《长安城的小先生》 第1章 幼童 “浠沥沥~” 渐渐阴沉下来的天空上,雨丝渐渐从空中洒落。 深秋时节,天气微凉,雨滴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在通向唐国边境的小路上,一支中等规模的车队在雨雾中缓慢前行,雨势渐大,但车队却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没有一丝杂乱,诡异而沉默的向唐国的边境前行着。 车队中的马夫和其余人皆身披蓑衣,用一块黑布遮掩住了面容,只露出一双有些麻木冷漠的眼神。 而除了车队中央的几座看上去比较精致的马车外,其余的马车均被一块厚重的黑布笼罩起来,看不清里面到底有什么货物,只不过在车队前行的途中,不时总会有铁链撞击的声音响起。 车队中后的位置,一辆看上去并不起眼的马车内,完全不同于外部的寒酸简陋,车内宽敞整洁,铺满了温暖柔软的毛皮,小桌上还摆放了不少精致吃食。 其实若有心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车队看似随意的布置,实则极为有序,隐隐将那辆不起眼的马车牢牢护卫住,而车队正中看上去最为精致引人耳目的马车反倒是少有人留心。 马车内只坐着两个半大的幼童,一个幼童衣服华贵,斜倚在另一个幼童的肩上,昏昏沉沉的睡着,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起伏,丝毫没有醒来的痕迹。 另一个幼童衣着普通,但也厚重,足以抵御风寒,此时靠着马车睁着双眼,却始终一动不动,似乎怕惊醒靠着他熟睡的幼童。 醒着的幼童眉目清秀却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仿佛刚生了场大病。哪怕不时的轻咳一声,也不敢动作太过剧烈,不过面容却始终平静异常。 “轰~” 一声巨响惊醒了马车里的熟睡幼童,整个车队也顿时停了下来,每个人都行动干净麻利,动作熟练,迅速摆好了防备的阵势。 “嗖~嗖~” 几支暗箭试探着向着马车射来,却只在半空中,就被车队护卫挡了下来。 雨势依旧,沉默了片刻,小路旁地密林里突然冲出了一众黑衣人,和护送马车的护卫一样沉默不语,训练有素。 双方迅速战成一团,但除了刀剑碰撞的声音外,再无任何交流,甚至连惨声都没有人发出。 地上的雨水渐渐被染成红色,车外的声音也越来越激烈,好像不断的有人在加入战场。 马车中被惊醒的幼童满脸惊慌,死死握住了另一个幼童的胳膊,蜷缩在车厢的角落。 而另一个衣着寒酸的幼童似乎被捏痛了,微微皱起了眉毛,但依旧面色平静,不动声色,只是左手悄悄握紧了袖中的一件东西。 雨声渐歇,马车外的战场也渐渐停歇了下来。 炼狱般的小路上,尸横遍野,整个车队中最后只剩下了一个人站在马车前。 此人一身青衣,带着顶斗笠,诡异的是此人的青衫不仅毫无血迹,甚至看上去依旧整洁干净,仿佛和大雨处于两个不同的世界。 青衣人双手环胸,抱着一柄古色古香的长剑,他独自一人站在马车面前,沉默不语。未见他有何动作,只是轻轻敲了敲剑鞘,面前的车帘便瞬间破碎成了两半。 但看到马车里的景象,哪怕是深不可测的青衣人也一时间身体一顿,有些愣在了原地,敲击剑鞘的手指微微一僵。 马车里两个幼童躺在一起,满身鲜血,看上去已经毫无生机。原本华贵的毛毯上尽是鲜血的痕迹。 看样子,是在刚刚纷乱的战斗中,有人偷溜上了马车,杀害了车上的两个幼童。 但青衣人并没有转身离去,反而眼睛微微眯起,直视着车厢内的惨像,沉默了片刻后,皱着眉轻叹了口气: “站起来,我要找的是你。” 雨声依旧不停,但马车四周除了青衣人好似再无任何活物。只有阵阵微风吹过。但青衣人依旧看着马车内的一处,看上去笃定了车内还有其他活人。 片刻后,已经“死”了的幼童推开了身旁的尸体,摇摇晃晃的坐了起来。 幼童原本就苍白的面色更加颓败,但看上去并不害怕,只是皱起了眉头看了眼左肩上自己划伤的狰狞伤口,随后便面色平静的看向车外的青衣人。 青衣人皱着眉看了眼旁边早已死透的华贵幼童,又看了眼面前平静的有些诡异的幼童,心中却不自觉的有些惊异于面前幼童的手段,为了活命,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哪怕他生平见过无数更惨烈的局面,心中也难免升起一丝寒意,皱着眉有些犹豫了起来。 车内的幼童看不到斗笠下青衣人的面容,但也似乎敏锐的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 “我是奴隶。” 青衣人闻言抬头看向了车内的幼童,并未回应。 “其余马车黑布下都是奴隶。”幼童眉头微皱,接着说道。 幼童说着用右手解开了胸前的衣物,露出了胸前被鞭打的狰狞伤痕,伤口新陈交错,看上去确实饱受凌辱。 “我本就不欠他什么东西,更何况他们杀了我的家人。” 青衣人听着幼童并没有什么说服力的解释,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并没有去问为什么他一个奴隶有资格坐在这里,也没有问他手里的匕首从何而来。 或者说其实他需要的……也不过是一个能说服自己的借口而已。 “你不必向我解释这些东西,我和他们两伙人也没什么关系,不过是凑巧。我来的目的,是为了你。” “我?”幼童闻言一愣。 “既然只有你活了下来,自然只能是你。”青衣人说着收起了长剑,向幼童扔出了一个精致的瓷瓶:“涂在伤口,然后跟我走。” 幼童接过瓷瓶,微微皱眉:“去哪?” “长安。” “国都?” “嗯。” “做什么?” “奴隶” “……” “宫里的。” “那不是太监吗!!!” 幼童闻言嘴角一抖,顿时不复平静。 青衣人闻言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是伴生郎,也可以说是贴身侍卫。” “伴生郎?” “对,每个皇子和公主都会被安排一个幼童,一直陪伴至此生终了。” “可你不远万里,来到边境就为了寻我?你又怎么确定要找的就是我呢?”幼童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问道。 “那自然是陛下的旨意,我等岂敢揣测圣意。” 幼童闻言眉头微皱,似有些疑惑,但并未再问。 雨势渐歇,一大一小两人越过炼狱般的小路,走向了密林深处。 “你叫什么名字?” “……” “牧凉。” “那以后应该叫你李牧了。” “李牧?” “嗯,陛下有旨,赐伴生郎国姓,伴国而生。” 唐历330年,十余年未起战乱,安于治国的大唐皇帝突然设置伴生郎职位,并亲自调配贴身侍卫暗中寻觅满足特定条件的幼童,不论国界,不惜代价。 伴生郎不设官职,无需对任何官员负责,伴皇子和公主成长,且只听命于皇帝圣谕。 牧凉于唐历340年进宫,赐名李牧,因其体弱多病,被安排在皇宫学院内修习。 再三年后,被赐予年仅12岁的七公主为伴生郎。 第2章 公主殿下 大唐历343年,长安下了一场大雨。 从凌晨到正午,雨势越来越大,仿佛要将整个长安冲洗干净。 长安皇城东北角的一处别院内,十余位少年坐于蒲团之上,喜形于色的议论着什么,就连面前授课白发师长也对此视而不见,甚至眼角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喜意。 “哒~哒哒~” 竹门不知何时站着一位白衣少年,低眉顺目的敲了敲门口,乖巧的等着回应。 而屋内的众多少年一看到门口的少年顿时端坐噤声,装模作样的拿起了书本。而授课的老人也一愣,随后有些头疼的看着门口乖巧的白衣少年。 “唉,是木之啊,你不是被分配到了七公主那里吗?怎么还没动身啊?”白发老人嘴角抽了抽,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轻声问道。 “回老师,学生在伴生学院生活三年,承蒙师长和各位同学照顾,特意过来请辞。”门口的李牧拱了拱手,神色温和的回应道。 白发老者闻言摆了摆手,一副欣慰的表情,但着实暗地里松了口气,而屋子里的气氛好像也顿时轻松了不少。 “木之啊,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各位同学也是舍不得你的,但承蒙圣恩,既然你已经成为正式的伴生郎,还是要尽快前去领命,切不可怠慢了七公主。” “学生知道。”李牧点了点头,但只是看了眼屋檐外,并未动身。 “那你怎么……” 未等白发老者说完,下面的一个学生便迅速反应了过来,迅速递上来一把精致的油纸伞,而此时别院外也适时地响起了对李牧的催促声。 李牧点了点头,接过油纸伞。 “谢过这位师弟,这伞?” “自然送给师兄,就当是送别礼物,千万不必还。”上前的少年眨了眨眼,迅速退了回去。 “那我就先走了,各位同学。” 李牧摆了摆衣袖,转身走入了雨幕中。 看着其渐渐远去的背影,屋子里的气氛也再次活跃了起来。 “可算是送走了这位师兄啊,唉。” “可不是嘛,我们也算是熬出头了啊!” 门口伸着脖子看着李牧远去的老者闻言也不禁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后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两声。 “李牧师兄被分配给了七公主啊,唉,但愿师兄能交些好运吧。” “怎么说?我只知道七公主是年岁最小的公主,脾气很差嘛?” “恰恰相反,听闻七公主待人最为温和有礼,沉默寡言。但你也是知道七公主的母亲是言贵妃,而自从言贵妃去世后,陛下就没怎么见过这位小公主。” “是啊,所有国宴,几乎都见不到七公主的参与,我们这位小公主,可是孤单的很。” …… 别院外,李牧神色安逸,将雨伞插在背后的包裹内任由丝丝细雨打在自己的白袍上,他自己则默不作声的跟在一位老公公身后。 行进了一段时间后,李牧突然抬眼问道:“程公公?我们这是去哪?” 前面行进程公公脚步一缓,回头应道:“小先生,是七公主的寝宫。” “可我们现在走的方向好像有些偏了吧?” 李牧自然知道公主寝宫的位置,但他们所去的方向好像更靠近冷宫。 “先生有所不知,七公主前些日子搬了寝宫,如今的寝宫是有些偏僻。” 程公公并未再做解释,但李牧还是从其面容上看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似乎有些怜悯和无奈? 李牧没有再过问,约一炷香的功夫后,程公公和李牧停在了一座紧闭的寝宫大门前。 再不远处,就是冷宫的偏殿,也是七公主生母去世的地方。 程公公和李牧在寝宫前等了一小会,紧闭的大门便缓缓被推开了一小条缝隙,然后探出了个小脑袋瓜。 脑袋瓜的主人看上去有些局促不安,怯生生的把身子藏在了门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一闪一闪的看向门口的二人。 “七公主,这位是李牧小先生,以后便陪在您的身边,老奴就先告退了。”程公公轻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复杂,轻声说道。 “嗯,麻烦程公公了。” 一声轻轻柔柔的回应从门后传来,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被雨声冲散。 程公公点了点头,看了李牧一眼便离开了门口,只留下两人隔着一道门,大眼瞪着小眼。 “……” “……” “殿下,再一会儿,雨可就大了。” 门内的小脑袋闻言缩了回去,但却留下了一道门缝。 李牧摇了摇头,抬脚便推门走了进去。 寝宫比想象的要精致宽阔的多,看上去也常有人打理。 除了庭院正中的池塘和凉亭外还有几个小院子,但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到其他人影,不管是宫女还是太监。 李牧跟着面前的身影,穿过长廊,来到了庭院中心的凉亭前。 凉亭建于一棵巨大的翠绿古树下,旁边便是一片清澈的水潭。 凉亭中的少女褪下了鞋子,双手环膝,坐在一个精致宽大的秋千里,缩成小小一坨,望着亭外的池子怔怔出神。 少年见状也没有说什么,自顾自的坐在了凉亭里的石凳上,然后……又站了起来,翻出了一本装订颇为细致的古书垫在了屁股底下。 “噗~”秋千上的少女见状不禁笑了笑。 “有些凉~”少年解释道。 “你叫李牧?” 少女的声音软软糯糯,像年糕一样。 少年嘴里嚼着桌子上的糯米年糕,漫不经心的想着。 “嗯,你可以叫我木子或者先生。” “嗯,你可以叫我言夏或者殿下。” 秋千上的少女也漫不经心。 低沉在天空上的乌云好像不自然的翻涌了一下,雨势也仿佛一下子大了不少,连绵不断的雨滴打在湖面的荷叶和亭外的古树上,不停的沙沙作响。 而坐在石凳上的少年闻言一顿,慢条斯理的咽下了口中的年糕,随后抬眼望向缩在秋千里的少女,回应道。 “殿下,似乎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秋千上的少女也不再出神,轻笑了一声,回头打量了少年一番,一双莫名有些清冷的丹凤眼,颇有些凌冽的气势。 “先生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呢?” 少女轻声道,言语清晰流利,完全不似之前的柔弱。 少年并未回应,反而饶有兴趣的打量起不远处的少女。 而面对少年有些放肆无礼的目光,少女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或是恼怒,反而任由少年打量,只是轻描淡写的望向亭外的雨雾。 而少年也是此时才发现,传闻中待人温和的小公主,事实上相貌精致的有些过分,甚至会让人颇有些压力。 但在门口所看到的怯生生的小姑娘,也的确是面前这位公主,这就真的有些意思。 一个人可以仅仅依靠一些细微的肢体语言,和气质的变化,给人两个完全不同的感觉? 思索了片刻,少年收回目光,给自己倒了杯茶,年糕着实有些干。 “传闻中,刚刚门口的小公主更要贴切些。” 少女闻言没有作何回应,只是又继续看着不远处的雨幕,好像雨幕后藏着什么有趣的事物。 雨声渐渐的愈加大了起来,不断地打击在池水中,看上去池塘仿佛沸腾了起来一样。 而天边也不是偶尔闪亮,照亮了庭院的同时,还伴随着阵阵雷声。相比之下,凉亭在古树的遮掩下,倒是显得分外静谧。 昏暗的光线洒在少女扬起面上,勾勒出纤细而精致的轮廓。 “先生,其实你坐的位置,此前只有一人坐过。” “哦?”少年微微抬头。 “二哥以前每次出征回来后,都会赖在这儿,有时一坐就是一个下午,除了父皇谁也叫不动。” …… “殿下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少女并未转过头,反而轻轻的伸了伸腰肢,披上了一件干净的毛毯,眯了眯眼睛回应道:“先生自然是明白的,我不喜欢别人打扰,所以庭院里平时很少有人。但你是父皇安排给我的,我无法拒绝,总不能把你赶出去。” “所以?” “所以这是一场交易,我可以是先生想象的样子,但先生您,请不要想我成为您想要的样子。” 少年闻言默默点了点头,抬眼向雨幕中看去,又觉得坐的有些疲惫,便站了起来走到了凉亭的一处的角落。他半依着凉亭的柱子,坐在栏杆上,从背包里取出了一本书,认真研读了起来。 少年所待的角落恰好与少女所处的秋千处为对角,相距最远。 所以少女也以为这是少年的让步,或者说是示好,满意的缩了缩肩膀,将自己的小脸埋在了温暖的毯子里。少女有些惬意的眯了眯眼睛,躺在宽大的秋千上,盖着温暖的毯子看着亭外的小雨。 长安的天空上云层慢慢平静了下来,淅沥沥的小雨飘洒在庭院中,雨声伴着淡淡的清香,令人分外的安逸宁心。 亭子内的少女,也在浠沥沥的雨声中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到黄昏时刻,亭外的雨势也停歇了下来。 少女有些疑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睡得这么安心,甚至有些贪恋这短暂的时刻。但随后想起亭中还有一个外人,她又不禁轻轻皱起了眉头。 不过在她站起身时才发现,亭中另一角的少年不知何时早就枕着包裹睡着了。 少年大大剌剌的躺在宽大的栏杆上,亭外的偶尔飘进来的细雨打在洁白的长袍上,勾勒出修长的身形,不知为何这么长的时间风吹雨打,长袍依旧没有任何湿透的迹象。 好像是少年脸上盖着一本散发着淡淡微光的古书,将亭外飘洒进来的细雨隔绝在外。 少女有些诧异,悄悄挪了过去。 “《庐州百味》,这是……食谱?” 少女有些摸不到头脑,但随后鼻尖一动,一股极淡极淡却又切实存在的香味萦绕在身旁。 清冽,像是草药,幽深,像是潭水。不易察觉,却给人一种莫名安心的感觉。 少女看了看四周,最后将视线固定在了少年腰间的香囊上。 少女其实很习惯偌大的寝宫只有自己一人,但她很容易失眠,也习惯了失眠。而刚刚,是她很久以来睡得最沉稳的一次。 很香,她越来越确定香味来源于面前少年身上的香囊,她想靠近一些,再近一些,嗯,是这种味道,越来越清晰。 就在少女快将要贴近少年的身边时,少年脸上的古书忽然掉落,砸在了少女脚尖。 “嗯?” 少年迷迷蒙蒙的揉了揉眼睛,看到了近在面前的少女。 “先生。” 少女不着痕迹,左手捡起掉在地上的食谱,右手不着痕迹的轻抚了下晃荡而下的香囊。 “你的书掉了。” “嗯” 少年接过古书,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长袍。 而少女也发现两人靠的有些近,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 “该吃饭了?” 少女摇了摇头,回应道:“到了晚饭时间,会有人送到先生院子里。” 少年顺着少女指的方向看去,寝宫靠近门口的一角,看上去和公主居所相距甚远。 李牧点了点头,拾起包裹,走出了凉亭,顺着长廊走去。 言夏看着少年的身影渐渐远去,而此时亭外的雨也完全的停了下来,夕阳穿过云层,洒落在少年的身后。 “言夏或者是殿下?”少年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传来。 李牧停在小院门口,转身抬眼说道:“木子或是先生,其实与我来说并无差别,我也不在乎您和二殿下的看法。您十三岁参加祭祖大典前,我不可修行,这是皇室的规矩。但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我也刚好需要一处僻静的地方来确定一些事。” 李牧面色平静,看着亭中愣住的言夏道:“所以接下来至少一年的时间,您想学什么东西,自然是可以来问我,像您说的,这是一场交易。” “我可以教您……嗯……很多东西。” 第3章 两个病人 公主周记: 先生来的次日正午,闲来无事,阴雨绵绵。长安雨季刚至,睡得有些不安稳,终日未见阳光。 三日午后,阴雨不断,皇叔送来许多吃食,有些疲乏,依旧未见阳光。 四日正午,听闻太子过几日将在百草园宴请文人才子,但近几日还是雨声不歇,未见日曦。 五日下午,二哥北伐大胜,父皇宴请群臣。但有流言说,太子寝宫摔碎了几盏琉璃灯,阴雨未停。 六日,没事儿,下雨,还是睡不着。 七日,依旧下雨,小院门户紧闭,依旧未见先生,不知他……是否无恙。 …… 李牧此时正坐在园中的书房内,心神沉入丹田,于黑暗中摸索。 一般来说,除了少数极其稀少的异类,唐国的修行者是在十三岁左右开始修行,此时筋脉未完全成型,但也可以承受住灵气的冲刷洗礼。 而所谓修行,可分为“精气神”三个方面: 精为体,气为器,神为念。 三者缺一不可,虽然有不同的修行手段,但都不过是对这三种本源的不同使用方式而已。 李牧虽然到现在为止还未正式修行,但其实修行的第一阶段也就是—开脉境,早已经被他摸索的一清二楚。 开脉境,顾名思义就是修行者初步感应到了灵力后,通过本能的引导来驱使灵气,从而打通体内的经脉。 当经脉循环畅通无阻后,就会通向丹田的壁垒,而丹田壁垒被打通时,修士也就进入了下一个境界——养灵境。 不过与普通的开脉境修士不同的是,李牧并没有用灵力来摸索,温养筋脉,而是用神念探索,甚至无声无息的直接打通了丹田的壁垒。 换句话说,如果李牧开始修行,他就会直接跳过开脉境进入到修行的第二阶段养灵境。 但这也导致了一个问题。 就像之前所说的,修行三个方面如果有一面的能力更为强大,会为修行者带来许多好处,不论是争斗还是修行。 但当某一方面的强大超出了一定的限度的时候,就会产生“失衡”。 比如李牧此时的情况,身体和灵力都未曾修行,但他的神念已经远远的超出了其所能承受的极限,并且还在不断 壮大,夜以继日从未停歇。 其实在之前他的神念足以打通丹田壁垒时,他的神念就已经超出了这具还未被灵气温养的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所以他只能不断地压缩,消耗神念。 可以这么比喻,通过将气态压缩成液态,来增加身体能承受的神念的增长。 但问题是,他第一次压缩的时候还是一年前,而就在半年前,他已经开始将液体压缩成固体了。 再产生一次质变的话,他也不清楚会发生什么。 但他已经有预感,自己身体所能承受的神念的质,也已经达到了极限。 也就是说,不管是量到极限还是再次压缩,都不能解决他的问题。如果再这么放任神念增长下去,他就要真正意义上的裂开了。 所以李牧只能每日进行神念的消耗,在书院的时候,他就通过阅读古籍,学习不同的修行方式来运用和消耗神念。 而他现在所做的事情——单纯依靠神念来探索丹田——对神念的消耗会达到一个相当恐怖的速度,也极难控制,一不小心便可能对脆弱的丹田造成难以想象的伤害。 他必须这么进行下去,因为他不单单要消耗神念,更要弄清楚自己的丹田深处到底……藏着什么。 “先生?” 李牧收敛心神,推开书房的屋门,正午的阳光和面前的少女一样有些刺眼,让他不禁眯了眯眼睛。 “殿下,有事吗?” 李牧发现今天的公主似乎有些不一样。嗯,和很久前第一次见的时候有些不同。好像柔和了许多,没有那么美得让人有压迫感。 这就是所谓的收敛了美貌嘛? “先生,您之前说,有什么想学的可以问您。过几日是太子殿下举办的诗会,据说因为二哥北伐大盛的原因,父皇将诗会移到了太生湖,到时可能会考究我们的品学。所以……” 言夏面容平静,看上去毫无破绽。 “可殿下从来都不参加类似的宴会。” “唔~” 言夏面色不变,轻声解释道:“但这不是你来了吗?也许父皇会因此考教我也说不定?” “……” “有点道理。”李牧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言夏闻言依旧不动声色,眨了眨眼说道:“那我们去凉亭商讨?” 凉亭内,言夏并未坐在自己的宽大秋千之上,反而坐到了李牧对面。而李牧看了眼石凳上准备好的垫子,也没有多说什么。 “殿下想学什么?阵法?符咒?还是琴棋书画?”李牧抬眼问道。 “女红。” “女红?”李牧愣了一下:“殿下身份尊贵,学这些东西有何用?” “兴趣而已,怎么先生不会?”言夏一手托着下巴,反问道。 “……” “会。”李牧默默点了点头。 “先生这都会?” 这反倒是让言夏有些吃惊。所谓女红其实不过是个托辞,她的目的当然还是李牧腰间的香囊,但堂堂的伴生郎竟然会去学女红这种东西,听起来更要令人惊愕些吧。 “先生,我前些日子看您腰间的香囊做工很是精致,是您做的吗?” 李牧闻言取出腰间的香囊,放在了桌子上。做工精致吗?这不过是一位同学送的,里面放的都是一些特制的药草,来中和自己每日消耗神念散发出的异香罢了。 “对,就是这个。”言夏眼神一亮,接过了香囊,不动声色的问道:“先生这香囊不知用的是什么香料?闻起来有些奇特。” “一些普通的安神药草。” 李牧举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口回应道,但是放下茶杯后却发现对面的少女一脸好奇的看着自己。 犹豫了片刻,李牧随口说出几种具备安神作用的草药。 “就这些?”言夏听过后有些失望,轻叹了口气。 “殿下对药理有研究?” “嗯,以前母亲总是容易生病,在寝宫里也总是不时地咳嗽,我觉得那些太医院的老头儿不太靠谱,所以就自己学了一些药理知识。” “这样啊。” “但其实也没什么用,不过母亲被贬到了冷宫后,身体反倒健康了不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母亲之前总是装病,仅仅是想让父皇多来看看她而已。” 李牧闻言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如何回应。 “在她最后的日子里,口中念叨的都是父皇的事情,眼中甚至没有我这个日夜陪在身边的女儿。但是我一直弄不懂,为什么母后那么的爱父皇,而父皇却可以爱许多人呢?” 言夏双手环绕,趴在桌子上,面无表情的盯着面前的香囊。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是心里堵着一口气,总像把它吐出来。 “先生,你说是父皇的错?还是母亲的错呢?” 李牧又是一阵沉默,他很清楚一个臣子不该说什么,同时也清楚此时该说什么,但他忽然间就不想说这些东西,他想说些自己的想法。 “在我看来的话,或许是贵妃的错吧。” 趴在桌子上的少女闻言一愣,有些呆呆的抬起了头,有些诧异又有些疑惑。 李牧喝了口茶水,吸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不觉得一个人一生全部的意义可以只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所以我也不觉得人的一生只会爱一个人。” “如果你在某时某刻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对某个人觉得余生非他不可,那说明他很可能是在某些方面有着你无比渴望的特点,这是也许一种依赖性的崇拜。” “那这不是爱吗?” “可能也是,只能说不是我理解的吧。” “那先生所理解的爱是什么样呢?” 李牧眼神有些飘散,用这样一幅十余岁的少年的身体,谈一些有关爱情的话题,着实有些滑稽啊:“或许坦坦荡荡,势均……力敌?” “势均力敌的爱情?” “嗯。” “可我还是不太懂。”少女眨了眨眼睛,懵懂的样子看起来着实有些可爱。 “殿下”李牧轻笑了声:“其实我也只有十三岁,聊这些对你我来说还是有些太早。” “那聊些什么?” “聊些殿下想知道的吧,您真正关心的东西。” “……” 亭外的雨声突然大了起来,好像要将凉亭和外面的世界割裂开来。 而亭内的少女也慢慢直起了身形,好像一瞬间就变回了那晚冷清的公主:“先生以后还是少用这些蛊惑人心的手段比较好。” 少女一经少年的提醒便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仔细算来两人不过是第二次见面,而她的性子自幼便沉闷自闭,如果不是面前的少年施了什么手段,自己又怎么会不知不觉中向个外人吐露自己关于母亲的心事? 少年也是有些无言辩解,自己确实没有使任何手段,只不过是神念结晶的消耗散发出的气味天然会让人放松心神而已,自己又刚刚消耗量大量的神念。 “彼此彼此,殿下不也一样?” 李牧率先察觉到不对劲,当然也觉察到了少女的特殊之处。 而少女闻言却是一愣,沉默了片刻,低垂着眼帘摇了摇头:“不一样,我这是一种天赋,但对我来说可能更像一种诅咒。” 少女叹了口气,语气中颇有些无奈:“我很小的时候,便发现了这点,很少有人能够在我面前会刻意地隐藏心事,更多的人总会不知不觉的向我吐露。” “看上去是种令人羡慕的亲和力,但生于帝王之家,说是种诅咒到也不为过。”李牧眉头微皱点了点头。 “不管是父皇,还是母亲都是如此,哪怕二哥平常也只是坐在这里,和我也很少交谈。”少女苦涩的笑了笑:“所以我也习惯了总是一个人,现在你知道为什么偌大的寝宫却很少有外人来往吧。” 李牧点了点头,他好像看到了偌大的寝宫里,小女孩孤单沉默的身影。 “那先生呢?你不会也有这种诅咒吧?” “我这应该算是一种病。” “病?” “嗯,神念溃散,所以会不自觉的散发出一阵异香,使人心神安宁。你面前的香囊便是用来遮掩这种异香的。” “哦?”少女眼睛一亮,随后又眉头一皱:“神念溃散可有医治的办法?” “若能修行,便可轻松化解。” “那岂不是要等我年满十三,要整整一年?” “倒是无妨,目前没什么影响。”李牧摇头道:“至少睡眠还算安稳。” 少女面色一僵,随后叹了口气:“那你有什么办法治疗我这失眠症吗?” “殿下是心理问题,药物不过是辅助手段。”李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而且是药三分毒,我不建议您依靠药物入睡。” 少女犹豫片刻,咬牙问道:“那你的随身物品有这种功效吗?” 李牧有些意外,看了眼面色不变但耳边微微泛红的少女,摇了摇头:“只能保持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唉~”少女闻言叹了口气,抱怨道:“可惜你不是女子。” “……” “其实也不是没有解决的方法。” “哦?先生说来听听?” “我可以教殿下静心冥想,可以改善心境。” “有效吗?” “坚持一年半载,也许有效。” “先生不要拿我寻开心。” “冥想可以一定程度上代替睡眠。” “所以?” “我冥想就是,你在旁边该睡就睡。” 亭中的少女思索了片刻,随后仔细的看了看面前的少年,展颜笑道:“听先生吩咐。” 第4章 话痨少女 夜半子时,小院书房内,李牧皱着眉无奈地看着搬来了床一般大小蒲团的少女。 他倒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便盘起膝来打坐冥想。 而少女也不客气,颇为随意的半倚在靠近李牧的一处墙角,身上盖着一件温暖精致的毯子,就这么闭上了双眼。 今晚李牧并没有去探索幽深无际的丹田,反而采取了一种较为轻松的办法——温养剑识。 当然,所谓的轻松只是对于他来说,相对用神识探索为点亮的丹田这种变态的行径来说。 剑客自古便是公认的战力无双,而不论其余的苛刻要求,成为剑客的最基本条件就是温养出属于自己的剑识。 但就是这简单的一步,却将无数的人挡在了门后。 寻常剑客,一般来说至少要温养出近百粒剑识才算初窥门径。天才些的人物,剑识的凝聚更是数以千计。 更有甚者,传说中的几个特殊的天生剑体,生来便有上万的剑识,无需温养,锋芒毕露。 听上去很不公平,但事实就是这样,总有一些人能够举手投足间打破对你来说遥不可及的认知壁垒。 李牧对这句话的理解更是深入骨髓,小心些,总不会有错。 这样想着,识海内,一颗略微有些暗淡的剑识凝聚而出,晃动了片刻,径直的掉落在了……一个小小的土堆上。 土堆看上去不大也不起眼,却泛着灰蒙蒙的微光。 一阵微风拂过,卷起来一阵尘土。尘土散落在空气中微微闪动,看上去像是一小片星空。李牧也无心去数,这一阵微风吹起了多少个天才,能否拼凑出一个天生剑体。 毕竟对他来说,这也都是为了生活。 “先生?”角落的少女有些迷迷糊糊。 “怎么了?” “有些亮。” 有些亮?李牧眉头微皱,看了眼四周漆黑一片的书房,有些疑惑,随后又身体一顿。 说的是我识海内的剑识? 心念一动,李牧的识海渐渐平歇,而角落的少女也眉头舒展的睡了过去。 这还真的有些意思。 李牧摇了摇头,取出一本古书,丝毫没有对漆黑环境的尊重,就这么看了下去。 所谓冥想,也不过是随口一说,他哪有时间去学那些偏门的东西。当然,如果殿下真的想学的话,他也可以现学。 这对他来说倒是没什么,因为他学东西……真的挺快的。 ———— 次日子时,李牧皱着眉看着面前抱着蒲团一脸无辜的少女。 犹豫了片刻后,没说什么,转身走入了书房,盘膝在蒲团上假装在冥想。 而少女安置好小窝后,反而趴伏在蒲团上,百无聊赖的看着李牧。可能是昨晚睡得很香,所以她暂时还没什么困意。 “先生,为什么你会被安排给我呢?听说伴生郎会依据在学院中的表现不同,会被分配给不同的皇子和公主。” “是有这个说法。” “那您表现很差?” 少女笑了笑,抱着双膝打趣道:“不然怎么会被安排给我?” “还可以。” “那您就没什么其他的想法?毕竟跟我的话,可不会有什么奇奇怪怪的机会啊。” “暂时没有。” 李牧听出了少女口中的试探之意,而且很是直白坦荡,不过他也不在意。 “……” “其实我可以把你介绍给二哥,他很喜欢结交奇人异士,如果你想的话。” 这次少女的试探直接摆在了李牧的面前,而她自己也目光澄净,直视着面前的少年。 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处境 ,也知道自己根本没有什么能够吸引面前这个古怪少年的资本,所以她抛出了最后的底牌,像一颗直球,坦坦荡荡,避无可避。 但她这颗直球并没有想象中的有力,因为不只是她对少年来说没什么吸引力,那个名满京都能和太子分立抗衡的二皇子,其实也没什么吸引力。 李牧睁开眼睛,和角落里的少女对视,回应道:“陛下亲口所说,伴生郎伴至终生,你我都没有选择的权力,而二皇子我也不熟,至少这里还比较清净。” “如果殿下真的想把我赶出去的话……” “等您的失眠症好些了也来得及。” 少女闻言一愣,安静了片刻,把自己的头埋入了毯子里。 “我有些困了。” ———— 又过三日,少女来得早了些,但好像精神状态更好了些,好像外面绵绵的阴雨也无法掩盖她灿烂的心情。 “先生,我听说你们伴生郎都是父皇亲自挑选的,个个天资卓越。” 李牧眯眼一瞥,角落的少女捧着小脸满脸好奇的看着自己。 “嗯,可能吧。” “但我觉得你有些不一样,几个哥哥姐姐的伴生郎我都见过,虽然看上去都不似凡人,但看上去都不像是会女红的样子。” 李牧额头青筋微跳,并未应声。 “大哥的伴生郎,是个很漂亮的姐姐,说话柔柔和和的,但听说修行天赋高的吓人。二哥的伴生郎是男的,但长得一般,像个木头似的,不过听说也是战功赫赫。” “嗯。” “听说安排给二姐的伴生郎被赶了出去,父皇也没动怒,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不过也难怪,都说二姐是皇族百年不遇的天才,而二姐也听说是个很骄傲的人。她一直住在祖庙陪祖奶奶,我一直没见过,但听闻二姐长得很好看,不知道和我比起来怎么样。” “嗯。” 李牧有些怀念初见时清冷的少女,这几日随着少女精神越来愈好,话也越来越多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以前憋得太久的原因。 “不过二姐不久后要参加书院考核,想来父皇应该还是要给她安排个新的伴生郎的。” 心不在焉正偷偷在识海中刻画符咒的李牧微微一顿动,似乎对所谓的书院二字很有兴趣。 “先生也知道书院吗?听说书院是九州天才云集的地方,超然物外,就连父皇也在书院借读过一段时间。” “不是很清楚。” 李牧自然也听说过书院,这也是为数不多他真正关心的事物之一,所以他也不介意少女多说一些。 “先生,我困了。” ———— 第七日。 李牧满脸疲惫的将抱着蒲团,兴致勃勃的少女挡在了书房门外。 少女左挪右闪了几次后,发现还是被堵在了门口,于是有些茫然的仰起了小脸。 “先生?” “殿下,今晚有些不方便。” “为什么?” “我有些吃不消。” 李牧指了指脸上的黑眼圈,无奈道。 他已经六天没有好好的睡一觉了。 “我不懂。”门口的少女似乎不想放弃,视线越过门口的少年扫向了熟悉的角落。 “我还未曾修行,所以每日的睡眠还是必不可少。” “可先生说冥想可以代替睡眠。” 但我还不会…… “只是书上说的,现在看来,还是不行。” 门口的少女有些意兴阑珊,但还是嘟囔了句:“那先生,早些休息。” 李牧点了点头,干净利落的关上了屋门。 也多亏少女这几日的陪伴,他竟然真的没感到熟悉的神念负担。 ———— 次日午夜,敲门声响起,李牧面无表情的打开屋门。 门口的少女穿了淡紫色的长裙,抱着蒲团,嫣然一笑。 “先生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 李牧坐于蒲团上,手中拿起一本古书,伴随着油灯摇曳,认真默读。 而一旁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从一侧的角落,挪到了李牧的身旁,两人之间只有一肩之隔,而看上去少年也早已经习惯了这样。 少女偷瞥了一眼古书,发现是类似棋谱之类的东西后,就没了兴趣。 “先生,太生湖诗会推迟到半个月后了,说是等二哥凯旋举办庆功宴,我们要去看看吗?” “嗯。” “这几日的天气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那天会不会好些。” “嗯。” “先生,你为什么一直在看书呢?这么有趣吗?我听说你之前在伴生别院的时候连师长都不如你读得多。” “嗯。” “先生,听说诗会后再过段日子,便是中元节,全城宵禁,你说真的有鬼门关这种东西吗?” 少女慢慢困意上涌,眼睛越来越沉,说话的声音也愈来愈小。 “嗯。” “那我是不是有机会能见到母亲了?” 少女意识渐渐模糊,朦胧中只能看到少年在烛火的映射下认真默读的侧脸,干净清秀,却好像越来越远。 “先生,你其实长得也挺好看的啊~” “……” 第5章 墓群 短暂的几日晴天后,阴雨再次笼罩了京都。 很多时候,接连不断的阴雨时节总是会让人心烦意乱,但也总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唐境东南,几处郡县因为连绵不断的暴雨,洪灾泛滥。 陛下的御书房几日都深夜灯火不熄,身为太子的大皇子也未能幸免,据说被拉在御书房侍奉左右,几日也没睡什么安稳觉。 只不过外人无从得知,七公主的别院内倒是一天比一天热闹。 “先生,你每天捧着本食谱也没见你做过菜啊,要不你今晚试试?好吃的话我也就不用宫女每日送膳了。” “先生,你不是说要教我些东西吗?你说古琴怎么样?我听说西域来使中就有一位女子,弹得可好听了,那日据说百鸟朝来,还引来了几只仙鹤。” “算了吧,不学了,没你看上去弹得那么简单。学剑?我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学什么剑啊,还不如学学女红……我开玩笑的。” “木子啊,本宫有些乏了,这棋你自己下吧。” “木子啊,你怎么每天病怏怏的?小脸比我还白,要保重身体啊。” “木子!先生!你开门啊!我错了!你开门好不好?” …… …… …… “木子,明天二姐就回来了,我还没见过她呢,我们去凑凑热闹?” “不去吗?那后天就是太生湖诗会了,二哥也就回来了,我们还是要去看看吧,不过就不去主殿了,免得叨扰到了父皇。” 看书的少年伸了个懒腰,随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而对面的少女皱眉沉默了片刻,最终伸出右手,将……少年的白子捡了出去,又换了步走法。 少年显然对少女的悔棋已经习以为常,懒洋洋的瞥了一眼,便继续看书。 “算了不下了,太难了。”少女冥思苦想一段时间后,认命地垂下了头:“为什么我这么笨?都好难啊!” 少年默默摇了摇头,这十几天里琴棋书画和符阵丹灵,少女都学了个遍,但很显然,她最后只学会了个放弃。 当然不是因为她的天赋差强人意,恰恰相反,少女在许多方面都颇有天分,问题的重点是她总想着和面前的少年比较。 “还有什么我能擅长的啊。” “我很早就说了,学剑。” 少女闻言垮起了小脸,哭丧着说道:“可我听二哥说学剑是最难的,需要很长时间才可能初入门径。” “那是对于普通人来说,我觉得你学剑的天赋就不错。”少年打了个哈欠,收起了手中的古书。 “是吗?”少女眼神一亮:“那和你比怎么样?” 李牧闻言沉默了片刻,想起了自己识海中又依稀变大了一些的土堆。 “可能……应该差不多。” “那我要怎么学?” 李牧取出准备好的一本薄薄的青色小册,递给面前的少女。 “按照书上说的去做,温养剑识,也许不用,你试试吧。正好我今晚也有事。” “你有什么事?”少女一愣。 李牧并未回应,而丹田深处,无边无际的迷雾已经稀薄了不少,迷雾中心有一条明显的痕迹深入其中,而痕迹尽头,一道淡淡的灰色薄膜若隐若现。 凉亭中的少女撇了撇嘴,随手夹起一块少年亲手烹饪的年糕,然后沉默了片刻,还是面色复杂地叹息一声说道: “木子,你……我们以后还是让宫女送膳吧。” “好。” …… 夜深人静,李牧静思片刻,收敛心神,将神念沉入丹田,顺着熟悉的痕迹向伸去探去。 不到片刻,便来到了灰色薄膜的面前,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来到此处了。但和前两次不同,这次他做好了准备,有把握突破面前的薄膜。 沉默了片刻,李牧深吸了口气,不再犹豫,将全部神识凝于一点,对着薄膜狠狠刺下。 “轰~” 一阵白茫占据了李牧的整个心神,丹田、灰雾、薄膜、一切的一切好像都不复存在。 待他回过神来之时,便察觉到自己的神识只剩下不到一半的程度,而且还在以恐怖的速度不断地流逝。 李牧静心凝神,发现自己正处于一道半破碎的墓碑面前。 墓碑漂浮于虚空之中,通体呈灰白色,上面没有任何奇异的符文,也没有什么沧桑之感。 它就这样静静的矗立与虚空之中,仿佛亘古不变。 李牧未等作何思考,墓碑便突然散发出一阵淡淡的微光,微光一瞬间将其笼罩在内。 微微恍神后,李牧恢复了清醒,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片云海之上。云海正中,有着连绵不断山脉。短暂的思索,李牧便分辨出自己其实并未处于什么云海之上,而是庞大到有些过分的浓雾将整座山脉笼罩在内。自己正以一种诡异的视角,俯瞰着一座高耸入云的黑色巨峰。 巨峰被云雾缠绕,其上有着无数的墓碑,再一次拉近后,李牧才发现大多数的墓碑都形态各异,颜色也不尽相同。 其中一处有近百个红白双色的墓碑连在一起,构成同一片区域; 而 另一处又有一片纯黑色的墓碑群,看上去比双色墓碑少一些。 这份诡异的景象未持续多久,便被一处翻涌的雾气打破。 黑色巨峰中央,翻涌的雾气之中,渐渐浮现两个人影,皆是少年模样,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年纪。 一人一身黑杉,身形挺拔,当他出现的那一刻,一旁的黑色墓碑群仿佛也有流光闪烁。 另一人一身青衫,欣长温和,此人出现之时,倒是没感觉山间的碑群有什么变化。 正当李牧向在进一步观察之时,黑衫少年轻轻抬起了头,向他的方向看来。 李牧没有看清黑衫少年的面容,只在模模糊糊中看到了一双灿若星海的眼睛,毫无敌意,但只是一眼,李牧便感到种难以形容的压力扑面而来。 而自己仿佛无尽星海里的一颗灰尘,被瞬间碾碎湮灭。被碾碎的瞬间,李牧清晰的看到,一道道半透明黑色丝线将黑袍少年与近百个黑色组成的碑群相连。 黑色的墓碑群与黑袍少年相连,浑若一体,不分彼此。 在意识消散的前一息,他好像又看到了巨峰中央,那位小一些的青衫少年向着他温和的笑了笑。 无穷无尽的各色丝线从青衫少年的身体伸出,几乎……将除双色石碑和黑色石碑外的所有石碑相连。 “二师兄,是碑灵吗?” “嗯,有些过于弱小了,应该是突破了某一境的极限。” “大师兄和师傅还不回来啊。” “嗯。” “唉,小碑灵要快快长大啊,我急着下山呢。” ………… 李牧神智渐渐恢复,转瞬间便感觉到自己的识海仿佛要裂开一样。 一道黑色的巨斧将自己的识海粗暴的劈开,但就将在其即将崩溃湮灭时,又浮现出一道柔和的淡青色柔光,一瞬间便将识海修缮完整。 随后黑色巨斧再次劈下,淡青色柔光再次修复。 就这样,李牧一次次的裂开,又一次次的复原。 坐在蒲团上的李牧摇摇晃晃,面色惨白如纸,鲜血不断地从口中流出。 而在裂开和凝结的过程中,他也感到自己的识海无论是强度还是范围都在不断的扩张。 约一柱香的时间后,李牧好像渡过了一辈子,感觉自己好像把全身的血都喷了出去。 黑色巨斧烟消云散,而淡青色的柔光在识海中盘旋了一阵后,便顺着经脉流向了丹田,在青光流向丹田的过程中一丝丝光点融入了各条经脉,最后一头扎入了丹田消散成点点星光,不见了踪影。 李牧深吐了口气,睁开双眼,胸襟和蒲团前早已染满了鲜血。 “雾气,墓碑,山脉,我好像有些印象。” 未等李牧仔细想,一股微弱但极其纯净的剑意从寝宫内的不远处扩散开来,但很快便消散不见,如果不是李牧此时的神念敏感到了一种难以想象的程度,还难以发觉。 “果然,天生剑体吗?不知道是几成啊。” 少年沉默了片刻,又有些难以抑制的笑了起来,笑得有些无奈,也有些苦涩。 “天才啊……” 第6章 剑道、天才 今天对于唐国的普通百姓来说,并不是什么特殊的的日子,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宫廷之外的长安城依旧是和往常一样,祥和繁华,烟火弥漫。 但在突然之间忙碌起来的宫墙之内,则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从凌晨到正午,西宫附近的街道和宫阙,几乎每时每刻都有行色匆匆的宫女太监穿梭往来,忙个不停。 “看来这传闻中的二公主还真是有些不同啊,这都忙了一上午了,人还没回来呢。” 李牧穿着一身青衣,盘膝坐在七公主寝宫的墙头上,一手撑着脸颊,看着墙外行色匆匆的宫女们摇了摇头。 “是啊,而且听说二姐生的很是好看呢,你不想去凑凑热闹?”李牧身旁,言夏闻言悄悄的撇了撇嘴。 “都是公主,这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啊。” “是啊,二姐可是连父皇安排的伴生郎都敢赶出去,我哪有那能耐。咦?不对啊,木子,你今天怎么话多了起来?还会讽刺人了?”言夏眉头一挑,有些惊奇地瞥了眼身旁平静的少年。 “弄懂了些事,也不用再担心哪天莫名其妙就裂开了,自然就轻松了不少。”少年则不以为意。 “你病好了?” “算是吧,好了一点。” 感受着已经完全的变了个样的识海,李牧还是真的放松了不少,至少没以往那么强烈的紧迫感了。 “听说明天的太生湖诗会,书院也会来人?” “是啊,好像还不是普通的弟子呢,你到时候可别被人打击到了。”少女不怀好意的笑了笑。 “和我有什么关系?” 李牧摇了摇头,又不禁想起了黑色巨峰上碑群中的两个少年,再天才的人物和那两位比起来,也如同萤火之于皓月吧。 …… 而此时的另一处皇宫庭院内。 雨丝渐渐,夏风掠过,吹拂起白袍的衣角。一袭白衣的少女孑然而立,面无表情的翻阅着一本竹书。 少女浑身除了腰间的一枚淡青色玉佩外,便再无任何配饰,一身干净整洁的白衣,纤细白净的手指握着翠绿色的竹书,眼神平静专注,好似完全没有注意到四周的其他人。 庭院正中,负手而立着六七位少年。但几人只是安静的站在细雨之中,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不止没有交头接耳,甚至不敢多看一眼远处的白衣少女。 “唉,洛理,当真一个都看不上?” 庭院一角,一十八九岁的青年坐于石凳之上,面色颇有些无奈。 青年衣着华贵而简洁,眉目清朗,面容温和,腰间反倒是挂着一块略有些突兀的朴素白玉牌。 白衣少女闻言收起了手中的清脆竹书,微微蹙眉,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对着远处的青年道:“皇兄,我早就说过,不需要什么伴生郎。” 青年闻言有些无奈,还是对着庭院中的几位少年挥了挥手。 园中的少年们也如释重负,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礼仪,对着少女和青年行了一礼,然后离开了这座庭院。 “洛理,我知道你看不上这些人,可这是父皇的旨意。你也知道,平时可以由你任性,但伴生郎的事哪怕是祖奶奶也不好说情啊。” 庭院中的青年,也是当今的太子李顾诚叹了口气,继续对毫无反应的白衣少女说道:“不然你告诉大哥,你可有能勉强入眼的伴生郎?只要你愿意,我大不了帮你去求求情。” 白衣少女微微抬头,回应道:“那如果说我想要沐沐姐,你愿意吗?” 太子闻言一愣,随后苦笑道:“你这不是胡闹吗?就算我愿意,你沐沐姐也不愿意啊。” “谁说我不愿意?你同意的话,我很愿意去陪洛理啊。” 这时院门口走进了个女子的身影,女子眼角含笑,身着一袭淡蓝色长裙,容貌不比白衣少女,但却给人一种十分安宁温柔的感觉。 “沐沐姐。”白衣少女见来人也是浅笑了一声。 “你也陪她胡闹。”太子挠了挠头,苦笑着叹了口气:“就算你沐沐姐愿意,那我也肯定不愿意啊,再说就算洛理想要另外挑选其他的伴生郎,也得是未曾修行的啊,这是父皇立下的规矩。” 沐沐白了太子一眼,没有接话,反倒是来到了白衣少女面前:“我家洛理怎么生的这么好看呀,可不知道将来得便宜那个小子。” 沐沐满眼宠溺,牵起面前少女的手,头也未回的问了一声:“顾城?” “啊?”太子一愣。 “真的再就没有其他未修行的伴生郎了吗。” 太子闻言思考了片刻,无奈地回应道:“之前的几人,都已经是各院最好的苗子了。算上最近分配出去的话,倒是也有几人还算不错,不过也都强不到哪里去。” 思索了片刻,太子又皱了皱眉,补充说道:“单论修行资质的话,倒是的确有一人我有些印象,那人很早便被录入候选,也算是东城半生书院的首名,不过听闻他有些古怪。” “哪里古怪?”沐沐转头看来。 “听闻此人琴棋书画皆是绝佳,文榜成绩无人可出其二,而且甚是嗜书。” “嗜书?”白衣少女闻言轻轻转头。 “嗯。”太子李顾城点了点头:“但是此人的武榜成绩几乎可以说是惨不忍睹,据说此人天生体弱,可能是有此原因。而且想起来有些古怪,东城书院的不管是弟子还是师长,谈起他总是面露难色,但不似厌恶,只有抗拒和敬佩。” “敬佩一文弱书生?” 沐沐也有些意外,唐国尚武之风由来已久,文人今时虽说不受轻蔑,但在宫廷书院内想只靠所谓的才气来折服众人,还是有些难以想象。 “那长相如何?”沐沐眼波流转,调笑道。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太子耸了耸肩。 “沐沐姐,算了,我总不至于请回来一位文弱书生照顾。等到太生诗会,我自会和父皇解释。” 白衣少女轻蹙眉头,看着漫天的烟雨弥漫,没有再多说什么。 而此时的寝宫内,文弱书生李牧正躺在一张折椅上,眯着双眼晒着太阳。昨夜他确实吐了不少精血,所以现在倒确实有些虚。 “木子啊,你不是病好了吗?怎么看起来更虚了啊。这脸白的,真有些怪吓人的。” 凉亭中,言夏右手撑着脸颊,微微蹙眉,看着亭外眯眼安逸的少年。 李牧没有回应,只是左手轻轻的敲打着右手的手背,识海中的剑识土堆也随之慢慢扬起,漫天的颗粒散落在淡青色的薄雾中,有序的组成了不同的图案,如鹿,如草,似山,似湖。 “殿下,你知道所谓剑客,指的是什么吗?” “不懂,你讲讲呗。” “唔~” 李牧不紧不慢的喝了杯热茶:“其实所谓的剑客、术士、体修或者是炼气士,都不过是一种对于本身修行的使用方式。术士善于念力,体修长于精气,而炼气士则擅长于灵气的使用,但归根结底都不过是手段罢了。” “剑客,之所以自古以来战力无双,正是因为需要以神念温养剑识、灵气凝结剑种、精血滋养剑魂。所以传闻中剑客是最纯粹的修士,根本是胡乱猜测。“ ”剑客实则……最为贪心。” “听起来好像挺麻烦的哈。”言夏长叹口气,小脸顿时苦了下来。 “是啊,”李牧百无聊赖的点了点头:“剑道漫长崎岖,一步慢,步步慢。” “可我听闻剑客都是同龄人中的天才,一剑破万法,可没你说的那么憋屈啊。”言夏有些不死心。 “那是因为剑道本就是天才的领域,不够天才又怎敢踏足剑道,踏足了剑道的天才又怎会甘心屈于人下?剑心不鸣,便注定难以寸进。” 言夏闻言若有所思:“那你的意思是,剑道在于争?” “这便是我要教你剑道的第一课。”李牧停下了敲击的手指,微微眯眼,看向了远处的天穹:“剑道,在于慢。” “慢?”言夏一愣,有些困惑:“可你不是说一步慢,步步慢吗?” “那就步步慢呗,又没人追你。” 李牧躺在折椅上,毫不在意:“自古以来,剑客就有个通病,非要争个高低,还美名曰磨砺剑心。但其实不过还是争强好斗,踏在别人的肩膀上,滋养自己的剑心。” “这样不对吗?”言夏皱起眉头。 “也不能说是不对吧,我说过,剑道是天才的领域。但天才……也有差距,有的天才不过是大一点的萤火虫,和同辈相比自是有炫耀的资本,如果一生未见皓月的话。” “那先生是萤虫还是皓月?”言夏小脸上写满了好奇。 但李牧沉默了许久,然后轻叹了口气:“都不是。” “都不是?” “是啊,都不是。” 我是泥潭中的一条老狗,眼中从来都没有萤虫的存在。躲在阴暗的角落,只能不断地舔舐伤口,等到某一刻的到来。 第7章 夜游 唐历343年十月中,唐国的二皇子李墨之领军北伐,连破诸多古国,大胜而归。 为庆祝北伐军队凯旋,陛下于北游阁为二皇子和诸位将领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与此同时,太生湖的诗会也渐渐拉开了序幕。 整座京都欢庆祥和,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夜幕之上,漫天的孔明灯悠悠飘荡,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京都陷入了一片欢愉的节日气氛里。 但本应该是宴会主角的二皇子殿下,此时并没有在北游阁,而是被挡在了皇城中冷宫旁的一处寝宫前。 “启禀二皇子殿下,公主此时并不在寝宫之中。” 被挡在寝宫前的青年一身黑色长衣,极为精致却看上去并不繁琐,给人一种干净凌厉的感觉。 青年面色清冷,不苟言笑,眉宇间英气逼人。但此时却面色略有疑惑,微微皱眉:“言夏不在寝宫?又是母后唤去了吗?” 青年面前的宫女略有犹豫,但还是咬牙硬着头皮回应道:“回殿下,公主出去前吩咐了奴婢,不可泄露行踪。” 二皇子微微摆手,面前的宫女暗自松了口气,退了下去。 偌大的宫廷,各个皇子性格都不相同。太子殿下待人温和,翩翩有礼,小公主言夏乖巧可人,却极其怕生。 而面前这位二皇子,则最是令人敬畏。冷漠如冰,不苟言笑,除了小公主外很少听说有人与其亲近。 “李铭,我离京这些时日,言夏可有认识什么朋友?”二皇子回头向身后墙角的一处阴影里问道。 阴影微微晃动,走出一面貌平凡的少年。一身布衣,面无表情,奇怪的是此人好像浑身都没什么特别的特点,就像一块木头一样。 其实少年并没有刻意隐藏身形,他只是矗立在阴影处避雨,但之前的宫女依旧没有注意到此人的存在。 “我和你一起回来的,你觉得我该知道?” 二皇子并没有在意此人言语中的不敬,或者说已经习惯了如此:“嗯,那我们去北游阁。” “宴会已经开始有一会儿了。”少年微微挑眉,平静的看着面前的二皇子。 “父皇不是也没派人来催?”二皇子微微一愣。 宫门前略微沉默的一小会儿,才响起少年木讷平淡的声音。 “催了,我忘了。” “李铭。” “殿下?” “你大爷的……” ———— 北游阁建于太生湖旁,建筑极尽辉煌,是当今圣上御驾亲征,北破三国后所建。常用于举办国宴和盛大的典礼,听闻前几日的西域使者便是在此接见。 而太生湖两侧湖畔却一直未曾有人看守,开放给了长安城的百姓。 此时的太生湖上,数不清的太平灯飘荡在半空中,灯火通明,照射着微微泛起波澜的湖面。 湖边有序的形成了几条小路,路旁摆摊叫卖之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木子,你不去那里看看吗?文人才子,修行天才,可都在湖中心。” 言夏一身黑衣,将长发盘于头顶的棕色绒帽之下,面容未作太多刻意的改动,却给人一种普通的大家闺秀的感觉,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有何惊艳之感。 但如果你在乍几眼,可能就得一直乍下去了。 李牧虽然早就见识过言夏的本领,但还是忍不住有些惊异。 对比衣着普通的言夏,李牧的样子就有些过于惹眼了。虽然不比平时的言夏,但李牧也不仅限于清秀好看。 一身白衣,身形欣长,经过调息后,原本苍白的面色也恢复了不少,虽看上去依旧有些文弱,但搭配上冷清的气质。颇有些清冷文人,翩翩少年郎的样子。 一路上不知道收到了多少大胆女子的眼波,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出宫前两人只想着言夏过于乍眼,完全忘了李牧也颇为引人注目的事实。 “算了吧,太生湖诗会有三日的时间,想去再说。” 湖中心,漂浮着几个连接在一起的巨大平台,而平台上又建造了几个精致大气的楼阁,虽然浮于湖上却异常稳定,不随波逐流,仿佛生根了一样。 诗会的重头便在湖中央,听闻这只是第一日,来的人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名气,但也确实不是普通人能入内的。当然李牧有伴生郎的腰牌,理论上来说,可以自由出入皇城的大部分地方。 “听闻第一日是开胃小菜,给那些有所学才,却投门无路之人一个出名的机会,而第二日的诗会才规模最大,各个才子大家都会聚集于此。”言夏一边逛着湖边摊位,一边跟李牧解释。 “不过之所以第二日的规模最大,还是因为第三日来人才是各领域的真正大师,比如画圣青澶、琴法大家谷老、还有当今首辅右相杜清。嗯,大哥和二哥应该也会去。所以一般有自知之明的人都不会去参加最后一日的诗会,只在其余楼阁观赏。” “那倒有点意思,这些大人物也会露两手?”李牧点了点头,转过头来。 走在前面的言夏闻言却轻轻的翻了个白眼:“当然不会,你也不想想他们都是什么身份,不过一般会让自己的得意弟子相互切磋切磋。对了,木子你不是自诩什么都会吗?到时候去悄悄看看?” “只是弟子吗?那可扫兴不少啊。”李牧明显没了兴趣,百无聊赖的四处闲看着。 “难不成,你还想和各位大家一较高低啊?” 言夏左手捧着买来的吃食,右手抱着李牧的油纸伞,嘴里含糊不清问道。远远看去,仿佛李牧才是游玩的公子,而言夏更像是随行的丫鬟。 “哦,对了,听说今年剑阁也会来人,可能是冲着书院来的吧。” “剑阁?”李牧微微挑眉。 “嗯,东南琅铘的剑阁,唐国的剑客圣地,不过据说第一代阁主是书院弃徒,所以剑阁里的人都对书院的人敌意颇深。而且听说这一代的剑阁收了个天资极高的关门弟子,所以我有预感,应该会有好戏看。” “啧,这么说还真挺有看头的。” 一大一小两人就这么一边闲聊,一边慢慢向前游荡,很快就来到了太生湖靠近北游阁的地方。 “言夏公主。”一声清晰木讷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嘴里塞满了东西的两人一回头,便看到一身着布衣的平凡少年站在不远处,目光平静,却一眼看出了言夏的伪装。 言夏微微蹙眉,认认真真的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眼睛一亮:“是二哥身边的木头!” “是李铭。”少年也习惯了如此,表情依旧平静:“二皇子之前去了殿下的寝宫,发现您不在宫中,就派我来寻你。” “哦,那二哥现在在哪?”少女似乎并不意外。 “应该在被陛下骂吧?”李铭面色一动,嘴角微抽,似乎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情。 不过他还是保持着表面的平静,恭敬礼貌的说道:“皇后派我请殿下过去,说是许久不见,有些思念,二皇子一会儿也会过去。” 言夏闻言轻叹了口气,有些不情愿:“可不是嘛,每次二哥一回来,母后就思念我了。” 随后她便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了李牧,苦着小脸说道:“你自己逛吧。” 李铭好像并未察觉到李牧的存在,或者说毫不在意,只是冷淡的一瞥,便跟在言夏的身后离去。 “李铭,二哥回来就被父皇骂?” “骂了有一会了。” “那大哥可得乐坏了。” “太子殿下……也在被陛下骂。” “哦?这是为什么?” “不清楚。” “嗯。” …… …… “……听说是因为二公主伴生郎的事。” “哈哈,我就知道没什么事瞒得住你,这次北伐路上,你还是打不过二哥啊?” “殿下说笑了,是他从来都没赢过我,我每次都揍得他鼻青脸肿。” 第8章 店铺、少女 李牧目送着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老街的转角,然后默默收回了视线,又抬头向天上看去。 夏风拂过,扬起阵阵微凉,天空此时又阴沉了下来,渐渐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 李牧并不慌乱,简单的将言夏买的物件打包好背在身后,然后撑起手中的淡青色油纸伞,不慌不忙地向着老街的前方逛去。 漫天的小雨淅沥洒下,在平静的太生湖面激起阵阵涟漪。 在湖旁设置的摊位中,有的摊主看上去就早有准备,依靠搭建好的遮雨棚,闲适的躺在竹椅上,喝着茶水,悠然自得地看着路上脚步匆匆的行人。 而那些没有准备的摊主就多少有些狼狈了,特别是那些不能沾水的干货和纺织品,这些摊主手忙脚乱的搬运着自己的货物,或是用借来的麻布遮盖住自己的摊位,顾不上越来越大的雨势,满脸雨水地在雨中忙来忙去。 但也有不少的摊位虽有雨棚遮蔽,却看不到摊主在哪里,竹椅旁放着沏好的茶水和干净的瓜果,但椅子上却空无一人。 李牧微微挑眉,向着四周观察了片刻,才发现那些空着的摊位的主人,大多是跑去了自己旁边的摊位,帮着那些没准备雨棚的摊主收拾货物,然后抹着脸上的雨水,相视笑了笑,有些狼狈地挤到了一起。 当然并非人人如此,也有一些摊主惬意的待在摊位上,捧起茶杯,笑着打趣同行。 这是普通唐人的生活缩影,哪怕不说唐国人人生活富足,也至少算得上衣食没有太多的忧愁。 这很大程度上,都归结于唐国遇到了一位开明爱民的明君。 自唐国新历起,当今圣上励精图治,昼夜不懈;太子殿下温润贤良,礼贤下士;二皇子开拓疆土,百战百胜捷报频传。 国内一切都欣欣向荣,就连普通百姓都能清楚的感到盛世将临。李牧虽然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唐人,但他很喜欢这里,至少很喜欢长安给他的感觉。 嘴角微微翘了翘,李牧就着漫天的小雨向前渡去,但不知为何,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我来自何方,我身处何地,前方可还有故人? 我来自泥潭,是一只老狗,前方还有一轮明月~” 哼着怪异的小曲,李牧最终停在了一间铺子面前。这里差不多是小街的尽头,再往前便是北游阁的附属街道。 而这间铺子将太生湖划分成两个地界,但看上去却平平无奇,甚至没有任何牌匾,低调异常。 门口墨黑色的木门大大方方的敞开着,门前的台阶上蹲着一个十余岁的布衣少年。少年面容清秀,眉宇温和,却满脸愁容,苦着一张小脸双手插在袖中,看上去颇为寒酸。他不时地还向铺子里望去,嘴里不知道在埋怨着什么。 街上来往人员络绎不绝,而铺子前却门可罗雀,几乎没什么人有兴趣的样子。在这样一个富足地界,竟然还有这样低调朴素的店铺? 李牧百无聊赖,却也觉得有些奇怪,便撑起淡青色的油纸伞便向铺子走去。 而蹲坐在门口的寒酸少年似乎看到有客光临,面色一喜,哆嗦着站了起来,而随后却身体一顿,目光更是慢慢的奇怪了起来。 李牧停下脚步,有些不明所以,顺着少年的目光看向身侧后方。 一袭白衣的少女缓缓走近,左手握着一本翠绿的竹书,右手撑起一把素白的油纸伞。 李牧看不清少女的面容,而少女似乎也对李牧的出现若有讶异。 两人一柄青伞,一柄白伞,皆是一袭白衣,立于雨中。 …… 夜雨潇潇,雨声也越来越大了起来,门口的寒酸少年表情更加奇怪,犹豫了片刻,还是回头扯着嗓子对店里喊道:“师父,来客人了。” 李牧更加奇怪,门口的两个客人明明都没进去,怎么就被拦在了门口? 而铺子里也传出了一声有些苍老的声音:“那就让她进来啊,难道还要老夫亲自出去迎接不成?” 门口的寒酸少年苦着脸回应道:“可师父,门口来了两人。” “两人?”屋内的老者似乎也是一愣,有些意外。 少年点了点头,回应道:“您看是不是先让洛……” “自然是先来后到,谁先来的,谁先进来!”铺子里的老者有些不耐,语气颇有些烦躁。 “哦。” 门口少年不敢怠慢,对着李牧指了指铺子,示意李牧进去,而门口的少女倒也不恼,纤细的手指握着竹书,就这么在雨中静静的等着。 李牧略作犹豫,还是抬脚上前,毕竟这里是长安,而自己更是陛下钦点的伴生郎,想在国都谋害一位伴生郎,他还真的不知道有几个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铺子有些奇怪,从外面看是漆黑一片,而里面却很是宽敞明亮,很明显应该是某种修士的手段。 铺子里也没有什么摆设,只有一青衣老者坐于前方的案桌后的蒲团上,老者虽然端坐于面前,却给人一种遥不可及的感觉。而且老者未留胡须,甚至只留了个干净的白色寸头,端坐于案桌后,身形却看起来极其高大。 案桌前留了一张同样的灰白色蒲团,而且不是普通的蒲团,是一种专用于弟子所坐的蒲团款式。 按照唐人的习惯,李牧应该跪坐于其上。本来这也没什么,因为老者也是跪于蒲团之上。但老者看上去实在过于高大,所以如果李牧同样跪在蒲团上,看上去就如同向老者下跪一般。 “愣着干什么?过来坐!”老者眉目一横,不耐的催促道。 李牧眉头一挑,乖乖的走了过去,坐了下来。但不是唐人的跪坐,而是双腿伸出,大大剌剌的直接用屁股坐在了蒲团上。 严格来说,他并不能算得上真正的唐人。 老者眉头一皱,面对李牧有些粗鄙的坐姿,倒也并未动怒,反而沉默了片刻,身体晃了晃,也学着李牧的样子坐了下去:“娘的,舒服多了。” 这下反倒是李牧有些愣住了。 “小子,你未曾修行?” 李牧沉默地点了点头。 “啧啧,未曾修行,神念却强大到了这般程度,可得把那些老东西给馋坏了啊。” 老者说的漫不经心,但李牧却是心里一惊,虽说自己之前神念消耗殆尽,如今不过恢复了半数的样子,但还是第一次被他人察觉到自己的神念异常。 老者打了个哈欠,看上去有些倦意,然后一边从身后拿出几个玉佩,一边接着说道:“虽然奇特,不过也不是没见过,小子,你擅长什么?” “擅长什么?”李牧不明所以。 老者将三十余个形色各异的玉佩铺在桌子上,点了点头,顺手指了一块最圆润的玉佩说道:“就是你以后想修何道,如果没有明确的要求,就选这枚灵气玉佩。” “有如此多的修行之道?”李牧微微挑眉。 “当然,正所谓大道三千,虽然这桌子上没有包含所有的大类,这些也够你挑的了。” 李牧皱了皱眉,犹豫了片刻,伸向了一块毫无光泽却泛着冷光的剑型玉佩。 老者见状冷哼了一声,摇头嗤笑道:“我劝你还是量力而行,不是让你瞎选,我见过了太多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上来就选剑道,可成功的寥寥无几。心比天高,却要知道……” 未等老人说完,李牧的右手,便已经握住了剑形玉佩。 玉佩微微一颤,散发出一道冷冽的剑芒从李牧的手掌中沁入体中,然后极具攻击性的掠过手臂,直冲丹田而去。 剑芒冰凉冷冽,哪怕是李牧早已经温养巩固过的经脉,也依稀感到了一丝刺痛和涨意。如果是普通未曾修行过的少年,很可能难以忍受这股剑芒的戾气,下意识的丢掉手中的玉佩。 但剑芒冲入李牧体内后,还未等它掀起什么风浪,李牧识海中的“土堆”便微微一颤,那玉佩仿佛有生命般的一惊,便收敛了剑芒,安静了下来。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三息的时间。 而此时,老者的话还没讲完,便沉默了下来。 第9章 我自握剑起 李牧握住玉佩,发现上面毫无雕琢的痕迹,仿佛浑然天成。而且不时散发出一道清流,流入识海,让人心绪澄明。 李牧看了眼沉默下来的老者,犹豫了片刻,还是探头问道:“前辈,只能取一块玉佩吗?” 老者闻言一愣,沉默了片刻,又用着奇怪的目光打量了几眼面前的少年:“你能拿走多少,就拿走多少。” 李牧闻言有些踌躇,最后还是对老者报以羞涩一笑。 …… 门外的寒酸少年百无聊赖的倚在门口的柱子上,仰起头颅,呆呆地看着屋檐的雨水滑落,手中随意挥舞着一根树枝。 而雨中的白衣少女就这么静静站立着,默读着手中的竹书,看上去丝毫不急,平静冷清。但随着时光的流逝,她干净的眉头慢慢蹙了起来,手中的竹书也很久……没有翻动。 门口的寒酸少年表情也是越来越奇怪,蹲在屋檐下的角落,不时惊异的看向屋内。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雨势渐大,溅起的雨水打湿了白衣少女的裙摆,而少女也早已收起了竹书,撑着素白色的油纸伞,目光冷清的看着铺子。 再一盏茶的时间后,少女看上去没有什么动作,只是平静的站在雨中,但天气好像突然变凉了下来。门口的寒酸少年哆哆嗦嗦的看着铺子的门口,有些莫名的心惊肉跳,虽然看不见少女的面色,但总隐约觉得好像面前的少女下一刻就要把铺子拆了一般。 终于,铺子的木门慢慢打开,但却不见白衣少年的身影。 “唉,进来吧。”门内的老者似乎有些疲惫的声音传了出来。 寒酸少年不敢怠慢,微微侧身。迅速躲到了一旁。 少女则拖着浸湿的裙摆,表情冷漠,径自走入了铺子。 一样的布置,一样的老者,不同的是白发老者的表情有些难以掩盖的奇怪,好像刚刚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 白衣少女依旧面无表情,根本无视了面前的蒲团,扫向了案桌上的玉佩。 案桌后的老者以手扶额,有些头疼。 铺子一旁的侧门,李牧推门而出,面前是此前门口的寒酸少年。少年对着他微微一笑,李牧想着身后背的叮当作响的玉佩,也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称呼?” “叫我尘衣就好。”面前的寒酸少年看上去有些腼腆。 “李牧。” “师父说不必担心玉佩的事情,能拿走多少是你的本事,但你还是尽量小心些。”少年压低声音,有些谨慎。 这倒是李牧一愣:“小心什么?” “师父说,你花了太多时间。” “花了太多时间?” 李牧愈加摸不到头脑。 ………… 铺子内,白衣少女秀眉微蹙,抬头对老者问道:“少了十几个?” “嗯,”老者有气无力,心不在焉的回应道:“被之前的少年弄走了。” 白衣少女一愣,不禁有些疑惑:“可他看上去尚未修行。” 老者闻言翻了个白眼,又叹了口气:“所以他才花费了这么长的时间。” 老者不提还好,一听此言,白衣少女面色更冷清了些。 随后白衣少女又看向案桌上剩余的玉佩,发现最为简单,也是最为圆润的灵气玉佩依旧躺在那里。 似是注意到了少女的视线,老者慢悠悠的解释道:“可能是未修行的原因,不通灵气,那小子没有碰这块玉佩,但我更觉得他是故意留下来嘲讽我的。” “这么说?”白衣少女却是注意到了老者话里的重点。 “是,”老者点了点头,又挠了挠自己的寸头:“他去试过的玉佩都被拿走了,剩下的都没碰过,所以……” “所以我还要谢谢他?”白衣少女面无表情。 “也不能这么说,”老者干干的笑了笑:“毕竟我是因为你才被赶过来的,不过也不能坏了规矩,只能说是巧合。” 少女看了眼剩下不到二十枚玉佩,轻叹了口气:“算了,剩下的也够用了。” “嗯~” “……” “嗯?” 老者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随后品出了少女话里的意思,不由一惊,连声音都有些走调。 一炷香的时间后,白衣少女推开铺子正门,撑起素白的油纸伞走入了雨幕。 而门口守着的寒酸少年躲在一旁的角落,直到少女走远,才长出了口气,连忙走进了铺子。桌案后的老者,正一脸蛋疼的看着桌上仅剩一块的最圆润,最简单的灵气玉佩。 “师父?你怎么了?” 老者叹了口气捡起桌上唯一被剩下的灵气玉佩,轻轻一挥。一道庞大的灵气漩涡凭空浮现,漩涡正中有着无数的亭台楼阁,恍若仙境。 然后老者又一挥手,灵气漩涡便消散不见,仿佛只是幻影。 “没坏啊,难道是世道变了?” 寒酸少年看了眼空荡荡的桌案,也不由有些震惊:“洛……她把试炼玉佩都拿走了?” 老者叹了口气,没有解释,只是语重心长的对面前的寒酸少年说道:“尘衣,你以后得用功修行了。” “啊?我挺用功的啊!”寒酸少年不由得苦起个脸,藏起来身后的树枝。 老者并未再说什么,只是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少年拿起剑佩时的景象。心里不禁有些打鼓,那个少年的剑道天赋,只怕…… 不过又想起因为少年的原因,让她在雨里等了一个多时辰,老者又不禁喜上眉梢,就是希望少年能识趣地跑远些吧,老夫也尽力了。 …… 太生湖诗会第二日,今年的雨季似乎有些漫长的有些奇怪,从昨日一直下到今日正午,但依旧没有打扰那些才子佳人参加诗会的热情。 甚至因为细雨打在湖面上,形成了一阵阵的雨雾,颇有些诗意。 北伐凯旋的二皇子昨晚被陛下骂了半个时辰,现在被安排到了太生湖维护秩序,不过听说今早二皇子好像特意带上了战甲,遮住了面庞。可有心人会发现殿下的眼圈有些青,好像和谁争斗过一样。 而太子殿下则继续在为二公主洛理的伴生郎之事发愁,但据说二公主不知怎么对诗会起了兴趣,所以第二日的诗会也尤其激烈,还有人在北游阁旁的湖畔,看到那位传闻中的二公主和太子的伴生郎沐沐先生同行,太子殿下则在后面远远的跟着。 至于李牧,反倒是有些无所事事,整日喂喂鲤鱼读读闲书,好不清闲。言夏倒是摆弄着手中李牧给的剑佩玩得不亦乐乎。 李牧回来后发现,这剑佩除了使人头脑清明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反正自己还有十多个,就顺手送给了言夏。 直到傍晚才传来消息,明日的太生湖诗会由太子殿下主持,太子殿下在湖心亭外安置了一处擂台,通过比武的方式为诗会添色,未曾正式修行之人皆可参加,而二公主也可能就在这几日选出自己的伴生郎。 “木子,你之前说过,剑道是天才的领域,而且天才之间亦有难以想象的差距,那你说我的天赋怎么样?” 李牧倚在凉亭内,向湖里撒着鱼食,而言夏把玩着剑佩,无所事事的问了一句。 “不清楚。” “不清楚?”言夏皱了皱好看的眉头,觉得李牧在敷衍自己。 “你以为所谓的剑道天赋是什么?给你份答卷,然后再给你评个分?” 李牧瞥了言夏一眼,有些无可奈何:“什么是天赋呢?有的天才悟性无双,对一切剑术信手拈来;而有的天才天生剑心,通惠剑意,以意问道。” “但这两者在正式修行剑道前都无从察觉。所以常言中的天才,只局限于剑体。” ”言夏默默点头:“我知道,你之前讲过,天生剑体得天独厚,生来便有上万剑识。 “所以说剑术、剑心、剑体,得一便可称之天才。更别说有些妖孽一人便独三者。”李牧打了个哈欠,双目无神的看着池塘里的大红色鲤鱼慢慢游荡。 言夏闻言也是一呆,不由得缩了缩脖子:“那得多变态啊。” “其实也还好。”李牧表情平静,拍了拍青衫上的雨丝:“虽然没有明确的评判标准,但自古以来那些天才剑客中便有一个默认的定律。” “什么定律?” “打一场,谁赢了谁就更强。”李牧轻笑一声:“管你天生剑心,剑术无双。只要我当面打赢了你,你自然不如我。” “啧,可真是简单粗暴。”言夏摇了摇头,随后又眼睛一亮,杏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那明晚可真是有好戏看了啊。” “好戏?”李牧不明所以。 “是啊,剑阁和书院啊。” 言夏一歪头,满脸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兴奋:“剑阁一直和我皇家联系密切,又和书院一直不对付,但一直都没占到什么便宜,不过听说这次来得剑阁传人不太一样,被称为自剑阁创立以来天赋最高之人。” “哦?这么夸张吗?不过听闻剑阁好像创立的时间也不长吧?”李牧听到这里又不自觉的想起了三年前边境小路上的青衣人。 “那倒是,好像三百多年,和新唐历差不多的样子。”言夏皱了皱眉,思索道:“但是我听说,每代剑阁传人只有一人,被称为持剑者。” “而且成为持剑者的条件极为苛刻,听闻剑阁有一个葬剑谷,每位候选人都要进谷选取剑道传承,只有得到了认可的人才能走出来,但这代的持剑者有些不一样。”言夏说到这里就不再继续,刻意的伸了个懒腰,摆弄着自己手中的玉佩。 李牧翻了个白眼,接话道:“怎么不一样?” “嘻,”言夏十分满意,弯了弯好看的眉眼,继续说道:“以往进入了葬剑谷的人都需要得到一柄古剑的认可,然后才能出谷,而且至少要花费月余的时间接受传承。但传闻中这一代的持剑者只用了十天就走出了山谷,十日里谷内剑气纵横,声势极大。” “而且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出谷时带的依旧是,进谷时的木剑。当代的阁主进谷后才发现,谷内的老剑尽是暗淡无光,剑意溃散。” “哦?”李牧有些好奇。 “后来那人说,谷内尽是些老物件,他看不上眼,而那些破剑又不让他出去,他只能硬生生的砍了出来。” “这人倒是也有些意思。” “再后来,那人就按照规矩,挑战了上任持剑者,也是将他从小带到大的师兄温陌。” 言夏说到这里,轻轻皱了眉:“比试过程无人知晓,不过有传言说温陌没有在自己的师弟剑下撑过一炷香,便被一柄木剑折碎了自己的命剑,持剑的右手被废,剑道尽毁。而那人之后便留下了两句话:师兄,你的剑太过软弱,和你一样。” “还有一句呢?” 言夏微微一笑,言语中隐约透露出一丝挑衅的意味。 “我自握剑起,便知我是天下第一。” 清风拂过,凉亭中一片静谧。 李牧眼角微眯,随后轻笑了声,看上去并不太在意:“那人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沐青?哦,对了好像他还认识二姐,好像还提议过给二姐做伴生郎来着,不过被父皇拒绝了,但二姐好像也没有明确的反对,看来这人,还真是有些了不得啊。” 第10章 夜谈 皇城东南,占星阁楼顶,傍晚的晚霞已经落入云巅,渐渐隐去了色彩。整个占星阁寂寥无声,大约十八层的高楼通体墨黑,屋檐棱角清晰,刻画着一些神秘的纹路。 淡淡的紫气萦绕在占星阁的顶部,在夜幕的笼罩下,缥缈悠长。 占星阁是整个皇城最高的地方,被一些同样墨黑色的小庭楼,按照奇门八卦的布阵,环绕在正中心。 占星阁的最高层只有少数的皇室之人和专业官员才被允许踏入,而且这里离北游阁不远,正好可以俯瞰整个太生湖的全貌。 淡白色的熏香慢慢摇曳,白衣少女立于楼阁阳台处,目光流落在夜空上的繁星里,秀眉微蹙,看上去遇到了什么难题。 “怎么?还在想你昨晚遇到的少年?”沐沐收起阁内的蒲团,坐到了一旁的卧榻边,目光流转,打趣着窗边的少女:“你连人家的长相都不清楚,占星术看来有的时候也不那么靠谱啊。” 洛理收回目光,不经意间瞥了一眼依旧灯火通明的太生湖畔,回应道:“我是为自己的事,我一直不清楚父皇近几年几乎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甚至北伐大业都搁在了一边,为何单单对这伴生郎一事如此执着?” “我也不清楚啊。”沐沐右手撑着额头,看上去也有些困惑:“不过这伴生郎的所有条例,都是陛下和杜首辅亲自设立的。除了杜首辅外,应该没人明白其中的深意。每位皇子和公主都必须如此,一满十三周岁,就必须挑选一个伴生郎,也就是因为你自幼陪伴在祖奶奶旁,所以才拖到了现在,你不满意也没办法啊。” 沐沐说着又眼前一亮,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不是说昨晚那个少年也未曾修行?而且天资很是不错?” 洛理摇了摇头:“天资倒是尚可,但又能如何?不满足父皇的条件,就连剑阁沐青不也一样被父皇拒绝了?我倒是真的有些好奇,父皇挑选这些伴生郎的条件到底是怎样的。” 沐沐侧躺在卧榻之上,淡蓝色的长裙在烛火的映射下散发出朦朦微光,她百无聊赖的看着面前的纷乱棋盘,不禁有些嫌弃的蹙起眉头:“这是他俩下的?” “嗯,大哥和二哥刚走不久。” “唉,俩臭棋篓子,还谁都不服谁,白白糟蹋这棋盘了。”沐沐撇了撇嘴:“他们又在这里吵了多久?” “挺长时间的,”洛理摇了摇头:“我在楼下看书,倒是没注意这次打没打起来。” 沐沐闻言轻蔑的冷哼了一声:“真打起来可就又有热闹看了,他俩哪有那胆子。这几天唐境东南的洪灾泛滥,陛下忙的焦头烂额,一肚子火气没地方发泄。要是这时候被抓住把柄,可有他俩好果子吃。” 洛理闻言点了点头:“据说父皇还没等北游阁的宴会结束,就又转头扎进了御书房里,大哥此前就陪着熬了好几个晚上,大气都不敢出。二哥也是一回来就被逮住,臭骂了一顿。” 沐沐闻言挑了挑眉头,若有所思的笑了笑:“所以,他俩很可能是一起来这里避避风头,偷松口气?” “应该吧,”洛理握着手中的竹书,翻过一页:“在他们吵起来前,还一直在争论东南郡县的水患和灾情。” “呵,他俩啊~”沐沐笑着摇了摇头:“总是学着陛下和杜首辅的样子,想像以前的那两位一样,一边在观星阁下棋,一边讨论政务。不过又总是没什么耐性,喜欢争锋相对,每次没聊几句,就吵了起来。 我觉得可能就是因为俩人棋艺太臭了,下不了多久,就下不下去了,哈哈。” 洛理闻言却摇了摇头:“其实,父皇的棋艺也一直都挺臭的,特别是和杜首辅比起来。不过他倒是没什么棋品,经常悔棋,所以才能撑的久些。” 窗外雨声渐渐,屋子里的烛火轻轻晃动了一下。 “他们好像自从那晚后,就很少来观星阁下棋了。”洛理指尖微顿,在那晚后,大唐便多出了个伴生郎的职位。 沐沐微微一愣,随即沉默了片刻,便收回视线,右手托腮,垂下眼帘看着面前的棋盘,轻飘飘地叹了口气:“洛理啊,今年年底,书院的大考应该就会开始了。” “嗯,我知道。”白衣少女微微颔首。 “可如果到那时候,你还没有挑选出合适的伴生郎,陛下很可能不会放你进入书院的。”沐沐语气有些担忧:“你也清楚,书院虽是出世之所,高居于诸国之上,但对于陛下和唐国来说可没什么太多值得敬畏和恭维的理由,借助书院对陛下施压,是最愚蠢和无效的手段。” 白衣少女看着窗外的夜雨,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默了许久,才回应了一句:“这一点,我比皇兄和沐沐姐你都要清楚的多。” 沐沐闻言点了点头,好像暗中松了口气,不过她思索片刻后,却眉头突然一皱,对着窗边的少女问道:“你昨晚遇到的少年,是否满了十三岁的年纪?” 洛理闻言身体微顿,握着竹书的纤细手指微微敲动,眼中流光闪烁:“骨龄应该已经超过了这个年纪。” “但他未曾修行?”沐沐轻笑了一声,语气有些怪异和好奇。 “嗯。”少女看着窗外的屋檐上,雨滴一串串滴落,脑海里也瞬间清楚的捕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无论是在唐国、书院、还是南方的古老世家,甚至是北方的那些自诩文明起源的北方古国,哪怕修行的方式和手段不同,也一样有一个清楚的共识,那就是: 十三岁,正是最适合开始修行的年纪。 那时正是人的身体中,经脉还未完全成型,却又刚好可以承受住修行灵气的冲刷的时候,不仅拥有着无限的可塑性,而且更容易让身体熟悉并记忆,灵气的流淌和运转。 这是最适合“养灵”的时候。 当然,也有少数特殊的宗族,会提早用更温和的灵药或者是血脉的洗礼,来提早为自家天才打下基础,甚至提前经历这个阶段。 但很少会有人故意的延迟这个时间,因为一旦错过十三岁这个“塑经养灵”的黄金时期,就要付出高昂的代价和手段来弥补。 但昨夜的少年并未修行? 既然他有能力拿走铺子里的那么多“养灵佩”,就不可能是因为天赋之类的条件所限,而且在唐国的都城长安,弄到一本最基础的修行法门也并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 所以,一定是有条件什么限制了那人的修行之路。 例如所有的伴生郎,在未被分配之前,并不能正式修行任何法门。 入夜,乌云渐渐遮蔽了满天星辰,摘星楼的少女看着窗外烟雨弥漫,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喜楼外的蒙蒙细雨。 但在遥远的西宫别院,寝宫外的凉亭中,竹椅摇晃,悠闲喂鱼的少年忽然间眉开眼笑,走入了雨雾中,身上似乎又轻松了不少。 在少年的识海中,原本的小小土堆已经不见,而漫天的晶粒微微闪烁,相互呼应,构成了一个复杂而庞大的河图。 第11章 许久不见,是故人 太生湖诗会第三日。 相较于前两日的繁忙,第三日的太生湖畔就显得有序了许多。不少身着暗黑色的护卫不断游荡在湖畔旁,来回穿梭,维持着秩序和参与者的安全。 持续了一晚的小雨依旧没有停歇,但却并不妨碍诗会的进行,大多数人也都清楚,相较于前两日的小打小闹,第三日的诗会,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太生湖中央的几个楼阁相并到了一起,合成了一个小岛。 岸边的摊位也被许多达官贵人收购,建起了形色各异的竹棚或是简易的凉亭。当然,相较于湖畔的贵人,真正有权势的人早已汇集到了湖中央的楼亭里。 正东方向的楼台是唐国臣子的主场建筑,规模最为宏大,却也不过两层,里面尽是皇子朝臣或是西域来使,太子和二皇子就正在其中主持诗会的准备工作。 而像是书院、剑阁以及传闻中的几位大家,都还没有到场。 此时正是正午时间,诗会刚刚开始,却还是预热阶段。 本应处于东楼的言夏公主和李牧现在却躲在西北角的一处不起眼的凉亭中偷偷看热闹。 为了不被别人发现,言夏此次特意换上了一身青袍,将一头黑发束于脑后,梳成两个鼓起的小包子,未施粉黛,光芒尽敛,活脱脱一个陪自己公子游玩的年轻丫鬟。 而李牧也换上一身青衣,手中把玩着言夏给搭配的一副折扇,一副世家公子的做派。 两人懒散的坐在凉亭中,百无聊赖的摆弄着桌子上的器具。 一开始言夏还兴致冲冲,结果等了小半个时辰后,却发现其余的凉亭中皆是有些熟悉的面孔,几人成群,互相打趣等待着诗会的开始。 她便有些兴致阑珊了起来。 “那些人在干什么?”李牧斜倚在凉亭边角的柱子上,看着远处湖畔中忙来忙去的布衣工人们,有些好奇。 “布置试炼考核吧?”言夏趴在石桌上,一边小脸紧贴在桌面,瞥了眼在湖畔竹林旁忙碌的人群,含糊的说道。 “什么考核?” “每次的诗会,到了第三天,都会设置一些有趣的关卡,用来考核参加试炼的才子佳人们。” 言夏直起身来,揉了揉有些发凉的小脸:“一般考核的内容都是由杜首辅设计安排,每次都不太一样。但大多时候都和修行无关,不过每次考核的最后阶段,通常会由一两个大家主持。” “比如上一次的考核关卡,就是由棋痴王庸王先生坐镇,通过最后考核的仅有一人,后来被王先生收入门下,成为了亲传弟子。” “这也是大多数真正对自己有信心的才子们最重视的机会,一旦被大家看重,就意味着天大的福缘和机遇,不过这几年来,通过最后关卡的人也是屈指可数。” “听起来这才是诗会的重头戏啊?”李牧微微挑眉。 “嗯,”言夏打着哈欠点了点头:“不过前几年都没什么人到达过最后一关,别说被大家收入门下,连被评为甲等的才子,都少之又少。所以长安的达官贵人们比较好奇的还是杜首辅今年又出了什么题目,文人和官员们也都很有兴趣,因为有不少有趣的游戏和问题,都是从这竹林里流传出去的。” 言夏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不过当她顺着李牧的视线看去的时候,却有些意外的愣了一下:“今年,考核的规模这么大吗?” 太生湖中央,阁楼和平台并接在一起,稳固的像一个大型岛屿一般。 而在这个人工岛屿的四角,分别伸出了一条白玉石板路,从岛屿上向外延伸,接在了湖畔边缘上。 而在白玉石板路的尽头,则布置了风格不同的四个凉棚,凉棚前竖起了四面不同的旗帜,上面分别画上了琴棋书画的四种图案。 “四林齐开吗?”言夏张了张嘴,有些惊愕。 “四林齐开,又是什么意思?”李牧有些不明所以,收起了手中的书籍,平静的向着凉棚中望去。 “一般的诗会,都是只开一到两个竹林。”言夏指了指凉棚之后,那里都有一个灰色的石板路,通向不远处的竹林深处。 “两个竹林,就意味着会有两个大家坐镇,现在四林齐开,”言夏停顿了一下:“就是说……四大家都会亲临诗会?” 言夏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发现四周的凉亭开始杂乱的议论了起来,大多数凉亭里的客人们都探头探脑的望向竹林,一阵阵有些惊讶的声音传播开来。 “今年四大家都会到场?这多少年都没发生过了啊?” “是啊,本来以为今年就只有画圣青澶先生,或者是琴法大家谷老先生主持,没想到另外两位大家也来了。” “但传闻中,不是说书生墨折、棋痴王庸两位大家共游海外,寻仙问道,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呵,你还没发现今年的诗会有什么不同吗?” “不同?说来听听?” “书院来人啊,而且相比于今年年末的书院大考,这诗会,也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 “那几位大家会同时聚在这里,恐怕也有把自己的弟子送入那书院的心思。那可是……书院啊……” …… 雨滴从遥远的天幕上滴落,划过展翅欲飞的屋檐,被微风吹拂而过,飘落在了凉亭中的一抹青衣之上。 李牧微微挑眉,听着其他凉亭中传来的窃窃私语,将视线放在了不远处的凉棚中。 “怎么,有兴趣试一试?”言夏侧过头,看着李牧的视线,轻轻眨了眨眼。 “我怕,”李牧瞥了眼来了兴致的少女,又看了眼在凉棚旁慢慢聚集起来的人们。 “怕?怕什么?” “怕我太欺负他们了。” 言夏闻言眨了眨眼,停顿了片刻后,才明白了眼前少年的意思,沉默片刻后,眼神分外关切的看向了面前站立的少年:“木子,你是不是脑子烧坏了啊。” 李牧没有回应,只是眼神愈加淡漠,甚至微微眯起,看着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处凉棚。 那个在雨中飘荡的旗帜上,刻画着一张黑白色的古琴。 那张古琴是一个故人,一个李牧曾经在伴生书院里见过的故人。 她叫许清雅,四大家之首谷老的小徒弟,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 两年前的伴生书院里,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坐在自己的蒲团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对面那个满脸灿烂,捧着俏脸盯着自己的女生。 “你也懂音律吗?” “懂一点。” “嗯,应该是这样,师傅说陛下选定的幼童,都会是很了不起的人。我很尊重师傅,也很尊重陛下,所以我一直觉得你们应该是那种惊才绝世的天才,也因此他老人家才会被请来给你们上课。” 白衣少年沉默以对。 “伴生书院,一十三屋,从音律、古文到马术、兵法。你们能学到所有世人能想象到的东西,只要你们想,只要在规则内……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很羡慕你们,也一直很期待着和你们的见面?” “师傅其实一直都对我很好,和其他的师兄弟不一样,可能是因为我天赋不错,也是最有可能进入书院修行的弟子。哦,也许要除了三师姐外。” “不过这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我从来都不喜欢这样逼自己,太累了。这九州那么大,还有那么多我还没去看过的地方,为什么要把自己约束在一处?” “哦,你叫李牧?木子?我从你的腰牌上看到的,还没自我介绍,我叫许清雅,从幽州来,是琴法大家谷先生的关门弟子。现在应该算是你们的伴读书童。” “嘻,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我很奇怪吗?还是说你在害怕什么?放心吧,我没打算对你出手,你看起来太弱了些啊。而且在老师讲课的时候,你也很认真,我喜欢对音律认真的人。” “啧啧,这么一看,你长得还挺秀气的啊。给姐姐笑一个看看?” “不笑吗,那就算了,反正我也没时间再继续耗下去了,等师傅一回来应该就得带着我跑路了,我听说陛下对你们这些孩子可宝贵了,要是被他老人家发现我把第九室的小宝贝们残害成那副模样,啧啧,还不知道得发多大脾气。你这个唯一的幸存者,到时候可不能在背后告我的状啊,弟弟。” “哦对了,如果有缘的话,我应该过几年就会回来,等书院大考的时候吧?唉,如果那时候陛下的气消了的话。” “到时,我再来看你啊,顺便……跟你这些废物师兄弟们道个歉啥的。” 落日的余晖洒满了整座庭院,那时候的李牧,端坐在屋子正中的蒲团上,看着橘黄色的夕阳落在眼前的黑白色古琴,若有所思的皱起眉头。 而在屋子外,一身翠绿色长裙的少女背对着夕阳,踮起脚尖一步一顿,仿佛在跳动着某种奇怪的舞蹈。深黑色的绒帽下,一团黑色的柔顺长发悄悄探出头来,露出一小截马尾,随着少女的跳动在夕阳下晃动着。 洁白尖俏的小虎牙,也迎着落下的日光,映射出皎洁的色泽。 而在宽大的庭院中,少女脚下的土地上,横七竖八的瘫倒着许多十余岁的少年,他们都穿着统一的灰黑色服饰,有的满脸鲜血昏迷在原地,有的被挂在了树梢上,关节扭曲到夸张的地步。 但无论他们是如何的惨状,都没有一人敢惨叫出声,他们哪怕脸色憋的涨红,都只是咬着牙强行抑制住身体的抖动,目光死死的盯着不远处跳动的少女。 鲜红的血液在庭院里肆意的流淌着,染红了湿润的土壤,少女的鞋底却一尘不染,悠然自得的漫步走出了庭院,消失在了视线里。 …… “啧,我好像年纪比她大一点吧?” 第12章 来自西域的少女 “你真的想去试试?”言夏微微蹙眉,看着起身准备走向凉棚的李牧。 亭外细雨飘摇,李牧微微弯腰,拿起一柄倚在一旁的淡青色油纸伞,点了点头:“去玩一下,运气好的话,可能会遇到个熟人。” “奥,那应该用不了多少时间,我在这儿等你?”言夏眉眼微翘,有些恶趣味的摇头笑了笑。她的意思是觉得李牧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考核的前几关淘汰,所以自然花费不了多少时间。 李牧并没有在意,只是眼神不经意间又瞟了向其他的三座竹林,略作沉默,回应道:“要不你还是先回东楼?我可能要晚些回来。” 东楼是湖中央最大的建筑,也是用来招待唐国官员和皇家子弟的地方。太子和二皇子现在应该就正在楼中,主持着诗会的开始和进行。一般来说,东楼都会在二层备好各位皇子公主的位置,不过大部分时候都不会坐满,有的皇子远离京都,也有的公主不喜热闹,便不会到场。 “算了。”言夏轻轻摇了摇头,一手撑起脸颊,看了眼大气辉煌的东楼,沉默片刻,笑着眯起了眼睛:“那里人太多了,而且除了二哥,我和其他人都不怎么熟悉。” 李牧闻言略微一顿,不过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简单的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物,便撑起雨伞,向着凉亭外远处的棚子走去。 坐落在太生湖西侧的竹林,是琴法大家谷先生的考核地点。 竹林外的小路一头,撑起了一个宽大的灰色凉棚作为考核的报名处。而在凉棚里面,除了几个侍奉和打杂的小厮外,只有一个看上去并不起眼的青年坐在蒲团之上,记录着来往的参与者。 青年穿着淡青色的衣服,没有什么多余的特征和举动,就这么简单枯燥的进行着自己的任务。李牧看着那个青年身上的衣物,轻轻的眯起了眼睛,他很熟悉,或者说他见过类似的服装,在三年前,某处唐国边境的小路上。 李牧撑着纸伞,平静的站在队伍的中间部分,在他前面大约有二十几个年轻人,穿着款式不同的衣物,熙熙攘攘的排队等待着。 看样子来参加考核年轻才俊们,不仅仅来自于唐国,有些人的穿着明显来自于其他的国家,应该也是听闻了唐国大家的名声,慕名而来。 “你是唐国人?” 李牧撑着油纸伞,有些微微愣神,却突然听到了一道缥缈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感觉很奇怪,明明能察觉到那人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应该只隔着一个身位,那声音却仿佛在耳边响起,直接传到了脑海中一样。 他微微侧身,轻轻的转过头来,看到了一个衣着有些清凉的女子。 女子看上去和自己的年纪相仿,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脸上蒙着一层轻柔的素白色面纱,遮掩住了面容,只露出一双明亮干净的眼睛,有些好奇的看着自己。 她身上的衣物看上去也很单薄柔软,一身素白色的服饰,点缀着明亮的银白色首饰,大大方方的把自己平坦白皙的腹部和小腿暴露在了空气中,毫不在意周围人的眼神。 李牧抬眼看去,发现少女的乌黑如墨的长发顺着肩膀落下,上面还点缀着许多精细明亮的装束,看上去并不繁杂,反而异常的干净清丽。 少女眉心一点朱红,眨了眨眼睛,直视着面前的少年,眼神却有些莫名的困惑:“我叫颜兮,来自西域,古坨国,是跟着阿嬷一起来参加诗会的。” 少女的声音轻柔缥缈,却很干净清晰,但不知道为什么李牧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所以他依旧没有出声,只是微微恍神,皱起眉头看着面前的少女。 少女倒也不恼,反而弯了弯好看的眉眼,小心翼翼的向前凑了几步,走进了李牧的油纸伞下。然后她看着面前愣住的少年,抿了抿嘴角,把自己的额头凑了过来,停在了李牧胸前的不远处,然后抽了抽鼻尖,仿佛在嗅什么味道一样。 清新的气味穿过了雨幕,从身前少女的身上传了过来,这是一种很淡很淡,却又很容易被捕捉到的气味,像是茉莉,又像是雨后的青草。近在咫尺,环绕在李牧身体的周围。 李牧身体微僵,有些不适应的退了一步,带着油纸伞,把面前的少女又落在了雨幕之下。然后皱起眉头,有些疑惑的看着面前的少女。 颜兮倒是没有继续跟上前,而是留在了原地,歪着头一脸惘然的看着李牧:“你是在神念溃散吗。” 李牧眉头微挑,又向后退了一步,有些惊愕的看着对面的少女,像是看到了一个古怪的生物一样。 走不同道路的修士,在修行的前三个基础阶段,侧重的修行方面也有所不同,有的专修于身体精血、有的专修于识海神念,还有的则主修丹田气旋。 躯体、识海和丹田,这是所有修士修行之路的三大神秘领域,也是修士一切根基的来源。 躯体温养精血、识海孕育神识、丹田凝聚灵力,这三样东西,也是修士战力的底蕴。 最庞大的修士群体——体修,前三个修行阶段分别是:养血、练筋、育灵。在这三个基础阶段中,都是通过药物或是外力来磨砺温养精血,再通过精血自然地反哺识海和丹田。以精血为主,神念、灵力为辅。 而另一个修行的主要群体——炼气士,前三个修行阶段则分别是:开脉、养灵、气旋。他们也只专修自己的法诀,积蓄丹田的灵力,再通过灵力来温养身体和打通识海。这是炼气士的修行方式,以灵力为主,神念、精血为辅。 最后的庞大主修群体——念师或者说是术士,和另外两个也没什么不同,前三个修行阶段分别是:感灵、神念、念胎。通过识海的神念,强化身躯和聚集灵力。以神念为主,灵力、精血为辅。 但无论走哪一条道路,在还没有彻底的脱离基础三境真正的踏上修行之路前,依旧只能算是一个稍微强大些的普通人而已。 未脱离基础的三境,哪怕是再强大的念师,也只能简单的影响别人的思维,创造出一些简单的环境。 术士的那些初级法术,还没有弓箭和火药的威力大些。也就是体修,在基础三境要强势些。 但能够感应到别人神念的情况?这应该已经远远的超出了基础修士的能力。 难道说,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并不比自己大多少的少女,已经完成了基础三境的修行,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修行者? 第13章 竹林 “是你身上的味道我很熟悉。”颜兮看着面前的少年有些怪异的看着自己,略微思量,便笑了笑解释道。 “很熟悉?”李牧皱了皱眉。 “嗯,”颜兮点了点头,脸上的白纱也随之飘动:“在我的家乡,有些和你一样的孩子,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患上了这种疾病,无论做任何努力,都很难活过十岁的年纪。阿嬷说,这是一种诅咒,那些被母神选中的孩子,都没法逃避自己的命运。” 李牧看着面前有些哀愁的少女,摇了摇头:“这不是什么诅咒,而是一种病,一种根植于神念本源的病。” “我知道,”颜兮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阿嬷和爹爹也很清楚,这其实并不能算是一种诅咒,更应该说是一种祝福才对,天生强大的神念,如果能踏上修行的道路,很可能会是一位强大的念师,但总要有能够踏上修行之路的机会吧” 太生湖畔的雨势有些越来越大的意味,漫天飘扬的雨丝很快便激起了一阵阵缥缈的雾气,在李牧前面的众人,有的撑着雨伞低声议论着凉棚里的青年,有的则有些狼狈的遮住了头发,急切的催促着队伍前行。 但不论雨势多大,排队的年轻人们,依旧只是口头抱怨一下而已,没有发生任何骚乱和脱离队伍,甚至在这个漫长的队伍中,都没有看到过有那位年轻人的随从或是丫鬟前来送伞。 唐国的青年才子们,心底对几位大家或多或少还是保持着一份敬畏之情。 李牧这样想着,却转眼发现自己的身前空出来了几个位置.他歪头看去,两三个没有带伞的青年一甩衣袖,抱着头转身便朝着一旁的凉亭里跑去,口中还骂骂咧咧的抱怨着。 额,可能也没那么敬畏。 “爹爹总说,唐国是一个很有趣的地方,地大物博兵力强盛,却对所有的附属国家,都有着很强的包容性。唐人好像很少会像北方的那些古老的城邦一样,在心底中有着轻视小国的傲慢。 但唐人也好像和我们有着本质上的不同,爹爹总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出唐人的身影。他说和长相习俗无关,唐人身上总有种自由洒脱的感觉,他们好像生来就没有什么敬畏的事物,无论是对待神灵,还是皇族。” 李牧微微侧头,看了眼身旁蹭伞的少女。 颜兮仰头笑了笑,明亮的眉眼眯成了一条弯弯的月牙:“所以我跟着阿嬷来了唐国,爹爹说在这里,我可能有机会找到治疗神念之病的方法。” “我没法帮你。”李牧皱眉摇头。 “可你已经活到了可以修行的年纪啊?”颜兮蹙眉看着身旁的少年。 “我并不是生来就有这种病,是三年前才开始的。”李牧平静的解释道。 颜兮闻言一愣,仔细认真地看了李牧片刻,然后皱着眉摇了摇头:“你骗人,你散发出的神念气味,已经浓厚成雾气了,而且还掺杂着另一股很特别的气味。我不信你在短短三年的时间里,神念就会膨胀到这种地步。” 李牧转过头,看着身旁表情认真的少女,刚想要继续解释什么,便听到了凉棚前传来了一声呼喊:“下一个。” 在李牧前面的参与者已经走上了灰色的石板路,向着竹林深处走去,而那个身着淡青色长袍的青年,正表情平静的看着自己。 李牧低垂眼帘,左手的衣袖中取出一面腰牌,然后瞥了眼身侧衣着清凉的少女,把自己手中的油纸伞递了过去,然后在少女微微发愣的眼神中,走进了雨棚之中。 雨水敲击着雨棚的屋顶,溅起的水滴从屋檐上滑落,滴在棚外的土地上,但雨幕好像被什么看不到的东西隔绝开了一样,和棚内干爽的土地间形成了一道明显的分割线。 “姓名?” “李牧。” “身份?” 李牧没有回应,而是把自己手中准备好了的腰牌递了过去。 诗会的考核虽然并没有明显的限制条件,而且能够在第三天入场的青年才子们,都应该对自己的能力有一定的信心,至少觉得自己不会在第一关就被淘汰,但也不排除有一些故意来捣乱的闲人,或者有是赌庄的人混入其中。 所以每处的竹林前,都会安排一些人事先对参与者做好记录,有人推荐和担保更好,但哪怕是没什么名气,前来碰碰运气的寒门才子,负责记录的人也很少会难为他们。只是简单的记录和询问,便会放人过去。 当然,每年也会有少数的皇家子弟和伴生郎偷偷混在其中,溜进去探玩一番。而李牧,递出去的自然就是自己的伴生郎腰牌。 “庚九、二十三?”坐在蒲团上的青年看着自己手中的黝黑腰牌,嘴唇微动,沉默了片刻,便抬起头来:“李牧?” “是。” “半年前已满十三周岁,尚未修行?”青衣人眉头微挑,有些意外。 “嗯。”李牧知晓面前青衣人的身份,自然也没多解释什么,只是看着凉棚另一侧的出口,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下一个。”青衣人随手把腰牌丢给李牧,然后便恢复了此前的冷漠语调。 而李牧也没有回头,拿起腰牌,径自的走上了那条青灰色的石板路。 曲径通幽,石板路歪歪曲曲的从太升湖畔,通向了竹林深处。 而这时,天空中的雨势也越来越大了起来,李牧只好快步走了一会儿,很快便穿过石板路,来到了竹林的路口。 当他一步踏入竹林,便清晰的发现在这竹林之中,雨势突然小了下来。 原本嘈杂纷乱的雨声,仿佛一下子被压抑住了一样,消散在了竹林的空气中,只剩下一阵阵缥缈微弱的雨丝,迎面洒落在李牧的衣服上。 翠绿色的竹子们,轻轻的晃动着,伴随着偶尔响起的蝉鸣声,让人感到分外的悠然闲适。 但李牧并未沿着小路继续向竹林深处走去,反而停在了来时的路口处,安静的等待着什么。直到半盏茶的时间过去后,他才悠然的转过身来:“果然,每个人的入口都不一样吗?” 面前青灰色的石板路,蜿蜒曲折的从自己脚下通向密林深处,看不到尽头。 李牧却并没有按照常理沿着石板路走下去,反而闭上了双眼,思索了片刻后,一转身偏离了石板路,走向了路旁的竹林里。 第14章 雾气深处的盲人少女 竹林郁郁葱葱,一眼看不到尽头,而且在竹林间弥漫的白雾彻底的蔽了视线,很难看到远处的景象。 只有一条悠长曲折的白石小路,延伸向前,直通竹林深处。 杨受成独自一人面色苍白的行走在白石小路上。他看着四周越来越浓厚,甚至从竹林深处蔓延而出侵入了白石小路上的白雾,有些狐疑的皱了皱鼻子。 杨受成是长安鹿苑的一个学生。 长安鹿苑,是唐国帝都长安里的音律四苑之一,也是除了皇家的内院学堂外最名贵和顶级的书苑之一。 绝大多数对音律感兴趣的贵族子弟,都会想方设法考入长安的四苑,以接受名师指点,并寻求出人头地的机会。 而出身寒门,也颇具音律天赋的平民子弟,则会更加珍视渴望进入四苑进修的机会。因为那里对于他们来说,不只意味着更好的资源和教育,更意味着机遇和一飞冲天的机会。 当今的唐国早已经和以往的古唐不同。 自当今陛下与杜首辅推行改革新政后,无论是商业还是科举,都从内而外的进行了一场巨大的改革清理。不说完全杜绝了以往权钱舞弊、贩卖官职的现象,也是极大程度的肃清了科举和官职内的腐败程度。 特别是在科举和录用官员的门径,每年都会经过极其严苛的程序和审查。 在国都长安,每年秋季科举,更是由当今太子殿下李顾诚亲自监管。只有真正有学识、有抱负的才子,才有机会被录入官员。 这对于寒门子弟来说,无疑是穿过寒冬见到了曙光和希望。他们也不必再担忧科举考试中,所谓的内部规则和预录高官子弟,使得自己十余年的寒窗苦读化为泡沫。 而这对于文坛和许多领域来说,都像是在原本已经干涸的土地上,洒下了一阵春雨,催生出无数生机勃勃的幼苗和野草。 杨受成其实也算是新政的受益者之一。 他的出身虽算不上什么寒门,却也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只勉强算得上是很一般的商贾之家。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杨受成才有幸结识了自己现在的授业恩师,并发奋努力,考入了四苑之中。 他知道自己很有天分,无论是在音律还是学识,都要比自己的同辈们要出色些许。但却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进入鹿苑后,自己的那个便宜师傅却从来都不让自己接触修行之类的法门,甚至连音律都很少教授,反而让自己没日没夜的读一些晦涩难懂的古书杂文。 杨受成已经十四岁了,按照同辈们的说法早已经过了传闻中最合适踏入修行的阶段。根骨经脉已定,以后就算有机会踏足修行,也很难有什么大的成就。 那些同学好友们总是会为自己惋惜,觉得是自己的那个便宜师傅不靠谱,耽搁了自己的天分和资质。甚至在去年竹林考核开始的时候,劝自己瞒着师傅偷偷来碰碰运气,万一被哪位大家看上,那可是足以改变一生的机遇。 但杨受成却沉默思考了一天,从凌晨到黄昏,最后还是摇头放弃了。 他其实很清楚所谓修行的许多东西,也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最适合修行的年纪,不过他从来都不会因此对自己的那位便宜师傅埋怨什么。 他一直都是个很木讷的人,从来都不喜欢和别人争些什么,而且其实他对于修行,也只是有些好奇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野心和欲望。 权利、名望,所有看上去光亮美好的东西,对于他自己来说一样是很诱人,但也可以来的慢一些。 不要太累,不要太急,没有脑子的人,应该会活的轻松不少吧。 自己那位便宜师傅也确实是没心没肺,成天无所事事,就喜欢钓钓鱼,喝喝酒,然后闲来无事刁难一下自己。 对于他老人来说,世界上似乎从来都没什么大事。哪怕明日天塌下来了,他老人家也一样会带着一壶小酒,半睡半醒的倚在池塘边上,而且在自己的记忆里,师傅好像从来都没钓上来过一条鱼。 “诗会?什么诗会?哦,太生湖,又是一年了啊?啧,算算日子,今年好像是会有点意思,受成啊,别总憋在那件破屋子里了,既然书都看得七七八八了,出去玩玩吧,或许有意外收获也说不定” “哦,记得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壶杏花酒,老医馆对面的那家再买点作料,今晚吃鱼,我总觉得,今天应该能钓上来什么。” 杨受成耳边又回想起自己离开时,师傅还躺在那片该死的池塘旁,嘴里说着不切实际的胡话。 那片池塘水清的可以映照出湖底的一草一木,连虾米都没见到过,那里有什么鱼? 倒的确是有几只和师傅一样瘫软躺平晒太阳的老王八。 雾气越来越浓厚,渐渐已经把整条白石小路覆盖,杨受成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脚步行走间带起的雾气。 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重,甚至渐渐模糊了起来。 “看来见不到下一个亭子了啊,这雾气应该有问题吧?” 杨受成慢慢的停下脚步,无可奈何的苦笑了一声:“我还真是师傅说的那样,有些愚钝啊,现在才发现.” 当杨受成踏入竹林后,就一直沿着眼前的小路前行.他一直都是如此,习惯着跟随安排走向下一个地点。 白石小路弯弯绕绕,但每差不多走了半炷香的时间就会遇到一间竹亭. 竹亭通体黑色,在亭子中间会放置一些竹筒或是纸张,来人解开竹亭中的问题或是完成相应的要求后,凉亭后就会多出一条白石小路,通向下一个竹亭。 杨受成一路走来,已经走过了十几个竹亭,里面的问题倒是没什么难度,但不知不觉中,凉亭外的雾气却越来越浓厚了。 而且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困倦,越来越打不起精神,就好像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被身旁漂泊的雾气掏空了一样。 迷迷蒙蒙中,杨受成无力的瘫坐在白石小路的中央,眼皮越来越沉重, 在他睡意朦胧的那一刻,却依稀感觉到自己身侧的白石小路外,那浓厚的有些湿润的雾气中,好像有一个人影渐渐走来。 那人就这么若无其事的停下了脚步,默不作声的停在了那浓厚的有些可怕的雾气之中。 …… 竹林最深处的核心区域,清风吹过树梢,浓厚的雾气里传来了一道懒散的声音。 “有人能走到第十七亭啊?还未曾修行?那倒是挺不错的。” “不过那人又是怎么回事?怎么不按游戏规则来,跑到忘川雾里了啊?” “唉,真让人头疼,师傅不在,我又不能走远,他们要是再往忘川雾深处走,可能会被雾灵吞噬识海而死吧。” “不过,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雾气翻涌,在竹林的最深处,浓厚到可怕的乳白色雾气在一片空地周围盘旋翻滚着。 它好像有灵智一般,不断的涌动,却又好像在忌惮着什么,总是不敢向空地内踏出一步。 而在空地中央,一块乳白色的巨石上,蒙蒙雨丝从天空洒落,纷纷扬扬的舞动着。但却也有缕缕阳光从细雨朦胧中穿过,打在巨石之上。 一束束阳光透过竹林的树梢,夹杂着明亮的雨丝从空中滑落,构成了一副莫名和谐和美丽的画卷。 而在画卷中央的巨石上,一身淡绿长裙的少女,安静的坐在巨石之上。裙摆顺着巨石滑落,少女平静温和。 她轻仰起头,任由雨丝打落在自己白皙的脸颊上,惬意的笑了笑,露出一颗可爱明亮的小虎牙。 一缕轻柔的白色绸缎随风而舞,飘荡在雨中,它的上面没有任何图案,简单的环绕成一圈,完全遮住了少女的眼睛。 她是个盲人。 第15章 四段话 “什么是术士?” 李牧看着自己手里的竹筒皱了皱眉头,有些迟疑也有些疑惑。 他最开始的时候没有选择和其他考生一样,沿着林间的白石小路向前,而是自顾自的走下了石板路,走进了竹林里。 竹林中的泥土并没有想象中的泥泞,可能是因为竹林将绝大部分的雨水阻隔在外的原因。林间的土地呈现出一种灰黑色的颜色,看上去倒是没有什么腐败的枝叶和杂物,干净整洁的很。 淡淡的灰白色雾气弥漫在林间,阻隔了望向远处的视野。只有一条悠长曲折的小路横穿过竹林,伸向远处的迷雾中。 李牧在竹林里闲逛了一会儿后,发现了林间几座奇怪的灰黑色竹亭。 亭子建在石板路的拐角,在亭子中间会放置一些竹筒或是纸张,看上去像是留给考生来解答的试卷。 李牧起初只是想知道试卷上写了些什么,于是很随意的选择了一个竹亭,然后走了进去。 竹亭里有一块方方正正的石桌,石桌上只留了一块黑色的竹筒,上面刻着这个竹亭里的问题: 什么是术士。 这其实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因为从最普通的角度来说,术士是人族历史上出现的第二条修行本源道路。 体修是第一条,练气士是第三条。 关于这三条人族最本源的修行道路,古书上有明确的分析和记载: 体修是人间最庞大的第一修行群体。 仅仅是在唐国,体修基本上是随处可见。武馆、兵营、甚至是大街上平常的百姓,都或多或少都有修行的痕迹。这归根结底也是因为体修基本上没什么入门的门槛,大部分的富贵人家,都会花费金钱来培养自己家族的体修士,用于看家护院,自保传承。 而炼气士是人族第二大的修行群体。 练气士在平民之中要相对稀少一些,不仅是因为炼气士的基础修行更需要法诀和天赋,更是因为炼气士讲究传承和沉淀。 在基础三境,炼气士要比体修弱势许多,他们所能用于战斗的手段也相对来说匮乏的很。 不过一旦正式踏入修行,炼气士的优势就会越来越明显。 层出不穷的法诀和手段,以及炼器和丹药的辅助,都使得炼气士处于天然的优势地位。像传闻中的那样,真正踏入修行后的炼气士也的确是瞧不上体修的。甚至现实些说,许多的高阶炼气士都会花费精力和药物来培养体修,作为自己的奴隶。 而术士,则通常不会出现于普通的学堂和书院。 这些人一般都是年少成名,声名鹊起的天才。 棋道、音律、书法和画技,这些普通人眼中的文道才运,其实都是识海修士的领域。 远古传闻中,专修于第三秘境的上古术士们,成立过一个庞大神秘的宗门——术神山。 术神山藏于云雾外围,分为五峰十院。 其中琴棋书画,就正是五峰中四峰的名字,也是上古术士的四条修行分支。 …… 主持竹林考核的四位大家,也是唐国最出名的几个术师,所以才会出了个这么奇怪的问题。 李牧的思绪有些飘散,看着手里的竹亭沉默了好久,最终拿起一旁的毛笔,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答案。 “术士,是一群脑子有问题的二逼。” 竹筒被随意的丢在了石桌上,那个刚刚回答完问题的少年默默无言的打了个哈欠,然后转身离开了这个竹亭。 李牧当然不觉得自己写下的是正确的答案,但他也的确不是很在乎。 因为他不需要和其他考生一样通过一座座的竹亭,答不上来就绕绕远路,这吞噬神识的雾气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要命的负担。 作个弊,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衣袖摇晃,李牧就这样随意的流窜在竹林和雾气之间。 他不紧不慢的向着竹林深处走去,偶尔路过空着的竹亭,也会上去翻翻竹亭里的试卷,看看有没有什么有趣的问题。 但让人恼火的是,这个无赖的少年从来都只是翻翻看看,从来都懒得作答。 终于,在路过了不知道几个竹亭之后,李牧翻到了一卷很有意思的题目。 这是一张暗黄色的宣纸,宣纸上写了四段话,却也用了四种笔迹,像是出自四个不同人之手下一样。 第一种字迹方方正正,严苛古板,却写着这样一段话: 【我入门的那天问了大师兄一个问题:人和人之间的爱是什么样的。 大师兄很认真的想了一夜,第二天黄昏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很含糊的答案。 “你静下心想一想,你和谁在一起的时候最放的开、最自然、最舒服,又毫无顾忌,可以做回真实的你,那个人或许就是你心里最特别最重要的人。” 我是不太明白的,就又问了大师兄一句: “那如果我遇到一个人,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最谨慎、最小心翼翼、也最手足无措,连说句话都要斟酌很久,那这个人对我来说又怎么样呢?” 大师兄愣了一下,沉默了许久,但再也没有回应我。】 李牧抬了抬眉头,思索了一会儿却也没得出什么有道理的答案。 于是他视线下移,看向了宣纸上的第二段话。 第二种字迹横平竖直,每一笔都简单平整,像是棋盘上泾渭分明的棋线一样,干净质朴。 第二个人写的段话是这样: 【我那天也一样问了大师兄一个问题:人和人之间的友情怎么定义。 大师兄想了两天,在第三日凌晨的时候给了我一个敷衍的答案。 “师兄觉得,友情其实远比爱情和亲情复杂的多,这是一个很难框定的东西,不过师兄这有一个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的例子。” “你在路上被绊倒的时候可能会遇到三个朋友,第一个朋友会很快的扶起你,帮你拍打干净身上的灰尘;第二个朋友会蹲在一旁嘲笑你,没心没肺的咧着大嘴。” “但其实很多时候,你和第二个朋友的关系反而更亲近也更无拘无束些。” 我想了想,又问:“那第三个朋友呢?” 大师兄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第三个朋友不会扶起你也不会嘲笑你,他会和你一起蹲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骂那个绊倒你的石头。” “每个人都有第一个朋友,大多数的人也会遇到第二个朋友,但第三个朋友或许一辈子都很难遇到。” 我想了好久,问大师兄如果我被绊倒了,他会怎么做。 师兄很认真的回答我: “师弟,师兄其实很忙,你最好不要被绊倒。”】 第16章 十八亭后 第二段话结束,李牧摇头笑了笑。 这宣纸上明显写的是师兄弟们四个人的故事,只不过不知道放在这里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细雨轻飘,竹亭里的青衣少年看向了宣纸上第三段话。 第三种字迹很飘逸洒脱,笔触轻佻,通篇看上去像是一幅画一样。 【入门的第一天,大师兄问我有没有什么问题想问他。 我想了想,就随口问了他一句什么时候能开饭,宗门里的饭菜怎么样。 大师兄沉默了许久,看向我的目光里依稀多出了几丝欣赏和嫌弃。 后来我又问他凭什么他是大师兄,我生来就不喜欢排在别人下面。 大师兄揍了我一顿。 啧,我打不过他。】 第三段话结束的干净利落,甚至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李牧嘴角抽了抽,默默无语的看向了第四段话。 【山里来了三个二逼,师傅说他们是我以后的师弟。 我讨厌师弟。】 竹亭里安静了许久,李牧也轻轻的放下了手里的宣纸。 他能看得出来,这宣纸上的四段话其实来自师兄弟四个人。而且是从小到大排列,留下第一段话的是最小的师弟,最后一句话是那个大师兄写下的。 但李牧不知道这几段话到底有什么意义,也不知道这个竹亭到底出了什么考题。 “有点奇怪,但倒也没什么差别。” 李牧摇了摇头,然后无声无息的走出了竹亭。 他一个人站在浓厚欲滴的白雾之中,慢慢的眯起眼睛,有些惬意的感受着自己的神识被雾气一缕缕的吞食。 其实这片竹林和考核本就不是最吸引李牧的东西。 盛唐四大家也好,传闻中的杜首辅也好,对李牧来说其实都没什么意义。只要他没办法修行,所有的资源和功法都没什么意义。 李牧最在意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是遍布在这片竹林里的雾气。 这雾气,可能是救命的东西。 李牧其实并不清楚这白色的雾气是什么来头,却能清楚的感受到,在竹林中弥漫而开的白色雾气里似乎藏匿着什么东西。它像是一种无影无形的幼虫,悬浮于雾气之中,悄无声息的吞食着行人的神识。 对于普通的参与者来说,这白色雾气应该就是考核的关键,它在每时每刻消耗着考生的神念。而在白石小路上穿行的考生们,要一边忍受着白雾的侵蚀一边寻找竹亭,答题过关。 但李牧却和普通的考生不同,就像此前所提到的——他有病,神念方面的疾病。 自从三年前,他第一次入宫时便察觉到了自己识海的异常。 如果是普通人的识海是一片平静的死水,那么李牧的识海就可以被看做一湖不断翻涌的池塘。而且在识海的深处,某个李牧察觉不到的地方,似乎还有着一个不断向外涌出泉水的泉眼,使得李牧的神识无时无刻的都在增长。 水满则溢,但识海却更像是一个封闭的容器,当没有手段扩充容器的边界的时候,那日益庞大的神识,便越来越成为了识海的负担。 李牧没有办法,只得从宫廷的学堂里寻找消磨神识的方法。起初的时候,李牧尝试着寻找一些能够消耗神念的手段,比如说没日没夜的翻读古籍,以消磨自己的精神状态。 这是一种很愚钝却也很有效的手段,只是有些折磨李牧自己的身体。也是那时候,宫廷内的书院子弟们渐渐注意到了他这样一个古怪的书痴,昼夜不懈,每天捧着本厚重的书籍,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但大约就这样过了小半年后,李牧却发现,阅读书籍所带来的的神念消耗已经渐渐跟不上了泉眼涌出的数量,于是他开始寻找一些新的手段。 下棋、练曲、书画等许多能够消耗神识的手段,他都一一尝试过。那段日子,也是宫廷学堂最为混乱的日子。刚开始的时候,学堂的子弟和师长只觉得有些意思,整日埋头在帝经阁里的书虫竟然开始对乐理和棋艺感兴趣,于是也是出于好奇,没事就会和他对弈较量一番。 不过很快,这种情况便发生了变化,学堂内的气氛渐渐变得诡异了起来。来往的学子开始悄悄收起一切和琴棋书画有关的物件,师长们也开始不动声色的提防着某一位少年的接近,甚至一闻到什么风吹草动,就会起身溜走。 因为李牧什么都学的太快了,而且和他切磋,总会觉得越来越无力,越来越无奈。 他倒是不会去嘲讽对手,只是会安静的下完自己的棋,然后平静的看着你,希望你的下一步能更高明些,更有趣些。 一旦发现你的棋艺仅止于此,他就会开始有些失望的叹口气,然后百无聊赖的开始神游,这便会更让人感到羞辱。当然和李牧对弈的那些人并不知道,他神游并不是想要显得自己有多厉害,只是当他发现面前的棋局已经达不到消耗神念的需要的时候,就会收敛心神,在识海中默默背读记下的古籍,以消磨神念。 再半年后,李牧发现自己识海中的泉眼喷涌出的神念再一次超越了消耗的速度,而自己却依旧没有任何修行识海的法决。于是他只能开始一种粗暴的尝试——把原本漂浮在识海中的神念,从气态开始压缩,以缩小神识占据的空间。 这种手段的确相当有效,尽管依旧是治标不治本,但也的确大大的节约了神念膨胀的空间。而当识海中的大部分神念都转化成了液态后,李牧并未停歇,而是一边继续消耗神念,一边将液态的神念凝聚打磨,结出了一颗颗神念结晶。 再后来,便是两年的时间,李牧想尽一切手段来消耗自己识海内的神识,用神识打通经脉,甚至探索丹田。 直到那一夜——墨黑色巨斧和那抹青光彻底的把自己的识海摧毁再修复,将原本狭小的池塘边界,扩充了两倍不止。那时候李牧才真正的松了口气,缓解了心底的急迫感。 可就当李牧觉得神识的问题得到了一大口喘息时间的时候,他却愕然发现,自己的识海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神念之湖里,那口神秘的泉眼依旧无影无踪喷吐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神念。 在湖底神识聚集的土堆上,星河明亮,构成一面复杂恢弘的河图飘荡在湖水中层,这是李牧还未正式修行前在剑道上的所有积累。 但在河图之上,悠远神秘的湖水表面却凝聚出一块块厚重的淡青色神识结晶,并在不断的吮吸着识海中的神念,扩充着自己的领域。 李牧有些惘然,因为他察觉到自己似乎并没有任何办法来撼动这淡青色结晶一丝一毫。哪怕他竭尽全力,耗尽了所有的神识,却依旧发现那淡青色的神念结晶,依旧不管不顾的增长着。 它好像与那口神秘的泉眼连接到了一起,从自己的识海中剥离开来,形成了自己的循环系统,不断的扩张、膨胀。 但李牧却没有任何办法,他未曾修行,按照律法规定,他要等待言夏年满十三岁,也就是说还有小半年的时间。 李牧能做的,只能祈祷在这小半年的时间里,那块破结晶来不及完全占据自己的识海然后把自己撑爆。但就怕到了自己真正能修行的时候,自己的识海里已经被它占据了绝大部分,那时候,自己恐怕只能调动一小块神念,或许早已经陷入了昏迷。 “但这种程度的雾气,对神念的消耗已经完全超过了泉眼喷吐的速度,或许这雾气的尽头真的有能够吞噬青色结晶的东西。” 半个时辰后,李牧的脚步停留在了一条狭长的小路旁。 他看着那个在竹亭路边昏迷了过去的鹿苑弟子,奇怪的侧了侧头。 李牧这一路走来又路过了不少相似的竹亭,也看到了不少人影坐于凉亭之中苦思冥想,解答什么谜题。 但当他来到顺着雾气浓郁的方向前行,却发现雾气的尽头便是白石小路的尽头。 在身旁小路上跌倒昏迷的身影前方不远处,也赫然矗立着最后一座凉亭。 翠绿的竹子交接成一个干净整洁的竹亭,竹亭正中,有着一张灰白色的石桌,而在石桌上有着一个墨黑色的竹筒,就这么安静的躺在那里。 在竹亭的上方还悬挂着一面黑色的牌匾,上面只简单的刻着两个数字:十八。 “第十八亭?就是路的尽头吗?” 李牧微微皱眉,他已经感受到这雾气最浓厚的地方就是面前的竹亭周围,再向后去雾气却又慢慢的稀薄了起来。 这第十八亭,便是雾气最浓郁的地方了。 这时,白色小路上的雾气一阵翻涌,形成了一道微微扭曲的旋涡,渐渐将那道昏迷的身影吞没。 李牧看着那道消失的身影,眼神微微一动,便踏步向着漩涡迈去。 ……… 竹林某处,一片空旷的空地旁。 潇潇细雨从空中洒落,竹林间三三两两的聚集着许多人,低声细语的议论着什么。 “今年的考题有些意思啊,好像比以往难了不少,我去年还解开了七道,今年在第五道题就被拦了下来。” “可不是,不过也难怪,去年的考核也只不过开了棋林,今年四林齐开,自然是要难上不少,我们这些凑热闹的也就是过来玩玩,重头戏还是得看那些十几亭往上的人物。” “刘兄我记得你家可是音律世家,伯父平时可没少敲打你,你这竹筒上怎么也才七道纹路啊?嘿,不怕出去被伯父关你禁闭?” “别提了,今年的题是难了不少,不过我也算是有所准备,想着今年怎么也得过个十。没想到被这雾气搞了一手,刚走出七亭没多久就撑不住昏了过去。也不知道那些十几亭的家伙是怎么走到的。” “人家可是天才,我们怎么能比,你看那些过十亭的人物,哪个不是四苑弟子或者皇室学堂的天才,我们这些游手好闲的浪荡徒,能进来一睹天才风姿就算荣幸了。” “倒也是,那边黑衫金边的是鹿苑的,那坨白衫玉坠的是鹤苑的,唉?那身穿白纱的女子是哪里来的?十六道纹路,可牛啊!” “礼数!礼数!别大呼小叫的,没看到连四苑的人都不怎么敢上前搭话吗?人家是西域来使,据说是古坨国小公主,赴唐进学的。” “西域?古坨国?怎么这么耳熟.好像前几日,西域来信,被灭国的那个小国,就是古坨国吧。” “是差点灭国,被两个邻国合攻差点国都沦陷。不过后来派遣使臣来长安求助,二皇子殿下正好北伐归来,就顺便绕了一下路劝解了一下。” “你说的的劝解是指兵分两路,从古坨国一路打到敌国都城?” “这你可就不知道内幕了,当今古坨国的皇后可是我们陛下的亲妹妹,最受宠的汶诚公主,要是按照以往我们陛下以往那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性子,不把那两国屎打出来,都算他们拉的干净。” “粗鄙!二皇子领军,何其锐不可当,必然不会给他们做出如此肮脏之事的机会。不过听说如今古坨国小公主入京,好像也有陛下的打算。” “古坨国主国度迁入唐境,国土也划入唐国所有。说是灭国,也不为过吧……” 第17章 小先生 空地旁的竹林中,聚集起来的众人还在议论着什么,却突然发现在身边的雾气涌动了起来,他们便不约而同地向着身侧空地的中央看去。 雾气翻涌,一道庞大的旋涡渐渐浮现,然后慢慢笼罩住了空地的中央。 当雾气消散之时,一个身着锦衣的少年渐渐出现在了雾气之中。少年气度不凡,身着一身制式褐色锦衣,腰间别着一枚古铜色的腰牌,眼神却不知为何有些阴翳难看。 白色雾气缓缓消散,剩余的雾气却滞留在了少年的额头上方,凝聚成一枚乳白色的竹筒。竹筒之上,墨黑色的流光闪烁,泛起阵阵波纹,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一、二……刘兄,我是不是眼花了?是十七纹啊!十七……唔~” “噤声,你瞎嚷啥,看不到那腰牌吗?那小爷来自皇室学堂,是一位伴生书院的小先生啊。” 旋涡之内的锦衣少年并没有理会周围嘈杂起来的人声,而是右手轻抬,握住了半空中的竹筒,然后简单的扫视一片后,目光微微一凝,停留在了一抹白色的身影上。 不过他倒是没有再做什么举动,只是略微沉吟,便低调的走向了竹林的一角。 “伴生郎,师兄,怎么会?” 竹林另一侧的树荫下,聚集着两位黑衫金边的年轻人,其中看上去比较年幼的一人看着空地上的少年,表情明显有些惊异,转头看向了自己身旁的另一位稍微高大些的年轻人。 “应该没什么,”稍微高大些的年轻人微微摇头:“皇室学堂中的伴生书院,明令禁止未被分配或挑选的候选者参与外界琐事。而看上去那位又没有太重的修行痕迹,他应该是刚从院中被分配给了某位皇族的小先生。” “可那些伴生书院的小先生,怎么突然会对竹林考核感兴趣?”年幼的少年压低声音:“我听鹿苑其他的师兄提过,伴生书院里,琴棋书画各门学科都是由唐国大家那个级别的师长教授” “这竹林,对他们来说,应该没什么吸引力才是。” 高大些的鹿苑弟子略微沉默了片刻,眼神有些明暗交杂:“但今年和以往不同。不过那位小先生应该不是为了考核而来,大家的弟子传承,对于能够从伴生书院里脱颖而出的小先生们来说,的确没什么吸引力。” “那是为了什么?” 小些的鹿苑弟子有些疑惑,不过顺着自己师兄的视线看去,却也又有些恍然。 在竹林相对靠边的地方,一身白纱的少女微微蹙眉,看着空地外的雾气有些出神。 而在和她相距不远,却也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的地方,那个锦衣少年表情冷漠,只是时常不经意的瞥向有些出神的少女,似乎在暗中提防着什么。 在唐国的帝都长安有许多书院和学堂,或是由贵族私立,又或是由朝廷设立。 但不论是长安四苑还是一些贵族学府,尽管都有自己所长和名声在外的领域,却也都明白,在自己的头顶始终矗立着一个遥不可及的学堂。 那就是内设于宫廷内部的——皇室学堂。 皇室学堂教学严谨,每一位老师教习,都是唐国有名的文人。而且更重要的是对于每一位考入皇室学堂的子弟,都有在帝经阁一层随意翻阅古籍的机会。 单单这一条,就引得无数文人眼红。 当然仅是一些教学资源的优越并不足以使得皇室学堂凌驾于四苑之上,更重要的是,在皇室学院的最深处,还设立了十三间别院。 那十三间别院,被外界统称为——伴生书院。 没人清楚别院内到底有多少人,也没人知道这十三间别院到底藏匿了何种妖怪般的人物。 长安学子每一个人都很清楚的是,每当皇室族中,有一位皇子或是公主快到十三岁的时候,别院中就会被挑选出来一位年龄相仿的同龄学子,成为正式的伴生郎。 而对于这些被称为伴生郎的学子,外界和朝廷都会尊称其为——小先生。 …… 李泗水此时有些烦躁,他来自伴生书院的第七室,第七室也几乎是十三间别院中人丁最稀少的别院之一。自己是月初才从第七室中被挑选了出来,与皇室一位王侯的公子结缔伴生。 他倒是并不担忧自己从别院离开后,应该被称为泗小先生,还是水小先生,尽管两者都不怎么好听。不过这并不是自己需要烦恼的,因为他其实并没有被称为“小先生”的资格。 其实和长安百姓所想的并不一样,从伴生书院中走出来的伴生郎间也分等级。 一般资质最好的候选者,都会被安排给当今皇子和公主,也只有那些与皇子公主结缔伴生的伴生郎,才有资格被称呼为小先生。 而像他这样与王候后代结缔伴生的,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风光,至少在他看来是如此的。 李泗水按照律条规定,与一位年满十三岁的皇室子弟结缔伴生,也因此才得到了踏足修行的许可。 踏足修行不过月许的时间,他已经完成了丹田炼气士基础三境的大部分修行。 十天一境,伴生郎踏足修行的那一刻,天赋的确耀目至极。 不过还未等他彻底的稳固下来,便被一纸密令,派遣到了这片竹林之中,去暗中保护一位西域而来的小丫头。 “罢了,一切也不过是为了修行。” 李泗水满目阴翳,却也不得不这样劝解自己。 而就在这时,竹林之前的空地之上,雾气却又再一次的盘旋而来。又一次的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白石小路还有人没出来吗?在那雾气中待了这么久,难道真的有走到了十八亭的天才啊?” 李泗水听闻人群的议论和惊讶,转头眯着眼睛看向空地中盘旋的雾气。 雾气渐渐消散,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次的雾气之中竟然有两个身影。 一人身材宽厚,身穿着鹿苑的金边黑衫,面色和场内的大多数人一样,有些苍白。 “杨师兄,是杨师兄,我就知道师兄一定能走得更远。”竹林里鹿苑那位幼小些的弟子游戏兴致冲冲的跳了起来,挥舞着双手对着空地中的杨受成打着招呼。 杨受成也微笑着回应,却也不着痕迹的侧过了身体,看了眼身旁的那人。 自己和这人一起来的?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像是凭空出现一样? 另一人一身青衫,身材欣长消瘦,面容清秀平静,正是搭着杨受成旋涡而来的李牧。 而在竹林另一角的阴影中,李泗水原本阴沉的面容突然有些错愕。他仔细的看了空地中的青衣少年两眼,随后微微侧头,表情有些奇怪的疑惑。 沉默了半响,才挂起了一丝奇怪的表情:“怎么是……十三室的废人啊?” 第18章 十三院的伴生郎 竹林中,空地上的白色雾气渐渐消散,最终凝聚成两枚乳白色的竹筒,漂浮于半空之中,吸引了场内所有人的视线。 杨受成微微抬头,有些疑惑的看着自己头顶的乳白色竹筒,墨黑色的波纹微微晃动,竹筒也随之轻轻的扭曲了起来。 一旁竹林里的众人也随之把视线再一次的集中在了半空中的竹筒上。 因为按常理来说,能够在竹林的雾气中坚持越久的人自然也应该能走得更远些。 当然也不排除少数人天生神念强大,但却在音律上没什么天分,被困在了白石小路前段,雾气相对稀薄的地方,那样倒也的确会浪费许多无用的时间。 不过这种情况很少发生,能够参与竹林考核的考生都有一定的背景和底蕴,甚至是小有名气的才子。 一般不会死磕竹亭中解答不出来的题目,毕竟答不出来事小,耗费了大把的时间却解不出题目,还仅仅被困在白石小路的前半段,怎么说都有失风度 这样还不如洒脱些,早早的放弃,提前出来也没那么引人注意。 最终在众人的关注下,杨受成的竹筒上黑纹的条数停在了十七个,但也引起了场内一声声微弱的赞叹; “鹿苑的子弟,的确不同凡响啊,不过这人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好像从来没有在哪个诗会宴席上见过?” “也正常,鹿苑中也有不少才子低调谦恭,专心修学,所以名声不显也是正常的。倒是旁边那位青衣少年,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和鹿苑学子一起通过考核,身上却没什么明显的家族或是学堂标识啊。” “不清楚,不过能参与考核的怎么都有两把刷子。你看那少年眉目平静,气度不凡,而且关键是面色没有一丝苍白虚弱,啧啧,我看可能是某位大家的亲传弟子啊。” 李牧随意的瞥了眼对面的竹林,竹林中的考生都和身旁的鹿苑学子一样,面色有不同程度的苍白,应该是此前行走在白石小路上被雾气侵蚀的痕迹。 而且这些考生们大多都腰间挂着一枚相似的乳白色竹筒,只不过上面铭刻的黑色条纹的数量略有不同,大多数都在三道和六道之间,只有少数的人超过了十道。 略一思量,李牧就大致猜出了这竹筒的作用。应该是记录上一关白色小路的成绩,通过了多少竹亭,解答了多少的题目,就会得到多少条黑纹。 但自己可是一题未答,这就有些尴尬了。 一旁的杨受成也想清楚了这竹筒的含义,右手伸出取回自己身前的竹筒后,便转头看向了身侧的李牧头顶,他自然也是有些好奇身旁少年走到了哪里。 “杨师兄,这边。” 略有些兴奋的声音从竹林一角传来,正是鹿苑年纪较小的那位弟子,在对着他兴致冲冲的招着手。 杨受成微微一愣,随后朝着鹿苑少年点了点头,无奈地笑了笑。 这年幼的鹿苑少年,名叫小伍,是他的一个关系比较亲密的师弟,还未满十三岁却天资极佳,备受鹿苑的师长重视,也是他为自己打抱不平,整日劝自己多出来走动走动,别总闷在那间被古籍堆满的屋子里。 杨受成礼貌的对着身旁的李牧点了点头,便算打过了招呼,然后转身向着竹林里的那个角落走去。 小伍看着杨受成走来的身影,眼神又不自觉的飘忽在了师兄身后的那位少年身上。 少年虽然独自一人站在空地之中,被竹林中所有的考生所关注着却依旧平静温和。 一身青衫立于雨中,像是一棵岿然挺立的青竹一样,宁静自矜。 “师兄,你说今年会不会有人通关到最后,见到那几位大家?” 小伍声旁的青年微微沉默,摇了摇头:“应该不会,今年的题的确要难了不少,这也是隐约露出了那几位大家的态度。书院来人,他们自然也没什么精力和兴趣在这里了。” “是吗?”小伍微微侧头,有些怅然的看着远处的空地:“但我总觉得,好像会有的。” 林间的细雨依旧纷纷扬扬,杨受成也不由得加快了几步走向竹林,但正当他抹去脸上的雨水,看向自己的师弟的时候,却发现自己面前的小伍,满脸呆愣的僵在了原地。 杨受成看着自己师弟惊异的视线,也明白了自己身后的空地上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事,但当他转过头后,也依旧不自觉的愣了一下。 “……” “……” “开玩笑吧?这哥们是来搅局的?” “额,很难不支持。” “卖相倒是不错,但怎么给我们来了这么一出,措手不及啊。” “我今年算是开了眼了,怪不得身上什么家族标识都没有,原来是怕丢人啊。哦对了,第一关的题是啥来着?” “今年太子殿下亲自汇编的音律雅集,第三篇的世家音律杂谈。还真有人答不上来?你说他是真的对音律一窍不通,还是故意博人眼球啊?这题至于在第一关耗这么久吗?” “算了算了,人家怎么想的和我们无关,散了散了。” …… 李牧站在空地中央,并没有在意四周考生们投来鄙夷、惊异、无语交杂的视线,而是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来看着眼前掉落在土地上的竹筒。 在他头顶盘旋的雾气,最终凝聚成了一块朴素干净,甚至是有些寒酸的竹筒。 上面不仅没有一丝黑纹的痕迹,而且像是在讽刺他一般,,径直的掉落在了泥土之中。 这对其他人来说,表示他连最简单的第一关都没有通过,而且在第一间竹亭耗费了很长的时间。 竹林中的考生们大多都是轻笑一声,无语的摇了摇头,随后便各自散开,没有再把精力花费在与自己无关的人身上。 他们大多都来自于不同的名门学堂,虽然对场中不知所谓的少年有些无语,但也不至于出言讥讽,失了风度。 但却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至少有一人并不是这么大度和善。 “伴生郎当到你这份上,是不是有些太可笑了?而且连你这种货色,都能从别院里被选出来?十三院的人是不是真没人了啊?” 李泗水挑起眉头,然后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对着场中的李牧出言讥讽道。 而他的此言一出,顿时让竹林中的考生们身体一僵,不可思议的转回了视线,看向了场中的青衣少年。 “伴生郎?!” 第19章 山谷 李牧低头捡起掉在泥土中的竹筒,却听到了从身侧的角落中传出这样一段话。他转身看去,一锦衣少年面色阴沉,轻笑着从竹林的阴影中走出。 “怎么?不记得我了?七院李泗水,我觉得你应该记忆深刻才是,毕竟未分院之前,我可一直都是您的跟屁虫啊。” 李牧眼神微微怅然,皱起眉头,只觉得这个名字倒的确有些耳熟,思索了片刻才终于想了起来面前少年的身份。 大约在三年前,李牧刚刚入宫时,被那日唐国边境的青衣人安排到了一处山谷之中,与他一起的还有近二十余位同龄的少年和少女。 山谷不知处于何处,谷中种满了古树,也建造了不少古朴的树屋。但除了这些古树外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 被褥、衣物和食物,都没有任何的储备。二十余名幼童,就这样被放养在了那片山谷之中。一个月的时间,只偶尔会有几个行踪飘忽的青衣侍卫穿梭其间,偶尔会带离几个坚持不下去的幼童,离开山谷。 那时候的李牧还没有神念隐患,而且在那片山谷之中,大多数的幼童都还是一副单纯懵懂的样子,他们并不懂得如何生存,如何面对山谷中的奇株异草和神出鬼没的白猿。 不过也有少数不太一样,适应能力强的有些可怕,甚至不像是那个年纪的幼童一样。 李牧自然是其中最为显眼的几人之一,而李泗水尽管并不在其中,但脑子倒是的确灵络的多。 山谷中的幼童彼此并不相识,所以开始的时候尽管也有几人抱团取暖,但大多数都居住在自己的树屋中,忍受着饥饿和孤独。 李牧第一次见到李泗水的时候,就在自己的门外。 在清晨冷冽的风霜之中。这位衣着单薄寒酸,身材瘦小的幼童,更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抬起头满脸可怜,卑贱哀求的看着自己。 李泗水放弃了自己的树屋,在李牧屋外坐了整整一夜未敢睡去。山谷之中,在夜色降临后,常常会有身材高大的白猿游荡在丛林之中,甚至偶尔会袭击幼童的树屋,在惨叫和哀嚎之中,将幼童劫掠而去。 所以剩下来的幼童,大多会在夜晚的时候聚在某个树屋里,心惊胆颤的等着天明。 李牧不一样,他从来都不喜欢和别人靠得太近,于是他在自己的树屋外,悬挂了两具白猿的尸体,以避免白猿骚扰。 李牧明白门口的李泗水是什么意思,但他却并未理会。 只是单纯软弱的幼童没法在山谷中待到现在,也不应该有这么清晰的眼光和勇气,来接近独离于人群外的自己。 李泗水也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很清楚自己没什么本事在山谷中活下来,于是他也没有放弃,依旧整日的徘徊在李牧的树屋外,默默的跟在李牧身后,放低姿态祈求庇佑。 时间慢慢流逝,李牧也渐渐的不再介意身边多出了个累赘。 或者更准确的说,李牧从来都没有表达出什么,只是依旧我行我素的游荡在山谷之中。而李泗水也依靠着李牧的庇佑,最终苟延残喘,待到了山谷入口再次开启的时候。 “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谁?”李牧平静回应,冷淡的声音却使得李泗水双手一紧,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死死的咬住了自己的牙齿,抑制住了额头暴起的青筋。 “哈哈哈,是啊是啊,在您的眼中,我的确是没有名字的。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我听闻出了山谷后您在十三院可是得了什么古怪的病,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除了读书,毫无用处。但能被别院选中,倒也是出乎了我的意料啊。”李泗水眯起眼睛,声音一顿:“不对,应该说您能苟延残喘到现在,早已经出乎我的预料了。” 李牧听出了李泗水言语中的怨毒和讥讽,微微皱眉,有些不解:“我记得你我之间并没有什么矛盾。” “呵,没有矛盾,自然如此,我怎么敢记恨您呢?毕竟我是依靠着您才走出了山谷,您的大恩大德,我可时刻铭记在心啊。”李泗水沉默片刻,低垂下眼帘,冷声应道: “我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小乞丐而已,哪怕拼上性命,被白猿撕扯的浑身鲜血,期望能在白猿的围攻中能够为您争取些时间,不也依旧走不入您的眼中?我以为只要自己付出的足够多,或许真的能得到您一丝那可笑的……友谊?” 李牧微微挑眉,思索片刻,却只是摇了摇头:“我不需要帮助,也不需要友谊,而且,你应该也一样不需要。” 李泗水闻言身体一顿,沉默片刻,才抬起头来,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和阴冷:“或许你是对的,不过我还是有一个困扰了许久的疑问,希望能得到你的解答。” 李牧平静回望,没有回应。 “白猿暴乱之后,山谷中残余的十七粒朱果,被你取走了五粒。一粒朱果便可以洗血固源,治愈绝大多数皮外伤,而我被白猿撕扯的不成人形,瘫倒在血泊之中,你为什么吝啬于一粒?甚至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我一眼,将我如同一块破布一样,丢在了树林之中?” 李牧微微皱眉,有些意外,略作沉吟,然后摇了摇头:“记不清了,不过可能应该……那些朱果跟你本就并无关系,就像你我一样?” 李泗水闻言一愣,僵在原地许久,身体才一抽一抽的抖动了起来,然后陡然抬头,忍不住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本来就没什么关系吗?所以,升米恩斗米仇,没想到在我自己的身上,贴切的在合适不过啊。” 李牧无言,只是平静的看着对面发了疯似的癫狂少年,有些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随后便想转身向竹林中走去,这雨下的越来越大了。 “慢着,”而李泗水有突兀的停下了笑声,微微轻咳了两声,盯着李牧的背影,语气奇怪的说道: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除我之外,最近从别院中被挑选出来的另一位伴生郎是谁,会被皇家分配给一位尊贵的公主。这位神秘的小先生,我怎么也应该有所耳闻。不过后来了解到那位即将成年的公主殿下,是传闻中的七公主,而那个……嗯,倒霉的伴生郎是你的话,也挺合适的。” “毕竟,病入膏肓无法修行的废物先生和……克死母亲舅舅、命犯灾星的小公主,到也是真的绝配啊。” 第20章 都没什么关系 “毕竟,病入膏肓、无法修行的废物先生和……克死母亲舅舅、命犯灾星的公主,倒也是真的绝配啊。” 李泗水讥讽的声音从空地中央传播开来,压过了雨声、盖住了蝉鸣。余音环绕,使得整片竹林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谧之中。 竹林中的所有考生,无论是贵族子弟,还是四苑学生,都被李泗水的言语惊在了原地,甚至有些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反应,只是微微张嘴,却无一人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个来自西域的白纱少女,轻蹙眉头,看着场中考生们有些滑稽的样子,有些不明所以。 “他说什么?他说了什么?” 有一考生缓过神来,却依旧有些难以接受,甚至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僵硬的转过头来,向着身旁的同学问道。 但他身边的同行人也一样是一脸惊愕,呆呆的愣在原地,哪怕被问起,也只是沉默的摇了摇头,没敢应声。 长安和其他的地方不同,作为唐国都城,生活在天子脚下的百姓们,自然会比唐国其他地方的人们更加了解一些皇室的秘闻。 长安城里的百姓们,距离皇城更近,自然也更了解当今陛下的脾气和气度,也更清楚,当今的皇室早已经和以往的古板遥不可及的老皇族不同。 陛下和当朝皇子大臣们,并不是像以往一样,恪守皇族尊严,严控百姓间的言论和非议。 广开言路,言论自由,这是杜首辅和陛下亲自发布的律文。长安城内的风气,比以往开明不知道多少。 甚至在长安城里许多的酒楼中,都有专门的说书先生,或多或少了解一些皇家的趣事,以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和乐趣,来吸引茶客。 比如当今陛下前些年痴于棋道,但棋艺颇臭,和首辅手谈一局都要悔上不知道多少步,毫无风度可言。但后来与棋道大家王庸先生在北游阁苦战三日后,又觉得下棋太浪费时间,耽搁政务,便戒掉了棋局,从此再未登上北游阁顶。 又比如,当今的太子殿下和二皇子之间,从小就不太对付,每次相见,都不会给对方好脸色。太子殿下温和儒雅,颇具仁君气度,在朝廷中很受文官推崇。而二皇子则熟读兵法,百战常胜,更受武官们喜爱。 还有许多皇室的趣事和传闻,在长安城中人人议论,饭后闲谈,而皇室和朝廷却也并不会太过敏感,甚至有些纵容。 但也并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被拿来戏言调侃,哪怕皇室朝廷不予追究,长安城里的百姓,心中自然也有一个模糊的标尺。 有些事情,不是长安的百姓们不知道,也不是他们不感兴趣,而是他们不能说,不应该说,更或者是……不忍心说。 李泗水微微侧头,眯起眼睛,盯着面前顿住的身影,扯起嘴角笑了笑:“怎么?牧小先生?你不会是真的和传闻中一样,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奉读圣人书吧?” “你连自己缔结的那位小公主,是何来历都不清楚?哦,我忘了,那位灾星现在还没满年岁,严格意义上来说,你还算不上她的伴生郎。那我可祝愿您早些远离那位灾星公主,不然可能那天也一样死得不明不白,尸骨无存。” 李牧身体微顿,不再向前倾去,而是转过头来,直视着对面满目轻蔑讽刺的少年,眼神平静清冷。 “哟?怎么,牧小先生似乎有些不满?可我说的都是世人清楚的事实啊。” 李泗水嘴角勾起,右手轻抬,指向了竹林里的考生:“在这里的哪个人不知道,那位言夏公主,啧啧,以往的名气,可不比如今耀眼夺目的二公主差多少啊,只不过是恶言诅咒更多。” “而且最有意思的是,你也应该想想,为什么我一个刚离开别院的小小伴生郎,竟敢在这种地方大放厥词,谈论一位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 李泗水微微侧头,眯起眼睛:“有没有可能是,将那位小公主视为灾星祸源的,并不是愚昧的乱民?而是朝廷,皇族,甚至是……” 李泗水并没有再说什么,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清楚他言语中接下来要说的是谁。只不过众人被他一口一个“朝廷”、“皇族”吓得有些心惊肉跳,就怕在他的口中,下一瞬就会脱口而出那个并不能明说的人,所以当他停下来的时候,场中的人们反而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我可不是轻信谣言,胡言乱语。” 李泗水扭了扭头,不怀好意的接着说道:“不然近几年的宫廷宴会之中,所有的皇子公主大都会出席。祭祖典礼、皇家和大臣诗会、甚至是陛下的生辰,唯独仅有一人,从未到场出席过,而且宴会上也从来都没有她的位置。” “我们都知道,太子殿下温润和善、二皇子英武骁勇、二公主更是如同谪仙一般的人物,谁曾还记得几年前名满京都的言贵妃,和那位小公主?” “言夏,呵呵、如果传闻不是真的,那为什么这位小公主祭祖无名,被刻意的忽视和冷待?如果不是真的,那为什么她只是言夏公主,而不是……” 李泗水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了一下,轻轻扫过竹林里表情突然凝重下来的考生们,嘴角有些癫狂的翘起:“而不是李言夏啊?” 竹林中的雨势突兀的停顿了一下,晃动的树影也突然的安静了下来 “嗯,你可以叫我……言夏或者公主殿下。” 李牧这时候突然耳边回想起那日亭中少女的声音,平静冷淡,却隐约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竹林里的考生们表情安静的精彩纷呈,甚至有些滑稽,但无一人言语,都默契的沉默着。 他们自然是知晓这个事实,当今朝廷,又有几人真的没有注意到,诸位皇子公主,只有一人从未出现在祭祖名册上,因为整个唐国,只有一人能亲手书写祭祖名册,而他从未叫过那位小公主本来应有的名字。 李为国姓,那位小公主从遥远的地方而来,所以言夏和李言夏这对于长安城中的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不得不谨慎思考的信号,没有人真正能够了解圣心,或许除了杜首辅外,也无人知晓那人真正的态度,圣意总是最难琢磨。 李牧微微颔首,却目光依旧出乎意料的冷静,甚至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的波澜,甚至平静的有些冷漠。他是不清楚李泗水所说的这些皇家秘闻,在别院大多数的时间他都疲于活命,解决神念问题。 但又如何呢? 皇室秘闻如何? 灾星公主如何? 言夏与李言夏又如何? 李泗水觉得这些秘闻对李牧来说是足以激怒他的事,可对于李牧来说,这只是一个他并不熟悉的故事,而且这个故事也和他自己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哪怕故事的主角是他现在的公主殿下,哪怕那位名叫言夏的公主殿下他并不讨厌。 但这一切都没什么关系。 这世间糟心的事情太多了,总有人比现在的你更辛苦、更孤独、更不幸。而对于李牧来说,这些人之间的区别,只不过是有人离他近些,有人离他远一些罢了。 可为什么,总有人会理所当然的决定,离自己近一些的悲惨,就一定和自己有关系呢? 李牧皱了皱眉,他看着天上的薄凉的雨丝穿过雾气,砸在柔软的泥土中,最终……还是没有想明白。 李泗水自始至终都没有了解过李牧,他觉得是李牧看不起自己,才会在那片山谷中将自己视若敝履。 但殊不知,李牧从来都没有轻视过任何人,或者更准确的说,很多人都和李泗水一样,从来都没有走入过他的眼中。 李牧尽管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生性薄凉的人,但不可否认的是,唐国、长安、还有这座辉煌庞大的宫廷,自己来说,的确没有什么归属感。 “我是个客人。” 孤单倔强的小公主,和那日竹林中自以为是、拼出性命谦卑怯懦的少年一样,对于李牧来说,都……没什么关系。 第21章 名满京都温花郎 竹林中的雨势突然的大了起来,就像是天空上的水阀突然被冲开了一样,豆大的雨滴一粒一粒的从半空中落下,在薄雾缥缈的竹林间,激起一阵阵雨雾。 李牧微微皱眉,并没有理睬站在自己面前李泗水,尽管他现在脸上有些浮夸的表情,但李牧并没有心思去揣测。 他回头望了望,一下子便在竹林的角落中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来自西域的白纱少女也同时抬首向他看来,视线交汇,少女微微弯了弯眼角,而李牧的视线,则停留在了少女手中的油纸伞上。 那是他的伞,他已经站在这空地的雨中有一会儿了,这女生似乎并没有把伞交还给他的意思。 挺没礼貌啊。 李泗水看着对面的李牧并没有意料之中的反应,反而向着远处的竹林中张望,然后干净利落的转身离去。 他不禁愣在了原地,微微张嘴,但又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正当他面色一沉,举起手想做些什么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头顶的雾气再次涌动了起来。 一个……比此前都要庞大的雾气旋涡,逐渐浮现在了空地之中。 李泗水略做沉默,便向后退去,回到了自己原来的角落之中,不过目光却始终游离在对面的李牧身上。 竹林中的考生们又一次被场中的庞大旋涡所吸引,不约而同的向着此处看来,眼神中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惊异和疑惑。 刚刚通过了十七亭的鹿苑杨受成和皇室学堂的李泗水,来到了这片竹林已经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又有人现在才将将到达,这也是不是意味着至少这人接触到了白石小路的十八亭? 只有到达了竹亭中才会不受雾气的影响,排除掉李牧这种琢磨不透的另类,此刻被旋涡笼罩的来者,绝对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吧? 庞大的雾气渐渐消散,一个身材消瘦的白衣书生从飘散而开的雾气中渐渐浮现。 当雾气彻底散去,白衣书生露出真容的时候,也引起了竹林内考生的一阵阵惊呼。 “王莫言?是王莫言。上一届竹林考核唯一的通关者?他不是被棋痴王庸王大家收为关门弟子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站立在空地中央的王莫言一身整洁的白衣,面若冠玉,钟灵神秀,恍若雨雾中的神人一般遗世独立。 他面容平淡的站在雨雾之中,一头长发被半黑半白的丝带束起,体表仿佛有一层模糊的界限,将磅礴的雨雾阻挡在了外面。 众人透过雨幕,依稀看到当王莫言从空地中出现的那一刻,他身边的白色雾气瞬间便一散而开,没有片刻停留。 而他也只是束手而立,目光轻扫过树林中的考生后,便把目光收了回来,转而看向了竹林和空地对面的浓雾之中。 雨雾依旧飘泊不停,王莫言面对着浓厚的雾气,目光宁静,眼中仿佛没有任何人的存在,右手抚于左手之上,细长干净的手指间,缓慢的旋转着一枚墨黑如玉的棋子。 衣角翻飞的一瞬间,他腰间一枚乳白色的竹筒随意的挂在一旁,在竹筒之上,十八道墨黑色的纹路静静的散发着幽幽的光晕。 “王莫言?” “嗯,我知道。” “额,我是想问,他是谁?” 李牧闻言一愣,转过头来看向身侧的白纱少女。少女面颊上依旧挂着一抹柔软的白纱,只露出一双有些过于惊艳明媚的眼睛。 她抬头相望,微微蹙眉,表达着自己的疑惑。 李牧想起来身侧的少女来自西域,应该还不了解去年名满京都的寒门才子,于是轻声解释道: “去年京都赫赫有名的温花郎,面若冠玉,人如梅花。据传闻在考入鹿苑前,出身寒门,不过文采绝佳。哪怕是在人才辈出的鹿苑,也是三门首席。” “后来更是在竹林考核中独得头筹,被棋道大家王庸收为弟子。更有传言,在王庸将其收入门下后,便决定再不收徒,打算将自己的衣钵毫无保留的传授给这位亲传弟子。” “而且他也是近三年里,唯一通过考核的考生。去年一整年,几乎所有的文试和诗会都是他一人独领风骚,压过了整个京都的才子。” “所以去年也被京都文人们戏称为——温花时节。” “不过在竹林考核过后,便彻底的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整整一年里毫无音讯。” “听起来,挺厉害的啊。”白衣少女微微侧头,看向雨幕中矗立的身影,言语中有些赞叹。 “嗯。” 李牧也点了点头,王莫言的确算是长安城百姓眼中,最出名最耀眼的天才之一了。甚至就连被宫墙笼罩,终日埋头在书堆里的李牧,在去年这个时候,都有所听闻。 当然相对于普通的平民百姓,李牧还要知道一些更有趣的事。 去年竹林考核的考生中,不只是四苑和皇室别院的普通学生。在宫墙深处,十三别院中的某一个院子里,十几个闲来无事的预备伴生郎都偷偷去凑了热闹。不过全都铩羽而归,被……那位温花郎淘汰了出局。 从天而降的雨丝滴落在柔软的土地之中,李泗水站在竹林中的阴影中,目光从空地正中的那抹白色身影上渐渐收回,微微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但当他看到自己对面不知何时站到了一起的两人时,眉头陡然一挑,阴沉的面色遮掩了眼下细密的灰色斑点,轻轻眯起了眼睛。 片刻后,在竹林和空地中所有的考生们,不约而同的看向了空地对面的浓厚雾气。庞大浓厚的雾气之前,一道飘忽的青衣突兀的出现在了空地上,但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是何时出现的。 “二十七人,一人退赛,剩余的都在场中。” 青衣人扫视了场中的考生一圈,略微在空地正中的王莫言身上顿了顿,但没有多说什么: “考核第二关,在场的人都可以参与,无论在第一关有几道黑纹,穿过我身后的竹林,就可以到底下一个关卡,现在想退出的考生,到我这里记录一下。” “其余的,现在就可以出发了。” “穿过那片雾气竹林?” 竹林中有的考生低声惊叫的一下:“那雾气浓的都看不清面前半尺的范围,我们可别刚一脚踏进去,下一瞬间就昏了吧?那可是丢大人了。” “要不怎么说,想退赛的去登记呢?也就是给你我这种来玩一玩的人个台阶下而已。” 还未等到竹林中的考生议论完,等在空地中的王莫言便已经拂袖而去,没有一丝犹豫,白衣飘然的走进了雾气之中,却没有引起一丝雾气的波动。 第22章 一把油纸伞 “怎么说?一起吗?” 李牧身旁的白衣少女眼波流转,转头轻笑着问道。 李牧低头看去,少女右手间正握着自己的油纸伞,并没有交还给他的意思,而竹林外的雨势依旧瓢泼,于是他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你来自西域?”李牧看了眼少女手腕上明亮的银色首饰,觉得略微有些晃眼。 “嗯,古坨国,唐境西南的那片戈壁上。”少女微微笑了笑。 “听说过,据说那里矿物极其丰富,却也缺乏植被,不适宜普通人生活。”李牧皱眉回忆了片刻,回想起在一本古籍中看到过古坨国的介绍。 古坨国历史悠久,地处荒芜却矿藏丰富,与唐国南境接壤,自太宗时期,便已和唐国有贸易上的往来,不过因为在黄沙围绕的绿洲之中建国,所以食物和水源等日用资源,依旧匮乏。 “应该是吧,我倒是一直觉得,西域虽比不上大唐土地辽阔,资源富足,但也算不得疾苦,至少我所看到的是如此。”少女一边将油纸伞递给李牧,一边说道。 “嗯。”李牧接过油纸伞,撑起一小块圆形的淡黄棚顶,走入雨中,略微停顿,等待着少女跟上。 “可后来发现,事实并不是如此,” 少女轻轻一跃,钻入油纸伞下:“我跟着阿嬷一路东行,发现不同的国家对于贫困的定义并不在同一个标准。西域戈壁之上,黄沙弥漫,根本没有种植的条件,所以对于那里的人们来说,能够勉强果腹,便已经实属幸运。” “但当我踏入中原后,哪怕仅是唐国边境的小村,那里依旧可以说是山泽翠绿,炊烟渺渺。我也在唐国边境的那些村民人身上,看到了在我们国家百姓身上看不到的东西。似乎那应该就是爹爹口中的……希望。” 李牧微微颔首,保持着沉默和身边的少女走出了竹林。 “事实就是如此,唐国强大,哪怕敌国的将领追到了唐国边境,也不敢逾越半步。而我们却因为弱小,甚至保护不好自己的子民。” 少女自嘲的笑了笑,摇首叹息: “所以我并不反对爹爹的决定,有些老臣觉得被纳入唐国,与灭国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并不是如此,至少百姓们此后有了希望不是?我喜欢唐国,也喜欢长安,爹爹让阿嬷带着我来到这里,也是想让我不要再回去了。” 白纱在少女的面容上轻轻舞动,少女却眼神平静的有些让人看不懂。李牧一手握着油纸伞,感受着头顶雨幕的狂暴,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紧跟着自己的少女。 少女回眸对着淡淡的他笑了笑:“国都成郡,迁入唐国,与此同来的还有古坨国的大部分平民,我的爹爹和娘亲留在了原来的家乡,还有那些生病了的孩子们。” 李牧微微侧头,看了眼不远处飘荡的雾气:“所以,还是回到了这个问题上吗?” “嗯,”少女轻轻点了点头,看着面前的雾气喃喃自语道:“我总要能做些什么啊。” 李牧略作沉默,随后说道:“神念方面的疾病,太过隐晦复杂,并不好解决。” 少女点了点头,看着眼前的雾气眼神却微微明亮了起来:“但至少我看到了一丝希望,这雾气或许就能够治愈那些孩子,就像你一样?” 李牧看着面前浮动的白色雾气,却又摇了摇头:“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东西,我的病和你想象的不同。” 面前的白色雾气,仅能蚕食从识海中飘散而出的雾气,但不知道对李牧识海中那日益壮大的淡青色结晶,是否能起作用。 少女略有些意外,似乎也注意到了什么:“对了,你还未修行?按理来说,只要能撑到能够修行的时候,这神念膨胀也就并不能算什么问题了。” 李牧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浓厚白雾,沉默的靠近着。 雨势越来越庞大,如烟雨般的雾气飘荡在竹林之中,而躲在油纸伞下的二人,不自觉的靠近了些许。 淡黄色的油纸伞微微抖动,伞面与雨滴碰撞,然后激起雨丝,飞向了一旁的空气里。 少女微微抬首,只看到了身旁青衣少年清秀的侧脸,和身侧传来的如春雨般清新的气息。 不知道为什么,少女总觉得身旁的少年身上总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想要亲近的感觉。就像是雨后的空气一样,干净纯粹,让人不自觉的感到放松和清爽。 她微微侧头,眼神有些疑惑和怅然,她总觉得好像在自己生命中的某时某刻见到过和面前少年一样的人。 就在家乡的绿洲之中,一样瓢泼的大雨,一样冷清的身影。 他们是同一种人,行走在人间,却仿佛孤立而存,他们生性薄凉,和许多人擦肩而过,便再无瓜葛。 但这次又有些不同,她好像从湖边的旁观者,不知不觉中,走入了雨伞下,他和她,第一次靠的如此之近。 于是这次她慢慢的伸出了右手,抓住了少年的袖口。如果以往的故事,只是一种错觉,那至少现在她不想放手,至少以后的生命里,她遇到了这个少年。 不需要犹豫纠结什么,娘亲对自己说过,人生总是充满遗憾和后悔,但幸运的是,我们很多时候都可以忘记一切,做自己想做的就好。 “李牧?” 李牧感受到自己的袖口被扯着,于是转过头来。 少女眼神平静异常,却又有着李牧看不到的执着和夹扎着的笑意。 “颜兮月。”少女指了指自己,示意这是自己真正的名字。 “嗯。” “长安的雨季,都很漫长吗?” “有的时候,是这样的。” “我应该会在长安生活很久。” “嗯。” “我很喜欢你手中的油纸伞吗?” “是,太生湖北岸,靠近西边的街道上,有家店铺。” “我想要你手中这把。” “……” “我不想给你。” 第23章 青澶、墨折 漫天的雾气汹涌而来,几乎占据了竹林的所有角落。 翠绿的青竹在浓厚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就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雾海中几抹海草一般。 李牧看着面前一望无际的浓厚雾气,轻轻闭上了眼睛。 一片宁静的湖水中,渐渐泛起波纹,湖面上的淡青色晶体岿然不动。湖底的土堆越来越稀薄,大部分的剑识都飘荡在了半空中,不断的掠动闪烁,构成一幅半透明的复杂画卷。 一抹半透明的白芒从湖中升起,然后迅速膨胀,向着外界探去。 片刻之后,李牧睁开了眼睛,然后瞥了眼身旁几乎同时睁眼的少女,摇了摇头。 “有些古怪,这雾气和白石小路中的雾气一样,对神识有极强的腐蚀性。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片竹林中它仿佛缺少了一点主动性,只是飘荡在林间,没有侵入识海的迹象。” 颜兮月微微蹙眉,有些不解的说道:“它更像是一种屏障,用来屏蔽竹林中考生的神识。对识海没有影响,却对从识海中散出来的神念具备极强的腐蚀效果,就像是清水流进了沙土中一样,很快便被吸食消融。” 李牧点了点头,转身向着竹林深处看去。 雾气飘泊在林间,也阻挡住了视线的前行。这片竹林像是一个布满了迷雾的迷宫,剥夺了考生的直接感官,让考生依靠自己寻找走出这里的方法。 “你的神识最多能探出体表多远?我最多也不过三丈的距离,而且感应也很模糊,还比不上眼睛好用。”颜兮月问道。 “和你差不多,先走走看吧。” 李牧没有多说什么,但他也的确没有隐藏。自己的神识大部分都被神念结晶困在了湖面之下,他现在所能使用的神念,比颜兮月也强不了多少。 两人相顾无言,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只能向着漂泊的雾气中一步一步走去。 ………… 竹林深处,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之间,一座青墨色的凉亭矗立在稀薄的雾气之中。 凉亭顶部由青灰色的玉石建成,顶部的屋檐四角飞起,雕刻着精细雅致的花纹。青灰色的石柱之间有珠帘晃动,挡住了外界飘进的雨丝。 而在凉亭内,有着四个灰色的蒲团,搁置在一个低矮的石桌附近。 其中南北相对的两个蒲团上,端坐着两位中年人,聚精会神的研究着面前的棋局,毫不在意四周的雨声。 稍等片刻,一身青色长袍、面容清雅温和的中年人率先从手旁夹起一枚黑子,然后放入棋盘之中: “啧啧,小墨啊,怎么大半年过去了,棋艺丝毫不见长啊?是不是王庸那小子故意藏私,还是你俩这大半年就真只是游山玩水了?” 坐在青衣中年人对面的那人沉默不语,只是无言的拿起一枚白子,然后放下。 此人一身墨色长衫,夹杂着几缕灰白色的条纹,面容肃静,仪态整洁,给人一种一丝不苟、古板严苛的感觉。 “话说回来,王庸那小子又跑哪去了?一回京都,就不见了踪影,不是又去缠着某个人下棋去了吧?唉,棋痴还真是人如其名,磨人的很啊。” 青衣儒雅的中年人轻卷袖口,摇了摇头:“哦,对了,我听闻去年竹林考核,王庸收了个徒弟还打算当做关门弟子来着?想来应该是天赋绝佳啊,你们一同游历的时候可曾见过?” “嗯,他一直待在身边。”墨折点了点头,表情不变,眉宇间依旧冷漠。 “哦?这么器重吗?” 这下倒是青澶有些意外的挑起眉头,相识多年,他自然清楚传闻中的棋痴王庸,是何等的孤傲死板,眼光也可以说是高得离谱。竟然突然会对一个小家伙如此器重上心,甚至远游之时也带在身边,看来是有些了不起啊。 “你既然见过,那观感如何?心性如何?” 墨折微微皱眉,沉默思索片刻,声音沉闷的回应道:“根骨绝佳,心性应该和王师兄是同一类人。” “同一类人吗?那可有些麻烦了啊,又一个小偏执狂。”青澶微微一愣,随后有些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然后又突然身体一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的将目光瞥向了亭外西方的竹林深处。 “是王庸的那个小徒弟?” 青澶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西边的竹林,是琴道考核的地方,而王庸的徒弟却跑到了哪里?这是想搞事情啊? 墨折沉默无言,依旧沉思着面前的棋局,过了片刻,才低沉着头颅,翁里嗡气的回道:“应该是去找清雅的。” “哦?去找清雅那丫头吗?这么凶残啊?” 青澶砸了咂嘴,然后又莫名的笑了笑,转头看向了凉亭的另一侧角落:“师兄,你也听到了啊,不是我挑事,实在是王庸这小子不怀好心啊,那小徒弟要是真和王庸一个性子那可了不得了,您真不去看看啊?” 凉亭角落的阴影中,一身破旧灰衣的老者躺在一副草席上,背对着亭中的两人,毫无在意的摆了摆手,然后打了个哈欠,翻身接着睡去。 青澶也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然后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额头。自己这几位师兄弟,一个比一个品行古怪,甚至可以说是奇葩啊。 大师兄年岁最高,整日昏昏欲睡,不问世事,疲懒的像是一团烂泥;四师弟古板老气,行事一板一眼,像根木头一样;老三最是招人烦,整天惹事,活脱脱一个不近人情的偏执狂。 这偌大的学宫,除了青澶自己,竟然再找不出一个靠谱的人。唉,师傅啊,你是不是也对这这几个货有些厌烦啊? 甚累甚累,今年还有学院莅临,头疼头疼啊。 青澶默默无言,然后右手轻抬,一子落在棋盘之中,宣告了棋局的结束。然后站起身来,看着亭外的磅礴雨势,沉默了许久,才长长的叹了口气: “师兄啊,要不你还是去看看吧?毕竟那小子也是王庸的亲传弟子,看上去还挺上心的。我怕万一清雅丫头脾气上来了,那小子……会被废了啊。” 第24章 忘川河水 “你没听闻过这雾气吗?”颜兮月跟在李牧身后,看着身边游荡而起的雾气,略有些疑惑。 “我翻阅过别院内的大多数古籍,其中也有几本杂记,记录了有关神念膨胀的例子和医治方式。” 李牧一边在雾气中前行,一边回应道:“但其中大多数的手段都是一些抑制或剥弱神念的方法,通过外力和药物来损害识海的成长,以达到控制神念膨胀的目的。” “但这些手段中大多数太过依赖药物和外力,对识海本源有损。对一般人来说的确无所谓,毕竟只要控制住神念的增长,活到可以修行的年纪,问题都可以解决。” “我并不想通过外力,花费太多精力去削弱自己原本的天赋,所以我翻阅了许多古籍,最终得到了三种较为完美的解决手段。” 颜兮月眼神微亮,略有期待的看着前面的身影。 “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一种,就是找到一个修行境界很高的术士,通过识海的交汇,来引导神识凝聚成型。” “但这种手段要求比较苛刻,一方面需要病人完全的信任术士,同时这方式对于术士来说,也消耗很大。更何况境界高深的术士,本就稀少至极。” “而第二种手段,则比较苛刻,也比较痛苦,需要一定的天赋和耐心。神识也是我们的念头,当神识充盈的时候,我们会思维灵活,才思泉涌。而神识过载的时候,我们也会思绪混乱,灵魂割裂。“ ”所以如果能够时刻不停的思考,磨砺精神。自然也会使得神识的数量消耗在一个可接受的范围之内,而且会使得神识从量变,转化成为质变,只不过会很累。” 李牧微微皱眉,心中也有些疲惫,这就是他所采用的的手段,而且坚持了近三年的时间。 “那最后一种呢?”颜兮月蹙眉问道。 李牧的前两种手段,一种需要强大的术士,另一种需要病人自身具备可以算是变态的毅力和恒心。 这两种都并不适合大多数普通的病患。 “最后一种?” 李牧微微抬头,看向了眼前漂泊的白雾:“世间总有一些奇异的东西和灵物,其中正有一些,对于神念膨胀不仅有治愈之效,更有造化之功。” 颜兮月顺着眼前的雾气看去,心中有些意动。 “我所能了解到的,只有两个。” 李牧继续向前,似乎在雾气之中寻觅着什么:“一种叫做归念珠,生于南海旋涡之眼,每逢风暴时节才会孕育而成。是识海修士的圣物之一,有凝聚神识,开通第二识海的功效。” “另一种,叫做忘川水。” 颜兮月身体微顿,皱眉沉思片刻,回应道:“这忘川水,娘亲倒是跟我提起过。” “据说唐国西南,临近大泽,传闻中有一条名叫忘川的河流。取其河水,用以炼丹,可生死人肉白骨,是神灵赐予人类的圣药。” “不过制成的丹药,却也有不可避免的副作用,很可能会引起识海的错乱。传说中的忘川河,穿梭于冥界和人间,把人们的前世今生记录在了每一滴河水之中。所以每一个服用了忘川河水的人,都有可能会记起一些从未经历过的事,或是遗忘一段自己经历过的回忆。” “但从来都没有人证实过忘川河的存在,因为从来都没有人到达过那里。忘川河无影无踪,没有源头仿佛真的只存在于人们的言语中。” “倒是也有古籍记载,忘川河流淌在云雾山脉的深处,那里非凡人所能触及。但每隔十年,就会有一小条支流穿过云雾外围,短暂的出现在唐境的一处山峰之中。” “嗯,”李牧闻言有些意外:“看来我们看到的,可能是同一本书。不过在我所看到的那本古书上,还有补充了些其他的细节。” “忘川河水流淌于云雾之间,需以玉石器皿盛方,寻到水源处,以玉石之器具取其灵源,但切不可过于贪心,断其根源,有违天和。” “而且如果毫无防范,直接接触忘川河水,很可能被河水侵染神识,侵蚀识海。” 颜兮月微微一愣,转头又有些疑惑:“可相较于上面两种手段,你这第三种看上去也并不容易多少,归念珠、忘川水都只是传闻中的东西。哪怕在唐国,也是从未听闻有人得到过。” “是,我也从未听闻过有人得到过这两种东西。” 李牧微微点头,但表情却又有些奇怪:“可在记录忘川河水的那本古籍上,却有人在书籍的扉页做了标注,时间是在五年前。” “有人做了标注?”颜兮月身体一顿,若有所思。 “没错,既然是传说之中的事物,怎么会突然有人仅凭推测就敢在古籍之上胡乱言语?以我看来这忘川河水,或许被唐国的某人得到过了,并且在研究使用过,那人有资格进入帝书阁,在古籍之上做了标注。” 颜兮月点了点头,眼神轻瞥,看着面前的白色雾气突然一愣,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说,面前的这个雾气很可能和忘川水有关?” 李牧略作沉默,然后点了点头:“在这京都之内,有能力进入传说之地,并取出忘川河水的人应该只有皇室了。而且我们面前的雾气所表露出来的特征,与记载的忘川河水很相似,更像是被极大程度的稀释过了一样。” “还有,在古籍中记载,忘川河水的每一条支流都有一团灵源。灵源就像是无根的泉眼一般,源源不断的生产着忘川河水。当灵源生长到成熟期,就可以被切割成几份,也能分别存活,并继续成长。” 颜兮月抬起头来,眼神渐渐亮了起来,言语中尽是喜悦和期望:“那也就是说,如果我能得到一块忘川河灵源,就可以带回西域,救治那些患有神念疾病的孩子?” “或许可以。”李牧不置可否,点了点头,眼神平静却又有一丝不易分辨的顾虑。 忘川河水,毫无疑问是极为珍贵的东西,更别提能够生产它的忘川灵源。 相传有一种古方,用忘川灵源作为药引,可破镜固源,开辟第二识海。这种几乎有逆天之功的圣物,他背后的主人,在京都还能有几人? 甚至就这样毫无顾忌的把忘川河水散发的雾气,明明白白的放在这片竹林之中,根本不在意他人别有用心之举,那此人的身份,应该已经昭然若知了。 问题是,仅仅是普通的忘川河水,是否能对自己识海中的淡青色晶体能产生效果?如果不能,那是不是也需要忘川灵源? 忘川灵源的生长时间有多漫长,李牧并不知晓,但哪怕它的主人再如何大方仁慈,也不可能一次拿出两枚幼生灵源吧。 第25章 石桥 “我们到了。” 李牧停下脚步,站在竹林的雾气之中。 颜兮月微微一愣,有些不明所以的向四周看去,依旧是毫无变化的雾气,和若隐若现的竹林,看不出来任何其他的变化或是建筑的影子:“到哪了?” 李牧并未回应,而是右手轻抬,指了指面前的一棵青竹。 青竹在雨丝的洗礼下郁郁葱葱,看上去生机盎然,但在李牧手指的地方,却有着一道明显的刻痕,看上去刚刚被划过不久,似乎是某人刻意为之。 “我们兜兜转转又回来了?”颜兮月微微蹙眉,很快便想到了李牧的意思。 这道刻痕是李牧在出发时留下的印记,为了指引方向,他在沿途的路上划刻了许多不同深浅和形状的刻痕。 “嗯,这是我们第三次路过这里了。” 李牧点了点头:“第一次回到这里,我就稍微的改变了一下方向,但几次尝试后,依旧没什么改变。” “那怎么办?” 颜兮月皱眉问道:“在这里不能使用神识,也看不到远处的路。但我能确定,我们一直在走直线,竹林里也没有什么干扰我们感官的东西。” “应该是阵法,术士的手段,并不需要干扰我们的感官,只要屏蔽我们的神识,有太多手段能够达到这种效果。” “阵法吗?”颜兮月点了点头:“倒是很可能,毕竟传闻里,唐国的几位大家都和远古术士的传承有说不清的联系。” “但既然是阵法就一定会留下生门,生门不一定是破阵之法,但也可以指引我们离开竹林。”李牧右手轻抬,接住了几滴从天空中落下的雨丝。 “那生门在哪?我看四周并没有什么不同。”颜兮月摇了摇头,有些困惑。 李牧微微沉默,眼神看着手中的雨滴若有所思,片刻后才抬起头来,指了指半空之中:“在这儿。” “这儿?”颜兮月歪了歪头,顺着李牧手指的方向看去,半空之中并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于是她也越发迷糊。 “这雨下的太突兀了。” 李牧转过身来,看向身旁击打在树林上的雨丝:“我们到竹林后,雨势明显已经缓和了不少,但当第二关要开始的时候,雨势却突兀的狂暴了起来。应该说我们第一次进入竹林的时候,雨势就已经不对劲了起来。” 颜兮月闻言一愣,随后也注意到了什么,看了眼头顶的油纸伞,点了点头: “是,我刚进入竹林的时候雨势一下子小了不少,就像是竹林和外面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一样。我还以为是考核的阵法削弱了雨势,是对考生们的照顾。但这么一想是有些奇怪。” “如果是为了考核顺利进行,完全可以用阵法隔绝雨幕,而且也没必要在第二关开始的时候,又撤掉了遮掩让暴雨倾盆而下。” 李牧点了点头:“所以这暴雨,一定是在遮掩什么,或者说是提醒我们什么。” 暴雨依旧磅礴,淅沥沥的雨声越来越没有章法,没有规律,狠狠的敲打在青竹上,飞溅的雨滴相互碰撞在了一起,雨幕之中雾气升腾。 暴雨带来的声音压过了整个竹林,使得竹林像是被雨声掩盖了一样。 雨声? 李牧眉头微挑,想通了问题的关键,既然这暴雨在竹林中的作用是掩盖什么,那在这片琴道考核中,除了声音,还有什么更值得遮掩的呢? 身旁的颜兮月也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什么。两人相视一眼,然后默契的转过头去,对着漫天的雨丝,慢慢闭上了眼睛。 整片竹林变成了一片黑暗,在黑暗之中,一滴滴雨水从天空中砸落,在湿润的土壤中,溅起一圈圈波纹。波纹荡漾而开,彼此相撞,构成了一副杂乱无章的乐谱。 但在磅礴的暴雨之中,李牧却依稀抓到了一种另类空灵的声音。 它夹杂在雨声之中,或者说它本就由雨声构成,却又有些独特的与众不同。就像是所有的雨滴都是竖直从半空中落下,而它们,却在暴雨之中横向跳跃,舞动。 那种声音极其微弱,就像是雨滴相撞时的声音一样,平时可能会被神识捕捉到,但在雾气的遮掩中,一下子变得若隐若现了起来。 李牧张开眼睛,和身旁的颜兮月相视一眼,然后同时把目光投向了竹林的另一侧深处。 “听到了?”李牧微微挑眉。 “嗯,雨荷安生曲,是娘亲最喜欢的曲子。” 颜兮月微微侧头,一头黑发随之洒下,飘荡在半空之中,上面亮银色的精细饰品微微闪动,映射出雨中的倒影。 “安生曲。” 李牧微微一愣,他倒是的确听闻过这首曲子,或者说是他在别院之中看过曲子的琴谱,不过从来都没有亲耳听到过。 这首曲子的韵律和曲调都有别于其他的曲子,但却又不让人感到突兀,反而像是真正的来自自然的雨声一般,让人格外的放松,安心。 李牧和颜兮月顺着雨声中若隐若现的曲声,向着另一侧的竹林中走去,他们顺着曲声越来越清晰,也在竹林中看似漫无目的的游荡着。 他们有时向左,有时向右,有时甚至行走了一段距离却又突然的掉头,李牧起初觉得有些麻烦,便放弃了在雨声中寻找那种独特的音调。 但颜兮月却好像特别的熟悉,甚至着迷,毫不费力的从竹林中穿行着,脚步坚定而轻快。 李牧见状便只是紧跟在她身后,但耳边那个声音和曲子却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 终于,在李牧和颜兮月踏出某一步的时候,他们眼前的景物突然的消散而开。雾气、竹林、一切模糊的事物如同泡沫一样一下子破裂开来,眼前的景象突然清晰了起来。 身后是被浓雾笼罩的竹林,但在两人身,却是一道横穿而过的清澈宽广的河流。 雨丝从天而落,击打在河水的表面,敲击出了一种别样空灵的声音,声音混杂在一起,便构成了李牧耳中的曲子。 而在河面之上,搭着一座墨黑色的古朴石桥,石桥的桥面很窄,而且上面布满了一层层的青石阶梯,通向河的对面。 在桥中心的位置,一抹白色的身影一步步的走在青石台阶上,缓慢而坚定的向着河对岸走去。 “王莫言?” 李牧微微挑眉,看着那人胸口漂浮而起的十八道黑纹竹筒和他脚下漫长的阶梯,若有所思。 一道白芒微微闪烁,颜兮月腰间十六道黑纹的竹筒也漂浮而起,散发出一道蒙蒙白芒。 而在她面前的河面之上,一阵轻微的扭曲后,一座同样狭窄,两边各却只有十六块青石阶梯,对结而成的桥面缓缓浮现。 李牧微微一愣,瞥了眼自己胸口慢慢亮起来的破竹筒,心中有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第26章 青玉魂石 竹林旁流淌着清澈的河流。 桥面之上,王莫言一身白衣,独自一人行走在青色的玉石阶梯中。 他面若冠玉,表情安宁。微风拂过,素白色的长袍飘起,说不出的洒脱和写意。 白衣少年,蒙蒙细雨,古朴石桥, 这几样东西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王莫言矗立在这幅画卷的中央,衣袖飘飘,恍若神人。 他只是看着脚下的青玉石阶,一步一步的向着河对面走去,就连刚刚从迷雾中走出的两人也没有引起他丝毫的注意。 十八道黑纹对应的便是十八道青玉石阶,走过了脚下的石阶后便来到了石桥的正中,然后还有另外十八道石阶等待着自己通向河对岸。 王莫言已经来到了石桥的正中,也是最高点的地方。 不过却不知为何他没有再向前行进一步,只是站在石桥正中平静的看着河对岸的方向。 颜兮月微微怅然,在身前漂浮于半空中的竹筒的引导下走到了自己面前的十六道青玉石阶的石桥旁。 一道看似平平无奇的青色石阶就躺在自己的脚下,散发着蒙蒙的光晕。 颜兮月看了眼自己身侧明显更高了一小截的石桥,还有石桥正中遗世独立的白衣身影,微微蹙眉,一步向前踏去。 明亮精致的凉鞋落在青玉石阶之上,而在下一瞬白纱少女眼中的光芒便暗淡了下来。 仿佛神志被剥离了一样,不知道去到了哪里,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但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颜兮月眼中的色彩便恢复了过来,又充满了灵动和愕然。 “这是青玉魂石?” 颜兮月微微一愣,有些惊愕的自言自语道:“用青玉魂石来修建石桥?是不是太奢侈了些?” 青玉魂石是一种极为稀缺的矿物资源。 无论是哪个国家还是大型宗派,都会对每一处青玉魂石矿极其重视和珍惜。虽然青玉魂石,单个本身的价值并比不上传说中神灵垂涎的那几种逆天矿物。但它总体的价值和意义,对于大型势力来说却要重要的多。 因为青玉魂石是极少数可以同时记录下来,体修的神通、炼气士的法术和术士的法诀,三种来自于不同人体秘境的矿物之一。 而且它可以记录的极其完整,也能历经漫长的岁月不被磨损。更重要的是,它相对于那种缥缈不可见的传说之物,产量要更丰富些,许多大势力都会想方设法的拥有一条属于自己的青玉魂矿脉,以用来记录和传承法诀。 单单就面前的一块青玉魂石所构建而成的台阶,它本身的价值就完全可以在啊长安城的郊区,买下一套不大不小的房子。 所以颜兮月会对眼前石桥的奢侈感到震惊和疑惑,这么铺张浪费,以吝啬闻名的唐国文阁大臣们还不得谏言飞满整个长安啊? 而且就在刚刚短短的一瞬,陷入玉石阶梯内的颜兮月,就从自己脚下的第一层青玉石阶中得到了一段有些残破的琴谱。 “所以是要把每一篇残破的琴谱拼凑起来,才能通过石桥吗?” 颜兮月皱了皱眉,有些理解了为什么王莫言会停留在石桥的中央,是在拼凑琴谱吗? 正当颜兮月觉得有些头绪打算迈出下一步的时候,突然余光瞥到一旁,发觉自己的左侧,隐隐约约多出了……一大坨奇怪的东西。 但那一瞬间,她已经脚步拖动踏在了下一道石阶之上,所以没有转头看去的机会。 在她被青玉石阶笼罩的那一瞬间,她隐约看到了自己的侧前方那道缥缈出尘的白色身影也是身体一顿回望了过来,好像有些莫名的疑惑和惊愕,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 …… 李牧看着自己身前有些破旧朴素的乳白色竹筒漂浮在自己身前,表情平静,却眼角有些止不住的抽搐。 “那玩意儿……还能被称为桥吗?” 在李牧身前的不远处,本应该和颜兮月、王莫言脚下一样的河面上,却没有什么古朴的石桥的影子。 只有一大块……半透明的淡青色墙壁。 “可以说是墙壁吧?” 李牧走到自己面前的“石桥”旁,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不是墙壁又能是什么呢? 难道把面前这一大块横平竖直,毫无弧度的东西称作桥梁吗? 王莫言和颜兮月脚下的石桥都是由青玉石阶拼凑而出,在石阶的两侧,也都是虽看不出材质,但看上去也颇为不凡的墨黑色石材,修建而出的侧栏。而且在那些石材之上,还铭刻着复杂繁琐的精细花纹。 怎么看都颇为古朴珍贵,像是经历了许多时间依旧屹立不倒的上古名桥一般。 但李牧面前的这块……长石头,怎么看都像是修建他们脚下石桥后,剩余下来的边角料一样,干干的被摆放在河面之上。 这就是一整块被切割过的大石头吧? 李牧嘴角抽搐,有些无可奈何,他现在在思考的是,自己到底要从哪里登上面前的“石桥”? 宽约两丈,高度却足有三丈之多。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这块青色的大石头本身有些不服气,硬挺起身子,想要和身侧的两座细致精美的石桥比一比高度一样。 “搞什么啊?这怎么看都是一大块横在河面上的墙壁吧?而且这块破石头怎么颜色这么淡啊?还掉色是吧?” 李牧摇了摇头,他倒是没想到自己第一关的后果会体现在这里。他认出了面前的青色石头,就是传闻中的青玉魂石。不过还是真的没有见过这么大块的。 如果是纯粹没有被用过的这么大一块的青玉魂石,应该都足够在长安城的繁华地段买下一大栋酒楼。 不过面前的石头倒还算不上长安城里最大的一块,因为长安城里大多数的百姓都在皇宫西城天书府外的广场上,见过一块体积更大的青玉魂石。 那是一块石碑,石碑之上,铭刻了许多耀眼至极的名字。 李牧叹了口气,却也不再犹豫,脚尖轻点地面,然后一跃而起,轻盈的抓住了那块大石头的顶部边缘。然后,费力的一点点的向上攀爬而去。 是有些狼狈,失了风度,但李牧未曾修行,这个高度也刚好是他所能够到的极限了。 费力的撑起身体后,李牧才终于上了面前的青色石块,然后抹了抹额头的雨丝。 他半坐在石块之上,放眼向前看去,才发现这块石头并不是和自己想象的一样只有一整块。大约在河段中间的位置,有一小段空白的位置,把石桥分成了前后两段。 微风夹杂着细雨拂过桥面,李牧眼角一瞥看到了身侧的两座石桥,颜兮月已经站在了第二道阶梯的位置,有些错愕和傻眼的仰头看着自己。 而更远处,那道更复杂精细的石桥中央,一道冷清沉默的白衣身影,也回头看了过来,眼中意味莫名,在朦胧的雨丝中看不清神情。 正当李牧想要做什么的时候,身体之下的淡青色石块突然亮起微微蒙蒙的光芒,将他包裹在内。 只一瞬间,李牧便身体一晃,失去了意识。 …… 竹林深处的巨石之上,淡绿色的裙摆在雨丝中散发出微微的绿芒,将细雨隔绝在外,没有任何湿润的迹象。 而裙摆的主人,那个有些消瘦的绿裙少女,眼上的白布依旧平整干净,白布的尾端安静垂在少女墨黑色的长发中。 少女微微侧头,“望”向了对面的竹林,沉默片刻,轻轻的笑了笑,语气分外的平静淡然: “来了三个人吗?嗯,不对,后面好像还有两个人,也穿过竹林了。” “河上的声音,有些耳熟啊……是师伯新收的那个小哑巴吗?看来师伯这次还真的挺上心的,我不能太过火了啊,不然师傅会难办的。” “……” “是不是还有个声音?” “有点熟悉,但……想不起来了。” 第27章 琴曲、音符 “这琴谱好怪啊。” 颜兮月站在自己石桥的第五个台阶之上,侧头盯着下一个青色石头,眼睛清澈明亮。 细雨从半空中飘扬而下,滴落在她白皙干净的小手臂上。 颜兮月微微蹙眉,右手指尖微微收紧,才发现自己手中的油纸伞早已经还给了那个有些吝啬的少年。 于是她犹豫片刻,右手轻轻一挥一抹白光闪过,她柔顺的黑发间,一个明亮的银色饰品绽放出一道灰色虚影,然后从半空中落下,掉落在了她的手中。 是一件灰黑色的蓑衣,蓑衣由一种柔软的干草编制而成,光滑细腻,轻盈的像是纱布一般。 颜兮月双手轻抖,抚平了蓑衣上细微的褶皱,然后披在身上。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她的头顶,在帽檐的阴影中,她轻轻地向右上方看去。 那颗粗糙庞大的淡青色巨石之上,身着青衣的少年盘膝而坐,眼中早已经失去了神采。 “和西域的琴谱不一样,从音律、声调、到琴曲,都有些怪异,就像是把一大堆音符扔到了一口锅里,无论怎么组合,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颜兮月微微蹙眉,谱曲原本就是很复杂,需要集中精力的一种工作。或许把残缺的琴谱拼凑起来要相对容易些,但当每一个音符,都让你从心底感到违和的时候,你总会有一种莫名的抗拒感。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极其熟悉的一首歌,却要求你必须时刻走调,而且还不能太明显。 颜兮月将心中的怪异之感抛之脑后,然后继续向前踏去,同时她心底也有些疑惑和好奇。自己从青石台阶中得到的是残缺的琴谱,然后再将十六道残谱拼凑在一起。 可是……李牧的那座……算是桥吧? 只有一道台阶的话,那会怎么样呢?只是一个完整的曲子?这么简单的吗? 清风拂过,石桥上的少女眼中又一次的失去了神采,陷入了青石台阶之中。而在她右侧的长桥上,王莫言依旧站在原地,沉默的等待着什么。 竹林中雾气飘散,两个身影渐渐同时出现在了小河旁,然后同时睁开了双眼。 李泗水微微一愣,看着面前的两座石桥,和……那个大石块有些意外。他没想到除了王莫言外,还有其他人会比自己更快。毕竟竹林中不能使用神识,要在雨声中,辨别那种复杂至极的曲子,还是有些苛刻,但既然李牧和那个来自西域的少女是一起出发的话,倒是也勉强说的过去。 杨受成有些迷茫的挠了挠头脑,还搞不清楚面前的状况,他进入竹林后,就一直在白雾之中游荡,顺着雨声中的琴曲,寻找到了这里。而他鹿苑的两个师弟,则早早地便和自己分散开来,独自寻找走出竹林的路径。 “这是第三关吗?这么简单?” 杨受成有些疑惑,他发现自己一路走来,竹林考核中的东西,都比想象的要简单些。第一关竹亭中的考题虽然有些另类,但并不算有多难,大多都在师傅的书屋中读过。 而第二关的安生曲,也有些太过明显了,在师傅的《万曲经》中,只能算是略微平庸的一类,甚至算不得出彩。 杨受成本来以为夹杂在雨声中的琴曲,只不过是安抚考生心神的曲目,因为太明显了些。所以他竹林中找寻了许久,最终也没有发现熟悉的竹亭,才跟随着曲子来到了这里。 但为什么只有面前的几人?其他人呢?难道是和自己一样,都还在竹林中找竹亭吗? 身前的竹筒微微亮起,在两人身前,两座同样有十七个青玉石阶的石桥浮现而出。 河畔的两人相视一眼,杨受成礼貌的笑了笑。李泗水却并未回应,只是冷淡的回过头来,皱着眉头一步踏上了自己的石桥之上。 杨受成倒也不恼,他本来就是那种随和没什么脾气的好好先生,所以他只是轻抚了抚自己墨黑色的鹿苑学袍,未作犹豫,便平静向着石阶的踏了上去。 微风拂过,细雨潇潇,河畔旁,又多了两个僵住的身影。 …… 王莫言孤身站在石桥正中,对于刚来的两人都没有任何的反应,甚至没有投去任何视线,只是冷淡地看着李牧脚下的巨大青石,无言的沉默着。 但在别人看不到的角落,王莫言洁白的衣袖之下,右手指尖却不断的晃动着,指尖气流旋转,空气之间有着隐约可见的十几枚音符相互碰撞,然后凝结。 李牧依旧盘坐在青石之上,看上去好像昏迷了一般,也无人注意到,在他紧闭的双眼之下,一道淡青色的光晕一闪而过。 …… “这是那块破石头记录的法决之地?” 李牧微微挑眉,看着自己身前无边无际的黑暗,他以一种灵体的形式来到了这里,漂浮在无所依靠的虚空中。 这里仿佛是一片无尽的空洞之所,除了黑暗别无他物,只有偶尔的光点在遥远的不知何处的虚空深处微微闪烁着,仿佛天穹中一闪而过的星火一样。 李牧沉默片刻,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向前飘去。 在这无尽的虚空,没有任何参照物的存在,连速度也失去了意义,只能看着远方隐约变大了些的光点,才能察觉到自己的确是在前行。 慢慢的,李牧在黑暗中看到了远方,点点星光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明亮,仿佛有着一片璀璨的星海,在等待着自己。 而就当李牧快要看清楚星海的时候,一道火红的流光从星海深处划过一道流光,向着李牧直冲而来。 …… “越来越怪了啊?” 颜兮月站在自己石桥的第十三个青玉石阶之上,感受着自己识海中十余枚飞舞的音符,略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这真的来自一个琴谱之中吗?我怎么觉得它们好像并不认识呢?” “还是说这本来就不是一个完整的曲子?考核的要求是让我们从这些音符中挑选出自己想要的?” 颜兮月摇了摇头,看了眼依旧紧闭着双眼的李牧,有些好奇的眨了眨眼睛。 按照理论来说,自己的每一个残破的琴谱都画作了一道道形状各异的音符,这些音符间彼此相关,却又相互排斥。 但如果李牧和自己的情况相同,那是不是说,在他脚下的那一大块青玉魂石里,也存在一枚特殊的音符?或者说是一个完整的曲子? 颜兮月眨了眨眼睛,但并未停留,便想抬脚向下一个台阶迈去。这识海之中的音符,有些太过跳跃,比想象的难以控制。所以每踏上一个台阶,她都需要一点时间来控制新得到的音符,甚至对它们进行简单的排序。 右手的桥上边身影飘动,颜兮月侧头的向右看去,隔着王莫言的石桥,另一个十七阶的青玉桥面上,一个黑衣金边的身影平静的向着前方踏去。 “是鹿苑的弟子?” 颜兮月愣了愣,没想到此人会走得如此之快,不过她也并不在意,一步向前。继续走向了下一道台阶,然后闭上了双眼。 而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闭上双眼之后,那个鹿苑学子并未做任何停留,而是身体简单的一顿,便旁若无物的迈向下一个台阶。 这道青玉石桥,对于他来说……仿佛真的只是一座普通的石桥而已。 在杨受成身后,另一座石桥之上,李泗水满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身旁的那道身影,看着他轻松写意的迈过一道道石阶,很快便路过了白纱少女,走向了石桥的最高处。 而李泗水他自己,仅仅才站在第三道石阶而已。 杨受成目不斜视,表情安逸闲适,仿佛是观礼的游客一般,闲庭信步的走在雨中的石桥之上:“啧,这曲子的琴谱我也看过啊。” 身后的鹿苑弟子慢慢的一步一步接近了桥顶,但看上去就快被追上的王莫言却依旧冷漠平静,看上去没有任何惊讶,甚至没有分开一丝目光。 他依旧面无表情的站在雨中,白衣轻飘,沉默地看着河对面的空地。在他负手的衣袖之中,五颜六色的十余枚音符渐渐有序的平静了下来,并慢慢的被染成了白色。 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气息,从王莫言的指尖慢慢的扩散而开。 第28章 法诀、剑鸣 辽阔无垠的星空之中,闪烁着无数颜色各异的星火,它们被色彩斑斓的星芒所包围,构成了一条璀璨绝伦的星河。 星河之中,明暗交错,一道道星云若隐若现。在星河外围的地方,一道火红色的流星突然脱离了原有的轨道,向着星河之外飞去。 李牧就站在靠近星河边缘的地方,眼中看着那团火红色的流星向着自己直冲而来。 那团火红的流星带着一道细长的尾焰,在李牧的瞳孔中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庞大。 但李牧却并未尝试着闪躲,依旧冷静安稳。火红的光团越来越近,但靠的越近,光团中的景象也越清晰。 火红的光晕之下,并不是想象中的流星岩石,而是一团飘散凝集的雾气。雾气有些虚幻,缥缈如烟,在疾驰而来的流光里,安静平稳的有些突兀。 流光没有片刻停留,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径直的撞在了李牧同样虚幻的神念虚影上。 在流光与李牧相撞的那一刹那,它突然爆裂开来,化作了一团火红的雾气,将李牧的身影包裹在了其中。 李牧微微皱眉,看着眼前将自己笼罩在内的火红色雾气,他以神识虚影来到了这里,所以并没有原本肉体的知觉,只有神识的感应。 但他还是莫名的觉得,面前的雾气略有些湿润,也有些灼热,像是刚刚烧开的水雾一样。 李牧右手抬起,伸进了火红色的雾气之中,然后静静的看着自己原本透明的右手,渐渐的被浸染成了一抹朱红,像是被火灼烧了一样。 他没有在意,而是继续向前,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后,李牧的整个右手臂都伸进了雾气之中,被染成了一片朱红。 但就这样摸索了片刻后,李牧眼神突然一凝,伸到雾气中的右手紧紧一握,然后猛然回缩,从雾气之中,抓出了一枚火红色的音符。 “这是乐谱残篇?琴林考核第二关是这个?” 李牧微微一愣,看着眼前漂浮闪烁的火红色音符,而他被染成了一片火红的右手,也慢慢的被身体内的神识驱逐了出去。 面前的雾气依旧缥缈,但却明显的淡了些许,李牧眉头微挑,双手一同伸出,继续在雾气中摸索了起来。 …… 一炷香左右的时间过去,环绕着李牧的火红色雾气也渐渐的消散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九枚火红色的音符,安静的飘荡在星空之中。 李牧伸出双手摆弄着眼前的音符,音符表面流光闪烁,似乎有着自己的灵性一般,但却对李牧没什么办法,只能顺着他的手指不断的飞舞着。 沉默片刻后,李牧有些奇怪的挑起了眉头:“破阵曲?是北方古国的战曲之一,但怎么被拆分成这样的不伦不类?好像还掺杂了些什么其他的东西。” 李牧摇了摇头,看着眼前肆意飞舞的音符,沉默片刻后,右手猛然一握。 “嘭~嘭~嘭~” 九声沉闷的爆裂声相继响起,九枚火红色的音符在短短的几秒内,爆炸开来,仅留下了一团红白相间的星点。 李牧指尖微动,那团星点中白色的杂质渐渐被排了出来,最终在旁边的虚空中,凝聚成了一道虚幻的琴谱。 悠长沉重的琴曲,在虚空中响起,琴声凌冽强劲,如同战场中的战鼓一般,让人不自觉的气血翻涌,这正是李牧所听过的《破阵曲》。 而在琴曲响起的同时, 李牧面前剩余的火红色星点也开始缓慢的蠕动了起来,最终凝结成了一本古朴淡红色的古书。 【大道三千,术道以神识为根本,凝聚法则以温养识海,汲取灵魄孕育魂胎,渡万劫以凝练神格。成神之路漫漫悠长,吾辈愿以琴音作伴,历经业火而遥望神灵。】 【而此术名为《汲火术》,是为火中取灵之术,以神念沟通灵火,内可以灵火温养神识,淬炼神念,外可沟通火神,召唤虚影应对敌人。】 【《汲火术》是位列《术法圣典》之中的五等法决,对神识天资并无太大要求,资质平庸的门内弟子亦可修习。】 李牧看着眼前的淡红色古书的虚影,微微发愣,他的确没有想到,夹杂在琴谱之中的竟然是一种术士的法诀。 “五等法决吗?” 李牧皱眉沉默片刻,然后转头看向了面前的无尽星海:“那是不是说,还有高等级的法决?” 在星海之中,一道道比刚刚火红流光,更加庞大凝实的星火明暗交错,不断的飞舞盘旋。 而在星海的更深层,李牧还隐约看到了几团庞大明亮的光晕。 它们像是亘古不变的恒星一样,矗立在星海深处,光晕四散,无声地笼罩着周围的星空。 李牧微微侧头,眼神明暗交错,然后轻轻的笑了笑,眯着眼睛挥了挥衣袖,把身旁的古籍留在了原地,转身向着星海深处掠去。 “真是大手笔啊,不过我倒是的确很喜欢学习,喜欢读书啊。” …… 青玉石桥之上,漫天的雨水顺着岩壁流淌而下,孤身挺立在石桥正中的王莫言依旧是白衣飘飘,气质出尘。 他表情平静的立在雨中,负手的衣袖里,清冽的气息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明显,甚至在桥正中的墨黑色石栏上,都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在他的左手边,颜兮月刚刚张开双眼,来到了自己的第十五道石阶之上,距离桥中心的最高点只差一步的距离。 而他的右手边,那道只矮了半尺的十七道石阶的石桥上,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衣金边的鹿苑少年。 杨受成皱着眉头,似乎也遇到了什么难题,但他依旧只是沉思片刻,便摇了摇头,有些无可奈何的笑了笑:“原来是藏着一道术法啊……我说怎么这么奇怪。” 但正当他抬手准备做些什么的时候,却发现在自己身侧的那座石桥之上,那个冷清出尘的白衣身影,轻轻的抬起来头。 漫天的雨丝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一般,被定格在了半空之中。 翠绿的竹林中,突然下去了一场雪,洁白无暇的雪花仿佛是从半空之中出现的一样,降临在了竹林之中。它们在林中飘然而落,却在接触地面的一瞬化作了一抹虚影。 李泗水微微一愣,他看着眼前飘舞的雪花,有些疑惑的皱起眉头,在凝视着雪花片刻后,又突然身体一顿,目光死死的凝在了面前的两枚雪花上。 这两枚雪花,好像……一模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差别啊。 雪花伴随着细雨而下,压住了林中的蝉鸣,一切都在悄无声息的发生着。 片刻后,寂静的树林中,突然响起了一道清冽的剑鸣。 第29章 剑诀清雪 竹林深处,古朴的凉亭之中,雨雾在青色的珠帘外飘荡着。 在凉亭之中,那个破衫灰衣老者依旧躺在凉席之上,毫无形象的挠了挠屁股,然后继续昏昏沉沉的睡着。 一身黑衣的书法大家,墨折依旧坐在蒲团之上,双目呆愣抿着嘴角,看着面前的棋盘怔怔出神。 青澶一身青衣,欣长飘逸,面若冠玉剑眉星目,在细雨的衬托下,愈发的有着一股别样的诗意。 画圣青澶,一直都是长安城四大家中最为大众熟悉,也是最受爱戴和喜爱的一位。 或许是他儒雅俊秀,也或许是他更接近普通人,总会浪荡于茶壶酒楼之间,身上的烟火气息更令世人亲切憧憬。 “十八道术纹,一等法诀,而且是所有法诀中,最为珍贵,最为稀缺,也是杀伤力最高的剑诀?” 画圣青澶眉头轻挑,摇头咂了咂嘴:“啧啧,小子是有两把刷子。这剑诀的气息,有些熟悉,是什么来着。” “清雪。”一旁沉默了许久的书生突然回了一句,表情麻木平静。 画圣青澶微微一愣,转过头来瞥了眼竹林深处,才有些怪异的挑了挑眉头: “清雪?我说呢,气息怎么这么清冷缥缈,怪熟悉的……就是不知道那小子在这道剑诀上的天赋如何,能接受住几层剑意,点燃几盏油灯。” 墨折低垂着头颅,看着眼前黑白相间的棋盘,并没有搭话的意思。 不过青澶倒是也不觉得尴尬,或者说他早已经习惯了在师兄弟中自问自答、自言自语的情况。只见他一挥飘荡的袖口,挺胸望着亭外的雨幕,颇具豪气的笑了笑: “想当年我走青玉石桥的时候,那可是一个惊才艳艳,写意潇洒。挥毫显圣,落笔惊云,那叫一个气势磅礴,连师傅都说有几分他年轻时的气度。” “小王虽然和我比差了一点,但也是勉强搞了本一等法决,不算丢人。倒是你小子,脑子最木,捧着本破棋谱坐在桥上就不肯下来,还害的老子……咳咳,老夫给你送了三天的饭,结果屁都没憋出来。” 面对着青澶的白眼,墨折依旧毫无反应,只是微微皱眉,眼睛看着身侧的棋谱,安静地摆弄着自己手中的棋子。 但面前一道青影飘过,青澶右手夹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的一角,然后贱笑着砸了咂嘴:“啧,又输了,小墨啊,我看你的确在棋道上没什么天赋,要不考虑考虑,和师兄我学画怎样?虽然你天赋不行,脑子愚钝,但毕竟书画间总有相通之处,总比你死磕这无聊的破棋谱有希望的多不是?” 墨折平静的抬起头来,看着自己面前不着调的师兄,沉默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师傅让我听大师兄的。” 青澶表情一僵,瞥了眼躺在凉亭角落的老者,收回了棋盘上的手,然后干干的笑了笑:“那是当然,我也听师兄的……师兄自然是我等学习的榜样,天资绝世,就算和我相比,那也是仅在伯仲之间,想当年。” 墨折却并未等青澶继续吹嘘下去,平静的抬起了头,面无表情打断道:“当年我也在场,师兄你走过石桥后,得到了一本剑诀,一式画术,都是一等一的术门法诀。” “但法决不过是法决,在传承之中只是最低级的手段而已。” “决上有典,典之上为经。大师兄得到的是半本《琴经》,乃是识海修行的根本之法,就算怎么能算是伯仲之间呢?师兄你是不是有些……不要脸了?” “……” 青澶微微张嘴,似乎想辩驳什么,但墨折却并没有给他任何机会,表情依旧平静,言语却犀利流畅至极: “而且要是真如你所说的,师兄你和大师兄天赋在伯仲之间,那为什么这几年来每次挨揍的都是你呢?师兄你不还手,是……不想吗?” 青澶被墨折的语言问的有些错愕,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微微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确是没有想到,短短一年的游历,会使得自己印象中从来都是低着头,木着脸的小师弟突然会变得如此能言善辩。 而且,很伤人啊。 墨折看着自己面前师兄僵住的表情,平静的低垂下头,看似在专心思考棋盘上的残局,实则在青澶看不到的角度,墨折严肃木讷的脸上,微微勾起了嘴角。 细雨飘荡在凉亭外,凉亭中安静片刻,青澶默默地卷起衣袖,背身走到了凉亭边上,看着漫天的雨丝,思考起了人生。 有什么不太对劲啊,是很不对劲的那种。 青澶知道墨折是那种脑子很木的老实人,但老实人说话却更伤人。因为老实人说的话都是事实,事实无法反驳。 “今天的雨……有点凉啊……” ………… 竹林中的石桥之上,白衣飘逸的王莫言轻轻抬头,冷漠的瞳孔内,闪过一抹凌冽的剑芒,随着他右手指尖的音符慢慢的消散在了空气之中,竹林中的雪花也在一瞬间化作了虚影。 身前乳白色的竹筒飞舞在半空之中,短暂的抖动之后,化作了一股烟雾,向着石桥的后半段飘散而去。 十八道墨黑色的纹路随之扬起,最终落在了石桥后半段的阶梯之上。 一盏盏暗淡的油灯,有些虚幻的浮现在了石桥的青玉台阶之上,黑纹化作灯芯,一闪一闪,明暗交织。 王莫言这次并未停留,袖口飘动,带着一股冷清的气息,向着石桥后半段走去,而随着他的脚步,台阶上暗淡的油灯也慢慢的明亮了起来,好像被某人点燃了一样。 一盏一盏,稳定的传递着光亮。 但当王莫言走到了石桥后半段中央,也就是第九道台阶的时候,他的身体突然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向着身侧的石桥上望去。 十七阶青玉石桥的最高处,那道黑袍金边的身影衣袖飘荡而起。 来自鹿苑少年温和看着前方回望而来的那身白衣,张了张嘴,似乎犹豫着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的笑了笑。 一道宽厚凝实的黑色书籍从半空中浮现,然后掉落在了杨受成的手中,他右手一翻,将古书收到了袖口之中,然后略作犹豫,便接着向桥对面走去。 王莫言沉默着,他回忆着自己在这座石桥上花费了多久的时间,一刻钟?还是更多? 那……他又花费了多少时间?从走上石桥,到悟出法诀,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怎么停下过吧? 清风拂过,王莫言微微皱眉,但依旧没有停留,转身走下了台阶,向着河对岸走去。 在他离去的背影后,十八盏油灯悠悠燃起,明暗交错。 在二人身后,李泗水站在自己的第十三道台阶上,表情阴沉不定。随后瞥了眼远在自己后面的李牧,沉默片刻,一咬牙迈向了下一道台阶。 第30章 终见忘川 无尽的虚空中,无数的星点漂浮在黑暗里,一闪一闪明暗错杂。 有的星点黯淡无光,体积渺小,游荡在星河的外侧; 有的星点体积庞大,如同山岳一般屹立在星河深处。 在明暗交织的光晕中,一道道各色的流光疾驰而过,与色彩纷杂的恒星相互交映,构成了一片璀璨浩瀚的星海。 星海深处,靠近核心地带的一个体积庞大的灰色行星颤抖片刻,突然的爆裂开来,化作了一团庞大的灰色雾气。 片刻后,庞大的灰色雾气渐渐消散。 一道虚幻的青色人影浮现而出,而在人影之前,十七道灰白色的音符慢慢的消融在了一起,幻化成了一本古朴的书籍。 李牧微微皱眉,看着自己布满灰色烟尘的躯体渐渐的恢复,一股隐约的虚弱之感从自己的体内涌了出来。 当他彻底的平静下来后,原本就虚幻的躯体变得更加的缥缈了起来,看上似乎比刚来到这里时黯淡了不少。 “有点招架不住啊。” 李牧抬眼看着面前无尽的星海:“这雾气对自己神识的消耗,比想象的要更严重些。” 眼神微微一闪,李牧摇了摇头,把注意力放到了眼前的古书之上。 【《冥河练骨法》,一等法诀,少见的用神识来淬炼躯体的手段。通过神识和特定的药剂辅助,可凝练骨体,有助于打通身体第一秘境,以魂入体,神体双修。】 李牧虚空中的灰色古书放在眼前,思索片刻轻叹了口:“这《冥河练骨法》倒是少见的神体双修之术,用神识淬炼骨髓,以达到聚精凝血的效果。这份法诀,哪怕是在如今的中型门派,也足够作为压箱底的传承了。” “但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吸引力,虽然法诀表面上是身体双修,但究其根本,还是以第三秘境的神识修炼为主,反哺于人体的第一秘境而已。单论身体强度,并不能比得上同阶的体修者。” 短暂的沉默后,李牧挥手抹散了面前的灰色书籍,眼中看向了星海的核心地带:“一路走来,所遇到的法诀虽然都是以神识为主,但涉及的领域却庞大的难以想象,体修、炼气士甚至是剑诀。这传承里,有一股悠久沧桑的气息,绝对不是几位唐国的大家所能掌控的……难道真的如我所想,是皇室?” “这传承的确有点了不得,或许在星海深处,真的有我想要的东西。” 李牧意识一动,简单的扫视了星海外围的光团后,继续向着星海深处的核心区域漂浮而去。 但与此前的轻松随意不同,现在的李牧眼神中多了些谨慎和重视,小心翼翼的操纵着自己的灵体,避开了从星河外围飞来的流星,向着核心区域的光环中飞去。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李牧停下来漂浮向前的身体,停在了一道蒙蒙的乳白色光环之前。 …… 光环由一层薄薄的霓虹多彩的雾气构成,雾气虚幻缥缈,某一刻如星云般灿烂,但下一刻却又纯净的如同初雪一般洁白。 雾气彼此相接,构成了一道闭环,将整个星海分割成了两个部分。 光环之外,是星海的内外围, 而光环之内,则是星海真正的核心区域。 这片星海,像是一个庞大的碎石堆,越靠近内环,陨石和恒星的体积就越大,而且其中蕴藏的法诀也越复杂、珍贵。 李牧站在核心区域的交界之处,透过蒙蒙的乳白色雾气向内看去。 隐约之中,好像看到了几团庞大至极的光团,漂浮在光环之内,一涨一缩闪烁不停,仿佛是几颗永远不停跳跃的心脏一样。 但李牧却并未太过在意,甚至眼神只在光团上短暂的停留了片刻,便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面前的雾气上。 他眼角眯起,微微侧头,没有任何犹豫,便一脚踏出走进了面前的霓虹雾气之中。 “噗通~” 无实物的神念虚空之中,突兀的响起了一阵落水的声音。像是一粒石子掉落在了溪水之中。 沉溺,清凉。 李牧在这神识的虚空之中,好像真的感觉到自己被清凉的水流包裹住了一样,有些异样的触感。 流水轻轻拂过自己的身体,自己好像真的溺水了一样,无法呼吸,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但当李牧觉得自己沉入雾气中,越来越深入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自己右手边的某处水流,轻轻的……蠕动了一下? 像是在溪水中的某种长条、滑腻的生物一样,缠绕在了自己的右手上。 然后,身体周围所有包裹住自己体表的水流都突然蠕动了起来,水流化作了一条条陌生的滑腻生物,把自己缠绕在内。 自己好像突然之间就掉进了某种生物的巢穴里。 “咕噜~” 一种粘腻的声音从自己的右耳边响起,紧贴在自己的耳垂之上,像是某种生物张开了嘴,在吮吸着什么一样。 李牧身体依旧漂浮在虚空中,做不出任何的反应和挣扎,但他明显的感觉到,在那一声吮吸声响起的那一刹,自己的身体轻了些许,就像是那种东西,从自己的身体了汲取了什么一样。 “咕噜~咕噜~咕噜~” 一声声吮吸在包裹自己的水流中回荡个不停,滑腻的触觉缠绕在自己的身体周围,它们一瞬间便陷入的狂暴的燥乱之中,疯狂的蠕动和吮吸着。 李牧勉强睁开眼睛,但眼前却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迟钝,自己的神识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的消耗着。 只是短短的片刻,李牧识海之中的湖水,便几近干涸。 霓虹雾气从识海的湖底慢慢的升腾而起,湖水在接触到雾气的一瞬间,便被诡异的分解吞噬不见。 湖底部的剑识土堆只剩下一小撮砂砾,而半空之中,原本璀璨亮丽的河图也彻底的暗淡无光,一闪一闪的明暗交错着。 霓虹雾气飘散而上,在湖水还并未干涸的时候,接触到了……湖面的淡青色结晶之上。 然后,时间凝固了。 溪水之中,李牧紧闭双眼,嘴唇为不可察的动了动:“果然是真正的忘川湖水啊……” 第31章 本命剑诀 清冽的水流,伴随着阵阵潮汐的声音,从无尽的黑暗中侵入李牧的识海。 眉心之处,好像突然被开了一个细小的洞孔,涓涓细流从洞孔中钻入,源源不断的流入李牧的识海里。 随着水流在李牧脑海中悠然的流淌,自己的意识也越来越空白,越来越模糊。 它像是一种高居于天外的生灵,冷漠平静,一滴一滴的蚕食着李牧的记忆。 霓虹雾气带着虚幻的人影,如溪流般清冽,雾气和流体两种不同的状态,在这一刻诡异的结合在了一起。 它既非纯粹的雾气,也不是溪水那样的流体,但这两种特征却在李牧的脑海中同时映射出来,而且莫名的和谐。 李牧的识海深处,那片几近干涸的湖水中,霓虹斑斓的雾气从湖底漂浮而起,慢慢的吞噬了整片湖水。李牧感觉到自己的意识,随着湖水的干涸也越来越微弱,就像是困倦了太久,不自觉的放空脑海中的一切一样。 意识慢慢消散,但在湖面上的淡青色晶体,却依旧一闪一闪的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终于,在湖水接近干涸的那一瞬间,向上升腾的雾气触碰到了淡青色的结晶,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下来。 没有实体,肆意漂浮的雾气突然颤抖了一下,它在这一刻像是一个整体,更像是一个有灵智的生灵一般,僵硬的凝固在了湖中。 而散发着淡淡青光的结晶,依旧稳定的壮大着,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但霓虹斑斓的雾气,却在凝固的时间里,如同遇到海绵的流水一般,迅速的消融,一眨眼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干涸的湖底,只剩下几粒半透明的颗粒,依旧执着的向上飘起,向着湖中心的地方,向着那道复杂繁琐的剑识河图中空起的位置,轻轻的飞舞而去。 湖水表面,那块看似脆弱,却让李牧始终无可奈何的结晶,突然停止了体积扩张。 在微微的颤抖过后,识海中,响起了一道清脆的破裂声。 …… 不知过了多久,李牧渐渐恢复了神志,眼前是一片朦胧的黑暗,但身体却在这片神识空间中,多了一种本不应该存在的触觉。 自己似乎躺在一片潮湿的土地上,天空中下起了丝丝清凉的雨水,雨丝滴打在身侧的水洼里,溅起阵阵涟漪。 瞳孔中的光彩渐渐凝实,李牧眼前的景象,也渐渐的清晰了起来。 “这是传承的核心区域吗?” 李牧微微侧头,伸出右手,却发现自己的神识虚体已经完全的飘忽虚幻了起来。 他甚至可以透过自己的手掌,看穿背后的景象,这微弱的识体,仿佛在下一刻就会被微风吹散。 李牧轻皱眉头,忍受着身体的虚弱向前方看去。 …… 这是一片有些破败的黑色土地,蒙蒙细雨从虚空中凭空诞生,笼罩着这片贫瘠的土地,而在李牧的身后,则是一层霓虹斑斓的雾气。 在这片黑暗的土地上,矗立着四个破旧灰白的庞大祭坛。 祭坛由不知名的灰色巨石建造而成,古朴大气,带着扑面而来的沧桑岁月的感觉,仿佛在这片虚空之中,停留了无数的岁月。 但四个祭坛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铭刻在祭坛上的繁琐纹路,早已经模糊残旧。遍地的灰色碎石散落在外,甚至距离李牧最近的那个祭坛,已经坍塌了一小半的样子。 “这里,更像是一个远古遗迹,或者说是遗迹的残骸。” 四个破旧的祭坛占据了这片土地的四个角落,也把这片区域分割为了四个不同的区域。 而除了沧桑古朴的祭坛外,黑土上的半空中,还零零散散的飘浮着许多拳头大小的光团。 在光团内部,隐约有数不清的条纹飞舞。 李牧眯起眼睛,沉默片刻,意识渐渐沉沦到了自己的识海之中,他需要先确定自己识海的情况,看看自己这次是否赌赢了。 几近干涸的湖地,只有几片积水的洼地在缓慢的扩张着,但李牧依旧能感到那口神秘的神识泉眼,依旧在湖中的某处角落,源源不断的涌出着神识。 自己有些虚幻的神识虚体,在肉眼可见的凝实补充着,这至少意味着,在李牧神识的总量彻底的恢复前,那口泉眼和晶体间的联系,已经被彻底的斩断了。 李牧微微松了口气,没有了神识的补充,至少晶体的蔓延速度会变得极其微弱缓慢。 自己只要合理的控制自己的神识,将消耗和增长保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程度,这样至少缓解了识海凝固的风险。 哪怕要每天想方设法的消耗神识,依旧会很劳累,但至少没有了生命的危险。 “剑识无恙,河图几乎快推演结束了,这也算是双喜临门。” 李牧意念一动:“就是不知道,这片河图所孕育出的东西,是否能值得我耗费的精力,我的第一道本命剑诀啊。” 湖中央漂浮着的河图已经趋于完整,数以万计的神识明暗交织,构成了一幅纷杂辉煌之极的画卷。 画卷中,剑识星点彼此相连,连接成了许多单一的图案。 似龙游云卷、似剑芒轻舞、兽群、铜鼎,各种复杂独立的图案交杂在一起,不断地编凑出一副繁琐至极的画卷。 这幅河图是李牧这三年来日夜修行的果实,也是他踏足剑道的根基。 百识窥径、千粒入门、万星天怜,但这依旧是属于人间的剑道天骄。 而在人间剑体之上,自有更恐怖的云端生灵。 李牧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但当他从湖底部向上看去的时候,却愣在了原地。 湖水表面,原本覆盖了大片区域的淡青色结晶诡异的不翼而飞,露出了一片湛蓝的神识天穹。 “这……算是赌赢了?” 忘川河水消磨掉了所有的青色结晶,这也就意味着李牧至少短时间内不需要担心自己识海固化,意识消亡的危险。 不过想要根除自己的“识海之病”,应该还需要一些更珍稀贵重的东西。 第32章 术宗传承 一片苍茫的黑色土壤中,李牧有些疑惑的睁开了眼睛,似乎遇到了什么想不通的问题。 不过沉默片刻,他还是摇了摇头,把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的祭坛和光团之上。 一枚略有些微弱的光团从半空中微微闪烁,漂浮在了李牧的手边,绽放出微弱的褐色光晕。 李牧微挑眉头,眼中有些期颐,右手向前伸出伸入了光团里。 “开奖时刻,这核心区域的奖励,可不能让我失望啊。 光团随着李牧的指尖触碰,在短暂的颤抖后,像一个气泡一样,“啵”的一声,破裂开来。 二十六枚纷杂的褐色音符飘荡而出,在半空之中盘旋片刻后,闪烁着凝结到了一起,化作了一本褐色的古朴书籍。 【《土灵典》,三等术典。藏经阁四小灵典之一,源于原始术经《五神灵经》的残篇】 【以神识沟通土灵,淬炼识体,使得本源神识悠长厚重,更加稳固,对于心魔和其他污染源质有极强的抗性。】 【虽不属于偏于进攻属性的修行术典,但作为初修者根基法诀,再为稳妥不过。】 【附带典籍神通——山摇术。】 李牧眼神微微一闪,这三等的《土灵典》对他来说倒并没有太多的吸引力。 但被划为上古圣经级别的《五神灵经》,他可是如雷贯耳,闻名已久。 《五神灵经》是传闻中远古术士大能所创造的圣经。以最本源的五种元素,凝聚五灵,以通神境。 尽管无论是修行术法的难度、攻击术士手段、还是神识的底蕴,修行《五神灵经》的术士在同等级修行了圣经级别的术士中……没有一样有明显突出的优势。 但它却依旧是最全面最完美的修行术典。 它的强大之处,在于稳定性。 据传闻,在上古大能中修行过《五神灵经》的术士占据了五成以上的数量。 几乎有一半的大能都是以《五神灵经》为根基,在破境之后才转修的其他功法。 只要天资足够,《五神灵经》便是最稳妥的通向上境的修行术法。 而且《五神灵经》还有一个最为逆天的法诀,被称为——五神秘境。 自古以来,术士都是和炼气士一样,以繁杂多样的攻击手段闻名。 炼气士在每一个阶段,都可以修改自己修行的功法,不断的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路径。而且炼气士也是所有修行者中,手段最为繁杂、多变的修行者。而且有着无数种强大的法诀,并不依赖于炼气士本身的功法便可修行,这也是炼气士手段华丽且纷杂的主要原因。 术士在这一方面和炼气士很像,但两者之间却也有着最为清晰的不同,那就是术士特有的本命神通。 本命神通,是每一个术士最根本也是最强大的手段,它是所有术士的最后底牌,有着一瞬间改变战局的可能。 但作为术士的根本底牌,本命神通的修行也有着特别的数量限制。 一个普通的术士,一般来说最多拥有三种本命神通。 本命神通与人识海中的三魂相连,第一神通起源于人魂,第二神通根植于地魂,而第三神通则孕育于天魂之中。 或许还有极少数的妖孽,先天拥有,或者通过后天圣物、和术典的修行,拥有了第二识海甚至是第三识海。 但任何的附属识海都要花费无数的奇珍异宝和心血来开辟,而且每一个附属识海,依旧只能多孕育一种新的本命神通。 而这时候,世人们自然也就了解了《五神灵经》的‘五神秘境’的恐怖之处。 五神秘境,不只是在术士的本源识海之外另开辟一个新的识海,而且新的识海中,会孕育出五个“元素虚影”。 每一个元素虚影都与本源识海相连,都可以承载“半个”本命神通。元素虚影所承载的神通,虽然比不上这种的本命神通,却也依旧要比普通的术法强大太多,也因此它们被称之为——小神通。 李牧看着眼前的《土灵典》,眼神明暗交错,犹豫片刻后,还是挥散了面前的褐色书籍。 他并不是心如止水不在乎《五神灵经》的诱惑,而是《土灵经》只不过是一本残篇而已。 藏经阁四小灵典之一,也就意味着至少是五行缺一,无论缺的是哪一份残篇都使得这灵典的价值大打折扣。 源于上古的最原始的圣经之一,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再想要寻找到最后的残篇,那依靠的可能只有虚无缥缈的命运了。 更何况,集齐了五本残篇也不是意味着就得到了完整的《五神灵经》。《五神灵经》最核心的法决,是五行共通周天之术,缺乏了沟通五行的关键,这也使得完善圣经的难度增加到了另一个程度。 李牧眼神内敛,略作犹豫,便继续向着核心地区走去。 “《摩挲典》,二十九道纹路,二等法典。” “《游云残经》,三十四道纹路,一等法典。” “《清雪剑典》,三十六道纹路,一等法典。” “清雪剑典?” 李牧眉头轻佻,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剑术传承,在所有的传承里,也绝对是最顶级的法决。以我现在的神识状况,这也应该是最合适的法决了。” 淡白色的古书漂浮在李牧的面前,在短暂的思索后,李牧突然身体一顿,然后转过头来,将目光凝固在了一旁的祭坛之上。 “残经,术典,原来是这样啊。” “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试炼之地,而是远古术宗的一个传承之地啊。” 李牧眼中灵光一闪,脚步迅速的向着一旁的祭坛边缘走去:“术宗传承,怎么可能只有典籍,而且这里绝对不是唐国大家能够有资格掌控的地方。这种上古宗门的遗迹,只有皇室或者杜首辅才有权利开放给长安学子。”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试炼,而是某位大人物,送给长安学子的一份大礼。” 灰白色的祭坛之旁,李牧眯起双眼,眼中是看不到的清冷和宁静。 他缓缓伸出右手,抚在了粗糙的石壁之上,唇齿轻吐,传出来一阵诚挚凝重的声音:“吾辈术士,当以神念为本,遥望星空之外,念怀万家灯火。” “万劫渡尽,终归星海,迷雾之外,吾即神明。” 湿润的土地上,原本青灰色的石壁迅速被一抹黑色侵染,一道道繁琐的符文,在石壁表面浮现而出,然后飞掠到了半空之中,凝现出了一本……虚幻庞大的书影。 《古道琴经》 几乎是同一时刻,这片虚无空荡的空间里,在李牧的身后,突兀的响起了一个冷漠而平静的声音。 “术宗禁地,你谁啊?” 第34章 神话生物、术宗 平静的声音从李牧身后响起,听起来像是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人。 但当李牧转过身后,却发现身后站着的是一个身穿白袍的俊秀少年。 这少年生的面若冠玉剑眉星目,眉心一点朱红,非但不显得柔媚妖异反而异常的出尘圣洁。 少年立于无尽的虚空之中,身体虚幻不清,仿佛穿过漫长的时间长河,和祭坛下的李牧对视着。 “这里是术宗禁地藏经阁,如果没有师傅的手谕,任何人都不得踏入。”白袍少年抬了抬眼,有些疑惑也有些好奇的看了李牧几眼。 “你是怎么进来的?” 李牧微微沉默,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因为按照正常来说,自己是参与竹林琴路考核,在踏足那块奇怪诡异的大石头那一瞬间,意识被拉到了这个浩瀚的空间里。 但现在看来……应该是真的出了什么差错。 因为对面那个白袍少年,亲口说出了“术宗”这两个字。 术宗,在人族历史,已经消失湮灭了无数年了。 其实李牧并不知道,其他的考生在这一关的考核都是拼凑出一道术宗的传承术法。 在上一关获得的道纹越多,在这一关面临的难度就越大,同时能得到的术法品阶也越高。 而李牧这家伙……一道题都懒得答。 准确些说,是李牧回答了一道题: “术士到底是什么”。 但李牧的回答很明显不太可能是正确的答案。 他是取巧搭着杨受成的传送法阵通过了第一关的白石小路,所以这也直接导致了竹林的运转出了问题,没办法在第二关给李牧挑选出一个合适的石桥。 然后,本应该埋葬在竹林最深处甚至是未央宫里的那块太古青石,不知道为什么微妙的出现在了那条小河上。 李牧以为那是自己的考核,于是踏上了青石。 而那块沉寂了无数岁月的青石也不客气,就这样把它头顶的那小子拽进了远古术宗的藏经阁里。 自古以来最年代久远的青玉魂石,里面记载了无数道术宗的传承道法。 这是天大的机缘,也是难以理解的巧合,但就这样发生了。 李牧来到了这里,甚至来到了核心区域,见到了这个被铭刻在术宗传承里,无数岁月之前的一个白袍少年。 “我是新入宗的弟子,二长老让我来挑选一本合适自己的功法。” 李牧脸色没有丝毫的改变,连眼皮都没动一下,谎话也是张口就来,没有一点儿心理负担。 那个宗门没有二长老? 这总不会出什么差错。 对面的白袍少年先是愣了愣,然后狐疑的点了点头:“二祖爷爷嘛?听说他最近好像是收了两个新徒弟,是一男一女来着。” 李牧眼底闪过一抹精明,也没否认,只是轻轻的“唔~”了一声。 “那你带了二祖爷爷的牌子嘛?我也得按规矩办事儿。”白袍少年耸了耸肩,这样说道。 而李牧眉头不易察觉的皱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来得急,忘带了。” “那也没事儿。” 白袍少年好像很好说话,无所谓的说道:“下次来记得补一下就行。你想要一本什么样的功法?” 李牧微微思索,回答道:“一本能固本培元,又能淬炼消磨识海的功法。” “固本培元?消磨识海?” 白袍少年懵了一下,但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后还真想起来了什么一样:“有倒是有一本,不过是和你身后的《古道琴经》一样,都是禁书,我不能随便给你。” “禁书?”李牧抬了抬眉头。 “嗯,藏经阁四大禁书《古道琴经》、《幽木棋经》、《北陵书经》和《青木画经》,分属琴棋书画四院,最后一本禁书应该就是你想要的那本。” 白袍少年悠悠说道:“四本禁书只有四院嫡系能修行,修行之后这辈子也离不开术宗,所以需要太上长老令牌才行。” “如果没有呢?” “没有就没办法了,按照藏经阁的规定,你需要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白袍摇晃,虚空中的少年轻灵的落在了祭坛下,和李牧只有几步之遥。 李牧想了想,点了点头:“你问。” “第一个问题很简单。”白袍少年平静的说道:“你大致讲述一下术宗成立的历史和原因,我才能确保你真的是术宗弟子。” 上古术宗的历史? 李牧的眼底闪过了一丝异色。 其实在人族的历史上,术宗是上古时代最神秘的宗派,隐于云雾,不显世人。 那时候的术士们在外人的眼里都是真正的神明,神秘而崇高,那时候也只有术宗的弟子才知道上古术宗成立的真正成因。 不过李牧这些年里读过很多书,所以这个问题对他来说还算不得困难。 “太古时期的蛮荒鸿蒙生命凋零,原始而浩瀚,大陆上的人族只是一个极其弱小的种族。” “而哪个原始时期的主宰们从鸿蒙之中诞生,通天彻地移山倒海,近乎无所不能。它们高居于万族之上,俯视着整个荒芜的大陆。” 李牧略微一顿,继续说道:“祂们其实并不能算是一个种族,甚至在外形上都很少有相近的特征。但唯一不可改变的是,它们都诞生于鸿蒙之中,是世界本源孕育的第一批生灵。” “祂们也因此被统称为——神话生物。” “烛龙、九婴、鲲鹏和祖鸠,这是那些生灵中比较出名的存在,但祂们被记录在古籍中的原因却不是因为祂们的强大,而是因为祂们都一样接受着大陆上其他种族的供奉。” “神话生物中真正顶级的鸿蒙生灵,从来都不会出现在弱小种族的祭坛之上,它们甚至从未被历史记录过……不可知,不可言。” 李牧微微颔首,眼底泛起了轻微的波动。 “不过这些经历过无尽辉煌,具有通天彻地之能的生灵,却在一场神秘恐怖的浩劫中,彻底的消声觅迹。” “那场浩劫发生在远古纪元的末期,被称呼为远古浩劫,或是神话浩劫。” “无人知晓浩劫的起因,和如何发生如何影响整片大陆的。因为在那个时候的人族太过弱小,并没有资格去直面浩劫的降临。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经历了浩劫之后,原本游荡在荒野秘境和太古密林中,那些具有通天彻地之能的神话生物们,千不存一。” “祂们甚至可以说是,在短短的一刹那便繁华落去,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第35章 宣纸上的师兄 哪怕残存的少数的神话生物,也很少再出现在世人的眼中。 据人族智者推测,那些在浩劫中幸存下来的神话生物大部分都受了极其恐怖的重创。所以它们中最顶级的存在,可能一头扎入了大陆中央的云雾山脉之中或是远游去了星空之外,寻求生的希望。而稍微弱小一些或是能力不足的,便归隐在了原本的荒野秘境和太古密林中,苟延残喘的等待着天道的判决。 也是那时候,人族的祖先中有一些真正智者和先知,预先察觉到了天道的变化。他们抓住了天道变迁的时机,顺应法则,创造出了第一种真正意义上专属于人族的修行手段。 在那片荒芜苍凉的大陆上,渺小的人族中出现了一批独特另类却强大至极的修行者。人族,也借此开始了翻开了君临大陆的宏大史诗 而那一批先行者,被后人称为——术士。 …… 漫长的时间流逝而过,在这片大陆上经历了沧海桑田的变迁,神话生物退出了历史的舞台,而人族接过了主宰的座椅成为了大陆上最强大的族群。 人族经历了时间的沉淀,变得愈加的强大和辉煌。人族迎来了最鼎盛的时期。 但在这盛世之下,人族最顶级的修行者和智者们,却在心头总是有一道乌云久久不能散去。 到底是什么,几乎灭绝了那些有通天彻地之能的神话生物? 那场浩劫的背后,到底是什么? 它会不会再次降临在这片大陆上? 当它降临的时候,人族又如何应对? 这些问题从始至终困扰着人族的顶尖智者们,也化作了一层看不到的乌云,隐约笼罩在人族盛世的上空。 经历了漫长的历史磨砺,迎来了人族盛世的老人们在进行了一次汇聚了所有顶尖术士和智者的谈论后,共同做出了一个决定。 尽管不清楚那道浩劫是什么,会不会再次降临,但人族总不能坐以待毙毫无准备。 所以在人族术士最辉煌,也是最团结的时刻,一个人族历史上最悠久也是最神秘的宗门应运而生。 ——术宗。 古籍记载,术宗建造于云雾山脉的外围边缘,也是人族第一次弑杀神话生物的战场遗址。 术宗的成立,聚集了当时所有最顶尖的术士大能,也记录了当时大陆上绝大部分的术法传承。它既是宗门,也是学堂,更是人族术士文明的最后的火种。 术宗隐藏于云雾之中,也是人族的那些老人们做出的决定。 他们在心底也有些微妙的祈盼,如果浩劫降临而人族无力抵抗,那至少承载着人族最后希望的火种,能够受到……云雾山脉的庇佑。 …… “这便是术宗的来历。” 李牧抬了抬头,看向了对面那个术宗的白袍少年。 但那个白袍少年却安静了片刻,然后无奈的叹了口气:“其实你可以简单的概述一下,没必要一口气说这么多。” 李牧微微沉默,解释道:“我这人比较严谨。” “那行吧。” 白袍少年摆了摆手,思索片刻后又颇为奇怪的看了李牧几眼:“我还有些问题想问你……一些琐碎无聊的问题。” “你问。” “你说,人和人之间的爱情是什么样的?” 灰暗的土地上安静了许久,李牧抬起了头,默然而古怪的看了那个术宗少年几眼。 少年也侧了侧头:“怎么?很难回答嘛?” “倒也不是。” 李牧记起来了自己在竹林里看到的那张宣纸,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一字不差的复述了一边。 “我觉得你可以静下心想一想,你和谁在一起的时候最放的开、最自然、最舒服,又毫无顾忌,可以做回真实的你,那个人或许就是你心里最特别最重要的人。” “哦?这样吗?” 白袍少年若有所思的皱了皱眉头,然后又不出所料的问了下一个问题:“那人们之间友情又怎么定义?” 李牧的表情愈加沉默,不过还是给面前的这个白袍少年讲了一遍写宣纸上的那个例子,那个“三个朋友”的例子。 白袍少年眼底泛起奇异的光芒,看着李牧的眼神像是找到了什么罕见的聪明人一样,继续问了第三个问题: “那亲情呢?” 李牧愣了一下,因为这个问题并没有被记在宣纸上。 但这一次他想了想,然后轻轻的摇了摇头:“亲情没办法定义,轻柔也沉重,珍贵也廉价。” “不过……不管是爱情还是友情,伴随时间走到尽头,陪伴的都是亲情。” 白袍少年思索了许久,似乎没有听懂,但还是用心记了下来。 “谢了,这些问题对我来说是挺恼火的,后山突然多了几个什么都不懂的师弟,总喜欢问东问西,我也是想看看这藏经阁里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对付一下他们。” 师弟嘛? 李牧眼帘微动,隐约猜到了面前这个白袍少年的身份。 此前那张宣纸上记载的师兄弟四人,这人应该就是另外几人口里的大师兄了。 可……是术宗的大师兄? 那来头可就大的吓人了。 “这些问题是挺古怪的。”李牧皱了皱眉头,不经意的问道:“你的师弟们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 白袍少年沉默了片刻,然后无奈清爽的笑了笑:“我那几个师弟啊,都是可怜的孤儿,生来没人疼没人养,所以也从来都没有经历过这些。” 李牧有些不明所以,所谓亲情和爱情这些东西,又不是什么错过就不可得的稀罕东西。人生来都会经历,只不过在不同的阶段而已,为什么还要询问其他人? 不过李牧转念一想,刚刚少年曾说修行了“四大禁书”的术宗弟子终身不能离开宗门,一辈子都要生活在山脉里。 他那几个师弟应该也是因为修行了术宗的禁书,才难以经历世俗的亲情和爱情吧。 当然,这些东西都是李牧自己的想法。 很久之后当李牧离开了长安城后,他才偶然间发现了这师兄弟四人的真正面目和秘密。那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想法到底错的有多么离谱。 那是术宗的隐秘,也是人族史诗上最鲜为人知的秘闻。 “第五本禁书是一本残经,叫《小木源经》,固本培元磨砺神识,很符合你的需求,而且这本经书二祖爷爷也修行过,还把这本残经补足了不少。” 白袍少年轻轻挥动了一下袖袍,一座灰白色的祭坛突兀的晃动了一下。 少年指了指那座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祭坛,李牧略作犹豫,但还是伸手触碰到了一旁灰色的祭坛石壁之上。 淡绿色的微芒从夜空中洒下,把整片贫瘠的土地,蒙上了一层别具生机的青绿色光晕。 李牧闭上双眼,将心神沉浸在面前的经书之中,仔细的探查片刻后,罕见的犹豫不定了起来。 第36章 第三关 眼中明暗交织,李牧在安静的土地上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伸出右手伸进了淡青色古书的虚影核心。 空旷的星空之上,突然下起了蒙蒙的细雨,雨中夹杂着淡青色的雾气,飘逸游荡,最终落在了古书的虚影之中。 来自远古术宗的白袍少年只是站在一旁,默默无言的看着这个外来人。他澄明的眼底清晰而沉稳,但只是偶尔会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茫然和异色。 《古道琴经》、《幽木棋经》、《北陵书经》和《青木画经》四本禁书只有琴棋书画四峰嫡系弟子可以修行,而且修行之后几乎终身不可离开宗门。 第五本禁书的《小木源经》,相较而言要限制宽松的多,但……为什么它会被列为第五本禁书? 它的缺陷是什么来着? 白袍少年突然有些记不清了,也想不起来是为什么了。 不过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负责任的人,不然也不会让这个明显不是术宗的家伙,如此嚣张的游荡在自己的地盘。 是的,白袍少年早就看出来李牧不是术宗弟子了。 但他不在乎,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看守的藏经阁不是“机缘巧合”就能偶然闯进来的,万般微妙,必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白袍少年不知道李牧身后的人是谁,他只是做自己本职工作而已。 视线微微一动,白袍少年隐约看到了李牧腰间的一块竹筒。 竹筒上没有任何的道纹,但又和普通的竹筒有些不一样,有些寒酸,也有些质朴。 白袍少年的眼里闪过了一丝明悟,原来这人是被师傅的竹筒送过来的,那是不是说……这人真的回答出了师傅的那个问题? 那可真是有些夸张了啊。 半空中,古书的影子越来越凝实,仿佛下一刻就会变成一本真正的书籍。而李牧本就虚幻的身影,也越来越飘忽、黯淡,仿佛下一瞬,就会被雨滴打散。 终于,大约半刻钟之后,在李牧的神识虚影已经几乎分辨不出人样,只剩下一圈若隐若现的轮廓之时,那本漂浮在半空中的淡青色书籍彻底的稳固了下来,化作一抹流光,钻进了李牧的眉心。 而李牧在短暂的恍惚后,也再次睁开了迷蒙虚幻的眼睛。 一股凭空诞生的排斥之感,从虚空之中涌现而出,越来越强烈,似乎下一刻就会将李牧虚幻的身影挤压成碎片。 不过李牧的样子也是并不在意,只是轻轻的勾了勾嘴角,说不出的放松和写意。 这场竹林考核,对他来说可真是收获颇丰。 “小木源经》,到底是哪位天才创造的术经?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真可是再合适不过了。” 看了眼那个紧皱眉头的白袍少年,李牧的身体上亮起了白茫茫的光晕,身形也开始消散扭曲了起来。 这片空间很快就会将李牧传送出去,也算是完成了第二关的考核。 不过李牧对于以后的考核内容已经不在意了,在这片空间里他已经得到了一件再合适不过的赠礼。 但就在此时,那个默不作声的白袍少年又突然抬眼看向了李牧,瞳孔中尽是困惑和好奇。 “你回答出了那个问题?” 空间开始扭曲,李牧也是不明所以的愣了愣。 “什么问题?” “术士到底什么。” 白袍少年的眼底有些执拗,似乎对于李牧的回答很认真也很重视。 而李牧对于这个问题有些猝不及防,下意识的想起来了自己在某一个奇怪竹亭里的胡乱回答。 “术士是一群脑子有问题的二逼……” “什么?” 白袍少年的声音有些错愕,但几乎是同一时间,李牧腰间的那块竹筒却突然亮起。 空间扭曲变换,蒙蒙的白芒微微闪烁。 未等白袍少年反应过来,李牧的身影便已经被传送离开了这个虚无的空间里。 布满星海和流光的空间里,在一次陷入了平静的死寂。 白袍少年沉默不语的看着李牧消失的地方,许久许久,才怅然若失的皱了皱眉头。 “一群脑子有问题的二逼嘛?” “听起来……倒像是师傅的风格啊。” …… 竹林外,溪水旁。 青衣少年的眼角微微抖动,然后睁开了有些困惑的眼睛。 “最后传送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李牧坐起身子,自言自语的皱了皱眉头。 “嘿,睡得可香啊?小子?” 一道温和带着些许调笑意味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李牧转头看去,在河畔边缘,一位欣长儒雅的青衣儒生,正笑着向自己看来。 中年儒生衣冠楚楚,面容俊秀温和,干净欣长的须发披在衣领两侧,潇洒而写意。 而在中年儒生的身后,原本清冽的溪流上却没有原本石桥的踪影,而且在河岸的两旁,除了李牧和儒生外,也再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儒生似乎察觉到了李牧的目光,抚了抚衣袖,轻描淡写的说道:“另外的几位考生,早就走过了青玉桥,不过在竹林考核的第三关都被淘汰了。” “都被淘汰了?”李牧有些惊愕,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哦,也不是所有的考生,”青澶似乎想起了什么,指着李牧身后的竹林轻轻的笑了笑:“那个叫什么……额,王莫言,对,他还在。不过也应该撑不住多久了。” 李牧闻言一愣,虽未转头,却也依稀察觉到了竹林四周的雾气,开始悄悄的涌动转动了起来。一阵阵隐约的青竹破裂的声音传来,还夹杂着些许利器破空的声音。 突然,一道凌冽的剑气从竹林中一冲而起,将磅礴的雾气冲的四零八落,分散而开。 青澶面容平淡,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衣袖轻舞,便将从竹林里冲出来的雾气一排而散:“搞得这么大的动静……小子,怎么样?身体没什么问题吧?我看你小脸煞白煞白的。” 李牧微微摇头,只是识海有些空荡,倒是并没有什么其他的问题。 “哦,那就好,考核也快结束了,你再等一会儿,我把你和林里的那小子一起送出去。”青澶点了点头,理所当然的回应道。 但李牧却安静了片刻,若有所思的回应道:“我应该还没参加最后第三关的考核吧?” “嗯,是啊。”青澶微微一愣,然后笑着回应道:“你第二关就被淘汰了,还想什么第三关。” “我被淘汰了?” “那不然呢?你以为坐在桥上睡一觉就过关了?”青澶摇了摇头:“青玉石桥,我还真没想到会有人能被拦在这里,送到手的机缘,都能避开,你小子也算是独一无二了。” 李牧微微沉默,没有回应,他早已经意识到了应该是自己的考核出了深处差错,才和别人走上了不同的岔路。 河畔旁的水声清澈,一大一小两个青衣都微妙地安静了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河畔旁的竹林里雾气弥漫,但隐约传出的剑鸣和凌冽的风声也越来越强烈了起来。 “要不……我们进去看看?” 竹林旁的青澶在安静了一会后,还是忍不住有些好奇,对着身侧的李牧问了一声。 李牧没有回应,只是低垂下眼帘,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第37章 莫言 “相公,这婴儿,不知道是谁遗弃在门前的,这么大的雪,为人父母也是真的能狠下这心啊。” “唉,如今这个年头,刚刚挺过旱灾,又遭遇了如此大的暴雪。难民遍地,大部分的人都自顾不暇,难以果腹。难民中的那些人,没有把自己的孩子送到那些脏晦之地换取食粮,也算是还存有一丝良心了。” “那这婴儿怎么办?我们总不能置之不理吧?这么冷的天,这孩子一定是冻坏了,连哭都没力气了,唉,真可怜。” “那就……留下了吧,也就多双筷子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正好也给诚儿当个伴。” “嘻,那可好啊,我们的诚儿,以后就有个弟弟了……你别说这孩子眉眼长得倒是真挺好看的,我们该给他起个什么名字。” “这小子,从进门就一直瞪着我,我看可不是没力气了,瘪个小嘴不哭也不吭声。君子慎言,就叫他莫言好了。” “莫言,言儿。” “娘子,这孩子既然是收养的,那也进不了族谱……要不然跟你姓吧。就叫,王莫言?” …… “相公,你怎么又和言儿一起回来的?今天他又没去私塾?又跑去铺子里帮忙去了?” “是啊,这小子说私塾里教的东西都没什么意思,我赶也赶不走,就让他待在铺子里帮忙了。不过这小兔崽子倒还真是聪明机灵,什么东西一教就会,也麻利,可比诚儿靠谱多了。” “你还说呢,言儿这么小,能帮什么忙?不去私塾,不好好读书,以后怎么出人头地?你呀,就是什么都不懂,还惯着他们。” “啧,这怎么是我惯着他们了?诚儿喜欢安心读书就让他读书。那言儿不喜欢,你也不能强迫他啊。我们做父母的要开明些。” “言儿,你以后想学什么,告诉你爹我,赶明个等你从私塾结业了,爹送你去长安,跟你哥一起,想学啥学啥。” “啧,你这是什么眼神?爹有钱,你个小兔崽子,好好读书,等你考上了四苑,那以后可才是给你爹娘长脸了。” “别听你爹的啊,言儿现在就好好读书,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去叫一下你哥回家吃饭,你哥今天又被夫子罚了,估摸着还在背书呢。” …… …… “师兄?莫言师兄?你想什么呢?” “那里?那里是鹿苑啊,长安城里最厉害的学府之一,四苑听说过没?里面都是些特别厉害的天才啊,也不知道过几天院考之后,我们能不能有机会进去看看。” “算了吧,师兄你是天才,和我不同。诚哥也很厉害,那么枯燥的经文,他都能读的那么津津有味。你们有机会考进那些学府,我啊,有自知之明,随便混一混,不被爹爹骂就谢天谢地了。” “嘻嘻,师兄你等日后飞黄腾达了,要记得北城小面馆里,还有个这么可爱的小师妹啊。” “唉,你掏什么钱?放下,瞧不起本姑娘是吗?说了我请你,本女侠说一不二,一口唾沫一根钉……额,是不是有些粗俗,没差啦,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 …… “新来的?怎么愣在那里?过来叫师兄啊,忒,这小子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哈,怎么?我们鹿苑如今也能靠脸进来了?啊哈哈哈哈。” “怎么?乡下来的小哑巴?眼神不太友善啊?哦?你说这个废物是你亲哥?啧啧,那可真是巧了啊,两个小哑巴,啊哈哈哈……” “操的,两只疯狗,一只突然发疯,另一只也疯起来了。乡下来的贱民,留他们一口气,别把事情闹大,等明天入院考试,让他们没法握笔就行。” “没天赋的贱民,哪会有人多看你一眼?入院考试一过,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玩儿。” …… “哟?这不是来自哪里来自……哦,西南狗乡的两只小狗吗?怎么?昨天被大家耻笑的还不够?还想被挂在鹿苑的树上?让墙外路过的行人,看看你们这幅惨样?” “来,狗叫两声,让小爷听听?” …… “小狗杂种,骨头倒是挺硬的,不过我看你也撑不了多久了。学学你哥,识时务者为俊杰。老子这次就放过你,不过你要记住,这是看在你哥的面子上,你哥是个人物,也……挺听话的啊哈哈哈哈。” “对了,狗子,你和你哥,怎么还姓不一样呢?看你这么正气骄傲,你应该是亲生的,你那个卑微的哥哥啊,应该是捡来的吧?要不他这么处处护着你?哈哈哈。” “哟?怎么还傻了啊?真被我说中了?啧啧,现在这年头,养子不如狗啊。” ………… ………… “王莫言?愣在那干什么?过来啊,一起喝点,啧啧,你小子是没看到你哥昨天那叫一个牛啊,一人压得鹤苑那些人都抬不起头。” “真给老子,哦不,真给我们鹿苑长脸啊。” “牛、真牛,哎怎么走了,没礼貌。诚啊,你也管管你弟弟,哦,是我多嘴了,你俩的出身本来就这样……唉,养子终是养子。” “以后你哥儿俩的学费、住食,少爷我一个人包了,住什么私塾啊,跟小爷我走,我在城郊,买了个小院子,嘿嘿,右院留给你。” “还有,你俩把在苑外那些杂七杂八的工作,都辞了吧,就你俩这年纪,能挣多少钱,一个鹿苑弟子,干那些低贱的活儿,也不嫌丢人。” “哦,对了,明天据说补了一批新的鹿苑旁听生,诚儿,一起看看,说不定还真有骨头硬的刺头,给以后的日子,多些乐趣。” ………… ………… “师兄?师兄?王莫言?你干啥呢?怎么读书读傻了啊?魂不守舍的。” “哦,对了,我爹爹问,这几天怎么没看到诚哥来啊?还有三天的工钱他没领呢?要不给你?” “啊以后也不来了?你还不要?啥意思啊?我怎么糊涂了呢?” “哎哎,怎么就这么走了啊,这几天脾气怎么都这么怪啊。” “算了,等明天在鹿苑,给他个惊喜,嘿嘿……本女侠成名之路,就从鹿苑开始,旁听生怎么了……哇咔咔喳喳。” ………… ………… “王莫言?你是不是疯了?这里是鹿苑,不是你家狗……算了,看在诚哥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计较。” “你认识那个女生?哪个?那又怎么样?你他妈能不能别总活在梦里?连累着诚哥跟你一起受罪?诚哥为了你受的罪还少吗?” “就你孤高,就你独特是吧?这里是哪?是鹿苑!你一没背景,二没天赋,凭什么让人瞧得起你?” “人微言轻啊!王莫言!” “心比天高,命比泥贱。不服气就他妈站起来啊?死人吗?废人的无能狂怒我看到太多了。” “天赋!天赋!不想被人踩在脚底下,就要长的比所有人都高啊,废物!” …… “师兄……吗?师兄啊~……王莫言,你说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普通人真的……没什么存在的意义?” “这个世界……好像和我想象中的并不一样……嘻嘻,我没你那么脆弱,我还等着你飞黄腾达的那一天,请我吃一顿大餐呢……” …… “王莫言,我们……在另一个地方再见吧。” “我等你,不管多久……” 第38章 只是人间的天才 “嗯,是很执拗的小子,和师弟是挺像啊。”青澶透过蒙蒙的雾气,看着竹林中的两道身影,不由得咂嘴叹息道。 “你不管管吗?我怎么觉得王莫言快不行了啊?”李牧站在雾气之中,看着竹林深处那略微有些蹒跚的身影,眉头轻挑,转头对着青澶问道。 竹林间的空地上,雾气盘旋在外。而空荡荡的中心处,一道消瘦的白衣身影,一步一顿的接近着竹林中心的巨石。 但与以往出尘潇洒的英姿不同,如今的王莫言步履蹒跚,眼神虽然依旧宁静,却隐约透露出一丝疲倦。飘然的白衣上沾染了灰尘和鲜红的血迹,泥泞的土壤混杂着鲜血从王莫言的衣角滴落,看上去有些狼狈。 而在他目光直视的空地中心,一身淡绿色长裙的少女,安静的坐在一块宽大的巨石之上。 雨丝从天空中飘扬而下,顺着绿色的裙摆,滴在巨石下的泥土中。而端坐在巨石上的少女,双眼蒙着一抹白色的纱布,面无表情,仰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穹。任由一缕缕雨丝滴打在自己白皙的脸颊上。 雨滴从少女的额头划过尖俏的鼻尖,顺着少女干净清晰的颚线,滴在了纤细白净的鹅颈上。 少女安逸的抿了抿嘴角的雨滴,然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看向了竹林中李牧和青澶的位置,却并不在意不远处一步一步踉跄的靠近自己的白衣身影。 细雨飘扬,在雨雾中,王莫言一步一步,把自己的布鞋印在了竹林中的泥土中,又一次的接近了巨石的范围。 少女依旧目不斜视,似乎从来都不在意王莫言的动作,只是在那人即将靠近巨石的时候,有些不耐的摇了摇指尖。 随即一道劲风凭空而生,卷起半空中的雨水,狠狠的击打在了王莫言的身体上。 鲜血迸溅,飞扬在半空之中,然后滴落在湿润的泥土之中,化作了一抹猩红。 王莫言再次踉跄的从泥土中爬起,不过这次却没有再向前,只是依靠着空地边缘的青竹,沉默的看着眼前六七道鲜血淋漓的长痕。 这些,都是此前的尝试,但无论做了什么准备和防范,他始终都没有办法靠近那块巨石。 又是这种无力感,这种让人厌恶的感觉啊。 王莫言支起身子,嘴角依旧牢牢的紧闭着,不过他的眼中却不复以往的平静,而是略有些怅然的看着半空中,夹杂着几缕鲜红的雾气。 …… “有必要下手这么狠吗?” 李牧站在原地,微微皱起眉头,看着竹林边缘衣衫破损,浑身泥泞和鲜血的王莫言,有些疑惑。 “啧,那丫头其实已经留手了。”青澶微微沉默,摇头叹息道:“如果不是这小子天赋绝佳,那丫头早已经一巴掌把他扇的昏死过去,然后转身离开这里了。” 场中的少女依旧仰头接着从天而降的细雨,安静的等着雨雾散去。 而竹林中的青澶,在略微犹豫后,长叹了口气: “但再挣扎下去,也是没有意义的。王莫言再如何天资耀眼,也依旧只是人间的天才而已。他挑战的那丫头,可是我们这几个老家伙生平仅见的怪物。” “怪物?”李牧微微一愣,有些意外的转过头,看了眼巨石上那个看上去有些柔弱,正在出神的少女。 青澶微微点头,沉默许久后,眼神隐晦的瞥了眼站在自己身前的青衣少年。 “世界上的确有许多天才。他们天生便与凡人不同,有的道体通灵、万法皆通;有的剑心通透,甚至天生剑体。但这些人再如何天才,依旧只是处于人间的范畴。” “有一种人,在本质上便与这些天才不同,他们生来便是心向星辰,游离于人间之外。他们,便被称之为怪物。” 李牧眼底闪过一抹异色,隐约想起了自己在那处云雾中,惊鸿一瞥到的两个身影,他们甚至不只是怪物吧? “你未曾修行?”青澶身体一顿,转头有些奇怪的对着李牧问道。 “嗯。” “那就奇了怪了,我看你小子天赋不错,骨龄也早已经过了十三岁了,为什么还没正式修行?”青澶眉头微挑,有些好奇。 “我是伴生郎。”李牧简单的回应。 “伴生郎?”青澶微微一愣,摇了摇头:“我倒是也挺了解的,按照常理来说,年满十三岁的候选伴生郎会在伴生别院中继续修习一年,如果在这一年中,没有被挑选给某位皇子郡主的话,便会交由青衣司。” “我已经搬离了别院,是七公主的伴生郎。”李牧表情平静,并未回头。 “七公主,是……小公主吗?” “嗯。” 片刻的平静,青澶在听到了此言后身体一顿后,沉默了下来。 竹林中雾气漂泊,一片安静中,只有几声夏蝉轻轻鸣叫。 青澶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再次出声:“小公主还未年满十三,所以你还要等一段时间。” “嗯,年底前,不到两个月。”李牧声音平静。 青澶轻皱眉头,却是摇了摇头:“但那时候,已经过了书院大考的时间了。” 青澶的语气怪异,似乎言语中有什么其他的意思,但李牧却并不在意,只是安静片刻,轻轻的点了点头:“是啊。” 就在这个时候,竹林中站立了许久的王莫言突然又动了起来,他沉默的直起身来,右手轻折一根细竹握紧在手中,再次向着场中的巨石走去。 竹林中的雨雾,突然有些凝实了下来,一股清冷的气息,渐渐从王莫言的身体中蔓延而出,向着四周散去。 “哦?清雪?” 青澶眉头一挑,饶有兴趣的眨了眨眼睛:“刚刚修行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便已经能凝出剑意了?这倒是有好戏看了。” “清雪。”李牧微微有些意外,这道剑决他倒是在此前的星空中瞥过一眼。 清冷的气息从场中蔓延而开,大多数的凌冽剑意,都直对着巨石上安静的绿裙少女而去。 而这一次,察觉到了剑意的绿裙少女也没有再继续出神,甚至指尖一顿,第一次转头“看”向了王莫言的身影。 青澶衣袖一挥,竹林中的雾气顿时稀薄了不少,两人的身影,也出现在了空地的边缘,不过却没有引来场中二人的任何视线。 …… “你觉得这次王莫言会有机会接近巨石吗?”青澶嘴角一勾,对着李牧问道。 李牧微微皱眉:“或许有一丝?” “呵,”青澶轻哼了一声,摇头笑了笑:“一丝都没有啊,清雪剑诀,这对那小子来说,反而会是更残忍的打击。” 第39章 怪物们 现如今,来自唐国各地的年轻天骄们大都聚集在长安城内外,或在自己租借的小院里安心修行修身养性,或呼朋唤友云集在各个诗会中。 这段时间,也几乎是长安城近几年来最热闹,最拥挤的时段,每天的街道上都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甚至不只是唐国的天才,附近的邻、隐于山林中的古老宗门、和各方大势力的天才们现在应该都已经动身出发,踏上了奔赴长安的路途。 而能将大陆上各势力的天才们聚集在一起的,自然只能是书院。 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两个月之后的书院大考。 书院是世外之地,独立于所有的王朝之外。甚至可以说在唐国盛世降临之前,所有的国家,对于书院都几乎当做神灵供奉。 书院也是天才云集之地,而书院大考,也是大陆上的天才们,进入书院修行的主要途径。 如今的长安城看似和以往没什么不同,熙熙攘攘,繁华安逸。 但如果细心之人,仔细观察后就会发现,长安城在不知不觉中涌入了许多陌生的面孔,这些外乡人服饰各异,有些人衣着华丽富贵,有些人打扮清贫,有的看上去像是进京赶考的儒生,有的腰间挂剑像是游荡天涯的游侠。 但不论身份地位,衣着如何,这些外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他们中都会有带着一个或几个十三岁左右的少年、少女 …… “王莫言没那么脆弱,他怎么说也是体术双修的双圆满修士。”青澶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 “双圆满修士?”李牧回望而来。 “嗯,王莫言既然是剑客,自然是体、术、气三境齐修。按照天才的标准流程,沉积基础三境的底蕴,先修识海、后修体魄、最后练气破镜,一朝乘风起,是为真正的剑客。”青澶点了点头,理所当然的回应道。 对于普通的修行者,基本上是专修于一道,或修体、或修术,如今占据主流的修行手段——炼气。 体修专修于体魄和精血,也是人体的第一秘境; 炼气士纳气入体,专修丹田、人体的第二秘境; 而术士,则专修识海,也就是人体的第三秘境。 也有些天赋较高的修行者,会辅修另一条道路,不过也只是辅修,大部分的精力还在本源的修行之路上。 只有剑客,所有修行者中最贪心的异类,才会三境齐修,且皆欲登峰造极。 “王莫言是王庸的徒弟,自然是先修识海,而且早已经到达了第三境的圆满——念胎大成,距离正式踏入术士的修行之路,也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纸而已。” “前三境的体修,更加依靠灵物和磨炼躯体,他师父可是远近闻名的土财主,对他这关门弟子,可不会吝啬什么灵丹妙药。再加上王莫言本身的天赋,体修圆满,气血大成,也很正常。” 青澶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不过他目前为止,丹田却毫无灵气波动,应该是没找到完美的练气功法才拖到了现在,想要在青玉石桥的传承里碰碰运气,这么一看,王庸对这个徒弟倒是还真挺上心啊。” 李牧点了点头,对于身边的青衣儒生如此的了解唐国大家棋痴王庸也没感到如何吃惊。他在长安城的三年大部分时间的确是在宫墙深处的伴生别院修行,也从未见过传闻中四大家里最潇洒得意的青澶先生。 但认出面前青衣儒生的身份,并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推理。能在考核结束前随意进出竹林,考核的主办者中有如此气度的又能有谁? 青澶瞥了眼身前清秀安静的少年,眼中微微闪过一丝异色,微微挑眉,别有深意的说道:“清雅丫头,在一个月前结束了最后的修行,现在是基础三境圆满的剑客了。不过他们二人之间的差距,可不只是练气一脉这么简单。从开始到现在,那丫头,也只用过术修的手段而已。” “这种差距,无关境界, 只在乎……天赋。” 伴随着青澶的声音落下,空地之中的王莫言也停下来脚步,他轻轻抬头,右手中的青竹微微颤抖,一抹白色的寒霜从青竹内部渗出,渐渐将整个竹剑包裹起来。 王莫言低垂眼帘,磅礴缥缈的剑气从他飘起的衣袖中盘旋而起,阴沉灰暗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两颗霜白色的星辰,照亮了整片竹林。 一股清冷的气息,在短短的一瞬笼罩而来。 空地中央的灰色巨石,蒙上了一层透明的寒霜。 而原本坐在巨石上的绿裙少女,也站起身来,双眼蒙着白纱,眉头轻佻,直面着向她走来的王莫言。 “点亮了两颗清雪星吗?看来这清雪剑意还真挺适合这小子的,而且在剑道上的天赋还真不错啊。”青澶微微一愣,不过随即便面带怜悯的摇了摇头,右手轻抬,落在了李牧的肩膀上: “小子,集中精神啊,好好看看天才和怪物的区别。” 王莫言一身白衣,虽然沾染了污浊和血痕,但看上去依旧飘逸出尘,还多出了一股莫名惨烈肃杀的意味。 嘴角轻抿,右手中的青白竹剑带着一往无前的凌冽剑气,遥指巨石前的绿裙少女。王莫言眼神冷漠宁静,片刻的停顿后,盘旋的剑气凝聚到了顶峰。 没有任何的犹豫,剑尖向前轻送,竹林中的雾气突然四散而开,凌冽的剑气带着两颗霜白色的虚影,化作了一阵巨大凌冽的狂风,对着看似柔弱的绿裙少女冲去。 剑意凝聚的霜白色狂风,一下子压得整片竹林低垂下了枝干,咆哮着掠过了巨石和竹林的中线,然后好像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李牧表情沉静如水,雾气被狂风吹散后,他所站的位置也显露在了空地之中。巧合的是,他所在的地方,刚好处于巨石和竹林的中线,也是王莫言和绿裙少女的中间。 他像是一个无辜的旁观者,站在场地之外,看到了右侧的霜白色狂风卷起自己的衣袖,肆意的掠过中线,卷向平静的绿裙少女。 也看到了…… 在片刻的凝固后,中线的左侧,一股更加狂暴更加冷冽的霜白色风暴,猛然扑出,轻而易举的反扑而过。 一下子便将狂风,吹得如同细散的风沙一样溃散而开。 以卵击石,还是螳臂挡车? 李牧有些困惑,这种感觉,就像是你往对面泼了一盆清水,但迎面反扑而来的却是……如山岳一般的岩浆。 但就在他被掠过的风暴吹得有些愣神的时候,掠过中线的风暴在转瞬间,便将一身白衣的王莫言一巴掌拍到了半空之中。 然后无力的砸在了泥土之中。 …… “有些狼狈啊,呵。” 王莫言以一个“大”字毫无风度的摊在泥土中,双目无神的看着被雨水洗涤过的晴朗天空。 “就这样吗?或者算了吧……老王说过,书院都是些和这丫头一样的怪物啊,可这吓人。” “……” “啧,还是不甘心,要不……再试试?” 面无表情,甚至有些倦意的王莫言,依旧瘫软在泥土中,怅然的看着湛蓝的天空,没有任何想要挣扎爬起的迹象。 但不知为何,一旁的竹林中,一直都是表情懒散的青澶,在这一刻突然面色凝重了下来。他右手的青色衣袖,忽然迎风而鼓,似乎在预防着什么即将发生的事情。 躺在泥土中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然后他紧闭了不知道多久的双唇……微微轻启,好像在下一瞬就会发出什么声音。 但一道黑影飘过,一个虚幻的硕大巴掌,无情的呼在了王莫言的头顶。将他一下子扇昏了过去。 第40章 许清雅 竹林安宁了下来,被狂风压弯的青竹,也摇晃着回到了原有的形状,树影婆娑,细雨又悠悠荡荡的从天空中洒落,滴在湿润的泥土之中。 李牧有些发愣,他瞥了眼昏迷在竹林旁的那抹白衣,然后有些僵硬的转过头来,看向了左侧的空地。 空地中的灰白色巨石依旧稳固不动,而站在巨石前的绿裙少女收回纤细白净的右手,缩回了衣袖之中。 蒙在她的双眼上的白纱轻轻飘舞,但似乎并不影响她的视线,她轻蹙眉头,直“视”着竹林中的李牧。 “啧啧,清雅丫头下手还真是干净利落啊。”一旁的青澶咂了咂嘴,看着瘫软昏迷的王莫言摇了摇头,然后转过头来对着李牧说道: “走吧,别愣着了,你小子也看到了王莫言的下场,就别浪费的大家的时间了,我送你俩一起出去。” 李牧摸了摸鼻尖,没有拒绝青澶的好意,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本来就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自然也没兴趣再惹麻烦,只是有些出乎意料。 几年不见,自己记忆中的绿裙少女,一下子恐怖到了这种程度,但她眼睛上蒙着的白纱又是怎么回事? 是在离开伴生别院后,出了什么意外吗? 青澶瞥了眼空地中已经转过身,收起行囊,准备离开的绿裙少女,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不过还是衣袖一甩,一抹清风凭空而生,将瘫软在一旁的王莫言卷起,便转身准备离开竹林。 “师伯?” 一声轻柔却清晰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让已经准备离开的青澶和李牧愣在了原地。 空地正中,原本硕大的灰色巨石,凭空消失,而那有些消瘦的绿裙少女,却背起双手,微微侧头,向着竹林中的二人看来。 “怎么?清雅丫头?你还有事?”青澶微微皱眉,有些疑惑。 他对自己这个师侄女的冷清性子再了解不过,平日里最嫌麻烦,甚至自己不走近些,这丫头都会径自走过,装作没看到,连跟师伯打招呼都懒得打。 这没礼貌的小丫头,怎么会突然间主动叫住自己? 难道是书院? “师父之前吩咐过我,琴林考核,要留一个考生,带到文墨楼去。”许清雅伸出右手,指了指昏迷的王莫言: “您现在是要把他带走吗?” 青澶微微挑眉,皱了皱眉头:“这小子神识耗尽,已经昏迷了,带去文墨楼也没什么用。” 许清雅略作沉默,然后伸出右手指尖,带起一个轻凉的霜白色气旋,声音平静冷漠:“那就把他弄醒?” “得得得,”青澶嘴角一抽,摆了摆手:“你是不是还想把他绑在文墨楼外面的栏杆上,看完整场诗会?你这丫头越来越不通人情了,跟师兄一个模子是吧?” 说罢,青澶轻轻一顿,略作思量,然后余光瞥了眼身前毫无防备的李牧,不怀好意的勾起了嘴角:“这不是还剩一个嘛,先凑个数再说。” 青澶一边说着,一边轻描淡写的右手一推,把没有反应过来的李牧推到了竹林之外:“师伯还有事,这小子就交给你了啊。” 一抹清风拂过,当李牧回过神来后,却发现自己身后的青衣儒生,已经消失不见。身旁竹林的空地中,也没有了王莫言的身影。 李牧嘴角微抽,却也无可奈何,只能默默的在心底咒骂了两句,便转过头来,看着竹林中的绿裙少女,陷入了沉默之中。 是熟人吗?应该不算吧? 毕竟只在别院见过几面,但每次见面好像都挺让人印象深刻。 说话也只有一次,不过那天刚好是面前的绿裙少女,揭开伪装肆意蹂躏学员的时候。 但至少,她现在双眼蒙上了白纱,似乎看不到人……吧? 而且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或许她早已经忘了不是? “李……牧?” 绿裙少女轻柔却平静的声音响起,如同一阵清风,吹散了少年的幻想。 “好久不见了。” 李牧安静的站在空地之中,沉默的看着面前的绿裙少女,许久之后,才沉闷的回了一声:“嗯,是挺久了。” 许清雅微微侧头,如瀑布般柔顺的黑发滑落肩头,白皙的面容上,干净的白纱轻轻飘起。 她微微沉默,尖俏的鼻尖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嗅到了什么熟悉的气味,又像是在确定什么一样。 “还是熟悉的气味,神识溃散的香气。” 李牧抬起头来,有些愣了一下,他倒是没有想到,面前的少女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自己识海的问题。 “不过比那时候淡了点,看来你已经找到了解决你那病的方法,我还以为,你早已经死了。” 许清雅声音平淡,右手抚了抚系在肩头的灰白色背囊,然后转过身,向着是竹林的更深处走去:“跟过来,师傅应该已经睡醒了。” 李牧眨了眨眼睛,不过没有犹豫太久,便抬脚跟着许清雅走入了雾气中。 一条细长的白石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向更深处的竹林。 许清雅走在白石小路上,肩负着一个小小的灰色包裹,脚步轻轻的向前走去。李牧跟紧了几步,和绿裙少女间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默不作声的跟在后面。 掠过林间飘荡的雾气,白石小路很快便走到了尽头,李牧跟着许清雅,来到了一间看上去有些简陋的竹屋前。 竹屋或者说更像是竹亭,两面露着同样宽阔的大洞,并不能起到阻隔风雨的作用,而在清风穿过的竹屋里,一个看上去有些苍老佝偻的身影,背对着木门,在凉席之上安稳的睡着。 “还没醒嘛?” 许清雅轻蹙眉头,略作沉默后,右手的衣袖里,突然多出了一枚圆润的灰色石子。 细长的指尖轻弹,石子化作一道劲风穿过空气,钻进竹屋中,准确的击打在了老者的背上。 “呼~呼~……嗯……呼~呼~” 老者身体轻轻的顿了顿,迷迷瞪瞪的用右手挠了挠后背,然后便继续沉沉的继续睡去。 李牧站在原地,有些无奈的瞥了眼身旁沉默下来的绿裙少女:“怎么说?要等谷老头儿醒过来吗?” 琴道大家谷老,在李牧刚进伴生学院的时候,做了三个多月的琴课老师,不过说是三个月,实则李牧只上过不到十堂课,而且大多的时候,这个谷老先生,都总是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样子,敷衍了事。 当然那十堂课里的学员,自然也没多少,而且大多都心不在焉,各自出神。李牧当时为了寻找治疗消耗神识的方法,倒是认真的听了每一堂课。 毕竟唐国有名的谷老先生,也是谷大学士,亲自讲授的课,总应该与众不同,可能他虽然讲的昏昏沉沉,但真正有深度的内容需要细细琢磨也说不定? 但上了几堂课后,李牧发现,这老头儿的确是在摸鱼而已,甚至毫不掩饰,光明正大的敷衍着他们。 后来最后的一堂课倒是精彩异常,不过也和这懒散的老头儿没什么关系,他当时被陛下招去了书房。 而那老头儿的代课弟子,也就是李牧现在面前的绿裙少女,许清雅趁着这个机会,把别院里的大部分的学员……都吊在了院里的那棵老树上。 再后来,那日之后,李牧就再也没有见过谷老头儿和许清雅。 不过据传闻,在那日从御书房里出来之后,谷老头儿便带着自己唯一的亲传徒弟,脚底抹油,逃出了长安城。 免得被盛怒的陛下抓住,惩戒自己的宝贝徒弟。一直到差不多两年后,估摸着陛下已经消气了,才又溜回了长安城。 第41章 代价 “不了。”许清雅瞥了眼竹屋阴影里安稳的身影,摇了摇头,眉头轻蹙看向了竹屋左侧的另一条林间小路。 “诗会快开始了,你先跟我过去。” 李牧眉头轻挑,有些疑惑:“诗会,不是早就开始了吗?我们现在又要去哪?” 许清雅却并未应声,只是转过身来,走向了竹屋旁的另一条白石小路,莲步轻移,安静沉默地向着林中走去。 她并未催促李牧跟上,但却让人总有种无法抗拒的怪异之感。 李牧微微叹了口气,瞥了眼竹屋中依旧昏睡不醒的老者后,脚步移动,加紧几步跟了上去。 曲径通幽,竹林旁的这条白石小路看上去和李牧此前走过的有些不同。 漂泊的乳白雾气在小路的两旁,异常的温顺安宁,紧贴在在湿润的土地上,悠悠晃动着,像是有灵智的一般闲适和悠然。 路旁零零散散的种着几株淡紫色的兰花草,点缀在小路的两旁,上面露珠晶莹,折射着林间的翠绿。 不再被雾气遮掩的青竹,也轻轻地在微风中摇曳,树影婆娑,让人感觉仿佛来到了清新宁静的仙境一般。 许清雅走在林间的白色小路上,脚步轻动,带起些许雾气。她看上去对这片竹林异常的熟悉,哪怕被白纱蒙上了双眼,也能自由平静的走林间,畅通无阻脚步轻快。 “啪嗒~” 清澈的水洼,溅起阵阵涟漪,绿色的裙摆轻轻摇晃,许清雅淡青色的布鞋上,沾染了些许水渍,不过她本人并不在意,熟视无睹的迈过水洼,继续向前走去。 倒是落在她身后不远的李牧微微皱眉,他微微低头,看了一眼少女的绿色裙摆。 干净的淡绿色裙摆染上了些许泥点,迈过水洼却已经粘上少许泥土的布鞋。被遮住了眼帘的少女依旧平静淡雅,却又让人不自觉的有些触动。 李牧抬起头来,看着少女漆黑如墨的长发间,白纱的尾角轻轻跳动。 竹林间的微光从小路的前方洒落,在少女白皙的脸庞上,映射出好看的剪影,细微的绒毛在脸颊边缘微微跳动,林间的气氛,分外的安宁轻松。 但李牧却微微的皱起了眉头,视线落在了少女侧脸上的白纱,或者说是遮住了那双眼睛的纱布。 “很奇怪吗?” 少女轻柔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尽管她并未回头,似乎也察觉到了李牧的视线。 “嗯。”李牧微微沉默,眉头挑起:“你的眼睛……” 走在前方的许清雅脚步微顿,但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瞎了,已经两个多月了,快习惯了。” 李牧沉默,尽管少女的声音平静,甚至听不出任何语气的变化,但他依旧隐约听出了些许不一样的地方。 “怎么会?是意外吗?” 许清雅微微低垂下脸颊,轻轻抚了抚耳边的白纱: “意外?或许算是吧。” 李牧有些疑惑,看着前方少女的背影问道:“谷老头儿也没办法?他不也是唐国数一数二的药师?” 许清雅依旧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声音略有了些变化:“有些时候,药物也没什么作用。师傅说,这样其实也好,失明对于一个琴师来说,并不能算完全的坏事,至少……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听觉上。” 李牧微微一愣,随后也有些无言以对,毕竟两人已经不见了许久,也没那么熟悉。 悠长的白石小路渐渐走到了尽头,在不远处的竹林边缘,一栋墨黑色的精致阁楼渐渐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阁楼看上去有两层的样子,第一层比较宽阔,似乎是由三个屋子拼凑起来一样。而且正中间的屋子用墨黑色的木板拼接在一起,隔绝了外界的视线,门窗紧锁,两个身材健硕的黑衣大汉站在门口,严肃的审视着来往的行人,看守的很严格。 而左右两间屋子,用楼亭来描述更加合适。两个楼亭四面透风,用一串串的珠帘遮住了四周的视线,却隐约能看到有几个人影坐在其中。 “文墨阁?” 李牧微微挑眉,自己跟随着许清雅左转右转,没想到这林间的小石路,在一同弯弯绕绕后,通向的竟是太生湖旁的文墨阁。 文墨阁处于太生湖畔北游阁的右手,不过并没有和其相接。 在两者之间,有着一小片的竹林,将两者隔绝了开来。 文墨阁相对的湖中心,正是太生湖中心的主阁楼。在文墨阁两侧的凉亭里,隐约能看到阁楼的一二层人影浮动,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主阁楼中的人,大多是皇室宗亲和朝内大臣参与诗会,还有少数的外域来使,不过主阁楼并不是倚着湖心小岛的边缘而建,而是略有些突出,建在了湖畔上方。而且周围常有侍卫巡查,很少有其他的人能靠近。 “一会儿进阁,里面会有人在等你。”许清雅站在阁楼之外,背对着李牧说道。 而在文墨阁之外,那两个体型壮硕的黑衣大汉,看到了从竹林中走出的两人后,默契的向着两侧退了一步,无言的继续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李牧轻抬起头,却只能看见文墨阁二楼紧闭的窗户和飞起的屋檐。一楼两侧的楼亭里,隐约在珠帘后的几个人影也在听到了许清雅的声音后,安静了下来。 湖边的细雨洋洋洒洒,滴落在湖中溅起阵阵涟漪。 绿裙少女独自一人站在湖畔旁的柳树下,望着对面灯火通明的主楼,无言的沉默着。 乌云又一次的遮蔽了太生湖的天空,天色渐渐阴沉了下来。湖中心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楼内灯火灿烂,温暖明亮的灯火照亮湖水,映射到了偏僻的文墨阁旁。 温和的灯光微微闪烁,却把少女独自一人的身影衬托的有些孤单。 许清雅安静的沉默着,似乎感受到了温暖的灯火洒在了自己的身上,她却已经看不到了任何的色彩。 她轻轻的抬起头来,任由雨丝滴落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一丝丝冰凉。 晴或是阴雨,烛光或是灯火,对于她来说都已经没有了太多的区别,都不过是一成不变的黑暗而已。 只有雨丝滴落在她的脸颊时,她才能在心里隐约感受到雨水和天空的色彩。 “你回到长安,也一样是为了书院吗?”李牧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许清雅微微沉默,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书院啊,就连师傅也是说,那里是个了不起的地方。或许也只有青澶师伯才会不以为意,不过也是一样为了书院大考,从海外赶了回来。” 李牧点了点头,微微颔首:“我以为你当初在别院闹出了那种事,谷老头儿就不会再带你来长安了。毕竟传闻中的陛下可不是什么大气的人,而且那时候正是伴生条例最严苛的时候,全宫廷的人,都几乎是把那些伴生幼童捧在手里。” 许清雅微微一愣,低垂着头颅沉默片刻后,轻轻的笑了笑:“陛下倒的确不是个大度的人,不过倒也没有传闻的那么不近人情。他只是觉得,世人都会犯错,只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即可。” “代价?”李牧微微一愣,看着少女的侧脸,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嗯……一双眼睛。” 天空中突然雷声涌动,薄凉的雨丝渐渐变得大了起来,微冷的秋风吹过柳树,树荫在雷光的闪烁下,有些阴暗和渗人的冰冷。 许清雅面色平静,白纱轻轻飞舞,她的声音却有些讥讽和冰冷: “一双眼睛,换取进京参与学院大考的机会。你觉得,这是一个划算的交易吗?” 第42章 交易 树影颤动,湖畔的池塘里,响起了淅沥沥的雨声。 李牧站在凉亭的屋檐之下,看着远处被树荫笼罩的绿裙少女,沉默了下来。 而许清雅似乎也没有打算等待李牧的回应,只是转过身来,瞥了“眼”文墨阁的二楼,短暂的停顿后离开了湖畔。 李牧默默地站在原地,看着绿裙少女的身影消失在了竹林的雾气中。 “吱嘎~” 一声木门轻响,文墨阁的一楼木门,被从内推开。 一个身材消瘦的红衣少年从木门里走了出来。 少年看上去和李牧年岁相近,不过面容要更加的年幼。眉眼清稚、身形瘦弱,但眉宇之间却凝结着些许冷漠和疏离。 红衣少年看上去有些别样的瘦弱,却又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之感。他平静地站在门口,黑发束于脑后,一抹黑红色的绸缎垂在发丝之中。 一阵清风拂过,有些宽大的红袍微微飘起,腰间被环带束紧,整个人干净而清冷。 短暂的宁静后,红衣少年注意到了李牧的存在。 少年微微侧过身,沉默片刻后,有些生硬的礼貌性点了点头,便向着阁楼外走去。 有些寒冷的秋风吹拂而过,李牧就这样安静的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红色身影背负着一柄黝黑的古朴剑鞘,在雨中慢慢的走远。 而他的脸色,却诡异的越来越苍白,眼神中的光彩越来越黯淡。李牧的身体在细雨中不断的颤抖,原本柔顺的青衣长衫也渐渐被雨水打湿。 片刻后,风声停歇,李牧的身体陡然一顿,然后一抹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滴打在泥土之中。 李牧眼中的光泽明暗交错了几下,然后便黯淡了下来。 抹了抹脸颊上的雨水,李牧有些狼狈的甩了甩被打湿的衣袖,望着红衣少年远去的身影,沉默片刻后,转头走进了木门之中。 木门在李牧走入文墨阁后,便自动的紧闭了起来,黑衣大汉,依旧熟视无睹的继续警戒着四周。 李牧瞳孔微微缩涨了几下,才适应了文墨阁一层的黑暗,凝神向着内部望去,却发现整个一层都空无一物,只有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站在了正中央的位置。 “你们在门口见过了吧?” 青澶看着李牧嘴角的血丝,微微挑起眉头,有些意外。 “嗯,他是?”李牧表情平静,却眼神微微闪烁了起来。 “沐青,剑阁当代持剑者。” 青澶卷起衣袖,取出了一枚古朴的玉佩,略微犹豫后,扔给了李牧。 “按照今年的规则,通过竹林考核的考生,会得到参加年底学院大考的资格。不过对你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学院的要求是十六周岁以下,能够通过初试的年轻人。” “你在考核前没办法修行的话,初试对你来说会难如天壑。” 李牧微微沉默,看着手中分外眼熟的玉佩,愣了一下,然后便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这样啊,还真是有些戏剧性啊。” 青澶点了点头:“学院虽然对于考生的修行境界没有要求,但至少也应该一境圆满,无论是体修、术士还是炼气者。其实现在长安城里的大多数等待着年底考核的人,都年未满十四周岁,也没有正式踏入修行。” “他们在积累底蕴,同时也在期盼着书院入学的洗灵池。”青澶微微皱眉。 “洗灵池?”李牧抬起头来。 “嗯,洗灵池。和忘川一样是传闻中的圣物,每个书院的学生,都有一次进入洗灵池洗涤污秽,凝练天资激发底蕴的机会。” 青澶眼神微微闪烁:“每一个被从洗灵池中走出的天才,都几乎能够完成一次小程度的脱胎换骨。在此后的一段时间内,迎来一次爆发式的增长。、,而且毫无隐患。” “据说有人三境圆满,沉淀积累了到一种恐怖的程度,然后经过灵池洗礼,一年内连破五境,震惊了无数修行者。” “清雅丫头是想着如此,王莫言也是如此,许许多多长安城内的天才都在等待着这个机会。” “那沐青也是吗?”李牧抬起头来,眼神平静。 “沐青,他不一样。”青澶微微沉默,叹息道:“他来自剑阁,半个世外之地,注定不会进入书院修行。而且他早已经迈过那道门槛,踏入了修行之路,现在的修行境界要比你们想象的更高。” “我们四人,分别有四枚灵佩,也是四个大考资格。我没弟子,谷师兄的玉佩交给了清雅丫头,王庸的灵佩会给王莫言,最后墨折的给了沐青。” “其实这枚灵佩原本落不到你的身上,不过琴林的考核者,只剩下了你和王莫言那小子,而其他的三林里的考生……都被沐青淘汰了。” 青澶微微叹息:“所以也只能如此,他刚刚在门口,也应该不是故意针对你,这只是剑阁和书院的天然敌意而已。” 李牧轻轻地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抬头问道:“小木源经,是你的安排?” 青澶微微一愣,随后有些意外的轻挑眉头:“这你又是怎么发现的?” “太巧合了,忘川雾气,破阵曲,还有那块青石。” 李牧眼神平静:“是难得的机缘,更何况这本经书,对我来说几乎是量身定做一样。但从天而降的机缘,还伴随着这么多的巧合,便更值得怀疑。而且你的语气也有些刻意。” “是吗。”青澶皱眉思索,然后砸了咂嘴:“你可以不把它当做机缘,但我倒确实对你没什么需求,小木源经是个残缺的术经。我只是需要找个人来把它完善而已。” “那为什么是我?” “因为这本经书并不是为你量身定做,而是因为你的神识强大才有机会接触到它,你是被挑选出来的人。小木源经的修行,在初始阶段需要的神识基础便庞大的难以想象。” “而且想要完善它,只有在书院里机会才更大些。我自然要选一个有机会进入书院的人。” “我无法修行,也没有进入书院的可能。”李牧摇了摇头。 “只是现在而已,”青澶收敛起笑意,别有深意的看了窗外的主阁楼一眼:“言夏公主在年底前,是没有满十三周岁,但也有人已经踏上了修行之路,而且天资耀眼,还未曾拥有伴生郎……” “交换或是更改伴生郎,此前虽然没有先例,但并不是没有更改的可能,而且……你现在应该没那么多的时间了吧。” “你不必现在就回答我,与其鲁莽的下结论,不如上楼看看。”青澶抬起眼帘,打了个哈欠。 “楼上有面镜子,不如你先问问自己,再好好想想?” 第43章 每个人都是孤岛 李牧沉默以对,对于青澶言语中隐约透露出的意思并没有回应什么。他微微低垂下眼帘,安静片刻后,转身走向了角落的扶梯。 扶梯由暗黑色的木质搭建而成,上面没有任何复杂的花纹,干净简单的通向了有些昏暗的二楼。 青澶也安静的站在大厅的中央,目光在李牧的背影上逗留了片刻,在他即将沿着扶梯走进二楼的时候,才悠悠的说了一句: “李牧,你我应该是同类人,或许并不需要我提醒。但我依旧想提醒你一下,我们一旦踏足修行之路,便再也无法回头。生老病死,沧海桑田,我们在这条路上走得越远,便越能了解时间和天道法则的伟力。” “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许多时候,糊涂比清醒更加珍贵和幸运。” “所以感情用事,对于你我这样清醒些的修行者来说……是一件很奢侈也是很危险的选择。” 扶梯转角的阴影中,李牧身体微微停顿,不过没有转过身来,只是片刻的沉默,便抬脚走进了文墨阁二层。 阁楼的二层看上去并不比一层宽阔,甚至更加狭小了些许。 昏暗的光线将整个木屋笼罩,没有灯火,没有窗帘,只有一扇紧闭的黝黑木窗,封死了这一层唯一通向外界的光线来源。 李牧眼神微微一暗,眯起眼睛向着木屋中心看去。 空荡荡的木屋里,没有任何其他的器具,只有一面古朴的铜镜被搁置在了木屋的中央。 铜镜表面光滑异常,大小比正常的成年人要高出不少。铜镜的边缘是一圈古铜色的圈环,但上面的花纹却朦朦胧胧,怎么也看不清的样子。 李牧眼神微微闪烁,顺着铜镜的底盘,看向前方。 在距离他不过一尺的地方,有着一个淡灰色的蒲团,搁置在地板上,正对着铜镜。 “果然,这才是考核的奖励吗?可真算是大手笔了。” 李牧眼神幽深的沉默了片刻,随后摇头轻轻的笑了笑,言语中颇有些好奇和自嘲的意味:“怎么?会在这个关头打怵?我也害怕自己知道些不应该记得的东西吗?” 衣袖轻轻晃荡,李牧平静的走上前来,安安稳稳的坐在了蒲团之上,直视着对面的古朴铜镜。 铜镜中模糊的光泽微微的晃荡了一下,然后慢慢的映射出了李牧的身影,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清身形,只是一团朦胧的青色。 或者更准确的说,铜镜中除了李牧坐在身下的蒲团外,所有映射出的景象,都是一片朦胧隐约的样子。 “我在顾虑什么?”李牧眼神平静的看着对面的镜子,唇齿微张似乎在自言自语,因为在这昏暗的屋子中,似乎并没有其他人的存在。 但李牧却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的直视前方,似乎等待着……镜中人的回应。 铜镜中的青色身影杂糅模糊,在听到了李牧的声音后,微微的晃荡了起来,像是风拂过的湖面一样,慢慢的凝实清晰。 “我也不是很清楚,这是我们的第一个问题吗?” 短暂的平静后,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从镜子中传了出来,而镜子里的青色身影,也微微一顿后平静了下来。 “算是吧。”李牧点了点头。 “这很重要吗?我以为你会问我一些更重要的事情,比如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是……这里到底是哪里。”镜子里的身影微微侧头,言语中有些调笑。 但李牧却摇了摇头,轻轻的笑了笑:“你是今生的我,仅此而已,这问心境哪怕再如何逆天,也应该照不出人的前世。” 镜中人点了点头,对李牧的说法表示了赞同:“不过这么说来,你是觉得自己已经死了?那可真是个……有些让人悲伤的故事啊,” 李牧沉默了片刻,双手后撑看着漆黑的屋顶,有些怅然的叹了口气: “不这样想又能如何呢?我现在的确不过是一只丧家之犬而已,躲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苟延残喘着。” 镜中人的身影微微晃动,声音也有些无奈:“但至少,你活下来了,活着就代表有弄清真相的希望,哪怕很渺茫。” “呵,算是活下来了吗?这具身体,这个世界,哪还有一丝熟悉的味道?”李牧眼神幽深,沉默的看着窗外隐约的火光。 雨声透过窗帘,飘扬进了木屋里,幽暗的火光微微晃动,一声声低沉的虫鸣,夹在了雨声中,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 镜子内外的两人默契的沉默着,片刻后,依旧是李牧打破了这份宁静:“我想去书院看看。” “为什么?” “想要弄清楚些事,自然要让自己强大些,而且书院是世外之地,或许记载着一些我需要的线索” “或许还有那天在云雾群山中,看到的那两人?”镜中身影微微晃动。 李牧点了点头:“嗯,那片云雾,我有些模糊的印象,似乎以前在哪里听闻过一样。” “这个世界的中心,也有一座有些神秘的云雾山脉。或许两者有关联也说不定。” “嗯,这也是我的想法。”李牧眼神微微闪烁:“但现在的问题,是修行。” 镜子中的青影抬眼看来:“你现在的这具身体,天赋还算不错,无论是术法、体修还算练气根骨。小木源经,正好可以用来修炼识海。皇室有专门准备给伴生郎的练气功法,只是体修……啧,有点穷啊。” “距离书院的大考,只剩下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就算你摸透了术士的基础三境,练气也打通了丹田,算是无法纳灵的二境炼气者。” “但你自始至终还是需要些时间来破镜,哪怕三天,你能修行到术士基础三境圆满。也赶不上大考的时间,言夏却是有些太年幼了。” “你没那么多时间,耗费在这里,耗费在她身上了……” 李牧没有回应,轻轻抬起头来,清秀的面庞在窗边的灯火映射下,泛起微微的光晕。伴随着细雨声,少年的身影被灯火微微拉长,直到不知多久后,沉默的少年才有些平静的摇头笑了笑: “我在帝经阁一层的书架上,看到过一本古书,上面记载了唐国的历史和一些皇室秘闻。很有趣,却也很平淡。就像是一个不停旋转往复的旋涡,从一边,转到另一边。” “尽管有些“意外”发生,但本质上依旧是循环往复,枯燥乏味。” “芸芸众生,好像在这本书里,都被盖上了一层相似的面具,被命运推着向前,日以继日,年复一年。我不清楚古书的作者是谁,但我能依稀感受到他内心的疑惑和怅然。” “一个人的生死和意义,似乎没那么重要,也没那么有趣。甚至是绝大多数的普通人都无所事事,庸庸碌碌的走过了一生。” “那么我们每个人彼此之间,又有什么不同?或者反过来问,又有什么联系?” 李牧说到这里,微微的停顿了一下:“我也有些好奇作者的想法,最后在古书的扉页上找到了问题的答案,或者说是作者的答案。” “答案是……没有联系。你与我无关,我与他无关,我们彼此都没什么关系。” “任何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哪怕彼此间会有血脉和感情这些对于普通人来说无可割裂的东西存在。但当你放大了视角,或者以一个修行者的角度来看待问题。你会发现,人……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可割裂的东西。” “如果修行者高于普通人类,那么我们得到的答案就是这样的冷漠无情。漫长的岁月,会抹去所有,我们终将在失去和得到中无限的轮回。” …… “每个人都独一无二,但我们同时也都是……浩瀚星海中孤立的岛屿。” 第44章 夜游北街 昏暗的木屋中,雨声在窗边淅沥沥的敲打着。烛火微微晃荡,古朴的铜镜中,那道模糊的青色身影低垂头来,无言的沉默着。 “星海上的路很长,也很远。”李牧微微抬头,眼中平静如水:“所以,一个人上路,总会是轻松一些。” 镜子里的青色身影抬眼安静了片刻,似乎明白了面前少年的决定:“所以……你有钱吗?体修三境,你打算啥办?” “……” “我打算先练气。”李牧无奈的抚了抚额头:“不是说术士很容易赚钱吗?等我破境后,卖些符篆或者是阵盘什么的,总不至于太寒酸。” 李牧顺着墨黑色的扶梯,从二楼之上走下,走回到了文墨阁的一楼。 文墨阁内空无一人,青澶的身影早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枚乳白色的椭圆形灵佩,安静的漂浮于半空之中。 这很明显是青澶留给他的选择,取走玉佩,意味着参加书院大考,两者的交易达成;放弃玉佩,则表示主动放弃。 李牧并未犹豫,径直的走到了阁楼中心的位置,伸出右手,将玉佩收入袖中,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间昏暗的阁楼。 太生湖旁的竹林里,依旧细雨飘飘扬扬,李牧脚踩在有些湿润的泥土上,撑起一柄淡青色的油纸伞,向着湖中心零散的竹亭走去。 …… 正午时悄悄溜过,天色渐渐的暗淡了下来,夜幕慢慢悠悠的爬上了天幕。但就片细雨中,一盏盏悠悠升起的油纸灯盏飞上了夜空,点亮了太生湖上的夜空。 灯火与烛光相互交映,石桥下的溪水带着一只只荷花青烛,将湖畔照的通明朦胧。 温暖的火光中,熙熙攘攘的人们撑着各式各样的油纸伞,慢悠悠的游走在湖畔旁的摊位间。 偶尔也能在人群中看到几个身材壮硕的冷面大汉,围着一个个衣着华贵的中年人,警惕的环视着来往的人群。这种标准的配置,一看就是长安城内的权贵闲来无事,来太生湖凑凑热闹。 除此外,还有几个衣着独特的外域来使,或是在长安城中难得一见游侠、猎户,一同出现在了街道的各个角落,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开始一样。 潇潇夜雨中,一阵热烈的欢呼声从湖中心的小岛上传出,诗会的气氛再次被推向了高潮。 先是画圣青澶亲至,落座于东楼之上,引起庭楼中一阵文人的欢腾。而后是琴法大家谷老,再后来唐国大祭酒,诸位皇子接连落座。 但最出乎意料的,还是传闻中共游海外的两位大家——书生墨折、棋痴王庸的联袂而至。 这一下子,唐国琴棋书画四位大家竟在诗会的最后,于此到齐,也难免让亭外文人才子如此激动。 而四人仿佛约定好了一般,各居一方,东西南北皆有一青色凉亭。四人同样带了一位穿着朴素的青衣人,坐于凉亭前,静静的等待着。 “都来了啊,这几人倒是挺守时的。” 湖中心的主阁楼最高层,一间宽敞温暖的屋子里,身穿一身淡蓝色长裙的沐沐百无聊赖的倚在阳台的栏杆旁,一手撑起白皙的下巴,看着楼下接连亮起的四个凉亭,打了个哈欠。 “这诗会倒是有些无聊啊,至少去年还有个叫王莫言的小书生,闯过了竹林考核,还挺热闹的,而且长得也挺俊。今年的考核也不知道怎么搞得,一点动静都没有。” 屋子靠里面的另一角,一身清雅白衣的洛理在烛光之下,手捧着一翠绿色的竹筒,仔细的默读着。 微风拂过鬓角,洛理白皙的面容上划过一丝疑惑,清澈的眼底折射出墨黑色的古字,微微的晃荡着。 她轻蹙眉头,缓缓闭上双眼,在短暂的思索后,面前的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然后等她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眼底的墨黑色字体已经深入瞳孔之中,化作了一颗极其细微的黑点,一眨眼后便彻底地消失不见。 “又修行了什么有意思的法决?”窗边的沐沐回头看来,眼中有一丝好奇。 “凝字小法,从祖奶奶的书房里偶然找到的古法。”洛理将手中的竹筒收起,站起身来走到了沐沐的身旁。 “你啊,也就是仗着天赋吓人,什么都想多学一点。术法、练气、连占星馆里对那些自由仰望星空的童子们来说,依旧晦涩难懂的占星术,都难不到你。啧啧,我看要不是书院的大考将近,你这丫头可快把藏书阁都搬空了啊。”沐沐咂了咂嘴,对于身旁的冷清少女宠溺的笑了笑。 “只是闲着也没什么事做,就多学了一些。” 洛理摇了摇头,听到楼下略有些嘈杂的声音后,微微蹙眉:大哥和二哥还没到?不是说今晚的诗会,交给他们两人一起打理吗?” “唔~我也不太清楚,”沐沐摇了摇头,无奈的叹了口气:“我来的时候,李顾诚还在埋头忙碌东南水灾的奏折,一本一本,叠起来高的吓人,等他处理完那些,可能明天的太阳都升起来了。” “这么严重吗?东南水灾,在那片大泽附近?”洛理有些意外。 “是啊,就那个地方,最近都不怎么太平,而且据说东南郡县临近大泽的地方,还出现了些奇怪的情况,好像有人在洪水泛滥的时候,看到了蛟龙的影子,还听到了什么巨大生物的嘶吼声,杂七杂八的传的挺邪乎的。” 沐沐柔和秀气的面容上,染上了点点忧愁,她一手撑着下颚,一边望着窗外的细雨长出了口气:“哦,对了,这些奏折里还有一条最特别,是鲜红色的加急信件,从水灾最严重的那几个郡县送来的。我倒是没仔细看,不过,好像和那个传闻中的黑袍商人有关。” “黑袍商人,”洛理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抹异色:“是那个在书院和人间往来交易的黑袍商人?” “嗯,应该就是了。”沐沐撑着下巴,眼神从潇潇夜雨中,渐渐飘向了远处灯火通明的街道上。 “诗会快开始了,我们要不要下去凑凑热闹?” 洛理摇了摇头:“没兴趣。” “唉,我说的不是楼下的那些酸臭文人,诗词文搜搜的也没什么意思。我们俩……去北街小道逛一逛啊?”沐沐眼光流转,来了兴趣: “北街小道每年都会在诗会举办的时候偷偷开门,里面的摊主大多数长安城内外的修行者,倒卖一些珍奇古怪的东西。而且今年很可能会更加热闹,书院大考,引来了一些域外的修行者,说不定能买到几本唐国没听过的修行法决也说不定。” 沐沐从阁楼的阳台边上探出头出头,向着远处的街道看去。 但她正兴致勃勃的说着,温和明媚的眼神却突然一愣,然后用手指着楼下的湖畔边,翻了个白眼: “哼,我说李墨之和李铭这俩货怎么半天不见身影,原来早就背着我们打算自己玩儿去了,啧啧,你看他们走去的方向,不正是北街小道?” 洛理闻言摇了摇头,顺着沐沐手指的方向看去,却看到了三个大小不一的身影。 一人黑衣长衫,仪态挺拔,自然是二皇子李墨之。而他左手边的木讷麻衣少年,则是他的伴生郎李铭。 但在李墨之右手旁,还有一个青袍长衫的小丫头,顶着两个鼓起的小发揪,背负双手,不紧不慢的游荡在细雨中。 雨势微微变大,另一侧的李铭默默从自己的包裹中取出一柄油纸伞,然后不动声色的轻挪脚步,把自己和那个青袍小丫头罩在了下面,遮挡住了从天而降的雨丝。 小丫头依旧百无聊赖的打着哈欠,而被抛弃在了雨中的二皇子李墨之微微一愣,然后眼角一眯,干净利落的一脚踹出,右手顺势夺过油纸伞,顶替了李铭撑伞的位置。 灯火通明的石路上,三人的背影慢慢拉长,有些莫名的和谐和温馨。 “唉?李墨之身旁的那个小丫头是哪个?”沐沐微微一愣,转头问向身旁的白衣少女。 少女微微摇头,没有回应,抬眼向着遮蔽了夜幕的乌云看去。 今夜看不到什么星光,雨应该还会下很久。 第45章 奇门法决 “伴生禁令的附录条款?第三节第一条是修行条例?” “嗯。” “你要把在伴生学院积攒下来的点数,用在激活这个条例上?” “是,怎么?不够吗?” “够倒是够,以你这几年翻译的古文书籍,加上一些杂七杂八的考核分数,勉强够用。但这样做对你来说,似乎没什么意义。禁令里的修行条例明确规定,在伴生郎所属的皇子公主成年前,不得以任何手段修行,特别是本源三条修行之路。” “而禁令条例一般是为那些天资不错但是没有合适匹配皇族的后备伴生郎准备的。没有合适的皇族匹配,自然只能在学院里沉淀一年的空窗期。但为了不使他们的资质浪费,才设立的这份条例。” “但你已经被分配出去了,不属于后备伴生郎的范围,你确定还要激活这份条例?” “嗯,我已经决定了。” “行吧,我也是对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想法琢磨不透。那按照规矩,我要复述一遍条例的细则,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直接询问于我。你可准备好了?” “嗯。” “按照伴生铁律,选择激活修行条例的伴生郎依旧不可踏足三条本源修行之路,也就是体修、术士和练气。同样也不可以修行人体三大秘境的法决,也就是精血、识海和丹田。” “哦,还要注意,三条本源路的分支也依旧不可涉足。像是术士中的巫师和蛊师、炼气士那些数不清的杂乱支脉。” “但本条例会解除你修行其余与三大秘境无关的……奇门八术的限制。只要不是以三条本源道路为基础,任何独立的修行道路,你都可以涉猎。” “不过在帝经阁一层,应该没有那些几乎被遗弃在历史中的古老法决。而且皇族为伴生郎准备的奇门八术,在你所属的皇族子弟未开始正式修行前,你也没有修行的权限。” “所以你要自己想办法,去找一种合适的奇门修行手段。个人建议,你就不要奢望那些已经被改善过,用于辅助修行的特殊法决了。这些不依赖三大秘境,却又对值得修行的奇门法决,可也是无价的稀奇珍宝。” “嗯,明白了。” “行,那在我这里登记一下……庚九、编号二十三,李牧。在这儿签个字就好。” “……” “哦,对了,你想找奇门法决的话,我建议你一会儿去太生湖的北街小道碰碰运气,啧啧,今年应该挺热闹的。要是实在没什么收获的话,北街小道靠里面的地方,有家老琴店,琴店对面的那个摊位不知道今年会不会开。” …… …… 雨丝纷纷扬扬的洒在石板路上。 太生湖畔远离主楼的一处街道,有着各种各样的老店铺。 这些老铺子大都装潢精致,门面古朴,各种雅致独特的门檐和牌匾看上去价值不菲。 不过不知道为何,和太生湖其他灯火通明的街道相比,这条老街似乎要安静的多。只有几家点着微弱的火烛,甚至许多家店铺都门窗紧闭。 而在老街的最深处,两个最大的店铺和酒楼之间,有一条幽深狭窄的小巷。小巷的入口处,蹲着三两个灰衣麻衣的小厮。 他们吊儿郎当的依靠在街角墙壁,看似无所事事,眼神却始终放在了来往的行人身上,看着衣着各异的行人,一个个进入小巷深处,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昏暗的云层微微闪亮,夜幕上的雨丝慢慢的大了些许。 而走入小巷深处,迈进阴影中的李牧在睁开眼睛后,发现自己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这是一条看上去有些宽敞的街道,街道两旁的屋子却大多数都破败不堪,看上去已经废弃了很久。尽管它们看上去依旧干净整洁,却依稀透露出一种岁月的沧桑之感。 很难想象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城里,竟然会有这样一条无人居住的街道,而且街道两侧的老屋子门上的素白色封条,也总给人一种诡异的感觉。 街道的两侧,摆放着许多各种各样的摊位,摊位上的物件稀奇古怪,而且摊位的摊主也不像外面的那些商人一样,都戴着一个个严实的斗笠,安静的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们似乎对于来往的行人并不上心,甚至有的干脆就把摊位上的东西摆放在一旁,无所事事的自顾自眯着眼睛休息了起来。 李牧微微挑眉,他应该是北街小道开门后,最先进来的一批人。不过倒是也没想到,这条街会像是眼前这样冷清的光景。 撑起手中的青色油纸伞,李牧向着街道的深处走去,他倒是并不急着赶到这条老街的最深处的琴店,而是颇有些悠闲的在街道两旁的摊位上逛了起来。 街道两侧的摊位摆放的货物各不相同,有的摊主在面前摆出一些瓶瓶罐罐,看上去像是倒卖药物的江湖郎中,而有的则在面前的摊位上摆放了些符篆和法器。 不过这些东西对李牧来说都没有太大的吸引力,他四处瞎逛,却把注意力放在了那些交易古书竹筒的摊位上。 左右探查了一小会儿后,李牧最终在一间撑着雨棚,整洁干净的摊位面前停下了脚步。 摊位上只有一辆干净黝黑的小木车,木车后,是坐在竹椅上轻轻摇晃的中年摊主。摊主戴着斗笠,悠闲的眯着眼睛,丝毫没有起身推售自己货物的意思。 而李牧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的打眼扫视着摊位上的货物。 黝黑的小木车上,是一片黑色的麻布,上面整齐的摆放着十余枚竹筒,从左至右,分别被归类成了四个部分。 炼体法决、练气功法、术士神通和其他。 吸引了李牧注意力的,正是在第四个隔栏中被标志为了“其他”的两个竹筒。一个墨黑内敛,一个明亮乳白,两者相互交映,却又彼此排斥。 李牧微微皱眉,伸出右手向着其中一枚竹筒抓去,却什么都没有碰到。 在他手指接触到竹筒的一瞬间,原本和实物一般无二的竹筒,却轻轻的扭动了起来,化作了一层泡影。 李牧微微一愣,收回右手,却发现那两枚竹筒又慢悠悠的从虚影凝聚了回来,安静的摆放在黑布之上,像是有灵智一样,沉默的看着自己。 “碰不到,就别再试了,这说明你和它们无缘,看看其他的吧。” 第46章 三个竹筒 ““碰不到,就别再试了,这说明你和它们无缘,看看其他的吧。”摊主打了个哈欠,瞥了李牧一眼后,百无聊赖的伸了个懒腰。 李牧闻言微微一愣,看着摆放在黑布上的竹筒思索片刻,然后转头看下了第一隔栏的“体修”法诀。 他自己虽然还没有修行,但已经有了《小木源经》来修行识海,《小木源经》是远古术宗的顶级法决,自然不需要其他的神识法决。 而练气的功法,他也早已经有了打算,现在对李牧自己来说,只剩下了体修的功夫还没有着落,所以他这次也有在这些摊位上碰碰运气的打算。 《易筋法》,修行经脉、温养丹田的炼体功法,虽然算不上顶级炼体功法,却可在炼体的同时修养丹田,感应灵力,适合灵体双修的修士。 《枯血诀》,熬练精血、壮大气血的炼体功法,对药石、丹药的需求较大,基础三境枯血循环的次数越多,气血越雄厚。 《念通术》,基础炼体功法,对药石和外物的依赖较小,却对修炼者的毅力和耐性要求很高,修炼至深处,有一丝孕育出精血神通的可能。 “《易筋法》、《枯血决》、《念通术》。”李牧微微皱起眉头,看着面前的三个竹筒,若有所思的沉默片刻,抬头对着老神在在的摊主问道: “这几个炼体功法,如何交易?” 竹椅上的摊主微微睁开一只眼睛,瞥了眼摊位前的李牧后,随意的回应道:“每个竹筒,两枚中品灵石,或者同等价值的物品。” “两枚中品灵石。”李牧闻言身体一顿,眼睛眨了眨,突然想起了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从伴生别院出来之后,自己便一直住在言夏的庭院里,而自己的身上,除了从藏书阁里带出来的几本老书外……好像唯一值钱的东西,就只剩下手中的油纸伞了。 或者还有那几枚从那间铺子里得到的玉佩?但那玩意儿……能卖吗? 李牧沉默片刻,默默的叹了口气,回头对着摊主接着问道: “那如果我三个竹筒都要的话,要多少枚灵石?” 原本悠闲的躺在竹椅中的摊主闻言身体却突然一顿,在短暂的沉默后,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李牧别有深意的笑了笑: “一个竹筒两枚中品灵石、两个竹筒四枚中品灵石。” 李牧微微皱眉,比预想的价格要贵些,但倒是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 不过,摊位上的摊主说到这里,突然顿了顿,抚了抚头顶的斗笠后,倚靠在竹椅中平静的看着雨棚中的李牧,然后嘴角微微勾起: “三个竹筒吗,嘿嘿,那可要五十颗中品灵石,或者其他的等价物品。” “五十颗中品灵石……你还真是敢叫价啊。”李牧眼角微抽,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不过看上去却并不是太意外的样子,略作沉默,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自然,遇到真正懂行的行家,我怎么也要拿出些诚信不是?”摊主无所谓的笑了笑:“你我都清楚,三个竹筒,是值这个价。” 修行者之间,一般以灵石作为货币进行交易。 而灵石也顾名思义,是蕴含灵气的矿石。根据灵石所蕴含的灵气浓度和纯净标准,灵石被划分成了下品灵石、中品灵石、上品灵石和极品灵石。 不同品质的灵石,彼此间的汇率偶尔会有所波动,但大致会围绕着一个1:100的稳定比例。 即一枚中品灵石,可兑换一百枚下品灵石;而一块上品灵石,有可以兑换一百枚中品灵石。 不过虽然灵石汇率的潜规则是1:100,但一般很少有人会用高品质的灵石兑换低品质的低等灵石。 不方便携带和交易是一方面原因,但更重要的是,不同品阶的灵石所拥有的特殊价值也不相同。 最低等的下品灵石,只是简单了沾染并孕育了些许灵气的普通矿石,除了普通人携带会精神敏捷、驱寒养身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作用; 而中品灵石所孕育的灵气浓度,则远高于下品灵石,足以用于阵法、炼丹、和修行等用途; 上品灵石的储备和含量,则更是稀少和珍贵,甚至某些特殊的灵石,还带有一定的特殊属性,比如木属性上品灵石、雷属性上品灵石等。这些特殊属性的灵石,对于修行了相匹配的功夫修行者来说,价值更要再上几个台阶。 至于极品灵石,并不存在于自然的矿脉之中,或者可以说是几乎没有。因为它并不是孕育灵气的矿物。 它本身就是灵气,或者说,它就是一块无比纯净的灵气结晶。 只有大修行者,才有能力从低等灵石和其他天材地宝里提炼凝结而出。极品灵石的作用,可以算是无所不能。大功率的阵法、提高成丹的概率、甚至是帮助修行,恢复灵气。 也正是因为不同品质之间的灵石所具备的功能差异极大,所以一般来说,在修士间的交换里,一块中品灵石等同于一百余块下品灵石、而一块上品灵石则可以兑换一百一十到一百三十枚左右的中品灵石。 至于极品灵石一般都是有价无市,而且基础的价格就要在一百五十枚上品灵石之上。 一般来说,基础三境的修行法决里,炼气士类的法决最普遍也最种类繁多,所以价格最低,在五十块下品灵石到一百块之间。 炼体功法稍微贵些,在七十块下品灵石到一百五十块间。 而最珍贵也最稀少的术士功法,也因为基础三境的修行着较少些的关系,要昂贵的多,一般是两块中品灵石起步。 但五十颗中品灵石?相当于普通的二十多本术士功法,五十多本练气功法。 哪怕李牧在这几年听闻过的顶尖法决,也不过在四十多颗中品灵石。而且那本法决是在紫宸阁拍卖会上,作为开拍竞头的术士法决。 五十枚,如果不是面前的摊主疯了,那应该就是这三枚竹筒间,一定有什么附属价值,没有显露在表面上而已。 而李牧自然是发现了所谓的附属价值,想要通过这个漏洞占个便宜,却没想到原来这摊主本身就在钓鱼,这倒是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还是太贵了,我买这几枚竹筒也算是赌赌运气,要是跟推测的不同,那我可亏大发了。” “废话,要是能确定的话,我还不卖了,那你想出多少?还个价看看。” “二十枚,这是我所能接受的最高价。” “三十枚,这是我的底线。” “二十。” “二十五吧,我再退一步,给你打个对折。” “二十。” “啧啧,算了算了,就当开门图个吉利,二十三颗,你都拿走再让你随便挑一本其他的法诀怎么样?” “……” 第47章 卖不出的竹筒 李牧撑着油纸伞,站在老街边的雨棚下,眼神平静,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如果这是一本完整的剑诀,三个竹筒分别修行三大秘境,哪怕四十枚的价格也不算贵。但它缺少了最核心的部分……剑意核心的口诀。没有核心的剑意沟通调动秘境,这三本法诀只不过是略有些联系的普通功法而已。” 摊主闻言微微一愣,他倒是的确没有想到眼前看似普通,没有任何修行气息和波动的少年,会对残缺剑诀如此的了解。 的确如少年所说,在如今的黑市和店铺中,一本完整的修行剑诀的价值远超出常人的想象,哪怕再如何普通平凡,其价格也在四十颗中品灵石以上。 而且自己手中的三个竹筒也的确不能算是完整的剑诀,因为它们彼此间丢失了最重要的剑意核心。 但这和自己的确也没什么关系,自己只是想着趁今夜小道开门,尽快的把这三个竹筒脱手而已。 半个月前那场古怪的凶宅里,这三颗竹筒是那一大家子人唯一遗留下来的遗物。 自己不过是被那晚滔天的凶煞之气勾引过去,那老宅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到现在也是一头雾水。 不像是劫财的凶徒所为,因为整个老宅子里的财物和银两,都完好无损,没有被挪动的痕迹。 也不像是仇杀? 那夜血蔓青苔,一家二十余口人,不论是老人还是幼童,都死状极其诡异。他们的尸体上没有任何伤痕,却诡异的跪拜在院子中,而被他们围绕供奉起来的只有这三枚竹筒。 刚开始的时候,倒觉得是某位邪修鬼物所为,因为那晚月下的诡异情况,的确和传闻中邪修献祭的阵法有些相似。 中元节近,也可能是某个邪修凶性大发,做出来如此惨案,但那座古山只距离长安城不过几十余里的距离,是不是太嚣张太大胆了些。 不过在带着竹筒离开古宅之后,差不多半个多月的时间里,自己一直在长安城里低调行事,等着那场凶案惊动长安,或者引起些皇室修者的重视。 但这么长的时间过去……却毫无动静。 这是让人觉得难以接受的结果,先不说长安城有多少深居于此的大修士。单单皇室的青衫行者,便行走于唐国诸境,如同枷锁一般,监察着所有的外来修士。 唐国,是修士最谨慎守法的国度。任何从外境到此的修士,都会收敛起自己高居于凡人之上的姿态,低调的依据律法行事。 邪修在唐境内犯事?而且是屠杀了整整二十余口的暴徒,却在长安城附近没有激起一点水花。 在那个时候,在长安城内晃荡的摊主,才真正的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像是突然间在梦中惊醒一样,他突然间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之处。 不远万里从境外来到长安城寻求僻静安稳的洞府,以破境修行。但自己怎么会突然间就拐到了那座偏僻的老山里? 而且神志不清的就在那么诡异的老宅子里,独自一人带出来这三个竹筒? 最关键的是,这大半个月里,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好像在接近长安城的某一瞬间,自己便被什么东西中了蛊一样,精神恍惚的带着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来到了这里。 太生湖的湖水,洗涤了自己混沌的心境,也让自己真正的从幻境中清醒了过来。 后来的两天时间,他走访了长安城里的几家小店,搞到了几张较为清晰全面的唐境地图。 于是他弄清楚的一件事……自己印象里的那座老山在唐国的地图上,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没有老山、没有古宅,但自己的手中的确有着那三枚竹筒。 也是在那一瞬间,他才彻底的明白了自己被卷入了某件无法理解的诡异之中。或者说,是有某位他没有资格直面的存在,借由自己的身体,将这三枚竹筒带到了长安城。 修士的世界里,很少有巧合的存在,你所遭遇的无法理解的事情,很可能是某些高居于上的存在,下的一步棋而已。 而幸运的被选择作为棋子的我们,既然没有看到棋盘的资格,那最好默不作声,认清楚命运,走完自己的棋路。 “反抗”这个词,在真实残酷的修士世界里,其实与“天真无知”没什么差别。 认识到这一点后,他自己反而平静了下来,棋子不应该有太多的声音,只要走好自己的每一步就好。 你觉得自己独一无二,感受到了棋盘的存在,那有没有可能是那位存在并不在意你会做些什么可笑的举动? 把竹筒带到长安,然后交到某个人的手中。 那个人是谁,并不是自己需要操心的事,以一种不突兀的方式,将它们留在这里,这便是自己的任务。 或许“清醒”,就是那位存在给自己的一个暗示,自己……该离开这个棋盘了。 戴着黑色斗笠的摊主站在原地,眼神慢慢的平静了下来,眼底微微闪过一丝解脱的轻松。然后看着面前似乎有些机灵,却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的懵懂少年,缓缓地张开了嘴:“那就二十。” “我不要了.” 少年轻轻摇头,平静冷淡的声音打断了摊主的言语,让摊主措手不及的呆愣在了原地。 “你说什么……你……” “我不要了。” 少年眼神幽静,深深的看了眼摊位上的三个竹筒后,退后几步,撑起手中的油纸伞,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摊位。 摊主微微起身,眼神低沉了一瞬,但他目送着那个青衣少年消失在雨幕中,沉默许久,还是没有做什么其他的动作。 老街上的雨丝依旧飘飘扬扬,街边的摊位也恢复了平静。 看不出年纪的摊主若无其事的躺在自己的竹椅上,头顶着黑色的斗笠,手指伴随着雨声一下一下的敲击在竹椅上。 雨棚下的小车依旧普通平凡,黑白色的两个竹筒微微闪烁,看上去有些引人注目。 而在木车黑布的左手侧,三枚普通的淡灰色竹筒,安静的摆在上面,被一旁闪烁的黑白光晕笼罩,看不出任何特别的地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中的夜色似乎也更深了些,雨棚的边缘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 当摊主眼神眉眼不再平静,眉头轻轻皱起的时候,一声轻飘冷清的女声穿过雨幕,传了过来: “这三枚竹筒,要多少灵石。” 第48章 老铺 夜雨潇潇,雨丝打在李牧撑起的油纸伞上,轻轻的跳动。 北街小道的灯光有些暗淡,整条街两侧的古朴店铺都没什么灯火,看上去有些冷清,也不知道是不是李牧来的太早的原因,现在的小道上还并没有太多的行人。 李牧的衣角轻轻晃动,漫无目的地向着小道的深处游荡而去。 他清秀的面容上毫无波澜,步伐稳健,但瞳孔深处却略有些疑惑和惊意。 刚刚的那几个竹筒……有些古怪。 起初李牧只是被另外两枚被标记成“其他”的黑白竹筒吸引,想着是不是碰碰运气,偶遇到了不属于三大本源修行之路的古老修行法诀。 但短暂的接触后,李牧也大致清楚了那两枚竹筒的内容,应该是某种阵法或是符篆的书籍传承,对神念天资的要求应该甚高。 不过李牧对这种东西并不太上心,因为自己已经在不久前的竹林考核中,搞到了极其适合自己的神念法决《小木源经》。 《小木源经》虽然自己还未正式修行,甚至还有些残缺,不过如果真的如同它本身介绍的那样的话。 自己以后,应该会很有钱。 至少满足自己的体修消耗,应该不成问题。 “富武穷文”,唐国古人所说的老言,自然是有它的道理。武学体修,越到高深的境地,耗费的天材地宝越多,如果背后没有势力支撑,仅依靠天赋,很难在这条玉石金路上走得很远。 而自己现如今的体修功法倒的确还没有什么合适的选择,至少自己还没有真正接触过顶级的体修法诀。 除了,刚刚的那个摊位上的三枚看似普通的竹筒。 如果李牧的预感没错,那三枚竹筒,看上去毫无关联,但实际上应该是一个真正完整的顶级功法。 《易筋法》、《枯血诀》、《念通术》。 这三本功法,以体修为本,涉及了识海、丹田、身体三大本源秘境。三本功法融合在一起,就是一本几近完美的体修剑诀。 以体为本的剑术法诀! 也难怪那个摊主会狮子大开口,提出了那么离谱的价位,不过尽管如此,李牧当时依旧是有些心动。 毕竟以他现如今的情况,连正式的修行者都算不上,以后再有机会接触到这种顶级的功法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不过就在他有意买下的时候,他却突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或者说是一种莫名的预感,一种识海中本能的排斥。 像是自己的灵魂在警告自己,这个功法……并不适合自己。 甚至如果强求机缘的话,可能会引出意想不到的后果。 李牧一直都是一个很谨慎,或者说是惜命的人。他怕死,因为他还有许多事没有做,他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有些东西还不是自己现在能够沾染的。 如果说唐国的天才,是一只只大小不一的萤火,李牧可能现在只是一个大一点的灯笼。或许现在的自己还有些骄傲的底气,但李牧却一直清楚,在遥远的天穹之上,还有一颗颗璀璨的星辰。 而自己曾经亲眼目睹过漆黑的夜幕升起,整片星空上的星辰凋零。 夜雨声渐渐变大,李牧眼神缓缓抬头,眼神宁静悠远,一步步的向着街道更深处走去。 “只是不知道那传闻中的书院,到底是布满萤火的草原,还是星辰耀目的大海。” 夜色渐深,北街小道上也多了些往来的身影,尽管大多都撑伞或蒙着面纱、或是披着雨衣,低调神秘,但的确要比刚刚多了些生气。 雨丝在半空中飘飘扬扬,李牧一身干净欣长的青衫晃荡着向前,雨滴顺着油纸伞的竹脊滴下,低垂的扇面遮住了眼帘。 伴随着细微的凉意,李牧最终停下了脚步,站在了小道靠近深处的一间店铺旁。 店铺古朴甚至破旧,比一路上走来看到过的所有店铺都要破败、寒酸些。门户紧闭,四周的窗口也被厚重的黑皮糊了起来。 不过这间寒酸的黑色店铺,占地的面积却是李牧一路走来最大的一间。 店铺的木门紧紧地闭着,上面甚至还有些油渍和蛛网,而顺着木门向上看去,一扇灰黑色的牌匾歪歪斜斜的挂在上方。 牌匾布满灰尘,上面的字迹也有些褪色,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修缮了,但还是依稀能认出那正正方方四个的唐国古字: “人走茶凉。” 李牧微微有些愣住,着实没想到牌匾上会是这样的四个字。 人走茶凉?是茶楼?还是茶铺? 但怎么会起这么个名字? 一个店铺的名字却是“人走茶凉”,这么说都有些晦气和古怪。 不过李牧还是摇了摇头,没有细想太多,而是视线转动,透过雨幕,看向了店铺街道对面的一个看似普通的摊位。 摊位和店铺紧闭的木门正对,撑起了一面稍大的雨棚,雨棚是厚重的黑色布料,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却轻易的将雨丝隔开,甚至没什么声响。 雨棚之下的石板,和被雨水浸透的街面完全是两个颜色,干燥整洁,像是有一个看不到的丝线,将湿气阻挡在了外面。 摊位靠里面的地方,四平八稳的摆放着一张灰色的古朴竹椅,但竹椅上却空无一人。 摊位上摆放货物的木桌子上,隐约有些形状各异的物件,但被雨幕阻隔,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对于李牧来说,到算得上是个好消息,至少这间店铺看来今夜已经开门了。 只不过,站在摊位前的那个白衣飘飘的身影,怎么看都有些眼熟啊? “怎么?没你中意的东西?不应该啊,我看你还没修行体修法决,我这里别的东西不多,但什么顶级体修功法,还是能拿出三五本的。” “要不剑诀?你身上的清雪剑诀虽然也算不错,但我这里也不是没有更好的,像你这样的天才少年,也应该走一遭剑道。” “……” “啧啧,果然选还是那个破棋盘吗?你小子到是的确和你师父一样倔,不过倒是不知道你用能坚持多久。算了,反正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用,我家丫头也早就玩腻歪了,你拿去。” “这本寒霜炼体法,就当师伯送你的见面礼,也算是交易的一点添头,你也不必推辞,你能强一分,这交易也更有意思些.” “嗯?又来人了,赶巧了。额……就这小子?有点普通啊……青澶那龟孙儿又那劳资寻开心?他娘的……” …… “咦,不对。” “好像有点意思啊?” 第49章 敛息豆 李牧微微皱眉,低下头打量着摊位上随意摆放的竹筒,也并不在意木桌后那个漆黑矮小的傀儡,正在肆无忌惮的打量着自己。 雨棚下的竹椅空无一人,并没有什么摊主的身影。 但在摊位的木桌后,那个半人高的漆黑傀儡,却一副摊位主人的做样。 傀儡外貌似孩童,身材矮小,却四肢和五官齐全,披着一件沾染了油渍和污迹的宽大黑袍,看上去有些滑稽。 而且尽管傀儡的面容活灵活现,如同聪明伶俐的孩童一般,咕噜噜的不停转着眼睛,却总给人一种粗糙的感觉。 就像是制作这个傀儡的主人,在闲暇之余随手做着玩出来的半成品一样。 但这傀儡的灵智却惊人的灵动,完全没有任何的木讷和愚钝,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孩童一般。 李牧对于这个机灵异常的孩童傀儡并没有太大的讶异,长安城内奇人异士云集,混杂着几个傀儡大师也并不意外。 他没有对傀儡肆无忌惮打量自己的目光感到冒犯或是烦躁,反而随着自己在木桌上看到的物件,心中越来越惊讶。 神念典籍、剑术法诀,体修功法,可以说是无所不有,而且每一个都可以说是精品中的精品,甚至可以说在北街小道之外,这里的任意一件功法都可以在拍卖会里作为压轴竞品。 李牧目光流转,最终停留在了木桌子靠里面的桌角,那里是黑布的边缘,摆放着一颗……黝黑中泛着红色光泽的豆子。 “这个,要多少灵石?” 李牧平静的声音把那个有些疑惑的孩童傀儡唤醒,它收起撑着下巴的右手,顺着李牧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那粒半黑半红的干枯豆子后,身体微微一顿,表情愣了下来。 “你想要,这个豆子?”孩童黝黑的脸上有些惊异和不确定。 “嗯,出个价吧。”李牧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一顿,他并不知道面前的摊主替身傀儡,是否真的了解那颗看似普通的豆子。 因为哪怕是李牧,在书海遍布的帝经阁里,也只在一本被用来垫桌子腿的书籍附录中看到过一次。 这颗豆子如果是传闻中的那样东西,还没有彻底的消失在时间长河中的话,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应该在合适不过了。 “你知道这个豆子是什么东西吗?”孩童傀儡明显有些犹豫和疑惑,它皱起眉头,对着李牧质疑的问道。 “或许。”李牧轻挑眉头,模糊的回应道,没有继续多说的意思。 他并没有义务去对摊主解释,交易本就是两方共同的意向,而且他现在也不太确定这颗豆子是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东西。 不过他倒是也不觉得面前的摊主知道它是什么,毕竟哪怕在遥远的历史中,这种东西也不过是昙花一现,并没有激起太多的波澜。 孩童闻言微微一顿,不过沉默片刻,却悄悄勾起了嘴角,抬起眼帘瞥着李牧人畜无害的轻笑道:“这个……叫敛息豆,我觉得作为摊主,有必要对客人解释一下。” 调笑的声调,打破了李牧的侥幸心理,同时也让他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这长安城里还有人能认出来这种东西,啧,这种早已经消失在历史中的东西,能活到现在也算是一个奇迹了。” 李牧沉默无言,只是微微皱眉看着面前侃侃而谈的孩童。 “哦,我忘了,您是要询问价格是吗?倒也不贵。”孩童略微停顿,转头眯了眯眼睛:“不过既然你清楚这是什么东西,应该也清楚,它应该不是你能买得起的吧?” 李牧没有回应,只是沉默的看着面前面露讥讽的孩童。 的确,如果真的是敛息豆这种远古的东西多少价格都不意外,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它可能是一文不值。它更多是是一种古董般的藏品,有价无市,可以贱如玉石,也可以珍贵无价。 它的价值,还是要看它的主人来定。 “敛息豆源于上古的一个隐蔽的流派。具体的信息和时代已经无从讨论,但无可置疑的是,它的确代表着一门修行的左道奇法。” “不修灵气、不养神念、不孕精血。它独立于三大本源之外,属于鬼道。” 傀儡孩童看着沉默的李牧,拍了拍桌角,眼睛微亮,越说越来了兴致:“更难能可贵的是,它以一种独特的修行手段进阶成长,受自己的主人束缚,却又对修行者本身几乎毫无影响。” “和修行者中浅薄的鬼修完全不一样,那些鬼修炼气士大多只是拘用冤魂、恶灵和被打散的其他修行者神念,引导阴灵之气进行灵力的修行和孕育。他们的本质,依旧只是灵气修行者而已。” “而敛息豆它本身似乎就来源于阴灵之界,据说修行到极深的境界能够直通地府。当然,只是传闻而已。以我所知,目前它的驾驭手段,只是以鲜血和人命投喂,啧啧,实在是有伤天和啊。” 黝黑的傀儡孩童长叹了口气,有些可惜和遗憾,不过眼睛一转,又看向了面前的李牧: “当然,你想要用它做什么与我无关。我所好奇的是你能付出什么代价,灵石老头子我可不缺。不过二三十枚上品灵石,我倒是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二三十枚上品灵石,倒也真好意思开口。 李牧在心中轻叹了口气,他倒是的确低估了这小道里的商人的见识和学识,本以为没什么人能够认出这种没什么名气的奇异东西,没想到被面前的孩童傀儡讽刺了一番。 但独立于三大本源外的左道奇法,其珍稀的程度的确是有些过分。如果错过了面前的敛息豆,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遇到合适的法决了。 更何况,在自己所了解的那些左道奇法里,这鬼道敛息豆,几乎已经能算是需要修行者付出的代价最微小的那一类了。 其余名声在外的那几种左道术法,修行到至深处,都可算是伤损人和,易遭天谴。 命理的“五弊三缺”,在其中甚至可以算是比较温顺的代价了。 李牧沉默思索,心底并不打算放弃面前的敛息豆。 而在雨棚的左侧竹子旁,一身白衣的王莫言低垂着头颅,面色有些病态的苍白,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里。 夜雨飘然而下,李牧左手握着油纸伞,右手袖中把弄着某样东西,却并不急着回应面前孩童傀儡的调笑。 而就在风雨声渐渐消退些的时候,一阵清冷平淡的身影从雨幕中传来,让李牧微微一愣,而那个面目漆黑的孩童傀儡也一下子凝固在了原地。 “敛息豆吗。” 第50章 云雾(插叙附文,可跳过) 云雾山脉坐落于古唐国南境。正如其名字描述的一样,山脉连绵不绝,终年被浓厚的云雾包裹。也正因山中常年大雾弥漫,哪怕是经验丰富的老猎户也怕迷失在山中,很少会深入其内。 在云雾山脉的外围雾气稀薄的区域,有十余个依山而建的小镇。这些小镇虽然规模不大且地处偏僻,却并不贫瘠。在小镇内,酒馆、花楼、琴坊甚至书院应有尽有,在常年小镇间经商贸易的几个有名家族的主宅更是极具古韵,自有一股历史悠然的年代感。 据小镇中的老人所说,这些小镇建成至今有段漫长的历史,小镇中管事的几个家族几乎是与小镇共生依存,仔细推演的话几个家族甚至很难找到这族谱的尽头。而小镇之所以能存在如此长的时间,除了小镇彼此间同源而生,相互守望之外,更是因为有云雾山脉中的神仙庇佑。哪怕王朝更替、流匪叛乱都没有对小镇的生活产生什么大的影响。甚至在小镇间有传言,有人深入山脉见过真正的仙人居所,还有人说自己在山脉外围撞到过异兽吐息,仙鹤飞腾。 小镇前些日子涌入了大量的外乡人,这些外乡人服饰各异,有些人衣着华丽富贵,有些人打扮清贫,有的看上去像是进京赶考的儒生,有的腰间挂剑像是游荡天涯的游侠。但不论身份地位,这些外人都带着一个或几个幼童,且行事相当低调,尽量不打扰当地人的生活,在有序拜访过镇内的几大家族的祖宅后便匆匆离去。而小镇中的居民也早就习惯了此事,差不多每二十年便会有大量外乡人到镇中拜访,每次都会持续月余时间。几大家族对此的解释为,生活在外地的族人回家祭祖,在祭祖结束后便被驱散会回各地处理家族事务。小镇像以往一样,月余后几大家族祖宅封闭,便少有外人拜访,小镇也恢复了以往的安宁。 而此时,鲜有人迹的云雾山脉外围,一处被巨树环绕的湖面上浓雾缓缓消散,整个湖面露出全貌,清澈平静的湖面上方没有被巨树遮掩,但上方的天空除了一轮圆月外也看不到什么其他的东西。湖面中心有一座异常平坦的小岛,小岛之上零散的躺着近百个昏迷的幼童,但湖心岛边并未有木船停泊。 岛中央的一处巨石上盘坐着一位青衣少年,手中捧着一本《灵草百解》在月光下认真翻读,在巨石两侧有两位灰衣小厮覆手而立。过了一会儿,巨石前的空地上一阵诡异的扭曲,一位身着黑衣的少年凭空而现,脚下躺着同样昏迷的三个幼童。黑衣少年整理了一下服饰,握着手中的竹筒走到巨石前微躬身体,抱拳作揖道: “顾师兄,古唐国的灵童均已到齐了。” 巨石之上的顾铭收起手里中的书籍,微笑着点头回应道: “师弟辛苦了。” “那顾师兄,我就先回去复命了。” 得到回应后,黑衣少年手中的竹筒亮起一阵白芒将其包裹在内,一瞬便消失不见。 顾铭轻越下巨石,仰头看了看夜空,伸了伸腰骨。 “开始吧。” 巨石下的一个灰衣小厮向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铃铛,轻摇几下一阵波动从铃铛发散到小岛各处。 原本昏迷的幼童们在无声波动下逐渐清醒,但并未发生什么骚乱,经过短暂的迷茫后将注意力集中在巨石下的三人身上。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想必不用我多说,但既然你们已经来到了这里,就代表着你们有灵根,不论你们灵根品质如何,至少你们有了踏上仙途的资格。” 没有在乎幼童们的反应,顾铭接着说道: “接下来的三个月内,你们会随我在药园修炼,你们可以称呼我为顾执事。你们平时要完成药园分配给你们的任务,种灵药,采灵果等等。当然,具体的规矩你们以后会了解,除了完成平时的任务,剩余的时间你们自己安排。你们如果在三个月内能够凝气运行,稳固在练气期一层,那便有资格进入外门正式修行” “那如果没能达到练气期一层会怎么样?”一个年纪稍大些衣着华贵的幼童强装镇定问道。 “你们会被分配到各个杂役园,成为灰衣杂役,直至修炼到练气三层还会有机会进入外门。” “和他们一样吗?”幼童指了指顾铭身后的两个灰衣小厮。 “对,差不多。好了,以后你们会有机会了解的。他们会安排你们的住处,分配给你们功法和衣物。你们要记住,无论你们在之前是什么身份地位,仙凡有别,从现在开始,你们的人生已经改变。”说完顾铭便一挥手,诡异的消失在众人眼中。 在幼童们被顾铭诡异消失震惊骚乱时,另一个负剑灰衣小厮走出轻喝到:“安静,之后我们会分发给你们衣物和功法。至于这三个月的修行,我只能说大道之争,不在一时。修道机缘要比你们想象的重要,而药园也没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说到这里,负剑小厮一笑。 “当然,人各有志。” ………… 从云雾山脉的外围向内部深入,会发现终年弥漫的浓雾渐渐稀薄起来,随并未完全消散,却与不在遮挡目力。 连绵不断的山脉之中,常有一道道流光闪过。穷尽目力向山脉深处眺望,甚至能看到模糊的宫殿虚影隐于飘渺的雾气之后。 在较为偏僻的内外围交界处的一处山谷之中,顾铭走过上生长着珍奇灵药的药圃,来到山谷深处。在一小片安宁的湖边,有一参天古树依靠着山谷深处的壁面生长。古树不仅极为高大,其枝叶也茂密的有些夸张,几乎将山谷的深处完全遮蔽。 在古树之下,有一座青翠的竹屋,这是顾铭表面上的修行之所。顾铭随手将手中之书放于竹屋前的石桌之上,依靠古树缓缓坐下。静坐许久,顾铭取出一粒灵药种子漂浮于手上,一丝微弱的青芒从顾铭右手注入种子之内。灵药种子起先颤动,随之在极短的时间内诡异的发芽、生长、开花甚至结出一颗浅红色的朱果。 第51章 云雾二(插叙附文,可跳过) 灵药种子起先颤动,随之在极短的时间内诡异的发芽、生长、开花甚至结出一颗浅红色的朱果。 但顾铭并未停止,而是继续向其注入青芒,浅红色的朱果变得愈加成熟剔透,在一颤,朱果自动脱落在顾铭手掌之上,继而与手上的植株一起迅速溃败灰暗,化为一束飞灰落于古树前的空地之上。只留下一颗环绕着翠绿与灰暗气体的新种子。两种气体相互缠绕却又泾渭分明,最终溶于顾铭体内。而种子落在顾铭手掌之上,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逢春决,哪怕只能对低等灵药进行简单的催熟,也会被各大宗门奉若至宝。如果不是修至练气八层后灵力会诡异消散甚至吞噬修习之人,即便是在云雾山脉这样的地方也不是轻易能够接触到的。” 顾铭面色复杂地凝视着手中的灵药种子,神色有些怅然。 “我花费了三年的时间,从练气中期不断的跌境、突破,最终在其反噬的生死关头抓住了一丝契机。逆转法诀,向死而生,凝枯败之气以求突破,终年承受身体和丹田的溃败之苦,却依旧止于练气八层,且几乎耗尽了这副身躯的全部生机。” 顾铭苦笑着回想到了当初从意气风发的天才,沦落至生机断绝濒临绝境的自己。为了苟延残喘,修习逢春决以温养生机,靠枯死术吞噬精气,每时每刻两种灵力都在顾铭体内冲撞,互相蚕食,顾铭每日都觉得身躯和灵魂在下一刻就会崩溃,就这样又在生死之间徘徊了五年。 “所谓向死而生,没有真正的死过,可真难以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啊。” 顾铭感受着在身体内诡异的运行的两种恐怖灵力,它们彼此忽视却又达到了一种诡异的平衡。在丹田之中,两种灵力相互盘旋又泾渭分明,如同云雾山脉的云雾般将丹田完全的遮蔽。这几年中顾铭依旧是在每次修至练气八层时两种灵力便会诡异消失,但顾铭此刻却看不出有任何的担心和焦急。 “寻造化,觅长生。逢春决,枯死术,以吾躯为土,吾血为引,吾魂为灵,结吾之道果。这将是我顾铭人生中最盛大的一次豪赌,若败,则身死道消,若成,则大道可期。” 顾铭眼神骤然坚定。 山谷入口传来脚步声,不远处的药圃内传来警示。顾铭收敛心神,放松倚在古树下,拿起《灵草百解》,又恢复了以往的懒散。 “执事,按照您的吩咐,都安顿在您管辖下的五处道田,虽无特殊道体,但的确有几个心思缜密意志坚定的灵童,但愿其中有人能入执事之眼,接替我服侍您。”负剑灰衣小厮停在湖边远处,附身恭敬道。 “炼气九层了,终究还是压不住了啊。”顾铭看着负剑小厮轻笑道 “是,执事”负剑小厮双膝跪于湖边,重重的磕了三下。 “这本身便是一次交易,你们本就不欠我什么,也不必为我压境。入了内门,你我之间缘分已尽,不必强求,药园之事就忘了吧。” “执事之恩,苏凉铭记于心,或不敢忘。” “去吧,外门本就是一滩泥水,入了内门才有些意思。” 负剑灰衣小厮离开后,顾铭摸了摸古树主干,便回到了竹屋之内。 山中无岁月,一眨眼便是一月过去。 在百余名灵童被分配于道田之后,便开始了各自的修行之路,每人被分配的任务不同,但主体的工作还是打理道田为主,能够从小镇入云雾山脉的灵童基本都有一定的修行基础,虽没有进行正式的修炼,但也对修行一事有了一定的了解。因此每人都怀着些许敬畏之心,努力适应道田生活,奋力修行,期盼着能早日进入外门,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张言就有着自己的打算。事实上,他很早就依据分发到的修习法诀感应到了灵气,在三日前,他便已经有踏入练气期一层的能力,入外院正式修行对他们这些灵童意味着什么,有多大的诱惑他很清楚,但他始终没有踏出那一步,哪怕身边开始有人突破,进入内院,他依旧克制住了冲动。因为他想赌一次,赌一次药园中的机缘。今天他终于下定决心,尝试去做一次努力。 正午,各位早已适应了道田生活的道童早已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开始抓紧自身的修行,而张言根据道田仆役的描述来到了一处极小的药圃处。 药田里的顾铭放下手中的竹筒,不再打理药圃,将张言唤到了眼前。 “你是上个月来的灵童,灵根品质不错,按理说应该已进入外门,为什么不破境?” “见过执事,我不想入外门,想随执事修行。”张言拱手作揖。 “哦?为什么?你应该知道,所谓执事不过是天赋不足以入内门的外门弟子而已。”顾铭轻笑道。 “张师兄和苏师兄不是普通的杂役,皆是心高气傲之人。” “又如何?” “既然如此,他们便不会心甘情愿服侍一普通执事,苏师兄所说的机缘便在您身上。”张言身体微抖,沉声道。 “有几人会放弃外门弟的机会转而做一杂役?仅为一虚无缥缈的机缘?” “张墨师兄与我是同族,我很清楚张墨师兄的天赋绝不在我之下,也不会被这简单的入门考验难住,连外院都进不去。所以,我想赌一次。” “赌一次?可我只是个普通执事,又怎么敢和外院抢人?我只能收一些杂役而已,你族兄便只是个杂役。”顾铭摇头,继续打理药圃。 张言沉默许久,最终叹息坚定道:“世上少有两全法,顾执事,我还是愿意赌一次。” “那就回去吧。” “是,顾执事。” 苏凉曾说过的几个心思缜密的灵童中并没有张言的名字,而顾铭也知晓张言在这批灵童中天赋灵根算是极好的一个,但这月许时间张言除了完成道园任务之外便只是不声不响的安稳修行。 第53章 云雾三(插叙附文,可跳过) 顾铭很清楚每批自自小镇收纳而来的灵童表面上恭敬拘谨,实则绝大部分都有些心高气傲,渴望展露天赋,得到宗门重视,期盼一飞冲天,那么能够早些突破练气一层毫无疑问是展现天赋的最好途径。 “啧啧,如此年纪,便知藏拙,让我想起一个同样猥琐之人。”顾铭眯了眯眼睛,挥手间这边药圃中的灵药便骤然凋零,一片青灰雾气自药圃地下升起,将所有的灵药残骸包裹起来,不断穿插,凝结,最终雾气散尽,一颗墨黑果核飘浮于顾铭面前。 顾铭拨开果核,取出一粒青灰色的种子,种子上布满了诡异的花纹缓缓闪动。 “也差不多到了收获的季节了。” ……………… 一眨眼间,三月已过,而道田中的突破练气一层的灵童也均被带往了内门,只余下九个未突破的灵童,其中便有张言。 此时,在偏僻的山谷内,顾铭坐于竹屋之前,面前站着两个灰衣小厮带领着剩下的九个灵童。九个灵童中,大部分都面色灰暗,对自己未能突破而极为不甘。而张言相比于两月前消瘦了许多,看上去有些萎靡不振。 除了张言外,顾铭还注意到一个紫衣女娃,与其他灵童相比她并无慌乱紧张之意,只是静静的打量着古树。 “既然你们未能突破炼气一层,那按照规矩,你们会作为杂役被分配到其他外院。还有什么问题吗?”顾铭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灵植杂谈》上,没有抬头的问道。 “我想跟随顾执事修行。愿为杂役,侍奉执事。”出乎意料的是,此刻站出来的并不是张言,而是那个紫衣女娃。 张言对此毫无意料,显得有些措手不及,紧跟着慌乱的站出道; “我也想跟随执事修行。” 未等灰衣小厮和其他灵童有何反应,顾铭摆摆手道: “我这次没有收杂役的准备,你们既然想留下,我会将你们分配给其他药园执事。至于其余人,张墨、苏凉带到杂役院,你们俩也不必回来了,去该去的地方吧。” “谨遵执事吩咐。”两灰衣深鞠一躬,抬手作揖,便带着其余七个灵童离山谷而去。 张言脸色更加灰暗,甚至面容显露出一丝颓然,而紫衣女娃有些猝不及防,但相较之下更为平静。 “可能是真的到了收获的时节了,这次一下冒出两个小鬼。”顾铭收起手中的《灵植杂谈》,看着眼前的两人,略作沉吟。 “我确实没有再收杂役的打算,但既然你们有这个胆魄,我便送你们一场机缘。你们想学些什么?” 张言听闻呼吸急促的向前一步,但随即又有些茫然的退了回去 而身着紫衣的颜末倒是没有什么犹豫,果断道:“执事,我想学剑。” 顾铭眉头一挑,仔细打量了几眼。 “可以,你呢?” 张言面色挣扎,最终叹息道:“执事,我想学布阵之法。” 顾铭点点头,沉默片刻,看向了山谷上方荫蔽的古树。 微风拂过,庞大厚重的古树枝干竟诡异的摇晃了几下。随即山谷上方乌云凝结,就在下一瞬,一串串雨丝从云层中落下,覆盖了整个山谷,而竹屋前的众人受古树遮蔽,未有雨滴落在身上。 细雨将古树下的众人与山谷分割开来,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线将雨水阻拦在外。听着落在山谷中的雨声,张言与颜末感到莫名的安逸与宁静。 顾铭手遥一指,两株枝干透明的植物从两人面前破土而出,透明植物顶端的并无果实,而是结着两颗诡异诡异的类似种子的东西。张言面前的种子是一颗青灰色的椭圆形圆盘,而颜末面前是一颗紫色的剑型种子。 “所谓机缘,实际上是一场交易,这两颗种子,会带给你们想要的东西。不过种子结出果实成熟时,我便会摘走,当然,对你们没有什么坏的影响。此次交易,不能向外人泄露,不然种子会自动消散。接受交易的话,摘下种子就可以离开了。”顾铭说罢,便继续拿起桌上的《灵植杂谈》。 两人面面相觑,并未直接摘下种子。 少顷,颜末一咬银牙,将手伸向面前的种子,在手触碰种子的一瞬间,紫色剑种变化为一道微光融入颜末丹田。颜末并未察觉到有何变化,神色微缓,转身走入烟雨之中。 张言叹了一口气,也不再犹豫,效仿颜末取了种子后便离开了山谷。 ………… 月色渐浓,谷内的细雨依旧漂泊,顾铭收起手中典籍,凝神走到湖旁,缓缓走入湖中。顾铭体表有一层隔膜,将湖水分割开来。来到湖底,古树的根部虬蟠交错,顾铭向古树根部打了一道法诀,湖底古树根部盘结而动,围绕出一个黝黑的树洞。 顾铭深入树洞,通过树洞,来到了一处黝黑的空间,空间内暗淡无光,看不到远处。空间中央一乳白色类似藤曼的植物无所依靠的从底部直向上部延展,直到看不到的黑暗之中,从乳白色藤曼的根部散发出一阵青灰色雾气将其笼罩在内。 顾铭取出一蒲团,盘坐于藤曼前,将心神沉入丹田之中。 颜末回到自身居所,摸了摸自己的丹田位置,沉默片刻,便静下心神运转口诀。 “啵”的一声轻响,仿佛打碎了什么东西,颜末清晰的感到一缕缕灵气随着法决运转流入丹田。虽未入炼气三层,无法内视丹田,但颜末能够清晰的感到流入丹田的灵力在汇集在丹田中心时,被什么东西诡异的吞食,而后反哺而出。 颜末知晓是那东西是刚刚得到的紫色剑种,而在灵力被吞食时,颜末依旧能清晰的感到灵力的存在,并未被剑种剥夺掌控,这使得颜末稍稍安心。紫色剑种目前更像是一个提炼灵力的容器,在灵力被反哺而出后较丹田内的其余灵力显得极为凝纯。倘若说未被提炼的灵力像是一缕雾器,在提炼后灵力甚至有了液化的趋势。 而且在颜末运转灵力之时,终会有一种错觉,仿佛被提炼的灵力之中有着若隐若现的残缺花纹。 颜末运转口诀,右手食指之上凝聚而成一颗细小水珠。 “去!” 水珠顺着颜末手指方向激射而出,落在木门之上,随即破碎溅射而起。 颜末清丽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兴奋,水球术,最基本的练气期法决,甚至没有什么攻击能力,但也不是练气一层的修士所能够施展而出的,在分配的功法里明确提到,只有在踏入练气三层后才有能力修习。 “果然不出我所料,灵力在被提纯之后,我的掌控能力也有了质的提升。就是威力也太小了,还不如叫水珠术。” 颜末走上前,看了看毫发无损的木门,但随即眼神凝固在了水珠术击打的位置。 木门看上去依旧,但仔细观测会发现在被击打的位置有着些许极为细微的小孔,看上去像是被极细小的针扎过一样。 与此同时,顾铭丹田之中,两种庞大的灵力雾气盘旋遮掩,一粒极小的微光一闪而逝,凑近细看才会发现是一粒极小的紫色的剑型种子,种子内部好像有一个模糊的人型缩影。在过不久,紫色剑种旁又有一道黑芒闪过,凝成一颗椭圆形圆盘种子。两粒种子悬挂在灵力雾气之中,相互交映。 “所有命运的馈赠,其实早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不要抱怨,因为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公平可言。” 顾铭放开心神,丹田的视角向上拔升,青灰色和翠绿色的灵雾渐渐稀薄,露出了丹田的全貌。 …… 云雾内院一高峰之上,一白袍青年负手而立神色淡漠的看着远处,一狰狞庞大的异兽被一道白芒轻易的切成两段。白袍青年抬手招来异兽妖丹,将飞剑收入体内。看着天上渐厚的云层,神色复杂的摸了摸丹田位置。 一处秘境,一少年藏于高大的树冠之内,满脸戏谑的看着下方的人群,轻捏法决,人群便被一巨大的光阵笼罩其中。少年只是绕偶兴趣的把玩着手里的种子,看着下方骚乱的人群。 …… 在顾铭丹田之中,数目不清的大小不同,样式各异的“种子”浮于两种雾气之上。有的灿若星辰,有的暗淡无光。 而整个丹田失去了灵雾的遮掩,群星闪耀,灿若星海。 夜深,整个云雾山脉之中不论是内外院,还是核心区域,皆有星辰闪动,与顾铭丹田之中的种子相互交映。 “时间到了。” —————————— 古唐历333年,云雾山脉药园执事顾铭,强行破镜未果,魂归大道,葬于药谷古树之下。 第54章 思无邪 有些冷清的北街小道被潇潇夜雨笼罩了下来。 街道两侧古朴破旧的老铺子沉默的接受着雨丝的冲洗,墨黑色的乌木屋檐角翘起,将老铺子屋顶的涓涓雨水分割成了两半,沿着边缘倾泻而下。 老街上两排的阁楼高耸,正面黝黑内敛,楼顶却被远处太生湖遥映而来的灯火蒙上了一层层光晕。 老街地面上的青灰色石板被雨水浸透,半透明的雨流四处散去,雨丝飞溅中,激起了一层层迷蒙的雨雾。 而在雨雾之中,传来了一阵清冷却又有些熟悉的声音使得李牧微微一愣,向着来时的街角看去。 素白色的裙摆轻摇,伴随着细微的银铃声,两道模糊的身影从雨幕中走来。 两人中靠前一个身位的是一位身穿素白色衣装的少女,身形清瘦纤长,表情清冷平静。尽管白衣少女身上没什么明显的装饰,干净朴素至极,却总给人一种隐约的清贵之感。 而且更奇怪的是,白衣少女面容似乎并不如何出挑,甚至有些平凡。但其余的众人一眼看去,便潜意识的忽略了过去少女的脸庞。 下意识的觉得自己看过,但回过神细想,却怎么都记不起少女面容的一丝隐约的痕迹。 而在少女身后,是一个大约十几年岁的女生,一身淡蓝色的长裙轻轻舞动,轻飘却没有一丝被雨水打湿的痕迹。腰间的一个银铃轻轻晃动,蓝裙少女笑着眯起眼睛,温柔明媚,清雅柔和。 “是敛息豆吗,挺少见的啊,没想到在这北街小道里还有这种珍奇的东西。” 蓝裙少女微微侧头,有些好奇的看了眼桌角的黑红豆子,然后转头看向了身旁的白衣少女: “怎么样?有兴趣吗?我记得你不是一直在寻找一个合适身外奇门法决吗,要买下来吗?” 白衣少女略作沉默,眼神不经意的瞥过雨棚下的李牧,然后便看着桌角的黑红豆子微微蹙起眉头: “鬼气充盈,生机却太淡了些,算不得顶级的身外法诀。不过也可堪一用,多少灵石?这敛息豆,我要了。” 雨棚另一侧的李牧闻言轻皱眉头,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刻半路有人横插一手,不过也没什么办法,毕竟他现在的确拿不出这么多的灵石。 而对面两个少女一副毫不在意,财大气粗的样子,也的确让他没了什么争抢的欲望。 不过还未等他转身离去,意料之内的事情却又发生了。 半蹲在木桌后,双手插袖的黝黑孩童,在看到了两个少女的到来后,一阵沉默,不过听闻少女的问价,却身体微顿思索片刻后,诡异的勾了勾嘴角,抬起了头来: “嘿嘿,不好意思啊,两位姑娘,这颗豆子已经卖给了那位少年。”傀儡孩童看似局促的搓了搓手,然后向着李牧的位置撇了撇嘴: “东西已经卖出去了,我也没办法,要不您们去问问他的意见?” 摊主眯起眼睛,看不出什么表情,低垂下头颅却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异色。 李牧闻言有些疑惑,轻皱眉头,不明白这摊主又在打着什么算盘,为什么明明有人出价却又推到了自己的身上。 不过他倒是的确没有什么拒绝解释的理由,毕竟敛息豆,也的确是他想要得到的珍稀物件,以后未必会再有这样巧合的机会了。 白衣少女闻言也是微微一顿,目光轻移,落在了李牧的身上。 不过还没等她说些什么,身侧的蓝裙女生却眉头微挑,眼波流转嘴角含笑的对着摊主问道: “摊主您这可没道理了啊,我们来的时候,你和那位小兄弟似乎还没有交易吧?看样子还僵持了有一会儿,是价格谈不拢?不然怎么豆子还摆在原地呢?” “而且既然交易还没有完成,我们自然也不算是坏了规矩,公平竞价而已。我们也是的确对这敛息豆感兴趣的很,要不摊主出个价我们再商量商量?” 洛理听到身旁沐沐的质疑,也是轻蹙眉头,似乎想到了什么让人不太愉快的事情。不过既然沐沐姐已经把事情揽了过去,她自然也没什么插手的想法,只是站在雨棚中,转过头去打量起了其余的功法竹筒。 只是半蹲在木桌后的孩童傀儡闻言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甚至没有抬起头来,只是摇了摇头,向着李牧的方向摆了摆手,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沐沐微微蹙眉,但看上去也并不是特别在意摊主的无礼,略显无奈的摇了摇头,而后目光便移到了李牧的身上。 她第一时间并没有开口,而是在看到了李牧后,微微一愣,清澈的眼底隐约闪过一抹疑虑。眉头微蹙,短暂的思索后,眼神一转,不着痕迹的瞥了眼身旁洛理。 “小哥有些面生,是长安城本地人?”沐沐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直视着李牧有些好奇的问道。 李牧原本还在思索摊主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在对面的蓝裙少女一眼看过来的身后,顿时精神一凝,在心底迅速的升起了一阵警惕。 蓝裙少女看似人畜无害,大方得体,一副大家闺秀的温雅模样。眼神清澈,天真无邪,甚至在淡蓝色的瞳孔里,还流露着一丝友善的笑意。 但当她的目光第一次落在李牧身上的时候,李牧却在极短的时间里,将自己的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王莫言、许清雅、还有刚刚在太升湖畔旁见过的红衣消瘦少年,甚至是画圣青澶,都没有让他感到如此清晰的怪异感,甚至是有些……寒毛耸立。 因为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间,他极其模糊,甚至有些像是错觉的察觉到了一丝清风拂过的神念。 如同清水中的波纹,一闪而逝,但压住了自己识海中的所有躁动。就像是清水洗过的天幕一样……清澈干净,一望无际的青蓝色。 然后,那缕神念便彻底的消失不见。 而李牧自己,开始却毫无察觉,只是莫名的对面前的蓝裙少女,有些莫名的信任和亲近之感。少女干净真挚,好像世上所有的污秽都与其无关,而自己潜意识的觉得,蓝裙少女像是从没见过的老某个朋友。 于是在下一瞬间,李牧心底的警惕升到了极点,在这座长安城里,他第一次真正的收起了散漫和心底极深处一丝的骄傲,彻底的严肃认真的下来。 因为,他并不是第一次见过这样的人。 在很久之前、在离这里很遥远的地方,或者说是不属于这里的一种另类而恐怖的天才。 没有猜错的话,面前的少女,正是那种另类的人。 在漫长的历史中,他们现世之时,被称之为——“思无邪”。 第55章 天才的基本算法 “小哥有些面生,是长安城本地人?” “算是。” 李牧沉默了片刻,第一次彻底的挺起了懒散的腰板,认真谨慎的直视着面前的温雅少女。 “哦?” 沐沐眼波流转,微挑眉头,心中有些莫名的了然,然后轻轻的笑了笑:“那不知道小哥在哪间别院修行?或者有师长我可能听闻过,方便透露一二?” 李牧平静的摇了摇头:“不怎么方便。” 沐沐闻言有些意外,不过也没怎么在意,只是理解的点了点头:“也是,在这里交易的客人,谨慎些也正常。” “那这敛息豆,不知道小哥可否割爱一下?我这……妹妹,对这些稀奇古怪的事物,却是有些痴迷。要不我们补上些价钱,也算是答谢小哥?” 沐沐的声音温和礼貌,言语中没有丝毫的冒犯和盛气凌人之感,但李牧也清楚的理解了她的意思。 所谓的“答谢”,应该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都能算得上一笔不小的财富。 少女很富有,也并不是很在乎这点灵石,但依旧给了李牧足够的尊重和选择。 不过李牧依旧简单的摇了摇头:“这颗豆子对我来说也很重要,恐怕不能让给两位。” 沐沐闻言轻蹙眉头,然后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也是没什么其他办法,毕竟对面的少年不愿意透露身份,她也就无法得知少年需要什么东西,可以用来交换。 但这对于她来说,其实并不是特别让她关心的地方。 “敛息豆”虽然珍奇,但皇宫国库内比其更珍贵的宝物也是数不胜数。身外法诀、天材地宝,以她身后白衣少女的尊贵身份来说,这种等级的东西算不上什么不可多得的珍宝。 而且她也很了解身边少女的性格,冷清而且……很怕麻烦,她不喜欢强求别人,也不喜欢过多的牵扯。少年不愿意放弃,她也便不再坚持。 那丫头洒脱的很。除了修行,她女似乎就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上心的事物了。 沐沐轻叹了口气,转身瞥了眼身旁的少女,果然不出所料的放下来手中的竹筒,对着自己摇了摇头。 沐沐收到了洛理的示意,转过头对着李牧温和的点了点头,算是简单的告别,撑起手中的油纸伞,便跟着身旁的白衣少女离开了摊位。 李牧站在雨棚一侧,看着两道身影从雨幕中渐行渐远,目光从那道柔和的淡蓝色身影,渐渐偏移到了身旁的白衣少女身上,眼底细微的波动的一下。 直到二人消失在街角,李牧才收回视线。他表面上依旧平静冷漠,但其实心底的涟漪早已经掀起了一阵阵波澜。 “思无邪”,这种人,原来也会出现在这里。 那是不是说,自己所处的地方,要比自己想象的要更值得尊重些? 而且,那个白衣少女是有些古怪了。气息收敛到了一种返璞归真的境地,以自己的神念强度,竟然察觉不到一丝异常。 是天才?却不知道是哪种天才? 天赐圣体?大道亲和?还是什么其他的转世仙人? 或许,还要在自己的估算之外。 李牧想到这里,不由得心底微微一动,涌起一丝奇怪的情绪。 那个白衣少女的身份,李牧大约已经猜到了些许,或者还有些可能,她会是自己无可选择的……最后退路。 “小子,别看了,那两位的身份,可是你这辈子可望不可即的。”木桌后半蹲着的黝黑孩童嗤笑了一声,语气颇为怪异: “不过,我们现在倒是可以谈一谈交易了。” “我出不起你要的灵石,但你也应该不想要那些东西。”李牧转过身来,微微挑眉,不以为意的回应道。 “那当然,”孩童撇了撇嘴: “不过我们交易,不需要你出什么东西,甚至可以说是白送给你,只要……你代替我去参加一场聚会就好。” “聚会?说来听听?” 孩童眼神深邃,手指轻敲了敲自己的手背,别有深意的笑了笑:“放心,没什么危险,算不得什么鸿门宴。甚至还算是一场机缘。” “一个月后傍晚时分,也就是中元节阴气最盛之时,北游阁会举办一场聚会,到时候我需要你和某个人进行一场比试……唔~具体什么内容我也不太确定。不过我对你输赢也没什么要求,去参与就好,最差也能看一场好戏,嘿嘿。” 李牧闻言眉角微挑:“为什么是我?” 孩童摇了摇头,右手伸出,将黑红豆子向前推出:“不只是你一人,还有两个同伴,比试三局两胜,和你不一样,那两人都有不能输的理由。” “而且你也不是我选的,另有人推荐给我,反正我也没什么合适的人选,就随口答应了。” 虽然摊主说的依旧有些云里雾里,但李牧略微思量,还是点了点头:“青澶吗?” “呦?” 孩童微微一愣,咧了咧嘴:“没想到你小子脑子还算不错,是他选的你。怎么样?交易达成?” 李牧这次没有犹豫,接过木桌上的黑红豆子,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说定了,过两天你和那两人应该会见一面,我建议你在聚会之前,把这枚敛息豆彻底炼化,能培养到相应基础三境圆满的程度自然也是再好不过,这对你来说应该算不得什么难事。” “你们仨对面的三个对手,啧,可以说是一个比一个吓人。”“ 一个应该早已经破镜羽化,登堂入室,是不知道何境界的修行者;一个倒是和你一样,尚未修行,不过等到那一天,应该怎么也勉强三境圆满了;还剩一个,嘿嘿……” 摊主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别有深意的看着李牧笑了笑。 但李牧却并不在意,不过还是准确的抓住了摊主言语中流露出的那一点有些骇人听闻的信息: “第二个?一个月,从尚未修行,到体神气基础三境圆满?你所说的是哪只怪物吗?” 摊主耸了耸肩,眼底异色一闪,诡异的回应道:“怪物吗?到算不上吧,毕竟你所说的那位,应该是对面三人里最普通的一个了。” 李牧眉头微挑:“最普通的一个?所以是我的对手?” “嗯,不是。”出乎意料的,摊主摇了摇头:“那小子的对手不是你,你的对手是最后的那位。” “最后的那位?”李牧眼角微动:“说来听听?” 摊主身体后仰,双手插在破旧的衣袖之中,斜眼看了李牧一眼,不过也没有在意李牧的试探,而是在短暂的沉默后,在悠悠的说道: “哪怕是普通的修行者,也很少有单修一路的庸才,或多或少都有辅修的第二本源,体气双修、气神双修等。” “而三境圆满,则是天才剑修的领域、体、神、气。一般三道本源的根基足够深厚,便会破镜羽化、登堂入室。” “但世界上总是不缺一些精力和天资恐怖的怪物。他们会在三大本源的基础上,另修其他的奇门法决。有的只是为了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为自己的剑道提供养料等。” “而有的,则是单纯的天资太逆天了,顺手为之。” “在书院内,这样的人并不少见,辅修了其他道路的剑修而已,所以也从中流出了一种天才领域的基本算法。” “三境圆满,为三转。而后多修一奇门,则多一转。” 摊主说道这里,沉默了片刻,看着飘飘扬扬,从天穹上洒落的雨丝,眼神幽深的叹了口气: “而你要面对的那个第三人,可以说是我生平仅见,我不清楚书院中有没有这样的人物存在,但至少我连听闻都没有再听到过。” “八转之上,已近九转……” 第56章 命不久矣 “九转的天才?” “是怪物。” “嗯。” 摊主沉默了许久,望着棚外的雨丝,轻轻叹了口气,对着李牧摆了摆手:“长安城,其实是个很不错的地方。如果书院没有来此的话。” 李牧对于摊主的言语有些不明所以,但也并不是很在意。 他倚在雨棚柱边,双手环胸,看着棚外的雨丝和遥远的夜幕天穹,眼神明暗交错了许久。 今夜对他来说是个很特别的夜晚。 蓝裙少女的“思无邪”,很那传说中的九转天才,都让他有些恍惚的想起了记忆深处的一些模糊的身影。 有些事情,三年的时间并没有让它变得清晰和简单。不过却也足以让李牧清醒了不少。 人不能总活在过去,所有的晦暗阴霾,所有的悔恨懊恼,都无法更改已成事实。 既然如此,不如洒脱随意些,每一天都应该有新的值得欢喜的事物。畏畏缩缩,可不符合自己的身份啊。 “我想去看看。 ”李牧望着遥远的夜幕,青衣随着夜风的吹拂,轻轻的晃动了起来。 我想去看看,看看这里的天才们。看一看书院的样子,或许今生的故事并不会是自己想象中的那样枯燥乏味。 今夜细雨清凉,明日会是晴朗的一天,我会望着天穹,一步一步走得很远,当然也可能在下一瞬间,万劫不复。 这是一场简单而盛大的复仇。 …… “先生?” 一阵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响起,叫住了撑着油纸伞默默在雨中穿行的李牧。 李牧身体微顿,转过身来,低垂着的眼帘轻轻抬起,看到了街道不远处那个身形柔弱,有些孤单的小青衣。 言夏双手撑起一柄灰色的油纸伞,头顶着两坨鼓起的小发揪,白皙明媚的面容上,有着明确的喜意和李牧没有注意到的,隐藏的很好的一抹不安。 细雨飘扬而下,点点滴滴的打在伞面上。 言夏一身和李牧没什么差别只是小了一号的青袍,在夜风的吹鼓下,像是某个大户人家里正值豆蔻年华的小丫头,有些可爱,也有些说不出的……孤单? 安静的老街上,一大一小,两身青衣,隔着雨幕对望。 李牧眼神渐渐清晰,在言夏眼中的不安快溢出眼底的时候,才沉闷的对着那个小丫头招了招手。 雨声不停,雨幕中两个淡青色的轮廓靠在了一起,小青衣收起自己的油纸伞,转进了大青衣的伞下,然后默契的转过身,向着小道外的方向走去。 “不是回寝宫了吗?怎么一个人跑到这来了?” “在亭子里等了你一会儿,准备回去的时候遇到了二哥,他带我过来的,还买了一大堆没什么用的东西,先送回屋子了。” “二殿下?” “嗯,说要陪我逛逛,但刚刚又有什么急事,就先回去了。先生你呢?竹林考核结果还好吗?怎么跑到这里了?” “嗯过了,挺有意思的。过来买些东西。” “哦。” “……” “对了,木子,你有钱吗?我记得在伴生郎转正之前,供奉都是不是要由我发给你啊?” “是。” “可我没钱,那咋办?” “那可太遗憾了。” …… …… “是他吗?” “嗯,没错,是那人。” 老街一处街角的阴影中,两个身形健硕的少年目送着李牧和言夏一大一小两个青衣渐行渐远。 一人身着黑色长袍,长袍边角隐约镶嵌着暗金色的花纹,看上去分外的干净整洁,一道墨黑色的皮质宽带将长袍束起,整个人一种干净凌厉的气度,正是唐国的二皇子李墨之。 不过不知为何,原本就在外人面前冷若寒霜、不苟言笑的唐国少年将军,此时面目却极其的低沉。眉目横起,眼中不仅是烦躁和怒意,甚至还有一丝无可奈可的无力。 而站在他身旁的另一位麻衣的平凡木讷少年,自然是二皇子李墨之的伴生郎,李铭。 “我前几日见过,是叫什么来着?”李铭眼神毫无波澜,语气看着离去的李牧有些敷衍。 “李牧。” 出乎意料的,反而是从未见过李牧的二皇子李墨之说出了这个本应该陌生的名字。他面目低沉,声音隐约流露出一丝怒意: “伴生别院,庚九院、编号二十三,他是今年的候选伴生郎之一。也是杜首辅门前教头亲自远赴唐国边境,寻来的种子之一。” “哦,你怎么会突然对一个候选学生这么熟悉?”李铭木讷的表情微微意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二皇子闻言眼睛微微眯起,沉默片刻后才回应道:“那是因为那小子本就不是什么普通的伴生侍郎,而是和你一样,是早已经被杜首辅钦定的几人。” “杜首辅钦定?”李铭闻言身体一顿,麻木冷漠的眼神中第一次掀起了些许波澜:“可今年有资格参与祭祖大典的皇子公主里,除了小姐外只剩下……” “嗯,”李墨之右手指尖微微用力,声音冷漠却又隐约显示出一丝抹不去的愤怒: “洛理。” “今年年底的祭祖大典,有资格参与的只有言夏和洛理。而李牧,他本就是杜首辅给洛理准备好的……钦定伴生郎。” 夜雨被秋风吹拂,带起一阵有些冰凉的寒意,李铭眼底瞳孔微微收缩,第一次明显的流露出些许震惊: “给洛理殿下准备的伴生郎?就那小子……”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他又怎么会被分配给小姐?这件事除了你知道之外,可还有其他人知晓?” 李墨之眼底深邃低沉,短暂的犹豫后,才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父皇知晓,不过他也仅仅知道首辅有张钦定的名录而已,他对分配之事却并不上心,心思都放在了水患上。杜首辅这段时间以来,都埋头在未央宫里,不问世事,连水灾朝廷最忙碌的时候,父皇派去的使臣都被挡在了宫外。” “除此之外,剩余的便只有我和李顾诚有机会看到了一眼,或许还有沐沐姐。我昨日刚回京不久,还有些疑惑为什么洛理会没有合适的伴生郎。这本就是安排好了的事情才对。” “现在想来,是有人赶在我回京前,洛理还未回到长安城的时候,抢先一步把李牧分配了出去。而且,钦定的名录上,现如今也就只有言夏那丫头有资格了。” 李铭闻言也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难怪小姐的年岁明显还差些时候,就突然被分配了一位从未见过的伴生郎。现在看来,的确是有人别有用心。” “不过我听说在杜首辅紧闭未央宫后,便把伴生郎分配之事,移交给了……太子殿下。” 李墨之闻言气息一凝,身体周边的雨丝也在微不可查的一瞬间凝固了片刻。只是在几乎同一时刻,身旁的李铭右手细微的晃动了一下,雨势才在一息之间恢复了平静。 短暂的平静后,李墨之眼神冷漠,深黑色的靴子踏入水洼之中,身体径自的向着小道外的太生湖走去,气息凝重,似乎是要去向某人讨个说法一样。 “你要去哪?” “北游阁,找李顾诚讨个说法。” 李铭紧了紧麻衣的袖口,跟上前平静的摇了摇头:“太子殿下现在不再那里,应该在御书房陪着陛下处理公文,你还敢去惹这个?” 李墨之依旧冷漠平静,没有回应,但意图明显没有丝毫动摇。 “啧,你倒是豁得出去,连陛下都敢硬着头皮惹一惹。不过我觉得你没必要如此。”李铭平凡的面目上划过一丝无奈,抢先一步挡在了李墨之的面前:“既然是太子殿下的安排,自然是有他的道理。” “道理?”李墨之冷峻的表情上闪过一丝讥讽:“狗屁的道理,把李牧甩给言夏,还能安什么好心?还不是想用洛理针对那丫头?父皇不管不顾也就算了,那丫头这几年受的委屈还不够吗?” “她可以无所谓,不想惹事,窝在自己的小院子里。但我还没死呢,那些背后暗搓搓捅刀的炸碎,就应该挖舌刺目,都不解我心头的怒气。” 李铭看着李墨之满目的寒霜,有些无奈的皱了皱眉:“可你把这事捅出去,搞得再如何声势庞大,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最终……倒霉的还不是小姐。” 李墨之闻言身体一顿,脚步停在了原地,满目的寒霜依旧憋屈,但沉默片刻后,却多了几丝无可奈何的悲愤和无奈。 “我不明白。” 李墨之表情一泄,有些无力的叹了口气:“父皇明明仁德盖世,爱民如子,却为何……总是对这一件事耿耿于怀?这么多年了,依旧放不下去,甚至把自己的悲伤和怨意,迁究在这样一个无辜的小丫头身上。” 李铭没有应声,不过眼底也隐约露出一抹无奈和怜悯。 “或许……这也算不上太糟糕的事,以洛理殿下的性子,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纠缠,她想来不喜麻烦,也从来不屑于争抢什么。” 李铭说道这里,眼神飘向了刚刚那一大一小两人离开的方向 “而且小姐也并没有拒决李牧不是?你我的感觉,从来都不重要,如果小姐喜欢,自然便是最好的选择。” …… …… 夜色渐渐深了下来,太生湖旁的灯火一盏一盏的慢慢熄灭,繁华的喧嚣,在夜幕中渐渐归于宁静和黑暗,只有一声声蝉鸣,回荡在湖畔旁的竹林中。 “在看什么呢?” “刚刚买来的竹筒,有些奇怪。” “刚刚那少年,是那晚你遇到的那位?” “嗯。” “长得不错,天赋似乎也不错。” “还算尚可。” “体魄看似薄弱,但根骨干净,气血无缺,只是尚未修行罢了;而丹田灵根也颇为不凡,对灵气的敏感度也是绝佳;至于神念更是强大的有些离谱了啊。” “这样的天赋,倒的确颇为少见,或许值得当做仆从,带入书院。但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病入根源,那少年似乎还没有察觉,啧,应该……命不久矣。” “……” “是啊,应该活不久了。” 第57章 有些俗气的故事 夜幕悄然褪去,天边泛着鱼白色的晨光。 庭院中的淡紫色兰花草被露水打湿,垂涎欲滴。 皇城角落言夏公主的寝宫庭院里,后院的一扇小木门被轻轻推开,一身灰色麻衣的李牧从门外走了进来。 李牧脚上的足鞋沾染了些许泥泞,但他倒是并不在意,肩头挑着两筐半湿不干的黑红色泥土,一手抹了抹额头的细汗,顺着后院的小路而行,很快便来到了庭院的正中。 言夏的寝宫地处偏僻,远离皇城的核心地区,不过平时往来的人也很少。 而且寝宫背对着的,正是一条整洁宽敞的宫道。宫道对面,则是皇城的宫墙,李牧从后院出门,穿过宫道向右转不远处,就是一扇通往皇城之外的侧门。 而在寝宫后的皇城之外,便是长安城的后山,也是一片禁林,除了宫内的人,平常的百姓都很难绕过皇城靠近竹林。 李牧此时肩上所挑着的两筐泥土,便是从后山禁林中所挖来的土壤。 这是他为了昨晚获得的“敛息豆”,生根发芽做的准备。 天色微亮的时候,他便早早的去到了竹林里蹲守,等待着紫气东来的那一刹时间。 禁林中很少有外人涉足,所以林中的空气和土壤都要比外界的灵气浓郁许多,或者可以说是更有灵性。 李牧身穿草鞋,背着两大筐土壤回到寝宫庭院之时,天色才刚刚破晓,还有些微微的模糊的感觉。 放下手中的扁担,李牧轻轻直了直腰板,缓解了下腰间的酸意,然后抹了抹额头的细汗,在庭院中打量了一会儿。 “吱嘎~” 一声细微的轻响从身后的主卧传来,李牧回首望去,是言夏的木窗被从内推开。 而早起有些迷蒙的丫头,一身素白色的睡袍,披散着长发,揉了揉眼睛后才透过木窗前翻飞的纱帘,看到了庭院中的李牧。 “先生起的这么早吗~啊唔~” 言夏手背捂着张开的嘴巴,满脸的倦意,挤弄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眼角还渗出几滴泪水。 “嗯,你也挺早的。” “我是昨晚就没睡好,总做噩梦,睡得不踏实。” 言夏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然后眼睛瞟到李牧脚下的两大筐泥土后,有些好奇的眨了眨眼睛。 “先生你这是?” “打算找个地方,种点东西。”李牧没有回头,继续在庭院中的每一处角落打量着。 “种东西?”言夏双手撑着窗口,挺着肩头向外看去。轻纱飞舞,她也微微侧头,任由一头青丝从肩膀滑落: “先生,还没死心吗?我觉得应该不是食材的问题,可能您在厨艺这方面真的没什么天赋。” 李牧没有回应,将身后的声音充耳不闻,继续打量着池塘边合适的地方。 而言夏则撇了撇嘴,干净利落的抬起右脚,素白色的绣鞋一脚踩在窗框上,然后纵身一跃,从窗户里跳了出来。 李牧思索了片刻,最后把目光放在了庭院池塘旁的一片湿润的土地上,这个位置最合适不过,半阴半阳,靠着阴湿的池塘,却又有一半能接受到阳光的照射。 只是有一个问题……在那片土地上,种着一大片整齐干净的乳白色的花丛。花瓣洁白高雅,偶尔却又想雾气般浮动,看上去颇为金贵的样子。 “白雾昙花,皇叔送给我的礼物,有安神养眠的功效。在长安城里除了景王府的花圃,没有任何的地方能有。” 言夏双手插入素白色的衣袖中,端起手臂,站在李牧身旁,一副无所谓的看热闹的样子。 “很贵吗?” “还成……没院子贵,有价无市而已。” 李牧沉默,然后默默的转移了视线,将目光放在了池塘另一边的假山口,那里的位置倒是也不错,只是土壤被一大块和假山固结在一起的石板覆盖了起来。 “下面应该是实心的,程公公说过院子里的假山只是一小截,大部分的整体都埋在了下面你,你要想扒开石板,可能要把假山拆了。” 李牧点了点头,思索片刻,有把目光转向了池塘旁的凉亭,这是李牧刚来的时候和言夏一起避雨的亭子。 而在凉亭之后,有一颗翠绿的老柳树,柳树上还垂下来两根竹条,固结着一个宽敞精致的秋千。 “你想干嘛?” 言夏顺着李牧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颗熟悉的老柳树后,眉眼一僵:“你不是打算把老柳树砍了吧?那你还不如把院子拆了算了。” “你到底打算种什么东西?这么金贵的吗?” 李牧没有接话,院子里能够同时满足阴阳之气调和,而又不杂糅的地方,已经所剩无几了。 身旁两筐禁林中的泥土的灵气也快开始逸散了,这么拖下去,却是没什么好处。 倒是还剩下最后一块地方,甚至可以说那里是整片庭院中最适合“敛息豆”生根发芽的地方,只是有些不太合适。 言夏微微侧头,顺着李牧的眼神看去。 李牧视线所及的地方,正是刚刚自己从屋子里跳出来的地方。在自己卧室的墙角,那块窗边的墙下。 “那里可以吗?”言夏微微一愣,右手指尖对着墙角处晃了晃。 “嗯。” “那就种在那里咯,” 言夏微微挠了挠后脑,满脸的不在乎,顺手从一旁的果树上摘下一颗朱红色的果子,简单的在素白色的衣服上蹭了蹭,然后一口咬下,清脆异常:“果然,把能吃的东西种在近些的地方,是个很明智的选择。” 李牧眼角微抽,沉默片刻:“我种的东西,不能吃。” “嗯?”言夏眨了眨眼睛:“当然,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朝阳升起,但还未等暖黄色的日光洒落庭院的时候,一片厚厚的乌云悄然凝结在了长安城的上空,空气中弥漫了一缕缕湿润的气息。 “啧,好像又要下雨了,这几天雨就没怎么停过,不过清清凉凉的,还挺舒服。”言夏眯着眼睛,右手捧着一碗茶水,倚靠在自己的椅子上,眼角弯弯,瞥了眼在窗角忙碌的李牧,分外的悠闲。 “你要是很闲的话,可以过来帮帮忙。”李牧并未回头,不过也察觉到了身后少女的惬意和懒散。 “唔,还是算了。”少女砸了咂嘴:“我的衣服也很贵的啊,不太合适吧。” 言夏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在意地在素白色的长袍上蹭了蹭手中的朱果。 李牧将脚下的黑红土壤铺好,小心翼翼的打理着眼前的湿土,指尖微微晃动,不断地在泥土中翻找这石子和枝叶等杂物。 “前几日,我给你的那段口诀温习的怎么样了?” 李牧低垂着头颅,又突然想起来自己前几天交给少女的剑识启蒙法决,和那晚少女卧室中传出的清冽剑意。 “还不错啊,”言夏抽了抽鼻尖,蹙眉思索道:“我觉得挺简单的,虽然看不怎么懂,但好像上手挺快的,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都会在脑海里点星星,还挺有意思的。” “点星星?”李牧手中一顿,他隐约猜到了女生口中的星星,应该就是剑识的凝结,但在少女口中如此的轻松写意,看来少女的天赋是比想象的要更好些。 “嗯,对了木子,你还没讲在竹林考核里遇到了什么,说来消遣消遣呗。”言夏眼神微亮,有些好奇。 李牧闻言身体突然一顿,虽然没有回过头,但好像在斟酌犹豫些什么。很快,他便继续摆弄着手中的泥土,声音平静却简单直接:“我遇到了个算是熟人吧,不过很久不见了。” “是老朋友吗?” “不算,他好像没什么礼貌,讲了些和你有关的事。” 言夏微微一愣,清澈的眼底有些疑惑:“和我有关?” “嗯。” 李牧背对着言夏,低垂眼帘看不清神情,声音也平静冷漠至极,却像是一把刺眼的冰凌一般,直接坦荡的刺向了毫无防备的言夏: “他说了些听难听的话,类似……灾星和言贵妃娘娘的事,我没有听清。” 天幕上闪过一抹刺眼的电光,转瞬之间消失不见,轰隆的雷声毫不拖沓的响起,盖住了庭院中的风声。 没有任何预兆,点滴的雨丝从乌云中坠落,狠狠的砸在灰白色的石板上,四溅而开……尸骨无存。 凉亭中的少女呆愣了许久,手中的清澈茶水溅起细微的波纹,不过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素白色的裙摆低垂不动,少女的发梢微微跳动,乌云洒下的阴影遮住了她的眼帘,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 李牧虽未回头,但却也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好像在短短的一瞬间,明明距离自己不远的凉亭,一下子和自己的距离被拉的很远很远,就像他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那个戒心满满的少女对待自己的态度一样。 庭院中静默了许久,除了雨声外,再无任何声响,连李牧手中的动作,都不自觉的轻了些许。 “你……真的没听过那个很无聊的故事?” 少女嘴唇微动,眼中平静却有些说不清的意味,她右手撑起下巴,看着亭外的细雨,噗呲的笑了一声。 李牧依旧没有回头,甚至一副并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很无聊吗?” “嗯,有些俗气。” “是你的故事?” “嗯,算是吧,许多人都也只是一知半解,不过如果先生你很好奇的话,我可以讲给你听。” “想来不是什么快乐的记忆,不会很抵触吗?” “有些,但既然先生你总有一日会知晓,不如我自己讲给您听。这样至少,我可以把故事里的自己……讲的……没那么可悲些。” “嗯。” 第58章 都城、小村 “唐国西南,临近大泽,传闻中有一条名叫忘川的河流。取其河水,用以炼丹,可生死人肉白骨,是神灵赐予人类的圣药。 不过制成的丹药,却也有不可避免的副作用,很可能会引起识海的错乱。传说中的忘川河,穿梭于冥界和人间,把人们的前世今生记录在了每一滴河水之中。所以每一个服用了忘川河水的人,都有可能会记起一些从未经历过的事,或是遗忘一段自己经历过的回忆。 但从来都没有人证实过忘川河的存在,因为从来都没有人到达过那里。忘川河无影无踪,没有源头仿佛真的只存在于人们的言语中。 倒是也有古籍记载,忘川河流淌在云雾山脉的深处,那里非凡人所能触及。但每隔十年,就会有一小条支流穿过云雾外围,短暂的出现在唐境的一处山峰之中。 那里是南郡偏僻的角落,也被当地的民户称为——蕴泽峰。” …… “唐历314年秋,唐国正值安康变法和改革的鼎盛时期,举国上下都在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变革。 在杜首辅和陛下的率领下,唐国无数的行业和学院都开始了一次不那么温和的清算。 从长安至洛阳,由北雪关到江南廊道,大陆上无数的视线都凝聚在了这本来就已经达到了军事鼎盛的帝国,一边担忧、一边也期盼着唐国的改革。 至少对于北方古国和南方世家们来说,唐国突如其来的变法和改革,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在这变法的影响下,唐国边境的军队和铁骑都收缩了回来,而他们也因此得以在唐国血腥铁骑的蹄下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不过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到长安城内,那个才德盖世、仁满天下的君王,和文才绝伦、通晓古今的首辅身上的时候。 只有极少数人注意到观星楼的星图上,已经开始发生了一些微小的变化…… 那年风雨调和,而正值壮年的唐国陛下,却在那个变法改革即将完美落幕的时候……悄悄的消失了许久。 无人知晓,在那一段并不短暂的时间里,北游阁的顶楼,依旧灯火通明,但原本应该对弈的两个影子,只剩下了一位青衣老者独自面对着棋盘发愣。 甚至偶尔有路过的小厮,还会莫名听到几声老者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那时候,长安城里有个人病了,病的很严重。但出于一些无法言喻的原因,不能被世人知晓。所以在唐国盛世之下,一股暗流悄悄涌起,将某人偷偷的送出了长安。” …… “唐国西南边境的地方,群山矗立,远离市井人烟稀少。虽然地处边境,但却也没什么重兵和营地把守。 这是因为唐国西南的边角,恰好被大陆上最神秘悠远的云雾山脉所环绕而起。从来没有人真正进入过云雾山脉的深处,也从来没有人能够绕过云雾外围,入侵到别的国家。它如同一道天然的壁垒,恒古不变,占据了大陆的中心。 在群山中炊烟升起的地方,有一处不大不小的村庄,生活在山脉夹缝之间。山村大约有百八十户人家,依靠着大山和溪流生活安居。 而在村头最外围的地方,住着一家猎户,一直以来都守护着村庄免受大山中猛兽的侵袭。守护了村庄很久很久。 久到……已经数不清了日月更替,沧海桑田。 不过最近的几年,村庄的那家猎户,遇到了一个有些棘手的问题:老猎户年岁已高,而膝下只有一个刚刚成年的女娃。 那女娃生倒的确是分外的清秀漂亮,只不过性子太过散漫。也是在老猎户的照顾下,日子过得无忧无虑,没受过什么苦,性子太柔弱了些。 村里的村民,倒是对猎户一家一直都很尊重敬爱,对猎户的女儿也大多当成了自己女儿一样宠爱,看着她小时候牙牙学语,到如今出落得明媚灿烂。 有的村民考虑到了老猎户的担心,甚至想着把自己的儿子插门过去,照顾上了年岁的老猎户和他们从小看到大的女娃。 不过都被老猎户拒绝了,老猎户有一套自己的观念,人的一生,苦难和幸福总是会经历,他希望不管什么时候,至少自己的女儿身边都会有一个真正喜欢,从心底依靠的伴侣。 女儿还小,自己也没大家想象的那么脆弱,时间还来得及。” …… “那年的秋天格外的短暂,好像一眨眼便溜了过去,也因此,山村里许多的农作物收成都不怎么样,而寒冷的冬季却已经悄然而至。 为了解决食物的问题,村里大多数的年轻人都开始把目光放在了老山里的野兽身上,以往只有在老猎户的带领下,村民们才偶尔会上山打猎,算是庆祝和一种祭祀的方式。 不过今年却只能为了食物,尝试着往深山里更远的地方探索。规矩依旧不能改变,只有在老猎户带领的情况下,村里的年轻人才能进山,虽然偶尔也有意外发生,但最多也只是伤筋动骨,没什么性命之忧。 寒冬的积雪慢慢覆盖在了山村和山脉之上,但和以往有些不同的是,今年的冬季,原本晴朗清爽的林间突兀的泛起了阵阵的雾气。 雾气漂泊不定,远远看去倒也不是特别浓厚,对于视线的遮挡也只是有限的一些。 但有些村民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雾气比想象的还要潮湿许多,而且总有人在雾气中穿行的时候,会听到一阵模糊缥缈的溪流声。 老猎户在雾气开始弥漫的第一天,面色就格外的凝重和低沉,甚至在雾气还没有开始蔓延的时候,便已经明确禁止了村民再进山打猎。 村民们自然是不解,但却也没人质疑什么,他们收拾好武器和农具,在老猎户的指挥下,围绕着山脚的溪流和稀少的野果,在村庄的周围建起了几道篱笆。想依靠这些东西忍着饥饿和寒冷,度过这个难熬的寒冬。 风雪并没有压住山群的所有生机,反而是林间的雾气越来越浓厚,那诡异的溪流水声……也越来越清晰,频繁。 村民中耐不住饥饿的抱怨声,渐渐的开始多了起来,甚至想要偷偷瞒着老猎户进山猎取些食物,但一直都没有人真正的行动。 他们虽然被饥饿闹得有些心气烦躁,也自觉在老猎户的带领下有了几分进山狩猎的经验,但他们却也并不是无脑之人。 那林间的雾气和诡异的溪流声音,还是让绝大多数村民在心底有所忌惮。 直到那一天,林间的雾气里,走出了一个身穿麻衣的外乡人。” …… “外乡人?”李牧微微挑眉:“是陛下?” 凉亭中的言夏闻言没有回应,而是看着亭外的细雨沉默了片刻,才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或许是吧,也或许不是……” …… “外乡人的到来,让村里的村民们都有些意外和好奇,毕竟这么长的时间以来,那人是第一个穿过山脉来到这里的外人。他们的村庄和外面最近的一座城镇,也被一座山脉和密林所阻隔,村里的人大多一生都没有走出过这里。 而且有人能安然无恙的穿过雾气,是不是也证明了,其实雾气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危险,或许可以试着进山打猎,他们也不必再这么煎熬的忍受饥饿。 不过他们在老猎户口中得到的答案依旧是否定的。但这次,忍受了许久饥饿和煎熬后,在村民中多出了些质疑和烦躁的议论。 猎户老了,所以心气也胆小了许多。这样畏畏缩缩顾首顾尾的老猎户,还能守护好村子吗?” ———— “不过这样的议论声,并没有持续多久,注意力便转移到了那个外乡人身上。 外乡人刚来到村子的时候,身上只简单的穿着一身灰色的麻衣,和一双干净朴素的布鞋。他看上去年岁并不大,只有二十多岁的样子,面容温和,眼神宁静,对村中的所有人都总是客气有礼。 他像是那种人,站在人群之中,你总会第一眼看到他,却也不会觉得突兀和乍眼。他能够很融洽的处在任何群体里,很多时候只是沉默的笑着。 那人来刚来的时候,似乎经历了什么,还没有缓过神,经常只是沉默的思考,或是看着村外林中的雾气发呆。村民很难有人会主动上前搭话,因为他们总觉得似乎那人和自己处于两个不同的世界,看似尽在眼前,却又总有种遥远的错觉。 他在村口的老猎户家住了下来,据唯一和他交谈过的老猎户所说,外乡人生了场病,脑子出了问题,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唯一记得的只是自己姓李。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村里仅存的粮食也将耗尽,村民们有些人也越来越安耐不住心中的烦躁。 而那个大多时候都坐在山崖便发呆的外来的年轻人,在了解了村里的情况后,做出了一些几乎彻底改变了村子的事。 修建水车、改划牧田、播种农物,甚至是纺织和油灯,村子已经和外界脱轨了许久,但在那个年轻人的手中,一切的一切都如此的自然灵巧。 他有的时候像是一个经验丰富,很有耐心的老木匠,指尖飞舞,木屑纷飞,一个个有模有样的器具便凭空掉落在了地上。他总是有层出不穷的主意,哪怕是在寒冷的冬季,他也能找出一些依旧可以成长、成熟的谷物。 村子在这个年轻人的影响下,很快就变了一副模样。水车翻涌、阡陌交通,连老猎户,都终于有了闲暇下来,歇歇腿脚的功夫。” “而那个年轻人,也慢慢的变了一副模样,从以往的礼貌疏离,变得亲近了许多。只是他依旧会在日落时分,望着林间的雾气怔怔出神,似乎在记起或是以往什么事情……” ———— “我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而且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不安?雾气的那一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我。” “你之前穿行于雾气之中,可曾听过溪流近在眼前?或是见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我忘了。” “……” “嗯,那你觉得雾气的对面,那些等待你的……还很重要吗?” “可能吧,但也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那就不要多想了,在这里生活下来,我们或许应该给你起个名字,啧……嗯,念锦?怎么样?听起来不错啊。” “念锦?橙锦的锦吗?老头儿,你有些为老不尊了啊,那丫头还小,你这么急着把人家嫁出去?” “怎么?你还嫌弃不成?啧,我家丫头那可是村里……” “没有,只是要记得我……姓李啊。” —— “那年的冬天好像真的很漫长,不论是对于那个偏远的小村庄,还是繁华的唐国都城,总会有人焦急的盼望着什么。 村子里的村民们,也慢慢的接受了那个外来的年轻人。甚至暗搓搓的议论猎户家的小丫头和人家倒是真的郎才女貌,般配至极。 但也并不是所有的故事,都会按照人们想象的方向发展。 年轻人早已经习惯了村子的生活节奏,跟着老猎户身后忙个不停,一会儿修门换窗、一会儿帮忙播种。 在村里人的眼中,年轻人和老猎户一样的可靠和善,无所不能,却又谦逊温暖。 猎户的女儿也依旧像以往一样,开朗烂漫,跟在两人身后打下手、做零工,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每当日暮降临,天色暗下的时候,老猎户便会例行公事的绕着村子周围检查一圈,而那时候,村边归家的农户们,也总会看到那样一副画面。 夕阳的光晕洒落在山崖边上,一身麻衣的年轻人盘腿坐在云和崖交接的地方,看着远方林间的雾气,淡淡的笑着。 而在他身后,则是身穿淡黄色衣裙的少女,亭亭玉立,青丝飘舞。 ‘我不太清楚什么是喜欢。’ ‘喜欢就是喜欢,很简单的意思,比如我见到你就会很开心,这就是喜欢。’ ‘那我很喜欢我生活的村子,也很喜欢爹爹。’ ‘唔……那是不一样的喜欢。但不管怎么说,至少你不讨厌我?’ ‘还成吧,我只是觉得你和开始来的时候,变化有些大,像是两个人一样。’ ‘是吗?’ ‘嗯。’ ‘那你觉得哪一个我更好些?’ ‘嗯……啧,好像都不怎么样。’ ‘呵,这可真是个让人伤心的答案。看来我倒是的确不太擅长讨女孩子欢心。’ ‘也不是,至少你演的还是不错的。’ ‘……’ ‘我不太明白。’ ‘一个人慢慢失去记忆,转念接受新的生活。两个人格的转变,还注意细微的区别。这个过程,你演的挺不错的,连爹爹都被你骗过了。’ ‘……’ ‘但我没有骗过你?’ ‘嗯,我聪明嘛。’ ‘我不觉得,只是时间有些紧了,不然我可以表现的更好。’ ‘应该不会,爹爹说,喜欢一个人是很难遮掩,也很难演出来的,特别是在对方的面前。’ ‘但我很厉害,我可以试着欺骗自己,我很擅长如此。’ ‘嗯?怎么欺骗自己?’ ‘我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开始喜欢你了。’ ‘嘿,你这可就有些不要脸了啊。’ ” 第59章 半段悲伤的故事 “所以陛下,不对,是那个外来人。”李牧蹲在窗边的墙根处,认真细致地把面前的泥土捧成一坨奇怪的花盘,然后把那粒黑红相间的种子,放进了泥土之中。 “那个外来人,是故意假装记忆消退?这样有什么含义吗?” 言夏并没有回应,只是看着自己面前干净清澈的茶水,里面少女的倒影侧着头,青丝披散在肩膀上,眼神明亮宁静: “谁又知道呢?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庭院里的细雨依旧洒落不停,纷纷扬扬,而那个俗套的故事也依旧没有讲完。 ———— 村子依旧处于寒冬,林间的雾气也日益浓厚。 不过村子里倒是没再发生过什么事,村民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老猎户看上去也轻松了不少。 村里和山脉之间,村民们经常能看到老猎户背负着自己的兽皮袋,在村口和林间的空地上,坐在一块巨石之上,看着林间缥缈的云雾沉思许久。 而那个早已经融入了村子里的年轻人,则每日跟在猎户家的女娃身后,尽管没有得到过什么好脸色,依旧,仰着笑脸,乐此不疲。 “村子是挺不错啊,村民淳朴,风景秀美,但你就从来没有好奇过,大山外面是什么样子吗?” “为什么要好奇?外面不也就是个大些的村子吗?” “嗯,这么说,倒是也挺有道理的。” “有什么道理?”少女不解反问道。 “啊?什么道理?我随口顺着的话接一句而已,嘿,是没什么道理的。外面有许多好玩有趣的东西,有琼楼星台,万家灯火。我倒是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一辈子都被关在这个小山村里有些可怜而已。” “我可怜?”少女蹙眉。 “嗯,至少我觉得有些可惜,你应该去看看外面的风景。” “那村里的其他人呢?你也会对他们觉得惋惜吗?” “为他们感到惋惜?”年轻人微微一愣,沉默片刻:“嗯,我好像是应该如此。” “但你并不觉得。” “嗯,这是我的问题,我以后会注意的。但你是不一样的,至少对于我来说是如此。” 少女眉眼干净,挑了挑眉头:“我和村民们,有什么不同?” 年轻人又犹豫了许久,他好久都没有像现在这样费心思了:“额,或许,你更好看些?” “嗯,这倒算是个答案,虽然还是没什么道理。李念锦,你其实真的挺拙劣的,在追女孩这方面。” “我是没什么经验,不过应该也没什么学习的必要吧。”年轻人挠了挠头,有些无奈。 两人相视一眼,默契的低下头来,在心底叹了口气。 青山间白鸟飞过,激起阵阵烟云,两人不远处的山丘里,袅袅炊烟渐渐升起,晚霞中,灯火轻摇,烟火的气息弥漫在群山之间。 在两人归家的途中,少女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李念锦,那你觉得自己和村民们又有什么不同呢?” 听到此问的年轻人微微一愣,沉默了片刻后,反而轻轻的笑了笑,眼神干净如水,淡泊而宁静: “这个问题,我之前就想过了很久,我和世人到底有什么不同。这是个很奇怪的问题,也是个很麻烦的问题,我也是想了很久,才得出答案。” “什么答案?” “我生来就要聪明一些,家世也不错,所以自然比许多人都站的更高些,看得更远些。但在遥远的天穹之下,我好像怎么也高不到哪里去。” “所以挣扎了很久,我还是不得不接受这个对于我来说有些残忍的答案。我们没什么不同,世人皆是如此,我们渺小如尘土,卑微而可怜。” 走在身侧的少女身体一顿,第一次停下了脚步,认真的看了身旁的年轻人一眼,沉默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但这,应该不是我们的错?” “嗯,不是我们的错。”年轻人仰望夜幕,眼神宁静悠远:“是它的错。” ———— “它?”墙角的李牧身体一顿,指尖抖动了一下:“它又是什么?” “不知道。”言夏摇了摇头:“这个故事,也是我听来的。” 李牧微微沉默,点了点头,右手指尖挤出几滴鲜血,滴在了泥土中的种子上:“那你继续……” ———— 后面的故事,其实也很模糊,真正了解内容的那些人,现在也没剩下几位。 但简单的来说,似乎是山群中的小村庄,突然经受了一场大雪,将许多农田和庄稼果树掩埋。迫不得已,年轻人和老猎户只好带着村民进山打猎,以熬过这个漫长的冬季。 但就在一次进入山脉的途中,不知为何山脉突然剧烈的抖动了起来,像是传说中的地龙翻身,使得进入山林中的其他村民彻底的失去了联系。 跟在老猎户身后的那批村民,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最多也就是被惊吓了一番,大多都平安无事的回到了村子里。 但年轻人和其余的大半身强力壮的农户,却彻底的失去了联系,有人声称是在地震慌乱之际,领头的年轻人慌不择路,带着村民们跑进了云雾深处,一下子便消失不见,仿佛被云雾吞没了一般。 整个村子的生气,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击溃,苍白色的寒冬,淹没了最后的星火。悲痛的哭声,传遍了整个村子。在这一夜后,村里的剩下的人们不知道还有没有希望,挺过这无尽的寒冬。 老猎户坐在村头的老树旁,望着深山上的雾气,沉默了许久许久。明暗交错的灯火之下,身形消瘦的老头儿格外的瘦弱和犹豫。 他凝视着面前已经不知道存在了多久岁月的群山,和久久环绕在雾气中的溪流之声,最终还是无奈的长叹了口气。 老猎户回到家中,给自己的女娃盖好被子,在木屋隔壁点起了唯一的火烛的,安顿好了一切后,终是在夜幕黑暗之中,独自一人佝偻着身体,走入了云雾之中。 那晚云雾之中的群山深处,不断的传出一阵阵轰隆震天的巨响。山脊崩裂、云雾深处冲天而起的火光燃尽了天幕。 一切的景象都仿佛末日降临,山崩地裂,巨石迸溅,但在无尽的灾祸之中,群山间的村子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受到任何的波及,就好像……有什么生灵在暗中庇佑这村子一样。 吞噬了整个天幕的猩红色焰火中,一道庞大至极的虚影冲出了云雾,伴随着一阵悲痛的嘶鸣,林间的雾气第一次的有了消散的迹象。 “那是一只老鹿,发须斑白,眼眸清澈,身体上的鳞片残缺暗淡,眉宇间有着暮气萦绕,不知道活了多久。” …… 后来的后来,笼罩着村子的云雾一下子就散了。 而那晚过后,隔绝着村子和外界的那座庞大的山峰,却化为了一片废墟和尘土。一阵灼热的火气吹过,清澈的溪流声在云雾消散中渐渐模糊远去。 被云雾吞没了的老猎户、年轻人和那些村民,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少女穿着淡黄色的长裙,双手捧着一枚暗红色的鳞片,在村头的老树旁等待了许久许久,却终是没有等到那个熟悉的佝偻身影。 “爹爹,你说村子的外面,是一个更大的村子,但不知道大村子的村头,是不是会有和你一样的老猎户啊……” 封闭了漫长的时光,在山峰倒塌之后,老村子的村民们第一次见到了外面的世界,但也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而已。 纷乱的马蹄声响起,一群不知从何而来的马贼,洗劫了整个村子。战火过后……村里空无一人。 ———— “在边境森严、国力强盛的唐国,一群不知从何而来的马贼,血洗了那个贫穷、封闭的小村庄。” 言夏嘴角有些泛白,目光停留在亭外的池塘里,怔怔出神。 李牧拍了拍手中的泥土,直起身来,眼神平静而冷漠:“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悲伤的……让人觉得恶心啊。” 他读过很多古籍,所以了解一些有关忘川河水的隐秘传闻,也正是这样,他才觉得很恶心。 这是一个被谎言笼罩的故事,有个很无耻的人,活了下来。 甚至李牧隐约觉得事情的真相,可能言夏所知道的……更加卑鄙阴暗、更加肮脏不堪。 第60章 小乞丐 马贼的洗劫过后的村子,没有留下一个人。短短的一夜,原本祥和安宁的小土村,变成了一处寂静无声的空坟。 结实整齐的篱笆,被拆成了破碎的朽木,村落的土墙崩裂倒塌,火光的余韵燃尽了所有的痕迹。 一片废墟之中,只剩下一个捧着兽皮袋的麻衣少女,看着一片狼藉的村落怔怔出神。 她迷路了,在深山残留的雾气之中,游荡徘徊了许久,还是没有看到自己想见的人。而当她跌跌撞撞,忍受着荆棘和碎石的剐蹭,终于回到了村落,却发现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那天清晨,群山中残留的最后一丝雾气也彻底的消散殆尽,空荡荡的村落里,只剩下了少女一人孤单的身影。 “我有时候会好奇,山里的雾气到底是什么,它把我困在那里……也许只是想最后保护我一次而已。” ———— 唐历315年春,漫长的冬季终于挺了过去,这对许多人来说,都是一个漫长到让人心神疲累的季节。 北方边境的军队营帐里,一群身形魁梧的彪形大汉围绕在一团火堆面前,半蹲着身子,伸长了脖子。他们瞪着眼睛,表情无比认真的看着对面唯一坐在小木凳上的灰衣老头儿。 遍布伤痕的沉重战甲,被随意的扔在营帐的角落;刀枪锤斧,各种刀刃泛着渗人寒芒的兵器,被随手丢在了一起。 面对着大汉们似乎下一刻就要等不及扑上来的表情,灰衣老头儿依旧不慌不忙,啐了口痰,缓缓的打开了手里的紫黑色信封,看了几眼后,便沉默了下来。 一个满脸横肉最没耐性的糙汉子见状眉眼一横,再也等不及老头儿的故弄玄虚,右手甚至都悄悄摸到了一根棒槌,似乎下一刻便会丢到老头儿的脸上。 老头儿嘴角一抽,轻咳了一声,才悠悠说道:“陛下让我们回去的路上……带两只嫩些的羊羔回去。” 那个夜晚,草原上的营帐灯火通明,喧闹和庆祝的叫嚣声此起彼伏,似乎要把晴朗的夜空捅个窟窿一样。 ………… 远在中原的长安城,依旧繁华喧嚣,只是北游阁的顶楼,许久没有再见到那个青衣老者来往的身影。 春日的夜风卷起,给本就灯火明亮的长安带来了一丝清凉。 占星阁之上,某个年轻人坐在屋檐的边角,看着城里的万家灯火,就着一轮明亮的圆月,独自一人待了很久很久。 只是或许并不会有人知道,远在万里之外的西南边境附近的一个小镇上,从一旁的深山老林里,悄悄的钻出了一个灰头土脸的小乞丐。 小乞丐身形瘦弱,双手紧握着一个破旧的兽皮袋子,满脸灰尘,却眼眸清澈。她独自一人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口中喃喃自语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言橙锦,外面是一个大些的村子而已…。” 小乞丐顺着街道,在月光之下走到了城镇的尽头,但这里的村头并没有想象中的老旧木屋子,也没有看守这个城镇的那个老头子。 她是有些失望和泄气,沉默许久后,背负着兽皮袋子,在月光下转身离开了这里。 “或许在更远的地方……” “腿酸了……有些饿啊……” ………… 唐历316年秋,从长安城里来了一个商队。 商队从很遥远的地方走来,穿过了戈壁和荒漠,历经艰辛,才终于抵达了这里。商队里的商人都来自于遥远的西方,带来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他们一路东行,也在意外中损失了不少的人手,所以他们一边在停留的地方雇佣保镖,一边继续长途跋涉。 在商队的人群里,有一个身形最为魁梧乍眼的壮汉,突兀的高出了所有人一头的样子,在人群里显眼至极。而在壮汉的右手侧,还有一个身材瘦弱,带着蓑帽的小乞丐,满脸灰尘,一进城后就好奇的东张西望。 大汉和小乞丐从进城以来,就没有进行过任何交流,他们彼此间走得很近,壮汉甚至是有意的将小乞丐挡在了身后。 小乞丐倒是并不紧张,只是有些好奇的看着四周的亭楼阁台,抿着嘴四处观望。长安倒是的确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很热闹但并不是很嘈杂。 她没有跟身边的壮汉说什么,也是因为身边的这人什么都听不见。 壮汉沉默警觉,不只是因为长安城里的人声喧闹,更是因为他并不清楚城里的陌生人在议论什么,对于自己的过多关注,和未知的不确定性,让他的警惕心自发的提高了许多。 先天失聪,或多或少的使得壮汉的性子略有些敏感。 商队驻扎在了长安城一角的酒楼,地方偏僻,倒也便宜许多,一路走来的消耗,的确让几乎投入了所有身家的商人们有些吃不消。 但就在第二日的清晨,还未等踌躇忐忑的商人们作何准备的时候,一纸圣喻被送到了酒楼之中。 商队以西域使臣的身份被召唤进了皇宫之内,与之同行的还有身边比较健壮的随从,他们负责搬运货物,宫里的人并没有插手,因为并不清楚货物的轻重和苛求之处。 壮汉就在其中,当然身边也依旧带着那个小乞丐。 这是壮汉和商队里的商人们做好的约定,无论去哪里,小乞丐都要陪在自己的身边。 晚宴之上,西域的商人们和礼部的招待侍郎推杯换盏,喜形于色。宫廷皇室收购了所有的货物,同时赠与商队一份通牒,可自由穿行于唐境各郡。 商人们走南闯北,见识自然非同一般,他们很清楚,对于这一份通牒来说,所谓的奖赏和交易,不过是不值一提的蝇头小利而已,所以自然是在心底欣喜若狂。 当然他们也很清楚礼部的官员们想要什么,很自觉乖巧的交出了一份细致清楚的商路地图,从西域穿过密林荒漠、西北长廊,一路上所有能记录下来的信息,细致无比,毫无保留的交给了唐国的那个侍郎。 礼部的官员们看这些西域的商人如此的晓事理、懂规矩,自然更是舒服欣慰,对这些外来的商人也顺眼了不少。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晚宴上的壮汉和小乞丐自然不清楚主桌的事情,只是觉得有些吵闹,坐在大殿里的一处角落吃的不亦乐乎。瓜果灵茶、鱼肉美酒、美味佳肴让两人吃的很是尽兴。 小乞丐忘乎所以,以往并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果酒,清冽香醇,所以也并不清楚宫廷果酒其实和她以前喝过的劣质米酒不同,虽然味道不太烈,但后劲很足。 小乞丐喝的迷迷蒙蒙,有一搭没一搭的咬着嘴里的果子,身趴在朱红色的桌子上,甚至没有发现商人和官员们什么时候离开了宴会。 身旁的壮汉本就听不到宴会的喧嚣,自己也在吃饱喝足后,就倚靠着柱子安静的发着呆。 夜色渐深,大厅里的轻纱微微晃起,宫女和宦官们简单的整理了一下后,便悄悄的离开了宫殿。 仁和殿本就被安排给了商队休息,殿外不远处,便是留给商队歇息的屋子,所以侍从们也没有打扰停留在殿内的二人。 酒香和清风穿过灯火摇曳的宫殿,门外的台阶上,不知何时突兀的出现了一个清瘦的淡黄色身影。 那人一脚踏入殿内,小乞丐身旁的壮汉便身体陡然一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然张开双眼,右手一握便想站起身来。 但那道淡黄色的身影只是轻轻抖了抖手指,一阵清风拂过,整个宫殿便陡然凝固了下来。扬起的轻纱、摇曳的灯火,甚至是空气中的酒香,都仿佛凝固在了某一刻。 就连挣扎而起的壮汉,面容也凝固在了前一刻的样子,好像连思维也凝固了起来。 只有那道身影,目不斜视脚步轻移,走到了仁和殿的主桌前。空气微微颤抖,那人凭空伸出右手,从空荡荡的一片虚影中不知道抓出了什么的东西。 随后便目光在殿内的两人身上一扫而过,仅在趴在桌子上的小乞丐身上停留片刻,便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了大殿。 殿内的时间依旧凝固在了某一刻,只有某个小乞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神迷蒙的揉了揉眼角,打了个哈欠便继续睡了过去。 第61章 那可太遗憾了啊 “北国祭典?那些老家伙看来这几年过得并不安稳啊?我知道他们很急,但其实没必要那么急。” 御书房的乌龙木桌后,身穿黄袍的一人右手持笔,右手捧着一本厚厚的奏折,头也不抬的轻笑道。 “嗯,可能你前几年下手太重了些。”一旁的木椅上,一身青袍长衫的老者点了点头,把自己手中的茶杯放在了身旁。 “你南方的那些探子,又有什么新的情况?” “也没什么新奇的事,还是和以往一样,那些古世家又多了些不错的新人,世家公子倒是挺有灵气的,天赋大都不错。” “可堪一用?” 老者微微皱眉:“凑合吧,跟那些隐居在大泽里的老儒生来说,还是差的太远了。” “那些老头儿啊,啧,活的太久了,虽然才德兼备,可心气不足,恐怕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可用的价值。现在这世道缺人才啊……” 老者对于那人的叹息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面无表情的喝了口茶水,指尖轻敲:“对了,长安城里新来的那些西域商人,交奉上了一张挺详尽的地图,看上去挺有意思的。” “那些商人?”桌子后的那人微微一愣。 “嗯,从荒漠到长廊,其中有一部分穿过了云雾外围的一小片密林。而且从那本小册子上看,他们似乎遇到了些问题,折损了不少人手。” “云雾山脉,”桌子后的那人略作思量:“那明日安排一下,我亲自见一面。” “见哪些人?”老者突然转头看向自己手中的书籍,低垂下了眼帘,声音平静毫无波澜。 “哪些人?自然是商队里的人,”那人眉头微皱:“进宫了的一起带来就是。” “嗯。”老者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 隔日晚宴,西域的商人们聚集在仁和殿内,脸上都或多或少有些惶恐不安,对于传闻中的唐国主忽然的召见,有些忐忑。 除了那两个人,一人健壮雄伟,哪怕坐在殿内也是高壮的出奇,频频引来殿内大臣们的目光,特别是那些气息内敛的孔武武官,更是眼底精光微闪,有些遮掩不住的热切,但壮汉倒是依旧沉默不语。 他身边的小乞丐,呆呆愣愣的站在原地,偶尔眨眨眼睛,似乎还没有彻底从宿醉的余波里清醒过来。 高殿之上,淡黄色的轻纱微微晃动,一道清瘦的身影从幕后走出,面无表情的坐在了最高的位置上。尽管没有任何呼应,甚至没有太多的铺垫,在场的所有人都莫名的感到了一缕压抑而肃然。 场中的西域商人们,下意识的便膝盖有些发软,但还未等躬下身子,便听到一身平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必多礼了,今日有些乏闷,简单些,都坐吧。” 场中的大臣武将见怪不怪,默默的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而场中的商人则不自觉的在心底鼓了口气,却依旧不敢抬头直视上方的身影。 除了那个站在壮汉身旁的小乞丐,挤了挤眼睛并没有低下头。一道清冽的目光看来,无人触及的半空中,两道视线相撞在了一起……却是无事发生。 青衣老者捧着本书,倚靠在殿内不起眼的角落,看上去格外认真的样子。 简单的询问后,宴会开始,上方的那道身影似乎真的有些倦意,或者是看外来的商人战战兢兢,有些厌烦,便挂起来一卷淡青色的珠帘,隐在了后面。 饭过中旬,场内的众人都简单的填饱了肚子,而西域的商人们,的确是没什么吃东西的心思。 这时候从殿内的角落里,走出了一位礼部侍郎,对着诚惶诚恐的商人们,开始询问一些事情,大多都围绕着地图上穿过的一处密林有关。 询问很顺利,也没有太过破坏晚宴的气氛,但当那位侍郎来到了最后一人……那个体型壮硕的大汉面前时,遇到了些困难。 大汉皱着眉头,身体后倾,不管侍郎说什么,都保持着沉默不语的状态。还是身旁的商人做了解释,侍郎才知晓壮汉双耳失聪的缘由。 侍郎找来纸笔,却也没什么作用,因为壮汉其实并不识字。商人们一直以来,都是通过那个小乞丐和壮汉交流。 侍郎无可奈何,便只得低下头来,想要跟小乞丐交谈,但转眼却对上了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让他有些猝不及防的愣了一下。 “你们来自何处?” “我来自深山里,他的话,应该是西南的一个小镇,我们在那里认识的。” “西南?唐境西南吗?你们是唐国本地人?” “算是吧。” “那你们搭上商队,来京城又想做何事?” “我是来找人的,他陪我找人。” 侍郎点了点头,提笔记下:“那人住在长安?” “不知道,他走的时候,并没有告诉我住哪儿。…” “那你还记不记得他的名字?” “记得,”小乞丐轻轻仰头:“是……李念锦。” “李念……”侍郎写到一半,突然身体一僵,笔尖顿在了原地:“你说叫什么?” “李念锦。” 她理所当然的回应道,声音清脆明亮,却并没有注意到,整个宫殿里,都悄然安静了下来,烛火摇曳寂静无声。 侍郎身体微僵,向着某个角落看了一眼,随后似乎得到了什么请示,便低下头来,退了下去。 晚宴在悄无声息间,就这么突兀的结束了。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大臣、官员、商人和侍从都一下子退出了大殿。 整个空荡荡的宫殿里,只剩下了一个假装读书的青衣老者,一个高居于上的清瘦身影和台阶下的两人。 …… “你叫什么名字?”珠帘后的那人以手扶额,目光平淡。 “言程锦。” “你来长安,是想找个人?” “嗯。”她秀眉微蹙,不知道那人为什么要多问一遍。 “那你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 “唔,李念锦?”台下的她有些狐疑的看着远处的身影。 “有什么其他的线索吗?单单一个名字,恐怕并不好找。” 她沉默片刻,低垂下眼帘,思索许久摇了摇头:“记不怎么清了,我的记性不怎么样……以前的事,越来越模糊了,只记得这个名字而已.” 珠帘后的身影微微一顿,沉默片刻: “姓李吗?如果是几年前,新政未推行之时,李为国姓,你所说的那人,应该是皇室子弟。但如今旧法已废,普天之下,李姓之人难以计数,恐怕并不容易寻找。” “……” “就几年的话,应该也没那么多人吧?”女生眨了眨眼,看着皇位之上的那道身影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大殿之内,寂静无声,只有一青衣老者轻咳了一声,吸了口气。 高台之上的那道身影微微一顿,短暂的沉默后,拿起手旁的奏章,低垂下眼帘随意的回了一声:“挺多的。” “哦,那怎么办呢?” “你可暂居住在宫中,待寻找到那人之后,再离开便是。” “如果找不到呢?” 高台上的身影没有立刻回应,等待了一会儿,才说道:“那你可以一直住下去,朕……偌大的宫廷,养一个女子,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嗯,听起来是挺不错的。”少女抹了抹脸上的尘土,抬起头来直视着幕帘之后的身影:“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问。” “唐国,是不是也有最远的边境?” 女生的问题有些混乱,似乎没什么道理也没什么逻辑,但幕帘后的身影却突然僵住了一瞬,沉默片刻后才点了点头:“自然。” “那在那个地方,可是有一间小木屋?或者有个上了年岁,佝偻着身子的小老头儿守在那里?” 幕帘后的身影听着女生的问题,手指轻轻垂在把手上,低垂着眼帘,看不清表情,又是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回应道: “不曾……有过。” 女生闻言沉默了许久,而高居于台上的身影就这么静静的等着。没有人知道幕帘之后的样子,但空荡的宫殿里,好像有一道目光慢慢游离在了四处的角落。 “没有吗?” 女生安静了很久后终是抬起头来,眼神清澈宁静,弯了弯好看的眉眼,看不出任何的异常: “那可……太遗憾了啊。” 第62章 小灾星的故事 “这是我娘亲讲给我的故事,也就是传言中的言贵妃。”言夏有些出神,本就清澈的眼眸轻轻闪了闪: “那时候我还很小,不怎么懂事,总会对这个并不完整的故事感到不满意,追问个不停。像是村子里的那个年轻人,到底是不是父皇?是不是喝了忘川水,就真的会失去记忆,但又怎么确定是哪段记忆呢?” “还有娘亲和父皇,到底谁喝过忘川水,到底是谁失去了某段记忆?舅舅到底来自哪里?为什么会留在唐国,还做了将军?忘川的故事,到底是怎样的?…为什么娘亲留在了这里,而父皇……已经很久没有来看娘亲了。” 李牧转过身来,看着凉亭里坐在秋千中,缩成了一团的少女。 言夏双手环着膝盖,把下巴放在了膝盖上,望着眼前的茶杯怔怔出神:“但那时候,娘亲总是会摸着我的额头,什么也不说只是淡淡的笑着。后来过了许久我才想明白,我所好奇的那些东西,对娘亲来说,其实并不重要……也许她真的喝过了忘川水,才会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留在了宫中,忍受着这样枯燥乏味的生活。也可能是,她并没有喝过,只是想做个恶作剧,吓一吓那个不辞而别的年轻人,但不论事实如何,她最终还是留在了这里,再也没有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李牧沉默不语,走进凉亭中,坐在石椅上,和不远处的少女一起看着亭外的雨丝。 “先生之前和我说过,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我们生来孤单。其实我很认同,我以前经常不理解娘亲的选择。但至少娘亲在长安城里,应该有过一段很幸福的时光吧。” …… 娘亲在决定留在长安后,度过了一段很平静的日子。 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宫廷内的占星阁里第一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星图翻涌、遥远的帝星在极短的时间里明亮璀璨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群星闪烁,这一切都意味着一个辉煌的盛世将临。 据蹲在占星楼顶层,终日仰望星空的那些“神棍”们所说,帝星璀璨的背后,是福星北游的加持。而陛下的福星也是唐国的福星,就是刚刚入京不久的娘亲。 娘亲象征着干净无瑕的天运,给长安城和唐国的人们,带来了无尽的福禄…… 这一说法,很快的便在长安城里传播了开来,并得到了许多百姓的支持。因为这一次,就连时常讥讽挖苦占星阁一无是处,只会吃白饭的杜首辅,也表达了默许的态度。 我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真的有气运福星一说。那几年的长安和唐国的其他地方,的确是风调雨顺,丰收人和。唐国一切的改革和变法,都进行的异常顺利。 北方诸古国低头供奉、江南古世家入京朝圣,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唐国都没有发生过任何干旱和水灾……好像真的万民安康,盛世将临。父皇那个时候也似乎一下子轻松了不少,不用没日没夜的熬在御书房里,有了些许的闲暇时光。 而舅舅只在长安城里待了不久,便自己投身去往了军队兵营,后来随军西行,探索打通西域的往来道路,慢慢变成了一个颇有威名的将军。 …… 再后来啊……我出生在了长安城里。 娘亲说那天风雪很大,漫天的雪花遮住了大半个天空,好像要把长安城淹没一样。但她没有告诉我,那一天的暴雪淹过了唐国许多的郡县。那也是近几年来,唐国遭遇的唯一一次天灾。而且在同一晚,占星阁的星图再一次的翻涌波动了起来,甚至比上一次还要激烈,还要让人意想不到。 福星低垂,帝星黯淡,一颗暗红色的灾星……夺去了天穹的所有光彩。 娘亲为唐国的人们,带来了一片辉煌的盛世,而我则带来了数不清的灾祸。 命犯孤煞、克亲损运,这是那日占星阁的星师占卜的命格。 …… ———— 庭院中细雨轻摇,伴随着阵阵微风,斜洒入凉亭里。 女生缩在秋千的一角,双手环膝,一缕乌黑的长发从耳边垂落,素白色的衣角低而垂下,而她眼神平静,好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起初,长安城里的百姓、还有宫殿里的大臣们,都对这个说法反应很激烈,或者说是很抵触。他们不愿意把什么灾星和祸乱,强加在一个刚刚出生,一无所知的婴儿身上。甚至有许多文人,对此嗤之以鼻,写了不是的文章来讽刺占星阁的愚昧和无知。” “唐国的百姓们啊,其实一直都是如此,在自己心底有着一套属于自己的观念。他们可以相信福星的祝福,哪怕自己并不了解,但至少听起来也是件好事。不过对灾祸和坏事,却不屑一顾,单靠星辰和命运来评判某人,听起来就很蠢的样子。很固执、很不讲道理、也……很好啊。” “但依旧是无可否认的,我出生的那段日子里,还是发生了许多不是很好的灾祸啊。而且自始至终,宫廷里的那些人,都没有明确的表达出任何态度。没有出声,便已经是一种暗示了,这其实很像是娘亲刚入京之时。沉默,在很多时候就意味着默许。” “百姓们不愿意接受,只是因为他们喜欢唐国慢慢昌盛的样子、喜欢那个仁和温暖的君主……也喜欢那个无忧无虑、在京城里喧闹的娘亲。” 言夏略微沉默,眼神有些复杂,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不过这些都是我从别处听来的,我自幼在宫廷里长大,没怎么见过高墙之外的样子。我隐约能够想起一个女生的模样,天真烂漫,满脸笑意。却又总是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点起火烛,守在吊床的旁边打着瞌睡。她一直都把我保护的很好,哪怕独自一人,也总是费劲心思的想要把我逗笑。” 李牧沉默不语,不知道自己该回应些什么,只好继续安静地听下去。 言夏转过头看向亭外的池塘,一缕缕雨丝打落在水面上,激起细小的涟漪,她微微出神,安静片刻又自嘲的笑了笑:“但其实……这些记忆我也不清楚,是自己真的经历过,还是在知道了这些故事后脑补出来的场景啊。”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真正的故事是,自我记事起,娘亲就一直是病恹恹的样子……安静贤惠,不声不响。她最多会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捧着一碗茶水,看着我在院子里一个人撒野。只有那人来看望我们的时候,娘亲才会偶尔笑一笑。” “舅舅偶尔也会从边疆回来,每次都给我和娘亲带了很多的东西,能填满好多间屋子。据说他在西域遇到了什么白胡子高人,治好了自己的耳朵,但依旧改不掉木讷沉闷的性子,经常只是在庭院中就那样安静的坐着,像一座假山一样。” “如果仅是这样的话,这么生活一辈子,其实倒也挺不错的。我对宫墙外面的世界其实也没那么好奇,无聊但也安宁,或许……” 言夏没有继续说下去,略微顿了顿,声音伴随着雨声,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但可能命运总是有自己的想法,在我十岁的那一年,那颗沉寂了许久的灾星,又一次搅乱了整个星图。整个占星阁如临大敌,封锁了所有消息,每天的夜晚,都有一批又一批的白袍子,站在顶楼的夜风里,瞪着眼睛凝视星空。” “长安城的百姓们一无所知,但那时候朝廷里的官员们,都或多或少绷紧了心神,就连每日的早朝都多了一丝肃然和凝重。境内的所有郡县,加强了监管和物资的调配,以应对突如其来的灾祸和劫难。但唐国境内什么都没有发生,依旧是风调雨顺,政通人和。所有人暗自松了口气的时候,宫廷里……传来了丧钟的悲鸣……” 少女的额头靠在了身旁的亭柱上,清澈的眼底悲伤如潮水弥漫,像是暮色中海潮褪去,暗淡悲凉:“那晚是我的生辰,娘亲在烛火下睡了很久,没有再醒来过。命犯孤煞、克亲损运,那次降临的灾祸,到底是克亲还是孤煞……” 李牧面容平静,眼底却微微的波动了一瞬,模糊微弱,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少女声音微微有些沙哑,没有讲完,但言语最后提出的问题,他却是听懂了。 言贵妃辞世的那晚,唐国西北的边境,也失去了一位沉默寡言的将军。 秋日已经渐渐有些凉意,雨水漫天起舞,厚重的云层笼罩在了长安城的上空。淅沥沥的雨丝带来了初冬的影子,年底已经悄然将近。 皇宫的城北,庭院中依旧安宁祥和,没有什么噪音和纷乱。 只有一滴滴雨水从天而降,打在湿润的泥土中,沁入了那颗黑红相间的种子里。 一颗翠绿的嫩芽顶破了种子的表面,轻轻蠕动,破土而出,看到了降下雨丝的乌云,却安静的沉默在了湿润的泥土之中。 许久的沉默,终是被一阵平静的声音打破。 “先生,或许现在是您做选择的时候了。” “选择?”李牧抬眼相望,少女眼神平静,直视着他的眼睛,鬓角青丝扬起,贴在了白皙的脸颊上。 “我是个灾星啊。”少女浅笑了一下: “或许您待在我的身边,也会莫名的遭受劫难,但现在还来得及反悔,在祭祖典礼之前,一切都还来得及……” …… 李牧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眼神却飘向了窗角的泥土中:“哦,是这样啊。” 少女明显对少年敷衍的态度有些不满,眉眼一横:“什么就是这样啊?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这样是怎样?” 李牧闻言摸了摸鼻尖,无奈的叹了口气:“就这样啊,我会思考的,给我点时间,也没那么急吧?” “啊?”言夏轻蹙眉头,微微一愣:“倒是……没那么急……” “那就先放在一旁,”李牧摆了摆手,打了个哈欠: “如果真的有什么突如其来的天灾人祸,我肯定不会傻愣愣的受着,我可比你想象的要怕死的多,也脆弱的很。所以……你这个灾星最好安分一些,别把先生我吓跑了。” 言夏轻佻眉头,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走出亭子,又向着窗角走去,不禁眨了眨眼睛:“可要是到祭祖典礼后,先生您可就没有反悔的选择咯?” “那就在典礼之前,安分点。”李牧头也没回,只是慢悠悠的蹲在了墙角下。 言夏皱了皱好看的鼻头,右手恶狠狠的向着对面那道可恶的身影抓了抓,犹豫片刻,还是披上了一件遮雨的蓑帽,走出了亭子。 …… “先生,要不我还是来帮帮你?” “啧,你这一脸诚恳的样子,真的很难让人拒绝。” “哦?那我能帮你什么?” “帮我走远一点,你挡住我的光了。” “……” “先生,有的时候你挺没礼貌的。” “是吗,那可太遗憾了……” …… 一日的时间,很快便悄悄溜过,月色渐渐铺满了整个庭院。 摇曳的灯火透过窗边的轻纱,点亮了窗跟脚的那一小块区域。李牧静坐在原地,双手撑起,看着面前翠绿色的嫩芽,面容宁静而安逸。 卧室的窗户里面,叽叽喳喳了一天的少女终于有了点困意,趴在自己的木桌上,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只伸出了一只白皙欣长的右手,穿过窗口的白纱,垂在了窗框的外面。 皎洁的月色从云层后面洒下,映照在少女纤细的指尖,笼罩了一层模模糊糊的白色光晕。少女的手指,在月色的映照下,如玉石一般细长干净,指尖晶莹闪烁,映出一点火烛的光亮。 随着微凉的秋风,窗内的灯火轻轻摇曳,慢慢的熄灭殆尽。黑暗笼罩了窗口下的李牧,也遮掩住了他那双……明暗交错、宁静幽深的眼睛。 ———— 唐古西南,云雾之边,临近大泽之所,有一河流名为忘川。忘川之水妙用无穷,取之炼丹,有逆死人白骨之功效。 然忘川冥河,穿梭于冥界与人间,每一滴河水,均记录凡人的前世今生。食者或遗忘今生些许记忆,或忆起往事前尘。 忘川河流淌于云雾深处,非凡人所能触及。但每隔十年,便有小股支流穿过云雾外围,现于尘世之中。 …… 忘川河流,生于云雾,无念无形。 欲取其河水,则必依赖祭祀之法,取“神话生物”之精血,配以巫术蛊虫,引圣灵之魂,使得忘川冥河重现于天地之间。 唐境西南,群山之间,有林间老鹿,是为某神话生物化形而来,于神话浩劫之中幸免于难,未深入云雾也未远游星空,生活于群山之间,看守忘川支流。 谨记老鹿生性谨慎,甚通人性,不入云雾深处,则不死不灭。但其身体年迈,已无凶性,可寻其命门……诱捕杀之。 “世间从来都没有那么多的巧合,有的只是心机算尽的布局……” 有人不远万里走来,满目风尘,依旧眼眸清澈; 有人高居幕帘之后,怅然若失,只觉似曾相识。 无知,有的时候,便是最卑劣无耻的借口。 第63章 庭院来人 次日清晨,李牧依旧端坐在窗口的墙角。秋日的白霜在整个庭院中蔓延,爬上了假山和屋檐,但李牧的身上却没有任何湿意,干净整洁、好似安稳的睡了一觉,甚至是刚洗漱完的样子。 不仅如此,以李牧为中心的一整个圆形区域,都干净如初,和四周的土地形成了一个明显的界限。 这一切其实都要归功于李牧身上的青衣,尽管青衣看上去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不知名的材质,也没有任何的花纹点缀,但其实此衣却是李牧身上最贵重的东西。 青衣由宫廷纺织院的内侍们亲手编织而成,名为“避尘衣”能抵水御火,防污去尘,足足花费了李牧在别院三个多月的点数才购置而来。 “木子,你还要坐在那里多久啊?本宫有些饿了。”言夏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的轻轻呼喊着。 “饿就吃,刚刚不是有人送来吃的了?”李牧不为所动,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好吃,我醒来的时候都凉了,没什么味道,”言夏抽了抽鼻尖,紧了紧衣领,忽然觉得有些凉意:“木子,我好像着凉了,唔~鼻子堵得慌……” “着凉也应该,你趴在桌子上睡了一夜,吹了一晚上的夜风。” “啊?这不公平啊,你在屋子外面坐了一夜,凭什么只有我着凉了?” 李牧微微斜了一眼:“我身体好。” “是吗?你看上去一直都挺虚的啊?”言夏有些狐疑:“不过最近你的面色倒确实好了不少,你不练厨艺,改读医书了?” 李牧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看着眼前的翠绿嫩苗,不急不缓,从衣兜里摸出来个白白嫩嫩的包子,面无表情的咬了一口。 “砰砰~”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响起,使得庭院中的两人微微一愣,相互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这个时候,会有谁来这里? 或者说,除了二皇子外,又有谁会来这里? 不过没等太久,门外的那人似乎也没什么耐性,轻轻一推,便推开了院子的大门。 一抹红衣推门而入,进来的是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 少年眉眼清秀,一抹墨黑色的护额将长发束于脑后,红衣轻飘,面色沉静。他走入门内,一眼便看到了趴在凉亭中的女生,微微沉默,抬头说道: “我来找一个人。” 言夏微微一愣,自己的确是没有见过这个少年,所以她伸出右手,向庭院里的方向指了指。 少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窗口的角落,一身青衣蹲坐在石凳子上,虽然看到了自己却看上去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于是他脚步轻抬,顺着石板小路穿过庭院,来到了那人的面前。 “你就是李牧?” “嗯。” “那个摊主让我来找你,关于一个月后,宴会的事。” 李牧微微皱眉:“我没告诉他我住在这里。” “他也不知道你住在哪里,只告诉了我你的名字,我是自己找来的。” “为什么来找我?” 少年低下头来,打量了李牧一会儿,眼神里有着毫不掩饰的失望:“是有些好奇最后,对上那人的会是什么人物,只是没想到会是你。” “我们见过,”李牧点了点头:“在竹林外的文墨阁,你当时用剑识试探了我一下。” “嗯,我记得,”少年微微犹豫:“只是好奇,没有恶意。” “但还是很痛,很没礼貌。” “我没想到,通过考核的人会那么脆弱,是我的疏忽。”少年眨了眨眼,但似乎并没有什么歉意。 “你这么说话……挺伤人的……” 李牧无奈的摇了摇头,指了指不远处的石凳:“你先坐下,仰着脖子说话挺酸的。” 少年眼角瞥了眼不远处的石凳,犹豫片刻,竟真的顺从李牧所言,搬了过来,安稳的坐在了李牧的对面。 “我倒是没想到三人里面会有你一个,看来那聚会还真得有些了不得啊。”李牧皱了皱眉。 “嗯,是挺了不得的,所以我更是有些好奇,为什么最后对上那人的会是你。”少年看了眼泥土里的嫩芽,眼神有些疑惑。 “你说的是那个九转的怪物?”李牧微微一愣:“这么说,你知道那晚比试的对手?” “我只是知道你和我的对手,我会赢,而你会输的很惨,没有任何胜出的可能。”少年理所当然的回应道。 “听你的口气,最后的那人似乎比你还要妖孽,而且名气不小?”李牧略微的试探了一下。 “不一样,那人不修剑道,所以没什么比较的必要。但只论天赋的话,我们应该相差无几。” 李牧点了点头,又看了眼面前的清秀少年,心中却不免有些好奇和疑惑。那神秘的第三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连面前傲气无双,目空一切的少年,言语中隐约有些尊敬之意。 要知道,坐在李牧面前的少年,可是曾说出过“我自握剑起,便知我是天下第一”的剑阁当代持剑者,沐青。 “是吗?那我倒是挺荣幸的,能跟那样的人物有切磋的机会。”李牧敷衍的恭维了一句,目光依旧停留在了面前的嫩芽上。 而身旁的沐青,也低垂下头来,看着泥土中生机勃勃的枝芽,有些好奇:“是一种左道传承?气息有些古怪,看不出来是源于哪种神话生物的本源。” “神话生物?”李牧一愣,自己倒是不知道这左道传承和传说里的神话生物有什么联系。 “自然,”沐青说:“除却三大本源道路之外,绝大部分的左道传承都源自太古的神话生物。也只有生于鸿蒙之中的它们,才有能力在天道上遗留下自己的印记,开辟出独特的修行道路。” 李牧点了点头:“看来,你懂得挺多啊?” “只是修行里的事情而已,”沐青摇了摇头:“剑阁里对修行所记载的东西,我大多都看过,不过也只是浅尝即止。” “是吗?这样啊。”李牧悠悠的回了一句,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人相视一眼,又诡异的沉默了下来,一同看着面前的嫩芽沉默不语。 这时,庭院的大门又一次被从外推开,但来的却不是什么外人,而是平时负责送食物的宫女。 “唉,有东西吃了,木子,你还吃吗?”亭子里有气无力的言夏眼神微微一亮,转头对着窗角下的李牧问道。 李牧沉默的摇了摇头,余光却瞥到了一只轻轻举起的右手,让他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少年伸出的右手白皙细长,而那只右手的主人声音却也格外的坚定有力: “我也还没吃早饭。” 第64章 四根手指 据古老的典籍记载,云雾山脉是整个世界的中心,但其实对于普通人来说,“世界”这个词的含义有些模糊,因为他们大多数人都不清楚自己所在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古书里记载,我们生活的世界很大,大到难以想象的地步,是由许多块被海洋分割而开的大陆构成。但再大的东西,应该也有尽头和边界,就像唐国和长安一样,那世界的边境又是什么样的? 这个答案应该没什么人知晓,因为别说整个世界的样子,就连人们生活的这片大陆都从来没有探索到尽头过。 人们自从大陆上诞生以来,在漫长的历史长河里,建立了许多王朝和帝国,无数雄心勃勃的君王都有过征服整个世界的幻想。但可悲的事实是,他们大多数人穷其一生都没有走到过这片大陆的边缘。 世界应该是有边界的,但对于生活在这片大陆上的人们来说,脚下的这片土地,仿佛绵延不绝,永远都看不到尽头一样。每一个国家,都不过是大陆上的一枚稍大些的斑点,再怎么挣扎着向外扩张,也依旧望不到大陆的尽头。 有许多人会产生怀疑,既然大陆是如此的庞大无垠,那古书中的记录又是从何而来?如果人类从来都没有走出过脚下的这片土地,那又怎么敢揣测在大陆的边缘便是海洋,而海洋之外,还有其他的大陆?这一切的疑问,到现在还没有人真正的能够解答。 哪怕如今的大唐盛世,历经了漫长岁月的征战和开拓疆土的大唐古国,如今也没有一张足够详细的地图。唐国的将领们,也仅是在东征圣战的末期,真正的见到过那片无边无际的海洋。而那时候,铁骑马蹄脚下之地,距离如今的唐国边境,何止万里疆土。 唐国西南为云雾山脉、极西之地则是一片丛林密布的大泽。而在唐国东方边境之外,所能见到的国家屈指可数,因为再向东而行,便是人迹罕见的蛮荒之地。 蛮荒之地地形复杂,有瘴气弥漫,并不适宜人类居住,但物产矿物倒是极为丰富。所以唐国在最东方的边境设立了一座巨大的古城,一方面预防蛮荒深处可能发生的意外,另一方面也是给深入蛮荒的冒险者们提供了一个休息整备的地方。 传闻中的剑阁,便深处于蛮荒之中,从来不现于世人面前。 其实蛮荒之地到底有多大,并没有个明确的答案,就像是人们都知道剑阁的名声,却不清楚它到底在蛮荒的那块区域。单论神秘而言,剑阁和传闻中的那些世外之所也不遑多让,当然这也是因为剑阁中人,极少在世间走动。 不过每过一段时间,倒也会从蛮荒深处的剑阁里走出一人,拨开瘴气,行走在世人面前,他们是剑阁的当代持剑者, 世人均知晓,剑阁为凡尘间的剑道圣地,其弟子均为罕见的剑道天才,剑阁里也记载了数不清的剑道法诀、也蕴藏了许多神兵古剑。 而剑阁的每一代持剑者,却仅有一人,这是多年来不变的传统。而且持剑者,也必定是当代所有剑阁弟子中天赋最绝伦,最妖孽的那位。 每一次剑阁持剑者出世之时,都会遇到一个特殊的时间,那就是书院大考开始的时候。或者更准确的说,每一代的持剑者,都是为了书院而来,不过不是为了大考,而是为了问剑于书院的传人。 剑阁第一代阁主,是书院的一个弃徒,这是数百年来剑阁与书院间解不开的过结。 每一代的持剑者,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正面击败书院的传人,证明剑阁早已脱离了书院的影子,青出于蓝,独立于世间。 不过这么多年来,倒是很少有关于书院传人和剑阁持剑者的问剑传闻,倒也不清楚两方各自胜了几次。 上一次的剑阁持剑者出世之时仅在两年前。 那人名为温陌,是剑阁当代的大师兄,也是这几代持剑者中最出名的一位,在长安城里留下了不少故事。但回到剑阁后,便被自己的小师弟挑战,失去了持剑者的身份。 传闻中,温陌离开长安不久后,便不知为何被召回了剑阁。 这位剑阁的大师兄,却在自己从小照顾到大的小师弟手中,没有撑过一炷香,便被一柄木剑击碎了自己的命剑,持剑右手被废,剑道尽毁。 而那位被称为数百年来,剑阁天赋最高的那位,便是李牧面前有些瘦弱的红衣少年——沐青。也是他在那个时候,说出了那句响彻大陆的狂傲之言: “我自握剑起,便知我是天下第一。” 庭院中秋风微微拂过,卷起了几片泛黄的落叶,飘落向了红衣少年的衣角。少年眉眼清秀,身形消瘦,甚至有些莫名的柔弱,和传闻里孤傲天才完全没有一丝相匹配的地方。 只是当一片落叶从半空中轻飘着落向少年手中热气腾腾的包子时,空气中隐约闪过了一缕微不可查的清冽气息。然后……那枚落叶便消失在了半空之中,尸骨无存。 李牧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细芒,看着面前少年有些稚嫩的面容,不由得有些好奇:“你今年多少年岁?” 沐青口中咀嚼了几下,一口咽下嘴里的食物:“今年?六月的时候刚满十三周岁。” “六月刚满十三周岁?”李牧眉头轻佻,有些疑惑:“怎么会?你只用了四个月的时间,就修至基础三境圆满了?” 甚至更短?按照传闻中所言,沐青早已经破镜正式踏入了修行之路,所以可能用了更短的时间?两个月?或者还要更短?这天赋,已经不能用恐怖来形容了吧? “嗯,差不多。” 沐青平静的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想要隐瞒什么的意思:“剑识的修行差不多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剑体修行月余、三境基础越深厚,修行的越轻松些,所以练气也就大约用了十几日吧。” 先修识海、而后炼体、最后修行练气法决,这也是正常的基础三境修行之法,大多数想要修行剑道的天才,都会经历此路,只是三个半月的时间?是不是有些太短了? 而且这样说来,面前的少年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便将三境沉淀下来的基础融会贯通,一举破镜入道?可是不是有些太急了?一般来说基础三境的修行天才,都会或多或少的沉淀些许时间,以稳固基础,固本培元。 “你是半个月前才破境的?” 这似乎和传言中有些对不上,半个月前,沐青应该早已经离开了剑阁,走出了蛮荒之地,但如果他在剑阁中还没有破境入道,又怎么会是温陌的对手? 基础三境的修行者,还处于世俗的领域,一个境界的差异可能并不是很明显,但一踏入修行道路,便已经脱离了凡人的领域,彼此间几乎不可能有越境相搏的可能。 “那倒没有,”沐青面色平静:“两个月前吧?” “两个月前?”李牧微微侧头,心中一动,有了些许猜测。 “剑阁所选的种子,自幼便沐浴在灵药之中,食灵谷饮灵泉,又有特殊的法决温养经脉,所以修行的时间要比普通人稍早些。”沐青说道:“我身体有些特殊,所以十二岁那年,便已经可以修行,然后差不多花费了半年的时间,在基础三境固本培元。” 十二岁开始修行,三个多月的时间三境圆满,而后沉淀半年,破境入道。而且结合沐青刚刚所说他在两个月前便已经再次破境,这是不是意味着,面前的少年至少已经是了十三岁的……金丹境剑客? 这是不是,有点骇人听闻了些?原来这才是世上真正的顶级妖孽吗? “我看你还没有修行?”沐青转头问道。 “嗯,还没到时候。”李牧抬了抬眼皮。 “没到什么时候?”沐青掸了掸衣角的落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已经察觉到了你识海中的剑意,脆弱轻薄,但剑识的数量似乎很可观,甚至并不比我差多少,所以你也是有着修行剑道的准备。” “但为什么拖到了现在?你既然能够在没有正式修行第三秘境——识海的前提下,便已经能够凝聚剑识,这也足以证明你的天赋还算不错。那你不可能不知道对于剑客来说,一步慢便是步步慢,越晚精意凝身,凝结的剑识便越杂糅、越不存粹。” “你想说什么?” “只是有些好奇,很少见到有浪费时间不在意自己天赋的人,一般的人天赋越高,越是珍视自己的天赋,甚至是吝啬苛刻。你这样的人是我见过的第二个,所以我很好奇你们的想法。” “可能我们是天才,所以不急于一时。”李牧斜了一眼身旁皱眉的少年。 “他倒是天才,我也是天才,不过你的话,想要和我们相提并论,还是差的有些远了。”沐青稚嫩的面容上有些不以为意,扯了扯嘴角:“在我所见的所有人里,你的天赋甚至排不到前五,和那人比起来可没有浪费的资本。” “前五?”李牧微微挑眉:“细说一下都是何等人物?” 沐青眼神闪烁了一下,略微沉吟,伸出了右手食指:“第一自然是我,这是无可非议的。” “嗯。” 李牧敷衍着点了点头,你说是就是喽,他隐约在少年的身上看到了一股青春的影子。青春多么美好,无知无畏。每个人都是那么可爱,都没经历过外界的毒打。 不过李牧倒是也没什么反驳的想法,因为面前的少年的确是自己目前所见的天赋最卓越之人,而且远比其余任何人都要恐怖的多。自己现在识海中轻轻颤抖的剑道河图,以及明暗交错的那道还未成型的本命神通,都印证了这个想法。 少年身边无剑,甚至没有任何外漏的锐气,但正式这样,才更让李牧察觉到了些许压力,就如同那晚的蓝裙少女一样。 “第二,是你所说的那个九转妖孽,不过不修剑道。”少年双指伸出,细长白皙,温润如玉。 “嗯。”李牧抬了抬眼,三境圆满的九转妖孽,而且从现在来看,可能年纪和自己相仿。认真来说,那妖孽的天赋应该还在沐青之上。 李牧这样想着,轻轻瞥了面前的少年一眼。 你这样的中二少年,真的不为那人不修剑道而感到庆幸?可能心底庆幸也不愿意承认吧,啧。 沐青对于李牧奇怪的眼神丝毫没有察觉,伸出了第三根手指:“第三人,你那晚会见到,来自书院是,我的对手,不过我还没见过。不知道几斤几两,但依靠书院的名头,也可先排在第三。” 又是书院啊,李牧的耳边已经不知道听闻到了多少次这个名字。 甚至是传闻中天赋无双的二公主,都有进入学院修行的传闻。现在连面前骄傲中二的少年,对于从未见过的书院弟子,竟然也给出了这样高的评价,看来还真是个了不得的地方啊。 青澶想要让李牧进入书院,以完善他自己所创的《小木源经》。竹林考核的试炼也和书院考核有关,甚至可以说本就是为了考核做的准备。 王莫言不说,就连自己记忆中百无禁忌,敢在陛下的眼底下揉虐伴生别院的绿裙少女,都甘愿付出自己一双眼睛的代价,换取进入长安城参加大考的机会。 好像长安城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围绕着书院不停的旋转。许多人在书院的面前,都变得卑微了不少。 沐青慢慢的伸出了第四根手指,不过并没有像之前一样立即开口,而是略微的沉默了片刻,眼神不再像之前一样平静,而是轻轻的波动了一瞬: “第四个人是我的师兄,南温陌,也就是我说过浪费天赋的另一个人。不过……他剑道已经断了,断在了我的手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面前的少年说出此言的时候,平静的池塘表面,微微的泛起了阵阵涟漪。庭院里好像吹过了一阵清冽的秋风,吹拂在肌肤之上,有些冰凉的寒意。 第65章 温陌 李牧沉默了片刻,察觉到了少年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剑阁温陌,我是有所听闻,只是不知道他姓南。” 沐青眼神平静点了点头,看了眼庭院中泛起波纹的池塘:“我和师兄都是孤儿,自幼被老阁主收养,所以都取自阁主的姓氏。南温陌、南沐青。” 庭院里的池塘安静清澈,只有几条金黄色的鲤鱼慢悠悠的游荡在池底的水草间,日光下澈,映射的池塘表面波光粼粼,揉碎了岸上少年的倒影。 李牧看着面前青绿色的幼苗,眼神却细微的波动了一下。温陌的故事或许整个长安城的百姓们,都没有几人会忘记,哪怕那时候埋头在书山中的李牧,都有所听闻。 那似乎是长安城里最热闹的时候,就连高大宽厚的宫墙,都阻隔不掉长安的喧嚣。剑阁和书院的故事,应该也是那个时候,才第一次走入了世人的眼中,被长安城里说书人们,带去了唐国的各处。 虽然李牧那时候身处宫廷之内,错过了两年前的热闹,对此人也并不如何了解。但前些日子在和言夏的闲谈中,对于剑阁书院的故事,也多多少提及了这位来自剑阁的……持剑者。 ———— “温陌?怎么有些耳熟?”躺在竹椅中的李牧打了个哈欠,微微皱了皱眉。 “肯定耳熟啊~” 一旁的言夏打了个哈欠,无奈的撇了撇嘴:“两年前,就是这人作为当代持剑人来到长安城里,却毫无剑阁传人的自觉,整日花天酒地,舞文弄墨,听说把那一代的书院传人都带坏了,在京都闹了不少笑话。” “啧,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李牧略微思量:“是那位……掀了棋痴王大家的棋盘,然后为了听曲儿就绑了谷老先生的亲传弟子,后来被人追杀出了长安城的名人?” “这才到哪啊,”言夏偷笑一声,露出一颗明亮的小虎牙:“你可知道,被掀翻的棋盘,对面坐的就是当今的右相,而且据说是温陌棋臭无比,还偏偏喜欢指手画脚,吵个不停,才差点被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棋痴王庸先生吊起来抽。” “而且绑架的事也是他怂恿书院弟子一起做的,后来两人被谷老先生亲自活活追杀了三千里。啧啧,平日里先生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真没想到会被气成那个样子。” 李牧嘴角微抽,言语间有些仰慕之意:“这位兄台后来怎么了?” 言夏微微一愣,犹豫了片刻后,才有些不确定地回应道: “后来?听说是在洛阳滥杀无辜,一夜之间灭人满门十几口,被抓回了剑阁,再然后好像就像传闻中说的那样,被自己的师弟沐青一柄木剑击碎了命剑,右手被废,剑道尽毁。” 剑阁每代只能有一个持剑者,新老更替,就代表着前人的剑道终结。 “师兄,你的剑太软……” ———— 秋风拂过,带着点滴雨水飘下,天气莫名有些凄冷。 “那,第五人?”李牧收回心神,看着面前有些出神的红衣少年继续问道。 “第五人。”沐青缓缓的张开了右手掌,他的双手并不宽大,但却异常的稳固白净,虎口之间隐约有老茧留下的痕迹,像是微微凸起的洁白玉石。 但出乎意料的,沐青的右手在半空中摆了摆,语气有些笑意:“还没定下来第五是谁,但我觉得你又不能太靠前,不然显得我们差距不大,所以特意留了个空位。” “唔~”李牧眼皮抖了抖,却没再多说什么,对于这个没什么见识的中二少年,没必要太在意。 但还是挺没礼貌的啊。 庭院中的二人依旧坐在石凳子上,只不过不同的是,李牧坐在言夏卧室的窗口,而沐青为了避雨,搬到了不远处的亭子里。 “你已经喂养了多久?这小家伙好像胃口挺大的啊?”沐青看着李牧指尖慢慢渗出的血珠,饶有兴趣的问道。 “从昨天凌晨到现在,估摸着还要一会儿。”李牧眼皮也没眨,不过声音却隐约有些疲倦。 “一般的左道,也被分为了不同的等级。”沐青随手拿起凉亭石桌子上的一枚糕点,放入口中:“依据其本源的神话生物,也可以分为不同的种类。” “烛龙、九婴、鲲鹏和祖鸟,那些人类中被记载的最多,也是最广为人知的存在,它们都一样接受着大陆上种族的供奉,所以遗留下来的痕迹和本源要多些,所遗留的传承自然也更多,不过也是因为如此,传承的质量反而要低些。” “而朱雀、玄武和麒麟这些先天本源庞大恢弘,甚至拥有自己的族群的神灵,本源覆灭后遗留下来的传承倒是更完整,更浓厚。类似的四象神兽,对人族倒是有天然的亲和性,所以人类更容易适应掌控这些相对更温和些的本源,也有一丝真正接触到它们本命神通的可能。” “当然,这些能在古籍中找到,被记录下来的神话神物,自始至终都不是最顶级的神灵。真正高居于天穹之外的顶级‘鸿蒙生灵’,从来都不会出现在弱小种族的祭坛之上,它们甚至从未被历史记录过,生于混沌初开之时,遨游于星辰之间。这种触及了神道的生灵,所遗留下来的传承,其珍贵的程度,我甚至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词来形容。” 沐青叹息着摇了摇头,不过转念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是传闻里,书院中就有记载了各种神话生物的书籍,而且也收集了不少可传授的左道奇门,甚至有传言曾经说过,在书院的某个角落,还有着活着的神话生物,而且不止一只。” “所以,书院里,还真的可能有‘鸿蒙生灵’所遗留下来的传承。那种等级的传承,对于所有的修行者来说,都是无法抵御的诱惑。应该已经不能用左道来形容祂,或者第四本源更合适些吧。”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沐青的言语,李牧面前翠绿的嫩芽突然轻轻的抖动了一下,芽尖微微晃动,裂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细缝,然后散发出一股奇特的味道。 皇城里最高的一座建筑顶层,因为这几天盘绕不散的厚重云层,占星阁里倒是并没有什么星师看守。被锁起的一个幽暗的小阁楼里,有着一片繁杂深奥至极的星图。 星图正中是一颗深紫色的庞大星辰,而在紫色星辰遮蔽的阴影中,一颗微小暗淡的暗红色星辰……微不可查的闪动了一下。 第66章 人族史诗、鸿蒙生灵 人族在云雾大陆的历史漫长悠远,无尽的岁月见证了这片大陆上的人族从渺小卑微,一步一步的走向鼎盛辉煌。 但其实人族的崛起路途,远比想象中的要曲折艰难的多,而且大多上古之前的历史,早已经遗失在时间的洪流之中。 哪怕是如今唐国文渊阁那座记载了整篇人族史诗的黑石塔里,也仅能够追溯到上古的那场神话浩劫发生后的故事。 而此前的无尽岁月,几乎是一片空白,只有帝经阁里几本残缺不全的古籍,才对上古之前的故事有着只言片语的描述。 黑石塔内上千幅的壁画,记载了整篇辉宏人族的史诗,从上古末期,一直延续至今。 但在现如今的文渊阁内,千幅壁画的起点更向前的地方,却空着一片雪白无瑕的壁画,一道身形瘦弱的灰色身影,勾起腰背,一下一下的用手中的锤凿,敲击在空白的墙壁上。 “叮叮~砰砰~” 一声声清脆的凿尖与墙壁碰撞的声音,在昏暗的长廊里渐渐飘荡,持续不断的回响着。无人知晓的此刻,那道苍老的身影,一下一下的填补着……空缺的历史断层。 “吱嘎”一声木门的轻响从通道的尽头传来,一阵微风涌入暗室内,长廊墙壁上悠悠的烛火轻轻的摇曳了一下,照亮了即将完工、一幅还未干涸的壁画。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乌云,遮天蔽日的遮蔽了辽阔的天穹。整片云雾大陆似乎都被黑暗所笼罩,只有那片亘古不变的云雾依旧安宁的漂浮着。黑云压迫的天幕下,一片死寂之中,亮起了一只又一只内含灯火的瞳孔,无数刻画不出体型的庞然大物隐于黑暗里,仰起头颅望着头顶的云层,眼中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整幅壁画压抑凝重,通篇神秘磅礴,似乎在隐喻着什么,却又没有任何明确的注释。而且如此大篇幅的壁画上,只有一小块边角的位置,才隐约能看到些许人族的影子。 那场浩劫,是神明才能触及的领域,天幕之下,万族渺小如尘土。 空旷的长廊里,响起了一道清晰的脚步声,脚步的主人沉稳平静,一步一顿,似乎在慢慢的欣赏着长廊里的壁画,而弓身凿壁的老者却没有什么反应,傍若无人,没有对长廊的尽头投去一丝的目光。 昏暗的烛火轻轻摇曳,在脚步声停下的那一刻,寂静的长廊尽头,好像响起了一阵阵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在这幅漫长的画卷中,顺着历史的长河,浮现出了一幅幅魁丽的画卷。 那是,人族的历史。 …… 历史中人族第一次出现的时期,并没有明确的记载,有人声称是在“远古纪元”,体修出现之时,那时候的人族,才真正有了在这片荒芜的大陆上生存繁衍的资本。也有人认为还要更久,或许是在远古之前的“太古纪元”。 不过正史之中,人族倒的确是从远古纪元正式出现在了大陆之上。 体修,便是远古纪元的产物。 史料记载,远古纪元是神话神物最鼎盛的时期,所以也被称之为“神话纪元”。那时候大陆上所有的种族,均臣服在天穹之上的那些神话生物的羽翼下,渺小如蝼蚁。 神话神物和其他的种族,先天就有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祂们是大陆真正的主宰,也是天道下唯一的神灵。 但在大陆上万族像蝼蚁一样,卑微的低垂头颅的时候,却有一双冷静睿智的眼睛,悄悄的抬起来头,将视线放在了那些不可侵犯的神灵身上,那是人族的先祖。 既然那些神话神物代表着天道,那是不是说,从祂们的身上,也能看到些许天道的痕迹? 伴随着这种想法,人族里有一些人开始暗中观摩和记录那些强大生灵的每一丝独特的地方,甚至连祂们的后代,也一样没有放过。 终于,在经历了漫长岁月的探索和模仿,人族从那些神话神物的身体上,剥离出了一种适合人族修行“进化”的法诀,荒芜的大陆上,“体修”第一次出现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人族通过模仿探索那些神话生物强大恐怖的肉体,不断的利用远古密林中的灵果神草,淬炼强化自己的肉体,然后再完善人族的“体修”之路。也是那时候,人类发现了自身的第一本源秘境,气血。 远古纪元,在修行者的历史上,便是人族“体修”的纪元,也是第一本源秘境的……气血纪元。 …… …… 时间变换,沧海桑田,在经历了体修的诞生和衍化后,大陆来到了下一个时期——“上古纪元”。 上古纪元的早期,那时候的人族,通过体修的推演和进化,渐渐变得强大了起来,开始有了在荒芜末期生存繁衍的资本。大陆上许多原本比较强大些的种族,都隐约察觉到了些许的压力。 不过对于天幕上的主宰,那些神话生物来说,依旧只是不值得抬眼正视的弱小族群而已。 用更形象贴切的形容,人族对于祂们来说,应该只能算是在自己瞌睡之时,悄悄地长大了些的蚂蚁。虽然这些蚂蚁偶尔会睁开眼睛,仰望遥远的天空,但最终也依旧只能和身边的同类做做争斗而已。 在那个阶段,人族“体修”哪怕修行到了极致,也依旧赶不上哪怕最弱小神话生物的身体强度,也是在那个时刻,人族的先祖们,才意识到了自己人族诞生的“体修道路”,缺少了些更深层的东西。 岁月轮转,时光变迁,当大陆上的种族还在顾着眼前的利益而争斗不休的时候,人族里却有一些智者,隐约的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天空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低了一些,似乎没有了记忆里的那么遥远。好像触手可及,而且在大陆上的一些人族智者,隐约感觉到了一些从未触及的东西。 那种东西,神圣而隐晦,恢弘而沧桑。 那是……法则的痕迹,天道变了。 大陆上的人族,在一闪而逝的模糊中,第一次无声无息地抓住了天幕之后的痕迹。人族,开始了新一轮的尝试,或者说是新一轮的“进化”。 而大陆上隐于密林、禁地、大泽和深渊里的那些神话生物,似乎对于天道的变化依旧是一无所知。当然更可能的是祂们清晰的察觉到了天道的变化,但并不在乎,所以依旧没什么反应。 规则,对于这些出生在鸿蒙之中的生灵来说,并不陌生。 但对于人类来说,这却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神秘庞大的领域。在这个领域里,人族摸索着天道变迁的法则,诞生了一种新的修行道路,名为“术士”。 术士感悟着天道的法则,世界的律动,将思想朝着神灵的领域靠去。终于,在一片荒芜中,发现了人类的“第二本源秘境”——识海。 体修的出现,将人族从大陆上最弱小的种族中剥离了出来,使得人族有了生存和与其他种族争斗的资本。 但术士的出现,却把人族带向了一个神秘恢弘的领域。在人族术士出现之前,那个领域只有神明能够涉足,那里是万族的禁区。 “术士”顺应着天道而现,赋予了人族难以想象的能力和神通,当术法和体修相互交映,两条人族的本源修行道路,已匪夷所思的速度不断的蜕变和进化着。 好像是什么瓶颈被打碎一样,一股无法抵御的洪流冲洗了人族的土地。 人们第一次隐约看到了神灵的影子,也第一次觉得,似乎有了挑战那些神秘生物的可能。 但,就在人族的自负和锐气几乎到达了顶峰的时候,一盆迎面而来的凉水,轻飘飘的浇下,熄灭了人族才刚刚燃起的野心。 那是一场罕见的神话生物之间的圣战,但也可以说是一次单方面的碾压。 在那场战斗里,人类第一次见到真正顶级的神话生物,也就是恐怖到让人颤栗的“鸿蒙生灵”。 术士的诞生,使得人族的实力前所未有的强大,所以自然理所当然的也进行了领地的扩张。 人族的领地,开始一点一滴的向着四周蚕食,逐渐成为了大陆上能够挤进前列的大种族。 不过大陆上依旧有一些人族不想招惹的种族,不是本身的实力和底蕴不够。而是那些种族的祭坛之上供奉着“神话生物”。 烛龙、九婴、鲲鹏和祖鸟,祂们沉睡在大陆的某处,接受附属种族的祭祀,庇护着那些种族的领地。 在人族边境毗邻的一处,就有着这样一只祭祀种族,它们核心的圣地里,沉睡着一只不知多少年岁的“九婴”。 九婴隐藏在深山大泽之中,阴阳之元气氤氲交错,化生而出。九头蛇身,一头一命,而且哪怕仅剩一命尚在,只需于天地间采集灵气就能长出其他的头颅。 而这只年迈的老“九婴”,却似乎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寿元将尽,九颗头颅都毫无元气,暗淡无光。 但到阴气盛行之时,这头沉寂了许久的老九婴,突然凶性大发,几口便吞噬了那个种族的半数生灵。 然后舞动着猩红狰狞的庞大身躯,几头便撞碎了一座高耸的山峰,带着漫天的瘴气,晃荡着朝着人族边境而来。 人族绝大多数的顶级术士和体修,都聚集在了边境之外的一座古山之上,一边凝神戒备,却也有些跃跃欲试的期待。 这头年迈的老九婴早已经外强中干,不再处于让整个人族忌惮的范畴内了。 屠杀一只神话生物,这将是人族无数年来最大胆的一次尝试。 但当那头凶气滔天、浑身浴血的九婴,跌跌撞撞地出现在人族边境外的时候, 故事,突兀的结束了。 没有预想中的激烈战斗,没有任何的鲜血迸溅,哀嚎鸣叫,只是天空好像微微的暗淡了一瞬,这场人族期待已久的战斗,便诡异的结束了。 那只老九婴发狂的痕迹还遗留在原地,而所有的人族修士,在那天之后,便很快的回到了自己的营地,再也没有提及战场上发生的任何事。 他们保持着诡异的默契,所有参与了战斗的体修,在提及到那天的时候,眼神中总会闪过一丝迷茫,然后摇首沉默,说是没有任何印象。 而参与其中的术士们,似乎知道些什么,但却默契的保持着缄默,绝口不提那日的所见所闻。 大陆上恢复了宁静,人族从那日以后,许久都没有再向外扩张领土的举动,好像一下子便消沉了下来。 只是夜深人静的某一刻,人族领地里的顶尖术士们,偶尔会望着那片被九婴肆虐过的种族,眼神中环绕着难以消散的凝重和怅然。 那天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们也无法言明,他们甚至想不起那天的天空是白日还是夜晚。战斗的过程并不重要,只不过是另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在单方面的屠杀而已。 但真正让他们无法理解、甚至是从灵魂中感到战栗的是,战斗之后那个模糊的生灵所做的举动: 那片尸山血海之中,无数团蠕动的血块,慢慢的从九婴破碎爆裂开来的尸体里,渐渐站起,然后渐渐有了轮廓、四肢和……灵魂。 最终那片血海之中,密密麻麻的站起了无数的生灵,难以计数、浩如烟海。 被吞噬了的半个种族,无数枉死的独特生灵,在短短的一炷香的时间里,以一种无法理解的形式重新诞生在了这个世界上。 那个模糊的生灵用“创造”的伟力,抹平了半个种族的灭亡,那是人族远远无法想象的境界。 毁灭一个城邦可能只需要一瞬间,但创造一个城邦却需要无数的心血和精力,而且要花费漫长的岁月。 如果,能轻而易举的完成这种神迹的祂,将这样恐怖的“创造”能力,用于破坏的话,那又会是一种怎样的光景? 无人知晓,让人感到庆幸的也正是“无人知晓”。 神迹的尾声,那道模糊的生灵向着人族看来,所有站在边境的修士,在那一刻都凝固在了原地,不论是身体还是思绪。短暂的平静。 而后便是一阵白光闪过,所有的修士在睁开眼睛的时候,便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住所,恰好回到了……一天前的某一刻。 “在祂的眼中从来都没有我们的存在,祂眼中所看到的,是我们背后的人族,或者是什么,还没有发生的事?” “那一刻,祂偷走的并不是我们的记忆,而是我们所经历过的时间。祂在那短短的一瞬间,抹去了我们的一段命运。” 第67章 修仙纪元 上古纪元,是“术士”诞生的纪元。 拥有了“术士”的人族,就像是一片干枯灼热的荒原,野草丛生,只等着一点火星落下,便会燎原而起火蔓天穹。 只是在某一刻,某位身形模糊的生灵,在这片枯燥的草原上浇了一盆冷水,压灭了微微那微微亮起的火星。但这盆冷水并没有完全熄灭草原的浮躁,只是让草原上几棵领头的干枯老树沉稳了些许,草原依旧在土壤的滋养下不断的蔓延、生长。 漫长的岁月流逝,人族的首领和修士们在时间的沉淀下,越来越团结,也越来越庞大。“术士”和“体修”两种本源体系愈加完善和成熟,但修行至越深的境界,行走在人类顶层的修士便愈加的意识到那场“神迹”的恐怖。 就这样,在沉默和隐忍中,人族的上古纪元来到了末期。像古籍中记载的那样,那场神秘的神话浩劫,不可避免的降临在了这个世界。 对于人族来说,那场浩劫便只是一片黑暗,“不可知、不可见。一片虚无”。经过了如此漫长的岁月,人族依旧没有资格触及那个领域。 上古纪元伴随着“术宗”的建立,修士们口中的“识海纪元”迎来了尾声。神话生物们遗失在了那场浩劫之中,或远赴星空,或是深入云雾。而人族,作为这个世界新的主人,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纪元。 …… …… 上古纪元之后,是为“中古纪元”,或者说是“遗失纪元”。 纪元劫(神话浩劫)结束之后,人族从大陆的边缘以不可阻挡之势迅速崛起,扩张、开拓,那是一场探索和征服的历史篇章。 “人族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主宰”,这是人类对中古纪元结局的概括。很简单、很单薄、也很奇怪。 那本应该是一段血与火的战争,充溢着美酒和赞歌,也应该是人类史诗里最恢弘、最庞大的一章。但人类所有的记忆和书籍,对于中古纪元的记载,都单薄的难以接受。就像是一场漫长而又枯燥的梦一样,人类在一片迷雾中四处奔波,不停的晃荡起舞,漫无目的、没有尽头。 但突然之间,那场弥漫了不知多久的大雾就这么散了,你睁开了双眼,发现人族已经站在了舞台的正中。历史的车轮远去,只留下一片空洞的虚无。 没有“术士”和“体修”之外的修行途径,没有“气血”和“识海”之外的第三本源,这便是中古纪元,也被称作为“遗失纪元”。 人类,好像在这场漫长的美梦里,遗忘了什么东西。那是一道历史的断层,但也可能原本就是如此的简单和枯燥。 …… …… 中古纪元远去,人们还在懵懵懂懂回望之时,脚步已经踏过了历史的长河,来到了如今的“第四纪元”。大陆的正史中,人族已经成为了这片大陆的主宰,也因此将现如今的纪元为“人族纪元”。 在修士们的眼中,这个纪元是“气血纪元”和“识海纪元”之后的“灵气纪元”,这也是一个“修仙”的大时代! …… ——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在别人家做客的时候,不要乱动人家的东西?” 李牧还坐在窗口下的石凳上,看守着面前的翠绿嫩芽,不经意的了眼凉亭旁百无聊赖开始拨弄一旁白色花蕊的沐青。 沐青从外表上来看,只是个普通的十几岁少年的样子,有些瘦弱,肩膀纤细,甚至和言夏差不多的样子。单论容貌的话,虽然算不上如何出众,但也很清秀干净。 眉宇间有着少年独有的稚气,不过眼神倒是格外的明亮、清冷,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李牧总觉得沐青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而且越相处,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而且他能清楚的察觉到,凉亭里的红衣少年也有相似的感觉。不然也不会自从走入庭院后,那少年的态度便愈加的放松和懒散,特别是在言夏被西宫的一位宫女交出去后,这空荡的庭院中便只剩下了李牧和他两个人。 但当少年随意的趴伏在凉亭的栏杆之上,伸出右手随意的摆弄着言夏空中“比整个庭院都便宜不了多少的那什么昙花”的时候,李牧还是轻轻的皱起了眉头,他有些怀念少年初见时候的那副冷傲模样。 “唔~”沐青假装思索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还真没有,我从小在剑阁就没什么朋友,师傅常年闭关,磨剑崖上,只有我和温陌住在一起。” 看着沐青毫不在意,随手折下了一朵白雾昙花,李牧眼角微微抽了一下,轻咳了一声然后才幽幽说道:“那破花儿挺贵的。” 沐青闻言微微一愣,瞥了眼右手中藕断丝连的枝干,一股淡淡的雾气从枝干断裂之处飘出。他略微的沉默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的把折下来的昙花,又插回了花丛之中。 “是吗?你怎么不早说。” 雨滴从天上滴落,打在脚边的泥土之中,李牧听到少年的言语,不由得短暂的失了失神,然后沉默片刻,从身后的包裹里取出了一枚干净的玉盒,向着凉亭中扔了过去: “先装起来,或许还能卖……” 长安城里的雨季已经快走到了尽头,淅淅沥沥的雨滴从天而降,不出意外的话,这也会是雨季的最后一场雨,不过看这连绵不绝的样子,就不清楚有会下多久的时间了。 “哦,对了,”沐青似乎想起了什么的样子:“我那晚从北街离开的时候,那个摊主说另外的两人刚走不久,这么说,你应该记得最后一人的模样?” 李牧听到此言微微皱起了眉头,那晚刚从摊位离开的人里,除了自己之外的自然不会是那两个少女,那么就只剩下了一个人。 在这时候,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外响起,大开的庭院门口转角,出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白色身影。 沐青轻轻抬眼,看着门口一身白衣、脸色有些苍白的来人,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李牧倒是平静许多,隐约预料到了面前这人的到来,只是依旧坐在原地的石凳子上,心里有些担心如何和此人交流。 看来是时候学一学手语了。 第68章 西宫 如果说云雾大陆的中心是终年飘渺如烟,神秘久远的云雾山脉的话,那么长安城,便应该坐落在大陆中心略微靠东北方的位置。 自古唐国建立起,长安城便一直是唐国唯一的都城,土地肥沃、冬夏分明。长安城依山而建,正北方也是城池背对的方向,是一片山脉和密林。 山脉名为忘古山、密林名为青竹林。 长安城的正前方,则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从恢弘的北城门口向外望去,越过护城河,视野便再没有了什么阻碍,郁郁葱葱的平原与天际相接。只有在平原尽头的那道模糊界线,再能依稀看到几个细小的黑点,那是长安城的几座附属卫城。 而长安城的内部,便是看上去错综复杂、实则井然有序的大小街道,酒楼店铺、学府茶馆,人声喧嚣不断、街道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漫天飘扬的雨丝,反而更给这座恢弘悠久的古城带来了一丝凉意。 越过街道楼阁,再向长安城的深处看去,便是城内最核心的地方——长安皇城。单论面积的话,长安城被宫墙围起来的皇城区域,大约只占据了长安的二十分之一的大小。 言夏和李牧所居住的庭院,便正是皇城内偏离核心,还要更靠内些的区域。或者更准确的来说,是皇城南墙的边角。靠近后山和密林,地处偏僻,却也安静的很。 而就在那个小庭院中,分别身穿青、红、白三色的三位骚年,大眼瞪着小眼,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沉默的时候,庭院的主人,早已经穿过宫道,快到达了西宫的区域。 言夏背负着双手,微微低下头来,看着脚边摇曳的裙摆不停地晃动。她轻轻眨了眨眼睛,目光紧盯着脚底的石缝,一步一步的踏在青色石板交接的地方。 长廊之外细雨迷蒙,清凉的雨丝滴打在翘起的屋檐上,偶尔有微风拂过,才带着几缕被吹散了的雨丝,斜入廊亭。 言夏就这样低着头颅,目光平静的看着自己的脚下,那些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石板,感受着和空气中慢慢沉静下来的气氛。 这条路,自己已经不记得走了多少次,似乎每一块青砖,每一条石缝,都刻在了记忆里一样。 但这么多年来,好像还是不喜欢这里的气氛啊。 “你可知道这皇城里哪里的规矩最严?哪里最危机四伏,一不小心就会丢掉性命吗?” “嗯。御膳房?” “啊?为什么?” “如果你是自己筷子下的那条死不瞑目的鲤鱼的话,应该就不会问这么让人伤心的问题了。” “别打岔,吃你的馒头,我说的可是人命。这偌大的宫廷里,规矩最严的地方,不是御书房和金銮大殿,阴气最重,逝去了最多冤魂的地方也不是南城外的宫廷地牢。最危险的地方是西宫。” “西宫?” “嗯呐。” “娘娘们居住的地方?” “那可不,这可是我这几年在这宫廷里摸爬滚打多年才发现的秘密,一般人我可不告诉他。” “摸爬滚打,这词用在你的身上是不是违和了些?再怎么说,你也算是个公主,哪怕存在感薄弱了些。” “什么叫算是,我本来就是好吧,而且那怎么能叫存在感弱呢?我是不喜欢抛头露面好吧,这叫藏锋。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住在西宫里,见惯了人情冷暖,后来才搬出来的。” “嗯,佩服佩服,不愧是公主殿下,但我们用‘搬’这个字,是不是不太合适,我怎么听说是某位小公主是受了不少委屈,然后被……” “木子,别把天聊死啊。” “那您接着说。” “……” “算了,被你一搅和没兴趣了,唉,明天还要去西宫请安,有些头痛啊。” “嗯,那可太遗憾了。” “……” “李言夏,你心烦归心烦,能放下我的馒头吗?” 言夏耳边回想起昨晚和李牧的拌嘴,不禁想起了某人因为要坐窗角的种子旁上,寸步不能移动,只能默默啃着馒头充饥的画面。 她突然便心里轻松了些许,眉眼弯弯,脚步都不自觉地轻快了起来。 “殿下,皇后娘娘的寝宫到了,娘娘吩咐过,等您到了之后自己过去就好,奴婢就先告退了。” 耳边传来一阵轻柔平静的女声,言夏习惯的点了点头,每次来这里的时候,大多都是这样,一般只有和二哥一起来的时候,才会被直接接引到寝宫的里面,然后上演一幅习惯的有些乏味的温馨画面。 也罢了,娘娘本来就没必要喜欢我啊,我知道如此,她也清楚如此,我们只是心照不宣的演给二哥看而已。 但还是挺累的啊。 言夏无奈的笑了笑,当她抬起头来,向着长廊尽头看去的时候,身边那个每次陪着自己走完这段路的粉裙宫女早已经离开不见了。 甚至连她长得什么样子,言夏都有些不确定,或许除了这一段路,在其他的地方遇见的话,自己应该都不怎么能认出来吧,那可挺尴尬的。 言夏顺着长廊走到了尽头,再向前一步,穿过拱门,便是皇后娘娘寝宫的后花园。以往每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言夏都会自己一个人在花园里逛上一会儿,等到皇后娘娘接待完寝宫里的客人后,才会轮到自己。 不过这样也好,也不用再费心神去应付其他的人,或许娘娘也是这样为我着想,才把我留在了庭院里也说不定? 言夏这样想着,嘴角却不自觉的轻笑了笑,摇了摇头,把视线放在了面前的石门上。 …… “喵~” 庭院里不知何处突然响起了一阵猫叫,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闪电般从树丛里一闪而过。而言夏却依旧把目光放在了面前上的石门,沉默了许久,眼底突然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她突然不想就这么走进院子,然后按照走过了无数次枯燥乏味的流程,再这样回味一次,这有什么意思呢? 先生昨晚都没吃饱,在冷风中干坐了一夜,做学生的怎么能够如此的循规蹈矩,不思进取呢? 我记得在皇后娘娘寝宫附近,有一片自己栽种的果园来着?每次都说想要带自己进去逛逛,摘些来自别处的奇异灵果,却又总是“不巧”赶不上好的时机。 要不,去给先生摘些果子吃? 一个人在庭院里,一坐就是一晚上,也不怕被秋风吹干了,先生的身子骨弱啊。做学生的,自然要体贴关心一下。 言夏这样在心底蠢蠢欲动,却完全忘记了昨晚是谁胃口最好叫了一小桌子菜,却只向窗边墙角的少年丢了几个干巴巴的馒头。 少女裙角微动眉眼弯弯,瞥了一眼面前的石拱门,然后轻悄悄的扭转过了身子,向着另一个隐约能看到高墙内的树枝的方向走去。 但在少女离开了不久后,庭院的深处,一群衣着各异,艳丽明媚的女子们从门口走过。 她们眉眼含笑,优雅得体,虽然彼此轻声细语偶尔应声说着什么,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她们的注意力大多都放在了身后的不远处。 一道素白色的身影,落后在人群之后,微微颔首而后抬起头来。清冷的目光从石门口一扫而过,却只是轻轻皱了皱眉,便继续跟着人群向着……果园的方向走去。 第69章 三个少年 “我觉得……是没什么道理的……”庭院之中的红衣少年轻轻的摇了摇头,眼中却有些许的不确定: “按照古文中记载,天道是世界万物运转的根本法则,一切生灵都在天道的规则内由生至死,万物轮转,更迭不修。时间、因果、一切无形的东西都在天道的范畴之内。我们生于其中,便要接受此道。” “远古洪荒,天道不显,肉体的气血便是当时的第一本源,气血之道便是最原始的道路。而气血的尽头,便是成圣之路。” “而后上古降临,天道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了世界的运作方式,人们得以接触法则的领域,修神识之道,此为渡神之道。” “再到如今的法则变迁,灵气充裕在整个世界,这便是所有生灵诞生、修行和追寻更高境界的第三本源,即是羽化登仙。” “但如果真如同古历史所记载,真有强大到肆意逆转时间和命运,影响甚至是扭曲了天道运作的存在,那……为何人族从来都没有察觉到第四种本源道路?” “人族无数年来,以体养神,以神引气、以气锻体。三种本源道路、三大本源秘境,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这是人族的天道,也是一切的原始。大道三千,剑道……即为真正的本源之道。” 李牧闻言微微皱眉,沉默地思索了片刻,才摇了摇头回应道: “三大本源,是人类的天道,但却未必是世界的天道。鸿蒙初开,混沌清浊,一片虚无之中诞生的第一批生灵是为‘鸿蒙生灵’。祂们天生便得天独厚的主宰,生于法则裸露的时期,拥有着几乎无尽的漫长寿元。” “祂们本身的存在,便是天道的化身。气血、神识,我们所修之道,苦苦追求的终点,在祂们诞生的那一刻便已经达到。在如今神话生物几乎绝迹的时代,我们并没有办法确定,祂们是否也同样具有类似丹田一样,可以凝聚灵气,温养灵种的第三秘境。” “如果真如同预料的那样,那么每一个‘鸿蒙生物’,便就是我们所最求的天道的最终形态。那么我们又有什么资格认为自己便是天道?三大本源便是尽头?要知道即便是如同祂们那样的存在,依旧几乎彻底的灭绝在了那场浩劫中。” “而每一位神话生物,却在灭亡之后,能够在天道中铭刻下属于自己的一条道路,独立于三大本源之外的道路。这也是不是意味着……我们所见到的天道,其实从未走到过尽头,它每时每刻都在进化着……” “更大胆的想,气血和神识,乃是人族从神话生物的身体上剥离开的,本源道路。那么‘灵气’——这种同样来自外界的本源,是不是也可能源于……某只死去的神话生物?或者?不独立在三大本源之外,而是将三种本源凝聚在一起,剑修的传承,也许……也可能来自与某只‘鸿蒙生物’?” “如果把天道看做是一种生灵,祂通过我们推演,进化,选择出最合适的道路,然后像对待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神户生物一样,一脚踢开,这是不是也有一丝合理的猜想?” 坐在李牧对面不远处的红衣少年闻言微微一愣,眼神中有些迷茫的怅然。对于李牧口中大胆到有些匪夷所思的猜想,他总觉得有一丝不对,但又说不出在哪里不对。 “如果……把天道看做生灵……” 少年稚嫩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纠结,消瘦的身体盘坐在石凳之上,干净的脸颊上,额眉头皱在一起,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李牧的言语给了他一种独特的思想角度,是他从来都没有细想过的领域,这也使得他的脑海中罕见的闪过一丝空洞、 所以……人还是要多读书啊…… 不然出门在外,遇到了像自己这样别有用心的人,很容易就被忽悠的如同面前的少年一样,呆呆傻傻,有点丢人啊…… 李牧这样想着,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些许优越感。还是年轻了,天赋再高,脑袋空空又有什么用呢? 漫天的细雨从空中洒下,凉亭中的沐青趴在是桌子便,右手撑着脸颊,看着面前池塘里溅起的涟漪,思绪繁乱错杂。 李牧摆弄了下手边的嫩芽,嫩芽的尖头微微绽开,一条条细缝越来越明显,一滴鲜红色的血滴落在缝口边缘,然后渗入其中。李牧满意的点了点头,转眼便看到了身侧……另一个依靠在一旁,面色有些苍白的白衣少年。 这位世家公子,翩翩少年郎的王莫言,和李牧在竹林中倒是有一面之缘,但……这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一个哑巴? 李牧皱起眉头,传闻中的王莫言,在长安城四苑中鹿苑修行,天赋绝佳,但好像从来都没有听闻过有什么身体上的残疾和缺陷? 难道是在被棋痴王大家收为关门弟子后,才发生的意外?但可能吗?李牧不知道为何,总觉得有些奇怪。 而且,王莫言如果没办法开口说话,那和自己又如何交流?未入金丹之境,没法用神念传音,难道真的用手语?可这样会不会有些奇怪? 李牧这样想着,正为如何跟眼前那个孤傲冷漠的自闭少年交流沟通的时候,却突然看见那位气质忧郁,冷漠淡雅的少年,向着自己的方向看来。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王莫言依旧冷漠平静,只是略微沉默,便从宽大的白色衣袖中,不知如何的掏出一面清澈圆润的竹筒。 竹筒上笔墨未干,却清晰的印着一句细微的话: “我自握剑起,便知我是天下第一” 李牧微微一愣,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面前的话是谁说的,有什么意思,但当他回过神来,反复几遍才终于读懂了竹筒上不多的几个黑字的时候。 却又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怀疑:这句话……在你的手中又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沐青名闻大陆的名言吗? 李牧面容有些诡异,心底隐约的有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甚至猜测的苗头冒出一点的时候,便被他果断的压灭了下去。 温花时节逢秋雨,名满京都少年郎。 这话他可是听说过,传闻中的王莫言,怎么会是这种偷偷八卦的人。 但……看着那个白衣少年郎,眼神平静,对着他点了点头的时候,李牧突然觉得……是不是世界发生了什么差错…… 第70章 我们仨(一) 皇城南墙内的庭院中,漫天的雨丝依旧飘飘扬扬,滴打在院子的每个角落,枯黄的落叶、宁静的池塘、或是轻盈飘忽,微微绽放的白雾昙花。 雨滴轻灵的在每个缝隙中跳跃,它们从遥远的云层中出生,乘着秋风走过一段漫长的距离,然后迎来了自己的终点。 庭院内有些出奇的安静,三个衣着不同的少年,却默契的倚靠在自己的位置上,各看各的风景、各自安静的出神。 他们没有彼此打扰,只是守着自己的角落,眯起眼睛享受着久违的宁静。 庭院里不知道何时飘起来一阵轻柔的雾气,雨幕笼罩其中却没有把雾气冲散,淅沥沥的雨丝和三个出神的少年,构成了一幅安逸宁静的画卷。 …… 李牧坐在庭院最深处的地方,头顶翘起的屋檐遮住了大部分的雨水,其余伴随着秋风斜进来的雨滴,也被青袍微微泛起的模糊光晕阻隔在了外面。 不过身上这件珍贵的青袍能遮蔽的只是身体,李牧感受着鬓角的湿意,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找个蓑帽戴一下…… 淡白色的雾气轻轻飘过,它的源头,是沐青此前折断的白雾昙花茎秆。茎秆中通径直,雾气伴随着雨丝飘散到了庭院的每一处角落。 李牧鼻尖微微抽动,一股清凉干净的气息渗入鼻腔,让他有些疲倦的精神一下子清爽了许多,好像有一瓢凉水从头顶浇过,好像整个世界都明亮了不少。 安神养眠,这东西原来是这么用的啊。 不过也不知道这白雾昙花生长了多久,几个寒暑的花期。 啧,庭院的主人,那个没什么脑子的少女,应该从来都没有摘下来试试吧? 清凉过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意袭来,不知道是两夜没睡的缘故,还是指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渗出的血滴,李牧的思绪突然有些沉重。 那种感觉,就像是劳累了许久,或是一口气看熬完了一本厚重的古籍,心底的石头落地,总会想要昏昏沉沉的睡一觉。 但还不是时候,再等等吧…… 李牧眼底泛起一阵阵波纹,撑起下颚,心中开始找一些能够让心神运转起来的事情,以驱散灵魂深处的困意。 自己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已经有很久了吧? 如果不是三年前那个记不清样子的青衣人,自己应该会搭着那个贩卖奴隶的车队,穿过唐国的边境,到达了原本计划里的北方古国吧。 或许那样的话,事情会简单许多,没有约束,没有这样那样的规矩,只要……修行就好。修行,对自己来说从来都算不得什么难事。气血也好、神念也罢,不过是一种手段而已。 以自己这几年来见过的那些天才们,除开少数看不透的几个,天赋最高者,应该就是亭子里那个百无聊赖的红衣少年。 少年似乎生来就没什么戒心,当然更可能的是,他并不在乎世人的窥探,对自己有着近乎自负的骄傲,肆无忌惮的张扬着自己耀眼的天资。 十三岁的金丹剑修。 也的确有着足够骄傲的资本。 以自己目前这具身体的天赋底蕴,没有额外的机缘的话,也不太可能比他强多少,但至少这么也不会是现在这样的束手束脚。 按照三年前的那辆马车中,那个憨厚可爱的小胖子所说,他家在北国草原的深处,有数不尽的牛羊和牧地,也有连绵不绝的山脉和矿产。 地广人稀的北国,或许是更适合自己修行、成长的地方。 而且那个小胖子……真的是挺憨厚、挺愚笨的,不知道他的家里人是不是像他一样好忽悠。 如果是的话,自己应该会选择在那里定居下来,伪装成一个厨师?书童?还是什么其他的什么。 一个谎言未必会滋生出其他的谎言,只要被骗的人很笨,又或者……他并不在意就好。 那……小胖子又是哪种人呢?是很笨?还是……不在乎? 应该是挺笨的吧,不然……怎么会把一个从未见过,路上捡来的奴隶,当成朋友呢? 李牧还依稀记得,那个笑起来看不见眼睛的小胖子,在磕掉了自己的牙齿后,攥紧了小心翼翼递给自己的样子。 “在我的老家,掉下来的牙齿是友谊和祝福,也许你的病明天就好了也说不定啊,你不喜欢也先拿着,等到明天再丢掉!我不想你继续病下去。” 但那个没什么心机的小胖子,最后还是死了啊。 死在了……自己的手里…… 李牧并不清楚,那时候自己的选择到底是对或是错,他只是有些累了,在他的记忆里,那辆马车晃晃悠悠的行走在雨天的小道里,一直这么走下去,一切都很轻松写意,直到……噩梦降临…… 青衣人的剑气划开车帘的那一刻,躺倒在血泊里的李牧其实心底也微微有一些解脱之感。 他扑倒在那个柔软的肚子后面,眼神看着地面上缓缓流淌的血迹,头一次感到那样的疲惫,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 袖子里的匕首,是自己早已经准备好的,哪怕没有发生意外,哪怕青衣人那晚没有到来,自己应该也一样会亲手杀掉身旁那个天真烂漫的小胖子,然后逃往边境外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他对自己是很好,从所有的奴隶中选择了自己,带在身边,也是温暖的马车里,才让自己恢复了不少的力气,缓过来神来。 如果那个小胖子对自己稍微小心一些,稍微苛刻一些; 如果自己没有听过小胖子家乡的故事; 如果在自己进食的时候,那个小胖子没有紧紧地盯着自己,笑着眯起了眼睛,目光……像是自己看待眼前的食物的话…… 如果……自己在前一天的晚上,没有看到那人被磕掉的牙齿,很快的便长了出来,而且变得愈发狰狞的话…… 故事,是不是会有些不同? 不同的选择,会有不同的结果,自己亲手结束了那个小胖子的生命,便再也没有机会,去确定他到底是满怀善意,还是恶念的渴求了…… 也许,那晚过后,没有动手的自己,会在遥远的北国衣食无忧,潜心修行。也许……自己早已经变成了一堆白骨,被丢弃在了唐国的边境, 这么想的话,还是现在的结局要好一些,至少自己还能在吃与被吃之间选择。 只是,馒头吃多了有些噎得慌啊。 还有,坐在庭院里的那两人什么时候走? 坐了这么久,自己的腿又麻了啊…… 第71章 我们仨(二) 有些累了。 沐青倚坐在凉亭的栏杆上,背后是微凉的石柱,左侧是白雾昙花的花丛,丝丝细雨被秋风吹拂,一缕缕的飘入亭中。 红袍的衣角从栏杆的边缘滑落,沐青轻轻的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庭院里的清凉和宁静。没有了锋芒毕露的锐气,此时身形消瘦的少年,白皙的脸颊反而有些许的柔弱。 淡白色的昙花雾气飘入亭中,一滴雨水从凉亭的屋檐角滴落,砸在两个白石柱子间的隔栏上,然后碎裂成更细微的雨丝,飞扬而开。 红袍少年的眉眼安宁,细长浓密的睫毛上,沾染了几粒微小明亮的水汽,少年眼皮微微颤抖,然后便悄无声息的彻底安静了下来,好像沉沉的昏睡了过去。 …… 外面的世界……其实和剑阁也没什么不同吧。 比起剑阁可能多了些色彩,多了些生气,但好像并没有师兄口中的那么有趣,至少目前为止,没有什么吸引自己的地方。 或许……在打赢了那个书院的家伙后,去师兄提到过的地方再看一看?但其实也没什么兴趣,早些回剑阁吧。 红尘练心,其实也不过是个幌子而已,世人都知道每一代的剑阁持剑者,出世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书院的传人。但按照剑阁的规矩,不管较量的结果如何,都要再从红尘中历练一番,然后才被允许回到剑阁。 但自己觉得,实在是没什么意思,就像是师兄,在外面闯荡了这么久,回来之后还不是和以前一样? 不仅性子一样的懒散,而且剑术也没见得有什么增长,还不如留在剑阁,这样至少还有人能够督促一下,也……不用落得如此下场吧…… 师兄的剑……着实太过软弱了些啊…… 剑阁的人,大多都很用心,将一切的精力都花费在了剑道之上,不过太过刻板,便显得有些呆愣,或者按照师兄的话说,都有些麻木。 但其实自己在剑阁里,也没有什么认识的朋友。 当然,对于剑阁的弟子来说,“朋友”倒是也没什么意义。 剑客,在某些人的眼中,真的很狭隘,唯剑作伴,此道独行。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有得有失,就像是自己,很早的时候便已经习惯了这样。一个人修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渡过每个漫长的夜晚。 偶尔师兄回来的时候,倒是会吵闹许多,他好像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一刻都停不下来的样子。有他在身边的时候,连剑峰峰顶上的云朵都要被吵的散开不少,哪怕夜色已深,他也能爬上老树,吹上很久很久的笛子。 笛声很清楚,好像能透过云雾,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悠扬清澈,环绕了自己记忆中的每个角落。 而自己回想起来,也总觉得有些不真实,记忆有些错乱。 师兄吹笛子的夜晚,自己又在做些什么呢? 是躺在木屋的床上,看着漆黑的屋顶,一次又一次的失眠? 还是跑到了门外的崖边,一脚踢在那棵无辜的老树上,和那个贱笑着的那人对骂? 当然,师兄大多时候都是骂不过自己的,只是一边摊着手,一边弯着眼睛笑着看着自己。 “哎呦,你别急啊,如此美丽的夜晚,总是用来睡觉,多可惜啊。而且这悬崖下的葬剑谷里,被夜风一吹,就响起一阵阵难听到死的嚎叫,啧啧,简直折磨死人,也亏你能睡着,你猪啊……” 师兄一直都是笑呵呵的模样,从来不恼,也从来都是不急不缓的样子。 哪怕……是那个夜晚,师兄第一次败给自己的时候。 他也只是安静了片刻,然后低着头捡起了自己的那柄命剑,不顾自己血肉模糊的右腕,沉默许久后,抬头无奈的笑了笑: “看来……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有人偷偷的长大了啊……” 剑阁啊,好像在自己的记忆里总是一片灰色,枯燥且乏味。这并不是师兄口中家的样子,但……除了这里,自己又还能有哪里能去呢? 我们生来便注定了命运,没有朋友,没有伙伴。 所谓的剑阁种子,说到底不过是一堆可怜卑微的蠕虫而已。 剑阁将这些被选中的孩子放在一起,让他们彼此竞争、淘汰,只有最大只的蠕虫,才有资格在那里存活下来。 然后便是新一轮的争斗和厮杀,剑阁以养蛊的方式,把所有的孩子扔到一起,传授剑术、灌养喂食,从这些存活下来的孩子里,挑选出下一轮的蛊虫。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持剑者的选拔,便是这样血腥残酷的道路,剑心最坚定,最不为外物所动,亦是最冷漠无情的剑种,便是剑阁最终被选出的持剑者。 每一代持剑者选拔的尽头,所有走到最后的剑种们,会被关在葬剑谷外的禁林之中,十余位衣衫褴褛,沉默麻木的候选者,会一同迎接他们最后的命运。 只有……一个人能够从禁林里走出来。 上一代的持剑者候选,是师兄,在试炼的前一夜,师兄独自一个人在剑峰的崖顶坐了很久,那晚的夜风很大,师兄罕见的没有吹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玉笛,直到天明的时候,才纵身离开了峰顶。 那日的葬剑谷很热闹,师兄和近二十位剑种一同走进了禁林之中,然后那道厚重的石门,便轰然落下。蛊场已经被彻底的封死,所有的蛊虫,只有一人能够从里面活着出来。 剑阁里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那里,哪怕对我来说,结果并没有什么悬念,但依旧没有想到,会结束的如此突然。 在剑阁的历史上,每一代的持剑者候选,短则七日,长则月许,每次入禁林的剑种人数不定,但极少能够像此次几近二十之数。 但在石门关起后的第二天凌晨,葬剑谷外传来了一声巨响,师兄握着一把木剑,从里面轰碎了石门,提前结束了这场血腥的残杀。 灰尘散尽,他衣衫破裂,木剑半折,却依旧眯着眼睛,温和的笑了笑。 “看来,这石门,也不怎么结实啊……” 师兄成为了这一代的持剑者,但石门之内,那片猩红色的禁林里,这次却没有传出太重的血腥之气。师兄用一柄木剑,挑废了那些人的持剑之手,结束了他们的剑道,却留了他们一条性命。 很愚蠢啊,这些将生命都奉给了剑道的蛊虫们,活下来又能如何呢? 师兄的剑……的确一直都很软弱…… 我不清楚这样软弱的师兄,到底是如何战胜了那一代书院的传人。 是本来书院就没想象的那么强大? 还是师兄他又对我撒谎了一次谎? 没所谓吧,只是再打一场而已,书院的来人连师兄都输了……怎么也不会是自己的对手。 而且不算师兄的话,剑阁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赢过了。 赢了之后……便去洛阳看看吧…… 第72章 我们仨(三) 世界上有很多天才,有的天生剑体,从出生的那一刻起识海中就遍布如星辰般的神识。对于这些人来说,那道将普通人阻隔在外的剑道壁垒,如同一层薄薄的纱纸,一触即破。 还有的人,灵根绝佳,乃是修仙的天生道种。一日踏入修行,便如同洪流崩泄,势不可挡。据传闻身具天灵根的那些天才们,在金丹凝结之前,几乎没有任何的瓶颈。 听起来很吓人,世间如此之大,总有些能超出你想象的怪物。 相对比而言,自己所谓的天赋,就要稀松平常许多。 也可能是,自己本来就没什么天赋,只是记事的早一些? 但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就像是那个出生的寒冬,自己被遗弃的那一刻,这么多年来却始终被印在了自己的脑海中,从没忘记过。 一个被遗弃的婴儿,被一家好心人收养,然后慢慢的长大成人,通过一些亲生父母故意遗留下来的线索,最终找到自己真正的家人? 真是一个没什么意思的俗套情节啊 …… 所以王莫言在自己三岁的时候,便将那个用来遗弃自己的竹篮,丢到了城外的河里。他拒绝了那个俗套的剧情走向,决定把自己的人生,留在那个南方的小城里。 养父是个不怎么健康的中年人,常年在铺子和家往来奔波,经常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一圈又一圈漆黑的眼圈,总是打着哈欠。 他是个商人,或许没那么精明,但的确在小城里有一间自己的铺子。 铺子的生意一直都算不错,可能是价格低廉但品质不错的原因,铺子的买家倒是络绎不绝,只是一直赚不到什么大钱。 但那个中年人似乎从来都没有气馁过,总想着把自己没什么前景的生意,做到长安去。 也不知道该说他志存高远,还是对自己的头脑没什么清楚的认知。 那个中年人虽然每天都勤勤恳恳,但一看到数字就总会把眉头皱的像山脉一样,所以王莫言在私塾里学了不久,便经常逃课去铺子里帮忙。 养母是个大方温柔的妇人,岁月似乎并没有在她的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她总是和蔼的笑着,一直都是乐观知足的样子。 偶尔中年人搞砸事情的时候,才能看到她长叹口气,揪着那人的耳朵数落一番。 不过对于自己的孩子——自己和那个……哥哥,她总是有用不完的耐心,她像是一束温暖的阳光,无论遇到什么,都会照常从东边升起,把我们怀抱起来。 小城很安宁,也很悠闲,好像在那里的日子总是没有尽头。 就像是城里唯一的那条河流一样,平凡干净,偶尔有一点水花扬起,也只是给这座平凡的小镇多了些乐趣而已。 ………… 不过在那座小镇,到并不总是开心的事情。 生活不总是顺心如意,每个时间段,总有些糟心的人或事,在你的眼前晃来晃去。 王莫言有个哥哥…… 这便是一件有些糟心的事…… 作为一个养子来说,他对自己的身份控制的很好,很有分寸,既不会太过出风头,压过自己的那个嫡系的哥哥,也不会太过卑微,没什么存在感。 但自己的养父母似乎从来都没有在意过,他们不知道那个篮子里的幼童,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记事的能力。 所以他们从来都没有说过这件事情,对两个儿子都没有什么偏爱和私心,对自己视如己出,也不会太过刻意。 但……正是这样,自己才更加的在意,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自己终会离开小城,而自己的那个哥哥,才是有资格能够陪伴他们到老的人。 王莫言其实并不讨厌和自己一起长大的那个人,他和自己总是不同,或者说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唯一的共同点……可能我们都习惯沉默,不喜欢说太多的言语。 …… 应该是六七岁的时候,王莫言去到了私塾,和那人一起上课,听城里的那个老夫子讲故事。 从唐国古史、古文经注讲到数科音律、琴墨笔画。 起初的时候,王莫言倒是还有些兴趣的,但很快便觉得乏味无聊,总是在课堂上打着哈欠。 倒不是老夫子讲的不怎么样,而是这些东西对他来说……过于简单了些。 就像他认识到的那样,自己是个天才。 不过……那人似乎总和自己不同,他那些枯燥无聊的课堂上,总能聚精会神,认真地记录和听讲。 很奇怪,也很了不起吧…… 所有枯燥无聊的事情,他都能坚持忍受,就像平日里的大部分人一样,平凡普通,但多了一股沉默寡言的执着。 在自己的记忆里,那人总是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不急不缓,但却走得很稳,好像把脚下每一步的沙土都要踩结实一样。 王莫言有的时候,会莫名的有些急躁,但又无可奈何,毕竟……他才是哥哥。 寒暑交替,春去冬来,在那个安宁的小镇里,时间好像过得很快。 一转眼的功夫……自己和那人就已经踩在了长安的土地上。 ………… 长安城真的很大,大到难以想象,一条街道都漫长的走不到尽头。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王莫言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担忧?紧张?或者还要……懵懂的局促吧? 马车送到了长安城的门口,便将自己和那人放在了这里,转头向着来时的方向回去。养父母本来已经在长安城里安排好了一切,一间偏僻但安静的小院子,由长安城里的亲戚朋友代为打理。 但当王莫言两人走到了门前的时候,却发现那个院子已经荒废了很久,意外总是比想象中要来的突然。 但倒也不算是什么无法解决的问题,两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打扫了整整一天后,在长安城里有了自己落脚的地方。 然后,短暂的商量,两人觉得可以依靠自己在这偌大的长安城里,生活下来。他们在院子对面的街道上,找到了一家招工的铺子,开始了人生的第一份工作。 在那间不大不小的铺子里,王莫言遇到了一个笑起来总是很干净的少女。 但却……并不是一个美好的故事…… 第73章 我们仨(四) “王莫言?啧,好奇怪的名字,你们不是长安城的本地人吧?来自……南方?这倒是挺稀奇的,最近长安里好像来了不少南方人。” “长安是很大啊,酒楼、茶馆都挤满了,我们这里……算是边缘地带了。人多眼杂,不过倒也是挺有意思的……” “啊?你和诚哥是兄弟?长得……不怎像啊。表兄弟?不是?没骗我吧?” “王莫言,你怎么总是一脸苦瓜像?像是别人欠你钱一样,比诚儿哥的脸都黑……外婆说没有人是命中注定孤独的。你要开心起来啊,你看,我不就在这儿。” “嘻,王莫言?师兄?王师兄~长安南城的牡丹花开了,各种各样的,据说好漂亮的,我们一起出去看好不好?趁着老爹和诚儿哥去赶集了,还没回来,动作快些。” “王莫言,你又没回去啊?怎么?又和诚儿哥甩脸子了?你俩也真是的,说亲近吧,坐在一起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话,说不熟,又是亲兄弟,而且我总觉得你们俩在哪个地方挺像的,就是,啧说不出来……” “是啊,又下雨了,我没有怎样,只是外婆生病了,可家里人不让我去看她……哦,王莫言,我们一起去城隍庙祈福好吗?求求了,听说真的很灵的。外婆平时最疼我了,但是……” “王莫言,别发呆了!听说长安诗会开始了,在听云园啊,据说长安所有才子都会去参加,还有很多大文豪。你要是才子,我就也可以一起去凑热闹了,嘻嘻。额~但看你平时好像不怎么看书的样子,唉,还是指望诚儿哥靠谱些……” “哦,你来了啊,外婆走了,我好想去看她最后一面啊。可是……我真的不懂,我从来都没做错什么,为什么……他们会怪我呢?我好想外婆。王莫言,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歪歪?王莫言,我想好了,我要跟着左姨去学院学习,表现好的话,可能有机会进入四苑哦!你会去吗?一起去吧,好不好?我一个人有些怕。算我求你了,就这一次。” “我好累啊,左姨好吓人的,同学也不喜欢我。为什么呢?没有你和诚儿哥,怎么这么难熬啊~唉,这么看来,还是你好。别板着脸啦,说句话吧,一个字也好啊。咦……给本姑娘笑一个……” ———————— “王莫言,你又在发什么呆?那里?那里是鹿苑啊,长安城里最厉害的学府之一,四苑听说过没?里面可都是些特别厉害的天才啊,也不知道过几天院考之后,我们能不能有机会进去看看。会有吧,毕竟你和诚儿哥都挺厉害的。” “我?我就算了吧,你是天才,和我们这种普通人不一样。诚哥也很厉害,那么枯燥的经文,他都能读的那么津津有味,左姨都总夸他。你们有机会考进那些学府,我啊,有自知之明,随便混一混,不被爹爹骂就谢天谢地了……” “呦呦,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鹿苑的大才子吗?嘿嘿,王师兄你等日后飞黄腾达了,要记得北城小面馆里,还有个这么可爱的小师妹啊……苟富贵,勿相忘。我承认此前是跟您老人家说话声音大了些……”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唉,对了诚儿哥呢?这次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 “师兄?师兄?王莫言?你干啥呢?怎么读书读傻了啊?魂不守舍的。而且我发现你最近有些不对啊?读个书怎么读得鼻青脸肿的?和人打架了?不是吧?诚儿哥没帮你啊,怎么下手没轻没重的,啧,看来鹿苑里也有不少小混蛋啊……” “哦,对了,我爹爹问,这几天怎么没看到诚哥来啊?还有三天的工钱他没领呢?他给你们包的红包也没领,要不……给你?” “不知道?啥意思?你们又拌嘴了?啧啧,两个大老爷们,怎么一股小家子气不来了?以后也不来了?你也不要?啥意思啊?我怎么糊涂了呢?” “哎哎,怎么就这么走了啊……这几天脾气怎么都这么怪啊……算了,等明天在鹿苑,给他们个惊喜,嘿嘿……本女侠成名之路,就从鹿苑开始,旁听生怎么了……哇咔咔喳喳……” ———— “师兄……吗?师兄啊~……王莫言,你说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普通人真的……没什么存在的意义?” “弱肉强食,挺让人恶心的啊……” “这个世界,好像和我想象中的并不一样。嘻嘻,我没你那么脆弱,我还等着你飞黄腾达的那一天,请我吃一顿大餐呢……” “王莫言……我们……在另一个地方再见吧……” “我等你,不管多久……” “……” “或许……你听过书院吗?” 庭院里连绵不绝的雨丝,淅淅沥沥的敲打在屋檐角落。池塘溅起的涟漪,打碎了白衣少年怔怔出神的倒影。 一阵飘忽的白色雾气,慢慢的消散在了庭院中。 王莫言眼角看到另外两个角落的少年,身体微微动了动,他眯起眼睛,衣袖中握了握一块乳白色的玉佩,看着连绵不断的雨幕,不由得贪恋的吸了口气。 是很累啊,世界上的天才总是出人意料的多。 本以为变成了一个哑巴后,至少在长安城内,便再没什么能够比得上自己的人物了。 可谁承想,在那片竹林里,遇到了个那样的怪物。输的很惨啊,但也没什么办法,如果自己还是没法张嘴,的确是看不到什么赢面。 许清雅……是很了不起。 但又能怎么办呢?都走到了这里,总不能说放弃就放弃吧。 书院,有不得不去的理由,毕竟……早已经和人约好了。 一阵秋风庭在院中拂过,吹散了空气中最后残留的一缕白雾昙花的清香。 而在雾气飘散的最后那一瞬间,庭院里三个少年,在烟雨弥漫的雨雾中,慢慢的睁开了眼睛。好像只打了个盹,但又好像都睡了很久很久…… 布满乌云的夜幕上,一颗遥远的星辰突然微微的闪动了一下。 庭院窗边湿润的泥土里,那颗翠绿的嫩芽,终于轻轻的抖动了一下。 在一片雨雾中,嫩芽的尖头,一朵膨胀鼓起的骨朵悄然裂开,带着一股黑红的腥臭之气,降临在了这个世界上。 半鬼半冥,左道……门开。 第74章 西宫妇人 西宫别院,一间布置淡雅的书房内,半大的铜炉内飘起渺渺熏香,窗边一棵古树扶墙而生,宽大茂密的树冠遮蔽了细雨。 在窗边的乌木书桌之前,一身穿淡黄色长裙的妇人坐在木椅之上,未施粉黛,却依旧眉眼如画,宁静温柔。 岁月似乎在她的身上没有什么效力,你一眼看去甚至并不能很快的判断出她的年纪,有妇人的端庄大气,却又会偶尔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股少女的稚气。 这都是她在安静坐在那里的时候,或者说是在望着窗外发呆的时候,安静沉默,如画卷一般,让人不愿意打破。 但当她回过神来,收敛起心神平静地看着你的的时候,你却会突然有些记不起的那种惊艳的感觉,只会感到面对的是一位宁静典雅的女性。 雍容肃穆、宁静典雅,她便是唐国的母主,西宫真正的掌权人——皇后娘娘。 书房门口的纱帘轻轻飘动,一身淡蓝色长裙的少女悄悄的推开了木门,微微探头,漫步走了进来: “给皇后娘娘请安……” “哟,你这丫头今天唱的又是哪一出?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在这间书房里没那么多的规矩。”坐在窗边的妇人宠溺的笑了笑,不过倒是并没有起身,摇了摇头满脸无奈的样子。 “今天可不行,”沐沐直起身来,有些故作神秘的轻声说道: “外面这么多的女眷,要是有人看到了您和我这不懂规矩的野丫头这么亲密,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样子的流言蜚语,多惹人心烦啊……” “你这丫头还在乎这些,”妇人故作嗔怒,轻轻敲了敲桌子: “你小的时候,满院子乱跑,抱着我的腿死活不松手的时候都忘了?这是泼出去的水,要和娘家划分界限了?你这小白眼狼……” “哪跟哪啊~”沐沐吐了吐舌头: “我这不也是为您着想,您是大唐的皇后娘娘,二皇子的亲生母亲。我呢,只是个没什么名气的野丫头,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才攀上了太子殿下这颗金枝。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遭人眼红,整天提心吊胆啊……” 听闻少女言语中隐约的怨气,妇人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轻蹙眉头: “怎么说话酸里酸气的,又听到哪些长舌妇乱嚼舌根了?还是李顾诚那小子又惹你生气了?” “他?他哪有这个胆子,”沐沐轻轻的翻了个白眼: “我这几天不找他麻烦,他都要谢天谢地的了。都是东南郡县的水患闹得,御书房的奏折和文书都快堆成一座小山了。陛下在御书房里每夜挑灯处理奏折,他这个做太子的,自然也不敢懈怠,日夜陪在身边,回到寝宫的时候脚都飘了起来。” 妇人从书桌的边角取出一只细长的毛笔,刚要在宣纸上写些什么,却在少女提及水患二字的时候,身体微微的顿了顿: “西南水患,这几日却是吵得挺严重的,连后宫都有些不安生。但又与你何干?没了李顾诚那小子缠着你,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沐沐听出了妇人言语中的调笑之意,但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反而在皱眉认真思索片刻后,犹豫的歪了歪头: “好像……有些?有洛理陪着我,倒是不觉得无聊,但您这么一说,倒还真感觉少了些什么。” “呵,在你身边你觉得烦,离你远了,还想人家。你这丫头可真是不好伺候啊,也幸亏在你和李铭里,李顾诚那小子挑选了你,要不然以墨之的性子,我怕你们三天两头就得打起来啊……”妇人摇头笑了笑。 但沐沐却微微一愣,眼波流转,有些不确定的反问道: “啊?现在……李铭和二殿下关系好些了?他们不一直都看彼此不怎么顺眼,三天两头的大打出手吗?” 妇人被此一问,笔尖顿了一下,似乎也没想到这一头,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倒真不是李铭一直都没什么存在感的原因,只是宫廷里的人们……早已经习惯了这个冤家的针锋相对。 小些的时候,李铭的天赋和修为一直都极为出众,而且对待宫里其他的宫女侍从,都很温和或者说是木讷。但不知怎么,一遇到和二皇子有关的事时,他好像总是没什么容忍度和耐性。 甚至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拎起棍子就能追着抱头鼠窜的幼年二皇子,绕着宫墙跑一整个下午。 宫里的人们,对此有的确没什么办法,毕竟李铭是二皇子殿下的伴生郎,也是杜首辅钦定给殿下的伴读先生。这一层层的身份下来,就连皇后娘娘也不好出言制止。 于是许多年前的宫廷内,总能看到这样一副画卷。 一身淡蓝色长裙的可爱少女,高高的坐在墙头,侧着头颅,看着墙外的两个少年一圈又一圈的追逐和缠斗。 当然,大多数时候都是那个不服气的倔强黑衣少年,被追的到处乱串,但每跑一会,又总耐不住回头嘲讽。 而满脸木讷麻衣男生,看上去倒是颇为平静,握着手里的竹棍不紧不慢的跟在身后,似乎并没有被那人的言语激怒。 但……扫视了全局的蓝裙少女,却发现,那麻衣少年只是看上去木讷平静,实际上每被前面逃窜的少年嘲讽一句,身边的空气便燥热一分,手里的棍子也愈发握紧。 那个时候,二皇子还很小,和作为伴生学院首席的李铭相比,自然没什么还手之力。 所以一声声夹杂着不服气的讥讽,二皇子的哀嚎声在皇城里传了很久很久…… 哦,对了,当时的画面里自然还有另外一个人,只是他的画面要相对小一些,大多时候只有一个头顶,和若隐若现的一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睛。 沐沐毫不费力地坐在墙头,而幼年的太子李顾诚,只能踩在院子里的椅子上,翘起脚尖费力扒在墙上,才能看到墙外的闹剧。 当然,这个故事里他的戏份其实不只有这些…… 二皇子被打的时候,有个人……是笑的最大声的,甚至笑声大到……连身旁的沐沐都觉得有些嘈杂闹心…… 或许……这就是太子殿下和二皇子从小便不对付的根本原因吧…… 第75章 祸乱起于一个女子 “二殿下这几年不是一直都想找回场子?”沐沐眨了眨眼睛,有些好奇的问道:“难道……真给他打赢了?可我前几天看到殿下的时候……嘿嘿……” “呵,他找回场子,那可得等到不知道多少年后,李铭百年大寿的时候啊……”妇人捂着嘴角,轻轻的笑了笑,丝毫没有给自己的儿子留一丝面子: “也就是他如今当上了什么少年将军,要在军营里给他留面子,李铭下手没以前那么重了,要不可不是你看到的眼角青肿那么简单了。” “这孩子,平时也就敢在言夏那丫头面前吹吹牛,糊弄那丫头什么都不懂。不过倒也挺有效果,李铭倒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在言夏丫头面前吃瘪,这也算是一物降一物吧……” 妇人无可奈何的笑了笑,不过语气并不如何恼火,反而倒是有一丝遮掩不住的笑意。 裙角微微晃动,沐沐趴在书屋正中的桌子上,指尖拂过燃起的火烛,随意懒散的撑着脸颊。但在妇人口中提到那个有些熟悉的名字时,还是微微的愣了一下。 “言夏公主……今年是不是也到了能参加祭祖大典的年纪?我记得……那位殿下好像比洛理小不了多少……” “嗯。”妇人笔尖微不可查的顿了一下,不过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那……是不是说也要调配一个合适的伴生郎?” 沐沐知道二皇子殿下自幼便和那位传闻中的言夏公主亲近,也因此皇后娘娘也总是会对那位小公主照顾颇多,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已经调配好了。”妇人没有抬头,低垂下眼帘,面容平静温和。 “哦?是吗?”沐沐微微挑眉: “哪一个?这段时间伴生郎的调配,好像一直都是李顾诚安排的吧,他好像……没和我提过。” “叫李牧,是庚院的文道首席。” “李牧……” 沐沐眼中映出的烛火微微摇曳了一下:“我倒是听李顾诚提起过一次,好像是身体有些虚弱,但文试的成绩一直都挺不错的。” “嗯,”妇人眼帘微微的晃动了一下: “我也觉得挺合适的。那丫头从小就不喜欢争抢,李牧在伴生别院中的风评也不错,为人随和,不喜喧闹。” “是吗,应该会合得来吧……” 沐沐微微蹙眉,总感觉好像忽略了什么,但她自幼便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所以略微思索了一下,还是没记起有什么明显的疏漏。 “哦,对了,你来之前,洛理刚走不久。”妇人微微抬眼,温和的弯了弯眉眼:“她来看望我,不过性子倒是和以往一样的冷清,只坐了小一会就离开了。” “哦?是来看望您了啊,我说她今天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还特意的甩开了我。”沐沐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原来是顾虑我的身份,毕竟您是二殿下的额娘,我是太子李顾诚身边的伴生郎,还是要稍微避一下嫌的。” “是啊,我都忘了,或者我该叫你沐小先生?” “那都是很早之前的事了,”沐沐摇了摇头: “我可从来都没教李顾诚什么东西,他一直都是个很有主见的人,看上去文文弱弱,总是儒雅随和,但其实倔起来连我都拉不住。你说这点像谁,皇帝陛下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吗?” 妇人听闻此言,第一次身体明显的停顿了一下,沉默许久后才放下了手中的玉石毛笔,望向窗外的雨幕,眼神复杂的笑了笑: “他啊……和陛下年轻的时候比起来,还是要差不少。陛下很有主见,或者说是很有自信,那时候除了杜首辅的话他能听进去,其余都当做飘过的微风一样,充耳不闻。杜首辅为了此事也恼火了有一段时间,但哪怕指着陛下的鼻子骂,陛下也只是翻了翻眼皮,拉着人家下了一盘又一盘的棋。” “他是有资格骄傲,毕竟几乎独自一人撑过了古唐国那段最艰难的时期,而后率兵亲征,从西域一路打到北国,收复了所有遗失的土地。他不靠一人,依旧有自信能够把唐国治理的很好,更何况身边又有杜首辅那样的人物……” “可是后来……短短的一个冬天,他便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开始收敛了锐气,变得越来越沉稳内敛,哪怕是和杜首辅下棋的时候……悔棋的次数都少了许多。甚至足足有一个月的时间,都没有掀翻过棋盘,这倒是让杜首辅有些不适应的错愕。” 沐沐闻言收回了右手,微微的沉默了下来,她清楚娘娘在讲的故事,那个长安城许多人都曾听闻过,但却没一人真正了解真实的故事…… 清风夹着细雨飘向窗口,却被一道微微泛起的透明光膜阻隔在了外面。 坐在窗口的妇人看着窗外的树影摇曳,沉默了很久才收回视线,有些自嘲的笑了笑: “我的确不是很喜欢她,或者……可以说是嫉妒吧。” “我是喜欢陛下的,在很早很早之前,陛下还是长安城里一个懒散少年的时候。李顾诚的母亲,也和我一样,那时候长安城里的女子,又有几个没有被那时候的陛下吸引呢?” “但在我的记忆里,陛下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喜欢过哪个女子。或许喜欢,但也只是喜欢。就像是他喜欢武学、修道和下棋一样。大部分的时间,他都喜欢披着一件普通的灰衣,在长安城里闲逛,或者是看着御书房屏风后的地图出神。” “我一直以为他生性便是如此,可以说是薄凉,对世人都没什么不可割舍的情感。但细想过后,或许用……博爱更准确些,他爱这个唐国、爱自己的子民、爱自己走过的每一寸土地,只不过……更爱他自己。” “因为博爱,所以薄凉。他像是人间的过客,有自己明确的目标和使命,走在尘世,心向天穹。陛下不会属于任何一个人,因为我们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我一直是如此觉得的,直到……那个深秋、那个商队、那个女子的到来。” “因为那个女子,陛下第一次变得如此的……应该说是亲近吧,好像触手可及的样子。不再高高在上,也不再总是孤单一人。长安城在那个时候,好像也突然的热闹了起来。” 妇人说到这里,微笑着眨了眨眼,似乎在追忆着有些遥远的故事。 窗外沙沙的雨声,附和着桌子上的铜炉里渺渺升起的熏香,只是一个短暂的恍神的时间,她便回过神来,又恢复了处变不惊的宁静,: “那时候,你还是个小丫头,整天跟在你的师父身后,不过倒也不怎么怕生,和那些自闭的白袍子可不一样。” 沐沐闻言皱了皱眉头,对于妇人有些生硬的转折有些不适应。她从小就很聪慧,也总能轻易的会察觉到面前妇人的情绪。 但她在安静了片刻后,还是张开了嘴,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所以……和传闻中的故事不一样是吗?” 窗边的妇人闻言沉默的片刻,低垂眼帘,许久后终是点了点头: “是啊,只不过是个骗局而已……谁又会不喜欢那个干净简单的女生呢?但所谓的天降福瑞,帝星璀璨,终究是只个谎言。这一切,从开始便是一场只有几人知晓的骗局……” “也正是因为那个骗局中仅有几人参与,所以遮掩的很好。杜首辅、陛下和……你的师父。” 第76章 下雨了,要记得撑伞 “我的师傅……” 烛火的倒影中,身穿蓝色长裙的干净少女愣了一下,口中喃喃自语有些疑惑。 但还没等她继续问些什么,窗边的妇人便有些倦意地摆了摆手,看上去不想再多说什么的样子。 “不谈那些有年头的老故事了,西南郡县的水患这么严重,应该不只是单纯的天灾所致吧。你先前陪在李顾诚身边的时候,可曾听到过什么消息?” 按理来说,沐沐作为当今太子李顾诚的伴生郎,本就不应该和朝野内外的官员和其他皇室有太过亲密的交际,更何况在她面前的妇人是当今二殿下的母亲。 不论是于情于理,两人似乎都应该斟酌思量一下彼此的身份,控制好一个微妙的距离。有些事情尽管陛下不在意,也从没有表明过什么态度,但生活在皇城里的人们,都应该有自己的思量和自觉。 但……书屋里的二人似乎对这种微妙的规则,似乎并不是那么的敏感。妇人作为西宫之主,母仪天下的唐国主母,却并不如何自持身份,平静习惯向着太子殿下的伴生郎打探御书房内的政事。 谈话的二人神情平静,似乎习以为常,但其实在这小小的一间木屋中发生的事……如果流传到了外界,引发的恐怕就不只是流言蜚语这么简单。甚至可能会在有些之人的暗中推波助澜之下,引发一场撼动朝野的轩然大波。 如今大唐盛世,皇帝陛下更是正值壮年,精力用不完一样的一头扎在了政务里,丝毫没有疲倦和病患困扰。唐国的百姓在新政和变法的鼓舞下,满怀希望,欣欣向荣,坚信在当今陛下的治理下,唐国还有很长一段的繁华盛世。 太子殿下更是温润儒雅、辛勤温良,自幼便颇有主见,不急功急利也不优柔怯懦。整个朝廷内外,几乎都毫不怀疑这位颇有仁君气度的太子殿下,在未来会是这个太平盛世最完美的继承者。 唯一能称得上是太子殿下对手的人……可能只有二皇子一人而已。 二皇子年少成名,熟读兵法和御人之策,在外巡查边境和征战扩张的时候,立下了不少威名,乃是名满长安的少年将军。 如果说太子殿下是一位仁爱温良的贤君,那么二皇子便更可能是一位气吞万里的枭雄。 天平盛世需贤君治理,纳谏守成、继往开来。但在盛世到达顶峰之际,国力强盛、军民一心,那时候需要的便是一位能够开拓疆土,锐不可当的枭雄。 世人均可预见,如今的唐国会在陛下的治理下到达一个难以想象的辉煌盛世。但当陛下无心政事,退下皇位之际,那时候的大唐需要的到底是太子殿下这样的治世贤君,还是二殿下那样的善战枭雄? 这便是在朝野内外,唯一没人敢直言讨论,但却总是围绕不散的一个疑问。 作为二皇子的亲生母后,当今的皇后娘娘自然不用怀疑会站在二皇子的这一边。 而众人眼中的沐沐先生,却是太子殿下身边最为亲近的伴生郎。 两人隐约应该处于不同的阵营,但现在的书屋中,她们两个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这个微妙的气氛。 典雅的妇人如此,干净如水的少女却也一样,她甚至并未犹豫,只是轻轻皱了皱眉思索片刻,便毫无戒心的倾言而出: “倒也没什么特殊的,只是据说东南郡县临近大泽的地方,好像有人在洪水泛滥的时候,看到了……蛟龙的影子,还听到了什么巨大生物的嘶吼声。” “蛟龙?”妇人微微蹙眉:“是何等的种类?可有细致的描述?” “不太清楚,只是听说体型不小,但未看到明显的麟角。可能只是大泽深处的老年墨蛟,天资血脉差了些,想要通过走河入海最后一搏。” “嗯,倒也可能。”妇人点了点头:“还有什么其他的吗?” “还有便是一封鲜红色的加急信件,从水灾最严重的那几个郡县送来,,好像和……那个传闻中的黑袍商人有关……” “黑袍……”妇人眼神微微闪了闪,微微颔首,却没有再多问什么。 不过沐沐看妇人明显知道些什么的样子,便有些好奇:“传闻里的黑袍商人,能在书院和人间往来交易,手段通天,在他那里几乎没有什么买不到的?” “呵,那可有些太夸张了。”妇人轻笑着摇了摇头: “你这丫头就别总试探来试探去的了,就你那点小心思,摆在桌子上都嫌桌子太大了些。那黑袍的身份,我也不清楚。你要是真的好奇,还不如等到杜首辅出关的时候,去他那里闹一闹,说不定我也能借你的光,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 “啊?那可算了吧。”沐沐闻言泄了口气,无奈的摆了摆手: “杜老头儿最会卖关子,说了等于没说。我的脑子可没李顾诚那么好使,总被他忽悠来忽悠去的……” “哦,对了,娘娘再过段时日,便是中元节了,今年的时间又被占星阁的那些白袍子们推迟了足足三个月,都快到年底了。” “中元节啊,”妇人收起来桌子上的画卷,将其卷成一个细长的棍状,然后随手扔到了桌角的竹筒里: “时间过得这么快啊,一晃就又是五年过去了……” “谁说不是,五年一办的中元节,这次的时间还要向那些占星阁的白袍子问来问去,总是没个准信。”沐沐言语中有些埋怨: “反正自从我师父离开了之后,那占星阁的白袍子就越来越敷衍了。问他们还没问洛理来得准,真不知道养他们有什么用。……五年前我师父还在的时候,那个中元节可是……是……” 沐沐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戛然而止,烛火摇曳,少女清澈干净的眼底……极为罕见的闪过一丝迷茫和困惑。就像是提笔写字的时候,突然忘记了下一笔该落在何处,突然凝固在了原地。 窗外的树影婆娑,站在窗边的妇人安静沉默的等待了片刻,才又抬起头来,看了眼有些怔怔出神的少女。 她漫步走近,伸出右手轻轻抚了抚少女的额发,似乎早已经习惯了一样,眼神安宁温柔: “丫头啊,你又记错了,你的师傅……已经离开很久了……” 沐沐眼中的困惑渐渐清明,好像是眼底的一团模糊的雾气消散而开,但……又好像只是埋葬在了更深层的某个角落: “师父,早就离开了啊……” “嗯,是啊,你这丫头记性越来越差了。” 妇人温柔的笑了笑,然后从木门口的阴影中取出了一柄油纸伞,递给了少女:“别瞎想了,去姨娘的果园逛逛吧,说不定洛理丫头还没走呢。” “那丫头在我的果园里找东西,你帮我看着点,是几颗红白色的药果,种在果园的西南角,你应该路熟。” 蓝裙少女低垂下眼帘,清澈的眼底微微波动了一下,然后笑着点了点头,恢复了以往天真烂漫的样子,简单地行了一礼后,推开屋门便要走出木屋。 但在她还没有走出屋檐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了妇人温柔的提醒: “下雨了,要记得撑伞啊……” 蓝裙少女微微点了点头,一柄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青灰色油纸伞在雨中撑起,把少女的娇柔身体笼罩在内。 伞面不大,却不知道为何出奇的干净,雨滴甚至在没有接触到伞面的时候,便被轻描淡写的弹开。 那柄灰色的油纸伞,轻易的将伞内外分成了两个世界,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里面的人却能看到外面的风景。 这是一柄不是很有名气的伞,却是在太子李顾诚年少的时候,杜首辅亲手送给他的礼物。 只不过李顾诚从来都没有用过,因为无论何时何地,一直都有人给他撑伞,于是他把这柄伞送给了沐沐。 沐沐很喜欢这柄油纸伞,在她撑过一次之后。 这把伞很方便,可以走在街道上不用被别人盯着看,也可以用来……见很久没见过的人…… 第77章 两位少女的初次相见 “啧,这果园有点大啊,比从外面看大多了。” 言夏背起双手,不紧不慢的在一条细长的白石路上晃荡着前行。素白色的裙角微微晃动,漆黑如墨的发梢有些细微的湿意。 她背负着一个半大不小的麻布包裹,收在身后的双手指尖环绕着一条翠绿色的条状草枝。 西宫深处的果园,一般来说很少有人会靠近,而且明面上只有两个入口。一个是正门,戒备很严,除了有专门的护院人看守外,还不时有巡查的侍卫经过。 而另一个侧门,则在皇后娘娘寝宫深处的花园小道。小道细长弯折,从假山的阴影处径自通向果园的墙内。 言夏便正是从那条小道进入的果园,不过让她感到有些奇怪的是,自己先前若无其事的游荡到小道入口的时候,那个道口的栅栏还是被锁起来的。 但当她绕了果园一周,再回到那里的时候,道口的栅栏突然就变得敞开了,而且看上去早有人进入了一样。她也倒是没怎么犹豫,眉头一挑,顺着小道转过几处拐角,然后便来到了这里。 这片果园和她开始想象的有些不同,首先这果园大的有些奇怪,以她先前绕过墙外一周的感觉,这果园的内部明显要大的几倍以上。 而且这果园里看上去被分割成了好几个不同的部分,有密林、有花圃、还有些她叫不出名字,但看上去很复杂的布置。 比如一滩四四方方的积水里,只有一株洁白如玉的莲花;还有一小部分的黑色泥土里,四个枯死的植株低垂着头部,围绕在一颗火红的植物四角。 这果园里所种植的植物和灵草,言夏大部分都从未见过,甚至可以说是闻所未闻,唯一她所熟悉的植物,还是自己庭院中的白雾昙花。 但哪怕是外界很是珍奇的白雾昙花,在这个被高墙围绕的果园里,也只被随意的搁置在了偏僻的墙角,普通平凡,完全一副无人打理的模样。 言夏顺着白石小路,在这偌大的果园里晃荡了许久,也只认出了几样在李牧随身携带的古书里记载的药草,或者说用食材来更合适些。 她没有摘取那些看起来便很珍奇,独一无二的植物,比如红果树和白莲花。但自己能认出的几样,都适当的摘下了几枚果实,塞到了自己身后的麻布包裹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她被面前弯弯折折的白石小路绕的有些头昏的时候,突然发现面前的树林中漂浮起来了阵阵的淡红色雾气。 雾气极为淡薄,甚至不细看的话,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区别。不经意间看去,到像是林间的红叶被光线折射出来的光谱一般。 那雾气似乎是从果园西南角的密林中漂浮出来,越往密林的深处看去,雾气便愈发的浓厚。 “有古怪。”言夏微微的皱起了眉头,隐约在淡红色的雾气里,嗅到了一丝血腥的气味。 而且腥气越浓烈,冲入鼻腔的那股沉闷的味道便越让人觉得昏昏沉沉,好像身处在这雾气之中,自己的思绪也变得迟钝了起来。 她把自己右手指尖的草叶折成一条,然后堵在了自己鼻尖下的唇角,一股淡淡的薄荷香气冲掉了雾气中的腥气。 “薄凉草叶”这正是她在李牧的那个食谱里为数不多记下来的食材,但大致的内容她的确记不清了,只能隐约记得这东西有安神和驱散瘴气的功效。 她蹙眉向着密林深处望去,犹豫了片刻,便眉头一挑,果断的转身向着身后来时的小道走去。 有古怪便可能有危险,虽然在这大唐皇城深处,西宫的果园里,谈什么危机和阴谋的话,着实有些没什么道理。但……小心驶得万年船,这是自己那位便宜先生这些日子以来,教导她最深刻的一条道理。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故事的主角,看着机缘和福泽就觉得是自己的机遇,幻想着到手之后如何如何,但……怎么就偏偏是你呢?机缘是你、福泽是你,主角也是你,你又比别人多什么?多股莫名其妙的自信还是勇气?” “每个人都是自己故事的主角,但你别老往人家的故事里乱跳啊。不然试试就逝世咯,你无所谓嘛,你是主角,大不了就来个大结局……” “路见不平一声吼,吼完之后我们可以……绕路走……” “啊?这样会不会有失剑客风度啊?怎么听起来……这么……猥琐呢?” “你以为剑客是什么?愣头青还是毛头小子?能不能少看些我包里的那些破烂小说?用用脑子好不好,听闻一位剑道的大前辈说过一句至理名言:剑道之一道……在乎一个字……” “剑……吗?” “不然还能是道啊?” “剑道在乎……剑?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忽悠我呢?” “啧,不然呢?我当然是乱说的而已,你先把手里的书放下,我也没修行过,我们这是沟通交流而已……” ………… 言夏紧了紧背后的包裹,无可奈何的笑了笑,但就在她转身欲想离开的那一瞬间,长安城外遥远的星空之中,一抹猩红的星光突然明亮了一瞬…… “轰隆~” 平地起惊雷,一道明亮的闪电迅速的划过了天穹,似乎在那难以察觉的一刹那撕裂开了天空中厚重的云层。 雨势……一下子变得大了起来,原本飘飘扬扬的细雨,突然狂暴杂乱了起来,像是一整盆的雨水从云层背后倾泻而下。 林间猩红色的雾气……在短短的凝固了一瞬后,如同被雷声惊醒的某种猛兽一般,一下子从密林的深处汹涌而出。 在短短的一刹那,便将裹住了果园的一大片区域。从果园之外看去,仿佛是一片青翠的竹林中,突然一团猩红色的雾气爆裂而开,一冲而起,如尘土般飘扬四散。 言夏来不及做任何的反应,只见一阵模糊的清风拂过,便被一股灼热的气息笼罩住了全身。猩红色的气息浓烈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仿佛一片血海从背后一涌而来,在她猝不及防的一瞬间,脚下略微踉跄了一下。 但……雾气涌来后的些许时间后,言夏突然愣在了原地,唇边的绿叶飘而下,在这浓厚的雾气里,当腥臭的气味到达了极点的下一瞬间,突然一下子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血海中飘来的清香。 言夏身体微顿,她在被雾气笼罩过后,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的气息,反而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就像这雾气有灵智一般,在向她主动的表示着善意。 磅礴的雨水从天而降,却被看似轻飘的红色雾气阻隔在了外面。 不知道多久之后,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果园里的某一棵野草已经偷偷的冒出了芽头。言夏回过神来,眼底闪过一抹思虑,沉默片刻后,伸出右手的指尖轻轻的摇曳了一下。 雾气中烛光轻轻晃动,雾气……慢慢消散而开,但此刻言夏眼前的景色却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白石小路的尽头,一棵庞大的古树挺立在雨雾之中,老树的枝干和树叶呈现出一股深红色的光亮,枝叶繁茂却正在……渐渐凋零。 而在老树之前,一抹冷清的白衣身影,握着一片翠绿色的竹筒,低垂着眼帘沉静地默读着手里的文字。 在那道身影前方的不远处,三枚黑红相间的竹筒在半空中肆意起舞,贪婪而肆意的汲取着从老树中倾泻而出的红色雾气。 老树的枝干以一种难以描述的速度,迅速的枯萎和凋零,一枚枚落叶纷飞而起,但却在未触及地面的时候,化作了丝丝缕缕的烟尘。老树的枝叶轻轻颤动,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弥留之际对这个世界诉说着什么。 言夏看着渐渐凋零的老树,不知为何,自己心底的某处角落,突然变得有些酸楚和悲凉……一股难以描述的悲伤,如潮水般涌来,只在下一刻便要将自己淹没一样…… 但就在下一刻,那抹冷清的白色身影,轻轻抬起了头颅,向着言夏的方向看了过来。 密林中弥漫的红色雾气,突然间便凝固了…… 第78章 穿过时间的礼物 在人类修行者的历史中,云雾大陆自远古以来,共经历了四个纪元:一为远古气血纪元、二为上古识海纪元、三为中古遗失纪元、最后的第四纪元即是如今的……大修仙纪元。 但四个纪元里,人们追溯着天道的轮转变化,最终只孕育出了三个顺应天道的本源修行道路:体修、术士、炼气士。 这三条本源道路如同一片荒芜中不断生长的三棵古树,不断的汲取养分,生长蔓延。 三颗古树间彼此交织、盘结,繁衍出了无数以它们为本源的枝干:蛊师、符篆、阵法、以及……剑客等。 三个本源古树、以及蔓延在荒野上的所有枝干,这便是人族修行谱系的全部道路。人言大道三千,但其实三千只不过是一个虚幻的数字,源树枝繁叶茂、一叶便可能是一条初生启蒙的道路。 但在整个人族的修行谱系中,有一条根本的法则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那就是:所谓的“三千大道”,均根植于三条本源途径之中,无论如何蔓延蜕变,每一条道路都会至少以人体的一个本源秘境作为源点。 亘古以来,从未有脱离三大本源道路,独自诞生的修行道路。 直到……修仙大纪元的到来,人类修行者的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左道”的概念。没人知晓“左道”从何处诞生,有人说来自书院,有人说来自云雾深处的神秘之所。 但毫无疑问的是,每一条“左道”的诞生,都与那已经几乎绝迹的“神话生物”有关。 或者说,只有那些“神话生物”才能在远古纪元在天道上铭刻下属于自己的印记。祂们每一个存在,均是一个种族、一条独立的修行道路。 神明绝迹之后,自有残留的余晖洒落苍穹。 逝去或是苟延残喘的神明们,祂们的遗体或是本源,均遗留下来了“左道”的种子,一枚鳞片、一颗獠牙甚至是……一具残缺的躯干。 那些“种子”所蕴含的本源越完整,“左道”便也越庞大。 甚至在大陆上有传闻所言,如若有人彻底的炼化了一个神话生物完整的遗体,再将所的到的“左道”种子修炼至最深处,便极有可能让消逝在历史的迷雾中的祂,重新降临在这个世界上…… 但这些已经失去了源头的“左道”种子,大多都早已经失去了活性,被遗弃在天道之外,与修士之间存在着一道模糊的隔膜。 它们被遗弃在人族修行谱系的边缘,只有修士们主动伸出枝干,将它们引渡入荒原之后才能真正的复苏醒来。 换句话说,它们尽管被称为人体的第四秘境,独立于人体之外但依旧只是……无根之萍。只有依附于某一个本源秘境才能重新散发出活性,通过汲取精血、灵气或是神识获得成长,所以或许用寄生物种来形容它们更为合适些。 而绝大多数的“左道”修行者,在激活“种子”的时候,都有两个不同的选择:一是将它与自己的某一秘境相连,当做寄生物喂养;二是寻找到符合“种子”本源的庞大灵源,强行灌溉催生。 前者不伤及原种,有更大的成长空间;后者揠苗助长,可在短时间得到果实,或是可用来勘探本源。 尽管两种方式不同,但一般都要依据“种子”的品质决定。一枚鳞片的“种子”,最高能达到的“左道”也不过金丹境界的,但一具残破的躯干,可能是一笔无法想象的修行财富。 ………… 而在此时此刻的长安城,云层遮蔽,风雨飘摇,两个完全不同的“左道种子”,以两种不同的方式……降临在了这座古城之中。 一枚诞生于西宫的一片果园深处,另一枚则生于某个安静庭院内。 遥远的天幕上,某颗微小的暗红色星辰,闪过了一缕不易察觉的猩光,两股截然不同的缥缈气息,从皇城内的两处轻轻的摇荡了一瞬,便陡然消散。 西宫果园的密林中,在那道白衣身影前方,彼此环绕的三枚黑红相间的竹筒,彼此间环绕起舞,纠缠摇晃。 那棵暗红色的老树愈发的暗淡,原本茂密的树冠开始逐渐凋零,一缕缕暗红色的气息从树干、枝叶中倾泻而出,被半空中雀跃的三枚竹筒贪婪的吞食着。 红叶凋零,翻飞而起,像是一群正在哀鸣的红蝶一般,挣扎地向着天空外飞去,但……未离开树冠半尺,便被一阵清风吹散,变成了一粒粒细微的灰尘飘散在天地之间。 无边无际的灰色颗粒冲入烟雨中,暗红色的枝干开始慢慢枯萎。 在半灰半红的树冠之下,那道清冷的白色身影,微微抬起了白皙的额头,看着漫天烟雨和凋零的落叶,轻轻蹙了蹙干净的眉头。 在半空中肆意鸣叫的三枚竹筒间,她隐约感觉到了一缕极其细微的味道。尽管一闪而逝,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一丝痕迹,那是……星光的味道。 占星术中,每一缕星光,都有其独特的气味,比如祸患、再如福泽。 但在这三枚竹筒之间,那股星光的气味是如此的微小,像是雨雾中的一滴雨水一般,一闪而逝,难以察觉。 “螭龙遗种,应与水泽有关,沐雨而生。但这三枚竹筒,怎么怨气如此之大?还沾染了些许的……星光?” 暗红色的老树越来越暗淡,一股枯死的浊气从老树的根部开始蔓延而上。在半空中盘旋的三枚竹筒的鸣叫声却越来越尖锐,甚至是有些刺耳。 当老树树冠上的落叶彻底的凋零,光秃秃的枝干开始枯萎的时候,那三枚黑红相间竹筒似乎也汲取到了足够多的雾气,开始逐渐的……褪皮、变色…… 三枚竹筒依次开始如同蛇类一般,一层层的蜕下最外围的皮层。而蜕下来的皮层,却不是原本的猩红色,而是一股澄澈的湛蓝。 每一层剥离而下的竹片,都如同书页一般轻薄,它们彼此叠起,慢慢的结合成了一本……湛蓝色的澄澈书籍。 原本猩红色的竹筒,越来越向内敛起,收缩到了核心的位置,最终只剩下了三根彼此连接的黑红色细竹。 湛蓝色的书籍微微飘荡,看上去干净澄澈,但剩余下来的黑红细竹,似乎依旧满腹怨气,不断的抖动,忘乎所以的吸食这老树倾泻的雾气。 就在老树的枝干逐渐枯萎,甚至开始蔓延到主干的时候,老树对面密林中的雾气……突然轻轻的浮动了一下…… 黑红色的细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一样……一下子僵在了原地,片刻的沉静后,发出了一阵近乎歇斯底里的嘶鸣,像是遇到了什么血海深仇的死敌一样,剧烈的颤抖着。 但在下一刻,未等它作何举动,看上去几近干涸的暗红色老树,突然剧烈的抖动了一下,无边的猩红色雾气从枝干中喷涌而出,一下子便将嘶鸣的细竹裹在了其中…… 枯寂的死气在老树的身上开始蔓延,它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点燃了自己最后的余光。 眼角扫过密林中残留的雾气,洛理微微蹙眉,白衣飘荡,袖口间一道白绫从手腕缠绕而出,伏在了指尖上。 但还未等她作何举动的时候,密林中的雾气后,突然泛起了一阵阵淡蓝色的波纹,如水如烟,轻薄澄澈。 感受到这股熟悉的气息,洛理微微一愣,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但沉默片刻,还是收回了指尖的白绫,当做无事发生的样子,将视线转回到了面前的黑红细竹之上。‘ 暗红色的老树,在回光返照般的喷涌之后,终于迎来了最后的凋零。整副苍老的身体,都开始慢慢褪去了红色的微芒,变得暗黄平凡,树枝枯萎,落叶成灰,只剩下被泥土掩盖的最后一点根部,还保持着一丝淡红色的光晕。 那黑红的细竹,在吸收了所有的红雾之后,也变得异常的沉静,竹筒半透明的空灵,只有一缕若隐若现的黑线,隐藏在细竹的最深处。 天空上的乌云依旧厚重,但漫天的雨丝,已经有了明显的停歇之意。 老树火烛燃尽,低垂下了所有的枝叶,漫天的灰尘落在了它的跟脚处,等待着不可逆转的死气弥漫。 但……似乎有的东西,并不想要这棵老树迎来如此平静的结局。 半空中的细竹微微转动,尖头闪过一抹寒芒,寂静无声,却向着老树的根部一冲而去,欲要剥夺老树的最后一抹生机。 密林中的雾气再次的涌动了一下,但这次那个冷清的白衣女子却视若无睹,只是看着半空中的细竹如令箭一般势不可挡,一刺而下。 然后……“啪”的一声轻响。 一抹白绫如同鞭子一样,凭空抽打在了那根细竹的侧面,把细竹击飞在了半空之中,环绕几个圈才稳住身形。 细竹微微抖动,尖头寒芒未退,固执的指向老树根部,似乎完全一丝放弃的苗头。 但白皙的指尖轻轻晃动,白绫相应而动,毫不留情的抽打在了细竹的身上。 树下的白衣少女已经面色平静,而头顶的细竹,在白绫的抽击之下,很快便彻底的消散了光晕,变得暗淡无光,最后如同死物一般,掉落在了那本湛蓝色的古书一旁。 书页轻轻飘动,绽出一缕蓝芒,将细竹笼罩在内,最终化成了书脊,融成了一本完整的古书。 书的封面上,干净整洁,但雨滴落在其上的时候,隐约有一抹淡蓝色的无角虚影一闪而过。 洛理右手轻抬,将古书和白绫收入袖中,看了眼枯寂掉落的老树,微微蹙起眉头。略作沉默之后,从衣袖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一滴翠绿色的水滴从瓶中晃动而出,然后径直滴落在了老树的根部。 绿液飞舞而过时,老树根部的枯草似乎都微微扬起了肩头,枯黄中渗出了一缕绿意。 烟雨弥漫,那抹清冷的白衣收回视线,沉默片刻后收起了青玉瓶,没有再看一眼密林中的雾气,而是转过身来,在雨幕中的白石小路上渐渐远去。 …… 片刻的安宁,密林中残留的红色雾气,终是消散而开,化作的一缕烟气融入了土地之中。 “啵~”的一声,似乎有什么淡蓝色的光膜一下子破开。 一道青色的身影在密林中凭空浮现,她踩在白石小路上,迎着漫天飞舞的灰屑,一步步的走到了老树的面前。 天幕上闪过一道明亮的闪电,轰隆隆的雷声从天际传来,压过了雨落下的声音。 言夏微微侧头,看着面前微微晃动的老树,眼中弥漫着一缕迷茫的悲伤,她不清楚自己为何如此,只是觉得莫名的委屈和酸楚。 像是小的时候,娘亲总是生病,但又从来没有什么人来看望她们一样。偌大的宫殿里,只有一个慌慌张张的小丫头跑来跑去,无助又迷茫。 娘亲从来都没有做错什么,那个小女孩也一直都很听话,娘亲说她笑起来很可爱,她便努力的想要笑给那人看,这样或许那人就会喜欢自己,会多来陪陪娘亲…… 但……为什么迎来的……总是冷漠和……厌恶? 是不是因为我……我们才会如此的孤单呢? 如果生于宫墙之外的人家的话,是不是会好些? 言夏蹲在老树的根部,伸出右手轻轻抚了抚老树枯裂的树皮,眼底的悲伤如潮水般涌出。她低垂下额头,双手环住膝盖,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一样,把头埋在了衣服里。 一滴晶莹的水珠滴打在老树的根部,老树轻轻颤动了一下,如同刚刚睡醒一样。沉默思考了许久,才认出面前的少女。枝干微微晃动,像是一个费力抬起手臂的老者,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抬起一只枯死的枝干,轻轻抚了抚少女的头发。 大雨磅礴而下,漫天的雨丝从空中倾泻而来,枯黄的老树微微的抖动,似乎想要用自己的树冠为面前的少女遮住风雨。但……当它枝干抬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叶子早已经凋零殆尽。 于是它僵在原地,树冠微微抖动,响起一阵稀疏的轻响,就好像有个慈祥的老头儿,忍不住轻声笑了笑。 少女轻轻扬起头来,泪眼朦胧中,看着迎面砸来的雨滴和老树头顶光秃秃的树冠,也傻傻的笑了笑。 “我好像……从来都不喜欢那个人啊……” “娘亲啊,在你走之后,皇城好像突然变的好大,我……有些累了……想出去走走……” 枯黄的老树轻轻抖动了一下,似乎是在表达赞同,然后在少女出神的时候,一根只残留了一丝绿意的枝芽轻轻抬起,背着一无所知的少女,静悄悄的伸了出来,像是一个顽皮的长辈,偷偷地送出了自己……最后的礼物。 那是一滴……翠绿的水滴,被一枚宽大的红叶裹着,被偷偷的放到了少女的麻布背包里。 少女双手环绕着膝盖,倚在老树身上,乌黑的长发,早已经被雨水打湿,一缕缕发梢紧贴在少女白皙的脸颊上。一滴雨水顺着发间,流过挺俏的鼻尖,从少女的干净的下颚边缘滴落 许久之后……当少女抬起头时,发现雨势已经小了下来。 而自己身后的老树,好像已经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一根彻底枯黄的枝干把少女轻轻的环绕起来,好像在下意识的保护着少女。 枝干的尽头,还沾染着些许新鲜的泥土,那里……挂着一件已经消失了很久的东西。 那是一个……破旧的兽皮袋子。 第79章 旱魃、将臣和胖狗 “我觉得,不应该是这样……”沐青清秀干净的面容上划过一丝困惑,眉头紧皱,似乎遇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问题。 “额……倒的确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李牧也嘴角微微抽动,强压下额头鼓起的青筋,轻咳一声,但怎么看上去都是在安慰自己的样子。 “嗯,长成这副模样……的确有些过分了。”蹲在李牧身旁的那个白衣少年,也顾不上自己的形象,捂着额头举起一面淡黄色的小册子。 三个年岁相近的少年,就这样蹲在窗边的角落,围绕着那块湿润的土地,凑在了一起小声的议论了起来。 而在他们围绕起来的那块墨黑色的湿土中,一根一指粗细的柔顺草茎,在细雨中晃晃荡荡。草茎呈淡黄色,细长的皮层上还有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绒毛,在风雨飘摇中一荡一荡~ 看着面前不断翘起的草茎,蹲在一起的三个少年的面色却越来越凝重,越来越严肃。甚至在看不到的阴影里,李牧嘴角微抽,袖子里的右手已经开始悄悄的握紧。 在泥土中晃来晃去的草茎似乎毫无察觉,甚至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连草根和湿土连接的那块土地,都开始一抖一抖,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土层之下,下一刻便会破土而出一样。 突然,在距离草根不远处的湿土里,一只淡黄色的块状物破土而出,分为两节,粗粗圆圆,上面绒毛密布,还在一抽一抽的晃荡着。而且在仰面朝天的掌面上,边缘还有着几根黝黑的肉球附在其上。 但蹲坐在土壤边缘的三个少年似乎早已经习惯,甚至毫无波澜,只是颇为无奈而已。 李牧翻了个白眼,在土层下的那个生物的另一条腿破土而出前,毫不客气的一脚踹出,狠狠的将那个东西再一次的踩进了泥土里,还顺脚碾了几下。 泥土里的那个东西后腿微微抽动,然后便像是昏厥了一样,一下子垂了下去。 沐青右手抚了抚额头,长叹了口气,左手一捞,便把那泥土里的那个动物一下子从土层里面抓起来了。 “这……我记得不错的话,你种下的是种子是吧?怎么长出来的是这种东西啊?” 沐青一边说着,一边抖了抖那个东西身上的湿土。 当大部分的泥土被抖干净之后,那个被嫌弃了半天的东西,终于漏出了庐山真面目。 那是一只比手掌大了一圈的……黄狗吧? 通体是圆润的土黄色,绒毛干净整洁,圆润的像是一团肉球。或者更形象的来说,更像是六团肉球被粘接到了一起一样。 肉乎乎的肚子,肉乎乎的四肢,还有胖乎乎的圆脸。两颗豆粒大的黑豆,格外的给脸腾地。现如今正一歪头颅,咧着大嘴,吐着粉红色的舌头,白眼翻飞昏了过去。 “这东西,真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李牧有些想要欺骗自己的样子,顺手从一旁的泥土里抽出一根黝黑的木棍,就不停的戳着这只短腿不停抽动的肉球, 他的确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在这窗边没日没夜的坐了好几个晚上,就眼瞅着这颗种子生根发芽,破土而出,怎么一晃神的功夫,就长出来了这个玩意儿? 草茎不仅没有开花,而且迅速变成了绒毛附在了其上,然后变成了一晃一晃的肉尾巴? 有啥用啊? 这跨物种的变异,是不是来的太突然了些啊? 李牧想到这里,突然心里一动,猛然想到了什么,但当他低下头来,向下看去的时候,却发现那个之前仙气飘飘的白衣少年,早已经握着两根木棍,把那遗留下来的泥土翻来翻去,找个不停。 “你干啥呢?”李牧嘴角抽了抽。 王莫言却没有抬头,只是右手举起那个黄色的小册子,上面写着:“好奇,你猜有没有可能,这土里的东西(翻页)不是这条黄狗,而是被它给偷偷吃了?” 李牧微微点头,其实他刚刚便是如此想的,不是单纯的想要否定这个现实,而是真的有些质疑。 好吧,他还是不太能接受。 抽奖也不至于这么抽啊,神话神物?哪怕是血脉单薄的后裔,也不至于是面前这个样子吧? “你说这条东西,和鬼道能搭得上边吗?而且传说中的‘敛息豆’乃是某位阴灵圣主,用于封印阴灵类的神话生物残躯所炼化而成,每一粒敛息豆,都可能蕴藏着一只由煞气凝结而成的鬼物,需以精血和命魂喂养。” “但这玩意儿……”沐青说着弯下腰看了眼那条胖犬的嘴角:“他能咬得动肉吗?还在喝奶的幼生期吧?” 李牧扯了扯嘴角,然后接过沐青手里的胖犬,翻过胖犬圆滚滚的肚皮,不死心的翻找了一会儿,还是没找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那玩意儿甚至还踢了踢后退,昏迷中也不忘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你自己和它相连接的秘境是哪一个?”沐青似是想起了什么,转头问向李牧。 “气血,”李牧叹了口气:“其余的两个秘境本源,都和这货之间建不起来任何的联系。” “和体修气血相关的鬼道吗?那不就是……”沐青微微挑眉。 “尸路:旱魃、后卿、赢勾、将臣。”一个淡黄色的小册子从一旁升起。 “将臣?赢勾?”李牧翻了个白眼,满脸无奈:“你觉得这东西配得上那几只绝世凶物吗?” “我觉得把这个东西和那几位相提并论,实在是有失格调。”王莫言无奈的摇了摇头。 “尸族,自天地怨气而生,不老不死、永生不灭,排斥于六道之外,放逐于三界之中,生于黑暗,长眠于黑暗,以众生鲜血灵魂为食,被万族厌弃,是三界六道最不详的生灵。”李牧皱了皱眉头: “旱魃属火,古言道,旱魃一出,赤地千里;赢勾汲水,乃山河湖泊恶念所聚。而将臣和后卿,在古史中的来头便更是大的吓人。 但它们之中,大多只属于二代后的神话生物,寻其源头,还是一层薄雾而已。我们对远古前的历史,了解的还是太少了些。” 庭院中的三位少年,互相对视了几眼,沉默片刻还是没什么头绪。 只有李牧在深深的凝视了那条昏迷不醒的胖犬后,眼底闪过了一抹异色,在他神识扫过的某一瞬间,察觉到了一丝特别的味道。 那好像是,星光味道? 还夹着了一股让人心悸的……凶煞之气。 第80章 三局两胜 “你们对半多个月后的中元节宴会有什么了解吗?”沐青倚在凉亭内的石柱旁,一身红衣被秋风吹拂,紧贴在如劲竹般的清瘦的身体上。 “三对三,赢家可获得一份机缘。”王莫言坐在亭中的石凳上,右手撑着下颚,微微晃动石桌上的黄色小册。 “机缘?”李牧微微挑眉:“什么机缘?” “不清楚,那人并没有细说,但好像挺了不得的样子。” “了不得?那倒也是,”沐青突然说道:“你们可清楚对赌的两方是何人?” 王莫言和李牧相视一眼,然后一同摇了摇头。 “一方是……书院,另一方,啧,也很了不得,据说是来自唐国最神秘的地方——未央宫。” “未央宫?”李牧眼底闪过一丝惊异:“你是说那个和我们交易的摊主……来自未央宫中?” “嗯,虽然只是猜测,但应该也只有那里,才有跟书院对赌的资本吧。”沐青微微颔首。 未央宫到底是什么地方,别说唐国外的人们,就连自幼生活在长安城里的百姓们,都也只是一知半解。 那个传闻中的宫殿建造在何处,到底住着什么人,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线索,所有古书和史记里,对未央宫的描述几乎都干净的如同白纸一般。 有的人说它的历史比唐国还要悠久,也有的人说,那个宫殿是当今陛下和杜首辅为了未来的大唐盛世所建。 但这些说法都只是凭空的推测,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便是未央宫的副宫主,乃是唐国唯一的杜首辅。而唐国的四位文道大家,皆曾是未央宫的弟子。 “未央宫倒不是什么世外之地,但如果真是未央宫中来人,与书院进行的对赌的话,那还真是……挺让人感到震惊的。”李牧说道。 相对于李牧的惊异,一旁的王莫言倒是平静许多,似乎早就在哪里得到了什么消息的样子。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三人是代表未央宫一方,那对面的那三个岂不是……都来自书院?”李牧问道。 沐青闻言轻轻的摇了摇头:“不会,每一次书院大考的时候,都会派出一位长老主持大局,一个别院的首徒作为当代传人。长老负责大考之事,而某一院的首徒负责和我们剑阁的人问剑。” “所以对面的另外两人,应该来自于其他的地方,极大可能是本就将要入院修行的预备弟子。” “预备弟子,像是如今传闻中的二公主那样的?”王莫言有些好奇。 “二公主是……洛理?”沐青微微一愣,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沉默片刻后才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别有深意的笑了笑: “你们长安城里的人们,是不是对那位传言中的天资无双的公主殿下……还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怎么说?”王莫言侧目看来,一旁的李牧也被沐青奇怪的语气勾起了一丝好奇。 “我所说的预备弟子,是指那些提前被书院选中,但依旧需要参加年底大考的那些人。但……你凭什么觉得以那位公主殿下的天赋……还用的着参加什么多此一举的考试?” “预备弟子?呵,你是不是……太看不起那位了?” 听闻此言的李牧和王莫言同时愣了一下,没想到连面前被称为剑阁数百年来天资第一的沐青,对那位自幼远离长安的白衣少女,会有如此高的评价。 “那位的天赋……真的有这么吓人?”李牧轻皱眉头问道。 沐青略作沉默,片刻后才点了点头,轻轻叹了口气道: “仅我所见……举世无双。” 凉亭里吹起了阵阵清风,王莫言和李牧安静片刻,均默契的微微转移开了视线,看着各处的角落有些恍神,情绪有些复杂。 其实他们俩严格来说,并不能算得上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但即使是李牧这样深居简出,极少接触外界的人,对于那位传闻中的皇室嫡女,也耳濡目染的在内心里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三年多前,李牧进入长安皇城之时,那位白衣少女早已经远离了这里,在长安城里已经消失了许久。 但即便如此,对于这位自幼便远离长安,居住在浣溪云阁的少女,长安城内的百姓们,依旧或多或少保留了别样的情感。 自当今陛下变法革新之后,已经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这时候的皇室对于长安城内的百姓来说,其实早已经没有了外界想象的那样高高在上,反而更像是一个很富裕、很有权势……偶尔会闹出些笑话的邻居。 而那个幼年时期的二公主殿下,便是整个长安从小看着长大的大家小姐。她可爱干净,狡黠烂漫,所有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是为了这个小丫头所准备的一样。 好像是她出生的那一刻起,整个长安城……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长安城里所有的人们,都满眼慈爱而期望,人们都期望看着夕阳下一蹦一跳的那个小小的身影,在这座古城里慢慢的长大。 即便是在少女离开了很久后,长安城茶楼里的那些说年迈的书人老头儿们,也偶尔在说累了的时候,坐在茶馆的一角,看着夕阳下漫长的街道尽头,怀念起某个总是一身白衣的小丫头。 …… “那三个人……我也了解甚少,不过应该和沐青说的大差不差。”李牧收回视线说道:“一人一月之内,可至三境圆满;一人早已破镜羽化,登堂入室;还有一人……八转之上,近乎九转……” “破镜入室的那位,应该便是书院传人,是我的对手。”沐青面色平静,毫无波澜。这倒是很好分辨,书院的传人自然是早已破镜,而且三人中,除了他自己外,另外的李牧和王莫言对上那位,完全不会有一丝的胜算。 破镜后才是真正的修士,基础三境修行的再如何,也依旧在凡人的领域而已。 “九转的那位……是我的对手。”李牧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低下头却发现一团圆滚滚的东西趴伏在自己的脚边,昏睡的像死了一样。 于是他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脚毫不留情的踢出,把那个毛球踢到了亭外的雨雾中。 那坨肉球翻过台阶,轻弹了几下,然后便栽进了花丛之中,只留下一只淡黄色胖爪垂在了外面。 “所以,那个一月圆满的人,就是你的对手。”沐青直视着面前的王莫言,轻皱眉头:“可你……只是刚刚开始练气?不过半个多月的时间勉强也够了。” “三局两胜,我赢了之后,便要靠你了……” ??? 李牧愣了愣:“我呢?” “你没机会的。”沐青微微侧头,稚嫩的面容上平静异常。 “一点都没有?” “嗯,和我输了的概率差不多……”沐青微微笑了笑,不过却又好像格外认真的样子:“甚至……还要更小些……” “哦,是吗?”李牧点了点头,看着亭外的雨幕,微微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俩……什么时候走啊?” 第81章 死了、勿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等到言夏回到寝宫的时候,沐青和王莫言早已经离开了庭院,只剩下李牧一个人蹲在花丛的旁边,手里握着根木棍,一下一下的戳着那只还在装死的胖狗。 “喂喂,差不多得了啊,那哥儿俩都走远了。” 橙黄色的胖狗无动于衷,依旧把自己大部分的身体栽到了花丛中,只留下一个圆润的屁股对着李牧,两只短腿无力的垂在外面,一抽一抽像死了一样…… “吱嘎~” 寝宫半掩着的大门被从外推开,言夏从门外悄悄探头,双手背在身后,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头来。 她向着庭院的里面探头探脑,看到整个庭院里只有蹲在花丛旁的李牧,才轻轻地弯起了眉眼,对着望过来的少年笑了笑,一如离开的时候一样,安宁温柔。 就像在她的身上……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的。 但李牧看到门口的言夏,却愣了一下,挑起眉头有些疑惑:“你这是……觉得自己早上着的凉……还不够重?特意出去在雨里洗了个澡吗?” 门口的少女此刻其实满脸雨水,雨滴挂在少女翘起的睫毛上,乌黑色的额发已经彻底湿透,杂乱的贴在白皙的额头上,雨滴顺着少女的额角流下,从尖俏的下巴滴入素白色的衣服里。 少女本就有些苍白的脸色上,泛起一抹不健康的红晕,将右手从握紧的麻布背包中抽了出来,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然后对着满头疑惑的少年憨憨的笑了笑。 “搞什么?怎么弄着这么狼狈?” 李牧丢掉了手里的木棍,走到门口,接过少女递来的麻布包裹,然后自然的伸出右手,将少女的额发轻轻划到一旁,然后摸了摸少女滚烫的额头。 “嘶,李言夏,你是不是……脑子要被烧坏了啊?” 发间还夹杂着几片枯叶的少女眯着眼睛,仰头贴在少年宽大的手掌中,有些恍惚的看了眼面前青衣少年清秀的脸庞,鼻尖微微抽动,好像在空气中执拗地寻找着什么熟悉的味道。 待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从湿润的空气中传来,少女才安下心来,轻轻的闭上了眼睛,然后……一头栽进了少年的怀抱里。 青衣少年的右手,一下子僵在了半空中,他能清晰的察觉到少女的发梢划过自己的指尖,像流沙一样转瞬溜走。 少女白皙的脸庞,深深地埋在了少年的脖颈处,双手无力的垂在两旁,灼热杂乱的吐气,从少年的衣领中向内散开…… “木子啊,你又认错人了吧,我是……言夏啊……” 少年身体微微一顿,像一根木头一样杵在了原地,但隐约之间,眼底好像有什么东西渐渐晃荡而开…… 两个人,就这样在门口的屋檐下靠在一起,凝固成了一副……安宁温柔的画卷。 清风拂过庭院里,这场雨……好像还会下的很久很久 …… 而后,那个大半个身子都栽在了花丛里的某个圆润的生物,突然右腿轻轻的抽动了一下,花丛中轻轻颤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蛄蛹挣扎着…… 门口的里李牧眼底微微波动,微不可查的轻皱了下眉头,然后沉默片刻,轻轻的换了个姿势,右肩搀扶着昏迷过去的少女,左手提着那个麻布包裹,慢慢的向着门口对面的卧室挪动而去。 但当他穿过庭院,路过那簇花丛的时候,本应该躺尸的某坨东西,却诡异的消失在了那个地方。 左手指尖提着的麻布包裹内,一滴被红叶卷起的绿色水滴轻轻荡开…… 李牧左手边的花丛里,一抹黑影微微耸动鼻头,猛然睁开了那豆粒大小的眼睛。 一道劲风疾驰而过,仿佛只是一刹那,那道快如闪电的黄色身影从花丛中猛然扑出…… 额,短小的四肢扑腾扑腾在湿润的泥土里费力的叨登着,大嘴一咧,粉嫩的舌头吊在嘴角,摇头晃脑的直奔着那个包裹而来。 但就在那坨东西越来越靠近包裹,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仿佛看到了什么狗生中最渴望的东西时,意外……意料之内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消瘦的青衣少年面无表情,只是微微抬起包裹,然后轻轻向后退了一步,那坨龇牙咧嘴扑来的东西,瞬间便扑了个空,而起以一种极为尴尬的姿势,滞留在了少年左腿前的半空中…… 一抹青色的腿影,在那团肉球的懵逼愣神的瞳孔中迅速放大。 “噗~”的一声闷响,一团肉坨坨的东西四肢一抽,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圈后,以一条近乎完美的弧线,准确的落在了……池塘的正中心处…… “噗通~” 细小的水花,给这干净利落的一脚交上了一个完美的结局。 “哗啦~哗啦……哗……咕噜噜~咕噜~噜~” 当一串串水泡从池塘底部升起时,李牧已经推开了卧室的屋门,把言夏搀扶进了屋子。 一滴滴雨水从素白色的裙摆滴下,淡黄色的梨木地板上,留下了一缕缕水痕。李牧将言夏搁放在一旁铺着绒毛毯子的木床上,然后沉默片刻,看着少女昏昏沉沉的俏脸……凝固在了原地。 …… …… 一秒、一分,某人的思绪好像凝固了一样,低垂着眼帘,沉默不语。 该……做些什么?总不能就让她穿着完全湿透的衣服,就这样睡上一夜吧? 放任不管,让它自然风干?以这丫头目前的身体情况……会发烧到自燃吧? 李牧安静了片刻,还是微不可查的长叹了口气,躬下身子,把……少女的两双靴子给脱了下来。 李牧转过身,面色沉静的将两只靴子摆好,然后极其僵硬的转过身来,看着少女还在滴水的棉质白袜,又沉默了片刻,还是认命的闭上了双眼。 纯白色的棉质白袜从少女的脚尖脱离,露出了一对儿光滑白皙的俏足,足尖微微翘起,圆润的脚趾粉红白嫩,垂在床榻之下微微的晃动着。 李牧看着眼前的白嫩微微愣神,那只白皙干净的脚趾在他面前轻轻晃动,甚至颇有些挑衅意味的翘了一下。 少年再一次的沉默了下来,微微侧头思索良久,突然间眉眼一横,一跳而起,右手朝着昏迷不醒的少女的脸颊恶狠狠地捏住,然后向上揪起: “死丫头别睡了,自己滚去把衣服换了再睡啊!” “嗷~嗷……疼!木子,你干嘛!” 许久之后,偏僻的寝宫再次恢复了平静,李牧若无其事的走出木屋,抚了抚衣袖和……衣服身后的脚印,向着庭院正中心的池塘看去。 池塘上一朵朵莲花在水面上轻轻摇曳,翠绿的荷叶上凝集着几滴偌大的水珠。 在荷叶与莲花白绿交杂的间隙,一坨……明显涨大了一整圈的黄色绒球,咧着嘴角,不断的向外冒着水…… 那团肉球短小的四肢无力的低垂着,像是溺死了一样的肆意飘荡在湖面之上…… 第82章 更小的水花 “噗~噗~”。一串又一串的水柱断断续续地喷向空中。 李牧平静的坐在凉亭中的石凳上,右手拎着根木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脚边高高鼓起的圆润肚皮。 那只胖乎乎的黄狗仰面朝天,短小的四肢无力的低垂着,粉嫩的舌头咧在嘴角,李牧手中的棍子略一用力压下,它便微微弓身,适时的喷出一串水柱…… 一炷香的时间后,那圆滚滚的肚皮才有些瘪了下去,咧开的大嘴也不再向外喷水。 李牧用手中的棍子轻轻撅起,把脚下那只胖狗翻了个面,然后看着它圆乎乎的屁股和屁股上无力低垂下的细长尾巴,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而此时趴在地上装死的胖狗,似乎也察觉到了空气中渐渐蔓延的危险气息,紧闭的眼皮轻轻颤抖了一下,然后极其小心的眯起了一条缝隙…… 瘫软在地面上的胖狗,看上去依旧有气无力的样子,呼气肚皮时鼓动的幅度都保持着一样的高度,自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任何醒过来的迹象。 但在李牧目光触及不到的地方,它却依靠着那一缕微不可查的眼缝,转溜着眼珠子,不断的思考能够逃离的路线…… “醒了就别装了,你还能跑哪儿去?别看你现在跟个肉球一样,离开了我不出月余的时间,你就瘦的成皮包骨头了……” 李牧眼皮微抬,一棍子抽打在了黄狗肥硕的屁股上。 “嗷呜~” 黄狗似乎被吓了一跳,短小的四肢在地面上胡乱的巴拉了几下,但还没有支棱起身子,便觉得一股拉力从自己后脖颈的绒毛上传来。 天空和大地渐渐翻转,而自己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两颗豆粒大小的眼珠子,便对上了一双漆黑沉静的眼睛…… 胖狗微微一愣,幼小的眼底闪过一丝茫然,然后迅速的掩盖了过去,表面无辜憨厚的对着李牧咧了咧嘴。 李牧看着面前一脸无辜的胖狗,微微皱眉,短暂的沉默片刻,有些犹豫的说道:“我是不是……喂你喂得太多了?” 对于从那个神秘摊主手中交易得到的那颗“左道”种子,李牧选择了用一种更为温和的手段将它唤醒,也就是通过身体的血气与种子的本源链接,将破土而出的东西,根植在了自己的第一本源秘境——气血之中。 这样一来,一方面被唤醒的左道传承,相应有更深远的发展空间;另一方面自己所受到的“左道反噬”也会更轻些…… “左道”是被天道所遗弃的本源,人族的修士想要掌控这些另类的修行道路,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比如与人类第一秘境躯体相连接的“左道”,就会以修士的气血作为养分,不断的吸食消耗人体本身的精血。 所修行“左道”的来源里,越是强大的神话生物,对于修士本身的负荷便越大。比较残缺弱小的左道,只会简单的吸食修士的气血。 但如果是相对完整些,或是本身阶位更高的神话生物,对于修士索取的代价就越昂贵。 以第一秘境气血为根基的“顶级左道”,在修行的过程中,甚至可能会剥离修士身体的“六感”之一作为代价,也就是“嗅觉”、“视觉”和“听觉”等。 而以第二秘境识海为根基的“顶级左道”,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便更为诡异、更加难以捉摸,与灵魂相关,可能是飘忽不定的记忆, 也可能是……某种“情感”。 总之,理论上来说,越弱小的幼生“左道”,对于修士本身的负荷便越小。 但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在李牧面前的这条黄狗出生以来,李牧自始至终都没有察觉到……自己付出了任何代价…… 甚至在雨中淋了这么久,精神还有些振奋。 “你就……能废到这种程度吗……” 李牧看着面前装傻充愣的胖狗,沉默了片刻,有些不甘心把它丢在了面前的石桌上,然后眉眼一横,就一扑而上。 “嗷嗷~唔~” 细雨摇曳,凉亭中不断的传来了某只胖狗剧烈挣扎的叫声,声音充满了誓死不从的尊严,和……委屈幽怨的哀鸣。 “别动,让我看看……” “嗷呜~……呜呜~~” 许久许久之后,那个青衣少年才抬起来低伏的身子,擦了擦双手的淡黄色狗毛,抹去额头的汗水,心满意足喘了口气。 而在那张白玉石桌上,那只圆滚滚的胖狗,一只爪子握着胸口,一只爪子颤抖的拢了拢散落在石桌上的毛发,满脸的怅然和悲怨…… 李牧抚平了自己青衫上的褶皱,轻咳了一声,瞥了眼半撑起身子,满脸生无可恋的胖狗,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今晚来我屋子,我们试一试那个方法……” 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兴奋,李牧一甩衣袖,右手在胖狗肥硕的屁股上拍了一下,激起一阵阵肉波浪纹: “你已经是我的狗了,我不会亏待你的,有我一口狗肉吃,必然有你一口汤喝!” “嗷呜~” 被李牧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惊吓到的胖狗,脖子一缩(倒是也没什么脖子,所以没缩多少)然后用两个短短的爪子盖住了自己的脑袋,背对着李牧费力的把自己的头迈埋进身子里,弓成一坨…… 它还小,可听不得这么吓狗的事。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庭院中的雨势也渐渐停歇,天空上依旧弥漫着厚重的乌云,但只有一丝丝的毛毛雨若有若无的飘下。 庭院中的池塘、花丛和凉亭慢慢被黑暗笼罩。 那只土黄色的胖狗趴在凉亭屋檐下的草丛后,探出一个肉乎乎的脑袋,搁置在相叠的两根短小爪子上,看着那个青衣少年在庭院里来回不停的穿梭着。 一会儿少年走入厨房,一会儿又提着一个麻布包裹,似有似无的瞥了眼草丛的方向。 然后在厨房里捣鼓了许久后,才捧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进了点起灯火的卧室。 …… 片刻后,少年又走出屋门,无奈的叹了口气,从不远处的厨房中取出了根汤匙,然后再返回卧室。 卧室中轻纱飘荡,胖狗隔着烛火的影子,看到屋子里的一个消瘦些的身影爬起身来,然后好像嗅了嗅碗里的汤药,嫌弃的向后缩了缩,微微摇了摇头。 床下的少年用汤匙在碗里敷衍地搅拌了几下,沉默不语,左手端着那碗汤药,伸出后用右手不容置疑地指了指。 少女低垂眼帘,安静片刻,再抬起头来,固执的摇了摇头。 少年再伸出,少女再摇头。 周而复始,三四次后……少年看上去好像终于有些松懈,放下了手里的碗,沉默的歪了歪头。 少女也歪了歪头。 少年和少女安静相视片刻,然后走近,伸手,捏住少女扬起的下巴,在某人张牙舞爪的挣扎中,少年的右手依旧坚定平静……把自己忙活了半天才煮好的汤药灌了进去…… 凉亭里的胖狗一下子愣在了原地,许久没有反应过来…… 清凉的微风拂过,带着缕缕雨丝,不知道为什么,那只胖狗突然在心底涌起了一阵……孤单和冷清…… 它沉默了许久,然后眼睛瞥到了身旁翠绿清幽的植杆,它抬头向上看去,在头顶的不远处,一朵飘忽洁白的昙花挡住了遥远的夜空,也挡住了阵阵的细雨…… 胖狗身体微顿,仰着头颅,看着头顶淡雅洁白的昙花,眼神渐渐平静了下来,安静的思索了片刻后……向着一旁支撑着昙花的翠绿枝干……咧开了大嘴。 一道身影从不远处的门口疾驰而出,只是一瞬间便来到了张着大嘴的胖狗身前,熟悉的青色腿影在瞳孔中放大,但此刻胖狗的眼神却突然沉静了下来。 “嗷呜~” “噗通~” “哗啦~哗啦……哗……咕噜噜~咕噜~噜~” 更小的水花! 在完成一个熟悉了些的过程,李牧满意的收回右腿,微微侧头,从自己的头顶取下了一个被半扣着的碗,然后悄悄抚了抚青衫身后的脚印。 第83章 丧钟的悲鸣 安静的庭院之中,一扇漆黑色的木门慢慢紧闭,窗口的木窗被从内关上然后锁起。 李牧收拾好屋子里的东西,转身将目光放在了木桌上的那个满脸视死如归,紧闭起双眼的胖狗身上。 胖狗仰面躺在木桌之上,短小的四肢伸向四个方向,一身柔顺的绒毛被烛光染成了橙黄色,看起来干净温暖。 李牧慢慢走到了木桌面前,看着桌子上紧闭双眼,轻轻颤抖的胖狗,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轻轻放在了胖狗圆滚滚的肚皮之上。 “噗通~噗通~” 随着那圆滚滚的肚皮一起一落,一阵阵隐约的震动通过胖狗的身上传到了李牧的手中,那是胖狗的心跳声,清晰而沉稳,缓慢而有力,完全不像是刚刚诞生的幼年生物一样。 李牧微微抬眼,瞥了一眼微微颤抖的胖狗,微微停顿,然后缓缓的闭上了双眼。 屋子里的心跳声渐渐变得清晰,一阵阵如鼓声的心跳慢慢的飘起,荡开,然后隐入了虚空之中。 李牧眼皮微微抖动,轻吐了一口气,伴随着屋子里的心跳声,身体渐渐陷入了一个平静而稳定的状态。 一股极其细微的血腥气,若有若无的浮现在这间半大的屋子里。 淡红色的薄雾从李牧的体表渐渐浮出,伸出一缕淡红色的细线,连接到了那只躺在桌子上的土狗身上。 雾气缓缓飘荡,渐渐构成了一个……像是空洞一样的淡黄色旋涡,旋涡深处黝黑一片,像是连接着什么未知的空间一样。 而那条连接着土狗的淡红色丝线,便正式从这个旋涡的最深处蔓延而出。 李牧轻轻睁开了眼睛,透过这缥缈如烟的血红色旋涡,看向了已经坐起来,对着旋涡深处怔怔出神的那只胖狗。 那个从李牧体表渗出的血红色旋涡,实际上正是人类的第一秘境“气血”的投影,而那道淡红色的丝线,则是与胖狗相连接的本源丝线。 按照常理来说,那只与李牧形成了缔结的胖狗,正是应该通过这根丝线,汲取李牧本身的气血,来滋养自己。 但现在却不知为何,细线在两者之间畅通无阻,却……丝毫没有任何的气血流动,不管是从李牧流向胖狗,还是反过来。 这种感觉就像是……那根丝线只是两者间象征性的连接,并没有任何的意义。 那只胖狗,其实并不需要李牧的气血存活,需要的只是这根象征着被人族谱系接受的丝线而已,是类似……通行证一样的东西。 李牧微微颔首,右手轻挥,那个淡红色的漩涡便缓缓的消散在了虚空之中,然后将视线放在了面前满脸无知的胖狗身上,微微皱眉脸色凝重,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一样。 胖狗微微一愣,身体轻轻的颤抖了一下,随即便一下子僵在了原地。土狗眼底的神志渐渐消散而开,只留下了一个空洞的瞳孔。 约三息的时间一闪而过,那只胖狗黝黑空洞的瞳孔深处,突然缓缓的渗出了一点猩红,然后……急速放大…… 一抹淡淡的红色在屋子中轻轻一晃,站在桌子对面的李牧,就突然僵在了原地,一样的空洞和出神了起来。 …… 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尸山与白骨飘荡在血海之中轻轻的晃荡。 血海看似平静,像是一块凝结的浑浊镜面,但如果细心凝神的观望,便会发现这血海其实在缓缓的蠕动着,只是极为微小,很难察觉。 一缕缕的血气从四面八方,缓缓的流入血海正中心的一块黑土,黑土之下,是为一座墨黑色的古山,埋在血海的深层。 一丝丝血气,从黑山的表面向内渗入,不断地滋养着其内的某个东西 …… 一片漆黑的深处,一座庞大的血池缓缓流动,血池上方凝聚着猩红色的雾气。 而在血池的中心处,一个满身肌肉虬结的壮健身影,静静的躺在暗红色的法阵之上。 因为没有明确的参照物,所以没法确定那道身影到底有多庞大,只能隐约看到一口锋利狰狞的獠牙,沾染了猩红和乌黑的血迹,在黑暗中散发着无尽的凶煞之气…… 那是一具没法形容的古尸,被四周隐约浮现的血气阵法笼罩在内。 滔天的凶煞之气将法阵冲击的不断晃动。但法阵依旧稳不可破,不断的有一道道黑色的锁链四处穿梭,磨耗着凶尸上的煞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漫长岁月,血池一颤,一道沙哑至极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这是……天灵根的味道吗?可惜啊,再早些的话……” 血池中的凶煞之气仿佛都被这道沙哑的声音彻底压过,整个空间都凝固了起来。 随着声音散去,血池空间又恢复了安静,仿佛亘古不变,会持续到永远永远…… 但……某一瞬间,遥远的星空之中,好像有一抹猩红的光芒一闪而过。随后血池之中,一股庞大到难以形容的戾气冲天而起,将血池中央的煞气彻底压回了古尸体内。 跟这股戾气相比,古尸仿佛如同纯净的婴儿一般,只能依靠本能,不断地颤抖着。 “这!这不是天灵根!这是……极灵根!!!” 苍老沙哑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撼与狂喜,不断地回荡在幽深的空间里。 古尸在戾气的镇压下,不断的抖动着,铁链不断彼此交错,一滴滴墨黑色的血珠,蔓延在煞气磅礴的角落。 只是隐约之间,那道古尸好像细微的蠕动了一下干枯墨黑色的唇齿,似乎挤出了一声难以察觉的声音: “灾……星……将……臣……” …… 遥远的一块荒漠里,一个庞大壮硕的身影立于一块巨石之上。 这是一片战场,或者说是战场结束后的夜空之下,血腥和煞气在月色的照耀下,不断交杂,彼此凝结。 那道沉默的壮硕身影,站在荒漠的正中凝视着整片夜空,周围空无一人,甚至没有任何生灵的痕迹。 夜空中,一抹猩红的星光划过夜幕,然后猛然大盛,压过了整轮圆月,将天空染成了一股诡异的猩红。 而在血红色的星光照耀下,那道本就壮硕至极的身影,却又突然开始膨胀和蠕动,血肉虬结,一簇簇漆黑如墨的毛发从身体中难以抑制的冒出。 只一眨眼间,便变成了一具近乎三米浑身被黑色毛发覆盖的,肌肉虬结的庞然大物。 一股难以形容的滔天煞气,冲天而起,仿佛无穷无尽,向着夜空之后一涌而去。 许久之后,已经寂静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荒原中,响起了一道仿佛沉默了无尽岁月的咆哮。 那声咆哮,好像来自无比遥远的地狱,经历了无尽岁月的忍耐和痛楚,肆意狰狞,疯狂绝望…… 却又……悲伤至极 …… 也是在那个时刻,距离此地遥远的某座古城里,突兀的响起了数十声……丧钟的悲鸣…… 第84章 将臣、小乞丐 窗外细雨飘扬,婆娑的树影在细雨中轻轻抖动,屋子里灯火摇曳,一道清瘦的身影被烛光印在了纱窗上。 李牧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眼神里的光彩慢慢从空洞凝实。他深深的看了眼面前桌子上的胖狗后,坐到了木椅上,陷入了沉默之中。 趴伏在木桌子上的胖狗,一身柔软顺滑的绒毛微微颤抖,安静片刻,突然像人一样灵巧的坐了起来,墨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悲伤。 “原来……是这样啊……” 李牧幽深的眼底掠过一抹清明,他在刚刚胖狗共享的记忆片段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或者并不能算的上是熟悉,毕竟那张面孔太过平凡、普通,甚至平日里作为唐国的将军,连一点凶煞之气都没有,更多的时候,倒更像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农家汉子。 只不过那家伙的身材的确太过夸张了些,无论身在何处,似乎总是比所有人都要高出整整一个头…… 这种视觉上的剧烈冲击,还是很容易在他人的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严格意义上来说,李牧其实和他并不相识,只是在三年前刚刚进京的时候,和那个家伙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候的长安城里,人声鼎沸,百姓们都欢呼雀跃,庆祝着西域边军的凯旋。但在一片喧闹中,那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安静的穿过了嘈杂的人群,去往了皇城西宫的一处偏僻小院。 他像以往一样,沉默木讷,像是一块粗糙的石块一样,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从正午坐到黄昏。 没有人知道这块石头想了什么,或许……他只是单纯意义上的在发呆而已。 也可能他只是有些不适应,没想到时间会过得如此之快,好像只是一个溜神,自己身边那个蓬头土脸的小乞丐,就突然变成了一个安静温和的妇人。 小乞丐长大了,趁着时光不注意的时候,她还多了个孩子,像个洋娃娃一样,可爱精致,天真烂漫。 那个应该管自己叫……“舅舅”的小东西,总是叽叽喳喳个不停,偶尔闲下来,也只是趴在桌子上,皱着一张可爱的小脸,眼巴巴的看着自己。 但……这个小丫头好像并不是自己的小乞丐啊…… 那个从西南的深山里爬出来,一路风尘仆仆赶到长安,却依旧满眼清澈的小乞丐;那个总是问一些奇怪的问题,却记性一直都不怎么好的小乞丐;那个为了吓唬长安城里的某人,假装失忆的小乞丐…… 怎么就把自己突然藏起来了呢? 从商队到达长安的那时候算起,好像已经快有十年了吧,对自己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只是打了个盹的时间。 但也像是过了很久,自己渐渐能听懂了人族的语言,甚至不用小乞丐在身边,也能和别人交流…… 吾……是不喜欢这里的,不喜欢长安,不喜欢那个男人,也不喜欢……面前这个小丫头片子…… 皇城里的那人在不久前,和那个青衫老头儿密谋了什么东西,好像是编造出来一个“福星”的故事,来把小乞丐留在长安。 长安城里的人们信了,朝廷里的大臣们信了,好像就连小乞丐自己也信了。 但……这些拙劣的东西,又怎么能骗得过吾呢? 那晚的占星阁里,好像吵闹了很久,有个二乎乎的白袍子被赶了出去,然后那里的最顶层便被封锁了起来,在没人能看到占星阁里记载的整幅星图。 然后这座古城里,便流传出了什么“福星”的传闻。 可将臣……本就是生于星辰之外,寻找着“灾星”的气味苏醒而来。 那张星图的中心,除了闪耀璀璨的帝星,哪还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只是空荡荡的星空而已。 哦,这么说来……吾好像记起来了……那个老头儿安排个自己的任务:“灾星降世、极厄永存,命数劫难之内,方得一线生机。” 什么狗屁意思? 不知道啊,也太费脑子了,或许去问问那个会下棋的青衫老头儿,才能弄懂吧…… 长安城的天气也越来越凉了,眼看着又是一年冬季将临。 吾从西域倒是带回来了不少能用的东西,暖和的兽皮毛毯、小乞丐喜欢的米酒,还有些能暖身子,抵御风寒的东西,都塞进屋子里了。 哦,对了,还有面前这个一直盯着自己不放的小丫头片子,自己这个做“舅舅”的也不能太过小气。 天凉了……就送这丫头一副凉席吧。 …… 窗外的风声渐渐大了起来,被紧锁的木窗,被秋风吹的肆意抖动,烛火映照的倒影也忽明忽暗。 李牧坐在自己的木椅上,低垂着眼帘,右手轻轻抚摸着一旁趴在桌子上的胖狗,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吹灭了桌子上的火烛。 “嗷呜~” 胖狗还正在发愣,却忽然感觉自己的脖颈又突然被某人一捏而起,不由得惊恐的叨登了几下自己的短腿,惊叫了一声。 但随即一阵腾空的失重感,然后便又在黑暗之中划过了一道完美的弧线,准确的被丢在了……一个柔软温暖的被窝里。 胖狗一头栽进柔软的被子,只撅着一个肉坨坨的屁股正对着屋顶。鼻尖萦绕过一缕少年在被子中残留的淡淡气息,胖狗埋头胡乱的挣扎了几下,才从被窝里探出了头。 它微微一愣,向着床榻外的黑暗中看去,却发现那个青衣少年从一旁的柜子里抱出了一床厚厚的被子,然后推开屋门,走出了院子。 清凉的夜风吹入屋子,胖狗安静片刻,不由得低伏下头,然后默默的缩进了被窝里。 ………… “其实倒也不是背叛吧,这么说话可就太难听了,祖爷爷。你看您都被关了这么久,怎么性子还那么急呢?” “极灵根世间罕见,又不是什么街边的大白菜,您就不会感觉错了?或者您上了年纪……可不可能记性也有点……” “哎哎,怎么总骂人呢?这老头儿,是有些没素质……别催了,是吾记性不好行了吧……” “……” “唉?你踏马谁啊?” “放弃了,躺平了,您看吾不顺眼,那丫头总是无辜的,哦,对了那丫头还生了个更小的丫头,长得还挺可爱的……您说神奇不神奇?” “嗯,可那是……以后的事了……” 第85章 狗生艰难 清晨,风雨洗过的庭院别样的清新,露珠挂在昙花洁白的花瓣上,晃晃悠悠晶莹剔透。 凉亭之中,一个面色有些病态的柔弱少女窝在精致宽大的秋千里,用洁白色的毛毯将自己紧紧地裹成了一团,轻柔的晨光拂过她的面颊,白嫩的肌肤上,细微的绒毛轻轻跳动。 言夏轻轻皱了皱鼻尖,眼睛看向了敲门声传来的方向,但只是微微侧过头,表情慵懒,眯着眼睛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庭院门口的青衣少年正接过门外递进来的食盒,转身看了眼屋檐外依旧灰蒙蒙的天空,略微一顿,选择了一个看起来更远些,但有屋檐避雨的路径。 穿过屋檐下的长廊,李牧提着食盒走进了凉亭里,然后打开盒子,将里面的食物摆在了石桌上。 “吃饭。” “嗯。”言夏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伴随着厚重的鼻音,但她在应声之后,只是敷衍的翻了个身,便继续仰着头埋在了毯子里。 时间已近深秋,天气渐凉,池塘对面假山的阴影里,在凌晨的时候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但坐在凉亭里的二人却感觉不到什么明显的凉意,凉亭的四角,搁置了十余块泛着红光的灼火石,将秋意死死的挡在凉亭之外。 秋千的一头,一个微小铜炉中,闪烁着点点火星,散发出一缕缕热气。 灼火石是二皇子李墨之安排人修建好的,而那个小铜炉,则是李牧不知从何处淘来的古物。 言夏眯着眼睛,感受着脑海中的昏沉,一手悄悄伸出了凉亭之外,想看看在指尖还能不能接到从天而降的雨丝。 秋高气爽,细雨蒙蒙,裹着一件温暖宽大的毛毯,听着亭外淅沥沥的雨丝,别有一番诗意啊…… 但还没等言夏细细体味这雨季的诗意,脸上便被一团软乎乎的馒头砸了过来。 “你再不下来,可连馒头都凉了。” 言夏抓过馒头,打了个哈欠,张嘴咬了一口,然后指了指庭院外的某条胖狗:“木子,这只胖狗你是从哪里捡来的啊?怎么满脸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李牧喝了口热粥,瞥了眼对着自己吐着舌头憨笑的胖狗,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哪里跑进来的野狗,挺投缘的,就留下了。” “嗯,但它现在又在做什么?” 言夏微微侧头,咂了咂嘴,眼中充满了疑惑不解。 在庭院的正中,白雾昙花丛的旁边,那只肉乎乎的胖狗正以一种极其拟人的姿势,像是……扎马步一样的半蹲在细雨中。只不过可能是腿太短的原因,后腿弯起的弧度有些不太明显。 胖狗的上半身微微晃动,似乎特别的吃力,但两条短短的前爪却依旧执着的伸出,圆润的狗脸皱到了一起,看上去并不怎么开心的样子。 “它?”李牧咽下嘴里的馒头,眉头微微翘了翘:“它在修行。” “修行?”言夏微微一愣:“狗也能修行?” “当然,世间万物只要有灵,都可以修行。草木开灵智后都可以修行,狗当然也可以,只是修行的天赋不同而已……” 雨中的胖狗似乎察觉到了自己李牧的视线,双腿悄悄的下移了一点,好像在表达着自己的认真和努力,但悲剧的是……腿太短了,看上去的确是毫无变化。 “哦,”言夏点了点头:“那这它的天赋怎么样?” 李牧放下手中的筷子,瞥了眼那条看上去辛苦而心酸的胖狗,低垂着眼帘安静了片刻:“其实……真的挺不错的……” 不只是不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太好了啊。 李牧凌晨的时候,便将这条睡得跟死了一样的胖狗从自己的床脚拽醒,拎着后颈带到了庭院之中。 在经过了耐心细致的讲解后,发现这条胖狗的确是没什么脑子,只是瞪着眼睛和李牧大眼瞪小眼。 别说什么复杂的体修功法,就连最基础的调动气血的法诀,都满脸的呆愣。 胖狗和自己气血秘境相连的丝线,只是一个摆设,没法通过汲取气血来滋养自己。但它对于体修的功法又完全没什么概念,这倒是的确让人有些头痛。 李牧不死心,就这么和那条胖狗耗到了言夏起床,依旧未果,不过这条胖狗倒是脸厚心大,屁颠屁颠的绕着言夏绕来绕去。 言夏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 可能是被胖狗憨厚的表情逗笑了的缘故,言夏便随手从一旁的果树里摘下了一枚朱红色的果子,丢给了摇头晃脑的胖狗。 胖狗一口咬过,满嘴汁液,但就当它吃的不亦乐乎的时候,却没有发现在自己身后,某个少年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李牧在胖狗吞咽果子的那一刻,清楚的感应到了一缕气血从虚空中渗出,然后融入了自己的血脉中,消失不见。 自己好像……强壮了一丝? 虽然不确定,但隐约有这种可能性。 于是李牧便从言夏昨晚带回来的麻布包裹里,取出了一枚常见的灵果,然后丢给了一无所知的天真胖狗。 一股粗壮了数倍的气血,从胖狗的身体里越过虚空中某条看不见的路径,融入了自己的血脉之中。 李牧的眼神越来越亮,紧盯着眼前懵懵懂懂的胖狗。 胖狗也好像察觉到了微妙的气氛,身体一僵,口中叼着的果子被吓得掉在了地上,悄悄的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便看着面前的那个突然温柔起来的青衣少年,一把揪起它的后脖颈,把掉在了地上的半枚果子,深深的塞进了胖狗的嘴里。 从那刻起,胖狗就在没弄清楚情况的时候,突然开始了既幸福又辛苦的一个清晨。 不停地吃,不停的吃,胖狗被面无表情的少年盯着,第一次对“吃”这件事感到了一阵压力,只能机械麻木的吃了又吃。 当本就圆乎乎的肚子高高的鼓起,嘴角塞满了果子的时候,胖狗摇着胖乎乎的前爪,第一次表达出了抗议和拒绝。 于是……它便开始了下一个阶段……用锻炼来消耗肚子里的食物。 这只天真的胖狗,在这个平凡的凌晨,第一次察觉到了狗生……是如此的艰难。 细雨轻轻飘摇,亭中的少女伸了个懒腰,然后从秋千里坐起来,抢走了少年手中的最后一个馒头。 李牧摇了摇头,收起手中的食盒,看着不远处皱着小脸的胖狗和蔼的笑了笑。 而在这时,庭院半开的大门被轻轻敲响,一个低垂着头,穿着褐色锦衣的少年,轻轻的推开了门。 李牧微微抬眼,看着门口面色低沉的少年,微微皱眉,轻轻眯起了眼睛。 但还没等他来得及做什么,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意料之外的少女声音: “李泗水?” 庭院中的树影晃动了一下,门口的阴沉少年,和凉亭中的李牧,同时身体一顿,凝固在了这一刻。 第86章 无耻的阴谋 李牧站在原地,轻轻皱起眉头,言夏的声音对于他来说,的确有些出乎意料。 他自然认识李泗水,那个原本谦卑怯懦的少年,再次见面的时候,突然变了个人一样,在太生湖竹林考核中满腹怨气,对李牧和言夏言语中都可以说是充满了怨毒的讥讽。 当然,李牧倒是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只是觉得那人……挺没礼貌的。 但言夏会认识李泗水,这倒是挺出乎他的意料的。 而且门口的少年虽然依旧面色阴沉,但此时却并不是很张扬,反而收起来了一身的戾气,突然变得沉稳而谦逊。 “见过公主殿下,”李泗水平静沉稳的行了一礼,一丝不苟且认认真真:“我是来找李牧小先生的。” “哦,”言夏微微一愣,随后无所谓的耸了耸肩:“那你们聊咯。” 李泗水低垂着眼帘,安静的站在原地,待到言夏转身离开了凉亭,蹲下来拿着一根纤长的木棍,开始逗弄还在扎着马步的胖狗时,他才将目光看向了李牧: “我们……出去聊?” “嗯。” …… 寝宫庭院之外,轻飘的雨丝在半空中扬起,墨黑色的屋檐不断的滴下一串串水珠。 李牧站在庭院的大门外,看了眼头顶宽厚的屋檐,顺手关上了寝宫的大门。 “不出去走走?”李泗水身体微顿,转身看向了停在了屋檐下,看着门外的雨水皱起眉头的李牧。 “不了,没带伞。”李牧的回应平淡敷衍。 “雨下的挺小的。” “我知道,但还是在下……” 李泗水微微点头,思索了片刻,表示了自己的理解:“是我的疏忽,我忘了你病了许久,身子还很虚弱。” 李牧微微抬眼,却没有解释什么:“就算是吧,你有什么事?” 李泗水没有直接回应,反而沉默片刻,才对着李牧反问道:“我……认识言夏公主,你是不是挺意外的?” “是有些,我没想到你对她倒是挺有礼貌的……”李牧说道。 “和上次在竹林里的我不太一样?” “嗯,是不太一样,我那时候觉得你脑子不太正常。” “啧,这么说就有些过分了。”李泗水皱了皱眉:“不过我可以接受,当时是有些失态了。” “那……为什么?”李牧问道:“既然你对言夏没那么大的敌意,为什么好端端突然就发疯了?是……因为我?” “发……”李泗水面色一黑,但还是没太在意,摆了摆手:“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小气,不过心底倒的确对当年的事有些怨气。” “怨气?”李牧摇头说道:“哪来的怨气?我又没做什么对不住你的事。” 李泗水闻言沉默片刻,嘴角吔嚅一会儿,才费力的憋出一句话:“很多时候,记恨一个人并不需要什么理由。当然……你那时候是没做错什么。” 李牧点了点头,人性的确是一个很复杂的东西。 厌恶一个人,可能是你对他不好;但也可能是因为你对他很好,却正因为太好,所以只要某一次不够好……就会很不好…… 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很多时候,由后者引发的怨气,可能比前者更甚,更让人无法“原谅”。 “那你这次来是为了道歉?”李牧眉头微挑。 “那倒没有,我是来看望言夏公主的,在你住进这里之前,我就时常会过来。”李泗水摇了摇头。 “哦?我倒是没想到你跟言夏这么熟。”李牧有些意外。 “不熟,”出乎意料,但李泗水表情平静:“我和公主一直都不怎么熟,我也没那个资格……” 李泗水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我只是……记着娘娘的恩情,想时常来看看而已。” “是……言贵妃?” “嗯,”李泗水看着紧闭的大门,思索了片刻,然后长叹了口气: “李牧,其实你说的很对,你我之前并没有什么关系,有些事情只是角度不同而已。我觉得自己付出了很多,甚至可以说是放下了尊严,只是为了你怜悯的友谊,这的确是很可笑的事。你不欠我什么,也没必要对一个陌生人担负什么本与你无关的羁绊。” “但……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薄凉冷漠,对所有的事物都保持着理性的态度。有的人……天生便是温暖善良,见不得任何的苦难和悲剧。她们总是有一颗温柔的心,用自己最大的善意去对待整个世界。” “娘娘,便是这种人。” 李牧闻言没有应声,只是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锦衣少年,保持着沉默。 而李泗水却看着眼前的宫墙和官道,眼神微微有些回忆起了许久前的故事,他安静许久,轻轻地笑了笑: “刚刚从那个山谷里走出来,进入了伴生学院的时候,我……可比你想象的还要惨得多啊。如果不是遇到了娘娘的话,我现在应该早已经放弃了,或是被逐出了别院。” “我很幸运,遇到娘娘,是我李泗水这辈子最大的幸运。”锦衣少年看着顺着面前的雨幕向上看去,看着遥远的天穹,言语突然冷了下来: “但娘娘……却没有我这么幸运,那天在竹林之中,我并不是针对你。我只是不喜欢这个宫廷里的人,不喜欢那些卑劣肮脏的人,因为一些可笑的借口来接触娘娘和公主而已。我只是……对整个宫廷里的人感到厌恶。” “什么‘灾星’、‘福星’、什么命犯孤煞,都让我感到无比的恶心。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们,只是因为自己需要,便可以肆无忌惮的编造出那些可笑的借口,把那个天真无辜的少女,困在了一层又一层的宫墙之中。也可以只是因为自己的厌烦,便再推翻自己的寓言,再编造一个更可笑的借口,肆意的愚弄所有的人。” 李泗水握紧双拳,身体轻轻颤抖,咬紧的牙齿里,蕴含着难以抑制的怨气和讥讽: “但又能如何?有几个人知道,那个传言中给长安城带来了无数福泽的娘娘,其实并不是病逝的?” “哪有什么福星和灾星,这本就是……一场无耻至极的阴谋。” 第87章 白泽、麟女 秋雨潇潇,庭院外的宫道蒙上了一层清凉的湿气。 “你说娘娘不是病逝的,这又是什么意思?”李牧沉默片刻,眼帘微动,对着满脸阴翳的李泗水问道。 李泗水瞥了眼身后的紧闭的大门,瞳孔里闪过一抹幽深,片刻后回应道:“你应该了解了娘娘的故事。” “嗯。” “所以你也应该知道那所谓的‘福星’和‘灾星’的传言。” 李牧点了点头,尽管如今关于言妃娘娘和言夏的故事已经很少有人会在明面上提及,但如果是就这么被人们遗忘的话,还是太怪异了些。 尽管从言妃娘娘逝世到如今,只不过两年的多的时间,而长安城里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悄悄的将这个故事抹去…… 明明并不久远,但不知为何,长安城里的人们总有一种错觉,好像那位娘娘……已经离开了很久一样。 甚至连娘娘所生的那位小公主,如今也像是被什么人刻意藏起来了,很少出现在任何稍大些的场合…… 李泗水眼底闪过一丝漠然,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但如果我告诉你,这所谓的福泽和灾祸,自始至终便是一场精心计划的骗局,你又会觉得如何呢?” “骗局?”李牧面色一凝:“你是说从占星阁流出的福瑞降世,到后来言夏公主身上的传闻,都是一场计划了十余年的骗局……” 李牧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因为这如果真如李泗水所说的话,那么上至杜首辅和占星阁,下至长安城所有的百姓,能够计划一场如此庞大且毫无痕迹的骗局,那背后涉及骗局的人……根本不是他们有资格可以推测的…… “你有什么证据?”李牧微微皱眉,仅凭李泗水一人之言,的确是有些太武断了些。 “证据?”李泗水语气有些讽刺:“当然没有,以你我的身份,怎么可能接触到那些大人物留下来的蛛丝马迹?” “但……我倒是的确有些挺有兴趣的发现。”李泗水话锋一转,突然深深的看了李牧一眼:“而我能发现这些东西,还要大部分归功于你。” “我?” “没错,伴生别院,帝经阁。你在阁里没日没夜埋头读书的那段日子,我也经常在那里,只不过我没你的毅力和耐性,但也很好奇你到底在做什么,或者是在找些什么,于是我从帝经阁的登记处,弄到了一份你的借阅记录……” “很杂,很多,但其中有一本杂谈……很有趣。” 李泗水微微眯起眼睛:“那是一本有关忘川河水的野史杂谈,在那本书的末尾,记录了一段很有趣的故事。” “云雾之边,河流名为忘川,河水有逆死人白骨功效……食者遗忘些许记忆,或忆起往事前尘……忘川河流无念无形,欲取其河水,则必依赖祭祀之法,取“神话生物”之精血,使得忘川冥河重现于天地之间…… ……老鹿生性谨慎,甚通人性,不入云雾深处,则不死不灭。但其身体年迈,已无凶性,可寻其命门……诱捕杀之!” 李牧微微沉默,他倒是没有想到那本残破的古籍,还有人会通过自己了解到。 李泗是并没有停下,继续说道:“这本杂谈,我起初并没有在意,直到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了解到在某一年的冬季,唐国西南的某个深山里,发生了一场无法用人力掩盖的天灾,火海灼日,群山崩裂。” “而在同一时间,长安城里的某位不得了的大人物,又许久没有显露在世人面前,我才将这个故事串联了起来。从西域而来的商队、突然出现在长安城里的娘娘,还有所谓的‘福星’之言……” “原来这才是故事的本貌,原来……这就是那位和娘娘之间的故事。尽管我不清楚在那遥远边境的深山里发生了什么……” 李泗水说到这里,却被一旁的李牧突兀地打断了:“不对,忘川和那位的故事以及娘娘和福星之言,这两者并没有什么明显联系,至少在你的视野里应该如此。娘娘是隔年秋时来到的长安,你在这两者之间……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李泗水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面前的少年如此的敏感,一瞬间便察觉到了自己言语中的漏洞。他沉默片刻,低垂下眼帘,许久后才点了点头: “你说的没错,忘川的故事,其实起初对我来说并不是如何的起眼。对娘娘突然的从天而降,和所谓的‘福星’我也不过是有些好奇而已。将两个看似无关的故事,相连接起来的……是一本记录了那些传说中的‘神话生物’的古书。” “在帝经阁二层的《神话种族》,里面有一段记载了……一只老鹿。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对长安城了‘福星’的传言感到了疑惑,甚至是……恐惧。” “老鹿名白泽,属麒麟一脉,通万物之情,晓天下万物状貌,是远古时期的祥瑞神灵。其品性温和,行走于云雾之边,偶尔现世,便会给大陆上所见的种族带来福泽和庇佑。 神话浩劫后,白泽幸存余生,躲入云雾之中,与忘川河灵相伴。岁月悠悠,白泽于群山古林中化形,是为一深山猎户,销声匿迹于人族古村之中。 时至暮年,群山河流之中有一竹篮飘扬而来,竹篮内是一人族女婴。白泽老年得女,欢喜异常,背负身边,以残留的福瑞本源庇佑。 此年人族风调雨顺,星辰璀璨,极近盛世。此为……麟女福瑞之年。” 李泗水说道此处,顿了一下,然后声音冷漠的继续说道: “白泽故去之后,其福瑞本源遗留至麟女身上。麟女出世之时,帝星闪耀,故可寻其踪迹,引入长安。切忌惊扰麟女本性,有损福泽气运。 而后便可……剥离其本源福泽,庇佑人族疆土兴盛,气运萦绕,十年盛世可期。” “李牧,如果世上本就没有那么多的巧合。什么商队和西域商人,什么福星降世,如果这一切,都是某个人精心安排好的呢?” “从深入云雾开始,这便是一场无休止的肮脏骗局。” 第88章 没有灾星啊 李泗水直视着不远处沉默的青衣少年,声音冷漠悲凉:“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是这场骗局的受益者……” 李牧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从天而降的雨丝,眼中明暗交织。他有些厌烦,长安城的雨季,的确是太漫长了些。 “但这……只是你的推测,古籍只是书籍而已,算不得什么证据。” “是吗?娘娘刚入长安不久,便传出了福星之言,大唐盛世将临福泽百姓,视线所及之地,尽是风调雨顺!而后再是出生不久的言夏公主被污蔑成灾星?这难道不是一种提前准备好的借口? 既然灾星降世,那为什么整整十年没有发生任何太大的灾祸?又是恰好十年的时间,就突兀的反生了灾星闪烁,甚至娘娘也因此病逝? 如果不是如此,占星阁为何自十年前起,便封闭戒严?那些白袍子没日没夜的看守在那里又是为了什么?灾星?狗屁的借口!星图之内根本就是空无一物,这只是为了他们编造的骗局,所遮掩的手段而已。” “为了狗屁的福泽,他们丧心病狂,不只剥离了娘娘的福泽,甚至……连尚未出生,一无所知的小公主都算计在内!这是何等的无耻、何等的卑劣!” 李泗水紧握双拳,身体微微颤抖,眼中尽是怨气和愤怒。 半空中的雨滴砸在屋檐的角落,李牧的脸颊上掠过一缕清凉,但他依旧平静,只是听着李泗水言语中的怒火,瞳孔中的光芒愈发的暗淡、幽深。 秋风渐渐扬起,卷起院子里的一片落叶飞过墙头,落在了宫道的一片水洼之中。 李泗水发泄完愤怒后冷静了下来,但面色依旧低沉,他安静了片刻,在短暂的沉默后,轻轻眯起了眼睛:“如果……我有证据,那又能如何呢?” 空气中的凉意顿时一歇,李牧身体微顿,沉默的向着李泗水看来。 李泗水闭起眼睛,语气平静沉稳:“福星之说在长安城中传播开来的前一晚,皇城的占星阁里,失踪了一个人。当代占星阁唯一的星师——路云崖。完整的星图搁置在占星阁顶层,除了陛下和杜首辅外,只有他一人能够自由出入……” “而在娘娘进宫后不久,皇城里唯一的二品星师,大陆上赫赫有名的符篆大家,就这么人间蒸发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在长安城里。整个皇城都无一人察觉一样,将这件事就这么压了下去……” “自那日后,占星阁便成为了一个禁地,所有的白袍子都不允许私自与外人交谈,占星阁的顶层……更是只有杜首辅才能在没有圣喻的情况先出入。你说,这又是为什么?” 李牧没有回应,或许有许多的理由可以解释这个问题,但和此前的猜测相比,还是有些太无力了。 “就算我有证据,又能如何?”李泗水自嘲的笑了笑:“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啊。” “那人高高在上,像是云端的神灵一样俯视着我们。所有长安、唐国甚至更遥远的地方,都对那位敬仰至极。千古以来最具魄力、也是最爱民贤明的帝王啊。大唐盛世,不过是陛下手里的棋盘,而我们,只是棋子阴影里的尘土而已。” “博爱,有的时候就是薄凉……他,从未爱过任何人……” 李牧抬起头来,看着不远处有些凄凉和无力的少年:“这……不该是你我可以谈论的东西。” 李泗水闻言一笑,眼神中明暗夹杂:“又如何呢?如果不是娘娘的话,我李泗水早已经化成一缕尘土了……” “李牧,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但我很清楚你的志向绝不只是一个简单的伴生郎而已。甚至许多的时候,我会觉得你和……那位是同一类人。不过既然言夏公主接受了你,我自然也没什么反对的资格。” “但你要记住,如果有一天,你背叛或是伤害了公主的话,我会豁出这条贱命,不死不休,哪怕……万劫不复。” …… …… 庭院中的细雨依旧飘飘扬扬的下着,言夏蹲在凉亭内,一手托着腮,一手握着一根木棍,一下一下的戳着像一坨烂泥一样,摊在花丛旁的胖狗。 胖狗平铺的趴在地上,口中吐着粉嫩的舌头,咧个大嘴,死乞白赖的任由言夏摆弄来摆弄去。 漫天的细雨落在柔顺干净的绒毛里,胖狗两只后腿微微颤抖,感受着肚皮下传来的凉意,从未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宁静安逸…… 然后,“吱嘎”一声,庭院的大门被从外推开,一身青衣的少年走了进来。 胖狗的身体顿时一僵,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抹坚定和决然,然后费力的……把自己的趴在地面上的头转到了另一边。 “李泗水呢?” “走了。” “走了?” “嗯。” 言夏轻蹙眉头:“那他来找你有什么事吗?” “倒是没什么大事,就是给我讲了个故事。” “故事?什么故事?”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摇了摇头:“啧,我忘了。” 言夏默默翻了个白眼,然后无奈的点了点头:“那算是好故事,还是坏故事啊?” 李牧闻言安静了片刻,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以及更遥远的地方,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回应道:“我觉得现在来说,应该算是个不错的故事。” 如果世界没有什么福星和灾星的话,那至少对活着的人们来说,对面前的少女来说……应该还是个好些的故事。 不必内疚,不需要背负什么负罪感。 我是说……如果的话。 李牧眼帘下垂,看着趴在地面上装死的胖狗,若有所思的笑了一下。 一股粗大的气血从虚无的空中涌入经脉,然后迅速消失在了身体的各处。 “啵~”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响不知从何处传来,李牧身体一顿,藏在袖子中的手臂,猛然膨胀了一下,然后迅速的恢复如初。 养血境,体修的基础第一境。 未修行任何的法诀,单纯的依靠气血的积累,便冲破了体修的瓶颈。 对于这种情况的伴生郎,倒并不能算的上是违背了规定。毕竟这世上本就有些天生神力的异人,天生便是养血境。体修一类的规矩,在伴生书院里倒是没那么的严苛。 李牧感觉了身体里有些翻涌的气血,看着眼前还爬伏在地上那条装死的胖狗,眼睛……慢慢的亮了起来。 天凉了,我们……多吃点吧 …… 夜色降临,遥远的天穹之外,一颗微小暗淡的暗红色星辰……微微闪烁了一下。 第89章 占星 “你在看什么?”沐沐走到栏杆旁,顺着洛理的视线向天空望去。 夜色已经深了,天空上还飘着丝丝细雨,天幕被黑压压的乌云遮蔽,看不到什么东西。 “看星星。”洛理轻蹙眉头,回应道。 “星星?乌漆嘛黑的,能看到什么?”沐沐微微侧头,眼里有些疑惑。 “自然不是只用肉眼来看……”洛理有些无奈。 “哦,我知道,占星术嘛。”沐沐咂了咂嘴:“只是有些意外,我以为一下雨占星术就不怎么准了。” “是不怎么准,星星被乌云遮盖。看不到轨迹和变迁,便也没法子来推演。” “那你还看?” 洛理无奈的笑了笑:“那是因为今晚有个星星格外的亮,亮的……有些奇怪。” 沐沐闻言愣了愣,瞪着眼睛看了漆黑的云层许久,还是泄了口气:“我怎么什么都没看见?奇怪在哪?” 洛理微微顿了一下,眼帘低垂,声音平静:“那颗星星,已经暗了很多年了……” 窗外秋风吹拂而起,身穿蓝裙的少女挠了挠头,没有听懂洛理说了什么,于是耸了耸肩,然后转身回到了阁楼里。 “你今晚还不回去?” “是啊,书还没读完。” “又要通宵啊?”沐沐长叹了口气,看着窗边的少女有些无奈:“差不多得了,这间书房都快被你啃光了……” “嗯,”洛理点了点头,安静片刻又反问道:“那你呢?大哥还在御书房熬着?” 沐沐闻言苦了个小脸,有些幽怨的点了点头:“是啊,没日没夜的,不到凌晨都看不到人影,然后天还没亮又要去参加早朝,最近都瘦了不少,看起来有些可怜的。” “还是东南郡县水患的事?” “不清楚啊,我觉得怎么也应该解决的差不多了吧,前些日子还跟我说总算有时间能松口气,打算自己做些好吃的犒劳一下我……额,他自己。谁想到饭还没吃完呢,就又被程公公叫了出去,深夜才回来。” 沐沐无奈的叹了口气:“总给我的感觉是陛下这几天心情不怎么好,而且前些日子李顾诚赢了陛下一盘棋,有些太嘚瑟了,就被盯上了。” 洛理闻言微微一愣,蹙眉有些不解的问道:“大哥……赢了?” “啊,”沐沐翻了个白眼:“那倒是也不能怪他,以前他从没赢过,但杜老头儿最近总把自己关在未央宫里,所以没人和陛下下棋解闷。 然后李顾诚那个憨货,也不知道失了心智,学了一式‘妙手’就非得上去显摆一手,还觉得陛下和杜老头儿下棋输惯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唉,无知的可怜娃儿啊……” “嗯。”洛理摇了摇头,表情也有些无奈。 “唉,洛理,你不是一直下棋都挺不错的吗?陛下没找过你……下棋?” “下过,”白衣少女点了点头:“但是父皇下棋挺臭的,而且棋品不怎么好,我就不怎么跟他下棋了。” “是啊,可惜李顾诚没你这么聪明,还倔的跟头驴似的。不肯服软,天天晚上就这么跟陛下耗着,还老是自信满满,总跟我嚷着什么熬老头儿、熬老头儿的……” 洛理无可奈何的笑了笑:“二哥和李铭这几天倒是也神神秘秘的,总是看不到人影,不知道在搞什么。” “他俩?”沐沐毫不意外地撇了撇嘴:“可能又打起来了吧,我这些年都习惯了……要不,你用占星术试试,看看能不能算出来他们现在在哪?” “我可没这本事,你还是自己试试吧……” 洛理摇了摇头,右手刚刚拿起一副素白色的长卷,却又身子突然顿了一下。 但蓝裙少女似乎毫无察觉,只是摆了摆手:“我可没你那天赋,什么东西一学就会,小时候我们不是一起学过,可惜我是没那个资质啊……” 洛理闻言沉默了片刻,低垂下眼帘,却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不由得想起了以往的某个时刻,年幼的蓝裙女童总是背着小手,学着自己师父的样子,给一个坐在下面更小些的白衣女童……讲着许多有关星空的隐秘…… “唉,洛理,你的字还真是挺好看的啊,”沐沐目光流转,把视线移到了书房里挂起的十余副字帖上。 这些字帖上面只有一个大字挂在正中,写着“气”、“神”、“精”等字体不一的大字。有的字帖雄健有力、大气磅礴,有的字帖却淡雅干净、飘逸轻柔。只在远处这么看去,很难想象它们是出自一人之手。 “嗯,最近在练字,修行一门挺有意思的功法。” “但你手里的这幅,可就不咋地了,歪歪扭扭的,还看不出来是什么字,是……螭?但怎么还多了些莫名其妙的笔画,看不懂啊……” 洛理闻言也是皱了皱眉,有些困惑的样子:“我也不清楚,总感觉下笔的时候,笔尖总是多出了什么,可能凝字小法和这东西之间有些冲突吧……” 摇了摇头,洛理将这幅字帖放在了一旁,一本红脊蓝皮的书籍上,然后转身走入了书房的深处。 夜风从窗口掠过,湛蓝色的书籍微微鼓起,一抹诡异的红芒在书脊的深处一闪而逝。洛理无所察觉,只是背对着书桌,在书架上寻找着什么。 但半倚在床榻边,百无聊赖玩着火烛的蓝裙少女却好像突然察觉到了什么,身体微顿,秀眉轻蹙向着书桌的方向看来。 但在少女视线落在这里的时候,那本蓝皮古书便瞬间安静了下来,恍若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只是在书籍的极深处……那书脊最核心的一道黑线里,微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 …… 皇城偏僻的一处庭院里,风寒未退的少女百无聊赖的打着哈欠,蹲在自己卧室的门口,看着庭院里的青衣少年手里捧着一堆药果,追着一条肥硕的胖狗在院子里跑里跑去。 胖狗挺着个圆润的肚子,四条小短腿叨蹬的飞快,不断地在花丛中转来转去,不时还吐着舌头忍不住打个嗝。 不过当它灰头土脸的穿过花丛,直奔假山而去的时候,身体却突然的僵硬了一下,然后身体一偏,一头径直栽进了身旁的池塘里。 “嗷呜~” “噗通~” “哗啦~哗啦……哗……咕噜噜~咕噜~噜~” “啧啧啧……” 第90章 过去的故事 “我总觉得剑阁出来的人,都不怎么像剑客。” 皇城内的一处高楼上,一身黑色锦衣的冷峻青年背负着双手,看着远处宫道上的两个少年说道。 宫道上的两个少年一人一身白衣,沉默的低垂着眼帘,一人红衣飘飘,身材清瘦。两人没有撑伞,只是慢慢的向着一个偏僻的庭院方向走去。 “哦?为什么?” “说不出来,”二皇子李墨之皱了皱眉:“可能是在他们身上感觉不到什么剑客的锐气,以前的南温陌如此,如今的沐青也是如此……” 一旁的阴影里,走出了一个面色木讷的麻衣少年:“或许是有些,不过我倒是觉得,没有人比剑阁里走出来的人……更像剑客了。” 李墨之微微挑眉,冷漠的面容上划过一丝意外之色:“你竟然也会夸赞别人?这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李铭微微沉默,并没有在意二皇子言语中的讥讽,只是看着宫道上的那抹红衣,波澜不惊的眼底闪过一抹微芒。 “沐青的天赋,的确很好,甚至好到了有些夸张的地步。” 李墨之微微颔首,点了点头:“是啊,我自握剑起,便知我是天下第一。能说出此言的人,自然有着世人难以想象的天赋和自信。剑阁数百年来最有天赋的弟子,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住的。” 但一旁站在阴影里的李铭却略作沉默,然后摇了摇头:“不是,我说的传言中有些夸张的,并不是这一句。” “嗯?” “是前一句。” “师兄,你的剑太过软弱,和你一样。”李铭微微仰头:“这句话……真的很夸张。” 李墨之听出了麻衣少年言语中的认真和感叹,不由得轻轻皱起了眉头:“你是说上一代剑阁的持剑者,南温陌?传言说里他没有在沐青的剑下撑过一炷香,便被一柄木剑折碎了自己的命剑,持剑的右手被废,剑道尽毁。” “嗯。” “他在长安的时候,你见过?” “有过一面之缘。”李铭点了点头。 “那他的天赋怎么样?” 李墨之有些好奇,他很清楚面前的麻衣少年也是一位剑客,而且天赋同样很高,比长安城里绝大多数的剑客都要高一些。 “不知道。”李铭抬了抬眼。 “不知道?”李墨之明显对这个有些敷衍的回应有些不满。 “嗯,没有机会交手,所以自然不是很清楚。”李铭说道:“但南温陌赢了上一代的书院传人,剑阁……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赢过了。” 李墨之听闻此言,眼里反而有些困惑,思索片刻才问道:“南温陌赢了书院的那一代传人?我怎么没什么印象?” “因为那场问剑开始的很突然,结束的也很快,没有给长安城里的人任何准备的时间,就结束了。那时候……你我都不在长安。” “很多人都不清楚问剑的结果,有许多人甚至并不怎么了解剑阁和书院这么多年来的争斗,但在那次之后,书院和剑阁之间的恩怨才被彻底的传开,这也要多亏了南温陌的努力……” 李墨之闻言点了点头,有些无奈的笑了笑:“这倒是真的,南温陌在长安城里的那些日子,可是每天都热闹的很啊。他拐着那一代的书院传人,在长安惹了不少笑话。” “掀了棋痴王大家的棋盘,偷喝青澶先生珍藏多年的老酒,往里面兑水从充次。还为了听曲儿还怂恿书院传人,一起绑了谷老头儿的弟子,后来两人被谷老头儿活活追杀了出了长安。呵,真是个妙人啊。” 李铭点了点头,表示对李墨之所言的认可,平静的眼底也罕见的划过一缕笑意:“所以那时候的长安城,被他搅的鸡飞狗跳,自然也很少有人知晓那场问剑的胜者,是那个看上去不怎么着调的混人。” 雨丝在半空中飘扬,李墨之一手抚在面前的红木栏杆上,感受着秋意的清凉,微微沉默,却说道: “但他还是输了,输给了沐青。命剑被废,剑道尽毁,自此剑道再无寸进的可能。” “嗯,”麻衣少年低垂着眼帘,言语平静:“传闻里他被抓回剑阁前,与那一代的书院传人共游大陆,却不知道为什么,在洛阳大开杀戒,一夜……灭人满门。我去洛阳调查过此事,却是事实,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有人说是剑道入魔,有人说是觊觎那一家的什么珍宝,但我一直都没有弄懂的是,那时候书院的那一代传人也在洛阳,为什么没有出手制止,眼看着血案的发生。而且在那事发生后,南温陌被抓回剑阁,书院的那人却也对此事闭口不谈。” 李墨之眼底闪过一抹清冷:“无非是快意恩仇之类的仇怨,不过如果真如传言所说,南温陌是入魔而凶性大发的话,沐青废了他的剑道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李铭没有回应,只是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些日子,便是中元节,那时候沐青会和书院的传人试剑。你觉得……谁的胜算更大些?”李墨之转头问道。 李铭思量片刻:“可能是沐青吧,虽然我并没有见过书院的来人,但我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察觉到沐青流露出丝毫的剑意,无迹无形,就像是个不修剑道的平凡少年一样。” “这一点……你不觉得和那人挺像的吗?” “那人?”李墨之微微一愣:“谁啊?” “你我都惹不起的那人……”李铭看李墨之还是一脸疑惑,沉默了片刻,幽幽憋出了一句: “南温陌来长安的时候,我们不在这里,你还记得是为什么吗?” 李墨之闻言身体顿时一僵,冷峻的气息一泄,安静了好一会儿,才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们俩都找借口出去避风头了……” 高楼中的两个少年,突然默契的安静了下来,各自看着远处的风景,不愿意再继续谈论那段黑暗的日子…… 很久前的宫里,每逢初冬将至的时候,有个蓝裙少女就会突然变了个人一样,心情格外的暴躁易怒,连太子殿下都小心翼翼,谨慎的熬过这一段一年中最痛苦的时间。 但某一天的黄昏,两个无知的少年在争斗中,不小心打破了一盏占星阁前一代星师遗留下来的琉璃盏,于是在那个秋雨潇潇的夜里,夜幕下的皇城中,遍布着两个少年被追杀的惨叫。 第二天一早……那两个少年便灰溜溜的逃出了长安,等到初冬过后有一段时间才敢回来。 “那个时候的沐沐姐,真的下手很重。” 第91章 宫道、水洼 “沐青身边的那个白衣少年是王莫言?” “嗯,去年竹林考核的唯一胜出者,被棋痴王庸王大家收为了关门弟子,据说很看重。” “温花时节逢秋雨,名满长安少年郎。啧,我倒是也有所耳闻,只不过后来听说被王大家待在身边,去了海外,回来的时候就变成了一个哑巴?”李墨之微微挑眉。 “嗯,所以他很有天赋。” “什么意思,变成了哑巴反而成为了有天赋的证明?你这又是什么歪理?”李墨之微微一愣。 李铭面无表情,对着李墨之回应道:“你没听说过一句传言吗?不要去招惹那些身体有缺陷的剑客,看上去脑子不好的要离的更远些。” “没听过。” “那你最好记一下,这句话……很有道理!” 李墨之看着阴影里的麻衣少年一脸的煞有其事,有些摸不着头脑。 秋雨飘摇,绵长整洁的宫道尽头,出现了两个身影,一人是素白色长裙的少女,一人则是一身青衣的少年。 少女落后一个身位,背负着双手悠然自得的眯着眼睛,裙摆微微晃动,轻轻绕过一个又一个清澈的水洼。 而青衣少年则是面色平静,胸口背着一个麻布包裹,包裹里面鼓鼓囊囊,好像塞了不少的东西,他的右手则牵着一根细长的白绳。 白绳的尽头,是一只看上去肉乎乎的胖狗,淡黄色的绒毛柔顺干净,两对儿短小的爪子不断的在地面上扑腾,肥硕的屁股一扭一扭,小脸苦巴巴的皱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这只身先士卒的胖狗,似乎对地上的积水极其嫌弃,哪怕绕来绕去,也绝对不肯迈进一步。 两人一狗就这么慢悠悠的在屋檐下走过,向着不远处的转角走去。 “看样子,言夏公主很快就会和沐青他们遇到。”李铭从高楼向下俯视,两对人只相隔了一个转角。 “嗯。”李墨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那我们要不要下去见见?两天前,沐青和王莫言在殿下的庭院里坐了挺久的。”李铭微微侧目,别有深意的笑了笑。 “你觉得呢?”李墨之面无表情,回了李铭一个白眼:“你觉得以我现在这幅样子,去见言夏很合适吗?” 李墨之微微抬起额头,一缕阳光透过云层,轻轻洒在他的右脸,剑眉星目,冷若冰霜,一股凌厉干练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过当他收回视线,转过身子,正面对着李铭的时候,一大块明显乌青的痕迹,清清楚楚地印在左眼角处,看上去格外的乍眼和……滑稽。 “我们不是说好了只是比试……不打脸吗?” 李铭无辜的耸了耸肩:“可我又没答应,殿下,这个提议对我可不怎么公平。而且你话是这么说,下手可没看你收敛了啊。” 李铭也从阴影里走出,在他的左眼角处,也有一团略小些的乌青。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块一样明显的乌青,长在李铭木讷平凡的脸上,却诡异的融洽,甚至不细看的话,注意不到么不一样的地方。 这种感觉就像是……李铭长什么样子,好像都不怎么奇怪。甚至当你觉得不对的时候,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李铭长啥样来着?就是眼前这样吧,只是以前怎么没看到他眼角还有块胎记…… “你这是仗丑行凶……” “殿下,说话难听了啊……只是略有些平凡而已……” …… …… “见过公主殿下。”两位少年倒是很有礼节。 言夏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习惯性的瞥了一眼身旁的李牧。 “你这是?”沐青微微挑眉,李牧手中的白绳和那只胖狗。 “遛狗啊,很明显。”李牧说道。 “哦,下雨天出来遛狗啊,倒是挺有兴致的。”沐青点了点头,看着刚刚停下来就倚着墙角吐舌头装死的胖狗笑了笑: “城西的老街上,开了一间挺大的拍卖会,正午开始,有兴趣一起逛逛?” “城西?”李牧有些意外:“城西开什么拍卖会?那里不都是些老铺子和茶酒楼,大型售卖会和集市一般会举办在城东。” “不清楚,我又不是本地人。”沐青摇了摇头:“不过最近长安城里倒是挤进来了不少装束奇特的外人,游侠、僧侣还有商队什么的。可能是因为书院大考的原因吧,城东的客栈都挤满了。” 王莫言点了点头,取出一枚淡黄色小册子: “唐国内赶来参加书院大考的考生,大多早就安排好了住所,居住在城东。而那些从大陆其他地方赶来的外乡人,就只能挤在城西了。”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外乡人聚集在一处,倒是个交易买卖的好机会。紫光商铺买下来了最中心的几个老楼,合在了一个区域,趁着这个机会想要赚个名声,它们倒是的确不怎么缺钱。” 沐青转头说道:“外乡人带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像是唐国少见的矿物、灵草和功法。也有不少趁着这个机会想要捞一笔的老家伙,现在拍卖会还在预热,等到晚上的时候,长安城里大部分的修士,应该都会去凑个热闹。” 李牧向着沐青看来,有些疑惑这人对这些事如此上心。 “也是他告诉我的,”沐青似是看出了李牧的疑惑,无所谓的指了指一旁的白衣少年:“今早他拉着我来找你的,不过城西现在就已经很热闹了。” 李牧点了点头,回头看向身旁的言夏,想听听她的意见。 但言夏只是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但却又突然秀眉一蹙,明亮的眸子微微侧移,有些奇怪的看向了屋檐的角落。 李牧眉头微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身红衣的清瘦少年低垂下眼帘,正和那只胖狗对视着。 沐青微微俯身,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直视着墙角的胖狗,微湿的额发沾染在白净的鬓间,看上去人畜无害,甚至有些瘦弱。 但胖狗却微微一愣,似乎对于凑过来的少年有些不适应,向后缩了缩,然后灵巧的翻了个身子,一溜烟跑回了言夏的身后, 沐青看着胖狗肥硕笨拙的样子,不由得弯了弯眼睛,稚嫩清秀的脸上掠过一抹笑意,但当他支起身子,抬眼看去,却对上了一双干净明媚却又有些疑惑的眸子。 “殿下……有什么不对吗?”沐青的声音清晰平静,像剑锋一样直接,却又像溪流一样清脆。 言夏眼里的一抹异色渐渐散去,袖口内微微发热的兽皮口袋也安静了下来。她沉默片刻,若有所思的笑了笑: “没什么,可能是错觉吧。” 秋雨漫天飘扬,宫道上的水洼里清澈见底,却又像镜子一样倒映着四周的景色。四道身影向着皇城外的方向走去,青丝微扬,少女轻轻的笑了笑。 …… “汪?汪汪!” 第92章 年轻的少年们,总是有些寒酸 长安城西,三条古街交汇的地方,核心区域的几个最大的酒楼和商铺突然间同时被收购,换上了紫光商会的招牌。 从三街交汇的核心广场向外,十余个大型商业建筑彼此相互辉映,一起组成了一个庞大的集市区域。集市以正中央的广场为核心,向着四周蔓延,街道两旁尽是刚刚布置好的店铺和零零散散的摊位。 李牧一行四人从皇城的西门走出,穿过几条街道,在正午之时来到了城西的核心街道。 一条笔直宽敞的老街横在众人面前,街道由淡灰色的石板铺成,石板被雨水浸湿。街道的两旁已经安置好了许多摊位,许多身穿奇装异服的人们穿梭在细雨之中,往来交错,有的进入专卖矿石和灵药的铺子,有的只是背负着手悠闲的在街道摊位前闲逛着。 雨势飘飘扬扬,街道上前来参加交易会的身影也越来越多。 李牧站在老街的一边,面前是一面巨大的淡黄色布幕,悬挂在街头最明显的地方。 上面印着的是交易会这片区域的地图,大致被分为五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一到两个紫光商户的大型店铺,售卖不同种类的商品。 “我们先去哪?”沐青双手环胸,微微侧头。 “先去这条街上的紫光商楼看看,紫光商会这么大的手笔,那里的东西应该挺值得看看的。”李牧扬了扬头,对着街道靠里面的一间最辉煌庞大的建筑。 其余三人也没什么意见,便跟着李牧的脚步,很快来到了那间楼阁之前。 建筑从外面看大约分为五层,每一层都要比下面的一层小一些,看上去有点像塔楼一样。 一层的大门向着外面敞开,大门外的石阶呈淡青色,干净整洁,被雨水洗过去没有丝毫的湿滑之感。 李牧几人踏上台阶,迈过大门,便进入了阁楼的大厅里。 大厅比从外面上看,似乎要大上不少,一眼看去各式各样的柜台应接不暇,柜台间的廊道相互交错,但看上去并不繁琐,没有让人眼花缭乱的感觉。 每个柜台之后都有一身穿素裙的十八九岁女生,眉清目秀,巧笑嫣然,耐心安静的给着客人们讲解柜台里的商品。 正当李牧几人还未向着大厅内部走去的时候,一旁的角落里便走出了一位身穿精细黄袍,头戴一顶黄色礼帽的中年人。 中年人面容平凡,但气质温和沉稳,看上去低调内敛:“几位小友可是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在下是这一层的负责人,有什么需要尽管问我就好。” 李牧微挑眉头,只是看着那个中年人,眼底闪过一抹异色。 他刚进门的时候便注意到,大多数的客人都会由一个十八九岁的侍女接待。但在他们几人才走入大厅,本想迎上来的那个素裙侍女却被面前的中年人挥手叫退,反而是自己亲自迎了上来。 这可很有意思,自己几人年纪尚小,明显不是什么财大气粗的买主,但却在短短的那一点时间里,这看似平凡的中年人便果断迎了上来,很明显这人……是认出了某个人的身份。 这紫光商铺,倒的确是有点意思。 李牧没等说什么,余光却瞥见一抹淡黄色的小册子升了起来: “我们的招待小姐姐呢?能要求换人吗?” 王莫言一身白衣,面目平静却很认真,像是在询问什么很重要的事一样。 那个中年人看着王莫言手中的小册子,也是微微一愣,他倒是的确没想到传闻中名满京都的白衣温花郎,会突然搞这么一出,让他实在是……有些措手不及。 但中年人倒是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后温和地笑了笑:“也是客人太多,人手有些吃紧,不过小友想要换人的话,当然是没什么问题。只是……” “那就换一个吧。” 未等中年人说完,王莫言点了点头,干净利落地举起来手里的小册子。 …… 中年人微微沉默,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温和沉默的样子,看不出任何的异常:“那是自然,需要我给您安排一个漂亮些的吗?” 中年人轻笑着眯起眼睛,若有深意的看了王莫言一眼。 “不用了,那个小姐姐就挺不错的。” 王莫言平静的回之一笑,目光偏移到了一旁站在门口接待,面容清秀可爱,但却有些拘谨的圆脸少女。 “自然没问题。” 中年人微微躬身,礼貌的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将圆脸少女招呼而来。在简单的吩咐过后,礼貌的对着几人笑了笑,然后视线不着痕迹的扫过一直默不作声的红衣少年,便退了下去。 李牧眉头微挑,看了眼身旁好像什么都没有察觉的王莫言,若有所思的笑了笑。 “姐姐叫什么名字?”王莫言旁若无人,微微抬手,对着面前有些不知所措的圆脸少女问道。 圆脸少女看着眼前淡黄色的小册子,有些发愣,但很快便回过神,低垂着头轻声回应道:“公子叫我星儿就好,您想买什么东西,可以吩咐给我。” “嗒” 小册子翻动的声音。 “星儿姐姐,那你是刚在这里工作不久吗?”王莫言眨了眨眼,看上去有些好奇的样子。 圆脸少女愣了一下,然后犹豫着回应道:“嗯,我原本是这个商楼的侍女,被打包一起卖给了紫光商会。” 略微一顿,少女似乎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慌乱的解释道:“但我,我们都经过了商会的培训,商会里的商品我都记得很清楚的……” 王莫言点了点头,对着圆脸少女温和的笑了笑,眉目俊朗,温柔洒脱,让面前的少女都被晃的呆了一下。 “行了,”李牧叹了口气:“我想问一下灵果在哪里有得卖。” “灵果?”名叫星儿的少女回过神来:“这个商楼主要卖些法器和矿石,主卖药材灵果的商楼在南区,这里倒是也有,在三楼的玉台,但大多都是很珍贵的那些……很贵。” “很贵吗?”李牧愣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什么一样,他回过头来,又看向了身旁的那两个少年。 原本洒脱不羁的王莫言,听到“很贵”二字的时候,身体一僵,然后默默收起来小册子,他出身贫寒。 另一旁一直面色冷清、一言不发的红衣少年,也身体微顿了一下,袖口不自觉抚了抚干瘪的囊袋,默默移开了视线,他来自蛮荒。 三个原本有些意气风发的少年,突然沉默在了这一刻,空气中渐渐飘起来一种名为“寒酸”的味道。 “你们……没钱吗?” 空气再次凝结,三人默契望着远方,好像没有听到一样。 “我有钱啊。”言夏无奈的摇了摇头,眼神清澈却满含笑意,右手举起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口袋,轻轻摇晃,响起了灵石撞击的清脆声音。 “啧,我其实……挺有钱的。” …… 大厅外细雨飘扬,一只淡黄色的胖狗伏在青石台阶上,看着从天而降的细雨,怔怔出神。 一会儿后,门里走出了一位平凡的中年人,沉默片刻,蹲在了它的身旁,取出一卷烟草,默默的吞吐了起来,看着雨幕若有所思的样子。 但胖狗瞥了眼中年人手里的烟草,便向着另一个方向蹭了蹭,然后有些嫌弃的背过身子,只留下了一个肥硕的屁股。 小狗子可闻不得这种东西。 第93章 你能借我点钱吗 紫光商铺的三层,比其下二层的面积要小上一些,而且内部的布置也有很大的差异。 黑泽木所制成的地板,内敛整洁,木板相接处一尘不染,甚至还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木草香气。 而在第三层的内部,柜台大多被木石拱起,商品摆放在柔软干净的兽皮上,或者是青白色的玉石之内。 李牧一行人在那个名叫星儿的圆脸少女指引下,穿过了三层外围的区域,向着更深处走去。 一路上的柜台彼此相隔,要空旷的许多,而且柜台上摆放的商品也越来越珍奇贵重。 但路过一片相对拥挤些的区域时,沐青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轻移,指了指距离他们不远的一块区域:“那里是卖什么的?” 星儿微微一愣,转头顺着沐青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是三层的一处角落,数十个大型柜台彼此相接,其上面摆放了许许多多的杂物,有的是竹筒、有的是矿石,还有些零零散散的奇特东西堆积在一起,和有序整洁的其他地方有些格格不入。 “那里是淘金区,”星儿说道:“大多数都是些客户寄卖在我们这里的,我们只是负责帮忙售卖,抽取一点提成。” “不过也有些东西比较奇怪,连商会的鉴宝师也鉴定不准,就放在了一起。只要出一个合适的价格,就可以买走。所以有不少学识渊博的老前辈都喜欢偶尔逛一逛,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捡漏,这也算是紫光商会的一个特色了。” 沐青点了点头,略作沉默,眼底微微闪过一抹异色,转身对着李牧说道:“你们继续看你们的,我们去那里看看。” “们?”一个淡黄色的小册子举起。 “你和我,”沐青微微侧头,对着王莫言说道:“你又买不起灵果,去那里凑什么热闹?” “……” “你这话没什么道理,淘金区我就买得起了?”王莫言摇了摇头。 “其实,淘金区价钱的波动很大。”星儿接过话头,轻轻地说道:“有的东西很便宜,也有的东西贵的吓人,那里主要还是讲究个眼缘。甚至有的人会售卖很贵重的东西,只要求回答一个问题,古怪的很。” “那不是说我随便瞎写,也能白捡东西?”王莫言眼角一亮。 “倒也不是,那里有传声竹筒,需要卖家满意才行。”星儿笑了笑。 “那我先过去了,我们在楼梯口间。”沐青摇了摇头,有些无语,转身向着淘金区的那个角落走去。 而王莫言在原地停留片刻,有些依依不舍的看了星儿一眼,把人家脸都看红润了些许,才转身跟上了沐青的身影。 李牧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王莫言这小子,还演上瘾了啊 …… 星儿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王莫言远去的身影,压下涨红的脸颊强自平静下来,转头对李牧和言夏笑了笑:“那我们继续向里面,灵果售卖区很近,很快就到了。” 大约半刻钟的时间过去,李牧和言夏在圆脸少女的带领下,走到了紫光商铺三层的核心区域。 那里和四周的柜台间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线,整个区域被一排黑木栅栏所围,里面的玉台都要精细奢华了不少。而且每个玉台都不太一样,有的冷若寒霜,蒙上一层淡淡的白雾;有的被像是木头一样的雕塑捧起,距离地面很远。 “这里就是售卖灵果的地方,不过只能在栅栏外观看,不能伸手去触碰。”星儿对李牧二人解释道。 李牧微微点头,与身旁的言夏对视一眼,便顺着黑木栏杆,打量起玉台上的灵果来。 “水木星草,生于灵气浓郁之地,一般长在灵泉眼旁,自身品质和灵泉的品质挂钩。能使人耳聪目明,有助于提神和温养灵泉。这个东西我在你的食谱里看到过。”言夏指着一棵水蓝色的五叶草说道。 那棵水木星草根植于玉台上的泥土中,明亮透彻,白蓝相间,微微摇曳好像有星辰闪过。 “那不是食谱,说了多少次。”李牧叹了口气。 “不是食谱怎么叫庐州百味?”言夏质疑道。 “那是本游记,只不过作者比较喜欢口腹之欲,经常记录些吃食而已,还有灵草果茶之类的东西,但主要的内容还是他游历中的趣闻和轶事。”李牧略显无奈。 “骗人,”言夏摇了摇头,冷笑道:“我昨天还看到你对着那本书流口水,那只胖狗都绕着那本书打转转,你怎么解释?” “那是我的问题吗”李牧有些气急败坏:“那笨狗能看懂什么?还不是那个脑残作者不好好写书,在里面还画图,一幅又一幅全是吃食,细致的比写书都来劲。” “而且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流口水了?那不是从池塘里捞那狗崽子的时候,溅到的湖水吗?” “是吗?”言夏有些狐疑。 “废话,我哪有那时间,你可以自己回去看。” 李牧面色平静,书里食谱的部分早就被他撕干净了,那么厚一打,自己一道菜都没做出来…… 两人继续向前,一路见到了不少的奇珍异果,但李牧都只是简单的看一眼,便匆匆略过,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你到底要找什么啊?”言夏有些无聊:“怎么不去问问星儿小姐,自己像个无头苍蝇似的。” 李牧微微皱眉:“找一些能补充气血的灵果,最好……便宜些。” “便宜些?为什么”言夏微微一愣:“越贵的不是效果越好吗?本……姑娘有的是钱,你这么抠搜的干什么。” “不是抠不抠的问题,那果子又不是我吃……” “不是你吃?给我的?”言夏轻蹙眉头。 “也不是。”李牧低垂着眼帘,沉默片刻:“是……喂狗的。” “喂……狗?”言夏突然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次?我好像有些幻听了……” 李牧面色平静,拿下少女敲打耳朵的右手:“所以说要便宜些。” “那只笨狗……有吃剩下的果核贵吗?”言夏眨了眨眼,眼底有些哀愁和怅然:“李牧你变了,你有些太奢侈了……” “……” “你能借我点钱吗?”李牧沉默许久,眼皮微动,极不情愿的轻声问了一句。 “啊?”言夏一下子愣住了,眼底刚刚费力挤出来的哀愁和怅然瞬间无影无踪,她轻轻眨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弄清楚面前故作沉静的少年说了什么。 笑意从清澈的眼底绽放而开,少女眉眼弯弯,巧笑嫣然,一瞬间整个大厅都被这明媚的笑容照亮了些许。 “你能再说一次吗?”少女银铃般的笑声渐渐……放肆了起来。 第94章 少年依旧单纯 淘金区的人倒不是很多,大多数都是些中年人,或者是上了年纪的老者。 他们看上去都很低调内敛,温和安静,偶尔在玉台上相中了什么东西,也不会太过声张,只是安静的琢磨许久,然后大多便会摇了摇头表示惋惜。然后再思索许久,又面露犹豫的和工作人员询问价格,最后不声不响的收入囊中。 也有比较做作的,会先假意离开,绕上一圈后,再返回玉台前。当然,等他们再回来的时候,玉台上的物件还在不在就不好说了…… 而且淘金区的玉台也分为不同的等级,从最低档的白玉台,到最高等的黑玉台,上面售卖的商品价值也是直线上升。 白玉台的摊位上,商品几乎是一抓一把,没什么人正眼去看;但那几个为数不多的黑鱼台,几乎只要有人稍稍靠近,便会引来无数的视线。 沐青和王莫言就这样在人群中穿行,一个脚步匆匆,一个悠闲散漫。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两人是走在一起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越往淘金区的深处去,沐青的步伐就越快,好像不是在逛,而是来寻找什么一样。 这样行色匆匆的红衣少年,在慢吞吞闲逛的中老年人群中自然是极其乍眼,不少在暗处的老油条心中一动,甚至悄悄跟在后面。 王莫言自然也是有些无奈,但沐青对他举起来的小册子视若无物,他也没什么办法。 于是他便放弃了跟着沐青,开始百无聊赖的在白玉台上逛了起来。 反正沐青和他一样,都没什么钱,根本不用担心被骗之类的事情发生。 就这样,两个少年的身影越拉越远,渐渐地消失在了彼此的视野之中。 而沐青的脚步依旧没有丝毫停歇,径直穿过一个个玉台,渐渐来到了淘金区最核心的地方。 那是由几十个黑石玉台所组成的空地,所有的玉台上只摆放一件商品,和四周其他的玉台之间有着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黑玉石台的那片区域,空无一人,就这么设置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但却没有任何人踏足其中。 但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那个消瘦的红衣少年,没有丝毫的犹豫,冷漠坚定的略过一个个黑玉石台,走到了……最里面的一个石台面前。 沐青清澈的眸子微微下移,面色平静清冷,但就在视线和石台上的那件东西交互的一瞬间,红衣少年的身形突然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枚……残破不堪,沾染着些许血迹的储物戒指。 戒指的中心,是被磨损了很严重的图案,但细心看去,依稀能辨别出一道模糊的剑型轮廓。 一道黑色的幕布突兀的从黑玉石台群的上方滑落,将所有的视线阻隔在了外面。 大厅里,突然隐隐约约的响起了一阵木竹敲击的声音。 ………… 王莫言无所事事的打着哈欠,一边闲逛,一边摩挲着指尖的黑白棋子。 他对于所谓的淘金区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因为他很清楚,这所谓的“淘金”不过是一种营销的手段而已。 自己自幼便跟随那个没什么商业头脑的中年人打理商铺,这些东西,他可是太门儿清了。 这么大的商会,如果某件东西他们的鉴宝师真的分辨不出来,他们就会白白地扔出来让你捡便宜?闹呢? 越古怪、越摸不清楚来头的东西,可能来头就越大。这一条修行界的潜规则你们懂,他们能不懂? 王莫言默默摇了摇头,抿了抿干枯的嘴唇,微微眯起眼睛,思索起来了他们刚进门时候那个故意迎上来的中年人。 李牧看得出来,他自然也察觉得到。那中年人明面上认出了自己,然后临走前有些却刻意的瞥了沐青一眼。啧,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导开,那他的目标到底是谁?总不是……公主殿下吧? 王莫言轻轻皱眉,右手指尖却突然不知为何突然的涩了一下,干净圆滑的棋子从指尖滑落,在空中翻滚旋转,一会儿漆黑如墨,一会儿又洁白如雪。 “哒~哒~……哒哒~” 王莫言愣在原地,眼看着那枚黑白棋子撞击在地板上,圆溜溜的一路向前,最终停在了一块白玉石台面前。 他轻皱眉头,径自走了过去,弯下腰将棋子捡了起来。但在他直起腰的那一瞬间,视线扫到了面前白玉石台上面的一件物品,突然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条红绳,红绳上挂着半枚劣质铜币,铜币上别无花纹,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成”字粗糙的刻在上面。 红绳普普通通,但在王莫言看到铜币的那一刻起,他的面色便陡然一变,变得……无比的阴沉。 空气里,又一次的响起了木竹的敲击声。 …… “这果子……真的能吃?”言夏有些狐疑。 摆在两人面前的是一枚黑乎乎的果子,奇丑无比,还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腥臭之气。不仅看上去倒人胃口,而且认真向果皮深处看去,甚至隐约还能看到一抹白色的异物在深处蠕动。 “额~”言夏蹙眉向后退了半步,颇为嫌弃的皱了皱娇俏的鼻尖:“这啥东西,狗都不吃吧?” “是尸果。”李牧却眼睛微亮,言语中有一丝喜意。 “尸果?” “嗯,集阴煞之气而成,百年成果。对一般修士只能作为药引,但对于一些特殊生物来说……可是绝佳的大补之物。” “什么生物?那只胖狗?”言夏咧了咧嘴。 “嗯。” “我怎么没看出来它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李牧微微沉默,面无表情的说道:“那是你没注意到而已。” “我没注意什么?”言夏眉头微挑,有些不服。 “它……不怎么挑食……” 李牧轻轻的笑了笑,言夏沉默了下来,无言以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听到了某只胖狗的憨叫声。 片刻后,李牧带着用白玉盒子装好的尸果,在那个圆脸少女星儿的示意下,去往了一处角落里的黑幕后。 言夏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一手撑着脸颊,安静的等待着李牧去交付灵石。 李牧手捧玉盒,站在角落的阴影中,看着面前厚重漆黑的幕帘,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一丝怪异的感觉。 …… 商楼外的细雨依旧飘飘扬扬,蹲在门口的中年人长叹了口气,右手一抓,把头顶的那个黄色帽子抓在了手中,漏出了一头有些稀疏的头发。 他眼光微微侧移,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旁瘫软着撅起屁股的胖狗。而那只胖狗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回望而来。 一人一狗对视了片刻,中年人温和的笑了笑。 但胖狗却皱起小脸,贴在微凉石板上的肚子微微蠕动,肥硕的屁股轻轻撅起: “噗~” “咳咳。” 中年人顿时一跃而起,轻咳了两声,然后有些狼狈的甩了甩袖子。他腰间的一块淡紫色玉牌轻轻晃动,上面铭刻着“十三”的数字。 而在紫光商铺的第三层,那个面容清秀可爱的圆脸少女微微卷起了衣袖,看着李牧走入幕帘后,眼神突然变得沉静而深邃,完全没有了此前的局促和不安。 星儿微微侧头,这个可爱的圆脸少女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宁静而漠然。在她的腰间,一枚深紫色的玉牌微微摇晃,上面的数字是…… “零二”。 第95章 黑袍怪人 “嘎达~嘎达~” 一阵阵清脆的一阵木竹敲击的声音从黑暗中不断响起,忽远忽近,响亮悠远。 沐青微微皱眉,看着眼前的一片黑暗。 不久前,他还在人来人往的商会大厅里,被淘金区的那些老油条注视着。 但一道轻飘的黑色幕布从天而降,自己便在极短的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感官,回过神来便来到了这里。 面前是一片黑暗,自己脚下还是黑泽木的地板。看似自己没有动过,但实际上沐青早已确定自己已经不在紫光商铺的三层。 空气中略微有些潮湿,夹杂着些许灰尘和腐朽的气味,像是一个石室,但并不闷热。 沐青平静的注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但没有做太多的戒备。因为那人能轻易在长安城中,悄无声息的把一位金丹剑客凭空移动到别处,那证明此人的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至少是化神期修士,甚至更高。 越境搏杀的确是剑客最为擅长的做法,特别是天才剑修,视之为家常便饭一样。但……有史以来,大陆上还从未出现过金丹修士越境化神的故事或传闻。 金丹越境元婴,还有些许可能,但跨越两境直面化神的话,实在是有点太不尊重天道法则了…… 对于化神修士来说,金丹修士真的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木竹敲击的声音在黑暗中忽远忽近,一道细微的火烛从黑暗中亮起,隐约照映出了一个……高大到有些离奇的身影。 远不是正常人的体型,沐青面前的怪人几乎三米的高度,高高瘦瘦像是竹竿一样细长。身子的大部分都被一个厚重的黑袍笼罩,但隐约透过黑袍,沐青似乎看到了骨头一般纤细的肢体。 怪人就像是一个巨大纤细的骷髅架子,盖上了一面厚实的黑布。而那忽远忽近的木竹敲击声,其实正是怪人肢体相互碰撞发出的。 “嘎~嘎~嘎~” 怪人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嘈杂的笑声,四肢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弯曲,看起来有些滑稽,但却无形中给了沐青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的思维,在怪人扭动的那一刻便出现了短暂的迟缓和凝固。化神巅峰,极境道纹,是这等人物啊…… 沐青眼中微微晃动,瞳孔深处,高瘦的怪人以一种很怪异却又莫名和谐的姿势舞动着。自己的耳边,隐约传来了“咿呀咿~”的轻鸣,像是某种古老的戏曲,又像是一种祈福的古老咒文。 “嘎~”怪人的脖颈一错,身体凝固在了原地停止了扭动,两串细长黝黑的眉毛从黑袍中滑下…… “你要的是这个东西?”怪人声音枯燥干哑,像是砂石磨蹭,他细长的右手从身后勾出了一枚沾染血迹的铜戒:“嘎~很贵啊。” “前辈,这储物戒本就是剑阁的物品,上面有剑阁的专属印记。”沐青微微抬头,指了指铜戒。 “啊?是吗?”高瘦怪人微微一愣,干枯苍白的右手勾着铜戒放在了眼前,歪头认真的凝视片刻:“还真的啊……” 未等沐青继续说什么,却看见怪人突然用细长的右手指尖摩挲了一下铜戒,然后得意的笑了一声,刺耳而尖锐: “你看,现在没了啊~嘎嘎嘎……” 沐青顿时面色一沉,眼底一抹澄明的冷芒一闪:“前辈这么做是不打算归还剑阁的东西了?” 怪人微微侧头,思索片刻,然后无赖的摇了摇头:“俺不知道你说什么,这戒指,是俺在洛阳捡到的,可冒了很大的风险~” 沐青微微沉默,平静回应道:“这是……我师兄的储物戒,除了剑阁的人外人没有驱使法决,和普通的戒指毫无差别。前辈您可以出一个合理的价格,只要我能够付得起。” “嗯,”高瘦怪人微微沉默:“啧,俺不怎么想卖。” “要不我们玩个游戏,比试一下,你赢了就能把这戒指拿走,”怪人说到这里阴沉的笑了笑:“输了的话……我要借你的金丹几天。哦,不一定还……” 这明显是一个极不公平,甚至毫无胜算的借口,但沐青微微颔首,却看见怪人漆黑的头帽微微晃动,有些讥笑的摇晃着指尖的铜戒。 “我好像没有拒绝的资格。” “当然,你能有什么资格呢?” 沐青轻轻吸了口气,目光澄明直视着阴影里的高瘦怪人:“那……比什么?” 怪人帽檐下的黑影中,好像有一抹幽蓝色的烛火闪过: “比……剑吧。” …… 同一时刻,另一片几乎一模一样的黑暗之中,一身白衣的王莫言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缓缓扭动的身影。 一样的黑袍,一样的骨骼敲击的声音,高瘦怪人扭动了片刻,最终干干的收起了细长的右手。 “嘎嘎嘎~” “俺们做个交易?” 王莫言眼神漠然,微微沉默,从黑暗中举起来一个淡黄色的小册子。 怪人微微一愣,费力向前伸了伸一样长的吓人的脖颈,看上去很努力的试着看清小册子上面写的东西。 但……片刻后怪人还是放弃的摇了摇头,安静片刻,右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一抹烛光从虚空中一晃而现,环绕在了王莫言的右手边。 “你想要什么?”笔迹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的犹豫。 “嘎,俺什么都不想要啊……那破绳子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又不怎么值钱。”怪人轻轻砸了咂嘴:“我们来玩个游戏吧,玩完你就可以走了……” 王莫言微微点头,平静冷漠,袖子里的指尖环绕着一枚黑白棋子。 “嘎~俺不会下棋啊,这咋办……”怪人微微侧头,思索了许久,然后诡异的笑了笑:“我们来讲个故事吧。” “一个哑巴……和他哥哥的故事……” 王莫言轻轻抬起头来,满目的冰冷和漠然。 “砰呲~”一声在黑暗中响起,一枚黑白棋子,被某个白衣少年一下捏成了碎块。 …… “你想做什么?”青衣少年坐在一张蒲团上,有些奇怪的看着面前高的吓人的怪人。 怪人也盘腿坐在木桌之后,笼罩着一个宽大的黑袍,双手捧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 “呼~呼~……呲哈~呲哈~……tuitui~” 李牧视线下移,按着怪人的胸口渐渐湿润,还冒着缕缕热气。 它……里面是真空的? 怪人似乎无所察觉,只是摸了摸黑袍,干干的咳了一下: “俺们谈个交易怎么样?俺是个……商人啊。” 第96章 大虫子、小虫子 黑暗中那股潮湿的气息越来越清晰,灰尘和腐朽的空气混杂在一起,却又让人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沐青微微抬眼,面前的空地上,早已经没有了黑袍怪人的身影。 就在不久前,怪人刚刚说出比剑之后,便如同一个鬼魂一样陡然消散,然后突兀的出现在了沐青的脸上。他没有给沐青任何的反应时间,一张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干瘪脸庞,猛然占据了沐青的整个瞳孔。 那张脸很巨大,相比于沐青本就有些瘦弱的躯干也小不了多少的样子。被黑袍笼罩的阴影中,青白色的面容像是只裹了一层薄薄人皮的骷髅,没有瞳孔,只有微微闪烁的淡蓝色烛火。 没有来得及对这幅极具冲击力的干瘪面容作何反应,沐青便看到那抹淡蓝色的烛火晃动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凝固了,好像有一道轻飘的蓝色雾气从烛火中渗出,渗入自己的眼中,肆无忌惮的扫视着自己的灵魂。 再然后,一切便恢复了原样。烛火消失,怪人的身影不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只留下了一块灰黑色的无字石碑,安静的矗立在黑暗之中。 沐青安静的等待着,眼底澄明的冷芒渐渐流转,他不知道怪人在耍什么把戏,但自己能做的只有凝神以待。 “啪嗒~啪嗒~” 一道有些凌乱的脚步声从黑暗中响起,脚步清脆笨拙,好像并没有什么力气一样。 灰黑色的石碑微微闪烁,从黑暗中走出的,是一个……三四岁的幼童。 幼童扎着两个圆鼓鼓的冲天鬏,粉雕玉琢的小圆脸上是懵懂。幼童很可爱,清澈的大眼睛忽闪忽闪,脸颊上鼓起两个小肉包,分外惹人怜爱。而且或许是年幼的原因,你一眼看去还真分辨不出这懵懵懂懂的幼童到底是什么性别。 幼童一身蓝色的小袍子,将一柄比自己还高出不少的木剑紧紧抱在怀里,眼里有些畏缩的看着眼前的沐青。但仔细看去,幼童清澈的瞳孔中好像并没有沐青的身影,似乎在畏惧着什么别的东西一样。 沐青微微沉默,似乎对眼前的幼童并不陌生。但有些奇怪的是,他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在幼童的身上,而是要偏左一些。 那里明明是空无一物的空地,但不知为何幼童的身子也微微向那个地方畏缩着。而沐青,更是下意识的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人一样 …… 黑暗中的石碑微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原本空白的碑面上,突然浮现出了一串串黑色的文字: “师父,这小东西你从哪里捡回来的?长得还挺别致的哈,来叫声师兄听听?” “咦,怎么跟个小丫头似的,哭哭啼啼,师傅你就交给我咯……唉,对了师父,这是师弟还是师妹来着?” “上啊,上去干它啊,不就是一只大猫吗?能别像个娘们似的磨磨唧唧的吗?你师兄我在这儿,怕啥?我给你撑腰!” …… “别哭了别哭了,师兄错了好不好?怎么越哄还越来劲嚎了……师兄只是走了个神,是人都会犯错……” “那个,师……弟啊?你头上那俩揪儿,应该能长出来,要不我们戴帽子遮一下?两坨光秃秃的,是挺难看的哈。” …… 沐青眼底闪过一丝波澜,但很快便被平静压了下去。他冷漠的看着不远处懵懂的幼童,眯起了眼睛沉默片刻,眼帘微微抖动了一下。 红袍无风自动,轻轻鼓起,一道冷芒随剑意而生。 只一瞬间,幼童白净的颈部,便多了一缕细长的红线。清澈的眼神渐渐涣散,身体一软,栽倒在了地面上。 灰黑色的石碑上,所有的文字也一晃而散。 “原来,只是剑心而已。” 沐青微微挑眉,眼底有一丝讥讽划过。这个所谓的比试,可能比自己预料的要无聊的多了。 瘫软在地面上幼童的身影缓缓消散,黑暗中再次变得平静了起来。 …… 又是片刻后,碑石微微闪烁,这一次从黑暗中走出的是一位……六七岁的瘦弱少年。 少年依旧身穿淡蓝色的长袍,看上去只不过比刚刚的幼童长高了不少。 一抹黑绸将长发束于脑后,少年背负木剑衣袖飘飘,面目沉静淡雅,只是秀气的眉宇之间有着些许无奈。 他偶尔扭了扭身子,似乎还有些不习惯身上的衣物。 灰黑色的石碑再次晃动,这次的幅度要略微大了些,一串串的文字又涌现了出来: “师兄,你说为什么这么大的剑峰就我们两个人居住?剑阁其他的弟子好像从来没有上来过。” “这里是剑阁禁地,除了师父允许之外,没人敢擅自闯上来。” “啊?师父不住在这里,那不是说我来之前整座山峰只有你一个人?也太孤单了吧?” “不是孤单,小师弟,是能把人憋疯的。你是被师父捡到的,我可是自幼从这个鬼地方长大,长了好多年啊。唉,是你救了师兄一命,可爱的小师弟如同一束温暖的光,划破厚重的乌云照耀在了你可怜的师兄身上。” “是吗,我这么重要啊?那师兄你躲在树上干什么呢?不下来和你可爱的小师弟聊会儿?” “没必要吧师弟,这笛子真是师兄最后一个了,真真不能再撅折了。要不……我晚上小点声,保证不打扰到您?” …… 文字还没浮现完整,一抹澄明的剑意突然划破了黑暗,连同少年和石碑上的文字一同斩碎。 少年一瞬间便化为泡影,而那个灰黑色的石碑也在短暂的闪烁后,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继续。”沐青面无表情,冷漠平静。 但诡异的,这次黑暗中却没有再出现任何人影,只是一片血色从四周的黑暗之中蔓延而来,最终凝成了一片虚幻的血色山谷和紧靠着山谷的,高耸入云的断崖。 断崖之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将双腿伸入云层里,靠着一棵歪歪斜斜的松树,各自发着自己的呆。 略微小一点的师弟身体轻轻抖动,好像刚刚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还没有从恐惧中缓过神来。而反观师兄倒是要好一些,右手轻轻的拍了拍少年的肩头,温和宁静的笑了笑。 师弟在师兄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但却没有看到,在师兄转过身去的那一瞬间,眼神幽暗深邃的可怕。 画面之外,一身红衣的沐青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画卷,嘴角微微弯起,眼里满是……讥讽和嘲弄。 …… 紫光商铺外的秋雨还是在下,胖狗窝在角落里发呆。 而那个中年人却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吞吐着口里的烟雾。 “都安排好了?”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中年人并未回头,只是轻轻地打了个哈欠。 “嗯。”圆脸少女漠然点头:“老大正在和那三个小家伙玩呢。” 中年人沉默的看着屋檐外的雨滴,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还是不理解老大为什么要趟这个浑水。” “拿人钱财,帮人办事,老大是商人。” “我是说剑阁的事,老大好像对那个沐青有点上心啊。” 圆脸少女皱了皱眉:“老大在洛阳见过南温陌,所以……很讨厌剑阁。甚至可以说是厌恶至极,他说那里根本不能算是正常人能忍受的地方,用蛊场来形容更合适些。” “为了培养剑种的养蛊?”中年人说道:“我听说过一些,收养天赋绝佳的幼童,像养蛊一样放在一起,然后彼此残杀吞噬,只留下最大的一只。但很多时候,这只最大的蛊虫也不过是……养料而已,给某个山崖上真正蛊王准备的养料。” 圆脸少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却默默的摇了摇头,眼神微微闪烁:“老大说不止如此,剑阁里面还流传着一个很有趣的故事。” …… “大虫子养着小虫子,等到小虫子长大的差不多了,然后……一口吃掉小虫子。” 第97章 第一只吃掉大虫子的小虫子 “师兄,我有些不懂,他们为什么非要争个你死我活?” “因为剑道就是这样,或者说剑阁的剑道就是这样。每一代的阁主都觉得真正的绝世剑客,必须有无可匹敌的剑心,澄明无垢的剑意。没有经历过鲜血和磨炼,终究只是漂亮的瓷器而已,一触即碎。” “是吗,剑道真的就是如此的枯燥?” “也可以说是纯粹吧,心中除了剑以外,再无他物。唯剑作伴,大道方成。” “这样啊,可师父让我们看着他们厮杀,又是什么道理,我……” “不忍心?” “嗯。” “师弟,你的剑还是太软弱了些,你这样下去的话,师兄我会很担心啊。我很怀疑等我回来的时候,还能不能看到一个完整无缺的小师弟。” “师兄你要出远门吗?” “对,去长安,去履行每一代持剑者的使命。或许以后有一天你也要如此,但现在看来,我希望那天来得尽量晚一些……” “师兄你会赢吗?” “唔~不清楚,但我怎么也应该不会比你差。我们可以做个约定,在我回来之前,你要坚持下去。师父可能会逼你做许多你不想做的事,你可以放弃,可以偷偷的哭,但是不要被师父发现,最重要的是……你一定要完整无缺的活下来。” “许多……不想做的事?” “嗯,师父老了,他脑子不太好使,会忽悠你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比如葬剑谷口的那句话,血里洗剑……” “……必将举世无双?” “不,那其实……挺脏的……” “哦。” …… “师兄你要赢啊,为了剑阁。” “师弟你要活着,为了师兄。” “听说长安城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嗯,师兄会尽量给你多带些回来……” 师兄离开了蛮荒之地的剑阁,师弟被流放到了蛮荒之中,一只单纯的小羊羔与十几位存活下来的“蛊虫”一起进入,最终……只有那只羊羔活了下来。 …… 一道淡淡的波纹从沐青的衣袖中传出,没有凌厉的剑气,没有恢弘的剑意,但波纹所及之处,从黑暗中冲出的十余道血色的身影便一触即碎。 石碑微微一颤,僵立在了原地。 “果然啊,一触即碎。”沐青微微抬眼:“我们继续。” …… “师父?就这样了吗?那我可就回去了。” “嗯,今天就这样吧,沐青,过几天你就去葬剑谷把手里的木剑换了吧。” “啊?可不是说还没有凑齐足够的剑种吗?” “没关系,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师父你突然怎么这样?我怎么感觉您这些日子有些敷衍啊,心不在焉的。” “是……你师兄,他赢了。” “师兄赢了……书院传人?” “嗯。” “啧啧,出乎意料啊。” “其实……并不奇怪,你师兄一直都天赋很好,只是有些散漫。不过自你来了剑阁后,他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一日千里,剑意澄明。这些……都要谢谢你。” “谢我?” “你的天赋……很好,给了他不少压力。” “啊?我为什么又会给师兄压力?师父您今天怎么总打哑谜啊,我越来越糊涂了。” “糊涂些也好,沐青啊,你有没有听过剑阁大小虫子的故事?嗯,大虫子养着小虫子,等到小虫子长大的差不多了,再吃掉小虫子。” “……” “大虫子……为什么一定要吃掉小虫子?” “因为小虫子是大虫子唯一的弱点啊,只有吃掉了小虫子,才能剑意无缺,登峰造极……” “你师兄快回来了啊。沐青,去葬剑谷吧,小虫子要有自觉,长大一些……会更有营养。” …… 沐青双指成剑,轻轻一划,迎面而来的蓝红色少年身影便像泡沫一样破裂开来。 “葬剑谷里的故事,可以由我亲自来说。”沐青满目淡然,平静冷漠。 “每一代的剑阁阁主都会收养一对亲传弟子,一大一小,也就是大虫子和小虫子。两者平时吃住在剑峰之上一同修行,看似毫无差别,但实际上大虫子一直都多修行了一个比较奇特的法决。” “以小虫子为饵,将所有的情感缺陷都倾注在其身上,然后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吃掉小虫子,抹去自己制造出来的唯一命门,以致使自身剑意澄明,圆润无缺。这边是……真正的养蛊之法。” “自剑阁成立数百年来,从来皆是如此,从来没人能打破这个规矩。或许外人并不理解为什么从来没有一只小虫子反抗成功。但这其实这很好解释。无关天赋和年龄,每一只天真的小虫子,都觉得自己和那位看着自己长大的大虫子独一无二,缺一不可。小虫子们……都选择了赌一把,所以他们都赌输了,一无所有。” “直到我进入了葬剑谷中,选择了……另一条道路。”沐青轻轻抬头,眼中闪过一抹冰冷。 “每一代的持剑者,都会在葬剑谷里进行最后的考核,将自己的木剑换成一柄古老的神兵,以应对当代的书院传人。所以葬剑谷中埋葬的是每一代持剑者的木剑,而且大多数是两柄木剑。一柄完整无缺的大木剑,和一柄……残破断裂的小木剑。” “大虫子们,都很平静的吃掉了自己的小虫子。我能怎样?还继续赌下去吗?寄希望于师兄的怜悯?” 沐青轻轻地笑了笑,随后沉默的垂下了眼帘:“或许……我也会的,如果我没看到那个最外侧坟头的话。那里属于上一代的持剑者,但只埋葬着一柄彻底被折断的……大木剑。” “大虫子会吃掉小虫子,但许多人都忘记了,在大虫子长大前也是小虫子啊。” “上一代的小虫子,第一次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他成功的吃掉了……养育自己的大虫子,然后他便成为了独一无二的大虫子。” “呵,世人皆以为传言中的我,才是数百年来剑阁天资最高的弟子。但实际上,师兄才是剑阁里第一个打破了数百年规矩的那只虫子。师父从来都不在意我的修行,因为他自以为已经找到了剑阁历史上最完美的持剑者,我了不起的师兄啊。” 沐青轻轻的笑了笑,低垂下眼帘: “我别无选择,这只不过是师兄走过的道路而已……” 第98章 陌上人如玉 黑暗中,沐青平静清冷的声音在黑暗中不断地回荡着,红袖轻摇又渐渐归于平静。 …… 身穿淡蓝色长袍的少年走入了葬剑谷,和十几个麻木冰冷的蛊虫剑种一起被关在了禁林中。 和自己那个天资绝世的师兄不同,少年要竭尽全力才能从十几个血腥麻木的剑种围攻中存活下来。 师兄只用一日便制服了所有的蛊虫,用木剑轰碎了葬剑谷的石门;而少年却用了七天的时间,在禁林中狼狈逃窜。 直到少年跌跌撞撞的逃窜到了剑谷的核心区域,看到了那一片剑坟和那柄残碎不堪的大木剑。 一片黑压压的坟墓上,竖立着一柄柄完好无损的大木剑和……满地残破哀鸣的小木剑。被鲜血染红衣角的少年沉默了很久,在最外围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有些不一样的剑坟。 那个剑坟里,埋葬着一柄几乎被碾成了碎片,灵智彻底泯灭的大木剑,和一支少年很熟悉很熟悉的……笛子。 没人知道在与世隔绝的剑谷中发生了什么,只是三日后,少年从剑谷中走出来的时候,原本淡蓝色的衣袍早已经被鲜血染成了鲜红色。 红袍低垂,少年的身后,鲜血横流,支离破碎……无一人生还。 “剑道,终究不过是弱肉强食而已。” …… 沐青微微抬眼,看着对面微微颤抖的灰黑色石碑,眼神麻木冷漠: “于剑阁弟子问剑心,这本就是很可笑的事情,如不能剑心澄明,又怎么有资格成为持剑者?” “不要再用那些可笑的手段试探了,这比试不应该如此无趣。” 黑暗中,伴随着少年的声音响起,灰黑色的石碑轻轻晃动了一下,表面暗淡内敛了起来。 短暂的沉默后,“砰”的一声闷响。石碑毫无征兆的爆裂开来,化作了一片漆黑的烟雾弥漫到了各个角落。 周围黑暗的空间里,好像愈加的深邃宁静。 沐青面无表情,细长干净的右手从红袍中伸出。食指上一枚古朴的铜戒微微一晃,一柄朴实无华的木剑凭空而现,落在了少年沉稳的右手中。 “嘀嗒~嘀嗒~” 黑暗中突兀的响起了雨水滴落的声音,一点点淡蓝色的幽光从虚空中缓缓浮现,最终凝结出了一个……蓝衣青年的身影。 蓝是淡蓝色,有些飘忽不定,如同被雨水洗过的湖面一样,清澈干净一望见底。像是一块干净无瑕的蓝宝石,晶莹剔透;又像是被洗褪色了的衣物,微微泛白,朴素平凡。 青年面容干净,儒雅随和。他的眼睛和沐青一样黑白分明,清澈见底,但却少了一丝凌厉,多了一抹柔和。 你第一眼看去,总会觉得青年总是满眼笑意,仿佛身边的一切都温柔了下来。他像是邻家灿烂干净的哥哥一样,平凡真实,却又好像触不可及,只存在于记忆之中。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这是南温陌进入长安时,长安城百姓们的第一印象。那日夏风和煦,天空晴朗,满城的少女姑娘们或探出俏脸,巧笑嫣然,或是躲在幕帘之后,羞涩的望着城内的那抹淡蓝渐渐走远。 当然,也很少有人知道,当天夜晚某位礼部侍郎找寻到南温陌的时候,这位白日的翩翩公子,正蹲在一个小酒楼的后院,苦着脸手里不停的……洗着盘子。 “剑阁……踏马的能穷到这个地步了吗?” 这是那位平日里温和儒雅的年轻侍郎,沉默了许久,才憋出的一句粗口。 …… 南温陌背负木剑,从黑暗中走来,看上去与此前的虚影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眼神平静却又有一丝空洞。 但不知为何,沐青却第一次面色严肃了下来,目光沉静,握着木剑的右手微微用力。 一道清风拂过,红色的消瘦身影如闪电般突然疾驰而出,木剑藏锋,冷芒微闪,径直刺入了青年的胸口。 青年眼神空洞,似乎无所察觉。 但紧握着木剑的沐青却突然瞳孔一缩,右手一松,中指猛然一勾剑柄。木剑疾驰而归,如剑入鞘,像一条毒蛇一样攀附在右手手臂上。 他右臂一翻,覆着手臂的木剑,将将与虚空中劈砍而来的木剑碰撞在了一起。 面前的残影破灭,身侧陡然浮现出了青年的身影。 青年面无表情,手中的剑面微微侧过一个弧度,原本下劈之势瞬间改变,横向而来,顺着沐青的右臂直指脖颈。 在极短的时间内,沐青便再次陷入了危机之中。 但在这几乎是刀尖跳舞的一刹那,沐青微微眯起眼睛,右肩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轻轻上挑,剑柄翻动,将横来的木剑卡在了肩头。 青年的剑势已尽,沐青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时机。 伸出的右手猛然三指下握,稳住剑尖,剩余的二指并拢,顺着突出的剑尖向右扫出,直奔青年的喉咙而去。 青年的反应却更是干净果断,握着木剑的右手果断放开,反手死死的捏住了沐青横扫来的右臂。 左手又同时上抬,接过掉落的木剑再次向着沐青仰面劈来,局势再次翻转。 剑尖掠过垂落的额发,却在白净的脖颈前,被一双干净细长的左手握住,仅差一丝一毫。 剑尖微芒闪烁,却对那只看似普通的左手毫无办法。 或左手持剑,右手阻隔,或右手持剑,左手阻隔。两人的剑术相差仅在毫厘之间,每时每刻都在刀尖上跳动。 目光微微闪烁,两人默契的推开对方的木剑,稍稍后退,再次战在了一起。 剑鸣轻吟,剑气纷飞,两个冷漠平静的剑客像是棋手一样,见招拆招,你来我往。 但每一缕的剑气,每一式的试探,都蕴含着无尽的危机的杀意,失之毫厘,便可能会有鲜血迸溅。 数十招过后,两人依旧平分秋色,互不相让。 蓝袍轻飘,红袖翻涌,两个人陷入了一个奇特的节奏,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失误,便会有狂风暴雨般的剑招迎面洒下。 终于,在极其细微的一个间隙,沐青澄明的眼底掠过一抹寒芒,准确的抓住了那一闪而逝的机会。 消瘦的身子猛然下沉,堪堪避过青年的劈砍而来的木剑。自己的右手却诡异的向左一挑躲开青年抓来的左手,剑柄朝着双手交错的青年一扬而起,狠狠的砸在了他的右手腕处。 木剑脱落,沐青胜局已定之时,异变……再次发生。 第99章 小师妹啊 木剑脱落,沐青胜局已定之时,异变再次发生。 青年被扬起交错的双手,突然凝在一起,双臂呈坚固的十字,狠狠的砸下。 沐青右臂轻抬,想用木剑阻拦,但青年双臂明显要力势更加凶猛强大,一股巨力传来,沐青的木剑……也脱手而出。 两柄木剑一上一下,一左一右,飞入了黑暗深处。而战在一起的二人,也向后同时一撤,隔着不远的距离相互对持着。 …… 青年空洞的眼底微微波动,安静片刻,右手并指成剑,竖于面前,缓缓伸出。 这是一种邀请,无剑可用,剑术的比试自然也缺少了真正的意味。双指成剑,相对的两人都不陌生,这是剑意比拼的信号。 只不过从小到大,剑意的比拼,沐青一直都没有赢过。每次的结果都是一样,逃不过被青年嘲讽调笑自己剑意软弱无力的结局。 但最后一场比试,沐青赢了下来,那是唯一一次,也本应该是最后一次。他终于有机会说出那句话: “师兄,你的剑太过软弱,和你一样。” 而那个命剑尽碎,右手被废的温和青年只是愣了愣,却没有多说什么。 既然赢了一次,沐青自然无所顾忌,他在袖子中的右手双指并起,双眼微眯。再赢一次,再吐一次那口被憋了许多年的恶气,自然是很不错……很不错。 但就在他身形微动,目光澄明,准备用剑意一决高下的时候,身体却陡然顿了一下。不知为何,沐青看着对面衣袖飘飘却眼神空洞的青年,突然有种莫名的冲动。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自幼就有一个贱意无双的哥哥,被压迫、被嘲笑、被肆意作弄。你奋起反抗,也只会被一巴掌按回去。他表面上可能会对你毕恭毕敬,言听计从,但其实你很清楚自己只是在被敷衍而已,从来都没占到真正的便宜。 但当你长大了,有能力复仇的时候,你们……却已经渐渐没有了以往的亲密。你们似乎……没什么理由再嬉戏打闹了。甚至哪怕你某一次“赢”过了他,也总觉得并不是你想要的那种感觉。 沐青赢过,师兄输的一无所有,一败涂地。但很不公平,不管承不承认,那并不是他想要的“报复”。 但现在,目光空洞的师兄就站在了不远处,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当哥的机会。 耳边回想起有些熟悉而刺耳的贱笑,沐青突然想起了一件小时候的事情,一个……大虫子拿着竹条吓唬小虫子的故事。 于是他看了眼被击飞了很远,落在黑暗深处的两把木剑。略作沉默,轻轻向后退了一步,右手指尖的铜戒微微闪烁。 而站在不远处的青年微微一愣,有些惘然,他就这么看着对面那个消瘦的红衣少年,从自己的储物戒中……又取出了一柄新的木剑。 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啊? 青年的竖起的双指微微僵硬,甚至隐约有一个手指想要弯下的趋势…… 对面消瘦的红衣少年,在手中反复掂量了一下木剑,然后抬起头来,澄明的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青年依旧面无表情,沉默片刻,衣袖轻轻飘起,一股凌冽清凉的剑意席卷而出。只是在额发飞舞之间,沐青并没有注意到,面前这个青年空洞的眼底……也闪过了一抹笑意。 淡红色的剑意与清蓝色的剑意在半空中相撞,一道道波纹从虚空中蔓延,泯灭。 一红一篮两个身影再次战在了一起,沐青越战越勇,眼神越来越明亮。而青年以双指代剑,自然打的是束手束脚,越来越捉襟见肘。 衣袖纷飞,刺啦刺啦,木剑毫不留情,肆意的在半空中卷起一片片被划破的破布。 青年越来越狼狈,相应的,头顶的清蓝色剑意也依稀有被压制的迹象。 慢慢的,战在一起的两人招式越来越没有章法,甚至是隐约透露出一抹怨气。两人的战团越来越大,辗转腾挪之间,又有剑气纵横。 青年且战且退,脚步精妙轻灵……或者也可以说……青年被少年追的抱头鼠窜,毫无反手之力。而少年倒是依旧不紧不慢,衣袖飘飘。 就这样,青蓝色的剑意被压缩的越来越小,而青年也渐渐向着一处偏离…… 终于,在一个稍纵即逝的刹那,青年空洞的眼底闪过一抹异色。 半空中,苦苦支撑的清蓝色剑意突然一泄,以难以反应的速度收缩而回,瞬间便涌入了青年的体内。 半空中的淡红色剑意顿时扑了一个空,连带着沐青的木剑也迟缓了一瞬。 沐青眼里有些错愕,似乎没想到没有灵智,只能依靠本能的青年会突然搞这么一手。但他倒并不慌张,眉头微皱,半空中的剑意便随之一涌而回。 时间,只在毫厘之间。 青年的剑意先一步收入体内,右手指尖剑芒大盛,反身向着沐青而来。 沐青面色依旧平静,对于青年的突施冷箭并不在意,甚至在半空中的剑意还未归回的时候,便红衣飘荡,举起木剑逆势而上。 木剑和双指交汇,一道红蓝相间的气旋汹涌而出,卷起无数碑石碎裂的烟雾和尘土。 剑意交错,剑气纵横,一片雾蒙蒙中,沐青紧握的右手却突然一轻。 在沐青错愕之中,自己的剑意均被一抹淡蓝色偏离而开,泄入虚空之中。 剑尖被沉稳干净的双指荡开,一往无前的清冷剑意向着空门打开的少年直冲而来。 …… 雾气散去,被凌冽的剑意蒙住了的少女缓缓睁开了双眸。 隐约中,淡蓝色的身影轻飘而至,双指化为剑,轻轻的在沐情的额头……点了点。 一抹黑色绸缎从发间滑落,一头青丝飘扬而起,墨黑的额发轻轻掠过少女白皙的耳边。少女清秀明媚的面容愣了一下,微微仰起额头,却有些看不清面前飘扬而来的那人。 但温和含笑的声音传入耳边:“嗯,怎么还软的跟个娘们似的啊……小师妹?” …… 紫金商楼之外,雨雾渐渐又大了起来,中年人蹲在门口怔怔出神。 而那个圆脸少女,则在另一旁尝试用一包灵果逗弄撅着屁股的胖狗,但好像并不怎么顺利。 自己怀里的灵果,对寻常动物都有着无法言喻的诱惑,但唯独面前这只胖狗,眼皮都没抬一下,丝毫不给面子。 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胖狗瞥了眼后,似乎还颇为嫌弃,甚至喉咙蠕动,是想要……吐? 就在这时,两人背后的庞大阁楼微不可查的抖动了一下,中年人和圆脸少女身体顿时一僵,相互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彼此眼底的一抹震惊。 在一片狼藉的黑暗中,隐约传出了黑袍怪人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 “草!十三岁的元婴剑修?剑阁他妈的是不是疯了啊!” 第100章 伴生郎、生而知之者 “你很聪明。” 一枚黑子落在棋盘的正中的天元,这并不是常见的走法,甚至有些没礼貌,当然黑袍怪人本就不是什么讲究礼貌的人。 王莫言微微抬眼,没有表示出什么异样,寻常的持着白棋落子:“世界上有很多聪明人。” 他依旧没有说话,至少身侧的小册子换成了一面灰黑色的石碑,上面有一行文字微微闪动。 黑袍怪人点了点头,没有犹豫,在白子以天元为对称的位置下了一步:“但你不一样,你聪明太早了些,早的会让人……觉得恐惧。” 王莫言指尖一顿,沉默片刻继续落子:“但这并没给我带来什么不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不,很有意义。”黑袍微微晃动:“一个人无论聪明到什么地步,俺都可以接受,但你不同。” “出生的婴儿在襁褓中不哭不闹,这会让人感到惊奇,不会让人感到恐惧。但如果一个婴儿是知道自己应该哭,别人才不会注意到自己的与众不同,就太让人毛骨悚然了。” “这也涉及一个禁忌的问题:在这片大陆上到底有没有……生而知之者。” “生而知之者?” “嗯。”怪人一子落下,声音嘶哑:“那些生来就多知道些东西的人,就是生而知之者。” “那些人,是传说中的仙人转世?”王莫言抬眼问道。 黑袍怪人微微沉默,干枯高大的身子抖动了一下:“不知道,但可能有关。” 王莫言有些意外:“连你都不清楚?” 黑袍怪人似乎微微一愣,随即嘎嘎大笑了起来: “你以为俺是什么人物?唐帝?还是杜老头儿?俺只不过是个商人而已,那有资格接触那些禁忌的东西。” 王莫言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依旧面色平静地落了一子: “那你为什么会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来到长安?” “啧,”黑袍商人微微侧头,脖颈发出一阵脆响:“你既然这么聪明,不如猜一下?没必要在俺这里遮掩什么,俺对你的了解可比你想象的还要多。” 王莫言微微沉默,随即点了点头: “你是个商人,在传言之中甚至可以在书院和凡间往来,所以来到长安城自然是为了某笔交易。” “嗯。” “然后你又花费这么大的阵仗,通过紫光商会把这里布置的如此天衣无缝,你的目标自然在我们一行人之中,我、沐青、李牧和公主殿下。” “嘎,还有只狗。”黑袍商人敲了下棋盘。 “嗯,首先排除我。” “为啥?俺现在可是坐在你的面前。” 王莫言却平静的摇了摇头:“因为你说过我聪明,所以我有自知之明,不值得你花费如此的精力。” “嗯,倒也是。” “其次排除沐青,剑阁持剑者来头是不小。但在这个关头,有书院供奉教习的监督下没什么人敢触霉头。你也不例外,哪怕你有什么心思,也不应该在问剑之前动手。” “有道理。” “那就很明显了,你们的目标是……李牧?还是胖狗?或者两者皆有?” “嘎?”黑袍人有些疑惑:“为什么排除公主?明显那丫头的来头最大。” 王莫言无奈的摇了摇头:“因为你不敢啊。在长安算计公主殿下?你有几条命也不够。” “但那丫头可不一样,命犯孤煞,克亲损运,在那些公主皇子里面可没什么存在感啊。” “表面上来看……是这样。”王莫言眼神微微闪烁:“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黑袍商人微微顿了顿,干枯细长的手臂夹起一枚棋子,语气有些诡异: “是觉得有什么不对?还是已经查出来了有什么不对?你小子,可真不老实啊。” 王莫言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无奈,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传闻中的‘福星’和‘灾星’的故事,并不完美,至少对于我来说是如此。我的确在暗中做了些调查,发现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比如?” “十几年前西南深山里的天灾、竹林里的忘川雾水、失踪的上一代星师和……白泽麟女的故事。” 黑袍商人点了点头,骨头间发出碰撞的声响:“一年前,你就以一个普通平凡的鹿苑弟子,就能查出如此多的东西?那小子可真是个独特的天才啊,甚至……聪明的让我都有些忌惮了。” 王莫言对于黑袍商人言语中隐约的威胁似乎无所察觉,接着说道:“那些零零散散的线索,拼凑出来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 但黑袍商人却突然讥讽的冷笑了一下:“或者说是……卑劣无耻的故事?” 王莫言沉默不语,但却……并没有反对。 “那你觉得,哪个故事是真的?”黑袍商人突然问道。 “我不确定。” “是不确定还是……不敢确定?”黑袍商人突然嘎嘎大笑起来:“你这么聪明,甚至在楼里的时候都能对星儿起疑心,怎么会不清楚故事里最关键的一点?” 王莫言依旧无言以对,但却微微闭起了眼睛。 “那便是当今那位伟大的唐帝……对待那位小公主的态度。”黑袍商人手舞足蹈,语言极尽讥讽: “如果真如所谓的福星和灾星之言,那既然言妃娘娘的福泽已经庇佑了唐国十年,而她唯一的女儿自生下以来从未出现什么祸事,俺们仁慈博爱的陛下……难道不应该对这位可怜的小公主宠爱有加?” “顾忌什么灾星折运?那可不符合我们千古一帝的风度脾气啊。” “可他并没有,甚至故意冷落小公主。这会不会是因为陛下需要以这种冷漠的手段,来凸显出这位小灾星的存在?人们不能知道真实的故事,他们也不会将言妃娘娘逝去的悲愤施加到她唯一的女儿身上。” “即是陛下,也不愿意承受民众的怒火。长安城里的百姓们真的……很爱那位天真有福的言妃娘娘。” 王莫言沉默安静了许久,却在这时突然抬起头来,直视着高大的怪人:“所以,从一开始你们的目标就是……李牧?” 怪人愣了一下,但转瞬便无所谓点了点头:“是啊,你猜对了,后面的话你也不用刻意的憋着,那只胖狗,也是我们安排好的礼物。” “你们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王莫言有些不解:“总不至于去……行刺?” “行刺?嘎嘎嘎,你可太高看我们了啊。”黑袍商人难以抑制的狂笑了起来:“那可是陛下,能让书院都让步的陛下啊!” 黑暗的空间里,怪人刺耳的笑声渐渐平息,但在他安静下来后,却又冷漠的说道:“不过恶心一下这位完美无瑕的陛下,我们还是有些机会的……” 王莫言沉默了片刻,终是缓缓的摇了摇头:“这次是你不厚道了,用言妃娘娘的隐秘来恶心陛下,的确可能是你们的目的。但你是不是还隐瞒了一点,关于李牧?关于……伴生郎?” 棋盘对面的黑袍商人身体一顿,第一次收敛了懒散的气息,认真的看了王莫言一眼:“你小子知道的是不是有些太多了啊?” “大陆上没人知晓陛下的深意,伴生郎到底意味着什么。你们要想对付陛下,自然不会放过这条线索。” 黑袍商人点了点头:“可惜……我们一无所获。” “我们只知道陛下在寻找些特殊的孩子,特殊在哪,没人知晓。我们起初以为是和传闻中的转世仙人有关,或者是所谓的生而知之者。” “但这样的话,陛下不会放过我?”王莫言若有所思。 “嗯,你很符合我们推算出来的伴生郎标准,但陛下完全不为所动。” “陛下到底想要做什么?是想将那些天才收入囊中?为大唐盛世积蓄新生的力量?” 黑袍商人沉默了许久,才有些不确定的回应道: “我觉得,陛下是在找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或许是人,或许不是,但他的目的绝对不是培养,而是毁灭和……扼杀。” 第101章 不只一人 “不是培养,而是……毁灭和扼杀。”黑袍人声音凝重认真。 “把种子种在身边,等到某个东西悄悄冒出苗头的时候,陛下便会毫不犹豫的捏碎它。”王莫言微微沉默。 “嗯。”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陛下可以直接捏种子?” “……” “你说的有道理,我现在更糊涂了。” …… 王莫言面无表情,却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他持起一子,继续在棋盘中落下。 但对面的黑袍商人瞥了一眼棋盘,在短暂的思索后,突然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我真的有些好奇,你既然这么聪明,怎么……从来都没赢过他?” 王莫言指尖微顿,眼神一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黑袍商人嘎嘎的大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肆无忌惮。 面前这位白衣少年自从进入这片领域以来,就一直沉稳冷静,甚至在悄无声息中不断地尝试着把控交谈的节奏和走向。 而且他成功了,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将话题从自己的身上转移到了黑袍商人和唐帝的身上,不着痕迹,悄无声息。 王莫言很聪明,聪明到有些匪夷所思。而且他很擅长隐藏自己,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让有心人意识到自己的聪明,这才是真正的聪明。 但很多时候,聪明人并不是永远保持冷静,置身事外才能纵览全局。当自己深陷局中的时候,可能就未必如此了。 黑袍商人深知此道,所以才会提及“他”,他……便是王莫言的死穴。 少年心神乱了一下,所以才会下意识的反驳。 “我说,你怎么从来都没有赢过你的哥哥,那个……没那么聪明的人?”黑袍商人语气带笑,声音平静清楚。 “聪明人可以接受失败,因为他们能够找出自己失败的原因。但如果一个人,在任何方面都不如你,笨拙固执,只靠着一根死脑筋慢慢的爬,却又总能走在你的前面。这对于你这种聪明人来说,是不是很难接受?” 王莫言眼皮微微抖动了一下,变得冷静了下来:“我和他不是敌人,也不是对手,为什么要比较?” “嗯,谁知道呢?洛阳城里的事,我倒是不怎么清楚,不过我可以猜一下。”黑袍商人说道: “如果收养你的是什么大户人家,对养子和嫡系很看重的话,你可能并不会在意,因为你知道自己生而不同,有资格以一种俯视的态度对待他们。就像坊间流传的那些俗套故事一样,韬光养晦扮猪吃虎。” “但凑巧的是收养你的是一家平凡的小商户,而你的养父母却对你视如己出,不刻意也不强求,这时候你的立场又是如何?你没有值得抱怨的东西,他们是你的家人,你也没有理由去愤世嫉俗。没有冲突,这边是一段很难展开的故事,你被束缚在了平凡之中。” “不过你已经自视奇高,觉得欠缺的不过是一个机会而已。而在这个时候,你注意到了你的哥哥,那个……平庸笨拙的哥哥。你是天才,他是凡人,但在这个平凡的人家里,你却好像总是比不过他。” “无论是什么,你都能很容易的上手,颇具天赋。而你的哥哥总是笨拙、缓慢,眼睛里没什么光彩的孩子。所有人都觉得你很机灵聪慧,但只有你注意到了,你那个看似执拗的哥哥,总是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步伐,跟在你的后面,稍不注意就赶上甚至超过了你。” “你有天赋,人们觉得你能够轻而易举的做到许多事情,你的哥哥要花费很多时间和精力,看起来便有些笨拙狼狈,但又好像……没有什么不同。你最终还是不比他强,他是个厚积薄发的怪物,像是一团阴影始终笼罩着你。” “而且无奈地是,你没有任何立场敌视他,因为对你一直都很好。”黑袍商人微微侧头,骨骼间发出轻响。 “后来你们来到了长安,经历了一些我觉得没什么营养的故事,很俗套,很无聊。无非是两个少年喜欢上了一个少女,你那个哥哥又一次的让步。然后是鹿苑里破烂无趣的剧情,两个少年被欺凌,哥哥为了保护弟弟……为虎作伥?” 黑袍商人看着面前沉默的王莫言,略微一顿接着说道: “故事到这里,都没什么问题。但后来,那些鹿苑的恶徒们看上了少女,并欲下手,而哥哥依旧漠视不管,你们二人自此分道扬镳,这个剧情……是不是略有些敷衍了?” 王莫言身体微顿,眼底闪过一抹冷光。 黑袍商人仿佛毫无察觉,依旧自顾自的说道:“又或者,像今天一样有某个少年,在悄无声息的刻意引导中,掩盖住了真正的故事。你……真的很不错,连我派来长安调查的人都被你骗过了。” 王莫言微微抬头,直视着面前深不可测的黑袍商人:“那你又是怎么查出来的?” 商人低垂下帽檐,不过袍子的阴影中依旧是一片黑暗:“与你无关,是因为……那个少女。” “我在书院的入院名单上,看到了那个少女的名字。恰好我的记性比较好,过目不忘,所以我察觉到了一点不对的地方。能通过书院大考的少女,被普通的鹿苑废物欺凌?这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那么问题来了,最终导致两个少年分道扬镳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呢?” 黑袍商人视线看来,王莫言却没有回应,眼神平静异常:“这次,不如前辈您猜一猜?” 黑袍商人卷起一枚黑子,敲击在棋盘之上,安静片刻: “或许,是在两个少年之间?某个看上去笨拙的哥哥,察觉到了那个弟弟遮掩了十余年的秘密?这个推测你觉得如何?” 王莫言沉默许久,眼中明暗交错,最终还是归于平静: “虽然不对,但很相近了。” “哦?”黑袍商人微微一愣。 “不是他发现了什么,而是……我。”王莫言说道:“你口中那个笨拙平庸的人,在很早前就发现了所谓的秘密。” “或许在十几年前,我刚被捡进门的时候,便有一双眼睛看透了我的表演。”王莫言笑了笑,眼神有些自嘲: “这个世界上,所谓的生而知之者,或许……不只一人。” “啪~” 一枚黑子掉落在棋盘上,黑袍怪人干枯高大的身子凝固在了原地。 第102章 命中注定 “你不要这么激动,我只是猜测而已。”王莫言轻挑眉头。 “嘎?很吓人的好吧?失态了,失态了。”黑袍商人轻咳一声:“你不提我可从来没有往这边想过。要是真如你所说,那你这个哥哥,啧,可太吓人了。一家俩怪物,你这便宜爹娘是造的什么孽啊?” 王莫言沉默了许久,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最终还是无奈的摇了摇头:“没有依据,我和他已经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了……” 黑袍商人微微一愣,言语有些调笑之意: “你小子又在暗示我什么?每时每刻都见缝插针是吧,可不愧是下棋的。不过……你真当前些日子那片竹林考核里发生的事无人知晓?” 王莫言闻言一顿,眼神中掠过一抹异色,不过黑袍商人似乎并没有察觉: “怎么?以为在众人面前装作冷漠孤傲,一心向道的样子,就能和你的便宜哥哥一刀两断?你小子要是真的跟他再无瓜葛了,你为什么要去触许清雅那丫头的霉头?被打个半死,聪明人可不好这么鲁莽。” 黑袍商人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按你原本的计划,应该只走到第二关,在青玉石桥里取走一本合适的练气功法,或者剑诀。但是什么东西让你改变了想法,去惹你完全没有一丝胜算的怪物?是那天清雅丫头的心情不怎么好,而通过第二关的那些人里有和你在乎的人?” “还是你在那石桥上,又一次感受到了许久不见的阴影从背后而来,向你一步步的逼近?明明已经站在了顶点,那人还是像以前一样,很快就追上了你。很难以接受?” 黑袍商人语气有些怪异:“不管怎么样,你那天发疯肯定和你那个便宜哥哥脱不了干系。是叫……杨受成是吧?” 王莫言微微沉默,: “发疯还是不至于吧,最多算是……心血来潮罢了。” “呵,”黑袍商人冷笑着摇了摇头:“你不必担心什么,你那位便宜哥哥我可没什么兴趣,而且也不敢动啊。” 王莫言微微一愣,抬眼向高大的商人看去,眼中第一次是真实的疑惑和不解。 黑袍商人看着王莫言的神情,突然有些犹豫,不确定的说道:“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不知道?” “知道什么?” “过几天中元节晚宴的对手啊,找到你们三人的可是未央宫的人,你真的以为是随便挑选的?”黑袍商人微微侧头:“那天晚上,比试的主题用四个字来形容可是再合适不过了。嘿嘿……命中注定!” 王莫言闻言身体顿时一颤,瞳孔猛然一缩。 “一月之内可三境圆满,说明这第一人还尚未修行,你小子真没预料到那人就是……你的那个哥哥杨受成?” “这便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 王莫言低垂眼帘,沉默了许久:“命中注定?” “没错,”黑袍商人耸了耸干瘪的肩头,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剑阁对书院,你对杨受成,还有李牧……额……” “李牧命中注定的对手,是……九转的那位?”王莫言眼神闪烁,有些不确定:“是不是……有些太高看他了?” “九转妖孽作为命中注定的对手?李牧可真是……有福啊。” (另一处的密闭空间里,一脸无奈的李牧看着一张巨大的黑手笼罩而来,不知为何又觉得背后隐隐有一丝凉意。) “九转吗?”黑袍商人幽暗的瞳孔里,淡蓝色的烛火摇曳了一下:“可不一定啊。” “啪嗒~” 一枚白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上的一角,白衣少年衣袍轻动:“你输了。” 黑袍商人微微一愣,低垂下头仔细的看了几眼,然后才抬起头来默默的点了点头,言语中有着意犹未尽之感: “不再手谈两局,人生得一旗鼓相当的对手,可甚是难得啊……” “旗鼓相当?”王莫言嘴角抽搐:“你得要脸吧?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我们下了多少盘,每一盘你要悔多少步?” 要不是我打不过你,至于在这里受这些罪? 黑袍商人轻咳了一声,丝毫没有挂不住脸面的意思:“输赢不重要……随便玩玩喽……” 棋盘和石桌一晃不见,一根平凡的红绳从虚空中浮现而出,最终落在了王莫言的眼前。 红绳尽头挂着一枚普通的铜币,上面斜斜歪歪的印刻着一个……“成”字。 白衣轻轻飘动,王莫言一手扯下红绳,转身向着石室尽头的门口走去。 黑袍商人恍如鬼物的飘起身来,看着王莫言的背影,侧了侧头:“嘎嘎,小子,过些日子的比试可要做好准备啊?别输的太难看,后面可有场大戏等着看呢。” 王莫言没有回头,甚至脚步没有丝毫停歇,只是右手中指抬起,背对着黑袍商人做出了一个友好的手势。 “嘎吱~” 木门被打开,然后关闭,这片空间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黑袍商人站在原地,沉默无言。 但就在片刻后,他的瞳孔中突然有一缕缕淡蓝色的烛火微微摇曳,相互纠缠。烛火摇曳之际,隐约有星光微亮,随后火势愈演愈烈,甚至发出了些许的爆裂声。 “生而知、不同路、竹林……命中注定。” 一道道身影和景象在他幽深空洞的眼眶里一闪而过,伴随着沙哑干涩的喃喃自语,黑袍商人明显是在推演着什么东西,或者说是在……回忆查补什么。 许久之后,空荡荡的石室里,黑袍商人喃喃自语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火大: “草他妈的,这小兔崽子怎么这么多心思,一刻都不老实是吧,又在试探老子。” 扬起的黑袍渐渐落下,高瘦的怪人深深的看了一眼王莫言离去的方向: “啧,和未央宫的合作,应该是瞒不住这小子了,但……又能怎么样呢?” …… 一个宽敞明亮的石室中,李牧身体僵硬的坐在一个灰黑色的蒲团上,他目光直视前方,瞳孔微微颤动。 一只漆黑如墨的巨大手掌,向着李牧的头顶渐渐落下,势不可挡,却又……飘逸淡然。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苍老沙哑的声音回荡在石室之内,经久不息,悠扬绵长。 第103章 占星术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黑袍怪人衣袖飘扬,气势庄重。 一只干枯巨大的手掌缓缓覆在李牧的头顶,一阵清风卷起,带着翻飞的尘土向四处散去。 “咳,差不多行了啊,咳咳。”李牧嫌弃的捂了捂鼻子,咳嗽了几声。 “啧,你这小子,不觉得这句话很有气势吗?”黑袍商人砸了咂嘴,有些意犹未尽:“仙人抚我顶……” “那你就还他一巴掌,不能惯着他。”李牧挥了挥眼前的尘土,皱眉说道。 “粗鄙,”黑袍商人摇了摇头,脖颈间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唐国人像你这样的还真不在少数,要心存敬畏懂吗?” 李牧无奈的叹了口气:“怎么样?大夫?” 黑袍商人微微沉默,然后才说道:“你的病情……很严重,你应该能察觉得到。” 黑袍不是大夫,他是商人。 但他说的话,李牧却并没有反驳,因为他真的是病人……病入膏肓,时日无多。 “你快死了,小子。”黑袍商人低垂下头,高瘦的躯干支撑着被黑袍遮住的头颅,看不清他的面容。 “是啊,”李牧面色平静,对于商人糟糕至极的判决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像是早已经预料到了一样:“那可有医治之法?” 李牧的语气平淡,并不抱着什么希望。但出乎意料的是,黑袍商人竟然真的点了点头,细微但坚定: “有,你找一只活的神话生物,我帮你脱胎换骨,换一具身体。” “你觉得自己很幽默吗?” “我很认真,这是最靠谱的手段。” 李牧默默翻了个白眼:“我要有那本事,还能被你挟持在这里?” “挟持可就说重了啊,”黑袍商人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一样:“这是交易,诚信的交易。我是商人,又不是土匪……额,现在不是了。” “好家伙,前辈业务还挺多样啊?”李牧抬了抬眼皮。 “都是出来混口饭吃,技多不压身。”黑袍商人谦逊的摆了摆手:“这也是前些日子遇到了个老前辈,传授了我丁点占星术,才能看出来你的病情。” “占星术?什么意思啊?”李牧无辜的摇了摇头:“前辈我不懂。” “咱爷俩就别装了吧,”黑袍商人说道:“你小子有几斤几两,我还真不怎么清楚……” “哦,那您还挺……嗯?”李牧敷衍到一半,发现有些不对。 “你要是不懂占星术,我怎么会推演了好几次都一无所获,对你查不出任何东西?”黑袍商人轻笑道:“能把自己的星痕隐蔽起来,你小子的占星术可不只是皮毛啊。” “过奖过奖,也是为了生活而已。”李牧微微皱眉:“我的情况,真的没有办法再拖延一二?” 黑袍商人微微沉默,然后摇了摇头:“识海几近凝固,哪怕再用何等珍贵的东西,也只是杯水车薪而已,撑不过月许。” “小子,你再不修行,真的……快死了啊。” 李牧默默无言,低垂下眼帘,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那日在竹林考核中,李牧引忘川之水深入识海,想要借助忘川水对神念的腐蚀之力来,融化覆盖在自己识海上的淡青色结晶。 这是一种很冒险的举动,神念干涸可能会伤及灵魂,损害识海的根源。但那也的确是李牧没有办法的选择。 忘川水和淡青色结晶相触的那一瞬间,李牧便失去了对识海的掌控力,彻底的陷入了昏迷。当他醒来之后,却发现湖面上的结晶不翼而飞,而自己的识海虽然几近干涸,但没有什么本源的损害。 起初他以为自己赌对了,一劳永逸的消灭了识海中最急迫的危险。自己只要能把握好灵泉喷涌出的神识消耗,就一定能撑到祭祖大典之后…… 但那时候他的神识已经接近干枯,所以并没有察觉到,在识海的核心那片湖里,整个干枯的湖都有着……点点青色的颗粒闪烁。 忘川水并没有彻底的腐蚀掉结晶,而是将它分解成了无数微不可见的颗粒,遍布在了湖中的每个角落。 那些颗粒如同一个个源头,发出纤细透明的丝线,不断地向外扩张连结,想要把整个湖水都固化起来。 李牧已经隐隐察觉到,这个趋势已经不是外物可以逆转的了。 所以黑袍商人说的没错,如果自己再不修行,可是真的……快死了啊。 “有谁能察觉到我识海的异常?”李牧问道。 “不算完全的境界碾压,只有真正懂得占星术的人,才能察觉到你识海的状况。”黑袍商人回应道。 “真正懂得占星术?” “嗯,”黑袍商人点了点头:“除了如今的禁地占星阁,整个长安城里,无非几人而已。而会出现在晚宴上的,更是屈指可数,比如……杜首辅。” “杜首辅?也懂占星术?他不是对占星阁并不感冒的吗?”李牧有些意外。 黑袍商人眼底闪过一抹幽暗的烛火,轻笑道: “他当然有资格不在乎,你可知道,你们所谓的琴棋书画四大家,都只是杜老头儿的……记名弟子?而他唯一能够确认的亲传弟子,只有一人。” 李牧皱眉抬首,等待着下文。 “上一代的唐国星师——路云崖。”黑袍商人说道。 李牧听闻这个名字,微微沉默,然后问道:“我听说,他已经失踪很久了。” 黑袍商人点了点头,摇曳的烛火却又一抖:“失踪的人,或许也该回来了?” 李牧没有在意黑袍商人诡异的语气,而是接着问道:“那除了杜首辅,还有什么其他的人吗?” 黑袍商人深深的看了李牧一眼:“两人,一人是传闻中的二公主,她的天赋并不会比你差。” “那另一人呢?” “比你们都强。”黑袍商人似乎觉得说的不清楚:“单论占星术上面的天赋,远比你和二公主都强。那丫头是上一代星师陆云崖的唯一弟子,好像叫……沐沐。” “沐沐。”李牧心中掠过了一个淡蓝色的身影,他安静片刻,眼帘微动:“那……陛下呢?” “陛下?”黑袍商人微微一愣,看着面前古井无波的少年,思索片刻,突然嘎嘎的大笑了起来:“哈哈,是啊,我们怎么能把陛下忘了呢?” 黑袍商人的笑声沙哑刺耳,在石室中不断的回荡,甚至连石壁都在微微的抖动。 片刻后,他停了下来,低垂头颅,认真地说道: “陛下啊,他不需要懂星辰,他本身……便是星辰。” …… 楼外的细雨飘扬,而在更遥远的苍穹之上,一颗庞大璀璨的深紫色帝星,仿佛亘古不变的印在天幕的正中。 紫气流淌,深邃耀眼,将四周所有的星辰都压的黯淡无光。 第104章 陆云崖 “陛下便是星辰,千古以来最庞大,最璀璨的那颗帝星。” “帝星啊……可真的了不得。” 李牧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着高瘦的黑袍商人问道:“所以你相信长安城中的传闻吗?那个福星和灾星的故事?” 黑袍商人微微一顿,低垂下帽檐:“我相不相信,这很重要吗?” “挺重要的吧,我听过另一个有些不同的故事。” “麟女福泽?那个有些……肮脏的故事?” “嗯。” 黑袍商人微微停顿,没有直接回应反而接着问道:“那你呢?你更愿意相信哪个故事?” “呵,我也不太清楚,”李牧摇了摇头,眼神有些深邃和复杂:“麟女福泽的故事太过卑劣,让人恶心。但……对于言夏那丫头来说,却是比较好的了。毕竟她不用再背负灾星所带来的自责,不用忍受内疚和孤独。” “嗯,命犯孤煞,克亲损运。哪怕是恶毒的诅咒,也比不可改变的命运好太多……”黑袍商人默然道。 灾星这个称呼,对于任何人来说,都太过沉重了。 所以哪怕面对那个可能更残忍、薄凉的故事,也比终生被内疚和孤独笼罩更能接受一些。 “你知道我这次为什么会来到长安城吗?”黑袍商人突然问道。 李牧微微一愣,摇了摇头:“不清楚,也不怎么感兴趣。” “呵,是不感兴趣还是想置身事外?你一个都快死了的人,还这么谨慎干什么?” 听闻黑袍商人言语中的讥讽,李牧长叹了口气:“你一定要说?” “嗯,话都到这儿了。” “我一定要听?” “不然我讲给谁?” “听完……就一定要跟你同流合污是吗?” 黑袍商人摇头笑了笑:“你很清楚,你本来就别无选择。” 李牧面露无奈,点了点头:“那你讲吧,简短些,我所剩的时间本就不多了。” “放心,至少撑过中元晚宴是没问题的。”黑袍商人幽深的眼眶里掠过一抹烛火,传出的声音沙哑平静: “我跟你说过,在来到长安前,我曾经遇到过一个前辈。也是那个前辈传授给了我一些占星术的皮毛,我才能察觉到你识海的问题。” “但那其实是两年前的事了,当时那位前辈神魂寂灭,仅留下了一缕微弱的神识。他在几近灯枯油尽的时候,和我做了笔交易。用他的占星术传承,让我把一样东西送回长安。” “那样东西是三枚猩红色的竹筒。而那位前辈便是失踪了十余年的……陆云崖。” 李牧身体一顿,眼中微微闪烁,他想起了在那条北街小道,那个神秘奇怪的摊主和那三枚竹筒。原来有如此多的巧合,却又刚好错过。 “我起初并没有在意,只是应下,将那三枚竹筒带在身旁,因为当时还有着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但慢慢的,我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黑袍商人微微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 “自从我将那三枚竹筒带着身边,就几乎没有办成过任何事情。哪怕准备充分十拿九稳,也总是会出现莫名其妙的纰漏,然后前功尽弃。” “那三枚诡异的竹筒,平日里安静平凡,没有一点动静。但每逢月圆,却总能隐约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灾星、福泽和……命运?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竹筒中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狰狞,充满了怨毒和戾气。” “我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了对陆云崖的调查。”黑袍商人微微停顿:“但结果是……一无所获。这也并不奇怪,陆云崖是大陆上最顶级的占星师,如果他想抹去自己的踪迹,便没有什么人能够察觉得到。” “于是我转换了个方向,通过调查长安城内的其他人,来侧面了解陆云崖的生平。可我没有想到的是,我所调查得到的东西……远超出我的想象啊。” …… “陆云崖,目前所知的杜首辅唯一弟子,曾进入过未央宫内修习,而后被任命为唐国当代星师,一人掌管整座占星阁。世人皆知,占星阁里的白袍占星士最是严苛古刻,一丝不苟,像是没有感情一样。甚至连杜首辅都经常出言挖苦,说偌大的占星阁里就没什么活人。” “陆云崖倒是不以为意,依旧我行我素。不过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能做到前几代星师都没有做到的事情,拨开云雾,让占星阁顶楼那幅浩瀚的星图万族清晰的降临在人间。这是每一代位星师都梦寐以求的成果,在他的手中实现了。” “他是天才,毫无疑问,无可置疑。” “但就在星图刚刚完成后的不久,这位本可名留青史的天才星师,就这么诡异的失踪在了长安城中,悄无声息,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他是被……放逐了。” “这位天才星师,被自己的师傅,杜首辅亲手放逐在了荒野之中。我起初当然不解,这样一位潜力无限的星师,怎么会被以开明包容闻名的唐国放逐?” “不过后来我注意到了一些隐秘的事情,比如陆云崖在被放逐前不久,长安城里来了个女子;比如在他被放逐不久后,有关福星的传言和被封锁的星图;再比如……麟女福泽的故事。” “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长安城里那两个大人物,在计划一件很特别、很有趣的大事。而以严苛死板闻名,心中只有星空的陆云崖,便是这条路上最大的阻碍。” “于是他走了,远离长安,消失在了荒野之中。” “一晃便是十年的光景,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在做什么。不过……长安城里的那个灾星和福星的故事却在这个时候,迎来了结局。” “福星已经到了最后的尽头,麟女福泽被耗尽,有个女子该死了啊……”黑袍商人说到这里,语气冷漠了下来: “那怎么用一个合理的借口,解释福星的陨落?原来早在十年前,某个无辜的小丫头还没有出生的时候,长安城里便有人给她安排好了以后的命运。” “那人是千古第一的帝王,爱民仁德的君主,也是……她的亲生父亲啊。” …… “荒野里有个沉默了很久的中年人,他推演出了此事,第一次对自己的师傅表达出了反对。于是他试着离开荒原,来长安阻止故事的发生。” “然后……他便死了,死在了所谓的灾星动乱之日。” “死在了……一个失去了神志的壮汉手中。” 第105章 有机会的话 “尸王将臣,天地间独一档的大凶之物。占星师又先天便有趋吉避祸的本能,那陆云崖这种级别的星师,又怎么会在赶赴长安的途中,恰好遇到了发狂的尸王?” 黑袍商人冷漠的说道:“我思前想后,只有一种可能。是另一位更加强大,甚至强大到难以想象的某位占星师亲自出手,遮蔽了陆云崖的感知。如此一来,答案便再明显不过了,长安城里那个青衣老者……杜首辅亲手将自己的徒弟送到了将臣的面前。” “陆云崖竭尽全力,但占星师是术士的一个旁支,本就被修到极境的体修克制,更何况是丧失了神智的尸王?那场战斗无比惨烈,最终是陆云崖惨胜,将尸王将臣抹杀在了西域的边境。但他也灯枯油尽,无力回天。” 黑袍商人高瘦的骨架发出了一阵轻响,他叹息道: “这是长安城里那位老者的安排,一举两得。抹除了一位不听话的徒弟,也抹去了那个木讷沉闷的壮汉。” “一夜之间,十年前秋天来到长安城的大汉和小乞丐,都离开了这个世界。因灾星动荡,与他们无关……” 黑袍商人说完此言,好像咧了咧嘴角:“嘎嘎,一个卑劣可耻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我只是一个看客,这事与我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李牧沉默许久,他明白黑袍商人所说的大多都是事实。李泗水所追求的证据,也就在此人的手上。 这或许……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可你还是来到了这里,”李牧抬头看着高大的黑袍商人:“你在这个时候来到长安,可不只是送竹筒而已。” 黑袍商人微微低头,安静了片刻,随后笑了笑:“没错,我只是个商人,本就与此事无关。但我还是来了,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不想这个故事就这么草草收场。” “书院大考,与剑阁的持剑者问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大陆上所有的视线都会聚集在此,我啊,想让这个丑陋的故事展露在世人面前。看看这繁华的盛世之下,到底还有多少肮脏龌龊。” 黑袍商人冷漠平静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李牧眼神渐渐平静,像是一潭死水:“所以,杜首辅闭关还有东南水患,都是与你有关?” 黑袍商人摇了摇头:“杜老头儿闭关和我没什么关系,我也没那个能力,如果不是听闻如此,我甚至不会敢接近长安。至于东南的水患,我也不过是漏了个面,想多牵扯那些大人物的注意。” “我所做的,只不过是找了个倒霉蛋,让他帮我把竹筒送进了长安。还顺道把那只胖狗送给你而已。” “那只胖狗?” “是由将臣的精血残魂所化,中元节之时,鬼门关开,给那些大人物一个惊喜。”黑袍商人勾起嘴角,轻笑了一声:“只要你在那晚把这只胖狗带进去,然后喂它吃掉那枚尸果。” “怎么样?交易达成?” 李牧略作沉默,转而问道:“这对我好像并没有什么好处。” “好处?”黑袍商人平静的笑了笑:“你已经是快死的人了,能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好处。” “而且,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能够撑到祭祖大典结束,然后再修行吧?以你目前的状况,大罗金仙降世,恐怕也无济于事。第二本源秘境的识海,本就是三大秘境中最脆弱的那个,你现在已经没有选择的资格了。” “小子,听我的安排,这是你唯一的出路。对于我们这种修道者而言,修行至越深的境界,你就会发现凡尘的情感只不过是束缚你的枷锁而已。修道,本就是想着天道靠近的过程,愈是接近天道,我们便会愈加薄凉。” “放过门外的那个小丫头,对你对她而言都是最好的选择。” 黑袍商人目光冷漠,声音干涩的说道: “将尸果喂给那只胖狗,它会帮你战胜对手,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胜则有进入书院修行的资格,这也是你的敲门砖。跟随那位二公主殿下,你日后会发现这是你此生最大的福缘。” “天道无情,多少大能挥剑斩情丝,而你我又能如何?皆为蝼蚁罢了。” 李牧坐在灰黑的蒲团上,低垂着眼帘,沉默了许久。 黑袍商人也不催促,只是直起干枯高大的躯体,安静的等待着少年的选择。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一炷香的时间,或许一盏茶的功夫,又或许……只是一个刹那, 石室中响起了少年平静清楚的声音: “好啊……” …… 幕帘翻动,李牧手拿着一个玉盒从石室中走出。 言夏轻蹙眉头,不知道为什么李牧去了这么久,但她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的坐在原地,看着李牧向自己走来。 从幕帘角落到玉台之间,不过数丈的距离,但不知道为什么,言夏突然觉得她和李牧之间有些遥远。 青衣少年手拿玉盒,面目平静,和离开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甚至连自己悄悄在他身后贴上的落叶都还在原处,可她就是莫名有些……心慌。 那种感觉像是,那个幕帘吞没了原本的少年,走出来的是一个一模一样的傀儡一样。 “你干什么了啊?怎么去了这么久?”言夏摇了摇头,将脑海中诡异的感觉丢在脑后,弯起好看的眉眼,轻笑着问道。 “买东西,当然要讲价钱啊。”李牧耸了耸肩,没表现出什么异常。 “哟,看不出来先生还挺会过日子的啊?” “那是自然,毕竟是借来的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言夏看了看递过来的钱袋,抬头眨了眨眼:“可……为什么还是原价?” “我只是说去讲价了,但又没说讲成功了啊。”李牧满脸无辜。 “唉,我就知道。木子啊,以后还是让我去讲价吧。” “……好啊,再……有机会的话。” …… 楼外细雨蒙蒙,遥远的星空之上,一抹猩红色微微闪烁了一下。 但这次刚刚走出商楼的少年,却没有再逃避,而是抬起头来,直视着星光闪烁的方向。 许多故事总是不期而遇,但或许故事的结局……终会是言不由衷。 黑袍商人知道很多东西,但他其实并不知道在那高高的宫墙内,某个面色苍白的少年没日没夜的读了一本又一本的书籍。 但其实大多数只是一扫而过,少年花费了最多精力的,还是一本无比厚实的有关星图的古书。 我仰望星空,凝视了许久许久。 或许自己的占星术,要比那个黑袍商人想象的还要……强一点? “或许没有学会食谱,也是看了太多占星术的原因?” 李牧不清楚,他唯一清楚的是,自己的状况比黑袍商人所了解的还要严重。他看了眼趴在门口撅起屁股的胖狗,眼神平静,沉默了片刻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遥远的星空深处,有着大恐怖的存在,不是不能修行,而是不敢修行啊。不然自己很可能会……死在下一瞬间。” 第106章 天才剑客们 我很聪明,我也知道自己很聪明,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知道了。 我还有个哥哥,幸运的是他没我这么聪明。 他很笨,学东西很慢,而且总能把事情搞砸。父亲的夜壶、母亲的簪子,都遭受过他的毒手。他没少为此挨骂,但他好像总是乐此不疲。 他挨骂的时候,我都站在旁边看热闹,一边鄙夷孩童的无知,一边憋着不能笑出声。很难,但我是天才,所以我最终还是做到了。 不过后来我发现,尽管他每次闯了祸,都能很快的弥补好。所以最后的结局好像总是这样,他学会了做夜壶、做簪子,而我……只学会了憋笑。 当然,夜壶的质量不怎么好,没有底也没有口。是我亲手摆放进父亲卧室的角落的,听说那晚父亲好像挺惨…… 不过我还是觉得我比他聪明,说不出来,可能是作为主角的自信。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他早就发现了我的秘密。 这么说可能挺拗口,但事实就是如此。 这件事对我的打击很大,比林小小抛弃我考进书院还大,对了,她还欠我一顿饭。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自以为是,以神秘低调的主角自居。但事实上,他就这么默默地看着我表演,我一直都被他当猴子看? 这种感觉很不好,有失风度,很……丢人啊。 套他猴子的! 至于其他的事情,我其实早已经不怨他了,只是拉不下脸而已。 林小小走的那晚,我很孤单,整个长安城里,我都没什么朋友。但他总像是一根木头一样,躲着我。他觉得很对不起我们,但其实我们早已经原谅了他。 唉,男人啊,总是抹不开面子。 过几天的晚宴我会全力以赴,我知道他也一样,因为他不敢让着我。 他已经让了我许多年了,这是我最讨厌的事。 也好,这次我会赢他,很认真的。然后回趟洛阳,顺便给老爹换个夜壶吧,那晚我又不是故意的…… 王莫言从自己的手腕取下红绳,和墙上另外两条挂在了一起。红绳的尽头都挂着一枚普通的铜币,上面斜斜歪歪地刻画着三个不同的字:“言”、“小”、“成”。 少年看着墙上的红绳,突然无声笑了笑。右手一抹,三枚铜币叮叮当当的撞来撞去,互不相让,三条红绳渐渐缠绕在了一起。 …… 世界上最难熬的事情是什么? 杨受成以前不清楚,但他现在觉得应该是钓鱼,特别是在面前这片池塘里钓鱼。 他不懂师傅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在这里钓了这么多年。颗粒无收,却依旧风雨无阻。 池塘水清的可以看见湖底的一草一木,连虾米都没见到过,哪里有什么鱼? 但倒的确是有几只和师傅一样瘫软躺平晒太阳的老王八…… 不过好消息是,最近师傅应该是终于厌倦了,放弃了对钓鱼的执念,坏消息是……轮到他自己钓鱼了。 其实自从竹林考核回来后,杨受成的师傅便允许他自己尝试修行了。 师傅总说他很笨,一根筋,但杨受成从来都不急,无论是修行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他习惯慢慢的走路,因为再慢也总能走到尽头,走得稳一些才不容易跌倒。 他从小就是一个木讷愚笨的孩子,比不上自己天资聪颖的弟弟。不过他有自己的想法,人都会死去,或早或晚而已。 他想晚些死,于是他想要修行。但他又不想要修行到死,太无聊了,所以他想要慢慢的修行。 走到那里,就在那里多待一会儿吧。 但现在看来,修行倒是比想象中的简单啊,一日修神、五日锻体、七日练气。剩下的所有时间,都被师傅拉来钓鱼了…… 唉,不急吧,自己昨天趁着师傅不注意的时候,往池塘里丢了几条鱼苗。鱼苗很小但总会长大,自己还年轻,熬得过鱼,也熬得过……师傅。 一身蓑衣的方脸少年,就这么坐在鱼塘边上,一脸认真的盯着鱼钩的位置,动也不动坚持了很久很久…… 忽然,鱼杆剧烈的抖动了起来,杨受成这么多天从未分神,所以准确地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鱼竿一撑而起,带着一条细长的黑影跃出了水面。 “师傅?没钓上来鱼,但钓上来一把剑啊!” …… 昏暗的屋子里,空无一物,除了简单的木床,连一把椅子都没有。 窗外隐约的灯光穿入幕帘,躲在角落的红衣少女抬起白皙的手臂,挡了挡光线传来的方向。 一头乌黑的青丝随意的披散着,那抹用于束发的黑色绸带被丢在了一旁。 原本清秀的少女在摘下了绸带后,面容突然变得柔和明媚了起来。未施胭脂,却依旧是明眸皓齿清纯可人,只是唇上有些苍白,没什么血色的样子。 指尖的铜戒流转,少女低俯下身子,眼睛被阴影笼罩,看不清表情。 …… 一间老铺子外,一身着普通的寒酸少年蹲在门槛上,手里胡乱挥舞着一根细长的树枝。 尘衣无聊的打了个哈欠,挤出来几滴眼泪,他便右手抬起,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他习惯的放空心神,呆愣愣地坐在门槛上。想起过些日子便可以回到书院,他便嘿嘿的笑了笑,但又想起自己那个苦逼师兄,又不自觉长叹了口气,皱起了小脸。 “不靠谱啊,不靠谱,怎么就偏偏是我呢?剑阁的人真的好凶的,我真的不行啊。” …… 亭外细雨飘扬,李牧躺在竹椅上轻轻摇晃,双手还怀抱着一只肥嫩的胖狗。 庭院中的少女捧着一堆枯草在庭院中跑来跑去,中元节,挂枯草,避鬼神,铃轻摇。 “叮铃~叮铃~” 微风吹拂,言夏在庭院中挂起的铃铛便随之晃动,发出清脆的铃声。 但同时,窝在竹椅中的少年却轻咳了一声,面色泛起不自然的潮红。 “木子,你这风寒怎么好像越来越重了啊?你真的不用请御医来看看?” “不用了我自己的病,我清楚,多睡一会儿就好了。” “你确定吗,从商楼回来的时候你就这么说,都这么久过去了,也没见有什么好转啊。”言夏微微蹙眉,喋喋不休的抱怨着:“你可别硬挺着啊,马上中元节了,全城宵禁,到时候你出什么事,御医都难找。” “中元节那天,我要出去一下。”李牧微微沉默,突然说道。 “啊?去哪?”言夏微微一愣。 “一个宴会。” “奥,那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或许很快,或许……很久吧。” “那我给你留门,在庭院里等你?” “不用了,平常我出去的时候,你都做什么?” “我……等你啊……” …… “那如果我回来的很晚呢?”少年眼神干净。 “那我等你到明天早上。”少女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倔强,随后好像觉得有些不妥,轻轻地下眼帘若无其事的说道:“可我也只等你一晚啊……” “嗯,”李牧笑了笑:“公主殿下?” “啊?”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了些什么吗?” “嘿,先生,我好像让你远一点。” “那……第二次呢?” “……我忘了。” “这样啊,那可……太遗憾了。” …… …… 一抹白色的身影登上了占星阁的顶楼,来人不是首辅也不是陛下,但依旧无人敢阻挡。 洛理走过顶楼,路过被封死的繁奥星图,却没有多看一眼。 她径自来到了观星台的空地上,观星台凸出在阁楼之外,被一无形的隔膜笼罩着,将所有的雨丝阻隔在了外面。 冷清的白衣少女轻轻抬头,眼眸微亮,透过厚实的云层看到了遥远的天幕。 天幕正中,一颗庞大璀璨的紫色帝星占据了核心的位置,紫气流转,星芒微亮,便将四周所有的星辰压得喘不过气。 它如同高高在上的帝王,无人看直视它的光芒。但占星台上的传来平静目光,却并没有引起它的震动。 紫芒微闪,更像是在对着冷清的少女打着招呼,紫气轻飘,也从未如此温柔。 洛理已经习惯了这样,漫天的星辰和遥远的星河,都是一段还未踏足的地方而已。 星光下澈,照亮绝美的脸颊,额发轻飘,少女安逸的眯起了眼睛。世界很温柔,有星空和远方,所有的故事都还很漫长…… “我于深夜中睡熟,枕边只有一缕星河作伴。” 第107章 中元 不知不觉中,冬月走到了尾声,腊月将近,气温也随之骤降。 深秋清冽的凉意,早已经被一股更肆虐强的风寒压过。度过了阴沉潮湿的秋雨时节,长安城终于迎来的冬日的脚步。 天空晴朗,许久不见的太阳从云层后探出头来,高高的挂在天边,看上去有些遥远。 冷冽的晨风卷过一条条街道和胡同,长安城里的人们开始了繁忙喧嚣的一天。 不过今天街边的许多家铺子,都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的打开铺门迎接早客。反而是紧锁店门,在牌匾的一角挂上了暗黄色的枯草。 中元节已经到了,长安城的百姓们都在为夜晚的宵禁做准备。 皇城里也是一样,某个庭院中少年的咳嗽声持续了半月之久,从阴雨绵绵到腊月冬日。 从紫光商铺回来后,李牧便再没有踏出过庭院一步。 他说自己感染了风寒,但并不严重。不过面色却一天比一天苍白,咳嗽声也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 有些担心的言夏这次没有听李牧的话,从皇城里找来了一个老御医,但依旧没有得出什么结论。 老御医说李牧身体并没有什么明显的问题,甚至气血强劲有力,比大多数成年人都要健壮。但不知道为什么,精神却奇差无比,每日昏昏沉沉,眼神黯淡无光。 言夏有些焦急,但李牧却很平静,抱着那只胖狗躺在竹椅里,整日看着遥远的天空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有时候他会喃喃自语,有时候又像是有了疲倦,闭眼睡得很沉。 但大多时候,他总是看着天穹,眼里明暗交织,持续一段时间后便再暗淡下来,循环往复一直不停。 今天也是一样,李牧在竹椅中好像生根了似的,依旧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接近正午的时候,他好像才终于长叹了口气,疲惫的闭上了双眼。 言夏看着他翻了个身,然后继续窝在竹椅中,蹂躏着那只可怜的胖狗。他沉默了许久,才背着身轻飘的说了一句:“饿了。” “我们不是才吃过午饭吗?”言夏一愣,有些狐疑。 “是它饿了。” 李牧一手揪着胖狗的脖颈,正对着言夏。 胖狗短小的四肢在半空中摇晃,起初有些愣了一下,随后便很自觉的点了点头,皱起小脸苦兮兮的哀叫了一声。 “行吧,两个大爷啊~”言夏翻了个白眼,便起身走出了庭院大门。 中元节大多数的宫女们都待在自己所属的寝宫和庭院中,而言夏并不喜欢不熟悉的人挤在自己的庭院里,所以便让她们回到自己的住所。 言夏走出宫门,心中想着刚好李牧的汤药也快用完了,可以顺道去一下太医院。 但她却并没有发现,在她背对着离开正门的那一瞬间,躺在竹椅上很久的少年却慢慢的直起了身子,走出了凉亭。 李牧抱着怀里的胖狗,在空无一人的庭院中游荡了一会儿。抹平了窗角的湿土,关上了自己的门窗,然后收拾好了包裹……静悄悄的离开了庭院。 胖狗屁颠屁颠的跟在身后,他们或许……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而不久之后,那个少女推开紧闭的大门,手里提着药材和食盒走入庭院,抬眼看去的时候,却愣在了原地。 空荡荡的庭院好像没什么变化,却又好像……少了很多东西。 竹椅、石凳和秋千都摆放整齐,池塘和假山都依旧没变。冷风吹过,假山的孔洞里响起了一阵“呜呜”的叫声。 这样的庭院让她感到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熟悉的是,她已经在这样安静的庭院里,独自一人生活了很多年;陌生的是,庭院变回了不久前的样子,就好像……从来都没有什么其他人生活过的痕迹一样。 言夏愣愣的穿过长廊,走回到凉亭之中,然后把食盒放在了石凳上。她坐在了自己的秋千里,看着面前的光秃秃的石凳,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 坐在这样的石凳上……会很凉吧? 清风吹过空荡荡的院子,少女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膝盖,习惯性的缩成了小小的一团,看着凉亭的一角怔怔出神。 有些安静的庭院中,一只被折断了的昙花茎秆,在寒风里轻轻的摇晃着。 …… 李牧独自一人走在有些空荡的宫道上,脚后不远处那只圆滚滚的胖狗叨蹬着短小的爪子,屁颠屁颠的跟在身后。 走过几扇宫门,穿过几条宫道,李牧面色平静,只是依旧有些苍白。 凉风拂过,吹起青衫一角,李牧压抑不住用手捂着嘴,躬身剧烈地咳嗽了几下。等到他直起腰的时候,沉默地抹了抹嘴角的血迹,然后便继续向前。 他病了,不过这次的病却与识海无关。 身后的那只胖狗降生在这个世界上不久后,他就发觉自己病了。那晚一抹血气从胖狗的身上传来,自己的胸口便突兀的心悸了一下,只是当时他并没有在意太多。 但后来,胖狗给他输送越多的血气,他便越发的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自己却是是病了,得了一种无法修行的疾病,或者说是……不能修行。 思索了许久后,李牧却发现这病的根源,并不在自己的身上,而是在很遥远的地方。 他仰望星空,用了很久的时间才明白一件事。 原来,长安城里流传的那个故事真的是个谎言,但却不是什么骗局。 灾星和福星的故事,他现在也是越来越糊涂了,或许黑袍商人依旧是对的,只不过还有些隐秘没有说出来。 但还好,今晚过后,这些谜题都将一一解开。 这是个好消息,如果……自己能活下来的话。 应该可以吧,只是自己或许再也回不到那个小院子了。 但自己很早前和那丫头就说过,我们都不过是星海中的一座孤岛而已,我们彼此独立,都有着属于自己的故事。 世界上没有什么人,生来孤单,但也没有什么命中注定的羁绊。 没有命运,只有选择而已。 李牧最终在一片熟悉的湖边停下了脚步。 竹林和湖畔相隔的地方,一个用白绸遮住了双眼的绿裙少女,站在那里等着李牧。 第108章 北游阁、望兴亭 “来了?” “嗯。” “那就走吧。” “去哪?” “那里。” 许清雅转过头来,指了指一片竹林。竹林间有两条小道,一条向左一条向右,她指的是向左的那一条。 “不是去参加晚宴?”李牧有些疑惑。 “只是名义上的晚宴而已,今晚会来很多大人物。他们有的人并不想浪费太多时间,所以理论上来说会进行的很快,而且没有什么寒暄和吃饭的安排。”许清雅眉头微挑: “怎么?你还没吃饭?” “吃过了。” “那就行。” 许清雅点了点头,转身向着竹林走去。李牧也没有犹豫,一手捞起胖狗抱在怀里,跟了上去。 “不是说地点在北游阁?”李牧看着林间蜿蜒的小路问道。 “是去北游阁,只不过是后阁。”许清雅轻抬了抬下巴:“这两条路一条通向北游阁后阁,另一条通向望兴亭。都是很有名的地方,你作为唐人应该听说过它们的故事。” “嗯,北游阁是陛下首次北伐凯旋后建造的。其寓意为——北伐古国,不过带兵野游一般轻松写意,并没有什么难度。” “当然也有人解释说,北游阁的建造意味的并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它意味着大唐雄踞中原,但也会关注着北方各古国的动向,如若有逾越之举,我们会……经常去他们家里看看。” 李牧微微侧头,一边说着一边又看向了右侧的小路:“至于望兴亭,据说是陛下和杜首辅两人年轻时亲手所建。望兴,所盼望的是唐国兴盛,也凝聚了百姓安康的意愿。” “它在唐国其实并不是很有名,但在北境那些古国的眼里,应该是永远难以忘怀的地方。因为在这里,陛下曾经独自一人静坐了三日,最后放弃了挥兵北上剿灭北方古国的想法。” “一纸薄薄的书信,自竹林凉亭送入北境诸城。一场本应该波澜壮阔的圣战,就这样消散于那座望兴亭中。” “是啊,”许清雅默默点了点头:“没人知晓在那三日里,陛下到底想了些什么。也没人知道,被称为千古一帝的陛下,为什么会放弃那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改推新政,废旧法,以治国民生为本,成为了一个贤明的仁君。” 李牧微微沉默着,看着自己的布鞋踩在竹林中的小道上。他听过许多许多关于陛下的故事,但却从未真正的见过这位传闻中几乎无所不能的帝王。 自己生活在伴生学院里,而陛下也很少在宫中走动。御书房经常灯火通明,而这位帝王也似乎总是有批不完的奏折。 “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李牧很久。 他听过一个有些卑劣肮脏的故事,故事里的陛下好像并不是如同传闻中的那样光辉伟岸,而是一个不择手段、冷漠无情的恶人。 但现在……李牧又有些不确定了。 翠绿色的裙摆微微晃动,走在前面的许清雅转过了头,对着李牧认真地说道:“陛下……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很了不起吗?”李牧微微一愣,倒是没有想到面前这个无法无天的少女会做出这样的评价。 他略作沉默,又皱起眉头,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对着前面的绿裙少女问道:“许清雅,你是不是骗了我?” “骗你?”少女的身形微顿,却没有回头:“你说的是哪一件事?” “你的眼睛,真的是陛下让你付出的代价?” 许清雅停下了脚步,竹林的树影遮住了她的面容,有些忽明忽暗,她安静了片刻,才回应道: “或许并不能怪陛下,是师父做的决定。” “谷老头?”李牧问道。 “嗯,我们其实并没有见到陛下,便被拦在了御书房外。是师父觉得人既然犯了错,就应该付出相应的责任。于是他……亲手挖掉了我的双眼。” 少女的声音平静,却让整个竹林都蒙上了一层寒意,冷风吹过,天气分外的悲凉。 “许清雅?” “嗯?” “你的嘴里……能有一句实话吗?” 李牧平静而无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绿裙少女身体僵了一下,不过依旧执着的嘴硬道: “你不信我?” “你觉得呢?” “是……太夸张了吗?” “你、觉、得、呢?” 许清雅轻蹙眉头,还真的认真思考了片刻,然后嘿嘿笑道:“我觉得还挺好的啊?” “你这么骗人,是觉得很有意思吗?”李牧无奈的遮住了脸。 不过绿裙少女似乎并不感到丝毫的歉意,甚至理直气壮的说道:“当时就灵感涌现,而且气氛也到那儿了。绝世天才不都应该配一个悲凉的身世吗?你看看王莫言不就是这样?” “王莫言?”李牧不解的问道:“他又怎么悲凉了?” 许清雅微微一愣,回应道:“我把他揍得那么惨,他还不悲凉吗?” 李牧顿在了原地,认真思索了一下少女的逻辑,沉默片刻:“那他可还得谢谢你了?” “他算是我师弟,这倒也不必,举手之劳而已。”女侠颇为豪气。 “许清雅?” “嗯?” “你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啊?” “……” “你说话真难听……和师父一样。” …… 穿过竹林,李牧最终和许清雅来到了一片空地前。 空地被竹林包围,其正对着的一个二层楼阁,布置典雅考究。最高处还有一幅厚重的幕帘,将宽大的椅子挡在了后面。 据许清雅所说,今晚陛下会来,那里是陛下的位置。而且晚宴没有寒暄和吃食,也是陛下要求的,说是不想浪费太多时间。 而在空地的右侧,则是三三两两的竹亭,不过里面却没有几把椅子。这也是今晚并不会来太多人的原因。 空地的左侧,最为奇怪,只有一间黝黑的小木屋。 而在木屋的门口,蹲着一个有些眼熟的寒酸少年,正百无聊赖的耍着手里的树枝。 少年余光瞥到李牧的身影,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眼里有些见到了熟人的喜意: “牧凉?这里!” 第109章 长安城的第一场雪 “他为什么叫你牧凉?”许清雅有些疑惑,瞥了一眼对面看起来不怎么聪明的寒酸少年。 “人在江湖,总要有个挡灾的假名,以防万一而已。”李牧也压低声音。 “这样啊。”许清雅若有所思。 “嗯,是。” “我记下了。” “……” “你记下什么了?”李牧嘴角微抽,总觉得不太靠谱的样子…… “哦,对了。”许清雅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右手中青芒微闪,一枚深黑色的玉牌凭空浮现:“这个给你。” “这又是什么?”李牧接过玉牌,仔细瞅了几眼。 玉牌表面光滑圆润,由一种不知名材质的黑色玉石制成。表面没有什么精细的花纹,单单的刻着一个“月”字。 “那个西域公主留给你的,额……信物?”许清雅摇了摇头:“据她所说,陛下赐给了她一大块忘川河源,可以用来救治家乡患病的孩童。她前些日子就回西域故国了,如果你有机会去西域的话,这枚玉牌可以联系到她。” “是吗?那倒是挺不错的。”李牧点了点头:“就是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用得到了啊……” 许清雅没有在意李牧奇怪的言语,若有所思的瞅了几眼还在原地犹豫着过不过来的寒酸少年,耸了耸肩便转身离开了这里。 “你去哪儿?” “去接人。” 李牧默默无言,转头看向木门口的寒酸少年。 那晚他们见过,在那间老铺子前,他记得这个少年叫尘衣。 但他对寒酸少年的了解也仅止于此,除了名字外一无所知。他没有在少年的身上察觉到任何修行者的气息,少年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一个真正普通的店铺小厮一样。 他对着少年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寒酸少年腼腆的笑了笑,搓了搓手,看上去想要走过来的样子。但在他抬脚的那一刻,身后漆黑的木屋里,一抹暗淡的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 于是尘衣便顿在了原地,然后皱起小脸,不情不愿的转身走进了木屋之中。 屋子里是那个高大的白发老者吗? 李牧看着那间漆黑的屋子,若有所思。 其实现在也很明显了,这两人便是书院的人,那个白发寸头的老者应该是书院大考的教习。这样一来,沐青的对手,书院此处的传人便是那个寒酸少年? 是少年深藏不露?怎么看都不像的样子啊…… 啧,这就有点意思了。 又或者屋子里还有什么其他人? 李牧摇了摇头,没有再去细想,而是转身向着右侧的竹亭里走去。 在右后方的角落,安置了三个相距不远的小棚子。 据许清雅所说,最外面的棚子属于王莫言,其内属于沐青,最里面的便是李牧的,这也是一会儿比试开始的出场顺序。 李牧还问过既然是三局两胜,如果王莫言和沐青都赢或者都输了的话,是不是自己就没有出场的必要了。 许清雅自己也不清楚,只是说先看一下。一般情况下要听从未央宫和书院的安排,只是今晚未央宫好像并没有什么人出席。 不过但既然陛下亲临,最后应该还是要看陛下的态度。 李牧顺着林边的阴影,走到了角落的棚子面前。棚子都被厚重的幕帘遮蔽,只能依稀看到人影的轮廓。 李牧并不清楚这样做的用意,或许是为了让比试的参与者保持神秘感?可又好像并没有这个必要,今晚来人都大有来头,可能早已经知晓了参与者的身份。 啧,这么一想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自己的对手到底是谁来着? 李牧环视了空地的所有地方,并没有发现其他相似的棚子。他便默默叹了口气,走向了自己的棚子。不过有些出乎意料的是,相邻的两个棚子看上去都有人了的样子。 李牧走过的时候,王莫言的棚子里面伸出了一只右手,对着李牧上下胡乱挥舞了几下,算是打过了招呼。 而沐青的棚子里面,虽然也有一个消瘦的人影轮廓,却一动不动并没有出声的意思。 李牧微微躬身,掀起自己的幕帘,低头钻进进了棚子里面。 棚子里面的布置很简单,除了一张乌黑的竹椅外空无一物。但当李牧坐在了椅子上后,才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 这遮住棚子的幕帘可以阻隔神识的窥探,但却能从里面看到外面的情况,也不知道是有什么材质做成的,或者说铭刻了什么阵法符文。 时间慢慢流逝,天色很快就彻底的暗了下来。 李牧端坐在竹椅上,抱着那只有些昏昏欲睡的胖狗,看了眼自己背着的包裹。里面放着个乳白色的玉盒,盒子里面……有一枚墨黑色的果子。 又过了一会儿,棚子外面陆陆续续的走过了不少人影。有的身穿素色官袍,看不出什么品级;有的穿着奇特的服装,应该是外来的修士。 空地正对着的阁楼上面,灯火一盏盏被点亮,也略微照亮了四周的竹林。 李牧在阁楼上隐约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白袍温和儒雅的太子李顾诚,身穿黑衣面色沉静的二皇子李墨之,蓝裙飘飘眉眼含笑的沐沐先生,还有一抹冷清的白色身影。 只是不知道时常跟在二皇子身旁,那个面目有些木讷的麻衣少年李铭为什么不在这里。 夜风拂过,竹林里轻轻扬起了一阵阵波浪,好像是一片墨黑色的竹海一般。只是坐在棚子里面,抬头看不到夜空,今天晴朗月明,应该能看到不少星辰。 李牧这样想着,又感觉自己的识海有些刺痛。但当他回过神来,看向棚子外面的时候,却看到了一小抹洁白缓缓的从半空中飘落。 那是一片……雪花。 祥和安宁的夜晚,整座长安城迎来了冬季的第一场雪。 夜风卷起,雪花从天而降,很快便在空地上披上了一层素白色。 雪花飞舞之间,阁楼二层的明黄色幕帘轻轻飘动了一下,隐约有个模糊的人影坐在了后面。 有人轻轻抬手,空地的正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位面目和善的礼部侍郎。 看上去有些年轻的礼部侍郎微微躬身,声音清晰温和: “比试开始。” 第110章 竹林清雪,年少莫愁(一) “比试开始。” 开场出乎意料的直接干脆,没有任何繁琐的铺垫。那个年轻礼部侍郎只简单的说了这四个字,便躬身从空地中央退了下去。 夜风飘过,带着一粒粒纷飞的雪花。 帘幕掀起,王莫言平静的走入场中。 他的对手,也一步步从对面的竹林阴影里走了出来,正是李牧在竹林考核中有着一面之缘的杨受成。 王莫言一身白衣,出尘飘逸; 杨受成一袭黑袍,沉稳内敛。 竹林环绕的空地中央,两个少年平静相望,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简单的拔剑,利落的行礼。 这场战斗,就这样在不声不响中开始…… 王莫言的剑很明亮,细长干净,通体雪白。轻轻一挥便带起一阵剑影,夹杂着飘扬的雪花,让人有些眼花缭乱的错觉。 这柄剑是他师傅带着他游历海外的时候,拜托一位铸剑名师所铸造的。剑名“繁雪”,虽然还没什么名气,但……真的很贵。 因此王莫言也是很喜欢,有格调,和自己很配。 而杨受成的剑看上去却要朴素许多,甚至有些平凡。剑体略有些宽厚,通体黝黑,和自己身后深邃宁静的竹林一样。 比起对面华贵明亮的“繁雪”,这柄平平无奇的铁剑更像是一根烧焦了的木棍,有些太过内敛了些,不过倒是和杨受成很搭。 这根木棍好像并不怎么值钱,但杨受成和自己的师傅已经在那片该死的池塘里钓了很久,就凑合着用吧…… 一粒雪花从半空中飘然而落,在两柄截然不同的剑相遇的那一刻,崩裂而开化成了粉末。 雪白的剑尖刺在了黑棍之上,然后便曲折而回,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剑鸣。 “繁雪”轻鸣,剑尖不停的抖动,像是一个幼童在抱怨和哀鸣;而黑棍依旧古井无波,黝黑的剑面没留下一丝痕迹,仿佛一块油盐不进的石头。 王莫言微微错愕,但手中的剑倒是没有一丝停顿。轻挑起一个剑花,举剑再刺,剑尖如同雪花般纷飞而来。 杨受成依旧面色平稳,举剑横档,姿势略有些笨拙。但手里厚重的黑棍,却像是身后安宁的竹林一般,稳稳地接下了迎面而来的雪花。 雪花落入竹林,没有掀起一点波澜。 王莫言轻皱眉头,手中铁剑纵横起落,却没想到局势会如此的僵持不下。自己的每一剑都像是落在了墙壁上一样,没有得到任何的效果和破绽。 那柄黑剑,就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样,将“繁雪”笼罩,甚至越来越干涩,越来越束手束脚。 王莫言眉眼一横,看着对面沉稳平静的少年,莫名的有些烦躁。 于是他铁剑侧移,脚步突然凌乱而无序,一朵朵雪白的剑花从虚空中绽放而开。 剑尖轻易地避开了笨重的黑棍,直冲后面的杨受成而去。 既然你能接住我的剑,那我便更快些,更加的繁杂多变。你总会有走神的时候,我只需要一个机会,便能剥开你的剑网。 …… “醉叩门?暮雪剑?”右侧竹林中响起了一阵有些惊异的声音:“三师弟你这小徒弟会的还挺杂啊?” “呦呦,连墨云剑术都会些皮毛啊?三师弟,你过去一年在这小子身上可没少花心思。”青澶砸了咂嘴,有些赞叹道。 “他聪明,比我强,就让他多学了些。” 青澶的身旁,只一个身穿锦衣的中年人。中年人鬓发整洁,一丝不苟,眉宇间却依稀有些桀骜的戾气,正是唐国的四大家之一棋痴王庸。 “是吗?你这偏执狂能夸人倒是很少见,看来这王莫言倒的确有几分东西。”青澶微微挑眉,有些意外:“但仅凭这些剑术,想要赢对面那小子的话,还是有些不够看啊。” 王庸微微沉默,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不够看,而是差得远。莫言想要赢得话,仅凭这些花里胡哨的剑术是完全没意义的,他需要……拿出些真本事来。” “真本事?”画圣青澶微微一愣,轻轻笑了笑:“那我是可很期待啊。” …… 空地中的局势也正如同王庸所说,一开始对于王莫言突然的剑招变化,杨受成有些措手不及,甚至有些狼狈。 但很快,他手里的黑棍便微微一闪,变得越加的沉稳和深邃。杨受成手中的黑棍和王莫言每一剑的碰撞,都将“繁雪”的剑尖震动的有些飘起。 这也使得王莫言本来狂风暴雨般的剑招,总会有些迟缓和生涩,给了杨受成些许的喘息机会。而在适应了王莫言剑招的节奏后,杨受成便再次沉稳平静了下来。 王莫言举剑而刺,他便横剑而挡;王莫言步伐缭乱,他便安稳的站在原地,以不变应万变。 剑招平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一丝一缕间,黑棍舞动编织的剑网越来越凝实,越来越聚拢。 “繁雪”如同一条乱串的雪白鲤鱼,被一场渐渐收缩的大网慢慢笼罩,所能跃动的空间越来越狭小。 就在剑网即将凝成,收缩的那一刻,王莫言却突然向后一步,退到了一旁。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离开了剑网的范围,也不是说退后一步便可化解面前的困境,脱身而出。反而“繁雪”剑招一收,黑棍瞬间成势,庞大的剑网如同夜幕一样,倾泻而来。 面对着来势汹汹的剑网,王莫言微微凝神,右手的“繁雪”也在脱离了与黑棍的碰撞后,不再剧烈的抖动,渐渐恢复了平静。 一道晚风吹过,空地四周的竹林也随之轻轻摇曳着,天空好像突然……明亮了一下。 王莫言轻轻抬头,眼底闪过一抹寒霜。右手中的剑尖微微颤抖,磅礴缥缈的剑气从他低垂的衣袖中盘旋而起,将迎面落下的剑网冲的一泄。 安宁漆黑的夜幕中,突然出现了三颗霜白色的虚幻星辰。冷光下澈,照亮了整片空地。 剑诀,清雪。 随着雪花飞舞,寒霜弥漫,一抹冷清的剑芒一闪而过,划破了寂静的夜空,也将那张漆黑厚重的剑网,搅得七零八落分散而来。 …… 竹林更深处的地方,一身绿裙的少女蹲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正苦思冥想着自己的江湖别号。 但身前的阴影却突然被夜幕上洒下的冷芒驱散,许清雅轻轻抬头,蒙着双眼的白绫轻轻舞动。 “三颗清雪星?难道那小子真的是……天才?”少女的声音清冷淡然,但沉默片刻,却又有些迟疑含糊了起来: “也可能是我下手太重,帮他打通了脑子?嗯……有我一份功劳!” 第111章 竹林清雪,年少莫愁(二) 剑气纵横,一抹锐利的剑芒划过夜幕,将整张剑网撕成碎片,然后消散在半空之中,化作了点点黑芒。 剑诀清雪,是王莫言在术宗传承里得到的顶级剑诀。尽管到现在为止,他只领会了差不多三成的剑意,点亮了三颗清雪星,但也应该足以碾压同阶的对手。 因为所谓剑意,本就不是基础三境的修行者应该接触的东西。一般只有筑基后期,修士们才逐渐开始领悟剑意的玄妙。 杨受成面色凝重,仰头看着高悬于夜空之上,若隐若现的雪星虚影,感到了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 这或许对他来说并不公平,他月初才开始正式修行,虽然已经三境圆满,却哪有什么时间和机会接触剑意法决? 但王莫言并没有打算给他思考的机会。他面色依旧平静,一身白衣在雪花纷飞之中,别样的出尘。 右手轻抬,“繁雪”剑尖微微闪烁,一抹冷芒从头顶的雪星上洒落,给剑尖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 然后抬剑,刺! 白影划破虚空,王莫言持剑再起,迎着飘舞的雪花,向着杨受成直冲而来。 杨受成没有任何其他的选择,只能举剑迎敌,厚重的黑棍划过一抹黝黑色的光泽,一点寒芒狠狠的刺在了黑棍剑面之上。 “砰~” 剑气喷涌,剑尖和剑面的触碰,竟然发出的是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不过这次的结果倒是完全不同,“繁雪”剑尖在星芒的笼罩下,无比的稳固明亮,反而是厚重的黑棍微微一颤,然后剧烈的抖动了起来。 王莫言眼神清冷,丝毫没有犹豫,持剑的右手再次用力,身后的第二颗雪星微微一闪。 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便从剑面上传来,如同百日积雪,一朝崩塌。 这一剑,杨受成挡不住。但他也没有任何其他的选择,依旧只能举剑硬抗。 原本厚实的黑棍微微弯曲,“繁雪”剑尖上传来的压力越来越大,甚至在剑尖和黑棍的接触点,传来了阵阵的嘶磨声。 像是雪崩,又像是星辰坠落,无论是何种情况,都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 杨受成的双脚被压入空地的泥土之中,膝盖弯曲不断的抖动着。他咬紧牙关,却依旧无法止住后退的趋势,布鞋在泥土中留下了两道清晰的痕迹。 “繁雪”剑芒越来越亮,黑棍的抖动越来越剧烈,杨受成浑身的骨骼都发出了轻响,仿佛下一刻他便会被这庞大的剑势击溃。 而在这时候,王莫言身后的第三颗雪星又微微亮起了。 …… “这清雪剑诀倒的确是不同凡响啊,虽然比不上在清雅丫头手里的威力,但看样子也给对面那小子造成了不少的困难。”青澶摇了摇头说道。 而王庸依旧面色冷漠,眼里丝毫没有因为面前的局势而放松下来,他神情凝重,眼光紧盯在杨受成的那柄厚重的黑剑上,安静片刻又沉声说道: “可还是不够啊,仅凭清雪……依旧不够。” …… 似乎是听到了竹林中的声音,原本摇摇欲坠的杨受成突然感到自己右手一轻,手中黑剑剧烈的颤抖了一下,然后便是一股淡淡的水纹从剑面上晃荡而出。 水纹清冽,无形无影,像是从不知多少年的潭底涌出。一下子便有将“繁雪”剑尖晃荡开的趋势。 原本锐意无双的剑尖,像是刺入了泥潭一样,被无形的波纹不断消耗撞击着。 感受到剑尖传来的干涩之意,王莫言面色微冷,他也意识到了黑剑不对劲的地方,于是他微微沉默,身后的第三颗雪星陡然冷芒大放。 如山岳般的剑势一下子冲破了波纹的阻隔,狠狠的击打在了黑棍厚实的表面。 一颗石子掉落在潭水之中,只能激起阵阵的波纹。但如果是陨石坠落,便可能将潭水蒸发的一干二净! 黑色的木棍依旧顽强,波纹剧烈的颤抖着,但却无济于事。 “繁雪”剑尖一点一滴的刺入那汪潭水之中,然后……狠狠的撞在了潭水的底部。 “轰。” 王莫言将持剑的右手猛然一送,剑尖和黑棍剧烈的撞击在了一起。 剑气纷飞,在巨大的轰鸣声下,一道黑色的身影倒退而飞,径直砸落在了竹林前的泥土中,激起了一阵阵的烟雾。 天空上的雪花飘飘扬扬,竹林泛起了一阵阵的波浪,像是……潭水一样。 片刻之后,剑气停歇,烟雾渐渐散去。王莫言持剑而立,独自一人站在空地中央,依旧潇洒出尘。 但雪星闪烁,他右手的剑尖轻颤,却并没有乘胜追击。因为哪怕他一剑刺破了那汪潭水,淡淡的波纹……依旧晃荡在空地的四周。 不远处的那道身影慢慢地爬了起来,然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大碍的样子。 那人站在原地,沉默的思索了片刻,突然向着一旁的空中虚抓,一根厚重的黑棍从林间飞回,落在了黑袍少年的手中。 少年的手势有些奇怪,轻轻的抖动了一下手里的黑剑。这种姿势不像是握剑,反而像是在……挥动鱼竿一样。 但就在他挥动的下一瞬,原本轻松写意站立在场中的王莫言,面色……渐渐凝重了下来。 因为他看到的不只是对面黑袍少年眼里的坚定和平静,更看到了在少年身后,那汪虚幻幽深的潭水,以及潭水中……四枚黑漆漆的庞大巨石。 雪花飞舞,雪星闪烁。 竹林轻晃,黑石内敛。 这场战斗,才真正的进入高潮。 …… “你觉得会输还是会赢?”青澶有些好奇。 “这不明白着的吗?”王庸无奈的摇了摇头:“四大于三,这么简单的问题还用我教你?” “哦?这么说你觉得王莫言会输?这可不符合你那执拗的性子啊,怎么?对自己心爱的徒弟反而放松要求了?”青澶言语中有些调笑。 “不是,”王庸反而沉闷的摇了摇头,眼神有些复杂:“我现在倒是希望他能和往常一样聪明些,别和我一样倔。” “我倒是……希望他输啊。” 青澶听闻到王庸言语中的怪异,眼神微微一凝,看向了场中白衣少年有些干涩的嘴唇,犹豫道: “不至于吧?” 第112章 竹林清雪,年少莫愁(三) 林间雪花飞扬,王莫言右手握紧,“繁雪”剑尖微亮。 他亲眼目睹着杨受成身后那汪幽深的潭水逐渐波动,然后沸腾了起来,像是一壶烧开了的水泛起阵阵的雾气。 同时潭底黝黑的四块巨石也突然开始不停扩张,很快便透露出水面,如同四座隆起的小山丘,爬伏在潭水的表面上。 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从心底涌现而出,以前好像就总是这样。明明自己在某件事情上已经将他拉的很远,但很快便又在不知不觉中被赶了上来。 就像是一个阴魂不散的影子,紧紧地跟在自己的身后。 唉,可真是让人厌烦啊。 王莫言轻轻抬起右臂,“繁雪”剑尖直指着杨受成,身后的三颗清雪星在这一刻同时闪烁了一下。 无数的星芒从雪星上洒下,漫天飞舞的雪花也附着在了星芒之上,连同王莫言的剑尖一同指向了对面。 既然已经如此,那便速战速决,趁着对面还没有熟络剑意,抓紧时间解决战斗。 杨受成有些发愣,右手厚重的黑剑给他一种莫名亲近的感觉,好像什么带在身边很久了的老物件一样。 轻轻挥动,便带起一阵水纹。但水纹的核心,那柄木剑却依旧坚固稳定。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块巨石,沉寂在潭底,历经了无数岁月的冲刷和流水的洗礼,依旧岿然不动,任尔西东。 明亮的剑芒自对面亮起,一点寒芒穿梭于飞雪之间,疾驰而来。 但这次,好像……没那么快,没那么势不可挡了。 黝黑的铁剑迎上了剑尖,铁剑厚重,“繁雪”尖锐。两者相撞一起之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王莫言锐利的剑气,一触碰在黑棍上,便如同泥牛入海般消失不见。剑气深入泥潭,但剑尖却并没有如同以往一样一触即开,反而被一股粘稠的劲力拉住。 黑棍的剑头好像有某种难以挣脱的液体一般,吸附着“繁雪”,并不断向四处泛出水纹。 王莫言尝试抽剑而归,却感到一丝干涩意。一颗雪星亮起,星光与白纱附着在剑上,他才能拔剑而开。 附着上了清雪白纱的“繁雪”再刺,荡开水纹。 杨受成背后的一颗黑石微微一颤,一抹幽光将白纱和剑气横档在外。 两颗清雪星亮起,王莫言的剑尖化作一抹流光。 而水潭之中,便有两颗黑石颤抖,幽光再次凝厚,化作薄膜将剑气阻隔。 三颗清雪星齐亮,“繁雪”剑体通明,如同白昼一般明亮。 水潭剧烈翻涌,四颗黑石同时暴动,幽光化作了一堵厚重的黑墙,不仅将“繁雪”的剑气撞散,更是带着无比厚实的压迫感对着王莫言狠狠砸下。 黑棍带着一堵黑墙,向着剑势已尽的王莫言砸来,几乎只是一瞬间,这场战斗便好像要结束的一样。 但……异变突生。 悬挂在天穹上的三颗清雪星,在这一刻,突然爆裂而开,化作了无数流光细雨,横于天际。 一部分的流光从天而降,将厚重的黑墙彻底的击碎。连带着水潭上的黑石,也一起暗淡了不少。 王莫言面色复杂的站在原地,尽管他已经破除了杨受成的剑招,但他的确是输了。 他低估了杨受成对于剑意的熟悉和掌握速度,如果不是用清雪的核心剑诀“雪星裂”来破招,自己已经败了。 就像王庸所说,四大与三,很合理。 在绝大多数条件等同的情况下,王莫言的确没有胜出的理由。 但这“雪星裂”,便也是自己最后的手段了,如果杨受成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不仅把剑意融会贯通,更是领略了核心剑诀的话,那他可能就真的没有胜利的机会了。 王莫言这样想着,便看到对面一身黑袍的少年慢慢的抬起了头。 而在他的身后,四颗黑漆漆的巨石,猛然从水中穿出狠狠的撞击在了一起,化作了一座高大至极的山岳,横在了星光的面前。 “剑诀,湖中山。” 唉,还真是这样啊。王莫言有些意外,但也在意料之中。面前这人,仗着比自己大一岁,已经这样不讲道理很多年了。 这没什么,只是有些不甘心而已。 不甘心的话,就……再试一试吧。 王莫言收敛心神,眼神平静冷漠,漫天的清雪星光一涌而下,与雪花交杂在一起,化作了一场狂乱的暴雪,对着山岳狠狠扑来。 杨受成横置黑剑,面色沉稳内敛,湖底的水纹波动,山岳与自己身后的竹林相互共鸣,黝黑的光泽流转,稳稳的承受着漫天雪花的洗礼。 清雪和竹林,星光和山岳,无数爆裂的撞击声,从山岳的表面传开。而在剑意比拼的同时,空地中的二人也战在了一起。 王莫言的攻势如雪花飞舞,杨受成的剑术如山岳稳固。 剑气纷乱,剑意横流。 …… “看样子,真的没机会了。”青澶微微皱眉。 “嗯,没有机会,莫言输了。”王庸长叹了口气,表情有些意外:“如果是其他的剑诀,莫言还有一丝机会。可惜,湖中山正是雪星裂的天生克星啊……” …… 飞雪和山岳不停的碰撞,漫天的雪花也渐渐稀薄。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座本就坚如磐石的山岳,好像……更大了一些? 山岳之上,好像结成了一片厚重的积雪,由洁白化作墨黑。星光与飞雪越是狂乱,击打在山岳上的积雪便越是厚实。 黝黑的山岳将雪花当做了养料,同时吞噬着漫天的星光,像是一座不停积蓄的雪山一样,沉闷厚重。 只等着一朝动荡,便会有巨大的雪崩汹涌而来。 的确如王庸所说,湖中山是雪星裂的克星。王莫言,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 终于,当星空中的雪花散尽的那一刻,黝黑的山岳晃动了。山岳崩塌,正如同“雪星裂”一样,但更为狂暴。 雪崩之势一往无前,向着地面上渺小的白衣少年一涌而来。 无数朵雪花纷飞,黑白相间,虚虚实实。王莫言既没有能力分辨出哪一粒雪花是剑意,也没办法阻拦雪崩之势。 自己就这样输了吗? 王莫言眼神平静了下来,嘴唇轻轻的动了动…… 第113章 竹林清雪,年少莫愁(终) 雪崩来临之际,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但王莫言却没有想到,迎面飞来的却是自己的雪花。以彼之力,还施彼身。 黑白相间,雪崩漫天,每一粒雪花都可能是一缕压缩到极致的剑意,但也很可能只是一粒普通的雪花。 杨受成用那粘稠的潭水剑意,将自己所有的清雪剑意死死的凝聚在了山岳表面。然后一朝崩裂,借助此势模仿“雪星裂”造就成了雪崩剑术。 但此剑术最恐怖的地方,并不在于汹涌而来的雪势,而是将剑意凝集在了一粒粒雪花之中,然后混迹于雪崩里。 如果有人想要强行接下所有的雪花,必会将剑意扩散而开,被凝集的剑意以点破面,最终功亏一篑。 但如果不这样,哪怕错漏一粒,所有的剑意便很可能再化为潭水,从孔洞中汹涌而出…… 这便是杨受成的山水剑意,刚柔并济,此局……几乎无解。 但王莫言并没有就此放弃,甚至眼底微微的亮了一下。世人皆知他是一位天才剑客,却好像忽略了他同样也是一位棋道大家的关门弟子。 黑白之道,算计之术,本就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只不过就算看透了所有的剑意雪花,依旧还有一个问题。那便是雪花同时飞涌而来,自己的剑在如何快,也不可能把每一粒剑意都接下。 他没有那么恐怖的出剑速度,也没有足够的剑意残留。 于是在雪崩漫天而来的那一瞬间,王莫言干枯的唇边微微蠕动。 一旁竹林的阴影中,青澶和王庸面目严肃,目光凝固在了少年干涸的嘴唇上。 王莫言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面目平静,微微地张开了嘴,说出了不知默声了多久时间后的……第一个字: “疾!” 一股诡异的波动从少年的唇齿之中扩散而开,像是一种扭曲,又像是一种法则。波纹无影无形,却隐约伴随着某种雏鸟的轻吟,若隐若现,仿佛来自遥远的某个历史角落。 波动笼罩着暗淡的“繁雪”剑,一瞬间,雪白的剑体便消失在了原地。 天空上的雪崩,好像突然的缓慢了下来,一粒粒剑意在半空中分外的明显和清晰。雪花纷飞的每一个空白,都穿过了一抹冷清的白色。 一点点寒芒浮现在虚空之中,点碎了剑意,然后便消失不见。 那抹剑尖,快到了没有残影,划破了虚空,却没有留下任何的声音。 它仅在不到一息的时间中,便点碎了近四成的剑意颗粒。 而就在“繁雪”剑意有些不足,微微摇晃着欲从半空中脱落的时候,空地上的少年说出了第二个字: “补。” “繁雪”微微颤抖,暗淡的剑体瞬间白芒大放,如同白昼流星一样,点亮了整个夜幕,然后又在刹那之间内敛。 在只是那一瞬间,便将场中的许多人晃的闭起了眼睛,不自觉的流出了泪滴。 当他们再睁开眼睛的时候…… 只能看到夜空之上繁星点点,所有的雪崩消散在了虚空之中。 雪花飘零,“繁雪”剑落。 剑尖落在了杨受成的脖颈; 而剑柄……落在了王莫言的手中。 杨受成微微一愣,然后略作沉默,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是我输了。” 王莫言的声音有些沙哑,很久没有说过话,似乎还有些不习惯: “那当然。”王莫言一袭白衣立于夜雪之中,出尘而飘逸,平静而冷漠。 他低垂着头颅,微微沉默,犹豫了片刻后,又接着说道: “你……再说一遍?” “啊?”杨受成愣了愣:“我输了啊。” …… 耶! 某人表面上平静淡然,背负着的左手却暗地里狠狠的握住了拳,独自一人默默的庆祝着。 套他猴子的,终于赢了一把! 杨受成看着对面的白衣少年,剑尖好像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嘴角不易察觉的勾起,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只不过……还是忍不住的眯起了眼睛,隐约流露出一丝享受的感觉。 杨受成没有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沉默的思索了片刻,还是在心底请叹了口气,打算转身离开。 “哥?”冷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黑袍少年身体突然剧烈一抖,凝固在了原地,许久之后才不敢确定的回应道:“啊?” 这个字,是……在叫他吧。自己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有听过了啊。 “你知道我这次为什么会赢你吗?” “嗯,不怎么知道。” “我能分辨出你的剑意,那是因为我……很会算账。这是在帮爹爹打理铺子的时候养成的习惯。嘿嘿,哥,至少这次,你不如我。” “啊,这样啊。” 杨受成憨憨的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回应,只是木木地笑了笑。 “走吧?”王莫向着一旁的竹林小道言扬了扬下巴: “一起,你还有事?” “那倒是没有。” 一黑一白两个少年,就这样向着二层阁楼行了一礼,然后默默转身,离开了空地。 幽暗细长的小道上,两个少年的身影渐行渐远。 “哥,你那柄剑不错啊。” “嗯,师傅送我的。” “就是有点丑。” “倒也是,凑合用吧。” “有时间一起回一趟洛阳?也不知道现在家里的铺子怎么样了啊,给娘亲买了个簪子,顺便给老爹换个夜壶吧。” “你……是不是很久没有和家里联系了?” “嗯,去年跟着师傅走南闯北,遭了不少罪。” “啊,这样啊……我们家发财了,现在真的挺有钱的。” “……” “……” …… 竹林之中,两个中年人沉默的看着少年们渐行渐远,许久之后才传来了一声叹息。 “啧,花费这么大的代价,值得吗?”青澶摇了摇头。 王庸默默的点了点头:“值,很值,只要莫言觉得值,就是值得的。” “啊,这样啊……” “只不过是……一个顶级的左道传承罢了,大不了再换一个。”王庸声音沉闷,但脸皮还是没忍住轻轻的抖了抖。 “哦,这样啊。” “……” “师兄啊,我有点事。” “师弟啊,如果是借钱的话,就不必再提了,免得……伤了感情。” 第114章 我自握剑起(一) 占星阁建造在皇城的西北角落,地势处偏僻但地势奇高。也是在整座皇城之中,除了金銮大殿外最高的建筑。 从外部看上去,占星阁是一座共十二层的白玉石塔。而在白玉石塔的周围,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均有附属的白玉小楼,将占星阁拱卫在中心。 十二层的白玉主楼,每一层的檐角都悬挂着不同的器物,像是石锤、钟鼓和短剑等。 而附属的四座小楼,各自的建筑风格也是略有不同。或圆润光滑、或棱角分明、或厚重大气、或精致典雅。 四角的小楼彼此通过高高的石墙相连,将十二层的白玉石塔严密的封闭了起来。 而且自十余年前的某个夜晚开始,占星阁便成为了皇城里戒备最森严的禁地。无论何时,在石墙之外一定有两队以上的侍卫不停巡查,日夜警觉,审视着所有试图靠近的外人。 但今夜似乎有所不同,中元节至,宫门紧闭。按照唐国的传统,所有的百姓和文臣武将,都应该紧锁门窗自闭在家。 今晚的巡查侍卫们叶比以往要少了一队,因此在交班更替的间隙中,罕见的出现了一丝漏洞。 一抹黑衣趴伏在石墙外的阴影里,视线低沉,耐心的等待着漏洞的来临。 雪花飘落,那丝一闪而过的间隙悄然到。在两队交替的视线死角处,黑衣人身形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越过了高高的石墙,潜入了庭院。 黑衣人脚步轻飘,落在灰白色的石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沉稳的视线迅速扫过石墙四周,却在准备起身的时候身形一顿……僵在了原地。 石墙的阴影里,有一块木头,或者说是和木头一样木讷沉闷的麻衣少年。而且看样子,这个麻衣少年已经在墙内等了他许久了。 黑衣人下意识的想要转身逃离,却在麻衣少年平静的声音响起的那一瞬间,停顿在了原地。 “要逃吗?你很清楚这是没有意义的。我在这里,就意味着已经知晓了你的身份。整座长安城里,被我盯上的人,不会有第二种结局。” 黑衣人沉默,他很清楚对面的麻衣少年并没有夸大其词,因为他们曾在同一间别院修行过。面前看似平凡普通的麻衣少年,却是所有别院里最耀眼的一位,他是……伴生学院的首席。 黑衣人抬起头来,眼神有些复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右手伸出,扯掉了自己脸上的黑布,露出了一张总是有些阴沉的黑脸。 李泗水面色平静,认真的对着麻衣少年行了一礼,平静地说道:“首席,好久不见。” 李铭持礼回应,点了点头,认真的劝告道:“回去吧,这里不该是你来的地方。” “为什么?”李泗水眉头挑起,平静问道。 “因为这里是禁地,是陛下的旨意。” “可陛下也曾经说过,所谓禁忌之所,不过是人类未曾踏足的地方。倘若问心无愧,便不应该有什么禁地。” 李铭沉默,摇了摇头:“这是歪理。” “是,”李泗水应声道:“但我还是想要进去,看看真实的故事。” “真实的故事很重要?” 李泗水面色无比认真,沉声说道:“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真实更重要。” 李铭点了点头,沉默片刻,看着李泗水问道:“你这样做是为了言夏公主?” “不为任何人,”李泗水却摇了摇头:“只求真实而已。” “世界上的故事很多,每个人所能看到的不过是一面而已。所见未必是真实,而真实的故事,也未必是什么……好故事。”李铭叹了口气,对着李泗水说道:“有的时候,我们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将真实的故事展露在世人面前。” “那……要多久?” “或许只是今夜,”李铭顿了一下。 李泗水微微一愣,有些不解。 但李铭却又接着说道:“又或许是……永远。” 李泗水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平静的抬起了头,抽出了自己的佩剑,直指对面那道麻衣少年: “我想试试。” …… …… 夜色渐渐浓郁,太生湖畔的竹林中点亮了一盏盏暖光的烛灯。风过林梢,寂静的竹林里掀起一阵阵波浪,从空地向着四处涌去。 “雪下的有些大了。”青澶抬头看着漫天纷飞的雪花。 “嗯,但应该也快结束了。”王庸沉闷的说道。 “哦?为什么?” “三局两胜,”王庸默默抬头,看向了阁楼二层一直平静的明黄幕帘:“陛下不会有耐心看第三局。” “这么说,你觉得沐青一定会赢?”青澶微微挑眉。 “十三岁的元婴剑客,师兄,你很清楚这天赋有多夸张。” 青澶微微点头,觉得王庸说的有理,十三岁的元婴剑客,还是有些骇人听闻了。但他思索了片刻,却又有些忍不住嘴硬道: “可对面是书院,师弟,你别忘了剑阁可从来就没怎么赢过。” 王庸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师兄,你别忘了上一代就是剑阁赢的,沐青又是数百年来天赋最高之人。” “唔~我觉得还是有的一打。” “那……要赌吗?”王庸挑眉激将道。 “怎么?还是有些肉疼?想从师兄这里回一下本?”青澶笑了笑:“倒也不是不行,别把师兄看得太小气。那……我赌沐青。” “师兄。” “嗯?” “你有些不要脸了……” …… “第二局比试,剑阁对书院。” 这次场中的年轻侍郎倒是多说了几个字,但也就仅是多了几个,便又默默的退了下去。 深黑色的帘幕微动,发间黑色绸缎轻轻飘起,一身红衣的沐青从棚子里走了出来。 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纯粹的雪白和鲜艳的红衣相互交映,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风雪中的红衣少年,身形有些瘦弱,但却像是一根倔强挺立风中的劲竹一样,浑身傲骨,挺拔而立。 沐青在场中站立,沉默不语,眼神像是一汪死水,幽深而平静。一道无形的劲风凭空而起,将漫天的雪花吹得四散而开。 竹林静谧,风声敛起,这一刻好像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约而同顺着红衣少年的视线,看向了角落的那间黝黑的木屋。 雪中红衣飘舞,目光冷冽, 木屋烛火摇曳,静谧安宁。 片刻后,“嘎吱”一声轻响,木屋的门被从内轻轻推开。 第115章 我自握剑起(二) “你觉得谁会赢?” 看着场中一身红衣的沐青,太子李顾诚眼神温和宁静,但有一丝好奇,转身问向身旁的二皇子李墨之。 “沐青。”二皇子的回答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的犹豫。 “哦?这么确信吗?”李顾诚愣了一下:“这么确信吗?” “嗯,我相信李铭的判断,这两代的剑阁持剑者都挺不错的。”李墨之表情平静,但思索片刻又皱眉反问道:“沐沐姐怎么说?” “说什么?” “当然是剑阁和书院的比试,她看好哪一方?” 李顾诚微微皱眉,想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她不怎么在意,这几天好像心情不怎么好。” “哦,这样啊。”李墨之点了点头,安静好一会儿后,还是不自觉的勾起了嘴角:“你昨晚……在哪里睡的?” 李顾诚闻言沉默了下来,低垂的眼帘轻轻抖动,许久之后才幽幽叹息了一句:“昨晚,在御书房和父皇将就了一夜。” “啊,这样啊……” …… …… 场中的沐青一身红衣立于雪中,眼神幽深平静,直视着那个黑漆漆的小木屋。 木屋的烛火轻轻摇曳,片刻后,“嘎吱”一声轻响,木屋的门被从内轻轻推开。 四周的众人凝神望去,想看看书院这一代的传人到底是何等人物。 但出乎人意料的是,门虽然打开却……无人出现。 直到又过了一会儿后,屋内的烛光突然剧烈地摇曳了一下,一身着普通的寒酸少年才踉跄地扑了出来。而且他出来后连忙止住身形,揉了揉屁股,苦着小脸面对众人。 但这姿势怎么看都像是……被踹出来的? 竹林里的身影相视一眼,有些难以接受,传闻中超然物外的书院弟子,只是个貌不惊人的寒酸少年? 而负手场中的沐青只是皱了皱眉,眼神平静依旧,右手持着一柄木剑向后退了几步,让出了空地一半的地方。 寒酸少年苦着小脸,局促地搓了搓手,犹豫片刻才在众人的目光里走上前来。 “剑阁,沐青。”不远处的沐青轻挥木剑,抬眼说道。 寒酸少年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连忙说道: “书院九峰弟子,尘衣。” “你不是剑峰的人?”沐青微微皱眉,有些意外。 尘衣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回应道:“前些日子百院大比,剑峰的师兄们都打出了真火。输的在养伤,赢的被关禁闭了。” “你也不是本代某院首徒?” 尘衣闻言面色更苦,回应道:“不是啊,我们轻尘院就两个弟子,我还有个师兄,这次本来就应该是师兄来的。” 沐青微微握紧了木剑,皱眉问道:“那你师兄呢?” 听此一问,尘衣更是满脸幽怨:“非要去剑锋凑热闹,被关起来了。” 沐青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恢复了平静,继续问道:“你可知此次剑阁与书院的事?” “知道啊,不过师兄说反正来的是温兄,所以不用担心,我也没想到换人了啊。”尘衣说到这微微一顿,向着沐青问道: “这次来的为什么不是温陌啊?” 沐青低垂眼帘,冷漠说道:“他输给了我。” “输给了你?”尘衣眼中有些惘然,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 但沐青的耐心却已经消耗殆尽,不知为何他今日好像总是没什么耐性:“罢了,谁来也是一样,大不了日后我亲自去书院请教。” 尘衣眼中疑惑,但看对面的样子也不打算再交谈什么,于是他拔剑,或者说是从身后的腰间抽出了一根细长的树枝。 剑阁对书院,木剑对树枝。 雪花纷纷扬扬,越来越厚重,也越来越纷乱。 红衣沐青立于雪中,指尖铜戒微闪,右手的木剑轻轻抬起,剑尖慢慢凝聚出了一缕红芒。 遥远的天幕好像轻轻闪动了一下,整个空地、竹林和阁楼,在这一瞬间蒙上了一层模糊的红色光晕。 纷飞的雪花,静谧的竹林,在这一刻都被染成了红色。 尘衣默默抬头,看向了沐青后方的头顶。 那片虚空中,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汹涌咆哮着,也正是它所绽放出的血芒将所有的一切染成了红色。 而在血海上方的半空中,足足九颗庞大狰狞的暗红色星辰一涨一缩,如同心脏一样缓慢有力地跳动着。 沐青右手遥遥一指,木剑尖红芒大盛。 血海翻涌,九颗血星中的五颗陡然一涨。无数滴虚幻的血雨从天边洒落,向着地面上的寒酸少年疾驰而来。 仅仅是战斗开始的一瞬间,场中的声势便远超过了上一场。剑意大成,此为金丹修士才能触及的领域。 面对着迎面洒下的血雨,尘衣眼神凝重,轻轻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右手一甩,柔顺的树枝便击打在空地上的积雪中,飘舞的雪花震动,然后一冲而起迎了上去。 在同一时间,尘衣身后的天空上,点亮了六颗有些熟悉的……“清雪星”。 “清雪剑诀?” 竹林中传出了一阵不可思议的惊呼声,然后安静了下来,两道身影开始低着头颅窃窃私语: “书院也有清雪剑诀吗?” “倒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只论历史,书院可能比术宗也差不了多少。” “应该是这样,是巧合,不然也太匪夷所思了。” 尘衣面目平静,甚至看着雪花和血雨相交接,眼里略有些期待。 仔细看去,在他身后的“清雪星”其实并不是完全一样,而是三颗明亮、三颗虚幻。 但在六颗“雪星”闪烁之下,雪花和血雨还是剧烈的撞击在了一起。 一粒雪花迎面而上,只在一息之间便被血滴轻易的穿透而过,而血滴只是微微的黯淡了一下。随后又是径直穿过到了数十粒雪花,才消失在了半空之中。 单论数量,纷飞的雪花要多上几倍,但还是经不住这样的消耗,所以仅在几息之间,雪花便有了招架不住之势。 而在这时,沐青身后的第六颗血星,又轻轻的亮了起来。 半空中残余大半的血滴,瞬间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化作了更密集的血雨,一下子便将所有的雪花淹没,从天空中冲了下来。 血雨,隐约有凝成了血海之势…… 尘衣微微皱眉,又向后退了一步,树枝轻摇。 一汪……有些熟悉的潭水,从他的身后缓缓凝聚而成。水纹荡漾而开,八颗黑石,四颗凝实四颗虚幻,就这样出现在了空地之中。 “山水剑意……” “嗯。” “师兄,你刚刚说……要赌谁来着?” 第116章 我自握剑起(三) 漫天血雨扑来,尘衣选择以“清雪”和“山水”相迎。 黑石震动,雪星闪烁。 水纹附着在漫天的雪花中,一头撞进了汹涌的红色血雨。半空之中,雨水交融,激起了一阵阵霓虹斑斓的雾气。 六颗“血星”所凝聚的血海剑意,与在清雪照耀下的山水相互磨耗殆尽。一同消散在了半空之中。 尘衣轻轻的笑了笑,这两招剑诀是自己在木屋里偷偷学到的。能够完美的施展而开,自然让他有些得意。 毕竟在他看来,问剑只是问剑,无关胜负,只是切磋而已。 但就在他心底有些窃喜的时候,灰蒙蒙的天空中,又有两颗猩红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霓虹的雾气背后,响起了一阵阵海水拍击的声音。 血光洒落,八颗狰狞的“血星”剧烈的膨胀了一下。 海浪拍击,一片猩红色的血海,从天幕涌下,带着势不可挡的海浪,向着空地下渺小的少年拍来。 空地中的尘衣面色肃然,手中的树枝轻轻抖动,他……依旧想要以“清雪”和“山水”回应。 四枚“黑石”和三颗“雪星”在同一时间膨胀而开,雪星破碎化作了雪花飞落,黑石涌起凝聚成一座巨大的山岳。 无数的雪花飞扑在山岳之上,漆黑的山岳渐渐膨胀凝聚。仅在几息之间,便化为了一座高耸巍峨的雪山。 然后,雪山轻轻一颤,猛然爆裂而开,以雪崩之势直冲血海而去。 尘衣的左手握着白雪,右手凝聚着山水。 两股截然不同的剑意,就在这短短的几息之间,如同手臂一般挥洒自如。 他是剑道的天才,只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现了王莫言和杨受成的最后一招。这种对剑意的敏感,和对剑术的创造力,实在是有些骇人听闻! “山水巍峨,雪花凝集,一朝崩塌,势不可挡。”王庸发自内心的赞叹了一声: “此术,应该名为……大雪崩!” 青澶面色复杂的点了点头:“都他妈是怪物啊,和他们相比,我们这一把年纪,是不是真的活到狗身上去了?” 尘衣面露期待,在这么紧迫的时间内,将两种几乎是刚刚学到手的两种剑意融合成为一招。即便对他来说,也是一件不那么容易的事情。 但还好,他做到了,而现在便是检验“大雪崩”威力的时刻。 “雪崩”遇上“大海”,当这两种几乎不可能相遇的自然景象,以剑意的方式撞击在一起,又会发生怎样壮丽的景观? 是大海吞没雪崩?还是雪崩淹没大海? 答案很快便被揭晓。 肆意奔腾的雪崩与波涛汹涌的血海,在半空中相遇,狠狠的撞击在了一起。 雪花翻飞,血水飞溅,但……只僵持了一刻。 一息之后,另一道波浪从血海深处涌来,轻而易举的压过了雪崩之势。堆积的雪花飞快的被溶解,血海如同碾过了一块石子一样没有太多的停泄,浩浩荡荡的继续奔涌而来。 这便是八颗“血星”的血海剑意,辽阔无垠,不可阻挡。 寒酸少年的身影在血海的对比下是如此的弱小,尘衣眼底微不可查的闪过一抹失望和遗憾。 大雪崩之术,不应该如此的不堪一击,还是自己没有掌控好剑意啊。 血海奔腾汹涌而来,就在少年即将被其淹没的那一瞬间,辽阔的夜空中……响起了一声鹤鸣。 一阵缥缈如烟的乳白色雾气,从尘衣的头顶缓缓浮现。 那是一片洁白无暇的云海,厚重而辽阔。云海轻轻翻涌,雾气弥漫而开,一块块只露出顶部的山峰在其中若隐若现,云海之中,还隐约有仙鹤鸣叫。 轻薄的云雾从云海中飘扬而出,和猩红色的血海撞击到了一起,然后便僵持在了半空之中。 沐青微微抬眼,眼神已经平静幽深。他似乎对于云海的出现并不意外,只是默默的看着云海更深处的地方。 云雾飘渺,在山峰之顶,有着九座洁白如玉的塔楼,缓缓从深处漂浮而出。 “书院剑诀?” “嗯,剑意,人间仙境。”青澶点了点头,面色沉静。 “人间仙境?”王庸皱眉:“只看到了仙境,人间呢?” “……” “我也是只听过个名字,不了解。” …… 夜幕之上,血海和云雾相抵在一起,占据了整个天空。 血海中有九颗猩红色的“血星”,而云雾内有九座洁白色的“塔楼”。 沐青微微皱眉,抬首看着僵持不下的云雾和血海,一粒粒洁白的雪花从半空中飘扬而下,落在了红衣之上、黑发之间。 他略作思考,发丝间的黑色绸缎慢慢飘荡了起来。天空上,九颗“血星”同时亮起,浓厚的血腥之气蔓延在了竹林之中。 大海之中,风浪只是常态,水天之间还有着真正的“天灾”,名为海啸,汹涌而起,可摧毁一切阻碍。 九颗“血星”剧烈的膨胀收缩,一道道风浪叠加在一起。血红色的“海啸”孕育而成,一浪接着一浪,向着安宁的云雾汹涌而来。 洁白色的云雾被冲击的不断收缩,甚至被略微染成了猩红之色。而且“海啸”越来越大,颇有覆地滔天之势。 但尘衣身体微微晃动,随着树枝的摆动,云雾深处的九座“塔楼”白光流转。“云雾”……开始模仿着“血海”的节奏,轻轻的晃荡了起来。 好像有一面看不见的镜子,云雾变成了白色的血海,一阵阵波浪叠加,形成了相对的“海啸”。 血色和白色依旧僵持不下,不断地相撞在天穹之上。 尘衣很擅长模仿和拆解剑诀,这九座白玉塔楼,来自仙境,却也是“仙镜”。他是真正的……剑术天才。 “拆解模仿吗?”沐青轻挑眉头,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面前的寒酸少年竟然在剑术上有如此敏锐的嗅觉,和如此恐怖的领悟能力。只在几息之中,便粗略掌控了“海啸”的核心剑意。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无论沐青在使出合作精妙的剑诀,恐怕也只能占到一时的便宜,没有办法对局势产生决定性的影响。 不过“模仿”……也需要“资本”啊。 沐青额发扬起,白皙的脸颊上闪过一丝冷漠。 右手木剑轻抬,天幕上血海深处,九颗狰狞的“血星”同时膨胀了一下,然后沉寂。 血海渐渐变得通透明亮,像是一个淡红色的镜片。“血星”在镜中隐约投射出几道虚影,不过不是血红色,而是白色……森森白骨的苍白。 天幕上九颗“血星”,血海里六颗“骨星”。 血骨相融,这才是……真正的血海剑意! 第117章 我自握剑起(四) “血骨交融,便是血海剑意。或者说,这才是真的的尸山血海吧。”一身白衣的洛理立于阁楼窗边,眉眼安宁轻声自语道。 而在她身旁的不远处,身穿蓝裙的沐沐安静的趴在窗边,眼睛看着遥远的夜幕,有些怔怔出神。 “沐沐姐?你在看什么?” “啊?”沐沐微微一愣,眼底闪过一抹惘然,思索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今晚的星星有点亮啊。” 夜风拂过,一旁冷清的白衣少女突然顿在了原地。 …… “下注下注!你赌哪个?”青澶语气有些跃跃欲试。 “我赌沐青。”王庸面无表情,执着古板。 “你……”青澶顿时兴致一泄,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你小子怎么这么执拗呢?” “你当我真的傻吗?十五阶的顶级剑意,几乎便是金丹剑修能触及的极限。更何况他是元婴剑修,藏没藏东西还说不定呢。” “但你不觉得书院那小子天赋有些恐怖吗?一点都不动摇?” 王庸默默的摇了摇头:“天赋恐怖,也不过是剑术上的天赋而已,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下,终究只是无根之萍罢了。” “说的也是,我赌沐青!” “呵呵,那巧了,我也赌沐青。”王庸默默翻了个白眼,有些无奈。 “那我赌书院那小子。”竹林更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道苍老的声音。 王庸和青澶的身体顿时僵在了原地,两人相视一眼,默契的转身干笑了笑:“师兄,您睡醒了啊?” “没有,”老者轻轻伸了伸懒腰,无奈的叹息道:“清雅丫头把我踹醒的,要不我能睡到明天,哪用来趟这滩浑水。” “唉,师兄您不在这儿,我们心里也是没底啊。中元节至,鬼门关开,俺俩又不是道士,业务不对口不是?” “少跟我贫,我不也就是个弹琴的,会画两张符就是道士啊?还有没有行业底线了?” “是,您说的是。”青澶笑着点了点头:“但师兄,你真的看好书院那小子?面前的局势可不利啊。” 老者略做沉默,幽幽的叹了口气:“倒也不是,我只是单纯的看剑阁不顺眼而已,总能想起那臭屁无赖的孙贼。胆大包天,连老子的徒弟都敢绑。” 王庸微微皱眉,说道:“师兄,这样想的话,你还应该支持沐青啊。毕竟是他亲手废了那孙贼的剑道,也算是帮你出了口气。” 老者闻言微微一愣,沉默片刻还是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惋惜: “这,倒也罪不至此……” …… 空地之中,沐青红衣飘飘,木剑遥指对面的寒酸少年。 天幕上的“血星”和“骨星”相互交映,红白之间,尸山血海的景象迅速成型。 一股腥臭粘稠的气息迅速蔓延而开,郁郁葱葱的青竹在这股气息的侵蚀下,渐渐变得枯黄,凋零。 尸山血海带着无穷无尽的凶煞之气,狠狠的冲击在云雾的边境。只是一瞬之间,便突破了云雾的阻碍,侵入了“仙境”之中。 云雾缭绕的仙境,剧烈的抖动了起来,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腥煞之气彻底浸染,化为血海地狱。 这场剑意的比拼,看上去终于要来到了尽头。 不过空地之中的寒酸少年倒是依旧冷静,甚至没有看天穹上的云雾和血海,反而紧皱眉头,遥对着对面红衣飘飘的沐青问道: “沐……先生,我还是不懂,你所说的温陌师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沐青闻言一愣,原本平静的面色突然变得异常冷漠,他并没有回应,只是眼中红芒再盛,尸山血海顿时汹涌的吞噬而来,很快便占领了云雾的大半块区域。 空地中的尘衣叹了口气,平凡的面容上划过一丝无奈,然后……轻轻的闭上了双眼。 尸山血海突然一泄,像是撞击到了什么东西一样停顿住了入侵之势,尽管煞气再盛,依旧无法寸进。 云海慢慢从剧烈的抖动中恢复了平静,一缕缕炊烟从云海之下缥缈而起。云层稀薄,露出了下面被云雾遮蔽的景象。 那是一片安宁祥和的……人间。 万家灯火,炊烟渺渺,仙境之下自然应有人间。 人间在仙境的庇佑下,别样的温暖宁静,青山绿水,雏鸟鲤鱼。郁郁葱葱的山野之间,有着一间又一间的草庐。 正是草庐的炊烟飘上了云海,与九座白玉“塔楼”相互辉映。 共九缕炊烟,便有着……九间草庐。 “十八阶剑诀,”青澶长叹了口气:“或许也只有书院这种地方,才能培养出这种妖孽吧。” “剑术生剑意,单论剑术,我愿称之为妖孽。”王庸点了点头:“但剑客之间,比试的不只是剑术啊。” 书院对剑阁,尘衣对沐青,亦是 “人间仙境”对“尸山血海”。 沐青澄明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抹凝重,书院之人倒的确超出了自己的估计。 但……这样才有意思,才不会这么的无趣。 尸山血海终于与人间仙境完全的重合在了一起。一道道血红色的流星从天边滑落,但没等降临在人间,便被云雾拦住。 一枚枚森森的骨刺破开地面,从猩红的炼狱冲出,却依旧被一间间草庐镇压而归。 尸山血海终是难以抑制的抖动了起来,在和人间仙境的磨耗下,变得越来越虚幻。 而云海和炊烟却依旧有着余力,在人间和仙境的某个交界之处,慢慢的缠绕在了一起,凝结成了一柄庞大的古剑。 古剑被烟雾缭绕,但剑尖却带着无比的锐气,直指空地之中的沐青。 这是尘衣第一次主动尝试进攻,但毫无疑问,此时正是一个绝佳的时机。 “巨剑术。” 庞大的古剑自人间和仙境的边境落下,划过尸山,穿过血海,向着空地中毫无防备,空门打开的红衣身影坠落而下。 尸山血海剧烈颤抖,但依旧无济于事,甚至越来越稀薄,越来越虚幻。 巨剑斩破风雪,落在了少年洁白干净的额头前,然后……被两根细长白净的手指轻轻的夹住,无法寸进。 沐青轻轻抬眼,澄明的眼底恢复了古井无波,一股庞大至极的气息从瘦弱的身体里汹涌而出。 双指微微用力,巨剑应声破裂成碎片,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沐青微微侧头,看着天穹上的人间仙境,轻轻皱了皱眉。 于是……白石“塔楼”和“草庐”就这么凝固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元婴初境啊,十三岁的元婴着实太过夸张了些。”王庸叹了口气:“结束了。” 金丹只是金丹,无论天资如何逆天,依旧和元婴之间有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哪怕在历史中,金丹能够越境元婴而战的妖孽,也只在少数。 更何况……是剑修,是沐青。 红袖飘荡,沐青的眉心、丹田、和心脏之处慢慢的亮了起来。 一道暗红色的虚影,渐渐从沐青身后的虚空之中浮现而出,一双冷漠死寂的眼睛,缓缓睁开。 “啵~”一声轻响,人间和仙境同时破裂,这只是……一道视线而已。 “血墨麒麟,生于炼狱,临世之时,便将为人间带来灾祸和劫难……” 青澶摇了摇头,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心里的感觉: “十三岁,元婴初境,还孕育了本命剑诀。唉,我有点心累了……” “是自卑吧?” “……” 第118章 我自握剑起(终) 天穹之上,人间和仙境同时破裂而开,只余下了虚幻缥缈的“尸山血海”残影。 沐青身后的那双冷漠死寂的眼神微微波动,一张黝黑深邃带着鳞片的巨口从虚空中浮现,一口吞掉了剩余所有的“尸山血海”。 虚空中的庞大兽影似乎凝实了些许,沐青抬起头来,眼神平静而幽深,直视着对面有些可怜的寒酸少年: “师兄输给了我,命剑已断,右手筋脉尽碎,以后不再持剑。这……便是所有的故事。” 尘衣抬起头来,眼神有些惘然,但对面的红衣身影却并没有再给他任何挣扎的机会。 沐青手中的木剑微微闪烁,被一股深红近黑的气息染成了墨色,剑尖轻移,直指前方。身后那抹死寂的兽影,也狰狞地咆哮了一声,无边的煞气汹涌而来。 沐青身形微动右手持剑,庞大的气旋一冲而起,没有停顿,没有预警。只是一刹那,仿佛时间短暂的凝结在了这一瞬间。 一抹红衣划破风雪,身后带着无边的夜幕和死寂冰冷的兽影,对着呆立在原地的寒酸少年直刺而来。 木屋中的烛火……轻轻的摇曳了一下。 而坐在屋中的白发高大老者也轻叹了口气,眼神飘忽,不自觉地想起了那个雨夜,那个一夜取走了半数灵佩的少年。 “尘衣,你以后要努力些了,世界上有许多天才啊,他们只怕是……不会比你差的太多。” 庞大的夜幕和兽影只在一息之间,便彻底的将渺小的寒酸少年淹没,悄无声息,少年没有做出任何的挣扎。 但……有些干枯的树枝轻晃了一下,寂静的竹林里,好像闪过了一抹清澈的白芒。 黑夜凝固片刻,随后便是一股更加庞大的气息冲天而起,冲破了夜幕的束缚。 一点白昼寒芒,轻点在了墨麟兽影的喉咙,狰狞的凶兽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便像泡沫一样一触即破。 夜幕尽散,碎裂而开。 寒酸少年依旧挺立在空地之中,只不过眼中的局促和腼腆,完全消失不见。尘衣眼神平静淡然,麻衣布鞋,却自有一股渊停岳峙的年少宗师气度。 也是这一刻,场中的人们仿佛才真正地意识到,那个局促的寒酸少年,来自神秘的传说之地。 “元婴中期?” “嗯,元婴中期。” “他用的是自己的本命剑诀吗?”王庸沉默片刻,嘴唇微动。 “不是,只是……一招普通的剑术,白昼流星。”老者沉声回应道,言语之中有着数不清的赞扬和叹息: “只是一招普通的剑术,抓住了沐青本命剑诀唯一的破绽。流星寒芒,便轻易的点碎了墨麟虚影。他是真正的剑术天才……世人难以想象的天才啊……” …… 干枯的树枝轻轻晃动,一头握在尘衣的手中,另一头抵在了沐青白嫩脆弱的脖颈。 风雪飘扬,木剑半折。 一抹黑色绸缎自发间脱落,三千青丝如瀑布般洒下。身形消瘦的少年不见,只有一个面色苍白的红衣少女,站立在雪地之中。 漫天的雪花飘落在沐情消瘦的身形上,原本被绸带束起的长发洒落在肩上,看起来倒是有些柔弱和……可怜? “沐青,或者说是沐情姑娘?” 尘衣收起树枝,看着对面发愣的少女,似乎并不意外的样子。他沉默片刻说道:“我不知你如何赢的温兄,但就我看来,你不是他的对手……远不如。” 沐情呆呆地仰起头,微微恍神,看向面前的少年。 而少年却想起了自己临走前,因为和剑锋打群架而被关禁闭的师兄,明明是自己去掺和别峰的事,还振振有词,说自己是被温陌带坏了。 “反正来的是温陌,我又打不过,还不如你去,他总不至于以大欺小。”师兄是这么抱怨的。 尘衣想到此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之前常听温兄提起过你,红妆,他是这么称呼你的。他说自己有个从小养大的师妹,哪儿都好,就是太过清冷了些,整日板着个脸,整天就知道练剑,小脸煞白,看起来怪可怜的。不过至少以后自己就不是一个人了,偌大的剑阁也算有了些生气。” “不管是下棋还是弹琴,他总会说自己不擅长这些东西,不过自己小师妹如何如何。然后会想方设法的搞一些新奇的东西,说是剑阁太穷,除了剑什么都没有,他想要多带些回去。但我觉得,他……应该也不喜欢这些东西。” “再后来,他和师兄被谷老追杀出了长安,便一同游历,而我回到了书院。洛阳的事,我也不清楚,但我问师兄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说是……” 沐情听到这里身体一颤,向后退了几步,似乎预想到了什么。 “与你有关。” 风雪渐渐小了下来,但沐情却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冰寒刺骨。 “你从哪儿来的?小丫头片子问这些干什么?你是剑里生出来的啊。………行吧,你听说过洛阳吗?” 尘衣又想到温陌已经剑道尽毁,不忍地叹了口气:“温兄是个烂好人,怎么也不至于此。” 沐情低垂下头沉默不语,也看不清表情,只是一滴猩红的血水自白皙下颚滴落在了洁白的血中,像是一朵血花,在洁白之中绽放。 “是……这样啊。” 发丝遮住了清秀的脸庞,沐情无声的笑了笑,一抹晶莹悄无声息的滴打在了雪地里。毫无血色的嘴唇轻轻颤抖,少女的声音有些轻飘也有些柔弱: “师兄,果然是个自以为是的笨蛋啊……” 不久之前,某个红衣少女从一间商楼里赢下了一枚破旧的铜戒。黑袍商人说,铜戒来自洛阳,他花费了许多精力才弄到手,不清楚里面装着什么宝贵的东西。 但铜戒被少女打开后,没有晶石法器,没有竹筒功法。 只有塞得满满当当的木琴、棋盘、胭脂等毫无价值的杂物。杂物被摆放的整整齐齐,在少女屋子里的地面上洒落了一地…… “听说长安城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嗯,师兄会尽量给你多带些回来……” 师兄从不骗人,很小的时候,女童的两根揪揪被老虎锋利的牙齿割掉,只剩下两坨光秃秃。她哭了很久,很伤心。那个人便答应过自己,以后再也不会骗人,但……要给他留一次机会。 少女以为是大小虫子的故事,却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欺骗了自己。 沐情默默地轻笑了一声,拖着红衣,捡起了被折断成两半的木剑,然后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在一片皑皑风雪之中,红衣少女完全不见之前的意气,飞舞的长发遮掩了清秀的面容。 红衣和白雪交错,少女怀抱着半折的木剑,步履蹒跚地离开了竹林。 …… “师妹啊,我跟你说,这次出去遇到个二货,是书院的,拎着把破剑说自己是天下第一,我就抽了他一顿。然后他改口了,说自己师弟才是天下第一,我想抽他师弟来着。后来一想,不太厚道,但也没惯着他,又抽了他一顿。他师弟留给你,你以后出去帮我教训他。” “你以后出去……” “以后……出去……” 剑阁只能有一个持剑者,新老更替,就代表着前人的剑道终结。 “师兄,你的剑终究是太软了啊……” …… …… 剑阁多少代以来,都是大虫子吃着小虫子的故事。但突然有一天,某个小虫子成长的太快,吃掉了大虫子,于是它便成为了新的大虫子。 但它有些后悔,因为只剩下它一只虫子了。 剑峰很大,很冷清,也很孤独。 它在那里独自一人生活了很久,久到忘记了如何说话,如何与人交流。 久到想要……简单地了结自己。 而后有一天,那个叫师傅的中年人带回了一个新的小虫子。小虫子很好看,真的很可爱,头顶着两坨小揪,懵懵懂懂,满脸的婴儿肥。 它很笨拙,很可爱啊,我想把她养大,然后……一口吃掉? 怎么好像舍不得啊…… “师傅,我想要出去看看,看一眼外面的世界,如果可能的话,我不想回来了……” “开玩笑的,师妹还在您手里不是?” “外面的世界真的很美好,是彩色的,和那丫头一样漂亮,她也应该出去看看的,被困在这种鬼地方,真的很可怜啊。” “师傅,我想如果是师妹吃掉我的话,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嘿嘿,她嘴巴很小,应该不会很痛……” “师妹,师兄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你可不要像我一样……外面的世界是很温柔的啊……” 第119章 长安旧事(一) “砰~” 沉闷的声音从地面传来,李泗水狠狠的撞击在了灰白色的石板上。铁剑悲鸣,从半空中划过一个弧度,掉落在了墙角的阴影中。 “没有意义,”李铭面无表情,一身麻衣负手而立,麻衣整洁如初,甚至连一点尘土都没有:“有些事情不是靠努力和拼命就会有效果,即便你死在这里,也不可能靠近占星阁半步。” 李泗水抹了抹嘴角的血迹,晃晃悠悠的站立起来,轻轻地点了点头:“是啊,的确是没有意义,这真是个让人无奈的事实。” “不过,很多时候,不一定要亲眼见到结果,才能验证自己的猜测。”李泗水笑了笑,嘴角划过一丝讥讽:“您亲自在这里阻拦我,这……本身就是一种证据。” 李铭默默无言,只是沉静的看着对面有些癫狂的少年。 “如果故事真的像是传言中的那样,如果那狗屁福星和灾星的故事是真的,那你们在怕什么?怕我惊扰星图?还是怕我泄露天机?你们可以有无数种借口来解释,但……亲爱的首席大人,您到底在犹豫什么?” 李铭身体微顿,眼睛里闪过了一抹暗芒。 “我李泗水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伴生弟子,擅闯皇城禁地,甚至拔剑以命相搏,罪无可赦。可……为什么您下手这么轻?这么优柔寡断?”李泗水阴沉的笑了笑:“为什么不果决一些,赐我一死?还是说,您不愿动手是因为……心怀愧疚?” “您也觉得……那是个肮脏的故事是吗?” 听着李泗水充满讥讽的声音,李铭沉默的低垂下了眼帘,许久之后才抬起头来,望着渐渐深邃的夜空和更遥远的地方,长叹了口气: “有的时候,我们大多数人所能看到的只是一面而已。故事可能不是所呈现出来的那样,但……也未必想象那么糟糕。” …… 太生湖畔,北游后阁的竹林中。 随着沐情的离场和尘衣的退去,空地正中又恢复了一片宁静。 尽管竹林中和阁楼里传出了一阵阵不停歇的赞叹和议论,但依旧没有阻碍比试流程的进行。 雪花纷飞,夜色渐深,空地正对的阁楼二层,那抹明黄色的幕帘依然平静无声,仿佛丝毫没有注意到刚刚发生的战斗一样。 一抹黑影从角落里走出,缓缓立在了空地正中。年轻的礼部侍郎微微躬身,面色平静温和,低调有礼的微笑说道: “第三场比试开始,请……两位参与者入场。” 阁楼中的人们,竹林中的身影,不约而同的噤声了下来。默默将视线放在了场中,礼部侍郎躬身退去,只留下了一块雪花纷飞的空地。 见过了王莫言和杨受成的天才之战,也目睹了剑阁和书院的恐怖天骄,场中的所有看客自然对第三场的比试充满了盼望和期待。 他们大部分人其实并不知晓今晚的比试是未央宫和书院的一场赌局,更不知道比试的参加人员到底是何等来头。 但能放在书院和剑阁之后,这第三场的比试必定非比寻常。 但尽管心中有所准备,在场中的众人看到一抹冷清的白色身影,从阁楼二层飘然落下的时候,竹林和阁楼依旧陷入了……一片死寂。 夜风沉寂、竹林凝固,甚至连婆娑的树荫也僵在了原地。 震撼?有一些,彷徨?好像也有点。 这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几乎在场的绝大部分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在书院传人和剑阁持剑者后,竟然是大唐数百年来天赋最耀眼的二公主殿下。似乎理应如此,但……怎么总觉得有些不真实呢? 更有甚者,了解今晚比试的模糊主题——“命中注定”的那些人,开始不自觉的怀疑起了最后一局的真实性。 谁是二公主殿下的对手? 谁能作为二公主殿下的对手? 或者更直接些,谁有资格作为二公主殿下的对手? “命中注定”?这是不是有些……太夸大其词了啊? 但那个冷清的白衣少女面色平静,稳稳地立于雪中,手中没有带任何的兵器,只是默默的将手里的青绿竹筒收入袖中。 安静片刻,众人的视线从场中白衣少女的身上,渐渐移到了那第三个寂静无声的棚子。 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怎么……踏马的还不出来? …… …… “就这么结束了?”王庸微微皱眉,默默叹了口气:“这么一想,这赌局倒的确对未央宫不怎么公平。莫言、沐情,只要有一人落败,便再无翻盘的可能。” “师弟你这是话里有话,怎么还拐弯抹角的?”青澶不自觉的白了一眼:“那小子是我推荐的没错,但你要有能耐你自己找一个能和殿下较量一二的妖孽啊?” “你要是找到了,我直接和你对赌,我压二殿下!” “赌命!” 王庸没有理会青澶的无理取闹,因为他们二人此刻的心情倒的确是有些沉重,或者说是……心痛。 剑阁沐情的落败,对于他们二人来说,不只是意味着赌局落入下风。更意味着……一笔不小的财富流失。 唉,年轻啊。 唉,冲动啊! 一旁阴影中吐着唾沫,眉飞色舞数钱的老者,似乎察觉到了自己两个师弟幽怨的目光。默默将手里的钱袋收到身后,然后眉目一横,沉声说道: “看老子干什么?不是你们俩非要赌沐青吗?我拿刀架在你们脖子上逼你们和我赌了?” “您这是说哪儿的话啊,师兄。”青澶干干的笑了笑:“愿赌服输,我们这点赌品还是有的。” “我们这不是……还想再和您玩一玩嘛。您总不能一点翻盘的机会都不给我们俩吧?” 青澶眉眼带笑,搓了搓手。 王庸不断点头,表示支持。 而那个老者在沉默思索了片刻后,指了指空地之中的白衣少女,试探的问道: “你们说……第三场?” “嗯~”青澶轻轻挑眉。 “你俩压……二公主?” “唉!”王庸猛然点头。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伸过头来的两个师弟,抬头认真的说道:“二位师弟,你们俩仔细的看一看师兄的脸。” “怎么说?” “师兄我……真的很像傻逼吗?” “……” 第120章 长安旧事(二) “师兄我……真的很像傻逼吗?” 青澶和王庸相视一眼,然后默默将视线放在了老者的脸上,满脸认真仔细审视着。 “你俩还真踏马看啊?”老者一脚踢出,笑骂道。 “唉,师兄您这话就严重了不是。”青澶干笑着摆了摆手:“殿下固然天资绝世,但李牧……李牧他也……额……” 饶是以青澶的脸皮,也是支支吾吾的,有些不好意思编下去。 “与对面是谁没有关系。”老者没有在意青澶的言语,略微沉默,轻轻地叹了口气:“在同等境界下,即便是沐情和书院那小子,我也不觉得他们在殿下面前有丝毫的胜算,至少目前为止是如此……” “没有丝毫的胜算……”青澶微微一愣,皱眉犹豫道:“是不是……夸张了些啊?” 但老者只是摇了摇头,认真的说道:“不夸张,王莫言和杨受成是天才,沐情和书院那小子是怪物,而殿下……就只是殿下而已。” 青澶和王庸对视了一眼,确认了彼此眼中的震动。他们自然明白老者的意思,殿下只是殿下,她独立于天才和怪物之外,甚至……并不在同一阶层。 …… 场中的白衣少女依旧卓然而立,一人在风雪中平静的看着角落的第三个棚子。 但……时间缓缓流逝,棚子里面依旧无人出来。 洛理轻轻的蹙起了眉头,她等着等着,怎么突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未等竹林的众人开始议论,那个年轻的礼部侍郎便身形一闪,出现在了李牧的棚子边。他试探的询问了两声,发现无人应答,于是便掀起幕帘,向里面看去。 然后这个温和沉稳的礼部侍郎,便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棚子由珍奇的材质构成,不仅能阻隔视线和神识,更能抵御风雪,保暖透气。所以当年轻侍郎伸头进来的时候,便只看到了这样一番景象: 宽大厚实的椅子上,一身青袍的俊秀少年仰面而睡,双腿大大啦啦的伸出,毫无形象可言。而在少年的胸口,还趴卧着一直肥硕的胖狗,撅着屁股吐着舌头一幅睡死了的样子…… 一阵阵呼声从耳边划过,年轻的侍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么多年来,接触了无数的域外来使,各国商户,这还是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无语。 不说今晚外面等待着多少的大人物,就刚刚那样剧烈凶残的战斗声里,这一人一狗也能睡着? 可真是……年少有为啊。 正当年轻侍目光一闪,想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冷风夹杂着雪花吹入了棚子里。青衣少年和肥硕胖狗默契的抖了一下身子,然后少年睡意朦胧的睁开了眼睛,胖狗翻了个身,依旧没心没肺的睡去。 “啊嗷~到我了吗?”少年一脸无辜。 侍郎再次沉默,但也无可奈何,只能点了点头。 他回想到自己被安排到此前,被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拖沓时间,免得耗尽了陛下的耐心。于是自己竭尽所能,能少说一个字绝不多说。 但……还是被面前一脸无辜打着哈欠的少年给毁了啊…… 年轻侍郎直起身子,在李牧起身之前,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个少年的面容烙印在自己的脑海中一样。 终于,在众人心中千呼万唤的时刻,李牧满脸淡定的从棚子里钻了出来。 竹林中,楼阁内,一道道视线集中在这个面容清秀的少年郎身上。当然也有不少的视线下移,有些愣愣的看了一眼睡得四脚朝天的胖狗。 年轻侍郎退去,李牧还顺道放下了幕帘,很有礼貌的样子,但终究还是惹来了某位侍郎的白眼。 风雪飘扬之中,青衣少年抱着一只不知死活的胖狗,走入场内。 四周的观众并不知道这少年是什么来头,所以没有引起太大的议论。他们只是抱着一副看戏的心态,目送着少年走到空地中央,等待着好戏的开始。 洛理看着李牧迎着风雪慢慢走近,轻轻的看了一眼他怀里的胖狗,但并没有说什么。 李牧停下脚步,认真的对着面前的白衣少女行了一礼: “见过公主殿下。” 青衣少年、白衣少女,两人其实并不是第一次见面。 雨夜铺子、北街摊位,只不过在今天之前,倒的确没有交谈的机会。 所以,这也是李牧第一次听到面前这白衣少女的声音,并不是想象中的清冷淡然,甚至有些……轻柔软糯的感觉: “李牧?” “是。” “我听过你的名字。” “嗯。” “是大哥告诉我的。” “太子殿下啊。”李牧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但对面的白衣少女却微微侧头,思索了片刻:“我们不是第一次见。” 李牧继续点头,以面前少女的身份,记得这些……倒也没什么吧,于是他轻声笑了笑:“是的殿下,老铺子和北街小道,我们都见过。” 洛理看着对面少年清秀干净的脸庞,安静了片刻,声音平静的说道: “第一次在老铺子,你让我在雨中等了一个多时辰……” 少年的后脑突然涌现一股凉意,一下子僵在了原地。已经过去了很久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 “师父说不必担心玉佩的事情,能拿走多少是你的本事,但你还是尽量小心些。” “小心什么?” “师父说,你……花了太多时间。” …… 李牧沉默了,然后试探着解释道:“殿下,那是一次意外……” 但洛理却没有等他辩解,眼帘轻轻抖动,继续说道:“第二次是北街,你和那个摊主串通好私下买卖了那颗种子。” 李牧再次沉默,他不知道该如何辩解,也不清楚在面前的少女面前撒谎的话,到底是不是明智的选择…… 但所幸,白衣少女似乎并没有追究的想法,她只是轻蹙眉头,接着说道:“不过……这些倒也不是你的错,只能算是无心之举。” 李牧暗自松了口气,抹了下额头的冷汗,有些僵硬的微笑道:“谢殿下谅解。” “本宫不是什么记仇的人。”洛理神色平静,看上去毫无破绽。 但还未等李牧彻底放下心来,却又听见对面平静的少女悠悠说道: “但今天雪很大,而你又拖延了一百零八息,让我记起了熟悉的感觉,这样……很不好啊。” 李牧刚刚浮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看上去有些滑稽。 不过他倒是也发现,现在少女的声音突然和气质匹配了起来,平静冷漠……自在悠然。 可现在这种情况下 ……很重要吗? 第121章 长安旧事(三) “额……这……” 李牧苦笑了一声,吔嚅了几句也不知道该怎么辩解。 其实对于今晚的对手,那个九转的怪物,李牧心中隐约有了些预料。这其实并不是太过困难,从长安城里天赋最高之人往下数,第一个便无疑是面前清冷的白衣少女。 而且如果猜到不错的话,那日在北街小道,虽然是青澶推荐的自己。但最后决定下名额的摊主,应该是看中了自己伴生郎的身份和在占星术上的造诣。 伴生郎可以让自己不被怀疑的把怀里的这只胖狗带入进来,而占星术可避免自己被有心之人推演操控。 更可以……让面前这位少女没有办法分辨出自己怀里胖狗的特殊气息。 只不过他们并没有想到,自己的占星术要比他们预料中强大的多,所以自己也在天穹后,看到了一些……特殊的隐秘。 但……还是有些晚了啊…… “我以为你活不到今天,”洛理轻蹙眉头,有些疑惑的看着对面清秀的少年:“如果你依旧无法修行的话,你的识海应该差不多凝结成晶体了。” 李牧点了点头,对于洛理察觉到自己的识海问题并不意外。面前的少女也是一位资深的占星师,自己简易的手段并不能屏蔽她的探查。 “或许……我是运气好一些。” 洛理没有在意这个敷衍的回答,只是思索片刻,不经意的瞥了眼遥远的夜空:“是吗?你……真的觉得自己的运气好?” 李牧闻言身体一顿,有些惊愕的看了洛理一眼。 洛理微微耸肩,轻俏的笑了笑。竹林被一抹微光点亮,不过不是星光而是少女的笑容: “我怎么觉得,这世界上再没有比你倒霉的了啊?” 李牧沉默片刻,反而轻轻吐了口气,心底不知道为什么轻松了些许。面对着面前的冷清少女,自己突然间好像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这或许是占星师之间的共鸣,他能看到的东西,面前的少女自然也能看到。但也正因为如此,李牧反而松了口气,毕竟躲躲藏藏提心吊胆的日子……真的很累啊。 “是的,公主殿下,我真的好倒霉啊。”李牧轻轻的笑了笑,眼神干净澄澈:“天生便有神识疾病,辛辛苦苦了三年的时间,却等不到祭祖大典。所以……您待会儿动手的时候,能下手轻一些吗?” 洛理眼神清澈的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但蹙眉思索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 “原以为修行可解决自己的识海问题,但如今修行反而成了一条更快通向死亡的道路,进一步是死,退一步也是死。这算不算得……飞来横祸?” 李牧微微沉默,眼底有些怅然和复杂,最终还是认真的摇了摇头:“我觉得,是算不得的。” 洛理微微一愣,眼中有一缕异色:“所以你这些日子过得还算顺心?” “至少……并不后悔。” “哪怕落得如此下场?” “命运而已,怨不得别人。” 洛理眼底闪过一抹了然,但还是不认同的摇了摇头:“李牧,杜首辅的一句话,你应该是听说过的。” “没有命运,只有选择而已。” 李牧默默的点了点头,但却依旧有些固执的回应道: “可许多时候,弱小的人们并没有选择的余地。就像我的病一样,伴生律条规定,我便不可修行。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控,又何谈选择?” 洛理听出了面前少年言语中的些许怨气,沉吟片刻,对着李牧说道:“但至少你现在还有选择的机会,疾病可以医治,厄运也可以避免。你需要的做的……只是选择而已。” 李牧听清楚了白衣少女言语中的意思,眼中明暗交织了许久,还是叹息道: “殿下,其实你我都很清楚,这并不是选择,而是……背叛啊。” 夜幕中白雪纷飞而下,一缕缕的星光幸运的溜过了云层,洒落在竹林之中。月光皎洁,少女绝美的脸颊在光与影的纠缠中忽明忽暗,但她的眼睛却清澈无比,如泉水般干净,如潭水般清冽。 洛理眼神干净安宁,就像很多时候一样,不会顾及太多无聊的东西。所以她说的话很简单,也很直接: “那如果不是背叛呢?” “不是背叛?”李牧一愣,有些不明所以:“是什么意思?” 洛理蹙了蹙眉,眼神干净简单,随意的笑了笑: “如果,你本来就是我的呢?” 夜风拂过,卷起一阵阵纷飞杂乱的雪花,飘飘扬扬落在了有些愣住了的少年头顶,少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自从回到长安以来,有两件事我一直都没有想明白。一件是为什么父皇对于伴生郎如此的执拗,连祖奶奶都劝不动他。另一件事,则是既然每个皇子和公主都被安排好了伴生郎,大哥有沐沐姐,二哥有李铭,那……我呢?” “皇族几百年来才出一位的天才,却没有一个能够勉强匹配的伴生郎,这着实是有些奇怪。我不明白,占星术也没有结果,所以自然是没什么办法。但杜首辅前些日子出关了,藏在紫宸阁顶偷懒,又恰好被我撞见了。我便从他的手里得到了一个名字。” “李牧。” 青衣少年愣了愣,眼底有些困惑,随后又有些怅然,似乎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一样,最终眼神归于平静: “我相信殿下的话,您没有说谎的必要。” “所以算不得背叛?” “或许吧。” 洛理侧了侧头,青丝微扬白衣盛雪。她透过漫天飞起的雪花,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少年,和他怀里的胖狗: “那现在,你又会如何选择?” 李牧沉默了片刻,目光偏移,直视着遥远无尽的天穹,许久后才回答道: “我需要些时间考虑。” 洛理没有意外,就这么看着对面的少年:“就在这儿?” “嗯,殿下您也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少年继续仰望星空,不肯回头。 洛理无奈的摇了摇头:“这倒是一个完美的借口。” 李牧身体顿了一下,收回视线,看着对面的白衣少女扯了扯嘴角: “殿下,我不明白。” “不明白吗?”洛理轻轻的笑了笑:“因为你还在拖延时间啊,从棚子里开始一直到现在,你在等……中元节子时的到来。” 第122章 长安旧事(四) \\u003cheader\\u003e\\u003c\/header\\u003e\\u003carticle\\u003e\\u003cp idx\\u003d\\\"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u003e“怎么就聊起来了?”青澶皱着眉头,看着场中的青衣少年和白衣少女,然后转头问道:“师兄,你能不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啊?”\\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u003e老者白了青澶一眼:“在北游后阁用神识探查?陛下还在场,你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u003e“我只是好奇啊,师兄你是琴师,说不定耳朵比我们灵光些?”\\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u003e老者默默叹了口气:“师弟啊,你要明白一个道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u003e“什么道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u003e“别人小声说话,你就听不到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7\\\"\\u003e青澶嘴角微抽,却不敢说什么:“受教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8\\\"\\u003e而一旁始终沉稳古板的王庸却站了出来,目光平静而认真:“让开,我会唇语。”\\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9\\\"\\u003e“哦?你还有这么一手?”青澶和老者眼睛一亮:“他们说了什么?”\\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0\\\"\\u003e王庸凝神直视,片刻后才严肃的回应道:“雪下的太大,看不清楚。”\\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1\\\"\\u003e老者收回眼神,沉默片刻,转头对着青澶说道:“师弟?”\\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2\\\"\\u003e“师兄?”青澶默契回应。\\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3\\\"\\u003e“揍他。”\\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4\\\"\\u003e“好的。”\\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5\\\"\\u003e……\\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6\\\"\\u003e空地正中,李牧听闻洛理平静的言语微微愣了一下,还是摇头叹息道:“殿下果然是殿下,好像什么都瞒不过你啊。”\\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7\\\"\\u003e洛理没有得意和喜悦,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她眼神平静接着问道:“哪怕到现在,你依旧这么处心积虑小心翼翼的挣扎着,所以还是心存侥幸?”\\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8\\\"\\u003e李牧没有立即回应,只是沉默了片刻,眼神里有着不再遮掩的复杂和叹息:“其实不是侥幸,只是有些……意难平而已。”\\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9\\\"\\u003e“意难平?”\\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0\\\"\\u003e“嗯,”李牧点了点头,眼中恢复了平静和深邃:“三年前我来到长安,奉读于帝经阁内,专心于古籍之中,不问他事唯有灯火相伴。我也一直觉得世人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无法割舍的羁绊,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都有着不足与外人道也的辛苦和故事。”\\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1\\\"\\u003e“芸芸众生,一般无二,对我来说都不过是过客而已。他人的故事或许精彩,或许艰辛,但……与我又有何干系?”\\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2\\\"\\u003e洛理眼神平静,没有附和也没有反对。少年的性子或许过于薄凉,但却如他所说,与外人没有什么关系。\\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3\\\"\\u003e“直到不久之前,我听到了两个相似却也不同的故事。”李牧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或者说是一个看似和合理的故事,半遮住了一个比较肮脏、卑劣的故事。”\\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4\\\"\\u003e“第一个故事里有两颗星辰,有福泽和祸乱;第二个故事没有星辰,只有麟女和一个无辜的小丫头。我不知道殿下是否了解这两个故事,不过对我来说,它们其实……都不是什么好故事。”\\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5\\\"\\u003e“许多人追求真相和正义,但其实他们在正义凛然和自我感动的追逐中,都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东西。那便是故事的主人,那个无辜的小丫头,那些人……并不在意她的感情和想法。”\\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6\\\"\\u003e“对于她来说,这两个故事又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呢?失去的已经失去,不该背负的也已经背负了很久,这么多年她都是孤单一人。只不过第二个故事会带个她一个被害者的身份而已,但这真的是……好事吗?在长安城里,在大唐盛世之中?在……星光闪耀之下?”\\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7\\\"\\u003e李牧沉默的笑了笑,语气有些无奈和怅然:\\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8\\\"\\u003e“所以啊,我对这两个故事都不怎么喜欢。于是,我去问了星空。可我做梦都没想到的是,星空……给了我一个巨大的惊喜。”\\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9\\\"\\u003e“这个惊喜让两个故事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而且……我快死了。”李牧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殿下您说的没错,我的确是个很倒霉的人,但其实……我并不后悔。”\\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0\\\"\\u003e洛理点头,眼底清澈,眼神平静:\\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1\\\"\\u003e“因为自始至终你都没有做错过什么。”\\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2\\\"\\u003e“嗯,很多人都没有做错过什么,只是无可奈何。”\\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3\\\"\\u003e“所以你依旧想要在今晚试一下?哪怕依旧知道故事的真相并不美好?”\\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4\\\"\\u003e李牧沉默,然后平静的点了点头:“至少活的简单干净些,殿下你可能不清楚,我本身就是一个没什么礼貌的粗俗之人。”\\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5\\\"\\u003e“真的无所顾忌?”洛理微微一愣。\\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6\\\"\\u003e李牧点头,笑了笑:“哪怕并不坦荡。”\\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7\\\"\\u003e寒冬深夜,在太深湖畔竹林的深处,枯草蔓延之间,有一幼小的虫茧在阴影中不断挣扎蠕动。\\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8\\\"\\u003e虫茧内那只卑微弱小的幼虫,仿佛在竭尽全力的挣脱束缚,想要羽化成蝶,飞往更辽阔的天空。\\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9\\\"\\u003e可外界寒风刺骨,冰雪飘零。没有人能预测在这种情况下,破茧而出的幼虫能活多久,甚至到底有什么意义。\\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0\\\"\\u003e无论是爬虫还是幼蝶,和人类相比,和自然相较,实在是太过弱小,不值一提。\\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1\\\"\\u003e但许多事情,并不是为了有意义才去做,而是尝试了之后才明白有没有意义。哪怕外面寒风刺骨,哪怕只有一瞬间能够飞向天穹,哪怕只有短暂的绚丽,至少……幼虫挣脱了束缚,有了自己选择的权利。\\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2\\\"\\u003e破茧成蝶,如今已经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3\\\"\\u003e洛理站在风雪之中,看着对面少年眼中的安宁和沉静。她短暂的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眼神清澈的笑了笑:\\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4\\\"\\u003e“其实,我也有些好奇那个真正的故事。”\\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5\\\"\\u003e李牧闻言愣了一下,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6\\\"\\u003e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耳边却隐约传来了白衣少女平静的神识传音:“我可以,帮你演一场戏。”\\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7\\\"\\u003e李牧默然,抬头看着对面依旧面色冷清的少女。\\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8\\\"\\u003e而白衣少女毫无破绽,只是平静随意的看了一眼李牧怀里执着于装死的胖狗:“它便是你的最后底牌?特意用来对付我的?”\\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9\\\"\\u003e李牧又有些呆住,然后沉默,再然后认命的点了点头:“殿下,您……真的很聪明。”\\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0\\\"\\u003e“我知道。”洛理并没有无聊的谦虚,平静淡然的接受了少年的称赞。或者说并不能算是赞扬,因为这本就是事实。\\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1\\\"\\u003e“但距离子时还需要一段时间,这么拖下去不是办法。”\\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2\\\"\\u003e李牧无言,轻飘飘的看了一眼阁楼二层明黄色的幕帘,心底不禁有些疑惑。今天的陛下,比传闻中倒是有耐心些,难道……睡着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3\\\"\\u003e“是不能这样拖下去,太明显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4\\\"\\u003e洛理没有说什么,只是平静的看着对面的青衣少年,没有一丝破绽。\\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5\\\"\\u003e李牧沉默,与白衣少女对望,挣扎了许久,还是认命的低垂下了头,无奈地叹了口气:“殿下,记得下手轻些。”\\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6\\\"\\u003e洛理平静点头,不动声色。\\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7\\\"\\u003e原来……还是记仇啊……\\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article\\u003e\\u003cfooter\\u003e\\u003c\/footer\\u003e 第123章 长安旧事(五) “要打起来了!要打起来了嘿!”青澶看着场中衣角飞扬的白衣少女,向着身后摆了摆手:“师兄别打了,别打了!” 正在肆意挥舞拳脚的老者闻言身体一顿,平静的擦了擦双手,然后转身向着场中探头看来。缩在角落里抱头挨揍的王庸也是愣了愣,抹了抹两行鼻血若无其事的一起望去。 白雪飘飘扬扬,青衣少年毫无动静,依旧抱着一只胖狗。 而冷清的白衣少女,却衣袖渐渐飘起,一串串不同颜色的字符从她的袖口中穿出,围绕着洛理身周不停环绕。 字符的笔迹不同,书写的风格也差别很大。 血色的“精”字恢弘大气、乳白的“气”字飘逸灵动、淡蓝的“神”字锐意清爽。各色的字符如同有生命一般,不停的闪烁飞舞,却又井然有序。 “是……凝字小决?”青澶有些不确定,问向老者。 “嗯,这种对战力和修行都没什么帮助,却对天赋要求极高却的法决,也只有殿下会有心修行了。”老者点了点头,但随即又不自觉抽了抽眼角: “但这凝聚出的字符……是不是太多了些?” 青澶看着白衣少女身周的字符,三枚象征着三大本源的“精、气、神”三字自然是最为清晰、最为明亮。但其余的六枚字符也有其一半的大小,流光闪烁非同一般的样子。 老者默默无言,青澶却叹了口气:“就目前来看,殿下虽然境界与莫言相差无几。但真争斗起来,恐怕六个王莫言加一块揉在一起,都不是殿下的对手。” 似乎是听闻自己的爱徒被贬低,王庸有些不悦,眉眼一横便想也不想地反驳道: “六个莫言?你真当天才都是什么大白菜,还六个揉在一起,你是不是也太瞧不起……” 未等严苛古板的棋痴王庸把话说完,竹林里的三个人影便眼睁睁的看着在空地正中的白衣少女衣袖再次一晃,从另一侧的袖口里,又鱼贯而出九枚新的“字符”。 十八枚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字符相互交映,竹林的阴影里……陷入了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片刻之后,老者和青澶默契的转过头来,一同平静的看着安静下来的王庸。 王庸微微一顿,倒是面不改色,默默回应道: “你是不是……也太瞧不起殿下了?” 老者没有再搭理王庸的想法,只是默默的翻了个白眼。而青澶在沉默了片刻后,叹息着对王庸问道:“王莫言那小子,修行一个顶级的左道传承,是用了多久的时间?” 王庸低垂眼帘,长长的叹了口气:“差不多一年的时间,最后还是……功亏一篑啊。” “天才与天才之间的差距,很多时候要远比和普通人的差距大的多,甚至夸张的难以想象。” 青澶默默点头,转过身来,脑海中不自觉的想起了自己师兄的宝贝徒弟,那个蒙着眼睛的绿裙少女。 自己是不是也应该收个徒弟?要不等到上了年纪,和师兄弟们再打起来的时候,没个帮手可就糟了。 他摇了摇头,眼神看着场中飘荡的字符,一抹猩红微微晃动,青澶眼底不易察觉的闪过一抹异色。 …… …… “殿下,我有些后悔了。”李牧面不改色,在“字符”飘荡而出的那一瞬间,便服起了软。 男人嘛,总要有所担当。认个错而已,并不寒碜。 但洛理依旧不为所动,白衣轻飘,十八枚流光闪烁的字符便换成一圈,一枚接着一枚亮了起来。 “选一个吧?”洛理眉头轻挑,有些不怀好意。 “我……这……唉。” 这也没差别吧,李牧目前为止自己的身体状况再清楚不过。丹田之内毫无灵气,神识之海凝集成晶,唯一的体修境界也不过一层圆满,这还是多亏了怀里胖狗的反哺。 以自己这可怜的修行情况,应对被誉为唐国历史上天赋最高二公主殿下,无疑是螳臂当车。 那怎么才能撑过子时到来前的这段时间? 李牧思索片刻,看着字符中一枚洁白的“星”字,渐渐亮起了眼睛: “殿下,您不是剑客,我又尚未正式修行。我们何必一定要打来打去?很累啊,而且实在是有失风度。” 洛理轻蹙眉头,不知道面前的少年打的是什么算盘。 “您看,既然您喜欢探索夜幕星痕。而我,恰好又对占星术略有研究,不如我们来一场文斗如何?” 李牧轻轻笑了笑,面容诚恳至极。而在他的怀里,那只装死了许久的胖狗,喵悄的睁开了一只眼睛,小心翼翼的暗中观察着。 洛理略微思量,在少年期颐的眼神中,点了点头。十七枚字符收回袖口,只余下一个半透明的洁白“星”字漂浮于半空之中。 雪花飞舞,夜幕之上原本厚重的云层隐约变得稀薄了起来,一缕缕皎洁的月光从天幕上洒下。一丝一缕,穿梭纠缠,渐渐编织成了一幅……巨大的棋盘。 “星”字微微闪烁,然后在白衣少女的轻轻一指下,轰然破碎,化作了点点星光消散在了虚空之中。 洛理清澈的眼底,闪过一抹深蓝的星芒。瞳孔中恍若星海般灿烂,但转瞬归于平静。 半空之中的棋盘虚影缓缓落下,笼罩在了空地之上。 青衣少年和白衣少女各站棋盘的半边正中,迎着漫天的飞雪和皎洁的星光,卓然而立。 “黑子先行?”李牧试探着问道。 “嗯,随意。”洛理微微抬眼,没有在意,也没问是谁持黑谁持白子。 李牧没有客气,抱着胖狗的右手指尖微微晃动。 棋盘之上,星光浮现,随着少年的指尖不断交杂错杂,最终凝结成了一枚圆润的黑子,缓缓落在了棋盘的一角。 下棋而已,文化人之间的较量总不至于太过狼狈……吧? 洛理轻飘飘的看了李牧一眼,没有说什么。 白衣飘起,棋盘上的星芒纵横,在极短的时间里,凝结成了一枚如同实物的白子。 然后,白子落下。 落在了……黑子的头顶,将其轻易的碾成了碎末…… ? 李牧抖动的指尖顿时僵住,眼底闪过一抹错愕。 这种棋……我好像没下过啊? 第124章 长安旧事(六) 一粒黑子落下,然后被白子无情的碾成了粉末。 李牧微愣。 黑子换了一角,然后白子跟来,“啪叽~”。 李牧额头青筋微跳,但不敢言语。 黑子落在天元,白子……依旧不依不饶,轻松写意飘扬而来,把黑子击碎。 “公主殿下,您是不是不会下棋啊?”李牧终于忍无可忍,抬头问道。 洛理面色平静,微微挑眉: “我又没说要和你下棋。” 李牧微微一愣,皱眉问道:“那殿下弄出这么大的棋盘做什么?” …… 洛理耸了耸肩:“下棋啊~” …… 冷静,你打不过她。 忍忍,很快就过去了。 李牧深吸了口气,右手捏了下怀里胖狗的短腿。胖狗没忍住,身体一抖,但依旧紧闭双眼,吐着舌头装死。 漫天的雪花飘零,李牧轻轻向前一步,但还没等他来得及问什么,身前的雪地便被一抹冷清的光晕照亮。 这时候,李牧才意识到,白衣少女所说的下棋,并不只是简单意义上的“下棋”而已。 四枚洁白如玉的棋子从洛理的面前凝结,然后迅速的扩散到了棋盘的四角。白子绽出皎洁的白芒,四子相互交映,一座雪白色的山峰虚影缓缓凝现而出。 “山。” 随着洛理平静的声音落下,飘飘夜雪卷起,白色的山峰轰然倒塌,如同实质一般向着李牧压来。 李牧身体微顿,看着迎面砸下的山峰,眼底闪过一抹星光。四颗漆黑如墨的棋子陡然浮现,落在了自己脚下的棋盘上。 素白色的雪地里,一朵墨黑色的昙花缓缓绽放。花影轻轻摇曳,一抹幽光冲天而起,与倒塌的山峰撞击到了一起。 黑白交杂,无声无息,在短暂的颤抖后,花影和山峰如同泡沫般消失不见。 洛理没有意外,白皙干净的指甲轻轻晃动,又是四枚白子凝结,与四角的棋子对称而开。 “哗啦~” 竹林环绕的空地之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水流涌动的声音。一条清冽泛白的河流从天边流下,向着地面上的青衣少年俯冲而来。 “河。” 李牧微微皱眉,环绕在胸的手指快速抖动,相应的四枚黑子堆积而出。幽光闪烁,夜明竹影,林间突然飞起了一群候鸟。 棋盘之中一个凝实了许多的黑影缓缓抬头。羽翼轻抖,一个庞大的鸟影弓起身子,然后一飞而起。 飞鸟翅膀扇动的气旋带起了一片片雪花,纷纷扬扬。 而鸟影和河流缠斗在了一起,河流像是一条白绫,紧紧地束缚飞鸟的脖颈。飞鸟剧烈挣扎的羽翼,也将河流的影子撕扯的忽明忽暗。 然后……“啵”的一声,两者便又消散于天际,化为了星光。 这依旧没有结束,洛理十指交错,八枚白子轻轻晃动,然后一分为二。十六颗一般无二的棋子虚影再次膨胀。 天空上散落的星光突然卷起,彼此相连,构成了一片宁静清澈的湖泊。湖泊之中有荷花摇曳,湖水清澈,还隐约映射出一只飞鸟划过天边。 “湖” 这次李牧并没有束手以待,而是选择了主动迎击。 在他的身前的阴影中,稀稀拉拉的掉落了八枚圆润的黑子,和原有的棋子堆积在了一起。 半空中平静淡薄的湖面,突然掀起了阵阵的波浪。 飞鸟的倒影破碎,一条巨大的鱼影从湖中深处肆意的扭动着身体。 “哗啦~” 巨大的鱼尾破开湖面,一巴掌将湖中心的荷花拍击的粉碎。大鱼开始在湖底疯狂的撞击,狂暴的穿梭。 湖泊的虚影开始忽明忽暗,仿佛在下一刻也要像此前一样破碎。 但洛理衣袖飘扬,十六枚白子再次分裂而开。三十二枚皎洁圆润的棋子,在同一时刻大放白芒。 半空中的湖影,忽然不再晃动,不再明暗交错。它任由大鱼的影子肆意乱窜,在湖底张牙舞爪。 然后,湖畔的边界开始渐渐模糊。湖底、湖边、岩石和水草慢慢的消散不见,化作星光融入了湖泊之中。 大鱼愈加疯狂,但湖泊愈加平静。 无论大鱼虚影如何挣扎,都好像掉入了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洞中一样,掀不起一丝的波澜,它……渐渐触及不到了湖中的边界。 竹林里,突然传出了一阵阵海浪的声音。 “海” 少女冷清的声音在雪地中扩散而开。 湖泊没有了边界,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海面沉静,波涛汹涌。一团愈加浓厚的黑影从海底的深处渐渐浮现。 在大鱼疯狂扭动之际,黑影慢慢的笼罩在了大鱼虚影的底部,然后从中间缓缓的裂开。 “咕嘟~” 一串气泡浮出海面,那个庞大黑影边缘渐渐显露出了一排锋利的牙齿,然后在悄无声息中合拢。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大鱼……就这样消失在了深海之中。 李牧抬起头来,凝视着无边无际的大海。 其实大多数唐人究其一生,都没有离开过唐国辽阔的土地,更别提穿过无边无际的蛮荒之地,见过大海的样子。 所以很多人在此生第一次见到大海的时候,总会在心底有一丝震撼,和油然而生一种渺小空虚的感觉。 占星术不只是星光的斗争,更是心灵的碰撞。一丝破绽,便可能颠覆整个棋盘。 但恰巧的是,李牧并不是普通的唐人,他见过大海,于是很平静。眼神幽深,指尖颤抖,又是一捧散乱的黑子随意的掉落成堆。 鱼死网破? 这倒是一个选择,但也是一种手段。 当鱼死的那一刻,在大海之中,留下了一缕缕虚幻的网影。 黑棋黯淡无光,深海之中的那丝丝缕缕的网线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纷乱。渐渐地,随着海浪的晃荡,丝线彼此缠绕相互连接,编织成了一个庞大至极的……蝉蛹。 蝉蛹安稳的沉睡在海底,波浪晃荡之际,才隐约能听到一阵阵如鼓声沉重的心跳。 星光璀璨,蝉蛹突然开始一涨一缩,蝉蛹的边壳开始颤抖,并发出了一阵阵撕裂的声音。 大海也随之变得纷乱和无序,就像是蝉蛹的涨缩在悄无声息间,打乱了海面波浪原有的节奏。 李牧缓缓抬头,平静的看着对面的白衣少女。自己的确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开始修行,但凑巧的是,此刻占星术的较量,和修行境界之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只关于星海,只关于……不可知之物。 所以李牧平静,继而自信,少年的指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深海中的蝉蛹陡然破裂而开,一道虚幻黝黑的虫影,在深海中蠕动了几息。然后一张大嘴,吞咽下了整片大海。 生于海中,吞没大海。 毫无道理,但在星光笼罩之下,又好像……本就应该如此。 第125章 长安旧事(七) 竹林轻摇,白雪纷飞,在这宁静的雪地中,李牧脚底一堆漆黑如墨的棋子微微闪烁。 天幕之上,一个巨大的蠕虫虚影缓缓扭动,狰狞的口器一开一合,便将所有的海水残影吞入腹中。 李牧此时在占星术的比拼中,几乎可以说是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但他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占星术的较量,并不像是普通的修行比试,由境界的高低占据绝对的比重。更像是两个人在高空之中走钢索一样,无论你是成年壮汉,还是稚嫩幼童,只要一息之间,结局便可能瞬间翻转。 星空可测,却不可知,正如同杜首辅所说,星辰之间有着大恐怖的存在。而陛下对于此事倒是有些不以为意,他甚至嘲讽那老头儿只是怕黑而已。 洛理冷漠的看着在夜幕上蠕动的巨虫,她的确是没有预料到面前的少年会对星空之间有着如此独特的认知。这种感觉就像是两人一同仰望星空,洛理能够看得更深远,而李牧看着更细致。 也很了不起,但……远不足以击败自己。 白色衣袖微微摇晃,顺着飘落的雪花,三十二枚有些暗淡了的棋子再一次变得虚幻,微微颤抖……一分为二。 当六十四颗白子出现的那一瞬间,漆黑的夜空里好像有澄净温暖的阳光洒落。 横在夜幕上的巨虫开始剧烈的扭动起来,虚化的体表开始发出“滋滋~”的声音。好像一只活生生的幼虫,被烈火灼烧一样。 巨虫痛苦万分,口器参差狰狞。 一轮橙黄色的太阳虚影浮现在了天际,温和的光线直射在巨虫身上,激起一阵阵灼热的烟雾。 巨虫表皮外的皮层开始脱落,但其蠕动的血肉之间,却依稀有着一股执着的幽暗。巨虫体表愈加虚幻,却又能透过半透明的皮层,依稀看到一只不同的生物轮廓在它的体内蠕动。 像是蝶类,被困在了巨虫的身体中,将巨虫的躯壳当做了孵化的器皿。翅翼轻颤,透过巨虫破裂的体表,好像下一刻便会破体而出。 无人会怀疑那只蝶类会比巨虫更强大,更恐怖,但……它依旧需要孵化的时间。 而洛理,并不打算给它这个时间,于是她嘴角轻启,这次说出口的词是: “日月。” 六十四枚白子白光大放,日轮的阳光灼烧着巨虫的体层。 而在洛理身后的竹林之中,有隐约浮现出了一轮皎洁的明月。 月光如霜,将巨虫的外壳冻结成冰;日光如炬,如同烈火灼烧着巨虫的肉体。 在日月交错之中,巨虫体内的蝶影渐渐沉寂了下来,翅膀无力的垂下,仿佛下一刻便会在两种极端的刺激下化为虚影。 但,李牧动了。十指不断的抖动,黑芒交杂,又是一堆漆黑如墨的圆润棋子从袖口处洒落,毫无规矩的堆积在李牧的前面。 同样是六十四枚黑子,又一次的流光闪烁。 黑色昙花、虚幻鸟影、被吞没的大鱼,在此刻从星空之中再一次凝结而出。它们彼此缠绕,化作三束黝黑的光线,直刺入了夜幕中的巨虫虚影。 巨虫体内的蝶影轻轻抖动了一下,在三种不同景象的加持下,渐渐稳固的下来。这三束光线如同给蝶影注入了养分一般,使得蝶影开始凝实,羽翼开始丰满。 李牧的面色有些苍白,占星术的对战比他预料的要更加艰难。 如果把两人的对战比作两个星域之间的碰撞,那么毫无疑问二公主的星域要比李牧自己的庞大的多,而自己的星域要更加凝实,更加稳固些。 虽然在六十四枚棋子的对拼里,李牧甚至还略占上风,但这也差不多触及了自己的星域边界极限。如果棋子的数量再次叠加的话,恐怕局势会迅速的翻覆。 巨虫的虚影开始变得僵硬死板,但在巨虫体内的蝶影却散发出越来越清晰的生机。 日轮自上洒下焰火,月轮由下撒播寒霜。 日月交替,冰火交杂之际,巨虫死气沉沉的躯壳发出了一道轻响。 咔嚓。 那个模糊的蝶影第一次轻轻地挥动了翅膀,有什么东西正在破茧而出。 一道看不见的波纹从蝶影模糊的翅膀根部传出,然后向四周扩散,波及到了太阳和圆月的虚影上。 日暮西山,月轮晃动。棋盘上的白子第一次开始剧烈的闪烁,这场比试看来终于要迎来了终局。 雪花飞扬之间,洛理轻轻地抬起了头,看着那道愈加逼真的蝶影默默无言。 然后……深邃的瞳孔深处,一抹澄明的湛蓝渐渐荡漾而开,那是一片……璀璨至极的星河。 袖口间雪花轻飘,慢慢落在了自己身前,堆积在了一起。然后一阵模糊后,雪花变成了普通平凡的白子,这次……一样是六十四枚。 日轮破碎,月光消散。 但在同一时刻,更遥远的天幕之上,有着点点星光闪烁。 夜幕作画,星光为笔。 这一次降临而来的,是一片浩瀚的星海。 “啵~”的一声轻响。 毫无预兆,天幕上挣扎积蓄了许久的蝶影就此破灭,同时也连带着……六十四枚黝黑的棋子。 李牧身体一抖,不自觉的发出一声闷哼,面色迅速苍白了起来。两股热流从鼻下流出,带着些微的铁锈腥气。 星海缓缓轮转,仿佛有着无数的奥秘,历经了无尽岁月的洗礼依旧亘古不变。一道道星光穿过了时间的痕迹,从遥远至极的地方洒落人间。 “星辰” 这应该便是洛理最后的手段了。 李牧沉默无言,自己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再次凝结黑子了。这个棋局……看来真的要结束了。 “山河湖海,日月星辰。” 这便是洛理的占星术法,磅礴大气,恢弘肃穆。 历经了无尽岁月的洗礼,沧海桑田的变换,这些庞大的景色依旧亘古不动,悠远稳固。 而李牧的应对之法,所给出的破解之道,则是以渺小应对恢弘,以变化应对不变, 以万物生灵的“创造”应对自然星宇“守恒”。 可“花鸟鱼虫,还差半句”啊…… 李牧沉默不语,看着从天边降临的浩瀚星海,思索了许久,右手……轻轻捏住了一坨软乎乎的东西。 感受着脖颈出来的压力,胖狗微微一愣,小小的眼里充满了疑惑和懵懂。它不敢再装死,试探着抬起头来,却迎上了一张……清秀无辜的脸庞。 ? 脖颈缩紧,一股熟悉的失重感传来,迎着夜风飘雪,胖狗肥硕的身体飞向了遥远的空中。 短小的四肢扑腾了几下,胖狗懵懵懂懂中,感觉到了背后柔顺的毛发上……有星光洒落。 这便是李牧最后的选择: “山河湖海,日月星辰。” “花鸟鱼虫……一只胖狗。” 第126章 长安旧事(八) 夜幕微明,星海灿烂。 一百二十八枚洁白的棋子散落在棋盘之中,同时轻轻一颤,漫天的星光便散落云层,轻而易举的将庞大狰狞的巨虫虚影抹灭。 每一缕看似轻柔清澈的星光,都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奥秘和伟力。它们穿越无尽的虚空而来,却不损不灭,悠远绵长。 肥硕的胖狗在半空中肆意翻滚,吐着粉嫩的舌头,狼狈而拼命地挣扎着。就在它胡乱扑腾爪子之时,清澈的星光洒在了它背部柔顺的毛发上。 有点凉。 胖狗愣了一下,但好像……也就这样? 抹灭巨虫和蝶影的星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至少对于胖狗来说是如此。 淡黄色的绒毛轻轻晃动,星光照在上面,只是微微一闪便被吞没其中,没有掀起一点波澜。 漫天洒下的星光忽然开始扭曲,从无形的光线,变成了丝绸一样的质感。 星光彼此间交织缠绕,然后像是一团杂线束在了一起,被胖狗的肥硕的身体吸引聚集而来。 “吧唧~” 一坨肉球掉在了地上,还轻轻地弹了几下。 星光编织成的透明绸缎也随之而来,绕着胖狗的脖颈开始飞舞。 胖狗不明所以,然后恐惧,继而恼羞成怒。肉乎乎的爪子一挥,便和透明的绸缎“扭打”在了一起。 星光绸缎被胖狗短小的爪子摁在了地上,毫无还手之力。 胖狗的气焰越来越盛,眯成缝的眼睛里满是嚣张和得意,它觉得自己像是一位将军一样,既有些自豪,又有点默默的熟悉。 “啊唔~” 胖狗大嘴一咧,一口咬在了透明的绸缎之上,口水顺着嘴角滴落,但胖狗的身体却猛然一抖,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从胖狗漆黑的瞳孔深处,涌现出一抹浓厚的星芒,璀璨如星河,明亮如骄阳。 只是一个愣神的时间,胖狗的体表便散发出微弱的星光,然后它无意识的挥舞了一下肉乎乎的右爪,对着……遥远璀璨的星海。 亘古不变的星海,突然间便……乱了套。 星辰陨落,星河扭曲。 那片浩荡魁丽的星海像是一块破布一样,被一只看不见的狗爪子扯了下来,然后化作泡影,消失不见。 站在原地的胖狗回过神来,满脸的呆愣,它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大事,但又……不敢确定。 它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爪下的地面,空空如也,绸缎消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胖狗不甘心,于是翻起自己胖乎乎的右爪,想要在爪子间的缝隙里找些证据。 但圆滚滚的体型并不允许它做如此复杂的动作,于是它身体一歪,一头栽在了雪地里。 看着胖狗撅起的肥硕屁股,和在雪堆里挣扎拼命的动作,青衣少年和白衣少女都陷入了沉默。 良久之后,胖狗终于战胜了雪堆。 它拔出脖子,偷偷瞥了眼距离自己不远处的漂亮少女,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然后眼神低沉,喉咙发出一阵“嗯嗯”的警告声音。 洛理微微一愣,但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便看到那只不怎么聪明的胖狗笨拙转身,夹起尾巴一路小跑回到了李牧的脚下。 感受着自己的裤脚被两只肉乎乎的爪子扯着,李牧低下头来。 胖狗两爪一环,死死的抱着李牧的裤腿,然后仰起头颅,满眼都是刚刚挤出来的泪水和委屈,可怜巴巴的看着李牧。 李牧一愣,然后沉默,他有些后悔。 如果他知道这只胖狗这么好用,早就丢出去了,还用费这么大的劲? “你这只狗有意思。” 不远处的白衣少女投来视线,胖狗隐约察觉到了危险,然后不动声色的迂回到了李牧的脚后。 “殿下喜欢?”李牧平静回应。 “倒的确有些兴趣。” “那可以送给殿下。”李牧无视自己被某只胖狗撕扯的裤脚。 洛理摇了摇头,她自然清楚对面的少年并没有什么诚意:“是那颗种子?” “嗯。”李牧点了点头,他知道洛理所说的是北街小道上那个摊位的种子。 洛理思索了片刻,又蹙眉问道:“是将臣的本源左道?” 李牧这次没有回应,但他很明白这胖狗的身份瞒不过对面的白衣少女。 尸王将臣,是尸族最古老的祖尸之一。 人类对于尸祖这种血脉斑驳的“神话生物”后裔族群,所了解的并不算多。但其中名气最大的将臣、后卿和旱魃等祖尸,还是有着不少的记载。 尸族堪称是万物生灵中最不祥的存在,而且并没有寿元的束缚。不过在族群之中,血脉的等级几乎决定了它们一切的命运,高阶尸族对低阶的同族有着绝对的统治地位。 将臣便几乎是血脉最纯粹的祖尸之一。它生于星空之中,食星光和煞气为生,因而也被称之为“星空古尸”。 而且还有一个传言,在尸族销声匿迹之后,将臣便是唯一在外界活动的祖尸。而它游离在星空之中,似乎在找寻着尸族复兴的机会。 胖狗的来历,对面的少女很清楚。 左道本源,单一的气血之属,煞气和星辰交杂,所剩下的只有“将臣”这一个可能。 洛理轻蹙眉头,瞥了眼探头探脑的胖狗,又看了眼遥远的夜幕,轻轻叹了口气:“我好像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了。” 李牧略做沉默,低垂下眼帘,片刻之后才抬起头来,眼中尽是平静和深邃:“公主殿下,现在后悔可已经来不及了啊。” 夜风冷冽,雪花微顿,一股幽深纯粹的阴暗之气从遥远的天边渗出。漆黑如墨的阴云再次遮蔽了天空,整片安宁的竹林,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咚~” 寂静空荡的长安城街道里,响起了一道沉重悠长的钟声,并不断地回荡着。烛火熄灭,整个古城里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今夜……无人打更。 李牧右手袖口掉落一坨黑漆漆的东西,没等任何人看清,便被脚边的胖狗一口吞没。 胖狗躲在阴影之中,缩成了一坨,身体不断的颤抖,并发出一阵阵骨骼交错的声音。 竹林摇晃,树影婆娑,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有一抹灰黑色的煞气涌动了一下。 时间凝固了片刻。 然后……一声狰狞恐怖至极的咆哮声,撕碎了寂静的黑夜。咆哮声仿佛从远古之前传来,历经了无数的岁月,饱含着无尽的痛苦和……悲凉。 中元节,鬼门开,将臣……临世! 第127章 长安旧事(九) 狰狞恐怖的咆哮声,压过了整夜飘扬的风雪。 阁楼中,竹林里,所有的视线集中到了那个低垂眼帘的青衣少年身上。 年轻的侍郎眼神微动,衣袖轻轻飘起,但还没等他来得及做什么,身体便陡然凝固在了原地。 空地之中,一股滔天的凶煞之气冲天而起,一瞬间便将李牧笼罩在内。 胖狗和少年的身影被墨黑色的煞气遮蔽,缕缕溢散而开的纯净煞气飘然上升,融入了夜色,飘入了……星空。 但同时,也有丝丝缕缕的煞气直冲对面的白衣少女而来。 洛理轻蹙眉头,眼底虽然平静,却也有一丝疑惑。 她自然清楚李牧拖延时间的目的,是等到中元节子时的到来。 鬼门关开,此时便是长安城里阴煞之气最重的时刻。那坨一闪而过的黑影,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那是一枚黑色的肮脏果实,或者说是一枚“尸果”。 “尸果”之功效,洛理自然是清楚,对于常人来说可能一文不值。但对于拥有“将臣左道”的李铭来说,堪称无价之宝。 如果使用得当,那只胖狗甚至可以借此换血洗髓,资质和潜力都能够越上几个台阶。 但就这么一口吞下? 是不是有些太浪费了? 而且即便那只胖狗能够完美的吸收消化,以李牧目前的身体状况,如何承受血气的反哺? 练血进阶?冲破体修瓶颈? 这种行径,对于李牧来说和找死没什么差别。 那便只剩下了一种可能,用将臣虚影临世之际的余波,来对付自己。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只能说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洛理眼底掠过一抹冷芒,看着迎面冲来的凶煞之气,眼神平静冷淡。袖口飘扬,正当白衣少女准备出手碾碎煞气的时候……异变突生。 一抹猩红的光泽撕碎了少女飘起的袖口,然后一冲而起,将那股墨黑色的“煞气”彻底击碎。 红芒闪烁,渐渐内敛凝结,那抹猩红的流光渐渐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湛蓝色字符,是一个……“璃”字。 竹林里的众人微微松了口气,他们以为这字符是公主殿下自己的手段,用以击退凶煞之气。 只有画圣青澶身体微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异色。 洛理皱起了眉头,看着半空之中湛蓝色的“璃”字。右手的袖口已经破碎,这是自她修成“凝字小法”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字符失控,像是拥有了自己的灵智一般。 她不觉得此事是自己的问题,那便应该出现在“璃龙左道”本源的身上。 那三枚血红色的竹筒,自己是从北街小道的一位商人手中购置得来。而且运用占星术进行了细致的推演,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难道是在摊主经手之前? 洛理蹙了蹙眉头,这么一想,那个商人的确不是长安城本地人。而且在占星术的推演中,获得竹筒的过程倒的确有些枯燥简单。 所以……是有人算计了自己? 有这等实力和条件的,至少是化神后期的修士,而且必定对占星术有所研究。其目的,应该是和李牧的举动有关。 或许,自己只不过是个跳板而已。 洛理眼底闪过一抹澄明,仅在几息之间,便将事情推演的七七八八。但这并不能改变什么,因为化神领域的布局,并不是她目前的修为所能撼动的。 所以她平静,继而淡然。 顺其自然便可,化神又如何? 在着有杜首辅和父皇坐镇的长安城里,哪怕是合体大能,也只得夹起尾巴做人。 当然这也与自己无关,她只是好奇故事的发展而已。 湛蓝色“璃”字脱离了洛理的控制,漂浮在了半空之中。 李牧身边滔天的凶煞之气,在字符出现之后,也仿佛遇到了什么天敌一样,剧烈狰狞的涌动了起来。 “璃”字暗淡,仅在一息之间,便主动的破碎而开,化作了点点淡蓝色的光点。 然后光点又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聚拢,幻化成了一本湛蓝通透的古朴书籍。 书页轻轻飘动,绽出一缕蓝芒,将细竹笼罩在内,最终化成了书脊,融成了一本完整的古书。 蓝色书面干净整洁,隐约有一抹淡蓝色的无角虚影闪动,那是一只璃龙的残魂。 但有些奇怪的是,蓝书的书脊是由一根细竹所做。 细竹原本应该和书籍一样澄澈干净,但不知为何,细竹核心的位置有着一缕黑红色的细线。 而此时,正是那根细线,绽放出一片猩红的雾气,将整个书籍包裹在了其中,并不断的蚕食着。 雪花飞舞,空地之中的洛理仰着脖颈,看着那细竹和丝线,眼底闪过一抹了然。 原来藏在了这儿啊,用占星术封印,被煞气勾引而出。这布局倒是精妙细致,一环扣着一环。 这样看来,是有人下了一盘复杂的大棋: 那人藏在幕后,将“竹筒”和“种子”分别悄无声息的送入长安城中。 再通过北街摊位的安排,将“璃龙竹筒”送到了自己的手里,将“将臣胖狗”送给了李牧。 自己和李牧之间所能想到的有两个共同点,一是均为皇室成员,公主和伴生郎自然不会有人怀疑;二是两人都修行了占星术,这两件物品都需要占星师的气息遮掩。 因为它们均与“星辰”有关。 但如果最终的目的是将两个物品送到中元节的宴会里,为什么不放在一人手中? 洛理思索片刻,眉头微挑。 除非……这两件东西不能相遇,两者如同水火一样,触及则会产生像现在一样庞大的声势。 倒真是布局精妙,丝丝入扣啊。 但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洛理看着半空中的红芒,眼神平静略带着一丝期待。 看来好戏即将上演了啊。 …… 竹林的阴影中,老者紧皱眉头,眼神紧盯着空地之中的白衣少女和那怪异的书籍。以他的见识和经验,自然一瞬之间便判断出了那本古书并不是公主殿下的手段。 他并不能做什么,尽管师傅的要求是让他来监管大局,不要发生什么意外。或者用师傅的话来说:“玩儿的不要太过火就好。” 但“过火”又怎么判断? 那老头儿还总是喜欢打哑谜,自己又没那个胆子问。 不过还好,今晚陛下在场,也没自己什么事。 老者这么想着,眼神却不自觉的飘向了阁楼二层的明黄色幕帘,然后不安心的皱起了眉头。 但还没等到他再如何细想,便被王庸疯狂的叫喊声拉回了现实。 “师兄!师兄!出事了啊!你再不出手,长安城可能就要变天了啊!” 老者猛然回头,眼神扫向场中,只一瞬之间,他的瞳孔便收缩成了极小的一点,头皮瞬间炸了开来。 空地之中,只是老者一愣神的功法,完全就变了一幅模样。 煞气依旧喷薄,但那本古书却被红芒染成了猩红之色,一抹虚幻的红色人影慢慢凝结。 而在人影的右手,四道半透明的红线从指尖滑落,连接到了……白衣少女的额头、双眼和……喉咙。 白衣少女衣袖飘飘,眼神之中却没有一丝神志,空荡而麻木。 仿佛被操纵,或是……夺舍了一样。 第128章 长安旧事(十) 夜色愈加浓郁,竹林中树影婆娑。 在空地正中,李牧和胖狗被灰黑色的煞气笼罩,看不清身影。 而那个身份高贵,清冷淡然的白衣少女此时却被四根透明的红绳,困住了心神,失去了神志。 眼神中空洞而麻木,好像被夺舍了一样。 操纵着红绳的身影,看不大出年纪,但似乎是个中年人的样子。中年人一身红袍,衣袖漂浮之间,隐约有星光流动。 他的指尖轻颤,一根根半透明的红绳将他自己半透明的虚影和空地正中的白衣少女相连。 阁楼里人影浮动,好像隐约有几道身影一闪而过。 而在二层楼的窗边,一身蓝裙的沐沐,眼神却看着半空之中的红衣中年人,茫然出神了起来。 空地之中,情况再次恶变。浮动的红绳闪烁一瞬,白衣少女的气息便薄弱了些许,而中年人的虚影更是凝实一些。 身在阴影里的年轻侍郎瞳孔收缩,衣袖猛然飘起,但他并没有来得及做什么。整个空地和阁楼便突兀的抖动了一下,一股爆裂庞大的气息从一旁的竹林中冲天而起。 但下一瞬……那股气息却又忽然消失不见,一切好像从未发生,仿佛是幻觉一样。那个年轻的侍郎一愣之下,也停下来向前的脚步,然后站回了原地。 因为他和竹林里的老者一样,都看到了场中那个白衣少女慢慢的伸出了右手,然后一下子将四根红线扯断。 风雪飘扬,半空中的红衣中年人的虚影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指尖浮动,一道道淡红色的星光从他的袖口之中涌现而出,灵动飘逸,好像有灵智一般冲向了白衣少女。 洛理眼神平静,甚至冷漠。破碎的右袖和完好的左袖同时飘荡而起,一串串五彩缤纷的字符冲天而起,将所有的星光一冲而散。 这次的字符依旧是由“精气神”三个本源字符统帅,但字符的总数却不再是十八枚,而是……三十五枚。 只不过字符之中有大有小,有明有暗。 但这个数量,对于真正了解“凝字小法”的人们来说,已经是一个无法接受,甚至是惊世骇俗的数量了。 洛理轻挑眉头,指尖流光闪烁。 一枚“净”字从符群里脱离而开,向着半空中的红袍中年人一冲而去。“净”字符化为一抹流光,一刷之下,便穿过了红袍虚影。 然后……一股诡异的波动从虚空之中荡漾而出,红袍中年人毫无防备之下,身体一歪。 那本湛蓝色的古书便从衣袍里掉落,化作一道蓝芒飞回到了洛理的手里。只不过这一次,这本湛蓝色的书籍完全的纯净,剥离了那道黑红的细线。 洛理指尖一捏,湛蓝色的书籍在闪烁了几下之后,恢复了字符的模样,被她收回了衣袖内。 中年人缓过神来,眼底猛然涌现一股浓厚的怨气,身体一顿便欲向着白衣少女扑来。 洛理面色平静,身边的字符纷乱而起,想要迎面而上。 但就在下一刻,她却身体突然一停,瞥了眼对面空地里被凶煞之气遮掩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异芒。 一枚新的字符脱离字环,飞向了半空之中,这次的字符是…… “屏”。 在红袍中年人俯身冲来的前一瞬间,乳白色的“屏”字轰然破碎。 一抹透明的屏障从虚空中扩散而出。 屏障化作了一个半圆形的巨碗,将红袍中年人隔离而开,却把李牧和洛理笼罩在了其内。 红袍中年人虚影轻晃,俯冲而下。 “砰~”的一声,狠狠的撞在了屏障之上。 屏障稳如山岳,中年人沉默了下来。 …… 竹林里的三团身影凑在了一起,老者看着空地中的屏障,微微松了口气。 这也是幸好,二公主殿下没有出什么事,不然后果可能比王庸所说的还要夸张,整个唐国都得震动一二。 “师兄?”王庸紧皱着眉头,满脸的困惑。 “怎么了?”老者回问道。 “你们有没有眼花?”王庸思索了片刻,然后问道:“我刚刚好像看到殿下的衣袖里,飞出了三十多枚字符。” 老者闻言一愣,然后沉默许久,点了点头:“我应该也是眼花了吧。” 三人之中,原本最跳脱的画圣青澶,此时却最为平静。他目光轻移,落在了场中有些呆愣着的红袍中年人身上: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老者闻言转过身来,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青澶,然后将视线移到了场中的红袍中年人虚影之上。 他此前有些措手不及,光顾着担心和戒备,还真没有仔细端详过那人的样貌。 红袍是被怨气所浸染,忽略掉体表的怨气,中年人的身上反而是一身洁白如玉的衣袍。衣袍之间,隐约有星痕纹路。 中年人身形挺拔,眉宇间有些苛刻古板,但却并不沉稳。跳脱和严肃的两种相对的感觉,在他的身上格外的和谐。 老者嘴角微动,眼神里满是复杂和怀念,沉默许久,才长长的叹了口气: “原来是……故人归来啊……” …… 中年人的虚影漂浮在半空之中,明明浑身都萦绕着死寂的怨气,却并不富有侵略性。 好像在屏障形成的那一刻,在将臣的煞气被隔绝之时,中年人眼中的疯狂之色便渐渐的消退了下去。 星光下澈,飞雪飘扬。 中年人的眼神不自觉的看向了阁楼的角落,那里有着一抹蓝色的倩影。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他的视线落在了窗角的时候,满天的星光都好像柔和了起来。 中年人的虚影微微停顿,一颤之下似乎想要向前飘去。 阁楼里的人们凝神戒备,但二层的窗口处,李顾诚和李墨之却相互看了一眼,眼中都有着相似的怀念和复杂。 特别是太子殿下李顾诚,他看着中年人走近,眼底不自觉的涌起了一缕担忧和……悲伤。 但宁静漆黑的竹林里,突然传出了一阵清脆的竹筒敲打声音。 “叮当~叮当~” 红袍中年人的虚影停在了原地,眼底闪过一抹茫然,却转瞬被怨气覆盖。 一个身材高瘦的有些夸张的怪人身影,缓缓从竹林之中飘荡而出。一样的黑袍,一样如骨架般干瘪消瘦。 “嘎嘎嘎~终于轮到俺出场了吗?那小子……还没死啊?” 黑袍商人肆意张狂的狂笑了几声,眼中幽暗的烛火微微晃荡。但当他视线扫过阁楼,却看到了一抹温和儒雅的白衣青年走上前一步。 黑袍商人身体微顿,眼中烛火轻摇,侧头思索了片刻,认真而仔细的对着那个青年行了一礼: “见过……太子殿下。” 李顾诚点了点头,眼中平静而沉稳:“先生到此,所谓何事?” 黑袍商人安静了片刻,嘴角扯了一下,声音枯燥而嘶哑: “殿下,我是来给大家讲一个故事,一个……肮脏而卑劣的故事。” 第129章 长安旧事(十一) 竹林晃动,月色渐明。 在一片洁白的雪地之中,乳白色的屏障像是一个巨碗一样,倒扣在雪地正中。屏障将少女和少年笼罩在内,阻隔了所有人的视线,流光闪烁,坚固稳定。 而在屏障之内,洛理飘起的衣袖渐渐落下,归于平静。 一串串的字符从半空中飞掠而归,钻入完好的左袖之中,消失不见。 在白衣少女的不远处,灰黑色的煞气依旧剧烈的摇晃着,但隐约能看到某个少年的身影,在里面不断的挣扎,撕扯着什么。 洛理轻蹙眉头,指尖一抹星光流转。一股轻飘飘的微风便凭空而生,简简单单的吹拂而过。 那看似庞大浓厚的灰黑色煞气,便宛如炊烟一样,一吹即散。 在虚有其表的煞气飘散开时,青衣少年的身影也渐渐显露了出来。 “给我!” “唔~” “松口!” “额~” 李牧一只脚毫不客气地踩在胖狗的尾巴上,双手握紧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在和胖狗疯狂的撕扯。 胖狗的尾巴被踩在地面上,身体悬在半空之中,嘴里却死死的咬着那颗黑色的果子。 短小的四肢在半空中疯狂倒腾,圆鼓鼓的身体被拉成了椭圆形,但依旧不肯松口。 洛理微微沉默,然后侧头看着这两个家伙反复的拉扯,思索了许久,最终眼里闪过一抹了然。 都不怎么聪明,不过胖狗圆乎乎的身体倒是挺有弹性的。 “公主殿下?” 李牧似乎才意识到自己那看着吓人,实则虚有其表的煞气被吹散。余光瞥到不远处的白衣少女,干干的笑了笑。 还在半空中挣扎撕扯的胖狗微微一愣,犹豫了片刻,豆大的眼球转动,偷偷的看了一眼李牧看着的方向。 好机会! 李牧眼底闪过一抹精光,双手用力一扯,那团黑漆漆的果实便被从胖狗的嘴里扯出了大半。 但胖狗也不是善茬,眼底凶芒闪烁,对于李牧卑鄙无耻的偷袭感到无比的愤怒。于是它愤而怒吼,以表达心底的恼火: “嗷呜~” 然后…… 吧唧~ 胖狗掉落在了雪地里,一屁股坐在原地,满脸的疑惑和呆愣: 发生了啥? 而李牧也沉默了下来,瞅了瞅手里的布满了咬痕的果子,然后深深地看了胖狗一眼。 吼那么大声……是不是忘了自己是用嘴叼着的果子? 这狗……真的不怎么聪明啊…… 洛理依旧安静的站在不远处,看着李牧成功从狗嘴里夺食,眼底轻轻闪过了一缕笑意。 “我以为你是真的不怕死,才敢把尸果喂给它。” 李牧回过神来,一只脚毫不留情的踩在又扑上来的胖狗脸上,然后若无其事的对着白衣少女笑了笑: “黑袍不清楚我的情况,所以觉得尸果对我来说是没法拒绝的诱惑。但其实只需要将臣一丝的本源煞气,就能够引出来……陆云崖的惨魂。” “只不过是做场戏而已。” 洛理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眼屏障的一旁。模糊的乳白色外,隐约有一抹黑影飘扬而至。 “听个故事?” 李牧沉默了片刻,低垂着眼帘,阴影之中眼底明暗交杂。 一会儿后,他还是隐藏起了眼底的复杂,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好啊。” 屏障渐渐透明,从外界来看没有丝毫的变化,依旧看不透其内的景象。但李牧和洛理却对外面的情况一览无余,尽收眼底。 …… …… “讲个故事吗?” 李顾诚瞥了眼身侧不远处毫无反应的幕帘,沉默了许久。还是转头对着黑袍商人认认真真地问了一句: “可以不讲吗?” 青年的声音平静温和,但问出的问题却有些天真可笑。 黑袍商人费尽心思的设计,不惜代价的布局。 从“竹筒”到“胖狗”,从北街到宴会,书院大考,中元节至,一丝一缕环环相扣。 尽管略有些波折,比如他没想到王莫言会赢,也没想到沐青会输。 但幸好,对最终的结局没什么太大的影响,还是来到了第三局,事情也还是按照推演的趋势发生了: 中元节,鬼门开,将臣临世,便可引出冤魂。 布局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或者说此刻事情的走向……已经无法避免。 黑袍不觉得仁德慈爱的陛下会在这种地方,在书院和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对自己动手。 那样太过卑劣,太过小气,很不符合陛下的气度和性子。 会……有失风度啊。 于是黑袍平静,甚至冷漠。在这最后一步的紧要关头,自己又怎么可能就此放弃? 但他并没有对李顾诚看似天真的问题出言讥讽,因为他清楚,这位太子殿下是仔细的思考过后,再认真地询问自己。 因为认真,所以真诚。 温和儒雅的青年尊重自己的意愿,而黑袍商人也觉得这位太子殿下值得尊重。 于是他躬身行李,然后略带歉意的摇了摇头: “殿下,对我来说,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人的一生太过漫长,总要做些明知不可为的蠢事。而对于我来说,真实……高于生死。” 李顾诚眼神黯淡了些许,但还是点了点头,对黑袍商人的选择表示尊重:“这样啊。” 阁楼二层上的烛火摇曳,太子殿下没有再说什么。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这个外来的黑袍人肆意妄为,就这么站在空地之中随心所欲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竹林中老者的身影忽明忽暗,阁楼旁年轻的侍郎身体摇晃。 不过他们并没有做任何举动,便身体一顿沉默地停在了原地。 黑袍商人左手慢慢从宽大的衣袖里伸出,一根森然骨刺停留在了……那个中年人虚影的脖颈处。 红芒闪烁,浓厚的怨气涌入中年人的瞳孔之中。然后,那个残魂便露出了自己本来的面目。 那是一个看上去有些严苛古板的中年人,身披着一件破碎的华贵白袍。 这件白袍,长安城里许多人都见过。在每年的年关、在祭祖典礼,也在皇城深处的……占星阁之中。 有些许不同的是,中年人身穿的白袍在袖口和衣领处,都隐约印着几枚颗星辰的印记。 竹林和楼阁之中,许多人都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别,那是……唐国星师的官袍。 那个眼神空洞的中年人,便是失踪了十余年的上一代星师——陆云崖。 在中年人出现的那一刻,阁楼角落的窗口,一身蓝裙的沐沐身体轻轻晃动,眼中有着强烈的茫然和挣扎。 她好像该做些什么,但又好像……忘记了什么。 阁楼二层的李顾诚投来关切的视线,眼中满是担忧和无奈。 竹林轻晃,夜风吹拂。 独立在空地之中的黑袍商人缓缓抬起了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陆云崖的残魂,既是他的那个故事的佐证,也是用来牵制他人的底牌。 森然的骨刺抵在脖颈,黑袍商人看着二层安静依旧的幕帘,轻轻的笑了笑: “各位稍安勿躁,我不会对路星师的残魂做什么出格的事。只要你们保持着耐心,听我讲完一个故事就好。” “一个……漫长而卑劣的故事……” 第130章 长安旧事(十二) 雾启荒年,群星暗淡,万物寂寥,整片大陆陷入了一片战乱之中。 古唐国地处中原,却积弱已久。老皇帝身体羸弱,终年被疾病缠身,无心操劳政事。 国内朝野动荡,马匪肆虐纷乱混杂;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国外强敌环绕,北境诸国虎视眈眈;江南世家林立,人才辈出。 在这样几乎是灭国命运已定,古唐地域即将被群雄分食之际。皇城西宫之中,却有一位少年皇子,开始逐渐的崭露头角。 琴棋书画,文墨兵法,少年以一种世人难以理解的天赋,肆意的席卷了几乎所有的领域。 从北境万国诗会、到南方古世家大比。 仅仅五年的时间,大陆上沉寂了无数年的记录和榜单,都被这个干净俊秀的少年一一打破。 无人可出其二,世人只能遥望其背影,那一代所有的天才妖孽,在少年的光辉下,都被压得喘不过气。 星空之下,少年似乎……一人独行。 但天才只是天才而已,天赋和机遇是星空赐予你的礼物,不过这些礼物一样需要时间去兑换和实现。 而古唐……已经没有给少年成长起来的时间了。 给北境诸国割舍领土,给南方世家放权自立,古唐国几乎已经牺牲了所有能舍去的东西,只为了给少年的成长争取时间。 但……依旧不够,在一个年关的冬夜,长安城里爆竹声里,病了许久的老皇帝还是撒手离开了人世。 古唐国沦陷了,没有敌人,没有内乱,就这样变成了一盘散沙。像是一块诱人至极的糕点一样,无人看守,摆放在中原的土地上。 北境的那些古国动荡不已,十座太古城池聚兵于唐国边界,只待一声令下,大军便会开拔南下,直指长安。 南方世家也星辰璀璨,无数不知活了多久的老儒生从棺材里爬了出来,遥望着长安城的灯火,终夜难眠。 可事实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个本应该远在东境的少年,不知道如何突然出现在了长安城里,出现在了金銮大殿的皇位之上。 当然那时候已经过去了很久,少年已经长大了不少,所以用年轻人来形容他可能更合适些。 北国和世家都没有把握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是因为那个年轻人,似乎比世人预料中成长的还要快些。 年轻人只用了一夜的时间……血洗了整座长安古城。 他好像早有准备一般,以一种无比强硬的姿态,雷厉风行的手段,整合了唐国的所有的内乱和动荡。 老皇帝病逝,和新帝继位,只在一夜之间。那晚风雪冷冽,皇城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无人可知,无人敢问。 而后的故事,要简单的多,却也让世人更加震撼。 新帝继位,对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割地求和。 三十八洲,七十六府,仅在月余的时间,便被割舍出去了近半的领土。 这位新帝,以一种无比屈辱的方式,坐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皇位,只求漫长稳定的和平。 古唐,也是在那个时候……彻底的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 然后,便是漫长的沉寂,无尽的忍耐。 新生的唐国,和四周所有的“邻居”之间,似乎总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它并不是固步自封,甚至不断的和诸国往来,贸易交流。 但不知道为什么,大陆上的人们,似乎对这个新生的唐国总是没什么印象。 这种感觉,就好像……云雾山脉一样,你知道它在那里,而且永远不会改变,但你却总会下意识的忽略。 世人们,也渐渐忘记了那个天赋耀目,横压一世的天才少年。 北国繁茂,源远流长,世家儒雅,文墨青衫。一茬又一茬的天才不断涌现,历史的古籍翻了一页又一页。 只有少数人会偶尔想起,在这本书的某一页上,有一个闪耀了一页的唐国少年。 时间缓缓流逝,当世人再次想起这位天才少年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不知不觉中成长成为了一位……眉宇清朗的中年人。 而世人再见到他的地方,是北境诸国最核心的区域,被奉为十座源城之一的老城门下。 不是登门拜访,而是…… 兵临城下! 中年人用了半年的时间,亲自北征,从中原一路打到了极北的老城。 穿过了无垠的草原,脚踏着北域的白雪,中年人的背后,是唐国的万骑奔袭。 十日一城,摧枯拉巧。 黑压压的铁骑席卷了辽阔的草原,马蹄声惊起一排排南飞的大雁。在晴朗的天空之下,中年人身着青袍,在北国的草原上纵马驰骋,肆意狂笑。 他笑出了眼泪,笑声压过了北国沉重的钟鼓。 此时的人间,他……最为得意。 “年少得梦风吹雪,今朝夜幕月戴星。” 唐国新历,自那一刻起,成为了整片大陆的正史。 而中年人,他还很年轻,有着无尽的时间,却走一遭没有去过的地方。比如烟雨江南,比如古世家的圣地,还比如……那片云雾缭绕的山脉。 世人将他遗忘在了历史书的扉页,他却撕破了页脚,亲笔书写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 收复疆土,传召南方世家; 建北游阁,谋划改革行政。 新唐国像是一只饿极了的野兽,疯狂的撕扯着能看到的仇人和猎物。只是数年的时间,唐国便恢复了所有的疆土,甚至比最鼎盛的时期,还要庞大强盛。 新帝踌躇满志,野心勃勃,马蹄所过之地,尽为大唐疆土。就这样,唐国以战养战,不断地扩张着自己的领土,渐渐变成了一个无人敢招惹的庞然大物。 但就在世家和北国忧心忡忡之际,这个庞然大物,突然停下来前进的脚步。然后沉默的坐了下来,就真的像是……吃的太多,需要消化一样。 事实却是如此,肆无忌惮的扩张使得唐国变成了一个臃肿肥硕的怪物。表面上强横壮硕,但实际上早已经积累了许多的病患。 而支撑起唐国的另一条大腿,杜首辅给出的治疗方案是……变法,也就是史中所记载的安康变法。 安康变法可称之为唐国新史中最重大的转折点之一。 变法几乎彻底的抹除了唐国扩张的病患,使得新唐从一个根基薄弱的大国,慢慢转变成为了一个真正能在历史中站稳跟脚的庞然大物。 无数视线都凝聚在唐国和变法的身上,从长安至洛阳,由北雪关到江南廊道,一边担忧、一边也期盼着唐国的改革。 但很少有人知道,唐国之所以停下扩张脚步,除了变法之外,还有着另一个原因。 一个……无人知晓,却绝对能够翻覆整个唐国的原因。 那年初冬,长安城里有一个人病了。 病的……很严重。 第131章 长安旧事(十三) 长安城里,有个人病了,病的很严重。 出于某种不可言明的原因,这件事没有太多的外人知晓。 唐国的变法和改革依旧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没有人能够阻拦历史前进的车轮。 不过在变法的阴影角落里,暗流悄悄的涌动着。 无数名贵的药材,灵果和手段,都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被送入了皇城深处。但……依旧没什么作用。 初冬降临的时候,杜首辅走入了陛下的寝宫之中,留下了一本古籍,和一个地点。 然后,一股暗流涌动,某个病人被送离了长安城。 …… 唐境的西南边境,群山矗立,远离市井,人烟稀少。 在群山中炊烟升起的地方,有一处不大不小的村庄,生活在山脉夹缝之间。山村大约有百八十户人家,依靠着大山和溪流生活安居。 在村头最外围的地方,住着一家老猎户,一直以来都守护着村庄免受大山中猛兽的侵袭,守护着村庄。 老猎户不是孤单一人,他还有一个……捡来的女儿。女儿刚刚成年,模样清秀漂亮,性子散漫。在老猎户的细心照顾下,没受过什么苦。 冬季来临,村庄之中,突然到来了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年轻人穿过环绕村庄的云雾,好像发生了什么意外,丢失了记忆。 好客的村民们,很快便接纳了这个年轻人,并将他当做了村子的一份子。年轻人在老猎户的家里住下,和村民们一起耕种,一同进山打猎。村民们很喜欢这个勤劳聪明的年轻人,年轻人帮助村子改变了许多。 而且在老猎户和村民的撮合下,年轻人慢慢和老猎户的女儿相恋,并打算就此居住下。 不过一次上山打猎的时候,发生了意外。 地龙翻身,跟随着年轻人的村民们都失踪在了云雾群山之中。 这场意外对村子的打击很大,老猎户蹲在村头挣扎了很久,还是咬牙冒险走入了云雾之中。 …… 但……当他穿过地龙翻身的地方,来到了云雾深处的时候,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之前走丢了的年轻人,只不过在云雾中,年轻人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冰冷而淡漠。 当然也可能是想起了自己原本的记忆。 见到年轻人的一瞬间,老猎户便清楚自己上当了。这是一个圈套,一个专门为了自己设计的圈套。 那晚云雾深处冲天而起的火光燃尽了天幕,不断的发出了震天的轰鸣声。 老猎户最终化作了一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鹿,死在了……那个本想托付女儿的年轻人手里。 云雾之中,老鹿的血液横流。 一条蔓延虚幻的河流,从虚空之中浮现,然后被年轻人截走了忘川河源,离开了那里。 不久之后,长安城里的那个人病愈了。 而那天杜首辅所留下的古籍里,只有一个方法: 潜入群山,混入村庄。设计将老鹿引入云雾,断其退路,然后杀之。用“神话生物”的精血祭祀,使得忘川冥河降临人间。 忘川河源作为药引,可治愈其病。 不过这件事并没有结束,还有一个没有解决的问题。那就是既然那人的病不能被外人所知道,那小山村便不能……出现在世人面前。 于是在强盛无比的唐国西南,突然出现了一队训练有素的马匪,将那个宁静的小山村屠杀殆尽,只留下了一个天真无知的少女。 …… 少女是被老鹿遗留的意志所救? 事实上并非如此。而是某个年轻人下的旨意,让所谓的“马匪”避开少女在村子里的时候,再进行劫掠和屠杀。 因为他需要少女活下来,他需要少女……活着来到长安。 年轻人在离开长安城之前,曾经查阅到一本古籍,关于忘川,关于老鹿,也关于……麟女和福泽。 于是他在进入群山之前,便设计好了一切的计划。 然后,就像计划中安排的那样,无知的少女遇到了事先安排好的商队,一步一步的走入了年轻人的圈套。 长安城变成一个巨大的牢笼,死死的束缚住了向往自由的少女。 为了将少女留在长安,那个无耻的年轻人编造了一个很完美的借口: 唐国是一个大些的村子,而少女则被安上了所谓的“福星”名头。她选择留在长安城,就和失踪了的老猎户一样,有了自己守护的村子。 少女很想念老猎户,于是她应了下来。 放弃了对自由的向往,放弃了去“村子”尽头寻找老猎户的想法。 她想着守护好自己的村子,或许有一天那个老猎户,便会回来找自己。而那时候,自己还在唐国,还没有走远啊…… …… 时间慢慢流逝,唐国愈加强盛了起来,迎来了一个哪怕在历史长河里,一样是极其关键的一个节点。 彼时自诩文明起源的北国正值羸弱之际,被唐国的铁骑马踏雪原,压得喘不过气。而南方诸世家也恰好处于一个十分微妙的阶段,没有精力顾及其他。 对于唐国来说,这是一个千古难遇的时机,一个发动圣战,实现大一统的机会。 哪怕这个机会在如何的渺茫,哪怕唐国刚刚完成变法和改革,它依旧是悠悠岁月里,最诱人的一抹烛光。 任何有壮志雄心的君王,都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哪怕穷尽国力,不惜任何代价。更何况是那个被称为千古以来最具魄力的帝王。 但出人意料的是,那个从云雾中归来的年轻人,在望兴亭中沉思的三天,便……放弃了这个机会。 年轻的皇帝励精图治,举用贤才,唐国自此开始了一个新的时代。 千古枭雄也好像忘记了北游的野心,变成了个勤于政事,温和贤良的明君。 但真的只是年轻人觉得累了? 厌倦了厮杀和纷争? 忘记了“唐风吹北雪,帝星压月明”的意气风发? 又或者……这位年轻的帝王,还有着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啊。 那是计划的下一个阶段,有关福泽、有关气运,有关……那个无知的小乞丐。 …… 白泽麟女,困于长安。剥其福泽,以养国运。 每一缕的福泽气运,均与麟女的寿命相连,福泽耗尽,麟女自然身死道消。 这是一场……漫长而卑劣的谋杀。 那个风尘仆仆的小乞丐,终究不过是年轻人的牺牲品而已。从一开始,从未入云雾之时,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陛下从来不爱任何人,他只爱自己,只爱……唐国。 第132章 长安旧事(十四) 当然,这场肮脏卑劣的布局,一样需要许多细节的编织。 比如所谓“福星”降世的传言,是从占星阁之中流传而出,而那时候唐国的星师,是为杜首辅的弟子——陆云崖。 世人皆知,陆云崖生性古板固执,将自己所有的一生都奉献给了星空。这样一个固执刻板的人,自然不会允许什么“福星”的谎言污染星空的神圣。 他拒绝了这个阴暗肮脏的计划,于是便被自己的师傅,世界上最强大的星师——杜首辅流放出了长安,放逐到了一片荒原之上。 占星阁被封锁,成为了皇城的禁地。星图被束于阁楼之顶,从此无人得以观之。 长安城里的百姓们,接受了这个事实,他们欢呼雀跃,迎接这个为他们带来了“福泽”的贵妃娘娘。 当然,随着商队与娘娘一同到来的,还有一位沉默寡言的壮汉。 而这个壮汉,便是自星空而来的将臣。 唐国的人以为壮汉是哑巴,但实际上,他只是并不适应人族的语言。 壮汉自以为隐藏的很好,敛起狰狞的尸牙,收起滔天的煞气,除了过于壮硕的身体外,和人族没有任何的区别。 但实际上,在壮汉踏入长安城的第一步,他的身份便已经被两双冷漠平静的眼睛识破。 不过那人不在乎,杜首辅也不在乎。 哪怕是传说中的“神话生物”后裔,哪怕身具最纯净的尸族血脉,对于彼时唐国两根庞大的支柱来说,依旧算不得什么。 但他们在乎的是“福泽”,是“麟女”,亦是能够绵延万古的……国之气运。 将臣的出现只不过是一个插曲,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商队里的插曲。不过这个插曲,或许会在未来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福星”的传言能够骗过世人,骗过无知的麟女,但又如何能欺瞒这只活了无数年的怪物? 这只能够洞悉星辰的……“星空古尸”? 于是便有了另一个计划,这位壮硕强悍的凶物,摇身一变成为了唐国西征的将军。 壮汉只在长安城里生活了不久,便被发配到了西域荒野。 那里荒无人烟,枯燥寂寥,没有人会知道在那个地方,壮汉会发生什么。哪怕是不死不灭的不祥之物,也一样有可能发生什么意外。 如果顺利的话,他……再也不会回到长安了。 …… 到这里,整个肮脏的布局已经趋近于完美,只有一个漏洞,一个……无法忽视的漏洞。 娘娘乃是“天降福瑞”,是上天赐予唐国百姓们的“福星”,同时也是一个……可爱明媚的少女。 那人以为将不远万里风尘仆仆赶来的小乞丐,束于高阁,唐国的百姓们便会仰慕崇敬,但并不会……爱戴。 他想要的是一个没有灵性、没有生气的“福星”,或者说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标志而已,一个能够鼓舞百姓,聚拢人心的象征。 但他终究没有预料的到,在那日晴空万里的楼阁上,那个象征着“福泽”的少女出现在世人面前的时候。 长安城里的百姓们,看到的并不是什么高贵神圣的“福星”,只是一个……懵懵懂懂,天真烂漫的少女而已。 面对着汹涌热情的人潮,少女怯生生的躲在自己身后。 而当人潮平静,少女感受到了人们的善意,才轻轻的探出头,嘿嘿的笑了笑。 那天的太阳很大,阳光很耀眼,那人站在高阁之上,看着长安城里的百姓们和干净明媚的少女一起温暖的笑着。 他第一次发现……事情发生了无法掌控的变化。 这是一个……有些棘手的问题啊 …… 少女会死的。 死在一个已经被安排好的时间节点,死在福泽耗尽之际。 所以那人需要一个借口,或是一个完美的理由,也是能够安抚唐国的悲伤和愤怒,能够让百姓们除了悲怜和伤痛外,没有怀疑,没有破绽的解释。 幸运的是,他最终找到了,找到了这个完美的解释,这个……卑劣肮脏到极致,甚至没有人会怀疑的解释。 “福星”源于一场肮脏的阴谋, “灾星”生于一个无耻的解释。 当一个无知懵懂的女婴呱呱落地的时候,又有几人知道,迎接她的不是温柔的世界,而是早已准备好的……残酷的命运,和被谎言和自责纠缠的一生。 唐国可爱的小公主啊,本应该有最光辉伟岸的父亲,最温柔善良的母亲,生于世间的善意中,值得世界上所有的美好。 但可悲的是,干净无辜的女婴却必须携着……“灾祸”而来。 “命犯孤煞,克亲损运”。 这世界上最肮脏恶毒的诅咒,伴随着那个孤单倔强的小丫头,走过了十多年的时间。 她被束于深宫高院之内,终日不得自由,那人没有犯第二次错误。 皇室的祭典晚宴,总是会缺少一个小丫头的位置,长安城里的百姓们,也没有见过娘娘所生的女儿。 这样一来,世人不会注意到,那个背负着“灾星”的小丫头,也和自己的娘亲一样的无辜,一样的干净明媚。 长安城里,流传的便只有一个关于……“福星”和“灾星”的故事。 小丫头比许多人想象的要聪明,也要更让人心疼。没有人告诉她有关“灾星”的故事,但她还是猜到了几分。 原来都是自己的错啊…… 可她又能怎么样呢? 小丫头只能一边自责,一边憋着心底的委屈,整日挤着天真烂漫的小脸,以应对所有的冷眼。 她总会在庭院里跑来跑去,迎着风吹掉心底的委屈和孤单。她学会了虚假的笑,或许这样,那人就会多来看看娘亲,娘亲便会开心一些。 夏夏不能哭啊,娘亲已经很难过了。 …… 故事的末尾,麟女福泽耗尽之际,也是所谓的“灾星”应该闪烁的时间。 “克亲损运”,一场无耻的阴谋,遮住了漫天的星斗。 在长安城里某个老者的笔下,蒙头赶回长安的陆云崖,遇到了突然发狂滥杀无辜的将臣。 两人于荒原之中,拼尽了所有,然后……双双殒命。 是一举两得,也抹去了这个故事里,最后的破绽。 长安的鼓楼里,响起了丧钟的悲鸣, 在某个小丫头十岁的生辰,失去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亲人。 自此……孤单一人。 第133章 长安旧事(十五) “这便是我想讲的故事,一个肮脏而卑劣的故事。” 黑袍商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平静了起来,在潇潇夜雪中,黑袍与雪花相映,却显得格外的干净整洁。 他轻轻抬起头来,遥望着阁楼二层明黄色的幕帘,眼中烛火摇曳:“可陛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对黑袍来说如此,对李牧来说如此,对世人来说……亦是如此。 现如今提起陛下,许多人都会觉得陛下是一个勤于政事,温和贤良的明君。 自某个特殊的节点开始,唐国便很少再向外扩张疆土。 修河道、推新政、改礼法、整农田,唐国偌大的疆土,从纷乱和战火之中,渐渐焕发了新生。 而推动着一切的那个人,却躬身于幕帘之后,很少再离开长安城。 有人觉得这是又一次的积累,平静之下隐藏着无尽的野火,像是古唐一样。只待微风吹拂,燎原之势便不可阻挡。 而这一次,火势扑向的可能是整片大陆,甚至是遥远的……天穹。 但至少目前为止,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所以我们没办法在故事还没结束之前,便对一个人盖棺定论。甚至哪怕故事结束了很久,我们又怎么敢通过只言片语之中,推论一个如此辉煌,如此伟大的君主? 黑袍商人第一次问自己这个问题的时候,也是思索了很久。 但他最终发现,无论他如何厌恶这个卑劣的故事,都没有办法否认“伟大”这个词和陛下的适配性。 翻开大陆的史书,他看到的, 是鲜衣怒马,名满长安的自信少年; 是才压一世,冠绝星空的天之骄子; 是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的年轻帝王; 也是梦里风吹雪,铁骑踏十城的意气风发。 或许正如同杜首辅所说,人是星空之下最复杂的生物,人的本性是幽暗的,温暖纯良是人追求的向往之处。生于幽暗,心向光明,那是圣人之路。 人类喜欢简单纯粹,尽管自己复杂模糊。 我们习惯于厚古薄今,也是因为在古籍之中,我们只能看到上面描绘的形象。 或者更直白的说,人们向往着那些干净纯粹的人设,其实自始至终都没有机会真正的了解他们。 我们都是鲜活的生命,片面单薄的人设,终究会被立体复杂的人格淹没。 所以啊,陛下依旧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可以如同太阳般闪耀,但也一样会有阴暗肮脏的阴影。 黑袍觉得自己想通了这一点,于是他来到了长安。 不只是为了揭露被遮掩起来的阴暗,更是想让世人们看一看……那埋葬在阴影里的森森尸骨。 风雪飘扬,树影斑驳。 黑袍商人独立于雪中,挺起腰板直视着二层楼那抹明黄色的幕帘。 “伟大的陛下,我并不是不怕死。我也很清楚,哪怕书院教习在场,哪怕有未央宫的注视,哪怕今夜聚集了唐国周遭无数的视线。我对您来说,依旧是可以随手拈灭的一丝星火。” “但……总要有人来做这些事,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命运,没有可笑的福星和灾星。那个肮脏的故事,走到这里也应该结束了。” “我以黑袍鉴清雪,来请陛下走出幕帘,得见……真实的自己!” 黑袍明朗的声音从空地正中扩散而开,清晰明亮,平静沉稳。竹林静谧,雪花微顿,只有一阵阵回声在雪地之中久久不停。 竹林阴影里,所有的竹亭寂静无声,一道道莫名和复杂视线从黑袍商人的身上移开,看向了阁楼二层的幕帘。 书院的小木屋里,那抹暗淡的烛火轻轻摇曳,依旧安宁祥和,好像没有注意到外面的事情一样。 没有人能够预料会发生什么,没有人敢揣测那位陛下会有什么反应。 是恼羞成怒? 是漠然冰冷? 还是依旧无动于衷,高居幕后? 场中的众人思绪纷乱,甚至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是本能的噤声沉默,怀揣着不安和压抑,等待着幕帘之后的反应。 只有一身青袍的青澶,平静的看着场中陆云崖的残魂,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一片压抑的寂静后,二皇子李墨之面色冰冷的向前一步,却被身边的李顾诚伸手拦住。 黑袍抬首,直视着阁楼,毫无畏惧。 然后…… 在众人凝固的视线中,那位温和儒雅的太子殿下,走上前来,一把扯下了……那抹明黄色的幕帘。 座椅上……空无一人。 没有淡漠冰冷的中年人,没有高高在上的千古一帝,连……一粒雪花都没有。 清风拂过,林影婆娑,黑袍商人视线凝固在空荡荡的座椅之上,沉默了下来。 这时候,在场的有些人才意识到,今晚幕帘后的那位倒的确是太有耐性了。 …… “父皇呢?”李墨之也是一愣,眉头皱起,问向身旁的李顾诚。 李顾诚沉默片刻,然后无奈的叹了口气: “父皇……还有政务要处理,唐境西南有个村子,在闹饥荒……” “压根没来?”李墨之嘴角微抽。 “嗯,”李顾诚点了点头:“他说本来就是一群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意思,就让我先顶着。而且……最近的政务的确有点多。” “最近?什么时候少过?”李墨之翻了个白眼,然后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不对啊,你这次怎么这么听话?还帮父皇一起瞒着我们?” “我……” 李顾诚默默的抖了一下眼帘,压低声音说道:“我和父皇打了个赌,输了。所以被安排过来演场戏,敷衍那些唠唠叨叨的大臣们。” “哦,这样啊。”李墨之眉头轻佻,却没有再问什么。这种赌约,他也熟……吃过亏。 李顾诚抬起头来,恢复了以往的温和沉稳,但眼底却还是有着一丝无奈和头疼。 前几日的御书房灯火通明,直到天色渐明才熄灭。 而在御书房里,除了侍奉到底宫女和宦官之外,只有一个埋头持笔的中年人,和顶着黑眼圈,执着坚持的自己。 熬老头儿是真的,奏折多也是真的。 只不过自己……没熬过那老头儿而已。 …… 空地之中,雪花纷纷扬扬,落在黑袍之上寂静无声。 黑袍商人看着那空荡荡的座椅,沉默了许久许久。最终还是轻笑着摇了摇头,眼神复杂的叹了口气,言语中有些自嘲和无奈: “陛下啊……” 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着什么,或许是对自己大费周章,布了如此庞大的局,却最终像是一个跳梁小丑一样的自嘲。 或许是对于计划完美实施,自己将阴暗揭露在世人面前,如此完美的时机却没有主人参与的遗憾。 又或许只是没能亲眼见到那人的惋惜而已。 星光下澈,黑袍商人轻轻的向前了一步,想要给自己的布局补上一个完美的落幕。 不管怎么说,自己算是做到了自己想做的事,结束了那个肮脏的故事。 自此夜后,没有什么“福星”和“灾星”,没有什么“命犯孤煞,克亲损运”的诅咒,没有……命运啊。 而在黑袍商人迈步向前的那一刻, 遥远的夜空外,一缕溢散的将臣煞气,缓缓飘入了星空。落在了一颗充满了干枯死寂的……暗红色星辰上。 夜幕之上,好像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 雪地正中,黑袍商人的身体瞬间僵在了原地,然后猛然抬起头来,死死的盯着遥远的夜空。 烛火陡然破碎,黑袍眼睛里瞳孔瞬间收缩,目光剧烈的抖动,充斥着无法置信和难以言喻的震惊。 夜幕洒下一抹猩红,朦胧的红光笼罩了……整座长安。 第134章 长安旧事(十六) “砰~” 李泗水重重的撞击在了灰白色的宫墙上,然后坠落在了墙角。 锦衣撕裂,面色苍白,李泗水却依旧摇摇晃晃的站立起来,他咽下喉咙里涌出的温热,沉重的咳了几声。 一身麻衣的李铭依旧平静的站在原地,气息没有一丝紊乱。他目光沉静,右手指尖夹着一柄明亮的古剑,然平静的看了一眼挣扎欲起的李泗水,指尖微微用力。 “嘣~”的一声轻响。 明亮的古剑瞬间崩裂而开,化作了一块块碎片,掉落在李铭的身前:“无用功而已,你何必如此执着。” 李泗水低垂眼帘,沉默片刻,然后咧着嘴笑了笑:“因为你们卑鄙无耻啊。” “你们卑劣无耻,为了所谓的气运,不仅把娘娘骗在长安城,囚禁至死。还把那种恶毒至极的灾星名头,强压在公主的身上……克亲损运,这难道不是世界上最让人恶心的事?” “白泽、娘娘、公主,三代人皆被你们无耻的算计在内,人真的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你们真的是连脸都不要啦……” 李泗水摇摇欲坠,面色苍白如纸,但眼底依旧是悲哀和执着。 李铭看着不远处面色阴沉的少年,他很清楚李泗水已经到了力竭的边缘,甚至气血干涸,在挣扎下去恐怕连自己也没法控制住情况。 但就在李泗水浑身浴血,眼底执拗,挣扎着想要拼命的时候……一抹蒙蒙的红色从天幕上洒落。 占星阁灰白色的宫墙上,一下子变得猩红了起来,无数杂乱的脚步声从阁内传出,惊呼和嘈杂此起彼伏,仿佛遇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 李泗水僵在原地,看着漫天飘落的“红雪”,眼底闪过一丝怅然。 而李铭也是身体一抖,看着无边的红芒,沉默在了原地,面色晦暗而复杂。 象征着不祥的红芒愈加强盛,漫天的红雪飘扬而下,笼罩了整座长安。 “如果……故事是真的呢?” 李泗水身体一颤,茫然的抬起头,却看到对面的麻衣少年木讷的眼底,变得极其清澈,悲伤如潮水般涌出: “李泗水,这不是骗局啊,长安城里的确没有福星临世。” “但如果在传言一开始的时候,便只是……灾星呢?” …… …… 雪地之中,黑袍商人身体微微颤抖,目光凝固在了天空中纷纷扬扬的“红雪”上。 纯净的白雪很快便被淡淡的红色取代,而这并不是红芒的映射,这是真真切切的……红雪。 灾星降世,红雪飘零。 黑袍商人呆愣的立于雪中,脑海中尽是一片空白。 原来……真的有灾星的存在吗?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第一次觉得,事情脱离了掌控,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呆呆的站在了原地。 直到身边的红袍飘起,他才回过神来。 陆云崖的残魂,在红芒洒落的时候,便剧烈的抖动了起来,眼底的猩红之色一涌而出,占据了整个瞳孔。 黑袍商人左手微抓,却抓了个空,残魂似乎突然有了灵智一般,变得灵动飘逸了起来。 事情一件件的脱离了黑袍的掌控。 陆云崖的残影飘然而起,带着怨气和红芒便想要冲着猩红的天幕而去。 但……一阵淡蓝色的波纹从阁楼里传播而来,掠过陆云崖的虚影,使得残魂凝固在了原地。 风雪之中,淡蓝色长裙飘然而至,温和安宁。 沐沐的眼底不再有迷茫和困惑,眼神清澈干净,只是流露出丝丝缕缕的思念和悲伤。 “吼~” 残魂眼底的红芒微微闪烁,迷茫的对着走来的绿裙少女嘶吼了一声。 但沐沐只是温柔的侧了侧头,眉眼弯起,轻轻地笑了笑:“师傅,是我啊,我来接您回家啦。” 残魂微微一愣,煞气涌动,便飞掠而来,停留在了沐沐的面前。 它看着面前哭啼啼的小丫头,一串串泪珠掉落在雪地之中,莫名变得紧张而无助了起来。 它认识这个小丫头,很熟悉很熟悉,只是好像过了很久,有些不记得了…… “吼?” 沐沐泪眼朦胧,仰头看着局促不安的残魂,抽了抽鼻尖:“师傅啊,您又记错了……我是沐沐啊,你已经走了很久了……” 残魂看着面前少女取出一件布满裂痕,但明显被细心拼起来的琉璃盏,眼中的红芒渐渐颤抖。 一缕星芒从眼底更深层的角落涌出,驱散了红芒和煞气,渐渐变得澄明清澈了起来。 一张虚幻的大手落在了少女的头顶,亲昵的揉乱了少女的头发,身披白色星袍中年人温温和和的笑了笑: “是啊,我好像走了很久啊……我的小丫头都长这么大了啊……师傅很想你,真的很想你啊……” 沐沐听着熟悉的声音,眼里的泪珠越来越止不住,很快秀气的小脸便被泪水打湿。 陆云崖微微的愣了一下,有些疑惑是不是离开长安城太久了,就连这小丫头的哭功都有明显的见长啊? 他低伏下身子,用星光凝聚成的袍子抹了抹沐沐皱起的小脸,然后捧在双手之间,挤成了一坨: “嘿嘿,怎么这么没出息啊。别哭了,师傅再给你做一个琉璃盏怎么样?唉,怎么还嚎起来了……啧,是不是我离开的时候,你被李顾诚那小子欺负了?” “干他娘的,我就知道老李家的娃子不靠谱,走师傅带你找皇帝伯伯告状去,欺负家里没大人了啊?放心,你背后有师傅,师傅背后还有师傅。” “呜……没有,师傅,都是我欺负李顾诚……”沐沐拔掉了陆云崖蹂躏自己小脸的大手,倔强的反驳道。 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忍,但唯独这件事关于尊严,也要让师傅安心啊。 “欺负的好,现在要是管不了他小子,以后嫁过去还得了?不得反了天啊?”陆云崖义正言辞,认认真真。 “呸呸,谁说一定要嫁给他?我还没想好呢……” 风雪之中,大手牵着小手,一步步的消失在了竹林的阴影里,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只余下场中两个人没有反应过来,满脸的呆愣。 黑袍商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是说传闻中的陆云崖严苛古板,但怎么都有些不像啊? 而且……自己是不是被利用了? 前辈把我骗来长安,真的不打算留下一句解释啊? 占星师的心思,可真脏啊…… 而另一个愣在原地的,则是阁楼二层的李顾诚。 这位温和儒雅的太子殿下,摸了摸鼻尖,满脸无辜和疑惑: “怎么就牵连到自己了?怎么……说不嫁就不嫁了啊?李沐沐啊,你不能这么言而无信吧?” “不能吧?” “啊?” 第135章 长安旧事(十七) 月明星稀,皇城之内。 一身白袍的唐国星师身姿挺拔,面色严肃刻板,慢慢悠悠的走入了御书房。然后……弯着腰换上了一副贱兮兮的笑脸。 “啧,陆云崖,你小子怎么跟个狗皮膏药似的阴魂不散?还没滚出去啊?”中年人眉头皱起,满脸嫌弃的看着面前搓手干笑的陆云崖。 “唉,陛下此言差矣,微臣这也是奉命游历,也不知道这一走能遇到些什么艰难险阻,怎么也得……多给点公款啊?”陆云崖轻咳了一声,满脸正经。 “你还有脸提?朕的四个国库都给你敞开,你挑挑拣拣,装了两大车走。现在还有脸跟朕哭穷?” “嘿嘿,陛下您也知道,微臣天天守着个破星图,也捞不到什么油水,是真的苦啊。”陆云崖苦着脸抱怨。 中年人微微一愣,长叹了口气:“不是你小子平时在别人面前装的人五人六的,怎么老是跟朕腆着个大脸?就不能收敛一下啊,拿出点大唐星师的气度。” “气度有啥用啊,又不能当饭吃。我要是平时不装模作样,哪管得住占星阁的那些二愣子。可怜我这正值风骚的年纪,整日装的苦大仇深的样子……抬头纹都出来了。” “少说屁话,你到底有什么事,赶紧的,朕还没吃饭呢。” “唉巧了不是,陛下我也没吃,要不我们一起?” 中年人微微沉默,然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路星师,你这份心意朕铭记在心,你可一定要多吃些,千万别跟朕客气啊。” “……” 陆云崖沉默,然后试探着问道:“陛下,是……娘娘又做法,额不是,又给您做饭了?” “嗯……毁了两口锅。” “娘娘威武!”陆云崖拱手敬佩。 “幸灾乐祸?” “微臣不敢,要不我就先退下去了?我倒是也不那么急。” 中年人嘴唇微抽,然后平静的说道:“……再聊一会儿,朕……还不饿。” “陛下,躲不过去的。”陆云崖无奈。 “那你跟朕一起!” “微臣没这个福分。” 中年人安静了片刻,然后才摇了摇头:“不是跟你客气,也是想……和橙锦一起给你送行。” 陆云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一咧,平静的回应道:“这可太客气了,陛下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只是……需要点时间而已。” 中年人点了点头,看着窗外纷飞的白雪,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有些复杂的叹了口气:“陆云崖。” “臣在。” “你觉得……星空会不会犯错?” 陆云崖微微皱眉,不过没有思考太久,便回应道:“星空不是不变的,浩瀚的星海里拥有着无尽的奥秘,值得我辈奉献一生去敬畏和探索。” 他没有直接回答问题,但却也隐约透露出了自己的态度。 中年人默然,叹息着问道:“所以……你也相信所谓的灾星之言?” “臣……不信啊!”陆云崖摇了摇头,眼神干净直接。 “你不信?可那是我们亲眼所见……星海之外,有片片红雪虚影。” 陆云崖耸了耸肩,一脸的无赖:“那晚占星阁的灯笼挺大的,我没看清。” “呵,你小子啊……”中年人无奈的笑了笑。 “陛下,师傅曾经教导过我,星辰浩瀚,有着无数的奥秘和未知。我们生于星空之下,理应对星辰怀抱敬畏。”陆云崖平静说道:“不过如果只依靠所谓的星辰命格,就轻易地决定一个人的命运的话,还是有些太……扯淡了。” “你是星师,却不信命运?”中年人挑眉问道。 “这要看命运如何。” “倘若大富大贵,一生无忧?” “坚信不移!” “那若是多灾多难……命犯孤煞?” “去他妈的!” “哈哈哈,你这破脾气,可比杜老头儿有意思多了。”中年人放声大笑,然后看着遥远的夜幕,眼里尽是深邃的平静: “朕也想说……去你妈的。” 陆云崖安静的站在一旁,低眉信手,许久之后才继续说道:“陛下,微臣走后,还请陛下帮微臣把占星阁的门窗锁好,免得有外人扰乱了微臣的家门。” “自然。”中年人默然的点了点头:“这次远游,你可有信心?” “陛下说笑了,自然是毫无信心!”陆云崖理所当然。 “但还是要去?” “嗯,微臣对自己没信心,但对陛下有信心,对师傅有信心。也对娘娘和……公主有信心。” 中年人微微侧头,无声的笑了笑:“我也有信心。” “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公主也很可爱。”陆云崖煞有其事的认真说道:“长得漂亮的人,运气都不错。” “这也是占星术?” “这更牛,是……人心。” “这样啊。” 陆云崖低垂着眼帘,又继续说道:“陛下,长安城里的人们将那日的异象,当做天降祥瑞,娘娘的福泽。虽然只是权宜之计,却不可掉以轻心。至于灾星之事,微臣会找到解决的办法。” “我会远游星空,在……公主殿下命劫之前回来。” “不要太过勉强。” 陆云崖却摇了摇头:“找不到方法,我就不回来了。” 中年人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你可还有什么未了却的心愿?” “啧,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陆云崖笑了笑:“倒还……真有。” 中年人转头看来的时候,陆云崖又恢复了以往缠人的无赖样子,搓着双手,嘿嘿的笑着: “唉,陛下,小臣有个女徒,小小的个子,年幼可爱的紧。我平时可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您看我这一走,还不知道要多久……我觉得吧……” “朕会帮你照顾好。” “不是这个意思,”陆云崖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我是想跟您定个娃娃亲。” “啊?你小子怎么想出来这一套?”中年人眉头一挑:“看上哪个皇子了?” “嘿嘿,不敢不敢,微臣只是觉得……太子殿下和小徒有些投缘。” “诚儿?”中年人皱了皱眉:“那小兔崽子看上去是温和有礼,但实际上可是颇有主见,傲气的很,我可不敢保证什么……” “这也无妨,陛下有意照顾一二就好。”陆云崖若无其事的笑了笑:“我留了不少东西给那丫头,就怕被人骗了。” “朕的两马车?” “嗯呐。” “你还真好意思。”中年人无语的摇了摇头,然后又想起了什么:“对了,听说你那小徒弟在占星术上的天赋不错?” 陆云崖默默的点了点头:“很好,好的吓人,比我……强得多。可我不想让那丫头学占星术了,她……太单纯了啊,不怎么忍心。” “那你就忍心让洛理学那破玩意?” “唉,那可不一样,二殿下天资绝世,而且殿下自己便是很有兴趣。” “洛理那丫头,是很闲不住啊。” “殿下之天赋,乃是微臣生平仅见,或许……并不逊色于陛下啊。”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摇头笑了笑:“朕希望她比朕更强,一代强过一代,这才会是有意思的故事。” 陆云崖点了点头。 “你要走了?”中年人突然问道。 “嗯,今晚就走。” “注意安全。” “会的,哦,对了陛下,我那小徒弟不怎么好糊弄,也见过那日……星图的变化。我略微施了些小手段,模糊了小丫头片子的记忆,顺便留了点后手。” “什么后手?” “我死了才能用到的东西,很晦气,但愿用不到啊。” …… …… 十年之际,灾星异变,唐国星师陆云崖从荒原赶赴长安。途中正赶上因为灾星闪烁,而狂性大发,滥杀无辜的尸王将臣。 两者相战于荒原,最终两败俱伤,将臣形神俱灭,陆云崖亦是灯枯油尽。 神魂涣散之际,陆云崖披着个破袍子,顶着个死鱼眼,凝视着夜幕上闪烁的灾星,破口大骂了很久。 “这玩意儿,还真踏马的邪门,就盯着老子搞是吧?你赢了,但别太嚣张了啊,等别人收拾你。” “克亲损运,啧,这空有蛮力的傻大个,还真算是个舅舅啊……到底是它算尽了一切,还是老子真的运气太差?” …… “小丫头片子,应该长高了不少吧?还是有点不甘心,嘿嘿,师傅还真的是有些想你啊……” 第136章 长安旧事(十八) “你好像并不惊讶?” 半透明的屏障之中,一身白衣的洛理视线轻移,对着面色平静的李牧问道。 李牧默默点头,望着陆云崖和沐沐的身影渐行渐远,有些无力的笑了笑:“算是有些预感。” “你早就知道,黑袍所说的故事并不是真实的。” “嗯,这对我来说并不难。” “因为你很倒霉?”洛理轻轻的笑了一下。 “是啊,我是很倒霉。”李牧苦笑着叹了口气,看着脚下吐着舌头的胖狗说道:“黑袍的故事很合理,也找不出什么破绽,能够将所有发生过的疑点串联起来,还有陆云崖的残魂作为佐证。” “但对于我来说,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有个致命的缺陷。而且这个缺陷,是黑袍亲手送到我身边的。” 胖狗摇了摇尾巴,一脸憨厚无辜的样子,好像没有察觉到自己主人复杂的眼神。 那夜胖狗从泥土中长出,意外的吞咽下了一枚果子,使得有一缕气血反哺给了兴意阑珊的青衣少年。 少年大喜过望,以为自己捡到了个有些逆天的体修辅助神兽,于是那晚喂了胖狗很多很多的灵果。 然后,他捅破了一层纸,依靠着源源不断的气血,破入了体修的养血境。 事情……就是在那一刻发生了转折。 那晚皇城和庭院都很寂静,似乎没有人注意到遥远的夜幕里有一抹猩红闪烁。 只有某个刚刚破境的少年,望着遥远的夜空,呆愣了很久很久。 他已经许久没有用过占星术了,那下了雨,夜空并不晴朗。 但少年突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或者说是不安,他需要……做些什么。 于是他心神远游天际,耗尽神识,最终在一片璀璨的星海里,真真切切的看到了一颗暗淡猩红的……“灾星”。 “灾星”的表面平静干燥,像是一颗睡熟了的大石块,只是坑坑洼洼的表面上,隐约有着淡红色的雪花飞舞。 似乎察觉到了少年的到来,灾星微微闪烁着淡红色的光晕。不祥的红光照亮了少年的气血、丹田和……识海。 这时候李牧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身体里,不知不觉已经埋葬了无数丝丝缕缕……猩红色的丝线。 那是诅咒,也是……命运。 红线将识海里的结晶拉扯到一起,加速着自己病情的恶化。 而自己每一缕气血的壮大,神识的增长,都会化作养分,不断的催生着体内的红线。 那时候李牧才发现,原来自己唯一的活路——“修行”,早已经被彻底的封死。 愈是修行,便越接近死亡,这便是命运的诅咒。 “命犯孤煞,克亲损运。” 暗淡的红芒不停的跳动,仿佛有灵智一般,肆意的嘲弄着面前无知的少年。 灾星原来……真的存在啊, 唉,可真是个晦气可怜的小丫头片子。 …… 占星阁被封死,星图不显人间,长安城的天幕在很久之前便被蒙上了一层无形的轻纱。 那是杜首辅的手段,也是占星阁里所有的白袍子共同小心看守的秘密。 长安城并不欢迎外来的占星师,星图里也并不是空荡荡的一片,帝星闪烁的阴影里,有着一颗暗淡不祥的红星。 那个夜晚,李牧的神识也是被那抹红芒引导,才悄无声息的溜过了轻纱,看到了真正的星空。 于是他得意以窥见真实,隐约猜到了那十年前……真实的故事。 …… 那传言从一开始便是只是灾星。 黑袍的故事轨迹,是在小乞丐随着商队走入了长安城的时候发生了改变。 某个宁静的冬夜,长安城的夜幕之上,晴朗的星空突然突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红芒。 虚幻的“红雪”洒落人间,带来了不祥和灾祸的预兆。 这诡异渗人的异像,被整座长安城的人们亲眼目睹,人们无知而恐惧,忐忑而担忧。 中年人和青衣老头儿站在占星阁的最顶层,目光森然沉重。他们看到了满天飘零的“红雪”,也看到了遥远天幕上闪烁的“灾星”。 那晚的异象只是预兆,是……灾星临世的预兆。 灾星自星海深处而来,距离星图的中心,只有……十年的光景。十年之后,命劫降临,这星图推演出的,无可避免的命运。 引来灾星和祸患的,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 那晚无风无雪,却有漫天的红色虚影飘扬而下。 中年人和青衣老头儿在占星阁的顶楼坐了很久,最终想出了一个比较完整的计划。 而在此后,漫天的红雪,在占星阁的传言中变成了福瑞之兆。 星图封锁,阁楼紧闭,一个身披星袍的不着调中年人在不久之后悄悄的离开了长安。去往荒原,游历星空,以寻求解决之法。 循着灾星气味而来,背负着尸族复兴使命的壮汉,为了避免自己的星煞之气刺激到还在襁褓之中的女婴,离开了长安远赴西域。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进行,有一条模糊不见的线,围绕着无知的女婴选择。命运或许充满恶意,但在这个世界上,终究还是有人对你满目温柔。 只不过命运的齿轮,或许真的非人力所能抗衡,尽管很多人竭尽全力,依旧没有迟缓“命中注定”的发生。 就像是到今天为止,依旧没有人清楚有关“灾星”的流言蜚语,是如何传遍长安。 也没有人能预测到,命劫降临“红雪”飘零之日,壮汉的神志被红芒所浸染凶性大发,陆云崖在可以闭眼漫游的星海中迷失了方向。 所有的偶然,身后定有必然的影子。 “灾星”来自星海深处,真正的不可知之地,它高居于星空,肆意的愚弄着世人。 或许这世界上……真的有命运的存在。 …… 皇城深处,一间宁静冷清的小院子里,在空荡荡的秋千里缩成一团的少女,轻轻的抬起了头。 漫天的“红雪”飘零,言夏清澈的瞳孔深处,一抹极致的血色蔓延而出。漆黑如墨的发梢渐渐染上了丝丝缕缕的猩红,如血如墨,幽暗……不祥。 “咔嚓~咔嚓~” 猩红不祥落于长安,红芒渐渐强盛。 李牧沉默的站在雪地正中,耳边不断的传来晶体凝结的和声响。声音来自识海深处,是湖水渐渐凝结,沉入死寂的声音。 “公主殿下,我们的比试,似乎还没有分出胜负。” 洛理微微挑眉,有些疑惑的看着对面……满目灰暗死寂,七窍血流不停的青衣少年。 李牧凝实的目光渐渐涣散,但表情依旧平静,甚至莫名有些……居高临下的漠然: “殿下,您可见过……星空之外的天才吗?” 第137章 长安旧事(十九) “星空之外的天才?”洛理微微蹙眉,古井无波的瞳孔深处,第一次掀起了阵阵的波澜: “你还想继续?” 李牧轻轻地笑了笑,直接简单,平静自信:“仅止于占星之术。” “看样子你很有信心?” “当然,”李牧随意的抹了抹满脸横流,渗人至极的鲜血:“殿下虽然天资绝世,冠绝星空,但或许……并没有您想象的那么无人能及。长安外是唐国,唐国外是大陆,大陆上有云雾,云雾之上……还有不可知的星空啊。” “我想,我说的已经很委婉了。” 洛理思索了片刻,然后轻声笑了一下,眼睛里是不清不明的异色:“你是在暗示我……坐井观天?” “也不算吧,殿下您在我的记忆里,应该能勉强排进……前五?” “勉强吗?那五个人里,可有你的位置?” 李牧微微沉默,略作犹豫,然后摇了摇头:“我忘记了,那还是……前十稳妥些吧。” 听着少年言语中隐约流露出的意味,洛理没有生气,反而眼底有些明亮的光芒,然后若有所思的笑了笑: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但你不会是信口胡说的吧?” “我就站在这里,殿下……试一试不就知道了?”李牧的语气愈加平静,也越来越……嚣张。 快死的人,总是有肆无忌惮作死的资本。 黑白光晕亮起,棱角分明的棋盘,再次浮现在了雪地之中。 洛理白衣飘飘,眼底却格外的灵动和好奇,一大堆乳白色的棋子从半空中稀稀拉拉的掉在棋盘上。 而身体轻轻摇晃的李牧,却轻笑了一下:“殿下,拿出点真本事吧,我们一招定输赢。” 看上去有些不知死活的青衣少年,吸了吸鼻子的血泡,皱眉想了想又无奈的说道: “也是条件不允许,我撑不了多久了,您看我们要不尽量从简些,争取在我死前结束这次比试吧。” 黑芒骤起,却没有凝结成棋,李牧一手捞起满脸无知的胖狗,放在眼前对视了片刻。 胖狗苦起小脸,但犹豫片刻,还是认命的点了点头。 李牧和胖狗的身影渐渐融入黑暗,融入阴影,也融入了夜幕。 一片的漆黑之中,一双狰狞猩红的眼睛缓缓睁开,死寂和暴虐交杂,突兀却又诡异的和谐。 棋盘的一边,虚空之中慢慢凝结出了一个庞大壮硕的身影。 身影横于天际,苍然而冷漠,漫天的尸气席卷而来。一晃之下,便撕破了白子交织而成的星空。 这是尸王将臣的本源虚影,生于星空远游万古,是为星海古尸。 白子一一破碎,像是风吹过的沙尘一样一触即散。 洛理凝神仰望,冷清的面容上罕见的流露出一抹肃然。 当将臣虚影如同一座山岳般倾倒而来的时候,一根庞大死寂的手指充满视野狠狠压来,冷漠无情像是欲碾碎少女一样。 但白纱轻舞,洛理平静的仰起头,一颗颗白色棋子再次浮现于虚空之中,占据了整个天幕。 未等巨指落下,所有的白子便轰然破碎,化作了点点星光,凝结成了一片更为庞大,更为浩瀚的星海。 依然不够。 洛理很清楚,哪怕星海在如何庞大深邃,对于星空古尸将臣来说,只是丝丝缕缕的细雨洒落。 她需要从星空之中,找到真正能够与将臣同等阶级的东西,而且她必须很熟悉,才能在星海中编织而出。 星芒闪烁,巨指横压之际,白衣少女轻轻的闭上了双眼。 一缕紫气……自星海深处而来,紫芒微亮,轻而易举的穿透了灰色的巨指。 一颗庞大璀璨的星辰从虚空中凝结,微微抖动,镇压了所有的星光。它漠然孤傲,占据了万古的夜幕,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所有的星辰。 它是唯一的一颗……帝星! 紫气东来,帝星湮灭了自己的星海,然后平静的撞碎了庞大的将臣虚影。 夜幕之上,只可有帝星璀璨。柔和的紫光轻轻洒下,温柔的笼罩住了自己身下的白衣少女。 洛理轻轻睁开眼帘,眼底有着一丝疲惫和倦意。 从星海之中召唤帝星,即便是对她来说也是有些吃力,甚至已经接近了自己的极限,这也算是自己最后的一手。 但对付眼前的局面,应该已经足够了…… 洛理眼神微动,头顶庞大璀璨的帝星便向着对面的凝厚的夜幕砸去。 漫天的紫芒轻松的驱散了夜色,帝星虚影摧枯拉巧的压碎了煞气和残留的尸影。 “嗷呜~” 黑幕中传出一声色厉内荏的狗叫,一只肥硕的胖狗紧闭着眼睛,张牙舞爪的向着帝星虚影扑来,然后狠狠的撞在了上面。 “噗~” 圆润的肉球一触即飞,胖狗哀嚎一声,两眼一闭,浮夸的在半空中喷出一阵墨黑色的雾血,然后一头栽在了雪地里, 短腿向上,微微抽动,然后无力的垂了下去。 洛理无奈地瞥了眼胖狗,思绪和注意力倒是被分散了一丝。 不过很快,帝星一顿之后便恢复了不可阻拦的前压之势,撞碎了所有的夜幕,照亮了青衣少年的身影。 李牧微微抬头,眯着眼睛,眼角渗血,消瘦的青衣鼓起,在庞大帝星的衬托下显得无比的渺小。 但他还是笑了,笑的很开心,很肆无忌惮。 这三年来,憋屈收敛了太久,最终却得到了这样的结局? 我可去他妈的啊! 少年恶狠狠的吐了口气,满不在乎的向着空中虚抓,像是捞过来一只破旧的拖鞋,或是粗糙的砖头,泄愤似的抽打着拦在面前的脏东西。 命运愚弄你,你就抽它丫的! 半空之中,一块平平无奇的青色墓碑凭空浮现,如同被握着的板砖一样,简单直接的抽在了俯视一切的帝星之上。 没有震动,没有僵持,帝星就像是一颗普普通通的圆球,被墓碑抽回了星空深处。 洛理真真切切的愣了一下,有些无辜的眨了眨眼睛,努力的理解着发生了什么事。 但识海里青芒肆意的蔓延凝固,李牧的思绪越来越凝结,也愈加的迟缓。 于是少年好像失心疯了一样,眼底闪过一抹凶恶之色,抓着板砖便对着对面的白衣少女丢了过去。 洛理蹙紧眉头,对于少年放肆的行为,第一次在眼底闪过了一丝恼火。 有些破碎的白袖飘扬,漫天的星海一下子扩散而开,像是被某个恼怒的少女一把从桌面上拂下一样。 巨大的白衣虚影笼罩了整个星海,恍若幕画破碎,才显露出持笔的主人。 白衣降临,群星乱。 帝星如何?命运如何?在白衣少女的眼中,星空云雾从来都不在头顶,只在稍远些的前方而已。 世界上从来都没什么值得她敬畏的东西…… 你又装啥啊? 袖袍轻舞,一根白皙纤长的手指,于星海之后伸出,直接抵在了青色石碑之上。 青衣少年微微失神,无意识的摇了摇头,一拍身旁装死的胖狗。 “嗷呜~” 一只庞大虚幻的狗爪子探了出来,一下子压在了青色墓碑之上。像是胖狗自己在下棋一样,将青色的棋子压落在了棋盘上。 然后……一爪子掀翻了棋盘。 青白交织,棋盘破碎。 当一切归于平静的时候,胖狗翻着白眼吐着舌头,无力的埋在了雪堆之中。 而青衣少年眼角不断的流淌着温热的鲜血,衣袖破碎,一屁股跌坐在了雪地之中。 有些凉。 李牧眼神有些模糊,被鲜血遮掩,怎么也看不清面前的景象,但他还是无比轻松的笑了笑:“殿下,看来这次是您输了啊?” 第138章 长安旧事(二十) 洛理站在风雪之中,白衣飘荡,面色平静。 身后的白衣虚影已经渐渐消散,残破的星海也化作点点星光融入虚空之中,一切归于平静。 素白色的袖口略有些破碎,露出了白皙干净的手腕,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的变化。少女依旧白衣出尘,气息淡然。 相比起来,跌坐在雪地中满脸血污的李铭,看上去要狼狈凄惨的多。 但她还是输了,那块青色的墓碑是她前所未闻的东西,浩瀚而淡然,朴素而……恐怖。 相较于星空的神秘,那块墓碑仿佛才是真正的不可知,不可测。 它安静的矗立在你的面前,仿佛亘古不变,历经了无数岁月的洗礼。你能做的,只是怅然凝望,“思考”这个人类的本能在墓碑的面前好像失去了意义一样。 洛理微微沉默,心底浮现了一缕很久没有感觉到的悸动。 于是她抬眼,认真的看了看眼神愈加涣散的李牧,仿佛在努力的将这个将死的少年记在脑海中。 “啵~” 洁白色的屏障破碎了,化为缕缕白丝凝结成原本的字符,然后飘入了白衣少女的左袖。 冷冽的寒风涌入,一片片雾蒙蒙的“红雪”从天空中上飘零而下。 青衣少年跌坐在雪地里,眼底已经被深红搅乱,浑浊一片。但他还是平静的抬起了头,看着眼前模糊飘扬的“红雪”,干净却又无奈的笑了一下。 他要死了,或许在一盏茶后,或许在一炷香后,也或许……只在下一刻。 从少年起身离开庭院的那一刻起,他心底便早已知晓,无论今夜的结果如何,自己都不会有再回到那里的可能了…… 我把家摆成了原来的样子,心底怀揣着可笑的侥幸,期盼那个可怜的丫头忘记我在的日子。 很抱歉啊,自此之后,或许你真的要孤单一人了。 我那晦气…… 可怜的公主殿下。 …… 黑袍商人依旧愣在雪中,双目无神的看着漫天的红雪飘零。 心底略微有些苦涩和无奈,演砸了嘿,丢大人了。 而在屏障破碎的时候,黑袍轻轻的转过了头。他看着雪地中气若游丝的将死少年,和古井无波的白衣少女,有些意外。 这么激烈吗?不至于吧? 你们自己人都下手这么狠的吗? 黑袍商人眼中烛火摇曳,然后注意到了漫天的红芒似乎有着向少年识海聚集的趋势,不由得愣了一下。 “咔嚓~咔嚓~” 不是积雪被踩实的声响,而是某个湖面凝结的声音。 看着少年眼中神志渐渐被红芒吞噬,黑袍商人眼底才闪过一丝了然。“命犯孤煞”,原来是如此的冷漠苛刻,还真是个倒霉的家伙啊。 洛理看了眼在面前飘落的“红雪”,轻轻蹙了下眉头,但没有说什么。她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眼雪地里的青衣,然后抚了抚破碎的衣袖,转身离开了竹林。 自始至终都没有看黑袍一眼。 黑袍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余光便瞥见雪地里的青衣少年极为吃力的爬起身来。 少年安静沉默,满脸的鲜血有些渗人,他费力的抱起雪堆里已经有些僵硬的胖狗,朝着另一个方向,跌跌撞撞的走入了竹林树影之中。 就走了啊?也没看俺一眼? 黑袍商人不知道此时的少年是否还神志清明,甚至能不能看清楚眼前的道路。 他只知道“红雪”飘零之日,少年的命运便已经就此折断,这便是今夜的“命中注定”。 但……怎么又感觉有些不对劲呢? 那小子怎么如此的平静?好像早已经知道了灾星和命运一样。 难道到头来自己才是最糊涂的那个? 夜风拂过,雪地之中只剩下了黑袍商人孤零零的身影,无数的视线交织于此,他感到自己的骨缝之间渗出了丝丝缕缕的冷汗。 “俺……还有事,就不打扰各位了哈。” 黑袍商人身体僵硬的扭动了下身体,骨缝之间传出了一阵清脆的响声。 但就在他转身之际,一旁竹林的阴影里,突然有琴音微响。 虚空之中微微波动,几十根半透明的琴弦凭空浮现,然后彼此交杂聚拢。只在须臾之间,便将黑袍搅成了碎块。 黑袍化作泡影,湮灭在了风雪之中。 竹林里的老者冷漠的哼了一声,讥讽的说道: “终究不过是藏头露尾的鼠辈,表现的再冠冕堂皇,慷慨赴死,还是只敢用替命古傀现身。这无能鼠辈的本体,恐怕连长安万里的范围都不敢靠近。” 老者身旁的青澶依旧安静沉默,没有以往的轻佻和随性,反而眼神愈加肃然沉重。 他遥望天幕,看着漫天飘零,渐渐洒满长安的“红雪”,眼底闪过一抹无力和悲伤。 老者也平静了下来,看着面前不祥的红芒,无可奈何的深叹了口气。 这是……命运啊,杜首辅和陛下都无可奈何的东西,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 风雪交错,树影婆娑。 李牧独自一人走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他怀里抱着胖狗,跌跌撞撞的走出了竹林,走向了更远的地方。 灰白色的小路上空无一物,树林坐落在远处寂静无声,偶尔有莫名的虫鸣声忽远忽近,似苦似悲。 红雪飘零,轻飘飘的落在少年肩头,皎洁的星光洒落,将本就消瘦的影子渐渐拉长。少年的眼神模糊,越来越觉得疲倦,身体也止不住的摇晃。 湖水凝结的声音不断从识海之中传来,少年却依旧执着麻木的迈动着脚步。 他想远离这里,走到更远的地方。离皇城远些,离那个冷清的小院子……更远一点。 但最终,一粒淡红色的雪花轻飘飘的落落,停在了少年的额头。少年晃动的身体微微停顿,然后……一头栽倒在了路边的雪里。 雪下大了吗? 少年并不清楚,他眼睛里浑浊一片,早已经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只能感到一缕缕冰凉落在自己的脸上。 那就歇一歇吧。 青衣少年这样想着,然后慢慢的闭上了双眼。 在黑暗笼罩而来的前一刻,小路的尽头,好像隐约浮现了一抹冷清的白影。 最后的一刻,少年感受着身下的冰凉,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最后轻轻地勾了勾嘴角: “言夏还是殿下?木子还是先生?……我可以教你很多。” “还真是太遗憾了啊……” …… 空荡荡的夜空上,渐渐亮起了一颗猩红色的星辰,并且愈加的清晰。 红雪飘零,遮住了昏睡过去的少年。 天幕微微颤抖,一抹红芒降世,笼罩了……整个长安。 安宁冷清的庭院里,坐在秋千里的少女,发丝瞬间被浸染成了不祥的猩红。红芒似血,与遥远的“灾星”相互交映。 但孤单一人的少女却好像并不在意,只是轻轻的抬起了头,望着漫天的“红雪”,有些怔怔出神。 一滴晶莹的水珠滑落白皙的下颚,少女低垂着眼帘,侧头抽了抽鼻尖,安静无声的笑了笑: “先生啊,看来真的有人自幼便孤单一人啊。” 第138章 长安旧事(终) “红雪”飘零,灾星降世。 长安城里下了一场大雪,雪花飞舞之间,有许多人迷迷瞪瞪拨开窗帘,看着窗外出神,就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的夜晚。 只不过那时候漫天飘扬的是纯洁的雪白,“红雪”只是异象,只是虚影而已。 但如今,实质的“红雪”真真切切的飘落在了自己的眼前,堆积在了长安城街道的地面上。 有人无知懵懂,隐约记起上次红雪飘零的时候,长安城里来了个明媚可爱的贵妃娘娘。 也是娘娘,给大唐和长安带来的福泽和祝福。 所以有人欣喜,觉得是娘娘在遥远的地方庇佑着他们,像很多年前在阁楼顶上一样,憨憨的笑着和百姓打招呼。 他们觉得应该如此,或者说愿意相信如此,才能驱散心底隐约的不安和……心悸。 “红雪”纷纷扬扬,无视着世人的注视,带着不祥的红芒,浸染了月色和星光。 蒙蒙红雪淹没了占星阁的屋檐、淹没了小巷和街道、也淹没了……御书房前的庭院,覆盖了空地上的白玉石板。 一粒红雪飘入屋檐,落在了黑褐色的古朴栏杆上。 御书房里烛火晃动,一个埋头书写的中年人身体微顿,停下了手里的毛笔…… 片刻的安宁,窗外的猩光陡然大放,不祥的红芒照如御书房中,落在了一双澄澈平静的视线下。 天幕上的“灾星”剧烈的闪动,红雪如同鹅毛一样淹没所有的一切。长安城似乎在几息之间,便化为了……一片红花的海洋。 夜风拂过,花团锦簇,红芒摇曳,沁入骨髓。 竹林旁的小道上,一身青袍的少年身体埋在雪地之中,嘴角眼帘渗着鲜血,浑身毫无生机,仿佛一具死了很久的尸体一样。 而在他身边,一身白衣的冷清少女紧蹙眉头,思索片刻还是皱了皱干净的鼻头。 一手拎着冻僵昏死的胖狗尾巴,垂头倒立在半空之中,一手拽起青衣少年的衣领,拖拽着走向了远方。 少年生死不知,只能以一种极为不雅的姿势任由洛理拖离了石板路,在雪地里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痕迹。 如果少年还清醒,一定会发声质疑,洛理可以选择其他的姿势,不至于让地上积雪不断的灌进自己的鼻孔。 当然他也清楚,这位公主殿下并无恶意,只是单纯的……记仇而已。 …… 庭院中雪花飞舞,窝在秋千里双手环膝的言夏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把自己的头埋在了膝盖之中。 红雪飘入亭中,一股清冽的寒风吹入凉亭。少女不自觉的抖了下身体,然后缩了缩脖颈。 雪花早已经淹没了凉亭的火石,深冬寒夜,少女身边只有一层毛毯而已。但她依旧执拗的窝在秋千角落,忍受着刺骨的寒风,下颚放在膝盖上,视线透过发间,就这么看着虚掩着的大门。 少女固执的等待着,倔强的抿了抿嘴角。 自己答应了的,要等先生回来,等到明天早上。差一个时辰、一分、一秒,都不算数的。 可先生啊,我只答应了等你一晚啊。 风雪很大,外面很冷,我有些后悔了啊, 我应该……多说些时间的。 红芒渗入发间,少女原本乌黑的青丝,渐渐变得深邃暗红。 一抹血色从瞳孔深处绽开,一股冰冷绝尘的气息……隐约飘荡在了这个冷清的小院子里。 红雪飘零,灾星闪烁,厄运零散,极灵……临世。 …… 淡红色的花海笼罩住了古城,血花纷纷扬扬,堆积在一起。花海也由淡红色渐渐沉淀,凝结成渗人的猩红。 当红芒强盛到了极点,雪漫长安。 灾星动荡之际,一个少年即将死去,一个少女被厄运吞噬。 然后……御书房里的中年人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负手而立,直视着天空上璀璨的红星,很久很久。 “阿嚏~” 耀眼的红芒刺激到了眼睛,中年人张着大嘴,狠狠的打了个喷嚏,然后抹了抹鼻子,摇头转身返回了自己温暖的座椅上。 “灾星”……凝固了一下。 原本独自占据着整个夜幕的红星,好像突然在这一刻变得渺小起来。一颗庞大璀璨至极的虚影轮廓,从灾星的上方渐渐浮现。 帝星的阴影,彻底的笼罩住了动荡的灾星。就像是一个冷漠孤傲的山岳,俯视着渺小的石子。 石子畏畏缩缩,红芒轻轻的跳跃了一下。 璀璨至极的帝星也突然抖动了一下,好像某人打了个喷嚏一样,紫芒陡然大盛,毫不留情的把漫天的猩红之色……死死的压缩回了灾星的核心。 夜幕轻轻皱了一下,帝星将颤抖的灾星挤入的阴影,然后拖着阴影,消失在了长安城的上方。 御书房里某个中年人右手轻轻的抖动了一下,然后甩了甩有些酸楚的手腕,继续埋头处理堆积在书桌上的奏折。 红雪尽褪,长安城的夜幕恢复了清明。 一切都像是虚幻的泡影一样,触破而散。 夜空恢复了晴朗,然后被乌云笼罩,白雪依旧飘扬而下,但却分外的皎洁……安宁。 同时在一处阁楼的顶部,一个青衣老头儿迷迷瞪瞪的醒来,大大的伸了个懒腰,然后遥望着窗外的白雪,无奈的笑了笑: “啧,这么多年了,还是忍不住啊。” 月影洒落,竹影轻摇。 青衣老头抚了抚自己的胡须,沉默片刻,深深地叹了口气:“终究不过,意难平而已。” —— 许久前,有个少女问过一个问题:李念锦,你和那些村民们又有什么不同呢? 年轻人的回答是:没有什么不同,我们生来一样。 后来少女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 年轻人便持笔挑灯,日夜不修,因为他答应了少女会去爱很多人,世人疾苦,自己理应如此。 他不想让那个女孩觉得自己在骗她。 …… 外面,不过是大一些的村子。 唐国最遥远的边境,没有少女熟悉的小木屋,也没有那个总是佝偻身子的小老头儿。 但言橙锦啊,我也会慢慢老去,也许有一天能在这个大村子亲手建一个小木屋。 我很希望,那时候……还有你。 我很想你 …… …… 夜色渐深,清雪飘摇。 某个少女坐在自己宽大的秋千里,看着漫天的飘雪,就这么等了一夜。 等到了朝阳升起,等到了霜色蔓延,等到了……自己的长发被侵染成了红色。 但她……还是没有等到自己的先生。 她倔强的抿着嘴角,不停的擦拭着自己的眼角,又在凉亭里等了一天。 她反悔了,她觉得只要自己没睡,就算不得一天。 然后夜幕再次降临。 这一夜,那个小丫头在凉亭里傻等,也没有睡在温暖的床榻上。 她抱着个巨大的蒲团,闯进了一间紧闭的屋子。那间屋子很干净,像是从来都没有人住过一样。 于是她把屋子弄得很乱,然后躲在了自己熟悉的墙角,像以往一样睁着眼睛,双手环膝盖,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地方。 她出神了很久,偶尔还会傻笑,只是可能很久没有失眠了,有些不适应,总是觉得眼睛里有些干涩,有些模糊。 一滴滴泪滴打在那个巨大的蒲团上…… 时间这次过得很慢,不知道为什么,哪怕她拼命的打起精神,还是没有熬住,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梦见了自己的先生。 自己向他跑了过去,却被一根手指轻轻地抵在了额头。 “木子?先生?” “言夏公主。” “先生你又在逗我吗?” “不是啊,公主,这次是背叛啊……很苍白的背叛。” “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 “没有,殿下,你从来都没有做错什么,也不必自责。我只是……有些事情要去做。” “那先生去哪?还会回来吗?” “还不清楚,应该不会回来了……” “我想去找你……” 窗外寒风凛冽,在阴影之中,孤单的少女双手环抱着自己,缩成了一团。红色的发丝垂落,少女紧闭着眼睛喃喃自语:“先生……我会去找你的。” …… 夜尽天明,紧闭的木屋被从内推开,某个少女走出屋子,仰头看着晴朗的的天幕,温和明媚的傻笑了一声。 在她背后的桌子上,一株枯萎了的白雾昙花,被搁置在一旁。 雾气散去,带走了某个少年的最后一缕神识。 “某个哭哭啼啼的小灾星,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啊。” (本卷完) 第139章 「叮」 穿越者就一定是故事的主角吗? 有没有可能是配角? 甚至是炮灰? 李飞并不清楚,但他希望故事不要这样发展,剧情不要如此的残酷。 因为他此刻的身份并不是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说读者,而是被上天所眷顾的主角,一个“穿越者”。 是魂穿,没错,很确定。 根据李飞十年老书虫的经验,自己的灵魂穿越了,抛弃了自己英俊的皮囊,从小说里常被引用的“蓝星”,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修仙的世界,一个很危险的世界。 被他附身的倒霉蛋是个中年人,样貌普通,资质平平。 按照穿越理论来说,这位被选中“主角”的名字,也应该叫李飞。但可惜并不是,是什么呢? 啧,自己也不太记得了,不过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自己的开局并不顺利,不是婴儿,没有退婚,没有青梅竹马,也没有“莫欺少年穷”。 平淡无奇,乏善可陈。 这样的开局,对于剧情的展开和推动来说,可以说是毁灭性的。 李飞很清楚,所以他希望某个作者懂点事,给他安排一个能够吸引住读者的东西。 比如穿越者必备的“系统”什么的。 不然自己可能真的要撑不下去了…… 果不其然,【叮】比李飞想象中要来的晚些,但还是来了,没什么新意,很是俗套。 人是当天到的,系统是隔夜来的。 有些延迟,不知道是不是流感的影响。 签收的过程很顺利,没见到快递员,系统也不会说话,这倒是让他已经准备好的鸡皮疙瘩没派上用场。 “系统”很简单粗暴,也很容易理解,就是【钱生钱】嘛。 当然,在修仙世界里,应该说是【晶石生晶石】。 种下一颗废矿灵石,血祭一个普通人的生命和灵魂,便能收获一颗下品灵石。 种下一颗下品灵石,血祭一个炼气期修士的生命和灵魂,能收获一颗中品灵石。 依次类推,中品灵石加筑基修士,得到上品灵石。 上品灵石加金丹修士,得到极品灵石。 而灵石品阶之间的比例,又在1:100到1:120之间浮动。暴利,这【系统】的作弊方式,可以说是逆天的暴利。 特别是在更高阶后,能种出什么逆天的东西,就更是难以想象了。 有了钱,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 但, 还有问题! 即便不考虑【等价交换】和【能量守恒】的设计漏洞,接受【系统】是以做慈善的立场来帮助自己,依旧还是有问题。 为什么每个人都会潜意识的以为,穿越到另一个世界后,“杀人”是很简单的? 李飞很想不通。 有序缔造和平,无序催生混乱。 将一个在有序的世界里生活了半辈子,习惯和平的普通人,投放到无序而混乱,弱肉强食的环境中。 是不是有些……太残忍了? 还是说“穿越”会给每一个“主角”洗脑? 开开瓢,提升一下智商? 那我的呢? 错漏了? 接受七天无条件退货吗? 我只是一个三十岁的孩子而已,没有智商加持和时间的沉淀,凭什么和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斗? 难道是他们……不长脑子的吗? 李飞觉得很难,很无助。 但他也没什么办法,依旧要努力的去杀人,去养活自己。 或许过了新手期后,自己就能依靠着【系统】直接起飞,权色皆收,永生不死也说不定啊。 下定了决心之后,李飞正式踏上了成为绝世凶魔的道路。 然后在第一次动手的时候,他失去了一只眼睛。 第二次,失去了一只腿。 第三次,失去了……对生活的热爱。 ? 怎么和想象的不一样呢? 虽然有系统能够复原自己残缺的身体,但心里的创伤依旧沉重。 李飞有些怅然,难道小说都是忽悠人的? 哦,对了,难道哪个作者还真穿越过啊? 妈的。 事情进展的并不顺利,李飞发现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土着们有着观念上的不同。 每一个修行者都像是在黑暗丛林中持枪的猎人,警惕而贪婪,但自己……并不从小就摸着枪长大的。 想通了这些,李飞变的谨慎起来。 既然土着们不好惹,那自己猥琐……呸……稳健点总是没错的。 反正自己有系统,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于是李飞一撸袖子,缩起了头,跑到了一个鸟不生蛋的国家。然后找了个深山老林,隐姓埋名低调的加入了个宗门。 这一晃,就是五年的时间。 整整五年,李飞从练气三层,慢慢的爬到了筑基。从外门弟子,升到了一个药圃执事的位置。 当然,这并不是他这些年来最大的收获。 从某一天起,自己加入的“小尘宗”便开始不知不觉中有外门杂役失踪。这些失踪的杂役大多都来自贫穷的村落,灵根的资质平庸,也没什么背景。 小尘宗里这样的杂役弟子数以万计,大部分没什么存在感,自然也没引起太大的关注。 而李飞自己的花圃里,一朵朵鲜红妖艳的花朵慢慢的……挤满了每一处的角落。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五年沉寂,终于要一日暴富。 又有几人能想到,在这些平平无奇的破花儿根部,生长的却是各种品阶的灵石? 掌门?刑法长老? 那些盛气凌人的天才剑客? 还是药圃新来的青袍小厮? 李飞得意而沉稳,兴奋却内敛。今夜过后,自己便会卷走所有的灵石,这五年来……真是苦了自己啊。 为了不被有心人盯上,自己是一颗灵石都不敢动啊……一分都不敢动,全在这,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 咳咳。 眼里闪烁着丝丝缕缕的冷芒,李飞背负着双手,将视线放在了花圃旁躬身劳作的青袍小厮身上。 初春时节,小尘宗招收了些新的杂役弟子。 而自己药圃里原本的三个小厮,因为某些“不可描述”的原因,失踪在了深山里。 最近祀月国不怎么安宁,据说在闹尸患,这倒是给了李飞一个很不错的借口。 最后一株“祭花”即将成熟,花朵的根部是最后一枚上品灵石,只缺一点血祭的催生而已啊。 李飞眼中凶芒闪烁,这些年来,自己早已经适应了这个世界的样子,并很好的融入其中。 弱肉强食,强者恒强。 阶级森严,只要不惹那些剑客,练气期修士而已,自己便没什么太值得顾虑的。 当然还有条铁律一定不能忘: 不要惹那些身体有缺陷的剑客,看上去脑子不好的要离的更远些。 但不远处的青袍小厮,明显并不在这范围之内。 李飞眼帘微动,袖口中握紧一件最顺手的法器,微微轻抬,便看着……那个青袍小厮身体一僵,微微一晃,一下头栽进了花丛中。 李飞愣在了原地,自己……还没动手啊? “嘎吱~” 一声轻响,天空和大地变得颠倒了起来,然后是头颅被撞击的声音。 啧,不对,这角度是自己的头掉落在了地上。 李飞微微怅然,眼中有些迷茫,却没有丝毫挣扎的意思。头被扭掉,自己又不是元婴大佬,安息就好。 系统呢?为什么不救一下? 我不是主角吗? 李飞心底有些疑惑,却只能依靠着筑基修士顽强的生命力,眼睁睁的看着那个青袍小厮一株株拔起“祭花”,然后摘掉根部的灵石。 “筑基修士?怎么这么弱,连一点防范的心神都没有。啧,不过倒还真挺肥的……” 无头尸体砸下,鲜血横流,渗入泥土点亮了最后一株“祭花”。 黑暗涌来的那一瞬间,李飞隐约听到了【叮】的一声,然后是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是系统?还真踏马是三无产品啊?” 灵魂弥留之际,李飞的脑海里有些恍惚的闪过了这些年来自己在新世界的经历。 逃避、卑贱、欺凌弱小, 自负、愚钝、卑躬屈膝。 “除了系统外,自己到底还有什么?” 这是个很残酷的问题,李飞想不清楚。 或许自己没有系统,没有依靠,自己能混的更好也说不定啊? 主角不都是历经磨难才登峰造极的吗? 那如果有来世,我要换一个…… 开局无敌的系统。 第140章 少年和胖狗 体修凝血、术士聚神、炼气士纳气为己用。此为人族的三大本源道路,也就是“精、气、神”。 大陆上绝大多数的修行者,都主修一道,辅修一路,而三源齐修的天才大多为剑客。剑客以神念养剑识、灵气凝剑种、精血养剑魂,所以自古以来战力无双。 在所有的天才剑客中,又有一种剑客最为恐怖和耀眼,他们被称之为“左道剑客”。 “左道”,便是三道齐修的同时,传承神话生物的本源,另开辟的一条新道路。 “左道”的存在,给予了剑客们独特的天赋,同时也一样会收取些相应的代价。比如身体上的“视觉”和“味觉”,或是识海中的“记忆”和“情感”。 有人这样形容左道剑客们: 饲养了一只胃口无法预测的宠物,这只宠物可能给予你非同寻常的帮助,也可能拖垮你的修行。 而李牧无比赞同这种说法,因为他的确养了一只宠物,一只胃口大的吓人的胖狗。 这只胖狗不仅胃口大的恐怖,而且只进不出。 它在某个雪夜之后,便已经死透了一样,昏迷了很久很久。 额,倒是也没那么久,从唐国赶到祀月国,在算消耗在小尘宗的时间,小半年差不多的样子。 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李牧已经记不清了。 只能依稀记起自己好像一直在无边无际的云海里穿梭,身下是一艘巨大的木船,身边好像还有几个看不清的人影。 半睡半醒之中,自己的身体似乎在依靠着本能运作,然后修行。 感灵、神念、念胎,术士三境圆满。 开脉、养灵、气旋,练气三境圆满。 养血、练筋、育灵,体修……始终圆满不了。 无论自己朦朦胧胧中吃了多少苦涩无味的丹药,气血膨胀的朱果,都接触不到那最后一层薄膜。 就感觉一盆晃晃悠悠的清水,总是有一小股支流泄露,然后被某只胖狗吸食,始终差那么一层。 体修无法圆满,自然不能以剑客的手段筑基。 狗一日不醒,少年便一日不得破镜。 在李牧仅有的记忆里,还有隐约有一个身穿白衣的冷清少女,经常站在云海木船之前,出尘飘然的等待着什么。 云海颠簸,船头少女的气息也在不断的变化,从练气到筑基,从筑基到金丹,从金丹到…… 没结婴吧? 应该不至于那么夸张。 反正越到后面,李牧的记忆就越模糊,越飘散。当他真正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来到了祀月国,小尘宗。 病好了吗? 识海到的确没什么问题,充盈灵动,湖水清澈,一颗草绿色的种子埋在湖底,慢慢的发芽生长。 那是《小木源经》的根基。 丹田虚幻,雾气凝结,这是练气十三层圆满的迹象。 而自己的身体在夜晚星光的照耀下,血脉晶莹剔透干净清晰,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也没有自己熟悉的……红线。 那夜月光下澈,李牧在一块巨石上愣了很久,没有回到自己的屋子,也没有离开峰顶。 少年只是在皎洁的月光下,看着遥远的天幕,看了整整一夜。 “啵~” 一声轻响,李牧拔下了最后一株“祭花”,然后摘下根部明亮却带有一丝血光的灵石。 这是一颗上品灵石。 整个庭院现在都被灵石盖住,几百颗下品灵石,五十块中品灵石,四枚上品灵石。 这是一笔对于筑基期修士来说,几乎是无法想象的财富。 但对于李牧来说不同,他只是练气期修士,所以他平静,然后礼貌的接受了这命运的馈赠。 破旧的储物袋轻轻亮起,遍布庭院的灵石便被吸入其内。 而李牧却看着那具无头尸体,轻轻皱起了眉头。 这是一个怪人,比自己还怪。 李牧进入小尘宗后,便以炼气期杂役弟子的身份,四处搜刮……额,赚取灵石。 而怪人名义上是自己的师叔,实则自己连师傅都没有,只能先被安排到了他的手下。 起初李牧毫无察觉,只觉得这怪人作为一个筑基期修士,有些太过低调。院子里面不种灵果药材,反而总种一堆看上去唬人,但毫无价值的红花。 这种红花对于炼气期修士来说,倒还有些作用,可以榨汁在敷体表,有助于凝练气血。但对于筑基期修士来说,几乎没什么价值。 但怪人却十分看重,虽然表面上没什么,但其实只要李牧稍微靠近些,就会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看过来。 搞得李牧很不爽,你心里有鬼,总盯着我做什么? 我难道就是什么好人了啊? 在“尸灾”的传言流传到小尘宗后,李牧原本的“生意”便只能暂时终止。因为很少有外宗弟子愿意涉险出宗,所以自己的效率自然就慢了下来。 于是便回到了药圃,靠打工为生。 但就在前几天的夜晚,怪人开始在夜里一遍遍的巡查着药圃,还偶尔在背地里盯着自己。 做坏事,要这么明显的吗? 李牧不解,怪人好像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于是他便在怪人疏忽的时候,靠近了药圃,然后识海中的翠绿嫩芽轻摇了一下。 李牧便看透了所有的“祭花”,也看到了根部的灵石,和祭花表面……渗人恐怖的尸骨纹路。 《小木源经》,是一本李牧觉得有些逆天的经书。 创造出这本书的必是难以想象的术士天才,或者是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怪物。 “以木为基,勘破本源。”这是一本有关种植和培育的经书,一本能够饲养和……催化灵草的奇经。 李牧通过幼生的“木源芽”,看透了怪人的花圃,便也清楚了怪人的意图。 血祭吗? 那他便只好先下手为强。 然后他就轻轻松松的扭断了怪人的脖子,简单的有些难以置信。 那怪人好像丝毫没有警惕和防范的心神,也没有什么争斗的经验,自己的第一次越阶挑战,简单的乏味……无聊。 一把火,点燃了药圃和怪人的尸体,红花被烈火灼烧的刺啦扭动,像是某种有神志的生物在惨叫一样。 而李牧就站在药圃之外,认真地确定了怪人的尸体和红草被烧成灰烬,才转身离去。 然后……一炷香后,少年的身影又从某个阴影里走了回来。 再次确定了灰烬也没问题后,真正的离开了花圃。 李牧走在小尘宗的小路上,向着一个偏僻的山谷里走去,那是自己暂时所居住的地方。 今天的收获颇丰,甚至远超想象,空荡荡的储物袋里塞满了灵石,也不知道够不够把那只胖狗唤醒。 唉,太穷了啊。 少年苦着个脸,不情愿的向着山谷中走去。 自己浑身上下,除了一块玉牌外,穷到只剩下灵石了。而这些灵石,也都即将离他远去,掉进某只胖狗的嘴里。 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结婴啊,这么看也太远了。 但也只有结婴,自己才能……记起来发生了什么。 红雪飘零之日,自己本应该已经死了。 …… 第141章 眼泪 祀月国是云雾大陆的一个小国,地处云雾山脉的西北角,但并不与其相邻。在云雾群山和祀月国之间,有一片庞大的沼泽,名为暮云泽。 暮云泽历史悠久且地域极广,大部分的区域终年被厚重的瘴气所环绕,少有人烟。 而在暮云泽与祀月国的交叠之处,有一个上古时期的战场遗址。小尘宗正位于暮云泽与古战场区域的边缘,一处群山密林之中。 群山巍峨,地形复杂,瘴气极深之地,便是小尘宗的外门住所。 李牧所选用于居住的山谷,还要更偏僻些,几乎被浓厚的瘴气所掩盖,丝毫没有灵气的气息。 穿过密林小道,李牧很快便来到了一个藤蔓密集的山崖面前。 山崖从中间向两侧裂开,形成了一个凹陷的山谷。 山谷并不大,其内倒是比外面看上去整洁的多,没有藤蔓交杂,只有一片清潭,一棵古树和一间小木屋。 这边是李牧表面上的居住之所,没有布置任何的阵法和屏障,几乎可以说是一览无余。 当然也的确没什么必要,因为山谷里也根本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沿着自己开辟的小道,李牧走到了山谷中唯一的古树下。树荫里有一间小木屋,简单朴素,干净至极。 但李牧并没有看木屋一眼,径直绕过古树,走到了山谷最深处的角落。 在古树背后的阴影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翠绿藤蔓,藤蔓相互交织其内隐约还有某些恶心的不明昆虫蠕动。 青衣扬起,李牧略作犹豫,便一下跳入了藤蔓之中,然后……便被吞没消失不见。 当李牧双脚落地的时候,已经来到了一个狭窄粗糙的石道。而自己的头顶,依旧是藤蔓交杂的阴影。 沿着石道继续向前,两侧的石壁也慢慢的向外扩散。再转过几个角,李牧最终走到了石道的尽头。 这里是,一片漆黑的巨大溶洞。 溶洞之顶石乳倒垂,四周的墙壁也略有湿气,但向内看去,却是一个完整的圆弧。 这样看来,溶洞似乎并不是天然形成,而是有着人工挖掘的痕迹。 “呼~” 一抹烛火轻轻摇曳,微弱的烛光照亮了溶洞的大部分区域,也映射出了李牧的身影。 他所站的地方,是一块小平台,在平台一寸的高度下,是一堆……苍白透明的石块,铺叠在一起洒遍了整个溶洞。 李牧眼角瞥了眼溶洞底部铺满的石块,眼角有些肉疼的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些……都是灵石啊,都是自己的“生意”所得,可自己却从来没有花过哪怕是一小堆。 数以千计,堆叠在一起,无比的壮观,也无比的奢侈。 而这些所有的灵石,大多灵气都被耗尽,一缕缕淡淡的灵气,盘旋凝结,最终落在了溶洞的核心,一块正立在地面上的矮粗石钟乳平台上。 平台上有巨大柔软的蒲团,蒲团上铺着墨黑色的草茎,草茎中央是一坨软乎乎的淡黄色。 那是一只死了很久的……胖狗。 没有呼吸,没有生机,像一团死物一样趴在上面。 所有的灵气都用于温养胖狗的躯体,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很久很久。 李牧漠然,打开了自己的储物袋,然后坐在平台之上。一颗一颗的取出,然后一枚枚的丢向远处。 一枚下品灵石砸在胖狗的肚皮上,然后弹开,在还没来得及落地的时候,便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吸食干净,变得透明苍白。 一枚中品灵石跟着飞出,这次落在了平台之上,依旧以一种难以形容的速度泄散着灵气。 李牧就这样,依靠着自己右手的惯性,一枚枚的扔出。而他的眼神,也从一开始的无奈肉疼,到后来的漠然麻木。 终于,从怪人那里缴来的灵石见底,只剩下了最后的四枚上品灵石。 李牧的右手停了下来,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上品灵石暴露于空气中的一瞬间,阴影中的肉球好像微微蠕动了一下。 李牧狐疑,犹豫片刻,然后取出了四枚中最小的那一颗,丢在了平台之上。 胖狗毫无动静,上品灵石却散播出一阵庞大的乳白色雾气,很快就将平台包裹在了其内。 一炷香之后,雾气散去,灵石暗淡,胖狗的毛发好像明亮了一些。 李牧眼底闪过一抹异色,然后丢出了第二枚灵石。 这一次的上品灵石大了一圈,雾气持续的时间要更长一些,约一炷半香。 胖狗的后腿轻轻抽搐了一下。 第三枚灵石砸在了胖狗仰面的脸上,然后掉落在了胖狗的嘴角。 这一次,雾气持续了很久很久,但在消散之后,灵石依旧还有小半灵气残余的样子。 胖狗的双眼依旧紧闭,但肚皮却隐隐约约的鼓了起来。 李牧沉默,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丢出最后一颗上品灵石,而是走下来平台,一步一步来到了胖狗的身边。 他认认真真的观察了胖狗许久,最终还是面色复杂的摇了摇头,长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溶洞。 清风拂过,然后是藤蔓蠕动的声音,少年爬出了石道。 溶洞里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 许久之后,一条细微的缝隙悄悄睁开,一只黑亮的眼珠蠕动了一下,悄悄扫视了一下对面空荡荡的平台。 然后某只胖狗微微松了口气,圆滚滚的肚皮开始起伏,垂在石台上的尾巴开始悠悠然然的晃荡。 胖狗做了个对于自己极其高难度的动作,它……悠然的翘起了自己短小的二郎腿。 一缕白雾从半透明的灵石中流窜而来,从胖狗的口中进入,然后被胖狗舒坦的从鼻孔中吐出,分外的惬意。 藏在阴影里的少年依旧不动声色,毫无气息波动,只是那么静静的看着胖狗扭动着身体,笨拙的挠着屁股。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少年轻飘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胖狗肥硕身体涌起一阵的肉浪,所有的动作凝固在了那一刻,分外的滑稽。 右爪还在奋力的够着发痒的屁股,口中的灵气还没有咽下,胖狗突然觉得自己的狗生似乎就到此为止了。 它那一刻在脑海中想了许多东西,长安、雪地、庭院,它觉得应该有某个人能救自己一条狗命,但好像……不在这里。 胖狗苦着小脸,视死如归的转过头来,却看着少年的脸庞,突然愣在了原地。 两滴温热的泪水滴打在自己的脖颈,让胖狗有些不知所措,它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少年,孤单脆弱,满目悲伤。 他好像很孤单啊…… 胖狗这样想着,不知不觉中被少年搂在了怀里。 “我原谅你了……” 心底好像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触动了一下,胖狗有些茫然。 然后…… 它便发觉搂着自己的双臂开始慢慢的变紧,越来越紧,喘不过气了嘿。 少年手指相握,发出轻响。 胖狗一愣,这好像是人类做某种事情的准备活动? 一枚被狗啃过的灵石飞起,掉落在少年的储物袋中,胖狗……再一次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嗷呜!” “砰!砰~” “汪!” 许久许久的震动后,胖狗鼻青脸肿,翻着白眼,被某个青衣少年拖在地上,拽出了石道。 一道细长鲜红的痕迹,留在了地上,那是它的鼻血。 尼玛,孤单个鬼啊,流的泪是因为心疼晶石啊? …… 月明星稀,少年青衣飘扬,一人立在悬崖之上,望着明月沉默不语。 许久之后,少年才轻轻的笑了笑,自信而随意的说道: “先筑个基吧。” “汪?”倒吊在悬崖下的胖狗传来疑问。 “……” “先筑个基。” 第142章 小道士 正午,初夏的阳光被密林阻隔在外。瘴气翻涌,枯枝交错杂草横生,沼泽内依旧一片阴暗寂静。 在山谷之中,古树下林荫清凉,木屋内空无一人。只有一条肥硕的胖狗,趴伏在水潭边上,伸出一只短短的右爪,一下一下的拨动着湖面。 水纹荡漾,湖面的倒影中,某只胖狗鼻青脸肿,却依旧不死心的试探着挑衅湖水。龇牙咧嘴,好不嚣张。 对它来说,这个山谷是个陌生的地方,但这潭湖水却总是让它想起一些不那么美好的记忆。 一道不易察觉的震动从地底传来,震碎了湖面的倒影,也让胖狗微微愣了一下。它缓缓转过头来,看向了老树之后的阴影,那里原本是属于它的狗窝,但现在被一个不讲道理的青衣少年占用了。 藤蔓盘旋,在石道尽头的溶洞里,李牧盘膝端坐在最中心的石台之上,安稳地闭着眼睛。一枚洁白纯净的灵石摆在他的膝盖之间,不断的散发着一缕缕凝厚的乳白色灵气。 灵气交杂错乱,从李牧的体表渗入,然后按着既定的经脉轨迹运转,最后钻进了漆黑深邃的丹田之中。 李牧稳定心神,渐渐进入了一种半空灵的状态。 他在筑基,三境齐开,也是独属于剑客的筑基手段。 溶洞寂静无声,少年的呼吸开始逐渐稳定平和。 片刻之后,一道半透明的白芒自李牧的额头逐渐亮起,此为人体的第二本源秘境——识海。 识海中空无一物,只有一汪宁静的潭水轻轻的波动着。而在潭水的底部,有一颗翠绿色的嫩芽,轻轻摇曳,慢慢的开始伸长。 然后是一道蒙蒙的血色从李牧的体表慢慢渗出,形成了一道虚幻的旋涡,此为人体的第一本源秘境——气血。 石道外隐约响起了胖狗的叫声,一缕血气从虚空中浮现,旋涡终于圆满,形成了一件薄薄的血色轻纱,覆在了李牧的体表。 最后,灵石散出的灵气一涌而来,迅速的汇聚在一起,钻入了李牧的丹田。人体的第三本源秘境——丹田,终于被彻底地点亮。 丹田内是无尽的虚空,而虚空被点亮的地方,有着一片厚重的乳白色雾气,在轻轻的摇晃荡漾。 雾气凝结,形成了一小股乳白色的水流。水流穿过白雾,一点一滴地壮大,灵气由雾气凝结成实质的液态,这便是练气筑基的象征。 识海中嫩芽延伸,体表血气成纱,丹田集雾成液。 此刻的李牧,才算是真正地踏入了筑基期修士的境界,也就是筑基初期。 但筑基成功的他并未停歇,而是继续提炼着灵石中的灵气。直到日暮西山,月色降临,丹田内绝大部分的雾气都汇成了溪流,李牧才慢慢的睁开了双眼。 一股细微的波动,从虚空之中荡出,横扫溶洞。只在一息之间,溶洞地面上堆积的所有废弃灵石剧烈一抖,然后轰然破裂,化成了灰白色的尘土。 “咳咳” 李牧用袖口遮住口鼻,狼狈的咳了几声,然后猫着身子爬出了溶洞和石道。 晚风吹拂,月色渐明。 在一片寂静的山谷中,李牧顶着满头的灰尘,扶着古树走了出来。 筑基成功的那一刹那,李牧眼中的世界仿佛变了一个样子。湖水的波纹、摇晃的树影,绿叶表面上每一缕纹路,都清晰可见。这种感觉就像是原本的世界有一层薄薄的纱布,而在这一刻,纱布被扯掉了一样。 李牧哪怕不凝神远望,也能看到山谷入口处被搅碎的藤蔓,藤蔓上低伏着身子的夏蝉,甚至是夏蝉翅膀上面的灰尘。 一只胖狗在面前跑过,每一缕毛发都在李牧的眼中抖动。 这便是筑基期的修士吗? 这便是病愈健康的感觉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挥舞着木剑,在自己面前追着胖狗的小道士,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李牧微微侧头,有些愣神。 在他面前的山谷里,胖狗狼狈不堪的逃窜着,一边吐着舌头,一边不停的绕来绕去。 而在胖狗的身后,一个看上去并不大的灰袍小道士,背着一个巨大的木箱,在后面锲而不舍的追逐着。 筑基期? 看样子和自己一样,才刚刚筑基不久的样子。 李牧皱了皱眉,他现在才明白山谷口的藤蔓是谁砍碎的了。 胖狗奋不顾身的逃命,余光一瞥,看到了古树后面的身影。然后短小的四肢顿时一刹,摇头晃脑的冲着李牧而来。 挥舞着木剑的小道士顿时一愣,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胖狗便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速度,躲在了李牧的身后,然后一头扎进了藤蔓下的狗窝里。 “白毛僵?” 小道士眉头皱起,看着对面灰头土脸满身白尘的李牧,轻轻抬起来手里的桃花木剑:“我当是哪里传出这么厚重的尸煞之气,原来藏在了老树的后面。那只胖狗是你的宠物?……额,白毛僵好像还不通人性,说不了话。” 李牧微微挑眉,还没来得及作何解释,便看见那个背着大箱子的小道士大袖一挥,撸起袖子举剑刺了过来。 木剑刺入青色衣袍,撞击在了……一层虚幻的血纱上面,然后停在了那里。 尸煞之气? 应该说的是胖狗,将臣的血脉自然非同寻常,昨晚醒来到现在,臭了一整晚。李牧是实在忍不住,才把胖狗丢进了湖里,好好的搓洗了一番。 倒是没想到会引来一个……道士? 李牧漠然的低了低头,看着胸口上被血气阻隔在外的木剑,和握着木剑呆住了的小道士。 小道士握了握桃花木剑,然后向后撤了撤,又试探着捅了一下。 李牧面无表情,看了眼小道士背后的木箱。 小道士有些呆愣,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手里的千年桃木会对一只“白毛僵”不起作用。 过期了?不对吧,这玩意儿应该越老越厉害啊? 小道士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很快心底有一丝灵光乍现,有许多的僵尸会穿着生前的盔甲和战袍,对桃木剑来说是一道很难突破的阻隔。 上次师傅是怎么做的来着? 小道士这样想着,视线从李牧的胸口下移,移到了……两腿之间的地方。 李牧嘴角微抽,沉默片刻,右手高高扬起。 小道士一无所知,握着木剑便想攻其命门。 木剑下劈! 青袍飘扬! “啪叽~” 手掌和脸颊结结实实的撞在了一起。 巴掌落下,一个满脸懵懂的小道士被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扇飞,飞向了半空中,消瘦的脸颊瞬间红润了起来。 不止红润,而且红肿! 灰袍落地,木箱翻滚。 一坨……莫名其妙的生物从小道士的箱子里面滚了出来。 两团发揪直立,迷迷糊糊,还没站起身来便又来了个平地摔。 面色苍白,嘴唇却分外的红润,两根洁白的虎牙露出嘴角,很长……很长。 李牧愣了一下,轻轻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只小僵尸? 和一个小道士?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组合啊? 第143章 小僵尸 李牧站在树荫之下,看着那个小道士爬起身来,然后一跃而起,抓着那个大木箱便把小僵尸扣在了里面。 微微侧头,李牧空了空耳朵,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身体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的样子,右手轻抬捏了个法诀。一阵清风拂过,灰尘彻底的散开,露出了一个干净清秀的青衣少年。 小道士微微一愣,眼底有一丝迷茫和困惑。 是个人?是个修士? 那怎么尸煞之气这么重? 抹了抹鼻孔下的血迹,发现自己的半边脸还有些胀痛。小道士龇牙咧嘴的看着李牧,眼中倒是没有怨气和恨意,反而有一丝不好意思。 “砰砰~” 正当小道士想说什么的时候,身边的大箱子里面传来了两声轻轻的敲打声,轻柔干脆,而且只有两下。 小道士挠了挠头,瞥了眼走到湖边继续清洗头发的李牧,然后从自己的衣袖里开始翻找。片刻之后,李牧清洗完毕,而小道士也从袖袍之中翻出来一枚黑油油的果子,扔进了大木箱之中。 “卟~” 一声轻响,黑油油的果子从木箱里被丢了出来,落在了小道士的脚边。 “砰砰~”大木箱里面传出了执着的敲打声。 小道士无奈的叹了口气,从自己袖口的最深处取出一枚鲜红色的果子,然后探手伸进大木箱之中,塞住了某个小僵尸的嘴巴。 李牧就这样默默的看着,思索了片刻才开口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闯进我的山谷?” 小道士闻言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摆了摆手:“我不知道这里有人居住的,只是路过而已。看到这里煞气冲天,我以为是藏尸的墓地,有老尸匿伏,才闯了进来。” 小道士停顿了一下,有些犹豫,但还是回答了李牧的问题:“我……是个道士,道号晏清,平日里跟着师傅捉尸驱鬼,四海为家。最近听闻祀月国在闹尸患,才赶过来看看的。” 李牧微微皱眉,对于这一连串的回答倒是接受的很快,只是在小道士提及师傅这个字眼的时候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那你师傅呢?” “师傅,”小道士悄悄撇了撇嘴,言语中有些无奈:“师傅他回道观了,穿过暮云泽的时候,师傅说他突然有急事,而且觉得我这么大应该独自历练一下,就跑回去了。” 小道士说到这里的时候,身旁的大木箱又突然抖动了一下。 李牧侧目看来,指了指箱子:“那又是怎么回事?” 小道士挠了挠头,面露无辜的说道:“是一只僵尸。” “我知道,可你是个道士。” “我……捡的。”小道士不知道为什么底气有些不足。 “捡的?”李牧愣了一下,继续说道:“捡了多久?” 小道士沉默,许久之后才回应道:“小半年了。” “半年……”李牧挑了挑眉:“你这是在当宠物养啊?道士养僵尸,是挺少见的,你是赶尸人?” “不是,”小道士摇了摇头,然后解释道:“但卿卿不一样的,她从来都不咬人。” “卿卿?” “嗯,”小道士憨笑了一声:“她自己选的小名,还有个正式的名字,叫江宁。” 小道士说着,掀开了大木箱。 那只小僵尸看上去也不怎么聪明的样子,身披着一件宽大的青袍道袍,头顶着一件道教的五斗冠。嘴里叼着一枚被吸吮的有些干瘪的果子,一小股鲜红色的汁液顺着白皙的下巴流下。 “呲溜~” 小僵尸目光下移,吸了一口,将汁液吸回了口中,然后满足的弯了弯眉眼,懵懵懂懂的看着场中的二人。 很可爱,但的确是……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李牧看着小僵尸头顶那张敷衍的黄符,贴的七扭八歪,而且没有什么复杂繁琐的纹路,只有三个墨黑色的大字: “不咬人” …… 李牧沉默了下来,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你追我的狗干什么?” 小道士听闻此言,眼神突然严肃了下来:“道兄。” “我不是道士。”李牧摇头。 “那怎么称呼?” 李牧思索片刻,目光沉静真诚:“王莫言。” 小道士点了点头,不知道脑子哪根筋搭错了,对着李牧说道:“莫兄。” ? 李牧没有反驳,继续听着小道士说下去。 “莫兄,你那只狗有大问题,绝对是大凶之物。不仅灵智聪颖,而且尸气纯净。”小道士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我怀疑祀月国尸灾的爆发,可能和它有关。” 李牧微微挑眉,然后说道:“我的狗也从不咬人。” 小道士沉默了片刻,然后默默伸出了右腿,撸起裤腿,小腿上面的牙印清晰可见。 一切尽在不言中,很显然,那是某只胖狗的作品。 小道士直视而来,目光平静,李牧沉默不语,风有些大。 一旁的小僵尸吸吮干净嘴里的果子,然后微微侧头,额头的黄符轻轻飘动,让某个青衣少年愈加的尴尬。 “或许是个意外。” 李牧的解释很苍白,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小道士明显不会接受,于是他坚定的摇了摇头:“我是干这一行的,莫兄别被它的表面欺瞒了。它或许很奸诈狡猾,只是装着憨厚的样子愚弄着你。” 李牧无言以对,结合昨晚所发生的的事,他好像并没有反驳的底气。 “那如果我不想把它交给你呢?”李牧抬头回应道。 小道士愣了一下,随后思索了片刻,右手轻抬,一柄古朴的桃木剑飞掠而来。 右手持剑,身体表层隐隐约约有着淡淡的血气流转,小道士目光平静淡然: “那可能要得罪阁下了,其实我也是一个剑修。” 湖水波动,树影摇曳,一身青衣的少年轻轻的笑了笑,从一片阴影中掏出一根竹棍: “是吗?那可真是太巧了。” 我是个剑客啊,一个健康能修行的剑客,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夜风吹拂,两个少年持剑对立。 胖狗偷偷的在阴影里探出头来,鬼鬼祟祟地偷瞄着场中的情景。 而端坐在原地的小僵尸却伸出白嫩的右手,摸了摸自己的两颗长牙,轻轻的蹙起了眉头。 第144章 你咬我啊 “砰~轰~” “啊~” “哦?” “疼疼疼!别打了别打了!” “错了错了!” 寂静的山谷之中,一身灰袍的小道士抱头鼠窜,完全没有了刚刚的意气风发。手里的木剑早已被挑飞,高高的挂在了老树的树冠上,但身后的青衣少年依旧不依不饶,而且看上去似乎有着越打越来劲的势头。 眼底有一丝畅快和清爽,李牧肆意的挥舞着自己手中的竹棍,将小道士追的狼狈不堪。 能够修行,能够掌控自己的身体,感觉是真的很不错。 长安城里多年憋屈的恼火,似乎在今夜彻底的宣泄了出来,李牧眼中凶光一闪,手中竹棍一扔,撸起袖子欺身而上,一脚踢翻了逃窜的小道士。 小道士不是没有尝试过奋起反击,但每一次的反抗,都没有什么明显的效果。很快便被那个变态的青衣少年轻描淡写的化解,然后便是更加凶猛的摧残。 两人的境界相仿,都不过是筑基初期的剑客。 但无论是战斗手段,还是对灵气和气血的运用,小道士都被李牧无情的碾压而过。 比拼剑术,小道士仅在三招内便被竹棍挑飞了木剑。 近身肉搏,小道士每一次血气翻涌的重击,都击打在了李牧早已凝结好的血纱之上。 这种感觉就像是明明两个人都用着同一把菜刀,小道士稚嫩的像是婴儿,而李牧像是成年壮汉,额不,应该说是屠户一样如臂使指。 所以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也是一场无情的胖揍。 胖狗从树荫里探出脑袋,耳边传来“砰砰~”拳拳到肉的声音,有些不忍的摇了摇头。它豆粒大小的眼珠里,罕见的划过一抹不忍,这是一种……同病相怜的同情。 这种痛,它很懂。 “哦吼!” 可怜的小道士依旧遭受着恶霸的欺凌,无法控制的发出一阵阵哀嚎。 而在不远处的大木箱旁边,名叫卿卿的小僵尸也是不忍的伸出小小的手掌,遮住了自己的小脸。 然后……透过大开的指缝,目不斜视的看着惨剧的发生。 这场惨无人道的欺凌,持续了很久的时间,最终以某个鼻青脸肿的小道士卑微地抱着青衣恶霸的大腿告终。 一把鼻涕一把泪,小道士就这样为自己的嚣张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李牧平静的从小道士的怀抱里抽出自己的大腿,然后抹了抹自己额头的汗水,舒畅的长出了口气。 但当他回过神来,看着悲惨可怜的小道士,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犹豫良久,最终还是没好意思安慰什么,默默的转身离开了湖畔。 山谷安静了下来,小僵尸静悄悄的爬进了自己的大木箱,乖巧的躲在阴影中,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寂静的湖畔旁,晏清抱着自己的膝盖,背对着小僵尸和李牧,双目失神的看着湖面的倒影。 已经面目全非了啊? 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下手也太重了! 小道士苦着脸抿起嘴角,满腹的悲凉和委屈无处宣泄。 而这时,一只肥硕的胖狗晃晃悠悠的绕到了他的身旁,然后安静的坐了下来。一只短短的爪子扯了扯晏清的袖袍,他转头看去。 那只胖狗满脸感同身受,用一只爪子指了指自己脸上残留的伤痕,以一副过来狗的样子长长的叹了口气。 晏清微微愣了一下,心底却莫名的好受了一些。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对。 你是宠物,我又不是,凭什么我也要遭受这种待遇? 所以当李牧擦拭着双手,若无其事的从木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只看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同的背对着自己,面朝石壁,一动不动的思考着什么。 紧了紧手里的包裹,将木屋中所有的物品塞入储物袋中,李牧已经做好了跑路的打算。 尽管地处偏僻,但自己昨天杀了一位执事,放火烧花圃的事情依旧很快便会被发现。 虽然没什么人亲眼目睹,但以自己和那个怪人的关系,也不难被察觉出来奇怪的地方。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纷争,李牧早已经做好了跑路的打算。 沿着暮云泽的边缘西行,穿过一小块古战场的地域,便是祀月国的一个郡县。那里人口密集,修士繁多,只要混入其中便如同鱼入大海,再难以被追踪捕捉。 而且最近祀月国被“尸灾”所困扰,那些金丹修士也没什么精力来理睬这些小事。 至于筑基修士,哪怕是后期,对于李牧来说也不过尔尔。而且正好,自己还很缺趁手的法器。 李牧这样想着,却不经意间和躲在大木箱里的小僵尸对上了双眼。 干净清澈,没有一丝的戾气和血光,像是一个正常人一样。小僵尸就这么怯生生的看着自己,李牧却莫名的感觉到了一丝熟悉。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但又好像只在昨天一样。 那天下着雨,某个小丫头好像也是这样躲在大门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巴巴的看着自己。 只不过后来李牧发现,那个小丫头很会演戏,但也只对他演了一场。 那这只看上去无辜的小僵尸……是不是也会演戏呢? 李牧其实并不是没有发现小道士言语中的漏洞,只是他并不想花费心神去揭穿。他自己的故事还很复杂,自然是没什么心情去考虑别人的事情。 捡了半年的小僵尸,而和自己的师傅又才分开不久。靠捉尸驱鬼为生的师徒二人,一起饲养着一只来历不明,却极具灵智的小僵尸? 总不会是简单的出于善心吧? 李牧皱起眉头,思索片刻还是走到了大木箱的面前,然后轻轻蹲下,看着里面满脸无辜的小僵尸若有所思。 小僵尸和李牧对望,李牧侧头,她也侧头。 湖畔旁的晏清注意到了这里,却并不是很担心。虽然自己被揍得很惨,但他并不觉得李牧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对小僵尸出手的人。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直觉,而自己的直觉一直都很靠谱。 只不过……卿卿今天好像有些反常,既不怕生,也不畏惧。竟然能够平静的跟那个陌生的恶霸对视?这倒是有些奇怪。 晏清这样想着,然后就看见那个青衣少年慢慢的伸出了右手,放在了小僵尸的眼前。 卿卿可不咬人,小道士对着点无比的放心。只不过好像很久没有磨牙了啊,牙都长长了。 然后……他便眼睁睁的看着那只无辜的小僵尸慢慢的张开了小嘴,细长的虎牙明亮干净。 在小道士愕然的视线里,那只小僵尸对着青衣少年的右手咬了下去。 李牧眼神微动,心底有些意外,事情好像并不是小道士说的那样简单。不过他并不担心,一层淡红色的血纱在右手上浮现。 这是气血成纱,体修筑基的表现,也是他目前最强大的防线。别说那两颗看起来就软弱无力的虎牙,就算是铁剑长枪,也刺不透轻纱一丝。 小道士奋起反击,竭尽全力也没有撼动分毫。 虎牙落在了轻纱上,然后……视若无物的一穿而过,刺透了皮肤,渗出了血液。 名叫卿卿的小僵尸依旧满脸无辜,就这么看着愣住了的李牧。 一股凉气瞬间从伤口蔓延,山谷中的两个少年和一只胖狗,就这样呆滞在了原地。 第145章 后卿 洁白尖俏的虎牙刺在皮肤之上,然后贯穿而下,就像是穿破了一张薄薄的纸一样。 不是很痛,但很清凉。 牙尖触及血液,泛起微微的猩红色。然后一股清凉的气息从牙尖扩散而出,顺着右手的血液逆流而上,直指心脉。 李牧微微皱眉,这尸毒比想象的要迅猛,但并不暴烈。反而像是一种挥发极快,渗入骨髓的液体一样。悄无声息,消融而开。 一抹淡淡的青黑色从伤口处开始蔓延,一根根血管和经脉开始显露。尸毒有节制的入侵着右臂的每一寸血肉,但好像很轻柔……很有礼貌的样子。 李牧抬头看了小僵尸一眼,小僵尸回望而来,面露无辜的叼着自己的右手。 湖畔旁的胖狗轻轻抖动了下身体,懵懵懂懂的眼底划过一丝血芒。一缕淡黑色的血气从李牧心脏的部位扩散而出,迅速的扩散到了尸毒入侵的地方。 血气与尸毒相遇,仅在片刻的僵持后,便一涌而下,将所有的尸毒逼回了右手的伤口处。 这黑色的血气,并不是李牧自己心脏处的本源血气,而是胖狗所反哺的尸血之气。尸血平日里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作用,只是与胖狗的本源相接,顺便护住体修最重要的心脉区域。 但不管怎么说,胖狗是尸王将臣的本源遗种,所继承的血脉可能单薄了些,但绝对精纯至极。 这种血脉上的碾压,只在一瞬间便击溃了小僵尸的尸毒,将其逼到了右手的伤口处。 小僵尸有些茫然,呆住了一小会儿,然后皱起鼻尖,本能的吸吮了一口。清凉的尸毒倒退而归,顺着染上了一缕血丝的虎牙回到了口中,还带着一缕细微的黑色。 小僵尸眼睛微微的波动了一下,然后面色有些发青,苦着小脸……轻轻的呸了几口。 ? “不合胃口吗?”李牧嘴角抽了抽,无奈的问道。 小僵尸抬头看着李牧眨了眨眼,思索了片刻,然后乖乖地……点了点头。 李牧沉默,没有再试着犯嫌。而是默默的将小僵尸额头的黄符摘了下来,然后摆正贴好,按了按小僵尸干净白皙的额头。 视线被黄符遮掩,小僵尸双眼便凝聚在了面前飘荡的黄影上,然后轻轻的吹了吹气。 “莫兄,卿卿这是……”晏清起初有些担忧,在反复确认了李牧并没有发疯的迹象后,才不解的问道。 “可能是,饿了吧。” 李牧紧了紧手里的包裹,瞥了眼山谷的方向,然后敷衍的回应道。他但转身没走几步,就突然感到自己鞋下一软,好像踩到了一坨粘稠的东西。 轻轻低头,是一大坨新鲜的狗屎。 坐在湖畔旁思考狗生的胖狗身体一僵,看了眼恶霸的鞋子,又扫视了整片山谷,确认了这里只有自己一条狗的事实。 还有些泛青的眼眶微微抖动,胖狗沉默良久,然后认命地低垂下头颅,无力的趴在了草地上。 累了,就这样吧。 但出乎意料的,李牧并没有做什么,而是看着自己脚下的那坨粘稠物,陷入了深思之中。 胖狗消化有些不好?当然并不是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李牧眼底闪过一丝异色,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还在大木箱里吹符玩儿的小僵尸若有所思。 是霉运?或者说是诅咒? 李牧有些不确定,但他很清楚,这坨狗屎不应该出现在自己前进的道路上。一个筑基期的修士,连远处树叶的纹路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怎么也不该如此的粗心大意。 他模糊的察觉到,一股不祥的凉意在自己的身后升起。不过不是什么血光之灾的程度,更像是一场调皮的恶作剧而已。 李牧默默地看了一眼背起箱子的小道士,隐约明白了些东西。 水泽古尸,辅以诅咒之名。 生于洪祸,食冤魂水灵为生。 这是四大尸王中的最后一位,也是尸族谱系上最年幼的一只源尸,后卿。 小道士并不是在饲养着什么随意捡来的小僵尸,而是在饲养自己的“左道”,那只小僵尸有着后卿些许的本源传承。 这样一来,小道士刚开始的说辞可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到底是真如他自己所说,是寻着尸气而来,还是隐约中察觉到了胖狗身上的将臣本源,刻意装傻? 李牧皱起眉头,然后便看到那个小道士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了一根粗糙的石盘,丢到了木箱之中。 “咯吱~咯吱~” 片刻之后,木箱子里传出了某只小僵尸勤勤恳恳磨牙的声音。 李牧叹了口气,好吧,这俩货怎么看都没那么聪明。 朝阳渐渐升起,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密林厚重的瘴气,洒落在了沼泽之中。尽管在树木和瘴气的遮蔽下,密林依旧阴暗,但却有一缕清晰的空气飘荡而来。 李牧将手里的包裹背好,然后对着湖畔旁的胖狗使了个眼色。胖狗便迅速从装死的状态中脱离,然后屁颠屁颠的向着李牧跑了过来。 但只跑了一半的距离,胖狗的短腿便迅速慢了下来,看着山谷入口的方向,眼神有些疑惑。 李牧转头看去,一个衣衫褴褛,枯瘦破裂的身影摇摇晃晃的出现在了山谷的入口处。 血肉苍白,瞳孔灰暗,四肢以一种奇特的角度晃动着。只有满是血迹的狰狞牙齿和手指间墨黑色的细长指甲,证明了它的身份。 一只游尸? 李牧和小道士相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神中的疑惑。 游尸是所有僵尸中最低级的那种,一般是活人被尸气侵袭,尸体僵凝所生。没有神志和意识,行动迟缓,怕火怕水怕家禽。甚至连沉着冷静的普通成年人都可以轻易的对付发狂的游尸。 可此时太阳才刚刚升起,怎么会有一只游尸四处晃荡? 赶早班?还是熬大夜了? 这年头的僵尸都这么辛苦的吗? 李牧看着游尸乌黑的眼圈,隐约明白了什么,摇了摇头捡起一枚石子。一阵劲风划过,石子穿过游尸的后脑,然后无力的瘫倒在了原地。 胖狗来到了李牧的身前,但眼神依旧停留在了山谷的入口处,还默默的把身子躲在了李牧的脚后。 李牧抬眼望去,山谷的入口处,又是一只摇晃的身影拨开藤蔓,然后另一只紫黑色的爪子顺势扯下。 藤蔓七零八落,山谷外的景象也隐约显露了出来。 丛林之中身影摇晃,一只一只……一片一片。 数以百计的身影晃荡而来,嘶吼声此起彼伏,在游尸群中,还隐约能看到几只白毛若隐若现。 第146章 紫毛 密林中一道道尸影晃晃荡荡的穿梭而来,腿脚拖沓,喉咙低声嘶吼。一双双灰色和猩红相间的狰狞瞳孔倒映着山谷的入口,黑色的指甲晃荡,带起一阵阵尸气。 “是你的兄弟们?”李牧眼角抽了抽,对着一旁的晏清问道。 晏清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和我没关系,我说了我不是赶尸人。” “真的?”李牧有些不死心:“那你师傅呢?或者你还有什么赶尸的旁系兄弟?” 晏清认真的思考了片刻,然后还真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有个师叔,他两年前好像在研究养尸术和赶尸术。” “哦?” “但不久后就被师傅赶出去了,说他伤风败俗,有辱门风。”晏清眼神黯淡了一下。 “怎么会?”李牧有些不解:“大陆上有很多赶尸家族,送逝者还乡也不至于这么严重吧?” “师叔他……喜欢尸体。” 李牧微愣,隐约明白了什么,然后沉默无言。 “师叔他,想要和一具尸体结亲。”晏清所言越来越渗人,越来越拉扯着人的神经。 “人和尸体?” “嗯。” “那算是结亲还是冥婚?” 晏清思索了片刻,然后回应道:“算是冥婚。” “这样啊。” …… “师叔他自杀了,”晏清眼神有些惆怅:“在结亲的前一天自杀的,所以算是冥婚。” 李牧再次沉默,过了许久才幽幽的问道:“你们道士,现在都玩得这么野的吗?” 晏清摇了摇头,眼神清澈平静:“师叔只是特例而已,不是每个道士都会这样,观里的人大多还是一心向道,心境澄明的。” “比如你?”李牧下意识地瞥了眼小道士背后的大木箱。 “是啊。” 小道士毫无察觉,满脸天真,看不出任何不一样的东西。 山谷入口的藤蔓被彻底的撕裂,四五只游尸已经爬进了谷内。 “那现在怎么说?”李牧对着尸群扬了扬头:“粗略一看怎么也有三百多只了,一剑一剑砍下去也要砍上很久,而且还有白毛僵掺杂在里面。” “三百只?” 晏清抬起头来,沉思片刻,然后试探着问道:“那就是一人一百五。” 李牧转过头,发现小道士并没有开玩笑的样子,于是他好奇的问道:“你有病啊?” “这是对半分的问题吗?你看不到林子里的尸群还在增加吗?白毛僵还好,黑毛也不算难对付,但要是有长紫毛的,你是不是还要扑上去咬两口?” 晏清被李牧数落一通,缩着脖颈干干的点了点头:“那咋办?莫兄?” 李牧躬下身子,将胖狗抱起,然后塞进了背后的包裹里:“闯出去,穿过密林往东走,这尸潮一定比眼前要庞大得多,小尘宗不可能毫无反应。” 青衣飘过,血纱轻拂,李牧握着一柄桃木剑冲入了尸群。 站在原地的晏清愣了一下,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叹了口气。然后从自己的袖口里又抽出一柄新的桃木剑,跟了上去。 木剑轻飘,简单的挑起几个剑花,便有两三个游尸眼眶爆裂,瘫倒在地。李牧混入尸群,并没有受到太多的阻碍,但他并没有丝毫的松懈。身形游荡,径直向着小尘宗的方向赶去。 相当于炼气期修士的白毛僵和黑毛僵绝对没有能够召集尸潮的本事,哪怕是筑基期的绿毛僵和紫毛僵,也很难形成这样的规模。 尸潮背后,必定有着飞尸和尸将以上的高阶僵尸推动,甚至很可能不止一只。 这样的话,小尘宗绝对不会置之不理,甚至宗内为数不多的金丹修士也会被派遣出来应对尸潮。 在这种危机的情况下,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药圃执事,便也没那么让人在意了。而且尸潮的规模现在只能看到冰山一角,与其按照原本的计划潜入祀月国边境,不如混迹在修士之中更为稳妥些。 袖袍扬起,李牧脚尖飞掠,很快便避开了尸群的核心,闯到了密林的边缘地带。 沿路上有几只白毛僵扑来,也没对他造成任何的阻碍,木剑横扫,轻易的点碎了白毛僵的头颅。 就在李牧即将穿入密林的时候,一只毛茸茸的黑爪从阴影中抓出,狠狠的爪向李牧的胸口。 但李牧并没有停歇,甚至没有移动一丝视线。血纱轻摇,一脚狠狠的踏在了黑毛僵尸的胸口。 骨骼断裂,胸口深凹,黑毛僵的身体猛然倒飞进了林子里,不知所踪。 李牧继续持剑向前,虽然谨慎提防着四周,但并不是特别的担心。黑毛僵和白毛僵灵智未开,只能依靠本能猎食,没有对危险的感知,才会露出獠牙对着李牧扑来。 而完成了一次蜕变的绿毛僵,隐约有了趋利避害的本能,不会不知死活的挡在李牧的身前。 至于相当于筑基后期的紫毛尸,是有能力阻拦自己。但它们大部分都生性谨慎,意识到自己拥有近乎无穷的生命,更加不愿意涉险。 面前这尸潮,最多也就由一只紫毛尸掌控。以尸族的习性,在手底下的游尸死光之前,紫毛尸绝不会露面。 李牧这样想着,却在冲出尸潮的那一刻停下了脚步。 一只体型健硕,尸气纵横的壮汉拦在了自己的面前。 獠牙外露,凶光狰狞。这只与众不同的僵尸身披黑色的古铠,上半身肌肉虬结紫毛茂盛,几乎布满了整个黝黑的体表。 只是在它粗壮的右臂上,没有紫毛遮蔽,露出了黝黑的肉块。 “啧,这大夏天的,怎么不嫌热啊?” 李牧微微勾起嘴角,眼底有一丝讥讽,但手中的木剑却丝毫没有松懈。 毛发褪去,黑血凝结,这是由紫毛僵向着飞尸进化的征兆。面前的这具健硕的紫毛尸,已经开始变态了啊。 但怎么才刚开始,就从棺材里面爬出来了?尸潮这么仓促的吗?还是说有什么高阶的大人物强制打断了这头紫毛尸的沉眠? 李牧眼神宁静,一缕血气从体表浮现。 紫毛尸从身后取出一根巨大的骨棒,眼中凶芒大盛,血盆大口一张,肆虐狂暴的吼了一声: “吼~” 李牧皱了皱眉,看着紫毛尸明亮闪光的头顶,默默的叹了口气。 还真是有些倒霉啊,怎么遇到了个平头哥。 不,是平头尸。 这霉运,还真不知道要跟着自己多久。 那就……先干死它吧。 第147章 飞剑 干不过! 这是李牧在和面前的紫毛尸硬碰硬了几下之后意识到的问题。 一般来说,僵尸在开灵结尸丹之前,只能依靠自己强横的血肉作为唯一的进攻手段。 无畏无惧,没有伤痛,这种残暴的死物对于术士和体修会造成些许麻烦。但对于手段繁多的炼气士来说,便是一头没什么灵性的畜生而已。 炼气士完全可以依靠自己的法器和层出不穷的法决来风筝消耗,不必和僵尸正面冲突。 僵尸体魄再如何强硬,又怎么能和飞剑法宝相比?更何况在修士筑基之后,所能修行的法决更是浩如烟海。 水泽术、冰凌术,都是能够牵扯控制僵尸躯体的很好手段。 避免正面碰撞,用术法和法器消耗后再给予致命一击,这是每一个有经验的修士都清楚的方法。 僵尸这种凶物,本身在灵智未开之前,本就要比普通的同阶修士弱上不少。 但现在的情况很明显,李牧面前的紫尸并不在一般情况的范围内。 尸气磅礴,体魄强健,紫尸的进攻手段更是像保留了生前的记忆一样,凶狠而老练。 李牧刚筑基不久,一没有法器和合适的功法,二没有符篆和阵盘之类的手段。所修行的基础法决倒是能够信手拈来,但每一次冰凌和火球打在紫尸的体表,便被那件古怪的破铠甲阻隔在外,没有丝毫的作用。 有着破法能力的铠甲,这头紫尸到底什么来头? 森然的白骨棒狠狠砸下,李牧一踏地面,身形倒退而开,将将躲过了紫尸的凶狠一击。 但未等李牧稳住身形,突然看见将地面砸裂的骨棒轻轻一颤,一根骨刺藏在阴影中瞬间脱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李牧的右眼直刺而来。 瞳孔紧缩,身体一僵,李牧眼中突然显露出一抹血色。一层薄薄的血纱从眼前的表面浮现而出。 来不及细想,李牧依靠本能将自己所有的血气凝集在一起,血纱彼此堆积,隐约有了些许固体的质感。 骨刺狠狠的撞击在血纱的表面,微微一颤便刺入其中。 血纱从四处汇聚而来,从侧面涌上骨刺,拖拽着骨刺的前进。 仅在须臾之中,骨刺便刺破了血纱,但也无力再向前,停滞在了半空之中。 闪烁着黑芒的刺尖,距离李牧的右眼只有些许间隔。甚至锐气和锋芒涌入,李牧的右眼感到了一阵凛冽的刺痛感。 疾风袭来,李牧来不及再作何反应,只得费力地将木剑横栏。 巨大的劲力从紫尸粗壮的右腿上宣泄而出,只是一瞬间,李牧的身体便被一脚鞭进了密林。 “砰~” 李牧的后背结结实实的撞击在了一棵巨大的古树之上,一阵气血翻涌,李牧视线也模糊了一瞬。 跌坐在地,身后的古树才传来了一阵脆裂声。 但很奇怪的是,承受了紫尸大部分劲力的桃木剑,却并没有一丝裂痕。甚至只是稍微的弯曲了一下,便迅速的恢复了原样。 “汪汪~” 拖着包裹的胖狗被游尸追杀的狼狈不堪,本想投奔李牧来庇护自己。但眼看着面前这幅情况,便毫不犹豫的调转了身体,向着小道士的方向跑去。 嘶吼声渐近,李牧挣扎起身,他余光瞥见小道士在被几只体表墨绿的僵尸围攻。 虽然声势不小,但小道士并不狼狈也不慌乱,甚至游刃有余,挥舞着一柄木剑一扫之下,便斩断了一只绿尸的右爪。 几只绿尸身体一顿,有些忌惮的停滞了下来,围绕着小道士却不再敢肆无忌惮的试探。 木剑这么用的吗? 李牧眉头微挑,看着小道士木剑边缘的一抹血红,意识到了什么。 紫尸一拳拦腰折断挡在面前的枯树,然后便看到树荫下的青衣少年皱着眉咬破了自己的右指,将血液涂在了木剑之上。 木剑刺来,紫尸眼中凶光摇曳,臂膀狠狠砸下。 但李牧右手轻挑,以一种诡异的弧度避开了紫尸的拳臂,眼中精光一闪,沾染了鲜血的木剑便顺着铠甲的缝隙,刺入其中。 然后,便卡在了那里。 木剑像是触碰到了岩石一样,无法寸进。 紫尸微微侧头,张开恶臭狰狞的大嘴一吼之下,便猛扑而来。 木剑弯折,李牧右手横拍,将剑尖卡出间隙。 紫尸拳脚带风,颇有章法。 李牧举剑横栏,狼狈不堪。 但在一个不起眼的空荡之处,李牧抓住了一闪而过的时机,木剑穿过紫尸的双臂,狠狠的刺向了毫无防备的右眼之处。 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不过紫尸凶性不减,甚至眼中的红芒之下,还划过一丝人性化的讥讽。 淡紫色的尸煞陡然浮现,然后凝成了一小块晶体附在了右眼皮处,轻而易举的拦截住了木剑的剑尖。 李牧心中一震,瞬间意识到了不妙之处,这是紫尸故意卖给他的一个破绽。 这紫尸灵智早已经开过,只是装着凶残嗜血的样子,以降低自己的警惕性。 不是平头哥,而是老阴贼啊! 紫尸双臂交错,死死的卡住了木剑,然后粗壮的右腿猛然抬起,带着无比沉重的劲力,狠狠的揣向了李牧的胸口处。 按照它预计的样子,面前的小子绝对没有弃剑而逃的机会,这一脚便可贯穿他的身体,让他顷刻间身死道消。 炼气士,总是滑不溜秋的惹人厌烦,要不是怕面前这小子见势不妙逃脱的话,吾也用不着演这一出戏。 危急关头,李牧眼中略过一丝清明。 识海之中,一株翠绿色的嫩芽轻轻摇晃了一下,一阵清冽的波动从识海底部蔓延而开。 悠扬微弱,似缓实急,一瞬间便掠过了紫尸的脑海。 紫芒微凝,凶气滞泄,紫尸狠踏的脚掌迟缓了一丝。 血纱再次从李牧的胸口浮现,然后迎上了紫尸黝黑狰狞的脚掌。血气破碎,四散而开,紫尸的脚依旧势不可挡的落在了李牧的胸口。 骨骼破碎的声音响起,青色的身影到飞而开,狠狠的砸断了几颗老树,瘫到在了阴影之中。 紫尸的眼神恢复清明,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獠牙外翻,便想着彻底结束那个青袍小子的生命。 但就在它身体前倾的那一刻,一阵清风拂过。 密林之中隐约有一道金芒闪烁,流光轻飘,穿过几只绿尸的脖颈,然后轻易地刺入了紫尸的胸膛。 那是一柄淡金色的短剑,古朴平凡,却像划破一张纸一样破开了紫尸的古铠。 紫尸身体微僵,眼中神彩尽失,脑后轻轻抖动了一下,便瘫倒在了泥泽之中。 而在紫尸的身后,是一个面目平凡的中年人,无声地将短剑收回了袖口。中年人目光平静,他垂下的右手满是白红交杂的浊物,两指之间有一枚细小的黑色尸丹黯淡无光。 第148章 师伯、法器 “咳咳~” 李牧慢慢从半折的古树下爬起,苍白色的脸上掠过一阵不健康的红润。他轻咳几声,感到胸口处一阵刺痛,不由得躬了躬身子。 撑着木剑,李牧扫视了一眼密林,就在自己横飞倒地的那一小段时间里,尸群里所有的绿毛尸和黑毛尸都被一道金光抹掉了头颅。 原本成群结队尸群变得群龙无首,四处游荡逃窜了起来。 晏清愣了一下,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看到一个黑袍中年人走入了密林之中。 中年人面容平凡,但却有一股沉稳老练的气度。一身黑衣遮体,脚踩着干净的灰色布鞋,袖口处隐约有着一颗星辰和三道交错的纹路若隐若现。 李牧率先反应过来,稳定下呼吸然后恭敬的抱拳行礼:“小尘宗外门弟子,王莫言见过师伯。” 中年人闻言看了李牧几眼,在李牧袖口处也发现了熟悉的三道纹路,但没有中年人的那颗淡灰色的星辰点缀: “你是杂役弟子?隶属于那个院?” 李牧低垂头颅,面色平静:“回师伯,来自草明院,暂时归于李飞师叔的药圃所管。” “李飞?”中年人眼中有一丝疑惑,并没有想起这个名字,随后他意识到了什么,对着李牧问道: “你刚刚筑基成功,所说的李飞可是一位外院筑基执事?” “是的,师伯。”李牧点了点头,通过中年人的反应也预料到他并不是来查询自己的事,暗中松了口气。 “那你便不必再如此称呼他,我辈修士只以修为相论。”中年人不紧不慢说着,然后又想起什么的样子对着李牧问道: “哦,对了,既然你才将将筑基可是当还没有回宗门登记?” “回师伯,还没来得及,刚刚出门便被这些东西拦在了这里。” 中年人颔首,又看了背着木箱的小道士一眼:“此人可是你的朋友。” 李牧心中一动,但表面上依旧没有破绽:“是一位熟识,路过来看望我,没想到遭遇了这种无妄之灾。” “哦,这样啊。”中年人默然应道,思索片刻后才说道: “既然你们如此熟悉,那也正好,你就先不急回宗门登记了,我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们。” 李牧不动声色,立即回应道:“师伯您客气了,尽管吩咐便是。” “嗯,”中年人看样子很满意李牧的识相和懂事,指了指密林的另一个方向: “祀月国正在爆发尸灾,尸潮庞大,前所未有。我们小尘宗和其余几个相近的宗门开会讨论了一下,准备联合对付尸潮。现如今所有的修士大多都返回了宗门听从调令,而且已经有两批联合修士已经赶赴祀月国境内,帮助抵御尸患。” “那师伯的意思是?”李牧眼神微动。 “你就不必赶回宗门了,我会帮你报告一二,就当你分配到了我的门下,你有其他的任务要做。”中年人轻轻扬手,丢给了李牧的一个墨黑色的竹筒。 “尸潮来势汹汹,不知道怎么突然往暮云泽之中涌来,小尘宗里像我这样的金丹修士都被指派到了不同的地方,召回弟子控制局面。但事出仓促,我也有些分身乏术。” “临近祀月国边境的地方有一个小村庄,是平时我们小尘宗和世俗购买交易事物的地点。一直由我照看,里面还住着几个晚辈的血脉。你们俩帮我前去探查一二,如果无事自然最好,若有危险发生倒也不必涉险,去小鱼镇找你辛师伯,交由他处理便可。” 李牧接过竹筒,发现里面的确是一张比较详尽的地图。而且所囊括的范围甚广,连几个靠近暮云泽的镇县都记录在内,看这样子是近期宗门统一分发的模板。 虽然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但他心底还是隐约觉得有一丝说不清的怪异。于是他试探着抬头说道: “师伯有命,弟子自然不敢不从。只是弟子才刚刚筑基不久,而且我那朋友也是修为薄弱。倘若无事是好,但如果真的遇到什么危险,我俩性命倒是不值一提,就怕打草惊蛇,甚至连消息都穿传不出来。” “不如师伯叫上李师兄,距离这里倒是也不远,更稳妥些。” 中年人沉默片刻,然后平静的看着李牧,漠然的摇了摇头:“时间仓促,你李师兄我还另有安排,不过你所言倒是也有些道理。才刚刚筑基,实在是有些孱弱。” “这样,师伯手里有两件许久不曾用过的法器,先借你用用。”中年人说着从储物戒中取出两件法器。 一件是一柄淡银色的短剑,流光闪烁,锐利非常;另一件是半枚玉佩,上面刻画着一只完整的黑狗,龇牙咧嘴,凶神恶煞。 “你可不要小瞧这两件法器,当年师伯就依靠着他们叱咤风云,在筑基期内豪无敌手。只是结丹之后这两件法器就越来越排不上用途了,也是有了感情,不怎么舍得卖掉。”中年人笑了笑: “这种等级的法器,你要是想在器宝楼里买上一件,恐怕倾家荡产都很勉强。” 李牧有些讶异,眼中恰到好处的流露出一丝喜意和贪婪,但嘴里还是推辞着:“师伯是不是有些太贵重了。” “无妨,又不是送给你们,先用着便是。”中年人摇了摇头,然后将短剑和半枚玉佩交给了李牧: “沿着标记好的路线行走,如若遇到什么危险,别逞强。小命要紧,你们大致探查一下村子的状况就好。” 说到这里,李牧便也没有推辞的理由了,只得结果两件法器,然后默默应了一声。 “去吧,早去早回,也争取赶在尸潮彻底爆发前离开村子。”中年人温和的笑了笑。 “是,师伯,必不辱命。” 李牧行礼道别,转身离去,但在中年人看不到的角度,眼里闪过了一丝无奈和冰冷。 小道士微微侧头,跟着李牧招手的方向走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两人靠在了一起,然后低声交谈了几句。小道士摇首表示拒绝,李牧微微侧头,眼神瞥了眼小道士背后的大木箱,并没有说什么,却毫不掩饰眼底的威胁,若无其事的踢了下脚底的尸体。 小道士沉默,然后认命,跟在李牧身后一起走向了密林中的一个方向。 中年人就这么看着两人远去,眼底的温和渐渐褪去,变得木然而冷漠。右手储物戒微亮,半枚玉佩便浮现在了手上。 玉佩上刻有着一只白色的怪猫,头生三眼,却只有一只眼睛睁开,死死的盯着李牧离开的方向。 许久之后,中年人离开了密林。 树影摇曳,瘫死在原地,被中年人挖走尸丹的那只壮硕紫尸轻轻的蠕动了一下,在血肉模糊之间,一颗更细小却更凝实的黑珠微微转动了一丝。 第149章 晏清,江宁 密林之中,两个身影飘荡而过,在树荫和沼泽之中缓缓穿行。 晏清安静了许久,就这么慢慢的跟在李牧身后,待走出了很远后才开口询问:“莫兄?我们这到底是去哪里啊?” “去哪里?”李牧眼神平静,沉默片刻幽幽回应道:“我觉得大概是去送死吧。” “啊?”晏清微微一愣,有些不明所以:“为什么这么说?” 李牧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回身问道:“你觉得刚刚我那师伯是什么样的人。” “我觉得挺好的啊,”晏清眼神清澈:“他从尸群中救了我们,应该是个好人吧。” “是吗?”李牧平静的说道:“我和他是初次见面,在我筑基之前只不过是小尘宗最低级的杂役弟子。而那位师伯是高高在上的金丹修士,和我之间的差距表面上来看有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没这么夸张吧。”晏清想要出言安慰,却被李牧白了一眼。 “问题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金丹修士,为何突然来到这种偏僻之地。仅为了探查一下凡人的村子,就大方的送出了两件价值连城的法器?” “两件法器?”晏清眼睛亮了一下:“有我的份吗?” “你觉得呢?”李牧脸不红心不跳,甚至主动还出言讥讽:“为什么会有你的份?凭你脑子不怎么好用?” 晏清无所谓的耸了耸肩:“那这么说你师伯还挺关心你的,怕你遇到危险,送你法器防身,很合理。” “很合理?”李牧笑了笑: “他不送我这两件法器倒还好,可能他所说的探查任务有几分可信度。但就是因为他能把这种法器轻易的送出手,我才断定他没安什么好心。” “修行可不是广结善缘,真诚待人便是好事。那位师伯虽然掩饰的很好,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和道号,这又是为什么?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等到我完成任务再将法器交还给他,他甚至并不在乎我可能会贪图这两件法器远走高飞。” “这位师伯手段干净凌厉,一击毙命,这种风格和手段明显是戒律堂的核心执事。戒律堂中的修士一向冷血麻木,怎会如此好心?而且他是听闻了我刚刚筑基,在宗门内尚未记名在册,才突发奇想交给我这个探查的任务。” “他不想我回宗门,不是因为时间紧迫,而是他预料我会出什么意外,杂役弟子的身份自然没那么重要。” 晏清听着李牧所言,有些一愣一愣的,皱眉思索了片刻才跟上了思路:“你就在那么短的时间了想了这么多的事?太复杂了,你是不是过于敏感了些?” 李牧默然回应道:“我倒是希望,所以我才提到了要带上我那位李师兄。” “这是试探?” “嗯,他开始并不认得李飞,但后来又改口另有安排,容不得我不多想啊。” 晏清眉头紧皱,有些不愿意接受:“你是不是把事情想的太复杂了些?只是巧合也不一定。” “没有巧合,”李牧回应道:“修士的世界从来都没有偶然和巧合,一切的机遇和命运,都是有人精心计划好的布局。” “人心险恶?”晏清问道。 “是这么个理。” 李牧点头,却又突然有些奇怪:“你和你师傅四处游离,捉尸驱鬼,他没有教你这些东西?” 晏清微微一愣,然后低垂着眼帘沉默了许久,还是摇了摇头:“我忘了。” “忘了?这又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可能讲过,也可能没讲过,我记不得了。”晏清理直气壮。 “那你到底和你师傅游历了多久?什么时候下山的总记得吧?”李牧无奈的问道。 “忘了啊,”晏清眼神清澈平静,但隐约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我记性一直都不怎么好,总是记一件事,忘一件事。师傅说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人有的时候记忆差些,倒是一种幸运。” “嗯?”李牧轻轻皱眉,倒是突然有些疑惑:“那你记得最久的事情是什么时候?” “很多啊,”晏清耸了耸肩:“我只是记性差,又不是脑子不好使。观里的事我都能记个大概,只是不怎么清楚而已。” “最清楚的事……”晏清皱起眉头,思索了许久才咧嘴笑了笑:“是刚我下山的时候,捡到了卿卿。” 背后的大木箱传来两声清脆的回应,像是里面的小僵尸也听到了小道士的言语。 但李牧却身体陡然一顿,有些僵硬的转过身来,瞳孔微缩,深深的看了小道士几眼。 “怎么了?莫兄?”晏清微微侧头,有些不明所以。 李牧沉默片刻,然后认真的回应道:“你的记性,真的很差。” 晏清无奈的苦笑了一声:“是啊,师傅说这不是病,说是什么左道的代价。但我总是想不起来,自己到底修了什么左道。” 胖狗似乎听到了外面的声响,知道危机已经过去,于是慢慢从李牧身后的包裹中探出头来。 嘴巴微张,好像想要叫唤两声,但却被李牧的右手抓住了上下两颚,然后摁了回去。 大木箱的侧面,一条细长的小窗口微微滑动,然后在窗口中悄悄探出了一双淡蓝色的眸子。 小僵尸透过窗口看向外面,然后对上了李牧背后包裹里胖狗的眼神。 胖狗微愣,黝黑的眼底仿佛无尽的夜空,偶尔有星光点点。 小僵尸侧头,不过并不木然懵懂,反而出奇的灵动,就像是一个刚刚睡醒的少女一般。眼神清澈,眼底如湖水般荡漾,她轻轻的弯了弯眉眼,然后对着愣住的胖狗俏皮的眨了一只眼。 胖狗死死咬着包裹,不敢叫出声来,但还是忍不住将头颅埋进了李牧的包裹深处,只露出一个肥硕的屁股瑟瑟发抖。 走在前面的两个少年一无所知,只有小道士在说自己和卿卿相遇的时候,小僵尸眼神微微暗淡了一下。 清澈的眼底充满了失落和复杂,她抬起手,在木箱之中敲打了两下,但拳头扬起犹豫了许久,还是停在了半空之中,没有敲出第三声。 江宁,江宁,你以后可不要做一只坏僵尸啊,不然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大哥了哦。 “去一个村子?”晏清似乎想起了什么:“把地图给我看看啊?” 李牧袖口一抖,将墨黑色的竹筒扔给了小道士。 晏清接过竹筒,沉入心神,眉头紧皱思索了许久,仿佛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 然后在李牧的视线下……翻转了竹筒,并且后脑收到了来自青衣少年的一巴掌。 “是这里?”小道士的声音有些尖锐和难以置信。 “怎么了?” 晏清苦下小脸,瘪嘴说道:“莫兄,你那师伯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李牧愣了一下,看着小道士的嘴唇微微抖动: “这地图是假的,标记的那里根本不是什么村庄,而是一个……墓地啊。” 第150章 葬尸村 沼泽之内,树荫渐稀,两个穿行其中的少年渐渐来到了密林的边缘地带。瘴气渐渐稀薄,但预想的阳光却并没有洒落。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层厚重的乌云遮蔽,拦住了太阳,阴影笼罩了大地。 淅沥沥的小雨飘扬而下,滴打在沿路的树叶上,清凉安逸。 小僵尸轻轻推开大木箱的一面,然后窝成一团靠在木箱的角落中。她双手环膝,将黄符掀起,看着外面林间的细雨安静的发着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在包裹里蠕动的胖狗却被一只手揪住了命运的后脖颈,然后偷偷用爪子抹了抹嘴角的淡蓝色汁液,对着青衣少年憨憨的摇了摇尾巴。 李牧把胖狗抱在胸前,以防它把自己包裹里的水木星草都偷吃干净,那些草药几乎是自己所有的存货了。 一只手抱着胖狗,另一只手从身后的包裹里抓出一根淡蓝色的五叶草,然后平静的塞入嘴中。 感受着唇齿之间的清凉和头脑的阵阵明晰,李牧含糊不清的对着小道士问道:“墓地是什么意思?不是说村落吗?” 晏清皱起眉头,有些犯难的叹了口气: “我是从祀月国的边境穿过来的,之前偶然路过地图上标记的地方。那里处于祀月国和古战场的交界处,倒的确是有个村子,但又不是普通的村子。” “怎么说?”李牧有些疑惑。 晏清沉默了片刻,然后面色复杂的说道:“那村子是一个葬尸村。” “葬尸村?”李牧微微一愣,他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 “嗯,葬尸村。”晏清紧了紧袖口中的右手,来缓解心中的不安和紧张: “大陆上的确有许多之前提到过的赶尸人,他们属于道家的旁系,以崂山一脉最为出名。赶尸人一般在夜里行进,阴阳颠倒,负责将接手的尸体从外地送回到自己的家乡,由后人安葬。” “这也是传统里所说的落叶归根。” “他们接手的尸体,稍有灵智,一般被他们称之为‘客户’。不过并不是每一次负责接送的赶尸人都能够顺利的将客户们安送回家,偶尔也会有些意外发生。比如家中发生变故,尸体无人接收,或者是尸变成精,没有办法交给普通人处理。” “当遇到这些情况的时候,那些无人接收的‘客户’便会被统一安排到葬尸村中搁置。” 李牧听闻此言却微微皱起眉头,有些不解:“那为什么不就地火化,这样不更安全些?也少生事端。” 晏清却摇了摇头:“许多尸体是可以通过火化的方式处理,但尸体之所以会变成僵尸,就是因为喉咙里有一口怨气。怨气不散,尸僵不化。赶尸人们认为,如果贸然的将尸体火化,虽然能够处理掉眼前的麻烦,但那口怨气并没有化解。而是归于天地,附着于无辜的生灵身上,这样做有损功德。” “有这么邪门?”李牧微微挑眉。 “五弊三缺,赶尸一脉常年和阴物打交道,所以对此类事物最为忌讳。所以一般情况下,赶尸人都会把怨气不散的尸体带回葬尸村,等到一个和客户生辰相符的日子,再开坛做法驱散怨气。” 晏清眼神微微闪烁,接着说道: “而每个葬尸村里,都会有三户人家看守村子,红户守尸地,黑户与外人交往,最后的白户和往来的赶尸人打交道。如果是正常的葬尸村,我们应该能见到里面的黑户人家。” “那如果出来见我们的是白户呢?” “那证明葬尸村里发生了变故,尸变事小,葬动才是大事。我建议我们如果在村口看到的是白影,立刻掉头就走,不然可能就晚了。”晏清言语平静,却微微缩了缩脖颈。 “你一个筑基期修士,之前跟个愣头青一样,怎么到这里反而畏缩了起来?”李牧有些奇怪,总觉得那村子的情况应该不止如此。 晏清闻言沉默了片刻,许久之后才眼神复杂的回应道:“那村子,是不一样的。” “细说。”李牧却看上去并不是特别担心的样子,反而来了兴趣一样。 “我之前路过那里的时候,也想着进去打声招呼,蹭口饭什么的。但远远看到村子后面墓地了漂浮的紫砂,就没敢再往里面靠近一步。”晏清眼中有些庆幸和后怕: “那紫砂,意味着村子不是普通的葬尸村。而是一个埋葬了……道尸的紫砂村。” “道士?” “道尸!”晏清扯了扯嘴角:“不过道士也没错,道尸本就是尸化成僵的道门弟子。这种村子对于我们这种正统的道观来说,是最不能靠近的禁地之一。” “为什么?”李牧嚼着嘴里的水木星草,一副听故事的样子。 晏清无奈的摇了摇头:“不清楚,但我想应该和凶宅的道理差不多。死过人的地方不宜居住,死过道士的地方自然对我们来说也是一样。” “哦,这样啊。”李牧点了点头,抹了抹嘴角的蓝色汁液继续前行。 小道士紧跟在后面,不情不愿,但突然慢下了脚步,越想越不对。 “莫兄?” “啊?”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村子是葬尸村?” “怎么会?”李牧的身体顿了顿,但满脸的无辜和不解:“我又不是道士,怎么会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呢?” “是吗?”晏清有些狐疑:“可我怎么总觉得你是猜到了你那师伯的目的,才强拉上了我啊?” 李牧摆了摆手,面色平静:“你把人心想得也太复杂,太险恶了,哪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就不能单纯些?” 晏清愣了一下,总觉得这话好像听谁说过,但还来不及细想,又想到了另一个点: “唉,那我们是不是不一定要去那个村子?反正你的师伯也没跟着我们,我们没必要去涉险啊?” 李牧沉默的摇了摇头,轻轻转动了下右手指尖的半枚玉佩:“他不跟着我们,不一定就不清楚我们此刻在哪里,金丹修士的手段要比你想象的诡异。” 晏清无言沉默,不自觉的叹了口气。 细雨洋洋洒洒,两个少年却默然的安静了下来,背负着自己的东西沿着小路前行。 许久之后,才又响起李牧的疑问: “对了,如果在村口看到的不是黑户,也不是白户,而是红户的话,又会怎么样?” …… “莫兄?” “嗯?” “我谢谢你啊。” 第151章 囍(一) 我叫萧小小。 听起来是一个很奇怪的名字,宵小之徒?小小毛贼?怎么听都不像是什么好话。 但还好是在村子里,他们都不会叫我的名字,只会喊我小小,小小。 我的爹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村子,娘亲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打工。很辛苦,但爹爹一直都很想我,盼望着有一天能赚到大钱,让我们娘俩过上好日子。 我偶尔会问娘亲,爹爹什么时候能回来,不赚钱了不好吗? 娘亲总是会笑着摸摸我,说她也不清楚,或许等我长大了,出嫁的时候爹爹就会赶回来。 我是相信的,或者说我愿意相信。 等到有一天,我出嫁的时候爹爹就会带着礼物回来看我。谁家的父母会不心疼自己的女儿呢? 出嫁啊,那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我会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娘亲也会戴上许多年不舍得戴的簪子,穿上没有补丁的衣服。 然后爹爹会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风尘仆仆但依旧满是笑意,我和娘亲一起在村口等着他。 从日出到日暮,只要回来就好,在我最重要的日子里。 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会幻想未来的夫君到底是长什么样子的。高高瘦瘦的文弱书生?还是孔武有力的爽朗青年? 其实都是挺不错的,我很期待,但不忐忑。因为按照娘亲所说,她的小丫头长得是真的很好看啊。 是啊,我这么好看的,又怎么会愁嫁人呢? 嘻。 但娘亲并没有等到我嫁人的日子,便离开了我。那个冬天很难熬,家里没什么吃的,也没什么人需要娘亲做工。 我很饿,尽管很努力了,但依旧很饿。 娘亲便总是坐在我的床头,轻轻的抚摸我,说多睡些,就感觉不到饿了。只要熬过这个冬天,爹爹就会回来了。 但娘亲骗了我,冬天过去了,爹爹没有回来,她也丢下了我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只剩下一个人了。 出殡的那一天,隔壁的王二狗哭的很伤心,比我还伤心。好像睡熟的不是我的娘亲,而是他的一样。 我也哭的很大声,但他总是比我哭的更大声。 我讨厌他,然后我想要吓一吓他,于是我抹了抹眼泪,认真的对他问了一句:“王二狗,你要不要娶我?” 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但我的确是不讨厌他的。他总是会傻乎乎的对着我笑,费尽心思的逗我开心。 他家里也很穷,没有大人,还有一个记性不好的爷爷要照顾。他能在村子里打工,起早贪黑,比我辛苦的多。 我是佩服他的,他是喜欢我的。 王二狗好像被我的问题吓了一跳,支支吾吾了很久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的脸涨的很红,但还好他很黑,所以不明显。 我有些气不过,就扭着他的耳朵问他:“王二狗,你到底要不要娶我?” “要的,要的。” 那个傻子点头点的飞快,像是怕我反悔一样。 然后我笑了,他也笑了。 我笑等我结亲的日子,爹爹就会从远方回来,然后我就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这傻子又在笑什么呢? 但我最终还是没能嫁给王二狗。 娘亲出殡的那一天,家里来了很多人,我这一辈子见过的人都没有那么多。他们很热情,也很虚伪。 其中有个穿着很好的老管家一直在打量我,像是在看什么物件一样。 在那个老管家的身后,有一个比我大一些的白净少年,长得很好看。 当然是没有我好看的,但比王二狗好看很多。 那个白净少年是一大户人家的少爷,其实我认得他,他也认得我,就像是王二狗认识他,他也认识王二狗一样。 村子就这么大,年纪相仿的孩子们又怎么会彼此不认识呢? 娘亲在他家的大院里面打工,王二狗也是他手底下侍奉打杂的书童。嘿,王二狗那个憨憨傻傻的样子,字写的倒是比人长得好看许多。 我认识他,他认识我,我们很早就认识了。 王二狗想要考取功名,出人头地,不敢得罪那个人。我想要嫁给王二狗,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就这样而已。 但那个人想要娶我,所以事情就变得很复杂了起来。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发现王二狗其实比我想象的还要懦弱,不只在我面前,更是在那个人面前。 那个人生的是很好看的,但再好看又有什么用呢?他还是辞退了我的娘亲,在那个漫长难熬的冬天。 我不怨他,但我很讨厌他。 真的很讨厌他。 我讨厌他目空一切,讨厌他骄横无礼,讨厌他在王二狗的面前盛气凌人,也讨厌他为了娶我耍的那些下作手段。 我和娘亲是很穷,但从来都没有做任何违背良心的事。娘亲是那么要强的人,又怎么会和他们借债? 更何况偷东西这种让人觉得恶心的污蔑。 娘亲才走不久啊,她或许还能听到村里的议论声。 他们让我觉得恶心,村子中人们的反应,让我觉得更恶心。 …… 我要嫁给那个人了,尽管我和王二狗已经有了婚约。我没有办法再嫁给王二狗了,因为已经晚了。 那晚风很大,家里乱糟糟的。那人走之后,我在门外捡到了一只鞋,很破旧也很眼熟。我笑了好久,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怎么都擦不干净。 我忽然就不想结婚了,我怕爹爹看到我这幅狼狈的模样,也怕他……心疼我啊。 于是我也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 …… 我出嫁了,在正月,一个黄道吉日。 穿着鲜红色的嫁衣,尽管有些仓促,但还是很好看。 我笑的好像很开心,但一直笑着便又没那么好看了,还怪渗人的。 卯时一到,尘土翻扬,官人骑着马穿过了小路。 一只黑猫在我的身后跟了很久,村口的枯树有些眼熟,歪歪扭扭的。 村子里还没有什么人,门窗都紧闭,只有王二狗的身影远远的吊在后面,跌跌撞撞又弄丢了一只鞋。 到了结亲的地点,官人下马笑的有些僵硬,他苦思冥想寻思了半天,也只能哼唧出个离人愁。 我在一旁看着,又哭着笑出了声。 那官人在原地絮絮叨叨了很久,但我没怎么听进去,他确实和我之间是没什么话可说的。 王二狗又来了,傻乎乎地捧着一篮子点心。 月上枝头,树影斑驳。 我哭的很开心,笑的很难过。 ……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村子里又安静了下来,今天好像下起了雨。 我推开屋门,走到了村头,看到了两个呆愣住的少年。 一个身着青衣,像是读书人,另一个一身道袍,像是个小道士。 我冲着他们笑了笑,但他们的脸色却更苍白,甚至哆哆嗦嗦地相互搀扶在了一起。 我顺着他们的视线向下看,有些疑惑。他们是不喜欢我身上的衣服吗? 我的嫁衣很好看啊,过去了这么久,还是和新的一样。 一样的精致,一样的鲜红。 第152章 囍(二) “莫兄,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是道士,我又不是。快想想办法,啧,她好像看过来了。” “我都说了别进来别进来,你非不听。现在倒好了,小命都要交代这里了,呜,我还年轻啊,还没结过亲呢。” “结亲?你不是道士吗?” “道士怎么了?谁规定道士就不能结亲了?不同的派系和道观规矩也是不一样的。” “那你们道观允许道士结亲?” “不让。” ? “所以我最近在考虑换个道观。”晏清一脸严肃认真,但李牧却看不见,因为那个小道士躲在了自己的身后,连影子都不愿意露出来分毫。 “那你得先活着从这里走出去。”李牧面无表情,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你现在能告诉我,遇到红户意味着什么了吧?” “黑户见人,白户酬道,红户恪守尸墓。” “嗯。” “所以如果你不是尸体,却遇到的是红户出村迎接的话,便只有一种可能。”晏清微微顿了一下,默默咽了下口水: “村子里的黑户和白户……都死绝了,只有这种情况红户才会出村迎人。” 李牧默然,沉默片刻向后退了一步。 僵硬的背部撞到了小道士的鼻尖,撞得身后低声痛叫了一下,晏清不自觉的流出了酸疼的眼泪。 “走。” “走哪啊?”晏清没好气的揉了揉鼻尖:“一望红户路皆断,前面是村子,后面也是村子。” 李牧顺着小道士的视线看去,原本来时的道路已经不知不觉变了一个样子。狭长的小道,在阴雨绵绵中变得看不清尽头,只能模糊的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村影,和依稀的一抹红色。 “这是没道理的。” 晏清无语的摇了摇头:“只是最基本的鬼打墙而已。” “你是道士。”李牧严肃的说道。 “我不是赶尸人,还要解释多少次?”晏清有些恼羞成怒。 李牧并不理睬,只是沉默的指了指他背后的大木箱,里面还背着一个不这么聪明的小僵尸。 晏清愣了一下,随后明白了李牧的意思,面色却突然严肃了下来:“卿卿不是一般的僵尸,她……是不同的。她很懂事,也有自己的感情。莫兄,我希望你不要带着偏见去看她。” 李牧默默摇头,解释道:“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的箱子……空了。” 晏清呆了一下,然后猛然转身,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李牧揉了揉太阳穴,善意的将大木箱从晏清的背上取了下来,然后对着小道士指了指空荡荡的里面。 “这么大的尸,没有重量的吗,什么时候下去的你都感觉不到?说丢了就丢了啊?” 晏清有些惘然,满目茫然的摇了摇头:“没啊,我可能被红户吓到了,有点紧张,根本没有意识到卿卿什么时候下去的。” 李牧摸了摸鼻尖,轻轻挑起眉头:“那小东西,会不会是提前察觉到了危险,然后把我们俩卖了啊?” “不会的,”晏清满脸认真:“卿卿不是那样的尸。” 然后他沉默了片刻,指了指李牧的怀里:“和你的那只胖狗有尸品上的区别。” 李牧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无视怀里被绑成了粽子还拼命挣扎,想要逃命的胖狗:“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这么僵在这里?” 晏清默默的点了点头:“红户不会出村子,只要不进去,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李牧面色平静,又皱着眉继续问道:所以你现在是要去哪里?” 向着村子动身的小道士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进村子,找卿卿,她走不远的,应该是迷路了。” “连命都不要了?” “莫兄你不必陪我一起冒险。” “是啊,你说得对。”李牧点了点头,一脸认真的说道:“那你能松开我的袖子吗?” 怀里的胖狗仰起头来,嘴巴被布条塞住,却依旧不住的低点着头。很显然,它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危险,不想靠近那个村子。 晏清默然,然后转过身来,对着李牧伸出了右手。 李牧微微一愣,然后从自己的包裹里掏了掏,交还给了小道士的那柄桃木剑…… 还有一打黄符,两件墨斗和一只……大公鸡。 晏清摇了摇头,执着地继续伸出右手。 李牧嘴角抽了抽,然后无奈的点了点头:“我还是和你一起进去看看吧。” “不要勉强。” “要的要的。” 不顾怀里胖狗的疯狂挣扎,李牧把递出去的黄符、墨斗和公鸡收了回来。其实对他来说,法器什么的并不重要。 虽然是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但反正小道士也打不过自己,那件法器赖着也就赖着了。 只是葬尸村并不像小道士所说的那么简单,待在外面也未必安全。 是的,李牧一开始就知道这里是一个葬尸村,毕竟此地离自己的山谷并不算远。而且尸潮爆发,自己又怎么可能对这种邪性的村子一无所知? 长安里的帝经阁有很多书籍,李牧在那里读了很多书。 其中就有一本关于赶尸人,也关于葬尸村。有一点小道士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及过,那就是赶尸人们不烧掉尸体,并不只是忌惮怨气和功德。 而是在一些的葬尸村最深处,经常会喂养着什么东西。 无过只求心安,但利益才是驱使人不辞辛苦的唯一诱因。 红户出村,可能就意味着喂养的哪件东西已经成熟了。而自己的那个师伯,或许就是看上了村子里的东西,才迫使他来先探查一下。 投石问路,自己便是那块石头。 只不过小道士比较倒霉,被石头绑架了过来。 捉尸驱鬼,本就是道士的专业领域,李牧又怎么可能放过这种得力助手,自己一个人当石头呢? 所以还是要进村子的,不然那个师伯可能没那么好的耐心,会从身后的密林某处钻出来。 那情况多尴尬啊。 李牧摇了摇头,抱着怀里还在挣扎的胖狗,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着小道士问道:“我记得,狗血是不是能驱邪退尸来着?” 怀里的胖狗愣了一下,然后僵住身体眨了眨眼睛,有些怀疑自己听到了什么。 “不是,”晏清说道:“是黑狗血。” 胖狗小眼睛一扫,是黄色。它仔细确认了几下,然后身体微微的放松了些。 但某个青衣少年思索片刻,又接着好奇问道: “那如果把黄狗染成黑色呢?会不会有用?” 胖狗眼皮抖了一下,然后嘴角咧了咧,哪有这么儿戏。但随后小道士的回应却让它愣在了原地。 “啧,好像是可以的。” 怀里的那坨肉球彻底的安静了下来,并懂事的开始装死。 李牧和晏清迎着小道慢慢向前,两个少年距离那个寂静的村庄越来越近。 天空飘洒着蒙蒙细雨,小路的两旁偶尔会有森白色一闪而过。草茎在风雨中摇曳,翠绿之中却又有一丝别样的鲜红。 雨淋白骨血染草,遥远的村子里,依稀传出了阵阵的唢呐声,凄凉悲怆,悠然绵长。 第153章 囍(三) “莫兄,怎么办?” 耳边传来小道士低声的询问,李牧扯了扯嘴角: “你这话我好像听过。” “不是啊,你看这姑娘怎么总是笑盈盈的,有些吓人。”晏清咧了咧嘴,咬牙低声道。 “僵尸你不怕,鬼也不怕,遇到活生生的人反而怂起来了?” 李牧无奈的摇了摇头,但转眼便看到面前打扮的跟新娘一样的红衣姑娘对着他们笑了笑。他也是身体微僵,不自觉的退了一步。 是有些怪渗人的啊。 “你踩我鞋了,莫兄。” “那就把脚抽出来。” “不行啊,腿发软,没力气了。” “真没用。” “那你倒是把脚移开啊?” …… “让我缓一缓。” 红衣姑娘看着拧巴在一起的两个少年,有些疑惑的看了看自己的嫁衣,然后抬头弯了弯眉眼,慢声细语的问道: “你们是不喜欢我的衣服吗?” 小道士没了声音,李牧只得硬着头皮迎上前来,礼貌而僵硬的笑了笑:“那倒没有,姑娘的衣服是挺……鲜艳的。只是看上去有些华贵庄重,有点像是……” “嫁衣?”红衣姑娘侧了侧头。 “嗯。” “我刚结亲不久啊,这就是嫁衣。”红衣姑娘点了点头,对着李牧二人解释道。 李牧愣了一下,心底有些打鼓。这荒郊野岭的,村子里一点灯火和人声都没有。别说结亲,就是办丧事都显得冷清,怎么看也不像是刚刚办过喜事的样子。 他也不敢多问,只是表面平静地应了一声:“这样啊,那就恭喜姑娘了。” 但反倒是红衣姑娘有些疑惑,侧了侧头思索了片刻,对着李牧反问道:“恭喜什么?” “恭喜……结亲啊。”李牧和小道士都有些不明所以。 “哦,对啊。”红衣姑娘像是才反应过来的样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夜雨潇潇,村口有些寒意入骨,晏清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然后对着李牧指了指村里的方向。 李牧默然,继续问道:“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 “我叫萧小小,你们叫我小小就好。”箫小小如是回答道。 “小小姑娘,”李牧说道:“这天气这么糟,还下着雨,姑娘为什么不回家,要一个人站立在村头呢?” 箫小小向后撤了一步,躲在村口的屋檐下,看着远方的小路抿了抿嘴,说道:“我在等我的爹爹,他出门去了很远的地方。娘亲说在我结亲的时候,爹爹就会回来。” 李牧暗自皱了皱眉,不过没有再细问,只是沉默片刻然后说道:“那小小姑娘你的家里人呢,怎么没有人出来陪你,新郎官肯定不忍心让你一个人在这里等着吧?” 正在向着村子里面探头探脑的晏清闻言突然面色僵了一下,然后偷偷用右手在李牧的身后捅了捅。 新婚啊,这样子还不明显吗?你避开姑娘爹爹的话题,怎么就径直跳进另一个更深的坑里了? 不会问能不能别乱问啊? 但出乎意料的,箫小小只是思索了片刻,便无辜的笑了笑:“家里人都睡了啊,我也不忍心吵醒他们。我家那憨货外出工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外出工作?在新婚之夜? 不过这次李牧没有再问出声,他也隐约有种感觉。 再问,就不礼貌了。 “那我们可否进村子里面叨扰一下?这天气有些太糟了,不怎么适合赶路。” 箫小小身体停顿了一下,眼帘低垂沉默了片刻,轻轻地摇了摇头:“村里人都不怎么欢迎外来人的,我怕他们吓到你们,最好还是别去打扰他们了。” 晏清收回视线,看着面前的姑娘说道:“可我们有个……同伴好像已经进入了,不知道姑娘见没见过,是一个……” “一个长得很可爱的小丫头?”箫小小微微抬头,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小道士。 “是,姑娘见到过卿卿?”晏清眼神微亮。 “嗯,往里面去了,我没拦她。”箫小小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村子深处:“那个方向,不过你们要进去找她的话,最好轻声些,别吵醒他们。” “记得了,谢谢姑娘。” 晏清微微躬身,但还没等动身离去,便被一旁的李牧拉在了原地。 “小小姑娘,我们俩毕竟是外来人,不怎么懂村子里的规矩和风俗。我怕鲁莽之中叨扰了里面的村民,能否向你问一下应该注意些什么?” 箫小小看了眼满脸真诚的李牧,思索片刻回应道: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别太过好奇,不要东张西望。沿着村子的主路走,不要散开也不要去那些太暗的小巷和角落。听到什么怪声不要靠近,离老树和猫远些。还有,遇到穿着黑衣服的人没关系,但要离白衣服的远些……” 晏清和李牧相视一眼,这还没多少值得注意的地方啊。 “哦,是我记错了。”箫小小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只是白衣服,你们俩离他们都尽量远些吧。” 晏清微微一愣,李牧瞳孔微缩。 “对了,还有最后一点。”箫小小看着自己飘起的红袖,认真的对着两人说道:“如果真的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不要乱跑,村子里面有一家挂着红灯笼的大院子,那里是我的家。” 李牧和晏清听闻此言略松了口气,至少这村子里面还有正常的人家能够接纳他们俩,情况还不算最糟。 “红灯笼是我的家,”箫小小说道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平静的笑了笑:“你们俩可千万别跑到那里去了。提神注意些红色的光亮,离那里……越远越好啊。” …… 天空中的雨并没有变大,但不知道为什么,村口的两个少年却莫名觉得有些刺骨。 胖狗把头埋在了李牧的胸口,只露出一个肥硕的屁股瑟瑟发抖。 李牧看着通向村子深处的幽暗道路,虽然什么都没看到,但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莫名的熟悉。 他好像依稀中看到了许多空荡荡的墓冢,一只破旧的布鞋,一缕大红色绸缎。 歪扭的枯树,安静的黑猫,还有……隐约响起的唢呐余声。 外面的世界有些出乎意料,某个青衣少年开始怀念那个喧闹的长安城了。 第154章 囍(四) 村子似乎比从外面看上去要大上不少,但的确和想象中的一样安静,或者用死寂来形容更贴切些。 李牧和晏清按照小小姑娘所说的,一直沿着村子的主道走,慢慢的走过了一间间漆黑一片的屋子。 李牧向左看,晏清向右看,两人走了许久后默契的停下了脚步。然后相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太安静了,安静的有些让人心里发慌。 没有烛火通明,没有人声狗吠,只有幽幽的风声掠过枯树和屋瓦。 而且让人真正感到不安的是,李牧和晏清渐渐找不到了所谓的“主道”。他们越往里面走,主道便变得越狭窄,越幽深。 仿佛脚下的大路在不知不觉中渐渐缩水,变成了一条越来越幽暗的小巷。 而且四周的房屋也开始向着路中间靠拢,两旁的屋子间隐约多出了一条条小道。 地形变得越来越复杂,只不过他们俩依旧没有见过任何人影,甚至没遇到过任何的活物。 晏清眼底有些迷糊,脚下的路和四通八达的小路交杂在一起,他早就分不清楚了主道在哪里。 他只是紧跟在李牧的后面,以为前面闲庭信步的青衣少年有什么办法能够认出来主道。 但最终,两人还是停下了脚步,站在路口正中,向着彼此看了一眼。 “接下来往哪里走?”提出问题的是李牧。 晏清呆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睛: “莫兄你是在问我吗?” “不然呢?难道我们身边还有什么看不到的东西?” “可之前一直不都是你在带路吗?”晏清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以为你有办法能分清主路的。” “我当然也分不清,”李牧莫名的理直气壮:“我只是跟着感觉走,我以为能分清,要是走错了你会叫住我的。” 晏清脸色有些发青:“可我也分不清路啊,这每一条小道都长得一样。”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的看了小道士一眼:“你确定自己认不得村子里面的道路?” “这都什么关头了?我哪有心思和你开玩笑!”晏清苦着小脸,都快哭出来了一样:“莫兄你别吓我啊,你说的要是真的,我们俩可能早就偏离了主道,现在都不知道在村子的哪里了。” 李牧继续看着小道士,直到晏清有些发毛的时候才突然笑了笑:“我是开玩笑的。” “呵呵,”晏清扯了扯嘴角,敷衍的干笑了一下。但没等他松口气,李牧的下一句话便让他彻底的呆在了原地。 “我们早就迷路了,我是瞎走的,我怎么可能指望你。” 李牧满脸无辜,晏清沉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认真的思考了一下,确定了现在的情况。 在一个危机四伏的诡异村庄里,那个好心的姑娘劝他们要沿着主道走,尽量不要触犯村子的禁忌。然后面前这个满脸无辜的少年,从一开始就没把那些劝告放在心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开始肆无忌惮的乱走,现在他们两个人早已经不知道身处何处。 晏清莫名有些心累,他看着对面少年白净的脖颈,突然想用自己手里的墨斗线做一些出格的事情。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乱走的?” 李牧耸了耸肩:“第三个三岔路口?当时前面的路要窄一些,右手的路要宽一些。” “可你选择了向前走。” “嗯,小小姑娘说要走主路,右手宽的路不一定是主路。” “我以为你能认出来,当时你看上去很有自信。”晏清有些怅然。 “是啊,当时我很有自信,后来我发现我走错了。”李牧点了点头,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然后你就开始乱走了?” “嗯,反正也分不清。” “你……就没有想过掉头回去吗?” 李牧沉默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回头路对我来说是一种很难的选择……好吧,是我忘了。你别冲动,把手里的墨斗线收一收。” 夜风吹拂而过,晏清有些失神,然后认命地叹了口气:“那现在我们怎么办?继续蒙头乱串,祈祷能遇到活人?或者就在这里耗到天亮?” 李牧身体顿了一下,思索片刻后抬头诡异地看了小道士一眼:“你记不记得我们是什么时候从密林里动身的?” “今天早上,太阳刚升起的时候。你那个好师伯给你的地图。”晏清不明所以。 “那我们走了多久?” “走了小半天吧,你怎么突然问这些……”晏清话说出口,突然瞳孔一缩,僵在了原地。 他明白了李牧话中的意思。 自己和李牧是在凌晨动的身,只走了小半天的路。按照常理来说,此时应当正是中午,日阳高照。可这时候村子里面却像是深夜一样,暗无天日,门窗紧闭无人出门。 阴雨绵绵的天气让他忽略掉了时间的变化,或者是有什么东西在潜意识中影响了自己,让自己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敏感。 所以村子里的云层密布,后面被遮住的不应该是月亮,而是……太阳? “耗到天亮,现在看来应该不是什么好选择。”李牧砸了咂嘴:“我们应该耗不过他们。” “他们?”晏清嘴唇抖了一下:“他们指的是?” “村子里的村民啊,”李牧理所当然的说道。 “村民吗?我怎么觉得这村子好像没那这种活人了啊?”晏清面色一苦,对着李牧问道: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就这么继续乱走碰运气吗?” “有病啊?”李牧摇了摇头,满脸的无语:“既然是大白天的,哪有一村子的人都蒙在屋子里睡觉的?我们找个人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晏清觉得李牧说的好像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好像有些不对:“我们去哪里找人问。” “屋子里啊。”李牧平静的说道。 “屋子里……的意思是?” 还没等晏清反应过来,便眼睁睁的看着面前的李牧走到了街旁的一间紧闭的木屋面前,然后平静地抬起了右脚。 然后在小道士呆愣失神的视线里,那个青衣少年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了木门上。 然后……木门破碎而开,青衣少年踉跄了一下,没有止住身形,一下子扑进了漆黑木屋之中。 冷风吹过,小道士神志慢慢回到了身体里,右脚默然向后一步,时刻做好了转身逃跑的准备。 但那间木屋中去传出了少年的声音: “唉,怎么没什么人?只有两个棺材?” 晏清眼神微动,伸出右手还没来得及警告什么,便听到屋子里面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响声。 …… 右手僵在了半空中,晏清默默祈祷。告诉我你不是把棺材板掀开了。 “棺材里面躺着个老头儿!啧,凶神恶煞的。” 小道士闭上了眼睛。 “呦呦呦,老头儿睁开眼睛了嘿!” 晏清睁开眼睛,却没有看向被踹开的木屋,而是看向了另一条小道的尽头 那里雨雾漂泊,一道模糊的黑色身影渐渐靠近了过来。 第155章 囍(五) 木屋外夜雨淅淅沥沥,李牧一手撑着木板,看着棺材里面的老头儿皱起了眉头。 这老者面色青紫,衣着华贵,看上去生前倒是身份显赫,但死都死了怎么还这么大的怨气。 獠牙外露,老者猛然睁开双眼。眼底血光森然,狰狞而狂暴,眼中尽是肆意的凶芒没有一丝神志的样子。 尸气蔓延而出,老者没有发出任何的吼叫声,两双青筋外露的双手却猛然伸出,对着棺材外的青衣少年抓了出去。 但一只干净的左手轻轻探出袖袍,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握住了两双指甲墨黑色的爪子。 老者微微一愣,双手被死死的却被钳在了半空之中,不能寸进。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俯视自己的青衣少年在思索了片刻后,又慢慢的伸出了另一只右手,然后……落在了自己的脖颈处。 ? 老者凶光闪烁的眼底有些怅然,但却没有任何挣扎的能力,只能看着那个面容清秀的青衣少年对着自己腼腆的笑了笑,然后右手微微发力, 巨大的握力从勃颈处传来,一股老者不应该能够感受到的窒息感蔓延而上。双腿胡乱的在棺材里踢了几下,老者便一歪脖颈,干净利落的失去了最后残留的意识。 “咔嚓~” 伴随着一道清脆的响声,李牧收回了右手,然后在自己胸口吊着的胖狗身上蹭了蹭。 他回头向木门口看去,没有任何的人影。屋外除了阵阵的雨声,也没有传来预想中小道士的回应。 但李牧却并不如何在意的样子,反而收回视线认真的在棺材里面扫视了许久。眼神沉静清澈,没有一丝邪念和贪欲,甚至还带着一缕虔诚。 一无所获,李牧有些失望,但他又不至于把老者的身体扒光。不至于不至于,有失风度,有失风度。 …… 将手里的靴子给棺材里面的老者穿好,李牧歉意的拜了一下,然后又在胖狗柔顺的毛发上擦了擦双手。 无视胖狗幽怨的眼神,李牧又将视线……放在了另一旁安静低调的棺材上。 “不该这样,真是跟那小道士学坏了啊。污浊的红尘玷污了自己清澈的心境。” “嘎吱~” “砰~” 李牧将手里的棺材盖丢到一旁,这次开棺的流程倒是熟练了不少。 满意的拍了拍手中的灰尘,李牧向着另一副棺材里面探去了头,然后愣了一下。 棺材里面并没有任何人影,干干净净,一览无余。 只有一个老旧的青铜簪子安静的躺在棺材的正中。这簪子看上去普普通通,并不是很值钱的样子,花纹简朴,略有锈迹。 李牧缩了缩右手,用袖口盖住手掌,然后将簪子从棺材里面取了出来。 不是法器,也不是什么机关钥匙,就只是普普通通的簪子而已。李牧得出这个结论后有些疑惑的皱起眉头。 两个棺材,一个藏着一只怨气颇大的老尸,另一个里面只有一个应该是某位姑娘的青铜簪子。 这有些不搭啊。 这簪子总不可能是那老头儿的陪葬品吧? 或者两个棺材本来就没什么关系? 看来人开哪一个?一个没危险,一个有惊喜。 还是这老尸是在看守着青铜簪子? 李牧没想通,只能默默摇了摇头,然后准备将青铜簪子收在袖子里。 “先生,我想那是我的簪子,您能把它还给我吗?” 身后的门口处,突然传来了一道清楚的女声,平静清澈,安宁轻柔。 李牧身体微顿,然后慢慢转过头来。 木门口的地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穿白色道袍的女子。看不出年纪,但面容清秀可人,衣袖微扬,素然而立。 门外发生了什么事? 李牧愣了一下,那小道士去哪了?这白衣姑娘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看样子和那小道士是同行啊。 李牧微微松了口气,正打算走出门外,看看小道士去了哪里的时候,眼角突然一瞥,身体顿时僵在了原地。 拦在门口的白衣姑娘面色平静,脸庞红润干净,就这样等在门口处,没有进来的意思。 但夜风微扬,李牧却在那个姑娘干净的袖口处……看到了一圈淡红色的细绳。 于是他瞳孔收缩,然后默默的向屋子里面退了退。 “遇到穿着黑衣服的人没关系,但要离白衣服的远些……记错了,不只是白衣服,你们俩离他们都尽量远些吧。” 小小姑娘是这么说的,没错吧? 不管她有没有记错,白衣服的好像都很危险啊。 白户酬道,红户出门之时,村子里面的白户和黑户都应该死绝了。 李牧想着小道士的说法,又看了眼白衣姑娘头顶的道冠,沉默片刻挤出了个僵硬的微笑: “姑娘如何称呼?” 身穿白色道袍的女子轻蹙眉头,看了眼李牧手中的簪子,然后抬头说道:“顾宁。” “那姑娘没什么道号之类的?我有个道士朋友,或许你认得。”李牧试探着问道。 顾宁默默摇了摇头:“我没什么道号,从小就是这个名字。” 然后她微微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你所说的道士朋友我应该是不认得的,我从来都没有走出过这个村子……” 李牧点了点头,然后便听到门口的姑娘说道: “在我死之前,都没有。” …… 李牧沉默,他的确没想到面前的姑娘如此的坦然直白,有些猝不及防。于是他后退半步,默默的抓住了包裹里的桃木剑柄。 怀里的胖狗似乎也意识到了空气中的气氛有些非比寻常,灵活的挣开束缚,一跃而起。用短小的爪子抓住李牧的袖袍,狼狈地溜过肩头,缩进了背后的包裹之中。 但门外的白袍姑娘看到李牧如此警戒,不由得摇了摇头,然后说道:“我不是想对你做什么,我需要你手中的簪子。” “我可以用这个来换。”顾宁从自己的袖口中取出一块晶莹的灵石,然后递给李牧看了一眼。 上品灵石,李牧默默将从背后探出头来的狗头摁回到了包裹里,然后思考了一下,对着门口的姑娘认真诚挚的说道: “门外雨大,姑娘可以进来说话。” 顾宁微微沉默,摇了摇头:“屋子里脏,先生应该出来。” “你进来。” “你出来!” “给你脸了是吧?” …… “你……跟谁俩呢?” 第156章 囍(六) 一滴雨水从屋檐边滴下,落在了小道士的鼻尖。晏清微微眯起了眼睛,有些狐疑的看了眼在街角鬼鬼祟祟探头的黑衣青年。 “你……” “耿年安。” “我……” “先等一下。” 晏清点了点头,有些无奈的看着青年的背影。黑衣锦绣,看上去是个富家公子一样,只不过皮肤有些苍白,好像很久没有见到过阳光。 视线下移,晏清的目光突然呆滞在了青年的袖口。黑袖轻飘,青年白净的手腕处,有着一根鲜红色的红绳。 晏清咽了口口水,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袖口抖动。 墨斗、黄符、桃木剑;道袍、卦镜、大公鸡。 师傅说得对,行走江湖靠的不是修为,手里的家伙式多些,心里的确安稳了不少。 黑户一般都是凡人,哪怕化成鬼尸,应该也没什么修为。不必太过担心。 当耿年安转身看来的时候,背后的小道士已经搭好了道台,正认认真真的点燃着桌子上的蜡烛。 “要搭把手吗?” “还好,你帮我拿一下木剑,蜡烛点不着。” “哦,下雨天有些潮,你先点燃黄符,再用黄符点蜡烛试一试。” 晏清点了点头,然后按照黑衣青年所说,指尖微微一晃,黄符便无风自燃。但就在他用黄符把蜡烛引燃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折断声。 眼底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的黑芒散去,晏清这才回过神来。 他默然转头,黑衣青年正笑嘻嘻的看着自己,而在他的手中,还分别握着两段半折的桃木剑。 “你什么时候动的手?” 晏清嘴角微抽,他所说的并不是青年折断木剑的举动。而是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着了的道。 失神术,这是道观里面独有的一种道术手段。没什么大用,但用来恶作剧再合适不过。 只不过道馆里有闲心修行此术的只有两个人,一人正是晏清自己,另一人是失踪了很久很久的……小师叔。 “在你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耿年安笑了笑,然后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微微皱起了眉头:“你知道失神术?”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是,”晏清面色平静:“此术是我小师叔所创,除了我和他外,应该没有外人懂得才是。” “因为很鸡肋?”耿年安微微挑眉。 “嗯,没错。” 耿年安侧头思索了片刻,然后抬头笑了笑:“这样说的话,我应该见过你的小师叔。” 晏清愣了愣,然后却面露奇怪的问道:“是活的?还是死的?” “死的,死的透透的。”耿年安说道:“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被这村子里最厉害的那位赶尸人送到了尸墓的最深处。” “师叔他应该没这么老实。” “嗯,赶尸人走得第二天,他就自己从尸墓里爬出来了。挨家挨户的敲门打更,连尸体都没放过。” “听起来是小师叔能做的事。” “他说自己是在找一个人,但我总觉得他是在找……一具尸体。而且我觉得他好像并不如何在意村子里面的禁制和阵法,甚至对那些赶尸人也嗤之以鼻。他应该是故意被抓进来的,以到达自己的某种目的。” 晏清默然点了点头: “世界上没有人有资格赶小师叔的尸,也没有人敢如此,我和师傅此次下山的主要目的就是把小师叔找回去。” “是吗?那你可来晚了。”耿年安挑眉说道:“你那位小师叔早就离开了这里,已经很久了。” “我知道,”晏清叹了口气:“其实我觉得如果小师叔不愿意的话,没什么人能找到他,我也没什么信心。” 耿年安说道:“你可以去尸墓最深处看一看,那里可能留下了小师叔的一些痕迹。” 晏清微微沉默,然后奇怪的看了耿年安一眼:“一起?” 耿年安摇了摇头:“我不敢。” “我就觉得你是在怕什么,才这么鬼鬼祟祟的。” 耿年安咧了咧嘴角,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衣服:“我是黑户,你觉得这村子里面会有什么能让我怕的?” 晏清微微挑眉,平静地说道:“我没必要猜,现在就可以喊一嗓子。” “没必要。” “嗯,所以你自己说就好。” 耿年安沉默了片刻,然后无奈的耸了耸肩,低垂着眼帘说道:“当然只有白户,道士死后便成为了道尸。三弊五缺,道尸相冲,鬼才知道会生成什么东西。” “你是说村里的白户,那些道长们也死了?”晏清眼神有些暗淡。 阴云飘过,阴影笼罩了黑衣青年的眼睛,看不出神情。他好像轻轻地笑了一下,又好像平静至极: “人都会死,只不过取决于长短而已。” “而且村里的白户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只有一个女孩子而已。” “只有一个女孩子?”晏清愣了一下。 “嗯,很吓人,很凶残的一个女孩子,”耿年安满脸认真:“我这些年一直都躲来躲去,小心翼翼,才挣扎着生存了下来。我建议你也离那人远些,不然可能会很惨很惨。” “这么恐怖?”晏清有些狐疑。 “她脾气不好,生气的时候会吃人的!”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耿年安身体微顿,然后耸了耸肩:“这与你无关,我有自己的打算。” 晏清皱了皱眉,不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思量片刻继续问道:“那你见过一个小丫头吗?大约这么高,呆呆愣愣的,很可爱的样子。” “一只小僵尸?” “嗯,你见过?” 耿年安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一个方向:“往那里走来,尸墓的最深处。” “沿着这条路?”晏清眼神微微亮了一下。 “嗯,小路的尽头有一家大院,院门口挂着红灯笼……” 耿年安话没说完,便看到了小道士身体顿在了原地,然后回头冷漠的看着自己:“你在骗我。”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你在引诱我去那个大院。” 耿年安微微挑眉,眼神一动,面色平静下来:“你见过小小姐?” 晏清点了点头,眼神有些默然:“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耿年安无奈地叹了口气:“如果是小小姐把你们放进来的话,村子里面应该没有东西敢动你们,除了那个院子。” “什么意思?” 耿年安轻笑了一声,有些讥笑的说道:“你不会真的还以为这村子里面还有活人吧?” 小道士的身体僵了一下。 “黑白道消,红户迎客,村子里面的人早就死绝了啊。” 晏清微微怅然,面色有些复杂,许久之后才不甘心的问道:“那小小姑娘也?” 耿年安愣了一下,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然后咧着大嘴无声的笑着:“你以为呢?小小姐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比白户久,比黑户久,比村里的所有人……都要久。” 黑衣青年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语气有些莫名的哀伤和无奈: “只不过小小姐真的很会骗人,连自己都能骗过。这村子其实并不是她的村子,她和一个赶尸人做了交易,要守在这里,直到……活人死绝,死人复生。” 第157章 囍(七) “你进来?” “你出来。” 李牧坐在木门口,距离门槛只有半尺的距离。他一只手百无聊赖的摆弄着自己指尖的簪子,一边瞥着门外执拗的白袍姑娘,慢慢悠悠的打了个哈欠。 雨声渐渐,顾宁倒是也不急,就这么耗在屋檐下避雨,将李牧堵在了木屋之中。 两人隔着一道破碎的木门倚着墙壁,像是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一样。屋子外的人不敢进去,屋子里面的人不愿意出来。 “你跟我在这里耗着有意思吗?”李牧对着顾宁问道:“村子里面还有个小道士,你别就抓着我一个人害啊。” 顾宁耸了耸肩,毫不在意的摇了摇头:“我从来都没害过人,也没想害你,你把手里的簪子交给我,我立刻转头就走。” 李牧平静拒绝:“我怎么知道你是什么人,不,你是什么鬼。而且万一就是因为簪子在我的手里,你才不敢进这间屋子的话,我交给了你不是自寻死路吗?” 顾宁微微挑眉,目光流转:“那你说怎么办?” “你先告诉我这簪子有什么用,还有为什么你不敢进屋子。至少让我明白了这些问题,我才会考虑和你交易。” 顾宁眼底掠过一丝异色,抬眼问道:“我说你就会信?” “不一定,”李牧摇了摇头:“但那就和你没关系了,是我自己的事。” 夜雨轻拂,斜入屋檐。顾宁思索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可以,我可以告诉你这簪子有什么用,但你要答应我在你清楚了后,要和我交易,一颗上品灵石还不值钱的青铜簪子,你怎么看都是很有赚头。” 李牧敷衍的点了点头,眼中却看着白袍姑娘手里的晶石微不可查的笑了笑。 顾宁微微停顿,组织一下语言,然后才开口说道:“你手里的簪子,是一件钥匙,或者说是钥匙的一部分。” “钥匙?” “对,打开宝库的钥匙。”顾宁继续说道: “在村子里面最核心的地方,有一个赶尸人积蓄了很多年的宝库。因为三弊五缺的原因,许多赶尸人中都守不住自己的财运,所以他们会将自己积累的灵石和宝物聚集在一起,封锁在村子最深处的地方。” “为了确保那个宝库不会被赶尸人中别有用心的人私自盗用,那些老一代的道长们设置了一道禁制。他们将能够打开宝库的钥匙分成了十几份,然后藏在了村子的各个角落,并安排了凶尸守护。” 顾宁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了什么,探头向着另一副棺材中看去。但半蹲在屋子里的少年微微沉默,然后便起身扒拉了一下破碎的木门,用一块木片遮挡住了她的视线。 顾宁微微蹙眉,但并没有多说什么,面目平静的继续说道:“我之所以不能进屋子,是因为那些老道长在村子里面的人们身上下了禁制。无论是鬼物还是道士,都不能踏入藏有部分钥匙的屋子里面。” “进来了又会如何?”李牧有些好奇。 “进去了,”顾宁低垂眼帘,略微停顿了一下:“就再也出不来了。” “是吗?”李牧思量片刻,然后轻轻的笑了笑:“那我还挺安全的啊。而且运气倒的确是不错,随便一选,就选了一间藏有钥匙的屋子。” 顾宁没有应答,只是接着说道:“现在你是不是可以进行交易了?” 昏暗的夜色里,白净的灵石微微闪烁着灵光。李牧侧了侧头,沉默的思量了一下,然后说道:“还不急,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既然你说这簪子是宝库的钥匙,那么宝库又在哪里?” 顾宁蹙起眉头,但并没有掩饰什么的意思:“村子的最深处,有一间挂着红灯笼的大院子,应该就在里面。” “哦?”李牧身体微顿,眼底闪过一丝异色:“这样啊。” 顾宁默然,直视着屋子里面的青衣少年问道:“你的问题我都回答完了,现在可以把簪子给我了吗?” “当然,”李牧答应的很干脆:“你先把灵石丢进来,然后我再把簪子交给你。” “为什么不是反过来?你再给我簪子,然后我再给你灵石?”顾宁挑眉问道。 李牧的回答很坦然,也让人无法反驳:“因为你在外面,我在里面。我给了你簪子你可以直接转身就走,我总不能跑出去追你。而你给了我灵石,我还是被你堵在屋子里面,哪也去不了。” 顾宁一愣,觉得对面的少年说的有道理,但又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李牧似乎察觉到了白袍姑娘的犹豫,耸了耸肩面色诚挚的说道:“如果你有顾虑的话,我们可以一起丢给对方,这簪子在我手里也没什么用。” 顾宁略作思量,觉得好像没什么问题,便答应了下来。 “嗯。” 李牧取出簪子,放在右手手心,做出了丢向外面的姿势。他看了门外的顾宁一眼,袖袍微微扬起,右手伸出,簪子顺势被抛到了半空之中。 而门外的白袍姑娘也是没有犹豫,同时将手中的晶石抛出。 木门破碎的空洞中,乳白色的灵石和青铜簪子交错而过。灵石翻转,落向青衣少年的手中。 但在两者交互的那一刻,青铜簪子在半空中猛然一顿,然后被一根肉眼看不到的透明丝线一扯,飞回到了木屋里。 李牧一手拿着灵石,一手握着簪子,目光平静的看着木门外的白袍姑娘。 顾宁并不恼火,只是皱起了眉头,安静片刻对着屋子里面的李牧问道:“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反悔了。”李牧毫无愧意,平静的笑了笑。 顾宁眼中掠过一丝冷漠,但还未等说什么,便看到屋子里的少年左手轻握,轻而易举的捏碎了那半透明灵石。 灵石破碎而开,却没有逸散出丝毫的灵气,就像是普普通通的玻璃制品一样,掉落在了地上。 “做工挺细致的,不仔细看的话,的确能以假乱真。”李牧对着顾宁说道:“不过灵气太过迟滞,运作的太规律了些。” 顾宁默然,眼底有些意外,但并没有太多的波动。能观察到如此细致入微的灵气运转,少年的神识强大的确有些出乎意料,甚至隐隐有些超出了筑基期修士的范畴。 而李牧收起了右手中的簪子,然后才对着门外的顾宁说道:“还要演下去吗?你其实并不想要这个簪子对吧?你只是想把我引到那间挂在红灯笼的大院子,才故意编出这样一段故事。” 第158章 囍(八) 夜色渐浓,雨声飘扬。 站在门口的白袍姑娘沉默了片刻,然后才抬起头来,平静地对着李牧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你演的并没有什么破绽,只是在我问及你宝库的位置的时候,太过平静了些。没有犹豫和思量,就这么轻易的告诉了我。”李牧说道: “任何一个修士,怎么会放弃宝库的诱惑,而简简单单的换取一枚灵石。” 顾宁轻蹙眉头,问道:“我没有出过村子,这样的人很少吗?为什么要冒险去贪图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放弃眼前触手可及的利益?” 李牧微微沉默,安静了片刻后才回答道:“或许因为修行本就是一个没有退路的路途,拼杀曲折,勾心斗角,只是习惯了如此而已。” “你所说的那种修士或许存在,但你不应该没有一丝的提防,这才是问题所在。” 顾宁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道:“但你怎么判断出我并不想要你手里的簪子?引你去大院,和我想要簪子之间并不冲突。” “因为你说了,簪子只是钥匙的一部分。既然不是完整的钥匙,这簪子对你来说便不算缺而不可。你是这里的白户,在这村子里面生活了这么久,或许早已经得到了很多类似簪子的部分钥匙,只是出于某种我不清楚的原因,才没有得到完整的钥匙。”李牧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你需要我留下部分的钥匙,来引起我对宝库的贪念。” 顾宁点了点头:“或许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厉害。我说过村子里的任何生灵都不能擅自闯入木屋,不然便会被永远的困在里面。” “不一定要闯进木屋,”李牧摇了摇头:“还有很多其他的办法,比如在我一路走来的时候,就看见两处木屋……被拆成了平地。我猜的不错的话,应该是你所为?” 顾宁思量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你说的是哪一个木屋,但小小姐没有那种闲心,所以应该就是我所做的了。” 李牧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他便看着屋外的白袍姑娘从袖口中取出了一串不同的物件。 胭脂、铜镜、绸缎和木梳等,这些物件差不多有八九种的样子,看上去都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怎么看都好像是女子才会用到的东西。 但他在意的其实并不是顾宁手里的东西,而是白袍姑娘刚刚言语中隐约流露出的信息: “你说小小姐没有闲心,所以应该是你所为,这……又是什么意思?” 顾宁轻挑眉头,平静的看了李牧一眼:“你不会真觉得我会相信你的推测吧?” 李牧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并不在意屋外姑娘言语中的讽刺。 顾宁笑了一下,继续说道:“你所说的的确没什么问题,但从出发点就是有偏差的。你潜意识中便肯定我所说的挂灯笼的大院子是极其危险之地,所以才推断出我是故意引你去那里。” “你见过小小姐,是吗?” 李牧点了点头:“是没错。” “小小姐告诉你不要靠近大院?” “嗯,她还让我离你们远一些。” 李牧所说的都是稀松平常的实话,至少在他的心里没有任何的价值。 但出乎意料的是,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屋外的顾宁愣住了许久,甚至是僵在了原地。 身穿白色道袍的姑娘在屋檐下的阴影中慢慢抬头,眼中尽是疑惑和凝重: “你说的……‘你们’指的是谁?” 李牧愣了一下,又在心中想起了顾宁刚刚才说过的话,心底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微微沉默,然后指了指屋外的白袍姑娘:“你,穿白衣服的白户。” “自然还有穿黑衣服的……黑户。” 顾宁身体在黑暗中轻轻颤抖了一下,安静了很久才对着李牧认真的说道:“这村子里面,从来都没有过黑户的存在。” “自始至终,都只有我和小小姐两个人而已。” …… 夜雨淅沥,走在大道上的小道士突然打了个喷嚏,觉得有阵阵阴风吹过。 他有些嫌弃的离身旁的黑衣青年远了一些,觉得是死人的阴气导致他有些着凉。 黑衣青年无奈的撇了撇嘴,但看着小道士默默前行的身影,和远处隐隐约约浮现的枯树影子。 他,咧着嘴无声的笑了笑。 …… “没有黑户?”李牧愣了一下,随后皱着眉说道:“或许小小姑娘是记错了?” 但他却又下意识的想起了村头身穿红色嫁衣的女子所言:哦,我记错了,不只是白衣服,你们俩离他们都尽量远些吧。 李牧瞳孔微缩,然后犹豫着说道:“或许是小小姑娘故意编的?来欺骗我们?” 但门外的顾宁却摇了摇头,认真的说道:“小小姐从来都不骗人的,她是世界上最温柔善良的人。” 说到此处,顾宁眼神微微暗淡了一下,言语中有些莫名的怜悯和心疼:“只不过这世界并没有和她一样的温柔,她终究没有等到对的人。” “小小姑娘,是早已经死了是吗?”李牧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嗯,很早,比我要早得多。”顾宁点了点头,看着屋檐外的夜雨又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说自己看到了两间被拆毁的屋子?” “对。” “还记得具体在哪里?” 李牧眉头微挑,但并没有做多思考便回答道:“一个在三岔口的大石头旁不远。” “那间是我拆的。” 其实李牧自己现在所处的屋子,并不是蒙头随意的选择。他只是想吓唬一下那个畏畏缩缩的小道士,才演了那么一出。 沿路的街口他都有观察,被拆毁的那两间屋子恰好和自己所处的屋子有相通之处。如果预想的没错的话,这三间屋子都处于奇门八卦的阵眼处,也是尸气最稀薄的地方,所以他才选了这里。 “另一间,是四角口处的药铺旁。” 顾宁沉默了下来,面色变得难看而凝重:“那间屋子,不是我做的。” 李牧扒开木门,眯起眼睛说道:“那就是说,除了我们外,这村子里面还来了其他的外人。” 顾宁似乎有些心神不宁,也并没有在意李牧口中的同伴,只是有些怅然的喃喃道:“或者是木屋里有什么东西跑出来了吧。” 第159章 囍(九) “倒是也有可能。”李牧点了点头,有些疑惑的看了顾宁一眼:“如果木屋里的东西活了过来,那也就也是说它的手中至少有一件钥匙。” “嗯,”顾宁回过神来:“钥匙一共有十四个部分,我现在手里有八个。” “算上我手里的簪子,也就是说还有五把钥匙分布在村子的各处?” 顾宁点了点头。 “但问题是你并不清楚那东西的手中有几个。”李牧对着门口的白袍姑娘说道。 但出乎意料的,顾宁平静的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清楚那东西是什么时候出来的而已,剩余的四把钥匙我都知道在哪里。” 李牧微微挑眉,思索了片刻后对着顾宁笑了笑: “我们可以合作。” 顾宁有些意外,抬眼说道:“怎么合作?” “很简单,你没办法进到屋子里面,但我没有这方面的限制。我取钥匙,然后我们一起去开那个宝库,对半分很公平。” 顾宁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饶有兴趣的问道:“你现在又不怕那院子里的危险了?” “富贵险中求,”李牧耸了耸肩:“法财侣地,四个方面我目前唯一能追求的只有财而已。” “我现在,真的很穷。” 是的,李牧真的很穷,特别是作为一个刚刚筑基的剑客。 识海的修行倒是还好,自己的《小木源经》可以修到化神之后不需要再找任何的术经,甚至可以说是一路坦途。 至于气血秘境的修行,虽然自己现在还没有一个合适的法决,但胖狗的存在几乎给予了李牧一个逆天的反哺器皿。只要有钱,只要有足够的灵果草药,并不需要如何担心。 最需要注意的是丹田秘境的修行,自己才刚刚筑基,一没合适的练气法决,二没趁手的法器。 而且最重要的是李牧很需要炼制一柄本源命剑来温养培育,并且这种本源命剑的剑胚炼制,已经不是能用烧钱来形容的了。 剑客真的都很穷。 门外的顾宁微微沉默,然后对着屋子里面的李牧说道:“但我似乎并没有和你合作的必要,你连屋子都不敢迈出来,又能给我什么帮助呢?” “很简单,”李牧分析道:“十四枚钥匙,不管你手中有几枚,只要凑不齐,就没什么本质的差别。那个东西在从屋子里面得到了钥匙后,并没有来找你,这说明它也很清楚这个道理。” “只有将十四枚钥匙凑齐,你们之间的争斗才正式开始。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助力。我帮你凑齐剩下的钥匙,然后再帮你解决掉它,皆大欢喜何乐而不为?” “不是十四枚,是十三枚。”顾宁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最后一枚钥匙,就在大院子的深处。” 李牧眯了眯眼睛,然后说道:“这倒是简单了不少,也就是说只要我们收集完剩余的钥匙,就一定会在大院子附近见到那个东西。” 顾宁点了点头,思量片刻说道: “除了大院子里的外,村子中还有三枚钥匙,一枚在一棵枯树的枝头,一枚在一只黑猫的脖颈。最后一枚,就在不远处的枯井之中。” 枯树、黑猫,怎么听的这么耳熟啊。 李牧无奈的摇了摇头,这倒是巧了,小小姑娘劝告他们的禁忌一个不差,都得惹上一遍。 “这三个地方都和普通的屋子不太一样,你先去枯井之中取出一枚钥匙,我再带你去找那只黑猫。” 顾宁面色平静,和李牧隔着门洞对望。 雨骤风疏,两人又陷入的沉默之中。兜兜转转,还是最初的问题,出去还是……憋着。 “你让一让。” 片刻后木屋里传出来了青衣少年的声音,顾宁身体微顿,向后撤了撤,让出了被自己堵住的门口。 “吱嘎~” 风雨斜入屋檐,李牧一脚迈出了木门,然后平静的站在了木屋之外。 而就在下一刻,木门不知为何彻底的掉落在了木屋里面,空余一圈黑漆漆的门框。 李牧愣了一下,觉得身后的木屋似乎发生了什么不一样的变化,好像没那么能遮风挡雨了一样。 不远处的白袍姑娘微微抬眼,眯起眼睛看着李牧,眼底不易察觉的划过一丝讥讽。 雨雾突然开始散乱,一道虚幻的白影一闪而过,带着阴寒的清冷之气向着李牧迎面扑来。 像是突然从夏日的雨夜里突然跨入的寒冬,阵阵冰寒刺骨的雨滴肆意的敲打而来。 白影突然一分为二,以一种难以察觉的速度晃荡到了李牧的面前。一抹爪向李牧的喉咙,一抹探向右袖中的簪子。 李牧衣袖挥动,反手握住了一柄桃木剑。 “啪~” “嗷!” 白影交错而过,白袍姑娘的身影浮现在了李牧的面前。双手抱头,清秀的面容上划过一丝委屈。白净的额头上,一道明显的细长红印慢慢浮现。 顾宁默默咬住了嘴角,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李牧平静的收回木剑,咧了咧嘴角,笑着说道:“你为什么觉得我打不过你呢?我只是觉得外面的雨下的有些大,才在屋子里面避避雨而已。” 在黑衣青年口中凶残无比,生气的时候会吃人的白袍姑娘撇了撇嘴,然后便面色有些挂不住,默默的转过身忍了下去。 是自己学艺不精,但要不是化身道尸,自己精湛的道术无从施展,怎么可能受这委屈? 而且今天阴雨绵绵,挡住了月光,自己的尸术也受到了限制。时运不济而已…… 顾宁正在无言地对着自己解释,然后便发觉自己的后背被那个可恶的青衣少年用木剑捅了捅。 “别愣着啊,带一下路,不是去枯井吗?” 夜雨渐渐,一白一青两道身影渐渐沿着街道慢慢走远。少年打起来一柄淡青色的雨伞,而白袍姑娘只是在雨中默默的走在前面带路。 半炷香后,李牧表情纠结,看着对面的顾宁指了指面前幽暗深邃的枯井: “你确定是这里?” 顾宁点了点头,然后向枯井之中扔下了一块石子。不久后传来了石子落地的声音,的确没有水声。 李牧觉得并不稳妥,向前两步,然后表情平静的将自己手中的肉球伸出,翻转,松手。 在胖狗茫然的表情中,它来不及挣扎,只得无助的捣腾了两下短腿,便消失在了枯井的黑暗里。 “汪?” 顾宁面无表情,只是看着枯井深处,眼底微微划过了一丝怪异和疑惑。 第160章 囍(十) “嘎吱~”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晏清探头向内看去。 这是一间安静空荡的庭院,庭院之中廊道廊道笔直,但廊道内侧所有木屋的门户都紧闭了起来。 庭院空无一物,没有凉亭,没有石凳,只有一棵高大的枯树在正中央的位置轻轻的随风摇曳。 落叶稀疏的洒落在庭院中,枯树枝头错乱狰狞,肆无忌惮的向着半空中蔓延。影子在地面上交错盘结,像是某种动物的尾巴一样微微晃动着。 晏清缩了缩脖颈,略微犹豫,还是走入了庭院之中。 廊道上方的屋檐遮住了漫天飘扬的落雨,夜风渐起,卷起一片片黑黄色的落叶,显得庭院格外的幽静凄凉。 “你不进来吗?” 晏清转头向身后问道,但却发现庭院门外早已经没有了黑衣青年的身影。 “我在这!” 突兀的,黑袍青年的声音从庭院内的一个角落响起。晏清微微愣了一下,转身看去。 在一片阴影之中,两排石墙交接的墙角,有着一个半大不小的石洞。而那个青年正费劲狼狈的从石洞中挣扎,在努力的向外爬出。 “你能别看戏了吗?过来搭把手啊。”耿年安白了晏清一眼,有些气结的喊道。 晏清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顺从的走了过去,扯住耿年安的衣领,一起向内使劲。 “你怎么不走正门?非要钻狗洞,这是什么怪癖?”晏清一边用力,一边无奈的抱怨着。 “你当我想?”耿年安嘴角抽了抽:“正门被设置了禁制,村里的生灵都不能光明正大的踏进来,不然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这破狗洞是禁制唯一的漏洞,小爷我可是不眠不休敲了小半年,才在不触及禁制的情况下敲出来的。” “这样啊!”晏清咬着牙用力向后扯:“那你有没有想过把这狗洞敲大一圈?和你的身形有些不匹配啊。” “我他妈是按照生前的体型算计的,这也差不多是漏洞的极限了。”耿年安默默翻了个白眼:“谁知道人死了尸体还能吸水膨胀啊?我又没有经验。” “你这不算尸体,尸体是指灵魂彻底离体,没有原本的灵魂操纵的躯壳。你灵魂还在身体里面,但倒的确是死了。”晏清一边用力,一边解释道: “这种情况很少见,但我们专业人士一般叫你这种东西为半死不活的鬼尸。” “半死不活的鬼尸?”耿年安眼角抽搐了一下:“这也太敷衍了吧?我怎么觉得你是随口胡编的。” “怎么可能,是小师叔亲口告诉我的……但也可能是他编的。”晏清身体微顿,喘了口气继续扯着衣领用力。 但瘫倒在泥土中,满身泥泞的黑袍青年却沉默了片刻,然后平静地问道:“那鬼尸……有没有复活的可能?” “没有,”小道士的回应很快:“但你也不用自卑,至少你还有具躯壳,比孤魂野鬼多了些本钱。你能用用力吗?” “我很努力了,你能别只扯衣领吗?这袍子可是黑金蚕丝编织成的,够买下半个院子了。” “不扯衣领扯哪里?你浑身跟冰块似的,还滑不溜秋的。而且你的衣服这么贵,应该结实耐用,没那么容易裂开。” 耿年安无奈的摇了摇头:“谁告诉你贵的东西就一定结实啊?你开玩笑呢?慢点慢点,要裂了要裂了!” “你倒是用力啊。” “刺啦~”一阵衣物撕裂的声音在庭院中响起。 晏清踉跄的退了几步,然后看了眼手里的小半片黑布,嘴角不好意思的抽了一下。 耿年安躺在泥泞的墙角处,沉默了片刻,然生无可恋的仰头看着灰蒙蒙的云层。 “你……还挺白的哈。”晏清看着耿年安裸露的肩头,眨了眨眼干干的笑了一声。 “滚啊,”耿年安哭笑不得,看着头顶飘落的雨丝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你自己去找钥匙吧。” 晏清转身看了眼一片片的房屋,有些犯难:“这么多的屋子,我怎么知道是哪一间啊?” “正对面是主室,除了厅堂和椅子外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东园通向的是后房,都是客房和厨房杂物间之类的地方。你应该去东园找,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在那里。应该是一件女子的日常用物,绸缎、梳妆之类的。” 晏清愣了一下,有些疑惑:“你怎么这么清楚,你不是说从来都没进过这院子吗?” “我是说我死后没进来过。”耿年安低垂下眼帘:“这院子本来就是我家,我自然清楚这里的布置。” “你家?”晏清微微沉默,然后叹了口气:“那你家其实挺大的哈。” “嗯,我生前算是个少爷,这村子里面很多房屋都是我家的产业。你去找钥匙吧,不用管我。拿到钥匙才能进去那间院子,你所说的那只小僵尸应该就在院子里面。” 晏清点了点头,从袖口中取出一柄短小的桃木剑,然后按照青年所说向着东园口处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夜雨轻摇,雨丝滴打在耿年安的脸上,他轻轻地眯起了眼睛,有些怀念的笑了笑。 大约半个时辰后,躺在泥地里的黑衣青年长发披散,早已经湿透的时候,晏清才背着一小包东西回到了墙角处。 “应该都在这里了,”晏清将包裹打开,铺在了青年的面前:“你看看在不在这些东西之中?” 耿年安粗略的扫视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不在这里,你去了太久了。” “太久了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泡透了,”耿年安叹了口气,然后眼神飘向了庭院的正中:“你看那枯树的枝头,是不是挂着什么东西?” 晏清抬头望去,在树梢阴影处隐约看到了一抹白色: “是一件……灰白色的纱衣?” “那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钥匙。”耿年安眼神平静,对着身旁的小道士说道。 晏清半信半疑的看了他一眼,总觉得那钥匙就这么潦草的挂在树梢上有些奇怪。但他倒是也没想太多,身体微顿便走上了前去。 夜风吹拂而过,枯树枝叶轻轻的晃荡了一下,庭院之中的树影像是有生命般的蠕动了起来。 在小道士的身后,黑袍青年的眼神变得沉静冷漠的了起来。 第161章 囍(十一) 烛火摇曳,李牧依靠着昏暗的烛光慢慢向前。 这里是一面有些潮湿的石壁通道,在他下了枯井之后,便看见了一条有些宽敞的石道。 井口的顾宁说在石道的深处,李牧也并没有犹豫,一手捞起胖狗便走向了黑暗之中。 将胖狗收入怀中,李牧右手持着一把桃木剑,一手举着半亮不亮蜡烛,向着石道里面探去。 石道歪歪斜斜,但却转角不多。只不过越向深处行进,空气便越闷热潮湿了起来,而且伴随着阵阵的腐朽臭气。 李牧面色平静,脚步沉稳轻缓。约半盏茶的时间,便走到了石道的尽头,走入到了一间有些空荡的石室之中。 举起蜡烛微微晃动,李牧扫视了一圈,看清楚了石室的构造,不由得有些疑惑的挑了挑眉。 石室的正对面是两个紧闭的石门,一门为白色,一门为黑色。 白色干净如玉,黑色内敛深邃。 而在石室的正中,又有一张灰黑色的石桌,桌子上只摆放了两个瓷碗。 瓷碗和石门相对应,一碗墨黑,一碗洁白。 李牧微微皱眉,然后走上前去,低头看了眼两个瓷碗,发现其中都盛满了干净的清水。 在两碗之间,还有着一张平整的四方黄符。黄符上留有笔墨,写着这样一段话: 生死两门,一尸一物,真假两碗,或清或浊。 择一敲之,不知真假,黑碗取黑,白碗取白。 真碗若碎,则生门开,假碗若碎,则死门启。 李牧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饶有兴趣的思考了起来。这黄符留下的意思其实很明显,按他所理解的是: 两扇门,生门后面是钥匙,死门后面是凶尸。 而两个碗便是开门的机关,但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黑碗开黑门,白碗开白门。 敲打到真碗,真碗就会破碎,生门便开。敲打到假碗,假碗就会碎裂,死门就会开启。 这倒是让他想起帝经阁中记载的一件秘闻,是西域使臣出的一道很有意思的考题。 西域两位使臣,一人只说真话,一人只说假话,而且只能回答是或否。 两个瓷碗倒扣在桌面上,一碗扣着价值连城的月明珠,另一碗空无一物。在只能像其中一人询问一个问题的情况下,如何找到扣着月明珠的那个碗。 唐国的两位皇子都给出了自己的解答方式。 太子李顾诚殿下,在某位蓝裙少女的眼神逼迫下苦着脸思索了片刻,便眼睛微亮有了主意。 他指着一位使臣,却向另一位使臣问道:“如果我问他的话,他会告诉我月明珠藏在右边的碗是吗?” 被问到的使臣微微一愣,眼神便有些佩服和无奈的摇了摇头。于是太子殿下便温和的笑了笑,自信的翻开了右边的碗,然后取走了月明珠。 太子殿下用的是正确的解决方式,他表面上只问了一个人,但实际上两个使臣都囊括在了问题之中。 他不需要知道哪一个使臣会讲真话,因为真假相加,得到的必是谎言。 右碗,便一定是扣着月明珠的那个碗。 而二皇子李墨之也得到了月明珠,但他采用的却是另一种手段。他的身后并没有什么惹不起还小心眼的蓝裙少女,只有一个苦大仇深的木头而已。 于是他很轻松,没有什么负担,只是平静的看着两位使臣,什么话都没有问。只是片刻,这位二皇子沉默的便翻开了右碗,取走了月明珠。 看上去比太子殿下还要夸张,就仿佛是二皇子有读心术一样,引起了许多人的好奇。 但实际上,二皇子李墨之根本没有什么读心术,他只是看着那两个使臣片刻。那西域来的二人便冷汗直流,哆哆嗦嗦的眼神飘向了右侧,甚至还咧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当时……二皇子刚刚西征凯旋,领着唐国的铁骑,沿途“拜访”了西域许多的国家。 这二位使臣的故国,便是西征前最跳脱最气盛的国家,也是后来最老实最懂事的王国。每年朝奉,不辞辛苦,在各国使臣中从来都是第一个到达长安的。 但李牧面前的情况并不适用于太子殿下的方法,因为这两个瓷碗并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 黑碗未必是死门,白碗也未必是生门。 规则凝死了些许,便堵住了原有的解答方式,但李牧敢确定,这些字句中必有破解之法。 因为桌面上的字迹很公整,很自信,也很……臭屁。他仿佛能透过这些字看到某人一边阴笑,一边幻想着有人堕入圈套的表情。 这种人会自恋于自己的聪明,就一定会留下破解之法。误解的恶作剧,对于那些聪明人来说,是最低级的玩笑。 错选后的懊恼,才是布局者最热衷的奖品。 但李牧思索了许久,还是没有找出什么明显的漏洞,这怎么看都只是一道碰运气的选择而已。 面对这些死物,没有提问的权利,也没有可操作的空间。 选黑碗,或者是白碗,规则之内,只能如此。 李牧无奈的叹了口气,却又眉头一挑,想起了唐国的那位陛下所说过的一段名言: “我们都生活在星空之下,生活在规则和规矩之中。如果你遇到了什么真的难以解决的问题,就不要一门心思死磕了。不如换个角度,去解决出问题的人,或者……解决规则本身。” “跳出规则,你会发现自己其实无比的自由,有无数的选择等待着你。能困死一个人的只有自己而已。” “跳出规则。”李牧微微沉默,皱眉思索了片刻,然后眼神慢慢的亮了起来。 石室中烛火摇曳,某个青衣少年绕开了面前的石桌和瓷碗,径直来到了一闪黑门的面前。 然后……抬脚便踹。 “轰轰~”感受着脚下的颤抖,顾宁微微蹙起了眉头,她自然是清楚枯井之下的情形,也明白李牧此刻面对是什么的问题。 她解不开,甚至不敢尝试,因为和外人不同,试错的后果对于自己来说很严重很严重。 但她怎么总觉得……地底下像是在拆家啊? “呜呜~呜呜!” 一阵阵刺耳的嘈杂的唢呐声从枯井之中传来,伴随着的还有某位青衣少年在门口狞笑着打锣敲鼓的声音。 风雨稍歇,白袍姑娘愣在了原地,沉默了许久许久。 村子里……好像很久都没有这么热闹了。 那人,是疯了吗? 第162章 囍(十二) “呜呜~呜呜!” “砰砰砰~咚!” 李牧撸起袖袍敲锣打鼓了许久之后,终于停了下来,默默的喘了口气。 他轻轻摆了摆手,一旁用两只短爪子夹住唢呐,鼓起腮帮子吹得正起劲的胖狗便也随之停了下来。 石室中杂声回荡,片刻后平静了些下来,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李牧微微侧头,将耳朵紧紧地贴在了黑石门之上。胖狗一愣,也扭着屁股跟了过来,学着李牧的青衣少年的样子趴在门上,凝神认真的听着黑门内的声音。 但李牧右脚轻抬,踢在了胖狗的屁股上,将它踹到了另一扇白色石门外。胖狗立刻明白了李牧的意思,迅速爬起,认真地偷听着白石门里面的动静。 石室中烛火摇曳,一人一狗扒在两扇门外,姿势都一般无二,满脸诚挚细心的偷听着门内的声音。 “呼~吼~” 片刻之后,一阵有些熟悉的低沉嘶吼声从门内隐约传了出来。 李牧眼神亮起,侧头看向了胖狗。胖狗愣了一下,皱起眉头向后跳了几步,离黑色石门稍稍远了些,然后继续偷听。 片刻后,胖狗摇了摇头,给了李牧一个否定的答案。 李牧点了点头,然后返回到了石桌之前,看着白色的瓷碗轻轻摇头笑了笑。 谁说一定要通过黑白碗来推测哪间石门是生门,哪间是死门?正如那位的陛下所说,跳出规则,你可以有无数种选择。 李牧便果断跳了出去,甚至直接跳到了问题的尽头。 石门里面一尸一物,死门藏尸,生门藏物。自己闹这么大的动静,就是为了把门内的凶尸吵醒。 现在,李牧便不需要再碰运气选碗了。黑碗取黑,白碗取白,这应该才是那些文字中留下的解题手段。 李牧右手放在白碗之上,略微顿了一下。 真假两碗,或清或浊。如此分析的话,所谓的清浊应该便是石室之内的尸气,清为生门,浊为死门。 这也应该是模糊的提示? 李牧思索了片刻,觉得自己的分析没什么问题。于是将白碗拿起,然后沉默片刻,松手丢在了地上。 “啪嚓~” 瓷碗掉落在石板之上,应声而碎。 一块块瓷器碎片均匀的碎裂开来,碗中的清水掉落在了有些浑浊的地板之上。水流蔓延,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分散开来。 在李牧和胖狗的视线中,水流渐渐留下了一个模糊的“生”字,然后沉入的地面之中。 李牧默默松了口气,看来自己的判断并没有错。 白色的石门沉重的摇晃了一下,然后在胖狗和李牧的视线中,慢慢的向上升起。 岩石间磨蹭的声音震动石室,石门之后是一片的黑暗。 一股莫名的邪风吹入石室,胖狗似有警觉,慢慢的向后退了一步。 而就在石门即将上升到顶点,露出里面的全貌的时候,摆放在石桌上的黄符突然无风自燃。 仅在片刻,便烧成了灰烬。桌子上只留下了几片没有被烧完的黄色纸片,上面的字迹还依稀能够辩清,是“生”、“死”和“尸”、“物”。 李牧微微侧头,看着余下的纸片微微皱起了眉头,略微思量,瞳孔陡然一缩。 胖狗默默向着李牧腿后撤了一步,然后压低头颅,紧盯着石门之后的黑暗。 一双充满了暴虐和嗜血的猩红色眼睛在石门之后亮起,浓厚的尸气瞬间蔓延到了石室的各个角落。 胖狗茫然抬头,有些难以接受的看了李牧一眼。 李牧嘴角抽了抽,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脸上写满了不可描述的语言。 设置了这破玩意儿的人,还真是老谋深算啊,脸都不要了。 那黄符上是写了生死门,也提醒了一尸一物。每个人下意识都会以为死门藏尸,但实际上和能依靠本能活动的僵尸相比…… 物件才是真正的死物。 生门背后是生灵,死门背后才是物件。 这很合理,但还有最后一个疑问。 李牧紧盯着黑暗之中的狰狞尸影,紫毛盘结,獠牙外露,很明显是一只筑基后期的尸物。 而当那只凶煞之物踏入石室之中的时候,李牧还是沉默了下来。 “还是算你狠啊。” 紫尸的灵智明显不如李牧在密林中遇到的那只,但有些不同的是,这只紫尸的鼻孔被某种黝黑的泥状物堵塞,而在蠕动的喉咙处,还铭刻着一个……小型的静音法阵。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自己还是被摆了一道啊。 紫尸凶芒毕露,身体微顿,便瞬间向着李牧冲了过来。 木剑轻扬,李牧身后便是并不算空旷的石道,在那种地方和紫尸缠斗,无疑是自寻死路。 若无路可退,只得拔剑而上。 红纱轻浮,血气覆于右手,木剑直指紫尸的喉咙。 但紫尸虽然灵智不显,却依旧好像凭借本能一样晃动了一下身形,以胸撞向木剑。 木剑停顿,干脆的抵在了紫尸胸口的制式藤甲之上。 李牧眼神看到紫尸身上厚重的墨黑色藤甲,微微愣了一下。并不是因为木剑被阻,而是这藤甲对他来说有些太眼熟了。 这是……唐国重步兵的制式战甲? 可又怎么会出现在祀月国的国土? 紫尸却没有任何的停歇,青筋暴露的爪子狠狠的抓住木剑一头。这柄有了千年年轮的桃木剑微微亮起,一股灼热的白烟从紫尸的手心处冒起。 桃木本身的驱邪之气在灼烧着紫尸体内的尸煞之气。 但紫尸并没有任何退缩的迹象,甚至视若罔闻,右拳高高举起,狠狠地砸在了桃木剑上。 “咔嚓~” 木剑应声断裂,然后还没等李牧作何反应,紫尸便顺势撞入了李牧的怀中。沉重的劲力从紫尸冰冷的肩头传来,还没有愈合的肋骨仅在片刻便传出了断裂的声音。 李牧体表的血纱只是微微一闪,便被紫尸的煞气冲破。 李牧嘴角渗血,无力地倒飞进了石道之中,眼底异芒微微闪烁。 这紫尸……有问题! 单论修为和灵智,李牧此刻面对的紫尸远不及密林中的那只。但这紫尸好像无畏无惧,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危险,竭尽一切的手段来摧残对手。 而且不止如此,在极短的时间内,这紫尸展现出了一种恐怖的战斗直觉和本能。 如同冷血的兵器一样,以最小的代价来换取高效回报。这种不要命的手段,李牧很熟悉。 唐国重甲,这紫尸生前必定是一位唐国的重甲兵长。 可唐国重甲兵的尸体,怎么会被遗弃在祀月国之中?以唐国军队的铁律,无论战争胜负,己方牺牲的士兵必定会登记在册,并遣送回乡。 但现在并不是思考这些东西的时候,自己已经受了不轻的伤,已经无力再和紫尸缠斗。 而且跌进石道之中,对于自己来说绝对是凶险至极的处境。和紫尸短距离硬碰硬,无异于自寻死路。 紫尸似乎也意识到了此点,脚步没有丝毫的停歇。一跃而起,带着无边的煞气冲向了石道深处。 “吼!” 一阵狂暴的嘶吼声从石道之中传来,未等胖狗反应过来,便看着那只凶气滔天的紫尸被一道庞大矫健的黑影摁回到了石室之中。 是一只一人高的黑犬虚影,四爪强健有力,獠牙呲互,神骏非常。 胖狗微微侧了侧头,有些迷茫的看了一眼自己短小的四爪,眼底闪过莫名的委屈。 石道之内,传出了一阵急促的轻咳。李牧扶墙而立,右手心半枚玉佩微微闪烁。 黑犬虚影便是从此玉佩中冲出,但李牧眼底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有一缕担忧和无奈。 …… 在同一时刻,某处密林之中,一位身穿布衣的中年人微微抬起了头。面色平静冰冷,在他的右手心出,半枚玉佩上白色的三眼怪猫正在疯狂的嘶鸣着。 村子已经近在咫尺,但却并不是李牧和小道士来时的村头。而是相对的村子后方,在中年人的眼中,淡红色的大院已经依稀能看到轮廓。 但他并没有行动,或者说是不敢前行。 因为就在中年人的不远处,一只体表无毛,却獠牙外露的僵尸就这么……漂浮在半空之中。 这只僵尸体表看上去没有任何的色泽,甚至和常人无异。眼底毫无凶芒,只是平静而冷漠的看着不远处的中年人。 中年人的视线却凝固在僵尸的眉头正中,那里……有着一抹淡红色的花纹微微蠕动。 似火盘旋,明暗交错。 “旱魃啊。” 第163章 囍(十三) 树影斑驳,微微蠕动。 晏清迎着潇潇夜雨,一步步的靠近了庭院之中微微晃动的黑黄枯树。 在枯树最高的枝头,隐约有一灰白色的纱衣,被错结的枯枝聚拢在其中。 晏清微微皱眉,脚踩在有些泥泞的土地中,布鞋沾起一些黑色沙土,有些粘稠。 这庭院里怎么都没有铺上石路和地板?不是说大户人家吗? 晏清有些奇怪,但眼角忽然一瞥看到了庭院的一处角落。 那里处在围墙的阴影中,有些模糊不清,但依然可以看到破碎的灰色石板拼接残留的痕迹。 晏清又向庭院的四周看去,果然在泥泞的土壤中隐约找到了不少石板的碎片和遗留。 是铺过石板,然后拆掉了? 可其他的院子里面好像石板都是完好无损的,就算是想要换石板,也不应该从主庭院先开始吧? 晏清有些奇怪,想要转头问问卡在墙角的青年,但却突然感觉脚下一硬,似乎踩到了什么坚硬的石块。 低头看去,却是一条枯黄色的树木枝干,褶皱盘结,有些干枯。而在枝干的两旁,正是破裂而开的石板。 这么一看,就好像是这树枝从地底钻出,拱碎了石板一样。 晏清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这好像不是枯枝,而是……树根? 微微抬头,晏清似乎想到了什么,视线扫过整个庭院,发现这树根并不只在自己的脚下。 泥土中,石壁里,都隐约有一抹枯黄色的影子。 树根好像扎在了院子里所有的死物中一样,无处不在。 晏清身体微顿,转头看向墙角的黑袍青年,但还没来得及问什么,瞳孔便陡然一缩。 因为在卡住青年的狗洞边缘,那灰褐色的石质墙壁内,他看到了一根枯黄褶皱的树根探出了石壁,像是根植于墙壁之中一样,低垂在一旁。 风雨稍歇,青年一无所知,但晏清的背后却突然涌出了一股凉气。因为那枯黄的树根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视线,突然轻轻抬起枝头,慢慢的蠕动了起来。 晏清袖口一紧,便想要出声提醒。但一抹滑腻的冰凉,突然顺着布鞋裤腿,触及到了自己的小腿,甚至开始向上攀爬。 晏清身体一抖,俯视而下,发现那石缝之间的树根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小截裸露在外,而自己的裤腿里,明显有着某种东西在悄悄地蠕动着。 右手轻拍道袍,一道黄符突然从裤腿内侧凭空浮现,然后紧贴在树根之上绽着微弱的黄芒。 “呲~” 阴气灼烧,白烟冒起,树根开始剧烈的扭动。 而晏清皱起眉头,一柄古朴的桃木剑出现在了袖口之中。剑尖横扫,树根顺势而断掉落在了泥土之中,像是某种生物的触手一样疯狂的扭动着。 一股劲风从左侧袭来,直指小道士的太阳穴处。 晏清举剑横挡,却依旧有一道半软半硬的枝条绕过木剑,扫过了自己的面庞。 劲风拂过,虽然没有触及身体,但晏清依旧感觉脸上有些许火辣辣的刺痛。 一缕黑发被拦腰折断,掉落在泥土之上。 树枝盘旋,似乎想要绕紧木剑。但晏清口中念念有词,又是一道黄符从袖口之中飘荡而出,附在了木剑之上。 木剑微微亮起,散发出淡淡的红芒,如同烧红的铁块一样内敛灼热。 手中木剑轻挑,将树枝折断,晏清身形急退,避开了脚下不知何时钻出的另一条枯黄树根。 暂时脱离了险境,晏清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反而袖袍扬起,一串串黄符飞驰而出,连成了一道圆弧将自己护在其内。 这时候晏清才敢微微松了口气,抬眼凝重的看向庭院正中的枯树。 夜雨轻摇,树影狰狞。 此时的枯树早已经不像是之前那样的安宁沉寂,反而肆意的舞动着枝干,像是长了无数条触手的怪物一样在夜色中疯狂的扭动。 只有挂起白色纱衣的那条粗壮的主干还是安静的沉寂着,像是还在沉睡一般。 地面微微颤抖,墙体轻轻摇晃,晏清再也顾不上墙角的黑衣青年,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了面前的枯树之上。 一条树根从背后的墙根处钻出,另一侧的巨石悄然裂开,其内尽是枯黄的蠕动之物。 庭院的每一寸土壤都开始轻轻的蠕动,一条条狰狞的树影,都仿佛活过来了一样,肆意的扭曲着。 这个庭院,好像突然有了意识一样,被枯树所寄生操纵着。每一寸的墙体,都是深植着枯树的枝干。 晏清面色沉重,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蛛网笼罩住了的麻雀,正处在枯树的手心之中。 “砰~” 泥土翻涌,一条枯黄色树根从晏清的右侧疾刺而出。黄符微明,无风自燃,化成了一道火球将树根阻拦在外。 但同一时刻,又有一道阴影从另一侧的角落里探出,刺向了晏清的脖颈。黄符凝结,化作了一道冰凌将树枝冻结。 晏清握紧了手里的木剑,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只能依靠着自己的符篆来自主护住自己。 枯树似乎被激怒了一样,猛然一抖。漫天的枝条便一涌而出,泥土中,墙缝内,数十根枯黄的枝条向着晏清探来。 晏清有些手忙脚乱,顾不得手里的木剑,随意的丢在一旁,便又从袖口之中洒出了十几道黄符。 火球水波,冰凌土墙,各种筑基期初等的法术都被小道士刻画在了符篆之中,不要钱的一样阔气洒出。 “轰~呲~” 法术和树枝的碰撞声此起彼伏,震动不已。 片刻后,庭院才安静了下来。 晏清微微喘了口气粗气,自己身边的黄符已经用尽,但附近的泥地上也布满了断折的树枝。 枯树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摇晃,又有数十根枝条从阴影中蔓延而出,像是毒蛇一样死盯着小道士。 树叶翻落,发出阵阵的摩挲声,像是枯树在讥讽的嘲笑一样。 然而晏清微微沉默,眼底有些怪异,右手一翻,便又是一沓厚厚的黄符。 然后再翻,再翻。 三沓黄符,近百张符篆就这么叠在了小道士的手里。 枯树微微凝固了一下,似乎也被小道士的豪气震的有些失神。 而晏清只是平静的挑了挑眉,作为一个道士,画符自然是最基本的本领。 而且自己很擅长画符,是……特别的擅长。 因为擅长,所以有钱,因为有钱,所以能买更多的符纸。下山游历的过程里,自己可就靠着这一门手艺讨生活啊。 我作为一个道士,手里的符篆多一些,也不过分吧? 第164章 囍(十四) 在小道士那么厚一打的符篆威慑下,枯树似乎也有些畏缩,数十根枝条慢慢的缩起了枝头,隐在了黑暗之中。 晏清微微挑眉,不过也是有着些许的得意。双手敲打着一打打的黄符,便学着土财主的模样晃晃悠悠的走向了枯树。 “老实些,我只是想要你的盖头而已,又不打算对你做什么。” 枯树微微沉默,树影摇曳,挂着那抹白色纱衣的枝头慢慢垂下,似乎有了屈服的意思。 晏清满意的点了点头,眼中掠过一抹异色,便径自来到了枯树的面前。 数十张黄符飞起,将小道士笼罩在内。晏清凝神看着渐渐垂下的纱衣,突然想到了还卡在墙角的青年,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 但……什么都没看到。 一道由无数根树枝盘结而成的厚重木墙阻隔了所有的视线。无数根树枝盘旋蠕动,像是巨大的海浪一般沉重的向着小道士压迫而来,好像在下一瞬间便会将小道士碾成碎末。 中计了? 中计了! 小道士眼睛微闪,却不是惊恐而是窃喜。 在迎面砸下的木墙之中,泥土翻涌,一柄平平无奇被小道士随手丢弃的木剑微微闪烁了一下。 木剑化作泡影,却一晃而动,变成了一道大黄色的复杂符篆。 符篆紧紧的贴在树根之上,晏清口中轻吐:“凝。” 符篆应声破碎,散发出阵阵波纹,笼罩住了树根,并顺势蔓延到了发狂的枯树上。 枝头、主干、甚至是枝叶都悄然凝固在了这一瞬间。 晏清眼底有一抹喜意,但也有一丝心疼。这大黄符可是中阶“定身符”,别说筑基修士,就连一般的金丹散修平时都会尽量省着些用。 不过付出总是应该有回报,晏清回头而来,看着近在咫尺的灰白色纱衣皱了皱眉,然后小心的伸出了右手。 就在手指即将触及纱衣的那一刻,庭院中……突然刮起了一道微风。 风过树梢,纱衣微微飘起,巧而又巧的避开了小道士的手指。 晏清愣了一下,这定身符怎么没有定住纱衣? 小道士抬起头来,却发现透过轻飘的纱衣,隐约能看到一轮皎洁的圆月。 可雨丝打在自己的脸上,今晚的夜空不是乌云密布吗? 晏清莫名有些愣神,看着白纱,眼底的神志渐渐有些涣散。白纱微微摇晃,在细雨之中渐渐变成的淡红色。 不对,好像不是纱衣,这像是……嫁妆的红绫? 枯树好像变回了原本沉寂的样子,但光秃秃的枝头,却有着千丝万缕的淡红色绸缎垂下。 随风轻摇,显得格外的妖异。 晏清无意识地松开了右手捏住的法诀,身后的大黄符虚影瞬间破碎。 树影又微微摇晃,小道士却像失了神一样,紧紧的看着漫天的红绫和丝绸。 红绫飘舞之间,小道士好像隐隐约约的看到了一道娇弱的女子身影……脖颈伸长,双臂无力的垂下,挂死在了枯树和红绫之间。 晏清看不清女子的面容,却心底又有一丝诡异至极的熟悉感。 那是……小小姑娘吗? 小小姑娘怎么会自缢而死?挂在枯树之上? 晏清有些茫然,却又不知为何,在心底涌现出一抹莫名的伤愁。 “嗷呜?”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软软糯糯,懵懵懂懂。 小道士的身体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转过了身来。 就在这短短的一个转身,四周的景象突然一阵模糊。在他摇了摇头凝神看去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在那个幽暗的庭院之中了。 面前是一条翠绿蜿蜒的小路。路在青山之中,而路的尽头……是一位刚刚下山的布衣小道士。 小道士正愣愣的挠了挠后脑,满脸疑惑的看着面前抱着自己大腿的小僵尸。 左手紧握着桃木剑,却有些不自觉的抖动着。而小道士的右手则轻轻地捏住了小僵尸的下巴,给她……检查着牙齿。 “这货,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怎么牙都没长齐?不过脸倒是肉乎乎的,看上去没被饿多久,还挺好捏的。” “不对,不能被这小东西的表面所欺骗,师傅说僵尸都生性狡猾,自己要时刻有提防之心。” “……” “啧,但师傅好像说的是‘大部分僵尸’。而且那老头儿说过很多胡话,喝多了还说不认识小师叔。唉,对了,我也从来都不听师傅的话啊!” “你这憨货,苦兮兮的看着本道爷作甚?饿了?吃果子吗?” “呔!你这僵尸果然演不下去了是吧?下口了!下口了!” “……” “你能用点力吗?你这是在咬我还是在亲啊?怎么还啾了一口呢?” “算了,多个尸也就多双筷子,也不是养不起你,小道我画符可是厉害的紧。只要师傅答应,我们就带着你吧,就当是养宠物了。可你得乖一些,我师傅脾气可是很差,他要是不答应我也没办法。” “师傅?师傅?又跑哪儿去了?不是说好了下山的吗?” 蹲坐在地上的小僵尸疑惑的侧了侧头,看着不远处的小道士翻箱倒袖地找着什么。 蜿蜒的小路上,直通山顶。 但小路泥土中的脚印……自始至终只有一人而已。 山顶的道观炊烟渺渺,但许多年来,只有一个小道士在忙忙碌碌,形单影只。 道观不拜天地,不拜神佛。只拜一缕香火,一缕燃烧了万古不灭的香火。 小道士是第一次下山,不知该去往何处,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但很幸运,小道士的记性一直都很差。 “江宁是潮落江宁,晏清是海晏河清。” …… 树荫狰狞,一滴鲜红色的血滴落在了泥土之中,染红了泥泞的土壤。 小道士失神的仰起了头,面色渐渐由红润变得苍白。十几根尖锐的树枝刺入道袍,一股股鲜红的血水渗入地面,染红了灰黑色的泥土。 枯树轻轻摇晃,似乎在得意的嘲讽着。 墙角处,黑袍青年慢慢从泥土之中爬出,没有顿涩,也没有丝毫被卡住的迹象。 衣衫破损,微明的月光一闪而过,照亮了青年裸露的后背,也照亮了背上无数狰狞恐怖的疤痕。 深如沟壑暗红,状如树根盘结。 第165章 囍(十五) 石室之中,紫尸和黑犬虚影扭打在一起。紫尸凶芒毕露,爪牙凶戾,而黑犬也不遑多让,矫健壮硕。 两者互不相让,黑犬没有实体,但承受到紫尸的重击时身体总会虚幻些许。 而黑犬的獠牙撕咬在紫尸的藤甲上却收效甚微。 李牧面色苍白,扶着石道口慢慢走出。轻咳一声,感受着胸口断裂的刺痛不禁皱起了眉头。 石室中的战团也在李牧的预料之中,紫尸虽然修为接近练气顶峰,但尸族未结成尸丹前本就逊于同阶炼气士,而且紫尸灵智尽失只能依靠本能争斗,所能采用的手段便更加稀少。 不过就算如此,紫尸的战力也绝不弱于普通的筑基中期修士。 自己手中的半枚玉佩,虽然勉强能算上最顶级的筑基期法器,但想要仅凭此物就收拾这头紫尸的话,还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李牧微微沉默,面色略有犹豫。 既然那半枚玉佩已经用了,那么自己那位师伯必定已经收到了消息,甚至可能已经进入了村子里面。 如此一来,形势便紧迫了不少,自己没有太多的时间耗在这里了。 右手指尖微动,一柄亮银色的短剑从袖中滑出。相比于那仅有一半的玉佩,这柄短剑才能算是真正的顶级法器。 从密林中那位师伯的手段不难看出,这柄亮银色的短剑很可能是他结丹之前最强大的本命法器。中年人或许在其上面倾注了不少的心血。 李牧有些无奈,自己是个剑客,但到目前为止却连一柄本源命剑都没有。这也使得自己的手段过于贫瘠,剑术也没有挥洒的余地,只能在两头紫尸的手里默默咽下苦果。 石室中的战斗愈加剧烈,紫尸獠牙外露,狠狠的咬在了黑犬的勃颈处。黑犬痛吼一声,身形变得愈加虚幻飘忽。 李牧见状也不再犹豫,丹田之内的灵气翻涌而出,像是泄气一样疯狂的涌入了右手的短剑之中。 李牧的面色越来越苍白,但右手里的短剑却愈加的明亮。剑尖微颤,隐约传出了一阵剑鸣之音。 紫尸一无所知,依旧凶猛的撕咬着面前的黑犬虚影,而且愈加的狰狞和无所顾忌。 终于,在最后一次的交锋中,紫尸本能的抓住了关键的机会。墨黑色的爪子猛然探出,握紧了黑犬细长的脖颈,然后双爪用力,将虚影残忍的撕成了碎片。 黑犬破碎,紫尸凶芒再盛,冰冷暴虐的视线向着石道中看去。 但就在下一刻,一声清脆的剑吟响彻的整座石室。 一抹亮银色的宏芒一闪而过,快如闪电,将整个石室照亮了一瞬。 紫尸身形凝固,片刻后,脖颈处慢慢浮现了一道细微的黑线。然后身体一晃,就这么简单的倒在了石室的正中。 李牧微微沉默,右手轻抬,那柄贯穿紫尸,深入石墙之中的短剑便倒飞而归。 这短剑的威力的确是非同凡响,甚至还要在李牧的预料之上。只不过消耗的确是太大了些,刚刚简简单单的一击就消耗了他接近四成的灵力。 看样子如果想要将短剑挥使如臂,至少是筑基后期才能做到了。 收好短剑,李牧看了倒在地上的紫尸一眼,眼神停留在了那熟悉的藤甲之上良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不清楚唐国的重甲兵为何会在祀月国的村子里,还凝怨成尸。但李牧比较好奇的是,在这具尸体上,他依稀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 宁静深邃,精纯悠久。 那也是尸气,只不过是四大源尸中最纯净,最古老的尸气。这股尸气源于星空,属于四大源尸中最古老的……将臣。 四大源尸,以将臣最为古老精纯;以旱魃最为暴虐磅礴;以嬴勾最为斑驳虚幻;以后卿最为宁静空灵。 但又有最古老的记载称,将臣生于星空,是天生地养的第二只源尸。而其余的三只源尸均是后天生成,而且或多或少都与将臣有关。 更有古籍记载,后生的三只源尸,乃是尸祖依据将臣为模板创造而成。 紫尸倒地而亡,一旁躲在阴影中的胖狗却轻轻皱了皱鼻尖。一抹淡紫色的幽光从紫尸的丹田内漂浮而出,一下子便被胖狗吸入的鼻腔。 胖狗微愣,然后咧开大嘴,深深的打了个喷嚏。 而李牧的丹田之内,突然有一股热流凭空浮现,然后迅速的盘旋凝结,化作了一枚淡紫色的丹核漂浮在了李牧的灵力之上。 丹核流转,散发出一缕缕精纯至极的灵气,干净澄明,如同无主之物一样无须炼化。 李牧愣了一下,然后便转眼看到地面上的紫尸迅速的干瘪了下来,最终化为了一捧尘土。 胖狗无辜的眨了眨眼,李牧困惑的看着它思索片刻,还是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先取出枯井中的钥匙,解决了面前的问题再说。 目光扫过石桌上空余的瓷碗,李牧一挥手将其打碎,黑色的石门应声晃动了一下,然后摩挲着向上而开。 “咦?这是?” …… 夜雨潇潇,枯井外的顾宁等待了许久,终于看到一道青色的人影从井口费力的爬了出来。 “怎么样?”顾宁眼底划过一抹惊异,她倒是有些没想到面前的青衣少年能解开枯井中的谜题。 而爬出了枯井的李牧微微皱眉,似乎遇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问题。他面色微白,但比在枯井底要好上不少,只是胸口还隐约有些刺痛。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仔细的看了对面的白袍姑娘几眼。微微停顿,便将手中的淡白色玉环丢给了顾宁。 “是这个吧?” 顾宁接到玉环,微微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李牧为什么突然间会如此的大方。将枯井内费尽心思才得到的钥匙就这么轻易的丢给了自己。 但蹙眉思索了一下,她便以为猜想到了青衣少年的想法。十四个钥匙缺一不可,只要手中掌握了一个,其实和两个也没什么区别。 “是这个没错。”顾宁点了点头,但还没等她继续说什么。便看到一抹暗黄色的东西顺着李牧的右手丢了过来,然后径直斜插入了自己头顶的发髻之中。 那是一只青铜簪子,也是李牧手中的唯一钥匙。 顾宁呆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 但李牧却微微侧了侧头,饶有兴趣的说道:“这么一看,这青铜簪子倒是和你挺搭的。” 顾宁身体微顿,却没说什么,只是轻蹙眉头将簪子从头顶取了下来: “你是不打算再和我合作了?” “当然不是,”李牧轻轻耸了耸肩:“都走到了这一步,怎么都要看看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样的。或许……会很有意思也说不定。” 青衣少年咧嘴笑了笑,眼中平静而深邃: “最近的还有一只小猫是吗?带路吧?” 第166章 尸赶尸 “你管这叫黑猫?”李牧趴在墙头,看着院子中的庞然大物嘴角止不住抽搐。 顾宁口中的“黑猫”,比李牧自己预料的要大一些。不是别的猫大一些,而是比院里的亭中大一些。 “黑猫”约一丈长,黑毛矗立,胡须低垂在地面上。它虽然缩成了一团,正在眯着眼睛躲在一间墙体半塌的屋子里面躲雨,但微微喘息,便有一阵白雾从鼻孔中倾吐而出。 “黑猫”微微龇牙,张开了血盆大口,獠牙呲互,比李牧所见的紫尸还要凶煞许多。 “我觉得,这种体型的动物,就不算是猫了吧?”李牧转头对着墙头下的顾宁认真问道: “你听说过老虎这个物种吗?” “它是只猫,只不过长得大了些。”顾宁固执的仰起了头:“这是小小姐说的,也是小小姐从小养的,她从不骗人。” “是吗?”李牧叹了口气:“我怎么觉得你没有刚见面的时候聪明了啊?” 顾宁道袍飘扬,躲在屋檐之下冷漠的看着墙头的少年:“怎么,你怕了?” “很拙劣的激将法,”李牧摇了摇头:“不过很有用,我赶时间,就不跟你一般见识了。” 李牧爬伏在墙头,犹豫了片刻,然后将视线看向了一旁一样挂着的胖狗。 胖狗愣了愣,不明白这件事和它有什么关系,它已经做好看戏的准备。 但随后,它便感觉自己的屁股下传来了一阵向上托起的劲力。天旋地转,在胖狗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已经一头栽在了庭院里的泥土中。 后腿翘起,屁股顶着墙壁,胖狗以一种倒栽葱的姿势跌进了庭院。 对面半塌屋子里面的庞大黑影微微一顿,一双冰冷死寂的瞳孔亮了起来。 胖狗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咧了咧嘴,然后一跃而起,短小的四肢疯狂的倒腾在面前的墙壁上,拼了命的想要逃回墙头。 而趴在墙头上的李牧微微皱眉,瞥了眼身后还在冷笑的顾宁,略作犹豫,便爬起身站到了墙头之上。 屋子阴影里的“黑猫”抖了抖身子,然后冷漠的瞳孔紧盯着墙头的少年慢慢的伏起了身子。 李牧右手握紧手里的短剑,体内灵气翻涌,那颗刚刚凝结而成的紫色丹核微微颤抖,在一瞬间便缩小了半圈。 短剑明亮,李牧一咬牙,身体一跃,一个滑铲便跳进了庭院里。 顾宁站在墙外的拐角,默默无言的看着黝黑的庭院。庭院震动,并不断传出了疯狂的嘶吼声和少年的怪叫。 “轰轰~” “呲~” “瞄?” 大约一刻钟后,院子终于恢复了平静。 夜雨飘扬,树荫摇晃。雨滴滴打在森然的白骨上,一滴猩红从枯黄的杂草上滑落。 “嘎吱~” 庭院的大门被从内推开。李牧满脸平静的从庭院中走了出来,衣衫完整干净,一丝褶皱都没有。 但他的右手却握着一只尾巴,胖狗鼻青脸肿的倒吊在半空之中,翻着白眼吐着舌头。 “是这个吗?” 一枚玉镯被李牧丢了过来,顾宁探手接过,粗略的打量了一眼便点了点头。 她轻瞥了一眼半死不活的胖狗,有些疑惑的问道:“还算顺利?” “当然,没什么挑战。”李牧平静的点了点头,对着顾宁说道:“去下一个地方,还有棵枯树不是?” 顾宁微微侧眼,有些怪异的看了眼青衣少年:“换了件衣服?” “嗯,被撕烂了。” …… “我其实比较好奇这村子的故事,”李牧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对着前面的顾宁问道:“据我所了解的,葬尸村一般有三户看守,白户酬道,黑户待人,红户守尸。但你们的村子好像有些不一样,我到现在为止都没有看到过黑户的影子。” “你说村子自始至终都没有黑户,这没有道理。如果从一开始村子就没有设置黑户的话,只能意味着一件事”李牧说到这里顿了顿:“这村子从来都没有想过会有活人路过,只有这种可能,才不需要黑户的存在。” 顾宁身体微顿,但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低垂眼帘。她看了眼刚刚少年递给她的玉镯,沉默片刻才说道: “这村子,一开始是有黑户存在的,而且是一家很大的宗族……姓耿。” “这个村子本就叫做耿家村,耿家并不属于道系的旁支,只是一个普通的世俗家族。不过耿家的人生来血统特殊,有镇邪驱鬼的功效,所以才被一群赶尸人看中,将这村子改成了葬尸村。” “那老一辈的赶尸人其实心里也没什么坏心思,只是想要借着耿家的血脉震一下怨气。而且他们还为耿家修缮祖祠,供奉香火。而且他们在耿家的祖祠里还留下了一脉道系的弟子,用来守灵镇尸,保佑耿家不受邪祟侵害,也就是所谓的白户。” 顾宁眼帘微动,脸上有些莫名的复杂: “不过三户中最重要的红户,一直都没有人知道是如何安排的。只是挺那些赶尸人中最年长也是修为最高深的道长说,无须顾忌,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即可,剩下的事他会安排妥当。” “也是后来我死后才知道,原来所谓的红户便是小小姐,那位老道士是用了怨鬼来守尸。” 李牧微微皱眉,不禁想起了村头那看上去游戏孤单柔弱,身穿嫁衣的姑娘。 “这一切本来都按部就班,没什么大事发生,耿家村安宁祥和,也时常有赶尸人来落脚休整。但有一天,那个老道士却突然回到了这里,并带来了一具……很奇怪的尸体。” “很奇怪的尸体?”李牧愣了一下。 “嗯,”顾宁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那尸体身穿道袍,面容红润健康,没有丝毫的尸气逸散,就像是普通人睡熟了一样。但他却又的的确确是死了,没有脉搏心跳,也没有残魂附体。” “他是一具道尸,一具自己了结生命的道尸。” 李牧微挑眉头,隐约想起了小道士曾经说过的话。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或者,那小道士本来就是冲着这具道尸而来? “在老道士离开的第二天,那具道尸就从葬尸墓的最深处爬了出来,然后……挨家挨户的敲门打更。” “耿家都不过是手无寸铁的凡人,而白户的道士更是在道尸的面前更是不堪一击。整个耿家村都在道尸的控制下人心惶惶,却毫无办法。” “不过那道尸并没有伤害村民,而是指挥着耿家的人,将尸墓里面所有怨气未散的凶尸都挖了出来。” “他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一顶乌纱帽,然后坐镇中堂,想要……审判那些尸体。” “审判尸体?”李牧若有所思的抬眼问道。 “嗯,审判尸体。”顾宁说道:“生前含冤,清白无辜的尸体被他捞了出来,然后封印在了木屋的禁制之中;而那些凶神恶煞,罪行滔天的恶尸,则毫无反抗之力,被他一个个的烧成了飞灰。” “审判结束,那道尸便驱散了村子里面所有的村民。包括耿家宗族和那一脉道系,只留下了我一个人。”顾宁眼中明暗交织,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只留下了你?这又是为什么?”李牧有些不明所以。 顾宁沉默了许久,然后看着远处的宅子平静的回应道: “因为那具道尸曾经说过,这世界上没有人有资格赶他的尸。但他又的确是那个一手创办了葬尸村的老道士赶来的,这是一个矛盾的事实。” “我猜到了原因,也找到了证据,于是我便被留了下来。” “什么原因?” “那修为高深的老道士,其实早在进村之前……就已经死了,只是一具空壳而已。道袍之下,其实是那具道尸的残魂。” “是尸赶尸,没有人有资格赶他的尸,除了……他自己。” 第167章 我躲了那个姑娘很多年 “所以他把你困在这里,是想要不让别人知晓此事?”李牧对着前方的顾宁问道。 “是,也不是。”顾宁回应道:“我觉得是如此,但那道尸却说只是随手为之。他怕小小姐一个人在这村子里面太过孤单,所以想要选两个人陪她。” “而且尽管尸墓已空,但葬尸村的格局不能随意变动。黑白红三户还要有人继承,所以把我留在了这里。” “黑白红三户?”李牧有些疑惑:“可你不是说只有你和小小姑娘两人吗?” “是这么说,”顾宁点了点头:“据说是小小姐求情,她觉得耿家只是凡人,不属赶尸一脉,也不应该遭受如此的祸事,所以用自己养大的黑猫代替了黑户的位置。” “这倒是能解释的清楚了,那祸事便是指你身上的道术。活死交接,凝血成尸?” “嗯,以活死人的身份被囚禁在这村子里面,直到魂飞魄散,或者有人能够打开宝库。”顾宁回应道。 李牧却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宝库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我也不清楚,”顾宁顿了顿:“但道观里面记载,可能是一道功法和……一把剑。” “一把剑吗?”李牧眉头微挑,思索了片刻轻轻地笑了笑:“我好像正好缺一把剑。” 这时候,走在前面的顾宁突然身形顿住,看着不远处的地方站在了原地。 李牧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只是一片倒塌成废墟的院子。 灰尘飘扬,这庭院好像被拆毁了不久,石缝之间还有干燥的淡白,没被雨水浸湿。 在庭院的正中,有一棵烧焦了的狰狞枯树,张牙舞爪的伸向半空之中。好像想要抓住什么,但最终还是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炭。 树叶飘落,一根根枯枝烂叶布满了整个庭院,也垂落在了墙缝之中。 “看来我们来晚了?”李牧挑起眉头:“是那个从屋子里面逃出来的东西做的?” 顾宁思索了片刻,却摇了摇头:“村子里面的生灵和死物都被禁制诅咒,单凭它应该做不到。” 说到这里,顾宁看了李牧一眼:“应该有你的同伴帮手,但我总觉得你怎么好像并不担心你的那位同伴,你猜到了他身边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当然没有,”李牧转头回应道:“不过我觉得这个村子里面的人都死光了,那个小道士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这算是直觉,没什么道理可问。” 顾宁微微沉默,虽然不清楚李牧的信心从何而来,但却也无端的信了几分: “那现在怎么办?直接去小小姐的大院。” “当然,”李牧说道:“或许那东西和小道士正在那里等着我们也说不定,终究还是要见一面的。” “带路吧。” …… 大约半刻钟后,顾宁带着李牧在村子里面弯弯绕绕了好一会儿,几乎终于在村子尽头的拐角处看到了一缕红芒。 两只大红色的灯笼高高挂起,照亮了古朴大气的门户,也照亮了大门屋檐下依旧昏迷过去了的小道士。 灯笼泛红,但却并不是想象中的妖异猩红,而是一种温暖的橙红。古朴的院子远远看去也没那么恐怖诡异,反而分外的宁静和温暖。 充满了死寂和阴暗的村子里,这里好像是唯一点亮的灯火。 李牧走上前去,认真细致的看了一眼古朴典雅的老宅子。灰黑色的石墙内敛大气,屋檐古色古韵端庄简洁。 乌黑色的大门虚掩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的进入,或者已经有人进入其中,在里面等待着外人。 小道士倚在大门的一角,面色苍白虚弱,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血色。灰黑色的道袍布满了一个个暗红色的血洞,分外的渗人悲惨。 “怎么搞得这么狼狈?”李牧走上前来,看了眼小道士还在微微抖动的嘴唇。 “晏清?醒醒。” 李牧摇晃了小道士一下,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反应。他沉默片刻,然后平静的说道: “你家小僵尸又咬人了。” “胡说,”晏清朦朦胧胧的张开眼睛,但只是强硬了一瞬间,便又疼的龇牙咧嘴: “怎么才来啊,我都等你们半天了。” “等我们?”李牧有些疑惑,随后便看到小道士松开了怀抱。是一面灰黑色的衣物碎片,但其中却包裹着三样东西:一个小鼓,一根红绳和一间灰白色的纱衣。 这三样东西和顾宁手里的十一样加在一起正好是十四样,这样一来顾宁手中的钥匙刚好凑齐了。 可最后一件不应该在大院里面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李牧皱了皱眉,却没有细想,而是将小道士怀里的三样物品毫不客气的拿到了手中。然后转身,平静的递给了身后有些愣住了的顾宁: “还要进去吗?应该已经没必要了吧?凑齐了这十四样东西,你的目的就应该已经达成了。” 顾宁愣了一下,然后低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无奈的笑了笑:“你还是猜到了啊?” “不算猜到,只是略微有些预感而已,”李牧说道:“不过枯井里面有一间石门,石门后除了玉镯之外,还有着一张画像。” “画中是你,或者说是你生前的样子。当然还有十四样东西,也就是你口中的钥匙。” “这些不是钥匙。”顾宁解释道。 “我清楚,”李牧点了点头:“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你的,也是封印你的禁制,只有将所有的物件凑齐,你才能离开村子。禁制以物分食人气,才将你困死在了村子里。” 顾宁微微沉默,想起了青衣少年爬出枯井后的话:这青铜簪子倒是和你挺搭的。 “那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啊,可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这和我的目的并不冲突,我需要院子里的宝库,所以多一个帮手倒是也不错。”李牧皱了皱眉: “不过倒是没想到这物件都被送到了门外,或许我们一直都没见过的那东西,就在院子里面等着我们。” 但顾宁却摇了摇头,眉眼含笑的侧了侧头:“不是我们,只是你而已啊。” “你不进去?” “没这必要。”白袍姑娘耸了耸肩。 “你也不好奇那东西是什么?” “嗯,是有些好奇。”顾宁蹙了蹙眉头,但随即轻笑了一声:“但好奇也不是很重要。我还要出村子,去赴约,一个许久之前的约定,去见一个……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人。” “我赶时间。” “啧,这么无情啊。”李牧笑了笑:“那也算了,就祝姑娘一路顺风,江湖再见?” “还是再也不见的好。”顾宁摇了摇头,自己是个死人,没有什么好见的。 李牧看着白袍姑娘转身离去,无所谓的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扶起了虚弱的小道士,口中颇有些嫌弃: “怎么搞得这么狼狈?院子里的那东西下手这么重的吗?” 晏清无奈的摇了摇头:“是不小心,才着了那破树的道。和耿年安没有关系,而且他也不在院子里……” “你说什么?” 清冷冰凉的声音穿过雨幕,从两个少年的身后传来。李牧扶着晏清转过了头,看到了那个白袍姑娘去而复返,握着手里的玉镯,满脸的怅然和困惑。 顾宁微微沉默,低垂着眼帘,压抑着自己心底的震动和翻涌。她轻吐了口气,然后平静的抬头,声音冷漠而寂寥: “你……再说一遍?” …… 村头的夜雨飘飘扬扬,箫小小蹲坐在屋檐下,安宁平静的遥望着远处。 一身残破黑袍的青年扶着墙壁,沿着路旁的沟渠慢慢悠悠的走近,然后停在了拐角处。 耿年安轻咳了一声,微微抬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无奈的笑了笑:“小小姐?你在吗?” “年安啊?你来了?” “嗯,好久不见了,小小姐。” 箫小小点了点头,然后温柔的笑了笑:“东西都收集好了?” “嗯,放在了院子门口,这还要谢谢小小姐。”耿年安咧嘴笑了一下:“要不是您把红绳带了出来,挂在了大门外,我们应该没那么容易。” “容易吗?”箫小小看着面前青年的狼狈模样,轻笑了一声。 “还算可以的,要不是您的照顾,就凭我和顾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东西收集好。” “是吗?这样啊。”箫小小点了点头,然后又思索了片刻,对着耿年安问道: “好像真的过去了很久,我都不记得你藏在村子里……躲那丫头多少年了。” “我也有些记不清了。”耿年安无力的笑了笑,有些怀念的说道: “不过我都习惯了,从小时候就总是和她捉迷藏,所以……算是一辈子也没差。不过这一辈子,还是有些太短了,我是没过够的啊。” 箫小小微微沉默,然后叹了口气:“顾宁那丫头知道了此事,会记恨你的吧?” “她一直都很记仇,更何况我骗了她这么多年。”耿年安有些无赖的耸了耸肩: “不过又如何呢?她又不能真的撕烂我的嘴,我一个死人还怕这些啊,也太窝囊了。” 箫小小挑了挑眉,善意的提醒道:“我也是死人,顾宁也是死人,这你还是躲不过的。” 耿年安沉默了许久,然后微微摇头,扬起了一个灿烂的微笑:“不一样的,小小姐。这次,我应该会死的……很彻底。” 月光下澈,照亮了黑袍青年的侧脸,也照亮了他褴褛沾血的身体。 青年浑身伤痕,狰狞恐怖,一整条右臂不翼而飞。而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只剩下了两个黑漆漆的窟窿,不断的向外渗着黑色的死血。 青年的笑容愈是阳光灿烂,便显得愈加的诡异和悲凉。 第168章 年安 祀月国很大,耿家村很小,也很偏僻。 其实可能有一些祀月国人不记得祀月国的小皇帝叫什么,但一定听说过祀月国右相——耿寺臣的名字。 先皇离世,祀月国内乱,国内妖邪祟起,百姓民不聊生。而新登基的小皇帝又年幼无知,只醉心于道法,无心国事。 在这内忧外患之际,危急存亡之秋,正是右相耿寺臣站了出来。整理朝堂,布道驱邪,将风雨飘摇的祀月国疆土稳固了下来。 国内政务由耿右相一人执掌,辅以几位年迈的国卿相商。而国境之外的群狼环顾,便不是几位上了年纪的文人能够左右的了。 于是耿右相在御书房中思索了许久,最终做出了一个看似屈辱实则改变了祀月国历史的决定: 向刚刚马踏西域,君临各国的大唐俯首称臣。 有的顽固死板的老臣将之视为最屈辱的举措,因为祀月国才参与了西域联军不久,便被唐国的铁骑无情的碾压而过,如同草芥一般无力。 但归根结底这还算不上投敌,因为那时候的西域诸国,早已经被打的没了心气。 耿右相的选择,却是真真切切的挽救了祀月国的百姓们。 唐国一支军队驻入边境凉城,自此以后再无外国敢侵入半步,祀月国开始了一阵疗伤休养的和平时期。 …… 那时候我还年幼,记不得太多的事情,只有一个模糊的景象一直埋在脑海的深处。 祀月国国都之外,那黝黑内敛,寂静无声的唐国铁骑并没有进城。领头的是一个身形壮硕的有些夸张的沉默大汉。他是唐国的将军,亲自将西域联军摧毁的凶神。 但那日久违的阳光洒落在城头,那个大汉只是看着城墙上的爷爷沉默了许久,便率兵转身离开了都城。 那日我也在城头,只是太矮了些,看不太清楚城墙下的景象。但依稀从爷爷有些颤抖的右手感觉到了什么。 我身旁还有一个比我大一些的少年,黄袍高冠,一直把玩着手中的珠子,始终没有敢抬头看向城外。 他是祀月国的小皇帝,那个怯懦无能的小皇帝。 但城下的将军离去的时候,好像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了那个小皇帝抬头笑了笑,眼中没有畏惧和颤抖,只有着深深的无奈和平静。 …… 后来我离开了祀月国的都城,去往了一个偏僻的小山村。 耿家村,是很土气的名字,但我其实很喜欢这里。没有都城里面嘈杂纷乱的战报,也没有爷爷总是批改不完的奏折。 这里的水很干净,风很清新。 有花鸟鱼虫,有炊烟渺渺,还有一个……很可爱的白袍小道姑。 当然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道姑算不得什么好话。所以我来到村子的第一天,就得罪了那个记仇的小丫头片子,开始了漫长的被“追赶”的日子。 她叫顾宁,很好听的名字。 顾宁顾宁,顾及安宁; 年安年安,年年平安。 我觉得我和她挺配的,她生的很好看,我也很不赖。她自己以为自己很聪明,而我是真的很聪明。 哦,对了,祀月国都城叫酆都。 我在酆都的时候,也见过许多道士。所以也了解不同的道系之间的规矩也不太一样。 有的道系不忌婚嫁,有的却很苛刻。 我先前认为,道士就应该一心向道,不应该被世俗琐事扰乱心神。 但现在想来……实在是没什么道理。 不结亲,哪来的小道士? 没有小道士,那香火不就断了吗? 啧,这可是很严重的问题。 只是不知道顾宁的那一派道系让不让弟子成亲,当然我也不敢问。我是很怂的,这我并不否认。 她住在耿家祖祠,每日皱着小脸,捧读一本厚厚的黑书。据说她们那一脉的道术很难,很拗口。 那本黑书是很久很久前的一位世外高人所着,流传了漫长的岁月,却只有寥寥几人能读懂。 顾宁的师傅读了好几十年,却也只读到了一半就再也读不进去了。 她的天赋算是很好的,年纪轻轻就读懂的比自己的师傅还多。看守祖祠的那些老道士也说,顾宁很有慧根,未来在问道的路途上会走得很远很远。 但我不这么认为,我只觉得她每天皱着眉,板着小脸的样子太可怜了。 什么破书能读的这么费力?我有些疑惑。 在某天村里祭祀的日子,村里的大人和老人都去往了墓地守灵。而我偷偷溜了出来,跑到了祖祠去找顾宁。 那天下的雨很大,雷声响个不停。 大人和道士们都怕发生什么意外,就趁夜未归,一直守着尸墓从夜幕到天明。墓地里时常有泥土翻涌,雨下了三天,他们就在墓地中守了三天。 那三天里除了雷声,还偶尔有某种野兽的咆哮嘶吼。 我也很怕,我怕村子里面跑出来什么怪东西,就溜到了祖祠守着自己想守的东西。 她守祖祠,我守着她。 或许是因为平日里读书太花费心神,那几天她的精神都不怎么好,一到黄昏的时候就会迷迷蒙蒙的睡了过去。 她捧着本破书,斜歪着头,张着小嘴睡得昏天地暗。 而我就会靠在一旁,充当靠椅,然后默默的听着雨声……看书。 是的,我还是很好奇,那本黑书里写了什么。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书能把人困住一辈子。 雨下了三天,我看书看了三天,从第一页到……结束。 我看完了,不知道算不算的上看懂,但却没有感觉到什么吃力的感觉。 书里除了一些愚蠢的问题外,其实只是讲了些故事而已。 夜尽天明的时候,我想通了很多问题。她靠在我的肩头,我的袖袍总是跳个不停,我想……我也学会了那些所谓的道术。 后来,村子里来了个老道士。 老道士赶着一具尸体,那具尸体披着道袍,蹦蹦跳跳,但实际上总是吊儿郎当的笑个不停。 老道士其实是一具尸体,在进村的那一刻我就察觉到了。但不知为何,村子里的道士和大人好像都没看出来的样子,只有顾宁偶尔会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那具尸体又笑了,肆无忌惮,然后他便对上了我的眼睛。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我对着他笑了笑,他便不笑了,而且沉默了很久。 第169章 顾宁 道尸下葬,第二天的夜晚便爬了出来。 他不厌其烦的挨家挨户敲门打更,然后又指挥着村民们把尸墓里的棺材们一个一个的挖了出来。 然后他就从我家的大院里搞了一顶乌纱帽,开堂判尸。 他装着阎王爷的样子,翘着腿审判每一具尸体。怨尸封印在木屋中,凶尸直接烧成灰烬。 那些尸体有的很吓人,凶神恶煞,体表无毛。 他对我说这些是飞尸,还有些伏尸,都是大凶之物,可留不得。 但无论是如何凶神恶煞的僵尸,都在他的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如同羔羊一般只有接受宣判的命运。 但有的时候宣判进行的并不顺利,特别是面对一些“道尸”的时候。 他便会转头询问我的意见,他是阎王,我算是持笔的判官。 我和他一起处理了所有的尸体,然后他便决定将村里的所有活物驱赶出去。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便对我解释道: 这村子看上去风水充盈,阴阳调和,很适合作为养尸之地。但实际上煞道相冲,那个建立了葬尸村的老道士在暗中做了手脚。 不为葬尸,而是为了……献祭和温养。 那老道士打一开始就没按好心,打算以整个村子的人命和尸煞温养一件大凶之物。 居住在村子里面的人,表面上不会察觉到什么,但实际上只要一离开人世,灵魂便会被困死在村子里,化为养分直到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是在外出游历的时候,偶然遇到了那个老东西。而那老东西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上前招惹自己,然后就被他一巴掌给拍死了。 我问他那件大凶之物到底是什么。他说自己也不清楚,他找了一夜,也只弄清楚那件东西被锁在了一间大院子里面,好像是一把剑。 他却没敢进去看看,因为他本能的觉得很危险。 如果他还是个道士的话,可能还有办法解决掉那件东西。但他现在是个道尸,最忌讳那种东西。 道术和尸煞相冲,孕育出来的东西到底是用来斩尸还是养尸,没人知道。 但那件东西出世已成定局,就是不知道有什么人能有能力收为己用。 他能做的只有将村子里面你的活人遣散,处理掉大部分的凶尸,以此手段来推迟那件东西的临世。 村里的人都走了,有的回到了酆都,有的人去了其他的地方。但我哪儿都不想去,因为顾宁……被困在了这个村子里面。 道尸所说,那个老道士的禁制很少见,也很奇怪。 像是在每一个人的体内都种下了一粒种子,时间越长,禁制越深,被寄生的人便越难以离开村子。 都是凡人的耿家还好,一代离世,种子便会凋零。这是黑户的诅咒,相比于白户要轻得多。 但顾宁那一脉的道士,是经历了许多代的传承。那颗种子早已经成长成为了参天大树,树根一挪,有死无生。 顾宁离开不了村子,而且黑白红三户的格局也不能被打破。不然禁制暴乱,很有可能提前惊醒那件东西。 我没什么办法,但在宅子里面和那个道尸研究了很久,最终还算是有所收获。 …… 我走了,离开了村子,和族里面的亲戚们一起。 那天天空下着蒙蒙的小雨,我站在村头,和顾宁道别。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问她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走。 她撇了撇嘴,说自己在村子里面还有事要处理,等到处理完就去酆都找我。 她的话说的很慢,很认真,一直盯着我的眼睛,像是怕我不信一样。 我就突然有些慌了,脑子有些空白,只能支支吾吾的问她那到底是什么时候,我可不会等她一辈子。 顾宁沉默了很久,然后揪着我的耳朵凶神恶煞的问我能等多久。 我愣在了那一刻,脑子里面在极短的时间里想到了很多的事情,而且总有种莫名其妙的……不那么好的预感。 于是我退后了一步,然后虚伪礼貌的笑了笑,对没有反应过来的那白袍小姑娘说了一句很违心的话。 我可能等不了她太久,因为人总是会变的。也许未来我会遇到些新的人,新的事情。或许我会忘了她,然后过自己的生活。 那丫头信了,低垂着眼睛安静了很久,久到我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抬头弯着眼睛,也很虚伪的笑了笑,说:这样啊,那我可能就不会去找你了。 我点了点头,尽量放空脑子,然后很假的说:我们都会有自己的生活。 马车来了,我转过了身闭上了眼睛。 但没走多远,就听到她的语气第一次在我面前软了下来,她还是有些固执又有些倔强: 耿年安,你到底能等多久? 我还是输了,输的心甘情愿,只是我不敢回头:“那就半辈子吧。” …… 第二天的夜里,我溜回到了村子,然后在那个道尸的安排下,在生死之间走了一个来回。 村子变了,那件东西好像感受到了危机,开始肆无忌惮的汲取着灵魂和生机。 活着的生灵和死物都在它的影响下坚持不了多久。 道尸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将我转变成为了一个道尸。道术护身,尸气蔽体,这样才能模仿它的气息,躲在村子里面不被觉察。 没有人知道我学会了道术,所以自然也不会有人能预想到我能以道尸的身份留在这里。 顾宁也一样。 我们都在村子里,在不同的角落。我每天都能看见她,但她从来都没有发现过我的存在。 我看着她一个人修行,一个人读书,一个人……渡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黑白两户相冲,道气和尸煞本来就处于一个极其微妙的平衡。如果我和她相见,那道尸所布下的反禁制很可能在顷刻之间便会被消磨殆尽。 然后我们就都会被那东西发现,变成真正的尸体。 我也怀疑过那道尸是故意如此,让我躲着顾宁。不过这种想法实在没什么道理,而且他很快就离开了村子。 在小小姐的帮助下,我隐藏的很好。而且我本来就很擅长躲着她,我很怂,以前只要我不想被她找到,就总能躲很久。 我看着她一个人在村子里面生活,是有些心疼但也有些害怕。你说以她的脾气,要是知道了我每天能看见她,但她却看不到我。 啧,我的嘴可能真的会被撕烂啊。 …… 道尸在临走之前将顾宁那一脉的禁制拔了出来,然后封印在了十四件物品上,借助纯净的尸气来抹灭那一脉的道印。 待到时间成熟,将十四个物件集齐,顾宁或许就真的能离开这个地方。 当然,还要先处决那颗该死的老树,这也是我的命运吧。 小小姐很会骗人,顾宁其实也没她自己想象的那么聪明。憨憨傻傻,总是弄得自己很狼狈。 收集了八个物件,有一半都要靠小小姐暗中的帮助。而且也弄得我很辛苦,整天盯着那棵破树,防止它暗中使坏。 但还好,我等了很久很久,还是等到了那个小道士,也彻底烧毁了那棵老树。 只不过,那老树下手比想象中还要重一些…… 狼狈啊,本来想着能好好的嘲讽一下顾宁,冒着被揪掉耳朵的危险出一口气。 结亲,生几个小道士,然后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过完下半辈子。 当然要是能帮小小姐一起离开就更好了,但小小姐好像并没有离开这里的打算。 她好像在等着谁,等了很久很久。 我也等了很久很久啊,但还是弄成了这幅样子。 把小道士送到门口,然后摸着墙跌跌撞撞的爬到了这里。 啧,真不像是主角的做派。 可我不想看到顾宁哭哭啼啼的样子,她这次一定会哭的,会很烦,会很……舍不得。 我要死远一些,走得再远一些。 顾宁,我想清楚了,半辈子还是有些短。 那就当我……等了你一辈子吧。 …… 村头的夜雨飘扬,黑袍青年仰起头颅,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灿烂的笑了笑。然后沿着曲折漫长的小路,跌跌撞撞的走远,直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蹲坐在村头的箫小小侧了侧头,眼底有些柔软和惆怅。 夜雨淋在森然的白骨上,滴滴黑色的血液顺着草茎滴落。月光微冷,黄沙飞扬,身穿嫁衣的女子好像在等着什么一样。 第170章 我们是不是见过 夜雨飘扬,红色的灯笼挂在屋檐之下,绽放着忽明忽暗的光线。 李牧站在屋檐之下,看着大门外洋洋洒洒的雨丝,默不作声的将小道士放在了一旁。 “是发生了什么?”晏清愣了一下,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掠过屋檐,消失在夜幕之中。 “不知道,”李牧眼神明暗交错,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可能她有一个很想见的人吧。” 黑户白户、十四把钥匙、和躲藏在村子里面很多年的耿年安,李牧自然是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但他并不想再费尽心思去打扰别人的故事了,世人皆苦,但很多时候都有自己的选择。 晏清微微一顿,眼神看向了虚掩的大门,扶着墙壁想要站起身来。但李牧却右手一伸,将他按回到了原地。 “你现在的状态就别给我添乱了,我自己一个人进去看看就好。” “或许会很危险,”晏清仰头说道:“你自己一个人未必应付得来。” 李牧点了点头,然后认真的回应道:“所以我便更不需要带一个累赘进去。” “呵,说话可真伤人。”晏清无奈的笑了笑,然后从自己的衣袍深处取出了一张暗黄色的破旧符篆,递给了李牧: “我可就这一张,能不用尽量不用,很贵的。” 李牧接过,打量了几眼,毫不客气的收入了袖中:“我会把你家的小僵尸带出来,你等着就好。” “这么有信心?” 李牧顿了一下,眼帘低垂默然的点了点头:“我觉得除了我以外,应该没人更合适了……它是在等我。” 天空上的乌云突然凝固了一瞬,一抹火红从遥远的天际蔓延而来。灼热的浪潮染红了天边,残阳似血,翻涌个不停。 夜雨稍微有些温热,李牧和晏清同时抬起头来,凝望着天边的火云。两人沉默片刻,染红相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和震动。 “旱魃出世?” “嗯,”晏清点了点头,认真的回应道:“你得快点,我们需要点时间。” “需要点时间跑路是吗?”李牧默然,然后转身推门而入:“我尽快。” …… 灯笼摇晃,李牧推门走进了庭院之中,但面前依旧是一面石壁。 石壁上画了些模糊复杂的图案,有蛇鼠黑狗,也有赶尸的道人。而在石壁最中间的地方,正正方方的刻画着八卦的图案。 但却又不知为何没有用黑白的染料,反而是血液般的暗红。 李牧打量了几眼,便绕过石壁,走到了石壁之后的庭院之中。 树叶枯黄,石壁斑驳,庭院似乎已经荒废了许久。但看上去依旧很干净,甚至是一尘不染,像是每天都有人打理一样。 庭院的左侧是个被堵塞死了的门洞,封住了通向左侧院子的入口 而右侧的门洞,有着两半虚掩着的破烂木门。透过木门向内看去,是一片杂乱荒芜和泥石翻涌。 李牧扫视了一圈,然后抬头向前看去,发现并不是院子的正堂,是一间道观模样的屋子。 屋子很大,只有一层。 在屋子正中的地方,摆放着半座倒塌的石像。另外的角落里,堆积着许多石块,看样子便是石像破碎的另外一半。 李牧分辨不出石像原本的样子,但却看着另一侧摆放的整整齐齐的牌位若有所思。 耿清河、耿穆征…… 过去了这么久,牌位上倒是没有什么灰尘。 “这院子原来是耿家祖祠啊。” 李牧有些意外,但随即便看到那半座石像之后,隐约还有一道石门,被薄薄的幕帘遮蔽。 右手虚抓,将悄悄跳下包裹,想要偷偷溜走的胖狗抓了回来。李牧面无表情,继续向着石像后的幕帘走去。 “汪?”胖狗叫声微弱,任命的缩起来脖颈 “你怕什么?没有嗅到熟悉的味道吗?”李牧悠悠说道:“或许幕帘后是你的熟人也说不定。” 胖狗愣了一下,然后皱了皱鼻尖,低垂下头颅有些疑惑的看着被幕帘遮住的石门。 这味道……它的确很熟悉。 李牧绕过倒塌的石像,然后来到了幕帘之前。 幕帘轻柔虚飘,透过其中隐约能看到后面是又一个庭院,而庭院之中又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好像在等着什么。 李牧眉头微挑,没有犹豫径自掀开了幕帘,然后抬眼看去,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胖狗默默捂上了眼睛,李牧也陷入了沉默和自我怀疑。他略作沉吟,然后试探着对那道“人影”问了一句: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紫毛古铠,肌肉虬结。这道“人影”是李牧在密林之中结识的“老朋友”。 那只被金丹期中年人一剑贯穿的……紫尸。 胖狗一跃跳开,悄无声息地缩到了一处角落。 亮银色的短剑从袖口滑落,李牧左手握紧半枚玉佩,却发现那只紫尸并没有咆哮嘶吼的意图。 它甚至没有起身,就像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一样坐在一颗翠绿色的老树之下,看着夜雨发沉默着。 树荫摇晃,紫尸抬起头来,眼神平静而深邃,目光清冽澄明。 “汝……可知,吾……是……何人?” 紫尸的声音沙哑干涸,好像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才第一次开口。 李牧微微一愣,对于紫尸的突然开口有些猝不及防。 一般来说,除却血脉异常精纯的幼尸,尸族要沉寂到飞尸阶段才能炼化口中的怨骨。但即便修炼到了此种阶段,相当于金丹修士的飞尸也只能依靠血脉中的尸语进行简单的交谈。 能够口吐人言,至少应该是凝结尸婴后才能具备的能力。哪怕是十年前那个长安城里的壮汉,也用了很长的时间才学会了人族的语言。 但面前的紫尸,明显是个特殊的例外。 而且观其神智,清明的有些夸张,似乎已经和常人无异。这种种迹象,都透露出一种匪夷所思的怪异。 难道死了一次,却反而灵智大开? 李牧想不通,但还未等他说什么,便看到紫尸身后的老树轻轻摇晃了一下。 紫尸眼中凶芒微凝,煞气蔓延而出:“汝可知……吾之名?” 李牧微微侧头,眼中顿时格外的严肃和凝重。 他目光上移,在错结盘结的老树树冠中,看到了被树枝遮掩住的两柄古剑。 一柄猩红耀眼,吸附于树枝之上,血煞攀附,不断的吮吸着老树黑红的流光;一柄墨黑暗淡,被树枝死死的封印,气息微不可查。 紫尸见李牧毫无反应,眼中凶芒溢出,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清明。 老树轻颤,那柄红剑悄然脱落而下,掉在了紫尸的右手之中。 紫尸身体微顿,右手猛然一扫,红芒顷刻之间照亮了整个庭院。 第171章 孤注一掷 一抹红芒轻飘飘的划过整个庭院,似缓实急,仅在片刻便来到了李牧的面前。 李牧瞳孔急缩,右手中的半枚玉佩微微亮起,一只神骏的黑犬凭空浮现。 黑犬嘶吼一声,毫不畏惧的向着红芒扑去,张嘴便狠狠的向其咬下。 黑犬虚影和红芒撞在了一起,然后僵持了片刻。 但一声巨响从村子的一头传来,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微热的波动,拂过庭院。 李牧手中的半枚玉佩猛然破碎,黑犬虚影顷刻间化作飞灰,红芒微微一顿便继续朝着李牧横扫而来。 衣角轻扬,血纱伏在短剑之上,李牧猝不及防之下只得举剑横拦。 短剑和红芒相遇,发出一阵阵杂乱刺耳的嘶鸣声。 双手微微颤抖,李牧咬牙硬挺,终于在短剑翻之后将红芒阻隔了在外。 但下一瞬间,一道波动从半空中传出,势如雷霆不可阻挡。 肌肉虬结的右腿一鞭而下,巨大恐怖的劲力结结实实的击打在了李牧的左肩上。 “咔嚓~” 清脆的骨骼断裂声传来,李牧没有丝毫还手的机会,便被一脚踢飞了出去。 后背重重的撞击在石墙之上,引起胸口肋骨处一阵剧烈的刺痛。李牧嘴角一甜,丝丝缕缕鲜血忍不住的溢出。 仅在战斗才刚刚开始的一瞬间,李牧便毫无还手之力的遭受了重创。 不是掉以轻心,而是真的无力相争。 这紫尸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动作简单干脆,对战斗时机的把控精妙敏感。 只在玉佩破碎的一瞬间,便本能的察觉到了李牧的破绽,然后给予了李牧沉重的一击。 李牧龇牙咧嘴,但刚刚落地,便察觉一道灼热的煞气扑面而来。 一爪探出,紫尸并不打算给自己任何喘息的机会,想要顺势直接扭断自己的脖子。 而右侧又有红芒闪烁,那柄诡异的红色古剑右下方斜挑而来。上下夹击,李牧已经被逼入了死局。 危急关头,李牧瞳孔深处反而变得澄明了起来。 一株翠绿色的嫩芽在湖水之中微微摇曳,波纹从李牧的眉眼之处迅速扫出。 波纹掠过紫尸的额头,让紫尸滔天的煞气凝结了一瞬。 故技重施,这“木源芽”的波纹是自己目前唯一的神念攻击手段。虽然单一,但对付灵智微弱的僵尸邪类,自然是有着出其不意的效果 红剑低垂,狰狞的爪子也是一僵。 紫尸在被波纹扫过之后,眼中的凶芒突然散去了一些,眼底恢复了些许的澄明。 李牧向后一步,右手握住亮银色的短剑,看着紫尸扬起的头颅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紫尸面色平静,简单的一拳轰出。 李牧斜身避过,但随即便感到自己的腹部一阵扭曲,被紫尸的膝盖狠狠一顶。 李牧忍痛躬身,抬手横档。但紫尸拳头一绕,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袭向了自己的后脑。 李牧无可奈何,只得弯腰垂头试图避开。 但下一刻,紫尸的膝盖便在自己的瞳孔之中放大,隔着自己的左臂,狠狠的撞在了自己的脸上。 李牧面色一白,仰头倒退,微微有些恍神。 这紫尸的近身攻击本能几乎达到了逆天的地步,没有成套的章法。但干净利落,只求最高效的攻击手段置人于死地。 这不是学院中能习得的战法,更像是……经历了尸山血海的历练,那些老兵才有的进攻本能! 紫尸得理不饶人,攻击愈加的沉重和凌冽。 而李牧一时间被紫尸的攻击节奏粘黏而住,根本无法抽身。一时之间李牧节节败退,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右腹又是一阵抽搐的疼痛,李牧皱眉轻哼。但随即眼中厉色一闪,右手中积蓄了很久的短剑绽放出刺眼的亮白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的刺向了紫尸的右眼。 但拇指和食指相扣,紫尸面无表情,毫无波澜,就这么将短剑夹在了自己的眼前。 李牧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再作何反应,便觉得自己胸口处一阵巨力传来。 紫尸一脚踹出,护体的血纱应声而破,一脚便将李牧又踹到了墙角。 碾压之局,完全不是对手。 李牧狼狈的扶墙爬起,像是看着怪物一样看着不远处没有追击而来的紫尸。 这完全是欺负人啊! 如果只是单纯的修为差距,李牧不至于如此的狼狈。 但主要是自己作为一个修士,完全没有任何的法器和术法可用。最重要的是,自己是一个剑客,但……没剑啊! 现在这种情况,哪怕沐青和书院的那个尘衣在此,也绝对不会比自己好多少。 和这种将战斗本能融入了血脉中的怪物近身肉搏,简直是自寻死路。 李牧轻吐了口气,抬手一招,短剑飞回。而紫尸也是默然的松开了手指,并没有刻意的阻止。 一抹暗淡的破旧黄符落在指尖,李牧微微晃动,这便是自己的最后手段了。 紫尸微微向前,却被一层薄薄的隔膜阻挡住了身形。 黄符飞起,消失于虚空之中,然后化作一层透明的薄膜将李牧守护了起来。 “灵盾术”,高阶符篆,是为金丹修士间最通用也是流传最广泛的手段。 御灵成膜的灵盾术,此术虽然在金丹修士之中极为通用,甚至可以说是金丹修士的必修之术,但并不意味着它的威力薄弱。 恰恰相反,正是此术使得筑基期修士和金丹之间有着一道更大的鸿沟。筑基期的绝大多数手段,对此术几乎毫无用处,这使得越阶挑战变得更具难度。 李牧微微皱眉,透过薄膜看了眼停下了的紫尸。然后右手微抬,丹田内所有的灵气疯狂的涌入其中。 自己没有和紫尸缠斗的资本,那便只能将所有的灵力聚集在一起,孤注一掷一击定生死。 紫尸微微颔首,眼中的红芒微微闪烁,一股深紫色的尸气蔓延而开。一滴滴雨水被尸气侵染,凝结掉落,渐渐堆积在了紫尸的脚下。 紫晶蔓延,凝结成一道越来越厚重的小盾,横于紫尸的胸前,平静地等待着李牧最后一击的到来。 第172章 吾之名 树荫摇晃,李牧的面色愈加苍白,但依旧压榨着自己的每一丝灵力。这一击之后,或许自己便再无还手之力,所以他不敢有丝毫的保留。 终于,在丹田近乎干涸的时候,银白色的短剑光泽明亮到了极限,像是一抹小太阳一般照亮了整个庭院。 剑芒吞吐,寒芒逼人。 李牧眼神冰冷平静,轻吐一声:“去。” 一抹银色的闪电斩开了庭院中的夜色,转瞬之间便来到了紫尸的面前。 紫色的小盾微微抬起,与银色的闪电相触一下,然后轰然破碎。 短剑没有一丝一毫的停歇,带着无可阻拦的锐气,直奔紫尸的瞳孔而去。 李牧面色苍白,气若游丝,但眼神微亮。 “咔嚓~” 耀眼的白昼中,传来了某件东西断裂的声音。 光芒散去,短剑恢复了原本的暗淡,然后掉落在了泥土之中。微微一颤,便……断裂成了两半。 紫尸抬起头来,面色平静如常。在它的右手之中,一柄暗红色的古剑倾吐着丝丝缕缕的剑芒。 李牧苦笑了一声,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东西便是那柄剑啊,果然是……不同凡响。” 紫尸微微沉默,眼神依旧深邃,只是看着李牧问道:“汝可知吾之名?” 李牧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抹冷芒。既然自己已经底牌尽出,依旧拿这条紫尸毫无办法,那就只剩下最后一招了…… 撤! 有灵盾术相护,应该并不困难,只不过自己是来救尸的,但那只小僵尸去哪儿了? 不会已经被吃了吧? 李牧目光游离,在庭院之中并没有发现小僵尸的身影。但余光一瞥,突然透过石门的幕帘,看到一道瘦弱的身影,蹦蹦跳跳的离开了院子。 然后……顺手关上了大门。 …… 李牧沉默,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心底的情绪。 但下一刻,他便看到紫尸身体一颤,磅礴的尸气凝结成了紫色的晶体,附着在了红剑之上。 然后剑尖轻抬,紫尸双手紧握,狠狠的劈砍在了薄膜之上。 在李牧有些错愕的眼神中,薄膜和剑尖相交的地方,剑尖浮现了一抹红色的裂痕。 紫尸再度用力,手臂肌肉虬结。 “咔嚓~” 又是熟悉的破碎声,剑尖突破了薄膜,而那隐于虚空之中的黄符也轰然破碎,化作了点点微光,照亮了整个庭院。 一道庞大精纯的道气汹涌而出,化作了一道飓风,吹拂过了整个庭院。 树枝微颤,树影摇晃。 整个庭院都被飓风刮的一团糟,只不过的确没什么杀伤力而已。 飓风停歇,紫尸依旧毫无伤痕,持着红剑站在原地。 但李牧依靠在墙角的阴影中,身体却微微的顿了一下。 一根枯枝一样的条状物被飓风吹到了自己的脚下。 李牧弯腰捡起,发现是……一柄黝黑的古剑。 李牧眼帘低垂,眼底有些怀念和复杂。 自己一直都是个剑客,都已经快记不清多久了。 只不过从长安城到这里,自己始终都缺一把趁手的剑,但现在……好像有了。 古剑黝黑内敛,握在手中的感觉还不赖。 紫尸抬起右手,红剑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威胁一样,突然凶芒大盛。 一缕缕深紫色的尸气染上了一层暗红色的血雾,然后附着在了紫尸的体表。 紫尸眼中的清明被凶戾淹没,嘶吼一声,便向着李牧猛然冲了过来。 “啧,这样的争斗,真是挺无趣的。” 李牧却轻声笑了笑,眉眼中有着些许的宁静。 丹田之内的紫色丹核轻轻颤抖,然后碎裂而开,化作了丝丝缕缕的精纯灵力融入了丹田,流淌到了各条经脉。 李牧轻轻抬起剑尖,微微侧头。 一颗血红色的狰狞星辰遮住了庭院的上空,然后又是一颗升起。一颗……接着一颗。 九颗“血星”横挂在天幕之上,好像从遥远的唐国竹林,穿越到了这这偏僻的小院子里。 一阵阵波浪的声音突兀的响起,汪洋血海,横空而来。 紫尸突然停下了脚步,眼中尽是凶煞和挣扎。 李牧却轻吐了口气,眼神清澈,有些痛快的扬起了嘴角:“我说过我也是个剑客,而且对于剑术,我其实也很……厉害的啊。” 血海凝结,于虚空之中倾泻而下。 不过海中并没有尸山,也没有“骨星”的存在。 李牧剑尖遥遥一指,黑芒涌动。 紫尸的额头、胸口和丹田之处,便有三枚森白色的骨骼开口,像骨花一样缓缓绽放。 漫天的血海分为三股海流,一下子倾泻而下,顺着洞口疯狂的涌进了紫尸的体内。 红剑掉落,跌入尘土,微微的哀鸣颤抖。 紫尸肌肉虬结的身体瞬间凝固,一身煞气陡然泄露而开,化作了丝丝缕缕的紫色雾气,消散的无影无踪。 …… 树影斑驳,李牧持剑而立,看着漫天的雨水思考了很久,最终决定不跟小道士解释黄符的下场。 自己还是很穷,就先……欠着吧。 黑发垂落,李牧这时才发现,面前的紫尸和密林之中所见到是时候相比,多长出来了很长的头发。 但很干净,甚至是很柔顺,比自己的发质还要好些。 难道僵尸中也有爱干净的特类?还懂得养护头发? 但他没有问,因为现在问那种问题,并不符合现在的气氛,有失风度啊。 紫尸却身体一软,跌坐在了泥土之中。眼神中没有一丝一缕的煞气和暴虐,反而无比的安宁平静。 他这次真的跟一个沉睡了很久的中年人一样,仰头看着庭院和枯树,沉默而怅然。 李牧微微侧头,对着清醒过来的紫尸挑眉问道:“你现在想起来了什么吗?” “吾的名字?” “嗯,你问了我很多遍,我把你体内的尸气拔尽了,这样你或许能自己想起来。” “不怎么好听的。” “我坚持。” 那人仰首看着漫天的雨丝,安静了许久,却突然轻轻的笑了笑。有些怀念,也有些别样的安然: “记得不错的话,应该是……王二狗吧。” 第173章 囍,两小无猜(上) 无知对于一个人来说,并不一定是坏事,有的时候很可能是一种仁慈的幸运。 这是很久以前,村子里的私塾先生对我讲过的话。 那时候,我还不是祀月国镇守边境的将军,只不过是一个无知贫寒的乡下少年。 村子不大,从西到东不过半个时辰便能穿过。 我在村子里面跑腿了很多年,从日出到日落来回不停,只为了得到些能够勉强度日的铜板。 那时候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的慢,太阳挂在天上磨磨蹭蹭不肯离去。 而我,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奔跑在烈日之下,日复一日机械的重复着每一天的工作。 我不清楚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村子里的每一天都是一样的枯燥难熬,毫无盼望可言。 我不喜欢这样的日子,我总会想像村子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像私塾先生口中那样的精彩纷呈。有骁勇善战的将军,有衣袖飘飘的文人,快意恩仇,鲜衣怒马。 我愈是幻想,便愈加无奈。 因为我离不开这里,这或许是出生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的结局。 王二狗,这样土气的名字,自然应该生于泥土之中,葬于尘埃之下。私塾先生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我生来如此,便无力反抗。 但有个人……似乎并不怎么觉得。 她叫箫小小,是个和我一样贫穷的公主。 我是说在我的眼中,她应该是个公主的,因为只有公主才能生的如此的好看吧。 用私塾先生的话说,每个人的一生可能都会身处泥泽,但仰头看去,总会有一轮圆月温柔皎洁。 我的一生举目尽是泥潭,但很幸运,在很小的时候,泥潭便找到了心底的那抹澄明的月光。 “王二狗,箫小小,那你有没有学过一个成语,叫……两小无猜?” 我那时候只会沉默,然后是无言的咧嘴笑。 月光太过干净美好,我的手太过肮脏。但只是看着她,头顶的烈日便也没那么难熬。 我觉得,自己是贱命一条,但她不应该和我一样,腐烂在这样泥潭一样的村子里面。 于是我愈发的努力生活,读书写字。不知疲倦的想要爬高一些,再高一些。 我想抓住自己的月光走出这个村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私塾先生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只是沉默的笑了笑,却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我那天在私塾的窗口倒是学到了两个新的成语,一是踌躇满志,二是……万念俱灰。 —— 爷爷病的更重了,其实在我很小的时候,爷爷的身体一直这样。多灾多难,没有健康的时候。 只不过一直都是小灾小病,像是腰酸腿痛,风寒咳嗽。但在这个有些凄冷的秋天,它们却赶在了一起。 于是爷爷就病倒了,再也没有从床上爬起来。 爷爷做工的那家大院子里面来了个穿的很好的管家,带着一位郎中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管家叹了口气,抹了抹我的脑袋,然后沉默了很久。最终递给了我一包银钱,让我按照药方每日抓药。 我点了点头,那药方很长,也很贵。 管家就又思考了很久,问我想不想要去大院子里面做份工。 我答应了,不过我其实……应该拒绝的。 —— 那个秋天很漫长,爷爷总是咳个不停,但所幸没有变得更糟。 我在那间大院子里面找到了一个不怎么靠谱的工作,或者说很清闲,而且赏钱很丰厚。 用管家的话来说,那个叫伴读书童,因为我写的字很好看。 在那间大院子里,我认识了一个新的人。他很漂亮,我知道不应该用漂亮来形容一个少年,但他真的很漂亮。 白净清秀,剑眉星目,他是我的少爷,也是我要伴读的人。 但其实,我们很久之前就见过,而且见过了很多次。很多时候都是他坐在村子里面唯一的酒楼上,舞弄着一把精致的扇子。我就每天顶着太阳,从楼下跑过,在村头的两边跑来跑去。 有的时候,我会觉得累,也会觉得口渴,便会不自觉的看向酒楼。而他,就坐在楼上,若有所思的看着我。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开心,在看到我的那一天,他就咧着嘴跳了起来。 他对我很好很好,就像是老管家一样。而且总会买一些莫名其妙用不到的东西,然后很快就觉得厌烦,丢给了我。 他不喜欢的东西,自然是不想再在院子里面看见,所以就让我自己把那些东西处理掉。 东西都很奇怪,什么都有,布匹、茶壶、糕点甚至是……草药。 …… 那个秋天,我好像一下子得到了很多东西,但却不知为何,又突然迷茫了起来。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原来真的很大,大到无法想象,甚至无力追逐。 我以为自己在村子里面生活了很多年,对村子很熟悉。但跟在那人的身后,却又发现村子好像陌生了起来。 村子里突然多出了很多陌生的地方,我从来都没有见识过,甚至闻所未闻。村子里面每个人原来都有两幅截然不同的面孔,一面朝向我们这些贫苦的穷人,一面对着他这样的贵人。 某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这个村子变得很大很大,我已经看不清了泥潭的边际。 我好像再如何努力……也没办法走出这个村子了。 …… 秋去冬来,寒冬腊月,小小的娘亲就这么突兀的离开了。 村子里面的村民们帮小小安置好了下葬的准备,也是在大院子的那个老管家的安排下。 小小哭的很伤心,泪眼婆娑,眼睛都肿了起来。 我陪在她的身旁,从凌晨坐到日暮,哭的比她还难过。 因为在那个难熬的冬天,失去了亲人的不只是她一个。 爷爷睡熟了,再也没有醒过来。 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我一个人挑了一块安静的地方,埋葬了爷爷。我真的成了孤儿,失去了唯一的亲人。 那个冬天我学会了另一个成语,叫做…… 相依为命。 第174章 囍,两小无猜(中) 小小说想要嫁给我,很认真,很倔强。 我那是头一次意识到,一个人的心可以跳动那么快。我尽量想要说出声,但又总怕一开口心脏就会从嘴巴里面跳出来。 她以为我犹豫了,就凶巴巴的拧着我的耳朵,问我要不要娶她。 “要啊,要啊。” 我一直点着头,点的脖子都有些酸痛。 她笑了,很干净很好看。 我也笑了,脸很黑,但牙挺白的。 我们订了婚约,只有我和她知道。我想娶她,然后就离开这个村子。 她答应了,但是说要结亲之后再走。她的爹爹会在那天回来,她很想见他一面,已经等了很多年了。 我沉默了很久,没有问如果她爹爹没有回来会怎么样。 因为我很清楚,她会笑着说继续等下去。 她应该是喜欢我的,但并不会像是我喜欢她那样毫无顾忌。她会等在村子里面,一直等着,一直等着。 可我,真的很累很累了。这泥潭越来越深,慢慢的浸到了我的脖颈,有些喘不过气啊。 …… 我最终没能娶小小。 因为那人也很喜欢小小,他为此在我的面前和家里的人大吵了一架,以性命相逼,演的……很像。 而彼时的我相信了。 他说的信誓旦旦,愿意舍弃一切和小小在一起。 我独自一人缩在院子里的阴影中,有些茫然的思考了很久。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或许是如果我真的娶了小小,要怎么置办婚礼? 或许是我究其一生都会挣扎在这泥潭之中,甚至将那抹心头的月亮都拉了下来? 或许……我其实配不上这一切。 小小其实……没那么喜欢我呢? 他也很爱小小,至少看起来不比我少。他生的很漂亮,小小也很漂亮。他有一切美好的东西,小小值得一切美好的东西。 像私塾先生所说的,人最终还是要直视自己的命运,放弃那些求而不得的幻想。 而我,就和自己的名字一样,“王二狗”不应该把头抬得太高。 …… 村子里没人知道我和小小的婚约,他们只知道那位年轻的官人要明媒正娶箫小小。 我躲了很久,躲着小小,也躲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我想离开了,离开这个村子,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于是在那个晚上,我收拾好了行李,去到了小小的院子里。 然而院子里面不只有我,屋子里面也不止小小一人……我落荒而逃了,那也是我……一辈子都没办法原谅自己的事。 —— 小小离开了,去了很远的地方。 在那个晚上,她在门口的枯树上挂了一抹红纱,然后离开了。 我该死啊,真的该死的。 泥潭这一辈子都在唉声叹气,寻死觅活。可离开的,却是自己的月亮。 我怯懦自卑,可悲可恨到了极点,我永远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那人成婚了,在正月十八,是一场冥婚。 我失魂落魄的跟在婚轿之后,跌跌撞撞,弄丢了自己的最后一只鞋。 待到我跟着婚轿,赶到了坟头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离开了。 只剩下我,和孤零零的黄土。 我哆哆嗦嗦,将自己记得的小小喜欢吃的所有点心捧了出来,然后弄翻了一地。 我依稀好像看到了小小嗔怒的笑颜,还有委屈的哭声。 哭的很开心,笑的很难过。 …… 我离开了村子,背着杂七杂八的东西,走的越来越远。 私塾先生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等我出来了之后却发现也没什么不同。 外面,不过是大一点的村子罢了。 我想走一走,跟着月光踩着泥土,走到了边界的城池。 国家好像在打仗,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跟谁。 我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很远了,也有些累了,便想要歇一歇。于是我报名进入了边境的军队,然后开始了漫无目的,不知死活的闯荡。 从南到北,从日暮到凌晨,军队里面的日子和在村子里面也没什么不同。 我习惯了枯燥和麻木,想着就这样了却一生也不错。没有人认识我,就这样默默无闻的倒在尸山血海之中。 泥潭和尘土应该是我最后的归属。 不能鲜衣怒马,但也能马革裹尸。只不过我没有什么认识的人,那样就算我死了的话,尸体也不知道会被送到哪里。 不能落叶归根,却对我来说也是不错。我有些想念爷爷,想念小小,但又怎么有脸面回去呢? 我不配葬的和小小那么近的。 可意料之外的是,我没有死,经历了数不清的战斗,无数次的从尸山血海中爬了出来。 最想死的人却最终活了下来。 那像是一场漫长而血腥的梦,朦朦胧胧,一眨眼的功夫便过去了。 …… 等到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变成了一个将军。 古铠黑马,万军沉寂,我一人立于阵前,左手持戟,右手是敌将染血的头颅。 战争结束了,我却没死成。 祀月国国主论功行赏,我拒绝了回京封爵的赏赐,留在了祀月国的边境,等在着一场又一场的战争。 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等待一个杀了我的人。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我所在的城池城墙越来厚重,也染上了数不尽的血迹。 那里渐渐从一个小关,变成了祀月国最稳固的防线。而我,好像离死亡越来越远。 但有一天,这道防线被撕碎了。 一个沉默寡言的壮汉,登上了墙头。他带着唐国黑压压的铁骑,面无表情的碾压了过去。 祀月国降了,归于大唐属国。 而那个沉默寡言的壮汉,从酆都绕了一圈,便在我的城池中驻扎了下来。 城里的老兵和将领们对那个唐国的壮汉将军多有畏惧,极少敢上前搭话,甚至避如凶神。 但我却发现并不是如此,他在驻扎下来的第二天,便跑到了我的府中,然后厚颜无耻的讨要了许多的……土特产。 是的,只是土特产而已。他不好钱色,只是每日在城池中闲逛。遇到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就一定要买下来,然后打包好准备带回长安。 而且他没钱,所以总是拉上我买账。他不是什么凶神,只是寒酸的土匪而已。 我也会好奇他为什么会收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在遥远的长安城里,有一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乞丐。小乞丐很好奇外面的世界,但因为某些原因不能离开那里。 他觉得小乞丐整天苦兮兮的很可怜,所以想多走些地方,多买些东西,然后带回去给小乞丐看看。 他最后一次回长安的时候,装了两大马车的物件,还特意从我的府中要了一面新的凉席。 当时秋意渐深,气温骤降,我也不知道他要避暑的凉席做什么。 不过我也没有问,因为他在来年初春就返回了城池。 再然后,唐国势大,祀月国在盛唐的庇佑下,自然无人敢触霉头。而我就在城池之中,和壮汉看过了一场场冬雪。 在这个安宁的国家,我似乎越来越安逸,逐渐的模糊了那个小村庄的记忆。只不过每当夜深人静,月上枝头,我还是很想安静的死去。 去见一个人,去道一个歉。 幸运的是,我最终还是死了。死在了那个壮汉的手里。 第175章 囍,两小无猜(下) 是一个年关的冬夜,月亮很大,只不过有些莫名的暗红。 漫天的雪花飞扬而起,盖满了整个城池。 这是城中最热闹的一天,壮汉带队出城巡逻,绕着祀月国的边境走出了很远。 而我守在墙头,看着夜色渐深,城池中的一盏盏灯火熄灭。 在子时的打更声响起,天空中飘扬的雪花突然变得虚幻了起来。我仰起头,看着一粒雪花飘落,然后在月光之下,由洁白变得……淡红。 “红雪”的虚影从辽阔的夜幕上飘扬而落,却只于半空中存在,落到地面上的时候便恢复了洁白。 这雪花像是被星光染红,却又像是幻觉一样飘忽不定。 然后在城池不远处的密林之中,突然响起了一道恐怖狰狞的咆哮声,压过了落雪,惊醒了城池。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密林中传出,泥土翻涌,獠牙呲互。 一具具被深埋在地底的遗体像是受到了什么东西的召唤一样,重新降临在了这片土地上。 行尸围城,尸潮的背后,正是那个双眼猩红,暴虐狰狞的壮汉。 丝丝缕缕的红芒从夜幕中洒下,浸入了壮汉的额头,好像让他彻底的失去了神志。 他虽然站在尸潮之后,却好像比黑压压的行尸们加在一起都要庞大。 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壮汉嘶吼了一声,然后城池厚重的城门便像是沙土一样化成了飞灰。 是绝望,以及无尽的疲惫。 壮汉的右手穿透我的身体的时候,我并没有像是私塾先生的故事中所说那样,划过生前许多的记忆。 很短暂,只有一张有些模糊了的面容,干净皎洁,和月光一样。 城池之外,好像有一个身穿星袍的道士在风雪之中赶来,满目无奈和幽怨。 而我却转头看到了壮汉的眼睛,透过狰狞的猩红,看到了一片的死寂和悲凉。 他很悲伤,我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和他之前提到的小乞丐有关吧。 …… 我死了,我很清楚这一点。 城池也化作了一片废墟,几乎无人生还。 尸山血海,枯骨满城,一片片雪花埋葬了这远居边境的城池。 大雪纷纷扬扬,下了很久很久。 我能感受到身体被越来越厚重的积雪所覆盖,也能察觉到身体那一部分微弱的意识。 尸变吗? 可我没什么怨气和不甘啊,我早就该离开这个世界了。 或许是杀了太多的人,自己的业障还没有消吧。 早知道如此的话,我应该事先请好一位高僧道士,提前做好被超度的准备。 但如今的大雪,应该已经彻底的堵塞住了通向祀月国的唯一隘口。要想有人收尸的话,应该要很久很久了。 但就算有人给我收尸,那我又会被送到哪里去呢? 没有人知道我来自哪里,连落叶归根都是一种……奢望啊。 就这样吧,小小,我有些累了。 也有些想你了。 再等等吧。 …… 雪化了,我能感到身体外的泥泞,也能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僵而不化,毛发生褪,獠牙从嘴角探出,也越来越长。 下雨了,冰冰凉凉的雨丝滴打在地面上,我能感觉到泥土之中的湿润和清凉。 今晚的风很大,距离我不远处的泥土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应该是另一具“活过来”的僵尸。 城池里面有许多的老兵和百姓,和这座老城一起被遗弃在了偏僻的边境。 看来……今年不会有人来给我们收尸了。 春去秋来,是一年深秋,我已经记不太清什么东西了。 时间对我来说好像也没了概念,我遗忘了那个小山村,也忘记了自己是谁。 只能依靠本能沉寂在土地的深处,或许是这样,或许……我只是在骗自己而已。 …… 过去了多久?吾记不得了,今天外面下起了很大的雨,将土层冲刷掉不少。 吾能感觉到自己身周的泥土松动了不少,但是吾不能出去。因为这座被遗忘了的死城,好像来人了。 是一只秀气干净的绣花鞋,踩在了吾的脸上。 她把吾在泥土里刨了出来,然后拎着一只腿,拖拉着离开了这里。吾很狼狈,但她口中还絮絮叨叨的抱怨着什么。 怎么这么久的时间也不知道回去看看自己。 为什么在外面吃了这么多的东西,长胖了这么多,她都快拖不动了。 身体硬邦邦的,连耳朵都捏起来没有以前的手感了。 不过这乌漆嘛黑的肤色倒是一点都没变,她才能一眼看出来吾和泥土的区别。 吾的头拖在地上,后脑满是泥水,看着一道道森然的白骨沉寂在泥土之中,被冰凉的雨水冲洗着。 这座死城,原来真的变成了一片泥潭,埋葬了无数的白骨。但我这一辈子都没有想到的是,生于泥潭中的自己,却是第一个被拉出去的人。 那个女孩子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话,吾始终紧闭着眼睛,以为只是梦境而已。 每个人都有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事。 贫穷的少年想去看看外面精彩的世界,或者……陪在少女的身边溺死在泥潭之中。他也会是心甘情愿的,因为他很爱那个少女。 简单的少女想念自己的父亲,她想要带着母亲的思念一起蹲坐在村头,等到天荒地老。那便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事。 少女也很爱少年,不然不会想要嫁给少年。 但少年觉得少女的爱,不如自己的多。自己愿意沉寂在泥潭之中,就这么陪伴着她。 而她,一辈子都在等待,似乎永远都不会有离开的泥潭想法。 后来少年离开了,走到很远,死在了一个遥远而偏僻的角落。他觉得自己的一生便是如此,充满了荒唐和遗憾。 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柔柔弱弱,好像永远蹲在村头的少女,会在某一天离开了村子。不远万里,风尘仆仆的来到了一个陌生荒凉的地方。 只为了可悲可憎的自己,只为了……不让他一个人埋骨他乡而已。 你觉得她是你的全部,可最终放手的却只有你自己。你觉得她没那么爱你,但她就这样简单的放弃了自己一辈子的等待,拖着你的尸体负重前行。 原来是我,懦弱自卑,可笑可憎。 依旧是她,干净简单,目光澄澈。 这便是我的故事? 一个“两小无猜”的故事。 …… 故事最终的结局,她再也没有回到那个小村子,放弃了等待了一生的地方。 而我浑浑噩噩,时醒时睡,被带到了一个陌生的新村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醒来。 她会坐在村头,像以前一样等待着。只不过不是等人归来,而是守着我睡醒。 一尸一鬼,两小无猜。 ……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鬼守尸。” 这便是,葬尸村的故事。 第176章 旱魃出世 夜雨飘飘,李牧右手持着一柄黑剑站在庭院之中。 树影婆娑,长剑轻鸣,庭院里早已经没有了那清醒了过来的“紫尸”身影。 微微颔首,李牧凝神感受着手中黑剑的气息,如烟如雾,缥缈无形。 这是“斩尸”之剑,也是一柄从尸气道韵中杂糅而生的“道剑”。非同常道,与尸比邻。 而掉落在地面上的红剑,是相应而生的“尸剑”。 它和“道剑”正是相生相克的对立面,像是阳光之于阴影一样,相对而生,却又缺一不可。 只不过,“道剑”中的尸气淡薄,可以为人所用。而“尸剑”中的道韵稀疏,会反噬人的神志。 道尸之间,本就充斥着无数的禁忌,非常人所能涉足。 但恰巧的是,李牧本就不是常人。 李牧眼神抬起,瞥了一眼缩在庭院阴影中的胖狗,微微沉默便走向了那柄色泽诡异的红剑。 红剑轻轻颤抖,发出阵阵清脆的哀鸣声。 李牧视而不见,将手中的黑剑举起,然后对着红剑平静的一斩而下。 “砰~” 不是清脆的破裂,而是沉闷的轰鸣。 黑红两剑相遇的前一刻,李牧却轻轻放开了右手。 两柄古剑剑尖相对,然后猛然一颤,瞬间同时破裂开来,化成了十余块碎片掉落在了泥土之中。 整座死寂的村子好像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李牧便看到庭院正中的古树开始枯萎,凋零。 当所有的叶子掉落的那一刻,古树的正中的躯干缓缓的崩裂而开。 虚空之中波纹浮动,一本厚重的黑书,掉落在了李牧的面前。 李牧右手一招,黑书飞掠而来,然后落在手中。 “道尸经,原来这才是最终的黑手啊。” 李牧低垂眼帘,然后默默叹了口气。道尸之间,即为禁忌,看来这葬尸村所有的源头,都来源于这本《道尸经》的存在。 此书甚为不祥,但或许,很……适合自己也说不定。 只有直面过诡异和不祥,才有资格谈及掌控之说。 李牧微微犹豫,右手虚抓,将地上的黑红古剑碎片招了回来。然后取出一块破布包裹在内,和黑书一起收入了储物戒中。 天际的火云依旧在不断的蔓延而来,李牧眼神微凝,紧了紧身上的包裹。 时间看样子不多了。 旱魃出世,赤地千里。 自己,应该去逃命了。只不过不知道自己的那位师伯情况如何,他好像并没有进入到村子里面,可能是遇到了什么意外和麻烦吧。 “砰砰砰~” 李牧刚走出庭院,便看到大门被砸的咚咚作响。 这又是怎么做到的? 紫尸离开,还顺手从里面锁上了大门? “莫兄!莫兄!别磨蹭了,你要再不出来,我可就一个人溜了啊。”小道士焦急无奈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李牧和胖狗相视一眼,然后走到了大门口处,拉开了大门。 没有了墙壁的遮掩,李牧才真的看清了遥远天边的景象。 红云漫天而舞,丝丝缕缕的黑煞雾气盘旋其中。密林焦灼,枝叶枯黄,一切的生机好像都在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灼热烘烤殆尽。 一块块干裂泛红的土地一望无垠,从林间向着村子蔓延而来,土地和雨丝相遇,激起了一片片的灼热水汽。 人间炼狱,此为赤地千里。 小僵尸爬入木箱,晏清立刻背好。然后微微一顿,又把木箱放下,在封盖之处手忙脚乱的钉上了十几枚钉子。 “小姑奶奶你这时候可不能给我添乱,我们可要安心上路,开始逃亡之旅了。” 李牧低垂眼帘,沉默的看了眼又生龙活虎起来的小道士:“不至于这么急吧?” 晏清微微一顿,眼神怪异的看了一眼李牧:“你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旱魃出世意味着什么?” 李牧摇了摇头,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晏清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莫兄,你在小尘宗里面可还有放不下的亲朋好友?” 李牧思前想后,脑海中浮现了许多张受害者的脸庞,然后摇了摇头。 “那就好,”晏清抬头对着李牧认真说道:“小尘宗,现在应该已经被灭了,或许只剩下了一片废墟。” 李牧微微一愣,然后说道:“小尘宗里面可是有元婴期的修士坐镇。” “所以它必灭无疑!”晏清眼神有些复杂:“旱魃一出,赤地千里,这赤所代表的……可不只是灼热啊。” 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将暮云泽中终年不散的雾气都烧的一干二净。 李牧身体微顿,抬眼看去。 那里是……小尘宗主峰的方向。 李牧微微看了眼村头的方向,略作犹豫。然后一勒身后包裹,右手捞起懵懵懂懂的胖狗,头也不回的向着一个选择好了的方向快步走去。 “莫兄,我们这是去哪儿?”晏清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 “祀月国都,酆都。” “那里安全吗?” “那里山清水秀,适合当作墓地。” …… 小道士和青衣少年一路狂奔,毫不顾及形象的夺命而逃。 胖狗扒着李牧的衣领懵懵懂懂,黝黑的瞳孔深处却闪过了一抹灼热的暗红。 大木箱内,小僵尸眼神平静而沉默,只是双手环膝,看着一处的角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砰~” 小道士轻盈一跳,跃过了脚下的石头。 然后便听到身后的大箱子里面传来了某只小僵尸抗议的敲打声。 卿卿伸出双手,摸了摸自己被撞的头顶,眼中有些疼痛和莫名的委屈。 “没有人收尸,是真的会让人难过很久很久的。” “可既然有人守着你,你为什么还贪睡不醒呢?” …… 旱地干涸,水汽涌起。 密林之中,一道沉默无声的身影渐渐走出了瘴气,然后看了眼村子的方向。 它微微皱了皱眉头,将獠牙收入口中。 左手微微握紧,将一把淡金色的短剑捏成了一团,而它的右手则满是鲜血,指尖一颗暗淡的金丹在微微闪烁着。 “旱魃有命,吾等,不可靠近葬尸村落半步。黑书已现世,可按大人计划进行。” “酆都钟鸣,身死道消之日,即为吾族临世之时。” 那道身影微微点头,然后凭空飞起,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密林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一个浑身血洞的中年人跌倒在了树影之下,看着模模糊糊的一轮圆月,有些怅然若失的笑了笑。 “还是太勉强了吗?这一路,是真的好长啊……” 第177章 囍(终) 人到底为什么活着? 金钱?名利?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不知道,也不愿意去想,因为我生下来就得到了大部分人追求了一生的所有。 家财万贯并不适用于我,因为我怎么都觉得,万贯好像并不是一个很多的数字。 好吧,其实我是没怎么读过书的。我都这么有钱了,读书又有什么用呢? 像是我们村子里面那个寒酸的私塾老头儿,读了一辈子的书,也没见读出来什么名堂。 半百的年纪,见到我不一样要弯腰躬身,规规矩矩的喊一声少爷? 人活着,应该学会寻欢作乐,认真的享受自己的每一天。这是我很小的时候得到的结论,在一个灰头土脸的麻衣少年身上得到的。 他叫王二狗,是我家一个雇工的孙子。无父无母,家徒四壁,生活在我难以忍受的贫民窟里。 我闲来无事的时候,就会坐在自己家酒楼的二层,看着那个黑面穷苦的少年在村子里面跑来跑去。顶着炎日和冬雪,风雨无阻,为的只是那几块铜钱而已。 人的一生,从来都没有什么公平。 我坐在酒楼之上,俯视着楼下的穷苦人们。他们仰望着我,将自己最阴暗的那一面藏在背后,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千篇一律虚伪奉承的面孔。 而在这些人中,王二狗却又最为显眼,最为狼狈,最让我……不能容忍。 活成这幅模样,为什么不去死呢? 我有认真的想过,不如做一件善事,找人了却了这个人卑贱的一生。但这样,村子好像就会少了些什么,所以我想等一等,看看会不会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 但不久的后来……我后悔了,我应该早些除掉他的,那也就不会有以后的麻烦了。 …… 我认识箫小小,在很久很久之前,在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 那时候我觉得,应该就是她了。 如父亲所说,一个男人可以有很多女人,但总要有一个让你不会厌倦,然后终至余生。 小小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但具体在哪里,我又说不清楚。我只知道自己想要所有最好的东西,而小小就是我最想要的。 我会等到她长大,然后将她娶回家关在庭院里,永远的跟我待在一起。 可是只有一件事出乎了我的预料……她并不喜欢我。 可喜欢……是什么? 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不清楚,也不想花费心神去思考。 我选择了以往的方式,是的,很卑劣无耻。但过程并不重要,只要最后得到的东西依旧是最好的。 …… 王二狗的爷爷病了,是那个慈眉善目总是给我做木椅的小老头儿。他病的很严重,但这次真的和我无关。 一切都恰到好处,我让管家把王二狗带进了府中,然后当做真的狗一样带在身边。 我其实并不讨厌他,甚至真的想对他很好。让他有读书考取功名的机会,然后再送他离开村子,永远都不要回来。 这是我最善意的选择,只要他能离小小远些,最好永远不见。 “两小无猜”,是真的有些可笑。 他叫王二狗,是二,又不是两啊。 但我……还是很嫉妒他,嫉妒这个卑贱愚钝的人。 我那段时间有些着迷,总是想翻些破书老本,找到能够证明我和小小也是命中注定的诗句和典故。 但我的确是在读书这方面没什么天赋也没什么耐性,所以一无所获。 然后我就跑到私塾,去问了那个年过半百的私塾先生。让他来帮我好好想一想,甚至编造一句也未尝不可。 …… 后来的事情和预想中的一样,小小的母亲和王二狗的爷爷离世了。 而我和管家编了一个谎言,演了一场戏。 谎言讲给小小听,戏演给王二狗看。 尽管有些波折,但我最终还是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样,便好。 不过……我还是有些急了,所以小小她离开了我。 那天站在树下,我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我第一次觉得有些荒诞,也有些难以接受。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已经许诺了她那么多,我已经努力了这么久,我已经说了啊。 最终我还是和她成亲了,在家人的安排下,是冥婚。 他们绕着我的周围劝了我很久,说了一些晦气和名声的话,我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我只是把自己关在院子里面,看着月亮,想着一幅干净好看的眉眼。 小小很好看,比我还好看。她很干净,很简单,这是我喜欢她的原因。她不喜欢我也是没关系的,当然她也不应该喜欢别人。 我觉得很遗憾,但也只是遗憾而已。 我还年轻,会遇到更多的人,会遇到……下一个箫小小。当然,不会再有王二狗的存在。 但现在,我还是要结亲的,不是为了什么可笑的名声,只是因为我承诺过而已。 如果连自己承诺过的话都没办法办到的话,小小应该会嘲笑我的。 …… 那天是正月十八,一个合适冥婚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我便做好了准备,骑着马带着冥婚的队伍接亲。 小小的嫁衣很合适,妆容应该也很好看。不过我没有看到,也不怎么想去多看一眼。 我站在坟前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现在想来,我是喜欢小小,但我和她之间好像的确没什么话题。 我不懂她,只知道她很好看,很不一样而已。 最终我哼了段离人愁,是我喜欢的曲子,不过后来就不喜欢了。 …… 王二狗离开了村子,不知所踪。 而我没什么改变,依旧花天酒地,无所事事。我依旧奉承着自己的想法,想要寻欢作乐,潇潇洒洒的活过这一辈子。 村子是我的,村子外面也有很多属于我的家业。 这一切应该很不错,一段故事之后,应该是下一段故事吧? 但为什么总是觉得没什么意思呢? 为什么总是浑浑噩噩,毫无兴致呢? 我期待中的下一个箫小小,到底在哪里? 甚至连王二狗都没有再出现过,这个偌大的村子里面,好像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某一天,村子里面来了一个招摇撞骗的道士。 臭气凌人,不可一世,于是我派人宰了他,然后得知了……修士的存在。 修士,鬼魂,长生和道法。 这些东西听起来要有趣的多,总比窝死在一个地方要强。 于是我变卖了所有的家产,离开了村子,开始了自己的修道之路。 练气、筑基,长路漫漫,凶险异常。 我的天赋不是很出众,但也算尚可。炼气士的道路没想象中的那么容易,甚至可以说是步步崎岖,满目艰辛。但我至少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还有一丝可以盼望的东西。 我记不清过去了多久,当我再次觉得疲惫的时候,我已经是一位金丹修士了。 我也知道,自己的修道之路,或许也就能走到这里了。有心但无力,终究不过是梦一场而已。 我回到了村子,然后守在了小小的墓前。 那时候我才发现,小小好像并没有彻底的死去,而是真的离开了这里。 我坐在墓前看着月光和夜空,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终于想明白了什么,苦笑着摇了摇头。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我……从来都没有走出过村子,也没有走出过这个故事。 修仙得道,太过辛苦。 长生而已,对我又能如何? 以我贪图享受的性子,怎么会一时兴起,放弃混吃等死的安逸生活,去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呢? 终究不过是意难平而已,我只不过想要……再见她一眼。或者更贪心些,想让记忆里皎洁的月光活过来。 我一直都是个自私骄傲的人,但修仙路漫漫,我的心气的确是只能支撑我走到这里了。 我很累,很想见你一面。 …… 村子里面的人告诉我,有一个老道士在小小的墓前待过很久,口中还念念有词。 我循着这些痕迹,开始了一段新的路途。 从村子到北漠,从唐国到大泽。这段路很漫长,也很累,我好像死了很多次,但跌跌撞撞依旧挺了过来。 不是执念,只是想着多走一会儿,或许就在前面的不远处。 不过我没有最终还是寻到你啊,面前有一个村子,很像我离开的村子,但我可能……要真的歇一歇了。 …… 哦,对了,我那日问了私塾先生有没有什么适合你我的诗句。 那老头儿想了很久,最终给了我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君晚泉,箫小小。 我一直觉得自己的名字和你很配,但即便我没读过什么书,我也能感觉到这句诗其实并不是什么好的寓意。 我臭骂了那老头儿一顿,但还是偷偷把它记了很久很久。 是比不上“两小无猜”,我承认,但又怎么样? 我很喜欢,很……后悔。 小小,我很后悔. 我只是不敢承认,其实我后悔了……很多年很多年。 ……对不起啊…… …… 夜雨潇潇,瘫到在树荫下的中年人仰起头来,看着不远处的小村子,无声地笑了笑。 白发垂髫,眼神也渐渐模糊,但他依稀间好像看到了什么。 是一个憨厚老实的面黑汉子,手足无措的挠了挠后脑,然后缩着脖颈坐在了村头。一身红衣的姑娘沉默了片刻,然后张牙舞爪的向着他扑了过去。 姑娘拧着汉子的耳朵,横眉竖目,不停地念叨着什么。汉子蹲在一旁,苦着脸低头求饶。 但他们其实眉眼微翘,好像……很开心啊。 中年人见此微微一愣,然后闭起了眼睛,嘴角却咧的更大了。 第178章 筑基中期 秋风渐渐,林影摇曳,晏清低伏在灌木丛中,屏气凝神的等待着猎物的落网。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晏清的眼皮有些沉重,甚至无聊的打了个哈欠。身后的小僵尸早已经昏昏沉沉的靠在了他的背上,微微张嘴,不知道在睡梦中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 “沙~” 不远处的草丛里轻轻摇晃了一下,晏清瞬间回过神来,紧紧盯着树下的空地。 一只湛蓝色的兔子突然从灌木丛中冒出,然后以极其夸张的速度向着空地中那颗深红色的朱果扑了过来。 晏清眼神平静,身体没有丝毫的动作。 兔子俯冲而下,在微风中狠狠的一头栽在了空地之上,然后微微颤抖,化作了一抹泡影破裂而开。 空地恢复了平静。 又是片刻后,在另一侧的灌木丛中才探出了一只鬼鬼祟祟的兔头,这才是这只兰草兔的本体。 兔子小心翼翼的观察了片刻,然后放轻脚步,渐渐靠近了空地正中的诱饵。 晏清眼神微凝,默默的从衣袖中取出了一根红绳。 然后,那只兔子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缩了缩鼻尖,转身跑回了灌木丛,消失不见。 晏清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还没等他来得及叹气,便看到一抹淡蓝色的身影以一种更加夸张的速度从灌木丛中钻出,然后一口叼着空地上的朱果掉头就跑。 “嗨!” 晏清恼火的大喊一声,把身后的小僵尸吓了一跳。 十指交错,打了个法诀,身旁的红绳飘扬而出,向着兔子飞掠而去。 兔子圆溜溜的眼珠子微微晃动,身形灵活的一跳而过,让红绳扑了个空。 晏清手诀一变,四周的灌木丛轻轻抖动,五六根一模一样的红绳飞掠而出,朝着兔子缠绕而来。 兔子脚步微顿,眼神中却并无慌乱之色,四肢在地上迅速扑腾了几下。然后一跃而起灵活的脚踏红绳,飘飘然的左蹿右跳,不一会儿便冲出了红绳们的包围。 晏清看着兔子在半空中腾起的身影,眼底闪过一抹异色,嘴角讥讽的勾起。十指一掐,一张黄符便陡然破裂。 而在半空中无处借力的兔子却突然感觉口中圆润的果子一阵蠕动,先是变得和纸片一样的薄,脱离了口中。然后又一涨而起,化作了一个巨粗无比的红绳,将自己的脖颈环绕缠住。 “砰~” 一声闷响,兔子掉在了空地正中。 晏清得意的笑了笑,再狡猾的兔子,又怎么能逃脱猎人的耐心? 但背后的小僵尸却皱了皱鼻尖,然后从晏清的背后探出头来,好奇的看着场中装死的兔子。 “呲~” 什么东西泄了气的声音从兔子的身上传出,晏清不由得愣了一下。然后他便看见那只趴在地上的兔子突然缩小了一圈,然后再缩小了一圈。 在自己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之时,那只兔子便挣脱了红绳,然后转头恶狠狠的瞪了自己一眼,像风一样扎进了灌木丛中消失不见。 晏清低头叹气,有些无奈,这兰草兔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对付的,狡猾异常。他右手一招,空地上的红绳飞掠而过。 收入袖中,晏清便准备转身离去。 但“砰~”一声巨大的闷响从兔子离开的地方传了出来。 晏清顿了一下,然后和身边的小僵尸一起探头望去。 “沙沙~” 灌木丛轻轻摇晃,片刻之后,一只肥硕的胖狗撅着屁股慢慢悠悠的从里面钻了出来。 后爪轻抬,脚底下正是那只已经昏迷不醒了的兔子。 胖狗摇头晃脑,得意非常,右爪十分拟人化的对着兔子的额头指了指。那里,有一块十分明显的肿胀红包。 胖狗学着兔子的样子,笨拙的奔跑几步,然后转头,浮夸的眼神瞪大。一头撞在了树干之上,摇摇晃晃的跌倒在了草地之中。 胖狗一跃而起,看着愣在原地的小道士捂嘴偷笑了一声,而且笑的毫不掩饰,满是肆意的嘲讽。 晏清嘴角微抽,却也无可奈何,摇了摇头将兔子扔进了大木箱里。然后吹着口哨,漫不经心的踩了一下脚胖狗的尾巴。 “汪?” “是故意的又怎么了?小道我一路上已经忍你很久了!” “汪汪汪?” “骂人是吧?我今天可不惯着你!” “汪!汪!” “汪汪汪汪汪!” …… “汪!……汪?” “砰!” “嗷呜……错了错了!” 许久之后,树林里恢复平静。 一尸一狗一道士,默不作声的背着一大筐药草,低眉顺目的站在了一排。 小道士衣袍杂乱,头顶着几根青草,屁股上还有两排明显的牙印。而胖狗也是狼狈异常,前爪离地,屁股上……也有一排整齐的牙印。 “打啊?怎么不打了?”李牧微微侧头,看着乖乖站成了一排的三个家伙:“我让你们出来找水木星草,你们玩儿的挺欢啊?” 三颗头颅整齐的低下,不敢回答李牧的疑问。 “卿卿你学他们俩做什么?你又没犯什么错,到我这里来。”李牧对着不明所以的小僵尸招了招手,满脸的无奈。 卿卿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侧头,看到了身旁眼红的胖狗和正在对自己挤眉弄眼,暗示求情的小道士。 她轻蹙眉头,然后果断的转身跳离。她看不懂,今天脑子不怎么好使。 李牧将一枚朱果塞进卿卿的嘴里,然后拍了拍她的额头,转头对着小道士问道: “黄符呢?不咬人的那个?” “昨天点火了,而且本来黄符就有些不够用了。”晏清抬头无奈的摇了摇头,然后说道:“莫兄,我们这都赶了小半个月了,一直避开城镇,都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啊。为什么不进城镇里面补充一下?背后的红云好像已经不扩散了。” 李牧指了指一脸无辜的小僵尸:“你觉得呢?尸患爆发,尸潮涌动,你还想带只僵尸进城?” 然后他略微顿了一下,看了眼天边总算停了下来的火云,说道:“不过明天前面倒是还有一个老城,可以进去休整一下。我们大约还有一半的路程要赶。” 晏清挠了挠后脑,然后问道:“那卿卿怎么办?” 李牧眼神微动,略微沉默,从自己身后的包裹中取出了一柄……七扭八歪,一块红一块黑的破烂残剑。 “这……拼的是不是有些粗糙了啊?”晏清沉默,无奈的叹了口气。 李牧这小半个月来,不是在赶路,就是在读那本《道尸经》。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修为每天都在不自觉的攀升,到了昨晚已经摸到了筑基中期的瓶颈。 晏清是在三天前突破的,靠着以往的积累。而李牧是在刚刚突破的,就在……拼剑完成的时候。 李牧斜了一眼小道士,然后右手摇晃了一下破剑。一抹红芒涌动,将小僵尸笼罩其中,然后收回了破剑里面。 李牧默默的将一块剑片扭正,然后看着气息与常人无二的小僵尸长出了口气。 这小半个月倒是没白费力,《道尸经》已经登堂入室,而且极其契合自己的身体,就像是为自己所创的一样。 丹田内灵气全部转化成红黑交杂的那一刻,自己的修为也水涨船高,水到渠成的来到了筑基中期。更重要的是,自己可以正式的温养命剑,也就是手里的……破烂了。 “唉?尸气没了?”晏清微微一愣,满脸的惊异:“干干净净,一点都没有。” “嗯,我将她的尸气剥离在了道尸剑内,三日之内与常人无异。” “那就是说我们可以进城了?”晏清眼神微亮,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人烟了。 “还有一件事。”李牧摇了摇头。 “什么事?” 卿卿看着李牧的视线下移,微微沉默,然后明白了什么。 她从自己的衣袍里面翻出了一枚干净粗糙的石板,然后开始了……吭哧吭哧的磨牙。 第179章 老城 “莫兄?” “嗯?” “好吃吗?” “很难吃,你要尝尝吗?” 李牧侧过头,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身旁的小道士,然后递出了手里的半截蓝色草药。 晏清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摇了摇头,拒绝道:“还是算了吧,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生吃水木星草的,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李牧没有理他,背着包裹继续向前。 但晏清沉吟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 “莫兄,这水木星草虽然色泽艳丽,气味香甜,但一般都是用作药引。直接食用的话,对人体还是害大于利的。你这一路都吃了小半筐了,这么下去我怕你身体出问题啊。” “这种事情,我比你清楚的多。”李牧抹了抹嘴角的淡蓝色汁液,然后回头看了晏清一眼: “只不过没有时间找到合适的丹方和炼药的地方,我是没有选择。” 晏清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对着李牧问道:“没有选择是指?” “我很困,”李牧表情依旧平静,但瞳孔深处却有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倦意:“一直都很困,所以我需要水木星草来提提神,其他温和的草药也试过了,都没有它来的快,效果明显。” “我们可以先休息一晚,明早再赶路也来得及啊。”晏清有些疑惑,对着李牧说道: “身后的红云已经两天没有扩散了,我们没有这么急着赶路的。” 而在他背后的大木箱里,卿卿也探出头来,牙齿上还叼着一块粗糙的石板,不停的点头。 “和休息没有关系,我就算好好的睡一晚,明天一样会困乏疲倦。”李牧摇了摇头,感受着唇齿间的清凉: “这不是精神和识海的问题,这是没法缓解的……代价。” “代价?”晏清皱起眉头,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 “是那本《道尸经》?” 李牧微微沉默,低垂着眼帘,然后摇了摇头:“不全是因为它,不过修行了它之后,这困意倒的确是有些加重了。”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它。”李牧轻轻抬眼,平静的看着在身前不远处在林间小路上肆意撒野的胖狗。 “它?这只胖狗?”晏清有些困惑,接着问道:“和它有什么关系……” 眼神微明,小道士身体一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是因为,左道?” “嗯,”李牧点了点头,眼神深邃而平静:“混乱和困顿,这是饲养它需要付出的代价。” 是的,这是胖狗带给李牧的礼物。 在祀月国苏醒之后,李牧便一直为了唤醒胖狗四处奔波,搜刮灵石。在那个时候,他就依稀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劲。 自己好像总是会莫名其妙的打不起精神,甚至在关键时候会涌现出一丝困意。 而在胖狗真的醒来之后,这种根植于灵魂中的困乏到达了极致。只不过从山谷到葬尸村,李牧一直都没有机会停歇下来,找到合适的解决方式。 水木星草,便是他唯一解乏的手段。 尽管对身体有些负担,但的确是很有效,一把水蓝色的草药就可以维持一整天的精神。 但有一点李牧自始至终没有想清楚,就是这条胖狗明明是将臣的左道遗种,应该根植的是自己的第一本源秘境——气血。 可为什么反而是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 李牧想不通,也没有时间来静下心琢磨,只是看着在自己眼前肆意撒野,活蹦乱跳的胖狗无奈的叹了口气。 而一旁的晏清反而挑起了眉头,撇着嘴说道:“这胖狗还是幼生期啊?我以为它已经成年了,就只是单纯的这么没用而已。” 在前面钻来钻去,玩儿的正欢的胖狗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默默的转头,看向了落在后面二人一眼,然后咧嘴吐了吐舌头。 “莫兄,可不是我挑拨离间,”晏清向着李牧凑了凑,然后低声说道:“但你有没有觉得,这胖狗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 “尸王将臣,那可是天地生成的第二具源尸,生于星空降于乱世。那种大气磅礴的生物,我怎么都和面前这只胖狗联系不到一起。”小道士顿了一下,然后说道: “有没有可能是……搞错品种了?” 李牧嘴角抽了抽,然后转过头看了晏清一眼:“应该不至于吧?” 晏清耸了耸肩,然后若无其事的说道: “我也只是怀疑而已。” 树荫摇晃,趴在大木箱里的卿卿缩回了头,然后安静片刻,继续磨着自己的牙齿。 而李牧在沉默片刻后反而看了身旁的小道士一眼: “其实我最好奇的是,你所饲养的左道遗种到底来源于哪只神话生物,怎么会把你搞得记性这么差。” 晏清微微一顿,皱起眉头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倒是也想知道,但怎么想都没有印象,而且它好像并没有影响我太多。就只是总会忘记一些……不怎么重要的事而已。” 李牧点了点头,看了眼小道士和他身后的大木箱。 晏清却笑了一下,对着李牧摆了摆手: “但我能确定的是,这和卿卿没有关系,我们只是……朋友而已。” 竹林里的磨牙声顿了一下,李牧收回视线,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 其实李牧自然是清楚小道士的失忆症和卿卿并没有什么关系。后卿掌控水泽和诅咒,如果以左道饲养,应该会身体日渐虚弱,而且越来越倒霉。 小道士……可能只是有些倒霉而已。 密林中的树影渐渐走到了尽头,李牧捞起胖狗和晏清钻出了丛林,盯着一头杂乱的草茎,在不远处的地方隐约看到了一座老城的轮廓。 “进去看看?” “嗯,我们都避开人烟,躲躲藏藏的赶了半月的路了,我很需要补给一些符篆原料和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牧点了点头,皱眉看了一眼不远处安静的老城,心底却有种挥之不去的怪异。 尸潮已经爆发了几个月了,这座城池之外,怎么没有看到什么防护措施的东西? 安静的像是毫无人烟一样。 “卿卿?出来进城了。” “啊,你咬我干什么?”小道士痛叫了一声,然后看着小僵尸面露无辜,张嘴龇起的牙,狐疑的点了点头: “嗯,磨得……是挺干净的。” 第180章 米铺 石墙斑驳沧桑,城门破旧虚掩。 在这座老城的门口,李牧和晏清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身影。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身穿甲胄的守城士兵,什么都没有。 秋风吹拂,黄沙卷积着枯枝落叶,这座古城像是睡熟了一样,寂静无声, “莫兄,有点奇怪。”晏清皱了皱眉,袖袍中有一张皱皱巴巴的黄符夹在指尖。 “嗯,阴气有些重,但并不新鲜潮湿,反而有一种沧桑干涩的感觉。”李牧眼中异芒微微闪动。 “而且,我怎么有种预感,这老城……好像没什么人啊?”晏清探了探头,向着虚掩的门缝中看去,总有种不安的感觉。 “要不我们就不进去了?或者去下一个城池?” 李牧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也不是不行,下一个城镇还有个百八十里,距离酆都也不远了。” “那还是进去看看吧。” 推门而入,眼前果然是一条宽敞却空荡荡的街道,绵长空旷。 门户紧闭,街道上看不到一个人的身影,这座古城街道上的摊位都空无一人,只有枯枝烂叶翻来飞去。 “莫兄,你是不是记错了?”晏清有些狐疑地看着面前一片荒凉的景象:“这老城看样子荒废了有段时间的了吧,你的地图是不是有些问题。” 李牧微微皱眉,看着街角破烂的灰白绸缎和衣物,摇了摇头。 “地图有些老旧,但也只是几年前的东西,一座老城应该不至于就在这么短短的时间里荒凉成这副模样。” “那有没有可能是尸潮爆发,这座老城里面的百姓们都弃城而逃,跑去更深的地方避难了?” 李牧再次摇头,然后指了指街边有些破烂的店铺木门: “如果是因为尸潮的话,那么城里的百姓应该才离开不久,城里的东西不至于破败成这幅样子。而且我们现在应该也算是靠近了祀月国内部的领土,要是连这里的百姓都弃城而逃的话,那尸潮的规模可能有些匪夷所思了。” 晏清闻言顿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有些奇怪的看了李牧一眼。 “怎么了?” “莫兄,你是不是还不清楚……这次的尸潮是从哪里爆发出来的?” 李牧愣了一下,唇齿间清冷的水木星草汁液刺激了一下有些困顿的精神,他发现自己好像从始至终都忽略了一件事。 “是哪里?总不是……” “祀月国。”晏清点了点头,肯定了李牧的猜想。 李牧沉默了一下,然后认真的看了身旁小道士一眼:“那……我们往祀月国深处的方向赶路是为了什么?是……送死吗?” 晏清满脸无辜:“我以为你知道的。” “我要是知道的话,不辞辛苦跑了这么远,主动深入尸潮内部,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或许是为了……斩妖除魔?为了救助身处水深火热里的无辜百姓?” 李牧揉了揉双手,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然后眯着眼睛看向小道士:“你好好说话。”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晏清干干的笑了笑: “其实我们也没其他的地方可去,后面是暮云泽和古战场,甚至旱魃可能就在那里出世,我们总不至于回头自寻死路。而且尸潮的源头虽然不知道在祀月国 的哪里,但酆都怎么说都是一国都城,没那么容易沦陷。” “更何况,酆都的上头,不还有着唐国罩着吗?应该没我们想象的那么严重。” 李牧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着晏清说道:“我们这一路避开了所有的城镇和人烟,连祀月国整体的情况都不知道。如果真如你所说,尸潮已经得到了控制或者处于僵持的阶段都还好。” “要是遇到了最坏的情况的话……” “怎么样?” “我们可能要做好已经深入……尸国的准备了。” 阴风阵阵,李牧敛去眼中的困乏,然后将一株淡蓝色的草茎塞入口中,向着老城的深处走去。 晏清和身旁的卿卿对视一眼,然后摸了摸她的头,转身跟上了李牧的身影:“莫兄,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啊?” “找间米铺。” “啊?为什么?” “这座城里面要是有活人的话,你觉得大概率躲在哪里?” “有食物的地方?” “难不成还能是墓地?” “……说不定哦。” …… 拐了两个街角,李牧和晏清依旧没有见到任何人影,这座老城像是之前去过的葬尸村一样,安宁死寂。 但不同的是他们现在是在白天,而且目前还没遇到什么诡异的事情发生。 终于,在半刻钟后,李牧停下来脚步,来到了一间木门破旧,门厅倒塌的米铺面前。 “生生米铺,落灰了莫兄,看上去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李牧没有理一旁的小道士,而是默默的看了脚边的胖狗一眼。 ? 胖狗仰头,有些不好的预感。 怎么一遇到这种事,倒霉的总是自己? 但这次并没有等到李牧动手,胖狗便抬起了屁股,垂头丧气认命的向着铺子里面钻了进去。 李牧倒是愣了一下,他只是想让胖狗嗅一下店铺里面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真的……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 但既然胖狗这么主动,自己倒是也没必要非拦着人家的一腔热血。 “汪!” 片刻后,米铺里面传来了胖狗的叫声,它在门口露出了一只爪子,示意没有危险。 李牧和晏清相视一眼,然后一起撸起了袖子,将挡在门口的木板移开。卿卿站在原地,抱着箱子乖巧地等着他们。 “砰~” 将最后一块木板放到一旁,李牧皱眉挥了挥面前扬起的尘土,然后走进了米铺之内。 一片阴暗,门窗都被封死,只有正门口有着微弱的日光照亮了米铺。 “看样子没什么人,铺子是被封死的。”晏清环顾了一圈,然后对着李牧说道。 李牧沉默,将右手抹了抹落上了灰尘的一排排米袋,还有摆放整齐却早已经腐朽了的米饼和其他的米面小食,瞳孔微不可查的缩了一下。 “怎么了?莫兄?”晏清注意到了李牧的不对劲。 “如果,你是米铺的老板的话,你会把所有的米面都封死在米铺里面,然后自己逃命吗?” “或许情况太匆忙,来不及处理也说不定。” “那如果你是城里的百姓呢?逃命的路途不知道有多远,你会放着一个堆满米面的店铺不管不顾,视而……不见吗?” 第181章 冥店 “我……不会吧。” 晏清愣了一下,随后也反应了过来。 如果真如自己所预想的那样,这座老城里面的百姓因为尸潮或者什么其他的东西弃城而逃。那便不可能整座城池里面的百姓会忘记携带干粮和米面,更不可能有精力将一间米铺封死而分毫不动。 如此想来,城中的百姓没有逃难离开? 可街道上却是空无一人,也荒废了很久的样子。 百姓们,到底去了哪里? 这座城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牧微微皱眉,再认真观察了米铺几圈,确认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后,走出了店铺。 “莫兄,我们现在去哪里?” 晏清缩了缩衣袖,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座老城并没有什么明显的阴气和煞气,所以他也没有太过担心。但如今看来,毫无迹象反而更让人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再向里面走一走,看看是不是老城所有的地方都一样。”李牧抬头说道,他依稀嗅到了一种十分特别的气味。 干涩枯燥,苍老而死寂。 那种感觉就像是很多腐烂了无数年的骷髅,被风沙磨耗,将自己腐朽的气味遍布在了空气中。 而且还不止如此,这种干涩枯寂的气味里,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草药气味,如烟如雾,飘然不散。 晏清点了点头,但还没走几步便看到李牧身体一顿,视线一凝,站立在了原地。 “莫兄?” 晏清和卿卿顺着李牧的视线看去,发现那是一间半掩着的店铺,黝黑破烂,散发着一股莫名的腐朽气味。 那店铺就在米铺的对面,并没有上锁。而且在门口前的台阶上,灰尘似乎要比其他的地方稀疏的多。 李牧微微仰头,看了眼模糊不清的牌匾:聚合闲庄。 “那里是?” 晏清微微皱眉,看了几眼后回应道:“看样子是一间丧店,也是冥店,专门用来售卖那些离世之人物件的地方。” “棺材铺?” “不是,”晏清摇了摇头:“棺材铺一般都和冥店不在同一条街道,按照祀月国的传统,棺材和下葬用的纸人黄符等东西都要分开购置,免得阴气凝集,引出不好的事情。” 李牧点了点头,然后略微思量的片刻,接着说道:“那在同一条街道上,米铺和冥店对门而开,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晏清皱眉思考了一会然后说道:“倒是没什么特殊的,只不过按照一些地方的传统,米铺寓意生机和繁衍,而冥店寓意死亡和离别。所以两者相冲,可以中和一下冥店的死煞之气。” 李牧侧头看了眼被封死的米铺,然后微微挑眉: “那是不是或米铺封死,生机被隔绝,而冥店微开,死气泄露而出?” 晏清愣了一下,犹豫的说道: “这么说倒是也没错,但哪有人会故意搞这些东西?” 李牧眼底微光一闪,转身向着那间黑漆漆的冥店走去。 “嘎吱~” 木门摇晃,店门被李牧拉开,而李牧却不自觉的身体一顿。 和外面看到的阴深死寂不同,这间半敞开的冥店内部,格外的干净整洁,少有灰尘。而且所有的家具都被摆放的十分整齐,只不过都有着些许的腐烂痕迹。 更让人觉得诡异的是,在座椅和店铺的角落,一个个笑容满面红绿交杂的纸人站立其中。 眉眼僵硬,色泽诡异,而且所有的面目……都朝向了门开的地方,紧紧的盯在李牧的身上。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屋子的纸人在过着自己的生活,然后突然有一个外来人闯了进来,被所有“人”注意到了一样。 李牧突然间看到这样的场景,也是微微一惊,心底不自觉的跳动了一下。 他神识扫过,并没有发现任何的生机和阴气,不像是有鬼魂作祟的样子。那么就是说是有人故意将满屋子的纸人摆成了这个样子? 衣袖摇晃,一阵微风吹起,纸人和垂落的红绿纸条窸窸窣窣的摇动了起来。 晏清走到门口,也被吓到怪叫了一声: “我去!这啥啊?也太渗人了。莫兄,谁做的恶作剧啊,搞这么一出?” 李牧眼神明暗交错,看着屋内的所有纸人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很古怪,我不清楚。” 晏清咧了咧嘴,低头躬身的行了一礼,然后犹豫片刻走进了冥店之中。 “你要做什么?” 李牧看着小道士翻翻找找的样子有些意外,对着小道士的背影问道。 “我在找一些能用的黄符墨斗,还有些毛笔之类的东西。我的符快用光了,再不补充一下,遇到些什么东西可就真的麻烦了。” 李牧闻言默然,然后走进了冥店之中,和小道士一起开始翻找能用到的东西。 “莫兄,你觉不觉得有些奇怪?”晏清一边翻找,一边背对着李牧问道。 “你是说这些纸人?” “嗯,既然这座老城都荒凉成了这副模样,为什么这间冥店却如此的干净。而且米店破败,冥店反而温暖整洁,这像是……” “像是有东西居住在这间冥店里面,而米铺却无人在意?” 晏清身体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秋风不断的涌进室内,黄绿纸条窸窸窣窣的摇晃着,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着小道士说道: “你觉得这些纸人能够放置多久保持不腐化破烂?” 晏清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回应道:“如果保持的好,没有受潮和蚊虫叮咬的话,应该放上小半年也没什么问题。” “可对面米铺里面的米面都已经腐朽了,这里的纸人却依旧完好无损。而且你有没有注意到……” “什么?” “米面铺子里面,也没有蚊虫和老鼠的痕迹。哪怕荒凉了这么久的时间,门店里的那些米面都是自然腐烂的。” 李牧说到此处,身体微微顿了顿:“这座空城,连老鼠都没有。” 晏清身体一僵,然后思索片刻,有些疑惑的点了点头。 这时候门口蹦跶来一个影子,卿卿扒在门框,向着里面看去。晏清对着小僵尸晃荡了一下手里的黄符,然后咧嘴笑了笑。 而这时候,他的身后传来了李牧的声音: “那个让一下,你踩到我的手了。” 晏清低头看去,脚下什么都没有,也就是说李牧并不是在和自己说话。 那屋子里面还有什么呢? 第182章 纸人 微风吹拂,李牧无奈的将被风吹倒的纸人扶正,然后从柜台的角落里面摸出了一小打皱皱巴巴的黄符。 而他转头的时候,却发现那个小道士抖动着嘴唇,哆哆嗦嗦的看着自己。 “莫兄,你在和谁说话啊?” “纸人兄弟,”李牧有些嫌弃的摇了摇头:“就你这胆子,是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靠驱鬼捉尸为生的?” “我,”晏清吔嚅了一下,然后默默的垂下头来:“我画符还是不错的。” 李牧无言,将手中的黄符递了过去,然后扶起身旁被风吹倒的另一个纸人,等着小道士在袖口之中翻找着什么。 倚靠在没什么灰尘的柱子旁,李牧的右手边是笑容满面,身体僵硬的灰绿色纸人。李牧便多看了几眼,他总觉得这纸人不只是看上去诡异奇怪那么简单。 这冥店里面好像每一个纸人都不尽相同,各有各的特色和容貌。 这些纸人不像是按照一个简单的模板做成的制式物件,而像是一个精于此道的老师傅亲手一个个粘粘而成。 这倒是有些奇怪,冥店并不大,看得出来布置很用心。但哪怕店主对自己的工作再如何上心,也很难想象会将精力和心血倾注在纸人身上。 李牧眼神一瞥,在对面的横梁上看到了一幅有些褪色泛黄的纸卷。墨迹微潮,卷纸翻起,但依稀能看到上面一张张精心描绘的面谱。 看来这冥店的老板,还真的很用心啊。 晏清低头在自己的衣袖中翻找了一会儿,然后翻出几张灰白色的银票。他将自己手里的东西粗略估计一下,然后将物件收起,把一张银票轻轻的搁放在了柜台上。 李牧微微一愣,倒是没想到这小道士还有这样的举动。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自己的后背,打算起身离开。 但袖袍微抖,拂过左手边坐在椅子上的纸人,却巧而又巧的挂在了纸人伸出的右手上。 李牧卷起袖袍,多看了眼纸人,却发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这是……纸包?” 李牧看着纸人右手挂着的干瘪纸包,表面暗黄褶皱,被黄绳牢牢的绑在了一起。 但怎么看上去,都像是什么药铺打包好的草药一样。 而且虽然这纸人面朝门口,但这姿势却很诡异。 一手扶着座椅的把手,另一只手上扬举着药包,看上去就像是纸人想要刻意的将药包递给李牧一样。 李牧犹豫了一下,然后将药包拿在手中,仔细的看了几眼。 又把药包……挂了回去, “谢谢,我就不买了,没什么钱。” 李牧拍了拍纸人的肩膀,然后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纸人和死物一样安静的待在原地,眼神却和开始时一般无二,紧盯着门口的地方,目送李牧和小道士离开了冥店。 晏清将木门虚掩,挡着里面的纸人 一方面怕吓到什么其他误入老城的外人,另一方面也放置灰尘和枯枝被风吹进冥店里面。 “莫兄,还要向老城里面看看吗?” “嗯,再走一走,至少弄清楚这老城里面发生了什么。” “啧,我还以为你会找些能用的东西,然后转头就走。”小道士砸了咂嘴,觉得有些意外: “以身犯险,不太像是你的行事风格。” “你把我想象成什么人了,土匪吗?”李牧平静的摇了摇头,其实他倒是的确有这个打算,但问题现在自己什么都没找到。 背包里面的水木星草也已经快消耗殆尽了,他需要在这座老城里面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够代替的东西,撑过下一段路程。 酆都还很远,一路直行的话,可能就没有什么机会进城了。 不过想到这里,李牧却又不禁皱了皱眉,觉得还是应该找个有人烟的城镇打探一下情况。 看看这来势汹汹的尸潮到底是什么状况,不然一头扎进尸潮的正中心,可就太冤了。 没有秋风吹拂,冥店梁上的红绿纸条安静了下来,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但…… “啪~”一声轻响,是某个药包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 李牧和晏清一路向着老城内部走去,走过了几条街道,也看到了不少紧闭的米铺和对面微微敞开的冥店。 这好像是一种早已经安排好了的布局,十分的诡异和奇怪。 而且越往里面走,这座老城的街道便愈加的狭窄,但却越来越干净。只有荒凉而没有破乱,像是有人会经常清理街道,却刻意的躲开了李牧和晏清一样。 李牧觉得这座老城里面一定是有人的,而且米铺和冥店一定和老城里面发生的事有所关联。 米铺和冥店成对出现,而且从一开始的几条街道只能看到一对儿,到后来一条街道有两三个相对的门户。 李牧和晏清相视一眼,看出了彼此眼中的异色。 一座老城,米铺可以有很多家,但冥店……是不是太多了些? 天色渐渐昏暗,半个时辰后,李牧终于找到了自己一直寻找的地方。 那是一间药铺,一间干净整洁,门外……挤满了纸人的药铺。 药铺在城中的街角,门外便是一大片空地。 但整个空地上,都被七扭八歪的纸人所占据,面白红腮,挤满了……整条街道。 李牧和晏清停下了脚步,然后沉默的看着面前不知道多少摇摇晃晃的纸人。一股莫名的凉意,从背后冒了出来,直冲脑海。 原来……这是一座纸城。 没有活人,没有米铺,冥店便是“它们”的家。 纸人被城里的夜风吹起,然后转过身来,一双双麻木死寂的眼睛死死的盯住街角的两个不速之客。 卿卿悄悄的向后退了一步,躲在了晏清的身后。 晏清扯住了小僵尸的袖子,然后默默的也向后移了一步,躲在了李牧的身后。 “嗷呜~” 胖狗的尾巴被卿卿踩了一脚,捂住嘴低声哀叫了一下,然而它却是最有先见之明,躲在了最后面的地方。 李牧默然,身后探出三个头颅,咽着口水瑟瑟发抖的看着空地上难以计数的纸人。 夜色渐渐从古城的一个方向蔓延而来,纸人们开始窸窸窣窣的抖动。 一个个白面红腮的面容借着微风转了过来,眼神死死的盯着街角的几人。 一股阴暗渗人的气氛蔓延而来,好像夜色布满街角的那一刻,这些红白之物就会活过来一样,然后一涌而上,淹没这些外来人。 但……“呲~” 一声轻响,李牧面无表情的举起了手里熊熊燃烧的火把,然后侧头看着对面僵住了的纸人们。 …… 夜风又一次适时地刮起,一排排纸人沉默,然后默默地……将身体转了过去。 第183章 夜城和纸人 灯火摇曳,李牧右手举着火把,抬眼看着面前背过身去窸窸窣窣的纸人们。 “莫兄,这是怎么回事?”晏清在李牧的身后探头探脑,有些疑惑的问道:“纸人成精了?可我好像没有察觉到什么阴煞之气。” 李牧摇了摇头:“应该和鬼魅妖灵无关,总感觉有些奇怪,这些纸人没有任何的气息波动,像是提线木偶一样。” “木偶?”晏清皱了皱眉:“可我怎么觉得这些纸人虽然行为僵硬刻板,灵智倒是有些诡异的吓人,它们甚至有畏惧火烛的本能,懂得趋利避害。” 李牧没有回应,只是看着空地上七扭八歪的纸人们,陷入了思索中。 眼光一瞥,李牧身体微顿,将视线从空地上转移到了街道的拐角,那间干净的和老城的荒凉有些格格不入的药铺门前。 “你有没有觉得,这些纸人好像并不是被摆放在这里,而像是在药铺的门前……排队一样?” “排队?”晏清闻言一愣,然后看了眼空地上虽然左摇右晃,但隐约能看出来一些规律的纸人们:“这么说倒还真的挺像的,可纸人聚集在药铺的前面,又能买些什么东西?它们总不会是来抓药的吧?”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抬头看着紧闭的木门说道: “不清楚,但药铺里面应该有答案。”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就这么在这里等着药铺开门?”晏清问道。 “或许,我们也应该去看一看,那铺子里面到底卖的什么药。”李牧目光一闪,然后举着火把一步一步的靠向空地里面。 而晏清本来也想跟过去,但却听见李牧说道:“你就别跟过来了,在外面等我就好。” 晏清愣了一下,随后看了眼身旁的卿卿和脚边的胖狗,沉默片刻对着李牧的背影喊道: “莫兄,能把火把留下吗?借个火啊?” 秋风吹拂在老城之中,挤在药铺门前空地上的纸人微微摇晃,彼此间间隔着一个微妙的空隙。 而李牧则不管不顾,手举着一个火把,毫无素质的推嚷着挡在路上的纸人:“让一让,借过借过,抬一下脚,谢谢谢谢。” 纸人们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看上去颇有怨气,但却也不能拿李牧怎样。毕竟那灼热的火把一靠近它们,身体和面部的胶结处便会有一种融化的感觉。 就这样,在纸人群中横行霸道的李牧渐渐前行,暖黄色的火把照亮了一条笔直的道路。 但李牧越向里挤去,越觉得有些怪异。 自己这一路走来,发现反而是外围的那些纸人更加高大健壮,面目也更加年轻。而越向里面走,纸人们的样式反而越年迈,越瘦弱。 快到铺子门前的内圈的时候,这些门口的纸人干脆就都是妇女和小孩子的形象,甚至是缺胳膊少腿的……残缺纸人。 怎么? 现在纸人都如此的友爱谦让了吗? 看着面前孩子模样和残缺的纸人,和一道道鄙夷的目光,扒拉开“人群”的李牧微微沉默,忽然觉得肩上多了些道德的压力。 李牧嘴角微动,犹豫许久,还是没好意思继续往前挤。 壮年和妇人们还好说,要真的再向前挤到那些孩子模样的纸人的话,是不是有些……太不要脸了。 而在这个时候,夜色渐渐弥漫遮蔽了整个老城,蒙蒙的月光从夜幕上洒落。 夜风吹起,纸人堆中响起了一阵阵沙沙的声音。像是人群比肩接踵,相互磨蹭,也像是有人微微耸肩,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李牧虽然没有回头,但也依稀察觉到了一道道不善的目光。 好像是夜晚降临,这些僵硬的纸人们……活了过来一样。 在街角处,晏清握着一柄没有点燃的火把,和卿卿胖狗一起躲在了一间门铺之后,向着空地探头探脑。 “莫兄……不会有事吧?” 晏清挠了挠后脑,看着空地尾部一个个纸人突然不再僵硬,甚至活跃了起来,不免有些担心。 一个高大的纸人扭动着肩膀,灵活的扭了扭自己的脖颈,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响声。 一个身穿灰衣的纸人灵活的跳了一下,像是憋了很久一样,还做了个高难度的后空翻。只不过可能是真的太久没有活动,动作还有些许的僵硬,所以一不小心一脚踢在了那个高大纸人的脸上。 那高大的纸人也没有客气,眉眼一横,一把将灰衣纸人拉了过来,摁倒在地一顿胖揍。 晏清嘴角微抽,和身旁的一尸一狗看着凶案的发生。这些纸人脾气倒是挺暴躁的,但好像并没有向他们这里看过来的样子,都将注意力放在了空地之中。 而在这时候,一个看上去比较稳重的红脸纸人将两个扭打在一起的纸人分开,然后肃然的敲打了几下那两个纸人的脑袋。 两个纸人不敢还手,低眉顺目,等到红脸纸人离开后,才偷偷向着对方有些滑稽的吐了吐口水。 晏清微微挑眉,发现了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刚刚的两个纸人看上去扭打在一起,但实际上分开之后,脆弱的身体上没有留下任何破损和痕迹。就像是它们在刻意的放轻劲力,怕真的伤到对方一样。 晏清甚至觉得就是没有红脸纸人的干预,它们俩也不会闹出什么后果。 可这是不是意味着……这座老城里面所有的纸人都彼此相识?甚至很熟悉,很团结? 晏清突然想起了李牧举着火把挤入人群,莫名嚣张的背影,不由得担心的……笑了起来。 而在被一圈圈纸人围在中央的李牧,也察觉到了夜幕降临后,身边纸人们的变化。 面前的孩童和残缺纸人们默默的向后退了退,似乎在给某件即将发生的事情让出一块空地。 夜风吹拂,“人影”摇曳,李牧默默的转过身来。 一圈膀大腰圆的纸人壮汉,就在李牧的不远处面色不善的盯着他。 李牧沉默,然后默默的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了五根火把,和两大团篝火堆扔在了脚边,抬头看着对面僵住的壮硕纸人们。 指尖的黄符微微摇晃,无风自燃了起来。 李牧表情平静,但却挑了挑眉头,对着不远处犹豫的纸人们咧了咧嘴角,流露出了一张过于嚣张的表情。 然后…… “呼~”的一口气从身旁吹过,吹灭了李牧指尖的火苗。 “哗~”一盆清水浇灭了李牧右手的火把。 李牧沉默,嘴角微抽,然后转头看去。 那也是一个纸人,不过做工无比的精细,就像是活人一般无二。绿裙长袖,眉眼弯弯,捧着一个空盆一脸狡黠的看着自己。 李牧张了张嘴,然后叹了口气,神色复杂的看着对面的绿裙少女。 “怎么……哪儿都有你啊?” 第184章 殇魂丝 是纸人,这一点是不会错的。 无论是气息,还是微微皱起的衣角,李牧都能确定面前的绿裙少女是纸人无疑。 可那个少女自从中元节晚宴之后,自己就再也没有见过,怎么会在这里看到和她一模一样的纸人? 李牧微微挑眉,却隐约在细枝末节中,发现了少女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看上去面容有些稚嫩,甚至比自己在伴生书院中修行的时候还要年幼不少。难道说是在自己遇到许清雅之前,她就在这座祀月国的老城里面生活过? 面前的绿裙少女,面容和李牧记忆中肆虐蹂躏过伴生书院,后来在太升湖畔相遇的那个天才少女许清雅一般无二。 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 是唐国的四大家之首琴法大家谷老先生的亲传弟子,也是眼覆白绫有些中二的绝世妖孽。 李牧其实自始至终都没有正面和许清雅交过手,哪怕在她将伴生学院里面的天才们虐的甚至不敢叫出声的时候,李牧也很幸运免遭于难,逃过了一劫。 哪怕是现在,李牧还是没有一丝和那个脑子不怎么好用的绿裙少女交手的欲望。 不是害怕,也不是忌惮,只是单纯的……没有必要而已。 但现在看着面前稚嫩了不少,满脸天真无辜的幼年纸人。李牧依旧沉默着,右手指尖却微微抖动了一下。 “你在说啥子?” 出乎意料的,许清雅的纸片人竟然口吐人言,甚至很流利清晰,只不过……口音有些怪异。 许清雅侧了侧头,满脸疑惑的看着对面素不相识的少年,然后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样,嫌弃的撇了撇嘴: “套近乎洒?没用,大胡二虎,揍他!” 纸片磨蹭的声音沙沙作响,纸片人堆中挤出来了两个身形最为壮硕的憨厚青年,肌肉虬结,凶神恶煞的看着李牧。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试探着说道:“我觉得我可以解释,没必要这么粗鄙。” 但那两个大汉却并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相视一眼,便一拥而上。 人群微微涌动,将药铺门前的孩童们视线隔开,以免这残忍的场景伤害到那些还什么都不懂的孩童。 “哦?” “啧。” “砰砰~” 李牧衣衫凌乱,被挤出人群,然后眉眼一横,撸起了袖子又冲了进去。 “嘶~” “轰~” “刺啦~” 一声清脆的纸张破裂声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传了出来,纸人堆微微一颤,杂乱的涌动片刻,然后让出了一条道路。 许清雅愣了一下,然后探头向着人群之中看去。 李牧站在空地的正中,一脚踩着一个壮硕纸人的胸口,一只手将另一位摁在地上摩擦。 两个壮汉衣袖破裂,四肢弯折成一种诡异的角度,毫无还手之力。 纸人堆里面人头涌动,似乎又有几人想要挺身而出,但下一刻便被李牧冷冷一眼吓退了回去。 许清雅眨了眨眼,默默的将手里的水盆藏到身后,然后对着回头盯着自己的青衣少年尴尬的笑了笑。 脚下一滑,许清雅转身便想逃之夭夭。 但人影一闪,李牧便沉着一张脸,浮现在了她的面前。 右手伸出,捏着许清雅的脸颊,向上一提便轻飘飘的脱离了地面。 “嗷!疼疼疼,别掐人脸啊!”许清雅双手握着李牧的右手,苦着脸抱怨着。 “你疼什么?”李牧愣了一下: “你不是纸人吗?” 许清雅眨了眨眼睛,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理直气壮的说道: “我忘了。” 李牧嘴角微抽,然后摇了摇头。不顾绿裙少女的挣扎,自顾自的晃荡了右手。而被捏着脸颊吊在半空中的许清雅也像是纸片一样,随之摇晃。 “别晃了,别晃了!这么多人看着呢,留点面子啊?”许清雅皱着小脸,然后眼神微亮,装模作样的说道: “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谁!” “哪个谁?”李牧根本不吃这一套。 “那个,那个……王涛?”许清雅似乎察觉到了少年阴冷的视线,连忙改口:“不是不是,记错了,你是赵……额……孙?” “行了,别猜了。”李牧无奈的摇了摇头,将手中的绿裙少女放在了地上:“你不记得我是谁?” “我……”许清雅揉了揉被捏过的脸颊,本能的想敷衍,但看着少年满脸的不善,又咽了口水摇了摇头: “我从来都没见过你。” 李牧皱眉,看着许清雅有些疑惑。但思索片刻后,手指捏了个火球将身后悄悄围过来的纸人吓退,接着问道: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在哪里?”许清雅满脸疑惑。 “祀月国。” 许清雅想了一下,然后蹙眉回应道:“我不在祀月国应该在哪里?师傅带我外出历练,途经楠木城,城中突然爆发一种传染性极强的病种。我和师傅在这里帮忙治病救人,有什么不对的吗?” “谷老头儿也在这城里?” “那倒没有,”许清雅摇了摇头:“师傅几年前就被传召回长安了,就剩下我和小师弟在这楠木城里。” “你小师弟?”李牧轻挑眉头,有些疑惑。 “昂,师傅说自己一身绝世手段,符篆阵盘不说,琴药可是堪称双绝。”许清雅无奈的说道: “不过我对那些医术草药实在是没什么兴趣,觉得行走江湖也是用不上,所以没怎么理他。我还劝他趁着身体还算硬朗,多收个能够继承衣钵的弟子,不然等他上了年纪的话……我也不放心让他给我看病。” “呵,那你还真……孝顺啊。” “是吗?” “你觉得呢?” 许清雅挠了挠头,然后满脸无辜地说道:“我师弟虽然脑子不太好用,但在医术方面倒是颇有天赋,我是挺满意的。” 李牧问道:“那你的师弟现在在楠木城中?” “当然,”许清雅点了点头:“就在药铺里面啊。” “药铺……” 未等李牧再作何反应,只听“吱嘎~”一声,紧闭了许久的药铺门被从内打开。 场中的纸人堆顿时安静了下来,连一丝磨蹭的声音都没有发出。一道道丝线小心翼翼的看着药铺的门口,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到来一样。 “咳咳~” 伴随着两声轻咳,一个十六七岁的青年挥了挥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土,抬脚走了出来。 青年面容平凡但眉眼干净,只不过面色苍白异常,毫无血色。 青年一身黑衫,看着空地中的纸人和李牧愣了一下,然后侧头淡淡的笑了笑: “师姐,是你的朋友吗?” 李牧站在原地,右手抓住许清雅的手腕,眼神却死死的盯着从药铺中走出来的黑衣青年,瞳孔缩成一点,警惕心提到了极致。 因为那个青年虽然面容平和,但在其衣袖遮掩的手腕处,一缕红色的细绳垂落而下,随风飘荡着。 殇魂丝。 这是李牧进城以来,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冤魂鬼物。 无声无息,连自己的道尸剑都没有任何的警示,像是陷入了沉睡也像是……被青年恐怖的阴气遮掩住了一样。 第185章 送药 殇魂丝,一种并不常见的阴灵法器,来历神秘历史久远,具体出自历史上的哪一段时期已经无可考证。 但在如今的鬼修和驱邪道脉眼中极为珍贵,因为它不仅炼制不易,而且具备养魂凝魄的功效。 养鬼术士甚至会将殇魂丝作为本命法器温养,一头连在自己的识海,另一头牵挂着数只鬼物妖灵。 殇魂丝是一种天然的契约类法器,不需要什么繁琐的仪式和献祭,便可以将鬼物妖灵牢牢的掌控在手中,而且终身不得反噬。 但李牧面前的那个黑袍青年,右手间的红绳飘扬,殇魂丝明显已经断裂。 这也就是意味着,要么他已经成功反噬吞食了自己的主人,要么便是给他系上魂丝的人出了意外,主动割裂了自己的法器。 无论是哪种可能,面前的黑袍青年必定是一只修为颇深的鬼物,而且很可能与楠木城中的纸人有关。 “苏合,你是不是又起晚了?”许清雅眉眼横起,颇有些凶恶的对着青年说道: “大家都在门外等你半天了,你怎么老是磨磨蹭蹭的?还想不想干了?” 苏和无奈的点了点头,然后摊了摊手: “师姐,你这也不能怨我的啊。这么多的药方,我一个人忙活到了晚上才熬完打包好,一不小心歇息了一会儿就睡过头了。要不你搭把手,我也不至于……” “还顶嘴?”许清雅挤出一个凶神恶煞的表情,然后指了指自己身后的纸人堆: “发药,发药,都等着你呢。要不是我跟师傅求情,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沿路乞讨,忘恩负义的家伙。” 苏合不声不语,苦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眼乱哄哄的人群: “各位父老乡亲们,不好意思久等了,麻烦排好队,一个个的上前领药啊。” 纸人晃动,沙沙作响,慢悠悠的排成了几列,井然有序的等在药铺的门口。一个个大小不一,容貌各异的纸人,就这么看着从屋内一包包搬出药包的苏合沉默不语。 许清雅想要上前帮忙,却发现自己的衣袖被扯着,顿在了原地。她眉头轻蹙,转头看向了李牧: “放手啊,我要去帮忙放药了。” 李牧沉默,看着那名叫苏合的青年一包包的递给纸人们有些眼熟的药包,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这些纸人……都病了?” “是啊,同一种病。”许清雅回答道:“我们每天都会在夜晚放药,不过只能抑制病情,还没有找到根治的方法。” 她说到这里,有些疑惑的看了李牧一眼: “你没病?” 李牧摇了摇头,然后犹豫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也有。” “你是来抓药的?” “嗯,算是吧。” “那你得等一下,我们放完药才有时间给你看病。”许清雅这样说着,却又顿了一下: “不过每次放药我们都会放到后半夜,而且药铺的规矩是天一亮就收摊,所以……不一定有时间给你看病。” 李牧思索了一下,然后说道:“如果多个人帮你们放药,会不会快一些。” “也快不到哪儿去吧,城里还有些病人年纪太大,家里又没什么人,需要把药送上门。”许清雅回应道。 “这样啊,”李牧眼神微动,看着街角鬼鬼祟祟的几个人影沉默了一会,然后咧嘴笑了笑: “我正好有几个朋友,能帮上忙的。” “不麻烦吗?”许清雅说道: “城里可是很复杂的,我怕他们走丢了可真的很麻烦了。” “不会,他们……会很乐意帮忙的。” 李牧的回答很真诚,但不知道为什么,许清雅好像听到了一种幸灾乐祸的意味。 …… 晏清扒着门框,探头看着打开的门铺,然后缩回了脑袋。犹豫片刻,又探出认真的看了几眼,然后沉默: “我好像看花眼了,莫兄在和一个纸人姑娘聊天。” 胖狗摇了摇尾巴,抬眼看着小道士。心想着只要和它无关,爱怎么样怎么样。 这好好的一座城池,怎么满大街都是纸片人?看起来怪渗人的,它不喜欢这里,而且……连纸片狗都没有。 种族歧视是吧? “莫兄……他好像对着我们招了招手?”晏清回头沉默,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胖狗连忙摇了摇头,坚定的表示是小道士看花了眼。 晏清也有些犹豫,狐疑的问道: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莫兄被纸片人挟持了?在向我们求救?” 胖狗默然摇头,作为这世上最了解李牧的狗,它很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的命运。 不管遇到什么情况,自己应该……都会死在李牧前面吧。人和狗不一样,但有的时候,李牧比狗还狗的多。 胖狗想起自己颠沛流离狗生,有些怅然,然后又思索片刻推翻了上一句话。 不是有的时候,是绝大多数时候。 晏清看了眼身旁满脸无辜和好奇的卿卿,又犹豫了一会儿,继续说道:“那有没有可能是莫兄被纸片人挟持,然后为求自保……出卖了我们。” 胖狗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一脸严肃的点了点头。 但还没等它想要再离药铺远一些,便察觉到自己的后颈被一只熟悉的右手拎了起来。 “嘛呢?叫你们半天了,躲在这儿装死呢?” 晏清一惊,然后迅速干干的笑了笑,装模作样的说道: “天太黑了,我们也不是没看清楚嘛,正在这而讨论要不要冲进纸人堆里把莫兄你就出来呢。” 李牧挑眉,听着面前小道士虚伪的鬼话,然后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卿卿。 卿卿是从不骗人,李牧可以很放心的向她求证。 但小僵尸瞥了眼密密麻麻的纸人堆,然后沉默了片刻,眼神真挚无辜的对着李牧点了点头。 得,也学坏了。 李牧默默叹了口气,然后摇头说道:“我们今晚要留在这里,帮药铺放药。” “给那些纸人?”晏清愣了愣。 “嗯,你别问我,我也不清楚。但一路走过来我们也就看到了这一间药铺,我很需要在里面搞到一些提神的东西”李牧说道: “所以你们有两个选项,一是留在这里,陪药铺放药。二是出门跑堂,把药包送到城里的各家各户。” “我这人向来公平公正,尊重每个人的意见,你们可以先选。” 晏清闻言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和某只胖狗对视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惑和犹豫。 其中有诈? 他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一边是留在灯火通明的药铺前放药,现在看上去是没什么危险;另一边是在漆黑死寂的老城里面乱串,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东西。 这选择是不是太简单了些? 晏清狐疑的看了一眼李牧,略作犹豫。然后右手指出,看向了药铺的门口: “我选……” 夜风拂过,小道士眼睛向着门口一瞥,然后愣了一下。在不确定的揉了揉眼睛后……身体僵在了原地。 药铺门口,一缕红绳从黑袍青年的袖口中垂落,苏合直起身板,对着街角彻底凝固成石像的小道士,温和的笑了笑。 “你选……什么?” 第186章 很久之前的一种病 “你选什么?” 李牧的声音有些玩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晏清沉默片刻,然后深深的看了一眼一无所知懵懵懂懂的胖狗,认真的回应道: “我选出门跑堂!莫兄,我还年轻,我觉得自己缺少锻炼。这种安逸的工作不适合我。” 胖狗愣了一下,豆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但它思索了片刻后,瞳孔中闪过一缕罕见的智慧。 面对这种情况,绝对不要选择看似简单的道路,因为李牧一定不会把那种东西留给自己。 于是它仰起头颅,迎着李牧询问的目光缓缓抬起了右爪,学着小道士的模样咧了咧嘴。 “你也要去跑堂?”李牧眉头微挑,有些意外。 “汪!”胖狗目光坚定,鼓起胸膛 。 而在这时候,一片懵懵懂懂的卿卿有些不明所以。她学着晏清和胖狗的模样思索了一会儿,但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思索什么。 就像是走个流程一样,她也举起来右手。 “你不用,”李牧摇了摇头: “两个人去跑堂送药就够了,你跟我待在药铺,帮忙分发药包。” 晏清微微一愣,对着李牧说道: “莫兄你不跟我们去送药吗?可我们不认路怎么办?” “我这里有两张地图,你们按照地图上标记的地点去送药就好。”李牧早有准备,递给了小道士和胖狗两张皱皱巴巴的黄纸。 晏清接过后看了一眼,然后嘴角抽搐的抬起头来: “莫兄你管这叫地图吗?就完全是胡乱描了几笔吧,我看按着地图走的话,比自己走丢的可能性都大。” “现画的,你凑合用一下。”李牧敷衍的摆了摆手,然后丢给了小道士和胖狗各几捆药包。 晏清接过,然后仔细的看了几眼手里的药包,总觉得莫名有些眼熟。他思索片刻,看了眼身后幽暗死寂的老城,转头对着李牧认真的说道: “莫兄,如果我没有回来的话,你一定……” “一定会帮你照顾好卿卿。” “不是,”小道士摇了摇头:“你一定要来找我,小道还年轻,应该还能救一救。” 胖狗围着药包转了一圈,然后有些疑惑的抬起了头。自己总不能就这么叼着药包满城乱跑吧? 送一捆取一捆?也太麻烦了。 李牧善解人意的看了它一眼,然后从身后不知道哪里捞过来一辆破旧的小木车。 将药包放在木车上,然后用绳子将木车和胖狗拴在了一起。 胖狗看着李牧干净麻利的动作,忽然有些茫然,怎么觉得这种东西不应该在自己的身上,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它只不过是一只无辜的胖狗啊,怎么就一眨眼间要背负牛马的工作了? “去吧,早去早回,记得仔细留心一下城里的其他地方。”李牧若有深意的这样说道。 “其他地方?”晏清想了一下,反问道: “你是说有没有其他的药铺和纸人吗?” “不只,”李牧转头看了眼依旧在分发药包的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们注意一下那些冥店和米铺,我总觉得这几种东西之间有什么联系。” …… 夜风吹拂,药铺前的纸人堆窸窸窣窣的摇晃着。 李牧看着小道士和胖狗消失在城中的黑夜里,然后带着卿卿回到了药铺门前。 许清雅兴致冲冲,指挥着纸人堆分成了四个长长的队伍,自己在中间分发药包,而苏合则在最靠边的地方。 李牧略微沉吟,将卿卿安排到了另一侧,自己领着许清雅开始向纸人们分发药包。 药包呈淡黄色,由粗糙的黄绳捆好,和李牧在那间冥店里面所见到的那包一般无二。 而且在李牧手中的药包,样式和包装毫无分别,甚至也没有任何的标记和记号。看上去像是统一煎熬的药草,然后按量分成了许多份,统一分发给了药铺前的纸人们。 李牧有些疑惑不解,他不清楚这些纸人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但以自己所读医书的经验,哪怕是同一种疾病,也可能症状不同,诱因不同。 而且每个病人的身体状况,和病重的程度也有所区别。怎么可能就这样简单的分发药物,毫不问诊? 李牧略微沉默,看了眼手里的药包和面前白脸红面的纸人。 难道说是因为是纸人的原因?这药包里面,装的不是胶纸和零零散散的竹架吧? 不然他实在是想不清楚这纸人能患什么病,而且更让他在意的是……这些纸人从何而来? 以李牧对这些纸人所观察,它们绝不是什么傀儡和幼生的妖灵。行为举止与人无异,只不过身上并无气息波动。 它们,是活生生的人。 至少,生前应该如此。 如果说是真的有什么绝世妖魔,将……整个楠木城的百姓炼制成了纸人的话,那必然不可能毫无音讯传出。 甚至到现在为止,李牧依旧想不通整整一个老城变成如此荒凉的纸人堆,为什么没有丝毫的消息传播出去。 地图上没有,祀月国的朝廷也保持着噤默,就连小尘宗里也没有一点和此事有关的任务和悬赏。 这些祀月国的大人物之间,好像有一种诡异的默契。闭口不谈,却又协力将楠木城抹在世人的眼中除掉了一样。 这座古城之中,一定是发生过什么。 或许和许清雅口中的疾病有关,一种能让整个国家讳莫如深,一点都不敢走漏风声的病。 世界上真的有这种病吗? 李牧皱着眉思索了片刻,突然身体一顿,手中的药包掉落在地上,翻滚了几下。指尖微颤,李牧的瞳孔猛然收缩到一点,甚至连骨子里都有些莫名的寒意。 这种疾病,一种能够让所有人闭口不谈的病患,李牧……曾经遇到过。 在许多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唐国边境,在那个像是炼狱一样的小道上,也在那个和自己坐在一个马车上的那个……牙尖嘴利的幼童身上。 那是人族所遇到过的最沉重的病痛,但从来都没有被记录在案。 因为这种病,不只是对于肉体上的折磨,更是会将病人沉溺到一个难以想象的深渊之中。 无关身份和阶级,无关恶贼和圣人,人在自己的心中都应该有一个模糊的底线。 当人们突破这道底线之时,便已经从人类变成了……另一种生物。 李牧微微抬头,将手里的药包递给了面前的纸人,然后身体突然一僵,眼神死死的盯在了纸人脸上的某处。 白面绿腮,灰唇……红齿! 第187章 一笼包子 夜风吹拂,站在台下的纸人仰起头来,看着对面沉默的青衣少年,有些困惑的侧了侧头。 “你……该清理一下牙齿了。” 李牧默默的将手里的药包塞到纸人的怀里,然后仰头对着对队伍后面的人说道: “下一个。” 药铺的门口,排着四条长长的队伍,而分发药包的几个人风格也各不相同。 卿卿安静的坐在原地,任由夜风吹歪了自己额头的黄符。瞪着眼睛认真地的抬头,伸手,递出药包,然后机械的循环往复。像是在认真对待什么大事一样,小脸上写满了严肃。 而李牧则好像是眼神不好似的,总是盯着每一个排队的纸人,像是非要在人家的脸上看出花儿。搞得每一个纸人都有些背后发凉,接过药包便匆匆离去。 许清雅最悠闲,最漫不经心,甚至都不怎么看台阶下的纸人。就这么坐在椅子上,来人便向下丢一捆药包,然后摆了摆手,示意下一个上前。 而苏合…… “王伯,您今天一个人来啊,腰背好了些吗?老毛病也得注意,别太操劳了,等我忙完了这段日子,给你好好调理一下。收什么钱,都这么多年的邻居了。” “二哥面色好了不少啊,昨晚没被关在门外,进家睡觉了?嘿,要我说你就给二嫂道个歉,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夫妻嘛,吵吵闹闹很正常的。” “啧,刘姨,您老给带我这些东西做什么。我知道有营养,我是医生还能不清楚自己的身体啊,您自己留着用就好。哦,对了,王伯刚走,就那个方向,你快走两步还能追上。” “唉?二嫂你怎么也来了,怀孕了就别到处乱走了,多注意休息。二哥这么壮的体格,火力旺,受点凉也不碍事的……这衣服是给我带的啊,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冷嘿。” 苏合絮絮叨叨的话一直从另一侧传来。 他躬身垂目,眉眼温和,耐心地和每一个纸片人聊着家长里短。 好像每一个城里的百姓他都认识,每一个纸人也都对着这个面色苍白的医生散发着自己最大的善意。 李牧有些错觉,他好像隐约能看到这楠木城之前的样子。 闹市中人声鼎沸,街道上车水马龙。 一缕缕烟火在橘黄色的夕阳中飘飘荡荡, 一盏盏灯火在柔和的夜色中点亮了星辰。 楠木城中,年岁不大的青年医生忙忙碌碌,有时背着一个小木箱在城中问诊,有时打扫干净药铺然后坐在门栏上捧读医书。 他并不在意治好多少病人,或是能卖出去多少药材。有病人他便用心医治,无病自然是更好。 就像药铺门前写到的那样: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 苏合就这样陪着这座老城渡过了一个又一个寒暑,治好了一个又一个病人。 李牧自然是从来没有来到过这里,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眼前的楠木城和某座的古城有点像。 那座古城他很熟悉,就像楠木城和苏合一样。 它叫……长安。 李牧微微低垂下眼帘,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苏合那里越是喧闹,自己这里就愈加的冷清。这座老城好像……不怎么热情,也不怎么好客啊。 就在李牧无端有些愁怨的时候,一阵分外诱人的香气从台下飘来。这种香气很常见,特别是在长安城清晨里的某些摊位,或是某家……包子铺里。 李牧愣了一下,然后看向台下。 一个年岁不大的纸人正小心翼翼的提着一笼包子怯生生的看着自己。纸人白面麻衣,是一副干净秀丽的少女模样。 她一见李牧向着自己看来,便有些畏缩的向后靠了靠。但略有犹豫,又硬着头皮向前一步,将手里的那笼包子递给了李牧。 李牧有些无奈,自己又不会吃人,这么害怕的样子是做什么? 但看着少女递给自己的包子,又不自觉的笑了笑: “这是给我的?” 修士到筑基期之后,便可以通过修炼特殊的法诀进行辟谷。一来保持身体的洁净和灵台的清明,不被浊气所侵扰,二来有灵果丹药辅助修行,自然是要比世俗吃食更为有用。 但怎么说都是一片心意,李牧自然还是很愿意领情。 但出乎意料的,台下的麻衣少女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犹豫片刻,从笼屉之中拿出了一个包子。 然后她又看了李牧一眼,微微思量,默默的又取出了一个。 两个包子递给李牧,然后她又指了指笼屉,然后对着李牧向另一个方向使个了眼色。 李牧沉默,他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麻衣少女因为接触包子的热气而有些褶皱的纸质右手,皱眉问道: “你是想……让我把这些包子给苏合送过去?” 台下的麻衣少女眼神亮了一下,然后用力的点了点头。 “可你为什么不自己送?”李牧疑惑不解: “做出这些包子你一定费了不少的心力,怎么不当面送给苏合?你……是不好意思?” 台下的少女微微沉默,悄悄的瞥了一眼正在忙里忙外的青年医生,然后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一步,退到了苏合看不到的阴影里。 “你认识苏合。”李牧似乎明白了什么。 少女点了点头,然后抿了抿嘴,无声的笑了笑。 “你不想去见他?” 少女没有回应,只是待在原地。 而排在她身后的某个纸人大汉似乎也知道些什么,不仅没有催促,还眼神复杂的叹了口气。 李牧抬眼看去,大汉身体微僵,不自然的背过身,看向了晴朗的夜空。 “你是……不敢见他?” 这一次,在安静了片刻后,那个麻衣少女点了点头。目光清澈,苦涩无声。 她似乎对那个温和的青年医生有着深深的担忧和歉意,再也不愿意出现在他的面前。 李牧不清楚一个纸人要蒸一笼包子会花费多少心血,但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右手一伸,将一个包子塞进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将嘴巴凑过来的卿卿嘴里,然后李牧捞起笼屉,对着台下的少女笑了笑。 少女侧了侧头,也咧开嘴角无声的笑了笑。 但李牧却面目一凝,眯起眼睛,深深的看了一眼少女嘴里……猩红色的牙齿。 第188章 牙印 “吃包子。” 李牧将那笼包子放在了药铺门前苏合身旁的石阶上。 许清雅愣了愣,瞥了眼笼屉,有些狐疑的看了李牧一眼。 台阶下的纸人们也陡然一静,有人目光游离,有人刻意的咳嗽了一下,然后不自然的低下身子像是在寻找些什么。 面对纸人堆刻意虚伪的演技,李牧不由得挑了挑眉。好像这些家伙对于这笼包子的出现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是早有预谋? 可为什么一定要经过自己的手里? 李牧眯了眯眼睛,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是因为自己不是纸人?可这又有什么关系? 苏合也愣了一下,然后看着那笼包子沉默了一会儿。紧皱眉头,眼神明暗交错,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一样。 李牧明显感觉到了场中气氛有些不对劲,不只是台阶下的纸人,就连一直悠闲疲懒的许清雅也面色阴沉了下来。 “这包子,城里还有人卖吗?”苏合思索了许久,还是摇了摇头对着李牧笑了笑: “我以为城里的包子铺都关门了,求了师姐好多日子,都没能吃上一口。” 李牧微挑眉头,你能吃上热包子才有鬼吧? 这整座城池里的人都变成了纸人,让纸人做包子?要钱不要命啊? 苏合挠了挠头,然后抬眼看向李牧,眼神清澈平静: “我能问一下,兄台这笼包子是在……哪里买到的吗?” 许清雅身体微僵,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台下的纸人们也寂静无声,不约而同的看向了李牧。 李牧微微沉默,想起了刚刚递给自己包子的那个少女。然后犹豫了一下,抬头对着苏合平静的说道: “你哪那么多事?吃不吃,不吃我就拿走了。” 苏合微微一愣,不明白面前的少年那里来的脾气,但他还是干干的笑了笑: “吃的吃的。” 夜风吹过,纸人堆恢复了刚刚的窸窸窣窣,许清雅也默默的转过了头,继续分发药包。 李牧本想转头回到自己的队伍前,却在听到苏合对那些纸人所说的话后,顿在了原地。 “许三哥,你吃过了吗?这么些包子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要不你问问有没有人还饿着,过来一起吃些?” 李牧抬眼望去,那个背胶纸许三哥的纸片人有些僵硬的摆了摆手,然后唇齿一张一合,像是在对着苏合解释什么一样。 “哦,这样啊,也是少吃些肉食倒的确对身体不错。” 苏合笑了笑,然后又对着队伍后面的纸人们问道:“别客气啊,我一个人真的吃不完的。” 纸人堆沉默不语,没有一人上前。 苏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看了眼手里的包子,皱着眉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牧眼神中闪过一抹异色,他看了一眼身旁许清雅已经变了的脸上,终于想通了一直都有些奇怪的地方。 “你吃不完,我们还没吃呢。”李牧接过话头,然后面色平静的说道: “就那一笼包子,都是人家送过来的。让你吃没让你分,人家想吃不会自己买啊?都急着等药呢,你能不能动作快一些。” 苏合抬起了头,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歉意的笑了笑: “哦,这样啊。” 李牧没有说什么,转身深深的看了一眼许清雅,然后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想下面的纸人们分发药包。 “那师姐你吃吗?” “我减肥,你自己吃。” “我……” “让你吃你就吃,别那么多废话。” …… 台下的纸人慢慢的晃荡,一个接一个的从李牧手中取走药包。 但有些不一样的是,这些纸人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的抗拒和疏离,反而会对着李牧点点头,或是笑一下。 夜色渐深,李牧身旁传来了一阵轻飘的水纸气味。 许清雅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而在她原本的位置上,有一个黑衣服的老纸人接替了她的工作,继续分发着药包。 “刚才……谢谢你啊。” 李牧微微抬眼,安静了一会儿后,轻声说道: “你的师弟,那个苏合……有问题是吗?” 许清雅沉默了片刻,低垂下头颅,然后点了点头: “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他……” “他分不清正常人和纸人的区别?”李牧语出惊人,却面色如常:“所以他才能和纸人交流,还试图喂给纸人包子吃?” 许清雅抿了抿嘴,然后点头回应道: “嗯。” “怎么会这样?他眼睛再不好使,也不可能看不出来正常人和纸人的区别。” “是因为……病的原因。” “病的原因?”李牧不解:“他是医生,也染上了楠木城里面的病?” “没有,”许清雅却摇了摇头:“但正是因为他没有染病,所以没有附上纸人的身体。不过在那场病过后,他烧坏了脑子,昏迷了很久。” “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楠木城里面已经没有正常人了,全都是……纸人。那算是后遗症吧,他总是糊里糊涂的,记性也不怎么好,分不清纸人和正常人。” “那场病啊,”李牧微微沉默,眼帘低垂,接着说道:“楠木城里的人,都染上了是吗?” “嗯……后来是这样的。” 李牧看了眼台阶下的所有纸人们,问道: “所以,无人生还?” 许清雅点了点头,眼神复杂交错:“我们尽力了。” “这不能怪你们的,”李牧摇了摇头: “那病,本就是不可能治愈的。哪怕根除了植入血液中的本能,患过病的人类,也不可能再出现在世人的面前了。” 许清雅闻言抬起头来,满目错愕,似乎完全没有想到面前的少年能猜到楠木城中的病到底是什么。 李牧看着纸人堆,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了同样是纸人的许清雅,问道: “你也得过那个病?” “没有。”许清雅摇了摇头。 李牧却并没有停下,而是用一种平淡的有些反常的语气问道: “所以你没有吃过……那种东西?” 许清雅身体剧烈的抖了一下,却依旧缓慢的摇了摇头,眼中却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憎恨和厌恶。 …… “砰砰~” “嘎吱~” 一间冥店的门口被一只胖狗用头颅顶开,然后将嘴里的药包丢了进去。 它没有等待,也没有回头,趁着还没有“人”从里面出来便想拔腿就跑。但脚下纷杂的细绳一绊,胖狗转身失衡,一头撞在了高高的门栏上。 门就这么简单的栏腐朽破碎,胖狗猝不及防间跌进了那间冥店之中。 胖狗抬眼愣了一下,它发现面前的这间冥店似乎有些不同。破破烂烂满是灰尘,好像很久没人打理了一样。 和自己前几个路过的冥店简直天差地别,到更像是……那些破旧的米铺一样。 灰尘扬起,胖狗嫌弃的后退一步,但眼角一瞥之下,又愣在了原地。 在灰尘堆积的角落中,隔屋的门缝里面,好像堆积着一包又一包有些眼熟的东西。 胖狗犹豫了一下,然后蹑手蹑脚的慢慢靠近。透过门缝看了一眼,然后又不确定的看了眼自己丢在门口的药包。 好像……一模一样啊? 可不是说里面包的是药吗?怎么没有拆开使用? 这门缝里面左一包右一包,堆了四五十包的样子,就像是垃圾一样堆在了角落。 胖狗想不通,但却透过门缝在另一侧的角落,又隐约看到了什么森白色的东西,一段一段,一块一块。 再凑近一点,胖狗看得清楚了许多,好像是一具……人类死后的骷髅? 可那骷髅上密密麻麻的痕迹又是什么? 怎么看上去像是……牙印啊? 胖狗用胖乎乎的右爪摸了摸自己的牙口,反复对比了一下,确定不是自己这个品种。 但怎么看上去有些眼熟? 像是主人的牙齿?小道士的牙齿? 是……人类的牙齿啊…… “砰~”一声闷响从身后传来。 胖狗抖了一下,然后回头。 一张白面红腮,诡异至极的纸人占据了胖狗的整个瞳孔,斜倒在地上,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汪~~~~” 一声凄厉至极的狗叫声传遍了街道,然后……戛然而止。 第189章 药铺之内 \\u003cheader\\u003e\\u003c\/header\\u003e\\u003carticle\\u003e\\u003cp idx\\u003d\\\"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u003e药铺前的烛光微微摇晃,台阶下的纸人们渐渐散去,消失在楠木城的夜色之中。\\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u003e将手中的药包递给最后一个纸人,李牧拍了拍手里的灰尘,向着另外三排看去。\\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u003e卿卿那里的队伍也接近了末尾,许清雅那里比李牧这结束的还要早些。\\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u003e但不知道为什么,苏合台下的纸人却还有小半的样子,长长的吊在后面,看不到尽头。\\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u003e李牧看了许清雅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手里的杂物收拾好。然后倚着门框,向左瞥了一眼,伸手帮一旁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卿卿扶正了黄符。\\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u003e夜色将近,遥远的天边已经绽放出了蒙蒙的鱼白色。\\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7\\\"\\u003e而苏合依旧无所察觉,只是不知疲倦的笑着,应酬着一个又一个纸人。眼神略有些疲倦,但还是很耐着性子认真细致。\\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8\\\"\\u003e越认真,便越奇怪。\\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9\\\"\\u003e台阶下的纸人们似乎也察觉到了蒙蒙的晨光,不由得加快了脚步,队伍也前行的更快了些。\\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0\\\"\\u003e李牧微微皱眉,这些纸人好像在刻意的控制着时间一样,赶在天亮之前,却又微妙的恰到好处。\\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1\\\"\\u003e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后,苏合面前的石阶上迎来了最后一个纸人。\\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2\\\"\\u003e是一个黑面白发的老汉,手里拿着有些生锈了的铜锣,看样子是楠木城的守更人。\\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3\\\"\\u003e“七爷爷,交班了啊。”苏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无奈的挠了挠头:\\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4\\\"\\u003e“又不知不觉发了一夜的药包。也是怪我,先前睡过了头,不然也不至于赶得这么仓促的。”\\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5\\\"\\u003e那个被苏合称呼为七爷爷的老汉面目严苛古板,腰间背着一个弯曲老旧的烟斗,看上去经历了不少风霜岁月的样子。\\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6\\\"\\u003e但他看了眼蒙蒙亮的天色,没有敲锣,也没有像以往一样的绷着个脸。只是看着面前不知不觉中已经长了这么高的苏合,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伸出右手抚了抚苏合的头顶。\\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7\\\"\\u003e老汉饱经风霜的面容渐渐的柔和了下来,像沟壑一样的皱纹也没那么强硬,眼中有些无奈和怜惜:\\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8\\\"\\u003e“这些年,也是苦了你这孩子了啊。”\\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9\\\"\\u003e苏合身体微顿,有些愣愣的看了面前的老汉一眼,似乎并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温情。他微微沉默,然后抬眼平静的笑了笑:\\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0\\\"\\u003e“七爷爷,您是不是又喝酒了啊。哪有多少年,我只不过忙了一会儿而已。不累的,不累的……”\\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1\\\"\\u003e老汉低着头,默默的笑了笑:“早些睡吧,明晚还要发药呢。”\\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2\\\"\\u003e苏合将药包递给老汉,然后点了点头:“嗯,您慢点啊,明晚早些来。”\\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3\\\"\\u003e老汉接过药包,像以往一样敲了敲打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过的烟斗,然后准备转身离开。\\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4\\\"\\u003e“七爷爷?”\\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5\\\"\\u003e“嗯?”\\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6\\\"\\u003e“都会过去的吧?”苏合看了眼老者停下的脚步,顿了顿又接着说道:“都会好起来的。”\\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7\\\"\\u003e老汉沉默,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眼前蒙蒙亮的天空,和依旧一片死寂的楠木城,轻轻的点了点头。\\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8\\\"\\u003e“当然,都会好起来的。你小子可要照顾好自己,可别……看不到那一天啊。”\\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9\\\"\\u003e……\\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0\\\"\\u003e朝阳在楠木城的东边升起,药铺门口恢复了荒凉和平静。\\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1\\\"\\u003e秋风萧瑟,药铺前的街道上却不像是其他街道那样荒凉破败,反而干净整洁的很。\\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2\\\"\\u003e许清雅看了眼天边的日光,微微颔首,对着苏合说道:\\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3\\\"\\u003e“我先去睡一会儿,你回药铺煎药吧。”\\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4\\\"\\u003e但当她看向李牧的时候,那个扶着铺门的青年医生却突然出声说道:“师姐你的朋友不是需要些药材吗?就和我一起在药铺里看看吧,正好我也需要个帮手。”\\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5\\\"\\u003e许清雅微微一愣,有些犹豫。\\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6\\\"\\u003e但李牧却接过了话头,平静的说道:“我就在这儿吧,小道士他们还没回来,我也要在这儿等他们。”\\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7\\\"\\u003e然后他又若有深意的看了许清雅一眼:“放心,我会注意时间的。”\\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8\\\"\\u003e一缕缕阳光从云层中洒下,许清雅看着李牧眯了眯眼睛,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9\\\"\\u003e“那晚上见。”\\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0\\\"\\u003e木门轻摇,李牧走进药铺之中,苏合侧身让了让,然后关上了店门。\\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1\\\"\\u003e许清雅在店门口蹙了蹙眉头,然后在阳光洒落前的时候,衣袖一晃离开了这里。\\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2\\\"\\u003e李牧走进药铺门内,抬眼打量了一圈,有些意外的多看了几眼。\\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3\\\"\\u003e这药铺里面的布置他很熟悉,和长安城的药铺没有什么区别。无论是药柜还是看病用的幕帘,都像是唐人的风格。\\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4\\\"\\u003e而且药铺特别的干净整洁,就像是人来人往,还弥漫着些许不属于楠木城的烟火气。\\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5\\\"\\u003e“这药铺是你家里传下来的?”李牧问道。\\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6\\\"\\u003e苏合摇了摇头:\\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7\\\"\\u003e“那倒不是,是我师傅刚来楠木城的时候盘下来的店铺,然后自己找人一点一点布置的,我只是……帮着师傅看一下店而已。”\\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8\\\"\\u003e“你师傅,是谷老先生?”\\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9\\\"\\u003e“啊,”苏合将手里的药筐收拾起来,一边整理柜台一边回应道:“师傅是姓谷,但只收了我作为记名弟子,和师姐不一样。”\\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0\\\"\\u003e“我其实也不太清楚师傅叫什么,我也不太敢问,只知道师姐老叫他谷老头儿,谷老头儿的。”\\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1\\\"\\u003e苏合微微侧头,转身看了李牧一眼,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起来我还不清楚兄台……”\\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2\\\"\\u003e“王莫言。”\\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3\\\"\\u003e“王兄?”\\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4\\\"\\u003e“我应该年岁比你小一些。”\\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5\\\"\\u003e苏合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但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没出过楠木城,不太懂江湖上的规矩,但感觉叫莫言有些太亲近,怕你不习惯。叫王弟……是不是太冒犯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6\\\"\\u003e李牧默然,然后说道:“你叫我莫言就好,其实我也算是在谷老头儿那里修习过一段时间,和你也勉强能扯上些关系。”\\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7\\\"\\u003e“哦?”苏合闻言眼神一亮:“王……莫言你也师傅那里学过东西啊,不知道你学的是什么?符篆阵盘?还是药草琴经?”\\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8\\\"\\u003e“我……学过一段时间的琴律。”\\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9\\\"\\u003e“这样啊,”苏合有些羡慕的笑了笑:“我也挺好奇的,可惜我在这方面没什么天赋,能背下那些医书都挺费劲的,师傅总骂我榆木脑袋,比不上师姐。”\\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0\\\"\\u003e“是吗?”李牧说道:\\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1\\\"\\u003e“可我听许清雅说,你在医书上的天赋还挺不错的。”\\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2\\\"\\u003e苏合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师姐又在唬人,我哪有什么天赋,就会死记硬背而已。”\\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3\\\"\\u003e他说到这里身体顿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楠木城病情蔓延开的时候,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干着急,什么忙都帮不上。”\\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4\\\"\\u003e“也是多亏了师傅和师姐不眠不休,才将病情缓和了不少……治疗那病的方子,还是师姐想出来的。不过后来,病情刚有起色的时候,师姐和师傅就被人召回了唐国。”\\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5\\\"\\u003e“我……挺没用的。”\\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6\\\"\\u003e李牧闻言身体微顿,然后看了眼苏合:“你知道你师姐是……”\\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7\\\"\\u003e“是纸人?”苏合笑了笑:“当然,我又不傻,师姐以为我分不清楚。”\\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8\\\"\\u003e“其实我……都知道的。”\\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article\\u003e\\u003cfooter\\u003e\\u003c\/footer\\u003e 第190章 活着 李牧微微一愣,眼神微微闪烁,看着那个面色苍白的医生: “你都知道?” “嗯,或者应该说是我都记得更合适些吧。”苏合笑了笑。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片刻后,苏合将手里的东西整理好,然后回头对着李牧问道: “你是不是想知道楠木城里面发生了什么?” 李牧看了他一眼,微微沉默,然后点了点头。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苏合叹了口气说道:“只不过那病有些太过离奇,太过匪夷所思,所以至今都没有一个准确的名字。也可以说是人们……都不愿意提及吧。” 李牧眼神微暗,然后说道:“我清楚,那种病或许永远都不会被记录在史册上,是不愿意提及,也是不敢回忆。” “你知道那种病?”苏合倒是有些意外,甚至有些莫名的激动。 “知道,也……见过。” “可曾有根治之法?” “不曾,”李牧摇了摇头:“只能……赶尽杀绝,断其病源。” 关于这种病,李牧也是后来在长安城伴生书院中才得知。 当年在那架马车里,除了那个“牙尖嘴利”的小胖子外,不知道还有多少病人,有多少……感染源。 劫车和护车的两批人,其实不管最终的战况如何,他们的命运都早已决定。长安城皇庭中来到边境的那个青衣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活口离开,也不会让那里走漏任何的风声。 那种病,不只是患病之人,就连一粒种子都不可以流放到外界。星火燎原,那粒火星,燃烧的可能是人性,创造而出的是人类的梦魇。 “所以我很好奇,你是如何抑制住楠木城里面的病情的。”李牧抬眼问道。 苏合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此事和我无关,我只是按照……本能行事而已。” 李牧没有言语,就这么安静的看着那个医生。 苏合安静了许久,然后才悠悠的叹了口气:“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我很有时间,也很有耐心。” “可我现在要煎药,会很忙。” “我帮你,这里所有药的名字我都认得,不会用很长的时间。” “我……”苏合依旧有些犹豫。 而李牧知道他在顾忌什么,所以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不会把楠木城里的故事说出去。” 苏合默然,低垂下头颅,沉默了许久才点了点头。 …… “我其实不是祀月国人,但我也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在我很小的时候,便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流落在荒原和城池之间。” “那些流浪的日子,很难熬,但也无非是饥饿和寒冷,病苦和磨难。在废墟中抛食,在恶臭的垃圾里寻觅那一丝生的希望。卑贱低廉,除了麻木的活着,没什么值得记忆的事情,我也……并不感谢那段日子。” “对于我来说,真正有意义的记忆,是从楠木城开始。也是在这里,我才感觉到了活着的意义,有了家的感觉。” “祀月国没有乞丐,只有难民。因为乞丐可以心安理得的不劳而获,放弃尊严乞讨为生。而难民有被救济的资格,但我连自己出生何时何地都一无所知,连姓氏都没有,又怎么能说自己是难民?” “但楠木城里的人们似乎好骗的多,他们并不在意我姓什么,或是来自哪里。他们只知道,活着应该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每一条生命都是最沉重最宝贵的东西。” “楠木城,知难承木,薪火不息。” “没有人比他们更热爱生活,也没有人比他们更懂得对世界充满善意。” …… “我第一次走进楠木城的时候,偷了一笼包子,很香很香。那时候我饿了很久,饿到吃土咽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直勾勾的盯着那笼包子,想着就算被打死,也要尝一尝包子的味道。”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命,其实并不比那笼包子贵重什么。” “我趁着卖包子的人家不注意,伸出手想要偷走。但那家摊子的夫妇在照顾自己在襁褓里的孩子,没有往我这个方向看。但我还是没敢下手,因为有一个呆呆愣愣的小丫头片子一只盯着我。” “那丫头片子穿着很干净,很可爱,脸和包子一样肉乎乎的。她看了我一眼,我恶狠狠的瞪了回去,她嘴角一瘪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我怕她哭出声,惊扰到摊主那一家人,于是尽量保持平静,对着她极近善意的咧嘴笑。” “可能是我当时衣不蔽体,满脸灰尘和污垢,太过滑稽,所以我一笑,她也就笑了。我看了笼屉一眼,咽了咽口水,她看了我一眼,抽了抽鼻子。” “她偷偷看了摊主夫妇一下,然后费劲巴拉的偷出来两个包子,可能是因为太烫,没拿稳掉了一个。我捡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塞进嘴里,就被那个很壮很壮的摊主发现了。” “我很怕,我怕自己连包子的味道都来不及细细品味,就会被打死在街头。于是我拼了命的跑,还不忘带上那个给我偷包子的小丫头片子。” “那个摊主就在我的身后追,拼命的追,死都不肯放过我。” “我越跑越累,越来越没有力气,左手握着有些烫的包子,右手握紧了那个小丫头片子的手,跑出了很远很远。最终还是体力不支,然后眼前一黑,一头栽进了一间荒废的破屋子里面撞得头破血流。” “那个摊主赶了上来,一巴掌就掀开了木门,然后看着我满头血迹,和……怀里完好无损的小丫头,愣了愣。” “你这混小子……偷拐我家宝贝丫头作甚?” “我傻眼了,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是想偷个包子,也没想要……偷拐什么谁家的小丫头啊。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看了眼那个小丫头,不知道她为什么就这么跟着我跑,也不解释什么。” “那丫头看了眼我,什么也不说,就这么没心没肺的笑着。这可是你家的包子啊,她脑子应该是有什么问题的。” “我被那个壮的吓人的摊主拎了起来,然后被夺去了那个掉在了地上的包子。我以为自己到死都没有尝一口包子的机会了,但我没死,只是被臭骂了一顿。” “他骂我脑子有病,偷包子就偷包子,但是不能偷他的宝贝女儿。而且最重要的是,他骂我……就为了几个包子,把自己搞得头破血流,他说我脑子也有问题。” “那晚我被他带了回去,被一个偷笑的妇人包扎好了头。壮汉骂骂咧咧,但襁褓里的婴儿一哭,他就缩紧了脖子,然后嘿嘿笑着逗弄自己的娃子去了。” “那小丫头片子就坐在我的对面,趴在桌子上双手托腮看着我,我……吃了很多很多的包子。” “吃得我很撑,撑的眼神模糊,看不清到底是眼前到底是幻觉还是灯火。” “那小丫头忽然就慌了起来,左看右看最终用手抹了抹我的脸,说她可没有欺负我,我可不能告状。这么大的人了,总是哭个什么劲。” “我想,也就是那个时候……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有活着的意义了。” 第191章 楠城小事 “楠木城很大,不只有一间包子铺,还有很多很多的地方。” “王伯是城里很有名的木匠,手很巧。不管是沉重的大梁还是精巧的木椅,都在他手里翻飞而出,木屑扬起,便又是一件结实好看的物件。他不缺钱,但的确很抠搜,手里有一堆徒弟,却最喜欢使唤我一个外人。” “他教我选木雕刻,做木椅板凳。但我的确是手笨,总是翻来翻去无从下手,他急不过,也怕我浪费了那些好木材,就会自己上手。我每天给他打下手,从早到晚,忙个不停。王伯的那些徒弟也老实幸灾乐祸,但也会偷偷的帮我一把,跟我挤眉弄眼闹来闹去。” “我在王伯的铺子里面干了小半年,什么名头都没有,连学徒都不是。王伯说我太笨,吃不了这碗饭,就别出去埋汰他的名声了。我也没收到过一分钱,但立秋的时候,我有了……一整套家具。” “那些不愿意被我糟蹋,最后在王伯的手里诞生的家具,最终都被搬进了我的木屋里。而冬季来临之前,王伯带着他那些傻大个儿们,把那间被我撞坏木门的屋子翻修了一边。” “然后……我有了个家,不大,但是能遮风挡雨,这样便很好。” “二哥是楠木城里的捕快,也是城里最身手矫健,武艺高强的汉子。他一丝不苟,严肃刻板,总是板着个脸怪吓人的。但其实整个城里,就属他最爱管闲事,问七问八闲不下来。” “城里的人都很清楚,是因为楠木城本来就没什么用得上捕快的事情。别说那家遭贼,就算丢了个鸡蛋,鸡都能自己找上门去。楠木城里少有冲突,更别说什么作恶。所以二哥很闲,什么都用不上他,他却什么都愿意搭把手。” “但我不是楠木城本地人,所以……他盯上了我。” “没有户籍,没有姓名,连流民都算不上,怎么能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在楠木城里定居下来?于是他总是盯着我,问东问西,像是防贼一样让人厌烦。” “但每当他问我一小会儿,就要探头探脑的四处张望。免得从哪里伸出一只手,揪住他的耳朵数落他。他怕二嫂,像老鼠遇到猫一样,很怕,也因为很……爱她吧。” 【不是怕,只是有些许畏惧而已。】 “二嫂在楠木城里面有两家店铺,一间卖水粉胭脂,一间卖衣服布匹。二嫂很温柔很善良,对所有人都和和气气,总是喜欢忙来忙去,和所有人打招呼。而二哥最喜欢逗她开心,只要她笑弯了眼睛,二哥也就乐歪了嘴。” “二哥和二嫂没有孩子,很多年都是如此,什么土方法都用过,但没什么成效。这几乎成为了他们的心病,只不过不显露在外人面前而已。” “但他们和那间包子铺是邻居,所以他们看着那丫头长大,当做自己的闺女一样喜欢。”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越喜欢那丫头片子,二哥就越提防我,越不会给我好脸色。而二嫂反而对我很好,甚至……像对待自己的亲儿子一样。” “不管春去冬来,二嫂总会给我们备好几套衣物,一套给她,一套给我。啧……没有二哥的。” “不过二哥虽然总是像防贼一样盯着我,但最终还是丢给了我一块牌子。一块……写着我的名字的牌子,一块能够证明我来过这个世界,能够让我留在楠木城里一辈子的牌子。” “我知道弄到这块牌子很不容易,二哥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血,不知道被二嫂唠叨了多久。所以我把那个牌子紧紧地握在手里,和那个包子一样。” “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弄丢它们。” “哦,对了,还有刘姨。” “嘿嘿,刘姨喜欢王伯,这是城里所有人都知道的事。除了王伯,那个和木头一样呆愣的老木匠。当然,这也牵扯了一件楠木城里所有人不知道的事,而我却知道的事。” “那就是……老木匠其实是知道的。” “老木匠啥都知道,他知道刘姨喜欢他,但他就是闷起一声不吭。看得别人干着急,就他俩不急。王姨很有钱,是楠木城一家大户的闺女,不过她没有婚嫁,一直都没有。” “王姨觉得,人活在世上,别的都无所谓,但一定要找一个能看着顺心,能够一直一直走下去,永远都不会厌烦的伴侣。” 【如果找不到?那就不嫁呗,无牵无挂,自在逍遥。我一个女子也可以生活的很好很好的。】 “王姨是这么做的,她觉得自己或许永远都不会遇到那个自己眼里完美的伴侣。但她也不急,她有很多很好的朋友,自己不会孤单,这样也是很好的。” “但后来她遇到了王伯,那个不苟言笑,老是闷起不吭声的小老头儿。于是她觉得自己找到了那个找了一辈子的人,她很喜欢,这样也不错。” “但小老头儿很倔,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便总是躲着她。” “他也是有心思的,他想造一个很大很大的院子,让楠木城里所有的人都羡慕。那时候,他会求亲的,会大大方方光明正大的娶王姨过门。那也会是他人生中最重要,最开心的日子。” “哦,对了他还说允许我充当他的小孙子,帮忙接亲。”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长得喜庆,而且……不那么乍眼,不会抢了他作为新郎官的风头。” “我觉着他是在变着法的骂我丑,但我没证据。” “那个被我撞坏的破旧木屋,也是王伯购置好的地界,计划里大院子的一部分。” “但他送给了我,说是……这么大的院子,少个厕所的地方,不碍事的。” 【嘿,这小老头儿。】 “其实我是知道的,王伯没别人眼里那么固执,他只是有自己的想法,他是一个很善良,很善良的小老头儿。” “我是这个城里唯一知道他那个宏大计划的人,因为他只告诉了我。” “但为什么只告诉我一个人?是因为他真的憋不住?真的很喜欢我?” “或许有,但我觉得,他只是想让我真正的融入楠木城,不要把自己再当做外人了。” “那天以后,我和小老头儿有了个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楠木城不知道的秘密。” “我不再是外人,没必要总觉得亏欠什么,也没必要把自己所有的样子都袒露给别人看。” 【臭小子,你要自私一点。人活着,哪能没有自己的秘密啊?】 “楠木城,我有秘密了。你看,我会活的很好,陪着你走一段很长的路。” 【我听到楠木城笑了,笑的很开心。】 第192章 病 “吱嘎~” 虚掩的木门漏出了一条缝隙,一只毛发低垂的胖狗拖沓着脚步,有气无力的走了进来。 李牧看了它一眼,胖狗却耸拉着眼角,摇摇晃晃的溜到了药铺的一个角落,然后趴在了原地,怔怔出神。 门缝外有晨风吹过,但莫名有些冷冽。 李牧走上前,带上了虚掩的木门,但没有上锁。 苏合坐在药铺的一处偏角,双手环绕着一个灰白色的石磨,一边磨着药材,一边有些疲惫的笑了笑。 李牧将手里的药材分类放好,然后看了眼苏合递给自己的破旧药方。 他看得很认真,看得眯起了眼睛,越看越沉默。眼神明暗交织,无言的握紧了右手。 “后来呢?” “后来。” 苏合沉默了,手里的药杵也不再用力。他的眼睛被一片阴影遮蔽,看不清面容。 安静了许久,当药茎的苦涩蔓延到整个药铺的时候,他才又一次的张口说话: “后来,楠木城病了,病的很突然,很……猝不及防。” …… “楠木城里什么都有,但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一家合适的药铺,或是治病救人的老郎中。” “我还记得有一晚冬夜,我睡的很熟,但迷迷蒙蒙中还是被急促的敲门声叫醒。门外是那丫头,很急,小脸煞白。” “她说自己的弟弟病了,不知道是风寒还是什么,额头很烫,一点办法都没有。邻里乡亲们都围着那还在襁褓里的婴儿团团转,但什么土方子都用过,却毫无起色。” “有人冒着大雪,去城东头找了七爷爷,但他老人家也没什么办法,只是想了一会儿,说距离楠木城很远的地方还有一座老城,老城里面有个年纪很大的郎中。” “三更半夜,卖包子的汉子急得团团转,最终还是拗不过性子,等不及天明。他收拾好了包裹,将那小娃子裹在胸口,然后跟着七爷爷去往了很远的另一座老城寻找医生。” “那晚的雪下的很大,我在那丫头的家里,陪着她坐到了天明。” “不只是我,整条街道上很多户人家都点了一夜的灯火,没有睡觉,有些担忧的等待着汉子和七爷爷的消息。” “但还算幸运,大雪并没有封死两城之间的道口。忙了一天一夜,在第二天凌晨的风雪中,七爷爷他们回来了。” “那小娃子还是挺了过来,睡得昏天地暗,口水沾湿了汉子的胸口。” “我们都松了口气,街道上的邻里乡亲们聚在一起唠唠叨叨,抱怨着楠木城里面没有个靠谱的医生,万一哪天有什么传染病可就麻烦了。” “那个汉子忙活了一天两夜没有闭眼休息,但还是固执的开笼做饭,给等了一夜的邻里乡亲们准备好了饭菜。当然也不是只有一家人忙活,二哥二嫂,王伯刘姨他们都来了。” “屋子里面很热闹,但我没有和他们一起。” “那丫头抿嘴固执的等了两夜没有合眼,所以她那时候睡得很沉。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也看着摇篮里面福大命大的小娃子。” “可能是屋外饭菜的香气太诱人,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子被馋醒了。但他也不哭不闹,就舔着我的手指,看着我嘿嘿的笑着。”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胖娃子啊。】 “那时候,我知道自己以后想要做什么了。” 【楠木城里面缺一个医生,我想这次我一定可以的。】 …… “我要去楠木城外的那座老城里学习医术,我想什么都学,我想什么病都能治好。我想楠木城里面的所有人都能健健康康,长命百岁。我觉得,我是能做到的” “但我没有想到的是,我还没有来得及成为医生。楠木城就……病了。” “病的很诡异,无人察觉,也……没有病人。” “是的,那场病刚开始蔓延的时候,楠木城里面没有一个病人。每个人都和以往一样,健健康康和和气气。” “邻里街坊依旧会彼此打招呼,问些闲话,互相打趣。” “比如:” 【你家娘子今天又没出来买菜啊,你这样可不行,总是怕老婆算什么汉子。你瞅瞅我,大权在握,在家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想洗碗就洗碗,想扫地就扫地,你家嫂子从来都不敢和我抢。】 【老张,你家那娃子又逃课了啊,都三天不见人影了。哦,你媳妇带回娘家探亲了,那也得提前知会我一声啊,这事儿闹得。】 【哟,这不是孙家那小子吗?从外面回来了,长这么高了,模样也俊了不少。你爹娘为你操劳了大半辈子,可是有时间享享清福喽。对了,你爹这几天可是没来打牌啊,还没稀罕够你啊】 【风寒啊,这问题可不能小瞧,我们楠木城可没什么大夫,你让你爹好好养身子,养好了再来。打牌也不急于一时,省的染给我们这些老骨头,可有的受了。】 “是的,就像类似的交谈,在楠木城里越来越常见。”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的的确确楠木城里的人们……越来越少。而且他们没有任何预兆的离开了这里,却有总有家里人出面给出一个又一个毫无破绽的理由。” “楠木城越来越冷清了,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 “当我背着药箱,兴致冲冲的回到楠木城的时候,是秋意正浓的时节。但我进城刚走不远,就愣在了原地。” “我甚至回头看了看城门,反复确认了一下到底是不是我走错了地方。” “原本热闹喧哗的市集,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影。秋风吹来,枯枝烂叶飘扬而起。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杂乱,这样……冷清的楠木城。” “第一个发现楠木城不对劲的,并不是刚刚回城的我,而是二哥。” “那个原本就喜欢多事的唠叨捕快,被二嫂怀孕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整日不离身旁,脚前脚后的伺候着。而当二嫂的情况稳定,二哥走出家门的时候,便迅速的察觉到了楠木城的不对劲。” “这座老城,一下子少了很多熟悉的人影。尽管无人报案,每个人也都有看似合理的理由,但二哥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太安静了,楠木城……太安静了。】 “二哥想要弄清楚楠木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他选择了一个看起来最奇怪的人,那个回来不久,好像在刻意躲着他的孙家大儿子。” “二哥跟着他,从清晨到午夜,都表现的和刚刚归家的憨厚青年没什么两样。但就当他准备离开孙家,回去照顾二嫂的时候,孙家的屋檐下……突然传来了一阵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吮吸声。” “二哥破窗而入,看到了一幅无可形容,恍如人间炼狱的景象。” “两个身体残缺,已经有些发臭了的老人尸体。和一个满身鲜血,面目凶戾,疯狂啃食着一只手臂的青年。” “孙家的那个大儿子嘴里不停的咀嚼着令人作呕的东西,像是什么野兽一样,双手颤抖,唇齿间塞满了半黑半红的肉丝。” “但当他仰起头来,看到二哥的时候,瞳孔之中却又无比的清明,没有兽性,有的只是……无尽的痛苦和折磨。” “他还活着,但生不如死。” “这种疾病摧毁的不是人的身体,而是那已经支离破碎,恍若死灰的……人性。” “二哥双腿发软,支撑不住身体,晃晃荡荡的依靠在了门柱上。” “但最让他恐惧和战栗的,不只是面前这幅悲凉恐怖的景象,而是……他的视线不自觉的停留在了那些凝固的血肉之上。” “还有他自己……微微蠕动的喉结。” 第193章 固执的绿裙少女 “这种病,没有名字,也不会有人愿意记住它。” “这病是命运对人族的诅咒,来时悄无声息,去时满目疮痍。没有什么能够痊愈的人,它在诞生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剥离了生而为人的所有希望。” “不会有生还者,也不会有存活下来的人。因为在患病的时候,病人们就已经变成了另外一种被人类永远无法接受的怪物,永远没有办法再回到人群之中。” “血液沸腾之时,深入灵魂的本能会驱使他们,将手伸向自己最亲近的血脉,然后……一点一滴的撕碎自己的人性。” “这种病不会导致死亡,求生的本能会盖过一切愧疚、悔恨和绝望。” “这种病也不会泯灭意识,反而会让病人更加的清醒,亲眼目睹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一个个死在自己的手中,死在……自己的嘴里。” 【它是罪与罚,是上天给予人族最恶毒的诅咒,对楠木城……更是如此。】 “讽刺的是,在那一天我才意识到,或许天性温暖纯良,真的……毫无用处。” …… “我穿过一个个平静如常的‘病人们’,颤抖着双腿跌跌撞撞的跑到了那间紧闭的包子铺门前,用了好长的时间,依旧没有推开那扇单薄的木门。” “我对血腥味很敏感,在那个时候,却给我带来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在那扇门前,我失去了一切,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和力气。终究……没敢推开。” “那个沉默寡言,只会蒸包子和憨笑的汉子死了,那个会给我包扎伤口,总是唠唠叨叨的温柔妇人也死了。” “他们用沉重的铁链将彼此绑在了一起,然后死在了彼此的怀里,相互依偎,撕碎了彼此的喉咙。” “那个小丫头就躲在紧闭的卧室房门里,抱着一无所知的小娃子,颤抖的熬过了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 “当我最终战胜了自己的恐惧,翻过窗户的时候,那丫头已经面无血色,只是咬着嘴角,愣愣的看着我。” “她没有哭,或许是因为已经哭了太久太久,眼泪已经流干了。那小娃子也没有哭,被她用襁褓遮住了脸,什么也不知道。” “那胖娃子在看到我的时候,还是那么没心没肺,嘿嘿的傻笑着。” 【楠木城死了。】 “楠木城里没有了灯火,也没有了人气,只有白天痛苦绝望的哀嚎,和夜晚停不下来的咀嚼撕咬声。” “当自己最近亲的血脉流干之后,又会发生什么?” “窗外野兽寻觅食物,和彼此叫嚣嘶吼,疯狂撕咬的声音告诉了我答案。” “它们会寻找一切活着的人类,然后便是彼此。” “我要活着,我要带着那个小丫头和襁褓里的婴儿逃离出这里,逃离出楠木城。” “可我的确做不到,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我都不敢踏出屋子一步。我不清楚自己在畏惧什么,可能是死亡?也可能是是身后的那两个比我生命更重要的人。” “又或许……我在畏惧如果自己染上了这种病,又会如何对待那丫头。” 【幸运的是,我没染上那种病……】 “屋子被从外面一脚踢碎,闯进来的不是楠木城的病人们,而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绿裙少女。” “她叫许清雅,是唐国人,和自己的师傅游历到此。” “我问她为什么不逃,楠木城已经不剩下什么人了。” “她无语的看了我一眼,说这里的人都染上病了,师傅是医生,当然要先治病救人。” “我信了,或者说那时候,我天真的以为……这种病真的可以治愈。” 【不知道,但总要试一试。】 “那年冬天,楠木城里面少了很多很多人。但多出了一间医馆,医馆里面有个愁眉不展,唉声叹气的老者。” “有个天资聪颖,唠唠叨叨,总是揪老者胡子的绿裙少女。” “还有我,一个什么都做不明白,只能烧水打杂的记名弟子。” “楠木城里面所有的病人都安静了下来,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都被老者用几张符篆困在了家里。” “楠木城变成了一座无比安静的城池,但我却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至少不会再有人死去,不会再……恶化下去。” 【楠木城,还没死,至少现在还没有。】 “城里的绝大多数人都病了,只有少部分还算清醒,帮着医馆忙里忙外。” “比如都是孤家寡人的王伯和刘姨,还有卧床准备养胎的二嫂,和最先发现病情的二哥。” “被锁在屋子里面的病人痛苦的煎熬着,而活在外面的我们想要竭尽所能,把他们从屋子里面救出来。” “但无论日子多么艰难,多么难熬。从来都没有一个人提出过想要去外面寻找帮助。” “因为我们都很清楚,这种病,不会得到怜悯和帮助,只会引来灭顶之灾。” 【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也是楠木城的事。】 “刚开始的日子,师傅很难,总是唉声叹气,冥思苦想掉了许多的头发,也被师姐拔掉了很多胡子。” 【清雅丫头啊,师傅真的尽力了,我们做不到的。】 “但师姐从来都是一个态度,救不了楠木城里的病人,她和师傅……只有一个人能站着走出去。” 【师傅,你行,你一定行。你可是唐国第一名医,你要是不行的话……就多学点东西,总能行的。】 【丫头,你要讲道理,不行就是不行,你逼师傅也没用。】 【师傅,你知道我从来都不讲道理的。我觉得你很有潜力,可以试一试。】 “师傅的脸色更苦了,皱皱巴巴,整日阴沉个脸。但他虽然总是抱怨,但其实什么手段都尝试了,翻了无数的古籍竹筒。总是点着蜡烛看书,一夜一夜的不合眼,连身子的清瘦了不少。” “我有些过意不去,觉得师傅把自己逼得太重了。” “但师姐说,苦肉计对她没用,老头儿是修仙者,根本用不着点蜡烛。” “后来,师傅还真的找到了一个方法,一个很古老很麻烦的手段。那天夜里,师傅看着一本书看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沉默的叹了口气。” 【丫头,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们所做的……只是无用功而已。】 “师姐思考了很久,还是固执的摇了摇头,一脸认真坚持自己的想法。” 【师傅,你知道我脑子不好,所以你怎么劝,我都不想学医术。但我现在后悔了,很后悔。只要你能治好这座城里的病人,我会……很努力的修行。】 【那学医?】 【还是下辈子吧。】 第194章 我原谅你了 “那病根植于血液,如同附着于灵魂,没法子根除。”李牧将手里的药包捆好放在箩筐里,然后抬眼看向苏合。 苏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所以师傅找到的办法,是换血。” “换血?”李牧微微一愣。 “嗯,生血换血,以血药生活血,然后用纯净的活血注入人体之中,依此来根除病疾。” “那会是一件很麻烦很麻烦的事,”李牧抬头说道:“培育新血,活于体外,本就是一件很花费精力和灵药的过程。” “更何况还要新血换旧血,不能让新血被污染,这会是一件很复杂很漫长的工作。” “是,”苏合点了点头,然后有些怅然的说道: “新血换旧血,当时除了师傅外,没有人能做到,连师姐都不敢尝试。” “因为一旦失手,便是一条人命的代价。”李牧说道。 “嗯。” “所以结果如何?” “成功了,”苏合张了张嘴,然后又苦涩的摇了摇头:“但也失败了。” 李牧皱起眉头,不解的问道:“怎么讲?” “成功的是,换血之法的确有效,能够根除病人身体内的病种,只要好生休养一段时间,便会变得和常人无异。” 苏合说到这里,微微的顿了一下,然后怅然若失的说道: “但那第一个被治愈的病人只活了一个昼夜,就了结了自己的生命,没有一丝的犹豫和留恋。” 李牧沉默了,许久之后才说道: “那病,其实是治不好的。” “治好的只不过是身体,无法挽救的……是已经支离破碎的灵魂。” 苏合点了点头,微微闭上了双眼: “是啊,师傅其实说的没错,我们只不过是在做无用功而已。救回一条已经绝望的躯壳又有什么用呢?那病最恐怖的不是身体上的折磨,而是每个人……都永远无法和自己所做的事和解。” “当你清醒的看着自己最近亲的家人,你的孩子和父母死在你的手里,被吞食撕扯。人又怎么会再有活下去的希望和念头?” “我们无法原谅自己,绝望而悔恨,这才是这病最无法解决的根源。” 李牧默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有的时候,死亡和沉沦未必是坏事,清醒和活着,才需要更大的勇气。” 苏合轻轻地笑了笑,无力而悲凉: “因为善良,所以要承受更多的绝望和痛苦。因为温柔,所以才会遭受更沉痛的恶意,你说……这是不是很讽刺?” 李牧没有回应,只是看了眼手里的药包,沉默不语。 苏合通过门缝,看着外面荒凉的街道眯起了眼睛,安静了许久才平静的说道: “这个病,在任何地方都不会比在楠木城里更没有道理,更让人……无法接受。” 【楠木城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温柔的善意,但这个世界……并不能配得上楠木城的温柔。】 灯火摇曳,秋风悲凉。 两个相差不大的少年就在这座店铺之中,安静的看着不同的地方沉默不语。 他们都有着自己的故事,也有些东西是一样的无力和不甘。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师傅没有救活任何一个人,他每根除一个人的病种,那个人就完全没有对死亡的畏惧,也没有对生命的留恋。” “救一个,便会离开一个。” “师傅不敢再救了,他觉得……这样和自己杀人没有什么区别。” 苏合低垂眼帘,然后磨着手里的草药: “我们毫无办法,连一丝生的希望都没有,怎么能把人救回来呢?” 李牧叹了口气,虽然他早有预料,但还是有些无力的感觉。 “是师姐。” “嗯?” “是师姐给了我们答案,”苏合僵硬的咧了咧嘴,然后说道:“是师姐,救了楠木城的病人们。” “那是黄昏,师傅把我们和楠木城里被困在屋子里面的病人们都聚集到了一处。” “病人们清醒着,也绝望着。他们无时无刻不想了结自己的生命,但却又被病种的求生本能所控制,求死不能。” “在那天夜幕还没有降临,天色微暗的时候,师姐走到了人群之中。人们看着这个身穿绿裙的外来小姑娘,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的安静了下来。” 苏合说到这里笑了笑: “其实师姐有一双很好看很干净的眼睛,我每次觉得无力和绝望的时候,就会看一眼师姐的眼睛。” “像一面镜子,干净澄澈,能看到一切你心中最美好的东西。我在师姐的眼睛里,看到了楠木城的倒影。那个很久之前,健康热闹的楠木城。” “师姐对那些病人很认真的说了些话。” 【你们都病了,得了一种别人没办法治好的病。我刚开始的时候,也很想帮你们。但现在,我又没那么想了。】 【因为你们都不想活下去,所以不值得我去救。那既然救不了你们,我和师傅便也没那个必要费那么多的精力,把你们治好,然后你们再自杀?】 【这很不划算,凝血丹真的很贵,贵到连我都会心疼的地步。所以……我放弃了。】 楠木城的病人们当时应该没有反应过来,依旧满眼死寂的麻木。但我却意识到了不同的地方:病人……不能自杀。 只有被治好,才有自杀的选择。 而对于那时候所有的病人来说,清醒的活着,便是世界上最煎熬的事情。 【我不治好你们,你们也一心求死。我想其实我可以用更直接的手段,我可以……直接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所有人。】 楠木城的病人们起初有些意动,这对他们来说的确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我知道他们不会的。 哪怕在绝望和麻木的边缘,他们也一样会顾虑将这种近乎屠城的罪孽推到一个小丫头的身上。这是楠木城刻在骨子里一丝的善良。 【但我是做不到的,我或许……还是要救你们。不为了懦弱如此的你们,而是那些因为你们而死的家人们。】 【他们不想你们死,他们也许……并不想死后还要见到你们。】 【他们想让你们活着,不要那么懦弱,以一死来抹去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和罪孽。你们亏欠的不只是死去的家人,还有活着的彼此,活着的人们。】 【你们很痛苦绝望,但谁又不是呢?死了之后就一了百了,这是不是太对不起我们,对不起楠木城,对不起逝去的人了?】 病人们沉默无声,只有一个人对师姐问了一句话: “他们,是不是……真的不想见到我们,哪怕在另一个地方。” 师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你们知道的,你们了解楠木城,也了解自己的家人。你们很清楚他们其实并不会怨你们,也不会恨你们。】 【那些离开了的人,只是会……心疼而已。心疼你们遭受了这么多的自责和绝望,你们的痛苦,其实并不比他们少。】 “可我们……要怎么相信你呢?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们当然要相信我啊。因为我是唐人,从来都不骗人。而且……我是仙人啊,我能看到鬼魂,也能看到楠木城里……一直都不肯离去的那些人。】 病人们微微仰头,愧疚却又期盼的看着那个小姑娘,张了张嘴却什么都不敢问。 【他们都告诉我了,告诉我了楠木城的故事。】 师姐安静了一下,然后侧头笑了笑,眼神澄明,满目温柔,一如很久之前的楠木城一样。 【他们告诉我,他们并不恨你们。你们可以愧疚,但不要愧疚的太久了,他们……会心疼的。】 【还有啊,他们还拜托了我一件事。】 病人们都看着对面干净出尘的小姑娘,看着那双澄明如湖水一样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我只听到了师姐温柔安宁的声音,飘荡在楠木城的夜色中。 【我原谅你了啊。】 是的,我原谅你了。 如果自己没办法原谅自己,会原谅你的人也已经走了很远,那么……我会原谅你。 【世界没那么温柔,可师姐……真的很温柔。】 师傅笑了,我也笑了,楠木城是不是也会笑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原来不只我们,世界上还有很多和楠木城一样温暖的地方,很多很好很好的人。 【她风尘仆仆而来,远胜过世间所有的温柔。】 第195章 我记不清了 “那个冬天,楠木城生了一场大病,离开了很多人。” 苏合坐在药铺的火炉旁,温暖的火光在青年脸上轻轻摇曳,像是一双温暖的手在抚摸着他的脸庞。 苏合眼中明暗交错,安静了片刻后,抬眼对着李牧笑了笑,温柔宁和: “但我觉得,都会好起来的。” 李牧沉默,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趴在自己不远处无精打采的胖狗,有些出神。 一纸药方被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李牧眼中的神色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深邃。 “那晚之后,师傅又开始了换血救人,一个又一个。从天明鱼白到夜幕沉沉,有的人活了下来,有的人还是离去了。” 苏合轻声说道: “但这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没资格说什么。” “冬去春来,楠木城慢慢有了一丝生的希望。当冰雪消融,初春到来的时候,楠木城里的病人们已经好了大半。” “我很开心,也很惆怅,因为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只能跟在师傅和师姐的身后,煎药打杂,做一些微不足道的事。” “我是很努力了,真的。” “那年冬天,我读完了师傅给我的所有医书,能够背下所有的药材和药方。我开始修行,练气,筑基。” “但我依旧没办法推气换血,我不敢,一丝一毫都不敢尝试。” 苏合有些自嘲的笑了笑,然后说道: “我知道的,我只是懦弱,接受不了任何一个病人在我的手里离去。哪怕我能成功,我也不敢想象如果某个我很熟悉的人依旧选择了了断自己,我又会如何。” “那样的我……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在亲手送别他们?” “其实,我真的是很自私的人啊。将责任和罪恶都丢给了师傅和师姐,自己只敢躲在身后,怯懦的希望一切都会变好。”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抬头说道:“或许并不能怪你,你并不是畏惧,只是舍不得楠木城里的每一个人而已。” 苏合握着磨杵的右手微微一颤,但还是沉默的摇了摇头: “我很后悔,很后悔没有敢尝试哪怕一次。因为如果我能做到,那师傅和师姐就不一定会那么劳累。” “我一直欺骗自己,说推气换血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人引出旧血,一人输入新血。有师傅和师姐已经足够了,哪怕我学会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可我终是没想到……师傅和师姐也是有一天要离开的。离开这里,离开楠木城。” 李牧身体微顿,隐约想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下意识的觉得,师傅和师姐会治好所有的人。哪怕花费了那么多的精力,哪怕用尽了那么多珍贵的药材,哪怕……他们从来都不欠楠木城什么。” 苏合微微抬眼,有些苦涩和自责: “初春过半,楠木城第一次迎来了一个外人。身穿青袍,面带斗笠,是唐人的装扮。” “他行走在楠木城的街道之中,却又好像并不在意任何的事物。无所谓病人还是痛楚,他行走于人间,却又孤身世外。” “我觉得他是知道的,知道楠木城的病,也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只不过他并不在意,他此行唯一的目的,只是送一封信而已。” “一封来自唐国,来自长安城的信。” 【师傅要回长安城了,师傅……对不起你啊。】 “我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我知道师傅必须要走了。楠木城的病还没有被治好,在我还没有学好医术的时候。” “我有些彷徨,失了神一样的茫然。” “那我怎么办?那楠木城里的病人们怎么办?这些话……我没有问出口,因为太自私也太卑劣了。” “我也知道,如果不是必须要走,师傅不会抛下我们不管。他一定是有自己的苦衷,有什么非走不可的理由。” “可师姐并不理解,她认为没有什么事比人命更大。她和师傅大吵了一架,很凶很凶。” “只不过,这一次……师姐没有吵赢。” “我那晚坐在药铺的门口,只听到屋子里面是师姐责备师傅,不断质问声音。但师傅自始至终都不言不语,只是叹气,然后沉默。” 【是你师祖的信。】 “师傅只说了一句话,却好像轻而易举的击穿了师姐坚硬无比的防线。师姐在一瞬间便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依仗,她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无力却又不甘心的问了一句话。” 【或许师祖也会犯错。】 【师傅他……不会犯错。】 【是啊,师祖他怎么会犯错呢……所以,我们的努力自始至终都毫无意义吗?】 “师傅走了,带着师姐离开了楠木城。” “临走之前,师姐从师傅那里偷来了一个小纸人,然后送给了我。很认真的对我说,她一定会很快赶回来,如果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事,就用小纸人联系她。” 【最慢半年,最快一个月,你要照顾好城里的病人。师姐会回来治好他们的。】 “我知道师姐是认真的,但我也清楚她自己也没什么底气。她不想骗我,只是想要告诉自己而已,要……快些。” “其实在那一刻,我就已经知道了那会是一段很漫长的等待,但我等不了,因为在师姐离开后不久,我也病了。” 李牧微微抬眼,看向角落的苏合。 苏合也抬眼看来,摇头笑了笑: “不是楠木城的病,是另一种病。师傅和师姐离开之后,药铺里面所有的工作便只有我一个人承担。” “我害怕失去,害怕任何一个人因为我的疏忽而离开。所以我很用心,一丝不苟,全神贯注。” “我将一切的精力都放在了熬药,治病和读医书上面,忘记了白天黑夜,忘记了四季变迁,也忘记了……我自己也会累。” 苏合低垂眼帘,然后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是什么病,我只知道埋头坚持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但抬头的时候,却什么都忘了。” “我好像在那段时间里……经历了什么,但我真的记不清了。”苏合摇了摇头,眼中明暗交织,沉默了很久才说道: “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我讲的故事里,一直都没说过那个丫头的名字,也没说到过对我最重要的那一家人的名字。” “我已经……记不清他们的名字了啊。” 第196章 被遗忘的一段故事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等我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眼前这幅模样。” 苏合将最后一捆药包放进药筐之中,然后无奈的笑了笑。 “但也不错,楠木城还是我睡前的模样,或许再过不久,师姐就会回来了。” 李牧沉默不语,他没有再看那个眼神清澈,但瞳孔深处埋葬着一缕茫然的黑袍青年,而是看着手里的药包,沉默了很久很久。 苏合给他讲了一个故事,一个他记忆里楠木城的故事。 但却并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因为在苏合的故事里面,缺少了很多的细节,也刻意避开了自己不愿意提及的部分。 比如城中的纸人是怎么来的? 比如身为捕快的二哥到底染没染上那个病? 比如为什么药铺里面只有他们三人,那个小丫头和娃子去了哪里? 为什么那递给李牧包子的小丫头不敢见苏合,她……是她吗? 再比如李牧现在手里的药方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字迹如此的眼熟? 如此的……跳脱? 李牧很聪明,也很谨慎。 他有许多事情要做,天上的月亮还很大,自己还过于渺小。所以他要隐忍,要沉默。不该管的事情,就尽量不要插手。 可他还是觉得,楠木城的结局不应该如此。 太无力,太憋屈了,就像是自己一样。 那个破破烂烂的故事,让李牧很不适。或者说李牧很讨厌这种无辜的死亡和无力的挣扎。 如果患病的不是楠木,而是长安,自己又会如何? 或者说不是长安,而是……【牧城】呢? 李牧知道自己这次没那么平静了,他有些疲惫,不想再置身事外。如果已经逃避了如此漫长的时间,不然就在这里,就在楠木城。 看一眼自己本心的选择。 苏合站起身来,将手里磨好的草药倒入壶中,却看到那个身穿青衣的清秀少年,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胖狗趴伏在他的脚边,将软乎乎的肚子盖在李牧的脚上。然后耸拉着耳朵,就这么怔怔出神的看着自己。 苏合温和的笑了笑,然后转过身继续安静的煎药。他很熟悉很熟悉这些事情,因为他已经做了很久,久到已经忘记了……多久。 李牧眼帘微微抖动,他并没有睡。 只是听着门外呼啸的秋风,和药铺里面轻轻崩裂的干草声,眯着眼睛想起了以前的事。 —— 是长安,恰好也是春天。 伴生书院中迎来了许多新的教习,有名满京都的文人才子,有陛下派人从深山老林中揪出来的隐居老人。 有孔武强健冷血干练的将军教官,也有……唐国的四位大家。 伴生书院,一十三屋,从音律、古文到马术、兵法。唐国为这些年幼的伴生郎,传闻中天资横溢的天才们,准备好了世人难以想象的资源和修行环境。 李牧作为东城文道首名,自然是有资格挑选自己想要的课业。 彼时恰好他的神识出了问题,所以他选择了琴律,来想办法消耗或是割裂自己越来越臌胀的神识。 从楠木城里被传召回来的老琴师,带着自己的徒弟从祀月国赶了回来。 也是那时候,也是李牧第一次见到那个清秀干净的绿裙少女。 【我叫许清雅,是谷老头儿的弟子。】 她是这么说的,只对李牧,只对他一个人。 李牧并不明白为什么许清雅在那么多人里,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自己坐的那么偏僻,还是莫名其妙的多了一个同桌。 【师傅说陛下选定的孩子,会是很了不起的人。我很尊重师傅,也很尊重陛下,所以我一直觉得你们应该是那种惊才绝世的天才,也因此他老人家才会被请来给你们上课。】 许清雅看着学堂里面七扭八歪,各自出神的年轻天才们,不自觉的眯起了眼睛。 【可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 李牧当时什么都不知道,他却能隐约感觉到少女言语中的讥讽和嘲弄。 那个女生就坐在自己的身旁,默默的看着学堂里面的“酒囊饭袋”们。 像是看着……某种猎物一样。 这些猎物,一无所知,甚至还会对这个漂亮的猎人,投去各种各样的目光。 是无知和好奇?还是肮脏和调戏? 李牧并不清楚,只希望不要把自己牵扯进去。 一天接着一天,一日又是一日,从初春到夏至,从秋末到年关。 老琴师教的很好,或者说他敷衍的毫无破绽。 那老头儿偶尔也会在课堂上走神,但转念却无奈的叹了口气。 许清雅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冷漠的看着那些一无所知的伴生郎们。 师徒二人离不开这里,离不开长安。 因为那是陛下的旨意,也是杜首辅的安排。 唐国将这些天资横溢的少年们,当做珍宝一样捧在手心。而许清雅却自始至终觉得很难过,也很……不甘心。 【人和人之间有高贵卑贱之分吗?】 【为什么会为了这些无所事事,生于云端的废物们,舍弃掉一座城池的命运?】 【他们是天才?】 【什么样的天才?在富丽堂皇的宫廷中,在笔墨纸香的学堂里,混混度日,不知人间疾苦的天才?】 【他们……都是废物啊。】 许清雅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这一切都错了。 长安城不需要他们,这些废物也不需要他们。楠木城……却很需要。 那些善良无辜的病人们,很需要。 如果人真的有高贵低贱之分,那么高贵的应该是人性中的善良和温柔,低贱的是无知和自负。 师傅在这个可笑的地方,陪着一帮可笑的天才们,进行一场可悲的游戏。 而这个游戏的代价,是那些生不如死,无辜可怜的楠木城百姓们。 多活一日,那些病人便多在炼狱中煎熬一日。而这些酒囊饭袋,就安于享乐的混过一日。 【是师祖错了,人都会错的。】 那日黄昏,绿裙少女通过一个小纸人得到了万里之外的一条消息。她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无比荒唐的笑出了声。 【师傅,都晚了啊。这个可笑的游戏,我已经不想再继续了。】 那天老琴师被召进了御书房里。 而那个干净漂亮的绿裙少女,将学堂里高居在云端的酒囊饭袋们冷漠地扯了下来,拧碎了他们的关节和腿脚,一个个的踩进了泥土之中。 哀鸿遍野,只有李牧一人幸免。他看着满地疮痍,慢慢的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然后离开了学堂,就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那个有着一双很漂亮眼睛的少女,离开了长安,顾不上什么陛下震怒和师祖责备。 她很难过,那天,在万里之外的老城里……她失去了自己的小师弟。 那个温温和和,笨手笨脚的自卑少年,死在了楠木城的某个冬日。 第197章 字迹 李牧醒了,虽然说他一直都没有真正的睡去。 没有了水木星草的刺激,李牧的精神状态有些低迷。他从药铺之中找了些能用的草药,然后磨成粉末放入壶中,开始煎熬成汁。 “苦坨叶,青霖根,曼莎草茎,你这是想做一些提神的药汁?”苏合有些好奇,探头问道。 “嗯,以现在铺子里面的药材,只能做到这些了。”李牧点了点头。 “我倒是从来都没有想过,用苦坨叶作为药引,将这几种药物提神的功效凝集在一起。凝而不散,杂而不融,挺有意思的。” 苏合咂了咂嘴,略微思量,然后有些奇怪的看了李牧一眼:“你也是医生?或者说是药师?” “不算,”李牧摇了摇头: “只不过多看了几本医书而已。” “只看了几本医书,可做不到像你这样。”苏合摇了摇头: “如果只死记硬背了几本医书,应该是我这样才对。师傅留下的药方,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煎个上千次的药,还是只能按照流程一点点的来。”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点了点头:“那药方是挺奇怪的。” “水草相生相克,木金半斥半融,整个药方都夹在彼此破坏药草的原本结构和功效,但又卡在了一个奇怪的平衡点。” 李牧自己并没有谦虚,也没有撒谎,他的确是只读了些医书而已。只不过当时为了治病活下来,他比较努力,比较好学。 所以从帝经阁一层到二层的医书,都被他扫了个净。甚至连早已经灭绝了的许多灵药仙果,都被刻在了他的脑海中。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看不出手里的这药方到底有什么奇妙的地方。 如果按照他自己的推演,这些药材虽然对煎熬的火候和时间要求极为苛刻,甚至一丝一毫都不能懈怠。 但如果最终混到一起,然后制成药包的话,应该……毫无作用才对。 当然,是可以缓解一下饥饿的。 “唉?”苏合有些不解的看了李牧一眼,指了指他手里一根白白净净的草根: “沙甘草根也有提神的功效吗?这我倒是没什么印象了。”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 “啊?” “但我刚刚加进去的药材……都很苦。沙甘草根……挺甜的。” 苏合沉默,然后抽了抽嘴角,默默的离开了这里。 …… 正午的太阳渐渐落下,黄昏将至,但小道士依旧没有回来。 从昨夜到现在,毫无动静。 胖狗一直无精打采,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耷拉着眼角,默默的趴在药铺的角落。 而在李牧的帮助下,苏合也提早完成了夜晚要分发的药包。 但在他把最后一捆药包放进药筐里的那一刻,却又不自觉的愣在了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药铺,紧皱眉头,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一样。 “怎么了?”李牧有些疑惑。 “不对劲。” “药包?” “不是,”苏合摇了摇头:“是我有些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苏合沉默不语,思索了很久才不确定的说道: “我好像……做完这些药包的时间,有些太早了。” 李牧微微挑眉:“会影响药包的功效?” “倒也不是,”苏合挠了挠头: “只是我很久都没有空闲下来过了,有些不习惯而已。” 李牧咧了咧嘴角,无语的看了他一眼: “那你以前过得都是什么生活?” “就……磨药、煎药、然后做药包,捆有时间就睡一会儿,醒了起来和师姐一起把药包分发出。然后……循环往复。”苏合思索道: “日复一日。” “那吃饭呢?” “偶尔也吃。” “你这是什么牛马生活……”李牧叹了口气,但刚说到一半,却又身体一顿,僵在了原地。 “怎么了?”苏合看了过来。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问了一句:“没什么,我只是有些好奇,店铺里面的草药是怎么补足的。” “师姐会每隔几天就买好药材,这些东西也并不算罕见,楠木城周围都有种植的地方。” “这么说,你已经很久没有走出药铺了?” “也不算很久吧,”苏合皱了皱眉,然后思考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 “但我好像也有些记不清了。” 李牧皱了皱眉,然后没有再问什么。 “那晚上我师姐来的时候叫我一下,我先去休息一会儿。”苏合说道。 “嗯。” 苏合将药筐放到门口,眼底掠过一丝倦意,掀开里面的幕帘走了进去。 李牧则继续在胖狗的一旁煎药,药铺里面又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大约一刻钟后,药铺的木门被轻轻的推开了一小条缝。一只白皙的小手伸了进来,然后对着里面胡乱的挥了挥。 李牧微微抬眼,看向门缝外把自己塞进木箱里的卿卿。看样子是小道士回来了。 “嘎吱~” 木门被从外推开,一阵清冽的凉风吹进药铺之中,火炉微微闪烁了一下。 晏清走了进来,眼神有些疲倦,甚至是有些莫名的游离: “莫兄,我们可以走了吗?” 李牧轻轻抬头,平静的看了小道士一眼: “走?去哪里?” 晏清愣了一下,然后是说道:“去酆都啊,不是说好了的吗?” 李牧手指微顿,然后对着小道士问道: “你……很急吗?” 晏清皱了皱眉,回应道:“我觉得我们现在该走了。” “为什么?”李牧依旧平静。 晏清沉默了片刻,然后看了眼身后隐约的城门方向:“城外……来了个东西。” “一只……僵尸。” “是吗?所以我们必须要走?” 晏清点了点头:“我们打不过它。” “毫无胜算?” “十死无生。”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认真的看了一眼身前的小道士: “如果……我不想走呢?” 晏清愣了一下,紧皱眉头:“为什么?” 李牧敲了敲手里的药杵,然后说道: “我刚刚听了个故事,所以我现在没那么想走了。” “故事?”晏清抬眼问道:“和你有关?” “应该没什么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管这些和你无关的事情?”晏清有些不解,但他此刻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两人谈话的立场,好像已经彻底的翻转了过来。 以往都是小道士路见不平,热心侠胆,李牧保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 但现在,好像突然间反了过来。 李牧拍了拍双手,站起身来。 但一旁一直都无精打采的胖狗似乎错意了什么,双爪一扑,拉住了李牧的裤腿。 李牧沉默,小道士默然,他们亲眼看着那只胖狗耸拉着眼角,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李牧忽然笑了笑,然后摸了摸胖狗的头,抬眼对有些愣住了的小道士问道: “晏清?” “嗯?” “你是不是在这座城里发现了什么东西?” 晏清身体微僵,右手袖袍里握紧了一张破旧暗黄的符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牧默然挥手,将一纸破旧的药方放在了小道士的面前,然后平静地说道: “我想,你应该会很眼熟这张药方,至少不会不认得……你那个传说中的小师叔的字迹。” 第198章 出城砍人 “我现在有些好奇了。”李牧看着沉默不语的小道士: “从山谷偶遇开始,你就一直跟在我的身边。葬尸村也是,楠木城也是。虽然我们一路逃命,但其实你没有必要一定要跟着我。你其实有很多其他的选择。” 晏清微微一愣,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声。 “所以我突然觉得有些奇怪,那到底是你在跟着我?还是我在跟着你?” 李牧眼神微顿,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看似单纯的小道士: “或者从一开始,我就陷入了一个局中。你小师叔的设计的局,还是你的局?” 李牧将那一纸药方捡起,眼神平静而深邃。 在他从苏合那里第一次见到药方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这药方的字迹,他很眼熟。 在葬尸村的那口枯井中,在那个黑白碗,生死门的选项里,也在那几十字的黄符上。 字迹一模一样,一样的自负跳脱,一样的目中无人。 据小道士所说,他下山的目的是找寻自己那位小师叔。于是李牧便从山谷中和他“偶遇”,然后是葬尸村的布局,到现在楠木城中的药方。 李牧好像在无意之间,走上了一条早已经被选好了的道路,一条……那位小师叔早已经走过的道路。 而能影响他做出这些选择的,只有身边这个好像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小道士。 小道士知道尸潮从祀月国爆发,但没有告诉李牧。或许他也清楚葬尸村,知道楠木城,但却什么都没有说。 李牧自己,才是自始至终被牵着鼻子走的人。 “可我……不记得了。”晏清低垂着眼帘,沉默了许久之后,摇了摇头。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或许,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他只是下山,然后漫无目的的寻找着那位失踪了很久的小师叔?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看了小道士几眼,又看了眼身旁的胖狗,觉得……他应该没那么聪明。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是小道士的那位小师叔,设计好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很早之前,便安排好了一切,等着自己的到来。 或许也不只是自己,也可能是另一个人,另一个被选中的,踏上这条路的人。 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李牧想不明白,但他知道在酆都,在这条路的尽头,早已经有个人在等着自己了。 不过他可能要再等一会儿,要有些耐心,因为李牧有些累了。想在这座楠木城里,多休息一会儿。 “城门外的那东西,你认识吗?”李牧问道。 晏清微微沉默,然后点了点头: “旱魃。” 李牧沉默了片刻,忽然觉得先走几步也没那么不能接受。 “是旱魃帐下的尸将,面若常人,炎印额心。” “金丹境?” “嗯。” “它为什么没有现在入城?” “旱魃出世,赤地千里。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晏清抬眼说道: “尸将是旱魃帐下散播赤瘟的前锋,但怎么也不应该如此之快。那红云,还远在天边。” “所以它是走过了头,在等着红云的蔓延?” 晏清点了点头,然后说道: “它或许会在夜晚入城。” 李牧看了眼药铺之外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又隐约看到了街角几抹摇晃的白色纸影。沉默片刻,对着晏清问道: “它入城了,又会怎样?” 小道士身体微顿,然后眼神复杂的说道: “唤尸遣灵,将城内的尸体做成游尸,将冤魂练成冤魂鬼煞,然后这里……会成为一座真正的尸鬼之城。” 李牧闻言眼神微冷,然后看了一眼小道士: “所以你还劝我离开?” “差距太过悬殊,我们……无力抗拒。”晏清摇了摇头,眼神低沉而无奈。 李牧安静了片刻,然后却突然摇头笑了笑: “我离开之后呢?你又想做什么?” 晏清愣了一下,无奈的苦笑了一声。 “将卿卿托付给我,然后你一个人溜回来逞英雄独自对付它?”李牧眼神平静,对着沉默不语的小道士问道: “你在这座城里,到底发现了什么东西。” 微风吹拂,胖狗低垂的耳朵微微摇晃,看着那个面色灰暗的小道士,从自己的衣袖中取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破旧黄符。 “这是什么?” “小师叔的符篆……拘灵符。” 李牧眯起眼睛,对着小道士问道:“有什么用?” 晏清手掌握紧,面露愧疚和自责: “将冤魂拘束在老城之中,困死在此地……永世不得超生。” “这楠木城,是小师叔所造成的罪孽,也是……我的罪孽,所以理所应当由我来承担。” 李牧沉默不语,看着药铺之外一道淡绿色的纸人蹦蹦跳跳而来。古城之中纸影晃动,窸窸窣窣,摩肩擦踵。 这些纸人已经死去了很久,但依旧像是活在这座老城之中一样。依循着生前的记忆,守护着这座死去的老城。 “莫兄,其实这件事本就与你无关,你不必强迫自己留在这里陪我丧命的。”晏清抬头对着李牧说道。 小道士顿了一下,看了眼门外正在向着自己额头的黄符吹气,满脸无辜一无所知的小僵尸,无声的笑了笑。 “我只想你带着卿卿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了。如果可能的话……别去酆都了。” 李牧没有回应,看了眼自己脚下无精打采的胖狗,沉默了很久后摇了摇头: “看来是不行。” “为什么?” “我家就这么一只胖狗,不知道被城里的哪一户吓成这个样子。我作为主人,自然要给它讨个说法。” 李牧无奈的笑了笑,然后认真的对着小道士说道: “所以,在我没有揪出来是谁吓到了我家的狗之前。这楠木城,那东西可不能进来。” 药铺之外,夜色渐浓,一轮模糊的月亮慢慢的爬上了夜幕。 李牧仰头望去,觉得柔和的夜光有些格外的刺眼。就像很久之前一样,勾起了他不好的回忆。 楠木城是楠木城,长安是长安,牧城是牧城。 李牧一直都分的很清楚,也谨慎小心的躲在暗处,不直视天上的月亮。 但今晚他的确是有些困了,脑子有些乱,就不愿意再去想那么复杂的东西了。 城是什么城?也没那么重要。 门外是什么?一具尸体而已。 李牧认真的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出去试一试。 看看自己能不能出口恶气,出口……憋了很多年的恶气。 “吱嘎~” 木门被从内推开,许清雅看着青衣少年从药铺里面走了出来,然后拎着把破破烂烂的铁剑,走上了一条空荡荡的街道。 “你要去哪儿?” “出城。” “去做什么?” “砍人。” 第199章 凶尸 李牧拎着把破破烂烂的铁剑,走过漫长的街道,向着城门口的方向走去。 头脑本来有些沉重,但被夜风一吹,倒是清爽了不少。 今夜楠木城的风,夹杂着些许药草的清香,有些清凉,也有些温和。 李牧越向前走,识海越平静。 翠芽轻摇,呼吸通顺,像是胸口有一块积压了很久的大石头,被捏的粉碎。 城门口空无一人,只有李牧持剑而出。 今夜的月光有些刺眼,落在李牧的眼睛里,有些看不清对面的平原和密林。 好像是有一个人,但被月光映照下,又多了几个大小不一的重影。 身后响起小道士的脚步声,李牧没有回头,只是皱了皱眉,沉默了片刻问道: “你不是说……只有一个吗?” 夜风吹拂,楠木城远处的草地上,六个身形各异的“人”站立在正中。 獠牙呲互,瞳孔猩红,有体型壮硕惊人的壮汉,有身形佝偻的老者,有枯瘦如柴的青年,也有牙尖嘴利的幼童。 但不管看上去如何,这六“人”均凶气滔天,眼神平静的看着城门口的两个少年。 小道士从门口的阴影中走了出来,看了眼对面草地上彼此相隔着一段距离的六只凶尸,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我看到的那只……不在这几个里面。” “所以,还有一只?” 李牧微微挑眉,看着月色之下沉默而立的六只凶尸。 它们体表上几乎没有什么毛发,但獠牙呲互,眼神清明。看上去应该还不是金丹期的飞尸,但也相差不远的样子。 但怎么看上去,这几位好像并不是偶遇在这里,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命令一样。 “呼哧~” 草原之后的密林中,突然亮起了一道温和的火光。 李牧抬眼望去,林荫之下,一个简单粗糙的火堆慢慢燃起。火势并不旺,但在一根树枝的挑拨下,迅速的稳定了下来。 焰火摇曳,那是一个身穿宽大黑袍的人影。从体型上看,应该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年轻人,但脸部被兜帽遮住,看不清面容。 年轻人放下手里的树枝,然后搁在一旁,伸出苍白却又有一丝暗红的双手,安静的烤着火。 “是那个。” “哪个?” 李牧微微一愣,看了眼身旁的小道士: “你是说,僵尸在自己烤火?” “面若常人,红印额心,是尸将。”晏清眼神凝重,认真的盯着在密林之中烤火的年轻人。 李牧看不到它的额头,但却也能察觉到草地之中的六位凶尸敛起的煞气。 “它们在等什么?” 李牧有些疑惑,但小道士也只是摇了摇头。 微风拂过,夜色渐深。 在两人没有什么动作的时候,月光拂过了城门,身后的楠木城里,响起了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纸人,又到了发药的时间了。 而密林之中,火堆里面响起了阵阵草茎崩开的声音,黑袍年轻人将手里的枯枝丢到了火堆里。 然后,在草地之上,一个身形最为壮硕的巨汉咧着大嘴向前走了几步。 凶戾狰狞,满目猩红。 李牧微微抬眼,拎着自己手中破破烂烂的道尸剑,向前迎去。 在城门口的晏清略作犹豫,也想抬脚向前,但还没有落下脚步,便顿在了原地。 壮汉凶尸的背后,另外五只凶尸沉默平静的目光凝在了小道士的身上。 这是警告,也是威胁。 一人对一尸,仅此而已。 …… 李牧持剑而立,眼神平静冷漠。 自己是筑基中期,对面的壮汉凶尸也未结成尸丹。 剑客对尸族,这并不能算是不公平的对决。 他在意的是密林中的那个黑袍年轻人,金丹境,足以让普通的筑基修士感到无力反抗。 哪怕那个尸将并没有出手的意思,六只筑基顶峰的凶尸,也会给李牧造成很大的麻烦。 所以,应该速战速决,尽快结局面前的这具凶尸。 李牧这样想着,却突然发现对面肌肉虬结的壮汉微微侧头,然后面露嘲讽的狞笑了一下。 它似乎察觉到了李牧心中所想,但并不觉着自己被轻视侮辱,只觉得面前瘦弱的青衣少年有些不自量力而已。 修士之间有天赋的差距,一般来说,剑客的确凌驾于其他修士之上。 但尸族又何尝不是?在尸族之中,没有什么天赋的划分,只有血脉精纯的差异。 咧起嘴角,獠牙外露,它决定撕碎面前这个拿着把破剑的小剑客。他也会是死在自己手中的……第七个剑客。 从那个小尘宗里,一路杀过来,这会是自己缴获的第七把剑。 一阵微风吹拂过,李牧微微抬眼,但只看见那个壮硕笨拙的庞大身影微微一闪,便彻底的消散在了草地之上。 一阵狂暴至极的气息从身后一涌而来,李牧瞳孔微缩,翻身后仰。 森森白骨掠过李牧的脸颊,仅在丝毫之间,几乎是剐蹭着李牧的鼻尖划过。 那是一柄巨大的骨棒,圆润光泽,势大力沉。 这只壮汉凶尸,以一种和自己体型完全不匹配的行动速度靠近了李牧的身后,无声无息,快如闪电。 李牧堪堪避过,但却发现那柄骨棒并没有顺势掠开。 而是微微一顿,以一种诡异的停滞感,凝固在了半空中。然后轻轻一颤,狠狠的向着李牧的脸上砸了下来。 在来不及躲闪,李牧只得持剑迎上。 破旧铁剑和巨大的骨棒相碰在一起,只是一瞬间,铁剑便传来一阵阵碎裂的声音。 剧烈的颤抖,一股巨力通过铁剑传向了李牧的右臂。 骨棒依旧是一往无前之势,仿佛没有受到任何的阻隔,向着李牧的额头狠狠砸下。 但……一道清冽的水纹从破剑的剑尖荡漾而出。 骨棒顿时一泄,像是砸入了泥潭中一样,难以寸进。 壮汉凶尸眼中凶光一闪,欲要抽离骨棒而归。 但那道水纹却在须臾之间变得黝黑粘稠,死死的附着在了骨棒之上,难以摆脱。 李牧微微抬眼,眼神平静冰冷。 在他的身后,一汪宁静的湖水虚影若隐若现,而在湖水的底部,隐约有着几块黝黑的巨石巉伏在内。 【剑诀,湖中山。】 水纹荡漾,将骨棒拨到一旁。 李牧右手持剑而出,剑尖直指壮汉最脆弱的喉咙。 壮汉眼神微闪,脚下欲动,但不知为何却陡然一滑。像是踩在了什么黝黑圆润的石块上一样,向前倾倒。 喉结与剑尖相撞,壮汉凶尸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呲~” 金石磨蹭的声音从喉咙处传来,壮汉扭了扭头,看了眼抵在自己喉间,无法寸进的剑尖。 然后低头俯视了李牧一眼,右手高高扬起,然后落下。 狠狠的……砸碎了那柄破破烂烂的铁剑。 黑红的剑片飞舞在半空之中,壮汉的眼中满是嘲弄和讥笑。 第200章 尸剑 李牧右手持着一把光秃秃的剑柄,有些无奈的看了壮汉凶尸喉结一眼。 只有一丝淡淡的刮痕,连皮都没刮破啊。 壮汉嘴角流露出一丝狰狞,右手的骨棒微微一顿,便想要再度砸向李牧。 但下一刻,它却有些愣了愣,看着漫天飞舞却始终不落在地上的剑片,有些错愕。 李牧将剑柄松开,甚至又在衣袖之中扔出来另一个暗红色的剑柄。 剑柄和剑片游荡在半空之中,将壮汉凶尸困在了原地。 黑红交杂,剑片彼此闪烁,像是一片片雪花一样,飘扬而起。 李牧向后退了一步,身后那汪清澈的潭水和黝黑的巨石顿时消失不见。 但晴朗的夜幕之上,隐约有数颗洁白清冽的“雪星”浮现了出来,是清雪星。 【剑诀,清雪】 王莫言的剑诀,在李牧的手里完整无缺的展现了出来。 壮汉凶尸满眼暴虐,右手骨棒狠狠一挥,将半空中漂浮的剑片砸的七零八落。 但依旧毫无用处,壮汉依旧被困在其中。 李牧指尖微动,两柄剑的十余枚剑片,被“清雪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芒。 剑气凌冽,壮汉眼中凶光大盛,一道深紫色的尸气从体表中蔓延而开。 李牧微挑眉头,右手虚握。 漫天的剑片颤动不已,像是落雪一样,纷纷扬扬的落在了壮汉虬结的体表上。 “呲~” 金石磨蹭之声不绝于耳,壮汉双手环胸,体表的肌肤凝结成深紫色。 像一块顽石一样,在如雪花般落下的剑片中岿然不动。 李牧微微皱起眉头,这壮汉身体强劲至极,力气更是大的吓人。再算上鬼魅一般的速度,的确是一个很棘手的对手。 自己的【道尸剑】,并没有彻底的成型,甚至只是十余枚碎片一样被分别温养。 命剑锐意全无,又怎能破开壮汉的体表。 “清雪星”微微闪烁,剑片飞舞不断的击打在壮汉凶尸的体表上。 但壮汉却眼中凶芒一闪,似乎察觉到了这些飞舞的剑片对自己并没有太大的威胁。 于是它仰起头颅,露出了狰狞的獠牙。尸气蔓延,大踏步的向着李牧走来。 李牧没有动作,但剑片似乎已经困不住壮汉的脚步。 三两步下,壮汉便来到了李牧的面前。 右手一抬,巨大的骨棒高高扬起,然后狠狠的砸向李牧的头颅,像是要一击之下将其击烂一样。 李牧站立不动,甚至面无表情。 右手指尖一挑,十余枚剑片飞舞而过,只在一息之间,便将那柄巨大的骨棒……割裂成了碎片。 壮汉微微一愣,右手只握着一小截骨棒挥了一下,有些滑稽。 但转念一想,壮汉又有些凶残的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李牧,黝黑狰狞的双爪狠狠抓下,欲将李牧撕成碎片。 李牧微微抬起左臂,背后水潭晃荡,一圈又一圈的墨黑色水纹,映射着石块的倒影,附着在了李牧的左臂之上。 壮汉的双爪撕扯在水墨倒影之上,一边被坚不可摧的黑石生硬的阻隔在外,一边被粘稠的水纹不断洗刷着双爪上的劲力。 【剑诀,湖中山】 它本就是一种极其强大稳固的防御剑诀,稳如山岳,柔如深湖。一边用黑石承受着劲力,一边用水纹不断的化解。 而在李牧的手里,更是充分的发挥了两种相辅相成的特性。两者相叠,成为了一种如屏障般的水墨倒影。 壮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这样沉重的一击就被李牧如此轻易地挡下。 眼中厉色一闪,它顿时双臂交汇而起,狠狠的砸在了虚空中的水墨倒影之上。 波纹渐渐,晃荡而开,但依旧稳固异常,丝毫没有破裂的样子。 李牧甚至没有抬眼,面无表情的任由壮汉一拳接着一拳。 龟壳吗,他也有,而且更坚硬,更牢不可破。 壮汉的每一击,无论多么沉重,都像是雨滴滴落在湖水中一样,只能掀起点点波纹。 而在李牧身后的水潭里,一块又一块的黑石凝结而出,足有七块之多。 壮汉眼中戾气越来越浓厚,仿佛失了神志一样,固执的挥舞着自己巨大的拳头。 一拳又一拳,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獠牙外露,狰狞恐怖。 但在这如冰雹一样的拳头下,黑石块垒依旧稳固,只不过水墨倒影晃荡的越来越剧烈。 屏障没有破碎的迹象,但却愈加的模糊浑浊,像是清水被搅混了一样,遮住了李牧和壮汉的视线。 李牧看不到壮汉,壮汉也看不到李牧。 但当倒影浑浊之后,壮汉眼中的疯狂之色却迅速退却,变得清明而冷漠,满眼都是嘲弄和讥讽。 一股暗红色的猩芒在壮汉的喉咙处,不停的蠕动,凝结。 像是爆裂的岩浆一样凝聚成了一团,不断地收缩,内敛。 没有一丝一毫的灼热逸散,将所有尸煞之气融成了黑红之色,似乎在下一刻便会倾吐而出。 “你……有口臭吗?”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壮汉的背后传来,使得壮汉凶尸顿时僵在了原地。瞳孔急缩,猛然转过身来,便想将口中凝集许久了的尸煞之气喷涌而出。 但也是这个时候,壮汉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半空中的剑片少了一半。 而李牧的右手,握着一柄布满裂纹的红色“尸剑”,简单直接的送进了壮汉的喉咙。 没有一丝阻隔,像是捅破了一张纸一样,刺入了壮汉的喉咙。 然后,搅乱了那团暗红色的尸煞之气。 “噗呲~” 像是什么气体泄露了一样,那股尸气暴乱而开,一涌而上冲碎了壮汉的头颅。 无头之尸,摇摇晃晃的倒在了李牧的脚下。 李牧微微沉默,向后退了一步,看了眼沾染了黑血的“尸剑”剑尖。取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符纸,用力的蹭了蹭。 一股浓厚的血气,从无头凶尸的丹田处凝聚而出,然后迅速的融入了“尸剑”内,不见踪影。 李牧微微挑眉,但却没有时间细想,而是抬眼看向了不远处草地上的另外五只凶尸。 密林里的黑袍年轻人没有动作,甚至是连壮汉被斩首的那一刻也毫不在意。只在“尸剑”汲取血气的那一瞬间,袖袍微微晃荡了一下。 微风拂过,草地上的几只凶尸们冷漠的看向李牧,但并未有动手的迹象。 “沙沙~” 一道轻柔的声音从城门口处传来,是一个绿裙少女模样的纸人。许清雅站在城门口的阴影中,看着场中的李牧不言不语。 而密林中,一道视线看向了城门,看到了那个少女纸人。微微沉默,然后轻轻敲了敲树枝。 一只凶尸侧了侧头,对着小道士比了几个奇怪的手势,然后和另外的四只凶尸转身离去,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莫兄?” “嗯?” “它冲我比的手势……是什么意思?” “对你比的,你问我?” “我也没学过尸语啊。” “那是手语,前半句是说他们明晚再来。” “这么简单?还挺……有礼貌的哈。”晏清愣了愣。 “后半句说,让我们在这一天滚出楠木城,不然把我们撕成碎片喂狗。” “喂狗?” “意思差不多,是些脏话,所以我骂了回去。” 晏清探了探头,看了眼李牧在袖袍里只露出的一根中指,微微沉默: “莫兄,你骂的声音是不是太小了些?” 第201章 拘灵 夜半子时,药铺之外依旧是白白绿绿的纸人堆。 苏合眼神困倦,和许清雅两人在台阶之上分发着药包。 卿卿依旧坐在石阶之上,满脸认真的对待着自己的工作。而胖狗好像精神振作了不少,低垂着尾巴用嘴叼着一个又一个药包递给台下的纸人。 李牧和晏清站在街道的拐角,看了几眼台阶上的众人和窸窸窣窣的纸人堆,安静片刻后转身离开了这里。 “莫兄?” “嗯?” “我们要去哪?” 李牧脚步微顿,没有转过身来: “去见一见那些没有来领药包的纸人。” 晏清微微一愣,不解的问道: “那我们就这么空手去吗?不用带上药包?” 李牧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说道: “我觉得,应该用不上了。” 按照许清雅手绘的粗略地图,李牧一步一步的走在楠木城中,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一盏茶的功夫后,李牧和晏清停在了一间有些破旧的冥店之前。 冥店的街道对面,是破破烂烂的米铺,用木板封死,一片荒凉破破败的样子。 李牧面前的冥店,也只是比米铺看上去干净了些许而已。 苏合在药铺之中,给李牧讲了个不算完整的故事。 故事的开始是一个狼狈的小乞丐来到了楠木城,故事的结局是小乞丐为了救治楠木城的人们,精疲力尽,生了场大病。 但还有许多的问题没有解释清楚。 比如为什么楠木城里所有的人最终还是死去了,是病种的再度蔓延?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 如果是病种,那第二次蔓延的根源在哪里? 如果不是,那是不是和纸人有关,和晏清那位……小师叔有关? 李牧还想不通,他需要些线索和证据,于是他来到了这里,去看一看那些没有办法来领药包的纸人们……到底有什么问题。 “砰砰~” 李牧敲了敲冥店的门,但片刻之后,无人应声。 晏清看了李牧一眼,刚想要说什么,便看到李牧右手伸出,捅碎了纸窗幕帘,然后反手一扣从里面打开了门栓。 走入冥店之中,在月光之下,灰尘扬起。 李牧不禁皱了皱眉,这间冥店似乎和自己去过的那间有些不同。 那间冥店虽然也有些破败,但并不杂乱,甚至很是干净整洁。就像是时常有人居住打理一样。 而现在李牧身处的冥店,破破烂烂满地灰尘,甚至没看到什么纸人的影子。 李牧微挑眉头,在冥店之中扫视了一圈,最终将视线停留在了一间紧锁的内屋木门上。 晏清走入店中,似乎对这间冥店的荒凉破败并不意外,只是看着李牧走向内屋的时候,有些沉默的叹了口气。 “吱嘎~” 李牧如法炮制,打开内屋的门栓,然后走了进去。 但就在下一刻,当李牧看清楚了内屋里面的景象时,还是有些猝不及防的楞了一下。 内屋并不大,在左侧的墙角,堆积着一大堆,看上去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捆的……药包。 有的药包布满灰尘,外封和枯绳早已经褪色腐烂。 而有的药包很干净,像是昨晚才刚刚做好的一样。 但不管怎样,这些药包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那就是它们……从未被打开过,严丝闭合,从来都没有被打开使用。 李牧微微沉默,心中的一个问题已经被解开: 这些药包,真的是毫无作用。 那么它们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李牧心中隐隐有些困惑,转头看向了木屋的另一侧。 那是一块灰黑色的幕帘,而在幕帘之后,隐约有着什么东西立在原地。 右手“尸剑”轻落,李牧用剑尖挑起了幕帘的一角,看到了一双灰白色的……纸鞋。 “刺啦~” 幕帘被撕扯而下,露出了后面有些让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一双又一双死寂黯淡的眼睛,一具又一具……纸人的“尸体”。 是的,在幕帘之后,是十几个面容不同的纸人。 这些纸人从外观上来看,和昨晚在药铺台阶下的纸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唯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这些纸人眼神空洞死寂,毫无灵性和生机。 是真正的死物,真的“死人”。 李牧眼神一瞥,在幕帘之后的角落中,十几张皱皱巴巴的暗黄色符篆被叠在了一起,落在灰土之中。 “拘灵符?” 晏清从门外走了进来,点了点头: “是……师叔的拘灵符。只不过失去了功效,没办法再将灵魂锁在纸人躯壳之中。” 晏清看了眼面前这些已经有些枯黄腐烂的纸人,沉默了片刻说道: “小师叔的拘灵符,每一个都很特别,无论是炼制的材料还是手法都很诡异。而且制成之后,单论品质而言就不逊于金丹期的中阶符篆。” “拘灵扣魂,他将城里死去的灵魂都拘束在了纸人的躯壳里,所以我们一点也察觉不出来……鬼魂的存在。” 李牧闻言看了小道士一眼,然后问道: “所以你去过了其他类似的冥店?” “嗯,”晏清点了点头: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进去了一间。满地的纸人,但是没看到药包,可能……在另一个屋子里。” 李牧将地上的符篆捡了起来,思索了片刻后对着小道士问道: “你觉得,你师叔将楠木城里死去的灵魂困在纸人躯壳之中,到底想要做什么?” 晏清愣了愣,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这拘灵符看上去很旧了,能够坚持如此漫长的时间已经很难得了。而且……” “而且这些拘灵符看上去并不是单纯的困锁灵魂,汲取鬼魂的本源阴气。更像是……在温养是吗?”李牧转头问道。 “是,所以我更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 李牧低垂眼帘,看着手中的黄符沉默了许久,然后才皱着眉头说道: “或许,这些拘灵符未必是用来困锁灵魂,而是……挽留。” 长夜渐明,窗外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纸人飘荡的声音。是那些纸人从药铺返回,归家的信号。 小道士犹豫了一下,然后抬眼对着李牧问道: “莫兄,你打算如何?” “什么?” “今晚城外的……” “哦,对了。”李牧似乎才想起来一样,回头对着小道士说了一句: “我都忘了,今晚还有客人。” “那就……再杀一只便是。” 第202章 双尸 日升日落,黄昏低垂。 夜色渐浓之时,城门口前多出了几个人影。 “我其实还是有些好奇,在你和你师傅离开楠木城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意思?” “苏合病了,楠木城里面的人都死了,不管是病人还是被治愈的人都无一幸免。你总不能告诉我是自然死亡吧?” “我……不太清楚。” “你在撒谎。” “没有,我是认真地。是那个穿着道袍的……东西,将我从纸人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在我醒过来之前,楠木城里的百姓们都已经……死了。” “所以,是那个东西做的?它杀害了楠木城的幸存者?” “不是。” 许清雅的回答很确定,但这却使得李牧多看了她一眼。 “那楠木城里的纸人,是它所为?” 这次绿裙少女没有再沉默,而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它将楠木城里的灵魂,拘束在纸人躯壳之中,然后用拘灵符封印成半生半死的模样?” 李牧看了许清雅一眼,然后又问道:“可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许清雅没有回应,而是安静了片刻后摇了摇头:“没有意义,但很多时候,我们做一件事未必需要有什么意义。” 李牧挑了挑眉,笑了一声:“你告诉我,或许就有意义了。” 许清雅有些不解,反问道:“为什么?” “可能……会让我死的瞑目些。” “一定会死吗?” “也不一定。”李牧摇了摇头。 许清雅犹豫了片刻,然后说道: “那如果你不死,我可以告诉你……后来发生的事。” “等我回来?” “嗯。” “应该不会很快。” 李牧拎出一把猩红色的“尸剑”,然后向着城对面的草地上走去。 晏清皱起眉头,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李牧,也看了一眼对面站了出来的……两具凶尸。 一对一打不过,然后是一对二啊。 李牧摇头叹了口气,倒还真是……挺合理的。 —— 两只凶尸,一只枯瘦如柴,眼窝深深凹进,瞳孔漆黑深邃,就像是一张单薄的人皮披在了骨架上一样。 而另一只身形肥硕,不过并不是昨夜的那样健壮,而是单纯的臃肿。肚子高高鼓起,在宽大的衣物之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样。 胖子和瘦子,两只很有特色的凶尸。 李牧看了眼对面密林中隐约摇曳的火光,皱了皱眉。 右手虚抬,身后一汪幽深的潭水虚影浮现,黑石巉伏,水纹波动。 枯瘦如柴的干瘪凶尸嘶吼一声,满眼尽是暴虐和狰狞,脚下一踏,便对着李牧直冲而来。 獠牙外翻,血水飞溅,瘦子凶尸顷刻间化为了残影,肆意疯狂的掠过草地,狠狠的扑击在了水墨倒影之上。 可能是体型的原因,这只瘦尸的速度比昨夜的壮汉更为恐怖。 但劲力却要相差太多,枯瘦的拳掌击打在水纹黑石之上,只掀起了阵阵波纹。 李牧右手轻抬,夜幕上“清雪星”微微亮起,七颗“雪星”闪烁。 凌冽的剑气从猩红色的尸剑中吞吐而出,但只在下一瞬间便被瘦尸灵活的避开。 瘦尸的速度比尸剑更快,更加灵活,不断地在李牧周围跳动。 它狂暴的击打着水墨倒影,似乎想要以此方式,找出【湖中山】的破绽。 剑气清冽,但在瘦尸的辗转腾挪之下,缓慢的像是玩具一样,根本造不成丝毫的威胁。 与此同时,远处肥硕的胖尸嘶吼一声,笨重的向着李牧冲来。 脚步沉重,将草地都震动的有些颤抖。 李牧顾不上身边的瘦尸,从体型和尸气上比较,明显是胖尸威胁性更大一些。 水墨倒影化作屏障,将李牧笼罩在内。 【剑诀,湖中山】的防御力几乎稳如山岳,但唯一的缺点,便是山不可动。 李牧脚下的黑石稳固,则水墨倒影有根可依。但李牧脚步一离开地面,水墨倒影便会被极大地削弱,甚至在顷刻之间被击破。 李牧不能动,因为瘦尸的速度太快,只要漏出丝毫的破绽,自己便可能被瘦尸抓住那短短的一瞬,撕碎喉咙。 但李牧又不得不动,因为那个肥硕的胖尸已经来到了不远处,喉咙间一股比昨晚更加深邃,更加暴虐的尸煞之气正在酝酿凝结。 水墨倒影能否挡住胖尸口中的尸煞之气? 李牧觉得应该是很难,而且就算勉强能够挡住,屏障那时候也应该会脆弱不堪,甚至支离破碎。 几近疯狂的瘦尸,自然不会放过那个绝佳的时机。 那应该如何应对这种困局? 李牧轻轻抬了抬右手,天空上的七颗“清雪星”猛然爆裂而开。 一股凌冽的雪流从夜幕里汹涌而下,直奔胖尸毫无防备的后颈。攻敌必自救,这便是李牧所做出的选择。 但出乎意料的,胖尸眼中满是猩光和凶戾,根本对身后雪流视而不见。 甚至是在雪流击打在自己后颈的那一瞬间,借势将口中的所有尸气一口喷涌而出。 瘦尸似乎也有所感应,手里的攻击愈加的狂暴,将李牧死死的困在原地。 黑血飞溅,“清雪星”崩裂的雪流在胖尸毫无防备的后颈处,留下了狰狞恐怖的伤口,甚至是脖颈都被削下来一小半。 但李牧却眼中毫无喜意,满目凝重的看着那一团凝实的暗红色尸气轰击在了水墨倒影之上。 倒影剧烈的颤抖,忽明忽暗,传出了阵阵的破裂声。 尸气蔓延,一边冲击着屏障,一边腐蚀着水纹。 “咔嚓~” 某种清脆的破裂声响起。 李牧身后的黑石顿时一暗,水墨倒影破裂。 身后瘦尸猛然冲向了李牧的后颈,而击溃了屏障的剩余尸气,继续的向着李牧涌来。 前后夹击,李牧刹那之间陷入了死局。 一株翠绿色的嫩芽在识海中轻轻的摇曳,一股无形的波动从李牧的眉心处荡漾而出。 瘦尸身体一僵,胖尸凶光一泄。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李牧抓住了转瞬即逝的时机,眼中闪过一抹冷色。 背后的水潭里,七块黑石迅速膨胀,凝结成一块厚重的石墙,阻隔在了瘦尸扑来的路上。 右手猩红的尸剑径直刺出,荡开半空中的尸气,刺向胖尸只剩下一半的脖颈。 黑石稳固如山,阻隔速度奇快但劲力不足的瘦尸; 尸剑剑气吞吐,直指身体笨重而无法躲避的胖尸。 完美的应对手段,只在顷刻之间,李牧便将战局彻底的颠覆。 但……胖尸无动于衷,甚至沉默的看着尸剑刺向自己的脖颈,如同一心求死一样。 而在李牧背后的瘦尸,敛去了眼中的疯狂和凶戾,变得异常的清明和冷静。 一根森色的骨刺,从瘦尸手心处悄然冒出,然后……轻而易举的刺碎了那堵厚黑厚重的石墙。 刺向了李牧的后颈。 第203章 第二夜 胖尸残缺的脖颈近在眼前,而且就这么毫无防备的对着自己的剑尖。 但身后那股阴冷凌厉的气息,也已经蔓延到了李牧的脖颈处。 是提剑而刺,还是收势回拦? 李牧看着胖尸幽深的瞳孔,眼中毫无忌惮之色,心中不免有些困惑。 于是他脚下诡异的一顿,身体向下弯曲,堪堪躲过了背后的骨刺。而后反手尸剑一刺,剑尖刺向瘦尸的手腕。 瘦尸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干瘪的手腕处,突然翻出一条又一条的森白色骨片。 骨片如同蛇类一样攀爬而出,彼此间衔接相克,迎着暗红色的尸剑而上,发出一阵阵骨骼碰撞的声音。 眼看尸剑即将被骨片卡死,李牧忽然手掌一摊,将尸剑当做暗器一样送出。 尸剑疾驰而出,穿过骨片的包围,与瘦尸纤细的手腕磨蹭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剑痕,然后飞向空中。 而在被瘦尸用骨刺击碎的黑石墙轰然倒塌,李牧脚下黑影一滑,便如同游鱼一样跃出了胖瘦两尸之间的地方。 李牧站稳,瘦尸飘落在地,手中骨刺阴冷。 而胖尸已经站在原地,脖颈处黑血喷涌,伤口狰狞恐怖。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李牧周身蔓延而出,李牧皮肤微微刺痛。 这时他才突然发现,被胖尸倾吐而出的尸气还蔓延在半空之中,并且化成了丝丝缕缕的黑红血线,将李牧彻底的围了起来。 水墨倒影再一次浮现,不过这次要比之前暗淡许多,连李牧身后的黑石都隐约能看到些许裂纹。 漫天的黑红血线飘飘扬扬,在胖尸的眼里,渐渐化成了一片片缥缈的丝绸,将李牧困在了原地。 李牧抬眼看着细线的变化,眉头皱起,却一时之间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瘦尸行动迅捷,骨刺更是防不胜防,可以轻易刺破自己的水墨倒影。 而胖尸虽然笨重,但如今用这黑红色的丝绸将自己困在了原地,像是雾气一样阻隔了李牧的视线,看不清周围的具体情况。 一尸控骨成锥,一尸驭血成纱。 这配合倒是别样的默契。 李牧微微思量,先对付灵活敏捷的瘦尸无疑是再愚蠢不过的选择,但又没有办法轻易的靠近胖尸。 看来,要用些其他的手段了。 右侧的血纱轻轻扬起,李牧抬眼看去,却空无一人。 一根阴冷的骨刺悄然划过,轻而易举的突破了水墨倒影,从李牧的左侧刺向喉咙。 李牧看似无所察觉,但实则眼中异色微动。 尸剑几乎是同一时间便横掠而出,与骨刺相碰在一起,然后轻飘飘的将骨刺挑飞。 骨刺后面,依旧是空无一人。 李牧眼神微挑,却突然察觉到脚底的泥土中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蠕动。 一股凌冽的阴气从突然中破土而出,李牧同一时间便一跃而开。 但眼角一瞥之下,却发现在泥土中翻涌而出的并不是那根骨刺,而是一段揉在一起的血纱。 暗道一声不好,李牧猛然抬起头颅,看向了原本被自己挑开的骨刺。 一双阴冷的眼睛从骨刺之后的血纱中显露。 果然瘦尸是故意被李牧挑开骨刺,就是想等待李牧跃起在半空中,无处借力的时候。 一只枯瘦的骨手轻轻的握住了李牧的尸剑,使得李牧的身形一滞。 骨刺扬起,瘦尸眼中厉色一闪,狠狠的向着李牧刺下。 被摆了一道啊。 李牧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但也有些疑惑,这些凶尸到底是什么来头? 灵智如此的活络,甚至比修士还要狡猾。 李牧虽然被血纱环绕,被骨刺锋芒逼近,但眼神中并不慌乱。 他本就没打算和瘦尸在血纱中缠斗,所以他提早做了另一手的准备。 “轰~” 一阵巨大的潮水涌动的声音突然从血纱之外传来,瘦尸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渺小的身体便被一道庞大的血色浪潮冲刷而走。 天空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模糊的九颗“血星”。 六颗崩裂,三颗昏暗。 血海翻涌,瞬间淹没了血纱和瘦尸。 而当潮水褪去,李牧的身影早已经不在原地。 胖尸微微仰头,有些怅然若失。 青衣少年在半空中飘扬而起,右手持剑向着胖尸的脖颈处狠狠刺下。 李牧眼神平静,这一次胖尸已经再无反抗之力。他甚至看到了胖尸轻轻的闭上了眼睛,仰起头来受死。 但…… “噗呲~” 尸剑落下,刺进了一具有些枯瘦干瘪的身体里。 瘦尸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了胖尸的身前,被尸剑轻易的从胸口处贯穿。 尸剑微微蠕动,像是有生命一般疯狂的吞食着瘦尸体内的血气。 而瘦尸甚至并没有回头看李牧一眼,只是咧了咧嘴角,似乎有些嘲弄或是平和的无奈。 随后眼神一暗,瘦尸无力的垂下了身子,跪倒在了胖尸的脚下。 一股精纯至极的灵气,从尸剑内反哺而出,迅速的涌入了李牧的丹田。 但李牧的注意力却并不在此,而是剑尖微顿,看了眼沉默的胖尸。 血纱涌起,胖尸眼神平静幽暗,没有痛苦的嘶吼,就这么径直地对着李牧一冲而来。 李牧下意识的提剑刺去,却被黑红色的血纱荡起,偏离了胖尸的肚子,刺进了……最脆弱的喉咙之中。 “噗通~” 两只凶尸跌倒在一起,两股精纯的灵气不断的冲刷着李牧的经脉,并疯狂的涌进丹田之中。 但李牧却身体微顿,然后看着脚下的两具尸体,有些不知所措的……僵在了原地。 血气从瘦尸的体内被尸剑剥离而开,骨片坠落,化成灰尘。渐渐的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看上去是一个年近三十的汉子,只不过浑身血肉干瘪,而且充满了撕咬的痕迹。 面目平凡刻板,总是皱起眉头,像是生前有操不完的心,死后也不得安宁。 血肉翻起的地方,森然的骨骼外露,一个又一个清晰的牙印烙在其上。 而另一旁的胖尸,渐渐的不那么浮肿,而是缩回了正常的体型。 它…… 她是一个女子,一个眉眼清秀,温和安宁的女子。 宽大的衣服笼罩在她的身上,黑发散落在地,右手轻轻的伏在了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肚子上。 女子好像并没有死去,而只是眉眼含笑的睡熟了。哪怕是在睡梦之中,她的右手也牢牢的护住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或许那里本应该有一个孩子,有一个……本应该顺利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孩子。 有一个被那对儿夫妻期盼了很久很久,很可爱的孩子。 他和她是夫妻,是楠木城里面的一对儿夫妻。 一个是唠唠叨叨,怕老婆,很嘴硬也很热心的捕快;一个是善良温和,总是爱弯着眼睛笑的衣铺老板。 李牧僵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才默然的抬头,对着密林中的那个抬眼看来的黑袍年轻人认真的说道: “我会杀了你。” 这次李牧的声音很平静,也很清楚。伴随着吹拂而起的清风,传遍了整片草地,也传进了浓厚的夜色之中。 第204章 坟谷 李牧并没有再动手的机会,因为那个黑袍年轻人只是看了他一眼,便一挥熄灭了脚边的火堆,走进了密林之中。 剩下的三只凶尸也只是沉默,看了一眼李牧后离开了草地。 月色渐明,李牧和晏清将城门外的两具尸体扶起,然后跟在许清雅的身后,离开了楠木城的城门口。 沿着城墙而行,穿过一条曲曲折折的小路,三人最终到达了一片山谷之中。 或者说是……一片布满了灰白色石碑的坟地。 墓碑密密麻麻,有的三五个靠在一起,有的能凑成一个很大的家族。 数不清的墓碑,每一个都被安排好了位置,就像是楠木城的街道一样,一家一户埋在一起。 他们刚刚离开的城池是楠木城,这片山谷……也是楠木城。 李牧和晏清一起动手,将夫妇的尸体放进了一个早已经准备好的坟墓内。 然后小道士一个人从袖袍里取出了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沉默不语的摆放整齐,开始认真的做超度亡灵的法事。 李牧知道这并没有什么作用,许清雅也清楚,因为夫妻的灵魂还被困在楠木城中。 但小道士却觉得两者之间并没有什么冲突,尸体埋葬在山谷之中。自然要去除怨气和尸煞,有一个干干净净的家。 这样和邻居也不会吵架,能省去很多麻烦。 当然,楠木城本来就很少有吵架的热闹能看。 李牧跟着许清雅来到了山谷的入口处,那里有一棵很大的古树。古树和石壁的夹角阴影中,又有一间空荡荡的小木屋。 木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木床,一本医书,和一个蒲团。 “天亮之后,我会待在这里,守着山谷。” 许清雅没有走进屋子,而是坐在了树荫下的树根上。 “每天每夜?” “嗯,都有些记不清多久了。” 李牧坐在许清雅的身旁,看着山谷中密密麻麻的的白色墓碑,问道: “这些墓碑是……” “那个人凿的。”许清雅撑着脸颊,也看着山谷中忙忙碌碌的小道士有些出神。 “凿了很长的时间,一块一块,按照楠木城的布置,一点点的布满了整个山谷。” “他说人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总要有个能落脚的地方,孤家寡人才是最可怜的。所以他很羡慕楠木城里面的人,不管什么时候,总有个能够称之为家的地方。” 许清雅笑了笑,然后说道:“我跟他说,如果哪一天想不开了,也可以在这片山谷里面给自己找个地方,楠木城的人都挺好客的,应该不会排挤他。” “那人认真的思考了很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自己还有个人没有见,他欠那人很多东西,要亲手还给那人。” “如果那人能原谅他,他很愿意被埋在这里,只是……还不清楚什么时候能够再见。” 许清雅说到这里,看了眼李牧:“他走了,很久很久之前就离开了楠木城,去了酆都。他说会在那里等个人,如果等不到的话,会……再等一次。” “再等一次?” “我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他说的不是一直等下去,而是再等一次。” 许清雅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山谷靠边的一个角落: “虽然话是那么说的,但他还是偷偷给自己留下了个地方,还给自己的墓碑写下了墓志铭。” 【走过路过别错过,我觉得自己还能救一救。】 李牧无奈的摇了摇头,倒是符合那位小师叔在自己心里的形象。玩世不恭,却又总是爱多管闲事。 “城里的纸人……也是他亲手折的?” 许清雅点了点头,然后沉默片刻,对着李牧问道:“你是不是想问,后来发生的事。” 李牧看了眼山谷,和天上灰蒙蒙的月亮,然后点了点头。 “其实你已经猜到了不少,是吗?” “城里面,不是所有的病人都被关了起来。那病……像是有意识一样,在师傅没走的时候悄无声息的蛰伏在人群之中。而在师傅离开不久,就又一次的卷土重来。” “是……那个捕快?”李牧看向了刚刚埋葬的坟墓。 “不是,”许清雅却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 “……不只是。” —— “在师傅和我离开之后,楠木城渡过了短暂的平静。” “苏合按照师傅的吩咐,起早贪黑夜以继日的忙个不停,一门心思的扑在了药铺和病人的身上。他怕因为自己的疏忽失去任何一个人,所以那间药铺,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烛火通明。” “煎药,看病,专研医书,苦读药方。在苏合的脑子里面,好像所有的一切都被绷紧,一丝一毫都不敢松懈。”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们才发现他好像是出了什么问题,但他却自己毫无察觉。” “他每天机械的重复着那些枯燥乏味的工作,好像每时每刻都在楠木城里,但又似乎离我们越来越远。” “日复一日,秋日快来临的时候,楠木城里发生了一件怪事。” “二哥失踪了,或者说……他已经失踪了很久。” “在师傅刚刚离开不久,二哥就打算出城寻找能够帮助楠木城的人。其实我们知道这样没有什么意义,因为这种病……不会被任何人所怜悯和接纳,二哥也不会轻易的向别人泄露楠木城的消息。” “但即便这样,二哥依然坚持,固执的想要离开这里。有些居民认为二哥是畏惧了,怕自己染上这种病。但其实……他自始至终都坚持自己一个人离开,如果真的是这样,又怎么会不带上二嫂呢?” “可我们并不清楚,只有和二哥朝夕相伴的二嫂察觉到了什么。她同意了,同意二哥离开楠木城。但在临行之前,二嫂却说了这样一句话。” 【如果忍不住的话,不要走得太远,我怕找不到你啊。还有出门在外要小心些,别……给无辜的人惹上麻烦。】 “我们当时并不清楚二嫂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后来……二嫂也失踪了。挺着个大肚子,就这样消失在了楠木城里。” “是七爷爷找到的他们夫妻,或者说是找到了他们的尸体。” “就在东城的一片废弃小屋中,他们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楠木城。” “二哥染上了那种病,比许多人都要早的多。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吃一口别人的肉,他……吃了自己。一口一口,忍着每一夜撕心裂肺的疼痛,却真的没有靠近过二嫂一步。”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忍耐下那种泯灭人性的本能,或许在每一个夜晚,他都躲在无人知道的角落里。一边颤抖的咀嚼着自己的肉,一边看着自己家的方向傻笑着。” “二哥死了,将自己反锁在房屋里面,在自己的身体上留下了数不清的咬痕。二嫂也死了,但却无声无息,没有染病,死在了二哥的怀里。” “当七爷爷找到他们的时候,二嫂紧紧的靠在二哥的身旁,一只手摸着自己的肚子,满脸都是……愧疚的歉意。” “他们像自己所说的那样,没有给楠木城带来任何的麻烦。他们唯一亏欠的,是那个没有出生,也不能出生的孩子了。” “但可惜楠木城里被遗漏的病种……并不只是二哥一个人。” “而且其中有个人,被苏合和我们忽视很久了。” 第205章 第三夜 一根巨大的苍蓝色木棍从天而降,砸碎了血海的虚影,狠狠的击打在李牧体表上颤抖的水墨倒影上。 李牧从半空之中跌落,重重的撞击在了草地之上,掀起一阵飞扬的灰尘。 胸口微微一颤,嘴角渗出几缕血丝。 李牧顾不得其他,迅速起身一跃,堪堪避开了从地底冒出的金黄色枯枝。 但就在下一刻,李牧腾空而起的背后,一道苍老的身影一闪而出,一拳重重的轰击在了颤抖的水墨倒影之上。 倒影应声破裂,拳掌轰鸣。 李牧体表浮现一层薄弱的血纱,然后又一次的被击落在了草地之上。 依旧是一对二,李牧一人应对两只凶尸。 但这次的两只凶尸,明显比昨夜的更为恐怖和老练。 一只凶尸身形苍老,但动作干净利落。操纵着一根苍蓝色的木棍,轻而易举的便击溃了李牧的血海。 另一只面色苍白,看上去是一只女尸,手中挥舞着一条纤细的金黄色枯枝。 枯枝神出鬼没,像是飞剑一样难以提防,而且锐利无比,能轻而易举的刺穿李牧的水墨倒影。 两只凶尸的尸气浓厚而不暴虐,凝实而不杂糅。体表几乎看不到什么毛发,甚至身体飘扬,隐约有腾空而起的迹象。 靠近飞尸,这两只凶尸……已经开始凝结尸丹了。 李牧抹了抹嘴角的血丝,有些意动的看向了另一旁的动静。 小道士和最后一只矮小的凶尸战作一团,手中挥舞着一柄青绿色的桃木剑。 符篆横飞,火球冰凌四处轰鸣,看上去声势颇为浩大,将那只矮小的凶尸隐约压制在了原地。 但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腾不出手来参与李牧这里的样子。 看来还是要靠自己,李牧摇了摇头。 今晚原本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一共六只凶尸。 第一夜被李牧斩杀一只,第二夜则是两只。 所以李牧对第三夜剩余的三只凶尸一涌而上也并不意外。 但问题是密林里面的那个黑袍年轻人自始至终都没有走出过阴影,哪怕是小道士加入了战局,也没有多看一眼。 而且现在看来,李牧所应对的两只凶尸,和此前的也不是一个级别的敌人。 尸剑微扬,半空之中九颗“血星”闪烁,两颗“骨花”在破碎的血海虚影之中缓缓绽放。 老尸提棍而来,苍蓝色的木棍扬起,向着李牧的额头砸下。 李牧不为所动,将手里的尸剑横拦。 一颗“骨花”破裂而开,附着在了李牧的尸剑之上。 花瓣翩翩落下,化成骨片,将尸剑上的裂纹覆盖固接。 红白杂糅,尸剑在这一刻才真正的凝成一柄完整的老剑,闪过一缕猩红的光芒。 剑与棍相接,李牧身体微顿,脚下一块黑石轻轻颤抖。 半空中的老尸和李牧僵持在了一起。 女尸抓住机会,飘然而至。一抹暗淡的金色划破夜色,从李牧的身后刺向脖颈。 李牧并未回头,只是眼中精光一闪。 一汪清澈的湖水从身后荡漾而开,七枚黝黑的巨石翻涌而起,凝结成一整块黑色的山峰,将枯枝挡在了外面。 枯枝和山峰交碰,发出一阵阵刺耳的金石刮蹭的声音。 一点点火光崩裂,锐利的枯枝在山峰上一顿,然后刮下来一大块黑色碎石。 半空中的老尸手中的苍蓝色木棍突然一扭,像是毒蛇一样想要绕过红白色的尸剑,攻向李牧的胸口。 但李牧剑尖晃动,紧紧地黏在木棍之上,不肯退让半步。 老尸诡异的侧了侧头,木棍突然变得分外柔软。而且伸长了些许,像是有意识的触手一样,将尸剑缠绕在内。 抽离不得,李牧察觉到了不妙之处。 身后一股凌厉的锐气传来,女尸收势,却又再一次的刺进黑石山峰。 “呲~” 又是一大片碎石被割裂,山峰暗淡无光,似乎下一刻就会被贯穿而入。 李牧眼神澄澈,支离破碎的山峰突然微微晃动,在枯枝又一次刺进的时候,轰然破碎。 枯枝刺破的山峰,刺进了……一汪潭水之中。 李牧面色一白,但湖水中水纹渐渐,像是泥潭一样短暂地挡住了那段枯枝。 李牧趁着【湖中山】破裂的那一刻,借助崩乱的黑石,遮住了女尸的视线。 另一颗“骨花”破裂而开,森白色的骨瓣飘零,伴随着碎石飞向女尸。 骨瓣锐利如刀,女尸想要抽离枯枝避开。 但被枯枝刺进的那汪潭水在破裂的前一刻剧烈的摇晃了一下,一道墨黑色的水纹黏在了枯枝上,使得女尸猝不及防的身体一顿。 女尸顾不得其他,只得放手而退,但依旧慢了些许。 十余枚骨瓣向着女尸飞掠而来,女尸灵活的避开了大多数。却还是有三枚骨瓣划蹭而过,在女尸的脸颊、手腕上留下了深深的伤痕。 血肉翻开,却毫无血色,只露出了更深层的苍白。 而最后一枚骨瓣,划过女尸的头顶,割破了一段黑布。一头苍白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女尸的面容。 金黄色的枯枝垂落,身后没有了顾忌。 李牧瞳孔中的夜幕上,划过了七颗雪白的“清雪星”。没有丝毫的犹豫,几乎同时破裂而开。 无边的雪流从老尸的身后涌来,而李牧更是右手向内一挑,左手上血纱笼罩,一下子抓住了面前的苍蓝色木棍。 局势,瞬间翻转。 但和李牧僵持的老尸并没有放手的意思,甚至对于身后的雪流不管不顾。 只是獠牙微张,有些嘲弄的看了李牧一眼。 瞳孔中一抹金色闪过,面前的那根苍蓝色的木棍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染成了金黄,变得坚硬而锐利。 李牧左手微微刺痛,血纱破裂,一缕缕血丝从手心中渗出。 这时候李牧才明白,那根锐利无比金黄色的枯枝从一开始就是老尸的能力。 而老尸对于身后的雪流不管不顾,必然是有所依仗。 李牧瞳孔微缩,意识到了什么。 枯枝是老尸的手段,那……女尸的能力又是什么? 身后亮起了一双冷漠枯寂的眼睛,无数根苍白的发丝漫天飞舞,向着李牧毫无防备的身后涌来。 第206章 两柄剑 尸剑被木棍缠绕,李牧左手还向外渗着鲜血,被老尸牢牢的牵制在了原地。 【湖中山】被击碎成泡影,李牧并不觉得身后那层单薄的血纱能够阻挡女尸的白发。 袖袍飘扬,李牧左手松开,眼底变得澄明而清澈。 血红色的尸剑微微抖动,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气氛。 发丝疾冲而来,雪流蔓延而下。 正当李牧打算做什么的时候,却察觉到背后千条万缕的发丝突然改变了方向,向上扬起。 发丝轻而易举的搅碎了李牧的血气和残余的石湖虚影,但并没有冲向李牧的背身,而是一掠而过,向着老尸身后的雪流迎去。 发丝和雪流相互交碰,阻隔了李牧对老尸的攻势。 老尸微微一愣,眼中金芒闪烁,便想做些什么。 但手中一顿,却发现自己的木棍被那柄猩红色尸剑上的骨片死死的卡住,没有任何抽离的可能。 李牧微微抬眼,瞳孔之中有一面清澈的潭水,而在潭水更深处,一株翠绿的嫩芽轻轻摇晃了一下。 无形的波动荡漾而开,两尸的思绪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但它们依旧是依靠着本能,做出了自己下意识的举措。发丝疯狂扬起,将雪流一冲而过;老尸木棍僵直,带着无比的锐意向着李牧砸下。 “砰~” 老尸身体一顿,隐约觉得自己是砸到了什么东西,但又好像大部分被躲开,只是砸到了些许的边缘而已。 一柄墨黑色的老剑,刺入了老尸的胸口。 一点微凉从胸口处蔓延而开,体内所有的尸气都在这股微凉的气息下,如同冰雪般消融。 老尸回过神来,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木棍上挂着一块被撕碎的青袍,青袍上还沾染着些许的血迹。 但木棍无力的垂落,老尸看了眼自己胸口的“道剑”,沉默的看向了对面的女尸。 “呲~” 剑尖入腹,女尸身体微颤。 李牧右手一送,将“尸剑”深入了女尸的腹中。 然后两只凶尸便无力反抗,相视一眼,微微摇晃,同时跌倒在了草地之上。 李牧隐约听到了一声叹息,但却被秋风吹散。 尸剑将女尸体内的尸气吞噬殆尽,然后转化成了一股庞大的灵力流进了李牧的经脉,汇入了丹田之中。 而道剑一无所获,只是将老尸的尸煞之气消解净化,然后被李牧召回了袖中。 尸剑和道剑,的确是相对的两柄古剑。但任何一柄,都对于凶尸来说是天生相克的诡异之物。 尸剑吞噬尸气,道剑解净尸气。 两者像是完全相反的两种毒药,对于普通的凶尸来说,沾染一点,便会遭受极大的重创。 也是因此,凶尸在李牧的面前,没有了自己最为依仗的强悍肉体和尸煞侵蚀。 失去了这两种东西,尚未结丹的凶尸自然像是失去了獠牙的猛兽。对于李牧来说,威胁要小得多。 倒在草地上的两尸渐渐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一位有些上了年纪,但还算硬朗的老者;一个眉眼端庄,风韵犹存的妇人。 李牧微微沉默,但这次倒并不意外。 他没有在意自己衣衫破损,还在流血的左臂,而是转身看向了另一处战团。 但一看之下,李牧却微微一愣,愕然的挑起了眉头。 不远处的草地上,那个原本占尽上风的小道士被追的狼狈不堪,甚至可以说是哭爹喊娘。 眉眼肿起,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拎着半把被折断的桃木剑四处逃窜。 而在他的身后,那个矮小的凶尸满不在意,握着另一半的木剑认真的跟在身后追逐着。 火球扬起,落在凶尸的身体上没有丝毫的动静。冰凌碰撞,被它轻而易举的捏成了粉末。 这只矮小的凶尸,似乎水火不侵,身体强的有些吓人。 终于,在小道士一个不注意的时候,那只凶尸一跃而起,甚至连李牧都没有看清楚它是如何做到的。 右腿一伸,简简单单的将小道士绊倒在了原地。 獠牙掀起,血腥的唇齿远比李牧见过的所有僵尸都要恐怖。牙齿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远超常人的想象。 但它并没有咬在小道士脆弱的脖颈上,而是将那柄青绿色的桃木剑一咬而碎,然后吞入腹中。 晏清有些心疼的伸出右手,却被它嫌弃的避开,然后随手捡来一块大石头。 手起石落,闷声一响,将小道士砸昏了过去。 李牧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但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便看到那个凶尸向着自己的方向看来过来。 阴影一闪,那个矮小的凶尸就这样消失在了李牧的视野之中。 李牧这次,是真的什么都没有看清。 然后他便察觉到自己右手的尸剑微微抖动了一下,剑尖轻抬,抵在了凶尸的脖颈处。 李牧愣了一下,那只凶尸也愣了一下。 李牧有些不解的是,这只凶尸到底是如何做到,在一瞬间从远处的草地上,来到了自己的身旁。 而且……自己毫无察觉。 再者,它就这么简单的撞在了自己的剑尖上? 这不是自己送上门来了吗? 李牧右手微微用力,剑尖抵着凶尸的脖颈,向内凹去。 但并没有刺破,因为凶尸伸出双手,将剑尖夹在了原地。 李牧眉头微挑,用力向后一收,凶尸脚步向前,默默的跟上了一步。 剑尖依旧被夹在凶尸的双手之间。 李牧再次递剑而出,而凶尸却又轻飘飘的向后一步,像是挂在了尸剑上一样,动也不动。 左手微张,一柄墨黑色的道剑落入李牧的手中,对着凶尸横砍而去。 但却还是被夹在了半空之中,只不过这次不是双手,而是……双脚。 凶尸就以这种滑稽而诡异的动作,横在半空之中,挂在了李牧的两柄剑上。 李牧扯了扯嘴角,默默的眯了眯眼睛。 两柄古剑微微抖动,两枚剑尖就这么轻易的脱落而开,然后和愣住的凶尸一起掉在了地上。 李牧默默上前,用右脚踩在了凶尸的胸口,然后反手握住尸剑,瞄准了它的脖颈刺了下去。 第207章 人间 “嘣~” 尸剑垂落,没有刺在凶尸的脖颈,而是落进了凶尸的口里。被凶尸密密麻麻的牙齿咬住,顿在了空中。 李牧皱起眉头,拎起来尸剑,末端还带一只咬着不放的凶尸。 凶尸咧了咧嘴,口器狰狞恐怖,似乎在嘲笑这李牧。但下一刻,它却又猛然松口,掉落在地上捂着双脚哀叫了起来。 李牧低头看去,发现它的足底满是红肿的烫痕,还带着一块块的乌黑,就像是正常人的脚底被什么灼热的东西烧焦了一样。 可不是僵尸吗? 哪儿来的肉体知觉? 是因为僵尸,所以反应的才如此之慢? 李牧看了一眼垂落在草地上的黝黑剑尖,刚刚正是凶尸用双脚夹住了道剑,才会被灼烧成这幅样子。 不畏惧尸剑,但被道剑所克? 李牧右手一招,灰黑色的剑尖飞掠而来,凝结在了道剑之上。 凶尸仰头看来,獠牙呲互,但又有些忌惮的看了黝黑的道剑一眼。 尸剑收入袖口,李牧持剑下挥,斩落在了半空之中。 凶尸在刹那间向后一翻,避开了刺来的道剑。 李牧正欲趁此追击,但抬眼一看,辽阔的草地上空无一人。 那个矮小的凶尸,就这样凭空消失在了李牧的视野之中。 李牧神识扫过,没有一丝的尸气残留。 反倒是草地上阴风阵阵,一股邪祟的妖风不断地掠过草坪。空气中变得阴凉了些许,甚至隐约有些潮湿。 这是……鬼道的手段? 李牧有些意外,因为尸族和鬼魅虽然都被写进了死亡类的谱系之中,但其实两者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关联。 世间万物,在死亡后一般都有遗体存活,当留有怨气残余,便可能受到尸族的污染,进而成被纳入尸族之中。 而鬼魅,则是当生物的躯壳被损坏之后,经历了一定的时间没有寻找到新的容器。被自然的法则所以浸染,以固定的魂魄形式存活在世间。 所以一般来说,尸族和鬼魅是两种没有太密切关联的物种。 甚至……很少能够共存。 但面前的情况的确是有些超出了李牧的预料,尸族,却能使用阴灵的手段。 李牧微微皱眉,将那柄尸剑抛在了半空之中。微微颤抖,化作了一片血海虚影,将自己笼罩在了其内。 尸剑对尸气的敏感性要比自己强得多,而且它本身便和【尸山血海】剑诀极为匹配。 以尸剑为媒介,可将【血海】虚影的范围和威力发挥到自己所能施展的极致。 血海摇晃,波浪涌起。 李牧手持一把黝黑的道剑,谨慎的观察着一片死寂的草地。 但悄无声息之间,自己的右腿猛然一痛。 血纱被荡起,血海毫无察觉,李牧的小腿上便多了三道鲜红的爪印。 李牧面色一沉,识海中翠芽摇动,双眼渐渐变得澄明冷漠。空地上任何风吹草动都尽收眼底,但依旧看不到凶尸的任何踪迹。 李牧已经将自己的警惕性和神识集中到了极致,观察着下一刻可能发生的变化。 然后……青袍被撕碎,血纱扬起,李牧的背后又多出了三道浅红色的红条,微微渗出了血迹。 凶尸像是隐蔽在了虚空之中,可以在任何角落探出双爪,而李牧毫无防备的手段。 李牧深吸了口气,看了眼轻轻摇晃,但毫无察觉的血海。脑海中灵光一现,想起了小道士对那只凶尸丢符篆法术的景象。 手中法诀微动,半空中的“血星”,渐渐隐入了夜幕之中。 血海变得平静而澄明,像是一面古井无波的湖水,倒映着整个夜幕。 既然凶尸对于普通的法术有极强的抗性,那么李牧散去了血海的所有腐蚀和冲刷的防御能力,将它当做了一面干净至极的白纸。 只要有丝毫的变动,就会在血海中留下痕迹。 李牧站在血海正中,身体一动不动,甚至呼吸敛起闭上了双眼,安静的等待着凶尸的到来。 湖面中荡起波纹,半大黝黑的尸爪从虚空中探出,却迎上了一柄黝黑的道剑。 尸爪微顿,略有些忌惮的向后退缩,但这样一来,湖面的波纹却更加剧烈。 李牧猛然睁开双眼,直视着虚空的一处。道剑相送,一往无前的指向那里。 “噗呲~” 剑尖似乎刺入了某种东西,但在下一刻,那种触感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那个尸爪在诡异的扭曲了一下之后,竟然穿过了道剑,闯近了李牧的面前,撕向了脆弱的喉咙。 李牧瞳孔一缩,迅速意识到了其实凶尸也是故意流露出破绽,避开道剑想要一击致命。 于是李牧右手松开,任由道剑飞入空荡荡的空中。 而自己的左手却猛然在虚空之中一爪。尸剑凭空浮现,没有用来阻拦尸爪,而是刺向了尸爪之后,那个隐约浮现的头颅。 攻敌而自救,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个凶尸毫无反应,只是微微侧头,便一口咬在了尸剑之上。 李牧微微一愣,但是也并不在意。毕竟凶尸体型瘦小,挂在尸剑之上也不可能凭空伸长右爪。 然后,他便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凶尸松开了口器。而在尸剑之上,留下来一副精细狰狞的……假牙。 凶尸身体一闪而过,那只黝黑的右爪狠狠的抓在了李牧的胸口。本想要惯出而过,捏碎李牧的心脏。 但不知为何,却只是刺入五个深深的血洞,便再无法寸进。 凶尸微微一愣,想要松手而退,但却发现一只宽大的右手死死的摁在了自己的手臂上。力大无比,甚至……比僵尸的力气还要大些。 “抓住你了,小鬼。” 李牧面色微白的笑了笑。 凶尸眼中厉色一闪,抓在李牧胸口的尸爪猛然一挠。 “噗呲~” 血液飞溅,有两三滴扬起在半空之中,然后……落进了凶尸的嘴里。 凶尸顿时面色急变,甚至顾不上右爪还被李牧钳制,着急忙慌的吐了几口。但它下一刻却身体一顿,扬起头来,有些茫然的看了李牧一眼。 血海破碎,飞掠而出的道剑阻隔了凶尸的退路,在半空之中微微闪烁。 一股平淡悠扬的气息从草地之中弥漫而开,炊烟渺渺,草庐的虚影轻晃。人间领域,将凶尸笼罩在内,死死的锁定的它的气息。 【剑诀,人间仙境】 李牧脸色苍白,却松开了凶尸的右手,然后向后一步。 丝丝缕缕的炊烟蔓延而来,凶尸再也无法隐蔽身形。 黝黑的道剑在半空中一顿,剑尖下指凶尸,然后垂直落下。 矮小的凶尸疯狂狰狞的一吼,一块块虬结庞大的肌肉隆起,如战甲般坚硬,似乎在下一刻就会变成一个坚不可摧的石块。 但,楠木城的门口,突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纸片磨蹭声音,那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女。 凶尸抬头一瞥,却突然间身体一僵,然后莫名其妙的慌了起来。手忙脚乱的抹了抹嘴角,畏畏缩缩的抿了抿嘴,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 “姐……姐……我没吃,没吃……不干净……的东西。” “我……错……了,想……家……” “噗呲~” 道剑坠落,贯穿了……它的身体。 第208章 一人守城 “纸人之中,大部分牙齿血红,只有极少的几个是黄白之色,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是病人,也是……罪人。那人觉得,灵魂换了个躯壳,并不代表此前犯过的罪孽就可以一笔勾销。” “所以吃过了那种东西的病人们,便都被印上了血色的牙齿。” “所以……她也吃过?” “谁?” “那个卖包子的小丫头,算是苏合最重要的人。” “嗯。” “……原来是这样啊。” 苏合给李牧讲的故事并不完整,只讲到了他的师傅和师姐离开了楠木城。 而后发生的事,他说自己忘了。 但李牧在那个绿裙少女的口中,得知了剩下的故事。 在那个老琴师离开了楠木城后,那些隐蔽在人群中的隐性病种们,开始了新一轮的蔓延。 像绿裙少女所说,病种的源头并不是那个捕快。 或者说……不只是。 捕快依靠着难以理解的毅力,硬生生的压过了食肉的本能。他以自己的身体为食,也没有伤害他人分毫。 其实李牧对于那个捕快的故事也有些不理解的地方,比如捕快可能无法救治,但他的妻子却还是个平凡的普通人。 那么为什么妇人并没有生下来肚子里面那个无辜的孩子,就殉情在了捕快的身旁? 许清雅给出的理由是: 【对于病人来说,最难以抵御的诱惑便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像是父母和子女要多于爱人。】 【血脉的连接,对于病种来说似乎有着难以想象的诱惑。】 【病种疯狂的想要吞食自己的血脉,同时也要将病源繁衍下去,一代……传给另一代。】 所以,那个孩子不是没有降生,而是……不能降生。 在妇人察觉到自己肚子里的生命异常的那一刻,在难以忍受的剧痛传来的那一刻,她便已经做好了准备。 病种会从一代人的身体中,染给下一代的人们。 那么,那时候的楠木城里,又有谁是亲人患病,而自己“幸免于难”呢? 李牧想起了一个苏合反复提及的一个人,而且后来诡异的消失在了苏合的故事里。 那个……蒸包子的丫头。 父母病逝,小丫头和自己唯一的弟弟无依无靠,为什么没有和苏合一起生活在药铺之中? 为什么在疾病蔓延开了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被苏合提及? 他是真的忘记了一切? 还是不愿意提及? 或者是……不敢想起? 许清雅说的没错,那个勤勤恳恳想要治好每一个人的青年劳累了很久很久。 他忘记了黑夜和白昼,忘记了疲倦和困顿,只想着将楠木城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他的心中还有着一丝念想,还有着一丝希望。 只要再努力些,再用心一点,或许在不久之后,楠木城就会活过来。楠木城里面,还有着他想守护的人们。只要他们还好,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但苏合的希望最终还是破灭了,像是一缕星火沉入了无尽的深渊,彻底的陷入了死寂和绝望。 在某个夜晚,苏合亲眼目睹了一幅无比残忍的景象。 那个卖包子的丫头,浑身鲜血,满嘴都是血腥的狰狞,畏畏缩缩的躲着自己。 于是苏合病了,或许是身体求生的本能,他忘记了一切,而且再也没有记起来。 小丫头是病了,很久之前就病了。 那么……她吃了什么呢? 她和自己唯一的弟弟相依为命啊,那个……还在襁褓里,一无所知的小娃子。 李牧心中的另一个疑问被解开。 那个小丫头在楠木城里又生活了很久,但是再也没有出现在苏合的面前。 她躲在老城的角落里,只敢远远的看着那个失忆的青年。 一个瘦弱的纸人,想要蒸一笼包子,到底要准备多么漫长的时间,冒着怎样的危险? 李牧不清楚,他只知道那一晚,那个畏畏缩缩的小丫头最终还是没有勇气站在台阶之上,而是将包子交给了自己。 最后一只凶尸跌倒在了草地之上,是一个年幼的幼童,脸颊有些婴儿肥,像包子一样。 衣袖破烂,消瘦的手腕脚上,咬痕印入骨骼。但他依旧眉眼憨厚,只是写满了委屈和畏缩。 他很听话的,很听自己姐姐的话,从来都没有吃过任何不干净的东西。 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 他不想让自己的姐姐伤心,哪怕那个时候他很疼,他也没有埋怨过。他原谅了姐姐,但其实……从来都没有怨过啊。 【可姐姐什么时候能原谅我呢?什么时候能原谅……自己呢?】 【外面的日子很累,我……很想家。】 …… 第三夜,三具尸体,终是回到了自己的家。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衣袖一挥,一块石头丢在了草地的一旁,砸在了小道士撅起的屁股上。 半死不活的小道士微微一颤,蠕动了片刻,然后一脸茫然的坐了起来。 晏清摸了摸自己头角峥嵘的额头,然后疼的龇牙咧嘴,满脸的悲愤和无奈。 李牧默默使了个眼神,小道士愣了一下,然后沉默的点了点头。 衣袖扬起,晏清一把洒出十余张黄符,在半空中盘旋扩张。最终缓缓落下,将地上的三具尸体笼罩在内,然后卷起飞回到了城门之内。 晏清最后看了一眼李牧,身形退入城门之中。 “砰~” 楠木城古朴沧桑的城门被紧闭了起来,将城内和城外分隔成了两个世界。 夜色渐深,清凉的秋风吹拂而过,一层层青绿色的波浪从草地上荡漾而开,扫过草地。 李牧微微仰头,看着密林深处的轻轻摇曳的火堆,看着那个已经平静的黑袍年轻人,也看着密林上方…… 那一道蔓延而来的火红色云霞。 一双双充满了死寂和灰暗的眼睛,从密林里亮起。低沉的嘶吼声和枯枝的崩裂声从阴影中此起彼伏。 密林中,数不清的人影微微摇晃,赤色的瘴气飘荡而来,染红了地面,枯黄了草茎。 旱魃赤潮,终是……兵临城下。 李牧持剑站在楠木城前,眼神有些疲惫和困倦,但还是不知死活的叹了口气: “现在,是不是轮到你了?” 双剑垂落,灰蒙蒙的夜空上,一层层云海渐渐绽开,九座白石塔楼若隐若现。 炊烟袅袅,四座虚幻的草庐降临人间。 【人间仙境】 这次到底能不能护住人间,李牧其实并没有什么底气。 但他还是想试一试,希望这次……不会输得太惨吧。 第209章 海市蜃楼 右手尸剑猩红,左手道剑黝黑,李牧看着密林中缓缓走出的黑袍年轻人,微微眯起了眼睛。 年轻人却并没有看向李牧,而是仰头看向了夜空。看了眼夜幕上不断翻涌的云层,和那洁白如玉的九座白石塔。 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年轻人的面容,藏在阴影之中,只露出有些苍白的下巴。 李牧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隐约看到一缕赤红色的纹路,从他的脖颈处蔓延而开。 草地上的空气略有些灼热,在年轻人的脚下,青绿的草茎开始变得枯黄。 密林中,嘶吼声和晃动的人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渐渐停歇了下来。 一切都寂静无声,等待着草地中战局的开始。 年轻人动了,看上去很慢,就这么一步步的向着李牧走来。 但李牧却瞳孔一缩,道剑轻轻摇晃,融入了虚空之中。 正如同尸剑之于【尸山血海】,道剑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能够最大程度发挥【人间仙境】的古剑。 一缕缕炊烟沾染了点点的道韵,从草地上缓缓飘起,然后向着青年人缠绕而来。 脖颈,手腕,双腿和膝盖,炊烟如同轻柔的绳索一样,盘结在年轻人的身上。 但……那个年轻人却没有任何的反应,置若罔闻的平静向前,没有一丝停滞。 “嘣~” 绷紧的绳索在下一刻便破裂而开,化作烟气,消散在了虚空之中。 李牧面色微白,凝重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年轻人。 手中法决微动,四间虚幻的草庐凝结而出。 草庐前后排好,阻隔在了年轻人前进的道路上。 年轻人抬步,然后踏碎了第一间草庐的木门,走了进去。 “呼~” 熊熊烈火突然在草庐中爆裂而开,一燃而起,涌向了踏入草庐的年轻人。 但灼热的火光还没有来得及充斥整个草庐,年轻人便平静的撞碎了草庐的墙壁,然后继续向前。 黑袍轻摇,甚至没有一丝的火星残留。 李牧眉头紧皱,看着第一间草庐半塌而落,也看着那个年轻人走入了第二间草庐之中。 “呲~” 金石交互,剑光凛冽,十余柄锐利的铁剑在草庐里出鞘飞起。 然后向着那个黑袍年轻人径直落下。 然后,剑尖断裂,剑柄破碎,一阵杂乱的断折声响起。 年轻人踏碎了第二间草庐,黑袍上没有一丝褶皱,继续前行。 第三间草庐门开。 是一潭泥泞至极,黝黑深沉的沼泽,阻挡在了年轻人向前的路上。 李牧眯起眼睛,左手尸剑轻颤,看着那个年轻人会作何反应。 这次年轻人的身体略微顿了一下,但只是片刻,便继续一步迈出。 但他没有踏进沼泽之中,而是踩在了硬化的泥土上。 一股暗红色的灼热之气从他的身体内扩散而出,在极短的瞬间,将脚下的泥泞烘烤殆尽,化为了干裂的土块。 草庐墙壁破裂,年轻人走向了……最后一间草庐。 而此时,他和李牧之间的距离,也近在咫尺。 第四间草庐门开。 但这次草庐之内,却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 年轻人没有丝毫犹豫,平静的走入草庐之中。 然后一阵波动从虚空中荡起,草庐虚幻摇曳了一下。 在李牧眯起的瞳孔中,第四间草庐变得遥远而缥缈,最终变成了……第一间草庐。 炊烟袅袅,四间草庐横在年轻人和李牧的面前,没有倒塌,也没有碎裂。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原点,年轻人好像从来都没有动过。 两人,依旧相距甚远。 夜幕中云海翻涌,九座白玉石塔藏在云层若隐若现的山峰中。但细看之下,又好像在群山之间,有着几座草庐飘忽不定。 炊烟在哪里升起? 草庐又在何处停歇? 【云海剑意,海市蜃楼】 李牧抬头,眼中澄明清澈,隔着四间草庐看向青年人。 而黑袍年轻人微微沉默,然后右手扬起,在李牧的视线下握拳而落。 “咔嚓~” 是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 天空中的云海微微一凝,草地上的草庐和炊烟也凝固不动,像是一副僵硬的画卷,然后……轰然破碎。 年轻人砸碎了一面镜子。 镜子之后,便是李牧的身影,而且就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两人依旧和此前一样,近在咫尺。 一柄猩红色的尸剑在镜子破碎的那一瞬间被递出,剑尖指向青年人的喉咙。 快如闪电,锋利迅疾。 年轻人右手轻抬,握住了锋利的剑尖。 但李牧眼中精光一闪,剑尖顷刻脱落,尸剑轻轻一斜。依旧带着无比的锐气刺向了年轻人的胸口,刺入了黑袍之内。 然后,剑尖微顿,像是抵在了坚硬的山石上一样,再没有丝毫的寸进。 但李牧并不意外,金丹境的飞尸褪去毛发,在体表却会凝成一道薄薄的尸膜。 尸膜类似于金丹修士的灵盾术,对于一般的筑基期法术都有着极强的抗性。 仅凭借一把尸剑,就想要越阶挑战的话,还是有些勉强。 更何况面前的年轻人,应该并不是普通的尸族。 尸剑微微闪烁,一片血海在年轻人的背后渐渐浮现。 浪潮翻涌,两枚“骨花”碎裂,化作片片锋利的骨瓣顺着浪潮冲向了年轻人的背身。 年轻人依旧无动于衷,只是看着胸前半折的尸剑,似乎皱了皱眉。 血海无所阻碍,径直冲击在了他的背身上。一片片骨瓣飘落,只割裂了黑袍,却并没有划出任何的伤口。 年轻人像是海浪中的一座顽石一样,在浪潮之中岿然不动,任由浪花翻涌。 李牧皱了皱眉,没有想到此尸的肉体强横到了如此的地步。 年轻人右手一挥,握着剑尖向着面前的李牧刺来。动作快如闪电,根本来不及反应,便狠狠的扎进了李牧的额头。 但被刺中的李牧却诡异的笑了笑,微微摇晃后,身体突然膨胀了一下,然后陡然化作泡影碎裂而开。 一股股浓厚的烟火气,从李牧破碎的虚影中升起,死死的将年轻人缠绕在了原地。 云层中人影浮动,李牧的身形陡然浮现在了年轻人背后的不远处,那倒塌的第三间草庐之中。 【海市蜃楼】 李牧看上去早有准备,右手虚抓,一道墨黑色的长剑从虚空中显露。 尸剑无功而返,便只能用道剑一试。 云层低垂,九座白玉石塔同时光芒大盛,一道巨大的乳白色剑影从云层中浮现而出。 年轻人缓慢转过身子,右臂虚抬,一根根灰蒙蒙的烟火气崩裂而开。 而李牧并不打算给他挣脱的机会,左手一落,庞大的剑影迅速从云层中坠落。 如同流星一样卷着无边的雾气,斩向了草地中的年轻人。 李牧也在同一时间,踏地而起,手持黝黑的道剑刺向了年轻人的胸口。 第210章 指尖 巨大的剑影从云层中坠落,带着一往无前的恐怖威压,径直斩向了草地之上的年轻人。 黑袍飘荡,年轻人仰起头来,不过这一次他没有任由李牧的攻击落在自己的身上,而是向着半空中伸出了右手。 一抹赤红从他的指尖迅速凝结蠕动,并不断的向内塌陷,最终凝结成一粒凝成实质的黑红色晶体。 指尖轻弹,晶体化作一道流光,一飞冲天。 而此时,李牧手中的道剑和年轻人已经近在咫尺。 剑芒吞吐,直指喉间。 然后,青年像握住尸剑一样,简简单单的握住了黝黑的道剑。 并且,轻而易举的捏成了泡影。 半空之中,细小凝实的晶体和庞大恢弘的剑影相碰在了一起。 针尖对麦芒,晶体和剑尖此相撞。 但没有想象中的僵持,那枚看似普通的晶体,就这样轻而易举的穿透了剑影。 剑影寸寸破碎而开,化作一块块碎片散落在了半空之中。 年轻人眼前的假身破碎,身后的虚空中却有一道人影飘然而至。 李牧手持道剑,带起一丝灰蒙蒙的烟火气,刺向了年轻人毫无防备的后颈。 年轻人似乎有些猝不及防,只能来得及转过身来。 但这样,剑尖却丝毫不偏不倚,刺入了黑袍,刺进了他的喉间。 一道道密密麻麻的的红色纹路,突然从年轻人的脖颈之下蔓延而出,像是什么诡异的符文一样,爬上了脖颈,遮住了体表。 道剑刺在红纹之上,和尸剑一样无法寸进。 甚至是微微抖动,黝黑的剑尖还染上了一缕暗红。 庞大的尸气冲天而起,将天上的云层搅的粉碎。尸气精纯而爆裂,带着无尽的火气,压得李牧有些胸闷难忍。 飞尸中阶,或者说是金丹中期的尸族。 这已经是跨越一整个境界的战斗,根本不是寻常的修士所能触及,是真正的天才和妖孽才能接触的领域。 越境杀敌,在人们的认知里,难如登天。 但却也有一类修士,将其视为家常便饭,他们是……剑修。 道剑抵在年轻人的喉间,李牧眼中精光一闪,左手猛然扬起。 另一柄猩红色的尸剑,从年轻人的背后浮现,然后剑指后颈。 道剑缄默,尸剑颤抖,两柄截然相反的古剑同时刺向了年轻人的喉间。 红纹蔓延上了年轻人的双手,李牧完全没有看清楚他的动作,便觉得自己手中的剑柄一顿。 左手尸剑,右手道剑。 年轻人侧身而立,暗红的双手将两柄剑紧紧的握在手中,然后猛然用力。 “砰~” 漫天的碎片扬起,这两柄本就破裂的老剑,再一次被那双稳固的右手,握成了碎片。 李牧面色苍白如纸,气若游丝,一道暗红色的鼻血随之流下。 而年轻人侧目看来,却发现看上去遭受了重创的李牧并没有丝毫的慌乱之色,甚至瞳孔别样的澄明冷静。 李牧体内的灵气像是漏斗一样,疯狂的倾泻而出,气息在极短的时间里便一跌再跌。 年轻人微微侧头,正想要动身,却发现自己的脚下一顿。 无数的草茎牵扯住了自己的双脚,草茎之间有丝丝缕缕的烟火气弥漫。 而在这时,李牧的气息终于跌到了谷底,所有的灵气像是涌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样。 李牧微微抬眼,右手无力的指了指年轻人。 四间草庐凝结在空地之上,落座四角,将其围绕了起来。 但有些不同的是,这草庐并不是以往的淡黄色,而是……血一样的猩红。 天空上,云海翻涌,九座白玉石塔同时破裂而开。 同时又有两颗森然的骨花破碎,与石塔碎块杂糅在了一起,最终隐入云雾之中。 【尸山血海】、【人间仙境】 两个来自剑阁和书院的顶阶剑术相融合,又会有是什么样的景象? 应该不会有人能想象到,因为没人能够同时修行水火不容书院和剑阁的顶级剑诀。 剑阁憎恶,而书院……并不需要。 更为重要的是,极少有人能够像李牧一样,能够同时操纵两柄截然相反却又彼此伴生的古剑。 【道尸经】、【道剑和尸剑】、辅以两种几乎完美适配的顶级剑诀。 【尸山血海】和【人间仙境】同时降世,且融为一体。 这不是李牧第一次尝试,但的确是他第一次成功的施展了出来。 这是他挑战飞尸的最大依仗,也是最后的底牌。 只是这一剑,便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灵力。 但他隐约觉得,好像……还差些什么? 被困在草地上的年轻人抬起右脚,蹦碎了地上缠绕的草茎。 但四间血红色的草庐却轰然破碎,草丝飞扬,像是漫天飘零的红线。 一道薄薄的血海虚影荡漾而开,红线像是蛛网一样,牢牢的根植于虚空之中。 将年轻人彻底的困锁在了原地。 “嗡~” 一道沧桑悠远的声音从云层深处传出,古老沉重,震天动地。 那道声音仿佛穿越了无尽的岁月而来,似钟鼓如雷鸣,但细听之下更像是……龙吟。 年轻人仰起头来,兜帽飞扬,凝重的看向了天幕上滚动的云层。 乳白色的云层翻涌波动,在正中心的地方,一道道庞大的波纹向四周扩散而出,像是有什么东西将要从云层深处降临。 一块庞大凝实的塔尖从云层里探出,庞大无比,遮天蔽日。 塔尖上隐约有复杂繁琐的纹路,塔尖轻颤,搅动了星空,向着草地上无比渺小的年轻人落下。 李牧面如金纸,黑红的血液从眼角中渗出,无比的渗人恐怖。这一式剑诀,带给他身体上的压力和负荷,已经远超想象。 年轻人双腿微弯,右手猛然膨胀了几圈,眼神死死的盯在了缓缓落下的塔尖上。 但当塔尖从云层里面不断伸出,塔身越来越庞大,也越来越……曲折蜿蜒。 这时候,年轻人才身体一僵,瞳孔一缩。 这从云层中探出来的,并不是什么石塔。 那已经遮天蔽日的“塔尖”,其实更像是某种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生物的……指尖。 然后,指尖坠落在草地上,好像碾碎了一只蚂蚁。 而整座楠木城轻轻的晃了一下。 第211章 一个很漫长的骗局 什么是鬼修? 在修行界普遍的定义上,并不是所谓的鬼物,而是那些和阴灵沟通的“养鬼修士”。 以鬼为源,既饲鬼也食鬼。 而对于鬼修来说,除了和自己本命相连的鬼物外,最珍贵的东西,便是一个品质趋近完美的【殇魂丝】。 殇魂丝之于鬼修,可以相比成命剑之于剑修。 殇魂丝将鬼修和自己的鬼物相连,既是最靠谱的契约,也是最稳定的器皿。 一个鬼修能饲养多少只鬼,其实并没有清晰的界限。 只要鬼修自身足够强大,殇魂丝足够完整,便不会被自己饲养的鬼物反噬。 那么在什么情况下,鬼修会斩断自己的殇魂丝,将自己的鬼物驱逐呢? 苏合并不清楚,他看着自己手腕处的那缕红绳,微微愣神,觉得好像做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梦。 一觉醒来,自己就又回到了楠木城。 只不过,自己还是……死了啊。 天空上的云层有些微白,是夜色将尽,黎明不远。 身穿黑衣的青年一个人坐在石阶上,倚着药铺的木门,觉得自己屁股下的石板有些凉。 药铺门前的空地上,一排排纸人窸窸窣窣的散开,有说有笑的离开了这里。 而苏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就像是以往的无数个夜晚一样,陪着他们演了一场又一场的……戏。 这些家伙,都是骗子啊。 苏合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骗了自己多久了,他都有些记不清了。 明明都是纸人,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骗着自己煎熬了这么多年的废药。 苏合叹了口气,将手里的药包打开。然后抓着那一捧灰黑色的粉末,怔怔出神地看着它们在自己的指尖流逝。 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苏合有些不确定,是那个病吗? 可又是什么病?自己只是记性有些不好吗? 苏合皱眉苦思了很久很久,终于微微一愣,然后耸拉着眉毛无力的笑了笑: “原来是累死的啊,这死法可有些太蠢了。” 是的,他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切,那个……楠木城后来的故事。 —— 在师傅和师姐离开之后,那个城里唯一懂得医术,被楠木城收养的少年突然变得沉默寡言了起来。 他背起了一座看不见的山岳,崩成了一根紧到极致的弦。 他将所有的压力背负到了自己的身上,他忘记了自己,眼中只有医书、药方和病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苏合佝偻着身子,背着巨大的药筐,走在漫天飘零的大雪之中,走在刺骨的寒风里。 楠木城的药铺中,灯火摇曳了无数个寒暑的深夜,或者说自始至终都没有熄灭过。 就像他所承诺的,他倾尽了一切来守护自己的城池。 但讽刺的是,他自己却没有撑过寒冬,死在了某个夜晚的雪地里。 像苏合所说的,他自己真的只是……累死的而已。 许清雅留在楠木城的纸人将消息传回了长安城,于是那个绿裙少女在那一天揍了很多人。 而楠木城的人们,也是一样的悲伤。但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因为那个时候,楠木城又一次的病了。 只不过这一次,再没有从城外而来的老琴师和少女。 于是楠木城死了,所有的人,都无一幸免。 只留下了一个单薄的纸人飘荡在空荡荡的城里,漫无目的的迷茫着。 —— 再后来,楠木城外来了个身穿道袍的怪人。 那怪人赋予了纸人行动的能力,然后了解了楠木城的故事。他沉吟片刻,决定在楠木城里住下来。 他挑选了一个很大的山谷,然后修了很多个坟墓,将楠木城死去的病人们埋葬在了那里。 可他对着这座死气沉沉,阴风阵阵的鬼城,还是犯了难。 因为他弄不清楚为什么自己通天的道术,也超度不了这城里的冤魂们。 到底是多么浓厚的怨气才能将整个城池里面的人们都困在了这里? 怪人想不通,于是他折了几个纸人,捉了几个城里的冤魂回来。 一问三不知,这些冤魂们就只是那么看着自己。 怪人也倔了起来,折了一个又一个的纸人,将所有的冤魂都“救活”。 但……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怪人沉默了,他看着那些纸人们期盼的目光,觉得自己应该是被摆了一道。 城里还有什么东西,自己还没有发现。而这些纸人,所牵挂的就是那个东西。 怪人辛辛苦苦找了三天,终于在一间破旧的药铺里面,找到了一个微弱至极,破碎不堪的残魂。 那是一个少年,看上去死了有一会儿了,但身上没有丝毫的怨气,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入轮回。 怪人看着那个精神破碎的少年茫然的摆弄着药铺里的瓶瓶罐罐,依靠本能一次又一次的煎药,机械的重复着每一天的工作。 【原来不是怨气,而是……执念。】 苏合累死了,累的魂魄溃散,濒临破灭,入不了轮回。 怪人沉默了很久,最终想出了一个办法。 他将苏合的残魂聚拢在了一起,并用一缕殇魂丝温养,然后使了个咒术。 【城里的冤魂们,哪有什么怨气,只不过是放心不下而已。】 怪人询问了城里纸人的意见,然后留下了一道又一道拘灵符。 他的拘灵符,不止能困锁鬼魂,也能温养魂魄,屏蔽死气。 他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来演一场漫长的戏。 城里的纸人们,都是戏的一部分。而戏的主角,就是那个魂魄溃散,茫然执拗的残魂。 怪人不知道苏合什么时候能在戏里聚齐魂魄,真正的清醒过来,或许要几个寒暑,或许……永远也不会。 但纸人们似乎并不在意,它们等得起。 怪人最终还是走了,那天他哭的很伤心,甚至有些直不腿软。 不过倒不是感动,他在楠木城里面留了几大捆殇魂丝,来护住那些冤魂。 殇魂丝……真的很贵很贵,他只是简单的心疼而已。 寒暑交替,日出日落。楠木城依旧安静如初,像是从来都没有变过。 只不过每当夜幕来临,窸窸窣窣的纸人们,便会心照不宣的聚集在一间药铺之前,等待着某个小医生的醒来。 苏合每天做着无意义的事,被骗了很多年。 而城里的纸人们,也就这样,苦守在这座荒凉的老城之中。也陪着那个少年演了无数场……看不到尽头的戏。 其实它们倒是也不那么孤独,至少冥店里面还有彼此陪伴。 只不过那个一根筋的少年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它们不清楚,但他们很有时间。不过其实就这样演一辈子……也是不错的。 楠木城,总要留些人守家吧。 第212章 道别 秋风渐渐,街道上卷起一片片落叶枯枝。 苏合一个人坐在药铺的门口,看着自己手腕处的红色丝线,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走向了台阶下面,试探着伸出了脚步。 但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当布鞋落在地面上的前一刻,苏合还是犹豫了。 他仰起头来,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安静了片刻,转身回到了药铺之中。 大约一盏茶后,药铺的木门吱嘎响动,苏合从中走了出来。 他和以前一样,背起了一个破旧的药箱,然后转身锁好了药铺的门。 像是一个要出门的游子,也像是一个出诊的医生。 不过这一次,苏合没有犹豫,安安静静的走出了药铺的屋檐,走进了楠木城里。 红绳轻摇,背着药箱的苏合,来到了街道的第一个拐角。 看着面前有些熟悉的街道,他愣了一下,然后又无奈的笑了笑。 楠木城看来真的已经荒凉了很久,只有自己药铺的门前干净整洁,看来他们还真是挺用心的。 苏合在楠木城中的第一站,是一间冥店。 李牧和晏清来过这里,只不过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但苏合很平静,一眼便看到了那角落里被灰尘遮蔽的古朴牌匾。 “楠木居”。 是一个老木匠的店铺,以前就很大,老木匠也一直都很有钱。 只是不知道那间会让所有人羡慕的大院子,到底什么时候能够完工。 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参加那个楠木城等了很久的婚礼。 当孙子又怎么了? 他其实没那么在意的,或者说他很愿意。 苏合从木箱里取出了一条粗糙的劣质木凳,然后放在了冥店紧闭的门前。 那是老木匠和自己一起做的第一个木凳,也是那一天自己做的最好的一个。 犹豫片刻,苏合笑了笑,然后轻轻的敲响了破破烂烂的木门。 片刻后,门内传出了一声苍老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倦意。 “咳咳,谁啊?” “老头儿,是我。” 屋子里面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一阵阵窸窸窣窣纸片磨蹭的声音。 “小兔崽子?” “昂。” “这么晚了,你小子跑我家门前作甚?不……睡了吗?” “不睡了,睡得太多了。” 苏合嘿嘿笑了一声,接着说道: “王老头儿,我是来道别的。” “你小子,又要去哪儿?” “去楠木城外面看看,多学几门手艺,要不然我怕等你老了,我养不活你啊。” 屋子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才传出老者的声音: “不用你养,走就走吧。不过要记得……常回来看看。” “我知道,”苏合点了点头:“我会回来的,老头儿你也要回来啊,可不能背着我跑别处去了,我那时候还得到处去找你。” “说什么胡话,小老头儿我年纪大了,走不动。除了楠木城我哪儿都不去。” “这样啊,那也挺好的。” “唉,对了,小兔崽子。” “咋了?” “下辈子……别学医了,太苦。” 苏合愣了一下,沉默片刻,然后抬头笑了笑:“那可不行,我还得治治你的臭毛病的。” “滚吧,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老者有些暴躁,门外的年轻人见势缩了缩脖颈,然后应了一声,溜进了夜色之中。 夜风吹拂,冥店再次宁静了下来。许久之后,木门内才又传出来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和一个老者的叹息声。 “唉老头儿,我是不是在门里面听到了刘姨的声音?你俩还没结亲吧?怎么都不背着外人了,这大半夜的,啧啧啧。” 门外突然又响起某个青年贱兮兮的笑声,惹得门内的老者身体一僵,然后气急败坏地向木门上丢了个破旧的木椅。 …… 苏合继续走在楠木城里,走过了一间又一间冥店,闹了一家又一家个鸡犬不宁。 有时候会被臭骂,有时候也会被反唇相讥,但他也是没皮没脸,就这样闹得不亦乐乎。 楠木城,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天色有些蒙蒙亮了,苏合来到了另一间冥店之前。 “砰砰~” “谁啊?” “二嫂,是我,苏合。” “苏……苏合?” “昂,对。” 苏合也已经有些习惯了,毕竟睡了这么久突然醒了过来,城里的人们都是需要些时间来接受的。 “苏合……是谁?” “啊?”苏合愣了愣。 “哦,送布匹的小哥是吗?这么晚了,辛苦您了,放在门口就行。”门内的女子分明有些调笑。 “二嫂,别开玩笑了,我啊小苏子。”苏合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这时候,屋内突然传来了一阵粗壮雄厚的汉子的声音: “你这臭小子,大半夜不睡觉,跑我家门口来干什么?” “二哥,我是来道别的。” 屋子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 “又要去哪儿?” “不知道啊,还在想。” “嗯……去外面闯一闯倒是也不错,不过要记住常回来看看。哦,对了我给你的那个牌子,要记得戴在身上,可不能随便丢了。” “我知道。” “明年……你弟弟的满月酒,记得要回来。” “……嗯。” 苏合沉默地低垂下眼帘,然后将一个精致可爱的小木马放在了门口。 “我们就不送你了。” “我知道,”苏合点了点头:“二哥你现在应该是不太方便的。” “什么话?” “二嫂,天凉了,总让二哥跪在地上也不好。要不隔个搓衣板啥的,我也只是建议哈。” “嘿,你个落井下石的臭小子……” “嘻,有道理,二嫂记得了。” …… 走过了所有的冥店,苏合最终停在了楠木城一个偏僻荒废的角落里。 这里看上去比楠木城其他的地方都要荒凉破败的多,而且也没什么人影,遍地都是枯枝烂叶和灰尘。 这里有一间米铺,和城里的所有米铺一样,被木条封死的门窗。只有一小块木门破破烂烂的吊在边角,漏出了勉强能穿过一个人身子的空洞。 树影摇曳,苏合走上石阶,然后扯烂了虚掩在米店门口的木板,平静的走了进去。 “砰~” 木板上灰尘扬起,而破烂的米铺里面,比外面看上去其实干净的很多。 座椅摆放整齐,有一尘不染的柜台,有整整齐齐堆积在角落的米面,有两三个干干净净的笼屉。 也有双手环膝,缩在木椅上,许多个深夜都独自一人等待着天明的……纸人小丫头。 她看着被推倒的木门,愣了愣,看着门口有些熟悉的身影有些懵懂。 但转瞬之间好像反应了过来,慌慌张张的站起身,看上去分明是想要躲起来的样子。 “你还能去哪儿啊?” 苏合咧嘴笑了笑: “这么多年也没个新意,就知道……躲我家里啊?” 纸人丫头身体一僵,沉默的低下头。她安静片刻,然后抽了抽鼻尖,无声的笑了笑。 苏合上前揉了揉她的头,无奈的说道: “这次我可没有欺负你啊,你可不能告状。这么大的人了,总是哭个什么劲。” 纸人当然是不能哭的,她只能仰起脸,然后被苏合贱兮兮的挤成一坨。 而在这个时候,不远处的城门外,有什么庞然大物轰然坠落,楠木城轻轻的抖动了一下。 苏合微微一愣,然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沉默片刻最后拍了拍纸人丫头的头顶。 “我好像应该走了,不然城外那兄弟,就要死了啊。” 苏合叹了口气,然后转身走出木门。 她身体微顿,伸出右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但最终还是无力的的垂了下来。 “要不一起吧?一个人上路还是有些孤单的。” 门外传出苏合的声音,门内的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笑了笑。 “嗯。” 第213章 死一会儿 门外的草地上,一根青绿色的草茎好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了一样,爬伏在泥土之中。 夜风拂过,草茎顽强的从泥土中仰起尖头。 但下一刻,草茎便被一块从天而降的猩红色碎片割成两段。 一块又一块,猩红色的碎片和墨黑色的碎片从夜幕中不断洒落,掉在泥土之中,黯淡无光。 一滴黑红色的血液从半空中滴落,渐渐染红了青绿色的草地。 那个黑袍年轻人平静冷漠,向着空中扬起右手。 他的衣袖破碎,黑红色血液的便是顺着手臂流淌蔓延,然后在弯折的手肘处滴落。 而顺着手臂的线条向上看去,却发现这些血液并不是源自他的伤口,而是被吊在半空中的……青衣少年。 年轻人的右手平稳的伸向半空之中,右臂从李牧的胸口彻底贯穿而出,像是一个傀儡一样挂在了夜风里。 双臂无力的垂下,李牧嘴角不断向外涌着鲜血,身体内的气息和力量在迅速的衰弱流逝。 年轻人看了眼天空上破裂的云层,和虚幻如泡影的白玉石塔,然后低垂下了头颅。 右臂一甩,李牧便像是一块破烂的布匹一样,被甩到了另一旁的草地上。 鲜血从半空中挥洒,年轻人脚踩着散落在地面上的道剑碎片,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楠木城门。 略微抬手,身后密林中的尸群便开始躁动了起来。 但他的右手并没有落下,而是微微侧头,看向了被自己甩到了泥土中的少年。 那应该是一具尸体,但现在好像还有余力挣扎。 李牧后脑紧贴着泥土,面无表情的看着天上碎裂的云朵。胸口一阵闷痛,嘴角忍不住的咳出了几丝血水。 理论上来说,李牧应该快死了,但他自己觉得还可以拖一拖。 但应该希望很渺茫,毕竟他只不过是筑基期修士而已,还未曾结丹。 从胸口被前后贯穿,这种恐怖的伤势就算是最顶级的体修,在此时也应该必死无疑。 但李牧其实并没有觉得很痛,只是觉得今晚的月亮有些刺眼。 是月亮,还是要升起的太阳? 李牧有些看不清了,但也应该没那么重要了。 自己死后,会变成僵尸吗?应该会吧,毕竟那年轻人的尸气已经侵入了自己的心脉,只不过李牧已经感受不到自己心脉的存在了。 但还是有些遗憾,毕竟那一式堪称完美的剑诀,本来有能力碾碎那个年轻人的。 但很可惜,还是差了一环。 缺了什么呢? “缺了一把完整的剑。” 年轻人似乎察觉到了李牧的心思,沉默了片刻,第一次开口说道。 他的声音平静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话,但依旧很清楚流利。 “两柄破破烂烂的古剑,哪怕再如何诡异和完美,但依旧算不得完整的剑。” 躺在草地上的李牧沉默了片刻,蠕动着身子费了好大的劲才颤抖着伸出了一根手指: “你懂个屁。” 年轻人并不在意,只是看了眼紧闭的城门和蒙蒙亮的天空。指尖一晃,身后密林中数不清的尸影便安静了下来。 “你想拖延时间?” 年轻人侧过头来,平静的说道: “这没什么意义,就算拖到了天明,尸群进不到……城里。我也可以一个人把城屠光。” “你是僵尸。”李牧虚弱的提醒道。 “……” “我也可以一个尸把城屠光。” “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李牧躺在草地上无力的笑了笑: “城里已经没什么活人了。”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眼帘微颤,回应道: “我知道,里面只剩下纸人了。” 这倒是让李牧愣了一下,反问道:“纸人也要杀?” “不行吗?” “欺负毫无还手之力的纸人,我觉得……挺没劲的。”李牧说道: “城里还有个小道士,道家正统富贵有钱,我觉得你应该对他感兴趣。” 年轻人微微沉默,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兴趣。” 李牧咧了咧嘴,接着认真的问道:“那……我还有条狗,你听说过将臣吗?” “你快死了。” 年轻人的意思很明显,死人没必要操心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但你好像很不甘心。” “嗯,或许我砍死你的话,才能瞑目。” 年轻人微微抬眼: “你连一把完整的剑都没有,怎么可能伤到我?” “我有两把剑。” “两把破剑。”年轻人摇了摇头: “你想把这两把剑融成一把,太贪心了些。道尸相冲,我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能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属性融在一起。甚至只是到达平衡,也有些虚幻缥缈了。” “那是你见识太少。”李牧讥讽道。 “你清楚?” “……还在找。” 年轻人不解的摇了摇头:“可惜了那道剑诀,哪怕你留下一柄剑,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落得如此下场。” “别装啊,你自己好不好受,自己心理清楚。”李牧斜了斜眼睛。 年轻人沉默了下来,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一阵恐怖诡异的断裂声不断的从他的右臂中响出,像是一根青竹,被一点点折成了一节又一节,然后破碎成了碾粉。 年轻人的右手无力的垂落下来,像是丝绸一样无力的摇晃在半空之中。 “怎么样?不好受吧?” 年轻人平静的点了点头:“剑术生平仅见,但我是尸族,肉身之伤不过尔尔。” “尸族啊,果然是不同凡响,有些地方的确是人类难以想象的强硬。”李牧认真的叹了口气。 年轻人微微挑眉,觉得躺在地上的那人有些言不由衷: “哪儿?” “嘴。” 年轻人嘴角微抽,然后叹了口气: “你到底什么时候死?” 李牧沉默了很久,久到微风拂过,没有了呼吸。 年轻人微微侧头,看了眼楠木城门,平静的向着里面走去。 然后……他又停下了脚步。 因为身后不远处,那具该死的尸体,又旁若无人的坐了起来: “我觉得……我还能抢救一下。” 夜风吹拂,年轻人的兜帽落下,露出了一张清秀的面容。 “你……还是人吗?” 李牧知道这只是个疑问句,于是他看了眼自己胸口的空洞,然后无辜的耸了耸肩。 但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的面容,却又眉头微挑: “果然,是你小子啊。” 第214章 苏合的尸体 这张脸李牧很熟悉,在楠木城里面见过,在药铺中见过。只不过那时候见到的是鬼魂,而现在见到的是尸体而已。 一样的黑袍长袖,一样的年轻温和。 是苏合,但又不是苏合。 这个和苏合面容一样的黑袍年轻人听到李牧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抬眼看来: “他……还没死啊?” “苏合?” “嗯。” “还没,我觉得他还能撑很久,和我一样。” “不一定,”年轻人摇了摇头: “我会亲手驱散他的残魂。” 李牧笑了笑,感受着自己体内丹田之处的一股股血气和灵力涌现,眉头微微挑起。 那是尸剑从前几只凶尸身上汲取的本命血气,然后反哺到了李牧的丹田深处,一直沉寂至今。 只是倒是没想到,在李牧生命垂危的时候,这些血气才会迸发出来,弥补着破裂的经脉和身体。 但还需要些时间,李牧觉得要拖延一下年轻人的脚步。 “我有些猜到了,因为你的坟墓是空的,或者说不只是你。” “那个山谷?”年轻人点了点头: “当然,世界上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帮助和馈赠,这是一场交易。” “是那个道尸?” “嗯,”年轻人点了点头:“他折纸人,收残魂,还挖了个那么大的山谷,自然也要收取些代价。” 李牧沉默片刻,然后若有所思的问道: “那代价是……楠木城的尸体?” “只是几具,二哥二嫂,王伯刘姨,还有我和那娃子。”年轻人继续说道: “他将我们拖出了楠木城,然后带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用一些奇怪的仪式和手段,把我们变成尸族唤醒。” “那第一个壮汉呢?” “你猜?”年轻人平静的笑了笑。 “是病人?” “当然。” “不是楠木城的人?” “当然不是。” 李牧点了点头,安静了许久才怅然的说道:“原来是这样啊,他不只是病人,也是……罪人。” “他是第一个把这种病带到楠木城的病源。” “嗯,你很聪明。”年轻人点了点头:“那人把我们放到一个山谷之中,然后出门游历了很久。寻找了很多地方,才在深山老林里面抓住了他。”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对着年轻人问道: “所以……你不恨他?” “恨?为什么?”年轻人有些不解: “我是我,苏合是苏合。如果不是他把病种带到了这里,毁了楠木城,那我也没有机会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我是说那个道尸。”李牧眼帘低垂,别有深意的笑了笑。 年轻人身体微顿,然后沉默了片刻: “那便更是无稽之谈了。” “是这样啊。”李牧微微仰头,觉得自己还是没错的。 尸族的嘴还真是很硬啊。 “但你却恨楠木城里的人们?所以不辞辛苦,在尸潮来临之前提前赶到了这里?” 年轻人侧了侧头,平静的说道: “用几具无用的尸体来交换整座城的安宁,还能挽救一个濒临溃散的灵魂,到算得上是很划算的交易。” 李牧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对你来说,对一具没有反抗能力,只能任由人摆布的尸体来说,很不公平?”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 “没有人会在意一具尸体的想法。我是觉得很不公平,所以我来了,来毁掉这座老城。” 一具尸体,被自己故乡的人们所抛弃在荒野,沉寂了许多年来报复灭城。 听起来倒是有些道理,但李牧还是隐约觉得有些牵强。 “是不是太偏激了些?” 年轻人摇了摇头:“我是尸族,有无恶不作的资格。” 李牧想起了某个小僵尸,出言反驳到: “尸族也有好尸。” 年轻人微微沉默,然后认真的对着李牧说道: “尸族,没有好尸。” 天空渐渐清明,李牧愣了一下,然后无言的从草地里爬起身来。 胸口那个恐怖的孔洞只剩下了一小点,勉强能透过李牧的身体看到身后的一抹绿色。 尸剑反哺的血气耗尽,体内灵气翻涌,恢复了九成之多。 甚至在生死间徘徊一遭,丹田云雾翻涌,李牧隐约摸到了筑基后期的门槛。 “差不多了?”年轻人侧了侧头,右臂也一阵蠕动,从软绵绵的状态恢复,只不过看上去还是有些僵硬。 “嗯,可以再来一次。” “结局不会改变,”年轻人的体表被红纹覆盖,浑身散发着诡异的红芒: “你连一把完整的剑都没有,剑诀再通天又能如何?” 李牧右手一挥,掉落在草地上的剑片微微抖动,然后飞掠而起。两柄剑在半空中凝成,道剑落入李牧的手中,而尸剑在半空中盘旋。 “所以说你什么都不懂。” 年轻人无言无语,只是身体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 一道恐怖的尸气汹涌而来,李牧微微躬身,举剑横档。 但虚空中肌肉虬结的右臂狠狠砸落,一瞬间便落在了黝黑的道剑上。 “砰~” 没有僵持,道剑应声而碎,化作十余块碎片洒落。 李牧面色微白,但还是竭尽全力向后退了一步。 年轻人右臂砸下,几乎是蹭着李牧的额头落在了空中。 但一道清冽的剑鸣声从身后响起,尸剑轻轻一晃,便从半空中刺落,直指年轻人的后心。 年轻人并没有回头,只是左手随意的一挥,便轻而易举的轰击在尸剑之上。 密密麻麻的的裂纹蔓延开来,尸剑再次破碎。 李牧嘴角露出一丝鲜血,但眼中执拗的一顿。两柄破碎的古剑挣扎着飞起,又在顷刻之间勉强凝聚成形。 但一双稳定的黑手从虚空中伸出,轻轻一握,将两柄古剑死死的握在了手心之中。 然后年轻人平静的看了李牧一眼,双手用力。 “咔嚓~” 两声古剑的哀鸣伴随着碎裂的纹路响起,只是抖动了一瞬间便轰然破碎。 但这一次并不只是破碎成以往的碎片,两柄剑被双手钳握的地方,被无情的捏成了灰尘和细小的晶粒。 这一次,两柄剑真的彻底的断裂而开,再也无法成型。 李牧一口鲜血喷出,面色恍如金纸。 但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一只黝黑的左手便握住了他的脸庞,然后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降临在了他的身上。 几根骨骼破裂,身体剧烈的颤抖,李牧再一次如同烂泥一样,被年轻人丢了出去。 …… 天空微沉,一阵阵浓厚的暗红色乌云遮住了天幕。 本应该是晨光洒落的时间,现在却和黑夜一般无二。 而草地上那个青衣少年,应该再也站不起来了。 年轻人站在草地正中,右手上蔓延着黑红的血液。 而在他和城门之间,一个身体已经破破烂烂的少年,仰躺在草地上双目无神的看着天空。 年轻人微微沉默,看了眼紧闭的城门,便想要抬脚向前。 一步踏碎少年的头颅,然后再走进城中,屠城……一日即可。 但就在他脚步抬起的那一瞬间,吱嘎一声轻响。城门轻轻摇晃,然后被从内推开了。 第215章 一把剑 沧桑古朴的城门被从内推开,走出的是一个黑袍青年,面色温和,眉目晴朗。 苏合从城门中迈出,看了一眼瘫软在地上的李牧,又看了一眼和自己面容无二的年轻人,轻轻挑起了眉头: “这么惨的吗?” “是啊,”李牧看着漫天的乌云,平静的说道: “要不你来?” 苏合摇了摇头:“还是算了,我只是个医生,打打杀杀不适合我。” “但是你惹出来的事,你不打算参一手?”李牧面无表情的说道。 “我赶时间,”苏合无奈的笑了笑: “赶着时间去投胎的。” 年轻人孤身一人站在草地上,安静的看着从城里出来的苏合。他没有再向前一步,只是沉默不语的看着那人。 直到苏合衣袖间红丝垂落,年轻人才说出了第一句话: “我以为……你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苏合愣了愣,然后挠了挠头: “也算是运气好,我也不清楚为什么突然就醒了。” “是吗,这样啊。” 微风阵阵,年轻人和苏合沉默了许久,彼此相顾无言。 又过了一会儿,苏合才抬起头来,认真的对着年轻人说道: “这些年辛苦你了。” 年轻人微微挑眉,摇了摇头: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哦,”苏合尴尬的搓了搓手: “那……对不起哈。” “你当然对不起我,”年轻人点了点头,平静接受:“这些年,真的很难熬。” 苏合默然,只得叹了口气:“那也算是苦了我自己了。” 年轻人扯了扯嘴角,然后说道:“要上路了?” “嗯,拖了这么久,也该上路了。”苏合点了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 “一起?” 年轻人无言以对,只得笑了笑:“你还要脸吗?一个鬼苟活在楠木城里,把我丢在荒野山谷里这么多年,现在还想着拉我一起上路入轮回?” 苏合沉默,然后没脸没皮的继续问道:“不行吗?考虑一下?”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年轻人点了点头:“也可以,你来,或者躺在地上的那人杀了我,我自然会跟你走。” 苏合皱起眉头,脖颈微动,看向了瘫软在地上的李牧。 “你还是个人吗?”李牧翻了个白眼:“你看我这幅样子,能爬进坟墓都勉强。” “我是个鬼,”苏合耸了耸肩,然后沉默了片刻说道: “我可以帮你。” “帮我什么?”李牧一愣。 苏合微微抬眼,平静的说道:“帮你……找把剑,送你一份能补足那道剑诀的东西。” 李牧安静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不至于。” “要的,”苏合坚持: “毕竟是我惹出来的祸事。” “城里这么多年的等待,就这么化为飞灰,你是不是有些太自私了些?”李牧反口问道。 “我和城里的人们道过别了,而且我也没说要搞得魂飞魄散。”苏合说道: “也是能入轮回的,只不过可能下辈子多灾多难些,我……习惯了。” 李牧沉默不语,安静了好一会儿,突然从挺尸的状态一下子坐了起来。 猝不及防之下,那个草地正中的年轻人都愣愣的退了一步。 “要不再商量商量?我觉得再拖一会儿,可能有力气砍了它也说不定。” 苏合摇了摇头:“别犟了,他说的很对,你没有一把完整的剑怎么都无济于事。” 草地之中的年轻人听了很久,然后招了招手:“我还在这儿,你们是不是太不把我当回事了?” “所以你等等,都等了这么多年了,也不急这么一小段时间。”苏合诚恳的劝道。 年轻人无奈的叹了口气,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还有什么遗愿吗?”李牧回头问道。 “我……”苏合思索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包子也吃过了,到没什么太舍不得的东西。哦,如果你以后见到我师傅师姐的话,帮我带两句话。” “你说。” “就跟师傅说,做他的徒弟是苏合这辈子第二幸运的事,师傅年纪大了,要多注意身体,少喝些酒。徒弟有愧,资质不足以将师傅的医术继承下去,希望他老人家能找个更有天赋的弟子。” “嗯。” “跟师姐说,我很感谢她。师姐是个很善良的人,就是做事太冲动了,平时多动动脑子。”苏合微微顿了顿,然后认真的说道: “还有,别听那老头儿忽悠,千万别学医,很他娘的苦。” 李牧抽了抽嘴角,然后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苏合满意的笑了笑,然后看了眼身后的楠木城: “以后的事,我自己来做就好,就是不知道下辈子什么时候能再回来。” “不过路再长,一步一步总能走回家的。” 黑袍青年抚了抚衣袖,然背起药箱,右手轻轻一挥像是道别或是打招呼一样。 一道鲜红色的细线从腕间脱落,然后飞扬而起,将一块道剑的剑片缠绕了起来。 城门口又一道单薄的纸人身影,微微探头,袖口中也有道细线掠出,缠绕起一块尸剑的剑片。 苏合握着纸人少女的右手,对着她咧嘴笑了笑:“这次出门,可不能走的太远啊。” 纸人少女乖巧的点了点头,唇齿微张,露出了干净整洁的虎牙:“我去找你。” 一缕阳光从云层中洒落,门口的两人融进了风中,消失不见。 年轻人身体微晃,看着纸人少女消失的地方,面色依旧平静,但眼帘却微微抖动。 李牧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沉默片刻对着对面的那人说道: “或许,你也该上路了。” 年轻人轻轻侧头,眼神冷漠平静:“凭你?” 李牧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眼身后的楠木城,目光澄澈的笑了笑: “我是缺了一把剑。但现在,它来了。” 无数红绳从李牧身后的老城里面飞扬而起,像是千丝万缕的红色烟雨一样,笼罩了整座楠木城。 万家灯火点亮,点明了夜幕,也照亮了人间。 老城像是在对着人间释放自己最后的一丝温暖的善意,然后笑着的闭上了眼睛。 它只是有些劳累,需要休息一段时间,等着一些人回来。人会有别离生死,但老城会一直在这里。 就像某个老者所说的那样: 楠木城,知难承木,薪火不息。 一块块破碎的剑片,被红绳扶起,飘荡在半空之中。 红丝飞舞之间,将一块块剑片彼此拼接,然后缝补好,化作针线融进了裂缝之中。 一柄半红半黑的古剑渐渐成型,红芒与黑光相应,在殇魂丝的牵扯下,渐渐融在了一起。 半数红丝耗尽,古剑凝结成型。而剩余的红丝在微微一顿之后,彼此相互缠绕,编织成了一个暗红色的剑鞘落在了李牧的手中。 左手抚着剑鞘,右手轻握红黑剑柄。 李牧微挑眉头,平静的笑了笑: “看样子,真的该送你上路了啊。” 第216章 落叶归根 正如年轻人所说的,李牧是个剑客但没有一柄完整的剑,或者说没有一柄真正属于他的剑。 剑对于剑修来说,真的很重要吗? 这是句废话,也是个很无聊的问题。 有人说,手中无剑,心中有剑才是剑客的最高境界。 但李牧觉得,说这话的人应该是被剑客揍过,是恨极了剑修才故意散播这种谣言。 每个剑修,都会温养一柄属于自己的命剑。 一般从筑基期准备,至金丹凝成本命源剑,也类似于炼气士的本命法器和术士的识海神符。 当然,命剑可以是自己一点一滴积累,一炉一锤锻造;也可以受传承而来,或是天地孕育而出。 只有一点最为重要,那就是命剑必须能够……顺心意。 是自己的剑,也是承载着自己的道。 尸剑诡异,道剑深沉,两剑单论品质和本性而言,都是天地孕育而成的极品剑胚。 但李牧并不是很能看上眼,所以他将两柄剑砸碎,想要作为原料锻造出一个新的剑胚。 一个……能够施展出那道剑诀的剑胚。 但年轻人所说的也没错,道剑和尸剑本就相斥而生,将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强行融在一起,所需要的可不止是时间而已。 两柄剑之间,缺了一点东西。 那道剑诀里,好像也缺了什么。 那是什么呢? 李牧握着手里的黑红古剑,微微皱眉。 【人间仙境】和【尸山血海】之间,到底缺了什么呢? 人世和山海,炼狱和仙宫,到底用什么才能真正的连接在一起? 李牧看着手里的剑鞘,沉默了片刻,终于仰头无奈的笑了笑。 他早就应该知道的,只是在犹豫和纠结而已。 人间还是仙境?炼狱还是山海?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从来都不是景色,而是……人。 是生灵,也是让一切活过来的生命。 楠木城那些死去的灵魂们,给了李牧最后的礼物,这是来自人间的烟火,也是清风般的祝福。 剑尖轻抬,黑红的光芒微微闪烁,最终凝结出一粒细小的灰色晶体。 李牧看了面色凝重的年轻人一眼,然后将自己剑尖的晶体送入了云端。 云层之中剧烈的翻涌了起来,一道道更加庞大的波纹层层扩散而开。 在云层的最中心处,庞大至极的灰色指尖渐渐探出头来。指尖上纹路蔓延,古朴而沧桑。 但上一次不同的是,这次的指尖轻轻颤抖了一下,好像真的有了……生命一样。 年轻人仰起头来,瞳孔缩成一点,身体剧烈的抖动,然后对着天幕疯狂的怒吼一声。 猩红色的符文占据了整个身体,肌肉迅速膨胀虬结。只在片刻,年轻人便将黑袍彻底的涨成碎片,变成了一个身形恐怖的红色巨汉。 李牧微微侧头,手中的黑红古剑消失不见,好像融入了虚空,或是融进了云层一样。 而他自己在短暂的沉默后,仰起头来,瞳孔在顷刻间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白。 李牧眼角渗出黑色的血液,而那遮蔽的天穹的擎天一指,也在少年张开的唇齿间轰然而下。 【剑诀,尸国】 猩红色的巨汉拔地而起,带着汹涌磅礴的尸气迎向了天幕上的巨指。 天穹上云层翻涌,巨指落下,半空中死气滂沱,一拳轰出。 灰红相交,巨大沧桑的手指和渺小狰狞的拳头撞击到了一起。 然后……只僵持了一瞬间。 巨指带着沉重恐怖的劲力,碾过了猩红色的壮汉,重重的轰落在了草地上。 楠木城微微颤抖,在门前远处的草地上,地面塌陷成了一个巨大的盆地。 烟尘散去,雾尽天明。 一缕冷冽的阳光从云层中洒下,落在了李牧的瞳孔之中,但只有一片灰白的死寂。 李牧微微仰首,天空上没有了乌云和夜幕,有的只是一片清朗。 脚步向前,一道暗淡的黑红古剑从虚空中浮现,然后钻入了李牧的袖中。 而李牧面色平静,身体飘然落在了盆地最深处的废墟里。 碎石凌乱,最中心的位置没有身形恐怖狰狞的壮汉,只有一个衣衫破损,浑身骨骼碎裂的年轻人。 “还能动吗?” 李牧微微侧头,眼神空洞的问道。 年轻人却并没有应声,只是双目无神的看着清凉的天空,有些怅然的眯起了眼睛。 李牧沉默片刻,然后右手一抓,将年轻人无力的右腿抓在了手里。 他平静的转身,拖着身后瘫软破碎的尸体,向着一个山谷的方向走去。 “做什么?”年轻人头拖着地,做不出任何反抗的动作,但还是喉咙蠕动了一下,用着沙哑的声音问道。 “埋了你。” “有这个必要吗?” “不然呢?”李牧微微一顿,平静的说道:“还有其他的选择?” 年轻人微微沉默,然后出声说道: “走偏了,向右一点。” 李牧微微皱眉,通过模糊晦暗的双眼仔细分辨了许久,还是顺从着身后那人的意思,向着右侧的小道摸索而去。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出言的不是年轻人,而是李牧,所以年轻人闻言更是微微一愣,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名字。” 李牧眉头微挑:“你活了这么多年,就没想着给自己取个名字?” “尸族,又有什么取名字的必要呢?” 李牧摇了摇头:“尸族也有名字,比如旱魃还有后卿。” “它们,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在哪儿?” 身后的年轻人说道:“它们生前就有名字,死后也有自己独立完整的灵魂。” “那你呢?” 年轻人没有回应,而是安静了许久才说道: “我……不知道自己算是什么东西,我也不清楚尸族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很多年,都是如此。” 人死之后,灵魂占有了全部的情感和羁绊,而尸体只是一具空壳而已。 哪怕尸体孕育出了新的意识,但它们又算得上什么东西呢? 被世人憎恶,被原有的族群驱逐。最可悲的是,连自己唯一拥有的身体,其实也并不属于自己。 年轻人寻找了很久,还是没有找到答案。 尸族,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牧也没有答案,但当他走在林荫下的时候,却突然回想起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万事万物,都应该事出有因。 年轻人无缘无故的脱离赤色尸潮,先一步到达楠木城,而且身后带着的是那些原本就属于楠木城的尸体。 这是巧合? 还是说……有人故意为之。 李牧想起了某个身穿道袍的尸体,还有山谷中几座被填上了的坟墓。 沉默片刻,便继续向前。 在一人一尸走过很远之后,一片枯黄色的树叶从半空中轻飘飘的落下。 落在了泥土之中,也落在了……老树树根的间隙。 第217章 落叶飞舞 “我觉得,你其实并不是恨楠木城,也没那么大的怨气。” “是不恨,但也没那么喜欢。我只是没想到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苏合他还真的能醒过来。” “你羡慕他?” “也可以说是嫉妒。” 李牧笑了笑:“你倒是挺坦诚的。” “这一点我比他强,”年轻人眼帘微动:“至少我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不会躲躲藏藏。” “那苏合呢?” “他?他喜欢人家姑娘喜欢了半辈子,连屁都没放一个。”年轻人有些不屑: “他自卑,懦弱,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但其实喜欢这种东西,本就会让人变得卑微。” 李牧愣了愣:“你倒是懂得挺多啊,尸族……也会……” “没有,我了解他,因为我就是他。我也很怂……我是说生前的时候。” “昂,你不用解释。”李牧笑了笑,继续说道: “所以你回楠木城,真的只是为了屠城?” 年轻人安静了片刻,看着林间的树冠: “应该不会,我觉得我会撕碎那些纸人,把他们赶去轮回。然后一口吃掉苏合的残魂,就属他破事儿最多,磨蹭了这么多年。” “呵,你想解决他,他想解决你。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心有灵犀了。” 树荫渐稀,路至尽头。 李牧停下了脚步,看向了不远处的山谷。当然,他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到了?” “嗯,要看一眼吗?” “不用了,我记得自己坟墓的位置。” 李牧点了点头,然后突然问道:“你还有什么遗愿吗?我可以帮你弄一下……” “弄一下是指?” “把墓碑上的名字改一下,你可以给自己取个名字。我觉苏合不会在意,当然他在意也没用。” 年轻人沉默了很久,最终无奈的笑了笑:“算了,就苏合吧,这名字其实也没那么招人烦。” 被拒绝了,李牧微微沉默,在斟酌如何开口,或者换一个其他的条件。 但年轻人似乎早就明白了什么,轻声问道:“你想问什么就问吧,但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 李牧也不客气,问道: “身后的红云是旱魃?” “本体。” “尸潮的最终目的?” “酆都。” “如今的祀月国状况如何?” “不错……我是说我们,对你来说应该已经沦落大半了。” “那……尸潮的源头在哪里?” 这一次年轻人没有回应,而是安静了很久才意外的笑了笑: “或许是墨城……” 李牧微微皱眉,但还没来得及再问什么,却听到年轻人又说道: “也可能是……长安。” 李牧身体一顿,轻轻眯起了眼睛。 年轻人似乎没了耐性,安静了片刻就催促道:“差不多就行了,把我埋了吧。” 李牧点了点头,但正弯下腰,却转身又看了年轻人一眼。 微风拂过,山谷里响起了一声悠远清冽的风声。树荫摇晃,年轻人平静的闭上了双眼,死气渐渐溃散。 “谷里还有人啊?” “一个纸人。” “……师姐?” “嗯。” “那还是算了,我……不怎么敢去见她。”年轻人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略有些怅然的叹了口气。 “我也该走了。” 李牧沉默不语,只是感受着年轻人渐渐凋零的气息,耳边响起了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尸族,其实是真的没什么好尸的。” …… 楠木城里,一个鼻青脸肿的小道士推开了城门,手持一把青绿色的桃木剑,认真的警惕着对面密林中晃荡的尸影。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阴影中,那个呆呆愣愣的小僵尸皱了皱鼻尖,然后抬起头来,弯着眼睛笑了笑。 如果苏合没有醒过来,又会怎么样呢? 或许李牧会很惨,也或许不会。 那具尸体应该还是会进到城里,然后将所有的纸人撕碎,将那些鬼魂送入轮回。 然后,固执的小道士不会任由楠木城被僵尸占据。 他和李牧会留在这里,和尸群不知道耗上多长的时间。 不过他们最终都不会死,死的一定还是那具尸体,这是可以预见的事。 鬼物和尸族本就没什么关系,所以某人也并不在意城里那些鬼魂的结局。 但落叶归根,对于它来说,似乎也是一种执念。 所以某人点醒了那个残破的灵魂,将苏合唤醒,就像是在葬尸村里那个紫尸一样。 尸体死去,应该埋在它们原本的故乡,至少……也应该有人收尸吧。 卿卿弯了弯好看的眉眼,看了眼城里唯一剩下的最后一个纸人,无奈的笑了笑。 然后她将手里的黄符认真的贴在额头,撑着右脸等待着城外的消息。 那个阴影中唯一没有离开的纸人,是一个黑面白发的老汉,腰间别着一杆弯曲老旧的烟斗,右手间是一个生锈了的铜锣。 被苏合叫做七爷爷的老人,看了眼蒙蒙亮的天色,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但还是轻轻敲了敲手里破旧的老锣。 没有任何的声音发出,因为那铜锣本就是纸做的。 但就在铜锣被敲响的同一时间,小道士对面密林之中数不清的尸影突然僵硬了一下,然后晃晃悠悠的转身,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夜尽天明,温和的阳光从天边落下,驱散了阴影,也照亮了这座荒凉的古城。 晏清看着尸群褪去,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转过身来。他看到那个小僵尸靠在大木箱里面,天真无辜的吹弄着自己额头的黄符。 黄符飞起,卿卿看了眼小道士,然后灿烂开心的笑了笑。 但下一刻没有气流撑起的黄符便从空中垂落,遮住了小僵尸的额头,也遮住了她的眼睛。 晏清摇了摇头,也嘿嘿的笑了笑。 故事的结局是这样的话,真好,真的,他……很喜欢。 在另一侧的拐角,一只胖狗爬伏在地面上,平静的看着傻笑的两人,瞳孔中悄然闪过一抹幽光。 …… “埋好了?” “嗯,等一会儿让小道士来给它超度一下。”李牧拍了拍手里的灰尘,然后看了眼身旁的绿裙少女。 “你有什么打算?” “我吗?”许清雅愣了愣,然后摇了摇头:“我就待在这里,守着山谷。” “可你一个人是不是有些太孤单了?” “没怎么觉得,山谷里面有这么多人陪着我。而且我只是个纸人而已,又能去哪儿呢?”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说道: “你可以跟着我,一起去酆都看看?” 许清雅思量了一下,还是拒绝了: “我答应过那人,给他在山谷里面留一块地方,自然要说到做到。” “你要等着他回来?” “嗯。” “或许会很久。” “或许也不会。” 李牧点了点头,然后说道:“那等他死在这里,我再带你去外面转一转。” 许清雅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那现在,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 “帮我把盖子盖上,我很困,要……睡一会儿。” 李牧躺进了一块空荡荡的坟地之中,里面有一块灰黑色的棺材。 许清雅嘴角抽了抽: “你一定要睡在这里吗?” “我觉得很舒服,天黑再叫我吧。” 李牧就这么疲懒的闭上了眼睛,昏昏沉沉的想要睡去。 “那你可别醒不过来了。” “一会儿,就一会儿。” 一片落叶在半空中飞舞,然后落在了山谷的角落。 等待着腐烂沉寂,或是……燃成薪火。 第218章 尸族 群山峻岭之间,烟雾缭绕弥漫。 密林郁郁葱葱,青绿色的树冠轻轻摇曳,微风拂过树梢,拨弄着斑驳的树影。 “尸族起源于中古纪元,也就是人族历史上的遗失纪元。” “尸祖于混沌阴面中诞生,乃是最远古的神话生物之一,生于鸿蒙葬于太初。在人族的历史上,以【犼】为名,凝天地怨气而生。” “角似鹿、头似驼、耳似猫、眼似虾、嘴似驴、发似狮、颈似蛇、腹似蜃、鳞似鲤、前爪似鹰、后爪似虎。此为【犼】之外形十似。” “明天学碑小考就问这个?” 王莫言有些兴致阑珊,躺在树荫之下,倚在一块大石头上唉声叹气:“也太枯燥了些吧,这得背到什么时候。” 杨受成对于王莫言懒散无可奈何,只得将手里厚重的黑色古籍放在了一旁: “从尸族起源,到四大源尸,从遗失纪元到灭生之战。主要的点都给你标注好了,多看几眼用不了多少时间。” 王莫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现在看到这本破书就困,还是你讲讲吧,至少我能多听一会儿。” 杨受成微微颔首,然后一边继续处理着田地的杂草,一边给王莫言讲说尸族的历史: “尸族里最厚重的篇幅,还是四大源尸的出现和典故。这也是因为在人族的历史上,对【犼】的了解并没有多少。” “嗯,这个我知道,尸王四兄弟。老大将臣、老二旱魃、老三赢勾和老四后卿。” “不全对,”杨受成摇了摇头: “据古籍记载,后卿属水泽而生,食死怨之气,负诅咒之名。她即是河泽之主,也是操纵诅咒和灵魂的后神话生物。” 王莫言愣了愣,然后微挑眉头:“是啊,我说的哪儿不对?” 杨受成沉默,然后回应道:“后卿是女尸。” “所以说是……尸王兄妹?” “也不准确,因为尸族并没有时间的概念,只依靠血脉的纯净来决定阶级。所以辈分在尸族之中,其实并不适用。” 王莫言点了点头,思量了一会儿问道: “那是不是说四大尸王中,将臣的血脉最纯净而后卿最为斑驳?” 杨受成摇了摇头: “将臣最为纯净倒是没错,毕竟是天地生成的第二具源尸。但其实后卿的血脉并不斑驳,甚至要在旱魃和赢勾之上,仅在将臣之下。” “这又是为何?”王莫言挑了挑眉。 “和诞生的方式有关。” “诞生的……方式?” “嗯,将臣天生地养生于星空,乃是尸族中仅次于尸祖的存在;而旱魃由业火和旱暮天灾孕育而出,缺生来自有缺陷,血脉并不完整。甚至需要将臣的尸源精血喂养,才能够从旱墓中苏醒。” “而后卿具体来历不详,据说是某个中古战役中被遗弃的古尸。因为曝尸荒野,心中怨气横生。后被尸祖沉溺于冥河之底,历经了漫长的岁月而生。虽然是四大尸王中最晚苏醒的一个,但血脉被冥河洗礼,极为纯粹。” 王莫言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又问道: “那不是还缺一个?” 杨受成微微沉默,然后说道: “赢勾,在人族的记录上并没有太多的细节,甚至无人知晓它是如何诞生的。唯一清楚的是,它是四大尸王中血脉最斑驳杂乱的一个,而且它生前也是尸王中……唯一的人族。” “人族?”王莫言皱了皱眉: “尸族中除了天生地养的源尸之外,一般生前肉体越强大的生灵,在死后成为尸族的血脉越纯粹。但人族本身躯体相较羸弱,难不成……赢勾是人族某位体修大能?” “不清楚,不过尸族倒是的确对肉身强大和血脉特殊的尸体比较感兴趣。据说在尸族覆灭之前,人族的皇陵乃是世间一等一的孕尸之地。” 王莫言抚了抚衣袖,从巨石上坐了起来: “这尸族覆灭的事,我倒是有所了解。传闻尸祖犼虽然在远古的神话浩劫中伤及本源,但却算是高阶神话生物中最为轻微的一个。” “甚至在中古纪元还有祂在大陆上活动的痕迹,当时人族史诗刚刚展开画卷。在那段遗失的历史中,尸族从灾厄中崛起,甚至将神话浩劫中死去的生灵们复生为尸族,空前的强大和恐怖。” “尸族依仗着其恐怖的生命力和近乎无尽的寿元,将灾厄散布到了大陆和星空,甚至可以说是当时人族最大的敌对种族。不过后来在那段迷失的历史中,具体发生了什么已经不得而知。” “我们唯一记载下来的,只是尸族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彻底的退出了历史的舞台。而彼时人族崛起,占据了世界的中央。” 杨受成点了点头,这些古籍上记载的东西虽然在外界可以说是罕见,但在他们所处的地方算不得什么隐秘。 王莫言有些兴起,眉角微翘,故弄玄虚的问道: “但你可知其实尸族并未灭绝,而是……被封印在了大陆上的某处角落?” “封印?”杨受成愣了一下,平静的眼底闪过一抹疑惑: “这在正史中好像并没有提及。” “正史能写出个屁啊?”王莫言翻了个白眼: “能记录在正史中的,都能……见人。能摊开明说的,算得上什么秘密?你以为历史上的那些东西都像古唐正史一样,什么都记录在史册里?” “封印尸族见不得人?” 王莫言看了看四周,然后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 “我也是在帝经阁里偶然发现了一些线索,然后随手查了……几年。” “结果呢?” 王莫言微微沉默,然后面色怪异的咧了咧嘴: “我觉得,可能是人族背弃了尸族。” 杨受成身体一顿,有些惊愕的看了他一眼:“这话又怎么讲?” “我在帝经阁里面发现了一些隐秘的趣闻,但其中都隐约透露出当时大陆上除了人族和尸族外,还有另一个更加庞大,也更奇怪的种族。它们无根无源,甚至没有具体的名字。” “但却逼迫的人族和尸族联手驱逐,最终将其放逐到了星空之中。而后来,尸族便一蹶不振,人族兴旺而起。”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杨受成有些古板和认真。 “是不能说明什么,”王莫言笑了笑,但却悠悠的指了指天空: “但自那以后,夜空之上的七十二地煞星便暗淡了……半个纪元。人族有一个古术星神阵,源自术宗流传至今,你应该很清楚它有什么用。” 第219章 书院 “古术星神,以星空为阵眼,可封神孕灵。正则聚星魂养万灵,逆则……灭族碎魂。” “自然如此,”王莫言眼神古井无波,平静的说道:“此阵用来拈灭那些永生不死的亡灵,可是……再合适不过了。” 杨受成沉默无言,只是将手中的杂草拔起,然后安静了很久才说道: “但尸族还未灭绝,哪怕历经万古。” “是,”王莫言却笑了笑:“具体的情况我们这种低阶修士又如何得知?” 杨受成转过头来,对着他认真的问道:“你……真的不清楚?” 王莫言微微沉默,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会就此轻易的放弃这种万古秘闻,只不过此事牵扯的范围的确有些太恐怖了。 “我……只是有几个猜测而已。” “或许尸族尚未灭绝,是因为它们还有人族能够压榨的价值。比如那些万古不灭的神话生物遗体,比如永生不死的奥秘,也比如尸族那些本身就很珍贵的……灵魂。” 王莫言眼中明暗错杂,沉默了片刻后继续说道: “但这只是一种猜测而已,还有许多其他的可能。” “还有……【犼】是吗?”杨受成抬头问道。 “嗯,”王莫言点了点头: “犼本身便是仅次于鸿蒙生灵的顶阶神话生物,甚至可以说是祂孕育了尸族的本源。这种等级生灵的意志,很难被抹灭,哪怕万古也是如此。” “我觉得很有可能是……祂独自背负了所有的星辰,负起了尸族的命运。” 杨受成沉默不语,将杂草堆积在了一旁,然后看了眼晴朗的天空,许久都没有说话。 王莫言也是低垂着眼帘,倚在树荫之下默不作声的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而这时候,田地的尽头,突然传出来一阵少年的疑问声: “你俩……活儿都干完了吗?还敢偷懒啊?真不怕小师姐把你俩皮扒了?” 一个麻衣少年从密林中探出了头,看着草地上好像心思沉重的两个人,有些疑惑的皱了皱眉。 “不过方寸之地而已,此般境遇又岂能阻隔吾之宏图壮志。回望历史岁月,展望今朝天穹,世间和星辰才是吾等修士最终的归宿……” 王莫言衣袖飘飘,满目的宁静和自信。 “他……又发什么疯?” 麻衣少年却根本理都不理,习惯性的看向了另一旁收拾农具的杨受成。 杨受成叹了口气,然后无奈的耸了耸肩: “被星辰迷了眼睛。” “星辰?”少年看了眼晴朗的天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似乎早已经习惯了一样,也没细想便接着说道: “星辰可填不饱肚子,王莫言,你要是再不干活儿,今晚小师姐可能真的不给你饭吃了。” 王莫言不为所动,依旧挺胸而立,看着一望无际的天穹,一副高处不胜寒的样子。 少年也不再多说,只是无语的背起自己的农具,然后离开了王莫言和杨受成的田地。 “你再不干活儿,小小可能真的会饿你一晚上。”杨受成摇了摇头,面色平静的说道。 王莫言身体一僵,安静片刻后默默的转过身来拾起了自己的农具,沉默不语的钻进了田地之中。 “我就说那死丫头忘恩负义,认识这么多年一点情面都不留。还就针对我一个人,这是杀熟,是杀熟啊。” 王莫言一边咬牙切齿的拔着杂草,一边喋喋不休的抱怨着。 “早知道这书院是这个样子,打死我都不来。除了背书就是种地,除虫、打谷子。没日没夜,还没完了。我是来修行的,还是来做苦力的啊?” “哥……你去哪儿?” 杨受成蹑手蹑脚的身影微微一顿,然后才慢慢的转过身来,干干的笑了笑: “我的活儿……都干完了啊?” 王莫言微微挑眉:“这时候分你我了?你上次逃课可是我帮你打的掩护。” “上次,你和我一起逃的。”杨受成正色纠正道。 “我不管,如果林小小今晚不给我饭吃,我可能会抢你的。”王莫言毫不客气的威胁道。 杨受成摇了摇头:“我要结丹了。” “结丹?”王莫言愣了愣。 “昂,积分够了,打算去一次圣骨洞。” “那也就是说……你熬出头了?” 杨受成微微沉默,然后面色上罕见的流露出一丝……蛋疼:“你知道结丹之后,我们要去做什么吗?” 王莫言摇了摇头:“怎么也不会比种田更无聊吧?” “那倒没有,”杨受成叹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树林更里面一圈,有一大片果林……金丹修士都在那里……” “种树?” “嗯。” 王莫言沉默了下来,思考了许久才问道:“哥,你觉得……元婴能熬出头吗?” “我……不知道。” 杨受成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样:“哦,对了,二公主殿下好像刚进书院的时候就已经……结婴了。” “你是想说,殿下不需要种田也不需要种树?”王莫言叹了口气。 杨受成摇了摇头:“不是,你之前不是觉得这是书院那些老人给我们这些新生的下马威吗?” “嗯。” “可能没错。” “怎么说?” 杨受成笑了笑:“也有人找殿下的麻烦了。” 王莫言愣了愣,有些没反应过来:“二公主殿下?” “是。” “找麻烦?” 杨受成点了点头。 王莫言沉默了片刻,然后抬眼问道: “结果呢?” “很惨,”杨受成嘴角微抽,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都挺惨的,据说来人都是内院的天才和小妖孽们。不过在二公主殿下进院之后,就都闭了死关……很久都没再出来。” “这样啊。”王莫言眨了眨眼。 “嗯,而且据说内院剑峰有一个不世出的天才,甚至单论天赋不在尘衣之下。以剑入道,孤冷绝傲,也算是这一代剑峰的宝贝疙瘩。” 杨受成越说,王莫言的眼角越翘,这种闲言蜚语的确是给枯燥的生活平添了许多乐趣。 “然后呢?” “然后那人见了殿下一面,”杨受成说道:“结果不得而知,我只知道那人回到剑峰后,站在山崖边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 【剑峰的风好大……】 王莫言愣了愣,然后低下了头,继续处理着田地里的杂草,只不过好像更有精神了些。 杨受成也笑了笑,然后拿起手里的农具,弯下了身子。 “哦,对了,小公主好像参加了祭祖大典,好像过些日子也会来书院。” “言夏公主?” “嗯。” “可进入书院的话,言夏公主好像没有……伴生郎了吧?” “陛下和杜首辅……找了许多适龄的天才,甚至传闻连书院弟子都有。” “所以呢?” 杨受成微微沉默,然后抬了抬眼: “言夏公主拒绝了。” “所有人?” “嗯。” 王莫言微微沉默:“陛下不会同意的吧?” “嗯,陛下是不同意。”杨受成点了点头,然后又笑了笑:“但言夏公主拒绝了所有人,自然也包括了陛下的安排。” “所以……陛下让步了,是第一次。” 第220章 山 秋风萧瑟,林荫摇晃,李牧从一间破庙里悠悠转醒。 他睁开双眼从破庙半塌的石像下坐起,然后面色平静的看向破破烂烂半掩着的木门。 但……什么都看不见。 灰白色的死寂盖满了瞳孔,李牧只能看到一层雾蒙蒙的虚影。 破庙的门外是一片不稀疏也不密集的树林,树林之间又有一条弯弯绕绕的小路,从山门通向这里。 李牧一行人从楠木城离开之后,就顺着山道一路北去。他们走了差不多半月之久,路途上没有遇到任何的行人。 或者说遇到过,但不是行人,而是行尸走肉。 五个小村庄,两个城镇,李牧和晏清等人没有发现任何活人的踪迹。 除了行尸走肉,再无他物。 但有些奇怪的是,细心算来,尸群的密度比祀月国原有的人口密度要小得多,甚至是十不存一。 这可能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祀月国原有的百姓们,都已经离开了自己的故乡去往了其他的地方。 祀月国进行了一次庞大至极的迁徙,迁徙的目的地到底是哪里李牧也不清楚。 或许是酆都,但也可能不是。 毕竟如果全国的流民都被尸群胁迫,涌去了酆都,那祀月国才是出现了巨大的问题。 因为酆都容不下这么多人,也养不起。如果如晏清所推测的那样,那么汇聚在酆都的流民们所进行的就不是迁徙了。 而是……圈养。 尸族将祀月国的人们,圈养到了核心的地方。 而李牧觉得应该并不会如此,邻国的宗派们不会对这种诡异的事情视而不见,任由尸潮泛滥。 所以最大的可能性,还是流民离开了祀月国,去往了邻国避难。 那么这样也就隐约流露出了一个更难以理解的问题: 是有人提前预知了尸潮的爆发,然后将百姓迁出了祀月国。 可那些人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就算尸潮的爆发不可避免,那么在已经预知了的情况下,至少应该有所应对,祀月国不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李牧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因为这种举动好像是在刻意的将整个祀月国空出来,任由尸族蔓延,甚至在……孕育什么东西一样。 晏清想不明白,他也有些困惑,甚至有劝李牧更改行进路线的想法。 但李牧在思索了一会儿后,还是摇了摇头。 酆都近在眼前,只有三两日的路程,李牧想要去看一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或许正如自己所猜想的那样,酆都有个“人”在等着自己,而李牧此时此刻也没有回头的想法了。 他有个问题,想要去酆都解开。 不过路要一步一步走,也是急不得。 就像昨晚下了一场很大的雨,雨势磅礴路途泥泞不宜赶路。 李牧一行人便顺着沿路的小道,走进了一座山中避雨。 山无名但有密林荫蔽,羊肠小道落于林中,从山门的一块大青石直通山间小庙。 但这石庙倒是的确很破,石像半塌,不知道供奉的是什么东西。 是仙?是佛? 亦或者是古人? 李牧瞳孔晦暗,自然是什么都看不清,这也是在楠木城施展的那一式剑诀所遗留的后遗症。 道尸交错,人间仙境和尸山血海交融。 这种堪称禁忌的剑诀,根本不是筑基期修士所能触及的领域。 不过所幸的是,李牧并没有完整的将剑诀施展出来。 一是他目前还没有足够的能力,二是……他还没有看清楚云层深处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哪怕只是残缺不全的剑诀,依旧剥夺了李牧的五感之一,也就是【视觉】。 视觉缓慢的恢复,但李牧也有所预感:如果再强行使出那道剑诀自己可能会再一次被剥离一感。 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 虽然修士在修行到一定境地之后,可以用神识代替这五感,但李牧……目前还没到那种境界,所以目前为止五感的影响依旧是没法忽视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李牧并不清楚下一次被剥离的会是哪一感。 如果只是【嗅觉】和【味觉】,那其实并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但如果是像现在这样,以【视觉】和【听觉】为代价,那就要麻烦许多。 至于【触觉】,那便是很麻烦很麻烦的事了。 “嘎吱~” 破庙的木门被从外拉开,晏清从门外探头进来,然后对着李牧挥了挥手。 “怎么?”李牧从自己的包裹里取出一段白绫,然后将自己的眼帘遮住。 而被当做枕头,李牧枕了一夜的胖狗也伸了伸僵硬的后爪,然后茫然的抬起头来。 “莫兄,我们好像……迷路了。” 晏清走进破庙之内,然后有些迷茫的扫视了一下庙内的景象。 “迷路?”李牧愣了愣,然后微微挑眉: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们昨晚上山的时候可就一条小路,从山脚到这儿连弯都没有转几个。你可别告诉我就这么一晚,山路还能分岔了不成?” 晏清微微沉默,然后点了点头。 但李牧就这么认真的看着他,安静了很久之后才侧了侧头:“你说话啊,我踏马看不见。” “哦,”晏清愣了愣,然后干干的笑了笑: “莫兄,我们来的那条路真的……长出来了好几条岔路,而且原本下山的路也不见了。” 李牧微微皱眉,然后疑惑的问道: “路没了?” “嗯,我本来想出门给卿卿找些吃的,但走着走着却发现原本的那条山路多出了许多许多的岔路。长得一模一样,根本分辨不出来。” “这是……鬼打墙?” “应该不是吧,”晏清摇了摇头:“我没有察觉到丝毫鬼气和妖邪的痕迹,甚至算得上是山清水秀,但就是没什么烟火气。” 李牧侧了侧头,思索了片刻后还是毫无头绪: “你确定不是自己的失忆症又恶化了?” “不是,卿卿也记不得路了,不是我的问题。” 李牧背起自己的包裹,站在原地沉默不语。他将自己的神识探出体外,笼罩了整个石庙,许久之后才收了回来。 “庙外的废墟里,有一个牌匾?” “嗯,”晏清点了点头,皱着眉说道:“上面好像写着什么……【荒唐】之类的字迹。” “荒唐……山?” 李牧身体轻轻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抬起头来对着小道士问道:“卿卿呢?” “在牌匾那里等着我们啊。” 李牧面色凝重,迅速回应道:“刚刚在那里,现在她的气息消失了。” “消……” 似乎有一个字符掉落在了地上,那句话只有一个开头,便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李牧默默的向着门口看去,那里空无一人。而他在身后的草堆里,那只懵懵懂懂的胖狗也不见了踪影。 在某一瞬间之后,庙内就只剩下了……李牧一个人。 第221章 荒唐庙 荒唐山中荒唐庙, 荒唐路上荒唐人。 荒唐日夜荒唐树, 荒唐的少了半句。 李牧想起自己在长安城帝经阁读到过的某本古籍,有些怅然若失的倚在了破庙的石柱上。 “荒唐啊,荒唐。这种破事儿,怎么就让我们给碰上了?” 荒唐山来自哪里?不知道。 荒唐山怎么进去?不清楚。 荒唐山怎么离开?这是个……有趣的问题。 李牧所看到的那本书里,记载了大陆上许多的秘闻趣事,但对于荒唐山的描述,只有寥寥几句话。 有一座荒唐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不知道在大陆上的哪里。 不知道有没有人从里面出来,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进去过。 山中所行之事,极近荒唐。 万物有迹可循,日月轮转之间,自有天道所依。 但荒唐山里,什么都没有。 也有道理,也有规律,但道理不是道理,规律也不是规律。 总之只有一句话可言: 【遵循本心,但也……别太遵循。】 李牧沉默无言,负起包裹,拾起来一根竹棍。 然后他向外走去,推开庙门,走了进来。 是的,走了进来。 从庙内向外走去,但最终还是……走了进来。 只不过他的位置和身体姿势发生了变化,原本是面朝门外,但现在是面对石像。 李牧什么都看不清,但也察觉到发生了什么。 “这次是鬼打墙?” “我觉得不是。” 第一句话是李牧说的,第二句话是李牧的声音。 李牧抬眼,看向了那原本应该是半塌的石像。 他是有些意外,倒的确是没想到石像也能口吐人言,而且和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鬼打墙,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这你不应该问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一具石像,没有脑子,也没有行动能力。我这辈子都会被供奉在庙中,不会有走出庙门的能力。” “所以我问你鬼打墙是什么,本就是一件荒唐的事?” “嗯,没道理?” “有道理。”李牧平静的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继续向门外走去。 不过结果没有发生变化,他还是回到了庙内。 对面的石像发出了一阵笑声,似乎正有些恶趣味的看着李牧。 李牧沉默,然后看向了石像:“怎么出去?” “你问我?” “这是你的庙。” “但不是我的门。” “这又怎么说?”李牧微微挑眉。 石像沉吟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你养过猪吗?” “没养过。” “在一些村子里会用石墙围绕起来圈养猪,那也叫猪圈。猪圈里面可能有一只猪,也可能不止。但不管怎样,猪就是猪,没有决定自己生死的权利。” “也许一到年关,它们就会被洗干净做成菜,然后摆在桌子上。那你觉得,猪圈是猪的猪圈,还是农家的猪圈呢?” “我觉得……养猪挺累的。”李牧摇了摇头。 石像愣了愣,然后认真的说道: “做猪也挺累的。” “猪圈和人间的寺庙,猪和被供奉起来的神明?”李牧微微沉默。 “你不觉得很像吗?”石像说道: “我和猪都被圈养在一个地方,只不过是猪圈和庙观的区别。我吃香火,猪吃饲料。我给予人们祝福和心安,猪奉献自己的躯壳。” “本质上,我和猪都一样,不过是能够给人族带来一定利益的异类而已。猪有一天会被吃掉,而我也会在某一天被人族遗弃,推倒庙宇,毁掉石身。” 李牧点了点头,思索了片刻后说道: “新的神明,其实不过是下一批猪崽子?” 石像微微沉默:“嗯……你理解的很对。” “那……猪哥,现在还有个很重要的问题。”李牧认真的说道。 “什么?” “你的猪圈有些破烂,我也不想做猪,所以我要怎么才能出去?” 石像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回应道: “猪圈的门都开的,你自己走出去不就行了?” “你在开玩笑吗?我要是能出去,还能在这儿听你墨迹这么长一段话?”李牧闭着眼睛翻了个白眼。 “那有没有可能是你不够努力?” “那有没有可能是你的猪圈出了问题?” 石像无声的笑了笑,然后说道: “这是第二个有趣的话题。” 李牧微微一愣,抬头问道:“什么?” “你出不去门,第一反应是门出了问题,但有没有可能门其实没有问题,而是你出了问题?”石像说道: “人类好像大多数都是这样,遇到什么无法解决的事,总是先想着是不是问题本身有问题,是不是门有问题,是不是屋子有问题,最后才会想到自己的身上。” 李牧安静里的一会儿,然后摇头说道: “你这话就有些片面了。” “为什么?” “因为到现在为止,我都不觉得自己有问题。”李牧回答的理所当然。 而石像听闻此言,却哈哈大笑了起来: “是啊,哪怕到最后有的人也不会觉得自己有问题。有问题的可能是你,可能是我,甚至是整个世界,这的确是个很可笑也很无奈的事情。” 李牧点了点头:“人族有句古话,不撞南墙不回头。但其实很多人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不愿意试着绕过墙看看另一面的样子。” “是一叶障目?” “也许是自欺欺人。” “这种人很可怜吗?”石像问道。 “或许是,但也可能很可恨。” “那如果是你,你又能如何?”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现在看不见。” “嗯?” “我看不见,所以我发现其实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的声音,像是潮水一样淹没了每个角落。它们有的很有趣,有的很无聊,它们像是落叶一样纷飞而来,堵住了你的耳朵。” “它们很吵,你没有精力去一个个分辨。但其实或真或假并没有那么重要,你也没有必要去叫醒那些被落叶堵塞住耳朵的人。” “为什么?” “因为他们并不会因此感激你,他们习惯了被落叶堵住耳朵。哪怕当落叶腐烂,他们也最多只会愣一下,然后找新的叶子堵住耳朵。” 李牧笑了笑: “他们其实不是听不到,只是想听自己愿意听的声音而已。” 石像依旧不解:“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有勇气……自己种树。” 石像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道:“所以,我们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有自己的独立的思考?” “不是?”李牧却摇了摇头: “我们能做到的只有时常掏掏耳朵,特别是在……你觉得自己已经独立思考了的时候。” 第222章 师叔 日光落入青山之中,破庙木门轻轻摇晃。 李牧负手面向石像,微微沉默。 然后他并没有转过身,只是背对着木门向后一步,便在一阵恍惚后离开了那间破庙。 树荫摇晃,曲径通幽。 李牧站在一条弯弯绕绕的林间小路上,身后是那间破旧的庙宇。 而面前,则是看不到尽头的绵延山路。 本应是雨过天晴,但李牧面前的山路却没有半点泥泞。干干净净平平整整,像是昨夜下的雨只是一场幻觉而已。 李牧抚了抚自己眼上的白绫,然后微微侧头思考了一会儿。 但也没有太多的犹豫,他便向前迈步而出踏出了庙宇,踏上了那条弯弯绕绕的山路。 清冽的日光从树荫中洒落,李牧背后的庙宇关上了庙门。 带在庙门的缝隙之中,又有一团模糊的光晕穿过门缝,飘然落在了李牧闭起来的眼睛上。 一阵清凉的触感融入瞳孔,李牧身体微顿,察觉到自己瞳孔中那片灰白色的死寂褪去了不少。 这是破庙的赠予? 或者说只是石像的祝福? 李牧不清楚,但也没有细想。 因为他清楚,在这座荒唐山里顾前顾后、斟酌损益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有时间不如多走一走,或许下一刻就会从山里走出去也说不定。 …… 晏清睁开了眼睛,或者更准确的说,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了眼。 但当他再次睁眼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在那个破庙之中了。 这是一个凉亭,灰黑色的古朴凉亭。 四处环望,空无一人。 既没有李牧的身影,也没有卿卿的影子,连狗都没有。 晏清身在凉亭之中,周围被郁郁葱葱的竹林环绕,林荫摇晃,微风轻拂。 在亭子里面,有两个石凳,一方石桌。 晏清坐在一个石凳之上,隔着灰白色的石桌,看着对面空荡荡的石凳皱起了眉头。 他略作犹豫,然后站起身来想要走出凉亭。 但当走到了凉亭的门口处,抬脚向外的时候,晏清却愣在了原地。 因为……没有石阶。 凉亭并没有向下的石阶,就这么虚幻的漂浮在半空之中。 灰黑色的底座和草地间只有灰蒙蒙的虚无,像是一条模糊的光带,阻隔了凉亭和地面。 从晏清的角度看上去,其实凉亭和地苗的距离并不远,只不过一尺半的高度。 似乎轻轻一跃,就能踩在草地上。 但晏清并没有这样做,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自己的袖袍中取出一张黄符丢向了看上去近在咫尺的草地。 黄符从空中坠落,掉落凉亭的地步,然后落向了草地。 晏清就这么看着,看了……半刻钟的时间。 那张被他丢出的黄符,依旧在……坠落。 晏清能察觉到黄符没有停歇,但就这么一寸半的高度,好像永远都落不到尽头。 凉亭和草地之间,所隔的好像是天幕和人间的距离。 晏清有些惘然,他视线有些模糊,看不清脚下到底是一寸半的高度,还是云层和人间的空白。 “不想走的话就别在那儿愣着了,过来喝杯茶。” 一阵清朗的声音从晏清的身后传出,小道士身体一顿,然后愣了一下。 “小……师叔?” 原本空荡荡的凉亭内,突然多出了一个身穿道袍的中年人。 中年人坐在晏清对面的石凳上,一边摆放着茶具器皿,一边头也不抬的对着小道士笑道: “怎么?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中年人看不出年岁多大,声音平静轻佻有着青年的清爽,但举止儒雅又有成年人的稳重。 而且有些奇怪的是,你一眼看去,中年人眉宇清朗俊秀儒雅,似乎在温和的看着你。 但当你移开了视线后,却又记不得中年人的真实容貌。 就好像有一层薄薄的纱布搁在中间,你见过他,但最终也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晏清微微沉默,走到了石桌对面,然后坐了下来。 中年人将手里的茶具搁在一旁,然后抬眼笑了笑:“我们很久没见了,一晃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但晏清却摇了摇头: “在道观里的时候,师傅就总让我离你远些,说是……你不吉利,别染上了晦气。” 中年人愣了一下,然后无奈的点了点头:“那老头儿防我跟防贼似的,我们俩见一面的确很难。” “可我不这么想,”小道士抬眼说道: “我觉得人是会变的,但不管过去的自己多么不堪,都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只要一心向道,总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中年人闻言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笑了一声回应道: “你小子什么时候能跟我说教了?怎么变得和你师傅一样,总是唠叨这些没什么用处的大道理?” 晏清沉默了很久,然后对着中年人说道:“师叔,你还会回道观吗?” 中年人只思索了一下,然后平静的回应道:“应该不会了,道观容不下我,我也不想再……打扰那老头儿了。” 晏清眼神黯淡了一下,然后说道: “师叔,其实师傅是不怨你的。” 中年人看了小道士一眼,然后有些怅然的笑了笑: “晏清啊,你的失忆症看来是越来越严重了,但或许也是一件好事。记性不好容易被骗,也容易……自己欺骗自己。” 小道士身体抖动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向中年人:“我不知道师叔在说什么。” 中年人轻轻摇了摇头,然后面色平静的说道: “你师傅不会怨我,因为那老头儿心太软从来不会怨恨任何人。哪怕那天……我亲手杀了他,他死之前也只是用那种无奈的眼神看着我。” 小道士似乎想起了什么,身体一颤,然后低下了头握紧了拳掌。 “道观香火不灭,你也就这样骗了自己一夜又一夜,一年又一年。你应该恨我,因为自我离开之后,道观便只剩下了你一人而已。” 中年人说到这里,又身体一顿眯起了眼睛: “深山老林中,你独守道观这么多年。可其实到现在,你还是不清楚道观供奉的到底是什么。” 第223章 智者和冤种 “因为无知,所以心安。” 中年人轻轻地摇了摇头,对着小道士说道:“你师傅啊,护着那缕香火已经无数年了。久到沧海桑田王朝更替,他依旧护在道观之中,供奉着那缕万古不灭的香火。” 晏清仰起头来,眼神有些迷茫和困顿:“可那香火到底是什么?” 中年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或者说我现在还不清楚。” 小道士微微沉默,但却又听到中年人继续有些奇怪的说道:“不过我觉得,应该快了。” “什么快了?” “时候快到了。”中年人说道:“那缕香火应该快成熟了,所以我们也很快便会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小道士默然点头,然后安静了片刻后,又对着中年人说道: “师叔,其实我知道师傅不想让我见你,不只是因为你背离道观将自己化成道尸。” 中年人看着晏清,眼中有些奇怪的异芒: “哦,那又是为什么?” 晏清低垂着眼帘,然后莫名的笑了笑: “师傅说我和你很像吧,怕我和你一样误入歧途。” “像吗?”中年人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可我怎么觉得你和我完全是相反的两个人。” “有吗?” “嗯,”中年人点了点头: “我天赋比你好,几个寒暑就都看完了道观里面的那些破书,符篆阵盘和道术命理,对我来说都没什么难度可言。而你小子是真的很愚笨,笨的要死,那老头儿辛辛苦苦教了你十几年,你也就学会了一些鸡毛蒜皮的符道。” “有这么惨啊?”晏清咧了咧嘴角。 “可不,”中年人笑了笑:“但你小子有一点我怎么也赶不上。” “我很有耐性?吃得了苦?”晏清问道。 “那又算得上什么?”中年人鄙夷的摇了摇头,但却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命比我好。” “命好?”晏清有些疑惑。 “是啊,你生的比我晚,所以你命好。”中年人眼神暗了暗,有些不甘心的叹了口气: “我真的很羡慕你,不,是嫉妒。如果可能的话,我宁愿多睡一会儿,也想出生的晚些。” “不过……这可能对你就不太公平了。”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略微犹豫,对着小道士认真的说道: “去他娘的公平,我还是心里堵得慌。” 晏清无奈的叹了口气:“师叔,你说的我一句都没听明白,能说的简单些吗?” 中年人摆了摆手,然后说道:“你以后会明白的。” “以后是多久?”晏清翻了个白眼: “我记性不好,怕过几天就把这事给忘了。” 中年人无语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 “我在酆都给你们留了些东西,到时候你就清楚了。” 晏清身体微顿,抬头看向中年人: “你们?” 中年人点了点头:“你和它。” “它是指?” “一具尸体,一具本来应该死了,但死的没那么彻底的尸体。” 晏清沉默了片刻,然后抬眼问道:“是……莫兄?” 中年人眼帘微动,没有应声也没有否认,只是认真的看了一眼小道士: “我一直都不明白,他不是姓王吗?你这莫兄是从哪儿来的。” 晏清愣了一下,思考了片刻后摇了摇头:“我也忘了。” 中年人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说道:“你们到了酆都就知道了,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晏清看中年人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于是只得点了点头: “那师叔你……在酆都等我们?” 中年人道袍扬起,露出了里面空无一物有些虚幻的身体。 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安静了片刻,然后看着面前的小道士平静温和的笑了笑: “晏清啊,师叔其实已经死了……很久了,你小子以后可能是真的只有一个人了。” 小道士微微抬头,眼中却没有太多意外,只是有早已预料到的悲伤和复杂而已: “果然还是死了啊,师叔。” “人都会死的,你我也不例外。”中年人看上去倒是并不在意,只是平和的晃了晃手里的茶水。 茶叶轻浮,水汽澄澈,但茶碗里并没有中年人的倒影。 竹林轻摇,树影婆娑,两人坐在石凳之上沉默了很久。 “师叔?” “嗯?” “我们会去酆都,但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我要怎么离开这里。” 中年人安静了片刻,然后问道:“这儿……是哪儿?” 小道士嘴角抽了抽,然后不死心的反问道: “你不知道这儿是哪儿?” 中年人摇了摇头:“我都不知道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这么一说倒是有些奇怪。” “什么奇怪?”晏清问道。 中年人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你不可能招到我的魂。” 晏清有些无语,叹了口气然后说道: “我们昨夜为了避雨,走进了一个山里。山里有个庙,我们在哪儿待了一夜,但夜尽天明的时候,下山的路就不见了。” “山?”中年人有些意外,想了想然后问道:“有什么不一样的特征吗?” “山没有,不过那庙前有个牌匾,写着什么荒唐之类的字迹……” 中年人身体微顿,目光凝在了晏清的脸上: “荒唐山?” “师叔你知道?” “嗯。” “那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不知道,”中年人犹豫了一下:“我甚至都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出去。” “为什么?” “因为据我所知没人从这里走出去过。” 晏清愣了一下:“那怎么会有人知道这个荒唐山?” “我也不知道。”中年人平静的说道:“我已经死了这么久,记性也不怎么好。” “不过我知道,在荒唐山里面什么都有可能,但也什么都没什么意义。” “好像是一句废话。”小道士翻了个白眼。 中年人却摇了摇头,认真的对着小道士说道:“你可以试一试。” “试……什么?” “你不觉得我们道观里面有一条规定很不合理吗?” 晏清皱了皱眉:“你是说道士不得婚娶?” “你也觉得不合理是吧?” “不是,是你告诉的我。” “哦?”中年人微微一愣:“这样啊。” 晏清抬眼问道:“师叔你下山这么多年,可有娶亲?” 中年人沉默了很久,然后默默的摇了摇头。 “这么多年……还是老光棍儿啊?” 中年人突然觉得这林间的风有些大,甚至吹得自己的心也有些清凉。 他安静了很久,才负起双手幽幽的说道: “有句话很有道理……智者不入爱河。” 小道士咧了咧嘴,然后无奈的笑了一声。 但中年人却回头看了他一眼,认真的思考了很久,又莫名的眯起了眼睛: “智者不入爱河,冤种重蹈覆辙。” “师叔……你是说我吗?” “不,是我们。” 第224章 湖面 人是人,狗是狗。 我可能不是人,但李牧是真的狗。 胖狗后腿微微颤抖,从干草堆里坐了起来。 它低下头颅,苦着脸将自己短小的后腿抱在怀里,然后用两个前爪不停的揉蹭着。 昨夜雨很大,风很凉,凉到了胖狗弱小的心里。 世道再苦,它也没想到人心会如此的险恶。李牧竟然真的把自己当做枕头,枕了整整一夜啊! 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胖狗越想越委屈,但它也颇有些对自己怒其不争的意味。 自己怎么还真能睡着,就不敢跳起来咬他一口呢? 怕什么? 最多也不过是被揍一顿,难不成还能把自己丢进池塘里啊? 这深山老林里哪来的池塘啊? 胖狗低着头揉搓着自己的后腿,但很快便发现自己这个动作对于胖乎乎的身体来说有些勉强。 头向前倾,胖狗的屁股微微一颤便狼狈的失去了平衡,一头栽了下去。 “噗通~” “咕噜咕噜~” “汪汪汪汪汪?” 胖狗四肢胡乱的扑腾,惊恐万分的一跃而起跳回到了岸上。 它愣了愣,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胖狗沉默,然后狐疑的闭上了眼睛。 不确定,再看看? _( ?Д?)? 山里哪来的池塘啊? 自己刚刚不还在干草堆上当枕头吗? 怎么一眨眼的时间,自己就跑到湖中心的一个小岛上了? 李牧呢?破庙呢?小道士呢? 胖狗小小的脑子里面装满了疑惑,甚至短暂的停滞了下来。 微风拂过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这时候胖狗好像才回过神来,犹豫了一下,伸头看向了湖水中的倒影。 “汪?” 这湖里面的倒影……是哪位? 看上去挺面熟的啊,五大三粗面容老实憨厚的。 胖狗看着湖面里的倒影,看着那个很面熟的壮汉; 而那个壮汉也认真的看着它,面目平静表情沉稳。 胖狗咧了咧嘴,壮汉也咧了咧嘴; 胖狗呲了呲牙,壮汉也呲了呲牙。 胖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胖乎乎的身体,对着湖面扬起了后腿…… 而湖里的壮汉沉默了片刻,开始……脱自己的裤子。 “汪?” 胖狗满脸得意的对着湖面叫了一声,壮汉的身影顿了一下,然后笑着挠了挠头。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想对胖狗说什么。 但胖狗却安静了片刻,一爪子拍碎了湖中的倒影。 它的瞳孔深处无比的平静,没有埋怨和委屈,就这么看着湖里的壮汉化为了泡影。 湖面轻轻摇晃,被湖水包围的岛屿上胖狗默默的低伏下了身子,试探着拨动了一下水面。 然后确定了自己不敢跳下去。 水有些凉,还是等着李牧来救自己吧。 他……回来的吧? 应该没那么没良心吧? 胖狗没心没肺的咧了咧嘴,然后把头趴在湖边上,看着湖面里怔怔出神。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许只有一瞬间,或许过去了很多年。 在胖狗慢慢眯起眼睛的时候,一枚火红色的树叶掉落在了湖面上。 波纹摇晃,湖中的景象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胖狗微微眯眼,想要伸出右手拨碎倒影。但当它隐约看清了湖水里的景象的时候,短短的爪子又僵在了半空中。 那是一个身形瘦弱,干瘪枯瘦的少年。 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满脸的枯黄面无血色,像是饿了不知道多久一样。 少年的额头上有一缕淡红色的纹路,但极为模糊好像下一刻就会破灭。 少年跟在一个壮硕的身影之后,沉默寡言但固执的寸步不离。 壮汉无奈,只得将少年带在身旁。 少年眉眼冷漠,但体表总有些虚浮的火气蔓延而出。 每走到一个地方,他的脚下都有丝丝缕缕的煞气泄露,将四周的草地生灵腐蚀殆尽,带来无尽的赤红。 每当火红的煞气泄露而出,少年的面色便会愈加的晦暗,愈加的虚弱。 而壮汉便会丢给少年几滴自己深蓝的血液,用星辰之间的煞气补足少年本源的流逝。 少年像是一个没有底,总是漏气的器皿。壮汉便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湖畔,不断的用自己的精血喂养着少年。 就这样不知道走了多久,少年的面色逐渐红润,脉搏变得有力而强劲。壮汉的面色却越来越破败灰暗,甚至是有气无力。 他们二人走到了星火交界之地。 少年贪得无厌的向着壮汉伸出了右手。 但这一次,壮汉沉默的摇了摇头。 于是少年愤怒了,他的身体陡然膨胀了起来变得无比的恐怖狰狞。暗红色的纹路蔓延在了身体的各处,少年仰起头来,一张口便吞灭了半个燃烧的星辰。 壮汉无力反抗,只是一伸手便被膨胀的少年扯掉了右臂。 少年变成了一个面目狰狞的怪物,一口便将那只肌肉虬结的右臂嚼得粉碎。 怪物仰天怒吼,在吃掉了右臂之后,瞬间多长出了一个头颅和一双臂膀。 它似乎是尝到了甜头,于是再次扯下了壮汉的左腿,吞咽殆尽。左肩隆起不断的蠕动,又是一个狰狞的头颅和一双臂膀破体而出。 只是短短的几息之间,壮汉面前的东西便从一个消瘦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庞大无比,三头六臂的血红色怪物。 巨大的手掌从天而降,怪物欲将壮汉抓在手中,彻底的吞食消化。 但壮汉微微沉默,然后无奈的叹了口气。 星火之间,满天星斗凝固了一下。 一个庞大恢弘的手掌从无尽的星海中伸出,遮天蔽日,一下子便像是拍苍蝇一样,将陡然渺小的怪物拍成了肉末。 漫天的星光凝聚在一起,化作了虚幻的手脚,将壮汉残缺的身体补足。 而壮汉在沉默了许久之后,从粘稠如山岳般的血块中拨出了那个血淋淋的少年。 壮汉露出了獠牙,但没有吃掉少年。 他找了一处星与火的交接点,然后将昏迷不醒的少年埋葬在了泥土之中,只露出了一个头颅。 壮汉拖着残缺的身体,离开了埋尸之地,去往了星辰的更深处。 而在将臣离开了不久之后,装死的幼年旱魃睁开了眼睛。 旱魃死死的盯着璀璨的星空,满目猩红和深邃,沉默了很久很久才不甘的闭上了眼睛。 第225章 分食 胖狗有些茫然,它沉默的眨了眨眼睛。 看着湖面里那个面色阴沉的红色少年,胖狗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的爪子有些痒。 那种感觉就像是遇到了一只比自己小的狗崽子,对着自己叫个不停。 你不揍它一顿,总觉得有些对不起自己。 胖狗看着湖中的倒影莫名有些心烦,于是它伸出了爪子又拨碎了水面。 波纹从湖边荡漾而开,略过枯黄色的树叶,将它淹没了下去。 但只是一个翻身,树叶又顽强的浮了上来。 树影摇曳,湖面恢复了平静。 胖狗又向前蹭了蹭,认真的举起来右爪。 它有些威胁的盯着湖面,似乎在警告对方,只要你敢再弄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就给你一逼兜。 但湖面并没有收敛的打算,在短暂的平静之后,又浮现出了新的画面。 那是一汪潭水。 在潭水的倒影里,还有着一汪清澈的潭水。 水面清冽,如泡影般梦幻,一缕墨黑一缕洁白缠绕升腾。黑白交杂之间,无数的景象诞生又破灭。 胖狗凝了凝神,看清楚了那水面并不是什么潭水,而是一条安宁深邃的河流。 河流自虚空中生成,流进了无边的夜色。 冥河通幽,无根无源。 但在冥河的底部,却又有一个缥缈的蓝衣少女。 少女昏昏沉沉的睡着,面色白皙眉眼清秀。她好像睡了很久,但又好像下一刻就会醒来。 胖狗愣了愣,沉默不语的趴下了头颅,看着那张有些熟悉也有些陌生的小脸怔怔出神。 冥河波动了一下,一阵阵波纹从岸边荡漾而来。 还是那个身体健壮的汉子,或者说是……将臣。 将臣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麻衣,右臂和左腿都有些虚幻,但好像并不影响他的动作。 这只从星空深处孕育而生的古尸,将传说之中的冥河当做了一条普通的溪流,深一脚浅一脚的荡着河水走向了河中心的少女。 似乎察觉到了将臣的到来,少女轻轻地蹙起了眉头。 一股黑蓝色的波纹从少女的体表扩散而出,将那个沉默寡言的汉子阻隔在了远处。 将臣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无奈的挠了挠后脑。 他犹豫了片刻,然后……礼貌的敲了敲水面,就像是人类敲门的礼节一样。 但昏迷的少女明显不打算给他什么好脸色,虽然依旧紧闭着眼睛,但还是慢慢的转过了头只留给了将臣一个后脑。 将臣叹了口气,砸了咂嘴想要抱怨什么,但却不敢说出口。只得搓了搓手干干的笑了笑,然后坐在了河岸的旁边。 少女沉睡在冥河深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能够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也早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 但被冥河侵染洗礼的躯体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水泽和诅咒的气运混杂在尸气之中,和她自身的意识产生了一种隔阂和排斥。 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躯体,也没办法在冥河中醒来。 日积月累,少女的神魂愈加强大,尸躯血脉也愈加的精纯凝厚。但随之而来的,神魂和尸躯之间的排斥性也越来越不可忽视。 她需要一种能够压制住死气诅咒和尸族血脉的东西,来消除神魂和尸躯的排斥性。 比后卿更精纯的血脉,只有河岸边的将臣具备。 那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坐在冥河岸边,用自己的心血融进河流之中,就这样陪了少女很多年。 【小妹,我可能以后不会来了。祖爷爷说有些事情要我去做,而且是非我不可。】 【我不愿意,但那老头儿挺固执的,就揍了我一顿。】 【我屈服了,这并不是怕祂,只是尊老而已。我打算等祂再老些的时候报仇,但我又想到了一个有些尴尬的事。尸族好像没有寿元一说,那老头儿再老也不会年迈无力,这样推算下去,我应该永远都打不过祂。】 【所以我觉得单靠我一个人的话,是有些勉强,所以我打算多叫几个帮手。】 【但尸族里面,有我这样远大抱负的尸好像并不多。你睡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二愣子完全就是个憨货,整天就知道吃吃吃,前些日子还咬了我两口。我给了他一巴掌,把他埋在了星日墓地。】 【祖爷爷知道了这间事,但没有怪我。毕竟二愣子还小,现在还排不上什么用场。】 【是的,其实是我故意把二愣子带出门的。我知道祖爷爷想要做什么,我没办法阻止祂,其实也……不想阻止祂。】 【尸族的命运,在我的眼里其实也没那么重要。我们本就是弃族,能够苟活于世便已经是一种奢侈了。】 【祖爷爷赌上了尸族的命运,我想要跟着祂,但祂一脚踹开了我。】 【那老头儿能有什么心思我还不清楚?祂不过是想要支开我,给尸族留下一些复兴的希望。】 【这担子太重了些,我有些喘不过气啊。所以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给你留下些什么。】 【等你长大了,能离开这里的时候,可要出来帮帮你大哥。】 【哦,最重要的是你以后可要做个好尸,别像二愣子那样整天毛毛躁躁的。】 【大哥会尽力活下来,哪怕再狼狈。小江宁要快快长大,早点从这个破地方逃出去啊。】 将臣蹲在冥河的岸边,双手插袖看着河中心的少女。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摇头笑了笑: 【哦,对了,尸墓里孕生了一个新的朋友。祖爷爷说或许能和我们成为一家人,好像叫什么……赢勾。】 【但他生前是人族,所以其实我并不怎么信任他。好吧,其实和人族也无关,我只是有些不喜那个总是唉声叹气的年轻人。】 【小江宁,等你醒了就帮我揍他一顿。二愣子是靠不住的,我怕他打不过那小子。】 【大哥要走了,如果你累了的话,其实……也可以不来找我的。】 冥河中心的少女身体抖动了一下,眼帘微颤,但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而那个沉默寡言的壮汉离开了冥河,只不过在他离去的前一刻,留下了最后一件礼物。 那是一颗……湛蓝色的心脏。 心脏跳动如重鼓,照亮了漫天的星辰。 …… 胖狗爬伏在岸边,沉默的看完了冥河里面的故事。 它默不作声,只是在壮汉提及某个人的时候,轻轻的眯起了眼睛。 这一次湖水并没有等着胖狗的拨动,只是晃荡了一下,树叶翻转,便显露出了另一幅景象。 倒影显露出来的,并不是一个场景,也不是一段故事。 只有一幅……凝固的画卷。 画卷之中,一个唉声叹气的年轻人坐在了暗淡的星光之下,无声的摇了摇头。 而在年轻人的面前,是一个壮硕的躯体。 一具缺少了一臂一腿,丢失了心脏的……尸体。 第226章 吾 卿卿坐在木凳上,面前是一个半尺大的棋盘。 不过棋盘上并没有棋子也没有纹路,有的只是一面干净至极,可以照出人影的水面。 与其说是水面,不如说是镜面。 流光闪烁,可见人影。 但不管是水面还是镜面,卿卿都很清楚,这就是一个棋盘。 一个没有棋子,没有纵横线的棋盘。 卿卿看了眼棋盘,镜面微微晃动,一朵灰黑色的骨花轻轻摇曳,然后凋零殆尽。 镜子里小僵尸的倒影开始的时候有些茫然,有些懵懂。 但随着骨花的破碎,她的瞳孔中渐渐变得平静,变得深邃。 镜中花凋零枯萎的时候,棋盘上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画面。 …… 画面之中,是一个从冥河深处醒来的少女,眉眼干净满目安宁。 她是一具尸体,一具死了许久许久,已经记不得前生记忆的尸体。 但她出生的并不是时候,因为彼时冥河暗淡,尸族千不存一。 她是尸族最后苏醒的一位源尸,也是唯一一位没有经历战劫,侥幸存活下来的尸王。 后卿复生之日,尸族溃乱之时。 人族留下了她的故事,或者说在那一场尸山血日的浩劫中,是醒来的后卿带着虚幻的冥河而来,挽救了濒临灭绝的尸族。 那是一场寂静无声的战役,战败方无人知晓,是一个灭绝在历史之中的种族。 而战胜方有两个,一个是人族,辉煌而起占据了历史的舞台;另一个是尸族,却落得了销声匿迹分崩离析的下场。 旱魃沉睡,赢勾赴死,将臣远游星空,只剩下最年幼的后卿支撑着破破烂烂的尸族,渡过了那最艰难的时光。 它们是被神灵遗弃的种族,也是最为不祥的死灵。 当人族恢弘的史诗画卷展开的时候,尸族已经被驱逐到了星辰之中,再无天日可见。 从结果上来开,尸族输了,输的一败涂地。 但那个年迈的老头儿似乎并不认账,祂一个人压着六十多颗星辰,整日神神叨叨的念着什么: 灾星极灵、血祸死城,还有一个……没心没肺的小兔崽子。 后卿听不懂前半句话,但能听懂后半句。 那个从混沌中诞生的老头儿,只会管一个人叫小兔崽子。 他叫将臣,是一个……好尸。 后来,星空深处的七十二颗地煞星越来越厚重,越来越幽深。那个老头儿却依旧再也没有动过。 于是整个尸族便彻底的沉寂了下来,只剩下了一个小姑娘独自行走在星空之中。 一个人,很多年。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后卿回过神来的时候,星空深处已经多了一颗巨大无比,璀璨至极的深紫色帝星。 帝星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夜空,有些晃眼,也刺醒了那个睡了一个纪元的老头儿。 老头儿这次醒来的时候,比以往疲惫了许多,也没那么暴躁了。 祂看着那颗帝星沉默了很久,然后还是没忍住破口大骂……骂了小半年。 骂的东西后卿也有些耳熟,什么人族不守信用,什么钥匙和地煞天罡。 而后,帝星的阴影处多了一抹淡淡的猩红。 那老头儿就突然愣了一下,然后老泪纵横,拉着后卿的袖子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祂是装的,但后卿懒得拆穿祂。 因为她也想骂人,骂一个不守信用,在外面漂流了很多年的苦脸汉子。 将臣被骂了,被老头儿骂了,但是他脸皮厚,掏着耳屎满不在乎。 然后他又被骂了,这次是自己的小妹骂的。 虽然没有骂的很难听,但是他还是被骂的苦下了脸,干干巴巴的不敢还口。 老头儿交给了汉子一个任务,说是和灾星极灵根有关,边骂边……骂。 【老子和你讲不清楚吗?跟在那丫头身后,等着灾星临世,然后带回来,这很难吗?】 【我他妈怎么知道灾星是什么?你就跟着就行,人族……是不是能生孩子来着?】 【小兔崽子我告诉你,你这是对尸族的背叛,是赤裸裸的背叛!】 【哔~~~~~】 【行吧,你他娘的是翅膀硬了,老头子我又能拿你怎么办呢?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儿,等我有空能出去了。顺道去看看你……帮你松松筋骨。】 【唐国啊,听起来是挺不错的。以后我就选那里作为尸族的复兴之地了……放屁?老子是老了,又不是要死了。区区一个人族帝王,吾还不放在眼里。】 【……什么?帝星?那我再考虑考虑,其实也是可以换个地方的。】 后卿坐在冥河水旁,用足尖感受着河水的清凉。 她默默无言,听着那个老头儿的语气从一开始的严肃暴戾,到后来的无奈温和,而现在……祂好像过于八卦了些。 【是吧,我也觉得那小皇帝挺讲义气的,说攻破十城就不多一城。北国的土蛮子我好像有些印象,倒是岁数挺大的。】 【啧,你老管人家家事做什么?我觉得那小皇帝是真心喜欢那丫头的,不然也不会日夜不歇,勤于政事。】 【最近这帝星,是越来越刺眼,越来越……顺眼了。】 【你小兔崽子可别冲动,那小皇帝可了不得,我可不想白发尸送黑发尸。……嗯,我的印象吗?】 【我觉得人族是一个很……浪漫的种族。】 星河之上,那个佝偻着的身躯的老头儿,在那几年说了很多很多的话。 祂好像寂寞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能够倾诉的同族。 有的时候,后卿会有些莫名的感觉。 将臣是一个很奇怪的尸,没心没肺却又总是有着自己的坚持。 而那个老头儿,好像只是本能的爱护着自己的后代。 祂心底最牵挂不下的,始终是那个不在身旁的小兔崽子。 我们只不过是后来人,只有将臣才是和祂同行了无数岁月的……家人。 但后来有一天,放弃了原本计划的老头儿突然僵住了身体,目光死死的盯在了那颗猩红色的灾星上。 那颗星辰,原本是尸族复生的希望。 但在那一刻,后卿和星域里面所有的意识都察觉到了那老头儿无边的震怒和……如潮水蔓延而来般的悲伤。 【小兔崽子,你……还在吗?】 【我还能不能见到你啊。】 星辰暗淡无边,那个老头儿第一次变得如此的苍老和无力。 祂坐在漫天星海的中心,璀璨耀眼,却又无比的……孤单。 老头儿又一次的睡熟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醒来。 祂翻了个身,用星海和夜幕当做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身体。在睡熟之前,那老头儿翁里嗡气的笑了一声。 【吾……终究只剩下了自己了啊。】 第227章 尸 骨花腐烂殆尽,星海如同泡影般破灭。 卿卿侧着头笑了笑,但眼神沉静,但又满目悲伤。 这是很早之前的故事,老头儿失去了自己的小兔崽子。而那个最年幼的小僵尸,失去了自己从来都不怎么靠谱的……哥哥。 再也没有人记得,她并不喜欢后卿这个名字,也没有人会“小江宁,小江宁”的叫她。 她叫江宁。 可江河湖泊,原来终究是……不得安宁。 老头儿睡着了,星空之中一片死寂的灰白。 于是那个小僵尸离开了那片星空,来到了辽阔的人间。 她其实也没想太多,只是觉得不管是人是尸,总要有人把尸体带回去。 落叶归根,也是执念。 如果一个人死后连收尸的人都没有,那也……太可怜了些。 她把自己的本体留在了星空之中,用来镇压地煞星辰。 而后卿的神魂则在人间游荡,她很熟悉这种感觉,因为这不是她第一次来到人间。 在她还没有复生被沉浸在冥河的时候,就经常来人间遛一遛。 可这一次她才发现,人间太大了,很复杂也很危险。 自己纯净璀璨的神魂就像是黑夜里的烛火,引来了无数危险的视线。 恐怖贪婪的邪道修士,丑陋阴险的陨落神明。 她没想到自己会如此的狼狈,日复一日,越来越虚弱也越来越无力。 但在某一天,一只小僵尸走进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有她很熟悉也很安心的气息,是……将臣的气息。 跟在身后的那些怪物和邪修就突然停留在了一条看不见的线外,不敢寸进一步。 它们惋惜却又贪婪的看着那道纯净的神魂,犹豫挣扎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诱惑。 几只邪物越界而来,但没有走太远便被几个青衣人拦住了去路。 然后,灰飞烟灭。 江宁不清楚为什么那些青衣人没有对自己动手,但至少她安全了,在这个名叫唐国的地方。 江宁跟随着那个壮汉留下的痕迹,来到了长安却什么都没有发现。而后她又向西而行,去往了西域。 暮云泽,古战场,祀月国。 江宁兜兜转转,最后来到了一座深山老林之中。 她有些累了,想要歇息一会儿,或者……就这样吧。 懵懵懂懂,浑浑噩噩,她睡了很久。 …… 再后来,一只小僵尸遇到了一个下山的小道士。 小道士记性不好,总以为自己的师傅还活着。他在山上独自一人很多年,欺骗自己并不孤单。 小僵尸愣了一下,然后咬了小道士一口。 她没怎么用力,但后卿的獠牙也能够轻易的刺穿无数的法器。 结果是……很硌牙,咬不动。 这个小道士好像有些奇怪,似乎脑子不怎么好使。 而小道士懵懵懂懂,觉得她是一只好尸。 但其实,她不过是小道士许多年来唯一见过的人……或者是尸。 只要有人搭话,只要有人陪着他,小道士就会很开心。 江宁看了眼深山里面的道观,皱着眉头思考了很久。那间道观好像很奇怪,不供奉神灵道韵,只供奉一缕香火。 这座山里,只有一个道观,道观之中,又只有一个活人。 香火摇曳之时,万物死寂沉眠。 小僵尸笑了,她明白了世界上或许真的有命运。而自己来到人间的意义,就是遇到这个无知的小道士。 那缕香火,有七十二种不同的样子。 直入星海,将所有的星辰连接了起来。 故事的结局会怎样? 小僵尸并不清楚,但她也不是很在乎。 某一夜,被将臣埋葬在外的尸体醒了过来。旱魃带着无边的怨气和赤色来到了人间。 血祸死城,这或许便是尸族复兴的第二条途径。 人类是浪漫的种族? 或者是老头儿记错了吧,祂想说的应该是……伪善才对。 棋盘晃晃荡荡,当镜中花凋零之后,水面深处多了一抹皎洁的月色。 卿卿凝神看去,月色中是一个深山里的高崖。 一个身穿道袍的小道士忙忙碌碌,一刻也不闲着。 诵经,抄书,做法,画符。 他好像有做不完的事,或者说是……不能停下了的理由。 每当天空蒙蒙亮,小道士便会开始忙碌。然后在这空荡荡的山崖上,一直到黑夜降临才筋疲力尽的睡去。 山里没有人,老道士死了很久了。 从来都没有人陪着小道士游历四海,这是他第一次下山。 他记性不好,所以能很轻易的骗过自己。 但小僵尸的记性不错,所以她替小道士记下来所有的事。 那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小道士一边呼喊着师傅,一边在自己的袖口中翻翻找找。 最终他找到了,但那是一罐……骨灰。 小道士对着小僵尸笑了笑,认真的询问着自己师傅的意见。 那时候,小僵尸就已经知道小道士病的不清。 他说那是“左道”的后遗症,可什么左道能如此的诡异恐怖?抹去了记忆和本能? 小僵尸思考了很久,才明白或许是代价吧? 背负着整个尸族的诅咒,那个道观自然是生灵灭绝,困苦缭绕。 七十二缕星火,七十二颗煞星。 这个深山里的老道观,传承了无数年,但绝大多数时候却只有一个人守着那里。 这尸族的诅咒,是……独活。 老道士和某个中年人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所以那个人背叛了道观,将自己化作了道尸来背负诅咒。 小道士和老道士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所以老道士选择死在道尸的手里? 道观只有一缕香火,所以只能庇佑一个人。 老道士死了,道尸也死了,下一个又会是谁呢? 卿卿侧头笑了笑,然后看着面前的棋盘破碎开来,水中月也幻化成泡影。 小僵尸认真的带好了自己额头的黄符,然后起身离开了这里。 在棋盘破碎的最后一瞬间,泡影之中有一个身形壮硕的汉子默默的叹了口气。 但这一次,那只天真无辜的小僵尸没有回头,却第一次张开了嘴: “哥,我以后应该再也见不到你了。所以我反悔了,我打算……做一只坏尸。” 尸族,没有存在的意义,所以也不需要作恶的理由。 像某个被埋葬在楠木城的年轻人所说: 尸族,是真的没什么好尸的。 不得好死,所以不得好尸。 第228章 出走的那些人 “我觉得不应该是这样。” 【不应该是怎样?】 “你是个石像。” 【嗯。】 “所以你应该在庙里,不应该跟着我。” 【很奇怪吗?】 “你觉得呢?我记得你好像说自己是被圈养起来的猪,这辈子都离不开猪圈。” 【可门破了,我就能出来了。】 “是……我帮你打开的门?” 石像微微沉默,然后无声的笑了笑: 【谢谢你。】 李牧走在一条弯曲的小路上,看不到面前的事物,但却能察觉的身旁石像的气息。 清冽幽深,像是一汪井水,深不见底。 李牧不清楚石像是什么样子,所以问道: “我记得你是半塌的。” 【在自己家里,所以有些懒散。懒散的掉渣了,见笑见笑。】 “那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石像安静了一下,可能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然后回应道: 【常人大小,不过只是虚影而已。】 “我是问容貌。” 石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这可不能告诉你,不然我出来就没有意义了。】 李牧微微挑眉:“很见不得人?” 【只是见不得你,但恰好你又看不到,所以我很安全。】 “那别人呢?” 【别人?荒唐山里面现在应该就只剩下你们了。哦,我说的是外来的生灵。】石像微微沉默,然后说道: 【不过认识我的看不见我,看得见我的却又不认识我,这倒是巧的不能再巧。】 “是吗?”李牧脚步微顿,思索了片刻后笑了笑: “所以除了我之外,应该还有人认识你。” 三人一狗,在破庙之中休息了一整晚。但从进入庙门的那一刻,石像就早已经准备好了一样坍塌成块。 所以李牧一行人没有人真正的见过石像完整的样子,而这种举动自然不是仅仅为了防止一个瞎了眼的李牧。 另外的三只里面,一定还有人能认出石像的样子。 小道士?胖狗?还是卿卿? 李牧沉默了片刻,觉得这三只在本质上没什么区别,好像都不怎么爱看书的样子。 石像没有回应,只是看着李牧前行的方向,略有深意的眯起了眼睛: 【你走的路,有些不太对。】 “荒唐山里面,有对的路吗?” 石像微微侧头,然后认真的说道:【那要看你想去哪里。】 “我想出山?” 【那每一条路都是对的,但每一条路都没那么对。】石像说了一句废话,然后建议道: 【不过在你面前有一个更简单些的选项。】 “什么?” 【你可以现在回头,按照我的指引往山下走,我送你离开。】石像冷不丁的如此说道。 李牧抬了抬眼,然后摸了摸自己眼前的白绫: “不过这样就只有我一个人下山?” 【是,没错。】石像回应道: 【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李牧摇了摇头:“我只不过是有更好的选择。” 【嗯?是什么?】 李牧安静了片刻,然后转头笑了笑: “猜中你的身份,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 石像陷入了沉默,许久之后也没有再回应。 “荒唐山里面不只有一间荒唐庙,但庙里到底供奉的是什么,从来都没有人知道。”李牧一边向前,一边继续说道: “而且荒唐山没有出口,下山的方向未必是离途,也可能是……入山的诱饵。” “你怕我?” 【我……怕你什么?】 “你怕我拆穿你的身份。” 石像抬了抬眼,看着面前的李牧说道:【那我为什么要跟在你的身旁?这是不是有些多此一举了?】 李牧却摇了摇头:“是欲盖弥彰,如果想要出山,就不能怀揣侥幸,绕过任何一个……关卡吧。我最终还是会回到破庙,而你只能在庙里等着我。” 【所以?】 “所以我看不见你,但他们仨里面有人认得你。你怕我和他们相遇,然后回到庙里认出你的身份。所以你跟在我的身旁,避免我遇到他们中那个……认识你的人。” 石像沉默,然后无奈的说道: 【很聪明,但其实没什么用。这本身就是一场不公平的较量,我没办法对你做什么,只能就这样跟着你,干扰你而已。】 “但只要你跟在我身边,我便不会再有任何遇到他们的机会?” 【嗯,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些。】 【荒唐山里面有很多奇怪的地方,你可以通过它们来恢复你的眼睛,但你也只有一次失败的机会。】 石像平静的笑了笑: 【你睁开眼睛,算我输。但你失误一次,便是……万劫不复。】 李牧身体微顿,然后侧头扭了扭脖子: “我听说从来都没有人离开过荒唐山。” 【传闻是这样,甚至没有进入过荒唐山的记载。】石像有恃无恐,接着说道: 【是不是很邪乎?一个没有人进去过的地方,自然也不会有人离开。没人离开,又怎么会有人知晓?】 石像语气森然,带着些许的嘲弄,它似乎觉得这样可以影响面前少年的心境。 毕竟自古以来,就没有人成功离开过这里。 但李牧沉默了一会儿,却轻轻的摇了摇头:“有人进来过,也有人离开过。” 石像微微一凝,看向了那个平静的青衣少年。 “如果没有人成功离开过这里,就不会有人能够把荒唐山记载下来,这是无法解释的一点。所以问题的关键不是有没有人做到过,而是……他们为什么不敢说出来。” 【那……为什么呢?】 “我哪知道?”李牧笑了笑:“但我猜的话,应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石像微微一愣,然后摇了摇头: 【你说的也是废话。】 “是吗?”李牧表情有些奇怪的平静:“但我现在就是那些人之一,所以我在想如果我出去了的话,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我不愿意或者说是……不敢提及在荒唐山里面发生的事?” 【那你想清楚了吗?】 “没有,一点头绪都没有。” 李牧理所当然,而石像默默翻了个白眼。 “不过我想到了另一个好玩儿的事情。” 【什么?】 李牧侧过头来,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依旧认真的直视着身旁的石像: “我觉得,如果是你出去了的话,应该不会谈及这里发生的事。” 【我……出去?】石像身体微僵。 “嗯,代替我出去,或者说是……以我的身份出去。”李牧微微侧头: “或许并不是没有人离开过这里,只不过他们……都被换了一个人。” 第229章 村子 【说的还挺惊悚的。】 “只是随便猜一猜,你没必要反应这么大。” 石像微挑眉头: 【我哪里反应大了。】 李牧却摆了摆手,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向前而行,渐渐树荫变得稀疏,山道变得平整。 路至尽头,是一个灰黑色的竹亭。竹亭不大,一砖一瓦,砖为亭基,瓦为亭盖。 李牧却丝毫没有犹豫,拾阶而上,然后便眼前一黑,消失在了山道之中。 石像独自一人依附在道路的一旁,看着那空荡荡的竹亭,眼神中忽明忽暗。 此人竟然如此果决? 还是……根本没看竹亭见吧? 石像有些不确定,但它依稀看到了那个少年走上台阶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眼前一黑? 我不本来就是闭着眼睛吗? 李牧有些困惑,但下一刻,他却睁开了眼睛。 是的,没有了白绫遮盖,没有了死寂的灰白,只有一双干干净净,带着几缕血丝的眼睛。 李牧默默回头,却没有看到石像的踪迹,他便确定了自己已经被这荒唐山传送到了另一个地方。 甚至这里还算不算的荒唐山的范围,他也不能确定。 因为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个村子,一个荒凉破败,残垣断壁的村子。 深山里有村子,这很正常。 但不正常的是,天空上没有太阳,也并不是阴云密布。 这村子里面的时间,是深夜,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 李牧很清楚在自己离开的时候还不到正午,而如今朦朦胧胧的月亮挂在天边,就这么一眨眼的功法已至深夜。 村子里静悄悄的,一片黑暗和死寂。 没有温暖的灯火,也没有狗吠家禽之声,只有隐约传来哼哧的声音。 像是……猪叫? 李牧并不确定,因为太过模糊。 他有些不适应的眨了眨眼,看清楚了自己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间歪歪斜斜的小院子,有主室,有厨房,也有被石墙堆切起来的……猪圈。 是很标准的农家小院,右手靠门的地方还有一块刻意空出来的田地,种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瓜菜。 草茎杂乱,染上了不少的黑泥,瓜果也是枯黄,还有些干瘪。 这小院子似乎很久没人打扫,乱成了一团,东西都胡乱的堆在一起。 李牧略微皱了皱眉,然后走向了主室。 不过他并没有推门而入,因为屋子里面泄露出的气味有些刺鼻。 而且就在他屋子的门窗之下,有一小块花圃,里面种着一株李牧很熟悉的植物。 白雾昙花。 李牧眼神微顿,沉默了下来。 这株花他很熟悉,虽然只在一个地方见过,一个……长安城中的小院子里面。 有人跟他说过,这种植物很珍惜,两三株便可以卖下整个院子。 李牧那时候想着如果以后没钱了可以卖花为生,那院子里的花不少,能养活一个人,也能……养活两个人。 但最终,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就连被折断的那一株也被他留在了那里。 白雾昙花,中通茎直,花香清冽,能让人……做个好梦吧。 李牧摇了摇头,然后看向了面前这株有些不一样的白雾昙花。 或许应该叫黑雾昙花更合适些吧? 只有一株,但漆黑如墨。而且花茎单薄,莫名的有一种褶皱的感觉,就像是……纸花一样。 李牧上前两步,但没有靠近太多,便闻到了一股让人头晕目眩的恶臭。 “欧~” 李牧不自觉的退后了两步,捂住了鼻子。 太夸张了,这黑色的昙花完全就像是白雾昙花的反面。不仅不能让人心神开阔,反而像是一种极其浮躁和暴戾的情绪涌入心底。 反了过来,完全是对立的两种东西。 李牧还是有些作呕,但目光一晃却又愣了一下。 黑纸花就在主室的窗边,他眼神一瞥便看到了屋子里面的景象。 空荡荡,和外面没什么不同。 地面都是泥泞的黑土,只有一些杂乱的干草被堆积在了角落,当做破破烂烂的……床榻? 这么简朴吗? 是有些寒酸了吧? 李牧皱起眉头,有些不解。作为院子的主室,怎么会破旧杂乱成这幅样子? 那院子的主人又得疲懒成什么程度? 李牧摇了摇头,向着院子里面的其他地方走去。 左侧靠主室不远,有一间破破烂烂的厨房。 木门虚掩,李牧只站在门口便感觉到了一股灼热的气息。 李牧拉开木门,发现狭小的厨房里,大约只有三块区域。 一块是阴森森的角落,胡乱的堆着形状不一烧火用的的木材。 一块是厨板和木桌,厨板上还有些潮湿和水迹。好像是院子的主人才做饭过不久,胡乱的擦了几下。 木桌子上,有几个陶瓷大碗被盖子盖住,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但碗的白边有些没被擦干净的油渍,所以李牧也不打算打开看看。 最后一块区域,就是厨房的灶台。灶台还很温热,黝黑的铁锅半掩,里面咕噜噜的煮着些肉块。 李牧没什么兴趣,便从厨房里面退了出来。 村子到目前为止还算正常,主室杂乱,也可能是主人并不在这里居住。 那里的确不像是能住人的地方,不比猪窝强多少。 李牧皱了皱眉,想着是不是走出院子去村里看看, 但就在这个时候,堆砌在院子左侧角落的猪圈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怪异的蠕动。 “唔~唔~” 声音含糊不清,但却又有些怪异的熟悉。 李牧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某个石像对自己说过的话,略微犹豫便走向了那个被忽视在角落里的猪圈。 气味有些恶臭,但甚至比主室好不少。李牧摇了摇头,然后走到了圈门之前,向内看去。 然后一抹白腻从瞳孔中浮现,李牧的目光一凝,身体陡然僵在了原地。 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李牧有些寒毛竖立,目光却牢牢的凝固在了“猪圈”里面的……“东西”上。 四肢爬伏在泥土之中,白皙的肌肤上满是泥泞和污渍。但那些东西浑然不觉,只是哼哼的拱动着肮脏的……饲料。 可他们绝对不该在猪圈里面,他们应该是在外面,他们是三只被圈养起来的……人。 衣不附体,一丝不挂,将所谓的羞耻和尊严踩在污泥之中的人类。 李牧身体微僵,却脑海中不仅浮现出了另一个有些诡异的想法。 被圈养在“猪圈”里的是人,那么在村子里面生活的又是…… 栅栏轻轻摇晃,李牧抬头看去,却看到了一个臃肿的身影走过的路院门。 那个东西似乎注意到了院子里面的李牧,对着他咧嘴笑了笑。 口水从宽大的嘴角滴落,那张憨厚的猪头在月光的照射下……分外的狰狞。 一缕诱人的香气从昏暗死寂的厨房里传来,有些飘忽,也有些……荒唐。 第230章 猪头 人被猪圈养,这是一个猪和人交换了身份的村子? 李牧身体微微有些僵硬,背后涌现出一丝凉意。 栅栏门外的猪头似乎无所察觉,还对他憨憨的笑了笑,然后便离开了小院。 李牧微微一愣,心中一下子想起了不对劲的地方。 猪为人主,可为什么栅栏外的那只猪看到自己毫无反应?一点意外之色都没有流露? 这就像是你在邻居的家里,看到猪从猪圈里跑了出来一样,怎么也应该叫一声吧? 除非……你看到的并不是“猪”? 而是你的邻居本人?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看向了猪圈旁摆放的一盆清水。 水面平静,倒影中是李牧的身体,但头顶……是猪头。 果然啊。 李牧暗自叹了口气,这个村子果然是颠倒的村子。 人猪颠倒,人畜变换。 白雾昙花变为黑纸昙花,主室里面如此肮脏泥泞也有了解释。那卧室本就不是住人的地方,是猪窝,也是李牧应该居住的地方。 天空上的月色灰蒙蒙,小院子里突然刮起了一阵阴风。 李牧看着或许应该称之为“人圈”的墙壁内,有些不适应的退了一步。 但目光一瞥,却又不自觉的停留在了那间狭窄的厨房中。 厨房里,有灶台。灶台上,有一口黝黑的大锅。 那么锅里煮的肉……又是什么呢? 李牧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只不过看着那口沾染了油渍的铁锅,嗅这空气里“诱人”的肉香,还是不自觉的有些反胃。 而在这时,厨房里却突兀的多了一个人影。 一个人身猪首,看不清面容的人影。 身披麻衣,体型臃肿,那个人影沉默无言的掀开了大锅。然后在李牧的注视下,它取出了两个大碗。 铁勺锈迹斑驳,锅内油渍半凝。 那个人身猪首的怪物看了李牧一眼,然后伏底了身子,从那口黑锅里面舀出了两碗暗黄色的汤肉。 空气中的肉香愈发的诱人,李牧觉得自己的肚子微微蠕动,但心底的作呕也越加的强烈。 人身猪首的怪物并没有吃下去汤肉,而是端着两个大碗,走到了院子正中的石凳上。 两碗油渍漂浮的汤肉被搁置在了石桌上,那个怪物对着李牧抬眼看来。 李牧眼神微明,或许不需要走出这个院子了。 这一关的考验,就在眼前,也就在那两碗让人从灵魂中作呕的汤肉之中。 李牧拂袖而坐,平静的看着对面的猪头: “一定要玩儿的这么恶心吗?” 【与我无关,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 “那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好奇而已,其实我的确不应该进村子里面的。但我实在是忍不住想看看你是如何选择的,所以付出了些许的代价。】 是猪头,但也是石像。 它并没有停留在竹亭之外,而是犹豫了片刻后,来到了这个村子里面。 李牧眼帘微动,看着桌子上那两碗难以形容的汤肉沉默不语。 【很难吗?】 “你说呢?” 猪头莫名的笑了笑: 【我觉得还好,毕竟人吃猪天经地义,那么反过来也未尝不可。】 李牧微微抬眼:“我是人。” 【在村子之外是,】猪头反驳道: 【但在村子里面,你是猪,和我一样。】 李牧没有说话,但猪头却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其实我一直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人吃猪就是天经地义,而猪吃人便会被视为妖孽和怪物。】 “因为是在人类的地域中,猪便是异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你没听说过吗?” 【听说过,人族是自私的种族。】 李牧摇了摇头:“所有生灵都是自私的种族。” 【所以……还是弱肉强食?】 “优胜劣汰,这就是天地间最大的道理。” 猪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抬眼,表情怪异的说道: 【可人族好像也会‘吃人’,只不过吃的方式不同而已。有的粗俗残暴,有的衣冠楚楚,但你们都在吃着自己的同类。】 李牧安静了片刻,然后说道: “那是因为弱肉强食,物竞天择并不只局限于种族之间,也在……种族之内。” 【人族的历史,原来是吃人的历史。】 猪头说道此处微微沉默,然后认真的对着李牧说道:【你们让我感到恶心。】 李牧却面色平静:“我现在看着你就很恶心。” 猪头摇了摇头:【道友,你气急败坏了。】 “猪哥,我现在还想骂人。” 李牧看着眼前模糊暗黄的肉汤,默默的摇了摇头:“我不吃。” 【不吃,就永远走不出这里。】 猪头似乎很享受李牧为难的样子,挑着眉继续说道: 【其实我也不觉得你真的能走出荒唐山,但如果你只在这一关便停下了的话,我还是会有些失望的。】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人生的道路,永远是下一步最精彩,因为你永远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荒唐山很荒唐,荒唐而精彩。】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看了眼石桌上的两碗肉汤:“你吃过这种东西吗?” 猪头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过它打量了石桌上的汤肉后又莫名的有些意动: 【我可以试一试,也算是给你打个样?】 李牧没有回应,他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那只猪头端起了一碗汤肉。然后对着自己笑了笑,没有什么犹豫便倒入了自己狰狞的大嘴里。 淡黄色油渍顺着咧开的嘴角滴下,黑黄交杂之间,还有着些许没有煮熟的血丝。 油腻的肉香气铺面而来,引得李牧腹内一阵抽搐。 猪头舔了舔嘴角,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味道好像还不错。】 【轮到你了。】 “我胃口不怎么好。”李牧摇头拒绝。 【过不了心理的那一关?】 “人有底线……大多数时候都有。” 【可你又怎么知道猪就没有呢?】猪头摇了摇头: 【我真的很讨厌你们人类的伪善,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这样设计这个村子。】 猪头微微抬眼,看了眼夜幕上灰蒙蒙的月光,对着李牧冷漠的笑了笑: 【我会让你们以人类的身份来到这里,亲口咽下每一块血肉。撕掉人族最后的伪装,才能亲眼看到自己是多么的丑陋。】 第231章 山和神明(改) 李牧微微抬眼,看着起身的怪物摇了摇头: “所以你只能被困在庙里,永远都没办法走出这山。” 猪头愣了一下,转过身来反问道: 【为什么?】 “因为你不够聪明,”李牧指了指自己头上的猪面,无奈的笑了笑:“你以为这是多此一举,但实际上这才是村子里最用心险恶的安排。” “人类有羞耻心,这是人和猪的最本质的区别之一。但羞耻带来的未必是弥补和愧疚,更多地时候是……遮掩和逃避。” “人习惯逃避,懂得遮掩,也善于自欺欺人。但实际上,他们什么都没有改变,甚至也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借口,一个可以欺瞒他人和自己的……面具而已。” 李牧看着面前的肉汤,眼中明暗交织: “戴上面具,人才有勇气面对真实的自己。” 猪头怪物这次并没有回话,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了角落的“猪圈”门前。 它看着石墙之内哼哼蠕动几具的白嫩肉体,然后拎起手旁的一桶肮脏的饲料,冷漠的倒在了他们的身上。 人影蠕动,几个白腻的肉虫缠绕在了一起。他们在污泥中争抢着肮脏的食物,身上完全没有一丝人性的羞耻和尊严,狼狈可悲、愚昧浑噩。 【对你来说这其实并不困难,因为没有人会知道你做了什么。不管走出山的是你还是我,都是一样的。】 猪头怪物,或者说石像承认了荒唐山中最可能发生的事。也是为什么大陆上明明没有记载,却依旧有人知晓荒唐山的原因。 如果李牧走不出去,便很可能被面前这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怪物所取代。 而后它会以李牧的身份去哪里? 唐国?书院?还是什么其他的地方? 【这听起来很不公平?其实也不是。】猪头转过了身子,看着李牧: 【你说过的,弱肉强食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道理。】 【荒唐山是神明,祂高居于天幕之上。在祂的眼里,人和猪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就像是你们人类对待其他低等生灵的态度一样。蚂蚁和昆虫相互撕咬蚕食,你们会感到荒唐和恐怖?不,你们只会袖手旁观,甚至乐于如此。】 猪头平静的眯起了眼睛: 【你别无选择,因为过于渺小。】 李牧微微沉默,低垂眼帘思索了许久后,有些怅然的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啊。” 猪头默默无言,它不知道李牧所说的是什么意思,或者它隐约察觉到了,但不想问,也不敢问。 “荒唐山,其实不是一个地方是吗?” 猪头身体微僵,安静了许久却没依旧有正面回应: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荒唐山啊,其实也是……生灵,一个活了很久很久,久到超出了人类历史的生灵。” 李牧看着夜幕和月光,然后面色平静的说道: “荒唐山是神灵,或者说祂是一尊活了无尽岁月的……神话生物?” 神话浩劫降临之后,神话生物都湮灭在了历史之中。人类古书中记载的神话生物极少,而且大部分都是低阶的后神话生物。 九婴烛龙,麒麟玄武,这些人族所记载的神话生物,在那远古岁月大多只能算是较为弱小的存在。 因为弱小,所以人族才有接触记录的可能。 而那些真正具备通天彻地岁月扭转的神灵,甚至是最顶阶的【鸿蒙生灵】,早已经深入云雾或是远游星空。 荒唐山到底是哪一种生灵,李牧并不确定。 但祂到底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寻找着什么,李牧已经隐约有了些许的猜测。 或许是一具……合适的肉体吧。 一具能够承载神明意志游历人间,甚至最终脱胎换骨吞噬本体的肉体。 石像当然不是那种阶级的存在,它只不过是深山中的一粒种子。 但当种子走出了深山,长得足够庞大的时候,或许就会有一只手穿越无尽岁月而来,摘取那颗成熟的果实。 【这些东西,并不是你我所能窥探的。】 猪头恢复了平静,目光看向了石桌旁的李牧: 【你所要知道的,只是接受命运。人族和猪在祂的眼中并没有什么区别,蝼蚁终究飞不了太高。】 李牧沉默不语,只是许久之后才意有所指的说了一句:“长安城里有些书,书上记载了许多神灵,但有一页一直都是空白。” 【如果你能出去的话,我希望你有机会填补上那个空白。】 【如果那时候……你还记得,你还想这么做的话。】 猪头放下了手里的木桶,然后对着李牧说道: 【楠木城里的人们也吃过这些东西,但你还是觉得他们是人?值得可怜?】 “他们没有选择的权利。” 【你也没有,你不吃也会死。】 猪头笑了笑: 【你真的不好奇,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味道?既然有其他人吃过,你吃一口又算得了什么呢?】 李牧低垂眼帘,然后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手边即是瓷碗,碗中的肉块上凝结出一层泛白的油渍。 【是有些凉了吗?我可以给你换一碗热的。】 猪头善意的问了一句,然后走向了厨房的方向。 月色渐深,树影斑驳,李牧看着石桌上的角落,渐渐的眯起了眼睛。 片刻之后,那个猪头从厨房中走了出来。但它的手中并没有瓷碗,也没有汤肉。 它身体有些僵硬,安静了许久后才别有深意的笑了笑: 【你说的很对,荒唐山果然比我想象的要险恶的多,也……荒唐的多。】 李牧抬眼看去,却发现这个猪头看着自己的表情有些不对,像是期待,又像是有些莫名的……怜悯? 【你养过猪吗?】 李牧早就回答过这个问题,所以他只是摇了摇头。 【猪圈里面的东西,有公有母而且已至壮年。】 “所以?” 【所以肉会很老,会很塞牙。】 “很重要吗?” 【我觉得很重要,如果第一次入口给你留下了不好的印象,那你以后可能就再也不会有吃它的想法了。】 “我以后应该连肉都吃不下去。”李牧翻了个白眼。 猪头却摇了摇头:【凑合吃吧,厨房里面的锅都凉了。】 李牧微微抬眼,认真的对着猪头说道:“我胃口不好,吃不了凉的东西。” 【那你能吃硬的东西吗?】 “大夫说最好也不要。” 【我给您热热?】 李牧默默的将碗推给了猪头:“麻烦了。” 猪头有些无奈: 【用这种无聊的手段拖延时间,有必要吗?】 “很有必要,”李牧点了点头:“我需要些时间。” 【做什么?】 “……说服我自己。” 【自欺欺人?】 “人类很擅长。” 第232章 吃 一碗散发着热气的肉汤被摆放在了李牧的面前,碗中黄灿灿的油渍漂浮,碗边沾染着些许凝固的白色。 猪头坐在石桌面,抬起头来对着李牧问道: 【现在差不多了吧?应该做决定了。】 李牧微微抬眼,沉默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下不去口。” 【我和你在这儿拖得时间也够长了,只不过是一碗汤肉而已,用得着这么纠结吗?】 “你很急?” 【倒也不是,但我觉得你不应该是如此优柔寡断的人。】猪头说道: 【如果再拖下去,等到天亮的时候你可就真的离不开这里了。】 李牧点了点头,然后安静了一会儿,眼帘微动地说道: “其实我一直在想,这一关到底想要证明什么。” 【这不是很明显吗?证明人族的虚伪和低劣,让你直视自己最丑陋的那一面。】猪头讥笑着说道: 【你不会觉得这荒唐山真的会给你留下什么通关的另一条途径吧?这里可没那么多的仁慈和规矩可言,只不过是……诛心之举而已。】 “诛我的心?” 【也诛人族的心。】 李牧看了眼石桌上让人作呕的汤肉,然后莫名的笑了笑: “你知道我不会死在这里。” 【嗯,你不是这种人。】猪头点了点头。 【哪怕这座山里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你一定会选择自己,因为你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人族最自私的那一种人。】 “是啊,”李牧叹了口气: “牺牲之举太过愚蠢,特别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大道漫漫,总有些东西不得不舍去。” 猪头咧了咧嘴,露出了森然的獠牙: 【所以我很清楚你的想法,你一定会吃,从开始的时候你就已经决定了。拖得越久,只会证明你是一个越伪善的人罢了。】 李牧并没有反驳,只是平静的说道: “假若非吃不可,我会如此。” 【人族被太多道德和礼教所约束,】猪头侧了侧头,眼神里尽是阴暗: 【但如果不做人,你会发现世界其实真的很精彩。】 李牧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却眼中浮现出了一丝怪异: “你说的很有道理,其实也只不过是……吃人而已。” 风过林梢,树荫摇晃。 在一片灰蒙蒙的月色之下,地面上臃肿的影子陡然僵在了原地。 猪首轻抬,它沉默不语的看着面前的少年……一口一口的咀嚼着嘴里的肉块,眼中明暗交织尽是惋惜。 李牧将嘴里血腥的肉块吞咽而下,冲着对面的猪头咧了咧嘴,鲜红色的血顺着嘴角滴落,洁白的牙齿上尽是狰狞的猩红。 【何至于此?】 猪头叹了口气,看着对面青衣染血的少年。 “不怎么好吃,应该煮熟的。”李牧摇了摇头,抹了抹嘴角。 【不……痛吗?】 猪头看了眼石桌上分毫未动的肉汤,又瞥了眼李牧手臂上狰狞恐怖深可见骨的伤口,默然叹息道。 “还好,”李牧身体微顿,沉默片刻眼中却闪过一抹深邃: “但味道有些奇怪。” 人吃人,可出村,这是荒唐村给李牧设下的局。 但也正如猪头怪人所说,荒唐山内既没有道德信条也没有仁慈伪善。 李牧不可能违背荒唐山的规则,他必须要吃掉那种东西,将自己灵魂中的人性留在村子才能走出这里。 但李牧拒绝了,他吃了肉,只不过是……自己的肉。 猪头人身,李牧不清楚这是不是荒唐山故意留下的一道解法。 但既然自己还有着人躯,那么吃人自然也可以是吃自己。 猪首食人肉,吾啖自身魂。 也只不过求一个……问心无愧而已。 月光摇晃,夜幕开始变得褶皱了起来,像是一张黑色的纸被人从外揉搓。 村子渐渐变得虚幻,而李牧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一阵凉风吹来,李牧再次嗅到了山间的清风和草地的清爽,但他的视线也再次陷入了雾蒙蒙的黑暗之中。 【这是我没想到的。】 石像的声音从凉亭之外传来,比在村子里面要清晰,但比此前要虚弱。 李牧微微抬首,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还是紧紧的皱起了眉头: “不是幻境?” 【怎么?你以为就只是睡了一觉?】石像摇了摇头。 而李牧却沉默不语,感觉着自己左臂上刺骨剧烈的疼痛。一滴滴血水顺着青色的袖袍流下,很快便在竹亭的地板上聚积成了一小块血洼。 【等价交换,你以最小的代价离开了村子,自然不可能什么都不留下。】 李牧抿了抿嘴,唇齿之间有些滑腻,也有些甘甜腥涩: “可我怎么觉得是有人气急败坏,故意为之?” 石像摇了摇头:【反正不是我。】 而在这时,一股清泉流动的声音从竹亭之外传来,忽远忽近缥缈而清冽。 李牧耳边微动,还未有所反应,便察觉到一股清流透过眼帘上的白绫注入到了自己的右眼之中。 灰白之色尽褪,死寂如云烟消散,但李牧的右眼却彻底的闭合了起来。任凭如何尝试,依旧没有睁开的迹象。 但李牧也并不焦急,因为他也清楚在这荒唐山走到最后之前,右眼的封印都不会被解开。 毕竟……认出一个生物,只需要一只眼睛便可。 清流注入右眼,但驱散灰白和死寂之后并未消散,而是化作一股凉气顺着经脉注入了李牧的丹田。 丹田之中云雾缭绕灵力翻涌,筑基中期的修为像是一汪清澈干净的泉水。 但那股凉气注入丹田,却轰然破碎,化作了一注粗壮至极的洪流涌进了泉眼之中。 仅在顷刻之间,李牧丹田中的泉眼便被撑大了许多。但泉眼并未破裂,而是在稳定了下来之后迅速的扩张壮大。 李牧面色微红,气息杂乱澎湃。 但片刻之后,一股灵压从青衣之下蔓延而开,将林间的草木压低了些许。 筑基后期,李牧微微松了口气。 其实离开楠木城的时候他便已经摸到了筑基后期的瓶颈,只不过刻意的压抑了境界而已。 尸潮泛滥双目失明,有时候气息单薄些,反而更安全。 体内的凉气并未耗尽,在最终盘旋了好一阵后化作了一片雨雾,将本就涨大了整整一圈的泉眼补足了泉水。 丝丝缕缕的水汽蔓延而开,将泉眼周遭的边界浸湿渗透,等待着……下一次扩张的到来。 李牧走下竹亭,察觉着自己体内满溢的灵力,不由得对着石像的方向笑了笑: “我们应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我……在你后面。】 李牧沉默,然后顺着小路独自向前。 石像叹了口气,轻飘飘的跟了上去。 在两人离开许久之后,一砖一瓦的竹亭……轰然倒塌。 第233章 洛阳 【荒唐山其实很大,我的庙只不过是一小块土地而已。】 【一条山路通向的是一个世界,一个竹亭是一个村子。】 【其实那个村子也有名字,不只是叫什么荒唐村,只不过你没去过村头所以没看见。】 石像在身旁喋喋不休,李牧却只是敷衍的点了点头。 【你问我村子叫什么?】 “我没问。” 【人猪村,回想起来这村子的历史,可就说来话长了。】 “你也可以不说。” 【我也是好心,你以后不知道要在这山里住多久,多了解一下也算是好事。】 李牧脚步一顿,沉默片刻然后笑了笑: “你是不是怕了?” 【怕?怕什么?】 “怕我离开这里,也怕我认出你的身份?” 石像耸了耸肩: 【我为什么要怕?你至少现在为止还睁不开眼睛,而且就算你睁开了眼睛,又能……怎么样呢?】 李牧安静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不该和我进去的。” 【哪儿?】 “村子。” 【……为什么?】 “因为……太刻意,所以显得有些愚蠢。” 【太刻意吗?】 “嗯,不过我现在还不太确定,等过一会儿猜到了你的身份,我会给你解释。” 【不是现在?】 “万一猜错了的话,会显得我很自以为是,会……很丢人。” 李牧笑了笑,然后继续向前。 【这样啊,那下一个地方我可就不进去了。】石像脚步微顿,看着李牧的背影说道。 “你怕了?”李牧出言相讥。 【我等你。】 石像在李牧的身后笑了笑,声音却陡然变得悠远而空洞,像是被拉进了另一个世界。 当然被拉进另一个世界的也可能是……李牧自己。 脚下一空,李牧的鞋尖踏入了冰凉的湖水之中。 身体猛然一顿,李牧顺势收回了右脚,然后挑了挑眉。 身边空无一人,微风拂絮,夏蝉不鸣。 这是一面湖,一面被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的树林围绕住的林中湖。 湖中有个岛,岛上怪石林立柳树摇曳,但却也只有李牧一个人。 李牧之所以察觉到了这些东西,并不是通过神识,而是因为他又一次的睁开了眼睛。 白绫掉落在平静的水面上,泛起微弱的波纹。李牧被温暖的阳光刺的有些睁不开眼,只得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 片刻之后,李牧揉了揉眼眶,看清楚了四周所有的景象。 ……啥都没有。 一片湖,干净清澈。 一个岛,怪石林立。 岛上有柳树,垂落在湖面之上。而在柳树之下,只有一方方正正的石块,上面雕刻着几个灰白色的字体。 “林中湖,湖中岛,岛上树,树下石。”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叹了口气:“好一句废话。” 湖面静谧,柳树垂落,在一片阴影之下,李牧陷入了沉思。 这算是荒唐山的第三关,但没有任何的提示,除了这一个小岛之外什么都没有。 那如何过关? 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李牧看着湖面上的倒影,沉默许久后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走到那棵弯弯曲曲青翠茂密的柳树旁打量了许久,最终在柳条之中看见了一个细长的木棍。 李牧伸出右手将木棍抽了出来,然后微微抬眼又折断了一根纤细绵长的柳枝。 将柳枝缠绕在木条之上,李牧挥舞了几下,还算顺手。 柳条纤细的枝头垂入湖面,李牧手拿着自己做成的简易鱼竿,开始了漫长的垂钓之旅。 是的,没有鱼饵也没有饲料。 甚至湖水之中到底有没有鱼李牧都不清楚,但他还是沉浸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湖水的表面。 清风吹拂,湖面泛起微微波纹。 李牧打了个哈欠,觉得有些疲惫。于是他眼神一撇,看到了一个很合适休息的地方。 那个方方正正的刻字石碑很是平整,又刚好在柳树之下。 李牧安逸的坐在了石碑上,然后看着和湖水相接的柳枝面色平静的等待着。 青袍飘荡,左袖的上血迹已经干涸,凝固成了暗红之色。李牧捞起袖口,然后绑成一圈,以免在起竿的时候阻碍到自己。 但天色由明到暗,乌云遮蔽住了太阳,湖面上的鱼竿还是没有丝毫的反应。 天空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滴落在湖水之上泛起一阵阵涟漪。 柳树垂落的枝条在雨中晃动,茂密的树冠却将雨丝阻隔在外。 李牧在树荫之下看着湖面晃荡,自己依旧纹丝不动。 下雨时节是容易钓到鱼还是会更困难? 书上说,雨过天晴的时候才是钓鱼的最好时机。因为雨势会惊扰到湖里的鱼,同时也不容易观察到湖面的情况。 所以李牧皱了皱眉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放晴。 但当他回头看向水面的时候,却又微微一愣。 因为在柳枝和湖面交接的水面之下,一个看不清形状的白色物体的附着在了枝条之上。 李牧微微扬手,水中的枝条挑起将那个白色物体钓上了岸边。 是半张白色的宣纸。 宣纸只有巴掌大小,而且被湖水浸泡的皱皱巴巴,但上面的字迹却并没有褪色。 李牧微微挑眉,把宣纸铺平打量了几眼。 “人之初,性本善?” 宣纸上只有六个字和两个符号。 一字未变,符号也是如此。 问号结尾,这不是书中的陈述语句,而是一个……问题。 宣纸之上想问的是: 【人之初,性本善否?】 人出生之时,本性是温暖纯良还是……完全相反的一面? 婴儿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所以按理来说这个问题本就应该没有答案。 但既然是湖水对李牧的询问,那便需要一个回答。 一个遵循本心的回答。 李牧沉默了许久,然后将宣纸扔回了水面。 “人之初,性本……恶。” 这便是李牧给出的答案,思索良久,遵循本心给出的答案。 但那片被雨水搅乱的湖似乎并……不满意,一道巨大的海浪翻涌而起,淹没了岸边的那道青衣身影。 柳枝摇晃,鱼竿掉落,湖水吞噬了岸边垂钓的少年,漫天的雨势也短暂的停滞了一刻。 李牧又一次睁开了眼睛。 他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几次了。 不过幸好,这一次出现在眼前的地方并不是什么荒凉恐怖的村子,而是一座老城。 一座繁花似锦,热闹古朴的老城。 老城有沧桑高大的城墙,有满街飘荡的烟火,有洒落在街道上的柳絮,也有一个古朴黝黑的石碑。 【洛阳】 李牧站在洛阳城的门口,微微抬眼便在不远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眉目干净,满脸稚嫩却一脸老成的幼童。 是李牧的熟人,不过现在这副模样也有些陌生。 王莫言。 第234章 洛阳旧事 洛阳是什么? 是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的思乡游子; 是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的文人风骨; 是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的倾城国色; 亦是游丝有意苦相萦,垂柳无端争赠别的愁苦别离。 书不尽洛阳趣事,道不明花都繁华。 洛阳古城,自古唐而入暮年,却依旧在唐国的文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有人说洛阳繁华不比长安、富庶不比琅琊、秀丽不比轻亭、愁苦不比浔阳。 但洛阳却始终是洛阳,居天下之中,睹王朝更替,岁月流转,老城安宁。 李牧从来都没有来过洛阳,但他却在古书之上见过无数次这座老城。 花开半夏,是为花城; 雪落枝头,即言神都。 此时的洛阳,并没有花开遍地,也没有飞雪飘舞。但李牧却清楚,此时的洛阳依旧是最好的时节。 一年四季,【神都】却有两种意味。 一是年关将至,雪映万家灯火,繁华满目; 二是柳絮飘零,白絮落满长街,少女含笑。 李牧微微抬头,柳絮飘落脸旁,但他并不觉得厌烦,只觉得轻轻柔柔有些安宁。 城门的角落,一个年岁不大的幼童正坐在角落之中,看着满街的柳絮怔怔出神。 幼童面容稚嫩,身穿素白色的衣袍,头上歪歪扭扭的带着私塾的绣帽,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的手中捧着几张色泽材质都不一样的宣纸,一边看着街道上来往的人群,一边愁眉苦脸。 李牧走入城中,却发现不管是城门的守卫官兵还是来往的百姓小贩,都对自己视而不见。就好像自己是一道无人能够察觉的虚影,在这座老城中独自一人游荡着。 走进城门角落,李牧听清楚了这位和王莫言七分相似的幼童在喃喃自语些什么: “洛阳里的文人才子衣冠禽兽这么多,怎么就没几个人识货的呢?这上好的宣纸一沓又一沓,都快堆成山了也没卖出去几张。唉,今晚又要喝西北风了。” 李牧这时候才意识到,这个年幼的王莫言其实并不是在发呆,而是在摆摊叫卖。只不过在这种不起眼的角落,哪怕他身后的宣纸一沓又一沓,足足装满了两筐,却始终无人问津。 可既然是摆摊,为什么要守在城门口这种地方?去一些闹市茶楼之类的地方,肯定要比守在这里要容易卖出去的多。 李牧心中有些不解,但下一刻他却看到眼前的幼童突然眼睛一亮,向着城门口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城门外,刚好来了一位身穿锦绣青袍的外乡人,牵着一匹神骏高大的黑马腰间别着一块鎏金美玉。 看上去……就一副很有钱的样子。 李牧看着那个幼童走上前去,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块木板,上面规规矩矩的写着几行字: 【洛城小厮,伴玩书童,一日一金,童叟无欺。】 …… 原来是这样,这幼年的王莫言,就已经深谙……宰客之道。 温花时节逢秋雨、名满长安少年郎。 这位在某年长安城内所有的文试和诗会中独领风骚,一人压过了整个长安的才子。 这位面若冠玉名声在外,甚至一手造成那京都文人们戏称为——温花时节的温华郎。 此时正……觍着个脸,装作满脸无辜的幼童模样,眨着眼睛看着那位有些手足无措的外乡才子。 李牧沉默不语,然后转过了身看向了原本王莫言蹲守的位置。 是有两筐宣纸,而且也的确做工精致,颇为贵气。 但……那块写着【三金一卷、十金三卷】的牌子又是怎么回事? 这是在卖纸? 还是在打劫? 能卖出去才有鬼吧? 洛阳纸贵,不是……王莫言这小子搞出来的事情吧? 李牧微微沉默,忽然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位身穿华贵的年轻才子显然……太年轻。他没有什么闯荡江湖的经验,也完全都没有意识到面前这位看上去天真烂漫的幼童到底在打算着什么。 或许不久之后这位出家闯荡的游子,就应该开始思念家乡的淳朴了。 就这样,才子下马而行,跟在王莫言的身后开始了一段颇为漫长的路程。 而李牧也就慢慢悠悠的跟在两人身后,从柳岸花房到牡丹画廊,从洛河石岸到青苔古桥。 王莫言虽然是没什么良心,但这一路走来倒的确是花费了不少的心思。路线挑选的很用心,每走过几处街道,就有着茶楼和酒肆能够落脚休息。 洛阳城很大,有许许多多的美景和故事,幼童在前喋喋不休,外乡才子在后牵马而行。 两人从城南到城西,从日上三竿到黄昏将至。 王莫言说得口干舌燥,便接过外乡才子递上来的梅子酒灌了几口。 而那个外乡人也听着幼童讲故事,眼神明暗变换,又是开怀大笑又是摇头惋惜,。 当然,这半日下来,两人只游历了洛阳的一小块区域。 王莫言费了很多口水,而外乡人……花了很多钱。 不过这和王莫言并没有什么关系,他只是引路讲说,而外乡人明显兴致盎然,买了不少的字画和古玩。 时至黄昏,两人才终于回到了城门口处。 外乡人有些疲倦,但眼神依旧清澈,很有兴致。他牵着马背着包裹,而王莫言……坐在马上喝着梅子酒。 一时之间,李牧竟然有些分不清两人到底谁是客户,谁是小厮。 梅子酒是洛阳街边的一种甘甜果酒,虽然有酒之名但其实并没有什么酒劲,和茶水相比也就最多让人微醺一点。 但王莫言这一日说了太多的话,也喝了好几袋梅子酒。 所以他晃晃悠悠的下马之时,还是有些脚软,还是外乡人扶着他才不至于一屁股坐在地上。 脸颊微红,王莫言看了眼自己的摊位。人来人往,但有提前打好招呼的守城官兵守着,所以也没丢什么东西。 两人相视一眼,王莫言咧着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外乡人取出钱袋,然后指了指地摊上的宣纸,饶有兴趣的问了些什么。 李牧摇了摇头,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游城是小,卖纸才是大头啊。 王莫言顺着外乡才子的品味给他挑选了几卷宣纸,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都觉得今日收获颇丰。 而李牧并没有看着他们,只是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洛阳的灯火若有所思。 第235章 同类 夜色渐晚,灯火阑珊。 外乡人牵着马背起包裹,思索了片刻身体微顿,似乎才意识到了什么一样对着眼前的幼童莫名的笑了笑: “其实我现在才反应过来。” 王莫言收拾好筐里的宣纸,抬头看着眼前的锦绣青袍一身贵气的外乡人。 “我们俩逛了一天,其实没必要牵着马还背着这么多东西,先找好住所哪至于这么辛苦。” 王莫言有些无语,默默摇了摇头: “你明天找一个身强体壮的本地人,不也就不用自己背着了?” “那多没意思。”外乡才子摇首拒绝:“我又不是没长手,自己的物件自己能带,但游玩自然是要有一个有趣的玩伴才有意思。” 王莫言微微沉默,然后看了眼四周,神秘兮兮的对着外乡人低声说道: “城南丽春院的晴儿小姐……” “你小子扯哪儿去了?” 外乡人嘴角微抽,看着面前一脸稚嫩天真的幼童有些无语:“这是你这年纪应该懂的东西吗?” 王莫言愣了愣,有些疑惑不解:“丽春院是洛阳最有名的画廊,晴儿小姐是画廊聘请的年轻画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是洛阳有名的才女,我……为什么不能懂?” 外乡才子微微沉默,脸上有些挂不住,不自然的摆了摆手: “我的意思是你年纪轻轻,懂得还挺多的啊。” “那当然,我自幼便极为聪明。”王莫言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那天才小兄弟,明天可还有时间?”外乡人笑着问道。 但王莫言却摇了摇头:“那不行,我明天私塾有课……” 外乡人理解的点了点头:“这倒也是,还是学业为重。” “我明天私塾有课,得准备好借口逃课,然后去自家的铺子里面算账。” 王莫言把话说完,外乡人再次安静了下来,觉得今晚的月亮……还没出来啊。 “我给你的地址可记下了?”王莫言问道。 “嗯,青禾客栈,干净清雅待人有礼,我都记下了。”外乡人点头说道: “不过小兄弟要是有时间可以去客栈找我,我多出些领路钱也是愿意的。” 王莫言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你叫什么名字?” 外乡人侧了侧头看了眼漫天的星辰,然后对着面前的幼童轻轻的笑了笑: “陆云崖。” …… “我记下了。” “那小兄弟怎么称呼?” “我叫……杨受成。” “……是吗?” “嗯。” 在外乡人复杂的眼神中,王莫言满脸真诚的点了点头。 而一旁听了很久的李牧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 月色渐晚,外乡人牵着马向着客栈的方向走去。 而身体瘦弱的幼童扛起肩膀的竹筐,慢慢悠悠的向着自己家的方向而行。 竹筐之内,是卖剩下的宣纸。 宣纸的缝隙里,是外乡人给的赏钱。 一粒金子和……三个铜板。 金子是王莫言辛苦了一天所得,而那三个古朴干净的铜板,则是卖出去的宣纸钱。 “洛阳纸贵,可老爹也说过做人最重要的是诚信,不然只能骗一次也太可惜了些。” 幼童背着大竹筐摇了摇头,一边走路一边喃喃自语: “特别是外乡人最骗不得,你骗人家,人家就会不喜洛阳。一传十十传百,洛阳的名声要是被自家人搞臭可太遭人烦了。” “杀鸡取卵,是兵家……商家大忌?” “可老爹懂得这么多,怎么连账都算不明白?” “唉,累啊,我这幼小的肩膀上可承受着太多了……” 月明星稀,灯火满城,李牧跟在王莫言的身后,走向了归家的方向。 而在几条街外,那个牵着马的外乡人走过了街道,穿过了人群。 但片刻之后,他又牵着马折返了回来,停留在了一间灯火通明,莺燕嬉笑之声不绝于耳的楼前。 【丽春院】 微微仰首,外乡人嘴角微抽,沉默了许久之后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不他妈还是妓院吗?” …… 夜风吹过,灯火摇曳。 在一间半大不小的铺子门前,王莫言熟练的从侧门石阶下取出一把钥匙,然后捣鼓了一会儿推开了木门。 王莫言背着竹筐走入屋内,李牧拾阶而上跟在身后。 铺子里面灯光昏暗,并没有点燃烛火。 而王莫言看上去对这里很熟悉,径自将竹筐和宣纸搬到了一间储物房内。 李牧看着他忙活完手里的工作,然后又走到了一幅字画面前。右手轻轻推动,从壁画之后便掉下来一个干瘪的钱袋。 王莫言将手里的一粒金子装进里面,然后犹豫了一下又放进去了两枚铜板,将最后一枚铜板收入自己的口袋里。 做完这些王莫言才有些放松的松了口气。 但这还没完,这个年岁不大的幼童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又走向了铺子的柜台。 柜台并没有上锁,所以他很轻易的便打开了存放银钱和账本的抽屉。 “九月下旬,木须、染料、老娘的胭脂水粉……” 他并没有看一眼抽屉里面零散的银钱,而是翻查着账本口中喋喋不休。 在小半刻钟后,王莫言放下了手里厚重的账本,然后安安稳稳的放进了抽屉。 锁门,藏好钥匙,整理一下痕迹。在天色彻底昏暗之前,王莫言一路小跑的离开了铺子。 李牧依旧跟在身后,或者说他隐约有了一种预感,自己想要找到的答案就在王莫言的身上。 当城里的摊位都开始收摊的时候,王莫言回到了自己的家门口。 那是一间并不算大的别院,不过也不能算小。毕竟在这寸土寸金的洛阳城内,只有真正的大族才能占据十几近的豪宅深院。 李牧看着那个面容稚嫩的幼童停在了拐角,在平复下喘息整理好衣物之后,揉了揉胖乎乎的脸颊。 王莫言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腰板板着小脸,目不斜视的走过了门口的另一个黑衣幼童。 他没有多看一眼,而蹲在门后双手插在袖子里等着他回家的杨受成也是愣了一下。 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便看到沉默不语的王莫言默默的从屋子里面退了出来。 “老爹还在挨骂?” 杨受成微微叹了口气,对着看上去并不尴尬的王莫言问道。 “嗯。” “那咋办?” 王莫言面色平静:“让她离开便是。” “可会不会太残忍了些?”杨受成说道。 “残忍?”王莫言侧过头说道:“她本身和我们就并无关系,爹娘没有收养她的义务,也没有给她治病的必要。” “也……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不能?那病本就无药可治,她只会拖垮我们,只不过是……早晚而已。” 铺子之中,灯火通明。 一个身穿灰袍的汉子苦着脸不言不语,而另一旁一个温柔安静的妇人在给一个小丫头梳理着发髻。 小丫头面黄肌瘦像是有什么疾病一样,但面容清秀干净,眉眼安宁。 屋子里的夫妇似乎在商讨着什么,并没有注意到小丫头的表情。 王莫言透过门缝和她相视一眼,两人都笑了笑。 客气而伪善,警惕而疏离,像是看到了……某种同类一样。 第236章 异类 同类是什么? 是朋友?是亲人?是能彼此察觉到的微妙牵连?还是生死相对的宿敌? 或许都是,或许也都不是。 王莫言不清楚自己和屋子里面的那个小丫头属于哪一种关系,但毫无疑问的是他并不喜欢她。 或者说是本能的厌恶,甚至可能的话,王莫言希望这个看似天真无辜的小丫头能……死一死。 越早越好。 云雾大陆辽阔无垠,哪怕时至今日,庞大如斯的唐国都不敢说已经探索了绝大部分的疆土。 云雾缭绕之间,自有万般神秘,数不尽的不可知之物。 王莫言此前觉得自己便是这些不可知之中的一种,独一无二天资无双。 毕竟古籍中哪怕再如何早慧之人,也不可能在出生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有了独立思考的能力。 婴儿本应天真烂漫,无知无畏。 但王莫言好像错过了这个人生的初始阶段,从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起,他便已经了解了自己的特殊,也清楚了该如何遮掩自己的不同寻常之处。 他会哭,在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会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婴儿一样,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甚至为此他做了联系,在……出生之前。 【生而知之者。】 这个词用来形容王莫言似乎再贴切不过,但当他做好了一切准备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还是发生了意外。 他被遗弃了。 是的,他被自己的亲生父母遗弃了。因为饥荒,也因为贫穷。 在大雪纷飞的寒冬,自己被丢弃在了一间铺子之前。 然后在某个自命不凡的婴儿被冻得爹娘都不认识,甚至即将早夭之时,他被收养了。 从那以后,他便多出了一个手巧心细但擅长摆烂便宜老爹,一个贤惠温柔但偶尔犯傻的娘亲,还有一个……不那么重要的东西。 杨受成,王莫言的哥哥,资质愚笨擅长闯祸的“老实人”。 王莫言也不清楚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老爹和娘亲的优良基因似乎并没有在他的身上展露分毫。 这么说似乎有失偏颇,他至少继承了老爹爱人麻烦,娘亲偶尔糊涂的特点,就是长得挺一般的。 不过除了有些碍眼的哥哥外,王莫言很满意自己的新家,或者说很知足也觉得很……幸福。 哥哥可以忍,但别的东西不行。 他不想要任何其他的东西闯进这个安宁平凡的家里,也不希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搅乱自己的生活。 哪怕是个看上去很可怜的小丫头,哪怕是个演技没那么好的……同类。 老爹和娘亲只是普通人,自然不会对这个年幼可怜的小丫头有什么防范之心,杨受成的心眼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王莫言在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便本能的察觉到了危险。 同类,一样的……【生而知之者】。 王莫言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一个同类,而且和自己的身世也莫名的相似。 年岁相近,都被亲生爹娘抛弃。 不过王莫言要幸运的多,因为他遇到了收养自己的家庭。 而那个名叫“陈姗姗”的小丫头便要命苦的多,自幼游荡在破庙老屋之间,依靠着小店的垃圾残羹过活。 命比泥贱,独自一人历经世态炎凉人情冷暖,饱经风霜和万般苦难。 更何况如今她又身染重病,即将不久于人世,怎么看都是一个苦命的小丫头,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惜。 但王莫言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一个【生而知之者】怎么也不至于混到如此田地。 事出反常必有妖,陈姗姗便是妖。 洛阳必然有什么她求之不得的东西,或者不是洛阳只是自己家的铺子,甚至只是……自己而已。 一家夫妇收养两个孩子,又不是开善堂的。而且两个孩子还都不是常人,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王莫言对陈姗姗是无比的提防,但杨受成倒是不以为意,他依旧整日倒腾着自己的破簪子和破尿壶,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个不停。 尿壶事小,毕竟再买一个也不是多麻烦的事。但那个簪子却是娘亲最喜欢的首饰,据说也是老爹送给娘亲的定情信物。 簪子被弄坏了,也不用问,自然是杨受成闯的祸。 而且这次还真算不得顶锅,王莫言丝毫没有参与。 杨受成整日愁眉苦脸,想照着书里的步骤补修好簪子,但忙活了几天也就缠绕好了簪子上用来装饰的红绳,屁用没有。 所以依旧还得靠王莫言自己出马,来给这个脑子木木的哥哥收拾烂摊子。 四处打听过后,王莫言得到了一个小道消息。 在洛阳城里有一家卖首饰的老店,店里的老师傅能修好簪子。 只不过价钱很贵,足足要五粒金子。 王莫言和杨受成所有的家当凑到一起也不到两粒,也多亏了王莫言今天忙活了大半天,才赚到了一粒。 还差两粒,再过一天便是娘亲的生辰,到时候事儿多的老爹一定会提及簪子,可就瞒不住了。 所以王莫言考虑了许久,觉得实在不行就再带着那个外乡人转上一天,看看能不能补足修簪子的钱。 微微抬眼,王莫言看着那蹲在角落的杨受成就气不打一处来。 自己辛辛苦苦给你擦屁股,你丫倒好,撅起屁股又摆弄起那破红绳来了? 一脚踢出,杨受成哎呦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但回头看去,王莫言却早已经消失不见,只有那面黄肌瘦的小丫头站在门口对着他怯生生的笑了笑。 杨受成微微一愣,然后也憨笑着点了点头。 但始终站在一旁没出声……出声也没用的李牧却轻轻地眯起了眼睛。 杨受成他自然是认识,鹿苑的低调天才。 王莫言的倒霉哥哥,深藏不露沉默寡言的石头。 【湖中山】便是他独有的剑诀,只不过那日被李牧偷学到了手里。 但他真正在意的并不是面前的杨受成,而是那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 王莫言此时是凡人,杨受成也尚未修行。 所以彼时只有李牧才能看出来,这个黄毛丫头好像……并不是人啊。 第237章 床下 身体轻飘,光下无影。 这丫头,好像已经死了挺久的。 可一个死人为什么要躲进一个普通人的家里,还……浪费了如此多的药材? 汉子坐在一旁,看着脚下破破烂烂的夜壶沉默不语。 而杨受成目不斜视,当汉子视线盯过来的时候就装模作样的吹起了口哨。 妇人温和贤惠,将碗筷摆好之后就给那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喂着不知道是什么成分的汤药。 那个死了很久的黄毛丫头也面不改色,一口一口满脸天真无邪的喝着。 浑浊的药水顺着她半透明的身体流入口中,但只有少数留在了身体里,大部分都洒在了地面上。 只不过除了李牧之外无人能够察觉。 用人间的药物,去医治死人?倒的确是有些新奇。 和王莫言所想的不一样,那丫头从来不是身患绝症,而是早就死了。 李牧倚靠着暗红色的木柱,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家。 然后他微微侧头,看了眼端坐在一旁板着个臭脸,脸上写满了“我不合群”的王莫言。 这小子倒是与生俱来的臭屁啊,不过好像也挺欠的,那被闭口修心的小半年应该把他憋坏了吧? 夜色渐深,灯火渐熄。 王莫言和杨受成被汉子赶回了他们的屋子,而那个黄毛丫头陈姗姗也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烛火摇曳,汉子忙活了一天有些疲倦,妇人帮他收好衣物然后吹灭了灯火,也没再提及药材的事情。 院子陷入了黑暗之中,只剩下了李牧孤零零的一个人。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李牧倒是想去看看王莫言和杨受成这自幼就不太对付……好像这么说也不太对,是王莫言单方面不对付的兄弟到底是如何共处一室。 不过思索片刻,李牧还是摇了摇头。 窥探别人的隐私自然不是君子所为,但孤零零的一个人在院子里面坐到天亮也太为难自己了。 李牧略作犹豫,然后将视线……投向了那个黄毛丫头的闺房。 月色渐晚,洛阳城里刮起了一阵阵清凉的微风。 漫天的柳絮扬起,像雪花一样融进了月色之中。 在院子的侧厢房内,所有的物件都安稳如常。 李牧并没有推门,而是比鬼魅还要平静的穿门而入。 床上幕帘洒落却遮不住李牧的视线,非礼勿视并不适于现在的情况,而且他也的确什么也没看见。 床上是空的,空无一人,没有任何身影。 床榻之上被褥摆放的整整齐齐,根本就没有被打开过的样子。 李牧微微挑眉,不过倒也并不算是很意外,毕竟自古以来就没听说过鬼睡觉还要盖被子的。 那黄毛丫头又去了哪里呢? 李牧微微思量,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 一览无余,丝毫不见鬼影。 铜镜之内空无一物,房梁之上也没有奇怪的东西,那么应该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常见的纳鬼之地了。 李牧沉默片刻,然后慢慢的伏低了身子向着床榻之下看去。 阴影摇晃,湿气弥漫而出。 李牧在床下的阴影里,对上了……三双灰白的眼睛。 是的,三双各不相同,却同样死寂灰白的眼睛。 李牧抽了抽嘴角,倒是没想到会给他来个这样的惊喜。 第一双眼睛是那个黄毛丫头自己的眼睛,只不过面色惨白,浑身阴煞之气。 第二双眼睛是一个年纪相仿的幼童,一样的面色毫无生气,阴煞之气缠身。 而最诡异的,是最后一双成人的眼睛,或者说是一个被黄毛丫头抱在怀里的……成人头颅。 没有身子,只有一个满头长发的头颅被抱在胸口。看样子是一个有些年纪的女子,但模样也依旧诡异的吓人。 黄毛丫头叫陈姗姗,她躲在床榻之下抱着女子的头颅,面色铁青的喃喃自语。 而另一个幼童其实并不比她的样貌好多少,只是爬伏在陈姗姗的背上,无力的垂下了头颅。 三只鬼彼此相互依偎,眼中自然也没有李牧的影子。 而李牧在起初有些吓了惊异之后,也靠近了床榻,渐渐听清楚了那丫头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娘亲你放心,我已经找到他了,过了这么久我终于找到他了。” “你和妹妹可以瞑目了,我会做到答应过你们的事的。” “只是我好冷啊,好累啊,有些支撑不住了。” “娘亲你们要等我,阿月很快就来……” 李牧微微挑眉,看着那个黄毛丫头的气息渐渐平稳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是厉鬼索命的发展?还是什么有其他的意思? 为什么这个丫头对王莫言一家人生称自己叫陈姗姗,但此时却叫自己阿月? 是乳名?还是说着姗姗代指的是三三,三个冤魂? 李牧想不清楚,那丫头话也只说了一半。他现在的情况像是只能旁观的路人一样,也不能把她从床底捞出来然后逼问身份。 所以犹豫片刻,李牧还是仔细的看了床下三只鬼几眼,然后摇了摇头走出了屋子。 趁着天色未明,他想出去走一走。 去看看那个已经离开了长安城的星师陆云崖,也想看看他来到洛阳到底想做些什么。 但大门半掩,在李牧刚刚漂浮而出向着台阶之下迈出右脚的一刹那,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阵异动的声音。 是杨受成,那个身穿黑袍总是愁眉苦脸的幼童。 他走出了屋门,然后向内小心翼翼的看了眼。 李牧透过门缝能看清楚某个白衣幼童早已经睡得昏天地暗,呈现出一个大字毫无形象的埋在被子里面。 而借着蒙蒙的月色,杨受成看了一眼对面紧闭的屋门,李牧正是从那里刚刚出来。 李牧微挑眉头,以为这个深藏不露的幼童想要做些什么,却发现他在思索了片刻之后坐在了石阶之上,然后从衣兜里面掏出了几根红绳继续咬着嘴唇拧来拧去。 啧,还这真是挺……执拗的孩子啊。 但这么一来,李牧也不打算再离开院子了。 毕竟幼童坐在门外,对面屋子里面的三个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万一发生了什么事,自己虽然什么也做不了,但也不想糊里糊涂的错过。 月光渐渐昏暗,李牧坐在亭中的石凳上看着杨受成磨蹭到了将近凌晨,终于系好了红绳,然后满意的打了个哈欠走回了屋子里面。 这一夜什么都没发生,鸡鸣天亮,洛阳的第二日到来。 但李牧在院子里面守了一夜,怪事还是发生了。 鸡死了,不是王莫言家里的鸡,也没有死在院子里面。 而且是只叫了一声就死了。 隔壁的鸡死状极惨,脖颈被什么东西撕扯而开,血被彻底的吸食殆尽。 李牧知道是谁做的,王莫言也清楚。 在那个丫头走出门的那一刻,王莫言便已经眯起了眼睛。 陈姗姗对着王莫言笑了笑,牙齿间有一丝鲜红。但好像下一刻她才意识到什么,慌乱的转过身抹了抹嘴角。 李牧微微挑眉,这算是疏忽? 还是……挑衅? 第238章 人之初 陈姗姗饿了,于是她啃食了一只鸡。 那怕那只鸡并不好吃,那只鸡和也并不属于她,甚至和她……毫无关系。 不过她并没有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心底还隐约有一丝占了便宜的侥幸。 临院闹得鸡飞狗跳,因为那只鸡死状极惨,让人有些头皮发麻。 而陈姗姗只觉得那些人有些吵闹,太过小题大做了。 这个世界不久本来都是这样? 弱肉强食,我能偷偷的啃食掉那只鸡,是我自己的本事。 而你们抓不到我,那便算不得我的错。 偷摸抢骗,也不过是为了活下去的手段而已。 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很难了。 陈姗姗从很小的时候就是如此,没有人教过她什么长幼尊卑,什么道德礼数。 她流浪的时候倒也在私塾旁捡过残羹剩饭,在往嘴里塞那早已经恶臭发霉的馒头的时候,窗户里面的老头儿也说过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后面是什么? 陈姗姗忘了,或者说她在听完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觉得这些话都是狗屁不通的傻道理。 人之初,性本善? 这简直是最可笑的谎言。 陈姗姗生来就是无依无靠命比泥贱的孤儿,也是衣不附体食不饱腹的小乞丐。 她觉得自己虽然没有那个白胡子老头儿活的长,但见识到的东西要更真实,也更……有趣的多。 幼童的同伴是幼童,乞丐的同伴自然也是乞丐。 像她这样被抛弃的幼童,为了活命会本能的聚集在一起。 那么没有接受过任何道德礼数也没有家人管教的幼童们,算不算得上是无拘无束,依据自然和人的本性成长? 这些幼童的样子,也就是人类本身应该具有的样子? 陈姗姗觉得应该是如此。 她也在这些“本善”的孩子身上,真真切切的看到了人性的样子。 这些孩子们会为了上街乞讨能够得到人们的怜悯,为了得到更多的赏钱,无所不用其极。 比如……瞎眼、断臂,身体残缺总会使人心生可怜。 可自己天生并不是如此,那又怎么办呢?或许可以后天遭遇些“偶然”。 可如果自己不想要残害自己的躯体,又有什么办法? 有年岁稍长的幼童,也有年岁小一些的幼童。 在所有的族群之中,年纪大一些的东西自然有着先天的地位优势。 不想要自己残缺,那弄残别人就好了。 不麻烦,只要下手轻些,别让那些听话的小鬼死的太早,这样会少讨到许多钱。 至于不听话的小孩子,下手重一些,然后丢远些就好。 陈姗姗也是这些“性本善”的幼童们中的一个,不过幸运的是,她的年岁要稍长一些,不会被作为最底层的同类凌辱。 而且她有流浪的经验,所以懂得如何活下去,也懂得如何在同类中周旋。 只要……付出一点点的代价就好。 …… 【人之初,性不是本善的。】 这是陈姗姗在那个私塾里的白胡子老头儿咽气之前,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那年冬日,孤独一人无依无靠的老秀才死了。 那个整日早读,叫嚷着“人之初,性本善”的私塾也安静了下来。 私塾里的老头儿活了很久,也给许多孩子上过一堂堂课。 但在他人生的最后阶段,却是一群没有上过课的幼童……给他上了最后一课。 老无所依,年迈无力的老秀才在某个冬天收养了一个可怜的小丫头。 那个小丫头眼神是如此的干净澄澈,眉眼弯弯和自己……早夭的女儿一模一样。 老秀才有些开心,也有些怅然。 因为他没想到在自己暮年的时候,还能遇到一个和自己女儿如此相似的小丫头给自己送终。 这像是命运一样,对自己真的很好。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撑不了太久,所以他在苦恼自己死后这丫头以后该怎么办。 送人可也不能托付给一家毫不相识的人家,不然他也不放心。 但“幸运”的是,这个小丫头并不需要他太过操心。 那个冬夜,小丫头打开了屋门,带着一堆吵吵闹闹兴致冲冲的幼童提前给老秀才送了终。 你看,人啊,其实不要太过善良。 陈姗姗那晚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看着老秀才墙上自己画的那幅画,看了很久。 老秀才画的是很好,不过画的内容就有些不太吉利。 是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在坟头哭拜。 是哭拜自己吗? 陈姗姗看着那幅画,看得笑开了花。 …… 后来呢,陈姗姗跟着那些幼童一起“相依为命”。 只不过“相依为命”这四个字中,重要的却不是“依”而是“命”。 为了活下去,陈姗姗做过许多成年人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想到的事。 长得一般的幼童去上街乞讨,当然事先要做些残忍的准备工作。 长得好看的幼童比较有用,不管男女都可以卖出去,只要不在意卖到哪里就好。 陈姗姗长得也还可以,所以她卖过别人,也被别人卖过。 活着嘛,很公平。 有爹娘生,没爹娘养而已。 自己命苦,但王莫言的命却要比自己好的太多了啊。 我只不过是杀了只鸡而已,你为什么要那样看着我呢? 啧,您命好,您清高,您了不起。 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可最终还是死了。 不过煎熬了这么久,能在这最后关头找到你的话也算是还来得及。 明天就是娘亲……哦,不对,她并没有答应收养我。 所以是你娘亲的生辰,我们自然都要准备一份很好的礼物。 我很感谢他们一家把你养这么大,没有像我一样如此的命苦。 我们仨,想要送他们一家一份特别的礼物。 可礼物需要钱,我又没钱,所以只好跑出来想想办法。 但现在被您看到我这幅狼狈的样子,可真的……很难办的啊。 …… 李牧沉默不语,他站在一间辉煌典雅的书屋之内,看着相对而立的两个幼童。 一个白衣垂落,满目冰霜眼神死死的看着对面。 另一个眉眼含笑,却面色铁青如同厉鬼一般。 她的背后同样背着一个年岁不大的幼童青鬼,而胸前抱着的女子的头颅更是恐怖,黑发垂落在地面上也看不清她的面容。 一鬼双身,六目三面。 陈姗姗无知无觉,嘿嘿的笑着。 她依旧是一副天真烂漫的诡异模样,狰狞铁青的右手鬼爪上满是鲜血。 右爪向前探出,递给不远处的王莫言,手中是……两粒染血的金子。 而在她的脚下,是一片猩红的血洼。 血洼里躺着一个被开膛破肚的外乡人,锦衣青袍眉目晴朗。 是陆云崖,看上去死的很惨的陆云崖。 第239章 性本善 故事要追溯到清晨。 汉子离开庭院去往了店铺,王莫言和杨受成去私塾上课,而陈姗姗则在家中陪伴煎药的妇人。 就像王莫言所提到过的,陈姗姗所喝的汤药药材都很昂贵,所以花费了一家不少的积蓄。 但娘亲并不为银钱觉得心疼,日复一日的煎熬着那浑浊的汤药。 钱可以再赚,命可只有一条。 这也导致王莫言和杨受成平日里的用钱被削减了不少,而又逢娘亲生辰将近,兄弟二人为了凑钱补休好簪子可是头大了好几圈。 日上三竿,杨受成在私塾之中埋头苦读。 王莫言却熟练的翻过墙头,逃课去往了洛阳城的铺子里面算账。 其实也没什么好算的,毕竟这几日店铺里面也没什么生意,比以往冷清不少。 王莫言用了一盏茶的功夫把那薄薄的账本翻了两遍,然后和柜台旁摆弄着红线的懒散老爹打了个招呼,便出门赚钱去了。 明日娘亲生辰,王莫言想了许久终是没什么好办法。 所以他在犹豫了片刻后,还是渡着步来到了青禾客栈,想要从那个外乡人的手里借用两粒金子。 如果傍晚的时候能把簪子送到卖首饰的店铺,那明早还来得及修好。 大不了自己再陪这个叫什么“陆云崖”的外乡人多游历几天。 但王莫言走进客栈表明来意之后,便被客栈里的小厮告知了陆云崖的屋门。 小厮说陆云崖吩咐过,如果是一个白衣幼童来寻他不必通报,直接去找他便可。 于是王莫言走过长廊,弯弯绕绕的来到了一处偏僻的院子里。 他看到了陆云崖,也看到了一个眼熟的黄毛丫头。 外乡人死在了陈姗姗的手里,鬼爪狰狞,轻而易举的将其开膛破肚。 …… 是很突然,不只是王莫言没有反应过来,李牧也丝毫没有察觉到。 这鬼丫头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她认识陆云崖? 可她和陆云崖又有什么仇? 李牧看着陈姗姗手里的钱袋,微微挑了挑眉。 看样子是为了钱财啊,这么质朴的吗? 六目三面的厉鬼面色凶恶的向着手无寸铁的白袍幼童看来,王莫言脸色苍白的退了一步。 李牧只是一个虚影,什么都做不到,但其实他也并不担心。 因为已经发生的故事不会改变,王莫言自然不会死在这里。 他只是幼童,没有修行,面对这无惧阳光的厉鬼的确毫无生机。 但一旁的血泊里面还躺着一个闭眼装死的大唐星师。 厉鬼邪祟,在那位改头换面的星空术士面前,单薄的像一张白纸一样。 屋子里面看样子只有一人一鬼或者说一人三鬼,实际上看戏的可不止李牧一个。 王莫言看着对买样貌恐怖诡异的“同类”,面色苍白如纸。 他本以为这个黄毛丫头年岁比自己还小,自然也是未曾修行。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童,她哪怕一肚子坏水又能翻出什么风浪? 但王莫言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这个生而知之者的“同类”早已经死了。 鬼物,自然没有修行的约束。 可她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死者寻找“同类”,又会有什么目的? 是复活?还是……夺舍? 总不至于是打个招呼,然后道别吧? 王莫言眯了眯眼睛,然后看着厉鬼手中沾染着鲜血的金粒说道: “你来洛阳是为了我?” 陈姗姗面色铁青,但很平静:“当然。” “可你找我又是为什么?” 陈姗姗微微沉默,然后侧了侧头:“为了……转生?” 王莫言皱了皱眉:“转生?” “嗯,辛苦了很多年,我一直都在找你。”陈姗姗笑了笑:“找到了你……我们才能转生。” 王莫言闻言愣了愣:“我们又指的是?” “我,我的妹妹,还有我的娘亲。”陈姗姗指了指自己和背上的尸鬼,以及胸口的头颅: “我们找你找了很久。” “这又是为什么?我欠你们什么?” “当然不是,”陈姗姗摇了摇头:“不过也是因为因果。” 王莫言说道:“可我并不认识你们。” 陈姗姗微微沉默,然后说道:“是啊,你并不认识我们,这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王莫言皱了皱眉:“你们转生和我有关,所以……你们需要我的身体作为载具?” 陈姗姗却摇了摇头:“是转生,又不是夺舍,我们要你的躯壳有什么用?” “那你们是为了什么?” 陈姗姗安静了片刻,却又抬头笑了笑:“你猜?” 王莫言抬了抬眼,认真的问道:“我必须死吗?” 陈姗姗闻言却愣了一下,然后回应道:“也……不一定。” “我觉得也是,毕竟我们是同类。”王莫言满脸真诚:“没必要非弄出个你死我活。” “同类吗?”陈姗姗侧头思索了片刻:“这么说倒是也有些道理,不过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也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王莫言自然不敢怠慢:“你说。” “人之初,到底是性本善……还是性本恶呢?” 李牧闻言也是微挑眉头,看向了问出这个问题的女童和沉默不语的王莫言。 “这……很重要吗?” “对我来说很重要,”陈姗姗点了点头:“对你来说也很重要。” “为什么?” “因为我很好奇你的答案,但你如果回答的不那么让人满意的话,我应该会杀了你。”陈姗姗的回答很简单。 “这没道理的,你都有答案了,问我又有什么用?我是死是活还不都是看你心情?”王莫言摇了摇头。 “可你和我的经历不一样,”陈姗姗若有所思的说道: “我们虽然都生而知之,但我命运多舛活的很难也很累,而你自幼被人收养,就像是无知的普通人一样长大,所以我很好奇你的答案。” 王莫言低垂眼帘,安静了许久之后才说道: “或许,应该是人性本恶吧。” “理由呢?” “理由,因为你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生来,便是如此。” 陈姗姗抬眼问道:“生于温室所得到的答案也一样?” “温室?”王莫言有些讽刺的笑了笑:“是啊,温室中孕育出的一样是罪孽,甚至更可怕,更让人……不寒而栗。” 陈姗姗问道:“怎么说?” 王莫言看了眼面前的厉鬼,然后说道:“我有个弟弟。” “杨受成?”陈姗姗愣了一下:“是哥哥吧?” 王莫言却默默的摇了摇头:“不,是亲生弟弟,是一个……从来都没有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亲生弟弟。” “我很早便有了意识,早于襁褓,早于婴啼,或者说是……太早了些。” 第240章 一生见财 “太早了些?” “嗯,”王莫言平静的看向对面有些困惑的女童: “早的……我能清晰的体会到类似溺水的错觉。” 陈姗姗身体微顿,李牧微微抬眼,两人一同看向了这个面目平静的白衣幼童。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你被放进了一盆温热的水中,盆里狭窄且安宁。”王莫言说道: “可问题是这个盆中除了我以外,还有另一个沉睡的胚体。我们挤在一块儿,共同被一种液体滋养和保护。” 陈姗姗皱了皱眉,问道:“是双胞胎?” “嗯,不过降生的只有我一个人。” “这又是为什么?出生的时候出现了意外?”陈姗姗疑惑不解。 但王莫言却平静的摇了摇头:“是我……亲手杀了他。” 幕帘摇曳,血迹微凝。 陈姗姗身体微僵:“你……” “很残忍?”王莫言笑了笑:“可也是本能。” “我出生之时,正逢旱灾祸乱,百姓整年劳顿却颗粒无收。州官放仓救济,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在那种人力无可奈何的天灾面前,能勉强温饱度日已是奢求,又……何来粮食喂养婴儿?” 王莫言眼帘微动: “我不知道生我的那对儿夫妻是怎样渡过那灾荒秋末,也不清楚他们到底能不能熬过后来的腊月寒冬。” “我其实并不埋怨他们将我抛弃,因为他们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了。” “他们努力的将我们生下来,努力的想要挽救自己的孩子。而我那时候,正努力的……杀死那个和我争夺养分的胞弟。” 王莫言面色平静,眼中却又明暗交织: “他当然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清楚,连自己……本来应该有个哥哥都不知道。” “他死在了无知的睡梦中,再也没有睁开眼睛看看外面世界的机会。而我活了下来……独自一人。” 陈姗姗微微沉默,然后对着王莫言说道: “可这其实也并不能算的上是你的错,在求生的本能面前我们应该都没有其他的选择” “而且你哪怕不这样做又能如何呢?牺牲自己让你的那个弟弟降生?” 陈姗姗轻笑了一声: “或许只有圣人会这样选择,但那也一定是一个愚蠢至极,悲天悯人的可笑圣人。” “因为弱小而占据高地?因为先知而应该选择牺牲?听起来太过可笑了些。生而知之,从来都不应该是罪孽。” 王莫言微微沉默,安静了许久之后才再次说道: “生而知之,不是罪孽。可如果这世界上……本应该有两个婴儿降生呢?” 王莫言平静的抬起了头,自嘲的说道: “如果那对夫妇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很努力的活下去,很努力的挣扎着。放弃了本就破旧的屋子,放弃了去更远的地方寻求救济的机会,甚至放弃了仅存的……尊严。” “他们只想要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的降生在这个世界上。” “他们做的很好了,也不知道有两个婴儿,但或许他们所做的努力……是足够我和他一起活下来的。” “不过我杀了他,所以我活的很好。没有疾病,没有先天瘦弱,只有……罪孽而已。” 陈姗姗沉默了下来,安静了很久才长叹了口气: “或许是对的,所有的种族,生来的本能便是自私而已。” 王莫言也默默无言。 但片刻之后,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中微微闪烁,有些疑惑的看了厉鬼模样的女童: “如果你我本性便恶,那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问题的答案。可你为什么总是执着于这个问题?” 陈姗姗愣了一下,然后说道:“我应该只是……想要确定一下。” “确定?还是有所盼望?” 王莫言突然抬眼说道:“我怎么觉得你是想要一个……相反的答案?” 陈姗姗眨了眨眼:“是吗?很明显吗?” 王莫言说道:“你觉得不是如此?” 陈姗姗略作犹豫,然后摇了摇头:“我觉得……应该不只是如此,或者说不全是如此。” “你认为人性本善?”王莫言有些意外。 “不知道,”陈姗姗却笑了笑:“但我觉得……自己挺善良的,从出生的时候就是如此。” 王莫言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他看了眼女童青面獠牙,狰狞恐怖的模样,又看了眼还倒在血泊里的外乡人,觉得有些荒唐的笑了一声: “呵,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啊,我一开始是挺善良的,至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目的是如此,但后来我只是越来越好奇了而已。” “好奇什么?” “好奇……人之初,是不是和我一样的……充满善意?”陈姗姗笑了笑,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王莫言却只觉得对面的女童失心疯了一样,并不理睬,反而沉默了片刻接着问道:“你是孤儿?” “嗯。” “可你刚刚说自己有妹妹和母亲。” 陈姗姗微微沉默,然后说道:“她们都死了,所以其实也并不冲突。” 但王莫言却摇了摇头,接着说道: “你还说过自己自幼便孤单一人,和流民幼童抱团取暖,辛苦度日。” “是,这也是我说的。” “可……洛阳城里已经很久没有流民了。” 陈姗姗愣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的说道:“那我可能是从其他的地方迁徙过来的?” 王莫言依旧摇首,眼神平静的说道:“洛阳方圆百里,自陛下新政改革后便已无流民乞丐。你如今年岁稚嫩,不可能经历过灾荒和流民迁移,你在……撒谎。” 陈姗姗皱了皱眉,思索片刻后还是没有找到什么好用的借口。 于是她无赖的耸了耸肩,满不在乎的对战王莫言说道: “是又怎样?” “不能怎样,”王莫言摇了摇头: “但你既然要杀我,应该给我个理由。” 陈姗姗微微犹豫。然后低下头抚了抚自己胸口处的头颅: “不是我要杀你,我和妹妹还有娘亲已经寻找你很多年啦。” 王莫言愣了愣,问道:“找我做什么?” 陈姗姗抬头无辜的笑了笑:“杀你啊。” 血光迸溅,白衣幼童满目错愕的跌倒在了血泊之中。 李牧微微挑眉,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失去意识的王莫言。 就死了? 这么草率的吗? 陆云崖那老小子又在做什么?装死装过头了吧? 李牧回头看去,却发现那锦衣青袍的外乡人早已经体肤冰凉,毫无生机。 溜了?这么不负责任? 不是大唐星师吗? 怎么还怕鬼啊? 秋风吹拂,洛阳城内卷起了一阵阵柳絮。 而在安宁的书屋之内,那个眼神干净,却外表狰狞的女童怅然的笑了笑。 她走到白衣幼童的身前,然后从幼童的衣兜里取出一枚……平凡无奇的铜板。 铜板翻了一个面,从黑面到黑面。 王莫言的“尸体”上浮现出一个虚幻的鬼影。 鬼影眉眼含笑身材高瘦,面色惨白口吐长舌,头上一顶官帽写有四字: 一生见财 陈姗姗弯了弯眉眼,侧头笑了笑: “恩公啊,我们……好久不见了。” 第241章 天下太平 洛阳城内的一间小铺子里面,那个老实摆烂的汉子懒懒散散的打了个哈欠,将手里的红绳搁在一旁。 “陆云崖,灾星之事我也是所知甚少,爱莫能助。你死皮赖脸的耗在这里也没用,吾的寿命可比你长……长的多的多的多。” 一旁身披星袍的中年人低眉顺目,或者说一副我听话但不老实的样子,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似的: “柴老您说笑了,我哪儿敢在这儿劳烦您啊。这也不是……顺路嘛,想着过来拜访一下您。” 汉子却不以为意,甚至分外的鄙夷: “拜访我?你小子几斤几两的坏水儿我还不清楚,杜老混蛋一手调教的亲传弟子能是什么好鸟儿?” 陆云崖闻言满脸正色,诚挚的解释道: “柴老您这可就冤枉人了,小道虽然算不得什么善人,但比起师傅还是……咳咳……” “行了别扯那些没用的了。”汉子无奈的摆了摆手: “你小子有话直说,弯弯绕绕的让人头疼。” 陆云崖踌躇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您看您自从那时候起在这洛阳安居了这么久,我们陛下自然是任德兼备,胸怀天下。要不然怎么说是古往今来……” “说人话。” “唉,您看您都在洛阳住了这么久了,是不是应该……交点租金啥的……”陆云崖越说声音越轻,甚至故意的含糊了些许。 但汉子却听的一字不漏,轻轻的挑起了眉头:“交租?” “也……不是那个意思,不完全。” 陆云崖似乎想要找补什么,但汉子却摇了摇头对着陆云崖说道: “不不不,你小子说的挺有道理的。最近这几百年我好像还真没交过什么租金,这可是我的疏忽了。唉不对啊,再往前推个几千年,我好像也没交过什么租金。” 汉子轻轻的笑了笑,看了眼陆云崖无赖的说道: “你看,我都几千年没交过租了,传统可不能断啊。” 陆云崖微微沉默,然后无言的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汉子拍了拍手,然后想起了什么似的,继续说道: “不过话说到这里了,你看我和你师傅也算是老相识了对吧?” 陆云崖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是……吧。” “那你小子也算是我的后辈,后辈见长辈,空手来的……不合适吧。”汉子挑了挑眉,若有所思的说道。 “不……合适。” “我也不是为难你,就当这几百年的租金顶了,回去你帮我和那个小皇帝打声招呼就是。” “唉,要的要的。” 汉子点了点头,但又话锋一转:“不过你看我这也没什么能招待客人的,哦,对了受成和莫言快回来了,你这个做……哥哥的可以和他们见上一面。” 陆云崖抬了抬眼:“哥哥见弟弟,不送点见面礼也不合适?” “看你。” “柴老,送过了。三命铜钱,可是够重的。” 汉子微微一愣,然后安静了一会儿:“我娘子明日生辰。” 所以应该准备些寿礼? 陆云崖沉默,然后认真的回应道:“我今晚就走。” 汉子闻言摇头笑了笑:“那小子啊……多注意身体,多看看路吧。” 陆云崖一听此言反而是眼神一亮,对着汉子说道: “柴老,话可不能说一半,您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看到什么?”汉子装着糊涂说道:“我就看见你这张大脸了,看你就心烦。” “别啊,柴爷,我这一路心底还真没什么底,您帮我算一卦?” “算卦?你当我这儿是干什么的?” 汉子嘴角抽了抽:“你要是求姻缘我倒是能帮上忙。” “唉,就等您这句呢。”陆云崖眼神一亮,腼腆的笑了笑:“姻缘也行。” 汉子微微一愣:“为老不尊啊?” “不是我,”陆云崖摇了摇头:“我有个小徒弟,就这么老高,明媚皓齿可爱的紧。我这一走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求个姻缘也算安心。” 汉子眉头微挑,反而来了兴致:“你说说是哪两个?” “沐沐,李沐沐和……李顾诚。” “李顾诚?”汉子微微一愣:“小皇帝家的那个小子?” 陆云崖眨了眨眼:“昂,有什么不对的吗?” “那你来晚了,”汉子摇了摇头:“可太晚了。” “怎么说,柴老您这话别总说一半啊。”陆云崖有些气急。 汉子翻了个白眼,无奈的摇了摇头:“那小子动作比你麻利,早就亲自来我这里求过姻缘了。” “李顾诚?”陆云崖愣了愣:“和谁?” “你猜?” “沐沐?” “嗯。”汉子点了点头。 “那……结果如何?” 汉子微微沉默,然后拿起了手里的一根红绳:“男女之事本就没什么定数,有时缘深有时缘浅,姻缘也如同这红线一样,或断或离。” 陆云崖完全听不懂:“啥意思?那小子到底喜不喜欢沐沐?” 汉子有些无语的斜了他一眼: “意思就是那小子听完我这话就犯二了,从我这儿薅走了一大捆红绳,看样子是想拧成麻绳拴住哪个倒霉丫头。” “哦?”陆云崖微微沉默,然后嘿嘿的笑了笑:“那小子还挺……会来事儿哈。” 汉子却安静了片刻,然后说道: “但姻缘有的时候不是越牢越好,太乱……反而可能会看不清。” “那无所谓,”陆云崖满目轻松: “我本来也不怎么信姻缘,我哪怕看了一辈子的星辰,现在抬头都觉得烦。李顾诚那小子喜欢沐沐就好……真的挺好的。” 汉子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洛阳城的某个角落微微颔首。 陆云崖也注意到了那里的情况,然后犹豫了一下对着汉子问道: “柴老,一枚命钱就这么花了?也太……奢侈了吧?” 汉子却摇了摇头:“这是莫言命里应有的劫,他上辈子没有了却的因果,这辈子那个小丫头来报恩而已。” “报恩啊?我怎么看上去像是报仇。” 汉子却笑了笑:“那小丫头倒是也够执拗的,苦苦守了几辈子都不肯转世轮回。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这几百年来还是什么样子。” “她说怕自己恩公认不出她,但可惜莫言这辈子记性最好,上辈子却最糊涂。” “啧,要不然受成也不会先一步在这里等他了。” …… 私塾之外,杨受成默默无言的打了个哈欠,将手里的簪子收到袖袍之中。 然后就着黄昏的落日,慢慢悠悠的走向家里的方向。 隐约之中,人影摇晃,一顶虚幻的黑色官帽浮现在影子头顶。 官帽上也有四个字,是: 天下太平 第242章 谢必安、范无咎 很久之前,在王莫言还不是王莫言的时候,他有个还不错的名字: 谢必安。 不过这个名字可能不被太多人得知,世人还是习惯于叫他另一个称呼: 白无常。 黑白无常,亦名无常,乃是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门下拘捕恶鬼怨灵的两尊鬼差。 两鬼差手执脚镣手铐,专职缉拿鬼魂,协助赏善罚恶。且同属于阎王殿下,共司本职。 白无常本性属阳,时常满面笑容,身材高瘦,面色惨白且口吐长舌。 其头上官帽写有\\\"一见生财\\\"四字,予感谢并对恭敬神明之人以好运,也尊之曰\\\"活无常\\\"、\\\"白爷\\\"或\\\"七爷\\\"等。 当然,这都是谢必安死后的故事。 他死之后是白无常。 既然有白无常,自然也有黑无常。 就像他死之前叫谢必安,而某人死之前叫范无咎。 至于他俩为什么会死,这便可有的说了。 至少谢必安觉得自己并不应该负这个责任,应该怪那个脑子死板执拗,一根筋的……大冤种身上。 ———— 简单的说,一人名叫谢必安,一人名叫范无咎。 两人自幼结义,情同手足。 某天二人走至南台桥下,天色昏暗,将欲下雨。 谢必安让范无咎在原地稍待,回家拿伞。 但谁知在他走后,雷雨倾盆河水暴涨。 范无咎在原地等候,不愿意走动,就那么活生生的被水淹死了。 不久后谢必安取伞赶来,范无咎已经被河水泡浮囊了。 谢必安默默无言……站在河岸边骂了范无咎半天。 但范无咎听不见,于是谢必安便有了另一个想法。 他自己吊死在了桥柱之上,舌头伸得很长,有些不雅。 谢必安去了阴曹地府,去找那个被淹死的冤种。 一是为了骂人,二来……总要把伞送到。 ———— 后来的故事便很简单,谢必安成了白无常,范无咎成了黑无常。 二人在地府共职了数不清的年头,捉拿游魂野鬼,羁押恶灵邪祟。 谢必安比较懒散,于是在地府崩塌之前才将将功德圆满。 而范无咎早于人类无数年便深谙【内卷】这一词的深意,偷摸努力了许多年,就是为了在谢必安之前转世投胎。 至于他为什么会这样,谢必安也不清楚。 或许那冤种觉得理亏,就先走了一步? 不过范无咎走后地狱里面倒是清净了不少。 吊儿郎当的月老依旧死皮赖脸的跟在孟婆身后,苦脸挨骂但从不还口。地狱都破烂成了这副模样,他倒是依旧挺心大的。 漫天的红线飘荡在地狱里,看起来倒是有些怪异。 但这也和谢必安无关了,因为其实他最后还是没有修满功德,缺了三小只孤魂野鬼。 不过家都快没了,阎王老头儿便也没那么死板,大手一挥便将谢必安赶去了转世。 谢必安走过了黄泉,在妇人的手里接过了孟婆汤。 味道有些奇怪…… 什么味道来着? …… 李牧默默无言,他看着那个青面獠牙,厉鬼模样的小丫头渐渐变回了人的样子。 干净大方,眉眼清秀。 陈姗姗的背后有两个人影,一个是披麻戴孝的妇人,一个是怯生生的小丫头。 她们母女三人在王莫言的尸体前拜了几拜,然后铜板便再次轻轻的翻转。 一本破破烂烂的古书缓缓浮现,上面写满了奇奇怪怪的纹路。 角落的一行,写有谢必安的名字。 但在母女三人最后一拜之后,那个名字便化作一缕金色,如云烟般消散而开。 因果了断,功德圆满。 妇人摸了摸陈姗姗的长发,怜惜的说了什么。 但陈姗姗却扬起额头,眉眼弯弯的摇了摇头,说她并不苦,只是有些累了。 母女三人看着王莫言渐渐从血泊中蠕动,甚至浑然不觉的撅起了屁股,于是都捂嘴笑了笑。 在王莫言死而复生气息稳固下来的那一刻,母女三人离开了书屋,只留下了李牧一人。 而在洛阳城的某个小院子里,一个温柔贤惠的妇人熬好了最后的三碗汤药,安静的等待着一次熟悉的送别。 书屋里安静了许久,白袍幼童还是没有醒来。 而李牧却在短暂的安静后,突然察觉到身旁的空气一阵晃动。 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去而复返,眉眼微横,三步并作两步,一脚狠狠的……踹在了王莫言撅起的屁股上。 不能说是报复,但这一脚的确带些私人恩怨了。 毕竟在洛阳城里的这些时日,这个脸臭的白衣幼童的确是没给人家什么好脸色。 “噗通~” 王莫言被一脚揣出门外,翻了两圈,然后额头撞在了长廊的墙壁上。 陈姗姗的身影烟消云散,王莫言愣愣的醒了过来。 一摸额头,王莫言疼的龇牙咧嘴。 但片刻之后,他似乎又猛然想起了什么一样一跃而起,头也不回的向着客栈之外跑去。 李牧沉默不语的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屋门和倒在血泊里的外乡人尸体,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这几章的故事,他好像没什么参与感啊。 …… 时间稍晚,洛阳城的一间铺子里面点起了一抹烛火。 陆云崖捧起手里的茶杯,喝了口飘着热气的劣质茶水,然后面无表情的吐了出去。 “我实在是不懂你们地府的规矩,人都转世了还要断什么因果,补什么功德。是不是太麻烦了些?” 汉子并未回头,而是看着自己眼前的账本犯起了难。 他皱眉苦思了许久之后,还是摇了摇头放弃了这些乱成一团的数字,然后对着陆云崖说道: “首先我算不得地府的人,只不过常年因为公务往地府跑而已。现如今地府早就没了,所以我也不清楚你的问题。” “其次功德因果之事,本身就牵扯深远,不是说你转世就可一刀两断,这和尸族有根本的区别。” “尸族?”陆云崖微微抬眼: “尸族和转世又有什么关系?” 汉子安静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你自己去问你师傅。” 陆云崖翻了个白眼,索然无味的叹了口气:“问师傅,还不如自己瞎想,每次问他点事儿,都是越问越糊涂。” 汉子沉默不语,看了眼窗外渐渐昏暗下来的天色,然后无奈的说道: “你小子还走不走了?我可没闲心在这儿陪你耗着。我家娘子明日生辰,我还得去集市上买些菜肉。” 陆云崖微微一愣,然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样。 他思量片刻,又试探着问道: “柴老,关于灾星的事?” “我不懂,不知道,你别费劲了。”汉子摇了摇头。 “不是,我是想说……或许娘娘知道一二?”陆云崖眨了眨眼,颇为执着的问道。 汉子闻言瞥了他一眼,然后有些蛋疼的笑了笑: “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陆云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自然,柴老的名头有几人不知?以往天地间情愫姻缘之事那可是……” “行了行了,没让你拍马屁。” 汉子嫌弃的斜了陆云崖一眼:“你知道我以前在哪儿混日子?” 陆云崖微微犹豫,然后试探着指了指屋外的天穹:“那儿?” “那你知道我家娘子在哪儿?” 陆云崖不知所谓,轻轻的指了指地下。 汉子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的回应道:“既然你都清楚,那是我离星辰更近还是我家娘子离星辰更近?” 陆云崖微微沉默:“还能这么算的吗?” “不然呢?” 汉子摇了摇头:“你小子也别费力气了,星空之外,古往今来又有几人得见真实?” 说到这里汉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看着渐渐暗淡下来的夜空叹了口气: “是时也……命也啊。” 第243章 一别生死 李牧走在洛阳城的街道上,远远的吊在王莫言的身后。 白衣幼童无所察觉,而李牧也脚踩着街道上的柳絮,亦步亦趋。 他一边跟着幼童走向洛阳城的一处角落,一边微皱眉头,沉默无言的思索着刚刚在书房里面发生的事。 关于民间流传过的异闻,其实李牧大多稍有了解,所以对于王莫言和那个名叫陈姗姗的丫头他也隐约有所猜测。 那一段故事应该是在谢必安死后多年,早已经习惯了作为鬼差游荡人间之时。 —— 一年清明时节,谢必安日游人间,路过一处坟地, 他见一妇女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在一座坟前哭拜,看上去很是伤心。 而在坟头的不远处,又有一个老头儿摇头叹气,满目无奈和同情。 于是谢必安便向那小老头儿打听,得知了一桩让人愤恨的冤情。 …… 妇人姓陈,是一个富商的女儿,在家中排行第三。 而这富商家境丰厚不过子运不佳,只生了三个女儿,膝下并没有传宗接代的儿子。 更不幸的是,自己的三女儿还天生便是个麻子脸,遭外人嫌弃,恐于婚嫁。 不过富商的妻子见三女儿因出天花染成此病,很是自责,因而对三女儿特别疼爱。 而陈家又有个伙计叫敖大,表面老实憨厚,心中却自有算计。 他暗自盘算,既然三小姐是个麻子脸,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则必然不会娶她。 三小姐又因为自己的缺陷自幼便自卑懦弱,恐见生人。 那么不如自己把她勾引作为老婆,等他父亲一死,这万贯家财不就轻而易举的尽收囊中? —— 正如敖大所料,虽然三小姐说了多门亲事,但都因那麻子脸,无一人家愿意婚娶。 三小姐受此打击,便愈加的自卑哀愁,整日锁在屋子里面不见外人。 敖大便趁此时机,死皮赖脸无所不用其极,日复一日的缠着三小姐。 人道烈女怕缠郎,更何况三小姐本就性子温柔软弱,而敖大也的确生的不惹人厌。 这一来二去,二人便不久就私下定了情。 再过了几个月,敖大有恃无恐,一穷二白却厚着脸皮向着富商提亲。 富商也无可奈何,只好把敖大作了上门女婿。 —— 而当敖大真正成了女婿之后,富商便提他当了总管,家里大小事都慢慢的交给他打理。 权利熏心之下,敖大便对岳父就不那么恭顺,也渐渐流露出了本性。 他肆意妄为,在外头又是酗酒又是嫖娼,完全不顾及陈家脸面。 而等他回家来三小姐规劝他之时,他却不以为意还把陈三小姐羞辱一番。 后来陈老爷就得病气死了,而敖大却变本加厉,日嫖夜赌越是厉害。 —— 谢必安听闻此事心中火起,便欲要教训敖大,将这三小姐带出火坑。 他跟随三小姐回家,正好有个赌徒来收赌债。 三小姐一看正是敖大的欠条笔迹,便只好付了他一百两银子。 那赌徒见家中无人,抱着陈三小姐要施无礼, 谢必安略施法术,救下了陈家三小姐。 但这陈家小姐却心里实在憋不过气,反锁屋门,拿了绳子便要上吊了结自己。 她吊一根绳子断一根绳子,心中便觉得很是奇怪。 —— 谢必安打开屋门,带着她的两个孩子进了屋。 陈三小姐见来人虽然一副苍白面容,却笑嘻嘻的很和善,也不惧怕。 而谢必安在劝了几句之后,便帮着三小姐打点好了行李,然后将她们母女送离了村子。 而等陈三小姐走后,陈家四间店铺同时起火烧了起来。 敖大在春香院里抱着妓女,抽着大烟昏昏沉沉。 等他赶回家,家业全都烧了个精光。 —— 这便是民间异闻记录的全部故事,平淡无奇的结局,甚至让人觉得有些乏味。 不过李牧在帝经阁中所看到的有所不同,还有接下来的小半篇。 那不知道是谁补足的故事结局: 谢必安将母女三人送离村子,自己便回到了阴曹地府等待功德圆满转世投胎。 阎罗王高居在幕帘之后,一页一页的翻看着生死簿,但在白无常的尾页却发现圆满的功德簿上面突然有了一个细小的缺口。 缺了……三个冤魂。 但阎罗王彼时也再无追究的精力,一笔落下,将这缕因果附着在了白无常的转生路上,任由其去投胎转世了。 为什么会突然多出了三个冤魂的缺口? 或许是因为被白无常救下的母女三人,最终还是没能得以安息吧。 人间之事,于彼无关。 敖大梦中的万贯家财在一把火中烧成了灰烬,一生的幻梦,酒醉金迷的生活已经将他彻底的拉进了深渊。 他不甘且怨恨,怀揣着满腹的恶意找到了那逃离了村子的母女三人。 而后,便是另一场悲剧的发生。 母女三人死了,两个幼童溺死在河中,三小姐被敖大活生生的掐死。 而后,敖大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也脚下一软失足死在了河岸边。 但更可笑的是,这天怒人怨的恶徒却钻了地府破败的空子,得以投胎转世。 而母女三个冤魂,因为那一缕和白无常结下的因果留在了人世上,终日饱受游荡浑噩之苦。 不是不能投胎转世,只是放不下而已。 她们身上的因果未消,影响的是白无常的功德。 于是母女三人化为了孤魂野鬼,在茫茫的人世间寻找着自己的恩人。 十年,百年,只不过是凡人的执念,却终是不肯离去。 三小姐为了照顾自己的两个女儿,耗尽阴气第一个陷入了死眠之中,而后是年幼的妹妹。 因为一个人孤独的游荡在着人间,却是太过难熬了,也太磨苦心神了。 姐姐只不过年长些许,但死前其实也不过是无知的幼童而已。 她无依无靠,没有人教过她人应该是怎样的,她只能依循着本能挣扎的活下去。 这世界对她来说太过复杂,明明自己是怀揣着善意遗留在这个世界上。可为什么见到的却是……如此的人伦崩坏,骨肉相残? 人出生,到底是为了什么? 人之初,是性本善吗? 陈姗姗不清楚,她想要找到自己的恩公问一问。 但数百年的漂泊,好像是在命运的作弄下,这个懵懵懂懂的女童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小村庄里,遇到了一个……膝下无子,女儿早夭的孤苦老秀才。 老秀才性敖,和上辈子一样的啊。 科举十余年不中,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老来得女却因病早夭。 几乎人间所有的苦难都将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但……还不够。 老秀才在私塾里赎了一辈子的罪,老年画了一幅画。 画里是他的梦,梦中有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女童在坟头哀悼。 坟里的人不是他,他不配有人送别祭拜。 他死了,死在了一群幼童的手里。 在他死前的时候,眼神还是放在了那个干净无辜的小丫头身上。 他听没听到屋子的门是从内打开的? 他看没看见幼童们其实并没有伤害那个丫头? 这些……其实并不重要了。 他只是担心如果自己死了,那个小丫头……以后该怎么办呢? “人之初,但愿……都性本善啊。” 第244章 善啊 洛阳城内柳絮飘落,一个身穿星袍的中年人赶在落日之前离开了城门。 小院子里面,妇人撑着脸颊,眉眼含笑的看着石桌上空荡荡的三个瓷碗。 在城门口不远处的摊位上,汉子背负着一大包菜肉,看着手里的夜壶犯起了难。 而在城北的一间首饰铺里,黑衣幼童将那柄看看上去并不怎么贵重的青铜簪子放在了柜台之上。 杨受成退了几步,满脸郑重,双手小心翼翼的捧着自己手里系好的红绳。 但一旁一路小跑而来,气喘吁吁的王莫言无语的斜了他一眼,在自己的袖口里掏了半响,只掏出一粒金子,和差不多能顶两粒金子的碎银。 柜台之后的伙计挑了挑眉,默默无言的伸出了五根手指。 王莫言微微沉默,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踢了一旁的杨受成一脚。 杨受成不知所谓,只是看着柜台上的簪子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 王莫言耸拉着肩头,不情不愿的向着柜台走去。 但当他右手拂过自己衣兜的时候却愣了一下,试探着伸入衣兜,王莫言从里面掏出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几个物件。 右手手心之中,是两枚被洗干净了的……金粒。 还有一枚弯弯曲曲的无字铜板。 王莫言安静了片刻,然后疑惑的将金粒放在了柜台之上。 柜台后的伙计点了点头,将金粒碎银和簪子用木板捧起,送到了店铺里面。 杨受成好奇的看了一眼那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无字铜板,但王莫言却面无表情的收起。 过来一会儿后,某个白衣幼童默默的揉了揉自己的屁股。 …… 天色渐晚,洛阳城内一盏盏灯火亮起。 满街的柳絮在灯火中飘飘扬扬,像是永远不会融化的雪花一样,染满了整个老城的夜幕。 柳絮飘零之际,洛阳便成了神都。 李牧站在洛阳城门口处,看着一张褶皱的纸条从天而落,落在了自己的手里。 【人之初,性本善?】 李牧沉默无言,遥遥的看着城内的万家灯火和亭台楼阁。 今夜可有远方游子归家? 可遇失意文人醉酒沉眠? 可逢牡丹花开满城国色? 可有……故人别离愁苦? 李牧不知道,人间的事啊,谁又能说的准呢? 于是在漫天的柳絮之中,城墙下的少年轻轻地笑了笑,然后撕碎了手里的白纸,揉进了白絮之中。 “我不知道,人之初,性本……善?” …… 李牧来到洛阳的时候,某个店铺里面的汉子被骂的很惨。 但其实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只不过是汉子算错了一笔账而已。 一笔关于……上辈子的账。 王莫言醒的很早,但再早他也不过是一个睁不开眼睛的胚体而已。 所以他看不见,看不见自己身旁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应该降生的弟弟。 那是一本没有生命的账本,里面记载着他上辈子没有完成的…… 业绩? …… 老城虚影摇晃,李牧无可奈何的笑了笑。 他什么都没说,但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人之初,性善与否其实并不重要。 哪怕邪念缠身,心中污秽斑驳,又能怎么样呢? 人都是这样的,我们控制不了灵魂中本能的自私和贪欲,但我们能控制的……是自己做什么。 君子论迹不论心,所做之事求得心安便好。 —— —— 在老城虚影破碎的那一刻, 洛阳城街道上的柳絮突然一涌而起,像是洁白纷飞的夜雪一样,点明了星辰也照亮了夜幕。 李牧微微抬眼,在漫天飞舞的柳絮之中,隐约看到了……两个陌生的身影。 一人白衣胜雪,是一位女子。 眉眼安宁,明媚皓齿。 似乎待到女子笑的那一刹那,整个洛阳城的柳絮都活络了起来。 但她并没有笑。 她低垂着眼帘,睡熟在了洛阳城外,睡在了……漫天哀悼的柳絮之中。 …… 另一人是个黑衣青年,剑眉星目,袖袍飘扬。 他平静的看着死去的女子, 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灵魂。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当李牧看向青年的时候,他觉得青年也在抬头看着自己。 柳絮飘落, 青年面无表情,但李牧却看到了一双截然不同的眼睛。 左眼冷漠麻木,恍若玄铁; 右眼苦涩绝望,悲如潮水。 像是……一个身体里住进了两个灵魂一样。 在李牧离去的那一刻,黑衣青年突然摇头笑了笑。 笑的有些莫名,也有些荒唐。 【一人生,两人笑。 自笑愚钝,他笑悲凉。】 第245章 灵力之湖 老城虚影破灭,李牧的视线再次陷入了黑暗之中。 他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幻而飘忽,意识也短暂的陷入了停滞。 流光幻影,一抹抹星芒在黑暗中穿梭。 李牧身处于无尽的黑暗,正在被荒唐山的某种规则传送回林间小路。 此刻的李牧像是自己穿梭于星辰之间,自由而空荡,但却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活动。星空苍茫无垠,李牧察觉到一丝丝星光洒落在肌肤之上,而自己像是流光一样按照固定的轨迹前行。 李牧轻皱眉头,开始在心中推演自己在洛阳城中的所见所闻。 这一次通关的过程似乎并不如同想象的那么艰难,反而更像是……某个人在向自己提出的一道问题。 李牧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于是便被荒唐山召集了回去。 有些奇怪,也隐约有些……仓促。 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反而让李牧心生警惕,荒唐山不是等闲之地,居于人世却隐于古籍。 依照李牧自己所推测的,荒唐山应该和神话纪元幸存下来的某尊神话生物有关。 或许荒唐山本就是那只神话生物的本体,在神话浩劫中受伤颇重,无数年来窥探着人间,不断地挑选着一具又一具有资格承载祂意识的躯壳。 又或许山灵只是某只神话生物魂归星空的意识残留,荒唐山便是祂遗留在人间的整具神灵遗体,也是一道沉寂了万古岁月的传承。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荒唐山便很有可能是一个从未被开启的,世人无法想象的……恐怖宝库。 一个真正完整无缺的【神话左道】。 李牧沉默无言,感受着自己身体的流转变迁。 一抹白芒自星海之中而来,进入了他的左眼之中。 白芒荡漾而开,驱散了李牧左眼中死寂的灰白,随后便如同上一次的变化一样,化为了精纯至极的无源灵气钻入了李牧的丹田深处。 灵力之湖平静如常,宛若一面皎洁的镜面。 但一股精纯粗大的灵力从经脉之中浩浩荡荡而来,肆无忌惮的冲进了湖泊之中。 湖水开始剧烈的翻涌,本就被浸软了的湖岸再一次破裂,向着无尽的虚空之中蔓延扩张。 李牧无法操纵自己的身体,只能任由《道尸经》的本能法诀引导着精纯却狂暴的灵力。 但这一次的灵力庞大的有些超乎想象。 一般来说,筑基后期修士的灵力之湖所能容纳的灵气大约等同于【一整枚上品灵石】。 而修炼了顶阶法诀的天才修士或是剑客,灵力之湖要比常人庞大许多,但也只在两倍到三倍之间。 三枚上品灵石的容量,便是一条无法逾越的禁忌之线。 无论再如何扩充,多余出的灵力都会在丹田的法则之下融入虚空,归于虚幻。 只有凝成金丹,才能突破束缚。而金丹修士哪怕修行的是最低阶的法决,金丹初期的灵力底线也要在【十枚上品灵石】以上 换句话说,就算天赋绝佳的筑基期炼气士,在没有开辟第二丹田等逆天法决的前提下,三枚上品灵石完全足以将其所耗尽的灵力补满,甚至绰绰有余。 李牧所修行的《道尸经》有所不同,倒不是他的灵力之湖比常人庞大。 作为顶阶法决之一,道尸经筑基后期所能凝成的灵力之湖仅止于【两枚上品灵石】的含量。可以说只勉强触碰到了顶阶炼器法诀的底线。 但有所不同的是,《道尸经》所凝成的灵力之湖有……两面。 一面向阳而生,和普通的湖水一般无二;另一面颠覆相反,倒挂在湖底之下。 这样算来,《道尸经》反而以一种巧妙的手段,逾越过了那道【禁忌之线】。 但唯一的问题是,两面湖水的底部……并不相通。 李牧运用【道湖】的灵力,【尸湖】便会被封锁;而运用【尸湖】的灵力,【道湖】便会自闭。 金丹修士的金丹乃是由灵力之湖孕育而出,所以李牧长久以来一直有一种莫名的好奇。 自己结成金丹之时,到底是【道湖】和【尸湖】相同,还是各自孕育出各自的金丹? 不过李牧无法推演,毕竟自修成《道尸经》以来,自己从未使用过【尸湖】的猩红灵气。 一来【道湖】灵气纯净安宁更为顺手, 二来从理论上来说,【尸湖】的猩红灵气会腐蚀修士经脉,甚至沾染神魂。 所以李牧将【尸湖】封死,至今未曾开启。 但现如今,李牧体内的灵力疯狂的扩张。 他的丹田和本体像是一个被吹胀的球体一样,无法抑制的扩充了起来。 仅在那么顷刻之间,【道湖】的范围便扩充到了“一七”的境地——一枚完整的上品灵石加上第二枚灵石七成的灵气底蕴。 而且灵气之湖还在不断的扩张,在李牧经脉和丹田里隐约传来肿胀的痛感之时。 【道湖】的范围便已经到达了“一九”的范畴,距离筑基圆满无缺,只剩下一成的空余。 【尸湖】和【道湖】相应而生,所以两者的容量也完全相符。 据《道尸经》上记载,至少在元婴境界之前,【道】与【尸】不会出现失衡的隐患。 可哪怕如此,那抹细微的白芒所释放的灵气依旧剩余不少。 李牧不由得紧皱眉头,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消化掉所有的灵气,几乎是痴人说梦。 但自己此时又在荒唐山的穿梭之境,无法运转体内的灵气,也无法将其消耗或是散出体外。 可如果想要在这里结成金丹的话,更无疑是自寻死路。 金丹凝神魂,感天韵,乃是修士的大道基础。 而对于剑客来说,更是会孕育出自己的第一缕【剑纹】。 如此仓促而荒唐的结丹,先不说成功的几率有多少,就算侥幸凝成,那金丹的品质几乎可以说是低入尘埃了。 大道有缺,自此路遥无尽,修士举步维艰。 李牧体内经脉的灵气疯狂流转,但就在湖畔的边界即将最后一次破碎的时候。 湖底的泉眼处,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缕鲜红色的【尸湖】灵气从泉眼裂缝之中渗入而来,但转瞬之间便被澄明的【道湖】灵气淹没。 不过这样一来,无源的灵气好像突然之间找到了缺口一样,疯狂的涌入了泉眼。 “咔嚓~” 泉眼寸寸破裂,原本完整无缺的洞口,在灵力的冲击之下转瞬破开了一道道裂缝。 裂缝之下,【尸虎】的红芒涌现。 而李牧体内的无源灵气,也在彼此消磨之间迅速的消耗殆尽。 然后,一柄半黑半红的沧桑古剑被插在了泉眼之中。 自此,灵力之湖恢复了平静。 …… 山风吹拂而过,李牧脚踩到了熟悉的草地之上。 缠绕在眼睛上的白绫荡起,李牧看不到面前的景象,却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哟,回来了啊。” 第246章 最后一局 声音是石像,但好像又有些奇怪。 因为以往石像的声音虽然听起来和李牧一般无二,但也有些许的沉闷干涩。 不过如今听起来,却有些不同的意味。 像是一个活生生的少年郎,就坐在李牧面前的不远处。 “过来坐啊,愣着干什么?” 石像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平静轻佻,带着……一道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之声。 李牧却站在原地,动也未动。 他的眼帘上依旧束着白绫,看不到面前的事物。 但他隐约能察觉到,向前一步便是另一个地方。 如人猪村,如洛阳城,或许是荒唐山的下一个关卡。 不知道为什么,李牧却没有像前两关一样迈步前行,而是驻足停在了原地。 林荫摇晃,山风吹拂,丝丝缕缕的草茎清新掠过鼻尖。 而坐在李牧不远处的石像似乎也注意到了什么,轻轻抬眼看向了在原地的青衣少年: “怎么?怕了?” 李牧面前是一块空地,没有庭楼和桌椅,没有破庙和湖畔,只是一片草地而已。 而在草地的正中,有着一块灰白色的石板。石板上没有字迹,只有一块条线分明的黑白棋盘。 石像坐在棋盘的对面,留着一个空位看样子在等着李牧的落座。 “不是怕,只不过此前的每一道关卡都是我自己选择。” 李牧微微仰头,对着石像说道:“可现在你把一道关卡放在了我的面前,等着我一步踏入其中,这阴谋是不是太粗糙了些?” “有什么区别吗?” 石像挑眉问道:“反正你也不知道荒唐山的每一条路通向的是哪里,去哪条路不都一样?” “不一样,走上哪条路是我的选择,而不是被你决定。” 石像点了点头:“可走进荒唐山也是你们的决定,与我无关。” “是这个道理。” “所以你觉得你的那些朋友们……也能像你这样走过一道道荒唐山的关卡?” 石像若有所思的说道:“或许他们没你这么厉害,或许他们已经有人再也离不开这里了也说不定。” 李牧侧了侧头:“你在威胁我?” “算是,但也看你。” 石像笑了笑,然后敲了敲指尖的棋盘:“我是有些不耐烦了,所以想亲自和你赌上一盘。” “当是最后一关,你赢了我送你们所有人离开,你输了的话就死在荒唐山吧。” 李牧微微挑眉:“你确定你能做到?” “当然,”石像点了点头: “山灵不在家,山上便属我最大。” 李牧说道:“可我总觉得你在这一关很有信心的样子,这对我来说似乎并不是一个有利的选择?” “如果我没有信心,又怎么会亲自和你下场对弈?” 石像理所当然的说道:“但你别无选择,你要救你的朋友。”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在石像愣住的视线中退了一步,平静的说道: “其实我有很多朋友,少一两个并不碍事。” 石像沉默无言,许久之后才笑着摇了摇头: “骗子啊李牧,你哪儿有什么朋友呢?你和那个小公主一样,从生来便是孤家寡人啊。” 李牧身体微顿,却并没有说什么。 但石像却并没有停下,而是看着李牧继续说道:“这么说也不准确,那位小公主至少还有亲人,还遇到了一个不错的先生。星辰灾厄始于命,可人生在世终于己。” “那么……你呢?” 李牧并未回应,只是抬眼看向了声音传来的地方。 石像眼神明暗交织,深邃平静,像是一潭古井: “她是命犯孤煞,你却是自己选择的道路。生性薄凉,疏离于世。我倒是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去往酆都那摊泥水之中。” “你真的不清楚,在酆都到底有什么在等着你?” 李牧沉默了许久,但在树叶落在肩头的时候,却摇头轻笑了出声: “你好像对一切都知道的不少?” “荒唐山里,没什么秘密可言,你我都不过是一张透明的白纸而已。” “是吗?”李牧却有些奇怪的说道:“可我并不觉得这荒唐山有你说的那么全知全能。” 石像愣了一下,问道:“怎么说?” “你叫我李牧。” “没错。” “可我并不叫这个名字。” 石像沉默了许久,不解的仰起头来:“那你叫什么?” 青衣少年无辜的笑了笑,有些无赖也有些洒脱:“王莫言啊。” …… 石像嘴角微抽,然后摇了摇头:“你不会把我当成那个二逼小道士了吧?这种试探挺苍白的。” “试一试又不会少什么,他倒是脑子没你这么聪明。” 李牧耸了耸肩,对于自己无功而返的试探并不在意:“我可以和你赌一局。” “条件?” “你既然在山里全知全能,那我想要知道一些事情。” “例如?” “例如尸族,例如酆都,例如某个道尸,也例如……神话生物。” 石像翻了个白眼:“你例的也太多了。” “但你会答应?” 石像微微犹豫,然后说道:“到也未尝不可,只要与我身份无关。” 李牧闻言却敏锐的抓住了石像话里的信息:“所以我们赌的还是猜你的身份?” “嗯,有始有终。” 石像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道:“你会下棋吗?” “开玩笑?” 李牧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我可以让你一只手。” 石像看了眼自己夹着棋子的右手,微微沉默,然后抬头说道: “那可谢你了。” 李牧无言,但还站在原地。 石像微微皱眉,不解的问道:“进来啊?” “我还有个要求。” “得寸进尺?” “并不麻烦,”李牧摇了摇头,面露怪异的说道: “如果我赢了,你要把我们送到酆都。” 石像身体一僵,沉默了许久才无奈的笑了笑: “这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只说把我们送出山,有没说送到那里。” 李牧说道:“送到祀月国也是出山,送到云雾山脉也是出山,只不过出山便死。以我刚刚被传送的经历来看现在这破山在哪儿都不清楚,这种文字游戏的确很阴险。” 石像默默无言,然后点了点头:“我答应你,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吗?” 李牧闻言也并不客气,沉吟片刻说道: “干下棋也没什么意思,不如你我拿出点彩头?” 石像挑了挑眉:“也不是不行,山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珍宝法器,问题是……你能拿出了什么。” 李牧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认真的说道: “我有一只胖狗,不知道值不值钱。” 石像闻言却微微一愣,默不作声片刻,从身后取出了一个圆滚滚的物件: “算是价值相配。” “什么东西?”李牧有些好奇。 “你听说过……凤凰蛋吗?” 林间陷入了一阵沉默,许久之后某个青衣少年才面露诚恳的问道: “我们能直接换吗?” 第247章 极灵根 草地正中,李牧持白子而行。 依靠着棋盘在神识中微微散发出的光芒,一子落于棋线交界之处。 神识只能离开体表半寸的距离,能感受到清风和草地,却无法勾勒出对面石像的轮廓。 但不知道为什么,李牧总觉得面前的石像和自己进入洛阳老城中后有所不同。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预感,以往的石像更像是不存在的虚影一样,用神识探索也只是一片虚无。 但如今虽然神识被压制在体表的一定范围内,触碰不到石像的本体,李牧依旧觉得坐在自己对面的是一个活生生的生灵, “你想问什么?”石像落下一枚黑子,对着李牧轻描淡写的问道。 李牧微微思量,然后说道:“你是谁?” “这问题自然不可能告诉你,”石像摇了摇头:“有关我身份的问题你就别痴心妄想了,问些你真正好奇和在意的问题。” 李牧不以为意,平静的说道:“那我们的棋要下到什么时候。” “下到我赢,或者你输。” 石像抬眼说道:“我赢一局赌局结束,你便也没有提问的机会。如果那时候你猜不到我的身份,那你自然身死道消。” 李牧侧了侧头:“可如果我赢了呢?” “再来一局便是,”石像平静的说道:“彩头归你,你我再开一盘。” “那如果你一直都赢不了,我一直都猜不到呢?” 石像微微沉默,然后落下一子:“不会有这个机会,荒唐山里有无数个【彩头】,只要你有本事可以赢到天荒地老。但我觉得你……没那个时间。” 李牧明白了石像的意思,自己是可以一直赢下去,甚至可以为了所谓的彩头故意不猜出石像的身份。 但荒唐山里面不止有他一个人,小道士、卿卿和胖狗,都不知道身处何处。 越拖下去,可能发生什么不可预测的事也未尝可知。 甚至哪怕李牧在下棋的时候故意拖延时间,石像也并不在意。因为两者本就处于不对等的条件下,它有无数的时间,而李牧没有和它一直耗下去的资本。 李牧右手伸出,平静的落下一子,然后对着石像问道:“酆都,和尸族有关是吗?” “自然。”石像落子回应:“或者说整个祀月国的尸潮都和尸族有关。” “为了解除封印?”李牧并没有问尸族是否被封印,而是直接问了下一步的问题。 石像微微颔首:“嗯,灾星极灵、血祸死城。这是尸族从古术星神阵中挣脱封印的两条途径,七十二地煞星镇压恒宇,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李牧身体微顿,轻轻皱起了眉头:“灾星极灵?” “很耳熟?”石像别有深意的笑了笑:“你猜的没错,灾星和极灵指的都是唐国的那个小公主。” “古籍所记载,每当某个微妙的契机到来,人族的星空上便会出现一颗万古不显的猩红灾星。红雪飘零之日,灾厄降临之时。只不过术宗那些年迈的老术士等了几辈子都没有等到所谓的灾星降临,倒是无尽纪元之后,那颗灾星再一次的出现在了长安城的星图之中。” “再一次?”李牧敏锐的抓住了石像话语中的信息。 “别问我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我也不清楚。这和星空有关,并不在荒唐山所涉及的范围之内。”石像摇了摇头。 “可灾星和尸族有什么关系?” 石像一子落下,敲了敲棋盘微微沉默: “灾星临世,只有两种结果,一是厄运缠身,命犯孤煞克亲损运,红雪降临之时便是身死道消之日;二是撑过红雪,自此灾星隐于星空,归于红尘。” “通俗一点说,就是灾星如果能渡过红雪之劫,那么便和常人无异。只要灾星不再暴乱,便可像凡人一样的修行,求道。” “而且……她会有一个比较特殊的地方。” 李牧微微抬眼,然后问道:“极灵根?” “是,你应该清楚对于炼气士来说,灵根品质的重要性。”石像继续说道:“九品灵根似若凡人,一品灵根金丹可期,而在这些普普通通的灵根之上,还有着许许多多的奇特灵根,甚至逆天灵根。他们是星空赐予的幸运儿,也是注定耀眼夺目的星辰。” “比如最普通的雷灵根,雷法自通,凝紫婴以驭雷,战力无双;再强一点的天灵根,没有属性却万法可修,结成元婴之前没有丝毫的瓶颈,乃是一宗传承之本。” “更不要提什么【道灵根】、【剑灵根】甚至【阴阳灵根】等逆天之物,这些被星空选中的妖孽,对于任何一个古老宗派来说,都是可遇不可求的良才美玉。” 李牧点了点头,对于一个炼气士来说,除却外界的机遇,这先天而来的灵根有的时候便能窥探一个修士的大道尽头。 虽然听起来不公平,但事实便是如此。 石像安静了片刻,然后话锋一转又莫名的笑了笑: “不过论星空垂怜,什么天灵根、道灵根又如何能比得上……灾星?哪怕星空并不友善,甚至充满恶意,但依旧没办法否认的是……” “极灵根,便是星空之下的第一灵根。独一无二,镇压万灵。” 李牧微微抬眼,还没来得问什么,便听到石像补充说道:“你也别问我这极灵根强在哪儿,因为万古以来据我所知的只有一位,而且我和祂并不熟悉。” 石像说道这里停顿了一下,有若有所思的说道:“不过我从细枝末节中推测出的,这极灵根或许强在修行方面。” “这不是废话吗?”李牧摇了摇头。 “不,我所说的修行,指的是……所有的修行方面。剑道天赋强于剑灵根,雷法之资强于雷灵根,道法悟性强于道灵根,反正挺逆天的便是。”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落子问道:“那极灵根和尸族又有什么关系?” 石像皱眉片刻,然后试探着落下一子:“尸族自诞生以来,便一直有一个无法回避的根源问题,那就是它们这个被遗弃的种族到底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不似鬼魂,没有前生的羁绊,却又被生前的本能束缚,因执念而生。所以尸族大多数的高阶血脉都被这种让它们厌恶却又无力挣扎的诅咒所缠绕,终日心神污秽,不得道韵。” “自己到底算是上一辈子的轮回,还是毫无关系的个体?无人得知。不过这个问题……有人觉得灾星能给他们答案。” 第248章 睁眼 李牧眉头轻皱,对着石像问道:“因为……灾星身上有轮回转世之秘?” 石像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出了声:“怎么可能,一道轮回横跨万古?你以为此时的灾星还是以往的灾星吗?” “所谓因果的前世,在灾星的身上断绝的最为干净。祂是祂,她是她,本就是两个无关的生灵。轮回之事,对于灾星而言更像是人间的笑话而已。” 李牧问道:“那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石像摇了摇头:“反正尸族对灾星也有着一股莫名的执念,反正据说灾星临世,极灵根便能解开古术星神阵重临人间。” “不过据我所知在尸族被封印之后,尸族中除了尸祖之外的第二源尸星空古尸将臣逃过一劫,漫游星空,寻觅灾星的踪迹。” “祂找到了,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放弃了,甚至……魂归星海,尸族的第一次机会便就此错过。” 李牧点了点头,其实他知道将臣为什么放弃。 无关星空和族怨,那个汉子只不过是带着一个小乞丐走进了长安。 但后来小乞丐再也没有离开长安,汉子便守在远处等着而已。 等了很久,却只等到了祂从来都不喜欢的灾星和红雪。 “而后根据预言,第二次机会便是血祸死城。”石像说道:“血祸是什么你应该清楚,死城嘛……” “楠木城?”李牧面色平静的问道。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石像落子:“我个人倾向于楠木城只是一个东西的实验而已。” “那具道尸?” “道尸吗?”石像并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只说了一段有些奇怪的话:“其实很多人都觉得自己很聪明,但总有人比你更聪明。” 李牧沉默了片刻,没有问石像是什么意思,而是开始问了下一个问题:“晏清的道观和尸族的安排也有关系?” “道观里供奉了一缕香火,连接着七十二颗地煞星辰。香火不灭,星辰不陨。” 石像似乎觉得这并不算得什么问题,反而继续说道:“哦,对了,那个道观为此背负着尸族的万年诅咒,所以只能有一人传承。那个小道士……其实从来就没有下山游离过,他师傅早就死了。” “我知道,”李牧却出奇的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和我刚见面的时候便已经露出破绽了,他不擅长骗人,只擅长骗自己而已。” 石像却有些好奇:“这样你也不怀疑他?” “他没这个脑子,”李牧摇了摇头: “这一路走来的确像是被安排好了一样,山谷、葬尸村、楠木城到最后的酆都。我们这一路上都是某个道尸走过的痕迹,我和他就像是从新走了一次他小师叔走过的路一样。” “他遇到我是起点,酆都便是终点。故事总有结束的那一天,所以我也想去酆都看看,见一见那个等了我很久的人。” 石像闻言却沉默了下来:“等你吗?” “当然,”李牧点了点头:“或许是什么道门秘术,晏清的那个小师叔已经等了我很久了。” “怎么敢如此确定?我记得你也是偶然在出现在小尘宗的。” 李牧却莫名的笑了一下:“是偶然,我只不过是倒霉而已。我已经习惯了如此,哪怕不是我,也一样会有人走上同一条道路。” “如果那天在山谷之中,我和小道士就此分离,或许这件事便和我无关了。” 石像却安静了片刻,然后说道:“或许是在你……被咬的那一刻起?” 李牧身体微顿,自此明白了什么:“也或许在我得到了那只胖狗开始。” 石像点了点头:“你相信命运吗?” 李牧思索片刻回应道:“那要看命里我是怎么样的。” “多灾多难,命犯孤煞?” “这种情况下,我相信自己。” “那……顺风顺水,富贵荣华?” 李牧微微思量,然后笑了笑:“这便不准了,看来我还是不信命的。” 石像安静了片刻,然后说道:“你可以再问一个问题,不然就没有机会了。” 李牧看了眼复杂晦涩的棋盘,微微沉默,然后接着问道:“人族为什么没有动作?” 石像指尖微顿,眼中异色一闪而过:“什么动作?” “尸族由人族封印,整个祀月国陷入尸潮血祸,如此大的动静不可能没有惊动宗派各国。”李牧棋子落下,然后继续问道: “更何况祀月国本就是唐国的附属小国之一,遭遇这种天灾尸祸,唐国不可能袖手旁观。” 石像点了点头,却并没有回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李牧继续落子,然后抬眼说道:“举国流民迁移,各大宗派毫无作为,这不像是退让,更像是某种……事先约定好了的交易。” “你是说人族放弃一国之地,将祀月国送于尸族降世所用?”石像问道。 “你有更好的解释?” 石像摇了摇头:“不知道。” “嗯。” 李牧没有意外,面色平静的一子落下,然后抬头对着石像说道:“你输了。” 石像微微沉默,并没有挣扎,而是无奈的点了点头。 它刚刚所说的李牧没有机会了,其实也就是嘴硬而已。 棋至中盘,它便已经意识到自己中套了,面前这个青衣少年棋艺远在自己之上。 所以其实并不是李牧拖延时间,而是石像拖延时间,要不然……这彩头可能要输的心疼了。 “再来一盘?” 石像点了点头,然后将手里翠绿色的圆蛋扔到了李牧的手里。 而李牧接过之后,摩挲了片刻却疑惑的挑起眉头:“凤凰蛋?” “嗯。” “可怎么……摸起来是凉的?一点都不热啊?” 石像翻了个白眼,摇头说道:“谁说所有的凤凰都是火凤?这是一枚草凰蛋。” “草凰?母的?” “不知道,也可能是草凤,孵化出来才清楚。” 李牧狐疑的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将这枚草凰蛋小心翼翼的收入了袖中。 棋盘被整理好,这次是李牧持黑子先行。 但李牧并未落子,而是对着石像认真的说道:“这一局彩头是什么?” 石像微微沉默,无力的叹了口气:“你赌凤凰蛋?” 李牧摇了摇头:“胖狗。” “可……我突然不想要了啊,”石像嘴角微抽,莫名有些蛋疼。 “为什么?”李牧微微皱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它……过关了?” “过了第一关。” 李牧愣了一下,这么久就过了一关? 石像顶着个死鱼眼扯了扯嘴角:“它赖在第一关了,趴在湖边死活不肯离开,等着你去救它。” 李牧也沉默了下来,然后无语的叹了口气。 “一块星牌,这一局的赌注。”石像手中银影摇晃,对着李牧说道。 “星牌是什么?” “很有用的东西,”石像平静的说道:“如果你能离开这里,从酆都里平安无事的出来,你会发现这块星牌比你手里的凤凰蛋还要有价值的多。” 李牧闻言点了点头:“听起来还不错。” “那就来吧?”石像指了指棋盘。 但李牧却摇了摇头,右手轻轻抬起,然后一扯眼帘上的白绫。 白绫飘然而落,李牧平静的……睁开了眼睛: “我觉得下棋还是睁开眼睛合适些。” 林荫摇晃,夏蝉不鸣。 坐在李牧对面的石像陡然僵在了原地。 而李牧平静的抬眼看去,所见到的却是一个……身穿黄袍的俊秀少年郎。 第249章 赢勾 不是石像,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余岁的少年郎,脸上有些许的稚嫩和青涩。 但再仔细看去,又觉得好像并不只有这些年月,更像是二十余岁的青年。 青涩稚嫩和洒脱自然两种气质在他的身上交杂,这个黄衣年轻人好像一个人活在了不同的年纪。 但不管是什么年岁,李牧有一点无比确认,那就是……他并不认得面前的年轻人。 是的,在以往自己所有的记忆中,都没有年轻人的丝毫印象。 刚遇到石像不久之后,石像便说过幸好李牧双目失明,不然很可能认出他的身份。 但如今看来,却应该只是一种调戏的恶作剧而已。 “我不认得你。”李牧对着年轻人说道。 年轻人满脸的理所当然:“自然是这样的,我也没有在山外见过你。” “可你说我能认出你的身份?” “我只说了可能,我又不是你,怎么知道你认不认识我?” 年轻人如此说道,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但我们现在可以认识认识,也不算晚。” 李牧身体微顿,然后沉默的片刻,认真的对着年轻人说道: “我叫李牧。” 林荫摇晃,夏风吹拂。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然年轻人愣在了原地,许久之后才摇头无奈的笑了笑: “我这是自作聪明啊。” 李牧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平静的点了点头。 其实二人的交谈并不只是表面上这么简单。 年轻人和李牧不认识,但并不意味着李牧没有听说过年轻人的名号。 庙宇之中被供奉的石像,不可能是平凡到寂寂无闻的程度。 所以李牧询问,而年轻人却模糊了过去,用现在可以认识认识敷衍。 但接下来李牧顺势说出自己的名字,那么便将年轻人逼到了无路可退的角落。 年轻人说不说出自己的名字已经不重要了,李牧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这个年轻人,是被记载在古籍中的某个东西。 名讳有所禁忌,便再一次给李牧缩小了范围。 黑子落入棋盘之中,李牧抬眼问道:“看样子祭拜你的人并不多。” 年轻人无所谓的点了点头:“名气小,所以没什么人供奉。” 但李牧却摇了摇头:“是现在没什么人供奉了,但很久很久之前,你应该名气不小啊。” 年轻人有些无奈:“这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第一关,破庙之中。你自比于被圈养的猪,但其实也在暗讽被供奉的神灵。你经历过香火旺盛的年代,而且经久不息残存至今,所以你以前的名气自然不小。” “有道理,你猜的没错。”年轻人落下白子:“我以前倒是也的确辉煌过。” 李牧微微抬眼:“第二关你和我一起参与其中。” “这是我的疏忽,没想到你如此的敏感。”年轻人叹了口气。 “嗯,你说是好奇我的决定,但自始至终都在不断的向我暗示一个消息。” “什么?” “你们人族。” 年轻人微微挑眉:“有什么不对吗?” “太刻意了,你将自己描述成了一个厌恶人族虚伪,天生地养的香火之灵。但其实……自然而生的香火之灵并不会是你表现出来的那么嫉恶如仇,满心鄙夷。” 李牧一子入棋盘:“它们懵懂而无知,受人类供养只会悲悯而不会憎恶。” “所以?” “所以你表现的和你自己的真实身份恰恰相反,”李牧抬眼说道: “你是人族,或者说是在被供奉之前,你曾是人族。” 年轻人身体微顿,然后轻轻的叹气: “你的确很是个很棘手的人。” 李牧却继续问道:“吞食人肉,那碗汤肉的滋味其实并不好受吧?” 年轻人沉默了许久,然后突然诡异的笑了笑: “你怎么敢确定,在此之前我就没有吃过人呢?” 李牧愣了一下,随后有些嫌弃的看了年轻人几眼:“口味这么重?” “你猜。” “我不猜,”李牧摇了摇头:“生前是人族,死后被世人供奉,名讳是禁忌,这三条加起来其实已经缩小了很多范围了。” 年轻人认真的说道:“我吃过人,这难道不是一条有用的信息吗?” “你吃过屎也是你自己的事,没什么可骄傲的。” 李牧翻了个白眼,然后安静片刻敲了敲棋盘:“还有第三关的洛阳。” “这可和我没什么关系,”年轻人摇了摇头:“我这次没参与的。” “没关系吗?” 李牧却平静的看了他一眼:“可我怎么觉得……所有的关卡都和你有关系?” 年轻人微微皱眉:“怎么说?” “第一关神庙,神像不过是人族祭拜的欲望,与家禽无异;第二关村落,万物之间如同人和猪一样,生而平等。” “而这第三关,人之初,性本善。所问的到底是【人之初】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转世之后,前生后世的因果又如何辨析?” 李牧眼中平静而深邃:“这些问题合在一起,让我想起了一个你刚刚提过的问题。” 年轻人眯起了眼睛,对着李牧问道:“什么问题?” “有关……尸族。” 李牧一子落于中盘,抬眼说道: “人对神灵其实没有什么信仰,只不过是欲念的具象化,这在本质上和尸族并没有什么区别。” “万物之间生来没有贵贱高低之分,人能吃人,尸也会养尸。万物之灵的人族,其实并不比被神灵遗弃的尸族高贵到哪里去。” “而人之初,性本善?所问的是人族的劣性,但其实也在问尸族。既然本性都不过如此,为什么尸族是天地间最晦气的生物,而人族却被天道垂怜?” 李牧微微抬首,对着年轻人说道: “这是荒唐山给我提出的问题……尸族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 年轻人沉默了很久,然后才有些莫名的笑了笑: “是啊,尸族这种可悲的族群,到底有什么存在对于意义呢?” “天憎地恶,万族鄙夷,连将臣那样本性纯良的怪胎也难逃身死道消的命运。无尽的寿元,到底是天赋还是最恶毒的诅咒?” 年轻人看着眼前的棋盘,手中的黑子凝固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落下: “我是不明白,人死的那一刻,既然是魂魄带走了所有的羁绊和因果,那为什么所有的罪孽和怨气会留在尸体之上?为什么当我们从别人的躯壳中诞生,先天便是孽魂怨种,无人怜惜却又卑贱的斩不断前生的本能?” “我想不通,也……不接受。” 李牧看着对面的年轻人安静了片刻,然后说道: “所以,在你醒来的那一刻便吞掉了自己前世的魂魄,自此彻底成为无根无源的……赢勾?” 第250章 再猜 年轻人放下了手中的棋子,也并没有否认,只是平静的看向李牧有些好奇的问道: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并不难,生前为人族,姓名为忌讳,尸族之中除了你之外我也想不到什么其他的了。” 李牧也放下了手里的棋子,然后说道: “其实你也没有骗我,不了解你的人会觉得你是尸族的四大源尸中存在感最低的那一个。但其实葬身成尸之前,你在人族的身份要远比世人知道的……尊贵?” “我是上古皇族,而且死后被祭祀了近千年,睡都睡不得安宁。” 赢勾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不过我并不感激给我修缮金身的那些无聊之人,他们觉得我是人族和尸族联盟的祭品,为人族牺牲,但其实我是自愿的。” 李牧微微挑眉:“传说是真的?” “当然,遗失纪元有好几场席卷整个云雾大陆的万族战争,其中便包括了人族和尸族的联盟对抗另一个种族。那时候尸族中有神话生物的遗体复生,比人族还要强盛些,我便被作为联盟的纽带被送往了尸族。” “后来呢?” “后来?”赢勾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李牧:“人族赢了,那个种族被赶往了星空。而尸族,输的一败涂地。” 李牧看了眼繁杂的棋盘,安静片刻后对着年轻人说道: “所以你一开始便选中了我,不是因为我看不见,而是我们之中……有人认识你,或者说对你很熟悉。” 赢勾点了点头,不过又有些莫名其妙的看了李牧一眼,别有深意的问道: “那你觉得你们之中,到底是谁对我很熟悉呢?” 李牧身体微顿,抬眼和年轻人对视着说道: “无非是胖狗,或者……卿卿?” “卿卿?”赢勾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江宁?” “嗯,胖狗有将臣的血脉,卿卿她……” 李牧有些犹豫,没有接着把话说完。 “她很古怪?” 赢勾却不在意的接过话头:“其实你的猜测我也不确定,没人知道那丫头心里在想什么。老头儿陷入沉眠,尸族便被交付在了她的手里,我和老二都不过是副手而已。” “后卿生于水泽,精于诅咒和魂魄,所以化身无数。你身边的那只小僵尸可能是江宁本魂,也可能不是。不过也没有差别,酆都之事本就是她一手策划的,她会来,看小僵尸会不会被本魂吞食就清楚了。” 李牧却在安静了片刻后,有些突兀的问道:“你们……去过长安?” 赢勾点了点头:“嗯,血祸死城之前我们三人都去过唐国境外,只不过我和旱魃没敢进去,她没有和我们一起。” “是为了将臣?” “我不知道,”赢勾摇了摇头: “我只是无聊顺路而已,老二自幼便被大兄揍着长大,可能是去吐口吐沫也说不定。江宁嘛,大兄倒是一直最宠她,连自己的心脉都割舍在了冥河岸边,所以她应该是去找大兄的。” 李牧似乎想到了什么,对着赢勾问道: “传闻中旱魃食将臣一臂一腿补足本源,后卿依靠将臣的心脉得以从冥河之中苏醒。可你的躯壳作为先天薄弱的人族,蜕成源尸本应该是最为斑驳困难的。你真的和将臣毫无关系?” 赢勾身体微顿,沉默了很久之后仰头平静的笑了笑: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大兄和我相识最短,可对我是最好的啊。我是所有寄生虫中……吃的最多的一个,吃的有些肿胀,吃的有些……恶心。” 山风吹拂而过,一片落叶掉落在了棋盘之上。 赢勾放下了手里的棋子,然后将手里的星牌丢给了李牧:“下不过你,认负。” 李牧抬手接过,却发现手里的星牌呈蓝紫色,只有巴掌大小。 其上花纹古朴繁琐,色泽深邃凝实,而在星牌的最顶处,有一个灰黑色的“一”字。 “以后用得上?”李牧抬眼问道。 “未必。”赢勾却诡异的笑了笑。 “为什么?” “你猜?” 李牧将手里的星牌收入袖中,眼神平静的问道:“你反悔了?” 赢勾摇了摇头:“算不得反悔,你并没有猜出我的身份。” “赢勾不算?” “算的,如果你在洛阳城里早些出来的话。” 李牧明白了什么:“但现在的你不是你?” 赢勾点了点头:“你晚了一步,石庙里祭拜的石像是赢勾,我也算是一部分的赢勾。” “所以?” “所以你还要猜。”年轻人莫名的笑了笑: “猜另一个身份。” 深山中落叶飘零,树林里荫影斑驳。 草地上却再也没有什么棋盘。只有一尊半塌的石像瘫到在正中。 石像上遍布青苔,像是本就在这里摆放了许久的岁月一样。 一个年轻人盘坐在石像之上,撑着右手看向石像之下的李牧。 李牧抬眼望去,发现年轻人身上从原本的黄衣变成了一身普通的灰袍。 而在他的脸上,却再也看不到任何的五官轮廓,只有模糊的一片。 “还要换件衣服吗?”李牧平静的问道。 年轻人微微沉默,然后点了点头:“生活需要些仪式感。” 李牧摇了摇头,然后看向了半塌的石像:“这是赢勾的遗像?” “是神像……不过也差不多。” “那我要猜的应该不是赢勾上辈子的身份吧?” “当然不是,”年轻人点了点头:“那多无聊。” “我要猜的是你?” 李牧虽然是对年轻人所说,但看向的却是身旁的山林和小道。 “或者说是祂。”年轻人回应道。 “荒唐山啊,某一尊神话生物,还真有些难度。” 年轻人笑了笑:“这次,真的没有提示了。” 李牧眼帘微动,看着石像之上的年轻人说道:“几次机会?” “一次。” “五次?” “两次。”年轻人侧头。 “四次?” “三次。” “成交。”李牧点头接受,但他安静了片刻却又笑了一声: “如果我一次猜中,有什么奖励吗?” 年轻人安静了片刻,意识到了什么,颇有些无奈的看向李牧: “我是不是……又中圈套了?” 李牧耸了耸肩:“招数不怕旧,管用就好。” 第251章 貔貅 李牧其实并不在意对于猜测次数的讨价还价,他只是想从年轻人的态度中确定一些事情。 其实不管对面的年轻人如何反应,李牧都会是这短短几句交谈中的受益者。 如果年轻人同意五次,李牧便凭空多出了几次猜测的机会;但李牧更想要的是年轻人深入灵魂中的讨价还价本能,这才更让他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貔貅,是吗?” 年轻人无奈的仰起头来,看着荒唐山的天空沉默片刻,然后笑了笑: “算是吧,这是你们人族给祂的称呼。也还有什么其他的,像是辟邪、天禄和百解。” 在人族对于神话生物的《神话万解》中,貔貅被记录在了《瑞兽神明》篇。 而且在《瑞兽神明》图录上,貔貅被放置的位置很高,与\\\"龙\\\"、\\\"凤\\\"、\\\"龟\\\"、\\\"麒麟\\\"并称为五大瑞兽。 不过和后几位神话生物有所不同的是,貔貅似乎并没有族群。 神话生物中,龙类所占据的地位自然是不用说。 除却祖龙、青龙、应龙等被人类熟知的上古神灵,还有数不清的附属遗种。 蛟类,天蛇都是龙类附属遗种中比较强大的种族,其中甚至孕育出了九婴、墨蛟等后神话生物。 凤族、寿龟、麒麟等族群虽然不比龙类如此的庞大强盛,但也相差的并不算多。 不过这些庞大的族群虽然在远古纪元中占据了很庞大的篇幅,但也……只局限在人族的古籍中。 就像修士们所熟知的那样,在人族还未兴起的年代,被记录描绘下来的“神灵们”……只是较低层次的神话生物而已。 哪怕龙类,哪怕瑞兽,都没有真正的触及到“鸿蒙生灵”的领域。 据上古秘闻所言,真正的“鸿蒙生灵”自混沌初开之时便只是唯一的神只。 祂们不可知,不可视。游离于星空之中,蛰伏于云雾深处。 也就是说,“鸿蒙生灵”在人族的认识里,似乎从来都没有族群。 祂们生来独一无二。 有些巧合的是,貔貅也是如此。 五大瑞兽,貔貅最为神秘,也最为古怪。 祂不高居星空,俯视人间,反而总是出现在人族的历史里,而且留下了许多诡异多彩的异闻。 人族记载: 貔貅身形如虎豹,首尾似龙状,其色亦金亦玉。其肩长有一对羽翼却不可展,且头生一角并后仰。 而在那些野史之中,貔貅也被称为“多宝兽”。 因为貔貅“有口无肛”,一张大嘴吞食无数的天材地宝,却不会排泄而出。 貔貅是守财的代称,也是吝啬的表达。 所以李牧会试着和年轻人讨价还价,他需要确定的只是貔貅融入骨血之中的本能而已。 “我有些好奇。”李牧抬眼问道: “在人族的古籍中,你或者说祂是瑞兽的象征?” “倒是没错。”年轻人点了点头: “在人族的记载里,五大瑞兽各不相同,或者说各司其职。” “遇青龙则官运通达,逢寿龟则益寿延年,见麒麟万事顺心,睹火凤逢凶化吉。” “而貔貅的祝福最为朴实无华,多钱多宝,越多越好。”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说道:“所以我听说……貔貅有口无肛,能吞钱守业。” 年轻人点头说道:“是有这个说法。” “是真的?” “嗯,吞财守业。” “不,我是问前半句。” 年轻人愣了愣,微微抬眼,便看到某个青衣少年满脸好奇的看向了自己身后的某处。 “不……憋得慌吗?” 山林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片刻之后年轻人满脸无语的摇了摇头:“貔貅不需要消食排泄,除非吃了不合胃口的东西。” “那会怎样?” “吐出来。”年轻人理所当然的说道。 而李牧却犹豫了片刻之后,提出来自己的疑问:“吃进去,然后……吐出来?” …… 年轻人明白了李牧的意思,但他并不想要搭话。 只不过李牧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年轻人的沉默,自顾自的继续问道: “那吃进去的东西和吐出来的东西是一样的吗?还是说吃进去的是食物,吐出来的是消化过的……那啥?” 年轻人忍无可忍,辩驳道:“你能别那么恶心吗?我说了貔貅没有消食的东西,上古神灵身体的奥秘岂是你们这种弱小投机的人族所能理解的?”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点了点头:“是有些气急败坏了。” 年轻人嘴角抽动,然后深吸了口气:“我懒得理你。” “如果吃进肚子里却不能消化,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年轻人脸上模糊的五官微微晃动,安静了片刻回应道:“储存,培育,剥离,饲养。” “什么都能做?”李牧微微挑眉。 “自然,貔貅本就是天生地养的先天神灵,体内便是自己的小世界,又有什么是祂做不到的?” 年轻人似乎有些骄傲,但李牧却看不得别人如此的得意,沉默片刻后冷不丁的补了一句: “消食?” 年轻人的脸顿时黑了下来:“你没完没了了是吧?” 李牧却摇了摇头,在短暂的思索之后,认真的对着年轻人说道:“其实我有一个很合理的想法。” 年轻人侧目回应:“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但李牧并不在意,若有所思的说道:“你说有没有可能貔貅是能消化食物的,而且正是你所说的那样,食从口入,废从口出?” “什么意思?” “就是说,其实……祂真的一口两用。”李牧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认真说道: “不过之所以传闻里貔貅有进无出,只是因为祂……脸皮薄?不好意思?所以祂自己散布的谣言?” 年轻人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才回应道:“我觉得,你再说下去可能真的就出不去这山了。” 李牧看了眼山间的老林,确定了没有什么记仇的眼睛在暗中观察自己后,对着年轻人试探的问道: “那我们换个话题?” “最好如此。” 山林摇晃,某个青衣少年思索了许久之后,问出了一个让年轻人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问题。 “人族……是怎么知道貔貅有口无肛的?是有人……亲眼确定过吗?” “……” “你过分了啊。” 第252章 橘猫 “淡定,淡定,我只是纯粹的好奇而已。”李牧摆手笑了笑。 年轻人却平静的说道:“我觉得你现在有些惹人厌烦了。” “还要再聊一会儿?” “嗯,有个人还没醒。” 李牧闻言微微一愣,却也没有多问什么。 但在不经意看了几眼年轻人脚下半塌的石像后,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挑起眉头对着年轻人问道: “在我们之前有很多人被荒唐山拉了进来?” 年轻人纠正道:“是你们自己走进来的,这在根本上有所不同。” “区别在哪儿?” “强迫和自愿,区别很大。” 李牧翻了个白眼:“挟持和诱拐的区别?” 年轻人耸了耸肩:“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而且其实……我觉得你的说法还挺贴切的。” “有些无耻。” “嗯,你能怎样?”年轻人无赖的回应道。 “不能怎样,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好奇什么?” 李牧微微抬眼,平静的说道:“好奇这无数年来,数不清的受害者被拉进了荒唐山里,却只有我们几个人能走出去?” “你太高看自己了。” 年轻人摇了摇头:“你也太低估荒唐山的有趣之处了。” “怎么说?” “如你说问的,荒唐山里面的确有不少人成功通过了成成关卡,最终回到人世,但却也只是凤毛麟角而已。” 年轻人抚了抚自己身下的石像,继续说道: “你觉得自己所经历的关卡并没有想象的困难,是因为你很奇怪,可以说是……无欲无求,疏离冷漠。所以你才没有真正的陷入进去,而是面对了一些其他的考验。” “三关破局,倒也是挺了不起,但也是因为你没有走入荒唐山的深处,没有见过……你的那些前辈们。” 李牧皱了皱眉,有些疑惑的问道:“你是说荒唐山给我放水了?” “倒也算不得,只是简化了过程而已。”年轻人说道: “除去了拨筋抽骨,炼狱焚魂等无聊的肉体折磨,减去了美人梦乡,醉生梦死的沉沦画卷。” “唉?”李牧有些不满:“前面的我无所谓,但你后面的……不能细说?” 年轻人无奈的笑了笑:“只是些俗套的七情六欲,肉魂之关而已,你我都清楚,那些东西对你来说没什么意义。” “所以你就都删减了?” “不然呢?还留着给你占占便宜?”年轻人无语的摇了摇头:“你的关卡已经很精彩了,每个人所遇到的东西都不同。” “这样啊?”李牧咂了咂嘴。 年轻人看着对面青衣少年的无赖模样,轻声笑了笑: “你也不用可惜,或许你以后还有机会体验也说不定。” “什么意思?” “等你从酆都出来就知道了,会……很有趣。” 年轻人故作神秘的摆了摆手,然后说道:“总之,目前而言你只看到了荒唐山的一小部分,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需要尽快的处理掉你们,所以才会如此的仓促。” “而那些真正走过了十域九城的人,万古以来也只是少数而已。” 李牧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半塌的石像说道:“那它也在其中?” “赢勾?” “嗯。” 年轻人笑了笑:“它可以说是在其中,也可以说是不在。” “何解?” “单论表现而言,这位成尸的人类皇族几乎走到了所有人都没有走到的最后一步,它有七次能够收手离开的机会,但是它自己放弃了。”年轻人平静的说道:“心比天高,就要……接受失败的命运。” “赢勾赢了,赢了绝大多数像你这样的人,但他也输了,和尸族一样输的一败涂地。”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看向了自己面前的石像,对着年轻人问道:“走出荒唐山的,还是他吗?” “是,也不是,看如何理解而已。” 年轻人说道:“荒唐山的神灵没有对他做任何事,他所付出的代价也要比其他的所有人小得多。” “荒唐山给他提出了一个问题,他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来解答。” 李牧问道:“有关尸族?” 年轻人回答:“有关他自己。” 李牧点了点头,安静了许久之后,又对着年轻人说道:“我应该会见到他。” “嗯,在酆都,他们都会来。” 秋风吹拂,林影摇曳。 年轻人安静了片刻后,看了一眼有些暗淡下来的天色,对着李牧说道:“时间快到了,我还可以回答你最后一个问题。” “有这么好心?”李牧有些意外。 “自然,我又不是貔貅。”年轻人指了指原本棋盘的地方:“是我自己逃棋的,所以自然要给你些补偿。” “什么问题都可以?” “不要太过界。” 李牧眼帘低垂,思索了片刻后,对着年轻人问道: “这世上,到底还有多少个和荒唐山类似的东西?或者说,还有多少存活下来的……神明?” 年轻人身体微顿,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不知道,也没人知道。” 李牧看了一眼年轻人,明白了他的意思。有的问题没法解答,李牧便可以继续问下去,问到一个能够回答的问题为止。 “那貔貅,到底算不算的上是鸿蒙生灵?” 年轻人这次笑了笑:“是算不得。” “连一点界限都没有触及到?” 年轻人耸了耸肩,似乎也并不怎么在意自己背后议论这荒唐山的神灵:“普通的神话生物和鸿蒙生灵之间所隔着的不是境界。” “那是什么?” “不知道,或许是……命运?” 年轻人摆了摆手,似乎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有过多的言语。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样,对着李牧说道: “曾经的术宗在没落之前整理过一份关于神话生物的碑文,虽然并不完全,但也囊括了人族认知中的所有神话生物。” “叫……纪元碑。” 年轻人又指了指李牧的袖袍:“你的星牌里就有纪元碑的一部分,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貔貅应该处于神灵碑上的第一十三位。” 李牧微微一愣,不自觉的摩挲了一下手里微凉的星牌。 “行了,你也没必要再套我什么话了。” 年轻人眉头微挑,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皱了皱眉:“你也该走了。” “去酆都?” “嗯。” “他们呢?” “也在酆都,只不过……需要你去找找了。” 李牧袖袍微动,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一阵清风拂过,草地上的少年便化作烟气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荒唐山……安静了下来。 而不知道多久之后,坐在石像上的某个年轻人看着天空侧了侧头,然后走下了石像。 树林中阴影摇晃,传来了一阵阵枝叶的摩挲声音。 年轻人微微抬手,一只半大的橘黄色小猫便突兀的落在了年轻人的肩头。 小猫乖巧的舔了舔年轻人伸来的手指,像是一只分外听话的宠物。 而年轻人在犹豫了片刻后,拎起小猫的右腿,倒吊在了半空之中。 小猫委屈的捂着脸,却不敢作何反抗。 而年轻人撇摇了摇头,却又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啧,你这憨货,作为神兽一点隐秘都藏不住,到却是有些丢人啊。” 第253章 酆都 是一座密林,老树虬结,林影斑驳。 当李牧睁开眼睛的时候,便已经来到了这里。不过不是密林的深处,而是密林的边缘。 李牧的身后是密林,而面前有一池潭水。 潭水像是一块澄澈的蓝宝石,半嵌入在密林之中,平静清澈,深不见底。 李牧隔着潭水向着对岸的远方望去,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老城轮廓。 那个老城城墙沧桑,通体厚重而古朴,像是一座历经了无数岁月的古城。沧海桑田,岁月流转,古城依旧矗立在远处。 李牧并不需要去猜测,因为在自己面前不远处的潭水岸边,便有着一块黝黑的石碑。 石碑上的字迹干净整洁,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酆都】。 密林之外,是潭水,潭水对岸则是酆都。 这一路走来,李牧的面前好像有一条无形的线,从山谷一直引到酆都。 他走到了,或者说只剩下一步之遥。 只要走入那个黝黑的城墙之内,便能弄清楚到底是谁在等着自己。 不过不是现在,因为李牧面前还有一个需要解决的麻烦。 “我们没有见过。” 河岸对面的那人对着李牧说道。 李牧点了点头:“是,本来有机会的。” “在院子之外?” “你走的早了些。” 耿年安笑了笑:“因为赶着去死,所以有些仓促。” 李牧侧了侧头:“但我看你现在的样子,还挺不错的。” 耿年安微微沉默,然后摘下了自己的兜帽,露出了一张面无血色的脸颊。 “是啊,活着总比死了好。活着有盼头,一死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李牧看着耿年安嘴角微微露出的獠牙,安静了片刻后问道:“看来你离开村子后有所奇遇?” “嗯,遇到了旱魃。” “旱魃啊。” 耿年安点了点头:“它救了我。” 李牧却说道:“以尸族的身份。” “尸族对我来说没什么不好,我本来就是已逝之人。”耿年安很平静。 “不一样的,你之前还有转世轮回的机会,现在便再也没有入轮回的可能了。” 李牧微微抬眼,但耿年安却似乎并不在意。 他思量了一会儿,便对着李牧说道:“转世轮回其实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我觉得人活一世便已然足够。更何况,我现在有了很长很长的寿元,能做到很多事。” 李牧没有应声,只是接着对耿年安平静的问道:“那……顾宁呢?” 耿年安身体微顿,陷入了沉默之中。 “你没见到顾宁?” “见过了。” “人呢?” “不在酆都。” “我知道,”李牧点了点头:“所以我问你,她人呢?” 耿年安却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见过顾宁,但她没有见到我。” 李牧微挑眉头:“为什么?” “因为我那时候死了,把自己埋了。”耿年安无奈的笑了笑:“她就走了。” “是吗?” “嗯。” “我不信,”李牧却摇了摇头:“虽然我和她没那么熟,但以我的猜测,如果你真的在她面前假死的话,她应该会把你烧成灰的。” 耿年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她能做出的事。” “所以?” “所以是我编的谎言,我现在还不能见她。” 李牧问道:“为什么?” “因为受人所托,要来酆都做一件事。”耿年安微微抬眼,看向了李牧。 “什么事?” “把你拦在城外。” 李牧皱了皱眉,思索片刻后问道:“旱魃?” “嗯,它救了我,我拦住你,这是一笔交易。” “那如果你拦不住我呢?” 耿年安摇了摇头:“那无所谓,它说尽力便可。” “这样啊,”李牧点了点头:“所以你要和我打一场?” 耿年安点了点头,然后从自己的袖口之中取出一柄鲜红的桃木剑:“我希望能快点。” “快点做什么?” “快点搞定你,或者被你搞定。” 李牧笑了笑:“你很赶时间?” “算是。” 耿年安回应道:“不过我应该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生前修道,死后成尸。” “我知道,开始凝尸丹了嘛。”李牧点了点头:“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凝成尸丹之后再去找顾宁更好些。” 耿年安愣了一下:“为什么?” 李牧却看了眼黑衣青年头顶飘飘然然的紫发,无奈的叹了口气:“毛太多,而且很丑。” 耿年安气息一泄,安静了片刻后讪讪的笑了笑:“这样啊。” 一柄黑红的古朴老剑凭空浮现,古井无波,平静的横于李牧身前。 李牧微微抬眼,对着耿年安歉意的说了一声:“你忍一忍。” “忍什么?” 李牧却没有回应,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密林之上的天穹,突然浮现出一颗颗雪白色的“清雪星”。 一颗接着一颗,直到第九颗白星摇摇晃晃的凝结而出,才彻底的平静了下来。 但并未停止,黑红色的道尸剑微微闪动了一下,夜幕上的“清雪星”便陡然由纯净的雪白变成了一片乌黑。 九颗“黑雪星”挂在夜空之中,若隐若现,仿佛和夜幕融到了一起。 河对岸的耿年安沉默了一下,然后默默的叹了口气: “传闻中的剑客,都这么夸张的吗?” 李牧感受着体内畅通无阻,如同江河般流淌的灵力,惬意的眯起了眼睛: “你的确是有些倒霉的。” 耿年安右手指尖红色的符篆轻轻摇晃,抬头对着李牧问道:“倒霉什么?” 李牧看了眼夜幕上的“黑雪星”,然后回应道: “你好像,是我第一个遇到的同境界对手,所以我说让你忍一下。” 耿年安眯起眼睛,右手一挥之间,十余张鲜红的符篆化为一团团爆裂的火球融在了一起,然后向着李牧直扑而去。 “忍什么?” 火球化作蛟影,蒸烤着潭水的表面,庞大的尸气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将湖水蒸的沸腾了起来。 但李牧面对来势汹汹的火蛟却寸步未退,只是平静的看着火焰迎面扑来。 一汪清澈的潭水虚影荡漾而开,九块坚如磐石的黑色垒块在李牧身后凝聚。 火蛟飞掠而来,却在下一瞬片刻消失在了李牧的的眼前。 对面的耿年安有些错愕,似乎没有想到怎么会是这样。 但“呲~”的一声轻响,李牧身后的潭水中冒起了缕缕的白烟。 一个火红色的蛟影被两块黑石夹灭,像是用一块板砖压灭一缕火苗一样。 李牧这时候平静的挑了挑眉: “忍着被碾过去的委屈。” 夜幕之上,黑雪崩裂而下。 第254章 进城 筑基期的修士到底有多大的差距? 耿年安其实没什么概念,但他按照自己所了解到的信息做了一个比较可靠的算法。 在都是筑基后期的前提下,一个标准的炼气士天才,算是两块上品灵石。 一个普普通通的剑客,算是三倍,也就是六块上品灵石。 普通的金丹初期修士在十五块上品灵石之上,算上法诀和法宝的差距,再加上五块,也就是二十块。 练气士的境界差距,是两块对二十块,越阶挑战看上去确实有些不自量力。 要不怎么说,越境杀敌,是天才剑客最擅长做的事? 其实耿年安觉得,凡事都要对比。或许不是剑客擅长此举,而是其他的修士……太不擅长了些。 耿年安对自己有很清晰的认知,加加减减综合一下应该在六块灵石左右。 而且他知道自己将要对付的是一个剑客,不过是一个刚刚才有一把剑的剑客。 所以事先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哪怕是剑客,再夸张也应该有个度吧? 这是耿年安在被黑雪淹没之前唯一的想法。 哪怕面对一个金丹修士,耿年安觉得自己应该也远不会如此的无力。 黑雪凝结,黑衣青年被死死的囚禁在了雪堆之中。 就像李牧所说的,这场战斗开始的很快,结束的也很快。 万事有因,这个结果对他来说并不意外。 哪怕不论神识、气血和灵力的差距,再除掉自己的道尸剑。 李牧也觉得耿年安在自己的手里走不过三招。 这么说可能有些自夸,但李牧的确是天才,从一开始就是,从能够修行的那一刻便是。 李牧对自己的天赋有着清晰的认知,就像他曾经和某个白衣少女所说过的。 殿下在他所识之人中,勉强能排进前五。如果再算上自己的话,那……前十吧。 那些话所引发的结果很明显,某个嘴贱的青衣少年在雪中被拖了一夜。 但事实上,李牧也并没有夸大其词。 王莫言、杨受成、剑阁沐青和书院尘衣,他们都是天才。 但略微夸张点说,李牧觉得其实……都不过如此。 剑术之于尘衣,也不过和自己在伯仲之间;剑意之于沐青,还要逊色于自己。 或许每个剑客自有其天赋卓绝的领域,而李牧在这些领域里……都很擅长。 只要有一柄剑,有一柄能配得上自己的剑。 修行三两事,不过持剑尔。 黑红的古剑融入虚空,紫黑色的发丝飘飘扬扬。 李牧看着面前嘴角抽搐的青年,满意的点了点头:“现在看上去顺眼多了。” “一根都不剩?”耿年安无奈的叹了口气 。 李牧微微沉默,看了眼有些反光的大脑壳:“其实应该挺凉快的。” “尼玛的,马上立冬了啊!” …… 秋风萧瑟,在某个黑衣青年暴躁的咒骂起来之时,李牧已经做好了转身离去的准备。 “就走了?” “怎么?要我帮你粘黏回去?” 耿年安摇了摇头:“我是说你尽量小心些。” “小心什么?” “酆都城是我的家。” “你不是在那村子里面长大的?” 耿年安摇头说道:“我很小的时候搬了过去,村子一直都是我们家族的家产。” 李牧微微挑眉:“所以小心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觉得酆都城很不对劲,所以我只看了几眼并没有进去。” 李牧侧过了头,看向了远处轮廓模糊的老城:“是人不对?还是城不对?” “都不对,”耿年安说道:“如果可能的话,我建议你有两个地方不要去。” “哪两个地方?” “一是皇庭之内,太子和小皇帝的寝宫。” “有什么说法?” 耿年安眼帘微动,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觉得我幼年时候见过的那个小皇帝……有些古怪。” “大臣和百姓觉得他胸无大志,没有治国之能,而且一心修道简直有辱皇室。但我分明记得在很小的时候,爷爷对还是太子的他总是赞赏有加,很欣慰的样子。” “只不过后来国难之后,唐国西征,那小皇帝才仿佛变了一个人。” 李牧回头看了他一眼,略有深意的点了点头:“你爷爷,是哪位?” “护国右相,耿寺臣。” “这样啊,那第二个地方呢?” “我家,”耿年安抬起头来,对着李牧认真的说道:“耿家府邸,也就是右相府。” “这又是为什么?” 耿年安沉默了许久,才幽幽的叹了口气:“毕竟是我小时候的回忆,也算是个念想,能免遭毒手自然最好。” “免遭毒手?谁的……”李牧只说了一半,便看到了青年平静看向自己的眼神。 林间山谷,葬尸村,楠木城,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只是运气差了些……吧? 李牧平静的摇了摇头,没有丝毫的恼羞成怒。 他思索了片刻,然后认真的对着青年说道:“谢过了。” 耿年安回应道:“你想多了,我只是拦不住你而已,酆都里面的事情,我可一点都不清楚。” 李牧自然是不清楚耿年安所说的是真是假,但他知道其实耿年安如果只是为了拦住自己,没必要如此的光明正大。 或许他想说什么,但是不能说,所以他在这儿等了自己很久。 耿年安想要感谢自己,用他自己的方式,为了某个脾气不怎么好的姑娘。 应该仅此而已。 李牧摆了摆手,然后向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耿年安有气无力的说道:“记得我的话啊,离我家远点。” 李牧却没有回头,只是笑了笑:“你都没说清楚,我或许还是要登门拜访的。” “那你……还记得小小姐和你说过什么吗?” 李牧这次身体微顿,彻底明白了耿年安的意思。 “离我家……远点。” 耿年安这次的语气格外的认真。 而李牧则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向着模糊的老城门口走去。 …… 天色昏暗落寞,但李牧也远远的看到了城内的灯火。 有的地方还是要去,就像在那个村子里面一样。 小小姑娘也是满心善意,但李牧和小道士两个愣头青几乎是按照村子里的禁忌,一头又一头的撞了上去。 酆都又会是怎样?李牧并不清楚。 或许今夜有人在等着游子归家,有人在等着情郎夜语。 可能也有人在等着李牧,只不过不知道是开门宴客还是……算计多年? 第255章 黑夜与白昼 李牧走进了这座沧桑的老城。 不过和一路走来的样子有所不同,不是荒凉和空荡,酆都的样子倒是和一个国家的都城形象很符合。 热热闹闹的人群,张灯结彩的店铺,还有满城繁华的灯火人烟。 城门口的队伍不长,李牧很快便走入了城中。 而在他面前的却是一条宽大的街道,和熙熙攘攘的人群。 市井小贩,糖人包子,夜幕之下的酆都也是一样的繁华似锦,热闹非凡。 只不过李牧作为一个外人,似乎并不怎么受待见。 往来的人群大多会扫过自己一眼,然后便迅速的移开。就算有零星的几人敢多看几眼,眼神也并不友善。 行走在酆都的街道上,李牧很清晰的察觉到自己是一个突兀的外来人。 但不只是自己,许多服装迥异的外域蛮人也在城里,却并没有像李牧这样受人白眼。 不是排外,那又是为什么? 难道自己的倒霉名头……都传到酆都城了? 很显然不会如此,李牧略微思量便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祀月国虽然地广人稀,但其实历史也算得上是悠久漫长。 这个小国经历了数次的战火和动乱,但四周的邻国都不断地覆灭迭代,只有它始终屹立不倒。 祀月国的国史很漫长,这也导致祀月国的国民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他们觉得自己是大陆漫长历史的见证者,而如今自己周遭的各国,都不过是年幼浅薄的暴发户。 没有历史,便没有底蕴和自己的传承。 他们不认可浅薄的小国,习惯了厚古薄今。而在祀月国的都城酆都,这种风气最为兴盛。 所以当唐国的铁骑碾压而来,黑压压的军队将整个老城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祀月国的文人老臣感觉到了无比的羞辱。 他们心底的骄傲和自负,在那一刻被碾得粉碎。 唐国的军队没有进城,给这个小国留下了最后一丝颜面。 而在目睹了那庞大恐怖的军队来去自如,平静的路过了酆都之后,这里的百姓们便在内心中对唐人有一种本能的排斥和……畏惧。 李牧的穿着,其实并不张扬,只是本能的留下了些许的唐人习惯。 比如背负灰袋,腰别玉牌,青带束腰等,但这些细节便足以让他在人群中分外的碍眼。 李牧意识到了这一点,便在思索片刻后,收起了自己的玉牌等物。 他将背包纳入储物袋中然后放入袖口,只清清爽爽的穿着一身青衣,沿着长街向前。 …… 酆都很大,虽然不比长安,但也是一国之都。 李牧走在这个老城的街道上,渐渐混入了人群之中。 夜色渐渐,李牧并没有等到那个应该来找自己的人,也没有看到胖狗、晏清和卿卿的身影。 或许应该找一间客栈先落脚,李牧这样想着,便开始有目的的在城中寻找客栈的踪迹。 但一无所获。 是的,整个酆都,整个祀月国的都城,李牧走了如此之久竟然没有见过一家客栈。 茶楼酒肆、勾栏亭阁,这些享乐的风月场所样样不缺。 但唯独没有招待客人的客栈。 就好像这座老城从来都没有过迎接外人的准备一样,或者可能是……它并不愿意外人留宿。 李牧自觉奇怪,便放慢了脚步开始观察街边的铺子。 这个时候,从进城开始便藏在心底的那种怪异之感冒了出来。 这座老城,太热闹了。 热闹的有些夸张,有些过分,也有些……癫狂。 走在街道上几乎人人都洋溢着迷醉和享福的表情,从城门口开始,越向内便觉得百姓们越加的“快乐”。 那种快乐并不是虚伪的表演,而是发自内心的纵情享乐。 灯红酒绿,勾栏唱响。 整个老城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心智一样,陷入了一种介于醉梦和清醒之间的狂欢。 丝竹乱耳,餐食飘香。 酆都好像无比的繁华,自信而不羁的向着世人展示自己的浪荡。 李牧站在人群中无比的清醒平静。 熙熙攘攘和纸醉金迷和他无关,但这一刻,他却好像成为了人群之中的异类。 “他们,在乐个什么劲呢?” 李牧微微沉默,有些想不通的看向了晴朗的夜幕。 “或者说,他们……在怕什么呢?” 李牧很清醒,他也知道这座老城之中所有的百姓都是普普通通的人。 无关幻术,不是傀儡。 但就这样一城普普通通的百姓们,却像是争先恐后的享乐一样,肆意的沉迷其中。 李牧觉得他们不是在享受当下,而是在……畏惧明天。 这与其说是一座老城的繁华,不如是说末日到来之前的最后狂欢。 纸醉金迷背后的,是无尽的恐惧和麻木。 李牧收起了身上的所有东西,只留下一身青衫,一双布鞋,冷漠的看着这座古城疯狂的躁动着。 众人皆醉我独醒,此时此刻却是无比的贴切。 然后,李牧就在这座老城的石桥上站了整整一夜。 从夜幕深沉,到天空泛白。 当第一缕晨光从天空上洒下的时候,老城凝固了一刻。 李牧依旧站在石桥之上,平静的感受着自己耳边的狂乱在一瞬间变得沉默了下来。 朝阳升起的那一刻,所有的人都沉默了,这座老城也安静了下来。 人流涌动,城里的百姓们,像是在某时某刻割掉了喉咙一样,再也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 一股股沉默寡言的人流,穿过一条条街道,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这座老城便从滚烫沸腾的热水,变成了清冽干净的水洼。 “嘎吱~” “砰~砰~” 门户紧闭,门窗紧锁。 这座空荡荡的老城里,只剩下了李牧一个人。 “所以……真的没人告诉我客栈该怎么走嘛?” 李牧站在石桥之上,觉得无比的挫败。 他好像是走进了这座老城,但又好像……走错了门? 此刻太阳升起,温暖的阳光从天穹上洒落。 但一日之计在于晨,这座老城却好像熬了个大夜,然后去睡觉了。 很荒唐,也很诡异。 李牧看着面前空荡荡的街道,忽然觉得脖颈上的阳光有些灼热。 第256章 一个不存在的少年 太阳升起,阳光洒满了老城。 李牧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从城南开始了自己一天的游历。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李牧甚至在某个瞬间有个恍惚的错觉。 这里到底是酆都?还是……楠木城? 不过门窗紧闭,街道上空无一人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坏事。 毕竟除了自己之外,这座老城里应该也有着胖狗、小道士和小僵尸的踪迹。 各家各户门窗封死,完全排斥外人的样子,也给李牧寻找他们带来了些许的便利。 街道上一眼便能看到所有的活物。 晏清和卿卿应该都有皮有脸,不好意思敲门闯进别人家的院子里。 至于某只胖狗嘛……那就要看酆都的犬类们友不友善了。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李牧从城南的门口开始游荡。 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从南门到西门,李牧却没有看到任何人,也没有看到他们的身影。 时至正午,李牧回到了石桥之上,看着远处黝黑的皇城陷入了沉思。 按理来说,从一座城里全凭运气去找几个人并不容易。 但扣除百姓居住的院子和店铺,再去除皇城和一些官员的府邸,所剩下的区域不应该如此的难找。 李牧在动,另外的几人应该也在动。 他特意的走到了酆都西城门外,没有看到任何人的影子。这也意味着他们不是被阻拦在了城门之外。 那……仅仅只是运气不好? 李牧站在石桥上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否定了这个想法。 漫无目的的寻找下去,并不是明智之举。 与其无功的消磨时间,不如先看看这座老城到底出现了什么问题。 夜晚如同盛宴狂欢,白昼却安静的像是深夜一样。 这座老城好像被彻底的颠倒,但又没有任何灵力阵法和鬼煞之气弥漫。 李牧没有线索,因而也想不通。 他便就这样安静的站在石桥之上,平静的等待着夜幕的到来。 …… 日光流转,黄昏低沉。 当丝丝缕缕的暮色落入城中,城南的墙头上点亮起了第一盏灯火。 睡了一整夜的老城,在夜色中苏醒了过来。 一盏盏灯光亮起,一件件店铺大开门户,一个个文人才子登上酒楼,酆都又开始了新一夜的狂欢。 而李牧,还是没有融入进去。 他看上去依旧是个外人,被酆都拒绝了的外人。 “所以,应该融入他们的狂欢,才能真正的走近酆都吗?” 李牧皱起眉头,看着整座灯火通明的老城。 他今晚依稀察觉到了一层看不到的薄膜,将自己和真正的酆都隔离了开来。 酆都两城,一城在外空无人日,一城在内彻夜狂欢。 你可以当做梦境和现实的交织,酆都的百姓们在做着一个共同的梦境。 虽然李牧能看到他们,但看到的却是镜子里的另一个世界。 那些老城里的百姓也能看到李牧这个外来人,可当你做梦的时候,总会下意识的忽略不合理的外来因素。 李牧清楚,如果想要真正的走进酆都,就要……睡熟。 可怎么睡? 这是一个问题。 难道要像他们一样,丢弃理智,陷入迷醉和癫狂之中? 是不是有失……风度啊? 而就在李牧矜持的犹豫之际,他抬起头的眼光却凝固在了原地。 李牧站在石桥的正中,过往的人流络绎不绝,但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自己。 不过就在桥头的入口,有一个……额头贴着黄符的小僵尸在怔怔出神的看着自己。 黄符飘扬,上面不是繁琐的符文,而是简简单单的三个有些可爱的字迹: 【不咬人】 是卿卿,李牧无比的确信。 因为她头顶的黄符出自小道士的手里,而当时胖狗咬着晏清的屁股,所以写歪了一撇,李牧的印象很深刻。 但唯一的问题是……她是怎么进入酆都的呢? 李牧待了一天一夜,依旧在人群之外,而这个看上去什么都不懂的小僵尸却融入进了酆都城中。 她左手拿着一杯淡红色的果酿,右手是吃了一半的冰糖葫芦。而且最显眼的是,在她的怀里还半抱着小道士的桃木剑。 李牧看着桥下的小僵尸,小僵尸也看着自己。 但相视了一会儿又,李牧发现小僵尸流出了口水。 轻轻侧头,在李牧的左手边是一个……卖包子的摊位。 “唉。” 李牧有些蛋疼的叹了口气,卿卿是进入了酆都城,所以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但为什么? 为什么她能如此简单的进入其中,而李牧却被一层看不到薄膜阻隔在外? 是……没什么脑子更容易进入吗? 李牧微微沉默,想通了自己为什么在这座空荡荡的古城里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 四个人的队伍,唯一的脑子在自己的身上。 另外的两人一狗,在这种需要交出脑子才能进去的地方,应该……畅通无阻吧? “原来有的时候,太过聪明和清醒也是一种罪过。” 李牧看着头顶的圆月,嘴角微微抽搐。 看来自己剑客的风骨要先放到一旁,丢弃一些脸面上的东西了。 吃喝玩乐,吟诗作对,文人风骨,勾栏听曲。 除了最后一项之外,李牧其实都很擅长。 只不过不是在长安,而是在另一个地方。 一个极致繁华,天才辈出,没有见过月光的地方。 那里叫【牧城】。 牧城的夜空从来都没有星辰,或者说牧城的人们从来都不觉得星辰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东西。 因为牧城,是放牧星辰的太古老城。 牧城很老,老的见过沧海桑田,日月轮换。 那里也是李牧曾经的故乡,在夜幕崩塌之前一直都是如此。 而在李牧睡醒之前,牧城里有一个很有天赋,很有天分的少年。 他叫,牧凉。 “其实没那么难的,就当是睡一觉吧。” 月色迷蒙,夜幕上划过了一颗流星。 流星的尾光分外的灿烂,在它跌落之前,应该还有一段时间。 人来人往的石桥上,没有人注意到少了一个青衣少年的身影。 灰黑色的包裹被挂在了桥梁之下,他没有带任何东西,就这么平静的走进了酆都城的睡梦之中。 但进去的是他,也不是他。 李牧睡熟了,而醒来的是另一个洒脱明媚的少年。 云雾大陆的历史上,没有过这个少年的身影。 或许存在过? 但也应该死了很久很久了。 “鲜衣怒马,春风得意,这些东西李牧从来都不擅长。” “但如果必要的话……我会出手。” 第257章 风情园 风情园,听起来像是个妓院的名字。 但实际上却实就是个妓院,或者按照酆都城里要脸面的文人才子的说辞: 此乃韬光养晦,明神补精之所。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说的那么不文雅?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不过也的确如同传闻中的那样,这风情园和普通的妓院自然是有所不同。 此园乃是当今祀月国的文坛大家,齐柳先生亲自督工建造,花费的时间和精力非同凡人能想象。 雍容奢华的大院,文人墨客的小亭,甚至是浪词淫句不绝于耳的风月场所,都被一位位名家大师修建的别出心裁。 只要你有需求,有财力,或者有名望,在这仙境般的风情园内,什么都能得到。 换句话说,这里是酆都最高级,最有牌坊的……妓院。 【宫阙乱欲迷人眼,谁道皇栏醉清明?】 这是某位不得志的才子醉酒之后所作,意思是在风情园里醉生梦死,又怎么比不上皇庭内的高官清明? 将风情园和皇庭放在一起,自然是无比的嚣张和大不敬。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位才子并没有收到任何惩罚,甚至还被当时的园主赏赐了千两黄金。 风情园也很嚣张,但不是它不畏惧皇室,而是它本就属于祀月国的皇室。 齐柳先生只不过是名义上的老板而已,这座名满酆都的仙境之园,也只有皇室才有资格掌控。 百官大夫,文人才子,都时常醉宿于此。 用某个黄袍少年的话说:喝高了,就什么都忘了。忘了案牍劳形,也忘了家国愁苦。 …… 而且今夜的风情园是格外的热闹,尽管每天都很热闹,但还是比不得今晚。 因为众位才子期待已久的“群诗宴”开了。 群诗宴是祀月国一年中文人才子最为期待的一场宴会,在秋闱之后,在年关之前。 有人戏称为【小科举】,但也能看出这场宴会对祀月国的文人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群诗宴有时候是皇室主持,有时候是像齐柳先生这样的文坛巨匠,但一直以来都保持着古板的风骨和文人的雅致。 不过谁也没想到的是,这一次的文人狂欢,竟然被安排在了风情园里。 风情园是什么? 名气在如何的大,不都是下九流的妓院? 这种见不到台面的地方,怎么能和文墨气运纠缠起来? 这是如何的荒唐? 那不如下一次直接将科举的试场放到这里算了?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宫廷和那些死板古朴的老文人们这次没有发出任何的异议,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下来。 而这种隐约的纵容和荒唐,反而让那些憋了许久的文人们更加的兴致勃勃。 文人的风骨和气度,和淫靡菲菲的窈窕女子混在了一起。 俗,很俗。 雅,大雅! 就在这么荒唐和迷乱的庭院里,一位女子的出现将文人宴会的疯狂推向了最顶端。 青禾姑娘,是齐柳先生的养女。 但只是名义上的养女而已,实际上酆都百姓们都清楚,这位女子是一位真正的……亡国公主。 一个小国,被祀月国灭了的小国。 在祀月国还未曾出兵之前,那个小国曾经欲要联姻求和。 不过小国公主联姻的对象,是那位小皇帝的亲哥哥,上一任的太子殿下。 联姻未成,太子身死,于是这位差点成了小皇帝皇嫂的亡国公主便被齐柳先生收养,成为了祀月国所有人都好奇的才女。 才女爱文人,理应如此。 于是当那张幕帘出现的时候,整个庭楼中都洋溢着一股浓厚的雄性竞争欲。 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八门文道任由才子们切磋比试,待到子时来临,便会角逐出今晚的几位赢家。 然后……说不定是有机会一亲芳泽的。 “来来来!买定离手啊,今夜青禾姑娘莅临,那些文绉绉的书苗子还不得杀红了眼?看看好戏,赌赌赏钱,稳赚不赔啊!” 一个黑衫大汉在一个侧室之内卖力的吆喝着,而在他面前则是一张巨大无比的桌子。 桌子上被分开了许多区域,每个区域都刻着酆都最有名才子的名字,而且还在不断的增加。 “我买王琦王公子!小诗仙的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今晚必然稳赚不亏,白银五百两!” “刘符轻刘公子!棋道魁首,才胜百位棋手,白银三百两。” “小轻候书笛!书笛书笛,我们爱你!白银一千两不二话!” …… “让让!让让!哎呦,谁硌到我的脚了?牧凉,牧凉,有这个名字吗?” “没有?没有你还不刻上?五十两白银,都压都压。” “我说的是……琴棋书画都压五十两,你瞅我干什么?记下啊!” …… 大厅正中间的一座庭楼之上,幕帘飘荡,人影摇晃。 一位身穿白衣的俊秀少年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手里的棋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等着对面的那人落子。 “哥们,你能快点吗?这盘棋你我都下了三盏茶了,没你这么墨迹的。” 刘符轻之间微顿,面色难看但却依旧固执的摇了摇头:“只是三盏茶而已,算不得很长。” 白衣少年笑了笑:“你已经撑了三盏茶了,算是很不错的了,没必要再这么坚持下去,没有意义的。” “我还有机会,还有机会。”刘符轻嘴角泛白,口中不甘的喃喃自语着。 但白衣少年似乎没了耐性,充满善意的指了指棋盘上的几处:“下这儿,七步。下这儿,十步。下这儿,一十二步,不管你怎么挣扎,你都没有一点胜算啊。” “其实棋至中盘,你就看出来你我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了,只不过不甘心而已。” 白衣少年微微沉默,然后给了刘轻符一个灿烂的笑容: “但不甘心也没用啊,你能撑三盏茶,是因为我口渴喝的快。你看,事实就是如此的伤人。” “你……”刘轻符满脸苍白,手指间的棋子顿时掉落在了棋盘之上。 但白衣少年却无奈的摇了摇头:“别那么输不起,天地如此之大,道心不该如此之小。” “多出去走走,你会发现……还有一大堆人能赢你。” 第258章 群诗宴 “扎心了。” “人总要接受现实,投子认负吧。” 刘轻符深吸了口气,然后苦涩的点了点头。 棋盘散落,幕帘晃动。 白衣少年慢悠悠的打了个哈欠,然后对着面无血色的刘轻符问道:“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输给我很丢人吗?” 刘轻符微微沉默,然后摇了摇头:“也不全是。” “哦,那就是因为时间?是因为今晚的那个……青禾姑娘?” 刘轻符本能的想轻笑一声来遮掩,但看着少年平静的眼神,还是沉默的点了点头: “才子佳人,说一点心思都没有还是虚伪了些。” “这样啊。” “嗯,也不止如此吧,”刘轻符说道: “我们酆都几人中大多都知根知底,争斗了这么久自己第一个出局难免有些面子上过不去。不过输给你还算是心服口服的,可问阁下姓名?” 白衣少年耸了耸肩,然后平静的回应道:“牧凉。” “牧凉。”刘轻符应了一声,然后默默地在心底记下。 而在这时候,牧凉又忽然对着他抬眼问道:“你们酆都几人里,可有什么你看不上的人?” 刘轻符微微一愣:“问这些做什么?” “手痒,想多玩玩。”牧凉的样子毫不在意。 而刘轻符起初没明白对面白衣少年的意思,但短暂的思考之后,眼中的神采却陡然一亮: “你的意思是说……” “欺负你一个有些过意不去。” 刘轻符听着少年言语中的意思,面色却没有丝毫的恼怒,反而微微思量便认真的对战牧凉说道: “有的有的,我已经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哦?”牧凉抬眼,看着面前那人态度的迅速变化若有所思:“哪个?” “王琦,人送外号小诗仙。” “诗仙啊?口气如此之大?” “嗯,”刘轻符点了点头:“他家有钱有势,所谓的诗仙也是花钱买来的名号而已。” “名不符实?” “倒也不算,他的诗词还是有两把刷子,只不过行事太过虚伪,太……装了些。” 牧凉微微抬眼:“这样可不好。” 刘轻符诚挚的说道:“我想抽他很久了。” “所以他现在在哪儿?” “他自恃身份尊贵,一般会在宴会中场之后才会来。然后不守规矩直接和诗道的最后赢家……切磋。” “如果输了呢?” 刘轻符说道:“应该会很丢人,但目前为止倒是没输过。” “哦,这样啊。”牧凉将手里的棋子扔到黑瓮之中,然后说道:“凡事都有第一次。” “有道理。” “所以我现在如何?” 刘轻符思量许久,然后认真的对战牧凉说道:“我有很多朋友,我想他们应该都有兴趣和你认识一下。” 牧凉挑了挑眉:“看来你们这些才子之间,好像彼此之间关系都不怎么样。” 刘轻符不置可否:“我给你带路。” “啧,闲着也是闲着。” …… 灯光昏暗,丝竹轻摇。 在楼下大厅内的闲散人群熙熙攘攘,有些看客磕着瓜果,坐在一起看着头顶十几个悬挂在半空中的楼台。 有些赌徒手里把玩着棋牌,饶有兴致的期待着每一句切磋的结果。 酆都才俊,集聚一堂,如此盛世美景可的确少见啊。 “唉,玖号楼亭的比试出结果了。哦,赢家还是刘轻符刘公子啊,只是不知道和他对弈的是那个倒霉蛋。” “刘公子可是棋道不可多得的天才,赢棋自然是毫无疑问。你看此时还风度依然,帮输家掀起幕帘。” “你们俩……瞎了吗?白棋胜,那他妈是刘轻符输了。” “……” “啊?” 大厅正中的人群渐渐注意到了玖号庭楼的异常,然后沉默,继而震惊。 那位棋道首席的刘轻符竟然输了? 布局问酆都,同辈无赢子的刘轻符输了? 而且输的这么彻底? 大厅之下的众人眼睁睁的看着那位才子给一个俊秀的白衣少年掀起幕帘,然后低眉顺目的走在前面引路。 那个白衣少年星眉剑目,风度翩翩,一手摇着墨黑色的古朴折扇,一手拿着个花果满不在意的咬了几口。 而走在前面引路的刘轻符似乎也没有羞愧的感觉,反而仰首阔步,甚至是有些……幸灾乐祸? “刘轻符是不是笑了。” “不知道,但我总觉得看起来挺贱的。” 楼下的看客和赌徒都注意到了庭楼上的怪异,尽管楼亭有十几号,但从一个楼亭走向另一个楼亭的还是少见。 而且赌桌上的姓名更替和赔率的变化总不会骗人,有人面色灰暗,有人兴致勃勃。 “压那个,牧凉,白银八百两!” “要不……我们也跟着试一试?” 风情园的诗会其实规模很大,除了外围的几个高楼之外,被高楼围起来的空地更为广阔。 而且所有人都清楚,横建于空地之上,在人们头顶的十几号楼亭才是诗会最重头的地方。 楼亭整体呈黄红之色,彼此间又有木质的长廊相互连接。 但如果真的要从一处楼亭走向另一处楼亭去看热闹,那么必然会经过最中心的壹号庭楼。而壹号庭楼,是青禾姑娘落座的位置。 很多人不想唐突佳人,所以会选择绕远路,从高楼上走近。 但很显然,某个白衣少年并不愿意如此麻烦。 “不好意思,能不能让一让?” 幕帘之内的人影轻轻一顿,似乎没有想到真的有人会如此坦然的让自己让路。 连一旁的侍女都皱起眉头,有些怪异的看着面前彬彬有礼,俊秀恬淡的少年郎。 “这是我家。” 幕帘之中传来了一阵轻轻柔柔的女声,柔和但平静,似乎并不打算让路。 “我知道,所以……能让一让吗?” “为什么?” “因为绕路很远,我赶时间。”牧凉给出的解释很简单。 “赶时间?”幕帘内的女子轻声问道:“时间还早,绕一次路花费不了多久。” “我知道,但绕很多次路就很麻烦了。” 牧凉身后的刘轻符微微挑眉,有些忍不住幸灾乐祸。 而幕帘里的女子也是微微一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绕……很多次路?” “嗯,我还会回来,然后去下一个楼亭。直到都走完,或者都赢完。” 牧凉很平静,幕帘之中的女子却意外的侧过来头: “公子如此有自信?今晚能赢过酆都所有的青年才俊?” 牧凉短暂的思索了一下,然后清清爽爽的回应道:“如果都是我身后这位兄弟水平的话,应该不难。” 刘轻符面色一凝,似乎没想到会牵扯到自己。 但沉默片刻后,这位识时务的才俊很快便摆正了自己的立场:“都和我是一路货色,强不了多少的。” “哦,那很容易。”牧凉很坦诚。 刘轻符嘴角微抽,吸了口气抚了抚自己的胸口,然后说道:“还是太直接了。” “伤到你了?” “有点。” “那很抱歉。” “没关系……对我的朋友们下手重些就好。” 第259章 一人压满城 大厅内的烛火摇曳了一下,在空地上的看客们依旧仰着头看向头顶的壹号楼亭。 “干啥呢?我怎么没看明白?” “不到啊,不是说要等到其他十几号的庭楼分出胜负,然后一同切磋吗?这刘轻符是怎么回事,就直接去找青禾姑娘了?” “唐突佳人啊,唐突佳人啊。” “唐突什么?棋之一道除了刘轻符之外,我们酆都还有更有天赋的才俊?都差一大截好吧。要是连他都输给了那个白衣少年,这玖号楼亭自然也没有什么人能试着取而代之了。” “那也要守规矩啊,怎么连这点耐性都没有,难道还想着效仿小诗仙王琦了啊?” “不知道,我脖子有点酸了。” …… 幕帘轻摇,壹号楼亭内的女子沉默了许久,然后转头看向了亭外的少年: “如果公子能一人挑过十八楼,那今晚的酆都魁首自然落入您的手里。” “魁首啊,”牧凉却耸了耸肩,似乎并不在意:“有什么奖励吗?” “是很大的名头。”刘轻符在身后轻声道。 “名头又不能当饭吃。” 刘轻符摇了摇头:“可以的,在酆都城里没人会收你饭钱。” “吃白食啊?那……出了酆都呢?” “出了酆都,就要看你自己了。” “看我什么?”牧凉有些不解。 刘轻符认真的说道:“看你要不要脸,抗不抗揍。” 牧凉微微沉默,忽然觉得自己刚刚还是下手轻了些。 而这个时候,幕帘之内的女子轻声笑了笑:“自然是有其他奖励。” 刘轻符有些意外:“哦?这次的群诗宴与众不同啊,我还以为那些吝啬的老儒生还是一毛不拔呢?” 女子却摇了摇头:“和阁老们无关,这次是皇室设置的奖励。前五名赏赐黄金万两,灵石百枚。前三名法器一柄,金丹十粒。而第一名……” “怎么?”牧凉问道。 “第一名有和另外两位顶尖才俊共入皇庭,祭拜古墓的机会。” “什么?” 牧凉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到一声刺耳的惊呼从身旁传来。 “刘兄,你破音了。” 刘轻符却丝毫不在意,扯着个半破不破的嗓子叫嚷道:“祭拜古墓?那不是历朝驸马和皇室外亲才有资格参与的吗?干啥呢这是?还守不守规矩了?” 幕帘里的女子安静了片刻,然后才说道:“规矩,始终都是他们皇家定的。” 刘轻符还是无法接受,反问道:“可当今除了成岚郡主之外,皇家也没有到婚配年纪的女子啊。和谁婚娶?” 女子这次并没有应声,但刘轻符却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他微微沉默,然后对着幕帘内的身影说道: “这……不合规矩。” 女子沉默无言,安静了许久之后无比平静的笑了笑:“或许已经到了没办法守规矩的时候了。” 刘轻符微微一愣,然后看着楼下文人才子和妙曼女子混杂的身影,眼中一阵明暗交织沉默了下来。 牧凉侧了侧头,然后伸出了右手:“我没懂,你俩在打什么哑谜?” 刘轻符没有应声,只是隐约有些嫉妒的看了他一眼,毫不掩饰也有些无奈。 而幕帘之中的女子却对牧凉说道:“如果公子真的能做到如此壮举,一人压过整座酆都,那奴家也是心甘情愿了。” “心干什么?情什么愿?” 牧凉摇了摇头:“我可没说答应了你们什么。” 女子点了点头,然后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或许等到今夜之后……公子和奴家有共饮酒食的机会。” “吃饭吗?你请客?”牧凉的表情格外认真。 女子愣了一下,思索片刻后,弯着眼睛点了点头:“嗯。” …… “他们到底在聊什么呢?” “不知道啊,都这么久了,还没聊完,我脖子都快断了。” “你傻啊,你就不能转个身,换个方向再……仰头?” “哦?……你还别说,好多了唉。” 旁边的几位食客嘴角微抽,然后无奈的摇了摇头。但就当他们拿起手中的酒杯打算继续闲聊的时候,却听闻四周的人群中传出了一声又一声的惊呼。 “哎哎哎,动了动了。” “谁动了?那个动了?” “谁都没动,怎么是……壹号楼亭动了啊?” 楼底的赌徒和客人仰起头来,张大了嘴看着那位于十几座楼亭正中的壹号楼亭。 楼亭轻轻摇晃,幕帘微微浮动。 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那个从来都没有动过的紫红色楼亭竟然开始向后移去。 而那个俊秀的白衣少年和刘轻符依旧站在原地,平静的看着楼台移动,一点异色都没有流露出。 “我怎么觉得……是青禾姑娘在给他们让路啊?” “让路?让路去哪儿?这楼亭之间的木廊连接的是其他的楼亭,那少年已经是赢家了,去其他楼亭看热闹?” “我觉得也是,看热闹也不用这么大张旗鼓吧?还得青禾姑娘让路,太嚣张了。” “行了行了,人家才子佳人的事,跟你这臭酸儒有什么关系?嫉妒了?” “嫉妒什么?怎么就没有关系?你以为我就没上去过?” 中年儒生有些恼羞成怒,但一旁的客人却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起哄道:“别吹牛啊,国喏先生,你什么时候还登上过那种地方了?” “我……”中年儒生犹豫了片刻,但看着周围人群的嬉笑,还是挺直了腰板认真的说道:“壹拾壹号楼亭!就是……我修的。” 看客们愣了一下,然后轰然大笑,有人揶揄的说道:“先生,你修好的东西未必就属于你啊,先来后到这事儿,可不是在哪儿都适用。” 中年儒生闻言身体一僵,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荒唐的笑了一声,摇头自嘲的说道: “那可不,先来后到啊,着实是可笑啊。” 场内的众人不知道这个酸儒在笑什么,但如此一来反而没了兴致。 他们不知所谓皱起眉头,然后继续抬起头看着头顶的白衣少年。 “走了走了,那个少年还真去了其他的楼亭!” “他去人家的地方做什么?那里是壹拾壹号……赵家公子的庭楼吧?比试都结束了,没什么看头。” “唉,刘轻符怎么掀人家的帘子?” “那少年……进去了?” 第260章 能屈能服 “赵青蒙?” “是我,你是?” “牧凉。” “没听说过。” “巧了,我也没听说过你。” 赵青蒙愣了一下,然后狐疑的看向了自顾自坐在自己对面的白衣少年:“你没听说过我?” 牧凉点了点头:“你很有名吗?” “应该……还行吧?” 不知道为什么,被牧凉这么一问,赵青蒙突然莫名的觉得有些心虚。 于是他思索了片刻补充道:“在酆都挺有名的。” “哦,那还挺厉害的。” 赵青蒙看着对面少年敷衍的态度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他是应该自己谦虚一下?还是给对面那个少年一巴掌,让他收起一副领导视察下级的样子? “你……到底要做什么?” “也没什么,我听刘轻符所说,你符篆画的不错。”牧凉抬眼说道。 “这不明显吗?” 赵青蒙一听此言倒是来了自信:“十几个楼亭里就我这儿最清闲,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没人愿意搭理你?” 赵青蒙顿时语塞:“这又怎么说。” 牧凉耸了耸肩:“刘轻符说你人缘不好,酆都符画之道的才俊就那么几个,都给你得罪了个遍。” “此言倒是不虚,但又与我何干?他们弱,我难道还需要去怜悯他们?”赵青蒙满脸的鄙夷:“弱者连挑战我的勇气都没有,着实让人看不起。” 牧凉微微挑眉,然后点了点头:“有道理,所以我来了。” “你来作甚?” “画符,让你清醒清醒。” 赵青蒙嘴角勾起,莫名的笑了笑:“就凭你?” “嗯,就凭我。” “我连你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牧凉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你会记住的,而且以后应该很难忘了。” 赵青蒙听着少年如此大的口气,不仅不怒反而笑了起来:“很多年都没人敢这么和我说话了。” “很多年都没人理你了?你人缘看来真的有问题。” “哼,口舌之利罢了。” 赵青蒙满不在乎的摇了摇头,然后……越想越气。 他憋了半响之后眼神突然一亮,对着对面的白衣少年轻笑道:“你小子可敢和我赌上一场。” “赌什么?”牧凉来了精神:“赌钱吗?” “太俗。”赵青蒙摇了摇头。 “那赌灵石?” “有区别吗?” “那你说。” 赵青蒙微微沉默,然后看着桌案便的符篆莫名其妙的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我俩赌符,谁输了,就要把对方的符篆生生吃掉,一张都不能剩下。” 牧凉闻言一愣,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然后不确定……又看了一眼。 “怎么?不敢?” 赵青蒙的表情无比嚣张,盛气凌人。 而面对如此拙劣的激将法,牧凉却平静的看了一眼身旁用来画符的……墨水。 然后他认真的对着赵青蒙说道:“我允许你蘸酱。” …… 楼下的看客们依旧兴致勃勃,而当他们看到壹拾壹号楼亭外,挂上了【比试开始】的牌子后,这种兴奋感到达了顶峰。 “呦呵!有好戏看了啊,哥几个。” “那可不,这赵青蒙可是在酆都的符画之道独领风骚,无人可出其二。对面那白衣少年可是踢到了硬骨头啊。” “你觉得赵青蒙能赢?” “当然,我对酆都的文人才俊可是很有信心。” “你压了多少?” “三百两白银!” “我是问你……压那白衣少年压了多少。” “……五百两。” “聪明。” “彼此彼此。” 路人并不是没有脑子,他们虽然知道赵青蒙的天资和实力,但他们不了解那白衣少年是什么来头啊。 这种时候不能只看手里的牌,也要考虑一下对家。而且从刘轻符的落败看来,这场比试其实还算悬念颇大。 他们本来是这样想的,然后便有人看到了楼亭外的刘轻符眉飞色舞,一脸奸笑的样子。 聪明人隐约猜到了会发生什么事,只不过他们依旧没预料到会发生的这么快。 手慢的还没来得及下注,壹拾壹号楼亭的比试结果便已经出来了。 …… 赵青蒙先一步走了出来,不过好像样子沧桑了不少,下巴和嘴唇上都长出了胡须。 “那是胡须?还是……墨水啊?” 看客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们总觉得好像短短的这一段时间里,赵青蒙便变得成熟了不少。从菱角分明,到圆润谦卑。 被毒打过的赵青蒙弯腰掀起了幕帘,大厅内的人们便知道了比试的结果。 然后是短暂的死寂,以及片刻之后猛然爆发的洋溢浪潮。 站在楼亭外的牧凉并不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平静的看了赵青蒙一眼,然后递上了一杯酒水。 赵青蒙微微沉默,接过酒水一饮而尽,然后没有咀嚼便咽下了嘴里的符纸。 “叫什么来着?”牧凉问道。 “小轻候书笛,我的至爱亲朋。”赵青蒙诚挚的对着牧凉说道。 “你和他关系很差?” “怎么会?”赵青蒙满脸肃然:“书画不分家,给朋友介绍新朋友,哪有其他的心思。” 刘轻符听明白了两个人的意思,原来是复刻了自己的流程啊:“书画不分家?要死一起死是吧?” 赵青蒙横了他一眼,却没有多说什么。 “这小子就是嫉妒人家,都说书画一家,但他人缘最差,纯粹嫉妒人家书笛人缘好而已。” “这样啊,”牧凉若有所思:“那你觉得呢?” 刘轻符安静了片刻,然后装作不经意的说道:“他……女生缘好,我……无所谓啊。” “那就去看看?” “我给你带路!” 楼下的看客们就这样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看着刘轻符和赵青蒙两大才子气势冲冲的带着那个白衣少年走向了另一个庭楼。 “陆号楼亭?书笛?” “嗯,长得很好看的,很让人嫉妒的青年才俊。” “很帅吗?我觉得……比不上那白衣少年郎啊?” “啧,单论脸的话,好像还确实比不上。” “但书笛家很有钱。” “是这个理。” 瓜果飘香,大厅内的看客们就这么看着两个站在了统一战线的年轻才俊掀起幕帘,然后白衣少年走了进去。 半刻钟后,一个星眉剑目俊秀非常的青年先从幕帘里钻了出来,而且……满脸漆黑,像吃了苍蝇一样的难看。 躬身,掀帘,书笛的业务比外面两人想象的娴熟。 书笛恶狠狠的斜了赵青蒙和刘轻符一眼,两人若无其事的看向了远方。 “我们,下一个?”牧凉打着哈欠走了出来,然后对着三人问道。 书笛比另外的两个人要坦荡的多,毫不掩饰的对着牧凉说道: “大哥,我有个世仇!” “你年纪比我大。” “达者为先,你就是我哥,我……” 书笛面不改色,脸不红心不跳。 而赵青蒙和刘轻符却诡异的相视了一眼。 原来大丈夫能屈能服,说的就是这种人物啊。 长见识了。 第261章 书家和牛家 “书笛也输了。” “嗯,而且看样子输的心服口服,很彻底,也……很扯。” “他们又动了,看样子是要去伍号楼亭。” “那里面是牛家的大宝,酆都的阵法天才。” “书家和牛家是世仇,这很正常。” 有不明真相的食客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身旁的路人:“世仇?我怎么没印象?” “这件事很隐秘,一般只有在世家之中才会流传。传闻是因为老一辈之间的感情纷争,导致两家结上了梁子。” “感情纷争?细细说说。” “这……不好说吧?” “有什么不好说的?”人群中的老酸儒却摇头笑了笑:“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书家大爷爷和牛家的老家主本来是一条裤子穿到大的兄弟,但因为同时看上了一个女子,互相看不上眼争风吃醋,最终分道扬镳。书家弟子自持文人风骨,看不上牛家的厨子们。而牛家的弟子身体壮硕,也看不上书家的竹竿儿。一来一往,两家就越闹越僵。” 食客们来了兴致,点头说道:“书家笔墨无双,牛家的酒楼确实有好几把刷子,诱人食欲啊。那最终那个女子……看上了哪家?” 老酸儒卖了个关子,满脸调笑的说道:“你猜?” “书家吧?书家弟子长相都颇为出众,佳人爱才子,也很合理。” 老酸儒摇了摇头。 “那是牛家?那女子喜爱口腹之欲?” 老酸儒又摇了摇头。 “都……不是?那是谁啊?” “是一个女子。” 食客满脸呆愣:“什么女子?我知道是女子。我们好奇的是那女子最后跟了谁。” 老酸儒咧嘴笑了笑:“是一个女子……和一个女子。” “那女子……看上了一个女子,所以两家的老家主都只能悻悻而归。现在你们知道为什么这件事很少有人流传了吧?” 食客嘴角抽了抽,许久没有反应过来,但随后咧起嘴,好像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 两大家族,为一个女子争风吃醋。 最后还都吃了个闭门羹,而那女子喜欢另一个女子。 嘿嘿,这两大家族倒是挺招笑的,是谁也没脸面再提此事了。 “唉,进去了进去了,那白衣少年走进伍号楼亭了。” …… “牛大宝?” “昂。” “你这名字,挺朴素的。” “大道至简,你没听过?” “……不是你这个简法。” 牛大宝沉默了片刻,然后叹着气点了点头:“我大爷给我起的名字,我反抗过。” 牧凉问道:“然后呢?” “他揍了我一顿。” “就完了?” “那没,我求我爹了,让他和我大爷讲讲理。” 牧凉眨了眨眼。 “我爹也被揍了,被我大爷揍的。”牛大宝面色微苦:“然后我爹气不过。” “找你爷爷了?” “不是,他气不过,就又把我揍了一顿,出了口恶气。” 牧凉微微沉默,看着牛大宝说道:“那你命挺苦的。” “还好,我阵道天赋不错,给家里挣了不少脸面。” 牛大宝咧了咧嘴,看上去有些憨厚的幸福:“我很久没输过了,所以也很久没挨揍了。” 牧凉安静了许久,然后点了点头:“我们……快点吧。” “中!” 烛火摇动,大约一刻钟后,伍号楼亭的比试结束了。 但这一次,出人意料的是,先走出来的却是那个白衣少年。 “牛大宝赢了?” “输了,你看楼外告示,赢家黑方。” “那为什么……” 楼下的看客们疑惑不解,但转眼却看到一个五大三粗的壮硕汉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牛大宝苦着脸,但却很认真的看向牧凉:“我想通了。” 牧凉看着面前的老实人,有些疑惑:“你想通什么了?” “我大爷揍我是怕我给家里丢脸,我只要不丢脸,就不会挨揍。 “好像……是这个理。” “所以只要输给你不丢脸,就成了。” 牧凉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 “大家都输给你,我就不丢脸了。” 牛大宝这个老实人忸怩的笑了笑,满脸憨厚的说道: “我有很多朋友。” 牧凉轻挑眉头:“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书笛看了眼赵青蒙,赵青蒙看了眼刘轻符,刘轻符觉得今晚的灯笼挺红的,烤的脸有些热。 …… “下一个是谁?我可太迫不及待了。” “押注押注,我压那白衣少年,全压!” “什么?不给压输赢了?只给压比试的时间长短?你这庄家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酆都的青年才俊是吧,其心可诛啊!” “哥们,人家让你压时间的长短,没说赢得一定是那位白衣少年。反倒是你这话……有些太直接了。” “……哦,这样啊。我压那少年一刻钟,不是……我压一刻钟。” …… “拾号庭楼,是哪个?” “牛二宝。” 牧凉看了身旁的汉子一眼:“你弟弟啊?” “嗯,亲弟弟。” “那你这哥还挺心疼弟弟的。” “那是那是,”牛大宝点了点头:“让他越疼越好。” ? 我是这个意思吗? 牧凉无言的摇了摇头,然后顺着长廊走进的拾号楼亭。 “你丫谁啊?走错地方了吧?” “谁让你坐下的?小爷我可是牛家二少爷,牛尔豹你听说过吗?” “嘿,听不懂人话是吧?你别嚣张啊,别以为自己长得人模狗样的就多了不起了。” “让小爷我亲手挫挫你的锐气,让你知道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半刻钟后,拾号楼亭的幕帘被掀开了。 从里面走出来的是牧凉,他面色平静如常,右手拎着个面无血色嘴角颤抖的小胖子。 “还有什么心愿吗?” 牧凉拎着牛二宝的衣领,低头问道。 “我……我……” 小胖子苦着脸安静了很久,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样,突然仰起头来满脸诚挚的对牧凉说道: “我有个哥哥。” “是你哥让我来认识认识你的。” 牛二宝愣了一下,然后目光漂移,看到了对面依靠在一起笑的很贱的四个熟人。 脸皮微微抖动,这小胖子在一阵沉默之后,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来的力量,便咬着牙一跃而起扑向了牛大宝。 “嗷呜!俺跟你拼了!” “靠!谁怕谁?回家都得挨揍,老哥我先揍你一顿,让你预热一下。” 木廊之上吵吵闹闹,牧凉平静的看了眼其他的楼亭,然后自顾自的走向了一个方向。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些青年才俊们都是“很好”的朋友。 所以谁先谁后其实也无所谓,反正一个都不会放过,与其让他们闹来闹去,还不如自己来选。 没什么差别的,牧凉如此想到。 然后……他就着道了。 第262章 故人相别 “别打了,别打了嘿,你看那小子去哪了!” 刘轻符眼神亮的吓人,直指一个方向轻声说道。 “叁号庭楼?”赵青蒙眉角飞起:“豁,有胆色啊。” “这算什么胆色?真的不提醒他一句?不然这小子恼羞成怒的话……” “恼羞成怒?”刘轻符笑了笑:“那他下手再重,遭罪的也是后面的人,和你我有什么关系。” “有道理有道理,看戏看戏。” 牧凉并不知道身后的几人在算计着什么,他只是看叁号庭楼离自己最近,所以随便选了一条木廊而已, 只不过叁号庭楼背对大厅,所以他向上走去,自然也是看不到大厅里那些人精彩的脸色。 也察觉不到那种弥漫在大厅里诡异的气氛。 “走上去了!走上去了!” “嘘!噤声,看戏看戏。” 牧凉觉得身后突然有些平静,但也没在意。 只不过面前这幕帘倒是有些奇怪,其他大多数楼亭的幕帘都是黑白玄色,而这叁号庭楼所用的幕帘却是半红半粉,轻柔异常。 看来这叁号庭楼的主人是有些特殊,位置偏僻,也不见庭楼之外有什么人靠近。 牧凉耸了耸肩,反正也没所谓,总要一楼一楼的压过去,再特殊也是一样的结局。 这一次没有人陪着他来到楼前,所以只能自己伸手掀开幕帘。 灯火昏暗,纱帘摇曳。 牧凉一无所知的伸出右手,然后掀开幕帘弓着身子……走了进去。 “嚓,牛啊牛啊。”楼下的看客传出一阵惊呼。 而牧凉微微抬眼,看到脚下的是一层柔软干净的白色毛毯。 顺着毛毯向内看去,好像略过了什么东西。 很白……很光滑。 牧凉定睛一看,发现原来是一条腿,一条纤细光滑,白嫩匀称的腿。 脚丫微微翘起,有些俏皮的缩了缩。 而在向上看去,这腿部的线条几乎是流畅到完美,只有极其细微的绒毛微微晃动。 这应该是一个女子的腿,牧凉确定,然后沉默。 因为那个女子正在愣愣的看着自己,左手卷起自己的裙摆,右手拿着某种刮毛的器具放在了自己的小腿上。 很尴尬的情况啊。 牧凉微微抬眼,想要解释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出口,看到女子的样貌便愣在了原地。 白嫩的脚丫在瞳孔中放大,天旋地转之后,牧凉被一脚踹在了脸上,然后狼狈的跌出了庭楼。 “登徒子!色胆包天!” 庭楼里面传来了女子愤愤的斥责声。 而牧凉眨了眨眼睛,麻利的从地上爬起,急忙向后退去:“误会误会!我不知道里面……不是,我知道里面有人,但不知道是你。” 女子轻啐一声,满眼恼怒:“还敢狡辩?” 身后的四位青年才俊听闻到楼亭的声音,默契的转过身,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而牧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闻女子蹙眉问道:“不知道是我?你这登徒子认识我?” 牧凉微微一愣,然后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进酆都城之前的样子。 他沉默片刻,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而后,他平静的笑了笑,摇了摇头:“认错人了。” 他是认得她的,因为他和她相遇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病。 只不过女子病好了,而那时候自己还被那病困扰着。 不过他怎么也想不到的是,这位古坨国的公主殿下会出现在这里。 自竹林一别之后,两人便再也没有见过。 许清雅给了自己一块玉牌,说这位公主离开了唐国,带着陛下赏赐的忘川河源回到了故乡。 她是回去救治自己国家的孩子们,然后便再无消息了。 “认错人了?” 颜兮月觉得有些不对,但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她的确没有见过这个俊秀的白衣少年,但却莫名的觉得有些眼熟。 “认错人就能闯别人的楼亭?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守规矩?” 牧凉侧了侧头,思索了片刻,然后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规矩就是我可以挑战任何楼亭里的人,自然也包括你。” 颜兮月面无表情:“你知道这么多的规矩,难道不清楚我是唐国使臣?” “唐国……使臣?”牧凉愣了愣。 “嗯,看来你还真是无畏无知啊。” 颜兮月明白唐国这两个字对于祀月国的百姓们来说意味着什么,是难以想象的庞然大物,也是让自己国家从幻想中清醒过来的源头。 祀月国的人们对唐国都保持着一种复杂的态度,既敬畏,又憧憬,既彷徨,又疏离。 不论是酆都才俊,还是那些阁老,都默契的将唐国的使臣摆放在了一个微妙的位置。 所以不只是颜兮月,酆都所有的人都不觉得有人敢靠近那个神秘独立的叁号庭楼。 而颜兮月也知道今晚是祀月国很重要的日子,所以她也不想抛头露面,打扰到别人的欢庆。 只不过她怎么也没有预料到的是,会有一个愣头少年在自己修剪绒毛的时候闯了进来。 可恨,遭人厌烦。 而这时候,她却又听到那个白衣少年平静无辜的声音: “唐国使臣……很了不起吗?” 颜兮月愣了一下,然后侧头看着这个不知道是不是失心疯了的少年:“不是很了不起。” “所以我也没什么错?” “嗯……”颜兮月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牧凉却平静的笑了笑:“那我想,我们可以比试一番?” 颜兮月轻轻蹙眉,然后说道:“比琴?” “自然。” 幕帘轻轻摇晃,颜兮月安静片刻摇了摇头:“算你赢了便是,我本来就是走个过场而已。” 牧凉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叁号庭楼宣判自己为胜方,便打算转身离开此地。 但这似乎,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幕帘内的女子又突兀的询问出声: “你去过唐国?” 牧凉身体微顿,没有回头:“路过一次。” “可去过长安?” “自然。” “那你……认不认识一个人?”颜兮月问道。 “什么人?” “叫李牧,是一个唐国的……伴生郎。” 牧凉侧了侧头,然后说道:“没听说过。” “这样啊,”颜兮月默然的点了点头:“也应该的,是我有些糊涂了。” 牧凉却又问道:“你和他很熟吗?” 颜兮月犹豫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算不得很熟。” “但你找了他很久?” “嗯,回到唐国之后,一直在找他。” 牧凉眼帘微动:“他失踪了?” 颜兮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道:“有人说他死了。” “这样啊,”牧凉说道:“可你为什么要找一个和你不熟的死人呢?” “可我觉得他没有死,”颜兮月有些固执:“没有人把我的玉佩还给我。” “这并不能代表什么,或许发生了意外,总有很多种可能。” 颜兮月点了点头,平静的笑了笑:“所以也有一种可能他没死,是吗?” 牧凉微微沉默,然后说道:“我觉得,生死之事却是无奈。但既然一别两宽,没必要过于执着。” 颜兮月愣了一下,然后执拗的回答道:“这与你无关。” 牧凉抬眼看去,却默默的退了一步:“很多事情都说不清楚,很多人也说不清楚。” “所以?” “所以我建议不说,继续走下去便是。或许走着走着……就忘了。” “忘了?” “嗯,”牧凉抬头笑了笑:“我认识一个小道士,他就很擅长忘东西。” 第263章 王琦 酆都城里灯火阑珊,风情园内歌舞升平。 佳人才子言笑晏晏,而大厅内的食客们嗑着瓜果看着头顶的白衣少年在木廊内走来走去。 【壹拾叁号楼亭,胜者牧凉。】 “啧啧啧,叶南公子不愧是左相独子,撑了……三盏茶的时间,了不起啊。” 【壹拾伍号楼亭,胜者牧公子。】 “兵部尚书的小儿子就不太行,这才进去多久?就撑不住了。” “兵部尚书没儿子。” “啊?” “那是人家的小女儿,那啥……清瘦了些而已。” 【壹拾捌号楼亭,胜者牧凉,牧公子!】 “这壹拾捌号楼亭,倒是让人敬佩啊。左寒木出身贫苦,靠一个人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撑了足足一刻钟的时间。” “嗯,确实了不起,破纪录了。” 【贰号庭楼,胜者是……白衣无双,才冠酆都的牧凉,牧公子!】 “名头越改越长,这风情园主管也是不要脸了啊,就这么直接开添了?” “你别说人家,先把自己靠压牧公子的赏钱放下,不然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你管我?压牧凉,两盏茶……哦,不是,我是说压两盏茶结束。” 【柒号楼亭,……牧凉,牧公子……】 【肆号楼亭,……牧凉……】 “啧啧,马上都走完了,这十八楼亭还真是没什么有能力象征性抵抗的才子,差距太大了。” “是啊,这么看来,今晚的群诗宴魁首已经提前角逐出来了。” 食客们咂了咂嘴,有些大开眼界的赞叹道。 “也……未必吧?”有的赌徒似乎想起了什么,轻轻地皱起了眉头。 “嗯?酆都城的才子佳人都聚集在这里了,还能有谁?难道要等皇室下场啊?” 赌徒摇了摇头:“不是皇室,但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个人,一个……从来都不守规矩,但却没人能奈何他的人?” 食客身体微顿,抬眼道:“你是说……” “小诗仙,王琦啊。” …… 今夜是个很值得开心的夜晚,月色明媚,夜空晴朗。 而对于小诗仙王琦来说,让他心旷神怡的不只是天气而已。 更让他脚步生风的是他刚刚从皇城之中出来,而且收获颇丰……是巨那啥的颇丰。 “颇丰啊,颇丰,此夜……月亮……可真好看啊。” 王琦眉开眼笑,但想起尊师的教诲,还是勉为其难的收起了溢于言表的得意之色。 “风度,文人风骨不可丢。作为酆都城第一才子,如此轻浮实在是不成样子。” 王琦觉得自己是酆都的第一才子,不过以前也经常会有质疑的声音,像是脾气最臭的赵青蒙,卖相最好的书笛,还有一些不开眼的家伙。 但从今夜以后,这酆都第一才子的称号应该没人能质疑了。 毕竟他们还在风情园里争来争去,而自己早已经先行一步……哦,不对,应该是先行十步,拿到了那些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就是不知道和自己一起受奖的另一个家伙是什么来头,自己好像在酆都城里没怎么见过。唐国塞过来的?” 王琦想不明白,但他也没放在心上,毕竟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去风情园……炫耀一番。 “这一次可不是我故意托大的,那可是皇室传召,我才稍晚一些到场。” 王琦耸了耸肩,看着眼前富丽堂皇的风情园整理了一下衣着。 “洒脱自如些,现在的群诗宴应该才决出一十八楼的胜者,刚好是我登场的最佳时机。” 微微闭眼,调整好呼吸和表情,王琦面色平静的拂袖而入。 月色微明,青年黑衣飘扬,说不出的洒脱和飘逸。 然后……他就愣住了。 风情园里的确决出了十八楼亭的最终胜者,而且大多数都是自己的熟人。但……为什么没有待在庭楼之上? 那些家伙,在空地上围成几桌是什么意思? 开饭了?现在的群诗宴都这么接地气了吗? 于看客同乐?雅兴啊! 王琦走入大厅正中,看着四周的食客们陷入了沉默。他隐约觉得气氛有些古怪,但又说不出来哪里古怪。 以往自己也是最后一个登场的,也是被所有人注视,但这次的感觉有些不对。 此前大家都习惯了如此,只是抱着一个看热闹的态度。不过这一次他们眼神莫名的古怪,怎么像是在……看自己的热闹? 王琦皱了皱眉,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向前而行,来到了大厅正中的几张桌子面前。 “你们,这是在搞什么?” “我们在等你啊。” 说话的是书笛,满脸的真诚的友善,却让王琦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王琦微微沉默,然后说道:“我这次来晚是有原因的……” “我们知道,你那次没有原因?我们都习惯了,不怪你。”脾气最臭的赵青蒙却是一副很善解人意的样子,让王琦莫名的有些发麻。 “群诗宴结束了?” “怎么会,才结束第一阶段。” “那为什么你们都在楼下?”王琦更加不解。 “我们淘汰了啊,不坐在楼下坐哪儿?”搭话的是牛大宝。 王琦愣住了,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淘汰了?都?” “嗯,是这样的。”刘轻符耸了耸肩,充满善意的指了指头上。 王琦看了眼刘轻符手里不知道准备做什么的……鞋底子,然后皱着眉向头上看去。 一十八楼亭早已经幕帘卷起,其中空无一人。只有最中心的壹号庭楼还点燃着灯火,里面是一个女子的曼妙身影。 那是青禾姑娘,王琦事先便知道。 但在壹号庭楼之外,所有的木廊交接的平台上,又有着一个俊秀干净的白衣少年,就那样平静的看着自己。 谁啊? 王琦不认识,他看着那个面生的白衣少年一边吃着瓜果,一边饶有兴趣的回望了过来。 “小诗仙王琦?” “是我。” “我等你很久了。” 王琦侧了侧头,隐约察觉到了什么,眯起眼睛看着那个居高临下的白衣少年:“等我做什么?” 牧凉笑了笑:“还差你一个啊。” 第264章 此夜至天明 “还差我一个?” 王琦微微抬眼,却发现那白衣少年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平静的点了点头: “上来吧。” 场中众人目光凝视,放下了手里的瓜果吃食,看着在大厅正中的王琦。 黑衣轻抚,王琦微微沉默,沉吟良久后洒脱的笑了笑:“也是,自然不能白来一趟。” 灯火阑珊,轻纱摇曳。 风情园的整座大厅内陷入了噤声之中,楼下的众人面色各异,看着那黑衣青年一步步的拾阶而上,来到了牧凉的面前。 “小诗仙王琦啊,真正的好戏要开始了。” 楼下的才子们听闻此言面色微泄,但他们却也没有出言驳斥。 毕竟整座酆都其实都很清楚,如果真的挑选出来一个首席天才的话,极大概率还是会落入王琦的手中。 书笛书法绝顶、赵青蒙符篆无双、刘轻符棋艺亦是无人可及。 但实际上无论哪个方面,这小诗仙王琦都不比他们逊色太多。而诗词一道,那便只能用一骑绝尘形容王琦了。 当然,以今晚所发生的事看来,这名满酆都的小诗仙在其他的方面是远不如那白衣少年。 可诗词一道,又有谁能说的清楚呢? 酆都的众人们均有些慎重和期待,他们期待着即将发生的故事。 是那酆都天骄王琦力挽狂澜,赢过白衣少年一举夺魁?还是那白衣少年继续以碾压之势,飘然平静的走过最后一步? 无论是哪种结果,今夜必是一个让酆都无法忘怀的夜晚。 【酆都夜满星,月下灯火明。十八楼亭上,一人压满城。】 老酸儒不知所谓的笑了笑,看着楼亭之下的年轻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王琦会输。” “理应如此。” “但我想他赢。” “很难很难。” 刘轻符微微沉默,然后穿上了自己的布鞋:“至少输的别那么难看吧。” 书笛却平静的笑了笑:“难看又如何呢?以后可就没有群诗宴了啊。” 赵青蒙点了点头:“那以后你们有什么打算?” “我想……去长安看看。”书笛如此说道。 “我也有此意。”刘轻符说道。 书笛微微挑眉:“共游一场?” 赵青蒙笑了笑:“嗯,你花钱。” “……” “嗯,我花钱。” …… 王琦并没有再看脚下的众人,此时他的眼里也只剩下了对面那个白衣少年。 “你想比什么?” 牧凉微微抬眼:“他们叫你小诗仙。” “虚名而已。” “所以你很会作诗词?” 王琦点了点头:“一直都还可以。” 牧凉说道:“那我肚子里也算有些墨水,我们可以交流一下。” 王琦微微沉默,然后摇了摇头:“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为什么?” “因为自年初起,我再也没有作出一首诗词了。” 牧凉轻轻抬眼:“是作不出来?还是不想作?” 王琦没有掩饰,平静的笑了笑:“江郎才尽而已。” “这样啊,”牧凉眨了眨眼,点了点头:“原来是不想作了。” 王琦愣了一下,然后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差别,只是很可惜不能和阁下交流一二了。” “没差,结果会是一样的。” 王琦眯了眯眼睛,说道:“是吗?我觉得未必。” “算了,既然你没那个心情我也不好强人所难。”牧凉摆了摆手:“以后你想写诗了,我可以指教一二。” “口气还挺大。” 王琦无奈的摇了摇头:“那我们接下来要比些什么?总不能干站在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呢。” 牧凉没所谓的说道:“看你,你擅长什么,我都没差。” 王琦微微沉默,然后抬首说道:“其实我差不多猜到发生了什么,所以我很想赢。” “可你想是没用的,你要去试一试。” 王琦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所以可能有些卑鄙,但我愿意接受代价。” 牧凉有些意外:“你想比什么?” “今夜是群诗宴,是文人才子之间的盛宴。”王琦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吐了口气:“但我们赢不过你。” 牧凉说道:“这并不丢脸。” “所以我只能坏了规矩,用另一种手段。” 牧凉看着对面的黑衣青年卷起了袖子,然后面色平静的对自己说道:“其实我是一个剑客。” 牧凉沉默了片刻,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我知道诗会上比剑会让他人耻笑,但我不在乎。”王琦说道:“我养了这么久的名气和风骨,拿来挥霍一下很有道理。” “什么道理?” “我的道理,我不想整个酆都城输的道理。” “但还是很没道理,”牧凉却摇头笑了笑:“我也是个剑客。” 王琦挑起眉头,有些意外的说道:“那这不是正好?” “不,一点都不好。” “为什么?” “因为……你会输得很惨。” 王琦没有恼怒,因为他听出了对面少年言语中的认真。但他沉默片刻,还是轻轻地笑了笑: “我想试试。” 夜色已经过半,甚至在老城的东方隐约有些泛白。 但风情园中的众人却毫无困意,认真沉默的看着楼台上相对的二人。 …… “当然可以,我没有拒绝的理由。”牧凉说道。 王琦点了点头,然后轻轻招手,从自己的衣袖之中招出了一柄漆黑如墨却薄如蝉翼的剑。 “墨羽剑,乃是我家里代代相传的灵剑。轻如蝉翼,生自天风,是一位化神期族老的本命源剑。” 牧凉侧了侧头,平静的看向对面的黑衣青年。 “这是家族的赠礼,与我本身无关,用来比剑不太公平。所以我俩只用木剑便可。” 牧凉没有说话,丹田内一柄黑红相间的老剑也没有应声。 道尸剑依旧插在【道湖】和【尸湖】间裂开的缝隙之中,堵塞缺口,没有丝毫的反应。 不过牧凉很清楚,老剑自己也很清楚。它不出声不是因为畏缩,而是在老虎打盹的时候,其实并不会在意身旁跳来跳去的……小鸡崽子。 “可。” 王琦点了点头,然后又思索了一下,对着牧凉说道:“我比你虚长几岁,如今金丹已成,所以你我比剑也不用修为,只论剑术如何?” 牧凉抬了抬眼,不知道该如何劝告对面的青年。修为自己到的确比他差了一个境界,但其实也……问题不大。 这件事,被埋在楠木城的那具嘴硬的尸体应该最有体会。 “也可,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吗?” 王琦丢给牧凉一把木剑,短暂的沉默之后认真的说道:“我希望你不要有丝毫的留手,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很难接受的侮辱。” 牧凉将木剑握在手里,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 他此刻倒是有些欣赏酆都城的天才们了,尽管有些羸弱,但似乎都有着自己的执着。 刘轻符、赵青蒙、书笛和其他的那些人,虽然都输给了自己,但的确没有一个退缩和怨恨的。 他们都平静的接受了自己的失败,然后将牧凉介绍给了自己的朋友们。 是蓄意为之,但这些人到底心中有没有一丝期盼? 期盼有人能胜过自己这个外人? 那便不得而知了。 不过无论如何,哪怕王琦配得上酆都第一才子的名号,结果依旧也不会改变。 牧凉会认真的对待这一次较量,所以王琦还是会输的很快。 如果真的想赢我的话,这些人还是要狠狠的努力啊。 …… 此夜至天明,我便一人压一城。 第265章 鱼死网破 天道轮转,法则演变,万物皆处于不断的进化之中。 人族经历过体修的纪元和术士的纪元,此时正处于炼气士的时代,也就是所谓的修真时代。 炼气士,主修的是人体的第三秘境——识海,修行的是天地灵气。 而炼气士之间的差距和影响战力的因素,主要被划分为三种:境界、功法和法宝。 在这三者之中,境界之差高于一切。 低阶的炼气士还能够依仗着法宝和功法的差距弥补境界的差异。但到了高阶之后,境界之间的差距便是由裂缝转化为鸿沟,由鸿沟转化为天堑。 最明显的体现为:筑基可越境战金丹、金丹可越阶战元婴,但元婴境的修士……几乎不可能直面化神境的修士,两者之间有着本质的变化。而且越到境界高深之时,修为上的差距便愈加的恐怖。 一步之遥,便是神明和蝼蚁。 至于其他两种因素——功法和法宝也很容易理解。 功法囊括神通和法诀: 顶阶功法聚气成海,低阶功法只能成湖。 顶阶神通偷天换日,低阶神通点火照明。 此间的差异再容易理解不过。 法宝分为本命法宝和普通法宝。但简单的说,也都是看本质和法则。 法器之上为法宝,法宝之上为灵器,灵器便是高阶修士最通用的器具。不同品质的法宝,就像是两个壮汉一人拿着竹棍,一人拿着巨型斩马刀,能带来的影响显而易见。 不过这些都是炼气士之间的差异,在炼气士之中,还有一个极为特殊的群体:剑客。 剑客三修精气神,这也导致他们同阶之间的战力差距夸张到难以想象。 哪怕不论修为、功法和法宝。 剑客彼此之间还有另外三种战力的衡量标准: 剑术、剑意、剑体。 后两者在金丹境之后会有实质上的变化, 而剑术……才是一位剑客最开始的根本。 …… 王琦自幼学剑,族内通惠剑术的族老可谓是倾囊相授。元婴教习,化神提点,加上自己在剑道上的天赋也堪称绝佳。 酆都的百姓们以为小诗仙王琦诗词冠绝众人,但实际上,剑术才是他自己引以为豪的根本。 文人体弱,如果论剑的话,王琦甚至可以让其他的十八个同辈……上十个吧。 包括皇室,也没人比得上自己在剑术上的造诣。 【元婴之下,登峰造极。金丹之内,鹤立鸡群。】 这是王琦对自己的评价,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能做到同辈之中最好的顶点,直到……今夜。 直到遇见眼前的白衣少年。 …… 木剑轻佻,王琦面若冰霜,手中的木剑以一种难以察觉的速度刺向了对面的白衣少年。 但被挡住了。 简单的横挑,牧凉手里的木剑并不快,似乎是恰到好处的挡在了王琦的剑尖上。 王琦眉头一皱,手中的木剑泛起几朵剑花。以模糊的剑影作为障眼法,掠过了横在面前的木剑,再一次刺向了那个少年。 牧凉表情不变,面对直刺而来的木剑甚至没有退一步。手腕晃动,木剑再一次“恰到好处”的阻挡住了王琦的攻势。 再刺,再挡。 王琦依靠着自己的剑术本能,和家族之中精妙的剑法不断的向前攻去。 百花缭乱,繁星点点。 一招招精妙至极的剑术在他的手里施展而出,他就像是一个设陷阱的捕鱼人,布下了一道道天罗地网笼罩向牧凉。 而牧凉,自始至终都没有太大的反应。 他手里的木剑并不快,不紧不慢游刃有余,但每一次出剑都会在最合理的地方,将密密麻麻的剑网戳出空洞。 他就像是一条漫不经心的鱼儿一样,游走在渔网的间隙之中。 他看穿了自己的所有剑术,王琦意识到了这点。 这不只是剑术上的差距,更像是一个见识过了无数精妙剑术的剑客,在用最简单的方式,本能的拨开自己的攻势。 “并不精妙。” 这时候,牧凉却轻轻抬眼,对着王琦说道:“你的剑术并不精妙,甚至很粗糙。” 王琦愣了一下,但并没有恼火,反而默不作声的加快了自己手里挥舞的木剑。 “倒不是说你使出的剑术不够精妙,其实还算可以,只不过一招一式之间太过死板,没有合适的联动。” 牧凉一边轻易的接住刺来的木剑,一边平静的说道:“这些剑术你学会了,或者说只是记住了,但也仅此而已。” 王琦依旧沉默,但伸手一剑横来,木剑的速度陡然加快了三分,第一次刺破了牧凉那稳如山岳的阻隔。 牧凉平静如常,右臂轻抬,将木剑挑拨在了半空之中。 王琦依旧无功而返,但牧凉似乎不再收势,而是简简单单的踏出了一步。 “百花缭乱之后接繁星点点,应该是你族内剑谱的习惯。也是不错的匹配,但你百花未开,哪儿来的繁星点点?” 牧凉一剑高抬,十几枚剑花在半空中绽放。 这些剑花其实并不多,但王琦却发现每一朵都一般无二,完全分不出有什么差别。 “繁花似锦,百花缭乱的最后一式。” 无数朵花瓣飘扬而来,王琦感到了无比沉重的压力。 怎么办?硬接? 王琦觉得自己只在牧凉反攻的下一刻,便被逼入了绝境。 又是十几朵剑花迎面挑起,繁花似锦对繁花似锦,王琦选择用最笨的方法化解危机。 但哪怕楼下的人们都看得出来,王琦的剑花明暗不一,并不稳定。 而牧凉的每一朵剑花都犹如实质一般,毫无破绽。 剑花相接,牧凉白衣飘荡,置身事外。 王琦却被不断碰撞的剑花搞得分外狼狈,一朵朵剑花破灭,他的黑衣上便多出了一道裂缝。 所有的剑花破灭之时,王琦身上的黑衣已经破破烂烂,狼狈至极。 但并没有完,在王琦勉强接下繁花似锦的时候,牧凉却抓住了他身体最后一滞的时机。 一道流光划过,百花缭乱而后的繁星点点完美的承接而上,带着无可招架也无可躲避之势,直指黑衣青年的喉咙。 时间凝固了一刹,楼下的看客们也传出了叹息之声。 “结束了,差距太大了。” 而木廊桥上,面对那一抹完美无瑕的流光,此时本是最狼狈的王琦却平静的抬起了眼帘。 终于来了啊,终于……等到了。 木剑荡起,迎向流光。他抓住了这个时机,一个唯一有机会赢下这场比试的时机。 “百花缭乱之后,从来都不是繁星点点,而是……鱼死网破。” 第266章 她是不是…… 自己不是对面白衣少年的对手,这是在刚刚接触了几剑之后,王琦便已经察觉到了的事。 如果单纯比剑术,王琦的落败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两者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就像成年的壮汉和手无寸铁的幼童一样。 那自己又能如何? 王琦一边不断的进攻,一边寻找着自己那一丝渺茫的机会。 他其实也很清楚,如果牧凉不再收势而是反攻而来的话,自己很可能在顷刻之间溃败。所以王琦只能用一招又一招自己最熟悉的剑法来拖延时间。 一招招剑法被牧凉轻易的化解,像是一张张破烂的渔网一样飘散在空中。 那个时候,王琦想起了自己刚开始学剑时的困惑。 “如果百花缭乱连花儿都开不出来,那后面的繁星点点使出来能行吗?” 师尊这样说道:“那就换一招儿呗,剑谱里的剑诀也是人写的,但剑在你手里,想使什么还不都看你?” “使啥?” “无所谓,不过为师劝你一句。如果遇到的人逼得你连花儿都开不出来,还是早点认输吧,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 “……我不。” 王琦微微抬眼,平静安宁的看向对面的白衣少年。 如果连花儿都开不出来,那就……鱼死网破吧。 木剑仰起,然后却在王琦的手中陡然折断,一阵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厅内。 王琦手持着两截断开的木剑,迎面向着牧凉冲来。 折断的前半段木剑和牧凉的剑尖撞到一起,而后一同荡开。而后半段的木剑参差不齐,却直指牧凉空门大开的胸口。 牧凉无路可退,因为所有被他破解的剑术此时像是杂糅在一起的大网一样,层层叠加,然后从他的背后涌来,堵死了唯一的退路。 鱼终于冒出了头,破网便聚拢在了一起将其困死在其中。 这便是王琦百花缭乱之后的剑术……鱼死网破。 “啧,妙啊。” 这句话是牧凉所说,他面前是半折木剑,背后是剑术渔网,已然身处绝境。 但他依旧很有闲心,看着渔网和黑衣青年赞叹出声。 王琦面色微凝,看着面前平静淡然的白衣少年有些不解,但当他木剑即将刺到白衣之中的时候……那种熟悉的顿感又传来了。 是的,又是那把破木剑。 明明被自己的前半截短剑荡开,但不知道怎么的又回到了牧凉的身前。 自己的木剑,依旧刺不如这座山岳。 “鱼死网破是你想出的剑术?” 牧凉平静的笑了笑:“挺不错的,但还不够。” 一股顺滑却粘稠的感觉从王琦的剑尖传来,只是一愣神的功夫,自己的木剑便被什么东西一荡而开。 “有两种解法,一是推波助澜,长安别院的剑术。” 牧凉右手虚抓,木剑横档而开,简简单单的便将王琦的木剑挑飞到了半空中。 “另一种,是我家乡的剑术,名叫点星。” 牧凉动也未动,但楼外酆都城的夜空上,好像依稀有星辰闪烁。 王琦的木剑被牧凉挑飞,只得看着自己那张剑网向着白衣少年的背后洒下。 牧凉只是笑了笑,便看到他背着身子将手里的木剑递了出去。 木剑抵在了剑网上,然后,轻轻松松的点破了这张沉重的渔网。丝毫痕迹都没有留下,渔网便消散在了半空之中。 “鱼死网破,有的时候是挺有用。但可惜,今晚你的网遇到的是鲸鱼。” 王琦怔怔出神,却被一柄木剑抵在了喉咙之上。 “你输了。” 【王琦对牧凉,胜者牧凉,酆都诗会魁首!】 楼下传来了风情园某位主管的叫喊声,然后是一阵阵的嘈杂和赞叹惊呼。 十几位酆都才俊面色复杂的看着木廊桥上的两个少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王琦耳边空荡无声,他只是沉默的接过了白衣少年递过来的木剑,然后便想转身离去。 “鹤立鸡群,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 王琦身体微顿,却没有转头。 而牧凉抬了抬眼,看着整座富丽堂皇的楼梯侧头说道:“要试着……离开那群鸡。” …… 赵青蒙不是鸡,书笛也不是鸡,将本来想用鞋底子抽王琦,最终穿回了脚下的刘轻符也不是鸡。 不过那是在他们擅长的领域中而已。 如论剑道,他们……还不如鸡崽子。 牧凉耸了耸肩,看着楼下热热闹闹的人群有些不知所谓,也不知道自己找的那位下注人赚了多少。 而这时候,风情园楼外突然响起了一阵尖细却并不刺耳的声音。 【传圣上口谕,今夜群诗宴魁首于明日傍晚入宫,与皇室钦定之人、剑道首席一同入古墓皇陵祭祖。】 大厅之内的嘈杂顿时一泄,食客和赌徒们的思维似乎也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入哪儿?古墓皇陵?那不是……皇亲国戚和驸马才有资格进去的吗?” “除了成岚郡主外,皇室还有适龄的郡主和公主出嫁?” “不知道啊,福公公来了,看看再说。” 牧凉微微抬眼,看到一个身穿红袍官衣的太监总管走了进来。 场内食客噤声不语,而那个福公公则笑眯眯的看向了一旁的老酸儒:“国喏先生,今晚的诗宴魁首,是哪位青年才俊啊,让咱好好看一看。” 老酸儒面色平静,指了指头顶:“楼上那位。” 福公公顺着老酸儒的手指看去,却发现是一位模样陌生但俊秀非常的白衣少年:“呦,还真是剑眉星目,气度不凡啊。” 福公公说道这里又轻轻瞥了一眼角落幕帘中的女子身影:“莫姑娘这也是好福气,得此如意郎君,可不知道要羡煞多少佳人了。” 牧凉微微挑眉,他自然能听明白这福公公言语中的意思,而且早在此前便有预料,但他依旧决定装糊涂。 “这样吧,十八楼亭胜出的才子佳人留下,咱好把奖赏一起发了。”福公公又轻轻笑了笑,然后瞥了眼身旁的风情园总管:“除此之外,闲杂人等就回避一下吧,咱还有要事相商。” 一片的中年主管低眉顺目,点了点头便一挥手对着食客们抱歉的说了些客气的话。 食客们也很识相,看天色快亮了,也不为难人家一个个的离开了大厅。 “先生这是去哪儿啊?咱说的闲杂人等可没包括您啊。” 福公公看着身旁的老酸儒有起身离开的迹象,不由得一愣,然后调笑着说道。 “闷,出去透透气。”老酸儒却只是摆了摆手,便离开了大厅。 牧凉走下楼亭,来到了那些青年才俊之中。 而福公公在附耳听着风情园总管说了些什么之后,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笑眯眯的对着牧凉说道:“牧公子还真是一表人才,俊朗非凡啊,就是不知道……公子可曾婚娶?” 牧凉看了眼面前笑眯眯的老公公,微微沉默,然后认真的对着他说道: “我年纪还小,没做好准备。” “无妨,结亲而已,年岁到了就行。” “我很穷,没彩礼钱。” “公子说的这是什么话?怎么能用您出钱呢?朝廷都准备好了,而且莫姑娘也不差钱的。”福公公平静如常。 “莫姑娘?”牧凉愣了一下。 “是啊,青禾姑娘啊。”福公公看了眼幕帘之中的女子身影: “莫阑珊。” 一旁的其他人没有应声,而牧凉在犹豫了许久之后,歉意的笑了笑:“不好意思,公公,其实……我结亲了。” 福公公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 牧凉一见觉得有戏,便想再多说什么。 “无妨的,再……再娶一个便是?”福公公如此说道。 而牧凉陷入了沉默之中,许久之后才幽幽的叹了口气: “她是不是……嫁不出去了?” 大厅之中陷入了一片死寂,几人愣住,无人应声。 而许久之后,愣在幕帘后的某位女子才反应了过来,恼羞成怒的瞪了外面的白衣少年一眼。 “哼。” 第267章 剑道天才和胖狗 “牧公子,此事乃是皇室安排,您就别为难咱家了。”福公公干干的笑了笑,一边打着圆场一边说道:“而且你看这天也快亮了,劳累了一夜,也要找个地方休息休息不是?” 牧凉轻轻仰头,看向了风情园阁楼的窗外。 遥远的天际放着鱼白,一缕缕晨光越过稀薄的晨雾,洒落在这座静谧的老城里。 白昼休息,日落而出,这是酆都人们的生活规律。或者说此时的酆都有个再合适不过的称谓——梦城。 “是啊,牧公子,酆都城里人人回自家。您也没什么落脚的地方,不如就在风情园休息一天,养足精神明晚好进宫啊。”一旁的主管也这样劝道。 “明晚进宫?” “可不是,”福公公点了点头:“明晚皇室古墓祭祖,除了皇亲国戚之外只邀请了唐国使臣和三位青年才俊。” “一位来自皇室钦点,一位是群诗宴的魁首,而最后这一位更是酆都最年轻最天资卓越的剑道天才。年纪轻轻便已在剑道登堂入室,也是近几十年来酆都最年轻的金丹修士。” 牧凉微微挑眉:“这么厉害?” 福公公低调的笑了笑,但眼中也颇有些自豪。 虽然刚刚得知面前这俊秀的白衣少年一人掀翻十八楼,文采惊世无人可出其二。但毕竟诗会只是文道,这种晦涩难测的事,以后谁又能说的准呢? 在文道一路上,有人江郎才尽,有人厚积薄发,划过了太多流星般的人物。璀璨一时,遗憾一世。 福公公很喜欢酆都的青年才俊们,所以自然也对面前的白衣少年郎隐约有些不快。 文道酆都是比不过你,但这剑道还压不过你一头? 天下好事还能都被你一人占去了? 福公公眯了眯眼睛,然后笑着说道:“可不是,那位剑道才子可是名满酆都,本来今晚也想给诗会的魁首引荐一二,待到古墓中的时候也好照料牧公子一下。” 牧凉轻轻抬眼,倒的确是有些意外。本以为酆都才子都在今晚齐聚风情园,没想到还有更高一等的天才等着自己。 这酆都城倒是人才辈出,有点意思了。 “那他人呢?” “出宫了,咱家也不太清楚。”福公公说道:“不过牧公子也不用急,早晚都有机会相见的,说不定到时候您还有机会和那位切磋一下剑道。” “哦,这样啊。”牧凉点了点头。 福公公笑了笑,牧凉也笑了笑。 但大厅里的人却有些疑惑,一是不知道两人在笑着什么,二是……哪个剑道天才?名头这么大,自己怎么没听说过? 刘轻符看了眼书笛,书笛摇了摇头。 书笛看了眼赵青蒙,赵青蒙耸了耸肩。 牛大宝看了眼王琦,却被吓了一跳,这位小诗仙,此时……脸怎么这么黑啊? “没必要了,剑道天才隔这儿呢。” 人群中伸出了一只右手,某个黑衣破裂,狼狈不堪的小诗仙黑着脸站了出来。 王琦看着福公公惊愕的眼神和众人不断眨动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辜也很委屈。 自己才刚被教育过,还要被这福公公背刺一刀,拎出来给大家看看是吧? 你吹你牛,捎带上我是什么意思?自己从皇庭里面出来的时候,也没得罪你啊。 丫的,什么事儿啊这是。 牧凉眨了眨眼,然后默不作声的看向了一旁的福公公。 福公公看着王琦,一时间有些没认出来,这……哪儿来到乞丐?还挺眼熟的。 “王……王公子?您怎么来这儿了?” “显摆。” 福公公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显摆?可您这幅模样?” “没显摆成功,现眼了。” “啊?那……” 王琦深吸了口气,将憋屈压进肚子里,真诚的看着这位老公公:“福公公,咱能别问了吗?” 大厅里的才子佳人们侧过头,憋得很辛苦,但还是有像刘轻符和书笛这样一肚子坏水的人笑出了声。 牧凉看了眼窗外,觉得天快亮了。 而福公公微微沉默,然后明白了什么,看向牧凉的眼神里便多出了一丝怅然。 晨光下澈,灯火暗淡。 在大厅短暂的安静之后,这位福公公脸上又堆起了以往的笑意:“那是那是,咱来这儿是特意恭喜各位的,也顺便给各位带来陛下的赏赐。” 只看他右手一招,身后便有十几位红甲卫兵扛着好多个巨大的木箱子走了进来。 “各位才子请拿好自己的那一份,牧公子和……王公子还请稍等片刻,咱家和两位还有话要说。” 王琦叹了口气,然后翻着白眼站到了一旁。 而牧凉拾阶而坐,右手撑着下巴,看着一堆堆亮晶晶的东西从大箱子里面被取出,然后分发给刘轻符他们。 黄金、晶石、丝绸,布匹。 牧凉眼神平静安宁,像是什么都不在意的等着天亮。 没我的吗?真没我的啊? 我是第一还是魁首来着,啥都捞不着? 对了,我之前找的帮我下注的那哥们……去哪儿了? 不是携款跑路了吧?那我不是亏大发了? 牧凉想到这里挑起了眉头,有些安耐不住的看向了大厅门口。 但刘轻符和书笛等人,趁着天还没彻底亮的时候离开了大厅。只是临走的时候还神色复杂的看了眼牧凉……和那位幕帘后的青禾姑娘。 啥意思? 牧凉微挑眉头。 我还啥都没答应的,满脸幽怨个什么劲? 对你们还是下手轻了是吧? 牧凉还没来得及横起眉眼,眼前的视线便被一张老脸堵住。 “牧公子。” 牧凉看着面前笑的跟菊花似的福公公,平静的伸出了右手。 福公公有些不解:“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奖励呢?” 福公公却摇了摇头:“诗会魁首,皇家怎么会用那些庸俗之物来应付您。” “赖账是吧?” 福公公低声笑了笑:“牧公子,您这就有所不知了,莫姑娘可是很有钱的啊。你和莫姑娘那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啊。” 福公公的样子是压低了声音,但牧凉明显能感觉到王琦能听见,幕帘后的那女子也能听见。 于是牧凉微微沉默,然后拱了拱手:“我认栽,告辞。” “唉?牧公子牧公子,您这是去哪儿啊?外面可没客栈……” 身后的老公公着急忙慌的叫嚷着,但牧凉却头也不回。但就在他即将迈出门槛,依稀看到了脚下的晨光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声音。 “汪!” 牧凉身体微顿,这狗叫声……很熟悉啊。 王琦看着门口的少年疑惑不解,福公公也看到去而复返的少年有些喜意。 但牧凉却对二人视而不见,而是将视线放在了幕帘的角落。 那里有一株轻轻摇晃的花茎,似乎察觉到了大厅里诡异的气氛,偷偷的缩回了幕帘里。 牧凉沉默,那不是什么花茎,是一条尾巴。那尾巴的主人,是一只没什么用的胖狗。 这一点,他很确定。 第268章 黄粱一梦 “牧公子你想清楚了?”福公公眼里有些许的喜意。 “我……打算先休息休息。” “明白,休息休息。”福公公揶揄的笑了笑,然后点了点头:“那您今天好好休息休息,咱家明晚黄昏来接您入宫。” 王琦看了眼牧凉,又看了眼幕帘之后的女子,只是挑了挑眉没有说什么,跟着福公公离开了大厅。 “砰~” 大厅的粟红色大门被关闭,整个风情园渐渐安静了下来。 暮色褪去,晨光轻浮,在一日之计的朝阳里,老城却陷入了深深的沉睡。 而在才子佳人一夜狂欢过后,大厅内的木桌上残留了不少的瓜果吃食,但却自始至终都没有丫鬟和小厮进来打扫。 整个空荡荡的大厅,只剩下了一个侧着头的白衣少年,和幕帘后的曼妙女子。 “怎么又回来了?” 女子的声音从幕帘之后传出,幕帘在大厅边缘的角落,一半挂在二楼一半在一楼的栏杆。她的身后有一扇半掩的木门,而透过木门隐约能看到一条细长的小路。 曲径通幽,路边有竹林,路上有石板。在小路的尽头是一间典雅的阁楼。 牧凉眼帘微动,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涌出了丝丝缕缕的困意,就好像这老城困乏的气息侵染了自己一样。 “我有个东西在你那里,我得拿走。” 幕帘后的身影微微一顿,然后疑惑的眨了眨眼:“什么东西?” “一只狗。” “狗?”幕帘里某坨软乎乎的东西缩了缩脖颈,然后躲在了更靠后的地方。 “一只胖狗。” 幕帘后的女子向身后瞥了一眼,胖狗仰头憨憨的笑了笑,用胖乎乎的爪子塞了塞自己藏不住的肚子。 女子微微沉默,好像……是挺胖的: “我怎么知道是你的狗?它有什么名字吗?” 牧凉愣了一下,皱着眉思索了片刻,好像才注意到这个一直被自己忽视的问题: “我一直都叫它胖狗。” “你连名字都不给人家取?” 牧凉耸了耸肩:“有必要吗?你不觉得这胖狗两字很贴切吗?” 胖狗委屈的摇了摇头,但女子看了它几眼,沉默片刻,却犹豫的说道:“好像……是挺贴切的。” “不过还是应该给它取个名字,不然万一它那天瘦了下来呢?” 牧凉闻言沉默,然后坚定的摇了摇头:“它瘦不下来。” “你怎么知道它……” 幕帘内的女子话只说到一半,便也沉默了下来。因为她在幕帘之内,看的很清楚。那只胖狗也很坚定的……摇了摇头。 “算了,我管不了你们,跟我过来吧。” 女子有些泄气,但随后摇了摇头,转身向着身后走去。胖狗犹豫了一下,但随即屁颠屁颠的跟在了身后,摇摇晃晃的奔向了木门。 轻纱摇曳,迷蒙轻柔。 牧凉抬了抬眼,却依旧没有看到女子的面容。 他只能看到一个苗条曼妙的身影从幕帘之内站起身来,然后向着身后的小路走去。 轻纱被晨风掀起了一角,露出了女子淡绿色的裙摆和白皙的脚踝。 女子没有穿鞋,干净白嫩的脚踝上挂着一圈淡红色的细绳,她赤足而行,踩在了灰白色的石板路上。 牧凉犹豫了一下,便走上前来。他穿过滞留着些许淡雅清香的幕帘,来到了木门之前。 刚想要推门而入,便听到了门后的女子传来的无奈声音:“脱鞋。” “脱鞋?”牧凉看了眼门缝之后的石板路,然后问道:“不凉吗?大早上的。” “地板下面铺的是火红石,不会凉。” 牧凉点了点头,但又犹豫的问道:“那……不会烫脚吗?” 女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突然轻声笑了笑:“你是不是不敢进来?怕我……吃了你啊?” 牧凉没有应声,但随即便听到了一声憨笑狗叫。他顿时眉目一横,这死狗,还要造反了不成? “嘎吱~” 木门被从外推开,牧凉将自己的布鞋收入储物袋中,抬眼便看到了一个直视着自己的女子。 女子看上去刚过及笄之年,比自己如今的样子倒是小不了多少。 蛾眉巧目,鬓发轻柔。几乎是按照书中的模样长得一样,肌肤胜雪三分白,朱唇红润,明媚皓齿。 书不是什么好书,但女子长得的确很完美。就是眼波流转一副上下打量自己的不客气样子,让牧凉挑起了眉头。 “你看什么?” 莫阑珊眨了眨眼睛,仔细的看了几眼面前俊秀的白衣少年,然后眉眼弯弯满意的笑了笑:“你生的是很好看的啊。” “我知道。”牧凉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 “我叫莫阑珊,不叫什么青禾姑娘。” 莫阑珊对着面前的白衣少年说的很认真,像是在做什么很了不起的事一样。但这样一来反而让牧凉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压力,他微微犹豫,然后点了点头说道: “我叫……” “你叫牧凉,我知道,我已经听了一晚上了。”莫阑珊有些无奈,然后转了过身子:“天要亮了,我们去我的小楼。” 牧凉微微沉默,看了眼消失在小路尽头的胖狗,只得点了点头。 两人相伴而行,不过牧凉和她之间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而且目不斜视。 只不过身旁的莫阑珊却一边假装漫不经心的带路,一边……偷看了牧凉好几眼。 “差不多行了。” 在身边的女子从偷看转化为光明正大的直视之后,牧凉终于忍不住,无奈的叹了口气。 “好看的东西,人总会不自觉的多看几眼。” “没你这么嚣张的,你个女孩子家家的,应该矜持些。” “为什么?”莫阑珊摇了摇头:“我在很尽力的喜欢上你,而且我觉得应该能做到。” “你为什么要喜欢上我?”牧凉有些不解,抬眼问道:“我们只认识了半个晚上。” “皇室安排的啊,诗会魁首,今夜在我的小楼里住一晚。”莫阑珊眼神安宁。 “那如果最后的赢家是王琦?” 莫阑珊微微沉默,然后平静的笑了笑:“我也没有反抗的资格,只不过会不喜欢而已。但……你是很好的,我喜欢你。” 女生的眼神很直接也很坦然,而牧凉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也认真的看向了身旁无辜的女生:“我也是。” “什么?”女子脸颊微红,却固执的直视着少年。 “我也喜欢我自己。” 牧凉面无表情,右手按在她的头顶,将她的脸转了回去:“看路,别看我了。” 莫阑珊撇了撇嘴,只得在前面带路。 “你不喜欢我?” “嗯,我喜欢男的。” “骗人,我看到你的眼睛停留在我脚踝上了。嘿,你喜欢女的,也应该会喜欢我。” “你脚上有根红绳,上面挂着的晶石很值钱,晃到我的眼睛了,别多想。” “哦,这样啊……我很有钱。” “我还是有些底线的。” “你的底线要多少钱能卖?” “一颗月亮,你买不起。” 女子停在了小楼面前:“那我能买你一天吗?” 牧凉摇了摇头:“我找到胖狗,修行到天黑,会很忙。” 莫阑珊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耳边有些泛红,小声嘟囔道:“你会很忙,但应该不会修行。” “什么?” 莫阑珊眨了眨眼,然后看向了身旁的少年:“我会出一个你没法拒绝的价钱。” “你出不起。”牧凉摇了摇头。 “是吗?我不觉得,”莫阑珊平静的笑了笑:“你难道没有任何想知道的事?” 牧凉身体微顿,默然的看了眼身旁的女子:“什么意思?” “在这小楼里,你能做个梦,梦到任何你想要知道的事,只要你承受的住代价。” 莫阑珊看了眼头顶小楼窗口漂浮的轻纱,眼中明暗交错:“不过梦境不会太远,只是过去和……还没有发生的事。” 此楼,名为黄粱。 第269章 黄粱故国 晨光下澈,白纱摇曳。 牧凉跟着莫阑珊走进了小楼内,有些迷蒙的打了个哈欠。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在朝阳升起的时候,一股股莫名的困乏便不知从何处涌入了这座老城。 这里日夜颠倒,但颠倒的好像不只是人们的生活习惯,还有四周人们潜移默化的感觉。似乎在这座老城里,白昼的到来就是为了提醒人们睡觉,而黑夜就是用来狂欢。 古铜色的熏香铜炉上,淡白色的烟雾轻轻晃动;朱红色的楼阁内,飘柔的轻纱飘荡而起。 这小楼内部的布置很是典雅干净,同时弥漫着一股让人舒心的清香。 牧凉眯了眯眼睛,没有出声,而是跟在女子的身后来到了二楼的房间内。 “这是哪儿?” “黄粱楼,我的小楼。” 牧凉看了眼干干净净的卧室,和床榻之上被卷起的淡黄色幕帘:“你平时住在这里?” 莫阑珊摇了摇头:“没有,我住在一楼。” “哦,那你其实今天也可以住在一楼。”牧凉平静的说道。 莫阑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是吗?我怕你……睡得不安稳啊。” “我很少睡得不安稳。” 莫阑珊眼波流转,对着牧凉问道:“那你平时睡觉会不会习惯抱着什么东西?” 牧凉点了点头:“我家胖狗,手感不错。” “今晚你家胖狗陪不了你。” “为什么?” “因为床上只能睡人。” 牧凉顺着莫阑珊的视线看去,发现那张木质的淡黄色床榻很普通,没有复杂繁琐的花纹,也没有浓郁精纯的灵力。 但在床头的一角却歪歪斜斜的刻着两个小字:“黄粱。” “你听说过黄粱一梦吗?”莫阑珊抬眼问道。 牧凉点了点头:“在唐国的《枕中记》里,说是一个贫苦的书生名叫卢生,在进京赶考的途中住进了一家道人吕翁的客栈。卢生和吕翁抱怨命运不公,叹息自己贫苦的遭遇,吕翁便拿出一个瓷枕头让他枕上。” “卢生倚枕而卧,在梦乡里娶妻生子,高中进士。而后又在官场上平步青云,被封为燕国公。他一生享尽荣华富贵,老年也是子孙满堂,杖朝之年才患病而终。” “但当他在梦里死去的那一刻,突然在客栈中惊醒,那时候他才发现一切不过是一场美妙的梦境。而在他醒来之时,发现吕翁正在蒸煮的粱黄饭还没有熟。” 莫阑珊点了点头 :“是这个故事,不过……只有前半部分。” “前半部分?”牧凉微挑眉头,有些疑惑:“那后半部分是什么?” 莫阑珊目光有些游离,当对着牧凉笑了笑:“后半部分啊,那个名叫卢生的贫苦秀才远走他乡,找到了一个小国。他在那个小国里娶妻生子,高中进士,最后……实现了梦境里的所有一切。” “那个国家叫黄粱国,也是……我的故国。” 牧凉微微沉默,有些意外的问道:“黄粱国后来?” “被灭国了,”莫阑珊笑了笑,面色很平静:“黄粱国有一种木头,名叫黄粱梦木。将它制成枕头或是什么其他的帮助入眠的用具,就可以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境什么都有,梦境也太过迷人,所以黄粱国的君王大臣都迷醉于其中,不愿意醒来。日积月累,忧患集聚,越来越积弱黄粱国便被祀月国吞没了。” 牧凉微微抬眼,看向了身旁有些面容苦涩的女子:“你是黄粱国的公主?” “嗯,也是最后一个公主。”莫阑珊点了点头:“不过其实我也并不怨恨祀月国,因为即便不是他们,黄粱国也一样会被其他的国家吞没,当时四五个外国侵入,祀月国只不过是赢到了最后而已。” “弱肉强食,本应如此,黄粱国是这样,祀月国也是这样。” 牧凉看了眼不远处的床榻,问道:“那床便是用黄粱梦木做成的?” 莫阑珊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是黄粱木心,一颗百年的老树只能孕育出一根木心,这张床是黄粱国所有的木心编造成的。” “有什么用?” 莫阑珊眼神飘忽,安静了片刻对着牧凉说道:“能通古问今,能解惑你一切想知道的事,也能短暂的预知并不确定的未来。” “只需要做一个梦?” “是,只需要做一个梦。” 牧凉却又若有所思:“但听起来好像没有传说中那个吕翁的黄粱枕头好用,那个枕头可是预知了卢生的整个人生。” 莫阑珊笑了笑:“那是当然,毕竟是先有的黄粱枕,后有的黄粱国。皇室宗谱里也有一种说法,其实那个卢生根本就遇到过什么吕翁,也没有去过什么小国。他遇到的是一个枕头,不过后来那个枕头……变出了整个黄粱国。” 牧凉侧了侧头:“还有这种说法?” “也不无道理,”莫阑珊却点了点头:“黄粱国被灭之后,所有的黄粱木都化成了飞灰,只有面前这一张床留了下来。” 牧凉皱了皱眉,又问道:“可这样一张能通古问今的床,为什么会在你的手里?” 莫阑珊眼帘微动,轻声说道:“因为我是黄粱国最后的一个亡国公主,如果这床离开了我,就也会和其他的黄粱木一样,化作飞灰。” 烛火摇曳,轻纱将晨光挡在了窗外,而屋子里面却昏暗宁静,充斥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淡香。 “有人在床上睡过?”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敢。”莫阑珊眨了眨眼说道:“没有我的允许,没有人敢睡在这里。我没有成年之前,也没有人敢踏进阁内,祀月国的小皇帝也不行。” 许长安有些意外:“你这么厉害?” 莫阑珊却笑了笑:“我不厉害,但你猜现在的黄粱国在哪儿?” “在哪儿?”牧凉不猜,反问道。 莫阑珊撇了撇嘴,然后说道:“在……唐国。” “唐国?”牧凉愣了一下。 “嗯,虽然八竿子打不着,中间还隔了祀月国和古坨国,但黄粱国现在的确是唐国的领土,不是附属国家,是真正的领土。” 莫阑珊看着那张黄粱床说道:“那张床其实不是我的东西,而是……唐国的东西,所以从来都没人敢打它的主意。” 牧凉微微挑眉:“那你为什么敢让我在这儿睡?想害我?” “当然不是,”莫阑珊却摇了摇头:“是因为唐国的使臣要把黄粱床搬离酆都,所以黄粱床这些年在这里积攒的黄粱梦境也会消散掉,你不睡也是浪费。” 第270章 人不作死枉少年 牧凉微微沉默,然后认真的说的:“浪费的确不好,看来我是非睡不可了。” “你想好了?”莫阑珊却抬眼问道,眼里有些别样的意味。 “当然,我睡床,你去楼下,帮我把门带上。” 莫阑珊却仰起头来,弯着眼睛狡黠的笑了笑:“你睡床?” “嗯。” “不睡我?” …… 牧凉以手扶额,有些头疼:“什么虎狼之词?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莫阑珊脸颊微红,但还是执拗的看着面前的白衣少年:“我成年了。” “成年的意思是你应该有能力对自己负责,不是说你可以为所欲为。”牧凉叹了口气。 “我可以让你睡的更舒服。”莫阑珊眨了眨眼睛,看向牧凉。 牧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说道:“你一定要用这种奇怪的方式说话吗?我们俩能不能简单点。” 莫阑珊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的笑了笑:“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我觉得没意思。” 牧凉翻了个白眼,对着她问道:“黄粱床有什么副作用是吗?” 莫阑珊点了点头:“是,不过这也取决于你想问什么。如果你想问的东西并不复杂,也牵扯的并不多涉及禁忌,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如果我想问的东西……很特殊呢?” “有多特殊?”莫阑珊皱了皱眉。 “有关轮回,有关星空,有关神话生物和……纪元。” “那也没什么。”莫阑珊的回答却很出人意料。 牧凉愣了一下:“没什么?” “嗯,因为那种层次的问题,你什么东西都问不出来,所以自然也没什么。” 牧凉闻言若有所思:“所以问的问题不能太简单,也不能太涉及禁忌?” 莫阑珊却思考了一会儿,侧头说道:“或者换个角度,你问的越不靠谱,就越安全。但如果你越接触那些自己勉强能看到的极限领域,就会越危险。” “怎么个危险法?” “你会睡死在床上,永远也醒不过来。”莫阑珊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对着牧凉笑了笑:“不过我可以帮你。” 牧凉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可以自己试试。” 莫阑珊面色微泄,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疑惑的抬起头来:“为什么我们俩总觉得是我在占你便宜?” “这是个好问题。” 莫阑珊侧了侧头,然后慢慢的向白衣少年靠了几步,然后皱了皱娇俏的鼻尖。少年身上的气味很干净,很清新,也很好闻。 而牧凉看着近在咫尺,几乎要贴在自己身上的女子,平静的伸出了右手,一指抵在了她光滑白皙的额头上。 莫阑珊恼火的摇了摇头,对着牧凉说道:“你可别后悔,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过了这个村,我就自己修个店。” “哼。” 莫阑珊退了两步,然后说道:“那你自己睡。” 牧凉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眼那张古朴的木床,回头问道:“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不知道。” 莫阑珊翻了个白眼,安静了片刻后又蹙了蹙好看的眉头: “你……尽量不要去问那些有关神明的事情,特别是那些……活着的神明。” “神话生物?” “嗯,祂们活着就能察觉到你的存在,如果祂们觉得自己被冒犯了的话,只要一个念头,你就会和烟雾一样消散。” 牧凉微微沉默,然后又问道:“那如果我想问的是一个人的事呢?” “很特殊?” 牧凉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一个两个人都很熟悉的方向。 莫阑珊沉默了很久,然后极为认真的摇了摇头:“不要,绝对不要问任何有关唐国和唐帝的事。” “也有关禁忌?” 莫阑珊却摇了摇头:“甚于禁忌。” “我记住了,”牧凉点了点头:“我不会掂量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微亮的灯火被女子吹灭,牧凉端坐在床榻的边缘,然后想起了什么似的,看了莫阑珊一眼: “这黄粱床,只能做一个梦?” 莫阑珊身形微顿,回头问道:“你有很多问题?” “能多问些总是好的。” 莫阑珊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牧凉抬眼看来:“什么办法?” 莫阑珊轻轻地笑了笑,弯了弯好看的眉眼:“你得抱着东西睡。” “没完了是吧?”牧凉嘴角微抽。 但莫阑珊却耸了耸肩,无辜的说道:“是你问我的,我只是如实回答而已。一般来说只能做一个梦,不过你要是……抱着睡的话,应该可以做两个梦。” 牧凉微微沉默,然后狐疑的看了莫阑珊一眼。 莫阑珊却脸颊微红,眼神飘忽的看向了窗外,口中含糊不清的说道:“我是没骗你的,你想做三个梦都有可能,就是……就是……” 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小,脸颊也越来越红,声音比蚊子的还小,脸颊一下子染红了脖颈。 “就是……什么?” 女子面色再次一红,恼羞成怒的背过了身子,捂着脸嘟囔道:“就是你要晚些才能睡。” “要多晚?”牧凉这一次是真的没反应过来。 莫阑珊却红着耳朵瞪了他一眼:“那要看你。” “啥玩意?”牧凉愣了一下。 莫阑珊却撇了撇嘴角,索性破罐子破摔的激将道:“你想一天不睡都行……” “把门带上,谢谢。” 牧凉面色微僵,沉默了片刻背过了身子。 门户轻闭,某个女子恨恨的关上了木门,然后……又留下了一道细微的门缝。 而牧凉躺在木床之上,看着纱帘落下,也闻到了身下木床散发出的一股清冽的香气。 香气聚而不散,轻而不浓,淡淡明明,让人分外的安心和困倦。 屋子里陷入了沉静,许久之后,才传来了某个少年疑惑的自语: “我要是失眠了怎么办?那不亏大了?” 然后,他就睡着了。 …… 一株黄粱渐渐长高,在旷野之中慢慢成熟,弯下了身子。 在麦穗金黄的那一刹,某个少年出现在了荒野之上,背后是酆都,而面朝的是长安的方向。 少年微微沉默,安静了许久后洒脱的笑了笑,在空荡荡的荒野上向着很远的地方走去。 背负天幕,直视前方,遥远的天际上隐约有一颗深紫色的庞大星辰微微闪烁。 不知道这颗璀璨恢弘的帝星是在俯瞰这人间,还是在等待着什么。 “人总要有一次作死的机会,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人不作死枉少年啊。” 第271章 星辰和老树 人总觉得自己做梦的时候无所不能。毕竟是自己的梦,如果做梦都畏畏缩缩顾前顾后的话,也太憋屈了些。 但事实上并不是如此,或者说在黄粱梦中并不是如此。 牧凉出现在了自己的梦里,出现在了旷野之中。他知道自己已经睡熟,但同时也无比的清醒。 意识脱离的身体,自己便无拘无束。 他似乎一眼望去便能看到世界的尽头,但因为他不知道世界的尽头是什么样子,所以他看不清楚。 莫阑珊说在这个梦境里,牧凉有一次解答问题的机会。可以去探索过去发生了什么,也可以推演未来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牧凉站在荒野上思索了很久,最终放弃了询问有关自己的事情。因为他也很清楚,以这梦境的承受能力来讲,应该问不出什么星空之外的事情。 所以他应该问些什么呢? 未来?还是过去? 应该还是过去吧,毕竟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而且牧凉本身也没那么好奇。自己的事情,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比较好。 不过他也依稀知道自己想问些什么,或者说想问一个人,想问一段故事。尽管自某个边境的大雨之后,他就听说过许多个有关那人的故事,但他其实依旧一无所知,只能通过文字看到那人的前半生: 少年璀璨夺目,一日乘风起,直入云霄上,行走于星光之中,引领着百花盛放的时代。 时至中年而立,十日一城,万里奔袭,率领这唐国的铁骑席卷了整个大陆,武立大唐。 而如今端坐在幕帘之后,仁德贤明,改政纳贤,安安静静的守护着大唐的盛世繁华。 这位唐国的陛下,是星空上最璀璨的帝星,也是万古以来人族史诗中最配得上完美的帝王。 【年少得梦风吹雪,今朝夜幕月戴星。】 少年梦中的风,是长安的风,而梦境里的雪,是北国的雪。 万般屈辱,割地求和。 时至中年,这位被历史短暂以往的帝王终于率领着唐国的铁骑,带着长安的风吹过了整片雪原。 帝星压灭了草原上所有的星光,独占天穹,而这位陛下也自此亲手撕破了历史的篇幅,开始握住自己的笔墨。 【可陛下,到底是什么人呢?】 牧凉并不清楚,或者说没有几个人知道。 人们只知道长安城的天上有一个璀璨的帝星,但却不知道那帝星现在是什么样子。 所以牧凉决定自己去看一眼,如果可能的话,如果那颗帝星还没有看到自己的话。 他想看一看,他是不怎么放心。 至于到底不放心什么,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 荒野上的黄粱轻轻摇曳,白衣少年走得很快,路过了祀月国的边境,路过了半塌的老城,很快便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是的,很奇怪。 如果是一路走来梦境里的一切都是模糊一片,没有丝毫阻碍的话,那么面前便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轮廓。 向前一步,似乎就迈入了水中,波光粼粼,却举步维艰。 这里是唐国的边境,而在牧凉面前,有一道泾渭分明的灰线。灰线之后便是唐国,也代表着走入了另一个完全与众不同的地界。 “不要去唐国,不要去问有关唐帝的一切。” 这是莫阑珊给牧凉的劝告,而且不止于此,似乎整个黄粱梦境也清晰的明白,唐国……是也在不同的地方,不可轻易踏足。 但牧凉却只是抬了抬眼,便一步迈了过去,迈过了灰线,也迈进了水里。 黄粱梦里所有的东西都和现实相依,虽然没有关联,但也是因为它们本来便存在,才会被幻化在梦境之中。 而牧凉这一路走来,都如同像是清风吹拂一样毫无阻隔,轻而易举的走过千山万水。 但直到走进了唐境,清风便一头栽进的池塘之中,越向前行走,便越被池水挤压束缚。 牧凉迈步向前,走过了一州之地。身边的池水开始变得沉重而粘稠,但依旧干净清透。 身形轻晃,又穿过了一州之地。池水开始变得干涩而凝固,像是快要结冰一样挤压着自己的身体。 身形堵塞,缓慢潜行,再穿过一州之地。身体周围的池水已经凝结成了冷冽的沙土,几乎将牧凉的整个身子埋葬,只露出了小半个身子。 当记忆中的那座城池的轮廓开始隐约浮现的时候,牧凉的身体也已经到达了极限。冷入骨髓的冰凌将自己彻底的淹没,只剩下了一个头颅漂浮在冰面上。 “差不多得了,也太难为人了。” 牧凉如此说着,身形依旧在缓缓的向前蠕动着。衣衫破烂,肌肤渗血,但最后他还是来到了长安城外的一座小山之上。 这时候,牧凉真的在也走不动一步了。 他只露出了一双平静无奈的眼睛,剩下所有的身子都被埋在了冰块之中。 不是他不想再向前一步,而是面前的长安城没有给他任何靠近的机会。 唐境是冰海,而长安城,便是一座巍峨庞大的冰山。 牧凉再如何努力,最多也就是一头撞死在冰山之上,不可能靠近长安城分毫。 “功亏一篑。” 牧凉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任命的叹了口气。 千算万算,他还是低估了唐国和那颗帝星。走到长安城外便已经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和黄粱梦这些年的积累,但……连那颗帝星的星光都没有看到过。 渺小如尘埃,不得窥探天穹而已。 牧凉咧了咧嘴,刚想要做些什么,却看着远方的长安城身体凝固了一下。 夜幕之上,帝星的轮廓隐约悬挂在天穹,绽放着蒙蒙的紫光。 而在帝星之下,那座巍峨的老城里,还有一颗……庞大的无边无际的古树沉眠不醒,深入苍穹。 古树根植在整座长安城里,好像历经了万古的沧桑岁月已经不老不衰。古老沧桑的根茎更是不知道蔓延到了哪里去,而茂密的枝干却深入了天幕之上,和帝星的轮廓似乎也相差不远。 到底是万古长存的老树托举着帝星,还是帝星照耀庇护着那颗老树。 牧凉一无所知,他只是看着那颗老树依稀想到了什么。 长安城里,有两个人,唐国的历史上,也有两个人。 一人是陛下,正是如同星辰一样照耀着世人,一人像是老树一样,守护着大地上的生灵。 牧凉看到了星辰,却忽略了那颗老树,忘记了那个真正负责打理伴生郎的人。 …… “唉,你小子把自己埋在土里干什么?” 一道有些疲懒的声音从头上传来,牧凉身体一轻,便被老者一手从土里拔了出去。 牧凉微微愣神,回头看去。 一个青衫飘扬的老头儿正无奈的看着自己,在老者的身后,是一颗垂头丧气的老树。 树影摇曳,星光点点。 第272章 你到底来自哪里 牧凉看着面前的青衫老者,虽然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对方,但也依稀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长安有一颗帝星和一棵老树,帝星是陛下,老树是唯一敢和陛下叫骂的老头儿,杜首辅。 星空下最深不可测的占星师,历史上无人知晓的术士,也是未央阁唯一的副阁主。 “你小子来做什么?不是在祀月国闹得正欢吗?” 青衫老头儿疲懒的打了个哈欠,然后眯着眼睛看了牧凉几眼:“黄粱床果然还是便宜你小子了,但你梦游跑到长安可实在有些贪心了啊。” 牧凉微微抬眼,沉默片刻后说道:“我有个问题想不明白。” “只有一个?”老者笑了笑。 “是……有很多,但我现在只能问一个。” 老者点了点头:“所以你回到了长安,想看一眼帝星?” “嗯,我想看看帝星到底是什么样子。” “也想看看陛下是什么样子?” “是,”牧凉咧了咧嘴角:“现在来看有些不自量力了。” 青衫老者说道:“你还太弱小了,陛下没兴趣见你的。” 牧凉微微抬眼:“但我也没想到会遇到您,杜首辅。” “如果没遇到我,你此时应该已经魂飞天外了。”青衫老者扬了扬头,看向了长安的方向。 而牧凉愣了一下,顺着老者的视线看去,身体陡然一僵,瞳孔急缩成了一点。 在那庞大清冽的冰山内,数不清的星辰被封印在冰凌之中,微微闪烁,便散发出迷蒙的雾气。 星辰各式各样,但牧凉怎么都看不清任何一颗的原貌,不过即便如此,牧凉也隐约察觉到自己刚刚面临的处境。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他就会迈入长安,然后……被某一颗星辰泄露出的丝缕雾气碾成粉末。 “哪些是?” “神明,死去的神明和半死不活的神明。”老者平静的笑了笑:“和荒唐山一样,都是神话浩劫后遗留下来的神明。” “您知道荒唐山?”牧凉下意识的问道,但很快便察觉到了自己的问题有多愚蠢。 老者也是斜了他一眼,无奈的点了点头:“这世上我不清楚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牧凉微微沉默,然后腼着脸无辜的笑了笑:“那我们可以谈谈,我可有一大把不清楚的东西。” 老者翻了个白眼:“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您看您都上了年纪了,知道这么多事积压在心里对身体也不好,不如和我聊聊,万一那天您出了点……” 牧凉还没说完,便头顶一痛,吃了一记老者沉重的爆栗:“你要能好好说话就好好说话,不然我现在就送你回酆都去。” 牧凉摸了摸头,然后苦着脸点了点头:“能聊,能聊。” 青衫老者拂了拂袖子,安静片刻后对着牧凉说道:“世上我不清楚的东西不多,但并不是没有。” 牧凉侧头思索片刻,然后笑了笑:“可能您不清楚的东西,我恰好知道一二?” “或许。”老者点了点头,挥手之间幻化成一张石桌,和一块蒲团:“那倒是可以聊一聊。” 老者坐在蒲团之上,开始沏茶倒水。而牧凉也不在意,平静的坐在了石桌的对面,郁郁青青的草坪之上。 “一人一个问题?”牧凉问道。 老者点了点头:“很合理。” “那晚辈先问。” 老者看了他一眼:“你问。” 牧凉沉思片刻,满脸肃然的指了指自己的屁股下:“我的蒲团呢?” 老者端着茶壶的右手抖了一下,然后抽了抽嘴角:“你也有风湿病吗?” “那没有。” “那你要个锤子的蒲团。” “哦,那我换个问题。”牧凉耸了耸肩,平静的笑了笑:“我是不是死了?” 清风吹拂,树荫摇曳。 树下的老者安静了片刻,然后抬起了头:“那要看你怎么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的确是死了,死在了红雪飘零的那晚上。” “然后呢?我又被人救活了?” “嗯,洛理救活了你,花费了一些代价。” 牧凉微微皱眉:“什么代价?” “一具尸体,一具神明的尸体。”老者的回答很平静。 但牧凉却愣了一下,不由得回想到了很久之前某个黑袍商人说过的话:【你找一只活的神话生物,我帮你脱胎换骨,换一具身体……我很认真,这是最靠谱的手段。】 “代价是不是有些太大了?”牧凉挑起眉头:“我这么值钱吗?” “对我来说,还可以,但的确没神明尸体值钱。”老者耸了耸肩:“不过对洛理来说,你的确是要值钱些。” “值钱……些吗?”牧凉微微沉默:“据我所知,一具完整的神明尸体代表着一条完整的左道途径。哪怕是高居云层之上的顶级修行者们,也会为之疯狂。” 老者说道:“是如此,但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夸张,至少陛下不缺神明尸体。” 牧凉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抬眼问道:“二公主殿下……这么有钱吗?” “嗯,小丫头十几年的积蓄,再加上从李顾诚那个大冤种手里剥削来的,勉强够买半个身子。” 牧凉皱了皱眉:“那剩下半个身子呢?” “先欠着呗,以后慢慢还就是了。” “这样啊,”牧凉叹了口气:“那我的压力很大啊。” “你有什么压力?”老者翻了个白眼:“账又不是你欠的,洛理丫头这小半年又还了一小半,等你还钱神明都等活了。” “我会努力的。” “你先活着离开酆都再说。”老者摇了摇头:“是不是轮到我了?” “嗯,您问。”牧凉点了点头。 老者抚了抚自己的白须,对着牧凉认真的问道:“为什么不喝茶?” “我喝了一口。” “没诚意。” 牧凉安静片刻,有些为难的说的:“首辅,您泡的茶……真的很难喝。” “我知道,不然就不泡给你喝了。” 牧凉看着对面老头儿纹丝不动的茶杯,不自觉扯了扯嘴角。 但老者却不以为意,沉默了片刻后问道:“那你小子……到底来自哪里?” 云层低垂,星光迷蒙,整个长安的风好像的停滞了一瞬间。 坐在山崖边上的少年安静了很久,然后才抬起头清清爽爽的笑了笑: “我来自……牧城啊。” 第273章 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听说过。” “一个放牧星辰的老城。” “听起来还挺牛的。” “不牛,不牛,”牧凉平静的笑了笑:“现在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老者微微沉默,然后问道:“其他人呢?” “死了。” “都死了?” “嗯,一晚上都死了。”牧凉耸了耸肩,像是在说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一样。 “被人杀害的?” “屠城,”牧凉点了点头:“被一个月亮屠戮了整座老城。” “那你……挺惨的哈。”老者叹了口气。 “还成,”牧凉却笑着眯了眯眼睛:“我在找那个月亮,先找到他,然后一点一点的撕碎他。” “他是人?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我不清楚,黑夜到来的时候,夜幕上只有月亮而已。我那时候甚至没资格看他一眼。” 老者微微沉默,然后默不作声的看了眼长安城上方的那颗帝星。 牧凉看着杯子里的倒影,安静片刻后对着老者问道:“现在是不是轮到我了?” “嗯。”老者点了点头。 而牧凉在思索了片刻后,抬眼平静的问道:“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青衫老者闻言愣了一下,随后挑着眉看了牧凉几眼:“你这个问题很鸡贼啊。” “是很机智。” “像是什么都没问,”老者笑了笑:“但又好像什么问题都问了。” “要看您怎么回答,我相信您的人品。” “啧,这就戴上高帽子了?”青衫老者咂了咂嘴:“不过你小子最起码挺实诚的,没跟我弯弯绕绕,我倒是也不好意思敷衍过去。” 牧凉点了点头,一副诚信交易,洗耳恭听的架势。 而青衫老者在短暂的沉吟后,对着牧凉认真的小声说道:“陛下是一个很无耻的人。” 牧凉微微挑眉:“怎么说?” “他下棋很臭,臭到让人难以忍受,但还总是缠着我下棋,而且一下就是半天,很折磨人。” “棋下的臭还能下半天?”牧凉有些狐疑:“您下棋是不是也……” 老者闻言却眉眼一横,颇有些被冒犯的意味,对着牧凉认真说道:“下棋,我可以让你一只手。” 牧凉微微沉默,觉得这话有些耳熟。但别人对自己说,还是觉得有些不适应。 “那为什么能下半天?” “因为他没什么棋品,总喜欢悔棋。” “悔棋也没什么大用,一步两步影响不了大局,下不过终究还是下不过。” 青衫老者沉默了片刻,然后无奈的叹了口气:“谁跟你说他只悔一两步棋?” 牧凉嘴角微抽,隐约明白了什么:“那也不至于是……无耻吧?” “他悔棋也下不过我,”老者面色平静的说道:“所以他还有其他的手段。” “什么手段?” “拖时间,就硬拖。” 牧凉问道:“这又有什么深意?” 老者眯了眯眼睛:“他说他比我年轻,熬下去总能熬死我。” 牧凉没有再问什么,安静了片刻后点了点头,这倒的确是……挺无耻的。 “陛下也是一个很疲懒的人。” “怎么说?” “诗词歌会,赏功庆典,只要能躲的他绝对不会出席。躲进小楼,不问西东,在李顾诚那小子接手之前,这些都担在我的肩上。” “陛下大多时候都在御书房。”牧凉眼帘微动。 “嗯,他总有批不完的奏折。” “去年中元节晚宴上,陛下也没有来?” “唐境西南有个村子在闹饥荒,陛下他对饥荒这一类的灾情很敏感。” “为什么?” 青衫老者喝了口茶水,然后面无表情的吐掉:“或许是因为他曾经去过一个闹饥荒的村子吧,见不得人挨饿,也见不得人浪费粮食。” “他家二娃李墨之曾经因为在陛下面前浪费了一张肉饼被罚,足足喝了两个月的白粥,很辛苦也很惨。” 牧凉说道:“喝了两个月的白粥而已,也不至于惨吧。” “他喝白粥,李铭就也得喝白粥。黑脸都喝白了些,加上他本来脾气本就不好,那两个月李墨之没少挨揍。” “那是挺惨的。” 老者点了点头:“不过也不是没有效果,后来他家二娃被送到了边境的军队,天天带着自己帐下的将士计算军饷和粮草,从来没饿肚子打仗过。” 牧凉笑了笑:“也算是有所成长。” “但也变得很抠,他带着的军队是雁过拔毛。” 牧凉点了点头:“我听说过二皇子从西域使臣手里抢月明珠的事。” “也是穷怕了。”老者摇了摇头,轻声笑了笑。 “还有呢?” “还有,”老者思索了片刻,然后说道:“陛下也是一个很小心眼,很斤斤计较的人。” 牧凉身体微顿,沉默了很久之后抽了抽嘴角:“首辅,你这话是不是说晚了?” 青衫老者看了眼长安城上璀璨的帝星,然后随意的说道:“不必太过担心。” “为什么?陛下听不到我们的谈话?” “怎么可能,离长安这么近,他想听的话听的一清二楚。” 牧凉耷拉下眼皮,有气无力的说道:“那你刚刚说了陛下那么多坏话。” 青衫老者耸了耸肩:“他又对我做不了什么,我棋盘都给他砸了。” “那我呢?我听了半天了。”牧凉指了指自己。 “那就和我没关系了,”青衫老者无赖的说道:“你就得自己祈祷陛下没工夫注意你了。” 牧凉有些无奈,但已经听到这儿了,总不能只听一半不是? “这一点其实我也没什么可多说的,你出去这么久,也应该听说过唐国铁骑的名声。” 牧凉点了点头:“其实不怎么样,跟土匪似的。” “陛下教得好,有人惹你,你就得把他打疼,不然他总觉得你好欺负。” “那如果人家没有惹你,只是你看人家不顺眼呢?”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你要想个办法让人家惹你。” 牧凉咂了咂嘴:“这就是土匪吧?” “开玩笑的,”老者笑了笑:“陛下已经很久没有开拓疆土了,唐军比以前有素质的多。” 牧凉闻言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的问道:“首辅,您这意思是陛下不带军出征后,唐军的素质高了许多?” “我可没明说,只是暗示而已。” “暗示的太明显了。” “这也没其他人,一吐为快怎么了?” 第274章 地龙翻身 长安城外的山崖边,青衫老者坐在蒲团之上慢慢悠悠的看了眼牧凉:“其实我知道你想问的是哪段故事。” 牧凉微微沉默,然后点了点头:“黑袍商人以为他自己看到了故事的真相,李泗水也觉得自己察觉到了被人遮掩住的罪恶。但实际上除了陛下之外,没有人清楚在那个云雾缭绕的小村子里面发生了什么。” “嗯,哪怕是我,也不是很清楚。”青衫老者说道。 “但我还是很好奇,我想知道陛下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青衫老者微微抬眼:“这些还不够?” “还不够,我想知道整篇故事,哪怕不完整,但至少有个模糊的轮廓。”牧凉对着老者说道:“世界上,真的有福星吗?” 风过林梢,老者沉默不语,看着天穹上那颗璀璨的帝星安静了许久后才摇了摇头:“没有,但也可以说有,” “何解?” “白泽隐于云雾,是神话浩劫之后最清醒的神明之一,祂的确是忘川的守护者,也是天地之间最亲近人族的神灵。”老者看了牧凉一眼:“你想问的问题,其实是白泽和陛下是吗?” 牧凉眼帘微动,然后点了点头:“在几段故事里,都有陛下深入云雾,取白泽精血,引忘川河临世的记载。” 老者点了点头:“所以你觉得不应该是这样?无论陛下是什么样的人,只要是他亲手杀害了白泽,那便算不得什么好人?” “我不知道,”牧凉笑了笑:“不过我所相信的故事里,没有白泽和麟女,只有一个善良心软的老猎户和村子里无辜的人们而已。” 老者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在你所知的故事里,那个村子后来被马匪洗劫,无一人生还?” “嗯,是这样。” “不是无一人生还,而是没有留下一个人。” 牧凉抬眼问道:“有区别吗?” “有区别,不是马匪而是唐国的军队。”老者说道:“也不是洗劫,而是搬迁。” “搬迁?” “云雾之中的战斗之后,山崖崩裂火云蔓延。那个村子不久之后就会被火山灰烬吞没,如果不搬迁,没有村民能幸免于难。”老者微微抬眼:“你所知的是村子里空无一人,变成了一片废墟,但其实……从来都没有血迹是吗?” 牧凉思索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后来那些村民去了哪里?” “唐境西南,陛下派户部的官员们规划出了一个小镇,村民们都生活在那里。而陛下回京不久,就服下了忘川河水的药引,和那颗看起来就很难吃的丹药,你知道忘川河水的副作用。” “引起识海错乱,多出一段自己没有经历过的记忆或是失去一段回忆。” 老者说道:“陛下喝了很多水,所以睡了很久。当他醒来的时候就恢复了以往的样子,平静温和儒雅淡然,像是什么都没经历过一样。但我偶尔也会看到他一个人坐在占星阁的楼顶,看着西南的某个方向,一看就是一整夜。” “陛下失忆了?” “我不知道,”老者摇了摇头:“他也不会让别人知道,因为他是大唐的陛下,有些东西他只能自己承受,不能告诉任何人。” 牧凉沉默了片刻,却又听到老者说道:“但我猜他是失忆了,什么都没忘,只忘了云雾里那村子中发生的事,也忘了一个变得孤苦伶仃的小丫头。” “后来,陛下很长时间都像和以往一样,改革新政,推行变法。而唐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再没有向外扩张过。他依旧是长安城上的帝星,沉稳安宁,照耀着大唐的一切。” “然后,那个小丫头就来了,某个人的心就突然乱了。”老者似乎想起了什么,不自觉眯着眼睛笑了笑: “我还记得他们重逢是在那些商人的宴会里,商人离席,那丫头喝的五迷三道的。我们的陛下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偶然路过仁德殿,亲自去取供奉上来的地图。” “他只看了一眼模模糊糊的小丫头,然后就离开了那里。”老者又弯了弯嘴角:“不过我也不知道是谁在御书房里看了一夜的地图,但直到天明连半卷都没看完。” “陛下认出娘娘了?”牧凉问道。 “那时候还没有,”老者摇了摇头:“应该是在大殿之上,那个丫头说出名字的时候……李念锦。” “幕帘之后的陛下愣了很久,然后就有些……慌了?我记不太清,反正他找了许多有的没的借口,硬生生把人家留在了长安。” “娘娘认不得陛下?” 老者摇了摇头:“怎么会,娘娘可是最为聪慧。陛下是真失忆了,娘娘是故意假装失忆,想给他一点颜色瞧瞧。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的事实证明,陛下一直都被娘娘吃的死死的。” “没什么麟女,或者说有麟女,但那虚无缥缈的福泽对于陛下和唐国来说,其实……没那么重要。”老者耸了耸肩:“陛下可不信天道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他很自负,也只相信自己。” “大唐兴盛,靠的是摧城拔寨的铁骑,靠的是举国筹备的新政变法,也靠的是的御书房昼夜不息的灯火。” “大唐的了不起,是很多人的了不起,和气运无关,也和天命无关。” 牧凉思量了片刻,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娘娘是来的恰逢其时,没有福星,有的只是百姓们对大唐盛世的自豪而已。” 老者沉吟了片刻,对着牧凉说道:“这么说其实也没那么准确,毕竟当时长安城的百姓们是真的很喜欢娘娘。” 牧凉笑了笑,然后安静了片刻,抬起了头平静说道:“可事情并不只是这样啊,无论陛下后来是什么样的人,那个老猎户还是死了不是吗?” 青衫老者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的摇了摇头:“陛下什么都没说,白泽身死,忘川降临,看上去似乎故事就是这样,但其实很多人忽略了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陛下病重,哪怕亲手设局,想要猎捕一个顶级的神话生物也没那么容易,更何况祂是白泽,福瑞近天的神灵。” “所以?” “所以被献祭的不是老猎户,”青衫老者抬起头来,平静的说道:“地龙翻身,其实真的是地龙翻身。那条地龙,也是一尊神话生物,一尊不愿意死去,藏在暗处的神话生物。” 第275章 小道士的道 “不愿意死去的神话生物?”牧凉看向了老者。 “嗯,忘川河源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功效。不过对于体型庞大,神魂难灭的神话生物来说,少量忘川河水起不了太大的功效。所以那只地龙就潜藏在云雾山脉的外围,觊觎着某一条忘川支流的出现。” “白泽是忘川河的守护者,自然不会让其他心怀不轨的神灵涉足。而且那尊地龙本就和白泽不对付,想要顺着忘川支流进入忘川的源头,吞噬河灵以稳固自己几近破灭的神魂。” “和白泽不对付的神灵,”牧凉思索片刻,然后对着老者问道:“四大凶兽?” 老者摇了摇头:“应该是窥窳,食人为乐的窥窳” 窥窳其状如牛,外形赤身、人面、马足,其音如婴儿,以食人为乐。 牧凉微微颔首,沉默了片刻后问道:“所以老猎户死了,窥窳也死了,而陛下得到了忘川河源。” “这是我推演出来的故事,他什么都没说过。” “您的推演准吗?”牧凉对着老者认真的问道,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面前这人就是大陆上最强的占星师。 而老者的反应也很奇怪,安静了片刻后平静的笑了笑:“有的时候准,有的时候不准。” “那能给我算一次吗?”牧凉问道。 老者却摇了摇头:“我很久没有算过了。” “为什么?” “因为我最后一次推演,算得很失败。”老者眯了眯眼睛,身后的老树也被秋风吹落了几片枯叶: “我算丢了一个人,所以……自此不算星空。” 占星师,或许本是一个不会有好下场的道路,窥见天道,便不得善终。 哪怕有的人能算尽万古,聚集术宗传承,但最终还是少算了一笔,连自己的小徒弟都算丢了。 “你该走了,这梦境也快支撑不住了。” 牧凉点了点头,但却依旧犹豫了一下,看向了老者。 青衫老者叹了口气,然后笑了笑:“你的问题还真多,长安很好,所有人都很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陛下也尊重她的选择。” 牧凉侧了侧头,然后问道:“你说过陛下挺小心眼的。” 老者微微沉默,然后说道:“她不欠陛下什么,甚至可能是……陛下欠她的。” “我不懂。” “你还太弱小。” 牧凉挑了挑眉:“但会有一天我能看到你们能看见的东西。” 老者笑了笑:“希望那一天能来到早些,也希望你能活到那一天。” 秋风吹过,牧凉的身体开始渐渐模糊。 而那个白衣少年在思索了片刻后,仰起头轻松的笑了一声:“算是不虚此行。” 青衫老者问道:“你知道陛下是什么样的人了?” “不知道,但总算不上什么坏人。” “不一定的。” 牧凉抬了抬头,看向了长安城上方的帝星:“其实我觉得吧,陛下是个好人。” “现在拍马屁是不是晚了些?” 牧凉摇了摇头,表情平静的说道:“万一是个好人呢。” “做好人很累。” “陛下一直都很累。” “你小子倒是比刚来的时候会说话的多了。” 牧凉耸了耸肩:“我们都是好人,您觉得不是吗?” 青衫老者微微沉默,然后笑着咧开了嘴:“不,他是个傻逼,我也是个傻逼,或许有一天,你也会变成和我们一样的傻逼。” “借您吉言。” …… 风起云卷,某个老者站起了身,某个少年闭上了眼。 “要我帮你带句话吗?” “带给谁?” “你在长安城里有很多朋友?” “没几个。” “那不就得了,那丫头挺想你的。” “这样啊。” 某个闭眼的少年无声的笑了笑:“可我已经死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挣扎一下。” “呵,还是个聪明的小子啊。” …… 风吹过,牧凉昏昏沉沉的睁开了眼睛。 按照常理来说,他去过了长安,见过了某个青衫老者,便已经用掉了自己询问的机会。所以他此刻睁开眼睛,理所应当回到那间小楼里,那张黄粱床上。 但现在看上去,应该是出现了什么问题。 面前是一片死寂的青山,青山里有一条蜿蜒的小路,小路直通山顶的道观。 而道观内,空无一人,只有一缕燃烧了万古不灭的香火。 “又做了一场梦?” 牧凉微微沉默,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面色陡然一黑,因为他想起了某个女子理所当然的一句话: 【一般来说只能做一个梦,不过你要是……抱着睡的话,应该可以做两个梦。】 “她不会趁我睡着的时候……” 牧凉身体抖了一下,但安静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至于不至于,做两个梦已经够了。” 以目前这种情况看来,应该是梦境外某个女子做了什么,所以才能把梦境延续下去。但既然第二个梦已经开始了,牧凉自然没有回头的理由。 这第二个梦倒的确也是牧凉自己最没有想通的一个问题,有关青山,有关小道士。 莫阑珊不会让牧凉在这种情况下做第三个梦,而且第二个梦结束后,他也有办法让自己清醒过来。 第三个梦,是做不得的。 炊烟渺渺,香火摇曳。 在一片安宁和空荡之中,牧凉开始沿着小路向上攀爬。 山顶有个道观,道观里应该有个老道士和一个小道士。这是过去发生了的事,也是小道士下山以后便忘记了的一段故事。 牧凉很好奇,他想去看看那个道观到底长什么样,也想看看那个老道士是不是真的存在,或者说是不是……真的死了。 …… 左道有缺,人修左道就需要用自己的身体补足。 如果修以第一本源秘境——气血为基础的左道,付出的代价可能是感官和四肢,比如闭口不言的王莫言,自缚双眼的许清雅。 而以丹田为基础的左道,可能会影响自己的修行和灵气,相比之下代价要小一些。 晏清修的左道,是以自己的识海为基础,这一点牧凉很确定。 但仔细翻查过自己的记忆,牧凉还是没有想到哪一种神话生物的左道会以修士的记忆为食。 小道士一直都记性不好,但真的是他记性不好,还是他故意装作如此? 老道士死没死,小道士到底修的是什么道。 这便是牧凉上山想要得到的答案。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两个答案会很出乎意外。 第276章 诛仙和戮仙 “我说这是意外,您信吗?” “我不信。”老道士摇了摇头。 牧凉干干的笑了笑:“道长其实我只是迷途的旅客,误入道观而已。”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这山林密集,分不出方向也是情有可原。” 老道士看了牧凉几眼,沉默片刻,又看了几眼:“分不出方向?” “嗯。”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就走进来的啊,这山里就一条路……”牧凉说到此处,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陷入了沉默之中。 “山里就一条路,你还能迷路走到道观里?” 牧凉眨了眨眼,然后诚恳的对着老道士说道:“我家里一直都信奉道教,对各位仙长尤为敬重,所以出门在外只要看到道观必会登门拜访一二。” “编的挺不错。”老道士翻了个白眼,明显一句都不信。 “是真的,道长。我家兄弟杨受成年少得了一场大病,多亏路过的仙长才得以活命,所以我自然也对各位道长格外的敬重。”牧凉眼睛都不眨一下,满嘴胡言乱语。 “差不多行了啊,”老道长摆了摆手:“还编上瘾了,我这山里不是你说迷路就能迷路的地方,除非你死了。” “除非我死了?”牧凉愣了一下:“这是为什么。” “因为这山里本来就没有任何活物,除了死物之外没有东西能进来。”老道长平静的笑了笑,但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那道长您……” “我还没死,不过也快了,差不多还有个小半年的样子。” 牧凉沉默了许久,然后抬头真诚的说道:“道长,其实我是忘了,我已经死了很久了。” 老道长抬手便是一个暴栗:“你小子能不能实诚点?做梦还不老实?” 牧凉愣了一下,然后揉了揉头顶,龇牙咧嘴的看了老道长一眼:“您都看出来了?” “废话,你真以为我是那些招摇撞骗的老骗子啊。”老道长分外嫌弃的瞥了他一眼:“黄粱梦一梦十年,而且能梦到我这山里,还是挺让人意外的。” “现在是十年前啊?”牧凉微微一愣。然后皱了皱眉:“我也没想到,怎么能遇到您。” 老道长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着牧凉说道:“你见过我那小徒弟了?” “晏清,我俩可算是手足兄弟。” “那晏清在你那时候……可曾婚娶?”老道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分外平静的问道。 “未曾。” “那可有心上人?” 牧凉犹豫了片刻,想起了某只不怎么聪明的小僵尸,然后狐疑的看了老道长一眼。 “有话就直说,别遮遮掩掩的,我承受的住。” “有……吧。” “是尸体?”老道长语出惊人。 “这您都能猜到?”牧凉有些意外。 “嗯,还是躲不过去的孽缘。”老道长无言的叹了口气。 “孽缘怎么讲?”牧凉想起了什么:“和他小师叔一样?” “算是吧,”老者点了点头:“他俩倒的确挺投缘的,他知道晏清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我这个做师傅的,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牧凉看着面前的老道士,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他刚上山的时候,整座道观里面都空无一人,只有一缕香火在缓慢的燃烧。牧凉便自己在道观之中转了几圈,回到大厅里的时候就看到了面前的老道士。 老道士身穿一间朴素的麻衣,面容平凡普通。或者说看上去平凡普通,但当你移开视线之后,却又记不得老道士的样貌。 “你来我这儿想问些什么?”老道士坐在木椅上,对着牧凉问道。 牧凉思量了片刻,然后对着老道士问道:“晏清的师叔?” “早就下山了,过个小半年应该会回来,那时候我应该也死了。”老道士面色平静,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即将发生的命运。 “那您对他的计划有没有什么了解?” “没有,也不感兴趣。”老道士摇了摇头:“他偷走了我这道观为数不多的两件宝贝,我没下山抽他一顿都是我懒得动。” “两件宝贝?”牧凉问道。 “嗯,”老道士点了点头,然后看着面前的白衣少年轻轻地笑了笑:“其实你应该很熟悉。” “我?很熟悉?”牧凉微微抬眼。 而老道士却平静的指了指他丹田的地方:“两把老剑,现在都在你身上。” 牧凉安静了片刻,然后问道:“道剑和尸剑?” “不,”老道士摇了摇头:“是诛仙和戮仙。诛仙利,戮仙亡,这两把剑都很他娘的逆天。” 牧凉眨了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你是说……晏清的小师叔从道观里面偷走了诛仙剑和戮仙剑,然后埋在葬尸村里,最后被我捡到了?” “是不是挺离奇的?” “是。” “是不是挺荣幸的?” “嗯。” “是不是觉得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老道士笑着眯起了眼睛。 牧凉顿时有所警惕:“您不是想让我现在还给道观吧?” “那倒不用,两把剑而已,后院仓库里还有一大堆。” “啊?” “真正的诛仙和戮仙哪儿有这么容易被你捡这么轻松的捡走?”老道士摇了摇头:“这两把剑都是仿制品,不过算是这些年来仿制最成功的两把。” 牧凉问道:“很成功吗?” 老道士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后说道:“要是把完整的诛仙剑比作我这座山的话,你拿到的那个仿制品应该算是一块小石子。” “……” 牧凉嘴角抽了抽:“那可太成功了。” “你以为很容易?”老道士满脸对牧凉无知的鄙夷:“我后山还有柄勉强算上一棵树的,但也比不上你手里的那两把。” 牧凉有些不解:“为什么?” “因为你手里的两柄剑都是剑胚,以诛仙和戮仙为本源,有很漫长的成长性。”老道士说道:“而且如果你运气逆天的话,说不定以后还能通过这两把剑寻到真正的诛仙和戮仙剑。” 牧凉闻言身体微顿,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而老道士在说完这些话后似乎想到了什么,沉默不语的看向了道观外的远方。 天色渐暗,道观里的两人沉默片刻,然后一同抬眼看向了大厅之中那轻轻摇曳的香火。 第277章 崆峒 山岚飘摇,暮光晃荡,在暮色渐沉的道观里,一粒微弱的烛火渐渐亮起。 牧凉的脸庞在烛火的映射下有些模糊,但依旧很安宁。 “道长您说您这山是死地?” 老道士点了点头:“山里没有生灵。” “树呢?” “假的,都是我平时无聊折的纸幻化而来的。” 牧凉顿了一下,抬了抬眼:“原来折纸这门手艺是从您的手里学的啊。” “山里太空旷,很多时候无人作陪,总得自己找些乐子。”老者如此说道。 “是因为……尸族吗?或者说是那缕香火?” 老道士闻言看了他一眼:“你知道的倒的确是不少,是香火的原因,也是尸族的诅咒,没有其他生灵能生活在这座山里。” “尸族真的是被人族封印的?” “算是,犼、后卿、赢勾和……旱魃,祂们都被封印在了星辰之中。” 牧凉看了眼阴沉下来的天幕,有些意外的说道:“没想到这山里的星空倒是别样的魁丽。” 老者也点了点头:“但一看就是数不清的年头,总归是有些疲倦。” 在不知名青山的上方,夜幕干净晴朗,星空亘古不变。而在整片夜幕上,却没有太多的星辰闪烁,只刚刚好有七十二颗灰红色的星体闪烁不定。 这七十二颗星辰互相链接,构成了一幅庞大恢弘的阵图,同时又垂下千丝万缕的星芒,化作复杂繁琐的符号融进了那缕飘摇的香火之中。 “您守着这缕香火很多年了?” “记不清了,这道观是人族先贤们一砖一瓦建造而成的,我也不过是个守门人而已。” 牧凉侧了侧头,看向那缕香火:“人族应该有人知晓此事,但为什么没人出手?” “你是说十年后会发生的事?”老道士问道。 “嗯,尸族血祸,祀月国变成了一个被献祭的亡国,但人族似乎都保持着一个默许的态度。”牧凉说道:“我不理解。” 老道士点了点头:“时间倒是也差不多,该到了尸族复生的时候了。” 牧凉隐约明白了什么:“人族并不反对尸族复生?或者说人族有意推动尸族复生?” “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老道士说道:“人族和尸族本就没什么血海深仇,只不过是成王败寇而已。大陆上以前有很多种族,也并不缺少这一族。” 牧凉摇了摇头:“我不明白。” 老道士笑了笑:“都是利益。” “利益?” “遗失纪元的一战之后,尸族和人族惨胜,人族势大,尸族则被驱赶去镇守星空,以防那个被驱逐的种族卷土重来。”老道士说道:“不过也不是单方面的驱逐,当时的人族和尸族都有着自己的考量。具体的细节不得而知,但尸族去往星空却也是它们自己的主意。” “人族和尸族签订了合约,当灾星极灵,血祸死城两个条件达成,尸族便会从新降临在世间。不过远在星空之外的尸族其实也没有选择的余地,能不能从新复生,还要依仗人族的想法。” “人族愿意让尸族回来,尸族便会回来。人族不愿意,尸族也没什么办法。” 牧凉说道:“都是利益,如果现在尸族复生能给人族带来利益,那便不会有人阻止?” “嗯,是这个理。”老道士又说道:“不过也不完全对。” “怎么说?” “人族经过如此漫长时间的成长,早已经变成了尸族难以平视的庞然大物。哪怕犼还沉睡在星海之上,对于人族来说,其实也算不得举族相商的大事。”老者说道:“谁的拳头大,谁就能主导尸族复生的事。” 牧凉微微沉默,然后说道:“是……唐国?” 祀月国属于唐国附属,但在尸祸来临之时却并没有受到唐国的庇佑。而且举国迁徙这种事情,时候也只有唐国才有能力做到。 如此看来,是唐国在为尸族的复生推波助澜? 尸族能带给唐国利益? 还是说尸族早已经有人和唐国的大人物们相商? 那个……壮汉吗? 老者并没有回应,只是打了个哈欠说道:“山外的事我管不着,山里的事以后也不归我操心了,所以你有什么想问的,不如问问自己身边的人,他们或许知道的……并不比你少。” 牧凉抬了抬眼,然后摇了摇头:“晏清记性不好,这您知道的。” 老者身体微顿,然后怪异的看了他一眼:“晏清记性不好?谁跟你说的?他记性可是太好了,我骂他一句他都能记几个月。要是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觉得那小兔崽子能记好几辈子。” 牧凉闻言一愣,有些困惑的皱起了眉头,思索了很久才说道:“有没有可能是在您死后他才开始记性不好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老者摇了摇头:“你问我死后的事,也太为难人了。” 牧凉又问:“那晏清现在在哪儿?” “后山读书。” “他才三岁。” 老道士并不在意:“多读读,总能读明白。” “晏清说自己修了门左道?”牧凉问道:“你知道是那门左道吗?” 老道士又挑了挑眉:“不清楚,我这山上一门左道都没有,应该也是他下山之后的事了。” “或许是他那位小师叔教给他的?” “倒不是没有可能。” 牧凉还想问些什么,但对面的老道士却突然抬眼看了下道观门外的夜幕:“好像有人快撑不住了。” 迷蒙的淡黄色气体开始慢慢的荡漾,牧凉身体也开始变得越加虚浮。 “你该醒了?” “嗯,”牧凉的面色分外凝重:“可不能再做梦了。” “为什么?” “清白不保。” 老道士闻言别有深意的笑了笑:“春梦都不做啊?” 牧凉面色一黑,然后摇了摇头:“我又不是道士,不用做春梦。” “这年头儿合心意的道侣可不好找,万一出了点什么意外,可就单身几千年的。” “您是说自己吗?”牧凉若有所思的问道:“你们道观是不是都是光棍啊?” 老道士闻言一愣,然后有些挂不住面子的摆了摆手:“你小子少多管闲事,管好你自己。” 牧凉的视线渐渐开始变得模糊,但他还是咧了咧嘴,丢下了一句:“晏清可比您有福分,他可还想着还俗呢。” 老道士身体顿了一下,然后笑眯起了眼睛:“那敢情好,就怕人家不要他啊。” “咔嚓~” 面前的景象寸寸破裂,老者的笑容似乎凝固在了眼前。 牧凉的神魂渐渐变得虚幻而飘摇,他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渐渐漂浮而起,很快便脱离了道观,飞向了遥远的天幕。 而在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牧凉看清楚了整座青山的原貌。 枯黄死寂,没有老树和山道,只有满山的黑土中插着的白色折纸而已。 “还真是个破地方啊。” …… 落叶飘起,一个白白净净的小道士坐在后山打着瞌睡。他似睡似醒地捧着本书,嘴角却迷迷蒙蒙的流下了口水。 而在小道士的屁股下,有一残破古朴的灰色石碑。 石碑上只有两个孤零零的沧桑古字: 崆峒。 第278章 绑架的交易 牧凉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是轻轻扬起的纱帘和鹅黄色的古朴床头。 清冽安宁的气味渐渐散去,自己身体下的黄粱梦床也渐渐失去了温热。似乎正如之前莫阑珊所说,积蓄了多年梦境也开始烟消云散。 食指微动,右手间传来一阵温热的滑腻。 牧凉侧头看去,是一抹白嫩的肌肤,女子的右手和自己十指相交,但她本人并没有在床上。 她坐在床边,额头倚在床头的木柱上,面色苍白如纸没有丝毫的血色,看上去有些憔悴虚弱。 莫阑珊并没有像自己说的那样,抱着牧凉睡到梦境结束。她似乎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帮牧凉延长了梦境,但很明显这种方式对她的身体有着不小的负担。 暮色渐晚,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清晨到了黄昏。 莫阑珊的小手放在在牧凉的手里,手指纤细白皙,微指尖微泛红,她看样子是在床边坐了整整一日。 “睡醒了?”莫阑珊有些勉强的笑了笑。 “嗯,做了两个很长的梦。”牧凉从床榻内坐起,看向床边面色虚弱的女子:“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莫阑珊从牧凉的手里抽回手指,昏昏沉沉的打了个哈欠:“你又不肯抱着我睡,我只能守在床边咯。” “那算我欠你的。” “你当然欠我的,也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梦,搞得人家身子都快散架了。”莫阑珊揶揄的笑了笑,苍白的面色上有一缕血色蔓延。 牧凉没有在意女子嘴里的调笑,默默的摇了摇头:“我也没想到这黄粱梦对你的负担这么重,看样子是黄粱梦境消耗的越大,你便会越虚弱。” “是啊,”莫阑珊点了点头:“你还不如不睡呢,我俩干点别的不也挺好吗?” “差不多得了,”牧凉翻了个白眼,对面前口无遮拦的女子的确有些招架不住:“你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也不能怪我,一个梦怎么也不会消耗这么大。” 莫阑珊闻言眉眼一横,强打起精神瞪着眼睛问道:“什么意思?想不负责任是吧?睡了我的床,打算起身拍拍屁股就走人?没良心的负心汉。” 牧凉摊了摊手:“承你的情,那你也得告诉我你到底想干啥,不然我心里也没底不是?” 其实牧凉一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昨晚的群诗宴魁首或许真的有进莫阑珊小楼的机会,但绝不可能借此就理所当然的睡在黄粱床上。 就像莫阑珊所说的,要是她不愿意,别说文人才子,就连祀月国的皇帝也没什么办法。 黄粱床是唐国的东西,莫阑珊也是唐国寄养在祀月国的人。 不客气的说,莫阑珊虽然也是寄人篱下,但她寄居的是唐国的凤凰树,而祀月国撑死也就算是个大一点的家禽窝罢了。 所以莫阑珊让牧凉进楼,让他睡在黄粱床上甚至消耗了所有积蓄的黄粱梦境,必然有她自己的打算。 这是一场交易,一场她已经单方面付出,等待着牧凉回报的交易。 交易的过程有些强硬,还隐约带了些道德绑架的意味,因为牧凉此前并不知情。 但这场交易的双方本就是强弱不等的两方。 如果太强人所难,牧凉可以……没有道德。 “想让你做什么?”莫阑珊眨了眨眼睛,然后摇了摇头:“我还没想好,你先欠着。” “我不喜欢欠人东西。” 牧凉微微沉默,因为他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一觉醒来背负了很大很大的一笔债务。 神明尸体,那东西……在哪儿能买啊? “那你娶我?”莫阑珊问的很敷衍。 “那先欠着。”牧凉回答的很认真。 莫阑珊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床上干净俊秀的白衣少年笑了笑,弯起了好看的眼睛。 “做什么?” “我想扑倒你,在我的床上。” “你想想就好,我会忍不住的。” 莫阑珊抿了抿嘴角,有些害羞:“忍不住做什么?” 牧凉耸了耸肩,回答道:“忍不住喊流氓。” “谁是流氓啊?”莫阑珊撇了撇嘴:“是你睡在人家的床上好吧?” “你的寿元我会补给你,等我还清了自己的债。”牧凉猜出了女子所付出的代价,所以说的很认真。 “不急,还能活个十多年,够用的。”莫阑珊嘿嘿的笑了笑:“不过现在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你看我的脸色是不是很差?” 牧凉看着面前捂着脸的女子,然后点了点头:“挺难看的。” “你猜为什么?” “不是因为寿元?” “谁家寿元写在脸上?”莫阑珊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 “你睡了一天,我坐了一天。”莫阑珊说道:“我的身子可是很虚弱的。” 牧凉安静了片刻:“那我应该给你腾出地方?” “快些,我困了。” 轻纱浮动,牧凉无奈的从床榻中起身,然后走到了木桌旁。 “时间快到了,福公公黄昏时分会接你进宫。” “我知道。” “然后我们俩应该就见不到面了。” “应该吧,”牧凉侧了侧头:“你也会搬去长安?” “嗯,我哥给我买了个小院子,早就准备好了。” “黄粱国不是只有你一个公主了吗?” “我哥是男的,所以他不是公主啊。”莫阑珊的回答理所当然。 牧凉也微微沉默,然后点了点头:“有道理。” “或许你见过我哥?” “你说说看?” 莫阑珊说道:“他在唐国做官,礼部侍郎,还挺威风的。” 牧凉侧了侧嘴角,隐约想到了那晚竹林里某个脸黑的年轻人,对着莫阑珊说道:“你哥……不记仇吧?” “没我记仇。”莫阑珊看着年轻人勾了勾嘴角。 纱帘轻摇,橘黄色的黄昏从窗外照射进了小楼中。 身穿淡黄色长裙的女子笑弯了眼睛,裙摆被日光照的有些透明,隐约能看到白皙脚腕上的红绳。 而白衣少年看着床榻边上的女子,安静片刻后抬了抬眼:“你不是要睡觉吗?” “……” “屁股坐麻了,你帮我揉揉?” …… 黄昏过后,暮色渐渐爬上了天边。 这座日夜颠倒的老城开始了灯火通明的夜晚,街道上的百姓们各自玩乐嘈杂,享受着最后的狂欢。 酆都石桥上,十几个文人才子聚在一起,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酒,一边仰着头看着夜幕上的月亮怔怔出神。 “刘轻符,你说长安和酆都的月亮会不会有区别?” “不知道,到时候可以看看。” “理论上来说,不管在哪儿,我们看到的应该都算同一轮月亮。” “但我应该还是会怀念今晚的月亮,可真大真圆啊。” “我也是。” “王琦,都快走了,你能不能就此情此景作诗一首?” 那位才华横溢的小诗仙微微沉默,然后沉吟良久,深深的吐了口气:“清霜寒露别酆都……” 扎堆的年轻人们顿时一静,齐齐向着王琦看来。 而王琦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十五的月亮大又圆。” “……” “王琦?” “嗯?” “到了长安就别作诗了,不然我们真的会抽你。” 第279章 耿府 从风情园到皇城的路并不算特别漫长,但却也有所不同。 刚离开风情园的时候,正值酆都繁华热闹的开始,街上的人们狂欢欣喜,热闹非凡。 哪怕是独自一人坐在马车里的牧凉也能察觉到车外的喧嚣嘈杂,灯火通明。 甚至还偶尔会传来一阵阵醉酒迷蒙的呼叫:“嘿,皇室马车唉。” “那是牧魁首,进宫受赏去喽。” “昨晚牧魁首一人压十八楼,那风采,那身姿,简直是谪仙人下凡。” “我那晚可就在风情园里,是亲眼所见。” “牧魁首样貌如何?” “俊!比书家那小白脸还俊。” “牧魁首……魁首……” 人群的声音渐渐被马车留在后面,越来越飘忽也越来越模糊。 到了后来,车外的灯火和嘈杂渐渐被幽暗平静代替。 马车越靠近皇城,周遭的一切反而越加的冷清。就好像从灯火通明的闹市走进了宽敞但空荡的马路,也像是从白日走进了夜晚。 马蹄声在皇城的廊道上不断的回响,四周空无一人,连宫门大开的时候牧凉都没听到什么人声。 “牧公子?”马车的外面传来了福公公轻柔的声音。 “嗯,公公我们是到了吗?” “还没,”福公公摇了摇头:“是有些事情咱觉得应该先和你知会一声。” “什么事?公公你说。” “按照以往的规矩,祭祀古墓皇陵应当先入宫拜见陛下,见过公主,然后分别跟随皇陵的队伍一起进入古墓。但这次的情况有些不一样,陛下有要事和唐国使臣相商,但祭祀的时辰不能耽搁。” “所以?” “所以牧公子您和另外的两位公子得先进古墓,完成祭拜仪式。”福公公如此说道:“我们现在走的路就是通往古墓皇陵的路。” “我一个人?”牧凉有些意外。 “是,我们这些外人都没资格陪您进皇陵,而且今年的情况也有些特殊。”福公公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虽然名义上是三位公子和三位皇族女子进皇陵,但实际上青禾姑娘只是顶了个位置,她也不能进皇陵的。” “那其他的人呢?” “另外两位公子和您一样,去了皇陵的不同入口。不过他们要去皇陵里面找到自己的皇女才能一起祭祀,公子您也可能会在皇陵里面遇到他们。” 牧凉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说我不需要找人,直接去皇陵深处祭祀就好,而另外的两个人都需要先找到自己的皇女?” “是这个理。” “那为什么不开始就让皇女和那两人一起,非要搞得这么麻烦?” “咱也不清楚,这是皇室一直以来的安排。”福公公笑了笑:“据说皇陵很大,入口就不止五个。各位公子和皇女会被分到不同的入口,然后在皇陵内找到彼此。” “我想这也是一种有仪式感的祝福吧,红尘之中彼此相知相守本就不容易。” 牧凉点了点头:“但万一弄岔劈了呢?遇到的人不对怎么办?” 福公公身体顿了一下,然后干笑着摇了摇头:“公子您真会开玩笑,一般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为什么?” “因为以往的公子和皇女都会实现见上一面,而且大多时候祭祀的也只有一对儿。” “我倒是见过了青禾姑娘,那其他的两人?” 福公公愣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了什么,狐疑的说道:“今年好像……没见啊。” 牧凉摇了摇头:“这万一闹出来什么差错,可就难搞了。” 福公公也微微沉默,然后强笑道:“不过这些事和牧公子您就无关了,您自己去皇陵里面祭祀就行。” “倒也是,我还轻松不少。” 马车微微摇晃,福公公一边看路一边回首说道:“牧公子您也不必担心,等您祭祀完了,会有人接您出来。” 牧凉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道:“皇陵真的很大?” “嗯,真的很大。” “平日里有什么人看守吗?” “倒是也有,不过巡查的侍卫只在皇陵的外围,里面应该是没什么人的。”福公公说道:“今年的人应该更少,也不知道老皇陵里还剩下哪些老人。” 牧凉闻言身体微顿,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车外的身影:“老皇陵?” “昂,瞧我这记性。”福公公叹了口气,然后说道:“对,去年皇陵扩张,今年年初才完工。各位公子所要去的地方也是新皇陵入口,新皇陵和老皇陵连在一起,并不远。” “皇陵扩张啊,倒是挺少见的。” “谁说不是呢,这不也是年头不好,皇室里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都相继离世了。”福公公摇了摇头:“不过皇陵祭祀的地方没有变,依旧在老皇陵最深的地方。” “所以我们要穿过新皇陵,去往老皇陵是吗?” “嗯,陛下特意把各位公子安排在了新皇陵的入口,老皇陵那边是皇女。” 牧凉眼帘微动:“那新皇陵有地图吗?我们这一通乱窜,万一惊扰了谁可不好。” “新皇陵……好像还真没地图。” 福公公说道:“耿府旧址的地图应该被人收走了,没什么能用的。” “耿府?”牧凉身体微顿,抬眼惊愕的看去。 “是啊,新皇陵是耿府旧址改的,要不怎么一年的时间就完工了呢。” 福公公的声音很平静,但牧凉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自己进城前好像听过某个人的劝告来着? 【记得我的话啊,离我家……远点。】 “耿府是?” “右相耿寺臣的府邸。” 牧凉嘴角微动,眨了眨眼问道:“那耿右相?” “前些年全家暴毙而亡,没查出来什么原因。陛下悲痛万分,下旨将耿右相葬入皇陵。”福公公平静的说道:“但是皇陵不够大,所以才将和皇陵相距不远的耿府一起改建了。” 牧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摇了摇头。 这是悲痛万分?然后将人家的一家府邸都改成墓地了啊? 全家暴毙又是什么离奇的说法? 牧凉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事有蹊跷。自己不知不觉中,突然之间就朝着耿府的方向去了? “福公公,我突然想起了我还有些事……” 牧凉的话还没说完,却突然察觉到自己身下的马车停了下来。 “牧公子,耿府到了。” 一阵阴风吹过,车子里面的某个白衣少年郎面色平静的……骂了一句脏话。 第280章 皇陵小路 “牧公子?”福公公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 “嗯?” “皇陵到了。” 马车的幕帘被掀开,在一片漆黑的深夜里,那个平时和和气气的老公公面色苍白的有些渗人。 福公公笑了笑:“牧公子,都走到这儿了,可不能反悔啊。” 牧凉微微抬眼,一时间也分不清面前的老人是在诚心劝告,还是在……威胁自己。 所以在短暂的沉默后,牧凉还是顺势走下了马车,看向了面前的庞大古宅。 “这里以前是耿府?” “是,但现在是新皇陵。”福公公抚了抚衣袖,然后说道:“外面的模样还来不及修缮,所以是这个样子。” 牧凉和福公公的面前是一片漆黑的古宅,而且庞大的有些夸张。至少以常人的视线向两侧来,很难看到这座古宅围墙的尽头。 屋檐古朴,门户紧闭。这座老宅子好像许久许久无人居住,但却没有什么荒凉破败的痕迹。 “牧公子,进去吧,咱在外面等着你。”福公公笑了笑,指了指古宅的大门。 牧凉微微沉默,也清楚到了现在的情况,自己也没有什么其他的选择。 尽管身旁的福公公看上去弱不禁风,体内没有丝毫的灵力波动,但在古宅外面的角落里到底藏没藏着什么其他人未尝可知。 而且看着面前福公公有恃无恐的样子,恐怕他也并不在意自己会突然反悔。 他有办法对付自己,那牧凉便也没理由试一试,去自讨苦吃。 “嘎吱~” 沉闷的声响从古宅的大门处传来,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里面推动,朱红色的院门缓缓打开,留下了一道虚掩的缝隙。 而牧凉在看了一眼身旁的老者后,便向着大门口处迈步走去。 “哦,对了,牧公子,有件事我应该知会你一下。”福公公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突然在身后说道:“皇陵内铭刻了一个巨大繁琐的法阵,名为禁灵,您应该有所听闻。” “禁灵法阵?”牧凉身体微顿,转身看向那个笑眯眯的老公公。 “对,禁灵法阵。”福公公点了点头:“一切灵力法决在法阵之内都被禁用,神识术法也会受到极大的压制,最多也只能发挥半成的效果。” “这也是为了防止外人作祟,或者皇陵内有人不小心冒犯到沉睡的先贤们。” “那就是说,在皇陵之内只能依靠……肉身自保?” “是这个理。”老者点了点头:“不过既然是牧公子这样的天才剑客,剑体的修行应该也远超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想象吧?” 牧凉眼中异色微闪,不过他在意的其实并不只是禁灵法阵对自己的限制,而是那个老者……真的没有否认皇陵之内会发生危险。 而对于老者口中的“剑体”修行,牧凉的确准备了很大的心思,甚至制定了很宏伟的计划。但受限于某种不可言明的问题,直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开始。 “禁灵应该不是为了保护我们吧?”牧凉抬眼说道:“我怎么觉得这皇陵里面禁灵,好像对尸族更有利些?” 失去了灵力和术法,也就意味着三大秘境被封印了两个。那么除了纯粹的体修之外,几乎所有的修士都会在站力上大打折扣。 那牧凉此刻的情况来说,进入院门,就几乎和最孱弱的体修没什么两样。 毕竟自己从醒来过后,就没有认真的打磨过剑体。 识海修行有《小木源经》,丹田修行有《道尸经》,至于体修,可真是空空如也,啥都没有。 “也可以这么说,”福公公毫不掩饰的点了点头:“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或许皇陵里的先辈们更需要保护些。” 牧凉皱了皱眉,怎么听福公公嘴中的言语,好像这皇陵是为了……养尸用的? “时候到了,牧公子。” 福公公言语轻柔,但牧凉却隐约听出了一股催促和警告的意味。 于是在短暂的安静后,牧凉踏入了古宅之中,而身后的那扇鲜红如血的大门,缓缓关闭了起来。 福公公那道阴冷的视线,也被大门隔绝,消失在了自己的身后。 月色渐深,夜幕晴朗。 牧凉闭眼体会了一下自己的体内,果然察觉到自己的丹田变成了一片灰黑之色。灵力虽然不是静止不动,但却运作的极为困难。 那种感觉就像是原本畅通无阻的清泉里,突然倒进了无数干涩凝固的砂砾,根本难以挪动。 而自己的神识之海,也安静的像是死水一样,连体表都探不出。 “也是够倒霉的,偏偏遇到这种情况。”牧凉皱了皱眉:“也不知道这皇陵里面的老东西们,平时到底有没有挨饿。” 夜风拂过,牧凉在略微分辨了一下方向后,沿着一条笔直的石板路,向着深处走去。 正像福公公所说的,这新皇陵虽然外表是古宅的样子。但其实内部早已经被修建好。没有太多的亭台楼阁,大部分都是高大肃穆的墓陵,和一条条干净整洁的石板路。 行走在皇陵之中,其实并不会感到被压紧和眼花缭乱的感觉,反而异常的空旷。 只不过大部分的墓陵都长得极为相似,而且在墓陵前面也没有立着用来区分的墓碑,所以走着走着也容易有些混淆。 牧凉神识被限,所以也只能依靠模糊的方向感前进,走了不远便遇到了一片密林。 密林中怪石林立,完全不似皇陵的工整干净,反而像是未修缮完的边角料堆积在一起。 牧凉沿着石板路前行,却发现自己只走了几步,便来到了密林深处。背后是石板路,身前也是石板路,而且两边都看不到尽头,仿佛被密林吞噬了一样。 牧凉侧了侧头,思索片刻后在石板路旁用碎石做了个简单的记号,然后继续向前。 密林中天色黝黑,有些阻隔视线,看不清太远的景象。 不过脚下的路只有一条,所以牧凉倒是并不焦急。 又走了半刻钟,牧凉觉得眼前的景色有些熟悉,像是自己做过记号的地方。但走近一看,原本做了标记的碎石竟然并没有在原地。 “没有迷路?”牧凉有些不确定,于是他又用碎石做了两个明显的记号,然后继续向前。 又是一刻钟,牧凉觉得自己还是回到了原地,可记号依旧莫名其妙的不翼而飞。这样一来便没办法确定自己是在原地打转,还是一直沿着一个方向前行。 牧凉微微沉默,然后收集来一大筐碎石,在原本的地方摆上了一句“礼貌”的问候: “谁踏马动老子的石头了?” 第281章 驸马 用碎石摆好了字之后,牧凉喘了口气,然后满意的点了点头。他起身向着原本的方向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而不到半刻钟后,被摆上字迹的那个空地前,多出了一个消瘦的身影。那人似乎一路跟在牧凉身后,但自始至终没有追上牧凉。 他借着月色,看清了路边的字迹,然后沉默了许久,慢慢的蹲在了牧凉的记号前面。一手捡起石子,一手开始不断的摆弄。 而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候,背后的阴影里突然多出了一抹白色的身影,就那么平静冷漠的看着他。 牧凉其实并没有走远,他只是装出了走远的样子,然后躲在了暗处。他想要看看到底是谁跟在自己身后,到底想要做什么。 但在看到了有些熟悉的背影,和那个扭来扭去的屁股后,牧凉还是沉默了许久。 脚步轻盈,牧凉悄无声息的来到了那个摆弄石子的身影背后,然后脚尖蓄力,面无表情的一脚踢出。 “嗷!”小道士猝不及防惊呼一声,然后被牧凉一脚踹下了石板路。 “你奶奶的,跟在老子身后不声不响,就知道在后面捣乱是吧?” 牧凉撸起袖子,就打算给小道士来一场亲切的问候。 但晏清回头也是一愣,眨了眨眼之后才看清了面前的人:“莫兄?怎么是你啊?” “不然你觉得是谁?卿卿?” 牧凉面色不善,毕竟自己这一路上兜兜绕绕了这么久,头都大了。这个鬼鬼祟祟的小道士倒好,一点忙帮不上不说,还净在自己身后添乱。 晏清看了牧凉几眼,干干的笑了笑,但随后眼珠子一转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样。 他罕见的一挺腰板,撇了撇嘴,颇为硬气的说道:“莫兄,这儿可不是外面,修行法术都用不了。小道我可不是以前那么容易拿捏。” 牧凉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的眨了眨眼:“你在和我说话?” 小道士一个鲤鱼打挺,手脚利落的翻身而起,然后装模作样的扭了扭脖子:“不是我吹嘘,小道我自三岁开始习武,面子看得比命重要!” 牧凉侧了侧头,安静了许久之后,确定了在自己面前跳来跳去的小道士没有被掉包。 于是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扯了扯嘴角,认真的问道:“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跟谁俩呢?搁这儿狂?小王,我这一路可是看你年纪轻……” 晏清还在咋咋呼呼,但话还没说完便觉得衣领一紧,被面黑如铁的牧凉拽进了小树林里。 “偷袭是吧?还讲不讲武德?” “砰~” “哟,手劲还挺大。” “砰砰~” “嗷,小道我跟你拼了!” “嘎嘣~” “……” “错了错了,莫兄,不能再打了,仁苏仁苏!” “呜呜呜~杀人啊,救命啊……” 牧凉面无表情,一手捏着小道士的衣领,一手进行着全面的身心教育。 毕竟按照自己推测的,过了今天,以后再想用自己柔软的拳头摩擦小道士的脸蛋就没那么方便了。 “汝可知吾之拳掌坚硬呼?” 树影摇晃,夜色渐深,许久之后密林之中拳拳到肉的声音才停了下来。 牧凉平静的整理了一下衣袖,然后瞥了眼抱着树凄凄惨惨的小道士,默默的摇了摇头:“三岁习武,十几岁受尽屈辱。” “嘶~哈~” 晏清满脸都是勇士的伤痕,不过这也不怨他没保护好自己。毕竟某个心狠手辣的少年净往他脸上招呼了,一点情面都没留。 “莫兄……你下手还是那么重啊。” 牧凉翻了个白眼,无奈的摇了摇头:“现在确定了?” “确定了,确定了。”晏清头点个不停,苦着脸说道:“这手劲儿是你,就是你换了身白衣服,脸也俊了不少,我怕是什么鬼物邪祟装成你的样子。” 牧凉微微挑眉,若有所思的看了小道士一眼。 晏清嘴角一抖,摇了摇头说道:“莫兄,不带这个样子的,你都揍我一顿了,没必要确认我的身份了吧?” 牧凉点了点头:“手感是对的。” 晏清犹豫了片刻,然后狐疑的问了一句:“莫兄,你怎么突然变了幅样子?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我有我的理由。”牧凉并没有直接回应。 “那……你揍我揍到一半的时候,我就已经说明白了,你为什么还不停手?” 牧凉微微沉默,然后笑了笑:“我有我的理由。” 晏清还想再问什么,但牧凉却打了个哈欠说道:“你有你的事,我有我的事,你不问我,我不问你。” 晏清愣了一下,安静了片刻后点了点头:“行。” 小道士站起身来,抹了抹鼻孔下的鼻血,然后跟着牧凉的身后走上了石板路。 “莫兄,但我还是有些看不习惯你的样子,没以前那么潇洒了。” “你这是嫉妒。” “倒也不是,就是觉得白衣服和你有些不搭。” “是吗?我觉得你只肿起了一只眼睛也有点不搭,我帮你改改。” “那不用,”小道士摇了摇头,然后干干的笑了笑:“莫兄,你见过……卿卿没有?” “见过。”牧凉点了点头。 “哦?在哪儿见得?”晏清探了探头问道。 “桥边。” “她跟在你身边?” “没有,被河水冲走了。” “啊?”晏清愣了一下:“你别开玩笑啊。” 牧凉耸了耸肩:“走散了,那时候我还没进酆都,她没看到我。” “没进酆都?”晏清有些不明白。 “嗯,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眨了眨眼睛就进来了啊,一醒来就在皇宫里,还遇到了一个红衣服的老公公。” 牧凉身体微顿,隐约明白了什么:“福公公?” “嗯。” “他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啊,他让我等一等,然后带我一起见了个人。” 牧凉问道:“是男的女的?” “男的,叫什么……王琦。”晏清说道:“然后今晚我就被送到这儿来了。” 牧凉回头看了懵懵懂懂的小道士一眼:“你不知道今晚来这儿做什么?” “福公公说让我在这院子里面找个人,所说一个公主。”小道士说道:“他说我找到了公主,他就帮我找你们。” 牧凉认真的看了晏清几眼,发现面前的小道士的确满脸无辜,没有骗自己。 于是他叹了口气,然后摇了摇头:“果然啊。” “果然什么?” “果然骗没脑子的人,不需要编太多的谎话。” “啥意思?” 牧凉耸了耸肩:“意思就是你走运了,要当祀月国的驸马了。” “驸马?”晏清眨了眨眼睛,没有反应过来。 “驸……马?” 第282章 记性不好吗 “驸马?”晏清惊呼一声:“没人跟我说过啊。” 牧凉斜了他一眼:“不是没跟你说过,是什么都没告诉你,你不还是自己走进来了?” “他们说让我找公主的啊,我以为是想让我帮忙的。”晏清满脸无辜。 而牧凉却摇了摇头:“找你帮忙?你个筑基期修士能帮上什么忙?这么大个祀月国用的到你?” “话可不能这么说,毕竟术业有专攻,我怎么说也是正统道士。” “那你会什么?这一路走来我怎么不见你露两手啊?” 晏清咧了咧嘴角:“莫兄,你这么说可就不厚道了。小道我虽然剑术平平,但论画符和风水之道,我还是精通不少的。” “所以你觉得人家皇室让你进来,是看重你风水上的本领了?”牧凉微微抬眼。 “是啊,不然他们让我进皇陵干什么?”晏清理所应当的说道:“不就是皇室风水出了什么问题,才导致尸潮泛滥吗?” “那你看出来什么门道了?”牧凉问道。 “没看出来。”晏清诚实的摇了摇头。 “哦,这样啊,”牧凉认真的看了晏清几眼:“你说我再揍你一顿,你是不是就能看出来什么东西了?” 小道士扯了扯嘴角,然后摇了摇头:“莫兄,你这就不讲道理了。我看不出来就是看不出来,你揍我我也看不出来啊。” 牧凉微微沉默,然后撸起了袖子。 晏清嘴角抽搐,哭丧着脸叹了口气:“莫兄,你咋啥都知道啊。” “我去了一趟那儿。”牧凉说道。 “那儿?哪儿?” “崆峒,”牧凉微微沉默:“我和你师傅见了一面。” 小道士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才摇了摇头:“莫兄你别扯,我师父都死了许多年了。” 这时候,牧凉身体微顿,平静的看了小道士一眼:“你现在记起来你师傅死了很久了?” 晏清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要骗我?在你我刚见面的时候?” 晏清犹豫了片刻,然后认真的对着牧凉说道:“我记性不好,莫兄你得体谅我。” “是吗?”牧凉侧了侧头:“可你师傅告诉我,你记性不好的话揍一顿就好了。” “怎么可能?”晏清摇了摇头:“他说的还是人话吗?” “为什么不能?是因为你师傅骗了我?还是因为……你记性其实挺好的?” 小道士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向了牧凉:“莫兄你觉得呢?” “我觉得?”牧凉思索了片刻,然后笑了笑:“我觉得挺扯的。” “挺扯的?” “嗯,”牧凉点了点头:“从你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开始骗我。山谷里面你不是偶然路过祀月国,你是从古战场里穿过来的。你的目标也不是调查尸潮的源头,从一开始就是……那只胖狗,或者说是将臣。” 晏清眼帘微动,但没有回应。 牧凉继续说道:“然后是葬尸村,地图是在我手里,表面上看是那个金丹期的道人胁迫你我前去探路。但实际上你早就去过了葬尸村,甚至察觉到了你小师叔的气息,所以故意引诱我去那里。所以当我察觉到不对的时候,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至于你引诱我去那里的目的,我想应该是为了道尸经和两把古剑。” 晏清抬了抬眼,有些不明所以:“道尸经?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牧凉眯了眯眼睛,然后说道:“你可能不知道道尸经的存在,但你不可能没见过那两把古剑,诛仙和戮仙,那两把本来就是你们崆峒的剑胚,但你当时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晏清微微沉默,然后摇了摇头:“其实我不怎么擅长剑术,所以那两把剑和我不熟。” “那楠木城呢?” “楠木城……怎么了?” “我们住进楠木城的第一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就在你出去送药不久之后,尸潮就围堵了过来。六具尸体,一个个装的煞有其事,但实际上是一个接着一个送死。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在驱赶着我们离开楠木城,却又不敢真的下重手。这又是为什么?” 晏清安静了片刻,然后说道:“不是因为苏合的那具尸体吗?它故意远离了尸潮,想要把自己身边楠木城的人们送回墓地里,所以它才让尸体们一个个的上?” 牧凉微微沉默,然后点了点头:“我忘了这一茬。” 晏清笑了笑,但牧凉却抬眼看向了这个小道士:“可你不应该知道的。” 小道士身体微僵。 “你不应该知道楠木城的故事,我从来都没和你讲过,你又是怎么知道那些尸体是楠木城原来的居民呢?” “我……问过了苏合,在你出城砍人的时候。” “砍尸。”牧凉纠正了一下。 “嗯,砍尸。” 牧凉别有深意的挑了挑眉:“不错的理由,毕竟苏合已经投胎了,我也没办法证实。” 小道士咧嘴笑了笑:“因为那是真事。” “那还有一个问题,”牧凉眼中闪过一丝异芒:“他们,到底是怎么醒的?” “谁?” “葬尸村的那具紫尸,还有楠木城苏合的残魂。”牧凉说道:“你别告诉我都是巧合,几十年来它们都一点动静都没有,昏迷的昏迷,失忆的失忆。但我们一去就都……恢复了?” “是不是太巧合了些?” 晏清安静了很久,然后说道:“或许真的是巧合。” “不是你做的?” “不是。” “那会是谁呢?”牧凉眼神平静,但却又分外的幽深。 “我……不知道。”小道士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回应。 但牧凉却在看了他几眼之后,轻轻的笑了笑:“可我知道。” “你……知道吗?” 牧凉点了点头:“葬尸村的紫尸,和楠木城的那些尸体,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很微妙,但对于我来说……并不是不能察觉。” 晏清身体微顿,然后平静的抬起了头:“莫兄,差不多就行了。” 牧凉眯了眯眼睛,有些泛红的瞳孔之中,颇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你刚刚故意挑衅,是真的想确认我的身份?还是想确认……那两把剑的味道?” 小道士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道:“莫兄,你有点不像你自己了。” 第283章 成岚郡主 夜风吹拂而过,夜色渐渐浓厚。 站在石板路上的白衣少年身体一顿,安静了许久之后才默然的点了点头:“是……挺不像我的。” 牧凉看了眼四周静谧的古林,然后向着小道士问道:“是密林的原因?还是皇陵?” 晏清沉默了片刻,然后看了眼脚下的灰色石板路:“我觉得是它的问题,我们走得太久了,它的阴煞之气已经开始侵染我们的识海了。” 牧凉看了眼脚下的石路,然后默默的闭上了眼睛。 《小木源经》流转而动,识海的湖底一株淡青色的嫩芽轻轻摇晃,无形的波动荡漾开来,抹去了牧凉心底的烦躁和戾气。 “我刚刚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牧凉睁开了眼睛,瞳孔之中恢复了清澈和澄明。 晏清摇了摇头:“我不介意的。” “你介意什么?”牧凉愣了一下:“你有什么可介意的?” 小道士眨了眨眼:“你都怀疑我了。” “我怀疑你不是应该的吗?你那个神经病一样的小师叔算计这儿算计那儿,搞得我都有些头大,怀疑你还委屈你了?” 晏清有些摸不着头脑:“那你说我别放在心上,是什么意思?” 牧凉鄙夷的看了他一眼:“我说你别放在心上,意思是你别觉得自己像我所说的那么聪明。你这脑子哪儿能设计出那么复杂的东西?” 晏清嘴角抽了抽:“莫兄,太直接了。” “行了,”牧凉无所谓的摆了摆手:“你到底从这破皇陵里面看出来了什么门道?别跟我藏着掖着了。” 小道士无奈的叹了口气:“莫兄,其实你应该也能看出来,这皇陵的布局完全就不是聚集国运,修身养性的地方。这踏马的是……养尸之地啊。” 牧凉说道:“古籍记载。在尸族覆灭之前,人族的皇陵是一等一的孕尸之地。” “我觉得祀月国皇族不至于这么丧心病狂,把自己的祖陵修成养尸之地。” 牧凉点了点头:“如果这样的话,那新修的皇陵可就有大问题了。” 说到这里,牧凉突然想到了什么:“你是怎么来到我这条路的?” 晏清愣了一下,然后说道:“我就一直走,走着走着发现走不出去,于是我就走下小路,看看树林里有没有其他的路。” “然后呢?” “然后我就找到你这条路了啊,”小道士说的理所当然:“我看路上有些乱七八糟的记号,就把那些石子丢到了路外。” 牧凉有些不解:“你丢那些记号做什么?” “不到啊,”小道士摇了摇头:“但既然看见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万一那记号是阵眼,那我不就出去了?” 牧凉说道:“你就没有怀疑过,是自己一直在绕路?” “怎么会?”小道士说道:“每个记号都不相同,这不就表明我没在原地打转吗?” 牧凉眼角抽了抽:“每个记号都不同,那他妈不是因为你把我的记号都丢进树林里了吗?” “哦?” 晏清呆了一下,似乎才反应过来:“说的对啊,莫兄,要不我们在做些记号?” “不用了,我们是在绕圈。”牧凉摇了摇头。 “为什么?” “因为……那里是我刚刚揍你的地方。”牧凉看着小路下杂乱的密林说道:“走吧,试着穿过密林试试,可能会遇到什么新朋友。” “王琦?” “不,我说的是皇陵里的住户。” “僵尸啊?” “嗯。” …… 风过林梢,王琦一个人走在皇陵里,一手拿着把薄如蝉翼的黑色古剑,一手拿着些符篆警惕着周围。 而在他身后,正是牧凉和小道士浪费了很长时间还没有走出的密林。 这位酆都的小诗仙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率先从密林中走了出来,而且穿过了一扇巨大的宫门,来到了皇陵更深的地方。 “找到成岚郡主,然后进古墓祖祭,看起来还挺顺利的。” 一身黑衣的王琦面色平静,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紧张的表情。 作为整个酆都城里面唯一有资格进入皇陵的本地人,王琦自然是清楚这新皇陵的规矩。甚至可以说整个年青一代里,应该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新皇陵的构造了。 因为这座新皇陵在改建的时候,本就是由他家族一手修缮,不仅如此,在皇陵没有扩建之前,这里还是耿府的时候,他就经常来此地上课和修行。 他有个师傅,一个很了不起很了不起的师傅。 正如外人所知道的,祀月国的百姓可能不知道小皇帝的名字,但不可能没有听过护国右相,耿寺臣的名字。 耿寺臣便是王琦的师傅,也是唯一的师傅。他这可以说是自幼便在这座耿府里长大,听从着师尊的教诲。 哪怕师尊故去,这座耿府对于他来说依旧是无比的熟悉和亲切。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片土地,也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一扇扇的宫门。 怀揣着这种自信,王琦无比顺利的穿过了耿家密林,来到了自己小时候修行的花园里。 然后……他就迷路了。 是的,他迷路了。哪怕自己在出发前死记硬背下来了整座新皇陵的地图,他依旧不明白自己现在是在哪里。 按照王琦原本的记忆,从新皇陵通向老皇陵的路有两条。 一条是大道,从耿家密林到百墓陵园,然后便径直通向老皇陵的古墓入口;而另一条是小路,从耿家密林的另一头绕出来,直接通向老皇陵的深处。 王琦走的是小路,也就是捷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自己应该穿过花园,然后便走进老皇陵之中。 可……现在的地方是在哪里? 怎么从来都没有印象呢? 王琦默默无言,凝神戒备这面前怪石林立的墓陵。 这里好像是一处杂乱无章的荒墓,没有碑石,也没有特殊的标记点。 反而漫天漂浮的血腥之气和阴煞尸气,让人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悸动。 黑红色的尸气和血气交杂,遍布在黑红色的土地上。王琦向前一步,便觉得自己好像踩在了尸血之中,泥泞而滑腻。 而在雾气的尽头,又有着数十口黝黑的石井。雾气似乎是从井口之中蔓延而出,但却不知道井口到底通向什么地方。 “你来错地方了,这儿不是给你准备的。” 一阵轻柔平静的女声从王琦前方传来,王琦抬眼看去,却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是一个貌美至极,甚至有些妖异的少女。麻衣布鞋,眉宇冷淡,但她只是站在那里,却好像让整个墓陵都安静了下来。 “成岚郡主?” 第284章 密林之中 “莫兄,我们还要走多久?”晏清有气无力的苦着脸说道:“这都走半个时辰了,还没看到头儿啊,我们不会就这么走到天亮吧?” “你问我?”牧凉摇了摇头:“这破地方连个路标都没有,我怎么知道。” 密林阴翳冷清,树冠茂密浓厚,两个少年亦步亦趋的走在树荫之下,执拗的朝着一个方向前行。 “神识用不了,灵力也用不了。莫兄,你说要是我俩一直走不出去,被活活饿死在这破地方,是不是太招笑了?” 牧凉微微沉默,然后点了点头:“修仙者被活活饿死,我俩应该会被笑一辈子。” “那咋办啊?”小道士顿时面色一苦:“没了灵力和神识,我俩就是普通的筑基体修。莫兄,你学过体修的神通吗?土中行之类的。” 牧凉摇了摇头:“体修的神通一般都是金丹期才能开始修行,而且很耗费资源,我没那个条件。” 正如炼气士有法诀、术士有术法一样,高阶的体修也有自己的神通。而且相较于术法和法决,高阶体修的神通溶于血骨,不借助天地和灵力,所以很少会受到限制。 当然,这些东西和密林里两个密林的少年无关。牧凉满打满算修行不过一年,没有资本修炼神通,也没有……钱修炼。 晏清倒是坦然的多,他觉得炼体太累了,也太笨重,所以在山上死活不肯下功夫。 “如果有来生,我宁愿降低三分之一的智识,也要换一具金刚不坏的身体。”小道士认真的说道。 “算了吧,你脑子本来就不好用,再降就没了。”牧凉摇了摇头,然后笑了笑:“而且你怎么知道,自己上辈子是不是已经许过这个愿了?” “不至于吧?”晏清摇了摇头:“那我的金刚不坏呢?” “可能你上辈子虚的不成样子,两边相补,所以你现在变成了正常人。” 牧凉耸了耸肩,然后默默的打了个哈欠。 这密林的确是有古怪,每棵树长得都不尽相同,但怎么走都好像没有尽头一样。而且……自己好像越走越累了。 “莫兄,你累了吗?” “我不累。” “你脚都打摆子了,”小道士扶着一棵老树,无奈的说道:“咱俩歇一歇吧。” 牧凉却摇了摇头:“再走走,我觉得快到了。” “快到哪儿了?”晏清有些疑惑,不过下一刻便看见前面的牧凉身体一顿,停在了一条灰色的石板路边。 “出来了?”晏清起初有些兴奋,但目光一瞥却有觉得眼熟。 “谁他妈动我的……”小道士看着路旁被自己弄乱的石子,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莫兄,是快到原地了吗?” 牧凉嘴角微抽,然后无奈的叹了口气:“咋整?” “你问我啊?” 牧凉微微沉默,看着小道士满脸的智慧,平静的点了点头:“是我多嘴了。” 晏清叹了口气,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缓慢的流逝,于是无力的瘫到在了石板路上,看着茂密的树冠怔怔出神:“莫兄,其实我不想当驸马。” “我知道,你喜欢卿卿嘛。”牧凉平静的说道。 “可不能瞎说,”小道士摇了摇头:“喜欢和爱对我来说太过复杂,我只是把卿卿当朋友而已。” “是吗?”牧凉抬了抬眼:“那当你听说自己要当驸马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晏清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没有回应。 “是有些兴奋开心,好奇那没见面的公主长什么模样?” “好像……没有。” 牧凉点了点头:“那你是担心某只小僵尸闹你,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晏清微微沉默,没有回应。 “其实你喜不喜欢卿卿很简单,你只要想想自己那时候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就行了。”牧凉说道:“如果你真的只是把她当朋友,那你当驸马不想公主想人家做什么?” 小道士皱了皱眉,沉默不语的看向了别处。 牧凉拂袖而坐,依靠在了晏清的身旁:“你认识卿卿很久了?” “很久了。” “是吗?”牧凉侧了侧头:“可你是下山的途中遇到的卿卿,前后算起来也不过一年吧?” 晏清愣了一下,安静了片刻后点了点头:“是我总觉得……已经很久了。” “那她呢?”牧凉问道:“人家遇到你可不到一年,你觉得她喜欢你吗?” 小道士皱了皱眉,不知所谓看向了牧凉:“她还小,那懂得这些东西?” “是吗?”牧凉耸了耸肩:“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林荫摇曳,树影斑驳。小路旁安静了片刻,才响起某个小道士干干的笑声:“看错了什么?” “没什么,”牧凉说道:“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莫兄,你话说一半可太过分了,我忍不了。” 牧凉笑了笑,然后说道:“我们进楠木城前,卿卿是不是咬了你一口?” “昂,下嘴还挺重的,我手臂上现在还有牙印呢。” “还没消啊?”牧凉也是愣了一下,这都过去多久了。 “谁说不是?”小道士皱起了脸,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她下嘴可比你那条胖狗重多了。” “那她为什么咬你?” 小道士愣了一下:“让我帮她看看牙磨没磨平啊。” “你再想想,”牧凉说道:“你再想想自己之前说了什么话?” “我说了什么?”晏清皱了皱眉:“都过去这么久了,我哪记得清楚。” 牧凉翻了个白眼,无可奈何的说道:“你说了刚刚说过的那句话,你们……只是朋友而已。” 小道士身体一顿,愣在了原地许久许久。 暮色浓厚之时,晏清才摇了摇头,面色复杂的笑了笑:“莫兄,你去过崆峒的。” “嗯。”牧凉点了点头,虽然是在梦里。 “所以你也见过我师父,”晏清抬头说道:“你知道是不可能的。” “你师父看上去很开明。” 晏清摇了摇头:“莫兄你知道道观里面为什么只供奉香火吗?” “为什么?” “因为师父曾经和我说过,”晏清微微抬眼:“这世上,已经没什么配得上让他来供奉了。” 第285章 百墓陵园 人族道教的历史可以追溯至很久很久,甚至很难找到源头。最为世人所接受的说法,是道教源于术宗,经历了万古的岁月流传至今。 而道教之中的那些大人物,便是术宗的那些长老和客卿,同掌道脉,万古不灭。 不过经历了中古遗失纪元之后,术宗却诡异的消失在了人族的历史里。而道教却被传遍人族,并在大陆上生根发芽,盘结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派系。有的派系历史悠久,有的派系只是昙花一现。 在所有的派系之中,有一道传承历经沧海桑田依旧不变。它是道教正统,也是大陆上最古老的山门。 万古一道观,建在青山中,那里有一缕连接星辰的香火,也有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道人。 那里,便是崆峒。 “道教正统?”牧凉说道:“那你算是家大业大啊。” 晏清摇了摇头:“就一个山头和一个道观而已,师傅说既然已经远离的凡尘,那便不应该和其他的派系有牵扯。我师父年纪很大,辈分也很大。” “所以你身份特殊,不能娶妻生子?” 晏清微微沉默:“道观总不能到我这一代就断了。” 牧凉点了点头:“那是你们的事,我也不好插手。” 夜风吹拂而过,牧凉拍了拍自己的屁股,然后从路边站了起来:“走吧,该出去了。” “往哪儿走?”小道士问道:“我俩都绕了一圈了。” 牧凉看了眼微黄的草地:“往不应该的地方去,应该就能走出去。” 晏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在月光的照耀之下,密林中的草地层层叠叠,越向深处去越加枯黄。 牧凉说道:“皇陵里的法阵有强有弱,越强的地方对身体的负担和剥削就越重,所以生灵的气息也越薄弱,沿着最难受的地方去,总能走出去。” “最强的地方就是祖祭之地?” “应该是。” 牧凉拽起小道士,平静的说道:“就当是身体修行,忍一忍就过去了。” 晏清点了点头,强撑起身子跟随着牧凉向着前方走去。 树影渐稀,树林之中渐渐漂泊起了灰黑色的雾气。 但也正如同牧凉所说的一样,越跟着他走,越能感受到自己的体力飞快的流逝。 “莫兄,慢一点,我有些喘不过气了。”小道士面色苍白,对着前方的牧凉摆了摆手。 但不知道为什么,牧凉的面色倒是没太大的变化。这密林之中的法阵,似乎并没有给他带来很重的负担。 “再走两步,应该快到了。” “你这句话我听过,这次要是又回到了原地,你就让我自生自灭吧。”小道士撑着树干,摇头说道。 …… “再走两步,应该快到了。” “你能换一句话吗?骗傻小子也没你这么骗的。”小道士跌跌撞撞,拖拉着沉重的身子说道。 …… “再走两步,应该快到了。” 这一次牧凉的声音并没有得到回应,因为在他身后的不远处某个累瘫在了地面上,正在慢慢蠕动的小道士默默的竖起了中指。 …… “莫兄,再走两步,应该快到了。” “你要再废话,我就揍你。” 牧凉黑着个脸,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去。 而在他身后,幸灾乐祸的小道士安逸的躺在地上,任由牧凉扯着自己的衣领拖拽向前。 “有些不雅啊。”晏清摇了摇头。 “我可以给你翻个面,让你脸着地。”牧凉眯了眯眼睛。 “那还是算了,”晏清说道:“再加把劲,莫兄。树木稀疏了很多,我们快走出密林了。” “还用你说?我没长眼睛吗?” 牧凉松开了右手,将小道士丢在了一旁:“到地儿了。” 晏清翻了个面,费劲巴拉的站起身来,看到面前的景象却不由得愣了一下:“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密林来到了尽头,在前方不远处没有老树和草地,而是一整片灰黑色的土地。 但在晏清和牧凉的面前,却还有一闪巨大的石门。 石门旁边有个古碑,碑上写的是: 百墓陵园 “墓地?”晏清狐疑的看了眼牧凉:“要进去吗?” “当然,”牧凉喘了口气:“要不然你回密林里,再找个出口?” 晏清摇了摇头,又问道:“但墓地里会不会有僵尸啊?” “你觉得呢?这皇陵本来就是用来葬尸的,陵园里面不葬尸,种树吗?”牧凉翻了个白眼,然后对着晏清伸出了手:“拿来。” “什么?” “糯米黄符桃木剑,墨斗道袍大公鸡,你驱邪用的那套东西呢?” “在我储物袋里。” “那你储物袋呢?”牧凉抬了抬眼皮。 “莫兄,这里禁灵。”小道士无辜的摊了摊手:“我储物袋打不开啊。” 牧凉微微沉默,然后嘴角抽了抽:“那我费劲巴拉的把你从林子里带出来是为了什么?” 晏清思索了片刻,很认真的说道:“你是个好人。” 牧凉不是什么好人,这一点胖狗很清楚。死道友不死贫道这句话,在牧凉的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但墓陵就在眼前,而胖狗不在身边。所以牧凉在纠结了很久之后,只能做出一个分外为难的决定。 “莫兄。” “嗯?” “你会遭报应的。” 小道士满脸幽怨,作为探路的诱饵,一个人走在墓陵的石路上。而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牧凉一边警惕着周围一边催促着小道士前行。 就像牧凉说的,遇到什么危险,一个人遭殃总比两个人要划算的多。而且小道士在这种情况下也算是因公殉职,死得其所。 晏清一边在心底“赞美”着牧凉的智慧,一边哆哆嗦嗦的向前走去。也怪不得他胆小,毕竟在这种情况神识不能用,谁也不知道会在哪里冲出来只莫名其妙的东西。 晏清这样想着,却并没有发现自己和牧凉之间的距离越来越遥远,而牧凉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 牧凉不是故意的,但他的确是弄丢了那个无辜的小道士。 他停在了一个巨大的陵墓面前,这个陵墓通体黝黑,而且没有入口只有一块墓碑立在前面。墓碑呈灰黑色,上面是苍白色的字迹。 墓碑上写的是一个皇亲国戚的生平,也就是这座陵墓的主人。 “沐北王,江承之墓。” 牧凉微挑眉头:“这祀月国的皇室姓江啊……我记得……好像有谁姓江来着?” 第286章 王琦的画像 “成岚郡主?”王琦愣了一下,怔怔地看着对面井口的绝美女子。 “你见过我?”女子微微侧头,平静的问道。 “没有,但我在清雅阁见过您的画像,是陛下亲笔画的。” 女子有些好奇:“他还会作画?” “自然,陛下才情无双,非我等庸人能比。”王琦顿了一下,然后认真的说道:“月下瑶台,恍如谪仙,陛下的画作的确是让我自惭形秽。” “不是拍马屁?”女子笑了笑,眉眼如画娇俏可人,使得昏暗的夜色都明亮了些许。 王琦更是罕见的有些失神,片刻之后才点了点头:“是没有半分夸张。” “那他这些年倒是没有虚度光阴啊,连画画这种枯燥的事情都能耐得住性子。” 王琦微微沉默,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在整个酆都都意气风发的小诗仙,在面前的女子面前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每说一句话,他似乎都要斟酌许久,不敢冒犯也……不舍得冒犯。 “是不如的。” “什么?”女子侧了侧头,看向突然冒出这一句的王琦。 而王琦深吸了口气,像是鼓起了全身的勇气一样,握紧衣袖认真的对女子说道:“陛下的画作,比不上郡主。哪怕再如何让我魂牵梦绕,今日一见依旧不及郡主半分。” “这马屁拍的有些生疏。”女子摇了摇头。 “真心话,郡主,王琦……等了您很多年。从很久很久之前,就一直等着您了。”王琦笑了笑,有些不自然但却是满目情意。 他没有说谎,在很久之前,在自己第一次赢得诗会头名的时候,王琦便有幸见到了一幅画像。画像里的女子也确是仙女一样的绝美。尽管王琦见过无数画像,比那画中女子更精细更无瑕的也不是没有,但他依旧输了,输的心甘情愿也输的一败涂地。 他喜欢画像,更喜欢画像之中的女子。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那种感觉,任何人站在画像的旁边都会让他觉得亵渎佳人。 听起来是很可笑,一个文武双绝,不可一世的小诗仙竟然会爱上一幅画作,但事实便是如此。荒唐但真实,已然发生自有道理。 从那以后,清雅阁内便再也没有其他青年才俊有资格进入,因为从来不争不抢的王琦自那日起,便再也没有让出过任何的头名。 像他所说的,自己已经等了很久很久。自己也已经努力了很久很久,只是为了有朝一日站在那画中女子面前的时候,有支撑自己讲话的自信。 如果自己足够优秀,能够配得上她的话,便再无遗憾了。 “你中邪了?”女子眨了眨眼,有些不解风情。 “不重要啊,郡主殿下。”王琦说道:“即便如此,我也心甘情愿。” 女子有些无语,轻轻蹙起眉头,思索了片刻后眼神一亮:“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是阿赢乱胡闹,在画像上下了蛊毒,所以你才会魂不守舍。”女子摇了摇头:“他生性最顽劣,看不得人懒散困顿,所以对你下了蛊毒。” 王琦皱了皱眉,然后说道:“那您会解毒吗?” “不会,这种邪门歪道只有他会专研。”女子摇了摇头。 “那是有些可惜了。”王琦说道。 “可惜什么?” “可惜没办法证明,哪怕没有蛊毒,我还是会如此。”王琦笑的很洒脱,也很真挚。 女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的说道:“男人不应该犯花痴的,你病的太重了。” “心甘情愿是算不得病的,”王琦说道:“而且我已经站在郡主面前了,这便是再好不过了。” 女子看着对面的黑袍青年,揉了揉额角似乎有些头大:“可你要明白,我是不会嫁给你的。” 王琦愣了一下:“可皇室的……” “皇室什么都不是,”女子面色一黑:“都是阿赢那小子胡乱搞,我就说为什么非要把你也算进来。” 王琦不明所以,但沉默片刻还是说道:“我愿意等,等您喜欢上我。” 女子侧了侧头,似乎想起了什么,弯着眉眼无辜的说道:“可你等也没用,我要嫁人了啊。” “嫁人?嫁……给谁?” 王琦虽然如此问道,但他心中也清楚自己真正想问的是,除了他之外又有谁有资格娶郡主呢。 女子微微沉默,然后笑眯了眼睛:“嫁给一个……脑子不怎么好的人。” 王琦罕见的有些急切:“可这皇陵之中,除了我之外,便只有牧凉和……那个人?” “他叫晏清,”女子认真的说道:“我叫江宁。” 江宁是潮落江宁,晏清是海晏河清。 江宁弯了弯好看的眉眼,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呢?这么会有这么……好的事呢? 王琦看着对面的女子巧笑嫣然,分明是心有所属。他在挣扎了许久之后,眼神还是黯淡了下来,苦涩的摇了摇头:“我是不服的。” “不服什么?” “不服输啊,殿下。”王琦说道:“如果您没有常年在外,如果您先遇到的是我,我并不觉得自己会输给任何人。我只是……来晚了些。” 江宁摇了摇头:“和早晚无关,是你的命比他好。” “我的命比他好?这是什么道理?” 江宁伸出白皙的手指,然后一边掰扯一边说道:“你有家人,他是孤儿;你有师傅,他师傅死的很早;你有很多朋友,但他却自幼一个人在一个破地方待了很多很多年,孤单到遇见一个傻傻愣愣的小僵尸,就把人家当成他这辈子最重要的……朋友?” 江宁说道这里,语气中突然带上了一丝埋怨和怒气:“而且最重要的是,他遇上了我,你没有遇到我,这就是你最大的运气。” 王琦的确没有听懂,但他听出来了江宁言语中的亲昵和依恋,所以他沉默,也无力。 “我要去找他啦。”江宁从自己的衣袖里面翻出一张皱皱巴巴的黄符,熟练的贴在了自己光滑的脑门上。 黄符摇摇晃晃,上面的字迹有些褪色,但还是能看出来写字那人一笔一画的用心。 只不过写下的内容着实有些可笑,一板一眼的三个大字: “不咬人”。 “哦,对了,你离那些井口远一点,下面的东西饿了太久,都没什么礼貌。”卿卿掀起自己头顶的黄符认真的说道:“阿赢打不过我,我可以把他嫁给你,只要你不嫌弃他是男的。” 王琦无声的笑了笑:“我很嫌弃。” “是吗?那可……太遗憾了啊。” 第287章 舌头 人和人的遭遇并不相同,牧凉此时深深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虽然他不知道王琦遇到的是一位绝色郡主,而那位绝色郡主一心想要嫁给某个倒霉小道士,但哪怕不对比,自己遇到一位百年老尸怎么说还是有些太倒霉了些。 晏清走丢了,牧凉并不在意,毕竟他又死不了。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好人长命百岁,二逼一傻万年。 陵墓崩裂,那个身穿官袍的老尸从裂缝之中爬了出来,紫气弥漫,双眼猩红。 尸毛褪却,这是一只金丹期中期的老尸。 “这位大爷得吃土吃了多少年啊。”牧凉有些无语的叹了口气。 金丹期的修士不是打不过,中期也就尔尔。 以目前牧凉掌握了【尸国剑诀】后的膨胀程度,自己虽然只有筑基后期但打个金丹期后期还是颇有胜算的,喝高了的话,金丹圆满也敢碰一碰。 但今时不同往日,灵力被封,识海混沌,单用肉体和尸族肉搏? 牧凉觉得还是同阶吧,缺胳膊少腿儿再合适不过,实在不行看大爷的牙口也应该没那么好吧? 没有炼体,炼气士在尸族和体修的眼里和弱鸡的确没什么区别。 老尸不知道牧凉的心里闪过这么多复杂的念头,他刚刚苏醒,眼中尽是怅然和混沌,根本没有意识到面前的白衣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头。 “大爷?没睡醒就回去睡一觉?”牧凉晃了晃手掌,干干的笑了一声。 “你……不是……我江氏皇族之人。”老尸的声音沙哑干涩,似乎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 “我是……女婿,您能明白吗?驸马。”牧凉满脸真诚。 “驸马?”老尸摇了摇头:“驸马没有资格迁入皇陵。” “我还没死,只是来祭拜而已。” 老尸微微抬眼,看了眼周围的陵墓:“这儿……是哪儿?好像不是我皇族的祖陵。” “是新皇陵,”牧凉说道:“老皇陵挤不下了,所以开了一块新皇陵。” “这么说老夫是从老皇陵里面被赶出来的?”老尸瞳孔微微闪烁,隐约有些暴虐和危险。 “也不是,”牧凉善意的安抚道:“最近房价的确挺贵的,紧跟着墓地的价钱也涨了不少,您看您墓陵的租金是不是太久没交了……” 老尸愣了一下,嘴角抽搐的看着面前的少年胡言乱语:“你觉得老夫很好骗吗?” “你不是武将吗?” “是又怎样?武将就不用脑子的吗?” “不是,”牧凉摇了摇头:“我以为像您这样的武将功臣,必定胸襟开阔,不会在意这些死后的小事情。再说老皇陵里的土多久没翻新了,都有味儿了,给您换个环境也是……” “你一直都这么能说嘛?”老尸有些无语。 “我……其实不怎么爱说话,平时比较内向。”牧凉微微沉默,然后如此说道。 “那你是看老夫这么多年太过寂寞,故意唠叨了一会儿?” 牧凉摇了摇头:“不是,只是有些害怕。” “害怕?”老尸咧了咧嘴,眯着眼睛问道:“你怕什么?怕我吃了你?” “到也不是。”牧凉沉默了许久,最终身体颤抖的抬起了眼帘。 月色幽深,林影摇曳,老尸的表情顿时凝固在了原地。 这个原本干净俊秀的白衣少年,此刻却满眼都是无尽的猩红和死寂的暴虐,如同一只被吵醒的恐怖怪物一样。 “我怕我忍不住……吃了你啊。” …… “我不吃,谢谢。” 晏清蹲坐在一个陵墓的坟头,一边担忧的看向身后,一边礼貌的谢绝了身边老妇人的邀请。 “新鲜的祭品,我都没动过。”身穿锦衣的老妇人笑了笑,满脸的和蔼可亲。 “这不合适,不管怎么的,都是您后代孝敬您的,我一个外人不合适。” 小道士抖动着嘴唇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心里却咒骂着牧凉的不靠谱莫名其妙的就玩儿失踪。害的自己被从陵墓里爬出来的老妇人吓丢了半条命。 不过老妇人倒是挺慈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便拉着晏清像是唠家常一样坐在了自己的坟头,丝毫没有忌讳。 可这也不是个事儿啊,随便一个陵墓里面就爬出了一个金丹后期的老妇人,这也太吓人了。话说莫兄这么久没赶上来,不是偶遇了一位脾气暴躁的老尸,然后被生吞活剥了吧? “吃几口,没事的。”老妇人把灵果塞进了晏清的怀里,满脸的不容置疑:“我个上了年纪的老僵尸,吃这种灵果有什么用?还不是浪费了。” 晏清看着老妇人渐渐眯起的眼角莫名觉得有些心悸,于是他识时务的笑了笑,然后将一个灵果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老妇人这才满意的笑了笑,慈祥的问道:“你是小辈的驸马?” 晏清眼神微动,默默的点了点头。他总不能说自己是被骗进来的,根本不想娶公主吧? “哪个小丫头啊?说不定我还认识呢。”老妇人又递给晏清一枚灵果。 晏清眨了眨眼睛,绞尽脑汁也只能想起宫里的那些人提过一个模糊的名字:“成岚郡主。” “成岚?”老妇人愣了一下:“是哪家的丫头,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内个……” 小道士有些编不下去,但老妇人却也没再追问,平静的笑了笑:“也没所谓的,我只是太久没看到外人,有些好奇而已。” 晏清干干的笑了笑,而老妇人却慢慢悠悠的支起了身板,有些怅然若失的摇了摇头:“我这个老东西啊,早就应该死了。都是那些孩子们整天幻想着长生不死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搞得我这一把老骨头也不得安宁。” “你们这些外来的道士,倒也的确有两把刷子,把祖陵改了个底朝天,最终还真把我这老东西弄成了这幅模样。”老妇人摇了摇头:“但小道士,你说变成这样一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算是活过来了吗?” 晏清微微沉默,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老妇人却突然笑了笑,对着他说道:“怎么不算呢?能活着就万幸了,还能有多少其他的要求也太贪心了。只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都没吃过什么东西,现在活过来也吃不出什么味道,还是有些遗憾啊。” 晏清看了眼手里的灵果,看着对面笑盈盈的老妇人突然觉得有些寒芒竖立。 “灵果好吃吗?” 晏清身体僵硬,只是张了张嘴便瞳孔瞬间缩成了一个黑点。 “新鲜的舌头啊。”老妇人缩回了右手,看着自己掌间那一抹鲜红有些怅然若失。 …… 阴风吹起,小道士惨叫一声,但下一刻却愣愣的摸了摸自己完好的舌头:“还在?” 老妇人耸了耸肩,然后把手里的果核丢到了一旁:“吃完再拔。” 第288章 一只手和一双眼睛 一片整齐的陵墓中,小道士哆哆嗦嗦的握着手中的灵果,面色苍白有些不知所措。 而老妇人极有耐心,慈眉善目的看着小道士,也不催促就平静的看着他。 晏清犹豫了许久,最终嘴唇抖动的对战老妇人问道:“大娘,能……不拔舌头吗?” 老妇人愣了一下,因为她发现面前的小道士并不是在讨饶,而是真的有认真思考这件事:“不拔舌头?那你想要留下些什么?” 晏清想了想,厚着脸皮说道:“要不然……我把衣服脱给你?” 老妇人被小道士的无耻逗得笑了笑,摇头说道:“我个老不死的僵尸,要你们道士的道袍有什么用?我很想吃肉,像你这样白白净净的最好。” 晏清扯了扯嘴角,然后说道:“大娘,其实我不怎么爱干净,肉不好吃的。但……我有个朋友就在后面,长得可俊了,白白净净眉清目秀,肯定合你的口味。” “是吗?”老妇人挑了挑眉:“叫什么名字?” 晏清微微沉默,然后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个逼没告诉我实话,就给我了个假名。” “这样啊,那可不是什么诚实的孩子。” “是啊他不是什么好人,您吃他,我去帮您叫叫?” 小道士做势想沿着原先的路逃窜,但脚下却莫名的一顿,凝固在了原地。一双黝黑肮脏的骨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泥土中伸了出来,死死地握着他的脚踝。 “你要是再不老实的话,我就只能先把你手脚拔了。”老妇人眯了眯眼睛,声音依旧很轻柔。 “不敢了不敢了。”小道士苦着脸,回头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 “你朋友我也吃,但我这么多年没吃过东西了,一时间也吃不下太多。”老妇人思量,对着晏清说道:“那你就留下点东西吧,我满意的话就放你一条生路。” “留下点东西?”晏清愣了愣,然后皱起了小脸:“舌头真的不行啊。” “为什么?” 小道士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卿卿问我话,要是我不应声她会闹的。” “那留下一双眼睛?” “也不太行,”小道士又摇了摇头:“她总是爱瞎跑,我得盯着她别跑丢。” 老妇人皱了皱眉:“那留下一只腿总行了吧?” “大娘,她每次跑丢了我都得去找,这样也不行。” 小道士的回答很认真,这倒是让老妇人有些犯了难:“鼻子你总用不上了吧?” 晏清微微沉默,然后狐疑的问道:“没鼻子的话,会不会太丑了些?” “应该会。” “那她也会闹,她脑子不怎么好,要是认不出我就更麻烦了。” 老妇人觉得小道士说的有道理,但又总觉得自己就这么放过他有些说不过去。而且谁知道这小子是不是在骗自己,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让人莫名有些心烦。 “那我觉得,你留下一只手,这样应该没什么推辞的理由了吧?”老妇人眯着眼,有些威胁地盯着面前的小道士。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小道士没有再推辞,而是认真的思考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一只手……倒是不影响,总比把命丢在这里好得多。” “你是个剑客?” “学剑不精,比不得莫兄。”小道士苦笑了一声:“不然也不会面对您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了。” 老妇人慈眉善目的笑了笑:“那我就砍下你的左手,给你留下持剑的右手?” 晏清犹豫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还是砍右手吧。” “为什么?你是左撇子?”老妇人有些意外。 “倒也不是,”晏清挠了挠头:“但我练剑也练不出什么名堂,左右手也没差,大不了辛苦些时日改过来就好。” 老妇人隐约明白了什么,勾了勾嘴角说道:“她……习惯握你的左手?” 小道士身体微顿,然后点了点头。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痴情种啊。”老妇人挑眉说道。 晏清安静了片刻:“我……只有她一个朋友。” “你身后的那个呢?不算吗?” “算半个吧,要是他不总揍我的话。” 老妇人点了点头:“朋友如手足,你对你朋友还真是不错啊。” “我欠她的。”小道士笑了笑。 “是吗?”老妇人突然抬眼看向了石板路的后方,轻轻的皱了皱眉:“你那半个朋友和一个老头儿打起来了。” “哦?”小道士愣了一下:“莫兄和人打起来了?” “嗯,还挺激烈的。” “那谁的胜算大些?” “那具老尸是金丹中期,生前是祀月国的武将。” 小道士默默的叹了口气:“那不是完了吗?” 老妇人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些奇怪的挑了挑眉:“还没看出来,你那朋友挺能打的。” 晏清眨了眨眼睛,然后默默的握住了袖口里的桃木剑。 “你想挣扎一下?”老妇人轻而易举的看破了小道士的打算:“看来你对你那半个朋友挺有信心的。” “他争口气,或许我能挺到他来救我。”晏清很诚实,举起木剑对着老妇人说道。 老妇人摇了摇头:“一把老骨头了,没那个心思。不过既然你这么相信你的朋友,我们可以赌一下。” “赌什么?”晏清抬眼问道。 “赌你的朋友会输还是会赢,”老妇人说道:“要是你朋友赢了,我就放你一条生路。但要是你朋友输了,我不要你的右手,我要你留下……一双眼睛。” 晏清安静了片刻,然后沉默的点了点头:“他人品不怎么样,但挺怕死的,所以……我信他。” 老妇人笑了笑,然后弓起身子坐在了陵墓前,看着昏暗的夜色有些出神。 月明星稀,今天的夜幕倒是别样的晴朗。 晏清眯起眼睛,看向身后的道路,虽然他什么都看不到,但好像这样自己便会安心不少。 老妇人安静了片刻,似乎觉得有些无聊,又对着小道士问道:“你是第一次来酆都吗?” 晏清点了点头:“嗯,第一次下山。” 老妇人眼帘微动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墓生道派?” 第289章 墓生道派和祖鸠 “墓生道派?”晏清身体微凝,有些意外的看了老妇人一眼:“那些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你认识?” 晏清摇了摇头:“师傅和我讲过,墓生道派都是一些倒霉的败类。专门修行邪门歪道,擅长鸠占鹊巢。” “鸠占鹊巢?”老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嗯,那些墓生道派的人自古传承了一个奇怪的神话生物传承,名为祖鸠。祖鸠虽然在神话生物里面排不上什么名号,但祂具有恐怖的生命力和求生意志,极其擅长假死和转生。每当濒死的时候,祂就会用自己的神魂抢占新生命的躯体,以另一种全新的样貌存活下来。所以祂也算是神话生物中最难辨别的一个。” 老妇人身体微顿,继续问道:“那祂和墓生道派又有什么关系?” 晏清说:“墓生道派信奉祖鸠,并将祖鸠的传承和赶尸一脉的道术结合在了一起,得到了一种有伤人和但可以极大程度的延长寿元的方式。” “什么方式?” “夺舍尸体,转化成僵尸。” 老妇人愣了一下:“可僵尸不都是没有寿元限制,不死的存在吗?” “纯粹的僵尸是如此,被天道遗弃,不入轮回修行的手段也极其匮乏艰难。”小道士说道:“但墓生道派的人不会甘心只做一只茹毛饮血的僵尸,他们只是利用僵尸和祖鸠的能力来规避寿元的耗尽。当躲过死劫之后,他们就会从僵尸的身体里再一次的夺舍人类,以这种肮脏的方式来苟且偷生。” “这种方式没有什么副作用?” “当然不是,”小道士摇了摇头:“理论上来说,这种方式的确可以躲避寿元死劫,但需要的条件极其苛刻。首先他们需要找到一个足够庞大的宗族,然后将宗族的祖墓改造成祖鸠传承的阵法。完成这一切之后,他们会挑选出合适的祭品,然后一起陷入死眠。” “祖墓里面所有的尸体,都是他们死眠时候的食物,他们需要同族的精血来保持自己躯体的活性。而当死眠结束,他们还需要同族的幼童来进行夺舍,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自己神魂和躯体的契合。” “夺舍幼童?”老妇人的面色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他们还会事先更改墓陵的风水,将那里改造成一等一的养尸之地。墓陵里所有的尸体都会在漫长的岁月中变成僵尸,从白毛僵到飞僵都有可能。而当他们醒来的时候,那些没有被吃掉的僵尸……就会成为他们的奴隶。” “奴隶?”老妇人一听此言,顿时面色阴沉的吓人:“祀月国的江家,从来就没有对任何人卑躬屈膝过。” 晏清自然是明白了在这座墓陵之中发生了什么,他对老妇人说道:“皇陵的改建,不可能瞒得过名门正派的眼睛,只有皇族本身同意,帮助墓生道派的人遮掩耳目才可能做到如此大的规模。” 老妇人点了点头:“这么说,我们这些被移出老皇陵的才是幸存下来的食物?没有移到新皇陵的那些,都已经被……吃掉了?” 小道士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应该是如此。” “算计皇族啊,可是真有胆色。”老妇人眯着眼睛笑了笑:“也不知道我们这皇陵里,到底住了多少只老鸠。” 晏清抬了抬头,发现自己头顶的圆月被一阵乌云遮蔽,整个墓陵之中变得分外阴森。 而这时候,老妇人也抬了抬眼,看向了某处陵墓:“看样子,那里也结束了。” 晏清身体微颤,吸了口气问道:“那……结果如何?” 老妇人笑了笑:“我看不见,但好像那里已经没了人气啊……那老东西应该吃的挺欢的。” 小道士闻言顿时面色一白,有些难以置信的摇了摇头:“您没闻错?” “那里的确没有人气了。” 晏清微微沉默,然后说道:“有时候,莫兄也不是人的。” 老妇人眯了眯眼睛,然后右手轻挥,两根黑色的尸骨从土壤中冒出,瞬间便把小道士缠绕在了原地。 “闭上眼睛,我尽量不会让你感到很痛。” 晏清咬紧牙关,身体微颤但那尸骨牢牢的将他困死在原地,一点都动弹不得。 老妇人抬起了枯瘦如柴的右手,黝黑的指甲探出,平静的挖想了小道士的眼窝。 而晏清没有丝毫的反抗能力,只能看着那肮脏的指甲向着自己的瞳孔之中探了过来,然后……便是一片刺痛和黑暗。 …… “噗呲~” “咚~” 什么东西倒在了泥土之中,小道士满脸痛苦,跪倒在了地面上,双手止不住的颤抖但始终不敢触碰自己的眼睛。 温热的液体从眼角留下,晏清想要哀嚎,但下一刻却听到了一阵熟悉的黄符抖动声还有……磨牙声? “卿卿?” 一片黑暗之中,小道士隐约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从自己的不远处那传来,本能的有些担忧:“卿卿,别过来,我……没啥事。” 林荫摇曳,人影微顿。 手里拿着个染血棒槌的小僵尸愣了愣,不知所措的看着跪在地面上的小道士。 这是在演哪一出? 你不是……没事儿吗?就流了点眼泪而已。 察觉到空气里诡异的平静,小道士微微沉默,然后……转了转自己的眼珠子:“没挖到?嘶~怎么还这么疼啊?” 小僵尸默默的翻了个白眼,她着急忙慌的赶过来,一榔头敲掉了那老东西的头。这货可倒好,自己还演上了。 “你把她……敲昏了?” 晏清的双目被尸气侵染,虽然瞳孔没有被指甲刺入,但依旧分外的疼痛,睁不开眼睛。 而卿卿微微沉默,看向了自己脚下满头黑血的尸体,思量着自己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半刻钟后,小道士满脸泪水,分外艰难的睁开了自己的眼睛。而笨手笨脚的小僵尸也把那具老妇人的尸体塞回了陵墓之中,侧着头满脸无辜的嘿嘿笑着。 “你怎么在这儿啊?”晏清眯着眼睛,尽力看清楚模糊的小僵尸:“好像……还换了身衣服?” 小僵尸耸了耸肩,然后思索片刻,慢悠悠的原地转了一圈。 晏清愣了愣,沉默一会儿后点了点头:“是挺好看的,就是……头有点多,全是重影。” 小僵尸闻言翻了个白眼,好家伙,还是啥都看不清。 晏清微微沉默,然后眯着眼睛郑重其事的说道:“我是被骗进来的,不是来做什么驸马的。” 卿卿愣了一下,然后恼火的眉眼一横,张牙舞爪扑了过来。 你不娶是吧?嗷呜! “啊!疼疼疼!咋又咬人啊?”小道士假模假样的哀嚎一声,但随后却身体陡然一僵,表情顿时凝固在了沉默之中 。 “卿卿,你长牙了啊?……怎么咬我……脖子呢?” 第290章 井里的东西 成岚郡主走了后,王琦便怔怔的站在一旁,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待在这个墓陵之中有什么意义。 一片黝黑贫瘠的土地上,王琦握着自己手里薄如蝉翼的古剑,看着漫天飘起的黑红色血气渐渐皱起了眉头。 这里,好像不是新皇陵? 自家监工修缮的新墓陵,王琦大多都有印象。新墓陵的建造风格和如今酆都的风格很契合,安宁圆润,干净大气。但现在自己所在的地方,似乎过于古朴,像是很久之前的建造风格一样。 这里是……老皇陵? 王琦愣了一下,看着泥土中破碎的瓦片和一截截半塌的石柱。可老皇陵怎么会如此的荒凉破败? 那一口口深邃幽暗的黑井,又是从何而来? 满天漂泊的血气和尸气好像就是从里面泄露出来的,将原本平整干净的土壤侵蚀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王琦皱了皱眉,瞅了一眼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口黑井,犹豫片刻还是小心谨慎的渡了过去。 黑井的井口大开,但内部却黝黑一片,只有隐约闪烁的血光映射在井口破旧的石壁上。 而王琦握紧手里的古剑,悄悄的向着黑井中探头,却只能看到黝黑一片的黑暗,黑井深不见底,王琦什么都看不见。 略微思量,王琦从自己的衣袖里取出了一枚火折子然后用力的吹了一口气,火星微亮,火折子迅速燃烧了起来。 微暖的火光照亮了王琦的面容,王琦轻轻抬头,但他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火折子丢进黝黑的枯井,便猛然僵在了原地。 一粒火星跌落,被黑暗吞噬,而枯井的底部却又一次的亮起了血色的光亮,自己动照亮了井底。 温暖的火光下,王琦的脸色从一开始的犹豫迅速变化为了迷茫惊恐和不解,他死死的盯着井底的某样东西,只是片刻面色就变得苍白异常,毫无血色。 那是一具尸体,一具很年轻……很陌生的尸体。 那具尸体被摆放在枯井底部最中心的石墩上,而石墩周围是一湖血腥粘稠的血水。 看上去像是井底连接着一个大到难以想象的血湖,而那个石墩,只是其中一个托着尸体的台面而已。 这种情况很诡异,但也不会让王琦面色难看到这种地步。真正让他感到背后发凉的是,在那具年轻尸体的嘴边,还叼着一具……干瘪苍白的幼童尸体。 看上去就像是那具年轻的尸体将幼童作为食物,吞噬了灵魂和精血一样。 而且那个幼童王琦见过,在很小的时候,在宫廷之中。那幼童,是一个早夭的……皇家子弟。 “怪物?一个寄生在皇陵之中,吞噬皇室子孙遗体的怪物!” 王琦满脸震惊和迷茫,而在这时候,井底的血湖却开始轻轻的波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气息从年轻尸体内荡漾而开。 黑井之外血雾漂浮,瞬间变得腥臭而粘腻。 王琦面色陡然苍白如纸,嘴角甚至忍不住的渗出鲜血,只是泄露而出的一缕气息便将他自己压抑的难以呼吸。 这种让人窒息的压力,连自己族内化神期的宗老都没有带给他过。 “大成化神?还是……练虚合道?” 王琦身体止不住的战栗,心底的心悸蔓延而开。但他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便发觉自己周遭凝固的空气一松。 井底的那具年轻尸体依旧紧闭双眼,但却缓缓张了张嘴,森白色的獠牙刺入幼童的体内,像是刺破了一张脆弱的白纸一样。 只一瞬间,幼童尸体便化作了红白色的飞灰,然后迅速的流进了年轻尸体的体内。 “咔嚓~” 一道破裂声不知从何处突兀的响起,井底那股恐怖的气息也开始慢慢的收敛和内缩。 很快,那股气息就跌落到了王琦能够察觉到的境界:元婴后期、元婴中期、元婴初期…… 井底的尸体微微颤抖,似乎迎来了关键的时刻,血湖也开始了剧烈的翻涌,甚至露出了湖水中森森的白骨。 “哇~” 一声尖锐的婴儿啼哭从年轻尸体的腹部突兀的响起,然后是某种容器被撕破的声音。 年轻尸体面色陡然一白,肌肤甚至开始破裂,显露出了淡红色的血丝。但下一刻,他的气息又开始了跌落……金丹圆满、金丹后期、金丹中期。 随着那股气息的跌落,年轻尸体也开始了诡异的变化,越来越虚弱,也越来越……年轻。 当跌落到极限,稳固在了金丹中期的时候,他已经从一个沉稳的青年,蜕变成了一个红唇白齿的少年。 但王琦没有丝毫的放松,甚至觉得那具尸体变得更加的危险。哪怕修为相近,但他丝毫不怀疑,那个看上去只有金丹中期的尸体如果苏醒了过来,恐怕能轻松的撕碎自己的喉咙。 就算不受皇陵里禁灵法阵的限制,王琦也不觉得结果会有任何的改变。 但幸好的是,那具尸体依旧在沉睡。而王琦此刻已经满头冷汗,手脚发凉甚至有些麻木。 他咽了口口水,花费了极大的力气才从井口的边缘移开,气息稍稳。 王琦沉默了片刻,然后身体猛然一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 因为他突然想到,这个诡异的地方不止有一口黑井。抬眼望去,何止十余口枯井? 那如果每一口枯井里,都是这种恐怖的怪物…… 王琦身体微颤,甚至隐约觉得自己脚下的泥土都在轻轻的蠕动。他向后退了几步,然后默默的移动脚步,走到了另一口枯井旁边。 月色昏暗,血光涌起。 借助井底蒙蒙亮的血光,王琦看清楚了这口井里的东西。 和预想的一样,枯井里依旧有一具尸体,而且是一个跌境之后的明媚皓齿的黄衣少女。但……谁又能知道这样的少女,到底是什么年岁的老怪物蜕变而来的呢? 王琦手中古剑轻颤,沉默许久后抬起了头。他眯着眼睛看着古井里的尸体,眼中闪过一抹异芒。 “别想太多,你的那把剑伤害不了他们。” 轻柔干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琦转过身子,看了眼不远处的江宁:“郡主,这些东西是?” “我的……下属?”江宁侧了侧头,平静的说道。 “下属?”王琦皱起眉头,瞥了眼她背在身后昏迷不醒的小道士:“那他是?” “他是……一个倒霉蛋。” “倒霉蛋?”王琦愣了一下,然后突然身体一僵,瞳孔中一片黑暗,失去了意识。 …… “是啊,一个可怜的倒霉蛋啊。” 第291章 我是谁,祂是谁 “咔嚓~”一道清脆的响声回荡在陵墓之中。 片刻之后,牧凉从破败的陵墓裂缝之中钻了出来,平静的抚了抚衣袖上的尘土。 战斗的余波慢慢消散,墓地四周残壁断垣,但却丝毫没有那个老尸的身影。而牧凉一袭白衣,衣袖之间连灰尘都没有沾染。 和很远处的老妇人感应到的一样,牧凉和老尸之间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战斗,但……并不僵持。 简单地说,起初老尸凶神恶煞,满眼尽是凶光;而牧凉抬了抬眼皮,眼中的血光却更胜一筹。 老尸愣了一下,抬手便向牧凉抓来。然后……那个干干净净的白衣少年就扭断了他的爪子,像是折断一根纤细的枯枝一样。 老尸有些无法理解,眼中厉色一闪便凶神恶煞的向着牧凉扑去。而牧凉也没有客气,在两三下之后又卸掉了老尸的一条腿。 或许是因为老尸生前是一位武将,脾气暴戾,战死沙场后这么多年也没有抹平心底的戾气。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便嘶吼一声,面色狰狞的向着牧凉撕咬了而来。 深紫色的獠牙看起来恐怖而血腥,但老尸的固执也惹恼了满眼血色的少年。于是牧凉咧了咧嘴,平静的把老尸两颗獠牙都拔了下来……连带着剩余所有的牙齿。 僵尸被拔牙的时候会不会痛?牧凉并不清楚。 但拔完牙后老尸的脾气和态度的确好了不少,不敢再看牧凉,捂住嘴呜咽一声就逃回了陵墓之中。 不过牧凉也是一个很有礼貌的人,顺着陵墓的裂缝钻了进去,把老者塞进了棺材里面,并顺手拧断了老者的脖子。 墓陵里面很大,牧凉在帮老者闭上眼睛之后,发现了一个复杂繁琐的法阵。法阵之中阴气阵阵,尸气弥漫。 牧凉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抽干了陵墓里的尸气后才爬了出来。 夜色依旧浓厚,尽管按照正常的时间来算,此时应该已经接近黎明。陵墓的墙壁上倒是染上了清晨的寒霜冻露,但遥远的天穹依旧没有泛白的迹象。 石板路上,牧凉安静了一小段时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而后他扭了扭脖颈继续向前。他的双眼之中,血色依旧浓厚,但扭断了老者的脖颈后隐约清明了些许。 白衣摇晃,脚步低沉,牧凉晃动着身子慢慢的闭上了眼睛,来到了下一处的陵墓。 黝黑厚重的石板将陵墓的入口遮挡的严严实实,陵墓里的主人似乎也没有早起的意思。 牧凉沉默片刻,然后抬手礼貌的敲了敲石壁。 “吼~” 陵墓深处隐约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嘶吼,不知道是警告还是威胁,但应该没有邀请的意味。 牧凉侧了侧头,然后用右手生生掰开了一道裂缝,侧身钻了进去。 黝黑的陵墓大厅内,一个身材壮硕的巨汉抬起了猩红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面前这位不速之客。 “体修?”巨汉掀起獠牙,眯着眼睛有些疑惑:“剑客?” 他的确是不知道面前跟瘦鸡一样的白衣少年到底有什么勇气闯进了这里,灵法被禁,单论肉体而言人族修士怎么可能是同阶尸族的对手? 哪怕不考虑尸族不死不灭和恐怖的肉体恢复性。单论肉体的强度,人类之中的体修也要逊色一筹。 更何况自己是金丹中期,而那个钻进来的小子还没有结丹。这就像一枚鸡蛋来硬碰山石一样,难道这不知死活的小子……是来给自己加餐的? 巨汉慢悠悠的站了起来,一边眯起眼睛看着白衣少年,一边轻轻扭动脖颈,发出一连串脆裂的声音。 巨汉嘴角一抽,然后犹豫片刻,小心翼翼的晃了晃头…… 干,睡了太久,有些落枕了。 “小子,你是从哪儿来的,怎么就想不开自寻死路呢?”巨汉狞笑了一声,从身后的角落里摸出一根沉重的骨棒。 牧凉却侧了侧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无声的笑了笑。 这座情况有些分外的诡异,明明巨汉才是僵尸,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对面满眼血光的小子更让人心悸。 “嘎嘣~嘎嘣~” 牧凉嘴里蠕动了片刻,然后抬了抬手,扣掉了自己一颗松动的牙齿,然后吐了口唾沫。 巨汉眼中厉色一闪,身形陡然消失在了原地。 恐怖的气压袭来,一道模糊的庞大黑影从半空中浮现,骨棒带着刺耳的风声狠狠的砸在了牧凉的肩头。 左肩衣袖破碎,鲜血淋漓,巨汉也是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会如此轻易的得手。 但牧凉看上去却比巨汉更加平静,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好像被砸的血肉纷飞的右肩不是自己的一样。 “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我在楠木城伤的那么重,还没有死绝。” 牧凉平静的声音在陵墓之中荡漾,而一脸迷茫的巨汉却发现自己的右臂被一只干净沉稳的左手握住。 然后,一阵脆裂的声音响起,他的右臂便被拧成了粉末。 “其实在楠木城的第二夜,我就发现了有些不对劲的地方。”牧凉依旧面无表情,用右手覆在了巨汉的脸上然后向下压去:“我没有修剑体,不管是在长安还是在这里都没有条件也没有时间,但我的身体……好像没我想象的那么脆弱。” “轰~” 地面的石砖碎裂,巨汉毫无反抗之力,被自己眼里那个干瘦的少年摁在了碎石之中,脑袋被埋在地面下。 “这是为什么呢?楠木城的伤势,别说一个不修剑体的剑客,就算是尸族也应该死的透透的了。但我还能爬起来,哪怕胸口被前后贯穿,哪怕……心脉都不跳了。” 牧凉微微沉默,然后抬起了右脚,狠狠的踩在了巨汉的头颅上:“后来我想了想,我好像……一直都没有听到过自己心跳的声音啊。” 巨汉身体剧烈的抽搐了一下,然后无力的垂落在了地面上。 “我他妈还是死了,”牧凉满脸无奈:“那梦里的老头儿就知道和我打哑谜,说是用一具神话生物的尸体来救我?可神话生物的尸体怎么用?用在了哪儿?” 牧凉微微抬眼,安静了许久之后才摇了摇头,然后叹了口气:“原来现在这具身体不是我自己的啊。” “那是谁的呢,或者应该问……我是谁,而祂又是谁?” 第292章 溶洞血河 “咔嚓……咔嚓……” 一阵阵骨骼碎裂的声音从陵墓之中响起,牧凉拜访了一个又一个陵墓,帮助十几只睡不安稳的僵尸安眠。 他每从每一个陵墓中走出后,眼中的猩红便消散不少,暴戾压抑的气息也越来越平静。 终于,在走遍了百陵墓园所有的陵墓后,他的瞳孔恢复了以往的澄明干净。而原本阴气森森的陵园,也变得安宁了不少。 牧凉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空了空耳朵,看着面前最后一个陵墓思索了片刻,然后默默的敲了敲门。 这一次,陵墓里面没有传出任何回应。不知道是陵墓的主人睡得太死,还是压根儿不敢醒来。 牧凉有耐心有礼貌的敲了三下,陵墓里面依旧没有出声。于是牧凉撸起了袖子,扒开一道裂缝走了进去。 穿过几道石门,牧凉来到了熟悉的布局和大厅,还有熟悉一扇熟悉的棺材。 只不过有些不一样的是,这个棺材并没有平躺在大厅正中,而是被竖了起来镶嵌在了墙壁里。 牧凉侧了侧头,然后按着熟悉的方式吸干了法阵里的尸气。他走到棺材的面前,然后双手用力,拉开了定死的棺材板。 一道明亮的血色染红了牧凉白净的面容,而他看着棺材里面的景象,却短暂的愣了一下。 棺材里远比想象的要大得多,甚至可以说比整个百陵墓园都要大上不少。 因为竖立起来的并不是棺材,而是一扇门。 这扇门被打开之后,便是一个大到难以想象的地下溶洞。 没有火烛,但溶洞中并不阴暗,因为一条庞大绵长的血河绽放出阵阵红芒,照亮了整个溶洞。 牧凉微微沉默,然后将手里的“门”丢在了一旁,夺门而入。 当他沿着红黑色的泥土,走近那条血河后,明显感觉到了自己身体内涌现出了丝丝缕缕的燥热。 血河似乎在引诱着自己,自己的躯体也好像在渴求着河里的某样东西。 牧凉没有踏入血河,他只是看了看河面上的森森白骨和一个个若隐若现的空旷平台,便收回了视线。 按理来说,在一个密闭了不知道多久的空间里,如此庞大的血河必然应该会散出难以忍受的血腥恶臭。但牧凉没有闻到一点异味,甚至还嗅到了一缕甘甜的清香。 一阵清风拂过河面,掀起轻微的波澜。这时候牧凉才注意到,这个溶洞并不是密封的空间,在河流的尽头应该还有其他的出口。 牧凉思索了片刻,抬步沿着河岸向前走去,想看看这条血河到底通向哪里。 但整整一刻钟后,牧凉依旧没有走到血河的尽头,这个溶洞似乎比想象的还要大上不少。 又是一刻钟,牧凉发觉血河里面的平台高了许多,不再被河水浸泡,但上面依旧没什么东西。 河岸没有变化,河里的平台却越来越高。而且河水也变得越来越干净,越来越纯洁,甚至再向后走,河水完全变成了红色的纯洁血气,没有丝毫的杂质。 牧凉又向前走了一会儿之后,终于看到了一坨奇怪的东西。那像是被绑成了一团的衣物,材质轻柔像是纱布,半黑半红很是干净。 牧凉微微沉默,然后余光一撇,看向了河正中的平台。 那里的确是空无一物,但距离河面不远的地方,开始“咕噜咕噜~”的冒起了泡泡。 牧凉眨了眨眼,依旧不动声色的待在原地。 而河里的那个人似乎也和牧凉犟上了一样,一直吐着泡泡但就是不冒头。 牧凉并不急,因为在河里憋气的又不是他。 又是小半刻后,牧凉已经挑起了眉头,有些惊叹河里那人的水性。但下一刻,一头乌黑的秀发……缓缓的漂浮了起来。 这是……憋死了啊? 牧凉反应很快,迅速的闭上了眼睛,并不动声色的把脚下的衣物向着身后踢了踢。 河水里面浸泡着的装死少女抽了抽嘴角,然后木木的仰起了头,只露出了一个头部。 “噗~噗~” 一股股水流从少女的嘴里吐出,而少女藏在河水里的涨起来小肚子也慢慢的缩成了平坦的样子。 “你……呃……是谁?为什么……呃……会在这里?” 牧凉眯起一只眼睛,看到藏在血河里的少女嘴角还在流口水,给人一种脑干缺失的感觉。但她的身体的确是严严实实的藏在了河水里面,没有露出来分毫。 “路过,我想问问路。” 河水里的少女扯了扯嘴角,然后反复的深吸了口气,将自己的气息调理妥当:“你问路就问路,藏起来我的衣服做什么?” 牧凉侧了侧头,看着黑发披散的少女说道:“我又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你管我是什么东西?”少女眉眼一横:“藏人家的东西,就是没礼貌。” 牧凉微微沉默,然后点了点头:“我是没礼貌,你能怎样呢?” 少女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牧凉一眼,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有理解他怎么可以这么无耻:“人类……都这么无耻吗?” “我算特例。”牧凉面色平静。 “特别无耻?” “嗯。” 少女皱起眉头,龇牙咧嘴的凶了一下,但看着牧凉没什么反应,又默默的把头缩回了水里,苦着小脸说道:“你把衣服给我好不好?我也不知道我是啥东西啊。” “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牧凉挑了挑眉:“那你怎么会在这儿?” “寻宝,”少女说道,然后犹豫片刻又解释了一句:“也……找人。” “找人?找谁?”牧凉没反应过来:“这里都是尸体,你能找谁?” “不知道,”少女摇了摇头,思索片刻后……弯了弯好看的眉眼,明亮的小虎牙闪闪发光:“嘿,我好像失忆了。” “你……失忆了?”牧凉愣了一下,然后看着少女没心没肺的笑容沉默了片刻,认真的问道:“这是很值得骄傲的事吗?” “你甭管,我乐意。”少女哼了一声,然后说道:“你不是问路吗?问去哪儿的路?” “走出血河。” “再向前走三里,头顶有个井口,钻出去就行。”少女的回答很干脆。 但牧凉却陷入了犹豫之中:“你……靠谱吗?” 少女面色一泄,但依旧犟嘴道:“我靠不靠谱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把衣服给我!” 牧凉点了点头,然后将脚下的衣物踢得更远了些。 第293章 小皇帝 轻柔的衣物向着河岸更远的地方滚动,最终停在了一个合适的地方。 “我……呀!”少女捏了捏拳头,然后咬着牙问道:“你这人怎么不讲信用?” 牧凉无辜的摊了摊手:“我又没答应你,而且你金丹后期,万一穿好衣服追上来一巴掌拍死我怎么办?” “好~好~你敢不敢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本小姐记下这笔仇了。” 牧凉微微沉默,眼珠子转了转。 “现编名字是吧?”少女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格外的聪明,一眼便看穿了白衣少年的把戏:“是不是男人?连个名字都不敢留?” “王莫言。” “骗人。” “沐青。” “还在骗?” “晏清!” “tui~”少女直接吐了口口水。 “行吧,其实我叫牧凉。”牧凉耸了耸肩,一副你不信我也没办法的样子。 “好,牧凉,本小姐记住了。”少女狠狠的说道。 ? 牧凉愣了一下,这时候怎么还信了呢?他犹豫了片刻,然后把身后的衣服踢得更远了些。 “你!” 少女正要发火,但牧凉耸了耸肩,却抢先说道:“我走了,但不一定会走得很远,你要是不怕被看到就自己上来穿衣服。但我建议你等一会儿,等我走远了再上岸。” “卑鄙小人!” “承让承让。” 牧凉无耻的笑了笑,然后摆了摆手,转过身慢悠悠的沿着河岸向前走去。脚步慢移,衣袖摇晃,少年的身影好一会儿后才消失不见。 而躲在河水里的少女紧紧的盯着白衣少年的身影消失,但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敢上岸,乖乖的躲在了河里苦着脸小声碎碎念些什么。 “哪有这样的啊?一醒来就只有一个破台面,被河水包围,还就一件衣服。不能用灵力,总不至于把衣服都弄湿……” “那衣服薄成那个样子,全湿了和没穿有什么区别?” “就这么一小段距离,游到一半还就来人了?本小姐怎么就这么倒霉……” “幸亏我没告诉他正确的路,嘿嘿,无耻小人,没想到吧……” 少女碎碎念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持续很久,直到确定了四下无人。少女才一拍河水,借着水幕的遮掩飞掠到了岸边,并在水幕散落之前,手忙脚乱的穿好了衣服。 少女看了眼牧凉离开的方向,犹豫片刻后摇了摇头:“先放过你一马,逃命要紧。反正祀月国你也逃不出去,早晚得揍得……谁都不认识你。” 少女揉了揉自己肉乎乎的脸颊,似乎还有些不适应,走着走着又不禁蹙起了好看的眉头。 “我要找谁来着?……姓木?还是姓……先啊?” …… 牧凉按照少女所说的,向前走了三里地却并没有发现什么井口,但再向前走了三里后,却发现了一个很高的平台。而在平台的上方,的确有一个黝黑的孔洞。 “这脑子……连距离都记不清楚。” 牧凉无奈的摇了摇头,然后走进了河水之中游了过去。也是在游到一半的时候,牧凉才发现这河水里有一种恐怖的吸力,无论是对自己的身体还是对石子之类的东西。 而且越向内游去,那股吸力便越大,甚至连他出水的时候都格外的吃力。牧凉顺着黝黑干裂的石壁慢慢向上攀爬,最终爬到了平台的上方。 平台上面躺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双目紧闭,呼吸均匀。 牧凉微微沉默,看了眼头顶不远处的空洞,又看了眼昏迷不醒的少年。 踩上去……然后跳一下,好像差不多正好能够到,但是不是有些太没礼貌了? 牧凉自己辨别了下少年的气息,神魂在慢慢凝结苏醒,但好像……和这具身体并不匹配,还在相容的阶段。 “夺舍?还是借尸还魂?”牧凉有些不确定,但略微思量倒是不用客气了,反正应该不是什么好人。 牧凉将昏迷不醒的少年摆放好,坐在了平台上,然后找准角度,双腿猛然发力。 “砰~” 牧凉的身体抓住了孔洞的边缘,而那具身体则被一脚踹下了平台,掉进了河里。 “啧,还挺轻松的,好像不用垫脚也行。”牧凉无辜的咧了咧嘴,然后向上爬去。 而片刻之后,脚下传来了一道“噗通~”的落水声,还有……一声惊恐的呼声: “哎呦卧槽!谁他妈……咕噜噜……” 牧凉眨了眨眼睛,然后默不作声的向上爬去。当他快到洞口的时候,井外突然伸出了一只干净修长的手。 牧凉也没有客气,握着手爬出了洞口:“谢了啊。” “别客气,我专门在这儿等你的。”是一个青年的声音,平静干脆儒雅温和。 牧凉听此声音微微一愣,然后抬眼看向了那个身穿黄袍的……小皇帝。 “你刚刚踢下去的那位,可来头不小。”小皇帝煞有其事的说道。 “没关系,反正他也不知道是谁踢得他。”牧凉耸了耸肩,满脸的无所谓。 “但他不应该醒的如此早的,还没到时辰。” “时辰?什么时辰?”牧凉问道。 “返魂复生的时辰,”小皇帝说道:“这是我送给那些大人物们的一个大礼。” 牧凉皱了皱眉:“你是说那些身体里面装的都是些夺舍的老人?” “不是,”小皇帝却摇了摇头:“或者说本来是,但后来我把那些贪生怕死的老东西给送走了,只剩下了一些……完美的第二化身容器。” “鸠占鹊巢,你听说过没有?” 牧凉思索片刻,然后抬了抬眼:“祖鸠?” “嗯,你还挺有见识的。”小皇帝点了点头:“这座皇陵里,被一群邪门歪道占据,修炼鸠占鹊巢瞒天过海之术。我略施小计,把大部分的老鸠弄死。剩下的躯体分成了两份,一份留给自家兄弟复生用,一份……卖给了祀月国外面的大人物和天才。你刚刚踹下台子的,是我的一个顾客。” “那很抱歉。”牧凉说道。 “你得赔钱。” 牧凉摇了摇头:“你这是痴心妄想,别以为换了身衣服我就认不出你了。” 小皇帝愣了愣,然后咧了咧嘴角,露出了干净洁白的牙齿:我们见过?” 牧凉点了点头,平静的问道:“祀月国的皇族不应该姓江吗?” “是啊。” “但你应该……姓赢吧?” 小皇帝眉头微挑,若有所思的抿了抿嘴,然后抬眼笑了笑:“原来你去过荒唐山啊。” 第294章 旱魃遗尸 “是那位告诉了你我的存在?”赢勾抬眼问道。 “貔貅?” 赢勾愣了一下,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算是。” “算是?是什么意思?”牧凉皱眉追问。 “荒唐山是貔貅的身体,只不过祂吃而不吐持续了这么多年,马上要开始第四次‘吐宝’了。” “第四次吐宝?你能一口气把话说完吗?”牧凉摇头问道。 “我一个人说多干啊,像话痨一样。你一问,我一答,这才算是礼貌的交谈。”赢勾认真的说道。 牧凉扯了扯嘴角,然后无奈的点了点头:“那貔貅吐宝是什么意思?” “貔貅有口无肛,自然也是有进无出。但哪怕祂是远古神话生物,体内所能存储的空间也是有极限的。当到达一个临界点后,祂就会开始向外吐出东西。” 牧凉皱了皱眉:“就是貔貅吐宝?” “不是,这只算是单纯的吃饱了撑的,像人吃多了就要拉屎一样。”赢勾笑了笑。 牧凉翻了个白眼,没有接话。 但赢勾也不在意,继续说道:“貔貅是一位极其贪心的神灵,祂生平最大的乐趣就是寻觅奇珍异宝,然后吞进肚子里。但越珍稀越强大的宝物,所带给祂的负担就越重。所以祂找到更珍稀的宝物时,就会吐出差一点的宝物,以此来给肚子腾地方。” 牧凉抬了抬眼:“还挑三拣四的?” “那可不,所以近万年的时光里,貔貅不停的寻宝然后更替。”赢勾咂了咂嘴说道:“你可以想象一下祂肚子里的宝贝会夸张到什么地步。” 牧凉点了点头,又问:“那这和貔貅吐宝有什么关系?” “每当一段时间,貔貅体内的宝物到达了一定限度,祂的体内就会孕育出一件‘貔貅神器’。而那个时候,为了把貔貅神器吐出来,祂就会开始大规模的向外倾吐宝贝。”赢勾眯着眼睛,颇有诱惑力的说道:“珍稀灵宝,传世功法,甚至是更替灵根,改换命格的逆天东西都会出现,这时候,便是传说中的‘貔貅吐宝’。” 牧凉思索了片刻,然后问道:“这么多年来,貔貅只吐过三次宝?” “大陆上的记载是如此,而且也只有三件貔貅神器记录了下来,谁也不知道这一次孕育出的神器是什么。” “这我倒是没听说过,前三次的神器是什么?”牧凉问道。 赢勾安静了片刻,然后奇怪的笑了笑:“一朵花,一根草和一片云。” 牧凉微微沉默,然后问道:“花是?” “十转命轮花,花不枯萎,持花人不死不灭,只要有一滴精血残留,便可重塑神魂躯体。哪怕寿元消耗殆尽,也只能磨耗掉一片花瓣。简单的说……你有了十条性命,也可以活十世不入轮回。” 牧凉深吸了口气,表情顿时诚恳了许多:“那草是?” “悟道草,不开花不结果,推演天道,展露万法。无论是什么顶级法决,都可以通过草茎推演出来。而且每过三千年,悟道草就会自己凝聚出一道仙术。你应该知道这有多逆天。” 牧凉沉默了片刻,然后抬眼问道:“这种逆天的东西,不应该没被记录下来。” “是啊,因为悟道草只凝聚出了三道仙术,便在争夺之中粉碎了个干净。”赢勾叹了口气说道:“你应该听说过悟道茶和悟道树之类的东西,那便是悟道草残留下来的草籽演化出来的。” 牧凉摇了摇头:“暴殄天物啊。” 相比于十转命轮花那中逆天的消耗品,其实悟道草对于一个势力或者说是一个种族来说要更加珍贵。那种逆天神器的存在,几乎可以影响一个种族的兴衰。 “那最后的一片云呢?” 赢勾这一次没有回答,而是平静的看了眼远方的天幕,笑了笑说道:“这东西,我可就不清楚了,不过或许你见过。” “我见过?”牧凉愣了一下,自己什么时候有资格接触那种逆天的东西? “嗯,长安有颗帝星。”赢勾眼帘微动:“帝星屁股下的……就是那片云。” 牧凉安静了片刻,然后问道:“在……陛下的手里?” 赢勾点了点头:“所以到现在为止,都没什么人知道那片云是什么。” 夜风吹过,黑红色的土地上树荫轻轻摇曳。 赢勾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笑了笑:“但现在,第四件神器快出世了。就在这里,就在……祀月国。” “很快?” “嗯,百八十年。” 牧凉闻言翻了个白眼:“那你不是放屁吗?百八十年可太快了。” 赢勾耸了耸肩:“对我们尸族来说并不漫长,也就是睡几觉的事。” “对我来说很漫长,我还不到十五岁。” 赢勾愣了一下,然后问道:“虚岁?” “很重要吗?” “很重要,我看你骨龄有点大。” 牧凉身体微顿:“大多少?” “其实是比我大一点……”赢勾眯了眯眼睛,然后笑了笑:“几万年吧。” 牧凉眼帘微动,安静片刻后才说道:“这不是我的身体。” “我知道,不,应该说我很清楚。”赢勾笑着眯起了眼睛:“我亲手把这具尸体送到长安的,祂也是……死在了我的手里。” 牧凉侧了侧头,眼中却并没有太多的意外:“旱魃吗?” 这个名字,从某片山谷开始就一直被提及,但直到皇陵里也没有出现过。当然也可能早就出现了,只不过没什么人猜想到而已。 除了某个小僵尸,她不小心吸食了一口灼热的尸血,然后嫌弃的吐了出去。 不是因为不合胃口,而是后卿属水泽,旱魃属火瘴……水火不容而已。 “是啊,”赢勾点了点头:“你或许还要谢谢我,要不是我的话,你可没有这么新鲜的神话躯壳能用。” “我一直以为你们四大尸王的关系不错的。” 赢勾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怎么会呢,几万年的相伴,总会有厌烦和看不上眼的时候,所以我们的关系其实也挺复杂的。” 牧凉眨了眨眼睛:“不介意的话,细细说说?” 赢勾笑了笑:“也没什么避讳的,大哥是个老好人,对谁都好,把一只手和一条腿给了那个二逼,把心脏给了……小妹,剩下的都给了我。” 赢勾说道这里又顿了一下:“也不算是给我的,他临走前和我打了个赌,我赢了,所以得到了他剩下的躯体。” 牧凉挑了挑眉:“赌什么?” “赌我和小妹表白,她会不会揍我。”赢勾笑了笑:“大哥觉得她会揍我,但我对这点有比较清晰的认知。嗯,她压根不会睁眼看我。” “所以……我赢了。” 牧凉嘴角抽了抽:“这应该不是什么好骄傲的事。” 第295章 我下手会很重 “不,这很值得骄傲。”赢勾的表情很严肃:“这证明至少我有一点比大哥强。” “强在后卿更讨厌你?” “是我更了解她一点,”赢勾笑的很开心:“我甚至知道她为什么会拒绝我。” “不用问,我也知道。”牧凉摇了摇头:“你真的很遭人烦。” “这是客观因素,”赢勾摇了摇头:“主观上和择偶观有关系。” “择……偶观?”牧凉满头雾水,完全没听懂赢勾在说什么。 赢勾小声说道:“是,她不喜欢姐弟恋。” “你不是老三吗?” 赢勾点了点头:“那是因为我成为尸族醒的比她早,加上活着的时间,她年纪比我大。” “大多少?” “大……两轮吧。” “二十四年?” “嗯。” 牧凉沉默了很久,然后试探的问道:“那你今年多少岁了?” 赢勾眨了眨眼,犹豫的说道:“一万五千多岁吧,记不清了。” “一万五千多岁,差二十四年,”牧凉扯了扯嘴角:“你确定这能算是姐弟恋?” “女人对年龄都挺敏感的,我也说不好。”赢勾挠了挠头。然后好像想起了什么,眼神亮了一下:“不过我知道小妹喜欢哪种类型的。” 牧凉觉得话题跑到了有些奇怪的地方,于是默默的摇了摇头:“我也知道,她喜欢晏清。” “是吗?”赢勾愣了一下:“不会吧?那可就麻烦了。” 牧凉有些不解:“怎么说?” 赢勾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在我们的计划里,他可是必须死的。” “不一定。” “是一定的,你阻止不了。” 牧凉侧了侧头,眯起了眼睛:“话不能说的太绝对,我现在砍死你,应该会有点用处。” 赢勾挑了挑眉:“这么有信心?” “嗯,你如果是本体的话,应该吐口气就能臭死我。但很可惜,你的本身应该被留在荒唐山了吧?”牧凉说:“金丹中期,我可以试试。” “这样啊,”赢勾砸了咂嘴:“我觉得你对尸族有些误解。” “什么?” “其实尸族有两种来历,一种是天生地养,一种是尸体复生。旱魃是前者,生于灾旱和厄难,我是后者,自杀然后吞了自己的灵魂。” 牧凉点了点头:“所以呢?” “像旱魃那样天生地养的有很长的成长性,而我这种……就取决于生前的肉体强度了。”赢勾说道:“你知道我生前是人族,身体算是很孱弱的种族,所以死后血脉斑杂,理论上是比不过祂的。” 牧凉平静的看着面前的黄衣青年,又默默的点了点头。 “但我很努力,也很无耻,吃了很多东西。”赢勾侧头笑了笑:“你一定很疑惑为什么我会亲手杀了祂。” “有点。” “尸族血脉为尊,大哥仅次于祖爷爷,小妹又次于大哥。而旱魃,祂野心很大也很贪婪。想要通过吞食大哥的遗体来精纯血脉。”赢勾说道:“但大哥把大部分的身体都给了我,所以……祂很针对我,下手很重。” “但我没死,那祂就该死了。”赢勾说的很平静:“祖爷爷睡熟了,我们都得听小妹的。所以趁着小妹下界寻找大哥的时候,我亲手捏死了祂。” 牧凉微微沉默:“然后你去了长安?” “嗯,小妹先去的。后来我背着个尸体去的。”赢勾说道:“我觉得大哥应该不会死的不明不白,所以我去长安见了个人。” “是……陛下?” “不是,是个笑眯眯的青衣老头儿。他让我把尸体留在长安,然后就会……水到渠成?”赢勾耸了耸肩:“说的像个江湖骗子,但我也没办法,只能相信他。” “杜首辅,”牧凉说道:“他说话是这样的。” “嗯,我打不过他,很明显的事。”赢勾笑了笑:“但不是说你也可以在我面前嚣张。旱魃都是死在我的手里,你个占着遗体的小朋友……是不是有些太自信了?” “这样啊,”牧凉听明白了:“你说了这么一大堆,是想说你挺……厉害?” 赢勾点了点头:“我可以把你再变成尸体,然后送回长安。” 牧凉沉默片刻,然后想起了荒唐山里面发生了的一些有趣的事情。他嘴角轻轻勾起,对着面前的黄衣青年诚挚的说道:“其实我对自己也挺有自信的。” “哦?”赢勾似乎来了兴致。 “所以我们可以打个赌。我赢了的话,我就不砍死你了,你帮我做件事。” 赢勾侧了侧头:“那如果我赢了呢?” “你赢了再说。”牧凉抬了抬手,有些无赖。 但赢勾看了他片刻,似乎也明白了什么,轻轻地点了点头:“我可能下手会很重。” 皇陵之内,禁法禁灵。相对来说对尸族的削弱没那么严重,而且单论气血而言,旱魃和赢勾相比也不可能有什么明显的优势。 对面的黄衣青年不是赢勾本体,但牧凉目前也发挥不出自己这具旱魃遗尸体的能力。 就算躯体上勉强打平,境界之间和术法神通的差距以及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相加,足够在黄衣青年和牧凉之间形成一个庞大的壁垒。 “如果真的只依靠这幅身体,我实在是想不出你有丝毫的胜算。”赢勾摇了摇头:“你连剑都拔不出来,怎么和我打呢?” 牧凉微微沉默,然后无辜的笑了笑:“我没说我拔不出剑啊。” 鲜红的血气占据了整个瞳孔,牧凉经脉之中的灵气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纯净的血气。 “太长时间没用了,我都忘了自己修的道尸经……有两个丹田了。” 牧凉右手轻抬,一柄半黑半红的古朴老剑缓缓的浮现而出。老剑之上红绸蔓延,是楠木城的人间剑鞘。 牧凉握住剑柄,抬眼认真的说道:“我下手,也会很重。” …… 树荫斑驳,小道士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的躺在一块石板上,看上去早已经失去了意识。 “时候……差不多了啊。” 卿卿抬眼看了看天幕上的月色,然后对着一口黑井后的阴影里问了一声:“人和尸也差不多到齐了,你怎么说?” 远处的阴影中,一团肉乎乎的动物趴在地上安静了片刻,然后晃着头沉默的抬起了眼睛。 一根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摇曳,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一样,然后慢慢的低垂了下去。 第296章 两个天才 人族有天才,尸族也有天才,巧合的是赢勾无论是在人族还是在尸族,都是天才。 生前见过人族最顶尖的风光,也经历过人族最宏大的战役,可以说在人族史诗的中,他见识过了无数的天才和妖孽。 而在死后他尽管身体孱弱,得到的将臣躯干又被旱魃所觊觎,但他还是忍了过去,并亲手掐死了那位天生地养的旱魃。 赢勾觉得自己是无耻的阴谋家,也是自私的局外人,但自己也的确很了不起。 比自己更擅长修行和战斗的天才是有,但不多。越境能战胜自己的也有,不过就更是凤毛麟角了。 “你是凤毛?还是麟角?” 赢勾看着对面的白衣少年和那柄半黑半红的古剑,轻轻的笑了笑:“如果你一个没有结丹的修士都能越境赢过我,那也是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奇迹。” 牧凉握着横在自己身前的道尸剑,抬眼看向了对方:“你觉得世界上不存在这样的天才?” 赢勾微微沉默,然后点了点头:“存在,而且我见过。” “你见过?” “嗯,在我没死之前遇到过。”赢勾无奈的笑了笑:“我哥比我强,他就经常揍我。但要是拿你和我哥比,可就太可笑了些。” 牧凉抬了抬眼:“你哥是?” “一个很了不起的人。”赢勾耸了耸肩:“在我的印象里,没有人比他了不起。从小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他顶在前面,所以我对修行也不怎么上心。我是个阴谋家,一个倒霉的阴谋家。” 牧凉平静的说道:“阴谋家一般不怎么擅长争斗。” “是不怎么擅长,但也要看和谁比,”赢勾说道:“连你都输了,那我可接受不了。” “人总要学着接受些新鲜的事物,比如……失败。” 赢勾咧了咧嘴,然后摇了摇头:“牙尖嘴利的年轻人啊。” 黄影漂浮而过,赢勾就这样凭空消散在了原地。 牧凉瞳孔微缩,一汪清澈的水洼在自己的身后迅速浮现,九颗顽石瞬间凝结成黝黑的壁垒,阻隔在了他的面前。 【剑诀、湖中山】 一双干净修长的手从半空中浮现,两只手按在了石壁之上。然后……轻轻用力,像是掰开面饼一样简单的掰开了【湖中山】。 赢勾的脸出现在石壁后,轻轻的笑了笑:“一般的剑诀。” 牧凉对于自己最牢固的剑诀被如此轻易的突破,似乎并不意外。他只是眉头皱了一下,便迅速的晃了晃剑尖。 夜幕上九颗“清雪星”点亮,然后一同崩裂而开,化作了漫天的飞雪飘向了赢勾。 赢勾挑了挑眉,没有后退,而是从石壁之中探身而出。庞大的尸气从他的身上汹涌而出,迅速的凝结在了他的头顶,像是清风一样将飞雪吹得七零八落。 “无根之雪,不过尔尔。” 赢勾身体向前,双指成剑,刺向了牧凉的心脏处。 而牧凉眼帘微动,右手平齐,以道尸剑相迎。 看似无坚不摧的双指并没有和古剑相遇,赢勾似乎在看到古剑的时候身体顿了一下,然后双指绕过了古剑轻轻的拍了拍侧面:“这剑……挺牛的啊。” 牧凉古剑被一股巨力拍的侧移,但他的身体却没有停歇,而是迅速的向后退了几步。 赢勾看着少年抬起的眼睛,和自己身前缓缓凝结的庞大阴影,错愕的愣了一下。 雪花被吹开,凝结在黑山之上,在赢勾的身后形成了一座巨大的雪山。 【剑诀、大雪崩。】 “轰~” 无数的雪花聚在一起,以不可阻挡之上轰然倒塌。赢勾猝不及防之下,便被雪崩淹没了身形。 牧凉目光一闪,并没有丝毫的停歇。 大雪崩乃是清雪和湖中山结合的剑诀,两者相辅相成,威力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但对于牧凉来说,【大雪崩】并不是只能如此。 身后的清泉蔓延,化作了无数股溪流涌向雪堆。水遇到雪,即是消融也是沉积。 牧凉完善了这招剑诀,【大雪崩】之后的【冰枷锁】。 雪堆融化收缩,一块半透明的冰雕便出现在了土地上。赢勾被困在冰雕之内,脸上的错愕还没有改变。 “这招,怎么样?”牧凉侧了侧头,对着冰雕问道。 “还……不错。”赢勾眨了眨眼睛,然后右手握拳,从里面一拳轰碎了冰雕:“不一般的剑诀,普通的金丹应该很难出来。” 赢勾平静的拍了拍自己身上散落的冰凌,而牧凉则叹了口气:“看来得来点硬活儿了?” 赢勾耸了耸肩身形一闪,像是忽略了距离一样,突兀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然后抬手便抓住了牧凉的脖颈。 牧凉不为所动,侧了侧头,手中的古剑却瞬间消失不见。 “砰~”赢勾一拳结结实实的轰在了牧凉的肚子上,牧凉嘴角一颤,弓着身子闷哼了一声。 “草!” 这一声惊呼却不是从牧凉的嘴里发出来,而是……赢勾的嘴里。 黄衣青年脸上一阵扭曲,嘴角抽搐地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的……另一只脚:“你丫下脚挺黑啊?” 牧凉弓着身子摇了摇头,但丝毫没有手软,一拳轰在了赢勾的下巴上。 “我尼玛!” 赢勾侧头避开,但随即便又觉得自己脚背上又一次遭受了重创。他微微沉默,抬眼看向牧凉:“就踩一只脚啊?” 牧凉耸了耸肩:“你有甲沟炎吗?” 赢勾没有说话,但眯着眼睛又一拳轰在了牧凉的腹部。 “噗~” 牧凉面色一白,但反应依旧迅速。弓身、抬脚……用力下踩! “唔~” 赢勾脸色微青,表情异常扭曲,然后咬了咬牙又一拳的轰在了牧凉的腹部。 “噗~” “嗯~” “噗~” “嗯~” …… 黑红色的贫瘠土地上,一个白衣少年不断的弓身、抬脚,而黄衣青年也总是面部抽搐,然后僵硬的挥舞着右拳。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许久,最终在牧凉一脚踩碎了赢勾的布鞋之后,这场无聊的战斗来到了尾声。 两个死倔死倔的人同时跌跌撞撞的向后退去。牧凉捂着肚子,弓身蜷缩在地面上滚来滚去。 而赢勾更是不管不顾自己的风度,跪在泥土中以头抢地,面色扭曲,一手捂着已经扁了下去的左脚,一手不断的锤击着地面。 “你……你……咳咳……你还欠我一拳。”赢勾咬着衣袖,恶狠狠地朝着牧凉说道。 牧凉也咬着牙,弓着身子在牙齿中挤出了一句:“我踏马一会儿让你先动手。” 第297章 血骨傀儡 某处的黑井旁,胖狗低垂着头颅,看着昏迷的小道士眼神黯淡,轻轻的呜咽了一声。 而某个拿着柄小刀的小僵尸,望着远方侧了侧头:“这战斗,和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样啊。” 随后,她看到了两个倔人又面对面的站在了一起,无语的摇了摇头。 …… 赢勾面色严肃,认真的看向牧凉:“换只脚?” 牧凉果断地摇了摇头:“我就一个肚子。” 赢勾嘴角抽搐,面无表情的抬头看向了夜空,今晚的月亮……哦,没有月亮。 赢勾和旱魃的身体强度谁更强?黄衣青年并不知道,但他很清楚的是,自己没有换用的鞋子了。 “我这一拳,十几年的功力,不知道你接不接的住。” “我这一脚,会踩完之后碾几下。” 赢勾眯了眯眼睛:“你狠。” 牧凉点了点头,然后深吸了口气,默默的缩紧了肚子。 赢勾抬眼看着牧凉,思索片刻,向后退了一步。 牧凉愣了一下,随后他看着那个无耻的黄衣青年又向后退了几步,再向后退了几步。 “助跑啊?你这是十几步的功力吧?” 赢勾咧了咧嘴,然后右手捏紧,带着不可阻挡之势狠狠的轰击在了牧凉的腹部。 “砰~” 白衣身影倒飞而出,砸毁了几口黑井,瘫倒在了碎石堆里。 赢勾侧了侧头,看着那个少年在碎石里蛄蛹了许久才爬了起来,摇摇晃晃的走到了自己面前。 “怎么?还要继续吗?肋骨都裂了吧?” 牧凉嘴角渗血,面色苍白如纸,但还是点了点头。右脚无力的抬起,然后轻飘飘的落下。 赢勾身体一凝,因为他并没有感觉到自己脚上传来的疼痛,或者说……他已经察觉不到自己的右脚了。 黑红古剑的剑尖从牧凉的脚底探出,轻飘飘的割断了赢勾的整个左脚。 “这么……阴险的吗?” “彼此彼此。”牧凉退后了几步,将古剑握在手中。 而赢勾将小腿和脚掌拼接在一起,很快便恢复如初,只不过看上去却不再敢太过用力。 道尸剑上面诡异的气息顺着伤口钻进了他的体内,像是无数根钢针一样,阻隔着尸气和气血的流动。如附骨之疽,根本没办法除去。 赢勾只得用小半部分的尸气和气血去压住那股气息,他自己的境界也缓缓的掉落到了金丹初境。 “看样子,你好像没那么强啊?”牧凉侧了侧头。 赢勾摇了摇头:“金丹初境足够了,不然我还觉得自己以大欺小。” 牧凉抬了抬手,黑红古剑隐入虚空,一道缥缈的血海从土地之上浮现而出,将赢勾和牧凉包裹在内。 “这剑诀,有点意思了。”赢勾察觉到自己身体传来的沉重感,皱了皱眉说道。 “还有更有意思的。” 九颗“血星”闪耀星空,七颗森白的“骨星”漂浮在牧凉身后。 【剑诀、尸山血海】 赢勾右手探出,磅礴的尸气凝聚在他的体表,一块深黑色的菱形晶体也漂浮在了他的手里。 牧凉不在拖拉,右手轻挥。天幕上的所有“血星”爆裂而开,化作了无尽的猩红融入血海之中。血海凝成实质,而“骨星”也彻底破裂,彼此拼接在了一起,然后沉入了血海之中。 赢勾察觉到血海对自己的侵蚀和冲击,体表散发出一阵黝黑的光晕,将血水阻隔在外。然后他抹了抹手里的菱形晶体,一阵诡异的波动便深入虚空,消散不见。 于此同时,血海内的骨片也凝固在了一起,化成一道厚重的骨架,笼罩着一个庞大的血红色怪物从血海之中钻了出来。 怪物身形庞大至极,足有二十余尺高,阴影遮天蔽日,手持一柄巨大的骨斧站在血海之中。 【血海剑意、血骨傀儡】 庞大的血骨傀儡直起身子,眼中凶光大盛,盘结的肌肉暴起,一斧子便向着赢勾迎头劈下。 赢勾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脚下刚要有所动作,却发现一条白骨凝成的巨蟒从血海中缠绕而来,直指他受伤的左脚。 而那条白骨巨蟒,分明是从血骨傀儡的身后窜出,那是……傀儡的尾巴。 赢勾手间的菱形晶体微微闪烁,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便浮现而出,阻隔了白骨巨蟒。当巨斧从天而降的时候,他又平静的抬起右手,将菱形晶体当做武器送了出去。 “嗡~” 巨斧和晶体在半空中相遇,发出了一阵阵波动。晶体被巨斧砸的倒退而归,在表面上隐约浮现了一丝裂痕。但巨斧好像也染上了什么东西一样,迅速变得灰白,然后化作飞灰飘散在了半空之中。 血海之中的巨蟒依旧冲击着屏幕,赢勾手里的菱形晶体……轻轻的翻转了一下。 一阵恍惚之后,牧凉从失神之中回过神来,而此时,他的身体却诡异的和赢勾换了个位置。 白骨巨蟒突然之间失去了控制,像是发狂了一样冲向了牧凉自己。 牧凉来不及闪躲,只得意念一动。一张巨大的血红色手掌从天而降,死死的捏住了扭动的白骨巨蟒。 白骨巨蟒依旧在奋力的挣扎,而牧凉眼中也闪过一抹厉色。 “咔嚓~” 血骨傀儡双手捏在一起,硬生生的将白骨巨蟒,也是自己的尾巴扯成了两半。 “嗯~”牧凉闷哼一声,嘴角流下一缕鲜血。 但赢勾却并没有丝毫的停歇,诡异的看了眼血骨傀儡,然后菱形晶体再一次翻转了一下。 牧凉微微侧头,下一刻便察觉到了一双恐怖的视线盯在了自己的身上。 两双庞大的血手从半空中抓下,但目标是……赢勾自己。 赢勾平静的笑了笑,在自己双手被抓住的前一刻,扭动了菱形晶体。 虚空晃荡,牧凉再次失神了一刻。当他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血骨傀儡的双手紧紧的束缚在了半空之中。 “这剑诀,倒是的确有些意思。” 赢勾的身体浮现在了牧凉的面前,尖细黝黑的指尖径直刺向了他的眉心。 “剑诀、人间仙境。”牧凉眼中掠过一抹缥缈的白色。 一把庞大的白色古剑从云层中落下,砍向了赢勾的背身。 炊烟飘扬,八间草庐凝结而出,将血骨傀儡绕在了中间。每一间草庐之中都有傀儡的虚影,并被炊烟缠绕在了躯体的不同部位。 血骨傀儡,凝固在了半空之中。 第298章 是江宁 晏清睁开了眼睛,面前是一个很好看的女子。 朱唇皓齿,眉清目秀。女子只是冲着他笑了笑,小道士便不由得有些失神。 晏清眨了眨眼,觉得面前的女子有些面生也有些面熟,他犹豫了片刻,试探的叫了一声: “卿卿?” 女子侧了侧头,细细的看了小道士几眼,然后侧头说道:“是江宁。” 夜色浓厚,贫瘠的土壤上遍布着一口又一口黑井。 胖狗将两只爪子叠在一起,藏在黑井的阴影中,目光平静的看着不远处的两人。 “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晏清有些摸不着头脑,对着江宁问道。 江宁蹙了蹙好看的眉头:“我本来就长这个样子的,不好看吗?” 晏清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好看的。” “那是我原来好看,还是现在好看?” 江宁看着晏清眨了眨眼睛,似乎只是很随意的问了一句。但不知道为什么,晏清总觉得这个问题不能轻易回答,甚至隐隐察觉到了一丝危险。 “都……都好看。” “是吗?” “嗯。”晏清真诚的点了点头。 “那非要让你选一个呢?”江宁不依不饶:“你更喜欢哪一个?” 小道士安静的斟酌了许久,然后抬眼说道:“那我还是喜欢以前一点。”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你高了不少,”晏清说道:“应该装不进箱子里了。” 江宁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倒是有些不方便的,特别是下雨了的话。” 在小道士刚下山不久的时候,小僵尸还迷迷糊糊的,只知道跟在小道士的身后,乖乖握着衣角就不会走丢。 每到夜晚的时候,小僵尸精神格外振奋。她睁着个大眼睛忽闪忽闪,就绕着小道士闹来闹去。 小道士背书她跟着学,但牙牙学语的懵懂样子实在可爱,小道士乐得接不上气,道书很久才能翻一页。 有时候小道士读完了,小僵尸还没读完,于是她就会凑到跟前,伸出小手把那页翻回去。 但问题是小僵尸不认字,所以她翻页之后就愣在了原地,然后看着小道士眨眼睛。小道士只得再读一遍,然后小僵尸跟着读。 背书累了的时候,小道士就会画符,而小僵尸站在一旁帮着磨墨。 不过小僵尸力气没轻没重,总是磨到一半就听见砚台发出清脆的“咔嚓~”一声。 小道士抬眼看过去,只能看到小僵尸仰着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但墨水却顺着桌腿流了满地。 砚台的窟窿比小僵尸的眼睛还大,哪怕后来小道士换了一个铁砚台,小僵尸还是没有磨完一次墨。 夜晚是小僵尸的主场,但很遗憾的是……白天也是。 一到白天,小僵尸就会困得五迷三道,睡得六亲不认。任凭小道士如何生拉硬拽,都死活不肯离开被窝。 小道士起初以为是因为她不喜欢太阳,于是故意把自己熬成了一个夜猫子,晚上赶路白天补觉。 但有一次,小道士从外面打水回来,却发现小僵尸坐在门口,张着小嘴直勾勾的盯着太阳。 小道士吓得一惊,以为是小僵尸的脑子又坏掉了,但在小僵尸舒舒服服的打了个喷嚏之后,小道士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他做了一个巨大的木箱,把喜欢白天补觉的小僵尸背在了身后。 小道士依旧白天赶路,晚上就半死不活的躺在原地,任由小僵尸闹得天翻地覆。书也不读,符也不画,小道士以这种手段来强制小僵尸改掉熬夜的坏习惯。 让一个僵尸……改掉熬夜的习惯,听起来就是一个伟大而漫长的过程。 但让人想不到的是,小道士做到了。没人搭理小僵尸,小僵尸就会无聊,皱着小脸可怜巴巴的看着小道士。 在反复确定了小道士不会理她之后,小僵尸自顾自的盖好被子,背着身睡到了天明。 后来的路上,小道士习惯了背着个巨大的木箱,小僵尸也习惯了蹲在木箱里发呆。但偶尔他赶路太急,就会忽略了木箱里的小僵尸,叮叮当当的一路颠簸而过。 但到了晚上,撞得满头包的小僵尸就会从木箱里爬出来,张牙舞爪的给小道士来一场亲切的问候。 就这样一路打打闹闹,小道士和小僵尸一路从青山来到了祀月国附近。 小道士每天捏着小僵尸的脸,小僵尸也会乖巧的张开嘴,让他认认真真地给她的磨牙。 只不过有的时候一直张着嘴,僵尸的嘴唇也会干,她就会自顾自的舔舔嘴唇。而为了给她磨牙,凑得很近的小道士会突然脸上一热,不敢看她的眼睛,板着脸继续自己的磨牙重任。 小僵尸不清楚人类脸红是因为什么,她记得小道士脸红的时候只有两次,一次是磨牙,一次是躲雨。 那天雨下的很大,倒霉催的小道士没有找到避雨的地方,只能在草地只是狼狈的遮住头顶。而小僵尸分外的安逸,双手环膝坐在木箱子里面,看着外面的雨水怔怔出神。 雨下了一天,小道士被小僵尸拉进了木箱子里一起避雨。 雨声淅淅沥沥,很安逸也很容易让人犯困。小僵尸歪着头,睡得迷迷糊糊,在……小道士的怀里。 那天雨雾清凉,某个小道士却耳边泛红,眯着眼睛很久都没有睡着。 …… “也没关系,我以后可以做一个大一点的箱子。”晏清想了想,然后对江宁说道。 江宁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笑了笑:“不用了,以后……我们应该不会再见了。” 晏清愣了一下,想要问些什么,但下一刻却瞳孔一缩,面色凝固了下来。 他……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了。 所有黑井的正中央,有一个黝黑古朴的祭坛。晏清被工工整整的摆在祭坛之上,呈现出一个大字。 晏清面色如常,但诡异的是,他的四肢和躯干都被一阵模糊的灰雾笼罩着。这些灰雾平平无奇,却切断了身体和头部的连接,没有传来一丝感觉。 一股鲜红的液体从祭坛上的纹路里蔓延而来,绕过晏清的耳边,流到了祭坛的一个角落。 晏清顺着血液的纹路看去,发现血流是从灰雾里蔓延而出,好像也是……自己的身体里。 江宁看了眼祭坛上密密麻麻的纹路,对着晏清笑了笑:“还有一些时间,要不要我给你讲个故事?” 晏清瞳孔中明暗交错,安静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我应该还能撑一会儿。” 第299章 尸族,是没有好尸的 故事发生在很久很久之前,彼时大陆上群雄并起,也有三个最庞大最耀眼的种族。 一个是尸族,以尸祖【犼】为首,祂像是一个辛勤的老头儿,勤勤恳恳地培育着自己的墓园。 墓园很大,里面埋葬着的远不止四大尸王。 神话浩劫之后,大陆上陨落了许多神明和次神话生物。老头儿像一个拾荒者,将祂们的尸体埋在了自己的墓园里。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下尸体,得到的便是许多尸族怪物。祂们没有了生前的恐怖实力,但也在那座墓园里,获得了一次新生的机会。 一场战役会削弱一个种族的有生力量,但对于尸族来说,却不一定是削弱还是补足。 就这样,尸族在群雄乱战之中,越来越庞大,以一种堪称恐怖的速度崛起。 而唯一能和尸族媲美的,只有人族。 人族厚积薄发,体修和术士的先贤们一朝得道,便会带起一个姓氏的崛起。人族的夜空渐渐从星光寥落变得星海灿烂,无数大能以术渡神,以气血成圣,开辟了一条明亮的道路。 那是人族第一个群星璀璨的年代,也是人族史诗的开端。 除了这两个新生崛起的种族之外,第三个庞大种族是“神仆”。 “神仆”是大陆上最古老的种族之一,顾名思义神仆就是神明的仆从。他们自诞生以来,就自诩是神明最虔诚的信徒,一生为了神明奉献鲜血和灵魂。 但当神话浩劫之后,高居云端的神明们一个又一个的陨落。 这时候,这个“虔诚”的种族有了些不一样的想法。他们想要以逝去神明们的名义,接管整个云端之下的世界。 他们本是仆从,却极端的骄傲自负,鄙夷所有的其他种族。 “神明遗种,天道垂怜。” 神仆种族将自己比作了新的神族,发动了一场席卷了整个世界的圣战。所有的种族都被卷入了圣战之中,在遗失纪元的那一段历史里,无一族可以置身事外。 面对“神仆”的来势汹汹,大批的种族整合在了一起,以人族和尸族为首共同抵御来敌。 最终圣战落幕,“神仆”种族被驱赶到了遥远的星空之外。 尸族死伤殆尽,被封印在了天外的【七十二颗地煞星海】之中,镇守星空防止神仆卷土重来。 “你应该会好奇,既然尸族是胜利者,为什么会被驱逐到星空之中,为什么被封印了起来。”江宁看着晏清说道。 晏清抬了抬眼,沉默不语的看着那个干净的女子。 “那些隐约了解了这段历史的人,都以为是人族背叛了尸族,背信弃义,将尸族驱逐到了星空外。”江宁微微沉默,然后弯了弯好看的眉眼:“但其实,并不是这样。” “那时候的人族是挺讲信用的,也很靠谱。” 晏清脑海里不知道为什么浮现出了某个白衣少年,然后默默的翻了个白眼,将牧凉抛之脑后。 “尸族被封印在星空里,是人族的手段,但也是……自己的选择。”江宁说道:“圣战之后,尸族伤得太重,重到本源流逝,墓园半毁。连祖爷爷都无能为力,只能想方设法的弥补墓园。” “这不只是圣战的余波,也是神仆种族留给尸族的……灭族诅咒。神仆种族在被驱逐到星空外之前,献祭了所有残缺血脉和奴役种族。他们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留给了尸族一个诅咒,也是一个问题。” 晏清看了江宁一眼,觉得只有她一个人讲话有些无聊,于是他出声问道:“什么问题?” 江宁微微沉默,然后抬眼看着无尽的夜幕,轻声说道: “尸族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 “很苍白甚至是听起来很可笑的问题,但就连祖爷爷……也没办法回答。”江宁眼帘微动:“被前生的羁绊牵连,但又本能的嗜血会祸乱家人。灵魂有转世,尸体只能腐烂归墟。尸族是最不祥的死物,也是被天道遗弃的种族。” “我们,好像真的没什么存在的意义。” 晏清安静了片刻,然后默默叹了口气:“这种东西,太虚无缥缈了,本就没什么合适的答案。” “是啊,但这个问题没办法回答,尸族本源的流逝就没办法停下来。”江宁说道:“于是人族的智者们想到了一个办法。” “用地煞星温养尸族的本源,同时用古术星神阵,将尸族逸散的本源封印起来。正向运作阵法,以星魂养墓园,逆向运作阵法,抹灭尸族的诅咒。而解开封印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寻找到诅咒问题的答案,一种是……用钥匙解开封印。” 晏清说道:“灾星极灵,血祸死城?” “灾星极灵,是寻找到问题答案的途径,但大哥不知道为什么放弃了这个问题。”江宁说道:“血祸死城,就是解开封印的钥匙。一半在尸族的手中,一半在人族的手里。血祸是尸族的四个尸王,将臣、旱魃、赢勾和后卿。死城是……” “楠木城?” “不,是酆都。”江宁抬眼说道:“今夜过后,酆都不会再有活人了,所以这里才是真正的死城。” 祭坛上的血液布满了各个角落,也正好填满了七十二个细小的凹槽。 晏清面色开始变得苍白,但一双眼睛依旧平静的看着天空上的夜幕:“有钥匙,也需要锁。” “嗯,”江宁弯着眼睛笑了笑:“是你啊。道观里面的香火,只是一种象征而已。真正的锁一直都是道观里活下来的人。你是一个很孤单的人,每一代的道观里,都只有一个很孤单的人。” “因为……只能有一把锁。”晏清嘴角变得苍白而干裂。 “祖爷爷把找到锁的任务交给了我,我找了很久。” 江宁平静的看着晏清,就像是当初某个小僵尸看到了一个小道士一样:“运气还算不错。” 晏清眼帘抖动了一下,轻声问道:“原来,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吗?” “你很好骗,”江宁歪着头,弯着眼睛笑了笑:“你记性不怎么好,又太孤单了,所以我没费什么力就骗了你。没有人会不喜欢一个懵懵懂懂,只知道依赖自己的……朋友吧。” “那……莫兄呢?” “他是旱魃,也是很重要的一环。”江宁说道:“道剑和尸剑,还有道尸经,这些东西算是一个坐标,人间和星空之间的坐标。我们需要他来到这里,完成仪式的最后一环。” “这样啊……” “嗯。” 江宁抬了抬眼,看向了某个方向,轻悄悄的说道:“尸族啊,其实是没什么好尸的。” 小道士没有再说话,而是看着夜幕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是想起了某座青山,还是想起了某个笑眯眯的老人。 师傅总对自己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像是山里的风一样。有的时候可以试试逆着风走,但最终还是要去命中注定的地方。 【晏清啊,其实我不想你下山,在这山上平平淡淡的一辈子也不错。但你太孤独了,连个朋友都没有,师傅……很心疼你。】 小道士好像看到了什么,仰头对着夜幕平静的笑了笑:“卿卿?” “嗯?” “我有些困了。” 小僵尸看着那个稀里糊涂来送死的小道士,轻轻的侧了侧头。她好像忘记了自己在哪里,也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 小僵尸低俯下身子,在小道士的嘴唇上轻轻的吻了一下,然后甜甜的笑了笑。 “那就睡一觉吧,睡醒了都会好的。” …… 清风拂过,吹干了祭坛上的血迹,也吹掉了躯体化作的灰白色尘土。 雾气浮动,里面只剩下了……空荡荡的一片。 第300章 三道剑诀 黑色的菱形晶体翻转了一个面,一股从虚空中蔓延而出的灰色笼罩了所有的事物。 飘落的树叶凝固在了半空中、摇曳的树干静止在了原地。时间仿佛被定格,在这一块区域暂停了时间的流逝。 庞大的血骨傀儡也从猩红色被浸染成了一片灰黑,瞳孔中的暴戾定格在了某一刻,像是一块黑色晶体的雕塑一样,充满了死寂和破败。 赢勾挥了挥手,如同挥散一缕云烟一样,抹去了从云层里坠落的白色巨剑。 而彼时,牧凉才刚刚从血骨傀儡的束缚中挣脱,还没有来得及落在地上,便被灰色浸染定格在了半空之中。 赢勾抬了抬眼,瞳孔之中尽是死寂的灰色。 【尸术、无声领域】 “金丹期修士和筑基期最大的差距,就是结成了金丹,可以在金丹内铭刻道纹,并温养本命法诀。” 赢勾看着毫无反抗之力的白衣少年,轻轻的笑了笑:“剑诀不错,但道行还是差了不少。” 虚空之中一阵波动,赢勾的身形缓缓消散,然后浮现在了牧凉的面前。他伸出了一根手指,指尖黑芒闪烁,刺进了牧凉的眉心之中。 “啵~” 清脆的响声传出,牧凉的身体陡然化作了泡影,破裂开来。 而在空地上的八间草庐里,一缕炊烟悄然熄灭,牧凉的身体从草庐里面凝结而出,然后睁开眼睛迈步走了出来。 赢勾侧了侧头:“这剑诀有点意思。” “书院的剑诀,是挺厉害的。”牧凉面色微白,但右手却抬起了古剑:“特别是最后三招,让我都有些惊喜。” 【云海十六:野草浮生】 楠木城的最后一战,让自己受益良多,虽然没有细细琢磨的时间,但牧凉觉得自己隐约触碰到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看不清楚膜后的具体样子,却能察觉到那是一个由剑术编织而成的世界。 魁丽繁华,无所不有。 在离开楠木城后,牧凉一行人便一头扎进了那座荒唐山里,所以他没有太多修行剑诀的时间。 但荒唐山又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里面的法则似乎和外界并不相通。每一关都别有韵味,也一点一滴的让那层薄膜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靠近那个剑术的世界。 在荒唐山的石像前,牧凉睁开了眼睛,也戳破了那层薄膜。在能重新看清楚一切的时候,这个世界在他的眼睛里又有了新的变化。很奇妙,也很有趣。 三道剑诀,是他看见那个世界后的收获。 一道来自血海,是尸山血海的第七颗骨星:血骨傀儡。 一道来自草庐,是人间仙境的第七间草庐:野草浮生。 还有最后一道,也是最有趣的一招剑诀。 赢勾看了眼土地上的少年,眼帘微动,又一次翻转了手里的菱形晶体。 一只修长的右手从牧凉的背后贯穿进身体里,然后捏爆了他的心脏。赢勾的身体浮现而出,牧凉的身体寸寸破裂。 又是一缕炊烟消散,八间草庐,只剩下了六缕炊烟。 牧凉的身体又一次的出现在了一间草庐里,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赢勾手里的那枚菱形晶体,好像操纵了整片区域的空间一样,可以随意的逆转方位和扭曲知觉。避无可避,也防不胜防。 也正如同尸术所描绘的那样,这里是无声的领域,而唯一被允许发出声音的,只有他自己而已。 “还有六次?” 站在很远处的赢勾笑了笑,然后对着自己面前的空气伸出了右手。他做出了一个扭断的动作,而还在很远处的牧凉却诡异的脖颈一斜,身体扭曲的不成样子。 又是一缕炊烟破灭,在另一处草庐里的牧凉闷哼一声,眯了眯眼睛,然后将自己手里的古剑送入了虚空之中。 一缕缕白烟从草庐之中蔓延而出,融进了虚幻的海水里。猩红的血色顿时褪去,蔓延在地面上的海水也变得澄明湛蓝。 “哗~” 清凉的海水溅起,潮汐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空地被一片湛蓝色的大海占据,也淹没了赢勾的身影。 菱形晶体再次翻转,赢勾在海水之中畅通无阻,捏碎了牧凉的喉结。 只剩下四缕炊烟,牧凉右手虚抬。天空上浮现了一片云雾仙境,九座洁白如玉的石塔矗立在白云的最深处。 赢勾扯掉了牧凉的双手,三缕炊烟飘忽不定,忽明忽暗。 九座白玉石塔凝结在了一起,化成了一个庞大的白玉仙鹤从云中展翼而出,向着赢勾俯冲而来。 嘹亮的鹤唳响彻云霄,赢勾又掐灭了一缕炊烟,然后身体漂浮而起迎向了巨大的白玉石鹤。 他衣袖飘扬,面色平静,一手握拳轰向了石鹤锐利的长喙。看样子打算和石鹤来一次硬碰硬。 但当石鹤即将和赢勾碰撞在一起的那一刻,黄衣青年的身影却突兀的消散在了半空中。 石鹤一下子扑了个空,在地面上的牧凉却身体一颤。身前一拳轰在腹部,自接贯穿了他的身体。 赢勾声东击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平静的笑了笑:“还有两次。” 一缕烟火消散,云层和草庐都暗淡了些许。 牧凉却抬头笑了一声,眼睛里尽是深邃和平静:“抓住你了啊。” 这一次,牧凉的身体没有消散,他的双手死死的抓住了赢勾的右臂,将它钳制在了自己腹部。 【野草浮生】是一种障眼法,并不是什么替身之术。每一个草庐里的牧凉都是虚假的泡影,所以一触即碎也没什么战斗能力。 牧凉是可以穿梭在草庐之中,躲避一次又一次的致命攻击。但赢勾太过灵活,在他的领域里牧凉几乎没有和他正面交手的机会。 所以牧凉利用了赢勾的思维惯性,以自己的躯体为诱饵,将其牢牢的控制在原地。 赢勾果不其然皱了皱眉,右臂想要挣扎着收回,却丝毫没有挪动的迹象。牧凉腹部的血肉像是有意识一样,缓慢的蠕动,死死的粘在了他的手臂上。 又是一缕炊烟破灭,清冽的海水凝结成冰,困住了牧凉的脚踝,也彻底的锁死了赢勾的身体。 天空上的庞大石鹤发出一阵刺耳的鹤唳,然后带着一往无前的巨大阴影,狠狠的撞向了赢勾的背影。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赢勾却突然对牧凉问道:“你说,被自己的剑诀击中……会是什么感觉?” 第301章 都是骗子 菱形晶体共有八个面,每个面都闪烁着不同样式的花纹。 而当赢勾说出这句话之后,其中的三个面的花纹扭曲了一下,并分别勾勒出了牧凉、赢勾和石鹤的影子。 然后,三个黑面破碎而开。 牧凉依旧站在原地,却发现空中那个庞大至极的石鹤突然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歪头含笑的黄衣青年。 他像是一个无所事事的观众一样,滞留在半空中,看着地面上的好戏。 牧凉面前的大片空间开始扭曲,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冲破了空间的束缚,向着没有防备的牧凉一头栽下。 赢勾又一次错乱了时空,将白玉石鹤和自己调转了位置,将它送到了牧凉近在咫尺的地方。 根本避无可避,石鹤出现的那一刻,尖锐的长喙已经刺进了白衣少年的胸口,然后狠狠的贯穿了他的身体。 最后一缕炊烟破灭,所有的草庐爆裂而开,纷纷扬扬的草絮落在了海面上。浓厚的云层像是受到了什么重创一样,一下子呈现出崩塌之势,向着地面上坠落。 是 石鹤也破碎成了大块的玉石,沉入了海面。 一滴黑红色的鲜血,滴落在了湛蓝色的海水里,然后是成股的血流淌下,染红了白衣少年脚底的水面。 牧凉在最后一刻,勉强的转移了自己的本体,但他依旧受到了重创。 一个巨大狰狞的孔洞从胸口蔓延,深入,隐约在血肉模糊中能看到里面死寂的暗红色心脏。 牧凉面色苍白如纸,但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却抬眼笑了笑:“尸族的身体,倒的确是好用。” 赢勾漂浮在半空之中,手里托着一枚只剩下五个面的晶体,平静的看着地面上那个凄惨的白衣少年。 “服吗?” 牧凉摇了摇头:“再等等。” 赢勾愣了一下:“等什么?” “等云再塌一会儿,”牧凉咧了咧嘴,眯着眼睛说道:“看我这第三道剑诀,能不能砍死你。” “云?” 赢勾身体微顿,隐约猜到了什么,但此刻即便不等他抬起头,也能察觉到巨大的云层从头顶塌陷而来。 阴影笼罩了一切,一柄半黑半红的古剑……轻轻的翻转了一个面。 【云海十七:云与海】 笼罩着一切的灰色领域迅速褪去,一切静止的事物都消散不见。 没有树木、没有土壤,没有月光也没有土地。 这个领域被干净的分割成了两块区域,下面澄净湛蓝的海水,和上面洁白柔软的云层。 一片白,一片蓝,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牧凉布局了如此之久,终于将赢勾拖进了自己的领域里。 剑术,重要的是术啊。 “云海……领域?”赢勾抬眼看着一望无尽的白蓝,瞳孔之中有些怅然:“尚未结丹,便能施展出可以领域类法诀,你怕不是某只老怪物转世吧?” “人间仙境本身就是书院顶级的剑诀,哪怕正常修行,最后一间草庐里应该也是一道类似的剑诀。”牧凉抬了抬眼:“我只是加了点佐料而已。” 赢勾微微沉默,然后咧嘴笑了笑:“但我还是喜欢你那尸山血海,第八颗骨星你没练熟吗?” “练熟了,”牧凉侧了侧头,八颗暗淡的骨星从他身后一闪而逝:“不过和血骨傀儡是一起的,没施展出来就被你破了。” “人族妖孽还是多啊,”赢勾砸了咂嘴:“要是同境的话,哪怕我以大欺小,也应该不是你的对手。” 牧凉说道:“同境的话,你撑不到现在。” “口气是真大,”赢勾扭了扭头:“我是个惜才的人,所以不会杀你。” “你可以试试。” 黑色的菱形晶体轻轻闪烁了一下,然后剩下的五个黑面陡然破裂,五道冲天而起的黑光搅乱了云层,最终凝结成了一颗黑球冲向了牧凉。 牧凉指尖顿了顿,湛蓝色海面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光滑的像是一面镜子一样。 镜子映射了天空的倒影,一颗的蓝色球体从镜子里面浮现,然后污渍像是被一起擦除了一样,消失不见。 半空中的黑球,也诡异的消失在了半空中。 赢勾挑了挑眉,然后右手一挥,体表外陡然浮现出来十几枚黑色菱形晶体。 “是术法啊。”牧凉微微沉默,他倒是没想到让自己狼狈不堪的菱形晶体竟然并不是什么消耗品,只是赢勾的……一道尸术而已。 “无声领域是我上辈子的本命法决,很好用,但威力一般。”赢勾手指轻抬,十几枚晶体轻轻颤抖,然后化作了十几枚细小的黑色钉子,向牧凉飞掠而去。 “可要小心了,旱魃就是死在了我这些钉子下,不知道你的身体会不会有应激反应。” 镜子里同样复制出十几枚蓝色的钉子,擦掉了黑色钉子。但只是片刻,平静的海面上便陡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我的钉子可不是好吃的,你的海面也没那么坚固啊。”赢勾笑了笑,一挥手便又是十几枚黑钉。 海面风平浪静,只有一道缝隙宛若深渊。 “算了,”牧凉眼帘微动,然后轻轻的摇了摇头:“时间,也快到了。” 赢勾皱了皱眉,因为下一刻,牧凉的身体便消失在了原地,像是被擦除了一样。 【剑决、水天相接。】 平静的海面寸寸破碎,厚重的云层崩塌而落。 不停的倒转,不停的倒转,世界翻覆颠倒。 无尽的白蓝之间,只有一道渺小的黄色身影,看着头顶的大海和脚底的天空迅速的靠近,像是天灾末日一样轰击在了一起。 是天崩?还是海啸? 在这一刻已经没有意义了,这个领域里没有了上下之分。只有两个无尽的平面聚拢在了一起,将黄色的灰尘吞没。 …… 一滴海水掉落在泥土之中,黄衣青年浑身湿漉漉的半跪在泥土中,浑身笼罩着漆黑的晶体战甲看上去坚不可摧,却在下一刻寸寸破裂而开。 在水天相接的那一刹那,赢勾用所有的晶体裹着自己凝聚成了一身黑晶铠甲,但依旧低估了那道剑诀的恐怖。 赢勾面无表情,一缕黑红色的鲜血却从头顶流下,顺着鼻梁落到了土壤之中。 牧凉侧了侧头,看着远处分外狼狈的黄衣青年平静的笑了笑:“我赢了?” “不,是你输了。”赢勾慢慢直起身子,看着漆黑的夜幕轻笑了一声:“你看,有人死了啊。” 遥远的星空深处,隐约亮起了七十二颗灰黑色的星辰。 星辰之间,无数看不清的枷锁碎裂而开,一个运作了万年的古阵法在今夜彻底的崩裂溃散。 星空深处,响起了一阵阵沉默了无数年的嘶吼。这恐怖的嘶吼声,甚至将星辰的光芒震的忽明忽暗。 那些怪物们,沉睡了太久太久。而今晚,尸族降临人间的通道已然被打开。它们将踏着星光而来,找回属于自己的领土。 “你赢不赢并不重要的,”赢勾笑了笑:“今晚所发生的的一切,是命中注定的事,也是在万年前就已经确定了的结局。” 牧凉轻轻地抬起了头,看着遥远而无尽的星空,沉默了很久很久。面对星辰和命运之类的东西,人总会心底浮现了一股渺小和无力的感觉。 “定好了的吗?”牧凉眼帘微动:“谁定的?” “你们,或者说……是唐国的那个人。”赢勾说道:“祀月国是人族送给尸族复生的领地,在你踏进皇陵的那一刻起,酆都城里的人们就已经开始撤离了。” “一切都没意义,你的努力从一开始都没什么意义,就像是在车轮面前蹦跶的小蚂蚁一样。” 牧凉沉默了片刻,然后平静的问道:“那……晏清呢?” “他很有意义,他不死的话,锁怎么打开呢?”赢勾侧头说道:“有的人,生来就注定要死的。” 夜风吹拂过林梢,一粒灰白色的尘土从远方飘扬而来,落在了牧凉面前的土壤里。 牧凉看着那粒尘土,安静了一息,然后眼睛渐渐暗淡了下来:“真死了啊,那个小道士,这次真的死了啊。” 那个记性不好,脑子不好,总是稀里糊涂的小道士真的死了。可我本来就没什么……朋友的。 赢勾侧了侧头,看着漫天的星辰和空气中薄凉的气息。 那个沉默不语的白衣少年沉默了很久,阴影遮住了眼睛,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一片树叶落在了泥土中,白衣少年平静地抬起了头,说了一句:“都他妈的……是骗子。” 赢勾身体一凝,瞳孔急剧收缩成了一个小点,汗毛竖立,目光死死的盯着那个白衣少年。 金丹中期的气息彻底从赢勾的身上绽放,无数的黑色晶体疯狂的堆叠在一起,在他周围凝结成了一座巨大的假山。 然后…… 【剑诀、尸国】 一根庞大到极致的灰色手指从云层中落了下来,像是碾碎蚂蚁一样,碾碎了一切。 第302章 悲剧的结尾 酆都皇陵里发生了一阵山崩地裂般的震动,云层聚集在一起,落下了一根沧桑庞大的恐怖手指。 那种骇人的异象,哪怕是在酆都外很远的地方应该也能隐约看到。 但很可惜的是,此时的酆都城里……没有一个人。 空旷的街道,屋门紧锁的店铺,一缕火烛都没有出现在这座死城里。刘轻符、书笛、赵青蒙等一个又一个天才,都在某一刻和城里的百姓们踏上了离开故乡的道路。 他们沉默不语,因为别无选择,这里是他们的家乡,但也是人族赠给尸族的复生之地。 正如赢勾之前所说的,今晚一切的结局早在很久之前就被某些大人物们定好了。 尸族复兴不可逆转,小道士的死亡也是命中注定,牧凉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徒劳无功而已。 星辰深奥繁琐,命运不可阻拦。 牧凉改变不了任何东西,但或许到最后的这一刻,他也不怎么想改变了。 …… 皇陵的地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碎石瓦砾,一片狼藉。 在一个巨大的深坑内,赢勾衣衫破碎,浑身血肉崩裂,甚至能隐约看到森然的白骨。 他有气无力的躺在深坑最中心,颇为狼狈的吐了口鲜血,以一种非人的眼神看着了深坑边缘的白衣少年:“你……至于吗?” 牧凉微微抬眼,浑身的气息迅速跌落,只是片刻便面色苍白如纸:“下手重了些?” “嗯,可太重了。”赢勾咧了咧嘴,有些无奈。 牧凉微微沉默:“其实是没必要的,我只是心情不怎么好。” 夜色幽深如墨,但满天的星斗却明亮的像是一盏盏璀璨的灯火。 夜风拂过,白衣少年眯了眯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些疲惫,不是因为灵气耗尽,是发自内心的疲惫和困倦。 牧凉眼帘微动,然后依靠着一口破碎的井壁,慢慢的坐了下来:“说说吧,我应该有时间和你再聊一会儿。” 赢勾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了上面的白衣少年,沉默片刻然后说道:“你想问什么?” “酆都、祀月国、还有皇陵。” 赢勾看着晴朗的夜幕,安静了片刻后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尸族复生,需要一块修养的土地,这是很久之前人族答应过的事情。” “为什么会选择在祀月国?”牧凉问道。 “不是我们选择了祀月国,是祀月国自己作孽的啊。”赢勾眯了眯眼睛,讽刺的笑了笑:“人一旦满足了一种欲望,就会渴望满足更多的欲望。对于那些满足了很多欲望的皇亲国戚来说,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有舍不得放手的东西。所以他们在认真的思考了很久之后,开始想方设法的满足最贪心的一种欲望……永生。” “永生啊,这种东西到底如何能得到?祀月国的那些脑满肠肥的皇室们并不清楚,他们没有出色的修行天分,也没有苦修渡劫的毅力。于是他们找到了一种很讨巧的手段……尸族。” 赢勾说道:“那一代的皇帝沉迷于修道,遇到了一些比较诡异的道人。” “墓生道派?”牧凉问道。 “嗯,墓生道派的那些老不死的,许诺给祀月国的皇室以永生。唯一的要求,就是祀月国的千年祖陵。他们需要一个巨大的陵墓,来进行鸠占鹊巢的夺舍之术。” 赢勾面色平静,继续说道:“皇室答应了,于是不到百年,就快灭国了。皇陵被修改成了养尸之所,祀月国所有的气运被消磨殆尽,百姓民不聊生,饥荒和瘟疫肆意蔓延。” “后来在灭国之际,祀月国右相耿寺臣整理朝政,布道驱邪,情况才有所好转。”赢勾说道:“但其实他所做的事,也仅止于此,改变不了什么。最终还是依靠唐国,才免去了灭国的灾难。” 牧凉侧了侧头:“所以在那时候,你们尸族就盯上了这个地方?” “嗯,大哥自己选的,祀月国已经病无可治。尸气侵染了国运,人族不适合居住,但对尸族来说却是不错的地方。”赢勾说道:“他走后,我去了趟长安,了解了他和唐国的交易。他还是很靠谱的,死前……安排好了一切。” 牧凉微微沉默,原来那个壮汉并不像世人了解的那样没心没肺。他只不过有着自己的选择,也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 西域的边城,王二狗成为将军镇守的那座城市里,某个壮汉也在每一个深夜,看着夜幕思考了很久很久。 “我来到了这里,把那些老鸠送去了该去的地方,然后……等着你们的到来。”赢勾笑了笑:“这就是所有的故事了。” “这样啊。” 牧凉依靠着石壁,沉默不语的看着远方的数十口黑井。 这是一个尸族复生的故事,也是一个按照某个既定的剧本进行下去的故事。写剧本的人到底是长安的帝星?还是那个青衫老者? 牧凉并不清楚,他只知道在自己山谷里醒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成为了故事里的一枚棋子。 祀月国是棋盘,有资格下棋的人,只有星空里沉睡的尸祖和唐国的那两位。 但问题是两方的下棋人都很和睦,没人想掀翻棋盘,祂们只不过是在进行一次交易而已。 即便牧凉没有中途插进来,即便那具旱魃的尸体没有被某个白衣少女买走,也一样会有人来到这里。然后,跟随着一只小僵尸,把小道士骗到这里。 尸王聚齐,尸国降临,这边是所有的故事。 只不过……不应该是那个无辜小道士的故事。不是说傻人有傻福吗?他那么愚笨,不应该是这个结局的。 牧凉抬了抬眼,看着从远处迷雾里走出来的那个女子。 她面色平静,怀里抱着一间破破烂烂的道袍和一柄枯黄的桃木剑,只是平静的看了牧凉一眼,便像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一样离开了这里。 星光下澈,女子的身影消失不见。她回到了尸国,或许会在不久之后带着星空里的尸族,再次来到人间。 但那时候她又是谁呢? 应该是叫后卿,或者是江宁,但……不叫卿卿了吧。 那个稀里糊涂的小僵尸,和记性不好的小道士,一起死在了这个安宁的夜晚。 故事,终于走到了最后一幕,原来是一个……悲剧的结尾啊。 …… “但很多时候,大故事里面总是有个小故事。故事里有很多骗子,也不知道是谁骗了谁。” 许久之后,牧凉抬起头笑了笑,眼中是平静也是安宁:“我觉得……自己演的还不错。” 在深坑里装死的赢勾愣了愣,没理解那个白衣少年在说什么。 “你真的姓赢吗?” “啊?” “我觉得,你不姓赢。”牧凉说道:“你姓姬。” 赢勾视线微凝,沉默了很久之后才叹了口气:“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啊。” 第303章 潮落江宁,海晏河清 在祀月国皇陵的最深处,有一间用碎石堆成的青色道观。 这里是皇陵的核心,也是禁灵法阵的阵眼。但道观里面没有活人,只有两缕残魂在争执不休。 “我觉得我比你辛苦,毕竟道尸经是我偷出来的。”中年道士据理力争。 “但她不讨厌我。”小道士摇了摇头。 “楠木城我折了几个月的纸,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喜欢我。” 中年道士微微沉默,然后问道:“我们俩死人残魂,为这点儿事争来争去,是不是有些可笑?” 小道士点了点头,然后给了中年道士致命一击:“你……压根就没见过她吧。” 中年道士面色顿时一泄,嘴角抖动了很久,最终憋出了一句:“我恨你。” “她喜欢我就够了。” …… 道观门外,某个白衣少年有些听不下去这没营养的对话,轻轻地咳了一下来表明自己的存在感。 “莫兄,你来了啊?” 道观里面传来了同一句话,却是两个声音。 一个是小道士,一个是中年道士,两个声音都分外的熟络,像是和牧凉认识了很久一样。 道观里的小道士对着牧凉笑了笑,中年道士也笑了笑,但最终两个笑容模糊地叠在了一起,只剩下了……小道士一个人。 “啧,果然啊。”牧凉咂了咂嘴:“你丫自己下山找自己,能找到才见鬼了。” 晏清嘿嘿笑了笑,对着牧凉问道:“莫兄,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早有怀疑,但确定你身份的时候,还是在梦里。” “黄粱梦?崆峒山?”小道士眨了眨眼,似乎对一切都很清楚。 “嗯,你师父挺不老实的,根本什么都没告诉我,还骗我你就在后山。”牧凉耸了耸肩。 “十年前?那时候我是在山外赶尸,不过师父也没骗你。”小道士说道:“我这辈子的身体需要三年的时间温养,当时应该睡得挺香的。” 牧凉挑了挑眉:“那为什么你师父对你完全是两种态度?对你挺好的,对他却这么嫌弃?” 小道士耸了耸肩:“可能是因为我小时候比较听话,也比较乖巧。上了年纪的老人都喜欢孩子。” “那倒是,你师父年纪的确大的吓人。”牧凉点了点头,然后叹了口气:“我看到崆峒两个字的时候,差一点吓出梦话。” 崆峒山里的老道人啊,那可真是道教的老祖宗了。 道号广成子,上古玉虚十二仙之首。也正如老道人所说的那样,这世上的确没什么有资格让他供奉的了。 而对牧凉来说,更关键的是这位道教的老祖宗还有一个尊称——“人皇帝师”。 “你姓姬?” “后来姓姬。”小道士点了点头:“以前姓公孙。” 牧凉微微沉默,然后说道:“按照大陆上人族的历史,我是不是应该给你磕一个。” 小道士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必要这么客气,你揍我的时候下手可没轻没重的。” 说道这里,小道士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有些狐疑的看了牧凉一眼:“你是梦里确定了我是谁?” “嗯,隐约猜到的。” “那你在树林里面还下死手啊?”小道士眨了眨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我……”牧凉微微沉默,然后诚恳的点了点头:“以后再揍你,可就没什么机会了。” “你丫挺会珍惜当下啊?”小道士嘴角抽搐,满脸脏话。 “能揍您一顿,我很荣幸。” 小道士翻了个白眼:“可不止一顿。” 牧凉耸了耸肩:“我在来这儿之前,还揍了你弟弟一顿。” “长天?”小道士问道:“那没事儿,我以前也总揍他。” “赢勾的本名,姬长天吗?”牧凉问道:“四大尸王是不是都有本名?” “倒不是,旱魃没有。” “为什么?” “因为它是天生地养,是没有故事的旱魃。” 牧凉眼帘微动,然后问道:“但后卿有故事,和你有关的故事?” 小道士笑了笑:“那可是很久远很久远的故事了,你应该听说过一些。” 牧凉安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你挺没品的,人家为你战死,你却不给人收尸,也难怪她怨你这么多年。” 小道士没有应声,许久之后才悠悠的叹了口气:“是啊,我欠她的。所以我在人间等了她几万年,想着……弥补些什么。” 牧凉笑了一声,困扰了他这么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小道士的道,原来是……道歉的道啊。 …… 人间有座崆峒山,山上却只有两个道士。 一个年迈的老道士,和一个记性很好的小道士。 小道士记了一件事,记了几万年,他在等一个人,但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来。 于是他每长大些的时候,就会下山去寻找她。 而苦逼的老道士就只能待在山上,一个人默默的守着道观,折些纸来打发时间。 就像他在一个梦里对那个白衣少年所说的:“山里太空旷,很多时候无人作陪,总得自己找些乐子。” 确实是无人陪伴,大多时候连小道士都没有。 小道士也想找到那个问题的答案:尸族到底是什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但他没找到,于是他想换一种方式来做些什么。 他去了唐国,见了几个人,去见了一个壮汉,被狠狠的揍了一顿。他是她哥,道士不敢还手。于是鼻青脸肿的他提出了一个计划,一个尸族复兴的计划。 祀月国是道士下山游历的时候路过的国家,尸气纵横,怨气弥漫。 他在那个国家即将灭亡的关键时候,去了右相耿寺臣的府邸,然后教那个人了一些东西。并帮祀月国和遥远的唐国搭上了联系。 耿家有一个祖地,是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那里被一个心术不正的邪道蛊惑,献祭村民的生命来温养一件大凶之物。 他去了那里,把那邪道做成了道尸,然后把那件大凶之物嚼碎,从自家的道观里偷出来了两把古剑,换了进去。 崆峒山里的老道士气急败坏,但只是骂了他几句,却没有多说什么。 …… 楠木城是一个很好的古城,他很喜欢那里的人。 知难承木,薪火不息。 那里的人们染了一场重病,死了很多人,他们不愿意入轮回,都在等着一个黑衣青年。 于是道士花费了很长的时间,折了很多纸人,让那些游魂不至于魂飞魄散,能够等到那个小医生清醒过来。 而且,道士给自己选了一块很好的墓地,在他的计划里,他一定会死的。 只不过犹豫了很久很久,他还是没敢在自己墓地的旁边再准备一个。 …… 酆都的阵法被道士修改了,不能把尸气从国运里根除,但能保证百姓们身体不受侵扰,健健康康的渡过剩下的日子。 做完这一切之后,中年道士死了。 而小道士从青山里面睁开了眼睛,安安静静的等了十多年。 那天山里的天气很好,天空晴朗万里无云,山间有清风徐来。小僵尸觉得自己运气不错,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一个很好骗的小道士。 但小道士笑的更开心,笑迷了眼睛。他啊……等了她几万年了啊。 …… 江宁是潮落江宁,晏清是海晏河清。 不过是先有的江宁,再有的晏清。 在楠木城里的小道士心里想着的:故事的结局是这样的话,真好,真的,他很喜欢。 第304章 金丹潮汐 “就不给你讲我的故事了,你感兴趣,自己可以查查。”小道士抬了抬眼:“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我以为你只是有自己的计划,没想到你玩儿的这么大,把自己都搭进去了。”牧凉说道。 “有些事情,命中注定。不过这一路走来,也算是一段不错的经历。有头有尾,有始有终。” 牧凉笑了笑,然后点了点头。但他犹豫片刻又问道:“你这就去死了?像你这样的大人物,连后手都不留?” “留后手,也太没诚意了。”小道士摇了摇头:“不过我师傅挺固执的,那老头儿会不会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也不确定。” “我以为你师傅死了。” “修道者,生死本来就乱七八糟的,更何况现在天庭地府都没了,谁知道能搞出什么幺蛾子。”小道士说道:“不过上古的事你也别问我,你知道我记性不好的。” “用烂了的借口。”牧凉叹了口气:“倒是真的有些可惜,毕竟……我朋友不多。” “师傅那里如果给我留了一盏灯的话,转世之后或许我们还能再见。”小道士平静的笑了笑:“但那时候,应该也不是我了。” “黄帝转世啊,听起来就吓人。”牧凉咂了咂嘴:“不知道那个小混蛋揍起来手感会不会变。” 小道士却摇了摇头,一脸认真的说道:“莫兄,这辈子我可是让你的,下辈子他应该不会留手,你可得小心些。” “威胁我啊?”牧凉笑了笑:“我可是会放狗咬你的。” “是咬他。”小道士摇了摇头。 “不,我希望是咬你。”牧凉说道。 “汪!” 道观门外传来了一声狗叫,某只胖狗似乎也认同了这个说法。 “这混球,一路上咬了小爷八百多次,下辈子别让我碰到你。”小道士嘴里骂着狠话,但眼里却是平静的笑意。 “你也没少咬它。”牧凉也笑了笑。 小道士据理力争:“但它掉毛,而且口感很差。” “汪~”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以为自己口感就很好了?其实……是不错。 “啧,莫兄,你就没想过给这条胖狗取个名字?” 牧凉摇了摇头:“它又不是我儿子,轮不到我给它取名。等它长大了,自己给自己取名字就好。” 小道士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有道理。所以……你叫什么名字?” 牧凉微微沉默,然后平静的说道:“牧凉,不过出城之后,我应该还叫李牧。” “牧凉啊。”小道士默念了几声,然后点了点头:“我记住你了。” 牧凉挑了挑眉:“来世寻仇?” “不,其实我也没什么朋友的。” 清风拂过道观,小道士的残魂侧头笑了笑,一如初见,但是别离。 “莫兄,其实今晚没月亮啊。” …… 在道观崩塌的前一瞬间,牧凉从里面退了出来,并随手揪起了胖狗的后脖颈。 胖狗短小的四肢悠悠垂落,两个小眼睛转来转去,偷偷的看了牧凉几眼,然后咧着嘴干干的笑了笑。 “我不怪你,毕竟将臣才是你爹,你对尸族终究是有些感情。”牧凉看着眼前的胖狗,平静的说道。 而胖狗却伸出了两只肥硕的胖爪,然后摇了摇手掌。犹豫片刻,又伸出一只胖爪指了指天,一副要发毒誓的样子。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我又没让你和尸族恩断义绝。”牧凉摆了摆手:“说不定以后我们还要多打交道的。” 胖狗一挺胸膛,表示自己虽然没什么用处,但和尸族建交这种事,自己还是愿意担起重任的。 密林轻轻摇晃,一个破衣烂衫的青年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赢勾看了眼已经倒塌了的道观,顿时面色一苦:“就走了啊?咱哥儿俩也挺久没见了啊。” “姬长天,你哥还记得你的名字。”牧凉耸了耸肩:“看来你在他心里还有点印象。” “那可不,全族里我哥最爱揍的就是我。”赢勾挺了挺胸,然后又无奈的叹了口气:“现在可好,他走了,她也走了,就我一个人守在这破地方了。” 牧凉看了看晴朗的夜幕,和七十二颗灰蒙蒙的星辰,说道:“看来尸族降临还需要挺长一段时间的。” “三五年吧。”赢勾点了点头:“正好这段时间里,祀月国可以来一场……很大很大,很有趣很有趣的游戏。” “貔貅孕吐?” “那他妈是貔貅吐宝!”赢勾抽了抽嘴角:“貔貅正式吐宝前,还会有三次吐宝潮汐。一次金丹,一次元婴,一次化神。” “细细说说?” 赢勾抬眼说道:“所谓三次吐宝潮汐,也相当于三个不同的貔貅秘境。对修为有着严苛的限制。金丹潮汐里所有的修士必须修为在元婴之下,元婴潮汐不得超过化神,化神潮汐拒绝练虚以上修士的进入。” “所以,祀月国即将开始的是金丹潮汐?” “嗯,而且这条消息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大陆上许多天才都会闻讯而来。来挖宝,打劫,诈骗,偷鸡。”赢勾笑了笑:“这金丹潮汐虽然是所有潮汐里宝贝品质最低的,但也是数量最庞大的。而且其中也不乏珍贵的顶级宝物,只是都看你的命如何了。” “金丹潮汐的范围是整个祀月国?”牧凉微微沉默:“这秘境倒是的确有些大。” “也是一次发大财的机会,特别是对你来说。”赢勾斜了牧凉一眼:“就算不论你那招逆天的剑诀,单论我和你交手的感觉来说,只要不碰到顶尖的天才你都可以应付。” “算上那道剑诀的话,我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或许……会很有趣的。” 牧凉侧了侧头:“听起来,是个赚钱的好机会啊。” “别太得意忘形了,我要是猜的不错的话,你那道剑诀应该有很强的后遗症,不能随便施展。” “嗯,我现在都有些头晕了,不过后遗症还涌上来。”牧凉点了点头。 “况且真正的顶阶妖孽,未必就真的会忌惮你的那道剑诀,毕竟你只不过筑基后期而已。” 牧凉皱了皱眉,觉得赢勾说的有道理,于是他沉默片刻,说道:“所以我觉得,是时候结丹了。” 第305章 尸国金丹 在来到酆都之前,牧凉其实就已经筑基圆满了,距离金丹境也不过一层薄膜而已。 丹田之内的两个灵力之湖,尸湖和道湖之间有一口破破烂烂的泉眼。泉眼将两个灵力之湖相连,不断的引导和混杂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力。 牧凉将自己的道尸剑插在泉眼之中,将两个灵力之湖隔绝。他很清楚,当泉眼彻底破碎,两口泉眼相互融入彼此的时候,自己便会水到渠成的突破到金丹期。 但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牧凉并没有准备好自己本命剑诀的雏形。 绝大部分的金丹剑客都是在结丹之后,才会开始在自己的金丹上铭刻道纹,孕育出自己的剑诀雏形。 但牧凉有一个更加大胆的方式,也是真正的顶级天才才会尝试的手段:在结丹的同一时刻,凝聚成完整的剑诀雏形。 这种方式的好处显而易见,一个是在金丹上刻画,一个是在金丹凝结的时候自然生成。两种手段会使得剑客对自己本命剑诀的掌控,从根本上有所差异。 不过这种手段很少有人会使用,一来风险很大,只有那些对结丹十拿九稳的天才敢尝试;二来筑基期便能够孕育自己的本命剑诀,一般只有古老的宗门传承里,上一辈留下了来的剑诀才能满足这种要求。 但牧凉和那些情况都不一样,他有一式完美到极致,甚至说自己都有些控制不住的恐怖剑诀:尸国。 这招剑诀是他自己创造而出,和自己的道尸经,两个灵力湖,还有道尸剑都完美的契合。所以他有近七成的把握来以这种方式结丹,而在和赢勾一战之后,他的把握来到了九成。 “要结丹了?”赢勾挑了挑眉:“你不是拿我练剑了吧?” “我需要一个很安静,充满灵力的地方。”牧凉说道。 “那你应该走出祀月国,这里已经被尸气浸染了,一口灵泉都没有。” 牧凉皱了皱眉,但转念又看到了自己灵力之湖的反面,那是一口猩红色的尸气之湖,一样的安宁,一样的圆满无缺, “尸气充盈的地方,应该也可以。” 赢勾点了点头:“那种地方,在皇陵里就有好几处。底下血河的尽头,有一块血石。血石由精纯的尸气凝结,现在也没什么用处了,可以借给你。” “借给我?”牧凉愣了一下:“太客气了吧?” “本来对我也没什么用了,你拿去用就是。” 牧凉摇了摇头:“我说的是你太见外了,我和你哥是朋友,那我们俩就也算半个家人,谈什么借来借去的,太生分了些。” 赢勾微微沉默,明白了牧凉的意思:“那……送给您?” “谢谢。” 赢勾嘴角微抽,但没有多说什么,带着牧凉向着一个地底深处的地方走去。 牧凉抱着胖狗,一边跟着他前行,一边问道:“我们之间是不是还有一个赌注?” “昂,是,你想我帮你做什么?” 牧凉侧了侧头,然后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取出了一枚草绿色的凤凰蛋:“你会孵蛋吗?” “我他妈是男尸!” “你有什么朋友会孵蛋吗?” “谁家能有会孵蛋的朋友啊?”赢勾有些无语:“而且你这凤凰蛋看样子有年头了,不会过期了吧?” “谁家凤凰还能过期啊?”牧凉翻了个白眼,然后将凤凰蛋递给了赢勾:“你想想办法。” 赢勾接过凤凰蛋,仔细的打量了几眼,然后对牧凉说道:“这凤凰蛋的神魂倒是挺完整的,生命力也挺顽强,缺的是外界的血气滋养,所以并不难孵化出来。” “血气?” “嗯,你来这里算是来巧了,这儿最不缺的就是血气。” 赢勾右手轻抬,然后随意的将那枚草绿色的凤凰蛋丢进了血河之中,溅起了一点细小的水花:“交给我,多泡一会儿就行。” 路至尽头,牧凉来到了另一个血红色晶体铺成的狭窄溶洞之中。溶洞正中有一块暗红色的晶体,四周浓厚的血气弥漫,几乎凝成了液体。 “好地方,炼体结丹都是绝佳的宝地啊。”牧凉打量了几眼,赞叹道。 “送你了,我还有事,我们一会儿再见。”赢勾大方的摆了摆手,然后转身离去。 “孵蛋吗?还说你不会。” 赢勾额头青筋抖了抖,然后深吸了口气,背影消失在了溶洞的角落。 牧凉扭了扭头,发现自己这溶洞内寂静一片,而且愈加的空灵安宁。他挑了挑眉,然后随手一丢,将怀里的胖狗丢到了血河之内。 胖狗在半空中飞掠的时候,小小的眼睛里突然有些恍惚。它很熟悉这种腾空而起的感觉,在长安城的小院子里,它以不同的姿势飞了很多次。 尽管最后的结果都不太好,但它却莫名有些怀念。 “噗咚~” “咕噜噜噜噜噜~” 牧凉没有管在血河里正挣扎的胖狗,而是慢慢悠悠的做进了血红溶洞的雾气之内。 狗吗,总要学会独自面对自己的不足。狗刨要是真学不会,那就多喝些水吧。反正这血气对它来说也是绝对的大补之物。 血光闪烁,牧凉的身体被血雾渐渐覆盖,看不清了他身体的轮廓。 而溶洞之内,也渐渐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只有某只游泳天赋不怎么好的胖狗,依旧为了生存在血河里面奋力的倒腾着自己的短腿。 又是半刻钟后,血河里水花四溅的声音也渐渐平歇了下来。一片安宁的血光里,只有一只翻着白眼的胖狗……挺着大肚子漂浮在了河面上。 “噗通~” 两个灵力之湖的泉眼轻轻的破裂而开,血色的尸气和白色的灵气混在了一起。像是一面镜子被打破,红色的世界和白色的世界交杂。 红色世界里,缓缓的吸食这外面的血气,然后将一半融进了白色世界里。 在不知道多久后,两边的湖水各有一部分开始凝结成了固体,并在红白交界处渐渐凝成了两枚金丹的雏形。 金丹一白一红,白的纯洁无暇,红的鲜艳似血。 “剑诀,尸国。” 湖水突然开始剧烈的翻涌,一道道繁琐的花纹在两枚金丹上缓缓浮现。 一道、两道……五道……九道。 “九阶金丹吗?”雾气中某个少年喃喃自语,但随即侧了侧头:“还……不够啊。” 第306章 尸国血墓 极数为九、圆满为十。 最顶尖的天才剑客,以九阶金丹起步,追求十阶圆满。 九阶和十阶之间,虽然看上去只差一阶,但实际上却是天壤之别。因为当道纹刻画至第九阶之后,便可凝练出一道本命剑诀。 而第十道纹,本身便是本命剑诀的附赠品。这个道纹的出现,也意味着一个小本命剑诀的诞生。 牧凉很清楚此点,他也明白自己的【尸国】绝对有能力孕育出第十道剑诀。 但他的野心……不止于此。 两枚金丹在泉眼的交界处渐渐成型,一白一红,各是九道繁琐的花纹。 表面上来看,牧凉此刻两个灵湖内共有十八道纹,但实际上却不是这样。 红丹和白丹虽然是完全不同的个体,但它们上面的纹路完全相同。也就是说牧凉此刻的剑诀依旧只有九道纹路,能使出的也是同一招剑诀。 “既然有两枚金丹,那怎么可以如此浪费?” 牧凉眼中异色一闪,灵力之湖中再次横生变故。 红色金丹上的纹路不停地闪烁幻灭,像是在下一刻就会崩溃开来。而白色金丹上的纹路愈加凝实,甚至隐约有第十道纹开始缓慢的浮现。 血色溶洞之中,无尽的血气翻涌而来,疯狂的注入白衣少年的体内。 大约足足半刻钟的时间后,血气的翻涌才短暂的停歇了一下。 而此时,第十道纹路也已经清楚的印刻在了白色金丹的上面。 一股沧桑古老的波动从牧凉的丹田之内扩散而出,只是一瞬间,整条血河便彻底的凝结。 在牧凉的丹田内,那枚灵力凝结的金丹也发生的诡异的变化。 金丹由乳白之色,渐渐开始被纹路染成了一股沧桑的枯黄之色。那种颜色仿佛来自万古以前,散发出让人心悸的气息。 “尸国云端上的那根手指?好像就是这种颜色啊。”牧凉轻轻皱眉。 当【尸国金丹】彻底由洁白变得枯黄的时候,整片乳白色的【灵力之湖】也变成了同样的颜色。 一枚枯黄色的【尸国金丹】,共有十条纹路;一枚干干净净的【血气金丹】,一条纹路都没有。 两片湖水呈现出一种极其不均衡的势头,枯黄色的灵力疯狂的侵入着暗红色的血气。 而在这时,牧凉平静的捏了个法诀:“尸国,逆转。” “轰~” 溶洞之内的血气再次便的疯狂,丝毫不停歇的灌入了牧凉的身体里。在这股庞大的血气滋养下,牧凉衣袖飘起,体内的血气之湖也开始沸腾了起来。 一道纹路、两道纹路……七道纹路……九道纹路。 当第十道纹路在血色金丹上缓缓凝结的时候,溶洞之中再次陷入了时间静止般的宁静。 “啵~” 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又仿佛是什么东西诞生了在这个世界上。 一块血色的墓碑虚影在溶洞之内一闪而逝,也像是某种恐怖的生物一样……一口带走了所有的血气。 【剑诀,血墓】 牧凉睁开了眼睛,两个瞳孔之中却诡异的浮现出截然不同的颜色,一只血红一只枯黄。 死寂和沧桑的气息蔓延而出,他如同沉睡了无数年的神邸一样,在这个溶洞之内醒来。 当一切平静之后,牧凉眨了眨眼睛,瞳孔恢复正常。 衣服也渐渐的,由白色变成了青色。 …… 李牧打了个哈欠,看着面前干干净净、清澈见底的河水眨了眨眼睛:“储存了这么多年的血气好像也不怎么经用啊?应该……怪不到我头上吧?” 从狭窄的溶洞之内爬了出来,李牧才发现,那些由血气凝成实质构建除了的血色溶洞,此时也依旧彻底的褪色,像是被某个人消耗一空了一样。 随手捞起已经泡的有些浮囊的胖狗,李牧皱了皱眉:“总不至于跑路吧?毕竟都金丹初期了,抢劫些血气也是正常的。” “你还是人吗?” 遥远的河水一边,赢勾眼角抽搐的看着那个青衣少年:“几百年的血气啊?就这么被你浪费空了?” “唉?话可不能乱说,不然我告你诽谤的。”李牧侧了侧头:“这血气是物尽其用,可没浪费掉。” 赢勾眉眼一横:“我……” 李牧眯着眼睛捏了捏拳掌:“想和我交流交流?” “不是。”赢勾微微沉默,然后正色道:“我觉得你说的没错,血气放这儿才是浪费。” 筑基后期就能按着自己打,现如今金丹初成。赢勾毫不怀疑面前的少年能把自己摁在地上摩擦。 这不是怂,只是识时务而已。 “我来给你送蛋。”赢勾从身后取出一枚草绿色的凤凰蛋,上面还多了一层血色的光晕。 “煮熟了?”李牧问道。 “不是,是孵化好了。” 赢勾将凤凰蛋丢给李牧,似乎隐约预料到了什么一样。他拱了拱手,然后平静的笑了笑:“既然你我已经两清了,那我就不在这儿打扰了。” 李牧愣了一下:“这不是你家吗?” “一起送你了。”赢勾认真的说道:“哦,对了。在你结丹这段时间里,大陆上的其他天才们应该已经差不多都入境了。现在的祀月国,没有凡人也没有妖邪,只有数不清的天才和……猎物。” 李牧笑了笑:“那你觉得我是天才还是猎物?” 赢勾微微沉默:“你应该是强盗,你身上是不是有一枚星牌?” 李牧点了点头:“我赢的彩头,你知道有什么用?” “嗯,那是一张地图,记载了金丹潮汐里绝大部分的宝贝出生地点。”赢勾说道:“而且也是一份作弊的许可证。” “许可证?怎么作弊?”李牧眼中精光一闪,似乎很有兴趣的样子。 “星牌有两面,一面记载了宝贝信息,一面会时不时的更新那些天才们的信息。至于作弊……”赢勾顿了一下,然后说道:“祀月国古城之中禁止争斗,除了……手持星牌之人。” 李牧眨了眨眼:“你是想让我把那些看不上眼的人拖出城,然后……” “你自己想做的事,别他妈赖我身上。”赢勾面色一黑。 “那行,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这星牌,一共有多少枚?” “等级不同,数量不同,你的这枚……独一无二。” 第307章 凤凰蛋里的小鸡崽子 “独一无二啊?” 李牧安静了片刻,然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会玩儿的很开心。” 赢勾嘴角抽了抽,然后对那些会遭遇到面前这无耻之徒的天才们报以同情。 “我走了。” “你不留下来玩玩儿吗?”李牧有些疑惑。 “不了,荒唐山给我的时间就这么多,回去还有一堆事儿等着我。”赢勾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着李牧说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既然你帮我哥了却了一桩遗憾,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一些事。” 李牧看赢勾如此神色,不由得认真了几分:“你说。” “你现在所见到的东西,只不过是大陆的冰山一角而已。唐国不只是唐国、荒唐山也不只是荒唐山、只有书院是真正的书院。” “打哑谜啊?”李牧虽然口中如此说道,但心底还是暗暗的记了下来。 “不是。”赢勾摇了摇头:“这是三条路,三条通往天国的路。” “天国?”李牧微微皱眉,却发现赢勾的面色越来越苍白,越来越虚弱。 “云雾之中,得见天国。唐皇……在走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祂是一个很……” 声音消散的时候,李牧微微一愣,本能的想再问些什么。 但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意识突然停滞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来到了这里,然后偷走了短暂的一刻。 李牧再次抬眼的时候,赢勾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似乎从未来过一样。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喝多了似的。”李牧摇头笑了一声,但瞳孔之中却沉静如水,深邃异常。 “咔嚓~咔嚓~” 手里草绿色的凤凰蛋开始轻轻的颤抖,一道裂缝从圆润的蛋壳上裂开,然后蔓延到了蛋壳的四周。 淡红色的光晕从凤凰蛋里面透露出来,一个优雅而纤细的身体在蛋壳之内隐隐舒展而开。 修长的脖颈,精细的尾翎,无一不显露出蛋壳内那只生物的高贵而优雅。 “咔嚓~” 蛋壳进一步碎裂,三条裂痕慢慢的相接在了一起,然后从中间掉落,留下了一个细小的孔洞。 李牧从孔洞里面向内看,眼神却陡然和一双明亮自矜的凤眼相对。 蛋壳内的生物沉默片刻,然后微微颔首,似乎认可了李牧的主人身份。 它轻轻的张开羽翼,一股清凉而充满生机的绿色光芒从蛋壳之中绽放,只是片刻,李牧手里的蛋壳便神奇的化作草籽,散落在了地上。 凤凰临世,万物呈祥。 当它高傲的抬起脖颈,双爪立在李牧手心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主人陷入了沉默和自我怀疑之中。 李牧眨了眨眼睛,然后深吸了口气,闭眼……睁眼,最终嘴角抽搐的接受了这个现实。 “凤凰?这是踏马是谁家的鸡崽子掉包了啊?” 在李牧的手心里,一只毛茸茸的小鸡崽子仰着粗短的脖颈,眨着小眼睛,满脸无辜的看着自己。 身体黄茸茸,像是有些营养过剩,嘴角尖尖,但连李牧的手皮的啄不破。只有这小鸡崽子头顶翠绿的一只翎羽轻轻摇晃,才不可靠的证实了它尊贵的凤凰身份。 小鸡崽子似乎对李牧的反应有些不满,用力啄了几下他的手背。 李牧却没有惯着它,一手拎起它的脖颈,它便瞬间放下来骄傲做作的姿态,缩着头干干的笑了笑。 “这货猥琐的气质……我怎么好像似曾相识啊?” 李牧愣了一下,然后狐疑的看向了脚步圆成了球,翻着白眼的胖狗。 胖狗身体不动,屁股下的尾巴也藏到了身后,悄悄咪咪的眯着一只眼睛,在暗中观察着李牧和那只小鸡崽子。 但当两位“神兽”目光相对的那一刻,好像有一种莫名的气氛出现在了溶洞之中。 “汪!” “吱!” 胖狗猛然一翻身,但由于体型太过圆润,翻了一圈后又翻了回去。所以它只能挺着大肚子四脚朝天,龇牙咧嘴的挥舞着自己短小的四肢,想用气势来告诉对方自己的凶残。 而小鸡崽子也毫不逊色,扑棱着翅膀叫嚣个不停,一边鄙夷的看着胖狗的肚子,一边伸着自己并长不到哪儿去的小爪子。 这是宿敌!两只神兽不约而同的将对方摆在了命运高度的位置。 这是笑话!李牧翻了个白眼把小鸡崽子塞进了包裹里面。 “我没时间和你俩闹啊,你们要是不消停,今晚让你们在一个锅里见。” 胖狗顿时噤声,眨眨眼睛表示自己很听主人的话。小鸡崽子也很识时务,一头栽进包裹里不再出声。 “鸡飞狗跳,他奶奶的,我说赢勾那小子一脸的怪相。” 李牧叹了口气,然后蹲下身子看着脚下那位撑成球的那位狗爷:“我让你学狗刨,你喝这么多水干什么?咱家养不起你了吗?” 胖狗闻言嘴角骄傲的勾了勾,然后伸出一只短小的右爪在半空中晃了晃,表明自己主人有些太过小瞧自己。 胖狗拍了拍圆鼓鼓的肚皮,一股金丹的气息从它体内爆发而出,但下一刻又憋了回去。 李牧皱了皱眉,神识探出,融入了胖狗的身体,或者说是它那圆鼓鼓的肚子。 那是一片充满了黑暗的空间,似乎刚刚生成,还没有彻底的稳固下来。胖狗结丹之后,在自己的肚子里面竟然生成了一个密闭的小世界,而且看上去空间不小的样子。 李牧向着小世界的地步看去,却不自觉的愣了一下。 那是……一条河流,一条有些眼熟,由血气凝结的河流。 李牧回过神来,看了眼干干净净半透明的河水,又看了眼骄傲自矜的胖狗,缓缓的竖起了一根大拇指:“狗爷牛逼,你他妈比我还贪啊?” 胖狗谦虚的摆了摆手,表示自己虽然没学会狗刨,但喝了一大半的河水,这可是一笔丰厚的巨款。 它发誓,刚开始它的确是只想要求生而已。但李牧突破之后,自己的修为也水涨船高,一路飙升到了金丹。 体内小世界形成的那一刻,这只胖狗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肚子空荡荡的,河水甜兮兮的。它张了张嘴,喝了几口,然后眼睛一亮开始大口大口的喝着河水之中的血气。 不过……它最终还是低估了这河水的度数,被淹的昏死了过去。 狗能喝酒吗?胖狗想练练。 但李牧却摇头笑了笑,将它抱在胸口,然后取出了一枚湛蓝色的星牌。 【天才榜单第一名:轩辕天一,金丹圆满(剑客)】 “这名字起的霸气,就抢他了。”李牧挑了挑眉,然后又想起了什么:“我是不是……揍过他祖宗啊?” 第308章 三清命魂经 【天才榜单第一名:轩辕天一,金丹圆满剑客。】 【天才榜单第二名:时天运,金丹圆满剑客。】 …… 【天才榜单第七名:慕紫云,金丹圆满剑客。】 …… 【天才榜单第十三名:风成海,金丹圆满剑客。】 …… 【天才榜单第二十五名:杨受成,金丹中期剑客。】 【天才榜单第二十六名:王莫言,金丹中期剑客。】 …… 【天才榜单第三十七名:戴天意,金丹圆满剑客。】 “王莫言、杨受成?”李牧皱了皱眉:“这俩名字有点耳熟啊,两个金丹中期的,混在一堆金丹圆满剑客里,怎么看都有些别扭。而且这俩货不是去书院了吗?怎么突然跑到祀月国挖宝来了?难道书院对金丹潮汐也有兴趣?” 李牧微微沉默,不由得想起了以前在长安城年轻的日子。 那时候自己尚不能修行,在中元节的宴会上被当成胜算最渺茫的那一个附带品,三人之中自己也是存在感最低的那一个。 而王莫言的确是丰郞神俊,脑子也异常聪明。他虽然话少,但是举这个小破本子,也没少刺痛自己脆弱的心灵。 温花时节逢秋雨,名满京都少年郎。 李牧今日刚刚结丹,便有机会老友重逢,乃是人生一大幸事啊。 但不知道为什么,李牧总觉得自己的手有点痒:“剑客切磋剑术很正常……都是朋友下手重些也很正常,他是金丹中期,我才刚刚结丹,总不能说我欺负人吧。” 李牧耸了耸肩,看着头顶的云层,无比期待着和自己那位“至爱亲朋”见面的那一刻。 “这一恍神,都一年多了啊,也不知道那个倒霉丫头……”李牧话没说完,便身体一顿沉默在了原地。 不是因为悲春伤秋,而是因为他在自言自语的时候……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是的,不管是自己的声音,还是风过林梢的声音。 甚至是自己狠狠掐了胖狗一把,胖狗龇牙咧嘴哀嚎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两只手把胖狗举了起来,和自己平视,认真的问道:“你在狗叫什么?” 胖狗不知道自己这位主人在搞什么把戏,于是只能微微犹豫,然后咧着嘴憨憨傻傻的笑了笑。 李牧就又掐了它一把。 在胖狗无声的哀嚎中,李牧确定了一件事: 自己聋了。 “草!” 【剑诀尸国】的后遗症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剥夺的正是自己的听觉。只不过上一次有荒唐山治好的后遗症,这一次什么时候能好,就不清楚了。 “聋了啊。”李牧扯了扯嘴角,然后摇了摇头:“不过也没关系,我会手语。” 风过林梢,李牧身体微顿,然后皱起了眉头:“可如果别人看不懂手语怎么办?那不是很麻烦吗?” 安安静静趴在李牧胸口的胖狗微微沉默,不知道该不该提醒自己的主人。他只是聋了而已,可以开口说话。 在一片死寂的沉默中,李牧走出了酆都,来到了酆都城外的密林前。 茂密的古林遮住了去路,李牧神色微动,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取出了一枚湛蓝色的星牌,然后翻至背面。 【第一轮金丹潮汐珍宝出世地点:黑白之都、龙脊山、镇妖塔、七星殿……】 一张庞大的地图在李牧的脑海之中缓缓展开,地图包含了整个祀月国的地域。上面星点密布,正是已经或者即将出世的天材地宝。而且根据不同的等级,每个光点的亮度也不同。 而其中离自己最近的,就是位于酆都西南方向的“镇妖塔”。 镇妖塔尚未出世,在地图上的亮度也属于中等偏上的范围,既不璀璨夺目,也不是黯淡无光。 更重要的是,酆都本就地处于祀月国的中心。金丹潮汐刚刚开始,所以外界的天才们应该还没有赶到核心区域。 所以李牧完全可以去试试水,看看这些外来天才到底是什么程度。 确定好了方位之后,李牧收起了手里的星牌,然后向着镇妖塔的方向飞掠而去。 金丹境,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驭空而行了。 或许从这一刻开始,才是李牧真正的修仙之旅。 …… 郁郁葱葱的古林内,一个身穿白色院服的少年侧了侧头,怔怔出神的看着自己面前的庞大古城。 “黑白之都?”王莫言皱了皱眉:“我怎么觉得有些奇怪啊。” 杨受成看了过来:“有什么奇怪的?” “不知道,总觉得好像来过一样。” “梦里?” 王莫言摇了摇头:“可能是上辈子。” 杨受成摇了摇头,然后问道:“你说书院新人那么多,为什么就把你和我派过来挖宝了?” “我俩成绩不错呗。”王莫言笑了笑,颇有些得意地说道:“上个月我种了一百零七颗树,其中九十六颗都结了果子,书院农户榜里我排第三。” “上个月啊。”杨受成挠了挠头 :“我种了一百零六颗树,但都结果了,所以我排第一。” 王莫言撇了撇嘴:“还不是那死丫头偏心,不闹你,非到我这儿摘果子吃,吃了我整整一棵树。” “你这时候知道抱怨了?”杨受成耸了耸肩,鄙夷道:“她和你瓜田月下的时候,你笑的和跟个二逼似的。” “唉,别骂人啊,我也没说什么。” 王莫言抚了抚衣袖,安静的等待着眼前的古城门开。但片刻之后,他又略微有些犹豫的说道:“哥。” “嗯?” “你最近有没有听到过小公主的传闻?” 杨受成微微沉默,然后点了点头:“小公主她一年修至元婴期,去了内院。” “不是,她不是小公主,或者说不全是。”王莫言眼帘微动,如此说道。 杨受成愣了一下:“何解?” “灾星克亲损运,连陛下都没什么好办法,但书院里的一个老婆婆给了个解决方案。”王莫言叹了口气:“那位老婆婆收了小公主为关门弟子,然后从书院藏经阁里取出了一个很古老的术法《三清命魂经》。” “三清命魂经?” “嗯,进入内院修行的,不是小公主,而是她的……天魂。” 第309章 剑阁没了 人有三魂七魄,三魂为天魂、地魂和人魂; 七魄为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和臭肺。 三魂之中,天魂近道,代表着理性和法则;地魂随心,代表着感性和顿悟;而人魂,便是我们最中庸的自我。 “三清命魂经一命化三清,将天魂和地魂从本体中剥夺,同时又花费大量的天材地宝,让分离的三魂稳固下来。小公主的人魂和灾星命运纠缠不清,陷入了沉睡之中,而天魂则独占了一具身体,进入了内院修行。” 王莫言说到此处,略微的停顿了一下:“小公主的天魂,修行天赋真的很恐怖,比你我想象的还要恐怖。” 但杨受成听闻此言却皱了皱眉,犹豫片刻之后问道:“人魂陷入沉睡,天魂主导躯体?” “没有。”王莫言摇了摇头:“陛下准备了九具神话生物的遗体,选取了最合适的一具,作为天魂的容器。” 杨受成有些狐疑:“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我聪明嘛。”王莫言干干的笑了笑。 杨受成默不作声,就这么平静的看着他。 “我……八卦,没忍住去调查了一下。” “嗯,这才对。” 杨受成点了点头,但沉默片刻后又问道:“可天魂近道,她……还能算是小公主自己吗?” “应该还是,天地人魂虽有差别,但也只不过是性格略有不同。”王莫言说道:“那位只不过是性子变得冷清,有些不近生人的小公主。” 杨受成张了张嘴,片刻之后消化了这些信息,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还有什么八卦是我不知道的?” “没了没了。”王莫言摆了摆手:“我也是修炼的很刻苦好吧,要不然怎么能种出来一百多棵破树?” 杨受成没有应声,只是安静的等待着。 “……” “哥。” “你说。” “你听说过……” “没有,你直接说吧,憋不住就不要勉强。” 王莫言嘴角抽了抽,然后点了点头,面不改色的说出来一句骇人听闻的消息:“剑阁没了。” “剑阁没了?”杨受成眉头一挑:“这又是什么吓人的消息?” “是真的没了。”王莫言说道:“据传闻,沐情离开长安之后并没有在大陆上游历,而是直接返回了剑阁。” “然后呢?” “她回去早了。” “把话说完,我不想抽你。” 王莫言无奈的点了点头:“按照她师兄南温陌的计划,沐情应该在一年后回到剑阁,那时候他也应该做好了准备。做好了……剑摧神阁的准备。” “他不是右手被废,剑道尽毁了吗?”杨受成有些疑惑。 “是啊,所以他换了只手,然后闭了死关。当沐情持剑闯葬剑谷的时候,十几位剑阁客卿出面围攻,但被一道从山谷里面飞掠出的大木剑砍得七零八落。” “南温陌一剑摧林,浑身破破烂烂,但左手持剑砍翻了十几位化神客卿。”王莫言说道:“不过他出谷之后说的两句话却很有个性。” “他说了什么?” 【小师妹啊,怎么总是哭哭啼啼的呢?师兄这不是没死吗?】 【你看今天天气不错,师兄我带你去砍人吧?】 杨受成微微沉默,王莫言眼帘微动。 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真帅啊!” 王莫言嘴角勾起,摇头晃脑的说道:“从今天起,南温陌就是我的剑道目标了。” 杨受成却比较理智:“但南温陌再强,也不太可能自己一个人毁了剑阁。” 王莫言点了点头:“所以我说他了不起,虽然不知道他出谷的时候是什么修为,但最多也就练虚期。” “剑阁主,是合体后期的大能修士。”杨受成说道。 “嗯,南温陌和当代剑阁主,也就是他和沐情的师傅比了场剑。不比修为,不比其他,一人手持一柄木剑,从傍晚清晨战到了日暮。” 王莫言抬了抬眼,颇为得意的笑了笑:“最后南温陌赢了,剑阁的阁主就放了他和沐情离开。” 杨受成皱眉问道:“那为什么说是剑阁没了?” 王莫言安静了片刻,然后说道:“是剑阁阁主,南温陌的师傅亲自解散了剑阁。他说自己终究是看见了最好的剑道天才,这剑阁,其实也就没多大意思了。” “南温陌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弟子,也是剑阁最后一只大虫子。” 杨受成眼神微动,说道:“剑阁主放下了心里的芥蒂?” “本来就没什么芥蒂,除了南温陌之外,剑阁就没怎么赢过书院。”王莫言说道:“我们都很清楚,其实这从来就不是一个很复杂的事情。” “那沐青姑娘和南温陌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被自己的师傅追杀吧?” “啥玩意儿?”杨受成一愣:“不是说都放下了吗?” “啊,那剑阁的老头子说放不放下是自己说了算,他想反悔就反悔。剑阁主已经拎着把剑追杀他们有一段时间了。”王莫言笑了笑:“而且,应该还会持续很久。” 杨受成点了点头,看着遥远的天幕侧了侧头: “原来剑阁最后的故事,是大虫子带着小虫子出逃的故事。” …… 山林之间,秋风凌冽。 一片阴云遮蔽了密林,而李牧站在树阴之下,看着天空怔怔出神。 “今天好像是冬至啊,这么快就要下雪了吗?” 而在李牧对面的不远处,是一座暗青色的九层高塔,形状期颐,菱角分明。 高塔的每一层都刻着不同的意象和妖兽,在屋檐边角的地方,还挂着一串串钟鼓和铜铃之类的东西。 【镇妖塔:九层妖兽虚影,境界从金丹初期到金丹圆满不等,血脉天赋也有不同的差距。】 “金丹初期?”李牧眼神微动,看向了自己胸口的胖狗。 胖狗脖颈一凉,顿时严肃的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虽然也是灵兽但不是战斗类型的,打打杀杀的事并不适合自己。 “你该减肥了。”李牧说的格外认真。 而在这时,林影微动。 密林的阴影中,走出了一个身穿麻衣的清秀和尚。这位和尚衣袖飘飘,明目皓齿,看上去不仅俊秀而且还有些女性化的妖媚。 和尚先是看了眼没有开启的镇妖塔,轻轻地挑了挑眉。 随后他转眼看向了李牧,眼神却凝在李牧胸前的胖狗身上,并迅速的闪过一丝异芒。 “这位施主,该如何称呼?”和尚对着李牧平静的笑了笑。 但李牧并没有理他,而是安静的等待着镇妖塔的开启。 “不愿意透露姓名吗?”和尚并不恼火:“也没关系,但贫僧觉得,施主怀里的灵兽和我有缘啊。” 胖狗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会被看上,也没想到这和尚如此的坦然和无耻。 李牧却侧了侧头,疑惑的看向了那个和尚:“你和我说话了吗?我看你有些脸熟啊。” “哦?如此有缘?”和尚抬了抬眼, 当然,你很像……我一会儿要抢劫的倒霉蛋啊。 第310章 面具碎片 镇妖塔内第一层。 李牧持剑而立,在角落里,一只胖狗规规矩矩的叼着包裹,看着李牧和妖兽的虚影争斗。 这是一只体型壮硕的吊晴白额虎,妖气弥漫,足有金丹中期的修为。 白额虎攻势凶猛,而且灵智充盈,完全不像是被操纵的虚影,反而比真正的妖兽还要灵活。 一张口便是巨大的吼声,震的胖狗一阵恍神,也震的地面不停的抖动。 但李牧却并不在意,因为他听不见:“狮子吼吗?可你是老虎啊,怎么这么没底线?” 白额虎低垂着头颅,眼中的凶光死死的盯着李牧的身体,目光闪烁之间像是耐心的猎人,寻找着李牧的破绽。 李牧微微侧头,将金丹境的【道尸剑】拔出。 暗红色的丝线在半空中飞舞,这是由殇魂丝盘结而成的剑鞘,只不过在结成金丹之前李牧并没有将其炼化。 但如今拔剑而出,暗红色的剑鞘顿时崩裂而开,化作了无数的红绳飘扬在了半空之中。 而下一刻,白额虎的身体便被红绳紧紧的缠绕住,根本挣扎不开。 “吼~” 白额虎眼中凶光大盛,扭头嘶吼,血盆大口一张,便怔怔的愣在了原地。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李牧走上前来,将那柄一半枯黄一半鲜红的古剑刺入了它的额头。 “没脑子吗?除了乱吼什么都不会是吧?” 白额虎眼神黯淡,然后无力的垂落在了地板上,最终化作泡影消散不见。 一块黝黑的瓦片从半空中掉落,径自落在了李牧的手中。 李牧将瓦片拿起,仔细的看了几眼。他发现这东西好像并不是一个整体,一端光滑一端碎裂,好像是……某种面具的残缺一角一样。 “面具?”李牧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抢劫越货,作奸犯科……呸,打架斗殴的好东西啊。” 李牧的确是有隐藏自己身份的想法,毕竟他现在已经结丹,不仅自信甚至有些亢奋。 整个大陆的天才云集在此,如果不和他们都切磋一二,实在是有些浪费这么好的机会。 而且那些天才都很富有,李牧很贫穷。所以切磋的过程可能会有些暴力,切磋的结果也可能得罪不少人。 好吧,直白点说,李牧想抢劫。 因为在金丹潮汐之内,抢劫并不是什么会引起众怒的事情,只要抢的不太过分,别雁过拔毛就好。 其实,李牧想雁过拔毛。 所以他需要一件能遮掩住自己身份的东西,这样一来等到出了金丹潮汐,在外面便不会有太多的受害者认识他。或者说是……认出他,指认他。 面具就不错,戴上面具是敌人,摘下面具说不定还能成为“好朋友”不是? 将面具的碎片放入袖中,李牧看向了角落里的胖狗。 胖狗微微沉默,叼着的包裹里探出来了一个毛茸茸的小鸡崽子,但它也只是眨了眨眼,没有出声。 “很……呆吗?自己一个人自言自语?”李牧听不到外界传来的一切声音,所以他不知道怎么的下意识的有些话痨。就连打架的时候也一样,闹得白额虎都有些烦躁。 胖狗犹豫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战斗的时候一个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确挺傻的。 “我以后会收敛些,尽量虚造一个见钱眼开,沉默寡言的蒙面剑客。”李牧如此说道。 但胖狗却又偷偷的摇了摇头,沉默寡言需要努力,见钱眼开……应该本色出演就好。 “轰~” 一声巨响从隔壁传来,但李牧一无所知,只是靠着灵气的波动察觉到了隔壁的战斗已经结束。 一道黄色的光晕从镇妖塔内扩散而出,李牧没有抗拒,一晃神便和胖狗一起被传送到了二层。 这次的妖兽虚影,是一只五彩斑斓的蝎子,金丹初期。 “这颜色……”李牧刚想吐槽什么,但随后便沉默了下来。 胖狗咧了咧嘴,看着那个憋屈的少年一剑砍掉了蝎子的头颅,然后又得到了另一块面具碎片。 镇妖塔里面的妖兽虚影虽然和寻常的妖兽无异,但缺少了妖兽最为依仗的强横肉体,所以战斗能力也是大打折扣。 李牧就这样一剑接着一剑的砍翻了六七头妖兽,得到的黑色面具碎片也渐渐能够拼成左半边的脸。 而隔壁的战斗也愈加的激烈,那个有些妖媚的和尚似乎没李牧这么轻松,总是会闹出很大的动静。 李牧听不见隔壁的声音,只是觉得那和尚动作有些慢,太过拖沓。 但他自己几乎都是几剑解决战斗,没闹出什么动静,使得隔壁的一木和尚也以为是墙壁隔音,所以才没有声音传来。 就这样,一同闯塔的两人一路来到了镇妖塔的第八层。 李牧在第七层面对的,是一只没什么杀伤力的奇怪生物。 黑白肤色,嘴角尖尖,走起路来一晃一晃,像是某种上了岸的鱼类一样。 那只生物只有金丹初期的修为,连胖狗都和它周旋了许久。 两只萌物棋逢对手,杀得那是个难解难分。 最终还是李牧没了耐性,才一脚踩扁了妖兽的头颅,结束了这场无聊的战斗。 “但是,第七层和第八层之间……是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吗?”李牧满脸的不可思议。 明明下一层是笨手笨脚的胖狗级别的废物,但面前这只金丹中期的狰狞白熊是怎么回事? 白熊的体型庞大至极,只是直起身子就占据了这层楼的五分之一的区域。巨大强健的爪子有着强大的压迫感,獠牙掀起仿佛能撕碎一切东西。 如果说楼下那只黑白妖兽是出来卖萌的东西,那么毫无疑问,面前这只白熊就是最顶级的掠食者。 李牧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然后……看着角落的胖狗眨了眨眼睛。 胖狗愣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坚定地摇了摇头。自己才经历过一场大战,所以它有资格向自己的主人表达出明确的拒绝。 然后,在惨无人道的哀嚎声中,胖狗被捏住后脖颈丢了出去。 它砸向了那只白熊的鼻尖,然后无力的掉落在了地板上。胖狗在相撞的那一刻明白了两个事实:一是李牧的确做不出什么人事;二是自己的体型还没有白熊的头大。 一具白色的巨大肉山脚下,是一坨软乎乎的黄色肉球。 两只重量级不等的妖兽会发生什么激烈的碰撞呢? 李牧眯起了眼睛。 “啪叽~” 白熊抬起前爪,然后一巴掌将只坨胖狗呼成了肉饼。 第311章 造反的胖狗 在被呼成肉饼的前一刻,胖狗的脑海里闪过了许多画面。 有长安城的某个小院子,有一个会给自己喂饭的很温柔的少女,有一片让人讨厌的池塘,有几株白色优雅的昙花。 随后它又想到了一个身体壮硕的汉子,也想到了一个干干净净的青衣少年。 自己该咬他一口的,以解心头之恨。 “噗呲~”一注鲜红的液体从胖狗的嘴中喷出。 巨大的阴影笼罩住了胖狗的全部身体,它能清晰的察觉到庞大的压力正在将自己压的喘不过气,然后便被碾成了一个完整的肉饼。 体型庞大的白熊碾过了胖狗的尸体,然后将阴冷的视线投向了那个挑眉沉思的青衣少年。 但……“嗝~” 一道沉闷的嗝声从爪下传来,白熊满是凶光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茫然。 爪下的那个肉球好像并没有死?甚至还在蠕动,越来越有弹性,也越来越有力。 一只短短的爪子从白熊的脚掌下探出,然后挣扎的推开了熊爪。 胖狗费劲巴拉的从白熊爪下逃离,然后愣愣的摸了摸自己肥硕的身体。 没事儿? 那自己刚刚吐出去的是……哦? 胖狗向着一旁瞥了一眼,发现自己吐出去的根本不是什么血液,而是喝撑了的一口血色河水。 而在它从白熊爪下逃离的时候,身体好像轻松了不少,扁扁的肉饼瞬间变成了圆润的球体。 “这么有弹性的吗?” 李牧也是愣了一下,他作为胖狗的主人自然是能感受到到,胖狗在结丹之后身体的变化其实远不止肚子里多了个空间那么简单。 简单的来说,胖狗很强,肉体层次上的很强,简单粗暴的强。 如果让李牧和胖狗只用嘴的话,李牧觉得自己也没什么胜算。 它的身体就像是一个让普通人无可奈何的铁球一样坚固,而且这铁球还很有弹性。 一旁的白熊似乎觉得自己被这小东西忽视了,愤怒的一吼,然后一巴掌将懵懵懂懂的胖狗拍到了半空之中。 然后胖狗弹了回来,思索片刻后龇牙咧嘴的冲向了白熊。 两个体型差距极大的生物就这样扭打到了一起。白熊用爪子抓住胖狗的身体,然后一口咬在胖狗的头上,并开始疯狂扭头撕扯。 而胖狗挥舞着爪子在白熊的嘴里抓来抓去。 最终还是白熊痛苦的哀嚎一声,将胖狗丢到了地板之上。 胖狗毫发无损,轻蔑的笑了笑,然后伸出了短短的右爪。爪心之中,是白熊的两颗虚幻的獠牙。 “阿达~” 胖狗抬起一只后爪,尽管因为腿短没有离地多高,但依旧摆出了一个习武之人很熟悉的姿势。 下一刻它又被白熊拍飞,然后锲而不舍的冲上前去。 大约半刻钟后,白熊终于被胖狗的顽强耗尽了生命,眼神黯淡的倒了下去。 而李牧最终也得到了半张面具的最后一块碎片。 李牧将半张面具放在手中掂量了几下,然后对着胖狗说道:“行了,别在那儿摆姿势了,我们该去九层了。” 但出乎意料的,胖狗在沉默了片刻后,目光坚定严肃的摇了摇头,并又摆出了那个熟悉的姿势。 然后……它向着李牧勾了勾手,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李牧微微沉默,嘴角抽了抽:“你想,造反吗?” 胖狗侧了侧头,如同临渊峙岳的宗师,一副习武之人的样子,目光之中的跃跃欲试却溢于言表。 李牧安静了片刻,然后双手扭了扭手腕,撸起袖子迎了上去。 “汪!” “嗷呜?” “嗷~嗷~唔~~” 过程很简单,也很血腥。 连窝在包裹里看戏的小鸡崽子,最后都有些不忍直视,捂着自己的眼睛怜悯的摇了摇头。 半炷香后,李牧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一手捞起包裹,一手拎着鼻青脸肿半死不活的胖狗去向了九层。 …… “这么慢吗?”一木和尚看着到来的李牧挑了挑眉:“气息如此的混乱?是遇到了什么强敌?” 李牧看了眼手里翻着白眼的胖狗,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第九层也没有外人,最终的对手是你我。”一木和尚轻轻的笑了笑:“施主,遇到贫僧是你的不幸啊。” “遇到……什么?”李牧皱了皱眉,他听不见和尚的声音,而且自己的唇语的确是不怎么熟练。 一木和尚摇了摇头,瞳孔之中闪过一丝阴冷。 一道庞大的灵压从他的身上爆发而开,带着金丹中期的气势向着李牧扑面而来。 “大威天龙!” 随着一木和尚的一声怒吼,大红色的袈裟从天而起,笼罩住了整个第九层的空间。 而一木和尚眼中精光暴起,在储物戒中取出个巨大的金色钵盂:“贫僧今天就要了施主的性命。” 他的身形在袈裟的遮掩下,迅速变得模糊了起来,像是穿越了空间一样……正正好好地撞在了李牧的手里。 李牧挑了挑眉,右手紧紧的掐住了一木的喉咙:“我的姓名?这是个好问题,我还没编好。” “咔嚓~” 在一木呆滞的眼神中,李牧轻轻的扭断了他的脖子,像是折断一根树枝一样简单。 “弱的是不是太离谱了?”李牧皱了皱眉,然后抬眼看向了自己头顶的袈裟。 血红色的袈裟依旧在半空之中飘荡,而自己刚刚扭断脖子的那个和尚,却身体开始了剧烈的抖动。 李牧侧了侧头,然后右手一挥将那个和尚丢到了一旁,面色平静的看着那个和尚开始了诡异的变化。 他像是一个突然苏醒了的怪物一样,身体开始剧烈的扭动,森森的骨刺从皮肤下钻了出来,迅速的在他身体表面凝结成了一具坚固狰狞的铠甲。 和尚血肉模糊,浑身鲜血,但气息却陡然暴增了一大段,目光阴冷的看向了啧啧称奇的李牧。 “是法决?” “是左道。”和尚侧了侧头,满眼尽是冰冷:“一木已死,吾为二木。” 血骨狰狞的身影一闪而逝,在袈裟的遮掩下以更快的速度冲向了李牧。 而李牧平静的侧了侧身,简单的一拳轰出,将那个人影一拳轰飞。 血骨破碎,衣衫褴褛,烂泥一样的二木就这样支离破碎的瘫软在了角落。 然后……他的身体又开始缓缓的蠕动了。 “三木?” 第312章 镇妖塔 血肉翻飞,白骨森然。 这被李牧一拳轰杀在角落的和尚,身体又一次开始了诡异的蠕动。 在一坨坨糜烂的血肉中,好像长出了一张张贪婪的小嘴,不停地吞噬,不停的咀嚼着彼此。 血肉在自己吞噬着自己,体型在不断的缩小,和尚血肉的颜色也从鲜红逐渐变得暗红而粘稠。 终于,在血肉缩成了一个极限之后,一个白白净净唇红齿白的小和尚出现在了镇妖塔的九层。 “你才是妖怪吧?”李牧挑了挑眉:“不死不灭,长得还越来越诡异,这是什么左道?” 一木妖媚、二木阴冷,而如今应该被称为“三木”的小和尚却看上去很有礼貌。 小和尚轻轻躬身,礼貌的双手合十,在犹豫了片刻之后对着李牧笑了笑:“小和尚我不想死了。” 李牧侧了侧头,有些不明所以:“你吐字清楚些,我唇语不太熟练。” 三木微微一愣,然后腼腆的挠了挠头,一字一句的说道:“算贫僧认输,这镇妖塔里的宝物归阁下所有。” 李牧略作沉吟,然后平静的伸出了右手:“你那儿应该有半张黑色的面具。” “是黑色的,也是半张右脸。” 小和尚点了点头,然后从自己的袖口中取出了那副面具的另一半,但他只是安静的站在原地,似乎并没有上前递给李牧的想法。 李牧并不在意,身形微动,径直向着小和尚走了过去。 血红色的袈裟依旧遮蔽着整个九层,而小和尚看着一副无所谓的青衣少年向着自己走来,却轻轻的眯起了眼睛。 李牧走近然后立定,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抓向了小和尚手里的半张面具。 但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接触到面具的那一刻,小和尚却陡然一反手,将面具收了回去。 然后,铺天盖地的袈裟落下,瞬间将李牧的全身缠绕在了原地。 小和尚笑了笑,不像是刚刚的羞涩腼腆,而是大大方方的张开了大嘴。 那原本秀气的小嘴突然变得格外庞大,而且越来越失形,甚至变得无比恐怖了起来。无数密密麻麻的牙齿在他的嘴里长出,尖锐细小,却布满了整个口腔。 这看似文静的小和尚,体内近乎完全是由牙齿组成。这分明是一个伪装的很好的牙齿怪物。 李牧头部被袈裟笼罩,看不清外面的情况。而且袈裟里总是流露出丝丝缕缕的异味,让人头晕目眩。 小和尚趁着李牧身体停滞的那一刻,眼神狰狞的咧开了大嘴,一口便向着李牧咬去。 “汪?” 胖狗愣了一下,小和尚也愣了一下,然后磨了磨牙,发现自己嚼不烂嘴里软坨坨的东西。 李牧左手伸出,将笼罩在自己头上的袈裟扯烂下来,然后看着叼住胖狗的小和尚,缓缓的抬起来右手。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的落在了小和尚的脸上,打飞了胖狗,也打飞了十几颗森白色的幼齿。 小和尚顿时怪叫一声,脸上和身体的表面陡然开始蠕动,一颗颗森白色的牙齿从全身的血肉之中浮现,很快就变成了一个浑身牙齿,面色狰狞的怪物。 会扎手,李牧如此想到。 于是他右手轻抬,一柄半黄半红的古剑从虚空之中浮现,然后干净利落的砍断了小和尚的脖颈。 头颅垂落,小和尚的无头尸体跌落在地板上。 “还是太弱了,有四木吗?” 李牧向后退了一步,有些好奇的看着这具尸体是不是还会发生神奇的变化。 但足足一刻钟的时间过去了,那尸首分离的小和尚还是没有动静,瞳孔空荡没有丝毫的神采,一副死透了的样子。 李牧皱了皱眉,抬手招来了小和尚的储物袋和吧半张面具,然后看了几眼破破烂烂的袈裟,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左右两张面具相互拼接在了一起,诡异的流光一闪,这幅面具便完好如初的出现在了李牧的手心里。 面具通体黝黑,线条流畅,整体干净简约,没有复杂的花纹也没有飞起的棱角,就像是平平无奇的半成品一样。 李牧略作沉吟,将自己体内的灵气注入其中,在面具的核心内部找到了魂印铭刻的地方。 神识缠绕而上,只是短短的一炷香,李牧便完成了面具的认主。一股血肉交融的感觉从面具上蔓延而来,李牧平静的将面具举起,然后戴在了脸上。 缥缈的灰色雾气从面具之中扩散而出,李牧的身体被雾气笼罩。 在飘忽的雾气之中,李牧的身体开始不停的变换,一会儿青衣飘荡,一会儿白衣出尘。 但在雾气最终散去的那一刻,李牧的身体最终定格在了一袭黑衣的样子。 纯黑色的道袍笼罩住了消瘦的身体,头顶没有戴着道冠,却戴着一张平平无奇的黑色 面具。 “这幅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好人啊。”李牧的面容藏在黑色面具之下,满意的点了点头。 一个外来的青年道士,这便是他在这祀月国里捏造出来的假身。 李牧抬了抬手,身体周遭的灰色雾气也迅速的被吸收会面具之中。而面具上诡异的流光一闪,李牧的气息也被遮蔽到了微不可查的地步。 “杜老头儿曾说过,有的时候人需要面具,或者说戴上面具才能看见真正的自己。” 黑面李牧侧了侧头,看向了一旁看向的胖狗:“但你这货是不是也得伪装一下?这死乞白赖的神兽气息太明显了。” 鼻青脸肿的胖狗微微沉默,看着自己主人眼睛里“和善”的情绪,坚定的点了点头。 于是当李牧从镇妖塔中走出的时候,身边没有了包裹也没有了胖狗。只有一只黝黑的……面具狗,屁颠屁颠的跟在他了的身后。 胖狗觉得自己瘦了,那张面具连自己最后的尊严都给剥夺殆尽。而且李牧似乎发现了它肚子的真正用途,把包裹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嘴里,被它吞了进去。 李牧黑色的衣袖轻轻扬起,在胸口原本属于胖狗的位置,被一只毛茸茸的小鸡崽子占据。 阴沉的天空下,冰冷的寒风吹拂过大地。 而湛蓝色的星牌微微闪烁,使得李牧原本想要离开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身看向了那死寂的镇妖塔。 胖狗侧了侧头,明白了自己主人的想法。 这个贪心的青年道士,现在看上的不是镇妖塔里的东西,而是这座……镇妖塔。 第313章 被敲闷棍的黑衣道士 金丹潮汐:镇妖塔 “你觉得,这镇妖塔像不像是你以后的家?”李牧转头对着胖狗问道。 胖狗正在低头看着自己黝黑的肤色和干瘪的肚子,有些怀念原本自己胖乎乎的肚皮和淡黄色的绒毛。 但听闻李牧如此一问,胖狗顿时来了精神。 狗窝? 对啊,自己这么乖巧的小狗子,怎么能没有自己的狗窝呢? 李牧将手里的湛蓝色星牌举起,一股耀眼的蓝芒从星牌之中扩散而出,瞬间笼罩住了那庞大的镇妖塔。 大地开始剧烈的颤抖,九层镇妖塔拔地而起,带起了浓厚的烟尘。 “这星牌,还真是作弊用的啊。”李牧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对着转头胖狗说道:“第一层留给你,当做你的窝。” 是看门吗?胖狗眨了眨眼睛,觉得自己可以接受。 而李牧胸口的小鸡崽子也冒出了头,然后轻鸣了一声,表示自己预定了镇妖塔的最顶层。 在湛蓝色光晕的笼罩下,那座苍黄色的古朴塔楼逐渐缩成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小型镇妖塔,空地之中只留下了一具被甩出去的和尚尸体。 李牧轻轻招手,将镇妖塔收入手中,然后思索片刻看了眼胖狗。 一道白芒从镇妖塔的第一次闪过,胖狗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而在九层镇妖塔的最底层,胖狗的身体被收缩成了细小的豆粒。它双爪握着栏杆,从塔内探头探脑,双眼看着外面的世界满是新奇。 李牧又是摇了摇镇妖塔,小鸡崽子也被一道白芒卷入了第九层里,兴致勃勃的参观着自己的鸡窝。 “有点空旷的啊。”李牧挑了挑眉:“还有七层空着的,看来以后可以给你俩找几个邻居。” 灰蒙蒙的天空下,镇妖塔拔地而起的烟尘渐渐消散,空地上恢复了平静。 而此时李牧正将镇妖塔缩成了一小粒挂坠,别在了腰间,打算轻装上阵。 他轻轻抬首,看向了烟尘消散之后的密林,然后愣在了原地。 密林里走出了一个有些眼熟,也有些陌生的少女,她歪了歪头,满脸困惑的看着对面的黑衣青年。 镇妖塔的消散,移除了两人之间的障碍,使得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彼此的身影。 麻衣少女,黑袍青年,两人站在原地愣愣的看着对方。 一阵清风拂过,一片洁白的雪花,从天空上轻轻地飘落而下,安安静静的落在了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一年了啊,终于……又下雪了。 …… 她应该认不出我,毕竟我戴了面具,换了衣服,连境界都升到了金丹境。 李牧如此想着,然后平静无辜的看向了对面的麻衣少女,装出一副完全陌生的样子。 他们见过,在酆都皇陵地底的血河里。那时候李牧的所作所为有些鲁莽,有些无礼。 好吧,是挺流氓的。 所以此刻李牧并不想被麻衣少女认出来,毕竟人家是金丹后期,自己未必能占到什么便宜。 而林安侧了侧头,看着对面带着面具的黑衣青年皱了皱好看的鼻尖。 是这个味道,没错的。 要不要……揍他一顿? 思量片刻,林安干净的瞳孔之中闪过一丝狡黠,她还是放弃了这个决定。 因为他以为自己认不出他,所以她有个有趣的想法,一个好玩儿的报仇手段。 李牧看到对面的麻衣少女满脸的好奇和陌生,似乎并没有认出自己,于是暗中松了口气。 对他来说,能避免些不必要的冲突还是好事,倒不是他怕什么,只是自己不占理而已。 林安指了指天空山飘落的雪花,然后眨了眨眼睛:“避雪吗?” 李牧站的很远,没有看清楚少女的口型,于是只能犹豫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聋了?这么突然的吗? 林安愣了一下,她倒没有怀疑对面的那人在骗自己,毕竟这种欺骗也带来不了什么实质上的好处。 她蹙眉思考了片刻,然后伸出双手对着李牧比了几个简单的手势。她会手语,以前无聊的时候自己学过。 但具体为什么去学这种东西,她也有些记不得了。 “避雪吗?”李牧得出了麻衣少女传来的信息。 天空上的雪花越来越大,雪势似乎也颇有铺天而来的趋势。只是这么短短的时间里,密林和空地上便被染成了素白色。 李牧安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按理来说他其实可以拒绝,但他总觉得这样会显得自己心虚,而且会……没礼貌? 雪花飘落在黑衣青年的肩头,有些突兀也有些好看。 林安眨了眨眼睛,雪花落在了自己的睫毛上,微微发凉。她觉得自己应该有把伞,来挡一下雪花,但自己的确是有些手笨,不怎么会用竹子编伞。 但那人应该有伞,自己一会儿抢了他,就可以借来用用了。 李牧腰间的挂坠轻轻摇晃,胖狗的面色有些难看,头晕目眩的爬向了镇妖塔的角落。 当胖狗找到舒心的位置的时候,李牧也走到了林安的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林安的手语很简单,也很直接,但李牧却不容易回答。 编一个吧,总不能刚换好衣服,就被人扒皮了。 “木泽。”李牧用手比出了自己编好的名字。 “林安。”林安却很诚实,给出了自己昨天起好的名字。 这少女好像脑子不太好,有些自来熟? 李牧如此想到,但还没等来得及说什么,就突然感觉到自己身体一震,后脑受到了沉重的一击。 李牧面无表情,看着面前少女的虚影消散,然后他平静的转过身来,看到了身后一个一模一样的麻衣少女。 她眨了眨眼睛,举着一个大木棒对自己龇着牙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李牧却眯起了眼睛,这种低劣的手段看上去有些可笑。自己堂堂金丹境天才剑客,怎么会像是凡人一样被一闷棍敲昏? 于是他沉默无言的将少女手中的木棍拿了过来,然后平静的掰断。 但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只看见一抹黝黑的影子在自己的眼前放大。 “砰~” 然后,他昏了过去。 林安举着一根粗壮的铁棍,看着那个黑衣青年挺直腰板倒在了雪地里,无辜的耸了耸肩。 “铁棍是比木棍好用些。” 或许在某个年轻人醒来之后,才会真正的意识到对于一个剑客来说……炼体的重要性。 第314章 贫穷的李牧 “沙沙~” 李牧被拖拽着衣领,在雪地之中留下了很长的一道痕迹。 林安不紧不慢的向前走着,一边拖着黑衣青年的身体,一边在树林中找着能避雪的地方。 满天的雪花飘飘扬扬,树林原本的翠绿被素白和冰凉遮盖。 终于,在小半刻钟后,林安找到了一个看起来很干净的山洞,眼睛微亮的走了进去。 “呼哧~” 温热的火光燃起,火堆散发出淡黄色的火光,驱散了山洞的黑暗和阴冷。 李牧悠悠转醒,却发现自己被绑在了山洞的角落,动也不能动。 “醒了?” 林安蹲坐在火堆的旁边,明亮的火光映射着白皙的脸颊。在摇曳的火光下,脸颊被蒙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哦,我忘了你听不到的。”林安侧了侧头:“但是天太冷了,我不想比划手语。” 李牧看着那个麻衣少女一边双手揣在袖子里,一边举起来给他看了一眼。 “没关系,我会读唇语。”李牧如此说道。 林安挑了挑眉,有些好奇:“那你现在看看我在说什么……” “不要骂人。”李牧皱了皱眉,然后沉默片刻向前凑了凑:“离得太远,看不清。” 李牧来到了火堆的旁边,隔着火堆和林安相对而坐。 林安看了眼他脸上的面具,问道:“你这面具挺有意思的,我费了半天劲都扯不下来。” “认主的灵宝,只要我灵力没有耗尽,就不会脱落。”李牧解释道。 “那你戴着面具,是很怕被别人认出你来?”林安问道:“你在这儿还有别的仇人,除了我之外?” “现在没有,以后保不齐。”李牧的回答很实诚。 “这样啊。”林安隐约明白了什么:“你打算抢劫?抢劫那些来挖宝的天才们?” “是做生意,能不动手还是尽量不动手。”李牧正色说道:“他们能自己交出来是最好的。” “是不是太明目张胆了?你抢劫都这么理直气壮的吗?” “我很穷,刚刚结丹,需要很多很多的修行资源。”李牧面不改色的说道:“如果不是剑体没有修成,我怎么会被你一闷棍敲昏?” “你很委屈?”林安问道。 “不是,只是有些不服。而且你这绳子是什么鬼东西?我用力了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李牧无奈的问道。 “捆仙绳,仿制品。”林安耸了耸肩:“没有我的口诀,你再怎么费力也是徒劳无功。” 李牧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认栽,你想要什么?” 以现在的情况,李牧自然是清楚对面的麻衣少女早就认出了自己。只不过不知道处于什么原因,没对自己下重手,而是把他绑到了山洞里。 既然能谈判,那自己也没必要固执什么,顺着她的意思就好。 其实最重要的是,李牧一穷二白啥都没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所以不怕她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林安思索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弯了弯好看的眉眼:“修剑体,是不是要花费很多的资源?” “那要看想修成什么等阶的剑体。”李牧说道:“金丹境小成剑体不算特别夸张,大成剑体抢三五十个天才也勉强够用,圆满剑体近百。” 林安侧了侧头:“那你这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是想修成圆满剑体?” “本来是。”李牧点了点头:“但是被你敲了一闷棍之后,我有了新的想法。” “超脱剑体?”林安问道。 “嗯,圆满之上,超脱剑体。”李牧说道:“我现在觉得炼体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但林安却皱了皱眉头:“超脱剑体的修行条件极其苛刻,首先最基础的就是一个最顶阶的本命剑诀。” “嗯。”李牧点了点头。 最顶阶的本命剑诀他有两个,而且两个都是超出寻常的顶级。 “然后你需要一本顶阶的炼体经,和无穷无尽的修行资源。”林安说道:“超脱剑体本来就是一个无底洞。” 李牧说道:“貔貅的金丹潮汐里,养活几个超脱剑体还是绰绰有余,只不过我可能要辛苦些。” “就靠打劫?” “这场游戏的规则就是如此,这是一场养蛊的游戏。哪怕我不去打劫,也会有人来打劫我。”李牧看得很透彻:“在金丹潮汐里,只有最普通的天才会寄希望于寻宝,高等天才都是……掠食者。” 林安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会儿,然后抬头说道:“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抢劫?”李牧皱了皱眉:“有这个必要吗?” “很有必要。”林安认真的说道:“一个人再如何小心谨慎,总是可能有所疏忽,两个人合作失误的可能就小了不少。” 李牧沉默片刻,然后明白了什么:“你是看上了我的星牌?” 在自己昏迷不醒的时候,李牧就隐约察觉到了有一双冰凉的小手在自己的身上翻来翻去,几乎把自己所有的家底都偷了个遍。 林安蹙了蹙鼻尖 ,然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从自己身后的阴影里捧出来几样东西: 一个湛蓝色的星牌黯淡无光、一枚苍青色的镇妖塔吊坠、一件猩红色的储物袋和几枚有些寒酸的下品灵石。 “你挺穷的哈。”林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直接扎入了李牧的心中。 洞外的雪挺大的,李牧的心挺凉的。 因为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其实那间猩红色的储物袋也是自己刚刚从那个诡异的小和尚手里抢来的。 林安手里的东西,已经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剩下那些杂七杂八没什么价值的东西,都被塞进了胖狗的肚子里。 “还缺一枚灵石。”李牧幽幽说道。 林安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眼身后的角落,无奈的捡起了那颗掉落的灵石:“还挺精打细算的。” “我们可以合作。”李牧满脸正色:“但要事先说明,抢来的赃物如何分配。” “七三分?” 李牧微微沉默,觉得还算合理:“可以。” 林安却皱了皱眉:“你确定吗?我说的是我七你三,都不还价的?” 李牧抬了抬眼:“你在开玩笑吗?星牌是我的,除了我别人根本没法使用。” “但你现在人在我手里。”林安扯了扯手里的捆仙绳,然后耸了耸肩:“所以星牌也在我手里。” “没有道理。” “我不讲道理,而且你得罪过我。”林安眨了眨眼睛:“最多五五分成。” 李牧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你很会讲价。” “嗯,我以前练过。” 第315章 九生经和招钱蛊 “那现在能把你的绳子收回去了吗?”李牧真诚的问道。 “还不急。”林安摇了摇头:“我们商量一下合作的具体细节。” “你觉得合适吗?”李牧双手被捆,无奈的看着对面的麻衣少女。 “没什么不合适的,你让我在河水里面泡了那么久,我多捆你一会儿很过分吗?” 李牧皱了皱眉:“听起来,是不怎么过分。” 林安点了点头:“我希望我的合作对象,是一个有脑子的可靠人,而不是没有计划的莽夫。” “你什么意思?”李牧有些狐疑。 “很简单,与其在这么大的地方漫无目的的碰运气,不如把一些猎物聚集在一起,一网打尽。”林安侧了侧头,认真的说道:“效率,在很大程度上影响收益。” “一网打尽?现在金丹潮汐里面都是外界的天才人物,随手一抓就是一大把剑客。”李牧说道:“就凭我们俩,能一网打到几个猎物?而且万一猎物太大,把我们拖下水怎么办?” “是这样,但你不要忘了,并不是所有的猎物都会同心协力,猎物彼此之间也存在捕猎和竞争的关系。”林安说道:“我们可以让猎物之间彼此消耗,等到时机成熟再坐收渔翁之利。” “你是说……打劫那些自以为是猎人的天才?”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林安耸了耸肩:“星牌,信息,这是我们的优势,也是能够利用起来的东西。” “是我的星牌。”李牧挑了挑眉:“但你说的倒是的确有道理。金丹潮汐里不同的藏宝地和古城,都有不同的规则,只要我们利用好规则和信息,就能够最大限度的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你的星牌是什么等级的?”林安问道。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说道:“高等级。” 林安眨了眨眼睛:“有多高?” “比你想象的还高。”李牧笑了笑:“比所有人能想到的都高。” 林安愣了一下:“能预测到藏宝地的位置吗?” “甚至是出世的时间。”李牧安静了片刻,然后认真地说道:“我现在想权衡一下我们之间的分配关系了。” 林安眼帘微动,沉默的思考了片刻,然后突然抬起头,绽放出一张灿烂洋溢的笑容,满脸无辜的说道:“别啊,我们是合作伙伴,都谈好的东西怎么能说变就变呢?” 李牧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位扬起小脸的麻衣少女,平静的说道:“七三。” “五五。” “六四。” “成交。” 李牧点了点头:“我六你四。” “那是当然。”林安嘿嘿的笑了笑,然后站起身来:“我现在就给您松绑。” “动作麻利些。”李牧侧了侧头,龇牙咧嘴的抬了抬眼:“我手都没知觉了。” “好的好的。” …… “你,在干啥呢?”李牧叹了口气:“解开个绳子用得着这么费劲吗?” 林安微微沉默,然后苦下了小脸:“太冷了,绳子都冻僵了,要不……你忍忍?” “啥?”李牧愣了一下:“你拿火把做什么?” “冷静冷静!” “嗷~唔~” 大约小半刻中后,林安解下了那个被冻僵的捆仙绳,而李牧也明白了自己的身体没有想象的那么坚韧。 “烧红了,褪毛了。” 林安无辜的摇了摇头:“一个金丹修士,怎么娘们唧唧的。” 李牧翻了个白眼:“你那破捆仙绳把我的灵力和气血都锁住了,把一个大活人放火上烤,你试试自己行不行?” 林安给自己的疏忽找了个借口:“你是需要炼体了,不然脆弱的跟个桃子一样。” 李牧也是有些无奈,原本自己这具尸体是旱魃的神明遗体,但自从结丹之后,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诡异的变化。 所有的尸气和旱魃本源都缩回了那颗冰冷的心脏之中,只能偶尔流露出一丝,导致他现在是真的成为了一个没有炼体的剑修。 不能近战,到的确是有损剑修的名号。 李牧把从小和尚手里的血色储物袋拿了起来,然后看了林安一样。 “我没打开。”林安说道:“毕竟那是你的私人物品,我还是很尊重伙伴的个人隐私的。” 李牧明白她的意思,应该是在看到了星牌之后,这个麻衣少女才有了新的计划,放弃了眼前的蝇头小利。 血红色的光晕慢慢绽放,李牧抹去了储物袋上的魂印,然后将它彻底打开。 一堆杂物堆积在了山洞的地面上,也吸引到了林安好奇的目光。 “一些奇奇怪怪的瓶瓶罐罐,大约一百颗上品灵石,一枚通体红润,像是鹅蛋一样大的虫卵,一枚鲜红色的竹筒。” “不需要你解说。”李牧嘴角抽了抽,然后伸出手指抵在少女白净的额头,将这个凑上来的财迷按了回去。 李牧将瓶瓶罐罐收好,看上去是一些原材料和药材汁液,而那个虫卵则被他收进了镇妖塔的第五层,看看有没有机会让镇妖塔本身的能力孵化。 “九生经?”李牧看着自己手里的鲜红色竹筒愣了一下,这好像是一个……炼体法决? 有这么巧?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李牧看了眼洞外的鹅毛大雪,似乎越来越夸张也越来越厚重,一点都没有停歇的样子。 于是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将意识沉入了竹筒之中,而林安则缩在火堆旁边,若有所思的看着盘膝而坐的黑衣青年。 九生经:炼体法决。 人有九形,奇、乐、惊、悲、恶、怒、惧、蔑、愧。九形九变,练心炼体。 修炼九生经会经历九个阶段,从血液中的本能到外表的变化。 修士经历九种情绪的磨砺后,回归本源,重获新生,练成无垢之体。 “这是那个小和尚修炼的炼体法决?”李牧皱了皱眉,这时候他才明白了那些瓶瓶罐罐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是修炼九生经所需要的材料和药汁,而且那个鹅蛋大小的虫卵,似乎也是九生经的饲养灵物。 在九生经的最后一段记载了培育一种特殊蛊虫的手段,血腥残酷,也诡异至极。 但那个蛊虫对于此刻的李牧来说,却又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 它叫……招钱蛊。 第316章 万草洞窟 九生经里对招钱蛊的描述也很简单粗暴。 招钱蛊:以主人情绪为食物,以不同等级的灵石为辅料,九种等级九种形态。可将残缺灵石融合情绪,生产出“奇、乐、惊、悲、恶、怒、惧、蔑、愧 ”不同的九种特殊灵石。 此外,能招金纳财。 李牧思考了片刻,决定修行这个《九生经》。 和招金纳财无关,他就是想看看特殊灵石长什么样子,真的。 于是在洞外的大雪肆虐中,林安侧着头看着那个黑衣青年开始不停的晃来晃去,肌肤也开始闪烁不停呈现出各种奇怪的光泽。 李牧一边看着那本《九生经》,一边从瓶瓶罐罐里面找出一个来,或是喝下去,或是涂抹在肌肤上。 《九生经》的效果因人而异,它虽然是一种炼体手段,但却会依据不同修士本身的特点呈现出不同的形态。 比如那个三木小和尚,他就是纯粹的高阶体修,所以《九生经》每一种形态的变换,都会导致他的外貌发生巨大的改变。 而李牧是个剑客,所以当他修炼成九生经第一阶段的时候,身体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只是气血由鲜红变得多出了一丝橙黄。 随后,他感觉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寒冷从洞外传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原本穿着皮毛厚重的大衣在风雪之中。但现在,修行完《九生经》的那一刻,就有人把李牧的大衣给扒了,让他浑身赤裸的站在凌冽的寒风中。 “嘶嘶~”李牧面色苍白异常, 一边靠近火堆,一边缩成了一个球。 “你不是刚修完炼体功法吗?”林安有些错愕:“怎么像是剥了皮的橙子一样?” 李牧摆了摆手,牙齿冻得直打哆嗦:“这炼体功法有些不一样,前阶段会极大的削弱抵抗能力和身体素质,中期补足加强,后期圆满超脱。” 李牧没有隐藏什么,不是出于对林安的信任,而是在这种情况下,他没什么道理也没什么心情去编造谎言。 “你现在脆弱的跟个桃子一样。”林安眨了眨眼:“我感觉用手戳一下你,你就破了。” “所以你离我远些。”李牧认真的说道:“不然你可能就要孤军奋战了。” “我找个盟友,是个聋子不说,还比桃子都脆弱。”林安无奈的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儿啊。” “所以我们要尽快找到些修行资源,打家劫舍无所不用其极。等我渡过了前期阶段,其他事情都会简单很多。” 李牧这时候才想清楚,为什么在镇妖塔里面的那个小和尚看起来外表狰狞恐怖,但几乎是一碰就碎。 这《九生经》的前期修行阶段,的确是害人不浅。 “那你看看最近的地方有没有什么快开启的藏宝点?”林安问道:“我们总得给桃子兄弟找件厚一点的衣服穿。” 李牧没有在意林安言语中的调笑,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了那枚湛蓝色的星牌。 【风霜谷:白星火烛产地,地形复杂,分为内中外三谷。外谷遍布冰晶石矿产、中谷栽种白星火花、内谷存封大量上古兽蛋虫卵。】 【天银阁:天阴玄铁修建而成,内含灵器功法,镇阁之宝傀儡秘典。】 【万草洞窟:千百年灵药种植洞窟,金丹潮汐内最大的药材宝库。】 “天银阁离我们最近,但万草洞窟对我来说最有价值。”李牧说道:“我需要洞窟里面的草药来修行剑体。” “那就去万草洞窟。”林安看上去并没有太在意的样子,只是看皱了皱眉,着洞外的风雪有些疑惑:“祀月国第一场雪怎么下的这么大,总觉得有点古怪。” 李牧则从自己抢来的储物袋里,又翻出了一间更加厚重的宽大衣物,然后把兜帽戴在头上,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林安回头问道。 李牧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洞外的鹅毛大雪:“再等等,等雪小一些的吧。” 林安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流转,仔细的看了几眼李牧。 “怎么?” “给我也找件衣服。” ……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洞外的大雪依旧没有停歇的架势,而身穿大黑袍的李牧也只得跟在林安身后,一步步的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洞内恢复了宁静,只有一摊灰黑色的火堆还冒着点点火星。 一只赤裸的右脚踩在了火堆里,破破烂烂的袈裟摇曳而起。 体型壮硕,眉目沉重的大和尚走进了山洞之中。 四木看着洞穴四周的景象,然后有嗅了嗅空气之中残留的气息,有些疑惑的皱了皱眉:“两个人?除了那不讲武德的小子之外,还有一个人是谁?” 火堆里的火星爆起,四木面无表情的走向洞穴的更深处:“他佛祖爷爷的,老子辛辛苦苦了十几年,好不容易养出个招钱蛊,倒是成了别人的嫁衣。” “问题是能够孵化虫蛊的镇妖塔,只有在金丹潮汐里面才能找到,到底是谁提前推测到了老子的计划,特意来拦截?” 四木裹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渐渐的阴沉下了脸色:“时天运?还是轩辕家的小少爷?总不至于是自己倒霉,送上门的吧?可应该也不会,毕竟普通人再财迷,也不会想到把镇妖塔搬走。” 洞外风雪肆虐,四木壮硕的身体渐渐缩成了一坨,裹着破烂的袈裟倚靠在角落里,嘴里自言自语道:“抢劫就抢劫,问题是就不能给老子留一件衣服吗?雁过拔毛是吧?不知道会下雪啊?” 四木有些气急败坏:“为了熬过金丹潮汐里的第一个风雪潮汐,老子特意花重金买了两件火绒灵衣,这下倒好,全成别人的了。” “他佛祖爷爷的,老子诅咒你们遇到时天运那倒霉货……不,干脆直接遇到雪魔降临好了。” “风雪潮汐里的雪魔,那可是超出金丹境的怪物,负责守卫潮汐里重要的藏宝点,可没一个好惹的,脾气也古怪异常。” “早知道会遇到这种事,老子就修完九变再来镇妖塔了,晦气啊晦气啊。” “这大雪天的……冻死老子了。” 第317章 时天运 “你觉得怎么样?”林安没有回头,走在前面问道。 “我觉得不错,这衣服挺厚重的,里面还有热气流转。”李牧的面色恢复了不少,把下巴缩在大衣里翁里嗡气的说道。 两个人都穿着同样的黑色火灵衣,李牧身体高瘦一些,正好能撑起衣服的兜帽。 而林安身体略微有些瘦弱 ,所以兜帽总是半塌不塌,晃晃荡荡的挡着她的一只眼睛。 “万草洞窟什么时候出世?” “还有小半个时辰。”李牧说道:“我们应该会是第一批赶过去的修士。” “那你有什么准备吗?” “什么准备?”李牧侧了侧头:“保暖准备吗?” 林安翻了个白眼,然后回头无奈的看了他一眼:“大规模的阵盘符篆,万草洞窟的机关法则,你总不至于真的让我们俩去应付所有的天才吧?” “阵盘符篆是真的没有,你知道我很穷。”李牧说道:“不过万草洞窟里的机关和法则我倒是有所了解,可以适当的利用一下。” “有什么效果?” “能让我们提早进去,在藏宝点正式开始之前。” “然后呢?进入采药,早去早回?”林安不觉得李牧的计划只有这么一点。 “当然不是,我们俩再怎么费劲,最多也就能采摘一两洞的草药。”李牧说道:“进洞开采的主力,还是洞外的那些冤大头。” “他们采完药之后呢?你打算怎么收网?” 李牧平静的说道:“其实我们什么也不用做,万草洞窟里面的草药虽然繁多珍贵,但也不可能满足修士的贪心。他们每个人都想着怎么让自己获得最大的利益,心中躁动的就像是干枯的草原,我们只需要添一把火就行。” 林安挑了挑眉:“那把火是?” “万草洞窟里的最深处,有一棵生长了近万年的苍龙古树,万年积累一朝化形。这种灵物对任何修士来说,都是难以抵御的诱惑。”李牧说道:“哪怕是对我来说也不例外。” “你想以苍龙古树作为诱饵?” “是,但也不是。”李牧笑了笑:“苍龙古树是很珍贵,但不是万草洞窟里面最珍贵的东西。” “有个东西,栖息在苍龙古树之下,很难察觉,也……很不好惹。” 林安干净的瞳孔之中闪过一丝异色,但没有多想,而是看着远方,指了指前面的山脉:“翻过这座山脉?” “山脉之后有一片坑坑洼洼的荒岭,万草洞窟的入口就在荒岭的背面。”李牧吹了吹自己的双手,然后抬眼看向了远方。 林安点了点头,但看着面前朦朦胧胧的山脉和一片素白的积雪,轻轻的皱了皱眉:“那里好像起雾了。” “山顶?” “山顶后面。” 李牧迈步向前,裹着厚重的衣物:“先过去看看。” 这座阻拦在荒岭前的山脉比看上去要高得多。山脉几乎完全被积雪覆盖,除了灰白色的岩石之外看不到任何其他的颜色。 李牧和林安行走在荒岭之中,并没有过于招摇的御空而行。他们既然是猎人,那在所有的猎物出现之前自然要隐蔽好自己的身影。 小半刻钟的时间,李牧终于跟在林安身后攀登到了这座百丈高山的顶峰。 但未等李牧有喘息的时间,便看到自己身前的那个合作伙伴……愣在了原地。 林安看着面前一片迷蒙的雪花和雾气,沉默片刻后转过身对着李牧问道:“你说山脉之后,就是荒岭?” 李牧点了点头,有些不解:“是啊,星牌上的地图是这样记录的。” “可……那些东西是什么?” 林安侧过了身,让李牧看清楚了山脉之后的景象。 大雾弥漫和雪花纷飞,无边无际的雾海在山脉之后飘忽不定。 而在雾海之中,一个又一个灰白色的山峰在……缓慢的移动着。 大雾遮住了山峰的本貌,却隐约露出了一片片死寂的苍白。细看下去,那些山峰之上并没有什么碎石和植被,只有干瘪枯燥的肌肤。 “嗡~” 恐怖沉重的声响从雾海之中传出,一双苍白色的眼睛一闪而过,枯瘦干瘪的巨大手臂从雾气之中探出,拨动着雾海向前走去。 那些隐藏在雾气之中东西,是一个又一个庞大到让人感到惊悚和渺小的怪物。 它们应该是人型,只不过身体比例高瘦的有些失衡。 肌肤苍白,瞳孔麻木,这些怪物像是一个迁移的族群,一步又一步的移动在山脉的云雾之中。 “那是雪族?”林安愣愣的砸了咂嘴。 但李牧却在沉默片刻之后摇了摇头:“是雪魔,一只早已经遗失在历史之中,灭绝了的种族。但好像……没大到这么夸张的地板。” “它们在做什么?”林安皱了皱眉:“是举族迁移吗?” “不清楚,一般整个雪魔族群的迁移,只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气候变化,原本的栖息地不适合生存,另一种是雪族召唤,奉命迁移。”李牧说道:“雪魔是雪族的奴隶种族,但也在历史中推翻了雪族的统治,很快便消亡殆尽。” “现在我们看到的雪魔,差不都就有十几只了。”林安感受着山脉的震动,看着那一只只雪魔在雾海中渐行渐远,像是神明一样路过人间。 “都是元婴之上,看来金丹潮汐里的本土生物,并不会收到修为的限制。”李牧点了点头,眼神却渐渐眯了起来。 因为不只是他,就连林安也注意到了异常。 在雪魔迁移的末尾,有一只体型小了不少,气息也很微弱小雪魔慢慢的偏移了大部队的方向。 它的瞳孔暗淡空洞,细长苍白的双手前后摆动,慢慢悠悠的在雾海之中沉浮着。 “它走错路了?”林安挑了挑眉。 李牧在仔细看了那只小雪魔几眼之后,身体陡然一顿,平静的说道:“不,它是死了。” “它被一个人做成了……傀儡。” …… 雪魔的头顶,风雪飘摇,一个身穿灰白色长袍的青年慢慢的抬起了眼睛。 他面色平静,眼神安宁而悠然。 “时天运,算尽天道时运,吾道终不过只余一人。” …… “阿嚏!” “算个勾八,这也太他妈冷了!” “大哥你走慢点,风太大了嘿。” 第318章 时间之外的老人 万草洞窟是一个很大的藏宝点。 金丹潮汐里的天才们有相当一部分提前就知道了有关万草洞窟的消息。 所以在风雪和大雾中,许多道身影在万草洞窟开启之前就提早的来到了这里。 荒山野岭,乱石林立,在雪白色的山石之间。除了一道道身影之外没有任何的建筑。 但这一切,都不过是表象而已。 这里的天才很有耐心,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脚下踩着的,只是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整座荒山早已经被从内部挖空,里面是数不清的洞穴,也是难以想象的藏宝地。 一小撮相识的天才们聚集在一起,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将视线奇怪的投向了洞口大门的角落。 “那道士,是不是有些太夸张了?至于冻成这副模样吗?” “谁说不是呢,我来的早,他比我来的还早,一开始就在这儿等着了。” “那时候这道士还很热情,像是招呼客人一样笑容满面,乐呵呵的。但稍微过了一会儿就冻的直打哆嗦,太体虚了吧?” “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人家可能没炼过体,或者是金丹初期的修为太薄弱,抵御不了风寒。” “依我看啊,他就是刻意装成这副模样,等万草洞窟开了好第一个冲进去。啧啧,连脸都不要了。” 他们口中的道士,正是乔装打扮过后的李牧。 但天地良心,李牧在洞口大门冻的跟孙子一样,绝不是因为自己想提前闯进去占什么先机。 甚至他自己就是才从万草洞窟里面出来的。 大约在两个时辰前,李牧和林安就提前来到了这里。 借助星牌的干扰,未等万草洞窟开启,两个人就从侧门偷偷溜进了万草洞窟。 他们绕过了外围,在李牧的指引下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样进入了最深处的洞窟之一。 结果怎么说呢,一地的仙草和灵花闪瞎了两个守财奴的狗眼。 两个人寸步不让,哪管什么合作和约定,在洞窟里面一人拿着一个麻袋,肆无忌惮的收割着灵草。 甚至从中间分开后,两人再次偶遇的时候,看着彼此大包小包的模样都有些脸红。 “风度,风度,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林安正色说道。 而李牧面无表情的翻了个白眼:“你先把自己眼睛里的金光按一按再说。” “我觉得这样不行。”林安说道:“摘不完也装不下。” “我们俩先把这个最大的洞窟扫荡干净,等外人来了再说以后的事情。”李牧建议道。 “同意,那在这个洞窟里的所得……” “就不用分配了。” 就这样,两个无情的收割机器在洞窟里面扫荡了个干净。 甚至为了自己收获的更多,两个人暗中对彼此使用了不少卑劣的手段。 什么这踩一脚,那偷一株。 在最终林安试图偷走李牧储物袋的那一刻,被李牧抓了个现行。 于是两个人打了起来,是真的打了起来。药草乱飞,龇牙咧嘴,被灵草蒙蔽了双眼的两人下手没轻没重。 但最终出人意料的是……李牧又输了。 既然是合作伙伴,李牧自然不会随随便便的拔剑相向。 而单纯依靠灵力和气血,一个金丹初期的修士比不过金丹后期的修士,也很合理。 这是李牧自己找的借口,在被林安绑在树上的时候想出来的借口。 李牧输的一败涂地,连自己的灵草都被抢走了不少。 “差不多了。”林安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对李牧说道:“外面应该快来人了。按照事先计划的,你负责外出引客,我负责内部设置陷阱。我俩里应外合。” 李牧点了点头:“你先给我松绑。” …… 然后,事情就演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李牧很热情,成功的打入猎物内部,但他的确是被冻得不轻。 《九生经》的副作用,导致他的身体脆弱的和剥了皮的桃子一样,只能依靠着洞窟大门躲避风雪。 就在这时候,一个风度翩翩,儒雅俊秀的青年从风雪之中漫步而来,掠过众人的视线,来到了万草洞窟的大门前。 “这位道长,你是不是应该换个地方吧?挡在这么多人的前面总归有些不好。” 李牧侧头看了青年一样,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是来大鱼了啊,看来计划有变。 【天才榜单第十三名:风成海,金丹圆满剑客。】 风成海看着面前戴着面具的黑衣道士,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 他在赶往万草洞窟的路上遇到了时天运,自己也不知道是脑子里的哪根线搭错了,还让那 倒霉鬼给自己算了一卦。 “卦象大凶,建议你原路返回。”这是时天运随口所说的卦象。 没有问风成海任何的问题,他只是认真的看了自己几眼便得出了这种结论。 风成海其实并不是特别在意,毕竟十个被时天运算过的人里面,九个都是大凶之兆,最后一个也大概率没什么好话。 有人说是时天运把自己的霉运染到了别人身上,所以卦象从来就没有好过。 李牧看着眼前的风成海,眉头也轻轻的皱了起来。 他能感受到面前锦衣青年的不同之处,灵力如大海般深沉,气血如火山般暴烈。这是标准而圆满的天才剑客,也是目前为止自己遇到过的最大敌手。 这种对手,倒是的确有些棘手。 李牧皱了皱眉,但在下一刻,他又忘记了自己在想什么。 时间,凝固了一瞬。 一枚雪花从半空中飘落,落在了李牧的面具鼻尖,也落在了时间的缝隙之中。 风停、雪歇。 一股诡异的波动从虚空之中荡漾而出,将空地乃至整个山脉。 无论是风成海,还是空地之中的天才,甚至是李牧身后万草洞窟深处的某个少女,在这一刻都被定格在了须臾之间。 一声叹息回荡在风雪之中,一个普普通通的麻衣老者从地底爬了出来,然后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 麻衣老者看着凝固在半空中的雪花,然后皱了皱眉,走到了李牧的面前。 “动一动,别装了,我没定住你。”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抬眼看向了麻衣老者:“前辈,我们从没见过,你是不是认错了人?” “不会,你这条狗,我很熟。” 第319章 李牧的因果 麻衣老者眼神平静至极,外观上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但瞳孔之中似乎又有着星辰在明暗交替,生灭轮转。 “我要你的那条狗,你开个价钱?”麻衣老者眯了眯眼睛,对着李牧说道。 李牧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眼自己腰间的挂坠。 挂坠之中,小鸡崽子和胖狗睡得昏昏沉沉,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没心没肺也毫无意识。 李牧犹豫了片刻,然后认真的说道:“前辈,我家的狗不值钱,是个赔钱货。” 麻衣老者摇了摇头:“一样东西对不同的人来说有不同的价值,对你不值钱,对我可能很珍贵。所以我让你开个价钱,也不在乎你狮子大开口。” 李牧皱了皱眉,然后试探着说道:“一百颗极品灵石?” 老者却摇了摇头:“你心不诚,没打算和老头子我交易。” 李牧听闻此言,面色却平静了下来:“所以我应该往贵了喊?” “差不多。” “整座万草洞窟?” “还差不少。” “整个金丹潮汐?” “还不够。” “那……貔貅神器?” 麻衣老者点了点头:“听来合理了些。” 李牧此时却越来越头,继续说道:“晚辈觉得还可以坐地起价。” “哦?”麻衣老者眯了眯眼睛:“那你继续。” “外加一具神明遗体。” “贵了点,但老头子我舍得花钱。” “天上的地煞星域也挺好看的。” “我可以送你几颗。” “上古传说里有四把仙剑。” “陷仙剑就在我家里。”老者笑眯了眼睛,但却依旧不紧不慢。 “是吗?”李牧愣了一下:“那前辈你家挺有钱的。” 麻衣老者点了点头:“活得久,总能捡些便宜,所以我们成交?” 李牧咂了咂嘴,无辜清爽的笑了笑:“没啊,前辈我们这不是还在讲价吗?” “你还想再提一提?” “不是。”李牧摇了摇头:“价钱太高,怕前辈吃亏。” “什么意思?” 李牧笑了笑:“我不卖了。” 麻衣老者眯了眯眼睛,却并没有动怒,而是深深的看了李牧几眼:“你知道我没有逗你,只要你同意,这些东西我都拿得出来。” “是啊前辈。”李牧点了点头:“但我家狗只有一只,养了这么大,用这胖狗去换任何东西都有些可惜。哪怕是将臣,也不行。” 麻衣老者沉默了片刻,然后突然笑了笑:“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它交给我?” 李牧并不畏缩的点了点头:“您身份太吓人,想要强买强卖我也没什么办法。” “可我是个很讲道理的人。特别是睡了一觉之后,心理的浮躁都消磨了不少。”麻衣老者说道:“所以我打算用一个你没办法拒绝的东西和你换这只狗。” 李牧问道:“什么?” “你的命。” 李牧微微沉默,他没有回答什么“我的命是自己的”那种蠢话。老者是在威胁自己,而且让人无奈地是自己的确毫无办法。 “你换吗?” 李牧叹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您也不是诚信交易,我当然也没什么办法。” “你想日后找回场子?” “不,是日后砸了你家。” 麻衣老者愣了一下,然后不自觉的笑了起来:“有意思,真的是有意思,你小子还真嚣张啊。” 李牧却平静的摇了摇头:“没意思,是真的没意思,你们这些老东西是真的没意思啊。” 麻衣老者听出了李牧言语中的阴冷和讽刺,但祂却不怎么在意:“小子,你病了。” “前辈,我没病。” 麻衣老者却很认真:“不,你在酆都皇陵里的时候,发现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棋局而自己只是一枚棋子的时候,就已经病了。”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抬了抬眼:“您说我是破罐子破摔?” “你出城之后的行事风格有些不一样。”麻衣老者说道:“你有些不惜命了,至少没以前那么惜命了。” 麻衣老者说的的确没错,无论是在长安城里,还是在祀月国这一段漫长的路途中,李牧一直都是一个很惜命很谨慎的人。 他可以为了修行忍耐三年的时间,也可以为了活着假装一切都不知道,不去触碰任何的疑点,按部就班的走到了酆都城。 但在出城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李牧突然就有一些无力和懈怠。 或许是因为小道士死了,或许是因为祀月国的人们搬离了故乡,或许是因为一切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有条不紊,所以他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累了,不想在思考太多的事,只想看看这世界的天才到底都是些什么货色。 他想嚣张一些。 “你认清楚了自己的位置和角色,你只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而已。”麻衣老者说道:“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 “是啊,稀里糊涂峰活着是棋子,老老实实地认命也是棋子,哪有什么不同。”李牧平静的笑了笑,言语中却尽是无力和讽刺。 “你不想作棋子?”麻衣老者侧了侧头:“可你生来就在棋盘的最中心,这是命运。” 李牧安静了片刻,然后说道:“命运,是一种让人恶心的东西。” 麻衣老者点了点头,看着李牧思考了很久,说道:“要不然,我帮你换个身份吧?” “换个身份?” “嗯,换个身份。” 麻衣老者眼神中有一颗星辰破碎,祂向着虚空之中探出右手,然后握住了三根并不存在的细线。 一根洁白如雪,一根鲜红似血,最后一根,却是璀璨的深紫色。 “这是你作为棋子身后缠绕的因果线。”老者眯着眼睛笑了笑:“只要你点点头,我就帮你斩断所有的因果。” “不管是大唐还是灾星,不管是神明还是祂们。对我来说,都可以谈一谈。我说过,我很舍得花钱,不仅是对那只狗,也是对你。” 李牧身体一顿,眼中明暗交杂,看向了那三根颜色不一的因果之线。 “白色的因果线是唐国的小丫头,我可以付出两具神明尸体的代价帮你斩断因果。” “紫色的因果线是唐国的下棋人,我可以答应唐帝和那个人一个要求,代表着整个尸族。” “最后的红色因果线,是一颗灾星也是一个小丫头。不过我不需要付出什么,因为你不欠什么。只要你点头,就会很简单。” 老者抚了抚衣袖,对着李牧说道:“按照你们人族的说法,我是犼。” “你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所以你也不能成为棋子。我想,我可以教你下棋。” 第320章 尸族的选择 “教我下棋?”李牧抬了抬眼,看向了麻衣老者:“所以,代价是什么?” 麻衣老者笑了笑:“放心,不是你那只胖狗。我也不会按你想象的那样,用胖狗的本源换将臣的重生,毕竟这是他的选择。” 其实在麻衣老者提及胖狗的那一瞬间,李牧便已经明白了祂的身份。 一个从星空深处归来的老者,一个从万古之前便已经存在的神话生物。 犼和其他的神话生物有所不同,祂是最接近鸿蒙神灵的最顶阶神话生物之一。 祂用自己的血脉和墓园创造出了一个种族,并将其延续至今。所有的尸族都是祂的后代,但只有将臣,才是真正能够靠近祂的后辈。 李牧觉得麻衣老者是为了将臣而来,以胖狗的神魂血脉为代价,召唤回遗失在星空之中的将臣残魂。 所以李牧拒绝了这场交易。 但麻衣老者的想法其实并不是如此。或者说……不止于此。 “我需要你那只胖狗来帮我,但不一定要付出什么过分的代价。只要一点精血、一点神魂和一点本源。” 麻衣老者说道:“这对它来说不是什么劫难,而是一场千载难逢的机缘。它生于尸族,认祖归宗而已。” “认祖归宗?” 老者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李牧手里的吊坠:“当然,如果它不愿意我也不会强迫,不过我觉得你也应该问问它的意见,或许它也想和那小子见上一面。”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举起右手,和麻衣老者一同看向了镇妖塔吊坠里的某只胖狗。 胖狗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经清醒了过来,胖乎乎的身体背对着两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 它安静了片刻,然后伸出一只短短的爪子挠了挠屁股,随后又对着李牧比了个洒脱的手势,表示这些东西对它来说算不得什么问题。 “看样子,它同意了。”麻衣老者如此说道。 李牧点了点头:“那我当然也没理由拒绝,我们可以谈谈刚刚聊的那些条件,陷仙剑是吗?” 老者笑了笑:“我欣赏你的无耻。” “但很可惜?”李牧顺着老者的话往下说。 “很可惜,我们错过了那场交易。”麻衣老者点了点头:“不过我们可以谈谈眼前的交易,你和尸族的交易。” “我和尸族的交易吗?前辈你把我抬到这么高的地方,属实是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你是一个很不错的棋子,有天赋有脑子,有无限的成长可能。”老者说道:“但唯一的缺陷是,我们尸族已经不需要棋子了,也可以说……我们已经厌倦作为棋子了。” “您需要一个持棋人?”李牧问道。 “嗯,我需要一个持棋人,一个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持棋人。”老者看了眼李牧身后的三条因果线:“那些东西,不该出现在持棋人的身上。” 李牧思考了片刻,然后抬眼问道:“但如果这样的话,我的身后会不会多出一条线,一条……尸族的因果线?” “不会。”老者摇了摇头:“我的目光没那么短浅,如果把你绑在尸族的这颗枯树上,你永远都没资格跳出棋盘。” “只要你答应了,我会帮你处理掉一切的因果。无关长安、无关命运、无关所有的一切。没有人知道你,也没有人能够推演出你的未来。” “那会是一片模糊?”李牧问道。 “或许只是一片空白。”老者笑了笑:“我不是占星师,但我也生在星空里。啧,更准确的说是我生在星空诞生之前,是个老东西。” 李牧沉默了许久,看着自己身旁的三条因果线平静的侧了侧头:“我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是吗?”麻衣老者愣了一下:“我以为对你来说这会是一个很艰难的选择。” “为什么?”李牧问道:“我看上去像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吗?” “不像,但你也不像是一个冷漠绝情的人。”麻衣老者说道。 “我没什么朋友。”李牧很认真也很平静的笑了一声:“刚认识的一个朋友还死了,死在了棋盘里。” “所以我不喜欢做一个棋子,但到现在为止我的一生依旧是棋盘里的一个。” “你想报仇吗?”麻衣老者问道。 “不,我想下棋。”李牧说道:“我生来就有一件事要去做,所以如您所说的,我不能成为棋子。” 麻衣老者沉默了片刻,然后明白了什么:“你其实不是厌恶棋子,而是不相信别人,担心自己身后的持棋人不靠谱。” “有一点。”李牧笑了笑:“我面对的那东西,不可能是任何人的棋子。” 麻衣老者点了点头:“希望我们会合作愉快。” 李牧并没有承诺任何东西,麻衣老者似乎也忘记了向李牧索取什么。 但其实两个人都很清楚,以现在的李牧给不了尸族任何东西,老者需要的也不是现在的李牧,而是很久之后的持棋人。 现在的尸族更像是一个死而复生的枯木,而唐国是一棵庞大至极,生机勃勃的古树。 李牧是长在唐国这棵古树上的一个嫩芽,甚至算不得上枝干。 对唐国来说,李牧不是可有可无,但其实也真的没那么重要。 尸族需要这个不确定的未来,麻衣老者希望在大雨滂沱之前,李牧能成长到足够强大的地步。 这是一场投资,也是一份赌注。 李牧抬头看了眼天空上的大雾,和隐藏在雾气之后的星辰。他安静了片刻,然后说道:“我的本体?” “还不错。”麻衣老者说道:“你的本体在书院,被安置的很好,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李牧皱了皱眉:“书院不会参与其中 ?” “书院像是一潭清澈澄净的水,每个人在书院之中都只有自己原本的颜色。”麻衣老者说道:“那里不怎么下棋,只要你有机会去书院穿上原本的衣服就好。” “以什么身份?” “书院弟子的身份。”麻衣老者侧了侧头:“我在书院任教过一段时间,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算是书院的一个小院长。” 第321章 最会下棋的人 “这我倒是没想过,以前辈的身份竟然在书院任教过。”李牧挑了挑眉。 “那是一个不错的地方,等尸族回到这里之后,我可以带你进去看看。” 李牧明白老者的意思:“在尸族回归之前,我不能去书院?” “尽量不要。” 李牧点了点头:“这不难。” “哦,对了,还有一件其他的事情需要准备。”麻衣老者似乎才想到什么问题。 “什么?” “我不会下棋。” 老者的回答很认真,李牧闻言却顿时一愣:“可您不是说要教我下棋吗?” “我只能帮你从棋盘里脱身出来,你看我像是会下棋的样子吗?”老者耸了耸肩。 “那我……自学?”李牧有些狐疑。 “倒也不必。”麻衣老者安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莫名的笑了笑:“你知道万古以来下棋最好的人是哪几位吗?” “不清楚。”李牧摇了摇头:“唐国的正史应该还没您的年纪大。” 麻衣老者咂了咂嘴,眼神平静而深邃:“其中一个你应该见过。” 李牧安静了片刻,皱了皱眉头:“杜首辅?” “嗯,那老东西是我见过的所有人中下棋最好的之一。”麻衣老者叹了口气:“哪怕是我也不会愿意主动招惹那个老东西。” “那陛下呢?”李牧也有些好奇唐国的另一个支柱。 “唐国陛下下棋很烂,而且据说很爱悔棋。” 李牧点了点头:“这是真的,据我了解他棋品确实不怎么样。” “是啊,但唐帝是个很聪明的人。”麻衣老者认真的说道:“他下棋上没什么天赋,但他手臂很粗,擅长……掀棋盘。” 李牧嘴角抽了抽,也不知道麻衣老者的形容是不是什么好话。 “我认识的所有持棋人里,只有一个人能和唐国的杜老头儿掰掰手腕。”麻衣老者说道:“他也是人族,也很卑鄙。” “听起来您是颇有些怨气。” “尸族封印流浪星空,神仆溃败销声匿迹,这都是他一个人的手笔。”麻衣老者无奈的说道:“你们人族的遗失纪元,很大程度上都是他一手推动的。” 李牧有些惊异:“这么牛吗?” “我不知道他死没死,也不知道他去了那里。但他为了弥补我们尸族,给我留下了两枚棋子。” 老者深处了枯瘦的右手,一枚纯黑色的棋子渐渐浮现在了他的手里:“这算是一个考题,也算是一种传承。” “那位前辈,应该留了个世人知道的名字吧?”李牧问道。 “没那么出名,但到是的确有一个。”麻衣老者眼帘微动:“王氏,名诩,你们人族历史中记录的名字是……” “鬼谷子。” 李牧抬了抬眼,面色平静而安宁:“鬼谷子,王诩。” “你听说过他的故事?” 李牧摇了摇头:“他没有留下任何故事,也没有留给我们任何了解他的机会,但他的徒弟们的确都很了不起。” 老者点了点头:“那几个小家伙,给我也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李牧默然,看着那枚黝黑的棋子问道:“考什么?” “下棋。”麻衣老者说道:“不过不是和我下棋,也不是和他下棋,是和……天下下棋。” “太浮夸了些。” “那就算是和金丹潮汐里的这些小天才们下棋。”麻衣老者笑了笑:“我会给这个祀月国里加些调味剂,你赢过所有,就算通过了传承的考验。” “所有天才?” “嗯,没信心?” “不,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麻衣老者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眼凝固在天幕上的云朵:“差不多了,我还有些事要去做。” 李牧皱了皱眉,然后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三条因果线。 “都得断吗?” “你说呢?” “半断不断……好像没什么道理。” “哦,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了。因果线一断,不会影响你的记忆,但会对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产生影响。” “情感?” “囊括在内,这样你还是无所谓吗?” “该遇见的东西终究会再遇见,留不住的东西也没必要强迫,我比较喜欢干净简单一些。” “那成交。” “等一下,断因果线会疼吗?我现在的身体状态前辈您也清楚……” “别废话,老子还得去长安谈判,还得带上几具神明遗体作为买你的代价,疼你也忍一忍。” …… 一枚黝黑的棋子融进了面具之中。 好像有几根线断裂了开来在半空中飘荡而起,然后又无力的垂下。 不过在某根丝线断裂的那一刻,有一双手握住了丝线的两头,干净而沉稳,纤细而白皙。 但没人知道那到底是哪根丝线……哪双手。 …… 凝固的时间破裂而开。 李牧依旧待在原地,只有面具变得内敛深邃了不少。 风成海愣了一下,似乎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又不知道是不是是发生了什么。 “怎么好像冷了不少?腿都有些麻了?” 李牧抬了抬眼,没有说什么。 而在这时候,两人身后的巨大石门开始了剧烈的颤抖,然后在所有人的视线下轰然打开。 “起来。”风成海面无表情:“你挡着我的路了。” 李牧侧了侧头,然后笑了笑:“那我一会儿来找你。” 在风成海冰冷的视线和所有人的眼神中,黑袍青年道士向后退了一步,掉进了黝黑的洞窟里消失不见。 下一刻,近百道身影一涌而起,在风成海的身后涌入了万草洞窟内。 如蝗虫过境,争先恐后,冲向了那口巨大的洞穴。 风成海第二个进入的万草洞窟,但却是第一个落在洞窟里的修士。 因为那个神秘的黑袍道士在半空中就莫名其妙的消失了身影,在须臾之间消失不见。 风成海没有想太多,平静的向前踏了一步,走进了第一个药草洞窟之内。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回来的这么早?”林安挑了挑眉,看着突然出现的李牧问道。 “嗯,都进来了。”李牧点了点头说道:“外面太冷了,我想先修行修行。至少先完成《九生经》两个阶段。” “所以?”林安有些警惕,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借我些草药,以后还你。”李牧说道:“互助共赢,我强一些对你也有好处。” “那倒也是。”林安点了点头,但不知怎么的总是觉得有些奇怪。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看了李牧一眼:“你是不是,在外面发生了什么?” 第322章 天降星辰 “你是不是在外面发生了什么?”林安皱着眉问道。 “发生了什么?”李牧微微沉默:“没有啊。” “你确定?”林安有些狐疑:“你确定没有背着我去偷草药?” 李牧翻了个白眼:“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怎么会去干那些小家子气的事。” “没有最好。”林安将自己手里的储物袋丢给了李牧:“用多少拿多少,我都记在心里的。” 李牧摇了摇头:“没见过你这么财迷的。” “你平时不照镜子的吗?” 林安的温柔一刀扎的李牧有些心凉,人穷贪些财怎么了? 都是为了生活,都是为了讨口饭吃。 李牧接过林安的储物袋,然后将其中的草药倒在了空地上,略微有些犯难。 “又怎么了?”林安注意到了李牧的异常。 “我在想怎么处理这些草药。”李牧说道:“我一没有炼丹炉,二没有炼药锅,总不至于生吃吧?也太浪费了些。” “现在的情况你想安心炼药才是痴心妄想。”林安说道:“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有道理。”李牧安静了片刻,然后一把抓住一坨草药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 草茎混杂着温热和清凉的汁液流入喉咙,甘甜和苦涩在嘴中蔓延,然后化作一股股灵气和血气融进了躯体和丹田之内。 李牧皱了皱眉,觉得嘴中有些干涩,满是吃了泥土一样的颗粒感。 “不好吃?”林安挑了挑眉。 李牧翻了个白眼:“生吃灵草,你觉得呢?” 林安微微沉默,然后认真的说道:“我觉得,你可以洗一洗。” “……” …… 万草洞窟一共分为三个区域:外洞、内窟和核心洞穴。 根据星牌上的指示,万草洞窟的外洞共计百余个,不同的外洞种植着不同的灵草,有的早已经成熟腐烂,有的不过幼生阶段而已。 李牧和林安所在的洞窟是万草洞窟的内窟,而风成海此刻身处的洞窟是外洞。 是一个,非常肥沃,非常珍贵的洞穴。 风成海堵在洞口,感受着一道道气息从洞外飘过,而他的视线却始终集中在洞窟之内。 近百个炼气期的傀儡药田里在辛勤的劳作着,一边采集成熟的灵药,一边挖掘幼生期的种子。 一枚枚装好灵草的玉盒被傀儡送到他的面前,饶是以他的背景身份,眉间也不由得流露出一丝喜意。 风成海不是没有见过如此规模的灵草,甚至在他自己家族里,他就有一座独属于自己的灵药山。 但灵药山需要自己播种打理,甚至每年都需要向族内申报,烦不胜烦。 哪有这样满地捡现成的灵草让人身心愉悦? 更何况这里只是万草洞窟的外层,核心洞穴里种着什么等阶的天材地宝可是更值得期待。 风成海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一枚青色的小剑在他指尖浮现。 微微晃动,一道凌冽的青芒划过虚空,径自的刺进了在自己洞口张望的一位修士的眉心处。 没有丝毫的血液飞溅,这个鲁莽的修士为自己的不小心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尸首分离,掉落在洞窟的尘土之中,却没有引起风成海任何的注意。 在这种无法无天之地,每个进来的修士都应该做好了准备。这里没有怜悯和人性,只有猎物和猎人。 大约小半刻钟后,洞窟内所有的灵药被采集一空。 风成海右手一招,近百个炼气期的傀儡便缩成了一颗颗微小的豆粒,被他收回了自己袖口的灰色小盒子之中。 风家秘术,撒豆成兵。 风成海用神识扫过自己装着灵草的储物袋,眉眼中流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单单这一个洞窟的收获,就已经赶上了自己灵药山一整年的收成。 而这里,还有近百个外洞,和帮助自己采集灵药的……猎物们。 人影晃动,风成海侧了侧头,轻拂衣袖走向了万草洞窟的更深层。 这被采集一空的洞穴内,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而在许久之后,一道消瘦的身影才慢悠悠的从阴影中走出。 这道身影安静了片刻,然后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头颅,眼中闪过一抹猩红的异色。 大片的腐朽气息从他的身上蔓延而出,转瞬之间便注入了那颗被砍掉的头颅和地面上的尸体里。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具明明已经死去了的尸体跌跌撞撞的扶着墙壁爬了起来。 人影微微侧头,将手里的头颅拼接在了尸体之上,然后扒开了尸体的眼睛。 “吼~”低沉的嘶鸣声从尸体的喉咙处发出。 人影摇晃,死而复生的尸体木然的转过身,向着万草洞窟之内走去。 而那个“救活”了尸体的人,向着身后平静的摆了摆手。 “吼~吼~吼~” 一道道人影从他的身后走出,晃晃悠悠,浩浩荡荡的向着洞窟深处进发而去。 “风家的娃子吗?有点棘手啊。” 红光拂过,出声的人走出了阴影,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 他是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面色苍白眼神幽深,像是睡了很久很久才刚刚醒来一样。 一具具尸体在他身边走过,却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尸群之中,向前一步,看向了石壁上自己模糊的影子。 那不是人影,而是一只庞大而奇怪的鸟类,羽翼斑驳,骨骼奇怪。 那是一只很老了的斑鸠。 “我需要尸体,需要天才的尸体。” 少年抿了抿嘴角,眼中却有有些奇怪:“不对,不是我需要尸体,是我们需要尸体啊。” …… 在距离万草洞窟不知道多远的一座灰白色的山上,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灰衣青年睁开了眼睛。 他遥望着漫天的星斗和无边无际的雪云,渐渐的皱紧了眉头。 “不对劲啊,不对劲啊。这星象怎么突然就乱了?” 时天运伸出冻僵了的手指,费劲的掐了几下,面色愈加的困惑:“有哪位前辈来蹚水了?这也太不讲道理了,怎么也不带……用星星砸人的吧?” “阿嚏。”时天运狠狠的打了个喷嚏,然后拍了拍自己身下的雪魔傀儡:“大哥我们避一避,天上要掉下来大物件了。” 第323章 轩辕天一 一座巨大的阁楼之外,一个身穿黄袍的青年负手而立,没有理会对面聚集在一起的修士们,而是抬起头看向了遥远的天幕。 “轩辕天一,我们只是想来避一避雪,没想到这里是你们看中的藏宝点。我们可以现在退去,只要你让开道路,我们这就离开。”修士中领头的一人满脸忌惮,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七十三个修士,一起避雪?”轩辕天一侧了侧头:“被我砍死了三十几个之后才知道停手,是不是太晚了些?” 为首的修士面色阴晴不定,抬首说道:“天银阁本就是无主之物,有缘者居之。这又不是你们的私人领域,我们愿意退去就已经是给你面子了。” “啧,话太重了些。”轩辕天一摇了摇头:“我面子不值钱,我也不怎么看重面子。但你们来这里不就是想趁着我小姑修行到关键时刻,看看能不能趁虚而入占些便宜吗?” “谁是你小姑?”慕紫云满脸黑线,从一旁的看戏位置站了起来:“都说了,在外面我们俩是同辈。” 轩辕天一耸了耸肩:“您说是就是咯,谁让您辈分大呢。” “你再敢提辈分的事,我就回去告诉我姐,你在书院迷上了个内院女弟子,天天魂不守舍人家还不搭理你。”慕紫云平静的威胁道。 “别啊。”轩辕天一眨了眨眼睛:“我这不都是听您的话吗?您说要天银阁我就马不停蹄的赶过来了,我帮您把这阁楼炼化了?您消消气?” 慕紫云没再说话,而是撇了撇嘴向后退了几步。 而被轩辕天一一个人拦在悬崖边上的修士们顿时面色一紧,目光死死的凝在了那个黄袍青年身上。 天银阁建在山崖之巅,背后是禁止飞行的万丈深渊。 轩辕天一阻挡在了离开山崖的唯一路上,将所有的修士困死在了天银阁之前。 “轩辕天一,你……” 为首的修士并没有说完话,因为轩辕天一默默的向后退了一步,然后侧头笑了笑:“我没打算动手,只是……小心高空坠物啊。” “高空?”为首修士愣了一下。 而轩辕天一轻抬右手,一股庞大至极的雪气在片刻中降临在了这座山崖上:“极冰神域。” 一抹极光从虚空之中浮现,然后须臾之间冰凌弥漫。 所有的修士没有丝毫挣扎和反应的时间,便被空气中蔓延而出的冰晶封死在了原地,冻成了一整块冰雕。 天空暗了暗,轩辕天一侧了侧头,然后对着为首的修士指了指天上:“砰~” “轰!” 一道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巨大星辰从天而降,只是星辰的一角磨蹭过山崖,便将整个山崖剐蹭的崩裂而开。 在这颗星辰的面前,庞大的天银阁如同破烂的木屋一样被碾成的银块,然后一同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轩辕天一脚前一寸,便是万丈深渊。 所有的修士,都和山崖一样被星辰碾成了粉末。 就连身后不远处的慕紫云也震惊的长大了嘴巴,结结巴巴的问道:“这是……你的术法?” “我哪儿有这把刷子?”轩辕天一摇了摇头:“是有前辈想我们玩儿的开心些,随手扔了十颗星辰下来。” 一边说着,轩辕天一一边拉着慕紫云飘向了身后很远的地方。 一股距离的震动从地底传来,山崩地裂之间,整座山崖彻底崩塌。 许久之后,烟尘散去,在被星辰摧毁的万丈深渊之中,隐约露出了一座黑色的古城轮廓。 轩辕天一飞掠而起,看着那座古城眯起了眼睛。 【天煞古城——圣渊城】 “十座古城,十圣古术,这位老前辈,手笔大的惊人啊。” 轩辕天一侧了侧头,将自己的星牌收入袖中,看了眼还有些发愣的慕紫云:“小姑,金丹潮汐里最值钱的宝贝要出世了,我们去看看?” 慕紫云愣愣的抬起头来,看着天幕上留下的十道灰红色的痕迹,沉默了很久之后问道:“我的天银阁呢?” 轩辕天一微微沉默,然后干干的笑了笑:“应该砸成银饼了。” …… 万草洞窟内,李牧咽下了最后一株草药,然后咧着嘴吐了几口残渣。 “你是一株都没剩啊?”林安抖了抖空空如也的储物袋,无奈的看向了李牧:“胃口这么大的吗?” 李牧微微沉默,自己瞳孔之中的淡黄色渐渐褪去:“第三层了,惊黄色。” “什么意思?” “九生经的第三个阶段,黄色代表着‘惊’这种情绪。” 林安侧了侧头:“那你刚刚一直傻笑,像是犯病的样子?” “是第二阶段,代表喜悦的橙红。”李牧解释道。 林安砸了咂嘴:“我还以为这灵草有致幻效果,吓我一跳。” “其实是有些,但那点致幻效果没九生经的效果强。” “就是说毒药没你病的重?” 李牧点了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那第三层有什么效果?”林安思索了片刻,从身后拎出了一根有些弯折的铁棍,对着李牧问道:“要不要试一试?” “大可不必。”李牧正色的说的:“我可以找别人试一试。而且惊黄代表我的身体会对对危险和刺激做出过激的反应,所以我可能控制不好自己的力度。” “就是说下手会很重?” “是这个理。” 林安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洞窟外的一个方向:“你还是去找别人吧,那里有一群修士马上要打起来了,正好你去收拾收拾残局。” 李牧点了点头,但刚要起身却有身体一颤,愣在了原地。 十道诡异的密文从面具之中一闪而过,没有任何的波动,却隐隐凝结出了一枚黑色棋子的模样。 【十座城,十道古术,一城两面,集五术可见传承。】 “怎么了?”林安没有看到面具的异常,皱着眉对李牧问道。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脚麻了。” 草茎轻轻摇曳,李牧站起身来向着洞窟之外走去:“我去试试自己的新剑术。” 林安点了点头,但在李牧走出洞窟的时候却无奈的叹了口气:“走反了。” “什么?”李牧转过头来,视线盯着林安的唇角。 “我说你走反了。”林安沉默了片刻,然后注意到了什么:“你还是……听不见吗?” “昂。”李牧点了点头:“我甚至觉得有些恶化了。” “你这炼体术,不是哪儿出了什么岔子吧?” “耳朵?” “我怕是脑子。” 第324章 不一样的左道 万草洞窟的内外洞交接之处,一个灵草洞窟之内。 数十位修士彼此相互提防,目光闪烁之间,却没有一人敢轻举妄动。 万草洞窟的外洞共计百余个,种植的都是些珍贵但并不算稀缺的灵草。 相较而言,靠近核心的十八个内窟才是最有价值的地方。其内种植的都是稀缺灵草,或是近千年的上古灵药。 单论价值的话,一个灵植充裕的内窟比得上六七个外洞的灵草总和,很难不让人心生贪念。 目前这些修士所在的地方,正是从外洞通向内窟的一个洞窟。 原本这洞窟之内并没有太多的修士,但在三五个修士争抢灵草的时候,却意外的轰碎了一个虚假的墙壁。 使得十八个内窟中的一个显露了出来。 浓厚的灵气和让人心神沉醉的药草香气顿时蔓延而出,在短短的一炷香内便吸引了几十位修士闻讯而来。 但人一多,反而越加不好应付。 他们僵持在洞窟之内,一边目光流转在那狭小的洞口,一边忌惮着彼此的异动。 他们不愿意被别人抢占先机,但也不敢把自己的背部露给数十位心思各异的敌人。 就这样,差不多僵持了一炷香的时间后,终于有一个靠近洞口的光头修士按耐不住 。 他面朝众人,满目凶光,半威胁半试探的后退向洞口。 光头修士所表达的态度很简单,只要有人敢第一个向他出手,他就会不管不顾疯狗一样的咬住对方。 或许是他眼里的凶光和狠厉太过狰狞,所有的修士竟然还真的无一人出手。 但正当他面露得意,一脚踏进洞口的时候。那群修士里有几个人不约而同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和嘲弄。 “轰~” 数十道光芒一同亮起,在光头修士惊骇的眼神中,彻底的淹没了他的身体。 “一个人威胁数十位修士?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啊?”有人眯了眯眼睛,轻声笑道:“以现在的情况,就算是风成海来了,也得掂量一二。” “是吗?” “那当然。”那人笑了笑,但刚说完此言就意识到了什么。他身体微僵,转身看向了外层洞口的拐角。 一身锦衣的风成海从拐角处走出,手持着一柄半折的青色长剑,侧头看向了洞窟里的所有修士:“我在你们眼里就这么不堪?连你们这些货色都需要掂量一二?” “风成海?”修士面色难看,满脸忌惮。 “你们僵持在这里,谁也没办法获取自己需要的东西。”风成海平静的说道:“不如我给你们一个建议,放弃这个内窟,去找其他地方。” “你想一个人独吞?” “不是。”风成海抬了抬眼:“我是舍弃了一部分利益,好言相劝而已。” 出言的人顿时一愣:“放弃了一部分利益?” “嗯,你们的储物袋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风成海平静的说道:“我不杀你们,自然是自己的损失。” “你觉得你一个人能把我们都杀光?”修士顿时面色阴沉如水。 风成海笑了笑:“你们觉得对我来说,你们和药草有什么区别吗?草药还需弯腰挖土,你们的储物袋都自己打包好了。” 修士气急反笑:“你以为自己是谁?轩辕天一?一个人就想杀光我们?” 风成海摇了摇头:”我比不上轩辕天一那种怪物,但每个修士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我擅长割草,也最擅长……以一敌多。” 风成海右手虚抬,平静的眯了眯眼睛:“不想走,就都别走了。对我来说,几十个人和一个人还真没什么区别。” 庞大的青色飓风从他的手中晃荡而出,无数的灵力像是不要钱一样从他的身体里倾泻而出,迅速的注入飓风之中。 “一起上,灭了风成海,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洞口中的修士们大喝一声,瞬间凝集在了一起,数十道灵光法器一涌而起,疯狂的砸向了那个锦衣青年。 但在如此巨大的灵压之下,风成海只是轻轻的笑了笑,然后唇齿轻启:“此风起于北冥。” “呼~” 庞大的飓风疯狂涌起,比所有修士加在一起都要恐怖的灵压汹涌而来,瞬间击溃了半空中的灵光法器。 像是风暴摧毁木屋,这数十个修士毫无反抗能力,像是枯叶一样被卷在了半空中。 在风暴没有波及的角落,三五个储物袋被一只手偷摸走,然后塞进了自己的胸口。 “此海落于天池。” 随着风成海平静的声音响起,风暴内的所有修士被彻底的撕成了碎片。 漫天的血雨飘飘扬扬,落在洞穴内,汇聚成了一汪汪猩红色的血洼。 “此术为,逍遥游。” 风成海挥了挥衣袖,将庞大的灵气漩涡挥散开,然后看了眼遍地的储物袋,却没有动手去捡。 他沉默片刻,然后抬了抬头,看向了洞口处光头修士的尸体:“差不多行了,你都偷捡六个了,真当我不识数啊?” 光头修士身体微顿,面不改色的将一个储物袋揣进胸口,然后一下子坐了起来。 一抹幽光一闪而逝,化作一张黝黑的面具,遮住了李牧的面孔。 “你的灵力有古怪啊。”李牧侧了侧头,对着风成海说道:“明明是金丹期的修士,但灵压和灵力的规模却比元婴中期的修士还强。” 李牧本想自己混在修士里面,然后引诱他们混战,自己渔翁得利。但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了个风成海,把所有人都给灭了。 “我擅长剑术,更擅长以一敌多。”风成海说道:“或许你没办法理解,不过我也没什么给你解释的想法。” “我理解。”李牧却笑了笑:“左道之术嘛,我也练过一个左道。” 李牧低了低头,看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镇妖塔玉坠:“但那货好像没你的左道那么变态。不对,是压根就没什么用。” 风成海皱了皱眉头,但却没有反驳。 毕竟李牧所说的的确是事实,自己的左道是“游天鲲鹏”演化的左道,赋予了自己远超同阶的灵力之湖和威力恐怖的术法。 他擅长以一敌多,也擅长用威力庞大的术法碾压敌手。 但有一个问题,每个左道都会有明显的副作用,风成海觉得对面那人的副作用太明显了些。 他略微犹豫,然后对着李牧问道:“你的左道,秃头吗?” 第325章 拨了皮的桃子 李牧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这是装扮手段而已。” 黑色面具上闪过一丝幽光,黑衣浮落,笼罩住了李牧的身形。 风成海看着面前的黑袍道士,轻挑了挑眉头:“是你?” “嗯,贫道体虚,所以先进了洞窟。”李牧说道。 风成海点了点头:“所以你应该采了不少灵草了,交出来,放你一条生路。” “果真?”李牧问道。 风成海皱了皱眉,思索片刻后又摇了摇头:“算了,还是杀了你吧,反正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在风成海声音落下的一刹那,血红色的洞窟里又卷起了恐怖庞大的灵压。 一只巨大的青色鹏鸟从风成海的身后抬起头来,眼中尽是漠然和冰冷。 “鹏起。” 风成海手中的青色断剑高举,然后一剑凭空斩向了洞口的李牧。 李牧皱了皱眉,这庞大到远超金丹境界的灵压的确是让人难以招架。普通的金丹修士如果算是一汪湖水,那么风成海的灵力几乎能真的算是大海般汹涌澎湃。 巨大的鹏影向着李牧俯冲而来,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重压而下。 李牧只得向后退了一步,然后骨血开始了莫名的颤栗。黄色的气血奔涌而出,他的心跳在一瞬间飞快的鼓动起来。 《九生经》的情绪占据了李牧的心神,他惊慌但并没有失措,反而借助着自己身体的本能反应,将丹田内所有的灵力一股脑注入了经脉之中。 “剑诀,水天相接。” 丹田里一枚枯黄色的金丹上亮起了一条道纹,这是李牧的第十道纹,也是仅次于本命剑诀的最强手段。 白色浮于洞顶,蓝色沉于地面。 在大鹏俯冲而来的一瞬间,李牧眼中的白蓝之色相撞在了一起,然后湮灭了青色大鹏。 “本名剑诀?”风成海侧了侧头。 “算是吧,你下手太重了,我总要有些表示。”李牧面色微白,灵力消耗的确有些难以操控。 风成海笑了笑,然后抬了抬手:“本来我觉得你不值得我用本命剑诀,但你这剑术确实不错,所以我觉得可以用它送你上路。” 一柄短剑握在右手,另一半的剑身落在左手。 风成海左眼黝黑,右眼青芒。 庞大的灵力旋涡在他身后凝结,青翼大鹏展翅而起,黑色的巨鲲在地面上游动摆尾。 【本命剑诀,逍遥游】 未等李牧作何反应,青翼大鹏冲向了白色的“天”,黑色巨鲲游向了蓝色的“水”。 大鹏背负青天,巨鲲沉入海底。 水天相接之势,瞬间被彻底瓦解。 风成海轻易的撕破了李牧的“水天相接”,右手的断剑轻轻一挥,庞大的青色剑芒便冲向了空门大开的李牧。 李牧面色一凝,右手在虚空之中扯出一柄半黄半红的古剑。 剑鞘崩裂而开,殇魂丝在这一刻聚集成了一面红色的小盾,但瞬间便被青色剑芒斩开。 李牧右手横栏,将将侧过身子,却依旧被青色剑芒砸入了洞穴的碎石之中。 这是单纯的灵力碾压,风成海体内的灵力,几乎是李牧的数十倍以上。他只单单的挥动剑芒,就蕴含着恐怖的威力。 风成海面色平静,如此大威力的剑诀对他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消耗。 他只是挑了挑眉,看着在碎石中站起的李牧说道:“你那面具不错,我就不客气的收下了。” 李牧抹去了嘴角的鲜血,然后摇了摇头:“只有我抢别人的份,你想太多了。” 风成海笑了笑:“看来你还是不了解现在的情况,本命剑诀对于你我来说,其实是完全不同的意义。” 风成海右手一抬,庞大的青鹏再次凝结,巨大的鲲兽在地面上游动:“对于你来说,每一次使出的本命剑诀都会消耗两成以上的灵力。但对我来说,我可以用本名剑诀打一天。” 李牧点了点头:“你是一条人形灵脉,车轮战和群殴对你来说的确没什么意义。” 风成海说道:“但你看上去似乎并不打算放弃。” “我现在很敏感,体内的灵力有些失控。”李牧说道:“不过我的剑诀消耗倒是没你想象的那么大。” “你想和我用剑诀对轰?” 李牧丹田的灵力开始剧烈的翻涌,古剑一挥,汹涌的灵力便顺着经脉喷泻而出。 一道巨大的蓝白色剑芒浮现,向着风成海一斩而去。 风成海眼中闪过一抹异色,断剑一挥,一道同样庞大的青黑色剑芒斩出。 两股剑芒在半空中相遇,然后爆发出强烈的波动,彻底震碎了内窟的洞壁。 李牧面色微白,风成海气息如初。 但两个人都没有丝毫的犹豫,就这么站在原地,肆意的向对方挥舞着巨大剑芒。 青白交织,蓝黑爆裂。 在毫无美感的对拼中,两个青年寸步不让,狂暴的剑芒四溅而起,轰击着四周的石壁。 就这样,在洞窟的石壁几乎被摧毁殆尽的时候,李牧伸出了右手,叫了暂停。 “不行了?” 李牧面色苍白,丹田里的灵力几乎见底。而风成海依旧气息平稳,和刚开始没什么区别。 “不。”李牧摇了摇头:“是洞穴要塌了。” “咔嚓~” 石壁上裂缝蔓延。 在李牧声音落下的那一刻,头顶的石壁轰然倒塌,而更让人措手不及的是,连他们脚下的地面也崩裂而开,塌向了下层。 李牧面露无奈,但也没反抗,就这么被石碓淹没,掉到了下一层。 反倒是一直风度翩翩的风成海面色难看,浑身的灵力喷薄而出,将巨石一块块击碎。 只不过两个人都掉下了洞窟,落到了下一层。 灰尘散去,李牧狼狈的从碎石堆里扒拉出来,而风成海依旧立在原地,面色潇洒飘逸。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牧好像看见风成海……踉跄了一下。 ”还要再来吗?“风成海抬了抬眼。 但李牧并没有回应,而是沉默的思索了片刻之后,狐疑的看向了风成海:”你是不是……脚崴了?“ 李牧这个问题听起来有些可笑,一个金丹境圆满的修士,怎么可能会像凡人一样会崴脚? 更何况是风成海这样的天才剑客。 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风成海沉默了片刻,然后看了眼自己红肿的脚踝,面色难看的点了点头。 李牧挑了挑眉,确认了什么猜测:\\\"是游天鲲鹏的左道代价,你脆弱的身体根本不能近战,你是远战剑客。” 如果说刚修行《九生经》的李牧脆弱的和桃子一样的话。 那风成海从修行游天鲲鹏左道开始,就一直是……拨了皮的桃子。 天才剑客们,都是有缺陷的啊。 第326章 拳头很硬的少女 剑客三大秘境同修:气血、识海和丹田。 这并不是说每个剑客都会将三个秘境都修行至完美无缺的程度,有的人精修剑体、有的人善于剑术,也有的人剑意无双。 但不管怎样,作为一个剑客来说,剑体都是最基本的修行部分。 特别是在金丹元婴之后,剑客对自己身体的修行简直是到达了一种苛刻的境地。 因为谁也不想自己一剑刺过去,人家用两指轻易的接住,而对方一件砍来,你干净利落的人头落地。 但风成海明显不属于这种剑客,他灵力雄厚,术法大开大合,甚至连本命剑诀都可以随意挥洒。 这是游天鲲鹏左道带给他的恐怖天赋,同时左道也会剥夺走相应的代价。 “游天鲲鹏左道,使你的丹田灵力远超同阶修士,不过只扩充灵力之湖的容量,并不能让你的剑诀强到这种地步。” 李牧侧了侧头:“游天鲲鹏也改造了你的身体,打通了你所有都向外开放的经脉。将灵力的输出提高到一种恐怖的程度,这才是你最大的依仗。” 风成海眯了眯眼睛,却没有反驳什么。 “不过有的经脉可以打通,但有的经脉本就是是用于堵塞气血。这一打开,你的气血泄了个干净,这也就导致了你的剑体……很虚。”李牧咂了咂嘴,觉得自己的确是有些聪明。 “说完了?”风成海问道。 “差不多了。”李牧点了点头。 “你说的都对。”风成还说道:“但你有没有想过,这对你的处境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风成海抬了抬手,黑色的巨鲲虚影从地底蔓延而出,化作了一道透明的光幕,将他笼罩在内:“你觉得你能想到的事情,别的人会猜不到吗?” 李牧扯了扯嘴角,然后问道:“你的意思是早就有人看破了你的游天鲲鹏左道?” “时天运,他第一次和我动手的时候就看破了游天鲲鹏的弱点。”风成海眯了眯眼睛:“他从我这儿敲诈走了一座灵山,才许诺不将我的秘密广而告之。” 李牧安静了片刻,然后挑眉问道:“你是在提醒我什么吗?” “想敲诈我,可得看你有没有那个实力。”风成海右手握紧青色断剑:“我在这里把你杀了,你就没机会和别人泄密了。” 李牧闻言却摇了摇头:“没必要这么麻烦,我的灵力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而且和你一战,使得我对自己灵力的操纵程度有了不小的进步。对我来说算是收获颇丰。” “所以呢?”风成海问道:“你打算逃?” “暂时撤退而已。”李牧摇了摇头,还顺手捡起了一个储物袋:“我觉得你应该考虑一下自己的神识修行,这么庞大的灵力被你用的如此粗糙,是有些暴敛天物。” “你在教我做事?”风成海断剑一挥,庞大的灵压锁住了李牧周围的空间,将他牢牢的锁在了原地。 但李牧却并不在意,而是从自己的袖袍中取出了一块湛蓝色的星牌,然后对着风成海笑了笑:“我在修炼剑体,你这种对手对我来说的确是没什么价值,我们还是在万草洞窟的核心见吧。” 在风成海阴沉如水的视线中,李牧的身体渐渐被星牌的光晕包裹,然后消失在了原地。 庞大的灵压顿时一空,将整个地洞空间震动的颤抖了一二。 …… 李牧的身体在洞窟内浮现,然后身体一软跌坐在了泥土中。他抬眼望去,却又不自觉的愣了一下。 整座内窟之中空无一物,那个和李牧一样穿着黑袍的少女早已经不知所踪。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把自己的身体向右挪了挪,附耳在隔壁的洞壁上听了一会儿。 什么声音都没有。 李牧挑了挑眉,然后才想起来自己失聪了,什么都听不见。 他从怀里取出星牌,果然在隔壁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湛蓝色的光晕一闪而逝,一个身穿黑袍的少女被从隔壁的内窟传送了回来。 林安一手握着储物袋,另一手还在惯性的保持着向前摘取灵草的动作。她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一手揪住了李牧的头发,然后还试探性的向后扯了扯。 “差不多行了啊。”李牧有气无力的翻了个白眼:“一个人趁我不在偷灵草不说,薅我头发作甚?” 林安无辜的眨了眨眼睛,然后松开了右手,在李牧的身上抹了抹。 “有点油。” “那是汗水。” “还有点黏。” “那是别人的血液。” 林安咂了咂嘴:“你头上的东西还挺丰富的。” 李牧无奈的抬了抬眼:“我和风成海打了一架。” “风成海?”林安愣了一下。 “嗯。” “那是谁?” 这一问倒是让李牧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犹豫了片刻,然后说道:“一个金丹圆满的天才剑客,很有实力。” “哦。”林安这才明白了些许,然后对着李牧问道:“你打不过他?” “不拼命的话,很难。” 林安点了点头,思索了片刻后说道:“那就交给我呗。” “交给你?”李牧狐疑的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女:“你是剑客?” “不是,我是体修。”林安挥了挥白皙的小拳头,一脸煞有其事的样子。 “体修?”李牧情不自禁的笑了一声:“就你?” 林安眯了眯眼睛“你想试试吗?” “怎么……”李牧话没说完,便呆在了原地。 因为他刚刚修成了《九生经》第三阶段,却没有任何的反抗能力,便被那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少女扯掉了一个关节。 林安平静的松开了手,然后又将李牧软趴趴的右臂挪回了原来的地方:“我说了我是体修。” 李牧点了点头:“我信你,你能把我的关节接回去吗?” “这没问题。”林安说道:“像我们这种习武之人,对付这种常见的外伤自然是有经验。” 林安凑了过来,淡淡的灵药香气萦绕在李牧的鼻尖。 而且除了灵药的味道外,他还嗅到了一股有些熟悉的清冽味道,像是清泉一样干净澄明,却又挥而不散。 林安双手按在李牧的肩头,微微用力。 “咔嚓~”一声轻响,脱臼的右臂便恢复了原位。 “对了,你的灵草再借我用一下,以后一起还你。” “咔嚓~” 谁的关节又脱臼了。 第327章 会持续很久的一次交易 林安面无表情,将李牧又一次脱臼的右臂按了回去。 “这算是一种投入。”李牧也不在意:“我只有变强了,我们才能得到更多的好处。” “你的意思是我要养你咯?” “我会还你,金丹潮汐里还有很多藏宝点。” 林安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将自己的储物袋丢给了李牧:“记账。” 李牧点了点头,将储物袋收入怀中,对林安说道:“十八个内窟差不多都开启了,就剩下最后的核心洞窟还没有打开。” “那个种着苍龙古树的洞窟?” “嗯,万草洞窟的最深层和其他洞窟不一样,没有太多的灵草,只有四株千年仙草。”李牧看着自己手里的星牌说道: “火龙须草、绿石溟花、蓝朱果和长命藤。” 林安思考了片刻,然后对李牧问道:“你选一个,剩下的归我。” 李牧略微犹豫了一下,看着林安平静的表情,没敢说出来自己心里的想法:“那就长命滕。” “行,给你蓝朱果。”林安无辜的眨了眨眼睛:“你有意见吗?” “没有。” “那就好。”林安又问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那棵苍龙古树下面到底栖息着什么东西了吧?” “ 一种虫子。” “一种虫子?” “嗯,古籍中记载叫做苍龙古树虫,也叫黑白树虫。” 林安皱了皱眉头:“这黑白树虫,有什么用?” “一般来说,黑白树虫只会诞生在类似苍龙古树和梧桐古树之下。它们生来便分为两种颜色。白色树虫能够修行,对绝大部分的器具都有着强大的吞噬能力,而且可以隐蔽在虚空之中,悄无声息的钻进修士的身体。” “钻进身体之后呢?” “可以食其血肉,或者在修士的体内产卵,但那些卵没办法孵化,只能不断的吸取修士的灵气,直到坏死过去。”李牧说道:“万年苍龙古树下的树虫,至少也是金丹后期,很难对付。” “但你之前说这黑白树虫比苍龙古树本身还珍贵?”林安问道。 “事实就是如此,相较于苍龙古树本身,黑白树虫的价值要更高。”李牧说道:“不过它们的价值不在白色树虫身上,而是在黑色树虫身上。” “有什么区别?” “黑色树虫寿命极短,也不能修行,只能通过彼此繁衍来维持下去。”李牧说道:“但这种黑色树虫却有一种极为逆天的效果……催熟灵植。” “十只成年的黑色树虫,能催熟一株百年灵药。一百只成年的树虫,能催熟一株千年灵药。这才是黑白树虫最有价值的地方。” “所以一开始你的目标就是黑白树虫?”林安问道。 “嗯。”李牧指了指自己的镇妖塔挂坠:“我打算给它们在里面安个家。” “那苍龙古树呢?怎么处理?” “黑白树虫离开苍龙古树没办法存活,所以我打算把它挖开,然后移植进镇妖塔里。” “哦,这样啊。”林安点了点头:“盘算的确实不错。” 李牧说道:“我打算炼成超脱剑体,所以对灵药的需求很大。光是万草洞窟里的灵草只能满足一时之需,长远的打算才是我需要考虑的事。” 林安赞叹的咂了咂嘴,然后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啊?” “你要黑白树虫,还把苍龙古树搬走了,给我留下什么了?”林安说道:“我可是体修,对灵草的需求不必你小。” 李牧愣了一下,问道:“那你觉得怎么办?” 林安沉吟片刻,然后狡黠的笑了笑:“我不要你的黑白树虫,也可以不要苍龙古树。” “那你要什么?” 林安看了眼李牧腰间的挂坠,眼中的精光已经不言而喻。 李牧微微沉默,问道:“生抢啊?” “我是个讲道理的人。”林安咳了一声:“你的是你的,我怎么会抢你的东西?” “那你什么意思?” “四六分。”林安伸出了纤细白皙的手指,认真的说道:“你六我四。” “指的是?” “镇妖塔里面产出的所有灵草。” 李牧眼神有些困惑:“在金丹潮汐里面?” “那才几个灵草。”林安摇了摇头:“我是说等我们出去了之后,也可以一起合作。” 李牧嘴角抽了抽:“你管这叫合作?我怎么觉得你是想找个长期奴隶,给你专门种灵草啊?” “金丹潮汐里我养你,等出去之后你养我,这很公平。”林安一脸理所当然。 “你打算在金丹潮汐里过半辈子?这时间跨度能一样吗?”李牧摇了摇头。 “我又没说让你养我一辈子。”林安嘿嘿的笑了笑,试探性的问道:“一百年怎么样?” 李牧摇了摇头:“十年,我的底线。” “七十年,我让一步。” “十五年,真是我的底线。” “五十年,对半折。” “二十年,底线。” …… “三十三年。”林安这一次没有再给李牧推辞的机会,一脸正色的对他威胁道:“你不答应,我就揍你,然后把镇妖塔抢过来。” 李牧对于讲道理的少女毫无脾气,只能认命的点了点头:“成交。” 林安弯了弯好看的眉眼,巧笑嫣然:“你的底线还挺灵活。” 李牧叹了口气,然后对着林安伸出了右手。 “啥意思?”林安愣了一下。 “你还有一个储物袋,我刚刚看见了。”李牧平静的说道:“你说过,金丹潮汐里面的灵草都归我。” 林安面色一黑,恶狠狠的把一个储物袋丢在了李牧的脸上:“就你眼神好使。” “我打算在修行一会儿,等到他们把灵草采的差不多再打开核心洞窟。” “随你便吧。”林安斜了李牧一眼:“反正这里面的灵草都是你的。” 李牧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洞窟外的一处:“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我收集一下地上散落的灵草种子,以后在镇妖塔里面种熟也有你的一份。” 林安平静的看了李牧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我开玩笑的。“ ”咔嚓~” …… 一个黝黑的洞窟之内,唇红齿白的少年侧了侧头,看向了更深层的某一处。 庞大的老鸠虚影印在石壁上,少年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然后紧紧的皱起皱眉头。 “这是……旱魃的味道?” 第328章 抓住你了 墨黑色的气流在李牧身体周遭漂浮不定,最终化作一缕薄薄的烟雾融进了他的体内。 《九生经》第五阶段,黑恶阶段。 一股明显的凶厉在李牧的眼中闪过,气息凌冽,目光冰冷。 李牧握了握拳头,一道道若隐若现的黑纹在他的肌肤下一闪而逝。像是符网一样笼罩着他的躯体,也将他的气血催动到一种夸张的地步。 血液如潮水,骨骼闪烁着幽光。 李牧从未感觉到自己的剑体如此强大,也从未感觉到自己的神智……如此的失控。 无名业火在自己的心底燃烧,纷杂的恶念在自己的脑海中起起伏伏。 贪婪、罪孽、恶欲、李牧原本澄明的心境像是被墨水浸染了一样,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这《九生经》好像越到后面的阶段,对一个人的影响就越大。”林安皱着眉,看着面前气息冰冷的李牧。 李牧深吸了口气,不断的消磨自己心中的恶念,然后才睁开了眼睛:“每个阶段对人的影响不同,给身体带来的变化也不同。” “惊黄色带来的只是躯体上的应激反应,但黑恶阶段已经开始影响心境了。”李牧皱了皱眉头:“我总觉得这功法没看上去那么简单,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你不会修炼不到最后的第九层,自己就疯了吧?”林安问道:“第九层是‘愧’,万一你承受不住心理压力,自杀了怎么办?” 李牧沉吟了片刻,然后说道:“所以我在想办法,看看能不能用取巧的方式渡过第九层。” “取巧?怎么取巧?” “这九生经的九个阶段,代表着人体的九种情绪。”李牧皱着眉说道:“九种情绪之中有正向的情绪,类似喜乐惊奇;也有负面的情绪,像是悲怒惧愧。” “不过修行这《九生经》其实有一个很独特的地方,就是它并没有像是其他炼体法诀的瓶颈。它像是一个不断往里蓄水的池子,只要有足够的灵药和气血支撑,就能够上升到一个又一个阶段。” 林安思考了片刻,然后挑眉问道:“有没有可能,这个池子本身是有瓶颈的,只不过你的天赋不错,所以现在为止还没有遇到?”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点了点头:“是有这种可能,所以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一点。” “担心瓶颈?” “不,是担心我没办法从第八层直接冲破第九层。”李牧思索了片刻,然后说道:“甚至按照我最初的打算,我会在第七层惧的阶段积累到足够的灵草和气血,然后一口气跳过第八层和第九层,直接修成超脱剑体。” “这又是什么说法?” “《九生经》每个阶段对修行者的影响不同,第七层的惧会让我畏首畏尾,畏惧外界的危险。但相对来说,这一层的情绪影响反而最安全。”李牧说道:“因为畏惧,我不会以身犯险,也不会主动去招惹别人。” 林安点了点头:“所以在你看来,第七层的畏惧,更像是一个安全的平台。只要你积蓄了足够多的资本,就可以直接一跃而上,跳到超脱剑体的境界。” “七层的畏惧是安全、八层的轻蔑是麻烦、而第九层的愧疚极度危险,我怕我真的会引发一些控制不住的后果。”李牧说道。 “所以你需要草药,大量的草药。” 李牧点了点头,然后从胸口里取出一枚湛蓝色的星牌:“第五层的恶,还算能够控制,所以我打算趁此机会试着一口气跃升到第七层。” 林安挑了挑眉,有些好奇的问道:“那第六层是什么?” “怒,火红色的怒。” “你不想试一试是什么感觉?” 李牧摇了摇头:“怒火攻心,容易没脑子。况且核心洞穴里的四株仙草,应该足够我晋升到第七阶段,甚至修为也差不多能突破到金丹中期。” 林安无所谓的耸了耸肩:“那就开洞呗,反正算算时间,内窟都被采的差不多了,他们马上就要到我们这儿来了。” 李牧点了点头,心神沉入星牌之中,却突然愣了一下。 “怎么了?” “好像,打起来了。” …… 内窟最深层,也是十八个洞穴的交界处。 风成海手持青色断剑,一边挥舞着庞大的剑芒,一边用黑色的鲲影保护着自己。 他飞掠在半空之中,而在他的脚下,早已经血流成河,尸骨累累。 只不过这次有所不同的是,他并不是在单方面的屠杀那些在他眼中过于弱小的修士,而是在和那些修士们一起合作。 共同对付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红色怪物。 那些怪物游走在墙壁之上,四肢极为灵活。 从外貌上看,像是剥了皮的尸体,眼神空洞,木讷而暗淡。 但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些明显是被人操纵的尸体,却足有金丹期的战力。甚至不畏生死和伤痛,还更加让人难以应对。 万草洞窟里剩余的百余位修士都聚集在了这里,共同对付着那一只只迎面扑来的怪物。 风成海飞掠在半空中,肆意的挥洒着剑芒和术法。 他倒是并不畏惧这些怪物,因为自己本就擅长以一敌多。甚至怪物和修士之间彼此消耗,倒是让他省了不少力气。 只不过,他目光闪烁之中,在思索着这些怪物背后的那人到底是谁? 那个黑袍青年道士? 还是什么隐藏在修士之中的人物? 观察了许久之后,风成海还是没有思绪。而在所有修士的共同协作下,怪物的数量倒的确是越来越少。 最终,零星的怪物被风成海一剑斩碎。 洞穴中的修士,也只剩下了二十余人。 风成海漂浮在半空中,眯着眼睛等待着怪物背后的那人现身。只不过安静了片刻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正当洞穴里的修士们开始有些放松,彼此环顾着地上的储物袋时,风成海突然低下了头,看向了地上一具开始慢慢蠕动的修士尸体。 一道庞大的老鸠黑影掠过洞顶的石壁,连风成海都一无所知。 然后,地面上尸首完整的修士尸体一个个爬了起来,用双手剥下了自己的皮。浑身鲜血,满目狰狞的冲向了剩余的修士。 战斗,再一次开始。 “我需要尸体,天才剑客的尸体。” 尸群中一个伪装很好的少年笑了笑,他和尸群一起冲向了修士们。 少年面目狰狞,却满眼敷衍。 而这时候,少年突然身体一顿,抬起头颅和一双冷漠的眼睛对视了一下。 “抓住你了。” 第329章 黑化的李牧 青色剑芒在半空中闪烁,风成海无所顾忌,一剑挥向了那个诡异的少年。 而那个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猩红色的光芒,在刹那间向后退了一步,身形如同鬼魅,堪堪避开了清冽的剑芒。 周围的两只怪物被剑芒波及,直接被拦腰斩断。 半空中的风成海却并没有继续追击,平静的漂浮在半空之中,眼神和气息却已经将少年牢牢锁住。 “是你在背后搞鬼?”风成海锦衣飘荡,目光如电。 鸠三侧了侧头,然后笑了笑:“可以这么说,但对你来说也不算是什么坏事。你本来也没打算放过这些修士,我帮你把他们清理干净,还省的你自己动手了。” 风成海身体微顿,皱着眉思考了片刻。 而在他身下,幸存下来的修士们和那些剥皮怪物战在了一起,灵力涌动,发起横飞。 不时还有修士惨叫,和撕扯咀嚼的声音传来。 “你我都很清楚,这万草洞窟既然最后都会聚在一起,那么很大概率只有一个猎人会活着出去。”鸠三对着风成海说道:“他们每个人的储物袋里都装着这里的灵草,三四个比不上你的收获,但这么多的储物袋加在一起,可是一大笔让人甘愿铤而走险的财富。” 风成海不为所动,但却没有对鸠三出手,他抬眼对鸠三问道:“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收缴所有人?” 鸠三毫无顾忌的点了点头:“这些修士里面的确是有些聪明人,打算收割些外围的药草,见势不妙就抽身撤离。所以我堵在外洞的出口,将那些修士都做成了一个个人偶。” “行事如此心狠手辣,你就不怕出去之后被那些正道天才围剿?” 鸠三笑了笑:“什么狗屁正道天才,我就算是把洞窟里面的所有修士放出去,他们也一样会找借口来追杀我。驱杀邪魔?不过是有利可图,贪图我们手里的灵药而已。” “更何况,你也说那些正道天才。看来风家的后辈中倒的确出了一个不那么虚伪的好苗子。” 风成海听着鸠三言语中的轻蔑,不由得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认识我家长辈?” “风天南。”鸠三说道:“上辈子我在大陆上找尸体的时候,偶遇过风家那一代的少主。现在算来要是没有夭折了的话,应该已经继承家主的位置了。” 风成海眼帘微动,若有所思的皱了皱眉头:“那是我家最年轻的族老,合体期大能。” “合体了吗?”鸠三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和阴翳:“倒的确是天才横溢,这年纪就已经进阶合体境界了。” 洞窟之内的修士和剥皮怪物之间的战斗愈发的惨烈,不过鸠三和风成海却并不在意。 他们其实都很清楚,这万草洞窟内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那些人只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而已。 风成海安静片刻,然后细细的看了鸠三几眼,突然诡异的笑了笑:“不过我倒是没有想到,你这种贪生怕死的东西能活这么久。” 鸠三眼里闪过一丝阴冷,抬眼看向半空中的锦衣青年:“你知道我?” “墓生道派,几只为了活命不择手段的老鸠而已。”风成海说道:“天南族老给我讲过你们的故事。不过我倒是真没想到你还这么不要脸。” 风尘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我家族老一个人把你们七只老鸠砍杀剩了三只,你这丧家之犬还有脸提及他?” 鸠三面色一沉,但却并没有辩驳,而是认真的看了风成海几眼之后,诡异的笑了笑:“风家的娃子的确是习惯居高临下,让人厌烦。” 风成海侧了侧头,看了眼自己的脚下。 此时正好最后一位修士也命丧当场,剩下的三只剥皮怪物也突然爆裂而开,化作肉泥堆积在了地面上。 整座洞窟之内,只剩下了俩个人四目相对。 “也算是缘分。”风成海抬了抬眼:“族老没把你们赶尽杀绝,我这个后辈理应帮他弥补遗憾。” 鸠三气急反笑,对着风成海说道:“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我倒是挺想看看这所谓鲲鹏世家,风家的天赐啊,到底有几把刷子。”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但就在这时,洞穴尽头的那个巨大的墙壁却突然传出了阵阵破裂的声音。 “咔嚓~咔嚓~” “轰~” 在一片碎石的崩裂之中,一片茂密的药圃出现在了两人的视野之中。 药圃分为五个部分,其中四个部分各占一角,里面应该分别种着四株千年仙草。 而在最中心的地方有一颗仓黄色的巨大老树,枝干茂密树根虬结。一根根树枝如龙须一样飞扬而起,树干上还隐约向下渗出淡黄色的龙涎。 “我都说里你轻点,现在好了,连墙都拔塌了。” 林安翻了个白眼:“拔根草至于那么小心翼翼吗?我都没碰到过墙,你这都能赖到我?” 李牧仔细小心的将一枚蓝色的朱果连土地一起挖起,然后在风成海和鸠三的视线下,自顾自的收入了自己的镇妖塔内。 林安则无奈的摇了摇头,把一株生机磅礴的长命滕移植起药圃,然后递给了李牧。 四株千年仙草,转眼就被两人收入塔中。 而林安更是将洞外的两人视若空气,向着另一角的火龙须草走去。 “巧啊,我们在这儿见到了。”李牧看着洞外沉默的二人,腼腆的笑了笑。 风成海满脸冷漠,觉得李牧是对自己所言。 但他刚想说什么,却发现那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面色更加阴沉,对着李牧咬紧了牙关:“是你小子。” 李牧皱了皱眉头:“这你都认得出来?” “我这种常年和尸体打交道的人,旱魃的气味烧成灰都闻得出来。”鸠三看着李牧眯了眯眼睛:“你那一脚,踹的可结实啊。” 李牧和鸠三在皇陵地下的血河种见过,不过那时候鸠三睡得正熟,而李牧把他当作踏板,一脚踹下了血河。 “只不过是一脚而已,没必要这么记仇吧?”李牧说道。 “就一脚而已?”鸠三怒急攻心,满眼的愤恨:“老子他妈的本来应该晚一会儿苏醒,就你这一脚,把我从元婴境踹到了金丹后期。我把你碎尸万断都难解心头之恨!” 李牧挠了挠头,没想到会造成这种后果,不过当初赢勾倒是的确说道,那少年苏醒的不是时候。 林安将剩下两株仙草移植进了手中的镇妖塔里,看着李牧的背影却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头。 有什么东西,开始不对劲了。 “那怎么办?”李牧微微沉默,思索了片刻后抬起了头:“要不我砍死你这只老鸠吧,这样事情会简单的多。” 黑袍道士抬起了头,眼里被黑色的“恶念”彻底占据。面色平静,却又格外的冷漠。 洞窟外的风成海身体一顿,感受那道士冰冷的气息有些疑惑。 怎么这么短的时间里,道士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第330章 溃败 黝黑的气息在李牧身体的周遭开始盘旋。 当阴冷的色调彻底充斥着他的眼底时,李牧身体内的丹田之湖悄然翻面。 枯黄色的金丹隐去,鲜红色的金丹开始闪烁。 黑发垂髫,发丝飞扬之间,李牧抬了抬眼,目光澄明而冷漠。 鸠三微微一愣,但随即面色彻底的阴沉了下来。狰狞腥臭的气息在他的肌肤上扩散而出,一只巨大的老鸠虚影在他的身后渐渐浮现。 李牧侧了侧头,从虚空之中扯出一柄半黄半红的古剑,然后没有丝毫的犹豫,身体消失在了原地。 鸠三瞳孔微缩,口中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 这种鸣叫带着诡异的法则波动,一扫而过的时候就连半空中的风成海,眼中也失神了片刻。 一道黑色的身影在鸠三的面前浮现,僵硬的停滞了一息。 鸠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和阴冷,右手成爪,狠狠的抓向了李牧的胸口。 但下一刻,他那只白嫩年轻的右手便被一柄古剑轻易的砍断,飞掠到了半空中。 右手离体而去,在半空中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和血气,瞬间变得苍老和枯瘦。 而李牧面色平静的站在了鸠三的面前,右手持剑,左手死死的捏住了鸠三的喉咙:“我突然觉得,黑色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杀你这种东西挺畅快的。” 鸠三愣在了原地,而两人身后的林安挑了挑眉。 那股诡异的鸣叫对李牧当然没有任何作用,因为李牧现在是聋子。 李牧面色平静,鸠三的脸色却愈加阴沉,他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巨力,嘴角却流露出一丝讥讽。 “咔嚓~咔嚓~” 诡异的蠕动声从他的脖颈处传来,在风成海愕然的眼神中,那个鸠三的脖颈突然像是鸟类一样猛然伸长。 鸠三的嘴也变得细长而锐利,一瞬间便刺入了李牧的胸口。 鸠三眼中闪过一丝残忍,双手像是某种禽类的翅膀一样开始蒲扇,两只脚也开始毫无章法的空踢着。 从别人的角度上看,就像是李牧用手臂捏住了一只人形的禽类的脖颈一样。 那只禽类一边挣扎,一边用尖嘴往李牧的胸口中钻去。 “老鸠有毒。”风成海平静的说道:“它们的唾液是最肮脏的毒液,不仅能腐蚀修士的血肉,还能侵染修士的识海。他死定了。” 一道巨大的风刃从他的青色断剑上浮现而出,目标直指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 很显然,他是想趁此机会一招结束两个猎物的生命,这对他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 “你想做什么?” 但这时候,一道平静而清楚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林安抬了抬眼,挑眉问道。 “杀人。” 风成海并不在意,断剑一挥,一道风刃剑芒凌冽而出。 然后,那道风刃便被一只干净白皙的右手握住,轻轻的捏成了碎片。 林安的身体阻隔在了空地上,平静的看着半空中那个锦衣青年:“你是风成海?” 风成海挑了挑眉,看着对面清秀的少女有些意外:“是又如何?” “没什么。”林安慢悠悠的撸起了袖子,露出了白皙的手腕:“我和他分好了对手,我来对付你。” “当然,你也可以交出自己的储物袋,我可以放你一马。” 放我一马? 风成海冷漠的脸色罕见的划过一丝错愕,随即有些荒唐的轻笑了一声。 这么多年了,就连轩辕天一都没有和自己这么说过话。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黄毛丫头,竟然口气如此之大? “无知者无畏。” 风成海漠然的眯了眯眼睛,然后双剑齐抬。鲲和鹏在他身后凝聚而出,疯狂的汲取着他体内的灵力。 “弱者,总要有些眼力见,不是谁都可以任你招惹的。” 庞大的灵压席卷了整个洞窟,这一次的鲲鹏的声势比对付李牧的时候要更加庞大。 “剑诀,逍遥游。” 鲲与鹏的虚影交融在一起,一只前所未有的巨大怪物在半空中浮现,头角峥嵘,眼神冷漠。 只一息之间,它便俯冲而下,划破虚空,淹没了那个少女的身影。 风成海侧了侧头,嘴角轻轻勾起,脸上流露出一丝轻笑。 然后,一只白皙平稳的拳头在半空中探出,狠狠的砸在了他的脸上。 “噗~” 一身锦衣的风成海触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揍得有些发楞,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鼻血顺着他的上唇留下,风成海抹了抹鼻血,怔怔的看了几眼。 他眼中的平静顿时被爆怒和凶厉所淹没,庞大的灵压从他的体内爆发而起。 断剑轻鸣,鲲鹏暴虐,他像是一个失控的怪物一样开始肆意的挥舞着庞大的剑芒。 不远处的半空中,林安显出身形,看着暴怒的风成海挑了挑眉。 “气急败坏。” 风成海顿时捕捉到了那个少女的气息,挥舞着剑芒而来,一副不死不休的狠厉模样。 身影浮动,林安体表划过一道洁白色的光晕,将剑芒轻松的吞没。 然后她眨了眨眼睛,没有理会风成海,反而看了眼地面上的李牧。 李牧此时左手握着那只老鸠的尖嘴,还有余力的向空中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没什么事。 林安才点了点头,扭了扭纤细的脖颈,对着风成海挥舞了一下自己秀气的小拳头。 …… 头顶拳脚相加的声音不断传来。 李牧满眼冷漠,双手握着鸠三的尖嘴,然后平静的把它扭曲成了弯曲的形状。 “毒液?比旱魃的血液还毒吗?”李牧侧了侧头,眼中闪过一丝幽光:“没什么意思,你所有的手段好像对我来说都没什么作用。” 鸠三被李牧控制在手中,奋力尝试着自己自己最强大的手段。 但他惊恐的发现,无论自己如何调动对面那人的血液,都没有得到任何的反应。 不是无法沟通,更像是对方……不屑于看自己一眼。 沉睡的黑色狮子,并不会在乎自己鼻尖跳动的蚂蚱。 鸠三的眼底被慌乱占据,但李牧却依旧冷漠而平静,双手一扯,便扯断了那长长的脖颈。 老鸠的头颅,就这样掉落在了地上,眼中的色彩暗淡了下去。 与此同时,头顶的战斗也接近了尾声。 或者更准确的说,是那个少女停下了自己挥舞的小拳头。 李牧眼中黑色退散,看了眼一旁,然后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他安静了许久,然后才眨了眨眼睛,试探着问道: “那个……风成海呢?” 林安擦了擦手背上的血迹,抬了抬眼,然后平静的指了指缩在角落里抱着头的那个天才剑客。 鼻青脸肿,风度全失。 李牧第一眼,是真的没认出来。 黑袍青年嘴角抽了抽,思考了片刻后,对着林安说道:“我以后会很尊重你。” 第331章 鸠 战斗结束的很快,两方面都是单方面的屠杀。 这一方面是有实力的差距,另一方面也的确是存在互相克制的因素。 鸠三和李牧本就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天敌。 鸠三操纵血液和尸体的能力,遇的确是旱魃的尸体;毒液更不用说,想把旱魃毒死,听起来就很可笑。 而他那老鸠嘶鸣的诡异波动原本很难缠,连风成海都失神了许久,但……李牧是聋子。 而另一场战斗,甚至出乎了李牧的预料。 风成海是一等一的天才剑客,可他致命的弱点偏偏是自己脆弱的身体。 庞大的灵压和威力恐怖的术法,对林安这个诡异的体修少女来说,根本视若无物。 任何的灵气法术似乎都没办法动摇她体表的白色光晕。 所以另一场战斗,比李牧这里还要摧枯拉朽。 “这也不怪我。”林安眨了眨眼睛:“他要是早交出储物袋,也没那么多事了。” 李牧愣了一下,然后看向了角落的风成海,没想到这家伙还是个硬骨头。 但天地良心,风成海闻言身体一顿,目光幽幽地伸出右手,指了指李牧的脚下。 “呦,掉落的储物袋。” 李牧嘴角一咧,然后明白了什么。 他眨了眨眼睛,看向了一旁若无其事的林安:“有没有可能,你揍到一半的时候,人家就已经把储物袋丢出来了?” 林安愣了一下,然后无奈的说道:“他又没喊停,我没注意。” 风成海倚靠在角落的墙壁前,闻言更是闷哼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 李牧看着他这副凄惨的样子,也有些不适应。 刚刚风度翩翩,鄙夷一切的大天才剑客,怎么如此狼狈 于是他笑出了声,对着风成海说道:“你看我们该怎么处理你?” 风成海兜兜转转的扶着墙壁站起身来,然后右手在腰间一扯,丢了过来一串储物袋。 “我认栽,这里的东西都归你们。” 李牧右手一招,将所有的储物袋抓在手中。这些储物袋五颜六色,都装的鼓鼓囊囊,分明是其余修士的财物和在万草洞窟里采摘的灵草。 “卖命吗?”李牧眼中闪过一抹黝黑,平静的说道:“应该还不够吧 ?” “不是卖命。”风成海摇了摇头:“像我这种大家族的修士,都不会把自己唯一的性命丢在这金丹潮汐之中。都会有一两招保命的手段,我在家族祖嗣内留了一盏命魂灯,你杀不了我。” “你在威胁我?”李牧问道。 “只是说事实而已,对我来说不是卖命,而是卖一次继续在金丹潮汐里存活的机会。”风成海说道:“我可以起誓,今日之事就此了结,不管是在潮汐内还是在外界,都不会找你俩的麻烦。” “起誓有用吗?”李牧对林安问道。 林安摇了摇头:“不知道。” “对别的修士来说可能没什么用,但我们风家的修士从来不屑于出尔反尔的小人行径。” 风成海面色平静的说道:“我风成海更是言出必行,从来没有违背过任何誓言。” “听起来没什么说服力。”李牧摇了摇头:“我觉得自己还是亲手杀了你比较方便。” 林安挑了挑眉,看了眼肌肤中黑纹涌动的李牧,却没有多说什么。 风成海面色一沉,安静了许久之后,指了指李牧手里的储物袋:“里面有留影壁,你可以将我的誓言记录下来。如果有违誓言,便可公之于众。” 李牧闻言若有所思,然后取出了一块半透明的留影壁,对着一旁的林安问道:“你怎么看?” “我无所谓的。”林安看着李牧眼里的戾气,思考了一下又说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就杀了他?” “那就放了他。” “你想清楚了?”李牧问道:“他出去之后可认不出我,只能找你的麻烦。” 林安耸了耸肩:“我不怕他找我麻烦。” 李牧点了点头,然后丢给了风成海那块留影壁:“留影,然后离开。” 风成海接过留影壁,看了两人几眼,没有再说什么。 …… 大约一炷香后,风成海离开了万草洞窟。 而李牧把手里的留影壁丢给了林安:“我用不着。” “我也没用。”林安摇了摇头,随手将留影壁掰成了两半,扔在了一旁。 “他活不长命。”李牧突然开口说道。 林安挑了挑眉:“你也这么觉得?” “嗯,面带煞气,厄运缠身。”李牧咂了咂嘴:“我想等他出去了,应该还有祸事在等着他,我们没必要趟这浑水。” “那然后呢?”林安看了眼鸠三的尸体:“剩下的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李牧说道:“它都看这么久了,自然不能放它离开。” 洞窟内的一处隐蔽的阴影中,一只老鸠的虚影身体一僵,眼中掠过一丝惊慌 。但它却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便被一柄古剑拦腰斩断。 黑红色的鲜血崩裂,李牧抬手招回了自己的道尸剑。 “老鸠?”林安看着地面上掉落的枯瘦鸟类尸体。 “应该不止一只。”李牧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拎着那两半的尸体丢进了苍龙古树的树下。 悉悉索索的声音冲树根里传出,一只只白色爬虫显露出了身影。 林安看着那些爬虫皱了皱眉头:“能行吗?” “虫子而已,我有经验。” 李牧取出了自己的镇妖塔吊坠,然后笑了笑:“是丰收的季节。” 但不知道为什么,林安总觉得有些不好的预感,于是她看着那虫子和李牧的背影默默的退了一步。 大约片刻之后,万草洞窟里面传来了某个少年恼羞成怒的叫喊声: “草!” …… “怎么这么狼狈?” 在很远的一处古墓中,一身灰袍的时天运抬了抬眼,看着身上破破烂烂的大和尚问道:“被劫了?” “嗯。”四木无奈的叹了口气:“镇妖塔,招钱蛊都被抢了。” “这么惨啊?”时天运摇了摇头:“我说了让我给你算一卦,你非不听。” 四木翻了个白眼:“让你给我算一卦?我怀疑我能不能活着回来。” 时天运无奈的说道:“我又不是真的会传播霉运,只是巧合而已。” “那鸠三是怎么死的?”四目问道:“你是不是给他算了一卦?” “我让他改个名,他非不听,这怨不得我。” 时天运摇了摇头,从身后摸出了一只灰色幼鸟:“他那具容器本就质量不高,还总爱瞎蹦跶,他不死谁死?” 四目闻言皱了皱眉头:“你找好下一具容器了?” “本来觉得风家那小子还不错,但现在有些入不了眼了。”时天运眼中灰芒涌现:“轩辕天一,你觉得怎么样?” 四目闻言身体一顿:“轩辕家的小子?会不会闹得太大了?” “太大了?”时天运抚了抚衣袖,然后开朗的笑了笑:“能比我这具容器的来历……还要大吗?” 第332章 百鬼夜行 事情进展的没那么顺利,至少没计划中那么顺利。 蓝朱果、长命滕等四枚千年仙草被移植到了镇妖塔中,种植在第二层李牧开辟出来的药园里。 苍龙古树也被李牧连根拔起,移植到了镇妖塔的第三层。 但在面对那些黑白树虫的时候,李牧还是吃了大亏。 黑树虫还好,没什么战斗力,它们聚集成一个结结实实的球体,倒挂在苍龙古树的树洞里。 但白树虫简直是跟疯了一样,追着李牧和林安咬了足足近千里。 火烧、雷劈、水淹,一切能做到的事李牧都尝试过了,但拿那些油盐不进的白树虫丝毫没有办法。 李牧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被白树虫追杀的不厌其烦,却又无可奈何。 但或许命运就是这么神奇,一只在镇妖塔顶层睡得五迷三道的小鸡崽子丝毫感应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它从镇妖塔里面钻了出来,瞪着小眼睛嘶鸣了一声。 于是,在李牧惊愕的视线里,那些残暴不讲道理的白树虫群像是遇到了血脉中的天敌一样,浑身一抖,畏畏缩缩的停滞在了半空中。 从凤凰蛋里孵化出的小鸡崽子第一次发挥了自己的作用,它昂首挺胸,气宇轩昂。 尖尖的小嘴里不停的鸣叫着,而那些白色树虫也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集体乖乖的钻进了镇妖塔里。 “鸡崽子吃虫子?”李牧困惑不解。 但下一刻他便看到那只黄绿色的小鸡崽子背起来自己的鸡窝,从镇妖塔的顶层搬到了第三层的苍龙古树上。 小鸡崽子在古树的顶部心满意足的栖息在自己的鸡窝里,树洞中是黑色树虫,树根旁是白色树虫。 鸡崽子像是它们的管理者一样,兴奋的跳来跳去。 而更让李牧意想不到的是,被他开垦成药圃的镇妖塔第二层,种满了各式各样的灵草种子。 在那天以后,便成了小鸡崽子的工作岗位。 “草凰乃是万木之灵,天生便具备打理灵植的本能。” 它兴致勃勃的驱使着自己的手下,那些黑白树虫,对二层的药圃进行耕种和催熟。 只是几个时辰的时间,刚刚种下的种子便发出了嫩芽,像是经历了十几天一样。 就这样,李牧误打误撞中,得到了第一块让无数天才都会眼红的催灵药圃。 不过,故事的结局总是出人意料,也可能是……乐极生悲。 李牧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的时候,抬头便看到了一个黑着脸的少女。 林安和李牧被白树虫追杀了近千里,虽然没有李牧那么凄惨,但白皙的脸颊上高高的鼓起了一坨红嫩嫩的腮帮子。 像是一只受了气的松鼠一样。 李牧没憋住,咧着嘴笑的很大声。 林安眉头一横,慢悠悠的扬起了白皙的小拳头。 那个瞬间,树林里响起了某个少年悲惨的叫声,他也是那时候才想起了,自己要格外的尊重那个少女。 鼻青脸肿,这是李牧的收获的另一个战果。 然后 ,他就开始了自己的闭关之旅,打算依靠着万草洞窟里收获的灵草和储物袋,将自己的《九生经》从 第五阶段,过渡到第七阶段。 顺便将修为突破到金丹中期。 但让李牧和林安都没预想到的是,这一闭关就是足足半个多月的时间。 等他们再从山洞里出来的时候,金丹潮汐里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 “金丹潮汐的第二轮潮汐,是黑夜潮汐。” 一位光头和尚混迹在修士之中,指了指头顶暗无天色的夜幕说道:“伸手不见五指,举目不见星辰。长明灯灭,百鬼夜行,这便是黑夜潮汐的征兆。” “大和尚,你说这么多有什么用?你到底知不知道那第四座古城,帝渊城怎么走?”一位年轻剑客有些不耐烦的说道:“我们都在这儿晃荡了半天了,还是没找到进去的入口。” “别急。”大和尚摇了摇头:“十座古城开启的时间都不一样,早进晚进也没什么区别。” “怎么能不急?”另一个红发寸头的大汉站了出来,满脸的横肉抖动:“第七城的圣渊城都已经被轩辕天一给占据了,谢绝外人进城探寻。甚至有人在城墙外的很远地方,都看到了圣渊城里面七彩霞光,听到了一声像是龙吟般的鸣叫。” “这十座古城,分明是金丹潮汐里最大的藏宝地,我们九个人聚居在这儿可不是为了听你劝我们别急的。” 大和尚无奈的叹了口气:“目光盯着帝渊城的又何止我们九个人?四面八方,几百双眼睛都牢牢的定在这里,但就连风成海不也被挡在城外了?急没用,你得等有人把门打开。” 几位修士还想说些什么,但在这时候,巨大的古城墙外突然掠过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夜幕之上没有月亮,但却诡异的有一道猩红色的月光从云层之上洒落。 猩红之色落入古城,没有震动也没有开门声,古城厚黑的城墙角落,就这样裂开了一道又一道缺口。 在城墙外等待了许久的几人相视一眼,迅速化作流光顺着裂口冲进了古城里。 只有那个大和尚落在原地挑了挑眉,然后无奈的摇了摇头:“非要这么急做什么?帝渊城,可是得走正门的。” …… 在距离帝渊城很远的另一座城池中,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分别坐在巨大高楼的顶部。 但诡异的是,这座巨大的高楼也是半黑半白,从中间开始泾渭分明的分割开来。 第八城,黑白古城——神殿城。 王莫言皱了皱眉头,看着城里晃荡的雾气若有所思:“你说,我俩就在地底搜寻了两天而已,这城市怎么就突然变了个模样?” 杨受成摇了摇头 ,坐在黑色屋檐的边缘:“我俩是不是挖错地道了?挖到别的城里了?” “应该不至于,虽然地道塌方了,但我们大致是原路返回的。” 王莫言挠了挠头,然后看了眼自己脚下的白色砖瓦,沉默了许久:“天黑了,起雾了。” 杨受成点了点头,然后缓缓的站起身来,看向了楼阁之外汹涌而来的灰白色雾气。 在月光的照耀下,一黑一白两个消瘦的少年,矗立在古城最高的阁楼上。 屋檐交接,月轮缓缓挂上了城头;清风拂过,少年们衣袖渐渐扬起。 在城下飘荡而来的浓厚雾气中,一双双冷漠死寂的眼神慢慢清晰。它们随着雾气而来,掠过鬼门关,循找着自己很久之前的宿命。 大雾将至,百鬼夜行。 第333章 帝渊城里葬佛陀 风成海走进了帝渊城里,混杂在修士的人群中,平静沉默,目光深邃。 经过万草洞窟一战,他的性子的确是沉稳了不少,变得更加谨慎,没有了以往的目中无人。 那个恐怖的少女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让他在后来的战斗中总是会有些莫名的心悸。 他偶尔会畏手畏脚,怕对面的敌手突然变成和那少女一样的恐怖体修,近身给自己噩梦般的重击。 风成海是天才,但他从小到大的确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 他清楚自己的剑心没有了以往的清明和无垢,蒙上了一层模糊的阴影。 而解决这个阴影的方法,只有两种: 一种是从源头入手,在经过无数种尝试和磨练后,弥补自己剑体的缺陷,堂堂正正的战胜每一个体修。 而另一种,是除掉那个给自己带来阴影的少女,不管用任何手段。 风成海在黑夜来临之前思考了很久,他清楚自己已经站在了剑道的路口,一次选择便会决定自己最终走上哪条道路。 除掉少女的那条路看上去简单些,而另一条路,看上去要困难的多。 鲲鹏左道是风家自古以来的传承,如果真的有可以轻易补足缺陷的方法,他也不至于拖到现在。 于是他来到了帝渊城,想做出最后的选择。 他劝慰自己是来寻找解决鲲鹏左道的方法,但其实他心里也清楚,事实不至于此。 时天运,也在帝渊城。 如果能让他出手,应该可以将那个黑袍道士和体修少女一起抹去。 风成海面色渐渐变得阴沉不定,最终走入了帝渊城的阴影里。 他混在人群之中,看着一道道明亮温暖的烛光在这座被黑暗笼罩的古城里亮起。 风成海愣在了原地,因为这种古城并不是自己之前想象的任何样子。 庄严肃穆、金碧辉煌、危机四伏或是黑暗神秘。 这座帝渊城就像是一个繁华热闹的巨大会场,做好了一切的准备,迎接着所有的修士光临。 灯火通明,浮光若梦。 一座座寺庙立在古城之中,但每一个寺庙呈现出的风格都截然不同。在所有寺庙之间,又有着一间间鳞次栉比的小庙观插入其中。 这座帝渊城,是座由寺庙拼接而成的古城,寺庙之中供奉着各种不同的佛像,有的金刚怒目,有的悲天悯人。 风成海有些困惑,他随着修士的人群游荡在街道上,最终走进了一座半大不小的寺庙中。 这座庙里供奉的是一位身穿白袈裟,但却黑眉黑须,留着大长胡子的罗汉尊者。他面容肃穆,单手立于胸前,身后还有一只爬伏在地的庞大老虎作伴。 “伏虎罗汉”,这是寺庙前碑石上的刻字。 而风成海看着台上那伏虎罗汉的眼睛,却不由得有些失神。 那伏虎罗汉看上去紧闭双眼,身体绷成了一整块,肌肉虬结青筋鼓起。 但风成海怎么看这罗汉像都不像是在吟诵经文,更像是在绷紧心神抵御什么,甚至是在……畏惧着什么一样。 仿佛在这帝渊城里,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悄然无息的蔓延着,不紧不慢的向着寺庙内走来。 风成海有些疑惑,但随即他便看到了在罗汉像上横平的左手上,有着一本淡黄色的经书轻轻翻动。 其余和他一起进来的修士也发现了经书的存在,相视一眼之后掠空而起,毫不顾忌的抓向了那本经文。 但风成海眯了眯眼睛,一柄青色断剑落于手中,然后挥动了一下。 庞大的飓风卷起青色剑芒,将那几位不开眼的修士瞬间撕成了碎片。 血水四溅而飞,落在了罗汉金身之上,也染红了它的面容。 在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罗汉像表面,猩红的血水成股流下。远远看上去,就像是这位伏虎罗汉留下了猩红的血泪一样。 风成海没有太过在意,而是对着那本经书招了招手。 书页翻动,经书顺势飘落而来。 但就在风成海指尖触碰到经书的那一刹那,经书却寸寸破裂,化成了飞灰。而原本毫无生气。恍若死物的伏虎罗汉像却在一抖之下,猛然睁开了眼睛。 罗汉像的目光狰狞而暴虐,但却不知为何又有一种颤栗和畏惧的感觉。 风成海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的看下来罗汉像的眼睛。 视线交错,台下的那人闭上了眼睛,罗汉像内却多出了一抹困惑和震撼。 风成海的身体无力的倒在了地上,但他的意识依旧醒着,甚至能看到自己那渺小的身体。 风成海愣了愣神,然后看了眼自己庞大而光滑的手掌。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意识已经进如了伏虎罗汉像内。 石像并没有意识,只是一具空壳而已。但现在风成海占据了这具空壳,并晃晃悠悠的站立起来。 石像的头颅顶碎了寺庙的屋顶,风成海一手虚抓,将自己原本的身体抓到了手中,然后藏进了自己的胸口内。 脚边传来一阵阵剧烈的震动,在帝渊城内的不远处,一尊尊罗汉石像顶天而立,从废墟中站了起来。 脚边的猛虎也睁开了冷漠的眼睛,摇了摇头,然后站在了风成海的脚边。 一股血肉交融的感觉从猛虎的身体里传来,风成海扭了扭脖颈,看向了其他的石像。 这座灯火通明的城池,突然变成了无数巨人石像的角斗场。 每一个罗汉和金刚既是猎物也是猎人,而那些没有占据石像的修士,如同蝼蚁一样四处逃窜着。 风成海捏紧了自己的拳头,嘴角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恐怖的劲力从体内传来,让他感觉自己从未如此强大过。 心底阴影一扫而空,风成海对着一个离自己不远的石像一跃而起,一拳狠狠的轰出。 他现在,只想撕碎所有的对手。 …… “啧,好戏开始了。” 时天运坐在一个看不清样貌的庞然大物头顶,嘴角含笑的看着乱成一团的帝渊城。 “你废了那么大的劲提前一步进来,就挑了他?”四木大和尚有些疑惑:“佛家几个大人物,你是一个不选啊?” “大人物?”时天运挑了挑眉,然后平静的笑了笑:“这座帝渊城里,我就算选一个金刚,他们也不会有丝毫的胜算。” “这里,是我的主场啊。” …… “如来死了以后,不会再有佛陀诞生了。” 第334章 仙古城 “谁把太阳遮住了?” “是金丹潮汐的第二阶段,黑夜潮汐。” “所以,是谁把太阳遮住了?” “没人把太阳遮住,黑夜潮汐还要持续大约一个月的时间。你不出来,我们就没办法赶路。” 李牧摇了摇头:“不是不出来,是刚刚过渡到《九生经》的第七阶段,还需要些时间适应。” “是吗?”林安侧了侧头:“需要多久?一辈子?” “你这么说话就有点不讲道理了。”李牧摇了摇头,眼中的深紫色渐渐平复了下来:“不过这第七阶段的畏惧的确比想象中还要强烈。” 林安点了点头:“已经整整一天了,你还没做好准备吗?” “我发现自己没什么防御法具,或许我们应该更谨慎一些。” “我可以用自己的捆仙绳把你绑起来。”林安认真的说道。 “做什么?”李牧愣了一下:“当防御法具吗?” “不,我可以揍你一顿 ,让你弄清楚你现在的剑体是什么强度。”林安耸了耸肩。 她说的的确是实话,在这半个多月里,李牧炼化了几乎所有的成熟灵草和两株千年仙草。 他不仅修为突破到了金丹中期,而且将自己的《九生经》修行到了第七阶段的圆满地步。 灵草和九生经共同作用,将李牧心底的恐惧情绪放大到了极点,但也将他的剑体凝练成了无瑕的圆满剑体。 气血充盈,骨骼内敛。单论身体强度而言,李牧确实强到了可以空手接法器的程度。 所以林安对于李牧的小心谨慎不以为意,甚至有些无可奈何。 “算了。”李牧吸了口气,然后将心中所有的畏惧压入心底,深深地埋了起来。 林安点了点头,两人结伴而行,向着一个方向走去。 “我们去哪儿?” “不知道,找个亮点的地方?” “为什么?” “我是聋子,得看你的口型才能明白你在说什么,太黑的话看不太清楚。” “可以用手语,我挺擅长的。” “嗯,我们去仙古城,那里应该有我需要的东西。” …… 金丹潮汐之中降临了十座古城,分别在不同的地点,也将整个祀月国划分成了十块不同的区域。 这些古城开启的时间不同,古城中的规则也不同。 比如在第六城——帝古城内,所有的神识和灵力都被彻底的禁锢在识海和丹田内,只能使用气血肉体来通过考核,或是彼此厮杀。 而在高居于云端的第三城——圣仙城内,所有的灵力法决都会被混乱的法则扭曲到一个恐怖的境地。 一口简单的气可能会形成恐怖的罡风,一道剑气可能会变成巨大凌冽的剑芒。 每个修士都生活的举步维艰,行动小心翼翼 。 他们在每一座古城里探索,因为不知道从何处传出的传言里,每一座古城中都蕴藏着一式神明古术。 这些古术都具备着参天造化的功效,搏杀、修行、疗伤和保命,一术一城,极尽升华。 轩辕天一占据了第七城圣渊城,而且很可能获得了传说中的青龙古术。 两个不知名的少年占据了第八城神殿城,城中百鬼夜行,拒绝了所有修士的入城。 第四城帝渊城内,近百个佛身巨人彼此厮杀,到今日还没有分出胜负。 而剩余的古城里还有一半没有被开启。 在漆黑的黑夜潮汐里,对古城的探索成了最主要的旋律。 不过除此之外,也还有些对自己具备清晰认知的修士们,在脚踏实地的探索着古城外金丹潮汐原本的藏宝地。 但很不幸的是,这些脚踏实地的修士们有一大批选择在了不合适的路线上。 所以,他们被抢劫了。 抢劫这些修士的是同一批人,一男一女。 男的是一位带着黑色面具,身穿黑色道袍的青年道士; 女的是一位也带着狮子面具,战力堪称恐怖的体修少女。 这两人神出鬼没,配合默契,每一次的计划也不尽相同。 不过一般都是那个道士混进人群之中,和所有的修士一起寻宝探索,在最后的关头和少女里应外合,一网打尽所有的修士。 就连人尽皆知的天才剑客戴天意也横遭毒手,在被体修少女揍了一顿之后,他选择了那个看起来嬴弱些的黑袍道士突破。 然后他就很悲惨的又被揍了一顿。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黑袍道士似乎受到了惊吓,但因此下手还更重了些。 最终的结局便是所有修士乖乖站在一排,然后上缴自己的所获所得。 不过这两个人构成的犯罪团伙也不是所有的时候都团结一心。 在金丹潮汐的灵石山脉里,面对一块紫晶色的仙灵石,两个财迷反目成仇,甚至大打出手。 被抢劫完的修士就站在一旁看着两人撕打在了一起,不过最终的结果是少女亲手把黑袍道士埋进了土里,只留下了一个脑袋。 “雌雄双煞”,这是修士们给这两人起的称号。也是从这个称呼被流传开了以后,金丹潮汐里再也没有其它道士愿意穿黑袍了。 …… “仙古城,是目前金丹潮汐内的第五座城池。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在今晚的子时正式开启。” 李牧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远处那座庞大无比的灰白色古城。 古城已经足够庞大,但让人难以想象的是,它的底部却矗立在一株更加庞大的古树上。 “你认识那棵树吗?”林安侧了侧头,指向了仙古城下那颗巨大的青色古树。 “不认识。”李牧摇了摇头:“但看起来像是一棵……柳树?” 林安蹙了蹙眉:“我总觉得好像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这棵树一样。” “那棵树的枝干从地底探入了仙古城里面,等我们进去了之后可以看一看。”李牧说道。 林安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了李牧:“仙古城的法则是什么?” 李牧的面具上闪过一抹幽光,他思考了片刻,然后说道:“是人心,这是一场真正的人心游戏。” “人心游戏?”林安有些疑惑:“什么意思?” “在仙古城里,所有的法力,灵力,气血和法器都会失效。”李牧说道:“我们只能利用仙古城里提供的东西,通过遵守规则来活下去,走到最后的传承面前。” 第335章 面具和游戏 “你知道具体的规则?”林安问道。 “嗯,这是我们为数不多的优势。”李牧笑了笑:“但首先的条件,是你和我的绝对信任。” 林安侧了侧头,没有太多的思考,说道:“我相信你。” 李牧耸了耸肩:“我也没什么问题。” “那规则是什么?” 李牧看着那座被巨树托起的古城,眼底闪过一抹幽深,平静的说道: “仙古城会在今夜子时开始,到时候所有进城的人都会被剥离所有的法力和气血。我们像是普通人一样生活在古城里,但不同的是,我们每个人都会被分配成不同的身份。” “不同的身份?” “老鼠、猫、狮子、大象和猎户。”李牧说道:“我们的身份只有自己清楚,而且这些身份之间会形成一个封闭的循环。” “在仙古城的规则里,猫吃老鼠,狮子吃猫、大象吃狮子、老鼠吃大象。这就是四种身份的闭环,也是仙古城里绝对的规则。” “那猎户呢?” “猎户在循环之外。”李牧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没有人知道城里有几个猎户,但猎户可以对所有的动物动手,所有的动物也可以对猎户动手。” 林安理解了古城的规则,但又有些好奇的问道:“那如果是同身份,或者说老鼠遇到了狮子,猫遇到了大象,又会怎么样?” “无事发生,或者同归于尽,要看具体在什么情况下。” 林安闻言侧了侧头:“听起来,是把所有人都拉在了同一个起点,共同角逐仙古城的传承。” “是这样,无论你在外界的天赋有多高,无论你是什么身份,高一级的修士对你都有着绝对的优势。” 李牧说着挑眉笑了笑:“所以说,越有天赋的天才们,便越不可能来到这座古城。因为他们不会放弃自己原本的先天优势,将自己的命运和普通人拉在一起。” 林安却有些意外的看了李牧一眼:“那你为什么会来?”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因为这座城,是十座城里最特殊的一个。它的特殊不只体现在神明古术之上,更是因为我们可以通过它……直接去往别的古城。” “你想要的不只是仙古城。” “至少五座城池起步。” “听起来挺难的。”林安说道:“但也挺有意思的 ” “还成,我在一座古城里有熟人,所以四座是底线。” 林安有突然想到了什么,狐疑的看了李牧一眼:“《九生经》的第七阶段,也是在你的计划之内?” 李牧眯了眯眼睛,然后点了点头:“畏惧,有时候是弱点,但有时候也是一种了不起的本能。对我来说,用它来应付这座仙古城再合适不过了。” 林安前后摇晃着身子,慢慢悠悠的点了点头:“那你可得好好玩儿。” “我尽量。” …… 在天快黑下来的时候,仙古城的上空突然聚集起了厚厚的乌云。 浠沥沥的小雨从天而降,将一切的事物蒙上了一层雨雾。 雨滴在柳树上汇聚成股,顺着柳枝滴落而下滴入了泥土之中。 李牧和林安做好了准备,将两人的储物袋收入了镇妖塔吊坠里,然后拿出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一柄锋利的青色长剑、一件柔软但坚韧的护心甲和一把弯曲的小刀,这就是李牧准备的所有东西。 而林安的东西倒是简单些:一捆白色绳索、一件坚韧的黑色拳套,仅此而已。 “你说为什么没有修士带些精巧的东西呢?”林安侧了侧头,有些无奈的说道:“比如暗器什么的。” 李牧闻言身体一顿,沉默了许久之后,眼神渐渐明亮了起来:“好像有啊。” 夜色渐深,子时一到,整座仙古城便开始了轻微的扭曲。 雨丝飘飘扬扬,一个个修士化作流光飞入了仙古城中。 但下一刻,那一道道流光便凭空一滞,狠狠的摔在了地面上。 李牧和林安早有准备,在靠近仙古城外围的时候便降低了高度,完成了平稳的着陆。 “啧,这才刚刚进城,就摔伤了这么多。”林安摇了摇头,然后跟在李牧身后走进了仙古城里。 仙古城从表面上看,其实和寻常的古城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 长街小道,夜雨飘扬。 李牧带着林安迅速的向着仙古城内部走去,大约一炷香后,他们来到了仙古城靠近内层的一处阁楼里。 “要先躲起来吗?”林安问道。 “嗯,一个时辰之后仙古城会正式关闭,那时候考核才会正式开始。” “那我俩为什么要跑这么快?”林安挑了挑眉:“身份信息都没定,至于这么谨慎吗?” 李牧侧了侧头,指了指林安又指了指自己:“我俩这一路上做了什么你是一点儿都不上心啊?都是普通人,万一被认出来了,你能打几个?” 林安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以后呢?在仙古城里难道不和别人打交道了吗?” “等到仙古城彻底关闭了,换身衣服就是。”李牧耸了耸肩:“他们也没神识能用,分辨不出我们的身份,不会轻举妄动。” 林安若有所思的眨了眨眼睛 ,然后认真的对李牧问道:“你说……现在金丹潮汐里最出名的是不是我俩?” “臭名昭着算的话,应该是了。” “那外貌最有特点的,流传度最广的,是不是也是我俩?” 李牧隐约想到了什么,看向了林安:“你是说?” “黑色道袍大部分人都有,我在过来的路上还看到了两家空着的面具摊位。”林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如果刚进城的人都想要遮掩身份,你觉得他们会扮成什么样子?” 李牧安静了片刻,然后怅然的抬了抬眼:“最夸张的情况,满城都是你我。” “嗯,你现在觉得换衣服还有意义了吗?” 李牧沉默不语,因为他意识到林安所说的话其实很可能发生。 不会每个人都想到这一点,但只要有几个人带起了面具,或许不久之后……满城都是面具人。 “啧,还是发我个猎户的身份吧。”李牧叹了口气,然后身体顿了一下:“但最重要的,可千万不要撞身份啊!” 大雨滂沱而下,在一个时辰之后,仙古城的大门紧紧的关闭了起来。 而在同一时间,仙古城里所有的修士身体陡然一僵,眼中闪烁起了不同的图案。 老鼠、黄猫、狮子、大象,还有……猎户。 第336章 刘木胜的木牌 仙古城的一家商铺内,李牧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一抹灰黑色的鼠影在他的瞳孔深处一闪而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老鼠,这是仙古城给予李牧的身份。 而在不远处的角落里,林安也睁开了眼睛。 “是什么?”李牧对林安问道。 “狮子。”林安抬了抬眼,回应道。 “不算是坏的结果,甚至还算不错。”李牧点了点头。 两个人组成的队伍,最坏的结果就是身份重叠。因为如果两个人都是老鼠的话,只需要一只猫的存在就可以让他们束手无策。 相对而言,稍微好一些的情况是相克的两种生物,比如一只猫和一只老鼠。老鼠能对付大象,猫能对付其他的老鼠。 但如果遇到的是一只狮子,那么可能发生的结局依旧不可控。 而除此之外,两个彼此无关的动物就具备了更强的可操作性。没有什么动物无法处理,也不会有绝对的天敌。 当然,最好的结果是两个人中能有一个猎户。 但很显然这种情况是可遇不可求。 “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林安问道。 李牧微微思索,然后抬眼说道:“按理来说,这个游戏有两种玩法。一种是积极的寻找盟友,拉拢数量庞大而且身份不同的修士聚在一起,这是最稳妥也是最普通的玩法。” “但理论上来说,我们并不合适这种玩法?”林安侧头问道。 “嗯。”李牧点了点头:“不只是因为你和我的身份问题,也因为性格和选择问题” “这个游戏不可能会有一大批的通关修士,所以无论是什么样的组织,在最终都注定会分崩离析。而且相对的,修士的数量越庞大,可能发生的变故就越多。有组织会有规定,有规定也会有不满和骚动。” 李牧说道:“相对而言,你和我更适合第二种方法,小团队。” 林安点了点头:“优势是灵活,可变通性强,缺点是没有足够的底气和人数多的组织正面对抗。” “最核心的要求,还是彼此的信任。”李牧看向了林安:“这其实不容易。” 林安侧了侧头:“我相信你,也相信钱。” “当然,不然你也没必要和我一起进来。” “所以呢?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李牧耸了耸肩:“积蓄力量,等那些人自相残杀。城里有许多物品,可以帮助我们扭转局面。” “比如?” “改变身份的物品,甚至是增加身份的物品。”李牧说道:“有的时候生物就是如此的神奇,既能成为老鼠,也能成为狮子。” …… 仙古城内大雨倾盆。 李牧趁着夜色,撑起一柄雨伞和林安走出了商铺。 “一定要撑一把雨伞吗?”林安有些疑惑。 “我就只带了一把雨伞。”李牧说道:“而且两个人同行,让别人看见会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那是不是两把伞更明显些?” “有道理,你为什么不带伞?” 林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转眼说道:“街上好像没什么人。” “因为刚刚入城,还不清楚状况。”李牧看了眼空旷的街道:“而且下了这么大的雨,在屋子里躲着也很正常。” “他们不清楚城里有能改变身份的东西?” 李牧点了点头:“这也是我们的先机。” “那如果说,在刚刚进城后不久,就有人和我们一样在街道上寻找东西,那意味着什么?”林安看向街角的某个身影,对着身旁的李牧问道。 李牧眯了眯眼睛,侧头说道:“意味着他已经察觉到了规则,他的手里一定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林安点了点头,但随即身体一顿,看了李牧一眼:“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你现在说话不盯着我了。” “那不是很正常……”李牧话到嘴边,突然愣了一下。 “你不聋了?” “好像是。” 林安砸了砸嘴:“应该是仙古城的作用。” “那还不错。” 长街细雨,人影晃动。 刘木胜在一间小铺子里翻箱倒柜了许久之后,确定了这里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但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却突然发现门口的出处被两个身影堵住了。 刘木胜满眼谨慎,喝问了一声:“是谁?” “强盗。” 门口的人很平静也很理所当然,反倒是让刘木胜愣了一下。 “你们要做什么?” “强盗能做什么?抢劫呗。” 李牧对流程很熟悉,和善的笑了笑:“我们也别拐弯抹角了,你知道我们想要什么。交出来,放你一条生路。” “放我一条生路?”刘木胜愣了一下,然后渐渐眯起了眼睛:“就凭你们?” 李牧无奈地叹了口气:“没营养的对话就没必要进行下去了,我和她身份无关,你只有一个人,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吗?” 刘木胜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李牧平静的说道:“就是说你怎么都不可能赢过我们,要么你死在这儿,要么你交出来我要的东西。” 林安似乎没什么耐性,看着刘木胜便向前迈了一步。 “等一下!” 在这时候,刘木胜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向后退了退:“你俩是一起的。” “不明显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俩是雌雄双煞?” “有这个名字吗?”林安看了李牧一眼。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其实我觉得这个称号算是没那么过分的了。” 但刘木胜却态度急转,瞬间用从自己的袖子里取出了一枚普普通通的木牌,然后干干的笑了笑:“您早说啊,不就是块木牌吗?送您,送您。” 李牧愣了一下,没想明白是面前的人太实相,还是自己俩的名头太臭。 他和林安狐疑的相视一眼,然后伸手接过了那枚木牌。 “是狮子,没什么用。”李牧看了一眼,然后说道。 林安闻言皱了皱眉头,然后目光看向了刘木胜。 “没,没用吗?”刘木胜结结巴巴的纹路一句,然后犹豫片刻,又从自己的袖口里取出了一枚新的木牌:“那这个呢?” 又一枚? 第337章 天命之子 又一枚木牌? 李牧有些惊异。 自己和林安出门找了整整一条街,但半点木牌的影子都没看到。 而面前这人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找到了两枚木牌? 运气这么逆天的吗? 李牧挑了挑眉,接过来了刘木胜的木牌:“猫,算是有用的。” 林安点了点头,然后又看了刘木胜一眼。 “没了,真的是最后一块。”刘木胜连忙说道。 李牧思索了片刻,察觉到了林安疑问的眼神后,对着刘木胜指了指门口的方向:“那你走吧。” 刘木胜眼里闪过一丝喜意,有些恋恋不舍的看了李牧手里的两枚木牌后,小心翼翼的挪到了门口。 然后他干干的笑了笑,转身溜出了屋子。 看着刘木胜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林安蹙了蹙眉,对李牧问道:“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然呢?人家都交出来两枚木牌了,你还要赶尽杀绝吗?”李牧耸了耸肩。 但林安却不由得看了李牧一眼:“你说呢?你别告诉我你相信他身上只有两枚木牌。” “是不信。” “那你是想积德行善了?浪子回头了?” “那倒不是。” 李牧闻言挠了挠头,然后无奈的笑了笑:“就这么短的时间里能找到三枚以上的木牌,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作弊了,另一种是……他是真的运气逆天,是天命之子。” 林安问道:“你觉得是哪种?” “作弊的是我。”李牧指了指自己,然后说道:“所以他很有可能是天命之子。” “天命之子啊?”林安若有所思的说道。 “嗯,我们应该对天命之子心怀敬畏。”李牧不怀好意的笑了笑:“这种运气逆天的人可很少见,不多利用利用太可惜了些。” “啥意思?”林安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噢,你是想养着他。” “是保护他。”李牧一脸正色:“这古城太危险了。” 林安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坏主意还是你多。” 李牧点了点头:“这时候好人不怎么好活,我也是被逼无奈,都是为了生计。” “快走远了,跟上去看看。” …… 夜色渐浓,在瓢泼大雨之中,两个消瘦的身影远远的吊在后面。 而刘木胜却对此一无所知,继续小心谨慎的寻找着仙古城里的木牌。 其实李牧和林安的推算没错,刘木胜在进入仙古城之后,找到的木牌不止两个,甚至不止三个。 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他足足找到了四枚木牌。 在从仙古城外面跌进来的时候,刘木胜就一头栽进了一个臭气熏天的垃圾堆里。 等他挣扎着起身的时候,手里就已经抓到了一枚木牌。 刘木胜起初愣了一下,但也没想太多,他找了一家空无一人的宅子打算洗干净身体上的污渍。 但当他迈进池子里面的时候,发现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硌到了自己的脚掌。 刘木胜从水底摸了摸,就又掏出来了一块木牌。 那时候刘木胜还没弄清楚这木牌有什么用,但一猫一老鼠看上去正好能凑成一对儿,于是他就留了下来。 而当仙古城关闭的时候,刘木胜本能的找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猫了起来。 巨大的震动声传来,晃动了刘木胜藏着的药铺。 药铺的房梁上有个牌匾,牌匾之后有……一个木牌。 然后,木牌被震动晃倒,砸在了刘木胜的头上,这时候他才发现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木牌,好像在追着自己。 刘木胜趁着没人发现,想看看能不能在雨停之前凑齐四枚不同的木牌。 但第四枚木牌和之前的重复在了一起,再然后他就遇到了那对儿“雌雄双煞”。 刘木胜当然不会自讨苦吃,这木牌对他来说也没那么难找,于是他就交出了两枚木牌脱身。 不过死里逃生之后,刘木胜似乎运气越来越好。 他不仅没在仙古城里面遇到什么敌人,甚至很轻易的就获得了六七枚木牌。 猫和老鼠,狮子和大象,这些木牌竟然就这么简单的被他凑成了两副。 刘木胜喜不胜收,然后便后脑一震,失去了意识。 “啧,乐极生悲了不是?”李牧摇了摇头,然后从昏迷的刘木胜手里拿走了一大半的木牌,给自己和林安一人凑成了一副。 林安举着一根木棍,有些疑惑的看向了李牧:“为什么一定要我偷袭?” “我没经验。”李牧耸了耸肩:“这种事情你比较熟悉。” “我怎么就熟悉了?”林安眉头一挑:“你当我是做什么的?” 李牧闻言却翻了个白眼,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头:“你是做什么的我不清楚,但你把我敲昏的时候可挺手熟的。” 林安摇了摇头,然后一脸正色的说道:“我敲了你两棍子。” “那可谢谢你。” “不客气。”林安看了看瘫软在地上的刘木胜:“天命之子怎么处理?” “继续保护呗。”李牧说道:“这城里还有更珍贵的附加身份牌,甚至是猎户牌。我对我们的天命之子很有信心。” “那他不会有所察觉吗?” “可能会,不过没什么用。察觉到也得为了自己寻找木牌,他又不能从仙古城里跳出去。” 林安点了点头:“说的有道理。” “你得下手轻些,不然把我们天命之子打昏头的话,可就难办了。” “哪有那么容易,要恰到好处的昏迷,还不能留下伤口。要不,你给我练练手?” “那还是算了,我们天命之子后脑挺硬的,看上去还挺耐打。” “额,那是被我敲肿起来了吧?” 一男一女两个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之中,空地上只留下了一个悲催的天命之子浑浑噩噩的醒了过来。 大雨倾盆而下,刘木胜许久之后才回过神来,摸索了自己的身体和包裹,然后陷入了深深的疑惑之中。 “抢劫但不杀人,还给我留了几枚木牌?”刘木胜愣愣的摸了摸自己肿胀的后脑:“现在的劫匪,都这么有礼貌的吗?” 一块白色纱布从额角垂下,很快便被雨水打湿。 那是李牧特意给这位天命之子包扎脑子用的纱布。 第338章 再见黑袍 \\\"仙古城分为很多块区域,冶铁区、商铺区、农杂区和住宅区。\\\"李牧坐在一家商铺的二楼,看着窗外飘扬的雨丝说道。 林安趴在桌子上,看了李牧一眼:“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商铺区?” “嗯,商铺区都是些酒楼和店铺,用于休闲放松的场所,所以这里也被称为猫区。” “因为猫代表了性格懒散,无忧无虑?” 李牧点了点头:“是这个理。” 林安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惬意的眯了眯眼睛:“那其他区呢?” “农杂区囤积食物,被称为鼠区;冶铁区锻造兵器,被称为狮区;住宅区就只是房屋很多,象区。”李牧说道:“四个区域的交界处,就是还没人探索的城主府。” “为什么不去看看?” “因为那里有仙古城的守卫,是几个力大灵活,身体坚固的石兵。”李牧说道:“石兵会无差别攻击所有人,除非你能凑齐四块木牌。” 林安从自己的袖口里取出了八枚木牌,每个两对儿:“我们凑齐了啊,甚至那位天命之子给我们俩都凑齐了两对儿。” 李牧点了点头,他们这几天也没做什么别的事,就跟在了刘木胜的身后,然后时机成熟便收割一次。 “但除了我们之外,城里其他的人也在关注城主府的动静。”李牧说道:“在众目睽睽之下贸然闯入,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 “合适的机会?什么时候?” “今晚。”李牧笑了笑。 “这又是为什么?”林安有些疑惑。 “因为他们没耐心了,也等不及了。”李牧说道:“在金丹潮汐里,本来应该遍地都是天材地宝,唾手可得。而仙古城又是金丹潮汐里最大的机缘之一,所以他们每个人都对这里充满了渴望。” “贪婪的渴望。”林安点了点头:“但他们到现在为止一无所获。” “至少目前为止是这样。”李牧晃着头笑了笑:“仙古城里啥都没有,而外界的修士们却在满地捡钱。” “道友们赚钱,比自己丢钱都难受。” 林安挑了挑眉:“有道理,所以他们今晚就会打起来?” “差不离。”李牧说道:“我刚刚看到鼠区的修士和猫区的修士已经打起来了,狮区和象区的修士也不会袖手旁观。” “但其实这么做对修士们没什么好处。”林安说道。 “不需要好处。”李牧看了眼远处冒起的烟火,听着人群嘈杂的声音:“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借口、一个契机也是一个……” “缓解焦虑的途径?” “这个说法不错。” “那我俩需要做什么?”林安眨了眨眼睛:“趁火打劫?黄雀在后?” “打劫?打谁的劫?”李牧愣了一下:“那些修士没那么富裕的,你就不能友善些吗?” 林安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的看了李牧几眼:“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趁乱直接去城主府,看那里有没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林安侧了侧头,然后狡黠的笑了笑:“就我们俩?”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和林安相视了一眼。 两人默契的咂了咂嘴,然后眼中闪过一抹同样“善意”的关切: “天命之子。” …… 仙古城今晚的雨下的很大,刘木胜躲在一间偏僻的木屋里避着雨,也躲避着外面那些杀红眼了的修士。 他不清楚为什么这些人会如此的疯狂,也不清楚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这些人依旧只有一块木牌。 刘木胜亲眼看着一只鼠修士被一只猫修士撞成了肉末,然后那只猫修士又被一只狮子修士扭断了头颅。 “相生相克,被克制的修士好像真的没什么反抗能力。”刘木胜眼中闪过一丝惶恐。 但说实在的,其实他的心底到没有那么担心,更多的是紧张而已。 因为在这几天的时间里,刘木胜收集了二十多块木牌,足足凑足了五套木牌。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脑子出了什么问题,这几天他偶尔会莫名其妙的昏倒,然后醒来的时候就丢了大部分的木牌。 他觉得可能是自己失去了灵力后,精神产生了些不好的变化。因为一个人能重复找到几套木牌,几率实在是有些太小了。 “是错觉?还是真的有梦游的迹象?”刘木胜挠了挠头,然后愣了一下。 后脑,好像有些崎岖不平,好像有很多……肿胀的鼓包啊? 但在这个时候,一只干净平稳的右手从刘木胜背后的黑暗中探出,平静的移开了他护住后脑的手,露出了那毫无防备的后脑。 “砰~” 沉闷的声音和熟悉的震动传来,刘木胜身体微晃,然后失去了意识。 李牧松开了自己的右手任由“天命之子”倒下,然后挑了挑眉,看了眼身旁举着木棍的林安。 “合作愉快?” “嗯呐。” 就这样,趁着夜雨之中,李牧扛起了一具软塌塌的身体,向着城主府的方向跑去。 而林安就这样不紧不慢的跟在身后,问道:“他身上有一套木牌是吧?” “嗯,上次给他留了一套。” “一套就够用,为什么我们俩要准备两套?” 李牧身体微顿,侧了侧头:“天命之子找到了这么多,我俩又不好浪费,毕竟是人家的一片心意。” 林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耸了耸肩:“有道理。” 大雨倾盆而下,在人影交错和刀剑相接之中,李牧和林安来到了城主府的侧门。 墨黑色的庞大古宅门户紧闭,高墙将许多个巨大的庭院围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树冠探出高墙,才能让墙外的人看到里面的一些景物。 “是这儿?”林安问道。 “嗯,四个侧门,这里应该没什么人注意。” 林安点了点头,然后又指了指门口的那些巨大石兵,问道:“不管不顾它们,直接走进去?” 李牧点了点头:“我们又不是来做客的,没必要敲门。” “那我先进去了?还是要帮帮你解决他?” “我一个人就够,你看着点门口的天命之子。” 李牧笑了笑,看向了在夜雨中拦在他们面前的那人:“好久不见了啊?” 黑袍飘动,隐约传来了些许骨骼碰撞的声音。 那人抬了抬头,兜帽之中缺只有蓝色的烛火飘荡。 第338章 李牧战黑袍 “我们见过?” 黑袍商人抬了抬眼,看向了那个戴着面具的青年道士。 李牧侧了侧头,然后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具,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认错人了。” 黑袍商人眉骨微挑,然后竟然毫无疑心的点了点头,说道:“我觉得也是。” 这不是随口敷衍,因为黑袍商人的确没有在李牧身上察觉到和他有关的因果。 而对于他这种善于推演和算计的人来说,因果几乎意味着一切推演的法则和依据。 自己和对面那个青年道士之间没有任何的因果沾染,这也就意味着两个人从来都没有见过。 抹去自己所有因果这种事情,对于黑袍商人来说还处于难以接触的遥远境界,所以他自然也不会觉得一个普普通通的金丹修士能有这种能力。 但李牧却在转瞬之间想清楚了一切,那个麻衣老人……完成了这场交易。 从某一刻开始,李牧已经成为了一个没有来历,没有因果的空白人。 “我不想找你们的麻烦。”黑袍商人侧了侧头,眼中骨火闪烁:“我需要的是你们手里昏迷过去的那个小子。” “天命之子?”李牧看了眼一无所知的刘木胜,然后问道:“你认识他?” “当然。”黑袍商人点了点头。 但李牧却笑了笑,继续问道:“那他认识你吗?” 黑袍商人沉默了片刻,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道:“这很重要吗?” 李牧认真的点了点头:“还挺重要的。” “那他不认识我。”黑袍商人宽大的兜帽浮动了一下:“不过是我创造了他,给予了他一切的可能。” 李牧思索片刻,然后问道:“你是说……气运?” “当然,你应该也注意到了他身上的古怪。”黑袍商人说道:“任何事情都是事出有因,你不会以为有人从出生开始就被气运缠身吧?” 李牧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气运这种东西,也能被操纵和移植?” “不能。”黑袍商人的回答却很直接。 李牧愣了一下:“那你刚刚说的那些话,都是在放屁吗?” “我是说以我目前的阶段还没办法操纵。”黑袍商人说道:“不过我可以从另一方面进行的侧面一些干扰。” “比如?” “比如选择。” 黑袍商人诡异的笑了笑:“选择,就是气运的一种。只要你选择对了,自然代表气运很好。” 李牧思索了许久,然后隐约明白了什么:“你给予了他一种推演和计算的能力,或者说是本能,让他能在不知不觉中做出正确的选择。无论是在寻找木牌的时候选择那一条街道,还是在哪间商铺里避雨。” 黑袍商人闻言挑了挑眉骨,有些意外的看了李牧一眼:“你还挺聪明,算是猜得八九不离十。” 李牧咂了咂嘴:“可他看起来并不聪明。” “看上去聪明没什么用。”黑袍商人说道:“而且他也不需要多么聪明,他只需要选择就好,按照我埋下的种子推算的结果进行选择。” “哦,这样啊。”李牧点了点头:“所以说是一种……左道?” 黑袍商人点了点头:“又猜对了。” “以推演和算计闻名于世的左道。”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白泽、墨玄、天机和凤凰。” “你要不要再猜猜看是哪一种?” 李牧摇了摇头:“这不需要猜,天机祖兽以算计和谨慎出名,但运气却没那么好。” “运气不好?”黑袍商人愣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刘木胜:“何以见得?” 李牧耸了耸肩:“如果他运气好的话就不会遇到我了,也不会弄得满头包,然后昏迷在这里。” 黑袍商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遇到你们,是他的不幸。” “彼此彼此。” 雨幕之中,李牧和黑袍商人相对而立。 林安站在城主府的屋檐之下,若有所思的看着场中的两人:“为什么一定要淋雨呢?不能先进屋再谈话吗?” …… “雨有点大。”李牧对着黑袍商人说道。 “我无所谓。”黑袍商人敲了敲自己的胳膊,发出了一阵阵骨骼相接的碰撞声:“你见过那家的骷髅能染上风寒的?” “那你要怎样?” “我开始的时候就说的很清楚了,我要你手里的那小子。”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平静的笑了笑:“那我要是不给呢?” 黑袍商人眼中骨火摇曳,说道:“这事与你无关,我可以付出一定的代价,你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是啊。”李牧耸了耸肩:“但我这个人就是有些无聊,也见不得别人好。” “什么意思?” “不给,你可以试试自己来抢。” 黑袍商人闻言身体微顿,然后看着李牧扭了扭脖颈。 一股阴冷的气血从他的身体内冒了出来,白骨森然的利爪从黑袍里探出,眼中的湛蓝色骨轻轻晃荡:“那我觉得,你做了一个会让自己后悔地决定。” “唬谁呢?”李牧从自己的身后取出了一柄青色长剑,然后说道:“在仙古城里谁都没办法使用术法和灵力,你最多也就是一个大一点的骷髅而已。” “大骷髅?”黑袍商人从自己的黑袍内探出了一柄骨剑:“我修行之前,可是一个剑客。” “巧了,我一直都是一个剑客。” 一滴雨水从天而降,在石板上摔倒粉身碎骨。 而下一刻,两道黑影短兵相接,森白色的骨剑和青色长剑碰撞出了点点火星。 一股巨力从长剑上传来,李牧挑了挑眉,然后双手握紧剑柄用力的顿了一下。 青色长剑迅速扬起,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刺向了黑袍商人的脖颈。 但诡异的是,黑袍商人的骨剑依旧凭空而至,挡在了青色长剑前进的路径上。 “砰~” 两剑相持,李牧轰出的一拳也被黑袍商人用右臂挡住。 无论是剑术还是简单的厮杀,在李牧汹涌入潮水的攻势下,黑袍商人依旧滴水不漏,甚至是游刃有余。 “我说过,我是一个剑客。”黑袍商人笑了笑:“而且是活了几千年的老剑客啊。” “是吗?怪不得你的剑术这么生疏。”李牧眯了眯眼睛:“原来是生锈了啊。” “牙尖嘴利。”黑袍商人眼眶里骨火摇曳:“向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天才,我已经记不清埋葬了多少了。” “那,就止于此吧。” 李牧平静的侧了侧头,一手抓住了那柄布满了倒勾的骨剑。 然后,抬手将长剑刺进了黑袍商人的胸口。 第339章 鬼谷门下的师兄们 风雨骤停,长剑刺入黑袍之中,却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黑袍商人抬眼笑了笑:“我是个骷髅,你刺中了我的身体又能怎么样呢?” 长剑刺在了空荡荡的骨缝中,没有血肉飞溅,也没有筋骨断裂。 李牧这一剑没有对黑袍商人造成任何的伤害。 反倒是他握住骨剑的左手,被骨剑上的骨刺割破皮肤,渗出了丝丝缕缕的鲜血。 “这是你的依仗?”李牧侧了侧头。 “差不多。”黑袍商人眼中烛火轻摇:“都是四个牌子,你克制不了我,又没办法伤害我。现在,你是不是有些后悔了 ?” 李牧平静的松开了左手,然后向后退了几步,对着黑袍商人说道:“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和我比剑术?” “小孩子家家的玩意儿。”黑袍商人摇了摇头,怪笑了一声:“像我这种用脑子的修士,早已经不当面和人拼杀了,太粗鄙。” “有道理。”李牧叹了口气:“看来人活得越久,就越怕死。” “几千岁的年纪,骨子里的剑气都没磨得差不多了。”黑袍商人看了眼手里的骨剑:“不过倒的确有些怀念当年做剑客的时候。热血无畏,满怀希望。”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做剑客了?” 黑袍商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突兀的笑出了声,他对着李牧问道:“你听说过世间最让人苦涩的两大悲剧吗?” 李牧安静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愿闻其详。” “人世间两种最可悲的惨剧,一是万念俱灰,二是……踌躇满志。” “踌躇满志?”李牧皱了皱眉头,问道:“何解?” 黑袍商人平静的说道:“万念俱灰固然可悲,但它指的是结果,一切即已发生便无力回天。而踌躇满志是开始,你觉得自己能够做到,并愿意为之付出一切。” “所以呢?” 黑袍商人抬了抬眼,对战李牧说道:“开始和结果之间有一个必然的过程,如果每一个踌躇满志,最终的结局都是万念俱灰。” “即已开始满怀希望,未知未来终至深渊。”黑袍商人自嘲的笑了笑:“这才是人生最大的悲剧。”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问道:“那过程呢?” “你想说过程也很重要?”黑袍商人冷漠的摇了摇头:“那不过是失败者的自我安慰而已。一切的一切,最重要的还是结局。” 李牧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隐约明白了什么:“你的结局是万念俱灰?” “不,我在那条路的一半就拐弯儿了。”黑袍商人眼中骨火摇曳,颇为自得的说道:“所以我是个聪明人,但不是剑客。” “所以你一开始出发的时候,梦想是做一个不同寻常的剑客。” 黑袍商人点了点头,随后安静片刻,又摇了摇头:“不准确,我是想成为当世第一剑客。” “那为什么放弃?” “因为我运气不好,和几个人出生在了同一时代。”黑袍商人说道:“我不如他们,但他们最终也没有成为第一剑客,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是赢家。” 李牧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轻笑了一声:“原来你真的不是一个剑客。” “曾经是。”黑袍商人纠正道。 但李牧却摇了摇头:“不,你从来都不是,你配不上剑客这两字。” 黑袍商人闻言身体微顿,然后凝视着对面的李牧:“你才活了多久,懂得什么是剑客?” “我比你懂。”李牧笑着甩了甩手里的长剑:“至少我还在剑道上,而你已经背离了手里的剑。” “背离?”黑袍商人平静的看着李牧:“那又如何?我至少能活到现在,而他们都已经死了。” 李牧仰了仰头,怪异的看了黑袍商人几眼:“所以你觉得自己赢过了他们?” “我还活着,这便是事实。”黑袍商人抬了抬手里的骨剑:“只有活的人才有资格持剑。” “啧,真狼狈啊。”李牧讥讽的笑了笑:“生前不是人的对手,死后却想着继承人的剑道。你这一生,可活得真狼狈。” 黑袍商人闻言身体陡然一僵,死死的盯着李牧的黑色面具,声音冰冷至极:“你说什么?” “我说你只是一个可悲的投机者而已。”李牧抬了抬眼:“难不成,你真以为只有你清楚这十座古城里埋葬的到底是什么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黑袍商人骨骼交错,骨火凝固了一刻。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什么人。”李牧说道:“一个万年前的死人,一个不敢面对鬼谷先生那些惊才绝艳的弟子们的怯懦者,如今却想要盗窃他们的遗产?窃取他们的剑道?” 在李牧口中说出“鬼谷子”这个名字的时候,黑袍商人的身体便已经凝固在了原地,但听到后面,他却反而渐渐的平静了下来。 “苏秦、张仪、孙膑、庞涓、商鞅、吕不韦、白起、毛遂、王翦、徐福。” 黑袍商人笑了笑:“鬼谷先生一生调教出了如此多惊材绝世的弟子,直教世人无法望其项背。什么天下大乱,什么诸侯割据,其实都不过是鬼谷先生闲暇之余的一盘棋而已。” “我这一辈子,只有一件事情抱憾终身。”黑袍商人平静的说道:“那就是始终没有见过鬼谷先生一面,没能拜在先生的门下。此为时也命也,非吾之过。” “倘若能拜在先生门下,我又岂会畏缩自此?万年隐忍,终究不过先生在世时辉煌。”黑袍商人笑了笑:“这世界没了鬼谷先生,的确是有些乏味啊。” 李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平静的看着面前的黑袍商人:“生前不拜师,现在想要盗我……师兄们的墓,你是不是有些太不要脸了?” “你师兄?”黑袍商人愣了一下:“你是不是有些太不要脸了?这仙古城是苏秦的墓,他佩六国相印的时候,你连渣渣都不是。” 李牧敲了敲自己的面具,然后无奈的叹了口气:“有些事情和你讲不明白,你的见识太少。” 黑袍商人闻言耸了耸肩:“那就别讲了,我一剑砍死你,让你去见见你的师兄们。” “剑?”李牧闻言却沉默片刻,然后抬头诡异的笑了笑:“是你先放弃了剑术,可怪不得我做人不厚道了。” 一道黝黑的火枪口举起,平静的对向了呆立在原地的黑袍商人。 “道友,时代变了。” 第340章 头悬梁,锥刺股 “道友,时代变了。” 李牧平静的举起了手里的火枪,对准黑袍商人的额头挥了挥:“你知道现在有种东西叫火枪吗?” 这把火枪是李牧在一个被他和林安打劫过的储物袋中发现的。 不知道是哪个倒霉修士的藏品,一共也只有二十发弹药,应该是那个修士因为好奇随手收集来的珍奇物件。 单论威力而言,这火枪在平时甚至没办法打破金丹修士的护体灵罩。 但现在这种情况下,灵力和气血被禁,一把火枪几乎是致命的凶器。 李牧并不担心黑袍商人不知道他手里的是什么,或者说,黑袍商人也不可能不清楚这黝黑的火枪有多大的威力。 黑袍商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一把火枪而已,未必能有多大的用处。” “十步以外枪快,十步以内枪又准又快。”李牧笑了笑:“我有一百多发弹药,足够把你打成筛子。” “我们谈谈吧,别那么粗俗。”黑袍商人认真的说道:“都是文明人,动刀动枪的多不好。”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诚意了。”李牧说道。 “怎么说?”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之后就可以退一步。”李牧平静的说道:“当然,信不信也由我,开不开枪也由我。” 黑袍商人点了点头:“然后呢?” “等你退到了觉得自己安全的地方,你就可以试着逃跑,不过我也一定会开枪。” “听起来很合理。” 李牧抬了抬眼,看着黑袍商人问道:“你来这金丹潮汐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一是挖宝,二是寻求气运。” 黑袍商人退了一大步。 “有什么具体的物件?” “时天运的罗盘,轩辕天一的吊坠,还有一些金丹潮汐里的藏宝地,例如……祖 鸠。” 黑袍商人又退了一步。 “祖鸠的事情,你了解多少?”李牧挑了挑眉。 而在这时候,黑袍商人的身体却突然顿了一下,思考了片刻之后说道:“一共有三只老鸠活了下来,他们混迹在修士群中,想要在金丹潮汐里寻找下一代的容器。” “继续。” “除了老鸠之外,墓生道派这一带还出现了一只新生的鸠,血脉复杂至极,很可能是真正的祖鸠容器。” “你知道这只祖鸠是谁?” 黑袍商人点了点头:“我觉得,可能是时天运。” “为什么?”李牧抬眼问道。 “因为我在外界看到过他,他的因果线纷乱到了极致,不像是只活过一辈子的年轻人。”黑袍商人犹豫了片刻,然后说道:“他的躯体,也很古怪。” “很古怪?”李牧皱了皱眉头:“古怪在哪儿?” “他的那具身体苍老到了一种堪称恐怖的境地,但有不知道为什么,丝毫没有腐朽的气味。我在他的身上闻到了一股很熟悉的味道,很多年前就闻到过的味道。” 黑袍商人的回答很精明,一边回答着李牧的问题,一边不断的主导着问题的走向。 他在一步步向后退的同时,说出来的回答却又没有丝毫触及自己的隐秘,巧妙的从自己进入金丹潮汐的目的,转移到了墓生道派的身上。 而李牧其实也早就察觉到了如此,但他也不怎么在意,因为他本身也没指望单单靠一把火枪就能问出来黑袍商人的秘密。 两者其实都心有灵犀,一个人听着对自己有价值的答案,一个人主动的抛出一些对自己无关紧要的信息。 然后,黑袍商人退到了一个很安全的位置,抬了抬首,身形向后急掠而去。 “砰~” 火枪口没有丝毫的颤抖,因为那道声音也并不是从它的身上传出。 李牧张了张嘴,平静的“砰~”了一下,但其实没有扣动扳机。 他看着黑袍商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轻轻的笑了笑,然后向着林安那里的屋檐下走去。 林安眨了眨眼睛,疑惑的看了李牧一眼:“为什么不开枪?” 李牧耸了耸肩,说道:“下这么大的雨火药早就受潮了,本来就开不了枪。我只是单纯的想吓唬一下他而已,谁知道还有意外惊喜。” 林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还是你鸡贼啊。” “特殊人特殊对待,他可不是什么好人,也没什么底线。”李牧这样说着,有看了眼屋檐下的刘木胜:“我们的天命之子没醒?” “醒了一次,又被我敲昏了。”林安无辜的说道。 “干得漂亮。” “那接下来怎么办?” 李牧思索了片刻,然后眼睛亮了一下:“故技重施。” 林安瞬间理会了李牧的意思:“你是说把这位天命之子丢进城主府里,我们跟在身后看着就行?” “嗯,城里的战斗应该都结束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人凑齐了四枚木牌都会往城主府赶过来。”李牧说道:“所以我们要抓紧些时间。” 大雨瓢泼而下,一男一女两个人推开了城主府的侧门,然后拖着昏迷不醒的“天命之子”走了进去。 直到许久之后,一道道鲜血淋漓的人影才从仙古城里走了出来,面色各异的踏入了城主府中。 …… 刘木胜醒了,但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窗外大雨瓢泼,自己在一间木屋之中昏昏沉沉,低头欲睡。 身前是一灰白色的石桌,石桌之上是三本薄薄的竹筒。 竹筒里面应该是刻着什么字迹,但不知道为什么,刘木胜如何认真仔细的看,都看不清楚。 就像是有一层薄薄的迷雾,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一样。 而且自己越努力,就越觉得自己头脑昏沉,刘木胜只坚持了半刻钟不到的时间,便有一头栽在了石桌之上,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读书……困啊……呼~呼~” 而在距离刘木胜只有一墙之隔的隔壁木屋里,林安张着嘴巴看着目前的三本竹筒,有些怔怔出神。 “读书?这……” 片刻之后,这位干净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和坚定,她毅然的拿起了一本竹筒,睁大眼睛认认真真的对视着。 片刻之后,少女平静的放下了一本竹筒,然后沉默片刻。 果断的……一头栽在了石桌之上。 “呼~呼~” …… 窗外雨疏风骤,屋内灯火摇曳。 李牧平静的抬了抬眼,将一本竹筒放入手中,沉默不语的研读了下去。 他头顶绑着一根细长的绳索,挂在房梁之上;右手把玩着一把锋利的锥子,放在了自己的大腿边。 鲜红色的血液滴落在地板,少年却平静出奇,仿佛察觉不到疼痛一般。 第341章 苏秦 头悬梁,锥刺股。 这是苏秦曾经的故事,李牧在唐国的帝经阁内经有所了解。 《苏秦传》中记载道: 苏秦早年拜于鬼谷门下,修行纵横之道。 然学成之后游历多年,依旧潦倒无所成。 上书十次游说秦王,却依旧无功而返。身无分文之际,不得已心生归家的想法。 但回到家之后,自己的妻子坐在织机上,不下来迎接。自家嫂子也不给他做饭,甚至父母都不肯和他言语。 经受过家人的冷遇和白眼,苏秦下定决定苦修纵横之道,兼容姜太公流传下来的《阴符》。 头悬于梁上,锥刺在股中。 废寝忘食没日没夜,终于参悟得道,拜将封侯。 “一人得佩六国印,不叫秦军渡函谷。” 所说的便是苏秦学成之后,一个人兼佩六国相印,使秦国十五年不敢出兵函谷关。 当然,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李牧不得而知。 但就目前看来,自己这位便宜师兄绝对不是那种能吃苦的性子。 “小师弟啊,你不疼吗?师兄我看着血淋淋的东西屁股有些发麻,要不你往前凑凑,别让我看到你自残的样子?” 一阵吊儿郎当的声音从面具之内传出,没有传到木屋里,反而直接传到了李牧的识海之中。 李牧默默的翻了个白眼,然后自言自语道:“苏秦师兄,你在鬼谷先生的门下排第几?” “排第一啊,我是大弟子的,这你都不知道吗?师兄我有些敏感了。” “你敏感个勾巴,你都死了这么多年了,就不能安静一会儿吗?” “小师弟你有所不知,师兄我只留下了一道神识附着在鬼谷传承上。在星空之外的尸族墓陵里一个人憋了几万年了,好不容易能找个人说几句话,这哪能放过你啊?” 李牧有些头疼,对面具里那个明显有些无赖的便宜师兄说道:“古籍记载里的你可以不是个话痨啊。” “古籍里嘛,你都说了。”苏秦明显有些不以为意:“世人最大的偏好之一就是厚古薄今,觉得古人高尚美好,不相信任何的私德有亏。而且那时候你师兄我是六国共相,总的考虑一下威仪,所以把我记载成了什么不近人情的刻板形象。” 李牧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你平时就是话痨?” “那可不。”苏秦的声音还有些得意:“我一般被师傅揍的时候,都是因为太磨磨唧唧,师傅受不了我的唠叨才揍我的。” 李牧叹了口气:“那头悬梁锥刺股,是不是你做的?” “算是,也不是。”苏秦咂了咂嘴:“当时张仪和白起这两个吃白食的憨货住在我家,我们仨一起学习师傅留下来的那本《纵横之道》。那可是熬大夜死记硬背啊,师弟你可不知道师傅给我们留下的书都多厚……” “能说重点?” “哦,也行。头悬梁是真的,不过悬的是张仪的头;锥刺股也是真的,只不过扎得是白起的大腿。”苏秦无耻的笑出了声:“我就在中间,他俩醒了我就醒了。” 李牧挑了挑眉:“你啥也不做?” “倒也不是,他俩一醒就会瞅我一眼。我要是醒着还好,一闭眼睛就会挨他俩的巴掌。那俩逼下手可重了。” 李牧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继续凝视着手里的竹筒。 “师弟你挺用功的,天赋也不错,要是活在我们那时候,怎么也能混个绝世剑客的名头。那你应该和白起那憨货有共同话题,毕竟他用剑有两把刷子……” 苏秦在自己的识海中絮絮叨叨,而李牧也毫无办法,只能继续集中精神,看着面前的竹筒。 大约一炷香后,李牧终于看破了迷雾,看清楚了竹筒内的那个字。 “是纵。”李牧抬了抬眼,却看见竹筒瞬间化成了飞灰,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股清流从竹筒里流进识海,然后化成了一个“纵”字静止不动。 “哟!看清一个了?”苏秦啧啧称奇,但有说道:“不过我觉得这种传承手段有些缺陷,你看这大晚上的,还让人读书,万一人家有夜盲症,那得多难熬?” “夜盲症?”李牧愣了愣,但却没多问什么。 在这时候,旁边的木屋里响起了一阵阵叫苦不迭的埋怨声。 某个头昏脑胀的干净少女放弃了和竹筒死磕,爬到了墙壁旁,开始一下下的敲击着墙壁:“牧凉!牧凉!我不行了,你能快点吗?” 李牧翻了个白眼:“别吵了,姑奶奶,我已经尽力了!” “你尽力得有用啊!”林安苦着小脸:“我看书看得想吐,你有进度吗?” “看完一本了,你直接看第三本,然后告诉我里面写的什么。” 隔壁的屋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了某个少女试探的疑问声:“我能不看吗?等你都看完告诉我不行吗?” “你觉得呢?”李牧张着嘴喊道:“你要是不想早点出去,就坐那儿等着。” “哦。”林安泄了口气:“那我还是试试吧。” “啧。”苏秦在识海中咂了咂嘴,然后试探的问道:“是弟妹?” 李牧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不是,是债主。” 烛火摇曳,李牧拿起了下一本竹筒,然后继续捧读了下去。 但这次比上次要快得多,李牧只用了小半刻钟的时间就看破了迷雾,识海之中多出了一个“横”字。 “纵和横?”李牧皱了皱眉头,然后看向了最后一本竹筒。 “还剩一本,小师弟你加油。” “砰砰砰~” 在这时候,隔壁又响起了某个少女兴致冲冲的砸墙声:“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李牧顿时眼睛一亮,隔着墙壁问道:“你看到了什么字?” “是纵!” “是……纵?” 李牧身体一僵,沉默了许久后隔墙对着少女问道:“你是从左往右看的,还算从右往左看的?” 隔壁的少女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眼桌子上散乱的竹筒:“应该是从右往左看的吧,你不是让我看最后一个吗?” 李牧嘴角抽了抽,然后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底的复杂情绪。 隔壁的林安一脸无辜,敲着墙问道:“怎么了?没用吗?” 李牧沉默了很久,然后有气无力的回应道:“有用,你做的很好。” “哦。”林安眨了眨眼睛:“那你快点啊。” “扑哧~哈哈哈哈~” 李牧的识海之中,某个缺德的苏秦终究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而那个黑衣青年只是叹了口气,然后沉默不语的捧起了最后一本竹筒。 第342章 仙古城下的柳树 窗外细雨飘扬,屋内烛火摇曳。 李牧又折磨了小半个时辰之后,终于看清楚了第三本竹筒里的第一个字:印。 “印?”李牧皱了皱眉头,看来这第三本竹筒和其余两本并不相同,里面不只是一个字而已。 头顶的发梢传来阵阵刺痛,手边的鲜血也有些凝固。 李牧双眼开始变得淡红,一缕缕血丝从眼白内蔓延而出。 面色发白,嘴唇干裂。 李牧在有些恍惚的视线里看到了第二个字:安。 “师弟,这应该是一句话。”识海之中苏秦善意的提醒道:“但以你目前这个状态来看,你应该听不清我在说什么,也应该想不起来了。” 李牧的确什么都听不清,他的状态像是进入了一种恍惚的临界状态。 不受外界影响,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的竹筒上,如入忘我之境。 “能。” 第三个字浮出,李牧嘴唇干裂。 “佩。” 第四个字浮出,李牧眼眶之中开始渗血。 “国。” 第五个字浮出,李牧面色苍白如纸。 “六。” 第六个字浮出,李牧一枚牙齿脱落。 “印。” 第七个字浮出,李牧身体开始变得干瘦枯燥。 …… “洛阳。” 第十一和第十二个字浮出,李牧已经枯瘦如柴,身体开始剧烈的抖动。 “唉。” 面具之中的苏秦似乎叹了口气,因为他很清楚,这里已经是李牧的极限了。 最后一本竹筒上共有十五个字,但李牧只要再说出一个字,他的身体可能就会崩裂而开,神智迷失消散。 但很突兀的,李牧下一刻却闭上了双眼,不再继续看下去。 “小师弟,放弃了?” 李牧平静的摇了摇头,骨骼发出了一阵阵清脆的响声。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声嘶力竭,很艰难的适应了片刻才能说出几个字。 “使我有洛阳二顷田,安能佩六国相印。” 李牧平静的笑了笑:“师兄,我读过你的书。” “呼~” 第三本竹筒化作了飞灰,而李牧的身体也在顷刻之间恢复如初,甚至皮肤变得光滑而坚韧。 但沉默了片刻后,李牧在地上捡起来一枚灰白色的牙齿。 “师兄,我的牙怎么没长回去?” 苏秦沉默了片刻,然后干干的笑了笑:“师弟,你那颗牙是蛀牙,师兄帮你拔了。” “那他妈是我的门牙。”李牧额头青筋暴起,许久之后才压下来自己的火气。 “没关系的,师弟,你还差一步就练成超脱剑体了,半天就能长回来。” “问题是我现在在仙古城里,怎么长?”李牧恼火的说了一声,然后却突然身体一顿,愣了一下。 在安静了许久之后,李牧平静的抬了抬眼睛,对着面具问道:“师兄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了什么吗?”面具内的声音毫无波动:“我说你蛀牙了啊?” “下一句呢?” “你还差一步就修成超脱……”苏秦似乎明白了自己说漏了什么,突然安静了下去。 “超脱剑体?”李牧眯了眯眼睛:“师兄,在你活着的那个年代,应该没有超脱剑体这个东西吧?” “我,活了很久。我留下的神识在星空之内活了很久,所以知道的东西多了些。”苏秦的回答很干瘪。 李牧平静的摇了摇头:“尸族封闭,被封印在星空之中,数万年没有和人间交流。” “但尸族偶尔也会有尸王将临人间,所以知道些新奇的东西也很正常。” “是很正常,但我不觉得他们会和你说这些事,有关人间?有关剑体?” 苏秦咂了咂嘴,然后说道:“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抬眼问道:“师兄,你们是不是没有死?” 但出乎意料的,这次苏秦的回答很干脆:“死了,死的透透的。” “那是不是……” 李牧还想继续问什么,但苏秦却没有给他问下去的机会。 面具了传出了年轻人的叹息声:“师弟啊,其实你问这些问题没什么意义的,该知道的你终究会知道,师兄觉得你应该也能走到那一步。” “现在还不是时候?” “嗯。” 李牧挑了挑眉:“那你至少要给我个盼头吧?” “合体后期到大乘,你应该就会或多或少的接触那些事情了。” “那现在呢?” “现在师兄我建议你安心修行,将一切都抛诸脑后。慢慢走,总会有一天能走到天亮。” 听着苏秦的劝说,李牧沉默了许久,然后却无奈的笑了笑:“那就算了,路漫漫兮,安心修行。” 面具里的年轻人笑了笑,然后说道:“对了,师兄我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可以助你修成超脱剑体。” “礼物?在哪儿?” “仙古城下,那棵柳树。” 李牧摇了摇头:“那树比仙古城都大,我还能把那柳树砍了不成?” “不用砍树,但仙古城下面的那棵柳树其实是假的。城主府里面的才是真的。” 李牧愣了一下:“城主府里有柳树?” “准确的说,是一根柳枝。”面具里的苏秦咂了咂嘴:“是一根插在玉净瓶里的柳枝。” “小师弟,你听说过……观音菩萨吗?” 李牧眨了眨眼睛,隐约明白了什么:“师兄你是说,我们身体下的那棵柳树,其实是观音菩萨玉净瓶里的柳枝?” “答对了,去城主府深处看看吧,那里有师兄留给你的宝贝。” 面具里的声音渐行渐远,像是融入了黑暗之中一样,慢慢的消失不见。 李牧安静了片刻,然后平静的摇了摇头。 窗外大雨磅礴,但识海之中少了个絮絮叨叨的年轻人,李牧却突然有些不适应。 觉得这屋子有些莫名的空旷,也有些冷清。 李牧慢悠悠的站起身来,看了眼满地的鲜血,然后摘下了自己发梢的细绳。 但在下一刻,识海里突然又传来了一道的吊儿郎当的调笑声。 “师弟,其实你没必要这么老实。师兄我写的字自己怎么可能记不得?你哪用得着自己费尽心思的看那些破竹筒?还搞得这么狼狈。啧啧,你张嘴问我,师兄还能不告诉你不成?” “哦,对了,等你见到了你那些其他师兄的时候可得留个心眼,别被他们忽悠了啊。” 李牧身体一僵 ,沉默了许久之后才慢慢的眯起了眼睛: “师兄啊……你最好是死了。” 第343章 仙古令牌 李牧推开门窗,来到了隔壁。 木屋之内灯火摇曳,林安一头栽在木桌上,侧着脸放空自己。 她的脸上盖着一本薄薄的竹筒,但很显然这个少女早已经放弃了挣扎。 “吱嘎~” 李牧推开门窗,用手指敲了敲窗角:“走啊,这么用功嘛。” 林安闻言身体一顿,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眼神一亮:“看完了?” “嗯。”李牧点了点头:“我挺擅长读书的。” 林安从桌子后面一跃而起,一脚踩在窗边的栏杆上,然后干净利落的从木屋里面跳了出来:“我们去哪儿?” “去仙古城的核心。”李牧晃了晃手里的一套木牌:“该去收宝了。” 林安点了点头,然后瞥了眼另一旁的木屋:“天命之子怎么办?” “把他留在这里。”江木说道:“整个仙古城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城主府的外围灯火通明,杂乱的脚步声四处响起。 现在除了那些胆小谨慎的修士之外,其余的修士大多都集齐了四枚木牌,闯进了城主府中。 大雨瓢泼而下,李牧沿着城主府的屋檐和长廊向前。 外面的修士彼此厮杀争斗,但李牧和林安两人却不紧不慢的向着城主府最深层走去。 “我觉得,好像没那么难。”林安抬眼看着李牧的背影说道, 李牧身体微顿,但并没有回头:“你是说仙古城的考核吗?” “嗯。”林安晃动了一下手里的木牌,然后说道:“虽然灵力和气血被禁,但好像挺顺利的,没费太大的功夫就来到了城主府的最深层。” “那是因为我们事先得知了规则,也没有参与到修士里面。”李牧平静的说道:“其实我也没想到一切会这么顺利,事先准备的计划都没有派上用场。” “事先准备的计划?”林安侧了侧头,思索了片刻后问道:“如果按照你原本的计划发展,这座仙古城会是什么样?” 李牧身体不停,依旧在向前走去,但沉默了很久之后才说了一声:“城主府里应该会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吧。” 林安愣了一下:“那剩下的人呢?” “不知道。”李牧说道:“或许死了,或许躲在了其他的地方。在四个街区混战之后,那藏在修士里的猎户们就会在暗中出手,所有的修士都不敢确定身边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所以他们会开始互相猜疑,然后彼此联合和厮杀。” “但不管是几个人的联合,最终都会分崩离析,然后继续互相蚕食。直到存活下来的人意识到,根本就……没有猎户。” “没有猎户?”林安蹙了蹙眉头:“啥意思?” 李牧平静的说道:“其实猎户的存在,是为了在仙古城的第一阶段让修士彼此猜疑,勾心斗角。这个身份更像是一个借口,让修士能心安理得的释放自己的最阴暗那面。” “但当修士们集齐了四枚木牌之后,猎户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每个人都是猎户,同样的也没有猎户的存在。” 李牧说道:“这是一个不错的游戏,一个玩弄人心的游戏,但实际上并不适合在金丹潮汐里开始。” 林安愣了愣,不明所以的说道:“为什么?” “因为这个游戏最有趣也是最煎熬人心的地方,是对生命的怜悯愧疚,对朋友的背叛和提防。”李牧说道:“但金丹潮汐里的人本就没什么心理负担,城里没有好人,所以素然无味。” 林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哪怕仙古城把修士们的灵力和气血都封禁,但在本质上也不是普通人?” “嗯,仙凡有别,这种游戏对修士来说没什么意义。” 李牧说道:“不过也是遇到了天命之子,我们才会如此的顺利,不用自己去冒险找木牌。所以我打算留他条命。” 小半刻钟后,李牧和林安来到了城主府的最深处。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里并没有任何建筑,只有一个巨大的祭坛和一个低着头颅,似乎在沉睡的金黄色傀儡。 祭坛通体呈灰白色,上面摆放了两样东西,一个是灰白色的令牌,另一个是一件留光闪烁的白玉净瓶。 白玉净瓶上面插着一根翠绿色的柳枝,轻轻摇晃,恍若有灵一样 “就这些东西?”林安侧了侧头:“这就是仙古城的传承?” 李牧看上去却好像并不意外,他甚至对祭坛前那尊金黄色的庞大傀儡熟视无睹,平静的走向了祭坛之上。 “你别跟过来,我自己一个人就够了。” 李牧如此说道,但当他走近祭坛的石盒,那尊金黄色的傀儡去身体一颤,然后冷漠的看了过来。 一股庞大的气息从傀儡的身上扩散而出,元婴之上,甚至直指化神。 李牧身体微顿,但并没有停下向前的脚本。 在和金黄色傀儡插肩而过的那一刻,李牧识海中刚刚得到的一串字符闪烁了一下。 金黄色的傀儡视线微凝,然后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将李牧放了过去。 祭坛之上,李牧看着目前的两件事物犹豫了片刻,最终还算伸出右手抓向了那枚灰白色的令牌。 大雨飘飘扬扬,夜影渐渐深邃 在李牧指尖和令牌接触的那一刻,整座仙古城似乎的安静了一下。 识海之中所有的字符从李牧的指尖流出,融入进了灰白色的令牌内。 不需要炼化,一股莫名的气息从令牌内传出,将李牧、金石傀儡和令牌本身连接了起来。 “仙古令牌。” 李牧侧了侧头,然后看了那尊金色傀儡一眼:“这算是附赠的物品吗?一尊不能离开仙古城,但却足足有伪化神境的傀儡?” 林安依旧站在长廊的屋檐下,看着李牧挥了挥右手,然后那尊庞大的金石傀儡身体一转,沉默的向着城主府外围走去。 灰白色的令牌内绽放出灰白色的光晕,笼罩住了李牧的身体。 李牧缓缓的闭上了眼睛,神识渐渐飘散,进入到了一种很玄妙的状态。 雨声淅沥,万物噤声。 在许久之后,林安无聊的开始打哈欠的时候,一道平静的声音穿过了雨幕,却不知道落在了那里。 “雨停。” 林安愣了一下,然后歪头看向了头顶。 仙古城的雨,就这么突兀的停了。 第344章 无面如来 李牧睁开了眼睛,一抹灰白色在他的瞳孔中一闪而逝。 十座古城,十道古术。 苏秦留在仙古城里的古术传承,名叫——“言出法随。” 李牧获得了仙古城的令牌,也得到了这道神明古术。 因此他只是说了一句雨停,仙古城的大雨便像是被神明抹去了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祭坛之下的林安还有些错愕,李牧已经将右手伸向了祭坛上的第二件事物——那个传说中观音菩萨的白玉净瓶。 “白玉净瓶啊,怎么也得是一件仙宝等级的神兵吧?” 李牧目光灼灼,右手握在了白玉净瓶的瓶颈处。 他微微发力,试着向上拔起,但白玉净瓶丝毫未动,像是被钉死在了原地一样。 李牧愣了一下,不信邪的双手握紧,然后用力的向上拔起。 但不管他如何用力,甚至浑身颤抖,青筋暴起,那白玉净瓶依旧纹丝不动,像是生根了一样钉在祭坛之上。 这时候,林安穿过了空地,然后走上了祭坛。 “怎么了?”林安眨了眨眼睛。 李牧咬牙用力了许久,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看上去半大不小的瓶子。 林安笑了笑:“仙宝有灵,它可能是看不上你。” “看不上我?”李牧翻了个白眼,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意味:“我还看不上它呢,我要的是瓶子里的那根柳枝,这破瓶子送我我都不要。” 林安耸了耸肩,说道:“那你直接拔柳枝不就完了?和这瓶子较什么劲?” 李牧闻言身体一顿,沉默了片刻后点了点头:“有道理。” 据苏秦所说,这白玉净瓶乃是观音菩萨遗留下来的法宝。 而白玉净瓶里的柳枝,看上去平平无奇,实则被无根灵水滋养了几万年之久,乃是真正的万年帝柳。 只是一根柳枝,便能撑起整座仙古城,从这便可以窥探一二它体内蕴含的灵力。 李牧按照林安的建议,伸出右手的双指夹住了那根纤细的柳枝。 但片刻之后,不管是李牧还是柳枝,都丝毫没有动作。 林安看了眼李牧平静的面色,和脖颈处鼓起的青筋。她沉默片刻后无辜的笑了笑:“还是拔不动?” 李牧嘴角抽了抽,然后点了点头。 “那怎么办?”林安问道:“就放在这儿?” “必不可能。”李牧摇了摇头,看着面前的柳枝若有所思。 既然苏秦说这柳枝能帮自己修成超脱剑体,那么绝不可能只是随口一说。 以自己那便宜师兄的尿性,极大可能是他留了什么无聊的后手,虽然把这万年帝柳枝留给了自己,但也想摆自己一道。 李牧皱眉思索了许久,最终眼里闪过一抹异色,将视线重新放在了柳枝之上。 “不行就别逞强。”林安不怀好意的笑了笑:“有缘无份……” 她的话并没有说完,便惊愕的看着那个黑衣青年低下了头一口咬在了那根柳枝上。 面色凶恶,牙齿光洁。 仙古城颤抖了一下,林安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李牧却惊奇的发现,自己的牙齿很轻易的便咬进了那根柳枝的表面。 一股清淡的香气盘旋在鼻尖,一股温热的汁液流进了口中。 在李牧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条柳枝就化作了一道翠绿的汁液,流进了自己的喉咙里。 林安愣了一下,有些惊奇不定的问道:“就吃了?什么味道的?” 李牧摇了摇头,刚想说自己没品出来什么,便察觉到一股爆裂的恐怖灵气在自己的体内爆发了出来。 不只是灵气,准确的说是纯净的气血和灵气交杂。 在这股恐怖的热流中,李牧的身体迅速的膨胀了起来,就像是一个快要被撑爆的脆弱容器一样,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破裂声。 双眼充血,皮肤上蔓延出丝丝缕缕破裂的细纹。 李牧反应的很块,迅速的盘膝而坐,开始高速运转自己的《道尸经》和《九生经》。 万年帝柳的药力被划分成了两股,灵力注入丹田,气血融进骨骼和血肉。 红、蓝、青、黑、紫…… 各种各样的颜色浮现在了李牧的体表,《九生经》在顷刻之间突破了第七阶段,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一样贪婪的吞噬着所有的药力。 林安蹙了蹙眉,然后向后退了一步。 整个祭坛便只留下了李牧一个人在疯狂的消化着自己体内的药力。 树影摇曳,夜色浓厚。 林安坐在了一旁的石阶上,看着李牧和那个白玉净瓶侧了侧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在稍远些的城主府里,一尊恐怖的金石傀儡挥舞着手里的巨大石剑,肆意的收割着那些闯进城主府的修士们。 在它体内散发出的恐怖灵压之下,所有的修士都四散而逃,狼狈的向仙古城里逃命而去。 不过在李牧将那根万年帝柳吞入腹中的时候,整座仙古城开始了缓慢的下沉。 仙古城身下的那颗庞大柳树开始慢慢的枯萎,城里对所有修士灵力和气血的压制也开始了慢慢的消散。 在仙古城的一处角落,黑袍商人依靠在阴影之中,眼眶之中骨火摇曳。 “啧啧,看来仙古城城主的位置有人占据了啊。十座古城开启了六座之多,但目前为止却只有三座城池定下了城主的位置。” “看来,得想办法去其他城池找找机会了。不过没有那小子给我探路,倒是的确麻烦了不少。” 黑袍商人摇了摇头,然后身体渐渐融入了阴影之中:“走着瞧吧,十座古城全开启,金丹潮汐才会迎来真正的……天才大乱斗。” 一道道流光从仙古城内飞掠而出,幸存下来的修士们四散而逃,狼狈的逃出了仙古城。 而那尊金色傀儡也只停在了仙古城的边缘,并没有追杀出仙古城外。 在整座仙古城里只剩下了三个人之后,金石傀儡和灰白石兵才停了下来,化作了仙古城的守卫石像,矗立在了各个角落。 林安和李牧在城主府的中心祭坛,而天命之子刘木胜还在木屋内,对所有的变化都一无所知。 …… 遥远的帝渊城内,一尊尊百丈佛陀彼此厮杀,震天动地。 风成海一人面对三尊佛陀的进攻丝毫不落下风,甚至留有余力。 但在夜幕低沉的某一刻,帝渊城最中心的巨塔之中,一尊不一样的佛陀缓缓睁开了眼睛。 面色惨白,金身暗淡。 这是一尊无脸无面的……如来佛像。 第345章 罗汉战如来 举手,握拳。 伏虎罗汉像的重拳落在了另一尊坐鹿罗汉的胸口。 庞大的劲力贯穿而出,风成海一拳便轰碎了坐鹿罗汉的胸口。 而在不远处,自己的那只巨虎石像也将一头梅花鹿摁在了身下,血盆大口一张,便撕碎了梅花鹿的脖颈。 风成海右手捏着坐鹿罗汉的脖颈,然后丢在了自己脚下,这是他灭杀的第七尊佛像,也是目前为止最大的一尊。 在帝渊城里,原本有近百尊百丈佛像相互厮杀。 每击碎一尊佛像,自己的头顶便会多出一道戒疤。而且这些戒疤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尊佛像的身上转移到另一尊佛像的身上。 风成海灭杀了七尊佛像,自己的头顶足足聚集了十五道戒疤,这也使得他的气息也膨胀了两倍的有余。 巨大的帝渊城里,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角斗场。 原本近百尊的佛像,现在也只剩下了十一尊分布在帝渊城的各个角落。 风成海侧了侧头,看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也是唯一有十三道戒疤的降龙罗汉像。 帝渊城的传承方式已经很明了,佛像争斗,最后只有一尊能存活下来。 所以到目前为止,这个降龙罗汉像可能是自己最后的敌手。 那尊降龙罗汉似乎也察觉到了风成海的意图,面色严肃的看了过来。 漆黑的夜幕上云层飘荡,帝渊城里的百丈佛像们又厮杀在了一起。 伏虎对降龙。 风成海眯了眯眼睛,便想迈步向前。 但下一刻,他却呆在了原地。 因为他的对手,帝渊城里第二大的降龙罗汉像,没有丝毫的征兆被一只大手握住了头颅,然后轻而易举的捏碎。 降龙罗汉像身旁的地龙哀鸣一声,没来的及做任何反应,便被一脚踩碎了头颅。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帝渊城里所有的佛像都停下了彼此的对战,看向了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庞大身影。 那是一尊,无面无眼的如来佛像。 高近一百五十丈,头顶被一团团肉髻所遮盖,看不清到底有多少道戒疤。 风成海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一步,这如来佛像体内散发出的压迫感让他有些莫名的心悸。 “而且,为什么所有佛像都是光头,偏偏如来有头发?” 风成海没敢问出这个问题,因为他亲眼看着那个如来佛像一伸右手,将一尊罗汉像抓了过来。 然后,这尊如来佛像光滑如镜的脸上突然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大嘴,一口便咬掉了罗汉的头颅。 剩余的佛像无一不身体一颤,满脸惊恐的看着这尊如来。 不可力敌! 这是风成海瞬间得出的结论。 虽然不清楚操纵这如来佛像的修士是谁,但自己绝不可能依靠这尊伏虎罗汉像战胜它。 风成海默不作声,余光却扫向了帝渊城里最高的那座黝黑石塔。 石塔看上去有三十三层,此前却只有五个紧闭的入口。 但现在,其中的四个入口石门半掩,一个入口空门大开。 很明显,这尊如来佛像就是从其中一个入口闯出来的。 如果想要战胜这尊佛陀,那么自己必须占据更强大,更高阶的佛像。 风成海必须想办法逃进那座石塔里。 “一起上!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风成海面无表情,对着另外存活的七尊百丈佛像招呼道。 而那几尊佛像相视一眼,也别无选择,只能彼此联合起来,先对付如来佛像再说。 如来佛像不以为意,没有脸面也没有表情,就这样和几尊矮了不少的佛像缠斗在了一起。 如来佛像势大力沉,体表金光闪烁。其余众人的攻击落在它的身上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效果。 反而是它的每次攻击,都带着恐怖的压力,让所有的佛像避之不及。 风成海控制着自己的佛像不断躲避如来佛像的攻击,同时也找着机会看能不能逃进帝渊城的石塔里。 但很可惜的是,这尊如来佛像似乎是有意的挡住了他所有路线,不想让他接近石塔。 可这样一来,反而坚定了风成海闯进石塔的决心。 显然这尊如来佛像是害怕自己进入塔中,然后占据更加恐怖佛像的可能。 但久战之下,如来佛像依旧无损无伤,可自己这边一尊佛像不小心之下被如来贯穿了身体,崩碎而开。 少了一尊佛像的帮助,风成海他们的压力顿时大了不少。 在彼此提防中,又有一尊佛像被无面如来撕成了两半。 见情形不对,几尊佛像都萌生了些许的退意。可他们其实也很清楚,帝渊城关闭,无处可退。他们唯一的选择只有死战。 如来佛像又一次握住了一尊石像的脖颈,下一刻便要用力将其捏碎。 但风成海却突然大喝一声,奋不顾身的扑上前来,死死的握住了无面如来的右臂。 “来帮忙,再死一个,我们都撑不下去!” 其余的佛像也反应了过来,在风成海的鼓舞下,一拥而上,控制住了无面如来的四肢。 每一尊佛像都控制着无面如来的一个躯体,只剩下了伏虎罗汉像的巨大石虎爬伏在了地面上。 巨虎石像瑟瑟发抖,甚至不敢抬眼见如来。 但风成海大喝一声,强制压下了石虎心底的恐惧。它的瞳孔瞬间变得狰狞而疯狂了起来,咆哮着冲向了无面如来的脖颈。 所有的佛像眼神一亮,目光灼灼的看着那只石虎腾空而起。 然后……被一只手握住了脖颈,死死的钳在了半空中。 一只右手被控制在风成海的手里,另一只左手被控制在一个罗汉像手里。 这凭空出现的第三只手又是从何而来? 佛像们愣了一下,然后发现无面如来的肋骨侧竟然又长出了一只胳膊。 “千手如来?” 有人喃喃自语,随后便看着半空中的巨虎石像被捏成了碎石头。 巨虎坍塌在了地面上,伏虎罗汉像似乎也收到了影响,距离的颤抖了一下。 罗汉像不受控制的向后退了几步,然后……继续退着,很快就推到了很远的地方。 这时候其他的佛像才反应了过来,风成海逃了。 第346章 观音噬佛 没人钳制住无面如来的右臂,其余的几尊佛像顿时遭殃。 三只手彼此交错,迅速的撕碎了一尊佛像,然后开始屠杀剩余的佛像。 除了风成海之外,其余被骗了的佛像都像是玩具一样,被那尊无面如来玩弄在股掌之中。 残肢遍地,无面如来没有给佛像逃离的机会,也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佛像。 当最后一尊佛像被扯掉了头颅的时候,风成海已经距离石头只有几步之遥。 但一道阴影笼罩而来,无面如来以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速度穿过了空间,来到了伏虎罗汉像的背后。 巨大的右手落下,抓向了罗汉像的后脑。 在此危急关头,风成海面色一紧,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巨大的鲲鹏虚影凝聚在了伏虎罗汉像的身后,然后狠狠的啄下。 只不过啄的目标并不是无面如来,而是风成海自己。 如来的石手穿透了伏虎罗汉像的身体,但同时风成海也被鲲鹏的虚影带出了佛像,坠落进了石塔之中。 在半空中停滞的某一刻,风成海回头看了那尊无面如来一眼。 他身体陡然一僵,心里涌上了一股从灵魂深处散发出的战栗和迷茫。 在风成海的视野里,这尊无面如来并不是真的脸上没有器官。而是在每一个器官应该存在的位置,都被一个个巨大的血口占据。 看样子就像是,如来佛祖被某种东西撕咬掉了眼睛、鼻子、耳朵甚至是嘴巴。 鲜血淋漓,恐怖而诡异。 如来佛像没有再继续追击,风成海已经闯进了帝渊城的核心石塔里。 五个入口,风成海选择了一个距离自己最近的入口,也是半掩着的入口。 这里的高度是第二十三层。 风成海头也不回的钻进了漆黑的通道里。 石塔内是一个漫长的通道,风成海没有其他的路可以选择,只能沿着通道向里面前进。 不过没有花费太多时间,风成海就来到了通道的尽头。 那里是一个庞大无比的黑暗空间。 虽然石塔内没有光线,但风成海依旧能感觉到这空间的庞大和空荡。 身前仿佛悬崖和深渊,向前迈一步便可能坠落到地狱里去。 风成海皱了皱眉头,然后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取出了一颗蒙蒙亮的水晶球。 借助着蒙蒙的微光,他隐约看清楚了自己现在所在的位置。 石塔里面没有什么复杂繁琐的结构,只是一个巨大的空洞而已。 石塔被分成了五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一扇巨大的石门通向外界。 其中四个石门紧闭,一个石门已经被从内推开,看样子无面如来就是从这里离去的。 但自己面前的区域,也有着一尊庞大无比的佛陀。 自己站在佛陀头前的空地上,距离那尊佛陀只有百步之遥。 既然无面如来没有追杀而来,风成海便也不急着做出选择。 这座石塔里封印着五尊至高佛陀像,除了如来佛,也就是释迦牟尼佛之外,还剩下四尊佛陀。 “药师佛、阿弥陀佛、弥勒佛、释迦牟尼佛、和……燃灯古佛。”风成海自言自语道:“这五尊佛陀应该就是佛教神话里地位最崇高的五位佛陀。” 其中弥勒佛也被称为未来佛,会在很久远的未来成佛,是释迦牟尼佛的继承者。 释迦牟尼佛也被成为现在佛,人们口中的如来佛祖大部分的时候指的就是他,坐镇中央婆娑世界。 而燃灯古佛的存在最为古老,也是释迦牟尼佛的老师,在燃灯古佛成佛之时,迦牟尼佛还只是善慧童子。 药师佛坐镇东方琉璃世界,而弥勒佛坐镇西方极乐世界。 从面相上来看,自己眼前的这尊佛陀应该就是药师佛,方位上也没什么差别。 但平心而论,风成海既然已经闯入了五佛塔内,自然是想要找到一尊能够击败塔外那个无面如来的大人物。 思来想去,风成海觉得还是燃灯古佛像最为稳妥些。 毕竟在佛教的神话里,燃灯古佛是最为古老的佛陀,地位和本领应该都要更高深些。 风成海这样想着,身体朝着一个方向奔跑而去。 他并没有御空而行,一来是对这几尊至高佛陀的尊重,二来在这种庞然大物之间,每个人总是会不自觉的心生渺小之意。 在佛陀之间飞行,风成海还是觉得有些冒犯。 于是他花费了两柱香的时间,绕了一条弯路,来到了燃灯古佛的头顶。 怀揣着对先贤大能的敬意,风成海规规矩矩的收敛心神,然后走向了双眼紧闭的燃灯古佛像。 他身形飘落,落在了佛陀面前,但出乎意料的是,什么都没发生。 风成海愣了一下,皱了皱眉头,不知道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但回想起自己占据伏虎罗汉像的经历,他隐约明白了什么。自己应该找到燃灯古佛像的信物或是佛经。 伏虎罗汉的佛经放于右手之间,那么燃灯古佛也可能如此。 这样想着,风成海向前走了几步,向着漆黑一片的身下看去。 一片淡黄色的破纸落在了他的鞋尖,风成海愣了愣,然后弯起身子捡了起来。 “这是……佛经?”风成海挑了挑眉:“燃灯古佛像的佛经?怎么破成这副样子了?” 风成海思索了片刻,然后伸出右手,将手里的夜明珠丢尽了面前的深渊里。 他顺着夜明珠绽放出的光线向下看去,看到了燃灯古佛像头颅之下的情况。 然后,他身体死死的凝固在了原地,甚至是神情呆滞,身体都止不住的颤抖。 心中,被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战栗彻底的占据。 燃灯古佛,没有身子。 或者说,祂的身子,早已经支离破碎,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啃食殆尽,只剩下了一个骨架。 夜明珠的光晕照亮了燃灯古佛的面容,这位佛陀悲天悯人,但紧闭的双眼却在流淌着鲜红色的血液。 风成海茫然的抬起了头,却看到另外三尊至高佛陀像,也是差不多的样子。 这四位佛陀的身体,已经被啃食殆尽,甚至连弥勒佛的头颅都不翼而飞。 回想起五佛塔外,那个如来佛像脸上的恐怖面容,风成海隐约明白了什么。 但五尊佛陀分立五处,这石塔最中心的地方,又是什么东西呢? “咔嚓~咔嚓~” 一道让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从头顶响起。 风成海呆呆愣愣的向着头顶看去,看见了深入灵魂,让他此生难以磨灭的一幕。 佛教里,有一位存在并不是佛陀,但对于世人来说,却比所有的佛陀更为亲近,也更为熟悉。 那是,观音菩萨。 五佛正中,是一尊无比庞大的黑色观音像。 头顶轻纱飘荡,面似白玉般无暇。 眉心猩红一点,一手握着空荡荡的黑玉净瓶,一手捧着佛陀的头颅在……一口口的啃食着。 在祂的脚下和腰间,堆积满了佛陀的尸骨,暗红色的佛血顺着嘴角流淌而下。 这一幕,让风成海发自灵魂的战栗。 第347章 只有观音 “观音噬佛?” 风成海面色惨白,他明明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但却隐约预料到自己的金丹潮汐之路应该就到此为止了。 他一路走来并不顺利,在万草洞窟里遇到了一个青年道士,也遇到了一个怪力少女。 自己的储物袋被洗劫一空,甚至连道心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但其实和现在相比,那层阴影反而像是个玩笑一样。 风成海低下了头颅,他不敢再看一眼头顶的观音像。 阴影如潮水般蔓延而来,将自己的道心侵染殆尽。 风成海后悔了,他后悔自己来到了帝渊城,也后悔参与到了佛陀之战里。 当然,最让他后悔的是自己亲眼看到了这尊观音像。 如同梦魇腐蚀心灵,不消不散,难以磨灭。 而这个时候,头顶突然传来了一道诧异清冽的声音。 “哟,这不是风家的小天才吗?四木没杀了你啊?” 灰色的身影从空中飘落,时天运侧了侧头,然后平静的笑了笑:“好久不见。” 风成海僵硬的抬起头来,眼神茫然的看着面前的灰袍青年:“时天运?” “是我,不然还能有谁呢?”时天运说道:“你本来应该死在外面的,这样也不至于让我这么尴尬。” “这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 “差不多,在金丹潮汐外面的时候没有,但你在里面找我算了一卦。”时天运笑了笑:“你运气不怎么样,注定会死在这里。” 风成海身体微僵,眼神死死的盯着面前的灰袍青年:“你算计我?” “不是算计,没这么难听。”时天运摇了摇头:“更多的算是推波助澜,如果你不来找我,我也不会闲着没事去猎杀你。简单来说,都是你自己的选择而已。” 风成海闻言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我不会死在这里。” “我知道,你在风家留了盏魂灯。”时天运不以为意:“杀不死你,只能留下来你这具身体而已。但对我来说,也就够了。” “你不怕和风家结怨?” “结怨?”时天运愣了一下,然后诡异的笑了起来:“我和你们风家结的怨,可是有太多年头了。” “你不会觉得风天南那小子满世界追杀墓生道派,单单是为了声张正义吧?” 风成海闻言彻底的陷入了疑惑之中,他觉得自己隐约摸到了什么东西,但却又被一层迷雾笼罩着。 不过很明显,时天运并不是很在意隐藏自己,他决定让风成海死的瞑目些,所以直接吹散了迷雾。 “墓生道派有十只老鸠,这些老鸠无数年来只做两件事。一是给自己下辈子找个合适的容器,二是不停的寻找一个真正有资格承载祖鸠将临的躯体。” “祖鸠的左道在某种意义上赐予了老鸠们无限的生命,只要祖鸠能够从沉睡中苏醒过来,真正的活在当世。你们墓生道派便有可能永生不灭,永远的流传下去。” 时天运说道:“但找到一个合适的容器和其麻烦?人族先天体弱,尽管后天拥有着无限的可能,但对于祖鸠这种神话生物来说,还是太脆弱了些。” “祖鸠的苏醒需要真正的绝顶天才,或者是上古近神的遗体。”时天运说道这里,略微顿了一下:“轩辕天一的身体倒是应该能够完美的继承祖鸠,我可以和他商量一下。” 风成海却眯了眯眼睛,说道:“这和我们风家有什么关系?” “风天南杀了七只老鸠,其实不是替天行道,而是事出有因。”时天运说道:“你们风家的祖陵里,有一具老祖的尸体被盗了。” 风成海愕然的抬起头来,却看见对面的灰袍青年无辜的笑了笑:“是我盗的,我那时候需要一个容器。” “你是老鸠?” 风成海顿时有些头皮发麻,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名满海国的天才妖孽,身体里栖息的确实一个无比苍老的灵魂。 “算是吧。” 风成海瞳孔紧缩,眼中明暗交杂:“鸠三已经死了,鸠二是外面的那尊无面如来。” “他叫四木。”时天运纠正道。 “所以,你就是那个从来都没有出现过的……大鸠?” “大鸠这个词也太随便了些。”时天运摇了摇头:“在古时候,老鸠只有三只,天鸠、地鸠和人鸠。人鸠已经死光了,四木是地鸠,你可以叫我天鸠。” “你盗了我家老祖的身体,然后躲了起来?” “不是躲了起来,是把你家老祖的身体当作诱饵,也可以说是祭品,来得到我现在这具身体。” 时天运笑了笑:“你家的那个老祖身体,其实还挺羸弱的。” “大乘期修士的遗体还很羸弱?”风成海眯了眯眼睛:“那我倒是很好奇,你现在的这具身体是什么恐怖的来头。”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家老祖最多算是个伪大乘,还是不修剑体的那种。” 时天运有些嫌弃的咂了咂嘴:“跟我现在这具身体的确是没法比。” 风成海面色有些难看,但依旧想在临死前套出一些有用的信息,于是他继续问道:“是吗?我倒是想见识见识,到底是什么躯体有这么大的来头。” “你想知道?”时天运身体微顿,诡异的笑了笑。 “嗯。” 时天运没有直接明说,而是意有所指的侧了侧头:“你不可能在帝渊城里赢我,轩辕天一不可能,书院的人也不可能。这里是我的主场,是我这具身体的主场。” 面对时天运模糊不清的言语,风成海皱了皱眉头。 但当他抬眼看向时天运的时候,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 时天运笑了笑,眉心一点朱红鲜艳如血。 一只墨黑色的巨掌从天而降,抹去了这个贪心的风家天才。 “我是?” 时天运抬了抬手,一枚黑色的令牌从半空中浮现,然后掉落在了他的手里。 “我是谁呢?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帝渊城内,一尊庞大的观音噬佛像站了起来。 撑碎了石塔,湮灭了所有的佛陀。 自此,世间无佛。 只有观音尔。 第348章 超脱剑体和白玉净瓶 柳枝枯萎,仙古城落在了地上。 在一片寂静中,一个黑衣青年睁开了眼睛。 他看上去没有任何的变化,除了修为从金丹中期涨到了金丹后期之外,好像只是睡了一觉一样。 右手伸出,没有动用丝毫的灵力。 一股灿金色的血气在李牧的体表浮现,竟然将虚空震动出了一缕波纹。 “超脱剑体?”林安坐在祭坛上,挑眉看向了李牧。 “嗯。” 李牧点了点头,但片刻之后有犹豫的摇了摇头:“好像不止。” 万年帝柳,在玉净瓶无根水的滋养下渡过了无尽的岁月。 哪怕只是一根柳枝,其内所蕴含的灵力也绝对能够撑爆一个炼虚期的修士。 只不过柳枝绝大部分的灵力都注入到了仙古城里,也融进了无根水中。仅存的灵力其实百不足一,所以李牧才能勉强将其吸收炼化。 可实际上,剩下的这些灵力依旧磅礴。 李牧的功法只是运作了一个周天,便确定了自己不可能将其完全炼化。 除非就在此地结婴,然后一路修行到元婴中期。 但《九生经》吞没了这股恐怖的灵力。 第八阶段和第九阶段所消耗的灵力远远超出了李牧原先的预料。 认真地说,一座万草洞窟能让李牧从第一阶段修行到第七阶段。 但一座万草洞窟蕴含的药力,却不足以让《九生经》填满第八阶段的孔洞。 而第九阶段需要的灵力,相当于第八阶段的十倍。 十二座万草洞窟,将《九生经》修行到圆满境地。 这是一个让李牧都觉得丧心病狂的数字。 万年帝柳补足了这个灵力深渊,将将好让李牧修行圆满。 这是一次玄之又玄的机缘,甚至可能让李牧跳过了《九生经》第九阶段那个生死一线的大恐怖。 灿金色的气血奔流而上,李牧的身体内隐约传出了江河奔流的声音。 “九生经圆满,极致超脱剑体。” 李牧有些赞叹的看着自己的手掌:“我觉得哪怕不用灵力和其他的手段,单单依靠自己的气血,现在的我就能捏死一天前的我。” 林安闻言看了李牧一眼,眼中灵光雀跃,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而李牧察觉到了林安的视线,沉默的思索了许久,还是决定假装没看见。 笑话,自己辛辛苦苦修成的超脱剑体几乎能达到同阶的极致,和你切磋,万一伤了她怎么办? 退一步说,万一自己这样都打不过林安,自己心里受到了打击怎么办? 都是顶尖体修,给彼此留点颜面便是。 李牧给自己找好了借口,然后面不改色的站了起来。 “咳咳,城里人都走了吗?” 林安狐疑的看了他几眼,然后点了点头:“还剩下个天命之子。” “十座古城开了六座,其中四座现在有了主人。”李牧侧了侧头:“那就剩下了气血之城帝古城,和万法之城圣仙城还没有主人。” “我们要赶过去试试?”林安眨了眨眼睛,好奇的问道。 “赶过去?那倒是不用。”李牧笑了笑,然后指了指脚下的祭坛:“有这个东西,加上我手里的令牌,我们想去哪就去哪。” “能传送过去?” “不止,能直接参与两座古城的最终考核。” 李牧说道这里,眼中突然掠过一丝异色:“时候刚刚好啊,夺了仙古城,剩下两个帝古城和圣仙城。” 一切都是刚刚好,气血之城帝古城里,禁灵禁术,只能用气血和躯体战斗。 李牧刚刚修成了超脱剑体,灿金色的气血奔如江河,还真找不到什么可堪一战的对手。 林安除外。 而万法之城圣仙城,比拼的就是悟性和法术,越高深莫测的法术就越具备碾压之势。 如果顺利的话,李牧甚至觉得圣仙城的令牌,比帝古城更加容易弄到手。 这样一来,三座古城就已经落入了自己的手里。就是不知道在那两座古城里,能不能遇到什么熟人,或者是对手。 比如轩辕天一,比如时天运,再比如…… 李牧从镇妖塔吊坠里取出了湛蓝色的星牌,看了眼更新过的天才榜单。 第一名和第二名的位置没变,依旧是轩辕天一和时天运。 【天才榜单第三名:安洛斯,金丹圆满修士】 …… 【天才榜单第七名:慕紫云。金丹圆满剑客】 …… 【天才榜单第十三名:安妮卡,金丹圆满修士】 …… “风成海,在榜单上消失了?”李牧皱了皱眉头。 一般来说,在榜单上的天才们不会有太大的波动,最多也就是上下浮动一两个位置而已。 但风成海消失在了榜单之上,便只有一种可能。 “他死了。” 林安侧头看来过来:“谁?” “风成海。” “哦。”林安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片刻:“谁?” “我们在万草洞窟打劫的那个修士。”李牧双手打开,比了比翅膀的样子:“背后有个游天鲲鹏的那个,很有钱的那个。” “哦,我想起来了,身体很脆弱的那个。” “嗯,是那个。”李牧说道:“不过也没事儿,他在外面有魂灯,没死绝。” “嗯,这样啊。” 李牧安静了片刻,然后看了眼林安:“你好像没什么兴致啊?” “嗯呐。”林安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祭坛上的玉净瓶:“那东西你还要吗?” “我倒是想要,但搬不动啊。”李牧无奈的叹了口气。 白玉净瓶是观音菩萨最重要的法宝之一,怎么也算是仙宝级别的灵器。 更别提里面装着的是无根之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且对所有的灵草都有强大的温养和催熟效用。 如果能将无根之水装进自己的镇妖塔里,那么自己的灵草很可能会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开花结果甚至成熟。 “你要是想要的话,就拿去。”李牧抬眼耸了耸肩:“送你了,只要你拿得动的话。” 林安思索了片刻,然后看了李牧一眼:“你确定?” “确定,都是伙伴,一件仙宝算得了什么?” 李牧笃定林安拔不起来,这可不是说靠蛮力就能有用的。 没有被仙宝认可,这白玉净瓶甚至比整座仙古城还要重。 然后,李牧就看到那个少女耸了耸肩,一手握着玉净瓶颈,轻轻松松的拎了起来。 林安看了李牧一眼,无辜的眨了眨眼睛:“说到做到啊。” 白玉净瓶在少女的指尖晃动,甚至丢来丢去,像是没有灵气的普通瓶子一样。 李牧沉默了很久,然后问道:“能借点水吗?” 第349章 帝古城之战 帝古城是气血之城。 这里的传承方式也极为简单粗暴。 只是打擂台而已。 从帝古城的最底部一直向上打,用自己的气血和肉体战胜每一个对手。 帝古城里面没有什么复杂的建筑,只有无数个巨大的平台漂浮在里面。 一场战斗结束,一个擂台崩塌。 赢家走到下一个擂台,输家则被传送到了观战席位。 时至今日,九成以上的修士已经被淘汰。 他们聚集在观战席上,看着最后的三个擂台角逐出最后的城主之位。 第一个擂台上,是一位面容普通的青衣男子,他的气血如大山般沉重,一路碾压而来,战胜了所有的对手。 第二个擂台上,是一个身穿紫袍的少女,眉眼秀丽,巧笑嫣然。紫袍贴在她的身上,恍如从云端降落而来的仙女一样。 而最后一个擂台,上面是一位戴着面具的黑袍青年道士。场中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道士是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他到底赢了什么人。 明明走到了最高处的擂台,但却好像没有一个人注意过他的存在。 青衣男子战胜了一个妖族修士,紫衣少女击败了一个蛮族体修。 只有这个黑袍道士,在擂台上和一位干净秀气的少女好说歹说之后,求到了这个席位。 李牧挠了挠头,咧嘴笑了笑。 林安白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下了擂台。 他们俩是半路插队而来的,自然是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三强决出之后,帝古城短暂的安静了片刻。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紫衣少女和黑屏道士的擂台合并在了一起。 青衣男子轮空,直接进入决赛。 “和慕紫云争夺最后一个席位?这黑袍道士有些倒霉啊。”擂台上的修士咂了咂嘴。 他的同伴点了点头:“是啊,毕竟是天才榜单上的第七位,慕家的小公主。” “不过……” 有人皱了皱眉头,看着擂台上的黑袍道士说道:“你们不觉得那个面具男有些熟悉吗?我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刚刚的那个少女,好像也戴着面具,狮头面具?” “是有些耳熟,但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了。” 短暂的沉默。 几位修士身体猛然一僵,彼此相视了一眼,眼中都是惊疑不定。 “那俩……土匪?” 擂台之上。 慕紫云皱了皱眉头,疑惑地看着对面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袍道士:“你很怕人认出你来吗?” 李牧耸了耸肩:“我仇家比较多。” “那你自己下去吧。”慕紫云随意的说道:“不然我一会儿把你面具打碎了,被人认出来多不好?” 李牧摇了摇头:“小姑娘。” “叫谁小姑娘呢?我和你很熟吗?”慕紫云眉目一横,颇有些不讲道理的意味。 “哦。”李牧思索了片刻,然后诚恳的说道:“大姐。” “你!” “大姐,差不多得了,下面的人都等着我们呢。”李牧无奈的说道:“我还赶时间,要不然你和你身后那青衣服的哥们商量一下,你们一起上。” 慕紫云愣了一下,然后气急反笑:“一起上?你以为你是谁?古族的练体士吗?” 李牧抬了抬手,然后扭了扭自己的拳头:“能快点吗?我赶时间。” 慕紫云额头青筋一鼓,恨恨的咬了咬牙,恼火的说道:“你赶时间,那我就送你下去。” 一道紫影闪过,慕紫云的身体陡然消失在了原地。 李牧的斜上方,那个紫衣少女浮现在了半空中,双手成印朝,着他的身体一砸而下。 “翻海印!” 忽远忽近的波浪声响起,慕紫云双手闪烁着湛蓝色的光芒,像大海一样铺面而来。 面对着令人窒息的压力,李牧打了个哈欠,然后抬了抬眼皮。 一只干净的右手穿过了大海虚影,掠过了少女的双手,然后捏在了她白嫩的脸颊上。 灿金色的气血在李牧的体表流转 ,轻而易举的震碎了翻海印。 “唔……” 慕紫云愣了一下,看着捏在自己脸颊上的右手有些茫然。 但其实她手里却丝毫没有留情,银光一闪,一柄大到不成比例的银色巨锤便浮现在了她的手中。 “呼~” 巨锤带着风压呼啸而过,砸向了李牧。 然后,李牧就伸出了左手,从少女的手里将那柄大锤子夺了过来。 “呦呵?把天银阁练成一柄锤子了?大手笔啊!”李牧饶有兴趣的多看了一眼锤子,然后收在了自己的手里。 “你!” 慕紫云气的牙根痒痒,但却又无可奈何。 她挥舞起的小拳头甚至打不破李牧体表流转的灿金色气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黑袍道士捏着自己的脸,走到了擂台的边缘。 “等一下!” “做什么?” 慕紫云含糊不清地说道:“你这样把我丢下去,我会很没面子。” “哦。”李牧点了点头:“又如何?” “我很有名的!他们都认识我,你不能这么对我。” 李牧思考了片刻,觉得对面的少女说的很有道理。 于是他微微沉默,然后从自己的衣袖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头套。 在众目睽睽之下,李牧将它套在了那个紫衣少女的头上,然后平静的松开了右手。 “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 擂台上和观众席里都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擂台再次晃动,两个擂台拼接在了一起。青衣男子拾阶而上,站在了李牧的对面。 “我觉得,你不应该这么对我的小姑。” 李牧愣了一下:“小姑?” “嗯。”青衣男子点了点头:“我小姑,慕紫云。” “那你是?” “轩辕天一。” “哦。”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看了眼自己脚下的擂台。 轩辕天一侧了侧头,说道:“你不用担心什么,我和我小姑的关系不怎么好。” “这样啊。” “嗯。” 青衣飘扬,黑袍低垂,两个青年在擂台上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轩辕天一犹豫了片刻,然后说道:“我是不是认识你?” 李牧摇了摇头:“应该不会。” “哦。” “……” “……” “有点尴尬。” “打一架吧。” “求之不得。” 第350章 云端之上的圣仙城 在青衣扬起的瞬间,黑袍外也染上了灿金色的气血。 两个青年刹那之间消失在了原地,然后在擂台的正中相撞在了一起。 拳对拳,掌对掌。 轩辕天一的背后响起了一阵龙吟之声,青色的龙鳞遍布在他的右臂上,将他的气血推动到了极致。 李牧不为所动,衣袖扬起,他的右臂被灿金色的气血缠绕,气息变得纯净而恐怖。 “轰~” 巨大的裂纹从擂台上蔓延而开。 仅仅是这一击,就让观众席上所有的观众为之变色。 “这是什么?两只幼年龙族在彼此争斗吗?” “金丹修士,真的能将身体修行到这种恐怖的地步吗?我觉得他们身体里溢出的气血,就让人感到窒息了。” “那个青衣男子用的是青龙神术,他是轩辕天一!” “可那个黑袍道士又是谁?单凭气血就能硬撼青龙神术?” “不知道,能将气血修行到这种境地,就算在炼体士遍地的古族,也绝对是凤毛麟角。” 轩辕天一挑了挑眉,有些意外的收回了右手,说道:“单论气血而言,你是我见过能排进前三的金丹修士。” 李牧侧了侧头,身体周遭环绕着灿金色的光泽,犹如沐浴在光晕中的神灵:“只是前三吗?” “嗯,前三已经很不错了。”轩辕天一说道:“古家的小神王,书院的帝昇,你把我挤出了前三的位置。” 青色的龙爪和金色的拳掌相击,擂台的地面寸寸碎裂。 李牧一脚踏出,眼中金光如同流水:“那你可能见识的有些少。” “我吗?”轩辕天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 轩辕天一向后退去,险而又险的避开了李牧的重锤。 一道青龙的吟鸣在他身后响起,密密麻麻的鳞片相映生辉,腰间的龙骨拧在了一起,使得他的力量再次节节攀升。 “轰~” 拳对爪,擂台震动。 但轩辕天一却退了一步。 “啧,有点难搞。”轩辕天一摇了摇头:“体修在帝古城的确难对付。” “是吗?” “嗯,不能用剑,我很难破开你的气血场。” 轩辕天一看着李牧身体周遭那浓厚的灿金色气血,有些无奈的说道:“即便我有办法,也得一点点将你的气血消耗干净,体修的身体,恢复力太过恐怖。” 李牧侧了侧头,没有多说什么。 轩辕天一把自己当作了纯粹的体修,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他也没必要四处宣扬自己是个剑客。 “你赶时间?”轩辕天一硬接了李牧一拳,然后向后退了两步。 “嗯,能快点最好。“ “那我有个提议。”轩辕天一笑了笑:“一招定胜负怎么样?体修的战斗的确太拖拉了些。” “一招吗?”李牧思索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正合我意。” “那我可能会占些便宜。”轩辕天一说道:“青龙神术能将所有的术法提升一个层次的威力,是最顶级的攻伐神术。” “这样啊,那你有兴趣转让一下吗?” 轩辕天一没有回应,只是摇了摇头:“我小姑刚刚用的是慕家的山海印,不过她不喜欢肉身搏杀,所以没用心修行。” “正巧,我娘教过我慕家的山海印。” 轩辕天一抬了抬眼,左手虚晃,右手凝实:“此印,名为宝瓶印。” 虚空震荡,青龙盘旋,一个巨大的宝瓶从轩辕天一的头顶凝聚而出。 瓶口向下,朝着李牧喷吐出了青色的恐怖霞光。 “慕家的手印?”李牧侧了侧头,然后挑眉笑了笑:“你是说这个吗?” 灿金色的气血翻涌而起,随着李牧一手虚幻一手凝实,在他的头顶凝结出了一个更加庞大也更加璀璨的金色宝瓶。 “这印,也叫涅磐如来印。” 灿金色的霞光湮灭了青色的霞光,李牧的宝瓶撞碎了轩辕天一的宝瓶。 当宝瓶从半空中砸下的时候,轩辕天一猛然变换了一个手势。 “不动明王印。” 随着手印的完成,轩辕天一的身体嵌入虚空。 宝瓶和他交错而过,将擂台贯穿了一个巨大的孔洞。 但下一刻,李牧也同时完成了相同的印章。不仅将轩辕天一从虚空中赶了出来,甚至将他锁定在了原地。 “帝古城,禁飞是吧?” 李牧平静的笑了笑,看了眼轩辕天一身下的孔洞。 而被不动明王印锁定的轩辕天一,也只是沉默的点了点头,然后从孔洞里坠落下了擂台。 “轩辕天一,输了?” “帝古城城主,是那个黑袍青年?” “什么气血怪物啊?” 李牧在唯一的擂台上俯视着所有的观众席,血红色的令牌落入手中。 他挥了挥手,所有的修士都被请出了帝古城。 李牧眯了眯眼睛,和观众席上的林安对视了一眼,然后耸了耸肩。 “帝古城的师兄,是白起对吧?” …… 两天后,圣仙城。 圣仙城也被称之为万法之城。 它高居于云端之上,以扭曲的法则将所有的法决提升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 吹气成风,撒豆成兵。 哪怕是再如何弱小的法决,在圣仙城的法则影响下,都会将它放大到极致。 “不过这样一来,这圣仙城倒是一个修炼法决的圣地。” “为什么?” “因为在圣仙城里,你能将自己的法决扩大到分毫毕现的程度,不管是弥补缺陷还是修行功法,都会变得轻而易举。” “哦。”林安点了点头:“但我是体修,不修法决。” “体修修神通。”李牧问了一句:“你真的对帝古城里的神术不感兴趣?” 林安歪了歪脑袋,绕过李牧的背部看向前方:“很有意思吗?” “还成,不过杀胚师兄的神术,好像不太适合女孩子修行。” 李牧从右手里拿出了两枚令牌,一枚血红是帝古城,一枚灰白是仙古城。 他将两枚令牌送到了林安的面前,然后问道:“你要哪个?” 林安狐疑的看了眼李牧,犹豫片刻后指了指前面的云层:“圣仙城的不错。” “哦。”李牧收起了自己的令牌,然后点了点头:“那圣仙城的送给你。” 林安眨了眨眼睛,对李牧说道:“可我不会法术。” “我会啊。”李牧笑了笑:“我帮你赢过来不就成了?” “那你加油。” “其实……不用加油。” …… 云端之上,一个灰袍青年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然后看破了那十几道向自己飞掠而来的术法。 “这圣仙城,简直是为我量身打造啊。” 时天运眉心一点朱红,将所有的术法一一击破,然后对着剩余的修士笑了笑:“杂兵而已。” 第351章 两个老东西 仙古城的传承方式很奇特。 每个人的修为都会被锁死在金丹初期,灵力总量相同,质量也相同。 就像是同一个池塘里舀出的同一瓢水一样。 唯一不同的就是每个人能施展出来的术法。 仙古城扭曲的法则会极大程度的增强术法的威力。 如果你的术法妙用无穷,那么你在仙古城里将会具备极其强大的战力,但如果你在术法上并没有太高深的造诣,那很可能会被碾压而过。 时天运便是真正的术法大家,他有着近万年的漫长生命,见识和掌握了无数种术法。 撒豆成兵,呼风唤雨,这些对他来说都不过是小儿科而已。 面对十余人的围攻,他依旧不紧不慢,只是十指轻点,便击碎了所有的术法。 “差距太大了。”时天运咂了咂嘴:“你们在我眼里就像是一个拿着木棍的婴儿一样可爱,当然也很可笑。” 十几位修士面色难看,但却无力反驳。 仙古城的传承走到了最后一步,只剩下了三十人左右。 他们开始的时候在云端上混战,但后来却不由自主的分成了四个阵营。 两个阵营都有十几位修士,分别对付着另外两个恐怖的修士。 这两个人一个是时天运,另一个穿着一身黑袍,像是一个巨大的骷髅架子一样。 “差不多行了,我没时间和你们在这儿闲耗。”时天运摇了摇头,眼中灰芒一闪而逝。 一股诡异的波动从他的身体内荡漾而出,将十余位修士控制在了原地。 然后,一只羽翼破烂的老鸠在他身后睁开了眼睛。 老鸠悄无声息的低鸣一声,却让所有的修士陷入了昏迷。 而在云端的另一侧,黑袍商人也结束了战斗。 他召唤出了十几个巨大的骷髅骨架,将所有的修士丢下了云端。 时天运侧了侧头,和黑袍商人相视了一眼。 “我好像不认得你。”时天运说道。 “昂,俺认得你。”黑袍商人笑了笑:“你是个杂种,真正意义上的杂种。” 时天运没有反应,只是渐渐的眯起了眼睛:“小家伙嘴还挺脏啊。” “小家伙?”黑袍商人愣了愣,然后摇头咂了咂嘴:“墓生道派自今也不过万年历史,你这样称呼你爷爷我,可是太没礼貌了。” 时天运闻言身体一顿,有些狐疑的看向了黑袍道人:“你也是老东西?” “比你年纪大,但没你那么能作。”黑袍商人诡异的看了时天运一眼:“这具尸体都敢占据,胆儿够肥的啊?” “又被看出来了?”时天运有些意外:“看来你知道的东西还真不少。” “是啊,活得久了自然会多知道些东西。”黑袍商人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你所见的东西未必都是真的,这是我在唐国吸取的教训。” “唐国?” 不知道为何,一直从容有余的时天运听到这个字眼反而面色一变,有些古怪的看了黑袍商人一眼:“你去过唐国?” “怎么?不行吗?” “不是不行,只是觉得你很有勇气而已,唐国可是我们这些老东西的禁地。” 黑袍商人扭了扭脖颈,发出一阵阵脆响。 他的确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些得意,虽然那天自己躲在唐国万里之外,只派了个替命傀儡进了长安。 虽然直到最后的时候,唐帝都没把自己当回事儿,而那个老首辅看了自己一眼,自己便再也不敢靠近唐国边境。 但总的来说……还算不错。 “其实我很好奇,你这具尸体到底是从何而来。”黑袍商人问道:“佛教不是被灭了吗?” “佛教没有被灭,只是五位至高佛被杀了而已。”时天运说道:“不过我怀疑燃灯古佛还没死,毕竟祂和道教也有些渊源。” “你觉得佛教的燃灯古佛,就是元始天尊的弟子,燃灯道人?” “我觉得是。”时天运说道:“也只有这种可能,才能解释为什么鬼谷先生会放祂一马。” “道教的面子,还是有些用的。” 黑袍商人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说道:“其实我到现在也没想清楚,那五尊光头为什么想不开,去招惹鬼谷先生。” “又是传道之类的冲突呗。”时天运说道:“这便是道教和佛教的根本不同。” “乱世佛教闭门躲灾,道教下山平乱;盛世佛教广受香火,道教归隐山林。” “鬼谷先生以天下为棋盘,任弟子行于世间,推演天道。五尊光头想从棋盘之外横插一手,鬼谷先生就顺手摸了过去,留了些礼物。” “你后半句我认同,鬼谷先生的确像是这种人。”黑袍商人说道:“不过前半句,有点问题。” “道教和佛教?” “嗯。”黑袍商人点了点头:“道佛所在,不过是理念而已。历史上有妖道乱世,也有僧佛济生。人和人都不同,不可一概而论。” 黑袍商人说道:“终究,是看生于何处,所求为何罢了。” 时天运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的说道:“听不懂。” “我的意思是,我也不喜欢外来的那些秃驴,但自家的秃驴还是挺可爱的。”黑袍商人说道:“所谓包容,便是接受好的东西,然后在自己的土地上得到自己的东西。” 黑袍商人觉得自己说的还有些晦涩,于是换了一种更简单的说法:“本地佛是好佛,外地佛是秃驴。” 时天运思索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受教了。” “回归正题,你这具尸体,到底是从哪儿弄到的?”黑袍商人问道。 时天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平静的说道:“你应该知道五位佛陀是怎么圆寂的。” “据说是五位佛陀和鬼谷先生坐而论道,被从根本上否定了佛教的理念。”黑袍商人说道:“一尊接着一尊,全被破了金身和佛心。” “嗯,大乘佛,小乘佛,都是如此。”时天运说道:“小乘佛修己身,认为人生本苦,且苦无尽头,一切的修行都是为了来世。” “所以呢?” “所以鬼谷先生就送他们去了来世,看他们能不能享福。” “大乘佛认为人人都可以成佛,要修己身,也要兼顾他人,争取人人成佛,人人解脱,救世人于水火。” “然后呢?” “鬼谷先生说,管好你自己家的破事儿,世人皆苦就不要给人添烦。人家明明挺开心,你天天说人家苦安的是什么心?” 第352章 时天运和祂 “鬼谷先生啊……” 黑袍商人叹了口气,但沉默了很久,还是没有说出来下文。 “五位佛陀圆寂而去,佛教自然崩塌。”时天运说道:“当信仰崩塌的时候,总有些固执的大能,会走入邪道。” 黑袍商人安静了片刻,然后看了眼时天运眉心处的朱红:“比如某位菩萨?” “昂。”时天运笑了笑:“佛已死,佛心尽碎。那位没有地藏王的宏远和佛心,所以……入魔了。” “你是趁虚而入?” “我去的时候,这位菩萨已经睡着了,只剩下了这具躯壳而已。” 时天运沉默了片刻,然后抬眼笑了笑:“或许啊,观音噬佛并不是我想象出来的?” “观音菩萨。” 黑袍商人安静了许久,然后说道:“打一架?” 时天运点了点头,眼中佛性和魔性交织:“求之不得。” “那个……” 这时候,在云层的雾气之中,突然传来了一位青年的声音。 “那个,你们要是谈完了,加我一个怎么样?”李牧从云雾之外走来,平静的笑了笑。 黑袍商人面色一黑:“又是你小子?阴魂不散是吧?” 但时天运和李牧从未见过,有些意外的看了他几眼:“你是?” 李牧皱了皱眉头,然后认真的说道:“你还真问倒我了,我又不能告诉你们我的名字。我现编一个?” “没必要。”时天运说道:“反正我们也不熟,如果我对你有兴趣,会知道你是谁的。” 但这时候,一旁的黑袍商人却诡异的看了时天运一眼:“你确定?” 时天运愣了一下:“怎么?” “没什么,要是你弄清楚了他是谁,麻烦发我一份。” “你们有仇?” “倒也不是。”黑袍商人说道:“只不过他知道你和我的来历,但我们对他一无所知,很不公平。” 时天运和黑袍商人看了李牧一眼。 李牧无辜的耸了耸肩:“一个做不了棋手,害怕我那几位师兄的老东西。一只占据了观音躯体的老鸠。作为一个局外人,我是不是知道太多了?” 时天运沉默片刻,他眼中灰白交织,但却发现对面的黑袍道士身后仿佛一片空白,没有任何的痕迹。 就像是一个凭空出现的人一样,没有背景也没有故事。 “别看了,我看过了,啥都没有。”黑袍商人说道:“这小子的来历比轩辕天一还独特。” “轩辕天一去了帝古城。”时天运突然说道。 “昂,我和他见过。”李牧笑了笑:“打了一架。” “你赢了?” “算是。” “那我或许会对你高看几分。”时天运侧了侧头,眼中的瞳孔成了鸟兽一眼的竖瞳。 “也没必要。”李牧说道:“结局是一样的,圣仙城里面你俩没胜算。” “这么嚣张?” “我想试试。” 黑袍商人抬起骨手狠狠一抓,模糊的骨爪虚影浮现而出,抓向了李牧的识海和灵魂。 时天运浑身的灰袍飘扬而起,滔天的灵气在他上方凝聚成了一只灰白色的老鸠,向着李牧俯冲而下。 一人攻击识海,一人攻击肉身。 两种恐怖的攻击术法瞬间袭来,但李牧依旧平静的站在原地。 “所见皆为虚幻。” 李牧的声音在云层上响起。 下一刻,骨爪和老鸠诡异的消失在了半空中,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黑袍商人身体微顿,时天运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没看清楚。” 两人微微皱眉,骨爪和老鸠再次凝结,冲向了李牧。 “所见,皆为虚幻。” 依旧是凭空消失,毫无征兆。 “怎么会呢?” “再来一次。” “差不多行了。”李牧却摆了摆手:“就你俩现在的术法,再来一百次也都没用。” 李牧认真的问道:“有更牛的吗?类似仙术之类的。” 黑袍商人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有倒是有,就怕你接不住。” “能在扯一点吗?你又不是什么好人。” “那我先试试?”黑袍商人看了眼时天运。 时天运耸了耸肩,然后向后退了一步。 “此术名为摘星。” 黑袍商人衣袖被高高的鼓起,右手的骨爪指尖亮起了一点蓝紫色的光点,如同星辰一样深邃而璀璨。 “世人皆有命运,以星辰为载体,夺命运造化。” 黑袍商人指尖的光点指向了李牧,然后开始剧烈的闪烁。 “星辰?”李牧挑了挑眉,然后说道:“我对星辰没什么好感。” “但我们出生的那一刻起,应该就有一颗星辰注视着你。”黑袍商人说道:“我现在做的,就是找到这颗星辰。” 李牧点了点头,看向那粒闪烁不定的蓝紫色光点。 黑袍商人表情肃然,认真的看着自己的指尖。 大约一刻钟后,李牧侧了侧头。 “没好吗?” “昂,可能还需要些时间。” 又是一刻钟后,李牧叹了口气:“你这仙术不稳定啊。” 黑袍商人拍了拍自己的指尖,然后狐疑的看向了李牧:“没找着?” “是不是闪太久,出问题了?” “不是,我觉得应该是你的问题。” 李牧摇了摇头,然后说道:“你被移出了仙古城。” “什么?” 黑袍商人愣了一下,然后便像是被擦去了一样消失不见。 “轮到你了?”李牧看了时天运一眼。 “我会很快。” 时天运笑了笑,眼中的灰芒笼罩而出,瞬间钻进了李牧的脑海中。 一只老鸠睁开了眼睛,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湖面。 李牧的身体慢慢凝聚而出,落在了自己的识海里。 “夺舍?” 老鸠点了点头,说道:“我最擅长的术法,而且我也很好奇你到底是谁。” “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你在识海里也戴着面具。失算了。” 李牧看了眼脚下的湖面,还有湖底那株已经长大了不少的青色树苗,说道:“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自己的识海里了。” “为什么?” 李牧抬了抬眼,说道:“因为会让我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 老鸠还想问些什么,但李牧却打断了它的言语,看着它直接的问道:“你到底是谁?” 老鸠身体一凝,看着李牧眯了眯眼睛:“看来你知道真的有点多了。” “这不是夺舍之术,是鸠占鹊巢之术。”李牧挥了挥手,将老鸠的虚影挥散。 一只灰黄色的幼年鸠鸟出现在了李牧的识海里。 “啧,我以为会很久之后才有人发觉。”那只鸠鸟笑了笑:“看来我是真的小瞧你了。” 李牧眼神平静,说出的话却极其的骇人听闻: “你不是最后那只老鸠,你是苏醒的祖鸠。” 第353章 时天运的提议 “你不是老鸠,你是祖鸠。”李牧如此说道。 时天运沉默了片刻,然后抬了抬眼:“怎么看出来的?” “墓生道派的最后一只老鸠,是活了近万年的老怪物,而你太年轻了些。” 时天运有些疑惑:“可祖鸠自远古纪元便已存在,老鸠活了不过区区万年,又怎么能和祖鸠相比?” 李牧摇了摇头:“我说的年轻,指的不是年岁,而是心态或者说是性情。” “最后的那只老鸠活了万年之久,远比其他的鸠鸟年迈的多。他万年来躲躲藏藏,绝不肯亲身涉险,这种人早已经没了心气,不应该像你这样跳脱。” “寿元将近的暮气。”时天运点了点头,但又问道:“就这些?” “不止。”李牧说道:“你对太多东西都有着明目张胆的好奇,想通过自己的理解,去感受天地法则的变化。” “这是因为你睡了太久,迫切的想要融入这个时代。你是脱离了岁月的祖鸠。” 时天运笑了笑,然后说道:“这些都只是隐约的感觉,最终能让你确定的,是鸠占鹊巢之术是吗?” “嗯。”李牧点了点头:“在你施法之前,我在此地禁止了夺舍,但你依旧做到了。这说明你施展出的术法至少不弱于我的言出法随,老鸠没那个能力。” “言出法随”,是仙古城里苏秦留下的神术传承,也是李牧在圣仙城中最大的依仗。 无论是轩辕天一、时天运、还是黑袍商人,都不太可能具备比“言出法随”更强大的术法。 其实哪怕是所有的金丹修士,李牧都不觉得有谁能够修行到比苏秦神术更加强大的术法,除非那人不止金丹,或者是不止是人。 “禁止夺舍?原来你最后张嘴说的是这四个字。”时天运若有所思的说道。 “不过,你只猜对了一半。”时天运抬了抬眼,然后说道:“我是祖鸠,但也的确是最后一只老鸠。” 李牧皱了皱眉头,沉默片刻后身体一顿,隐约猜到了什么:“和夺舍有关?” “不然呢?你还真以为墓生道派将祖鸠奉若神灵,希望祖鸠复生之后赐予自己永生?”时天运面带嘲讽的笑了笑:“如此天真,可活不到万年之久。” “当一个人足够强大,就会尝试推翻自己头顶的东西。活了万年的老鸠,总要有些自己的追求。” “比如说,找具尸体,把祖鸠复活。”时天运看了李牧一眼,诡异的笑了笑:“然后,鸠占鹊巢,夺舍那只……祖鸠。” 夺舍祖鸠。 这四个字一连在一起,带给了李牧相当程度的震撼和诡异之感。 一个信奉了无数年的追求者,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到头来真正想要的,却是夺舍神灵,自己成神。 “很震惊吗?”时天运说道:“但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是这样,什么佛也好,道也罢。” “诸天神灵,最终祭拜的不过是自己的欲望而已。” 李牧安静了片刻,然后说道:“那只老鸠想要永生,所以试图夺舍祖鸠。” 时天运说道:“他成功了,也失败了,所以我出世了。” “我既不是老鸠,也不是祖鸠,两个老家伙两败俱伤,神魂杂糅在了一起。”时天运说道:“我是时天运,新生的鸠鸟,仅此而已。” “占据了菩萨身体的鸠鸟?” “是。”时天运深深的看了李牧一眼,然后挑眉说道:“其实我是真的没看出来你是谁,但我总觉得你有一些和我相似的地方。” 李牧沉默不语,他自然是清楚时天运所说的相似是在何处。 自己现在的这具身体也一样不属于自己,旱魃的尸血现在还凝聚在心脏的深处,像是进入了漫长的休眠期一样。 “其实我们没必要两败俱伤。”时天运突然说道:“我们没有根本上的利益冲突,或者我们还可以试着合作一下。” “合作?”李牧思索片刻,然后问道:“你占据了帝渊城?” “嗯。” “帝渊城里的那位是?” “一个叫徐福的小辈,留下了玄武长生之术。”时天运问道:“你想要?” 李牧平静的点了点头。 时天运笑了笑:“那你就要拿些东西来换。” “你想要什么?”李牧问道。 时天运短暂的沉默了片刻,然后诡异的看了李牧一眼:“仙古城在你手里?” “在我手里。” “你可以拿仙古城来换。” 李牧挑了挑眉,然后摇了摇头:“这不可能。” 李牧现在的手里有两枚令牌,分别是仙古城和帝古城,除此之外圣仙城的令牌也近在咫尺。 但所有古城里,最不能放弃的便是仙古城。 因为仙古城的祭坛能通向其余古城的传承之地,乃是十城之枢纽。 “那你总不能白白拿去。” “你可以换一座城,帝古城怎么样?” “没什么兴趣。”时天运摇了摇头,但随后又说道:“我可以退一步,把帝渊城和玄武长生术都交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时天运笑了笑:“将仙古城交给我一刻钟。” “一刻钟?”李牧愣了一下,然后问道:“一刻钟能有什么用?” “这便是我自己的事情了。”时天运说道:“如果你对我不放心的话,你可以不把城主令牌交给我,只要把我送到仙古城,然后一刻钟之内不回去便是。” “也就是说,你进仙古城后,我不能跟在你身边?” “自然。”时天运笑眯眯的说道:“仙古城里的金石傀儡可是化神傀儡,你万一借由它的手灭杀我,我不就亏大了?” 李牧不知道这时天运到底在搞什么鬼,但如果没有城主令牌,哪怕他在神通广大,也不可能从自己的手里夺走仙古城的控制权。 李牧眼中明暗交杂,他清楚其中一定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忽略了,但却又没有丝毫的头绪。 “怎么样?一城换一刻钟,听起来可太划算了。”时天运不紧不慢,循循善诱道。 李牧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倒也不是不行。” 第354章 消失的玉净瓶 圣仙城的传承分出了胜负。 时天运放弃了自己的权力,眼中异芒闪烁,看着那枚洁白色的令牌落在了李牧的手里。 “圣仙城。”李牧将令牌收入手中,然后挑了挑眉:“应该是张仪师兄吧?” “交易达成。” 时天运袖袍一甩,将一块玄青色的令牌和一块古朴的龟壳丢在了李牧的面前。 一道淡灰色的光球将两件东西笼罩在了一起,光球忽明忽暗,里面的物件也若隐若现。 “做个后手而已。”时天运笑了笑:“一刻钟后,这枚光球就会自己破裂,但如果时间未到有人想要强行打开,或者我在仙古城里出了什么事的话,里面的令牌和神术,都会被传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 李牧眯了眯眼睛,看了时天运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仙古城的令牌绽放出灰白色的光芒,将时天运笼罩在内,然后送到了仙古城里。 云雾消散,在云端的另一边,林安走了过来:“结束了?” “差不多。”李牧看着地上的灰色光球说道:“还要再等一会儿。” 云层轻柔,李牧席地而坐,将圣仙城的令牌放在了手中。 一道乳白色的光晕扩散而出,将他的意识拖进了另一片空间。 灰蒙蒙的一片,天空是灰色的,地面也是灰色的。 只有翠绿色的竹林里,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麻衣书生,在折断着一根竹子。 “来了?”书生头也没抬,对着李牧问道。 “嗯,来看看师兄给我留下了什么。” 书生身体顿了一下,然后抬了抬头:“脸皮还挺厚的,第一次见面就知道要礼物。啧,像是我们鬼谷门下的人。” 李牧笑了笑:“苏秦师兄说,能多要就多要点,反正各位师兄也不是什么大气的人。” “去他娘的,我不大气?是这小子太富了,和我们显摆吗?” 张仪扯了扯嘴角,然后说道:“没东西啊,师傅当初可没让我们留什么见面礼,就留了一道术法,你爱要不要。” “要啊,怎么不要?”李牧说道:“不过我来之前见过了白起师兄,他没说什么话,就上下打量我了几眼,然后就把死血术丢给我了。” “那说明闷葫芦看你顺眼,不和你说话很正常。”张仪说道:“不然以他的脾气,没把你赶出去就算不错了。” “哦,这样啊。” “对了,苏秦还对你说什么了?” 李牧想了一下,然后说道:“苏秦师兄说自己是大师兄,不过我抱存疑的态度。” 张仪面色一沉,这段了一根竹子,骂道:“呔,这个不要脸的苏秦,连师弟都骗。” “我才是大师兄。”张仪说道:“我年纪比苏秦大,师傅又没给我们排辈分,按理来说长者为尊。” 李牧见风使舵,点了点头:“我觉得师兄说的对。” “行了。”张仪摆了摆手:“条件有限,给不了你什么,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回答你个不出格的问题,就算是送你的见面礼了。”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平静的笑了笑:“我想知道,时天运到底想要什么。” “就这?”张仪愣了一下:“我以为你会问我一些上古秘闻,不能说的事情。” “苏秦师兄让我专注眼前,我觉得挺有道理的。”李牧说道:“该知道的事总会知道,路还是一步一步走的好。” 张仪看了李牧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说的倒是挺有道理的,要不是苏秦说的就更好了。” 竹林轻轻摇晃,一片竹叶落在了张仪的手里。 张仪用指尖摩梭了几下,然后说道:“那只鸠鸟,想要夺舍一具身体,一具更有价值的身体。” “观音菩萨的身体还不够?” “不是不够,是和他秉性不和,走不到他想要的地方。” “那他进仙古城做什么?”李牧问道。 张仪摇了摇头:“你自己应该能猜到,问问自己。” “鬼谷门下的都喜欢打哑谜吗?”李牧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说道:“外面的灰球,有办法打开吗?” “打不开,但我教你的术法,能把它留在那片空间里,不会被传送走。” “时天运没打算把那两件东西给我?” “不清楚,但他的确能把那两件东西传出古城。” 李牧点了点头:“那就来吧,这术法叫什么名字?” “挑拨离间。” “这么直接?” “但很好用。” …… 仙古城内,一道白芒闪烁,时天运的身体出现在了城主府里。 “一刻钟的时间?” 时天运眼中闪烁着异芒,看向了远处的祭坛,然后侧头笑了笑:“哪用得着这么久,我只是来取走自己的东西啊。” 空有观音体,但无玉净瓶。 这对于时天运来说,是一件很头疼的事。 他只是占据了这具身体,但其实并没有彻底的掌控。 夺舍之意,夺来身体,舍去本魂。 老鸠夺来了观音躯壳,但却没有在这具躯壳里种下自己的印记。 它不是抢占了人家的房子,而是趁着主人外出的时候,偷偷的溜进来了而已。 如果想要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之间没有间隙,那他就需要找到能让身体彻底认可自己的东西。 “认主玉净瓶,然后夺舍观音路。”时天运笑了笑:“其实也没必要非得换一具身体,佛教路虽然已经断了,但足够走的很远。” 城主府中一片寂静。 时天运向着祭坛走去。 他自始至终都不在意这座仙古城,只是在意仙古城中的那尊玉净瓶而已。 琉璃仙宝,非有缘之人不可能撼动分毫。 但这世上除了观音菩萨,又有谁能称得上玉净瓶的有缘人呢? 时天运觉得,就算是黑袍道士取得了仙古城,但也没有任何可能带走玉净瓶。 时天运悠然自得,满眼都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自信和得意。 但当他出现在祭坛前的时候,却罕见的愣在了原地。 祭坛上,空无一物。 树叶垂落,天空低沉。 这时候时天运才发现,这座古城身下的那棵柳树已经消失不见了。 时天运面色铁青,但当他飞掠上祭坛的时候,却发现上面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瓶印。 片刻的沉默后,时天运身体忍不住开始颤抖,清秀的面容终于变得狰狞而扭曲。 庞大的戾气冲天而起,一只灰色的鸠鸟歇斯底里的仰天嘶鸣。 “谁动了我的玉净瓶!” …… 而在圣仙城内。 李牧蹲在了那个灰色的光球面前,指尖白光闪烁,割裂了它和时天运的联系。 “挑拨离间,能用的可不止是在人和人之间。” 林安站在李牧的身后,手里捧着个干干净净的白玉瓶愣了一下。 “你要圣仙城是吗?” 李牧转过了身,看了一眼少女手中的玉净瓶,然后无辜的笑了笑。 “送你就是。” 第355章 一次简单的谈话 一刻钟后,灰色光球破碎,两个物件掉在了地上。 李牧招手,帝渊城的令牌和玄青色的龟壳飞到了他的手里。 自此,四城令牌和四城古术都被掌控在了李牧的手中。 仙古城、苏秦、言出法随之术。 圣仙城、张仪、挑拨离间之术。 帝古城、白起、古族死血之术。 帝渊城、徐福、玄武长生之术。 李牧心神沉入丹田之中,虚空中漂浮着两色的灵力之湖。而在湖畔的周围,多出了四座半大不小的山峰。 山峰围绕着湖泊,彼此之间形态各异。 猩红色的血峰、翠绿色的竹峰、玄青色的石峰和灰白色的山峰。 四座山峰代表着李牧所获得的神术,也代表着四位师兄的传承。 相互交映,熠熠生辉。 当李牧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明亮,破晓带来了蒙蒙的晨光。 林安站在云端的边缘,向着云层之下好奇的望去。 “圣仙城漂浮在云层里,没有支撑也没有基石,这倒是挺有意思的。” 林安回头看了李牧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你还剩下六座城?” “圣渊城和神殿城都有了主人,一般只要不是城主主动放弃令牌,外人几乎没有办法夺取城池的控制权。”李牧说道:“靠谈判的话也没什么意义,而且其他的四座城池,马上就要开启了。” 林安侧头问道:“剩下的是哪几座?” “涅盘城、白帝城、雪王城、水天城。”李牧说道:“三天后四城同时开启,我俩最多去两城。” “你选好了?” “嗯,水天城。” “那我呢?” 李牧取出两枚令牌,递给了林安:“看你,我的建议是白帝城。” “那就白帝城吧,我倒是无所谓。” 李牧席地而坐,和林安一起坐在了云端的边缘。 天空湛蓝,云卷云舒。 一位黑衣青年和一个白衣少女坐在云层之上,看着脚下的大地,各自出着各自的神。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黑衣青年侧了侧头,然后抬起右手,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清秀的脸庞上洒满了朝阳的微光,干净清冽,恬淡自得。 林安看了李牧一眼,然后歪了歪头,好奇的眨了眨眼睛:“怎么摘下来了?” 李牧安静了片刻,然后说道:“憋了太久,透透风。” 林安笑了笑,对李牧说道:“你现在的样子,和我在血河岸边看到的有些不一样。” “是吗?”李牧侧了侧头,问道:“你觉得,哪个更好些?” 林安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血河岸边的你,更好看些。” “这样啊。” “嗯。”林安点了点头,笑弯了眼睛:“不过现在的你,更顺眼些。” 李牧挑了挑眉:“顺眼和好看,哪个更重要?” “对我来说,还是顺眼重要些。”林安看着李牧说道。 李牧安静了许久,看着脚下的云雾飘荡,说道:“其实我觉得,你也挺顺眼的。” “什么意思?”林安蹙了蹙眉头,横眼盯着李牧:“你是说我不好看吗?” “倒不是。”李牧摇了摇头:“我朋友很少,顺眼只是一种表达善意的方式。” 林安指尖微顿,问道:“你朋友……很少吗?” “嗯。” 李牧眼神平静,说道:“以前在长安城的时候,有几个不是很熟悉的朋友。但后来都有自己的事,天各一方。后来到了祀月国,倒是多了两个朋友。” “不过一个朋友杀了另外一个朋友,一个朋友骗了一个朋友。”李牧笑了笑:“这样一想,我好像还真没什么朋友了。” 林安沉默了片刻,然后仰着脸问道:“那我呢?” “你怎么了?” “我算是你的朋友吗?” 李牧眼帘微动,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你是我债主,我还欠你小百年的灵草。” 林安翻了个白眼,然后“呵呵”了一声。 “不过等还完债了,是朋友吧。” 李牧说的很平静,眼睛里也没有什么波澜。 林安没有理他,但眼角却总是眨了又眨,忍不住的弯起了微小的弧度。 云层轻柔,像是某个人的心情一样,轻轻慢慢的晃动了起来。 “我记得你来祀月国是为了找一个人?” “有吗?” “你在血河里说的。” 林安皱了皱好看的鼻尖,然后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找到了吗?” “找到了吧。” 李牧侧头看了林安一眼,林安无辜的看了过来:“他不记得我了,我没去见他。” “不记得你了?” “嗯。”林安点了点头:“他以前脑子挺好的,但现在好像没那么好用了。” 李牧皱了皱眉头,然后问道:“在金丹潮汐里不会有危险?” “不会,他很厉害,能照顾好自己。” “轩辕天一?” “比他厉害的多。” 李牧斜了林安一眼,问道:“你知道轩辕天一是谁吗?” “不知道,但名字听起来挺响的。” “那你就觉得他比轩辕天一还厉害?” 林安点了点头,眼神干净的说道:“我相信他,他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厉害,也是最好的人。” 李牧摸了摸下巴,慢慢悠悠的吐了口气:“真这么厉害?” 林安看了李牧一眼,然后狡黠的笑了笑,扭着小拳头有些得意的耀武扬威:“那可不,你要是招惹到我了,我就让他帮我揍你,把你的镇妖塔抢过来,让你天天给我种灵草。” 李牧咧了咧嘴,然后挑眉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和我合作?找你那个朋友不是更方便吗?” 林安沉默了片刻,然后悠悠地叹了口气:“他现在过的挺好的,没心没肺无忧无虑,没有以前那么苦兮兮的。” “我觉得吧,其实远远的看着他也不错。不一定非要靠的太近,等到我足够强大了,会有一天能和他见面的。” 李牧看了林安一眼,林安侧头看来过来。 李牧摇头咂了咂嘴,林安则眨了眨眼睛。 “做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就不能看你了?” “你有病吗?” “我病好了。” “你现在能听见了?” “时好时坏的。” “什么意思?” “想听的能听见,不想听的听不见。” “……” “怎么还骂人呢?” 第356章 强大的安洛斯 水天城建于金丹潮汐里的一个秘境之中。 穿过秘境之门,便能到达天海秘境。 天海秘境顾名思义,其内只有两种风景, 一是天,二是海。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整个水天城,坐落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中。 水天城被大海淹没,同时也囊括着大海。 没有城墙也没有城门,只有分布在深海之中的不同建筑而已。 “轰~” 一股巨力传来,李牧的身体倒退而飞,撞击在巨大的石柱之上,嘴角渗出一缕灿金色的血液。 “什么怪物?” 在他面前的不远处,一个蓝袍青年负手而立,右手持着一柄巨大的三叉戟,面色平静的看着李牧。 天才榜单第三位,安洛斯,金丹圆满修士。 不是剑客,只是修士而已。 但就是这个和李牧只差一层境界的修士,却在这片大海之中,从头到尾地压着李牧打。 没有僵持,没有试探。 从一开始李牧就是被单方面的压制。 李牧能清晰的察觉到,自己的气血远在对方之上。灵力虽然相差一境,但怎么也达不到如此夸张的地步。 但安洛斯举手投足之间,仿佛有如深海神灵相助,一戟便轰碎了李牧的气血场。 而李牧自己所有的攻击,对他来说都如同云烟一样,一触即散。 安洛斯瞳孔湛蓝,右手间的三叉戟绽放出恐怖的光晕。 “呜~” 一声悠远巨大的鸣叫从漆黑的海底传来,李牧面色一凝,但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便被一只恐怖的庞然大物一口吞没。 巨大的蓝鲸晃了晃身子,然后迅速的向着深海之中坠落而去。 安洛斯依旧面色平静,收起了右手的三叉戟,然后离开了这里。 恐怖的压力从身边涌来,李牧身体周围灿金色的气血场开始剧烈的抖动。 蓝鲸带着李牧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沉下了深海,似乎想要凭借海水的压力将他碾压的粉身碎骨。 这是一只元婴期的蓝鲸,也不知道修行了多少的年月。厚重的表皮根本无法刺破,只能想办法用其他手段脱离险境 李牧面色微白,却慢慢的眯起了眼睛:“挑拨离间。” 一股诡异的波动笼罩住了蓝鲸的上下两颚,蓝鲸眼中闪过一丝迷茫,然后不自觉的张开了巨嘴。 李牧趁此机会,迅速的抽身而出,并将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蓝鲸的庞大身躯坠落向了无尽的深海里,而李牧借助挑拨离间蓝鲸的上下两颚,成功的脱离了险境。 “这安洛斯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比轩辕天一还难对付的多?” 李牧眉头紧张,抬眼看了看自己的周围。 原本深蓝色的海水,已经渐渐变得微黑。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蓝鲸带着李牧下坠到了极深的地方,再向下,便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李牧身体的周围是一片五颜六色的珊瑚群。 每一株珊瑚树都长得很高,下部直入黑暗的深渊,上部探入深蓝色的海水之中。 偶尔有一两条外貌奇特的怪鱼游过,也很快就钻入了珊瑚林里。 李牧微微思索,催动了丹田内的“玄武长生术”。 玄青色的龟影在李牧的瞳孔中一闪而逝,玄武龟息在李牧的身体中流转。 只是片刻,李牧的气息便和四周的海水融为了一体,没有丝毫的生命波动。 他像一块无声无息的石头一样,安静的游荡在深海之中。 大约小半刻钟后,李牧来到了珊瑚林的深处。 在各色的珊瑚内,一座灰黑色的石塔渐渐冒出了塔尖。 李牧慢慢的游近,但在距离石塔百米的距离停了下来。 因为就在前面的不远处,一个身穿蓝裙的少女趴在石塔的顶层,探头探脑的向上看着什么。 借助龟息术的遮掩,李牧想要先退一步看看情况。 但身旁的海水一动,便荡起了细微的波纹。 而趴在塔尖的蓝裙少女身体一顿,似乎有所察觉,回头看了李牧一眼。 李牧没有说话,平静的看着少女。 蓝裙少女起初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影吓了一跳,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对着李牧小心翼翼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指了指头顶,一条庞大的蓝色鲸鱼划过了珊瑚丛的顶头。 李牧顺着看去,在鲸鱼的头顶隐约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蓝色身影。 安洛斯。 李牧顿时明白了少女的意思,看来都是躲麻烦的修士。 他对着少女点了点头,然后慢慢的向着水底沉了下去。 石塔的底部,有一个半掩着的门口,看样子还没有人进去过。 而那个蓝裙少女一见有人想要捷足先登自己发现的遗迹,有些恼火的咬了咬牙。 但头顶的安洛斯还没走远,她又没有李牧那样玄妙的龟息术,所以犹豫片刻后,她还是安安静静的停在了原地。 李牧落在的石塔的门口,看了眼头顶的少女和那个还在游荡的蓝鲸,没有犹豫,直接侧身进入了石塔里。 第一层的石塔占地极广,甚至比从外面看上去还要大上不止一倍。 石塔之内铺满了灰黑色的石砖,一座座石柱挺立在中央。 李牧略微思索,然后便向着石塔的中心走去。一路上环顾四周,他却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 只不过到了最中心的位置,李牧看到了一枚蓝紫色的珠子漂浮在半空中。 这枚珠子约有鹅蛋大小,通体呈现圆润的椭圆形。 没有灵力波动,也没有气血流淌。 李牧不知道这枚珠子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他倒是也不客气,随手便收入了镇妖塔内。 然后,拾阶而上,李牧来到了石塔的第二层。 两枚同样的珠子,这便是李牧的收获。 第三层三枚,第四层四枚。 当走到了第十八层的时候,李牧镇妖塔内的珠子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收好十八枚蓝紫色的珠子,李牧发现这最顶层的墙壁上有一扇小窗。 只不过看样子这窗户从内上锁,只能从内部向外推开。 李牧没打算原路返回,所以没怎么思考便推开了窗子。 但“砰~”的一声传来。 半开的窗户,结结实实的砸在了某个正趴在塔尖上的少女的俏脸上。 安妮卡脸贴着窗户,沉默了片刻,看了眼头顶渐渐远去的身影。 然后……她默默从自己的储物戒里取出了一根青蓝色的鞭子。 第357章 海国修士,都这么有钱吗 巨大的波浪冲天而起,将李牧冲出了深海的表面。 李牧体表灿金色的气血晃动,卸下了恐怖的劲力,在半空中稳住了身形。 安妮卡手持着青蓝色的鞭子,挥舞之间有一阵阵淡蓝色的鞭影蔓延而上,化作了一层大网向着李牧笼罩而来。 “什么鬼东西?” 李牧满脸惊异,右拳蓄力,灿金色的气血凝聚在拳背,然后狠狠的轰击在了大网上。 气血荡漾,蓝网破碎。 但一道鞭影飞掠而出,抽打在李牧的肩膀上,留下了一道淡红色的血印。 这个安妮卡,是在天才排行榜上顶替了风成海的位置,现排在第十三位的天才少女。 但这位天才少女的实力,是不是有些太夸张了? 李牧和她交手半刻钟,没有占到任何便宜不说,甚至被这一道道神出鬼没的鞭影搞得狼狈不堪,几乎没什么还手之力。 这种感觉,简直和不久之前交手过的安洛斯一模一样。 明明能感觉到自己和对方的修为差距不大,但对方一出手,所有的法诀威力都被莫名的增大了几倍以上。 就好像在大海之中,他们有神明在背后相助一样。 大海? 李牧皱了皱眉头,然后慢慢的拔高了身形,远离了海面。 一柄红黄相间的古剑落于手中,他看着在海里冒出头来的少女若有所思。 “卑鄙小人,趁人之危!” 安妮卡满脸的愤怒,右手一挥,四道淡蓝色的水柱冲天而起,直奔半空中的李牧。 李牧挑了挑眉,道尸剑一挥,四道仓黄色的剑气疾驰而下,和水柱撞击在了一起。 水柱破裂,剑气消散。 李牧的身体不由得右拔高了几寸,他沉吟了片刻,对着下方的少女说道:“再来试试?” 安妮卡眉眼一横,手里的鞭子卷积着巨大的波浪,猛然对着李牧一挥:“还我定海珠!” 巨大的波浪席卷而来。 但这一次李牧却没有太过慎重,他简简单单的一拳轰出,灿金色的气血轻而易举的轰碎了波浪,反卷着向蓝裙少女压下。 安妮卡面色一凝,一鞭子抽碎了迎面而来的气血,惊疑不定的看向了半空中的李牧。 李牧思索片刻,然后挑眉说道:“在海里,你们是吃了什么药吗?” 很明显,安妮卡在海水中的战斗能力被增幅到了一个极其夸张的程度。 一鞭子能抽碎李牧超脱剑体凝炼成的气血场,这连帝古城里的轩辕天一都做不到。 但一旦她的法诀离开了大海的领域,便会被迅速的消减和弱化。 李牧只要浮在空中,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他甚至觉得安妮卡破不开自己的气血场。 但怎么会这样? 不过百米的距离,术法的威力会如此的天差地别? 安妮卡愤愤不平,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李牧,说道:“你们大陆的修士,都没一个好东西,不是骗子就是强盗。” “大陆修士?”李牧愣了愣,反问道:“你来自海外?” “我来自哪里管你什么事?”安妮卡满脸仰头说道:“还我定海珠!” “定海珠。”李牧从镇妖塔里取出了一枚蓝紫色的鹅蛋大小的珠子:“你说这个?” 安妮卡眼神一亮,回应道:“是。” “这定海珠,有什么用?” 安妮卡眼中有些迟疑,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李牧思量了一下,然后说道:“这样吧,我们做个交易,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给你一枚定海珠,怎么样?” 安妮卡蹙了蹙眉,不忿的说道:“那本来就是我找到的。” 李牧耸了耸肩:“但现在在我手里,你又抢不回去。” 安妮卡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那你问。” “你来自那里?” “大陆之息,海国。” 李牧丢下了一枚蓝紫色的定海珠,安妮卡伸手接住。 “安洛斯和你有什么关系?” 安妮卡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他是我哥。” “你在躲着他?”李牧一边丢珠子一边问道:“应该问你为什么躲着他。” 安妮卡耸了耸肩:“我离家出走,他来抓我回去。” “这样啊。” 李牧挑了挑眉,又问道:“这定海珠有什么用?” “对大陆修士没什么用。”安妮卡指了指远处:“用来定水的。” 在那里,一块灰黑色石塔的碎片漂浮了上来。 定海珠被李牧取走之后,那座石塔被恐怖的海水挤压成了一块块灰色石片。 “在深海里,定海珠可以开辟一块无水结界,保护建筑和修士不被海水干扰。” “就这样?” “定海珠彼此间有叠加效果,你现在手里的定海珠完全没有被催动。”安妮卡说道:“一百枚定海珠,可以开辟出一个万米海洋之城。一千枚定海珠,可以开辟出一个深海岛屿。” “所以,定海珠在海国很重要?” “那当然。”安妮卡点了点头:“足够多的定海珠,完全可以在深海里开辟出一个海洋王国,这是海国王公贵族们最热衷的事情。” “开辟一个海洋王国?”李牧愣了愣,然后问道:“有什么好处?” “资源矿产啊。”安妮卡说道:“深海里有无数没有被开发的晶石灵脉和各种宝贵的资源,开辟一个小型王国,就能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拓荒探索,这是真正的一本万利。” “这么赚钱?”李牧摸了摸下巴,思索了片刻后继续问道:“那开辟一个小型王国,需要多少枚定海珠?” “五万枚起步。”安妮卡说道:“还要算上后续定海珠的更替,六万枚差不多的样子。” 李牧扯了扯嘴角,自己现在手里不过一百多枚,看样子是有些想多了。 “我可以把手里的定海珠卖给你。”李牧说道:“只要你出一个合理的价格。” 李牧现在的确是有些缺灵石,他自己目前倒是没有太大的花费。 但镇妖塔每日的运作,滋养灵草,培育灵树,就要花费整整两颗极品灵石。 日后购买阵盘,符纸、和未来结婴做准备,都是一大笔的开销。 这定海珠在他手里没什么作用,所以能卖给面前的少女自然是再好不过。 按李牧自己的心理价位,一枚定海珠换一颗极品灵石,这是比较划算的交换比例。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海中的蓝裙少女认真的思考了许久之后,朝着自己比出了十根手指: “十颗极品灵石,这是我能出的极限。” 看着一脸认真的少女,李牧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海国修士,都这么有钱吗? 第358章 都是为了钱 “十颗极品灵石,换一枚定海珠?” 李牧思索片刻,然后咂了咂嘴:“二十颗,我勉为其难。” 安妮卡摇了摇头,满脸的坚定:“十五颗,我最后的底线。” “那行吧。”李牧一脸吃亏了的样子,耸了耸肩:“就当交个朋友。” 一百六十枚定海珠,换到了两千四百颗极品灵石。 当安妮卡将灵石袋丢过来的时候,李牧甚至有些恍惚,手里沉甸甸的。 两千四百颗极品灵石啊,这可是一个小型宗门十年的开销。 如果在外界,完全可以雇一个化神期的修士,来给自己打工个小半年。 就这么,轻轻松松的落在了自己的手里? 海国啊,有时间真得去看看,多交交朋友。 李牧咂了咂嘴,若有所思的看了安妮卡一眼。 安妮卡将定海珠收入储物戒,然后满意的点了点头:“我叫安妮卡,你要是再找到了定海珠的话,可以和我交易。” “给个联络方式?”李牧问道。 “成。”安妮卡把一个精致的蓝色海螺丢给了李牧:“找到定海珠了,就在里面留言,我会来找你的。” 李牧收起海螺,看着那小富婆从深海中渐渐游远。 “定海珠吗?” 李牧沉默了许久,然后慢慢悠悠的拧了拧手腕,看向了秘境中更深处的地方:“啧,看样子得大干一场了啊。” 黑袍渐渐鼓起,黑色的面具上掠过一丝流光。 这个已经在金丹潮汐里恶名昭着的煞星,又开始了自己的“交友”活动。 …… 天海秘境的紫荆山上。 一个个修士迎着恐怖的潮汐和波浪,一步步的走向山顶。 紫荆山上光芒闪烁,一块块珍贵的紫水晶被镶嵌在山缝里。 修士们顶着头上的压力,艰难的前行,并费力的将一块块紫水晶拔起,装进自己的口袋。 他们没有心力和别人争斗,只顾着自己脚下的矿石。 但却有一个与众不同的身影,披着黑色道袍,慢慢悠悠的从山顶走了下来。 灿金色的气血将潮汐的压力挡在身外,李牧打着哈欠路过了一个个修士。 然后在那群修士惊愕的眼神里,李牧跳下了山崖,钻进了海面下。 “啧,脑子进水了,定海珠当然是在海里,我去山上凑什么热闹?” 李牧摇了摇头,身体迅速的下潜,很快便来到了紫荆山的底部。 十几块巨石相接在一起,这些巨石上都镶嵌着十余枚蓝紫色的鹅蛋珠子。 李牧眼神一亮,然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大约小半刻钟之后,紫荆山的顶峰终于迎来了第一个修士。 这个气喘吁吁的修士费劲巴拉的爬到了山顶,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尼玛啊!老子的紫水王晶呢?那么大一块紫水王晶呢?” 修士愣了许久,然后突然感觉自己脚下的紫荆山开始了剧烈的震动。 “咔嚓~咔嚓~” 一道道裂纹蔓延而上,从山脚到山顶。 近百位修士满脸错愕,怔怔出神的看着自己脚下的裂纹。 但在下一刻,整座紫荆山轰然崩裂而开。 “卧槽!” “这是搞什么?” “谁他妈的乱搞啊?” 修士们四散而逃,嘴里骂骂咧咧的看向周围。 而一个身穿黑袍的青年道士耸了耸肩,然后平静的指了指那个登上山顶的修士。 “是他!一定是他!他偷走了紫水王晶,没了紫水王晶的镇压,紫荆山才崩溃了的!” 那位登上顶端的修士满脸错愕,但缺迅速的被面色不善的修士们所包围。 “等等!” “嗷~别!” “我他妈比窦娥都怨啊!” 在一阵残忍暴力的交流之后,一位修士抹了抹自己拳头上的鼻血,然后突然愣了一下。 他狐疑的张了张嘴,有些不确定的说道:“刚刚叫嚣的那黑袍道士……是不是有些眼熟啊?” 有几位修士停下了拳掌,然后彼此相视了一眼。 有人回过了神来,挠了挠自己的后脑:“雌雄双煞?那坑爹的道士?” 修士们渐渐停下了手里的“正义执行”,侧头看来一眼那位无辜的受害者。 在一片心虚的寂静中, 鼻青脸肿的修士凄凄惨惨的爬了起来,然后默默的……对着所有人竖了个中指。 …… 天海秘境的采灵阁内。 所有的修士目光灼灼,行色匆匆的飞掠在各个阁楼之间。 他们一边收集着宝贝,一边提防着身边的修士。 灵植草药,书画器皿,每一件东西都流光闪烁,充满着富贵的宝气。 但只有一个人,没有在阁楼里忙活,反而落在了最底层的石板路上。 别人砍树摘果,他扣着石板路上的石砖。 别人探索宝阁,他扣完石砖开始挖土。 终于,在各位修士把采灵阁都探索的差不多的时候,这位奇人也把海底的这座山上所有的石砖都扣了个便。 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当有人闲下来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将一枚鹅蛋大小的珠子收进了自己的镇妖塔里。 百余位修士怔怔出神,看着脚下一片狼藉的土地,和面前那位黑袍道士。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那位黑袍道士似乎收获颇丰,不紧不慢的对着所有人点了点头,然后渐渐飘远。 但一会儿后,这位黑袍道士却又去而复返。 他站在所有人的面前,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额,光顾着挖珠子,忘了自己的老本行了。” 百余位修士没反应过来,有些不明所以。 黑袍道士轻咳了一声,然后温和的笑了笑: “各位道友,贫道打劫。” …… 天海秘境的龙王府外。 两百多位修士聚集在各个入口窃窃私语,甚至疑神疑鬼,提防着彼此。 “你听说了吗?” “那天杀的无良道士?去一个地方,毁一个地方的那个?” “谁说不是,昨天采灵阁的一百多个修士,聚在一起被那无良道士给打劫了。” “一个人打劫一百个?你说什么胡话呢?” “真是一人打劫一百个,只不过逃了一大半而已。” “一百个修士啊,都不反抗的吗?” “反抗了吧,但是好像没什么效果,才四散逃命了的。” 在龙王府的外围,珊瑚丛的深处。 李牧无奈的摇了摇头,他看着对面空地上两百多个修士有些为难。 “人也太多了,不好动手啊。”李牧将自己手里的阵旗丢到了一旁:“就算是动手了,单单依靠这破阵旗,也拦不住这么多人。” “还是得想个办法,这也应该是水天城里最后的一道关卡了,再往后可就没机会了。” 而在这个时候,李牧抬了抬眼。 深海之上,一只体型庞大的蓝鲸渐渐游荡了过来,巨大的阴影笼罩住了龙王阁前的空地。 修士们抬起了头颅,有些无奈的看着那个站在蓝鲸头顶的青年。 安洛斯,到了。 “我看到你哥了。” 李牧将海螺放在了耳边,却惊奇的发现海螺立刻便有声音回应。 “我被抓了,在鲸鱼嘴里,你救救我。” “在海里,我打不过你哥。” “我出三千颗极品灵石。” “这……不是钱的问题……” “五千颗。” “我只是单纯的喜欢挑战强者。” 第359章 十城之主 金丹潮汐,第十城涅盘城内。 岩浆和无尽的火山灰冲天而起。 赤红之色笼罩住了天幕和干裂的土地。 轩辕天一一人独行,在城内所有修士的视线中,一步一步的走到了火山的最顶峰。 他一个人,战胜了涅盘城的所有修士。 无人敢出声,也无人敢反抗。 在绝对碾压的实力面前,一切的取巧之术都显得无比的可笑。 当青龙的虚影笼罩在天穹上的时候,所有的修士便都已经彻底的溃败。 自此,金丹潮汐内的第十座古城,抉择出了它的主人。 轩辕天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火山口的岩浆内取出了赤红色的涅盘令牌。 并将它,递给了一个身穿紫袍的少女。 “小姑,我真的不知道帝古城里的那人是谁,不过等到十城都决出了城主之后,我们会有机会见一面的。” 轩辕天一有些无奈,对着身旁的慕紫云说道。 “你要帮我揍他一顿。”慕紫云满脸的愤愤不平:“我长这么大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擂台赛嘛,有输有赢很正常的。”轩辕天一耸了耸肩:“我都输了,小姑你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他把你的头蒙起来了?” “那倒没有。” “他像是捏着小鸡崽子一样,把你丢下擂台了?” “额,倒也没有。” “那你还在一旁说风凉话?”慕紫云眉眼一横,咬紧银牙说道:“姑奶奶和他没完,要是让我抓到机会了,非得把那混蛋带回慕家,给我当牛做马百年,以泄心头之恨!” 轩辕天一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看着头顶的天穹挑了挑眉头。 “应该,也快了。” …… 白帝城之巅。 修士们站在山顶,硬扛着凌冽的罡风,彼此互相争斗。 足足五百多位修士,从山底打到了山顶,从日出打到了黄昏。 到最后的时候,只剩下了区区五个人来到了山顶的最终之地。 但这五个人并不是想象中的互相忌惮,彼此之间剑拔弩张。 这些人里有四个人都站在各个角落,有些惊疑不定的看着那个一身白衣的少女。 林安没有搭理剩下的那几位修士,而是看着不远处的云巅若有所思。 李牧去了水天城,让自己来白帝城寻找“白虎搏杀之术”。 但同时,李牧又交给了自己一个奇怪的任务。 和城池有关,也和自己手里的……四枚城主令牌有关。 仙古城、帝渊城、圣仙城、和帝古城。 四枚令牌,李牧全部都交给了林安,自己独自一个人去往了水天城。 其余三枚令牌倒是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但就连十城枢纽的仙古城都交给了自己,林安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日落黄昏,林安看向了对面的四个对手。 依据李牧所说,轩辕天一会去涅盘城,时天运会去雪王城。 那么剩下所有的顶尖天才,都会避开这两个人,来到白帝城碰碰运气。 也就是说,此刻白帝城汇聚了金丹潮汐中余下的最顶尖的天才剑客,共同争夺最后的白帝令牌。 【天才榜单第四名,曲成规,金丹圆满阵师。】 【天才榜单第五名,雪云芝,金丹圆满巫师。】 【天才榜单第八名,钱昌盛,金丹圆满术士。】 【天才榜单第九名,符禄寿,金丹圆满符师。】 四个人,各有所长,最终都聚集在了白帝城的封顶。 林安沉默片刻后,抬了抬眼,对着四人平静的说道:“我们,做个交易吧。” …… 金丹潮汐,雪王城。 时天运端坐在一具庞大的雪魔傀儡头顶,看着脚下密密麻麻的修士平静的眯了眯眼睛。 “咕~”一声清脆的鸠鸟鸣叫,响彻云霄。 庞大的灰色鸠影张开了翅膀,笼罩住了整个雪王城。 雪花纷纷扬扬,从天幕上片片飘落。 庞大的雪魔傀儡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然后抬起来右脚,向着地下最密集的人群中踩去。 “轰~” 巨大的脚掌落在了雪地里,激起了一大片雪雾,也沾染着点点猩红。 城内传出骚乱和阵阵的哀嚎,时天运却依旧不为所动,控制着自己的傀儡对雪王城里的修士进行着疯狂的屠戮。 “是谁呢?到底是谁呢?” “玉净瓶,帝渊城。” 时天运瞳孔之中尽是复杂到了极致的纹理和光晕,他浑身颤抖,眼角甚至渗出了鲜血,却依旧一无所获。 “有神灵,帮他遮掩了所有的一切。”时天运沉默了许久之后,终于抬起了头:“一尊活着的神灵,一尊几近鸿蒙的神灵啊。” 风雪涌起,大约一个时辰后,雪王城的战斗来到了末尾。 雪魔一脚碾碎了最后一个修士,没有任何修士得以生还。 而在雪魔的头顶,时天运慢慢悠悠的站起了身,将一枚半透明的雪王令牌握在了手里。 “其实,也没那么重要,我去杀了你,自然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时天运抬起了头,平静的笑了笑。 灰色的身影在风雪之中一闪而逝,消散在了雪王城里。 …… 在三座古城都决出了城主的时候,天海秘境中的水天城,也并不平静。 龙王府外,两个修士战在了一起。 波涛汹涌,灵力倾泻。 空地上的所有人仰着头,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两尊怪物你来我往,仅仅是战斗的余波都让人觉得分外窒息。 “这俩家伙,是不是已经有些夸张到了变态的地步了?” “元婴修士,或者说是元婴中期的剑客,才有这种实力吧?” “安洛斯来自海国,而且具备皇室血统,是被海神祝福过的皇子。在大海中的战斗会将他的实力增幅到一种恐怖的境地,连轩辕天一应该也不敢在海里和他正面对拼。” “可和他对拼的那黑袍道士……是雌雄双煞里的一个?实力竟然如此恐怖吗?” “我放弃了,我们和这两人之间的差距,已经不是人数可以弥补的了。” “唉,都是变态啊。” 在半空之中,安洛斯右手握着一柄天蓝色的三叉戟,随意挥舞都有恐怖的波纹朝着李牧荡漾而来。 但李牧倒也没有上次和他对拼时的那么狼狈,右手的道尸剑抬起,轻而易举的点碎了波纹虚影。 安洛斯皱了皱眉头,察觉到了一股诡异的波动浸染在自己的身体内,将他所接受的“海洋增幅”消弱到了极低的程度。 他抬了抬眼,疑惑的看向了李牧,问道:“这是什么术法?” “挑拨离间。” 李牧耸了耸肩,说道:“我离间了你和大海之间的联系,所以大幅度削弱了你在海洋里的增幅。” 第360章 被算计的李牧 “挑拨离间?” 安洛斯对这种无影无形,难以抵抗的术法有些不适应,但他沉默片刻后,依旧眼神平静,持戟攻杀而来。 “砰~” 重戟和古剑交错。 李牧左手高抬,灿金色的气血在拳背上,狠狠的朝着安洛斯砸下。 安洛斯眼中闪过一抹精芒,左手同样凝聚出湛蓝色的气血,和李牧对拼在了一起。 拳对拳,掌对掌。 李牧灿金色的气血如同金液,恍若实质一般。 而安洛斯虽然不比超脱剑体,但气血在大海的增幅下,也没有太过落入下风。 两个怪物在海水内肆意拼杀,搅得四周的一切都昏天地暗。 单论拼杀技巧,李牧明显要更胜一筹,拳脚相加,古剑轻吟。 但不知道为什么,身份尊贵的安洛斯皇子,在战斗经验方面竟然也是异常的丰富。 每次李牧即将攻破安洛斯防线的时候,都会感到一股莫名的滑腻凝结在他的体周,轻而易举的卸去了自己的劲力。 “海洋镀层。” 安洛斯似乎察觉到了李牧的疑惑,平静的解释道:“大海对皇族的守护,如果你没办法一次击破,那便不可能对我造成任何伤害。” 李牧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了这是安洛斯对自己解释“挑拨离间”的回应。 海洋里的皇族,不屑于占对手的任何便宜。 他们只会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击溃对手,赢得所有的掌声和尊重。 李牧一拳轰出,将安洛斯击退了几丈,然后问道:“你们海国的修士,都是这样吗?” “有的是,有的不是。” 安洛斯双手持戟,然后说道:“我是海国的皇族,自然会为了荣誉和公平而战。伤痕和磨砺,都是勇者的勋章。” 这位来自海国的皇子,似乎有着自己的骄傲和坚持,很想要堂堂正正的在正面击溃李牧。 但李牧闻言却侧了侧头,然后将自己的道尸剑握在了手里:“是吗?我倒是对这传说中的海国有些兴趣了,以后说不定会去拜访一二。” 当然,只是纯粹的好奇而已。 对什么灵石矿脉,和出手阔绰的小富婆完全无关。 安洛斯抬了抬眼,然后右手的三叉戟高高举起。 “嗡~” 一条庞大至极的蓝鲸从海底深处冒了出来,然后……一口吞没了空地上的所有修士,游向了远方。 龙王府的地底甭裂而开,整座庞大的府邸都沉入到了黝黑的深渊里。 安洛斯侧了侧头,对着李牧说道:“我不习惯战斗的时候有人围观,所以将他们送到了别的地方。” “一战定输赢,胜者得到水天城。” 李牧右手持剑,安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求之不得。” 战斗再次一触即发,两个近乎同境无敌的年轻人狠狠的撞击在了一起。 海底崩裂,海水浑浊,深海里传出了一阵阵恐怖的轰鸣声。 但两个人都不知道的是,在距离战场不远处的地方,一个身穿黑袍的怪人拦住了那条蓝鲸的去路。 骨火摇曳,骨骼发出阵阵的撞击声。 黑袍商人侧了侧头,看着面前庞大的蓝鲸躯体,诡异的笑了笑:“嘎嘎,我这弑神血煞阵,刚好还需要一个用来血祭的祭品,没想到还有人送上门来了。” 数万道墨黑色的阵纹从海面上升起,一个不知道布置了多久,足足有直径千米的庞大阵图笼罩住了整个海域。 波浪凝固,风止水死。 黑袍商人眼中骨火闪烁,流露出一丝冰冷和漠然:“看不出你是谁又如何?吾今天就让你小子葬身在此,去见见你的那些死鬼师兄们。” …… 龙王府上,李牧和安洛斯的战斗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安洛斯浑身呈现出半透明的天蓝色,头顶上一个水晶皇冠开始剧烈的闪烁了起来。 一尊庞大的虚影在他身后凝聚而出,蓝发长须,长戟轻摇,仿佛深海中的神明一样。 “海神将临。” 安洛斯长发飘扬,将所有的灵力凝聚在了这一击中。 在他身后的那尊神明虚影也缓缓的晃动,举起沉重的三叉戟,朝着李牧投掷而来。 那柄重戟,将李牧牢牢的锁定在了原地。 凝固了空间,刺破了水域,重戟以不可阻挡之势冲向李牧的身体。 “剑诀,水天相接。” 李牧面色微凝,丹田内的金丹大放异彩。 天空和水面相接而来,想要将重戟夹在中间。 但出乎意料的是,李牧的水天相接之术没有对重戟造成任何的影响。 重戟只是轻轻摇曳,便刺破了天幕,轰碎了水面,沉重的落了下来。 李牧身体微顿,渐渐眯起了眼睛:“那只能,来点真正的底牌了啊。” 一层蒙蒙的血气染上了李牧的瞳孔,灿金色的气血在顷刻之间聚集在了一起,在剧烈的翻涌之后,凝聚成了一滴暗黑色的死血。 白起神术,古族死血之术。 李牧面色一厉,右手抓住死血,然后猛然的送进了嘴里。 恐怖的气血灵压从身体内晃荡而出,李牧皮肤的颜色,瞬间被死血污染成了杂乱的灰黑。 骨骼颤抖,皮肤破裂。 在死穴带来的恐怖压力下,李牧一跃而起,弓起身子高高的扬起了右拳,然后狠狠的砸在了那柄重戟之上。 “轰~” 巨大的轰鸣声响彻了整个海域,经久不息,不断的回荡。 海水崩裂,天空低沉。 这场恐怖的战斗,终于落下了帷幕。 当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后,海域的正中心多出了一块巨大无比的窟窿。 海水倒灌而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而在深海之中,漩涡之下,安洛斯嘴角渗血,面色灰白。 他的视线死死的盯着对面的黑袍道士,也盯着……在李牧身后浮现的那个虚影。 黑袍商人悄无声息的笑了笑,一手探向已经力竭的李牧头顶,一手刺向了他的胸口。 李牧汗毛耸立,一股凉气从背后直冲脑海。 他破裂的肌肤上开始有灿金色的气血涌动,双手挣扎的向上抬起。 但下一刻,两只冰冷的右手抓住了李牧的手腕,将他牢牢的控制在了原地。 灰袍涌现,时天运浮现在了李牧的面前,然后平静的笑了笑。 “噗嗤~” 黑袍商人的一只骨手从背部刺进了李牧的身体,并准确的捏住了那颗暗红色的心脏。 另一只骨手按在李牧的头骨上,隐约浮现出丝丝缕缕的裂纹。 两个老怪物,默契的封死了李牧所有的反抗能力,在顷刻之间便将他拖进了死局。 “别乱动啊,小家伙。”黑袍商人在李牧的背后笑了笑:“不然我可不能确定,是你的心脏先被捏爆,还是你的头骨先裂开。” 李牧毫无反抗之力,全身灵力被封死。 他眼睛之中剧烈的颤抖,瞳孔中陡然闪过一丝清明:“是在……圣仙城里?” 时天运眼中灰色涌动,然后抬眼点了点头:“你不会以为我们俩老家伙,真的有闲心陪你玩儿吧?” 这两个老怪物,一开始就没在乎圣仙城里的较量。 他们一同施法,只不过是默契的扰乱灵力,彼此之间建立了一条李牧察觉不到的通道。 而黑袍商人施展摘星术的那段时间,这两个老东西便在暗中已经计划好了后面的一切。 一个坑杀李牧的计划。 “还是太年轻了些啊。”黑袍商人咂了咂嘴:“以你小子的天赋,再给你千百年的时间,恐怕真是有些不得了。” 时天运侧了侧头,然后说道:“但可惜,也就仅止于此了。” 李牧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在下一刻,他的耳边传来了清脆的破裂声。 是头骨,还有一颗……被捏爆的心脏。 李牧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滂沱的尸血之气在那颗心脏爆裂而开,旱魃的精血疯狂的涌进李牧的身体,想要弥补他生命的流逝。 但依旧,无济于事。 时天运和黑袍商人被这股气血震动的向后退了几步,然后一同看着那尊绝世天才的气息消散,尸首沉入了深渊之中。 …… “师弟啊,师傅教我们的是纵横之术,是让你下棋,不是让你成为棋子打掉其他棋子。” “张仪师兄,这我很清楚。但下棋总要一步一步来,不布局,不请几个人入局,自己一个人下可太无聊了。” “你在布局?” “我在学棋。” “这次考核,独占六城可就及格了。” “那多没意思,持棋人的眼界,可不能仅止于此啊。” “原来是个贪心的小子啊。” “是啊,师兄,我是挺贪心的。” …… 我有一道本名剑诀。 名为,血墓。 第361章 生死潮汐、神术圣殿 十座古城出世的那一刻,金丹潮汐也慢慢过渡到了最后的阶段。 第三轮潮汐,生死潮汐将临。 祀月国的天空从一片黑暗变得雾气弥漫,黑与白之色笼罩了所有的土地。 十城令出,传承涌现。 十座古城都抉择出了自己的主人,整个金丹潮汐的传承也来到了最后的终局。 在祀月国最核心的位置,一个巨大的岛屿凭空浮现。 岛屿镶嵌在祀月国的土地上,外围被无边的雾气所笼罩。 修士们看不见雾气之中的情况,也没有进入岛屿的资格。 除了那十位城主。 最终的传承之战,只有十位城主有资格参与。 这座岛屿名为十城之岛,也是真正的禁忌之地。 十城之岛的最中心,是一汪清澈无比的巨大潭水。 水潭清冽,竹影摇晃。 潭水竹林包围,竹林之外是十座高耸入云的山峰。 每座山峰之上,都有着一个身影凭空浮现,矗立在雾气之中,也挺立在自己的山顶之上。 圣渊城、轩辕天一。 涅盘城、慕紫云。 雪王城、时天运。 水天城、黑袍商人。 仙古城、巫师、雪云芝。 帝古城、阵师、曲成规。 圣仙城、术士、钱昌盛。 帝渊城、符师、符禄寿。 白帝城、林安。 还有最后一座山峰,那是神殿城的山峰,山顶却有两个一黑一白的人影浮现。 神殿城、杨受成、王莫言。 十座山峰,共有十一个传承的备选者。 这些在外界堪称绝世无双的天才们,一同汇聚在了十城之岛上,安静的等待着最后一战的到来。 山顶之上,尽是顶尖天才。 而潭水之上的半空中,又有一尊黑白色的巨大圣殿慢慢凝聚而出。 这尊黑白圣殿被十座山峰包围,也被所有的天才们注视着。 大雾弥漫在圣殿的周围,山峰包围的潭水轻轻波动。 一道黑白色的光晕在圣殿上一闪而过。 十一位天才少年,都被自己手中令牌绽放的光芒笼罩,然后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睛。 …… “滴答~滴答~” 是水滴从殿顶滴落的声音,轩辕天一睁开了眼睛。 他来到了黑白圣殿之内,独自一人,没有对手。 轩辕天一皱了皱眉头,不自觉的向着周围看去。 这是一个空旷至极的庞大宫殿,通体呈现出半黑半白的色调。 粗大的石柱挺立在宫殿之中,四周飘荡着黑白相间的雾气。 这宫殿大到难以想象,向上看去竟然一眼看不到尽头。 轩辕天一在宫殿的中心,仿佛沙砾一样渺小,被淹没在了雾气里。 轩辕天一抬了抬眼,向着宫殿的正前方,也是宫殿的顶端看去。 那里是黑白雾气的尽头。 几排苍白色的巨大石阶出现在雾气里。 无尽的石阶盘结而上,数不清到底有多少阶,直至深入宫殿的穹顶。 而最终, 在那石阶的尽头,是一个墨黑色的王座。 王座之上雾气涌动,一个看不清样貌的身影平静的坐在王座之上。 祂睁开了眼睛。 雾气沉寂。 时间,就此凝固。 轩辕天一只是和那道身影对视了一眼,便失去了神智。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那尊王座上的神明依旧平静的看着自己。 轩辕天一没有低下头颅,但也没有在直视那尊神明的眼睛。 时间和空间,星辰和命运,好像都被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囊括在内。 祂什么都没做,但只是视线就让人难以承受。 “不可直视神明。” 这是轩辕天一心中唯一的想法。 轩辕帝族的骄傲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他闭眼沉默许久,才将自己心底的震撼和灵魂深处的渺小彻底压下。 但在这个时候,王座之上的神明发出了一道苍老的声音。 “神术禁地,等价交换。” 声音仿佛从万古之前传来,响彻在了轩辕天一的识海之中。 那尊神明没有任何动作,但却有十枚灰白色的光球在大殿之中浮现而出。 光球之中有虎啸龙吟,每一个光球之中都孕育着玄妙的术法。 轩辕天一的身体僵在了原地,他终于想起了这尊神明到底是谁。 祂是竹息,一尊真正的史前神话生物。 也是一尊被鬼谷先生从神话浩劫中救下,负责看守鬼谷先生隐居之所——云梦山的神灵。 而所谓的“神术禁地,等价交换”。 这便是这个黑白圣殿的规则。 以自己所拥有的神术,来换取圣殿之内的神术。 对于轩辕天一他们这些顶尖天才来说,这座圣殿是一个无比珍贵机缘。 等价交换付出的代价是自己的神术,但并不会剥夺自己神术的本源。 就像是轩辕天一付出了“青龙攻伐之术”,换取一个“玄武长生之术”。 但他依旧保留着自己的青龙术,只是凭空多赚了一道神明古术而已。 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 收集了越多神术的人,便会在这尊圣殿内获得越恐怖的提升。 只不过收集了四道神术的那个青年道士,却没有机会来到任何一座山峰之上。 轩辕天一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的抬起了右手。 天青色的光晕从他的手心凝聚,黑白圣殿内雾气涌动,渐渐聚成了一枚天青色的符文。 “嗡~” 龙吟之声响起的那一刻,青龙神术被黑白圣殿独特的规则刻画而出,然后化作一道复杂繁琐的青色符文,飞进了王座上的雾气深处。 雾气翻涌片刻,一枚灰白色的光球开始剧烈的颤抖。 “啵~”的一声轻响。 光球破碎,一块玄青色的龟壳掉落在了轩辕天一的手里。 玄武长生之术。 轩辕天一右手摩梭着神术龟壳,眼神渐渐变得澄明,看向了其余的九枚光球。 …… 一模一样的黑白圣殿之内。 时天运满脸错愕,看着王座之上的那道身影若有所思。 “是神明道韵,这股滂沱的气血之声也不是后天神明能达到的境界,应该是幸存下来的神明之一。” “竹息吗?” 时天运眉头紧张,思索了许久之后,还是有些难以置信的摇了摇头:“这鬼谷先生到底到达了何种境界?竟然能饲养一尊真正的神明?” 一团灰黑色的符文渐渐从时天运的身体上剥离而开,最终凝结成了一枚半透明的复杂符文。 雪王城、毛遂、冰肌玉骨之术。 时天运在雪王城里获得的神术,送进了王座上的雾气之中。 而下一刻,一枚灰白色的光球破碎。 一根朱红色的翎羽从半空中落下,飘落在了时天运的手里。 “涅盘城、孙膑、朱雀涅盘之术。” 第362章 神术交换 十座山峰上的每一个天才,都被传送到了同一座圣殿之中。 他们来自大陆的不同地方,但毫无疑问都是最顶级的天才。 每一个人在短暂的思索后,都意识到了这座圣殿的逆天之处。 神术交易,这种骇人听闻的手笔,就连在书院内都没有听说过。 或许也只有鬼谷先生这样的人物,才能炼制出这种让世人惊叹的圣殿。 所以没什么犹豫,每个天才都开始了自己和圣殿的神术交易。 等价交换,黑白圣殿的唯一原则。 …… 黑袍商人沉默了许久许久,有些怅然若失的看着面前的圣殿和石柱。 “鬼谷先生,晚辈前世机缘浅薄,没能拜在先生门下。” 黑袍商人平静的笑了笑:“但今世,总算是有幸见识先生的手笔。和神术圣殿相比,这金丹潮汐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圣殿之内,剥离神术但不伤及本源。人人皆得以修行神术,人人皆得以传承造化。” “这才是鬼谷先生赐予后人的福泽啊。” 骨火摇曳,一团深黑色的符文渐渐从他的身体里凝聚而出,汇聚成了天蓝色的符文。 水天城、吕不韦、海底捞针之术。 符文深入王座上的雾气之中。 一枚灰白色的光球彻底破裂。 黑白相间的骷髅头骨掉落在了黑袍商人的手里,这是他得到的圣殿神术。 神殿城、商鞅、百鬼夜行之术。 自此,十城神术尽出,在圣殿之内熠熠生辉。 十术来自鬼谷先生的十位弟子,也象征着鬼谷之道的传承分支。 仙古城、苏秦、言出法随之术; 圣仙城、张仪、挑拨离间之术; 帝古城、白起、古族死血之术; 神殿城、商鞅、百鬼夜行之术; …… 涅盘城、孙膑、朱雀涅盘之术; 圣渊城、王翦、青龙攻伐之术; 白帝城、庞涓、白虎搏杀之术; 帝渊城、徐福、玄武长生之术; …… 雪王城、毛遂、冰肌玉骨之术; 水天城、吕不韦、大海捞针之术。 …… 每一座黑白圣殿之内,都有着一个天才在进行着自己的神术交易。 慕紫云用自己的“朱雀涅盘术”,换到了“冰肌玉骨术”。 林安也用自己的“白虎搏杀术”,换到了“古族死血术”。 每一位天才,都在黑白圣殿内得到了恐怖的长进。 多一道神术的加成,对这些顶尖天才来说,无异于虎生双翼,自身的战力得到了一大截的提升。 不过除却本身就得到了神术传承的轩辕天一和时天运等人之外。 还有几个只有城主令牌,但却并没有得到神术传承的天才。 比如说曲成规、雪云芝等人。 …… 曲成规站在大殿的正中,眼神明暗交杂,最终咬牙伸出了右手。 他要做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不过曲成规觉得自己并不会后悔,因为如果阵盘山的老祖们泉下有灵,知道自己放弃了眼前的机缘的话,才会真的气活过来。 只不过是将自己的神术交由黑白圣殿保管,又不是泄露给其他外人。 而自己却能得到一道顶级的神术传承,怎么看都是划算至极的交易。 曲成规作为阵盘山嫡系亲传弟子,自然也修行了阵盘山不传外人的神术之法。 “阵盘山的神术传承,阵法百解。” 曲成规面色凝重,借由黑白圣殿的规则将自己体内的“阵法百解”剥离了出来,然后化作了一双“阵法之眼”,送进了王座之上的雾气中。 他满心忐忑的看着面前飘荡的十枚光球。 和十座古城里真正顶尖的神术相比,自己阵盘山传承的神术的确要逊色不少。 不过同为大乘修士所创,经历了近万年的完善和修补,曲成规觉得还是勉强能换取一道古城神术的。 果不其然,在沉静了片刻之后,一枚灰白色的光球破裂而开。 一块玄青色的龟壳掉落在了地面上。 曲成规面色狂喜,探查片刻后,将龟壳妥善的收入袖口之中,然后长出了一口气。 “不虚此行,哪怕走到这里,也是不虚此行啊。” “一道顶级的神术,哪怕没办法传给其他人,也胜过金丹潮汐内所有的宝贝。” …… 不只是曲成规,其余的天才修士在慎重的思索了许久,经过挣扎之后,都选择了和黑白神殿进行交易。 来自大巫之泽的巫师,雪云芝,将自己体内的传承神术“万蛊之术”剥离了开来。 蛊虫送入了王座上的雾气之中,然后化作了一只右脚,沉寂了下去。 灰球破裂,一片朱红色的翎羽落在了她的手里。 …… 来自小术宗的术士,钱昌盛,将自己体内的传承神术“灵术之手”剥离了开来。 乳白色的左手沉入王座上的雾气里,渐渐变得透明,敛去了影子。 一枚灰球破裂,一颗白虎的银牙掉落在了钱昌盛的指尖。 …… 还有帝渊城城主,符禄寿,来自符纂之乡,万福国。 他将自己传承 神术“符明宝术”剥离了开来,然后送进了王座上的雾气里。 一只纤细白净的右手幻化而出,消失在了里面。 灰球裂开,一枚青龙的逆鳞从半空中掉落而下。 …… 一道道各色的神术之光在黑白圣殿之中闪烁。 每一位天才都在换取着自己憧憬已久的古城神术。 轩辕天一站在圣殿之中,看着自己身体周围的其余九枚光球如有所思。 “青龙神术主攻伐,白虎神术主搏杀。” 轩辕天一略有些犹豫,自言自语道:“如果能获得两种神术,相互交映,自然是能将攻伐搏杀的战力推到极致。” “其实哪怕换到其他的神术,对自己来说也不会有什么吃亏的说法。” “毕竟轩辕神体需要轩辕血脉的催动,才能激发出真正威力。没有轩辕血脉,便只有神明血脉才可以代替。” 轩辕天一摇了摇头:“都是神明遗种了,有自己的传承,不会贪图我们轩辕家的神体。” 澄明的光晕从轩辕天一的身体内部绽放而出,最终在圣殿之内凝结出了一个紫金色的躯干。 躯干微微闪烁,被送入了王座之上的雾气之中。 这一次,一枚光球应声破碎,掉落下来了一颗白虎的银牙。 “啧,看样子运气不错啊。”轩辕天一侧头笑了笑。 不只是轩辕天一,其余的城主也开始用自己的神术换取更多的古城神术。 时天运送出了一双灰色的翅膀,换到了古族死血之术。 黑袍商人送出了一条骨骼凝聚的左脚,换到了百鬼夜行之术。 慕家的大小姐,慕紫云凝聚出了一块银色的头骨,换到了玄武长生之术。 十座古城,每一位天才似乎都被眼前的圣殿所吸引,用尽全力的抓住自己的机缘。 只有一个人,一个白衣少女什么都没有做。 她安安静静的站在圣殿之中,平静的抬起头颅,疑惑的看着王座之上的神明虚影。 十个光球在她的四周飘动,然后慢慢的抖动了起来。 “啵~啵~啵~……” 一连串的声音在圣殿之中响起,好像是灰色光球破碎的声音。 而且……好像不止一个。 地上掉落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有翎羽,也有逆鳞。 王座之上的神明“竹息”安静不语,冷漠的俯视着殿下的所有天才,眼中尽是幽深和死寂。 唯有林安对面的那一尊神明,悄无声息的隐藏在雾气之中。 沉默了许久之后。 他悄悄的,对某个白衣少女眨了眨眼睛。 第363章 血墓棋局 十座古城,代表着鬼谷先生十位弟子的神术传承。 但其实这十座古城加在一起,象征的只是棋盘上的一枚白子而已。 而尸祖犼将鬼谷传承投掷于金丹潮汐之内,同时也给李牧了一枚黑色的棋子融进了面具之中。 当黑子和白子相遇,才是真正的鬼谷传承——“纵横之道”。 十城开启之时,也是黑白两子交相呼应之际。 这时候对李牧的传承考验才会正式开始。 不过十座古城矗立于金丹潮汐之中,自然也要遵守金丹潮汐的规则,接受金丹潮汐的束缚。 如果仅仅只是拥有四枚古城的城主令牌,哪怕加上“鬼谷面具”的帮助,李牧所能做的事情依旧有限。 但凑巧的是,李牧所拥有的东西不只有这两样东西。 他有一枚星牌,一枚从貔貅那里赢得的,独一无二的,专门用于作弊的星牌。 星牌、面具、再加上四座古城的城主令。 这些条件相互交杂在一起,让李牧有了一个很大胆,也算是贪心到了极致的想法。 布局、持棋、请天才入瓮,然后收网。 持棋人不应该亲自下场,以棋子的身份混杂在棋盘之中。 不然无论李牧成长到什么地步,依旧只是一枚棋子而已。 所以他设了一个局,一个将所有的顶尖天才囊括在内,欺骗在黑白圣殿之中的局。 为了这个局顺利的进行下去,李牧花费了很多的心神和精力。 四座古城是布局的基石, 旱魃遗体的崩裂是必不可少的诱饵。 而李牧自己的“身死”和“血墓剑诀”才是棋局成势的关键。 李牧将所有的城主令牌都交给了林安,并选择好了自己提前注意到的四个天才。 阵师、巫师、符师和术士。 四种不同的修士、四位不同道路上的顶尖天才,和四种不可多得的神术。 李牧安排好了一切,然后走进了时天运和黑袍商人的杀局之中。 继而,毫无破绽的死去。 旱魃的气血从心脏处崩溃,这具死去了很久的先天神明,散发出的气息和王座融合,将所有的天才都骗了过去。 王座之上,从来都没有什么神明“竹息”。 有的只是一个半死不活,正在消亡的旱魃本体而已。 李牧真正想创造做的,是一举四得的,甚至有些丧心病狂的庞大棋局。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付出的越多,棋局结束的时候,收获的道果便越让人难以想象。 收集所有天才的神术,只不过是棋局的第一步而已。 棋局的第二步,是借由黑白圣殿的王座,彻底的消磨提纯“旱魃遗体”的本源。 李牧并不需要一具死了无数年,只能承载自己意识的旱魃躯壳。 哪怕这具躯壳是神明遗体,但对他来说也没有太大的价值。 他想要的,是一尊完美无瑕的身体, 一具只属于自己,没有旱魃本源浸染的身体。 也是一具后天创造的,绝世天才的身体。 …… 黑白圣殿之内,所有的天才们都获得了李牧“赠送”的神术。 他们的本体紧闭着双眼,意识遨游在圣殿之中。 所以,没有一个人察觉的到,在被山峰环绕的湖面上,一缕飘渺诡异的剑气慢慢的诞生了出来。 十座山峰的山顶上有十一位盘膝而坐的天才。 十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围绕着一汪清澈的潭水。 这个场景,在某个黑袍道士的眼里变得愈加的熟悉。 飘渺诡异的剑气越来越浓厚,也越来越悄无声息。 渐渐的,清澈的潭水变成了死寂的仓皇色。 而在潭水的底部,一枚仓黄色的金丹若隐若现。 “剑诀,血墓。” 一声若有若无的剑鸣回荡在“十城之岛”中。 清澈的潭水像是一块古井无波的镜子。 十座山峰在镜子之外,但也有同样十座山峰的倒影出现在了镜子里面。 波纹在湖面上晃荡了一下。 如果有人在十城之岛很远的地方看过来,那么他就会发现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这座岛屿的底部,渐渐凝聚出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十城之岛”。 原本的十城之岛漂浮在半空之中。 新生的十城之岛倒挂在岛屿的阴影里。 一模一样的潭水,一模一样的十座山峰。 只不过阴影中的潭水是一片血红。 而且那倒挂的十座山峰上,也没有那些天才的影子。 “请君入瓮啊。” 一个青年道士慢慢的睁开了眼睛,看着两个岛屿和湖泊,眼神轻微的波动了一下。 君,是十位顶尖天才。 那么……瓮呢? 是岛屿? 是山峰? 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当一枚仓黄色的金丹,从湖水里浮现的时候,一切都开始渐渐明了了起来。 李牧见过这个岛屿,在很久之前,在一具身体的……丹田里。 “瓮,是我的丹田,献祭了旱魃本源,凝聚出的丹田之岛。” 仓黄色笼罩住了岛屿的正面, 猩红色笼罩住了岛屿的影子。 是的,没有什么漂浮在半空中的“十城之岛”。 有的只是一个贪心持棋人的丹田而已。 李牧有两枚金丹,也有两座灵力之湖。 每当他获得一道神术的时候,便会在灵力之湖的周围凝聚出一座山峰。 旱魃之躯崩裂,沉寂万古的滔天血气,凝聚出十峰一湖。 这是李牧的棋盘。 “血墓剑诀”以自己为坟墓,将所有的棋子引入血墓之中。 林安和这十位一无所知的天才,此时所在的地方便是血墓。 …… 轩辕天一送出了自己的“轩辕神体”之术,凝聚成了一块紫金色的躯干。 在潭水的倒影中,轩辕天一所对应的山峰上,一具紫金色的躯体渐渐成型。 时天运送出了自己的“鸠鸟灵翼”之术,幻化成了一双灰黑色的翅膀。 在潭水的倒影中,时天运所对应的山峰上,一双灰黑色的羽翼慢慢浮现。 黑袍商人“白骨生肉”的左脚,雪云芝“万蛊神术”的右脚; 钱昌盛“灵术之手”的左手,符禄寿“符明宝术”的右手; 还有慕紫云的神术凝聚出的紫色头骨,曲成规的神术凝聚出的阵法之眼。 这一个个不同的器官在岛屿阴影的世界里慢慢成型, 它们彼此相互交映,渐渐组成了一具由神术构成的“十术神体”。 十个顶尖天才坐在自己的山峰上,他们相对的暗面里,却是一个个单独的身体部分。 岛屿正中的潭水里有一颗仓黄色的金丹, 暗面的潭水深处也有一颗猩红色的金丹。 当天空中的黑白圣殿消失的时候,十座山峰上的天才们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而这时候,李牧的“血墓棋局”,才正式来到了第三步。 第364章 天才乱战 轩辕天一睁开了眼睛,他左手的手臂被青色的龙鳞覆盖,右手却布满了洁白的虎毛。 青龙攻伐之术,白虎搏杀之术。 两道古城神术集于一身,再配以轩辕神体的加持。 这个本就处于最顶端的绝世天才,已经初显无敌之姿。 天空低沉,微风渐起。 轩辕天一站起身来,看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山头。 在那里,有一个锦绣布衣的青年,有些面色难看的看着他。 是曲成规,阵盘山金丹境的天才。 这两个天才都来自于外界,身后也有着自己的宗族和势力,所以当然对彼此有所耳闻。 现在的情况下,没有人知道金丹潮汐最后的传承是什么规则。 但既然已经开始了,那么将其他的对手淘汰出局,总是没有错的。 曲成规很倒霉,刚刚从黑白圣殿中苏醒,便被十座山峰里最没人愿意招惹的轩辕天一盯上了。 但事已至此,避无可避。 曲成规一咬牙,右手一挥,便是十余个阵盘洒落在了虚空之中。 一座座阵盘山的阵法在山头上闪现,彼此重叠在一起,将他的身体笼罩在了里面。 面对声势如此浩大的阵势,轩辕天一平静的抬了抬眼。 一股紫金色的光晕在他的身体里绽放,轩辕血脉流淌,神体渐渐苏醒。 轩辕天一就这么一步步的走向了隔壁的山头。 然后,他的背后响起了龙虎之声。 “轰~” 山峰晃动,龙吟虎啸。 两个天才战斗在了一起,但在其他人的眼里,这会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不过没有人注意到的是,轩辕天一越催动自己的的轩辕神体,在潭水中的暗面,那块紫金色的躯干便越加的凝实。 曲成规自己并不是轩辕天一的对手,在对方恐怖的攻势之下,只得将自己的神术激发到了极致。 与此同时,暗面里曲成规的神术之眼也愈发的清晰。 时天运和雪云芝在一座山峰上战斗在了一起。 雪云芝纤手挥舞,一只只蛊虫在她的衣袖中攀爬而出。 这些蛊虫形态各异,有的壮如牛犊,口器狰狞; 有的渺小如沙砾,但密密麻麻,数量庞大。 时天运背后的鸠鸟虚影张开双翼,和蛊虫纠缠在了一块。 但那些蛊虫遇到这只新生的祖鸠,仿佛遇到了天敌一样,畏畏缩缩,束手束脚。 反观幼鸟一口吞没一只蛊虫,气息就膨胀了一分。 时天运微微挑眉,操纵着自己的鸠鸟吞食那些和食物无异的蛊虫。 雪云芝脸色微白,却也无可奈何,无论如何挣扎似乎都逃脱不了被击溃的结局。 在另一座山峰之上。 黑袍商人选择了一个最弱小的对手,钱昌盛。 他俩的战斗几乎是一边倒。 钱昌盛的术法面对这个诡异的骷髅架子,几乎起不到任何的效果。 而黑袍商人却不紧不慢,随手一挥便攻破了他的防御,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威胁。 钱昌盛是一个专修识海的天才术士。 但黑袍商人的识海却好像一滩死水一样,掀不起任何的波浪。 他好像是一具尸体,但和行尸走肉一样活了很久很久。 另外的两座山峰,慕紫云对上了符禄寿,那个天才符师。 这两个人的战斗倒是异常的激烈和僵持。 一人不要钱一样挥洒着自己的符纂,另一人则祭出了一件又一件珍贵的法宝。 两个败家子棋逢对手,针锋相对,打的是激烈非常。 当然,也可以说是菜鸡互啄。 因为相比于其他山峰上的步步为营,生死一线。 这两个很有钱的天才之间的战斗方式,更像是丢个宝贝听个响儿。 妥妥的气氛组。 最后一座山峰上,王莫言和杨受成彼此相视一眼,有些狐疑的看向了对面的白衣少女。 林安看着面前一黑一白的两个少年,沉默片刻后侧了侧头,平静的说道:“我弃权。” 在两个人狐疑的视线中,林安走下了自己的山峰。 这个白衣少女停留在了湖畔的边缘,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看着脚下的潭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王莫言挠了挠头,杨受成皱了皱眉。 但两个人倒是也没有太在意,只是若有所思的看向了其他山峰的战斗。 “啧,都是金丹圆满的天才啊。”王莫言咂了咂嘴:“看起来还挺面熟的。” 杨受成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应该都认识吧?” “为什么这么说?”王莫言问道:“我只是对一些有名的天才们感兴趣而已。” 杨受成笑了笑:“你是对所有的隐秘都感兴趣,顺便包括一些天才。” “知道多些东西,总没坏处。”王莫言耸了耸肩:“这些天才里,你比较好奇哪一个?” 杨受成思考了片刻,然后说道:“轩辕家的那个?” “轩辕天一,轩辕家小公子,血脉纯净道体通明,是大陆上极富盛名的天才。” 王莫言说道:“他和书院的帝昇很熟,前些日子刚来书院进修,就遇到了一件很夸张的事。” 杨受成挑眉问道:“什么事?” “内院小考,二公主洛理殿下参与考核,然后一人胜出。” “这很夸张吗?” 王莫言表情有些奇怪:“夸张的是过程,二公主一个人独战四位书院首席,就连帝昇都被横扫下了擂台。” 杨受成愣了一下,然后默默的叹了口气:“二公主,快化神了吧?” “可能吧。”王莫言点了点头,然后说道:“而且有意思的是,这轩辕家的公子,好像对二殿下有点不一样的想法,三天两头的往书院里跑,但目前为止好像还没和二殿下说上过一句话。” “想法?”杨受成问道:“他才金丹,二殿下都快化神了,能有什么想法?” “这你就不懂了。”王莫言说道:“轩辕家的人,可没有元婴境界这个阶段。” 杨受成闻言愣了愣,却没有再问什么,而是看向了另一座山峰:“那个灰袍人?” “时天运,海国第一天才,据说天姿横溢,和轩辕天一不相上下。”王莫言侧了侧头:“我就知道这些。” “那那个黑袍骷髅呢?” “黑袍骷髅。”王莫言突然安静了片刻,然后奇怪的眯了眯眼睛:“是黑袍商人,一个以前书院的旁听生,也是一个……让人很难评价的怪物。” 杨受成侧眼看来:“很难评价的怪物?” “嗯,他是一个商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商人。” “他卖什么?” “什么都卖,也什么都买。” “但在他手里,最让修士们为之疯狂的东西,是人生。” “人生?” “别人残缺的人生,别人唾弃的人生,也是可以用来化神的人生。” 第365章 小黑师兄 金丹潮汐内的战斗愈演愈烈。 灵气磅礴,道法轰鸣。 但很快,几座山峰上的天才之战也渐渐来到了尾声。 在轩辕天一不讲道理的强攻之下,曲成规的阵法并没有支撑太久,便尽数被暴力的摧毁。 这是真正的一力破万法,简单而纯粹。 在轩辕神体的加持下,轩辕天一的战力几乎已经触及了金丹修士所能达到的顶峰。 青龙神术轰碎了曲成规的阵法,以碾压之势,将这个阵法天才彻底的击溃,把他击落下了山巅。 而另一座山峰。 时天运背后的鸠鸟仰头嘶鸣,一口吞没了所有的蛊虫。 灰色的羽翼呼扇而起,将那个天才巫师少女击落到了山底之下。 一人灰袍扬起,一人狼狈不堪。 天赋之间的差距,在天才之战中展现的淋漓尽致。 黑袍商人骨手探出,湮灭术法,轻而易举的碾过了小术宗的钱昌盛。 慕紫云与符禄寿之间的战斗,也在慕家小姐祭出一座紫金鼎后打破了平衡。 鼎落人飞,符禄寿失去了传承之战的资格。 十座山峰,如今也只剩下了六位天才,在五座山峰上彼此相望。 而在这时候,十城之岛外的浓厚雾气也渐渐的散去,里面的场景展露在了世人的面前。 金丹潮汐内。 无数的修士仰望着那座悬空之岛,看着人族最顶尖的天才们进行着最终一战。 只不过在那座岛屿之下,浓厚的雾气依旧笼罩着岛屿的阴面。 所以地面上的修士隐约看到了岛屿的地下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好像是山峰,好像有湖面。 或者,是另一座岛屿的倒影。 但没人能确定到底是什么,所以最多也只是有些狐疑的多看了一眼而已。 轩辕天一、时天运、黑袍商人、慕紫云,再加上王莫言和杨受成两人。 这便是在所有天才中脱颖而出的最后六人。 终局来临。 山峰之上人影错落。 轩辕天一没有怎么犹豫,便身形一动,飘落到了时天运的峰头。 这两位站在云端之上,被无数人仰望的绝世天才,终于将在这一战里决出胜负。 一人锦袍飘扬,剑眉星目。 一人灰袍鼓起,面色平静。 轩辕家的公子,和海国的第一天才。 这两个人的争锋相对,让所有修士的血液开始渐渐沸腾,心脏开始剧烈的跳动。 “金丹之境的传世之战,两尊真正的绝世妖孽!” 轩辕天一看着对面的灰袍青年,不自觉的挑了挑眉头,平静的说道:“海国的第一天才,我好像经常听别人提起你。” 时天运眼帘微动,侧头笑了笑:“轩辕家的小怪物,我也很早就有所耳闻了。” “那你觉得……我这具身体怎么样?”轩辕天一突兀的扬起了双手,将自己的躯体展露在时天运的面前:“你满意吗?” 时天运身体一顿,奇怪的看了轩辕天一一眼:“满意?” “是啊。”轩辕天一目光如常,平静的笑了笑:“做祖鸠的容器,做你重新登临大道的躯壳,不知道够不够格。” 时天运眯了眯眼睛,有些意外的看着面前的锦衣青年:“你猜到了我的身份?很早之前便猜到了?” “老鸠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轩辕天一看了眼时天运的身体,不紧不慢的说道:“你这具身体虽然来头吓人,但毕竟是遗失纪元的神明之躯,已经不契合现在的天道了。佛陀往生,观音之路已经断绝,堂堂一祖鸠自然不会甘心只能做一个伪神。” “所以你需要再夺舍一具身体,一具天姿横溢,举世无双的身体。”轩辕天一说道:“但轩辕家的业果,就怕您承受不住啊。” 时天运闻言沉默片刻,然后无声的笑了笑:“看来你小子懂得还真不少,不过既然已经知道了,还敢在我的面前夸夸其谈,看来你是有所依仗啊。” “如果是在外界,我自然不会触祖鸠的霉头。但在金丹潮汐之内,你最多也不过金丹之境,与我相差不过毫厘。” 轩辕天一侧了侧头,说道:“轩辕家的人都有个独特的传统,在金丹突破元婴之际,总要砍些什么证道。砍一只祖鸠,我想是一个很不错很不错的选择。” 时天运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的说道:“如果我没想错的话,现在的情况是,你把自己当作猎人了?” “猎人可能是猎物,猎物也可能是猎人。”轩辕天一认真的说道:“要看你这只祖鸠,到底有没有我期盼的那么有价值。” “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 时天运忍不住的笑出了声:“轩辕家的人啊,骨子里还是那股骄傲的不可一世的劲。自诩同境无敌,但除了你们老祖黄帝之外,我还真不记得有谁能打出这般响亮的名头。” 轩辕天一安静了片刻,然后眯起了眼睛:“是不是同境无敌,你可以自己来试试。” 时天运摇了摇头,说道:“帝古城里,好像有一个小子赢过你啊。” 轩辕天一身体一顿,面色平静的说道:“他是极致的超脱剑体,在同境内肉体无双。不过我是个剑客,所以只是切磋而已。” “那小子挺有意思的。”时天运咂了咂嘴:“可惜死的太早,浪费了这么完美的躯壳,不然还能用一用。” “你杀了他?” “年轻气盛,总要付出代价,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轩辕天一右手中一柄明黄色的长剑浮现,看着时天运说道:“不气盛的,还叫年轻人吗?” …… 相对于时天运和轩辕天一的争锋相对,另两座山峰就显得要平静许多。 黑袍商人侧了侧头,满脸惊奇的看着自己面前的白衣少年。 “你……” “是我,王莫言。” “我……” “我知道是你。” “他……” “都是书院的,小黑师兄。”王莫言咧了咧嘴,看着对面的黑袍商人友善的笑了笑。 “小……小黑……师兄?” 黑袍商人有些怅然的愣了愣,然后看着自己面前这自来熟的小子,有些忍不住好奇的问了一句:“你们俩,种完树了?” 王莫言也愣了一下,反问道:“小黑师兄,你以前也种树吗?” “筑基插秧、金丹种树、元婴钓鱼。”黑袍商人点头叹了口气:“书院这么多年的传统,是一直没变过啊。” 第366章 一起上吧 王莫言沉默了片刻,然后好奇的问道:“小黑师兄,你以前种树,有什么心得诀窍吗?” 黑袍商人起初对“小黑师兄”这个名号有些抵触虎。 但听到王莫言的问题后,他还是忍不住的点了点头,认真的说道:“种树,这可是一门很深的学问。” “您说,我记着。” “书院不同的土壤,树苗之间的距离也不同,太近会导致营养不良,太远会导致土地浪费。” 黑袍商人一本正经的说道:“而且光照、水土、灵肥,这些东西都要严格的考究,确定合适的用量。不能死守书院手册,自己不动脑子。” “这样啊。”王莫言咂了咂嘴:“怪不得我比不过杨受成。” “那师兄,你懂的这么多,那时候你是不是种树大亨啊?” “还成。”黑袍商人故作谦虚的摆了摆手:“每月一百五十棵左右,结果率也在九成五之上。” “厉害厉害。” “唯手熟而。” “那,师兄是第一?” 黑袍商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我在书院种树的时候,有一只猴儿也一起进院了。” “猴儿?” “嗯。”黑袍商人叹了口气:“种族的先天优势,那猴儿一种就是两三百棵,棵棵结果,我就没赢过。” “这样啊。” 王莫言安静了许久,然后问道:“师兄?” “嗯?” “我们打一架?” “嗯,也该如此。” 黑袍商人和白袍骚年对视一眼,然后礼貌的笑了笑。 战斗,就此开始。 …… “你是书院的人?” 慕紫云狐疑的看着对面那个有些木讷的黑袍少年。 “嗯。”杨受成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能木木的点了点头。 “书院新生?” “嗯。” “可你长得挺一般啊。”慕紫云眨了眨眼睛:“我以为书院都是些俊才英杰呢。” 杨受成微微沉默,这次连话都懒得讲。 “为什么不讲话?”慕紫云蹙了蹙好看的眉头:“你怕我?” “……” “嗯。” “嗯?” 慕紫云听出了少年的敷衍,眉目一横,有些恼火的问道:“你就只会说嗯吗?” 杨受成安静了片刻,平静的眼底罕见的闪过了一抹笑意。 “嗯。” “你!” 慕紫云恨恨的咬了咬银牙,然后瞪了杨受成一眼:“不管你是什么来头,遇到姑奶奶我算你倒霉,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倒霉? 杨受成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眼其他的峰头。 轩辕天一、时天运、黑袍商人……和她这个气氛组。 这么看来,自己的运气,还真挺不错啊。 这个平时有些木讷的少年很少在外人面前表达自己的情绪。 但不知道为什么,慕紫云只是看了杨受成一眼,就隐约察觉到了他心底在想什么。 气氛组? 这位慕家的大小姐小脸一沉,举起一口紫色巨鼎,狠狠的朝着杨受成砸了过来。 一柄深黑色的厚重古剑从杨受成的右手里浮现而出。 杨受成面色平静,持剑相抵。 一个黑袍飘扬,头顶着长长的黑色官帽,肤色黑青的“黑无常虚影”在他身后浮现。 “砰~” 古剑和紫鼎相撞,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但下一刻,杨受成身后的黑无常却抬了抬眼,然后在身后取出了一柄黑色的“勾魂锁\\\",朝着紫鼎丢了出去。 勾魂锁挂在了紫鼎的耳柄上,一片阴沉的黑色便从勾魂锁上蔓延而出,将紫鼎彻底的浸染。 慕紫云愣了一下,随后便察觉到自己失去了对紫鼎的掌控权。 杨受成右手一招,紫鼎缩成了小件,落在了他的手里。 对面的紫衣少女伸了伸右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但最终还是无力的垂落了下去。 这口紫鼎是通天灵宝,但落在杨受成的手里却和盛酒的器皿一般无二,灵性尽失。 “我……” 慕紫云面色复杂,怔怔的看了一眼那口小鼎。 杨受成皱了皱眉,疑惑的抬眼向着那个少女看去。 慕紫云沉默了片刻,然后怂拉着眼眉说道:“那是我祖奶奶送我的生辰礼物,我能用其他东西和你换回来吗?” 只是片刻的交手,慕紫云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差距。 所以她也没有太过固执,而是选择了服软协商的手段。 杨受成愣了一下,看着那紫衣少女可怜巴巴的眼神,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不是很擅长应对女子,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不打了吗? 耳边传来阵阵恐怖激烈的轰鸣声。 另一座山头上,本来和和气气的王莫言和黑袍商人已经毫无风度的厮打在了一起。 这两个人真的像是同一类人一样,表面客气和善,但出手尽是阴损之际的旁门左道。 “臭小子,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鸟!如此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呸!”黑袍商人一脸踩到了狗屎的晦气。 “都他妈是一类狐狸,你跟谁俩装松鼠呢?” 王莫言也不客气,抄起一柄白色长剑,带着身后的白无常便冲了过去:“小爷我在长安城里就看你不顺眼了,今天不收拾收拾你,你还真当小爷不记仇?” 一座山峰战斗的震天动地,另一座山峰鸟语花香。 王莫言和黑袍商人衣衫破碎,龇牙咧嘴。 杨受成和慕紫云相对而立,沉默的不言不语。 片刻之后,杨受成抬了抬眼,将自己手里的小鼎丢给了对面的紫衣少女。 而慕紫云右手一抓,眼睛眨了眨,瞳孔之中掠过一丝狡黠的得意。 杨受成皱了皱眉,慕紫云歪了歪头,巧笑颜兮的笑了笑。 “我骗你的啊,越漂亮的女子越会骗人,书院的弟子都这么天真可爱吗?” 杨受成微微沉默,然后右手的手指轻轻一勾。 一条细小的黑色链绳浮现在了小鼎的口边,一绷紧,将小鼎拖入了虚空,回到了他的手里。 “那你不怎么会骗人。” 慕紫云小手一抓,没有抓到,然后恼火的张了张嘴,恼羞成怒的瞪了他一眼:“你啥意思?” 杨受成面色平静,眼神飘向了别的地方。 …… “虽然是挺漂亮的。” “唔?” …… 轩辕天一浑身血液沸腾,青色的龙鳞附在臂膀上,一拳轰在了时天运的胸口。 但时天运面色不变,眼中灰雾涌起,一掌落在了轩辕天一的胸口还以颜色。 两个绝世天才倒飞而归,落在了不同的峰顶,都没有占到对方丝毫的便宜。 轩辕天一神体闪烁,左手虎啸右臂龙吟, 时天运背后鸠影嘶鸣,浑身的灰袍鼓起。 但就在两人气息即将再次碰撞在一起的时候, 天空上,突然有雪花飘零而下。 只是片刻, 大雪,便遮掩住了整座孤岛。 “哟,这么热闹呢?” 一道清冽的声音从远处响起,湖畔旁的林安看着远方歪了歪头,然后眨了眨眼睛。 在悬空岛之下,在所以天才修士愣住的眼神中。 从漫天飘落的风雪之中,渐渐浮现出了一个青衣身影。 “要不要加我一个?” 轩辕天一愣了愣,时天运皱了皱眉头。 而那个活过来的青年道士却抚了抚衣角,然后面露无辜的笑了笑。 “或者……你们一起上?” 第367章 鬼谷神体 “或者你们一起上吧。” 青年道士的声音在山巅回荡,平静而漠然。 此刻的他没有针对任何人,或者也可以说,也没什么人值得他像以往一样小心翼翼的应对了。 在经过了祀月国这一年多的磨砺后,在血墓棋局成型收网之后,李牧真正的追赶上了“另一个故事中的自己”。 那个故事中的李牧,没有识海之病、没有灾星之劫、没有人杂乱难知的因果,也没有在背后算计那些大人物。 在那个故事中,李牧安稳的修行、平静的成长。 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过了云端,走向了星海。 少年一日乘风起,直入云霄上,行走于星光中,引领着百花盛放的时代。 那是另一个李牧的故事,一个肆意展露天赋的李牧。 而如今,那个李牧来到了这座悬空之岛,来到了这些天才的面前。 轩辕天一气息微敛,时天运面色微凝。 在外界已经走到了顶端的两个绝世妖孽,此刻却不约而同地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危机感。 湖心之中,林安歪了歪头,看着半空中的李牧若有所思。 李牧侧头看来,和林安相视一眼,然后轻轻的笑了笑。 林安认真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李牧耸了耸肩,然后点了点头。 修为突破到了金丹圆满,“尸国”的后遗症也已经彻底痊愈了。 白衣少女笑了笑,思索片刻后退了一步,离开了这座悬空之岛。 王莫言和杨受成落在了一块儿,这两个一黑一白的少年看了彼此一眼,狐疑的看向了半空中一人独立的李牧。 “有点面熟。”杨受成皱了皱眉头:“你知道他是谁吗?” 王莫言眼中明暗交杂,看着半空中那个身影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或许……是忘了吧。” “那现在怎么办?” 杨受成将那个咋咋呼呼的紫衣少女送下了浮空之岛,手里还把玩着一口紫色的小鼎。 王莫言思索了片刻,突然侧头说道:“要不,我们撤吧?” “撤?” 杨受成愣了一下,不知道王莫言是怎么得到这个结论的。 但当他看到身边的白衣少年一脸认真的时候,还是犹豫的问了一句:“确定吗?” 王莫言指了指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然后点了点头:“剩下的四个人都不好惹,我俩本来就是来凑热闹的,何必趟这潭浑水。” 杨受成安静了片刻,然后皱眉说道:“倒……也是,该拿到的东西都拿到了。” “该拿到的东西?” 王莫言微微一愣,然后看了眼杨受成手里的紫色小鼎,嘴角抽了抽:“你丫不是这时候木头开窍了吧?” “什么木头?” 木讷的黑袍少年摇了摇头,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异色,一本正经的说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呦,和我装是吧?”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在金丹潮汐内所有修士的视线中,一黑一白两个少年吵吵闹闹的离开了悬浮之岛。 自此,悬浮之岛上的终局之战,只剩下了四个真正的云巅天才。 黑袍商人衣袖飘落,看着半空中的那个青年道士有些狐疑的侧了侧头:“小子没死?” 李牧笑了笑:“托你的福,还能活个万八千年。” “也没什么,再杀你一次便是了。” 时天运满脸漠然,但其实他心底也清楚,对于习惯于算计好一切的自己来说,现在发生的事情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以力破巧,这太过粗俗,也太不符合自己的本性。 但他隐约也察觉的到,自己和黑袍应该是被面前这青年道士摆了一着。 所以,当事情脱离掌控之后,以力破局变成为了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如果没有眼前的意外发生,最终之局,会按照时天运自己计划中那样发展,他和黑袍共同携手,击溃轩辕天一。 自己得到轩辕天一的肉体躯壳,黑袍商人得到鬼谷传承。 随后自己会面对的,或许是轩辕家的千年追杀,但都只不过是浮云流星,转瞬即逝。 自己会用轩辕天一那具,迄今为止天赋最完美的躯壳,重新踏入神明之境。 这才是时天运原本的计划。 “那现在呢?”黑袍商人侧了侧头,看向了那个灰袍少年:“合作还继续吗?” “当然。” 时天运眼中灰雾弥漫,眯着眼睛看向了那个面目清秀的青衣道士。 “我杀了轩辕天一,你帮我拖住这个阴魂不散的小子便是。” 黑袍商人眼中骨火摇曳,对时天运问道:“你一个人行吗?” 时天运扭了扭头,一股苍茫恐怖的气息渐渐在他的身体内孕育而出,眼神平静,面色冷漠:“再如何天才,也不过是一个小辈而已,掀不起什么风浪。” “那敢情好,我本来也不愿意对付轩辕家的小变态。”黑袍商人看着李牧怪笑了一声:“但对付这个小子,我还是挺有信心的。” 风止雪落,黑袍和时天运自顾自的安排好的对手。 轩辕天一面色平静,只是看了一眼气息越来越庞大,隐约接近了元婴期的时天运,面色渐渐慎重了起来。 仙古峰上,黑袍商人和李牧相对而立。 李牧金丹圆满之境,浑身灿金色的气血不停的闪烁,恍若实质一般。 而黑袍商人在沉默了片刻之后,眼中的骨火剧烈一抖,渐渐由深蓝色向着淡紫色过渡。 “小子,就算你运气不好吧,卷进了这场你本不应该触及的天才战斗。” 黑袍商人的骨架慢慢变得越来越庞大,无数的骨刺从他的体内盘结而出,将黑袍撕裂而开。 骨刺交结,顷刻之间,他就已经变成了一个白骨狰狞的高壮怪物。 一声婴啼突兀的在山峰之上响起。 黑袍商人的气息到达顶峰,背后凝结出一个黑色的婴儿虚影。 伪婴境。 李牧眼帘微动,看向了对面的山头。 轩辕天一气息滂沱,背后凝聚出了一个紫金色的婴儿。 时天运面无表情,身后的灰色婴儿更是如同实质一样的恐怖。 “啧,三尊伪婴吗?” 李牧安静了片刻,然后摇头对着黑袍商人笑了笑:“那你可是最倒霉的啊。” 在黑袍商人错愕的眼神中,李牧轻轻的扭了扭脖颈。 登峰造极的超脱剑体爆发出大海一般的灿金色气血。 而更让人觉得骇然的是, 在超脱剑体之中,有十道若隐若现,气息内敛的神术在身体内的各处若隐若现。 识海之中,黑白交映,乃是“言出法随”和“挑拨离间”。 四肢之上,龙吟虎啸,雀鸣龟嗥,蕴藏着四道古城神兽之术。 冰肌玉骨、古族死血、大海捞针、百鬼夜行,四术融于气血骨骼,藏于神窍经脉。 极致的超脱剑体和十道鬼谷传承的神术,融为了一具闻所未闻的“十术神体”,自此现世而出。 “此为,鬼谷神体。” 第368章 帝魃神体 轩辕天一面色凝重,青龙神术和白虎神术在他的双手之中相交映。 轩辕神体之中,紫金色的气血如江河般奔涌,甚至传出了阵阵的水流撞击声。 但即便是这样,他却依旧占不到任何的上风。 时天运背后展开了一双灰蒙蒙的破烂羽翼,眼中呈现出鸟兽一样的竖瞳。 羽翼轻轻挥扇,灰蒙蒙的霞光便吞没了轩辕天一所有的攻势。 无论是白虎神术的罡风,还是青龙神术的龙息,都没有对时天运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反而是时天运嘴中不时发出的怪异鸟鸣,一次又一次的撕扯着轩辕天一的识海,让他的意识越来越恍惚。 轩辕天一气血翻涌,不停的朝着时天运强攻而来。 但时天运却不紧不慢,闲庭信步的避开他的攻势,甚至犹有余力引吭嘶鸣。 一声声雏鸟的鸣叫在轩辕天一的识海中响起,溅起一阵阵让人昏眩的涟漪。 尽管每次都被轩辕天一强压而下,但却有一个若隐若现的灰色身影在识海的深处渐渐凝聚。 鸠占鹊巢之术。 轩辕天一很清楚时天运此刻在做什么。 当那道灰色的影子彻底浮现的时候,也就是时天运开始夺舍自己身体之时。 到时候,自己便需要同时面对识海的夺舍,和外界强敌的反噬。 内忧外患,必然会陷入绝境之中。 无论是何等的天才,绝对不会想要尝试被祖鸠夺舍的滋味。 所以轩辕天一现在能做的,只有在识海中那道灰色身影还没有成型之前,彻底的击溃时天运。 “青龙和白虎,用你们人族的话来说,都不过是普通的神话生物而已。” 时天运漠然的说道:“吾未夺舍祖鹤之时,便已是四象神明的长辈。区区人族效仿而来的神术,又怎么可能伤到我的身体?” 轩辕天一闻言依旧面色如常,一手青麟弥漫而上,一手虎爪狰狞而来。 双手的神术轰击在时天运的两只羽翼正中,却依旧没有撼动分毫。 灰色的霞光在羽毛中轻轻摇晃,吞没了白虎和青龙的神术光泽。 时天运侧了侧头,平静的说道:“没用的。” “有没有用,要试过才知道。” 轩辕天一抬起了头,双眼中尽是一片紫金之色。 轩辕神体的气血在这一刻狂暴了起来,压过了虎啸龙吟,注入了双手之中。 白虎的毛发被染成了紫金色,青龙的龙鳞被紫金色覆盖。 这一刻,两种顶级的攻伐神术,和轩辕神体彻底的交融在了一起。 轩辕天一的双手,撕碎了那双破破烂烂的灰色羽翼,然后轰击向了时天运空门大开的胸口。 羽翼纷飞,轩辕天一眼神冰冷,带着无声的杀意落向了那个看似脆弱的灰袍少年。 只不过,一双干净的手从灰袍之中慢慢的探了出来。 然后,这恐怖的必杀之势,就被时天运秀气的双手握在了半空中。 轩辕天一身体微僵,错愕的看向了这个平静的灰袍少年。 时天运则不紧不慢的抬了抬眼,然后咧嘴无声的笑了笑:“是谁给了你这种错觉,我会畏惧近战呢?” 一点朱红在时天运的眉心之处绽放。 那肉体之中恐怖的劲力涌现而出,将轩辕天一的双手牢牢的捏在了原地。 时天运乃是观音之躯,自然足以碾压神体。 而对于轩辕天一更加不妙的是,此刻两人的剧烈近在咫尺,自己完全无法抽身而出。 “该结束了。” 时天运眼中灰雾弥漫,刺入了轩辕天一的双眼之中。 一声尖锐的幼鸟雏鸣响彻云霄,识海内的灰色身影迅速的凝结而出。 轩辕天一的面色陷入了茫然之中,好像下一刻,就会被时天运沉底的磨灭神智,夺舍身体。 但这时候,异变再次发生。 悄无声息,一柄紫金色的古朴长剑从轩辕天一的丹田里冒了出来,径自刺向了时天运的眉心。 而在这柄长剑出现的同一时刻,一直从容不迫的时天运面色陡然大变,眉宇间甚至流落出一丝骇然。 “轩辕剑?!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身上!” “砰~” 羽翼轰击在长剑的侧面,将长剑刺去的方向击打的稍稍偏离。 趁此机会,时天运的身体倒飞而出,只有一缕灰发被剑气割裂,飘荡在半空中。 轩辕剑落于右手,轩辕天一睁开了眼睛,瞳孔之中流露出一丝惋惜。 他平静的笑了笑:“可惜啊,前辈反应倒是挺快的,怪不得能苟活如此之久。” 时天运面色阴沉,但安静片刻后,却又慢慢吐了口气。 他摇头轻笑了一声,抚了抚自己的衣袖:“轩辕神体配上轩辕剑,看来我的运气,还真是不错啊。” “我是个剑客。” 轩辕天一漠然的眯了眯眼睛:“想要我的身体,你可以来试试。” 风雪再起,两尊绝世妖孽凝视着对方,将所有的一切都抛诸脑后。 但就在时天运灰袍鼓起,轩辕天一长剑轻吟,两个人之间的战斗一触即发的时候。 一坨破破烂烂的东西掉落在了两个人的正中间。 时天运愣了一下。 轩辕天一也没反应过来。 那是一具被砍得支离破碎,不成人形的……骨架? 破碎的黑袍飘飘扬扬,落在了骨架的边缘。 这时候,时天运才发现,这骨架上有着各种各样的伤痕。 火烧、水浸、剑芒、罡风。 这具骨架像是生前遭到了一次次的碾压和折磨,然后不堪受辱,支离破碎。 李牧落在了两尊绝世妖孽的正中间,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又是化身,这黑袍倒还真怕死啊。” 察觉到两个人古怪的视线,李牧抬了抬眼,然后无辜的笑了笑:“我都说了,让你们……一起上的啊。” 大风止,雪噤声。 悬空之岛下的所有修士,都有些怔怔出神的看着那个清秀的年轻道士。 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们有些记不清,也反应不过来了。 但现在的情况,好像、可能、似乎是……这位想要……一人独战双天骄? 时天运背后的灰色婴儿身体微凝,轩辕天一手种的长剑微微抖动。 两尊被世人仰望的绝世妖孽,在这一刻,都短暂的停滞了思考。 片刻之后,时天运眯了眯眼睛,看了眼地面上的黑袍遗体。 “终究是商人,从来不会做亏本的买卖。”时天运说道:“一尊伪婴境界的化身,怎么也不至于连这点时间都撑不住。” 时天运的意思很清楚,他觉得是黑袍商人没有尽力,一看自己不是李牧的对手,便彻底的放弃了挣扎。 但李牧却侧了侧头,若有所思的看向了那个灰袍少年:“你怕了?” 时天运面色一沉,刚要说些什么,但却被那个青年道士挥手打断。 “其实也没必要。”李牧对时天运说道:“你的对手不是我。” 时天运皱了皱眉头,问道:“你欲如何?” 李牧安静了片刻,然后平静的笑了笑:“换个人和你试试。” 一道清冽的声音从青年道士的口中响起,如梦如幻,似是而非。 “言出法随,落至彼岸。” 在众目睽睽之下,时天运的身体陡然消失在了悬空岛之上。 然后,岛屿下的迷雾轰然散开,露出了岛屿的阴影之面。 时天运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来到了另一个岛屿。 他眉头紧张,沉默不语的看着面前这个倒挂着的血色世界。 在一片死寂之中,一个红发飞扬的青年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这是,另一尊十术神体。 生于旱魃死后,凝聚轩辕之躯。 “此为,帝魃神体。” 第369章 李牧战轩辕 超脱剑体,融十城鬼谷神术,敛于气血窍门,缔造“鬼谷神体”。 旱魃遗体,纳十道天才神术,熔炼尸族本源,凝练“帝魃神体”。 李牧有两枚金丹,一枚金丹为仓黄色,孕育本命剑诀“尸国”;一枚金丹为血红色,孕育本命剑诀“血墓”。 两枚金丹趋于圆满之境,根植于神体丹田之中。 当帝魃神体苏醒之时,李牧的棋局也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 从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经历了如此多复杂繁琐的故事,这个志比天高的少年,终于能够无所顾忌的展露自己的天赋。 断因果,破棋局。 一个心境澄明,背后干干净净的少年,终于以自己的意愿,登上了大陆的舞台中央。 衣袖飘扬,面容平静。 李牧立于风雪之中,看着对面的锦衣少年思索了片刻,然后不由得笑了笑:“轩辕家的小怪物啊,听起来有些了不得。” 轩辕天一微微沉默,眼帘微动的点了点头:“可能投胎的运气好些,所以我出生之时便被许多人注视着长大。” “其实,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李牧平静的说道:“在很久之前,我应该算是和你一样的境遇。出身显赫年少得志,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便被身边的人捧上了云端。” 轩辕天一愣了愣神,然后问道:“你是世家子弟?” “也算是吧。”李牧咂了咂嘴,无奈的说道:“在我的家乡,我们家是很有名的望族。有一大块自己的封地,有几座自己的城池,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像是星辰日月,大泽古墓之类的。” “星辰日月?”轩辕天一身体一顿,抬眼问道:“你是……古家的子弟?” “不是,我的家乡和你想象的不一样。”李牧说道:“那里没有太多的家族,只有宗派、界域和神国。我家属于很古老的世外之所,避世而自理,很少应对世俗琐事。” 轩辕天一思索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脑海中没有找到类似的地域。 于是他皱了皱眉,接着问道:“家族之中你这种天才,我不应该没听说过。” 李牧却轻笑着摇了摇头:“那可说不准,世界上有太多天才了,你所见的只是你能见的而已。有的时候,萤火不是看不到日月,但它的潜意识中只会觉得,日月离自己太过遥远,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轩辕天一闻言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的问道:“那你算是萤火,还是日月?” “都不是。” “都不是?” “嗯,我眼中有月亮,但却不知道它在哪里,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 李牧看了眼遥远的天幕,说道:“我觉得,总有一日,自己能够长到足够强大的高度,然后吃掉月亮,或者……被月轮碾压的粉身碎骨。” 轩辕天一闻言沉默了许久,然后突兀的笑了笑:“挺有趣的。” 李牧问道:“有趣在哪儿?” 轩辕天一抚了抚自己的长剑,面色平静的看着李牧:“有趣在……从来都没有人这样轻视我,甚至是居高临下的俯视我。” “你好像觉得自己见识过了许多,以自己的视野向下兼容我。”轩辕天一摇了摇头:“这是让我有些不爽。” 李牧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不爽吗?那要试着接受啊。” 轩辕天一漠然的抬起来头颅,将长剑握于手中,说道:“那便来试一下,让我看看你这位天才到底和我有什么不同。” 李牧看了眼轩辕天一手中的紫金色长剑,思索片刻后挑眉说道:“哦,对了,你是一个剑客。” 轩辕天一点了点头:“同境之内,我还没遇到值得出剑的对手。” “那很巧,我也是个剑客。” 李牧右手虚抬,一柄半黄半红的古剑在半空中浮现,落在了他的手里。 李牧侧头笑了笑,平静的问道:“所以,做好了被战胜的准备吗?” 轩辕天一眯了眯眼睛,说道:“求之不得。” 毫无征兆的,两个人的身影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半空中风雪凝固,人影相遇之时,山峰突兀的颤抖了一个细小的弧度。 两柄古朴的长剑在虚空之中悄无声息的相触了一下。 然后,一座山峰轰然倒塌。 紫金色的剑气滂沱而出,像是暴雨一样占据了半边的天幕。 轩辕天一的身体漂浮在半空中,身体周遭闪烁着紫金色的气血,双目深邃,身体内的剑意仿佛大海般汹涌。 而在另一半的天空上,是一片诡异而沧桑的仓黄色泽。 无声无息,如雾如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悬空之岛下的修士们总觉得那片仓黄色的云雾之后,似乎有什么东西的影子晃动了一下。 那个东西,好像……庞大的难以想象。 “紫气东来,剑雨成霜。” 轩辕天一眼中精光闪烁,身后的天幕上挂满了紫金色的剑雨。 他只是持剑轻轻一指,无数的恐怖剑雨便倾盆而下,朝着李牧汹涌而去。 这些由剑气凝结而出的剑雨,具备观战修士们无法理解的威力。 哪怕是真正的元婴修士,在这滂沱的剑雨中,也在顷刻之间被湮灭成灰。 但漂浮在对面的李牧却只是眼帘轻轻的动了一下,似乎没有修士们想象中的那样慎重。 他抬起干净平稳的右手,平静的握住了自己的道尸剑。 “超脱剑体,气血剑罡。” 灿金色的气血从李牧消瘦的身体中汹涌而出,化作了一道金色的光幕横在了他的面前。 “啪啦~啪啦~” 紫金色的剑雨落在光幕之上,激起了一道道波纹和涟漪。 但如同雨打芭蕉一样,只是让光幕轻轻的晃动,并不足以攻破这超脱剑体的气血场。 轩辕天一并不意外,在帝古城中交手的时候,他便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青年道士恐怖的气血之力。 自己也是超脱剑体,甚至经过了轩辕灵池的洗礼和祝福,但和他相比依旧要相形见绌。 这个人的身躯,哪怕是和真正的龙族后裔相比,也一样不落下风。 不过轩辕天一并没有收手,而是继续肆意的注入着自己的灵力,让那滂沱的剑雨依旧源源不断,固执的冲击着那道光幕。 剑雨渐渐汇成水流,在光幕上冻结成了厚重的寒霜。 而下一刻,轩辕天一平静的挥动了手里的轩辕剑。 暴雨和云层轰然倒塌,如同天穹塌陷了一样,带着恐怖的气息朝着李牧砸落了下来。 但这还没完,紫金色的水流汇聚成寒霜,将李牧的气息牢牢的凝固在了虚空之中,让他避无可避。 而倒塌的天幕之后,一片无尽的漆黑之中。 一柄半透明的擎天巨剑,带着毁灭性的气息,慢慢的探出了剑尖。 寒霜,落幕,藏锋之剑。 三道杀决同时聚集,以必杀之势笼罩住了那个渺小的青年道士。 像轩辕天一自己所说的,他是个剑客。 而现在,这位轩辕家的子的剑客攻势,瞬间展露出了狰狞的头角。 “起风了啊。” 第370章 轩辕剑魂 面对汹涌而来的凌厉攻势,李牧眼帘微动,一股灼热的气息从他的体内散发而出。 脚下朱雀轻吟,朱红色的业火盘旋而起,迅速的融化了蔓延而来的寒霜。 天幕塌陷,坠落而来。 李牧右手一挥,将玄武神术激发到了极致。 玄青色的龟影在他的头顶凝聚,厚重的龟壳撑天而起,将窟窿严严实实的堵住。 但那柄半透明的擎天巨剑依旧刺破了龟壳,向着李牧的头顶坠落而来。 李牧这一次握紧了自己的道尸剑,右手抬起,举剑直刺。 青龙吟鸣,白虎咆哮。 青色和白色两种神术光晕笼罩在了道尸剑的剑身,化作了一道锐利的剑芒吞吐不定。 擎天巨剑和道尸剑在半空中相交,发出了“呲呲~”的火光四溅之声。 两剑相持,擎天巨剑开始剧烈的颤抖,但依旧势大力沉,将李牧的身体压在了原地。 而远处的轩辕天一没有错过这个转瞬即逝的战机,身形一晃,便像是穿过虚空一样,出现在了李牧的面前。 轩辕剑看上去平平无奇,轩辕天一平静的刺向了李牧的脖颈。 李牧没有在意长剑之后的轩辕天一,反而在轩辕剑的身上隐约察觉到了一种诡异的危机感。 “挑拨离间,人剑相斥。” 一股清冽的波动从李牧的识海之中荡漾而出,后发先至,迅速的笼罩住了轩辕天一的身体和长剑。 轩辕天一身体一顿,突然察觉到自己手中的轩辕剑和自己间多出了一种奇怪的陌生感。 血脉相连的感觉分崩离析。 他本能的排斥手里的轩辕族神宝,而轩辕剑也是微微颤抖,似乎想要从自己的主人手中挣扎着脱离。 “禁、血、咒。” 轩辕天一舌尖抵住上颚,用奇怪的发声方式说出了这三个字。同时他体内的轩辕神血也剧烈的翻涌了起来,将自己体内那种诡异的排斥感驱散而出。 轩辕剑不再颤抖,渐渐平复。 但李牧趁此机会,也将那柄半透明的擎天巨剑击碎,脱身而出。 五道神术,自鬼谷神体的本能而发,将轩辕天一所有的攻势一一化解。 悬浮岛下的修士们看的心惊肉跳,仿佛自己身处于战场中,只需要一道倾泻而出的剑气,就会让自己狼狈不堪,甚至是命丧当场。 “能和轩辕家的公子分庭抗衡,不相上下,这道士究竟是什么人?”有人面露惊骇,疑惑的问道。 “不清楚,但倒悬岛上的战斗也很恐怖啊。”另一修士惊叹的侧了侧头,看向了下面时天运和“帝魃神体”的战斗。 一人红发飞舞,气血滔天。 另一人灰袍鼓起,鸠鸟嘶鸣。 倒悬岛的战斗已经激烈到白热化的阶段,十座山峰崩塌了五座。 帝魃神体面色冷漠死板,但气血浓厚的程度几乎让人发指。 时天运不管使出什么样的法术,都如同泥牛入海一样,没有对那肌肉虬结的红发青年造成任何伤害。 反倒是帝魃神体不顾及后果的凌厉攻势,给时天运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灰袍破破烂烂,时天运面色阴沉,他自苏醒以来。就从未如此狼狈过。 但无论是鸠占鹊巢之术的识海攻击,还是面对面的近身肉搏,时天运都没有占到任何的便宜。 甚至可以说,在那具恐怖到不讲道理的神体面前,一切的攻击手段都会被他灵魂深处的战斗本能化解。 旱魃,灾厄中诞生的神明,天生地养的杀戮机器。 时天运渐渐被这个无意识的杀戮机器逼到了绝境。 这个活了无数万年的老家伙,第一次在灵魂深处产生了丝丝缕缕的无力感和疲惫感。 “干你娘的,同境神明是吧?” 时天运眼中越来越阴郁,颇为狼狈的躲避着那具帝魃神体疯狂的攻势。 作为万古以前苏醒的老怪物,祖鸠生来便是大乘境界的先天神明。 从来都是以境界压人,以玄妙的法则玩弄敌手。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对于这种低等级的金丹战斗,并没有什么有用的战斗经验。 哪怕他自己的躯体和境界都修炼到了极限,现在依旧在被面前的凶物压着打。 “这小子,才是隐藏在暗处之中的真正怪物啊。” …… 悬空岛的正面,李牧一剑击溃了轩辕天一的倾力一击。 青衣漂浮,气息平稳。 李牧看着对手再次凝聚紫金色的伪婴,不由得摇了摇头:“如果只是如此,那便没什么意义了。拿不出点压箱底的东西,你没什么机会。” 轩辕天一身体微顿,面色沉默的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无可奈何的笑了笑:“真是怪物啊,你应该不是活在第一世的天才。” 李牧挑了挑眉头,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气血比我强大的超脱剑体,我见过,不管是帝昇还是古族的苦修士,都是将气血修炼到了极致,和你相差无几。” “灵力我略胜你一筹,我是伪婴,你是金丹圆满,这也很正常。” 轩辕天一顿了一下,然后看着李牧说道:“但我的拼杀手段,在你的眼中却破绽频出。这是战斗经验和眼界的差距,你……不应该只活过一世才对。” 李牧没有反驳,只是平静的笑了笑:“所以,你要再试试吗?” “我还没输。” 轩辕天一撸了撸自己的袖子,然后指了指自己的丹田:“或者说,我们之间战斗才刚刚开始啊。” 悬空之岛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股恐怖的深紫色风暴爆发而出,笼罩住了所有的景物。 “轩辕剑魂?” 岛下有的修士目瞪口呆,看着岛屿上的紫色风暴陷入了一阵阵的失神之中。 “是轩辕家杀伤力最强的本命剑诀?不是说只有化神期的修士才能掌握吗?” “轩辕血脉,没有元婴之境,金丹之后直入化神。不过即便如此,能在这个年纪觉醒轩辕剑魂,也的确有些骇人听闻了啊。” “三阶剑魂同境无敌,六阶剑魂越境屠杀,九阶剑魂哪怕是在轩辕世家里,也足足有几百年没出现过了。” “但就算是三阶剑魂,也足以凌虐金丹之境了。” “看样子,要结束了。” …… 悬空岛之内,紫色风暴的正中心。 轩辕天一浑身披上了紫金色的长袍,双眼如同神明一般闪烁着紫色的光泽。 身体修长,气息犹如深渊般难以探测。 一个模糊的身影再他背后若隐若现,平静安宁的俯视着整个人间。 轩辕天一右手持着轩辕剑,恍若降于人世的谪仙人,眼神平视着李牧。 但在他瞳孔的深处,却有着无尽的光芒和不同的景象在闪烁不定。 时间缓缓流逝,李牧沉默不语。 随着轩辕天一眼里一切的变换和交织,这个不可一世的少年公子,却愈来愈沉默了下来。 “怎么样?”李牧依旧一身青衣,安静的站在原地。 “三千次。” 轩辕天一安静了片刻,声音有些沙哑的说道:“剑魂推演了三千次,我只赢了六百二十三次。” “是吗?”李牧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 “嗯。” 轩辕天一怅然的抬了抬眼,沉默静了许久之后说道: “如果算上你头顶上的东西,我……一丝胜算都没有。” 第371章 天才和疯狗 轩辕天一的本命剑诀——“轩辕剑魂”,乃是轩辕家世代相传的杀伤力最强的剑诀之一。 自古以来,因为血脉和功法的原因,轩辕家的天才修士都不会经历“元婴期”这个阶段。 对他们来说,金丹之后即为化神境界。 而“轩辕剑魂”是轩辕血脉浓度极高的天才修士才会觉醒的本命剑诀。 一入化神之境,轩辕剑魂便会吞噬原本的本命剑诀,以其为养分,哺育自己的成长。 但极少有轩辕家弟子能在金丹境界便以“剑魂”为本命剑诀的胚胎。 至少在轩辕家祖史中,已经有近千年没有出现过了。 而轩辕天一是轩辕家最小的公子,自幼天姿横溢,哪怕在辽阔无垠的大陆上,也是最耀眼的天才之一。 家世显赫,天资绝世。 这位小公子从很小的时候起,便以同境无敌的目标要求自己。 他可以输,也能够接受失败。 但,不能只是失败而已。 轩辕天一会在失败之后找到自己落败的原因,修正、改进、突破这些缺陷和禁锢。 “轩辕世家的弟子,生来并不是完美的天才,但总有一日,自己会变得圆满无瑕,同境无敌。” 在进入金丹潮汐之前,轩辕天一觉得自己已经接近了无暇之境。 他的目光不再拘泥于同境或是同时代的修士,他将自己和那些被记录在历史中的怪物相比。 “我不在意对手到底活了几世,我只在意自己究竟能遇到什么样的敌手。” 正如轩辕天一所说的,他想要成为历史中最顶级的天才,镇压一世的天才。 “同境神明”一样的天才。 但在这座悬空之岛上,他见到了真正的神明。 那个,有些超出了自己认知的青年道士。 风生雪落,云层渐稀。 那个青年道士抚了抚自己的衣袖,然后看向了轩辕天一,平静的问道: “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轩辕天一沉默了许久,然后摇了摇头:“剑魂没有给我答案,只有不可推演的窒息感。” 李牧安静了片刻,又听到对面的锦衣青年抬头说道:“不过我觉得,不应该是它,应该是祂才对。” “神明?”李牧问道。 轩辕天一点了点头:“至少不会逊色。” 在紫色的风暴中心,李牧思索了许久,然后轻轻的抬起了头。 他看着那仓黄色的云层,和云层之后若隐若现的庞然大物侧了侧头。 “这是一道剑诀,至少现在为止,还只是一道剑诀而已。” 轩辕天一眼帘微动,问道:“本命剑诀?” “嗯。”李牧点了点头:“名为尸国。” “尸国。” 轩辕天一看着头顶的云层有些怅然若失,好一会儿后,这个本来傲气无双的青年才长叹了口气。 “看来,我还是太高估自己,太小瞧世人了。” “这是一个很自然的阶段。”李牧说道:“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和你一样也觉得自己同境之内举世无敌,高处不胜寒。” 轩辕天一愣了一下,然后问道:“一样?” “也……不太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轩辕天一问道。 李牧耸了耸肩:“我比较低调,没像你这样嚣张,什么都往外说。所以后来我也没你这么让人觉得羞耻。” 轩辕天一嘴角抽了抽,然后摇了摇头:“我是比较坦诚。” “不,你只是比较倒霉而已。”李牧笑了笑:“你在最自信的时候遇到了我,但我可没遇到自己这样的煞星。” “你没遇到?” “没正面遇到。”李牧说道:“我走到了山顶,见过了某些怪物的背影,然后就退了下来。” 轩辕天一愣了一下,挑眉问道:“比你还怪物?” 李牧安静了片刻,响起了自己曾经在碑群中看到的两个少年,然后平静的点了点头:“或许是。” 轩辕天一一时间眼神有些飘忽,许久之后才怔怔的回过神来,莫名的摇头笑了笑:“原来世界这么大啊。” “轰~” 悬空之岛的下面传来了一阵阵恐怖的震动,好像有两个怪物相撞到了一起,引发了整座岛屿的颤抖。 李牧抬了抬眼,对着轩辕天一说道:“看来我们得快一点了。” 紫金之色蔓延而出,轩辕天一右手紧握着轩辕剑,平静的点了点头。 “我也未必会输,在三千次的推演中,我也赢了六百多次。” 黄红交织,道尸剑浮现。 一只干净的右手握住了古朴的剑柄。 李牧看着对面的青年侧说道:“人都要学会接受失败,然后……” “然后?” “然后接受再也追不上我的事实。” 轩辕天一无奈的笑了笑,说道:“这样啊,我可不接受。” 两个青年剑客,同时消失在了原地。 灿金色的气血和紫金色的风暴冲击在了一起。 在轩辕剑魂的加持下,轩辕天一的气血蓬勃而生,激发到了一种恐怖的境地。 这一次,轩辕天一没有任何取巧,也没有任何躲避。 他选择了以堂堂正正的姿态,正面硬抗修炼到极致的超脱剑体。 黄红色的道尸剑和紫金色的轩辕剑在半空中无声的相撞,然后同时脱手而出。 两个青年剑客并不在意,任由自己的古剑飞荡而起,和对方的古剑在半空中彼此相撞。 两柄长剑如同离开了自家的幼童,遇到了同龄玩伴,彼此之间不断地试探,也寸步不让。 而两柄长剑的主人,在无数修士的注视下,毫无花哨的撞在了一起。 拳脚相碰,青衫和锦衣相应鼓起。 两个青年剑客,比纯粹的体修还要直接粗暴,完全不顾及什么剑客的风度和体面。 轩辕天一深吸一口气,一拳轰破了金色的气血场,砸在了李牧的胸口。 李牧面色一白,但对自己不管不顾,一拳向上扬起,狠狠的打在了轩辕天一的下颚上。 轩辕天一嘴角吃痛,却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抬膝撞在了李牧的腹部。 李牧眼角抽搐了一下,抬起左臂,依旧选择了向着轩辕天一的面门砸去。 “砰~” “嘶~” “草!” “呸!” “再来!” 两个举世无双的天才剑客,在金丹潮汐所有人的注视下,像两条疯狗一样撕咬着彼此,不肯吃一点亏。 此刻的轩辕天一,这位轩辕家的小公子,已经完全忘却了自己家族中老人们说的什么世家风度和剑客风骨。 他的衣衫破碎,嘴角鼓起,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眼神却固执的紧盯着自己的对手。 狗屁的帝族血脉,轩辕天一现在全都抛诸脑后,只想着如何咬下李牧一嘴毛。 而这一切对于李牧来说,就更不是事儿了。 他……本来就很狗。 第372章 胜一人,剩一人 “咳~” “忒~” “你过来啊!” “我尼玛!” 难以想象的是,下面那句粗鄙之语其实是出自轩辕天一之口。 这两个人已经陷入了僵局,完全忘却了悬空岛下呆愣在原地的修士们。 在几十个回合的激战之后,轩辕天一和李牧依旧没有分出胜负。 剑体间的对决,看上去平分秋色。 但当两个青年剑客分开之后,依旧眼神固执的盯着自己的对手。 “极致的超脱剑体?也不怎么样啊。” 轩辕天一抹了抹自己的鼻血,有些得意的咧了咧嘴。 他的攻势看上去毫无章法,但实际上所用的全都是依据轩辕家体修的近身肉搏技巧。 几万年的传承世家,在各种领域的较量技巧都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地。 轩辕天一自幼便刻苦修行,将各种战斗技巧融会贯通,只不过很少有机会使得出来而已。 所以轩辕天一认为李牧受的伤更重,只不过是强要面子,板脸硬撑而已。 幸运的是,轩辕天一想对了,李牧的确伤的更重,而且也是在强撑。 但不幸的是,李牧比轩辕天一这个单纯的世家公子想的更多,也更……无耻。 “非也非也。” 李牧摇了摇手指,嘴角渗血,脸色微白,但依旧认真的说道:“你已经输了,输的一败涂地。” “你喝多了吗?”轩辕天一不明所以,嘴角抽了一下:“说什么胡话?” “你没听说过,打人要打脸,踹人要踹裆吗?”李牧认真的说道。 轩辕天一愣了一下,然后皱着眉摇了摇头:“哪儿来的俗语?没听说过。” “打人要打脸,是因为我们都穿着衣服,受的内伤别人也看不出来。脸上的伤越重,看上去就越狼狈,越像是可怜的输家。” 李牧一本正经的解释道:“以你现在这张惨不忍睹的脸,说被我暴虐了一顿都完全不为过。” 轩辕天一呆在了原地。 这个单纯的世家公子摸了摸自己鼓起的嘴角,疼的龇牙咧嘴,然后看向了悬空岛下的那些修士们。 而给他反馈回来的视线,大多都包含着怜悯和叹息。 岛下的修士一无所知,只看到轩辕天一脸上开了个胭脂铺子,一块青一块紫,分外的狼狈。 而李牧一身青衣,覆手而立,自有临渊对峙的宗师气度。 谁也不会想到,其实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李牧,其实伤的更重。 “自欺欺人而已。” 轩辕天一沉默了许久,最终憋出了一句:“他人的想法,与我又有何关系?” “说的好。”李牧咂了咂嘴,然后摇了摇头:“但你背过身子的动作,真的很没说服力。” 轩辕天一身体微僵,不言不语的安静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剑客也可以这么无耻吗?” 李牧仰起了头,认真的说道:“剑客之道,在乎……剑也。” “是贱吧?” “看你怎么理解。” 风雪稍歇。 李牧扭了扭脖颈,体内血气如同江河般流淌。 朱雀涅盘神术散发出火气蔓延到了全身,灿金色的气血汹涌而起。 只是片刻,他体内的伤势便已经好的七七八八。 “就算有剑魂的加持,你应该也很清楚,我们的剑体之差不是一星半点。” 李牧说道:“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和你打一整天,但你的剑魂还能坚持多少时间呢?” 轩辕天一微微沉默,然后长吐了一口气:“剑体之争,算你赢。” “你还要比什么?”李牧抬眼问道:“剑术?” 轩辕天一安静了片刻,然后说道:“我自知比不过你。” “那剑识?” “也没什么差别。” 轩辕天一抬了抬手,轩辕剑倒飞而回,落入了他的右手之中。 在李牧的视线中,这个锦衣长袍的年轻剑客收起了那柄紫金色的长剑。 “其实我很清楚,我不是你的对手。” 轩辕天一眼帘微动,说道:“不管是剑体、剑术、还是剑识,我都会输的一败涂地。开始的时候是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但现在,我觉得也不是了不得的事。” 李牧闻言多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的问道:“为什么?” “因为……轩辕家的骄傲。” 轩辕天一平静的笑了笑,眉宇间只剩下了安宁:“轩辕家的骄傲,其实有的时候一文不值,但也有的时候,总是让人固执的难以理解。” 李牧愣了一下,看着面前这个突然之间变得坦坦荡荡的青年剑客。 “我可以接受输给你,我可以接受输的一败涂地,我可以接受世界上还有比自己强大的多的天才。” 轩辕天一平静的说道:“但我不能接受,自己连剑都不敢出,然后……就止步于此啊。” “剑道,很漫长也很精彩。” 轩辕天一抚了抚破烂的衣袖,看着对面那个青年剑客,问道:“或许,我能知道你的名字?” 李牧安静了许久,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 “李牧。” 轩辕天一眼帘微动,然后抬眼说道:“李牧,今日之后,我会成长的很快,以一个追赶者的身份。” “你我之间,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李牧看了几眼对面的青年剑客,然后平静的笑了笑:“求之不得。” “我有一剑,无关轩辕,无关宿命,只关于本心。” “这或许不最强的一剑,但是我最喜欢的一剑。” 轩辕天一抬起右手,然后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此剑,名为……风起。” 风起,雪停。 无声无息的,悬空之岛安静了下来。 轩辕血脉静谧而止,紫金色的风暴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阵干净的风声吹过了万千修士,拂过了万里河山。 最终,那道风声来到了一个青年的面前。 坦坦荡荡,无拘无束。 “原来,是一道剑意啊。” 李牧抬了抬眼,安宁的笑了笑,然后也一样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这是剑意的较量,也是剑客之间最纯粹直接的“问与答”。 轩辕天一的剑意,坦坦荡荡,如同清风一样无拘无束。 这道剑意之中没有轩辕家的骄傲,没有世家子弟的风骨,只有一个纯粹的剑客之心。 除了某个少年幼时的一心问剑,这剑意里再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 这是轩辕天一的剑意,是清风。 但李牧的剑意,又在哪里呢? 是唐国边境的车马泥路? 是梦回长安的夜雨生烦? 是那个偏僻安静的小院子? 还是某个……许久不见的少女? “或许,都不是。” 青年剑客侧了侧头,不知道想起什么,勾起嘴角笑弯了眼睛。 “这里的天空,没有我熟悉的星辰,我也没有什么朋友。” “独在异乡为异客,原来啊,我只是想家了而已……” 李牧睁开了眼睛,有星光自天幕上洒落,驱散了清风和冬雪,但……只拥住了一个消瘦的年轻人。 悬空岛下,某个白衣少女仰起了小脸,怔怔出神的看着那个孤单的年轻人。 她侧头笑了笑,眼里却有一丝隐藏得很好的心疼和叹息。 “原来,先生想家了啊。” …… “此剑,名为……归家。” 云层翻涌,轩辕天一从悬空岛上坠落而下。 两尊绝世妖孽,胜一人,也剩一人。 第373章 时天运真正的目的 轩辕天一败了,败在了那个青年剑客的手里。 悬空岛下的修士们一时之间不由得有些失神。 两尊绝世妖孽,时天运和轩辕天一,分别在悬空岛和倒悬岛遭遇了恐怖的敌手。 不知名的青年剑客战胜了轩辕天一,面对那个肌肉虬结的红发男子,时天运也明显陷入了苦战之中。 上岛之战,是两个天才剑客之间的剑道之战。 下岛之战,却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杀伐之争。 “海国的第一天才,竟然也会如此狼狈。” 有修士仰头叹息:“这是要变天了啊。” 倒悬岛内。 时天运已经将自己的算计和谨慎抛诸脑后,灰袍肆意扬起,眉宇之间猩红之光大盛。 他将“观音之体”催动到了自己能掌控的极限状态,却也只能和面前的怪物分庭抗衡而已。 时天运能明显的察觉到,和自己对拼的这具躯壳中并没有神性道韵。 这也就意味着,和观音之体不相上下的怪物,不是某尊死去的神明。 “是在金丹境界将自己身体磨砺到了极限的远古体修士?” 时天运面色阴沉,死死的看着对面的红发青年:“又或者,真的有人舍得神明遗体里的神明道韵。将一尊完整的神明躯壳宝藏,炼制成了一具完美无瑕的同境化身?” “那可真是大手笔啊。” “轰~” 红发青年和时天运撞击在了一起。 时天运面如冠玉,肌肤表面白玉光泽不停的流转。 观音之体,白玉无瑕。 红发青年面无表情,身体周遭气血翻涌,如江河般磅礴。 一道身影从上岛的云端坠落,时天运目光一瞥,然后身体一顿。 祖鸠之影在他的身后凝聚,挥舞着破破烂烂的羽翼,散发着灰蒙蒙的霞光。 时天运面色阴翳,看着面前木然的红发青年冷笑了一声:“我倒是没想到你小子连轩辕家的小怪物都能赢得过,看来我的确有些小瞧你了。” “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下,倒是也无所谓了。” 时天运眼中蔓延起了灰蒙蒙的雾气,说道:“你这具身体用来当作我的下一个容器,或许比轩辕家的那个更合适些。” 血气摇晃,红发飞扬。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那个红发青年没有像之前一样漠然不语,而是眼帘微动,看向了不远处的时天运。 “我的身体?” 李牧思索片刻,然后别有深意的笑了笑:“对你来说,应该不够吧?” 时天运身体微凝,漠然的看着李牧,问道:“你什么意思?” “像你和轩辕天一这种等阶天才,对机缘和自己的道路都有着极其敏锐的嗅觉。你们知道自己的修行之道如何走,也清楚下一步应该迈向何处。” 李牧说道:“金丹潮汐内的宝物和灵草的确丰富至极,但对你和轩辕天一来说,真的有必要亲自涉险吗?” 一个是轩辕家近些年来最出名,天赋最佳的小公子。 一个是诞生于老鸠和祖鸠本源,海国的第一天才。 这两个已经脱离了一般天才领域的妖孽,自然不会有多看重金丹潮汐内的这些低等灵物。 而且鬼谷十城也是在金丹潮汐开启许久后,才突兀的将临在这里。 别说轩辕天一和时天运,就算是大乘期的术士也不可能预料的到这种机缘。 也就是说在进入金丹潮汐之前,这两个非同一般的绝世天才,就早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当然,也可能是自己的“猎物”。 “轩辕天一的猎物是你,从一开始就是。” 李牧抬眼说道:“轩辕家的天才们从金丹破镜需要斩一样东西正道明心,然后掠过元婴直入化神。这样东西可以是一根草,一缕风,也可以是一座山,一道湖。” “斩断来历越深远强大的东西,便会使得自己的道心越澄明,化神之路越平稳。” “那么,有什么东西比一只同境神明,活了无数万年的祖鸠更合适呢?” 李牧笑了笑:“轩辕家的老东西可不是吃白饭的,谁是猎物谁是猎人,可不好说。” 时天运沉默了片刻,然后抬眼说道:“你觉得这金丹潮汐,是轩辕家给我设的局?” “开始的时候,我的确是这么想的。”李牧顿了一下,然后说道:“但后来我发现自己还是太低估一尊老神明的野心了。或许这也是你给轩辕家设的局。” 李牧说道:“轩辕天一的猎物是你,你的猎物却不止是轩辕天一。” 时天运眯了眯眼睛:“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一具躯体,可以是轩辕天一和我这样的被大道认可,完美无瑕的身体。也可以是一具超脱生死,神明境界的躯体。” 李牧抬了抬眼:“前者是轩辕天一,后者嘛……” 时天运眯起了眼睛,目光灼灼的看着对面那个红发青年。 他的眼中虽然没有惊异和忌惮,但瞳孔深处异色涌动,其实并没有外表上看那么平静。 李牧侧头说道:“佛陀圆寂,观音路断。身为祖鸠的你不可能会满足于一个没有自己本体强大的后时代神明。” “但巧合的是,金丹潮汐内的神明躯体,可不单单只有观音这一尊。” 李牧奇怪的笑了笑:“那么还有谁呢?一个让你垂涎三尺,不惜以本身涉险,用轩辕天一做借口,亲自入局的身体?” 时天运沉默了许久,然后慢慢的抬起了头,第一次以一种平等的目光看向了对面的青年。 “如果你是第一世的天才,那毫无疑问,你是我见过的最让人忌惮的那种怪物。天资绝世,急智近妖,而且……很无耻,也很没有底线。” 李牧安静了片刻,没有想清楚这老东西是在夸自己还是在损自己。 “像你这样的敌人,是最棘手的敌人。”时天运说道:“如果不能一次将你摧毁的神魂俱灭,自己便永生不得安宁。” 倒悬岛上冷风吹拂,但没有任何的雪花飘落。 时天运慢慢的扭了扭头,冷漠的说道:“你猜的没错,这金丹潮汐对我来说没什么吸引力。” “这是轩辕家给轩辕天一准备的局,也是给我设的局。他们想要让自家的小东西砍我证道明心,我也只不过是将计就计而已。” “轩辕天一的躯壳不错,你的躯壳也很完美。但对我来说,都是一些没有成长起来的种子。” 时天运看着脚下的地面,说道:“一世又一世,我已经厌倦了枯燥无聊的生死和修行,所以这一世,我想要做一些有意思的尝试。” “一世又一世?” 李牧身体微顿,从时天运的言语之中隐约明白了什么:“你不是此世新生的祖鸠?” “我是最后一只老鸠而已。”时天运咧了咧嘴,森然的笑了笑,:“他们叫我天鸠,祖鸠最虔诚的追随者。但我还是……吃了祖鸠。” 云层低沉,黑暗笼罩了整个大地。 灰袍青年嘲弄的看着脚下的修士们,鲜红色的舌头慢慢悠悠的抿了抿嘴角。 “神明,其实也不过如此。” 第374章 林安很值钱 “你是真正的弑神者。” 时天运眼中灰雾弥漫,轻轻慢慢的点了点头:“观音之躯,祖鸠之魂,我还差一个东西就能踏入神明之境。” “这个东西就在金丹潮汐之中,也是你愿意入局的原因?”李牧问道。 “轩辕家的老东西,又能活了多少年?”时天运说道:“他们不知道我要什么,只有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东西。” “夺舍貔貅,吞没祂的神明道韵。”李牧说道:“你的目标是潮汐之后的神明,这野心听起来的确有些骇人听闻。” “我活了很久,不是无异于的虚无度日而已。”时天运说道:“相比于那些先天寿元无穷无尽的神明,我们人类更懂得生命的可贵之处,也更贪心些。” “尊重生命、敬畏生命、然后掠夺生命。” 李牧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以你目前的生命层次,远不足以夺舍貔貅。” “因为渺小,所以才不会引人注目。”时天运笑了笑:“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这样能看出来我想要什么。” “一只苏醒的祖鸠,是你的第一层伪装。观音神明之体,是你的第二层伪装。夺舍轩辕天一的目标,是你的第三层伪装。” 李牧眯着眼睛说道:“衣服穿的挺多,最后的目的是夺舍貔貅?” 时天运点了点头:“其实你我之间没什么根本的冲突,你的棋局很巧妙很厉害大胆,连我都骗了过去,但我们想要的东西本就不同,没必要拼个你死我活。” “你想和我交易?” 时天运摇了摇头:“我信不过任何人,特别是你这种没有因果的人,所以我们就此别过要更好些。” 李牧看了眼脚下的修士和头顶的岛屿,沉默的思考了许久之后,却奇怪的笑了笑。 “我还有些问题,问完之后你就可以走了。” 时天运眯了眯眼睛,但还是点了点头:“你问。” “你来自海国?” “祖鸠此前沉睡在海国,我是大陆修士。” “你和南方的诸多世家都有仇怨?像是风家和轩辕家?” “有的有,有的没有,但那些世家里的老人倒是挺关注我的。” “为什么?” “因为我活得很久。”时天运说道:“那些老人也想活的很久。” 李牧沉吟了片刻,然后抬眼继续问道:“关于黑袍商人,你知道多少?” 时天运身体微顿,眼底闪过了一丝诡异:“他活了很久,甚至可能和我相差无几。” “但寻常的修士,应该活不了这么久。” “所以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李牧点了点头,问道:“你有什么猜测吗?” “有。”时天运说道:“或许和你的想法一样。” 李牧眼帘微动,抬眼说道:“十转命轮花,貔貅吐出的第一件神器?” “我也是这么想的。”时天运点了点头:“只有这个说法,才能解释为什么他能活如此之久,也不需要遭受天道谴责。” “他来到了金丹潮汐内,或许也是为了这一次孕育出的神器。” 时天运安静了片刻,然后突兀的抬眼说道:“其实我们也可以做个交易。” 李牧挑了挑眉头,问道:“你说说看?” “我可以和你做个神明契约,你只需要给我一样东西,我可以用这一次孕育出的貔貅神器来换。” 时天运满脸认真的说道:“貔貅神器的逆天之处,想必不需要我多解释。” “当然。”李牧点了点头:“三个潮汐里的东西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件貔貅神器。” 时天运眼中掠过一丝诡异之色,循循善诱的说道:“我会夺舍貔貅,无论成功与否,在潮汐孕育出神器的时候,都会竭尽全力的帮你。只要你将那件东西交给我,成功的几率要在七层以上。” “七层?”李牧咂了咂嘴,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倒是一个值得冒险的尝试。” 时天运灰袍涌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 “所以,你要什么东西?”李牧沉吟了片刻,然后问道:“那个玉净瓶吗?” “不是。” 时天运摇了摇头,认真的说道:“我要……那个拿走了玉净瓶的人。” 风声停滞,草木噤声。 整座悬空之岛的上下,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 李牧愣了一下,低垂着眼帘想了许久,才明白了对面那个灰袍青年说了什么。 “你要……什么?” 时天运似乎没有察觉到诡异的气氛,还在自顾自的说道:“你身边的那个白衣少女,应该是她拿走了白玉净瓶。” 李牧指尖微顿,看了一眼面前的灰袍青年,然后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时天运不知道对面的青年剑客在想些什么,以为他只是对背叛同伴的行为,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或者是在权衡利弊。 于是这个老谋深算的灰袍青年,开始继续自己的游说之词:“你我是同一类人,真诚和约定,在修行之道上本就是最天真的字眼。所谓背叛更是无稽之谈,利益和机缘,才是我们这些人应该抓住的东西。” “修士最怕天真,只要你帮我抓住那个白衣少女,另外两座潮汐和貔貅神器,我都可以承诺给你。” 李牧低头看了眼脚下的白衣少女。 林安歪了歪头,对着他遥遥的招了招手,看上去没有任何的防范之心。 “啧,这丫头,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能不能反应过来。” 李牧笑了笑,然后抬眼看向了对面的时天运:“倒也不是不行,但你得告诉我她对你有什么用。” 时天运皱了皱眉头,说道:“这便和你无关了,是我自己的事。” “两座潮汐,一件貔貅神器,换一个经常和我抢东西的人。她还是我的债主,怎么听都好像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李牧摸了摸鼻尖,视线却一直黏在时天运的身上。 “这么说,我们成交?”时天运笑了笑,平静的问道。 李牧眯了眯眼睛,然后也虚伪的笑了笑:“倒也不急于一时,众目睽睽之下你我突然就分道扬镳,然后一起去抓我的同伴,也太说不过去了些。” 时天运愣了一下,问道:“那你想怎么办?” “演一场戏,打一架。” 李牧认真的说道:“打的声势大些,最好给人一种不死不休的错觉,然后你卖我个破绽落败而去。我逃你追,这样的剧本才让人信服。” 时天运漠然的皱了皱眉头:“有必要吗?” “很有必要,我总要顾及自己的名声。”李牧笑眯了眼睛。 时天运思考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到……也行。” 灰袍青年隐约觉得那里有点不对劲的地方,又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而下一刻,对面的李牧已经攻了过来,气血翻涌,来势汹汹。 时天运只得将心底的疑惑抛诸脑后,认真的应对眼前的对手。 但,时天运并没有注意到。 在悬空岛的边缘,一个青年剑客沉默不语的飘落了下来。 在岛下所有修士的注视下,那个青年剑客抽出了一柄黄红相间的古朴长剑,撸起了袖子。 悄无声息的……堵死了时天运唯一的退路。 第375章 撕破脸皮 鸠鸟虚影扇动着自己破破烂烂的羽翼,灰蒙蒙的霞光闪烁不停。 时天运面色凝重,伪婴境的灵力汹涌而出,催动一道道法诀轰击在红发青年的气血场上。 不过帝魃神体由旱魃精血凝聚而成,肉体强度也几乎不逊色于超脱剑体。所 以时天运在双手间不停绽放的一道道璀璨法诀,看上去声势浩大,但实际上最多也只是让李牧身体周遭的暗红色气血场晃动闪烁,没有攻破的迹象。 而李牧在和时天运一次次的交手中,对自己这具新神体的越来越熟悉,对体内神术的掌控能力也越来越强。 不过和鬼谷神体不同的是,帝魃神体内的十道神术并不是一整个谱系的神术。 鬼谷古城十术来自于鬼谷传承,它们虽然彼此之间相互独立,各有各地玄妙和威力。但究其本源,这十道神术全都蕴藏着鬼谷传承的“纵横”二字。 但“帝魃神体”内的十道神术,并没有类似的联系。 简单的说,鬼谷神体自出世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是完美无瑕,毫无缝隙的先天神体。 而帝魃神体,更像是十块不同颜色的玉石,在旱魃气血的笼罩下粘黏在了一起。 一具完美无瑕,一具裂纹遍布; 一具先天而成,一具后天而生。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时天运并没有清晰的体会到轩辕天一的窒息之感。 他只觉得在和红发神体的交手中,对方越来越灵活,越来越难缠,不过依旧留有余力。 “轰~” 两个模糊的身影撞在了一起,整座倒悬岛剧烈的抖动。 剩余的三座山峰也轰然倒塌,灰尘肆意扬起。 正面一击之后,时天运倒飞而回,面色微白,气血飘浮不定。 而李牧衣袍破碎,上身赤裸,露出了肌肉虬结的身躯。 “差不多行了。” 时天运面色阴沉,灰袍鼓起:“我没时间和你在这儿耗下去。” 李牧闻言眼帘微动,然后笑了笑:“那就最后一招?” “嗯。” 时天运眯了眯眼睛,背后的灰色鸠鸟再次凝聚而出。 年幼的鸠鸟引吭高鸣,将时天运自己的气息推向了极致的巅峰。 “神术,鸠落。” 灰色的霞光笼罩住了整座岛屿,时天运的脖颈突然诡异的伸长,一口咬下了自己身后的“鸠鸟头颅”。 鸠鸟哀鸣一声,身体轰然破碎。 无数的破烂羽翼和灰色光点,融进了时天运的身体里。 当羽毛散落而尽,时天运已经变成了一具除了灰色之外一无所有的光滑躯壳。 没有五官,没有羽毛。 只有一个灰色的躯壳漂浮在原地。 但就是这具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灰色躯壳,却带给了李牧一种极其棘手的感觉。 似乎破不开这副躯壳,自己便没办法真正的伤到里面的时天运。 李牧眯了眯眼睛,红发渐渐垂落,帝魃之体开始了剧烈的颤抖。 十道神术散发出了十种不同的光晕,在这具健壮完美的身体里不停的流转。 身体四肢各处都散发出不同的光泽。 但它们彼此之间却相斥排挤,使得这具神体变得越来越不稳定,肌肤之上也渐渐蔓延出了细小的裂纹。 “剑诀,血墓。” 在这时候,李牧的丹田内一枚血色的金丹,散发出了血蒙蒙的光晕。 光晕凝集出了十个“墓碑”的影子,将十道逆反暴动的“神术”笼罩在内,埋葬在了身体里的角落。 当一切安静下来后,李牧身体的肌肤上多出了十个“墓碑”的印记。 而此时,帝魃神体……突然长出了紫金色的鳞片。 李牧愣了一下,然后挑了挑眉头:“轩辕家,好像有点意思啊。” 时天运没有在意对手神体的变化。 没有五官的灰色躯壳晃动了一下,然后便诡异的穿过了虚空,来到了李牧的面前。 灰蒙蒙的右手探出,悄无声息的抓向了李牧的丹田。 李牧面无表情,瞳孔深处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 布满紫金鳞片的恐怖右手高高扬起,后发先至,以一种无法预料的角度,一拳轰在了时天运的脖颈上。 “咔嚓~” 清脆的声音传来,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样。 时天运的脖颈陡然扭曲到了一个夸张的角度。 远远看去,就好像一个灰色头颅摇摇晃晃的挂在身体上。 脖颈血肉横飞,看上去只剩下了支离破碎的藕断丝连。 “你……” 灰色躯壳微微颤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但李牧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时机,表情冷漠,左手捏住了灰色的右手,然后猛然发力。 “咔~” 李牧的指尖捏碎了灰色的光膜,然后扭断了时天运的右手。 “咕~” 时天运的嘴里发出了一声怪叫,像鸟类一样开始疯狂的嘶鸣。 尖锐恐怖的声音回荡在倒悬岛上,山石被震荡成了粉末,湖水剧烈的翻涌蒸腾。 李牧处于鸠鸟鸣叫的最中心,识海刺痛至极,面色也迅速的灰白了下来。 但他自己没有丝毫的放松,左手牢牢的钳制住时天运的臂膀,右手高高扬起,一拳轰在了时天运光滑的脸庞上。 “咕~咕~” 灰光荡漾,血肉横飞。 鸟鸣声断断续续,时天运像是一只被捏住了一只翅膀的鸟禽一样,疯狂的忽闪着自己的翅膀,挣扎着自己的身躯。 在这种剧烈的挣扎下,李牧的身体也跟着踉跄的晃动。 一人一鸟在半空中跌跌撞撞,纠缠在一起。 “咕~咕~” 时天运用“祖鸠之鸣”轰击着李牧的识海,疯狂的扭动着自己的身躯,想要借此脱离逃开。 识海刺痛不断,像是要从中间分裂而开一样。 李牧的面色灰白,嘴角渗血。 但他的左手依旧死死的捏住时天运的臂膀,右手一拳又一拳的轰击在了他的脸上。 “咕~咕……草!你小子没完没了了是吧?” 时天运满脸鲜血,没有五官,但脸庞上却凹凸不平,格外的狼狈。 “别急啊,老东西,再来两下。” 李牧咬紧牙关,强忍着脑海里的晕眩和刺痛,每一拳都稳定的轰击在了时天运的眉心处。 终于,在一声恐怖的嘶鸣声中,李牧一拳轰碎了时天运的灰色躯壳。 彻底的将这人从“鸠落神术”的状态中轰了出来。 而他自己的右手,此刻也是鲜血淋淋,甚至能看到森森的白骨。 灰袍青年踉跄的出现在了半空中,他低垂眼帘,抬起了左手,牢牢的握住了李牧轰击而来的右手。 “你小子,到底想做什么?” 时天运满脸狰狞,眉心猩红之色大放。 他将观音之体催发到极致,灰白色的光泽覆盖了全身。 李牧笑了笑,平静的抬了抬眼:“切磋一下而已啊。” “是吗,我怎么觉得,你是想……杀了我啊?” 第376章 从此不敢看观音 时天运从未如此狼狈过。 无论是祖鸠之魂,还是观音之体,都在此刻被他催动到了极限。 他甚至隐约觉得,自己如果刚刚没反应过来,催动了观音之体的话,他可能已经成为一具尸体了。 这个灰袍青年深吸了口气,然后双手牢牢的反制住了李牧的双手。 灰色的竖瞳冒着危险的冷光。 此刻的他已经察觉到自己被耍了,心底也已经暴怒到了极致。 愈暴怒,便越冷漠。 红发飞扬,李牧却不紧不慢的抬了抬眼,然后平静的问道:“我还是很好奇,林安对你有什么意义?” “这就与你无关了。” 时天运眼中已经没有了耐心和人性,完全是自高而下的俯视和漠然。 他不再心怀侥幸,和面前这个无耻的小贼合作。 而是如同苏醒的神明一样宣判了李牧的结局:“死人,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噗嗤~” 时天运的腋下冒出了两只白玉般的双臂,然后深深的刺入了帝魃神体的体内。 一股阴冷死寂的气息,从观音体内蔓延而来,迅速的冻结住了神体的气血和灵力。 无力感和濒死的危机从灵魂深处蔓延而来。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在时天运阴冷的眼神中,他平静的笑了笑:“还是不说吗?那就……算了吧。” 一枚猩红色的金丹闪烁了一下,然后“血墓剑诀”消解而开。 悬空之岛晃荡了一下。 一块块巨石开始从天空中掉落,砸向了地面的修士们。 而时天运也只觉得自己的意识模糊了一刻,便脱离了本来就不存在的“倒悬岛”,翻转来到了岛屿的正面。 四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眼前没有了那个红发青年的身影。 但当时天运抬起头的时候,却看到了一个青年剑客对着自己平静的笑了笑。 他指了指头顶。 时天运愣愣的仰起了头。 灰袍青年看到了……一望无际的仓黄色天幕,也看到了天幕之后若隐若现的……庞大怪物。 “草……” “剑诀,尸国。” 李牧张开了双臂,眼中是无尽的仓黄和死寂。 道尸剑融入虚空,消失不见。 天空上,云层后的那道影子,开始慢慢的蠕动了起来。 岛下无数的修士,犹如蝼蚁一般渺小,像是仰望神明一般看着天幕后的不可知生灵。 一只庞大到极致的右手从云层中落了下来,遮住了天幕,无边的阴影笼罩了一切。 时天运眼中有些茫然,只是无力的张了张嘴吧,便连带着悬空之岛被湮灭在了虚无之中。 “……” 时间,被一个麻衣老人抹去了一小段。 当岛下所有的修士从空白之中回过神来,他们已经忘记了刚刚发生了什么。 没有悬空之岛,没有那只遮住了天幕的仓黄色巨手。 他们只看到了一个青年剑客漂浮在半空之中,渐渐的闭上了眼睛。 李牧面如金纸,七窍流血,看上去瘆人异常。 他身体摇晃的矗立在原地,等待着“尸国”的副作用渐渐发酵。 清风吹来,鬼谷神体肌肤上的绒毛晃荡了一下。 但李牧没有听到任何的声音,没有天地间的风声,没有修士的嘈杂,也没有自己的咳嗽。 只是听觉吗? 李牧看着脚下的某个白衣少女张了张嘴,说了什么。 但林安困惑的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还有声音啊。 又聋又哑?那还挺麻烦的。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抽了抽鼻尖。果然……没有闻到任何气味。 嗅觉、听觉和声音。 这一次的“尸国”威力大的超出预料,但也比想象中要贪心的多。 风起雪落,云卷云舒。 在所有修士的注视下,半空中的青年剑客和地面上的白衣少女开始用手势,进行一种默契的无声交流。 没有人说话。 修士们只是一会儿看着那个青年剑客比划着什么,一会儿转头看向白衣少女回应着什么。 不懂手语的修士一脸茫然。 懂手语的修士……也一脸茫然。 因为他们明明能看懂这两个奇怪的人在比划什么,但总觉得自己不知道该怎么理解。 又病了吗? 嗯,挺严重的。 很多修士,要借点东西吗? 人太多了,就算了吧。 金丹潮汐好像已经结束了。 嗯,祀月国的结界破开了,没有了修为的限制。 那你…… 林安手势没有比完,身体陡然一僵,目光凝固在了半空中。 在悬空岛崩溃成废墟和尘土的阴影里,一只光滑纤细的玉石黑手悄无声息的探了出来。 李牧三感尽失,面朝大地,对身后的危险一无所知。 于是在所有修士的注视下,一双死寂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那只手,穿透了鬼谷神体的腹部,然后以一种诡异的角度伸到了李牧的面前,轻轻慢慢的摇了摇手指。 其中的挑衅和讥讽之意,已经不言而喻。 “砰~” 一柄黄红之剑砍在了那只黑玉石手的手臂上,发出了金石磨蹭的声音。 这柄能和轩辕剑正面相接的古剑,却没有在这只手臂上留下丝毫的印记。 李牧瞳孔急缩,但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那只手臂便向右一扫,在他的腹部撕裂了一道恐怖的伤口。 “啧。” 世界一片寂静,青年剑客从半空中向下垂落。 镇妖塔的玉坠闪烁了一下,两具神体交相辉映。 鬼谷神体消失不见,在镇妖塔内陷入了沉睡之中。 红色的发梢扬起,帝魃神体浮现而出,在半空中止住了身形。 这一次,李牧听到了声音,也看到了身后的……那尊怪物。 百丈的观音像横于天际。 头顶轻纱飘摇,面似白玉般无暇。 眉心一点猩红,身后是近千只如蛇蟒般摇晃的玉石手臂。 千手观音。 真正的……菩萨之体。 “你这只爬虫,毁了吾所有的计划。” 庞大的观音像朱唇轻启,口中发出的却是时天运阴冷冰寒的声音:“既然所有人都见到了我的本体,那就……都埋葬在这里吧。” 天空低沉了下来,万里之内,所有的生命察觉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时天运放弃了夺舍和自己原本的计划,撑起菩萨之身,陷入了最后的疯狂。 眉心的猩红之光闪烁不定,深渊般浩瀚的气息笼罩住了万里疆土。 一滴佛血从秀气的嘴角滴落。 祀月国的天空上,下起了诡异的“血雨”。 雨滴如琉璃般光滑,映射着所有的世人。 地面上所有的修士,都被天空上那幅诡异的景象侵入了灵魂之中。 血雨观音,千手摇曳。 修士们低下了自己的头颅,意图压制住自己灵魂深处的战栗。 此景,或许此生难以磨灭。 “从此不敢看观音。” …… 李牧面色凝重,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来对抗这股恐怖的灵压。 时天运滔天的气息,已经远超化神期修士的极限,达到了炼虚之境。 在绝对的境界碾压面前,一切的天赋和计谋都显得苍白无力。 但这尊百丈观音像似乎并不急着碾死李牧,而是安静了片刻后,对着他诡异的笑了笑。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那件东西吗?” 李牧身体微僵,视线死死的凝固在了观音像的右手。 时天运的声音从天幕上传来,充满了冷漠和操弄:“玉净瓶是神明之宝,根本就没有人能拿的起来。你小子,也不过是被人骗了而已。” “你身边,藏着……另一个观音啊。” 第377章 慈航道人、观音菩萨 你的身边,藏着另一个观音。 时天运的这句话听起来很让人困惑和费解。 什么叫“另一个观音”? 观音菩萨难道不止一个? 修士们大多低垂着头颅,心中却不由得产生了一种本能的疑惑。 世人皆熟悉观音大士之名,甚至可以说是绝大多数人家都会祭拜供奉。 就连一些修仙的宗门,每至逢年过节也一样会燃上香火,求个心安。 可以说在云雾大陆内,佛教中观音菩萨的影响力,甚至远超五位至高佛陀,是真正的家喻户晓,香火鼎盛。 但其实有一个问题。 我们祭拜的观音,真的是……佛教的“观音”吗? 就在不久前,黑袍商人和时天运在圣仙城中有过一次谈话,关于佛教和道教,也关于“本地佛”和“外地佛”。 用黑袍商人的话说:“本地佛是好佛,外地佛是秃驴。” 生于不同之地,所求不同之事。 一个真正具备自信、包容和开放的民群,像是就像如今的唐国一样。 他们很开明的尊重异域外族的习俗、接受其他教派的善面。 但他们绝不会让外族的一切侵入自己文化的源头,也不会将自己的精神寄托在外教的神话之中。 相互尊重,但和而不同。 泱泱大国,此为根本。 所以当佛教的文化流传入大陆之后,并没有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以“教化”和“普渡众生”的姿态怜悯和救助世人。 当然,也可能是世人并不是很需要“外来佛”的这种“今生皆苦,所求来世”的奇怪说法。 男耕女织,着眼当下,过好自己每一天的日子。 这才是当时世人普世的观念。 佛教流传入了中原,但它也需要改变才能被世人接受。 于是在几百年的文化融合和宗教交流之后,一个不同于“大乘佛教”和“小乘佛教”的“本地佛”诞生了。 他不同于至高佛的高高在上,不同于莲花上的那些神灵悲天悯人。 他独自一人行走于人世间,品味世人之苦,历经万般磨难。 一件老旧平凡的袈裟,一把破破烂烂蒲扇。 他看似游戏人间,但比佛陀更尊重生命,慈悲但不怜悯,救世但不圣洁。 他只是蹲在路边,扶一把跌倒在泥水中的穷苦百姓们。 只不过,这一扶便扶了几百年。 他是他,不是“祂”。 他只活一世,不求虚无缥缈的来生。 他或许永远都成不了“西方佛”,但“济公活佛”之名,比神明的尊号更让人尊敬和喜爱。 是本地佛,亦是人间佛。 自那以后,我们便有了自己的佛教。 也有了自己的观音。 …… 西方佛教的观音菩萨,耳根不向外闻,恒观众生,称念圣号之音声,无苦不拔,无乐不与。 祂是观自在菩萨,是莲花宝座上的至高神明。 更重要的是,在西方佛教中,观自在菩萨是“他”。 是……一位男性神明。 而我们供奉的观音菩萨,大多是女相。 是“送子观音”,也是“她”。 这位观音菩萨在很久之前,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慈航道人,也叫慈航大士。 元始天尊有十二位徒弟,广成子、赤精子,太乙真人和普贤真人等。 慈航道人是元始天尊的第九位弟子,也是唯一一位女徒弟。 一个有很多师兄的小师妹。 一个本应无忧无虑,但独自担起道佛的融合重担,善良而固执的女子。 西方的观音,是男性,是一尊神灵。 东方的观音,是女子,只是一个师兄们不想她长大的小师妹。 仅此而已。 …… “慈航道人最终还是死了,死在了劫难之中,和许多的道教大能一样。” “佛陀圆寂,观音路绝,但道教的路,依旧稳定绵长。” 时天运端坐在黑色的莲花之上,眉心猩红之色大盛,眼中盯着地面上的那个白衣少女若有所思。 “你说的很对,金丹潮汐之中不只有一尊神明躯体。”时天运对着李牧诡异的笑了笑:“但除了我和貔貅之外,还有一位慈航道人,也就是你的那个女伴。” “这是你我都没想到的事,她占据了慈航道人的身体,并一无所知的将这具完美的躯壳送到了我的面前。” 时天运肆意的狞笑出声:“对我来说,两具观音之体,可比貔貅更加珍贵,也更加安全。” 李牧沉默不语,眼帘上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 时天运看着半空中那个青年剑客咂了咂嘴:“或许我还应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将我送入了仙古城,我也不会猜到这种意外之喜。” 李牧安静了片刻,然后突然仰头笑了笑:“那你对我的感激之情,足够让你放过我吗?” “足够让我给你留个全尸。”时天运眯着眼睛说道:“一般你这种人,留着只会后患无穷,所以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你留在这里。” 百丈高的观音像顶天而立,时天运挥了挥自己的黑玉石手,搅乱了阴沉低垂的云层。 瓢泼血雨从天幕之上落了下来,这些雨水滴打在所有修士的身体上,像是某种寄生物一样,疯狂的吞食着所有人的灵力。 李牧的身体被大雨笼罩,体内灵力像是漏斗了一样流逝殆尽,面色迅速的苍白了下来。 他从半空中坠落,落到了一个白衣少女的身边。 “呼~” 一柄干净的竹伞在雨中撑起,将两个人笼罩在内,隔绝了外面的雨势。 “看样子,很麻烦。”李牧侧了侧头,看向了身旁撑伞的少女:“我们甚至可能会死在这里。” 林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眨了眨眼睛,问道:“我以为你会问我一些其他的事。” 李牧愣了一下:“问什么事?” “我的身体啊,慈航道人啊。”林安耸了耸肩:“至少也问问我是什么来历,到底有什么背景吧?” 李牧安静了片刻,然后疑惑的挑了挑眉头:“这很重要吗?” 林安没有回应,而是就这样平静的看着李牧,简单而干净。 李牧回望过来,笑了笑,却也没多问什么。 风雨飘摇,少年和少女撑着伞,在雨中慢慢悠悠的转过了头,看着不远处的天幕各有各的心事。 林安自顾自的撇了撇嘴,觉得身旁的先生是有些笨了,到现在还没认出自己,跟块木头一样。 但她也不敢挑明,毕竟在这里她揍了先生好几次。 万一先生记仇的话,以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以后啊,可打死都不能承认。 先生心眼儿不大,还挺记仇的,不能让先生下不来台。 林安想到这里,又眨了眨眼睛,瞥了眼身旁出身的清秀少年,然后偷偷的弯了弯好看的眉眼。 不过……先生啊,可舍不得打自己吧? 第378章 先生说 李牧不知道自己身边的少女在想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血雨已经腐蚀了所有修士的灵力,一层清凉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李牧的身体内,每时每刻都在传来无力和虚弱感。 时天运依旧坐在莲花之上,不紧不慢的俯视着地面上的所有修士。 他没有针对任何人,甚至连李牧都放在了一旁。 猩红色的雨水蔓延到了小半个祀月国,染红了万里疆土。 时天运想要做一件大事:夺天地之造化,重凝神明基础。 他以祀月国为鼎,以血雨为炉水,将所有修士炼化成一枚丹药,成为自己叩入神明之路的敲门砖。 当然,这所有的东西都只是佐料。唯一的主菜,只是那个白衣少女,那具慈航道人之躯。 既然所有人都会死,时天运倒是也不急着先处决那个不识时务的小子。 他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李牧是这枚丹药里最珍贵的调味料。 当阵法沉积到极限之时,每一个修士都会爆裂而开,汇聚成一枚血丹。 李牧如果先死,化成了一滩污泥,那这枚丹药将会索然无味,消磨掉时天运自己的期待和趣味。 他撑着右手,也不知道是那条右手,饶有兴趣的看着地面上的所有蝼蚁。 “入神明之境,倒是让我有些怀念以往的日子啊。” 大雨滂沱,李牧皱着眉看着云端上的千手黑玉观音像。 金丹和炼虚的差距,是真正的云泥之别。 哪怕自己不惜一切代价,再使出尸国剑术,对于现在的时天运来说,也不过是挥手便可驱散的术法而已。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在时天运说出自己对林安的想法的时候,李牧就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时天运不可能想要一些对自己无用的东西。 林安一定对他有什么特殊的用处,甚至是独一无二,非她不可。 所以,只要时天运还活着,就一定不会轻易的死心。 他会像是阴魂一样,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李牧只能想办法砍死他,但很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你说,轩辕家和其他宗派的修士,是不是应该给自己弟子派些护道人,或者是后手之类的?”李牧皱了皱眉头,对着身旁的林安问道。 “或许,但金丹潮汐内禁止金丹期以上的修士进入。”林安侧头说道:“他们想赶过来也需要花费些时间。” 虚空震荡,云层翻涌。 李牧哪怕看不到法则的变化,但也能察觉到时天运扰乱了虚空,将这里封死成了密闭之所。 “那就死定了?” 李牧思索了片刻,看向了林安认真的问道:“你在金丹潮汐里找的那人,有办法吗?” 林安眨了眨眼睛,然后点了点头:“应该有办法,但我现在找不到他了。” 李牧愣了一下:“他不会逃出去了吧?” 林安耸了耸肩:“或许是,也说不定。”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并不担心的样子?”李牧狐疑的挑了挑眉:“你是那老东西的主要目标,慈航之躯,怎么给我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是吗?”林安认真的思索了片刻,然后说道:“可能习惯了吧。” “习惯什么?”李牧翻了个白眼:“习惯没心没肺吗?” 林安笑了笑,但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先生在旁边,自己当然不用动脑子了啊。 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自己可是一直都比先生矮半头的。 这个个头儿,正正好好。 暗红色的土地上,血雨汇聚成水洼,渐渐淹没过了膝盖。 一个个修士无力的瘫软在血水之中,连向外攀爬的力气都没有。 而在这个时候,两个身穿蓝袍的修士步履蹒跚的走近了李牧和林安。 “走吗?” 安洛斯平静的声音从雨幕之中传了出来。 安妮卡在他身后探了探头,好奇的看着伞下的一男一女。 李牧愣了一下,反问道:“走去……哪儿?”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大概率是海国。”安洛斯从自己的储物戒中取出了三枚灰白色的玉佩,对着李牧说道:“破空符,一共三枚,我俩加你。” “破空符?”李牧挑了挑眉头,有些惊异的看向了这个蓝袍青年。 破空符是一种珍贵无比的保命符纂,只有精通空间法则的合体期大能才能炼制。 每一枚破空符,都会消耗大量珍贵的材料,耗费极多的精力和心血。 能穿梭千万里之遥,抵达无人知晓之地。 就连炼虚期修士也会为之痴迷,是真正的有价无市。 但一个金丹境的修士,就能一次拿出来三枚,对李牧的冲击力还是有些大了。 “海国的修士,的确很有钱。”这句话出自安洛斯之口,让人完全没办法反驳。 李牧安静了片刻,问道:“为什么是我?” “天海秘境,我欠你的。”安洛斯平静的说道:“而且妮卡告诉我,你有很多的定海珠。” 李牧理解了面前这个皇室青年的骄傲,和他言语中的意思,又问道:“只有三枚?” 安洛斯看了眼那个白衣少女,然后点了点头:“时天运不会放过她,这很明显。哪怕我有第四枚,时天运也会不惜一切代价,穿越虚空跟着我们。” 一枚破空符落在了李牧的手里,李牧皱了皱眉,然后看向了身旁的林安:“我有个想法。” 林安摇了摇头:“你的想法不会有用,他一定会跟着我的。” “没错啊,这丫头想的很清楚。” 一道阴冷的声音突兀的出现在几人身后,一只手臂化作了一个时天运的化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无人注意的阴影里。 “在我的眼皮子地下,谈论这种事情,是不是有些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时天运诡异的笑了笑,然后一只手穿过了虚空,抓向了李牧的手臂。 他的目标是那枚破空符,但也是想要扭断李牧的手臂,借此夺过来。 两枚破空符发出了灰蒙蒙的光芒,撕开了一道黑色的空间裂缝,然后裹住了安洛斯和安妮卡的身体。 这两个人对时天运视而不见,催动了自己的破空符。 但诡异的是,时天运似乎也并不在意这两个海国的修士,甚至只是平静的看来他们一眼,便继续抓向了李牧。 “异想天开。” 李牧体周的空间被封死,丝毫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只手向着自己抓下。 但这时候,一只白皙干净的右手抓住了破空符,打开了空间裂缝。 然后……她一脚将李牧踢了进去。 “可我觉得,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林安无辜的侧了侧头,白衣清扬,袖袍飞舞,将时天运的身体轰飞了出去。 李牧眼中明暗交织,轻轻抬眼,和那个干净的少女对视了一眼。 少女歪着头甜甜的笑了笑。 巧笑嫣然,一如……当初。 “我会好好的,以后去找你,你还欠我很多东西呢。” 空间裂缝闭合,李牧的气息彻底的消失在了这里。 “啧,欠债是要还的……” …… 时天运的本体坐在莲花台上,面色阴沉的看着脚下的白衣少女,恐怖的气息如深渊般倾泻而出。 但林安似乎毫无察觉,只是皱了皱眉,然后自顾自的叹了口气:“五十二天零十一个时辰。” “什么?”时天运声音冰冷。 “金丹潮汐里,我和先生在一起的时间。”林安掰着手指,眼帘微动:“时间过的还真快啊。” “你们不会有机会再见面了。” 时天运如此说道,却发现那个平静干净的少女突然面色一冷,遥遥的看了自己一眼:“你说什么?” “我……” “你说什么我也不在乎。” 林安面色清冷,白衣飘扬,像是一个真正的公主一样冷漠的看着云端上的庞然大物。 她沉默片刻,然后不紧不慢的退后了一步,平静地说道:“先生说,如果打不过的话,就要叫帮手。” 时天运愣了愣,没等他反应过来,便看到那个白衣少女从衣兜里取出了一小撮……金黄色的猴毛,然后丢在了泥土之中。 清风吹过,云层晃动。 一根巨大无比的棍子,突兀的砸在了时天运的脑门上。 第379章 书院的猴子 半个时辰后,祀月国内的金丹潮汐彻底结束了。 最后的半个时辰发生了很多事,但说起来也很简单。 海国的两个皇族,安洛斯和安妮卡使用了无比奢侈的破空符,将自己传送离开了这里。 随后那个白衣少女打开了空间裂缝,将那个青年剑客揣了进去。 三人逃生,去往了千万里之遥的不知名地方。 百丈的黑玉观音像剧烈的震动,滔天的凶气蔓延而出。 时天运将所有的戾气和暴怒都归咎于那个横插一手的白衣少女。 血色的暴雨倾盆而下,将整个祀月国的国土浸染成了暗红色。 暴雨在地面上积蓄成水洼,而后又汇聚成了血色的江河,飘荡在地面上。 所有的修士都被雨水吸干了灵力,如同凡人一样毫无还手之力,如同鲇鱼一样任人宰割。 但就在江河即将吞没所有人的时候, 一根巨大无比的棍子在半空中突兀的浮现,砸在了时天运猝不及防的脑壳上。 观音法身破裂,眉心猩红之光大盛。 时天运满目惊骇和茫然,未等作何反应,百丈身躯便被一只长满金色绒毛的猴掌握在了手心之中。 灰雾弥漫,羽毛横飞。 时天运怪叫一声,变成了一只平平无奇的灰色鸠鸟。 疯狂的扇动着自己破破烂烂的翅膀,意图脱身而逃。 但那只金黄色的猴手不紧不慢,两指一碾,便像拎起小鸡崽子一样将鸠鸟捏在了手里。 河水晃动,一叶扁舟乘江而来。 一只醉醺醺的猴子斜倚在扁舟之上,嘴里叼着酒葫芦的口处。 猴子一手拎着只灰色的土鸡,将其随意的绑在船尾。 另一手拿着金针,塞进了自己的耳朵里。 白衣少女侧了侧头,随手将自己手里的玉净瓶丢给了猴子。 猴子指尖轻轻一晃,玉净瓶迎风而涨,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器皿倒悬在半空之中。 清冽的霞光从瓶口中洒落,祀月国的血色江河被霞光笼罩,吞入进了玉净瓶中。 待到修士们回过神后, 时天运,猴子,和白衣少女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是书院的那位?” 一棵古树之下,慕紫云看着扁舟消失的方向蹙了蹙眉,对着一旁的轩辕天一问道。 轩辕天一眼帘微动,然后点了点头:“应该是吧,毕竟那位的西行路上,受了慈航大士不少照料,怎么也有一份恩情在这儿。” “所以,算是护道人?”慕紫云有些艳羡的咂了咂嘴,然后问道:“那白衣女子又是?” “不知道。”轩辕天一摇了摇头:“或许也是书院的弟子吧。” “书院啊。你回去之后打算去书院进修吗?” “嗯,化神之路我打算慢慢来。”轩辕天一抬了抬眼,看向了远方的云层,沉默许久后平静的笑了笑:“我现在,可是个追赶者咯。” 慕紫云眼波流转,安静了片刻后探了探头:“那……我也去?” 轩辕天一愣了一下:“去哪?” “书院啊。”慕紫云无辜的眨了眨眼:“我不能去吗?” “你去书院……做什么?”轩辕天一有些狐疑。 “修行。” “真的?” “嗯。” “不是刚刚……” “和他无关!”慕紫云小脸上写满了认真:“我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好好修行了,不能再虚度光阴。” “哦。”轩辕天一挠了挠头,想起不久前的某个来自书院的黑衣少年,然后暗自叹了口气。 “啧,我也……没说是谁啊。” …… 天空辽阔,万里无云。 海鸥的鸣叫,和大海的波浪声此起彼伏。 清冽的海风迎面吹来,夹杂着丝丝缕缕海水的腥气和咸气。 “呕~呕~” 李牧满脸煞白,一手扶着身边的礁石弯着身子,一手拍打着自己的胸口不停的干呕。 胸腔之内翻天蹈海,让人头晕目眩,燥闷异常。 “我算是明白为什么破空符这么贵了,一传千万里,瞬息之间破空而至。” “但这对身体的压力是不是太大了些,副作用也不提前说一声……” “呕~” 李牧干呕了几炷香的时间后,终于缓过来了不少。 他长吐了口气,将自己胸中的浊气吐出了体外,然后稳定心神,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情况。 识海中是空荡荡的一片,丹田内也是灵力稀少。 就连干呕都需要扶着身旁的礁石,双腿发软,气血虚浮。 李牧面色微白,默默的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回到了沙滩上。 破空符如此夸张的副作用,李牧倒是的确没有预料到。 毕竟一般来说,这种珍贵的保命符宝,都是合体炼虚期的大修士才会使用。 化神修士再怎么有钱,也是自己压箱底保命后手。 谁也没想到安洛斯一个人就掏出了三枚破空符,简直是壕无人性。 “海国修士,倒的确很有钱。” 李牧躺在柔软的沙滩上,嘴里嚼着恢复灵力的丹药,看着晴朗的天空怔怔出神。 一滴滴灵力顺着经脉汇进丹田之中,渐渐积蓄成小股东水洼。 李牧的气息慢慢的涨幅不定,气血也恢复了不少。 耳边传来阵阵的海浪声,天空上偶尔能看到一只只白色的海鸟飞过。 不需要想太多,李牧眯了眯眼睛,已经大致确定了自己所处的地方。 “真的来海国了啊,不过帝经阁的《海国志》我只看了前两章,对这地方倒还真的不怎么熟悉。” 李牧在沙滩上偷懒了半响,然后翻起身来,从腰间取出了自己的镇妖塔吊坠,心神沉入其中。 一层是空荡荡的一片,只有几根零星的狗毛散落。 这是一个空着的狗窝,留给外出还没回家的胖狗。 二三四层是李牧开辟出来的三层药园。 蓝朱果、长命滕、和苍龙古树这些东西都安安稳稳的种在药圃之中,由一只小鸡崽子勤勤恳恳的打理着。 黑白树虫不停的纷飞在其中,乐此不疲的听从着小鸡崽子的指挥。 镇妖塔的五层,空无一物,里面只有一片清冽的汪洋水源。 水源无根无头,从第五层流淌而下,浇灌着下面四层药园。 “玉净瓶里的无根水。” 李牧沉默片刻,然后若有所思的笑了笑:“倒的确是催熟的好东西。” 第六层和第七层,是两个用来储存成熟灵植仙草的仓库。 两个仓库以固定的比例分配好,六层是李牧的,七层是债主的。 “一切完好如初,倒是没丢什么东西。” 这样想着,李牧的意识来到了镇妖塔的第八层。 正中央,盘膝而坐着一个紧闭双眼的青年剑客。 金色的血液流淌在地板之上,也浸透了青年身下的灰色蒲团。 第380章 孤岛 鬼谷神体“三感”尽失,自己的超脱剑体也遭受了重创。 李牧倒是并不焦急,没有大敌当前,玄武长生术和朱雀涅盘术也都是一等一的疗伤神术,总有痊愈之日。 不过朱雀涅盘术算是一种战斗神术,能完美的调动气血和灵力,短时间治愈伤势以保持最大的战力。 而玄武长生术更像是一种平常温养身体,消化灵丹妙药,反哺肉身的神术。 前者对现在的鬼谷神体来说用处不大。 后者没有足够的丹药和仙草,也很难发挥“生死人,肉白骨”的威能。 “所以,要……买些灵草吗?” 李牧皱了皱眉头,指尖轻晃。 一道玄青色的光晕在鬼谷神体的体内绽放,封死了所有的窍门,进入了“龟息”的状态。 一株株成熟的药材从镇妖塔的第六层飞掠而出,落在了蒲团的周围,滋养着这具身体。 不过疗伤的进度缓慢异常,看样子需要半年以上的时间才能痊愈。 李牧没有多想什么,瞥了眼第九层内的一枚虫卵后,将镇妖塔吊坠收好,然后凌空飞起,向着一个方向飞掠而去。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海域,蓝色是这个地方的主色调。 大约一个时辰后,李牧在岛屿上绕了一圈,回到了原地。 这是一座孤岛。 荒无人烟,没有修士,也没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孤岛呈弯曲的月牙状,内环被海浪冲成了一片沙滩。 岛屿的背部则是几条连在一起的山脉。 山脉上杂草林立,树林丛生。 李牧在山脉之间发现了几处山谷和几个山洞,但都是自然形成,没有开垦的痕迹。 “荒岛求生吗?倒是挺有意思的。” 天色渐渐阴沉了下来。 黄昏散去,夜幕降临。 李牧在经过了短暂的思考后,决定先暂时居住在这里。 毕竟岛外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如果一头脑的朝一个方向飞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下一座岛屿。 在天色彻底暗淡下来之前,李牧在岛屿的正中寻到了一个山谷。 山谷之内,在一小片安宁的湖边,有一棵半枯死的古树依靠着山谷深处的壁面生长。 古树异常高大,枝叶却极为稀疏。 枯黄色的落叶,几乎将山谷的地面完全覆盖。生机暗淡,不过也颇为安宁。 李牧在古树旁的石壁边缘,找到了一个被藤蔓遮住的山洞。 山洞内杂草丛生,一片狼藉。 拔出杂草之后,李牧也顺手清理干净了山洞的内外,然后就此住下。 夜深人静。 李牧端坐在蒲团之上,感受着自己丹田之中渐渐充盈的灵力之湖。 血色的湖泊晃晃荡荡,金丹沉浸在湖水之中,也有了鹅蛋大小。 “金丹圆满,只差一步便可结婴。” 李牧的两具神体都修行到了金丹的圆满之境,经过悬空岛的战斗,也隐约把握住了那模糊的突破预感。 只不过鬼谷神体自闭养伤,所以只有现在的帝魃躯体有结婴的资本。 结婴所需要准备的东西并不多。 一些灵液,一些灵草,一些丹药和一口灵泉。 幸运的是,李牧啥都没有。 所以他结不了婴。 “一穷二白,除了镇妖塔外,啥都没有了。”李牧叹了口气:“倒是有些灵石,但在这孤岛里也没地方花啊。” 夜色渐深,李牧坐在蒲团上思考着自己明天的打算。 修仙之人,很少有睡觉的习惯,大多用冥想和修行代替。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李牧坐在蒲团上……越坐越困,越坐越困。 识海之中风浪不起,李牧的眼帘越来越沉重。 半刻钟后,在这个干净整洁的山洞里,一个黑衣青年渐渐闭上了眼睛,就这么熟睡了过去。 月牙岛上,灰蒙蒙的云层遮住了皎洁的月光。 这座孤岛淅淅沥沥的下起了蒙蒙细雨。 雨水滴答在洞外和海面上,溅起阵阵的涟漪。 李牧这一觉睡得极为昏沉,也极其香甜。 待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正午了。 洞外雨雾蒙蒙,洞内李牧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筋骨舒展而开,发出了一阵阵清脆舒适的响声。 李牧站起身来,有些疑惑的皱了皱眉头,但倒是也没想太多。 “或许……是自由的原因?心神轻松,潜意识便放松了不少。” 长安到祀月国,这一路走来李牧谨慎小心,时刻都在算计和提防。 但即便如此,他的身后依旧有着一道又一道和天幕一样高大的身影,在暗中俯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直到,那个麻衣老者的出现。 老先生剪断了李牧身上被缠绕的因果线,使他真正的脱离了棋盘,成为了一个干干净净,无拘无束的年轻人。 背后一片空白,自此他才得以放下胸口的巨石。 岛上的第二日,李牧依旧很轻松。 他打理好了自己的洞府,清理干净了山谷内的杂物,然后出海探索周围的情况。 不过结束是一无所获,李牧除了大海之外什么都没发现。 没有船只的影子,没有岛屿的迹象。 自己所在的月牙岛,好像真的只是一座汪洋大海中的孤岛而已。 “沧海一粟,倒的确很贴切现在的情况。”李牧摇头咂了咂嘴,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洞府之中。 人在自然面前无比渺小,修士其实很多时候也好不了多少。 大海无边无际,李牧打算做些准备,再试着去海面上的其他方向看看。 这一夜雨声渐歇,李牧捧着本书籍奉读了很久,精神振奋,一点困意都没有。 但他还是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应该是第三日的清晨。 之所以说“应该”,是因为……李牧也不确定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他愣在洞口,看着洞外的景象张了张嘴吧,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滴个娘啊,我这一觉是……睡了半年吗?” 李牧看着洞外飘扬的鹅毛大雪,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昨晚雨疏风骤,今日大雪纷飞。 一股极其强烈的割裂感再心中油然而生。 李牧并不觉得这是海国的特殊气候,他隐约觉得自己脚下的岛屿好像……出了什么问题。 上岛的第三天,李牧没有出海,就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大雪若有所思。 这一夜,他提起了万分精神,打算耗到天明。 但当第四天到来,他从洞口醒过来的时候,面色已经彻底的凝重了下来。 雷暴,席卷了这个岛屿。 暴风雨中,岛上所有的老树和植被开始肆意的狂欢起舞。 野兽趴伏,鸟虫噤声。 这一切的诡异情况,都预示着这个岛屿的古怪。 李牧这一次没有再坐以待毙,而是腾空而起,朝着一个方向飞掠进了大海之中,想离开这座岛屿。 但黄昏之后,夜幕即将到来的时候,李牧……又回到了岛屿上。 他确定自己没有绕路,也没有回头,但还是回到了这座阴魂不散的岛屿。 甚至现在的李牧也有些不确定:“这座岛,还是自己离开的那座岛吗?” 李牧老老实实的落在了岛屿正中,沉默不语的倚靠在了老树之下,眼中明暗交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在黑衣青年看不到的地方,他脖颈的衣领间。 一小撮金黄色的猴毛……随风轻轻的摇晃着。 第381章 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 李牧被困在了一座孤岛上。 四面环海,别无他物。 每逢夜深人静,李牧便会陷入昏睡中,无论他如何抗拒,如何强打精神都没什么用处。 这像是一个固定的法则一样,只要在岛屿上,便会在固定的时辰陷入昏迷中。 这座孤岛也分外奇怪,每天日夜更替,便会有天气变换。 时而大雨倾盆,时而暴雪肆虐。 一年四季的变换,在几天之内便经历了个遍。 李牧躲在洞府之中,看着洞穴之外狂风暴雨,他自己则长长的叹了口气。 “唔~嘶~” 手里的茶杯冒着热气,一股暖流从喉咙顺入腹腔,再从胸口侵入体内。 “呸~” 李牧吐了口茶叶残渣,惬意的眯了眯眼睛。 时至今日,他已经登岛七天了,孤岛外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走了一遭。 但不管如何飞行,怎样想方设法的逃离,都没有一点用。 无边无际的大海,屁股下的这座孤岛便是唯一的参照物。 从清晨飞到日落,像是一个循环一样,最终都会回到这座孤岛。 洞府之外,是宁静的山谷。 山谷之中,雨打芭蕉,淅淅沥沥响个不停。 “怎么办呢?” 李牧抿了抿嘴,指尖轻轻的敲击着石壁。但思索再三,他还是没想到什么好办法。 很明显,这座孤岛不是什么普通的地方。 这里法则扭曲,与世隔绝,像是一个独立的空间隔层一样。 不过一般来说,这种地方都是某个大宗门或是大家族的独立圣地。 其内灵气充裕,如雾如海。 理应种着一些千万年的灵草仙树,有大修士坐镇其中。 “可现在,除了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树之外,啥都没有啊。” 李牧喝了口手里的茶水,然后面无表情的啐了口茶叶。 体内的灵力渐渐注入了双眼之中,一层白茫茫的光晕从他的瞳孔之中开始蔓延。 一道道符文在瞳孔深处跳跃而出,眼白吞没了眼里黑色的部分。 是阵盘山的神术——阵法百解。 李牧第一次使用这道神术,想要以阵法之眼来探查这座岛屿的奇怪之处。 但一刻钟后,依旧是一无所获。 青山依旧,浪花翻涌。 这座岛屿和普通的岛屿没有任何的区别,也没有任何人工阵法的痕迹。 李牧长叹了口气,刚想要另寻他法,却在眼神一瞥后身体突然一顿,视线凝固在了洞府门外的那棵老树上。 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那颗老树在风雨中摇曳起舞。 枯枝盘结,落叶纷飞。 狂风骤雨、鹅毛大雪、这棵老树经历了无数次极端天气的摧残和凌辱,却依旧半死不活,屹立不倒。 山谷在李牧刚来的时候,布满了落叶和枯枝。 但现在想来,如此多、如此厚重的落叶……好像怎么也不是一颗老树能掉落铺满的。 李牧眼帘微动,看向了老树头顶的树冠,然后散发出神识,开始在心中默数。 半个时辰后,李牧瞳孔微缩,有些莫名头皮发麻。 “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片叶子,一片不多,一片不少。” 一滴雨水在李牧的眼神中滴落在了叶片上,将这片叶子砸落在泥土之中。 但视线轻移,在树冠的阴影中,又有一片嫩绿色的叶片悄悄探头,像是本就在树干上长出一样轻轻慢慢地着摇晃。 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这棵老树保持着这个数目的叶子,在这座孤岛上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事出反常……则必有妖啊。”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了身,撑起自己的竹伞来到了老树之下。 他的右手轻轻扶过粗糙干瘪的树干,心神沉入其中,没有察觉到老树任何的生机和异常。 它是一颗死了无数年的老树? 还是说,在出生的那一刻开始,这棵树就已经死了? 不知道是福灵心至,还是心血来潮。 李牧收起了手里的竹伞,取出了一个灰白色的蒲团,安静的坐在了树冠之下,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风吹雨摇,一滴滴清凉的雨水,穿过树冠的缝隙,飘落在了青年干净的脸上。 雨丝渐渐汇聚成滴,挂在李牧的眼帘上,干净而晶莹,最终悄无声息的滴落在衣衫上。 但自始至终,这个青年都没睁开眼睛。 一撮金黄色的猴毛在风雨中飘扬,待到李牧沉睡之后,随着清风飘起,无声无息的落在了头顶的树冠上。 在大雨之中,李牧自顾自的睡熟了过去。 大梦一场,不知何许年月。 “雨水,自云层而生,坠落而下,历经风吹叶阻,最终死于泥土之中。”有人轻笑了一声:“好像……和人生一样啊。” 这一夜,雨下的很大。 当李牧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树冠之外还下着雨,还是雨天,没有变化。 李牧抹了抹自己脸上的雨水,然后狼狈的甩了甩头。 “扑通~” 一枚淡黄色的果子从树冠中掉落,砸在了李牧的脑门上。 李牧痛呼一声,下意识的用右手接住了这枚从天而降的果子。 这是一枚有成年人半个巴掌大的果子,通体淡黄,散发着让人迷醉的果香。 李牧愣了一下,抬头向上看去。 半枯半黄的老树依旧在风雨中轻轻摇晃,树枝干瘪,树叶微黄。 但不管怎么去看,这些叶子和枝干都不像是能结出果子的样子。 李牧仔仔细细的找遍了树冠的每一个角落,还是没有找到任何其他的果子。 “大风刮来的?”李牧皱了皱眉头,然后将注意力放在了自己手里的果子上。 这枚果子外型和普通的桃子没有太大的区别,只不过果皮要光滑的多。 而且香味甘冽浓郁,分外诱人。 李牧眼底闪过一抹异色,深吸一口果香便觉得神清气爽,好像身体都畅快了许多。 好像很好吃的样子……一口吃掉它。 不,这么好的果子要细嚼慢咽,不能囫囵吞枣,要细细品味。 管不了这么多了,先咬上一口尝尝,千万别被其他人抢了。 纷杂的头绪再脑海中乱串,一道道充满蛊惑力的声音不停的响起。 每一道声音都再催促着自己吃掉面前的果子,如同魔神的低语一样晃荡在脑海中。 李牧眼中的光彩越来越暗淡,眼神越来越茫然。 面前这枚果子,对他来说好像是什么一生渴求的至宝一样,眼中别无他物。 双手小心翼翼的捧着果子,送到了自己的嘴边。 李牧眼中的挣扎在下一刻便被贪婪彻底的淹没,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 第382章 顾铭 “噗嗤~” 温热的液体流入口中,腥甜之味弥漫,李牧的右手传来了一阵阵剧烈的疼痛。 这股疼痛将李牧从茫然失神中脱离了出来,也让他脑后激起了一阵阵冷汗。 躁动的识海归于平静,李牧的眼神之中确是一片骇然,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右手上的鲜血染红了果子的表皮。 从这枚果子掉落在手里,到现在也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但李牧却好像经过了一次漫长无比的噩梦一样。 心里憔悴,浑身冷汗。 他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这枚果子就像是普通的灵果一样,香气沁人心脾,诱人至极。 但李牧就是本能的不想吃它,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从灵魂深处传出的逆反之感。 他在唇齿即将触碰到果子的那一刻,眼中短暂的闪过了一丝清明,然后一口咬在了自己的手掌上。 齿入血肉,森然见骨。 “太正常了,太顺利了,太理所当然了。” 李牧的脸上掠过一抹复杂和清冷,安静片刻后摇了摇头:“所以,也太诡异了。” “噗~” 淡黄色的灵果从手心中掉落,在半空中翻滚了两下,掉在了湿润的泥土之中。 李牧闭上了眼睛,沉静心神,气息也渐渐低沉了下来。 半刻钟后,半枯死的老树轻轻摇晃了一下,掉落在泥土中的那枚果子,也诡异的消失在了泥土之中。 李牧,又睡熟了。 在老树之下,听着雨打落叶的声音,青年剑客又一次进入了梦乡之中。 而这一次,他睡了整整一天。 岛屿似乎随着李牧的沉睡,也凝固在了这个时间,停滞在了这个雨天里。 当李牧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老树轻轻摇晃,又是一枚果子砸在了他的额头,掉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这一次的果子,大了一圈,也更加的香甜诱人。 所以,李牧丢的更远,也闭眼闭得更快。 “我不饿。” 第三次入梦,这一次李牧真的做了个梦。 梦里是一片飘渺的白色迷雾,脚下是湿润的泥土,雾中有人影摇晃,但什么都看不清楚。 李牧待在原地沉默了许久,然后迈出了一步。 但下一刻,他就醒了。 “嗷!” 这一次从树上掉下来的果子更大了,砸的也更痛。 李牧龇牙咧嘴,然后抬了抬手,把果子丢出了山谷。 …… 第四次入梦。 一片白色的迷雾中响起了阵阵悠扬的钟声。 李牧抬脚向前,在雾气中走了一十二步。 雾气之中有林影摇晃,这是一片被雾气笼罩的树林。 李牧不知道树林深处有什么,他只是依靠着本能向前而行。 走出迷雾的前一刻,他又醒了。 然后是接住果子,丢出山谷,继续做梦。 …… 第五次入梦。 李牧走出了迷雾,来到了一块稻田之中。 稻田里面种着一株株灵气充裕,稻谷饱满的灵稻。 一个个年岁不大的幼童弓起身子,在稻田之中忙来忙去。 这些幼童没有怨言,认真仔细的对待着自己的稻谷。 而在稻田的两侧,有十几个年岁稍长的少年在一片巡查走动,像是稻田更高一级的看管者。 李牧走到稻田之中,却看不清所有人的长相。 他和这些人之间仿佛有一层看不清的薄膜一样,自己看不清楚别人,也没人看得见自己。 …… 第六次入梦。 李牧凑近了稻田中的那些幼童,也看清楚了他们的长相。 这些幼童彼此间外貌差距很大, 有的打扮的像是世家公子,唇红齿白;有的幼童粗麻敝衣,更像是村口的农娃。 有的长袍加身,衣着贵气,恍如皇子;有的幼童虎口宽大,像是游侠和小剑客。 这些出身来历不同的幼童凑在一起,却都在打理着自己的稻田,仿佛手里的农活便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一样。 而稻田外负责监督的少年们,反而是穿着统一的服饰,像是宗门弟子,或是……某个书院的学子一样。 …… 第七次入梦。 李牧这一次走的更远。 他确定了自己所处的地方,是一片被云雾笼罩住的山脉。 自己所处的地方似乎只是外围的边缘,负责耕种稻田,打理农务。 通过那些少年们彼此之间的谈话,李牧了解到这里好像是一场宗门的入门考核。 幼童是参与考核的候选者,少年们是负责管理的监考官。 不过唯一能决定考核结果的,却是一个被少年们称为“执事”的人。 李牧没有见到那个执事,但看到了那个执事所住的地方。 那里,是一处山谷。 …… 第八次入梦。 这个宗门的考核来到了尾声。 稻田内,大多数的幼童都完成了考核,被那些少年带去了其他的地方。 只剩下九个幼童,没有达到标准,被带进了山谷之中。 李牧跟随着两个灰衣小厮带领着剩余的幼童们,一起走进了山谷内。 山谷之内有几处药圃,药圃之中有一条小路。 小路曲曲折折,通向了山谷的最深处。 这里的景象,李牧很熟悉,熟悉到惊起一身冷汗,也熟悉到身体凝固在了原地。 在一小片安宁的湖边,有一参天古树依靠着山谷深处的壁面生长。 古树极为高大,其枝叶也茂密的有些夸张,几乎将山谷的深处完全遮蔽。 “这是……孤岛上的山谷。” 古树下,盘膝而坐着一个青衣少年,面容平凡,表情平静。 青衣少年侧头笑了笑,李牧便醒了过来。 …… 树影摇晃,一枚“果子”从头顶掉落。 李牧睁开眼睛,面无表情的抬起了右手,拦在了自己的额头前。 然后……“砰~” 一大坨黑影砸在了李牧的额头上,直接将他砸的一阵踉跄,后背撞在了树干上。 李牧愣了愣,然后抹了抹自己的鼻血,看着手里长满刺的庞然大物抽了抽嘴角。 “谁家的果子长这模样啊?这他妈是暗器吧?” 李牧将手里的“榴莲”挪到了一旁,然后龇牙咧嘴的甩了甩右手:“暗器没这么大的,这分明就是块石头。” 老树上,一个影子默默的打了个哈欠,斜了眼树下那个倒霉的青年剑客,然后咧了咧嘴,无声的嘲笑了一番。 …… 第九次入梦。 山谷之内已经没有了其他的人。 只剩下一个紫衣女娃,一个灰衣男童,还有那个被称为“执事”的青衣少年。 三人之间说了些什么,李牧并没有听清。 但那个青衣少年侧头思索半响后,抬眼看向了头顶的古树。 他什么都没有做。 但下一刻,山谷之中,大雨倾盆而下。 “我叫,顾铭。” 第383章 种子、猴子、果子 大雨笼罩住了整个山谷,除了树荫之下,谷内所有的景物都被雨幕覆盖。 树冠遮天而起,将两个幼童和那个青衣少年护在身下。 李牧微微皱眉,也沉默不语的站在不远处。 没有人能注意到他的身影,但他现在,也只能隐约听到一两声模糊的言语。 名叫顾铭的青衣少年眼神安宁,平静而淡然。 两个幼童束手而立,女童规规矩矩,男童忐忑不安。 李牧看着这三人进行了短暂的交谈,然后顾铭平静的笑了笑,右手遥遥一指。 在两个幼童和李牧惊奇的眼神中, 两株枝干透明的植物从地面上破土而出。透明植物顶端的并没有果实,而是结着两颗类似种子的诡异东西。 一颗是青灰色的椭圆形圆盘,另一颗是一粒紫色的剑型种子。 两个幼童面面相觑,最终那个女童上前一步,取走了紫色的剑型种子。 明月低垂,紫衣女童作揖而退,离开了山谷。 清风拂过,灰衣男童取走了另一个种子,也作揖离去。 山谷中,古树下,只剩下了李牧和顾铭两人。 当然,在那个少年执事的眼里,山谷中只有他一人而已。 月色渐浓,谷内的细雨依旧飘泊,陷入了短暂的宁静之中。 李牧倒是也不骄不躁,平静的看着谷内的老树和那个少年。 以他此刻心中的推测,这一切的源头,应该就在面前这个少年身上。 “但……现在是什么时候?”李牧皱了皱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很明显,眼前这座山谷便是自己所在的那座孤岛上的山谷。 沧海桑田,岁月的伟力抹去了山谷内人生活的所有迹象。 但从一整座山脉演变成一座大海中的孤岛,这种地形的变迁,实在让人有些难以想象。 “这怎么也得有上万年的光景吧?” 李牧咂了咂嘴,然后发现树下的青衣少年站起身来,走向了谷中的另一侧。 少年执事走到湖旁,缓缓走进了湖水之中。他的体表有一层隔膜,轻易的便将湖水分割开来。 李牧跟随少年来到湖底,发现这里盘根错节,全是古树埋在地下的根茎。 少年执事向古树根部打了一道法诀,湖底古树根部轻轻蠕动,显露出了一个黝黑的树洞。 两人一前一后深入树洞,来到了一处黝黑一片的辽阔空间。 正中央,一株乳白色类似藤蔓的植物,从底部直向上部延展。无所依靠,凭空挺立,直到顶端看不见的黑暗之中。 一阵青灰色雾气从藤曼的根部散发出,将其笼罩在内。 少年执事取出一蒲团,盘坐于藤曼前,然后默默的闭上了眼睛。 李牧眼中异色涌动,悄无声息的走近了那株乳白色的藤曼。 “这是……纯阳仙气的味道?”李牧有些不能确定,疑惑的看向了那个盘膝而坐的少年:“这家伙到底要做什么?” 空间之内静谧一片。 李牧负手而立,看着那个青衣少年的丹田内,渐渐有两粒种子亮了起来。 一枚是灰色的阵盘,一枚是紫色的小剑。 两粒种子内隐约又有两道模糊的人影,看上去……都是幼童。 斑驳庞大的灵力在密室中呼啸而起,卷起了一阵阵的灵压和风声。 李牧眯了眯眼睛,自言自语道:“声势倒是不小,也难怪会挖出个这么隐蔽的密室。” 但这并没有完。 在李牧渐渐怪异的眼神中,少年执事体内的种子一粒粒亮起,越来越多,照亮了整个密室。 各式各样的种子相互交映,彼此之间体型差距也很大。 阵盘种子和紫色剑种在这些种子里面,反而是最小最黯淡的两粒。 他的丹田之内,凝聚出了一颗雾气蒙蒙的老树。而这些种子,就挂在了老树上。 “两粒种子就是两个幼童?”李牧眼睛里的神色渐渐凝重了下来,自言自语道:“那这么多的种子,背后所代表的是多少天才?” 顾铭眼帘微动,对身旁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他的丹田之内,群星闪耀,灿若星海。 李牧仰了仰头,看了眼头上的穹顶。 不知道为什么,他虽然看不到外面的天空,但依稀觉得此刻的天幕上也一样是群星密布,和少年的丹田相互交映。 “时间到了。” 顾铭眼神平静,看向了那株乳白色的藤曼。 一道灰蒙蒙的雾气蔓延而来,笼罩住了他的身体。 顾铭站了起来,然后迈步向前,但只是踏出一步,便凝固在了原地。 李牧眼神闪烁,看着一道半透明的灵魂从那具躯壳之中走了出来,带着无数粒种子融进了藤曼之中。 而密室中剩下的那具躯壳,如同行尸走肉一样转过来身,一步步的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李牧看着那道灵魂一点一滴的融化进了藤曼内,藤曼开始肆意的扭动,像是一条活过来的白蟒一样活动着自己的身体。 密室开始剧烈的颤抖,李牧微微沉吟,转过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通过树洞,李牧回到了湖底。 通道崩塌,再一次的背树根遮掩了起来。 李牧的身体渐渐上浮,来到了树荫下的竹屋旁。 那个行尸走肉般的少年躯壳已经紧闭上了眼睛,端坐在竹屋之中,生机渐渐消散断绝。 “假死之术吗?”李牧眉头紧皱,自言自语道:“我还真没见识过比这更真实的假死之术了。” “这人,到底想要做什么?他到底死没死?”李牧眼帘微动,然后摇了摇头:“或者应该问……他现在死没死?” 老树渐渐枯黄,一片片落叶纷飞而下。 在李牧的眼神中,这株老树仿佛刹那间渡过了无尽的岁月,变得苍老而干瘪。 “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原来是从这个时候便已经开始了啊。” 梦境破碎,李牧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雨丝飘扬,又是一枚果子从天而降。 但这一次,果子并没有落在李牧手里。 棕黄色的猴掌一捞而起,将那枚成熟的果子捞在了自己的手里。 猴尾轻巧的倒挂在树梢之上,一张俊俏的猴脸从树冠上倒垂了下来。 李牧愣了一下,不知所谓的扭了扭头。 两张脸近在咫尺,但却一正一反,颇为有趣。 “那是我的果子。” “你叫它一声,看它答不答应。” 第384章 一枚果子 上岛已经半月有余,李牧很确定这个岛上除了自己外没有任何其他的修士和妖兽。 海边只有寻常的花鸟鱼虫和未开灵智的野兽,连一只炼气期的妖兽都没有。 但眼前这黄毛猴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连自己的果子都敢抢? 李牧挑了挑眉头,默默的捏了捏拳掌。 但随后他又思索了一下,没有直接动粗。 因为一般来说,妖兽都会在金丹期和元婴期炼化喉咙里的横骨,而后才能口吐人言。 也就是说面前这猴子至少也是金丹期以上的妖物,再考虑这半月来自己从没有发现过这猴子丝毫的踪迹,它很大可能是元婴期的妖物。 李牧不怕元婴妖物,就算是元婴后期,自己打不过逃命总是没什么问题的。 不过能不动手的话,试着坐下来讲讲道理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所以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着面前的猴子试探性的问道:“敢问阁下姓名?” “我姓孙。” 猴子灵巧的尾巴松开了树枝,身体一翻,轻巧的落在了李牧的面前:“法名悟空。” “哦,这样啊。”李牧点了点头,抬眼平静的说道:“那我就叫你猴哥吧。” 猴子嘴角抽了抽,默默无语的斜了他一眼。 那你问这话有什么用? “在下李牧。”李牧指了指自己,然后说道:“我不知道这座岛有主人了。” “有主人了?”猴子挑了挑眉,问道:“谁?” 李牧愣了一下,然后说道:“你啊。” 猴子摇了摇头:“我不是这座岛的主人,和你一样都是外来者。” “你不是这座岛的主人?” “嗯,我来的不比你早。” 李牧沉吟了片刻,然后看了眼面前的猴子,执着的说道:“那果子是我的。” “我不是这岛的主人,你也不是。”猴子说道:“所以这果子是自然生长出来的,谁先拿到手里,就是谁的。” “谁先拿到手就是谁的?”李牧皱了皱眉:“这是哪儿来的规矩?”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猴子看了眼头顶的雨水,挠了挠头,然后随手摘下一大片芭蕉挡在了自己的头顶。 “昆仑山下的紫金葫芦,蟠桃园里的蟠桃仙树都是这样。”猴子侧了侧头,咧嘴笑了笑:“天地灵物,自有定数,非贤人可得,只讲究一个先来后到。” 李牧沉默的思考了许久,然后突然摇了摇头:“这规矩挺没道理的。” “怎么个没道理?”猴子问道。 “这有一块石头。”李牧指了指自己的脚边:“我捡起了它,这件东西就是我的?” “是。” “那如果别人也想要,我不想给怎么办?” 猴子回应道:“是你的,自然是你有道理。” “那如果我那天不小心,把石头放在了一旁,被别人捡了去,又该如何?” 猴子眼神微动,问道:“你很喜欢这块石头?” “不喜欢。”李牧笑了笑:“但我就是喜欢收集别人想要的东西,见不得别人好。我把这块石头放在床下的角落,任由它生尘落灰,也不想给别人又如何?” “那或许,会有人很需要这块石头,想来抢这块石头。”猴子说道:“你得想方设法保护好它。” “有人需要这块石头救命,我需要这块石头垫床脚,但还是先来后到?这也是我有道理?” 猴子安静了片刻,然后耸了耸肩:“或许。” “那如果来抢这块石头的人很厉害,我打不过他,又该怎么办?”李牧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继续问道。 猴子明白了李牧在暗示什么,于是认真的说道:“那你应该高呼先来后到,就会有人来帮你。” “会有人来帮我?”李牧问道:“谁会来帮我?” 猴子笑了笑:“其他捡到石头的人,他们会帮你。” “哪怕我和他们素不相识?” “一样会有人帮你。” “为什么?” 猴子看了眼山谷外的天空,安静了片刻后说道:“因为他们也有石头,如果他们不帮你,也会有其他人来抢他们的石头。” “这样啊。” 李牧抹了抹脸上的雨丝,沉默了许久之后说道:“这也就是为什么西天会帮天庭的道理吗?” 猴子身体微顿,然后点了点头,看似随意的说道:“他们都有很多石头,如果不想被猴子们偷走,就必须杀掉或者收服第一只抢石头的猴子。” 李牧眼帘微动,看了眼面前的猴子,问道:“那……那只猴子呢?” “那只猴子去取经了。” “取到了吗?” “取到了。” “经书上写着什么?” “封面上写着……先来后到。”猴子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经书里面写着很多道……食谱。” 李牧抬眼问道:“食谱?” “嗯,食谱。” “以‘众生皆苦’为料酒,以‘来世超脱’为薪火,辅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点缀,做成了一道很香很诱人的佳肴。” 李牧微微沉默,眼中明暗交杂:“但你还没说,主菜是什么。” “主菜有很多种。”猴子平静的说道:“叫苍生、叫众生、也叫世人。” 一滴雨水掉落在李牧的眉心,青年剑客仰起了头,许久之后才轻笑出了声:“原来,经书上只有两个字啊。” 吃人。 大雨滂沱,老树摇曳。 许久之后,树下的一人一猴相视一笑。 这一笑,似知己相遇,似故人重逢,也有着一丝丝的……挑衅和不服。 然后,李牧和猴子打起来了。 为了一枚果子,打的衣衫破碎,猴毛乱飞。 “干他娘的,老子和你说了这么多话,让狗听了啊?”李牧气急败坏:“把果子交出来,不然小爷送你再去一次西天!” 猴子身体微顿,挠了挠猴脸,满脸嘲弄:“就知道你个小兔崽子满肚子坏水儿,还想骗你孙爷爷?狗屁的石头,爷爷喂你吃石头!” “交出果子!” “吃屁吧你!” “啊呜!” “草!你他妈还咬猴儿?属狗的吗?松口松口!” 在一座孤岛之上,一个青年剑客和一只俊朗的猴子厮打在了一起。 青年满嘴猴毛,抱着猴子的头不撒手也……不撒口。 猴子上蹿下跳,一手拎着果子,一手薅着青年的头发。 两位奇人就在大雨之中纠缠了很久很久。 树影轻轻摇曳,雨势稍些。 直到猴子从耳朵里掏出了一根棍子,这场难以形容的较量才终于结束。 第385章 你看这棵树 “惜败而已。” 李牧被棍子变化成的绳索捆在了老树上,动弹不得。 他的嘴角高高鼓起,满嘴都是猴毛,但双眼之中依旧是不服和挑衅。 先前预料的没错,这只猴子果然是元婴期,而且是元婴后期。 双方境界差了一个阶层,算不得公平一战,所以李牧也有道理不服。 猴子依靠在一旁的石壁上,不紧不慢的梳理好自己的毛发,然后默默无言的斜了李牧一眼。 “你认识这果子吗?就想吃?” 李牧抬了抬眼,然后摇了摇头:“不认识,但我觉得它和我有缘。” “那肯定是有缘。”猴子咂了咂嘴:“不然前八枚果子只要你吃了一枚,甚至咬了一口汁水,应该就已经醒不过来了。” 李牧愣了一下,狐疑的问道:“这么危险?” “你以为呢?”猴子看了眼面前的老树,漫不经心的说道:“这颗老树活了不知道多少岁月,和过去的本源相连,只要你吃了一口它结的果子,就相当于被它暗中标记了。” “等你再次入梦,梦中那棵不知道多少年以前的老树便也会有所察觉,甚至发出预警。” 猴子饶有兴趣的说道:“到时候,你梦中见到的那个东西,可不会轻易的放过你。” 李牧眼帘微动,他隐约察觉到这猴子所说的应该是事实。 猴子认识这棵老树,不过应该不知道自己在梦里梦到了什么。 “你知道这棵树是什么来历?”李牧问道。 猴子耸了耸肩,然后点了点头:“或许。” 猴子很明显不打算直接告诉李牧,所以李牧只能旁敲侧击套取一些有关老树的信息。 “这老树来头很大?” “算是来头不小。” “那……很值钱吗?” “活着的时候很值钱。”猴子说道:“现在这副样子……” “怎么?” “没活着的时候值钱呗。”猴子理所当然的说道。 “那不废话吗?”李牧翻了个白眼:“还用你说?” “我的意思是,这棵老树已经休眠了很漫长的岁月了。”猴子说道:“如果能救活它,你小子算是撞到大机缘了。但要是救不活的话,和路边的枯枝烂叶也没什么区别。” 李牧思索了片刻,然后看向了猴子身后那枚淡灰色的果子:“要是救不活,那枚果子就是这座岛上最大的机缘?” “嗯。”猴子点了点头:“是这个理。” “你要果子,不要树?”李牧有些狐疑:“树可是能结果子的。” 猴子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的说道:“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枚果子是你的,我自然不会硬抢。” “那你还我。” “不还。”猴子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李牧翻了个白眼:“那你还说不是硬抢?” “我可以和你交易啊。”猴子眨了眨眼睛,古怪的笑了笑:“你不想救活这颗老树吗?” 李牧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想。” “我传授给你医治老树的方法,用这枚果子交换,你觉得如何?” 李牧皱了皱眉头,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猴子却分外的积极,声音蛊惑的说道:“树能结果子,以果换树,你可是赚大发了啊。” 李牧思量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你先把我从树上放下来,有什么事都可以商量。” 猴子却摇了摇头:“我这人很讲道理,你先答应,我就放你下来。” “你管这叫讲道理?” “嗯,我都是这么讲道理的。”猴子点了点头:“一直都很有效果。” 李牧愣了愣,然后默默无言的叹了口气:“那成,果子给你,树归我。但你至少要告诉我这果子有什么用。” 猴子右手轻轻一指,捆在李牧身上的绳索晃荡而开,化作了一小根细针分入了它的耳朵里。 “这果子的作用很多,可延年益寿,可趋吉避凶,可炼成丹药助长修为,也可以勾引妖兽孕育生灵。” 猴子眼中精光微闪,说道:“不过对于我来说,这枚果子最重要的用途,是点灵。” “点灵?”李牧挑了挑眉头,问道:“什么意思?” 猴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是凤凰修行的岁月漫长,还是承载祂的梧桐神树存在的岁月更长?” 李牧思考了一下,说道“梧桐神树吧。” “你觉得金乌修行的岁月更久,还是扶桑树存在的时间更长?” “扶桑吧。”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些存在了无比久远岁月的神树仙草,只能成为神明的栖息地,自己却无法修道?” 李牧摇了摇头:“不清楚。” “那是因为这些神树先天本源太过强大,又经历了无比漫长岁月的沉积,早已经暗合天道,无法孕育出自己的意识和神魂。”猴子咂了咂嘴:“没有神魂,自然不能修道。” 李牧思索了片刻,说道:“花草木精可修道,是因为它们的本源弱小,容易开灵智?” “是这个理。”猴子点头说道:“这是草木精怪的特殊之处,修行的越久,本源越雄厚天资越高,但同时也越不容易开窍生灵,难以修行。” 李牧眼神微动,问道:“这果子能帮助神树开灵?” “八九不离十,我也希望如此。” 猴子侧了侧头,眼神清澈而深沉。 他有一个朋友,一个已经很久没见过的朋友。 “那果子倒的确挺有意思的,不过目前对我用处不大。”李牧这样安慰自己,然后认真的说道:“那我们谈谈怎么救活这棵老树吧,这可是一单大生意。” “和我无关,我只负责告诉你方法。”猴子不负责任的摊了摊手:“救不活你可不能赖上我。” “那是自然。”李牧早有预料的点了点头“你这么无赖,谁能赖上你?” 猴子对李牧暗搓搓的出言不逊没什么反应,只是古怪的眨了眨眼睛,然后咧着嘴说道:“要想医活老树,就要先医活树根。” “树根枯死万年,需要神水灵液滋养,而且少许灵液也没太大用处。我想……观音大士玉净瓶里的无根水,或许能满足需求。” 猴子咂了咂嘴,看着李牧揶揄的笑了笑:“这会不会有些太难为你了?” 李牧沉默了许久,神色古怪的看了眼自己腰间的吊坠。 第五层一片汪洋。 不确定,再看一眼。 猴子早已就知道这医树之法有多么苛刻变态,所以幸灾乐祸捂了捂嘴,生怕笑出声对这小子刺击太大。 “然后呢?”李牧憋了许久,忍不住出声问道。 猴子偷乐了一下,这小子还不死心? 无根水都随着玉净瓶消失几千年了,还问其他的又有什么意义? “老树死眠万年,需要一株至少万年以上的灵树种在身旁,以伴生树的作用,催动它自己凝固的本源流转。” 李牧嘴角扯了扯,看了眼自己腰间吊坠的第三层。 一颗苍龙古树摇了摇树冠,安稳的根植在泥土中。 “还……还有呢?” “灵虫翻土,打理树体,你听说过……黑白树虫之类的东西吗?” 李牧吸了口气,压住心底的抖动,无辜的看着面前的猴子。 “剩下就没啥了。” 猴子怜悯的咂了咂嘴,打算给这小子最后一击:“也就还差一只凤凰血脉的灵兽……” “咔嚓~” 青年剑客捏断了手里的树枝,紧紧的咬着嘴唇,脸色微红,但还是忍住……没笑出声。 镇妖塔内,一只小鸡崽子似乎有所察觉,茫然抬了抬头。 “吱?” 第386章 树活 “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一个亚空间层,也叫微小世界。” “这个空间不大,以脚下的孤岛为中心,四周的海域不过千里而已。” “但你要是想离开这里,就必须找到这个亚空间层的控制枢纽,不然就只能修炼到合体境界,才能撕裂空间离开此地。” 猴子躺在老树的树冠中,看着树下那青年剑客忙来忙去,打着哈欠提醒道:“以你的天赋,也用不了多久,千八百年够用了。” 李牧没有抬头,默默的竖了个中指。 “金丹、元婴、化神、炼虚、然后是合体。要让我在这儿陪只猴子千八百年?你还不如杀了我。” “也不是我打击你。”猴子幸灾乐祸的咂了咂嘴:“这座孤岛经过这么多年的沉积,早就和这个小世界交叠在一起了。从内部打开需要合体境的修为,但从外部打开,可能得大乘境界的修士亲至了。” 李牧身体微顿,抬眼问道:“也就是说,想要靠外人发现这里救我出去,几乎是没什么可能?” “是这个理,不然这空间也不会如此多年没被发现。”猴子笑了笑:“你小子也是够倒霉的,偏偏就能被困在这种奇怪的地方。” 李牧没有说什么,只是眯着眼睛打量着面前的老树:“这空间的控制枢纽,就是这棵老树?” “是,不过这老树死眠万年,就相当于枢纽已经锈死了。” “那我要是真的能救活它?” 猴子轻笑了一声:“那这片空间都是你的。一个独立的小空间,合体期修士都会羡慕不已。” 李牧闻言沉默了许久,然后继续按照猴子给自己的竹筒,在老树的周围刻画一些诡异的法阵和符号。 “小子倒是挺倔的。”猴子摇了摇头,捞起一片宽大的叶子盖在头顶,然后躺在树冠之内悠然悠然的睡了过去。 山谷之内,除了一片湖泊,一棵老树之外。 所有的地方都被青年剑客刻画上了一道又一道诡异的符文。 这些符文彼此间相互交映,构成了一道庞大而奇特的法阵。 李牧在刻完符文之后,从自己的镇妖塔内取出了所有的极品灵石。 一共整整两千五百颗极品灵石堆积在一起,灵气和宝光点亮了整个山谷。 这些灵石是李牧的所有家当,其中两千四百颗来自海国的那个小富婆,安妮卡的手里。 李牧一分钱都没花过,但现在,却要一颗一颗的磨成粉末。 青年剑客脸上闪过一丝肉疼,但却没有太过犹豫。 李牧盘膝而坐,依旧猴子竹筒里的方法,将九成九的灵石都磨成了灵石粉末。 然后,他将这些灵石粉末一点点的填进了自己刻画符文时,留下的痕迹和沟壑之中。 耀眼的白芒在山谷中闪烁了一下,整座山谷开始剧烈的抖动了起来。 当一切归于平静,山谷内所有的土地都焕然一新。 老树挺立在山谷的最深处,也占据了最高的土层。 其余所有的田地都被划分成了一块又一块的梯田,自上而下,井井有条。 只有那片湖泊,被梯田环绕在正中,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猴子揉了揉眼睛,若有所思的看着面前这副景象:“啧啧,小子还挺有钱的。” 李牧面色平静,在沉默了片刻之后,慢慢的走到了湖畔旁的位置。 一枚九层妖塔的吊坠从他的手心里飞出,晃晃悠悠的飞到了小湖的上方。 在猴子愕然的眼神中,一小股清冽干净的“无根水”从第五层的地方不紧不慢地流淌了下来。 “卧槽?” 猴子呆愣了片刻,然后揉了揉眼睛,嘴角抽搐的看向了小湖旁的青年剑客:“玉净瓶里的无根水?这小子还有这等福缘?” 李牧板着个脸站在湖畔旁,看着镇妖塔内一大半的无根水将小湖彻底的填满。 水满则溢。 湖水溢出了小湖,顺着梯田间的沟壑,渐渐流淌到了山谷的每一个角落。 当湖水如清泉一般,首尾相接,形成了一个大循环之后,镇妖塔内的无根水也消耗殆尽。 不过无根水之所以称为“无根”,就是因为它可以自己生产出源源不断的无根水。 只需要一点时间,需要一些灵气或是灵石。 这片小湖,很快就会变成“无根之湖”。 猴子从树冠上坐了起来,眼睛金光闪烁,饶有兴趣的看着整个山谷渐渐变得生机勃勃了起来。 部分的无根水流入了老树的根部,将其浸泡在内。 只是一盏茶的时间后,老树轻微的抖动了一下,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枚叶子,为不可察的卷曲了一息。 一股翠绿的生机,渐渐从老树的根部冒了出来,将枯黄之色驱散,慢慢爬到了每一寸的树枝上。 “第二步,移植一颗万年灵树,做伴生之用。” 李牧收回了镇妖塔,在猴子的视线中,不紧不慢的来到了老树旁。 他开始挖坑了。 “小子,可不是我打击你。”猴子挂在树上,侧头提醒道:“不是所有的万年灵树都能用,一般的灵树,可没资格长在这颗老树下抢食。” 李牧充耳不闻,就依靠着一双手,很快就在老树旁挖出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坑洞。 镇妖塔内灵光一闪,一株仓黄色的灵树,落在了坑洞内,不大不小,刚好能填满。 苍龙古树的枝干茂密,树根虬结。 一根根树枝如龙须一样蔓延而起,树干上还隐约向下渗出淡黄色的龙涎。 但在这颗老树之下,却显得异常渺小,甚至有着……儿孙辈一样的感觉。 “苍龙古树,能用吗?” 猴子点了点头,眼中流落出一丝异色:“的确再合适不过了。” 李牧闻言深吸了口气,然后将苍龙古树移栽妥当,并引了一道无根泉水灌溉过来。 一刻钟后,在风雨飘摇之中,老树开始的轻轻的摇晃。 像是一个终于睡醒了的老人,开始舒展自己生锈的筋骨一样。 “嗡嗡~” 虫鸣声响彻山谷,黑白相间的虫群从镇妖塔内飞出。 在猴子和李牧的眼皮子地下,它们一点点的靠近了老树,并分成了两股,分别栖息在了两颗树的根部。 猴子看了眼那个青年剑客。 李牧平静的耸了耸肩,然后笑了笑。 他握着镇妖塔,在猴子好奇的眼神中,向下抖了几下。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个小鸡崽子并没有从塔口掉下来。 李牧愣了一下,然后右手食指伸进了镇妖塔内,捅了捅那个正在生闷气的小鸡崽子。 第387章 一个了不起的山谷 小鸡崽子一口咬在了伸进来的手指上,然后就被李牧从镇妖塔内拖了出来。 李牧明白这个小鸡崽子在发什么脾气。 镇妖塔内所有的灵植都是它打理的,对待那些灵植仙草,这小鸡崽子比谁都上心。 但一觉醒来后,小鸡崽子却发现无根水没了,道田干涸了,就连自己的跟班们——那些黑白树虫和苍龙古树都一起不翼而飞了。 自己的鸡生顿时没了意义,生活没了价值。 它要觉得自己的生活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连外面那个主人都懒得搭理了。 但就在小鸡崽子愤愤不平,想要仰天嘶鸣几声,来表达自己不满的时候。 它那豆大的小眼睛轻轻一瞥,看到了一颗……半死不活的老树。 小鸡崽子愣在了原地,然后松嘴,掉在了地面上。 “吱?” 小鸡崽子不敢置信的看了一眼李牧,这是你能弄来的?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侧头看向了树上也在沉默的猴子。 “猴哥,它……算是凤凰后裔吧?” 李牧在荒唐山里赢得了一枚凤凰蛋,孵出来的就是这个小鸡崽子。 起初李牧有些狐疑,也有些难以接受,他甚至以为是赢勾把自己的凤凰蛋掉了包。但苦于没有证据,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猴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草凰,刚生出来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 “是吗?”李牧转头问道。 “嗯。” “那什么时候它才能变成真正的凤凰?” “理论上来说,它现在只是幼生期而已,等到了发育期或者是成熟期就行。”猴子煞有其事的说道。 李牧点了点头,问道:“那要多久?” “自然成长,也是千八百年。” 李牧皱了皱眉:“那也太久了,说不定都能把我送走了。” “这小家伙应该用不了这么久,它很幸运,幸运到所有的同类都会嫉妒它。”猴子如此说道。 “哦?为什么?” “草凰伴树而生,树的来历愈沧桑漫长,草凰的生长便会越快。”猴子说道:“你给它找了一棵这样的古树,它最多也就三五十年就能进入成熟期了。” “三五十年?”李牧说道:“听起来也不短啊。” “那你得看和什么生灵比,和你们人族比当然不短,但和神话众族相比,也就是一转眼的功夫。”猴子摇头说道:“而且你要知道,草凰一族一旦成熟,最低也是合体期的大妖,机缘运气好的,大乘期也是甚至触手可及。” “这么夸张?” 李牧愣了愣,转头看向了那只摇摇晃晃,像是喝多了一样的小鸡崽子。 那只小鸡崽子的眼里,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其他东西的存在。 鸡爪踉跄,像是喝多了的醉汉一样蠕动到了老树的面前,然后用自己的小脸紧紧的贴了上去。 “它看上去……还挺幸福的。” “是啊,三五十年的时间,要是还没变成草凰的话……”猴子无声的了眨眼睛。 李牧闻言身体微顿,回首看了猴子一眼。 “应该就真的只是一只小鸡崽子了。” “我可谢谢你。” …… 上岛的第二十天,岛上依旧细雨蒙蒙。 按照猴子所说,当李牧入梦的那一刻起,这座岛的天气就已经被凝固在了这个阶段。 至少百年内这座岛都会是被阴雨笼罩,终年如此。 所以李牧给这座岛起了个名字——“雨岛”。 小鸡崽子在老树的树冠上造了个鸡窝,黑白树虫在老树的树洞里定居了下来。 猴子在山谷的上方给自己搭了个竹屋,平日倚在树冠里,百无聊赖的看着李牧忙来忙去。 李牧按照猴子的方法,将医治老树的一切条件都准备好了。 随着日子的一天天过去,这老树也的确慢慢的有了生气。 树枝上的叶子依旧是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枚,但树冠却越来越庞大,越来越茂密。 这些叶子在成长,变大,变得千奇百怪,也慢慢的遮蔽住了整个山谷。 “呲~” 李牧一口咬在手里的桃子上,三下五除二便将桃子的果肉吞进了腹中,然后将果核随手丢在了一旁。 天上飘扬着蒙蒙细雨,李牧蹲在自己的洞口,看着头顶的树冠渐渐遮住了山谷的天空。 “最后一天了,明天老树应该就能成活,到时候你也就能出去了。” 树冠上传来了某只猴子漫不经心的声音。 但李牧却抬了抬头,翻着白眼回应道:“我走了,然后树转让给你?无根水,苍龙古树,黑白树虫加上我家的小鸡崽子,这可是我的全部家当。” “树是你的,谁也抢不走。”猴子却摇了摇头:“老树虽然无智但有灵,它知道是谁救活了自己,便会认你为主。” “认我为主?那有什么好处吗?”李牧问道:“树上结的果子,只有我一个人能摘?” “那倒不是,老树的灵智没到那种地步,谁摘果子它也阻止不了。”猴子说道:“不过让你自由进出这个空间,应该是没问题的。” “何着我费了这么大的力,这老树就给我把钥匙啊?” “嗯啊,你可以等果子结好了,再回来摘果子。”猴子笑眯眯的说道:“也不久,九千年成熟一次,记得会来啊。” “多少年?”李牧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九千年。” “九千年?!” “你破音了。” “闹呢?”李牧满脸惊骇:“谁家树九千年结一次果?我能熬过它?” 猴子无言无语,和李牧对视了一眼。 李牧沉默了许久,长长的叹了口气,也是终于想明白了这猴子……为什么要果子不要树了。 “把果子还我。” 猴子笑了笑:“不还,交易已成,概不退换。” “行,算你狠。” …… 长夜漫漫,风雨轻摇,李牧睡不着觉。 不过当第二天凌晨到来的时候,他还是睁开了眼睛,走到了洞府门口。 然后,他愣在了原地,狐疑的眨了眨眼:“谁家的桃树掉在我家门口了?” 一颗健壮翠绿的桃树长在洞府的门口,树上挂满了桃子,鲜红圆润,香气诱人。 但……山谷里应该没有桃树。 除了老树和苍龙古树之外,应该什么都没有才对。 李牧微微沉默,思索了许久之后,看向了那颗桃树的根部。 昨天,自己好像丢了个桃核,就在那里。 李牧怅然的抬了抬眼,看着老树树荫低垂,然后扭了扭头,看着原本平平无奇的泥土里散发着灰蒙蒙的微光。 “一夜成树,一夜结果?”李牧陷入了短暂的思索之中:“是不是我其实睡着了,现在还没睡醒?” “噗~” 一枚鲜红的桃子熟过了头,从桃树的枝干上掉了下来。 青年剑客眼神微凝,喉结滚动。 他眼睁睁的看着,那枚桃子腐烂在泥土之中,然后迅速的生根发芽。 另一株桃树的影子,渐渐在山谷的泥土里慢慢的长大、开花……结果。 李牧觉得自己有些有些口渴,喉咙有些干涩。 “这山谷里,好像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啊。” 第388章 开个店 “古籍记载,黑白树虫有聚灵通髓之效。在树虫的温养下,次品灵草可半年成熟,品质极佳。” 猴子点了点头:“能催熟。” “无根水生于玉净瓶中,和观音帝柳相伴而生,无根无源,孕育岁月和灵源之本。” 猴子咂了咂嘴:“也能催熟。” “草凰本是万植之灵,老树的来历更是隐晦难知。” 李牧说到此处,不由得想起来了自己在梦境中看到的那个少年执事。 顾铭,他修行的法诀好像和老树有所渊源,能催生灵植,也能让它们开花结果。 “所以说,是老树、树虫、草凰和无根水这些东西的功效融合到了一起,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猴子眨了眨眼睛,看着另一株桃树在顷刻之间从泥土中生根发芽,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开花结果。 “这片山谷里的泥土,能催熟?” 李牧沉默了片刻,瞳孔之中隐约有精芒闪烁:“这不是催熟,这山谷……是一块逆天的聚宝盆啊。” “一棵桃树三年结果,但在山谷里从入土到结出果实只用了一刻钟的时间。”李牧侧了侧头,看着面前的桃树指间微动。 “以这个催熟效率推算,一天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八刻钟,对于桃树来说这一天……” “便是二百八十八年。”猴子身体一顿,眼中的光彩停滞了片刻。 风雨飘摇,老树下一人一猴相顾无言,默契的陷入了沉默之中。 “太夸张了些。” 李牧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对桃树这种普通的凡间植物效果显着,但对于真正的灵草来说,应该没这么夸张。” 猴子抬了抬眼,表示自己理解李牧的意思:“越珍稀的灵草成熟的年限就越久,催熟的效果在它们身上也越微弱。” “我有一棵蓝朱果树,品质相当不错。” “那你还杵着干什么呢?栽下试试啊。” 李牧指尖微微抖动,镇妖塔吊坠飞掠而出,一棵通体湛蓝色的小树在塔底掉落,被猴子和李牧一起种在了山谷的泥土之中。 一刻钟,两刻钟…… 李牧眼睛眨也不眨,猴子坐在桃树之下,一口吃着一个桃子,眼神却和李牧一样牢牢的盯着那颗蓝朱果树。 在细雨蒙蒙中,两个家伙完全陷入了忘我之境,双眼中尽是期待和执着。 猴子眼中是对灵草生长的期待,李牧眼中是对……财富的执着。 猴子斜了一眼李牧,李牧依旧目不斜视,平静的点了点头:“我缺钱……挣钱嘛,不寒碜。” 其实此刻的李牧,已经隐约预想到了这个山谷能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利益。 单单一枚成熟的千年蓝朱果,就价值近千颗极品灵石,而且是有价无市,供不应求。 哪怕在山谷里十天成熟一次,那也远远的超出了常人所能想象的程度。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拥有的不止是一种催熟手段,他拥有的是一整座山谷。 这也就意味着,李牧可以同时种植几百颗蓝朱果。 “这不是聚宝,这简直是……抢钱啊。”李牧眼神微动,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抢钱还得冒风险,以后可不能做这种生意了。” 做个礼貌的文明人,做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 打打杀杀什么的,实在是太粗俗了些。 就这样,猴子和李牧又在山谷之中待了七天。他们看着那株蓝朱果树从嫩芽冒头,直到到果子成熟。 “一日百年,这山谷对蓝朱果的催化能力削弱了一多半。但哪怕和那些宗门人造的圣地道场相比,也强过百倍以上。”猴子咂了咂嘴,看了一眼身旁的李牧:“你小子这是撞到逆天机缘了啊。” 李牧眼帘微动,不紧不慢的摘下了那枚千年蓝朱果,然后将镇妖塔内所有的灵植种子移栽到了山谷内。 藤曼攀岩、树枝摇晃。 一片又一片的药圃在山谷中被开垦了出来。 花香四溢,灵果低垂。 李牧像是一个辛勤的农夫一样,勤勤恳恳的耕种着自己的土地。 在山谷里种满了灵植之后,李牧满意的抹了抹额头的汗水,然后托着个大筐,等待着丰收日子的到来。 不过很快,李牧发现事情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理所当然。 所有的灵植都被催熟的很快,但越到接近成熟的时候,这些灵植反而长得越缓慢。 第一批成熟的灵植并没有如期到来。 它们像是遇到了什么瓶颈一样,定格在了一个微妙的阶段,然后开始了和以往一样的缓慢生长。 “出问题了。”李牧思索片刻,看着挂在树上的那只猴子眨了眨眼睛:“猴哥,这又怎么说?” 猴子倚在老树的树干上,头顶着一只小鸡崽子,闻言看了一眼树下的药圃。 他微微侧头扫视了一眼山谷暗淡的土地,然后沉吟片刻,指了指土地的下面:“看样子,是下面的灵石粉用光了。” “灵石粉?”李牧愣了一下,狐疑的问道:“极品灵石磨成的灵石粉?这东西还会被消耗光吗?” “你以为呢?”猴子耸了耸肩:“撒一次灵石粉就能一劳永逸?山谷就会源源不断的给你催生灵植?”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老实的点了点头:“我是这么想的。” 猴子翻了个白眼:“最基本的灵力守恒总要尊重一下吧?山谷和老树给你催熟灵植,不用外来灵石里的灵力,用命给你催熟啊?” 李牧思索了片刻,然后抬了抬眼:“用灵石滋养山谷,用泥土催熟灵植,再用灵植换取灵石。怎么莫名其妙的成了个农夫了?” 树上的猴子闻言身体一顿,默默的看向了身下的山谷,思索了许久后,深深的看了李牧几眼,然后认真地说道:“其实我俩可以做个交易。” “又做交易?”李牧狐疑的挑了挑眉:“什么交易?” “我会打理药圃,种植灵植,这是我很擅长的东西。”猴子坐起身,咧了咧嘴:“你负责外出卖灵草,换灵石和其他珍稀的种子,怎么样?” 李牧迟疑了片刻,然后问道:“你种树,我卖钱,你这是想和我……开个店?” “做大做强,再创辉煌。”猴子笑眯眯的撑着自己的下巴:“听起来很有前途啊。” “几几分?”李牧问了这件事的核心问题。 “灵石对我没价值,灵植仙草我也不稀罕。”猴子侧了侧头:“我要果子,等这老树再次成熟的时候,我还要两枚果子。” “成交。” 这一次,李牧却没有任何犹豫。青年剑客平静的抬了抬眼,看着树上的猴子笑了笑。 第389章 你的药楼 风平浪静,万里无云。 李牧离开了孤岛,来到了这片海域的边境。 这一次,李牧没有像以往一样绕回孤岛,反而一头撞进了一大片突兀出现的白色迷雾之中。 雾气潮湿清冷,晃晃荡荡也遮掩视线。 但李牧却心如明镜,在雾气中七扭八拐,诡异的消失在了迷雾之中。 …… 大海之上,两道流光一前一后在天空上疾驰而过。 前面的流光闪烁不定,是一个年岁不大的秀气少女,眉眼清秀,满头银发散乱。 这少女面色苍白,嘴角渗血,但眼中却没有太多的慌乱之色,咬着牙向着更远处的迷雾处飞去。 而在她的身后,是一个面色阴翳的黑衣中年人,眼神死死的盯着那个少女,嘴里还不断的讥讽出声。 “小妮子还挺能跑的,跟个泥鳅一样滑来滑去,让道爷我一追就是三天三夜。” “不过再向前可就是死海迷雾了,进雾便是有去无回,我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黑衣中年人驾着黑色的乌云,紧紧的跟在少女身后,眼中的光芒冰冷而阴暗。 少女对身后中年人的威胁充耳不闻,眼看着迷雾近在眼前,身形急顿,停滞在了迷雾的边缘。 她脚步微动,转过了身,平静的看着半空中那道也停顿下来的中年人。 “怎么?不敢进去了?”中年人讥讽的嘲笑了一声,冷声威胁道:“偷了道爷的东西,还想逃到哪儿去?道爷我可是最吝啬记仇,你拿道爷一针一线,我就追你到天涯海角。” “那是我爷爷的帽子,我没偷拿你的东西。”银发少女声音干净清脆,眯着眼睛退了一步:“而且我付给你灵石了,你分明就是出尔反尔,想黑吃黑。” “黑……吃黑?”中年人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的指了指自己:“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你……” 少女微微沉默,然后恼火的瞪了中年人一眼:“你给我等着,这个仇姑奶奶记下了,早晚有一天会找回场子。” 中年人轻笑了一声,冷漠的说道:“没有那一天,要么你乖乖束手就擒,赔偿道爷的损失,要么你就进死海迷雾里试试,看看能不能遇到传说中的海灵救你一命。” “还用你说?” 银发少女眼中闪过一抹挣扎,但最终还是吸了口气,在中年人阴沉的视线下,缓缓的向后退去。 雾气渐渐吞没了少女的身形,半空中的中年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小丫头真的敢进雾,不由得愣愣的挠了挠头。 但下一刻,雾气之中突然一阵晃动。 某个似死如归的银发少女愣愣的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然后被一巴掌从雾里推了出来。 “踩我脚了,就不能看眼身后吗?” 李厢筠踉踉跄跄的止住身形,然后向着身旁缩了缩身子,懵懵懂懂的看了一眼从迷雾中走出的白衣青年。 少年衣袖飘飘,腰间围着圈蓝色的金玉腰带,气质出尘,恍若落入凡尘的谪仙人一样。 “好骚包的打扮。”李厢筠不自觉的眨了眨眼睛,脑子突然一抽,低声自言自语道。 李牧嘴角抽了抽,默默的紧了紧自己的腰带。 骚包吗? 长安城里的商人都是这样打扮的,自己是出来做生意的,总不能一副土包子的样子吧? “海灵!您是海灵大人是吗?” 不知道想起来什么,李厢筠眼神突然一亮,秀气的小脸顿时亮了起来,仰着头目光灼灼的盯着李牧。 李牧皱了皱眉头,看着这个小丫头一步步的靠了过来,然后平静的伸出右手,把她的额头抵在了原地:“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姓海。” “您是海灵。”李厢筠眨了眨眼睛,给李牧使了个眼色。 李牧翻了个白眼,无奈的摇了摇头:“我不是海灵。” “您是海灵。” “我不是。” “您是海灵!” “我是你爹。” “……” 李厢筠沉默了片刻,然后无辜的眨了眨眼睛,认真的点了点头:“爹。” ? 李牧眼角抽了抽,有些无奈的看着面前这个白烂的少女:“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想拖你下水,然后趁乱逃命。”远处的黑衣中年人嘲弄的笑了笑,出言说道:“小丫头鬼主意倒是不少。” 李牧皱了皱眉头,看了眼半空中的黑衣中年人:“你又是?” “安戏远。”黑衣中年人平静的说道:“太生药楼的当家掌柜。” “太生药楼?” “繁星群岛里的一个药楼。” “繁星群岛?” 黑衣中年人愣了愣,狐疑的看了李牧一眼:“大都会你知道吗?” 李牧摇了摇头:“再说说。” “繁星群岛是十海诸国相交的地方,无人治理,所以贸易往来不绝,也是极致繁华。”黑衣中年人说道:“大都会就是繁星群岛里最大的商会,负责统筹交易,管理商人。” “哦,这样啊。”李牧点了点头,思索了片刻后认真的看向了半空中的黑衣中年人:“所以,你想对我女儿做什么?” ? 黑衣中年人呆在了原地,认真的思索许久之后,才想明白了李牧在说什么。 李牧面不改色,右手收起了银发少女偷偷塞过来的一袋灵石,一本正经的说道:“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连自己的女儿都忘了长啥样了。” 黑衣中年人嘴角抽搐了一下,目光阴冷的看了李牧一眼:“阁下这是打算参一手我的事?” “算是吧。” “那可别怪道爷我出手重了。” 黑衣中年人眯了眯眼睛,元婴初期的修为爆发而起。 但李牧却平静的挑了挑眉头,然后一抬手,滂沱的血气一涌而起,凝成一只大手捏碎了黑衣中年人的躯体。 “本体出来说话。” 中年人的身体破裂而开,但没流出一丝鲜血,反倒是他脚下的黑云在一阵蠕动后,掉出来了一个眉清目秀的锦衣少年。 安戏远眨了眨眼睛,看了眼自己刚买的元婴傀儡中年人,微微思索,然后猛然对着李牧一抱拳:“错了,再见。” 少年的言语简单明了,怂的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但李牧眼里却闪过一丝异色,半空中的庞大气血瞬间一凝,将少年的退路彻底封死。 安戏远面色一凝,身体僵硬的转过身来,苦着脸笑了笑:“您这是?” 李牧没有搭话,对着身旁的银发少女问道:“你俩……不认识?” 李厢筠微微沉默,狐疑的看了一眼安戏远,然后摇了摇头:“没见过。” “哦,这样啊。” 李牧手指摩挲了一下自己腰间的吊坠,沉吟了片刻,对着安戏远和善的笑了笑:“听说,你有一间药楼?药楼……装修的怎么样?” 安戏远一脸茫然,安静了许久之后,抬了抬头看了眼自己头顶的晴朗天空。 这世道,变了啊。 第390章 渔排的两个小工 安戏远有一间药楼,在繁星群岛的边缘地带。 不过说是边缘地带实在有些太过抬举他了。 如果将整个繁星群岛从内而外分为五环的话,安戏远的太生药楼……在差不多七环的位置。 “虽然看上去离大都会很远,但我这座岛确实是繁星群岛的一部分。” 安戏远正色道:“每年都要给大都会交租金,理论上也受大都会的庇佑。”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面无表情的斜了他一眼:“你管这叫岛?” 在三人面前的是一个古朴典雅的五层阁楼。 阁楼通体杏黄色,外观看上去有些破旧,但倒还算干净。 不过这座“太生药楼”,刻却漂浮在海水之中,除了阁楼之外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空余的土地。 “依我看来,这是一个渔排。”李厢筠低着小脸,认真的说道。 “什么是渔排?” “就是那些居无定所,在海面上漂泊的小店。”李厢筠解释道:“渔排在繁星群岛里是最低级的商楼,不需要交租金,但也不受大都会的保护,偶尔还要躲避那些捞油水找麻烦的城管。” “唉,你这话说的可就没道理了。”安戏远摇了摇头,一本正经的指了指阁楼的底部:“我这太生药楼下面可是有土地的,算是一座小型……微型岛屿。而且手续齐全,还有大都会颁发的商会玉蝶,是正经的商家。” “那为什么到现在为止,我还没见到任何的客人?”李牧侧头问道:“是歇业了吗?” “到……也不是。” 安戏远身体一顿,然后干干的笑了笑:“最近生意不景气,药楼的确没什么客人。” “最近吗?”李厢筠眨了眨眼睛,在旁边默默的补了一刀:“你这破地方鸟不拉屎的,有客人才怪了。” “你这小丫头懂个屁,这是一种营销手段。”安戏远恼羞成怒的说道:“我们药楼的商品都是精品,从不滥竽充数。像你这种穷酸的散修自然是买不起,所以来往的人少些。” 李牧摆了摆手,说道:“先进去看看。” 三人飞掠到了药楼的正门。 安戏远上前一步,掐了几道法诀,将药楼外布置的简易阵法驱散而开。 “吱嘎~” 李牧推开梨黄色的大门,走进了一楼的大厅内。 大厅的布置和药楼外观一样,干干净净规规矩矩。 柜台内景一样不少,盆景雕花样样俱全,但却少了一些最重要的东西。 “药材呢?灵草呢?”李厢筠茫然的侧了侧头,问道:“不是说只卖精品吗?” 安戏远微微沉默,有些抹不开面子的说了一句:“卖光了,还没进货。” “还没进货?”李厢筠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故作好奇的问道:“那是多少年没进货了啊?” “三……五年。” “哟,还是老字号了嘿。” 李牧没有搭理这两个人,背负着双手,慢慢悠悠的晃荡在药楼的一层,像是打量自己家一样打量着这座阁楼。 安戏远小心翼翼的跟在李牧的身后,从一层逛到了四层,但依旧没有看到任何的药材和商品。 甚至是侍女和小厮。 “看样子你这药楼对服务人员也是精益求精啊?”李牧若有所思的回头问道。 安戏远干干的笑了笑,没有再解释什么。 直到最后一层,李牧才在第五层的中心处看到了一棵奇怪的药材。 这棵药材看上去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通体呈暗红色,上面布满了奇特繁琐的花纹。 但此刻像是陷入了死眠状态一样,没有丝毫的生机流露。 “这是?”李牧狐疑的问了一句。 “镇楼之宝。” “镇楼之宝?”李厢筠好奇的眨了眨眼睛,探头问道:“那是啥?值钱吗?” “不知道。”安戏远摇了摇头:“我买这座楼的时候,上一任楼主就是这么和我说的。” “他说了什么?”李牧问道。 “他说上一任楼主也是这么和他说的。” 李牧愣了一下,继续问道:“那上上任楼主说了什么?” 安戏远认真的回应道:“说上一任楼主也是这么和他说的。” “没完没了了是吧?”李牧眯了眯眼睛,说道:“第一任楼主说了什么?” 安戏远安静了片刻,然后说道:“说……这件东西不能卖,楼可以卖,这件东西也不能卖。” 李牧皱了皱眉,思索片刻后对着安戏远说道:“出个价,我把这药楼买下来。” 安戏远闻言眼睛一亮,格外认真的问道:“此言为真?” “嗯。”李牧点了点头:“你出价吧。” “我看你是诚心交易,那我也不乱开价。”安戏远伸出了两根手指:“两千极品灵石,这座楼和大都会颁发的玉蝶都给你。” “我没灵石。” 李牧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的吊坠中取出了一个白玉石盒,递给了安戏远:“这个东西,抵用买楼的费用。” 安戏远接过玉盒,打开一道缝隙疑惑的看了一眼,随后愣愣的看向了李牧:“蓝朱果?有千余年的药龄了吧?” “嗯,你怎么也不会亏。” “成交!”安戏远抱着玉盒便打算向外走,没有丝毫犹豫,对自己的药楼也没有半点留恋之情。 “等一等。”李牧却不紧不慢的抬了抬眼,出声叫住了安戏远。 安戏远身体一顿,回头撑起笑脸问道:“您还有什么吩咐?” “我打算雇你帮我打理药楼,我不会常在这里定居。” “你想我给你打工?你把我当作什么人了?”安戏远皱了皱眉头,衣袖一挥便想要出口拒绝。 从堂堂掌柜的,一日便成为了跑腿打杂的? 自己可是半步元婴的大修士,哪能受这种委屈? 但下一刻,李牧平静的抬了抬右手。 流光闪烁,又是一个白玉石盒浮现了他的手里。 安戏远身体微僵,呼吸粗重了一分,嘴唇也不自觉的抖动了一下。 李牧侧了侧头,拇指轻捻,一个白玉石盒……晃动成了五个。 “我明天来上班,工具我哪儿都齐。”安戏远矜持的笑了笑,低眉顺目的问道:“不知道掌柜的如何称呼?” “我姓王。” “王掌柜。” “嗯。”李牧说道:“叫我掌柜的就行。” “是。” 安戏远抱着自己怀里的白玉石盒笑眯眯的退了下去。 李牧看着那个锦衣少年消失在楼梯口,然后回首看向了一直默不作声的银发少女。 “你怎么说?” 李厢筠安静了片刻,然后狐疑的问道:“你想开药楼?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是。”李牧晃了晃自己手里的白玉石盒,没有多说什么。 李厢筠眨了眨眼睛,认真的问道:“还缺打工的吗?” 第391章 死了一千年 繁星群岛虽说有群岛之名,但实际上大部分的岛屿都聚集在一起。 二环之内的核心之地彼此相互连接,从外观上看更像是一座庞大繁华的海城。 正如同安戏远所说,这座海城是十国交易之都,无人管理,繁华至极。 大都会掌管海城命脉,但也有不少的商会在其内贸易往来,络绎不绝。 海城里的商人游走在海国各地,交易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商品。 这里不缺药铺商会,自然也不缺药材灵丹。 只有千年以上的灵草,才能在海城中被称为珍稀之物。 不过最近几日,这座海城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每到日落黄昏之时,海城二环三环里的洞府之中,就会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富贵修士走出海城,化作一道道流光向着繁星群岛的边缘飞去。 这些修士们彼此之间不言不语,目的地却出奇的一致。 他们看到有人和自己同行,就会默契的相视一笑,但自己脚下的流光却会不由自主的加快几分。 似乎是有什么宝贝出世,怕被同行先一步抢走一样。 “但每天都有宝贝出世,是不是太扯淡了些?” 大都会最中心的高塔上,一个身穿华贵蓝袍的妇人蹙了蹙眉头,对着一旁的阴影里的某个人问道。 “回副会长的话,我不知道。”一个年轻道人从阴影中探出来头,笑眯眯的回了一句。 “顾仲源。”大都会的副会长,那个蓝袍妇人有些无奈的扶了扶自己的额头,出声问道:“你来我们大都会多长时间了?” “三年多吧。”顾仲源平回应道。 “都三年时间了,你怎么还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蓝袍妇人斜了他一眼:“大都会每年都给你顶级客卿的供奉,可不是让你在我这儿混日子的。” “嗯,我知道,这不没啥事吗?”顾仲源无辜的耸了耸肩:“我也不能自己找事儿啊。” 蓝袍妇人指了指天空上不停闪过的流光,回头说道:“去调查清楚,繁星群岛外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行吧,那我饭点儿回来。” 蓝袍妇人翻了个白眼,气结的说道:“调查不清楚,你就不用回来了。” …… 日落黄昏,在一个渔排药楼的外围。 一群衣着考究的修士安静的围成了一个圈子,等待着药楼的开门。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繁星群岛的外围突然多出了一个名为“卖药渔排”的小药楼。 名字起的寒酸土气,来往的修士自然也没什么闲心了解一二。 但某一日雷雨交加,一个年迈的老商人刚从大都会交易出来,想着进楼避避雨。 当老商人走进楼内的时候,直接愣在了原地。 一楼大厅之内,一个黑衣小厮满脸幽怨的蹲在门口,愁眉苦脸的看着面前这第一个客人。 “新店开门,灵草八折,欲购从速,不买拉到。” 老商人头一次听到这种另类的叫卖口号,心底不由得有些好奇,就走进去逛了逛。 这一逛,就把自己所有的灵石都留在了这个小药楼里。 药楼的第一层……全是千年灵草和灵果。 这种大都会里珍稀的药材,在这个寒酸的小阁楼里,仿佛像是不值钱的大白菜一样摆在柜台后面。 老商人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的从第一层逛到了第三层。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眼睛里甚至蔓延出了血丝,一步一步的扶着柜台,走到了第三层的最深处。 一个银发少女挡住了老商人的去路。 少女很有礼貌,掀开了一层布帘,将第三层的最后一件商品展露在了老商人的面前。 那是一颗足足有五千年药龄的蓝朱果,老商人是强忍着自己心里的震惊才没有直接扑出去。 “灵草八折,四五楼里是珍稀药材,现在还未开放。”银发少女如是说道。 老商人有些头晕目眩,不知不觉中便花光了自己刚刚赚到的所有灵石,然后怔怔出神的走出了“卖药渔排”。 老商人一次往来贸易,走南闯北,需要一年的时间。 但从这座小楼里走出去之后,他回到了大都会,简简单单的卖掉了自己购买的灵草。 一来一去,不过小半天,自己的灵石袋子就翻了个倍。 老商人目光灼灼的回到了渔排,想要在进行一次大采购,但却被黑衣小厮拦在了门外。 “一个客人一天只能买一次,这是我们掌柜的定下的规矩。” 老商人愣在了原地,思索片刻后,在楼外等到了第二日的天明。 后来的三天里,老商人就在渔排和大都会之前飞来飞去,倒卖着一批批的草药。 不过他的行为最终还是引起了其他商人的注意,在不知不觉中走漏了风声。 大都会的商人都是人精,对所有的商机都有着极其敏锐的嗅觉。 只是十几天的时间,“卖药小渔排”的名声便传播进了大都会的一个又一个圈子里。 小渔排从原本门可罗雀的凄惨光景,也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大都会的客卿顾仲源,在了解到了事情的原委之后,也对这个小渔排产生了兴趣。 这个热衷于摆烂的年轻道士收敛气息,慢慢悠悠的晃荡在人群之中,然后走进了药楼之内。 第一层依旧补满了千年灵草,付出相应的灵石便可以买走。 第二层灵草的品质高了不少,但倒也没太大稀奇的地方。 顾仲源走走停停,嘴里叼着根草茎,面不改色的路过了那个黑衣小厮,走上了第三层的阁楼。 “小渔排里灵草的品质不错,但数量的确有些夸张了,不像是小商家能种出来的。” 顾仲源眼帘微动,眨了眨眼睛,竟然罕见的动了动脑子:“不过这些灵草明显都是刚刚成熟采摘下来的,难道是海底某个海国的手笔? “可海国要灵石有什么用?他们不是最不缺这种东西吗?”顾仲源咂了咂嘴:“啧,不懂啊,脑袋有些发痒。” 走至小渔排三楼的深处,顾仲源渐渐放慢了脚步。 因为这里的客人渐渐稀少了起来,自己什么都不买,无所事事闲逛的样子的确有些乍眼。 走过拐角,顾仲源余光一瞥,身体却突然顿在了原地。 一个一身白衣的年轻人挡住了自己的去路。 年轻人衣着华贵,红发垂肩,一边翻着一本厚厚的《海国志》,一边……被身后的银发少女摆弄着头发。 少女手中抹着黑色的莫名染料,在年轻人的头发上抹来抹去。 她专心致志,将年轻人的红发渐渐涂抹成了黑色。 但顾仲源的注意力,从一开始就没有放在年轻人的身上。 他瞳孔微缩,视线却凝固在了那个喋喋不休的银发少女的脸颊。 眼底有惊异和怅然,但更多的是迷茫和不解。 “不是已经死了一千年了吗?怎么……又活过来了啊?” 第392章 莲赤千年 “买东西吗?” 少女清脆的声音将顾仲源拉回了现实。 这个年轻道士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莲赤果,要千年以上的药龄。” “莲赤果?”李厢筠愣了一下,随后看了自己身前的掌柜一眼。 “千年莲赤果吗?三层没有,在四层的灵果贰区。”李牧抬了抬眼,看着自己被染黑的头发说道:“你去给客人取一下,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那不行。”李厢筠执拗的摇了摇头:“掌柜的你哪儿会这门手艺,可别把我的作品给破坏了。” “那我等你,你快点。” “好嘞,四层贰区是吗?”李厢筠点了点头,对着顾仲源说道:“稍等一会儿啊。” 在两个年轻人的视线中,那个银发少女脚步轻移,向着通向四层的楼梯走去。 李牧平静的笑了笑,等着少女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迅速的起身站立起来。 他手脚麻利,一手抄起身下的板凳,一手捂着自己的头发便打算逃离现场。 顾仲源疑惑的挑了挑眉头,对着面前的白衣青年问道:“你这是?” “她想把我这玩意儿染成绿色的,我怎么可能让她得逞?”李牧侧了侧头,满脸的不忿。 顾仲源愣了愣:“你不是掌柜的吗?” “是,但我和她打赌打输了,我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 “言而有信,那你现在应该不会走。” 李牧思索了片刻,然后认真的说道:“我以前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顾仲源闻言笑了笑,对着李牧挥了挥手:“我以前倒是在戏园子里学过一些染发的技巧,我帮你染完头,她应该也不会追着不放。” “染发?“李牧挑了挑眉:“你……行吗?” 顾仲源耸了耸肩:“试试总没什么损失。” 木凳落地,李牧狐疑的侧了侧头,看着顾仲源站到了自己的身后。 黑衣道士捋了捋袖子,露出了干净细长的双手,然后熟练的抹了抹黝黑的染发膏,在鼻尖轻轻的嗅了嗅。 “百年灵草磨成粉,用来做染发膏?”顾仲源咂了咂嘴:“掌柜的还真是财大气粗啊。” “你喜欢可以送你,我这儿还有很多。”李牧并不在意的回了一句。 “百年灵草?” “那倒不是,我染完剩下的染发膏可以送你。” 顾仲源嘴角抽了抽,看了面前这吝啬小气的年轻掌柜一眼,然后开始不言不语的抹发膏。 熏香摇曳,卖药小渔排的第三层内一片安宁和祥和。 白衣青年坐在木凳上,拿起了手里的古籍,心神沉浸其中,似乎对自己的头发并不是如何关心。 黑衣道士也并不在意,双手抹着粘稠的发膏,一边在年轻掌柜的发间熟练的磨蹭着,一边将发膏涂抹均匀。 两个人此前并不相识,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彼此之间没有什么刻意的提防。 小半刻钟后。 李厢筠捧着两枚火红色的果子从楼上走了下来,小脸上还有着些许的狐疑。 “掌柜的,莲赤果分明在灵果伍区,你怎么记错了啊?” 已经被染成黑发的李牧,不紧不慢的从木凳上站了起来,长发束起,不动声色的回应道:“是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染完了?”李厢筠看了一眼李牧的黑发,然后又看了眼另一旁正在洗手的黑衣道士。 “嗯,还不错。”李牧点了点头,大气的挥了挥手:“给这位客人打九五折,不赊账。” “那不必了。”顾仲源无奈的摇了摇头:“我这次来只是看看而已,看看你们这儿有多少莲赤果。” “你要很多?”李牧问道。 顾仲源点了点头:“有多少,要多少。” 李牧回头看了眼李厢筠:“柜台上的莲赤果还有多少?” “五颗。” “给客人打包好,收五百颗极品灵石。” 李厢筠点了点头,随手将手里的莲赤果撞装在麻袋里,递给了那个面容普通的黑衣道士。 但顾仲源却有些奇怪的多看了几眼面前的银发少女,思索片刻后接过了莲赤果,从自己的储物戒中取出了一枚鹅蛋大小的深青色卵石。 这枚卵石通体洁净无瑕,其内隐约有庞大的精纯灵力晃荡在内。 “灵石源块?”李厢筠眼睛亮了一下,但随机看了一眼身旁的李牧:“掌柜的,怎么算啊。” 灵石源块是灵石脉矿中很少出产的顶级灵石,无论是在炼药布阵,还是在自身修行上,灵石源块的作用都远在极品灵石之上。 按照市场价位,一块灵石源块的价值在千枚极品灵石之上。 而且毫无疑问的是,没有人会用一块灵石源块,来兑换一千块极品灵石。 因为根据灵石源块本身具备的不同属性,其价格也有所变动。 火、土属性的灵石源块要便宜些,大约价值一千一百多极品灵石; 而风、木和水属性的灵石源块更加珍稀,用途也更广,价值一千两百枚以上。 “风属性的灵石源块?”李牧侧了侧头,有些意外的看向了那个黑衣道士。 “按一千块算吧,不过也不用找灵了。”顾仲源平静的笑了笑:“就当我下次的定金。莲赤果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李厢筠眼波流转,看向了自家药楼的大主顾:“请问客人姓名?” 黑衣道士安静了片刻,然后认真的回应道:“顾仲源,大都会外购客卿。” …… 天色渐暗,卖药小渔排里的客人渐渐散去。 只留下了一个苦着脸的麻衣小厮坐在门口,默默的关上了楼门。 “掌柜的,我想投诉。”安戏远揉了揉自己的腰部,满脸幽怨的看向了那个悠哉游哉的白衣青年。 “投诉什么?” “投诉你啊。”安戏远一手拽下了自己头顶的帽子,气结的说道:“我这一个人打理两个最大的楼层。介绍商品、找灵果、收钱结账,一个人当牛马用,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你和那丫头天天在三层喝茶猜拳,我一个人累的跟狗似的,是不是太没人道了?” “哦,你想辞职?”李牧平静斜了他一眼:“是这个意思吗?” 安戏远沉默了片刻,想了想自己的薪水,然后默默的摇了摇头:“倒也不是,也不至于。” “那你想怎么样?” “给我雇个下手。” “嗯,不行。” 第393章 另一个李厢筠 月色渐深,小渔排内的灯火渐渐熄灭。 一层薄薄的雾气弥漫在海面上,将小楼和周围的海域笼罩了起来。 这是李牧特意让安戏远外出购买的阵盘——小楼海雾阵。 阵盘没有什么特别的作用,只能拦住金丹以下的修士,但对于灵力波动却格外的敏感。 哪怕是元婴后期的修士踏入其中,也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报告给阵法的主人。 然后,李牧就能收拾家当逃之夭夭。 不过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心术不正的修士闯入,也没有小贼来偷盗东西。 海面上的雾气漂浮,在月光下像是绸带一样晃荡在海上。 但在海中的一块礁石上,却有一个飘忽的黑色身影矗立在小楼的远方。 那道身影眺目远望,没有惊动阵法一丝一毫。 “千年一次的轮回吗?或许,还是……执念吧。” 顾仲源平静的抬起了头,看着那座小楼安静了片刻,然后将右手里握着的朱红色果子,轻轻的……扔进了海水之中。 小药楼的第五层。 李牧坐在自己木屋里的蒲团上,双目紧闭,凝练着自己的气血和灵力。 他此时的修为已经达到了金丹境界的尽头,只差一步就可以凝结元婴。 不过他还需要一些时间,将帝魃神体内的神术和自己的金丹达到能够共鸣的程度。 “既然要结婴,就得结的完美些。” 李牧打了个哈欠,然后睁开了眼睛。 安宁漆黑的夜晚,楼外隐约响起阵阵的潮汐声。 安静的迷雾笼罩住了一切,整座小楼都陷入了睡眠之中。 但当李牧抬了抬眼后,却不自觉地愣在了原地。 李牧自己所居住的木屋是五楼的尽头,没有邻居也没有灯火。 李厢筠住在长廊的另一头,而安戏远……住在四层的杂物间。 按理来说,不管这两个人怎么吵闹,自己都看不到丝毫光亮才对。 可从门缝里露出来的丝丝缕缕的烛光是怎么回事? 李牧狐疑的挑了挑眉头,看着自己屋外漆黑的长廊,渐渐被温暖的橘红色烛光点亮。 小楼之外和自己的屋子都是黑暗一片。 但长廊里像是起火了一样,灯火通明,甚至有些刺眼。 “铛~铛~” 飘渺奇怪的银铃声从门外传来。 李牧皱着眉思索了片刻,然后将自己的神识探出体外,向着门外的长廊探查而去。 不过神识在屋子里还好,一旦探入长廊内便像是泥牛入海一样,没有掀起一丝的波澜。 “闹鬼了?不至于吧?” 李牧摇了摇头,然后站起身走到了木屋的门口。 门外的光亮越来越明亮,不过看上去倒是没什么侵略性,反而分外的温暖柔和。 “吱嘎~” 李牧推开了屋门,走到了门外的长廊里。 长廊内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和烛台。 但原本空荡荡的驻台上却不知道为什么多出了一盏盏橘红色的小灯笼,将长廊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小灯笼贴在两旁,从李牧的门口一直蔓延向尽头的拐角。 “拐角的尽头……是李厢筠的屋子?” 面对这种诡异的情况,李牧没有太过犹豫,便从身后捞出了一根木棍,向着长廊的尽头走去。 他倒不是担心李厢筠的安全,主要是自己的灵石袋还在她的手里,这可不能出事。 “吱嘎~吱嘎~” 李牧一步步的走在长廊的地板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牧总觉得今晚的地板好像有些柔软,像是踩在了什么东西的肚子上一样。 分外的奇怪。 长廊幽静,李牧很快便走到了长廊的拐角处,但他没有绕过去,而是平静的转过了身子。 一张恐怖的大脸,突兀的出现在了李牧的身后。 距离他的后脑,近在咫尺! 七窍流血,脸上尽是被烧焦一样的干裂死皮, 这张脸的主人似乎生前遭受了难以想象的火灾,被活生生的烧死在了里面。 不过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张脸哪怕再如何狰狞,都能在脸上找到其他器官的痕迹。 但唯独……没有眼睛。 鼻子、嘴唇、耳朵、牙齿。 每一个器官都有生前的轮廓,唯独眼眶的位置,是一片光滑的空白。 好像这张脸的主人在生前就没有眼睛一样。 这股诡异的感觉直冲李牧的脑海。 “还真他妈的……见鬼了啊!” 李牧面色微白,瞳孔深处罕见的流落出了一丝不解和惊愕。 “啪拉~” 李牧手里的棍子狠狠的砸在了这张大脸上。 木屑飞溅,木棍断裂。 木棍砸在了一旁的柱子上,那张诡异的大脸却消失的无影无踪,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但李牧却知道这并不是错觉,他没有犹豫,转身加快了脚步,径自走向了长廊尽头的屋子。 白衣青年停在了木屋外,右手搭在了门栓上。 一阵阵“呀呀~噫噫~”的戏声从屋子被传了出来。 人影浮动,长袖飘扬。 在一片摇曳的烛光中,屋子里那道曼妙的身影挥舞着手里的长袖,唇齿轻吐,口中戏声愈发的悠扬婉转。 声音如泣如诉,绕梁而悲。 木门无声的打开,白衣青年闭上了眼睛,走进了……戏园之中。 …… 戏一折,水袖起落。 李牧睁开了眼睛,走进了人声嘈杂的戏院之中。 高台上,一道曼妙的身影穿着一身大红袍,在台下的视线之中翩翩而舞。 折扇轻摇,朱唇轻启。 台上人戏声凄婉悠长,动情至深,台下“人”摇摇晃晃,无知无味。 白衣青年迈步向前,无声无息,走过了台下人群,抬眼看向了台上唱戏的少女。 有人都坐在戏台下,喝酒吃肉,放肆谈笑。 白衣青年微微皱眉,觉得有些嘈杂,一挥衣袖,青沙罗曼笼罩住了这个剧场。 “李厢筠?” 水袖低垂,戏子身体微顿,转头看向了台下的白衣青年。 台上人和台上人相视而立。 两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好像……天各一方。 白衣青年抬了抬眼,台上少女笑了笑,伸出青葱指尖放于朱唇之上,比了个“嘘”的手势。 扇开合,鼓声响又默。 少女舞姿轻曼,在台上演着自己的戏。 而这时候,白衣青年才注意到,台上之人并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少女。 眉眼干净英气,喉结微微鼓起。 此人原来是个男扮女装的少年郎啊。 “可你,为什么也叫李厢筠呢?” 第394章 台下人 渔排上的小楼一共只有五层。 长廊的尽头也只有一间木屋。 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看,小楼里都没有足够的空间,来容纳下一间戏园子。 所以很明显,李牧此刻所在的地方并不是海上小楼。 从木门自己被从外推开的那一刻起,李牧的意识便被拖入了一个少女的梦境里。 梦境很真实,像是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 当一个人进入梦境之后,便会下意识的忽略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原本自己在做什么。 李牧也是一样。 他忘记了刚刚自己还身处长廊之中,也忘记了自己来到这里要做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是来找一个名叫“李厢筠”的少女。 那个少女和台上化了浓妆的戏子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台上那人却是个少年郎。 台上人水袖飘舞,鼓槌声起起落落。 台下人却三三两两的坐在一起,有说有笑,肆意而嘈杂。 李牧待在台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台上的戏子一曲唱罢却并未离场。 一曲接着一曲,一舞接着一舞。 台上的那个人,似乎察觉不到疲惫和疼痛,带着虚伪却虔诚的表情,声音婉转悠长。 李牧眼神微微怅然,看上去听懂了什么,但却越来越沉默。 台下的那些“人”,依旧在李牧的身后推杯换盏,满嘴鱼肉,完全不在意台上人到底在唱着什么东西。 台上戏子凄凉无奈,台下的“人”却不知所谓。对他们来说,杯中的酒远胜过曲中意。 但台上的人不能停。 他必须一直唱下去,唱的很久很久,才能和台下的“东西们”……一起死在这里。 白衣青年站在台上和台下的交界处,听着台上的戏声和台下的嘈杂的声音搅乱在了一起。 这种感觉就像是“台上如听仙乐,台下野猪拱食”。 让人心烦意乱,愈加的消磨李牧心里本就不多的耐性。 杯盏和戏声,嘈杂和钟鼓。 在一片违和的嘈杂中,白衣青年眼帘抖动了一下,然后冷漠的转过了身子,看着那群死不足惜的“人们”。 “你们,真的好吵啊……” 白衣青年干净冷漠的声音回荡在戏园子里,压过了所有的杂音。 台上衣袖微顿,鼓声低沉而熄。 台下那些“人们”身体一凝,放下了手里的碗筷,一同看向了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白衣青年。 一道道阴冷恐怖的视线落在了李牧的身上,有的空洞茫然,有的冷如寒霜。 清风拂过, 带走了笼罩在“台下人”身上的轻纱,露出了它们本来的面目。 台下听曲的,原来是一只只面容诡异恐怖的“恶鬼”。 这些“台下人”和李牧在长廊里遇到的那张大脸一般无二,浑身都是被烧焦的伤痕,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鬼物。 它们晃晃荡荡,身上披着破破烂烂的屎黄色衣袍。 但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些“台下人”样貌不同,却统一的缺少“一官”。 有人无眼无珠,有人无鼻无孔。 有人没有唇齿,有人双鬓无耳。 这些“台下人”似乎生来就缺少一个感官,缺少的地方是一片诡异的光滑。 “还真是……丑啊。”李牧面色平静,却忍不住讥讽的笑了笑。 但出乎意料的是,台下人面对这个白衣青年的冒犯和嘲弄,并没有众怒而起。 一双双视线冷漠的拂过李牧的面容,只是片刻之后随意平淡的收了回去,看着台上的戏子继续自己的醉生梦死。 这些“台下人”,似乎并没有把李牧当回事。 只是在这些人群里,有一个消瘦干瘪的“人”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朝着李牧咧嘴笑了笑。 这是一只无眼鬼,和李牧在长廊里见过的那只一般无二。 很明显,这只无眼鬼是“台下人”中身份最低贱的那一只,才会被安排出来对付李牧这个外人。 无眼鬼躯体干瘦,衣着破烂,看上去一阵风便能吹倒的样子。 但即便如此,当这只瘦弱的无眼鬼走出人群的时候,李牧的面色却是无比的凝重。 浑身气血翻涌,帝魃神体内十道神术流光闪烁不定。 面对这只无眼鬼,李牧甚至比面对时天运还要小心。 无眼鬼侧头笑了笑,看向台上的某处,嘴里发出了一阵阵稀奇古怪的语言。 在台上的阴影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点了点头,然后轻轻的敲动了自己手里的锣鼓。 “当~” 鼓声悠长轻飘,将李牧和无眼鬼送到了戏园的另一个台子上。 李牧衣袖鼓起,右手臂内的气血,发出来如同江河般的轰鸣声。 无眼鬼微微侧头,枯瘦灰白的手臂上隐约显露出一条条青色的血管。 李牧身形一晃,以一种难以预料的恐怖速度出现在了无眼鬼的面前。 右手握拳,身体成弓,帝魃神体的气血在右手上流转,将浑身的劲力注入其中,然后狠狠砸下。 “砰~” 戏台距离的颤抖了一下,灰尘飞扬而起。 但当一切恢复平静,李牧的右手却被一只干瘪的手掌握在了半空中,纹丝不动。 无眼鬼咧嘴无声的笑了笑,没有刻意的嘲弄,但这种理所当然的感觉反而更加让人难以接受。 这个无眼鬼所散发出的气息,也只是金丹期修士而已。 但单论肉体,它竟然能硬抗帝魃神体不落下风,甚至还由有余力。 只不过是“台下人”里随意出来的一个小喽啰,躯壳气血的强度就已经在轩辕天一之上。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些“台下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李牧眯了眯眼睛,不紧不慢的扬起了左手,左手呈刀向着无眼鬼的脖颈处一劈而下。 无眼鬼又无声的笑了笑,右手一松,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李牧的眼前。 下一刻,反而是李牧自己的脖颈处传来了一股巨力。 枯手死死捏在他的锁骨处,力大无比,仿佛要将李牧的骨骼捏碎一样。 李牧面色微凝,迅速催动了轩辕家的神术,又是诡异的紫金色鳞片布满了体表和肌肤。 顷刻之间,李牧便从剑眉星目的白衣青年,变成了一个浑身紫金鳞片的人形凶兽。 兽爪和枯瘦的鬼爪撞到了一起。 在无眼鬼愣住的面色中,李牧右手间灵气凝聚,凝聚出一股吞吐不定的紫金剑芒,狠狠的砍在了它的脖颈上。 第395章 神仆族 “咔嚓~” 紫金色的剑芒砍在了无眼鬼最脆弱的脖颈处。 这也是李牧这些时日的修行成果。 鬼谷神体自闭死关,帝魃神体内有十道本源不同的神术藏匿在窍穴之中。 以李牧如今的境界,还没办法将这些神术如臂使指的完美使用。 甚至这些神术之间彼此还有着不同程度的冲突,难以共处。 所以李牧想了一个办法,用轩辕家的神术,吞噬掉所有的其他神术。 以轩辕家的神术本源为根基,将其他的神术炼化成这具躯体的本源天赋,这便是李牧的想法。 当紫金色蔓延到这具神体的全身各处之时,这具身体也会变得完美无瑕,成为一个没有缝隙的整体。 紫金色的剑芒锋利至极,刺破了无眼鬼的皮肤,砍在了无眼鬼的锁骨上。 但下一刻,剑芒消失了。 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在剑芒触及到无眼鬼皮肤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如同沙砾一般被风吹散。 灵力在无眼鬼惨白的肌肤上,更像是一缕清风一样简简单单的吹拂而过,没有造成任何的伤害。 无眼鬼身体前倾,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了李牧的脖颈。 李牧瞳孔微缩,体内的灵力汹涌而起,在脖颈处凝聚成了一道紫金色的厚重光幕。 但当无眼鬼的牙齿触碰到光幕的那一刻,灵力又如同飞灰一样飘散而开。 森白色的獠牙刺破了紫金色的鳞片,牙齿深入血肉,无眼鬼狠狠的咬在了李牧的脖颈上。 一股微凉的气息从伤口内扩散而出,钻入了李牧的体内。 李牧顿时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危险。 体内紫金色的气血流转,一拳轰击在了无眼鬼的下巴上,无眼鬼顿时仰起头来,牙齿带出了一滴滴紫红色的血液。 李牧向后退了几步,脸色有些发白。 刚刚侵入体内的那股凉气,仿佛对灵力有着先天的克制作用一样,轻而易举的驱散了经脉里所有的灵力,向着丹田深入而去。 李牧深吸了口气,气血之力再次翻涌而起,将那股凉气围困堵截在了一团,然后逼进了自己体内的一处窍穴之中。 “什么鬼东西?”李牧面色有些凝重:“对灵力有先天的克制作用?对修士来说可是灾难性的对手。” 无眼鬼似乎没有听到李牧的言语,也没有任何的反应,依旧不依不饶的前扑过来。 而李牧对这只无眼鬼的诡异有些忌惮,只得先避其锋芒,围绕在戏台上左右腾挪。 在不停闪躲的过程中,李牧手中绽放出了一道又一道法诀。 冰凌火球、风刃雷击。 无论是什么样子的攻击,落在这只无眼鬼的身上都没有造成任何的伤害。 它像是对所有的灵力术法免疫一样,肆意的接受着李牧术法的洗礼。 “躯体对术法免疫,肉身和顶尖体修对拼都丝毫不落下风。”李牧眼中的异色越来越浓郁:“这要是一个族群的话,对低阶的人类修士简直是天敌一样的怪物。” 灵力手段对这个怪物毫无作用,而李牧的每一招体术,却好像都被这只无眼鬼看穿了一样,处处受制。 李牧只得继续后退,渐渐被无眼鬼逼到了角落里。 无眼鬼仰天嘶吼一声,没有任何声音传出,但李牧也察觉到了它的杀意。 “噗嗤~噗嗤~” 无眼鬼原本光滑一片的眼眶处,突然被从内捅出来两个黝黑的空洞。 猩红色的血肉从脑子里蠕动了出来,通过眼眶,迅速的凝聚成了一根根沾满粘液,让人作呕的触手。 这些触手凌空飞舞,每一个触手的尽头都长着一只只血红色的狰狞红眼,眼神死死的盯着那个白衣青年。 “看上去最脆弱的地方,反而是这种怪物最长处吗?”李牧右手握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我以为它没有视觉,但实际上它藏在体内的眼睛们,早已经看透了我的一招一式,甚至能预知到我的下一步动作。” 在几息之内,这只怪物就从无眼鬼变成了“多眼鬼”。 血红色的触手漫天飞舞,向着李牧一涌而来,想要在这一击下将他撕成碎片。 李牧此刻反而不再后退,而是平静的向前一步,冰冷的笑了一声:“只不过是陪你玩玩而已,还真以为我打不过你?灵力没用,气血……也能成剑。” 紫金色的气血汹涌而出,在李牧的右手间凝结成了一柄半透明的紫色长剑。 面对着扑面而来的触手,李牧大踏步向前走去,手中剑影飞舞,化作了点点繁星,刺在触手头部的眼珠上。 “噗嗤~噗呲……” 一枚枚眼球被剑尖挑破,一根根触手被拦腰砍断。 无眼鬼满脸错愕,但毫无还手之力。 李牧迎着断裂的触手,和漫天的粘液,冲到了无眼鬼的面前。 然后,向着无眼鬼的眉心,举剑直刺。 锐利的剑尖轻而易举的刺破了无眼鬼的皮肤和血肉,深入其中,刺在了它的头骨上。 李牧右手一顿,剑尖触碰到了极硬的东西。 他眉头微挑,举剑横拉,挑开了无眼鬼的头皮,露出了……那白玉色的诡异头骨。 一只右手握住了李牧的剑尖,将长剑死死的摁在了原地,而李牧的眼神也凝固在了这一息。 “金石玉骨,你是……化神修士。” 无眼鬼满脸鲜血,狼狈至极,但眼神却死死的盯着面前的白衣青年。 “卑劣低贱的人族,吾若不是被困在这里,必将食汝血肉,以解心头之恨。” 无眼鬼阴冷狰狞的言语响彻戏台,让人不寒而栗。 “会说人话?” 李牧身体微顿,诡异的看了一眼面前的无眼鬼:“生前化神,死后不过金丹而已,你和我嚣张个什么劲?” 长剑挑起,李牧又是一剑刺入了无眼鬼的心窝,但依旧被骨骼拦在了外面。 无眼鬼讥讽的笑了笑:“你这种低劣卑贱的种族,给你砍刺又如何?一个爬虫,再怎么挣扎也咬不动吾神族的圣体。” 李牧眼帘微动,血气又凝结出了一柄长剑,双剑在手,如同刮骨割肉一样,将无眼鬼的血肉砍成了肉泥。 但哪怕如此,无眼鬼依旧阴冷的嘲弄着李牧:“像你这种臭虫,吾生前不知道杀了多少。你们人族真是让人作呕的爬虫,不过捏起来到是让人分外的爽快啊。” “血脉低贱,就得认命。你们人族对吾神族来说,不过是猪狗之流的下等贱物而已。战场上你们人族可有太多有趣的死法了。你想知道你们人族的那些俘虏,在我们神族的牢狱之中会遭受些什么吗?” “啧啧,那可是真的让人大开眼界啊。低贱的人族在我族医师的手里,可是成为了很有趣的艺术品。” “当然,失败的只能成为无用的人棍了。” 无眼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李牧双手高高举起,双剑狠狠的砍在了它的嘴上。 血肉横飞,嘴骨外露,两柄剑也崩裂成了碎块。 “说完了?” 李牧满眼漠然,一只手捏在了无眼鬼血肉模糊的脸上,慢慢的凑近了它的耳边。 “你是神仆族?还是……走狗族啊?” 无眼鬼身体剧烈的抖动了一下,像是被触及到了什么最敏感疼痛的地方一样,开始疯狂的扭动起了自己的身体,嘴里发出了“呜呜~”的嘶叫。 但李牧完全不以为意,甚至咧嘴轻笑了一声: “我是杀不死你,但其实……我也挺会骂人的。” “你想试试吗。” 第396章 神落之战 人族的整篇历史上,有一个纪元经历过严重的断代。 是中古纪元,也被称之为遗失纪元。 遗失纪元的历史模糊不清,流传下来的古籍里也只粗略的描述了几场席卷整个大陆的史诗战役。 “神落之战”,发生于遗失纪元的开端。 战争的主体是人族和尸族的联盟,共同对抗“神仆种族”。 这场史诗级的大战经历了很漫长的时间,也发生了多次震动大陆的庞大战局。 最终的结果是,在人族的黄帝,炎帝和尸祖犼的带领下,将神仆一族彻底的驱逐出到了星空之外。 人族赢得了最后的胜利,占据了整个大陆。 尸族自闭于星辰之上,一边休养生息,一边提防着神仆一族的卷土重来。 这是人族历史上最悠久的战役,也是人族走向兴盛的开端。 而神仆一族,在那个时候被彻底的消磨在了历史里,自此再也没有出现在世人的面前。 “我倒是没想到,在海国会见到神仆族的遗兵。” 李牧抬了抬眼,冷漠的说道:“五官先天残缺一官,神仆族的标准外貌特征,我一开始还真没往这方面想。” “不过神落之战……距今为止已经跨越了一整个纪元。” 李牧身体微顿,有些疑惑的看着面前的无眼鬼:“而你只是个化神修士而已,怎么也不可能苟延残喘如此之久,难道你们是后来从星空外偷渡而来的?” 无眼鬼满脸破烂的血肉,森森白骨显露了出来。 但它依旧声音阴冷,满嘴嘲弄的说道:“你可以自己猜猜,吾到底是从何而来。”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摇头轻轻的笑了笑:“倒是也不用,你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无眼鬼身体一顿,死死的“看着”面前这个白衣青年。 “如果你真是神落之战里被困在大陆上的中古神仆,便不可能知道战争的结果后还如此的平静。” 李牧看着无眼鬼说道:“你是后来的神仆,或者是潜藏在大陆里的神仆。这倒是一件很新奇的事,或许我应该去查查海国的历史了。” 无眼鬼听闻此言却狰狞的咧了咧嘴,嘲讽的笑出了声:“查历史?我怕你没这个时间啊。” 李牧皱了皱眉头,听着面前的无眼鬼继续说道。 “如果你没叫醒我,自然是有很多的时间去做任何事。但很可惜,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想办法彻底的灭杀了我;二是和我在这里耗到永远。” 无眼鬼阴冷的说道:“不然只要你离开这里片刻,我就会杀掉戏台上那个以下犯上,死不足惜的贱种。然后叫醒台下所有的神族,重新降临在亚特兰蒂斯。等我从这里出去之后,我会像是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你。” 面对无眼鬼赤裸裸的威胁,李牧并没有恼火,反而眼帘微动,意外的多看了它一眼:“亚特兰蒂斯?” “怎么?连亚特兰蒂斯都不知道?”无眼鬼谐谑的说道:“那可是你们人族的乐园,也是我们神族的……养猪场啊。” 李牧没有被无眼鬼的言语激怒,反而若有所思的眯了眯眼睛:“你是亚特兰蒂斯人。” “不,吾是亚特兰蒂斯供奉的神明。你们人族卑躬屈膝,摇首乞怜的神明。” 无眼鬼嘲弄的笑道:“你们人族赢了神落之战又怎么样?卑贱之族的劣性永远没办法根除,臭虫,永远都只是臭虫而已。” 无眼鬼冰冷讥讽的声音回荡在戏台之上。 但这一次,白衣青年没有再视若罔闻,将谩骂和侮辱抛诸脑后。 李牧沉默片刻,然后平静的抬了抬眼,看着面前的无眼鬼说道:“在唐国的帝经阁里,我看了很多历史古籍,所以也对神落之战的起因和结果有所了解。” 无眼鬼愣了愣,有些不明白面前的白衣青年是什么意思。 “其实很多时候,事情不是反复说个不停就会偏离本质。” 李牧平静的说道:“我们应该正视历史,消除自己的偏见和个人情绪,才能看到事物的本相。” 无眼鬼微微沉默,抬头问道:“你……什么意思?” “你虽然死了很久,但依旧有化神之骨护身,我杀不了你。”李牧说道:“但就像你所说的,我不想台上那人死,便没办法离开这里。” “我们僵在这里没有意义,所以,我想和你讨论一下历史。” 李牧平静的笑了笑:“我读了很多书,勉强算得上半个人族的历史学子。” 无眼鬼问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讨论这些?” “因为你骂的很难听,所以我觉得很有意思。” 李牧松开了手,将无眼鬼推到了一旁。 “谈论神落之战?”无眼鬼看上去有些困惑:“种族之战又有何对错之分?不过是成王败寇而已。” “不,这你就错了。”李牧摇了摇头,平静的笑了笑:“很多事情的确没有对错之分,但却有善恶之别。” “问心无愧的一方总是坦坦荡荡,而心有脏秽的人,总是躲躲藏藏。” 无眼鬼讥讽的笑了笑:“你觉得我们神族脏秽,而你们人族坦荡?” 李牧又摇了摇头:“不是我觉得,是你们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 “放屁!”无眼鬼面色狰狞,回应道:“人族这种低劣的贱族,怎么敢和我们神族相提并论?” “淡定。”李牧平静的耸了耸肩,然后抬眼问道:“本着学术讨论的目的,我想问问,你们神仆一族……到底高贵在哪里?” “生于太古,盛于神年,神灵凋落之时,吾族崛起之日。” 无眼鬼居高临下的说道:“我们神族伴天道而生,自然血脉尊贵无比。” “你在说什么胡话?” 李牧轻笑了一声,然后摇了摇头:“让我来给你解释一下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生于太古,意思是和人族的祖先同时诞生在这片天地,不分前后。” 无眼鬼面色微凝,但却没有出言反驳。 “盛于神年,意思是神灵统治万族的时候,你们神仆一族第一个弯下了膝盖,跪倒在了神灵的面前。借助神话生物的声势,在万族内耀武扬威。” “在我们人族里,有一个很贴切你们的成语,叫——狗仗人势。” 无眼鬼的面色愈加阴沉,目光死死的盯着白衣青年,但李牧缺浑然不觉,继续抬眼说道:“最后的神灵凋落,你族崛起,就更好理解了。” 李牧无辜平静的笑了一声: “主人离世,狗……想要上桌吃饭了。” 第397章 神仆族的弱点 白衣青年平静而冷漠的声音回荡在戏台上。 无眼鬼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阴沉狰狞,视线犹如寒冰一样死死的黏在了李牧的脸上。 “你所说的,只是一坨狗屎,根本毫无道理。” 李牧平静的笑了笑,眯着眼睛冷漠的说道:“那便让我来给你这只可悲的老狗来讲一讲,你们这个的神仆一族,到底为什么会不惜一切代价,向大陆上的万族发动一场宏大的战争。” 无眼鬼身体微凝,身体微不可察的晃动了一下。 “有的历史学者觉得是因为野心,神仆一族本就是神明的仆从,自诩万灵之长。神明浩劫之后,你们的头顶便再也没有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主人。” “权力催生贪欲,贪欲滋长野心。” “其他的种族还太过弱小,这对于你们来说是一个绝佳的时机,一个奴隶万族,接替神明的时机。” 李牧微微侧头,然后笑了笑:“但我觉得应该不是如此。奴隶其他种族,将有潜力的种族止于萌芽之中,我能理解。” “可你们那时候像是一条发狂了的疯狗一样,将所有的弱小种族都视为敌手,丧心病狂的有些过分。” 无眼鬼眼神阴冷,说道:“弱肉强食,本就不需要什么理由。” 李牧摇了摇头,对于无眼鬼的言语并不在意。 “你这句话,是历史学者的第二个推论——本性残忍。” 李牧说道:“有些偏激的历史学者认为,神仆一族服侍神明,接受了太多神明的思想和态度。耳濡目染,变得愈加不近人情。” “你们和神明一样,对所有生灵都有着居高临下的态度,冷漠无情的本性深入骨髓。” 李牧看了无眼鬼一眼,说道:“但我觉得,这种说法也不靠谱。” “为什么?” “因为你们并不是什么冷酷无情的神明,你们高高在上,但本质上依旧只是普通的生灵而已。” “是生灵,就会有情感,也会有……弱点。” 李牧不紧不慢的扭了扭手腕,平静的说道:“神仆一族,有一个弱点,这是我从历史中得到的一个猜测。或许也正是这个弱点,你们才会像疯狗一样对所有的种族开启了一场战争。” 无眼鬼身体颤抖了一下,断裂的触手张扬而起,它抬头死死的盯着面前这个白衣青年。 “这是一个让人听起来有些可笑的弱点,但我却觉得……很合理。” 李牧咧了咧嘴,无声的笑了笑:“是自卑吧?” 戏台上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无眼鬼没有说任何话,它低垂着头颅安静了许久许久,最终仰起头来对着李牧咧嘴笑了笑。 “你在说什么鬼话?我们神族怎么会……” “自卑。”李牧眼神幽深,平静的说道:“你们神仆族,自卑而怯懦,所以才想拉其他种族一起下水。” 台上轻纱摇晃,无眼鬼断裂的血肉也不再轻轻蠕动,陷入了死寂之中。 “我们人族有一句话很有道理,用在你们神仆族上也很恰当。” 李牧抬眼说道:“一个人越缺什么,越在意什么,就越急于炫耀什么。” “你们是神仆族,从一开始就是仆从而已。你们深知这点,特别是在神明遗失之后,心中的自卑和怯懦更是如影随形,像是梦魇一样笼罩在了每一个神仆族人的心里。” “没有神明高居头顶,大陆万族得以解放。” “当所有的种族走向自由,具备着无限的可能和一片光明的未来的时候。你们神仆族却从灵魂深处滋生出了一种恐惧。” “光明不止会让心怀坦荡的人感到温暖,也会让人心里最阴影的角落无所遁形。卑劣惧怕暴露在阳光下,你们神仆……怕被万族注视、唾弃、甚至是压迫。” 李牧平静的笑了笑:“自卑总会悄无声息的杀死一个人,也可能会……让一个种族陷入癫狂的死结里。” “神仆自己去掉了仆字,所做的一切,真的只不过是奴隶其他种族,拉其他种族一起进屎坑而已。” “神仆族,是一个因为自卑而癫狂的种族。你觉得,我讲的这个故事,是不是能解释许多说不明白的事?” 戏台上安静了许久。 “你说的没错。” “我也没反驳的心思了。”无眼鬼抬起了头,眼神幽暗的看着面前白衣青年的脸庞:“不过说了这么多,其实你依旧只是想杀了我。” 李牧皱了皱眉头,看着面前的鬼物指间微动。 无眼鬼无声的咧了咧嘴,嘲弄的笑道:“可惜啊,你真的是一个很聪明很聪明的人类。相信在整个人族里,像你这样难缠的天才也并不多见。” “但你来晚了一步。” 李牧眼帘抖动了一下,问道:“什么意思?” “你攻不破我的化神玉骨,所以你想和我论道,以神族的自卑,从根本上摧毁我的神道。化神修士如果自己的神道被摧毁,那一切都会成为无根浮萍。” 无眼鬼说道:“那时候,你便有机会刺破我的化神玉骨,将我彻底的湮灭在这里。” “但我说,你来晚了一步。”无眼鬼平静的说道:“其实如果今天苏醒过来的并不是我,是台下任何一个其他化神境的神仆,应该都会死在你的手里。” “你有什么不同?” “我比较无耻。”无眼鬼指了指自己空洞的眼眶:“有的时候,看不到东西未必是坏事。我其实真的是一个瞎子。” 李牧抬眼问道:“瞎在脸上,也在心里?” “嗯,你想要杀人诛心,但很可惜攻心之术对我没用。”无眼鬼咧嘴笑了笑:“我的神道,早在千年前就已经死了。” 李牧闻言沉默了许久,然后扭了扭脖颈,问道:“所以我一定要硬生生的砍死你?” “嗯,这是一种诅咒,也是一种解脱。” 无眼鬼安静了片刻后说道:“其实在战争里,每一个人都是失败者。” 李牧眉眼微顿,抬眼冷漠的摇了摇头:“但侵略者是唯一没有资格说这种话的人,你的虚伪还是让我觉得有些恶心。” 无眼鬼身体一僵,骨骼中玉光闪烁。 白衣青年却侧了侧头,对着另一个台子上的人平静的唤了一声:“借把剑用用,砍只鬼。” 戏声微顿,折扇轻启。 一把粉色的桃花扇从另一个戏台上丢了过来。 李牧轻轻抬首,右手抓住了扇柄。 下一刻,桃花扇在白衣青年的手里,变成了一柄细长的桃花剑。 长剑轻摇,刺入骨骼。 李牧抬了抬手,一剑便砍掉了无眼鬼的头颅。 第398章 海国史 李牧睁开了眼睛。 面前是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屋子。 屁股下的蒲团还保留着身体的余温,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好像都只是昨晚的一场梦而已。 在那个梦里,李牧走进了一个戏园。 台上人是一个和李厢筠长得很像的少年郎,凄婉的歌唱着李牧听不懂的戏声。 台下人是一个个先天缺一官的“神仆族”,他们大多数昏昏沉沉,听着园子里的戏声,沉浸在自己的醉生梦死里。 李牧砍死了一只无眼鬼,才从梦里醒了过来。 轻纱摇曳,烛火微暗。 李牧吹灭了木桌上的蜡烛,然后推门走出了自己的屋子。 “掌柜的早啊。” 木屋外,一个睡眼朦胧的银发少女,揉着眼睛从拐角和李牧打着招呼。 李牧抬了抬眼,看着窗外高高挂起的太阳,沉默片刻后侧了侧头:“还早吗?已经正中午了。” 李厢筠愣了一下,狐疑的眨了眨眼睛:“是啊,我明明昨晚睡得挺早的,怎么起的这么晚?” “那要问你自己。”李牧摇了摇头,走向楼梯口处。 “我修行的法决比较特殊。”李厢筠打着哈欠跟在李牧的身后,解释道:“每几年都有一段时间要睡上几个月,不用打坐,不用修行,倒是挺轻松的。” 李牧眼帘微动,发觉这个少女似乎对昨晚的梦境没有丝毫记忆,于是平静的点了点头:“嗯,这样啊。” “不过掌柜的你怎么也起的这么晚?”李厢筠嘿嘿的笑了笑:“您今天不用功修行的吗?” 在李厢筠和李牧接触的小一个月时间里,她觉得自己已经大致了解了这个年轻的掌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首先,很有钱,但好像不怎么大方。 其次,很神秘,不过也不会刻意的遮遮掩掩。 最后,掌柜的修行天赋似乎有点恐怖,那天金丹越境斩元婴,如同喝水吃饭一样简单。 这种年轻剑客持剑走天涯的形象,很像是传闻中那种上古种族里出来游历的世家弟子。 神秘而强大,刻苦而低调。 李厢筠觉得自己的老板一定是大家族或者是老宗派的传世弟子,游历红尘,炼心磨意。 而且最重要的是,老板是一个极其用功的修士。 不管是在什么时候,手里总是捧着一本老旧的古书,体内总有气血和灵力的流动运作。 安戏远在一二楼招待客人,所以没什么太大的印象。 但李厢筠待在三楼,偶尔还要去四楼收拾东西,她自然会经常接触李牧。 每当路过老板身边的时候,总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压迫感和窒息感从他身体里传出来。 同样是金丹后期的境界,李厢筠却总觉得自己老板一根手指就能碾死自己。 又强又卷。 这是李厢筠最受不了老板的地方。 老实的说。 老板的存在,好像时刻都在督她修行,甚至暗示自己是个没什么用的东西。 所以对今天老板的晚起,李厢筠感到分外的惊奇和兴奋,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你个老小子,也有松懈偷懒的时候? 李厢筠嘿嘿的笑了笑,随后便看到那个青年剑客慢慢的转过了头。 李牧安静的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平静的说道:“我是老板,我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你给我打工,怎么好意思起的比我晚?你修行之前没打过工吗?” 李厢筠愣了一下,她……好像每天起的都比李牧晚。 “扣你半天薪水。” “可我们渔排是下午开门。” “我知道。”李牧点了点头:“那就扣你下半天的薪水。” 李厢筠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自己是这个意思吗? 这一天的薪水就没了? 李牧转过身,然后在某个少女恼火的眼神里走向了渔排的一楼。 “哈呼~哈呼~” 一个黑袍小厮一手握着抹布,一头无力的栽在柜台上,旁若无人的睡得昏天地暗。 李牧挑了挑眉头,自己昨晚在梦里打了一晚上,也没累成这个样子啊。 这安戏远又在搞什么? 李厢筠在李牧身后探了探头,然后幸灾乐祸的笑了一声。 老板今天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但很明显今天心情不怎么样。 不过自己都被扣薪水了,你小子上班的时候还敢睡觉,可没理由逃过去吧。 李牧安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银发少女。 李厢筠眨了眨眼睛,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看看人家,睡觉的时候都想着工作,再看看你,工作的时候净打瞌睡了。”李牧面无表情的说道:“扣你的薪水补给安戏远,今天你负责二楼的工作。” ? 李厢筠嘴唇动了动,指了指面前冷漠无情的老板,最后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被夺舍了是吧?搞针对是吧? 也不带这样的啊。 就这样,在安戏远醒来后的懵懂无知中,和李厢筠弥漫整楼的怨气里。 卖药小渔排开始了新一天的营业。 但今天有所不同的是,小渔排的门外多出来一个新张贴的告示。 以物易物:置换有关海国历史和秘闻的古籍,可换购千年灵草。 这些稀松平常的东西对那些流浪商人来说,自然是没什么难度。 短短半天的时间,李牧便收了一小屋子的古籍。 这些古籍有点破破烂烂,有点保存完好,但大部分的确都是有关海国的历史。 李牧在小楼里,点着烛火,坐在书山的正中央。 他看着面前的两座书山,渐渐陷入了思索和沉默。 “亚特兰蒂斯吗,我记得在帝经阁里的《海国志》,好像也只提了一两句。” 李牧看着木桌上的烛光,眼神渐渐平静:“人上之国,深海之境,天塌海陷海,本无神明。” 一卷古籍从书山里飞出,落在了李牧的手里。 《海国史—初篇》 “让我来看看,这个海国到底是什么来历,神仆族……又怎么会再次出现在这里?” 小楼外的潮水渐渐平息,一层层的薄雾再一次的将卖药小渔排笼罩了起来。 而在这座安宁的阁楼里,黑袍小厮拿着掸子打理着楼下的柜台,银发少女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空怔怔出神。 灯火摇曳,熏香飘渺。 李牧手里的书籍渐渐翻展而开,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古字。 但当年轻的剑客,看到第一页角落的一行字的时候,他身体便彻底的凝固在了原地。 本书建议售价:一枚上品灵石。 “草。” 第399章 挑战风车的傻子 “如果世界上存在这样一个地方。那里没有饥饿、没有疾病、没有疲劳也没有战争。” “人人安居乐业,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人人自给自足,有自己的理想和憧憬的未来。” “那我建议,你还是少做点梦比较好。” 开篇共有三行字。 李牧读完之后却不由得愣了一下,看了眼自己手里的书名:“是《海国史》没错啊,怎么读起来……像是某个人的自传一样?” 书页翻动,这个青年剑客突然来了些许的兴趣,坐正身子,开始认真的读起了自己手里的古书: 不过大陆的历史里,的确存在过这样的地方。 只不过没有很多人知道而已。 我来到、我见证,所以我觉得……自己也有责任记录一下。 —— 这个国度的名字,叫做空想之国。 在遗失纪元的尾声,天庭和地府崩塌湮灭,共同消失在了历史的迷雾里。 人族的神明销声匿迹,整个大陆一片荒芜。 在下一个纪元开始之前,大陆进入了漫漫长夜之中。 唯有一个独特的国度,没有受到纪元更替的影响,成为了夜晚里烛火长明的地方。 空想之国。 没有人知道它是从何而来,没有人知道它到底在哪里。它的历史没有开端,像是凭空出现在大陆上一样,与世隔绝。 在空想之国里,所有的人们都供奉着同一个神灵。 神明没有名字,祂却一手创造了整个安宁庞大的空想之国。端坐在云端上,慈爱的关注着所有的孩子。 空想国的人们崇拜“风”。 他们认为风声是神对自己子民们的低语,清风拂过国度,便是那位神明的视线扫过他们的身体。 风给空想国带来了云雨,带来了生气,也带来了过去和未来。 所以我想,空想国也可以叫“风之国”。 因为这个国度和风一样,没有“根”,没有过去。 —— 外人都不知道空想国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一个迷路的旅人,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就来到了这个梦幻般的国度。 在这个国度,每一个居民好像都有着自己的工作和人生轨迹。 他们生来便很从容,不紧不慢,井井有条。 他们做完自己每日的工作,然后便会参加一些祭祀和聚会的典礼。 有的人会在自己空闲的时候做一些义工,也有的人会到原野上听风,放牧。 生活里的“生”,在这个理想的国度里,似乎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能做得很好。 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很正常。 —— 我有一个邻居,他是我在这个国家里见过最奇怪,也是最荒唐的人。 他不像是其他的居民那样体体面面,彬彬有礼。 他整日做着一些不切实际的梦,总会有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奇思妙想。 我不记得我这个邻居最初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好像姓唐,是一个大半辈子都稀里糊涂的憨人。 “当风刮得很大的时候,云层后的东西就会对你眨眼睛。” 这是唐对我说过的第一句话,也是我时常会想起来的一句话。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唐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他刚刚从空想国里最高的学院回到家乡,不是结课,而是被退学。 这件事在我们的小镇里引起了很大的震动。 对于这里的居民来说,被退学是一件极其罕见的大事。因为在他们的一生里,自己度过的每个学院都很宽松简单。 他们本质上也都是很“温顺”的人,所以退学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很遥远很难接触的事情。 特别是这件事还发生在唐的身上,这个镇子里最优秀,最出色的年轻人。 小镇里的居民都不清楚唐的到底经历了什么。 只知道他回家之后,刚开始的那段时间里,和往常一样的温和有礼,眉眼含笑。 但仅仅是第一个月,他便去了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的家,他退婚了。 退婚的对象是我们镇长的女儿,一个很好看很可爱的姑娘。 举止端庄,饱读诗书,笑起来眉眼弯弯,和月光一样温和。 他们一起长大,一起熬夜看星星,一起逃课捉颖火虫。 我不知道自己这个邻居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会和这样一个深爱他的姑娘分开。 我问他:“你不喜欢她吗?” 他说:“很喜欢。” 我又问:“那你为什么会退婚?” 他说:“喜欢和爱又不一样,一个人的一生会喜欢不止一个人,但应该只会爱上一个人。” 我有些疑惑:“所以,你只是喜欢她,不爱她?” 他很欠揍的笑了笑:“我爱她的,这一点我很确定。” 我有些恼火:“可你说过只会爱上一个人。” 他认真的点了点头:“我不会再爱上别人了。” 在被唐上门退婚之后,那个姑娘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等了唐三年。 后来啊,那个姑娘死了,死在了自己的二十岁。 然后我也发现自己被骗了。 因为唐还是爱上了其他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很愚笨的村妇。 “她是公主,我一生想要守护的公主。” 那个无耻的人认真的对我说,我狠狠的给了他鼻子一拳。 血流的很多,这混小子很狼狈,但笑得跟哭一样难看。 那年他四十岁了,是个败光了自己家产的老光棍。 他的村妇二十岁,是个没什么人愿意娶的丑姑娘。 有的人说,人的年纪越大,懂得就会越多,但也会越没力气和冲劲。 但在唐的身上,这一切好像都反了过来。 他越老越糊涂,整天神神叨叨,不修边幅,但精力却有些奇怪的旺盛。 总会因为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做一些让人无可奈何的蠢事。 他喜欢看一些无根无据,没什么意义没什么营养的志怪小说;也喜欢拿着根木剑,兴致勃勃的在原野上和孩子们闹来闹去。 起初得体的大人们嫌弃他,后来就连孩子们也开始嫌弃他。 一个荒唐糊涂的憨人,在一群井井有条的精英里分外的显眼。 就像是原野上的风车一样。 哦,对了,在唐五十岁的那年,他彻底的疯了。 他卖光了自己的家产,卖了一匹瘦马,穿上了自己家祖传下来的破破烂烂的盔甲,到处去“行侠仗义”。 不过他谁都打不过,不管是路过的商人,还是装扮成骑士的学生。 他挑战的人越来越荒唐,输的也一次比一次惨。 他出名了,以一个年迈的荒唐的憨人骑士的形象,出现在了空想国的纸书上。 “他是一个笑话吧。”我这么想着:“要不然,我就是个笑话。” 直到某一天,这个笑话稀里糊涂了半辈子,终于在全国人们的注视下,找到了自己最后的对手。 那是一个……风车。 有的人笑的很大声,有的人愣了很久。 但我发现,好像有些什么东西开始不对劲了。 第400章 空想之国 唐是一个傻子。 一个在正常人群里,显得很扎眼的突兀憨人。 空想国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国度。 人人幸福安康,没有疾病和困苦,没有灾祸和战争。 国度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朝气蓬勃、积极向上的微笑。 只不过每个人笑得都一样,有的时候会让我分不清谁是谁。 当然,唐一直都是人群里最显眼的那一个。 最狼狈、最不修边幅、最浑不吝的准是他。 他出名了,因为自己的荒唐和可笑,依靠着自己那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丢脸事,得到了一个“空想者”的戏称。 空想国里的故事家、和那些本来就很闲的学者,都开始记录或是编造一些和他有关的故事。 在这些故事里。 唐是一个稀里糊涂的家伙,一个做什么荒唐事都不让人意外的荒诞喜剧角色。 没人记得他二十岁的时候,也是一个彬彬有礼,满眼温和笑意的年轻人。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供人们嬉笑玩乐的工具,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一个在马戏团里表演的小丑而已。 我时常会看到那些绅士和贵妇们聚集在下午茶会上,穿着干净得体,捧着一盏盏热茶,口中谈论的却是那个四处惹事的老糊涂。 我好像看到了一只年迈的老猴子,被关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 人们把那只老猴子装扮的很滑稽,吊在了这个国度最显眼的地方,以供自己取笑。 而那只老猴子似乎对这种情况一无所知,整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毫不在意的对着下面的人露出自己的红屁股。 有一天,这个老猴子回家了,找到了生养自己的那棵枯树,看着原野上的风车怔怔出神,思考了很久。 “也没什么,其实每个人总要有自己开心的理由,取笑我也是无所谓的。” “生活里‘活’也很重要,不然每个人活得都一个样,那多没意思。” 那个老猴子穿着破破烂烂的盔甲,满脸的风尘和狼狈,这样对我说。 他那年只有五十多岁,却好像活了很久很久。 久的我有些记不得他年轻时的样子,只能依稀想起来,那个年轻人的眼睛很明亮和温暖。 哦,不对,这个老东西现在也有着和年轻时候一样的眼睛。 好像从来都没变过啊。 —— 唐要去迎战自己最后的对手了。 那是空想国里最大的风车。 立在国王城外的原野上,根植入深深的土层,顶部几乎能触到云端。 有人说,在空想国最开始存在的时候,这个风车就已经在这里了。 这个风车是神给自己孩子们的礼物,顶部听着神的梦语,阴影庇护着国王和皇室。 唐说自己已经找了它很多年,它有资格做自己最后的对手。 可却又引来了一阵阵的笑声。 这座风车一直在这儿,所有的人都知道,风车不会动,唐又用的着去哪里找它呢? “老糊涂又犯病了啊。” “是啊,一个挑战风车的傻子。” 唐要挑战风车的消息传播到了国度的每一个角落里。 空想国里的绅士和王族们都来了兴趣,就连那个很久没露面的老国王也对他有些好奇。 落日黄昏,唐在出发前见了我最后一面。 这个蓬头垢面的老家伙问我:“桑丘,你好像不是我们这里的人。” “你老糊涂了啊?你小时候逃完课之后,常常在我家门口被你爹追的跑来跑去。我在这镇里住的时间,可比你久的多。” “是吗?”唐愣了愣,然后挠了挠脑袋:“可我怎么记得你这么多年来,样子就没怎么变过,你不会老的吗?” 我沉默了许久,然后看着那个老家伙回应道:“会老,只不过老的慢一点。” “这样啊。”唐正了正自己带歪的头盔,有些羡慕的咂了咂嘴:“我要是能像你一样就好了,不然也不至于这么急。” “你怕吗?”我问他。 “怕什么?”他回答道。 “风车。” 唐安静了很久,然后重重的点了点头:“很怕,怕的要死。” 我有些不明白:“那你还要去?” 唐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看着头顶的云彩,说了一些无关的话:“我和你说过的,当风刮得很大的时候,云层后的东西就会对你眨眼睛。” “嗯,我没见过。” “可我见过。”唐笑了笑:“见过很多次,它每眨一次眼睛,就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 “有的时候昼夜颠倒,有的时候人会把自己的家人和朋友种在土里,有的时候一些人会突然消失不见,有的时候……他们又会突兀的回来。” 唐咧了咧嘴:“只不过,回来的东西好像并不是走丢的人。” 我听不懂这个老糊涂在说什么胡话,以为他又犯病了。 但当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心底的疑问,再也问不出口了。 “她死了,死在了二十岁。” 唐的眼睛很干,很认真的看着头顶的云层:“哪怕我不娶她,她还是死了。” “后来我找了她很久,找到了一个村子。她变了个样子,有些笨笨的,但还是很好看。” 我想起了那个村妇,其实是不怎么好看的。 “这一次我只是看了她几眼,就躲得远远的。她活到了三十岁,然后消失了。” 唐很认真的看着我,问道:“你记得她,对吗?”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唐笑了,然后抖了抖自己身上的尘土,走向了外面。 “你还没准备好。”我想最后提醒他一句。 但那个老东西只是摇了摇头,便骑上自己的瘦马,想着很远的原野赶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思考了很久,还是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来这里要做什么。 我只知道他是个傻子,一个鲁莽的傻子。 但或许,像不知道谁说过那样: “做个挑战风车的傻子,鲁莽也比怯懦更接近勇敢。” ——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风很大,云层很低,原野上的大风车也突然转的飞快。 在很多人的注视下, 那个骑着瘦马的老骑士冲向了原野上的大风车。 一往无前,没有回头。 这个国家里的绅士和贵族们,都躲在温暖干净的屋子里,捧着手心里温热的茶水,看着那个老骑士一次次的冲向风车。 大雨磅礴,老骑士一次次的跌倒在泥水里,像一只孤单的老狗一样。 风车动也没动,翅膀轻易地折断老骑士的长枪,将他摔进了泥潭里。 就像是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蚁撞向巨人一样。 巨人视若罔闻,蚂蚁却撞断了自己的触角,被从天而降的雨水死死的压在了泥土里。 “但它真的有点像一个巨人啊。” 第401章 亚特兰蒂斯 一百零三次。 这是唐被风车甩到空中的次数,也是他重新爬起来的次数。 这个老家伙以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执拗,一次次的被那个巨大的风车击倒。 雷雨中的他,身形笨拙体态滑稽,跌跌撞撞晃晃悠悠的举着自己的枪杆,指着面前的风车。 这是一场无声的闹剧。 年过半百的老家伙枯瘦如柴,他的对手却是一个象征神明的庞然大物。 但没有人会觉得他冒犯了神明。 只会觉得很可笑,很荒唐,也很莫名其妙。 绅士们喝着茶水,脸上挂着习惯性的微笑,但看着那个风雨中挣扎的老头子,眼底偶尔会滑过一丝困惑。 学者们啧啧称奇,一边记录下这幅滑稽的画面,一边想着如何艺术化这种他们没办法理解的荒唐行为。 是赞扬这种莫名其妙的执着?还是讽刺什么不痛不痒的东西? 或者,都行吧。 只要简单些就好。 贵族们躲在自己的城堡里,参加着宴会,眼神却都飘向了那个原野。 只有那个老国王,一个人坐在城堡的顶层,看着风车和那个人,眼里的战栗和恐惧……越来越浓。 人是不可能战胜风车的。 在天色渐明的时候,筋疲力竭的老家伙终于跌坐在了地上。 大雨滂沱而下,身后的城镇灯火通明。 老家伙手骨断裂,虎口鲜血淋漓。 他一个人坐在雨里,独自一人笑得很狼狈。 不远处的风车依旧如初,在大雨之中像是一个巨人一样沉默不语。 老家伙好像有些恼羞成怒,不知道骂了一句什么,把手里断裂的枪头丢向了天空。 雷声遮盖住了一切,也没人听到某个东西痛苦狰狞的哀嚎。 一道巨大的闪电刮过天空,将雨夜照亮的和白昼一样耀眼夺目。 当一切恢复平静。 雨声停歇,破晓来临的时候。 空想国的人们走出了自家的屋子,看向了天空上的云层。 朝阳升起,万里无云。 明天看样子会是一个好天气。 那场闹剧也结束了,老家伙坐在风车下,像是一条老狗一样垂头丧气,背对着所有人。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又好像发生了什么。 有的人穿戴整齐,走上街道,想要像以往一样假装客气的关心一下那个老糊涂。 期待听到一个举国皆知的大笑话,肆意的偷笑嘲弄一会儿,然后开始自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工作。 但更多的人,突然觉得这样好像……没什么意思。 “如果天能塌一下就好了。”有人这么想着。 于是,天塌了。 云层之后,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缝。 一团团鲜红色的“血滴”,从裂缝里坠落了下来。 裂缝越来越多,很快便布满了整个天空。 无知的人们起初是迷茫,随后便是发自灵魂的战栗和恐惧。 某个东西痛苦而恐怖的哀鸣声突兀的响起,传到了所有人的脑海里,也传遍了整个国度。 那个老家伙仰着头笑了笑,拿着破破烂烂的枪杆,砸倒了面前万丈高的庞大风车。 但更加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庞大的风车,没有倒在地面,而是斜倚在了云端某个看不见的建筑上。 一个人咬着枪杆,爬上了通向神国的风车。 他想去杀一些高高在上的东西。 可能会失败,也可能会死。 不过有人说过。 迄今所有的人生都大写着失败,但不妨碍他继续向前。 这便是海国的第一段历史,也是我那个倒霉朋友的一生。 自天穹破碎后, 空想国结束了“被神圈养”的篇章。 …… 哦,对了。 空想之国是我给它起的名字,是为了纪念我那为数不多的朋友。 它以前有自己的名字,叫——亚特兰蒂斯。 …… 李牧眉头紧皱,将手里的书籍闭合,放在了一旁。 烛火摇曳,轻纱卷起。 白衣青年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翻开了手里的另一本古书。 《海国史—中篇》 —— 一个人活得久,就会知道多知道一些东西。 有的时候是好事,有的时候却很让人心烦。 比如这个名叫“亚特兰蒂斯”的国度,就是一个很特殊的地方。 神仆族。 是一个很让人厌恶的种族。 在他们没有被驱逐的时候,神仆族在一片庞大的海域上修建了一个神秘国度。 叫亚特兰蒂斯。 不过这个国度里居住着的不是神仆族,而是被捕获圈养的人族。 和人养猪一样,神仆族圈养着人族。 神仆族在神落之战的时候,俘获了大陆上近乎所有类别的其他种族。 他们将人族和其他种族圈养在一起,抹去了本性和神智,开始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饲养计划”。 亚特兰蒂斯是神仆族最隐秘的禁地之一,也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神秘国度。 在神落之战落幕后,神仆族被驱逐到了星空之外。 但始终没有人发现一丝一毫亚特兰蒂斯的踪迹。 直到天庭和地府崩溃,纪元交替的那个特殊的时间段,亚特兰蒂斯才从无尽的大海中显露出来一个隐约的轮廓。 一个偶然的机会。 我来到了这里,或许也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外人。 在到达这里的瞬间,我便察觉到了神仆族那种腐朽难闻的气味。 但很可惜,以我当时的情况,对那些苟延残喘的神仆族做不了什么。 不过也本就不需要我做什么。 那个老家伙爬上来神仆族的宫殿,打破了这个不知道存在了多久的牢笼。 亚特兰蒂斯人族得以解放,重新看到外面的世界。 我不知道唐后来发生了什么,但我确定他和那些高阶神仆埋葬在了一起。 亚特兰蒂斯以一个老家伙的死亡,开始了一个新的时代。 我叫它——破晓之国。 “空想之国”后的“破晓之国”。 黎民前的破晓,是一场硝烟弥漫的战争。 战争的双方是亚特兰蒂斯人,和遗失在大陆上的神仆族。 对于一个活了很久的老人来说,战争其实并不稀奇。 我见识过了很多场战争,也经历过很多并不美好的故事。 在这场战争里,我并不是一无所获。 我认识了海国的第二个朋友,他叫裴晏之,是一个戏唱得很好的人。 他擅长唱戏,也喜欢唱戏。 作为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我很希望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 比如,找个人杀掉他。 让他安静的闭上嘴巴。 第402章 裴晏之 天色昏暗,月色皎洁。 小渔排楼里,一个银发少女吹灭了自己窗边的火烛,然后伸了个懒腰,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而在同一楼层的另一个角落,李牧坐在蒲团之上,眼神平静幽深。 一缕海风吹过窗边的纱帘,木屋内的烛火摇晃了一下。 李牧翻动书页的时候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他抬起头来的时候,便发现眼前的景象变了样子。 台上水袖飘舞,台下人影错落。 白衣青年又回到了昨夜的梦里。 李牧愣了愣,看了眼身后那些眼熟的神仆族,有些狐疑的皱起了眉头。 从渔排木屋到戏园台下,只用了一息的时间,他又睡着了,不知不觉毫无防备。 “怎么感觉有点熟悉啊。”李牧挑了挑眉头:“好像在岛上的时候,就是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拖进梦里的样子。” “难道孤岛和这戏园子还有关系?” 李牧思索了片刻,没想到两者有什么关联。 于是他微微仰头,和台上那位少年对视了一眼,然后礼貌地笑了笑。 台下的那些神仆族依旧坐在看戏的席位上,桌子上摆满了酒肉和瓜果,杯盏相碰,声音嘈杂。 在台下近百个位置里,只有一个木椅是空着的。 那是昨晚李牧杀掉的无眼鬼的位置,但现在看来,这个无眼鬼的失踪对其他的神仆族并没有产生太大的影响。 李牧思索了片刻,眼底突然闪过一丝异色。 他脚步轻慢,一步步的走向了那个空着的木椅,然后……坐了下来。 戏园里的鼓声一顿,台上的少年也愣了一下。 但奇怪的是,台下的神仆族却都好像一点都没察觉到的样子,继续嘈杂的喧闹着。 李牧就这么大大方方的融入了神仆族里,看起来很突兀,但没有人在意。 无眼鬼所坐的位置是台下的角落,并不起眼。 同桌也只有两个神仆族。 一个是面容普通,身穿灰袍的中年人,有耳无鼻,气息内敛。 另一个是面容秀气,懒懒散散的黑发少女,但这个神仆族的黑发少女五官很完整,倒是让李牧多看了几眼。 在李牧落座的时候,中年人身体晃了一下,侧头看了眼李牧。虽然中年人没有说什么,但却给李牧一种莫名危险的感觉。 而那个黑发少女自始至终都没动过,她有气无力的趴在桌子上,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桌子上摆放着鱼肉灵果,共分成了三份。 李牧面前的那一份完整无缺,中年人吃了一半,黑发少女面前干干净净,一点都没留。 “三叔,我能吃掉他的那份吗?”黑发少女耸了耸鼻尖,脸贴在桌面上对中年人含糊不清的问道。 “不行。”中年人摇了摇头,回应道:“小姐,你今天已经吃了不少了。” 黑发少女有些委屈:“可我还是很饿。” “忍一忍。”中年人木然回应道:“等天亮了,会有人端上来食物的。” “那还有一整夜啊。”黑发少女嘴唇抖动了一下:“反正他也不吃,丢在哪儿也是浪费。你说是吧?新来的。” 黑发少女眨着眼睛,认真地对李牧问道。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回应道:“如果你想吃的话,我可以把我的食物卖给你。” 黑发少女眼睛亮了一下:“出个价。” “一千块极品灵石。”李牧面色平静的回应道。 黑发少女思索了片刻,然后认真的回应道:“我给你十块。” “那我允许你看着我吃。” 中年人叹了口气,对黑发少女说道:“小姐,太晚吃饭,对胃不好的。” “嗯。”黑发少女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对李牧严肃的说道:“听见没,晚上吃饭对胃不好,让我帮你吃吧。” 李牧翻了个白眼,然后在黑发少女灼灼的眼神中,剥了一个蒜瓣丢在了自己的嘴里。 辛辣的气味充斥着口腔,一股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眩晕感,弥漫在识海里。 头脑昏沉,思绪像是凝固了一样的迟缓。 李牧身体一僵,下意识的将嘴里的蒜瓣吐在了一旁。 “呸呸,蒜里有毒!” 黑发少女嫌弃的撇了撇嘴:“一个大男的,连蒜都吃不下,浪费食物。” 李牧没有回应,默默的将面前的食物推开,对她问道:“五百块,给你打五折。” 黑发少女思索了片刻,然后问道:“那……十块在你那里能买什么?” 李牧想了想,从自己的兜里取出了两个灵石袋:“我这里刚好有两个五块的灵石袋。” 黑发少女沉默的思量了一会儿,然后认真的说道:“那我给你一块。” “……” 李牧对这个脑子有些跳跃的少女无可奈何,于是不再言语。 而对面的少女却好像来了兴致,对着李牧循循善诱道:“你看反正你也不吃,搁在哪儿也是浪费,明天天一亮就被撤下去了。不如给我,我会……感谢你的。” 李牧隐约听明白了什么,对少女问道:“你一块也没有是吗?” 黑发少女干干的笑了笑,然后点了点头:“被关了这么多年了,那有什么灵石能用。” 李牧思索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对少女说道:“我们可以交换,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送你一盘吃的。” 黑发少女看了一眼身旁的中年人,中年人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的吃了个果子。 “可以。” 李牧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动,抬眼问道:“这食物有毒?” “不算有毒。”黑发少女侧了侧头:“只不过有很强的安眠效果,对人族很明显。但神仆族体质特殊,在吃的时候没那么容易发觉。不过吃得越多,积累的越多,爆发出来的时候就会睡得越久。” 李牧挑了挑眉头:“那你还吃?” “裴先生的一片心意,不吃不浪费了吗。”黑发少女平静的笑了笑:“而且在这地方被困了几千年,不睡觉也没其他的事情可做。” “裴先生?” “裴晏之,台上唱戏的那位。”黑发少女眼帘微动,看了眼台上扬起的水袖,说道:“裴先生长得很好看,但看了这么多年,也有些厌倦了。” 第403章 大汉 “这里的神仆族,都吃了这些东西?” “每天都会吃,已经习惯了。”黑发少女点了点头:“所以你闯进来到现在,还没什么人注意到你。” “不过你好像没什么时间了。” 李牧问道:“怎么说?” 黑发少女笑了笑:“你吵醒了我们,所以如果在大家都醒过来之前没办法杀了我们,那裴先生就会死。” “你也会。” 李牧指尖一顿,狐疑的问道:“我也会死?” “嗯,你也会死。” “这没道理的。”李牧摇了摇头:“我又没签什么协议,也没答应过什么人。为什么我不杀了你们就得死?” “不知道,或许是裴先生选的你,你可以问问他。” 李牧还想再问什么,但余光一瞥,却看到了一个庞大的身影从旁桌走了过来。 “我今晚的对手?”李牧问道。 “嗯,是一个挺难缠的人。”黑发少女想了想,说道:“能被困在这里的,都是神仆族里挺难缠的人。” “都是天才?” “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 “那我得好好的见识见识了。” 李牧站起了身子,和那个庞大的身影消失在了台下。 …… 李牧一袭白衣立在台上。 他的对手是一个身高九尺,体型壮硕的大汉。 这个大汉长着一张方脸,四四方方,面容普通。 其余的五官很正常,但他的唇齿处却是一片光滑。 “没有嘴吗?” 李牧右手轻抬,平静的耸了耸肩:“到也正好,我也没什么心思和你聊天。” 大汉面色麻木,粗壮的右手臂高高鼓起,青筋外露,肌肉虬结。 “速战速决吧,不然我的饭怕是要被吃完了。” 紫金色的鳞片蔓延而上,李牧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紫麟青面的怪物。 气血滂沱,李牧眼中闪烁着紫金之光。 神仆族的躯体对修士的灵力具备强大的抗性,普通的术法对他们几乎没什么效果。 所以李牧也不打算浪费时间,直接将自己的气血催动到了极致,想要迅速解决战斗。 以帝魃神体施展轩辕神术,李牧觉得自己的气血已经到达了人族修士金丹境的极限。 衣袖飘扬,紫影一闪而逝。 李牧的身体像是穿过了虚空一样,瞬间出现在了大汉的面前。 右手握拳,紫金色的鳞片凝聚在一起,李牧带着恐怖的压迫感,砸向了那个有些木然的大汉。“呲~” 一缕火苗从大汉的瞳孔深处蔓延而出,化作了密密麻麻的蝌蚪符文笼罩住了他的整个头颅。 大汉抬起右手,牢牢一握,将李牧的右手握在了半空中。 两股恐怖的劲力相撞在了一起,戏台的地板传来了阵阵碎裂的声音。 李牧愣了一下,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大汉的躯体竟然如此强大,能和自己分力抗衡。 但那个大汉眼底却仿佛有着炽热的岩浆沸腾,火红色的纹路蔓延到了全身各处。 明明没有任何实质的变化,但这一刻的戏台,仿佛陷入了火海之中。 灼热的气息烘烤着李牧的脸颊。 大汉身体像是火山一样,变成了灰白色。灰白色之下,是赤红色的岩浆翻涌。 庞大的劲力从大汉的手掌内倾泻而出,李牧面色一变,抬膝狠狠的撞在了大汉的腹部。 大汉身体微弓,但脸上依旧面无表情。身体内所有的血液都变成了岩浆,右手握紧李牧的拳头,灌注的力量越来越多,甚至碾碎了几块紫金色的鳞片。 李牧觉得自己的右手仿佛陷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块垒里,被死死的钳制在了大汉的手里。 块垒不可阻挡的收缩,李牧右手里的骨骼开始颤抖,并传出来破裂的声音。 “你他妈的,又是什么怪物啊?” 李牧咬着牙,默默的退了一步。 紫金色的鳞片破裂而开,血液飞溅而起。 大汉的手指,在李牧的手背上留下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大汉没有嘴,所以自然不会回应李牧。 灰白色的破败气息从大汉的体内蔓延了出来,如同炼狱一般的灼热将李牧烘烤的有些呼吸困难。 但李牧细细感受了片刻,却发现这股让人难以忍受的灼热并不暴虐,也不混乱,反而分外的干净。 大汉如同一个沉积了无数年的火山一样,带着沉稳和强大的劲力,向着李牧碾压而来。 这个大汉,绝对是神仆族的顶尖天才。 李牧明白了那个黑发少女的意思。 被困在这个梦境里的,绝非等闲之辈,很可能都是神仆族里名声显赫的天才和怪物。 面前的大汉便是如此。 气血凝练如山,但……怎么总觉得有些熟悉呢? 李牧深深的吐了口气,放松了自己对帝魃神体的约束和压制。 如果再留余力,自己会在这个大汉的手里,输的很惨。 “剑诀血墓,逆转。” 深紫色的光晕笼罩住了李牧的眼睛。 两根狰狞的犄角,突然从他的头颅上冒了出来。 獠牙外露,气息如同深渊一般难以见底。 李牧真的变成了一只紫金色的怪物,除了模糊的人形,看不出任何人类的特点。 “我总觉得轩辕家有点问题,但我的确没什么线索和方向,所以只能将这神术的本源封死在血墓里。” 李牧抬头眯了眯眼睛:“不过既然已经将它放出来了,那你就和我好好打一场吧。” 大汉木然的侧了侧头,然后扭了扭手臂。 两尊血肉怪物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撞在了一起。 李牧没有使出任何剑术手段,堂堂正正的以拳换拳,以掌换掌。 拳拳到肉,毫无遮掩。 李牧将自己近战的技巧发挥到了极限,像一个杀戮机器一样寻找着每一丝机会。 但大汉却寸步不让,灵魂深处流淌着攻杀的本能,没有给李牧任何破绽。 这两个人,如同幼生期的神话生物,彼此撕咬,血肉横飞。 大汉的一掌轰击在了李牧的胸口,发出了清脆的破裂声。 李牧一拳砸在了大汉的左臂,鳞片刮入肌肤,带下了大片的血肉。 台下的中年人抬了抬眼,看着台上的两个凶物,瞳孔之中渐渐闪过一抹凝重。 第404章 死一个人 中年人眉眼凝重,看着戏台上那两个气血恐怖的怪物。 这种程度的躯体,在神仆族的同境也是鲜有对手。 他身旁的黑发少女在安静了片刻后,却抬眼无辜的笑了笑:“是很厉害啊,怪不得裴先生会选他来杀我们。” “小姜小时候可是和真正的幼生九婴待在一个笼子里的,连那只小九婴都被他扭掉了八个头,没想到这家伙能和他僵持这么久。” “小姐觉得,谁会赢?”中年人突然问道。 黑发少女安静了片刻,然后侧头眨了眨眼睛:“如果裴先生不接剑给他的话,小姜应该会赢。如果小姜不放水的话,小姜应该也会赢。” 中年人木然的看向了另一个戏台上。 那个水袖少年郎翩翩而舞,右手间有一把桃红色的折扇晃来晃去。 中年人皱了皱眉头,眼底闪过一丝忌惮和厌恶:“人族的剑客,的确是很难缠的对手。” “是啊。”黑发少女点了点头:“两族擂台战上,神仆族输的最多的,还是在人族剑客的手里。” 中年人看了黑发少女一眼,问道:“等我们出去之后,小姐可以学剑。相信以小姐的天赋,在人族剑客里也能够登峰造极。” 黑发少女身体微顿,思考片刻后却皱了皱秀气的鼻尖,默默的摇了摇头:“不想学,学剑太累了。” “而且……我们能不能出去还说不定啊。” 戏台上。 大汉一掌落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抓向了李牧的脖颈。他想要捏碎李牧的喉咙,彻底的解决这个对手。 不过其实真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对于修行到一定境界的体修来说,他们身体里的致命破绽已经被修补了七七八八。 断肢重生,白骨生肉,这些都是高阶体修的常见神通。 就算你扭断了一个体修的喉咙,或许只需要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就能自己接好。 不过无论多么强大的体修,只要没有踏入大乘之境,没有肉体成圣,那便有两个无法弥补的弱点根植在身体里。 一是脑部,也是识海。 识海破灭,神魂便没有了栖息之地,无论躯壳如何强大,都不过是行尸走肉而已。 二是心脏,这也是人体内的气血秘境 。 像是灵力储存在丹田之中,气血的根源也凝聚在心脏之内。 当心脏破碎,体修的躯壳便像是一个失去了源头的气囊一样,一触即破。 而面对大汉抓来的右手,李牧也是并不慌乱,右臂轻抬,手掌成刀,砍向了大汉的手骨。 但下一刻,一缕金红色火焰突然半空中。 大汉的右手依旧抓向李牧的脖颈,但那缕金红色的火焰却将李牧的手刀裹住,发出来阵阵烧焦的声音。 炽热的灼痛从手掌里传来。 李牧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不过依旧做出了最恰当的反应。 他对自己右手上的金红色火焰视而不见,左臂迅速扬起,将大汉抓向自己的右手挡开。 大汉想要穷追不舍,但李牧浑身的鳞片抖动了一下,使得李牧的身体突然轻盈了起来。 两人短暂的分离而开。 大汉的气息依旧如初,但李牧此刻的右臂……已经彻底的被金红色火焰所覆盖了。 这股火焰像是有灵智一样,在李牧的皮肤上跳动。 它并没有灼烧李牧的肌肤,但每跳动一次,就好像有一柄刀刺进了李牧的血肉里,然后生生的挖出来。 火焰如刀,割裂着李牧的整个右臂,只是片刻,李牧臂膀上的鲜血就如同泉涌一般流出。 大汉眯了眯眼睛,没有给李牧留任何反应的机会。 在他身体内,那口火山口蠕动了一下,一只金红色的三足怪鸟爬了出来,朝着李牧嘶鸣了一声。 火焰依旧在跳动,但李牧的身子却僵硬了一下,看着那若隐若现的三足怪鸟愣在了原地。 “三足金乌?金乌业火?你这就有些奇怪了啊。” 李牧头顶的两根犄角晃动了一下,深紫色的水纹在角尖荡漾而开,湮灭了手臂上的金乌业火。 一双深紫色的眼睛,在李牧的体内睁开。 龙须晃荡,那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只三足金乌鸟。 李牧眼帘微动,看着自己手心里的紫金色龙鳞,瞳孔之中闪过了一丝明悟。 “这轩辕神体,神术的本源是来自轩辕家的神兽——应龙啊,我说怎么……这么奇怪。” 李牧抬了抬眼,和那个大汉的视线交织在了半空中。 人影闪过,两个人又一次的撞在了一起,继续着之前的战斗。 这一次,依旧是势均力敌,而且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李牧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只有眼前的这个对手。 大地震动,云层微明。 当李牧回过神来的时候,戏台已经被他和大汉摧毁成了一片废墟。 两个人站在废墟里,紫色和红色的血液肆意流淌,飞溅到了地板上。 大汉满脸鲜血,身体也开始了轻轻的摇晃。 李牧面白如纸,右臂的已经看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但他还是觉得很畅快,有这样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许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了。 鲜血从右手指尖滴落,白衣青年眼帘抖动了一下,抬眼看向了对面那个大汉。 李牧沉默片刻,然后咧了咧嘴:“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人族……”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 或者说,那个没有嘴的大汉并不打算听完李牧的话。 他平静的举起了右手,血液凝固在了他的右手里,凝聚出了一柄金红色的长枪。 恐怖的气息晃荡在虚空里,李牧的面色凝重了下来。 长袖轻摇,指尖晃动,李牧在和大汉的毫无保留的战斗里,学到了不少的东西。 血液顺着手臂滴落,最终在李牧的右手里凝聚出了一柄深紫色的长剑。 两种血液,两把兵器。 大汉身体晃动的那一刻,李牧隐约看到了一座火山崩裂而开。 悄无声息,两尊怪物冲向了自己的对手。 长剑和长枪交错。 紫金色的长剑刺进了大汉的心脏里,搅碎了一切。 金红色的枪尖停留在了李牧喉结前,却再没有寸进。 一只宽大的左手握住了李牧的血剑,然后狠狠一拉。 李牧的长剑在大汉的手里,破开了他坚实的胸口,搅碎了另一颗心脏,也毁掉了他最后的生机。 “你来晚了啊。”声音沙哑,但很平静。 在李牧愣住的眼神中,那个大汉突然咧了咧嘴,轻轻的笑了笑。 他是有嘴的,只不过太累了,所以不想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家的人都有两个心脏,以后……可要记住。” 大汉抬了抬眼,眼中有些疲惫,也有些解脱。 他和面亲的青年并不熟,所以也没什么遗言可说。 和人家就说些有用的,挺好的。 大汉又轻轻的笑了笑,然后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不过这样也不错,至少死之前还能见个人。 只不过很久没见过太阳了啊。 死在梦里,死在黑夜之中。 对姜家的子弟来说,还真是……讽刺啊。 啧,想家了吗?姜年初。 大汉的身体倒在了李牧的面前,也死在了梦境里。 废墟之中,白衣青年一人矗立,眼睛被阴影遮盖。 他沉默了很久之后,抬头看向了台下的黑发少女。 “你骗我啊。” 第405章 借刀杀人 有个成语,叫“借刀杀人”。 黑发少女借的是李牧的刀,杀的是人。 那个大汉不是神仆族,而是人族。 在三足金乌死去的那一刻,李牧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天南姜家,人族炎帝后裔,体内流淌着金乌之血,以太阳之辉为家族荣耀。 如果按照黑发少女所说,这个戏园子里被困住的是神仆族,那又怎么会有姜家的天才出现? 是谁将大汉的嘴巴封死,送上了擂台? 又是谁在暗中算计好了一切,让李牧和人族的天才自相残杀? 李牧轻轻抬眼,看向了台下那个面露无辜的黑发少女。 黑发少女安静了片刻,然后侧头轻轻的笑了笑:“我从来都没说过,这个戏园子里只有神仆族,所以也不算骗你。” 天空破晓,晨光从戏园之外洒落。 白衣青年的身体渐渐模糊,看上去即将脱离梦境。 那个黑发少女仰起了头,任由清冽的晨光照射在自己的脸颊上。 微光下澈,给这个好看的少女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 “你想杀了我啊。”黑发少女眯着眼睛,对着白衣青年歪头笑了笑:“那可不容易啊。” 李牧微微沉默,平静的和少女对视着。 清风拂过,卷起了青年的衣角,李牧眼帘微动,声音清晰平静:“我这个人,很擅长做一些不容易的事情,不差你一个。” 鼓声顿挫,止于李牧消失的那一瞬间。 戏园子的角落里,一个模糊的身影收起了自己手里的鼓锤,然后走下来台子消失不见。 黑发少女看着那个身影眨了眨眼睛,礼貌的挥了挥手:“师傅今晚记得早些来啊,不然扣工钱的。” 那道身影顿了一下,然后默默的抬起右手,竖起了个中指。 天亮了,戏园子里的戏声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戏台上的少年拎了拎袖子,唱完了今夜的最后一场戏。他像以往一样无言无语,安静的坐在了戏台边缘,看着蒙蒙亮的天色咧了咧嘴,无声的笑了笑。 而在台下,所有的神仆族都慢慢的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昏睡之中,连那个和李牧同桌的中年人也不例外。 只有那个黑发少女咽下了嘴里的食物,然后不紧不慢的站起了身。 台上的少年郎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台下的黑发少女轻轻的侧了侧头,然后眯着眼睛笑了笑。 人影错落,发丝扬起。 在这个寂静无声的戏园子里,黑发少女一个人扬起了裙角,在人群之中起起落落,唱着一场无声的戏。 众人皆睡,只有她一人独醒。 …… 是清晨。 李牧又一次睁开了眼睛。 他身体内的气血沉稳,面色健康红润,却在片刻之后,迅速的苍白暗淡了下来。 一缕鲜红色的血丝慢慢的从他的嘴角渗出。 在昨夜的梦境里,李牧和那个姜家的天才苦战了无数个回合,打得难解难分,浑身留下了恐怖的伤痕。 那场战斗只是发生在梦里而已,本来和现实应该没什么关系。 不过其实许多人都有过这样一种经历。 在夜里陷入了一场漫长的噩梦,无论怎么挣扎都没办法清醒,只能一次又一次在噩梦里沉沦。 而且在噩梦结束后,自己明明只是躺在床上躺了一夜,但身体好像被拷打折磨了一晚一样。 浑身酸痛,四肢无力。 这其实也是噩梦在自己的潜意识里留下的后遗症,和身体无关,但又没什么好办法恢复。 李牧的身体现在正处于这种状态。 他在表面上没有任何伤痕,但浑身没有一个地方不痛。 只是抬了抬手,便疼的他龇牙咧嘴。 李牧安静了片刻,适应了现在的身体情况,然后像一个老年人一样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 “吱嘎~” 木门被李牧从里面轻轻推开,这个累了一夜的年轻人一瘸一拐的走进了门外的长廊里。 烛火一盏盏熄灭,晨光透过窗口洒落在地板上。 李牧花费了整整一刻钟的时间,才从小渔排的五楼走到了一楼的大厅里。 木桌两侧的柜台上,趴着两个不言不语的打工人,他们斜眼看着彼此,什么话都没说。 李厢筠脸色微白,像是感染了风寒一样,看着李牧没有出声。 安戏远抬了抬眼,倒是对自己的老板扯了扯嘴角,虚弱的笑了笑。 “你俩这是怎么回事?”李牧有些疑惑地问了一句,这俩人怎么看上去比自己病的还重。 安戏远指了指柜台边那个银发少女,解释道:“昨晚没关窗,染风寒了,今天早晨嗓子哑了,一点声都发不出来。” 李牧摇了摇头,又问道:“那你呢?” “手扭了,肿了一大圈,一点劲都使不出来。” 李牧愣了愣,看了眼少年缠上药贴的的两只手:“都肿了?” “嗯。”安戏远点了点头。 三个健健康康的金丹境修士,就在一夜之后全都病了,这像话吗? 普通人也没这么虚弱吧? 李牧三人彼此对视了几眼,然后陷入了微妙的沉默之中。 “那今天就不开门了,休息一天。”李牧不动声色的揉了揉自己的后腰,这样说道。 安戏远眼睛亮了亮,然后从柜台下取出了个“歇业”的牌子,挂在了门外。 李牧看了眼一动不动的银发少女,侧头说道:“薪水照发。” 李厢筠安静了片刻,抬头满意的笑了笑,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对着李牧挥了挥手。 李牧点了点头,看着那个她脚步轻慢的向着楼上走去。 少顷之后,安戏远从楼外走了回来。 他进门后便看到李牧坐在柜台边的椅子上,对着自己指了指面前的木椅。 安戏远有些疑惑,但还是坐到了李牧的对面:“老板,你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李牧沉吟了片刻,然后问道:“就是想问问你,你最近睡的怎么样。” “睡得怎么样?”安戏远挠了挠头,困惑的回应道:“我都很多年不睡觉了,平时都用冥想代替,老板你怎么想到问这?” “没什么。”李牧抬眼看着眼前的少年,又问道:“你这楼里……以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 第406章 神仆族的实验 “奇怪的事情?”安戏远身体一顿,然后摇了摇头:“从来都没有,就是生意一直都不怎么好。” 李牧想起了什么,又问道:“上一任的掌柜也是这样吗?” “上一任的掌柜?不是我吗?”安戏远点了点头:“特别惨,几乎没见过什么客人。” “不是,我是问卖给你的上一任掌柜。” “那倒没有。”安戏远说道:“上一任掌柜是个流浪商人,整天出海贸易,常年不着家,这楼也就是他一个落脚点而已,没什么生意。” “流浪商人啊。”李牧问道:“很赚钱吗?” 安戏远摇了摇头:“其实不怎么赚钱,完全是看运气和市场需要。有的时候穿过几个海国啥也捞不着,有时候随手带的一点杂物,反而能小赚一笔。” “这样啊,听起来还挺辛苦的。” “那可不,风里来雨里去的,说的好听叫流浪商人,说得不好听完全是散修小贩而已。”安戏远吐着苦水:“真不是人能干的工作,不如有个自己的药楼,至少稳定些。” 李牧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抬眼看向了安戏远:“你当过流浪商人?” 安戏远愣了一下,安静片刻后干干的笑了笑:“倒也没有。” “是吗?听起来你对流浪商人挺了解的啊。”李牧平静的说道:“不像是没做过的样子。” “也是听别人说的。”安戏远解释道。 “上个老掌柜?” “嗯。” 李牧又问道:“上个老掌柜叫什么名字?” 安戏远愣了一下,安静了好一会儿后才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是吗?”李牧看着面前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我还以为你和老掌柜挺熟的呢,毕竟他和你讲过这么多流浪商人的事。” 安戏远眼帘微动,点了点头:“还成吧,都是做生意的,总会找些话题谈谈。” 窗外传来阵阵的海浪声,屋内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表情微妙的笑了笑。 “掌柜的,你要没什么其他事,我就先上去了,还有些灵果要分类整理。” “嗯,你忙你的。” 李牧看着那个黑袍少年慢慢的走上楼梯,指尖在柜台上无规律的敲动,眼睛却渐渐的眯了起来。 许久之后,他才长叹了口气,轻轻慢慢的摇了摇头:“海国啊,还真是个麻烦的地方,人麻烦,事情也麻烦。” “弯弯绕绕了一大堆,最终还是一团乱麻。” 李牧拿起手里的《海国世—中篇》,但没有继续看下去,而是将这本书放在了一旁,走向了小渔排楼外。 一只素白色的纸鹤飞掠过了平静的海面,最终落在了李牧的手里。 这是岛上一只猴子的信件,平时和李牧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不过大部分的时候,纸鹤上的文字都很简单。 像是“果子熟了”,“买几类种子”这样简洁的消息。 但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指尖翻动,纸鹤舒展而开,一行清晰干净的字迹浮现在了纸张的表面。 “不是种子,是果核。种不活,但好像本来就没死……它没死。” 这是一段很奇怪,很让人没有头绪的话。 不过李牧却读懂了猴子的意思,表情陡然楞在了原地,眉头紧紧的皱在了一起。 小渔排外海风吹过,白衣青年强忍着体内的疼痛和错乱,没有展露出丝毫的异常。 直到一盏茶的时间后,李牧才慢慢的转过身子,收起了纸张走进了小渔排里。 猴子说的东西,是李牧送到孤岛里的那个根茎。 安戏远说它是这座小楼的镇楼之宝,李牧看不出来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于是将它送回到了孤岛里,觉得或许那只猴子能看出来什么。 猴子给自己送来的话,只有两句。 第一句说的是“不是种子,是果核。” 这句话很好理解,那个根茎不是什么植物的种子,而是被吃剩下的果核。 至于所谓的第二句话。 “种不活,但好像本来就没死……它没死”,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种不活,是指果核种不活。 但本来就没死,又是什么意思? 它没死,指的又是谁? 李牧思前想后,觉得猴子所说的应该还是那枚“果核”。 “果核没死,那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植物上还能结出生灵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 小渔排今天并不营业,所以李牧有了更多的时间去读那本《海国史》。 火苗燃起,书页在李牧的手里翻动。 海国的故事借着作者的口吻,继续展开。 —— 亚特兰蒂斯,是一个被神仆族圈养的国度。 这里的人和其他的种族栖息在不同的地方,就像是一个大型的养殖场,被划分成了不同的区块。 唐破开了这些区域之间的壁垒,打碎了“空想之国”的那层面纱。 自此,云端上的那些神仆降临到了人间,以本来的面目应对世人。 亚特兰蒂斯人醒了,唐是那个在漆黑的屋子里叫醒他们的人,所付出的是自己生命的代价。 我时常会有些疑惑,一个群体或者说是一个民族的苏醒,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代价。 或者说,我疑惑的是,唐付出生命所唤醒的这些人,到底值不值得他这样的付出。 如果所有的人,都像亚特兰蒂斯的国王和某些“智者”一样,早就意识到了某些东西和天空上的诡异。 但他们因为怯懦和畏惧,始终不敢向前一步,甚至是自欺欺人的话。 那唐叫醒的,便是一个懦弱的民族,一个装睡的民族。 我不否认,自己从来都是一个冷漠自私的人。 在我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是如此。 所以我也不觉得生命的价值,在乎多少,一群人的生命也不必一个人的生命更重要。 唐是我的朋友,他砸碎了黑屋子的玻璃,让光明从外面照了进来。 我希望他的死是有意义的。 所以,我给第二个国度命名为——“破晓之国”。 新生的国度,需要通过战争来洗涮被奴隶的屈辱。 亚特兰蒂斯的人们,将怒火洒向了那些伪装成神明的神仆族。 不过这的确还是一场很艰难的战争。 因为在破晓之前,这里依旧是神仆族的试验场,也是一个“饲养场”。 饲养的是人族和上古的其他种族。 那试验的又是什么东西呢? 怀揣着这个问题,我在亚特兰蒂斯里,开始了自己的第二次游历。 差不多用了三五年的时间,我弄清楚了这个亚特兰蒂斯存在的意义,也搞明白了神仆族圈养这些不同的种族,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们想要得到一个“完美的生灵”,或者说是一个“完美的种族”。 一个贴合天道,拥有无限可能,能够真正掌控新纪元的种族。 而创造出这样种族的方法有很多种,但这些方式的核心却简单肮脏的让人作呕。 和想要得到一个具备更多优点的植物一样,这个自卑而疯狂的种族,采用了最原始的手段…… “杂交饲养”。 第407章 书院的少年 杂交饲养,是神仆族在亚特兰蒂斯实施的实验计划。 神仆族里一些疯狂的学者认为,在新的纪元来临之后,会有一个“完美的种族”接替神明的统治。 这个种族被天道庇护,通晓法则,成为万物之长。 但这个种族到底有没有诞生,或者说这个种族到底会怎么诞生,怎么出现在纪元新的初始阶段,神仆族还没有确定的答案。 在这个时候,一位神仆族的大学者说出了这样一番言论。 “这个种族未必是自然生成,它或许需要我们推它一把。创造一个合适的环境,将所有种族投放在一起。优胜劣汰,剩下的种族,自然是我们神族想要得到的种族。” 就这样,在神落之战发生的同时,战场上一个又一个种族的群落和天才悄然消失。 亚特兰蒂斯诞生了。 这个国度,是有史以来出现过的最大的,也是时间最久的蛊场。 养蛊的人,是神仆族。 而场内的蛊虫,是大陆上所有的种族,甚至……包括神仆族自己。 所有的种族被投放在了亚特兰蒂斯这个与世隔绝的国度里。 在神仆族学者的手里,被剥成了一块块的血肉,进行让人头皮发麻的探索。 但无论是精灵、人族、神明后裔还是神仆族自己,都有各自的优点和缺陷。 于是在几百年的研究后,神仆族的学者又开始发挥自己的奇思妙想。 怎么判断一个种族的潜力高于其他的种族? 神仆学者觉得可以通过一个方式来验证——“天才之战”。 在相同的环境下,选择出每个种族里最顶尖的天才,然后给最充裕的资源和培育。 进行一次……“万族天才混战”。 人族的天才,神仆族的天才,乃至万族的天才被混在了一起,抉择出最强的一族天才。 具体的过程我不得而知,但我收集到的信息隐约表现出,这个混战的结局……是一个让神仆族没办法接受的结果。 于是神仆族开始了“亚特兰蒂斯实验”的第二个阶段。 通婚、杂交、培育、饲养。 神仆族觉得既然每族天才都有自己的优缺点,那为什么不将缺点剔除,将优点结合在一起,后天创造出一个“完美种族”。 这是一个更加丧心病狂,也更加违背伦理道德的培育计划。 不只是种族之间的杂交和通婚,还会在培育产物的身体上采取一些后天的改造手段。 像是骨骼移植和血液融合等。 总而言之,在亚特兰蒂斯漫长的历史里,创造出了许多让人难以接受的怪物。 但自始至终,神仆族所期望的“完美种族”都没有出现。 —— 时间,来到了“破晓之国”。 因为一些特殊的规矩,我并不能参与神仆族和亚特兰蒂斯人的国度之战。 但幸运的是,在这场战役里,亚特兰蒂斯人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脆弱。 十四年的时间,亚特兰蒂斯人将试图圈养自己的“神明”彻底的抹杀在了这里。 我见证了这一切,也亲眼目睹了亚特兰蒂斯人……是如何赢下这场战争的。 更准确的说,除了我之外,应该也没什么人知道了吧。 在战争刚开始的时候,亚特兰蒂斯人其实并不是神仆族的对手,节节败退。 神仆族人很少,但每一个都是顶尖的天才和诡异的怪物。 亚特兰蒂斯人很多,不过大多数人都没有足够的修行天赋. 在高端天才战力上,两方有着绝对的差距。 但有一天,这个与世隔绝的国度里突然来了一个外人。 一个背着木箱,穿着干净的少年郎。 他叫裴晏之,是书院里的一个普普通通的书生。 我问他是怎么进来的,他说自己是走进来的。 我问他是从哪里走进来的,他说是从国外走来的。 我没忍住,就揍了他一顿。 年纪轻轻的,学什么不好,非要学书院那些老家伙,说话云里雾里含糊不清,就会打哑谜。 我揍了他一顿之后,这小子老实了很多。 他和我说书院进行了一场小比,他成绩不错,混了个第一,所以才被派到了这里。 我有些奇怪,就问他:“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来?” 裴晏之干干的笑了笑:“本来是打算前五名一起来的,不过决赛的时候几个哥们上头了,打出来了真火气,现在应该都在养伤。” 我愣了愣,狐疑的看了他一眼:“那你怎么看上去一点事儿没有?” “我人缘好啊。”这小子无辜的耸了耸肩:“决赛一共五个人,两个人对在一起,姬天岩对姜墓生,诸葛小楼对青青曼,都是恩怨局。” “那你呢?” “没人搭理我,四败俱伤,我捡漏了呗。” “就这么简单?”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继续问道:“你可别骗我,我可是去过书院旁读的。” 裴晏之眨了眨眼睛,思索片刻后真诚的点了点头:“是真的,我这个人从来不骗别人。” 那时候我还年轻,竟然真的信了这个小子的胡话。 等后来所有的事情结束后,我偷偷的去了一趟书院。 我才知道,这个小子在那场决赛到底做了什么。 正如他所说的,决赛有五个人,他自己加上姬家、姜家和诸葛家的三位天才,还有一个精灵族的小姑娘。 但比赛的发展却和他所描述的完全不一样。 简单的说,这小子不想让另外几个人来,于是一个人打四个,而且下手格外的重。 另外四人也是执拗的性子,不肯认输,于是……被打的挺惨的。 精灵族的小姑娘还算好的,只是被扔到了台下而已。 另外三大家族的少主,个个鼻青脸肿,都被摁在地上一顿摩擦。 不过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这小子藏得这么深,也不清楚这小子……根本就没打算再活着走出去。 亚特兰蒂斯和神仆族的争斗很激烈。 但每当有神仆族顶尖天才出现在战场,亚特兰蒂斯的战士就会遭受极大的生命威胁。 这些神仆族来去无踪,神出鬼没,给亚特兰蒂斯的人造成了很多麻烦。 起初裴晏之会和其它的亚特兰蒂斯战士一起,在战场上对付那些天才,也会抽出时间救助一些伤员。 裴晏之很强,强的有些让人难以忽视。 他杀了三五个神仆族的天才后,那些人便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有点残暴,可以试试看。” 一个黑发少女第一次出现在了战场上,从那以后,裴晏之便再也没对神仆族的那些人出手。 第408章 裴晏之等待的人 “我是个唱戏的,我很喜欢唱戏,也很擅长唱戏。”裴晏之这样对我说道。 “比那个神仆族的少女还喜欢吗?” 裴晏之愣了一下,狐疑的问道:“她喜欢唱戏吗?” “不。”我对他说道:“我觉得她喜欢你。” 裴晏之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格外认真的摇了摇头:“这可不能胡说。” “人家整天裴先生裴先生的叫,叫的那么甜,瞎子都看得出来。” 裴晏之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问我:“是真的吗?” 我不由得白了他一眼,有些无语也有些嫌弃:“怎么,你小子也看上人家了?想和神仆族结亲?或者你直接叛逃过去,做个赘婿也挺有前途的。” 裴晏之嘿嘿地笑了笑,顿了一下后说道:“我只是觉得,或许可以商量一下。” “商量结婚?” “不是,是商量一下能不能让我杀了她。” 我笑了一声,但当抬眼看着面前这个少年的时候,却发现他好像并没有开玩笑,甚至在认真的思考着这个事情发生的可能性。 “你……想杀她?” “她也想杀我。”裴晏之点了点头:“不过我们俩都没什么把握,所以只能僵在这儿。” 我问道:“你知道她是什么来历吗?” “不太清楚,但在亚特兰蒂斯里,她好像挺有地位的。”裴晏之想了想,说道:“我和她做了个约定,我不出现在战场里,神仆族的那些人也不会出现。” “但到最后你们还是没办法逃避,总要有一战。” 裴晏之说道:“我清楚,但也需要点时间准备。” “准备什么?”我摇了摇头:“准备和人家弄好关系,搞偷袭吗?” “也不是不行。”这小子无耻的笑了笑:“要是能杀了她,就都值得。” “我就怕你沦陷进去了啊,到最后舍不得杀人家。” 裴晏之闻言愣了愣,然后觉得有些荒唐的摆了摆手:“我们是敌人,从根本上就立场不同。我又怎么会喜欢一个我讨厌的人呢?” 听到这句话,我突然有些奇怪的感觉:“感情的事,谁又能说的准呢?” 这小子觉得我在敷衍搪塞他,于是吊儿郎当的揶揄道:“请你给我一个理由好不好?拜托! ” “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吗?” “需要吗?” “不需要吗?” “哎,我是跟你研究研究嘛,干嘛那么认真呢?……需要吗……” …… 破晓之战的第十年。 裴晏之那小子整天没个正事,搭了个戏园子舞弄着自己的水袖和钟鼓。 听他唱戏的也没什么人,大多时候台下只坐着个眉眼弯弯的黑发少女。 在这场两族的战斗里,付出了太多代价和生命。 但在这个小小的戏园子中,人族和神仆族的两位,却像是朋友知己一样混在一起。 裴晏之从我这里借走了几样东西,一个少女模样的人型木偶和一个很贵重的果子。 我知道他想唱一场戏,但又搞不懂他想要唱什么戏。 “昨晚你睡着了。” “是吗?”裴晏之这小子揉了揉眼睛,然后打了个哈欠:“戏练的太晚了,有些熬不住。” “这样啊。” 我想了想,看着面前这个书院的少年说道:“你有婚约吗?” “倒是没有。”裴晏之挠了挠头:“不过书院里喜欢我的师妹倒是不少,我还挺有市场的。” “那你和哪一个女子有过感情经历吗?” 裴晏之安静了片刻,面色微微发红:“倒是没有,但师傅说我这根木头这辈子都难开窍了,所以总把我和青师妹那里凑在一起。” “那个精灵族的姑娘?” “嗯。” “怪不得。”我故意咂了咂嘴。 裴晏之愣了一下,问道:“怪不得什么?” “你睡着的时候叫了九十八次你师妹的名字。” 裴晏之思索了片刻,然后认真的说道:“师妹欠我一些灵石。” “你还叫了另一个名字七百八十四次,她一定欠你很多钱。” “啊?” “要我告诉你她是谁吗?” 裴晏之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奇怪的看了我几眼后笑了笑:“你骗我。” “骗你什么?” “我这人从来都不做梦,师傅说无欲无求,问心无愧,自然也就没什么梦可做。”裴晏之看着我说道:“你刚刚说的,应该是另一个人吧?” 我愣了愣,随后看了几眼这个聪明的少年郎,然后点了点头:“应该是我记错了,我一个朋友。” “朋友?”裴晏之挑了挑眉头:“您还有朋友啊?” “很少,但的确有,上一个才死了不久。” “那我算您的朋友吗?”裴晏之问道很认真。 我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算吧。” 这个从书院里走出来的少年满意的笑了笑,然后再也没说话。 许久之后,他才眼帘动了动,低着头问道:“你的那个朋友后来怎么样了?” “活得很好。” “……嗯。” “但那个姑娘死了。” 裴晏之没有再说话,但我知道他应该会后悔问我这个问题了。 …… 破晓之战的最后一年。 亚特兰蒂斯和神仆族之间的决战发生在了大西洲上。 战斗很激烈,打碎了亚特兰蒂斯以往的国度。 但我的心思却并不在那里。 裴晏之走了,在一个地方拦住了那个黑发少女和少女身后的那些人。 少年说要唱一场戏,邀请所有人来听。 那个黑发女生愣了愣,然后笑弯了好看的眼睛。 我知道裴晏之打的什么算盘,我猜那个神仆族的少女也清楚。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心甘情愿的走进了那个少年的圈套。 “裴先生的戏啊,是怎么也听不腻的。” 或许少女说的话是真心话,可她应该也没想到,这场戏……一唱就是几千年吧? …… 裴晏之走进了自己搭的戏园子里,然后关上了门,将神仆族那些人都和自己锁在了一起。 他临行前和我说了自己的计划。 “我是一个剑客,有一道很有趣的本命剑诀,叫庄生梦蝶。” “我会拉着对面那些人一起睡在戏园子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是醒不过来了。” 我问他:“怎么叫醒你?” 他笑了笑:“找一个人,找一个比我强的,能杀死那些人的天才。” “那应该不好找。” “我愿意等,不然……就这么睡死过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啊,那我试试吧。” —— 战争的最后,亚特兰蒂斯人赢得了胜利。 不过那块原本完整的国度却分裂成了十块,演变成了十个王国,沉入了海底。 也有一个来自书院的少年,自那日起陷入了永眠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我有一些事情要做,没办法一直守在海国。 于是我想了个办法,多刻了个木偶,也留了个果核。 希望这两个小家伙,能帮我找到那个人吧。 第409章 猜想 “亚特兰蒂斯是神仆族的实验国度,在神仆族的族人被驱逐到星空之外后,亚特兰蒂斯便自我封闭与世隔绝,再也没有出现在大陆上。” “后来的亚特兰蒂斯经历了两个历史阶段。” “第一个阶段被称为空想国。一个叫唐的人砸碎了风车,将云端上的神仆族拉了下来,掀起了一场可以说是小型神落之战的战争。” “第二个阶段被称为破晓国。是一个来自外界的书院弟子,裴晏之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将那些神仆族的天才拉进了梦里,亚特兰蒂斯人才得以赢得战争。” “第三个阶段,应该就是现在,十方海国。” 李牧抬了抬头,将手里的书籍合上:“亚特兰蒂斯分裂成了的十个王国,沉入了海里。而这本书的作者留下了两样东西,一个果核一个木偶,帮他寻找能够杀掉所有神仆族的人。” “那么现在就只有一个问题了。” 李牧眼帘微动,看向了楼外的海面:“这本书的作者到底是谁,我可不觉得自己刚来海国,遇到的第一个人正好是李厢筠,这一切只是一个巧合而已。” “所以,是谁呢?” 没有询问过李牧的意愿,就把他卷进了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里。 李牧没有想太多,因为能做到这些事的,肯定不可能只是金丹元婴境的修士而已。 岛上有只来历不明的猴子,书院里也有只名气很大的猴子。 裴晏之恰好是书院的弟子,这样一想,其实这件事也就没那么复杂了。 而且理论上来说,李牧也是书院的弟子之一,只不过还没去过书院。 “一节课都没上过,就让我先出力?”李牧摇了摇头:“这书院行事属实有些不讲道理了。” 海面安宁,风平浪静。 李牧慢慢悠悠的直起身子,然后敲了敲酸痛的腰背。 他的确不喜欢被人安排行事,不过这件事他心里倒是没什么抵触。 “我也不喜欢神仆族……杀人嘛,我还挺擅长的。” 今天是很安静的一天,李牧没有再见到李厢筠,也没有见到安戏远的影子。 当夜晚来临的时候,一个银发少女陷入了沉睡。 李牧也很自然的闭上了眼睛。 灯火摇曳,白衣青年出现在了戏园子里。 “哟,来了啊。”黑发少女正啃着一枚灵果,用余光瞥了一眼李牧后侧头笑了笑。 “昂,来杀人,今晚是哪一个?” “是神仆族的一个小家伙,天赋很不错,但应该不是你的对手。” “是吗?”李牧平静的抬了抬眼:“你没骗我?” “当然,我这个人不喜欢骗人的。”黑发少女无辜的眨了眨眼睛。 李牧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之后,看着面前的少女问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黑发少女歪了歪头,青丝从她的肩膀滑落:“这戏园子里有几个人族,是亚特兰蒂斯存在的时候就被俘虏的。他们被洗脑寄生过,所以没办法活着出去,或许也……不愿意活着出去。” “是吗?” “嗯,我们那时候抓的都是人族的天才,自尊心很强。对于他们来说,与其出去接受世人异样的眼神,死在这里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少女平静残忍的说出了这样一段话,但李牧这一次却出奇的平静。 水袖轻扬,台上人又开始唱着漫长看不到尽头的戏曲。 从夜深人静,到天色微明。 这几千年来,他一直是一个人唱着,台下所有的观众,也只有这个少女会认真的听完一曲又一曲。 “其实我想问的不是这个问题。” 李牧的声音从一旁传来,黑发少女嘴里咀嚼着东西,侧头看了他一眼。 一个神仆族从昏睡中惊醒,目光死死的盯着台边的李牧,眼中的暴虐和凶残丝毫不加掩饰。 但白衣青年却不紧不慢的撸起了袖子,对着少女奇怪的笑了笑。 “我想问的是……你是不是喜欢裴先生啊?” “咚~” 台上的阴影里,一个黑袍小厮敲了敲手里的铜锣。 人影错落,李牧和那个醒来的神仆族消失在了原地。 只有一个黑发少女愣了许久,然后沉默不语的放下了手里咬了一半的果子。 果子很难吃,但她很喜欢啊。 这可怎么办呢? …… 戏台上,李牧整理好了自己的袖子,看向了对面那个奇怪的神仆族少年。 十七八岁的样子,但身材瘦弱,面黄肌瘦。 不对,不能说是面黄肌瘦,他所有的肌肤都是奇怪的暗银色,像是有金属光泽一样内敛其中。 “没有耳朵,那你能听的见嘛?”李牧挑了挑眉头,对着神仆族少年问道。 神仆族少年张了张嘴,发出了一连串稀奇古怪的声音。 李牧听不懂,于是摆了摆手:“搞快些,我没时间和你耗着。” 神仆族的少年面色一沉,双手高举,嘴里含糊不清的声音吵个不停。 银色的肌肤上慢慢浮现出一层模糊的表皮,像是一整块保护罩一样将自己笼罩在内。 而做完这一切后,少年似乎放松了些许,看着李牧眼中划过一丝阴冷,然后开始喃喃自语着另一个术法。 李牧没有反应,只是看着这个神神叨叨的少年有些好奇。 他刚刚施展的术法是一种守护罩,但所用的好像并不是灵力,而是另一种本源。 片刻之后,少年的术法施展完成,双眼变得一片死寂和破败。 他右手举起,摁在了大地上,无数黑色的符文像是蝌蚪一样蔓延而开。 再灰黑色的光幕中,一只狰狞的黑色三头恶犬慢慢的爬了出来。 三头恶犬獠牙外露,口水滴答在地板上,猩红的眼睛里满是暴虐,视线死死的锁定了李牧。 “你的术法,要费这么长时间吗?” 李牧的确有些困惑,他想不明白这么复杂繁琐的咒语和术法在战斗中到底有什么作用。 修士之间的战斗,特别是剑客之间的战斗,几乎是在转瞬间进入生死一线。 一点的疏忽被抓住,可能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但面前这个神仆族的少年,似乎并不懂这些东西,花费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召唤出了一只气息在元婴初期的狗。 有什么用? 不会想靠这只狗就想着战胜自己吧? 李牧这样想着,那只三头恶犬却按耐不住了心里的凶性。 它仰头嘶吼一声,便朝着李牧的方向狂扑而来。 一只凶残狰狞的恶犬,和一个干干净净的白衣少年。 在体型上,看上去的确有些不对等。 所以当那只恶犬一步步冲向李牧的时候,李牧也抬眼笑了笑,眉心浮现出一枚紫色的鳞片。 恶犬冲到了原本想要到达的位置,却茫然的愣在了原地。 一个更加狰狞,更加凶恶的紫金色怪物出现在了台上,和恶犬相视而立。 第410章 下一场战斗 李牧低头看了看面前的这只狗。 恶犬后退了一步,随后虚张声势的嘶鸣了一声,但怎么都不敢踏前一步。 戏台的不远处,神仆族的少年也愣在了原地。 他也是刚刚从睡梦里醒来,便被那位大人推到了台上,根本不知道面前这人族到底是什么来头。 是人族? 人族现在都长成这副样子了吗? 怎么看上去……比神明后裔还凶? 浑身银色的少年不再将希望寄托在自己的三头犬上,而是开始吟唱另一个咒法。 李牧面无表情,伸出手捏住了三头犬的后颈。 在血脉和气血的压制下,三头犬没有丝毫的反抗能力。 “咔嚓~” 李牧扭断了三头犬的一个脖颈,一个头颅的眼睛黯淡了下去。 三头犬还想要挣扎,但被那双深紫色的爪子死死的钳制在原地。 “咔嚓~”又是一个脖颈断裂而开。 戏台上的神仆族少年眯了眯眼睛,口中的咒法加快了几分。 一股让人窒息的恐怖波动开始在戏台上孕育,但李牧依旧不管不顾,扭断了三头犬的最后一个头颅。 而在这时候,少年口中的咒语也来到了结尾。 一股李牧从来没有感觉过的波动在戏园子里晃荡凝结。 神仆族少年抬了抬眼,右手心处突然冒出了一根亮银色的法杖。 法杖的顶端镶嵌着一枚鹅蛋大小的灰色宝石,宝石晶莹剔透,核心层却好像蕴藏着风暴一样的恐怖力量。 “禁咒,雷泻神牢。” 空气凝固了一息。 李牧似有所觉察,抬眼看向了黝黑的天空。 一道蓝紫色的雷霆轰然而下,没有给李牧任何的反应时间,便将李牧的身体笼罩在内。 蓝紫色的雷电像是从天而落的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所有的雷电如同落石砸在了李牧的躯体上。 雷霆万钧,李牧在这一刻才明白了这个成语的含义。 一枚枚鳞片上浮现出了裂纹,李牧消瘦的身体像是一根紫金色的劲竹一样,在雷雨中挺立。 但这还没完。 神仆族少年得理不饶人,眼中的阴狠之色越来越浓郁。 他高举权杖,一次又一次的左右挥舞。 随着他的脸色越来越虚弱,眼睛里的光彩越来越黯淡,天空上的雷霆也一道又一道的砸落了下来。 雷霆砸在台面上,主体轰击在李牧的躯体,但四散而开的雷丝却也形成了一个若隐若现的雷牢。 麻痹和沉重将李牧死死的钉在了原地。 这便是雷牢,无法退避,只要被击中便再也没办法脱离。 所以李牧在这雷霆之战再也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只是安静的挨劈着。 神仆族少年看着这种情况,也不由得暗自送给了口气,眯着眼睛看着这个人族被劈成木炭。 一段时间后,雷声渐熄。 在神仆族少年疑惑地眼神中,一只深紫色的爪子从雷霆里伸了出来,然后……对他竖起了一根中指。 神仆族少年愣了一下,难以置信的看着那个紫金色的怪物从雷霆里一步步的走了出来。 李牧很深的鳞片破碎了不少,但在雷霆闪烁之际,却又有什么东西在暗中蚕食着雷电,然后修补着自己体表的鳞片。 “下手到挺重的。” 李牧嘴角渗出了一丝鲜血,然后轻轻的笑了笑:“不过挺有意思的,我好像发现你们神仆族身体的灵力抗性是怎么来的了。” 李牧说着,又将右手伸进了雷电之中。 这一次蓝紫色雷电依旧汹涌的砸在他的手背上,但不知道为什么,雷电的破坏力好像越来越轻,越来越微弱。 一层蓝紫色的光膜在鳞片之间一闪而逝,雷电在他的指尖跳跃。 “啧,就硬挨劈啊?是不是有些太粗糙了?”李牧皱了皱眉头,然后看了眼神仆族少年:“你还有其他的咒法吗?再来几下?” 神仆族少年本来没有说话,李牧以为他是听不懂人族的话。 谁知道在那人安静了许久之后,突然抬头说了一句:“有你大爷。” 李牧愣了一下,随后仰头笑了笑:“怎么还骂人呢?” 神仆族少年咒师竖起了一根中指,然后被李牧近身,轰碎了那层光膜,扭断了他的脖子。 …… 人影摇晃,李牧回到了戏园子里。 黑发少女抬头看来他一眼,然后奇怪的皱了皱鼻尖:“你身上,有种奇怪的味道。” “嗯,我这几天没洗澡。” 黑发少女翻了个白眼:“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不知道,时间太久了,有些记不得了。” 李牧侧了侧头,看向了台上的那个少年郎,思索片刻后突然说道:“我觉得裴先生的打算,好像没这么简单。” 黑发少女愣了愣:“什么意思?” “我起初以为,他把你们困在这里,只是因为自己没办法一个个杀掉你们。” 黑发少女点了点头:“事实也的确如此,他没把握杀掉我。” “但现在我觉得,他好像在计划一些更长远的东西。”李牧说道。 “更长远的东西?” “嗯。”李牧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后又说道:“神仆族被驱逐到了星空之外,但……并没有死绝。” 黑发少女侧了侧头,皱了皱眉头说道:“你是说他在担心星空外的神仆族?”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李牧说道:“只要没死绝,你们说不定还有卷土重来的野心。但在那个时候,人族未必会了解你们这个种族的特点。” “灵力抗性,诡异的咒术,或许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和手段。” 黑发少女抿了抿嘴角:“你是说,他将我们困在这里,是想给你们做个样本,对未来对付神仆族做打算?” “或许是,但或许也只是我多想了。” 李牧抬眼说道:“不过你们神仆族每一个天才的手段都挺有意思的,倒是让我收获了不少。” “可我也是你的对手。”黑发少女无辜的耸了耸肩:“你这么和我说,是不是有些太坦荡了些?” “也没所谓。”李牧平静的笑了笑:“我俩,本来就只能有一个人活下去。” 黑发少女安静了片刻,然后歪着头咧了咧嘴:“这样啊,那你到时候可得尽全力的。” “我暂时不打算结婴了。”李牧突然这样说道。 “为什么?” “因为想沉淀一下这具身体,也是对你不公平。” “你这么有信心?” 李牧耸了耸肩:“同境相争,都会输的。” 黑发少女笑了笑:“这个都?” “指所有人。” “那我……等着你。” 李牧点了点头,看着这个少女身影渐渐模糊。 在这时候,少女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对李牧说道。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亚特兰蒂斯天才实验的最终胜者,其实是一个人族。” 李牧眼帘微动,回了一句:“我知道。” 黑发少女笑了笑:“但你应该不知道,那个人族……死在了我的手里。” 第411章 骑士和魔法师 海国历3574年。 繁星群岛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作为十国混杂之地,繁星群岛一直都是处于鱼龙混杂的情况。 大都会占据繁星群岛的核心区域,掌控着整体的经济命脉,但它本身其实并不是铁板一块。 有传言说,其实大都会更像是一个联盟,内部的决策由核心成员们共同决定。 而大都会的核心成员,其实每一个人的背后都有着更神秘的势力。 海底的十方海国,才是大都会的真正掌控者。 不过最近整个繁星群岛的海域,似乎并不太平。 海底的十方海国似乎发生了什么动荡,导致大都会内的权力结构开始了倾斜和崩塌。 长老会里代表着海底十方海国的十位长老,有三位突然一起宣布退出大都会,还有一位长老神秘的失踪在了这片海域上。 大都会的权力有些分崩离析的征兆。 会长闭关不出,两位副会长忙来忙去,打理着所有的事务。 在这个风雪飘摇的节点。 在繁星群岛的边缘区域,一个小渔排的生意却越来越红火了起来。 一片安宁的海面上,一个五层小楼安静的矗立着。 但在海面远处的岸边,原本荒芜的礁石上,此时却建立起了一个个石楼小亭。 这些石楼围绕在“卖药小渔排”的外面,其中有悉悉索索的人影晃荡,看着海中的小渔排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从李牧杀掉那个神仆族的少年算起,至今已经过去了小半年的时间。 小渔排的名气越来越大,甚至围绕着这里建立起了许多小石楼。 这小半年里,李牧也准备好了结婴需要的所有东西,但一直没有尝试结婴。 像他所说的那样,他在沉淀自己,等着一个恰当的时间到来。 不过李牧每天的生活很简单,也很充实。 孤岛种植灵果,小渔排售卖灵草。 李牧每七天会在小渔排和孤岛之间来往一次,进货也是给岛上的猴子送些东西。 除此之外,每当深夜来临,李牧就会回到那个戏园子里,和一个又一个奇怪的神仆族天才交战。 在一场场奇奇怪怪的战斗里,李牧适应了神仆族的战斗方式,也大致了解了神仆族的修炼体系。 在神仆族中,整体分为两个体系。 按照他们自己的说法,叫——骑士和魔法师 骑士主修躯体,魔法师主修魔法。 这些骑士彼此之间等级森严,实力差距也很大。 大地骑士、天空骑士、亡灵骑士和神圣骑士。 李牧到现在为止还没弄清楚这些骑士的称号是从何而来,有什么不一样的特点。 但能确定的是,这些骑士都有一个共同的特性,就是对修士的灵力法术具备相当强的抵抗能力。 而另一个修炼体系是魔法师。 他们和骑士相比,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极端。 魔法师的身体极为脆弱,平时战斗只能通过预先施展护身咒法,才能开始争斗。 不过魔法师倒是具有很强的破坏力。 通过长时间的吟唱和准备过程,他们的“禁咒”会发挥出极其强大的威力。 李牧这半年的时间里,被雷劈过,被火烧过,被冰冻过,也被岩石砸过。 几乎可以骄傲的说,神仆族全系的魔法禁咒,都在李牧的身上招呼了个遍。 最严重的一天,李牧遇到了一个全系魔法师。 那个神仆族的少年,通晓全系的魔法禁咒,从夜晚开始手里的咒法就没停过。 李牧被不同的禁咒轰了整整一夜,连身上的紫鳞都被轰动四分五裂。 不过也多靠这个少年的狂轰乱炸,把李牧的身体从内而外的淬炼了一次。 为了表示自己的感谢之情,李牧亲手扭断了那个少年的脖子。 然后他拖着身体,在黑发少女沉默的眼神中,一个人爬出了戏园子。 第二天的凌晨,李牧的身体散架了。 在蒲团上蠕动了半天,才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当时的情况有点危机,李牧不知道晚上在戏园子里会遇到什么对手。如果以这种状态迎战,或许会很麻烦,甚至很危险。 李牧思前想后了很久,给小楼里的两个人放了几天假,工资不止照常发放,而且翻倍。 然后这个卑鄙的老板,下了一个奇怪的命令。 他让安戏远死盯着李厢筠,眼睛都不能眨。 绝对,绝对不能让李厢筠睡着。 是的,李牧想通了问题的关键。 何必幸苦自己呢? 只要李厢筠睡不着,自己也就不会被拖进梦里。 年纪轻轻的,睡那么多觉有什么用? 想明白了这一点后,李牧的生活节奏变得悠闲了不少,李厢筠这个一脸懵懂的少女,则在不知不觉中背负起了老板的责任,天天连觉都不能睡。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李牧发现楼里的银发少女越来越暴躁,经常和安戏远扭打在一起。 当然,李牧很聪明的将自己置身事外,一边看着窗外大雪纷飞,一边喝着手里的热茶。 “老板,我今晚能睡吗?” 李厢筠一脸幽怨的从角落里冒了出来,看着李牧不忿的问道。 “再忍忍。”李牧摆了摆手:“给你发三倍薪水,你在熬一夜。” “我都五天没睡了。”李厢筠垮起小脸:“不让人睡觉到底有什么说法啊?” “没什么说法,但你今晚还是不能睡。” 李牧侧了侧头,看了眼四周后问道:“安戏远呢?今天怎么没看见他?” 李厢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老板,你知道一个人如果长时间睡不着的话,会怎么样吗?” “会很暴躁?” “嗯,你让安戏远天天在我面前晃悠,应该给他在准备一笔费用的。” 李牧挑了挑眉,问道:“什么费用?” “医药费。” 银发少女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转身离开了这一层。 窗外大雪纷飞,李牧指尖敲击着窗栏,看着雪花里的一个人影慢慢悠悠的走进,停在楼下对着自己挥了挥手。 那是一个黑衣道士,看上去很年轻,这小半年经常来楼里照顾小渔排的生意,算是老顾客了。 他是一个很有钱的人,也是大都会在这片区域的负责人。 “顾仲源,大都会的客卿吗?” 门户被推开,楼下的年轻道人走进了楼里,看着李牧平静的笑了笑。 第412章 两本日记 “考虑的怎么样了?”顾仲源看着李牧问道。 “为什么一定是我?” “做生意嘛,总要找个信得过的。”顾仲源笑了笑:“我觉得你挺靠谱的。” 李牧侧了侧头:“可我们只认识了半年的时间,你就能信得过我?” “半年够长了。”顾仲源耸了耸肩:“我本来就没什么朋友,一个人去海国太无聊了,你考虑一下。” “大都会每过十年,就会给十个海国分别上贡。今年去安泰海国的队伍只有我一个人,顺便做单生意也不错的。” 顾仲源说道:“海国的那些人,可个个都是大豪,在那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灵石。” 李牧闻言点了点头:“这我倒是有所耳闻,听说海底的灵脉密集繁多,所以从来都不缺灵石。但对灵草和丹药的需求,却一直都很大。” “是大到有些夸张的。”顾仲源平静的说道:“在繁星群岛,你一株千年灵草一般只能卖三百到五百枚的灵石,但在海底的那些国度,至少能翻三倍。” “这就是你要做的生意?” “嗯,我这些年收集了不少灵草,算上从你那儿买来的,这一次的利润足够我吃上几十年了。” 李牧思考了片刻,然后问道:“听你说,那些海底国度有很多稀缺的种子?” “稀缺不太合适,我觉得应该说有些诡异才对。” 顾仲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悄悄的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在海国拍卖行上,出现过一种叫转生果的东西,一梦百年,悟道的功效连化神境修士都极为垂涎。只不过这种东西生长周期极其漫长,需要五千年以上的药龄才有效果,所以很少有人能大规模种植。” “还有一种灵草,叫涅盘生灵草,炼制成丹,能通过三六九次涅盘,将自己所有的潜能提纯凝练,挖掘出身体最深层的本能。” “最后一种果子,叫悟道经果,是悟道树的本源分裂而开。万年成熟,但它的用途,却很珍奇很珍奇。” 李牧听闻此言,不由得看了顾仲源一眼:“有多珍奇?” “吃的足够多,能脑清神明,帮助你创造出一本最适合自己的功法。” 顾仲源笑了笑:“怎么样,现在有兴趣和我一起做生意了吗?” 李牧安静的思考了片刻,然后抬眼问道:“具体在什么时候?” “三个月后,通向十方海国的旋涡就会开启,我们直接下去就行。” “你们大都会这么有钱,连通向海国的传送阵都没有?” “不是没有传送阵。”顾仲源说道:“是没有使用传送阵的权限,只有海底那里同意,我们才有权力使用。” “这样啊。”李牧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倒也行,那三个月后我可以陪你去一次。” 熏香摇曳而起,窗外大雪纷飞。 雪花飘落而下,在小楼外的海面上堆积出了一片素白色的积雪。 李牧喝了口手里的茶水,然后对身旁的黑衣道人问道:“关于亚特兰蒂斯的历史,你了解多少?” 顾仲源身体一顿,看了一眼李牧,反问道:“你是说以前的亚特兰蒂斯,还是现在海底的那个亚特兰蒂斯海国?” 李牧安静了片刻,然后平静的说道:“空想国和破晓国。” 顾仲源沉默了片刻,看着自己面前茶水里的倒影,然后笑了笑:“空想国的历史很多人都清楚,被记录在了海底那些十方海国的碑石上,供所有的海国人瞻仰。虽然有些言语不详,没有太提及神仆族,但毕竟是一段屈辱的历史,能大大方方的摆在世人面前,已经很有勇气了。” “但破晓国……这个词其实对大多数人来说都很陌生,海国里的修士都是模糊不清,就连那些亚特兰蒂斯人的后辈,也只知道他们和一个种族之间爆发了一场漫长的战争。” “他们赢了,所以才会有今天的日子。” 顾仲源笑了笑:“模模糊糊的历史,不过现在其实也没太多人在意,毕竟都不是史家学者。” 李牧安静了片刻,然后抬眼问道:“就……这样?” “嗯。”顾仲源点了点头,瞳孔深处平静而深邃:“在破晓之国的最后一战后,亚特兰蒂斯大陆破碎成了十个部分,沉入了海底。在这个过程中,遗失了很多的历史细节。所以绝大部分海国人,都不太清楚破晓之战的过程,甚至不太清楚……和自己祖先战斗的是什么东西。” 李牧看着窗外的雪花,没有再多说什么。 其实李牧是有些不太明白的。 一个从外界来的学院弟子,也是一个耀眼的剑客天才。 自己明明和海国没有什么渊源,为什么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用自己的生命将那些人留在这里? 而更让他有些不喜的是,海国人并不感激,甚至不知道裴晏之做了什么。 一个戏台一戏子,一场戏独唱千年。 台下人听不懂,园外人又听不见。 那……值得吗? 修行一路,不始终会是孤单一人吗? 何苦又何必? 小楼内的两人没有再说什么,安静的喝着自己的茶,看着楼外飘落的雪花发着自己的呆。 半个时辰后,顾仲源拍了拍衣袖离开了卖药小渔排。 李牧眼帘微动,看着那道消瘦的身影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他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屋子。 但在路过书架的时候,身体却顿在了原地。 书架的一个角落,搁着两本书,都是《海国史》。 不过一本是上篇,一本是中篇,只是没有下篇而已。 但李牧这时候突然想起了一点奇怪的事情。 既然这两本《海国史》清清楚楚的记载了“空想国”何“破晓国”的所有历史,那为什么海国人依旧对裴晏之没什么印象? 连神仆族都不太记得? 这很奇怪,奇怪到让李牧愣在了原地,眼中的困惑越来越浓。 如果顾仲源没有说谎,那就意味着海国人的确不太清楚“破晓国”的故事。 也说明,自己书架上的两本《海国史》其实并不常见,甚至很珍稀? 所谓的建议售价,也只是一种掩人耳目的手段?或者更深一步推测,是单纯用来……欺骗自己的手段? 那,到底是谁把这本书送到了自己的药楼里? 李牧突然背后有些发凉,快步走出了小渔排,走到了岸边的那些石楼中。 他不动声色的打听了一下那些海国人对历史的了解程度,但却发现,事情真的如顾仲源所说的那样。 没什么人记得,也没什么人知道《海国史》这本书。 夜深人静,李牧回到了小渔排里,看着书架上的两本普普通通的书籍,胳膊上却依稀起了些鸡皮疙瘩。 “如果,从一开始我就想错了。” 李牧深吸了口气,眼中的异色越来越浓:“如果这本《海国史》其实本来就不是什么史书,而是……某个人的日记的话。” “那么就是有人混在了客人之中,故意把它留在了这里。” 日记的主人,也就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那个人,或许早已经回到了海国。 他在暗中看着这座小楼,也在看着李牧。 经历了空想之国,见证了破晓之国,是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啊。 第413章 完美的人族 一团灼热的火球轰击在紫金色的鳞片上,但紫色的鳞片只是轻轻闪烁了一下,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 一层若隐若现的薄膜在紫金色怪物的体表上一闪而逝,轻而易举的将火球驱散而开。 李牧抬了抬眼,右手轻抬,便像是穿过了虚空一样,捏住了神仆族魔法师的脖颈。 “咔嚓~” 李牧右手用力,扭断了这个魔法师的脖颈。 这个神仆族身体轻轻摇晃,眼中的光彩彻底的黯淡了下来。 “一百零一。”李牧侧了侧头,将自己手里的尸体丢在了一旁。 这是他灭杀的第一百零一个神仆族,也算是最后的几个了。 人影摇晃,李牧出现在了戏园子里。 和半年前相比,此刻的戏园子显得空旷了不少。 台上人打着哈欠,大大咧咧的坐在原地,看上去像是在休息。 他没有唱戏,连哼都懒得哼。 对裴晏之的摆烂行为,李牧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 在某一夜,李牧将台下人只剩下十几个的时候,台上那个唱着戏的少年郎突然身体一顿,然后长长的出了口气。 他像是困倦疲惫了很久很久,脑中紧绷的一根线突然一松,便无力的坐在了木椅上。 李牧抬眼看了看他,裴晏之回首对着他笑了笑。 再后来,李牧每击败一个神仆族,裴晏之就会轻松悠闲不少。 虽然两个人到现在都没说过一句话,但彼此间也有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黑发少女回过了头,看向了李牧。 李牧则是侧过身子,看了眼空荡荡的席位:“现在看来,就剩下你俩了啊。” 一个黑发少女,一个灰衣中年人。 经过整整半年的苦战,李牧战胜了一个又一个能力诡异的对手。 现在的他看上去很平静,甚至脸上没什么倦色。 但李牧自己很清楚,这半年他……到底有多累。 每一场对手都不比轩辕天一逊色多少,甚至有的还更加强大诡异。 三五天便是一场大战,有的时候还会连续苦战好几晚。 这半年可以说是李牧有生以来最疲惫的一段时间。 闭上眼睛就是一场生死大战,睁开眼睛浑身都是伤痛和暗疾。 水深火热,生死之间。 有的时候李牧觉得自己的身体会在下一次醒来的时候崩溃,但更让他沉默的是,他的潜意识里觉得崩溃而死……也不是一件坏事。 至少,这具身体就解脱了。 李牧不畏惧任何的对手,但他确实很累很累了。 面前好像是一望无际的敌人,但在他的背后,只有一个唱了几千年戏的孤独少年而已。 不过幸好的是,李牧终于清理干净了这个戏园子。 剩下的敌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没有鼻子的中年人,一个是那个裴晏之都没有把握战胜的黑发少女。 “看样子,下一个应该是你了。” 李牧侧了侧头,看向了端坐在角落的灰衣中年人。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个中年人沉默的闭着眼睛,没有给李牧任何的回应。 黑发少女侧头眨了眨眼睛,对李牧说道:“三叔很累了,我让他休息了。” 李牧回过头来,看了眼头顶的天色:“看样子今晚还有一段时间。” “嗯。”黑发少女点了点头,然后笑了笑:“这半年你倒是挺辛苦的,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不然……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李牧没有在意黑发少女言语中的挑衅,也没怎么犹豫便问道:“神仆族挑选完美种族的实验,最终胜出者是人族。” “是。” “所以你们不接受这个结果?” “是没办法接受。”黑发少女平静的说道:“做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目的,神仆族想要挑选出完美的种族,也不过是想要操纵新纪元的万物之灵,然后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而已。” “但当他们发现这个完美的种族是人族的时候,人族已经成为了神仆族最强大的对手,不止没办法操纵,也没办法和平共处。”李牧说道。 “没错,的确如此。”黑发少女点了点头,说道:“亚特兰蒂斯的实验里,神仆族具备强大的身体和独特的天赋;精灵族具备悠久的寿命和秀丽的外表;尸族不受寿元限制,妖族血脉强大,更不用提那些生来便是怪物的神话生物后裔。” “在这些天赋的面前,身体孱弱、寿命短暂的人族几乎没有任何的长处,所以刚开始的时候,亚特兰蒂斯实验并不觉得人族有任何胜利的可能。” 李牧眼帘微动,看着少女说道:“但你们错了。” “没错,神仆族想错了。”黑发少女笑了笑:“人族没有其他种族那么明显的天赋,但人族有一种堪称恐怖的……适应和改造能力。” “寿命短可以修行,体质孱弱可以炼体,其他种族与生俱来的血脉天赋,在人族的手里变成了一招招可以修炼模仿的术法。” “人族像是一个泥潭里走出来的怪物一样,随意的将自己捏成其他种族的模样。甚至取长补短,集万族所长为一身,这才是人族最恐怖的地方——一个白纸一样的种族。” 李牧沉默了片刻,抬眼问道:“所以亚特兰蒂斯开始了第二阶段的实验,想要将所有种族的天赋聚集在人族的模板上,看看到底能画出什么样的怪物?” “嗯。” “你们失败了?” “没有成功,但……也算不上失败。” “这又怎么说?” 黑发少女无辜的说道:“创造是顶级神明的专属领域,神仆族再强,也不过是仆人而已。即没办法创造出一个种族,也没办法修改自己的命运。” “神仆族能做的,只是将其他种族的天赋集中到一个人的身上,看看……站在人族进化的最终阶段,到底是什么样子而已。” 李牧闻言皱了皱眉,对着少女问道:“你是说你们创造出了一个完美的人族?” “也不算。”黑发少女想了想,认真的说道:“不是自然生成,算是……杂种吧。” 李牧还想在问些什么,却发现台上那个少年突然挥了挥手里的桃花扇。 月光轻浮,人影摇晃,李牧的身体就此消失在了原地。 第414章 李香君 在空荡荡的戏园子里。 台下的黑发少女歪了歪头,青丝滑落肩膀。 她眨了眨眼睛,拨下了挂在眼角的发丝,安静了片刻后憨憨的笑了笑:“为啥呀。” 台上那个书院少年依旧沉默不语,没有对她说任何话。 但她却很清楚,那个名叫裴晏之的少年不是不能说话,而是不想说话。 她在这里陪了他几千年,每一天都听着他的戏,可他就是不肯和自己说一句话。 “因为你是人族,所以你讨厌我吗?”黑发少女挠了挠头,对着台上的少年问道。 她的眼神清澈,安宁而无辜,就像是一个想要答案的简单幼童一样。 和初见,一般无二。 “几千年前裴先生就想杀我,可你那时候是没把握。” 黑发少女坐在台下,仰着头看着台上的少年:“但我觉得我只要像这样陪着你,很久很久,总有一天你不会那么讨厌我的。”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现在台下只有我一个人了。”黑发少女笑了笑:“你啊,还是想杀我吗?” 水袖低垂,少年不语。 黑发少女抚了抚耳边的发丝,看着少年笑了一声:“可你现在还是不出手,是没把握,还是不忍心呢?” 台上的少年身体顿了一下,然后平静的抬起了头。他手里的桃花扇轻轻颤抖,一股锐利而澄明的剑意荡漾而出。 但台下的少女依旧只是笑着,笑得很开心,也很难过。 因为现在的戏园子里,只剩下了他和她两个人,但他还是一句话都不肯和自己说。 “裴先生,你动不了手的,因为你怕输给了我,我就能从这里逃出去。你觉得你选中的那个人才有机会战胜我,所以你一丝一毫的机会都不想放手。” 黑发少女看着台上的少年,落寞的笑了笑:“看样子,你真的是恨我的啊。” 少年不为所动,而在少女身后的那个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灰衣中年人却突然颤抖了一下,嘴角渗出了灰色的奇怪血液。 李牧走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一件事,这个灰袍中年人的气息早已经破败不堪。 他的身后插着一枚簪子,深入肌肤,刺入心脏。 而那枚簪子,此前一直都戴在某个黑发少女的头顶。 灰袍中年人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身体也越来越虚幻,而那个黑发少女的气息,却慢慢的开始膨胀攀升了起来。 很快的,她便突破了金丹,来到了元婴初期。 然后,灰衣中年人的身体化作了飞灰,而那个黑发少女卷起了长发,也收回了簪子。 “你是个骗子,但我也挺会撒谎的。他想和我公平一战,我会满足他这个愿望,但最后我还是会赢。” “就像是赢过那些人一样。” 台上的少年沉默的咧了咧嘴,无声的笑了笑,似乎在嘲弄,又好像在叹息。 但戏园子里安静了片刻后。 台下的少女却固执的仰起了小脸,格外认真的对台上的人说道。 “裴晏之,我……从来都不喜欢听戏。” 少年愣了愣,扭了扭头转过了身子。 他的表情有些困惑,随后轻轻的咂了咂嘴。 原来第一个被骗的是自己啊,不过也没关系,最后被骗的……总是她。 …… 风雪飘扬,李牧睁开了眼睛。 一阵阵冷风吹进屋子,熄灭了微弱的烛光。 李牧从蒲团上站起了身子,然后将木窗关紧。 按照海国的规矩,今天晚上便是新年和除夕夜。 店里依旧静悄悄的,没什么声音。 柜台依旧很干净,不过看上去分外的冷清,也没什么人气。 但李牧倒也不在意,他早已经习惯了如此。 早在长安的时候,李牧便是自己一个人过节。 逢年过节,伴生书院里的同窗便会各回各家,陪着自己的家人团聚一番。 唐国人很注重“家”这个概念。 正如同唐国的那个陛下说的那样:“有国也有家,没必要非分出个轻重,要不怎么说是国家呢?” 不过一般这个时候,李牧都是独自一个人在帝经阁里挑灯奉读。 高墙外的热闹和他无关,院子里的积雪也和他无关。 他不会受皇城里嘈杂的声音影响,自然也不会在意过春节这种无聊琐事。 不过后来他搬进了一个小院子里,有个丫头的确挺吵闹的。 吵得自己看不进去书,只能发着呆,看着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离开长安后,李牧就再也没过过节了。 但也没什么,他以前也没过过春节,只过过……中元节而已。 还挺晦气的。 伴随着清冷的晨光,李牧一步步的走下楼之后,却在楼梯拐角处听到了一阵阵嘈杂的声音。 “往右点,再往右……左一点,再往左……你是左右不分吗,安戏远?连贴个对联你都做不好,你到底有什么用?” “你行你来!我都说了我手腕痛,动动嘴谁不会?春联是我写的,柜台是我擦的,你这一早上除了坐在椅子上指手画脚,还干什么了?” “我叫你起床了啊。”李厢筠一脸无辜。 “那我他妈可谢谢你啊!” 这时候,李牧从拐角处探出来头,看着正在拌嘴的两人安静了一会儿,问道:“你俩这是?” “贴春联啊老板。”李厢筠歪头笑了笑:“今天过年的,你不会没准备好红包吧?” “海国修士也过年吗?” “哪儿的修士都可以过年,又没什么修士不能过年的规矩。”李厢筠眨了眨眼睛,狡黠的说道:“而且可以和老板要红包,我可不想错过。” 李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从自己的吊坠里取出了两个鼓鼓囊囊的灵石袋,一个丢给了李厢筠,一个放在了安戏远的柜台上。 李厢筠接过灵石袋,神识一扫,眼睛顿时一亮:“老板这么大方的啊?” “过年嘛,讨个好彩头。”李牧眯着眼睛笑了笑,然后对着还在贴春联的安戏远说道:“把柜台上的春联贴好,不然红包没你的份。” “啊?为啥啊?”安戏远叹了口气:“春联都是我写的。” “是你写的,所以让你贴。”李牧笑了笑:“有问题吗?” 安戏远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没问题,很有道理。” 小楼外燃起了爆竹。 年年岁岁,岁岁平安。 李牧坐在小楼里,看着楼下那两个人忙来忙去。 他的左手握着一杯茶,右手的指尖却在一本破旧的老书上缓缓敲动。 书里是一个故事,也是一场戏。 一个很老的故事,一场……名叫《李香君》的戏。 第415章 赤怜、木头人 裴晏之是一个剑客,来自书院的剑客。 他的本命剑诀叫做庄生梦蝶。 几千年前,在亚特兰蒂斯的破晓之战中,裴晏之使出了这道剑诀,将戏园子里那些顶尖神仆族都拖入了梦境里。 一个人,困住了一百多位神仆族天才。 不可否认的是,这招剑诀很强大,强大到无以复加。 但如果真的只是靠一道剑诀,就将百位同境神仆族的天才困死在梦境里,还是有些过于逆天了。 更何况其中还有黑发少女这样的存在。 所以在裴晏之施展出这道剑诀之前,他和某个人借走了两样东西。 一个木偶,一枚果子。 裴晏之借助这两个很奇怪的东西,构建出了一个完美的梦境。 但这两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李牧之前并不清楚,不过现在的戏园子里只剩下了几个人。 裴晏之、黑发少女、虽然已经死了但李牧还不知道的那个灰袍中年人。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了在角落里敲鼓弹琴的那个黑衣小厮。 木偶不知道在哪儿,果子也不知道在何处。 《海国史》中记载了后来发生的事情,那本书的作者在裴晏之陷入梦境后,又重新刻了个木偶,留下了一枚果核。 梦境和现实相对应。 梦里有果子,现实中有果核 按照李牧自己所推测的,梦中的那个果子就是弹琴敲鼓的黑衣小厮,现实中的这枚果核只能是……安戏远。 同理可以推算出,现实中的木偶是李厢筠,梦里的木偶……应该藏在了一个很隐蔽的地方。 李牧通过李厢筠和安戏远的存在,可以在梦中戏园和现实中的小楼间往来。 但这两位将自己请进梦里的家伙,又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呢? 一本普普通通的小册子被李牧放在了台上。 这是夹在《海国史》里的一个故事,叫做——《赤怜》。 —— 海国历26年。 亚特兰蒂斯的战争还处于僵持阶段。 神仆族的那些人晃晃荡荡,气势正盛。 一小股的神仆族,占领了亚特兰蒂斯的偏僻一角,安远县。 这些人中的一些头目也是喜欢看戏,或许他们看不懂,但依旧要求安远县大戏院的名角为他的唱一出戏。 如果不从,他们便杀了那里所有的人族。 安远县的戏园子里,有一个唱的很好的名角,叫裴宴之。 那些外来的侵略者的点名要让他出场,为他们唱戏跳舞。 裴宴之没有拒绝,为了安远县的人们,他沉默不语的回到了后台化妆间,并秘密的计划了后面的事情。 他选的戏曲是桃花扇,他要扮演那个一生坦荡,爱恨分明的李香君。 到了晚上,整个戏院都是侵略者的位置。 大肆鱼肉,面目狰狞。 而戏院的外面,他早已安排好的人在外面放置了柴火。 裴晏之早已经和戏班里的一群戏子计划好了一切,准备牺牲葬身火海。 宁静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戏曲一响起便显得格外的刺耳。 侵略者的那些人都在戏院里面,吃着肉,喝着酒。 台上唱着国仇家恨,而台下坐的是一群恶鬼财狼。 台上人唱的越来越悲壮洒脱,当台下鬼发觉的时候,大火已经蔓延进来。 所有的门窗早已被堵得严严实实,逃不出去。 台下乱成一片,台上歌声不止。 这一把火,烧光了野心勃勃的豺狼虎豹,也带走了台上那些默默无闻的戏子。 彼时太平,戏子被成为下九流;可外寇侵入,这些人自然承得起一句“先生”。 —— 这是《赤怜》的故事,也是裴晏之的故事。 只不过虚构的故事里,裴晏之是一个戏子,但死时也有一堆同行之人。 而在现实之中,那个来这书院的少年郎,独自一人唱了几千年未曾停歇。 无人知晓,或许也真的无人在意。 安戏远和李厢筠,是这本书的作者给木偶和果核起的名字。 李厢筠之所以和台上的少年长得一样,也只是因为裴晏之化的戏装,扮的就是李香君。 它们俩的存在,既是留下找到一个人的手段,也是未来纪念那个书院的少年。 云层低垂,月色清明。 李牧坐在戏园子里,看着对面的黑衣少女皱了皱眉。 他本来以为自己今晚会面对的是那个灰袍中年人,所以也没太过担心。 但当他从戏园子里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台下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那个大叔呢?”李牧问道。 “死了。”黑发少女侧头笑了笑。 “死了?”李牧愣了一下:“怎么死的?” “被我杀的。”少女的回应很平静,像是理所当然一样。 “我以为你和他是同一个阵营的。” 黑发少女点了点头:“算是同一个阵营的,用人族的话说,是内部矛盾。” “内部矛盾,你就杀了他?” “嗯,我脾气一直都不怎么好。”少女耸了耸肩:“不行吗?” “倒也不是,还省了我不少事。” 李牧撸了撸袖子,看了眼台上那个不言不语的少年,平静的说道:“那就今晚做个了结?” 黑发少女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轻轻的笑了笑:“先等一下。” 脚步轻盈,发丝微晃。 神仆族的少女轻盈的走到了台下,看着台上的少年安静了片刻,然后仰起小脸认真的问道:“裴晏之,你还是一句话都不想和我说吗?” 少女的声音很平静,也很直接,言语中好像没什么情绪,真的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而已。 但台上的少年依旧像是一个木头一样,不言不语,只是低着头摆弄着自己手里的折扇。 黑发少女固执的等了许久,但最后还是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她低垂下了眼帘,将眼睛藏在阴影里,然后无声的笑了笑。 “我也不想和你说话了。” 月色微明,台上的阴影里响起了最后一次的鼓声。 李牧和黑发少女的身影,在戏园子里渐渐消失。 只不过,他们之中……只有一个人能回来。 白色的月光从天空上洒落,在台上那个少年的身上笼罩了一层模糊的光晕。 安静无声,指尖微顿。 但没人能看到的是后来,那个坐在台上的少年抬起了头,看着少女消失的地方愣了愣。 他安静了许久许久,最终咧着嘴无声的笑了笑。 唇红齿白,当嘴巴张开之后却只是……一整块木头。 他是木头啊,又怎么能说话呢? 水袖清扬,台上人又一点点的跳起了最后一支舞。 他是一个木头人,不能哭也不能笑。 最重要的是,不能和台下那个很好看的女生说话啊。 第416章 完美人族 李牧动了动衣袖,来到了最后的戏台子上。 这个戏台和之前的戏台有些不一样,比之前要大上不少,也干净了许多。 没有幕帘,没有钟鼓。 只有一个空旷的原型平台。 台上也只有李牧和对面的黑发少女而已。 “你应该知道,这一次我们俩只有一个人能从这里活着走出去。”李牧说道。 黑发少女平静的点了点头:“这我很清楚,其实对这种擂台,我不比你陌生,应该说比你还熟悉不少。” “哦?是吗?”李牧抬眼问道:“你也打过擂台啊,我以为你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神仆族大小姐,还想着能在战斗经验上占你些便宜。” “那你可找错人了。”黑发少女扭了扭自己的小拳头:“我可是打遍同阶无敌手,亚特兰蒂斯的小天才啊。” 李牧并没有因为少女的耍宝而放松警惕,依旧很认真的抬眼说道:“裴晏之没有把握赢过你,所以我也不会太放松,你要当心了。” “没关系。”黑发少女笑了笑:“其实同阶相争,我对上你也没有十成的把握。” “是吗?” “嗯,九成半吧。” 李牧哑然失笑:“那也太嚣张了。” 黑发少女抬了抬手,将自己的发丝竖起,然后平静的说道:“我已经很久没有杀过人了。” 李牧闻言顿了一下,问道:“最后一个,是实验里赢到了最后的人族吗?” “嗯,算是吧。” “那我是非杀你不可了。”李牧眯着眼睛说道:“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打完之后,或许我会告诉你。” 白衣青年和黑发少女对视了片刻,然后身体同时消失在了原地。 没有征兆,也没有试探。 两个人突兀的出手,在擂台的正中央撞在了一起。 滂沱的气血在李牧的身体周围凝结,李牧右手握紧,一拳轰出。 黑发少女的身体在虚空中浮现,面色平静,双指成剑,抵在了李牧的拳头上。 石头对剪刀。 但石头并没有砸碎剪刀,剪刀也没有剪碎石头。 两个种族最顶尖的天才,寸步不让,争锋相对。 代表着人族的红色气血和少女身体里的黑色气血撞击在了一起。 然后两个气血场抵消相容,化作了虚无消散而开。 这是李牧有些出乎意料的情况。 毕竟自己的气血是以旱魃本源为根,十道神术相融,经历了半年多的千锤百炼。 可以说在人族里,他完全可以横着走。 在那些以身体强悍着称的神明后裔里,李牧也可以侧着身子走。 更别提那些身体薄弱的其他种族,李牧甚至可以躺在原地,任由他们对自己随意撕咬,也很难被破防。 但如今一照面,他却发现自己和对面的黑发少女平分秋色,没有丝毫优势,这倒让他有些意外。 “气血不错。”黑发少女也挑了挑眉头,平静的说道:“本是人族最薄弱的弱点,没想到在你身上修炼到这种程度。” “彼此彼此,你也不差。” 李牧抬了抬眼,还没等说什么,便看到一个不大不小的拳影从半空中砸了下来。 李牧身体一侧,那个白皙的拳头几乎是擦着自己的鼻尖落下,然后诡异而突兀的停在了李牧的面前。 李牧愣了一下,那小拳头径直砸在了他的鼻头上。 “还能分心啊?”黑发少女咂了咂嘴,左手顺势扬起抓向了李牧的脖颈。 但李牧这一次并没有让她得逞,强忍着鼻尖的酸痛,脚下向后一退,右手成拳砸在了少女的左手。 “搞偷袭是吧?一边和我说话让我分心,一边趁我不注意偷袭我?” 李牧的身体向后退去,但黑发少女却停在了原地,抬眼看着李牧说道:“你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李牧挑了挑眉头。 “我能感觉到你的战斗经验很丰富,也经历过不少生死之间的战斗,和切磋不同。” 黑发少女摊了摊手:“但现在的你完全没有你死我活的谨慎和重视,在这种情况你都能分心,你当和我切磋呢?” 李牧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和我之间好像没那么多的仇恨和敌意,我本能的不觉得你会杀我,甚至……” “甚至你也不想杀我?”黑发少女问道。 “嗯,有一点。” 黑发少女狐疑的挑了挑眉头:“为什么?就算我杀了你们人族那个赢到最后的天才,你也不想杀我?” 李牧眼帘微动,然后抬眼看着面前的少女:“或许是因为……你在骗我吧。” “我骗你?”黑发少女愣了一下,然后眯着眼睛问道:“这又从何说起?” “那得问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李牧说道:“我又不是傻子,在这个戏园子里,你很奇怪,裴晏之也会很奇怪。就我一个人像是个外人一样,被你俩牵着鼻子走。” “我不是不能接受,也没那么多必须满足的好奇。”李牧皱了皱眉头:“但你们总不能骗傻小子吧?让我出力也得说明白点。” 黑发少女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无奈的摇了摇头:“我没骗你的,只是没说实话而已。” “有区别吗?”李牧翻了个白眼。 “有区别,一个是主动骗人,一个是不说实话。”黑发少女格外的认真:“我从不骗人的。” 李牧没说什么,但黑发少女想了片刻后,却突然说道:“不过我应该知道为什么你对我没那么大的敌意了。” “为什么?” “因为你怕再上当一次,像是杀了小姜一样杀错了人。” 李牧皱了皱眉头,不确定的说道:“好像是这样。” “那你可以放心。”黑发少女平静的笑了笑:“我不是人族。” 李牧点了点头:“但也不是神仆族?” “嗯,都不是。” “那你是什么物种?” 黑发少女沉默了片刻,然后抬眼说道:“你还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完美的人族吗?” “亚特兰蒂斯实验最终的产物?”李牧身体顿了一下,抬眼愣愣的看着面前的少女:“你是……” 黑发少女歪着头笑了笑:“就是我啊,不然你觉得裴晏之为什么会没把握赢我呢?” 李牧身体微僵,眼中的惊愕溢出了眼眶。 传说中聚集了万族天赋,神仆族追求的纪元种族,最完美的人族……就是面前的少女? 挺突然的。 第417章 我名,轩辕 “完美人族,听起来挺唬人的。” 李牧抬了抬眼,看着面前这个干净的黑发少女。 他安静了片刻,想起了自己和少女说话的一些细节。 的确如此。 黑发少女从来都没有说过自己是神仆族,也不像其他神仆族一样,用圣族代称自己。 每一次她说些什么的时候,总是将自己和神仆族分的很清楚,会说自己怎么样,神仆族怎么样。 而且她五官俱全,身上也没有神仆族的特征,只不过之前李牧并没有太过在意而已。 “你以前是人族?” “嗯。”少女点了点头,顿了一下之后说道:“后来算是人族的叛徒。” “那我之前见到的那个灰衣中年人?” “他是神仆族。” “可他叫你小姐,你叫他三叔。” “那又怎么样?”黑发少女说道:“也不能表示我和他很亲近啊,而且我也知道,三叔其实一直都很怕我。” 李牧问道:“为什么他会怕你?” “因为我不是什么好人,也没有什么底线。”黑发少女无所谓的耸了耸肩:“神仆族派他看着我,他没资格对我动手。在裴晏之的梦里,所有人都被限制在了金丹境界,所以他很怕我。” “哦,对了,三叔入梦之前是化神后期的修士。”黑发少女笑了笑:“所以也多亏是在梦里,我才能这么轻松的杀了他。” “你恨他?”李牧问道。 “一般。” “那你为什么会杀了他?” “杀一个神仆族,需要很多理由吗?”黑发少女认真的问道:“裴晏之想杀我,也没多少理由的吧?” 李牧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是这个理。” 如果面前的少女是神仆族,裴晏之和李牧的确有杀她的理由。 千年梦境,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面前这个少女而开。 裴晏之不会想半途而废,但现在少女是人族,李牧忽然间好像没有动手的理由了。 “你打算怎么办呢?”黑发少女似乎看出了李牧的犹豫,好奇的问道。 “还没想好。” “那我可以给你一个理由,一个让你放心出手的理由。”少女笑了笑。 “什么?” “我之前杀过很多人,在外面,也在梦里。” 黑发少女平静的说道:“你入梦之前,我尝试过很多手段离开这里,其中就包括威胁裴晏之。” 李牧眼帘微动,看着对面的少女沉默不语。 “威胁人的方式有很多种,但你手里必须要有对方在意的东西,恰好,和我们一起被关这里的,还有一些人族。” 黑发少女轻轻的笑了笑:“我杀了他们,一个一个,在裴晏之的面前。但哪怕他们死的差不多了,裴晏之还是没给我开门。” “他很痛苦,可无济于事。从那天以后,裴晏之就再也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了。” 黑发少女抬眼说道:“这个理由够你安心动手了吗?” 李牧沉默了许久,然后平静的抬起头来,点了点头:“好像够了。” 李牧本就不是什么优柔寡断的人,他很清楚自己和面前的少女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 只不过还是有些好奇她和裴晏之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而已。 月光扫过干净空旷的擂台。 白衣青年和黑发少女的身体又一次突兀的消失不见。 两人在擂台的正中撞击到了一起,但这一次并不是平分秋色。 紫金色的人影闪烁而至,黑发少女猝不及防之下,腹部受了一记重拳,倒飞回了原地。 一个头长犄角,浑身紫金色鳞片的怪物出现在了擂台的正中。 是李牧,催动了自己的轩辕神体。 自己的对手,是传说中被称为完美人族的怪物少女。 气血之争李牧和她不分上下,体内的灵力两人也相差无几。 面对这种怪物,李牧也没什么试探之心,直接便使出了自己最强大的攻击手段。 鳞片闪烁,犄角狰狞。 这帝魃之躯在李牧这半年的千锤百炼之下,已经达到了一种恐怖的境地。 本身便是旱魃本源,催动着轩辕族的“应龙神术”。 此刻的李牧,完全成为了一只幼生期的神话生物,外形不似人族,也强大到让自己都觉得夸张。 但出乎意料的是。 对面的黑发少女被一拳轰退之后,诡异的停留在了原地。 她嘴角渗出黑红色的鲜血,抬起了头,怔怔出神的看着不远处这只紫金色的怪物。 紫麟金角,身体精瘦,但肌肉虬结。 许久许久,黑发少女终于抹去了嘴角的鲜血,然后目光闪烁的笑了笑:“我想起来了,你第一次来到这个戏园子的时候,我在你身上闻到了很熟悉的气味。” 李牧愣了一下,没想明白这个少女是什么意思。 黑发少女问道:“你的名字?” 李牧想了想,没有遮掩什么,平静的说道:“李牧。” “你姓李吗?”黑发少女眼神微顿:“不姓轩辕?” “嗯。” 黑发少女安静了片刻,然后轻轻的抬起了头:“你问过我的名字。” “是,但你没告诉我。” “我觉得现在是时候了。” 黑发少女右手抬起,摘下了自己头顶的簪子。 如瀑般的青丝垂落而下,散落在她的肩膀上,面容秀丽,眉眼安宁。 但李牧的视线,却凝固在了少女的额头上方。 在光洁白皙的额头上,有着一对粉金色的幼小龙角,轻轻晃动,煞是可爱。 “你……” “我没有名字。”黑发少女抬起头来,指了指自己头顶的龙角:“不过他们都叫我,轩辕。” “轩辕家的轩辕。” 清风吹过,李牧的身体凝固了一息。 对面的少女依旧平静,侧头说道:“只有姓氏没有名字。神仆族里,不止有我一个这样的人。” “有人叫姜,有人名姬,也有人单名……神农。” 李牧沉默了许久,长出了口气,问道:“三皇五帝的姓氏?” 炎帝神农氏,姓为姜。 黄帝轩辕氏,姓为姬。 “不止于此。”少女侧了侧头:“你们人族上古时代的那些世家,都被神仆族算计在内。在确定了人族的潜能之后,整个亚特兰蒂斯存在的意义便是创造出像我这样的人。” 黑色的鳞片浮现在少女的体表,原本粉金色的龙角也渐渐张开,变得细长而坚韧。 “以人族世家的本源为根本,培养出专门对付人族天才的……奇怪东西。” 两尊身体布满龙鳞,头角狰狞的人形怪物出现在了擂台上。 一人有些怅然,一人满眼平静。 “小龙女啊?” 第418章 白骨精 正如同轩辕少女所说的,人族自古以来便有很多上古氏族, 这些氏族历史久远,底蕴深厚,曾经辉煌之时掌控了人族绝大部分的领土。 轩辕氏和姬姓,神农氏和姜姓。 还有后来的姒、嬴等姓氏,都算是人族最古老的存在。 遗失纪元之前,这些姓氏的族人活跃在大陆之上,率领人族经历了一场场的战争。 谱写了人族的史诗,也见证了人族的兴盛。 这些上古世家里最顶尖的天才,也是人族最耀眼的星辰。 当然,那是很久以前的故事。 现在的这些家族,依旧存在大陆上,族里也是人才辈出,隔三岔五总会有几个天才妖孽横空出世。 轩辕天一便是其中一个例子。 但时至今日,这些上古世家已经没有了以往高高在上,和血脉尊贵的傲气。 不现于世俗,大部分的世家都分布在唐国南境的江南一带。 烟雨江南,云梦大泽。 青竹仙山,世家圣地。 在唐国兴盛之后,绝大部分的上古世家都聚集在了一起,共同进退。 他们以世家宗族的形式,分布于唐境边缘的江南,围绕着云梦泽隐居自闭。 氏族衰落是有一部分原因,但更直接的原因还是……一个青衣老者的出现。 唐军南征之时。 那些眼高于顶,自诩人族砥柱的上古家族想要横插一手,把江南所有的领土归于氏族之下。 以姬家和姜家为首,十几位家族宗老带着青年才俊来到了长安。 世家的历史悠久,人才辈出。 虽然现如今宗门并立,万国开壤。 但历史便代表着沉淀和积累,也代表了深厚无比的底蕴。 “氏族不问世俗琐事,可人族的文道香火,尽数聚集在江南。” “天下文人皆以上古氏族为尊,我们的存在,便是人族的文道和历史。” 这是家族宗老们的态度,他们认为唐国历史不过几千年,再如何兴盛也只能在武道和国力。 文道在于沉积和历史,需要的是守护和传承。 上古世家认为自己代表着人族的文道,也代表着天下所有文人的意愿。 事实也的确如此。 哪怕如今的唐国雄踞大陆正中,论起来文道笔墨,长安的氛围依旧不比江南水墨。 那时候的唐帝没有说什么,他下棋都那么臭,自然不愿意和那些世家的老酸儒扯嘴皮子。 但唐国有个青衣老头儿。 也是个文人,长安的百姓都叫他杜首辅。 文人和文人之间,有文雅的解决方式。 和那些粗鄙的武夫不同,不喜欢打打杀杀舞刀弄棍。 在一个晴朗的天气,青衣老头儿伸了个懒腰。 他走出了庙堂,去了一趟江南。 没人知道在江南境内,在云梦泽里,在世家秘境的深处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自那以后,人族的文道气运就被从江南带回了长安。 大唐以武立国,杜首辅以一人之力,撑起了初唐的文道气运。 南方诸多古世家自此关闭山门,开始了漫长的封山时期。 这是李牧在帝经阁里对人族古世家的所有了解。 不多不少,恰恰好好。 “我知道轩辕家子弟的血脉比较特殊,继承于黄帝,却也能凝练应龙之躯。”李牧侧了侧头,看着对面的那个身影说道:“但你和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有些走偏了?” “我觉得还好。”名为轩辕的少女微微沉默,然后说道:“不具备轩辕血脉,但修行了轩辕家的神典,就会如此。” 李牧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说道:“我是用旱魃的本源催动轩辕神典。” 轩辕少女抬了抬眼,回应道:“我应该有轩辕家的血脉,不过后来杀了一只幼生期的应龙,也吃了不少东西,血脉斑驳了不少。” “神仆族的手段?” “嗯。” 李牧叹了口气,没有再问什么。 黑发少女却问道:“你是一个剑客?” “是。” “那我想见识见识人族的剑客,到底是什么样子。”黑发少女笑了笑:“我还没和裴晏之交过手,有些好奇。” 李牧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倒是也不难。” 紫金色的鳞片轻轻蠕动,从李牧的右臂上脱落而下,在他的右手间聚集成了一柄深紫色的鳞片长剑。 “有几招剑诀,我也有些时间没用过了,不知道有没有手生。” 黑发少女侧了侧头,黑色的鳞片附在体表,龙角尖端轻轻闪烁了一下。 “尸山血海,血骨傀儡。” 紫剑摇晃了一下,一尊庞大的紫红色傀儡突兀的浮现在了擂台上。 血骨狰狞,铠甲厚重,森白色的骨骼连在一起形成了一条长长的骨尾。 “像是死灵系的召唤术,不过没什么腐烂的死气。” 巨大的骨掌向下抓来,但黑发少女依旧很平静,龙爪上仰,后发先至。 少女避开了血骨傀儡的手掌,然后身体一晃出现在了傀儡的额头面前。 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黑发少女一拳轰碎了血骨傀儡的头颅。 “人间仙境,水天相接。” 李牧手中的长剑又晃动了一下。 下一刻,白色和蓝色将半空中的人形龙女夹在了中间。 天空和大海晃晃荡荡的向中间撞去,少女挑了挑眉头:“灵族的域类法术。” 黑发少女右手轻抬,额头上的两根龙角摇晃了一下。 在水和天相接的前一刻,两根庞大的龙角虚影撑了起来,一下子顶破了白色的天空。 水面碎裂,天空崩塌,李牧的剑诀又被少女破掉。 但李牧好像并不意外,长剑轻摇,同时使出了两道剑诀。 “尸山血海,骨片;人间仙境,玉石。” 这是李牧自己想出的另外两招剑诀,也是剑阁和书院剑诀的最后两招。 一颗颗干净的白玉石聚集在了一起,凝聚成了一个洁白的骨架。 骨片掉落,覆盖在了骨架之上,一部分变成了骨甲,一部分变成了一条长长的骨鞭。 常人大小的骨头架子握紧了骨鞭,空荡荡的眼眶里燃起了一抹紫色的鬼火。 “这也是剑诀?”黑发少女皱了皱眉头。 “嗯,我这小半年无聊的时候想的,你可以叫它白商人。” 李牧看着身前的那个骨架子,不由得想起了某个鬼鬼祟祟不见头尾的黑袍,于是恶趣味的笑了笑。 “白商人?” “或者,白骨精也行。” 第419章 白骨精的要求 以玉为身,以骨为器甲。 书院和剑阁的最后一招在李牧的手里发生了一些奇怪的变化。 之前的血骨傀儡和水天相接两招剑诀,在李牧突破到金丹境后已经渐渐满足不了他的要求。 不然也不会被黑发少女这样轻易的破除。 但对于自己所创的最后一道剑诀,李牧还是有着不小的期待。 毕竟这道剑诀也是自己第一次施展出来。 书院和剑阁的两道剑诀,又会产生怎样的变化呢? 李牧很期待。 骨骼干净明晰,身上盖着骨铠,右手拿着一根极长的骨鞭。 白骨精眼眶之中有着一抹紫色的骨火轻轻摇曳。 不过同样是傀儡之类的剑诀,这个白骨精似乎和血骨傀儡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刚刚血骨傀儡出现的时候,黑发少女只觉得在面对一个死物,一个没有灵智,只懂得战斗和毁坏的死物。 但当那个白骨精抬眼看向自己的时候,黑发少女突然觉得自己的对面,好像站着一个和自己一般无二的生灵。 她有着自己的本能,自己的思想,也有着自己的……情绪。 白骨精眼中骨火摇曳,安静的看向了对面的黑发少女。 虽然没有表情,但少女依然从她散发出的波动中,感到了些许的好奇和茫然。 “你这剑术,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少女侧了侧头,绕过两人之间的白骨精,对着李牧问道。 李牧闻言也是一愣,沉默片刻之后,尝试着用自己的剑识和那个在场中发呆的白骨精沟通一下。 怎么就突然呆在原地了呢? 剑诀而已,没必要这么真实吧? 但当李牧的剑识和白骨精的本源接在一起的时候,他突然感觉自己撞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上。 而且这个东西对自己还有点抵触和抗拒。 这种感觉很陌生。 当李牧用自己的剑识操纵血骨傀儡的时候,就像是手里握着一把刀,一柄剑。 可当他尝试操纵白骨精的时候,却感觉自己手里的东西变成了一只猫,一条狗。 有自己的意识,好像……听不懂自己想要它做什么。 “你在叫我吗?” 清脆干净的声音回荡在擂台上。 这一次,李牧真的愣在了原地。 因为那个白骨精转过了身,像是一个活人一样在看着自己。 刚刚发出声音的,就算这个白色的骨架。 “是吧。”李牧吸了口气,狐疑的看着不远处的白骨精:“但我现在也有些不确定了。” 剑诀,还能成精的吗? 还是说自己的剑诀,招出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按理来说,你是一道剑诀。”李牧很有耐心,尝试和面前这个白骨精解释:“我叫你出来,是为了对付那位。” “是吗?”白骨精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可我不这么觉得。” 啥意思? 李牧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剑诀要造反? “这个地方是哪里?我怎么觉得有些熟悉?” 但白骨精似乎并不在意李牧这个主人,反而若有所思的看了几眼擂台的周围。 “这里……是一个梦境?我还闻到了一股海风的味道。” 李牧身体微顿,有些奇怪的多看了几眼白骨精:“你都没鼻子,从哪儿闻到的海风?” 白骨精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是个好问题。” 李牧嘴角抽了抽,心里颇为无奈。 不过话虽然这么说着,但李牧也有些惊异。 这不知道怎么来的白骨精,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看出来了这里是个梦境,甚至能感受到梦境之外的海域。 那几乎证明了这位来历的不同凡响,不可能是自己的剑诀创造出的生灵。 很大的可能,是李牧施展出的白骨和玉石吸引了某些特殊的纯在,使其将临在了这里。 难道说书院和剑阁之间也有什么秘密? “那你有记忆吗?不管是什么时候的记忆。”李牧问道。 “当然。”白骨精点了点头:“我是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就来到了这里。” “那你在哪儿睡得?” “床上。”白骨精理所当然的说道。 “什么床?” “木床。” “建在哪里?” “屋子的角落。”白骨精一脸理所当然。 但李牧也明白了对方在和自己扯皮,根本没打算告诉自己任何有用的信息。 略微沉默之后,李牧摆了摆手。 自己已经习惯了,自从来到海国之后,遇到了一件又一件奇奇怪怪的事情。 不过也没什么,修行嘛,总是千奇百怪,精彩奇特。 “你看我现在还忙,要不我们以后再聊?”李牧试探着问道。 白骨精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说道:“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情,我可以给你一些报酬。” “什么事?” “找两个人。” “哪两个?” “一人叫清风,一人叫明月,是我的……同族吧。” 李牧愣了愣:“都是骨头架子?” 白骨精摇了摇头:“那倒不是,他们一个人阵法超绝,一个人剑术无双,应该很好认。” “我记着了。”李牧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如果我能遇到的话,会给你带消息的。” “可以。” 但白骨精看了李牧几眼后,又突然说道:“你知不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 李牧身体一顿,平静的点了点头:“差不多吧,但不一定是人。” “那就好。”白骨精说道:“希望盯上你的不是人。”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很危险。”白骨精笑了笑:“与其被他盯上了,还不如被一枚果子盯上。” 听到白骨精这样奇怪的说法,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挥手解除了自己的剑诀。 白骨纷飞,玉石碎裂。 白骨精消失在了原地。 “你好像遇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一直没有出声的黑发少女侧头问道。 “也不算奇怪。”李牧摇了摇头:“早有预感。” 黑发少女点了点头:“这样啊,那人族修士的生活还挺精彩的。” “或许吧。”李牧想了想之后,对少女问道:“其实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在你认识裴晏之的时候,他的身边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比如邻居,或是朋友?” 黑发少女愣了一下,沉默片刻后却摇了摇头:“他一直是自己一个人,没有邻居也没有朋友。” “没朋友?”李牧皱了皱眉头。 那是谁写的《海国史》? “也不是。”黑发少女好像想起了什么:“他好像经常对着一样东西自言自语。” “什么东西?” “一棵……树。” 第420章 最后活着的人族 “一棵树?” 李牧身体一顿,脑海中所有的细枝末节像是被一根线穿插在了一起。 一幅朦朦胧胧的景象起起伏伏,被一片大雾所遮掩。 雾气之后便是真实,但李牧却被阻隔在了外面。 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东西和想法,好像很重要,但总是没办法拼凑在一起。 黑发少女抬了抬眼,说道:“你还需要想多久?” 李牧摇了摇头:“算了,想太多脑子痛,一件件事情解决就好。” “那现在呢?” “打一架吧,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和裴晏之是怎么想的,我们总要打一架。” 黑发少女点了点头:“有理。” 擂台之上,夜风吹拂。 在片刻的沉静之后,两个长满鳞片的怪物又撞击在了一起。 不过这一次,他们没有丝毫的留手,竭尽全力的和对方硬碰硬,一招一式之间都想致对方于死地。 紫色的麟剑肆意扬起,黑色的龙爪火光崩裂。 李牧没有占到一丝便宜,但也没有落入下风。 紫金色的气血场和黑红色的气血场相互抵消。 两尊怪物融入骨血之中的战斗本能也是不相上下。 李牧从来没有遇到过和自己如此势均力敌的对手。 对面的黑发少女,就像是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镜像一样,很强大也极其棘手。 同境之争,在这个擂台上,已经到达了真正的极限。 但很可惜,这场代表着人族和神仆族最顶级天才的对决,却没有一个观众有幸看到。 紫色的拳头和黑色的手掌相遇。 李牧左手成刀,砍在了少女的右肩。 黑发少女面色一白,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但下一刻,少女右膝一抬,狠狠的顶在了李牧的腹部。 李牧疼的龇牙咧嘴,却也没有丝毫影响自己下手反击。 右手回缩,一拳轰在少女白皙的脸颊,将她的头轰歪向了一侧。 少女右手成爪,化作一抹弧光在李牧的胸口划过。 “噗嗤~” 鳞片崩裂,鲜血四溅。 李牧的胸口出现了三道血肉翻起的伤口。 不过少女头摆正后,左脸颊也红肿的鼓了起来。 以伤换伤,李牧自然不会退缩。 同个物种,区别不过是性别而已,谁会服软? 就这样,两个固执的天才在擂台上不管不顾,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伤势,只想要给对方最沉重的一击。 “咔嚓~” 李牧的左臂骨折,鳞片寸寸破碎。 “轰咚~” 少女的身体被砸在了木板上,断了几根肋骨。 战斗的本能和技巧不分上下,但李牧觉得自己依旧胜算更高。 因为他觉得自己有一个领先对方的优势。 那就是对李牧自己更狠,也经受过更多的苦难和疼痛。 换句话说,他更能忍痛。 毕竟李牧可是出身低微,在一场场战斗中摸爬滚打而来的。 对面的少女细皮嫩肉,总不可能比自己受过更多的伤,忍过更多的痛吧? 应该不至于。 一刻钟后,李牧浑身上下已经没什么完好的地方了,破碎的鳞片间有血液流淌。既有自己的,也有对方的。 他的一只眼睛已经高高肿起,艰难眯着眼睛,看着对面的那个人。 这丫头,怎么比自己还能忍啊。 连哼都没哼过一声。 可真倔,真硬啊。 “我从十八岁之后,就没这么狼狈过了。” 黑发少女咧了咧嘴,情况却也不比李牧好多少。 嘴角鼓起,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吐了吐口唾沫,却掉下了一颗牙齿。 “那咱俩不一样,我这几年好像死了几次了。” 李牧说道这里,突然愣了愣:“你十八岁之前的日子这么苦吗?” 黑发少女默默的捡起了自己脱落的牙齿,然后笑了笑:“嗯,我可不只是死了几次啊。” “哦,对了,我已经见识过人族剑客的手段了。但你好像还没有见过像我这样的完美人族,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李牧眯了眯眼睛,右手虚握,一柄有破碎鳞片聚集成的紫麟剑再次出现在了他的手里。 黑发少女叹了口气,似乎有些不情愿。 但她还是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噗嗤~” 是血肉飞溅的声音,但李牧的身上没有任何的伤痕,反倒是黑发少女的身体剧烈的抖动了一下。 她的背后有丝丝缕缕的鲜血滴落。 在李牧的眼神中,对面那个少女的身后渐渐张开了一双黑色的翅膀,骨翼狰狞,血丝蔓延。 这一刻,她真的变成了一只龙族的怪物。 “轩辕家有应龙的血脉,不过我应该和你说过,我以前吃过一只真正的应龙。” 一双野兽般的竖瞳缓缓睁开,金黄色的瞳孔如同岩浆一般流动。 李牧霎时间身体一凝,一种被野兽盯上的危机感在心底悄然涌现。 “还真是龙女啊,看上去比我夸张的多了。” 少女不再言语,但她的身体却突然的膨胀了起来。原本纤细灵动的腰肢陡然一扭,四肢在剧烈的颤抖中,变得格外的夸张和强健。 李牧眯了眯眼睛,不过下一刻,对面那只体型越来越大的怪物便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无声无息,像是融入了空气里一样。 李牧沉住气息,神识迅速的扫过整个擂台,却没有捕捉到任何少女残留的气息。 木板完好无损,李牧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那便只剩下……天空了。 “呼~” 一团明亮的巨大火焰点亮了夜空,炽热爆裂的龙息从天而降,一瞬间便将李牧笼罩在内。 滚烫的龙息比岩浆还要炽热,将李牧浑身的鳞片烧的通红,甚至隐约有要脱落的感觉。 被这股炽热的龙息笼罩着,李牧的呼吸都极为困难。 右手间的紫麟剑费力的扬起,横栏在头顶的上方,才颇为艰难的把这股龙息抵挡住了不少。 不过随着李牧慢慢的直起腰杆,他身子地下的阴影好像越来越浓厚,也越来越……近。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天空坠落,遮住了月光,影子将李牧笼罩在内。 李牧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觉得是龙女,从天而降,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把自己压在身下。 但当那东西拍碎了麟剑,在一片恍惚之中,像是碾死一只蝼蚁一样把自己拍进了地板碎缝之中的时候。 李牧明白,自己还是低估了那东西的庞大。 一只爪子,便将他死死的摁在了地板下。 “十八岁之前啊,我还没这么难看,只是一个普通的人而已。” 龙首仰起,龙须飘荡。 应龙的竖瞳之中,是比岩浆更炽热的金黄。 “不过后来,我活了下来,在那个所有种族天才乱战的屠杀场里。” “我活着,其他人便都死了。” “这才是神仆族没办法接受的结果。” 第421章 轩、圆 “有人生来便是一个人吗?” “没有的,没有的。三叔说人是群居生物,我们应该有朋友,也有家人。” “这样吗?” “是啊是啊,轩轩姐,三叔说外面的世界很大。只要我们好好的活着,出去之后就会有很多朋友。” “可活着……真的好难啊。” 发丝凌乱,满脸污秽的少女抬起了头,看着四周厚重无比的黑色墙壁,眼中是尽是迷茫和怅然。 那时候的她只有十六岁,也还不叫轩辕。 她叫轩,是个姐姐。 她有个妹妹,叫辕。 不过自己没有学过人族的文字,所以她总会搞不清楚是哪个“yuan”。 是圆滚滚肉乎乎的“圆”? 还是圆满幸福的“圆”? 好像也没差啊。 反正那小丫头也不会在意,整天没心没肺,白白胖胖挺憨傻的。 就叫她阿圆就好。 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 按照三叔的话说,阿轩和阿圆都是人族。 人族在这个屠杀场中是最弱势的族群,没有强健的体魄,也没有另类的天赋。 所有的人族天才只能抱团取暖,才不会被屠杀场里那些真正的怪物拖进黑暗里吃掉。 屠杀场这个名字起的很符合这个巨大的建筑。 一圈高耸入云,厚重无比的黑色石墙。 石墙内只有几样东西: 石屋、擂台和……残肢。 所有种族的天才都被关在了这里,一个冰冷血腥的屠杀场。 黑色和红色是这里的主色调,鲜血和哀嚎每天都在重复。 这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地狱,而自己,是被选中来到地狱里“赎罪”的罪人。 她曾经问过三叔,自己和阿圆到底犯了什么罪,要赎罪到什么时候。 那个灰衣中年人想了很久,最后冷漠的回答道:“有的时候,存在便是一种罪孽,人族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恶。” 她想了许久,还是没想明白三叔的意思。 如果存在就算一种罪恶,那不是说自己和阿圆永远都赎不完罪,也永远都出不去了吗?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阿圆那个丫头想了一会儿,就给了她一个听起来有些奇怪的答案。 “人族有罪的话,我们不当人族就好了啊。” 阿轩愣了愣,然后说道:“可三叔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种族,如果不当人族的话,我们是什么东西呢?” “轩轩族和圆圆族。” 那小丫头眨了眨眼睛,很认真的说道:“你是轩轩族,我是园园族。应该没有规矩规定一个族要有多少人,咱俩一个人一个种族,有道理没?” “轩轩族?圆圆族?”少女沉默了片刻:“听起来就很好欺负啊。” 阿圆闻言有些为难,皱着小脸想了一会儿,然后眼睛一亮:“那我也是轩轩族的,这样我们就有俩人了,我跟着轩轩姐混。” 俩人就不会被欺负吗? 她一时间没想明白,可能在那丫头的世界里,“俩”是个很大的数字吧。 “那人族那边怎么办?咋俩算不算是背叛种族啊?” 阿圆摇了摇头,认真的说道:“人族都把我和姐姐忘了,丢在了这么吓人的地方,应该不会怪我们的。” “万一呢?” “万一什么?” “万一我们出去之后,遇到了其他人族呢?” 小丫头安静了很久,然后嘿嘿的笑了笑:“我还小啊,什么都不懂,人族大哥们会原谅我的。” 阿轩听到这里,不由得莞尔:“那我呢?” “我给姐姐求情啊,他们要是不原谅我们,我们也不原谅他们。轩轩族自食其力,也能活下去。” “自食其力啊,听起来挺辛苦的。” “轩轩姐,咱俩能活着……本来就很幸苦。所以我们要多吃东西,吃的饱饱的,才有力气在这里活下去。” 可那个时候,屠杀场里只剩下两个人族了。 阿轩活得很艰难,每天朝阳升起来的时候,带来的并不是希望,而是无尽的疲惫和未知的危险。 但当夜晚来临,两个人又要紧紧的抱在一起,以防被其他的什么东西拖入黑暗里。 就这样,两个人又奇迹般的熬过了一个寒暑。 阿轩十七岁的那年,屠杀场来到了最后的阶段。 每一天,每一个幸存者都要杀一个对手,可以在擂台上,也可以在其他地方。 两个人族活得便愈加艰难。 有其他种族的怪物将实现看向了她们,但那个时候它们才发现,这两个人族并没有现象中那么软弱可欺。 阿轩将人族的气血和术士传承修炼到了极致,狼狈但坚韧的撑了下来。 而阿圆在那个小丫头身上……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三叔曾经说过,每一个种族的潜能不同。 当一个物种被逼入了绝境,它的身上或许就会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 人族是所有种族中最没有特点的种族,也是最不可预知的种族,所以他很期待在人族的身上会发生什么。 刚开始的时候,那个灰袍中年人觉得这个人会是阿轩。 因为她的天赋更强,悟性更高,是这些年他在屠杀场里见到过的最完美的人族。 但他也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先被逼入绝境的,往往是没那么完美的一个。 阿轩意识到了阿圆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但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自己面对的对手也越来越强大,她渐渐没有精力去分神在其他的事情上。 活着越来越难,每一次的胜利也越来越狼狈。 对手越来越恐怖,自己做到了能做的极限,但也只是在生死之间徘徊而已。 唯一让她安心的是,阿圆还活着,甚至看上去比自己轻松些。 但那个小丫头……好像很久没和自己说过话了。 她总会安安静静的看着自己,越来越沉默,和以往的活泼相比完全变了一个人。 只有自己和她对视的时候,她才会嘿嘿的笑一笑。 闭着嘴,安静无声。 直到一天夜里,阿轩因为白天的伤势痛的睡不着。 她不想让阿圆担心,所以强忍着一声不吭。 但当夜深人静之后,那个小丫头却不言不语的爬了起来,背着她走到了屋子外面。 她有些担心,于是追了出去。 但当她走过拐角,看到月光下那个娇小的身影时,却僵在了原地。 那个她最熟悉的人满脸血污,鲜红色的唇内,是一颗颗密密麻麻的细小牙齿。 狰狞,而恐怖。 阿圆蹲在地上,像是失了神一样咀嚼着那些死去种族天才的尸体。 直到她发出声音,那个小丫头才回过来神来,惊慌失措的看着自己。 “我没有,我怕……饿。” 第422章 我没那么喜欢人族 人族的天才被逼到了绝境,会发生一些变化。 不过那个被叫做三叔的灰衣中年人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变化如此的恐怖,会如此的让人难以理解。 屠杀场内多出来了一个小怪物。 没有人觉得她是人族,因为她的身体聚集了几乎所有种族的天赋的长处。 每一场战斗结束后,那个小丫头都会剥下来对手的天赋器官,然后硬生生的塞进自己的嘴里。 她还在成长,像是一只觅食者一样,狩猎着场内的其他种族。 而夜晚降临之后,她便又会回到自己的巢穴里,等待着第二天猎杀的到来。 场中的幸存者们畏惧她。 但这个小丫头却更怕另一个人。 她在躲着阿轩,躲躲藏藏不敢面对自己的姐姐。 小丫头觉得自己是个怪物,已经算不得人族了。 鳞片蔓延而出,牙齿狰狞恐怖。 她不知道自己算是什么东西,只是对自己身体的改变和别人畏惧的眼神,感到本能的不安。 要活着,但她真的很怕吓到姐姐。 更怕……姐姐会嫌弃自己。 “人族是一个群居种族,这是他们的习惯和本能,但也是一种可以利用的……弱点。” 灰衣中年人注视着这一切,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小丫头从人族渐渐变成一只怪物。 留下两个人族,是他提出的主意。 屠杀场是一个让人绝望的深渊,除了杀戮和争斗之外,没有任何希望和未来可言。 没有未来,剩下的只有绝望。 只有两个彼此在乎的人族依偎在一起,她们才不会像以前一样,寻求死亡的解脱。 灰衣中年人觉得人族正是因为有了感情和羁绊,才会变得软弱无能,畏惧死亡。 但当他独自一人找到那个小丫头的时候,却得到了一个他完全没想过的答案。 “我不怕死。” 小丫头摇了摇头,咧着嘴笑了笑:“书上说人族死后会归地府管,地府里都是人,到时候我就回家了啊,有什么可怕的呢?” “地府怎么也比这里好吧?” 灰衣中年人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那你为什么……” “不死吗?” 小丫头想了想,平静的回应道:“因为我死了之后,就只剩下姐姐一个人了。” “比起死亡,人更害怕……孤独吧。” “人怕孤独?”中年人问道。 “嗯,而且我已经注定是一个人了。” 小丫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鳞片,完全没有了人族的特征。 她安静片刻,然后轻轻的笑了笑:“但我更怕姐姐孤单,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这么说也不对,我只见过姐姐一个人,所以她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灰衣中年人看着这个小丫头很久,最终眼神闪了闪,说道:“那如果我告诉你,你们不是人族呢?” 阿圆身体一顿,沉默了片刻后仰头笑了笑:“我知道的,我没那么笨。” “我和姐姐,都是人族和神仆族的后代,是吗?” 中年人这一次真的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怎么都没想到,面前这个看上去没心没肺的小丫头,早就猜到了自己的来历。 “你们,真的很让人恶心。” 阿圆眼神平静,格外认真的说道:“我一点都不喜欢神仆族,我和姐姐,都恨神仆族。” 人族和神仆族,两个绝对的死敌。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这两个少女便注定一辈子走在黑白的交界处上。 神仆族将她们视为工具,人族或许也会把她们看作异类。 她们没有同类。 也像某个少女曾经问道的那样,她们……生来孤独。 “如果人族接受我们,我就带姐姐出去。”小丫头满眼的固执:“如果人族不要我们,我……会和姐姐走到很远的地方,我们自己就是一个种族。” “我不能死,不然真的就只剩下姐姐一个人了。” “可如果,你和你姐姐必须死一个人呢?”中年人抬了抬眼,问道:“如果这个屠杀场,最终只能有一个人走出去呢?” 那个小丫头愣在了原地,许久许久,也没有再回一句话。 …… 阿轩十八岁了。 在她十八岁的那一天,神仆族往屠杀场里送进来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应龙,一只活着的幼生期的应龙。 那只恐怖的神话生物,陷入了暴怒和癫狂之中,杀掉了绝大部分的幸存者。 在冷静下来之后,这只暴君生物,用金黄色的瞳孔看向了两个少女。 两个少女身上有人族的气味,有轩辕家的血脉,也有浓郁的,让它厌恶到灵魂深处的气息。 杂种。 轩辕家和那个种族产生的杂种。 应龙没办法接受这种玷污了轩辕血脉的卑劣生物的存在,于是它想要亲手碾碎这两只杂种。 大一点的杂种没什么反抗之力,反倒是那只小一点的杂种有些棘手,血脉斑驳,像是一只小刺猬一样的让人厌烦。 但所有的生灵,在本质上便比神话生物第一个阶级。 所以只是有些棘手而已,这只应龙最终还是用爪子把那只小杂种按在了泥土里,碾碎了她幼小的手臂和骨骼。 但应龙没想明白的是,为什么那个大一点的那个黑发少女,反而看上去更痛苦。 龙爪下的小东西好像对她说了什么。 但下一刻,应龙便扬起龙首,用爪子敲破了她的心脏和骨骼,彻底的杀死了脚下的那个小东西。 再后来啊,应龙庞大的身体被肢解了。 它到死的那一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输给一个奇怪的杂种。 或许,那个黑发少女不是人族,也不是神仆族。 她是……另一种生物。 一个世界上只剩下了一个的生物。 黑发少女吃掉了那只应龙,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口又一口,麻木的往自己的嘴里塞进狰狞的血肉。 屠宰场再次开启的时候,整个尸坑里只坐着一个穿着黑红色衣服的少女。 她杀了所有人,说自己是人族。 或许,也不是。 …… 后来,黑发少女遇到了一个来自书院的少年。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外界的人族。 少女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对着少年问道:“人族,是什么样啊?” 少年听到这样奇怪的问题,不由得愣了愣。 他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后,无奈的挠了挠头:“不知道,师傅说我不怎么干人事儿。” “要不……我带你出去看看?” 少女笑着点了点头,少年笑得更开心。 不是因为少女很好骗,具体因为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 “阿圆和我说的是,她不知道人族到底是什么样的,也担心你们能不能接受我。” 龙首微沉,龙爪下压,一股窒息的压迫感从李牧的胸口传来。 “可我其实没那么喜欢人族,从一开始,就没那么喜欢。” 李牧被死死地摁在了擂台里,但他表情却没太大波动,甚至是有些怅然的看着头顶的天空。 “人族,其实不怎么好,但其实……也不算很糟。” 龙爪微顿,被碾在下面的白衣青年却轻声说道。 “要不……我们不打了吧?” 第423章 龙与龙息 “要不我们不打了吧?” 被摁在擂台里的白衣青年认真的建议着。 “不打了?为什么?”黑发少女咧了咧嘴,问道:“是因为你发现自己没办法赢过我吗?” “不准确。”李牧看着头顶的龙首,说道:“我只是觉得这样挺没劲的,我们仨可以商量一下,让裴晏之放我们出去。没必要非得分出个你死我活。” 龙首低垂,对着李牧问道:“裴晏之关了我几千年,你凭什么觉得你几句话,就能让他放我出去?” “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李牧的回答很无赖,也没什么说服力。 所以压在他身子上的应龙只是嗤笑了一声,说道:“杀了你,我一样可以出去。” “不考虑考虑?” 龙首轻摇:“没什么值得考虑的,之前就很清楚了,我们俩只有一个能活着出去。” “这样啊。”李牧微微沉默:“那可太遗憾了啊。” 月色渐暗,擂台突然开始剧烈的抖动了起来。 踩在李牧身上的应龙突然愣了一下,然后不自觉的向后退去。 深紫色躯干迅速隆起,像是一座小山一样从地底冒了出来。 紫色的鳞片起起落落,鳞次栉比。 虬结的灰白色肌肉拧成了一块块岩石。 人族的特征褪去,龙角狰狞,龙须飘荡。 当这个紫色的怪物从地底爬起来的时候,白衣青年已经彻底的失去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紫红色的龙形怪物。 紫色的应龙展开了狰狞的骨翼,猩红色的瞳孔里面,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这只由李牧变换而来的紫色应龙,和对面那只黑色应龙对比起来,体型还要更大些。 “我其实以前就有所预感,轩辕家的血脉和我听闻过的所有世家都有所不同。” 龙首轻抬,细长的脖颈上布满了完整的鳞片:“我得到的轩辕神术,只有轩辕家的血脉和神明后裔能够催动。这是不是说明……轩辕家本就是和神话生物等同的血脉?” “人族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种族?” 黑发少女冷漠的声音传了出来:“或许谁也不比谁高贵,人族……未必就不会做神仆族那些肮脏的事情。” “你是说人族也曾和神话生物通婚?” “也可以说是杂交。”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摇了摇头:“我不这么觉得。” “你觉得人族不会做这种事?” “那倒不是。”李牧说道:“不过我认识轩辕家的一个……很老的年轻人。” “很老的年轻人?” “嗯,是一个小道士,他在轩辕家的辈分很高。” 黑发少女问道:“再高又如何?轩辕家说是高贵,但其实也不过是黄帝的后裔而已。黄帝决定的事情,轩辕家还有人敢反抗?”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奇怪的点了点头:“还真是,他和黄帝……也很熟。” 黑发少女皱了皱眉头,不明白对面的那个人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和黄帝很熟的人,都是无数年之前的大人物,又怎么会和他是朋友? “黄帝,不会做这些事,也不会答应人族用他的后裔来做这些实验。”李牧说道:“所以应龙和轩辕家之间一定有什么其他的联系。” “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只是随口说说,想拖些时间来适应一下这具身体。” 李牧的回答很诚实。 他没有轩辕家的血脉,也不想对面的黑发少女一样,吃过一整只幼年应龙。 但他有旱魃的本源,也就是先天神明的血脉。 所以他用另一种血脉,突破了轩辕神术的桎皓,膨胀成了这副应龙之躯。 李牧现在的感觉很强大,但同时也很危险。 就像是之前施展出“尸国”剑诀一样,有一种刀尖上跳舞的感觉。 “那你适应完了?” “还没,你要是能给点时间就更好了。” 黑发少女瞳孔之中轻轻闪烁,然后身体晃动了一下。 擂台之上,那具黑色的庞大身躯就这样突兀的消失在了原地。 巨大的风压从背后传来,李牧的翅膀飞掠而起,迅速转身抬起了两只龙爪。 龙爪和龙爪相对,鳞片和鳞片相接。 火光崩裂,身躯相撞。 两只应龙就这样在擂台上撕咬在了一起。 龙与龙之战,自遗失纪元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族见证过。 应龙虽不是龙族里最顶级的血脉,但也一样是真正的神话生物。 身体上的鳞片就是它们最坚固的重铠,能够抵御绝大多数的法术和攻击。 李牧也是通过了着半年的雷轰火烧,将自己的身体淬炼到了一种非人的程度,才能凝聚出来应龙之身。 他清楚自己躯体的强大,所以也很清楚,普通的术法在龙族之间的对决只是没什么伤害的毛毛雨而已。 只有龙息和肉体上的搏杀,才是能够决定胜负的关键。 龙爪短兵相接,李牧依旧落在地上,但黑色应龙却被一爪击飞到了天空上。 龙首低垂,龙齿微张,一股暗黑色的冰冷气息在它的喉咙中酝酿。 刺骨的冰寒蔓延在了擂台上,这是她本源的龙息,是龙族最强大的本源术法。 李牧眼帘微动,竖瞳之中是无尽的冰冷。 喉咙间微微一热,一股紫色的光晕也在自己的喉咙里渐渐抖动。 “呼~” 黑色应龙张开了狰狞的巨嘴,在锋利的牙齿之间,一大团凝实的黑色龙息落了下来。 这股龙息冰寒刺骨,像是无数的冰凌凝聚在一起。 但当冰凌散落下来的时候,黑色的龙息里却又有一种悄无声息的腐蚀之力。 李牧的竖瞳内是凝重和冰冷。 他的喉咙深处,那团深紫色的光晕爆裂而开。 “咔嚓~” 声音清脆,李牧张开了深渊般的龙口。 无尽的紫色晶体从他的嘴里喷涌而出。 这股紫色龙息比起冰凌,更像是凝实的固体一样。 紫晶不断蔓延,一段接着一段,凝固成了一大块菱角分明的晶块,朝着黑色冰凌冲了过去。 黑色的龙息是具备腐蚀之力的冰凌。 紫色的龙息是充满锐利的金属晶体。 两股截然不同的龙息,在紫色和黑色的应龙之间,狠狠的撞击在了一起。 第424章 等一下! 紫色的龙息停滞在了半空中,迅速的被冻成了一整块冰雕。 黑色的龙息像是从天而降的黑冰一样,将它的表面包裹在内,并开始不断的蔓延。 不过李牧依旧张着血盆大口,粗壮的喉咙上鳞片张起,龙颈上青筋暴露。 一股又一股的紫色光晕从他的嘴里源源不断的喷涌而出。 这些紫色气息在蜂拥向前的过程中,迅速凝成实质,然后凝结在一起,成为了紫色的晶体。 有了本源晶体的补充,紫色的龙息开始不可阻挡的膨胀。 撑裂了黑色的冰层,并开始散发出凌冽的金属光芒。 黑冰不断蔓延,紫晶不断膨胀。 用不了多长时间,两只应龙之间的空隙,便被一整座黑紫色的山石彻底的占据。 黑紫色的龙息山石挡住了彼此的身形。 李牧见此情况,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强烈的本能告诉自己,在这座山后的黑发少女绝对不可能就这么安静的和自己僵持。 她一定有自己的手段,想要借助冰山的遮掩,给予自己最强大的一击。 李牧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将自己的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但等待了许久之后,四周的景象依旧没有变化。 和最初的情况一般无二。 她放弃了? 就这么和自己用龙息消耗彼此的本源? 李牧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却又想不出有什么不对劲。 他喷吐着自己的龙息,看着面前的黑紫色冰山越来越大,渐渐遮住了天空和夜幕。 当一阵微风吹拂而过的时候,李牧并没有在意。 第二缕微风绕过鼻尖,李牧看着自己的龙须扬起,眯了眯眼睛。 第三缕微风从相同的角度吹拂而来,将龙须扬起一模一样的的高度和弧度的时候,李牧愣在了原地。 随后,他的瞳孔极剧的收缩成了一点,背后如同寒冰刺骨,察觉到了一种诡异的危机感。 黑色冰山依旧在膨胀,但好像每膨胀一段时间后,就会莫名其妙的变回到了一个固定的体积。 然后,继续膨胀。 脚下的地板碎裂,被从天而降的冰凌冻成了冰雕。 但一小会儿后,地板又突兀的恢复成了原样,然后再一次经历这个过程。 已经有一段时间,李牧四周的景象都没有改变过了。 一切都悄无声息,一切都……陷入了一个诡异的轮回。 当李牧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那个黑发少女变换而来的应龙已经落在了他的身后。 而在真实的世界里,他嘴里的紫色龙息早已经将黑色冰凌突破,冲向了空无一物的半空中。 但李牧依旧一无所知,眼中是凝固的呆滞和茫然,只是依靠着本能的向外喷吐。 黑发少女的竖瞳里,是一枚枚灰白色的诡异字符。 这些字符密密麻麻,不停的侵入李牧的识海,将他的意识封锁在了少女编造的幻境里。 就像黑发少女曾经所说过的那样。 为了从屠杀场里存活下来,她将人族的修行道路修炼到了极致。 但从遗失纪元开始,神仆族只记录下了两种人族修行手段。 一种是气血体修。 另一种,是……识海术士。 李牧的躯体和黑发少女不相上下,气血场也分不出什么强弱。 两尊本源不同的应龙,如果只依靠龙息相互消磨的话,不知道要拼到什么时候才能分出胜负。 所以黑发少女暗中催动了自己气血之外的另一个领域,利用识海术士的术法,将李牧彻底的吞进了幻境之中。 在那个幻境里,李牧还在和自己用龙息僵持,一丝一毫都不敢松懈。 这个识海幻境其实很粗糙,充斥着细小的破障和缺陷。 如果是人族修士的战斗,或许只需要片刻的时间就能从幻境里挣脱出来。 但李牧现在是龙族。 一只庞大的应龙,身躯无比强悍,但也失去了对细小事物那种敏锐的感知能力。 这不是说龙族比人族愚笨,而是一种深入骨血的疏忽和轻视。 就像人不会觉得沙土能刺痛自己一样,会习惯性的将那种可有可无的渺小东西忽视。 况且少女也不需要太多的时间,只需要把李牧困在里面几息,便足够自己挖出他的心脏,然后捻成碎肉了。 黑色的麟爪从背后探出,在李牧毫无察觉的时候,伸向了龙族心脏的位置。 月光颤抖了一下。 紫色的龙爪,按住了那只刺向自己心脏的麟爪。 李牧抬了抬眼,竖瞳之中的迷茫瞬间消散不见,变得平静而深邃。 “或许你不知道,我在筑基之后就再也没有修行过识海了。” 李牧咧了咧嘴,露出了锋利狰狞的獠牙:“不是因为不擅长识海修行,而是不想再经历那种被撑爆的感觉。” “我的识海,可比你想象的要奇怪的多啊。” 《道尸经》修灵力,《九生经》修气血。 作为一个剑客,李牧从来都没有刻意的修行自己的识海和剑识。 不是因为麻烦,而是因为……很够用,够用到看不到尽头。 至少元婴境界,李牧还完全不需要担心识海的修行。 “这样吗?”黑发少女侧了侧头,然后无奈的笑了笑:“那……我可就不讲道理了。” “咔嚓~” 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从少女的体内传了出来。 少女的气息开始迅速的攀升、膨胀,只在片刻之后便超出了金丹的上限,踏足到了元婴境界里。 麟爪向前,在李牧错愕的视线中,突破了他的双手,探入了他的胸膛。 鳞片破碎,血肉崩裂。 黑色的麟爪像是刺破了一张薄纸一样,刺进了李牧的身体。 然后,黑发少女抬了抬眼,握住了李牧那颗跳动的心脏。 李牧的身体猛然一颤,一股无力和窒息的感觉从灵魂深处蔓延而出。 麟爪慢慢的缩紧,紫色的心脏上,几根血管爆裂而开。 李牧双手仅仅的握住了少女的手腕,然后抬头认真的说道:“等一下,还不急。” 黑发少女抬了抬眼,看着李牧轻轻的咧了咧嘴角:“怎么?想服软?” “那倒不是,只是有点疼。” 黑发少女愣了愣,右手发力死死的捏住了那颗心脏。 李牧的面色顿时一白,剧烈的疼痛深入骨髓,他不由得又出声道:“等一下!” “又怎么了?” “我借一样东西。” 李牧侧了侧头,朝着擂台外某个仰头发呆的少年吼道:“借把剑啊,能不能他妈快点!” 第425章 李牧、裴晏之 李牧恼火的吼声惊醒了戏台上发呆的少年。 他狐疑的侧了侧头,发现自己手里根本就没什么剑。 自己以前是个剑客? 应该是吧。 那自己的剑呢?不是说每一个剑客都有一把本命剑吗? 自己的剑怎么找不到了? 裴晏之连忙在戏台的各个角落看了几眼,最终把目光放在了自己手里的这把桃花扇上。 剑,的确没有。 但扇子应该也能凑合用吧? 夜幕低沉,云层遮蔽住了月光。 在擂台上,李牧的双手死死的摁着那只刺入自己胸口的麟爪。 但他也很清楚,只要对面的少女再一用力,自己浑身的气血便会溃散而开,再无还手之力。 而这时候。 一把粉红色的桃花扇从天幕的阴影中掉落而下。 桃花扇轻轻摇曳,径直落向了那只布满了黑色鳞片的麟爪。 微风吹过,扇面扩展而开。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把平平无奇的桃花扇掉落向少女手腕的时候,她突然缩回了自己的麟爪,身体向后退去。 紫红色的鲜血飞溅而出,少女的麟爪在李牧的身躯上留下了一个恐怖的血洞。 桃花扇飘飘扬扬,却最终没有落在李牧的手里。 它消失不见了。 李牧张开了右手,接住了半空中落下的那柄……桃花剑。 剑身三尺,通体呈现出粉白之色,一朵若有若无的桃花印在剑柄上,使得这柄桃花剑看上去异常的精致秀气。 李牧将这柄桃花剑握在了手里,然后长出了口气,抬眼看向了对面的黑色应龙。 “裴晏之的桃花剑,他答应过我,只要我能赢下来就送我了。” 黑发少女身体一顿,抬眼说道:“你来的时候我都在戏园子里,他可没没说过一句话。” “是没说过一句话。”李牧侧眼说道:“但很多时候,剑客之间不需要太多的言语,一个眼神便能清楚对方想要说什么。” “这是惺惺相惜,也是剑客之间独有的浪漫。” 月色清明,李牧持剑而立。 黑发少女没有理他,沉默了片刻后抬眼问道:“你俩……传纸条了?” “……” 擂台上寂静无声。 李牧身体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嗯,背着你传了十几天,一直在讲价钱。” 少女的竖瞳轻轻闪烁:“讲什么价钱?” “我缺把剑,他答应把这把剑送给我。”李牧说道:“不过条件是让他借用一下我的身体,就在擂台上,和你战斗到此时。” 少女轻轻的笑了笑:“怎么,他自己不敢见我嘛?非要用你的身体?” 李牧摇了摇头:“那你得问他,我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外人而已。” 少女仰起了头,眨着眼睛看着对面:“那他,什么时候来啊?” 粉红色的桃花剑轻轻颤抖了一下,在擂台外的一个少年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当粉红色的光晕在李牧的瞳孔中晃荡而开的时候,一个很久之前的书院弟子在这个擂台上睁开了眼睛。 “裴晏之?”少女轻声问道。 少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了头,开朗的笑了笑:“啊,是我。” 擂台上陷入了短暂的平静。 明明之前她很想要和他说几句话。 但当那个他真的走下了戏台,来到了她的面前的时候,她却又不知道想说什么了。 是不知从何说起,也是不知道说这些东西……还有什么意义。 “我其实不喜欢听戏,我也听不懂。” “是吗?那你听我唱了那么久,可是难为你了。” “倒也没有,因为是你唱的,所以挺好听的。” “真话?”少年问道。 “嗯。”少女点了点头:“真话。” “那……谢谢啊。” 少女却摇了摇头:“可你骗了我很多次。” 少年愣了愣,然后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那……对不起?” “没什么,我刚刚也骗了你。”少女嘿嘿的笑了笑:“是不好听的,你唱的也不好听。” 少年咧了咧嘴,无可奈何的跟着少女笑了起来。 台上月光轻摇,照亮了狼藉一片的擂台,也掠过了两个相对而立的人。 少女认真的想了想,觉得自己没什么想说的了,于是抬眼看向了对面的少年。 “听闻先生是人族不世出的绝顶剑客,不知道小女子有没有资格讨教一二。” 听闻少女这平静的言语,对面的少年却身体微顿,眼底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淡。 “当然,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你这小丫头可要当心了。” 少女满脸严肃,认真的问道:“如果我侥幸赢了先生,应当如何?” 少年挥了挥衣袖,平静的说道:“你这小丫头是痴心妄想,怎么可能有胜过我的机会?不过看你勇气可嘉,我便在此许诺,如果你胜过我,我便亲自送你离开这个院子。” “那如果我输了呢?”少女问道。 少年身体微顿,低垂的眼帘下明暗交杂“那就……留在这里,潜心学习,等你能赢我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先生请赐教。” 少女抬了抬眼,但并没有动手,而是歪着头问道:“是这么说的嘛?我没记错台词?” “嗯,大差不差,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记不清了。” 少女嫌弃的撇了撇嘴:“不是说你教我的是人族经典戏曲嘛?这都能忘了?” 少年无辜的耸了耸肩:“谁都能忘,我记性本来就一般。” “讲的是同袍的故事?” “嗯,千真万确。”少年一脸平静的点了点头。 “那我为什么要叫你先生?” “达者为师,是古人习俗。” “这样吗?”少女狐疑的看了少年一眼:“这么多年就教了我一首,还讲的是同袍友情。” “那不然呢?”少年无辜的耸了耸肩:“咱俩立场不同,一个是人族,一个是对手。我总不能教你什么家国情怀的戏曲吧?那也太奇怪了。” “你们人族,就没有什么歌颂爱情之类的戏曲吗?” “不知道,我从来都不听那些无聊的东西。”裴晏之平静的说道:“世间大爱辽阔,岂能被小情束缚?” “行吧。”黑发少女无奈的叹了口气:“你可真是根木头啊。” 裴晏之面不改色,举起了自己手里的桃花剑:“来吧,一招定胜负,一会儿该回家吃饭了。” 少女点了点头,竖瞳里只剩下了少年的身影。 …… “咱俩叫什么来着?” “……” “梁山伯和祝英台。” 第426章 结局、开始 擂台上,突然有桃花漫天飞舞。 粉色的花瓣飘飘扬扬,在皎洁的月色下美不胜收。 紫色的鳞片破碎而开,黑色的鳞片剥离而下。 两尊庞大的应龙之躯僵持在了原地,彼此按住了对方的身体。 龙角相抵,龙爪紧扣。 李牧的躯体在桃花剑的加持下,突破了境界的限制也来到了元婴期。 但战局也不过是回到了同等的水平线,并没有带来什么优势。 一片片桃花的花瓣从天空上落下。 应龙的本源消耗殆尽,两具伤痕累累的应龙之躯轰然倒塌。 白衣少年和黑发少女的身影,同时显露在了擂台上。 少年持剑而立,面色苍白,摇摇欲坠。 少女袖口破裂,长发扬起,嘴角渗血。 不过两个人依旧没有言语,固执的看着对方,积蓄着自己最后的一丝力量。 桃花剑起,少年不再犹豫,先一步朝着对方攻去。 少女面色清冷,右手指尖黑芒闪烁,迎面而上。 剑尖和指尖相对,长剑挡开了少女的指尖,刺入了她的胸口。 黑发少女面色平静,右手指尖向前一探,深入胸口的血肉,刺入了那抹跳动的鲜红。 长剑轻颤,搅碎了少女的心脏。 指尖轻摇,点碎了少年的生机。 两个人身体一顿,身体僵在了原地,无力感在彼此的体内蔓延而来。 少年松开了长剑,少女放松了右手。 两个人在纷纷扬扬的桃花中,无声的跪倒在了一块。 近在咫尺,面容相对。 似曾相识,但又好像过去了很久。 “怎么变回了自己的样子?”少女眼神怅然了一息,然后弯着眼睛笑了笑:“还是好看的。” 少年在桃花纷纷而落的时候,催动气血,变成了他自己的面容。 没什么意义,还浪费了不少的灵力。 但裴晏之却无声的咧了咧嘴:“我觉得差不多了,想用自己的样子走过这个结局。” 少年放下了剑,少女松开了手。 两个人的身体都已经失去了本源的生机,渐渐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 在桃花雨中,两个身影无力的靠在了一起。 少女的下巴靠在了少年的肩膀,眉眼含笑,轻声说道:“人族的裴先生啊,最后会和我死在一起,还真是很荣幸呢。” 少年也咧着嘴轻轻的笑了笑:“我们书院的人都是说到做到的,我说了不会放过你,当然要把你留在……这里。” “那先生啊,这一辈子可有什么遗憾吗?” “遗憾吗?” 少年有些恍惚,依稀间想起了那个黑发少女对自己生前的最后一个问题。 先生真的不会喜欢我吗? 那我要是努力些改改呢? 那时候自己很坚定,也必须很坚定。 当然不会,一定不会。 “我啊,这辈子说了太多谎话了,其实挺不好的。” 少女靠在他的肩头,眯着眼睛恍惚的勾了勾嘴角:“是吗,我以为先生这辈子都是……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啊。” 少女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像是一个婴儿在呓语一样轻不可闻。 少年眼帘动了一下,不再强撑着身体,把自己的下巴靠在了少女的头顶,轻轻的笑了笑。 “如果我对你……问心有愧的话……轩轩,这可怎么办啊?” 桃花落雨纷纷扬扬。 纠缠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放下了彼此的固执,依偎在了一起。 少女很久以前是两个人,后来妹妹走了,于是她很长时间都是形单影只。 会不会一个人死啊? 少女有些难过。 少年后来觉得,两个人死……好像也没亏多少。 …… 梦境里的桃花雨下了很久。 久到李牧醒过来的时候,还觉得自己的胸口空落落的。 裴晏之想做一个梦,把那些人都困在梦里很久很久,久到几千年的以后。 但一个梦怎么能做几千年呢? 万一醒了怎么办? 裴晏之想了很久,最终想了一个很愚笨的方法。 一个人做梦,梦着梦着就死了的话,这个梦应该就会永远的持续下去吧? 于是在梦境形成的那一刻裴晏之就死了。 他把自己的灵魂栖息在一个木偶身上,通过一枚果子向外界汲取维系梦境的灵力。 他有一个朋友,会通过那枚在现实中的果子往梦境里输送灵力,这样就可以持续很久很久了。 不过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要记住。 那就是木偶可不能开口说话,不然嘴里面是木头,会被看出来,会露馅儿的。 这个梦的一开始,裴晏之就已经注定没办法离开了。 这是他的选择,也是她的选择。 最后一刻的长剑并没有很快,如果有人想避开的话也并不难。 但她还是选择撞了上去,想看清楚他的样子。 有的人觉得,死其实没那么可怕。 但李牧也没想到,这次他遇到了两个这么想的人。 李牧从自己的蒲团上站了起来,看着窗外的朝阳沉默了很久,最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确定心脏还在。 “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裴晏之也没说清楚啊。啧,还是有些担心,好像跳慢了点。” 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一个白衣青年眼帘微动,看向了自己身后的角落。 在那里,一柄粉白色的桃花剑安静的躺在蒲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 海底不知几万里。 十个海洋王国的一处交界战场。 两方不同国家的十几万士兵立在边境,目光灼灼的看着半空中的擂台。 这是安泰国和黎桐国的圣战。 输者割据领土封地,赢者吞并对方的国土。 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应该是两方海国的战役,他们所有人却将视线放在了头顶的擂台上。 好像擂台上的结果,会对这场战争产生绝对胜局的影响一样。 擂台之上,一个蓝袍少年负手而立。 气息如同深渊般恐怖,面色如冰雪般冷漠,气质高贵,头顶皇冠。 如果李牧在这里的话,就会认出这个蓝袍少年正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海国皇子,安洛斯。 海国皇族在大海之中被海神祝福,具备恐怖的战斗能力,甚至让当时的李牧都吃了不小的苦头。 而此刻安洛斯的对手,是一个有些消瘦的白发女子。 女子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弯弯,头发素白。 她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色袍子,有些好奇的眨着眼睛,看着对面的安洛斯。 “你是亚特兰蒂斯皇族?” 安洛斯面色微变,眯着眼睛看着对面的那个女子:“是又如何?” “不如何。”女子眨了眨眼,嘿嘿的笑了笑:“只是没见过,有些好奇而已。” “没时间和你废话。” 此时的安洛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格外没有耐心。 他右手一招,恐怖的汪洋在他的手心凝聚成了一柄深蓝色的三叉戟,带着让人战栗的波动,向着女子投掷了过去。 但面对如此强大的攻势,女子只是素手轻抬,两根白皙的手指无声的捏住了那柄三叉戟。 然后微微用力,三叉戟如便同玩具一样破碎而开。 安洛斯面色一白,嘴角渗出一缕鲜血,眼中的凝重溢出瞳孔。 女子歪了歪头,看着头顶的海水轻轻的眨了眨眼睛。 半刻钟后,擂台上的战斗结束了。 白发女子气息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拎着浑身鲜血的蓝袍少年走到了擂台边。 然后她像是丢垃圾一样,面无表情的丢了下去。 “我啊,只是来找人的而已,为什么这么粗鲁呢?” 女子看着脚下的擂台,安静的沉默了许久。 “你们见过我的……姐姐吗?” 第427章 药楼歇业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卖药小渔排也和以往一样平静。 李牧从某一晚之后就不再做梦,也不怎么关心小渔排的生意。 他变成了一个甩手掌柜,整天就看看书喝喝茶,坐在五楼的小屋里,看日升日落,云卷海平。 繁星群岛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李牧换上了一件厚重的白绒袍子,将自己的身体裹在里面,开始了日复一日的打坐冥想。 大雪纷飞,窗外凛冬霜寒,李牧在小楼里凝练气血。 风起云乱,屋外狂风肆虐,李牧在小楼里安神养灵。 直到某一天,药楼里的所有灵草都被卖光了,安戏远和李厢筠两个人发现他俩的老板依旧没有下楼的迹象。 “这都多久了?”李厢筠侧头看向了楼梯口处,脸色有些无奈。 “两个多月,老板最多也就下来喝口茶,跟入定了一样。”安戏远收拾着柜台,抬眼回了一句。 “你说,老板会不会是想卷钱跑路了?”李厢筠眨了眨眼睛:“不然怎么连灵草都不补了?” 安戏远愣了愣,认真的想了想之后点了点头:“还真有可能,毕竟这快一年的时间,我们这药楼都卖了几千株千年灵草了,就算是大都会的库存,应该也差不多被掏空了。” “那咋办?咱俩不会失业吧?” “失业就失业呗。”安戏远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你还打算在这儿干一辈子啊?哪有那么多的千年灵草给你卖?” “什么干一辈子?”李厢筠一脸认真的说道:“我都打算在这儿养老了都,老板虽然不怎么招人喜欢,但老板给的薪水我可太喜欢了。” “那你想的也太美了。”安戏远摇了摇头:“我看老板也是有自己的打算,最多给咱俩留点遣散费。” “你咋这么乌鸦嘴?”李厢筠嫌弃的撇了撇嘴:“就不能往好的方面想想?” “好的方面?你说说?” “可能……老板修行出了什么意外。”李厢筠眼睛一亮:“行动不便,所以需要我们给他养老?” “然后呢?”安戏远翻了个白眼:“然后看你孝顺,把遗产都留给你?” 李厢筠沉默片刻,然后认真的点了点头:“你觉得老板得的是什么病?” “呵呵,老板有你这样为他着想的员工,可真是他的福分。” 药楼里的女生和小厮吵来吵去,但片刻后,楼梯口处突然传来了一阵轻飘飘的脚步声。 李厢筠和安戏远愣了愣,狐疑的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的看向了楼梯口。 李牧的身影出现在了楼梯口,平静的抬了抬眼。 他身穿着一身厚重的白绒袍子,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裹,慢慢悠悠的从两人中间走了过去。 无声无息,不言不语,像是要搬家一样。 李厢筠和安戏远看着从他们中间传过去的那个白衣青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自己的小老板目不斜视,脚步坚定,看样子……是真的打算离开这里了。 “老板?”李厢筠张了张嘴,还是出声问了一句。 “嗯?”李牧身体一顿,回头看了这两人一眼。 李厢筠犹豫了片刻,还是出言问道:“我们药楼……是要散伙了吗?” “为什么?”李牧皱了皱眉头,平静的问道:“你身体出问题了?活不长久了?” 李厢筠小脸一黑,知道这记仇的老板肯定是听到了自己刚刚的话,故意来噎自己。 安戏远幸灾乐祸的笑了笑,但也还是对李牧问道:“老板,我们药楼的灵草都卖完了,现在都没得东西卖了。” “我知道,你们昨天就把灵石给我了,也和我说了这个问题。” 李牧点了点头,然后从自己身后的那个大包裹里面取出了两个鼓鼓囊囊的灵石袋子,给李厢筠和安戏远一人丢了一个。 “你俩看家,我去进货,半个月内回来。” 安戏远接过灵石袋子,神识一扫后身体不由得顿了一下。 李厢筠更是张了张嘴,有些狐疑的问道:“老板,这些灵石是我们今年的薪水?” “不是?”李牧平静的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包裹:“是我背不下了,有些碍事,你们拿去随便买点什么。” 在安戏远和李厢筠呆呆愣愣的眼神中,那个拂衣而去,深藏功与名的白衣青年,渐渐消失在了门口楼外。 “我们老板……到底多有钱啊?”李厢筠怔怔出神的想着那个老板,那个包裹,那个包裹里的灵石袋子。 “这是个很难确定的事。”安戏远微微沉默:“但我觉得你用力想,使劲想,老板应该比你想的还有钱一点。” 李厢筠安静了很久,做作的抚了抚自己的鬓角,装作不经意的问道:“你觉得老板有老板娘吗?” “应该没有吧。”安戏远摇了摇头:“我甚至觉得老板不近女色。” “不近女色?我这么漂亮的都不行吗?” 安戏远斜了她一眼:“请你自重,不要为了区区一点钱财出卖自己的灵魂,我会瞧不起你的。” “我就随便说说。”李厢筠干干地笑了笑。 “……” 药楼里安静了许久,最终某个奇思妙想的黑衣小厮侧了侧头,面不改色的问道。 “你说,老板会不会喜欢男的?” “he~tui~” …… 李牧背着包裹,一路向西飞行。 大约一个多时辰后,他来到了一片灰白色的雾气面前。 大雪纷飞,白衣青年不急不忙的打了几个法决,眼中紫金色轻轻闪烁,然后身体前倾,一步踏了进去。 白雾和空间粘结在了一起,在一阵诡异的蠕动后,一个孤岛外的海面上多出了一个人影。 李牧慢慢悠悠的向前飞去,化作一道流光,坠入了月牙孤岛的中心山谷里。 这一片山谷和李牧离开的时候相比,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棵“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枚叶子”的老树依旧郁郁葱葱,老树的树荫下是一个又一个井然有序的药圃。 蓝朱果,长生藤,所有的灵草都成熟了大半。 这对于外界的修士来说,无异于一座难以想象的巨大宝库。 但对李牧来说,他已经习惯了。 不就是灵石吗,谁还缺这种俗气的东西? 第428章 结婴 山谷里有一片小池塘。 池塘底部的角落阴影中,有一片虬结在一起的老树根。 李牧给自己使了个避水诀,然后身体沉入了池塘,来到了老树的根部。 树根轻轻蠕动,露出了一个漆黑的孔洞。 李牧见怪不怪,右手一抬,就将自己包裹里的所有灵石袋子都丢了进去。 刚开始的时候李牧还像是一个没见识的财迷一样,会仔细认真的数上几遍。 但现在他已经麻木了,随手丢下灵石,然后转身离开了池塘。 等到李牧从池塘里冒出头的时候,一只戴着草帽的猴子早已经等在岸边了。 猴子的肩膀上扛着一把锄头,毛发轻柔,正侧着头看着李牧:“看你这精气神饱满到要溢出来的样子,你这是打算回来结婴?” “嗯,东西都准备齐了。” 李牧浑身气血蓬勃,眼中神采晃荡:“结婴还是在这个封闭的空间比较放心。” 猴子绕着李牧一圈,啧啧称奇的看了许久:“你这具身体打磨的有点狠啊,我本来以为你一年前就会结婴,倒是没想到你这么沉得住气,积蓄到了这么夸张的程度。” “很少见吗?” “嗯。”猴子眼帘微动,思考了一会儿:“同阶的话,我还真想不到有几个老友能稳胜过现在的你。不管是在书院,还是……其他的地方。” “那你呢?”李牧抬了抬眼,对这只猴子问道:“连您这么大的名气也没信心?” “不一样。”猴子咧嘴笑了笑:“我没在金丹期待多久,刚结丹三天就结婴了,没办法和你比。” 李牧愣了愣,随后轻笑了一声:“那倒是有点遗憾了。” 枫叶飘零,月牙孤岛依旧被雨云笼罩。 雨幕遮住了森林和山脉,李牧自己挑了一个偏僻的角落,然后像一棵老树一样陷入了死眠状态。 风吹雨淋,李牧岿然不动。 风起云涌,鹅蛋大小的金丹越来越凝实,越来越内敛。 第一天李牧呼吸平稳。 身体内那枚鲜红色的金丹渐渐被浸染成了淡淡的紫色,并开始慢慢的摇晃。 第二天李牧的气血封闭了起来,如同礁石一样稳定。 金丹上的紫色光晕越来越深邃,像是有意识一样深入了金丹核心。 第三天的李牧呼吸也开始停滞,胸口不再起伏。 鹅蛋大小的金丹从内而外被染成了紫金色,像是斑斓玉石一样晶莹耀眼。 积雪和灰尘落在李牧的体表,白衣青年如同枯树烂石一样融入了自然的山石里。 但那枚金丹的光泽却越来越耀眼,透过了丹田和经脉,穿透肌肤照射在了身体的外面。 第四天的清晨来临,李牧的眼帘抖动了一下。 一瓶丹青色的灵液凭空出现,然后落在了他的手里。 在瓶口被打开的那一瞬间,浓郁的灵气和自然气息一瞬间笼罩住了密林近百里的范围。 生机盎然,郁郁葱葱。 李牧一口吞下所有的灵液,然后脸颊就变成了绿色。 丹青色的灵液一半融入经脉之中,另一半顺着经脉流入了丹田,在那枚鹅蛋大小的紫金色金丹周围镀上了一层青膜。 第五天,金丹将所有的灵液吸收殆尽。 李牧从镇妖塔吊坠里取出了五个白黄色的玉盒子,盒子里面是各种各样,不同种类的丹药。 有的盒子里的丹药有十多颗,五颜六色像是黄豆一样大小。 有的盒子里的丹药只有一颗,但大的有点夸张,李牧噎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才很费力的咽了下去。 不过这些丹药的确很是不凡,在李牧彻底炼化之后,他的金丹上突然多出了一道裂纹。 第六天。 李牧敲碎了一大块由灵石凝结的特殊容器。 容器核心的灵泉流了出来。 泉水清冽甘甜,不断的冲刷,重塑着李牧的躯体。 金丹上的裂纹密密麻麻,像是一个不透明的容器一样即将破碎。 李牧的神识进入丹田之内,在那枚金丹的核心隐约看到了一个婴儿影子。 第七天。 金丹光滑的表面上,有一道裂纹被从内撑开,变得越来越大。 一只白嫩嫩的小手从裂缝里摸了出来,片刻之后又是另一只小手。 两只手和婴儿一样肉乎乎的煞是可爱,扒住裂缝费劲巴拉的向两边用力,最终探出来了一个粉嫩嫩的婴儿头颅。 这个婴儿的面容,看上去和李牧有七分相似,不过满脸稚气,执拗的往外攀爬着。 月牙孤岛的雨突然变得大了些。 一股淡淡的紫色云霞从远处飘散而来,带着福瑞之气来到了这座孤岛。 山谷里的老树轻轻摇曳,树叶也惬意的抖动了一下。 药圃里,一株株珍惜灵草在紫云来临的那一刻,也开始轻轻的舞动了起来,像是在迎接新生的到来一样。 一只猴子抬起了头,看向了孤岛角落的李牧。 他眼中流光闪烁,思考了片刻之后,认真的说了一句:“是顺产,母子平安。” 李牧对外界一无所知,他还在看着自己丹田里那个婴儿从壳里往外爬。 只不过遇到了一点困难,婴儿的屁股卡住了。 婴儿的小脸皱在了一起,费力了很久之后,还在蛋壳里面的双脚用力一蹬。 在李牧惊愕的眼神中,这个婴儿灵活的从蛋壳里挣脱了出来,然后翻滚几周,停在了一片紫色的云霞上。 外界的海面、清风、树影在这一刻都凝固了一瞬。 白衣青年慢慢的睁开了眼睛,看着远处的霞光惬意的仰起了头。 李牧踏入元婴境。 自此,真正的走进了剑道之路。 海风吹来的那一刻,白衣青年的身影突兀的消失不见。 落雪和灰尘从半空中散落,李牧的身体却凭空出现在了海边的礁石上。 他看着辽阔无垠的海面,沉默了许久,也犹豫了一下。 李牧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但自己怎么好像突然……肚子有点奇怪。 山谷里的猴子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身体一顿,愣愣的抬起了头:“哟,还是双胞胎啊?” 一片漆黑的丹田里。 那个新生的婴儿趴在云霞上,小脸格外认真的看着剩余的那个蛋壳。 它刚刚用力一蹬的时候,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不确定,再看看。 “咔嚓~” 蛋壳彻底破裂,在破碎的蛋片里,一只紫白色的奇怪生物被埋在了底下。 婴儿犹豫了一下,想吹个口哨,但又觉得这个行为好像和自己现在的年龄有些不符。 而那个被一脚踹昏了的紫色生物右腿突然抽动了一下,一只尾巴钻出碎片,慢慢的竖了起来。 婴儿想了想,然后试探着拍了拍自己屁股下的云霞。 云霞轻轻摇晃,拖着婴儿靠近了那个生物。 一只白嫩的小手捏住了它的尾巴,然后把它从蛋壳碎片里拖了出来,也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 龙角、龙爪、龙须、龙翼。 双眼紧闭,舌头外露。 这是一只……幼年应龙? 第429章 海国行 海国在以前是一个很神秘的国度。 人们所熟知的海国历史一共有三个阶段:空想国、破晓国和如今的十方海国。 在亚特兰蒂斯和神仆族的破晓之战结束后,整个亚特兰蒂斯都沉入了无尽的海底,消失于世人面前。 这样一块庞大的陆地,像是一块松饼一样落入了大洋之底。 松饼四分五裂,在海底的余波结束后被分成了十个部分,也自此诞生了这片海域真正的主宰者——十方海国。 十方海国各有其名,分别是: 安泰国、黎桐国、礼盎国、羽国、夕珞国; 耳国、吕斐国、立安国、摩尔国。 以及最中心的十国之心——亚特兰蒂斯王国。 这十座古国分布在万米之下的海底,经历了一代又一代的王权更替。 时至今日,每一个古国都孕育出了自己独特的历史,也形成了属于自己的独特图腾。 “啪~” 顾仲源合上了自己的《海国旅游手册》,然后看向了身旁的李牧:“我们这次要去的地方,就是安泰海国,处于东海海域。” “呕~” 回应顾仲源的是一声干净利落的干呕。 现在距离李牧结婴的那天,已经又过去了月许的时间。 李牧在孤岛结婴之后,花费了十几天的时间来稳定境界,处理一些琐碎的杂事。 等到孤岛上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李牧才又从秘境中飞了出来,然后去了一趟卖药小渔排。 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补货,而是给李厢筠和安戏远放了一个长假。 他之前答应过顾仲源要一起去一趟海底的十方古国,所以打算什么时候回来药楼什么时候再重新开业。 小半个月的时间一闪而逝。 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一身黑衣的道人顾仲源来到了小渔排的外面,邀请李牧一起下海经商。 三天之后,顾仲源和李牧一起登上了这个通向海底的巨大海船。 李牧伏在海船的甲板上,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完全没了刚刚结婴那日的意气风发。 “你还晕船?”顾仲源有些啧啧称奇:“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过晕船的修士。” “你不废话吗?我出生在唐国,地处云雾大陆的中原地带,周围全是陆地根本没见过海洋。换你你也晕。” 顾仲源闻言安静的思考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我觉得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为什么?” “因为金丹境修士都会飞。”顾仲源一脸理所当然:“谁还会无聊到坐海船?不仅慢,而且费劲。” “那我俩为什么就非得坐海船?” 李牧扶着身前的白色木栏,有些无奈的抬头问道:“不是说可以自己选择吗?” “是可以自己选择。”顾仲源说道:“但坐特制海船穿过大漩涡,是最快的方式。” 所谓的大漩涡,是海面通向海底最主要的途径。 在这片海域的各个角落,有近百个大小不一的漩涡。 没人知道这些漩涡是怎么形成的,或许在亚特兰蒂斯沉没不久之后,这些漩涡就已经出现在了海面上。 流浪商人可以通过大漩涡直入海底,到达特定的海国港口。 此刻的李牧和顾仲源就正坐在大都会的海船上,顺着大漩涡不断的向着海底沉去。 “你还说?”李牧抬了抬眼:“你在我登船前是怎么说的?三天时间就能到安泰国,现在都六天了,连海底的影子都没看到过。” “是三天啊,我每次下海都是三天。”顾仲源认真的点了点头。 李牧什么也没说,就这么平静的看着他。 顾仲源安静了片刻,然后干干的笑了笑:“不过我说的三天是指海国的三天,海底的时间和海面有点不同。” “什么不同?” “海底一天是三十六个时辰,所以海国三天,等同于繁星群岛的九天。” 李牧侧了侧头:“你的意思是?” “最多就三天,马上就到了。”顾仲源认真的说道:“安泰国可是被称为十方海国里的桃园国的,山清水秀,风景如画,绝对是一个让人你心旷神怡的好地方。” “是吗?” “绝对的。” 顾仲源说的没错,三天之后,大都会的海船真的按时驶进了安泰国港口。 但也不是完全没错,因为当李牧下船之后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狐疑的看向了身旁的顾仲源。 “你说安泰国山清水秀?” “嗯。” “你还说安泰国风景如画?” “昂。” “那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顾仲源闻言安静了片刻,然后也有些茫然的张了张嘴:“可能吧。” 顾仲源口中的安泰国是和桃源一样的仙境。 但李牧面前的港口的确是一个桃园,只不过是大火烧过的破烂桃园。 飞灰弥漫,一片狼藉。 整个港口出了李牧和顾仲源的海船之外,没有任何的其他人影。 这个港口像是一片经过战火的废墟一样,除了单调的灰色,没有任何其他的色彩。 “这是开战了?还是被洗劫了?”李牧侧头问道:“安泰国经常发生这种事吗?” “据我所知,还是第一次。” 顾仲源眯了眯眼睛,看向了港口深处:“十方海国的圣战一般是千年进行一次,目的是为了合理的规划资源和领土。但每一次的圣战都不会爆发太大的战争,算是点到为止,真正能够决定领土分配的还是海神擂台上的战斗。” “海神擂台?” “一种海国的战斗形式,从金丹境初境开始一直到化神境顶峰的修士,总共十二阶。同境修士会在海神擂台上分出胜负,也算是为自己的海国争光,代表着本国的气运。” “这么说,你口中的圣战倒更像是一种海国切磋的仪式。王国之间不会动太大的干戈,不会有太大的损耗,但也能起到激励刺击本国修士努力修行的目的。” 顾仲源点了点头:“十方海国虽然近些年的气氛有些微妙,但自古以来都更像是一个整体的联盟。它们彼此间会有摩擦,不过不会做那种真正欺辱邻国的事。” 李牧眼帘微动,看着面前的废墟:“那现在这副样子怎么解释?” 顾仲源沉默了许久,最终眯着眼睛轻声说道:“看样子,是出大事了。” 第430章 一只猪 顾仲源不知道这安泰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也不清楚面前的这副情况是只在这个港口里,还是整个国家都是如此。 而李牧这个外来人,对安泰国所发生的事情就更是一无所知了。 “分头行动,搜一下这个港口里还有没有熟人,如果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就大声喊叫。” 顾仲源思索了片刻后,只想出了这个粗糙的办法。 李牧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安静了片刻后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取出了一个晶蓝色的海螺。 “我们是修士,又不是原始人。”李牧一脸平静的说道:“你遇到危险就不能传音吗?非得大喊大叫也太狼狈了。” 顾仲源闻言愣了愣,然后接过了海螺,有些惊异的看了李牧几眼:“晶蓝海螺?市价五百极品灵石以上啊,你这么奢侈的吗?” “钱不就是用来花的吗?” 李牧一脸平静,甚至又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拎出来了整整三串晶蓝海螺,一串就有七个之多。 顾仲源点了点头,对身旁这个白衣青年的财力有了更深层的了解。 但他甚至还没有走远,就听到身后那个剑客平静的补了一句:“只是借你用的,回去记得还我。” 顾仲源嘴角抽了抽,没有吭声,向着海港的左侧走去。 李牧面不改色,和顾仲源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开玩笑,有钱也不能乱丢啊。 自己这晶蓝海螺可是打五折大甩卖的时候打包收购的,不然谁买这么多有什么用? 在一片灰色的废墟中,李牧和顾仲源彼此渐行渐远。 整个安泰国的海港,也只剩下了一艘灰白色的海船停在了港口处。 水纹晃荡,不知道多久后,李牧和顾仲源还是没有回来。 而那艘大都会的海船,却渐渐被一根黑色的藤曼所缠绕住,然后被藤曼悄无声息的拖进了阴影之中。 海港,再一次的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 李牧独自一个人走在安泰国的海港里,街道两旁的街道都破破烂烂,或干脆就是一片废墟。 没有人影,没有生机,连海草都是一片灰黑色。 这座海港像是一座空城,半个时辰的时间过去,李牧依旧是一无所获。 除了……一只猪。 是的,一只猪,一只黑背白肚的,有着筑基期修为的猪。 李牧看到这只猪是在一座倒塌的阁楼里。 猪摇着尾巴,一脸不聪明的样子。 猪看到李牧的时候,习惯性的哼了一声,眼里流露出清澈的愚蠢。 它好像没怎么见过外人,也不知道像它这种肉质鲜美,干干净净的小猪在外面撒野到底有多危险。 李牧一直都是一个很讲道理的人。 当他看到那只猪的脖子上,带着粉红色的项圈的时候,便清楚了这只猪是只家猪。 有主人,但不知道主人在哪里。 李牧不打算多管闲事,只是平静的看了它一眼,便打算继续向海港深处前进。 但当他走了三五步后,却发现自己的裤腿被这只猪给咬住了。 李牧抖了抖裤腿,笨猪不松口,执着的咬着裤腿。 李牧有些疑惑,不知道这只猪是不是真的不知死活,非要赖上自己。 但当他看到那只猪盯着自己腰间的镇妖塔吊坠,嘴里渐渐流出口水的时候,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李牧和顾仲源是来海国经商的,所以他自然打包了很多很多的千年以上的灵草。 蓝朱果、长命滕,这些珍奇的灵草都堆积在了镇妖塔吊坠里,塞得满满当当。 李牧很有钱,但镇妖塔吊坠里面的药材是孤岛山谷里三个多月的积累,甚至连为数不多的几株万年灵草都被他塞进了吊坠里。 所以说,这个镇妖塔吊坠里的灵草价值远超寻常修士的想象,也远超这只猪的想象。 李牧觉得这只猪应该是闻到了什么,开始垂涎自己镇妖塔里的灵草。 但这只猪连主人都没有,又怎么敢就这么肆无忌怛的扑上来?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拎着猪尾巴用力向上提,想要让这只猪松口。 但不知道这只猪到底是谁养的,好像是作威作福惯了,根本不在意李牧的拖拉,死活不肯松口。 李牧最终无奈的低下了身子,和这只猪对视了许久。 猪眼里的嚣张和骄气不加掩饰,它好像觉得自己遇到了灵草,李牧就应该老老实实的交出来。 它想要的,就没人敢不给它。 或许之前这只猪没有遇到过什么猪生挫折,但这一次……它遇到的是一个比较特别的白衣剑客。 李牧是一个很爱护小动物的人,这种事情问某只胖狗就能得到“很多很多”的答案。 所以他沉默了许久,最终不忍心的摸了摸那个猪头。 怎么说呢? 当李牧放下了袖子,满意的离开之后,猪头还是猪头,就是大了一圈多了很多颜色。 而且那条猪尾巴也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再翘起来过。 李牧已经尽量克制了,不过他还是没想到那只猪的执着。 也没想到这只猪会有诡异至极的空间神通。 甚至在他不经意逛街的时候,这只猪不知道怎么就溜进了自己的镇妖塔吊坠,然后大快朵颐。 “十三株千年灵草,半株万年长命滕,两枚三千年的蓝朱果。” 李牧撑着脸,看着那只被绑在火架上的家猪,很“友善”的笑了笑:“你是海国第一个顾客,所以我给你打个八折。” 那只猪愣了愣,低下头看着自己身子下燃烧起来的红紫色火焰,然后茫然的抬起了头,看了眼对面那个白衣青年。 “用猪肉来赔吧,下辈子做个好猪。” 李牧捡起了一根枯枝,准备给火堆加柴。 那只猪也后知后觉,开始了扭动和哀嚎。 “放手,你在对小七做什么!” 这时候,一道清脆愤怒的声音从李牧身后的拐角处传了出来。 李牧扭过了头,看了眼街角出现的那个紫衣少女。 少女长发束在脑后,眉眼干净清爽,面容精致却颇具英气。 但此时她却眼神冰冷,充满怒火的看着李牧和他身后的烤架。 李牧闻言愣了愣,安静片刻后听从了少女的建议,放开了手,把手里的枯柴丢尽了火堆里。 “哼!”笨猪哀嚎。 少女没想到李牧会如此嚣张,不由得眉眼横起,纤细洁白的手指直指李牧:“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李牧平静的抬了抬眼:“这只猪我吃定了,你家大人来也不好使。” 少女闻言愣了一下,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李牧:“你说什么?” “我说……” 李牧话没说还没说几个字,就看见在拐角处突然乌泱泱的走出来了十几个年轻人。 这些年轻人都年岁不大,气息凌厉,十几双眼睛一起向着李牧看来。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一抓,一柄粉白色的桃花剑落在了他的手里。 白衣剑客衣袖轻摇,轻轻的笑了笑。 “我说,人多也没什么用啊。” 第431章 讨债 李牧不知道安泰国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街角那些莫名其妙的年轻人来自哪里。 但据他自己的观察,这些年轻人好像都出身不凡衣着华贵,眉宇间颇为自然的流露出一股自矜和傲气。 一群少年天才,气息从金丹期到元婴期不等。领头的几人更是气息雄厚,和元婴中期也只有一线之隔。 但这样一群天才少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个战乱过后的废墟海港? 李牧想不明白,而且觉得对面这些人好像对自己的态度并不友善。 “兄台,我劝你还是放下你身后的小七,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冷静的商量一下。” 一个身穿锦衣的元婴期青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面色平静的对着李牧说道。 “商量?”李牧安静了片刻,抬眼问道:“你是领头的?” “自然不是。”锦衣青年摇了摇头:“都是志同道合的朋友,我只不过稍微年长些,所以希望你我之间能用一个温和点的方式来解决。” “你不是领头的出来干什么?”李牧却轻轻的笑了笑,然后拍了拍身后那头笨猪肥润的屁股:“让这头蠢猪的主人出来说话。” 笨猪扭动了几下自己的身子,睁着眼睛满脸无辜和可怜的看向了人群里的紫衣少女。 紫衣少女咬了咬牙,恨恨的看了李牧一眼:“小七是我的,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李牧抬眼说道:“你家这头死猪吃了我几株灵草,如果你想把这只猪从我的手里拿走……可以,赔钱!” “你说吃了就吃了?”紫衣少女明显脾气有些上来了,有些无赖的瞪着李牧:“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家小七吃你的东西了?” “证据?”李牧思索了片刻,然后讲道理的点了点头:“证据我有。” 在那些年轻人惊愕的眼神中,李牧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粉白色的长剑清冽澄澈,冰凉的剑尖贴在了……一只猪圆滚滚的肚皮上。 “嗷~嗷~嗷!” 笨猪先是愣了愣,然后迅速的开始了嚎叫起来。 声音凄厉,发自肺腑,好像剑尖已经扎进了它的身体里了一样。 “你要做什么!”紫衣少女向前一步,满脸惊慌的看着李牧。 李牧很无辜,平静的侧了侧头:“你不是要证据吗?我把它的肚子剖开给你看看,应该还没消化呢。”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剑尖微凉,笨猪迅速的认清了形式,对着自己主人严肃的摇了摇头。 它现在很清楚,这个丧心病狂的白衣青年是真的敢对自己下死手。 如果自己的主人再刺击这个凶徒,自己的猪生可能就要就此终结了。 元婴期的锦衣青年见此情况向前一步,对着李牧说道:“道友不要冲动,这只猪可没你想的那么普通。” 李牧侧了侧头,等着锦衣青年的下文。 “这只猪乃是坤兽后代,具备极其罕见的空间神通,成长潜力超乎想象。你要是杀了这只猪,恐怕你……” “什么?” “怕你赔不起。” 废墟之中吹过一阵清风,白衣青年没有言语,只是平静的看着对面的那些人。 风木游似乎也注意到了自己言语的不妥之处,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 但他身边的紫衣少女却有些恼火的向前一步,对着李牧说道:“你想要多少钱和我说,不就是钱吗?我给你就是了,别动小七,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听着少女没什么影响的威胁,李牧安静了片刻,然后竟然真的放下了手里的桃花剑。 “坤兽,这我倒是听说过。乾坤二兽,神话生物里比较有名的两只。”李牧侧了侧头:“这种神兽的血脉要是就这么死了,到却有些可惜。” “是啊是啊。”紫衣少女点了点头,那只笨猪也点了点头。 “那你们赔钱吧。”李牧耸了耸肩:“我这人很讲道理。” 紫衣少女从自己的腰间取下了一个淡紫色的储物袋,刚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风木游拦在了原地。 风木游面色平静,看着李牧说道:“道友,开个价听听。” “也不多。”李牧的神识翻看了一眼自己的镇妖塔吊坠:“十五株千年灵草,可以给你们折算成八千枚极品灵石。” 风木游面色不变,不过眼神还是轻轻的飘向了那只被绑在架子上的笨猪。 千年灵草?还十八株? 这家伙……胃口还真不错阿。 风木游安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这钱还算公平,我出了。” 紫衣少女看了一眼身前的锦衣青年,眨了眨眼睛后却没有说什么。 “嗯,行。”李牧点了点头:“那剩下的你也一起赔?” “剩下的?”风木游愣了愣,随后犹豫的点了点头:“还有什么?” “两枚三千年的蓝朱果,一枚我算你四千枚,也一共八千。” 风木游这下子面色稍微有些难看了。 他身后那些贵气的少年少女也是一惊,有些狐疑的看向了对面的白衣青年。 “三千年的蓝朱果?你口气可不小啊?张嘴就来?” “是啊,你这奸商是在敲诈是吧?眼里只有灵石?” 面对那些衣着各异的年轻人的质疑,李牧平静的侧了侧头:“怎么?想赖账?穿的这么精致贵气的,都赔不起是吧?” “你!” 风木游抬了抬手,制止了身后那些人嘈杂的争议。 “一万六,我出了。” 锦衣飘起,风木游挺身立在人群之前,风度翩翩的看着李牧。 “爽快。”李牧笑了笑,然后有眨了眨眼睛:“但……还不够。” “还不够?” 这一次连风木游都不自觉的皱了皱眉,眯起了眼睛看着李牧。 李牧平静的点了点头:“嗯,还有半株万年药龄的长命滕,我……” “万年灵草?” “长命滕!” 对面那些出身优越,气质贵气的年轻人们不由得惊呼出声,惊疑不定的看着李牧。 “没完没了了是吧?万年灵草都说得出口?就你这穷酸样,怎么不说仙草呢?” “这小子明显是敲诈我们,风兄,一块灵石都不给他,他明显把我们当作冤大头了。” “就是就是,得寸进尺,贪得无厌。”一位少女嫌弃的撇了撇嘴。 这一次连风木游都没了以往的安宁平和,眯起眼睛,不言不语的看着对面的白衣青年。 李牧看着群情激愤的那些年轻人,安静了片刻后,有些无辜的笑了笑。 “你们,不是赔不起吧?” “一群……小穷鬼?” 第432章 他乡遇故知 “一群小穷鬼。” 这句话彻底的激怒了那些养尊处优的年轻人们。 就连风木游也脸色微凝的看着李牧:“道友不要开玩笑了,万年灵草,开玩笑也要有个度。” 李牧没有接话,就这么平静的看着对面那些年轻人。 没什么钱啊。 啧,还以为是海国贵族,财力雄厚呢。 李牧这么一想,也就没什么心思和这些年轻人浪费时间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闲心和一些没什么见识,也没遭受过毒打的年轻人,进行这么没有价值的争执的。 年轻气盛,可以理解。 但蹬鼻子上脸就太不懂事了。 “赔得起就赔,赔不起就滚。”李牧抬了抬眼,面色冷漠的说了一句。 “狂妄!” “不知道天高地厚!” “风兄教训教训他,让这小子长长见识。元婴期的修士,彼此之间的战力也是有天壤之别的。” 风木游深深的看了李牧几眼,然后从自己的衣袖里取出了一枚布满了青红色鳞片的奇怪果子。 “九千年的青麟化生果,应该足够弥补你所有的损失了。” 李牧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还挺有气魄,连这种东西都舍得拿出来。 万年灵果一般都是化神期修士之间的硬通货,对于元婴修士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 一枚九千年的青麟化生果,虽然和自己的损失比还差一些,不过也没必要再斤斤计较了。 “还差一点,但是也勉强差不多了。”李牧耸了耸肩:“就这么着吧。” 那些年轻人觉得李牧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眼中的恼火越来越盛。 但风木游却冷漠的收起了自己的青麟化生果,平静的对李牧说道:“我不缺这一枚果子,但如果就让我这么交给你,的确心里有些不舒服。” “哦?那你想怎么样?” “比一场吧。”风木游说道:“就赌一枚青麟化生果和那只猪,赢得拿走一切,输的一无所有。” 风木游身后的那群年轻人顿时眼神一亮,面色嘲弄的看向了李牧。 风木游是何种天才,这些人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在这些年轻人的眼里,这明显是一场单方面的蹂躏和教训。 教训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教训那个寒酸贪婪的奸商。 “不会不敢了吧?啊?只会逞口舌之利?” “要不怎么说是商人呢?胆子小,软骨头也是正常。” 面对那些年轻人拙劣的激将法,李牧安静的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握着长剑轻笑了一声。 “还从没听说过这样的要求,结婴之后,这倒是我的一战。” 风木游眯了眯眼睛:“这么说你答应了?” “嗯,有人送灵果给我,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风木游笑了笑,然后几步走向前:“太自信了吧?我可不是什么善茬。就算是我们族内,能胜过我的同辈也是寥寥无几。” 李牧没有在意此人的自吹自擂,等到风木游走到了场中央后,反而奇怪的皱了皱眉头。 “就……你一个?” 风木游愣了愣,身后的紫衣少女和那些年轻人也愣了愣。 他们看着那个手持长剑的白衣青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人是什么意思。 或者是,有人想到了,只是觉得太荒唐,没敢细想而已。 “什么意思?” 李牧耸了耸肩:“你不是说比一场吗?我一个人,对……你们一群啊。” 海风吹过,十几个年轻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他们看着对面那个满脸无所谓的年轻剑客,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一个人,对一群。 他,是疯了么? 风木游更是满脸的冰寒和薄怒,甚至不再过多言语,抄起一柄麟羽长剑就向着李牧冲了过来。 “真的要这样吗?你一个人不够看的啊。” “后面的那些看戏的,一起上吧,别那么拘束。” 李牧愉快轻佻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一句句的引爆着那些年轻人的怒火。 “干他丫的,太嚣张了。” “讲什么道义,我非踹他几脚。” “我去!” “轰~” “砰~” 随着一个又有一个年轻人加入战团,整个破败的街区也变得越来越热闹,越来越声势浩大。 战局席卷了整个街道,恐怖的灵力和法决此起彼伏。 不时有怒吼和痛呼从战团里传来,飞沙走石,地动山摇。 在这热热闹闹的乱战中,偶尔也会突兀的飞出来一个年轻人。 或鼻青脸肿,或嘴角渗血。 但这些年轻人都拧着一股韧劲,传几口粗气之后就又纵身一跃,不服输的跳了回去。 许久之后,海港的街道恢复了平静。 一直被绑在火架上的笨猪也从架子上掉了下来,掉进了火堆里。 笨猪哀嚎几声,狼狈笨拙的滚出了火堆。 但当它抬起头,看向场地中央的时候,却瞬间陷入了茫然的沉默之中。 满地狼藉,哀号遍野。 白衣青年独自一人站在空地中央,平静的丢下了手里已经瘫软无力的风木游。 海风轻拂,白衣飘起。 没有一丝褶皱,也没有一点灰尘。 这场激烈的战斗过后,李牧就像是只伸了个懒腰一样,随意的让人难以理解。 这个年轻的剑客遇到了正常的同辈天才,所以过程很残忍,但也很理所当然。 “你看,我都和他们说了别那么客气。” 李牧看着对面那个呆在原地的紫衣少女无奈的笑了笑:“他们一起上又有什么差别呢?” 姜初岚闻言身体一颤,像是看到了怪物一样的看着李牧。 但让李牧意想不到的是,这个明显已经有些害怕甚至畏惧了的紫衣少女,在沉默了许久之后依旧握紧了手里的长剑,然后咬着牙向着李牧冲了过来。 如同飞蛾扑火,义无反顾。 但李牧动也没动,不是他看不起这个金丹期的少女。 而是因为在她才冲出几步之后,额头就被一根纤纤玉指抵在了原地。 红衣飘扬,垂落而下。 三千青丝滑落肩头,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一个人拦在了少女和李牧的中间。 元婴顶峰,李牧皱了皱眉头。 看样子有些棘手了。 来人看了几眼瘫软在地面上的那些年轻人,然后狐疑的看了眼李牧。 她沉默了许久之后才朱唇轻启,出声问道:“是你,伤了我的人?” 李牧点了点头:“不明显吗?” 她眉眼一横,又问道:“下手这么重?” “不行吗?” “你说呢?” 李牧耸了耸肩:“切磋而已,难免有些意外擦伤。” 她眯着眼睛盯着李牧,片刻后问道:“那你要不要和我切磋一二?” “我俩吗?”李牧眼帘微动,然后突然笑了一声:“那你可得小心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你……可不一定能赢我了。” 鬓发飘扬,红衣少女和白衣青年相对而立。 安静了许久之后,李牧突然咧了咧嘴,摇头笑了笑。 沐情也弯了弯眼睛,却笑得比李牧还开心。 他乡遇故知。 人生啊,可真是难以捉摸。 第433章 姜家失踪的那个人 以前在长安城的时候,正值年关将近。 太生湖的湖岸旁举办了一场中元节的晚宴。 晚宴的主角看似是书院的使者和唐国的大臣史官,但实际上是六个年岁相近的少年。 这是一场交流和切磋。 六位少年来自剑阁和书院,或者说是未央宫和书院。 那天的长安城下了很大一场雪,在竹林里也进行了三场比试。 第一场比试的源头,在于一对儿关系很差的兄弟。 他们一起长大,但大多时候都没那么多共同的言语。 王莫言自恃天赋绝佳,远胜过他那个木讷老实还会惹祸的兄长。 但十几年的时间过去了,他的兄长却像是个丢不掉的影子一样跟在后面。 最终,两个人在竹林里比了一场剑。 王莫言赢了,杨受成输了,但兄弟二人最后也解开了心结,一起去了书院修行。 他们的结局,算是不错。 第二场比试的源头,在于剑阁和书院几百年的争执。 每一代的持剑者都会和书院的入世传人比上一次,尽管只赢过一次。 几百年,剑阁唯一赢过书院的持剑者,是一个叫南温陌的不着调剑客。 他在长安城里闯出了很大的名气,但最终回到了剑阁,被自己的小师妹废了剑道。 世人皆以为能说出“我自握剑起,便知道我是天下第一。”的沐青比他师兄更强。 但比试的结果,是沐情输给了书院的寒酸少年尘衣。 师兄骗了师妹,大虫子为了自己一手养大的小虫子,傻乎乎的自闭在了剑阁里。 李牧觉得那是一个很让人悲伤的故事。 但后来,剑阁的大虫子带着小虫子出逃了。 这个结局啊,其实也还成。 不过第三场比试,就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王莫言赢下了杨受成。 沐情输给了尘衣。 两方平局,最后的胜负手竟然来到了最后一局。 比试的双方差距很大。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伴生郎,和唐国历史上天赋最高的二公主。 没有人觉得这两个人有什么可比性,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场奇怪的比试。 中元节宴会的题字是“命运”。 但被星空和世人爱怜的二公主殿下,和一个没有修行过的伴生郎,怎么能扯的上命运呢? 情况也的确不出所料。 二殿下洛理一身白衣,站在风雪之中。 素手轻抬,便是了十多门法决,十多条左道。 竹林里所有的人都没见过如此夸张的修行天赋,也不知道对面的青衣少年有哪一丝的可能赢下了。 少年选择了和二殿下比拼占星术,下了一盘棋。 棋局结束之后,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二殿下输了,那个少年……死了。 死在了长安的冬夜,再也没有回到一个小院子里。 三个故事,有两个圆满。 总得有一个故事……是遗憾的吧? 当因果线断裂的时候,一个白衣青年这样告诉自己,自此以后他便再也没有想其他了。 大道漫漫,一个人便也没那么怕死了。 “我还是不相信,你那时候能赢过洛理殿下。”沐情摇了摇头,多看了几眼身旁这个白衣青年。 李牧斜了她一眼:“那你应该留下来看看,长长见识。” “殿下放水了?你跪地求饶了?”沐情眨着眼睛,狐疑的问道:“还是说你用了什么卑劣的手段?” “你想知道?”李牧顿了一下,奇怪的看了沐情一眼。 “嗯。”沐情格外认真的点了点头。 “那可太遗憾了。” 李牧无辜的笑了笑:“你说你要是赢过了尘衣,不就好意思在哪儿看完了不是?哎,可惜啊,有人技不如人哦。” “我自我握剑起,便知我是天下第一,啧啧,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 李牧也不知道怎么了,见到老熟人后好像格外的跳脱,甚至语气也有点……贱吧? 沐情闻言也是小脸一黑,安静片刻从自己的衣袖里抽出了一把红色长剑:“会不会好好说话?找抽是吧?” “哟哟。” 李牧闻此一眼反而来了劲儿,捋起袖子向后退了几步,挑眉笑了笑:“现在你可不一定能打得过我,吓唬谁呢?” 沐情眯了眯眼睛,李牧侧了侧头。 而在两人身后的不远处,那些残兵败将的年轻人也聚集在了一起,眼睛亮起,期待着冲突的发生。 “别惯着他,沐师姐,给他点颜色瞧瞧!” “就是就是,元婴初期还敢和沐师姐较劲,活腻歪了纯纯是。” “这倒装句,东山人你是?” “唉,老乡,你也是啊……” 正当身后那些年轻人的讨论话题渐渐有些偏离的时候,唯一一个浑身无伤的紫衣少女脱离了人群。 她走到了沐情的身边,然后拽了拽袖子。 “怎么了?”沐情看了姜初岚一眼,脸色稍稍缓和。 姜初岚偷偷的看了李牧一眼,低声说道:“沐师姐,我家的小七,还在他手里。” “那只傻猪?”沐情愣了愣。 “嗯。” 目光轻移,沐情看向了满脸无辜的李牧:“你抢人家猪做什么?” 姜初岚说道:“小七吃了他的灵草,他要吃掉小七。” 沐情明显也知道那只猪的品行,所以并不意外的问道:“吃了多少?” “十多株千年灵草,两枚三千年的蓝朱果,我可以赔给他的。” 姜初岚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有些为难的看了李牧一眼:“但还有半株万年长命滕。” “万年长命滕?”沐情愣了愣,对李牧问道:“你还有这种东西?” 李牧没有过多言语,直接从自己的吊坠里取出了那剩下的半株长命滕。 绿叶盘结,浓郁的灵草气息蔓延在四周。 只是闻了一下,就让那些受了伤的年轻人都觉得自己的身体莫名轻松了一些。 不过这株万年长命滕只有一半,而且那只笨猪的牙印清清楚楚,没法抵赖。 身后的那些年轻人陷入了沉默,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姜初岚眼神暗了一下,抿着嘴眼眶都红了下来。 “这只笨猪,对你很重要?”李牧看了姜初岚一眼,皱了皱眉头问道。 姜初岚沉默了片刻,却没有应声。 “她哥留给她的宠物,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哥就离开了姜家,至今未归。” “姜家?” 李牧身体一顿,想起了梦中戏园子里遇到的那个姜家人族。 李牧不知道那个姜家年轻人的名字,但他隐约有种感觉,或许……就是姜家失踪的那位了。 第434章 种族之战 “啪嗒~” 笨猪懵懵懂懂的落在了地上,然后狐疑的看了一眼身后的白衣青年。 李牧平静的踢了它一脚。 笨猪哼了一声,然后屁颠屁颠的跑向了自己的主人。 姜初岚把猪抱了起来,看了李牧一眼,然后迟疑的说道:“等我凑够了灵石,以后会还给你的。” “不用了。” 李牧却眼帘微动,轻轻的摇了摇头:“我不缺那点灵石,管好你自己的猪就好。再遇到其他人,可未必有我这么好说话。” 姜初岚愣了愣,随后低下头没再吭声。 海风吹过,整个街道顶部的海洋里泛起了阵阵的波纹。 李牧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从自己的镇妖塔吊坠里取出了一枚晶蓝色的海螺,然后神识注入其中,想看看顾仲源的位置。 但出乎意料的是,在彼此互通的晶蓝海螺内,却丝毫没有顾仲源的痕迹。 原本代表着顾仲源的黑点,在海螺里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李牧皱了皱眉头,觉得有些奇怪。 而沐情也侧头看了过来,问道:“想什么呢?这海港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没有其他人?”李牧愣了一下,问道:“你怎么能确定?” “因为我们收到的信息就是如此,天海港湾沦陷,所有的居民早就撤离了这里。” 沐情说道:“我们的责任是巡查沦陷区域,顺便接一些海族移民回去。” 李牧听闻此言,眉头挑了挑:“安泰国发生了什么事?这么严重吗?” “开战了呗,十国圣战,我们来凑热闹。” 听到沐情这样的话,李牧反而更加疑惑:“你身后这些人都不是海国人吧?” “嗯,哪儿的人都有。唐国也来人了,应该有你的熟人。” 沐情的话越来越离谱,也让李牧越来越摸不着头脑。 唐国距离这里何止十万八千里,怎么会组团来到亚特兰蒂斯? 而且自己在海上繁星群岛这半年多也什么消息都没收到啊? 十国圣战,域外来人。 海底的消息是和海面上封闭了吗? 可就算如此,大都会也不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吧? 李牧这样想着,突然抬了抬眼,看着沐情问道:“你们是偶然遇到我,还是说得到了什么消息?” “当然是有消息啊。”沐情无辜的耸了耸肩:“大都会说今天在这个海港会有一个顶级天才过来,让我们顺便接回去,我也没想到会是你。” “大都会的消息?一个人?顶级天才?” 李牧沉默了片刻,想起了那个黑袍道人口里的生意。 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明了了,要么是顾仲源这个小逼崽子坑了自己 ,要么是大都会想坑顾仲源,结果连累了李牧。 反正不管怎样,大都会绝对不是什么好鸟。 刻意隐瞒亚特兰蒂斯的消息,肯定是不安好心。 “有个问题,不,我有很多问题。” 沐情点了点头:“你一个一个问,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的问题是,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们现在算是那方面的势力?” 沐情眼帘微动,安静片刻后笑了笑:“安泰国……人族。” “哦。” 李牧在听到安泰国名字的时候还很正常,听到人族之后也没想太多。 但当他看到沐情奇怪的眼神后,身体陡然一顿,隐约冒出来一个恐怖的想法:“人……族?” “对,是人族。” 李牧眼神波动了一下:“你的意思,现在的十方海国里还有其他的种族?” “有其他的种族,而且不止一个,不过主要的势力还是人族和……” 沐情的话没有说完,李牧的眼神已经变得平静而冷漠。 “神仆族?” “嗯。” “那种东西不是已经被驱逐到星空之外很久很久了吗?怎么会突然在十方海国里冒出来?” 沐情平静的说道:“被驱逐,自然就可能回来,具体的事情我们也不太了解 ,反正我们现在知道的就只有这些。” “所以说现在的海国是一片种族乱斗?那原本的海国人是什么立场?” “自然是站在人族的立场,但神仆族现在的数量可能有些超出你的想象。” 李牧问道:“什么意思?” “十方海国已经有好几个海国沦陷了,成为了神仆族的领地,人族的优势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沐情说道、 李牧有些奇怪:“怎么会这样?这不是我们人族的地盘吗?” “那你得问问那些大人物。”沐情耸了耸肩:“比如……你们的唐帝。” “我们接到的命令,就是种族之战,即以进到十方海国,便只有不死不休的结果。” 李牧想了想,然后认真的问道:“没有离开这里的方法吗?我家里还有点急事儿。” “有是有。”沐情沉默了片刻,然后平静的看了李牧一眼:“但你……真的想离开吗?” 人族和神仆族,本就是不死不休的死敌。 沐情所言的意思很明显,对于他们这些没有经历过神落之战的天才面前,和神仆族那些人的战争本就是一种难得的修行。 这也是为什么外界那些人族天才会聚集在这里的原因。 乱世可造英雄,战争对于每一个种族的天才来说,都是最快出名和成长的机会。 李牧的确不在乎名声,而且所谓的神仆族天才对现在的他来说也没什么值得好奇的地方。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了自己做了半年多的那个梦。 那个唱戏的少年,和那个黑发少女。 他们俩死在了一起,但本来他们是可以有其他的结局的。 李牧安静了片刻,然后无奈的笑了一声:“我其实最近挺闲的,神仆族啊,可以多见识见识。” 沐情黑发被红绳束在脑后,平静的看了几眼面前的白衣青年。 “或许会挺有意思的,在同阶擂台上你会遇到许多奇怪的对手。” “同阶擂台?是海国圣战的擂台吗?” “嗯,现在被人族和其他种族一起使用了。同境之战,从金丹到化神十二阶,也称为绝对公平的天才之战。” 李牧闻言想了想,然后抬眼问道:“你也参加了擂台战?” 沐情点了点头,轻轻的笑了一声:“元婴顶峰的擂台,对我来说也挺有意思的。” “理论上来说,越高阶的擂台战斗,对战争的影响应该就越大。” 李牧摸了摸鼻尖,好奇的问道:“化神擂台上来了什么人物?” “不到啊。”沐情说道:“化神擂台在十国圣地之心,亚特兰蒂斯古国度,和我们不处于同一个地方。” “那万一化神擂台出了意外怎么办?”李牧问道:“我们用不用越阶战化神?” “那你不用操心。”沐情侧了侧头,平静的笑了笑:“神仆族不可能赢过化神之战的。” “这么确定?” “当然。” “有你熟人?” “嗯……我师兄在。” 第435章 安泰国,百叶蛇 白色的飞舟穿行于海洋之间,离开了海港之后,迅速的向着一个方向驶去。 那些鼻青脸肿的年轻人聚在一起,依靠着船舱看着船头窃窃私语。 其中有一个紫衣少女最为入神,看着那个白衣青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在船头,李牧打着哈欠听着身旁的红衣少女给自己讲述现在海国的情况。 “其实亚特兰蒂斯是一个特指的国度,但同时也是一个统称。” “在大陆沉入海底之前,这片海域统称为古亚特兰蒂斯。沉入海底之后,所有的国度统称为亚特兰蒂斯海国。” “而在十个海国最核心的区域,是古亚特兰蒂斯的遗迹。” “遗迹里建造起来的国度,继承了亚特兰蒂斯的名号。” 沐情说的有些绕,李牧思考了片刻,然后总结道:“就是说所有的十个海国统称为亚特兰蒂斯,但只有一个国家真的叫亚特兰蒂斯?” “是这个意思。” 沐情继续说道:“我们现在所在的国度叫安泰国,安泰国的国都之徽是一根缠绕着蛇身的权杖。” “安泰国被称为白银蛇国,统治这个王国的家族姓百,也可以简称为百叶蛇家。” “百叶蛇家?”李牧挑了挑眉头:“听起来好像有些耳熟,是一尊伪神话生物的名字?” “这我就不清楚了。”沐情摇了摇头,说道:“百家很擅长阵法,是所有家族中在阵法上造诣最高的家族。” “传送法阵,阵盘天山,还有诺亚天舟都是他们家族的产物。我们这批人和百家合作,即算是客卿,也算是客人。” “客卿?”李牧侧头问道:“会给灵石吗?” “当然,海国古家族都很有钱。”沐情说道:“海底所有未开采的灵石矿脉都被古家族支配控制,对于这些财大气粗的古家族来说,灵石是最廉价的东西。” “那什么东西值钱?” 沐情身体微顿,看了李牧一眼:“灵草,在所有的海国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灵草。” “因为海底生存环境的不同,普通的灵草种子很难在这里生长,所以十方海国会定期和繁星群岛大都会进行贸易往来,购置灵草和丹药。” “而且最近因为战争和擂台的开启,海国的修士对灵草的需求越来越高。” 李牧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安静了片刻后问道:“所以,想要成为客卿,我需要做些什么?” “不需要做些什么。”沐情说道:“像我们这些来自大陆的修士,只要有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信息,就可以用客卿的身份参加海国擂台。” “而且如果有客卿的资格,在安泰国里绝大部分的地方都没有通行限制,不管是修行秘境还是特殊领域,都对客卿们免费开放。” 李牧思考了片刻,问道:“那买东西打折吗?” 沐情笑了笑:“皇室商楼和拍卖场里都给打折,六折到八折不等。” 李牧说道:“听起来像是一种贵族特权。” “你可以这么认为。”沐情说道:“唐国伴生郎算是皇室中人,给你的客卿权限会很高很高。” 听到此言,李牧却突然身体一顿,奇怪的看了沐情一眼。 “怎么了?” “我应该已经……算不得唐国的伴生郎了。”李牧平静的笑了笑:“还有什么其他的途径吗?” 沐情闻言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明所以的看了李牧几眼。 她并不清楚在那天的竹林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李牧和那位小公主之间发生了什么变故。 不过据她所知,他给过的伴生郎……好像没什么办法脱离这个身份吧? 从入宫起,直至生命的终结。 所谓伴生,便只是相伴终生。 沐情想了想,然后又说道:“那书院弟子的身份也可以,不比唐国差多少。” 李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沐情看来他几眼,出言问道:“你是书院弟子吧?” 李牧挠了挠头:“应该,算是吧。” “那不就行了?” “有没有这样一种情况哈。”李牧尴尬的笑了笑:“我是书院的学生,但是从来都没去过书院报道,你觉得这种情况可以吗?” “你有书院的弟子规吗?” 李牧摇了摇头, “那认识什么书院的人吗?” “王莫言?” 沐情挑了挑眉头:“他来了吗?” “不知道。”李牧诚实的回答道。 “那你说这话有什么用?” 沐情翻了个白眼,看着面前这个无辜的白衣青年,突然觉得有些头疼:“唐国不行,书院也不行,那你还有什么比较有名的身份吗?” 李牧认真的思考了许久,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敢把自己在金丹潮汐里打劫的事情捅露出来。 雌雄双煞,有名应该是有名,但也太遭人记恨了。 “那还真没了。” 李牧哪壶不开提哪壶:“你们剑阁不能先借给我一个弟子身份吗?” 沐情没有回应,就这么平静的看着他。 李牧好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干干的笑了笑:“我也没别的意思,忘了你不是剑阁弟子了。” 沐情到也不在意,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你什么身份都用不了,那就纯纯的是个黑户了。” “黑户,在这儿会遭到歧视吗?” 李牧耸了耸肩:“如果有人挑衅我,我最近脾气可不咋地。” “那倒不会,就是在安泰国都寸步难行,绝大部分的地方都禁止入内而已。” “也太麻烦了。”李牧问道:“没别的办法?” 沐情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上下打量了李牧几眼,有些奇怪的说道:“倒也不是没有,就是有点费劲儿。” “说说看。” “安泰国的国都之外,有一座很高的海山,叫做阵盘天山,也叫做朝圣山。朝圣山是百叶蛇家的圣地,但对所有的外人开放。” “只要你能从山脚一直向上走,走到三分之一的高度,就能得到客卿的身份。而且越向上走,得到的东西就越多。” 沐情认真的说道:“你可以去试试看。” “朝圣山?”李牧皱了皱眉:“在那里需要什么东西才能走上去?” “不需要修为和神识,也和气血没有关系。” 沐情悄轻轻的笑了笑:“唯一需要的只有天赋而已,阵法一脉的天赋。” “阵法天赋?”李牧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 “你有信心?” “嗯,应该还凑合吧。” 第436章 朝圣山 白色的飞舟靠近了安泰国都——中庭城外。 飞舟缓缓驶入港口,飞舟上的年轻人们都一瘸一拐的走下了飞舟。 只有那个锦衣青年风木游向着李牧慢慢的靠了过来。 一枚青色的果子丢在半空中,落到了李牧的手里。 “你这是?”李牧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输给你的。”风木游面色平静:“我们风家的人说到做到,也不差这一枚青麟化生果。” “哦?”李牧倒是也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如此的洒脱:“那谢谢了啊。” “嗯。” 风木游潇洒的转过了身子,然后……脸色偷偷的苦了下来。 他在飞舟这一路上可是犹豫挣扎了很久,经过了很多的心理建设,才舍得把这枚青麟化生果给出去。 风家的人啊,总是这么死要面子活受罪。 风木游这样想着,僵硬的向着自己的洞府走去。 李牧不知道那个青年复杂的心理活动,反而看着面前这个紫衣少女愣了愣。 “姜初岚?” “是。”姜初岚抱着自己的猪,想了想,然后把猪收进了自己的育灵袋里。 以往的她从不会这么做,姜初岚觉得育灵袋对小七来说是一个狭窄的监牢,会很不舒服。 平日里育灵袋对她的作用,也只是给小七带些食物而已。 但经历了刚刚的事情后,姜初岚觉得也没那么难以接受,毕竟憋屈一会儿总比被人吃了的好。 而且更重要的是,自从面前这个人走过来后,小七就颤抖着身子往自己的育灵袋里钻。 “李牧。”李牧指了指自己。 姜初岚眼帘微动,然后点了点头:“有……什么事吗?” “沐情说你登上过朝圣山,是所有人里最有经验的?”李牧对着少女问道。 “倒是这样。”姜初岚看了李牧一眼:“你想登上朝圣山?” “是啊,有什么捷径或是方法吗?” 姜初岚摇了摇头,抬起头说道:“没什么方法,只能靠你的阵法天赋和造诣。我在我们家里算是天赋很好的了,但在这里也只能走到半山腰而已。” “这么难?”李牧咂了咂嘴:“那有点费劲了。” “沐师姐呢?她不和你一起吗?” “她不去,说是帮我报名去了。”李牧摇了摇头:“报名费就要两株千年灵草,也太黑了吧?” “两株千年灵草?” 姜初岚愣了一下,然后眨着眼睛看向了李牧。 听着少女这样疑惑的语气,李牧也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慢慢的低下了头。 两人相视片刻,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报名费,没那么贵是吗?” 姜初岚微微沉默,然后点了点头:“免费。” “哦,这样啊。”李牧安静了片刻,然后真诚的看了姜初岚一眼:“你知道你沐师姐住在哪里吗?我想和她叙叙旧,顺便送她点礼物。” 姜初岚一眼就看出来了李牧有什么怀心思,犹豫了一下之后劝说道:“沐师姐是元婴顶峰。” “我知道,不过作为一个剑客,就是要不断战胜强敌。” “沐师姐的师兄偶尔会回来,化神顶峰。” 李牧毫不在意的笑了笑:“我们还是聊聊朝圣山的事情吧。” 姜初岚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不过也没戳破李牧,而是侧过了头指了指港口外远方的一座庞大海山。 “那里就是朝圣山,几乎每一个对自己有信心的修行天才,都会隔三岔五去试试。” “极少数的阵法天才能走到一半以上的高度,这些人都会被百家皇室邀请进家族,享受百家嫡系的待遇。” “那走到山顶又会怎么样?”李牧顿了一下,又问道:“那有人走到过山顶吗?” “不知道,不过的确有人走到过山顶。”姜初岚说道:“就在前几天,有一个来自唐国的天才走到了山顶,并且在朝圣山的圣碑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唐国天才?”李牧愣了一下:“叫什么?” “不知道,在中庭城白玉广场的朝圣碑上有名字,你有时间可以自己去看看。” 姜初岚说到这里好像才想起来了什么,对李牧说道:“不过如果你是黑户的话,是没资格靠近白玉广场的,你还是先去朝圣山角试试的好。” 李牧想了想,然后点头笑了笑:“倒也可以,那就这样,我们回头见。” “嗯,好。” 姜初岚看着那个白衣青年拔地而起,化作一道流光飞向了朝圣山脚。 许久之后,少女才背着手,一跳一跳的向着自己的洞府走去。 “朝圣山啊,赚些钱啊,要……还债喽。” …… 李牧来到了朝圣山地。 漫漫长长的小道从山脚开始,通向了远处迷蒙的山雾之中。 鸟语花香,清风溪流。 李牧没有觉得面前这座山有什么不同,但却有一排排的少年少女在长阶上满头大汗,艰难的向前爬行着。 “这么浮夸吗?”李牧有些狐疑:“还是说海国人的身体素质要差一些?” “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海国人的身体,可比你们大陆人强健的多。” 平静清楚的声音从耳边响起,李牧愣了一下,有些奇怪的低下了头,看着那个蹲在山脚下满脸平静的布鞋青年。 “你耳朵这么好吗?”李牧问了一句。 “昂。”布鞋青年点了点头:“我们海国人的听力也比你们大陆人要强一些。” “你是哪根葱?” “白天幕。”布鞋青年指了指自己:“一个平平无奇的喜欢爬山的天才。” “哦。”李牧点了点头:“没听过。” “没听过没关系,我也没听过你的名字。”布鞋青年斜眼问道:“你是?” “李牧,一个普普通通的喜欢赚钱的商人。” 布鞋青年慢慢的站了起身,然后看了眼朝圣山的山雾,侧头对李牧问道:“要不要来比一场?” 李牧挑了挑眉头:“比什么?” “看在这朝圣山上,谁走的更远。”布鞋青年笑了笑:“当然,你有权利拒绝,毕竟你是大陆修士,第一次登山。” “倒也不是不行。”李牧眼帘微动,说道:“加些彩头?” 布鞋青年奇怪的看了李牧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五株千年灵草?” 李牧摇了摇头:“一株万年灵草。” 布鞋青年闻言一愣,然后咧嘴笑了一声:“那你也太大方了吧?” “倒也不是。”李牧看着面前的山路说道:“我只是比较节俭而已。” “所以呢?” “一株万年灵草很贵。”李牧平静的说道:“我会很肉痛,所以会很认真。” 第437章 朝圣山上的蛛网 对于安泰国的修士来说,今天依旧是平平无奇的普通一天。 有人修行,有人卖货,有人守城,有人爬山。 不过对于那些正在朝圣山上攀爬的少年少女们来说,却有些不太寻常。 朝圣山的整体分为九个部分,从山脚到山顶,每个部分的石阶颜色也有所不同。 最低层的石阶是淡淡的红色,山顶最高的石阶却是纯净无瑕的乳白。 两个下了赌注的青年踏入了朝圣山的山脚,然后一步步的向上走去。 布鞋带着丝丝缕缕的雾气,自称白天幕的布鞋青年面容平静,像是走在平地上一样,不急不缓的向上走去。 他经常来这里登山,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 甚至不夸张的说,除了比自己活得久的那些老前辈,整个安泰国应该也没有几个人比他更熟悉朝圣山了。 三岁的时候,自己家的老头子就瞒着自己的爹娘,偷偷的把自己抱到了朝圣山脚。 那天夜很黑,朝圣山脚空无一人。 只有一个白胡子老头儿和一个懵懵懂懂一脸懵逼的幼童在山脚对视着。 老头儿一脸慈祥,搓了搓手,对白天幕指了指山上。 白天幕愣了愣,然后小脸一黑,果断的摇了摇头。 谁家老爷子能干出来这种事儿? 趁着天黑把自己家娃子偷抱出来,连夜登山是吧? 朝圣山考验的是每个人对阵法之道的天赋和造诣。 那时候白天幕才三岁啊,那他娘的有一丝造诣? 他甚至连字都将将认全,阵符一个不懂,谈阵法造诣属实是太可笑了。 但那个老头子明显不懂事,拿出了一根柔顺的柳枝,抽着白天幕的屁股就往上赶。 白天幕从山脚被逼的往上跑,路过了一个又一个已经无力向上爬的天才。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晚自己跑到了朝圣山的什么高度。 反正自那以后,家里的所有老东西看自己的眼神就变了。 很奇怪,很渗人,像是在看一个珍稀的宝贝一样。 而且从那天起,白天幕就被自家老头子逼出来了一个习惯:每一个月爬一次朝圣山,什么时候爬不动了,什么时候才能下来。 有的时候白天幕爬一次山就能爬六七天,有的时候一晚上就能从山上滚下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白天幕一直爬山,风雨无阻,夜以继日,一直爬到了现在。 所以哪怕是在整个安泰国,白天幕觉得也没几个人比自己更会爬山。 “无它,唯腿熟而。” 对于身边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也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白衣青年,白天幕只是觉得多一个人爬山比较有意思而已。 毕竟这么多年来,自己身边总是不缺同行人,不过自己也总会在不知不觉中把他们落在身后。 这个大陆人,不知道能陪自己走到哪里。 相对于白天幕的心思,李牧却并没有太多的想法。 他没来过朝圣山,也不知道这座山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李牧在阵法上的造诣其实也没多少,虽然曾经在帝经阁里读过不少的阵法古籍,但大多也只是纸上谈兵,没有实际钻研过。 但如果论阵法之道上的天赋的话,李牧对自己的这具身体还是挺有信心的。 他在金丹潮汐里,曾经暗中和曲成规交易,得到过阵盘山的神术“阵法百解”。 阵盘山是大陆上的阵法圣地,传承悠久,底蕴深厚。 李牧将“阵法百解”融入了自己的帝魃身体之中,以轩辕血脉操纵融合。 所以对自己的阵法天赋,李牧也不知道具体会强到什么程度。 李牧眼帘微动,试探着向前踏了一步,踩在了朝圣山的第一块石阶上。 一阵清风吹过,李牧的身体陡然定在了原地。 白天幕转过了头,轻轻的笑了笑。 第一次来到朝圣山的外人,都会在第一块石阶上僵硬许久,他们称这种情况为“圣山礼物”。 阵法天赋越高的人,才能越快的从这种僵直状态里脱离出来。 白天幕用了十息的时间,在安泰国近千年的历史上,已经算是凤毛麟角。 他也很好奇李牧会在这种状态里花费多久的时间才能脱离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李牧依旧身体僵硬,目光向前陷入了茫然之中。 一息、三息、五息。 十息、十三息、二十息。 当时间来到了第八十息的时候,白天幕有些狐疑的挑了挑眉头。 不是睡着了吧? 怎么能费这么长时间? 阵法天赋真有这么糟糕?那这个人的口气还真不小啊。 李牧不知道白天幕的想法,他在踏上了朝圣山台阶的那一刻,就已经愣在了原地。 不是因为身体上那微乎其微的阻力和僵硬。 如果李牧想走的话,根本用不了几息的时间,就能挣脱。。 真正拦住他的是, 当李牧抬起头来向上看去的时候,整座朝圣山……都变成了无边无际,丝丝缕缕密密麻麻的白线。 这些白线像是蛛网上的蛛丝一样,环绕在山间,也沾黏在了每一个登山人的身上。 只有第一个台阶,上面没有任何蛛丝的存在。 所以每个人都会在这个台阶上僵在原地,这或许……是一种暗示? 李牧目光灼灼的看着游荡在山间的每一缕蛛丝,瞳孔深处,也渐渐渗出了一点一滴的灰白色液体。 这点液体像是一滴清泉,渗入了李牧的眼球,也将李牧的双眼染成了灰白色。 “真实之眼”,这是阵盘山对李牧现在身体发生的变化的称呼。 不过李牧不知道自己眼睛里的变换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聚精会神的看着这座朝圣山,想在所有的蛛丝里,找到一条最稀疏的山路。 第八十一息,白天幕稍微有些不耐,脚下挪动想自顾自的登山了。 而这个时候,李牧也找到了最合适自己的一条线路。 “走吧,你搁这儿发呆干什么?鞋不跟脚啊?”李牧侧头问了一句,然后不紧不慢的向上走去。 白天幕嘴角一抽,默默无语的摇了摇头。 “你也就现在能嚣张一会儿,等到了上面,有你好受的。” 李牧对于身后青年的想法一无所知,他迈着奇奇怪怪的步伐,晃晃荡荡的向着山上走去。 这朝圣山,还真的挺有意思的啊。 第438章 一起登山 李牧在登山,白天幕也在登山。 朝圣山上的人都看见了这两个人在登山,但绝大多数人都认出了白天幕,却不知道白天幕身旁的白衣青年是谁。 谁会想不开和白天幕一起登山? 而且,那个人……怎么走路奇奇怪怪,七扭八绕的? 白天幕也有些无语,他捂着脸,甚至对自己邀请李牧一起登山的决定有些后悔。 李牧旁若无人的在这座朝圣山上绕来绕去,一会儿大步向前,一会儿低头弯腰,一会儿还向后退几步。 最夸张的是,他甚至会走到那些在路边休息的人身旁,然后礼貌的让别人给他让路。 白天幕时刻叹着气,难以理解身旁这个怪人到底在做什么。 在朝圣山上,没有什么人会对彼此动手。 但如果人家坐在路边休息,就证明的确是力竭,走不动了。 李牧这种让别人让路的举动,在这座山上简直不能再乍眼了。 如果不是他身边站着白天幕,不被骂,最多也就只能收到一个白眼的回应。 “你到底想做什么?” 白天幕有些恼火:“登山就登山,你绕来绕去没完没了了是吧?” 李牧正在专心致志的寻找着蛛网稀疏的空洞,听闻身旁的布鞋青年这样的言语,不由得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我们在登山?” “是啊。” “山脚和山顶会变吗?” 白天幕闻言愣了愣,然后摇了摇头:“不会。” “那我怎么走,不都是向着山顶走吗?” 白天幕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你在和我扯犊子呢?你不会以为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就显得自己很有格调吧?” 李牧无奈的摇了摇头:“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同行不同路,没必要非得一起走。” 白天幕皱了皱眉头,以为面前这个年轻人在和自己聊一些很深奥很新奇的东西。 但李牧看着白天幕浑身缠绕得跟个粽子一样的丝线,轻轻的咧了咧嘴:“一起走,会很挤的。” 白天幕脸色一黑,然后转过身向着山上走去。 “那你自己走。” 李牧耸了耸肩,然后继续按照自己奇怪的方式,一步步的向前。 朝圣山的确是个很奇怪的地方。 地砖上的颜色不断地变化,山上的蛛丝也越来越密集。 李牧觉得之所以没有人能走的太远,就是因为登山者会在向上的过程中不断的积累蛛丝,被缠绕的越来越多,身体上感觉不到的重量也就会越来越重。 堆积到你呼吸不了,身体也会被蛛丝压垮在这座山上。 不过有一点李牧觉得很奇怪,那就是同行的两个人走到了同一个地方,他们彼此身上的蛛丝厚度却差距很大。 李牧想不通,也只能归咎于那两个人的路线不同,所以身上缠绕的蛛丝也不一样多。 “但蛛丝和阵法天赋有什么关系?难道是我在阵法之道上的天赋太好,所以才能看到这些蛛丝?” 山道漫漫,李牧拾阶而上,渐渐走过了第一层红色的石砖。 而这个时候,一路向上的白天幕已经走到了第三层的黄色石砖上,而且脚步没有丝毫的停歇和缓慢。 李牧并不着急,继续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向前。 越向上,李牧遇到的人也越来越少,当然这些人在阵法上的天赋也应该越加出色。 山上的许多人都注意到了这个走路奇奇怪怪的年轻人,但也只是有些好奇,没有太过惊异。 一炷香的时间后,白天幕来到了第五层的青色石阶上。 这时候他的脚步才停了一下,转身看向了距离自己很远的白衣青年。 李牧才刚刚迈过第二层的界限。 不知道为什么,白天幕总觉得这个人不应该是自己想象的那么孱弱,那么简单。 他皱着眉看着李牧,李牧也仰起头回望着他。 李牧平静的笑了笑,白天幕也礼貌的点了点头。 但白天幕并不知道的是,李牧的笑并不是在和他打招呼。 在李牧的眼睛里,白天幕身上蛛丝绕的团团圆圆,一球一球,看上去分外的狼狈。 李牧其实是在偷笑,很没礼貌。 白天幕也没想到这个人会如此的……应该说是蔫儿坏吧。 又是一盏茶过后,白天幕走到了朝圣山的第六层。 安泰国的国都中庭城内,有一处巨大的白玉广场。 白玉广场的中心,是一块很大很大的灰色石碑。 石碑被巨大的银蛇环绕,银蛇身上的每一块鳞片上,都刻有一个个不那么明显的名字。 有的名字暗淡无光,有的名字却星光熠熠。 路上经常会有行人停在石碑的旁边,看着银蛇上的名字如有所思。 “哟,这个月又到时间了啊,天幕这小子都爬了多少年了,竟然还没爬够。” 一个锦衣蟒袍的中年人停在了石碑面前,看着上面亮起的一个名字爽朗的笑了笑。 “王爷你也不是不知道,天幕这小子看上去软软烂烂的,跟没骨头一样,但心气可高的很。” 身旁一个面容绝美的妇人掩嘴笑了笑:“他呀,前些日子被唐国来的那位使者刺激到了,非要登上山顶不可,劝都劝不住。” 中年人摇头叹了口气:“和人家较什么劲?天幕这小子天赋已经够出色了,距离山顶差这最后的一段距离……可不是努力就能上的去的。” “那也总比傻等着强,唐国那位使者不是说了么?”妇人顿了一下,转变了一个音调说道:“往上爬呗,多走两步就到了。” 中年人无奈的笑了笑,倒是也没说什么,他思考了一会儿后,就这么靠着柱子在石碑旁蹲了下来,一点儿皇室的矜持都没有。 “你回家吧,我在这儿陪陪幕小子,看看他这次能爬到哪里。” “我不,我偏要搁这儿陪王爷。” 中年人笑了笑,然后点了点头,他目光一瞥之下,却又看到了一个新的名字浮现在了蛇鳞之上。 不高不低,就在眼前。 “李牧?啧,怎么又姓李啊?” …… 李牧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别人注意到了,他在自己的不懈努力下,终于走到了第二层的尽头。 而这个时候,白天幕已经遥遥领先,走到了朝圣山的第七层。 “你怎么搁这儿啊?”身后传来了某个紫衣少女的疑问。 李牧身体一顿,回头看了一眼跟上了的姜初岚:“你咋也上来了?” “看看你怎么样啊。”姜初岚侧了侧头,然后咂了咂嘴:“看样子你的天赋也没我想的那么夸张。” “那不一定。”李牧笑了笑:“想和我赌吗?” 姜初岚眨了眨眼睛,然后点了点头:“那我赌你能走过七层,你赌不能?” “那还用你说?”李牧摇了摇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奇怪的看了姜初岚一眼:“你以前最多走过多远?” “第五层中间吧,再远就不行了。” “哦,这样啊。”李牧安静片刻,然后笑了笑:“你要不要试着……和我一起走走?” “一起走?有差别吗?” “谁知道呢?试试也没损失。” 姜初岚看着李牧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好啊。” 白天幕走到了朝圣山的第八层,呼吸也粗了一些。 他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李牧,却发现那人才走到第三层。 但他身后怎么多出来了一个可爱的紫衣少女? 搞什么啊? ……过分了吧? 第439章 登山之路 正午时分开始登山。 差不多一个时辰之后,白天幕走到了朝圣山的第八层。 黑玉石阶。 他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丝丝缕缕的细汗,呼吸变得沉重,脚步也渐渐的缓慢了下来。 所有爬过朝圣山的人都知道,越向上走,自己身体上的负荷就会越重,阻力也越来越大。 不过很少有人能说清楚,登山的阻力到底来自哪里,也很难准确的说出来自己的感受。 就像是自己进山的那一刻起,背后就多出了一个看不见的竹篓,每向上一步,就会莫名其妙的多出一块石头。 石头堆积成山,总会压垮自己的身体。 白天幕爬山爬了十几年,相对于别人,他对这座朝圣山有着更深层的理解。 朝圣山前五层的石阶还好。 赤橙黄绿青,五色石阶对身体的压力只作用在躯体之上。 但当你踏上第六层,蓝色石阶的时候,就会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像是一个人跌进了没有底的水里,不断的沉入深海,不断的被挤压和束缚。 身体上每一个器官都在哀鸣,每一寸血肉都在被拉扯。 而且最恐怖也是让白天幕最没法理解的是,无论修行到什么境界,在这座朝圣山里,都不会有丝毫的变化。 白天幕甚至有一段时间专心修行,把爬山的习惯抛在了脑后。 他从筑基期成功的攀升到了金丹期。 但当他再次攀爬起朝圣山的时候,却停在了比上一次更矮的地方。 进阶金丹,但却无力向前。 也是那个时候,白天幕才明白,修行境界的高低对朝圣山来说……毫无意义。 特别是在走到了第八层后,自己的思维和头脑会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混沌。 每一次白天幕都会昏迷在石阶上。 从以前到现在,从未变过。 “脑子不要带东西,往上走就好。” 白天幕这样告诉自己,然后眼神一肃,沉默不语的向着山顶走去。 与此同时,远在半山腰的后半段,李牧继续保持着自己的速度,向着山上爬去。 姜初岚跟在李牧身后,一丝不苟的学着李牧的动作,和李牧一起扭扭歪歪的向前行进着。 中庭城内,身穿蟒袍的贵气中年人抬了抬眼,看了眼石碑上的一个名字。 “第八层了,不知道天幕这次能走到哪里。” 一旁的妇人侧了侧头,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如果天幕这次真的能登顶,那老爷子得跑去圣地里炫耀吧?” “很难。”中年人摇了摇头:“朝圣山太大了,登的次数太多,其实不见的是一件好事。” 石碑上的一个个名字轻轻闪烁,白天幕的那枚鳞片突然绽放出了黑色的光晕,笼罩住了整个石碑。 这种突如其来的异象,吸引到了白玉广场里的所有人。 来往的官员和富商都不自觉的愣了愣,然后停下脚步,一副看戏的样子停留在了广场上。 这些人都是安泰国有名有权的贵族,掌控着安泰国一半以上的命脉。 不过对于这种异象,这些达官贵人似乎也并不惊奇。 “天幕那小子又登山了,啧啧,一口气八层,还挺有冲劲儿的。” 五大三粗的安泰国武将皱了皱眉,说道:“没什么卵用,这么多年了,每个月都这样,就没见过他登顶。” “你这话可就太不讲理了啊,我们安泰国历史上有几个人登过顶?那次登顶不都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一个商人摇了摇头。 武将却不依不饶:“我他妈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唐国那人走上朝圣山就那么简单?像是看风景一样,我们海国人还真比不上大陆修士?” “扯哪儿去了?”一个文臣说道:“那是唐国使臣有本事,可不能以偏概全。” 广场内沉默了片刻,有人轻轻的叹了口气。 “不过这个时候,也的确需要个人登顶,来长长气势啊。” …… 朝圣山内,李牧来到了第五层的地方。 身后的那个姜家小姑娘已经上起步接下去,小脸通红的对李牧摆了摆手:“呼~呼~你还是……自己走吧,我不行了。” 李牧回过了头,看了眼姜初岚,思索片刻后问了一句:“真不行了?” “嗯,一步也走不动了。”姜初岚小脸格外认真:“要死了都。” “那和你上次相比,走的更远还是更近?” 姜初岚想了想,然后说道:“好像没差,差不多的样子。” “这样啊……” 李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叹了口气独自一人向着山上走去。 清风吹过,白衣轻飘。 李牧的脸色依旧如初,不紧不慢,不急不缓。 他的衣服上甚至没有太多的褶皱,不过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见,自己的身上已经缠绕上了一层层薄薄的蛛丝。 李牧能看见蛛丝,所以能竭尽可能的寻找最稀疏的路径。 但整座朝圣山上蛛丝漫山遍野,李牧也没办法确保自己不沾一点蛛丝。所以一路走来,他的身体上也缠绕了一层层的蛛丝结茧。 当然,相比于其他人,李牧身上的蛛丝还是要少的多。 时间缓缓流逝,白天幕依旧在第八层一步步向前。 他的眼里只有朝圣山的山顶,执拗而坚定。 而在他身后的石阶上,李牧保持着原有的速度,还在继续攀爬着。 白天幕在第八层,李牧来到了第六层的蓝色石阶。 白天幕走到第八层的中段,李牧来到了第七层的紫色石阶。 当白天幕气喘吁吁,走到了第八层尽头的时候,李牧也来到了紫色石阶和黑色石阶的交界处。 两个年轻人停下了脚步,不约而同的闭上了眼睛。 风声吹拂过山间,一缕缕的蛛丝轻轻起舞。 白天幕侧了侧头,看向了和自己只有一层之隔的李牧。 “我就觉得,你应该没那么弱。” 李牧眼帘微动,看着对面的青年陷入了沉默之中。 “其实我小的时候不姓白,你应该已经猜到了。” 白天幕看着山下的人群,安静了一会儿后说道:“我姓百,百叶银蛇的百。小的时候,我和我家老爷子发过誓,一日不登顶,便一日不佩百姓。” 白天幕面色平静,眼神飘向了山顶的某处:“我想啊,今天应该回家了。” 李牧依旧沉默无声,但在他灰白色的瞳孔里,那个布鞋青年……已经浑身漆黑,黑色蛛丝犹如活物一样扭动着身体,疯狂的向着他的皮肤的毛孔里钻去。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第440章 薄凉之人 安泰国都中庭城内。 白玉广场上的石碑再一次的绽放出了黑色的光晕。 光晕在半空中晃荡,像是水中的波纹一样起起伏伏。 聚集在石碑旁的那些达官贵人齐刷刷的仰起了头,满脸错愕和惊异的看着那个新亮起的名字。 “李牧?怎么从来都没听过啊?” “我也不认识,难道是云雾大陆来的天才?但那些年轻客卿里好像也没这一号名字。” “能走到朝圣山的第八层,绝对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姓李……难道又是唐国人?” 蟒袍中年人也是惊奇的挑了挑眉头,他是碑石面前第一个注意到“李牧”这个名字的人。 而且他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这个人好像才走到第三四层的样子,现在就直接走到了第八层? 也太夸张了些吧? 第一次登山朝圣,就能直入八层黑玉石阶,这天赋有说法的啊。 中年人身旁的美艳妇人也是愣了愣,轻轻的看了中年人一眼,然后向着自己身后的下人低声吩咐了一句。 “去查一下这个李牧是什么来头,让朝圣山那里的小辈们照看一下。” 身后下人弓了弓身子,然后低声回了一句:“是,夫人。” 身体隐入虚空,这人便在顷刻间消失在了白玉广场上。 “王爷。” 美妇人上前想要说些什么,但那个蟒袍中年人却默然的摆了摆手:“再看看,再等等。” …… 朝圣山上。 白天幕低垂着头颅,迈向了下一层石阶。 第九层石阶是朝圣山最后一层的蛇纹白玉石,清透无瑕,隐约带着透明的银蛇纹路。 李牧则站在第八层石阶的起点,稍微晃神,便看到了汹涌而来的黑暗淹没了自己。 第八层的蛛丝是黑色的。 无边无际,坚韧黏着。 李牧只是向前一步,便感觉自己踏入了黑色的海洋。 这些蛛丝好像有灵智一样,疯狂的扭动着身体,朝着李牧的皮肤和脑海里钻了进来。 并不疼痛,也没法阻挡。 无论李牧如何催动自己身体内的气血和灵力,都没办法阻止这些黑色蛛网一丝一毫。这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对修士的手段免疫一样,忽略了李牧所有的手段,渗入了他的身体。 “有点奇怪,但好像……没什么损害性。” 李牧感受着蛛网在自己身体里晃来晃去,觉得自己像是提线木偶一样,费力的扒拉着丝线向前。 李牧走入了黑色蛛网凝结成的黑暗森林,他的瞳孔被灰白色的“真实之眼”覆盖,不停的寻找着蛛网最稀疏的前进路线。 他像是迷路在森林里的旅人,狼狈的躲闪着蛛丝,想要穿过这片区域。 但随着李牧的身体向上走去,他也渐渐感受到了白天幕的压力和感觉。 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堵塞在胸口,眼神不受控制的开始迷蒙,思维也渐渐陷入了缓慢的停滞。 山脚下,所有的登山者都不约而同的仰起了头,怔怔出神的看着山顶的两个身影。 一人在黑色石阶上跌跌撞撞,一人在白色石阶上半睡半醒。 最终,白天幕在石阶上稳住了身体,也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嗡嗡~” 乳白色的光柱从天而起。 一股圣洁的气息弥漫而开,冲散了朝圣山上方的云层。 一条巨大到难以想象的透明蛇影,似有似无,盘旋在了晴朗的天幕上。 百叶蛇,安泰国的图腾神明。 这么庞大的声势,不仅被朝圣山附近所有的修士看在眼里,甚至惊动了中庭城里的那些大人物们。 一道流光飞掠而起,从中庭城的宫殿内飞出,几息之间便来到了朝圣山外。 “封灵,锁山。” 一个身穿银甲的皇室近卫落在了朝圣山脚,气息入渊,足有化神后期的修为。 这个面无表情的近卫郎抬了抬眼,对着山脚下所有的修士沉声说道:“七层以下,所有修士不得接近黑与白双层石阶,违者严惩不贷。” 朝圣山脚的所有人皆噤声,沉默不语的看向了山顶的那两个青年。 登上朝圣山顶,对于安泰国的人们来说,是一间很庄严也很神圣的事。 没人有怨言,只是目光如炬,仰视着朝圣山顶的情况。 白天幕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慢的移动着自己的腿脚,一步步的朝着山顶走去。 但他每向前一步,身体就会僵硬许久,如同形似走肉一般。 第九层的蛇纹白玉石阶,看上去漫长无比,但实际上只有九步的距离。 只要你能在这里坚持住不昏迷,迈出九步,就能走到山顶。 但就是这九步,已经难住了安泰国天才修士几千年的时间。 白天幕眼神有些恍惚,一步接着一步,走到了第六步的地方,然后停在了原地。 他默默无言,僵硬的转过了头,看向了那个刚刚从黑石阶上挣扎而出的白衣青年。 “牛~啊~” 白天幕声音嘶哑,对着李牧说了一句。 而李牧捂着胸口,剧烈的咳嗽了几声,然后指了指头顶的百叶蛇虚影。 “活……的?” “嗯。”白天幕咧嘴笑了笑:“上去,就能见到。” 李牧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不吃人吧?” “不吃,吃素。” 在朝圣山上所有修士的注视下,白衣青年接受了白天幕的邀请。 一步,踏上了九层石阶。 风起云止。 天穹上的那条银色巨蛇,缓缓的睁开了灰白色的竖瞳。 居高临下,漠然众生的眼神,如同一尊真正的神明。 而在同一时间,李牧也站在蛇纹白玉石阶上。 他愣了愣神,就发现整座山都安静了下来。 没有蛛丝,没有旁人。 李牧一个人自己站在白玉石阶上,身旁只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小道士。 李牧沉默了许久,然后咧着嘴无声的笑了笑:“还没去投胎啊?” “不知道。” 由朝圣山幻化出来的晏清很诚实,无辜的耸了耸肩:“我是被幻化出来的,哪能知道那些事儿。” 小道士说到这里,突然嘿嘿的笑了笑:“不过莫兄,我能出现在这里,说明你心里有我啊?” “滚啊,赶紧投胎。”李牧翻了个白眼,然后向前直接踏了一步。 “哎嗨,不再聊会儿啊?” 小道士咂了咂嘴,有些无奈的笑了笑,看着李牧消失在了原地。 睁开眼睛,李牧的意识回到了朝圣山里,也明白了最后这九步石阶代表着什么。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会见到几个老熟人。” 李牧咧嘴笑了笑:“不过打感情牌对我可没什么用,我啊……其实一直都挺薄凉的。” “一心向道,又有谁能拦得住我呢?” 第441章 熟人和不熟人 白天幕走出了第六步,然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向前。 他来过这里,这里也是他以往的极限。 向前一步,便是天差地别。 白天幕觉得自己这辈子总有一天能登上朝圣山顶,只要坚持,只要多练练。 但实际上他自己也很清楚,这都不过是自己找到借口而已。 他在畏惧,畏惧蛇纹白玉石阶惧第七步会看到的那些东西,所以一直在逃避。 在唐国使臣来到安泰国之前, 白天幕可以心安理得的欺骗自己,因为没有人能走的比他远。 但那天天气晴朗,清风吹拂。 唐国的那个人在无数人的注视下,一步步的走到了山顶,没有迟疑也没有丝毫的停歇。 她像是在自家花园漫步一样随意,几息之间走过了白天幕漫长的十几年。 “山上的风景不错,但比唐国还差点。” 那个人这样说着,却让白天幕整整一天都没有抬起头。 他觉得自己以往的所有努力都像是一个笑话,自己畏首畏尾的爬了十几年,那个人却只用了一个时辰。 人和人的差距很大。 安泰国只是一个小国而已,和盛世大唐自然也比不了。 白天幕是小国的天才,人家是唐国的天才。 你不如她。 安泰国,也远不如唐国。 思绪越重,在这座朝圣山上便越难前行。 白天幕觉得自己已经很累了,但他还是想再往前走走,哪怕多走一步,哪怕摔到下一个台阶上。 在无数人的仰望下,白天幕迈出了三年前没敢迈出去的那一步,站在了第七步的位置。 彼时的李牧,也拾阶而上,站在了第二步的地方。 脚下的白玉石阶扭曲了一下,李牧又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遇到的是一个和自己不怎么熟的人。 一个鬼,叫……苏合。 “为什么你会在这儿?难道死了的人都得来一遍?” 李牧很奇怪,因为他觉得自己和苏合并不是很熟。 苏合是楠木城的一个死鬼医生。 楠木城里的人生了病,这个孤苦伶仃的青年耗尽心血,废寝忘食的给人治病。 最终他累的魂飞魄散,成为了一个浑浑噩噩的鬼物,在楠木城里游荡了很多年。 楠木城是个很好的老城,里面的街坊不舍得苏合,于是就在那里陪着他演戏。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一直演到苏合的魂魄稳固了下来,城里的百姓才一起投胎轮回。 “我也不太清楚。”苏合咂了咂嘴,狐疑的看了李牧一眼:“你想我了?” “我想你做什么?”李牧荒唐的笑出了声:“想你再给我找麻烦啊?” 苏合无奈的摇了摇头:“那我就不懂了。” 李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了苏和一眼:“投胎顺利嘛?” “还成。”苏和好像明白了什么,咧嘴笑了笑:“都挺好的,和街坊邻居们一起投的胎,下辈子阎王说给分到一块儿。” “哦,那还不错。” 李牧眼帘微动,也不知道地府都没了,苏合嘴里的阎王是哪儿来的。 两个不那么熟的年轻人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终李牧轻咳了一声,正色道:“我先走了,前面还有人在等我。” “嗯。”苏合嘿嘿的笑了笑:“那就,下辈子见喽。” …… 李牧睁开了眼睛,看着脚底的台阶沉默了片刻,然后才长长的出了口气。 第三步,他走的更小心了一些。 朝圣山上寂静无声,李牧走到了一个村子里。 这个村子漆黑一片,也空无一人。 只有一个身穿红色嫁衣的女鬼,和一个憨憨老实的僵尸汉子。 女鬼在织布,汉子在耕田。 天色稍暗的时候,汉子吭哧吭哧的回到了家门口,然后搓着手对着正在织布的姑娘笑了笑。 “你啊你,就不知道早点回来嘛?”姑娘白了汉子一眼:“饭都凉了,你去热热。” 汉子闷声点了点头,然后走到炉灶旁边开始生火。 他知道她没吃饭,所以多热了一些。 鬼和僵尸,其实都不需要吃饭的,更不需要生火。 但她说这样热乎些,也让村子多了点人气,所以他也很乐意。 她开心,他就高兴。 “吃饭了嘛?”萧小小看了一眼门外的白衣青年,笑着问了一句。 李牧愣了愣,然后摇了摇头。 “那就吃一碗,吃完再走也不急。” 萧小小随口说了一句,汉子便多添了一碗饭。 而李牧在沉默片刻后,也点了点头:“好。” 桌子上汉子吃了很多,小小姑娘就给他夹菜。 李牧吃的很慢,好像每一口都咽的很艰难。 但他还是吃完了,放下碗的时候,李牧犹豫张了张嘴。 萧小小好像早就预料到了李牧会问什么,看着汉子轻轻的笑了笑。 “我俩啊,其实挺好的。” “吃完了,你就走吧,前面还有人等着你呢。” 李牧安静的点了点头,看了眼村子后,一步走出了这里。 …… 朝圣山里,李牧睁开了眼睛。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吃了些东西的原因,他总觉得自己有些疲惫。 蛛丝缠绕而上,好像要把他彻底淹没。 第四步,李牧的落脚很重。 他还是站在白玉石阶上,周围却没有人影浮现。 李牧向四周看了看,空无一物。 但下一刻,却又什么东西在他的脚边扯了扯李牧的裤腿。 李牧低下了头颅,胖狗嘿嘿的仰起了肥脸。 豆大的眼睛眨个不停,尾巴像是狗尾巴草一样毛茸茸,傻乎乎的晃来晃去。 这一次,李牧笑咧开了嘴角,然后一手把这只胖狗捞进了怀里。 “汪?” “嗯,有点儿想了。” “汪。”胖狗皱起了胖脸。 李牧点点头:“和前辈说一声,早点回来吧。” …… 朝圣山下的修士们翘首以盼。 所有人都寂静无声,目光灼灼的看着接近山巅的两个人。 布鞋青年身体晃了一下。 白天幕,终于走到了第八步,和山顶只有一步之遥。 与此同时,李牧也睁开了眼睛,走出了自己的第五步。 风起云落,大雪纷纷。 李牧回到了金丹潮汐里,一个白衣少女疑惑的转过了头,然后满脸好奇的盯着他。 “怎么说呢。”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在少女愕然的眼神中,他伸出了右手,轻轻的揉了揉她的头顶。 “过得还好吗?小公主殿下。” 第442章 还能不能下棋了 林安缩了缩脖子,躲在白衣青年的大手下笑了弯眼角。 “先生知道啊?” 林安嘿嘿的笑了笑:“我以为先生没以前那么聪明了呢。” 李牧摇了摇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你点了我好几次,我又不是木头。” “那先生为什么不……” 林安刚说到这里,身体一顿,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李牧一眼。 “我自己总得留点面子啊。”李牧面不改色:“金丹潮汐里我可和你动手了好几次,那时候再认,面子上过不去的。” 到底是动手了好几次,还是被揍了好几次。 李牧觉得其实并不重要。 自己是先生,让让这丫头……也说得过去。 林安的小脸格外认真:“地魂刚醒的时候稀里糊涂的,我那时候是真的没认出来先生。” 李牧也一本正经:“我理解,这件事我们以后可以不谈。” “好的,先生。” 两个人面对面安静了一会儿,林安就这么看着李牧,眼睛眨也不眨。 李牧有些不自然,眼帘轻轻的抖了抖。 “三魂分离,是什么感受。” 林安想了想,然后抿着嘴说道:“就像是突然多出了两个和你很熟很熟的朋友,你一眼就能看出来对方是什么想法,但还是有些不一样。” “这样啊。” “嗯。”林安犹豫了片刻,然后说道:“她其实挺好的,和我一样都挺想先生,就是绝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不过……天魂有些不合群。” 李牧愣了一下:“怎么说?” “天魂喜欢和二姐较劲,对你的态度也不怎么好。她性子很冷,也不听劝,觉得是先生离开了我们。” “李言夏,不怎么喜欢你。” 李言夏? 李牧愣了许久,沉默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也没事儿,说的其实也挺有道理的。” 林安摇了摇头:“我会试着劝劝她。” “照顾好自己就行。” “先生要走了吗?” “嗯。”李牧长长的叹了口气:“这山路啊,真的挺难走的。” “但先生一定能走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只希望……不要太累吧。” …… 天空晴朗,水纹摇曳。 李牧又一次睁开了眼睛,不过这一次他走的很自然,也很平静。 第六步。 李牧来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一个穿着黄衫的少女站在大殿中央,俏脸风尘仆仆,衣服皱皱巴巴。 不过她倒是没有任何的局促,还仰着头,狐疑的看着大殿最高处的幕帘。 幕帘后面有一个人影,坐在最高处,沉默不语的看着那个少女。 李牧刚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但片刻后他想到了这里是那里。 “是唐帝,和……言妃娘娘?” 李牧知道这里是皇城里的玄明殿,但却并没有去确认两个人身份的机会。 因为他来到这个宫殿里不过一息的时间,幕帘后的那道人影便察觉到了什么,一道视线平扫了过来。 悄无声息,没有征兆。 恐怖的伟力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的约束,年轻唐帝的一个眼神,便崩碎了朝圣山构建出来的幻境。 神明,不可直视,也不可窥探。 李牧嘴角渗出了鲜血,眼神模糊的看着自己脚底的白玉石阶。 朝圣山也剧烈的震动了一下,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不可知的东西。 白天幕身体一顿,茫然的仰起了头。 李牧沉默片刻后,脚下踏出了一步。 …… 第七步,和白天幕近在咫尺。 白衣飘落,少女和少年回到了太生湖畔的那片竹林。 两人持棋,相对而坐。 唐国历史上天赋最高的白衣少女,轻轻的抬了抬眼,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 李牧眼帘微动,双指夹起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盘的一角。 洛理没有言语,平静的持黑而行。 白皙的手指和黑棋相映,分外的干净澄澈。 “殿下,我好像还没有当面和你到道过谢。”李牧说道。 “嗯。”洛理点了点头,却没有在说什么。 “殿下救过我一命,是我欠你的,希望以后有机会还上这个人情。” “嗯,下棋。” 李牧闻言也不再说话,和对面的那个少女在竹林中开始下着黑白色的棋子。 竹影摇曳,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分外清晰。 两个人时而轻皱眉头,时而眼神微亮,看上去是棋逢对手,下了很长的时间。 当竹林里飘起细雨的时候,李牧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然后伸出右手,投子认负。 “殿下棋力超绝,我下不过你。” 洛理默默的抬起了头,平静的看了他一眼。 “生疏了。”李牧解释道。 “我不喜欢别人让我。”洛理却出言戳穿了李牧的伪装,收起棋子说道:“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李牧愣了愣,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的天赋很好,很少有输给别人的机会,但如果你一开始就打算让我,我就没办法战胜你了。” 李牧咧了咧嘴:“我是自作多情?” 的确,李牧下棋的时候故意让了对面的白衣少女。 如果是还在唐国的时候,李牧可能真的下不过这位二殿下。 但在金丹潮汐里,李牧和鬼谷先生认认真真的学了布局和持棋之道。 是纵横,亦是黑白。 李牧变得很会下棋,所以他现在才有了让对方的资本。 “长安里会下棋的人很多,但下棋下的好的人不多。” 洛理平静的说道:“棋痴王大家和我对弈互有胜负,但他下棋太慢,我不喜欢和他下。” “杜首辅下棋更好,我下不过他,也不喜欢输。” 李牧闻言安静了片刻,问了一句:“那……陛下呢?” 洛理微微沉默,说道:“父皇是臭棋篓子,和他下棋是浪费人生。” “所以,我没什么能对弈的人,也就不经常下棋了。” 没人是对手,所以才不下棋。 这话的确是有些嚣张,但不得不说,很符合二殿下的做事风格。 洛理抬了抬头,看了李牧几眼:“不过以后,或许你可以陪我下棋。” 李牧闻言沉默了一会儿,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竹林摇晃,白衣少女安静了一会儿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哦,还有,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做决定,也不喜欢别人擅自处理和我的关系。” 面容清冷的少女伸出了右手,纤细沉稳,干净白皙。 指尖轻抬,环绕着一根洁白如雪的丝线。 中间有段裂的痕迹,但却被不知道什么人打成了一个结,连在了一起。 “哪怕和你有关,也不能擅自处理。” 李牧惊愕的张了张嘴,看着那根因果线,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再下一盘。”洛理面色清冷,还平静的补充了一句:“不许让我。” 竹亭外的细雨蒙蒙, 亭里的两个年轻人又开始了棋盘上的对弈。 不过正如某个白衣少女要求的,李牧这次并没有留手。 但这一盘棋,持续的时间并没有上一盘那么长。 或者可以说……很快。 李牧一子落下,然后长出了口气,老老实实的看着对面的洛理。 这一次,某个白衣少女沉默了很久。 然后站了起身,暴躁的掀翻了棋盘。 第443章 许久不见 棋盘翻滚,铺天盖地的棋子劈头盖脸的洒落了下来。 李牧不由得缩了一下脖子,眯了眯眼睛。 视线所及之处,黑色的棋子占据了绝大多数,只有零星几个白子夹杂在里面,看起来有些可怜。 自己杀的太狠了? 倒的确是,一点面子都没留。 李牧眨了眨眼睛,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二殿下,也有一天会气急败坏啊? 不过她临走的时候倒是挺平静的,看不出来是不是真的恼羞成怒。 李牧这样安慰自己,选择性的忽略了某个白衣少女在下棋的时候……额角微微鼓起的青筋。 殿下以后应该……没那么喜欢下棋了吧。 …… 身体轻轻摇晃,李牧睁开了眼睛。 前方的布鞋青年距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 李牧站在白玉石阶第七步的地方,白天幕则站在第八步。 两个年轻人距离山顶好像都是触手可及。 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过后,两个人都只是沉默不语,没有向前一步。 白天幕面色苍白如纸,虚汗布满了额头。 他现在的样子好像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只需要一阵微风,就能把他从山顶吹落。 李牧看上去则要好上不少。 他只是站在原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凝固,越来越僵硬。 无边无际的蛛网缠绕在了一起,结成了一个厚厚的结茧,把李牧笼罩在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他抬起了头,看向了前方的白天幕。 白天幕似乎有所察觉,咧着嘴,无声的笑了笑:“这一步啊,我迈了三年的时间。这条山路……真的很漫长啊。” 李牧不言不语,他只是看着白天幕的背影,眼中的光彩渐渐变得深邃而暗淡。 自己和他,是同时登山的吧? 白天幕一路向上,看不见这漫山遍野的蛛丝。 李牧左摇右扭,竭尽所能的寻找蛛丝最稀疏的空隙。 按理来说,白天幕身上缠绕的蛛丝应该远比李牧多得多,结茧也应该厚重的多。 但为什么会是……眼前这个情况? 李牧被结茧笼罩,白天幕也被结茧笼罩。 但两个结茧相比,就像是把一个小鸡蛋放在一枚大鹅蛋的旁边。 李牧身上的结茧是大鹅蛋,很大很厚重的黑色鹅蛋。 他甚至觉得自己稍微碰一下白天幕,就能把白天幕的结茧撞碎。 “所以,我绕了这么久有什么用呢?这蛛丝就这么喜欢我吗?” 李牧长叹了口气,然后在无数人人的注视下,抬起了右脚。 山风吹过,衣袖轻拂。 白衣剑客一步向前,踩在了一个安静的庭院里。 庭院里有一汪池塘,一座假山,一个落满了灰尘的秋千。 还有一位趴在桌子上,睡熟了很久的少女。 李牧身体顿在了原地,眼帘轻轻的动了动,却很久很久都没有出声。 那个面容干净的少女好像睡得很熟,对那个人的到来一无所知。 而李牧回到这个庭院后,好像失去了言语能力,就像一根木头一样沉默的待在原地。 天空上又飘起了丝丝缕缕的细雨。 李牧记忆里的长安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下雨下个没完没了,洗一件衣服都要很久才能晒干。 白衣青年站在凉亭外,也站在雨幕中。 他安静了很久,似乎在等凉亭里的主人醒过来,邀请他进去避雨。 但很可惜,那个开始的时候总是失眠,后来又总是叽叽喳喳的小姑娘睡得真的很熟。 没有一点醒过来的征兆。 于是李牧说服了自己,无声无息的走向了凉亭。 风很大,避避雨。 李牧走进了凉亭里,停在边角,向着那个落满了灰尘的秋千上看了看。 她好像长高了些,也不太喜欢窝在秋千里了。 凉亭最中间的石桌子也和以前一样,唯独那些冰冰凉凉的石凳子,上面都规规矩矩盖上了柔软的垫子。 这样也好,屁股不会很凉。 李牧嘴角弯了弯,但笑到一半就突然愣在了原地。 因为他看到了那个丫头趴在石桌上,枕的是一个很小的香囊和一本撕了一半的古籍。 《庐州百味》,其实真的是一本菜谱。 只不过那时候的李牧,在做饭这方面的确是没什么天赋。 白衣青年沉默了片刻,然后看了眼凉亭外不断落下的雨水。 雨下大了。 雨水击打在池水里,整个池塘都好像沸腾了起来一样。 李牧突然觉得有些疲惫,于是扫视了一眼整个凉亭,最终走到了一处熟悉的角落,倚着柱子坐了下来。 他又想了想,觉得还缺点东西,于是从袖口里拿出了一本书,像很久之前一样认真的阅读了起来。 只不过这一次,有个人没睡在秋千里,而是趴在了桌子上。 所以李牧只要抬抬眼,就能看到她白皙干净的脸颊。 但李牧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继续看着自己手里的书。 相比于许久没见的人,他似乎觉得自己手里书更有吸引力一些。 李牧眼帘微动,面色肃然而平静。 瘦了,脸上的肉都少了。 也长高了,也没有太高。 就是睡觉的时候喜欢张嘴的毛病还没改过来。 李牧认真的看着书,翻一页,看一眼。 凉亭外的雨下的越来越大,她没醒,他却有些困了。 不知道多久之后,雨声渐渐小了起来。 而某个白衣少年却早已经大大剌剌的躺在宽大的栏杆上,脸上盖着本古书,睡得天昏地暗。 亭外的偶尔飘进来的细雨打在洁白的长袍上,勾勒出少年修长的身形。 长袍轻轻闪烁,将亭外飘洒进来的细雨隔绝在外。 这一觉,李牧睡得无比踏实。 也是这么多年来,他睡得最安心的一次。 她趴在桌子上,他躺在栏杆旁。 雨很大,但很清凉。 …… 天色渐渐有些暗了。 朝圣山脚的修士都仰着头,看着山巅的两个青年,安静的等待着什么。 不只是朝圣山,连远处那座庞大的城池,也陷入了一片安静之中。 灯火通明,人影错落。 好像今晚注定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 就在这样漫长的等待中,白天幕的眼皮动了动,看向了身旁那个醒过来的白衣青年。 “你好了吗?” “嗯,睡了一觉。” 白天幕微微一愣,但也没多问什么。 这个爬了十几年山的年轻人抬起了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山顶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的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今晚我们俩会有一个人能登上去。” 李牧抬了抬眼,眼中是明暗交错的复杂。 他的气息很平稳,但不知道为什么,总给人一种疲惫到了极点的感觉。 第444章 最后一步 夜色渐渐爬上了天空。 毫无征兆的,白天幕向前动了动,简单随意的踏出了最后一步。 天幕上的银蛇虚影微不可察的扭动了身子,竖瞳里浮现出了那个布鞋青年的影子。 它眼神漠然。 看着那个布鞋青年迈出了最后一步,然后……昏倒在了石阶上。 安静片刻。朝圣山上传来了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山脚下安泰国修士们眼神一暗,苦涩的摇了摇头。 白天幕失败了,没人知道他在最后一步看到了什么。 但就像安泰国历史上那些惊才绝艳的天才们一样,还是倒在了最后一步。 这像是一种无法破解的诅咒,能走到第八步的天才有很多,但他们绝大多数都倒在了最后一步。 安泰国的天才们,已经很久都没见过山顶的风景了。 “又差一步吗?” 安泰国的庆王爷长叹了口气,然后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尽管他早有预料,但还是难以掩饰自己眼中的失望和惆怅。 朝圣山就在那里,庆王爷也相信天幕那小子总有一天能登上山顶。 作为长辈,他不想给自己的侄子任何压力。 可……安泰国等不及了。 圣战开始,他们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等下去了。 安泰国,需要有一个人登顶,需要有一个人执掌那样东西。 身穿蟒袍的庆王爷不由得眯了眯眼睛,想起来了那个登顶的少女。 如果前些日子登上山顶的,不是唐国使臣的话,事情会简单很多啊。 夜色渐深,一道模糊的人影浮现在了中年人的身旁,然后轻轻的说了些什么。 中年人微微一愣,随后眼神轻轻的亮了亮,看向了山顶上唯一还站着的白衣青年。 “或许,还有一点机会?” …… 白天幕倒下了,倒在了李牧的面前。 只差一步,功亏一篑。 不过在白天幕浑身无力,沿着石阶向下落去的时候,李牧帮了他一手。 把这个昏迷的年轻人搁在了第八石阶上。 “你昏的这么干净利落,搞得我也有些紧张了。” 李牧摇了摇头,然后看向了山顶那个若隐若现的白色身影。 “真的没有其他的路吗?” 那道身影顿了顿,然后摇了摇头。 “这样啊。”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的对那道身影说了一句:“如果我昏了,请不要随便摸我的东西,我很有钱,但你不能拿。” 白影摸了摸自己的胡须,然后对着李牧竖了个中指。 这在海国,是“答应条件”的手势。 李牧点了点头,然后闭着眼睛踏出了自己的最后一步。 他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走不出来。 …… 星光下澈。 李牧来到了一座银白色的老城里。 这座老城很大很大,大到看不到尽头。极目远眺,也只能隐约看到隐藏在云朵里的轮廓。 这座老城也很璀璨,像是有人从夜空上摘下来了所有的星光,洒满了老城一样。 老城的底部,是一望无际的云层,它高居尘世之上。 老城的头顶,是闪烁不定的星辰,它牵连着整个星河。 这里是牧城,李牧的故乡。 一个……放牧星辰的老城。 那个世界上有很多天才,有妖孽,也有怪物。 但所有的天才大多都只在云层的下面,被牧城里的居民们俯视着。 有的时候,会有一两个在人间极其出色的天才爬上云端,希望能在老城里寻找一个能居住的地方。 这些天才如果能找到一颗喜欢他们的星辰,就会被赋予住在老城里的资格。 但他们依旧是外来人,只是寄居者的存在而已。 牧城是牧家的老城,也是星辰的故乡。 牧家是一个很老的家族。 早在星辰诞生的时候,牧家就已经存在了。 在他的故乡, 牧城或许是和书院差不多的地方,但比书院更加神秘。 世人知晓这个地方,不知道牧城是否存在,也不知道如何到达。 “牧城里的天才,才是最厉害的天才。” 世人皆认为如此。 但牧城里最天才的人是谁?很多年来都没有答案。 直到有一天,牧城主也是牧家主,多了一个小少爷。 这个问题才有了答案。 牧凉,是被星辰喜爱的孩子,也是牧家最天才的少年。 他觉得是这样,牧城里所有的居民也觉得是这样。 牧家的少主,是星辰赐给牧城的礼物。 “少主,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天才的人。” 这句话说的信誓旦旦,说的无比肯定。 所以当牧凉被那个人踩在脚下,眼睁睁的看着牧城被屠戮殆尽的时候,便觉得无比的讽刺和悲凉。 牧凉甚至都没有看清楚那个人到底长什么样子,只能从声音听出来,他是一个和自己年岁相近的年轻人。 “隐世家族,其实也就这样。世界很大啊,你们不能就看着自己家眼前这点儿地方。” “我的名字?那可不能告诉你,我还在被我师兄追杀呢。他是真的很想杀了我,魂飞魄散的那种。当然,我也很想杀了他。” “哦,我来自一个道观,这是我们道观的传统。” “牧城嘛,只是我和师兄较劲的一枚棋子而已。” 世界上是有这样的人,牧凉甚至没办法直视的那种天才。 他来的时候,带来了无尽的黑夜。 而他,便是夜里是唯一的月亮。 …… 皎洁的圆月镶嵌在夜幕上,比整个牧城都要大。 李牧坐在牧城的城墙上,抬着头,直视着那轮黄白色的月亮。 月光洒落了下来,刺瞎了他的眼睛。 然后黑夜走了过来,张开狰狞的大嘴,把这个白衣青年吞没的连渣也不剩。 “我会找到你啊,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我都会找到你。” …… 山风吹过,李牧睁开了眼睛。 两行鲜红色的血液,顺着眼角流下了他的脸颊。 李牧一只脚悬在第九步石阶之上,但还是没有落下去。 山顶的白胡子老头儿动了动,视线落在了李牧的身上。 李牧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咧嘴奇怪的笑了笑:“没人能走过这最后一块石阶的。” 老头儿没回话,不言不语的看着那个白衣青年。 “所以啊,你骗人。” 李牧擦了擦自己眼角的血泪,收回了悬在半空中的右脚。 然后,他一脚……踢碎了最后的白玉石阶。 “粗鄙。” 白胡子老头无奈的叹了口气:“你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靠这种方式登上朝圣山顶的。” 李牧并不在意,只是一瘸一拐的爬了上来,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山巅。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走过最后那一块石阶。” 李牧看着山下沉默了很久,然后侧头问了一句:“唐国来的是谁?怎么走上来的?” 白胡子老头儿没有搭理他,平静的指了指身后的小石碑。 石碑上歪七扭八的刻着几个名字。 最新的是李牧,刚刚刻上去的。 而在他头顶,只有一根指的距离,还有另一个很干净的名字: 李沐沐。 李牧愣了愣,然后哑然的笑了笑。 “也是,除了她还能有谁?” “这破山路对她来说,也就长了点儿吧?” 第445章 三千烦恼丝 朝圣山的考验到底是什么,李牧其实也不太确定。 起初李牧觉得是山上那些神秘的蛛丝弥漫而开,束缚了每一个登山者的脚步。 山路崎岖,蛛丝飘扬。 但除了李牧自己以外,其他人好像并没有注意到蛛丝的存在。 所以李牧故意挑选了一条蛛丝最稀疏的道路,竭尽所能的避开它们。 可当姜家的那个小丫头来到自己身后的时候,李牧又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自己选择的路,是蛛丝最少的路。 那个叫姜初岚的小丫头,自始至终都是一路向前,迎着蛛丝而上。 当他们在同一个高度相遇的时候,理论上来说,应该是姜初岚身上缠绕着更厚重的蛛丝。 可李牧回头一看,发现她身上的蛛丝还没有自己身上一半多。 这让李牧对自己刚开始的想法产生了怀疑。 朝圣山上的蛛丝,对每个人的吸引力都不太一样? 李牧抱着这样的猜想,让姜家的小丫头跟在自己身后,一起登山。 可走着走着,李牧发现了一件极其怪异的事情。 那就是自己看到漫天遍野的蛛丝,根本没有一丝一缕缠绕在姜初岚的身上。 姜初岚对山上的蛛丝视若无物,但她身上的蛛网又的确是越来越厚重。 这怎么解释呢? 等到李牧走到了朝圣山的第八层,看到了自己身前白天幕的影子的时候,他才想明白了一切。 同一个位置,自己身上缠绕的蛛网远超白天幕和姜初岚。 这还是李牧自己选择了一条蛛丝最稀疏的道路。 只有一种可能才能解释这种奇怪的现象。 “每个人在这座山上,遇到的蛛丝都不一样,是吗?”李牧侧了侧头,看向了身旁的那个白胡子老头儿。 老头儿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狐疑的看了李牧几眼:“你能看到……蛛丝?” “嗯。”李牧点了点头:“但朝圣山对我们这些登山者们,好像并不公平。” 白胡子老头儿皱了皱眉头,思考了好一会儿后,才奇怪的笑了笑:“不,朝圣山对每一个人都很公平。只不过,每一个人登的都是自己的山而已。” “登自己的山?”李牧口中喃喃自语,隐约抓住了什么模糊的东西。 山风吹拂而过,李牧身上的蛛丝飘忽而起。 蛛丝漫天飞舞,恐怖的数量几乎遮住了整个天幕。 而白胡子老头看着端坐在自己身前的白衣青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神越来越奇怪,也越来越疑惑不解。 “你是真的不知道,朝圣山里的蛛丝是什么?”白胡子老头沉默了许久之后,突然开口问道:“还是说……你不想知道?” 李牧身体一顿,碑石的阴影洒落而下,遮住了这个青年剑客的脸庞。 没有人能看得清他到底是什么表情,包括……李牧自己。 白胡子老头看着这个沉默不语的年轻人,思索了许久许久,最终摇头笑了笑:“你啊,原来是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可怜人啊……” 天空上落下了一缕温和的风,绕过了那个像是木头一样的白衣青年,却并没有走的太远。 白胡子老头儿抬起了头,看着碑石上的名字,也看着那个刻在角落里,最不合群的两个字。 “登山的人,每天都有,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我坐在这个石碑下,足足看了几千年的风景。” 白胡子老头儿眼帘微动,对那个白衣青年说道:“每个时代的少年天才们都会登山而来,转身而去。” “但从未有一个人,有你……这么多的烦恼啊。” 三千烦恼丝,聚于山路上,枯坐几千载,终见此少年。 白胡子老头想到这里,不由得叹了口气:“人心里堆积着越多的烦恼和遗憾,牵绊和不舍,就会在这座朝圣山上凝聚出越多的烦恼丝。” “我曾经觉得,只要人心无杂念无牵无伴,就能在这座山上走的越轻松。所以我在天幕那小子三岁的时候,就把他从百家里偷了出来,然后撵着他屁股后面登山。”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又能有多少烦恼呢?我猜的也的确没错,那小子一路向上狂奔,跑到了第九层才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是登不上去了,而是走不动了。” 白胡子老头儿抬了抬眼,看着名叫“李牧”的白衣青年说道:“烦恼丝,在别人那里大多是丝丝缕缕断断续续,你小子的烦恼……连朝圣山都快挤不下了啊。” 在白天幕第一步走上朝圣山的时候,白胡子老头儿就有了预感。 白天幕的烦恼滋生而出,就像是干涸的沙漠里多出来一条细长的河流。 但当这个白衣青年踩在朝圣山的石阶上的时候,白胡子老头……楞了很久很久。 他眼中是不解的茫然,下意识的起身走向山崖石阶,朝着山脚下看去。 他看到了……青丝成海,翻涌而来,淹没了……整个朝圣山。 烦恼汇聚成海,遗憾多如繁星。 白胡子老头儿长叹了口气:“你这人,真的有这么多烦恼,活得……这么累吗?” 坐在碑石阴影里的白衣青年,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回应。 他只是看着这座莫名其妙的的破山,想着那些莫名其妙的破事儿,越想越烦,也越想越……疲惫。 于是李牧闭上了眼睛,什么都不去想。 但这时候,一个画面隐隐约约的浮现而出,从模糊不堪变得渐渐清晰。 那是长安,是一个偏僻小院子。 一个少女,对自己的先生询问了一个无聊的问题。 她探头问道:“先生,你说一个人是记性好一点好,还是记性差一点好?” 少年愣了愣:“好一点吧,你问这做什么?” “没啊,我只是觉得如果一个人记性差的话,就会忘掉那些不开心的事情,那些遗憾的,不甘心的事情。” 少女嘿嘿的笑了笑:“先生你觉得呢?” “我觉得……还是分人吧。” 少年无所谓的说道:“如果你是一个热心肠,爱到处打抱不平的人,那不管你记性好不好,都会有很多烦恼。” 少女狐疑的皱了皱眉头,认真的思考了好一会儿,仰着小脸问道:“谁是包不平?为什么要打包不平?” 少年翻了个白眼,没理会她的耍宝:“相反,如果你是一个天生薄凉的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自然也就没那么多的烦恼。” “所以是本性问题?” “嗯。” 少女如有所思,问了一句:“那先生是哪种人?” 少年沉默了片刻,然后平静的笑了一下:“我……很怕麻烦。” “哦,这样啊。”少女侧了侧头,眨了眨眼睛。 “先生天生薄凉,所以啊……烦恼少。” 第446章 薄凉,丢人 白胡子老头儿拍了拍自己袖子上的灰尘,对那个白衣青年问道:“你经常骗人吗?” 李牧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多。” “所以你骗自己的方法也很愚笨?” “我从来都不骗自己。” 白胡子老头儿笑了笑:“你现在不是在骗自己?” 李牧不想和这个老头儿争执,但想了一会儿后,又补了一句:“人都会变的。” “人是会变的,但什么时候会变,变成什么样子,可不是你能决定的。” 白胡子老头儿眯了眯眼睛,奇怪的笑了笑:“你以前是什么样子呢?” “我以前?” 李牧愣了一下,然后扭了扭头,看了眼碑石上自己的名字。 “很难想?”老头儿的声音有些无奈:“还是不愿意想?” 白衣青年没有回应,就这么面对着碑石,像是忘了老头儿的存在一样。 许久之后李牧才转过了头,对老头儿说了一句:“想不起来了。” “那不急。” 老头儿摇了摇头,认真的说道:“你可以在山上慢慢想,想清楚了再下山。” 李牧点了点头,然后对白胡子老头儿说道:“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老头儿愣了一下:“可这是我家。” “我想在你家一个人待会儿。” 李牧回答的理所当然,连白胡子老头儿都无可奈何的翻了个白眼,然后转身离开了这里。 “你慢慢想吧,在你想清楚之前,不会有人来打扰你的。” 天色渐暗,空旷的峰顶上别无他人。 只有一块灰白色的石碑,一个白衣青年,对坐而下,不言不语的沉思着。 李牧也不知道自己再想些什么,就只觉得既然没什么事忙,就从头开始……好好的想一下吧。 …… 他一开始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应该是唐国北境。 泥路小道上下了一场很大的雨,所以马车走的很慢。 两个幼童被关在马车里,其中一个幼童要被当作奴隶卖到北国雪原去。 但运输奴隶的车队出了点状况,和一股来历不明的人杀在了一起。 青衣剑客到来,结束了这场混战,救下了马车里的一个幼童。 那时候, 他杀了第一个人,同一个马车里,一个和他年岁很近的幼童。 那个幼童对他很好,但其实是个怪物,獠牙外露,想在路上吃掉自己。 所以他——“杀了个人,并不后悔。” …… 后来,他被带到了长安,多了一个伴生郎的名号。 深宫别院,书声朗朗。 面对着所有的繁华和富贵,他却不管不顾,独自一个人在帝经阁里读了三年的书。 伴随凌晨的太阳,和深夜的烛火。 他从幼童,长成了一个少年郎。 但从始至终,他都是一个人,没有朋友也没有能说话的人。 他熬了三年,变得沉默寡言,不善言辞。 因为他想要报仇,他活着的唯一意义就只是报仇而已。 朋友这个东西,对他来说太奢侈了。 “没有朋友,是自己的选择。” …… 再后来,李牧遇到了一个和自己一样没什么朋友的人。 她是一个小丫头,也是个有钱的小公主。 唐国的皇帝说,伴生郎要一生相伴,至死方休。 那藏在门里的那个小丫头,就是第一个不得不交的朋友了吧? 李牧在那间小院子里生活了一段日子。 他发现自己的确有些后悔了。 因为那个小丫头刚开始的时候很正常,后来变得……很粘人。 不过他后悔的并不是这个,而是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那个粘人的小东西。 …… 时间过得很快,李牧又认识了几个半生不熟的朋友。 一个很八卦很无聊的哑巴。 一个女扮男装的中二少女。 他们三个人一起打了一场仗,有输有赢。 什么“灾星降世”,李牧其实并不在乎。 什么“书院天才”,李牧觉得也挺一般。 真打不过的,是那个有些夸张的白衣少女——二殿下。 反正最后的时候,李牧还是头脑发热了。 一时冲动,就死在了红雪飘零之日。 “我不后悔,所以我有些后悔。” 不后悔的是自己陪着那个小灾星。后悔的是……自己遇到了那个小灾星。 因为不后悔,所以才会很后悔。 …… 李牧活过来的时候,是在祀月国的山谷里。 有人救了他,给了他一次新生的机会。 所以这一次李牧活的很小心,很谨慎。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苟活着。” 不惹事,不交朋友,不头脑发热,一门心思的活下去。 做一个生性薄凉的人,才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 …… “葬尸村,黑户和白户事情和我无关,小小姐和王二狗我也不管。闭着眼睛,什么都不问,这样就不会招惹任何的麻烦。” “楠木城,那些生病的邻里街坊,还有那个累死的小医生,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多杀了几只僵尸,已经仁至义尽了。” “酆都城,小道士算是自杀,小僵尸才没脑子。被人设计的是他们俩,自己不该妄想插手那些大人物的事情。” …… “裴晏之是殉情,言妃娘娘和老猎户、陆云崖和将臣、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圆满结局?稍微有些遗憾,不是都很正常吗?记得这么清楚做什么?你还能翻天不成?” 四下无人,白衣青年用额头撞在石碑上,一边掰扯着自己的手指,一边不停的喃喃自语。 幼童冷血麻木,但没人知道他在马车里动手之前犹豫了多久,他上辈子一个人都没杀过。 少年从容洒脱,但没人知道他其实也很怕自己此生不能修行,想要报仇就成了一个笑话。 青年天姿横溢,但没人知道他面对操纵自己人生的大人物们,只能默不作声的沉默向前。 当他终于摆脱了所有的束缚,将自己的人生和因果掌控在自己手里的时候,那些曾经错过的遗憾,真的会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白衣青年身上缠绕着一种诡异的透明蛛丝,越缠越紧,也越来越厚重,像是一个透明结茧一样,要把他包裹在里面。 “葬尸村连个邻居都没有,一鬼一尸,搁那儿住着不得憋坏了?” “地府都没了,楠木城的那些邻里街坊,真的能顺利轮回转世?” “二逼小道士到底死没死?卿卿那里我怎么交代?” “要是我那时候……” 白衣青年眼神有些茫然,气息也越来越虚弱。 从来没有人见过,这样的脆弱,这样奇怪的“李牧”。 就在李牧渐渐陷入死结的时候,在朝圣山的山顶,那块灰色的碑石之下,一块透明的白色石阶……渐渐浮现而出。 朝圣山从未出现过的……第十块石阶。 在第十块石阶出现的时候,透明的蛛丝结茧也即将凝结而成,把李牧死死的困在这个无人的山顶。 就像是那个老头儿所说的,没人会来打扰他,也没人会来……叫醒他。 他会死在这里。 但一阵风吹而过,吹掉了一枚黑白色的镇妖塔吊坠。 是那缕停在白衣青年身旁,好像才睡醒的风。 一个青衣剑客的身体,从吊坠里面落了下来。 青衣剑客僵在原地,眼神渐渐从茫然变得清明,从错愕变得平静,甚至有些蛋疼。 李牧上前几步,抬起右脚,一脚把那个只剩下躯壳的白衣青年从朝圣山的第十块石阶上踹了下来。 “可真是丢人啊……我。” 第447章 李沐沐的烦恼丝 朝圣山一共有九层,但很少有人能从第山脚走到山顶。 这么多年来,能走到最后一块石阶的人都寥寥无几,所以自然是没人知道在这朝圣山的最高点,还有一块第十层的透明台阶。 李牧着了道,那具帝魃身体被蛛丝束缚在了原地,困死在了自己的执念里。 但白胡子老头儿都没想到的是,李牧不是只有一具身体。 他还有一具没有结婴的“鬼谷神体”。 最后一块台阶上的蛛丝把李牧拉进了一个没有尽头的幻境,蛛丝结茧凝成的那一刻,也就意味着走进幻境的门被彻底关上了。 以身体为囚笼,将意识困在幻境之中。 但李牧有两具神体,这又有谁能想得到呢? 就像是你费尽心力,把他关进了一个屋子里面,等你上好了锁把钥匙吞进了肚子里。 一转眼,李牧就推开了屋子的后门,然后面无表情的从屋子后走了出来。 帝魃身体睡死,鬼谷神体便醒了过来。 青衣剑客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白衣青年,沉默了片刻后把“自己扶正”,然后掰碎了缠绕在身上的蛛丝结茧。 等到白胡子老头儿回到了山顶上的时候,李牧的意识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帝魃身体里。 白胡子老头儿狐疑的看了李牧几眼,然后不自觉的咂了咂嘴:“你小子还真撑过来了?烦恼丝成海,遗憾如繁星,还能这么快的走过第十道台阶,我是真的没想到。” 李牧抬了抬眼,然后不紧不慢的伸了伸懒腰:“烦恼多就不要去想,遗憾多就多珍惜眼前,我的确不是什么生性薄凉的人,但也不会庸人自扰。” “路很长,慢慢走就是。” 白胡子老头儿听闻此言愣了愣,然后看了眼山间那些摇曳而起的蛛丝,有些不解的问道:“那不是自己骗自己吗?烦恼就在心中,不是说你闭眼就看不见了。” “是又如何?” 李牧侧了侧头,面容安宁平静:“我这人生性如此,就会有很多烦恼,可这对我来说也未必是苦难。” “不是苦难?”老头儿皱了皱眉头:“那是什么?” 李牧眼帘微动,回了一句:“是修行吧。” “修行啊。” 老头儿沉默了许久,长长的叹了口气:“背负这么多东西……不累吗?” “累。” “嗯?” 老头儿抬了抬头,却发现李牧的表情格外的认真:“很他妈的累。” “所以我偶尔会想死,也时常会犯病。” 李牧咧了咧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发泄一下就好了。” 老者不再言语,而是看向了朝圣山顶那块唯一的碑石。 碑石的角落里有一个刚刻上去的名字,一笔一划都干干净净规规矩矩,但却又给人一种倔强的感觉。 在老头儿离开这里之前,他觉得这个名字太孤单了。 一个人藏在角落里,像是背负了太多东西,不愿意接触任何一个人一样。 所以他一开始觉得这个白衣青年是一个很可怜的人,没有朋友,怕和别人接触。 连自己都欺骗的很好。 但现在看上去,他又有了另一种感觉。 那个名字虽然还在碑石的角落,却时刻给他一种跳脱白烂的感觉。 好像不是它被碑石上其他的名字孤立,而是一个名字……孤立了所有名字一样。 一个游手好闲的白烂青年,吊儿郎当的顿在角落里,看热闹一样的打量着其他人。 这种感觉好像不是孤独,怎么反而还有些……贱呢? 老头儿有些不确定,看了李牧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 “这石头上的人名也不多啊。” 李牧咂了咂嘴,慢慢悠悠的走了过来,然后指了指自己头上不远处的一个名字:“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半个多月前吧。”白胡子老头儿说道:“你俩认识?” “认识,但是不熟。” 李牧眯了眯眼睛,想起来了长安城里那个总是温温柔柔和和气气的蓝裙少女。 她叫李沐沐,是唯一一个没有在伴生书院里苦读的伴生郎。 也是唐国太子的钦选伴生郎。 在长安城里,李牧见过很多不一样的天才。 其中天赋最高,最夸张的自然是唐国的二公主——洛理殿下。 但如果排第二的话,李牧觉得应该就是这个名叫李沐沐的少女了。 这是很高的评价,但用在那个蓝裙少女的身上一点儿都不夸张。 小怪物许清雅不如她,二皇子的伴生郎李铭也不如她。 甚至从长安城里出来之后,经历了这么长的时间,李牧依旧觉得没遇到过什么能比得上她的天才。 只论同境的话,轩辕天一的天赋算是不错。 但如果把那个少女和……十个轩辕天一摆在一起,李牧会选择一个人对付后者。 甚至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谁想和她做对手啊?一个……思无邪的姐啊。” “思无邪”,是李牧记忆里印象最深刻的一种天才。 他在故乡的时候,就遇到过一个“思无邪”的天才,几乎算是他遇到过的最难对付的一位。 这种天才顾名思义,思绪纯净无邪,没有杂念也没有贪欲和执念。 一法通则万法通。 在这种天才的手里,一招火球术都能玩儿出无限的可能,潜心修行到极致便不逊于神术之法。 李牧和那位天才纠缠了好多年,互有胜负,但从来都没有真的赢过对方。 所以这辈子,李牧绝对不会主动招惹长安城里的那个蓝裙少女。 不是怕,只是没有必要而已。 思无邪之人,思绪澄明,无欲无求,讲究随性而为,顺己心意。 在这座朝圣山上,那个名叫李沐沐的少女,不会遇到什么蛛丝,就像是在普普通通的山上登山而已。 “她也走过第十道石阶了?”李牧回头问向白胡子老头。 “没。”老头儿摇了摇头:“石阶都没出来,因为这道石阶对她来说没什么意义……整座朝圣山,都对她没什么意义。” “欺软怕硬啊?”李牧轻笑了一声:“看我烦恼多,就给我设了这么个局?” “是这个理。” 白胡子老头儿毫不掩饰的点了点头:“有烦恼才能利用,大部分走到这里的人,都不过三千之数。你的烦恼丝漫山遍野,不止三万,这道石阶能放过你才怪。” “那李沐沐呢?”李牧抬了抬眼,问道:“她登山的时候,山上有多少烦恼丝?” 白胡子老头儿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动了动:“三根。” 第448章 很诱人的提议 “三根。”李牧安静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有些羡慕。” “我也羡慕。” 白胡子老头儿眯了眯眼睛:“而且她好像很清楚那三根烦恼丝代表的是什么,所以哪怕她走到了山头,也没怎么在意。” “思无邪之人,都是这样。你起初或许会羡慕嫉妒,但靠近这种人身边,你会发现自己生不出什么恶念。” “倒也是。”老头儿点了点头。 李牧拍了拍手掌,从朝圣山碑石旁走开,然后看向了那个白胡子老头儿:“现在,我们应该能聊一聊朝圣山的事了吧?” “嗯。”老头儿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给你个东西,你帮我个忙?” “说来听听。” 老头儿看了眼头顶的银蛇虚影,轻轻的眯了眯眼睛:“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百叶蛇,一尊有些奇怪的伪神话生物。” 老头儿奇怪的看了李牧一眼:“怎么个奇怪法儿?” “一般来说,成熟期的百叶蛇,鳞生百叶,是大乘期的伪神话生物。” 李牧看着面前的老头儿,说:“但你现在的境界好像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虽然年纪大,境界却没那么高。” “你的感知还挺敏锐的。” 白胡子老头儿笑了笑:“你猜的没错,我的身体出了些状况,只能长出第九十九枚青叶蛇鳞。修为也被约束在了炼虚期顶峰,没办法寸进。” 李牧挑了挑眉头:“一枚鳞片差距如此之大?炼虚顶峰到大乘期,中间可还隔着合体期大能的境界呢。” 筑基之后是金丹,金丹之后是元婴,元婴之后是化神,化神之后为炼虚,炼虚之后才是合体。 修行之路,越往后的差距越大。 金丹境界的天才能和元婴境界一战,但元婴境越阶战胜化神……难如登天。 李牧和面前的白胡子老头儿差了两个境界,这种差距,可以说老头儿一巴掌就能拍死七八十个李牧。 合体期大能更是一些寿元悠久的老怪物,远离尘世,只与天斗。 “倒不只是这最后的一枚鳞片,是在亚特兰蒂斯里,修为的极限便是炼虚顶峰。” 白胡子老头儿说道:“我长不出最后一枚鳞片,就没办法离开海底,自然只有这点儿修为。” “为什么长不出?”李牧皱了皱眉头:“营养不良?” 白胡子老头翻了个白眼:“是亚特兰蒂斯的诅咒,也是神仆族留下的诅咒,不只是我,其余的八个老家伙都被定死在了亚特兰蒂斯这个牢笼里。” “其他的八个?” 李牧愣了愣,然后说道:“你的意思是其他的九个国家,都有像你这样的存在?” “当然,每个国家的图腾不一样,他们供奉的东西也不一样。除了核心的亚特兰蒂斯之外,剩余所有的国家都供奉着像我这样的老东西。” 白胡子老头儿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接着说道:“你对亚特兰蒂斯的历史了解多少?” “七七八八。” “空想国和破晓国?” 李牧点了点头:“这些我知道。” “神仆族的天才实验?” 李牧微微沉默:“也了解一些。” 白胡子老头眯了眯眼睛,平静的说道:“我们就是从那时候活下来的老东西。” 李牧愣了愣,狐疑的张了张嘴:“从……神仆族的实验里?” “嗯,神仆族为了创造出最完美的种族,捕获了不少幼生期的众族幼崽。其中就包括像我们这样生命力旺盛,很难死亡的伪神话生物。” “在破晓之战后,亚特兰蒂斯沉没到了深海里,我们这些存活下来的生物,也就此被困锁在了海底深处……万年之久。” 白胡子老头儿眼中闪过一抹幽暗,冷漠的说道:“神仆族虽然被亚特兰蒂斯人战胜,但他们族内的诅咒却深深的刻入了我们的源骨之中,永远成长不出最后一步。” 李牧思索了一会儿,抬眼问道:“没办法破解?” “有,圣战。” 白胡子老头说道:“通过圣战,我们这些老东西可以彼此消磨对方的诅咒,最终从这里脱离出来。” “不过圣战消耗极大,要积蓄很长的时间才能开启一次。而且只有最终获胜的国度,才能最大程度的消磨自己的诅咒。” 李牧点了点头:“所以你很想赢过这场圣战?” “不是很想,是必须赢下来。”白胡子老头说道:“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天空上的银色巨蛇轻轻的蠕动了一下,一双竖瞳不知道在看向哪里。 “因为……神仆族?” 李牧抬眼问道:“神仆族的卷土重来,让你们察觉到了危机感?” 白胡子老头点了点头,眼中忽明忽暗的闪烁着:“我不知道外面的那些大人物在谋划些什么,但亚特兰蒂斯里突然冒出来的神仆族,已经开始催动诅咒和封印了,不管结果如何,这次圣战可能是我最好的一次机会。” “赢过圣战,我就有把握冲破诅咒,离开深海。” “可我只是一个元婴期修士,对这种举国圣战好像影响不大。” 白胡子老头儿摇了摇头:“正因为你没有化神,所以你才是最好的人选。” 李牧皱了皱眉头:“怎么说?” “化神境界的修士,都被我们这些老家伙关在了亚特兰蒂斯的核心圣域里,九国圣战,靠的正是你们这些元婴期的修士。” “或者说,是元婴期修士之间的……擂台之战。” 李牧想了想,问道:“擂台战对圣战的走向影响很大?” 老头儿点了点头:“决定性。” 水纹波动,天色渐明。 李牧安静了许久之后,对着白胡子老头儿问了一句:“那对我有什么好处?” 白胡子老头儿没有回应,而是仰着头看向了头顶的天幕。 破晓之光从海水上洒落,庞大至极的银色巨蛇漠然的睁开了金黄色的竖瞳。 “我愿给你,护道千年。” 白胡子老头儿面色平静,眼中却是无尽的虔诚和真实:“以百叶蛇的血脉起誓,无怨无悔,至死方休。” 风骤云卷,李牧愣在了原地。 一尊伪神话生物,一位离开这里,最少是合体期大能的护道者? 日后如果有机会,甚至能破镜大乘,遨游星空的神明生物? 这好像……真的挺诱人啊。 李牧沉默了许久,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挺诱人,是很特么的诱人。 第449章 深海岛屿 “如何?” 白胡子老头儿拂了拂衣袖,对李牧问道:“千年之内我不说能进阶大乘,但破境到合体还是轻轻松松的。一个合体境界的护道者,可是绝大部的世家天骄都没有的待遇。” 李牧思索了片刻,很坦然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很诱人,合体境护道千年,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那你同意了?” 李牧摇了摇头后:“如果不是我力所能及有把握的事情,我也没办法答应你。至少你要讲清楚我需要做些什么。” 白胡子老头儿闻言点了点头,颇有深意的看了李牧几眼。 其实其他王国里像他这样的老家伙,都有着类似的能力和选择,他们也能选择其他的人合作。 而且从表面上来看,选择一个元婴境界顶峰的修士,自然是比李牧这个元婴初境的修士更稳妥些。 但老头儿自己心里也很清楚,现在他的情况并不需要稳妥,他需要的是“意外”。 需要一个有天资,有能力,也有心性造就“意外”的人。 李牧便是他所选择的人。 不单单是因为这个白衣青年表现出来的天赋和实力,他更看重的是这小子的心性和手段。 能走上朝圣山顶峰,本就是心智远超常人,更别提这小子还能迈过第十道蛇纹白玉石阶。 这样一来自己倒是对他更多了几分信心。 “我要你做的,其实也很简单。” 白胡子老头儿顿了一下,然后抬眼说道:“擂台之战,领域之争。” 李牧挑了挑眉:“细细说说。” “海国圣战是所有的国家一起参与的大混战,不过每一场大规模战役在开始之前都会进行一次擂台战,这是海国从古至今的传统。” “擂台战选择出的人数不一定,可能是三人,可能是五人,也可能只有一个人。” “从擂台上夺得胜利的一方,将会在战场上帮助己方得到影响战局走势的优势。这就是你们这些天才对各个海国的重要之处。” 李牧闻言皱了皱眉头,问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正面战场,帮安泰国赢下擂台战?” “恰恰相反。” 出乎意料,白胡子老头儿诡异的笑了笑:“我不需要你统领安泰国的天才,我需要你……去其他的地方。” “什么地方?” “能够真正影响战局的地方。” 白胡子老头儿没有说的很清楚,但李牧眼神一动,隐约猜到了他的想法。 这老东西……心眼儿挺坏啊。 在海国圣战里,一个人所能产生的影响其实很渺小。 哪怕擂台战能很大程度的影响战争的走势,但毕竟一个人分身乏术,没办法干预到每一场战役。 那有什么办法能最大化一个天才的作用呢? 或者换句话说,有什么办法能最大程度的削弱对方的战力呢? “你想让我去其他国家……狩猎他们的天才?” 李牧看了这老头儿一眼,老头儿也没想到李牧会如此快的体会到自己的计划,奇怪的和李牧对视了一下。 一老一小沉默了片刻,然后默契十足的笑了笑。 都不是什么好人啊。 这种阴损的妙招,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 “但就算我去了安泰国敌对的国家,一个个寻找那些天才效率也太低了些。” 白胡子老头摇了摇头:“不会这么笨,我当然有更好的方法。” 李牧抬了抬眼:“说来听听?”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们大陆的天才会聚集在这里,参与我们海国的圣战?”白胡子老头儿反而问道。 “为了对付神仆族的天才?” “是有一部分原因,但并不全是。” 白胡子老头儿眯了眯眼睛,摸了摸自己手指上的戒指:“我们海国修士,很有钱。” 李牧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这我倒是很清楚,亚特兰蒂斯深海里的灵石矿脉丰富至极,而且绝大部分都被压死在了海底,没有被彻底的开发。可以说海国修士什么都缺,但绝对不缺灵石。” 老头儿不置可否,顺着李牧的话说道:“我们每一个海国,都会付给大陆天才一笔很丰厚很丰厚的灵石。” “甚至是一整条灵脉,一整个……深海岛屿。” “深海岛屿?”李牧皱眉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海底的每一个海国都占据了很大的领土,但这些领土之间其实并不接壤。” “你可以想象是一个盘子摔碎在了地上,一共十份。但落地之后的碎片当然会有裂缝,甚至相距很远。” 李牧点了点头:“相当于一个海域里的十个大型孤岛。” “没错。”白胡子老头儿继续说道:“而且除了十个海国之外,其他的地方都暴露在几万米深的海底。在这种恐怖的海压下,连化神期修士都寸步难行。” “十国间的海域,是修士没办法生活的黑暗区域?”李牧问道。 “可以这么说。” 白胡子老头儿点了点头:“深海岛屿,就是在黑暗领域里开拓出来的孤立岛屿。” “很珍贵吗?” “岛屿上有灵脉,有上古修士的传承,也有古战场的遗址。你说珍不珍贵?” “很贵。” 李牧隐约明白了什么:“你是说,那些海国的天才都会生活在自己的深海孤岛?我要做的就是去找他们的麻烦?” “差不多是这样。” “听起来倒是挺有意思的,你能给我什么东西?” 白胡子老头抬了抬手,一枚深青色的蛇纹鳞片出现在了他的手里:“百叶蛇鳞,能帮你自由的穿行在每个深海岛屿之间,具备三个很有用的特殊能力。” 李牧看了一眼蛇鳞,有些好奇的问了一句:“哪些能力?” 白胡子老头儿轻笑了一声:“一是定位,可以帮你确定深海岛屿的位置。” “二是隐蔽,可以帮你在黑暗领域和深海岛屿内隐蔽身形和气息,占据主动。” “第三就更有意思了。”白胡子老头儿指尖旋转着蛇鳞:“我在里面铭刻了一个阵法,没有攻杀之效,但把困敌封锁的能力提升到了极致。” 李牧看着这枚蛇鳞,沉默了许久,然后对这个老头儿问道:“你的这个想法,计划了很多年吧?” “还成,炼制这枚蛇鳞,我就前前后后用了几百年的时间。” “如果我没有出现在这里,你会找其他人?” 白胡子老头默然的点了点头:“沐情,她本来是第一人选。” 第450章 那缕风 朝圣山上的老头儿和白衣青年相对而立,各自沉吟了许久。 最终还是李牧问出了那个老头儿一直在回避的问题:“神仆族和人族在作战,你想让我去找人族天才的麻烦?” 白胡子老头安静了片刻,然后平静的说道:“或许你忘了,我可不是人族。” “但我是。”李牧抬了抬眼:“所以我需要你的解释。” “一定要有解释吗?我以为你不是那种传统的人族天才,至少应该没那么重的责任心。” “是没那么重,但也不是没有。” 李牧说道:“你提出这个想法就肯定有自己的依仗,不然沐情她也不会答应你……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白胡子老头儿沉默了片刻,然后突然奇怪的笑了笑:“你觉得,人族里会有叛徒吗?” 李牧皱了皱眉头,不确定的说道:“或许有,但这和你的……” 李牧刚说到这里,突然身体一顿想到了什么,瞳孔瞬间缩了一下。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抬眼看向了那个白胡子老头儿:“有人叛变了,还是有……海国叛变了?” “你觉得呢?” 白胡子老头儿眯了眯眼睛,说道:“或许你应该问我……有几个海国叛变了。” “亚特兰蒂斯是个很奇怪的地方,也居住着不同的人和不同的老东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或许是早有预谋也可能是身不由己。” “但不可否认的是,它们的确背叛了人族。” 白胡子老头儿看着很远的地方,然后说道:“我让你去的那些深海岛屿,可居住了很多很多的神仆族天才啊。” 白云散乱,山风清冽。 白衣青年沉吟了许久之后,侧头笑了一声:“那我就接受了,神仆族的天才,我其实还没在现实里见过。” “你在梦里见过?” 白胡子老头儿把手里的蛇鳞丢给了李牧,像是开玩笑一样随意的问了一句。 但李牧接过蛇鳞之后却沉默了许久,然后平静的耸了耸肩:“或许呢。” ……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破晓的晨光从天幕上洒落,驱散了朝圣山上的黑暗。 李牧没有下山,那个布鞋青年白天幕也没有上山。 他卡在了第八步的台阶上,不上不下,就这么和第九步的台阶僵持在了那里。 本来在第九步的时候,白天幕已经昏迷了过去,差点就滚下了山头。 但李牧随手扶了他一下,把他丢在了原本的台阶上。 李牧自己也没想到,这个固执的年轻人会像是一个愣头青一样杵在那里,不登顶就不下山。 在白胡子老头儿的帮助下,李牧成功的炼化了那枚巴掌大的银色蛇鳞。 蛇鳞化作成了一小块,贴在了李牧的眉心,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倒是有些妖异的俊秀。 像是某个化形成人的妖族少年一样。 “老头儿。”李牧叼着根青草,回头喊了一句。 “你可以叫我百叶。” “百叶老头儿?” 白胡子老头儿翻了个白眼,然后无奈的说道:“又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我看你这碑石有点儿奇怪啊。” 李牧皱着眉,双手撑地,看着碑石上的名字:“近万年,十二个登顶的名字。” “有什么不对的吗?” “也没什么,这上面的大多数人我都没听过,但最上面的那个名字……你还有印象吗?” 百叶老人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看向了石碑的最顶端,看着那个名字思索了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印象。” 李牧有些奇怪,回头看了他一眼:“第一个登上山顶的人,你会没印象?” “我又不是时刻都清醒,这么多年总有打盹儿的时候。”百叶老人平静的说道:“或许那人就是趁着我睡着的时候上来的。” “是吗?” 李牧皱了皱眉头,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个碑石的顶端,只有简单的一个字,却给了李牧一种莫名其妙的诡异感。 就像是你在路上走着走着,看到了一条冬眠的毒蛇,虽然它没有盯着你,甚至没有看你一眼,但你总会有些许背后发凉的感觉。 石碑的最顶端,是一个……“顾”字。 “顾吗?” 李牧眼帘微动,沉默了许久,然后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登上山的,没办法确定这人到底是谁。” 不过近千年里安泰国都没有人登上过山顶,所以那个第一个登上山顶的“顾”,一定是一个年代很久远的老人。 就是不知道有多老,也不知道……死没死。 晨光下澈,清新的草叶气息拂过山顶。 李牧打了个哈欠,然后仰头躺在了朝圣山的草坪上。 他看着天穹上若有似无的白云,和渐渐模糊的蛇影,如有所思的抿了抿嘴角。 海国是一个很大的地方。 十个国家和十个图腾。 有很古老的亚特兰蒂斯故事,也有和人族势不两立的神仆族。 但实话实说,这些事情和他没有太大的关系。如果他想的话,可以随时抽身在外,回到自己的那个孤岛秘境。 秘境里有个猴子,那个猴子来头很大,是书院的一个很有名气的大人物。 李牧其实可以种种灵草,安心赚钱修行,等到修炼到了化神境界,在寻找一个犄角旮旯的地方慢慢化神。 然后呢? 或许回去一趟书院,看看自己那副身体怎么样了,还能不能用。 尸族的那个麻衣老者帮自己隐瞒了天道和因果,这也就意味着没什么人能算计自己。 除非有人从一开始就盯上了李牧,一直从孤岛秘境跟到现在。 会有这样的人吗? 连尸祖犼都没有注意到? 李牧其实不太确定,因为他已经隐约有了点预感了。 不过和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李牧感觉自己更像是一个被邀请入局的客人。 如果自己不愿意,可以随时抽身就走。 不过李牧现在并不太想离开这里,因为他有些好奇唐国的那位陛下又在计划些什么,也想知道神仆族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更重要的是……海国人挺有钱的,是真的很有钱。 自己想多赚些钱,这个目的倒是挺纯粹的。 朝圣山上吹过一缕缕的清风,白衣青年悠然自在的闭上了眼睛,睡熟在了草地和清风里。 那个白胡子老头儿顿在远处,思索了许久,最终还是忍不住好,问了一句:“那缕风,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缕风? 哦,那缕吹掉了吊坠的风。 “啧,记不太清了,好像是一段话。” …… “先生天生薄凉,所以烦恼少?” “可我觉得,先生是很温柔很好的人啊,就是总板着个脸,看上去挺累的。” “你不要以为你拍我马屁,今晚的课业就不用写了。” “很明显吗?” “嗯。” “那今晚的课业还用写吗?” “……” “休息一天吧,今晚太生湖旁有很多人放孔明灯的。” “先生陪我去逛街吗?” “去卖灯,能赚钱!” 第451章 安桉 正午已经过去了许久,朝圣山顶的阳光也没那么温暖。 李牧睡醒之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物,便打算沿着来时的石阶下去。 “走后山。” “嗯?”李牧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眼那个叫住自己的百叶老人。 百叶老人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平静的说道:“从后山走,会有人在山脚接你。” “要搞的这么神秘吗?” 李牧侧头问道:“我还需要保密身份?” “嗯,你马上要去黑暗地带找那些神仆族和天才们的麻烦,不管是对你还是对安泰国来说,隐蔽身份都是必不可少的选择。” 李牧明白了百叶老人的意思。 自己要做的事的确不太能见光。 对于其他国家来说,自己家的天才们突然被一个人暗算了好几次,当然要想办法找出来那人是谁。 想办法安排,甚至围剿李牧。 而且做这种事的安泰国也容易遭受到其他国家的共同针对,所以不管是从哪个方面想,隐藏身份都是一个必须的选择。 “对于修道者来说,小心谨慎和偷偷摸摸,都是永远需要牢记的东西。” 百叶老人平静的笑了笑:“苟之一道,可是博大精深啊。” 李牧听闻此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默默的弯下了身子,在自己的镇妖塔吊坠里面始翻箱倒柜了起来。 片刻之后,在百叶老人奇怪的眼神下李牧戴上了一枚深黑色的面具,把自己的脸挡得严严实实。 “倒也不必这样。”百叶老人嘴角抽了抽:“等你离开了安泰国再戴上面具也是来得及的。” “哦,这样吗?” 李牧收起了自己的黑色面具,然后问道:“山下人是?” “百家的后辈,他们看到你眉心的百叶蛇鳞会帮你安排好之后的事情的。” 百叶老人说着又从自己的袖子里取出了另一枚和李牧眉心一般无二的蛇鳞。 不管是气息还是色泽,两枚蛇鳞都一般无二,分辨不出丝毫的差异。 “这枚假蛇鳞,你帮我交给百家人,他们会知道怎么做。” 李牧点了点头,接过蛇鳞后看了百叶老人几眼,然后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走向了后山。 山雾轻漫,白衣青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远方。 许久之后,这山顶上唯一剩下的老人仰起了头颅,目光盯着灰色碑石的顶端,思索了许久之后,眼神依旧满是奇怪和疑惑。 “顾?好像……真的没什么印象啊,不应该啊,我怎么才注意到这个名字?” …… 山路弯弯折折,没有石阶铺路。 但就像一些懒人智者说过的那样,下山的路总比上山好走。 李牧在一炷香的时间后来到了朝圣山后山的山脚。 山脚的泥土被一排扭扭歪歪的栅栏围起,只留下了一个出口。 在出山的路口处,停着一辆朱红色的马车,马车外是一个面容普通麻木的灰衣傀儡。 但马车里面却伸出了一只白皙纤细的小手,对着山里的李牧招了招手。 李牧疑惑的挑了挑眉头,然后走近马车,轻轻的敲了敲马车的墙壁。 “有人吗?” 马车门帘里伸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竖起了一根大拇指,示意里面有人。 “能说句话吗?我这人比较内向,也比较怕生。”李牧厚着脸皮这样说道。 那只明显是女子的手凝固了片刻,然后慢慢的缩回了门帘里。 犹豫片刻,车里的人终于还是开口说了一个字:“有。” 声音很清脆,是个女子,而且应该年岁不大。 但李牧依旧没有上车,而是挑眉思索了片刻,然后又认真的问了一句:“车上的地方够用吗?我不太习惯和别人靠的太近。” 马车里的那人又安静了片刻,然后轻轻的“嗯”了一声。 看样子这车里的女子还挺怕生,还有些腼腆。 马车下的李牧挠了挠头,眼球灵活的转了转,又继续探头问道:“那个……” “你能不能快点儿?怎么磨磨唧唧的?我还能吃了你啊?” 马车上的声音突然暴躁,干净清脆的少女声里带着中年大妈不耐烦的语气。 李牧呆了一下,然后默默的移动身体,无声无息的挪上了马车。 车帘微晃,白衣青年钻进了车内,马车也自顾自的向前走去。 车厢内,一男一女对坐在两旁。 少女眉眼干净,肌肤白皙,一双澄澈干净的杏眼忽闪忽闪,有些好奇也有些腼腆的看着李牧。 李牧到很是平静,上车后就向着车厢四周扫视着,一丝不苟,认真细致。 他倒不是怕受到什么暗算,就是觉得这车厢里一定藏着其他人。 那个脾气暴躁的中年大妈藏在哪儿了? 肯定不是面前这少女发出的那种声音,车厢里肯定还有其他人。 但很让人失望的是,这车厢内的确没有其他人的影子,那个大妈声音,应该就是从这个少女嘴里发出的。 于是李牧看着少女的眼神变得奇怪了起来,沉默不语,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问。 “公子的……名字?” 少女的声音轻轻柔柔,声音像是夹在空气里,隐约要消散一样。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如实的说道:“李牧。” 少女眨了眨眼睛,犹豫了片刻后指了指自己:“安桉。” 少女表现的越腼腆羞涩,李牧就越来越小心谨慎,他生怕下一刻这个少女就会变成一个大妈,扯着嗓子朝自己怒吼。 很违和,还是不要再体验一次的好。 “山上的老头儿说有人在山下等我,会帮我安排好之后的事情。” 少女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百爷爷之前和我说过了,让我在这里等公子。” 李牧抬了抬头:“你能帮我做什么?” “我精通易容变换之法,可以帮公子改变气息,换一副完全不同的容貌。” “易容换息?”李牧愣了一下:“有这个必要吗?” “是有的,百爷爷吩咐过了。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公子需要帮助的话,可以用百家人的身份,这样会方便许多。” 安桉说到这里又补充了一句:“百爷爷给公子准备了一个百家嫡系的身份,叫百三七,是一位王爷的长子,自幼在外历练很少见过生人。” “还有身份背景?” “嗯。”安桉双手递出了一个储物袋:“公子需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第452章 帮我个忙 李牧皱了皱眉头,然后把储物袋接到了自己的手里。 储物袋里面的东西很多也很杂,除了基本的百家衣物之外,还有些身份竹筒和百家的特殊信物。 看样子这个身份是滴水不漏,准备了很久的样子。 可李牧总觉得有些奇怪,自己是去潜伏暗算别人,又不是去和亲,需要细致成这个样子吗? 但既然是百叶老人的安排,李牧也没有拒绝,收起了储物袋,抬眼看向了对面的少女。 “你精通易容换息之术?” “嗯。”安捂着嘴桉轻轻的笑了笑:“这术法是我们家祖传的神术,如果不是境界超出太多的前辈,应该是没办法察觉。”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那你来吧,要我怎么配合你?” 安桉看了李牧几眼,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脸红,她坐在对面犹豫了好一会儿后才慢慢的挪到了李牧的对面。 “公子不需要多余的动作,闭上眼睛放松身体就好。” 李牧闻言皱了皱眉,面露迟疑的点了点头。 不过在闭眼的前一瞬间,李牧并没有看到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个腼腆少女,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怀好意的狡黠。 当然,这个名叫安桉的少女也并没有看到对面的白衣青年,手里不声不响的捏住了一把粉白色的桃花剑柄。 李牧闭上了眼睛,神识也聚在体表,在这个车厢里也没办法探查出去。 大约片刻后,一双清凉的小手抚在了李牧的脸上,然后轻轻柔柔的。 李牧不动声色,任由那双小手在自己的脸上捏来捏去。 清凉的薰衣草香环绕在车厢里,对面的那个少女离自己很近,李牧甚至隐约能感受到她轻轻的喘息。 “公子根骨很年轻,修炼的却很强韧,年岁应该不过二十之数吧?” “嗯。” “但公子的气血太过强盛,血如江河奔涌,也正因为如此掌控能力稍有不足。” 李牧闭着眼睛问道:“有问题吗?” “没有太大的问题,就是很多时候有的人可以通过一个人的气血辨认出身份,所以建议公子平日多加小心。” 一抹清凉拂过李牧的脸颊,少女手指之间摆弄着一根秀气的毛笔,在白衣青年的脸上抹抹画画,修整着常人不会在意的细枝末节。 而随着安桉细致的临摹描画,李牧的面容也渐渐变得陌生而儒雅。 他分明没有在脸骨上有太多的改变,但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变了一副模样。 其实修改容貌,改头换面的手段有很多。 不只是精通易容的修士,那些修炼到高深境界的体修更是可以随意的缩骨长身,变换自己的体型。 但这些手段或多或少都会在自己的身体上留下些明显的痕迹。 比如你用气血和灵力更改了自己的面容,那么你的脸上就会有明显的气息流转,很容易被人察觉。 普通的易容手段,只不过是给予其他的修士一种信号:自己并不愿意泄露身份。 这种手段和戴着面具其实没太大的区别,甚至你在与人争斗的时候,还要分出些许的心神来控制自己在脸上的灵力,还不如戴面具更方便些。 但面前这个安桉的手段,明显要复杂繁琐的多,不用灵力不用气血,就只是涂涂画画,李牧却像是从根本上变了个人一样。 李牧察觉到了这种变化,沉吟片刻后问道:“这种手段能维系多久?” “如果公子自己不解除的话,半年时间不会消散。但如果过了半年,或者在这半年时间里我出了什么意外的话,易容术就会失效了。” “这样啊。” 半炷香后,安桉满意的收回了自己的双手,一手按着李牧的额头轻轻的眨了眨眼睛。 “完工。” 李牧睁开了眼睛,对面少女抬着铜镜,映射出了一个有些陌生的青年。 黑发黑瞳,面容带着些许儒雅的书生气,但眉心的那枚银色鳞片却又平添了些许的妖异之感。 “怎么样?满意吗?” 李牧侧头看了几眼,然后点了点头:“比我想象中要好些,我倒是的确没想到以你的身份还能有这么巧的手段。” 对面的少女身体顿时一僵,面色僵硬的动了动嘴:“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呢?” 李牧平静的看了她一眼,默默无言的从自己吊坠里取出了一个储物袋,然后丢到了对方的手里:“欠你的定海珠,正好我们两清了。” 安桉沉默了片刻,然后龇了龇牙,满脸不忿的对李牧问道:“你咋看出来的?我的易容术应该天衣无缝啊。” “易容术没问题,的确比我现象中还要巧妙不少。”李牧抬了抬眼:“但你在马车上那声跟大妈一样雄厚的叫喊,太有个人特色了。” “你才大妈,我是故意改了声线好吧?不过倒是没想到你会这么敏感,有些失策了。” 面前这个少女,算是李牧一个半生不熟的客户。 以前在金丹潮汐里见过,但那个时候她是海国出逃到祀月国的公主,叫安妮卡。 她是一个很有钱的小富婆,用灵石从李牧这里换走了很多的定海珠。 她有一个哥哥,是海国的皇子,叫安洛斯。 在时天运发狂的时候,两个人送给了李牧一枚珍惜至极的破空符,也是借由那枚破空符,李牧才得以逃脱来到了这里。 “你不是叫安妮卡吗?还是安桉?那个是真名?” 安桉撇了撇嘴,无所谓的耸了耸肩:“都是,不过我更喜欢安桉这个名字,你叫我安桉就好。” 李牧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哥呢?也在安泰国吗?” “我哥去参加擂台战了,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没办法来安泰国。” “你们姓安?这是真的吧?” “嗯,我是羽国人,羽国皇姓为安。” 李牧闻言挑了挑眉头:“你是羽国皇室,那为什么会在安泰国?海国之间不是在进行圣战吗?” “做客啊?不行吗?”安桉回答的理所当然,看不出任何异色。 但李牧却隐约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少女的呼吸滞了一下,只有短短一息,但很明显也很突兀。 “你不会是被绑架过来的吧?还是说你算是那种国家联合的质子?” 李牧似乎想到了什么,抬眼问道:“还是被迫联姻?” 安桉对面前这个想象力丰富的白衣青年有些无语,但想了想后她又眨着眼睛问了一句:“如果我是被绑过来的呢?” “那我可以救你出去。”李牧的回答很简单:“破空符很贵重,我正好还了这笔帐。” 安桉闻言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的笑了笑:“那可不劳烦你了,百爷爷对我挺好的。” “嗯,这样啊。” 马车停步,李牧看了眼面前的少女,少女耸了耸肩,示意他该下马车了。 幕帘掀开,白衣青年脚步轻缓的走下了马车。 “我去哪儿?” “山顶大厅。” “哦,那就这样……再见了?” “嗯。” 李牧转过了身子,沿着小路向上走去,但还没走多远,又突然停到了身后那个少女的声音。 “李牧。” “嗯?” 李牧转过了头,有些奇怪的看着对面的少女。 安桉却很平静,平静到让李牧觉得有些诡异。 “你要去做那件事吗?” “嗯。” “哪能帮我个忙吗?” “你说。” “有些深海岛屿,是羽国的地盘,那里住着一些人。” 李牧闻言愣了愣,然后明白了什么,挑眉问道:“你想让我对你们国家的天才手下留情?” “不啊。” 安桉歪了歪头,笑得很开朗很明媚。 “你帮我……杀光他们吧。” 第453章 安泰国库 安泰国国都,中庭城内。 李牧拾阶而上,沿着山路来到了中庭山山顶的一个大殿门前。 大殿通体呈白玉色,殿前的石柱上还铭刻着精细恢弘的银色蛇纹。 一个身穿红衣的少女站在门口,看样子已经等着李牧有一段时间了。 “我倒是没想到你会被百叶蛇老选中。” 沐情侧了侧头,有些意外的看了李牧几眼:“看来这段时间里,你成长的程度有些超出我的预料了啊?” 李牧抬了抬眼,平静的说道:“你以为你这么说,就不用把骗我的千年灵草还我了吗?” 沐情面色一泄,然后面露无辜的笑了笑:“就一株千年灵草而已,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 “不至于。” 李牧摇了摇头:“所以我才会好奇,你为什么连一株千年灵草都要骗?” 沐情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我是没什么灵石,但你也低估了千年灵草在海国里的价值。” “嗯?”李牧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的问道:“千年灵草,有什么额外的价值吗?” “在外面没有,但在海国里很有价值。” 沐情侧了侧头,指了指隔壁山顶的药园:“深海国度里的千年灵草本就很稀有,寻常的灵草在这种环境下很难成长到足够的药龄。而能适应海国环境的灵草又极为珍贵,具有不同寻常的作用,所以一般来说海国里的千年灵草价值在大陆上的三倍左右。” 李牧皱了皱眉头,隐约猜到了什么:“疗伤和修行,都需要丹药和灵草的辅助,药龄长久的灵草更是能挽救修士的性命。” “所以海国的灵草很珍贵,特别是……现在这个时候。” 现在这个时候? 李牧微微思索,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你是说海国圣战?” “对。” 沐情点了点头:“战争对灵草和丹药的消耗远超常人的想象,早在半个月前大陆修士的天才都已经消耗的七七八八了。” “没有了灵草和丹药的支撑,很多修士在战场上都变得束手束脚,连基本的疗伤都变成了一件很麻烦的事。” 李牧沉默片刻,抬头和沐情相视了一眼:“你想要我储存的灵草?” 沐情很坦然的点了点头:“不止一株,我想买下你身上绝大部分的灵草。” “但是你又没有灵石?” 李牧笑了笑:“这可就有些难办了。” “不难办。” 出乎意料的事,沐情很平静的耸了耸肩:“我是没什么灵石,但安泰国的皇室很有钱,有钱到了一种夸张的地步。” 李牧问道:“安泰国的皇室愿意替你们出钱?” “嗯,毕竟我们是替他们打擂台,他们当然不会吝啬到连灵草都不愿意给我们准备。” 沐情说道:“而且需要灵草的可不止我们,他们也一样需要。” “唯一的问题,是你身上到底有多少灵草。” 李牧眼皮动了动,奇怪的看了面前的红衣少女一眼:“比你想象的要多一点。” “是吗?” 沐情眼睛微亮,思考片刻后向着身后退了一步:“那你跟我来吧。” 黑发轻摇,白衣晃荡。 李牧跟在沐情的身后,走向了大殿的深处。 好一会儿后,李牧才想起了一件事情,对着走在前面的少女问道:“对了,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我的易容换息有破绽?” “那倒没有。”沐情身体微顿,回了一句:“是你额头的蛇鳞。” “蛇鳞?” “嗯,百叶蛇鳞只有百家的嫡系一脉才能长出,而你头顶的蛇鳞更是最高规格的那一种。” “所以呢?”李牧问道。 “所以你要么是安泰国的太子皇孙,要么就是百叶蛇老选择的天蛇。” “天蛇?又有什么说法?” 沐情侧了侧头,对李牧说道:“天蛇统领安泰国擂台战,也是大陆天才修士的领头人。你可以认为是安泰国擂台战的统帅。” “我吗?” “不是你,是我。”沐情眯了眯眼睛:“或者可以说,是你和我。” “两个人?” “一个人。” 李牧微微皱眉,然后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一明一暗是吗?” “对,你是百叶蛇老选出来的真正天蛇,我是帮你吸引注意力的假天蛇。”沐情说道:“每个海国都会有这样的人物,不过我在正面对付他们,你会更安全些。” 沐情说道这里顿了一下,对李牧问道:“蛇鳞带过来了吗?” 李牧点了点头,把百叶老人给自己的蛇鳞递给了沐情。 “想得到是挺妥善的。” 长廊幽暗,两人来到了一扇巨大的青铜门前。 青铜门严丝合缝,厚重无比,而且上面布满了铜锈和纹路,看上去古老异常。 “这是什么地方?”李牧挑了挑眉头:“看起来挺神秘的啊。” “和你交易的地方。” 沐情回头平静的笑了笑:“你不是有很多灵草吗?我当然不能亏待你。” 沐情的右手轻触青铜门,一圈圈诡异的波纹旷荡而开。 青铜门开始剧烈的颤动,在李牧疑惑地眼神中,露出了一丝微小的缝隙。 “安泰国的皇室,有个很大很大的国库,奇珍异宝,尽在其中,你……” 沐情话还没说完,便发现一道人影从自己的身旁掠过,洒脱淡然的……把头探向了那个微小的缝隙。 深海王国的国库。 那个很有钱很有钱的,不拿灵石当回事儿的王国的国库。 这也太客气了吧。 李牧侧着脸,一只眼睛贴向了青铜门的缝隙,向着门后深处满脸认真的看去。 沐情面色不变,甚至向后退了一步,看着李牧的背影悄悄的勾了勾嘴角。 “轰~” 青铜门的缝隙越来越大,在沐情眯起的视线里,一缕璀璨至极的金光从那道缝隙里爆发了出来。 李牧的背影一顿,身体顿时僵在了原地。 沐情似乎早有预料,等到金光散尽之后才不紧不慢的睁开了眼睛。 而彼时的李牧,沉默不语的转过了身子,一只眼睛里回荡着无数枚金色的星星,不停的往外冒着“幸福”的泪水。 “没事儿?” “嗯,就是有点晃眼睛。” 李牧沉默了许久,试探着对沐情问道:“我有一个很大胆的想法。” 沐情翻了个白眼,然后摇头回应道:“安泰国也有一套很完善的刑法。” 第454章 照妖镜 安泰国的国库,远比李牧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而且也富贵堂皇到了有些夸张的地步。 可以这么简单的形容,李牧刚刚跨过青铜门,只走到了这个宝库的最外围,就已经需要去低头寻找能落脚的地方了。 遍地都是灵石,极品灵石以下的灵石甚至没资格丢在地上。 “是不是有点儿铺张浪费?” 李牧往前走了几步,被一块极品灵石搁到了脚底。 “这个大殿的门口不是写了吗?储灵库”沐情指了指门口的小牌子:“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储存灵石的地方。” 李牧没有回话,只是看着周围一座座用灵石堆积起来的小山,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这是一个很大很高的大殿,中间只留出了一条狭窄的小路。 小路两旁,矗立着一座座巨大的灵石山。 “用灵石来买我的灵草吗?”李牧看了眼自己腰间的吊坠:“数量倒是绰绰有余。” “但你应该装不下吧?” 沐情侧头说道:“安泰国虽然遍地都是灵石矿脉,但也不是说这宝库里就灵石一样东西。” “好东西,可都在后面。” 李牧眼帘微动,然后咧嘴笑了笑:“那去看看,也让我开开眼界。” 白衣青年和红衣少女行走在灵石山间,足足走了半炷香的时间,才走到了储灵库的尽头。 又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门,沐情抬手,青铜门剧烈颤抖,然后缓慢的从内打开。 一个巨大的白色大厅。 大厅的尽头,有着五个通向不同方向的漆黑通道。 每个通道的前方都有一块半透明的巨大石碑,石碑都是由比极品灵石更高阶的灵石源块拼凑而成,散发着浓密成雾的灵气。 在这些碑石上,铭刻着不同的字迹,解释了身后的通道会通向哪里。 “功法仙诀、通天灵宝、灵兽身躯、海国神草和……神仆遗迹。” 沐情看向了李牧:“你想先去哪儿个宝库看看?” 李牧略微沉吟,抬眼看向了最左侧的那个通道:“先去看看安泰国的通天灵宝库,挑两把趁手的灵宝看看?” 沐情耸了耸肩,然后带着李牧向着那个通道口走去。 但奇怪的是,沐情只是走到了通道口前的碑石旁边停下了脚步,并没有走进那个黝黑的通道里。 “怎么?”李牧探了探头:“不进去吗?” “那里?”沐情看着通道摇了摇头:“那是安泰国宝库里设置的陷阱,你从那里顺着通道走进去,只会遇到守护宝库的傀儡和陷阱。” 李牧愣了一下,没想到安泰国皇室还有这么缜密的心思,挺阴损啊。 “那往哪儿走?” 沐情红衣轻摇,伸出了一根纤细的手指,指肚抵在了那块白玉石碑上。 一阵诡异的扭曲之后,石碑像是流水一样消融平铺到了大厅的地面上。 流水环绕成圈,渗入地底。 在片刻之后,地面被融化出了一个巨大黝黑的孔洞。 “走这儿。” 沐情侧了侧头,沿着这个孔洞的阶梯向下走去。 李牧默默的咂了咂嘴,然后跟在她的身后向地洞深处走去。 黝黑的地洞很漫长,但并不潮湿阴冷,甚至行走在其内还能察觉到阵阵的清风拂面。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后,李牧跟着沐情走到了地洞的尽头。 “安泰国的皇室宝库,你怎么会这么熟悉?”李牧觉得有些奇怪。 “因为这不是我第一次来这里了。”沐情回应道:“我隔三岔五就会来一次,当然路熟。” “安泰国皇室对你这么放心?你不也是大陆修士,外来人吗?” “可能是气质问题吧。”沐情耸了耸肩:“我看上去不太像是贪财的人。” “那我呢?”李牧随口问了一句,但随后便看到某个红衣少女投过来的平静眼神。 “我多余问,你继续。” 穿过地道后,李牧和沐情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宫殿。 宫殿里摆放着琳琅满目的架子,架子上尽是奇形怪状,宝气锋利的兵器和铠甲。 李牧只是站在门口,就能隐约察觉到一缕缕锐利的锋芒游荡在宫殿内,掠过了自己的发间。 “藏兵阁,的确是个好地方啊。” 李牧率先来到安泰国的通天灵宝库,自然是有自己的想法。 他本身并不缺功法和法决,炼体的气血功法有《九生经》,灵力的修行法诀有《道尸经》。 这两本功法本就是最顶级的那一类,足够支撑李牧修行到化神期不用更换。 至于神识的功法,李牧也早已经准备好了,是从长安竹林里得到的一本功法。虽然有些残缺,但目前为止李牧还不用去修炼神识。 化神之前,李牧对功法都没什么需求。 不过修士所拥有的法宝和灵器,李牧现在的确没有几件能用的。 道尸剑和鬼谷神体陷入了沉睡,桃花剑凝聚在丹田之中,还没有能炼化到指挥如臂的底部。 除此之外,李牧发现自己的确没什么能用的武器了。 剑客是不太需要其他的武器,一柄本名剑足以。 但李牧现在占据的帝魃神体,并不算是传统的剑客,或者可以说……并不纯粹。 他也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特殊灵宝,尝试一下练气士的攻击手段。 “怎么换?” 李牧看向了身旁的沐情:“灵草换灵宝。” “看价值。”沐情回应道:“你先选,这宝库里的东西我会给你一个合理的价格。” “那我就不客气了。” 李牧脚步向前,走向了藏兵阁的深处。 一排排搁置摆放着灵兵法宝的架子从李牧的眼里闪过,但他并没有停下脚步。 鼎钟刀鼓,塔戟枪勾。 这些奇形怪状的兵器看上去都挺珍贵不凡,不过都没有引起李牧太大的兴趣。 直到他路过了一块淡黄色的铜镜面前,李牧才停下了脚步。 他侧头看着镜子,镜子里的倒影回望着他。 李牧侧了侧头,镜子里的自己也侧了侧头。 李牧思索片刻,然后笑了笑,镜子里的自己也思索了片刻,却只是抬了抬头,并没有挤出笑容。 “照妖镜。”沐情在一旁出声说道。 “仿品?” “不,是真品……真的照妖镜。” 李牧闻言愣了一下,随后惊异的挑了挑眉头:“真的照妖镜?那不是道教有名的极品通天灵宝吗?怎么会被放在安泰国的宝库里?” “外人带进海国的。”沐情说道:“不过我也不知道是谁,或许是道教的某个大人物来过这里也说不定。” “是吗?”李牧侧了侧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咂了咂嘴:“看样子没什么变化啊。” 沐情沉默了片刻,然后指了指镜子的背面:“这是……反扣着的。” 李牧愣了一下,随后把照妖镜从架子上拿了起来,然后翻个面照向了自己。 李牧笑了笑,抬眼望去,表情僵在了原地。 镜子里的东西和李牧保持着一个姿势,但却……并不是人脸。 那是一只头角狰狞,满脸紫鳞的恐怖怪物。 舌分双叉,竖瞳金黄,这是一只……应龙。 但真正让李牧身体僵硬的,不只是镜子里的自己,更是自己身后的那个少女。 或者说,是那个脸上毫无血肉,只剩下了森森白骨的……红衣少女。 第455章 应龙和魃 “你吓我一跳。” “你吓我一跳!” 李牧和沐情的声音同时在大殿里响起,这两个人通过镜子对视了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默契的转过了身子。 沐情摘下了自己脸上的白骨面具,狐疑的看了李牧几眼。 李牧瞥了眼沐情手里的面具,默默的翻了个白眼,也没说什么。 照妖镜的确照出了两张脸,不过一张是沐情故意吓李牧用的面具,另一张……是帝魃神体的本来面目。 “应龙吗?” 沐情又看了几眼李牧,若有所思的咂了咂嘴:“没想到你小子真的不是人族啊?你是杂交血脉,还是纯粹的应龙后裔?” “我是人。”李牧的表情很无奈:“只不过这具身体有些特殊而已。” “怎么个特殊法?”沐情一听此言来了兴趣,眼睛一亮的说道:“说来听听。” 李牧沉默的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也没掩饰什么,坦然的说道:“这具身体算是我的身外化身,只不过炼制这具身外化身的材料比较奇特,也比较奢侈。” “有多奢侈?” 李牧略微沉吟,说道:“你听说过轩辕家的神术吗?” 沐情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轩辕家的五大神术分别对应着黄帝座下的五尊神兽,从应龙到毕方都位列其中。不过五道神术都需要轩辕家的血脉来激发修行,如果没有轩辕家的血脉加持,神术的威力和效果会大打折扣。” “除非修行者具备一些特定的神话生物血脉。” 李牧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处:“旱魃遗躯的本源,辅以轩辕之躯为核心的十道神术,再加上些杂七杂八的灵草……啧,这么一想,我自己这具身体其实就挺值钱的啊。” “旱魃?” 沐情好像没听清的样子,向前凑了凑,表情奇怪的问了一句:“你刚刚说旱魃?” “是啊。”李牧皱了皱眉头:“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让我捋一捋。” 沐情用手扶着自己白净的下巴,思索片刻后抬眼问道:“你用旱魃的本源,修行轩辕家的应龙神术……你是不是真的忘记了旱魃和应龙这两位之间有什么渊源?” 李牧闻言身体一顿,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黄帝、应龙、旱魃,这三者的故事其实记录在了帝经阁的一本古籍里。 《遗失纪元—炎黄史篇》,李牧也的确读过这本古籍。 不过对于旱魃和应龙这样比较熟悉的神话生物,如果不是刻意的被一起提出来,很少会有人把祂们联想在一起。 “应龙是黄帝座下的第一神兽,旱魃是尸族四大尸王之一。相传在遗失纪元初始,旱魃未生,战争刚起。” “在炎黄二帝和蚩尤的战争中,黄帝指派应龙去冀州之野去截杀蚩尤。” “应龙受黄帝之命,率领军队,施展神术催动滔天的洪水围困蚩尤。蚩尤见此战况,便请来了九黎部落的风伯和雨师,两位施法,反而将应龙的军队为困在了漫天的风雨之中。” “黄帝听闻此消息,便亲自去往了南方的雷泽。雷泽之中有一位雷神,长着人头龙身,也不知道是不是应龙的亲戚。” 李牧闻言挑了挑眉头,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出声打断沐情的讲述。 两个人继续在藏兵阁里前行,鉴赏着那些灵兵法宝,谈论着上古传闻。 “雷神的座骑名为夔牛,这只样貌奇怪的牛兽只要打自己的肚子能发出惊天动地的雷声。于是黄帝斩杀了夔牛,用牛皮做成了一面大鼓。” “大鼓重重的敲打起来,便轻而易举的震破了风伯雨师的凄风苦雨。” “但面对这两位九黎族的大将,单凭应龙还不足以将他们击败。所以黄帝派遣了天女魃来参战,帮助应龙对付风伯雨师。” “天女魃身穿青衣,衣袖飘荡之间,洒下了充满天光与灼热的霞光,风雨迷雾顿时溃散而开。” “风伯雨师大败而逃,后来黄帝大胜蚩尤,俘获了九黎族的残兵败将。” 李牧身体一顿,站在了一个架子的面前,他看着架子上的一件事物沉默了片刻,然后轻笑了一声:“这是前半篇的故事,应龙和旱魃的故事应该在另一半吧?” “嗯。” 沐情表情平静,瞳孔之中却也有一丝澄明的冷淡。 “后来,黄帝俘获了风伯雨师等九黎族的败将,带上了天庭。” “风伯作为后来天帝出巡的先锋,负责打扫路上的一切障碍。每当天帝出巡,总是雷神开路,雨师洒水,风伯扫地。声势大得很。” “反倒是立下了战功的两位功臣,天女魃和应龙,因为自身神力的耗尽没办法羽化升仙,被天庭遗弃在了人间。” “人间浊气弥漫,应龙为了保持自己的神性,藏匿在了南方水泽之中,自此南方多雨少旱。” “而天女魃无知茫然,行走于人间,却因为自己神性的泄露给人间带来了旱灾和贫瘠。无论她走到那里,都会被世人诅咒驱逐,称为……旱魃。” 李牧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件事情早有所知,甚至在沉默了片刻后,自己讲述了故事结尾。 “那个时候,旱魃只是一个称谓而已,神女依旧是神女,只不过被世人诅咒唾弃。神性被世人否定,其形象遂逐渐转向另一种更为邪恶的面目。” “从神至鬼,方知人言可畏。” “为了回应世人的祈求,驱逐旱灾,天庭命令盘踞在人间的应龙出手,亲自斩杀……魃鬼。” “两个战场上互相依靠,彼此帮扶的小神,就这样站在了相对的两面。” “没人知道过程,只知道旱魃死在了应龙的手里,应龙从此成为了轩辕家的神兽之首。” “而过了许多年后,人间的怨气和尸性聚集而起,孕育出了一尊天生地养的尸体……后来的旱魃。” 李牧轻轻抬手,握住了木架上的另一个细长的金色短杖,然后拿在了自己的手里。 “旱魃是雄性还是雌性?” “是雄性。”李牧回头看了沐情一眼。 “那天女魃呢?” “应该是女性吧。”李牧平静的说道:“不过后世人们觉得一个带来旱灾的怪物应该是面目狰狞的雄性,所以起名旱魃,刻意抹去了她的女性身份。” 沐情眼帘微动,嘲弄的笑了一声:“这是第一位,被人言埋葬的神灵。” 第456章 海国神草 “不过这样说来,旱魃是天女魃死后的怨气生出,祂应该怨恨杀害了她的应龙才对。” 沐情狐疑的看了李牧一眼:“但为什么你能以旱魃的本源,修炼应龙的神术?” “而且还这么的完美相融,浑然一体?” 李牧犹豫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谁知道呢?反正我没有察觉到任何的抵触和间隙,这具身体融合的很完美。” 沐情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眼帘轻轻的动了动:“或许,应龙和天女魃本来就不是死敌,他们没有自相残杀?” “那就是很久之前的故事了。”李牧侧头想了想:“或许轩辕家会有记载,你可以帮我问一下。” “为什么是我帮你问?” “因为我不太想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轩辕家的人挺无聊的。” 沐情瞥了一眼李牧:“那你可以不问。” “但我很好奇。” 李牧说的理所当然,只收到了沐情的一个白眼。 “这玩意儿挺顺手的,你知道是什么来历吗?”李牧挥舞了下手里的细长金杖,对着沐情问道。 沐情翻了翻手里的小册子,然后点了点头:“金击子,一把很久很久之前传下来的通天灵宝。法决简单,操纵灵活,可以滴血认主。” “有什么用?” “那我就不太清楚了,上面只写了敲人脑壳,致人昏迷八个字。” 李牧思索了片刻,然后把这把金击子拿在了手里。 “就这两样?”沐情抬了抬头,好奇的看了一眼李牧。 “那怎么可能,我才刚开始好吧?”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李牧抱着一大堆杂七杂八的灵器法宝来到了沐情的面前。 “算账。” 沐情沉默了片刻,然后眼神复杂的看了李牧一会儿:“看来你现在是真的挺富贵了啊。” “我什么时候没钱过?”李牧轻笑了一声,颇为平静的样子。 沐情摇了摇头,也不打算讲一讲他们三个人在长安城里那些寒酸的日子。 “这件灵器,算你两株千年灵草。” “嗯。” “这件法宝,算你十株。” “嗯。” “通天灵宝,一百二十株。” “嘶~” “金击子,四百五十株。” “多少?” 李牧愣了愣,张了张嘴。 沐情面色很平静:“四百五十株,不讲价。” “你是疯了么?这又不是照妖镜,凭什么出这个价钱?” “如果你不想要,可以还回去。”沐情耸了耸肩,然后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小册子:“哦,对了。” “什么?” “照妖镜两千两百株,你还要吗?” “……” 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李牧绷着个脸,从沐情的面前取走了自己看中的所有灵宝法器。 金击子和照妖镜也都在其中。 沐情也收了一座千年灵草堆积起来的小坡,然后满意的笑了笑:“去下一个地方?” “灵兽宝库吧。” 红衣少女漫步向前,白衣青年紧跟在后。 两个人从一个洞口走了出来,然后经过大厅,走进了另一个洞口里。 大约一个时辰后,李牧跟着沐情从洞口里走了出来。 沐情的表情有些慎重,目光不时流转在李牧的身上。 李牧平静的咧了咧嘴,无辜的说道:“差不多了,真没多少了。” “你是打劫了大都会的所有灵草吗?” 沐情奇怪的看着李牧,怎么也想不明白李牧从哪里搞到了这么多的千年灵草。 “一百枚金丹期妖兽金丹,十二枚元婴期妖兽金丹,还有三枚化神期的妖兽金丹,你竟然还有灵草?” “我存了很久很久,这是我的全部家当。”李牧表情平静毫无破绽。 他当然不会告诉面前这个少女,所谓的“很久”指的是孤岛秘境里的半年多。 也不会透露自己的镇妖塔里,还有十三株五千年灵草,和五株万年以上的灵草。 毕竟财不外露,自己……已经露的只剩下一条底裤了。 “还要去其他的宝库看看吗?”沐情眨了眨眼睛,奇怪的笑了笑。 她也猜到了自己鼓鼓囊囊的储物袋里,并不是李牧的所有灵草。 不过也没关系,只要李牧和她继续走下去,总能把这鸡贼的小子的口袋掏空。 李牧闻言沉默了片刻,在沐情的视线下摸了摸自己那枚已经空荡荡的镇妖塔吊坠,然后点了点头:“去海国神草库里看看。” 脚步轻移,人影摇晃。 两个人走过漫长的通道,然后来到了地底的一个巨大洞穴里。 洞穴内铺满了翠绿色的草坪,和整整齐齐的药圃花坛。 放眼望去,整个洞穴内都充斥着无边无际的生机和郁郁葱葱的灵气。 “用灵草换灵草,安泰国皇室也愿意做这笔买卖吗?” 沐情点了点头:“当然,只要你付得起价格,海国神草库里的东西你都可以换走。” “平价交换?” 沐情眯着眼睛笑了笑:“双倍起步。” “你这不是杀熟吗?” 李牧摇了摇头:“这也太亏了。” “你也可以不换,反正主动权在你手里。”沐情无所谓的说道:“不过我可提醒你一次,这海国的特殊灵草,在大陆和其他的地方可是难寻一株,效果……也挺奇特的。” 李牧微微皱眉,想起来了大都会的那个黑衣道士和自己讲过的那些奇特灵草。 倒的确是只有深海里才能种植出来,而且生长周期也格外漫长。 想到这里,李牧抬了抬头,然后向着花圃深处走去。 大约走了不到百步的距离,李牧就停下来脚步,站在了一株半人高的灵草面前。 这株灵草弯弯曲曲,通体呈火红之色,茎秆的尽头结着一枚形状奇特至极的诡异灵果。 嘴角尖尖,两翼收拢,甚至还能看到它头顶的金红色凤翎。 “涅盘生灵草,药龄五千年,炼制成涅盘丹,能通过三六九次涅盘,将自己身躯内的潜能提纯凝练,熔炼成最纯粹的躯体。” “要多少株灵草?”李牧侧了侧头,表情很平静。 “两株万年灵草。” “一株万年灵草,加四株五千年药龄的灵草,如何?” 沐情思索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成交。” 李牧不急着交换,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侧头问道:“这安泰国里的国库里,是不是收纳了绝大部分的特殊灵草?” “应该大部分都有,就算偶尔有些过于稀奇的,应该也留下了种子之类的东西。” “种子?”李牧身体一顿,抬眼问道:“种子也可以换吗?” “当然。”沐情说道:“只要在这里的东西,你都可以出价。” 李牧默默的点了点头,然后向着药圃的更深处走去。 沐情不急不缓的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走停停,最终停在了一颗低着头弯着腰的老树面前。 “眼光挺不错啊。”沐情挑了挑眉:“你看的这两个,可都是在海国里最珍奇的那一阶灵草。” 李牧不言不语,目光流转在了面前的这棵老树上。 老树枝干虬结,像是一个老人一样低头伸出了自己的双手,恭恭敬敬的捧着结出的唯一一枚灵果。 这枚灵果像是一本掀开的古老书籍,晶莹剔透,流光闪烁。 “悟道经果。” 第457章 黑暗海域 “悟道经果是悟道草的本源分裂出来的一种旁系灵果。”沐情对李牧问道:“悟道树你知道吧?” 李牧点了点头:“貔貅三神器之一的悟道草,开花不结果,但草叶推演天道,草茎凝聚万法。无论是什么顶级法决都可以通过草茎推演出来。而且每过三千年,悟道草就会自己凝聚出一道仙术。” “不过悟道草只凝聚出了三道仙术,便在争夺之中被大能粉碎,本源分离成了悟道茶和悟道树之类的旁系神草。” 沐情看了眼身旁的悟道经果,说道:“这种果子就是被分离出来的一种,作用也很奇特。据说只要你吃的足够多,就能保持脑清神明,悟出出一本最适合自己的功法。” 李牧眼帘微动,抬眼说道:“万年悟道经果,出个价吧。” “两株万年灵草就够了。” 李牧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万年的悟道经果和五千年的涅盘生灵草的价值一样。 但沐情却给出了合理的解释:“悟道经果要吃的越多,效果才越明显,单单一枚万年灵果的作用其实并不明显,所以价值和五千年的涅盘生灵草差不多。” 李牧点了点头,鉴别过药圃里剩余的灵草后,选定了最后想要的一株灵果。 “这个是?”李牧表情有些奇怪,指了指面前的一片奇形怪状的灵草。 沐情顺着李牧的手指看去,表情也奇怪的愣了一下,沉默片刻后,她才从小册子里面找到了这个灵草的具体信息。 “虾仁猪心。” “虾仁……猪心?”李牧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又是什么奇葩的名字?” “海国特有的一种灵草,在亚特兰蒂斯沉没之前就已经有过记载。”沐情的眼神有些奇怪:“但具体有什么用,我也不太清楚。” “你那小册子上没写?” “写了,但只写了具体的培育方式。”沐情说道:“这种灵果培育环境苛刻,而且不会随着时间的积累增长药龄,只会收集怨念和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来增长药龄。” “这一片虾仁猪心里,年岁最高的药龄也不过千年左右,还只能算是幼生期。” 李牧微微沉默,继续问道:“还是同一个问题,有什么用?” “不到啊。”沐情耸了耸肩:“都说了小册子上没有记载,一千年、三千年、五千年和一万年的虾仁猪心都是不同的阶段,具备不同的效果。只知道一千年的虾仁猪心是一种刑具,喂给犯人会有奇效。” 李牧闻言思索了片刻,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面前这一片药圃有些不同寻常。 这种奇形怪状的灵草,下半部分是红色猪心,上半部分是粉色虾仁的肉类植物,李牧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预感和感觉。 自己……以后应该能用得到。 “我都要了。” “一株不留?” “嗯,一株不留。” 李牧把自己镇妖塔内的几乎所有的灵草都交给了沐情,换取了自己想要的三株灵草。 涅盘生灵草、悟道经果、和虾仁猪心。 怎么这三种灵果的名字放在一起来,总有一个听起来格格不入呢? “最后的神仆遗迹宝库,你还要去看一下吗?” 李牧思索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真的一株灵草都没了,就不去看了。” “真没了?” “真没了。” “哦,行。”沐情点了点头,手里拎着三个鼓鼓囊囊的灵草袋,说道:“那你可以走了。” “这么冷漠吗?” “不然呢?门外有传送法阵,会直接送你离开中庭城。”沐情指尖缠绕着灵草袋口的细绳,侧头看了李牧一眼:“早点儿出发吧,那些天才还等着你呢。” 李牧无奈的摇了摇头,但转身走出了几步后,他又突然身体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样,回头看了沐情一眼。 “怎么?还有事儿吗?” “倒是也没其他事儿。”李牧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抹奇怪的异色:“你们打擂台,需不需要个帮手?” “嗯?”沐情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 中庭城外的一座山丘上,突然亮起了一道白茫茫的光柱。 光柱从山丘不起眼的角落冲天而起,搅乱了天上的云层。巨大的光柱带着若隐若现的空间波动,然后渐渐收缩成了一丝,最终消散不见。 在一阵头晕目眩之后,李牧睁开了眼睛,面前模糊的景色渐渐清晰,勾勒成了一副奇怪的画面。 脚下是灰白色的土地,像是沙土也像是石粒。 背后是一片郁郁葱葱,青绿交织的庞大陆地,是安泰国边境的轮廓。 而在李牧的正前方,则是一望无际的黑色海域。 这是海洋的最深层,连阳光都照射不到的地方。 无穷无尽的海压碾碎了生机和空气,这里不是低阶人类修士能够立足的地方。 只有化神境界的修士,才能勉强在海底移动和行走,不过一样是寸步难行。 无边无际的黑暗,毫无生机的死水。 李牧站在薄薄的隔膜后面,看着面前的黑色地域,心底隐约有一种莫名的冲动。 “巨压和海底行走,倒的确是一种淬炼身体的方式,只不过听起来有些丧心病狂。”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还是摇了摇头:“这种淬炼身体的方式危险性太大了,最少得等到修炼到元婴圆满才能试一试。” 眉心的银色蛇鳞轻轻闪烁,李牧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他将神识注入鳞片里,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黑暗的地界一分为二,身后是青绿色的安泰国大陆,前方是黝黑死寂的黑色海水。 李牧的神识离开这个灰色的地带,然后朝着黑色海域深处游荡而去。 百叶蛇鳞将李牧的神识带进了一种奇特的领域,融入海水,向着四处蔓延而去。 他在寻找黑暗海域里孤立的深海岛屿,这些岛屿需要凭借定海珠来开辟出一块避水领域,容纳自己和其他生灵居住。 而这些定海珠,在百叶蛇鳞的领域里,像是黑暗中的萤火一样显眼。 李牧只需要确定一个深海岛屿的坐标,就能借助百叶蛇鳞的特殊法则,穿越万米深海的黑暗领域,凭空出现在那个岛屿上。 只不过李牧选择的第一个倒霉蛋是谁,还是一个未知数。 “只要没有化神期的修士,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第458章 蓝晶岛,精灵族 大约一个时辰后,一直闭着眼睛的李牧突然身体一顿,侧脸朝向了一个很遥远的方向。 “就这儿了吧,看上去挺刺眼睛的。” 李牧眼帘微动,神识顺着摇摇晃晃的海水,一头栽进了那个忽明忽暗的光点里。 然后,这个白衣青年的身体便凝固在了薄膜面前的灰色地带,渐渐被灰色蔓延成了僵硬的固体。 他像是一块冰冷死寂的石头一样,听不到任何心脏和呼吸的声音。 一阵清风吹过,石头崩裂而开,掉在了灰白色的沙土里。 而李牧的身影,早已经顺着海水去到了不知何处的地方。 …… 这是一座没有阳光的孤岛。 岛屿处于万米深海的最底部,周围除了黑色的海水之外,别无他物。 不过这座岛并不是一片黑暗,岛上湛蓝色的晶体绽放出温和的蓝光,照亮了这个没有水的空旷区域。 蓝晶岛,这是一座建立在蓝晶矿脉上的深海岛屿。 岛屿的最外围,还笼罩着一圈深蓝色的迷雾,看上去是这座岛屿的主人设置的环岛阵法,为了预防外人闯入。 但一道半透明的奇怪人影悄无声息的穿过了这圈深蓝色的迷雾,没有激起丝毫的波动。 阵法如同死物,毫无察觉的待在原地,没有发出丝毫的预警。 人影停滞在了蓝晶岛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慢慢的拨开了空间,凝聚出了一个白色青年的身影。 李牧眉心的银色蛇鳞黯淡无光,耗尽了大半的法则之力。按照李牧的预估,这蛇鳞至少需要半天的沉淀,才能恢复的七七八八。 也就是说,他还需要在这座蓝晶岛上等待小半天的时间,才能再次穿越虚空,去往下一个岛屿。 “那就先逛逛?毕竟是别人的私人岛屿,既然都已经空手来了再空手走的话,也太不合适了。” 李牧抚了抚自己的衣袖,然后像是逛自己家后花园一样,慢慢悠悠的朝着岛中心走去。 整座蓝晶岛屿的面积,其实并不算大。 只不过这座岛屿正好选择在了蓝晶矿脉上,所以才被一位黎桐国的外来天才选中,划为了自己的岛屿。 蓝晶岛最中心的地方,有一座恢宏大气的蓝色灵殿。 无数的湛蓝色结晶拼接在一起,组合成了一座美轮美奂的奇特建筑。 此刻的蓝色灵殿大门紧闭,门口空地上,也散落着四分五裂的傀儡残肢。 这里好像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战斗,不过战斗的余波并没有波及到这座灵殿,所以灵殿依旧丝毫无损,如同一个艺术品一样矗立在岛屿的正中。 “轰~” 一道恐怖的震动从蓝色灵殿的最深处传来,震得灵殿大门落下了丝丝缕缕的蓝光和灰尘。 灵殿最中心,一个精致明亮的大厅里。 一个体型庞大的黑色壮汉挺立在大厅的最中心,他面色沉稳,额头上长着一根灰黑色的独角。 沉重厚实的黑色重铠附在身上,右手的手心里还握着一根长度惊人的黝黑巨戟。 这个黑铠壮汉站在蓝晶灵殿的中央,像是一个黑色的山丘一样,沉着稳重。 而黑甲铠汉目光所视之处,是大厅的最高点,那里有一个深蓝色的王座。 而在王座之上,坐着一个身穿蓝色战甲的金发女子,面容精致,表情冰冷。 她的嘴角渗出一缕鲜血,似乎在黑甲壮汉的手里吃了不小的亏。 “耳国的家伙,都这么没有礼貌吗?” 金发女子满脸冰寒,右手握紧着一柄深蓝色的长剑,指向大厅里闯入的黑铠壮汉:“粗鄙无耻之人,必将遭受母神诅咒,不管你逃往何地都难逃神罚。” 黑铠壮汉无动于衷,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平静的抬起了眼睛,视线落在了金发女子的耳边。 耳角尖尖,面容秀丽精致至极,浑身散发着灵动的自然气息。 是他要寻找的那个种族。 “为何不言不语?” 金发女子白皙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恼火,眼神里的怒火不加掩饰。 她俯视着大厅里的壮汉,朱唇轻启,声音婉转清脆:“你这等丑陋之徒,怎敢踏足我的灵殿,真是不知死活。” 黑铠壮汉对金发女子的威胁无动于衷,甚至平静的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然后闷声说道:“精灵族,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你!” 金发女子满眼冰寒,也不再和那个壮汉说废话,手里的蓝色长剑一晃,无数的霞光从大厅各处爆发而出,直指那个气血沉稳的黑铠壮汉。 壮汉面对这无数缕璀璨的霞光,不仅没有丝毫动容,甚至淡定自若的闭上了双眼。 黑色重铠上闪烁着玄色的光晕,重铠如同活物一样,迅速的蔓延生长。 无数黑块从重铠里冒了出来,攀爬到了壮汉的身体各处,凝聚成了一副没有缝隙的全身黑甲。 “噼噼~啪啪~” 金发女子催动灵殿散发处的霞光击打在了黑甲之上,发出了类似雨打芭蕉的声音。 但不管霞光如何前仆后继,对于那尊稳如巨石的壮汉来说,依旧不疼不痒,甚至没有在黑甲上留下丝毫的痕迹。 壮汉在霞光中睁开了眼睛,王座上的金发女子面色微变。 无声无息,一柄恐怖的黝黑长戟穿破了虚空,瞬间来到了她的面前。 一缕金光从金发少女的发丝间爆发而出,蓝金色的皇冠从她的头上漂浮而起,凝聚成了一块厚实的蓝金色晶壁。 但大厅正中的黑铠壮汉依旧面无表情,看着那枚皇冠,眼里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砰~” 黝黑的长戟在壮汉的视线中,轻而易举的击碎了蓝金色的晶壁。 然后没有给金发女子任何反应的机会,便瞬间刺入了她的腹部,然后贯穿而出。 沉重的长戟带着无可匹敌的劲力,连带着金发女子,一同钉在了灵殿的墙壁上。 只是一击,黑铠壮汉便轻而易举的击溃了金发少女的防御。 他麻木的脸上依旧是古井无波,壮汉对自己的攻击尺度把控的很精准,这一戟能够让那个精灵族丧失反抗能力,但又不会伤其性命。 毕竟活着的精灵王族,才是最值钱的货物。 黑铠壮汉看了眼被钉在高处的金发女子,慢慢的晃动了身体,想要向前走去。 但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嘎吱~”的声音。 壮汉身体一顿,平静的转过头来,看向了大殿的门口。 在被轻轻推开的门缝里,一个白衣青年探出了头,背对着阳光,疑惑的看着大厅里的情况。 “我敲门了,但你们好像挺忙的,没人搭理我。” 白衣青年侧头平静的笑了笑:“你们俩……谁是这座岛的主人啊?” 黑铠壮汉歪了歪头,有些困惑的看着这个自寻死路的年轻人族。他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但在他的估算里。 人族,卖不出什么好价钱。 白衣青年似乎误会了黑铠壮汉的意思,以为他是在询问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于是他犹豫了片刻,然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如果方便的话……我想打个劫。” 第459章 两个混蛋 “我想打个劫。” 白衣青年说的理所当然,一脸平静的样子,好像是在和大殿里的两个人商量什么一样。 别说被钉在了墙壁上的精灵族金发女子,就连黑铠大汉也稍稍的愣了一下。 现在这世道,打劫的都这么有礼貌的吗? 不对啊,对面这小子怎么一副经验丰富,熟悉流程的样子。 玄司幕都有些疑惑,到底自己是赏金猎人,还是对面那个白衣青年是赏金猎人。 “你要打劫?” 玄司幕声音低沉,目光沉稳的看着那个白衣人族。 “嗯。”李牧点了点头:“不行吗?” “当然可以。” 玄司幕身体上的重甲开始闪烁着黑色的灵力,元婴中期的修为爆发而出,朝着李牧一涌而去。 “只要你能在我手里活下来,想怎么打劫就怎么打劫。” 元婴中期的灵压疯狂的涌向李牧,但他好像什么都没察觉到一样。 一阵飓风拂过他的脸庞,吹起来了几束黑发。 李牧面色平静,还有心思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发鬓。 玄司幕看向李牧,眼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异色:“人族在天冥岛的交易市场里,算是最没用的奴隶但价格却始终处于中游,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李牧眼帘微动,看着这个黑铠壮汉:“为什么?” 玄司幕右手一抬,黑色的重铠笼罩住了他外露的脸庞:“因为神仆族的那些二逼喜欢买下人族的奴隶,然后……慢慢的折磨致死。” 李牧听到这话挑了挑眉头,若有所思的看了玄司幕一眼:“那你又是什么种族?” “我是什么种族?”玄司幕的面容被头盔笼罩,声音有些沉闷:“那便和你没有关系了。” 没有丝毫征兆,这个黑铠大汉的手里突然多出了一把亮银色的长戟。 这把银色长戟的大小比不上之前那把黑色重戟,但看上去一样豪气的有些夸张。 算上戟头近乎有十三尺的长度,就算握在这个黑铠壮汉的手里,在体型上也隐约有些不搭。 李牧眼皮动了动,从面前的情况分析来看,这个黑铠壮汉应该是属于炼体士的那一卦。 擅长近身搏杀,攻击风格大开大合,势大力沉。 一般人族的练气士,面对黑铠壮汉这种防御能力极强,近身威胁极大的敌人,会觉得无比的棘手。 李牧微微思索,然后在玄司幕的眼神里取出了一个……精致的花篮。 重戟、花篮。 玄司幕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了一丝习惯性的轻蔑。 人族的修士总是这样,不修身体依靠外物,手段再如何复杂多变,也难逃一力破万法的结局。 长戟轻颤,玄司幕双手挑起,大踏步的朝着那个瘦弱的人族冲了过去。 像是一块巨石碾碎了一瓣花朵一样,重戟以不可阻挡之势,搅碎了门口的那个白衣青年。 虚影婆娑,李牧的身体破裂而开,化作了五颜六色的花朵,飘落在了大殿的门口。 玄司幕眉头一皱,握紧长戟猛然一挥,所有的花朵都被重戟卷起的飓风刮得四处飞散,但依旧没有李牧的身影。 “你找我吗?” 平静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玄司幕眼底精光一闪,脚掌重踏地面,壮硕的身体以恐怖的速度倒飞而去。 在半空中,这个壮汉的身体灵活的程度完全忽视了自己健壮的身体,一扭腰身体瞬间回转,双手握紧重戟便狠狠的刮向了那个突兀出现的白衣青年。 面对这壮汉恐怖的攻势,李牧却只是轻轻的咂了咂嘴:“腰不错。” “砰~” 重戟落地,把蓝晶地面砸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纹。 而李牧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跃而起,避过重戟,然后轻飘飘的踩在了重戟的尖头上。 玄司幕面色沉稳,双手用力一抬。 重戟破土而出,李牧的身体也借势飞掠到了半空中。 而在这个时候,李牧右手一直拖着的花篮突然漂浮在了自己的胸口处。 花篮的口部对准下方的黑铠壮汉,轻轻晃动,一百多把明亮锐利的半尺飞刀鱼贯而出,飞掠向了玄司幕。 金蝶刀花篮,安泰国库里的通天灵宝。 一般来说,一把顶阶通天灵宝,是普通元婴境界人族修士梦寐以求的神兵利器。 绝大部分的元婴修士,从元婴初期一直修行到元婴圆满都只买得起一把趁手的通天灵宝。 而等到元婴期修士化神之后,普通的通天灵宝又配不上化神修士的需要,只有顶阶的通天灵宝才能勉强够用。 所以这也导致了通天灵宝在人族修士中处于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处境。 花费所有身家买一把顶阶通天灵宝,几乎可以确保自己在元婴期同境中横着走,但化神之后通天灵宝又成了鸡肋之物。 可如果你没有通天灵宝的话,就只能用自己的本命法宝和人家硬拼。本命法宝一旦受损自己就会元气大伤,束手束脚的话又会被敌人压着打。 这就是绝大部分元婴期散修面对的处境,和凡人买房租房算是一个道理。 又爱又恨,渴望又无奈。 当然,这种初境是对于那些普通的散修来说,李牧并不在其中。 他很有钱,有钱到了能在安泰国库里面随意挑选通天灵宝的地步,这个“金蝶刀花篮”就是李牧换取的通天灵宝之一。 纯粹的攻杀灵宝,单论杀伤力,甚至可以媲美顶阶的通天灵宝。 所以当玄司幕看到一百多把金色飞刀如同雨点一样割向自己的时候,他并没有选择用重铠硬抗。 脚步重踏,玄司幕像是离弦之箭退避而开。 飞刀落空,李牧挥了挥手指,百枚飞刀轻轻颤动,如同有灵智一样跟随着玄司幕而去。 黑铠壮汉的速度奇快,金蝶刀也紧追不舍。 在湛蓝色的大殿里,一道黑影在石柱之间来回飞掠,壮汉脚步一踏,便会在湛蓝色的晶砖上留下丝丝缕缕的裂纹。 而金色的飞刀跟在壮汉的身后,也会反应不及撞在晶砖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就这样,飞刀和壮汉你来我往,蓝色灵殿的地砖和石柱也渐渐布满了裂纹。 “啊!!!!” 尖锐刺耳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 玄司幕壮硕的身体一顿,一脸认真的李牧也不自觉的愣了愣。 因为这声音和他俩无关,发出声音的主人……是那个被钉在了墙上的金发女子。 “你们这两个混蛋,竟然敢……拆我的家!” 第460章 不忘初心 顾桑桑张牙舞爪,朝着大殿里的那两个拆家恶徒竭尽所能的发泄自己的最大恶意。 自己的家,自己辛辛苦苦,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家。 自己连对付那个大块头的时候,都得一边施法,一边小心翼翼护住梁柱的大殿! “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那个好像突然发狂了的精灵族少女在墙壁上晃来晃去,但始终没有办法脱离重戟和墙壁。 这使得她的威胁好像有些过于苍白无力,也充斥着气急败坏的意味。 玄司幕丝毫没有理会那个没什么威胁的精灵王族,但金蝶刀群的停滞倒使得他获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知道人族修士手里的通天灵宝,到底有什么威力,所以自始至终他都不愿意和那些飞刀正面接触。 不过现在,趁着那个白衣人族转头看向王座的空隙,玄司幕的眼里突然闪过一抹幽光。 “玄司戟!” 黑铠壮汉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李牧这才皱了皱眉头,从那个不知道在蛄蛹什么的精灵族女子身上收回了视线。 但这时候,大厅中央却已经没有了那个黑铠壮汉的身影。 金蝶刀群停滞在半空中,有些茫然的寻找着自己的目标。 一道白光突然绽放而开,刺眼的白芒将整个大殿都照射成了茫茫的白昼。 李牧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但隐约察觉到了一柄沉重的长戟刺破虚空,朝着自己的脖颈而来。 手指轻晃,刀群化作流光拦向了那柄长戟。 “呲~呲~” 金属交织和割裂的声音不断传来,那混乱的金蝶刀群,像是真正的蝴蝶一样一涌而上,把那柄长戟撕扯成了一片片的碎块。 这便是通天灵宝的威力,甚至比李牧自己预料的还要夸张些。 不过眉头轻皱,李牧觉得黑铠壮汉的攻杀不可能就如此的简单,不然也太让人失望了些。 果不其然,在金蝶刀群把银色长戟撕成碎块的下一刻,更加沉重也更加势不可挡的攻击……悄然降临在了李牧的身后。 黑色重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王座上的墙壁,浮现在了玄司幕的手里。 那柄银白色的长戟只是用来吸引那些金蝶刀群的注意,给自己创造机会的佯攻手段而已。 金蝶刀群滞留在李牧身前的不远处,玄司幕却手持重戟,近身到了他的背后。 李牧的背后毫无防备,两者之间,只不过几步之遥。 玄司幕眼神冷漠冰寒,他甚至已经看到了自己一戟刮下那个白衣人族头颅的场景。 这种躯体脆弱的种族,只要让自己近身,就不过是待宰的羔羊而已。 重戟划破虚空,无声无息却势大力沉的落向了青年消瘦的背部。 李牧身体微顿,察觉到了身后爆发的危险。 “丹书铁券。” 李牧来不及回身防御,但另一件通天灵宝却自主护身,拦在了黑色重戟的前面。 这是一本黑红色的古书,说是书本,但书的材质更像是凝固僵硬的铁器。 这本书的书页翘起,但文字却是刻在铁屑之中,而且自身已经定型没法翻页。 这是一本死书,一本铁书,也是一件防御类型的通天灵宝。 “砰~” 黑色重戟砸在了丹书铁券上,发出了沉闷的巨大声响。 两个沉重的器物撞击在一起,剧烈的震得使得玄司幕手臂一颤,重戟差点脱手而出。 但丰富的战斗经验告诉他,现在便是灭杀这个人族的最好机会。 一件又一件通天灵宝,如果失去了这个机会,让这只富裕的羔羊逃离了自己的身边,那之后的战斗只会越来越棘手。 眼中冷芒闪烁,玄司幕的右臂突然鼓起了一大圈,虬结的肌肉甚至撑开了黑色重铠。 无穷无尽的力量从粗壮的右臂里爆发了出来,玄司幕死死的握住了黑色重戟,砸开丹书铁券,然后朝着那个慢慢转过身的人族脸上砸了过去。 “给我死吧!” 恐怖的劲力倾泻而出,重戟像是一座山岳一样,想要碾碎白衣青年的头颅。 但下一刻,那沉重无比的重戟……就这样突兀的停滞在了玄司幕的手里。 没办法寸进丝毫。 一只布满了紫色鳞片的爪子,死死的钳住了那柄黝黑的重戟。 玄司幕愣了一下,双手用尽全力,但重戟的另一头好像被镶嵌在了什么缝隙里一样,没有丝毫的晃动。 李牧侧了侧头,紫金色的竖瞳里倒映出了那个黑铠大汉的身影。 他的双手布满了紫色的应龙鳞片,瞳孔也龙化成到了紫金色,但身体的其余部分依旧和人族无疑。 一般来说,人族身体薄弱,只能依靠灵宝法器和那些身体强壮的种族周旋。 但李牧的身体,其实早已经跨域出普通人族的界限了。 旱魃本源,应龙之躯。 李牧的身体不仅跨越了人族的一个极限,甚至还朝着那道线后狂奔了很远。 不过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低调人族,李牧还是觉得自己应该适应一下练气士的攻击手段,所以在安泰国的国库里买了几件珍稀的通天灵宝。 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现在的李牧:看上去像是一个拿着大砍刀的柔弱书生,不过如果你扒了他的衣服,你会发现这个柔弱书生的身体比刀硬。 “这戟值钱吗?” 李牧抬眼看向了那个愣住了的黑铠大汉,但玄司幕却满眼冰寒的松开了双手,然后冷漠的打了个法决。 黑光闪烁,黝黑重戟如同流沙一样从李牧的指尖溜走,回到了玄司幕的手里。 “小瞧你了。” 玄司幕退后了一步,然后平静的说道:“我认栽,这岛屿归你。但如果你想要从我的身上拔下来什么东西,那你可是想的太多了。” “什么意思?”李牧皱了皱眉头。 “黑玄重铠。”玄司幕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厚重铠甲:“这是我九死一生才弄到手的玄天灵宝,如果没有化神期的修为,你不会有丝毫攻破它的机会。” “乌龟壳?”李牧挑了挑眉头:“你倒是挺直接的。” 玄司幕平静的说道:“没必要浪费你我的时间,我胜不过你,但你也不会有办法破开我的铠甲。” “所以?”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这是你们人族的说法。” 玄司幕丝毫对自己的重铠有着无比的自信,甚至没有等李牧回应,便自顾自的向着大厅外退去。 白衣青年站在原地沉思了许久,等到玄司幕走到门口的时候,才突兀的抬头笑了一声:“我想试试。” 玄司幕身体一顿,立在原地表情沉稳,他并不在意那个人族会使出什么手段。 因为他没有说任何的谎言,没有化神期的修为,根本不可能破开自己的黑玄重铠。 再如何张牙舞爪,也不过是白费力气而已。 怀揣着嘲弄和讥讽,玄司幕默然而自傲的看着那个白衣青年走向自己。 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砰~” 黑甲大汉倒在了灵殿门口,激起了一阵飞起的尘土。而李牧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金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吹牛逼呢?” 金击子——敲人后脑,致人昏迷。 灵殿寂静,白衣青年堵在门口。 王座之下,金发少女慢慢的爬了起来,面色苍白的看着大殿门口的方向。 顾桑桑安静了一会儿,精致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她看着大殿门口那个衣袖飘飘的白衣青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抿着嘴角眨了眨眼睛。 这是大长老说的“英雄救美”吗,人族故事里的经典桥段。 顾桑桑朱唇轻启,觉得自己应该对门口那个人族青年说些什么,至少……道个谢吧。 但李牧这时候好像才想起来了什么一样,安静了片刻,挠了挠头,有些歉意的对着那个精灵族少女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忘了正事儿了……这是你的岛是吧?” 顾桑桑愣了愣,然后一脸茫然的点了点头。 “那我……打劫。” 第461章 精灵族的姓 “打劫,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李牧脚底边是昏迷的黑铠大汉,手里拿着一柄细长的金杖,看着对面的金发少女平静的说道:“你自己自觉一点,还省得我自己动手。” 顾桑桑沉默了片刻,然后眼神变得冷淡了起来。 她轻轻扬起下巴,淡金色的长发随之扬起,一面灿金色的皇冠落在头顶。 这个面容精致钟灵毓秀的精灵族少女玉手轻抬,金白色的流苏从大殿上方滑落,熠熠生辉。 在金色的光晕里,少女仿佛落入凡尘的神女一样,自矜冷漠。 “你如果觉得自己可以胜过我,那你大可以试试看。” 顾桑桑手里握着金色的长剑,直指站在门口的白衣青年:“如果不是那个丑陋的大块头闯入了我的神殿,我又怎么会这样的束手束脚,受制于人?不过如果这让你觉得我很好欺负的话,那你可是大错特错了。” “我可是……很强的。” 精灵族少女长剑轻扬,挑了个绚丽的剑花,摆好了高深莫测严阵以待的架势。 而那个站在门口的白衣青年,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的撸起了袖子。 …… 一刻钟后。 李牧双手拿着麻绳,用力的打了个死结,然后把被绑成了毛毛虫的精灵族少女丢到了台阶上。 “嗷!” 顾桑桑被坚硬的石阶搁一下,不由得痛呼了一声。 李牧拍了拍双手,然后长吐了口气,不紧不慢的坐在了大厅的王座上。 白衣青年和金发少女面对面坐着,一人坐在精致的王座上,一个人被绑在了石阶上。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灵殿里有些尴尬的宁静。 “姓名。” “什么?”顾桑桑愣了愣。 李牧抬了抬眼,对顾桑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顾桑桑嗤笑了一声:“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李牧没有解释,不言不语的撸起了袖子。 “人族名字顾桑桑,精灵族名字菟丝子。”精灵族少女很识相,态度也突然好了不少。 “菟丝子?”李牧愣了一下:“不是一种中药的名字吗?” “嗯~不知道,我们的名字都是大长老给我们起的。” “精灵族的大长老吗?” 顾桑桑仰着小脸点了点头,像一只金色的短尾猫一样乖巧。 李牧犹豫了一下,抬眼问道:“你们精灵族的大长老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我们平时只叫他大长老。” “那顾桑桑这个名字,也是你们大长老给你起的?” “是。”顾桑桑点了点头:“大长老在给我们起名字的时候,都会附带一个人族的名字。他说我们以后会经常和人族接触交涉,所以起一个人族的名字也很有必要。” 李牧沉默了片刻,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自己好像自从来到了海国之后,就对这个“顾”字格外敏感。 “你们大长老的人族名字……也姓顾吗?” “应该是吧,我们这一脉的精灵都姓顾。” 李牧问道:“姓顾,有什么讲究吗?” “不清楚。”顾桑桑摇了摇头:“是大长老喜欢这个姓,我们就都姓顾。” 李牧沉吟了一会儿,看着她问道:“那你还有什么能说的?” “不知道啊,你问啊。” “我不想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顾桑桑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仰起小脸认真的说道:“我没钱,一分钱都没得了。” “你在开玩笑吗?”李牧狐疑的挑了挑眉:“这么多的岛主,你和我说你没钱?” “是啊是啊。” 顾桑桑探了探头,精致的耳朵探出了金色的发丝,认真的解释道:“我的钱都花光了,用来装饰这个精灵殿了,是真的没钱了。” “这个灵殿?”李牧愣了愣:“能花这么多的钱啊?” “嗯。” “我不信,你把你的储物袋交出来。” 顾桑桑面露迟疑,说道:“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是抢劫的,又不是什么好人。”李牧说道:“不要浪费我的耐心。” 顾桑桑安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在我的腰带上挂着,你自己拿。” “为什么?”李牧眼帘微动:“我是正经抢劫的,你自己拿给我。” “那你得松开我啊。”顾桑桑眨了眨眼睛:“我被你绑成这个样子,怎么拿给你?” 李牧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顾桑桑,然后轻轻招手,缠绕着顾桑桑的麻绳顿时松懈了下来,落在了她的脚底。 顾桑桑也不拖沓,瞥了一眼王座上的白衣青年,然后慢悠悠的伸向了自己的腰间。 李牧眼皮动了动,看着那个金发少女麻利的从腰间拿出了两个储物袋,但没等到他伸手讨要,那个少女便一把将两个储物袋罩在了李牧的脸上。 迷蒙的香气渗入鼻尖,隐约带有着让人昏眩的毒气。 “啪嗒。” 透过半透明的布质,李牧看着那个金发少女一跃而起,然后立刻转身,头也不回的朝着大殿门外逃去。 李牧眯了眯眼睛,右手指尖勾了勾散落在地上的麻绳。 长绳环绕,如同蛇鳗一样在地上爬行而去,一下子便扯住了精灵族少女的脚踝。 李牧用了一扯,还在朝着殿外跑去的顾桑桑猝不及防,直立立的一头栽倒在了大厅的地面上。 锁灵绳,又是一件低阶通天灵宝。 李牧双手握住绳索的一头,把那个身体僵直的精灵族少女拉了回来。 三个白金色的储物袋落在了李牧的手里,而顾桑桑这个落跑的少女被锁灵绳捆成了一个粽子,只露出了一双无辜的眼睛。 “跑什么?这是你的精灵神殿,你要是真花了所有的灵石还会舍得跑吗?” 顾桑桑微微沉默,然后瓮里翁气的回了一句:“我忘了。” 李牧没有理这个奇怪的少女,而是用神识抹去了三个储物袋上的神识印记,然后一个个的探入其中。 第一个储物袋里,只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像是记载竹筒、日常衣物、和女子的日常用品。 第二个储物袋,里面是一些灵草丹药,和寒酸的几块灵石。有价值,但价值真的不多。 李牧撇了一眼被捆住的少女,眼神里很礼貌的流露出了一丝嫌弃。 但刚刚两个储物袋都是顾桑桑主动丢个自己的,所以这最后一个,很可能才是最值钱的东西。 李牧看了看顾桑桑,顾桑桑看着自己的储物袋。 第462章 一鲸落,万物生 “有东西吗?” “一点东西都没得。” “是吗?” 李牧抬了抬眼,然后把神识探入了最后一个储物袋,进入了一片深蓝色的空间。 储物袋也有不一样的品质,和刚刚两个储物袋相比,这个储物袋明显要高级的多。 不仅空间大了倍许,而且也稳固干净了几个阶级。 不过整个空间都只有一样东西——晶蓝色的天蓝晶体。 蓝晶矿脉所有的矿物,都被挖到了这个储物袋里。 密密麻麻,一堆又一堆,砖瓦相叠,摆放的得整整齐齐。 这个精灵族少女……还是个矿工? 李牧神识扫过,在一片瓦砾中寻找到了一大叠竹筒和黄纸。 神识一卷,竹筒和黄纸落在了李牧的手里。 “这是什么?” “设计图。” 李牧皱了皱眉头,对这个精灵族少女问道:“什么设计图?” “精灵神殿的设计图。”顾桑桑回应道:“这个设计图是我自己亲手画的,很用心。” “那里面的蓝色砖瓦是……” “我做的,一砖一瓦都是我亲手挖的。”顾桑桑认真的说道:“从……挖矿到起炉烧灶,我都是自己一个人弄完的。” “你还是个瓦匠啊?” 顾桑桑骄傲的点了点头:“我都说了我很穷,钱都花费在造精灵神殿上了,你打劫我也没用啊。” “是吗?” “嗯啊。” 李牧抬了抬眼,和顾桑桑对视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的笑了一声:“那看来我得自己找找那个被你藏起来的东西了。” 顾桑桑身体一颤,僵硬的挤出了个笑容:“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李牧手里蓝光一闪,一根蓝白色的巨大骨头浮现在了他的手里。 骨骼森然,带着一根根晶蓝色的骨刺,看上去像是某种生物死亡之后留下的残骸,但却看不出来是什么生物。 “你把这些骨头藏在晶蓝的瓦块里,的确是个不错的伪装办法,但这骨头的灵气波动还是有些太过古老,所以……挺容易察觉到的。” 可能其他的事情顾桑桑说的是实话,无论是挖矿、图纸还是亲手建造神殿,她说的都是自己做过的事情。 但为什么做这些,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是不是也在做什么其他的事情,那就不得而知了。 “这骨头……来头挺大的啊?” 李牧抬了抬眼,点了点骨棒的根部,点点蓝光从骨缝里掉了出来。每一点蓝光都带着极其浓郁的灵气,精纯而干净,远超极品灵石的程度。 “说一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的骨头,你选择了这个建立在蓝晶矿脉上的岛屿,应该没这么简单吧?” 顾桑桑闻言彻底的安静了下来,似乎在犹豫自己该如何抉择。 “你也没必要和我掩饰什么,都是聪明人,如果你像就这么简简单单的搪塞过去,那也太不把我当回事儿了。” “省去中间那些不必要的过程,咱们都不要浪费时间,如何?” 顾桑桑眼神微闪,沉默了许久后试探的问了一句:“怎么分?” 李牧眼帘微动:“分什么?” “一具尸体,一具很大很大的,很值钱很值钱的尸体。” 李牧抬了抬头,奇怪的看了顾桑桑几眼,思索了好一会儿后说道:“七三。” 顾桑桑摇了摇头,认真的说道:“五五。” “七三。” “你不能不讲道理的啊。”顾桑桑有些恼火:“最多六四,不能再少了。” “你和打劫的讲什么道理?”李牧回答的理所当然:“七三,我没一开始就答应你五五分,你应该很庆幸了。” 这话说的有些不讲道理,顾桑桑提出五五自然是想对半分,而李牧想要自己拿七成。 表面上来看五五分成对顾桑桑更有利,但如果李牧很轻易的让步,一口答应下来顾桑桑的要求的话……那就只能说明李牧根本就不在意几几分成,他会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然后毁掉之前的约定。 一口答应,很多时候就意味着过河拆桥,自己独吞。 顾桑桑眼皮动了动,然后点了点头:“那就七三,不能反悔。” “你现在能告诉我,这座岛里到底藏着什么了吧?”李牧问道。 “岛里没有东西。”顾桑桑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这岛下……倒的确有东西。” “岛下?”李牧愣了一下:“你是说……” “蓝晶矿脉,这一整条矿脉,其实就只是它一条……脊椎骨而已。”顾桑桑说道:“它是一个很大很大的东西,死在了很多年前,直到现在也还没有彻底腐烂。” 李牧低了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脚下。 这座庞大的岛屿,只是蓝晶矿脉上的一块而已,而整条矿脉却只是那个东西的一条脊椎骨? 李牧突然有一种感觉,自己站在了看不到全貌的巨物身上,和那个东西的体积相比,自己像是一粒尘土那样渺小。 “这东西是什么?死去的神话生物吗?” “不是。”顾桑桑摇了摇头,安静了一会儿后轻声问道:“你听说过一个词语,叫……鲸落吗?” “鲸落?” “一鲸落,万物生。” 顾桑桑的眼底掠过丝丝缕缕的异彩:“鲸是海洋里体型最庞大的种族,它的身体里蕴藏着无数的灵力和养分。当一头鲸在海洋中死去,它的尸体最终会沉入海底……创造滋养出无数的种族和群落。” “一头鲸的死去,会孵化出无数新的生灵。生死交接之间,自有轮回和生死的伟力。” 李牧出声问道:“我们脚底下,是一只鲸族神明?” “或许不是神明,但肯定是一尊很古老很强大的存在。”顾桑桑说道:“从我挖掘到现在的情况来看,下面这位,应该是一条……碧海龙鲸。” “碧海龙鲸。” 李牧的眼里闪过一丝异色:“成熟期便入合体境界,碧海游天的鲸族?” “嗯。”顾桑桑说道:“所以你应该清楚,这具尸体的价值到底有多夸张。” “那你建造的这座精灵神殿?” “神殿的下面,就是碧海龙鲸的气孔。” “这样啊。”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右手指尖轻摇,锁灵绳顿时收回到了自己的手里。 “我让你动了吗?” 顾桑桑愣了一下,随后便看到王座上的白衣青年消失在了原地。 “砰~” 沉闷的响声从大殿门口传来。 李牧一手拿着根细长的金杖,脚下倒着那个才刚刚苏醒,没来得及逃出几步的黑铠壮汉。 顾桑桑眼波流转,白衣青年却看着脚下的大块头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我们要挖矿,需要……苦力是吧?” 第463章 海国国子、时天运 “叮当~叮当~”镐子敲击在矿石上的声音不断回荡在空旷的溶洞里,连绵不绝,清脆响亮。 “安泰国的图腾是百叶蛇,百叶蛇首尾相接,缠绕着金色的权杖。象征着枝繁叶茂,生生不息的国运。” “黎桐国的图腾是黎桐狮子,三头四尾,以太初之炎为食,是高贵和王权的象征。这黎桐国也是所有海国里最骁勇善战的国家。” “羽国的图腾是一只白鹊,据说是祖鹊的后裔,代表着和平和仁爱的羽翼……” “祖鹊?” 李牧身体一顿,打断了正在和自己科普十大海国的顾桑桑。 “嗯啊。”顾桑桑点了点头:“羽国本身就是一个热爱和平的海国,而祖鹊也是后神话生物里最与世无争的神明之一。” 李牧眼帘微动,想起来那个号称海国第一天才的时天运。 时天运来自某个海国,以被天道诅咒的天鸠之体,吞食了祖鸠的灵魂和本源,后来更是占据了西方佛教的菩萨尊位。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时天运可以说是与天道争夺寿元,甚至最终算计死了一个老神明的变态存在。 逆天改命这种事情,连李牧自己都是借助某个唐国公主的帮助才勉强换了具神明身躯。 而这个时天运苦熬了万年的时间,最终夺祖鸠的本源向死而生,也的确是一个了不起的狠人。 在金丹潮汐之中,如果没有李牧来设局搅局的话,最终的结果很可能是时天运成功的夺舍了轩辕天一的道果,然后开始躲避轩辕家族千年追杀。 以时天运的谨慎小心和老谋深算来看,轩辕家族还真的未必能对他造成什么生死攸关的威胁。 隐忍千年积蓄谋划,时天运或许真的可能踏入神明之境,成为祖鸠之后的第二个大乘修士。 李牧虽然破坏了时天运在金丹潮汐里的谋划,但他也很清楚时天运这个万年老怪物有多么的 难对付。 “时天运,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李牧抬眼看着顾桑桑,问道。 “时天运?”顾桑桑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羽国的国子,号称十大海国中的第一天才。” “羽国国子?” 李牧愣了愣,问道:“这个国子是什么意思?” “和其他的海国一样,羽国的皇室在王国里处于至高无上的统领地位,不过除了皇室安家之外,羽国还有一个地位同样相近的羽道观。羽道观一直都是一脉传承,一个老观主和一个小徒弟。” “老观主被羽国尊为国师,小徒弟便是羽国国子,和诸位皇子地位不分高下。” 李牧挑了挑眉头,问道:“这么说,时天运是羽道观的唯一小徒弟?” “是啊。”顾桑桑点了点头:“不过以往的羽国国子都没他这么出名,时天运算是一个比较特殊的例外。” 李牧眼帘微动,隐约想通了金丹潮汐里发生的一些奇怪的事情。 在时天运展开观音之体,想要把其余所有天才都炼成血水神丹的时候,只有来自海国的那两个皇室兄妹没有太大的反应。 甚至在最后的逃命关头,破空符撕裂空间裂缝的时候,时天运也没有丝毫阻拦安洛斯兄妹逃跑的意思。 他们……其实早就认识,或者可以说很熟悉彼此,他们也知道时天运不可能对自己出手。 在朝圣山见过之后,李牧才知道安桉是羽国的公主,她的哥哥自然也是海国的太子之类的皇室嫡亲。 时天运是羽国国子,皇子、公主和国子,三个人都来自羽国,是羽国最顶尖的天之骄子。 “你说羽国的图腾是祖鹊后裔?”李牧突然想到了什么,对顾桑桑问了一句。 “是啊。”顾桑桑点了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羽国的羽道观,是怎么来的?”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羽国的羽道观是个很神秘的地方,从来不对外人开放,也不让禁止皇室之外的人接触。” 这就有些奇怪了。 李牧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不声不响的眯起了眼睛。 鸠占鹊巢,从人族对后神话生物的记载可知,祖鸠和祖鹊应该是不死不休的真正天敌。 祖鸠半死不活的躲避着天道和神罚,活得像是躲在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最终也难逃被时天运吞食的命运。 祖鹊不知道是什么处境,但也好不到那里去。 但这样一对儿天敌,怎们会出现在同一个海国里? 一个被作为皇室图腾供奉起来,另一个藏在道观里,暗中谋划了近万年的复苏计划。 这里面应该也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叮当~叮当~” 在庞大的底下溶洞里,一个身穿黑铠的壮汉手持着黝黑的铁镐,默不作声,憋屈的开凿着眼前的矿脉。 这是玄司幕和那个人族青年交涉完的结果,玄司幕给李牧做苦工挖掘蓝晶矿脉,来换取自己安全离开的机会。 说实话,对一个最老练的高阶赏金猎人来说,这无疑是一种屈辱的破工作。 玄司幕不想忍受这种屈辱,于是暴起反抗了十几次,但每次都被那个人族青年摁在地上摩擦,然后一金杖敲昏过去。 “认命吧,别总怨天尤人的了,工作不分贵贱,活着总比被我敲死好。” 白衣青年塞给了玄司幕一把铁镐,然后扔进了这个巨大无比的空旷洞穴里。 玄司幕沉默了许久,最终认命的接受了这个威胁,然后开始了自己的矿工之路。 这个溶洞大的难以想象。 三个人是从精灵神殿的一个巨大的洞口里落下来的,一步踏空,好像就踩进了另一个世界。 无尽的黑暗,和若隐若现的蓝色晶矿,玄司幕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黑铠壮汉就这样一镐一镐的敲打着矿脉石壁,却没发现……自己的眼神越来越愚钝,越来越机械麻木。 在不远的高台上,李牧背负双手和身旁的顾桑桑交谈着一些海国的历史和隐秘。 不过这两个人也没察觉到……他们俩交谈的话题越来越奇怪,也越来越没头没脑。 无尽的黑暗里,一缕缕诡异的晶蓝色开始轻轻的闪烁,悄无声息也无人察觉,只有将视线抬高到一个极高的地方后,才能隐约的看到一个……模糊的庞大轮廓。 第464章 鲸落里的东西 “碧海龙鲸是传说中的深海王族,体型似龙似鲸长尾龙角。这种先天种族优势强大的物种,成熟期便能踏入合体期,但却极难再进一步。” “碧海龙鲸哪怕在合体期同境里也具备极其强大的身体优势,而且相对于自己庞大的身体,碧海龙鲸的识海才是最宝贝的东西。识海庞大如深海纯净凝练至极,对于所有的其他种族而言,碧海龙鲸不怎么喜欢……用脑子,所以一识海就是一座珍贵的宝库。” “这么大的块头,竟然不喜欢用脑子……其实好像也挺正常的。” “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是你们人族的古语。” “不是古语,是俗语。” “有什么区别?” “有很大的区别,就和男女一样,本质上是不同的。” “是吗?” “嗯。” “那人族的语言是挺复杂的,不过我们大长老很喜欢人族,所以我们自幼便用人族语言交流……” “有没有可能,你们大长老本来就是一个人族?” “精灵族的大长老是人族吗?啧,也不是不可能,等我有时间回去问问。不过我们大长老失踪了十几年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 …… “精灵族也定娃娃亲吗?这种无聊的习俗也会在精灵族里传播?” “是会定的,不过如果成年之后他们对不上眼,也可以自己私下破除。” “对不上眼儿,是觉得相貌问题?还是性格问题?” “很大部分都是性格和其他的问题吧,我们精灵族都长得很好看,所以对相貌的要求反而不怎么高。” “这样啊。” “嗯,大长老提议恋爱自由,婚嫁也应该让年轻精灵自己决定。” “你们大长老有些奇怪的……你真的不知道他的名字?” “小时候是知道的,不过好像越长大就越模糊了,现在我甚至都有些记不清大长老的样子了。” “你们精灵族的记忆力都这么差的吗?上了年纪可怎么办?” “我们精灵族的记忆力很好的好吧,记忆力差的是鱼人族,你们人族不是常说鱼的记忆很短暂的吗?” “有吗?我这个人族怎么不知道?” “大长老说的,他对你们人族很了解。” “可如果真按你所说的,你们精灵族的记忆力很好,那你怎么会记不清你们大长老的样子?” “可能我们大长老使了些法咒吧,想让我们把他的样子忘记……识海类的术法。” “这样啊,那等我们找到了碧海龙鲸的神念宝库,或许可以试着给你进行一次识海洗礼,看看你能不能想起来你们大长老的样子。” “也不是不行……” …… …… “那个人挖的还挺有劲儿的,很适合这份工作啊。” “嗯,今晚的月亮挺多的,还挺亮的。” …… …… “如果我能把这个精灵神殿搬回家就好了,如果我能很有钱很有钱就好了。” “嗯,有道理,月亮是挺大的。” …… …… “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我怎么觉得你的脸有点儿大?” 顾桑桑身体摇摇晃晃,眼里的光彩越来越茫然,也越来越奇怪扭曲。 在她的眼睛里,整个溶洞矿脉都变成了一副蓝茫茫的水墨画,晶光闪烁墙壁扭曲。她在半睡半醒中,隐约看到了面前站着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人族青年。 但这个人是谁来着……我是谁来着? 我在这里……要做什么来着? 李牧也有些迷蒙的皱了皱眉头,他的情况要比顾桑桑好得多,但头脑也慢慢的迟缓了下来。 点点滴滴的蓝芒从溶洞的四周飘飘扬扬,像是柳絮一样轻飘飘的落在了三个外人的身躯上。 玄司幕机械麻木的挥动着自己手里的铁镐,一路向前挖掘着,但不知道自己要挖到哪里去。 顾桑桑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一头撞在了溶洞的墙壁上,愣了一下后,抬起头继续用额头和墙壁较量硬度。 只有李牧一个人安安稳稳的站在石崖边缘,眼神沉默宁静的像死水一样没有波纹晃荡,平静到了一个奇怪的境地。 “出问题了,我的识海……” 李牧沉默了许久,然后轻轻的张了张嘴,他察觉到了这个溶洞里的诡异,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身体并不想抗拒。 他好像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里,看着一把刀从头顶垂落,马上就要砍掉自己的脖子,但他自己却觉得很累很累,连翻个身都懒得动。 “为什么?要推演一下吗……好像也不用,想这些东西也挺累的……” “而且就算推测出来是因为什么,也不一定能逃出去,万一没推测出来呢……那不是白浪费时间了?” “其实大不了也就是个死……也没什么可怕的,就像是睡一觉而已,多睡一会儿什么都不用想……” 李牧就这样像是一块石头一样默默的站在石崖边,变得越来越疲懒,越来越像是一个死人。 白衣青年闭上了眼睛,金发少女用头撞烂了墙壁,额头却也撞的通红。 而那个黑铠壮汉,挖的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麻木机械。 庞大的溶洞变得一片死寂,除了某个少女和墙壁较劲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无边无际的黑暗海域里,晃荡着墨黑色的死水,粘稠而幽深除了死寂的黑色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点点的蓝色纹路开始逐渐显露了出来。 蓝色的光点在这片海域里忽明忽暗,渐渐的勾勒成了一条庞大的蓝色鲸鱼骨架。 山脉和海沟起起伏伏,鲸骨龙尾狭长,一半深入地底一半暴露在海底的污泥上。 在这片死寂的海域里,只有三个生灵以不同的形态被困在了骨架之中。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李牧三人所在的位置……刚好是鲸鱼那庞大空洞的眼眶里。 “是鲸落。” 许久之后,那个闭上了眼睛的白衣青年嘴角渗出了一缕鲜血,李牧缓慢至极的睁开了眼睛,看着无边无际的光点笼罩着自己的身体。 “这头碧海龙鲸临时之前的鲸落死意,至今还没有消散,合体期神识秘境的庞大死意灌入了我们的脑海,使得我们陷入了由生向死的渴望。” 李牧眼帘微动,费力的抗拒着铺天盖地的鲸落死意,他的耳中隐约响起了一道庞大的哀鸣,惊天动地震耳欲聋。 “但只是碧海龙鲸吗?我怎么觉得……还有些其他的东西啊?” 李牧眼神模糊,慢慢的垂下了头颅,向着石崖下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看去。 一圈白色的光晕从蓝芒里渐渐探出来头,那个模糊的身影优雅而高傲,挥舞着翅膀,伸着脖颈慢慢的遨游在鲸落蓝海之中。 “啧,原来是这样……原来这东西……在这里。” 李牧眯了眯眼睛,然后拖着身体慢慢的向前了一步。 脚底下的那道身影,是一只白色的鹊鸟。 祂是那只……失踪的祖鹊。 第465章 天冥岛 黑暗海域,指的是被万米以下的深海死水占据的地域。大部分都是了无人烟,也是十方海国之间的黑色地带。 而用定海珠开拓出来的深海岛屿,则像是黑色绸带上的夜明珠一样,忽明忽暗镶嵌在其内。 这些深海岛屿开发的条件大致有两种,第一种是岛屿本身坐落在特殊资源的矿脉上,能给各国天才提供自己想要的东西,比如灵石矿脉、蓝晶矿脉、火石矿脉等。 第二种原因,是深海岛屿和一些秘境,或是土壤奇异的草林相近,可以给各国天才补充灵草和获取其他物资,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在这些深海岛屿中,有几座岛屿最为特殊。 天冥岛,便是其中之一。 天冥岛是黑暗海域中最大的深海岛屿,和其他的岛屿不同的是,天冥岛本身并没有建立在任何珍稀矿脉和秘境上。 它除了很大之外,没有任何的特点。 但这也并没有妨碍天冥岛成为深海岛屿里最繁华的一个。 因为在天冥岛上,存在着十方海国里最大的奴隶交易市场。 不管是亚特兰蒂斯的海国还是云雾大陆上的那些陆地国家,奴隶交易都是被禁止在明面上进行的商业贸易。 在唐国推行新政改革的过程中,自己本国原有的贵族奴隶制度被彻底废除。 虽然唐国没有强制附属自己的所有王国都施行新政法,但这也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到了云雾大陆上其他国家的制度演变。 奴隶的贸易没有从根本上被废除,不过也从合理合法的正常商业贸易逐渐转变成了地下的黑色贸易。 就像唐国某位着名的商人曾说过的那样:“自古以来最赚钱的手段,都被我们那位亲爱的杜首辅写在了国法大典里。想赚钱可以,想赚大钱也不难,但如果你想在唐国的土地上依靠奴隶毒品之类的交易站稳脚跟,那我觉得还是修炼到大乘神明境界比较简单点。”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奴隶交易的确是最具有暴利的黑色活动。 最值钱的精灵族奴隶,哪怕修为低贱只要血脉纯净保持处子之身,都很可能价值一件通天灵宝。 天冥岛更是专门对各国天才开放的顶阶奴隶交易市场。 天冥岛的主人有一种很特别的手段法诀,能够无声无息的在奴隶的识海中留下神魂烙印,在不影响奴隶自己天赋潜力的情况下,保证主人对奴隶的绝对掌控权。 从赏金猎人的手里收购奴隶,刻下神魂烙印之后贩卖出去,这就是天冥岛主的玄妙之处。 此刻,在天冥岛的主殿大厅里,三位衣着各异的青年坐在大厅里,手里各拿着一本厚厚的账本,一起皱着眉在商量着些什么。 黄衣青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差一个高阶赏金猎人没有交货,现在也联系不上了。” “高阶赏金猎人?失手了?是哪个?”蓝衣青年侧头问道。 “玄司幕,黎桐国的甲族天才,他算是赏金猎人里的老手了,很少会出现这种情况。” 最后一位的麻衣青年皱了皱眉头,思索了片刻后问道:“玄司幕手里的货差多少?实在不行就先用天牢里的那些奴隶补一下缺口。” “不行啊,大执事。”黄衣青年回应道:“其他的都还好说,但玄司幕接了一个精灵王族的奴隶单子,我把消息卖给他之后,他就和我失去联系了。” “这精灵王族的奴隶,大执事你也知道有多难得,天牢里的那些奴隶……还真补不上这个缺口啊。” 被叫做大执事的麻衣青年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那至少先把其他的奴隶补齐一下,精灵王族的那个单子……我去和岛主商量一下,不行就把订金退回去吧。” 蓝衣青年却面露难色,合上了手里的账本,然后说道:“大执事,恐怕没这么简单,要这个精灵王族的顾客,来历有些特殊。” “嗯?”麻衣青年侧头问道:“有什么特殊的?” “是一个神仆族的皇族,元婴后期的修为,来的时候也是盛气凌人的很。如果不能按时交货的话……我怕没这么容易应付过去。” “神仆族?”麻衣青年愣了一下,抬眼问了一句:“既然我们的天牢里没有精灵族存货,那为什么要接这个单子?” “这还真怪不了二执事。”黄衣青年上前解释道:“那个神仆族来岛上的时候,大执事你和岛主都去海上大都会采购物资了,我和二执事一切接待的那个神仆皇族。” “那人刚来的时候就架子很大,藐视一切,让我和二执事把天牢给他打开,让他自己挑选。” “二执事说这不合规矩,但那个神仆族的态度很恶劣,说我们不配和他讲规矩,非要让岛主来接待他。” 麻衣青年闻言皱了皱眉头,问道:“然后呢?” “我们如实说了岛主不在岛上,那个神仆族便觉得我们是在敷衍他,差点就和二执事动起手来。后来还是耳国的一位元婴圆满境的精灵族年轻巫师出手相助,这才压下了矛盾。” 二执事点了点头,然后自己接过了话头:“那个神仆族境界稍差不愿意和精灵族动手,但却又觉得自己被我们针对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心生恶意,当场询问我们天牢里海有没有精灵族的奴隶。” “在遭到我们的拒绝之后,他又在天冥岛上发布了悬赏,无论是精灵族还是精灵王族,只要能把奴隶交到他的手里,酬劳翻倍。” “他想做的就是恶心那个出手相助的精灵族巫师,但一切都合理合规,我们也没什么办法。” 黄衣青年点了点头:“玄司幕接下了悬赏,我们也没什么办法。” 麻衣青年闻言沉吟了片刻,然后平静的抬了抬眼:“那我清楚了,这些事情你们没做错什么,我和岛主反应一下,总能想出来解决办法。” 蓝衣青年和黄衣青年对视了一眼,然后沉默不语的点了点头。 两个人把手里的东西交到了麻衣青年的手里,随后便慢慢的退出了大殿。 夜色渐深,大厅里变得安静而沉默。 麻衣青年沉默了许久后,整理了整理自己的衣袖和服装,然后轻咳了两声。 在确保自己衣着外貌干净整洁之后,麻衣青年束起手,规规矩矩的朝着大厅后面走去。 第466章 写书人 明晃晃的月光洒落在庭院里,五颜六色的花朵被蒙上了一层有些梦幻的光晕。 安宁幽静的庭院里种满了奇奇怪怪的花朵,这些花朵有规律的摇曳在皎洁的月光中,把池塘旁边的一棵老树围绕在了最中央的位置。 老树的枝干曲曲折折,撑着茂密的树冠。树影斑斓,一个身穿白色道袍的少年郎坐在池塘和老树的交界处,看着面前的湖水怔怔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麻衣青年站在庭院的入口,等待了许久后才悄无声息的走近了池塘边的道袍少年。 这个天冥岛的大执事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任何一束花朵,等到靠近了池塘他才停下脚步,站立在了一个合适的距离。 “岛主。” 麻衣青年恭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道袍少年愣了一下,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侧头平静的笑了笑:“阿城啊,怎么了?” 麻衣青年弯了弯身子,低声说道:“岛主,上个月的奴隶账本已经整理好了,天牢和账户都对,没什么差错。” “哦,这样啊。”道袍少年挠了挠头,然后笑了一声:“那挺好的,生意兴隆啊。” 麻衣青年微微沉默,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自己家岛主这副奇奇怪怪的样子,他像以往一样自顾自的汇报着账目和天牢的相关信息,而池塘旁边的道袍少年也就那样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 大执事一丝不苟,少年岛主心不在焉。 终于,在麻衣青年汇报完了所有的事情之后,道袍少年也无奈的叹了口气:“可真麻烦。” “岛主,还有最后一件事。” “最后一件事?”道袍少年咧了咧嘴:“那你说啊,怎么还磕磕巴巴的。” 麻衣青年点了点头,然后和池塘边的道袍少年讲述了那个神仆皇族和精灵奴隶的事情。 “就这事儿啊?” 道袍青年反而很平静,轻轻的扭了扭头,然后表情奇怪的咂了咂嘴:“这事儿你们不用担心,我已经处理好了。” “那个神仆族的小家伙……以后不会再来了。” 麻衣青年眼帘微动,安静了片刻后点了点头:“岛主费心了。” “没事儿,我也没出什么力。”道袍少年笑了笑,说道:“你要是没什么事儿的话,就去忙吧。” 出乎意料的时候,麻衣青年这一次并没有像以往一样躬身退下,反而犹豫了一下之后试探的说了一句:“羽国的安桉公主……” “那和你们无关。” 道袍少年打断了麻衣青年的话,面色平静的说道:“做好你们自己分内的事情就行了。” “是,岛主。” 麻衣青年低眉顺目,无声无息的离开了这间静谧的庭院。 道袍少年默默无语,看着眼前的池塘继续发着自己的呆。 一阵清风拂过,树冠摇晃,树影婆娑。 “师傅,你说师姐啥时候回来啊?她醒了我很开心,但她……不记得我了,我挺难过的。” 道袍少年一首撑着脸,苦涩愁闷的看着面前的池塘。 老树诡异的安静了一下,树叶按住了风声,一个消瘦的黑衣道人从树枝上飘落了下来。 无声无息,如同月中鬼魅。 这个黑衣道人自始至终都坐在老树的顶部,被密密麻麻的树叶撑住身体,看着头顶的月光打着哈欠。 但让人捉摸不透的是,那个修为足有元婴后期的麻衣青年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一点情况,进入庭院的这么长时间里,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 “你急什么?”黑衣道人用力的拍了一下道袍少年的后脑:“你师姐的事情她自己有分寸,还用得着你这傻小子操心?” “师傅,我也不是这意思。”道袍青年委屈的捂住了自己的头,说道:“你看我都在这破岛上待了这么多年了,你以前当精灵大长老的时候就老让我给你代班,现在弄个破岛,还得让我给你当苦力,我比师姐早醒五百年……也真是命苦啊……” “还叫?还叫?” 黑衣道人拧起来了道袍少年的耳朵:“我就一点儿活儿没干啊?我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勤勤恳恳的,你是真不当回事儿是吧?也不知道心疼师傅,早醒个几百年,帮师傅忙活忙活。” “帮不了一点儿。” 道袍少年油盐不进,闭着眼睛固执的嘴硬道:“那我不是没成熟嘛?总不能说硬来吧?” 黑衣道人长叹了口气,然后放下了手里的道袍少年。 “师傅其实也很累,没那么多时间和你闲扯,你要是不不懂事的话……师傅就只能揍你一顿了。” “懂事!懂事!” 面对自己师傅简单粗暴的威胁,道袍少年还是选择了屈服:“怎么可能不懂事,师傅您有什么事情放心交给我就好,我都可以。” “那你把我们的顾客处理一下吧。” “顾客?”道袍少年愣了一下:“哪个顾客?” “神仆族的那小兄弟呗,人挺不错的,就是不怎么讲理。” “可师傅你不是说你来解决嘛?” 黑衣道人平静的点了点头,指了指身后老树的阴影里:“我解决了,解决了问题也解决了他。” 道袍少年怔怔的回过头去,然后茫然的呆了一下。 迷蒙昏暗的月色下,一根粗壮的枝干伸出阴影,刺入了一道身体之中。 枝干弯弯折折,尖端滴落着丝丝缕缕的鲜血。双腿无力的晃荡着,一个了无生机的神仆皇族青年,就这样被贯穿吊死在了老树的枝干上。 那个神仆皇族青年嘴角细薄,看上去有些阴翳刻薄,但生前好像看到了什么难以想象的东西一样,满脸惊恐扭曲,瘆人至极。 “师傅,你这样……会弄脏我这里的。” 黑衣道人平静的侧了侧头:“所以让你处理一下,我还有很多事要忙。” “您还要回大都会嘛?”道袍少年咂了咂嘴:“现在都已经到了计划里的第二阶段了,大都会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了吧?” “不回去了。” 月光下澈,照亮了黑衣道人平凡普通的面容。 顾仲源平静的笑了笑:“海国挺有意思的,而且我现在在找一个岛,那个岛上……有一个老熟人。” “老熟人?”道袍少年愣了一下:“是那种……‘老’吗?” “嗯。”顾仲源眼中闪过一丝奇怪的异色:“和我同辈。” “那可老的有些吓人了。” 道袍少年沉默了片刻,又突然出声问道:“师傅,你这么多年都在忙什么啊?” 皎洁的月光洒落在庭院里,顾仲源眼帘微动,仰起头看着夜幕轻轻的笑了一声。 “师傅啊,在听风,听风叫醒一些睡熟的人。” “……” “在摸鱼是吗?” “那他妈是养精蓄锐!” 道袍少年咧了咧嘴:“就没干什么有意义的事儿?” “师傅我还写了几本书,你想看看吗?” “我以前又不是没看过,和日记一样……有什么好看的?” “这次有几个故事,师傅还认识了几个朋友……不过都死了。” “都……死了?” “嗯,一个固执的老骑士,一个爱唱戏的书院少年,这两段故事都挺不错的,结局还成。” 顾仲源安静了片刻,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清风。” “嗯?” “师傅的灵感有些枯竭了,最后的第三本书卡住了。” 道袍少年愣了愣,问道:“师傅你本来想写什么故事?” “两只鸟的故事,不过现在有一只鸟没按剧本走,被抓到书院去了。” “那……怎么办呢?” “换个故事吧,这小海国里……来了挺多有意思的人的。” 第467章 白鹊炼丹 碧海龙鲸是深海中体型最大的种族之一,四肢和躯壳都很强大珍贵,但对于修士而言,碧海龙鲸价值最大的部分还是它的识海——识海宝库。 碧海龙鲸的识海里蕴藏着纯净而庞大的神识本源,无需过多提纯便可以直接使用,这是识海宝库最基本最庞大的珍稀资源。 如果一条碧海龙鲸在鲸落之前自己的识海宝库完好无损的话,甚至有很小的机会能够凝结出顶阶的辅助灵宝——“碧海鲸珠”。 这碧海鲸珠的作用很简单,能够极大程度的扩张修士的神识能力。 修士炼丹布阵和炼制灵器都需要消耗大量的神识,越是强大的法器也越需要神识的操作控制。 如果一个元婴初期的修士拥有一件顶阶的通天灵宝,那境界的差异会使得这个修士只能发挥出通天灵宝的三成威力。 就像是一个幼童手里握着一把大砍刀一样,能够使用,但做不到如臂使指,甚至挥舞起来也很困难。 但这个元婴初期的修士如果能够有一枚“碧海鲸珠”的话,就可以将神识注入鲸珠里,将自己的神识强度扩充数倍,发挥出通天灵宝更大的威力。 李牧的神识已经足够强大,所以他在对付玄司幕的时候能够同时控制两三件通天灵宝,这也使得他在同阶修士里具有极大的优势。 不过如果是玄司幕有一枚碧海鲸珠的话,那李牧所有的神识优势都会荡然无存,当然玄司幕没有李牧这么土豪,也没这么多的通天灵宝可用。 之所以说这么多,自然是因为李牧在地下溶洞里看到了碧海龙鲸的识海宝库,也看到了那枚天蓝色的碧海鲸珠。 只不过那枚鲸珠有鹅蛋大小,在蓝色星海之中起起伏伏,而在鲸珠周围环绕的,还有一只白茫茫的白鹊虚影。 李牧站在石崖的边缘,低头俯视着无边无际的湛蓝星海,星海里的白鹊也轻轻的抬起了头,和那个人族的白衣青年对视着。 “人族?” “嗯。” 白鹊脖颈轻抬,思索了片刻后问道:“那你……会炼丹吗?” “炼丹?” 李牧愣了一下,然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炼丹这件事,他还真没什么信心。毕竟自己在唐国的时候就捧着一本食谱看了小半年,最后却连一盘年糕都没做出来。 在厨艺上都是如此的困难,在炼丹这件事上李牧自然也就没什么想法了,所以在金丹潮汐里的时候,李牧几乎是生吞硬嚼了所有的灵草,也没炼一炉丹药。 李牧这样思考着,安静了片刻后试探的回应道:“我……可以学。” 似乎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白鹊愣了一下,然后才迟疑的点了点头。 白鹊轻轻抬眼,看向了溶洞的一处偏僻的角落。在那里聚集着无数凝实的蓝色沙粒,轻轻晃动沙粒便洒落向了溶洞的底部。 而随着沙粒的流逝,一口庞大无比的青蓝色巨鼎慢慢的露出了它的一角。 青蓝色巨鼎的表皮闪烁个不停,透过巨鼎的炉口,隐约能看到里面燃烧了不知道多久的蓝色火光。 这是在……炼丹? 可炼制的是什么丹药,会耗费这么长的时间,能有这么庞大的声势? 李牧眯了眯眼睛,他看着那只白鹊扇动了模糊的羽翼,然后自己的视野便被漫天的蓝色所占据。 巨大的溶洞内,无尽的蓝色光点开始缓慢的旋转翻涌了起来,如同潮汐蔓延而来,淹没了一切。 玄司幕、顾桑桑、李牧三人的身影都被潮汐吞没,消失在了蓝色的光点里。 …… 冰冰凉凉的触感在脸上流淌,李牧眼帘微动,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一片灰白色的土地上,矗立着十个大小不一的铜鼎,这些铜鼎有的暗淡无光冰冷死寂,有的大火弥漫烧得通红。 刚刚见到过的白鹊翩翩而飞,轻轻慢慢的落在了李牧的面前。 “这是……” 李牧没等来得及说什么,眼睛便对上了白鹊那双平静的灿白色竖瞳。 两双眼睛相接的那一刻,两缕淡蓝色的冰凌丝绸便从白鹊的竖瞳里悄然探出,无声无息也无法抗拒的探入了李牧的双眼里。 李牧身体陡然一僵,身体里响起了液体结冰的“咔嚓~咔嚓~”声。 无尽的冰冷深入骨髓,淡蓝色的冰凌在肌肤皮层下若隐若现,只是顷刻之间,李牧便被冻成了一个人型冰雕。 “吾……我需要一个人族帮我炼丹。” 白鹊淡红色的尖喙轻轻张开,口吐人言说道:“但我信不过你,所以需要先看一看你有没有帮我炼丹的资格。” 李牧微微皱眉,喉结轻轻蠕动了一下,发现自己能够正常说话:“要怎么证明?考个证吗?” 白鹊沉默的思考了片刻,似乎没有理解李牧在说什么,于是抬眼继续说道:“我自己来看看就好。” 白鹊轻轻的扭了扭头,四片洁白的翎羽从它的身上掉落剥离,然后渐渐变成了细长的白色绳索,缠绕住了李牧的四肢。 “起。” 四根绳索渐渐升起绷直,将李牧挂在了半空之中,想是被审讯的死囚一样吊成了一个大字。 “前辈……轻一点。” 李牧虽然没什么反抗能力,但面色倒是没什么改变,甚至神色平静的有些反常。 白鹊慢慢的仰起头来,轻轻的张开了嘴,一缕淡红色的雾气从它的口中飞掠而出,刹那之间便钻入了李牧的身体里。 李牧浑身剧烈一颤,平静的脸色顿时变得涨红,青筋鼓起,咬紧牙关。 丝丝缕缕的红色雾气在李牧的身体里四处弥漫,骨与肉相连的薄弱地方,被雾气轻轻的一割而开,血骨分离,筋肉寸断。 慢刀子刮骨割肉,从内而外一刀接着一刀的落下,这种能够让常人瞬间精神崩溃恐怖痛楚,在李牧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不断地传入脑海里。 李牧像是一个没办法反抗的傀儡一样,被一点点的分割成了零碎的部分。 “忍耐力倒是不错,但你强忍着不出声,也没什么用啊。”白鹊轻轻的笑了一声:“不管你叫不叫,都会是一样痛的。” 李牧牙关紧咬,低垂着头颅颤抖了许久后,右手僵硬勉强的竖起了一根手指。 白鹊眯了眯眼睛,然后平淡的说道:“那也行,我也不强迫你。我们……正式开始吧。” 第468章 斩四刀 “第一刀,割财运断灵宝。” 白鹊轻轻抬眼,一缕深红色的光晕掠过了整个灰白色的土地。 “砰~” 清脆而又沉闷的声音响起,李牧身体陡然一凝,好像有一根看不到的弦在这一刻断裂而开,彻底的抽离出了他的身体。 “叮叮当当~” 一件件器物从李牧的身体里掉落了出来,被各色的光晕笼罩成了一团团模糊不清的球体。 锁灵绳、照妖镜、金击子、丹书铁卷和金蝶刀花篮,五件通天灵宝呈现出红色的光芒,只不过这五件东西的颜色浓度不一。 照妖镜的颜色浓郁至极,几乎是红紫相交;金击子略差一点,但也极其红润;另外的三件通天灵宝相比较而言就要差了不少。 “五件通天灵宝吗?”白鹊愣了一下,有些狐疑的看了李牧一眼:“没想到你这人还挺有财运的啊。” “过奖了……前辈,如果您对它们感兴趣……可以自己去安泰国买……” 李牧面色苍白,浑身颤抖,但依旧强颜挤出了一丝笑容,而且……一点都不懂事。 白鹊闻言抬了抬头,奇怪的看了几眼李牧:“你倒是挺吝啬的哈,不过你一个元婴期的小子,怎么会有……这把剑?” 半空中的器物,除了五团红色的通天灵宝之外,还有一团淡白色的镇妖塔吊坠,只不过这白色的光晕看上去就有些廉价的感觉。 而在这六团光球的上方,还有最后一团深紫色的器物,被紫气环绕,看上去就富贵异常。 这是一柄粉白色的桃花剑,从某个书院少年的手中传递给了李牧的手里,不过迄今为止李牧还没有用过一次。 这是因为李牧其实并不觉得这把桃花剑的品阶有多高,万一在与人争斗的时候损伤了的话也很可惜。 也留个念想,总比老剑弯折的好。 不过现在看来,李牧倒是的确是有些低估了裴晏之。这深紫色的光晕,看上去比通天灵宝至少高上一个大阶级啊。 李牧眼神微顿,不动声色的说道:“捡来的。” “捡来的?”白鹊轻轻的笑了笑:“那有机会的话,帮我也捡一把。” “那……再说吧。” “一件古神宝,五件通天灵宝,单论财运宝器,我可以送你一枚……七纹死丹。” 白鹊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识海中,李牧微微一愣,倒是也没想到这种看情况下还有东西能拿。 白鹊轻轻仰首,灰白色的土地上,一尊药鼎轻轻摇晃,鼎口慢慢的撬开了一条缝隙。 一枚有着七道纹的灰白色丹药从里面溜了出来,掉落在了李牧身前的空地上。 李牧轻轻皱眉,但还没来得及细想,那只白鹊便又轻轻的动了动尖喙。 “第二刀,剥神道夺术法。” 丝丝缕缕的青蓝色的光晕悄然掠过了灰白色的土地。 “砰砰砰~” 连续不断的断裂声音从李牧的身体里传出,根根断裂,像是琵琶琴弦一样断了个干净。 李牧的身体不断扭动抽搐,表情也不自觉的有些扭曲了起来。 一团斑驳透明的火光从眉心掉落,另一团深紫色的光球从心脏处渗出,五颜六色的光球从李牧的身体里不断凝聚,然后剥离了开来。 十团光球,带着各自不同的色彩,一同悬浮在了白鹊和李牧之间的空地上。 李牧眼神微顿,看着那十团轻轻闪烁的光球愣了一下。 白鹊也扭了扭头,不太确定的张了张嘴:“十……十道神术?” “前辈。” 李牧眼皮动了动,平静而认真的说道:“其实我这个人比较好学,朋友也很多,所以收集了不同种类的神术。” 白鹊斜了李牧一眼,无语的问道:“那这十道神术,你怎么只把其中一道修行到了登堂入室的境界?其他的九道你是一点不动啊?” 十道神术,是李牧在金丹潮汐里从其他的天才手中骗过来的神术。不过因为太过仓促,到现在为止李牧还没有时间修行任何一道。 只有轩辕家的应龙神术,在机缘巧合之下李牧认真的推演了一段时间,这道神术也是这些神术中李牧最常用的神术。 “贪多嚼不烂。”李牧一本正经的解释道:“其实我也没那么好学,与其费劲巴拉的硬嚼,我觉得不放在嘴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怎么说都是你有理了?” 白鹊轻笑了一声,然后抬眼说道:“不管怎么样,既然你能聚集十道神术,那便是你的机缘和能力。” “神术道法这一面,我可以送给你一枚……九纹死丹。” “客气客气。” “那我们继续?” “前辈……下手轻点儿。” 白鹊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第三刀,斩血肉离筋骨。” 一阵必不可少的精神肉体折磨之后,李牧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彻底的支离破碎,他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轻轻的动了动嘴角。 “滋~滋~呼~” 诡异惊悚的声音从李牧的身体里传出,在白鹊错愕的眼神中,那个原本消瘦的人族青年的身体开始逐渐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弱小的人族身体开始迅速的膨胀,虬结恐怖的肌肉交织在了一起,紫金色的龙鳞钻破肌肤,覆盖在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两根狰狞粗壮的龙角也出现在了那个怪物的头顶。 庞大的身体遮住了天上的月光,阴影笼罩在了灰白色的土地上。 从瘦弱的人族到狰狞巨大的紫色应龙,也只经过了几息的时间而已。 白鹊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些困惑不解的看向了半空中那个……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的年轻人。 “你们人族……现在都学的这么杂的吗?” 紫金色的应龙之躯横在空中,滂沱的气血如同风暴一样席卷而来,吹的一尊药鼎都侧翻了过去。 “前辈,差不多就行了,真的挺痛的。”龙口微张,金色的竖瞳如同岩浆一般炽热,应龙凝视着土地上那个白鹊如此说道。 白鹊安静了片刻,然后金红色的瞳孔轻轻闪烁了一瞬。 最大的那尊药鼎为不可察的摇晃了一下,裂缝之中,一枚九纹黑色丹药飞掠而来。 “急什么?这不是还有一刀没砍呢吗?” 李牧眼帘微动,侧头看着那个圣洁的白鹊:“还差一刀?” “嗯。” “那前辈打算砍在哪儿?” “第四刀嘛,斩因果身,断前世缘。” …… “啧,这样吗?” 第469章 神话谱系、犼 “第四刀,斩因果身,断前世缘。” 灰白色的土地上诡异的扭曲了一下,没有任何光晕和灵光闪烁,但白鹊原本充满灵性的瞳孔却忽然间暗淡了一息。 看样子这斩出的第四刀,对白鹊自己来说也消耗很大。 月色皎洁,风止无声。 奇怪的死寂在这片土地上蔓延,好像正在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一样。 白鹊眼神肃然,一双澄澈的瞳孔目不转睛的盯着半空中的那个巨大的身体。 但奇怪的是,安静了许久之后,这片土地上依旧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白鹊愣了一下,有些奇怪的扭了扭头。 李牧的身体抖动了一下,然后沉默了许久,狐疑的抬起了头:“前辈……你这刀不是斩偏了吧?” 白鹊沉默,眼神诡异的看了李牧几眼,然后轻轻的晃动了一下自己的羽翼。 一根纯洁无瑕的白羽脱离而开,融入了虚空之中。 “嗡~” 沉闷的刀鸣晃荡在空旷的土地上,白鹊轻轻抬眼,无声的看着那个人族青年。眼神起初淡然平静,随后狐疑惊异,最后流露出一丝不解的迷茫…… 李牧的身体晃动了一下,清晰的察觉到了一把刀砍在了自己的头骨上,势大力沉好像要把自己对半劈开一样。 但当那把刀砍在李牧身上的时候,却好像从铁刀变成了木刀一样,干净利落的从中折断。 李牧自己的感觉……不痛不痒。 “前辈,好像没力啊。” 李牧抬起了头,咧着嘴露出来了一口干净的大白牙。 白鹊沉默的思索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一只翅膀遥遥一指,十枚圣洁的翎羽依次排开,拧成了一把白色小刀,飞掠向了半刻钟的李牧。 李牧眼帘微动,也不挣扎,就这么平静的砍在那把小刀刺在了自己的胸口,然后寸寸破裂。 白鹊好像和李牧杠上了一样,又挥了挥自己的翅膀,翎羽飘飘扬扬,白色的柳絮洒满了灰白色的土地上。 李牧的神色稍稍的凝固了一下,试探的问道:“前辈,没必要吧?您这也太浪费了些。” 白鹊没有理他,无数的羽毛像是旋涡一样盘旋而起,凝成了一把巨大的白色弯刀。 月光皎洁,弯刀也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刀刃指向了半空中的李牧。 “落。” 随着白鹊平静的声音传出,月牙弯刀无声无息的划破了夜色,落在了李牧的头顶。 李牧怅然的抬了抬眼,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还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像是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白鹊的月牙弯刀砍在了自己的头顶。 然后,那具庞大的应龙之躯像是一块脆弱的豆腐一样被一分为二,从眉心向下,留下了一道若隐若现的缝隙。 白鹊面无表情,但眼神却黯淡了不少,喉结微动,好像也轻轻的松了口气。 可那个庞然大物依旧漂浮在半空中,无所顾及也满不在乎的摇了摇头。 白鹊凝神看去,认真的在应龙躯壳的缝隙里寻找着什么,但……什么都没找到。 “因果线呢?前世身呢?” 白鹊不自觉的呆在了原地,满脸错愕的愣了愣神:“你……怎么只有一具空壳?” 李牧平静的耸了耸肩:“前辈,我是个没故事的人。” 巨大的应龙躯体渐渐缩小,最终恢复成了人族青年的模样。 风声渐起,一缕纯净的灰色掠过了李牧的身体,自上而下的抹去了那道缝隙。 白鹊的身体凝固在了原地,从那缕死寂的灰色出现的那一刻起,一双竖瞳就死死的凝固在了那里。 那缕灰色带着无边无际的死意,和纯净的仿佛天地初生的道韵,尸气弥漫,虚空晃动。 白鹊沉默不语的凝视了许久,等到灰色轻轻慢慢的熄灭之后,它才眼神复杂的看向了那个人族青年,声音干涩的说道:“犼……犼老吗?” 李牧眼帘微动,似乎也没想到眼前的白鹊会这么快的洞察出自己身后的尸族气运,看样子这位尸族的麻衣老者……在神话生物的谱系中也是极其高位的存在啊。 “或许,谁知道呢?” 李牧的回应模棱两可,但白鹊的眼神却愈加的平静,甚至有些奇怪的多看了那个人族青年几眼。 “这几个纪元来,你是我所知的……第二个被犼老选中的人。” “是吗?”李牧愣了一下:“那另一位是谁?” 白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抬眼说道:“将臣,星空源尸。” “不过将臣被犼老选中,是因为祂的本源和犼老亲近,算是自己的半个子孙。但你一个人族……怎么会有资格被犼老选中?” 李牧侧了侧头,说道:“或许祂老人家没有选中我,只是照顾一下出色的小辈而已。” “照顾后辈?” 白鹊闻言奇怪的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犼老,在你们人族口中的神话谱系里处于什么地位?” 李牧挑了挑眉:“愿闻其详。” “这么说吧,你们人族所谓的五大神兽,在犼老的面前只是牙牙学语的小辈而已。多少天赋恐怖的神话生灵都艳羡犼老的提携,但自始至终都没资格靠近犼老的墓陵一步。” 白鹊眯着眼睛说道:“你以为尸族是怎么来的?这个后天被创造出来,凭空捏造出不死本源的奇怪种族,根本就是犼老的逆天手段。” “整个尸族,只是犼老照着将臣的样子,从自己墓陵里播种出的族群而已。” “我真的很难想象,以犼老的身份,竟然会选中你这个……奇怪的人族。” 李牧听着白鹊的言语,眼皮轻轻的抖动了一下,安静的思索了一会儿后,平静笑了一声:“那可能是因为我这个人比较老实,犼老觉得和我有缘吧。” 绳索断裂,白鹊无语的看着那个白衣人族从半空中飘落,然后说道:“我不在乎你是什么人,但既然犼老选中了你,我想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人族比你更合适了。” “什么意思?合适什么?前辈能说清楚些吗?” 白鹊的眼里闪过一丝蓝芒,从李牧身上剥夺的所有光球纷纷飘落,一点点的融进了李牧的身体里。 “你知道在神明的领域里,对天才最基础的衡量手段是什么样的吗?” 李牧如有所思,看了眼身前的几枚死丹:“这个?” “嗯,差不多。” “我斩你四刀,也只是想看看你这人族到底是什么样子,有没有资格替我炼丹。” 第470章 化一玄炉丹 “一件古神宝,五件通天灵宝,在财运灵宝的气运这一面,你可得七纹的死丹。” “十道神术护体,虽然没有修行透彻,但神道法术这一面,你可得九纹的死丹。” “应龙之躯,气血成海,在血骨筋肉这一面,自然也是九纹死丹。” “只有最后这因果道缘这一面……” 李牧挑了挑眉头:“怎么算?” “犼老的因果,自然是九纹。” “七九九九,那我还算不错?”李牧如此问道。 “不是不错,是很……不错吧。”白鹊说:“哪怕在后神话生物的同境,你也算是仅次于最顶尖的那一批了。” “仅次于?”李牧轻轻的皱了皱眉:“看来我的积累还没那么厚重,道行还是浅了些。” “倒也不是。” 出乎意料的是,白鹊在这个时候却平静的摇了摇头:“气血术法为本,因果灵宝为辅,单论自身的沉淀来看你这具身体几乎厚重到了这个境界的顶部,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太过斑驳了。” “斑驳?” “嗯,如果将修道之路比作培育自己的‘道树’的话,那么元婴境界便是最起始的阶段。” “一棵能够茁壮成长的道树应该知道自己的生长方向,修剪掉不必要的枝干和树杈。” 白鹊微微抬眼:“你这棵树已经聚集了深厚的底蕴和资本,但松松散散枝杆乱张,根本没有一个明确的生长方向。换句话说,你的化神之路到现在为止都只是一片迷雾。你需要……提纯。” 李牧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认同的点了点头。 帝魃身体的确底蕴深厚,潜力恐怖,但到现在为止所有的神术和本源都是来自李牧杂糅融合而来。 这也导致帝魃神体空有一座巨大的宝库,但在争斗的时候只能粗糙的用钱财砸人,一点都没有贴合自己的手段。 “那前辈有什么提议?” 白鹊细致的看着李牧,思索了许久之后,尖啄轻轻的点了点虚空。 镇妖塔吊坠漂浮而起,飞掠出来几件形态各异的物件。 李牧扫了一眼,然后眼角顿时肉痛的抽搐了几下:“前辈……是不是太铺张浪费了?” 九千年的青麟化生果、五千年的涅盘生灵草、一万年的悟道经果一千年药龄的……虾仁猪心。 这些灵草几乎是李牧的所有库存,所有值钱的灵草都被白鹊扔在了李牧的面前。 “除此之外,我还要赔上几枚九纹死丹。”白鹊咂了咂嘴,看向了李牧:“不过这枚丹药需要你自己开炉淬火,才能炼出来化一玄炉丹的丹胚。” “化一玄炉丹?”李牧眨了眨眼睛:“有什么用?” “能把你丢回炉子里重新改造,练成一个完全未知的东西。” 李牧思索了片刻,面色有些为难:“但前辈,我其实不怎么会炼丹。” “不会炼丹,你还不会放火吗?” 白鹊无奈的侧了侧头,看向了灰白色土地上的十座大小不一的药鼎:“十座药鼎,只要你能把最大的那一口鼎炼熟了,也差不多就能着手试着炼一枚化一玄炉丹了。” “前辈……” 李牧整理了一下语言,然后说道:“只有一次机会,我要是把这一炉丹药炼废了……是不是损失太大了些?” “所以才需要用到九纹死丹。” 白鹊说道:“每一枚九纹死丹,都可以推演一次你炼制丹药的过程,你可以预先炼个十次八次,等有信心了之后再亲手炼制。” “哦?这样吗?”李牧眼神一亮:“那这死丹倒是有点儿逆天啊。前辈,这死丹是如何炼制出来的?” “借助碧海龙鲸的识海宝库,然后一次次的炼制同阶的丹药,等到炼制成功后尘封进古海鼎,等个几千年就成了。” “几千年……”李牧张了张嘴,然后点了点头:“那我还是自己试试吧。” “十口药鼎,等你能成功炼制出化一玄炉丹了,才有资格碰古海鼎。” 李牧知道白鹊口中的古海鼎应该就是自己之前见过的那口巨鼎,于是他思索了片刻犼问道:“前辈想让我炼制成的丹药,被封在古海鼎里?” “嗯。”白鹊点了点头:“只差最后一步,就可以炼制出炉。” “那为什么前辈不自己动手?”李牧有些疑惑:“还要找我一个外人来炼制?” 白鹊抬了抬眼,平静的说道:“因为我没有实体,只能以神魂的方式滞留在碧海龙鲸的识海秘境里。这具龙鲸的身体,便是用来哺育滋养我的营养物。” “古海鼎需要具有生命的生灵来催动炼制,所以我选择了你。” 李牧又问:“那这和前辈砍我四刀又有什么关系?” “看你的天赋和气运如何。”白鹊说道:“我不可能随便找一个不知道底细的生灵来帮我完成这么重要的事,而且炼丹的时候,一个人的气运在很大程度上会影响丹药的品质。” “这又怎么说?” “运气好的人做事的成功率也大,如果你失败了就证明你和我的运气都不怎么地。” 白鹊平静自然的说道:“那我可能真的会砍死你。” “呵,呵。”李牧皮笑肉不笑的点了点头:“我会竭尽所能的,前辈。” 白鹊侧头说道:“你先把这十口鼎炼熟,另外的那两个人,我会帮你照顾好他们。” 顾桑桑和玄司幕吗? 李牧认真的说道:“前辈您也不用勉强,我其实和他俩不熟,活着就行。” “嗯。” 水纹轻晃,白鹊挥了挥自己的羽翼,然后从扭曲的空间里取出了一根……灰蒙蒙的奇怪羽毛。 “用这个学炼丹。” 羽毛飘落在了李牧的手里,他凝神看去,在羽毛的每一缕纹路中都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古文字。 《炼丹术》,这根灰色羽毛上记载了一本古籍,名字也很简单明了,是一本炼丹法。 不过李牧所在意的并不是羽毛上的术法,而是自己手里的这根灰色的羽毛。他很确定自己见过这种类似的羽毛,气息和纹路相近,只不过要古老沧桑的多。 白鹊翩翩飞起,消失在了夜空和蓝光之间。只留下了李牧一个人皱着眉头,一步步的向着十口药鼎的中央走去。 人影走过,白衣青年来到了最小的那口药鼎面前。 这是一尊三足药鼎,整体呈青铜色,颜色深邃,铭刻着复杂繁琐的奇怪花纹。 李牧在细细打量了这口药鼎一会儿后,身体突然一顿,然后慢慢的蹲下了身子。 在明暗交杂的药鼎角落,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印记,或者说是一只很眼熟的鸟类。 是一只老鸠。 “时天运?” 第471章 死昇火 十口药鼎大小不同,但都弥漫着一股腐朽沧桑的味道。 李牧的手指从鼎身上划过,停在了一个模糊的印记上。那是一只灰白色的鸠鸟,双瞳灰暗,羽翼残破。 “时天运和祖鸠?”李牧眯了眯眼睛,思索着这个奇怪的地方到底和时天运有什么关系。 按照顾桑桑的说法,时天运是什么羽国道观的国子,也是道观里的那个小徒弟。 不过李牧很清楚,这个时天运是一只活了万年之久的老鸠,不可能有什么道观里的师傅。 或许也可以说那个羽国的道观里,自始至终都只有时天运一个人而已,师傅是他,徒弟也是他。 每死一个时天运就会有一个新的时天运复生,这就是祖鸠之法的生死术。替换躯壳,以求残生。 时天运在万年之前的的确是人族修士,为了躲过寿命之劫才修行了墓生道派的禁法邪术。在死亡的恐惧面前,任何有望长生的修士都以自己苟活为最重要的目的。 时天运为了长生向祖鸠献祭了自己的一切,不能再入轮回也没有了重新再来的机会。他只能像是一只活在黑暗里的蝉蛹一样躲避着天道的诅咒,一次次的自缚破茧一次次的重复类似的人生。 李牧不知道时天运为了吞食祖鸠到底细心算计推演了多少年,但这样的一个人隐藏在海国里这么多年,一定是有不可告人的谋划。 李牧眼帘微动,起身看了一眼这片土地上的十口药鼎,然后默不作声的坐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灰色的羽毛落在手中,李牧用神识一点点的浸入其中,默读着上面的所有文字。 羽毛上面的《炼丹术》用古文字书写,不过李牧看过许多本古籍,所以读上去也没什么难度。 空旷的灰白色土地上,只留下了十口大小不一的药鼎和一个认真默读的白衣青年。 李牧起初觉得这所谓的《炼丹术》只是一些帮助炼丹的法诀而已,但当他看到差不多三分之一后,眉头却不自觉的挑了起来。 面色越来越奇怪,也越来越惊奇。 “死昇火?焚烧万物,炼丹成灰,唯独……不燃草木植株?” 李牧摸了摸下巴,有些难以理解的挑了挑眉:“这是一本凝练火种的神术,登堂入室之后能操纵一种名叫死昇火的火焰,但不燃草木植株是什么意思?火不烧木头,难道烧沙子金属吗?” “这玩意儿也太特立独行了些,火中异类啊。” 李牧没想明白这所谓的死昇火到底什么来头,但既然是白鹊给自己留下的祖鸠翎羽,那修行这道神术总不会有什么坏处。 白衣摇晃,李牧起身走向了十口药鼎的中心,然后低着头寻找着什么东西。 灰白色的土地上坑坑洼洼,一个小坑接着一个小坑。李牧慢慢悠悠的寻找了一会儿,在地面上选中了一个和自己屁股比较贴合的小坑,然后坐了进去。 一股似有若无的灼热感从李牧的屁股下蔓延了上来,温温热热像是坐在了热水洼里一样。 李牧有些不习惯的皱了皱眉,双手伸出按照祖鸠翎羽的记载的手诀,来引导底下的那股灼热之气。 身体里的灵力和气血按照一种奇怪的经脉走向循环,一股莫名的震动从李牧的身体里开始浮现,和底下的热气起伏形成了共振。 “嗡~嗡~嗡~” 十口药鼎不约而同的开始了颤动,像是睡熟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物件被外界的呼唤叫醒了一样。 灰色的火苗在几口药鼎里颤颤巍巍的亮起,如同行将就木的迟暮老人一样扶着腰在药鼎里费力的直起身子。 李牧眼帘微动,继续按照翎羽上的口诀低声细语。土地上的药鼎一口口亮起,丝丝缕缕的火苗顺着地底的痕迹朝着中央的白衣青年蔓延而来。 灰白色的土地上,突然起了灰色的热雾,将鼎和李牧都笼罩在了雾气里,掩去了身形。 一缕灰色的火苗率先钻出了地面,来到了李牧坐着的那口小坑边缘,李牧也有所察觉,沉默的看了它一眼。 火苗轻轻摇晃,李牧眯起了眼睛。 他们两个好像第一次和彼此相见,有些犹豫也有些迟疑的彼此试探着。 “我这衣服很贵,避水驱火,防雷去尘,是用聚灵缠丝编织而成,价值三块极品灵石。”李牧看着那缕火苗低声说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火苗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点了点头,然后一头撞在了李牧的衣角。 “呼~” 剧烈庞大的灰色火焰顿时笼罩住了李牧的整个身体,那价值不菲的白色长袍没有丝毫抵抗的能力,瞬间被燃烧成了飞灰,然后随风散去。 这股恐怖的灼热甚至让李牧全身的毛发开始变得枯黄干燥,肌肤下的血液也开始像是沸水一样的翻腾了起来。 李牧脸色涨红,但却没有丝毫的反抗,甚至放开了自己身体上所有的窍穴,让丝丝缕缕的灰色火苗钻进自己的身体里。 “真……够劲儿啊。” 这只是药鼎里的一缕火苗而已,却能让李牧元婴境界的应龙之躯都觉得有些难以忍受。 死昇火,的确是一种奇怪诡异的特殊火种。 李牧的面色渐渐变得枯黄干燥,闭眼无声的汲取着这片土地上的死昇火丝,然后融进自己这具身体的经脉里。 土地变得灼热干燥,李牧也像是一个被丢在了温水里的青蛙一眼,被跳动的火苗包围缠绕。 又是一缕火苗钻出土壤,然后一头栽进了李牧的大腿上,李牧身体颤动了一下,但依旧竭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气息平稳。 时间悄然流逝,丝丝缕缕的灰色火苗从药鼎的缝隙里鱼贯而出,一同向着空地上的人族青年跳跃而去。 李牧的嘴唇变得干裂,肌肤变得枯燥苍白,身体里的血液被烘烤成血色的雾气,顺着他大开的窍穴弥漫在了半空中。 “不太行……”李牧眼皮动了动,声音干涩的像是岩石磨蹭一样。 “太热了,这么下去没等把死昇火纳进身体里,自己就快被煮熟了。” “得降降温啊。” 李牧费力的睁开了眼睛,瞳孔也由泾渭分明的黑白色,变成了枯燥死寂的白黄色。他一边忍受着火苗的烘烤,一边寻找着能给自己带来清凉的东西。 沉默了许久之后,李牧僵硬的仰起了头颅,看着头顶那片蓝色的星海咧了咧嘴。 第472章 中年时天运 点点星光汇聚成河,带着点点滴滴的清凉洒落在了李牧的头顶。 屁股底下的灰色火苗来自那十口药鼎,很可能是时天运遗留下来的死昇火。 头顶上的蓝色清河来自那片巨大的星海,是碧海龙鲸的整个识海秘境。 一冷一热相互交叠,将李牧的身体夹在了中间的缝隙里,不断地烘烤冲洗着。不过还好有灰雾遮挡,李牧虽然赤身露体倒是不怎么尴尬。 “有点难受,不过倒也能接受。”李牧眼帘微动,伸出右手的指尖,轻轻的眯起了眼睛。一缕灰色的雾气从手指最顶端的地方渐渐冒了出来,虽然还不能聚集成火苗,但也总算是有了点死昇火的源头。 《炼丹术》最核心的部分,就是引导十口药鼎里残留的死昇火烘烤己身。死昇火会从肌肤上的窍穴钻入身体,然后跟随着灵力运作慢慢的渗入经脉之中。 死昇火的火源不会沉入丹田,只会在经脉的内壁上铭刻出死昇火纹,用灵力催动火纹便会催生出新的死昇火。 蓝灰交织,李牧慢慢的闭上了眼睛,聚精会神的把残留在自己的经脉里的火丝挤压在经脉上。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雾气和流水缠绕着人族青年的身体,这个空旷的空间慢慢的陷入了一片安宁。 只剩下火焰跳动和水流潺潺的声音偶尔响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水流和火苗交织在一起的时候,水和火之间爆发出了庞大的白色雾气。 一具消瘦的身体在这个雾气中起起伏伏,原本枯瘦的躯壳渐渐被雾气浸润,也慢慢的充实了起来。 一双澄澈的眼睛在雾气里睁开,虬结的肌肉从鼓胀慢慢缩小,恢复成了人族的标准大小。肌肤白净,身体瘦弱,单从外表上看根本看不出这具身体到底蕴藏着多么恐怖的力量。 李牧一步步的从雾气里走了出来,瞳孔深处闪过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灰色火苗。 星河倒流,药鼎暗淡。 当一切恢复了平静之后,李牧也从自己的储物空间里取出了一件白色长袍,然后罩在了自己的身上。 “就当洗个热水澡了。” 李牧打了个哈欠,然后长长的伸了个懒腰,筋骨相错发出了一阵阵清脆的响声。 身体不染灰尘,神清气爽,只觉得阵阵的清风拂面而来。 灰白色的空间再次宁静了下来,十口药鼎里的火苗都已经彻底的熄灭,等待着后来的人点燃。 “啧,得开始炼丹了啊。” 李牧挠了挠头,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这炼丹和做饭有没有什么关系,希望熟能生巧吧。” 最小的一口药鼎沉积在灰白土地的边角,里面堆积着模糊不清的一枚枚黑色丹药。 李牧不知道这口鼎里的丹药是什么,他沉吟片刻,然后一巴掌拍在了药鼎的铜壁上。 “嗡嗡~” 药鼎剧烈颤动,被李牧敲出了泥土,飞落在了灰色的地面上。 灵力翻涌流入经脉,丝丝缕缕的灰色凝聚在李牧的指尖,然后悄无声息的凝成了一缕纯灰色的火苗。 李牧眼帘微动,安静了片刻后曲指轻弹,把火苗丢尽了那口黑色的药鼎里。 火星燃起,只是一瞬间灰色的火焰就充斥了整个药鼎,将所有的黑色丹药都包裹了起来。 火焰包裹着丹药,药鼎也渐渐被燃烧的通红。 但接下来,李牧却手指微顿,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 “然后呢?就一直这么烤吗?按照食谱里面的教程来说,应该……吹风加火吧?” 李牧有些不确定,但却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就这样催动着自己的灵力,一缕缕的往药鼎里丢着死昇火苗。 药鼎的筒壁越来越红,里面的黑色丹药也开始了缓慢的旋转,慢慢被烘烤成了半黑半红的颜色。 李牧眼神微亮,一手拿着那根灰色的祖鸠翎羽,一边催动死昇火和灵力来绕着那枚丹药烘烤成型。 这种熟悉的感觉让李牧有种在长安城的炉灶旁烧菜的错觉,一手拿着食谱,一手握着勺柄。材米油盐掌握手中,一勺在手,天下我有。 但事实上,李牧从那口大锅里烧出来的勉强能称之为“菜”的东西,卖相都不怎么好看。大多都是一坨坨一块块。 李牧烧菜的时候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的自信,就像是锅里面的东西一定是能吃的,就算不知道会是什么口味。人家烧菜是调味,李牧烧菜完全是碰运气,烧出什么味道就是什么味道。 讲究的就是个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但做菜是为了吃,炼丹是为了修行。只要炼成了……难吃些也不碍事。” 李牧这样安慰着自己,然后继续随心所欲的摆弄着药鼎里的那些丹药。 他看一眼自己左手手心里铭刻在灰色翎羽上的《炼丹术》,然后右手煞有其事的摆动着药鼎里的火焰。 不过有些奇怪的是,李牧的表情很认真,看《炼丹术》看的也很细致,但他手里做的事……完全和书上记载的东西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就像是在临摹一副精细的水墨画的时候,表情一本正经的看着原画,但手里却在随心所欲的“创造着”。 反正当李牧累的一头大汗之后,他也没记住自己从《炼丹术》里到底看了什么东西……一行都没记住。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药鼎里的一枚枚丹药在死昇火的烘烤下还是渐渐成型了。 就连李牧这个罪魁祸首都有些狐疑,愣愣的眨了眨眼睛,自己这么乱来还能炼出来什么好东西? 难道炼丹这一途……真讲究一个天赋? 自己的天赋,其实超凡脱俗,随性而为就能练成神丹? “我是天才啊?” 李牧摸了摸下巴,对于自己在炼丹一道上的天赋有些莫名的感慨和欣慰。 但这股感慨和欣慰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在药鼎的铜壁上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的时候,李牧还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那道漆黑的裂缝越来越大,药鼎也开始了剧烈的颤动。 李牧谨慎的向后一步,抬起右手挡在了自己的面前,嘴角抽搐的喃喃自语道:“这也不至于吧?” “咔嚓~” 回应李牧的是药鼎干净利落的破裂声,随后而来的……是一声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响。 爆炸的余波传递到了头顶的星海,一只睡熟的白鹊也是身体一颤,满脸茫然的抬起了头。 而在那片发生爆炸的空地上,李牧仰着头看着半空中的十几枚丹药飞舞,夹杂着一块块悲催的药鼎碎片。 不过等到药鼎的碎片落下之后,一道诡异的风吹拂过了李牧的脸颊。 然后,一道模模糊糊的身影出现在了原本安置药鼎的地方。 一个熟人,或者说是一个不一样的时天运。 他穿着古朴的衣物,浑身弥漫着沧桑的气息,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时天运是个……成熟的中年人。 这个时天运的虚影恭恭敬敬地看着李牧,慢慢的躬下身子平静的行了一礼。 “后辈时天运,到此祈求……复生之法。” 李牧愣了愣,但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道轻佻的声音。 “复生之法嘛?啧,我还真知道有具尸体挺适合你这只小鸠的。” “你觉得观音的遗体怎么样?” 第473章 恐怖神明 身后的声音平静轻佻,哪怕谈及西方佛教的观音尊位,言语之中也没什么尊重和波澜。仿佛对那人来说,西方佛教的观音尊位也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修士而已。 李牧眉头微挑,想转过身来看看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口气竟然如此之大。 但是就当他身体轻轻摇晃脖颈想要向后转的时候……一股莫名的战栗和恐惧突然从灵魂深处席卷而来,瞬间占据了他的整个身体。 肌肤颤动,汗毛竖起,对危险无比清晰的预警响彻识海。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空旷的原野上,一个手无寸铁的猎人听到了身后那芦苇晃动的声音,察觉到了冰冷凶残的视线一样。 猎人丰富的经验告诉自己,身后的那个东西是一只饥饿恐怖的巨大雄狮,那个凶物只要张开嘴就能轻松的咬掉自己脆弱的脖子。 但他……不敢转头,因为以这种顶尖猎食者的习惯,那只狮子一定会在猎人转头的一瞬间把他扑倒,然后撕成肉泥。 身后的那个东西不可直视,李牧和猎人一样,都只能无力的等待着恐怖降临。 甚至李牧现在的情况还要更糟糕些,他觉得自己身后的不是狮子,而是一头……恐怖漠然的太古龙族。而且那只龙类已经把自己的爪子按在了李牧的脖颈上,只要他稍有异动,便是必死无疑。 “西方观音之体,应该能帮你压下身体里的天道诅咒,如果你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脱离天道的束缚再活一世。” 身后那个神秘恐怖的人似乎并没有在意两人之间相隔的李牧,或者简单的推测也可以猜得出来,神秘人和中年时天运都只是一道投影而已。 这两个人的谈话应该是时天运的一道记忆,在用药鼎炼丹的识海附着在了那口破碎的药鼎上。 单单只是在时天运的记忆里,李牧也没有资格去看清楚身后那人的面孔,这也就意味着身后那个神秘人很可能是一尊真正的神明,一尊……完好无缺,毫发无损的全盛神明。 “观音之体吗?”时天运眼帘微动,似乎动了些许的心思。 而李牧在沉默不语的观察了许久之后,也悄然发现了一些不那么容易察觉的东西。 李牧面前这个中年的时天运双鬓狭长,眉宇间自有一种温和淡然多智近妖的诡异气质。他只是轻轻皱眉,眼中便有着星辰生生灭灭,仿佛一切都算在心中。 但即便是不知道什么境界的中年时天运,在面对李牧身后的那个神秘人的时候依旧毫无遮掩,把自己心中的所思所想都表露在了自己的脸上。 这种情况下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时天运无比的信任李牧身后的那个神秘人,放松识海无拘无束。 另一种,是时天运知道自己无论如何小心谨慎,如何锁闭心神,在那个神秘人面前……都没什么意义。 中年全盛时期的时天运,在那不可知的神秘人面前,依旧简单的像是一张白纸一样,一眼就能看到尽头。 这是一种很恐怖的事情,李牧此生所见过的所有人里,只有半面之缘的青衣老者——杜首辅给过自己类似的感觉。 李牧对面的时天运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晚辈愿意涉险一次,以求活命之法。” 身后的那个神秘人似乎轻笑了一声,然后看了几眼时天运,说道:“那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你能不远万里从云雾大陆而来,寻到我家小鹊的转生之地,说明你和我也有一点缘分,我也没什么理由拒绝你。” 时天运低眉顺目,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得见前辈一面,是为晚辈今生最大的机缘。” “机缘算不上。” 神秘人说道:“我有一个朋友曾经说过,凡事自有定数,你我虽然有缘但我也不好随意插手你的命劫。有得自然应该有失,我教你复生之法,你需还我一点代价。” 时天运微微一愣,随后默然的点了点头:“前辈说的有理,晚辈自当遵守。” “嗯,那就拿走你……五千年的寿命吧。” 神秘人的声音平静至极,这足足五千年的漫长时光,好像在他的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一样。 时天运的身体剧烈的抖动了一下,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面色微僵的点了点头:“前辈说是,晚辈无议。” “那这五千年的时间,你就在这海国里守着我家小鹊吧。一斟一酌自有天定,那只老鸠欠我家小鹊的,就由你这只小鸠来偿还。” 神秘人平静的说道:“不过有因自然有果,你帮那只老鸠偿还了‘占鹊巢’的因,我便帮你吞掉祂的本源为果。这本就是一件很公平的事情。” 烟雾消散,虚影如泡影般碎裂而开,融进了虚空里。 李牧微微恍神,看着对面那个中年时天运消失在了自己的面前,也察觉到自己身后的那个神秘人的气息也不在残留。 十几枚黑色的丹药从半空中洒落,李牧轻轻抬手,将这些丹药招进了自己的手里。 “所以,这是一场五千年的交易吗?” 李牧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隐约想明白了这个海国曾经发生了什么。 时天运是万年以前的老家伙,为了苟活修行了墓生道派的法决,将自己的神魂献祭给了沉眠的老神明祖鸠。 经过了几千年的破茧假生之后,时天运对这种不死不活的干尸状态产生了厌恶之情。他想要真正的新生,像一个活人一样经历天劫求证仙道。 但彼时的时天运已经被天道诅咒,所以只能从古籍中寻找办法。 “鸠占鹊巢”,祖鸠和祖鹊是与生俱来的天敌,时天运突发奇想,觉得或许祖鹊能够帮自己脱离祖鸠的束缚和天道的诅咒。 机缘巧合之下,还真的让时天运来到了海国,找到了祖鹊的转生之地。 但当他走进这里的时候,却发现等待自己的并不是陷入死眠的祖鹊,而是一尊……饲养着祖鹊的恐怖神明。 时天运猜到了这尊神明是什么来历,于是想也没想就跪在了祂的面前。 神明和时天运进行了一场交易,时天运用五千年的时间来守护这个地方,而他五千年后能得到的,便是观音之体和祖鸠本源。 一个很划算的交易。 第474章 炸炉炼丹 “能饲养祖鹊的神明?是不是有些太夸张了?” 李牧眼帘微动,有些不确定的皱了皱眉头:“还是说那个神明嘴里的小鹊,只是祖鹊的后裔而已?” 这样听起来倒是合理不少,时天运在那个神明的指引下找寻到了一具观音之体,然后顺利的吞食了祖鸠的本源。 但这个神秘的神明是什么来历?能从神话浩劫中全身而退的神明,应该不比尸族的那位老犼差太多。 李牧思索了许久,依旧是没什么头绪,反倒是手里的十几枚黑色的丹药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些丹药一共十八枚,不管是纹路还是气息,都几乎毫无差别,像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一样。 丹药通体黝黑,除了奇怪的纹路之外也没有任何其他的特征,如果不是李牧亲眼见着这十八枚丹药飞出药鼎,他甚至会觉得手里的这些东西只是煤炭石子而已。 “要不……吃一粒试试?” 李牧数了数手里一枚丹药的纹路,从上而下整整三圈,但首尾相连好像只有一纹。 “一纹死丹,活了也不知道这枚丹药生前是什么种类,还是不要乱吃的好。” 李牧摇了摇头,然后把这十八枚丹药收入了储物空间里,思索片刻后向着第二口药鼎走去。 这第二口药鼎比被李牧炸掉的第一口药鼎要大上不少,这口鼎同样也是三足药鼎不过灰暗的铜锈里隐约多出了丝丝缕缕的蓝色。 李牧体内灵力流转,灰色的火苗顺着他的经脉流入药鼎口里,然后燃爆而起,占据了整个药鼎。 死昇火在药鼎里起舞,十五枚大了一圈的丹药滴溜溜的旋转了起来。 按照之前的流程,李牧按部就班的烘烤着第二口药鼎里的丹药。 这一次花费的时间比之前的第一口药鼎要多了倍许的时间,李牧跟着感觉来,在最后的关头依旧炼成了第二炉丹药。 当然,不变的是这第二口鼎也炸了个七七八八,四分五裂。 李牧将半空中散落的丹药收入手里,眼睛渐渐眯起,但这一次倒是没有预想中的身影出现。 灰白色的土地上一片宁静,只剩下八口大小不一的药鼎矗立在原地。 头顶是湛蓝色的星海,李牧安静了片刻后,走向了第三口药鼎。 第三口药鼎比第二口药鼎还要大上一圈,而且鼎身的蓝色也更加明显。 李牧不管不顾,熟练的将自己手中的死昇火丢进药鼎,然后催动灵力助长火势。 第三口药鼎,一共有十二枚丹药,每一枚丹药上有着三道明显的死纹。 在药鼎不出意外的炸毁之后,李牧得到了十二枚三纹丹药,当然还是不知道这些丹药有什么作用,属于什么种类。 然后是第四口药鼎,九枚四纹丹药,药鼎被炸开了花。 第五口药鼎,七枚五纹丹药,药鼎破破烂烂,像是渔网一样烂在了地上。 第六口药鼎,五枚六纹丹药,药鼎这次倒是没有炸开,但像是被一柄剑从中间砍下来了一样,干净利落的一分为二。 第七口药鼎,三枚七纹丹药,李牧小心翼翼的从鼎里取出了这三枚鹅蛋大小的丹药,认真谨慎的看着第七口药鼎。 他已经炸掉六口药鼎了,这六口药鼎看上去一口比一口大,也一口比一口牢固贵重,但没有一口逃离了被李牧炸掉的命运。 李牧觉得自己既然不缺灵草,现在又学了一手炼丹术,那从这个地方薅走一口药鼎是很有必要的。 炸毁了六口药鼎之后,这半蓝半金华丽异常的第七口药鼎,终于承受住了李牧的摧残,牢牢的挺立在土地上。 李牧受回了自己的死昇火,小心谨慎的把丹药从药鼎里取出来,等到他默默松了口气,把丹药收入储物空间里的时候,第七口药鼎的鼎身里传出了一道清脆的“咔~”声。 李牧愣了愣,随后便看到一大块鼎地塌陷掉在了土地里,激起了一阵阵的灰尘。 第七口鼎,卒。 李牧面色一黑,随机转身走向了第八口药鼎。 这第八口药鼎从外表上来看比之前所有的药鼎都厚重不少,两人高,通体呈现出晶莹剔透的晶蓝色。 李牧只从鼎地向上看,都隐约能透过鼎壁看到里面的三枚八纹死丹。 这八纹死丹倒不是和以前一样的黑色,反而花花绿绿,看上去像是蕴藏毒素一样的鲜艳。 在这第八口药鼎的面前,里面花费了很久很久的时间,久到比前七口药鼎加在一起都更长些。 八纹死丹似乎有了一个质的变化,开始疯狂的汲取着里李牧的死昇火苗,淬炼烘烤自己。 头顶的蓝色星海忽明忽暗,每一次闪烁就相当于外界的日夜交替。 李牧端坐在第八口药鼎的面前,催动灵力助燃鼎里的死昇火苗。夜以继日的烘烤,使得李牧的灵力也罕见的开始匮乏,慢慢的减低。 李牧气息渐渐变得微弱,脸色也变得越来越苍白。 在药鼎里的火苗熄灭的那一刻,三枚花花绿绿的丹药也晃晃悠悠的飞出,落在了李牧面前的土地上。 李牧微微抬眼,将丹药揣进自己的衣兜里,第八口药鼎像是流水一样被烧成了滚烫的蓝色液体。 李牧轻轻的喘了口气,丹田内的灵力已经干涸,不足以支撑他把剩下的两口药鼎练完。 但在短暂的犹豫后,李牧从自己的储物空间里拿出了一枚灰黑色的三纹丹药。 丹药放在手心,李牧盯着这枚丹药思索了许久,最终还是放在了自己的嘴里。 苦涩腥臭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李牧面色不变,然后嘴角抽搐,最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这枚丹药的确是一颗品质极高的补灵丹,李牧才刚刚吞入腹中,就觉得一股精纯庞大的灵力充斥了自己的经脉,将自己干涸的丹田补足了六成左右。 这种效率和灵力含量,在元婴修士的黑市里也绝对是有价无市。战斗中能迅速补灵的丹药,和一般灵宝的价值也难分高低。 就是……太难吃了些,很难吃,很难吃。 李牧自己都有些受不了唇齿间那种滑腻腥臭,半干半涩的味道。他是预想的自己烘烤出来的丹药不会有什么正常的味道,但也没想到会这么难吃。 足足半刻钟后,李牧才补足灵力也缓过了劲。 他呲牙咧嘴的摇了摇头,一抹灰色的死昇火在李牧的指尖被屈指弹出。 火苗摇摇晃晃,掠过了安静的半空,落在了……一只洁白如玉的骨手心里。 李牧微微一愣,是真的没想到在这个空间里还有其他的生灵,他走着眉头看向了那个突兀出现的奇怪东西。 然后,低下了头,疑惑的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你,是我叫出来的?” 第475章 白骨知道的事 “为什么你会在这儿?” 白骨精把玩着手里的死昇火,抬眼狐疑的看着李牧。 李牧也有些不明所以的愣了一下,什么叫……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 自己不在这儿应该在哪儿? 李牧皱了皱眉头,对着拦在自己和第九口鼎之间的白骨精问道:“这个问题应该是我来问你的吧?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儿是我家,我不在这儿应该在哪儿?”白骨精的回答很清晰,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她的确是和对面的人族青年见过一面。 只不过那次见面是在梦里,一个她觉得很奇怪也有些熟悉的梦。 觉得奇怪是因为她看出来那个梦是一个人族编造出来的,但却足足延续了几千年的时间,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而她觉得熟悉是因为她从梦里嗅到了一种很亲近的味道,一种……她好像很熟悉的果子的味道。 也正是那种味道,勾引着她从这个碧海龙鲸的躯壳里,魂临到了那个梦境中。 “你说这是你家?”李牧愣了愣,对着白骨精问道:“有什么证据吗?” “证据?那倒是没有。”白骨精摇了摇头:“不过我和小鹊在这里住了很久了,你可以问问它。” 李牧轻轻的皱了皱眉,思索了片刻后问道:“你说你和那只白鹊,是一起的?” “是啊,这很难理解吗?” 白骨精指了指头顶的蓝色星海:“这里是碧海龙鲸的鲸落之地,我和小鹊都在这里进行转灵复生。倒是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小鹊就这么让你进来了?” “嗯,我是来炼丹的。”李牧指了指周围的药鼎,平静的说道。 “炼丹?” 白骨精愣了愣,顺着李牧的视线看了看那八口已经惨遭毒手了的药鼎,迟疑的问了一句:“炼丹,还是……炸炉?”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点了点头:“炼丹,炸炉只是意外而已。” “八口意外?”白骨精笑了一声:“那的确挺意外的。” 李牧没有在意她言语中的揶揄,反而侧头问道:“其实我也有些好奇,你和白鹊都在这里复生,应该不是巧合吧?” 白骨精身体微顿,坦然的点了点头:“这只碧海龙鲸是君祖在自己鱼缸里养的小鱼,因为渡劫失败所以被迫鲸落。龙鲸死后的躯壳分成了两大部分,一部分是龙躯骨骸,一部分是识海秘境。” “这两种东西对我和小鹊来说正好是最合适的复生本源,它吃灵我食骨,所以君祖就把我们安置在了这里。” 听到“君祖”这个名号,李牧不由得轻轻的挑了挑眉,君和祖两个字可不是一般人承受得住的,更何况被放在了一起。 白骨精口里的这个君祖之名,也让李牧不禁想起了刚刚出现过的那个神秘神明。在祂的面前,中年时天运也毕恭毕敬温顺至极,看样子两者应该是一位神明。 但就是不知道这个君祖……到底是什么来头。 李牧犹豫了一下,对着白骨精试探着问道:“君祖是?” 白骨精耸了耸肩:“君,祖。” 李牧不动声色,认真的看着白骨精,白骨精也探了探头头,认真的回望了过来。 “完了?” “嗯啊,君祖嘛……就是君,祖啊。” “我怎么觉得你这人这么爱说废话呢?”李牧有些恼火:“不想说可以不说。” 白骨精却摇了摇头,表示了自己的不赞同:“首先,我不是人族,我是白骨成精,按照你们人族的典籍划分,我应该算是草木妖灵之体。其次,我不喜欢说废话,如果你想问我一些能说的,我也不在乎给你泄露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果真?” “嗯。”白骨精点了点头:“这几千年闲着无聊,你问就是。” 李牧思索了片刻,然后抬眼问道:“据我所知,祖鹊和祖鸠都是在神话浩劫里残生下来的老神明,祂们本源受损,几乎都进入了半死不活的死眠状态。这可属实?” “不太对。”白骨精平静的说道:“祖鸠的确是以死眠苟活,同时利用自己的邪道香火,让一些贪生怕死的道人给自己招魂。不过祖鹊早在许久许久之前自散神魂,转投入了轮回之中,直接点说就是死的很彻底。” “祖鹊在化道之前来过君祖的道场,把那只小白鹊托付给了君祖,这就是那只小白鹊的身世。” “那你呢?” “我?我本来就在道场里啊,后来犯了事才被君祖驱到凡间历练。” 李牧皱了皱眉,继续问道:“可既然如此,你和白鹊怎么会需要复生?你们是怎么死的?” “白鹊是渡劫死的,合体境界的九霄天雷劫,被劈的可惨了。” 白骨精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无声的笑了笑:“至于我嘛……我是被一只猴子敲死的……三次。” “一只猴子?哪只猴子?”李牧眉头轻挑,似乎想到了什么:“书院的那只?” “不知道啊。” 白骨精摇了摇头:“我被敲死了之后残魂就被君祖待回了道场,然后就被送到了这里复生。你说的书院我倒是知道,但那只猴子取完经之后来去没去书院我就不清楚了。” “三打白骨精嘛?我好像听说过。” 白骨精说道:“尊重些,我那时候叫白骨夫人。如果不是之前犯了事儿被赶出了道场,那只猴子还不一定下手这么重呢。” 李牧侧头问道:“是吗?” “你以为呢?”白骨精满脸平静:“能把天庭闹得狼狈不堪的臭猴子,只在那个如来的手掌下压了五百年就能羸弱到那种程度?只不过是看破了那些大人物的算计,取经之路上求个顺其自然而已。”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手脚麻利的从自己的储物空间里取出了两块蒲团和一个白玉石桌。他把这些东西放在了药鼎的旁边,平静的对着愣住了的白骨精招了招手。 “来这儿,细聊。” 白骨精狐疑的看了李牧几眼,犹豫的坐到了他对面的蒲团上。 “喝茶嘛?我这有几种上好的灵茶,味道相当不错。” 面对李牧突如其来的热情,白骨精明显有些不适,沉默了片刻后伸出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骨架:“你觉得呢?” 李牧扫了眼那空荡荡的白骨,然后歉意的笑了笑:“我的失误……白骨需要什么东西来保养一下吗?” 第476章 取经之路 “你有什么话直问就行,没必要和我这么客气。”白骨精摇了摇头,直接戳穿了李牧虚伪的热情。 李牧也不尴尬,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我只是有些好奇《遗失纪元》里的西行篇而已,唐国的古籍上写了不少,但大部分都言语不详,以旁观者的角度记录了下来,当然没有你这个亲历者看的更加明确清晰。” “西游篇?”白骨精身体顿了一下,抬眼问道:“西游篇,在你们人族历史上处于哪个时期?” “遗失纪元的尾声,这算不得什么隐秘的事情。” 李牧说道:“第一代的古唐国就是那个时候诞生的,所以唐国古史的开端和西游篇的时间相差无几。” 白骨精思索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想起来了,西游队伍里的那个秃驴就总嚷嚷着自己是从东土大唐来到,要去什么西天拜佛求经。” “是,那是玄奘法师……” 李牧刚说到这里,突然身体一顿,表情奇怪的看了白骨精一眼:“你……不熟悉玄奘法师 的来历?” “上辈子是金蝉子,释迦牟尼的二徒弟,我只记得这些。” 李牧听着白骨精平静的语气,心里却觉得越来越奇怪,甚至有些莫名的诡异。 他安静的思索了片刻,然后皱着眉问道:“不是说西方佛教的金蝉子真灵转世为大唐高僧,所以也喻有金蝉脱壳的寓意。世人将脱壳化身的蝉当作长生的象征,因此在西行的路上也有吃唐僧肉可以长生不老的说法。” “有这个说法吗?”白骨精揉了揉自己的骨臂,然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好像是有这个说法来着。” 李牧有些愕然:“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白骨精有些莫名其妙:“这和我有关系吗?” “怎么会没关系?”李牧语气确定:“在西行篇的第二十七回里,是你第一个说出吃了唐僧肉可得长生的说法,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西行的路上又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妖怪前仆后继,如同飞蛾扑火一样一涌而来?” “啊?怪我吗?” 白骨精无辜的摇了摇头:“这事儿还真不是我说的,我只是个自寻死路的小妖怪而已。” 李牧皱了皱眉头,觉得自己隐约抓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那你如果不知道唐僧肉的作用,为什么要招惹这几个西行取经的僧人?” “我愿意。”白骨精无赖的说道:“反正不是因为什么扯淡的唐僧肉。而且我也有些好奇,你们这些人怎么会觉得一块唐僧肉就能让人长生不老呢?金蝉子也不过是如来的二弟子而已,小小的罗汉果位怎敢轻言长生?更何况是十世转生的玄奘?” “我想过这个问题。”李牧皱了皱眉:“帝经阁里在《西游附录》中的分析是,转世金蝉子的玄奘身居罗汉果位,路上的妖物贪图的不是所谓的唐僧肉而是金蝉子的佛果。夺金蝉子的果位,破大乘之境有望长生。” “这倒是一个有意思的说法。”白骨精想了想,然后说道:“但还是有些粗糙。” “怎么说?” “天地间的妖物寻求的是个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如果它们通过吞食金蝉子的果位成佛,怎么想都有些不伦不类。”白骨精问道:“佛教里有这样的存在吗?” 李牧思索了片刻,回应道:“金翅大鹏雕?” “有说服力。”白骨精点了点头:“或许金翅大鹏雕就吃过前九世的一个金蝉。” “可既然它已经吃过金蝉子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吃这一世的玄奘?”李牧皱了皱眉:“有些说不过去。” “也不是说不过去。”白骨精却突兀的问了一句:“在你们西游篇的记载里,那个金翅大鹏雕抓住了唐僧吗?” 李牧点了点头:“抓住了,绑了有一会儿。” “那它为什么不吃?” “西游篇里记载,金翅大鹏雕本就来头很大,不急于吃唐僧肉求得长生,反而把对孔雀公主的求亲放在了前面。” 白骨精点了点头,平静的问道:“这不奇怪吗?” “金翅大鹏雕本就能长生,喜欢孔雀公主就去追求便是,为什么还好横插一手招惹唐僧师徒?” 李牧沉默了片刻,抬眼说道:“是因为有人让它如此,唐僧肉对它来说只是一个能出手的敷衍借口而已。它并不在乎唐僧肉。” “嗯,那么……谁能指使金翅大鹏雕呢?” 李牧没有回话,因为这个答案早已经不言而喻了。佛教果位的金翅大鹏雕,背后自然只有西方佛教了。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地。” 李牧轻吐了口气,认真的问道:“如果你对唐僧肉无感,那为什么会主动招惹?” 白骨精这次没有再糊弄闲扯,反而奇怪的沉默了许久,然后若有深意的笑了一声:“你真的想知道?” 李牧点了点头:“不能说吗?” “能说是能说,但或许事情的真相和你们唐国史书里记载的有所不同,或者可以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西行故事。” 星海晃荡,一只白鹊轻轻的睁开了眼睛,目光犹如深渊一样宁静的看着神下的两人。 这片空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平静之中,许久之后一个白衣青年才平静的点了点头,看着面前的那堆白骨说了一声:“愿闻其详。” 白骨森然,它轻轻的咧了咧嘴,无声的笑了笑。 李牧不知道它在笑什么,是笑自己还是笑一些……古老的故事。 他只觉得面前这个白骨笑得有些讥讽嘲弄,却也夹杂着不易察觉的无可奈何。 “你觉得,这取经之路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白骨精平静的问道:“或者可以问,你觉得这场闹剧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对你我,对世人,也对……佛教。” “取经救世?普渡世人?”李牧有些不确定。 “那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一步一个脚印?”白骨精问道:“如果经书真有那么神奇,为什么佛祖不自己交给世人,也不让那只猴子翻两个跟斗把经书带回去?” “书上说如果取经人轻易得到经书,一是未必珍惜,二是未必有毅力去传扬佛法,普度众生。所以西行也是在考验取经人的善心和恒心,确认他能够完成这项任务。” “取经之路四个字里,‘取’字和‘经’字一样重要。” “放他娘的屁。” 白骨精言语中充满了讥讽:“难道拿到经书之后就只让那取经的秃驴一个人传经?还不是要借由其他寺庙之手?而且就为了对一个人的考验,要拖延整整十四载?人间疾苦视而不见?早传经普渡,能救多少苦命之人?” “对一人的考验,要牺牲千万人的性命?这个说法有些可笑的荒唐。” 李牧闻言安静了片刻,抬首问道:“那你说是为了什么?” 白骨精指尖轻顿,平静冷淡的说道:“取经之路,重要的根本不是‘取’和‘经’,而是那个路。” “什么经书根本就不重要,西行的取经人也不重要。在诸天神佛的眼里,那个路字……才是最重要的。” 第477章 神佛的菜园子 “路是最重要的?”李牧愣了愣神:“这又怎么说?” 白骨精安静了片刻,然后平静的抬眼说道:“在西游记的列传里,记载的是东土的大唐国向西方佛祖求普渡众生的经书的故事。” “但为什么大唐要向天竺取经,你有没有发现一件很奇怪很奇怪的事情……西行的路上,刚开始那会儿也就一些小妖小怪土匪山贼,越靠近天竺了妖怪也就越多,本领越发厉害了起来?” “说是东胜神州的大唐众生皆苦,可却无人得见妖魔作乱。佛说西牛贺州是一方净土,可佛教天竺的脚下,却有狮驼国这样一整国的妖魔。” “遗失纪元西行篇中七十五回有原文可查:孙大圣进于洞口,两边观看,只见骷髅若岭,骸骨如林。人头发躧成毡片,人皮肉烂作泥尘。人筋缠在树上,干焦晃亮如银。真个是尸山血海,果然腥臭难闻。东边小妖,将活人拿了剐肉。西下泼魔,把人肉鲜煮鲜烹。” “这便是天竺脚下的地狱妖国,把人内脏挖出来晒肉干,把人筋抽出来挂在树上晒成雪白。狮驼国的妖气那猴子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盛,连猴子都惊在了原地。” 白骨精说着看了李牧一眼:“狮驼岭里的三个妖怪是何来历,你应该很清楚。” 李牧眼帘微动,默然的点了点头:“青毛狮妖是文殊菩萨的坐骑,撼地白象的普贤菩萨的坐骑,金翅大鹏雕被佛祖收服,皈依成了佛祖护法。” “三头大妖,来头一个比一个大,金翅大鹏雕更是让那猴子吃尽了苦头,非得上灵山让如来亲自出手才能降服。” 白骨精冷漠的说道:“你可别忘了,狮驼岭可是在西牛贺州,西方佛教的佛国净土。” 李牧身体微顿,眉头拧作了一团:“你是说这三头大妖,都是在西方佛教纵容之下才祸乱世间?可这么做对佛教来说……有什么意义?” “意义?”白骨精语气讥讽的冷笑了一声:“这意义可太大了,大到不只是佛教,连天庭地府都参与了进去。这些家伙,可都想从西游这个听起来冠冕堂皇普渡世人,实际上肮脏狰狞破烂不堪的闹剧里分一杯羹。” 头顶暗淡的星海里突然刮起了一阵凉风,刺骨冰寒,让人骨缝冰冷。 “万事万物,皆有定数。天庭高高在上,佛教莲台也不沾凡尘,这些神仙佛陀看上去清心寡欲,不愿沾染世俗的因果,但实际上他们暗地里为了自己能够占据更多的凡尘地域何教徒而争执不休,甚至是无所不用其极。” 白骨精抬首对李牧问道:“你猜这是为什么?” 李牧安静了片刻,侧头回应道:“利益?” “没错,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天下攘攘皆为利去。人是如此,神佛一样如此。” 白骨精平静的说道:“越强大的神佛占据的地盘就越大,凡间的地域和信徒对于那些神佛来说,是最值得珍视的东西。这个原因才是一切的根源,西行之路……开始的根源。” “凡间和神佛?”李牧皱了皱眉,对白骨精问道:“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能从苍茫凡尘里得到什么东西?” 白骨精身体微顿,沉默了片刻后诡异的咧了咧嘴,森然的白骨熠熠生辉,冰冷而诡异。 “三样东西。” 三根骨指竖了起来:“凡胎灵魂、香火供奉、天地灵物。” 李牧身体一僵,瞳孔急剧收缩了一下,安静了许久之后才有些不确定的问道:“凡胎……灵魂?你是说那些神佛在……收割凡人的性命?” “神佛当然不会,表面上不会。” 白骨精轻轻的扭了扭头,平静的说道:“但妖怪会,它们不需要屠杀凡人的理由,然后神佛再降伏妖魔自然也就有了理由了。” “你觉得那些危害人间的妖魔……是怎么来的呢?” 星海暗淡,风声噤静,整个灰白色的空间都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不知道多久之后,某个人族青年干涩的声音才再次回荡在了这片空间里:“为了……什么?” “为了……自保啊。” 白骨精轻轻的笑了笑:“我不是问过你了吗?取经之路发生的时候,是遗失纪元的末期啊。诸天神佛也需要找条出路,确保自己能以最小的代价应对纪元更替,从而完好的活下来。” “而凡尘世间,其实对那些神佛来说,只不过是一个很大很大的菜园子而已。” “每当菜园子里的‘菜’成熟了,那些神佛就会想办法收割一茬,但同时也要确保那些菜的根不受损伤,香火才会延绵不绝。” 李牧眼帘微动,出声问道:“这菜,都是凡人百姓?” “不止。” 白骨精回应道:“我说了人间能给神佛提供的东西有三样,一是香火供奉,来自凡间庙宇之间。二是凡胎灵魂,在纪元更替的时候收集越多的凡尘灵魂,就越能加进自己和天道亲和免于劫难。” “而最后的天地灵物就能好理解了。天地很大,每过一段时间就会生成一些先天灵物,像是昆仑山的金葫芦,蟠桃园的仙树,这些东西都是自然生成的天地灵物。” “不然你觉得在西行路上的那些妖怪们,为什么都要带一些自家主子的天庭法宝?是与人争斗,也是代主夺宝而已。” 白骨精的声音平静的有些诡异:“整个西行之路啊,其实就是一场神佛割菜的故事而已。” “他们提前把自己的仆人妖魔们放入凡间危害众生,收割人间的菜园子,然后借由取经人之手,把那些兜里鼓鼓囊囊的奴隶牵回去。西行之路,才是真正的吃人之路。” 李牧不再言语,瞳孔深处的光彩明暗交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举两得,你不觉得吗?”白骨精笑了笑:“收割凡人的妖魔是他们放下来的,降妖伏魔的也是他们,这样才能保证香火延绵不绝。那猴子遇到个妖魔就三天两头的往天上跑,你不会觉得他真的对付不了那些妖怪吧?” 李牧身体微顿,沉默了许久之后,还是无声的笑了笑。 遗失纪元的末期,就是这样的故事啊。 神佛饲养着人们,吃着人们,也愚弄着人们。他们在得到了一切想要的东西之后,还编绘出了一本西行篇,让那些无知的人们感恩颂德。 还真是有些……讽刺啊。 第478章 变了的,只有一只猴子 “遗失纪元的末期,会发生什么事情?” “不知道,只是那些神佛有些天道的预警。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但天道轮转的时候自己手里掌握着越多的生灵,神佛们和天道亲和的程度就越高。” 白骨精说道:“其实那些神佛未必会对凡人灵胎做些什么,他们只是把收割来的灵魂握在自己的手里,等到新纪元到来之后再把灵魂归还给凡间而已。” “这样啊。” “对那些神佛来说,这是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凡人生于他们统治的地域里,便都是他们可以随意支配的物品。” 白骨精说道:“对他们来说这是与生俱来的权力,独属于……祂们的权力。” 李牧微微沉默,隐约回想起了自己在某个孤岛上的时候,和一只猴子谈过的一些没什么营养的话。 …… “天地灵物,谁先拿到手就是谁的……这是谁定的的规矩?”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昆仑山下的紫金葫芦,蟠桃园里的蟠桃仙树都是这样……天地灵物,自有定数,非贤人可得,只讲究一个先来后到。” “那如果我先捡到了块石头,但有人抢呢?” “那你应该高呼先来后到,就会有人来帮你。” “会有人来帮我……谁会来帮我?” “其他捡到石头的人,他们会帮你……因为他们也有石头,如果他们不帮你,也会有其他人来抢他们的石头。” …… 西游之前,有个猴子尝试着去抢天上的石头,猴子差一点就要成功了。 但天上的那些人打不过他,就叫了西方那些一样有石头的秃驴帮手。大秃驴很强,猴子没打赢,就被摁在了一座五指山的下面。 但那只最大的秃驴也不敢杀掉想抢石头的猴子,因为猴子身后有个叫书院的地方,也有一个拳头很大很大的,大到秃驴也惹不起的人。 佛陀思前想后,最终决定和天庭的那些神仙做个交易,同样都是需要收割菜园子的主人,他们自恃身份高贵,一起设计一个很完美的计划。 佛陀出一个人,天庭出一个人,带着那只猴子和一只好吃懒做的猪妖,一起西行取经。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之举。 抢石头的猴子筋骨再硬,也不得不低下头来帮诸天神佛打工。西行之路磨砺的不是那个唐僧的心性,而是那只猴子的锐气。 从东土大唐到天竺佛国,这一路上的妖魔鬼怪都是被设计好的,被神佛选中的仆人。 白骨精会死,因为她没有背景,但大多数没有死的妖魔都被自己的主人牵回了天庭和佛国里,背负着……尸山血海的罪孽。 “你听说过真假美猴王的故事吗?”白骨精看着湛蓝色的星海,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兀的问了一句。 “知道,第五十七回,讲的是“六耳猕猴”化作孙悟空的模样和那只猴子大打出手,最后被悟空一棍打死的故事。” 李牧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又犹豫的说道:“不过也有人觉得真真假假无从分辨,一个猴子被如来佛的金钵盖住,然后被另一只猴子一棍打死。到底死的是孙猴子还是六耳猕猴……谁也没办法分辨。” “其实我读到这一回的时候,也觉得有些奇怪,因为一切发生的都无迹可寻,太……突兀了些。六耳猕猴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与孙悟空相遇争斗从天上打到地下,各路仙佛都没办法分辨真假。唯一能分出真假的只有两个人,一是地藏王菩萨的坐骑谛听,谛听知道谁是真猴子却不敢说,而第二个能分辨出来的……是如来。” 李牧眼帘微动,说道:“我思前想后也没想明白这一回到底有什么意义,六耳猕猴从哪里来,谛听为什么不敢分辨。如果真像他人猜想的那样,这一切都是如来设的圈套,为的只是混淆视听然后杀掉猴子的话……好像还都能说的清楚了。” “这两只猴子和如来无关。” 白骨精平静的声音传来,李牧也身体一顿,不自觉的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秃驴不会杀猴子,他五百多年前没有杀猴子,五百年后自然也不会。” 李牧皱了皱眉头,问道:“为什么不会?” “这就是一件很隐秘的事情了,你以后会知道。” 白骨精卖了个关子,但又继续说道:“不过其实猜测孙猴子和六耳猕猴生死的那个人……也不是完全每猜对。” “这又怎么说?” “死的是猴子,是六耳猕猴,或许也是孙猴子,是孙猴子,也可以说是六耳猕猴。” 李牧愣了愣,然后眨了眨眼睛:“能不绕了吗?” 白骨精说道:“其实很简单,真假美猴王发生在第五十七回,那你记不记得第五十六回是什么?” 李牧皱着眉想了想,抬眼说道:“神狂诛草寇,道昧放心猿?” “讲的是唐僧被一伙强盗吊在树上,悟空救下唐僧打死两个强盗,当晚住到一个老人家的家里。老人的儿子与强盗发现孙悟空,就想谋财报仇。心有善念的老人通风报信,师徒才顺利走脱。而后强盗追来被猴子打得死伤伤,老人之子也被割下了头,唐僧大惊先念起紧箍咒,使悟空疼痛难忍,然后就赶走了猴子。” “是这个故事。”白骨精点了点头,对李牧问道:“前半句的神狂诛草寇很好理解,但这后半句的心猿,你要不要猜猜是谁的心猿?” 李牧身体顿了一下,安静片刻后说道:“是……猴子的?” 白骨精又平静的点了点头:“所谓放心猿,放的是猴子心里的六耳猕猴。从来就没有六耳猕猴,也可以说那只猴子就是六耳猕猴。” “取经的一路上,其实所有人都没有改变,唐僧执拗刻板,猪八戒好吃懒做,沙僧沉默木讷。从始至终唯一改变的只有孙猴子自己。从嫉恶如仇到圆滑世故,从见妖就杀到斟酌轻重。踏上取经之路的猴子,和到达天竺的猴子……早就不同了啊。” 白骨精轻轻的笑了笑,有些无奈也有些惋惜:“其实死的是谁对我们来说都不重要,只有对那只猴子来说才是最重要的,因为这是他的一次选择,一次问心之路。猴子看清楚了神佛的嘴脸,看清楚了自己脚下的道路,但那个时候他却看不清楚自己的样子。所以他需要寻找一个答案,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孙猴子和六耳猕猴,一个是踏碎凌霄的自己,一个是尊佛成僧的自己。无关对错,只有选择而已。” “最后还是有一只猴子死了,不是吗?” 李牧抬了抬眼:“那猴子选择了什么?” “我不知道,只有那只猴子才知道。” 第479章 黑白丹炉 李牧指间微动,将一缕灰色的火苗丢进了第九口药鼎里,手中操纵着死昇火烘烤丹药,口中却念叨着其他的事情。 “如果真是按你所说,西行篇只是一场毫无意义的闹剧的话,那唐国为什么会选择站在神佛那边?助纣为虐,不是吗?” “可以这么说,但遗失纪元的末尾本就是如此,天庭地府掌控轮回,诸天神佛俯瞰众生。”白骨精说道:“在天庭地府的面前,一个小小的唐国又能掀起来什么风浪?” “况且唐国不配合又能怎样呢?就不会有人走这西行路了吗?不见得吧?已有之事,后必再有:已行之事,后必再行。” 白骨精平静的说道:“这一次去取经的是猴子,下一次可就不一定是什么心术不正之徒了。” 李牧身体微顿,药鼎里熊熊燃烧的火焰在他的瞳孔里肆意的舞动着。这个年轻的人族沉默了许久,最终却突然问了一句:“在遗失纪元结束后,天庭地府和诸天神佛就都没了。” “嗯。” “为什么?” 白骨精安静了片刻,随后轻轻的仰了仰头,看着头顶的星海说道:“因为这个地方不再需要那些神佛了,天道不需要,世人不需要,我们……也不需要。” 李牧愣了一下,皱眉问道:“天庭地府的崩塌,和你身后的那位君祖有关?” “不知道啊。” 白骨精又敷衍含糊的笑了一声:“我那时候已经死了,哪知道天庭地府是怎么没的。” 李牧无奈的摇了摇头,看着面前药鼎里的火苗自顾自的往里丢火,但少顷之后,他的身体又突然一顿,狐疑的看了白骨精几眼。 “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白骨精张了张嘴,无辜的探头问道:“什么事?” 李牧眼帘动,奇怪的看着那个白骨架子:“你和我绕了这么大一圈,好像还没回答我最开始问你的问题。” 白骨精默不作声,安静了许久之后才含糊不清的回了一句:“有吗?” “当然。” “你问我什么了?” 李牧面色平静的说道:“我问你,既然你不知道唐僧肉可得长生,那你为什么要去招惹这一行取经人?” 白骨精想了想,试探的问道:“因为无聊?” 李牧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你被敲死了三次,真有这么无聊?” “那是因为什么?” 李牧翻了个白眼:“你问我啊?” 白骨精耸了耸肩:“你猜猜呗,什么都要我告诉你也太没劲了。” 火苗摇曳,这片灰白色的空间短暂的安静了一会儿。 白衣青年一边烧着药鼎里的火,一边皱着眉思索着两个人之前的谈话。 “你说唐僧是佛陀的人,沙僧是天庭的人,那除了猴子之外,还有一只猪。” “嗯啊。”白骨精点了点头。 李牧抬眼问道:“是你们的人?” “不是,那只猪和我们没关系。” 李牧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敏锐的捕捉到了那个白骨精的停顿,这表明那只猪或许和白骨精的阵营无关,但也绝对不是什么简单货色。 “君祖其实也不怎么喜欢那只猪。”白骨精又说道。 “为什么?” “因为那只猪太好吃懒做,太懂得趋利避害,太像一个人了。” 李牧皱了皱眉:“你是说那只猪象征着人类恶劣的那一面?” “不知道,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白骨精说:“君祖反正是这么说的,他一想起来那只猪就觉得脑仁疼。” 李牧身体一顿,突然想到了什么:“君祖?” 白骨精愣了愣,然后无声的笑了笑。 “你接近取经的队伍,其实是你身后那位君祖的命令?”李牧抬眼问道:“你家君祖想让你接近其中的一个人,或者是想让你做些什么。” “你猜对了。” 白骨精说道:“君祖给了我三条命枝,让我去找他们的麻烦,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和我说。祂对我唯一的要求,好像就是死在那个猴子手里就行。” “这有什么意义?” “挑拨离间吧,我每让那猴子打死一次,那秃驴就念一次紧箍咒。”白骨精说道:“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用处了。” 李牧问道:“这么说,你家君祖是不喜欢佛陀,也不喜欢天庭的那些神仙?” “嗯,这点我可以很确定,我家君祖不止不喜欢天庭地府、天竺秃驴。祂很多东西都不喜欢。”白骨精咂了咂嘴:“下大雨祂不喜欢,刮大风祂也不喜欢,有人吵闹祂不喜欢,有人砍树祂也不喜欢……” 白骨精说到这里安静了一下,然后说道:“用你们人族的话说……祂跟个事儿妈似的,特别难伺候。” 李牧嘴角抽了抽,对于面前这对白骨大不敬的言语也没什么想法。不过从白骨精的言语里可以听出来,那位君祖倒也是个……奇人啊。 “咔嚓~”一道清脆的碎裂声从身边传来。 李牧面无表情,习以为常的挪远了几步。 “轰~” 第九口药鼎爆裂而开,无数块碎片飞向了这片空间的各个角落。李牧身形一晃,抓住了药鼎里唯一一枚的九纹死丹,然后收到了自己的袖口里。 “还剩最后一口?”白骨精侧头问道。 “嗯。” 李牧转过身子,看向了那最后一口的黑白色药鼎。 这口药鼎是所有药鼎里最大的一个,而且做工精细,纹路复杂,看上去反倒更像是一个功能齐全的丹炉。 “这口丹炉,我建议你还是别用太大火。” 李牧转过头问了一句:“为什么?” 白骨精平静的回应道:“这口丹炉,很贵。” “那我明白了。”李牧点了点头:“我会很小心的。” 头顶的星海依旧忽明忽暗,李牧十指轻轻晃动,十缕粗细不同的死昇火苗跳动而出,落入了最后那一口丹炉里。 “呼~”火焰熊熊而起。 但当火光驱散了丹炉里的黑暗后,李牧却发现这一口丹炉里一枚死丹都没有。 “怎么啥都没有?”李牧狐疑的挑了挑眉。 白骨精探头看了眼丹炉,说道:“十纹死丹不在这里,这丹炉里面本来就是空的。” “那我现在做什么?” “炼丹啊。”白骨精理所当然的回应道:“白鹊不是说让你把化一玄炉丹炼出来吗?”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迟疑的看了它一眼:“问题是……我不会炼丹啊?到现在为止我就会点个火而已。” 白骨精无奈的叹了口气:“你这小子脑子不是挺灵光的吗,怎么现在都转不过弯?” 李牧愣了愣:“啥意思?” “君祖的炼丹炉,还用得着你自己动手啊?” 第480章 还要吗 “你是说,这口炼丹炉能自己炼丹?”李牧疑惑的打量了几眼面前的丹炉:“是不是有些夸张了?” “有什么夸张的?”白骨精摇了摇头:“你以为这个丹炉和之前的那几口鼎是一样的东西?这丹炉可是灵药仙尊前辈送给君祖的生辰贺礼,半成品的玄天圣宝好吧?” “来头这么大?”李牧挑了挑眉头:“仙尊的生辰贺礼啊?” “那可不。” 白骨精又说道:“不过当时君祖觉得灵药仙尊太抠了,于是自己跑人家道场里抢了口紫阳仙器品阶的药鼎。” 白骨精说着指了指头顶那口庞大无比,被星海淹没的巨大药鼎:“就是头顶那玩意儿。” 李牧仰起了头,看了一眼那个恢弘庞大的药鼎,然后又低下了头,看了眼面前这个黑白色的丹炉。 “你家这丹炉……还要吗?” 白骨精斜了李牧一眼:“君祖把这口丹炉送给时天运了,送出去的东西就和祂无关了,你想要的话可以问问这口丹炉现在的主人。” “时天运?”李牧微微沉默。 “嗯,一个和君祖交易的晚辈,现在应该在羽国的道观里。”白骨精这样说道,她好像对如今海国的情况并不清楚。 “我当然知道,我和时天运兄弟可是相见恨晚的忘年交啊。”李牧一脸真诚的说道:“我和时兄弟在金丹潮汐里相逢,一见如故。都是当时情况不允许,我俩就差当场结为异姓兄弟了。” “啊?” 白骨精愣了愣,有些狐疑的看了李牧一眼:“以时天运那阴冷的性子,会和你一见如故?” “怎么不会?” 李牧一本正经的说道:“我了解了时兄弟悲惨苦闷的身世之后,还帮他一起对付轩辕家的强敌来着。你可不知道那个轩辕天一有多嚣张勇猛,一人就要擒拿我和时天运两人。啧,要不是我不顾自己安危,埋头苦战,时天运大兄弟可就危险了。” 白骨精越听越糊涂,总觉得那里有些不太对劲:“我怎么觉得你是在信口胡诌呢?这弟恭兄谦的情节,不管是放在你的身上还是搁在时天运的身上……好像都有些违和啊。” “不违和。”李牧摇了摇头:“如果时天运兄弟不信任我,我又怎么会知道他为老鸠之魂?还占据了观音之身?这种隐秘之事,可不足外人道也。” 白骨精觉得李牧说的有些道理,思索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那既然如此,这口丹炉就由你自己决定取舍吧。我本来就没什么兴趣,不过我好像挺久没见过时天运了,他去哪儿了?” 李牧无辜的说道:“应该是去旅行散心了吧,其实我和他也没那么熟。” 丹火摇曳,李牧从自己的储物空间里拿出了一株株千年灵草和万年灵果,然后小心翼翼的送入黑白丹炉之内。 随着死昇火的摇曳起舞,一枚布满青色鳞片的果子被剥开了表皮,青绿色的汁水渗出表面凝作成一团。 火苗成杵,把火红色的涅盘生灵草碾成了粉末。火聚成刀,把洁白如玉的悟道经果割成一块又一块。 李牧不断的往丹炉里扔着灵草,也一直小心谨慎的补充着火源。 正如白骨精所说,这口黑白色的丹炉自发的处理着灵果和灵草的材料,当处理的差不多之后,李牧从自己的衣袖里取出了一枚九道纹路的死丹。 屈指轻弹,这枚死丹被李牧丢进了炼丹炉里。灰黑色的死丹在死昇火里旋转蠕动,最终散发出了一阵阵奇异的波动。 “死丹的作用有两种,一种是封印药力,可以保存很久的时间不腐败。另一种就是像眼前这样,和死昇火配合推演同阶丹药的炼制过程,以确保接下来的炼丹过程不会出现意外。” 白骨精探头说道:“不过这种死丹的炼制方法只有君祖和一位师门的道场前辈能掌握,所以现如今也算是失传了。你手里的这些,应该就是这世上仅存的死丹了。” 李牧点了点头:“多谢前辈的赠予之情,我会很珍惜的。” “这倒也没什么,我和白鹊都需要你的帮助,这点东西也算是我们送你的报酬。” 丹炉里的汁液和粉末开始不停的缠绕蠕动,在那枚死丹的表面开始渐渐成型。 而李牧这时候也不用再全神贯注,身体也放松了下来,他摸了摸指尖的热气,然后看了眼头顶的那个巨大的星海药鼎。 “你们需要的东西,在那口药鼎里?” “嗯。”白骨精点了点头:“是三枚丹药,君祖留下来给我们复生所用。” “十纹死丹?” “是,封存了很多年了。” 李牧眼帘微动,隐约猜到了这二人的想法:“白鹊前辈想让我熟练的掌控死昇火,然后用这火把那三枚十纹死丹烘烤成熟,所以从一开始的时候我会不会炼丹就都不重要。” “是这个理。”白骨精说道:“不然我们要一个不会炼丹的人族有什么用?还真有耐心等你个三年五载,学成炼丹大师啊?” 李牧闻言皱了皱眉头,注意力却落在了白骨精话里的另一个地方:“想要学成炼丹大师的话,三年五载……够用吗?” 白骨精愣了愣,随后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以往的道场里也有人学过炼丹。有天赋的人学个三年五载就能入门,没天赋的话就得多浪费些灵草材料,经验积少成多,也总能摸出些门道。” 李牧又问道:“那像我这样天赋的,你觉得需要多长时间?” 白骨精闻言沉默了片刻,扭头扫视了一圈那些破破烂烂一片狼藉的药鼎,最终回了一句:“你……炸炉倒是挺有天赋的。” “……” “其实你也没必要自己学炼丹,就像君祖虽然炼丹技艺超凡入圣,但几千年都很少见祂开炉一次。” 白骨精说道:“这是因为我们道场里本来有了一些专精炼丹的炼丹师,你要是没那么多精力和时间的话,可以自己试着培养一个。” 李牧身体顿了一下,思索了片刻之后点了点头:“倒是也有道理,可我现在这情况,上哪儿去找有炼丹天赋的苗子?” 白骨精抬了抬眼,看向了星海里的一处角落:“精灵王族的炼丹天赋,好像都是绝佳。不过那小妮子的神识太弱了,在碧海龙鲸的识海里保持不了本心,这对炼丹师来说倒是要命的缺陷。” “那有什么弥补的办法吗?” 白骨精身体微顿,李牧不言不语,两个人默契的相视了一眼,然后慢慢的仰起头看向了头顶星海里的一样鹅蛋大小的东西。 “前辈,你家的那枚珠子……还要吗?” 第481章 潜入孤岛的人 “你家的那枚珠子还要吗?” “你的脸还要吗?” 李牧微微犹豫,看了眼头顶的那枚深蓝色珠子,认真的说道:“其实也可以……” “得。”白骨精无语的摇了摇头:“你要不要脸那珠子都不能给你,至少在你炼完三枚十纹死丹之前不行。” “那练完之后呢?”李牧又问道。 “白鹊的珠子,你去问白鹊就是。”白骨精说道:“这碧海龙珠是用来安置稳定它神魂的源器皿,不过如果复生顺利的话,这珠子以后对它倒的确是没什么用。所以你要好好的炼丹,它脸皮薄,应该抹不开面子。” 李牧点了点头:“那是当然,拿钱办事,我会尽力。” 火苗摇曳,丹炉忽明忽暗,白骨默默无语的立于一旁,看着头顶的星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那个身穿白衣的人族青年撸起袖子,勤勤恳恳的绕着一个巨大的丹炉起火吹风,忙的不亦乐乎。 …… 遥远的海域之外,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上。 一只悠哉悠哉的猴子慢慢悠悠的打着哈欠,看着岛上的那棵老树的树叶轻轻摇曳,嘴里嚼着根香蕉,满脸的平静和淡然。 月牙状的孤岛被湛蓝色的海水围绕,自李牧离开之后便终日阴雨绵绵,从未停歇。 天幕被灰暗的云层笼罩,雨滴洒落在海面上,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雨打芭蕉,树叶摇晃,零零碎碎的雨滴落在猴子头顶的草帽上,带着丝丝缕缕的清凉,让树下的这只猴子不由得惬意的眯起了眼睛。 他不是很喜欢下雨时候阴湿的天气,但相比于大风和暴雪,岛上的这个天气还算是最能接受的了。 只不过一下就是年许的时间,让他的猴毛总是湿漉漉的,贴在身上不那么舒服。 “啧,天天下雨,夜夜下雨,搞的脑子都快进水了。”猴子把手里的香蕉皮塞进嘴里,面无表情的嚼了几下,然后咽入腹中。 一整年猴子都在这座岛上耕种土壤,培育灵草,倒是让他有些怀念很久之前刚进书院里的生活。 那些日子其实也挺苦的,自己才刚取完经就被那些老头子封印了修为和神性,足足种了十多年的地。 从稻谷小麦,到果园芭蕉,大部分的农作物都被自己种了个遍。 而且农耕完打鱼,打完鱼还要养猪。书院的教学手段,的确是和世人想象的完全不同,要不怎么说是世外之地呢? 猴子咧了咧嘴,摘下自己的草帽抖了抖雨水,打算向前去处理一下药圃的杂草。 但还没走出两步,猴子的身体突然顿在了原地,他沉默许久,然后慢慢的向前探出了右手。 指尖清凉,但没有湿意。 雨,停了? 孤岛边境,这片空间的壁垒上,一只白净细长的右手扒开了一道空间裂缝,然后费力巴拉的向两侧用力撕开。 空间裂缝越来越大,裂缝里也从一只手变成了两只手用力。 黑色的袖子轻轻浮动,和黑色的空间裂缝融为一体。 空间裂缝里的那人累的龇牙咧嘴,但还是坚持不懈的和缝隙较着劲,等到缝隙扩大到半个身子大小之后,缝隙边缘的两双手才缩了回去。 裂缝通道里传来了三两道的脚步声,看样子那人好像默默的向后退了几步。 安静片刻后,脚步声又突然变得急促了起来。 空间通道里的人明显是留出来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然后助跑着冲向了刚刚撕开的空间裂缝。 “嘿!喉!哈!” 身体旋转两周半,那人优雅利落的飞扑而出,然后……被死死的卡在了空间缝隙上。 “艹!” 撕开裂缝的年轻人面色顿时一绿,双手按住壁垒用力的向外探出,脸色憋得涨红,但还是被卡在了原地。 “你……干啥呢?” 一阵狐疑的声音从前方不远处传来,年轻人愣了愣,随后仰起头干干的笑了笑:“搭把手,卡住了。” 猴子一手撑着脸,一手拿着根香蕉,有些无奈也有些无语的摇了摇头:“空间神通是炼虚期修士的法则领域,你就用这点儿元婴期的修为强行破开壁垒,不被空间风暴撕成碎片就算你运气好了。” “还用你说?”年轻人翻了个白眼:“我实现都计算好了,一丝不多一丝不少,从天冥岛开始挖坑,挖到这里正正好好能撕开这么大的缺口。胸围腰围和臀围,么得一点问题。” 猴子嘴角抽了抽:“那你怎么卡在这里了呢?” “我……”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的说了一声:“中午多吃了个素馅包子,没算到这一点。” “一个?”猴子似乎很了解这个年轻人。 年轻人安静了片刻,然后咧了咧嘴:“几个。” 猴子和年轻人两个说的风轻云淡,但只有真正的炼虚期修士才知道这两个家伙说的话有多么的恐怖和骇人听闻。 元婴期的修士才算是正式踏入修行之路,登堂入室只是自己修行之路的初始,化神期的修士锻造神台,会经历一个质的飞跃。 化神之后,才是炼虚,而只有炼虚修士才能触及法则领域,化神最多不过是领会一点法则的皮毛而已。 一个小小的元婴期修士,别说自己挖开空间通道,就算是探入缝隙之内,也是需要堵上生死的勇气。 炼虚期修士如同成年人用铁铲挖路,而元婴期修士最多也不过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婴儿,用自己的双手挖坑。 这个被卡在空间缝隙的年轻人就这样完成了难以被普通修士理解的壮举。 猴子长叹了口气,然后仰头看了看天空中罕见的太阳:“我还是有些怀念以前的你,至少还挺正常的,很少脱线。” “别说那些废话,你就不能搭把手,把我拉出来?”年轻人有些恼火,但又没什么办法。 “或者我可以在这儿一直等你瘦下来,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你还有良心没得?咋俩可是几万年的交情啊!” “别和我扯啊,我没你年纪那么大。” “那你还记不记得在书院的时候,你种树都是我挑水的。” 猴子无语的摇了摇头:“所以淹死的那些水稻,是我唯一没通过的一科。” 顾仲源干干的笑了笑:“额……至少出发点是好的。” 第482章 两座岛 孤岛之内,罕见的阳光从云层间洒落。 猴子坐在山谷的一角,看着那个在药铺里乱窜的黑衣道人叹了口气:“别乱伸手啊,踩坏了也是要赔的。” 顾仲源身体微顿,回头咧嘴笑了笑:“别这么抠抠搜搜的,不就是些灵草嘛?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猴子面无表情:“你先把你背后手里的蓝朱果放下再说,不然是真的没什么说服力。” 顾仲源斜了一眼那只猴子,然后默默的把蓝朱果拿了出来,不声不响的咬了一口。 “我是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按照事先计划好的,书院应该派些青年才俊来才是,怎么你个老猴子也跑来凑热闹了?” “帮人办事而已,我欠一个人情,所以照顾一下那小子。” “那小子?”顾仲源挑了挑眉头:“哪小子?” “唐国来的小子,死过一次的小子,挺有意思的一个小子。”猴子平静的说道:“我觉得你应该见过他了。” 顾仲源思索了片刻,然后试探着问道:“那个卖药的年轻人?我见过的,天赋的确挺不错的,就是人品不咋地,挺……没品的。” “你有立场说别人没品?”猴子轻笑了一下,然后又诡异的沉默了下来:“……是挺没品的一小子,打不过人还乱咬来着。” “我说吧?” 顾仲源耸了耸肩,奇怪的看了猴子几眼:“不过话说回来,这世界上还有能让你欠人情的人?细细说说?” “很久之前的人情债了。”猴子咬了口手里的桃子:“那丫头是被传承选中的后人,就是命不怎么好,性格其实也挺对我胃口的。” “呦呵,没想到那小子还挺有桃花缘的,能叫动你专门帮他护道,这面子可大了去了。” 猴子没什么反应,看着头顶的老树轻轻的眼皮动了动:“年轻人的事情也都说不清楚,小丫的头命是不怎么好,不过那小子也没好到哪儿去。” “苦命鸳鸯嘛?”顾仲源捻着一枚落叶,轻轻慢慢的眯起了眼睛:“我在那小子的身上闻到了尸族的味道,而且不是普通的尸族,是比尸族本源更高……更加苍茫古老的气味。” “是犼吗?” 猴子不言不语,对顾仲源的疑问没什么反应。 “那小子的因果线被摘了个干干净净,唯一被连起来的那一根还有天道本源遮掩,除了那只老犼之外,我可想不到还有谁会做这种事。” 顾仲源平静的问道:“尸族的赌注,下在了他的身上?” 林风吹进山谷,拂动了一片片安宁的落叶。 猴子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慢慢悠悠的伸了个懒腰,然后敷衍地回了一句:“这不是你我应该操心的。” 顾仲源耸了耸肩:“无聊嘛,闲着也是闲着。我都忙了这么多年了,总算有些时间做些自己想做的事,这总没什么问题吧?” “和我没什么关系。”猴子没所谓的摇了摇头:“只要这小子能完好无损的离开海国,那丫头给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那我们商量一下?”顾仲源轻轻的笑了笑:“我得借那小子用一下。” 猴子皱了皱眉头:“用来干什么?” “打擂台啊,人族和神仆族的擂台赛,过些日子会越来越热闹的。” “神仆族?”猴子问道:“你们到底在计划些什么东西?连星空域外的神仆族都被接引了回来,别弄到最后没办法收场。” “这你可以放心,神仆族我可比你们都了解,翻不起什么太大风浪的,再说想钓鱼怎么可能连鱼饵都不放?”顾仲源笑了笑:“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是有数,但入局的老东西可不止你一个。”猴子抬了抬眼,说道:“如果真发生什么意外的话,我可不会趟这浑水,唐国的那两位既然插手了,我建议你还是别太执拗。” “唐国的那两位嘛?” 顾仲源眼帘微动,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色:“先走走看吧。” 山谷里树叶摇晃,身穿黑衣的年轻道人默默的抬起了头,看着头顶那颗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枚树叶的老树沉默了许久,突然咧着嘴笑了笑:“树欲静而风不止,有的时候多种几棵树才是正事。” 猴子抬眼看来:“要走了?” “嗯,还有几座岛没找到,不知道亚特兰蒂斯沉没之后掉到哪里去了。”顾仲源背负双手,看了眼天空上那轮有些刺眼的太阳,安静片刻后……舒舒服服的打了个喷嚏。 “唔~”顾仲源抹了抹鼻子:“你在这儿我放心,外面还有不少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 猴子看着那个黑衣道人,又看了眼头顶晴朗明媚的天空,想了想后说道:“那你还是先等等。” 顾仲源微微一愣:“怎么了?” “把天气给我调回来,雨天。”猴子扬了扬下巴:“这岛又不是我的,你就这么走了等那小子回来我说不清楚的。” “这座岛现在三天一换天气,等再下雨得九天之后。”顾仲源为难的抬挠了挠头:“你总不至于让我搁这儿硬生生的等九天吧?” 猴子面色平静的点了点头:“你还有其他办法?” 顾仲源思索了片刻,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身体一顿,然后轻轻的眯起了眼睛:“我要是不管不顾,现在就走呢?” 猴子微微沉默,手指从自己的耳朵里掏出来了一小根灿金色的棍子,平静的看着那个黑衣道人:“你可以试试看。” 顾仲源知道这只猴子没有开玩笑,因为他也没有开玩笑,他是真的想去做一件事情,而那个猴子看出来了自己的想法,所以才想把自己拖在这个孤岛上。 “非要打一架吗?” “如果你不去的话,我可以请你吃灵果,九天的时间其实不长。” “我答应你我自己不对那小子出手?”顾仲源想和猴子谈谈条件。 猴子却摇了摇头:“还是坐下来吃点果子吧。” “你拦不住我的,就算你现在本体来了也一样。” “那就是我的事了,我现在很闲。” …… 蓝色的星海之下,灰白色的土地上。 一口庞大的黑白丹炉开始剧烈的颤动,在丹炉灰色火焰的正中心,一团闪烁不定的九色缤纷液体开始慢慢的收缩,向着最中心处塌陷。 一团鹅蛋大小的丹药雏形在炉火中渐渐凝聚而成,并开始散发出浓郁至极的药香。 白衣青年站在丹炉的不远处,目光灼灼的看着那枚丹药渐渐成型。 而在他身后的不远处,那个浑身晶莹的白骨架子慢慢的抬起来头颅,看着白衣青年的背影和丹炉里的灵丹……轻轻的抖了抖自己的骨爪。 “前辈?” 白衣青年的声音突兀的响起,白骨精不由得愣了一下。 “嗯?” “如果你想在成丹的时候动什么手脚的话……我真的会下手很重的。” 第483章 巧合之后 骨爪蜷曲,魂火轻摇,白骨精平静的看着那个转过身的白衣青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李牧抬眼说道:“只不过这枚丹药有些太贵重了,差不多掏空了我最珍贵的灵草库存,小心谨慎些总不过分。” “你信不过我?”白骨精问道。 “嗯啊。”李牧回答的很理所当然:“前辈你和我只不过两面之缘,谈什么信任也太扯了。” “啧啧,那可太让人心寒了。”白骨精眼眶里的魂火晃动了一下,说道:“我们送了你这么多枚珍贵的死丹,还有一件伪玄天圣宝的黑白丹炉……这么多好东西,没想到还是没办法让你这人放下戒备,实在是有些伤人心啊。” 李牧闻言轻轻的抬了抬眼,安静片刻后却突兀的笑了一声:“前辈要是这么说,那我可就不和你拐弯抹角了。” 白骨精身体微顿,和不远处的那个白衣青年对视了一眼。 “不是说不信任前辈,我可是……很怀疑您啊。” 白骨精侧头问道:“你这又有什么理由?” “怎么说呢……”李牧略作沉吟,然后平静的眯了眯眼睛:“我以前是一个比较倒霉的人,被一些大人物算计利用过几次,所以对一些不太合理的事情比较敏感。” “不太合理的事情?”白骨精问道:“我和你讲了这么多秘闻,还有什么事情在你眼里不合理?” “前辈,有的时候不是说你讲述了多少东西就能让我信任你。常言道,最不容易被发现的谎言都是九句真话夹杂着一句假话。”李牧说道:“不过前辈和我聊的这些东西,倒是更精妙也更不容易察觉。” “你觉得我和你说了假话?” “那倒没有,前辈说的应该都是真实的事情。但对前辈来说,说了什么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十句真话里遗漏了什么,或者说到底隐藏了什么。” 白骨精沉默了片刻,对那个白衣青年问道:“那你觉得我隐藏了什么?” 李牧眼帘微动,漠然的说道:“比如,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裴晏之和神仆族的梦里。你不会觉得和我绕了这么大一圈,说了些虽然很让人意外但其实没什么关系的西游故事……我就会忘了这件事吧?” 白骨精微微沉默,随后轻轻的侧了侧头:“这种事情谁又能说得清呢?天地间的玄妙奇特之处连君祖大人都不敢说洞悉了全部,如果你非要问我的话,我只能说……缘分。” “缘个球球。” 李牧翻了个白眼:“前辈你这话忽悠一下刚修行的新人还算凑合,用来忽悠我是不是太瞧不起人了?” 白骨精没想到这个人族青年会如此的谨慎心细,试探着问道:“那……是巧合?” 李牧摇了摇头:“前辈,我这人可不信巧合,或者说巧合这种东西,对现在的我来说太可笑也太危险了。” 修仙之路漫长而久远,每一个修士从踏上仙途的那一刻起,就听说过也期盼过两个很微妙的字——机缘。 低阶修士寄希望于机缘一飞冲天,一柄神器仙宝,一道前辈传承,都可能改变自己未来的命运。中阶修士在遇到瓶颈的时候会外出游历,闯荡秘境遗迹,主动去找飘渺无迹的机缘降临之地。哪怕是大能修士也会在破境渡劫的时候焚香祷告,静心明意,希望抓住那一丝微妙的契机。 好像这简简单单的机缘二字,可以解释一切的巧合和无法理解的事情。 万物法则,玄而又玄,修仙之人与天道争夺那一丝缝隙,以求窥探长生之路。绝大部分时候,修士都是对机缘二字敬畏有加,又翘首以盼。 但有一种奇怪的修士,从来都不盼望机缘的将临,甚至对自己路上遇到的所有巧合和微妙的东西……都报以强烈的警惕,甚至是危机感。 这种修士,在古时候后被称为“持棋人”。 “所有巧合的背后都一定是有迹可循,每一个偶然的背后都有必然的原因,必然发生的事情也一定有无数的偶然推动。” 李牧说道:“对我这种人来说,不要钱的东西都是最贵重的东西。命运会把所有给你的馈赠,都标注好一个合理的价格。” “而且利息滚的很快。” 白骨精闻言安静了好一会儿,头疼的摇了摇头:“能说的直接点儿嘛?你们这种人的确是疑心重,也总爱说些云里雾里的话。” “是吗?”李牧愣了一下,皱着眉想了想,随后发现自己说话的方式确是变了不少,好像有些习惯性的弯弯绕绕了。 这难道是每一个持棋人都会经历的阶段? 好像也是,不管是杜老头儿还是历史上的鬼谷先生,都不怎么喜欢说大白话。 “那我就直说了。” 李牧平静的抬了抬眼:“你不是偶然闯入梦里的,有人强行把你招引进了我的剑诀里,在梦里。” 白骨精并没有否认,只是问了一句:“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那我需要点时间捋一捋。” 白骨精点了点头:“我不急,你慢慢来。” 丹炉里的火焰越来越凝实,那枚鹅蛋大小的九色丹药也渐渐有了雏形。死昇火每晃动一次,雏丹上就隐约多出了一道灰白色的纹路。 白骨精不言不语,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骨指,眼里也没了之前的异动,好像放弃了原本心血来潮的打算。 白衣青年也不在意,眼睛看着炉里的火苗,瞳孔深邃而平静。他回想着自己来到海国之后经理的一切,脑海中一块块迷迷糊糊的碎片渐渐拼凑在了一起,勾勒出了一副不一样的海国水墨画。 “君祖?” 李牧不确定的声音响起,白骨精身体不易察觉动了一下。 星海浮沉,丹炉里发出一阵阵爆裂的声音。 身穿白衣的人族青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皱着眉头看向了那堆像是突然死了一样的白骨。 “你家君祖,是不是……有个死对头啊?” 第484章 君祖、顾人 “死对头吗?” 白骨精安静的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的摇了摇头。 “没有?” “不是。”白骨精认真的说道:“我家君祖最讨厌麻烦事,所以很少结仇。” 李牧挑了挑眉头:“那不还是没什么仇家吗?”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家君祖最讨厌麻烦事,是很少结仇。但只要结仇了,就一定会赶尽杀绝,不会给对方任何日后找他不快的机会。” “所以?” “所以如果真的有什么仇人活到了现在,要么就是他假死苟活到了一个超凡脱俗的境界。要么,就是祂连君祖都没什么办法对付。” 李牧闻言沉默了许久,眼中忽明忽暗,最终抬眼说道:“我倾向是后者。” 白骨精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我是没什么印象,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鸠与鹊。”李牧说道:“我总觉得这两尊老神话生物的故事还没结束,这个海国里发生的事情,好像都被一双手在操纵影响着。” “鸠鹊嘛?”白骨精好像并不认同:“就算这两只老鸟都在全盛的时候,祂们绑在一起也不是我家君祖的对手。” “不过,君祖好像是不怎么喜欢鸠鸟来着。” 李牧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道:“你家君祖不喜欢麻烦事?” “祂有的时候觉得活着都挺麻烦的,但就算祂想死地府也不敢收。” “那你觉得你家君祖这么多年会做些什么?”李牧问道。 白骨精眼眶里的骨火晃动了一下,不确定的说道:“混吃等死吧,或者睡个几万年,我觉得祂翻个身都是挺费力的动作了。” 李牧愣了一下:“这么疲懒的嘛?” “不然你以为我和白鹊为什么会像是孤儿一样的被丢在这里?君祖对门下的弟子奉行的就是一个放养手段。” 白骨精说的言辞凿凿,甚至还带着丝丝缕缕的怨气。 而李牧在听闻此言之后,眼里却闪过了一丝奇怪的异色,他略作沉吟,试探的问道:“你知道,有个人在这个海国里写书的事情吗?” “写……书?” 白骨精的声音突然变了一下,眼眶里的骨火剧烈的抖动了几次,像是想起了什么记忆力无比恐怖的东西一样,连气息都一下子错乱了起来。 写书这两个字平平无奇,不管是在云雾大陆还是海国其他的地方,每年都有许多人编撰着各种各样的书籍。 但唯独白骨精听到了这两个字,脸色大变,声音甚至都有些止不住的颤抖。 “写什么书?从什么时候开始写的书?写到哪个阶段了?” 这突如其来的三连问,让李牧也不由得懵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头,回应道:“如果我推测的没错的话,应该是写到了第三本书的后半部分了。” “什么?!” 白骨精的声音尖锐刺耳,完全没有了之前的平静:“三……第三本书?难怪……” 李牧眼中掠过一丝精芒,看来这个白骨是想到了君祖的某个死对头了。而且看样子这个死对头来头不小,不知道做过什么,会让这么多年过去的白骨依旧心生恐惧。 一旁的丹炉里灰色的火苗渐渐平熄,九色的琉璃丹药已经来到了成型的最后阶段。 李牧手指打了个收尾的法决,看着丹炉里的灰色火苗渐渐融进了雏丹的内部。 而在丹药即将成型的那一刻,李牧的身体突然顿了一下,瞳孔深处也有着一抹明亮乍现而开。 李牧抬眼看着那堆白骨问道:“是君祖把你接引到了那个梦里。” 白骨精微微沉默,没有否认,便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所以说,君祖也不想那人写完书。” 李牧说道:“君祖沉睡万年,祂的老对手却无时无刻都在准备些让人难以提防的诡异手段。那人写了三本书,从亚特兰蒂斯初始的第一阶段——空想国,到第二阶段的——破晓国。” “两本书完结的那一刻,君祖意识到了那人的想法和布局,于是祂便从沉睡中醒来,挥手布置了你、白鹊、和时天运三枚棋子。” “时天运占据观音之躯,吞食祖鸠本源。如果他是第一个在金丹潮汐里完成了复生的人,那海国之内,应该没有几个天才是那家伙的对手。” “白鹊是祖鹊的直系后裔,即便渡劫失败但神魂和对法则的感悟依旧没有散去。它本是第二个复生的棋子,也是第二个新生的天才。” “至于你。”李牧抬了抬头,眯着眼睛平静的说道:“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你丫早就复生完了,是那位君祖用来阻碍那个死对头成书的一招手段。” “我刚刚就觉得有些奇怪,一个白骨成精的死物……复哪门子生呢?” 白骨精不言不语,安静片刻后才长长的叹了口气:“我的复生的确是已经结束了,但成书这件事……我也是才知道。我刚刚复生神魂未定的时候被一股熟悉的感觉接引到了那个梦里,也是现在才想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个梦是成书关键的一步?” 李牧皱着眉点了点头:“第一本书空想国的结尾是那人亲手写完,第二本书的破晓国那时候应该还未完书,缺一个结尾。” “裴晏之的梦持续了这么长的时间,需要一个外来的破局人结束这个故事,那个人选中了我,而那位君祖察觉到了这个情况,于是把你接引到了我的梦里。” 白骨精侧头问道:“想让我阻止第二本成书?” “或许是,或许也没有。” 李牧眯着眼睛推演道:“对于那两位存在来说,前一二本书写在历史里,这第三本书的海国篇才是最重要的部分。” “那人可能想顺着三本书的历史沉淀把君祖写死,至少也是一招重手。而君祖不想让祂如愿以偿,甚至可能想接着这势反扑,了却那人的性命。” “海国之乱,有一部分便是你家君祖和那个人的对弈之局。” 白骨精原本低着头颅,眼里的骨火在闪动一丝奇异后恢复了平静,对着李牧问道:“那个人的身份呢?你知道有多少?” 李牧指尖晃动,思考了许久后说道:“现在为止,我只能推演出那人姓顾,或者祂笔下最重要的代笔者姓顾。” “姓顾吗?”白骨精说道:“这个姓,可不是什么好姓氏啊。” 李牧挑眉问道:“为什么?” “因为君祖以前说过,祂最讨厌的就是……故人。” 白骨精抬眼说道:“我那时候以为君祖说的是的故人二字,但现在想来,或许真的只是一个名字——顾人。” 第485章 争丹 “顾人?”李牧听着这个奇怪的名字,有些疑惑的皱了皱眉头。 从古至今的神话故事中,几乎所有上古神明的名字和尊号他都有所了解,但唯独这个“顾人”李牧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说的这个顾人,有什么名头和特点吗?”李牧问了白骨精一句。 “不好说。” 白骨精摇了摇头:“君祖未曾见过那个顾人的事情,但祂们应该很熟悉,熟悉到略微思量就能猜测到对方的谋划和算计。” 李牧默默无言,轻轻的点了点头。 海国目前的局面是鱼龙混杂,那个传说中的顾人既然从亚特兰蒂斯初始的时候就开始了谋划,那如今的海国圣战很可能就是祂第三本书的收尾阶段。 只是三本书,就书尽了十方海国的历史走向。 李牧现在也有些不确定,到底这个顾人是一个记录故事的旁观者,还是雕琢历史痕迹的引导者。 “咔嚓~” 第十口丹炉里发出了清脆的破裂声,李牧转过头来,看着那口黑白色的丹炉轻轻的挑了挑眉头。 炉里的死昇火是李牧操纵的,所以这口丹炉的品质他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以他原本的推演来看,自己哪怕再加把火应该也不至于把这口丹炉烧坏。那问题应该不是出现在自己身上,而是……那个白骨精? 星海下的药香越来越浓郁,李牧眼帘微动,看着丹炉里的火焰熄灭,那枚九色的琉璃丹药也慢慢的沉积了下来。 白骨精不动声色,轻轻慢慢的仰起了头,看着头顶的星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咔嚓~咔嚓~” 丝丝缕缕的纹路在丹炉上蔓延,丹炉里的声响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剧烈。 白骨精侧头看来,眼中的骨火轻轻的晃动了一下,李牧眉头舒展,看着丹炉和里面的丹药有些奇怪的侧了侧头。 终于,火光破灭,丹炉彻底的沉寂了下去。 但就在成丹的前一秒,一只干净细长的右手却突然从虚空里浮现而出,抓在了这口丹炉的鼎耳上。 白色的骨影错乱而起,一直不动声色伺机而动的白骨精愣了一下,原本抓向丹炉另一侧的骨手也落在了空处。 她怔怔的抬起了头,有些惊异错愕的看着那个先它一步下手了的白衣青年。 白骨精本就是君祖道场里经验最丰富的炼丹师之一,她计算好的时间不可能相差一分一毫,只要丹药成型必会落入自己的手里。 但……那小子根本就没等丹药成熟,就直接一手抓住了丹炉,完全不计后果的抢先了一步。 “嗡~” 似有若无的声音从空气中震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是几只蚊子一起杂乱的低鸣一样。 但白骨精却身体一晃,看着自己伸出的骨爪……无声无息的断裂在了灰白色的泥土里。 白骨精到现在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对面那个小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提防自己,甚至提前动手的。 他们俩刚刚不是聊的很融洽的吗?怎么下手这么黑啊? 白骨精眼眶里骨火的颜色慢慢变深,从淡蓝色渐渐向着墨黑色靠拢,它原本轻飘如烟的气息也一下子厚重了起来,变得如同山岳一样恐怖沉重。 它改动手了,但可惜的是,那个谨慎的人族没给它留下任何出手的缝隙。 “前辈以后如果想要扮猪吃虎,可以寻一招好用一点的法决,没必要把修为压制的这么严重。” 一柄白粉色的长剑突兀的浮现在白骨精的脖颈处,这柄轻的有些诡异,快的有些离谱的桃花剑,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掠过了白骨精的头颅。 白骨掉入灰白色的泥土,李牧这才握着那柄薄如蝉翼的桃花剑,退回到了几步之外的地方。 身首异处,眼眶里的骨火也有了暗淡熄灭的架势,好像这只白骨精就这样潦草的死在了李牧的剑下。 但就在李牧气息还没有稳固的同一时间,一声似有若无的急促呼唤传入了他的脑海里。 “快……跑!” 瞳孔急缩,李牧甚至没有丝毫的犹豫,连身体顿挫的时间都没留给自己。瞬间拔高身形,飞掠向了头顶的星海,头也不回的逃命而走。 当然,那口还有些发烫的丹炉已经被他塞进了自己的储物空间里。 四周的一切都悄无声息,整个空间都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那堆跌倒在泥土中的白骨为不可察的摇晃了一下,似乎对那只多管闲事的白鹊有些不满。 李牧的身体在没有怪事发生的情况下,飞到了星海的尽头,只要再进一步便会一头栽进头顶的星海里。 而这时候,他的余光发现自己脚下遥远的那片土地突然晃动了一下,然后,自己刚刚炼丹的正片区域猛然塌陷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一只庞大到难以描述的骨手从地底伸了出来,掀翻海底深渊,向着和苍蝇一样渺小的李牧狠狠的抓来。 近千丈的距离,破空而至。 李牧几乎是和骨手带起的飓风擦过,将将好的被吹进入了星海里。 没等他稳住身形,就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震动撞进了星海,天摇地晃。那只骨手砸在了星海的底部,一时半会儿还没办法砸碎星海笼罩的星芒。 李牧极目远眺,在星海的尽头,看到了那只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白鹊。 不过此时的白鹊似乎已经没了什么反抗能力,眼神晦暗,被另一只巨大的骨手死死的围困在了星海的角落里。 那只骨手上纵横交错的骨纹李牧有印象,正是那原本被埋在星海里的“神秘巨鼎”。 原来鼎就是骨手,骨手便是巨鼎。 白鹊以星海埋葬白骨,白骨则用骨牢困死白鹊。 这两个家伙的关系,根本就不是白骨精嘴里和和气气的同门,而是一起争夺这具碧海龙鲸复生本源的敌人。 所以从白骨精出现之后,白鹊就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和预警,因为这片空间只有一个主人能独自活动。 而在李牧一剑斩断了白骨精躯壳的那一瞬间,白鹊才能通过骨牢的出现的缝隙,短暂的给他传递出“快逃”的警告。 第486章 逃命 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星海,一只骨手在星海之下,一只骨手凝成了困死白鹊的骨牢。 李牧知道对面的那只骨手不可能对自己做什么,因为对于白骨精来说那只被困在骨牢里的白鹊才是它最大的敌手。 脚下的震动不断传来,一颗颗澄明的蓝色星团被震成了碎裂的粉末。 星海剧烈的翻涌,李牧像是大海之中的一叶扁舟一样,每时每刻都有被打翻淹没的可能。 但如果就这么向外逃脱,李牧也不知道下面的那只骨手能伸多长,白鹊的星海是他和骨手间唯一的隔层。李牧必须在星海被骨手突破之前,想办法尽量远离这个地方。 璀璨迷蒙的光点四散而飞,白衣青年微微抬眼,看向了星海正中的那枚金绿色的“碧海龙珠”。 白鹊轻轻抬眼,眯着眼睛看着牢外的那个人族青年,心中隐约浮现出了些许不好的预感。 而李牧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对着牢里的那只白鹊轻轻的笑了一声:“你俩啊,其实都不是什么好货色。既然你们都阴起来算计我,就那也别怪我不讲道义了。” 白影轻晃,李牧顺着星海的乱流涌起,几息之间便来到了那枚碧海龙珠的面前。 金绿色的光晕起起伏伏,珠子周围的雾气几乎凝聚成了液体,这些都是浓郁的让人难以喘息的神识本源。 白衣青年试探的伸出了右手,而骨牢里的白鹊眼中反而掠过了一丝讥讽和嘲弄。 如果碧海龙珠这么容易就会被撼动的话,那它也就不会把那珠子大摇大摆的镶嵌在星海中心了。 果不其然,一股自发的神识波动从金绿色的珠子里弹射了出来,把白衣青年的身子都荡出了几寸。 白鹊漠然的张了张嘴,本能的想要警告一下那个人族,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他不如早点逃命重要的多。 但下一刻,那个白衣青年却从自己的衣袖里掏出来了一根金色的短杖,然后再次接近了那个金绿色的珠子。 牢里的白鹊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涌现出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李牧也是福至心灵,右手握着那柄金杖的尾部,慢慢探手,试探的把金杖头部隔在了那枚珠子的上方。 然后,轻轻的向下一敲。 金绿色的珠子晃晃悠悠的颤动了几下,像是突然被敲昏了一样,径直掉在了李牧的手里。 “轰~” 星海再次剧烈的颤抖了一下,撕裂和扭曲在这个空间里不断的蔓延。 骨牢里的白鹊展翼而起,突然之间就陷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眼神死死的盯着那个白衣青年,身体疯狂的撞击在骨牢上。 李牧眯了眯眼睛,他能看见牢里的那只白鹊似乎在引颈嘶鸣,但所有的声音都被森白色的骨牢隔绝在内,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 星海底部的另一只骨手也突兀的停顿了几息,感应到了白鹊突如其来的暴起,不知道这星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这短暂的停顿之间,李牧的一根手指已经点在了自己眉心的那枚百叶蛇鳞上。 空间扭曲,灰白色的蛇纹遍布全身,然后蔓延到了李牧周围的空间里。百叶蛇鳞独有的深海阵纹,在李牧的身体和虚无的空间里架起了一个桥梁。 神识扩散而出,星海下再次传来的震动让他没有太多思索的时间,模糊的感应到了一个白色光点后,李牧硬着头皮一头栽了进去。 但就在李牧的身体开始融入虚空的前一息,一双温凉的小手握住了他的右手,两个身影叠在一起消失在了这个轰然狂暴的星海里。 “轰隆~” 李牧眼神朦胧之前隐约听到了什么巨大的东西破碎的声音。 是白骨突破了那层光膜探入了星海之中?还是白鹊撞碎了骨牢张开了庞大的翅膀? 李牧都没办法确定。 不过如果不出意料的话,这两个家伙应该只有一个能离开这片空间了。 …… 黑暗海域的一座岛屿上,有着一圈圈巨大的环形山口。 这些山口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撞击形成的一样,中间一片灰白,沙土细碎柔软。 而在某一处环形山的底部,两个人影分别躺在沙土里的两边,没有陷入了无意识的昏迷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一缕清风顺着环形山口径直落入了里面,拂过了一个白衣青年的脸颊。 李牧在眼帘抖动了几下后,才朦朦胧胧的悠悠转醒,头昏脑胀的睁开了眼睛。 手底下的沙土软绵细碎,天空上是灰暗朦胧的夜色,李牧摇了摇沉重的脑子,许久之后才缓过了神。 其实以百叶蛇鳞那段时间的积累,是绝对足够把李牧一个人传渡到他临时选中的深海岛屿的。 但在转渡开始的那一刻,百叶蛇鳞阵里却突然多出了一个人。 那个精灵王族的金发少女不知道怎么摆脱了白鹊的操纵,跌跌撞撞的闯进了百叶蛇鳞阵里。 那时候已经是千钧一发刻不容缓的紧要关头,李牧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带着她一起逃出那个星海空间。 但突然多出了一个生灵的容量,使得百叶蛇鳞背负了巨大的压力,也消耗了几乎所有的灵力。 而对李牧这个催动者来说,更是对识海造成了眼中的负担,导致他现在还有些头疼和思绪迟缓。 余光一瞥,李牧看到了那个还瘫软在沙土中的金发少女,尖尖的耳角探出发丝,这个精灵族少女还没有从扭曲空间的震动里清醒过来。 天空是一片灰蒙蒙,身下是柔软的沙土。 劫后余生的李牧长吐了口去,然后慢慢的直起腰板盘膝而坐,沉静心神调理着自己的身体状态。 气血翻涌不定,抹去了身体里各个角落的不适之感,一枚三纹死丹嗑进嘴里,顺着经脉填补了丹田里的灵气亏空。 大约半刻钟后,李牧才调理完自己的身体状态,用手抵了抵自己眉心的那枚百叶蛇鳞。 蛇鳞暗淡无光一片灰白,如果想要再次转渡离开这座深海岛屿,可能最少需要三天的时间了。 李牧这样想着,有些无可的叹了口气。 他从沙土中直起身子后想到了什么,有些疑惑的看向了和他在一个坑里,但到现在还没醒过来的那坨东西。 “精灵族的身体条件这么差的吗?” 李牧皱了皱眉,看着那个金发少女向前走了几步。等他来到了少女的身边,却在她的身边的沙土里发现了一抹刺眼的红色。 血液染红了她身下的沙土,这个叫顾桑桑的精灵族少女被埋在沙土中,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点。 “唉……,……唉?” 第487章 难吃的丹药 灰白色的环形山内,一个白衣青年安静不语的站在靠边的位置。 在他的脚下瘫倒着一个昏迷不醒的金发少女,少女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身子底下渗出的血液也慢慢的染红了柔软的沙土。 顾桑桑就快死了,但李牧依旧只是站在一旁的阴影里,低垂着眼帘看不清任何表情。 他的确是在思考一个在外人会觉得很奇怪的问题。 救人?还是……不救? 如果快死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李牧或许不会太过犹豫,救人一命怎么也算是一件善事,随手为之就当行善积运。 但顾桑桑并不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她是精灵王族,她认识一个姓顾的精灵族大长老。这才是李牧所顾及的事情。 自己闯入第二本书的梦境里可以说是巧合,但如果再和面前的这个少女牵扯关联的话,就有些自找麻烦了。 顾人这个名字,已经给了李牧很大的压力。能花费几千年的时间来布局,足以证明这个人的恐怖和耐性。 从理性上来说,放任这个精灵族的少女死在这里,才是最妥帖的选择。 不染因果,便不怕算计,也不必担心自己被那个姓顾的老怪物盯上。 李牧轻轻抬眼,看着脚下的沙土慢慢变得猩红粘稠,这种出血量只要在持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个精灵族少女便必然会香消玉殒。 而顾桑桑也依旧没有清醒过来的意思,甚至因为流血过多的原因,身体愈加的无力,气息也愈加的微弱。 她会死在睡梦里,没有痛苦,但也没有抗拒挣扎的可能。 李牧沉默片刻,默默的向后退了一步,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面无表情的转身向着环形山外走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或许某些人的死,就是不给别人添麻烦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性命垂危的少女就这样无助的流逝着自己的最后生机。一阵冷风吹过,卷起片片的沙土把少女盖在了沙砾下面。 她将死在这里,死在无人在意的角落。而这个时候,那个冷血的白衣青年已经走了很远了。 发丝低垂,白皙的脸颊渐渐被死寂的晦暗占据,顾桑桑腹部的衣物早已经是一片暗红,丝丝缕缕的鲜血依旧在沙土中沉积,带走着她最后的生机。 好像一根绷紧的生命之弦即将断裂,不过在这根弦颤动到了极限的时候,一只右手突然伸入了松散的沙土里,把她拎了出来。 “欠我一条命,就算顾人来了,你也是要还我的。” 李牧无奈的叹了口气,屈指轻弹,封住了顾桑桑腹部狰狞的伤口。他拎着处于生死一线的少女,爬出了环形山口,来到了这个陌生岛屿的土地上。 山石灰黑,整座岛屿都呈现出死寂和破败的景象,不过如果将视野往天空上扩大的话,岛屿外来的人就会发现这座深海孤岛庞大的有些夸张。 不过李牧暂时没有闲心去探寻这座孤岛,他现在要做的是处理自己手里这个少女的伤势。 李牧找到了一个通风的空地,依靠着巨大的山石,把顾桑桑放在了阴影下的平地上。灵力浸入经脉,维系住少女的伤势不再恶化,也将她体内虚弱的内脏唤醒复苏。 “识海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消耗太大,需要补充一下神识。” 李牧皱着眉思索了片刻,从自己的储物空间里取出了一枚灰黑色的补神丹,塞进了少女的唇齿之间。 “灵力消耗一空,丹田匮乏干涸,需要弥补一下灵力。” 李牧犹豫了一下,然后又从自己的储物空间里翻出了一枚灰绿色的补灵丹,塞进了少女的嘴里。 “气血流失严重……”李牧沉默了片刻,最终嘴角抽了抽,把第三枚暗红色的丹药塞进了顾桑桑的嘴里:“吃药吧。” 顾桑桑昏迷不醒,三枚丹药也只是被她含在了嘴中,没有本能的吞下。 李牧见状挑了挑眉头,莫名觉得有些麻烦,他现在手里没有任何的饮水,只有一坛从安泰国宝库里换来的药酒。 千年灵草酿成的药酒,着实价值不菲。但为了救人李牧也没有顾及太多,从自己的储物空间里取出了酒坛子,然后扶正了那个少女的身体。 李牧左手捏住顾桑桑脸颊的两侧,打开了少女秀气苍白的嘴,右手拾起酒坛,对准唇口毫不客气的灌了下去。 酒水顺着酒坛流淌而出,但不知道这个白衣青年有没有预料到……那三枚颜色各异的丹药堵在了少女的嘴里,并没有遇水即化,甚至把酒水都堵在了喉咙外面。 酒水很快就灌满了少女的嘴,溢出了她的唇齿,顺着秀气的下巴流到了脖颈和胸口的衣物里。 李牧眯了眯眼睛,脸色依旧没有变化,他似乎早有察觉一样,有些心虚的看了眼四周无人,然后……右手翻抬起了手里的酒坛。 “哗啦~” 顾桑桑昏昏沉沉中,只觉得一大片冰凉的酒水迎头浇在了自己的脸上,浇的她猝不及防,一头酒水,懵懵懂懂的睁开了眼睛。 她张了张嘴,眼帘被酒水打湿,朦朦胧胧看不清面前的景象。白衣青年善意的帮她抹去了脸色的酒水,然后不动声色的退后了两步。 “把嘴里的药吃了,应该稳住你现在的伤势,不过还需要一段时间调理。”李牧平静的说道。 顾桑桑愣了愣,察觉到嘴里的异物,然后下意识的咬了一口:“是你用水浇……” 她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随后便是戛然而止。 李牧倒是早就想好了借口,并不在意的说道:“我只是想让你把药吃下去……是手抖了一下。” “唔!啊!嘶~” 一连串复杂扭曲的表情浮现在少女白净精致的脸上,她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甚至顾不得李牧在说什么,脸色从苍白变得涨红随后又……绿了起来。 “什么丹药……怎么能难吃到这种程度啊!”顾桑桑的表情精彩纷呈,小脸灰绿的皱在了一起,好像吃的是什么剧毒的食物一样。 李牧见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眼角抽搐了一下,说道:“海国特产的补灵丹,味道就是这样。” “良药苦口利于病,你个差点儿就死了的人,哪来的这么多要求?” 顾桑桑咬紧银牙,嘴里那丧心病狂的味道退却后,给了李牧一个很干脆的回应。 “呸~” 第488章 又是一棵树 海风吹拂,岩石沉积。 白衣青年依靠着巨石,看着那个精灵族的少女面色扭曲,把那坛药酒豪气的干了个干净。 “你欠我一命。” 顾桑桑安静了一下,然后沉默无言的点了点头:“我们精灵族从来都不欠人族任何东西,你想要什么?” 李牧微微沉默,侧头看了一眼这个表情执拗的金发少女:“你有灵石吗?” 顾桑桑顿时面色一泄,似乎才想起来了什么一样,浑身的铮铮傲骨都被抽空殆尽:“我……额……积蓄都花费在精灵神殿上了,没剩几块。” 李牧面色不变,平静的问道:“那你有什么值钱的神器法宝吗?” “精灵族修本身神通,沟通万物之灵,不需要依靠身外之物。” “说人话。” 顾桑桑摇了摇头:“没得,一件都没得。” 李牧嘴角抽了抽,继续问道:“那你有什么亲戚朋友,比较有钱的那种吗?” 顾桑桑沉默了片刻,眼帘微动,又缓缓的摇了摇头:“成年之后我们就被送出了精灵族秘境,很少有人会被召回去,不过我们大长老偶尔会给一些同族发消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李牧眯了眯眼睛:“就是说你啥都没有是吗?无赖是吧?” “也不能这么说。”顾桑桑仰头看向了那个人族青年:“我可以赚钱还你。” “嗯。”李牧点了点头:“把你卖给奴隶贩子应该能赚不少钱。” 顾桑桑面色一白,僵硬的笑了一声:“这……没必要了吧。” “不过奴隶贩卖是没那么见的光的事情,而且我也没时间和精力去找什么奴隶贩子。”李牧说道。 “那是,那是。”顾桑桑点头如捣蒜。 李牧则面无表情的打量了她一会儿,挑眉问道:“我听说精灵族的炼丹那天赋很不错。” 顾桑桑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这和你没关系,你只要告诉我,你会不会炼丹就行。”李牧说道。 “算是会吧。”顾桑桑有些犹豫:“大长老教过我们人族的炼丹术,当时我一炉炼出了九枚丹药,想来还是有些天赋的。” 李牧点了点头,思索了片刻后对她说道:“那你给我炼丹打工,从现在一直到我离开海国,就算是你还债了。” 顾桑桑眼神一亮:“那行啊,这个简单。” 李牧身体微顿,看着这个忽然间兴致冲冲的金发少女,心里却隐约涌现出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但没等他说什么,便突然听到了一声巨大的异响从岛屿的深处传来。 地面为不可察的颤动了一下,顾桑桑愣愣的抬起了头:“这里又是哪儿?” “不知道。” “不知道?”顾桑桑有些疑惑:“你连逃命都是乱跑的?” 李牧没有回话,随手从自己的储物空间里取出了一个低阶阵盘,把顾桑桑笼罩在了里面。 “你自己炼化一下那三枚丹药,闭息噤声,我去看看这座岛是什么情况。” 李牧手决翻动,用阵盘把受伤的金发少女隐藏在了巨石下面,然后化作了一道白色是虹光,飞掠向了岛屿深处。 天色灰暗,李牧在低沉的云层下掠过天边,身下所及之处尽是一个又一个灰白色的巨大环形山口。 整座岛屿呈现出灰黑色的枯寂,岩石和沙砾遍布所有,没有看到任何绿色的生机。 不过这座岛屿的确大的有些离奇,按照李牧所了解到的,在万米深海里开辟出这么大的领土,需要花费的避水珠也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数字。 但这么大的深海岛屿,却没有任何珍贵的资源和矿产,这倒是让李牧有些心生疑惑。 “轰~轰~” 一声声巨响不断从更深处传来,岛屿上沙砾抖动,一座座环形山内也掀起了阵阵的灰白色尘土。 李牧皱了皱眉头,看着一个个巨大的深坑,伴随着岛屿深处不断传来的巨大声响,他隐约猜想到了一种可能。 这些深坑,可能是一块块巨大无比的落石从天幕以外的地方飞来后,留下的痕迹。目光所及之处,这些深坑已经远超了百数以上。 这表明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有巨大的落石穿破黑暗海域,落在了这座岛上。 但现在看来,深坑里的东西并没有被留在原地,这样就意味着被海水推涌而来的巨石块体,很可能是一些真正价值不菲的矿物。 “或许有人在其他的矿脉岛屿上开采完了所有的矿石,然后聚集在一起,顺着黑暗海域的海流送到了这里?” 李牧微微思量:“但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谁把这深海里的矿物都送到这里,那些人又有什么目的?” 巨大的声响依旧回荡在岛屿上,李牧眼神微动,向着声响发来的方向飞去。 如果真如他自己所想的话,那也说明这个时候正好有人送“货”过来,李牧可以去探查一下这座岛屿到底是谁占据,也能弄清楚这座岛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白芒掠过云层,越靠近声响发来的地方,李牧身周的光晕就越暗淡。光芒由白转黑,掠过天幕的声响也渐渐沉寂。 差不多半盏茶的时间后,李牧的瞳孔里浮现出了另一种色泽,那是这座荒岛上完全不同于灰和黑的另一种光彩。 突兀而繁华,璀璨而瑰丽。 李牧身体微顿,抬眼看着这座灰黑色岛屿的中心之地,在一片死寂和破败之中……一棵庞大无比的琉璃巨树撑天而起。 巨树的枝干通体呈现出瑰丽的青玉之色,树叶明亮如琉璃灯盏,色彩纷呈,条条缕缕的光霞顺着树枝垂落。 李牧的瞳孔深处隐约浮现出一抹震动和惊异,他的确是没想到在这个灰黑交杂的破败之地,竟然会生长出一棵这么奇异瑰丽的古树。 而且……为什么又是一棵树? 一座岛,一棵树? 李牧心里闪过一丝微妙的预感,不过等他再靠近了一段距离之后,李牧也终于弄清楚了那巨大的声响是从何而来。 瑰丽古树的树冠下,一个赤裸着身体的巨汉手持着一柄庞大的斧子,一下下的砍在了古树粗壮的树干上。 势大力沉,斧头和树干相撞,震动出了一次次巨大的声响。 不过巨斧每一次砍在树干上,只能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缝,但当巨汉把斧子抽离了树干的时候,那道裂缝又会诡异的自愈闭合。 巨汉好像习以为常,依旧一斧子一斧子的挥砍在树干上,好像不知疲惫一样,只想把这棵古树砍倒。 无论多久,哪怕砍到天荒地老。 李牧身形微顿,滞留在天幕上,眼中闪过了一抹奇异的光彩。 “桂花树?” 第489章 海皇擂台,帝子 “你喜欢猪吗?” “不太喜欢,但我比较喜欢吃灵斋阁的八宝玲珑全猪宴,特别那盘烤乳猪,外焦里嫩肥而不腻,嘶~说的我都流口水了。” “是吗?听起来是挺不错的。” “你没吃过?”王莫言目不斜视的问了一句:“灵斋阁可是云雾大陆上最有名的斋楼,听说背后是紫光商会的副会长亲自打理的。” 杨受成默默的点了点头,没有什么其他的反应。 “你不知道灵斋阁?” “嗯。” “那紫光商会你总有了解吧?” “一点点。” 杨受成眯了眯眼睛,表情木然,惜字如金,不想给王莫言任何借题发挥的话口。 不知道为什么,王莫言自从破了自己修行的“闭口禅”之后,话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了。哪怕自己不接话头,他一个人也可以滔滔不绝的讲上一个时辰。 起初的时候杨受成还觉得有些新奇,毕竟小时候他们兄弟俩的沟通很少,甚至有些客气生分,他觉得这也是一种亲近的表现。 但随着王莫言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挤来挤去,几乎堵住了自己的耳朵通道……杨受成第一次觉得有些浮躁了。 他甚至觉得其实不管是不是亲兄弟,也没必要那么亲近,给彼此一点安静的空间挺好的。 好吧,杨受成承认自己有些怀念那个修行闭口禅,高冷安静的弟弟了。 “其实还有一个秘闻你一定不清楚,紫金商会虽然主要的业务都在西南两域,但建立紫金商会的背后主人,应该是唐国人……” 王莫言拿着个小册子,一边看着擂台上人族和神仆族的激烈战斗,一边分心给身边那个沉闷的黑衣青年科普着。 杨受成也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他的确是想不通他们俩明明只是来观战的备选人员,只不过是擂台上的那个神仆族外型有些像猪妖而已,怎么就聊到了紫金商会去了呢? 白衣青年眉飞色舞,口若悬河,讲个不停。 黑衣青年满脸苦闷,沉默不语,自闭无奈。 他们俩现在所在的地方,是海国圣战的最核心地域——亚特兰蒂斯海皇擂台。 书院派王莫言和杨受成来十方海国里的耳国作为使臣历练,在他们动身之前就已经有不少师兄师弟提前来到这里了。 他俩是从金丹潮汐里返回书院,不过在半路上就被拦住了,拦住他们的书院执事啥都没说,丢了个简单粗糙的地址和书院玉佩,然后他们就懵懵懂懂的传送来了这里。 杨受成是完全一无所知,到了耳国国都还是一脸疑惑。 不过王莫言这个“修仙界寻密人”倒是融入的很快,只花费了短短半天的时间,就弄清楚了海国圣战的前因后果。 两个人成为了耳国的大陆外来天才,打赢了几次擂台之后,就被送到了十国交界的“海皇擂台”,整天不是和别人打擂,就是看别人在擂台上争斗。 海皇擂台建立在海皇城内,而海皇城是十方海国最接近亚特兰蒂斯圣地的地方。化神境的天才们都在圣地之内,化神境以下的天才则大多都集中在海皇城里。 这可以算是十方海国的天才之城,不管是人族天才、神仆族天才,还是其他种族的天才们都集中在这里。 而海皇擂台和外界真正战场的唯一区别,就是海皇擂台上不会有真正的性命之忧。人族和神仆族死敌,在擂台上都欲置对方于死地,但一样没办法真正的灭杀对方。 海皇城是天才擂台战的缓冲带,也是十方海国里相对和平的奇特之地。 不过最近的海皇城倒是很不太平,人族和神仆族之间的火药味已经弥漫在了海水里,所有修士都能察觉得到山雨欲来的味道。 “是因为海皇城外面有一个大型的远古遗迹即将出世,不知道是那族的先贤,但听上去好像很了不得。” 王莫言打了个哈欠,给杨受成解释道:“不过唯一比较特别的是,发现这个遗迹的两个修士刚好是去城外约架的一个人族和一个神仆族。他们俩都是体修,打了半天没把对方怎么样,但一头撞出了一个上古遗迹。” “神仆族想要占据遗迹,人族自然也不可能就这样轻易的让他们得偿所愿,所以两族修士最顶尖的天才们聚在了一起,相商出了一个比较和平的解决办法。” 杨受成侧了侧头,平静的看了王莫言一眼。 “约架,简单粗暴的约架。” 王莫言耸了耸肩:“每族各出八个最顶尖天才,分出胜负后哪边的胜场多,哪边占据那个遗迹。” “从金丹到元婴,金丹初期、金丹中期、金丹后期和金丹圆满,共计四个两族的绝世天才。元婴初期、元婴中期、元婴后期和元婴圆满,也是四个两族的绝世天才。” 王莫言说道:“一共十场战斗,同境之战,胜者便可以通吃所有。” “十场?”杨受成皱了皱眉:“八个人?” “对,十场八个人。”王莫言点了点头,挑着眉说道:“在元婴境界和金丹境界的擂台战结束后,还有两场四个同境天骄的混战,八加二,一共十场。” 杨受成闻言点了点头,看着这个庞大的环形角斗场,最中心的空中。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青白色悬空擂台,现在的擂台场里正进行着人族和神仆族之间的天才之战。 角斗场四周一圈的观战席上几乎是被各个种族的天才们占据,他们衣着各异,不过此时都目不转睛的看着擂台上的战斗。 神仆族的猪刚烈,对战人族的姬家天骄。 “现在是第几场?”杨受成问道。 “第三场,金丹后期的战斗,神仆族猪刚烈对姬家的姬子心。”王莫言说道:“不过在这场战斗之前,人族的战绩是一胜一负,就看这第三局谁能拿下了。” “第三局的胜负在一定程度上会影响第四局的走势,毕竟如果己方落后,代表人族出战的第四人也会压力很大。”王莫言身体顿了一下:“不过从我所知的情况上来看,神仆族那边好像对第四局的把握很大。” 杨受成侧头问道:“为什么?” “不太清楚。”王莫言摇了摇头:“不过可能是神仆族第四局的出场人身份很特殊。” “很特殊?” “嗯。” 杨受成问道:“从哪儿看出来的?” 王莫言身体微顿:“从他的名字看出来的。” “他叫帝子。” 第490章 毕方心火,猪油蒙心 庞大的角斗场里人影错落,各族的天才分坐在各个角落,不约而同的看着擂台上的激烈战斗。 神仆族出战的是一个大肚肠肥的绒毛猪怪,凶神恶煞,猪头人身。 人族出战的是一个身穿锦衣的玉面青年剑客,长袖轻飘,持剑而立。 两个敌手现在正打的火热。 猪刚烈毛发旺盛,黝黑的猪毛如同钢针一样挺立棘手,它闷着头不声不响的在擂台上横冲直撞,每一脚都在擂台上踩出了很深的裂纹。 而人族的姬子心从身体上看,就明显没办法和猪刚烈那样的怪物在正面硬碰硬。他只能在那头野猪在凶猛逼近的时候侧身避开,手持一柄狭长的古剑皱着眉头寻找着对方的破绽。 猪刚烈所修行的是神仆族内常规的骑士战法,不过它相比于正常的骑士之路,在外观上显然有着极大的差异。 在神仆族内部,猪刚烈这种独特的修士被称为兽骨骑士,异兽入体,将自己的肉躯强度催动到同境界的极限。 神仆族独有的骑士之膜本就对人族的灵力术法有着极强的抵抗力,而猪刚烈的肉体似乎还要更加恐怖些。姬子心每挥出的一道剑芒,在它厚黑的表皮上只能留下一道很淡很淡的痕迹,连血痕都算不上。 猪刚烈自己不痛不痒,猪毛炸起比刺猬更加让人难以靠近。 这头野猪也没什么特殊的攻击手段,就身体笨重的晃动着脚步,对准那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人族,然后闷头冲过去。 简单粗暴,但又的确没什么办法,毕竟两者之间的体型差距的确太大。别说是姬子心这种干干净净的世家弟子,就算是游走在荒漠里肉体强大的苦行僧人,也不会愿意在正面对付这只压迫感极强的猪妖。 姬子心避了又避,猪妖紧追不舍跟在身后。 擂台之外观战的天才们也很清楚,以那头在擂台上不停震动的猪妖肉体来看,只要姬子心显露出丝毫的破绽,或许猪刚烈的一头就能撞散这个人族天才。 但姬子心如果一直这么躲避下去,那么擂台战很可能就成为了一场枯燥的消耗战,没有美感和意义,只有枯燥的胜负而已。 这种无聊的过程对那些心高气傲的天才来说,显然是有些难以认同的。 姬子心好像也被这种枯燥的过程消磨尽了耐心,在和野猪再一次错过的时候,他的脚步突然一顿,身型自转,一剑横刺在了野猪的侧身上。 长剑轻鸣,剑体刮过黝黑的猪毛,竟然发出了金石磨蹭的声音。姬子心持剑直刺,但攻势被厚重的猪皮挡下,身体也不可避免的顿了一息。 趁此机会,猪刚烈低垂的头颅上,睁开了一双猩红色的眼睛,瞳孔深处尽是暴虐,看不到任何清醒的神智。 那头野猪直起了身子,粗壮的前脚狠狠踏下,好像在下一瞬就能把身下那个脆弱的白布撕成碎片。 擂台外的几个女修士眼里闪过了一丝不忍,她们已经能预料到那个人族如同烂果子一样被踩得四溅而开。 “轰~” 猪刚烈沉重的身体狠狠的砸在了擂台上,踩碎了青白色的地面和石砖,激起了一圈圈的冲击。 但当场外的人凝神看去的时候,却发现那个弱不禁风的人族并没有被碾成血块,而是高高跃起,双脚轻飘的落在了猪刚烈的鼻子上。 姬子心眉眼平静,锋利的剑尖抬起,无声无息的向着猪刚烈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刮去。 肉体哪怕再如何强大坚硬,也不过是厚实的表皮而已,脆弱的眼睛始终是体修最显而易见的弱点。 不过绝大部分的高阶体修自然也清楚自己眼睛的薄弱,都会想方设法的保护好自己的命门。有的体修会专门炼化一种用来护眼的法器,有的体修干脆会把自己用来保护眼球的眼皮强化到无比坚硬的地步。 所以一般来说,抓住机会攻击体修的眼睛,只能短暂的牵制对手的感官,并不能从根本上战胜对手。 这一点战斗经验丰富的天骄们都很清楚,姬子心自然也了然于心。 猪刚烈瞳孔深处极尽暴虐,可当剑尖的锋利气息伸向它的瞳孔之时,它还是本能的抖动了眼皮,想要盖上厚重的眼皮来保护自己的弱点。 但这个时候,它的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阵“呼~”火焰燃起的声音。 不只是擂台上的猪刚烈,擂台外的许多修士都听到了同样的声音。 火焰燃起,但擂台上却毫无踪迹。没人知道这把火燃烧在了那里,就像是突然烧在了自己心中一样。 只有一个话痨的白衣青年轻轻的挑了挑眉头,有些意外的张了张嘴:“姬家神术?毕方心火?” 擂台上的那柄剑还是落了下去,猪刚烈在火焰燃起的那一瞬间便僵在原地失去了对身体的 控制。 姬子心的眼睛里燃烧着透明的火焰,火焰里烘烤着一只猪妖的灵魂。 火自心生,无处可防。 就这样,那柄长剑扎进了猪刚烈的眼睛里,搅碎了整个脑浆。 庞大的猪身无力的垂下,姬子心轻轻的吐了口气,然后退了几步。 他赢了,至少在现在的情况下应该是这样。 但……没有人宣判他的胜利。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那具没有生气的猪妖尸体上。 姬子心皱了皱眉头,垂目看去,那具巨大肉体突然开始从内部蠕动了起来。 “扑哧~”随着一声轻响,一只白净纤细的右手从油滋滋的尸体里探了出来,里面的东西用手刺破了厚重的表皮,慢慢的在那具尸体上扒开了一道裂缝。 “唔~好烫啊。” 纤细洁白的身体从肉与血里脱离了出来,浑身是血和油的脏污,但依旧难以掩饰这个人精致完美到妖异的面容。 似男非男,似女非女。 这个奇怪的人就这样从猪刚烈的尸体里爬了出来,目光奇怪的看向了对面的锦衣人族,用舌尖轻轻的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姬子心皱了皱眉头,不自觉的退了一步,略微犹豫之后,又抬眼认真的看向了那个长发披肩的人形怪物。 他的瞳孔再次变得澄明,丝丝缕缕的心火燃烧在了他的眼底,也烧在了那个怪物的心里。 “呼~” 那个人的表情好像痛了一下,但还没等姬子心作何反应,便又听到了一道“呲~”的声响。 暗黄色的油渍压灭了燃起的心火,也让姬子心的眼睛变得浑浊困惑了起来。 “这是什么?”姬子心怔怔的抬起了头。 对面那个人也思索了片刻,侧头笑了笑:“猪油蒙心啊。” 第491章 苦行僧 “猪油蒙心?” 姬子心愣了愣,有些狐疑的皱了皱眉头,他想不明白这又是什么奇怪的神仆族术法。 自家的毕方心火之术乃是“轩辕四神术”中的识海神术,和气血神术——应龙之躯,灵海神术——英招之海等三道神术并驾齐驱。 这四道神术都是由黄帝座下四尊古神兽凝练而出的血脉神术,拥有极强的修行潜力和特殊的攻伐手段。 黄帝座下的四尊上古神兽以应龙为首,另外三尊分别是毕方神鸟、人面马身的英招和九尾虎陆吾。 四尊神兽各司其职,负责镇守黄帝祖乡,也是真正意义上的护族神兽。 根据《遗失纪元——炎黄篇》的记载,黄帝剿灭蚩尤大魔之后,只在人皇之位上掌权了很短暂的一段时间,而后黄帝便归隐于昆仑仙山不问世事。 黄帝的嫡系后人一部分居住在轩辕族的起源祖地——姬水,传承了轩辕之姓,由四大神兽中的应龙作为护族神兽。 另一脉的嫡系在跟随黄帝昆仑仙山脚繁衍生息,改姓为姬,姬族的护族神兽便是四大神兽中的神鸟毕方,掌心火之源。 还有一脉嫡系移居到了姜水沃土,和炎帝之后姜族世代联姻,姓为夏,以英招为家族神兽。 除了这轩辕、姬、夏这三脉三姓之外,昆仑仙山内还有一族复姓公孙,不知道是不是最神秘的第四脉嫡系,但的确也是将陆吾奉为家族神兽。 黄帝四脉,以轩辕为尊,另外三族也一样在自家祖地开枝散叶,繁衍成了人族里极为显赫的世家。 四姓四族四神兽,同时也有着自己独特的四道神术。 毕方心火之术,乃是姬家嫡系才能修行的血脉术法。姬子心在这一代的姬家年轻族人中可以说是出类拔萃,如果不是自己年少之时外出游历了五年之久,现在也应该早就踏入元婴之境了。 不过也得益于那五年的游历之苦,姬子心对于毕方心火的修行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小成阶段。 别说是同境修士,就算是普通的元婴剑客在自己心火燃起的那一刻也会烈焰灼心,灵力和气血暴动不止。 但……“猪油蒙心”又是什么鬼东西? 神仆族的神术法门?怎么听起来这么敷衍随意呢? 姬子心白色的衣袖在风中飘扬,长剑抵在地面上,不动声色的看着对面那个不男不女的妖物。 猪刚烈? 它现在这个奇怪的样子,倒是很难和那么粗糙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姬子心这么想着,礼貌平静的问了一句:“你是?” 对面那个男生女相,面容精致的有些妖异的怪人沉默的思考了许久,抬眼有些不确定的说道:“猪刚烈?这好像是我很久很久之前的名字,啧,的确是不怎么好听。” 姬子心清秀的面容上划过一丝奇异:“那你现在有其他的名字吗?” 怪人略微思索,似乎还没有什么好的想法。 正在这时候,一缕温和的阳光从空中洒落,照在了他白净的脸颊上。怪人眯了眯眼睛,仰着头看向了眼头顶,黑色的发丝垂落而下。 视线所及之处是角斗场穹顶的岩石缝隙,一棵矮小的枯树生长在缝隙之间,竭尽自己所有的生机和贫瘠的养分,捧出了一朵白白净净普通平凡的小白花,在海风中轻轻的摇曳着。 怪人愣了一下,清澈的眼底掠过了一丝茫然。 他轻轻向前一步,却看见一缕风伴随着阳光砸在了花朵的根部,小白花颤抖了一下,然后就这样的脱落了下来。 小白花离开了枯树的枝头,无力的掉了下来,最终落在了白皙纤细的指尖。 他看着指尖的那缕小白花,怔怔的眨了眨眼睛,沉默了许久之后突然无声的笑了笑,眉眼温宁,眼神澄澈。 姬子心不声不响的看着那个怪人把小白花戴在了自己的耳后,然后抬眼看向了自己,他格外开朗的笑了笑,眼睛笑弯了一条缝:“我想好了,就叫……朱辞镜吧。” 朱辞镜,朱颜辞镜花辞树…… 姬子心轻轻的点了点头,这倒是个不错的好名字,至少比猪刚烈更配得上这张脸。 姬子心这样想着,看着面前那张完美无暇的脸颊,远处看还有些模糊不清,近近的细看之下,还真是好看的让人有些嫉妒。 不过就是有些太突然了。 姬子心嘴角渗出了一缕鲜红色的血液,看着那白玉一样的右手探入了自己的胸口,然后……捏住了自己的心脏。 整个角斗场都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不管是观众席上围观的那些天才们还是场内的姬子心,都没有看清楚那个名叫朱辞镜的怪人是怎么突然消失在原地,然后挖开他的胸口的。 他好像只是张了张嘴,然后就突兀的出现在了姬子心的面前。 “有些没品。”姬子心轻咳了一声,看着面前的那张脸无奈的说道:“这算……是偷袭的。” “是吗?”朱辞镜愣了愣,然后竟然真的松开了右手,从姬子心的胸口里抽了出来。 鲜血迸溅而出,溅在了他白皙如玉的脸颊上,朱辞镜感受着脸上的温热,却依旧满脸无辜。 “唔~”姬子心清秀的脸上一阵抽搐,鲜血涌入喉咙染红了他的牙缝和唇齿。 “很痛吗?” 朱辞镜看着血液染红了姬子心的白衣,有些好奇的问了一句。 姬子心沉默了片刻,然后咧着嘴笑了笑,露出了一口红牙:“还成。” “这样啊?” 朱辞镜微微抬眼,轻轻抬起右手然后再次落下,鲜血四溅而起,伴随着指尖刺入血肉“噗呲~噗呲~”的声音。 这时候姬子心和外面的那些天才们才想起来,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怪人……是用自己的双手硬生生的扒开那坚硬如铁的猪皮爬出来的。 朱辞镜在姬子心的胸口刺出了几大朵血花,面容依旧平静安宁,随后他眼神下移,探手捏向了那颗跳动的心脏,想要结束这场无聊的战斗。 但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朱辞镜突然身体一顿,一只稳固的右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残忍的暴行阻止了下来。 “差不多行了,很疼的啊~” 姬子心脸面苍白,面色苦闷的叹了口气:“我就说没什么兴趣跑海国这破地方来。” 朱辞镜沉默了片刻,侧头问道:“为什么?” “因为太潮了。” 姬子心咧嘴自嘲的笑了笑,左手一抹头顶,拽下了一团柔顺的黑色发丝,也露出了一面……光滑锃亮的头顶。 第492章 帝子、剑客 “秃驴?”朱辞镜愣了一下,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姬子心嘴角抽了抽,认真的辩解道:“你好好说话啊,我这叫苦行僧人。” “苦行僧人?” 朱辞镜有些困惑的皱了皱眉头,右手想要抽离回来,却发现手腕像是被什么东西钳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姬子心轻轻抬眼,手臂和身体的肌肤表层突然蒙上了一道模糊金色佛光,他表情安宁,却隐约之间流露出一丝庄严的肃穆。 朱辞镜眯了眯眼睛,姬子心平静的回望而来。 …… “苦行僧?”擂台外的杨受成眼帘微动,若有所思的问了一句。 “苦行僧啊?”王莫言的表情有些奇怪,安静了一会儿后有些狐疑的看了几眼擂台上的那个锦衣青年。 “一个姬家的世族弟子,放着养尊处优白吃白喝的优越条件不享受,跑去做个最苦最累最没道理的苦行僧?” 杨受成默默的点了点头:“很值得佩服。” “不。”王莫言摇了摇头:“我觉得很是脑残。” 杨受成不以为意,反驳道:“但也挺值得尊重的。” “当然,每一个苦行僧都值得尊重,虽然没道理也没脑子,但的确是一堆……奇怪的闷葫芦。”王莫言面无表情,言语中也有些无奈的叹息。 苦行僧是人族里很早很早之前就出现过的一种修行者。曾有人言,苦行僧人脱身于西方的大小佛教本义之中,信奉来世今生和苦难永恒的道理。 不过苦行僧人是行走在尘世间的僧人,和西方佛教那些高高在上秃驴有本质的不同。 苦行僧人信奉来世今生,觉得这世界上的苦难有一个恒定的定量。但他们今生的苦修遭受的苦难,为得并不是来生的福报,而是为了众生少吃一些苦。 简单纯粹,仅此而已。 苦行僧人把世间所有的苦难看作一个大瓷缸里的“苦水”,每个人一生都要喝下自己那一瓢的“苦水”,经历自己的苦难。 他们就是在瓷缸里抢水喝的人,自己多喝一瓢,世人就少喝一瓢。 以王莫言自己所知的,苦行僧人大多都聚集在贫苦的荒漠之地,救助世人磨砺己身。他们吃着尘世间最苦涩的磨难,守着自己的苦行之道。 不信神佛,不畏命途,苦行僧们从来都不想自己成佛。他们只是把自己看作一个追随者,跟在一个衣衫破烂,手持蒲扇的老活佛背后,一起走在尘土飞灰之中。 “苦行僧都是最能吃亏的怪胎,所以他们也是人族躯体最强大的那批人之一。”王莫言说道:“除却极个别的顶尖体修天才,就属古族和苦行僧汇聚了最多的体修天骄,古族是先天怪物,苦行僧是后天修行。” “嗯。”杨受成沉默了片刻,又问道:“那古族天骄里有没有苦行僧?先天和后天集于一身的那种绝世体修天才?” “有啊。”王莫言平静的点了点头,说道:“就在我们书院里,你还见过的。” 杨受成愣了愣:“谁?” “帝昇,那个二怪物。” …… 擂台上的两个人战斗的很激烈,短短几句话的时间里,就已经毁坏了大半个擂台。 青石破裂,乱石纷飞,整个擂台都已经碎裂成了一大片废墟残骸。 朱辞镜自然不用提,他本身就是脱身于猪妖之躯的肉身怪物,比那大肚肥肠的野猪更加强大恐怖。 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个人族的姬子心在丢掉了自己的发头发之后,也变得同样强硬了起来。 他没有用自己手里的长剑,用人族的肉躯和朱辞镜硬碰硬,却丝毫不落下风。 朱辞镜像是一个坚硬无比的金石,锐利而坚固,攻伐之势让人窒息。 姬子心则像是一个圆润无缺的佛钵,抱圆守缺,任凭金石磨蹭,丝毫不动如山。 两个身体瘦弱的怪胎在这个擂台上给所有的天才们展现了什么是真正的肉体怪物,当擂台被毁坏的差不多的时候,两个人的战斗才终于来到了最后。 姬子心浑身鲜血淋漓,自己的长剑早已经被朱辞镜拧成了碎片,他甚至觉得自己都快被拧成碎片了。 对面的朱辞镜看上去倒是依旧如初,面色平静,手刀凌厉,好像体力和气血都无穷无尽一样。 “差不多了吧?”姬子心抬了抬手,接住了朱辞镜轰过来的一拳。 朱辞镜身体微顿,不言不语的看了姬子心一眼。 “如果差不多的话,我们也应该下场了,再打下去我的血都快流干了。”姬子心眯着眼睛说道:“一招定胜负吧,我这一拳要是砸不死你,就算我输。” 朱辞镜没有回应,推后了几步,然后就这么看着他。 姬子心眼神渐渐平息,变得如同湖水一样澄澈。他轻轻抬手,一道无形的火焰在指尖燃烧而起,从一片虚无燃烧的虚空开始扭曲,最终燃出了一道隐隐约约的金色佛光。 “没什么名字,是很重的一拳。” 姬子心右手高举而起,一个单足青鸟的虚影在他的身后一闪而逝,然后幻化成了一个巨大的金色拳头。 朱辞镜面色稍稍沉重了下来,右手的指尖轻晃,黄白色的手掌在他的头顶凝聚成实质,震动虚空,迎着拳头推了出去。 金拳和白掌,两道恐怖的气血神通在同一时刻相撞而来。 不过就在两道神通即将相遇的那一息之间,姬子心的眼里突然燃起了一抹无色的心火。 金色的拳头依旧沉重的落下,但在拳头的表面又突然剥离出了第二道无色的扭曲拳影。拳影无声无形呈现出透明的色泽,瞬间穿过了白掌重重的落在了朱辞镜的身上。 姬子心这一拳本就是前后双至,一拳聚集毕方心火攻于心,一拳佛血之劲砸在身。 朱辞镜明显有些猝不及防,拳影砸在身上没有造成任何的伤势,但只是一息之间他便心火暴起,失去了对自己身体所有的掌控。 白掌消散,金色的拳头砸散了手掌,朱辞镜轻轻抬眼,一道模糊的白光在他的眼底一闪而过。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刚刚拳影的余韵带起了一道无关紧要的飓风。 清风刮过,吹掉了朱辞镜耳后的那朵小白花。小白花在风中摇摇晃晃,从擂台上坠落而下,好像下一刻就会被风沙吹裂。 朱辞镜明显的愣了一下,眼神顿时一懵。 一人转身而去,捞起了那朵白花,一拳落下,砸在了他毫无防备的背部。 “轰~” 巨大的轰鸣声响彻在了角斗场里,伴随着巨大的震动回荡不息。一切安静之后,擂台多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从上方贯穿到下面。 而在擂台上,只剩下了姬子心一个人站在原地。 …… “我们赢了。”擂台边的王莫言侧了侧头,说道:“倒是个好消息,下一场最坏的结果也只是二比二,而且看上去……是大概率发生的结果。” “是吗?” 杨受成愣了愣,顺着王莫言的手指看去,那里聚集着神仆族的天才们。 所有神仆族天才都寂静无声,面色复杂沉默的看向最前方的那个年轻的……长衫书生。 他叫帝子,神仆族的帝子。 与出身无关,他自己璀璨如星,是为神仆帝子。 而人族这边,一个身穿青衣的青年剑客睡眼朦胧的打了个哈欠,被某个不讲道理的人从背后一脚踹了出来。 第493章 帝子的另类对手 神仆族在人族的历史上虽然名声不怎么好,但的确是在太古神话生灵们陨落之后,人族所面对过的最大的敌手。 上奉神明,下管万族。在神话生灵们的浩劫来临之前,神仆族一直都是凌驾于上古万族之上的独特种族。 “在《遗失纪元——神仆篇》里记载过,神话浩劫结束之后,太古时期的大陆上是一片荒芜。万族生灵都被那无所知无所查的浩劫震撼,像是蝼蚁一样低伏身子,颤抖在天穹之下。” 王莫言眼神微微闪烁,轻声说道:“而后进入了中古的遗失纪元,云雾大陆才经历了从生灵复苏,火燃枯草野火燎原,并最终发展到万族群雄并起的乱战阶段。” “《遗失纪元》一书里用三场最恐怖也是最称得上‘浩劫’的战役,将遗失纪元分成了三个阶段。第一场浩劫之战发生在神仆、尸族和人族三族之中,史称开篇神陨之战。” “第二场浩劫之战发生在人族的炎黄二帝和大魔祖蚩尤之间,这场战役最为持久波及的范围也是最广,用最后一战的名字命名,为——逐鹿之战。” “而第三场浩劫之战,发生在天道扭曲演化的末期,这场战斗具体发生了什么,参与战役的双方未知。最终的结果是……天庭崩塌地府沉沦,西方的那些秃驴也被鬼谷先生算计的涅盘去了来世。” “自此,万族的头顶上不再有神明的身影。”王莫言眯了眯眼睛,侧头说道:“这就是我所知道的遗失纪元。” 身边的杨受成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思索了许久后,才狐疑的抬头问了一句:“我问你了吗?” 不管是遗失纪元还是什么神仆族,杨受成自己都一句没提,一句没问。 王莫言自顾自的讲了这么多,只不过是因为杨受成问了一句:“神仆族的帝子是什么来头。” 王莫言愣了愣,转眼无所谓的问道:“你问我什么来着?” 杨受成翻了个白眼:“帝子,这个帝子是什么来头。” “哦,对,帝子。” 王莫言微微沉吟,清了清嗓子:“所谓神仆族帝子,脱身自于天庭的神族体系。” “神仆族奉神明为主,玉皇大帝五老天君这些天庭的核心成员都是大乘境界之上的真正神明。而像是星宿天将,甚至是女眷仆役这天庭的这群人,便大部分都是神仆族人了。” 杨受成点了点头:“神仆,神仙的仆从,很好理解。” “嗯,帝子就是神仆族里身份最高的那个。” 王莫言说道:“其实你可以这么理解,天庭那些神仙老东西高高在上,是制定法则的天地之主。” “神仆族是天庭最虔诚的信奉者,其中天赋最好的年轻人,才有资格被那些眼高于顶的天庭神仙接受调教,收为弟子。” “神仆族的帝子,应该算是天庭里最后一个遗留下来的火种,也是……玉皇大帝的外子。” “玉皇大帝的外子?” 杨受成平静的眼底泛起了阵阵的波纹,看着神仆族天才最前的那个年轻书生,轻轻的皱了皱眉头。 “那我们,能赢吗?” 王莫言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我觉得很难。” …… 二比一,人族领先一分。 神仆族和人族的擂台战也来到了第四场,金丹圆满的天骄之战。 角斗场里所有种族的天才们都很清楚,这一场战斗决定的很可能不只是一场的分数 ,因为在这场擂台战结束之后,还有着金丹境的八人混战。 第四次战斗的赢家便是两族金丹境的最强天骄,谁赢,便很可能在最后混战里极大程度的影响战局走向。 而神仆族这边派出的,是那个名叫帝子的年轻人。 那人看上去剑眉星目,面容晴朗宁和,长袖轻轻飘起甚至带着些许书生意气。但无人会怀疑这个帝子到底是多么恐怖的存在。 观战席上的天才们看着那个走上擂台的年轻书生,各自的面色复杂不同,但最终还是有人轻轻的叹息了一声:“这个神仆族的帝子,同境之内是应真无敌啊。” 相对于璀璨夺目的神仆族帝子,人族这边派出的对手就要岌岌无名的多,也可以说有些太过普通了。 不是书院弟子,也不是世家族人。到现在为止都没人知道这个身穿青衣的年轻剑客,到底是什么来头,有什么底气站在这个白玉擂台之上。 “那个人族叫什么来着?” “不知道……重要吗?” “……好像是不重要的。” …… 长阶走尽,代表着神仆族和人族的两个对手站在了白玉色的擂台上,在万人的注视下,抬眼对视着。 神仆族帝子一身白衣锦袍,指尖摆弄着一枚红金色的龙纹玉佩,眼神平静宁和的看着对面那个人族的青年剑客。 人族剑客,的确是很不好对付的敌手。 不过这不是他见过的第一个剑客,他以往遇到的那些剑客天骄也只是不好对付而已,最后还是毫不意外的都败在了自己手里。 于是他略微犹豫,思索着自己是先开口说几句什么客道话……还是觉得麻烦,直截了当的击败那人就好? “你叫帝子?” 让长袍书生没想到的是那个人族的青衣剑客却是率先开口,表情看上去有些好奇,也有些疑惑:“怎么起了个这么怪的名字?” 长袍书生愣了一下,皱着眉解释道:“被选中成了帝子,就用不上自己以往的名字了。” “哦,这样啊。”青衣剑客点了点头,突然自来熟的又问了一句:“那你以前叫什么?” 长袍书生眼帘微动,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抬眼说道:“不夜天。” “不夜天?”青衣剑客咂了咂嘴:“好像听起来更怪了。” 帝子不夜天摇了摇头,并不想和这个奇奇怪怪的年轻剑客在自己的名字问题上继续讨论下去。他轻轻抬手,那枚红金色的玉佩漂浮在了他的面前,然后轻轻的……闪烁了一息。 角斗场陷入了一片安宁的死寂,观战席上的那些天才们看着金红色的光晕从玉佩里慢慢悠悠的晃荡而出。悄无声息也不可阻挡,光晕就这样安静的将整个擂台包裹在内,染成了一个淡红色的小世界。 长袍书生轻轻抬眼,刚想动手,却又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好像有些没礼貌。 于是他略微犹豫,对着那个拎着把剑的青衣剑客平静的问道:“不知阁下的名字是?” “我吗?” 青衣剑客愣了愣,随后轻轻的笑了一声,露出了一口洁白健康的牙齿:“你可以叫我,额……” “李牧。” 第494章 通晓人族神术 “李牧?”没听说过,但这样说出来应该不太礼貌。 所以长袍书生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便打算亲手结束这场没什么悬念的战斗。 李牧却好像并不急,他在离开安泰国之前,和沐情商量了一下擂台战和海皇城的事情。出于一些很难细说的考虑,李牧觉得自己元婴境界的帝魃之躯足以应付深海孤岛的探索任务。 而伤势已经完全恢复的鬼谷神体,还处于金丹境界的圆满,并在十道古城神术的纠缠演化之战,进行着一些难以形容的微妙蜕变。 李牧不急着将自己的鬼谷身体修行到元婴境,他很清楚自己这两具神体各自要走的道路。 帝魃神体以气血为基,走的是肉身成圣的修行道路。 鬼谷神体修剑客之路,是他未来证剑道的本源剑体。 帝魃躯壳更像是一个比较粗糙耐磨的盔甲,破镜修行,行走于尘世……通俗易懂的来说就是干脏活累活的。 而鬼谷神体的话,是一柄需要悉心打磨,新儿子一样的澄澈古剑……很贵很贵的那种。 一个神体打工,一个神体修剑。 海皇城的天才擂台,对于李牧来说也是一个不错的试剑之地。神仆族的那些天才的战斗方式他很了解,也想来试试水,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对手。 所以他来到了这里,被一个红衣少女推上了擂台,对上了这个叫做帝子的长袍书生。 “要动手了吗?”李牧侧了侧头,不紧不慢的问了一句:“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还有些事情想问问你。” 长袍书生轻轻的皱了皱眉头,随后看着那个麻烦的青衣剑客说道:“能边打边说吗?我一会儿还有些事要忙。” 李牧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也成,一心二用也节约时间。” 擂台外的各族天才们并不知道台上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见那个神仆族帝子抬了抬手,便将整个擂台染红,把人族的年轻剑客拖进了自己的领域里。 两人短暂的交谈了一会儿,长袍书生便随意的向前一步,身边漂浮着金红色的龙纹玉佩,瞳孔也渐渐的变得澄明了起来。 “呼~” 一道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在了角斗场里,心火摇曳,爆燃而起。 不夜天的眼睛格外的清澈澄明,但他眼底的火苗却远比姬子心更加纯粹,更加浓烈的毕方心火。 “人族的神术,我也略有研究。”不夜天轻轻侧头:“或者说,毕方的神术我比较熟悉。” 庞大的心火一涌而起,从长袍书生的背后蔓延而开,如同野火燎原一样覆盖了整个擂台。 心火摇曳,侵略入神。 无色无形的心火里隐约有青色的毕方鸟影若隐若现,青鸟引吭嘶鸣,一口便吞没了身体僵硬的年轻剑客。 而对于场内所有人来说,这种视觉上的冲击远不如在心灵上的震撼来的直接。 毕方神术,姬家的血脉神术,竟然就这样在一个神仆族的手中施展了出来,而且更加恐怖更加的信手拈来。 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杨受成隐约觉得在那个帝子手里施展出的毕方心火格外的纯粹原始。 不是姬家传承的神术,而是……毕方神鸟自己的本源神术? 大火湮灭了年轻剑客的影子,不夜天轻轻的侧了侧头,并不在意四周的眼神,只觉得能这样结束这场战斗倒是比想象中更简单轻松。 “毕方心火?倒是个奇怪的神术。” 年轻剑客的声音传出了火焰,随之响起的还有一声清冽的凤吟,绵长悠远经久不息。 一只火红色的朱雀腾空而起,双翅扇灭了熊熊燃烧的心火,一啄咬住了透明青鸟的脖颈,然后死死的摁在了自己的身下。 擂台上的火焰顿时熄灭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朱雀涅盘神术,李牧鬼谷神体的十道神术之一。朱雀压毕方,心火就这样被他轻松的化解而开。 不夜天愣了一下,满眼疑惑的看着那个从火焰里走出的李牧。 “挺热的。”李牧笑了一声:“但我还挺得住。” “挺得住吗?” 不夜天漠然的抬起了下巴:“那我倒想看看,你到底能挺过你们人族的几道神术。” 金红色的光晕从玉佩里爆裂而开,不夜天抬手遥遥一指:“大鹏风起,鲲游北海。” 庞大的鹏鸟御风而来,黝黑的鲲鱼破空而出,两只巨兽虚影从上下两方朝着李牧夹击在了一起。 这是云梦风家的鲲鹏神术,一样是远古人族世家的神术,在他的手里也是一样的信手拈来。 场外擂台上姬家和风家的天才们早已经脸色巨变,其余的人族天才也不差多少。 神术乃是人族各世家根本之术,极少外传。但在这个和人族死敌的帝子手中,每一道术法都是如此的炉火纯青,像是自幼便开始修行一样。 可这……又怎么可能呢? 所有人的心中都震动无比,王莫言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杨受成眯了眯眼睛看向了被鲲与鹏夹击的年轻剑客。 “风家鲲鹏吗?啧,有点儿熟悉啊。” 李牧站在原地,白色的衣角轻轻扬起,自己却没有任何的动作。 而在黝黑的巨鲲撞击倒眼前的时候,他的右眼里才闪过了一抹明亮的银色。 比山岳更大的白虎在虚空里一跃而出,一巴掌就把那头巨鲲拍死在了地面上,像是菜板上的死鱼一样。 大鹏从头顶落下,李牧的左眼里闪过一缕平淡的青色。 龙吟之声响彻天际,青龙腾云驾雾,重重一尾甩在了大鹏的身体上,将其击的粉碎。 白虎搏杀之术。 青龙攻伐之术。 龙游头顶,虎立身侧,白衣青年面色平静,问了一句:“还有吗?” 对面的长袍书生低垂着眼帘,安静了许久后突然轻笑了出声:“当然,还有……很多啊。” 不夜天手指身侧,一尊九头蛇身的九幽凝聚而出,气血恐怖眼神阴寒。 他在遥遥一指,一只紫金色的庞大应龙盘旋而起,飞掠在了天穹之上。 姜家三足金乌、夏家人马映照,一头头一尊尊恐怖的神兽虚影在同一时刻降临在了这个擂台上,嘶鸣怒吼,低眼凝视。 不夜天立于擂台中央,身后是足足九尊让人骇然的恐怖神兽,那些神兽虚影占据了擂台上的大半空间,停滞在他身后的半空中。 长袖轻摇,不夜天抬首看着对面的年轻人剑客,咧嘴无声的笑了笑。 这一刻,长袍书生的气息比任何人都恐怖幽深,恍若深渊一样不可测。 神兽拱卫,帝子为尊。 面对着九尊神兽的凝视青衣剑客安静了许久,然后从虚空立抽出了一柄半红半黄的古朴长剑。 “怪不得你叫帝子。”李牧挑了挑眉头,思索片刻后却奇怪的问了一句:“那你听说过桂花树吗?” “什么?” 第495章 天庭帝子 不夜天轻轻抬眼,有些狐疑的问道:“桂花树?” “对,桂花树。你是神仆族帝子,自幼便生活在天庭紫极宫里,应该听说过月下桂花树的故事?” 李牧似乎对天庭和神仆族的事情很了解,在确定了不夜天的身份后,便笃定这个来自天庭的帝子知道桂花树的隐秘。 “桂花树?吴刚?”不夜天眼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异色:“你问这件事做什么?” “好奇。”李牧认真的说道:“纯粹的好奇而已。” 不夜天也不知道信不信李牧这么敷衍的回应,只是眯了眯眼睛,平静的回应道:“你好奇,可我为什么要满足你的好奇心?” 李牧思索了片刻,迟疑的说道:“要不然我也回答你一个问题,这样我们就两清?” 不夜天闻言笑了一声:“我对你们人族没有什么好奇的,不管是体修术士还是这些简化的粗糙神术,一个连自己种族本源都挖掘不出来,只会效仿神兽异族来‘剽窃神术’的族群,又有什么值得问的呢?” 李牧皱了皱眉头,说道:“你这话很片面,也很偏激。任何种族都有各自的优点和长处,取长补短,趋吉避灾是生灵的天性,又何来剽窃之说?” “可你们人族只会取长补短,从上古年间就是如此。”不夜天说道:“人族积弱,学古兽神族炼筋骨气血,学神明天道刻画神纹,但你们人族自己的本源神术呢?” “照猫画虎反类犬,你们人族再如何剽窃天地之灵神兽的神术,哪怕溶于血脉也终究比不上我。” 不夜天一手抬起,宽松的衣袖滑落小臂,露出了一双完美无瑕的白净右手。在他的身后,九尊气息恐怖的神兽一同仰天怒吼,散发出难以抵挡的恐怖威压。 九幽立颈,金乌嘶鸣,在神兽环绕之下,这个长袍书生恍若临凡谪仙一样高居云端。 场外众族天才脸色剧变,他们能很清楚的察觉到擂台上的每一尊神兽都是一道完美无瑕的真正神术。他们仅仅面对一道都会捉襟见肘狼狈不堪,但那个帝子竟然挥手间便凝聚出了九道神术,简直是有些骇人听闻。 而被九道神术所指的青衣剑客却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慌乱,他甚至平静的撸起了袖子,然后摇了摇头犹有闲心的笑了一声:“但你们神仆族,还是输了。我们人族赢了,不是吗?” 不夜天身体微顿,沉默了片刻后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是你们人族赢了,所以……” “所以?”李牧挑了挑眉头。 “所以我有权力恼羞成怒。”不夜天平静的向前一步,踏着风起,抬手指向了李牧:“用这场胜利来简单的洗刷一下神仆族的耻辱。” “轰~” 随着长袍书生的一步,九尊神兽一飞冲天,疯狂的狂奔而来。天摇地裂声势恐怖骇人,连整个擂台都随着它们的沉重的脚步,开始了剧烈的晃动。 三足金乌御火而来,双翅带着滔天璀璨的金焰呼扇落下,漫天的火雨淹没了那个渺小的人族剑客。 火焰烘烤的仿佛虚空都扭曲了起来,烧裂擂台了地面。 但下一刻,那个人族却在金色的火海中走了出来,面色平静如初,连衣服都没有一丝褶皱。 淡蓝色的冰凌贴敷在体表,李牧浑身散发着清冷的蓝色,连黑发都呈现出黑蓝交织的颜色。 冰肌玉骨,雪王城神术。 李牧变成了一个蓝白色的冰人,瞳孔里闪烁着冰凉的冷漠,一手抓起便扣死了想要脱身的三足金乌,然后微微用力,平静的捏断了金乌的脖颈。 随着一声哀鸣传来,姜家的血脉神术就这样消散在了擂台上。 不夜天面色不变,瞳孔深处变得深邃而漠然。八尊神兽依旧咆哮而来,从四面八方环绕着了那个袖袍飘扬的人族剑客。 危机四起,长剑轻吟。 “你不是说人族没有自己的神术吗?”李牧抬起了头,看着那个长袍书生平静的笑了笑:“那你今天可以见识一下人族的神术。” 食指轻抬,李牧在所有人的视线下,平静的伸出右手点在了身前的空气里。 “挑拨离间。” 无声无形的奇异波纹从虚空里浮现,然后如秋风扫落叶一样吹过了剩下的八尊神兽。 沉重的脚步停顿了下来,八尊神兽同时凝固在了原地,像是石像一样陷入了诡异的死寂之中。 远处的不夜天也愣了一下,他能察觉到的自己还操纵着那八道神术,但……它们好像突然之间有了自己的想法。 庞大的黑色九幽一头扬起,瞳孔里是猩红色的暴虐和疯狂,裂开血盆大口,锋利的牙齿顿时咬在了身旁人头马身的英招身上。英招吃痛的扬起了蹄子,毫不客气的踩了回去,两尊古兽就这样旁若无人的撕咬在了一起,如同天敌仇人一样。 不只是九幽和英招,其余的六尊古兽一样陷入了狂暴和混乱,两两厮杀招招致命。 李牧站在战场的最中心,衣袖垂落,平静的等着八尊古兽从癫狂到遍体鳞伤,最终濒死而亡。 擂台上一片狼藉,观众席上一片沉默。 他们好像看到了一些了不起的手段,如果自己被卷入其中应该只能坚持片刻便会被撕成碎片。可现在当所有结束之后,擂台上的那两个年轻人依旧是毫发无损,连衣服都没有凌乱丝毫。 “人族的神术?”不夜天怔怔的看着李牧:“叫什么名字?从何而来的?” “挑拨离间,我一个挺没品的师兄创造推演出来的。”李牧平静的说道:“你能施展出来那些世家血脉的神术我并不吃惊,以你的身份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如果你想要借此来在我面前得瑟的话,可算是撞到枪口上了。” 不夜天眼帘微动,隐约从这个人族剑客的言语中猜到了什么,他轻轻抬眼,侧头问道:“你知道我?” “天庭帝子,不过不是人族的天庭,而是妖族的古天庭。” 李牧平静的说道:“我一直不清楚神仆族把你藏起来是为了什么,还特意为了你编造了一个帝子的名头。不过从古自今,神仆族的帝子就不是世袭传承的。” “帝子,其实只有你一人而已。大荒妖族的上古天帝——帝俊之子。” 第496章 帝俊、四国 “不过不夜天这个名字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李牧思索了许久,眼睛突然轻轻的闪烁了一下:“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你这个名字的来历,应该来自于你的父亲的帝俊。” “上古妖族天庭以帝俊和东皇太一两位妖帝为尊,在妖族的神话典籍里,对帝俊妖帝本体的猜测众说纷纭,不过其中最靠谱的也是最普遍的一种,是……金乌大祖——始阳祖乌。” “金乌出生于天地初开之时,化身为太阳,在虚无的混沌之中带来了第一缕温暖的阳光。” “不夜天,意指没有黑夜的天幕,也意味着太阳和白日。”李牧抬了抬眼,说道:“你这个名字,是到了神仆族之后才取的?” 不夜天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你们人族知道的事情,的确比我想象的要多一些。” “那……你不是神仆族?”李牧又问道。 但不夜天却摇了摇头:“应该说是一半一半,我的母亲是神仆族的长公主,所以我也算是半个神仆族。” “原来如此。”李牧若有所思的抬首说道“也怪不得神仆族会如此尊崇一个年轻人,哪怕这个年轻人天赋在如何惊世骇俗,也没理由在一族中有如此的待遇。” “帝子之位是神仆族为你编造的身份,妖帝和长公主的血脉才是他们最尊崇的血脉源泉。” 不夜天没有回应,但也是默认了李牧这种说法。 李牧轻轻的笑了笑:“妖帝血脉,通晓诸尊神兽本源神术,倒也很合理。” 不夜天面容平静,完美无瑕的面容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我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人族了,你这个人倒是知道的挺多的。” 李牧很谦虚的点了点头:“我这个人很博学。” “但你不应该这样指出我的身份。”不夜天轻描淡写的说道:“哪怕在神仆族里,这也是不能谈论的禁忌。” 李牧却并不在意的耸了耸肩:“是啊,真吓人,但还好我在人族的地盘,你们又能怎么样呢?” “呵。”帝子不夜天无奈的笑了笑:“我还真没见过你这样嚣张的人族,以往古天庭还在的时候,你的祖先见我都要卑躬屈膝尊称帝子。” “首先,我很确定我的祖先应该没见过您,也不会卑躬屈膝。”李牧认真的说道:“而且现在时代已经变了,嚣张些也不违法。” 不夜天愣了愣,随后点了点头:“也有道理。” “那我能继续问一些我个人比较好奇的问题吗?”李牧说道:“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很难得的考古机会。” 考古? 我吗? 不夜天迟疑的挑了挑眉头,思索了片刻后还是说道:“我对你刚刚的那道神术很感兴趣。” “挑拨离间?”李牧愣了愣,劝解道:“这需要费一些脑子,不是一般人能学会的。” “不是那个。”不夜天却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李牧淡蓝色的皮肤和白玉石的骨骼:“你的修行体术。” “冰肌玉骨?”李牧微微沉吟,好奇的问了一句:“你需要这种修体神术?” “嗯,比较好奇。”不夜天说道:“作为交换,我也可以给你一道妖族古神术。” 李牧点了点头:“这些先不谈,我还有些事情想问你。” 不夜天没有会话,就这么平静的看着他。 李牧也隐约了解了这个长袍书生的性格,对他来说只要没有表达出明确的否定,便是接受了对方的要求,于是他略微沉吟自顾自的问道:“是《大荒南经》的记载,对于帝俊四子,各有说法。”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合虚。合虚山乃是日月所出之地。” “有中容之国。帝俊生中容,中容人食兽木实,使四鸟——豹虎熊罴。” “有司幽之国。帝俊生晏龙,晏龙生司幽。司幽生思士不妻思女不夫。食黍食兽,是使四鸟。” “有白民之国。帝俊生帝鸿,帝鸿生白民。白民销姓黍食,使四鸟。” “有黑齿之国。帝俊生黑齿,姜姓,黍食,亦使四鸟。” 不夜天眉头轻抬,只听清楚了“合虚山”和几个熟悉的名字。 李牧也很善解人意的解释道:“意思就是说帝俊居住的合虚山是太阳升起的地方,祂在合虚山的四方规划了四个国家,分配给四个子嗣管理。” “中容之国的帝子名为中容,司幽之国的帝子名为晏龙,白民之国的帝子名为帝鸿,黑齿之国的帝子名为黑齿。” 李牧认真的问道:“你是哪一位?” 不夜天愣了愣,没想到这个人族对自己一族的事情了解的如此细致,安静了片刻后平静的说道:“按照人族的记载,那我应该就是黑齿了。” “黑齿吗?”李牧点了点头:“和我猜测的倒是差不多。” “据我所知,神仆族臣服于神话生灵建造的太古妖族天庭。神话浩劫后,古天庭的妖族尽灭,而后神仆族才和人尸二族爆发了一场种族之战。” “神仆族战败远赴星空,而后人族才效仿着古天庭建立了一个新的神仙体系——由玉帝为尊的人族天庭,对吗?” 不夜天点了点头:“大差不差。” 李牧眼帘微动,思索了片刻后问道:“那黑齿之国,到底是一个地方?还是……一个时代,亦或是一个种族?” 不夜天身体一顿,第一次正眼沉默的看着那个人族剑客。他安静了许久许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轻轻的叹了口气:“你又猜对了,合虚山下没有四国。所谓的四国是祂为了古天庭规划的四个时期,四个妖域。” “每度过一段时候,我们四个人就会苏醒一个,建立一个新的国度。我前面的三个哥哥都失败了,中容之国、司幽之国、白民之国都没有把古天庭的荣光复苏。”不夜天平静的说道:“三国尽灭,他们也死在了历史之中,现在古天庭只剩下我一人……其实压力很大。” “所以你是怎么想的?”李牧问道:“以神仆族为基,建立新的天庭?” “不。”不夜天摇了摇头:“我打算放弃,我本身就不是什么治国的材料,对建国也没什么兴趣。” 风声噤止,长袍书生衣袖轻摇,白净的面容上没有丝毫的波动。 李牧微微沉默,随后才好像才想起了什么一样,对不夜天问道:“我刚开始问你的,是不是桂花树来着?” “嗯。”长袍书生点了点头:“你想问我嫦娥姨娘,还有吴刚那个……骗子的故事。” “骗子?”李牧愣了愣:“这又怎么说?” 不夜天侧了侧头,看着对面的青衣剑客,突然咧嘴轻笑了一声:“我现在不怎么想告诉你。” “你想怎么样?” “打一架吧,我想揍你一顿。” “那如果你打不过我呢?” “嗯……从我出生的那天起,我就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样啊,那可太遗憾了。” 第497章 夜阳双玺 神仆族的帝子,到底是哪种程度的怪物? 挥手之间便是九道世家天才压箱底级别的神术,而且仅仅是扩散到观战席上的余波,都带给众族天才们难以言喻的压力。 他们惊叹于帝子洒落神术的轻描淡写,也惊异于那个人族无名天才诡异的破解之法。 在场外人的眼里,帝子放出的九尊古神兽仰天嘶鸣,气焰滔天,浑身带着黝黑死寂的气息或是璀璨明亮的金色焰火。但这九尊神兽最终却止于那个青衣人族的百步之外,然后自相残杀,暴毙而亡。 擂台上的两个年轻人相对而立,在帝子的淡红色领域中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随后那位长袍书生便收起了自己的金红色玉佩,然后再次抬眼向前。 可书生向前一步,天便黑了。 无穷无尽的黑色云层翻涌在天空之上,擂台上的红色光晕变得一片漆黑,像是黑夜降临在了擂台之上,笼罩吞食了所有的东西。 “夜至。”不夜天轻轻抬眼,轻声说道。 毕方心火和英招神术,都不过是长袍书生从古天庭那些“大妖”身上学来的傍身术法而已。他在和对面的那个人族剑客短暂的交手过后,就已经很清楚以自己的这些手段,并不能给对方带来什么实质性的麻烦。 至少想要分出胜负并不现实,所以这一次不夜天选择了用自己的本源神术,继承帝俊妖帝,溶于血脉之中的顶级神术。 “天黑的那一刻,闭眼已经来不及了。” 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了整个擂台,声音和光线都被隔绝在外,再也没有丝毫的动静传出。 长袍书生一步步的向前走去,右手指尖吊着一块黝黑的精致玉玺,面色平静的走向了原本那个人族剑客的方向。 “吧嗒~吧嗒~” 黑暗之中只有一个书生的脚步声响起,擂台上的天才们面面相觑,有些狐疑的等待着擂台上那团黑夜中的情况。 “呼~”擂台上的黑色突然扭曲了一下,长袍书生的影子一下子变得无比庞大,手里握着一块四四方方的玺石,重重的朝着擂台上一角砸去。 黑夜如同粘稠的潮水一样压住了那个人族剑客,黑色玺石重如山岳,一击之下必然会将对手的肉体碾成肉末。 而这时候,死寂无声的黑夜里,突然传出了一声清冽的剑鸣。 “嗡~” 古朴的长剑轻轻晃动,一道耀眼的剑芒刺破了黑夜,如同黎明的晨曦一样将黑暗分割成的两半。 李牧青衣晃动,手中古剑直刺,淡黄色的剑尖和漆黑的玉玺相抵在了一起。 长袍书生身体一顿,挑了挑眉头,有些意外的看着李牧手里那柄黄红色的古剑。 两个人右手握着不同的器物,相持在了原地。他们和器物之间看上去似乎安静无声,但下一刻整座擂台却轰然一颤。 在无数双震惊错愕的眼神里,牢不可破的海皇擂台就这样从中间断成了两半。 青衣剑客和长袍书生各占擂台一半,在黑夜被剑芒斩出的缝隙里,露出了两人的样貌。 剑玺相抵,僵持不下。两个年轻人又同时伸出了左手,一人抬掌结印手握星辰,一人面不改色握拳相迎。 李牧手里捏着手印,手心里的金色光晕刺眼璀璨,像是一轮小太阳一样。 不夜天平平淡淡的伸出了右手,握拳径直送出。但在两人的手拳即将相撞的那一刻,不夜天的眼里闪过了一丝奇怪的异色。 他的手掌轻轻翻起,然后五指张开……另一块赤金色的玉玺悄然显露在了他的手心,散发着恐怖炽热的光晕。 李牧瞳孔一缩,一股难以言喻的危机感从背后直冲脑海,他伸出的左拳陡然一顿,刹那之间将将停在了那块玉玺的面前。 但不夜天轻轻的抬了抬眼,然后无声的笑了笑:“砰~” 一轮耀眼的赤金色太阳在长袍书生的手心里冉冉升起,灼热刺眼的阳光将虚空都烘烤的一阵扭曲,蕴含着炸裂恐怖的伟力。 李牧没想到这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书生会来这一手,的确是有些来不及反应。 灼热的太阳光照在自己的左手背上,皮肤褶皱破裂,被刺破了十几道狰狞的血孔。 “冰肌玉骨。” 蓝色的冰凌从附在肌肤之上,森然的白骨里渗出了丝丝缕缕的冰冷气息。 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一次不夜天手里的赤金色火焰远比毕方心火要存粹恐怖的多,甚至带着一丝圣洁远古的味道 。 冰雪消融,白骨暗淡,冰肌玉骨之术在恐怖的金焰面前没有发挥什么有效的左右。 但李牧也借此机会向后退了一步,离开了那轮太阳笼罩的核心区域。 不夜天嘴角轻轻勾起,右手里的黑色玉玺陡然化作了粘稠如水的夜色,把那柄半红半黄的古剑沾黏在了原地。 从始至终,这个长袍书生都没想自己能一击得手,他只是想用自己的本命妖神器——阳夜双玺的威能,把李牧手里的那柄古剑夺过来而已。 “一个剑客连自己的命剑都丢了,那还算得上是剑客吗?” 不夜天平静的笑了笑,但等他抬头看过去,却发现那个抽身退开的青衣剑客笑得比自己还嚣张。 “我这把剑,可从来都不怎么听话。”李牧侧了侧头,看了一眼那柄停滞在半空中的道尸剑:“特别最近这些日子,这家伙可有些撒泼了啊。” “呲~” 李牧的话音未落,道尸剑便忽然自顾自的挺身刺进了黑夜之中,不知道剑尖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发出来一阵刺耳的金石刮蹭之声。 不夜天的面色瞬间白了一下,他的右手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一样,迅速的缩了回来。 黝黑的玉玺上多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剑痕,这件器物表面的光泽暗淡无光,还像是收了什么委屈一样轻轻的颤抖着。 道尸剑一击得手,有些得理不饶人,不管不顾那个长袍书生的脸色,再次朝着那块黝黑的玉玺砍了过来。 大有一剑将其砍成两半的架势。 不夜天见此脸面顿时一黑,左手的赤金色玉玺高高扬起,狠狠的砸在了道尸剑的侧面上。 “嘣~” 道尸剑倒飞而归,红丝缠绕的剑柄弹向了自己的主人。 但李牧却不管不顾,屈指轻弹,将这柄古剑甩向了那个长袍书生。 第498章 砍树人 不夜天眯了眯眼睛,面对着飞来的古朴长剑右手轻甩,黑色和金色的两枚玉玺化作流光飞掠而出。 两枚玉玺在半空中相互杂糅凝结,最终纠结成了一把黑柄长身的赤金弯刀。 弯刀和长剑相撞,两件本命法器同时一颤,然后在半空中不断的飞掠交错。 “砰~呲~” 兵器相接之声不绝于耳,两位绝世天才的本命法器短时间内似乎分不出什么高下和胜负。但它们之间每相撞一次,擂台上就会被震动出一道巨大的沟壑。 浓厚的夜色被一刀一剑搅得支离破碎,不夜天大踏步的走上前来,白净的右手看上去轻轻柔柔,却在顷刻之间落在了李牧的肩膀上,劲力泄于地面,激起了一道恐怖波纹。 李牧身体一顿,扬起下巴右手握拳,狠狠的砸在了长袍书生的胸口。 雷声重鼓,不夜天身体丝毫不动,看上去毫发无伤风轻云淡。但没人看见的是,这个骄傲的帝子瞳孔急剧的缩了一圈,眼角也不易察觉的抽搐了一下。 妖族帝子和人族剑客近战相争比拼肉体,李牧退也不退的硬接了他一掌,不夜天自然也不可能不讲道义的避开这一拳。 但这小子不是人族吗?怎么下手会如此的重? 好他妈的……痛啊! 不夜天强忍着胸口的闷痛,也不再托大,身体里赤金色的初阳金乌血刹那间沸腾了起来。 长袍书生的身体各处浮现出了不同程度的兽化,眼里的妖异竖瞳变成了金色,肌肤上也浮现出了金色的古老纹路。 只是顷刻之间,不夜天便把自己沉寂已久的战斗本能和身体状态提到了顶峰。 许多年来都没有什么同境敌人值得自己全力出手,特别是每一次涅盘沉寂之后,自己便对同境修士越加的提不起兴趣。 将同境视如草芥,这也是身为妖族帝子骨子里的骄傲。 但不知道为什么,不夜天总觉得面前这人族小子有些……奇怪。 九道足以撕碎天骄的古神术齐出,被他轻易的化解。阳夜双玺在那把奇怪的古剑面前也占不了什么便宜,甚至落于下风。就连他最引以为豪的妖帝血脉之躯,刚刚也差点吃了个闷亏。 警觉的本能告诉不夜天,自己如果再小觑面前这个人族剑客,真的可能会……败? 长袍书生白净的皮肤上印刻出了淡金色的纹路,金乌耀阳,这尊妖族帝子终于重视起了自己的对手。 但李牧却觉得,好像有些晚了。 擂台上亮起了两团耀眼的金色,赤金之色是帝子的麟羽,纯粹的灿金色是修行到极致的超脱剑体。 不夜天金色的竖瞳里闪烁着凌冽的寒光,李牧抬了抬眼,平静的甚至有些疲懒。 金丹境界的极致剑客和上古天庭的妖帝之子,会爆发出怎样的一场战斗? 场外的天才们眼神肃然凝重,觉得自己心中对之后发生的场景已经有了些许的预想。 但当战斗开始的那一刻,那些天才们发现自己还是远远的低估了这场战斗 的夸张程度。 他们的表情从错愕到惊骇,再到麻木沉默,最终齐齐的退后了一步,眼神复杂的感受着脚下整座角斗场的震动,看着那个……在第一时间就破碎而开的擂台。 李牧和不夜天撞在了一起,一人像是柄灿金色的长剑,一妖像是苏醒的初阳金乌。 角斗场里面的战局,已经不是外人可以参与其中的了。如过说在此之前的海皇擂台是一座斗牛的角斗场,那么现在里面关的就是两只已经成长到一定程度的幼年龙族。 刀和剑在头顶交错,两个金色的怪物震碎了擂台,在角斗场里蹂躏着每一件事物。 不夜天面色越来越凝重,身体里的血液也沸腾到了极致。他早就把自己今生的金乌本源催动到了极致的程度,但不管自己怎么施压,使出什么样的手段术法,都没办法占到任何的上风。 人族的青年剑客像是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镜中人一样,无论是气血神识还是术法都不落下风,甚至好像还……犹有余力的感觉。 不夜天默然的落在了角斗场的正中央,双眼里的赤金色如同岩浆一样翻涌:“你有些……心不在焉?” 李牧愣了愣,随后摇了摇头:“同境之内你是我目前见过最强的对手……额,第二强……啧,还是前三吧。” 不夜天没有去问李牧嘴里的另外几人是谁,而是皱着眉头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不竭尽全力的出手?这种战斗其实很无趣。” “不是不竭尽全力。”李牧平静的说道:“我现在处于一种很特殊的阶段,你就像是一个蝉蛹稍微用力可能就破了那层界限,能使出的东西就这么多,和你平分秋色其实已经很勉强了。” 不夜天挑了挑眉头,思索片刻后表示理解的说道:“那如果我还有底牌没使出来呢?” “那我建议你别乱来。”李牧认真的说道:“不然我真的可能碾碎你。” 李牧所言听起来极其嚣张,但事实却也……的确如此。 他的鬼谷神体之所以还没有结婴,就是因为鬼谷十城的十道神术在他的体内发生了一种奇怪的变化。 十道神术在身体里的各个角落织成了一个壳,把他困锁在了里面。李牧在蜕变也在积蓄,如果对面的这个书生真的给自己来什么底牌的化,李牧就只能用本命“尸国剑诀”拍死他了。 不夜天眼帘微动,却也并不在意李牧言语中的嚣张和挑衅,他思索了片刻后抬眼说道:“那我们可以约定以后再战,我们还有一道神术没有交易。” 李牧愣了愣:“那这场擂台战怎么办?” “算你们人族赢就是。”不夜天很平静的说道:“不过就算你赢了这局,人族也没什么机会。元婴境界的擂台战,你们没一点胜算的。” “那和我无关。”李牧耸了耸肩:“冰肌玉骨术我可以送给你,我不需要什么其他神术,我想知道的是吴刚和桂花树的事情。” 不夜天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奇怪的看了李牧几眼:“你,真的遇到了吴刚?” 李牧点了点头:“可以说是。” “还活了下来?” 李牧愣了愣:“活下来,是什么意思?” 不夜天眼里闪过一丝异色,说道:“吴刚不会离开圆月之境,月境里除了嫦娥姨娘之外,从来没有人敢进去。”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天庭里种树,而吴刚,是唯一一个敢砍树的人。” 第499章 在天庭里种树的人 海皇城的角斗场内,一场震撼夸张的战斗就这样消散在了雾气之中,有些诡异也有些敷衍。 神仆族的帝子认负,和那个人族的剑客一起走出了擂台区域,一同离开了所有天才的视野。 寂静无声,擂台上的天才狐疑的彼此相视,的确是有些不明所以。 正常的人族和神仆族都是不死不休的死敌,但这两个近乎是天骄中的怪胎又是什么情况? 怎么这么和平,这么奇怪? 他们甚至做好了场中那两个人挥洒神术对轰,把整个角斗场拆成废墟的准备,但却又戛然而止,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都什么跟什么事儿啊?”王莫言愣了愣,轻轻的皱起了眉头:“就不打了?那小子是在搞什么东西?神仆族的帝子都能认负的啊?还能花钱买通?” 杨受成没有回应,只是看着那两个走向城外渐行渐远的身影,表情奇怪的侧了侧头。 …… “有人在天庭里种树?吴刚是唯一敢砍树的人?” 李牧把刚刚听到的事情分析了一下,得出了一个有些骇人听闻的答案:“如果说整个天庭都没人敢砍树,那应该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是那个种树人的身份很特殊,在天庭里地位尊崇,甚至是肆无忌惮,所以没人敢砍树。” 李牧抬了抬眼,看着身旁的长袍书生说道:“第二种是那个种树人游离于天庭之外,强到了一种骇人听闻的底部,连整个天庭都不敢动那些树丝毫。” 不夜天眼帘微动,平静的点了点头:“那你觉得是哪种?” “那要看是什么时候种的树了。”李牧抬眼问道:“种树人,是种在人族的玉清天庭里?” “那当然,吴刚伐桂本来就是你们人族的故事,和我们妖族的古天庭有什么关系?”不夜天说道:“吴刚伐桂,你应该知道是个什么故事吧?” 李牧微微思索,然后摇了摇头:“吴刚伐桂在人族的典籍里有好几个版本,我也确定不了是哪个。” “是吗?”长袍书生来了兴致,问道:“你都说说。” “吴刚伐桂起源于民间传说,并没有被记录在正史里。” 李牧指尖轻晃,从自己的储物空间里拿出了一块白色竹筒:“第一个版本里吴刚只是一个王国将军,他的妻子与炎帝的孙子伯陵私通。吴刚杀了伯陵,惹怒炎帝,而后便被发配到月亮砍伐不死之树。” “同时吴刚也有三个儿子,分别被变成蟾蜍、兔和蛇一起在月亮上陪伴吴刚。为了帮助父亲早日砍倒桂树,玉兔才会把吴刚砍下的枝叶捣碎。” 不夜天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头:“你觉得这个版本合理嘛?” “不合理。”李牧摇了摇头:“月亮上没有蟾蜍和蛇,吴刚也没有娶妻,这是我确定过的事情,所以第一个版本应该不成立。” “嗯。”不夜天说道:“这个故事能扯上炎帝,那还真是扯到没边儿了。” “第二个版本里,吴刚是镇守南天门的神将。痴迷于月上仙子嫦娥的美貌,他经常顾着与嫦娥相会而疏于职守。玉皇大帝得知之后,便惩罚吴刚到月亮里去砍一棵叫月桂的神树。” 不夜天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玉帝知道吴刚是因为嫦娥姨娘才疏于职守,还惩罚他到月亮上砍树?这是在惩罚他?” “额……我也不太清楚,这个故事也存疑。” “那还有第三个版本?” “恩。”李牧说道:“第三个版本的故事最曲折也最复杂,甚至可以说漏洞百出。” 不夜天说道:“讲讲?” “第三个故事里的吴刚只是一个普通人,家乡的村子里爆发了一场恐怖的瘟疫。为了治病救人,吴刚在观音的指点下去往天庭的月宫里摘取能治瘟疫的桂花。” “吴刚把砸动桂花树,金黄色的桂花洒落人间,把河水染成了金色,得了瘟疫病人喝了河水便痊愈了。” “但天宫的桂花树本是用来给玉帝做桂花月饼的,于是玉帝一怒之下便罚吴刚砍树几千年。” 李牧说道这里突然顿了一下,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眼里闪过一丝精芒:“其实这个故事倒是和我了解的天庭有些相似,现在看来还更真实些。” 长袍书生抬眼问道:“怎么说?” “人间瘟疫作乱,天庭却在赏月宴会,不离人间疾苦……这很符合我对玉清天庭 的印象。” 不夜天侧了侧头:“那这个故事里不合理的地方在哪里?” “在下半部分。”李牧说道:“故事里的嫦娥和吴刚是同乡,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在吴刚上天之后难忍思念之情,于是偷吃了仙丹,飞上了月宫。” “扯淡!”不夜天摇了摇头:“这可太扯了,嫦娥姨娘连……玉帝都看不上,那会为了一个凡人做出如此的事情?” “是啊。”李牧点了点头:“人们更为熟悉的故事里,嫦娥是后羿的妻子,怎么也和吴刚扯不上关系。” “后羿?嫦娥姨娘?还妻子?”不夜天突然眯起了眼睛,言语中不乏厌恶之情:“他也配?” 李牧这次倒是真的有些意想不到,侧头看着长袍书生问道:“不配……吗?” “自然是不配,一介下民,被利用射日的棋子而已,怎么可能配得上嫦娥姨娘?”不夜天似乎在这个事情上格外的敏感:“终其一生不过只做过射日一件事而已,而且与其说他是持弓人,不如说那张弓操纵了他的身体和意志。神器傀儡之流,又如何配得上嫦娥姨娘?” 李牧狐疑的看了长袍书生几眼:“我怎么觉得你有些气急败坏?” “有吗?”不夜天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的吸了口气:“他配不上嫦娥姨娘。” “这样啊。”李牧说道:“那嫦娥仙子未曾婚嫁?” “没有。”不夜天说道:“吴刚只是个砍树的而已,砍了很多年,也吓唬了天庭很多年。” “什么意思?” “你猜的没错,种树人的确是一个就连天庭也惹不起的家伙……不敢惹,也不敢忤逆。”不夜天眼帘微动,侧眼说道:“祂在天庭里种了三棵树,一棵名为月桂,一颗名为扶桑,另一颗……在蟠桃园里。” 李牧的眼里闪过一丝异色,问道:“可有名字?” 不夜天沉默了许久,最终低垂着眼帘,点了点头:“祂叫君祖。” 第500章 与世同君、地仙之祖 “君祖?种树?”李牧身体一顿,瞳孔急剧一缩,一股莫名的头皮发麻的感觉从他的骨子里面蔓延到了全身各处。 长袍书生愣了一下,他看着身旁那个青衣少年猛然转过身子,眼神死死的看向了了他们两人的背后,像是……有什么无法察觉的东西在跟着他们一样。 “你这是?”不夜天有些措手不及,和李牧一起看着身后那条寂静无声的林间小路。 无人,也无声,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棵郁郁葱葱的古树在轻轻的摇晃着树叶。 风声停止,树叶也沉寂的垂落了下来。 李牧沉默不言,眼神看着自己的在尘土之中几乎看不清楚的脚印,许久之后摇了摇头:“没什么,你继续说说吴刚的事情吧。” 不夜天眼睛动了动,思索了片刻后继续说道:“其实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多少,所以才会问你吴刚在你们人族的来历。” “我从来都没有经历过妖族的古天庭是什么样的时代,古天庭崩塌在我和三位兄长出生之前。我的父亲帝俊留下了四个胚胎,每经历一个大时代,便会有一个帝子从胚胎里苏醒。” “我的三个兄长都竭尽所能的想重现古天庭的荣光,但很显然他们都失败了。”不夜天说道:“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人族玉清天庭的时代了。” 李牧表示理解:“你在玉清天长大,很大部分应该是你父亲帝俊的原因,人族虽然和神仆族是死敌,但和上古妖族倒是没什么仇怨。” “所以我对天庭的了解是不少,但吴刚……他好像在我出世的时候就已经在伐桂了。” 李牧侧头问道:“你不确定?” “是不太确定,天庭本就没什么人知道吴刚是什么时候来到月宫外的。”不夜天说道:“月境之内,除了嫦娥姨娘之外谁也没办法进去。” “这是为什么?” “因为月亮上有桂花树,天庭的人不敢随便入内。吴刚在砍树,就更没人敢去了。”不夜天抬了抬眼:“所有去过月宫的人,都再也不敢谈及里面发生的事情,天庭那时候有一句传言。” “说如果擅闯月宫,遇到的是嫦娥的话只会被请出去;如果先遇到的是吴刚的话,会被当成桂树砍上几斧子。但如果你只看到了一颗桂花树,没有看到任何其他的人影,那么你应该……已经死了。” 李牧身体一顿,心里想起来了在那座孤岛里见到的琉璃巨树,树下是有吴刚,但这样听来好像越来越诡异了起来。 “我总觉得在所有的神话故事里,吴刚伐桂的故事有些太……违和了,像是被硬编造一个塞进来的一样,有些格格不入。有太多稀奇古怪的背景,反而更像是没有背景,所以更需要编造出来一个背景。” “就像是一本半破不破的老书,作者没有写完,所以需要后人来画蛇添足的 补写。”李牧思索了一会儿,对不夜天问道:“你真的不清楚吴刚的来历?” “可以说是不清楚,但也算是能猜到一二。”不夜天眼皮动了动,平静的说道:“桂花树是君祖亲手种下的,敢冒着如此的大不敬砍树的人,背后站着的是谁……其实也没几个。” “能说吗?”李牧问道。 不夜天摇了摇头:“不好说。” 李牧点了点头帘,眼睛里划过一丝明亮的光芒。他在脑海里把零零碎碎的线索拼凑在一起,渐渐看清了一些以往发生过的事情。 其实从一开始,整个海国的故事便被分成了一明一暗两条线。 放在明面上的线,是人族和神仆族的恩怨。 而放在暗处的线,是两尊恐怖神明的棋局。 顾人写书,君祖种树。从玉清天庭开始,一直到现在也从未停止过。 或者也可以说是这两尊神明的棋局已经不知道下了多少盘,上一盘棋局被布置在了玉清天庭上,这一局的棋局被布置在了亚特兰蒂斯的海国里。 李牧眯了眯眼睛,头脑变得清明了起来。 吴刚的背后,应该便是那个用历史写书的顾人。如果这么想的话,那一切就合理的多了。 在君祖和顾人的眼里,玉清天庭只是一个摆放棋盘的地方,十方海国也只是祂们的另一处战场。 但这两个家伙手笔如此之大,不可能在人族的历史里没有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 祂们既然在玉清天庭的时代下棋,也就是遗失纪元的末期,那必定会在人族的历史上留下一点痕迹和记载。 种树人?写书人? 李牧的眼睛变得愈加的深邃,他开始从自己的记忆里开始翻找那些相关的神话古籍和野史。 “到了,前面就是海皇城的遗迹了。” 这时候,走在前面的长袍书生转过了身子,看向了皱眉思考的李牧:“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我感兴趣的事情了。” 李牧愣了愣:“什么事?” 不夜天侧了侧头,看着李牧突然奇怪的笑了笑:“这个遗迹里面,有一把很老的剑,你要不要猜猜是哪把剑?” 李牧身体一顿,感受着自己丹田里那柄道尸剑的晃动,他的瞳孔深处闪过了一丝掩饰的极好的震惊和异芒。 …… 一座庞大的黑色孤岛上,赤裸着上半身的肌肉巨汉依旧不留余力的砍伐着面前的古树。 他每一次挥舞巨斧,都会带动整个岛屿的震动。 但吴刚不以为意,木然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便会,在他身后的不远处,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人渐渐睁开了眼睛,挥手拍落了自己身上的落叶。 “醒了?”吴刚没有回头,但依旧察觉到了身后那个年轻人的气息。 他的声音重如擂鼓,沉闷而洪亮:“想的怎么样了?有没有兴趣帮我找一个人?”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前辈不是我不想帮你找人,实在是有些脱不开身。” 吴刚身体微顿,虬结的肌肉握住了巨斧,不回头沉闷的嗯了一声:“那你就走吧,我也不会为难你。” 李牧扯了扯嘴角,无奈的说道:“前辈,那你至少把我的丹炉还给我吧?抢人东西上哪儿说理去?” “谁说是你的了?” 出乎意料的是,那个看上去憨厚木讷的巨汉眼里闪过一丝明亮的戏弄,转身摊开了自己的左手,露出了一口黑白色的丹炉:“你叫它一声,看它答不答应你。” 李牧愣了愣,总觉得莫名的耳熟,这句话好像在哪儿听过。 “前辈,您可不能不讲理啊?” “为什么要讲理?我没道理怎么和你讲道理?”吴刚白烂的笑了笑,露出了一口大白牙:“我又不是什么好人,你个晚辈空着手来才是不合适吧?” 李牧一时之间有些无言以对,而且生平第一次觉得抢劫这件事情……的确有些不好。 “那前辈你想怎样?” “很好说。”吴刚放下了自己手里的斧子,对李牧说道:“这口丹炉的主人,你帮我找到他,就说我不砍树了,我们两清怎么样?” 李牧愣了愣:“君祖?” “嗯。”吴刚点了点头。 “镇元子。” 第501章 镇元子 镇元子,地仙之始祖,圣号“与世同君”。 在人族的典籍里,对这位辈分高的难以想象的老仙人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描述,只在《遗失纪元——西行篇》中记载过一二,以西行四人的角度来探寻过镇元子在万寿山的道场。 文中记载,师徒四人停于道观面前,道观名为“五庄观”。门口两侧的立柱上写有一幅门联,口气大的惊人。 “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 这种把“长生”和“与天同寿”写在一个道场门口的,在所有的古籍里也只有这一家而已。 没有寻常道观的谦逊和低调,就差把“长生寂寞如雪,我家的确太无敌”这种话刻在门柱上了。 而且让人无奈的是,这个道观写出来的态度却很平平无奇,像是别家的店铺上面过年的对联一样。颇有些低调的炫耀,无声的嚣张的意味。 但事实上,西游四人根本没有见过道场里的那些跟随镇元子修行的大道人。他们来到五庄观的时候,镇元子刚好带着所有的弟子去听元始天尊的布道讲座去了。 只留下了清风和明月两个平时最贪玩儿的小弟子来招待唐僧师徒,后来孙猴子推倒了人参果树,镇元子便一人驾云而去,轻挥拂尘便打丢了猴子的金箍棒,一招袖里乾坤便收了师徒四人。 孙猴子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回到斜月三星洞通过自己的师父菩提祖师的点拨,才寻到了医树之法,治好了人参果树。 “君祖是镇元子,种树人是镇元子。” 李牧摸了摸鼻尖,沉默了片刻对着吴刚问道:“人族的典籍里对镇元仙人的记载其实并不多,前辈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聊聊?” “有什么可聊的?” 吴刚一斧子砍在了树干里,然后晃动了身体慢慢悠悠的坐了下来。他从月桂树下的泥土里随手一掏,便掏出了一坛巨大的桂花酒,咕噜咕噜的喝了几大口。 浓郁的酒香飘扬在桂花树下,巨汉舒畅的出了口气,然后看着李牧咧着大嘴笑了起来:“唐僧肉吃了长生不老,人参果吃了也是长生不老,而且人参果还多,你猜猜为什么世人都垂涎唐僧而没什么妖怪去五庄观闹事?” 李牧闻言思考了一会儿,随后迟疑的说道:“因为唐僧吃素,镇元大仙不是吃素的?” “哦?”吴刚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了起来:“说的在理,说的在理。” 李牧张了张嘴,看着那个巨汉倚靠在桂花树继续笑了一会儿,然后又喝了两口酒。他仰着头看着头顶琉璃璀璨的叶子摇摇晃晃,突然说道:“那你知道,那只猴子在这西行一路上遇到过最大的槛在那里吗?” 李牧愣了愣,疑惑的挑了挑眉头:“是……五庄观?” “嗯。” 吴刚眯了眯眼睛,抬眼说道:“九九八十一难,其实真正能难倒那个猴子的又能有几个呢?大部分都是人情世故,但五庄观可不给那些诸天神佛的什么面子。” “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这一生都随性而为,没遇到过什么真正的生死之灾。”吴刚眼皮动了动,说道:“五指山算一次,五庄观……也算一次。那只猴子,可是真的差点死在观里啊。” “有这么严重?”李牧问道:“不是说只医好人参果树就没什么事了吗?” “但问题是谁能医好人参果树?” 吴刚平静的说道:“你不会真以为,那棵人参果树只是蟠桃仙树,扶桑树那种等级的先天仙物吧?” “不是吗?”李牧皱了皱眉头,他的印象里对这些仙树的确没什么明显的概念:“人参果树比其他的仙树高出一头。” “可不只一头。”吴刚指了指自己的头顶:“看到这棵月桂树了吗?” 璀璨明亮的琉璃树叶轻轻晃动,五彩缤纷的颜色从头顶洒落,李牧轻轻的抬起了头,疑惑的眨了眨眼睛。 “月桂树……怎么了?” “月桂树不死不灭,为长生药里生命最顽强的一支,桂花开的时候,花香边溢天庭,整个玉清宫都蔓延数月之久。”吴刚轻轻的眯了眯眼睛:“但这棵树,只不过是人参果树下的一小枝杂根而已。” 李牧安静了片刻,只觉得自己应该是有些震惊,但的确又没有明确的概念,于是试探着继续问道:“能再具体点儿吗?” 吴刚翻了个白眼,无奈的说道:“那你可知道蟠桃院里的蟠桃仙树?世间唯一可以量产的长生之药?” 李牧点了点头:“古书上说,人族的玉清天庭刚开始的时候,便是玉帝和西王母用蟠桃仙树来笼络奖赏神兵仙将的……飞升之后位列仙班,其实最重要的便是能得到一颗蟠桃而已。” “那你再猜猜,这蟠桃仙树又是怎么来的?” 李牧愣了一下,心里隐约有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猜想:“也和人参果树有关?” “混沌里诞生的第一棵树,万树之祖,长生之源。” 吴刚面无表情的说道:“蟠桃仙树,勉强算是人参果树的曾孙吧。” 李牧沉默了许久,张了张嘴说道:“我现在应该明白镇元子为什么被成为君祖了,辈分高拳头大,也是因为人参果树啊。” “是,也不全是。”吴刚说道:“天地灵物有德者居之,镇元子孤身一人便能占据人参果树,除了祂自己的原因之外,也因为那个地仙之祖的名号。” “怎么说?”李牧问道。 “祖字可不是谁都能用的。”吴刚指了指自己脚下的土地,说道:“古时候的修士成功飞升便可位列仙班成为天庭的仙人,但渡劫失败却只有两种下场,一种是魂飞魄散好一点的才有 转世轮回的一丝几乎,另一种便只能转修为散仙,寿元有限修为不涨,只能等着天劫将临……等死而已。” “但后来,一个隐居在自己道场里的道人硬生生的在天道上开辟出了一条地仙之路,给散仙续命,避天道之劫。所以在万年之后,世间便多出了数以万计地仙。” 吴刚说道:“如果单论人脉的话,那个嫌弃麻烦的道人可是受着世间所有的地仙供奉,这可是一桩难以想象的的大功德。” “只不过那个道人并不在意,除了种树摘果,那个老家伙好像没什么在意的事情。” 第502章 没有意义的事情 “总的来说,镇元子是一个辈分极高,本领通天彻地,而且喜欢种树的……君祖?”李牧 这样总结。 “嗯。”吴刚点了点头:“属道教但不在三清派系,自成一脉的老东西。” 李牧略微犹豫,看了吴刚几眼,沉默了许久后不动声色的问了一句:“那这位君祖大人,可有什么有名的敌人?” “没得,不知道。”吴刚回答的很干脆:“那老东西活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敢触他的霉头?有敌人也熬不过这么长的时间啊。” 李牧抬了抬眼,看着自己对面的那张平静的大脸皱了皱眉头,但也没有说什么。 他有些弄不清楚这个吴刚到底是在刻意隐瞒什么,还是真的不知道那个“顾人”的存在。 如果真像吴刚所说,没有人敢惹镇元子的话,那吴刚又怎么敢来砍这棵桂花树? 还是有些说不通啊。 “前辈您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顾人的人。”李牧思索许久,最终还是问出了这一句话。 吴刚听闻此言身体一顿,默默的抬起了头,奇怪的看了李牧几眼:“顾人?” 李牧点了点头,眯着眼睛观察着对面那个巨汉的反应:“嗯。”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名字?”吴刚挠了挠头,一张老实的大脸上毫无破绽:“这名字起的可真是有些太随意了,他爹妈怎么想的?” 李牧皱了皱眉头,继续问道:“前辈你没听说过?” “肯定没有。”吴刚摇了摇头,理所当然的说道:“这么奇怪的名字,我要是听说过的话肯定有印象。” 李牧沉默不语,他也没办法确定对面那人是不是在撒谎,于是追问道:“可前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砍树,不怕惹到君祖的不快吗?” 吴刚很无赖的耸了耸肩:“君祖没时间来管我,我只要砍不倒这棵树,祂就没理由来责备我。”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吴刚解释道:“你家门前种了棵树,路过的行人随手在树干上刮了个小口子,你还能追上去理论不成?” “能这么比喻吗?”李牧抬眼问道:“刮一次是可以无所谓,但如果那个手贱的路人天天来刮树,刮了上万年还能无所谓吗?” “你骂谁手贱呢?”吴刚扯了扯嘴角:“这月桂树是长生药,你还真当是自己家门前的树啊?镇元子是不喜欢别人砍祂的树,但也不至于每一棵树都护在手心里。祂……很懒。” “我砍这棵月桂树,对祂来说其实只是不痛不痒没什么意义的事情而已。” 李牧皱了皱眉头,说道:“那前辈为什么非要砍这棵桂花树?” 吴刚沉吟了一会儿,然后平静的问道:“你觉得一个人会花费几千年的世间,在同一个地方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吗?” “我不会。”李牧回应道:“但在人族记载的吴刚伐桂的故事里,前辈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那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故事?”吴刚问道:“一个人重复做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怎么也不是值得赞扬的吧?” “我觉得也是。”李牧说道:“愚公移山和吴刚伐桂,这两则寓言很相似,但前者是颂扬坚持的结果,后者好像带有嘲弄的贬义。” “我又不是什么痴傻之人,明知道在这儿砍树没有意义但还是砍了几千年,自然是有我自己的理由。” “什么理由?” 吴刚摇了摇头:“不好说。” “不好说?”李牧想了想,随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抬眼问道:“可前辈现在不想砍树了,想离开这里?” “嗯。” “那说明前辈在这几千年里已经完成了自己想做的事?” 吴刚微微沉默,然后摇了摇头:“也可能一点儿都没有。” “啊?”李牧有些不明所以:“那前辈荒废了这么长的时间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桂花树轻轻摇晃,巨大的斧子嵌在了树干里面,只露出了厚重的斧柄。 吴刚的手臂搁置在斧柄之上,一边喝着酒,一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和琉璃璀璨的树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白衣青年双手撑着脸,看着古树和巨汉侧了侧头,思考着两人谈话里那些为不可察的痕迹。 许久之后,吴刚喝完了一坛桂花酒,白衣青年的眼神也渐渐的亮了起来。 “前辈。” “嗯?” “我想如果一个人做一件事花费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但突然想要离开的话,除了他完成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之外,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吴刚抬了抬眼:“什么可能?” “事情变了。”李牧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澄明的异色:“或者说,是这个月宫变了。” “月桂树对前辈没什么意义,但可能这里的其他的东西对前辈很有意义。” 吴刚看来他一眼,平静的问道:“什么东西?” 李牧抿了抿嘴角,抬眼看向了远处的一座座火山口:“前辈,月亮上除了您和桂花树外,应该还有一位很有名的仙子吧?” “嫦娥仙子和月宫呢?”李牧问道:“月宫总不会从一开始就这么荒芜吧?” 吴刚粗大的指尖在斧子的柄上顿了一下,面对着那个白衣青年质疑的目光,安静了片刻,然后抬眼说道:“搬家了。” “啊?搬……搬家了?” 这个简单但又很合理的理由让李牧有些猝不及防,他眨了眨眼睛,狐疑的问道:“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吴刚无奈的说道:“玉清天庭崩塌,月宫也坠落人间,你看看这整座岛屿那有什么像人能住的地方?” “她就搬家了啊。” 吴刚说的让人无法辩驳,李牧也只能接受了这个说法:“那……搬去哪儿了?” “谁知道呢?”吴刚安静了片刻,说道:“昆仑仙山是个不错的地方,蓬莱岛也不错,她想去的地方多了去,我哪知道她去哪儿了?” “这样啊。” 李牧有些泄气的摇了摇头,余光一瞥却看到在地平线的远处走来了一个步履蹒跚的少女身影。 淡金色的长发在月色下飞舞,精致完美的面容有些苍白,但看上去却别有一种我见犹怜的柔弱感。 顾桑桑在两个男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的走到了李牧的面前,面无表情的直盯着这个满脸无辜的白衣青年。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解释道:“我把你忘了。” “我谢谢你啊。”顾桑桑费劲了最后一丝力气翻了个白眼,然后干净利落的闭上了眼睛昏了过去。 李牧愣了愣,吴刚思索了片刻,迟疑的说道:“是不是饿昏了?” 李牧摇了摇头,便想从自己的储物空间里找些吃的出来,但角落里的一样东西却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随后,李牧的身体一下子僵在了原地,沉默了片刻后他抬起了头,看着月桂树下的那个对望而来的巨汉,问道:“前辈。” “嗯?” “你是不是,取过经啊?” 第503章 砍树的猪 “你是不是取过经?” “我发誓,我没有。” “那我可以换种方式问,取经的队伍里是不是有前辈你一个?” 李牧的眼神很平静,像是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一样。 而吴刚却在听到李牧这样的问题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良久,树叶轻晃,树荫里的汉子无声的点了点头。 “是怎么看出来的?” “《西行篇》五庄观里的故事,只有镇元子门下的道人们和师徒四人清楚,前辈言之凿凿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样,我当然有理由怀疑您当时可能就在场。” 李牧抬眼说道:“前辈您不是那些道人,因为五庄观里的道人不可能在这儿砍树,所以我猜前辈或许是取经人之一。” 吴刚挑了挑眉头,然后摇首说道:“你这个理由很牵强,了解五庄观里面发生的事情未必就一定经历过,你小子是在敷衍我。” 李牧眼帘微动,沉默片刻后给出了第二个理由:“人族里的故事,曾有一人钟情于嫦娥仙子,甚至因罪被贬下凡间也未见悔过。” 吴刚愣了愣:“哪个?” “取经四人里猪悟能的前世——天蓬元帅,马广泰。” 吴刚面色奇怪的僵了一下,有些狐疑的看着李牧,问道:“马广泰和嫦娥仙子?这又是从哪儿传出来的谣言?” “《西行篇》里写的清清楚楚啊。”李牧一本正经的说道:“猪八戒前世为天上的天蓬元帅,曾掌管天庭十万水军。因醉酒调戏嫦娥仙子被贬下凡,沦为猪妖。西天取经终后被册封为净坛使者。” “?” 吴刚什么话都没说,但李牧探头看了那个汉子几眼,总觉得这位前辈的面色精彩异常,由青变红又变黑,甚至可以说是五颜六色异彩纷呈。 “歹!他妈的那些死秃驴,一路上那么多事儿不写,非他妈的编出这些破烂故事陷害我!” 汉子突然恼羞成怒,骂的也越来越难听:“嘴上没个把门儿的烂屁眼,我当时就应该一钉耙挠死那个唠唠叨叨的死秃驴!取个奶奶腿儿的经书,我#¥%……##……” 污言碎语不断被塞进耳朵里,李牧不由得懵了一下。他试探着张了张嘴,却发现在那位前辈的“妙语连珠”下,自己根本没有插话的机会。 “前辈……” “%¥……我%\\u0026他……” “前辈?” “#¥#娘%¥……干%\\u0026……” “前辈。” “你要作甚?”汉子凶神恶煞的转过头来,满脸涨红铁青的看着那个白衣青年。 李牧干干的扯了扯嘴角,犹豫的问道:“您不知道这事儿?” “我能知道个球。”汉子翻了个白眼:“这就是纯纯的谣言好吧?我……额,那啥……根本就没和她说过几句话,怎么就调戏了?那个死秃驴完全就是靠自己脑补,自己编出来的谣言。” “我不懂。”李牧疑惑的问道:“您说的秃驴是唐三藏?可这么做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不对,按您的意思来说,《西行篇》里的故事是唐僧写的?” “不然你以为呢?沙老三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猴子又没读过几天书,不是那秃驴写的还能是马写的啊?”汉子说道:“佛教为了广受香火,从一开始就打算把西行一路写成书,来扩大西方佛教的影响,招收信徒。” “你觉得能把这一路上的故事写的活灵活现,跟亲身经历过一样,除了那秃驴还能有谁?这是坐在莲花台上的那些老秃驴给那死秃驴的任务,我们睡大通铺的时候他和我们讲过。” 李牧皱着眉思索了片刻,问道:“唐长老说了什么?” 汉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无奈的说道:“那二逼问我们喜欢什么样的体裁,是神仙游侠类的还是……言情类的。” 李牧愣了一下,不明所以的问道:“你们四个大老爷们,西行故事还能写成言情类?” “你问我我问谁?”吴刚叹了口气,安静了许久之后又好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皱着眉头看了李牧几眼。 “还是不对。” 李牧默然不语,吴刚却摇头问道:“你小子还是不老实,就算人族古籍里的天蓬和月宫真有些什么,怎么能和我联想在一起?……是没道理的。” 吴刚目光灼灼的看着李牧,白衣青年拍了拍衣服上的金色桂花,沉默片刻,然后从自己的储物空间里取出了一个金色的短杖。 金色短杖放于胸前,前端圆润后端细长,看上去不想是什么武器,反而像是什么用来敲东西的器物一样。 李牧点了点那柄短杖,吴刚狐疑的皱了皱眉头,不确定的说道:“这玩意儿,看起来有些眼熟啊。” “它叫金击子。” “啥玩意儿?”汉子问了一句。 李牧说道:“五庄观,金击子,人参果。” “哦,我想起来了,敲果子的那个东西是吧?”汉子挠了挠头:“怎么落到你的手里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李牧眼皮动了动,看了眼那棵琉璃桂花树,抬首说道:“或许是因为那位君祖就在十方海国里,所以才会有这件东西遗留在外吧。” “十方海国?”汉子挑了挑眉头,但却好像没太大兴趣的样子。 “前辈,其实我见过一个人,或者应该说是一个妖怪更合适些。”李牧说道。 “哪个?” “白骨精。” “白骨精?”汉子顿了一下,抬眼问道:“取经路上遇到的白骨精?” “嗯,它说自己来自一个道场,一个道观。”李牧说道:“它说自己曾经在君祖门下修行。” 出乎意料的是,汉子对这个消息似乎并不觉得意外,他只是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便问道:“你们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比如取经路到底有什么意义,比如一开始就是君祖让它去找你们的麻烦。也比如,你们四个人里都有不同的来历。” 李牧说道:“唐僧背后是天竺佛教,沙僧背后是玉清天庭,猴子是取经路上被磨练的主角。还有一只乱入的猪让君祖很厌烦,但好像没什么办法。” “君祖是个很讨厌麻烦的人,讨厌有人砍祂的树,也讨厌猪。” “不过最讨厌的,应该还是一只砍树的猪吧?” “说话就说话。”汉子扯了扯嘴角,斜着眼睛说道:“你别骂人啊。” 第504章 人参果 “前辈为什么会在这里砍树?” “我喜欢。” “那前辈为什么会掺和进西行取经的路上?” “一样,我喜欢。” “有人说唐僧代表着佛、看上去悲天悯人实则屁用没有;沙僧代表着天庭的神仙,麻木不仁身居高位却尸位素餐;猴子是天生地养的妖族,崇尚自由无拘无束,是天地间最钟灵毓秀的灵物。” 李牧顿了一下,随后说道:“而那只猪,那只好吃懒做趋利避害的猪八戒,才是最像人本性的那个。” 吴刚默不作声,安静了好一会儿后才咧着嘴笑了笑:“你说是就是咯。” 李牧有些无奈,面对这样一个没脸没皮,也完全不在意自己脸面的前辈,他的确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月桂树上的琉璃树叶还在轻轻闪烁,摸着肚子的巨汉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了一块桂花饼,然后香喷喷的咬了一口:“我们商量件事儿。” “嗯。” “丹炉是你的,里面那枚没成型丹药对我也没什么大用。”吴刚嚼着嘴里的桂花饼,含糊不清的说道:“我可以帮你把它炼好,顺便加点桂花树的源汁,这可是一棵长生树,你应该知道有多珍贵。” 李牧点了点头,并不意外的问道:“条件呢?” “你帮我找到镇元子那个老头儿。”吴刚说道。 “君祖?”李牧问道:“前辈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那种大人物是我说找就能找到的啊?” “现在的你还差点火候,不过等吃完这枚丹药,洗洗干净,我觉得以你的天赋还是很有机会的。” 李牧张了张嘴,没等说什么又听见对面的那个汉子补充道:“你什么也不用做,就在周围的岛屿里逛逛就行,要是遇不到那老头儿我也不会怪你。” “就这样?”李牧有些狐疑。 “嗯,就这样,我是一个很讲道理的人,不会勉强你去干一些强人所难的事情。” 李牧微微沉默,和那个突然之间变得老实憨厚的汉子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 吴刚咧着大嘴笑了笑:“我就知道你小子是个懂事儿的。” 千丝万缕的霞光垂落,卷起了吴刚手边的那口黑白丹炉,在李牧的视线下浸入了茂密的树冠之中,彻底的隐去了身形。 “不用看了,我说给你炼好就会给你炼好,一枚丹药而已,我还不至于骗你这个小辈。” 吴刚摆了摆手,豪爽的从自己那块桂花大饼上撕下了一块,对李牧问道:“吃饼吗?” 李牧嘴角抽了抽,余光瞥到那个昏迷不醒的金发少女,点了点头:“再来坛酒吧,我做份泡馍……” …… 灰蒙蒙的天幕下,矗立着一棵巨大的琉璃桂花树。 白衣青年一手撕着香气扑鼻的桂花饼,一边把饼块泡在酒碗里,想要把它浸软。 大汉搓着手里的桂花和落叶,一大口一大口的喝着桂花酒,舒畅的眯起了眼睛。 这片空间安静了好一会儿,大汉扭了扭头似乎意有所动,抬眼看着那个年轻人开口说道:“你知道那个白骨精是怎么来的吗?” “白骨成精,前世是五庄观的门徒,还有什么特殊的来历吗?” “当然。”吴刚点了点头:“世间的妖物和精怪都需要长久的修行才能开启灵智。如果它本身没有吞吐日月精气的资质,只是一堆死物而已,那么只在一些特殊的地方被浓厚的精气滋养几千年,才可能诞生灵智。” “比如在瑶池里的石块,在阴阳鬼穴里的镜子,这些都需要极其浓厚的精气滋养才能开灵。” 李牧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白骨是死物,不可能有修行的潜质。” “没错,而且那具白骨架子本身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是从五庄观里来的某个东西附在了它的身上,才有了白骨精这只妖精。” 李牧皱了皱眉头:“那是什么东西?” 大汉没有回答李牧的问题,而是又问了一个更加奇怪的问题:“你觉得人参果怎么样?” 李牧思索了片刻,回应道:“很娇贵,据传闻是遇金而落,遇木而枯,遇水而化,遇火而焦,遇土而入。” “嗯,还有呢?” “很逆天吧。”李牧说道:“从长生药的功效来看,这个人参果是我听过的最夸张的灵果。一万年只结得三十个,闻一闻可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活四万七千年。” 李牧说到这里突然觉得有些奇怪:“你说为什么要吃人参果?要每隔三百年就闻一次,那不就长生不老了吗?” “你搁这儿续命呢?”大汉翻了个白眼:“万物生灵对长生药都有抗性,第一次的效果最好,而后每一次都会大打折扣,直到豪无作用。” “哦,这样啊。”李牧点了点头:“你刚刚问我什么来着?” 大汉眨了眨眼睛:“你觉得……镇元大仙活了多少万年?” 李牧挑了挑眉头:“数不过来了吧?从辈份上来看,至少上古时期就得道了。” “那你觉得人参果树在这么多年里,结了多少人参果?” 李牧愣了一下,迟疑的说道:“没有上万应该也有几千吧?” “对。”吴刚点了点头:“那么问题来了,自古以来结了这么多的人参果……都去哪儿了呢?” “吃了?” 吴刚轻笑了一声:“你当是大白菜啊?这仙家长生果,说吃就吃一点儿都不留?” 李牧有些无奈:“那前辈说说那些人参果都去哪儿了?” 大汉咧了咧嘴,奇怪的眯起了眼睛:“从古至今的人参果,除了被吃掉的那些之外,剩余的……其实都在道观里。” 李牧身体一顿,问道:“怎么说?” “你记得取经四人来到五庄观里的时候,人参果树上还剩下多少枚人参果吗?” 李牧微微思索,回应到:“开园30个,被镇元子用了两个,上天听讲座的时候带了两个,剩下26个。” “不对,从一开始就错了。”大汉平静的说道:“万年结果,人参果树结的不是30个果子,而是33个。” “33个?”李牧有些不解:“前辈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也吃过啊。”大汉奇怪的笑了笑:“我的嘴从出生开始一直很敏感,自从吃了一个人参果之后,脑子里就一直有个奇怪的想法。” “什么想法?” “没吃出来什么味儿。” 李牧眼角抽了一下,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大汉眯着眼睛说道:“我没吃出来什么味儿还想再吃一个,但猴子不让我吃……我或者说是我骨子里的本能,就盯上了另外两个东西。” “什么东西?” “很奇怪的东西,奇怪到让我有了一些让人头皮发麻的猜想。” 李牧看向了那个低垂着眼帘的大汉,大汉抬着头,咧了咧嘴,露出了森白色的牙齿。 …… “道观里有两个最年轻的道童,叫清风和明月。” “我走在道观里的时候,看到了两枚果子从山道上摇摇晃晃的走了下来,和人长得一模一样……” 第505章 孟兰盆会 树叶摇晃,灰蒙蒙的天幕下,白衣青年和赤身大汉相对而坐。 李牧眼皮抖了抖,沉默了一会儿后抬了抬眼:“你说的有些瘆人。” “有吗?” “清风和明月那两个道童,都是人参果来的?” “嗯。”大汉很平静的点了点头:“道观里有很多的道人,也可以说是有很多颗长成熟的人参果子,你以为身为地仙之祖的镇元子真有什么闲心去广收门徒?” 李牧皱了皱眉头,思索了片刻还是有些疑惑:“既然那些人参果都是镇元子的门徒,那为什么祂还要摘下两个果子送给唐玄奘吃?” 大汉眯了眯眼睛,然后奇怪的笑了笑:“当然是为了恶心那秃驴啊。” 李牧懵了一下:“这又怎么说?不是说唐玄奘上辈子的金蝉子是镇元子故友吗?” “故友?”大汉咧了咧嘴:“金蝉子是西方佛教如来的二徒弟,镇元子是道教的地仙之祖,那秃驴有什么资格和君祖成为故友?给自己提辈分?” “《西行篇》上写着,五百年前,金蝉子和镇元大仙在兰盆会上相识,金蝉子亲手奉茶……佛子敬我,故此是为故人也。” “扯淡。”大汉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忘了人族的西游故事是谁写的?” “……” “唐三藏?” “嗯。”大汉点了点头:“那秃驴自己编的故事,自然要给自己和佛教美化几分。” “兰盆会是如来佛祖不定期举行的盛会,每一次举行的时候都意味着天竺佛国要有大动作。”大汉说道:“你可知道五百年前的那次孟兰盆会发生了什么大事?” 李牧不确定的推测道:“是孙猴子被压在了五行山下?” “是了,五百年前的那次孟兰盆会,便是为了那只猴子所开。” 大汉捧着一大坛桂花酒,不紧不慢的说道:“五百年前如来佛祖把孙悟空压在在了五行山下,这便代表着佛法东传的大幕即将要拉开,佛教起势自然要问问本地势力同不同意。” 李牧点了点头:“所以孟兰盆会是佛教用来试探天庭神仙和那些道场态度的手段?” “嗯,而所有孟兰盆会里的客人,最重要也是地位最高的道教祖师自然就是那位地仙之祖了。”大汉说道:“整个孟兰盆会就是道佛交涉的地方,金蝉子奉茶也不过是佛教放低态度的表示而已。” 李牧微微沉默,抬眼问道:“西行取经的那些故事里,也有镇元子分的的一杯羹?”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镇元子生来便讨厌麻烦,什么道佛交融什么抢地盘儿的琐事,其实都和他无关。如果不是那只猴子的话,这位君祖大人其实根本就不打算掺和那个孟兰盆会。” 李牧隐约想到了什么:“君祖参加孟兰盆会,是为了孙猴子?” “佛教不是不能杀那只猴子,而是心有忌惮不太敢杀。”大汉擦了擦嘴:“那些秃驴想要先探探地仙之祖的口风,但很可惜镇元子没给他们什么面子。” 李牧问道:“什么意思?” “很简单,秃驴问能不能杀,镇元子说不能杀。秃驴问为什么不能杀,镇元子说因为猴子是道教的猴子,头上没毛的不能动。” “然后那些秃驴思前想后弄出了西行取经的计划,镇元子也不关心,就同意了那些秃驴的传道。” “不对啊。”李牧皱了皱眉头:“你先前不是说那只猴子在五庄观里差点儿就被拿下了吗?现在怎么又感觉镇元子在保那只猴子?” “那是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来帮你捋捋。” 大汉平静的说道:“西行一路主要是为了收集灵魄和先天灵物,所以面对的妖精大多都有来历,但五庄观这一关……上头可什么人都没有,所以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李牧想了想,说道:“是镇元子自己想掺和进来的?” “嗯,对。”大汉点了点头:“那第二个问题,五庄观后面的那关是什么?” “尸魔三戏唐三藏,圣僧恨逐美猴王,也就是三打白骨精……”李牧说到这里突然身体一顿:“白骨精也是五庄观的人,这还是五庄观的连环计啊?” “你可以当作挑拨离间,也可以看成一个长辈玩弄的一点小计谋。” 大汉平静的说道:“你不会真的以为人参果树被推到了之后,只有观音菩萨能医活,有君祖之称的镇元子会真的无能为力吧?” “绕来绕去,我都有点儿昏头了。”李牧无奈的叹了口气:“能直接点儿吗?” 大汉摊了摊手:“佛教想在西行路上教化那只猴子皈依佛门,镇元子横插一手,借由五庄观之难点醒那只猴子,然后让白骨精行挑拨离间之事。” 李牧眯了眯眼睛,想明白了其中的一点:“33枚果子少了3枚,清风明月和……白骨?” “嗯那,三枚果子也是三条活生生的性命,乃是真正的育灵之物。” 大汉有些奇怪的笑了笑:“只要人参果成熟便是能增加寿元的仙家之宝,如果用金击子摘下就是长生药,但如果是自然脱落的话……那可就是有生命的幼童了。” “镇元子知道,唐三藏也知道,所以祂故意摘下了两个恶心金蝉子。”大汉若有深意的眯了眯眼睛:“佛不食血肉,不食有生命的万物生灵,但吃下一个人参果就可以长生四万年,不必担忧天道劫数……你觉得那些秃驴想不想吃呢?” 李牧安静了许久,然后点了点头:“自然是想吃,但却不能吃,不能杀生不能破戒。不管是真佛还是伪君子,唐僧都不能吃这个真正的长生灵药。” “没错,所以镇元子才摘下了两个人参果给他吃,他那时候才表现得那么稀奇古怪,推辞了清风明月的人参果。” 大汉平静的说道:“你想一想,端上来人参果的就是人参果,站在你面前的两个幼童端在盘子里的东西,是两个更小的幼童,你怎么下得去口呢?” “原来是这样。” 李牧沉默了片刻,和那个大汉对视了一眼:“人参果的诱惑,对你们来说也很难拒绝是吗?” “足足四万六千年的时间,又有哪个神仙能拒绝?” “所以能拒绝的人,可是真的很了不起啊。” “嗯。”大汉点了点头:“那秃驴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 李牧也平静的点了点头:“所以他最后还是吃了。” 第506章 抢人参果树的家伙 《西行篇二十六回》:孙悟空三岛求方,观世音甘泉活树。 孙猴子请来观世音菩萨救活了人参果树,镇元大仙开怀,敲下十个人参果作人参果会,与众人分享。 “唐僧始知是仙家宝贝,也吃了一个。” 李牧把手里的泡馍放到了那个饿昏了的少女头边,然后摇头说道:“吃了就吃了,还要给自己加个‘始知’搞得像自己才知道一样。前辈,你师傅挺虚伪啊。” “你这话就有些扯了,不只是那个秃驴,满天神佛有几个不虚伪?又有几个能拒绝人参果的诱惑?”大汉侧头说道:“如果秃驴真的因为脸上过意不去就不吃人参果的话,我不会佩服他,我只会觉得他是个虚伪到一定境界的傻逼而已。” 李牧点了点头:“但他还是吃了,当着孙猴子的面吃的,所以你师傅是一个虚伪的很坦荡的小人?” 大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是个和尚,一个不怎么称职但挺努力的和尚。” “是啊。” “嗯。” 大汉挠了挠头,然后看着对面的白衣年轻人,问道:“现在你明白为什么……那啥了吧?” “我明白了。” 李牧长长的叹了口气,看着面前的琉璃桂花树和灰蒙蒙的夜幕,有些放松也有些无奈的苦笑了一声。 “前辈们是都挺能作的啊,从以前一直作到现在还没完没了,你们都不累的吗?” “我可是个很随缘的人,只是闲着无聊的时候才混一混而已。”大汉摆了摆手:“你嘴里那些真正能作的前辈,也是我的前辈。” “那前辈的前辈可真能作。” 李牧面无表情,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又转过头好好的看了大汉几眼。 “前辈啊。” “你说。” “我有一件事不知道该问不该问。” 大汉狐疑的挑了挑眉头:“你小子都问了这么多了,还有觉得不该问的东西?” “嗯啊。”李牧很奇怪的说了一句:“我能问吗?” 大汉略微沉吟,似乎也想到了这小子想问什么,平静的笑了一声:“你问就是,在我这儿没什么不能问的东西,只看我愿不愿意回答就行。” “那我就冒犯了?” “你来。” 风吹落叶,林影摇晃,白衣青年侧着头,瞳孔里的那潭湖水也格外的澄明。 “人参果树现在还活着吗?” “活着。” “前辈为什么这么确定?是因为你身后的这棵桂花树吗?” “嗯。” “人参果树死了的话,桂花树就也会死?” “很多树都会死。” “那从上古年间至今,那棵人参果树有没有发生过什么问题?” 大汉思索了片刻,然后咧嘴笑了笑:“有过。” “发生了什么?能说吗?” “不能说,但你可以猜猜。” 李牧眼神一动,试探着问道:“那棵树……活了?” “怎么可能。”大汉摇了摇头:“世间越是珍贵强大的先天灵物就越难开启灵智,像人参果树这种从混沌里生出来的东西,几乎没有任何可能渡劫成灵。” “这样啊。”李牧皱了皱眉头,然后又问道:“那会不会是人参果树进入过濒死的情况?” 大汉身体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 “为什么?” “因为有个很牛的家伙想抢人参果树。” 李牧眯了眯眼睛,顿时想起了那个叫“顾人”的神秘神明。 顾人想抢人参果树?导致人参果树进入了濒死的底部?这倒是一个很好的理由,能解释清楚君祖和顾人这两尊恐怖的老神明为什么会成为死敌。 “和君祖抢?” “嗯。” “不怕死吗?” “说了是很牛的家伙,虽然没有君祖牛,但也没差太多。” 李牧又问道:“那前辈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来历吗?” 大汉摇了摇头:“没人知道,玉清天庭不知道,天竺佛国不知道,地府生死簿上没有祂的名字,昆仑仙境的碑石上也没有祂的踪迹。” “祂是我所知的最神秘的家伙,说实话,我也想知道这家伙到底是谁。” 李牧点了点头,刚想问些什么但有突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他思索了片刻,愣愣的看了那个大汉一眼。 “那个家伙?” 大汉抬起了头,咧着大嘴笑了笑:“嗯。” “那个家伙,不是那个人?” “对,就是那个家伙,我虽然不知道祂是什么来历,但祂绝对不是人族。” 李牧指间微动,继续问道:“前辈这样说,是不确定和君祖抢人参果树那家伙的身份,但心中已经有了猜测是吗?” “唔……”大汉的回答很含糊:“我有很多猜测,但也没办法确定祂到底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不能展开说说?” “你想的倒是挺美的。”大汉摇首拒绝:“老子幸幸苦苦的查了这么多年,你张张嘴就想全接过去?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那咋办?”李牧问道:“我想知道。” “你可以继续猜。”大汉笑了笑:“我的想法也只是猜测而已,看看咱俩能不能对上。” “硬猜吗?没一点儿提示?” “嗯,硬猜,给你三次机会。” 李牧皱着眉思索了好一会儿,然后认真的提出了自己的第一个想法:“那人敢和君祖掰手腕儿,君祖又在玉清天庭里种树,看上去和天庭好像不太对付的样子。” “是……玉帝?” “你还真敢猜。”大汉愣了愣,然后摇了摇头:“不是玉帝,玉帝在天庭崩塌之后就离开了,短时间内不会回来的。” “不是玉帝。”李牧默默的摸了摸鼻子,然后又问道:“那既然都猜到这里了,也不差佛祖如来了,是天竺佛国的那尊大佛?” “也不是。”大汉还是摇了摇头:“如来和另外几尊大佛和鬼谷先生坐而论道,佛心入尘,被送到了彼岸世界……入轮回了,也不是祂们。” 白衣青年好像并不意外,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悄悄的动了动。 大汉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抬起头狐疑的看来那个年轻人几眼。 这小子问的是不是太随意了,好像早就确定了什么答案,随便问两嘴天庭和佛国的消息一样。 应该不至于,大汉又摇了摇头,自己勤勤恳恳寻了这么多年才隐约猜到了一丝线索,这小子才多大,哪有自己这么多岁月打磨出来的资历和心眼儿。 “你最后还有一次机会。” “嗯。”白衣青年点了点头,平静的问道:“是人参果树上掉下来的某一颗果子吗?” 林影静止,风声停歇,桂花树下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许久之后,某个大汉才面色复杂的抬起头来,用像是看着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那个白衣年轻人。 “你有些吓人了。” 第507章 生来长生 一枚奇奇怪怪的果子在人参果树上长成熟,落在了泥土里,变成了一个面容清秀干干净净的的幼童。 幼童懵懵懂懂的观察着这个世界,他发现自己的道观里有很多的同类,也有一个脾气很不好的老道人。 老道人说自己叫镇元子,这里是五庄观。 幼童问那自己叫什么,老道人不耐烦的说道:“你自己叫什么名字和老子有什么关系?自己取一个。” 幼童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又问自己在道观里能做什么。 “修长生道,渡万世劫”。 这是镇元子给他的答案。 幼童其实听不懂,但他还是答应了那个老道人,拜了镇元子为师傅。 后来幼童发现并不是道观里所有的“同类”都有资格拜镇元子为师傅,五庄观的嫡系道脉其实也不过区区几人而已,自己是所有同门里年纪最小的那个。 自己的那些师兄和师姐都很了不起,有人是炼丹宗师,有人是阵法大家,有人剑道成仙,也有人……天资愚钝。 他自己就是那个天资愚钝的人,学啥都不会,吃啥都不剩。 师兄师姐们对自己很好,大师兄的丹炉被自己炸了五六个,三师姐的剑谱一本比一本厚,就连脾气最好的四师兄也摸着自己的头,脸黑的跟锅底一样。 “你不是太笨,只是……还没找到自己适合修行的道路。” 幼童满脸天真的懵懂,思索了许久后去找了自己的师傅镇元子,想问问自己到底应该学点儿什么。 那老道人在人参果树下乘凉,眯着眼睛伸着懒腰,看着树冠上零零碎碎的阳光透过树冠,只说了三个字:“修长生。” 修长生? 幼童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天上地下的所有修行者,伸着手诸天神佛不都是在修长生道吗? 难道还真有一个专门的修行之路,就叫长生道? …… “有吗?”树下的白衣青年有些疑惑,看着树下的大汉问道:“长生道?” “可能有吧,反正我不清楚。”大汉摇了摇头:“这也只是我听说的一个故事而已,你等我讲完再问。” “那你继续。” …… 幼童问镇元子什么是长生道,镇元子回答的很简单也很没意义:“活着,好死赖死都要活下去。” 这是一个很无赖的说法,幼童只以为那糟老头子在忽悠自己,于是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然后自己想了个办法。 他把观里的所有修行法门都修炼了个遍,虽然所有的都浅尝即止,但这也差不多用了他十多年的时间。 但最终还是一无所获,他还是什么都做不好。 五庄观里的师兄师姐们外出游历,从东胜神州到西牛贺州,从玉清天庭到九幽地府,一个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唯独到他这里泄了劲儿。 他不服,于是沉下心来拧着一股劲儿专修道观里最简单的养气法门,这一修行就修行了足足千年的时间。 等到人参果树冒芽的时候,负责清扫落叶的道童才把这门养气术,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道童又开始了修行其他的法门。千年炼丹,千年布阵,千年栽树,千年修心。足足五千年的时间里,道童潜心修道,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修道门书。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五庄观里所有的景物都一如五千年前,只不过……道观里的人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冷清。 那时候,这个道童才隐约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事情。 五千年的时间里,自从五庄观里的那个老道人收了他这最后一个弟子之后,好像就再也没有收过一个弟子。 师兄师姐们越来越少,道观也越来越荒凉。 道童又一次走到了人参果树下,那个老道人依旧晒着太阳,无所事事的躺在树荫里。 枯黄色的落叶堆积在道观里,渲染着秋瑟的凉意。一切好像都没改变,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道童对着树下的老道人问道:“师兄师姐们呢?” 老道人连眼皮都没有抬,只是像以往一样看着头顶的人参果树。祂看着落叶腐烂在泥土里,安静了一会儿后,慢慢悠悠的打了个哈欠。 “死了。” 道童呆在了原地,难以置信的晃动着身体,他许久之后才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枯哑:“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老道人的回答很平静:“人都会死,万物生灵也都会死,这是天道轮转的根本规则。” 道童没办法接受这个说法:“可我为什么没死?” “你是果子,寿元没到。” “但师兄师姐们不也是果子吗?”道童声音不自觉的高了起来:“为什么只有我一个没死?” 老道人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很想死吗?” “我不想死,可我也不想师兄师姐们死。都是果子,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不会变老?为什么只有我一个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个样子?” 道童向前一步,认真的问道:“五千年的时间,为什么我一点都没变过?还是这副幼童的样子?” 老道人眯了眯眼睛,随后从竹椅里坐了起来:“因为你的寿元很长,五千年的时间对你的师兄师姐们来说很长,对你来说……很短。” 道童愣在了原地,张了张嘴,问道:“我……能活多久?” 老道人眼皮动了动,安静的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面目平静的说道:“差不多,一百五十多万年吧。” “一百五十……万年?” 道童的嘴唇抖了抖,眼里的茫然还没有扩散开便突然身体一顿,眼神死死的凝固在了老道人身后的那棵……人参果树上。 树叶落下,五庄观里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是,一百五十五万年吧。”道童给出了一个更加准确的数字,仰头看着老道人头顶的树冠:“三十三个四万七千年,是吗……师傅?” “嗯。”老道人用拂尘拍了拍身上的落叶,抬眼说道:“你和你师兄师姐们不一样,你修的是长生道。” 有人求长生盼长生,不惜代价也想从天道里窥得一眼长生之路。 但世界本就如此不公,你一生追求的梦中之物,可能某个人在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得到了。 第508章 五庄观的道童和师兄师姐们 “什么意思?能说明白点吗?” 大汉翻了个白眼:“你小子不是脑子好吗?怎么句句都得问我?” 李牧无辜的摊了摊手:“前辈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动脑子推演出来的结果还要在你口中确认。咱俩就不能省省那些没必要的过程,直接点儿吗?” “嗯……也有道理。” 大汉点了点头,抬眼说道:“我之前是不是和你说过,人参果树万年开花结果,一次只会长出三十三颗果子?” 李牧点了点头:“是,吃一颗人参果能保四万七千年无忧,不需担心寿元也不需要面对天道劫难。” “一次结果三十三颗,这是无数年来固有的规则,有人说这是因为人参果树的本源里凝聚着三十三重天的道韵,也有人说这是受了天道规则变迁的影响。” 大汉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眯了眯眼睛:“但有一次,天道变化了,人参果树积蓄了万年的岁月,只长出了……一枚果子。” “一枚果子?” “嗯,真正的长生果。”大汉说道:“果熟落地,便有一百五十多万年的寿命。不需要担心天劫道谴。在这种先天优势面前,什么先天道体,什么道骨神魂,都是不值一提卑贱到尘土里的天赋而已。” “无数年来人参果树诞下的唯一一颗果灵,夺天地之造化,凝天地之神韵。”大汉说道:“这是我所听闻过的最逆天的生灵。” 李牧眼帘微动,默然的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天敌和寿命之忧,所有的天赋在漫长的寿命面前都不值一提,只要他无忧的活下来,岁月会眷养出一尊恐怖的神明。” “而且你不要忘记,那个果灵诞生在镇元子的道场里,地仙之祖的手里,难道缺什么法诀和修行资源吗?” 李牧咂了咂嘴:“这么一说,这个道童……大人,还真是世间唯一等的天骄啊。” 树叶摇晃,大汉默默点了点头。 而李牧在沉吟了片刻后,又问道:“可为什么这个道童最后会离开五庄观,想要从镇元子的手里夺走人参果树呢?” “五庄观里有很多活着的人参果,但果子成熟了之后,放了太久也一样会烂掉。” 大汉抬起了头颅,语气奇怪的说道:“但你有没有想过,镇元子是人参果树的主人,不是那些人参果的主人。果树没有灵智,但活过来的人参果们可是有的。” “嗯。”李牧点了点头:“那又如何?” “道童果灵和人参果是同类,但他可不会把镇元子当作主人和同族。如果你站在他的角度来想,那就是一个异族高居在自己头顶,掌控着所有同族的生死命运。” 大汉说道:“你不要忘了人参果在诸天神佛的眼里,只是能补足寿元规避天劫的仙宝。镇元子有权利把果子从树上摘下来,送给自己的那些友人。这种事情在道童果灵的眼里,又相当于什么?” 李牧思索了片刻,然后抬眼说道:“没有掉下来的果子,相当于人族母亲肚子里的婴儿……镇元子是一个亲手将婴儿胚胎送给别人的异族?” “嗯,不管镇元子会不会吃人参果,祂一定吃过人参果。四万七千年的无忧寿元,不止在人族神佛内流传,在那些果子里也一样。所以人参果……也吃人参果。” 大汉抬首咧了咧嘴:“这个故事,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很合理?” 李牧愣了一下,随后嘴角抽了抽:“你和我讲了这么多,都是不确定的猜测?” 大汉满脸的平静和宁和,言之凿凿的说道:“不然呢?除了镇元子,还有谁能知道人参果树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时尚有谁敢问……你敢去问吗?”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而且我可没说我只是胡乱猜测而已。”大汉眼珠子一顿,又突然说道:“我起初也和你一样,对五庄观里发生的事情很好奇,所以我自己偷偷调查了很多年,这消息可是我推演了无数信息,印证了无数的线索才得出来的好吧?” “这种隐秘的事情,价值可是难以估量,我是善意的透露给你,你小子算是走大运了别不知好歹。” 李牧狐疑的看来大汉几眼,然后默默的摇了摇头:“我不觉得前辈会如此好心,前辈就别和我装了,咱俩都不是什么好人,没必要的。” 大汉眨了眨眼眼睛:“啥意思?” “你告诉我这件事,不就是想让我日后如果真的能见到镇元子,给你探探口风吗?” 大汉闻言安静了一会儿,咧着大嘴干干的笑了一声:“是有这个想法,毕竟我虽然对自己的推演很有信心,但我也不敢真的在那个君祖大人面前问啊。” “我敢?” “那无所谓,反正你小子要是真的见到了君祖的本体,在祂面前你也藏不了什么心思。”大汉耸了耸肩:“总会有个结果的。” “嗯,有道理,这种做法很符合前辈卑鄙的性格。” “彼此彼此。” 大汉的脸皮很厚:“我觉得咱俩也算是臭味相投……额,一丘之貉……狼狈……” “行了行了。”李牧抬了抬手:“你说是就算是吧。” 天色昏暗,琉璃色的树叶轻轻摇晃,两个人相顾无言,又不约而同的看了眼头顶的丹炉。 火光轻轻摇曳,一枚九色丹药的霞光渐渐透露出桂花树叶子的缝隙。 浓郁的香气飘荡在桂花树下,那枚丹药看样子马上就要成熟了。 大汉身体一顿,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看着白衣年轻人说道:“哦,对了,我忘了告示你一件事。” “什么事?很重要吗?” “嗯。”大汉点了点头:“可以说是很重要,特别是对你来说。” 李牧问道:“说说看?” “五庄道观里有很多枚人参果,就是那个道童果灵的师兄师姐们,你记得吧?” “记得,都是天之骄子,但不是说都死了吗?” 大汉摇了摇头:“生死这种事在五庄观里本来就是很玄妙的东西,果子烂了还有果核,果核埋在土里还能长出来……新的果子。” 李牧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挑眉问道:“前辈你什么意思?” 大汉平静老实的笑了笑:“我想告诉你,那些师兄师姐们应该都没死绝,而且现在应该就在这些海国里。” “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得打擂台,然后赢过他们。” “一定要打吗?” “嗯,八成是。” 李牧无奈的问道:“那前辈你觉得我有几分胜算?” “现在的话,应该五六成吧。”大汉说着抬眼看向了头顶的那个黑白丹炉:“吃掉丹药之后,我可是很看好你哦。” 第509章 服丹 “前辈,其实我一直还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 “这座岛上有很多环形山口,我想问问那些山是怎么来的。” “环形山啊,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忘了,要不等你吃完这枚丹药,我再想想?” “那也行,不急于一时。” 白衣青年点了点头,接过大汉递过来的丹药,然后转身走进了一座空旷的山洞里。 山石黝黑,洞内很干净,光线也很昏暗。李牧一路向山洞深处走去,背后琉璃桂花树散发出的五彩霞芒也渐渐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大约走了半刻钟之后,李牧才走到了山洞的尽头,抬眼便看见了一个灰白色的平整台面,台面下还有几个翠绿色的台阶散发着朦胧的绿光。 李牧拾阶而上,从自己镇妖塔吊坠的储物空间里取出了一个白色的蒲团,然后安稳的盘膝而坐。 一口黑白色的丹炉浮现在白衣青年的手心里,丹炉表面上布满了黑色的裂纹,看上去像是被烈火烘烤过了的瓷器一样,好像下一刻就会碎裂而开。 丹炉里透过丝丝缕缕的裂缝,还隐约泄露出璀璨的九色霞光,霞光环绕着一枚鹅蛋大小的琉璃丹药,散发着浓郁的草药香气。 “这丹炉……还能用吗?看上去倒是挺贵重的,就这么坏了倒是怪可惜的。” 李牧抿了抿嘴,把丹炉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取出了里面的九色琉璃丹药。 化一玄炉丹。 这枚青色的丹药是圆润的椭圆形,整体只有鹅蛋大小,但表面上却布满了瑰丽复杂的红色丹纹。丹纹密密麻麻的,细看之下好像还像是有生命一样的在蠕动变化着。 一片桂花,一只三角异兽,一口四足丹炉。三种丹纹印在丹药的三个方向,交替闪烁着朦胧的光晕。 李牧把丹药放于面前,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后眼睛动了动,然后张开嘴一口把这枚丹药吞进了腹中。 这枚丹药几乎耗尽了李牧所有的灵草仙果,也是目前为止他身上价值最直观的……很贵重很贵重的宝贝。 不过让李牧没想到的是,这枚贵重的丹药在进入他嘴里的第一时间就化为了一股温热的汁水,顺着喉咙流进了腹中。只像是一杯无色无味的白开水一样,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李牧愣了愣,然后挑起了眉头,轻轻的抿了抿自己的舌尖。他的确觉得有些奇怪,这枚丹药消耗这么多珍贵的灵草,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是不是有点儿亏啊,就只是喝了杯水,除此之外什么感觉都没有。 甚至那杯温水流入腹中之后便也消失的无影无踪,让准备了许久的李牧有一点怅然若失的奇怪感觉。 白衣青年皱着眉头沉默了许久,神识和心神都沉浸在自己的身体中,寻找着那股热流和丹药的踪迹。 不过……什么都没找到。 李牧表情沉静,继续用神识摸索着自己身体内部的每一寸骨血。 但在白衣青年的心神正沉入身体的时候,他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瞳孔深处渐渐渗出了一抹淡红色的光晕。 光晕朦朦胧胧,悄无声息的从某个角落里泄露了出来,就像是在清澈的湖泊里滴入一滴墨水一样显眼,而且迅速的占据了李牧的整个眼眶。 白衣青年有些恍惚,在瞳孔被诡异的淡红色占据后,才浑然不觉的抬起了头,看向了空旷的山洞。 但只是顷刻之间,李牧便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入眼的景象早已不是那个黝黑死寂的山洞,而是一片朦朦胧胧的红色血湖。 李牧自己坐在血色湖泊的边缘,入眼之处尽是血蒙蒙的红色和森然的白骨。 湖水晃晃悠悠,从石阶的最底部慢慢的向上蔓延,只差一个台阶就会把白衣青年身下的蒲团浸泡在红水里。 “是我出了问题?还是……我出了问题?” 李牧皱了皱眉头,看着脚下的粘稠血液,有些狐疑的侧了侧头。 血泡骨,但奇怪的在他身边的空气里并没有闻到腥臭的血气,反而弥漫着一种让人感到头晕目眩的甘甜气味。 李牧轻轻抬手,把自己身下的白色蒲团收入储物空间里,然后向着血湖最中心的位置看去。 血湖最边缘的颜色是最清淡的血水,越向内看去,血水的颜色也越来越深重,从淡红到深红,再从紫色过渡到了墨黑色。 而被黑色湖水包围的最中心的位置,还有着一个白骨堆积起来的三层祭坛。 李牧眯了眯眼睛,白骨祭坛的上面,好像躺着一具模模糊糊的人影,只不过离得太远他有些看不清楚。 白衣青年眼帘微动,思索了片刻后,抬起脚步走下了石阶。 一步迈入湖水之中,激起了层层清冽的波纹,但当李牧两只脚都踏入湖水的时候,身体却平稳的站在了湖水表面之上。 李牧的面容没有太多意外,似乎早有所料,他抬步继续向前走去,踏着波光粼粼的湖水走向了那个白骨祭坛。 洞穴里一片沉寂,除了不知道那里偶尔传来水滴再湖中的声音外,便只剩下了隐约传出的喘息声。 李牧走到了白骨祭坛的前面,然后洞穴里的喘息声,由一道声音变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 白衣青年抬眼向上看去,看到了一张晶莹剔透的白骨玉床。 而且还有一具身材消瘦,体型欣长的赤裸躯体平躺在祭坛最中心的白骨石床上,胸口微微起伏,像是一个睡熟了的活人。 李牧沉默了片刻,拾阶而上,站到了白骨玉床的旁边。 看着那具白净无暇的身体和眼熟到有些诡异的面容,李牧有些怅然的张了张嘴。 “怎么连衣服都不穿?实在是有伤风化,有失风度啊。” 床边站着的,是李牧, 床上躺着的,也是李牧。 只不过装上躺着的那个只是一具空洞的躯壳,气息宁静安详,像是一张没有被图画过的白纸一样。 而床边站着的李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体变得飘忽透明,是被剥离在躯体之外的灵魂。 第510章 焚尽神术,本源新生 白骨祭坛分为三层。 最底下的那一层被浸泡在黑红色的湖水里,看不清是什么样子。 最上面的那一层便是那张白骨玉床,上面躺着素白色的李牧躯壳。 而被夹在中间的第二层,就在他的脚下。除了李牧自己的灵魂意识之外,在祭坛的十几个尖角还摆放着十几种不同的诡异东西。 一对儿灰白色的眼球、一枚紫金色的龙鳞、一只布满阵纹的右骨手,一条腐烂变质的僵硬尸脚…… 十几样不同的东西被摆放在祭坛的边角,如同一个奇形怪状的怪物被分尸成了一个个完整的器官一样。 “龙鳞是轩辕家的神术,骨手是阵盘山的传承,尸脚里封印着巫族蛊术,灰色的翅膀里面是时天运的祖鸠……” 李牧眯了眯眼睛,沉吟片刻后突然身体一顿,想起来了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 这里是——帝魃的血墓。 李牧在修行了《道尸经》后便分化出了两个丹田,也凝结出了两枚完全不一样的金丹。 这两枚金丹在后来的机缘巧合之下演化出了两道本命剑诀。 一招名为“尸国”,威力堪称神鬼莫测,连李牧自己每次施展出来的时候都会莫名的感到“心惊胆战”的战栗感。苍天旋涡之后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李牧到现在也不清楚。 他每一次触动“尸国”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在和一种叫“命运”的东西对赌,付出代价好像真的就能湮灭一切。 而另一招本命剑诀名为“血墓”,自从金丹潮汐内和时天运一战之后便再也没有被李牧使用过。 这并不是因为“血墓”像“尸国”一样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而是因为……李牧一直都在催动着这道本命剑诀。 血墓,以己为墓,葬己葬敌。 血墓是一道完美的封印剑诀,自金丹潮汐里帝魃神体出世之后,便随着李牧的那枚红色金丹分融到了帝魃神体里, 旱魃的本源和十道杂乱神术,像是一堆奇形怪状的石块儿被“血墓”这张大网笼在了一起,强行凝聚成了帝魃神体。 简单的说来,血墓就是帝魃之躯各个器官之间的粘合物,也是封印着十道神术的根本源头。 “这应该就是化一玄炉丹的伟力,把血墓实质化成了这个地方,然后把我的意识拉了进来。”李牧眼神微顿,推演道:“化一和玄炉其实很好理解,把自己身体里的所有杂物都扔到同一个炉子里面,然后融化成同一种液体本源。” “熔炼本身,化而为一,这倒也是一种最简单粗暴凝的方法,从一片混沌中找到自己的道路,也是为了未来的化神修行打下基石。” 李牧眯了眯眼睛,看着白骨祭坛上那十几样气息完全不同甚至有些冲突诡异的物件。 一物气息磅礴,一物爬满蛊虫,一物气息阴冷,一物半死不活。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面色奇怪的摇了摇头:“但我这十道神术和旱魃本源,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都被剥离了出来,也干净了些吧?” 化一玄炉丹的作用,就是把李牧身体里不同本源的“石块儿”们扔到一起,然后融成他想要的东西。 不过神术和旱魃的本源实在是太坚固了,只用温和的炉火很难彻底融化,而如果火焰太猛的话,又可能会把某些神术本源彻底煮沸蒸发,消散在炉火之中。 每消散一道神术,对帝魃神体来说都是从根本上的削弱,消磨天赋也削薄潜能。 李牧其实可以从祭坛上挑选出来几件自己极为珍视的本源物件,像是旱魃血和应龙躯,然后再把其他的东西一起融进炉火。这样的话,李牧便会在保留原有的应龙之躯的基础上,只多出一个新生在炉火里的本源。 旱魃、应龙、新生的三种本源分立在身,这也是一种最为稳妥的选择。 李牧这样想着,看向了祭坛角落两处的紫金龙鳞和旱魃源血。 白骨玉床上面的那具躯壳是最干净的白纸,他只要把那两种东西按进躯壳里,就能在一会儿燃起的大火里保留下来。 但血墓里沉寂了许久之后,白衣青年幽深的瞳孔里闪过了一抹……让人难以理解的偏执。 “单论潜力而言,帝魃之躯的确是比不上鬼谷神体。这对我而言这也是一个极为难得的机会。赌徒贪得无厌,但长生本就是世间风险最飘渺的一场豪赌。” “那不如……就玩的大些吧?” 白衣轻晃,长袖扬起,李牧面无表情的抬起手来,悄无声息的拍了一下白骨祭坛。 赤裸着的躯壳抖动了一下,一道无形的波动从祭坛中心扩散而开,将祭坛角落上那十几样在普通修士眼里珍贵至极的物件……丢尽了黝黑湖水里。 李牧轻轻抬眼,右手的双指尖轻轻撞击了一下。 一点渺小的火星从虚空中滴落,掉在了湖水的表面。 “呼~” 火星遇浮油,瞬间便爆燃起了整个湖水,将血湖燃烧成了一片灼热恐怖的赤色火海。 五颜六色的火光渐渐再火海里跳跃而起,一个个奇形怪状的物件突然活了过来,在熊熊爆燃的火海里嘶鸣扭曲。 龙吟鸠鸣,旱魃焚灼。 在一片扭曲和混乱中,李牧的精神渐渐恍惚了起来,灵魂和躯壳交融在了一起,共同沉睡在了漫天的火海里。 “噗呲~嘶~” 阵阵清脆的爆裂声在洞穴里响起,鲜红色的火气把石壁染成了黑红色。 一只灰白色的鸠鸟被燃成了飞灰,一枚紫金色的龙鳞被烘烤成了金液,十几样物件一个个在火海里融化解体,最终是一颗赤红色旱魃心脏被燃烧成了雄厚的气血。 帝魃神体里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都被融成了最纯粹的本源。它们像是珍贵之际的养料一样,随着火焰渐渐融入了擂台上的那具昏迷不醒躯壳里。 大火燃尽了所有,白骨玉床上的白衣青年像是一块贫瘠的土壤,被灌溉滋养,自己也在捕捉着炉火里丝丝缕缕的光点。 一块干净宁和的土壤表层,在大火的烘烤下也开始诡异的蠕动了起来。 以帝魃神体里所有的本源为养料到底会孕育出什么东西,白衣青年不知道,也没有人能预料。 空洞里陷入了死寂的平静,只有瑰丽璀璨的各色炉火,在悄无声息的燃烧着。 ……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在璀璨朦胧的火海里……一株干净剔透的青莲悄悄探头破开了土壤,在火影里轻轻的摇曳了一下。 第511章 凌霄 “前面就是那个从上古时代遗留下来的遗迹了。” 长袍书生停留在了一片灰白色的废墟面前,回头看了眼身后那个身穿白衣的人族青年。 树影摇晃,山风吹拂。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年轻的人族剑客突然驻足停在了原地,慢慢的低下头颅看不清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不夜天轻轻的皱了皱眉头,看着那个白衣人的身体晃动了一下,干净的袖袍也微不可察的缩了缩。 一股莫名的危机感突然从他的骨子里蔓延而生,迅速的游走过了全身。 不夜天身形一顿,右手的指尖上浮现出了两枚金黑色的玉玺,身体也在顷刻之间紧绷了起来。 这种来自同境的压迫和危机感,对他这个妖族帝子来说其实极为陌生,就算是翻遍了栖息在域外天的整个神仆族,也只有寥寥几人能和自己处于平起平坐的地位。 但那几人不仅是天赋绝世耀眼,也是至少高于自己一境的大修士。而这个人族的青年只不过是金丹圆满的同境修士而已,怎么让自己的本源金乌魂魄感到如此沉重的压力? 他到底只是人族? 还是一只披着人族皮的怪物? 不夜天突然有些不确定了,他看着那个慢慢抬起头颅的白衣剑客,自己的眼睛也渐渐的眯了起来。 李牧轻轻的抬起了头,脖颈有些僵硬的扭了扭,一连串清脆的骨骼碰撞声从他的身体里传出。 他像是一具在床上躺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尸一样,突然复活苏醒有了自己的活动能力,本能的想要驱逐出自己体内的僵硬和固化之感。 海底万里之外的一座死寂孤岛上,一朵干净极致的青莲在贫瘠黝黑的泥土里破土而出,同时一只青白色的脚掌迈下了石阶,踩在了青莲之上。 清澜晃动,虚空沉寂。 至此,一个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里许久许久的生灵,降临在了尘世之间。 …… 海皇城外,林荫里的白衣青年在沉默了许久之后,眼皮终于抖动一下,然后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一抹清冽干净的青色莲影在瞳孔深处一闪而逝,李牧微微抬眼,眼里的色泽也由浑沌的茫然转瞬之间变得一片澄明。 “你……” 不夜天有些迟疑,也有些不确定,他能明显地感觉到面前的年轻人发生了一些诡异的变化,但他自己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在哪儿。 “怎么了?” 李牧安静了片刻,然后拂了拂衣袖上的尘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安宁的笑了笑:“不是说一起探寻上古遗迹吗?停在这儿做什么?” 长袍书生看着那个脸色无辜的年轻人,沉默了许久,然后有些面色复杂的摇了摇头:“说实话,我现在有点儿后悔了。” 李牧愣了一下,问道:“你后悔什么?” “探索遗迹的前提是你和我不会发生利益上的冲突,我要遗迹里的一面镜子,你要里面的那把老剑。” “嗯,这不是都说好了吗?” “但如果你在进到遗迹里面之后,突然想要黑吃黑又怎么说?”不夜天认真的问道:“这我不是自讨苦吃吗?” 李牧却摇了摇头:“有收获自然就伴随着风险,你不想和我冲突,我也不想多惹麻烦。你之前能找到我一起探索遗迹,也是托付给我了你的信任。” 李牧一本正经的说道:“我又怎么会辜负帝子的信任和友谊呢?” 但出乎意料的是,不夜天听闻此言后甚至退后半步,然后老实的摇了摇头:“我其实真的不信任你。” “哦?”李牧挑了挑眉头:“那你为什么偏偏要找我偷偷潜入遗迹?” “首先,神仆族和人族的注意力都在海皇擂台上,不会又太多人注意到遗迹的侧门已经开启了。” 不夜天平静认真的解释道:“其次,我贵为神仆族帝子,提前偷偷潜入遗迹有失身份。所以只能找一个神仆族外人,而且不会泄密的家伙来合作。” “所以你找到了我,因为我俩刚刚打了一架,而且人族和神仆族帝子合作听起来本很荒唐,传出去也不会有什么人信。”李牧很善解人意的分析出了长袍书生的想法。 “对,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不夜天点了点头:“而且最关键的是,我那时候觉得你强的合合适适,是能帮上忙的同境修士。” 李牧想了想,明白了长袍书生的意思:“那你现在为什么又后悔了?” 不夜天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犹豫了一下,最终才无奈的叹了口气:“我现在觉得……我可能、好像、真的……打不过你。” 树叶摇晃,山间小路上的两个年轻人对立在两棵树下的阴影里。 长袍轻轻晃动,两人彼此相视了一眼,气氛又陷入了奇怪的沉默之中。 帝俊之子,远古妖族天庭的唯一帝子,金乌始祖的嫡系血亲。 这位身份高贵到云端之上、天赋血脉冠绝世间的妖族帝子,在这个声明不显的白衣人族面前,第一次出了这样一段话。 有些平静,有些理所当然,也有些让人措手不及。 李牧没有再多说些什么,他只是多看了不夜天一眼,心里对这位妖族帝子得天独厚的资质又高了几分。 他的确是打不过自己的,这对李牧来说也是一个很简答的答案。 但不夜天能如此坦然的说出这样一段话,应该也只有一种可能——帝子身体里的金乌魂魄察觉到了些东西,可能是那株孤岛上刚刚复生的青莲,也可能是自己身体里忽明忽暗的那柄老剑。 李牧微微抬眼,尽量友善的堆起来了一张笑脸,毕竟遗迹的侧门具体在那个地方只有面前这个长袍书生知道。 “但都走到这儿了,总不至于原路返回吧。”李牧看了眼他身后的灰白色废墟:“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但对我来说未必很有价值。为了一件没什么大用的东西和神仆族帝子交仇,很明显不是什么理智的行径。” 不夜天闻言皱了皱眉头,然后也觉得这个人族剑客说的有些道理。 毕竟遗迹里的阴阳镜,需要同时身居两种截然不同本源的修士才能接触炼化,否则就算拿到手里也没办法发挥出这件至宝的真正功效。 这样一想,只要对面的年轻人族不是什么丧心病狂的凶徒劫匪,总不至于为了一件无法操纵的宝器和自己交恶结仇。 长袍书生思索了片刻,长袖里的手指悄悄摩梭了几下自己的两枚玉玺,然后平静的点了点头:“那就按照之前所说的,你取老剑,我拿镜子,事成之后各凭本事。” “这是当然,我这人很讲信用。” 第512章 赤龙死于南天门外,老剑藏于凌霄殿中 树林里的林荫来到了尽头,两位种族的年轻天才来到了一座塌陷的丘陵面前。 面前是一望无际的灰白色废墟,一座座倒塌的宫殿和庭院在远处相接相离,从中庭一直深入丘陵山脉之中。 尽管废墟已经破败不堪,但从眼前遗留下来的庞大建造和古朴贵气的山路石阶上来看,依旧能在脑海里想象出它原本辉煌鼎盛的样子。 眼前的这幅景象,很像是很久以前的一个古老宗派遭遇了不可知的天灾人祸,然后分崩离析成了渺无人烟的废墟,一直遗留到了现在。 李牧和不夜天对视了一眼,然后探了探头,看着那座庞大的废墟问道:“这片遗迹到底是什么来头?看起来年头挺久远的了。” 不夜天奇怪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头平静的说道:“你是人族,应该听说过玉清天庭里最重要的五处禁地吧?” 李牧点了点头:“那是当然,人族玉清天庭里的五处禁地是整座天庭的枢纽和福地。分别位于四方和最中央的地方,也凝聚着那些神仙无至高的权力和气运。” “凌霄殿和蟠桃园、南天门和广寒宫,还有最后的瑶池。” 李牧说到这里身体突然一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皮不自觉的抖了抖:“你是说我们面前的这个遗迹……” 不夜天点了点头,出声揭开了这座废墟上的面纱:“遗迹的尽头就是凌霄殿。” “你要的那把老剑也就悬挂在凌霄殿的牌匾下,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有没有磨去它本身的凶戾之气。” 李牧闻言愣了愣,有些疑惑的挑了挑眉头:“凶剑悬挂在凌霄殿上?” “嗯,赤龙死于南天门外,老剑藏于凌霄殿中。扶桑树花开之日,古天庭转生之时。” 长袍书生指尖摆弄着两枚玉玺,远眺着远方的山峦,面无表情的说道:“这是玉清天里流传的两句预言,前两句已经发生了,但后两句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明白是什么意思。” “扶桑树是古神话里金乌栖息的神树,也是神界,人间和冥界的连通大门。但从古至今扶桑树就没有开花结果过,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李牧思索了片刻,越来摇头:“不清楚。” “你不知道?”这倒是让不夜天有些意外,侧头若有所思的看了李牧一眼:“相传扶桑树是由两棵相互扶持的大桑树组成,两树躯干相互交融,但根部分在不同的土壤里。一般来说相同树种的植株都能相互授粉,开花结果,但扶桑树却是为数不多的例外。” 李牧闻言点了点头:“那我明白了。” 不夜天愣了一下:“你明白什么了?” “相同树种不能结果。”李牧很有自己的道理,一本正经的分析道:“两棵树都是公的?是同性?” 不夜天闻言沉默了片刻,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都是树,哪儿来的性别之分?” “那是为什么?” “因为不开花啊,不开花就没办法结果。”不夜天无奈的说道:“扶桑树从出生开始就没有开过花,不管是在古时候还是在天庭里,都没有结过一枚花骨朵。” “明白了。”李牧点了点头:“那两棵树这么多年一直都很保守啊。” “……你说是就是吧。” 云影飘动,整座废墟里传来了阵阵奇怪的风声。 两个年轻人一步步的向前走去,顺着石阶走进了山脉的废墟里。 “扶桑树被种在凌霄宫里?” “嗯,不过其实也不算是凌霄宫。”不夜天说道:“原本是种在凌霄宫后的霄云台里,后来越长越大,顶碎了霄云台顶,长进了凌霄宫里。” “这样啊?”李牧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是那个人种的?” “嗯,君祖,祂亲手种的。” “那既然扶桑树都长进凌霄宫里了,为什么没人试着修剪一下?” 不夜天脚步微顿,面色平静的回了一句:“谁敢?” 李牧挑了挑眉头,问道:“连玉帝都不敢吗?” 不夜天沉默了片刻,然后眼神奇怪的看了李牧一眼:“你是不是对君祖有什么误解?” “什么意思?” “你不会真的以为镇元子就单单的只是地仙之祖吧?与世同君和地仙之祖,对于镇元子来说都只是一个简单的名号而已。” “君祖诞生于天庭建立之前,祂的年纪没人知道有多大。也没人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祂像是从历史里突然多出来的一个影子一样,无根无源,但强大到让人战栗。” 李牧的眼底闪过一丝异色,有些奇怪的问了一句:“既然没人知道君祖是什么来历,那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祂会强大到这么恐怖的地部?” 不夜天没有回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李牧想了想,说道:“因为人参果树?” “是,但不止。” 不夜天身上的长袍突然多出了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褶皱,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穿越虚空附着在了他身上一样。 他的面色诡异的苍白了一息,瞳孔深处恍如一潭幽深的泉水。 安静了片刻后,不夜天轻轻的张了张嘴,声音也有些莫名的嘶哑和奇怪。 “有人说,君祖是书院弟子。” 树影凝固,风声停滞。 身穿白衣的年轻剑客身体顿时定在了原地,连气息都明显的紊乱锐利的了不少。 不夜天慢慢的侧过了头,面色平静的看着这个人族剑客。 而李牧强压下身体里那种不安和头皮发麻的感觉,眼底的光晕明暗交错了许久,忽然侧过头眯着眼睛看向了长袍书生。 “赤龙死于南天门外,老剑藏于凌霄殿中?” 长袍书生不言不语,只是寂静无声的点了点头。 “这条赤龙……是赤精子吗?元始天尊的三弟子?” “是。” “那老剑?” “和你想的一样。”不夜天说道:“是那把已经很老很老了的戮仙剑。” “赤精子死在了南天门外,血染苍穹凋零而亡,祂手里的那把戮仙剑也被一个人带进了凌霄殿里,悬挂在了大殿的穹顶之上。” “那赤精子又是谁杀的?” “君祖,赤精子发狂的那一天,被路过的老道人一巴掌拍死在了南天门上。” 第513章 神仆族的三个怪物 在人族的神话历史里,赤精子是元始天尊的第三个弟子。 赤精子修行于太华山的云霄洞,云霄洞的镇洞之宝为阴阳镜,有着生死交替的逆天伟力。 封神量劫结束之后,赤精子元气大伤,携带着戮仙剑和阴阳镜两件至宝消失在了战场之上,自此再无音讯。 如果长袍书生所言非虚,那么赤精子便是死在了南天门,死在了那个名为君祖的老道人手里。而祂身上的两件至宝之一戮仙剑,便被收纳在了凌霄殿之中。 “你想要的那面镜子是阴阳镜?” “是。” “你能察觉到遗迹侧门已经开启,是因为你本就在玉清天庭里生活了很长的时间,能察觉到凌霄宫的变化?” “那倒不是,我有钥匙。” “钥匙?” “嗯。”不夜天点了点头:“能打开凌霄宫殿秘境的钥匙。” 李牧闻言又有些疑惑:“既然你有钥匙,那你们神仆族为什么要和人族打擂台?自己悄悄进入凌霄宫不就行了吗?” 不夜天面无表情的回应道:“因为我的钥匙是凌霄宫侧门的钥匙,凌霄宫侧门只有一条路,也只能容纳三个人通过。” “然后呢?” “侧门的路上有东西守在那里,普通人过不去。” 李牧眼皮动了动,看着那个长袍书生问道:“是普通人过不去?还是绝大部分神仆族的天才都过不去?” 不夜天安静了片刻,回应道:“绝大部分的天才,都过不去。” 李牧眯了眯眼睛,沉吟片刻后又抬眼问了一句:“那你确定你能过去?” “当然。”不夜天平静的说道:“那几个家伙都是我的熟人,不会太为难我。” “那我呢?” 不夜天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许久之后才侧过头,看着李牧奇怪的笑了笑:“那三个家伙你不管遇到哪一个,都只能竭尽所能的杀了对方。换句话说,你和他们只能有一个活下来,你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是不死不休。” 李牧踩在石阶上的脚步顿了一下,微微思量,便隐约猜测出了长袍书生口中的那三个家伙是什么来头。 “是……神仆族人?” “嗯。“不夜天袖口轻摇,指尖环绕着自己的两枚玉玺,脸上表情却慢慢的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准确的来说,是神仆族历史上最强的三位天才。” 石阶上的脚步声顿了一下,灰白色的废墟里突然刮起了一阵诡异的风声,吹拂过了残破的石阶,也掠过了一座座破败半塌的宫殿。 李牧停在了原地,和长袍书生对视了一眼,格外认真的问道:“历史上?最强?” “嗯。” “是不是有些夸张了?” “不夸张。”不夜天摇了摇头:“这点我很确定。” 李牧有些想不通:“可神仆族的历史也经历过了不止一个纪元,如此漫长的历史长河……那几个逼怎么能还活着?” “我没说是活的。”不夜天平静的说道:“神仆族有一件镇族至宝,是一本史书,也就叫神仆史书。” “那本史书的扉页记载了神仆族有生以来所有天才的历史侧影,并随着时间的流逝会被更优秀的天才取代。时过境迁,人影更替,每一个天才的身上都凝聚着一个时代的剪影。” 长袍书生眯了眯眼睛,又说道:“而且能在特殊的条件下,把某些天才从书上摘下来。” “然后就放到了凌霄宫里?” 李牧有些无奈的翻了个白眼:“这么贵重的东西能不能别随便乱放啊。” 不夜天抬起来了右手,指尖的两枚玉玺相互缠绕在一起,闪烁了片刻后,一同向着废墟里的一个方向飞掠了过去。 李牧和不夜天动身跟上,跟随着玉玺的流光走入了废墟山林之间。 山林乱石堆砌在山路上 “那你找我对付那几个神仆族的天才,是对我很有信心?。”李牧突然想到了这一点,侧头问道:“你觉得我能赢过他们?” “怎么可能?”长袍书生摇了摇头:“你输赢本来就和我没什么关系,你只要能帮我拖个一时半刻,我就能从侧门闯进去了。” “替死鬼啊?”李牧摇头笑了一声:“我对付一个,你对付一个,那还剩一个呢?” “还剩一个……” 不夜天眼帘抖了抖,声音平静的说道:“那家伙很懒,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应该见不到他。” “不出意外?”李牧挑了挑眉:“那如果出了意外呢?” “出了意外的话就别想着进凌霄宫了,你可以和我一起逃就是。” 长袍书生言语很平和,像是在叙述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一样,但就是这种平平淡淡的语气,反而让李牧有些更加错愕。 这最后一位很懒的天才在这位帝子的眼里,似乎有点了不得啊。 长袍书生和李牧在乱石丛林里跟随着玉玺流光越过了一块块碎石,也路过了好几个塌陷的宫殿废墟,但他们都没有一点驻足的意思。 长袍书生认定了一个方向,脚步就再也没有丝毫的迟疑,干净利落也不拖泥带水。 而李牧在这一路上感受到了不少宝具和草药的气息在各个宫殿角落里传来,和他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层层薄薄的膜一样,触手可及。 这种感觉就像是行走在山间小路里,路边全是千百年的灵草人参,只要弯一弯腰就能拾起来一笔价值不菲的财物。 但如果散发出神识,随着宝物的气息探查过去的话,反而会莫名其妙的迷乱在宫殿和废墟里。 李牧不由的有些奇怪的多看了几眼。 凌霄殿外围的这个秘境也是有些诡异,自己和身边的这个帝子看上去已经行走在了山脉里,但仿佛和真正的秘境隔着一个无法察觉的空间壁垒一样。 触手可及也是咫尺天涯。 李牧皱着眉想了想,对身旁的帝子不夜天问道:“我还是有些好奇,那三个神仆族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在人族的历史里可曾被记载过?” 不夜天闻言侧过了头,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样,奇怪的看着李牧慢慢的咧开了嘴角。 他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笑脸,完完全全流露出了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感觉。 “你不一定认识,但人族的历史上一定有他们的记载。” “而且你们人族的那些大人物,可不一定敢把他们的故事流传给世人啊。” 第514章 卿岚、蛰貘、蝄邕 树影摇曳,长袖轻摇。 身穿白衣的年轻人短暂的思索了片刻,还是有些好奇的问了一句:“这是为什么?” 长袍书生挑着眉笑了一声:“因为算是很耻辱吧,对于你们人族来说。” 李牧愣了一下,抬眼问道:“细细说说?” 不夜天侧头想了一会儿,眯着眼睛无声的点了点头。他其实也有些好奇这个年轻的人族剑客会作何反应,甚至言语中还带着一些不易察觉煽风点火的意味。 “神仆族是有很多惊才绝艳的天才,不过纵观所有的历史长河,站在最顶峰的那三位很巧合的出现在了同一个时代,就是神仆族和人族的战争时代。” “卿岚、蛰貘、蝄邕,神仆族祖地里走出来的三个怪物。” 长袍书生说道:“这三个家伙毫无疑问是神仆族从未出现过的生灵,他们从出世到成道,花费时间最长的那位也不过区区几千年而已。” “他们三个和所有的神仆族人之间好像隔着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像是一种生物突破了天道的束缚,踏入了另外一个领域一样,成长速度堪称匪夷所思。” “而且更夸张的是,这三个怪物在同阶的战力,对于我来说也是无可挑剔。” 李牧挑了挑眉头,有些意外的问了一句:“那你觉得他们三个人和妖族帝子相比又如何?” 长袍书生安静了片刻,然后平静的摇了摇头:“有两个不比我差,另一个……是比我强的。” 李牧又问:“不比你差的是哪两个?” “蛰貘和蝄邕。” “那比你强的那个懒人……” “卿岚。” “这样啊。”李牧咂了咂嘴,若有所思的说道:“我还以为贵为妖族帝子,怎么也应该有不输于人的傲气,自认举世无双呢。” 不夜天听出了身旁这个人族剑客言语中的揶揄,但他似乎并不在意,甚至平静的有些出奇。 “为什么?”长袍书生问了一句。 “啊?”李牧有些疑惑:“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是你所说的那种帝子?”长袍书生侧了侧头,很老实的说道:“古妖族的帝子只是一个看起来很唬人的身份而已,血脉和天赋只是最基础的东西 ,我很能接受这世上有比我更强的人,或许还不少。” 李牧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头:“是吗?” “当然,我本来就不是什么爱较真执拗的人,不然刚刚也不会承认自己可能打不过你了。”不夜天说道:“你知道我是帝俊的第四个子嗣,我前面还有三个兄长。” “嗯。” “他们三个里面就有像你所说的那种执拗的天才,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那种。”不夜天耸了耸肩:“但他们都失败了,都倒在了重现古天庭辉煌的路上,所以我打算走另一条路。” “一条不争不抢的路?” “不,是一条失败了也不会有太多遗憾的路。” 不夜天轻轻的笑了一声,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头脑说道:“我比我那三个兄长更有自知之明,脑子也更好使些。” 李牧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没想出来面前这个长袍书生到底在哪方面展现出了特别的智慧。 “我们是不是聊偏了?” 不夜天愣了愣:“你问我什么来着?” “卿岚、蛰貘、蝄邕,这三个人是什么来头。” “哦,对。” 长袍书生沉吟了一会儿,抬眼说道:“你知道海国圣战里的擂台战是怎么来的吗?” “不是亚特兰蒂斯的传统吗?”李牧问道:“我在亚特兰蒂斯史书里了解过一部分,擂台战在空想国的时候是骑士之战的一种。两个骑士之间一对一的荣耀之战,置生死于身外,经过了很长时间的演变遗留了下来。” “亚特兰蒂斯?” 不夜天皱了皱眉,想了想之后似乎才想明白了什么,抬眼说道:“亚特兰蒂斯在最初的时候就是神仆族掌控的国度,所以里面绝大部分的传统都是源于更久之前的神仆族。” “擂台战也是?” “嗯,这十方海国的擂台战在最初的时候,就是从人族和神仆族战争里诞生的一种形式。” “一对一,二对二,甚至是十对十都有。”不夜天说道:“只不过在那个年代,这种战争形式被称为资源之战。” 李牧问道:“资源之战的意思,是人族和神仆族会对每一次战斗的胜负压上相应的资源赌注?” “嗯。不夜天点了点头:“在最开始的时候,人族和神仆族还没有彻底的撕破脸皮” “这也是太古神话生灵刚刚离开大陆不久,无边无际的云雾大陆上留下了无数富饶和荒芜的领土。神仆族和人族有太多富裕的资源可以占据掠夺,在没有瓜分完所有领域之前,这两个庞大的种族并没有正面冲突的必要。” “但乱世之中,两个种族既然在同时扩张,那也不可避免的会发生摩擦。” “人族的某个古贤者和神仆族的一个族老在一次领地的争夺中,争斗了十天十夜,但依旧是旗鼓相当,分不出任何胜负。于是这两位老家伙想了个办法,让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来整个高低,这样一来既能解决争斗问题,也能最大程度上的消减两族之间的火气。” “后来这种方式被传播到了整个大陆,许多资源和领地的争夺,都变成了年轻一代肩上的责任。” 长袍书生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那时候种族的资源之战,也成为了年轻一代们天骄大放异彩的最好机会。一场决定整个秘境归属等级的战斗,能让一个毫无名气的年轻人一跃成为大陆上最耀眼的天才。” “这种资源之战持续了很久,三人战,五人战,甚至是十人战。” “直到后来的一天,人族和神仆族一同发现了一个……很大很奇怪的地方。” 李牧眼皮动了动,侧头问道:“什么地方?” “修罗界,一个大的有些夸张的小世界,珍惜的资源和矿脉遍地都是,没什么反抗能力的古兽是修罗界的唯一土着。” “于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百人天才擂台,就此开始了。” 第515章 活下来的三人 “修罗界是一个没有被开采过的原始古地,资源矿脉丰富、灵草异兽遍野,足足够养活一个族群的繁衍生息。” “为了争夺这样一个巨大的秘境小世界,上古时期的人族和神仆族一起签订了一个震动两族的赌约。” “赌约的内容是两个种族选择一个荒芜的古战场,然后在不同的入口分别投入一百位本族的绝顶天才。两百位天才在古战场里厮杀掠夺,最终胜出的那一方便会得到整个修罗界的主宰权力。” 长袍书生脚踏在林间的石板路上,看了一眼身旁的人族青年,说道:“时限为天狗食月的一个周期,也就是古战场里的十天。” “生死战?”李牧挑了挑眉头,面色有些奇怪的问了一句。 “嗯,算是。” 如果只是两族天才之间切磋和较量,那这个在古战场里进行的赌约其实只决定了修罗界的归属而已。但“生死战”这三个字,对一个种族的含义可就完全不同了。 无论在哪一个种族里,老一辈的贤者更像是遮风挡雨的大树,而年轻一辈的天才们才是族群未来发展的希望。 新老交替,迭代更生,这是自然和天道的法则。 而足足一百位族群天才的陨落,很可能会导致一个种族进入青黄不接的荒芜阶段,甚至元气大伤被趁势灭绝。 无论对于神仆族还是人族来说,这都是一次不死不休、孤注一掷的豪赌。 “其实也正是这次赌注,彻底的掀开了人族和神仆族圣战的开端。” 李牧眼帘微动,思索了片刻后抬眼问道:“那谁赢了?” 不夜天奇怪的笑了笑:“你猜?” “神仆族?” 长袍书生摇了摇头。 “那是人族?”李牧又问。 奇怪的是,长袍书生又摇了摇头。 这倒让李牧愈加的疑惑,皱眉不解的问道:“人族和神仆族都不是赢家?难道那两百个天才都陨落在了那个古战场里?” 长袍书生安静了片刻,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算,但也不算,人族和神仆族都有三个家伙活下来了,所以没有胜负也没有赢家。” 李牧愣了一下:“这是为什么?” “神仆族和人族挑选的那个古战场,在上古的时候被称为——无间境。” 长袍书生说道:“这个名字你应该不熟悉,但在你们人族后来的历史里有一个叫十八层地狱的地方,它就是由无间境改造而成的地狱境。” “无间境是地狱境最原始的名称,人族和神仆族的天才就在那里进行了一场……惨烈但也没那么惨烈的战争。” 两个年轻人穿过了灰白色的废墟,最终停在了一个平整光滑的悬崖面前。金色和黑色的玉玺从天空上飘落,被长袍书生招手收入了袖中。 悬崖石壁通体呈现出无瑕的青白色,看上去不像是自然生成的景观,而更像一个人工雕琢的巨大镜子一样。 李牧和不夜天站在石壁的面前,还隐约能看到石壁里面自己模糊的倒影。 “这是凌霄宫的真正入口?” “嗯,青玉石壁的两面连接着凌霄境和外界,石壁里面的倒影才是真正的凌霄宫。” 不夜天伸出右手在石壁上摸索了片刻,然后摸到了一个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凸起。他思索了片刻后,食指按在突起的那块石壁上,身体里的灵力也按照一个奇怪的路线运作了起来。 灵力顺着凸起注入其中,青玉石壁上亮起了青芒芒的光晕,一条模糊狭长的光道在镜中另一面缓缓浮现。 站在长袍书生身后的李牧侧了侧头,继续问道:“你说的惨烈也不惨烈又是什么意思?” 不夜天眼帘微顿,没有回头的说道:“对人族来说毫无疑问是一场惨烈的战争,但对神仆族来说……其实几乎没什么损失。” “两族都只有三个人活了下来,但神仆族没什么损失?”李牧问道:“这是什么道理?” “因为在无间境开启的那一天,人族按照约定好的条件走入了一百位年轻天才。”不夜天抬了抬眼,说道:“但在神仆族的另一边,只走进去了……三个人。” 李牧微微一愣,随后瞳孔猛然一缩,满脸惊愕的问了一句:“卿岚、蛰貘和蝄邕?” “嗯。” 长袍书生回头看着眼前的人族剑客,诡异的笑了一声:“那三个怪物,屠戮了人族的百位天才。” “人族和神仆族的确都只有三个人活了下来,不过人族的那三个是幸存者,可神仆族的那三个家伙……是猎人。” 石壁前的两个青年安静了下来,身穿白衣的年轻剑客眼里明暗交错了许久,最终还是默默的摇了摇头。 “有点儿扯了。” “嗯?” “你说那三个神仆族的怪物能胜过人族天才,我是可以接受,但就他们三个屠戮了人族百位天才还是太夸张了。” 李牧默默的摇了摇头:“我不信。” “你不信?” “嗯,这也算是对人族先贤的尊重和信任。” 长袍书生收回手臂,拂了拂自己的衣袖,然后看着李牧笑了一声:“那你猜的倒的确没错,说是三个人屠戮了百位人族天才,其实不怎么准确。” “严格来说,近九成的人族天才,都死在了一人的手里。” “那人叫卿岚。” “轰~” 一阵剧烈的响声从石壁里传了出来,如同雷霆震动,也像是金石碰撞。 青绿色的波纹从最中心的地方扩散而出,像是平静的水面里掀起的水纹一样,从实质渐渐变成了虚无。 一条若隐若现的羊肠小道从石壁里蔓延而出,一直延申到了两个年轻人的脚下。 不夜天身体向后退了一步,对着李牧说道:“门开了,你现在还有后悔的选择。门里面等着的可是三个怪物,能不能活下来对你来说还真是一个未知的事情。” 站在石壁前的白衣青年安安静静的侧了侧头,看着小路里面模糊不清的景色沉默了片刻,然后突兀的笑了一声。 “其实我也有些好奇,神仆族那三个怪物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李牧扭了扭脖颈,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声响,他目光平静澄明,饶有兴趣的甩了甩手腕。 “你说的故事我也很感兴趣,不过从你嘴里说出来总觉得缺了点儿感觉。” 长袍书生皱了皱眉头,看着那个无知无畏的人族剑客就这样走上了石路,踏入了镜子里。 “我想自己去问问他们。” 第516章 蛰貘 随着白衣青年的身影走入石壁里,一道道清冽的水纹荡漾而开,拂过了李牧的身体。 空间错乱交替,一个晃神的时间后,李牧的双脚踏在了另一块土地上。 等李牧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所有的景色都已经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空间,一条狭长的青白色石板路从虚空中贯穿而过,一直延伸向了对面的巨大平台。 白衣青年站在石板路的入口,石板路的尽头便是灰黑色的石质平台。 极目远眺,李牧隐约还能看到平台后面还有一条一模一样的长路,只不过那条石路通向了这个空间更深处的地方,现在还看不清到底是什么情况。 一条路,被石质平台分成了两段。从目前的情形来看,每一个想要进入凌霄殿的外来人都需要走上那个平台。 如果猜测的不错的话,长袍书生口中那三个神仆族怪物中的一个,应该就在平台上等着自己。 李牧没怎么犹豫,也没怎么迟疑,就这么抬起脚步平静的向前走去。 卿岚、蛰貘、蝄邕。 他不知道在石台上等着自己的是谁,但对他来说其实没太多的差别,总归是要都见一面的。 “啪嗒~啪嗒~” 死寂安静了不知道多久的虚无空间里,突然吹进了一阵外面的清风,一声极其微弱但在这个空间却清晰可闻的脚步声回荡不绝。 李牧双手垂落在长袖里面,手里没有带着任何的器物,不过丹田深处那柄沉寂了许久的古朴老剑却开始慢慢的颤抖了起来。 老剑半红半黄,黄色的那部分黯淡内敛,像是枯死的落叶;而红色的那部分却越来越明亮,如同血液一样垂涎欲滴。 随着李牧的身影靠近那个平台,这片空间里的脚步声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轻快。 灰黑色的平台正中,一个手脚伸开大大咧咧仰躺在石板上的人影动了一下,安静了无数年的耳朵捕捉到了罕见的脚步声。 那个人影愣了一下,然后狐疑的侧过了头,眯着眼睛看着小路上那道白衣身影渐渐走近。 一道清冽宁静的视线从平台上传来,笔直的落在了李牧的身上,然后游离了片刻,最终停在了他的丹田里。 李牧脚步微顿,停在了平台的边缘。 那道人影坐起了身子,然后睁开了眼睛,露出了那双青白色的诡异瞳孔。 “人族?” “嗯。” …… 另一个同样安静死寂的空间里,一模一样的黑色石台上。 长袍书生负手站在擂台的边缘,面色凝重的看着石台中央的那个人影。 这个石台比李牧所处空间的石台要多出了五根灰白色的石柱,分别立在在石台的四角和最中心。 而不夜天面对的那个人影,此时正斜倚在最中心的石柱上,手里拿着一本破破烂烂的古朴书籍,低声默然的诵读着。 “蛰貘。” 不夜天眯了眯眼睛,看着那个消瘦的黑衣读书人张了张嘴:“好久……不见。” 被称为蛰貘的黑衣读书人身体微顿,面无表情的抬起了头。他平静的看了不夜天许久,却什么话也没说。 “你不记得我了?”长袍书生双手之间环绕着金黑两色的玉玺,说道:“吾名黑齿,帝俊之子,你和我兄长帝鸿是神仆祖地中j结识的故友。” 蛰貘微微抬眼,古井无波的眼底没有掀起任何的波澜,他就这么无声无息的看着长袍书生,安静了很长的时间,好像依旧没有张嘴的打算。 不夜天有些奇怪的皱了皱眉头。 按照他自己很久远的记忆,蛰貘的确是神仆族三人众里最沉默寡言,木讷冷漠的一个。不过相比于卿岚的痞懒白烂和蝄邕的执拗刻板,蛰貘又是最容易接触的那位。 他也不正常,但和另外两位相比,到是显得正常的多。 长袍书生犹豫了片刻,张嘴刚想要在说些什么,却被对面那个黑衣人突兀的声音噎了回去。 “我记得,你欲如何?” 蛰貘的声音简单明了,惜字如金。 长袍书生的眼睛却顿时亮了一下,毕竟他没有直接动手,只要能相互交流总比争锋相对好得多。 “我想进凌霄殿,找一件老器物。”不夜天如实的回应,脸色也很诚恳。 而蛰貘甚至都没有多想,就平淡的回了一句:“凌霄宫封闭,不能进。” 不夜天愣了一下,问道:“连我也不行吗?” 毕竟他的身份是天庭帝子,凌霄宫乃是天庭帝主的禁地。除了天帝之外,对凌霄宫最有掌控权的应该就是他这位硕果仅存的帝子了。 但蛰貘的回应却很奇怪:“你姓什么?” 长袍书生懵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回了一句:“帝,妖族的帝姓。” “不能进。” 蛰貘面无表情的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本破书,又不再言语了起来。 不夜天陷入了一片困惑之中,他此前预想了无数种和这三个家伙相遇的情景,就算是大打出手也做好了准备。 但……姓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凌霄宫连帝姓都不能进去,难道还有其他的人比他这位妖帝嫡子更有资格? 这就更奇怪了啊。 长袍袖里的两枚玉玺开始缓慢的浮动了起来,不夜天眯着眼睛,抬眼看向了那个握着书本的黑衣人。 蛰貘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指尖微顿,平静的收起了自己的旧书。 “要试试吗?” “嗯。”不夜天点了点头:“那面镜子对我很重要。” 空间一片沉默和死寂,擂台上的五个柱子轻轻的晃动了一下。 蛰貘抬了抬眼,安静了片刻后,对这位妖族帝子突然提了一个很莫名其妙的问题:“你知道,一个茴字有几种写法吗?” “什么玩意儿?” …… 白衣剑客一步迈出,走上了灰黑色的石台。 盘腿坐在石台最中央的那个人影依旧没有太大的动作,只是曲起了一个右腿,懒懒散散的打了个哈欠。 李牧看着那个白眼青瞳的人影,想了想,问道:“你是哪个?” 那道人影安静了一会儿,还真的认真的思考起来了这个问题。 “我应该是姓卿吧。” 第517章 六个人,三个故事 “卿岚?”李牧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运气,遇到了神仆族三个怪物里最厉害的那个。 卿岚点了点头,慢慢悠悠的从石台中央站起了身,他拍了拍身体上的尘土,然后若有所思的看了李牧几眼。 李牧平静的回望过去,和这个消瘦的年轻人对视着。 虚无的空间里闪烁而过一抹青白色的光晕,点亮了平台也照亮了卿岚的面容。 这是一个看上去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从外貌上看和人族没太大的区别,只不过他的瞳孔是青色白底的竖瞳,清秀的面容便显得有些奇怪的妖异。 “人族?”卿岚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李牧微微思索,然后点了点头。 青黑色的长袍轻轻晃动,卿岚又问了下一个问题:“那你姓什么?” 李牧想了想,还是如实回应道:“李。” “哦?姓李吗?” 卿岚的声音有些轻佻也有些意外,他看着李牧思索了片刻,问道:“你想进凌霄殿?” “嗯,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卿岚耸了耸肩:“只不过我现在不建议你进去。” 李牧皱了皱眉头:“为什么?” “因为里面的那棵老树快死了,正在发狂。”卿岚认真的解释道:“如果你非要进去,我建议你最好多等一会儿。” “等多久?” “等老树死绝,两三个时辰就差不多吧。” 李牧闻言有些意外,看着那个被称为神仆族历史上最强的天才,问道:“你会放我进去?” “是啊,为什么不呢?” 卿岚的回答很理所当然:“你满足了进凌霄殿的条件,我自然没必要把你拦在这里。” “条件?什么条件?”李牧愣了愣,狐疑的问道:“姓李吗?” “嗯,”卿岚点了点头:“是人族,姓李。” 李牧这下子就更糊涂了,一个神仆族的绝世怪物,为什么要把姓李的人族放进凌霄宫? 神仆族和人族一直都是不死不休的敌对阵营,他不觉得卿岚放自己进凌霄宫会是出于好意,还是说凌霄宫里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危险? 李牧想不通,于是对卿岚直接问道:“姓李的人族才能进入凌霄殿,这是谁立下的规矩?” 卿岚想了想许久,然后无赖的摇了摇头:“真记不得了,不过等进了凌霄殿你可以自己找找原因。” “这样啊。” 黑色的平台上陷入了一片平静之中,两个相隔几万年时光的天才相对而立。他们就这样面无表情的看着彼此,中间仿佛隔着一条看不到的时间长河。 不知道多久之后,这两个家伙看彼此的眼神也越来越诡异了起来。 白衣摇晃,青衣低垂。 卿岚侧了侧头,有些无奈的问了一句:“你很想揍我一顿?” “是。”李牧的回答很干脆:“我在刚刚听说了你的事情,有关无间境赌约和天才赌战的故事。” 卿岚无赖的挑了挑眉头,摆出了一副什么都不记得的样子:“什么故事?” “你一个人屠戮了近九成的人族天才。”李牧面无表情的说道:“我想知道无间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必要吗?” “有必要,我想拿你试一下剑。” 卿岚闻言愣了一下,然后咧着嘴笑出了声:“那你倒是挺自信啊。” 李牧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自顾自的伸出了右手,从虚空里抓出了一柄半红半黄的狭长老剑。 但卿岚却似乎并没有急着和李牧动手的意思,抬了抬眼侧头说道:“其实九成的人族天才死在我的手里,只不过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说法而已。” “是吗?” “嗯,我没必要骗你,无间境是神仆族族老给人族年轻一辈设计的陷阱,我和蛰貘还有蝄邕都只是按计划行事的棋子。” “那场赌战,神仆族一方的确只有我们三个参与了进去,你们人族投入了一百位天才。” 卿岚摸了摸鼻子,继续说道:“我记得你们人族为首的应该有六个年轻人,好像都来自术宗,是几个术宗太上长老的得意门生,不过叫什么我就不太记得了。” “有一对儿挺亲近的兄妹,一对儿双胞胎,还有一对儿人族年轻的道侣,挺般配的还。不过啊,死了三个。” 一道充满死寂的青灰色光芒出现在了空旷的石台上,几乎同一时间响起的,还有一声清脆明亮的剑吟。 毫无征兆,也没有任何的试探,李牧和卿岚的身体就这样消失在了原地,寂静无声的战在了一起。 清冽的剑芒和诡异的青色术法交错而过,最终同时消散不见。 两个人都没有动容的表情,就这么平静无声的接下了对方的一招一式。 而且很奇怪的是,不管是李牧还是卿岚,他们的招式都没有刺骨的杀意和凶狠的戾气。看不出来是来自两个死敌的族群,更像是两个同门弟子在切磋一样,还有余力彼此交谈。 “呲~” 一道刺耳的剑鸣划破虚空,李牧右手直刺,道尸剑的剑尖毫不留情的刺进了青衣人的肩膀,留下了深可见骨的伤口。 而卿岚也没有丝毫的留情,眯起眼睛,轻飘飘的一掌拍在了白衣剑客的胸口,顿时传来了一阵阵骨骼颤抖碎裂的声音。 一切的战斗都在无声中进行,一道剑气偶然泄露出了两个人的战团,泄落在了平台的一角。 剑气看上去无声无息,但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砍掉了平台的整个石角,留下了一道光滑至极的截面。 两个怪物都没有因为自己的伤势而停顿,反而攻击愈加的无声,也愈加的让人头皮发麻。 这是一场看上去没什么烟火气,但招招致人于死地的“切磋”。 …… 上古时期人族最强大的宗门是术宗,几乎汇聚了人族当时所有的先贤和大能。 术宗一共有五个太上长老,大长老门下没有弟子,二长老最年轻的两个弟子是一对兄妹。 按术宗弟子所说,这对兄妹是被遗弃在大雪里的孤儿,幼年时期便只有他们两个人相依为命。 第518章 思航和念慈 兄妹二人是咸阳古城外的两个小乞丐,寄居在一个破败的庙宇里,依靠着讨食和做一些杂工度日维生。 妹妹从来都没见过父母的样子,她被遗弃的时候刚好是在一个大雪飘扬的冬天,寒风刺骨年关将近。 年纪大一点儿的哥哥懂事的早一些,他知道自己和身边的那个拖油瓶被抛弃了,于是拖着装着妹妹的木篮,离开了原本的老城。 哥哥白日乞讨做工,妹妹懵懵懂懂的待在那间破庙里,和身边那个破破烂烂的老石像大眼瞪小眼。 哥哥怕妹妹一个人呆在破庙里会出事,就编造了一个很幼稚的谎言。 他说自己和妹妹都是天上老神仙身边的童子,因为这个憨女娃偷吃了老仙人的果子,所以才会被贬下凡间吃苦受累。 等到老神仙气消了,他俩就会被叫回天上,也不用再啃硬邦邦的馍馍了。 妹妹对哥哥的说法深信不疑,因为也只有这种说法才能解释为什么别人都有爹娘,唯独他俩没有。 于是她整天仰着个小脸,满脸虔诚的仰视着破庙里的老石像,嘴里经常碎碎念一些稀奇古怪的傻话。 她觉得天上的神仙都住在一个屋子里,所以这间庙里的老神仙和自己家的老神仙应该也认识。她想让这位老神仙捎个口信儿,就算不能把他俩都带回去,能带回去一个也是好的。 于是每当哥哥劳累了一天,顶着漆黑的夜幕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总会看见那个小丫头把自己的饭菜分成两份儿。 一份儿自己吃,一份儿虔诚的摆在石像的台前,给那位老神仙享用。 哥哥有些无语也有些无奈,他拿自己这个实心眼的傻妹妹没什么办法,就把自己的那份儿多份给了分她一些,等到她睡熟了之后,再偷偷起夜吃掉石台上寒酸的贡品。 等到妹妹醒过来后,哥哥就会一本正经的说昨晚老神仙来了,吃掉了那些贡品。 妹妹信以为真,但后来也有些恼火,为什么这老神仙干吃饭也不干事儿啊? 日子一天天过去,破庙里的两个小乞丐也一天天的长大。 哥哥在外做工,每挣一点儿小钱就会把自己家的破庙修补一点,等到四面漏风的破庙被缝缝补补终于像是一个家了后,又开始头疼起了自己家那个妹妹上私塾学堂的问题。 但一天傍晚,哥哥从外面买了几个肉包子回来。 他自己吃了两个,分给了妹妹三个,妹妹也依照习惯留给了老石像一个。 不过或许是因为老石像从来都不干活儿,所以那丫头最近对老石像也有了意见,扣了点老石像的份额。 当天夜里,哥哥摸着黑打算消灭掉石台上的最后那枚包子。 但这一次,他扑了个空。 皎洁的月光穿过庙顶的缝隙,洒落在了石像和石台上。 一个穿着道袍的白胡子老头儿坐在月光里,一手拿着半个肉包子,嚼着嘴里早已经凉了其实并不好吃的包子。 老头儿打了个哈欠,无赖的看着自己:“就是你小子偷吃了我一年的贡品是吧?” 这是他们师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他和自己的那个傻妹妹就被带回了仙宫里。 术宗很大,他们的师傅在宗门里被称呼为二祖爷爷,他和妹妹也莫名其妙的多出了很多师兄师姐和师弟师侄。 师傅给他们俩都起了个道号,哥哥叫思航,妹妹叫念慈。 兄妹俩的修行天赋都很不错,哥哥刻苦认真什么苦都咽的下,妹妹没心没肺便也心无旁骛。 他们在那个干干净净的宗门里修行了很长很安静的一段时间,哥哥从一个灰头土脸的小气鬼成长成为了一个衣袖翩翩的少年郎。 妹妹也从面黄肌瘦的小丫头出落得朱唇皓齿清秀可人,不过这丫头其实也没那么在意自己的修行,对她来说能每天吃饱喝足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了。 再后来,人族和神仆族定了一个赌约,兄妹两个人就都去了那个秘境里。 …… 一道庞大至极的凌冽剑芒在虚空中贯穿而过,一剑斩下,像是刀入豆腐一样轻而易举的把整个石台砍成了两半。 但奇怪的是这个平台下方的虚空似乎并没有重力的存在,两个一分为二的石台依旧安稳的悬浮在半空中。 狭长的古剑轻轻抖动,清冽如水的剑芒吞吐不定。 李牧的衣袖轻轻飘起,眼帘微顿看向了对面那个落下来的身影:“人族术宗的事,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卿岚侧了侧头,无声无息的咧嘴笑了笑:“因为他们俩没有都出去,有一个死在了我的手里。” 白衣剑客身体一顿,目光如同一汪死寂的潭水一样看着那个怪物。 卿岚却好像并不在意,继续认真的问道:“你要不要猜猜,死在我手里的是哪个?” 回应青衣人的是一道更加庞大更加凌厉的恐怖剑气。 剑芒砍碎了虚空,突兀的浮现在了卿岚的面前,如同山岳一样倾倒了下来。 但这个叫卿岚的神仆族怪物显然没那么好对付,他只是懒散的抬了抬眼,便侧身融入了另一个虚空里。 碎石崩裂,石台震动,激起了一大片飞舞的烟尘。 卿岚衣袖一挥,把半空中灰蒙蒙的烟尘驱散,但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柄老剑已经穿破了尘土,刺向了他的脖颈。 “噗呲~” 锐利古朴的剑尖轻而易举的刺破了他的脖颈,然后贯穿而出,但却并没有想象中的血液迸溅。 李牧右手一荡,搅碎了眼前的虚无泡影。 尘土飘落,一阵安宁懒散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平静清晰,也毫无波澜。 “我杀掉了那个哥哥,在他临死之前搜索了他的神魂,也知道了一些外人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那个刺骨的雪夜里,被抛弃的其实只有一个女娃……男童是自己跑出家门,为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拖油瓶,选择了很幸苦很疲惫的一条泥路。” “比如妹妹虽然很单纯虔诚,但也没那么傻,她把自己的那份食物留给了夜里的老神仙,也是留给了自己身边那个在她眼里比神仙更重要的人。” “……” “再后来,我杀了那个活得很辛苦的哥哥,放过了那个变得孤单一人的妹妹。” 卿岚眼帘微动,看着转过身来的白衣剑客,侧头想了想:“思航和念慈……” “人族后来有个叫慈航道人的女道,我想应该就是那个幸存下来的丫头吧?” 第519章 无间十八层 术宗排名第三和第四的天才,是太上三长老门下的两个最小弟子,一对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双胞胎。 他们的父亲是术宗上一任的宗主,母亲是藏经阁阁老的二女儿。 两个小家伙生来就是上古人族最被宠溺的吉祥物,无忧无虑,像是两株幼苗一样在人族的大树之下肆意成长。 他们的名字源于术宗典籍——冕和默。 两个术宗圣子遵循术宗的传统,取单字为名,这也寓意着他们每一个都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 不过人族那些烂俗的故事好像都是一样情节,两兄弟在成年之后喜欢上了同一个少女。 那个少女来自术宗之外,被二祖爷爷收为了最小的关门弟子。 后来人族和神仆族建立赌约,少女和她哥哥去往了无间境,两个术宗圣子便也一起跟了过去。 “不过那两个人族的术宗圣子有什么故事我就不清楚了。” 卿岚青白色的瞳孔里映射着那个白衣剑客的倒影,他身体轻轻的退后了一步,险而又险的避开了刺破虚空的狭长老剑。 李牧的表情平静如水,这个神仆族怪物的言语似乎对他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他只是挥舞着手里的那柄道尸剑,不断的刺砍着在虚空石台里神出鬼没的青色鬼影。 卿岚将将避开一剑,凌冽的剑尖几乎是贴着他的瞳孔横刮而过,老剑上浑浊和凌厉交杂的气息侵入了他的眼里,让这个卿岚不自觉的眯了眯眼睛,来驱散瞳孔中的刺痛。 食指轻敲剑面,卿岚的身体又一次隐入了虚空,浮现在了石台的角落。 “默还是冕,我也记不太清楚了,但他们俩的确有一个死在了蝄邕手中,和那兄妹俩一样。” 李牧身体微顿,一手握着狭长的老剑,目光清冽澄明,侧头看着那个到现在都没有还手的青衣人。 “最后的道侣呢?也有一个死在了蛰貘的手里吗?” “嗯,按照蛰貘的说法是如此。”卿岚耸了耸肩说道:“术宗的六位天才死了一半,活下来的三个人却是更加羸弱的三个,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李牧眯了眯眼睛:“说来听听?” “那你先把剑放下,”卿岚无奈的笑了一声:“我们俩其实没必要这么针锋相对,或许等你听完我讲完这个故事,会发现我没那么可恨也说不定?”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红色的剑尖轻轻垂落,没有指向卿岚,但也没有消失在他的手里。 卿岚也不以为意,自顾自的说着:“其实我和蛰貘还有蝄邕,都是神仆族祖地里诞生的生灵。无父无母,天生地养。” “神仆族的族地有一片凝聚着神仆族本源的太古源土,每经历过一个纪元的温养,就会孕育出一个像我们这样独特的生灵。” 卿岚抬眼说道:“换而言之,我和蛰貘还有蝄邕,象征着神仆族的三道本源道路。” “神话浩劫之后,大陆上那些神话生物们消失在了劫难里,神仆族有主宰万族的雄心壮志,于是把我们三个从太古源土里挖了出来。” “无间境的赌约的确是针对你们人族的一个圈套,甚至连那个没有被开发的原始修罗界,也是神仆族已经发现了近百年的诱饵。” 卿岚妖异的竖瞳里闪过一抹幽光,抬眼继续说道:“一个资源肥沃的小世界,怎么可能没有催生任何强大的土着生灵?神仆族其实早在几十年前就扫荡过修罗界,之所以没有彻底的开采,也是想最大化的利用它的资源而已。” “你想的没错,我沉积了再久的岁月也不至于能以一敌百,神仆族之所以把我放进无间境里,是因为我身上的一件很逆天的器物。” “神仆族的镇族至宝,那本史书是吗?” 李牧面无表情的抬起了头,眼里没有任何波澜,平静的像是早已经预料到了什么一样。 卿岚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意外的点了点头:“是没错,神仆族的史书能记载描绘出历史上那些天才。我带了那本史书进去,也就进了九十七个不死不灭的神仆族英灵。” “所以人族和神仆族的赌战其实的很快也很仓促,以命换命的简单兑子而已,也是单方面的屠戮。神仆族的英灵们都是死灵侧影,不会在乎自己又一次的死亡,但人族只有一次脆弱的生命,这本身就是一场不公平的战斗。” 李牧眼皮动了动,皱着眉头看着那个懒散的青衣男子:“越是功效逆天的种族至宝,催发的条件和副作用就越沉重苛刻,哪怕对一个种族来说也一样如此。” “那本史书既然能从神仆族的历史长河里捞出来了近百位天才,所付出的代价的确让我很好奇的很。” 卿岚闻言点了点头,但又奇怪的摇了摇头:“其实,并没有。” “嗯?” “我是说其实没有任何的代价,神仆族的史书是一件很奇怪很独特的种族至宝。它本身催动的条件的确很苛刻,需要浸泡在世间长河里,积蓄的时间以纪元的长度计算。所以你可以把它当作很长很长时间才能用一次的消耗品。” 卿岚轻轻的笑了一声:“而且迄今为止只要我还没彻底的消亡,整个神仆族便只有我一个人能催动这件器物。” “那你是挺了不起的啊。” “嗯,是可以这么说。”卿岚并不客气的自夸道:“至少在我出土的那一刻起,神仆族就把我当爹一样供奉了起来。鄙人不才,也是神仆族历史上最年轻的小族老。” “那后来呢?” “后来啊,我带着那本书进去了无间境,让扉页上的神仆族英灵屠戮了所有的人族天才,只剩下了那六个来自术宗的倒霉蛋们。” 卿岚衣袖晃动了一下,抬眼平淡的说道:“我和蛰貘还有蝄邕三个人带着残余下来的几十位神仆族英灵,在无间境里追杀了他们七天七夜,最后堵在了无间境的尽头之海。” “再然后,那个穿着白袍的年轻术士催动了术宗的禁法,把无间境一分为二,虚空层层相叠割裂成了十八层的炼狱。” “猎人们在地狱的深渊里向上仰视,猎物们在地狱的顶部向下眺望。” 第520章 决裂,你等着 “你们?” “嗯,我和蛰貘还有蝄邕,一不小心落入了那个白袍术士的算计,被他拉进了无间炼狱的第十八层。” 卿岚说道:“不过本来倒也不算是特别麻烦的事情,毕竟对我们仨来说,打通无间境的十七层空间壁垒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不过很显然,你们人族中也有聪明人。” 李牧站在黑色石台的边缘,和青瞳白眼的卿岚对视着。 “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人族也有人预料到了最后的结果,如果让我们三个打通十七层空间壁垒追上了他们,那么谁也没办法离开无间境。人族那一代的年轻人会真的全军覆没在我们仨的手里。” “于是那个身穿白袍子的年轻术士领头,和另外两个家伙在炼狱十八层堵住了我们仨。” 卿岚咧了咧嘴,露出了一口森白的牙齿:“那个术士把无间境分割成了两个战场,分别是第一层和第十八层。最接近外界的第一层留下了三个更年轻的天才,面对着几十个神仆族残余英灵的围攻。” “而最后一层,是另外三个年长些的术宗天骄,或者应该说是兄妹里的哥哥,双胞胎里的一个硬骨头和年轻道侣里的青年。” “他们面对的,只有我们仨,但……也是我们仨。” 李牧沉默不语,卿岚却很有些奇怪的咂了咂嘴:“我其实很多时候都很佩服你们人族莫名其妙的勇气,和我始终没办法理解的牺牲精神。” 在术宗慢慢长大的六个年轻人,第一次来到了残酷的战场上,亲眼目睹了尸山血海和同族陨落。 还不谙世事的他们在沉默的思索了许久后,做出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决定,他们为了保留同代的最后火种,默不作声的分成了两个队伍。 其中的三个年轻人厮杀在丘陵大泽的泥犁地狱,狼狈苦战应对着几十位神仆族英灵的围攻。 另外的三个年轻人挺立于铁液横流的烊铜地狱,各自面对神仆族那一代最恐怖的三个怪物。 “我承认我那时候还是低估了你们人族那几个小家伙的韧性。” 卿岚抬眼说道:“人族那三个术宗弟子在第一层的泥犁地狱挣扎了三天三夜,湮灭了史书里剩余的所有英灵,还把我那本史书抢走了半本,带出了无间境。” “而另外三个家伙在烊铜地狱被我们三个打的抱头鼠窜,半死不活。” 卿岚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后眼帘动了动,抬眼说道:“不过如果你问我哪三个人更强的话,我觉得是后者。如果是哪三个人更值得尊重钦佩,我觉得……还是后者。” “最后的结局,是一人死在了我的手里,一人被蛰貘扭断了脖子,还有一个人被蝄邕捏碎了心脏。而泥犁地狱的三个小家伙撑到了无间境开门的时候,偷走了一半神仆族史书逃回了人族。” “这就是无间赌约的所有故事,人族输的一败涂地,我丢了半本史书。” 李牧眯起了眼睛,对卿岚问道:“你和我讲了这么多,最后他们还是死在了你们的手里?” “我没说不是啊。”卿岚的回答很理所当然:“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否认过,但我也听过你们人族的一句老话,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吗?” “敌人的敌人?” 李牧隐约明白了什么,挑眉问道:“你的意思是……你和神仆族决裂了?” “不是我,不止是我。”卿岚说道:“神仆族的那些老家伙都想弄死我们三个,特别是我这个没办法解决的麻烦,这说起来倒是有些讽刺。” “弄死你们三个?为什么?” “因为神仆族史书,我一日没有彻底的神魂俱灭,神仆族就不会诞生第二个有资格催动史书的生灵。他们很急,急着培养出下一个更听话的我,所以需要我死一死。” 李牧觉得自己明白了卿岚的说法,但细细一想又有些糊涂:“神仆族需要你死,那蛰貘和蝄邕呢?他们和神仆族之间又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 “也有。”卿岚摇了摇头:“他俩也不听话,所以也死在了从神仆族叛逃的路上。” “你们仨从神仆族里叛逃了?” “嗯,是不是很难以置信?” “有点儿。”李牧侧头问道:“为什么?” “这件事解释起来就更复杂了,我日后有时间再当面和你解释。”卿岚说的一脸认真,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而李牧也愈加的糊涂,满脸疑惑的看着那个胡言乱语的怪人:“日后?当面?你在凌霄宫外还活着?” 卿岚点了点头:“死过一次,后来又活了。据说现在过的还不错,有酒有肉,有滋有味的。” 李牧皱着眉想了想,认真的问道:“那你的本体现在活在哪里?我有点儿土特产想送你。” “没必要这么客气。” 卿岚干干的摆了摆手:“也别这么记仇,你这么好的年纪不想着修行证道,总想着揍人干什么?” “修行一路本就枯燥乏味,切磋一下道法,欺凌几个不顺眼的同辈,顺手打劫一些有缘人,日子总需要些乐趣调味。” “有道理,那你可以去找蛰貘和蝄邕,他俩脾气不怎么好,适合和你切磋。” “也行。”李牧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的问道:“那他俩现在在哪里?” 卿岚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死乞白赖的打了个哈欠:“那我不知道,你别问我。” “这事儿,讲究个缘分。” …… 另一处漆黑死寂的空间里,一位身穿长衫的黑衣读书人漂浮在支离破碎的石台中央。 蛰貘伸出右手,把自己手里那枚金色的玉玺拧成了一团软趴趴的软玉,然后随手丢到了一旁的乱石中。 而在遥远的另一条石板路上,一个鼻青脸肿的长袍书生正朝着那个灰蒙蒙的出口夺命狂奔着。 很明显,帝子不夜天和蛰貘的切磋以惜败告终。 不夜天自觉不是擅长舞刀弄剑的粗鄙之人,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决定自己要成长为多智近妖的持棋人,运筹帷幄谋而后定。 所以他不追求什么同境无敌,也没什么偏执骄傲的心气。 但这场和上古怪物蛰貘的战斗还是让这位帝子的自信心有些受挫,甚至有些挂不住脸。 “凌霄宫里有棵扶桑树,还有一面二叔留给我的阴阳镜,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在石板路上狂奔的长袍书生突然抬了抬手,从虚无的空间里抓回了那枚被蛰貘拧成烂泥的金色玉玺。 目光在玉玺上一扫而过,不夜天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心疼的看了玉玺几眼,然后小心的收到了自己的袖袍里。 “你等着吧!” 第521章 凌霄殿前 “我觉得,我好像见过你,或者是一个和你很像的家伙。” “是吗?” “嗯。” “或许你记错了?我对你可没什么印象。” 黝黑空洞的空间里,一柄黄红色的古朴长剑刺破了虚空,贯穿了青袍人的胸口。 没有任何的液体流出,这个神仆族史书上最神秘的怪物也没怎么挣扎,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让李牧搅碎了自己的心脏。 这是一场很枯燥的战斗,李牧没有手下留情,但从始至终那个卿岚都没有提起什么战意。 他好像有灵魂和自己的想法,不只是一个受人操控的投影。 他也知道自己其实没办法离开这片空间,所以在和李牧的纠缠对战中,卿岚很无赖的选择了摆烂。 体内神仆族史书的法则之力开始崩溃消散,卿岚若有所思的抬起了右手,看着自己虚幻的手心无声的笑了笑。 李牧抽剑而出,看了那个青袍人几眼,然后转身走向了通道的尽头。 “你姓李?” 身后的卿岚又突然问了一句。 李牧身体微顿,但没有回头:“嗯。” “我听说人族是有很多姓氏,也有很多繁华漂亮的老城?” 卿岚不紧不慢的咧了咧嘴,看着那个人族剑客的背影说道:“我一直都想去看看。” 李牧闻言转过了身子,侧头想了想,问道:“你们神仆族没有自己的老城吗?” “神仆族是那些神灵的奴仆,都生活在神国小巷里,哪有自己的城镇?” 卿岚的下半身已经崩碎成了七彩的泡沫,但他似乎毫无察觉,很是认真的继续说道:“我甚至偶尔会觉得,神仆族连自己的文化和传承都没有。” 李牧皱了皱眉头,问道:“是这样吗?” “是,神仆族的史书都在我手里,我当然是最有发言权的一个。” 卿岚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咂抿了抿嘴:“啧,我都不知道多少年没离开过这里了,也不知道神仆族的史书写到哪里了。” 李牧没有回应,而是看了眼自己身后不远处的通道。 通道的那一头,有一棵很年迈的老树,名为扶桑。 那棵树的背后,有一位很古老的神明,称为君祖。 君祖和顾人,两位游走在史书里的神明,在亚特兰蒂斯这深渊海域里对弈了许多年。 海国和神仆,现在看上去其实也不过是这两位神明的棋子而已。 种树人,写书人,还有玉清天庭的故事。这一切的一切都复杂错乱,像是一张混杂在一起的大网,让人找不到头绪。 李牧想到这里突然身体一顿,似乎突然捕捉到了一点模糊的怪异之处。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不动声色的看向了那个即将逝去的神仆族怪物,沉声说道: “亚特兰蒂斯是一盘很大的棋,神仆族也被算计在了里面,或许不需要多久星空外的整个神仆族都会来到这个地方,然后……结束自己种族的历史?” 卿岚抬了抬眉头,随后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但这和我无关,我又等不到那一天的到来。” 这分明是很普通很平静的一句话,但不知道为什么,李牧的视线一直凝固在那个青袍人的脸上。 而当卿岚说完这句话后,李牧的身体猛然一僵,沉默了许久之后,突然出声问了一句。 “你知道亚特兰蒂斯?” 卿岚身体一顿,眼角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虽然他没有回应,但也很快便意识到了自己中了对面那小子的算计。 卿岚有些无奈的眯了眯眼睛,真是防不胜防啊。 “你的本体死在很久很久之前,神仆族的史书把你投放在了玉清天庭遗迹里面,但这两件事情,都发生在亚特兰蒂斯这个海国还没有诞生的时候。” 李牧抬起了头,看着青袍人问道:“你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这里,是怎么知道亚特兰蒂斯的消息?” 卿岚默不作声,看着自己身上崩碎的七彩霞光已经蔓延到了胸口,只希望自己的这个投影能死的再快点。 “你离开过这里?”李牧皱了皱眉头:“还是说,有人在我之前就已经来过了这个凌霄殿?” “我什么都不知道。” 卿岚装傻充愣的摇了摇头,然后抬起仅剩的右手,干净利落的打碎了自己的天灵盖。 破碎的身体化作了七彩的泡沫四散而开,整个漆黑的空间也开始剧烈的晃动。 李牧皱着眉头退后了一步,避开了飘荡而来的泡沫,也一脚踩进了身后的通道里。 …… 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灰白色的云层。 李牧踩在云层之上,视线所及之处尽是无边无际的云石。 在云石废墟之中,一座高大恢弘的建筑漂浮在远方。 庄严肃穆但又破败沧桑,两种割裂冲突的感觉扑面而来,让人分不清那座建筑到底是来自哪一段历史。 李牧握紧了手里突然开始剧烈抖动的老剑,然后抬眼看向了远处的那座建筑。 紫金色的牌匾横于梁上,三个古老沧桑的大字闪烁着五彩的光晕。 凌霄殿 那传说中玉清天庭的中枢宫殿,就这样出现在了李牧的视线里。 不过在李牧和玉清天庭的中间,还有一片平整干净的白玉广场。 广场上有两个人, 一个人躺在地上,衣衫褴褛昏迷不醒。 一个人拦在殿前,覆手而立,脚下是两块黯淡无光的玉玺。 躺在地上凄凄惨惨的,正是那个身份尊贵的妖族帝子不夜天。 眼前的情况也很清晰,不夜天先一步李牧闯到了这里,然后遇到了殿前的那个人。 经过短暂的交涉后,殿前的那人拒绝了不夜天进入凌霄殿的邀请,两人大打出手。 不夜天再一次“惜败”,连本命两玺都被人家抢去,随手丢在了脚边的石阶上。 李牧看了趴在地上的不夜天几眼,然后无奈的摇了摇头,默不作声的走上了白玉广场。 殿前那个蹂躏了妖族帝子的守殿人也注意到了李牧的到来,收起了指尖缠绕的黑白棋子,起身拦在了李牧对面。 长袍半黑半白泾渭分明,衣袖边纹四四方方墨守成规。 守殿人很年轻,白眼黑瞳和常人无疑,面容也是平平无奇,看不出来任何的神仆族特征。 但李牧就这么看了他许久,余光扫过那人指尖的两枚棋子,然后怅然明悟的叹了口气。 “我好像知道你们仨是谁了。” 蝄邕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噎在了喉咙里,分外奇怪的看了眼对面的人族青年。 “来者何人?” 李牧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想问什么。 “我姓李。” 蝄邕沉默,闷声说道:“那就进去?” 但李牧却摇了摇头:“不急,我是真没想到,在亚特兰蒂斯这摊浑水里,唐国的算计也这么深远。” 第522章 三个怪物、三个人 蝄邕看着面前的白衣少年,说道:“我听不懂。” 李牧却叹了口气,说道:“我记性好。” “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应该不认识我,但你应该知道我来自哪里。” 相比于圆滑无赖的卿岚,蝄邕的性格明显要老实直接的多。 他既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也没有刻意扯一些其他的事情,而是直接朝着李牧问了一句:“唐国?” “嗯。”李牧点了点头,也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姓李,来自唐国,所以才会被神仆族历史上那三个怪物允许进入凌霄殿。 像李牧之前所说的那样,这三个来自远古时代的怪物,根本就没有经历过亚特兰蒂斯,自然也不会知道如今的盛唐。 而现在这三个看守凌霄殿的家伙把妖族帝子拦在了殿外,却对李牧的闯入视而不见。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遥远的唐国,因为这个“李”字。 李牧沉默了许久,想起来了长安城李的某个青衣老者,也回想起来了太生湖畔的那片竹林,那场大雪。 “我见过你。” 李牧轻吐了口气,像是见到了熟人一样放松了不少。 “不只是你,卿岚和蛰貘,其实我都见过。” “是吗?”蝄邕有些疑惑:“我怎么没什么印象。” “因为那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在你和蛰貘游历海外之后,在长安城里发生的事情。” 李牧顿了一下,抬了抬眼睛,看着这个神仆族史书上的三个怪物之一。 “不过在长安城里,你们的名字有人族的名字。” “画圣青澶、棋痴王庸和书生墨折,长安城里的三大名家,世人应该永远都不会想到你们仨是神仆族祖地里走出的那三个怪物。” 李牧说到这里也有些怅然的笑了一声:“是啊,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情,又有谁能想到呢?” 唐国有一间伴生学堂,学堂里除了唐帝和首辅亲自挑选的伴生郎们外,便只剩下了许许多多的名师和大家。 这些名师大家是唐国各个领域里最杰出的人物,被一起邀请来给这些得天独厚的幼童授课。 李牧那时候便是其中的一员,一个默默无言但很另类的一员。 因为他上过很多课,比正常的伴生郎都多得多。 也因此他也注意到过一个比较奇怪的事情——唐国的琴棋书画四大家中,只有为首的琴法大家谷老头儿一个人来给过他们授课。 那老头儿身边也只带着一个爱惹事的绿裙少女,许清雅。 李牧在伴生书院里的那些年,长安城里的另外三大家好像都在同一时间消失了一样,离开了唐国。 后来才听传闻所说,画圣青澶早在三年前就离开了长安城,去往海外寻仙问道。 而后又是半年,棋痴王庸和书生墨折相伴而行,也一起离开了长安城,云游四方去往了海外。 直到书院的大考来临,那三位文坛大家才又一起出现在了北游阁边的那片竹林里。 不过那个雪夜,那片竹林中的主人也并不是他们,而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少年和一个孤苦伶仃的少女。 时至今日,那个治好了自己病的少年,又一路磕磕绊绊的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去海外寻仙问道?” 李牧抿了抿嘴角,抬眼说道:“你们求仙问道的海外,不会就是凌霄殿吧?” 蝄邕,或者说是那个在雪地里被自己两个师兄揍过的王庸迟疑了片刻,对着李牧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 “不能说。” “为什么?”李牧问道。 “因为师兄不让我们说。” “师兄?”李牧想了想:“是青澶?” “不是。”蝄邕摇了摇头:“是大师兄。” “谷老头儿?” “嗯。” 李牧皱了皱眉头,继续问道:“我听卿岚说,你们三个是后来背叛了神仆族?” “背叛这个词用起来可太难听了。” 蝄邕无奈的摇了摇头:“我们仨本来就不是神仆族,也都无父无母,是祖地泥土里天生地养的生灵。只不过受了很多年神仆族的供奉,所以才帮神仆族做了不少事。” “那你们为什么离开了神仆族?” 蝄邕想了想,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太久远了,那都是离开无间境之后的事情了。” 李牧却继续说道:“我有时间,你可以好好想想。” 白玉广场上的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许久之后,还是蝄邕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 “无间境之后,我们仨回到了神仆族的祖地,虽然弄丢了半本史书,但卿岚在神仆族的地位本就凌驾在族老之上,所以除了族长之外也没人敢惹他。” “起初我们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当时人族和神仆族正式开战,整个大陆都乱作了一团。不过我们仨依旧自闭在神仆族的祖地里,除了偶尔会和其他种族打些擂台战外,很少和外人接触。” “除了修行和沉默,祖地里不会有任何其他的声音。” 蝄邕说道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回忆起来了很久之前的故事。 “我们三个里,最先开始不对劲的是卿岚。” 李牧眼皮动了动,继续听着蝄邕的讲述。 “卿岚自无间境回到祖地里之后,就随手把那半本史书埋在了土里,然后自闭在了天峰上,不和我们有任何的交流。” “他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也不从天峰上下来,每天就是从日出坐到日落,无言无语,枯坐了十多年。” “不过十多年后的一天,卿岚突然从天峰上走了下来,蓬头垢面一言不发。” “我和蛰貘都很奇怪,但他就直勾勾的盯着我们,沉默了许久后才突然咧着大嘴奇怪的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大声,整个祖地都听得见,笑出了眼泪也没有停下。” “我和蛰貘就这么默不作声的相互看着,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李牧皱了皱眉,蝄邕的手指顿了一下,把手里的黑白棋子轻轻的握在了手心。 “后来卿岚说自己输了,输给了人族的那个不要命的白袍术士,而且输的很彻底。” “所以他打算离开祖地,也离开神仆族。” “我问他要去哪。” “他和我说……” “去人族,去试着做人活一辈子。” 第523章 沧海桑田,深山里的五庄观 一棵嫩芽破土而出,散发出清冽的草茎香气。 许久之后,黝黑昏暗的山洞里传来了阵阵轻慢的脚步声。 一个二十余岁的俊秀年轻人走出了山洞入口,来到了另一个广阔的天地。 平静的视线扫过洞外的景象,洞口处消瘦的身影轻轻顿了一下,刚刚醒过来的年轻人看着眼前的景色轻轻的挑了挑眉头。 这个面容俊秀的年轻人身穿青衣,眉心印着一朵清晰无瑕的九叶青莲。 是李牧,或者说是已经炼化了玄炉化一丹后苏醒过来的帝魃神体。 而且很明显,帝魃神体化作养料所孕育出的东西发生了让人意想不到的变化。 经过炉火的烘烤淬炼之后,李牧帝魃神体内部原有的所有本源都已经消散一空,只有一具干干净净纯洁无瑕的新生躯体降临在了这个世界上。 李牧此时的修为已经突破到了元婴中期,一朵青色的莲花印记在丹田里的那枚青色金丹上若隐若现。 不过其实他自己在炼化提纯丹药和自己的本源的过程中,几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并无一物,只有一朵青色的莲花亘古不变的矗立在无尽的虚空之中。 任凭岁月流转,沧海桑田,这朵青莲在时间长河的冲洗下依旧栩栩如生,没有任何凋零破败的迹象。 而等到李牧醒过来之后,自己的神体已经完成了涅盘和蜕变,就像是一朵青莲从污泥中破土而出一样。 这具新生的神体纯粹而简单,中通外直,干净通畅到了一种难以想象的地步。 李牧甚至都不需要过多的催动灵力在经脉中游走,只要心神一动,便能瞬间施展出以往那些复杂繁琐的剑诀。 就如同在一个广阔的池塘里向外取水,过去狭窄的通道复杂多变且弯弯折折。 现在只有一口简单粗暴的泉口,可以肆无忌惮的喷薄翻涌。 单论天赋而言,这具新生的青莲可以说是远胜于老旧的帝魃神体。 不过具体如何挖掘这具躯体的天赋和本源,李牧觉得自己应该还有很漫长的一段路要走。 “咚~咚~” 悠扬沉稳的钟声回荡在山野之间,远处的深山里升起了一道道渺渺的炊烟。 李牧抬了抬眼皮,沉默许久,然后有些怅然若失的叹了口气。 “我记得睡熟之前,这里应该是海底孤岛对吧?” “怎么一觉醒来沧海桑田,走出山洞就是深山了?” 清冽的山风吹拂而过,耳边垂落的鬓发轻轻的晃动了一下。 深山老林,炊烟袅袅。 李牧甚至有些怀疑自己这具身体是不是还没睡醒,要不然怎么会从海底来到了一座不知来历的山里? 在洞外等着自己的不应该是那棵桂花树、那个吴刚和昏迷过去的精灵族少女吗? 李牧无奈的摇了摇头,下意识的看向了对面那座山头上炊烟升起的地方。 深山老林里隐约有一座道观,道观的门口有一排狭长曲折的石阶,从山顶一直向下,数不清多少阶层一直通向山门口处。 李牧略微思索,迈步走出了自己的山洞,顺着连绵不绝的石阶向着山顶的道观走去。 沿途的山路曲曲折折,有时紧靠在悬崖边,有时又有些突兀的陡峭,要小心翼翼的行走。 李牧一个人不知道走了多久,沿着石阶走过了一个拐角,才隐约看到了建在山顶的那个道观门口。 道观的样子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普普通通,平平无奇。 不过在道观大门的两旁石柱上,贴着两幅大红色的对联。 字迹干干净净,工工整整,但……很吓人。 “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 李牧站在石阶上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有些复杂的轻笑了一声。 “这一觉,还真的睡到了五庄观门前啊?” …… 道观门口的石阶上早已布满了灰尘,朱红色的大门锈迹斑驳,连一旁石柱上的两副对联也褪色了不少。 五庄观的牌匾略微倾斜,这个西游故事里的老道观好像经历了许久许久的岁月,已经沧桑枯寂了不知道多少年月。 但今日,在这座安静无声的老道观门口,突然响起了一阵阵平静安稳的叩门声。 青衣少年站在老道观的门外,一手负于身后,另一手不紧不慢的叩着面前的朱红色大门。 李牧不知道这道观里是不是有人,但既然来到了别家人的门前,还是按照寻常礼节敲敲门比较好。 “吱嘎~” 出乎意料的是,没等李牧叩门多久,五庄观的道门后便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响声。 李牧无声的退后了一步,老道观的大门也慢慢的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悄无声息的探出了一个小脑袋瓜。 门后的那人似乎有些局促不安,把自己的身子藏在了大门后边,只露出了一双清澈好奇的眼睛看着门外的那个年轻人。 清冽的山风吹过古朴的屋檐。 不知道为什么,门外的李牧突然有些晃神,他沉默无言的看着眼前的大门和门后的那个女子。 心神却好像在恍惚之间一下子回到了记忆深处的一个地方,一个宅院的门口。 这一幕似曾相识,但又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 “你找谁?” 门内的少女轻声问了一句。 李牧想了想,安宁的抬了抬眼,分外平静的说道:“我找镇元子前辈。” “你找师傅?” 少女愣了一下,随后略微犹豫的看了眼身后。 一缕淡金色的长发从她的耳角垂落,露出了一只小巧精致的精灵耳朵。 李牧并不意外,因为他认出了这个少女,在李牧进洞之前这个精灵族少女就昏睡在洞外的桂花树下。 但不知道为什么,五庄观里的少女好像失去了对李牧的记忆,完全没有认出门口的这个青衣剑客。 “你是来拜师的嘛?” “我不是。” “那你是来求果子的嘛?” “也不是。” 门后的少女愣了愣,皱着眉头问道:“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求仙问道,问本寻源。” 眉心的九叶青莲为不可察的闪烁了一息,门口的年轻剑客面色平静诚恳,就像是一个潜心好学的人族后辈,坦坦荡荡,而且眉眼澄明。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问道观里的这位老先生。” 第524章 一株生长在历史长河里的青莲 从古至今,人族漫长的史书上记录了许多的神明。 无论是外族神明、人族的神仙还是太古时期的那些神话生物,在各种古籍上都有着自己独有的特征和来历。 但有关镇元子的记载,却一直都是一个极其另类的存在。 祂没有来历和故事,仿佛是突然出现在了人族的历史长河中。而且镇元子生来便被称为“地仙之祖”,无论是地位还是辈分都高的吓人。 上古人族的智者和史官只知道有五庄观和镇元子这个另类的神明,但却无从得知祂到底是人族还是某尊化身成人的神话生物。 帝经阁的古籍上,对这位君祖的评价也只有一句:“鸿蒙之下,长生之灵。” 不是神话生物中最顶阶的鸿蒙生灵,但能与鸿蒙相提并论便足以证明这位君祖的恐怖和强大了。 李牧也一样不知道这位老神明对人族和自己的态度是怎么样的,但既然他已经走到了五庄观前,便觉得也没什么理由转身离去。 于是李牧想进道观拜访一二,但他还是被那个精灵族少女拒绝了。 少女给的理由也很简单:“师傅说道观只接待两种人,一种是来拜师的,另一种是来讨果子的。” “如果你想进道观,那就要选择一个身份,是弟子还是客人。” 李牧站在五庄观的门口思索了许久,还是有些犹豫不决。 他隐约猜想到了,自己的选择很可能会决定进道观后会面对什么。 门后或许有两条路,一条留给弟子,另一条留给客人。 这是道观里的那个老道人留给外人的选择,如果选择弟子的那条路便要守道观的规矩,寄人篱下也可能处处受制,不过既然是弟子当然也不会遭受什么恶遇,更不会有性命之忧。 但如果是以讨果子的客人身份进观,那很可能会按照李牧所想见到那位老道人一面。 至于结果,那便不得而知了。 或许是老道人慈眉善目赠给李牧一枚果子,也可能是君祖冷漠无情抬手揍恶客一顿。 只是选择而已,人生处处都是选择。 “那我,就讨个果子吧。” 李牧抬了抬眼,温和平静的笑了笑。 门内的少女奇怪的看了李牧几眼,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确定?” “嗯。” “那你进来吧。” “嘎吱~”沧桑古朴的大门缓缓推开,也渐渐露出了道观里面的景色。 李牧拾阶而上,不过他还没走进门槛,便发现道观里的那个开门少女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山间安静了下来,没有风声,也没有蝉鸣。 一切都静悄悄的,却也隐约渲染出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李牧走进了五庄观内,来到了一间荒芜破败的庭院里。 四周寂寥无人,除了满地的枯枝落叶之外,没有任何声响和异动。 这座被记录在西游中的老道观,似乎已经荒废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打理,也没有什么弟子道童的踪影。 很荒凉,也很幽静。 李牧是这老道观里唯一的客人,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默然和寂寥。 枯叶卷起,李牧踏着纷纷杂杂的落叶,顺着小路来到了老道观里的第一间庭院。 这个庭院的最中心长着一棵年迈的老树,树干弯曲,枯枝低垂。 一朵朵枯黄色的花骨朵从老树的树冠上飘零而下,掉在黑色的泥土中,也落在了树下那个青年人的鞋尖上。 李牧鼻尖动了动,从庭院的空气里嗅到了一丝有些熟悉的花香味。 清冽淡雅,又沁人心脾。 是桂花香,庭院里的老树原来是一棵很年迈的桂花树,和吴刚海岛上的那棵璀璨瑰丽的老树是一个品种。 只不过李牧不清楚,五庄观里的老桂花树和吴刚身边的那棵桂花树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桂花树下有一方灰色的石桌,石桌上除了坠落的桂花之外,还有一张薄薄的黄纸。 黄纸两侧有毛笔和砚台,砚台中盛有半干的墨汁。 李牧视线轻移,落在了石桌上的那张黄纸上。 黄纸微微皱起,一行干干净净的行书印在了黄纸的正中央。 像是一句诗词,但只有一半,诗词的下半句却被空了出来。 “欲买桂花同载酒,……” 李牧皱了皱眉头,看着黄纸上的半句诗词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是想让我补足下半句?” 但世间人族的文字近十万有余,组合出来合适诗意韵脚的下半句诗词也是有数不尽的可能。如果黄纸上的答案只有一种,那李牧并不觉得自己能幸运的猜中唯一的答案。 所以这间庭院里应该存在有关诗词下半句的线索,只不过不那么明显而已。 李牧微微抬眼,环视了庭院一圈,最终停留在了面前的这棵老树上。 “欲买桂花同载酒,怎么听来都应该和老桂花树有关系。” 幽静的庭院里吹起了一阵阵凌冽的秋风,遍地的枯叶在泥土和石缝里翻来覆去。 身穿青衣的年轻人围绕着年迈的桂花树绕了几圈,从树杆纹理到枝叶形状都审视了个边,不过依旧是一无所获。 老树半死不活的根植在原地,任由年轻人左右盘查,也依旧无动于衷。 庭院里的两个活物,就如同从古至今就互不相干两种的生灵一样,从来都没有彼此沟通的机会和桥梁。 一者是草木之灵,一者是血肉之躯。 人族和草木生灵之间本就有着一层厚重的历史隔膜,它们像是站在历史长河两岸的同行者,顺着河水流逝向前,但从未踏足过彼此的领域。 一直到……一株青莲降临在了这个世界上,诞生在了某个年轻人的身体里。 今日,这个来自人族的年轻剑客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同,自醒来之后他的这具身体就发生了奇怪微妙的变化。 简单的说,李牧觉得自己好像能听到这棵老树的呼吸声和……心跳脉搏? 眉心的青莲为不可察的晃动了一下。 李牧的眼底掠过一抹澄明干净的青色莲影,他的身体陡然一顿,视线古怪的看向了老树的树冠某处。 树影摇曳,年迈的桂花树依旧沉默无声,像是一个迟暮懒惰的老人一样,对于绕在自己身边的幼童爱答不理。 但很快,这颗桂花老树似乎察觉到了那个年轻人族稀奇古怪的视线,树干和枝条也不由得顿了一下。 “我俩见过?” 李牧沉默了许久之后,突然像是失了智一样,对着面前的桂花树问了一句。 老树也安静了许久,然后悉悉索索的摇了摇树冠,表示不熟。 “那或许你是第一次见我。” “不过我是第二次见你了,在很多年后。” 第525章 世界上最孤独的猪 李牧觉得自己的本体应该还在某座海底的岛屿上,他可能都没有走出洞穴,甚至还没有清醒过来。 眼前的深山老林和五庄观,都不过是一场似梦非梦的幻境而已。 有个人把自己的意识从洞穴里捞了出来,然后塞进了这个被编织好的幻境里。 李牧不清楚那人是谁,可能是洞外的吴刚,也可能是五庄观里的老道人。 他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因为擅自编造一个君祖在自己的幻境里或许会招来真正的神明注视。 眼前的五庄观应该是历史长河里某一个阶段的投影,所以精灵族的少女不认识李牧,庭院里的老桂花树也没有认出李牧。 在它们的时空中,李牧甚至还没有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但有一点我想不明白。” 李牧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棵枯瘪的老桂花树:“为什么现在的你像是走入了暮年,很多年后的你却很是枝繁叶茂,壮硕高大?” 五庄观里的老桂花树如同一个垂暮的老人,半死不活有气无力。 而海底岛屿上的那棵桂花树,庞大壮硕的难以想象,万条枝叶四散而开,遮天蔽日而瑰丽璀璨。 壮年的桂花树被吴刚用斧头砍了不知道多少年,磅礴绵长的生命力自然是不用多说。 从老年长成了壮年?这倒是有些古怪。 庭院里的老桂花树颤抖了一下,一片片落叶翻飞而起,掉落在了泥土之中。 李牧愣了愣,他发现面前的这棵老树似乎很激动,激动的都开始……脱发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不过李牧不知道的是,在这棵即将枯死的老树眼里,他的形象其实并不是一个血肉之躯的人族青年。 而是一株……清澈干净的幼年青莲。 大陆的历史源头诞生的第一个生灵是一尊未知的鸿蒙生物,随后才有了神话生物这个至高无上的神明种族。 不过认真的追溯起来,神明之下,太古时代第二古老的种族还是草木灵族。 天地分明之后,在世间的源土中,一株不知名的草籽生根发芽,便有了草木灵族这个族群。草木植株诞生在大陆没有开化的蛮荒时代,很快便肆意疯长蔓延了整个大陆,那时候不只是人族,连血肉之躯的古老智人都没有形成胚胎。 严格来说,草木灵族是和所有智慧生命并阶的两大本源族群。它们分立在时间长河的两岸,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的成长演化着。 但迄今为止,草木灵族扮演大都是附属智慧生命的角色,从来都没有接触过“统治”这个概念。 这是因为一个很朴素的因素,草木灵族数量庞大,但缺少主体的能动性。 每一株草木在没有被点化成妖灵之前,都只能是任人宰割的死物,没有任何的反抗能力。 所有的草木精怪都是这样,它们无论有多少年岁的积累和沉淀,只要没有真正“成灵”便算不得真正生命。 而且本源越厚重,来历越恐怖的仙草神树,就越难渡劫成灵。 五庄观里的老桂花树,便是如此。 老桂花树没有智慧生物的眼睛和感官,所以只能依靠着自己的本源,模模糊糊的感应着站在自己树下的年轻人。 在它模糊的世界里,只能看到一团模模糊糊的青绿色,这就是李牧在老桂花树眼里的形象。 不是人族,不是智慧生物,而是迈进了时间长河的一种新生灵。 老桂花树好像有点模糊的印象,似乎听到过一个老道人在树下唠叨过几次。 它是一株青莲,一株早晚会出现的青莲。 老道人还说过,如果有一天老桂花树见到了那株青莲,它也就遇到了万古中唯一渡劫成灵的机缘。 垂死而暮,向死而生。 老桂花树在自己濒死的暮年,才终于等到了这个从道观外走来的年轻人。 “……吾……不想……死……” 枯黄色的树叶漫天飞舞,枝叶开始剧烈的抖动,这看似轻微的树叶交响,其实是已经竭尽了老桂花树所有的嘶吼。 树冠里悉悉索索的声音,在普通人的耳边就像是夏风吹过林梢一样,听不出来任何特殊的地方。 但老桂花树下的那个年轻人却皱着眉头退后了一步,眉心的青莲为不可察的闪烁了一下。 “你叫这么大声做什么?我又不是听不见。” 老树微微一愣,也没想到历史上人和树的第一次沟通会这么顺利。 它犹豫了片刻,试探着说道:“吾……想活下去。” 李牧默默的点了点头,指了指树下的那半句诗词:“我想把这题答出来。” “欲买桂花同载酒,下半句是?” 老树安静了许久,用落叶在桌面上拼凑出了整个诗句。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终不似,少年游……” 李牧喃喃自语,眉宇中是若有所思。 “这句诗还挺有意境的,背后是有什么故事吗?” “故事?” 老树摇了摇树叶,说道:“那只猪的故事?” “那只猪?”李牧很快反应了过来,抬眼问道:“西行游记里的猪?” “嗯,我听说他后来是去取什么经书了来着。” “那你讲讲他的故事?” 老树枝叶摇晃,似乎回忆起了一段很久之前的故事。 …… 每一种生灵在初生的时候,都只是孤单的一个。 没有同伴,也没有未来,他们只是愣愣的游荡在在荒芜的原野里,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我熟悉的那只猪,是天地间的第一只猪,也是世界上最孤独的猪。 没有人教过它应该怎么去做一只猪,也没有人告诉过它猪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它就这样肆无忌惮的乱拱着,也没心没肺的看着头顶的日夜交替,斗转星移。 过了很多年后,一只猪在荒野的边缘遇到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族少年。 它思索了许久,默默的转过了身子,没打算理这件麻烦事儿。 但那个少年却很命硬也很执着,一手握住了它的猪尾巴,死活都不肯撒手。 那只猪用猪蹄子在少年的脸上蹬了几脚,但少年还是不松手,猪实在是拿他没什么办法,就拖着他去往了荒野深处。 后来那个人族的少年活了过来,在荒野上生活了很多年后,种下了荒野上的第一棵树。 在无人能到达的荒野里,一株树苗的破土而出,然后……肆意疯涨,遮蔽了整个荒野。 “那个人族少年说自己姓顾。” 第526章 一只想当人的猪 “姓顾?” 李牧皱了皱眉头,想到了那个和君祖争斗了无数年的神秘写书人。 顾人,是传说中人参果树的唯一果灵,也是天生地养的长生之灵。 如果昏迷在荒野的那个少年是顾人的话,那许多事情就都说得通了。 幼年的人参果道童在和镇元子发生了冲突之后叛离了五庄观,还没有成长为真正长生之灵的他遇到了此生中的第一道劫难,差点惨死在荒野的边缘地带。 那只没心没肺的猪救活了顾人,还把他带到了这片从未有外人到来的原始荒野深处。 老树生根发芽,原始荒原的庞大本源给予了那枚人参果无比庞大的机缘,甚至将它催生成熟,在短短的岁月里把他推向了神明之境。 从那以后,背靠荒原的顾人才有了能站在君祖对面的底蕴。 猪是无辜的,但它也是无意间帮助了镇元子最大的对手,所以五庄观里的君祖大人从来都不喜欢这只愚笨的猪。 哪怕后来那只猪和顾人闹掰,离开了荒原来到了人世,也没有得到过镇元子的什么好脸色。 …… 老树的树冠沙沙作响,继续讲述着它知道的故事。 姓顾的人族少年占据了整座荒原,他的本体就是最一枚特殊的人参果,所以没有受到那片荒原任何的排斥。 那只猪不再是荒原的主人,少年反客为主,成为了新一代的荒原主。 猪是很有志气的猪,不愿意寄人篱下,于是一撅屁股离开了荒原去往了凡间。 那时候的凡间早已经成为了人族的统治地,一只只猪崽子变成了人族饲养的家畜,被圈养在猪圈里,比自己的祖先还没心没肺,浑浑噩噩。 从荒野里来到人间的猪想了很久,最终决定给自己起一个人族的名字,想混在人群里先看看再说。 朱吾,是它给自己起的第一个名字。 从这个名字诞生的那一天起,这个世界上就多出了一个摇头晃脑,憨憨愣愣的游侠壮士。 朱吾想弄清楚人族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生灵,为什么会取代那些恐怖的神明,成为大陆的唯一统治者。 不过猪脑子可能真的很笨,他在人世间游荡了很多年还是没有弄清楚。 当然他也不急,因为作为天地间诞生的第一头猪,他有着近乎无穷无尽的悠久寿元。 只要头顶的那片荒原没有塌下来,他就是一头永生不死的猪。 时间,在他的眼里是最廉价的东西。 时间流逝变迁,人间沧海桑田更替不断。 一只猪在这片大陆上闷着头拱来拱去,见证了一代又一代的王朝更替,也看到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诞生灭亡。 朱吾当过衙役也做过窃贼,当过王爷也沦落过乞丐,游侠牧人农夫渔户,他经历了很精彩的人生,但还是没弄清楚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后来有一天,朱吾累了,坐在了一座山脚树下乘凉。 他看到一个樵夫上山砍柴,就心血来潮的问了一句:“人要怎么活才会没有遗憾?” 樵夫和他说:“人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有遗憾。” “那挺可悲的。”朱吾觉得有些无趣:“我从来都没经历过什么遗憾。” 樵夫却和他说:“那你是挺可悲的。” 朱吾不明所以,问什么意思。 樵夫说你只是游戏人间,从来都没真的做过人,当然不会有什么遗憾的感觉。 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 朱吾愣住了,用本就不怎么灵光的脑子问樵夫,怎么才算是真的当过人。 樵夫给他指了一条路:“斜月三星洞,灵台方寸山。” 朱吾上路了,但没有找到任何东西,没有道观也没有仙风道骨的老道人。 不过它在这个深山老林里,却昏昏沉沉的做了猪生的第一个梦。 梦里有个声音问他想要什么。 朱吾说他想体会一下做人的感觉。 那道声音说很难,因为朱吾是长生不死的生灵,永远都有补救和重头再来的退路和底气,所以没办法体验做人的感觉。 朱吾沉默了,或者也可以说,他第一次犹豫了。 用永生不死的权力,交换成一个会经历生老病死的普通人? 它是猪,只是笨而已,又不是没脑子。 …… 朱吾交换了,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用永生交换了什么。 当他走出山林之后,就忘记了在深山老林里发生的一切。他知道那是老神仙的手段,也是只有这样,他才能真的知道做人是什么感觉。 他只希望自己用永生交换的东西物有所值,别傻乎乎的全都送了出去。 那也太冤大头了些。 没了荒原,也没了永生,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横死当场那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在走出深山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在朱吾的背后推了他一把。 一只猪掉进了悬崖深渊,摔死的很彻底。 —— 很多年后,一个偏远的人族部落里生下了一个很会哭嚎的男娃。 男娃起名吴刚,生在了一个家境殷实的家庭里。 吴刚的父亲是部落里有名的猎人,母亲心灵手巧贤惠善良,也很擅长织布做衣。 他家里除了父母和吴刚之外,还有一位很慈祥和蔼的奶奶,只不过上了年纪,有些记不清事情了。 幼年的时候,吴刚觉得自己是部落里面最幸福最受宠的孩子。 父亲是最厉害的猎人,很受部落里其他人的尊重,其他孩子也很羡慕自己。 母亲温温和和,总是笑眯着眼睛,和父亲很恩爱,一年四季自己也都不缺衣服穿。 托父母的福气,吴刚这跳脱的小娃子渡过了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他是部落里的孩子王,但他家的隔壁却住着一户很贫寒的邻居。 那是终年节衣缩食的一家三口,男人也是个猎户,但身体瘦弱没什么力气,总是打不到什么猎物,过冬的时候还需要自己家的接济。 女人更是一个很柔弱的病秧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织布这种只需要磨时间的工作都做不好。 邻居家还有一个女娃子,瘦瘦弱弱灰头土脸,整天躲在门口面也不见人。 她叫嫦娥。 第527章 吴刚的故事 吴刚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了邻居家的那个很奇怪的女娃子。 每次逢年过节的时候,娘亲总会找些借口带上些东西去邻居家串门。 娘亲是个很善良的人,什么东西都考虑的很周全,不会让人觉得窘迫和不好意思。 但一年又一年,能用的理由越来越少了。 这时候,娘亲就想到了自己家那个没心没肺的男娃。 后来她每次去串门的时候总会带上吴刚,吴刚也是那时候第一次和叫嫦娥的古怪女娃,面对面看着对方。 嫦娥看起来瘦瘦弱弱的,衣服有些老旧,袖口零散的线头也很多。 但她的眼睛很亮很干净,亮的让人心慌,干净的能看到吴刚那张黑红黑红的脸。 吴刚生来脸皮就很厚,这是他爹亲口说的,他娘亲也很认同。 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爱抬头,脖子有点儿酸耳朵有点儿热。 她一直看着他,她很好意思,所以他是有些恼羞成怒的。 不过后来听到里屋的自己娘亲和她娘亲念叨了什么事儿,声音传出了帘子外,她就一下子不盯着自己看了。 吴刚有些奇怪,就瞄悄的偷看了她几眼。 诶,她怎么也低着头? 脸上有灰,但脖子其实很白净,白着白着就红了,跟煮熟的虾一样。 她爱吃虾嘛?自己家还有好多条呢。 吴刚是个愣头青,女娃总比男娃早熟,所以他什么都没听懂。 什么娃娃亲啊,什么亲家啊,什么青梅竹马啊,他都没听到。 所以吴刚也不知道,在里屋的自己娘亲想了个什么机灵的想法。 他被娘亲卖了,当作一个合理的借口。 她听懂了,脸一下子就红的和苹果一样。 ……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娘亲都会带着他这个敲门砖去串门,带一些家长里短很实用的东西。 她娘亲也没以往那么拘谨不好意思,而且经常会对吴刚很温柔的笑。 嫦娥呢,和他还是不怎么说话。 他俩在另一个屋子里见了很多次,但不是她躲着他的视线,就是他躲着她的视线。当然那狭窄的屋子里,也总会有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 但直到无忧无虑的童年过去的最后一年,吴刚还是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和嫦娥说过话。 那年初春的时候,他爹进山被老虎咬死了。 他的童年一下子就结束了。 很仓促,也很潦草。 …… 娘亲没有再去邻居家串门过,因为父亲离世一直都很要强的娘亲哭瞎了眼睛,也病倒在了床上。 吴刚一下子就长大了很多,他学会了打猎,学会了种稻,也学会了织布和煮饭。 只不过这些东西,他都是一个人学会的,那个答应等他长大点儿再教他的男人,应该没想到他其实学东西没那么慢的。 年关的冬夜,吴刚的娘亲松手离开了,屋子一下子变得空荡荡,只有奶奶一直握着自己的手心,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着。 奶奶嘴里含糊不清的念叨着什么,但吴刚总是听不清楚。 那一年吴刚很累,累到分不清白昼和黑夜,累到听不见邻居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收好了自己娘亲织的所有细布,换上了廉价结实的麻衣,开始了自己童年以后的日子。 …… 邻居家好像过的越来越有起色了。 男人身体越来越健壮,经常能打到很大很值钱的猎物,女人的病也好转了不少,不会总是咳嗽,也偶尔会自己织一些布衣送到吴刚的家门口。 好像有什么东西反了过来,吴刚从一个跳脱的少年长成了一个沉闷安稳的壮实青年。 邻居家隔三岔五的就会送东西过来,在吴刚出去打猎或是农务的时候,她的娘亲也会来照顾奶奶。 嫦娥好像出落的越来越好看了,吴刚经常听到部落里的那些年轻人议论。 不过邻居家过来送东西的时候,她都是只跟在身后站在大门外,没有进门过。 每次都是。 吴刚从来都不知道婚约这件事,邻居家的女人也没怎么提过。 当然嫦娥是都知道的,也都记得的。 但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从来都不吭一声,像是看不见她一样。 …… 农地和猎林,朝阳和夜幕。 吴刚扛着锄头渐渐的习惯了这种田间的生活。 部落变得越来越大,邻居家的院子也变得越来越高大了起来。 只有自己的家里,什么都没有变,奶奶身体健康,吴刚也觉得自己不缺什么。 这样其实也挺好的。 只不过每次吴刚出门和回家的时候,都会路过邻居家的门口。 破旧的小木门已经变成了高大结实的铁门,他不知道门后还会不会藏着那个偷偷摸摸的女娃子,也不知道自己该走快些还是走慢些。 偶尔他会看到她出门,穿的很干净,侧着的脸颊也很秀气,和自己印象里的变了很多。 但扫了一眼之后,他大都是闷不吭声的赶路,脚步还会不自觉的迈大一点。 至于她会不会放下手里的东西,抬头看他几眼,吴刚是不知道的。 也是那个时候,吴刚渐渐理解了小时候的女娃子,为什么看到那个来自己家的男娃子总是什么话都不说。 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和她说什么话,一句都想不到。 …… 偏远的部落发展的很快,这得益于部落不远处那条山洪之后形成的河流。 河流给这个落后的部落带来了很多东西,水源、鱼虾、河床、湿土。 部落靠水吃水,日子也变得越来越好。 后来的某一年,这条河流给这个安宁的部落带来了一件意想不到的礼物。 瘟疫。 突如其来的瘟疫带走了部落里很多人的生命,人们想尽了各种偏方都不管用。 一条条生命病死,病死的遗体又会孕育传播更多的瘟疫。 这个刚刚有起色的部落,突然就被带走了三分之一的生命。 邻居家的女人又病倒了,男猎户急得团团转,但什么办法都没有。 吴刚的奶奶也病倒了,年纪到了这个年岁,也是很难避免的事情。 瘟疫肆虐,村里的老医生说,在后山的悬崖上有一些很珍稀的草药,或许有机会能治好瘟疫。 村里的年轻人都去试了,但没采到老医生要的草药,它生长在更陡峭的地方,真的没什么人敢去试试。 邻居家的男人也去了,但只爬了远不到一半的高度,就摔了下来,没什么大碍,只是摔断了一条腿。 邻居家的女人和奶奶都咳得一天比一天严重,吴刚晚上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然后写了一张纸条,从门缝里塞进了隔壁的邻居家。 他走了,前脚刚离开,那张纸条就被她捡了起来。 信上的字很简单,如果吴刚回不来的话,希望她能帮忙照顾一会儿自己的奶奶,让她安安稳稳的闭上眼睛。 …… 吴刚爬到了很高很高的地方,几乎到了悬崖的最顶,但他没看到什么草药。 手脚疲惫无力到了极限,他就这样直直的跌入了万丈深渊里。 他没死,砸在了一只肉乎乎的猪身上。 第528章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吴刚跌落山崖深渊,但他没死,死的是一只猪。 一只白白胖胖的猪安静无声的躺在悬崖底部,正好接住了从天而降的吴刚。 吴刚想不明白为什么悬崖底会有一只猪,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有摔死。 不过能活下来,怎么说也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深渊底部弥漫着浓厚的瘴气,吴刚四处搜寻,却发现周围都是悬崖峭壁根本没有能爬上悬崖的地方。 当天夜晚,吴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那只死猪的旁边,依靠着它的身体,遮挡悬崖山谷里的风寒。 那晚没有月光,吴刚睡的很沉,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见到了一个身披白纱的仙子,吴刚看不清仙子的容貌,但莫名觉得很是圣洁和安心。 仙子没问别的东西,只是问他累不累。 吴刚点了点头,很累,从内到外,从灵魂到骨子里都很累。 仙子又问他想不想离开这里,去天上做神仙,从此不用经历凡人的生老病死。 吴刚想了好一会儿,反问是不是做了神仙就不能再回来了。 仙子回答是。 吴刚又问,如果做了天上的神仙能不能治好部落里的瘟疫。 仙子摇了摇头,说很难。 吴刚笑了笑,说那这天上的神仙又有什么用呢? 仙子耸了耸肩,说神仙本来就没什么用,都是一群只知道争地盘的酒囊饭袋而已。 吴刚愣了愣,问那当神仙有什么意思? 仙子回答,能活的很久。 吴刚看着自己长满老茧的双手,沉闷的想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让人意想不到的问题。 “天上的那些神仙,到底是活了很多年,还是……只活了一天,但重复了无数遍呢?” 仙子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因为那时候的她也没有答案。 她是游历人间的一个小道姑,人们叫她慈航,她以前在山里有个哥哥,但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了。 年轻的慈航没有吴刚想要的答案,只告诉了他如果想要治好瘟疫的话,在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顺着地上长出来的藤曼向上爬。 不管爬了多高都不要回头,一直爬到藤曼的尽头,去天上的月宫。 月宫里有一种叫木樨的树,也叫桂花树。 桂花树上开着一种金黄色的小花,用它泡水喝,可以治好部落的瘟疫。 但一定记住不能采太多,想救多少人就采多少朵桂花,采完之后赶紧下来。 吴刚记住了。 在第二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从悬崖底醒了过来。 身边果然长出了一根很粗壮很长很长的藤蔓,顶部钻进了天空的云彩后面,看不到尽头。 而且,这根藤蔓是从那只猪的身体里长出来的,很牢靠,也很结实。 …… 吴刚开始向上爬,只看着头顶,什么都不管。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睡醒来之后,他身体里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不管爬多高都不会累。 八月十五的夜晚,一个壮硕的年轻人从凡间偷偷爬上了天庭的月宫里。 月宫里什么人都没有。 吴刚闻到了一种很浓郁很清爽的香气,他顺着香气找到了那棵茂盛庞大的桂花树。 金灿灿的桂花铺满了树梢,吴刚爬上树一直摘。 一朵桂花就是一条人命,他总想多摘一点回去。 天庭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神仙注意到这个从凡间上来的年轻人。 因为那时候的玉清天庭里,月宫是不允许外人进去的禁地。 只有桂花盛开的时候,玉帝才会允许打开宫门,和位列仙班的神仙将领们赏月吃月饼。 天庭的月饼是桂花做的,整个天庭也只有这一棵老桂花树。 所以慈航叮嘱年轻人,要偷偷的摘,要少摘些。 吴刚遵从梦里仙子的吩咐,采了两大包裹的桂花,能治好部落里的所有人。 但当他背着包裹走到云边的时候,却看到了穿行在人间的那条黑色的河流。 那条河流带来了瘟疫和不幸。 但吴刚的部落,其实只是在河流下游的一部分而已。 那条河流其实很长,从源头到很远的地方,都是一片漆黑和灾厄。 河上浮游尸,路有病死骨。 瘟疫所蔓延的地方,不只是那个偏远的部落,而是吴刚能看到的小半个生灵涂炭的人间。 吴刚盘着腿坐在云端,握着自己的包裹想了很久。 想明白了两件事。 一是他爹和娘亲可能已经投胎出生在人间的另一个地方了,那里或许也有这该死的瘟疫。 二是天上的这些神仙,真的都是一群废物。 …… 那个天庭的夜晚,桂花香格外的浓郁。 但人间的桂花香还要更浓些,因为天上下了一场金色的花瓣雨。 无数的桂花从云上掉落,落在河里,把黑色染成了金黄色。 第二天,玉帝在月宫里看到了那个累了一晚上的年轻人,也看到了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 “一朵都没留,朕该……怎么处置你呢?” 其实玉帝也不喜欢那棵种在月宫里的桂花树,不过祂不能说自己不喜欢,就像祂也不喜欢这个为了救人采摘了所有桂花的年轻人一样。 他有很好的理由和借口,但祂不喜欢,整个天庭也没人敢为吴刚求情。 两个都不喜欢的东西聚在了一起,那个时候的玉帝想出了一个很有趣的主意。 吴刚擅自登天,偷采桂花树触犯天条。 玉帝罚他在月宫内砍树,什么时候能把桂花树砍倒什么时候才能重获自由。 吴刚同意了,他也别无选择。 于是他被留在了空旷无人的月宫里,日复一日的砍伐着那棵救治了无数凡人的桂花树。 这其实是很卑鄙的阳谋,吴刚只要不砍倒那棵桂花树,就永远都离不开月宫。 孤独终老,直至永远。 但几天后,月宫的桂花树下来了一个身穿白玉龙袍的中年人。 中年人很平静冷漠,告诉吴刚他在凡间唯一的亲人死了。 那糊涂了很多年的老婆婆被黑白无常勾进了地狱里,要煎熬受苦很多年后能转世投胎,因为她的孙子触犯了天条,受到了牵连。 吴刚没说什么,只是握住了自己的斧子。 又是几天后,那个中年人又来了。 祂说,人族的一个小部落举行了一个很热闹的婚礼。 新郎是中年人以前一个臣子的儿子,被祂派下了凡间,叫后羿。 新娘叫嫦娥。 第529章 一只猪的全部故事 玉帝到底想做什么,吴刚其实很清楚。 祂让地府勾走了他奶奶的魂魄,派后羿下凡和嫦娥结亲,其实都是想激怒吴刚亲手砍倒这棵桂花树。 因为吴刚只要不砍倒这棵树,就永远下不了凡尘。 天上一天,地下一年。 玉帝看着那株从凡间直通天庭的藤蔓,若有所思的笑了几声。 讥讽冷漠,高高在上。 这是一个没有解的死结,除非吴刚砍倒那棵树。 但当天夜里,那棵老桂花树真的死了,老树垂髫半折而断,没有留下一点生机。 吴刚顺着藤曼回到了人间,回到了自己的部落。 和玉帝说的一样,天上一天地下一年,那时候的人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了。 部落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原本的同辈人也都上了年纪,看上去有些陌生。 吴刚去爹娘和奶奶的坟前祭拜,披麻戴孝守墓一年。 但部落里面,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部落的人说,在几年前来了一个外乡人,身材高壮容貌俊朗,背着一把长弓自己一个人找到了邻居家求亲。 他们也不知道那户人家有没有同意。 反正在那外乡人来了不久后,那户人家就和外乡人一起搬离了部落,去远处的城镇里生活了。 有人说他们在那里办了喜宴,成了家。 也有人说那个外乡人其实是大富大贵的王公贵族,把嫦娥接进宫里做贵族夫人去了。 众说纷纭,吴刚也分不清谁说的是真的。 但他也隐约知道,那个自己惦记的姑娘已经嫁人了。 这也挺好的,毕竟他俩本来就没说过什么话,难道还真让人家等他十几年? 有缘无份而已。 吴刚坐在三座坟头的中间,看着日暮黄昏,安静无声的笑了笑。 可怎么办啊? 我还是很遗憾啊。 坟头上的蒲公英被夜风吹散,纷纷扬扬的落在了年轻人的肩头,像是看不见的人们拥抱住了自己孤单的孩子。 “阿娘,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 “我是喜欢她的啊,喜欢的不得了。我俩第一次从她家里走回家的时候,我其实又偷偷的跑了回去,趴着院门远远的看了她一会儿。” “她家没有油灯,那灰头土脸的小丫头就低着头眨着眼睛,一针一线的缝补着自己的裙子,很辛苦也很认真。” “但缝了一半实在是看不清了,她就一个人瘪着嘴在门口里叹气。” “她娘亲抬着盏刚刚送的油灯,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悄悄的摸了摸她的头。” “灯光很亮,暖暖的,她愣了一会儿,然后仰着头眨了眨眼睛,眼泪水一下子就止不住流了出来。” “那丫头是在笑着的,又哭又笑,脸都花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就很难过很难过,紧缩缩成了一团。但我又想啊,我以后会和娘亲经常来,会经常看到她,就又没那么难过了。” “我应该是那时候喜欢的吧,触不及防的……” …… “但那时候她不和我搭话,我后来也不和她搭话。等到你们离开了之后,我才明白这是为什么。” “我觉得,她值得更好的人,干干净净无忧无虑,遇到所有的东西都很温暖明亮。” “我会在自己的田地里弓着腰背,看着她走的很远很远。” “可我现在又想……后羿又是哪个?我怎么也想不出来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子,什么样子我都挺难过的。” “那个人应该很好很好,但不是我,其实……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想去找找她,看看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年轻人守墓后,一个人离开了村子,去往了很远的地方。 他这次走的很慢很慢,去过了很多的城镇,但还是没找到那个记忆里的女娃。 他总是觉得她离自己其实不远,就在街道前的拐角。 他们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只不过恰恰好好的错开了,一直都没见过面。 再后来,年轻人上了年纪,变成了一个老人。 白发苍苍,满脸风霜。 他停下了脚步,在一个小镇里听说了一个故事。 故事里也有一个叫嫦娥的姑娘,偷吃了西王母的不死药,飞到月宫里去了。 吴刚愣了很久,然后转身向着家乡部落的方向回去。 悬崖底有一株藤曼,但当他走到藤曼面前的时候,才发现藤曼也很老了,从云边掉了下来,缩在了泥土里。 不过那只猪的尸体还是一样的没有腐烂。 吴刚仰着头,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去天上。 一个玉衣龙袍的中年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看了他几眼,说是月宫里的桂花树没死透又站了起来,还需要一个砍树的木工。 玉帝似乎有些不愿意,但还是瞅了眼那具死猪,把那个已经年迈的老人带上了月宫。 …… 桂花树懒懒散散,和记忆里没什么变化,树下还有一把眼熟的斧子,看上去很顺手的样子。 不过空荡荡的月宫里突然多出了一个精致漂亮的宫殿,月宫里有一个很好看的姑娘。 怀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白兔,歪着头奇怪地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老人。 “您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看了眼自己手背上苍老的皱纹,然后无声的笑了笑。 平平淡淡,毫无破绽。 “我叫,朱吾。” …… 庭院里的老树轻轻摇晃,身穿青衣的年轻人低着眼帘,看着宣纸上的那句诗词。 “这句诗是?” “老头子的吴刚写下来的,人上了年纪总会有些多愁善感。” “那嫦娥到底结亲了吗?” “没有,老道士说她既没答应后羿也没答应玉帝,自己一个人修行了很长的时间去找一个丢了的人,后来吃了个果子就飞到月宫上了。” 李牧抬了抬眼:“不是不死药嘛?” “天庭哪有那么多的不死药?是一枚果子。” “再后来呢?” 老树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再后来,桂花树下的人要老死了,就和那棵桂花树商量了一个方法。” “一只猪被贬下了凡间,在高老庄,等着路过的僧人和那只猴子一起去西佛国取经。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还能活很久很久。” “这就是一只猪的全部故事。” 但树下的那个青衣人沉默了许久,然后摇了摇头。 “这是一个人的故事。” “西行的队伍里,只有他一个人。” 第530章 老树等了很多年的奇迹 西行的队伍里有师徒四人和一匹马,这是读过《西行游记》的唐国人都知道的事情。 这个欲取经书的队伍从长安出发,一路西行去往了西方天竺佛国。路途艰险,也发生了许多让人紧张和期待的意外和灾劫。 在唐国藏书府发行的所有古籍传记中,《西行游记》的印本种类,最多也是发行量最大的一本。 这是因为这本书写的的确很有引人入胜,也很让人热血沸腾。 几乎长安城里每一座酒楼的说书先生都会有一整册《西行游记》,作为自己压箱底的故事篇幅。 曾有一个很有名气的说书先生说过,世上杂谈故事数不胜数,但真的没有哪一本比《西行游记》里的角色更让人神往。 在书中所有的角色里,那只猴子无疑是最重要的男主戏份。 而且细细推测来,书里这只猴子的角色塑造,似乎在漫长的小说杂谈历史里也独有这么一个。 天地孕育出的一只生灵,钟灵毓秀悟性奇高,样貌也是冠以“美猴王”之称。 从开始的顽劣到后来的知世故而不世故,从一只猢狲到后来的成神化佛,一路走来历经劫难坎坷,最终才堪堪修成正果。 上可以直面玉帝点兵点将,下凡可为唐僧开导解惑,无论是为人处世还是嫉恶如仇,都让人艳羡。 那位老说书先生认为,书中的猴子到了后半段的时候其实已经得了自己的道。 不争不抢顺心而为,一片赤诚坦坦荡荡,灵山天竺对他不重要,佛经道法对他也不重要。那只猴子的劫难早早就已经结束了,剩下的苦难其实考验的只是另外的师徒三人而已。 一只猪、一僧人、和一个木讷的卷帘大将。 只有他们三个改头换面,放下心里的执念和心魔,才能真的走到天竺取得真经。 不过那时候,还在长安城里的李牧却想到了一个很古怪的问题。 他们师徒四人是走到了天竺,但那只猪……改变什么了? 不一样的是好吃懒做,贪色爱财吗? 李牧想不通,就去问了伴生学堂里的师长,却发现他们也是答不上来。 时至今日,李牧才想明白,原来那支队伍里不是所有人都需要渡劫受难。 有一只猪,其实在进队伍之前就已经经历了很多很多事情了。 所谓的保持本心,那只猪其实才是做的最好的一个。 …… “猴子是天生地养的妖、唐僧是转世投胎的佛、沙僧是被贬下凡的神。” 李牧抬眼说道:“其实只有那只一路上都骂骂咧咧的猪,才象征了最有血有肉的人。贪生怕死好色贪财,也是坦坦荡荡从不遮遮掩掩。” 老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默默的摇了摇枝干,表示年轻人的话对他来说太深奥了些。 它只是一棵桂花树而已,连灵智都没有彻底的成型,没必要想这么复杂的事情。 李牧坐在树荫下的石桌上,想了想,又继续问道:“那其他三人呢?他们的背后是不是也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老桂花树安静的思索了一会儿,想掉了几根枯瘪的枝叶,落在了树下年轻人的眼前。 李牧眼皮动了动,然后一本正经的关心道:“你有点儿脱发啊。” 树干微僵,似乎被戳到了痛处,默默的晃了晃树枝:“上了年纪很正常的,你以后说不定还不如我。” 李牧笑了笑,又问道:“你和月宫里的那棵老桂花树,是有什么关系吗?” 老树回道:“以前它就是我,现在它不是我,以后或许它还是我。” 李牧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有点儿绕。” “人族有地府,能转世投胎,又前世和后世的分别。” 老树悠悠的解释道:“我们这些草木灵族也是一样,有的树生来就是独一无二的,所以当它快死的时候会分离出一粒种子,把自己变成两个部分。” “很久以前在月宫里种下的那棵老桂花树是我的前世,它快死的时候留下了一粒种子,被吴刚带到了凡间。” “后来月宫上的桂花树死了,那粒种子被镇元子带回到了五庄观里种了下来,就成了现在你看见的我。” 李牧皱了皱眉头,但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可你不是说后来月宫里的那棵桂花树又活了过来吗?这辈子的你为什么不在月宫,在五庄观里?” “我渡劫成灵失败了,这算是一种后遗症。” 老树解释道:“对我们这种树来说,渡劫成灵是一场积蓄了无数岁月的豪赌,而且几乎没太大可能成功。失败之后的后果,就是灵智老化消退,化作飞灰回到天地里。” “像你现在的样子?” “嗯,我已经进入了没办法回溯的暮年,镇元子也没办法,祂只能在月宫里再种一棵桂花树,看看有没有奇迹发生。” “什么奇迹?” 树下的年轻人抬起了头,和那棵老树对视了许久。 老树安静无声,只有枝干沙沙作响。 “你,你就是我等待的奇迹。” …… “我不明白。”李牧看着面前即将灯枯油尽的老树抬了抬眉头。 “不明白什么?” 树下的年轻人面色平静的说道:“我不是不知道该怎么救你,甚至恰恰相反,在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了,而且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老树愈发的诚挚,甚至在不知不觉中放低了些许的姿态。 “所以呢?” “我不明白的是,我们俩其实相处在完全不同的时代。在我那个时代你已经活了过来,而且头发还很茂盛。” “是吗?”老树的声音有些喜意,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复生的结果,还是头发茂盛的音讯。 “嗯,”李牧点了点头:“你复生在一座海岛里,也是在我来到这里之前。但你又说需要现在的我才能复生,这时间顺序是完全冲突的,没办法解释。” 老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其实也想不明白,要不你一会儿去问问院子里的那老头儿,祂应该能给你解释清楚。” 李牧有些犹豫,试探的问道:“老人都喜欢绕来绕去,说的云里雾里的。” 老树认真的回应道:“祂不是那种老人,祂很懒,懒得绕来绕去。” “这样嘛?”李牧将信将疑。 “嗯,不过那老东西脾气也不怎么好,你自求多福。” 第531章 青莲瓣瓣凋落 “那还是先缓缓。” 李牧脸色微凝,不动声色的说道:“咱俩再聊一会儿。” 老树默然:“还聊什么?” “师徒四人组,我们只聊了那只猪的故事,不过猴子的故事我们都知道的大差不差,我好奇的是其他几个。” 李牧想了想,又问道:“那个金蝉子,是什么来头?” “释迦牟尼的二弟子,取金蝉之名,意为金蝉脱壳之意。” “那时候的人们把能脱壳变身的蝉,当作为长生的象征,所以才有了吃唐僧肉可以长生不老的说法。” 老树说道:“通俗点儿讲,金蝉子在天竺那边叫二佛子,他头顶还有个师兄大佛子,叫摩诃迦叶。” “镇元子曾经和我讲过,释迦牟尼有很多弟子,但其实最看重的也就只有两个,一个迦叶一个金蝉,所以天竺也只有这两位佛子。” “佛子顾名思义,寄托着能够继承佛陀之位的期盼。” “不过自幼以来,金蝉子从来都不如他的师兄迦叶,不管是佛心道法,还是普渡修行,金蝉子处处不差,但都矮师兄一头。” “迦叶被称为佛陀弟子中最无执着之念者,一心修佛法和来世,金蝉子尤有心猿意马,所以他也清楚自己比不上师兄。” “春去秋来无所变,金蝉子就开摆了,也不听课也不修行,随心所欲放浪形骸。” 庭院里卷起一阵秋风,老树继续讲述着很久之前的故事。 “释迦牟尼看这样不行,就罚金蝉子投胎入凡尘,经历生离死别之苦,以悟来世佛法。” “金蝉子就这样在人间生生死死,活了九世,最后一世成了唐僧,借由取经之路归回天竺佛国。” 李牧点了点头,等了一会儿后,抬起头问了一句:“就完了?” “昂,那秃驴本来就没什么故事。在成为佛祖二弟子之前,他就是释迦牟尼身边的一只金蝉。,每天都会跟随佛祖一同打坐,听佛祖讲经,才转世成人成为了二佛子。” “再后来他回到了佛国,成了旃檀功德佛,佛教盛行的时候,他记下了西游路途中发生的事,汇聚成册传播给了世人,以弘扬佛法。” “这就是所有了。” 李牧默默无言,有些意外的说了一句:“我倒是没想到,他是个没什么故事的秃驴啊。” “那,沙僧呢?” “沙僧?” 老树安静了几息,树冠晃了晃,像是人在摇头一样。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是天庭的一个没什么名气的神仙,给玉帝宫廷卷帘的神仙。” “玉清天庭的南天门内,凌霄殿上,也有门帘窗帘需要卷起放下,他做的就是这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什么意义也不怎么重要的官职。” “所谓的卷帘大将听起来挺威风,但其实就是字面意思,一个卷帘子的人。” “而且师徒四人里其他三个人在踏上取经路之前都有自己的名字,唯独沙僧这个人连个名字都没有,枯燥沉闷,孑然一身。” “他一生唯一做过出格的事情就是在蟠桃会上打碎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琉璃盏,然后就被贬下了凡间,在流沙河里浑浑噩噩了一段日子,再就踏上了取经之路。” “听说后来封了金身罗汉,再被退回了天庭继续卷帘子。” 李牧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这其实也符合他对那几个人的印象,除了那只猪都是大差不差。 取经之路的四个家伙代表着不同的势力,沙僧是玉清天庭里标准的神仙,默默无言也从不作为。 金蝉子代表天竺的那些老佛陀,猴子则代表为了自由挣脱束缚的妖灵,猪八戒似人非人也是乱入的第四个家伙。 取经的故事在李牧的脑海里渐渐拼凑成了一个清晰的整体,许多模模糊糊的事情也明确了不少。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树下的年轻人摇了摇头:“差不多了。” “那我好像也应该上路了。” 老树所剩无几的叶片开始纷纷扬扬的凋零,树下的青衣剑客侧了侧头,无声无言的笑了一声。 他伸出了右手,干净的指尖抵着眉心那朵九叶青莲,然后……捻下来了一瓣莲片。 九叶变成了八叶,脱落下来的莲叶若隐若现,轻轻慢慢的飘向了那棵渐渐凋零的老桂花树。 青色莲叶和树干触碰的那一刻,整个道观,整座青山都突然安静了一息。 树止风停,云落天明。 道观深处某个老道人轻轻的睁开了眼睛,古井无波的看了一眼远方。 老树的躯体剧烈的颤抖了几下,所剩无几的生机缩到了泥土的根部,渐渐凝结成了一枚淡黄色的种子。 青色莲叶落在了种子上,将它悄然包裹了起来。 但这时候,那个身穿青衣的年轻人又想了想,伸出右手在自己的眉心又捻出了一瓣莲叶,屈指轻弹,落在了树根下。 即将陷入死眠的老树愣了一下,某个老道人眼皮动了一下。 李牧却没停手,面色平静,一捻一弹。 第三瓣、第四瓣…… 老树根部的青色越来越浓郁,甚至连那枚种子都轻轻的蠕动了一下,似乎有一点要发芽的迹象。 老树彻底的陷入了死眠,不过临睡之前,似乎若有若无的叹息了一声。 是安心也是怅然和期颐。 “那,我们是要很多年后再见了……” 第四瓣青莲落入泥土,五庄观深处的老道人抬了抬眉头,眼中掠过了一丝不清不楚的意味。 但紧接着,那个没完没了的年轻人……又把抬起了右手,朝着那有些暗淡的五叶青莲伸出了罪恶的手指。 这一次,那个一直默不作声淡然平静的老道人从树下坐了起来,星河湮灭的瞳孔深处,极为罕见流露的出了一丝……心疼的情绪? “有点儿浪费了……差不多了,真差不多了……” 老桂花树陷入了沉眠之中,树下的年轻人想了想,弯着腰收起了石桌上的那页宣纸,然后看向了庭院的角落,那里站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少女道童。 “怎么说?” “师傅不想见你。”少女侧了侧头,又说道:“不过师傅说可以和你做笔交易。” “交易?”李牧抬了抬眉头。 “嗯。”少女很认真的点了点头:“我家师傅说,可以用果子和你换莲叶,一瓣莲叶换……一枚人参果。” 树下那个站在树荫里的年轻人沉默了许久,看不清是什么面容。 少女有些困惑的眨了眨眼睛,看着那个年轻人蹲在了落叶里,有些不解的问了一句:“你这是在做什么?” “刨树,我有几片花瓣掉树根里了……你家有斧子和铁锹吗?急用。” 第532章 白袍术士的最后一招 凌霄殿外,白玉广场上有着三个人的身影。 妖族帝子不夜天昏迷在白玉广场的边缘,身穿白衣的李牧站在凌霄殿门前的石阶上。 而拦在李牧面前的是神仆族的第二位怪物。 祂以前是叫蝄邕,后来到了人族有了一个新的名字——王庸。 唐国四大家,棋痴王庸。 李牧拾阶而上,和一身黑白长袍的王庸分别站在凌霄殿的两旁。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侧头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们仨离开神仆族祖地,是人族先贤们的设计和谋划?”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王庸指尖旋转着那枚黑色的棋子,摇头说道:“无间境的那场战斗,的确是神仆族给人族设计的一个陷阱。” “人族开始的时候也的确没有发现,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仨应该会在无间境里湮灭人族百位天骄,没有一个人能活着逃脱。” “而神仆族在卿岚的史书帮助下不会有任何实际上的损失,这是会使人族伤筋动骨的阴谋,也是斩断人族未来的手段。” 王庸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手指间的黑子翻成了白子。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发生在你们人族剩下的那六个人身上,也发生在那个不要命的白袍术士身上。” “那个白袍子术士叫思航,是术宗六人中领头的首位。他有个妹妹叫念慈,后来逃出了无间境也带走了神仆族的半本史书。” 李牧眼皮动了动,想起来卿岚此前提到了兄妹二人,也想到了人族历史上那位游历人间的慈航道人。 “无间境的局进行到最后,人族的年轻人们九成都已经陨落在这个埋骨之地。只剩下术宗的那六个人还苦苦支撑着,一对兄妹,一对道侣,还有兄弟二人。不过他们其实也很清楚,哪怕再如何挣扎都不可能从我们仨的手里逃脱。” “于是那个白袍子术士想了个办法,他催动自己的本命神通把整个无间境分成了十八层炼狱。” “三个人拖着我们,三个人应对史书里的英灵投影。” “三个年幼的和那些阴灵投影战的难解难分,三个年长的被我们仨打的抱头鼠窜。” “最后的结局是,三个年长的死在了我们手里,三个年幼的逃回了人族。” 李牧点了点头:“这些我都知道。” 王庸却摇了摇头:“其实你是不知道的,我那时候也是不知道的。” “术宗的那个白袍子术士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离开无间境,而且当他身死之后,无间境里的第二局较量才正式开始。” 李牧抬了抬眉头,问道:“这又怎么说?” 王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战争之后,作为神仆族一方的我们自然是会对战死的那三个家伙搜魂,看看能不能得到一些关于人族有用的线索。” “不可避免的,我们也看见了死在我们手里三个人的一生。” “搜魂结束的时候,我和蛰貘并没有觉得如何,只有卿岚愣在了原地,眉头紧皱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后来我们仨就回到了神仆族祖地,不知道卿岚是怎么样的,我是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 李牧适时的问了一句:“什么不对劲?” “我好像会做梦了。” 王庸轻轻的抬起了头,眼神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无数年的夜晚,我第一次做了一场梦,梦里的一切都是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会回到无间境里,有时候又会生活在一个有很多山峰的宗派。” “我没问蛰貘,但看他的样子我猜也是和我一样的。” “一夜又一夜,我们仨被梦境困在了神仆族的祖地里,再也没有出去过。” 李牧的眼底掠过一抹清明,又问道:“卿岚也是一样?” 王庸点了点头:“其实我觉得,那时候的他才是最严重的。” “毕竟那个白袍子术士的魂是卿岚自己搜的,我们三个里也他是最直接的中了白袍子术士最后的术法。” “最后的术法。”李牧若有所思的抬了抬眉头。 “不是什么禁术也不是什么很复杂的咒言,那个白袍子临死之前,把他们三个家伙所有的记忆都封存在了一个箱子里。” 王庸无奈的叹了口气:“只要我们进行搜魂就一定会中他的术,而后很长的时间里,我们仨会在梦境里和识海中反复经历他们的一生。” “这不是什么复杂繁琐的手段,他只是毫无保留,堂堂正正的呈现出来了自己的一生,仅此而已。” “所以我们输了,输的一败涂地,就连卿岚也一样,他的一生也只败过这一次。” “为什么?” “因为他用生命的代价,在我们三个的灵魂里种下了一粒种子,我们开始困惑也开始好奇,人族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梦里经历的东西又到底是什么。” 王庸说道:“后来,卿岚走下了山峰,说是要去人族。” “我没问为什么,蛰貘也没问,我们三个留下了那半本残缺的史书,然后偷偷的从祖地里逃了出去。一夜万里,再也没有回头。” “卿岚心里有一个结,我有一个问题,蛰貘也一样。我们三个都知道答案只能在人族找到,所以去往了人境。” “再后来,我们遇到了神仆族长,就死在了路上。师兄把我们的魂魄收了起来七拼八凑,带回了山里,很久很久之后才又一次苏醒。” 李牧微微沉默,没有去问他们三个人想要寻找的到底是什么答案。 因为在长安城门万家灯火亮起的时候,他隐约猜到了一点答案。 很久很久以前,蝄邕杀了术宗两圣子中的一个,后来长安城里多了一个叫王庸的棋家。 王庸收了一个徒弟,叫王莫言。或许也是有一点巧合,王莫言有个叫杨受成的哥哥。 他们俩是一对奇怪的兄弟。 蛰貘杀了年轻道侣里的一个,后来长安城里多了一个叫墨折的书生,木讷老实,从来都不言不语。 但很少有人知道,长安城里最喜欢坐在酒楼里听一些言情故事的便是这位正经人。 他甚至开了几座酒楼,专门用来听书用。 至于卿岚,他没另外两个家伙那么矫情,他是杀了那个叫思航的白袍子。 后来听说他的那个妹妹叫念慈,改名慈航道人。 于是他在整个唐国境内,修了很多很多的寺庙和道观,身上从来都没留下什么闲钱。 那些寺庙香火旺盛,人们是很喜欢里面供奉的……观音像。 因为那些观音像做的很用心,很多年很多年来一直如此。 第533章 玉帝的真身 挡在凌霄殿门前的人影消散了,整个云端之上便只剩下了两个年轻人。 一人倚在白玉广场的角落,昏迷不醒。 一人仰头看着头顶的牌匾,沉默无言。 玉清天庭以前有五处禁地,凌霄殿、蟠桃园、广寒宫、南天门和最后的瑶池。 广寒宫就是吴刚所在的月宫,里面种着一棵长了很多年的桂花树。 蟠桃园是西王母自己的禁地,里面种着很多棵蟠桃树,结着蟠桃。 而凌霄殿现在就在李牧的面前。 他抬起头,就隐约能看到凌霄殿顶部探出来了一根根的粗壮枝干。 那也是一棵很庞大的老树,红叶金枝,茂密繁杂。 扶桑树,传说中的日出之地,也是金乌栖息的神树。 但不知道为什么会被种在凌霄殿后的霄云台里,长得会这么高,有点儿没法控制的感觉。 “为什么都是树?” 李牧轻轻的抬了抬眉头:“月宫桂花,凌霄扶桑,还有蟠桃树。” “都是那位君祖种在玉清天庭里的吗?种这么多棵树有什么用?” 李牧看着头顶的牌匾和树枝思索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屈指轻弹。 一道微凉的灵气击打在不夜天的额头,钻入识海消散而开。 不夜天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白玉广场依旧是干干净净,没有太多争斗过的迹象,但当不夜天看向凌霄宫殿前的时候,却发现原本的黑白守门人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容。 “怎么是你?” 不夜天愣了愣,言语中有些难以置信:“你从卿岚的手底下逃出来了?” 李牧安静了片刻,点了点头:“算是,他的确很强,比你强得多。” “这不用你说,我自己也知道。” 不夜天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从广场角落站了起来。 但身体一顿又想起来了什么,抬首对李牧问道:“守门人呢?蝄邕呢?” “什么蝄邕?没看见啊。” 李牧的面容毫无破绽,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我来这里的时候就看见你睡在那儿了,还以为是有什么特别的讲究。” “特别的讲究?” “比如这凌霄殿不能从大门进去,只能从梦里才能推开大门。” 不夜天摇了摇头:“你说的是瑶池,凌霄殿没这个讲究的。” “那你为什么睡在那里?”李牧耸了耸肩,像是真的在好奇一样。 不夜天的表情僵硬了一丝,他总不能实话实说,说自己是和蝄邕大打出手然后被一棋子敲昏了吧。 听起来也太丢人了些。 “这就与你无关了,我自有自己的想法。” 不夜天顺手招来自己那两枚伤痕累累的玉玺,然后一步步的走上了石阶。 两个年轻人立在大殿门口,悬匾之下,然后微妙的对视了一眼。 “剑呢?” “什么剑?” “戮仙剑,和我装傻是吧?” “你这么说可就有点儿不讲道理了。”不夜天摇了摇头:“我也是第一次来凌霄殿,怎么知道那把老剑挂在哪儿?” 李牧侧头轻轻的眯了眯眼睛:“你不是帝子吗?” “是,但我是妖族帝子,这里是你们人族的玉清天庭,路不熟。” 不夜天回答的没什么破绽,但李牧却奇怪的挑了挑眉头,若有深意的轻笑了一声。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和我装傻是吧?” 不夜天瞳孔微缩,表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这又从何说起?” 李牧长长的叹了口气,看着头顶的牌匾,眼里闪烁着复杂微妙的情绪。 “玉清天庭和上古的妖族天庭,对你来说应该都没什么区别吧?” “毕竟古天庭的妖天帝是你的父亲,玉清天庭的玉帝本体……其实也是一尊大妖是吗?” 像是有雷霆在耳边炸响,不夜天身体一阵晃动,脸色是无法遮掩的震惊和错愕。 凌霄殿上空的云层随风而散,整个白玉广场都陷入了一片空荡的死寂之中。 统治了人族天庭的玉帝,是一尊从古天庭存活下来的大妖? 这种惊世骇俗的隐秘,让人不自觉的毛骨悚然。 让一尊淡漠冷血的妖来帝统治人族的天庭? 这无论是从伦理纲常上,还是从人族自己的本能,都是极其难以接受和理解的做法。 但不夜天却在沉默了许久之后,面色复杂的抬起了头,声音也是莫名的干涩嘶哑。 “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牧面无表情的转过了身子,平静的说道:“如果我说是猜的,你信吗?” 不夜天的眼底涌上了丝丝缕缕的茫然和困惑,他是有些不太相信李牧的说法。 但李牧又的确只是这个时代的人族而已,又怎么会知道连玉清天庭里那些神仙都没几个人知道的,埋葬的最深的隐秘? 难道他真的是猜的? 李牧眯了眯眼睛,眼底有不夜天看不懂的复杂和怅然。 他的确不是猜到的,想要毫无根据的猜出这种惊世骇俗的隐秘,几乎是毫无可能的事情。 那李牧是如何得知的呢? 这一切还要追溯到远方某个深山的道观中。 一个年迈的老桂花树在临死前给树下的年轻人讲了一个故事,一只猪的故事。 那个故事里有几个看似没什么关系的人出现,比如玉帝,也比如……那个后羿。 那棵老树说,后羿是玉帝很久之前的一个臣子,被派下凡间,寻找嫦娥求亲。 而当老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树下的那个年轻人身体突然间僵在了原地,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不是因为老树讲述的故事本身,而是后羿和那个中年人奇怪的关系。 年轻人读过很多书,有杂谈志异,也有古老的神话典籍。 他那个时候脑子里突然翻出了一本很久之前看过的书册。 上面写了这样一句话: “后羿,曾射落九日留一日,因此民间流传羿射九日之典故……在此之前,其为……太阳神帝俊之臣子。” “可玉帝不可能是帝俊,帝俊随古天庭埋在历史之中,自此烟消云散。” 那时候树下的年轻人思绪纷乱,却又微妙的抓住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线索。 他想起来了凌霄宫里的某个帝子,那位帝子曾说过的一些奇怪的话。 于是树下的年轻人想起了一件很古老的事情。 上古妖族源起日出扶桑之地,于混乱动荡中建立上古天庭。 古天庭诞生之前,古妖族有两尊妖帝共统治。 一帝名为帝俊, 一帝名为……东皇太一。 第534章 三足金乌、笼中雀 “上古妖族有两位妖帝,帝俊和东皇太一。” “传言帝俊和东皇太一都是始日和初阳中诞生的上古神明,生有三足浑身金翎,伴随着太阳真火而生,因其外观似乌鸟,所以称为三足金乌。” “帝俊和东皇太一几乎是同一时刻在始日中孕育而生,说是兄弟但不分年长年幼。东皇太一执掌东皇钟,帝俊掌控洛河图书,两位妖帝联手收服天下古妖族,创立了古天庭。” “不过妖族共主只有一位,所以在古天庭建立之后,东皇太一便隐退在了世人的视野里,由帝俊一人称帝。” 长袍浮动,书生却沉默不语。 李牧也不在意,接着说道:“再后来,古天庭崩碎而开,四分五裂,帝俊也随之陨落而亡。” “待到人族占据天地的统治地位,便仿造古天庭建立了玉清天庭,奉玉帝为天庭之主,统帅所有位列仙班的神仙,开始了一个新的时代。” 李牧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若有所思的抬了抬眉头。 “玉帝在人族晚期的神话历史中,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居高临下,俯瞰苍生。所以我们也习惯性的将祂视为人族的神明。” “但细细想来,古籍里好像的确没有关于玉帝成仙的具体记载。祂好像生来便是一位神明,不用经历修行劫难,三病五缺,一跃成为了天庭之主。” “这好像是没什么道理的。” 不夜天默默的侧过了头,看了李牧一眼:“没道理吗?” “没道理。” 李牧说道:“我们人族和你们妖族不同,很少有生来为神的例子,讲究个修仙筑基,步步求道。” “所以你就断定,玉帝的真身是东皇太一?” 李牧点了点头:“这能解释很多我想不清楚的东西,比如为什么在天下苍生灾祸横行,苦不堪言的时候,那些玉清天庭的人族神仙们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副冷漠平淡的样子。” “也能解释为什么玉清天庭会和天竺佛教勾结联合,走西行之路,收割凡间的灵魂如草芥。” “玉帝本为妖,漠观凡尘苦。” 李牧的眼里闪烁着明悟和怅然的情绪。 “这样一来,一切都能说得清了。” “我说的对吗?帝子殿下。” 不夜天沉默了许久,仰起头看着头顶那高高挂起的“凌霄殿”三字,眼神复杂的点了点头。 “你猜的都对,从始至终,人族的天庭都是我二叔在统治,妖族的东皇太一。” 李牧抬眼问道:“所以始阳之中,帝俊是兄,东皇太一是弟?” “不是,祂们其实也不清楚。不过我二叔曾经和我说过,他俩不知道谁先出生但总会知道谁先死,所以他们商量过先死的那个就是兄。” 不夜天面无表情的说道:“父亲死得早,所以我要叫他二叔。” “那我还是有件事情想不清楚。” “你问便是,已经走到凌霄殿前了,我没什么必要再隐瞒什么。” 不夜天这时候反而异常的坦荡,好像真的放开了心神,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李牧略作沉吟,看着那个书生问道:“人族的玉清天庭,为什么会让东皇太一入主?” 不夜天闻言面露讥讽的笑了笑:“你觉得是我二叔夺舍了原本的天帝,试图鸠占鹊巢,复兴妖族古天庭?” “是有一点这样的想法。” “那你可太高看我们这些古天庭遗留下来的残党了。” 不夜天面色冷漠的说道:“如果我们真有这个本事,那我二叔会被一只修行不过百年的猴子闹天宫?二叔横推万族的时候,那只猴子连石头渣都不是。” 李牧皱了皱眉头,但也觉得不夜天说的有几分道理。 猴子的确是来历不凡,是天生地养的唯一一只灵明石猴。 但东皇太一更是太古始阳孕育出的妖族帝尊,两者放在一起,说是小巫见大巫都有些抬举猴子了。 “那是为什么?” 这位妖族帝子眯起了眼睛,面朝空荡荡的殿门,说道:“你既然这么聪明,那有没有想过,其实不是我二叔想要这个玉帝之位,而是你们人族需要我二叔?” 李牧愣了一下,随后眼神微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是玉清天庭需要东皇太一?” “嗯。” 不夜天应了一声:“人族在统治初期极为混乱,没有任何的体系和族典规则,如果无人管理任其发展,分崩离析也是早晚的事。彼时妖族虽然垂暮凋零,但古天庭的根基还没有消散,还有着可榨取的利用价值。” “现成的体系摆在面前,人族那些智者自然不会错过。” “玉清天庭,从一开始就是妖族古天庭的仿制品,继承地。” 李牧点了点头,又问道:“所以从一开始,东皇太一就是被人族智者们邀请入主的?” “邀请?这么说可是太过客气了。” 不夜天面露嘲讽的冷笑了一声:“更准确的说,是被几个书院的老头儿找出来塞进了玉清天宫里吧。” “彼时的三足乌族和笼中雀又有什么差别?” “玉清天庭是没几个人知晓,但玉清天外的人族圣贤们可远比你想象的要恐怖的多。祂们才是整个世界上最老谋深算的持棋人,我二叔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李牧的眼皮动了动,也总算是明白了埋葬在玉清天庭最深处的秘密。 一尊妖族之帝被关在玉清天庭里,别说为凡人福祸而劳,不以权谋私报复人族就算很给面子了。 玉清天庭里养着两只血脉尊贵的妖族,一位曾是妖帝之位,如今却不得不化身人族之体。 另一位是古天庭的帝子,刚刚苏醒便发现自己已经被另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围困了起来。 帝子,与质子又有什么差别呢? 不作为,有的时候的确有自己的苦衷和道理。 云层浮动,屋檐静谧。 站在宫殿门前的两个年轻人又一次的陷入了沉默之中。 不夜天微微仰头,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似乎在沉思和怀念着什么。 李牧不言不语,看着头顶的牌匾和牌匾后探出的金红色树枝,默默的叹了口气。 “我很同情你的遭遇,所以……我的剑呢?” 第535章 心怀鬼胎 赤龙死于南天门外,老剑藏于凌霄殿中。扶桑树花开之日,古天庭转生之时。 这是从不夜天嘴里说出的四句预言,前两句都很好理解,而且是已经发生了的事情。 赤龙死于南天门外,指的是赤精子在南天门外发狂,被那位在天庭里种树的镇元子拍死在了南天门上。 血染苍穹,魂飞魄散。 老剑藏于凌霄殿中,指的是赤精子在暴死过后,手里的那柄戮仙剑被人悬挂在了凌霄宫的牌匾之后。 历经沧海桑田,磨灭老剑本身的凶戾之气。 这两句预言即已发生,自然不用再斟酌考虑什么,但后两句听起来就有点儿意思了。 扶桑树是镇元子在玉清天庭里种的第三棵树,根植霄云台,顶破凌霄顶。 但自古以来扶桑树就没开花过,古天庭转生又是什么意思呢? 李牧想不明白,但其实也没那么重的好奇心。 对他自己来说,整个凌霄殿里最重要的还是预言里的老剑——戮仙剑。 自己丹田里的那柄本命道尸剑,就是依据戮仙剑和诛仙剑的模板仿制而成。 老剑在丹田里颤动不停,它的确是察觉到了一股极其浓厚的杀戮本源,环绕在凌霄殿内经久不散,似有若无。 这柄戮仙剑对于李牧来说是志在必得的太古凶兵。 不只是因为剑客爱剑,更是因为戮仙剑和李牧自己本源相通,对于元婴境界后的化神之路和凝聚剑道本源,具有极其深远的影响和作用。 如果戮仙剑在手,李牧对于自己的化神之路有一个很大胆也贪心到了极致的想法。 “如果顺利的话,还缺一柄诛仙剑。” 长阶青白,两个年轻人转头对视了一眼。 不夜天皱着眉头犹豫了片刻,然后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个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按理来说那柄老剑应该就悬挂在牌匾后的阴影里,但现在很显然已经不见了。” “但我确定它还在凌霄殿里。” 李牧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的说道:“是你把我拉进这个凌霄殿里的,也是你告诉我戮仙剑的消息,我不想白跑一趟,所以你要对此事负责。” 不夜天愣了愣,有些狐疑的探了探头:“你是在威胁我?” 李牧的表情很坦然,甚至没有任何内疚的负罪感:“不明显吗?” 不夜天面色古怪的摇了摇头:“我只是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那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人?” “应该像你们人族古修士天骄那样,自矜儒雅,温和待人?” 不夜天想了想,又继续说道:“至少也得讲理吧?” 李牧谦逊的摇了摇头,认真的回了一句:“我不是那种讲道理的人,至少我不算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不夜天微微沉默,试探的问道:“所以?” “所以,你要么把老剑给我,要么被我揍一顿。” 李牧无辜的耸了耸肩:“也不要试图反抗,不然我只会下手更重。” 妖族的帝子嘴角抽搐了几下,颇为恼火的骂了一句:“你可是个烂人啊。” 李牧愣了一下,然后竟然还颇为认可的点了点头。 “是,很贴切。” “艹。” 对于这位无耻的人族剑客,不夜天的确是没什么好的办法,这么长时间接触下来,他已经对李牧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 天赋绝顶,不逊于自己所知的那些历史长河中的妖孽人物。 心智如妖,即使是微小的线索都会被他敏锐的抓住,并顺藤摸瓜,牵连推演出一整条故事的全貌。 而且最重要的是,不夜天发现这个来自人族的年轻剑客似乎没什么底线。 足够无耻也足够卑鄙,这便是最让人头疼的地方了。 如果可能的话,不夜天绝不对主动招惹这样一位敌人,甚至是避之不及。 面对李牧这种敌人只有两种选择,要么从根本上赶尽杀绝,要么……等着他逆风而起,早晚有一天会寻仇上门。 “凌霄殿门口没有那柄老剑,那我们就只能进里面去找找看了,霄云台,藏书楼,还有不老泉,都是可能的藏剑之所。” 不夜天建议道:“我们可以分头行动,我去霄云台,你去藏书楼,然后在不老泉会和。” 霄云台是扶桑树的根茎之地,也是不夜天一定要去的地方。 至于李牧,倒的确是对凌霄殿的藏书楼有一点兴趣,所以他倒是也没有什么意见。 “那么藏书楼在哪个方向?” “凌霄殿的东南角,一只老龟背上托着的竹楼,那里就是凌霄殿的藏书楼。” “霄云台和不老泉呢?” “霄云台和藏书楼成对角之势,正好在西北边的角落。不老泉在凌霄殿最深处也是最边缘的地方,钟声响起的时候,不老泉水会传出沸腾之声。” 不夜天对整个凌霄殿都很了解,为李牧准确的指出了三个方向。 但李牧不仅没走进大殿,甚至还默默的向后退了一步。 “你这是?” “外来客人还是谨慎为上,你先探探路,看看有没有什么被刻意留下的陷阱。” 不夜天错愕的侧了侧头,狐疑的反问道:“有陷阱的话我怎么办?” “自求多福。” “那你呢?” “我会避开,然后谢谢你。” “我可#¥#e#” …… 在一阵没什么意义的争吵后,不夜天选择了屈服于那个人族剑客的威胁。 不是因为在争吵的途中有人不讲道理的拔出了剑,而是不夜天不经意间发现,头顶那探出牌匾的树杖又为不可察的伸长了一些。 像是有生命一样,也像是在警告或是催促着什么。 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的走入了凌霄殿内,穿过空荡荡的大殿,来到了屋后的庭院。 金纹白玉铺在眼前,长廊自左向右分成了两个方向。 按照之前计划的,李牧走右,踏上了去往藏书楼的道路。 不夜天向左,去往了霄云台的方向。 两个年轻人再次分道扬镳,老老实实的按照计划进行着自己在凌霄殿里的探索。 两个人影在长廊的拐角处消失,大殿后的庭院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一阵阵清凉的云风吹过,带着空荡和寂静的风声。 半炷香, 一个黑袍书生的身影浮现在了原本应该离开的拐角,默不作声的走了回来。 不夜天朝着李牧离开的方向深深的看了几眼,然后没有向左也没有向右,而是径直的走向了凌霄殿的更深处。 那里正是他所说不老泉的方向。 天上的云朵无声无言,地上的宫殿有人心怀鬼胎。 但……又过了半炷香, 一个有些眼熟的年轻人突然从右边的拐角探出了头。 然后拂了拂衣袖,面无表情的跟上了长袍书生刚刚离开的道路。 第536章 不老泉 苍茫一片的白云岛屿上,只有一座恢弘古老的巨型宫殿矗立在中央。 凌霄殿的牌匾上爬满了金红色的枝条。 一阵冷风刮来,这些纤细的树干开始了轻轻的蠕动,脱落了一片片薄薄的树皮。 这时候的它们更像是某种沉眠的蛇类,在熟睡中蜕皮再生,身躯拉长。 “嘶~嘶~” 悉悉索索的声音在云层之下传来,一条模糊不清红色生物爬上了云层的边缘,然后无力的垂落了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云层边缘晃动了一下,一条又一条的金红色生物开始在岛屿底下向上攀爬。 熟睡的蛇群开始暴乱,疯狂的扭动着自己的身躯,肆意的磨蹭着光滑的石板。 无人能看到的另一个角度, 数不清金红色树根缠绕在了一起,像是一个无比庞大的蛇窝一样吊在了整座云岛之下。 金红色的树根把整座云岛底部都包裹在了一起,很难分辨到底是老树长在岛上,还是凌霄宫被塞在了树窝里。 但现在,那些和蛇一样的树枝似乎活了过来。 …… 宫殿深处的两个年轻人并不知道凌霄殿外发生的事情。 不夜天顺着白石小路笔直向前,按照自己的记忆向着不老泉的方向走去。 严格来说,他并没有欺骗李牧。 凌霄殿的东南角是藏书楼,西北角是霄云台,不老泉就在最深处的地方。 而且这三个地方各有各自的妙用,也的确是那柄老剑最可能的栖息之所。 但不夜天不能去霄云台,他要先去一趟不老泉,这是他唯一对李牧隐瞒的事情。 九句真话里夹杂一句假话,是最不容易被发觉的谎言。 “扶桑树是很重要,二叔留给我的阴阳镜也很重要,但就算是再把那柄老剑算上,也没有不老泉重要。” 不夜天眼帘微动,手指间晃动着自己那残破扭曲的玉玺,眼神渐渐安宁平静了下来。 他其实很清楚这一片死寂的凌霄殿里正在发生什么。 霄云台上那棵年迈的扶桑树已经长到了即将崩溃的边缘,它树干里那一圈圈暗红色的年轮化作了一种诡异的诅咒。 扶桑树越生长,自我的意识就会越混沌迷茫。 本能的危机感会逼迫扶桑树提前发狂,整座凌霄秘境都会在那棵老树的暴乱下崩溃破裂。 现在赶去霄云台,就意味着独自面对一棵已经陷入死亡阴影里的恐怖生灵。 老树求生的本能会迫使它碾碎面前一切有威胁的东西。 不夜天预先知晓了这件事,所以他不敢去霄云台,哪怕二叔留给他的阴阳镜就被放在扶桑树下他一样不敢。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欺骗李牧去霄云台面对那棵扶桑老树。 但如果有任何不对劲的事情发生,李牧一定会反应过来,竭尽所能的逃离那里。 然后自己就会陷入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引导那个人族青年去藏书楼,那个有很多宝贝典籍能拖住李牧的地方。 而不夜天自己则会去凌霄殿的深处,找到那汪不老泉,从而安抚控制住扶桑树,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计划很完美,至少目前为止是这样。 不夜天把玩着袖口里的两枚玉玺,脚步轻快的向着远处的花园走去。 凌霄殿北部的边缘是西王母的长生林。 不老泉就在长生林的深处,无人看守亘古不动。 不夜天沿着脚下的石板路走到到了花园的最深处,然后略微思索,侧身走向了另一条更隐蔽的小路。 小路的入口被错乱茂盛的杂草遮掩,如果不是细心辨别,很难会有外人发觉。 不夜天没有催动自己身上的灵力,就单纯的依靠着手臂和一把黑金色的弯刀开路。 但很奇怪的是,不管在路上遇到了多么堵塞的藤曼和杂草,不夜天都只是用刀背挡开,没有砍伤植株分毫。 等到不夜天向前走了很远之后,一双干净的草鞋停在了丛林小道的路口。 虚幻的身影渐渐凝实,李牧瞳孔深处那只翠绿色的玄武也缓缓消散。 玄武长生术里的龟息之法,用于敛息跟踪最为合适。 但看着眼前又缠绕在了一起的藤曼,李牧又有些犹豫的皱了皱眉头。 不夜天的气息消失在了这个入口,如果不跟进去很难弄清楚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这藤曼,好像有点儿眼熟啊。” 李牧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有些迟疑的抚摸了一下一根藤曼的表面。 藤曼为不可察的抖动了一下,像是有活物的本能一样。 但紧接着,李牧就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他体内丝丝缕缕的灵力沿着手臂的经脉蔓延而上,渐渐汇聚在了指尖,然后逸散到了藤曼气孔中。 藤曼触动了一下,轻轻的抬起了顶端。 随后更多的藤曼扬起了顶端,朝着李牧的指尖汇聚而来。 李牧抬了抬眉头,慢慢向后退了一步。 蠕动的藤曼才恢复了平静,再一次的缠绕在了一起。 “噬灵滕群?” 李牧眼神微动,想起来了这些藤曼到底是什么东西。 相传在玉清天庭统治的中古时期曾爆发过一次妖魔肆虐的暴乱,无数妖魔冲天而起,一同杀向了玉清天庭的南天门。 这些妖魔想学着那只失败的猴子一样,推翻玉清宫里的龙椅,自己做一做天地的主人。 但幻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这只来势汹汹的妖魔大军,只打到了南天门外就再也没有寸进一步了。 天兵天将和天庭的老神仙们把数不清的妖魔湮灭在了南天门外,尸横遍野,骸骨飘零。 不过有一些修行境界极高的大妖和生命力恐怖的魔鬼,很难用普通的手段彻底杀死。 大妖魔们需要被关在特殊的牢狱内,消磨耗尽本源和生命力。 同时也需要一些特殊的手段,来保证这些大妖魔处于一个虚弱的状态,不会撕碎牢狱而逃。 这时候,西王母从瑶池的底部捞出了一根翠绿色的藤蔓送给了玉帝。 玉帝用自身的神力赐予了噬灵藤两个本性:生长和守恒。 噬灵滕会本能的吞食所有的本源,并不断的繁衍缠绕。 但它们永远不会离开被规划好的领地,直至沧海桑田虚空崩裂,也不会变迁。 噬灵滕群成为了世间最牢固也最永恒的监牢,它们将那些大妖魔缠绕困锁,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第537章 泉水边的身影 “这些守恒的噬灵藤群不会主动攻击任何外来的生灵,但如果你砍伤了一根藤曼,那么藤群里的每一根都会记住你的灵魂波动,死死的缠绕住你,直至汲取成一堆白骨。” 李牧抬了抬眉头,看着眼前的噬灵滕群抿了抿嘴角。 “我倒是没想到,在玉清天庭的遗迹里还有噬灵藤曼能存活到这个时候。” “按理来说藤蔓数量越多,所消耗的灵力也就越大,看这个样子,这林子里面应该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供应着噬灵滕群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消亡。” 李牧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抬眼,一抹淡蓝色的光晕在他的瞳孔里扩散而开。 冰凉清冷的气息从骨髓向外蔓延,骨骼散发着蓝绿色的光晕,皮肤表层变得一片冰白。 李牧在顷刻之间,就由一个血肉之躯的人族,变成了冰雕一样的白色异类。 冰肌玉骨之术,把李牧身体里所有的灵力和气息锁死在了皮肤之下,一丝一毫都没有流露。 衣袖摇晃,李牧这一次视若无睹的走进了藤曼之中,挥手间便把那些藤蔓拨到了一旁。 青衣陷入藤曼群内,但所有的藤曼都没有动静,仿佛毫无察觉一样。 林间小路,曲径通幽。 李牧带着冰寒的冷气行走在林间,随着渐渐深入,周围的藤曼也稀疏了起来。 他通过身边藤蔓的浮动,隐约能判断出那个长袍书生的位置距离自己不远。 李牧不紧不慢的吊在后面,连脚步踩在草地上的声音都降到了最低。 不夜天对身后那个瞄悄尾随的人族剑客一无所知。 他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脚下,聚精会神的捕捉着空气里那若隐若现的清冽水汽。 不老泉的香气清澈悠远,又极其微弱。 不夜天没办法很快锁定那口泉水的位置。 但他其实也不急躁,因为按照他对不老泉的了解,泉口处不会有任何东西看守。 只要不夜天锁定了不老泉的位置,那所有的东西都是唾手可得,不会有任何的阻碍。 从泉眼里捞出来那件东西,不夜天便能掌控整个凌霄殿的局势。 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后,不夜天在自己的识海里渐渐感应到了一团清水一样的光影。 随着他越来越靠近那团光影,空气里的水汽也越来越浓厚活络。 “叮咚~叮咚~” 远方传来了一阵阵轻微的声音。 像是澄澈的泉水撞击在光滑的石面之上,然后落入水中,发出了如同风铃一样轻快响亮的响声。 泉水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不夜天也慢慢悠悠的睁开了双眼。 不远处浓厚的水汽已经肉眼可见,那毫无疑问是不老泉的位置。 长袍书生的眼底不由得闪过一丝喜悦,加快了脚步,向着水汽的尽头走去。 但当他走到水汽尽头的时候,却发现原本应该是泉口的位置空无一物。 不仅没有潺潺的水波,连凹凸的坑口都没有。而且当不夜天落位之后,耳边那响个不停的水流声也诡异的消散不见了。 长袍书生不由得愣了一下,没想通眼前这片平地是怎么发出泉水之声的。 幻象? 禁制? 还是说有什么他不清楚的规则? 不夜天思索了许久,最终还是转身走进了林中,按部就班的寻找着那口不老泉。 又是一刻钟的时间。 不夜天再一次捕捉到了那团清水光影,随着水汽变换向前走去。 耳边水声潺潺,不夜天狐疑的睁开眼睛。 果然,依旧是一片空荡荡的草地。 他好像陷入了一个奇怪的圈子里,每一次快接近不老泉的时候,那口不老泉就会诡异的消失不见。 如此往复,在弯弯绕绕了四五次后,不夜天终于有些恼火的停下了脚步。 他长长的吐了口气,手里把玩着两枚玉玺,开始思考到底是那里出了差错。 “林子很大,藤曼很多,声音可能是假的。水汽变幻不定,肌肤上的感知也可能是假的。” “如果再算上海市蜃楼,瘴气迷影,视野也很可能会被欺骗。” “那到底还有什么东西是真的?” 不夜天眼神游离,苦思冥想了许久,最终视线停留在了身旁的一条缓慢蠕动的藤蔓上。 长袍书生的眼底变得空洞而冷漠,一缕黑色的额发被染成了金色。 他催动了自己的金乌秘法,将脑海里所有的杂乱思绪清除在外,摸到了一点灵光。 “都可能是假的,林子里的藤曼一定是真的。” 不夜天弯下了身,捞起了一条噬灵滕,然后缓缓的向内注入灵力。 噬灵滕轻轻的颤抖了一下,枝叶舒展,开始贪婪的吸食着灵力。 而不夜天也眯起了眼睛,用自己的神识探寻着噬灵滕内部,蕴含水汽更加浓郁的方向。 他的确是不清楚不老泉在哪里,但在这林子里存活了无数年的噬灵滕一定知晓。 不老泉为噬灵滕群提供灵力,噬灵滕自然也是会本能的将根部朝着不老泉的方向生长。 不夜天感受着自己灵力流逝,最终在林子里确定了一个没什么异常的方向。 这一路上没有感受到任何水汽和泉音,但不夜天的表情却越来越坚定,甚至有些莫名的期待。 他并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已经有一个开始烦躁的人族剑客,顶着死鱼眼碎碎念的抱怨着。 “就这么大点儿地方绕起来还没完了?妖族帝子还能迷路,是不是太丢人了些?” 水雾弥漫,林子却突然静谧了下来。 长袍书生拨开面前层层围绕的翠绿藤曼,把身子从密林里探了出来。 一滴清澈无暇的泉水滴入水面,泛起了阵阵的波纹。 鼻息有些粗重,不夜天的眼里也闪过了一抹喜悦。 被林子环绕的山谷里,镶嵌着一汪干净澄澈的清泉。 水汽浓郁,树影斑驳,空气中飘散着让人心旷神怡的生命气息。 不夜天终于找到了传说中不老泉,那口无人看守从未干涸过的不老神泉。 长袍书生兴致冲冲的迈开了脚步,满脸喜意的朝着泉水快步走去。 水汽渐渐飘散,泉水边的景色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但书生却在某一刻突然停下了脚步,满脸错愕的抬起了头,茫然的看着那个站立在泉水边的白发少女。 消瘦的白发少女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她转过身子看了一眼那个长袍书生,然后轻轻的挑起了好看的眉头。 “你来这里做什么?” “是有……我姐姐的消息吗?” 第538章 轩辕的另一半 不夜天认识眼前的这个白发少女,而且很是熟悉。 简单来说,不夜天和她都来自域外的神仆族遗弃大陆,只不过不属于同一个派系而已。 不夜天是妖族帝俊之子,因为自己尊贵的血统在神仆族占据了很高的地位。 他居住在神仆族的圣峰之上,有着独属于自己的洞天福地,处于神仆族年轻一代里的最高层。 白发少女安居在圣峰山脚,除了一间破旧的草庐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很强,但也仅限于很强而已,两者之间的身份地位有着天差地别的跨度,说是云泥之别也并不夸张。 而且无关天赋,在乎血统。 但不夜天为什么会认识这个白发少女呢? 这倒是一个很简单也很巧合的故事。 在神仆族降临到十方海国之前,曾进行了一次圣族大比。 目的就是为了挑选出最强大的最优秀的同境天骄,为了在亚特兰蒂斯进行的擂台圣战做准备。 神仆族的数万天骄齐聚在圣峰之下,争夺着那特殊的几百个名额。 彼时的不夜天站在圣峰悬崖之顶,居高临下的俯瞰着所有神仆族年轻人。 而那个白发少女,就安安静静的站在原地,不紧不慢的跟着人群随波逐流,一步步的走上了圣峰。 圣族大比分为三个互不干涉的赛道。 金丹期一座擂台,元婴期一座擂台,最后一座擂台则留给了化神期。 不夜天身份尊贵,不需要参与其中,但他对那些神仆族最顶尖的天才还是有着些许了解。 大比过半之后,擂台上留下的大多都是熟悉的面孔。有族老嫡系,有圣峰妖孽,也有当今族长的孙辈。 而且越向上攀爬,擂台上能留下的陌生面孔就越少。 这在神仆族中也的确是很合理的事情,神仆族以血统为尊,很少发生以下克上的例子。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 不夜天看着一个个人影从擂台上掉落被淘汰,也渐渐注意到了一批很奇怪的人。 他们大多只有二十余岁的年纪,衣着破烂朴素,面容冷漠麻木,但出手却极其恐怖干净,每一招一式都是欲将对手失去反抗能力的重招。 哪怕是境界稍高的对手,在他们的手里都有些狼狈不堪,一不小心就会落败出局。 不夜天有些困惑,他从未听说过神仆族里有这样一批怪人。 势如破竹,几乎横扫了同境对手。 而且他发现了一件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这些怪人好像……都不是纯粹的神仆族血统。 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历,不夜天完全没有头绪。 甚至当圣族大比来到最后阶段的时候,一个身穿素白色长裙的白发少女走上了擂台,然后干净利落的横扫了其余对手。 她是元婴境,元婴后期,甚至尚未修行同境圆满,但也已经足够震撼所有人了。 再后来这个夺魁的白发少女被安排到了圣峰顶部修行一段时间。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不夜天和她当了邻居,住在同一个山谷的相邻府邸。 不夜天就这样知道了她的名字——轩辕。 是人族的一个姓氏。 不夜天和她在山林里当了一段时间的邻居,他只觉得那人是个很奇怪的少女。 日出而起,日暮而归,生活健康有规律,根本就不像是一个修士一样。 而且她从不在自己的洞府里设置什么禁制,好像根本不害怕外人窥探她的秘密。 也可能是她本身就没有什么秘密,因为那个少女的生活朴素简单到了让人无法理解的程度。 精致的洞府里面是空荡荡的一片,放眼望去,一览无余。 两张相贴着的床榻,一张床上的被子总是叠的整整齐齐,另一张却是七扭八歪。 两个靠得很近的蒲团,一个干干净净像是新的一样,另一个是她自己修行用的。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这个少女终日穿着素白色的长裙,拎着一个平平无奇的酒葫芦,在圣峰上走来走去,没个正事儿。 她应该是个很无趣很枯燥的人。 不夜天不知道她为什么任何东西都习惯准备两份,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生活节奏比普通人还有枯燥健康。 反正他和她只是邻居而已,有这样一个简单安静的邻居也挺不错的。 又是半年后,神仆族打通了传送到亚特兰蒂斯的通道。 不夜天跟着大部队出发了,临行前也见了那个少女最后一面。 她说过一段时间她也会去。 如果不麻烦的话,希望不夜天帮她找一下她的姐姐。 不夜天那时候愣了一下,问她姐姐叫什么名字。 她说是叫轩轩,轩辕的轩。 不夜天想到了她洞府里那些成双成对的器物,那一瞬间突然明白了什么。 …… “我很尽力了,亚特兰蒂斯里没有你姐姐的消息。” 不夜天没有说谎,在他来到十方海国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人四处搜寻了一下那个叫轩轩的少女的消息。 但一无所获,连十方海国之外,那个大都会也没有什么消息。 不夜天觉得她姐姐或许是去了其他的地方,毕竟现如今整个大陆都是人族的领地。 白裙少女皱了皱好看的眉头,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这样啊。”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不夜天安静了片刻,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对着白裙少女问了一句。 这个名叫轩辕的少女从来都藏不住什么心事,没怎么想便轻轻的耸了耸肩:“不想打擂台,就出来四处走走。” “四处走走?就走到了凌霄殿里面?” 不夜天有些难以相信,毕竟自己是废了这么大功夫才偷偷潜入进来的,她随便走走就能走到不老泉这儿来了? 这也太让人没办法接受了。 不过白裙少女却给出了一个很合理的解释:“扶桑树的树枝穿透了虚空,已经蔓延到外界了,我是顺着树枝进来的,顺手在遗迹周围布置了一个简单的阵法,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被发现。” 听到扶桑树狂暴的消息,不夜天的瞳孔不自觉的收缩了一下。 这比他预想的时间还要提前些,那接下来可能要抓紧时间了。 不夜天这样想着,便迈步向着不老泉中心的方向走去。 但这时候,白裙少女侧头看向了不夜天来时的方向,若有所思的挑了挑眉头。 “这凌霄宫里还有其他人,你知道嘛?” “我知道,”不夜天似乎早就做好了准备,胸有成竹的点了点头:“是个很棘手的人族。” 白裙少女古怪的看来他一眼:“那他跟了你一路,已经过来了,你也知道嘛?” 长袍书生的身体一下子僵在了原地,呆呆愣愣的扭过了头。 “你说什么?” 第539章 三口长生泉 茂密的树林和青绿色的噬灵滕被挡在了外面。 这是一片翠绿色的草地,水汽浮动,泉水清澈。 在不老泉湖畔的空地上,三个表情各异的年轻人相顾无言,各自有着各自的想法。 不夜天沉默了许久,还是觉得有点儿难以接受。 他默默的向前踏了一步,面无表情的朝着李牧问道: “你跟了我一路?” “嗯啊,你绕了多少路,我就跟着你绕了多少路。” “你不信任我?”不夜天的表情有些失望。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无语的看了眼不远处的不老泉:“说这话的时候,你要不要睁开眼睛看看我俩现在在哪儿?” 不夜天摇头叹息,言语中尽是无奈和怅然的情绪。好像是只有李牧背叛了他们俩的信任,而他自己没有先说谎一样。 “我本以为你我二人可以成为交心的知己,但未曾想到连最基础的信任都没法保证。” 不夜天的表情有些惋惜:“我失去了一个朋友,这真是一件让人可惜的事情。” “你是吃错药了嘛?” 李牧一时间没搞懂这个突然间变得茶里茶气的妖族帝子是犯了什么病,他皱着眉想了想,然后侧过头看向了那口清澈的泉水。 不夜天脚步微动,不动声色的挡住了李牧的视线,然后颇为真诚的说道:“虽然你背叛了我们的友谊,但我也不想怪你,你走吧……” “我走去哪儿?” 李牧无语的翻了个白眼,但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样,他思索片刻后,表情古怪的看了不夜天一眼。 “为了这口不老泉,你还真是什么办法都想的出来啊?” 不夜天沉默,随后恼火,突然间又有些恼羞成怒:“那怎么办?我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就不能配合配合,把这不老泉让给我吗?” 妖族帝子放下了自己的颜面和风度,对一个人族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其实说这话的时候,不夜天都觉得自己有些虚伪的恶心,但为了不老泉深处的东西他还是强忍着扇自己的冲动,用尽了一切办法。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个一身白衣的人族剑客却突然沉默了许久,然后轻轻的叹了口气。 他的表情怅然无奈,满脸的失落中还夹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 “只不过是一口不老泉而已,我没想到你会为了区区一口泉水,与我勾心斗角。” “人族和妖族自古便没什么仇怨和心结,我这人一生没什么朋友,本以为偶遇知己已是幸事,但谁曾想也抵不过一潭泉水罢了。” 不夜天愣在了原地,他的本能告诉自己,那个无耻的人族剑客在演自己。 但他没有证据,也不知道该怎么接戏。 妖族的传承很简单质朴,这位年轻的妖族帝子也没经历过这种复杂的情况。 另一旁的草地上,那个来历不明的白裙少女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把瓜子,坐在湖边的圆石上,满脸真诚的看着两个烂人飙戏。 这俩人脸皮可真厚啊。 “为了弥补我受损的心境,这口不老泉我也只能却之不恭了。” 李牧摇了摇头,不在意长袍书生嘴角抽搐的表情,反而看向了那个吃瓜的白裙少女。 不知道为什么,他隐约觉得这位少女有些脸熟,也有些……危险。 “请问这位是?” “我朋友,神仆族的朋友。” 不夜天抢先解释了一句,并对李牧挤兑道:“元婴顶峰,比你我刚好高一个大境界。” “我知道,不用你解释。” 李牧侧了侧头,嘴上这么说着但心里还是有些奇怪。 毕竟他看那个少女分明没有任何神仆族的特征,气血平静安稳,更像是人族的气息。 可一个人族为什么会站在神仆族的立场? 李牧皱了皱眉头,有些迟疑的看着那个白裙少女。 “你知道有什么用?你又打不过我们,在这里争不老泉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不夜天又有些烦人的冒出头,循循善诱道:“不然你还是走吧,我们不对你动手,你去其他地方逛逛?” 面对不夜天的威胁,李牧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就向着一旁的树林和藤曼扬起了下巴。 “在这地方谁能打过谁有什么意义吗?噬灵滕群遍布林间,在这里,只要动手谁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以我们的修为境界,最大的可能性还是激怒滕群暴动,然后把我们缠绕成白骨。”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我有必要跟在你身后这么长时间?我是喜欢绕路是吗?” 不夜天无言以对,他其实也很清楚现在的情况。 哪怕轩辕能轻松的拿捏这个人族剑客,但想要让李牧毫无反抗之力束手就擒,还是太异想天开了些。 “为什么你一定要和我抢不老泉?” 不夜天有些不解:“你应该很清楚,不老泉只是三命灵泉里最低阶的灵泉,对于我们这些修士来说其实没什么大用。” “和长生泉相比不值一提,更别提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不死泉了。” 不夜天口中的三命灵泉,其实是历史传说中的天地生成的三口特殊灵泉,这三口泉水都和寿命长生有关,但效果又各不相同。 最平常的是不老泉,顾名思义是能够让服用者一生不老,永葆青春的泉水,使自己的躯体永远保持最年轻力壮的鼎盛时期。 但不老只是不老,当寿命耗尽的时候一样会难逃死劫。 相较而言的长生泉,功效要更强大也更逆天些。 服用者可寿元无忧,远离死亡的苦难。 当然,长生泉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长生,它只是能使第一次的服用者再活一世而已。 百年寿元服用之后还是百年,而且如果遇到不可避免的死劫,被湮灭躯壳魂魄一样会死。 而最后的不死泉水,会赋予服用者恐怖逆天的生命力。 只要留有一丝一毫的血肉残肢,就能蜕变而生,不死不灭。 有传言说,当三口泉水合而为一的时候才会孕育出世界上最完美的不死药。 长生不老,不死不灭。 但谁也不知道这三口泉水会形成在何时何地,更别提聚集三口灵泉这种逆天之举了。 但李牧显然没有想太多,甚至在这三口泉水里他最在意的反而是那口相对普通的不老泉。 “我想要不老泉,也想要不老泉里堵泉眼的东西。” 第540章 背信弃义,务实的少女 “不老泉泉眼里泡着什么?” 李牧抬了抬眼,面色平静如初。 他的确不太清楚不老泉里泡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但他很清楚这位妖族帝子为了那件东西,放弃了扶桑树,故意欺骗自己去藏书楼。 那也证明这件东西比预想的要更珍贵,也更了不得。 李牧甚至怀疑,在很久很久之前的上古天庭里,这件东西就已经被浸泡在不老泉中了。 用不老泉水温养数万年,就算是一株平平无奇的青草,都会蜕变成半阶长生的仙草。 更何况,有资格在不老泉里泡东西的,除了西王母也就只剩下那位玉帝陛下。 所以李牧敢确定那件东西不会是草芥之类的杂物,很可能是一件珍稀至极的仙宝。 不夜天听闻此言,不由得眯了眯眼睛,瞳孔深处掠过一抹危险的弧光。 “你觉得呢?” “反正不会是泡菜。” 李牧耸了耸肩,用着半威胁半谈判的语气说道:“你也不用想方设法的欺骗我,只要我在这里,就不会任由你去取那件东西的。” “所以与其你我僵持在这里,不如把话说开,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 不夜天沉默无言,似乎认可了李牧这个说法。 长袍轻垂,这个年轻的书生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无奈和疲惫的神情。他摆了摆手,似乎想要表达自己的让步,顺便抒发一下心里的苦闷。 但就在袖袍扬起的那一刻,在无人能见的阴影中,两枚金黑色的玉玺悄然相碰了一下,随后便消失不见。 无形的气旋掠过草地,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顷刻之间来到了李牧的脚下。 李牧似乎也没有反应过来,没有料到这个长袍书生敢在噬灵滕群环绕的地方冒险出手。 于是他的反应就慢了半拍。 两条纤细的幼蛇在虚空里钻出了一个黑色的孔洞,然后首尾相接,把李牧死死的绑在了原地。 两条幼蛇纤细绵长,豆大的眼球里满是灵性。 一只幼蛇通体金红,另一只幼蛇漆黑如墨。 但当它们俩捆锁在一起的时候,李牧体内所有的气血和灵力都陷入了诡异的沉寂,无论怎么催动都毫无反应。 “呼~” 站在远处的不夜天喉结蠕动了一下,深深的出了口气,看样子他对自己冒险的举动其实也是颇为紧张。 他生怕这个人族剑客能反应过来,所以才装着放弃谈判的样子,想要麻痹对方一下。 只要能争取一息的时间,在金蛇和黑蛇绞索完成的那一刻,一切就都会尘埃落定了。 “来阴的?” 李牧试着催动自己体内的灵力和法宝,但却惊异的发现,就连自己丹田深处的那柄老剑都没了反应。 这倒是让李牧有些意外和惊奇。 能切断剑修和自己本命剑之间的联系,这两条幼蛇又是什么来头? 林荫摇晃,水声潺潺。 长袍书生看着两条幼蛇死死的缠绕住对面那个人族剑客,不由得舒心的笑了笑。 “怎么样?现在还狂吗?我这两件法宝的滋味可不好受吧?别说是你,就算是本事再大的妖族在它俩的困锁下,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李牧微微沉默,看着自己胸口的那金色精细的蛇鳞和纹路,眼神若有所思的顿了一下。 “这是玉清天庭的法宝?” 不夜天侧了侧头:“是又如何?” “不如何,我只是觉得有点儿眼熟而已。” 李牧着了长袍书生的道,不过他其实也不是很急迫。 毕竟在这噬灵滕群的环绕下,就算自己被困锁住了灵力和气血,也没那么容易束手就擒。 不夜天不会敢尝试伤害自己,他更急切的是得到不老泉眼里的那件东西。 果不其然,在李牧被困锁后不久,那个长袍书生就转身向着不老泉深处走去。 他撸起来了自己的裤腿,躬下身子,像是一个摸鱼的渔夫一样,用双手在不老泉底部里摸来摸去。 清澈的泉水泛起阵阵的波纹,长袍书生一点点的摸着脚下的异物,似乎在很认真的寻找着什么。 李牧看了一眼那个依旧没什么反应的白裙少女,然后不动声色的问了一句:“能帮我解开嘛?” 出乎意料的是,那个白裙少女只是想了想,便随意的点了点头:“能。” 李牧愣了愣,但还没等有什么反应,便听到那个少女又说了一句:“但我不想。” “为什么?” “因为没什么好处。” 李牧思索了片刻,然后抬眼问道:“你是说,只要我给你一个能出手帮我的理由,你就会帮我把这东西解开?” 白裙少女依旧嗑着嘴里的瓜子,随意无辜的点了点头。 李牧有些古怪的看了眼那个还在摸鱼的长袍书生,倒是的确没想到,这两人的关系也没那么牢靠啊。 林风吹过,李牧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之中。 与此同时,湖畔旁的少女也收起了自己手里的瓜子皮,拍了拍手。然后她看着一无所知的长袍书生的背影,对着李牧悄悄的说了一句。 “你要是价钱付的够多,我可以帮你把他绑起来。” “啊?”李牧抬了抬眉头:“这么周到的吗?” “是啊,我是一个很务实的人。”少女眉眼干净,丝毫不在意李牧古怪的眼神:“我打算过些日子去人族的其他地方逛一逛,缺一个合适的领路人。” 李牧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安静无声的摇了摇头。 如果不是必要的话,他不会愿意带着一个神仆族来的怪人去人族的其他地方。 于是他沉默无声,表情坚毅认真看着前方,只是在暗中……嘴唇悄悄的动了动。 “什么条件?说来听听……” 他刚刚说了,如果不必要的话。 …… 半刻钟后,不夜天沿着岸边的石子已经摸到了不老泉里面。 他满脸的认真细致,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脚下。 清澈的池水下,是一枚枚圆滑干净的鹅卵石。 圆石铺在湖底,层层相叠,如果不细看的话,几乎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太一样的地方。 但不夜天依旧看的很认真,连头都不抬一下。 就这么摸寻了许久之后,不夜天又一次的靠近了岸边。 他把手掌从石缝里拔了出来,看着水面的倒影,渐渐皱起了眉头。 不夜天没想到那样东西会这么难找,也没想到这不老泉有这么浅,也这么大。 泉水中破碎的倒影渐渐清晰。 正当不夜天向着再低头摸索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眼前的湖面上,突然多出了一个模糊的白色轮廓。 是个人影,有点儿眼熟。 第541章 扶桑树种,黑齿之国 “你做什么?” 不夜天抬起了头,拧着眉毛看着那个还被锁着的人族剑客。 金色和黑色的幼蛇首尾相接,像是两条不停蠕动的绳索一样,把李牧的双手绑在了身侧。 但幼蛇身长有限,所以没有绑住李牧的双腿。 他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走到了泉水边,挑着眉头看着里面摸来摸去的不夜天。 “也没什么,我就是想看看你在干什么,是在摸鱼?” 不夜天侧了侧头:“和你有什么关系?” 李牧耸了耸肩:“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太慢了,我闲着也是闲着,可以帮你一起摸鱼。” “你什么时候看到不老泉里有鱼了?” 不夜天冷笑了一声:“水至清则无鱼,这不是你们人类的古言吗?而且有什么鱼能在不老泉里游上几万年?” “那你在摸什么?不方便说?” 长袍书生没有理岸边的李牧,继续弓着身子在不老泉底部摸来摸去。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在我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前,我是不会告诉你任何消息的。” “而且与其关心我在找什么,不如多关心一下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在我腾出手之后该怎么跪地求饶。” 不夜天威胁的言语没有让李牧有什么反应。 他甚至不动声色的扭了扭脖子,然后看着泉水里的背影继续问道:“你这两件东西,我应该猜到它们的来历了。” 不夜天的身体顿了一下,但也没有回头。 “找东西也用不着嘴,不如你回应一下看我猜的对不对?” 不夜天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什么解答他的好奇心。 但李牧也不在意,只是看着头顶蓝白色的天空,自顾自的说着自己的话。 “相传在玉清天庭里,有一位十分痴迷炼丹的老丹师。他居住在离恨天的兜率宫,自位列仙班以来就极少走出自己的府邸,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炼制仙丹。” “离恨天乃是三十三重天里最高的天阙,也号称大赤天、太清天和火赤天。这也是因为那位老丹师炼丹所致,丝丝缕缕的火苗从丹炉里逸散而出,将整个天阙都烘烤成了一片赤红。” “万古岁月流逝殆尽,但从来没有人知道那个老丹师到底想要炼制出一枚什么样的丹药。不过一连串和离恨天有关的故事,却把这位神秘老丹师炼药的器具描绘了出来。” “紫金红葫芦是盛放丹药所用;羊脂玉净瓶是炼丹时汲水所用。” “芭蕉扇用于燃火,七星剑用于切药,八卦炉用于炼丹,幌金绳用于系带。哦,对了,还有一个项圈名为金刚琢,用来放在墙壁上挂东西的。” 李牧看着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皱了皱眉头,然后继续说道:“我时常会想,这老丹师炼丹的时候随便用的器物,就是一般神仙终生可遇不可求的仙宝,那这位老丹师又是如何恐怖的修为境界。”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老丹师名为太上老君,离恨天是三清之一太清道德天尊的道场。” “幌金绳和金刚琢,好像都被天庭的那些神仙用来对付过一只猴子,没想到最后会落在你这位妖族帝子的手里。” 按照李牧的猜测,玉清天庭崩塌之后,兜率宫里那些用于炼丹的仙宝便成了无主之物。 这位妖族帝子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一件金红色的幌金绳和一圈黑色的金刚琢。 不夜天用自己本源的金乌圣火将两件仙宝炼化,最终凝聚在了两枚玉玺里,改名夜阳双玺。 “你是从兜率宫里偷的?” “你这么说话可就有些没礼貌了啊。” 不夜天身体微顿,突然出声辩驳:“离恨天里的那位打算搬家,就把带不走的东西留在了宫殿里,我路过,他就随手丢在了我头上。” “那算捡的。” 李牧表示理解,他前些日子也在金丹潮汐里经常捡东西。 只不过有的时候东西掉在土地里,有的时候掉在了别人的储物袋里。 “这两件东西连那只猴子都挣脱不掉,你也就别白费心思了。” 不夜天轻轻的笑了一声:“你要是有这时间,不如猜猜我在找到不老泉里的东西之后,会怎么处理你。” “那要看你找到的是什么。” “绝世神兵?还是天才地宝?总不会是什么吃一口就能升仙的丹药吧?” 李牧一边看着那个长袍书生的背影,一边把自己身上的两条幼蛇扯了下来。 不夜天对此一无所知,因为幌金绳和金刚琢两件仙宝本就是不能被炼化的特殊仙宝。它们在从夜阳双玺中解除封印之后,就成为了独立的器具。 不夜天是在上面设置了集中禁制,外人无法使用,他也感应不到。 所以他没有看见身后的那个年轻人把手里的两条幼蛇扔到了不老泉中,任由它们翻着肚子慢慢悠悠的向着他的背后漂了过去。 “是什么东西?” 不夜天的眼底闪过一抹奇怪的异色。 说实在的,其实他自己也不太确定。 如果按照预言中所讲的话,不老泉里浸泡的应该是一粒种子,扶桑树的种子。 扶桑树被一个老道人种在了霄云台上,两株树苗相互依偎,缠绕而生。 不夜天的二叔,也就是东皇太一在扶桑树下看这棵树看了很多年,最终在脑海里诞生了一个听起来很离奇的想法。 以金乌本源配上重水精华,在东皇太一细心的照料下,祂成功的养死了一株扶桑树。 不过祂也因此得到了一粒扶桑树的种子。 而后是计划的第二阶段,那是一个西行的故事。 西行一路上,伪装成玉帝的东皇太一让一个又一个天庭神仙座下的妖魔们,收集了无数的灵魂和本源,并将一切都用于饲养那粒扶桑树种。 息壤之土,水泽本源,数以万计的灵魂沉眠于在树种之中。 那位妖帝在这粒种子里,创造出了一个庞大无垠的死灵国度。 然后祂把这粒扶桑树种搁置在了不老泉深处,用数万年不老泉本源的洗礼,把这粒扶桑树种从死亡国度拉到生灵的世界。 当种子真正成熟苏醒的那一刻,一个被封存在树种里的国度胚胎也会正式的降临在了这个世界。 扶桑树花开之日,古天庭转生之时。 这个在树种里诞生的国度,在妖族神话历史中名为——黑齿之国。 而树生国度命中注定的主人,便是这位还在泉水里摸鱼的妖族第四位帝子,不夜天。 这就是玉清天庭和西行之路的所有故事,一个计划了数万年的,为了妖族复兴的故事。 第542章 扶桑树暴动 在妖族最鼎盛的远古时期,两位妖族帝王一统妖族共同建立了妖族的古天庭。 因为妖族寿命悠久,所以自远古天庭创立以来的天帝只有一位,掌握洛河图书的帝俊陛下。 不过在上古妖族自己的历史上,一直都铭刻着“两帝一师”的说法。 两帝,是帝俊和东皇太一两位妖族始帝;一师则指的是妖族天庭的唯一帝师——鲲鹏祖师。 鲲鹏祖师是妖族最年迈也是最智慧的先知者,通晓古今,无所不知。 帝俊陛下曾在自己的寿宴上请鲲鹏祖师预言,推演一下自己所创立的天庭到底能鼎盛多久。 鲲鹏祖师则在遥望星辰之后,给了一个很模糊的回答: “该发生的事情总会发生,该消散的也终会消散于尘埃。” 帝俊从鲲鹏祖师的言语中听出了不祥之兆,于是挥散了所有妖族大臣,和鲲鹏祖师携手推演了妖族古天庭的未来。 大所得出来的结论却只有一个——分崩离析。 万劫不复之中总是留有一丝生机,所以后来鲲鹏祖师又留下了一段关于天庭的预言。 “赤龙死于南天门外,老剑藏于凌霄殿中。扶桑树花开之日,古天庭转生之时。” 年迈的老妖族们开始寄希望于未来,并根据妖族智者的推算,得出了一个孕育希望的未来。 帝俊陛下会育有四位帝子。 大帝子中容,于极东至海建立中容之国。 二帝子晏龙,生司幽,于西冥之地建立司幽之国。 三帝子帝鸿,生白民,于南国之地建立白民之国。 小帝子黑齿,继帝姓,于北树之冠建立黑齿之国。 这四位帝子寄托着未来妖族天庭复兴的希望,会在自己的国家里重现妖族荣光。 但直到古天庭崩塌后,也无人知晓大帝子中容到底去了哪里,传说中的中容之国在何方。 万载岁月尤又而过,在大陆漫长的历史中,一尊尊妖族帝子终于相继苏醒,并承接预言建立了自己的妖国。 不过无论是司幽妖国还是白民妖国,在大陆历史的洪流中都像是一朵浪花一样,昙花一现化作了泡影。 妖族复兴的希望,依旧是遥遥无期。 再后来,另一位妖族始帝东皇太一从日落之地被唤醒,并入主了人族的玉清天庭。 妖族这位最后的始帝,以人族玉帝的身份亲手创造了黑齿之国的雏形胚胎,并补足了预言的最后一句。 “始阳之树通生死,日落黄昏见齿国。” 那棵扶桑树的种子会在不老泉中复苏。 等不夜天将这粒种子养育成树的时候,黑齿妖国便会在通天的树冠上重现人间。 …… 长袍书生的眼帘轻轻抖动,他依旧没有在不老泉底摸到那颗与众不同的种子。 涓涓细流从自己的脚踝处流过,一条细长冰凉的绸带环绕住了他的小腿。 不夜天皱了皱眉头,低头看着缠绕在自己小腿上的那条金色幼蛇,隐约觉得有点儿眼熟。 这是不是……自己用来绑人族剑客的幌金绳? 怎么漂到这里了? 还没到他想清楚眼前的东西,另一条黑色幼蛇已经翻着肚皮半死不活的从胯下游了过来。 不夜天的瞳孔极具收缩了一下,背后一下子冒起了一股凉气。 绳子都被解开了,那个人族剑客岂不是已经拎着剑朝着自己背后砍过来了? “哗啦~” 衣袖猛然敲打水面,不夜天猛然转身,如临大敌的看向了岸边的方向。 但下一刻,这片安静的树林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和黑暗之中。 不夜天看着岸边的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 但那个人族剑客和白裙少女却都没有看他,而是不约而同的仰着头,张着嘴,直勾勾的看着头顶的天空。 不夜天愣了愣,顺着那两个人的视线,抬起头看向了树林和不老泉的上空。 清澈的泉水上倒映出了稀奇古怪的东西,像是盘绕在一起的蛇群,也像是张牙舞爪的树枝。 树影遮天蔽日,在不夜天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彻底的笼罩住了整个天空。 一片庞大到夸张的树冠遮蔽了整个长生林。 金红色的枝干蔓延扭曲,一片片破烂的枯黄叶子纷纷扬扬的洒落。 只是片刻,不老泉、长生林、甚至是整个凌霄殿都已经被包裹在了里面。 而被困在湖畔的三个年轻人,在这庞大无垠的树影下,就像是一粒渺小的幼虫一样,无处可逃。 “你怎么说?” 湖畔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李牧余光瞥了眼长生林里那些瑟瑟发抖的噬灵滕,然后面色凝重的看向了不老泉里的长袍书生。 滔天的灵压和腐朽之气已经顺着落叶蔓延到了不老泉的周围。 李牧隐约能察觉到一双浑浊诡异的眼神藏在那茂密树冠里,浑浑噩噩的扫视过凌霄殿里的每一个生灵。 头顶的枝叶来自一棵生长了无数万年的扶桑树,在它身边的另一颗扶桑树死了之后,这棵老树就已经彻底的陷入了疯狂。 无论是什么生灵,只要让它察觉到一丝一毫的危险,它就会用自己的枝干毫不犹豫的碾碎一切。 包括泉边这三个渺小的年轻人。 不夜天嘴唇抖了抖,一股生死之间的急迫感和战栗从骨髓里蔓延而开。 他知道这颗扶桑树到底处于什么状态。 东皇太一当初为了分开两棵扶桑树用尽了一切的手段,导致这棵存活下来的扶桑树几乎不可能成灵,甚至原有的灵性都已经被折磨的支离破碎。 扶桑树是金乌栖息之地,东皇太一的本体就是最原始的三足金乌。 也是因为如此,那两棵老树原本对东皇太一极具亲近,没有丝毫的防范之心。 所以在遭受了背叛和折磨之后,头顶的这棵老树在怨气和恐惧的滋养下已经堕入深渊魔道,演变成了邪性驱使的妖魔之树。 数万年浑浑噩噩的沉沦怨恨,老扶桑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生灵。 特别是不夜天,这个本体是三足金乌的妖族帝子。 “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李牧紧皱眉头,身边长生林里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奇怪声响。 像是噬灵滕群在退避,也像是一种诡异的新植物入侵到了林子里。 李牧知道,在噬灵滕群彻底溃散的时候,自己几个人的气息就会瞬间被头顶的老树锁定。 九死一生,毫无生机可言。 “不老泉里有一颗种子,能安抚这颗扶桑树。” 第543章 老剑出世 不夜天干涩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李牧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就转身跳进了不老泉水之中。 白裙少女撸起袖子,抿着嘴角和李牧一起开始翻找。 在这性命攸关的紧迫时候,不夜天也来不及藏着掖着,只能分享给另外两人不老泉的秘密,想要尽快找出那颗藏得太深的种子。 此时这位妖族帝子的内心也极为恼火,自己明明已经计算安排好了一切。 就连摸索种子的时间都很是富裕,但这颗种子为什么他妈的就藏得这么深? 你一个半死不活的种子,有必要这么怕死吗? 不夜天满眼恼火和不甘,但瞳孔深处又留有一丝莫名的沉稳。 事情还没有到最后,一切都还有可能。 “噗通~” 一枚圆滑的鹅卵石在半空中滑过了一道优美的弧线,掉落在了不夜天的脚下。 泉水四溅,不夜天不由得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了那个正在着手暴力拆卸不老泉的白衣青年。 李牧没什么反应也没什么表情,右手一伸就扯掉了两三块泡在泉水里的鹅卵石,头也不回的丢到了岸边。 他刚刚就有些不太明白,不就是在湖里找一件东西吗? 摸来摸去做什么?把鹅卵石都拆干净,剩下也就没地方可藏了。 不夜天看着一块块鹅卵石被丢到岸边,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 怎么说这也是一口珍稀的长生灵泉,人族剑客的脑子都这么简单粗暴的吗? 但与此同时,另一旁的白裙少女也抬了抬眼,思索片刻后,学着李牧的样子开始拆着不老泉底。 不夜天沉默无言,想了想,也低着头开始抠脚下的石块。 三个年轻人在不老泉里手脚并用,搅动着清澈的泉水,把一块块沉浸了无数年的鹅卵石抛到岸边。 一层又一层,圈又一圈,怪石林立,叠成了小堆。 鹅卵石被掀起后,也露出了下面淡金色的土壤。 每当一块石头被抛到岸边,就会有一粒粒金色的尘土漂浮到水面上。 大约半刻钟后,最外围的鹅卵石已经被这三个年轻人抠的一干二净。 整个不老泉也蒙上了淡金色的光晕,像是一口金黄色的汤水一样。 空气中清冽的幽香越来越浓郁,李牧没有抬头,习惯性的扣动着脚下的石块。 但当他手指探到一个石块和泥土的缝隙的时候,身体突然顿了一下。 他好像在石块底下摸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很硬,很凉,也很熟悉。 李牧有些不太确定,余光瞥了一眼其余的两个人,然后继续向里面伸着手掌,摸索着那件东西。 不夜天注意到了李牧的奇怪,一边继续摸着石块,一边不动声色的关注那个人族青年的背影。 水波潺潺,李牧的身体突然僵了一下,右手像是被水里的某种蛇类咬了一样缩了一下。 白裙少女也侧过了头,和不夜天一起直起身子,看着那个突然沉默不动的奇怪背影。 李牧还是弓着身子,右手微动,眼神肃然的向着更深处摸去。 不夜天的眼神凝重了下来,衣袖轻轻晃动,像是在暗中准备着什么。 但那个白裙少女却注意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地方。 她凝视着李牧身下的水面,眼神渐渐变得疑惑和奇怪了起来。 淡金色的水面上,有着显眼的一缕红色从水底飘了上来,环绕在李牧的小腿肚边,经久不散。 然后是一丝接着一丝,丝丝缕缕的红色染红了李牧脚边的泉水。 白裙少女的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那是人族的血液。 这个人族剑客……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了手掌? 不夜天也眼帘低垂,看着那滩血水不自觉的愣了愣。 他曾经和李牧交手过,很清楚这个人族剑客把自己的躯体修炼到了何种恐怖的境界。 极致的人族剑体能和自己的金乌之躯正面抗衡,丝毫不落下风。 他就像是一个外表看不出来的,凶悍至极的人型妖兽一样,能用肉体手掌硬接下来自己的攻击。 但就这么简单的被划破了手掌? 不夜天皱了皱眉头,想到了刚刚李牧下意识缩手的动作。 就像是普通人碰到了刀刃,在感觉到触痛的一时间,缩回了自己的手指。 但即便如此,以李牧的反应速度,依旧被割破了手心,潺潺血液流进泉水里。 那石块地下,到底埋着什么东西? 能像割破一张纸一样,划破了极致的超脱剑体。 白裙少女默然而立,看着那泉水的下面。不夜天慢慢的抬起了头,心底隐约生起了不妙的预感。 不用他们出言询问,躬身了很长时间的人族剑客突然直起了身子,从浑浊的泉水里捞出来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柄剑,一柄……平平无奇的老剑。 温暖的阳光从天空上洒落,穿过树梢,落在了老剑的身上。 它的剑身上却没有泛起任何冷冽的寒芒,剑刃安稳平静内敛无光。 这把老剑握在李牧手里,就像是一个沉睡的老人一样,任由阳光拂面也依旧古井无波。 但李牧的手掌就是被这柄老剑划破的,只是一瞬间的接触,就被平平无奇的剑刃割破了手心。 而且几乎是同一时间,李牧丹田里那柄沉寂了很久的道尸剑剧烈的颤抖了起来。 像是一个在外游历多年的孙辈,回家遇到了自己的祖父一样。也像是一个虔诚真挚的信徒,遇到了自己信奉的神灵。 那一刻,不需要什么线索和佐证,李牧的心里就悄然有了答案。 戮仙剑,一柄在人族历史上遗失了无数年的老剑,也是人族历史上……煞气最重,杀性最强的凶戾之剑。 一滴血液落在了泉水里,人族剑客安静无声的抬起了右手。 林风停滞,水波安宁,像是树林里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李牧握着清凉沉稳的剑柄,微微思索,脸上的神色却由称心快活渐渐变得困惑和不解。 他觉得,这把老剑里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 “没有意义,找不到那颗种子,我们一样没办法离开这里。” 长袍书生沉闷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催促着李牧继续寻找那颗该死的种子。 不老泉大半个区域都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但还是一无所获。 哪怕李牧在这时候集齐了诛仙戮仙四把仙剑,也一样没办法活着离开这里。 但这时候,白裙少女却停下了翻找的动作,和李牧同时低下了头。 他们看着淡金色的泉水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鲜血。 那些血丝在泉水的作用下形成了一抹血线,沿着无法察觉的水流,流向了不老泉的一个角落。 “你说的那棵种子是不是应该在泉眼里?” “我们好像找到泉眼了。” 第544章 泉眼下的孔洞 从外貌上看,不老泉像是一个巨大的扁平汤锅。 锅底是鹅卵石子,锅里盛着的是淡金色的汤汁。 但奇怪的是,即便你站在不老泉的里面,也很难察觉到不老泉的泉眼在哪里。 那些清冽的泉水像是从湖底的石缝里冒出来的一样,找不到泉眼和水源。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湖里的三个年轻人抠走了太多的鹅卵石,不老泉里的水流突然变得清晰了起来。 三个人相互对视了几眼,一同看向了不老泉里的某处角落。 李牧眼帘微动,尝试着把手里的戮仙剑收入储物袋,但结果却是毫无反应,那柄老剑像是完全感应不到的物体一样,平静无声的躺在他的手心。 李牧挑了挑眉头,又尝试着把戮仙剑收到自己的丹田内,但老剑还是没什么反应。 无论是神识还是灵力,触碰到那柄老剑的瞬间都像是尘土沙砾一样,无声无息的从剑身两旁滑落。 李牧思索了片刻,只得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取出了一件白色的长袍,扯成条状然后把老剑严严实实的包裹了起来。 背负白布和老剑,李牧跟着另外两个人来到了不老泉的深处。 淡金色的泉水渗透不停,那个不老泉的底部依旧是平平整整的鹅卵石。 不夜天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的弓着身子,试探着摸向了鹅卵石底下的石缝。 他微微发力,却发现脚底下的一大片区域都晃动了一下。 在这个角落的鹅卵石紧紧的贴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块丝毫看不出来的石板。 不夜天抿了抿嘴角,两只手按在了石板边缘,然后青筋暴起猛然发力。 “咕~啵~” 随着一大块鹅卵石被掀开,一个半大不小的幽深孔洞也出现在了三个人的面前。 李牧皱了皱眉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到头顶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奇怪声响。 片片枯黄色的落叶从天空上洒落。 这时候的长生林上空,已经彻底的被那些金红色树枝遮蔽。 老扶桑树的树冠茂盛而庞大,树枝像是某种蛇类一样虬结缠绕在一起,挡住了所有的云层和天幕。 “得快点儿了,那老树的灵智已经到达了崩溃的边缘,支撑不了多久了。” 李牧面露凝重的皱了皱眉头,对着身旁的不夜天催促了一句。 不夜天也没有反驳,默默的点了点头,然后弯曲膝盖跪在了泉水里,把自己的手臂伸向了那个半人大小的漆黑孔洞。 李牧不知道他在孔洞里面能不能摸索到什么,但当一片枯黄的落叶掉在自己袖口的时候,他的耳边传来了一道“刺啦~”的声音。 比刀片更锋利的落叶轻松的刮破了李牧的袖子,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了浅浅的一道红印。 “吭呲~” 金石交错的刺耳声音从身旁传来,李牧侧头看去,发现那个白裙少女用自己的指盖弹飞了一片相似的落叶。 但也一样,那片落叶甚至割掉了少女的一小块指盖。 “天上掉刀子了。” 白裙少女张了张嘴,很贴切的形容出了现在的情况。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现在三个人都被困在了泉水里,倒真的很符合这八个字的描述。 围绕着湖畔的长生林里传来了一阵阵巨大的闷响,像是巨大的蟒蛇扭动身体,推到了一棵棵高大的树木。 树梢摇晃,他们却看不到在林间游动的东西是什么样子。 无形的紧迫感驱使着泉眼旁的三个年轻人更加集中精神。 李牧指尖晃荡,看着那弓起身子的不夜天和泉眼,突然眼神顿了一下,似乎有了什么古怪的想法。 但白裙少女和长袍书生都一无所知。 他们只能模糊的感觉到某个沧桑古老的灵魂,已经悄然降临在了长生林上空的天幕上。 凌霄殿外,原本平整的白石广场已经布满了裂缝和粗大的枝干。 一棵庞大到已经畸形了的金红色老树舒展而开,彻底的撑开了整个秘境。 树根扎在虚空之中,整个云岛被树干环绕吞没。 凌霄殿像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白玉石头一样,被裹在了空荡荡的树洞里。 肆意生长的扶桑树已经和岛屿融为一体,看样子花费不了多少时间,就能把凌霄殿外的石块云碾成粉末。 长生林里的一个背负古剑的年轻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拧着眉毛抬起了头。 一具具长者枝叶的红色巨蟒挤满了天幕,蛇窝密密麻麻,巨蟒彼此磨蹭,剧烈的缠绕扭动着。 李牧紧皱眉头,看着头顶的蛇穴默不作声的思索了很久,似乎在犹豫着想做什么决定。 但天上缠绕的蟒群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蛇群蠕动之间,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李牧抬了抬眉头,下意识的看向了那道缝隙深处。 迷迷糊糊之间,他对上了一只缓慢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金红色的竖瞳,眼里纹路蔓延,带着沧桑混沌和腐朽的气息。 竖瞳缓缓的动了一下,视线下移,一缕浑浑噩噩的视线落在了泉水里那个抬着头的年轻人身上。 天空上蠕动的蛇群凝固了一息,密密麻麻的棱形蛇头探出了蛇窝,和那只竖瞳一同看向了下面。 无数鲜红色的蛇信吞吐不停,空气一下子变得格外阴冷。 李牧的瞳孔陡然缩成了一个针尖,头皮顿时爆炸一样陷入了麻木,寒毛乍立,呼吸粗重。 几乎是下意识的,李牧高高的抬起了右脚,然后……毫不犹豫的踹在了一个长袍书生撅起来的屁股上。 泉水四溅,不夜天几乎没什么反应时间,就被身后那个下阴脚的人族剑客踹了个狗啃泥。 “艹!你他妈……” “咕噜咕噜~咕噜噜~” 李牧甚至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身子高高跃起,双腿用尽全力的下踹。 “砰~” 那个挣扎着起身的妖族帝子又被死死的踩在了脚下,半个身子被摁进了泉眼那深不见底的孔洞里。 不夜天的一只手伸出了水面,颤抖个不停。 李牧见状一咬牙,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朝着不夜天的腰部狠狠重踏而去。 “咔嚓~” 随着一声像是骨裂的声音传来,某个悲催的妖族帝子消失在了泉眼之中,同时也传出了一道遥远悲愤的声音。 “尼玛!……给我等着啊!” 第545章 鬼谷神术,大海捞针 不夜天的身体被塞进了不老泉眼之中,虽然过程不那么美观,但还是达到了李牧的目的。 另一旁的白裙少女几乎是瞬间理解了李牧的意图,紧接着不夜天消失的那一刻,她就衣袖轻飘,落进了不老泉眼里。 白裙少女的身体柔弱无骨,没怎么费力就顺着泉水消失在了孔洞之中。 巨大的阴影带着庞大的风压从天而降,一条条瞳孔猩红的带叶巨蟒猛然朝着李牧撕咬而来。 漫天的红色绫罗绸缎如同暴雨一样洒落,红色的蛇群疯狂的钻向泉水里唯一的年轻人。 李牧体表发寒,下意识的想要紧跟着白裙少女跳入泉眼。 但毫无征兆,蛇窝缝隙里那只沧桑的金色竖眼突然凝实了一缕视线,盯在了李牧的身上。 李牧的身体陡然凝固在了原地,原本清澈的瞳孔里,突然冒出了丝丝缕缕的血雾。 “呖!” 刺耳的嘶鸣声在脑海中响起,李牧精神一阵刺痛和恍惚。 依稀看到了一只血红色的三足金乌闯入了自己的识海,然后疯狂的绽放着灼热的乌火。 金乌引吭嘶鸣,识海里风浪肆虐。 李牧在短时间内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用尽了所有的神识来压制那识海里只疯狂的三足血乌。 漫天的巨蟒坠落而下,张开了血盆大口,咬向白衣青年的脖颈、眼球和心脏那些脆弱致命的地方。 在这个面临着内外夹击的险境,李牧的身体开始剧烈的抖动了起来。 牙齿紧咬在唇上,温热的血液流入了齿间。 剧烈的刺痛给李牧浑噩的意识带来短暂的清明,他眼底闪过一丝决然和狠色,喉咙艰难的发出了一阵嘶哑干涩的声音。 “眼崩裂,洞……敞开!” “咔嚓~” 在李牧发出声音的同一时间,不老泉底部那口泉眼莫名其妙的崩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泉底的鹅卵石崩碎坍塌,黝黑无底的孔洞扩大了一半,刚好能容纳下李牧的身体。 脚底失衡,李牧僵硬的身体顺着流动的泉水向前跌落,几乎是擦着巨蟒狰狞的蛇口,一头栽进了泉眼中。 但有一条头大红色的巨蟒比其余的同类都要更快,也更加迅猛。 它抢先一步钻到了不老泉的上方,裂开猩红的巨嘴,獠牙翻起,朝着李牧毫无防备的背部一口咬了下去。 李牧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只能任由它啃在自己的血肉上。 但随着一片温热洒在背上,李牧却好像没有感到任何疼痛,就和流水一起消失在了不老泉的孔洞里。 长生林里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只有金红色的蛇血洒落在泉水上,激起了朦朦的瘴气。 蛇躯无力的垂落,那条大红色的巨蟒半个头颅都被平整干净的削掉,没有留下任何血肉,光滑异常。 在李牧跌入泉眼的最后一刻,那头巨蟒一口咬在了他的背上,上下颚狠狠的闭拢。 但巧合的是,李牧背了一柄老剑,背在身后用白布包裹了起来。 老剑一直都没什么反应,只是安静的躺在李牧身上。 两根森然的獠牙掠过了老剑的剑刃,没有任何停顿,被切成了两半。 随后是巨蟒闭合的血盆大口,也遭受了一模一样的命运,干净利落的分割而开。 看样子,那是一柄很锋利的老剑。 …… “呼~呼~” 清凉的海风吹过脸颊。李牧的识海里一阵撕裂的疼痛,然后慢慢的清睁开了眼睛。 白衣垂落,李牧从一片湛蓝色的海面上坐起了身子,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手底是清凉的海水,头顶是白云和天空。 李牧跌入不老泉眼里,好像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这里是一片平整光滑的海面,没有海浪只有波纹,像是清澈的镜子一样倒映着同样干净的天空。 除了天空和海水,这个不老泉眼通向的密境好像别无他物。 李牧站在无边无垠的海面上,比一粒蜉蝣还要渺小。 “泉眼的尽头,是大海?” 李牧有些狐疑,但四处查看也没有发现其他两个人的影子。 白云悠悠,海波渐渐。 这个辽阔的海上世界里,好像只剩下了李牧一个人。 他抬起头向上看,没有通道也没有孔洞,只有一望无际的天幕和一朵朵白色的云层。 “种子在不老泉眼深处,不老泉眼里面是一片大海。” 李牧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怅然若失的摇了摇头,面色复杂的看向了自己的脚底。 “在一片大海里找一颗种子吗?听起来好像挺有挑战性啊。” …… “人族的历史上有很多光明正大的智者,习惯运筹帷幄以势压人,坦坦荡荡的布局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同时人族的历史上也有很多奇诡难测的怪胎,善用一些旁门左道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很多时候这些人都会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前者擅长阳谋,后者善用阴谋,都是很难对付的对手。” “那么李牧到底属于哪一种呢?” 长袍书生安安稳稳的仰躺在海面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头顶的天空,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他感受着自己断裂的脊柱骨渐渐愈合,双手和双脚也慢慢的恢复了知觉,最终得出了一个确定的答案。 “李牧什么都不是,他是个没什么底线的烂人。” 妖族帝子扶着自己的腰,费力狼狈的直起了身子,然后看着脚下的海水无奈的苦笑了一声。 “二叔啊,你到底把那破种子藏到那儿去了?还有,你到底喂了它什么……它怎么这么猥琐怕死啊?” …… 另一片安宁的海面上,身穿白裙的少女从水面上捞起了一抹潮湿的绸缎,然后用手拧干了里面的海水。 她轻蹙眉头,遥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若有所思安静了许久,然后直抒胸臆的的感叹了一句。 “大海啊,可全都是水。” “这可上哪儿去找种子啊?” …… 和另外两个漫无目的年轻人不同,踩在海水里的李牧在沉默不语了好一会儿后,慢慢的蹲在了海面上。 他看着脚底清澈的海水,以及海面下深不见底的水层,慢慢悠悠的扭了扭脖子。 海面上映着天空的倒影,海浪轻摇,李牧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他想起来一件事,于是有些轻松,也有些欣慰。 “我怎么就忘了自己还学过一道鬼谷神术,是吕不韦的大海捞针呢?” 第546章 海面之下 李牧的身体里孕育着足足十道鬼谷神术。 此前他的识海被三足金乌攻击,身体被扶桑蛇蟒锁定,用的就是“言出法随”神术让自己脱离了险境。 他现在需要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里,找一粒扶桑树的种子。 十道鬼谷神术中,大海捞针之术无疑是符合眼前情况的术法。 大海捞针之术是鬼谷先生的弟子之一吕不韦创造的特殊神术。这道神术没有任何杀伤力,也没办法用来正面对敌,但却的确是十道神术里李牧觉得最晦涩难懂的神术。 在大海捞针的概念里,大海是一个模糊的范围和界限,由施法者自己框定。你可以把自己脚下半尺之内的土地当成一个小池塘,也可以把整个世界当成一整片大海。 不过一般来说,施法者设定的范围越小越精确,成功的概率也就越高。 而且这道神术寻找的“针”,也是一样也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针”可以是一件实际存在的物品,一个活生生的人,也可以是一个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 无论你想要找到什么,或者是问什么,这道神术都会给你一个模糊的答案。 比如李牧如果想知道一个长袍书生在这片大海的哪个地方,大海捞针得到的结果可能就会给他一个方向。 但如果李牧想占卜某一尊神明的下落,那他可能只会做个莫名其妙的梦,然后头疼一整天。 “不过要在不老泉眼里找一粒种子,那应该还是可以尝试一下。” 李牧思索片刻,站在海面上向后退了两步,然后面色肃然的捏了一个古怪的手诀。 一圈圈微蓝色的光晕从眉心扩散而开,伴随着轻柔的海浪传播向了大海远方。 李牧的眉心变得越来越透明,脸颊上甚至镀上了一层圣洁神性的光晕。 一个半透明的模糊虚影出现在了他的身后,随着李牧的脸部轮廓越来越模糊,半透明虚影也越来越凝实。 半炷香的时间过后,李牧的头已经化为了一片虚无,只剩下一具身穿白衣的无头躯壳站在了海面上。 而他身后的虚影却在诡异的波动了一下后,一下子钻出虚空,出现在了澄澈的海平面上。 那是一个椭圆形的白色生物,没有四肢,没有五官,也没有触手。 只有一个占据了整个躯体的巨大眼睛,安静无声的缓缓睁开。 眼球是黑色,眼白是洁白,巨眼像是圣洁的雕塑一样,有些梦幻的不真实。 海面上掀起了阵阵的波浪,那只巨眼花费了半个时辰的时间扫过了整个海域,然后认定了一个方向,瞳孔底部渐渐多出了一丝人性化的情绪。 无头的白色躯干晃动了一下,巨眼像是泡沫一样破裂而开,消失在了现实世界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李牧的头颅恢复了正常。 海面上的白衣青年安静了一会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但他也没有想太多,衣袖晃动了一下,就顺着占卜出来的方向飞掠了过去。 …… 另一片几乎没什么不同的海域上,长袍书生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了一柄黑色小刀。 他略微犹豫,眼底还是闪过了一抹决然的色彩。 锋利的黑色小刀割破了他的胸口,一滴赤金色的血液从不夜天的心脏里挤了出来。 血液掉落在海面上,有生命一样的蠕动了几下,然后化形成了一只幼小的两足金乌。 不夜天的脸色在那滴金血离体的一瞬间就苍白了许多,眼神也有些黯淡。 那滴金血是三足金乌族的心血,也凝聚着他的本源。 付出了如此沉重的代价,不夜天也是想尽快的找到那粒扶桑树种。 金乌和扶桑相互伴生,用金乌本源去寻找扶桑树种,这也是不夜天最后的手段了。 幼乌低下尖啄,在海水里点了几下,然后眼睛一亮,朝着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不夜天眯了眯眼睛,脸上带着一丝喜意,跟在幼乌后面离开了原本的地方。 …… 白色的裙摆摇摇晃晃,名叫轩辕的姑娘一步一步的走在海面上。 她其实并不关心种子在哪里,也不在乎谁能抢到种子。 她只是有些彷徨,也有些怅然。 人族的领地很大很大,她不知道要走多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自己的姐姐。 无边无际的海域上,只有一个白裙少女亦步亦趋,低着头看着脚尖,不知道该走向那里。 但不一会儿后,那个漫无目的的少女身体顿了一下。 她皱了皱鼻尖,又挠了挠头,甚至还揉了揉眼睛,颇为困惑的看了几眼脚底深处的那样东西。 海波渐渐,白裙少女的身体沉入了海水中,消失在了海面上。 …… “如果真像不夜天想的那样,不老泉眼里的种子经过数万年的洗礼,诞生出了自己的意识,那它会不会也在这片海域里游动,刻意的躲着我们?” 李牧认真的想了想,然后又摇了摇头。 “种子毕竟是种子,又不能自己移动,那可能怕死到这种程度?” “但为什么我用大海捞针占卜了三次,每一次的方向都在改变?” 李牧这次是真的有些无计可施,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仰着头后倒在了清澈的海面上。 他看着湛蓝色的天空,思绪也有些飘散。 在海国经历的这些日子里,自己好像用了太多的脑子了。 有点儿累,也有点儿疲惫。 其实李牧也不是特别在意那粒扶桑树的种子会落在谁的手里,那玩意儿又不能吃,起码养几千年的时间才能成熟,他拿到手里也没什么大用。 如果不夜天和自己说实话的话,李牧是不介意把种子让给他的。 毕竟有了身后的这把老剑,李牧已经很满意自己凌霄殿之行的收获了。 “但那小子绝对是不老实,和我藏了一手,才会这么急切的想找到种子。” 海面上的白衣青年长长的叹了口气,然后慢慢的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算了,反正我也找不到,就让他自己玩儿去吧。” 无边无际的海面上连海风没有,李牧既然已经决定了摆烂,就想着先睡一觉醒了再说。 澄澈的海面像是一张无暇的蓝色宣纸,白衣青年是宣纸上唯一的白点。 半炷香后,李牧睡着了。 铺在海面上的纸张突然皱了一下,一个漩涡把睡着的家伙拖进了海底。 有人呛到了水,半睡半醒中骂骂咧咧的含糊了一句。 “艹,谁能想到这海是瑶池啊。” 第547章 瑶池、种子 之前站在凌霄殿门口的时候,李牧没有走进大殿里面。 他问不夜天:“凌霄殿不能从大门进去,只能从梦里才能推开大门。” 那位妖族帝子摇了摇头:“你说的是瑶池,凌霄殿没这个讲究的。” 李牧那时候才知道瑶池原来只有在梦里才能进去。 而且他也没有想到传说中西王母的瑶池竟然是一片大海,藏在了不老泉眼的里面。 但仔细一想也有道理和可追溯的痕迹。 噬灵滕本是西王母从瑶池里捞出来的植株,又围绕着长生林生长,守护不老泉。 有源有尾,当然很有道理。 李牧被漩涡拖进海里之后,只是一个晃神的时间就觉得天地和海水都颠倒了起来。 上下颠倒,水面颠倒。 李牧本来是向下坠落了一会儿,但很快又翻过身子,向上撞向了海平面底。 “砰~” 脸颊和微凉的泥土来了一次亲密的接触。 李牧满脸惊异的清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掉在海里,却摔在了泥土中。 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李牧在花丛中站起了身。 放眼望去,这是一个花团锦簇,树叶茂盛的花园。 花园的最中心有一片池塘,池塘上方飘散着朦朦胧胧的雾气,仙气飘飘,美轮美奂。 “这个秘境的最外层是凌霄殿外面的浮空云岛,云岛上是凌霄殿,凌霄殿里面有长生林。” “长生林里有不老泉眼,泉眼里面是一片海洋世界,海洋世界颠倒之后才来到了瑶池。” 李牧默默的数了数,发现一路走来,一个地方套一个地方,竟然足足走了六个。 秘境粗略的划分成了三个世界,云岛世界、海洋世界和最后的瑶池。 “这个秘境怎么像是一个细心建设布置了很多年的老洞府,开辟了一个又一个附属洞穴,越珍贵的东西就藏得越深。” “是一个贪生怕死,谨慎到了极点的家伙,设计的凌霄宫秘境?” 李牧抬了抬眉头,若有所思的想到……如果能把整个凌霄秘境带在身边,或者说是有什么办法能随时随地的连接进这里,那这绝对是世界上最安全最隐秘的洞府。 一个相当于镇妖塔升了许多阶级的最终成品,仙阶洞天福地。 “要不想个办法把这秘境给拆了?种植灵草的地方有,饲养灵宠的地方也有,好像还真挺完美的。” 李牧这样想着,又无奈的叹了口气。 “凌霄殿外面现在还有一棵发了狂的老扶桑树,想这些实在是异想天开了。” 李牧迈着步子走出了花丛,环顾了四周花园的景色,然后拨开茂密的树枝,走到了石板路上。 这以瑶池为中心的秘境很明显已经很久没人来打理了,而且本身的大小并不宽阔,所以生长了很多年的植物都长出了原本的空间,挤在了花园里的道路上。 李牧深一脚浅一脚的穿行在草丛里,然后走到了瑶池旁边。 仙气飘渺,雾气浓厚。 这澄澈的瑶池仙水倒的确很符合世人对瑶池的想象。 李牧站在岸边抬眼看去,发现在瑶池水的最中心处,长着一块洁白的钟乳石柱。 石柱的顶端被挖成了一个凹槽,凹槽的里面盛着淡青色的液体,清香四溢,分外诱人。 李牧只是遥遥的站在岸边,轻轻的呼吸了一口,便觉得通体舒畅毛孔都舒展开来。 他依稀记得瑶池里面的那两件自然形成的天才地宝是什么。 瑶池最中心的钟乳石柱,是传说中的凌云钟乳。 凹槽里面盛放着的是钟乳石每一百年才会凝聚出的瑶池圣水。 池水平静如镜,圣水纯洁无瑕也妙用无穷,具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用。 这数万年来,瑶池禁地一直都没有外人到来,所以凹槽里面的圣水也没有人取用。 水满则溢,滴滴圣水顺着钟乳石流入瑶池里,化成了现在这副仙雾缭绕的景象。 不过最吸引李牧注意的,不是凹槽里的瑶池圣水。 而是圣水中央,那棵起伏不定的淡金色种子。 种子安安稳稳的躺在凹槽里,头部依着边缘,肚子一涨一缩,像是了懒汉在泡温泉一样的惬意。 李牧抬了抬眉头,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 他们三个人在外面跑来跑去,忙里忙外的幸苦了大半天,没想到这颗毛都没长出来的种子……还挺会享受生活的。 李牧看了眼脚下的瑶池水,卷起裤脚就打算走到中央去拿到那颗种子。 但在脚掌即将和池水接触的一时间,李牧又有些犹豫的缩了回来。 “瑶池圣水都淌进池子里了,说不定这沉寂了很多年的瑶池水也有些看不出来的妙用。” 李牧抿了抿嘴角,自言自语的说道:“万一以后我还要取水炼丹或是服用,那不是喝自己的洗脚水了吗?” 虽然修士大都不拘小节,但能避免还是可以讲究讲究。 李牧这样想着,收回了自己的脚掌。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条金色的幼蛇从白衣青年身后的草丛里钻了出来,无声无息的爬向了他的裤腿。 破碎的石砖缝里,又有一条黑色的幼蛇慢慢的伏过草地,盯着李牧的手掌盘绕而去。 长袍书生拨开了眼前的树丛,看着李牧毫无防备的背影,悄无声息的捏了个手决。 “砰~” 两条幼蛇顿时暴起,瞬间化作虚影缠绕向了李牧的身体。 像之前发生的一样,不夜天想要再一次的困住这个人族剑客。 但白衣青年的身影晃动了一下。 一条条白布自行揭开,掉在了池岸边,老剑翻落,剑柄落在了青年的手心里。 李牧侧身抬剑,老剑的剑身精确的拍击在两条幼蛇身上。 没有丝毫的反抗能力,两条幼蛇在半空中就被老剑拍的晕厥了过去,掉在了草丛中。 李牧持剑而立,轻轻抬眼,看着幼蛇爬来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面色平静的长袍书生。 “又来?你还想偷袭我?” 不夜天也是叹了口气,然后侧头说道:“试试总没错,如果成功了的话会省去我很多麻烦。” “我要那颗种子,谁来都是一样的。” 李牧微微挑眉,握了握手里的老剑,脸上也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你可以试试看。” …… 安静的瑶池仙境里,爆发了巨大的轰鸣声。 金乌嘶鸣,燃尽了所有的草木。 老剑轻动,砍死了那只乱叫的金乌。 第548章 搬山鼎 整个瑶池秘境被一片赤金色的火海彻底淹没。 草丛成灰,树干爆裂,所有茂盛的植被都在火海中化成了飞灰。 除了最中心的池水被一层半透明的光膜笼罩,其余所有的一切东西都在火海里扭曲破灭。 李牧侧身而立,手持一把老剑,看着对面那只三足金乌被一分为二化作了泡影散开。 但不夜天的身影也消失在了火海之中,没有留下丝毫踪迹。 炽烈的火海由金乌之火构建而成,炽热混乱的火气阻隔了神识的感应。 李牧随手挥出一道凌厉的剑气,剑气划破火海露,出了大片的空白。 但转瞬间,火势又汹涌的扑上,将李牧的剑气彻底吞没。 藏在火海之后的人影捏了个法诀,一道道炽烈的火矢从火海里升腾,然后朝着李牧狠狠的刺了过来。 李牧衣袖轻飘,用手里的老剑轻松的接下了每一道火矢。 老剑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当剑尖和火矢接触的时候,火矢就会像是散沙一样飘散而开。 李牧觉得手里的老剑很顺手,虽然没办法注入灵力和神识能发挥出的威力百不存一,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要握在手中就会莫名的感到安心和愉悦。 无边无际的火矢迎面扑来,李牧肩部微顿,持剑高抬。 一道巨大的剑气自他的体内扩散而出,剑气卷起着火焰,化作巨浪将所有火矢拍灭。 不夜天出招他破招,两个人只有一个能站到最后,得到瑶池中央的那颗种子。 他们不会留手,也寸步不让。 “就这样吗?” 李牧一剑湮灭了所有火矢,向四周观测着那个长袍书生的踪迹。 但没等他察觉到什么,就突然觉得,天色好像暗了下来。 一团巨大的影子出现在了李牧的头顶,沉重的压力没有丝毫倾泻,对着他的头颅无声无息的砸了下来。 刚刚的漫天火矢只是用来掩人耳目的佯攻,如今出现在头顶的巨物,才是那位妖族帝子的真正杀招。 李牧身体一顿,发现自己的气息已经被头顶那件东西彻底的锁定,根本避无可避。 而当他仰头看向了上空的时候,才发现那是一口巨大无比的青铜鼎。 青铜鼎外观呈三足四方,整体的气息古朴沧桑,鼎口朝上,鼎底向着李牧重重落下。 李牧神色一肃,心知这件重器绝对不是依靠自己的身体可以硬扛下来的东西。 但既然已经没办法避开,那他也只能用自己躯体里的几道鬼谷神术来试试了。 一滴黝黑的血液虚影在胸口深处的心脏中若隐若现,李牧眼神一冷,浑身的肌肉和骨骼都开始剧烈的颤抖了起来。 原本精壮匀称的手臂上青筋鼓起,在短短的几息之间,他的身体就突然膨胀了一大圈。 古族死血之术,白起城中的杀戮神术。 当李牧催动这道神术的时候,自己的体内的所有气血都会被挤压凝聚在心脏的一滴“死血”里。 当那滴死血压缩到了极限爆裂而开的时候,李牧身体里所有的血液都会被一种黑色的血液替换,肉体的强度也会得到堪称恐怖的加强。 就像是一个身材平凡的普通人突然变成了一个身强体壮的彪形大汉一样。 在巨鼎落下的前一息,李牧已经睁开了眼睛。 暴虐和猩红占据眼眶,手臂上的衣物寸寸破裂,一个足足有一丈高的巨汉出现在了鼎下,然后嘶吼一声,粗壮的手臂狠狠的擎在了鼎底。 “轰~” 瑶池秘境为不可察的晃动了一下,巨大的声浪将火海吹得四散而开。 巨鼎和巨汉相持了一会儿,两者都逐渐的稳定了下来。巨鼎不再抖动,鼎下的巨汉也略微放松了一下肩膀。 然而在下一刻,一个长袍书生的身影出现在了巨鼎之上。 不夜天微微抬眼,手里的法决再次一变,屏息张嘴吐出了一个“重”字。 黑红色的纹路在巨鼎的外壁上一闪而逝,一声闷响从鼎口内传出,像是一件东西砸落在了鼎底。 但顶下的李牧脸色却猛然一变,身体的骨骼发出了颤抖的声音。 他能清晰的察觉到,在不夜天转动法决的一瞬间,那口巨鼎里好像落下来一座山岳一样的重量。 李牧身体陡然矮了一截,脚底的石板被踩得碎裂而开,但他还是要紧牙关支撑了下来。 鼎上的不夜天见状有些惊异,皱了皱眉头,然后吐出了“二重”两个字。 “砰~” 又是一座山岳堆积而上,李牧眼中一片赤红,单膝跪在了地上。 膝盖压碎了两块石板,但他还是挺住了头顶的巨鼎。 “搬山鼎都能举得起来?” 鼎上传来了长袍书生意外的声音:“看来我还是有些小瞧你了啊。” 不夜天身为妖族帝子,手里的法宝和灵器自然是数不胜数,和他比拼法器仙宝的身家,无意识最愚蠢的事情。 这口搬山鼎就是他所有法宝里最沉重的一个。 搬山鼎源于古天庭的大妖牢内,是帝俊专门用来惩治镇压那些肉躯强大的妖魔所用。 一重代表的就是一座妖族山岳,将搬山鼎催动到极致,九座山岳的重量足以碾碎练虚境界的大妖魔。 即便是两重的程度,按理来说也不是金丹境界修士能硬抗的。 不夜天视线下移,脚步轻轻的踏了一步。 “三重。” 无边无际的压力直接压溃了鼎下的巨汉,巨鼎沉重的落下,彻底的砸在了地面上。 “咔嚓~” 四周的石板碎裂而开,不夜天飘飘然的落在了鼎前,敲了敲鼎壁。 “四重!” 瑶池岛屿颤抖了一下,头顶的云彩似乎也遥远了些许。 不夜天没有再理会被困在鼎里的李牧,而是迅速转身,朝着瑶池里面掠去。 能把李牧困在里面,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他并不觉得自己现在的情况能对李牧如何。 不如先把种子拿到手,这样一来整个凌霄殿都会被掌控在自己的手里了。 “我劝你不要踏进瑶池,” 身后的巨鼎里传来了人族剑客的声音。 “为什么?” “因为很不卫生!” 不夜天翻了个白眼,将李牧的劝告丢在一旁,然后一步踏进了池水之中。 …… 金红色的血液在池水里染开,大片的血肉掉落。 长袍书生脸上一阵扭曲,楚痛从脚掌一直蔓延到了脑海深处。 不夜天的小腿只是接触了池水片刻,就被削掉了大块血肉,深可见骨。 而这时候,身后的鼎内又传出了李牧幽幽的声音。 “也很危险。” 第549章 欺骗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东西。” “不能展开说说?” “你先放我出来。” 两个年轻人隔着厚重的巨鼎进行着和气的交谈。 不夜天面无表情的拒绝了李牧的要求,被鼎扣在里面的李牧也没有强求,而是换了一种更有说服力的方式。 “我们可以等价交换,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一定要那颗种子,我告诉你为什么瑶池里面发生了什么。” 不夜天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看着自己血肉外翻的脚掌,沉吟片刻后平静的点了点头。 “那棵种子是扶桑树种,是我二叔留给我的遗产,里面孕育的东西和我未来的大道有关,甚至可以说是至关重要。” “凌霄殿里所有的东西我都可以放弃,唯独那颗种子,我志在必得……也可以说是不死不休。” 巨鼎里面沉默了少许时间,又出声问道:“那你在进来之前,和我讲过的阴阳镜是?” “赤精子的本命法宝,据说能沟通阴阳两界,等我拿到扶桑树种子后,那面镜子就是最好的容器。” “以极阴之气固本培元,以至阳之气催生成长,阴阳镜对扶桑树种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李牧思索了片刻,想明白了不夜天养育树种的方法。 “阴阳镜对种子来说就是一个完美的花盆,根扎在阴面的泥土里,树生长在阳面的土层上。” “是可以这么说。” “所以你说扶桑树种子能安抚外面发狂的老扶桑树,也是乱扯的?” 不夜天摇了摇头,回应道:“扶桑树种在身,至少可以避免扶桑树攻击你。那棵扶桑树的意识已经破碎癫狂了,不可能安抚下来。” “如果时间估算的不错的话,半个时辰之内老树就会濒死爆发,整个凌霄殿的秘境也会在那时候内彻底崩塌,归墟在空间之海里。” 不夜天说道:“那时候就算是合体期的修士,也没办法在空间之海里找到我们。所以我没时间和你勾心斗角了,你告诉我瑶池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瑶池里发生了什么啊。” 一道清晰的声音从巨鼎后传来,清凉干净,没有了刚刚的沉闷。 李牧不紧不慢的从鼎后走了出来,衣衫平整,根本没有被压在里面的狼狈。 而在不夜天看不见的角度,那口沉重巨大的搬山鼎,莫名其妙的多出来一个人型的缺口。 缺口处一片光滑,没有任何的裂缝,就像是被什么锋利到逆天的东西切出来的一样。 比如一把老剑。 但不夜天似乎也没有太大的意外,他很清楚自己的搬山鼎最多只能困住李牧一段时间而已。 在戮仙剑的面前,世界上几乎没什么坚硬的东西。 戮仙剑的本性便是:切断万物,无物不斩。 于是不夜天撸起来了自己的袖子,从自己的袖子里面捞出来了一根细绳。 李牧挑眉看去,发现那根细绳长的惊人。 而且在细绳的两边,杂七杂八的挂满了一大堆小物件。 钟楼、石塔、花篮、钢圈…… 应有尽有,一应俱全。而且看上去都是和搬山鼎一个品阶的法宝。 妖族帝子,果然是富得惊人啊。 而且这对李牧来说也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不夜天在用行动告诉李牧,如果他拿不到凹槽里的那颗种子,李牧绝对会被埋葬在这个即将塌陷的凌霄殿里。 他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法器,可以把李牧里一层外一层的困死在这里。 “我不知道瑶池里发生了什么,但我有办法帮你拿到那颗种子。” 不夜天皱了皱眉头,看着李牧沉吟了许久,然后认真的说道:“那颗种子对你来说的确没什么用,如果没有三足金乌的血脉,根本没办法让种子认主,更别提催生了。” 李牧点了点头:“我大致猜到了,而且就算是我得到了扶桑树种,也没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培育它。” “那颗种子是你的大道,不是我的大道。” 不夜天面色诚恳:“把种子交给我,我有办法把你带出凌霄殿,我们都可以活下来。” 随着长袍书生让开道路,李牧持着老剑走到了瑶池边。 他躬下身子,看着那清澈乳白的池水思索了片刻,然后握紧了手里的老剑,向着池底刺了下去。 身后的不夜天侧了侧头,眼神闪烁的看着李牧的动作,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老剑的剑尖触碰到了池水,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李牧翻手反握剑柄,用老剑在池水里晃荡了几下,像是在确定什么位置一样。 剑柄微顿,用力下扎。 伴随着“扑哧~”一声从池底传来,整个不老泉像是被戳破了一层薄膜一样,向着下方泄露池水。 一个又一个漩涡在瑶池里浮现,水流湍急,水位迅速下降。 当池水低到一个深度的时候,两具森然白骨出现在了池底。 人型骷髅,头生两角。 但这两具骷髅的眉心处都有着一个极其细微的裂缝,似乎是尸体主人的死因。 李牧没有看那两具尸骨,也没在意身后匆匆的脚步声。 他的眼神游荡在瑶池底下那些湿润的泥土里,最后停留在了那个从凹槽里取出种子的长袍书生身上。 不夜天把扶桑树种端在手心,眯着眼睛打量几眼,然后面色怅然的长出了口气,把种子紧紧的握在了手心里。 李牧站在岸边,长袍书生站在池里。 两人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但不夜天却在收起了种子后犹豫了一下,面色复杂的看李牧几眼。 “我骗了你。” 李牧愣了一下:“什么?” “老扶桑树濒死的时间其实没有半个时辰,只有半刻钟了,我们来不及从凌霄殿逃出去了。” 李牧的面色第一次沉了下来,眼底罕见的流露出一丝措手不及和慌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夜天慢慢的退了一步,脸面上带着苦笑和真实的歉意。 “我没想骗你,但这的确是我欠你的。” “李牧,吾会记住你人族的名字,但我能做的也仅此而已了。” 李牧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脚步顿时向前了一步。 但不夜天的动作要更加迅速,袖袍里一枚灿金色的玉符破碎,瞬间化作漩涡将他吞没进了传送阵里。 瑶池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了一个立在原地的白衣青年。 天幕之后,好像有什么红色的庞然大物在扭动着,也在肆虐着。 李牧长长的叹了口气,仰起头……奇怪的笑了笑。 “你看,人家是带着歉意离开的。” “嗡~” 清冽的剑鸣响彻了瑶池禁地,连天幕后的庞然大物都抖动了一下。 不过那声剑鸣并不是来自李牧的手里,而是那个盛着凹槽的钟乳石后面。 第550章 一人一剑的相遇 扶桑树的种子是东皇太一孕育创造出来的世界胚胎。 等到种子长成参天神树的时候,传说中的黑齿之国也就会降临树冠之上。 它是一颗世界之树的种子,但在没有发芽生长之前,依旧只是一个死物而已。 那么,一个死物是怎么从不老泉眼溜到了瑶池呢? 李牧觉得有些奇怪,特别他在不老泉底部捡到了那柄老剑之后,就隐约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凶剑悬于凌霄殿上。 按照预言来说,戮仙剑应该被挂在凌霄殿的牌匾上,消磨本身的杀戮戾气。 但那把戮仙剑却诡异的出现在了不老泉的石缝下,像是一个死物一样没有任何的灵性。 一般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戮仙剑本体遭受了难以想象的劫难,本身的灵性被消磨殆尽,品阶大跌。 第二种可能是,戮仙剑本身的剑灵离开了剑体,把戮仙剑体封印成了一件死物。 然后那个剑灵顺着不老泉水,流去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戮仙剑的剑灵在路上还遇到了一颗扶桑树种,顺手把那颗种子劫持到了瑶池深处。 种子本身是不怕死的,因为它还没有活过来。但当它看到那个世间第一凶剑剑灵的时候,还是本能的察觉到了恐惧和威胁。 它屈服了,跟着大哥流到了海里,然后被死死的困在了瑶池凹槽上。 戮仙剑的剑灵没办法离开这个秘境,凌霄殿还没有出世,它哪儿都去不了。 岁月悠悠,戮仙剑的剑灵百无聊赖的在秘境里进进出出,无所事事。而那颗倒霉的种子,也被凌冽的剑意困锁在了钟乳石柱上,再也没有移动过。 某一天,剑灵巡视着整个秘境,有了一个不错的想法。 凌霄殿本身就是一个很安全很隐秘的上古秘境,只要略微打磨,就是世间最完美全面的洞天府邸。 剑灵按照自己的意愿,潜移默化的推动着凌霄秘境的演变,并把它慢慢的打磨成了一个府邸雏形。 再后来,一个带着戮仙子剑的人族剑客闯进了凌霄殿里,找到了泉底的剑身,并来到了最后的瑶池。 它藏在石柱后,看到了那个人族剑客,他也察觉到了它的存在。 但两个秉性古怪契合的家伙,默契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异色。 他俩完美的演绎了一场戏,让一个有些自责的妖族帝子,怀揣着歉意离开了这里。 然后呢? “然后凌霄秘境会崩溃,彻底的消失在历史之中。没有人会再来寻找这个地方,这个洞府就是我俩的了。” 李牧略带怅然的叹了口气。 一柄暗红色的模糊小剑从石柱后面冒出了头,然后轻轻的翘了翘剑柄,像是拟人话的点了点头一样。 李牧看着小剑,小剑盯着李牧。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位都在彼此的身上闻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 像是……同类人(剑)的感觉。 惺惺相惜,更准确的说是臭味相投。 李牧轻轻抬眼,安静了片刻,然后把手里的老剑身平放在了他和小剑中间的池边上。 白衣青年束衣正冠,双手叠合,持平辈之礼与剑相对。 小剑楞了一下,随后微微一顿,剑刃微弯以礼还之。 这是李牧和戮仙剑的第一次相遇,很多年后这两个家伙还是会偶尔想起这一天。 也会怀念彼此……还很有礼貌的时候。 随着暗红色的小剑沉入老剑之身,一抹澄明悠然的剑意自老剑中荡漾而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牧好像察觉到世间所有的一切都短暂的昏暗了一息。 无边无际的黑夜来临了一瞬间,凝固了所有,然后恢复了平静。 李牧抬了抬眼,看着那柄暗红色的老剑缓缓浮起,然后将剑柄对向了自己。 袖口轻晃,一只干净沉稳的右手握住了戮仙剑的剑柄。 老剑动了一下,像是抖干净了身上的尘土,变得澄澈干净了起来。 而就在李牧握住剑柄的同一时间,身体陡然一顿,茫然的愣在了原地。 瞳孔深处掠过了一道模糊的黑线,李牧面露古怪的四处巡视了几眼,然后送手,又再次握住。 往复如此三五次后,李牧确定了一件事情。 当他握住戮仙剑剑柄的时候,视野中所有能看见的东西,都蒙上了数量不等的黑线。 有的黑线很明显,有的很模糊,而且似乎是品阶越高,越坚固的东西,上面的黑线就要越少些。 李牧没有思考那些黑线是什么,因为手里的戮仙剑已经模糊的给了自己答案。 世间万物都有裂缝,那是……斩断万物的“线”,也是它们最脆弱的地方。 戮仙剑的剑意,只有凋亡和斩断。 白衣青年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然后深深的吸了口气。 “这也太夸张了些啊……” …… 李牧从自己的储物戒里取出了一个戮仙剑灵满意的剑袋,然后把那柄剑背在了身后,紧紧的束缚在了背上。 戮仙剑本身就是灵性极高的凶剑,李牧自然不会把它困在自己的储物戒和其他容器里。 而且戮仙剑灵也拒绝了入住李牧丹田的想法,丹田里还有一柄年幼的小剑,它对于同类的栖息之地没有什么想法。 李牧也没有强求,只是想了想,说自己还有一具已经变得很奇怪了的身体,可能更适合戮仙剑栖息。 瑶池的天空上传来了阵阵破碎的声音,庞大的红色影子在天幕之后肆意扭曲。 李牧面色肃然的抬起了头,问身后那戮仙剑灵有什么计划。 这毕竟是它自己想占为己有的凌霄洞府,总不会没有任何办法看着那棵老扶桑树毁灭整个秘境。 剑灵从背后传来了一个模糊的想法,李牧点了点头,顺着剑灵的指示向着钟乳石柱后面走去。 拨开泥泞的土壤,李牧在钟乳石柱后面挖出了一个黝黑的孔洞,和不老泉里的那个如出一辙。 身后的剑灵传来了催促的情绪,李牧没有犹豫,便起身跳了进去。 潮湿的水汽在洞里不断升腾,李牧在跌落了一段时间后,又一次察觉到了海水天空颠倒的感觉。 他通过孔洞穿过了瑶池和凌霄之间的海世界,径直落向了另一个熟悉的地方。 不过就在忽明忽暗的孔洞里,李牧顺手从墙壁上扣下来了一个扁圆的物件。 那是一面镜子,一面黑一面白的阴阳镜。 第551章 永夜洞府,一个家园 双脚落在柔软的泥土上,李牧回到了长生林里。 淡金色的泉水在脚踝的高度,不老泉的岸边已经有了破裂的迹象,但目前为止还算完整。 天空上除了盘踞扭动的树干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看不到云也看不到天。 一片片枯叶纷纷扬扬的落下,老扶桑树已经被死亡的恐惧笼罩着,像是一条失了神智的巨蟒一样,接近全身的力气缠绕着唯一能接触的东西上。 云岛被老树庞大的劲力碾压的嘎吱作响,一道道裂痕贯穿在白石广场上。 现在凌霄秘境里所有的一切都被老扶桑树苍劲的枝叶困锁在了自己的躯干里,就连凌霄殿也像是一块四四方方的石头一样,在树洞的枝叶中若隐若现。 “现在怎么办?” 李牧左手拿着一面阴阳镜,面色凝重的看着头顶那个疯狂的遮天巨树。 背后的戮仙剑轻轻晃动了一下,李牧眉头微挑,有些意外的眨了眨眼睛。 “就这么简单?” 天幕上金红色的枝干似乎察觉到了李牧的气息,无数根树枝从四面八方狠狠的刺了过来。 这恐怖的攻势根本不是金丹境界修士能挣扎的,但李牧却也没有太过慌乱。 他左手一抬,按照剑灵传来的灵宝法诀,把自己手里的阴阳镜反转了一下。 由白昼翻转成了黑夜。 于是,整个凌霄秘境都暗了下来,连着那棵疯狂的老扶桑树都陷入了寂静的夜幕之中。 黑夜到来,伸手不见五指。 枯叶凋零,但老扶桑树似乎也陷入了昏死的沉睡,在无声无息中慢慢的崩溃死亡。 一只手伸进了黝黑的孔洞里,戮仙剑的剑身闪烁了一下。 瑶池秘境中,那块钟乳石柱顶端的凹槽悄悄的转动,一滴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瑶池圣水渗出石柱,顺着池底看不见的细小孔洞,流向了那个黑暗的世界。 李牧侧过了头,看着凌霄殿的虚空里滴下了一滴乳白色的水滴。 水滴在树根里,蓬勃的生命力爆发而开,将老扶桑树本源倾泻的死意驱散了大半。 老树不再凋亡,圣水的生命力和老树的死气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 这棵盘踞了整个秘境的老扶桑树不会死,但也不会在黑夜中醒来。 每当它死气蔓延的时候,就会有下一滴瑶池圣水渗出虚空,将它的死气再次压下去。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样的循环会持续几千年的时间。 在这几千年里,凌霄秘境都会变成一个永远不会天亮的地方。 一个完美的永夜洞府。 而唯一能出入这个洞府的,就只剩下了手持阴阳镜的李牧。 李牧看着眼前这被黑夜笼罩的世界,面对这飞来横财,一时间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这是一把老剑送给自己的礼物,准备了几千年之久。 “有个家了啊,虽然不会天亮。” 李牧轻轻的摇了摇头,扬起嘴角眯眼笑了笑。 “但以后可以多点几盏灯火。” 老剑轻摇,似乎也在分享着自己的喜悦。 …… 而在李牧看不见的地方,那棵树叶杂乱的老树后,一个紧闭着眼睛的白裙少女被黑红色的树枝困锁,陷入了深深的沉睡之中。 从海世界直接沉入海底,便会被传送回凌霄殿里,这是某位妖帝残留的法则。 白裙少女遇到了疯狂的老扶桑树,于是陷入了无尽的沉眠之中, 树下的白衣青年一对此无所知,所以也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再醒过来。 或许就在几天后,或许要很久很久。 …… “一瓣莲花换一颗人参果。” “五庄观从来都不接受讲价!” 女道童恼火的拍了拍桌子,满脸愤怒的对那个人族青年说道:“你这人是不是太贪心了些?还想要一瓣莲花换两颗人参果?” “就连玉帝都没跟我家师傅做过这种生意!” “这不也是物以稀为贵嘛。” 树下穿着青衣的年轻人耸了耸肩,试探的问道:“要不然,三瓣莲花,换五颗果子怎么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女道童小手一挥,眉眼一横,颇有些泼辣刁蛮的意味:“你以为这是菜市场啊?还和我讨价还价?” “不然呢?” 年轻人无辜的侧了侧头:“咱俩现在不就是在买卖果子嘛?人参果不也是果子?” 女道童愣了愣,恼火的皱起了鼻尖:“你当我们五庄观是种果子的果园嘛?” “那我也不是采莲花的小贩啊。”李牧很讲道理的说道:“都是以物易物,你出你的价格,我出我的价格,有商有量合合适适的,发这么大脾气做什么?” 年轻人的语气很平静,似乎很有道理,弄得女道童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话。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气鼓鼓的指了指道观深处的某处,质问道:“你知道一枚人参果要长多少年嘛?” “九千年。” 李牧和煦的笑了笑:“那你知道我眉心的莲花瓣多少年成熟一次嘛?” 女道童愣在了原地:“多少年?” “我也不知道。”李牧耸了耸肩:“谁也不知道下一次成熟是在什么时候。” 风吹落叶,女道童开始犹豫了起来。 青年额头的九叶青莲现在只剩下了四瓣莲花和一株幼年花蕊。 不过青莲根植在他识海的本源中,只要这具身体没有灰飞烟灭,那日后总有一天莲花长回九叶。 当然,可能会花费无比漫长的时间,漫长到如今的李牧无法推演也无法想象。 五庄观里的老道人不想见李牧,他自然也是毫无办法。 女道童说可以用自己的莲花瓣换取人参果,李牧自然不肯让自己吃亏。 “如果实在勉强的话,我可以让一步。” 在女道童犹豫不决的时候,李牧眨了眨眼睛,故作大方的拍了拍手。 “真的嘛?”女道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当然,就按你说的,一瓣莲花换一颗人参果。” 李牧从自己的眉心又捻下一瓣青莲,递到了少女的面前。 少女刚要伸手接过,李牧却很平静的笑了笑:“只换一颗。” “啊?” 女道童有些措手不及,仰起小脸含糊不清的问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开心。” 李牧说道:“第二瓣莲花要两颗人参果,第三瓣要三颗,由你决定,我无所谓的。” 女道童一下子泛起了难,皱起眉头狐疑的看了年轻人几眼。 他怎么知道……师傅叮嘱自己一定要换三瓣莲花的? 而且观里还正好只剩下六棵果子了? 真有这么巧合? 李牧龇着牙,笑得很开朗,活脱脱一个奸商的样子。 女道童满脸纠结,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反倒是道观最深处的一个老者无奈的叹了口气。 对于自己这小徒弟的天真烂漫有些无可奈何,对于那个年轻人的心思和奸诈,也是颇为不耻。 “五颗就五颗,赶紧打法他走,趁火打劫的小子,我是一眼都不想看他了。” 第552章 离岛 李牧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抱着五枚果子,被一脚踢出了五庄观。 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是躺在一个熟悉的洞穴里。 洞穴之外是一座庞大的深海岛屿,岛上应该也有一棵高大璀璨的桂花树。 李牧从石床上坐了起来,右手一动,碰到了几个圆乎乎的东西。 他侧头看去,在床头的位置看到了五枚堆在一起的果子。 五枚人参果,长相却各不相同。 一枚青色、一枚白色、一枚红色、一枚蓝色,最后一枚最奇怪,是黑色的人参果。 李牧摸着下巴盯着床上的人参果,思索了片刻后,从储物戒里取出了五枚白玉石盒,然后把五枚人参果依次装了进去。 这五枚人参果是李牧在五庄观里用自己的青莲花瓣换取的。 原本有九叶的青莲,现在只剩下了一瓣青花,唯一的一瓣叶挡住了青莲花蕊,遮挡的严严实实。 从外表看来,李牧的眉心像是一个印上了一个简单的符号一样,若隐若现没那么突兀。 “看来我猜的没错,镇元子种了三棵树,所以需要三瓣青莲。” 李牧挥了挥手,一道流光卷起石床上的五个玉盒子,收入到了他的一个干净的储物戒里。 李牧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又取出了一根细绳,绳头两端从储物戒中间穿过,储物戒被他郑重其事的挂在了胸口。 然后,他又把这枚珍贵的戒指塞进了胸口里……拍了两下。 “这东西,可是贵重的不得了了不得啊。” 李牧做好了这一切准备工作之后,才抬起头向着山洞外面走去。 通道狭窄,昏暗无光。 李牧走了一会儿之后,才弓着身子走出了山洞,眯着眼睛重见天日。 入眼的景色很熟悉,和他离开之前没有什么区别。 头顶是黑蓝色的海水,晃晃荡荡没有边界。 岛屿远方是一座又一座深灰色的环形山脉,近处是一棵参天璀璨的桂花树,树下有一把巨大的斧头。 但斧头只是倚在树干上,它的主人却不翼而飞了。 朱武、吴刚、或者说是那位伐树的壮硕大汉,早早的离开了这个深海岛屿。 而且在桂花树的枝干上给李牧留下了一张薄薄的字条,四个字,有缘再见。 李牧侧了侧头,看向了之前精灵族少女昏迷不醒的那个角落,不出意料的没有任何人影。 不知道是吴刚趁着李牧梦入五庄观的时候,带走了那个少女,还是说少女本就没睡实,被一个老道人的声音叫走了。 整个深海岛屿,只剩下了李牧一个人,还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你家观主猜到了我会来这里,让吴刚和你在这里等我?” 李牧眼皮动了动,对着那棵桂花树问道:“也可能是镇元子前辈根本不知道谁会来这里,但 人道渺渺,仙道莽莽,我只是一个偶然?” “如果我没有来这里,那应该还会有另一个人来?” 桂花树的树冠被海风吹动,像是一个年轻力壮的青年一样在手舞足蹈。 它似乎很欣喜,察觉到了树下那个熟悉的气息,即便过了无数年还是一样的干净,一样的澄澈。 李牧摇头笑了笑,对着桂花树摆了摆手。 他眉心的那瓣青莲闪烁了一下,也察觉到了桂花树的喜悦。 “对你来说是久别重逢,对我来说可就是睡了一觉。” 枝叶摇晃,李牧站在树下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只不过不知道青莲诞生在于我,还是在于这个固定的时间和地方,我只是恰好路过捡到了手里而已。” …… 深海岛屿上没有外人,李牧也没再打算立刻动身去其他的岛屿。 毕竟自己只不过随意的选中了两个岛。 第一个岛屿就遇到了碧海龙鲸的鲸落之地,里面有一只白鹊和一架巨大的白骨骷髅。 自己差点儿埋身在那儿。 第二个岛屿更加夸张,月宫禁地,吴刚伐桂,甚至还做梦去了五庄观里走了一遭。 这接连不断的“惊喜”让人应接不暇,甚至是有些后怕和排心理阴影。 李牧现在都有些迟疑,下一座岛屿会遇到什么骇人听闻的东西。 佛陀之岛,释迦牟尼复活? 龙骨之岛,祖龙埋骨之地? 还是说直接安排个活着的太古神话生物,让自己狠狠的见见世面? 就目前的趋势来看,不管在下一个岛屿会遇到什么东西,李牧都不意外。 经历的多了,也就麻木了。 再夸张也比不过那位君祖直接现身在你的面前,李牧觉得自己撑得住。 海水冰凉,夜幕空洞, 在高大茂盛的桂花树下,李牧依着树干闭上了眼睛,在斑驳的树荫下昏昏沉沉的睡了一觉。 他不想那么多复杂的东西,只是觉得有些困意就应该歇一歇了。 桂花树也安静了下来,千奇百怪的枝条不再闪烁霞光,茂盛的枝叶聚在了一起,帮着树下的年轻人挡住了外面的海风。 李牧这一觉睡的很深沉,没有做梦,但好像看到了一条无边无际的长河,河中心有一朵青色的莲花。 河水悄悄流逝,青莲在梦里恒古不变。 第二天的清晨,头顶的海水泛着淡淡的鱼白色。 李牧在树下睁开了眼睛,然后张着大嘴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舒展了一下全身。 骨缝相撞的声音从他身体里传出,如同一连串爆竹一样清脆响亮。 一手撑地,李牧从树下站了起来,抬了抬头,又拍了拍桂花树的树干。 李牧拎起了自己的袋子,向着岛屿的边缘走去。 “走了,有缘再见。” 桂花树冠晃了晃,似乎在和那个年轻人道别。 它很久很久以前遇到过自己生命里的奇迹,那是一朵生长在历史长河里的青莲。 那朵青莲很大方,给了自己很多瓣莲花,让它能无忧无虑的成长下去,慢慢的育灵成长。 尽管桂花树并不清楚,在它陷入沉睡之后那个年轻人后悔了,还想着从树根挖出来花瓣去换果子。 但它还是很感谢他,一个很大方很纯粹的恩人。 伴随着清冽的阳光洒落天边,那个人族青年已经渐行渐远。 直到走到了海岛的边缘,他才不紧不慢的把那把从树下顺走的大斧子……塞进了自己的储物袋里。 “放着也是浪费,我先拿来用用再说。” 第553章 热闹的海域 李牧站在月岛的海边,看着手心里那枚白银色的蛇鳞,脸上略微有些犹豫。 从山洞里出来之后,李牧就把自己身上的杂物进行了简单的分类。 五枚人参果被藏在了一个单独的储物戒里,被李牧挂在了脖子上。其余所有从安泰国库里换到的灵宝和晶石都胡乱的塞在了同一个储物袋里,悬在了腰间。 除此之外就还剩下了两件东西。 一把粉白色的长剑,是书院少年裴晏之送给自己的遗宝,被他收在了丹田里,平日也很少拿出来用。 还有就是这枚白银色的蛇鳞,能够在黑暗海域里随意穿行的古怪宝器。 李牧用这鳞片去了两座岛屿,都遭受了意料之外的惊喜。 所以他现在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预感,自己这黑暗海域的行程,怎么像是被安排好了一样? 眉心的蛇鳞被新入住的青莲挤到了手心,李牧略微沉吟了一会儿,然后选择了另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岛屿。 “我倒要看看还有什么惊喜等着我。” 微风吹过,海边的空间扭曲了起来,袖口垂落,李牧的身体消失在了海边。 …… 距离桂花月岛不知道多远的黑暗海域里,一座金灿灿的岛屿上方滑过了一道青色的流光。 一道道护住岛屿的禁制和阵法亮起,试图阻拦下来那道从天而降的流光。 但青色流光只是轻轻闪烁,就将阵法禁制视为无物,轻而易举的落在了岛屿中心。 “砰~” 流光直勾勾的撞在了岛屿正中,激起了巨大的灰尘,久久没有散去。 在金色岛屿的后半部分有一块金黄色的稻田。 岛屿的主人是个脸上带着雀斑的年轻人,他此时正一手握着稻穗,一手捻着稻谷。 流光到来的时候,岛主仰起了头,满脸错愕的看着那道流光撞碎了自己洞府的屋顶,然后砸了进去。 雀斑少年先是愣了愣,然后脸色一黑,拎起身边的棍子朝着自己洞府冲了过去。 “歹!那家的小贼,敢偷盗你家爷爷的洞府来了?不怕死是吧?” 雀斑少年迅速的飞掠到了岛屿正中,看着破碎的屋顶,和慢慢悠悠从碎瓦里爬出来的那个青衣人,面色阴沉的问了一句:“你是何人?” “我?……算是路过的吧。” 李牧晃了晃头发,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尘土,看着那个雀斑少年犹豫了一会儿,真诚的问道。 “这位道友,请问你家岛下面有没有什么巨兽尸骸,或者是古遗迹之类的东西?” 雀斑少年愣了愣,然后迟疑的摇了摇头。 “那请问你家岛屿下面,有没有什么珍稀矿脉,或者是名气很大的神树?” 李牧问的一脸认真,雀斑少年却更加的困惑。 “这有什么关系吗?” “有的有的,这会决定我会用什么态度对待你的岛屿。” 雀斑少年安静了一会儿,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没有什么树,也没有什么矿脉,我的岛是用来种稻谷的,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哦,这样啊。” 李牧抬了抬眉头,还是有些不放心的用神识扫了岛屿一遍,的确是没发现什么异常的东西。 于是李牧松了口气,然后换了一副嘴脸,看着雀斑少年审问道:“你是哪个国家的?” “耳国。” “哦,耳国的啊。” 李牧点了点头:“方便带我四处转转吗?看看你的岛。” 李牧的语气理所当然,雀斑少年气急反笑,满目阴沉的嘲弄道: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我回你两句话,你还真以为我是什么善人啊?” “擅闯我的岛屿,我不把你扒皮抽筋就已经是善心大发了。既然你这么想看看我的岛,那你就留下来给我当农奴吧,什么时候把我的稻谷们伺候好了,什么时候在谈离开吧。” 李牧没什么表情,问了一句:“你想和我动手?” 雀斑少年残忍的狞笑了一声,拎起自己的金色棍子,指向了李牧的鼻尖:“你觉得呢。” 其实李牧也很清楚这个雀斑少年的信心来自哪里。 能在黑暗海域占据一座岛屿的岛主,都是天赋绝佳的各国天骄,彼此之间都留有一份谨慎和警惕。 但雀斑少年是元婴后期的苦修士,而李牧从外表看来只是一个刚刚突破到元婴中期的人族而已。 雀斑少年很有自信,他觉得自己可以轻松拿下这个面生的人族,然后作为奴隶给自己打理稻田。 他扬起自己的金玉棍,满眼冷笑的朝着李牧冲了过去。 李牧右手一抬,一柄白粉色的长剑落于手中,剑花轻佻,将金色的棍子挑飞到了半空中。 雀斑少年愣了一下,随后就看到了一个拳头的影子在自己的瞳孔里迅速放大。 “哦~” “嘶~” “砰!呕吼!”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李牧面无表情擦了擦自己的手背,用脚踢了一下摊在地上撞死的雀斑少年。 鼻青脸肿,血丝横流,雀斑少年眼神空洞的抽动了一下,然后畏畏缩缩的爬了起来。 “还牛嘛?” “不牛了,不牛了。” 雀斑少年很明显是个懂时势的人,搓了搓手,弯着腰含糊不清的张了张嘴。 “大哥,您随便转,岛上看中什么东西了别和我客气。” 李牧抬了抬眉头,也是没想到这少年态度转变的如此之快,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你家岛屿的特产是什么啊?给我介绍介绍。” “谷灵稻,专门用来饲养和催生灵兽的稻谷,您有兴趣我带您去看看。” 一个时辰后,雀斑少年满脸复杂的站在海边,看着那道流光匆匆的离开了这座金黄色的岛屿。 而在他身后,一亩亩成熟的稻田,现在只剩下了杂乱黝黑的土壤。 某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雀斑少年怅然的站在海岸边,沉默了许久之后,转身回到的自己的洞府里。 他打包好了自己的包裹,然后委屈的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 ……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黑暗海域的岛屿之间总是有青色的流光一闪而逝。 然后就会有一座岛屿迎来一位很有好奇心的青衣客人。 他腼着个大脸,四处观望的问着每一位受害者。 “你家岛屿的特产是什么?给我介绍介绍呗?” 黑暗海域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偶尔会有几座岛屿爆发一场剧烈的战斗。 但很快,也会有一个失意的岛主背着行囊离开了这个伤心地。 …… “认识了很多朋友,收益匪浅啊。” 李牧摸着鼓鼓囊囊的腰包,恬不知耻的笑了一声。 手心的蛇鳞闪烁不停,当李牧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又来到了一座深海岛屿。 只不过当李牧看到眼前的景象的时候,一下子呆在了原地,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这座岛屿有些不同,也有些熟悉。 第554章 熟悉的岛,外来的人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划着船离开了自己的小岛,以为已经走了很远很远,但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地。 李牧在万丈深的黑暗海域闯荡了几个月,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当自己手里的蛇鳞最后一次闪烁的时候竟然把自己传送回了最初的月牙岛上。 脚下的海水是湛蓝色的,远处的沙滩上点缀着贝壳和几只寄居蟹。 再往更远处看去,那里还有一座月牙形的山脉,郁郁葱葱,候鸟飞起。 山脉的最中央有一个山谷,山谷里面应该还有一棵共有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枚叶子的老树。 树下有没有猴子? 李牧不太清楚,但空气中清凉的海风告诉自己,他的确是被传送回到了海面上。 “我的月牙岛从一开始就是一座深海岛屿?” 李牧有些疑惑,但转念一想倒是也有几分相似之处。 自己的月牙岛与世隔绝,外人根本没办法进入,这和黑暗海域里的那些深海岛屿倒是一般无二。 自己的岛上也有一棵老树,虽然李牧到现在为止依旧没弄清楚那棵老树是什么来历。 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枚叶子到底意味着什么,李牧其实也很好奇。 但不知道为什么,李牧突然有一种了莫名的预感,或许谜题最开始的地方也是埋葬着答案的地方。 从这里出发的路途,也应该在这里终结。 顺着海浪和潮汐,李牧又一次的踏上了自己的岛屿。 树林和山石没什么变化,整个岛屿上都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气,风吹草茎,露水滑落,四周的海面一片安宁。 李牧抽了抽鼻子,吸了吸有些怀念的空气,然后向着自己的山谷里走去。 一路上他路过了几个小型的药园子,看上去刚刚有个雏形,还没有开垦好的样子。 植株整整齐齐的排成几列,阳光大大剌剌的照射在茎叶上,使得叶片的边缘有些枯燥发黄,像是很久没有灌溉浇水了一样。 猴子偷懒了? 李牧有些诧异,毕竟自己没有去十方海国的时候,这座岛上的花草树木从来都没有干枯过。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在的时候好像也不用浇水。毕竟岛上一直都是风雨飘摇,天气从来都没变过…… 天气……从来都没变过? 李牧的身体突然顿在了原地,瞳孔微不可察的缩小了一\\u003d下。 温暖的阳光透过云层,照射在李牧的脖颈上。但李牧非但没有感觉到温暖和灼热,甚至身体有些莫名的发寒。 他的袖口轻轻晃荡了一下,一柄粉白色的长剑落入手掌,被李牧无声的握在了手里。 李牧眯起了眼睛,心中的警惕性提到了最高,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四周安静的树林。 猴子不在,而且有外人来过这里。 李牧离开之前,岛屿的天气和法则从来都没有变化过,阴雨阵阵,潮湿清凉。 但现如今的天空上云层轻柔,炽热的阳光笼罩了整个月牙岛屿,就连那些灵草植株都被照射的有些枯黄。 有人改变了月牙岛的天气,而且那个人应该不是那只猴子。 李牧的心底突然涌现出了一丝不安,他觉得这座岛屿似乎变得陌生了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早早的躲在了里面,等着自己自投罗网一样。 但不管怎么说,他都已经踏上了自己的岛屿,总没有什么东西都没看见就先被吓跑的说法。 至少,要先找到那只猴子。 李牧握着手里的长剑,一步又一步的走入丛林,向着那棵被老树遮盖的山谷走了过去。 在这一路上,他看到了很多从没有在岛上出现过的东西。 丢在落叶堆里的果壳,散落在路边的矿石,还有几本破破烂烂的书籍。 别的不说,李牧不觉得那只猴子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会有闲心看书。 所以当他走进山谷里的时候,不出意外的没有看到那个猴子的踪影。 只有一簇金黄色的猴毛被绑在了山谷口,晃晃悠悠的随风飘荡着。 李牧的脸色变得凝重了起来,他当然知道在自己山谷里面的那只猴子只是一个身外化身而已,虽然有本体的性格和思维,但本领应该万不足一。 不过即便如此,那只用猴毛变换出来的猴子一样是有元婴期的修为,单凭本能和天赋也是一个相当强劲的对手。 但很明显,现在那只猴子已经被人打回原形,挂在了山谷口。 这是无言的威胁和挑衅,有人占下了这个山谷,这座岛屿,而且毫无顾忌的宣告着主权。 李牧眉心那道青色的莲叶闪烁了一下,随着灵植摇曳,他一步步的走进了山谷里。 花圃和药院四四方方的坐落在山谷里,那棵年迈的老树也和李牧离开的时候没有什么差别。 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枚叶子晃晃荡荡,或正面阳光或卷起叶片。 比起几个月前,明显此时的老树要更茂盛些,也更有生机和活力。 李牧持剑走过了花圃,顺着小路走到了山谷的最里面,还是没有发现想象中那个陌生的人影。 老树后面没有人,山洞里也一样。 李牧用神识扫过了半个岛屿,依旧是一无所获。 树下穿着青衣的年轻人甚至还是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敏感,想的太多了。 或许其实根本就没有人来过自己的岛,只是猴毛里的灵力用光了,所以退化成了原型? 李牧尝试着这样说服自己,当他从山洞里走出来的时候,却突然想起来了一个岛上很隐秘的地方。 湖底有个山洞,山洞里面是一个无人知晓的空间。 就连李牧自己,也是在梦里偶然发现的那个地方。 理论上来说,出来李牧自己之外,应该不会有人能去湖里找到那个空间。 可当他抬眼看过去的时候,却看见山谷的湖面上波光粼粼,泛起了一层层水波。 好像有某种东西即将从水底里冒出来一样。 李牧握紧了手里的长剑,绷紧心神,目光牢牢的盯着湖里的水波。 但下一刻,一道冷漠清晰的声音却从他的耳边响起。 近在咫尺,平静淡然。 “你在找我吗?” 李牧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一点,他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疏忽的地方。 湖水里水波晃荡,未必是水里要爬出来什么东西,也可能是……它已经爬出来了。 那水波只是残留下来的痕迹而已。 第555章 一无所有 “你在找我吗?” 冷漠平静的声音从耳边响起,李牧的身体猛然一僵,绷紧的心神使得他瞬间转过了身子。 一个浑身干净整洁的黑衣道士从树后走了出来,微微抬眼,瞳孔中尽是平静和疏离。 “是你?” 李牧愣了一下,面容上有些不可思议和错愕的神色。 他没想到在这个岛上会遇到一个不算熟悉也不算陌生的面孔。 “顾仲源?” 这个年轻道士曾经把李牧带去十方海国,然后就诡异的消失不见了。 李牧本以为他是被其他国度的家伙带走了,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出现在了自己的岛上。 “嗯。” 顾仲源上下打量了李牧几眼,然后表情突然变得奇怪了起来,他的视线很准确的落在了李牧的眉心,并且越来越古怪。 那青色的莲花瓣似乎晃动了一下,隐约露出了藏在后面的莲花蕊。 “你是李牧?” 顾仲源皱了皱眉头,看起来好像有些意外。 他知道这座岛上曾经的主人是李牧,也知道那只猴子是站在李牧身边的,但他唯独没想到的是,自己随手丢在海国的那步棋会带给自己这么大的惊喜。 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 顾仲源有些怅然的叹了口气,看着青衣年轻人眉心的莲花,眼神逐渐变得复杂了起来。 “你为什么会在我的岛上?” 李牧察觉到了顾仲源的视线,也感觉到了那股诡异的气氛,他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异色,只是不易察觉的退后了一步,轻轻的侧过了自己的长剑。 “你的岛?” 顾仲源看到了李牧眉心的莲花之后,脸上好像突然放松了不少,就像是一直追求执着的东西突然摆放在了眼前,有些不自觉的流露出了本性。 “为什么说是你的岛呢?这我倒是很好奇。” 顾仲源的声音有些玩味,一副轻描淡写目空一切的架势让李牧一时间有些摸不清深浅。 李牧皱了皱眉头,思索了片刻,然后说道:“或许是因为我来这里比你更早些?” “是吗?” 顾仲源看了眼山谷口挂着的猴毛,面色平淡的扯了扯嘴角。 “其实我刚开始的时候,并不觉得你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哪怕是那只猴子分出化身跟在你身边,对我来说也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我在这片海域上游荡了很多年,也见过了很多天才,你算是比较出色的一个,但算不算另类。” 李牧眼皮动了动,从顾仲源的语气里,他隐约听出来了一些不一样的信息。 “你很早之前就注意到我了?” “嗯,就像是你家后花园里突然多出了一只猫,你当然也会有点儿察觉。”顾仲源说道:“这座岛就是我的后花园,你和那只猴子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们了。” 李牧闻言沉默了许久,渐渐回忆起来了在这片海域里发生的那些事情。 眉头微微皱起,李牧对着黑衣道士问道:“《海国史》那本书是你放在鱼排店里的?” “不止,我其实还做了一些其他的事情,比如让你做梦比如让你去梦里见到裴晏之。” 顾仲源说道:“严格来说你和猴子能穿进这座岛,也有我的一部分功劳。” “什么意思?” “我一直都在找这座岛,想了很多办法才找到了一点线索,把它的空间壁垒和海上的一个节点连到了一起,然后还在那个节点的周围补上了雾杀阵法,以免被别人察觉到。” “但最后还是被你和那猴子捷足先登了,我就只能在等一段时候,才从天冥岛撕裂空间来到了这里。哦,对了,忘了告诉你,山谷口的那只猴子是我打回原形的。” “这座岛本来就是我的地盘,你才是外来者啊。” 李牧听闻此言轻轻的眯起了眼睛,对着顾仲源问道:“既然这座岛是你的地盘,那为什么连你自己都找不到,进不来?” 顾仲源安静了一息,然后无辜的耸了耸肩,笑得很明朗:“出门忘带钥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忘了几千年?” “不止几千年。” 一阵风吹进了山谷里,某个身穿青衣的年轻人悄无声息的晃动了一下自己手里的长剑,他似乎想要有所动作,但下一刻,他却感受不到自己手里那柄剑的存在了。 更准确的说,是李牧察觉不到自己右手的存在了。 顾仲源抬了抬眼,看着那个年轻人面无表情的扔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把剑,白粉色的长剑。 剑柄的地方,还有一只右手。 李牧低下了头,看见了自己的手腕平齐断开,没有流出一丝血迹,也没有一点感觉。 “你是想反抗吗?那倒是有些多此一举了。” 李牧嘴唇动了动,但喉咙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黑衣道士手指动了动,戳破了李牧的脖颈,而且依旧没有流出血液。 “这应该是你的一具化身,一具很完美的第二化身,两具身体间有共同的记忆,而且能够共享彼此的感受,这对于所有修士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东西。” “如果我猜错的话,你应该花费了很多的心血才培育出来这个化身,也有不错的机缘。” 顾仲源扭了扭脖子,澄澈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感情和波动,他好像突然间撕下了自己的面具,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活了很久的……东西。 “你的第二化身捡到了万古以来最大的气运,能成为那株青莲的降世之躯,就连我也会觉得艳羡。”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要感谢你把它送到了我的手里。” 顾仲源冷漠的抬起手指,在李牧凝固空洞的眼神下,轻松的刺破了他的眉心、额骨,然后……探入了脑海里。 “你这具身体我收下了,如果你觉得不甘心的话可以日后试着来找我。” 支离破碎的声音从识海种传来,李牧的意识在青莲之中渐渐崩溃消散。 不可避免,也无力反抗。 陷入黑暗中的最后一刻,他模模糊糊的看到了那棵开始剧烈摇晃的老树,也听到了那个冷漠的年轻道士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去一座荒原里找我,我会在荒原中心最大的树下等你。” “哦,对了,我可以告诉你我本名,只不过现如今应该没什么人记得了。” “我叫,顾人。” 一缕神识消散在了岛屿上,青衣遮蔽的年轻身躯上却留下了很多东西。 一个储物戒,里面装着五枚颜色各异的人参果。 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里面装着各种品阶的灵宝。 一把粉色的长剑,和一朵初生的青莲。 李牧在这座岛上几乎丢失了一切,变得……一无所有。 第556章 一年后,乱战起 时间来到一年后。 十方海国彼此之间的战斗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尾声,各个海国收敛兵力,准备好了彼此的和谈。 但一个银发长衫的神仆族的登场,将各国之间和平的条约彻底的撕毁,也掀开了十方海国最后的序章。 —— 在整座古亚特兰蒂斯沉入海底之后,原本是一整块的大陆就此分裂成了大小不一的十个王国。 这十个深海王国之间并没有任何的领土接壤,它们彼此独立,也彼此隔绝。 就像是十块松饼沉浸在水中,每个国家的臣民只能搁着无尽的黑暗深海彼此相望,如果没有特殊的传送阵法和通道,根本没办法相互接触。 但这种微妙的平衡却在一年前被彻底的打破了。 一个银发长衫的神仆族从星空之外降临,也带来了一种可以肆无忌惮横跨海域的方法。 十个彼此隔绝的王国,在一夜之间突然多出了近千条巨大的通道,将所有的领土连接在了一起。 而后神仆族掀起了一场堪称疯狂的战争,他们一口气占据了包含羽国、耳国、立安国、吕裴国和礼盎国在内的五个海国领土,并驱使着五个国家的军队和修士们将最中心的亚特兰蒂斯圣地团团围住,预想打下圣地之后一口吞并所有的海国。 但海国人民危急存亡的关键时刻,安泰国君主联合起了另外的三个王国,形成了统一的战线,一同抵御神仆族的侵略。 两方庞大的势力在十方海国内彼此交战不休,将这个与世隔绝的深海之地,彻底沦为了战火蔓延的废土。 十方海国乱成了一锅粥,而那些打擂台的天才修士们,也不约而同的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一直到今天,也没有人清楚那些天才们去了哪里,去做了什么。 …… 在耳国和黎桐国边境的交界处,有着一块灰色的深海领域。 灰色的海域中没有任何的活物和海草,唯独有一个半透明的巨大通道横穿而过,将黎桐国和耳国的领土连接在了一起。 此刻在通道的两头,分别汇聚了近百位年轻的修士。 耳国的边境是一批容貌各异的神仆族,他们手里握着奇奇怪怪的武器,眼神冰凉阴沉,视线越过堵死的巨大通道,死死的盯着对岸的那些人族。 而在黎桐国这边,是数量相差不多的人族修士,每个人的修为大都在元婴期左右,面目肃然,严阵以待的面对着那些奇形怪状的神仆族。 他们像是准备好和彼此厮杀拼命的军队一样,只等着横跨海域的通道开启,就会奋不顾身的冲向对岸。 神仆族这边领头的是一个长着三只眼睛的猫脸怪人,修为境界在元婴后期,袖口之中藏着一枚白色的玉佩,视线却一直都游离不定着。 猫脸怪人和身后的那些同族似乎有所不同,他的注意力并没有全部集中在对岸的人族修士身上,而是不停的扫视着那封闭的半透明通道内。 好像里面会突然冒出来什么位置的东西一样。 人族这边领头的修士,是一个身穿锦衣的青年,面容晴朗,眉宇之间却隐约有一丝忧虑和担心。 因为他能看到岸对面的那些神仆族,也依稀能察觉得到两方战力之间的差距。 神仆族汇聚起来的战力的确要比人族这边强上些许,但这通道之争人族却又不能轻易的放弃。 算是背水一战,也没什么退路,只能期颐有奇迹发生吧。 风木游压下了心里的不安,深吸口气,把自己的担忧掩饰了过去。 自己是被挑选出来的主将,如果自己都没有任何把握,那身后这些人族修士也会军心涣散,泄了底气。 输人不输阵,也是这个道理。 海水中的波纹渐渐扩散,巨大的通道管壁开始发出了颤抖和碎裂的声音声音。 灵剑落入手心,在人族修士和神仆族的视线下,横跨两国的通道渐渐裂开了一道缝隙。 猫脸怪人抬起了头,诡异的竖瞳悄悄闪烁,他右手一挥,身后那些神仆族便发出了尖锐狰狞的嘶吼声,一同朝着通道里面蜂拥而去。 人族那边,风木游也握紧了自己的长剑,高声一呼,带领着身后的人族修士一起冲进了通道之中。 两海国之间的通道呈现出正圆形,高约百丈且其长无比,两方修士虽然飞掠极快,但在这漫长的通道里依旧像是两个黑点一样,缓慢的相向而行。 神仆族人面露狰狞,獠牙外露。 人族修士御剑而行,满面肃穆。 大约半刻钟后,两方才在通道里逐渐看清楚了对方的面容。 “扑哧~” 有一位神仆族壮汉一跃而出,背后张开了血红色的巨大骨翼,拎起一根粗长的腿骨就向着人族那方冲了过去。 同时又有另一个身材瘦弱的神仆族低下头颅,眼神中闪过了一丝阴翳和馋人,他身体一晃便突然诡异的消失不见。 一道阴影贴着通道墙壁,恍如鬼魅一样朝着人族修士那里飘了过去。 风木游的神色越来越凝重,人族和神仆族的战意和血气也提升到了顶点。 但就当两堆修士即将在通道最中心相遇的时候,一条为不可察的黑线凭空浮现在了通道最中心的位置。 “呼~” 背生骨翼的神仆族大汉无所察觉,还在扬起骨棒一个人冲向对面的人群。他的眼里满是猩红,瞳孔里都是那些瘦弱人族的身影。 但渐渐的,大汉又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对面的那些人族似乎看到了什么一样,突然停下了脚步,满脸古怪的看着自己。 大汉微微一愣,但下一刻又发现自己视野里的那些人奇怪的一分为二,向着两侧偏倒了下去。 眉心一点清凉,大汉又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另一半脸? 这是怎么回事? “扑通~” 大汉的尸体掉落在了地面上,从中间割成两半,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的血液流出。 两方修士几乎是同一时间停在了原地,看着这诡异的景象,心底不由得有些毛骨悚然。 和大汉同时飘出的影子也察觉到了这一幕,头皮顿时发麻不止,竭尽全力的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瘦弱的神仆族人停在了黑线面前,死死的垫着脚尖,不敢踏过一步。 但他还没等松口气,就又看见了对面人族同样奇怪的眼神。 眼角飘过一抹干净的白色,神仆族茫然的侧过了头,看清楚了自己身旁的那个突兀浮现的背剑青年。 “你踩我脚了。” 第557章 新的修行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剑气传出。 瘦弱的神仆族没有移开脚的机会,就这样在无声无息中被分割成了四块,掉落在了通道的地面上。 来势汹汹的神仆族人不约而同的退了一步,彼此相视了一眼,都看到了他们眼底的惊慌和胆寒。 反倒是人族修士那边,似乎认出了那个突兀出现在通道里白衣青年的身份,眼底不由得流露出了一丝喜意。 风木游眼神微顿,脸上终于没那么紧绷,露出了一丝放松和安心的神色。 “是他,那个游荡在海国之外的白衣剑客。” 身边一个人族修士张了张嘴,欣喜的说道:“前些日子和吕裴国争夺通道的道友也遇到了这位白衣剑客,他一个人就屠戮了半数敌军,帮我们安泰国大胜神仆族。” “这半年来,那个白衣剑客出现在很多通道战场里,来无影去无踪,几乎成了神仆族那方的梦魇和心魔。” “没想到今天他会出现在这里。” 相比于人族一方的喜意洋洋,通道另一头的神仆族就显得凝重紧张了不少。 他们看了几眼那个突兀浮现在通道中央的白衣剑客,然后不知所措的转过了视线,看向了己方领头的猫脸怪人。 “怎么办?要不我们先撤一撤吧,听说那个白衣服从来都不会浪费时间追杀出通道之外的。” “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们这里足足有近百个元婴境界的同僚,还怕他一个不成?” “怕啊,怎么不怕?你以为前些日子羽国通道的战场是怎么失败的?一个同族都没回来,可是全死在了那家伙的剑下。” “伍长?我们怎么办?你拿个主意啊!” 嘈杂混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猫脸怪人却不管不顾,看着那个白衣剑客眯起了眼睛。 这条耳国和黎桐国之间的通道,本就不是他的管辖领域。 如果不是殿下为了这个白衣剑客亲自布局,自己又岂会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大费周章的带兵抢通道? 好在一切的辛苦都没白费,这个已经成为神仆族心头之患的白衣剑客终于还是露面了。 猫脸怪人想到这里,不由得面露残忍的笑了笑。 按照人族的兵法,请君入瓮之后,应该就是瓮中捉鳖了吧? 藏在袖袍中的右手轻轻一握,那枚白色的玉佩就这样被猫脸怪人捏了个粉碎。 一阵淡淡的空间波动四散而出,通道中间的白衣剑客似乎有所察觉,抬了抬眼,平静冷漠的看了过来。 猫脸怪人诡异的笑了笑,然后挥了挥手,带着自己身后的神仆族人退了两步。 玉佩粉碎之后不过几息的时间,在通道的半空中突然浮现了三个黝黑的空间裂缝。 恐怖的气息从裂缝之中传出。 一个庞大的红色牛角率先扒开了最左侧的裂缝,从虚空里面挤了出来。牛蹄落地,一双硕大的牛眼紧紧的盯住了通道中央的白衣剑客。 这个元婴圆满境界的壮硕牛头怪物咧了咧嘴,鼻孔里吐出了炽热的浊气。 “搞什么?殿下费尽心思让我们三个来狩猎的人族剑客,就算这么一个元婴中期的小子?瘦胳膊瘦腿的,都不够老牛我塞牙缝的。” 同一时间,右侧的裂缝也被一双绿色的大手扒开,一个浑身长满绿毛,像是野人一样的怪物也钻了出来。 同样是元婴境界圆满,同样气息深不可测。 绿毛怪的眼睛只有豆粒大小,但的眼睛里也明显的流露出了一丝不屑和失望。 “元婴中期?是不是弄错了?殿下可是把我们十个都布置在了这片国境,每人三枚破空符,为的就是让那个白衣剑客插翅难逃。” “结果是一个元婴中期的毛头小子?这也太小题大做了。” 绿毛怪的声音尖细刺耳,显然对这个落入包围的猎物不太满意。 不过远处的李牧也平静的侧了侧头,没在意这两尊凶气滔天的怪物,反而看向了最中间的那个裂缝。 一双干净的手掌从裂缝里面伸了出来,没有扒开裂缝,只是借了个力,侧了侧身子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最后出现的一位身体很匀称,不像是身边的两个怪物一样长得随心所欲,反而很清秀很干净。 他看上去和人族无异,眉心纹着一道火红色的焰纹,眼神冷漠木讷,似乎对身边的一切都没什么反应。 “我俩其实也就够了,殿下还把姜派过来对付你,真是太看得起你了啊。” 绿毛怪看了眼最后走出的火纹青年,眼底为不可察的闪过了一丝忌惮。 不过有这个叫姜的家伙作为队友的话,还是一个让人很有底气的事情。 “怎么说?小子,让我们三个把你围堵在了这里,你就也不用想着逃出去了。” 绿毛怪盯着李牧阴森森的笑了笑:“乖乖束手就擒,也省的我们浪费时间。” 李牧没有说话,视线平齐的扫过这三个神仆族的家伙,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袖口,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意动。 一年的时间过去了。 自从自己那具青莲身体被顾人夺走之后,李牧就再也没有和海国里的其他人打过交道。 对于他自己来说,这无异是很枯燥的一年。 除了修行破镜之外,他的生活里别无他物。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半年前他才顺利的突破到了元婴期,然后又花费了几个月的时间,消耗干净了自己身上所有的残余资源,稳扎稳打的突破到了元婴中期。 永夜洞府里面没有任何人能交流,除了黑夜之外就只有一棵死眠的老树。 李牧默默无言,在黑夜里枯坐了很长的时间,也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首先自己那具夺天地造化的身体,短时间内是不可能要回来了。 顾人那种恐怖的神明存在,根本不是李牧这个等阶的修士能算计的。 但同时李牧又是一个很记仇的人,如果能做什么力所能及的事情恶心一下那个顾人的话,他还是很乐意的。 除此之外,李牧走出永夜洞府的时候,也发现自己的确是变得一无所有了。 所有的储物袋都在被另一具身体带在身上,丢失在了那座岛屿里。 现如今的李牧干干净净坦坦荡荡,身上除了两把剑和一面镜子之外,什么都没有。 走出洞府后一次偶然的机会,李牧剿灭了一个奇怪的神仆族,在翻找过那个神仆族的储物袋后,李牧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修行法门。 这个法门和神仆族有关,也和蛊虫有关。 法门很适合李牧,只要多杀些奇怪的神仆族猎物就好。 今天他遇到了两只,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第558章 牛头落地 一只绿油油的爪子从虚空中探出,悄无声息的摸向了李牧的后脖颈。 爪尖锋利,指盖乌黑带红,看上去在指缝里还抹了一种未知的毒液。 绿毛怪想要一击致命,趁着对面的人族剑客没有反应过来的间隙结束这场狩猎,所以他一出手就是致命的杀招。 而且在其他人的眼里,神仆族的三人还在和李牧僵持,根本没有丝毫动手的迹象。 但那只诡异的绿爪,真真切切的出现在了李牧的后颈,没有带起任何风声,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落了下去。 绿毛怪的眼中掠过一丝习以为常的残忍,在毫无防备之下,元婴圆满修士的杀招对付一个元婴中期的人族修士,他觉得应该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了。 于是意外发生了。 一柄青黑色的古朴长剑从虚空中落了下来,轻而易举的将绿爪贯穿而过。 绿毛怪的脸上一阵抽搐,剧烈的疼痛瞬间传递到了脑海里。 他连忙催动法诀,将脱离了自己身体的那只手召唤了回来。一滴滴粘稠的绿色血液从他的袖口中滴落,掉落在通道地面上分外的显眼。 “搞偷袭嘛?可是有点儿不讲武德了。” 李牧侧了侧头,手心一抬,将那柄已经完全蜕化成本命灵剑的道尸剑握在了手里。 在这一年的闭关修行中,李牧除了自身修为突破到了元婴中期之外,最大的收获便是这柄孕育成型的道尸剑。 金丹期的道尸剑只是一把脆弱的剑胚,步入元婴之后,它才成长为了一把真正的杀戮灵剑。 更准确的来说,其实是半把灵剑。 青黑色的道尸剑,呈现的是李牧两具身体的本源,也孕育了李牧的两道本命剑诀。 但青莲道体的遗失,也封印了道尸剑中“尸”的那一半,只余下了半柄道剑。 李牧也是拜此所赐,这整整一年成为了一个真正专心剑道的剑修。 原因无他,他只有剑能用。但也幸运的是,他手里的这把剑很好用。 “你们一起上吧,算上你们身上的两只蛊虫,我也差不多都筹齐了。” 李牧眼神平静的笑了笑:“这半年的时间,你们在找我,我也在找你们,错过了这次,你们可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对面那个人族剑客嚣张的言语让绿毛怪眼神顿时一沉。 但他还没来得及出言相讥,便发现自己这边那个红色的牛头已经按耐不住,闷不吭声的冲了过去。 “砰~砰~” 沉重的脚步大踏在海底通道上,红色牛头浑身肌肉隆起,低着头颅像是一头莽撞的野猪一样,朝着李牧冲了过来。 李牧微微挑眉,右手的长剑负在了身后。 他的左手轻轻抬起,密密麻麻的青色鳞片攀爬而上,将左手臂彻底覆盖。 青龙搏杀之术,将李牧的手掌化作龙爪,坚硬锐利。 牛角和龙爪狠狠的撞在了一起,一阵颤抖之后变得僵持不下。 但李牧却轻轻的皱了皱眉头,不是因为牛头怪物的力量太过恐怖,甚至可以说是恰恰相反,牛角上传来的劲力和牛头怪物本身的体型相比起来,完全不符合,有些无力也有些发软。 李牧不明所以,远处的绿毛怪却诡异的笑了起来。 自己的同类,那头红色牛怪看起来莽撞粗鄙,四肢发达,但其实这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阴损之人。 鲁莽壮硕的外表对他来说只是一种伪装手段而已,牛头怪真正的本领可是让很多对手都措手不及,就被烧成了灰碳。 龙爪和牛角僵持不定。 低着头颅的牛怪身体突然剧烈的抖动了一下,鼻孔中传出了炽烈的鼻息,暗红色的身体渐渐变得明亮了起来。 李牧能看到一股炽热的洪流在牛怪的皮肤下涌动,比岩浆更炽烈,也变得越来越刺眼。 “噗嗤~” 随着一声皮肤碎裂的声音响起,炽热的岩浆从牛头的肌肉缝隙里喷发了出来。 恐怖的灵力冲击瞬间将白衣剑客彻底湮没,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遗漏。 龙爪被炽热的岩浆冲开,牛头怪物抬起了头来,巨大的牛眼里闪烁着阴冷的光芒。 任谁也不会想到,看起来这么狰狞壮硕的肌肉怪物实际上肉体并不强大,皮肤下孕育的恐怖灵力才是他真正的杀招。 血红色的岩浆在全身流淌,牛头怪物看着眼前渐渐被岩浆吞没的人族,颇为嘲弄的笑了一声。 “殿下看重的剑客,其实也不过如此嘛。” “咕噜噜~咕噜噜~” 岩浆还在冒泡,青白色的龙爪被岩浆烘烤成了血红色,并渐渐的垂落了下来。 绿毛怪露出了森然的獠牙,向前走了两步。 牛头怪物却突然低下了头颅,一下子钻进了岩浆里。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的抖动,两条粗壮的右臂疯狂的摆动,像是在挣扎逃脱着什么一样。 绿毛怪愣了愣,他看着自己同类的样子,怎么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钳制住了脖颈,没办法挣脱。 可那个人族剑客不是已经被岩浆淹没了吗? 怎么会还有还手之力? “锵锵~” 岩浆里传出了金石和翎羽交错的声音。 原本垂落的龙爪突然变得一片火红,朱雀的翎羽附在了龙爪上面,两者结合成了一片青红色的鳞甲。 所有的火焰和岩浆,在触碰到鳞甲的一瞬间便被弹开,流淌到了地面上。 李牧左手拧着牛头怪物的脖子,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没有放手。 绿毛怪瞳孔一缩,身体猛然一抖,在所有修士的注视下,他的右臂诡异的消失不见,融入到了虚空里。 与此同时,李牧的脖子后面再一次的出现了一只手臂,手臂握拳砸向了他的天灵盖,想要借此救下那只牛头怪物。 绿毛怪的想法很简单,虽然他和牛头怪物的体型相差很大,但其实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俩才经常在一起打配合。 看上去瘦弱的绿毛怪实则是身体能够四分五裂的体修骑士,看上去壮硕惊人的牛头怪才是有很强大杀伤性的法术修士。 如果他俩相互配合的话,那个人族剑客未必会能到讨好。 但正是因为牛头怪的阴损自大,把自己送到了那个剑客的手里,才造成了这样的窘境。 绿毛怪想要先救下来牛头,至少不能死的这么简单,这么憋屈。 但李牧却完全没有反应,右手的长剑高高举起,一剑落下。 牛头落地。 第559章 法天象地,太阳神将 “砰~” 壮硕的红色躯体跌落在了李牧的脚下,尸首分离,牛头在地上转了几圈,牛眼无神的黯淡了下来。 一道红色的流光从牛头的丹田里逃蹿了出来。 那是一个牛脸人身的半透明婴儿,满脸的惊慌失措,怀里抱着一只血红色的闭眼蛊虫,就想向远方逃去。 但李牧好像早有准备,完全没给那个牛脸元婴逃离的机会。 食指轻弹,一道黑色的剑芒从指尖穿过,精准的穿透了牛头元婴的眉心。 “噗~” 元婴崩裂溃散,闭着眼睛的血红色蛊虫似乎有所察觉,眼皮抖了抖,不过没有醒来。 绿毛怪物面色一寒,下意识的想要退后一步。 不过这个时候,那一直都默不作声的“姜”悄无声息的向前一步,伸出自己的右手,按在了绿毛怪的头顶。 绿毛怪身体一抖,茫然的转过了头,看着身后的姜有些不明所以。 下一刻,他的头颅就像是一个西瓜一样碎裂四溅,被捏成了血块。 姜收回了右手,左手如刀一样锐利,刺进绿毛怪的丹田,把那还在刺耳尖叫的绿色婴儿捏成了粉末。 绿毛怪的尸体和烂泥一样瘫软在了脚边,姜的手臂从身体中抽了出来,捻出了一只绿色的闭眼蛊虫。 李牧看着两个神仆族自相残杀,有些奇怪的挑了挑眉头。 随后他又看见那个叫姜的人举起来左手,拎着绿色蛊虫对自己晃了晃。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李牧也清楚了他的意思。 自己想要绿色蛊虫,就要从他的手里抢过来。 “你们不是一伙的?还是说神仆族习惯于自相残杀,来彰显自己的残忍和强大?” 神仆族的姜没有什么反应,面色木然的转过了头,指了指通道外面的灰色海域。 “你要到海里和我打?” 李牧挑了挑眉头,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没什么拒绝的道理。 只不过近万丈的深海里,单单只是水压就是一个极为恐怖的因素,元婴境界的修士能在海底潜行就已经是极为困难的事情了,更何况还要在这种压力下相互搏杀? 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术法和灵器的话,几乎是九死一生。 姜没有在意李牧的反应,袖口微动,一枚灰白色的破空符就出现在了他的手里。 跨海国的通道坚韧异常,甚至可以说是牢不可破,所以他选择用掉一枚极其珍贵的破空符,把自己传送到了灰色海域里。 李牧和海中的年轻人隔着通道壁垒相望,那个外貌酷似人族的神仆族在海里对他勾了勾手指,然后转身漂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不怕李牧会避战而逃,因为他手里有着那只蛊虫,李牧志在必得的东西。 果不其然,在名为姜的年轻人飘远之后,李牧从自己的袖口里取出了一个黑白两面的镜子。 阴阳镜一面朝内,一面朝外。 内面白镜照射着李牧的身影,外面黑镜倒映着通道外面的灰色海域。 灵力注入其中,阴阳镜两面顿时颠倒变换。 下一刻,李牧的身体诡异的出现在了通道之外,那片灰色的海域里。 令人窒息的压力扑面而来,瞬间就把李牧的骨骼压的嘎嘎作响。 李牧心神一动,同时催动了身体里四道神兽术法。 青色的龙鳞从肌肤里冒了出来,紧紧的贴在体表,白色的虎毛和火红的翎羽附在其上,将每一枚龙鳞都连了起来。 最后,一块巨大的玄黑色龟壳出现在了李牧背后,没有贴在身上,但在龟壳闪烁之间,深海内所有的水压都被泄掉了大半。 四不像的神兽翎羽彼此相接,构成了一副奇形怪状的残破鳞甲。 鳞甲成型的那一刻,李牧的身体轻松了许多,在万丈深海中也能活动自如。 李牧感受着身边海水的波动,眼神一动,向着海域的远方游掠了过去。 白衣剑客和神仆族的姜消失在了视野里,通道内的人族修士和神仆族却也没了争斗的战意。 他们更关心通道之外的战斗结果,就像是之前的海国擂台一样,这场战斗会决定所有人的胜负走向,也会决定这个跨国通道的归属。 大约半刻钟后,所有的人族修士和神仆族人都仰起了头颅,看着远方海域里爆发的滔天火焰和龙吟呼啸之声,神色越来越凝重了下来。 遥远的灰色海域内。 李牧手持着一柄青黑色长剑,如同游鱼一样在海水里穿梭闪躲,龙鳞破碎,翎羽纷乱,但看上去并没有太大的损伤。 而在他的对面,一尊百余丈高的赤金色神将矗立在海水之中。 神将浑身笼罩着厚重的铠甲,浑身冒着金红色的炽烈火焰,眼神木然如同傀儡,但手里挥动的红白巨剑却丝毫没有受到海水的阻碍,上下翻舞,没有任何的迟泄。 那个名叫姜的神仆族人就站在赤金色神将的肩膀上,双眼是金红色一片,恍如神明降临一样。 “这么大声势的法天象地?这神仆族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李牧身体向后一晃,堪堪避开了冒着火焰的巨剑剑尖。 太阳神将依旧不依不饶,紧紧的跟在李牧后面,带着红白色的炽焰席卷海水,气势汹汹的追了过来。 李牧一时间没什么好的应对手段,只能左闪右避,在太阳神将的脚下神出鬼没。 “轰~” 巨剑穿过海水的波纹,直直的刺破了李牧的残影,然后剑身像是切破豆腐一样的割开了深海地面。 李牧看着巨剑从自己身边落下,半个剑身都插进了地缝内。 一缕金白色的火苗扭动了一下,蒸发了深海底部的海水。 李牧眼神微凝,看着那缕火苗,似乎想起了什么熟悉的东西。 “金白色的太阳火焰?源自三足金乌,生养在人族唯一供奉太阳的家族,以血脉为引,尊太阳图腾?” 李牧仰起了头,看着那浑身炽烈的太阳神将,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 “这是真正姜家的法天象地,还是最原始,最古老的太阳神将?” “你是人族?” 李牧看着太阳神将剑肩膀的姜,突然出声问道。 那个沉默无言的年轻人没有说任何话,但却无声无息的张开了嘴,露出了……密密麻麻的尖锐牙齿。 他不是人族。 第560章 完美的实验品 这个叫姜的神仆族从外表上看与人族无异,但当他张开嘴后,却露出了一口密密麻麻的尖锐牙齿。 一般的人族不可能会长成这副样子,就算有个别体修用牙齿作为武器对敌,那也是极少数的存在。 李牧不觉得站在自己对面的是一个人族体修,那么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你不是人族,但体内流淌着姜皇族最古老的血液。” 李牧看着太阳神将肩膀上的年轻人眯了眯眼睛:“你是神仆族亚特兰蒂斯实验最后的成品之一?” “以人族之躯为本,改造植入其他种族的天赋和长处,最终便创造出来了你这种怪物。” 姜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继续咧开嘴,无声的笑着。 海水波动,年轻人披散在肩膀上的长发也随之扬起,露出了藏在发下的耳垂。 李牧却眼神微顿,视线凝固在了他的耳边。 正面上来看,姜的脸颊两侧的耳朵和普通人没什么差别、 但如果换一个角度从侧面看的话,你就会发现在他耳根后面,有两条若隐若现的红色缝隙。 而且缝隙之内是一片幽深,外面还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肉色鱼鳞。 是鳃,某种鱼类的鳃。 他的牙齿也一样,是某种鱼类的牙齿。 这样一来,李牧算是想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姜会把自己引到深海里决一胜负。 他的本体是姜家的人,却被改造植入了几种上古鱼类的血脉和器官。 在大海之中,海水的压力和束缚对他来说可以视若无物,他比鱼类更加自由灵活,也可以用鳃随意的呼吸。 这里是他的主战场,一个流淌着姜家最古老血脉的半鱼人。 “轰~” 太阳神将手里的巨剑横扫而过,把李牧脚下的山丘轰击成了碎石飞土。 能在深海中燃烧的炽热火焰,也给李牧带来了极大的麻烦。 而且随着火势增大,李牧发现自己周围的海水也变得灼热,甚至开始有了沸腾的迹象。 李牧能活动的范围在被逐步压缩,海水越炽热,那尊太阳神将反而动作越敏捷。 巨剑再一次的掠过李牧身边,锐利的尖峰割断了额头边的一缕黑发,巨剑上火焰跳动,一瞬间就把那缕头发燃成了灰烬。 李牧皱了皱眉头,左手握着青黑色的道尸剑,顺势向上一挑。 黝黑的剑尖和巨大的剑面相碰,发出了刺耳的金石磨蹭声音。 火光四溅,分离开的时候,道尸剑依旧完好无损,剑尖明亮笔直。 太阳神将手里的巨剑却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痕,连剑身上的火焰都暗淡了不少。 “这神将体积太大,虽然势大力沉很难正面对抗,但它的身体却比看上去要脆弱的多。” 李牧眼中精光一闪,身体一跃而起,持着自己的长剑正面的冲向了太阳神将的面门。 一般的法天象地,最大的弱点都是眉心的中庭之处。 只要能搅碎太阳神将的眉心,这个庞然大物自然会崩离散开。 不过在李牧即将冲到神将面门的时候,一道黑色的身影也浮现在了半空中,严严实实的挡住了他的去路。 姜咧开嘴角无声的嘲弄着,远比岩浆更加爆裂的火气,从他的嘴巴和鱼鳃里渗透了出来。 “呼~” 李牧只看到挡在自己身前的年轻人张了张嘴,一道赤金色的尖锐流光便从他的喉咙里吐了出来。 流光快如闪电,须臾之间就来到了李牧的面前。 李牧下意识的侧过身子,但还是感受到了肩头被流光贯穿的触痛。 龙鳞和翎羽都没有当下金色流光,它像是一根长针一样穿透了李牧的肩头,然后溃散在了他的身后。 鲜红色的血液在海水里晕开。 姜神仆的鼻尖抽动了一下,瞳孔之中突然染上了暴戾的猩红。 “咕~咕~” 他的喉咙开始疯狂的蠕动,一道又一道金色的流光在他喉咙里孕育,向着口中蔓延。 同时,太阳神将也反应了过来,拎起巨大的重剑甩向了自己的面门,从李牧的背后夹击而来。 姜神仆张开了大嘴,三五道流光喷吐而出。 面对这前后夹击之势,李牧却收起了长剑,袖口里的手掌一翻,无声无息的取出了一面阴阳镜。 两道杀招夹击而至,巨剑上的火苗点燃李牧的衣服,金色的流光刺破了他胸前的龙鳞。 而就在下一刻,它们全都落在了空出。 李牧就这样在海水里凭空消失不见了。 太阳巨剑势大力沉,没办法在海水中突然停滞,不可阻挡的朝着口吐流光的年轻人砍去。 三五道流光也狠狠的扎在了剑面上,留下了细小的贯穿孔洞。 姜神仆眼睁睁的看着巨剑向自己砍来,在他的身后,就是太阳神将的头颅。 他的眼底闪过一抹狰狞,心神疯狂的牵扯着太阳神将的手臂,他自己抬起右手就打算正面把着巨剑拦下来。 但一面镜子有悄无声息的翻转了一下,用阴阳镜躲回永夜洞府的李牧,再一次的出现在了海水里。 他脚下踩着太阳巨剑,和剑刃一同冲向了姜神仆。 这一次,姜神仆也不敢托大,猛然拔高身体,堪堪避开了巨剑和李牧。 “轰~” 太阳神将自己的巨剑砍碎了自己的头颅,化作炽热的太阳风暴,在深海中爆炸而开。 无尽的黑色海域被染成了一片赤红。 在这汹涌狂暴的太阳风暴里,李牧悄无声息的摸到了那个年轻人的身后。 抬剑,刺向了他左侧的心脏。 姜神仆的反应甚至比野兽更加迅猛,身子扭过一个奇怪的角度,双手合十。 但他并不是想要夹住李牧的剑,而是合在一起反刺向了李牧的胸口,他选择玉石俱焚,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全和李牧同归于尽。 李牧也完全没有示弱,先到先至,将道尸剑送到了姜神仆的胸口,先一步的搅碎了他的心脏。 姜神仆的双眼暗淡了下来,一双手有些无力的垂向了李牧的胸口,看上去像是要向前倾倒一样。 这场战斗到此时看上去已经结束了,低下头的年轻人眼底却闪过了一抹狰狞的馋人。 但姜神仆没有想到的是,那个人族剑客慢慢的伸出左手,完全没有丝毫松懈,拨开了自己的双手。 比之前更加恐怖炽烈的金色火焰从手心里喷涌而出,倾泄在了空旷的海水里。 李牧丝毫不意外,无声的抬了抬眼,说道:“姜家的人都有两个心脏,你骗不了我。” 刺入胸口的长剑横移,搅碎了另一颗心脏。 第561章 李牧的养蛊计划 以“姜”为名的神仆族青年,就这样死在了无边无际的海水之中。 连自己的元婴都被倾泻入体的剑气搅了个粉碎,死的彻彻底底。 李牧剑尖一挑,把这怪人的尸体推向了无边无际的海域深处。 一只闭着眼睛的翠绿色蛊虫落入了他的手心,通体如同玉石一样干净澄澈,不像是活物,但却能清晰的察觉到它的心跳。 这只翠绿色的蛊虫陷入了沉眠之中,在绿毛怪的丹田里孵化滋养,还没有真正的出世。 表面上看,这只奇怪的蛊虫好像是绿毛怪的本命法器一样,被他细心呵护,用元婴的本源来培育。 但李牧却觉得,那些怪人更像是一个个被用来饲养这些蛊虫的器皿。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把这些蛊虫养育到睁开眼睛的那一刻。 而且,今天到手的绿色蛊虫和红色蛊虫,并不是李牧得到的全部。 袖口一翻,一块白玉石盒出现在了李牧的手心。 白玉石盒表面散发着清凉的寒气,内部却有丝丝缕缕生命气息不停的渗透逸散。 这是李牧从凌霄秘境的永夜洞府里取出来的特制石盒,能封闭外界感知,温养内部装盛的生灵和死物。 对于这种沉眠蛊虫来说,是绝佳的栖息之地。 其实这盒子也不是天庭旧物,而是李牧自己从不老泉水里捞出来的卵石,然后磨成的盒子。 凌霄殿秘境此前是一片狼藉,李牧每次修行醒过来之后,就会简单的整理打扫一下。 也因此发现了不少很特别的地方。 比如现在的不老泉里,就浸泡着六只一模一样,但颜色不同的闭眼蛊虫。 那些蛊虫都是李牧自己在战场上杀掉绿毛怪同类的战利品,各种颜色都凑齐了一遍,泡在不老泉中就像是七块玉石雕琢而成的玉器一样。 绿色和红色是李牧能找到的最后两只,除却一只不知道在哪里的白色蛊虫之外,他已经筹齐了八种颜色。 勉强能达到术筒中“炼蛊”的要求。 这也是李牧近些日子一直在忙碌奔波的事情。 他要炼蛊,用这八只蛊虫不停的繁衍吞噬,最后留下一只八色归一的蛊王。 至于这只蛊王到底有什么能力,李牧其实也不清楚。 因为术筒中记载,蛊王诞生之后的品阶,完全是不可操作的偶然。 就像是把八种颜色的墨水混在一起,每种墨水的量不可操纵,最终得到的颜色也不同。 如果孵化出来一只杂色脆蛊,那就意味着李牧的养蛊计划功亏一篑。但如果最终孵化出来一只纯色王蛊,那蛊虫的培育潜力就颇为可观了。 李牧养蛊的打算并不是心血来潮,只筹齐八只颜色不同的蛊虫,最多只能做一次赌博而已。 因为这些蛊虫彼此之间互相敌视,根本不可能孕育后代。 但在一次偶然中,李牧意外的发现不老泉水似乎和那些闭眼蛊虫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关系。 不老泉水能快速的哺育催化闭眼蛊虫的发育和成熟,而等到蛊虫开始褪壳后,似乎有了繁殖和生育的本能。 李牧觉得如果用不老泉水滋养蛊虫,让它们彼此交配生育出下一代,那自己就有了源源不断的尝试机会。 总有一天能孵化出一只纯色王蛊,甚至不止一只。 …… 水流轻轻晃荡,李牧收起了两个装着闭眼蛊虫的石盒,然后向着远处的通道飘去。 通道内的人族修士和神仆族早已经乱战在了一起,法器横飞,刀光剑影。 一只只神仆族人都变成了奇形怪状的怪物,用利爪额角和修士的飞刀长剑相互交错,竭尽所能的杀戮对方。 但很明显,人族方的修士比神仆族的战力要差上一截,所以在神仆族的猛烈攻势下,人族渐渐有些难以支撑,开始向着身后通道的尽头节节败退。 神仆族见此气焰愈发嚣张,张牙舞爪的追击着人族修士,丝毫不留情面。 半透明的通道内光霞四射,飞剑被狰狞的兽爪拍的弯弯折折,又有另一把飞剑飞掠而来,绕着兽爪一晃,将它从手腕出割裂成了两半。 鲜血和残肢零散在地,无人敢在战场上分心,只能聚精会神的对付自己眼前的敌人。 当猫脸怪人带着神仆族把人族逼到通道尽头的时候,他依稀能看到对面海国的土地。 现如今的海国战争,早已成为了围绕着跨国通道的争夺战。 能夺下一条通道,就意味着己方占据了主动局面,进可攻退可守,而失去通道控制权的海国,就只能被动挨打。 猫脸怪人对脚下的通道志在必得,只要能解决那个麻烦的白衣剑客,对面海国的土地便可以徐徐图之。 神仆族的目的是将亚特兰蒂斯彻底占据,并以这个庞大的海国为起点,从星空之外重新降临。 到时候,大陆的历史将会翻开新的一篇。 猫脸怪人狰狞的笑了笑,当他把对面的人族驱赶到了通道入口的时候,突然察觉到自己脚下的地面颤抖了一下。 他站在最后,却隐约听到自己身后好像传来了谁的脚步声。 猫脸怪人下意识的转过了头,只看到了一把青黑色的长剑在自己的瞳孔里放大,然后便彻底的陷入了黑暗之中。 神仆族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们也发现了自己身后的唯一退路上,多出了那个白衣剑客。 青黑色的长剑环绕着他的身周飞舞,那个人族剑客像是一个收割生命的死神一样,一步步的走了过来。 岸对面的人族好像也打了鸡血一样,突然在一个锦衣青年的指挥下,开始了猛烈的反攻。 神仆族一下子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前后夹击,要么正面击溃人族冲到对面的海国地域,要么就只能反身齐心试着杀掉那个人族剑客,然后撤回自己的领土。 神仆族无人领头,各有各的心思,一下子变得极其混乱了起来。 但半个时辰后所有的分歧都消失不见了,或者说,整个通道内也没剩下几个活着的神仆族了。 而在结束了最后的战斗后,李牧也和领头的风木游简单的了解了一下现在海国的情况。 当他转身离开通道的时候,心中只记下了粗略的八个字。 “唐国来人,书院来人。” 第562章 培育蛊虫 凌霄秘境,永夜洞府内。 深红色的扶桑老树已经陷入了死眠,无边无际的树冠和枝条如同棚顶一样,支撑起整个秘境不至于坍塌。 老树的根部有一滴半透明的瑶池圣水,用于滋养维持扶桑树的生命活力。 除此之外,原本乱成一团的白色云岛,现如今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只是老树的枝条从天幕上垂落扎根在云岛石缝中,显得像是一个鸟笼子一样。 凌霄殿便是鸟笼子里最完整的部分,四四方方的大殿被幽深的树洞半包裹,无边无际的长夜使得凌霄殿蒙上了一层神秘的氛围。 这个永夜洞府如今已经陷入了半塌陷的状态,只要老扶桑树苏醒,洞府很大可能就会彻底的崩塌。 所以能进出永夜洞府的办法只有一个,也就是李牧手里的阴阳镜。 负面为阴,翻转为阳。 只要在合适的范围内,没有空间波动的干扰,李牧就可以用手里的阴阳镜自由的进出洞府。 随着一道轻微的弧光掠过,李牧的身体从虚空之中走了出来。 脚步落地,李牧收起了阴阳镜,拨开眼前密密麻麻堆叠在一起的杂乱树枝,他慢慢的走到了凌霄殿的深处。 长生林,不老泉。 此时的不老泉已经恢复了一汪的清澈,池底铺着圆滑的鹅卵石,波光粼粼,水流潺潺,看上去分外的安宁澄澈。 这些鹅卵石都是李牧一块一块拼凑回去的成果。 当初拆泉底的时候三个人一起拆的,现在只有李牧一个人要把池底拼好。 袖袍微动,李牧踩着草坪来到了不老泉的边缘。 从表面上来看,不老泉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只有李牧一个人知道,在不老泉的底部的石缝里,藏着六只不同颜色的闭眼蛊虫。 李牧右手一翻,两个大小相近的石盒出现在了他的手心里。 屈指轻弹,白玉石盒的盖子翻落在理草地上,两只翠绿色和赤红色的蛊虫安静无声的躺在盒子里。 李牧手心一扬,把两只蛊虫和石盒都丢进了不老泉,然后他又从自己的袖袍里取出一件红色的小瓶子。 拔掉瓶塞,瓶子里的黄色液体顺着瓶口流进了不老泉里。 不老泉渐渐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迷雾,粉红相间,晃晃悠悠。 李牧慢慢的退了两步,避开了卷上岸边的粉雾。 这雾气对人的身体其实没有什么坏处,但是药效很猛的催情剂,就算只用一滴都可以让一头巨大的猛犸摧毁一片树林,对人族修士来说就更是一剂猛药了。 当李牧精心准备的催情剂流入不老泉后,黄色的液体很快就被稀释了个干净。 不老泉本身就具备着极其强大的自净能力,哪怕再强大的催情药在全身的冲洗下最多也就只能保持不到一周的时间。 所以李牧只能每隔一段时间,就再来滴一瓶催情药。如此往复,一直到泉水里泡着的那些蛊虫活过来为止。 李牧提前做好了准备工作,他很清楚这些蛊虫是被一种很强烈的术法给封印了灵智和本能,只能像是死物一样接受灌溉和滋养。 对于这种事情,李牧自己也没什么好的办法。 他总不能靠声音大来叫醒这些沉睡的蛊虫。 所以李牧想了一个方法,一个有些阴损,有些不讲武德的方法。 外界的因素没办法把蛊虫叫醒,但他可以调动蛊虫自己灵魂深处最原始的本能,来让它们自己苏醒,挣脱束缚。 每一种生物最原始的本能只有一个,那就是活着。 趋利避害和交配哺育后代都是为了这个简单的目的服务,前者是单纯的活着,后者是让后代和血脉接替自己活下去。 李牧可以把那些蛊虫逼迫到濒死的境地,但那会是一个很难把握的微妙界限。 八只蛊虫能活下来四只就是一个很幸运的数字了,而且活下来的那些大概率半死不活,没了本身的价值。 李牧便只能选择另一条道路,勾起这些蛊虫的交配繁殖欲望,来唤醒它们的本能。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睡得死没有关系,夜里总有憋不住的时候。 “但现在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李牧皱了皱眉头,有些犹豫也有些不好意思的喃喃自语道。 “万一,我是说万一,这八只蛊虫都是雄性的话……” 李牧沉默了片刻,表情古怪的看向了那口不老泉:“那我这可是有些作孽了啊。” …… 第一次投入催情药剂,不老泉里面几乎没什么动静。 八只蛊虫安安静静的趴在自己的角落里,汲取养分,闷不吭声的自闭着。 李牧蹲在不老泉的泉边凝视了很久,最终还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倒入了第二瓶催情药剂。 永夜洞府里没有白天,所以李牧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等到第二瓶催情药的颜色退却之后,李牧再一次的来到了泉水边。 但那些和石头一样的蛊虫还是没什么反应,只不过蛊虫两翼翅膀好像有了些许的松动。 第三瓶催情药落入泉水,有几只蛊虫第一次开始了蠕动。 第四瓶催情药滴入不老泉,蛊虫的背翼蒙上了一层淡红色的光晕。 …… 第五瓶…… 第六瓶…… 当第七瓶催情药滴入不老泉水里的时候,也耗尽了李牧所有的存活。 那些挤在石缝里的蛊虫通体变得圆滑红润,体内有着粉色的气息流窜,似乎下一刻就会苏醒过来。 李牧在泉水边等了一整晚,但直到最后也只是有几只蛊虫翻了个肚子,然后就再次的沉寂了下去。 这个时候,李牧才发现了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情。 “抗药性嘛?” “这该死的蛊虫适应能力这么强?能在泉水里面进化出来抗药性?” 李牧有些不能理解,自己往泉水里投入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算什么毒药。 但无意识的蛊虫能逆着自己的本能,进化出来对抗情欲的能力,的确是让人大吃一惊。 “这还能有什么办法?” 李牧摇了摇头:“蛊虫甚至把自己繁殖的本能都切除掉了,成为了一种厌恶繁殖的另类生物。拒绝繁衍灭绝自己是它们的选择,没什么人能改变。” 第563章 虫灾泛滥 七个装着催情药的小瓶子被扔到了不老泉水里,漂浮在了清澈的水面上。 李牧接受了自己的失败,这终究只是他一个偶然的尝试而已,如果成了皆大欢喜,失败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但他的心底也的确是越来越好奇,这些蛊虫到底是什么来历,能让神仆族花费如此多的心血,设置这么复杂难解的禁制,只为了它们不会落在外人的手里。 而后的日子里,李牧很久都没有来过这口不老泉。 他在永夜洞府里进进出出,一边外出杀敌越货,一边开发着凌霄殿遗留下来的其他东西。 永夜洞府最外层的云岛依旧没什么变化,枯树垂落,郁郁葱葱。 藏书楼里的古籍被树干环绕封死,很难找得到一个合适的入口。 霄云台早就被老扶桑树的根茎撑破,看不出一丝一毫以往的样子。 剩下的唯一有价值的东西,便是第三层的瑶池秘境了。 李牧可以使用阴阳镜随意的穿行在最外层云岛和最内层的瑶池之中。 可如果是什么外人偶然闯入的话,就只能按照李牧第一次进来的流程,通过不老泉眼和海世界入梦翻转,才能走入瑶池之中。 瑶池很隐秘,也很安全。 李牧在瑶池里开辟了一个自己的洞府,洞府外那些被金乌圣火烧成灰烬的土地,现在已经变成了肥沃的土壤。 池塘里面是空荡荡的一片,除了钟乳石外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 不过最近似乎到了瑶池潮汐的季节,一点点的池水开始从底部渗出,渐渐给瑶池带来了清凉的湿意。 李牧打算把整个瑶池开辟成一个药圃,种上自己能用的灵草瓜果。 但转念一想,自己所有的家当都随着另一具身体失去了联系,自己身上竟然连有价值的种子都找不到。 李牧就有些兴致阑珊,没了从头再来的想法。 他随意的丢了些荷叶种子进去,看着那些种子发芽成长,给一片废土的瑶池带来了几缕生机。 但也仅此而已。 一日归来,李牧如常的回到瑶池,习惯性的把自己抢来的储物袋丢进了池子里。 但储物袋落地之后,李牧却又走了回来,狐疑的看向了瑶池底部。 “声音有点儿不对啊,我莲花哪儿去了?” 李牧看着池底那些东扭西倒,横七竖八的莲叶,有些奇怪的皱了皱眉头。 这看上去怎么像是遭了虫害,被从根茎开始啃食殆尽了一样。 这时候,身上一抹杂色的小东西从一片莲叶后面钻了出来。 头生两角,触须轻柔,看上去只有拇指大小,但悄悄张嘴便露出了一口锋利的尖牙。 哪里来的虫子? 还是三个色的? 李牧愣了愣,自己这瑶池圣地分明与世隔绝,任何生物都很难闯进来啊。 但没等李牧再如何细想,一个更小些的颗粒从天空上掉落了下来。它落入荷叶之中,抖了抖身体,然后自顾自的爬了起来,开始啃食残破不堪的荷叶。 这也是一只虫子,四色三眼,八足一角。 李牧慢慢的抬起了头,向着虫子掉落下来的方向看去。 湛蓝色的天空上万里无云,这个世界没有阳光,但早就被李牧摆满了火烛。 如果没记错的话,瑶池的天空后面,应该是夹在云岛和瑶池之间的海世界。 那片海连一条小鱼都没有,还能掉虫子下来了? 李牧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翻起袖子一扯,阴阳镜翻面把他传送到了许久没来的不老泉边。 李牧低头看去,发现这积蓄了数万年的不老泉水,竟然诡异的干涸了大半。 磅礴无尽的生命气息,此时已经浅薄到了能看见池底的地步。 水呢? 不老泉水呢? 连温养了无数年噬灵滕群,水面都没有丝毫变化的不老泉,怎么突然间就蒸发了绝大部分? 李牧皱着眉头巡视着整个不老泉,最后却只发现了几个空荡荡的瓶子。 以往剩下那八只装死的蛊虫,全都不翼而飞了。 “如果没有先天破开虚空的能力,这八只蛊虫就算是拼了小命,也不可能离开永夜洞府。” 李牧眼皮微动,顺着不老泉的水流,看向了最深处的那口泉眼。 泉眼幽深至极,被李牧用石头堆砌成了一口井的模样。 井口下的另一个尽头,就是那无边无际的海世界,除了海水之外一无所有。 如果猜得不错的话,那八只老蛊虫应该是活了过来,顺着泉眼逃到海世界了。 李牧右手一翻,收起阴阳镜,自己走到了井口旁边。 他没怎么犹豫,撇了一眼从树林粒飘出来看戏的戮仙剑,然后自己一跃跳了下去。 黑暗和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李牧早有准备,也习惯了如此。 之所以不用阴阳镜把自己传送到海世界,是因为李牧想顺着蛊虫留下的踪迹去寻找它们。 海世界几乎没有边际,贸然传送过去的话,不知道要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中找多久才能筹齐。 李牧是这样想的。 但当他从井口落下,来到了另一个世界的的时候,却一下子呆在了原地。 李牧漂浮在半空中,脚下却不是原本安静如镜的蓝色海洋。 而是……五颜六色摧残夺目的巨大沙滩。 海面上多出来了一个各色沙砾堆建出来的大陆,而且这片大陆还在起伏不定,像是活物一样的蠕动着。 李牧张了张嘴,又下意识的望向了更远处的地方。 一片沙滩,一座孤岛,一块大陆…… 各种颜色的沙滩岛屿在海面上若隐若现,起伏不定。 那是由无数只幼小的虫子堆积起来的庞然大物。 这海洋里的虫子,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繁衍到了让人头皮发麻的数量。 仿佛它们不需要进行孕育成长的过程,而是自然分离出来自己的下一代一样。 李牧眼神凝重的看着海面上一个又一个幼虫群落,又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看见的虫群都是好几种颜色混在一起的杂色后代。 那些血脉纯净的八只原始蛊虫去了哪里呢? 余光一瞥,李牧发现在海面的尽头有一片沙滩突然迅速的膨胀了起来。 一只庞大无比的巨物从“沙砾”中钻了出来,露出了自己原本光滑坚硬的外壳。 是一只蛊虫。 一只浑身都是纯色的白银蛊虫。 第564章 白鲸商会 无边无际的海洋上,漂浮着一座座沙滩和岛屿。 这些沙滩岛屿都是由五颜六色的幼年蛊虫堆积而成,难以计数,数以万计。 李牧还是低估了神仆族悉心培养的蛊虫到底有多么恐怖的繁殖能力,也可能是这些蛊虫和不老泉之间发生了什么难以复刻的变异,导致它本身超脱了原本的进化途径。 李牧若有所思的看着脚下,从自己的袖口中翻出了一本灰黑色的术筒。 这是他曾经斩杀过一个神仆族后得到的《育虫古典》,里面记载了近百位蛊师一生对这种蛊虫的研究。 这种蛊虫的来自星域之外,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降临到了神仆族的祖地里。 没有特定的名字,但具备无比繁杂的进化方向。 一只幼年蛊虫身体里可能具备火、水、土、雷等各种自然属性,而且是兼备在体内,没有丝毫冲突。 不过一般来说,颜色越单一的蛊虫具备的进化潜力就越高。 三色蛊虫最多只能进化到化神期,双色蛊虫能进化到炼虚期,纯色蛊虫生长到极限甚至有望突破到合体期。 不过它们彼此之间进行繁殖的时候,有很大的可能性会交杂血脉,生出潜能更低的后代。 比如绿色蛊虫和红色蛊虫交脔之后,生下红绿双色蛊虫的概率几乎是百分之百,只有极低的可能性能孕育出一只纯色蛊虫。 双色和双色蛊虫交脔所得到三色和四色蛊虫的概率也奇高无比,很少能得到原本的双色蛊虫。 这样也导致了一个结果,那就是这些蛊虫自然杂交的话,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弱,进化潜力越来越低。 所以必须严加控制,将蛊虫的繁殖和演变控制在一个微妙的平衡里。 只让纯色蛊虫和纯色蛊虫交配,在孕育出的十万只双色蛊虫之后才有可能出现一只纯色后代。 “但为什么我这八只蛊虫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繁衍出来如此恐怖的数量?这完全没道理的啊。” 李牧皱了皱眉头,把手里的术筒翻到了最后一页。 终于在字里行间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这些蛊虫无论是纯色还是杂色,只有在最成熟的壮年期的时候才会交配繁殖后代。 每一次交配孕育出的虫卵数以千计,但它们最巅峰的壮年期在一生中却也只有短短的一次,几天的时间而已。 一旦错过这段时间,蛊虫就会自己蜕化掉繁殖能力,来保持自己的生命力和精力本能。 这也就是说,一只蛊虫只有一次肆意繁殖后代的机会,然后就会成为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虫。 “但不老泉的能力,就是把生物的状态固定在一生中最巅峰最成熟的阶段,这也就是说不老泉刚刚好和蛊虫互补?把它们的繁殖本能催动到了极致?” 李牧有些错愕的张了张嘴:“这岂不是说,消失掉的不老泉水都被这些蛊虫喝了,而且所有的蛊虫一进入成熟期之后,就会不停的交脔繁殖后代。” “我,有数不尽的蛊虫能用来饲养培育了?” 一抹不加掩饰的喜意在李牧的眼底扩散而开,这对于李牧来说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原本没有什么用途的海世界,变成了一个天然培育蛊虫的饲养场,只要李牧不断的催熟这些蛊虫,用数量堆积质量,总有一天他能创造出一片纯色蛊虫群。 成百上千的合体期蛊虫一拥而上,就算是真正的神明也够祂喝一壶的。 “唯一的问题,是如果再这么没有节制的繁殖下去,就连永夜洞府的海世界也总有一天会被虫子撑爆。” 李牧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得想个办法,处理掉最低阶的多色蛊虫。不然都挤到瑶池去了,也太难搞了些。” 手指间翻转着阴阳镜,李牧把注入灵力其中,通过阴阳镜和凌霄殿之间的特殊关联,把海世界和瑶池之间的空间壁垒加厚了不少。 这样一来,就算蛊虫的数量再翻几个倍,应该也掉不到瑶池里去。 然后李牧又回到了凌霄殿里的不老泉眼处,在井口设置了几道阵法禁制,把所有的虫子都堵死在了下面。 这样一来,与世隔绝的海世界,就成为了一块独立的蛊虫饲养场。 而李牧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算在无数只蛊虫里挑选出来那些两色以上品阶的蛊虫,然后让它们依据进化的本能,自相残杀。 在此之间,李牧还需要一些特殊的辅助材料,用于喂食蛊虫,改变它们现在的习性。 “黎桐国边境的商会或许有我想要的东西,但在半个月前就失去联系了,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李牧皱了皱眉头,随后看着井口下的海世界,眼神轻轻的波动了一下。 …… 几天之后,一道白色的流光划过寂静的海域,向着黎桐国最边缘的区域落了下去。 海国上方几万米的海面上有一座群星岛,占据岛屿中心的是和十方海国联通的大都会。 大都会掌握了上方海国的经济命脉,每天都完成了无数次的贸易和交换。 但很少有人知道,海面上的大都会其实是十方海国里面一个商会的分会。 白鲸商会,是这个商会的名字。 这个白鲸商会遍布十方海国,无论是多么珍稀难寻的资源和法宝,只要你出得起价钱,只要十方海国里存在,白鲸商会都能帮你弄到手。 当然,前提是你要能付的起价钱。 李牧在商会里面交易了几次,也了解到了白鲸商会在黎桐国最大的商会地点。 如果想要培育出完美的蛊虫,李牧需要很多奇奇怪怪的药剂和材料,短时间很难凑齐,所以他需要借助白鲸商会的帮助。 流光落入城门口处,李牧却发现这座商会之城门户打开,根本没人看管。 这倒是让他有些意外,这么大的商会怎么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而且看城门上留下的残剑碎刃,刮痕孔洞,像是在不久前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斗一样。 “难道是神仆族来过了?” 李牧挑了挑眉头,然后侧身推开城门,顺着缝隙走入了城内。 第565章 唐国来的胖商人 这座黎桐国边境的商会之城其实并不算大,但走进去之后就会发现街道两边矗立的都是高大的商铺楼馆。 整个城市里都是用来交易和贩卖资源的商楼,除此之外很难找到其他用途的建筑,就连供修士落脚休息的地方都少之又少。 这座城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说“买完东西就赶紧走,下一位客人还在城外等着呢。” 以往的街道应该也是繁华热闹,来自各个海国的修士穿梭其中,络绎不绝。 但现如今人去楼空,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修士的影子。 “为什么我来的老城大都是这个样子?好像是我把厄运带过来的一样,没道理的。” 李牧有些奇怪的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然后顺着长街向着老城的最深处走去。 一路上他走过了很多的商楼,但的确是没什么人影,也没留下什么东西。 但当他走到城池的最中心,那座巨大的青石广场的时候,却看见了五六个人影倚在不同的角落,把视线投向了自己。 而在青色广场的最中心,一个穿着富贵,浑身珠光宝气的中年人站在原地,笑眯眯的看着李牧。 是个商人,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那种很敬业的商人。 李牧也没犹豫,毕竟整个广场上只有这位商人朝着自己散发出了善意和热情,其余站在角落阴影里的那些家伙,像是什么专业的杀手和打手一样。 脸冷得很。 “小兄弟来买东西啊?”中年胖商人的态度很和蔼也很客气,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副亲切近人的样子。 “嗯。”李牧点了点头,看了眼周围的残垣断壁,说道:“你们商会布置的风格挺别致啊,废土风。” 胖商人愣了一下,然后无奈的笑了笑:“瞧您这话说的,谁家商会能把摊位摆在广场上,那不是不尊重客人,打自己商会的脸面嘛?” “那这是?” “白鲸商会被洗劫了,神仆族里里外外抢了个遍,原本城里的商人大都逃命去了,啥都没留下。” “是吗?”李牧觉得有些奇怪,就又问了一句:“那你呢?你为什么没有去逃命” “我?” 胖商人笑了笑:“我又不是白鲸商会的,是海外来的商人。” “你不是白鲸商会的?” “嗯,”胖商人点了点头,诚恳的说道:“我是紫光商会的。” “紫光商会?” “是啊,先生,我来自唐国。” 广场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李牧抬了抬眼,平静的看着眼前这个胖商人。 胖商人似乎无所察觉,只是和善的笑了笑。 “你叫我什么?” “先生啊。”胖商人愣了愣,反问道:“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嘛?” 李牧没有回应,只是看着那胖商人毫无破绽的表情,沉默了片刻后,才面色如常的摇了摇头:“没什么,是我敏感了。” 胖商人看上去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很敬业的说道:“您想买什么东西,我们紫光商会都会想办法帮您弄到,只要出的起钱都没问题。” 李牧点了点头,问了一句:“你刚刚说神仆族洗劫了白鲸商会,那城里的神仆族呢?” “神仆族……” 胖商人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是很认真的理所当然:“神仆族当然是被我们紫光商会洗劫了,黑吃黑我……额……” “惩奸除恶,我们紫光商会还是很有侠义心肠的。” 李牧听闻此言,若有深意的看了胖商人一眼:“所以说等到和平之后,你们紫光商会会把这座城还给白鲸商会?” “那当然,客人您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 胖商人拍了拍胸口,诚恳的说道:“是人家的东西我们紫光商会从来不会强取豪夺,当然得完好无损的还给他们。” “是吗?这么好心?”李牧有些狐疑。 胖商人点了点头:“千真万确,以后都是一家人,何必还分你我?” 李牧很敏锐的抓住了重点:“一家人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白鲸商会早晚会并入我们商会,成为一个附属商会。” 胖商人眯着眼睛笑了笑:“我们紫光商会经营的地方怎么可能还有其他的商会插手,这不是开玩笑的嘛?” 李牧明白了胖商人的意思。 紫光商会很讲道理,他们想要的不少白鲸商会的一座城,而是吞并整个商会的所有。 唐国最大的商会,向来都是这么霸道。 “我还有个没想通的问题。” “客人你问。” “唐国距离这里远的可不止万里,你么紫光商会选中海国建立分会,是不是有些太远太冒进了些?” “那不会,我们商会一般都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胖商人看了眼周围,对李牧小声说道:“陛下给我们放宽了政策,很优惠,我们会长就同意了。” “这么简单?”李牧皱抬了抬眉头。 “可不简单。”胖商人解释道:“我们会长起初还是有些犹豫的,但后来被陛下请进宫里喝茶了,出来之后就老实了很多,还着急忙慌的把我们送了过来。” “哦,这样啊。” 李牧安静了一会儿,看了眼四周躲在阴影里的年轻人。 “这些人是?” “我雇佣的保镖,花大价钱从唐国雇来的,他们帮我清理了城里的神仆族,打扫的很干净。” 胖商人看着李牧很真诚的笑了笑:“客人您是我在海国做的第一笔生意,也是缘分,按照我们商会的传统我应该给您打个六折。” “哦?这么客气?” “是啊,我给您打八折,是极限了。” 李牧愣了一下:“不是说六折吗?” “我不是传统派。”胖商人摇了摇头,然后又说道:“而且我有预感您回是一场大生意,要是打六折的话,我会很亏很亏的。” 李牧想了想,觉得胖商人说的还挺有道理,然后就点了点头,从自己的袖口里取出了一块青色的竹筒,递了过去。 竹筒里面刻着他需要的东西,也是培育蛊虫的最佳之选。 只是,的确有些稀缺贵重。 胖商人搓了搓手,笑眯眯的接过了李牧的竹筒,然后随意的看了几眼。 又看了几眼。 沉默不语的看了很多眼。 “玄青石、紫炎土、千年龙仙草、万年龟甲壳……还有这迷失佛茎……您要的东西还真复杂啊。” “有吗?” “能凑凑。” “能凑齐吗?” “除了迷失佛茎,都可以试试。” 李牧略有意外的看了胖商人一眼,倒是也没想到这初来乍到的紫光商会能在短时间里凑齐这么多的珍稀东西。 是有两把刷子的啊。 “但还有一个问题。”胖商人很认真的抬了抬眼。 “你说。” “能打九折嘛?货品太贵重了。” 李牧略微沉默,然后抬起头,露出了比胖商人更亲和的笑容。 “不行。” 第566章 紫光商会的计划 “我们是很正经的商会,您要的东西,只要在海国里能找到,我们一定会尽快送到您的手里。” 胖商人很认真负责的说道。 李牧点了点头:“那我这些东西你们商会都能筹齐?” “凑不齐,”胖商人摇了摇头:“这点我很确定。” 李牧愣了愣:“你和我闹呢?” “没啊,客人。” 胖商人连忙解释道:“这里面其他的东西都还好,主要您在最后加了一个迷失佛茎,这玩意儿我就算回到商会的唐国总部,也不一定能找到啊。” 胖商人的这话反而让李牧有些意外,因为竹筒里的迷失佛茎的确是珍稀很罕见的东西。 甚至不能用罕见来形容,那种东西算是偏门到了离谱的程度,连佛道修士一辈子都很少接触过。 胖商人立刻认出了迷失佛茎,而且看上去很了解的样子,这的确是让李牧没有预料到。 “你知道迷失佛茎?” “嗯啊,我们分会主管都经历过专业培训的,持证上岗。” 胖商人一本正经的说道:“迷失佛茎是传说中特殊佛性植株在涅盘之后才有可能诞生的一种灵物。” “就像是得道高僧坐化之后可能会得到舍利子一样,迷失佛茎算是佛性植株独有的舍利子。” “但一般来说,这种迷失佛茎只会在原本的土壤中自闭年许的时间,然后就会融入土壤消失不见,所以很难在恰当的时候采摘到它。” 李牧点了点头,又问道:“所以紫光商会也没有存货。” “是啊,肯定没有。” 胖商人说道:“如果有特殊修士对这东西有极大的需求,愿意付出合适的代价,那我们商会翻遍天涯海角也会尽量在总部里存储一块。” “但这么多年来,几乎没什么人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我们紫光商会当然也没必要花费这么大的心血去探寻。” 胖商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李牧一眼,试探的问道:“不过客人既然想要迷失佛茎,那您手里一定有这种东西的用法?” 李牧微微沉吟,回看了过去:“是又如何?” “不如何,我们商会比较喜欢收集这种不好找的东西,和它们的功效信息。” 胖商人搓了搓手,奉承的笑了笑:“客人您要是方便的话,可以把迷失佛茎的用途售卖给我们,我会给您一个合理的价格。” 李牧眼神微动,若有所思的眯了眯眼睛。 迷失佛茎的效用他也是从神仆族《育虫古典》中才了解到的,很独特,也很有趣。 说是在培育纯色蛊虫的时候,它们本身已经形成了自己的本性和意识,很难进行认主和驯化。 但利用迷失佛茎的汁液炼丹,可以让纯色蛊虫经历一次生死蜕变,成为一种纯洁无瑕的新生蛊虫。 然后再利用特殊的方式认主,就会得到最忠心最勇猛的新生蛊虫。 “我没打算把消息卖给别人。” 李牧这样说着,胖商人懂事的点了点头:“我理解,毕竟每个修士都有自己的秘密和机缘,如果您不想售卖我们也理解。” “不过……” 胖商人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着李牧故弄玄虚的笑了笑。 “不过什么?” “不过我们商会最擅长的就是以物易物,您需要的迷失佛茎我们没有,但关于它的消息,我这里还真有一条,不知道客人您感不感兴趣。” 李牧想了想,说道:“说来听听?” “在一个很特殊很特殊的秘境里,或许会有您需要的迷失佛茎。” 李牧眼皮动了动,明白了胖商人的意思:“你是想用这个秘境的消息和我交易迷失佛茎的用途?” “是,但不止。” 胖商人笑眯了眼睛:“其实这个秘境我们紫光商会已经盯上有段时间了,前些日子才准确的推演出这个秘境的开启时间,也是因为如此我们才会聚集在这里,打算一起合作进秘境里探索一二。” 李牧挑了挑眉头:“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想连我也一起雇佣了?” “有这个打算。” 胖商人很坦然,毫无掩饰的说道:“能推演出来秘境开启时间的不止有我们,还有神仆族和其他的势力,我们会在不同的入口,在同一时间进入秘境,然后各取所需。” “当然在同一个地方难免会发生冲突,我们自然也需要做些准备,如果和神仆族偶遇的话,或许还会是一场赶尽杀绝的苦战。” 李牧理解的点了点头:“资源之争,总是会不择手段。” “是啊。” 胖商人苦笑着点了点头:“所以我的压力真的很大,如果客人您能加入我们的阵营,我可是会放心不少。” 李牧闻言摸了摸下巴,若有深意的看着胖商人:“你知道我是谁?” 其实从一开始胖商人展现出来热情的态度,李牧就觉得有些奇怪。 如果他不是认出了自己另有所图的话,也没必要对李牧这么客气。 “我们紫光商会的消息比较灵光,这也是一个商会最重要的特点。” 胖商人说道:“客人您这半年来以白衣剑客的形象,在神仆族的战场上神出鬼没,打家劫舍,恶名……额,侠义之举已经传到唐国去了。” “我们紫光商会当然对您有所了解,能在这儿遇到您,也是我钱某人的荣幸。” 李牧也不知道有没有相信胖商人的说法,只是略微思索,便问道:“你所说的迷失佛茎,有很大概率在秘境里?” “是,您也知道迷失佛茎的珍惜程度,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那就很难再能相遇了。” 李牧皱了皱眉头,又问道:“那如果秘境里没有佛茎怎么办?” 胖商人愣了愣,沉吟片刻,然后平静认真的抬首说道:“那我们商会会对您的需求负责,出秘境之后,我们会竭尽所能的帮您找到合适的佛茎。” 李牧闻言看了胖商人一眼:“听起来还真是挺划算的。” 胖商人见有苗头,又迅速的添了一个条件。 “如果客人同意的话,刚刚您需要的东西我可以自作主张,给你打个七折。”。 第567章 菩提秘境,死生模糊之地 胖商人的态度的确很诚恳,不过李牧自己其实也没有什么其他的选择。 毕竟迷失佛茎是培育蛊虫,使其认主的核心灵物。 除了胖商人口中的秘境之外,很难再从什么其他地方能得到迷失佛茎的消息,而且可能需要难以估计的漫长时间。 李牧自己一定是要进入秘境的,而且最好提前先了解一下可能出现的对手和敌人。 “除了紫光商会之外,进入秘境的还有那些人?” 胖商人搓了搓手,客客气气的说道:“除了我们商会之外,主要能进入秘境的还有神仆族、十方海国的皇室弟子,和一些大陆上来的天才和世家子弟。” “这么说你们商会的主要敌人还是神仆族?” 李牧这样想着,毕竟除却人族和神仆族之间不可修补的世代仇恨之外,其余的人族修士都不至于对同族下死手。 人族团结起来对付神仆族才应该是正常的趋势。 但出人意料的是,胖商人很确定的摇了摇头:“不算是。” “嗯?这是为什么?”李牧有些疑惑。 “因为那个秘境很特殊,在那里面人族和神仆族之间的仇怨其实没那么重要,彼此都是仇人但彼此也可能都是同行者。” 李牧闻言没什么感觉,只是想不通胖商人口中的秘境是什么地方:“仔细说说。” “根据我们紫光商会的上古卷轴,那个秘境开启的时间节点极其特殊,处于阴阳交界的混乱之处。” 胖商人说道:“虽然我们不知道秘境里面到底长什么样子,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在秘境里面生死的概念会被模糊,无论受到什么样的伤害都不会真正的死亡。” “在秘境里面,死成为了最困难的事情,所以人族和神仆族之间的仇怨也显得很薄弱。” 李牧明白胖商人的意思:“因为生死模糊,所以生灵会失去最本能的敬畏,一切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得没有意义。” “也会变得随意的多。” 胖商人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 “世间会有这样神奇的地方?” “那可以算是一个真正独立的小世界,有自己的规则和演变。” 胖商人说道:“也是因为如此,在那个小世界里才会孕育出各种大陆上已经灭绝的东西。” “小世界?” 李牧和胖商人对视着,胖商人嘴唇动了动。 “是菩提世界。” 菩提世界,菩提树。 李牧的眼皮不易察觉的动了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扶桑树、桂花树、人参果树和蟠桃树,这些上古神树李牧都或多或少的了解和见识过。 而且这些树种都和那位种树人君祖,镇元子有着莫大的联系。 到现在李牧一听到某种神树的名字,总会下意识的联想到五庄观和镇元子的身上。 他搞不清楚这传说中的菩提佛树到底是不是和那位喜欢四处栽树的老道人有关系。或许镇元子并不只是在天庭里种了三棵树,就连西方天竺的佛国祂也没有放过。 所以李牧谨慎而小心,在两尊下了无数万年棋的老神明面前,一不小心就可能得个灰飞烟灭的结局。 但转念一想,至少五庄观里面的镇元子对李牧没有什么恶意,还交易给了他五枚人参果。 而那个占据了海岛的顾人,几乎是把李牧的另一具身体算计的一无所有,结下了天大的仇怨。 这样说来,李牧应该是偏移在镇元子君祖的阵营里。 菩提世界的菩提树,或许对他来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反正也死不了人,小心些不会有什么差错。 “可以,我答应你们的交易。” 胖商人的眼底掠过喜悦,咧着嘴摇头晃脑的笑了笑:“那敢情好,又顾客您的帮助,这我可就是放心不少了啊。” 李牧没说些什么,只是又问了一句:“既然是生死模糊之地,你们商会又准备雇佣了不少人,为什么压力还这么大?” 胖商人苦笑了一声:“您是有所不知,神仆族和十方海国的修士对我们来说其实倒也还好,谨慎应对也没太多的危险。” “但那秘境里可是还有着大陆来的天才,特别是那些……书院弟子。” “面对他们,我们商会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李牧愣了一下:“书院弟子?” “啊,是真正的书院弟子,听说还是内院那些不世出的妖孽领队的。” 胖商人无奈的吐了口气:“要不是菩提世界本就把修为天赋限制在了一个有限的境界,哪怕是生死模糊之地,我们商会其实也没多大信心和书院的内院弟子争一争。” “这样嘛?” 站在广场上的白衣剑客沉默了许久,然后轻声笑了笑:“那还挺有意思的。” …… 李牧离开了紫光商会占据的城池,一路西行在一处偏僻的山丘里砍出了一个干净的临时洞府。 阴阳镜横放在洞府的最深处,李牧通过阴阳镜自由穿梭在海国和永夜洞府里。 距离秘境的开启时间还有半月左右。 李牧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东西,顺便为半个月后的菩提世界之行做些准备。 永夜洞府里幽静沉寂,不老泉水依旧是薄薄的一层,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之前的样子。 瑶池里除了一把老剑之外没有什么活物,李牧给老剑准备了一层干净的白布,打算带着它一起去一趟菩提秘境,砍点儿什么东西。 海世界里的虫群蛊族变得越来越壮大,一只只体型夸张的纯色蛊虫在海水里起伏不定。 李牧思索了许久,想着应该带几只蛊虫一起去菩提世界,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也算是留一手准备。 挑选了几十只比较顺眼的双色幼虫,装进白玉石盒里,李牧算是做好了自己的准备工作。 这一次离家的时间不知道需要多久,但永夜洞府倒是也不需要关灯。 李牧袖袍一挥,一阵清冽的飓风飘荡而过,吹米了永夜洞府里所有的火烛。 暗红色的树枝随风飘气,一片片枯叶飘零了下来。 当一切都陷入了黑暗之后,李牧便转身打算离开永夜洞府。 但在扶桑老树的背面,几根枯燥的枝条突然破裂而开。 枯叶掉落,一个沉睡了许久的女子,突然睁开了眼睛 第568章 客人的临时请求 半个月后的海滨之城,胖商人一个人坐在海边上。 他看着落日黄昏渐渐消失在远处,目光平静安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旭,你说海里怎么还有落日呢?” 胖商人身边没人,也没有回头,却自顾自的不知道对谁问了一句。 他身后站着的一个消瘦青年慢慢的走了过来,面容枯瘦,但眼睛却很明亮。 “老板,和客人约定好的时间到了,我们还要再等等吗?” 胖商人没有回应,似乎看着远处的夕阳还在出神。 “老板?”消瘦青年催促了低声催促了一下。 “嗯?”胖商人这才回过神来,温和的笑了笑:“怎么了?” 消瘦青年问道:“客人还没来,我们还要等吗?” “不急,再等一会儿,这太阳不是还没落下山嘛?” 胖商人拍了拍自己屁股上的沙土,然后笑眯了眼睛:“那位客人想来总会来的,不想来我们急也没用。” 消瘦青年点了点头,然后默不作声的退回了队伍里。 夕阳西下。胖商人似乎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有些期待。他一边看着远方的落日,一边扭头看着海岸线的尽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紫光商会为了这一次的秘境准备了十二个名额,算是能进入菩提小世界里人数最多的势力之一。 除却胖商人自己和李牧外,紫光商会还雇佣了十位元婴期大圆满,战力拔尖且各有所长的天才修士,共同组成了这个队伍。 原本李牧的名额是另一位倒霉修士的。 不过在前些日子,那个倒霉修士被四个神仆族同境围杀最终玉石俱焚,腾出了这个位置。 这半个月里,胖商人和李牧一直没有联络过。 他此前也把原本那个倒霉修士在菩提世界里负责的区域传达给了李牧,所以胖商人也不急,就只需要等着李牧的到来和秘境的开启而已。 但半刻钟后,事情发生了变化。 不是李牧没有来,而是他来的时候,身边突然多带来了一个人。 一个女子,一个身穿白裙安安静静的女子。 胖商人有些狐疑,看着李牧的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缝隙。 李牧也是有些尴尬,私下对着胖商人招了招手,把他拉到了另一个角落。 “我多要一个名额。”李牧表情很认真。 胖商人愣了愣,然后有些无语:“客人你可别拿我寻开心,咱们这都是安排好的事情,哪能说插一个人就随便插一个人?” “你当这是买菜插队啊?” “这我也知道。”李牧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但事发突然,我也没办法提前联系你,你就当帮我个忙,把她捎带进去。” “帮不了。”胖商人摇了摇头:“我们商会的名额都是提前分配号了的,雇佣过来的那些人都个个身怀绝技,那是有大用处的。” “你随便带个人过来就像让我换个人下去?这不闹呢嘛?” 李牧皱了皱眉头,又问道:“那如果我多负责一块地方,保证不会出问题呢?” “客人,我们紫光商会预先在菩提世界里规划好的区域,彼此之间的距离差不多有四分之一个桐黎海国那么远,你一个人想要分管两个区域,我不是质疑客人你的实力,主要是往来的时间它也不允许啊。” 李牧略微沉吟了片刻,对身旁的胖商人说道:“那如果说,两个区域让我和她负责,怎么样?” “她?” 胖商人愣了愣,余光瞥了一眼那个身穿白裙的安静少女。 “客人您没开玩笑?” “我认真的,我觉得比起你们紫光商会雇佣的那些人,她至少不会差。” 李牧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说实话,我觉得不是不会差,是要强的多的多。” “有这么夸张?” 胖商人先是有些错愕,随之又有点狐疑:“如果客人你的朋友这么强,我们商会应该有所听闻才是,不知道是什么来头,放不方便透露一下?” 李牧微微沉默,没有回应。 毕竟那个以“轩辕”为名的少女,是来自星空域外的神仆族。这要是如实说出来,胖商人恐怕还真以为自己在寻他开心。 “不太方便。” 李牧正色说道:“但我可以保证,她应该不比我弱。” 胖商人听闻此言有些惊异,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在菩提世界里?” “嗯,也差不多了。” 李牧悠悠然的说道:“反正我站在你们紫光商会的角度来看,这绝对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胖商人沉默的权衡了许久,最终看着李牧说了一句:“我需要客人您的承诺的担保,我交给你们两个的区域不能有任何损失,受益要保持在七成以上。” 李牧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着那个默不作声的少女安静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成交。” …… 紫光商会原本的队伍里被留下了一个人,换成了那个白裙少女。 其他被雇佣来的人虽然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说什么,毕竟这是胖商人自己做的决定。 被换下来的人也没什么怨言,因为那人本就是胖商人自己培养的两个亲信之一。 另一个就是会陪胖商人进入菩提世界的消瘦青年了。 夜半时分,已经临近了胖商人口中的秘境开启时间。 但不管是李牧还是紫光商会的人都没什么动作,就默不作声的看着海水和夜幕越加深沉。 天空和大地越来越死寂幽静。 在一片漆黑之中,黎桐国边境的海水却发出了淡蓝色的微光,看上去就像是一片蒙蒙亮的星海一样。 当星海最深处的蓝色微尘里多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红色,岸上的所有人都站立起来。 整理好了自己的衣物法器和储物袋,他们面色肃穆,看着海水深处的那抹红色渐渐荡漾晕开。 红色的光晕笼罩住了整个海滨,天空和海水里都多出了一条条淡红色的纹路。 这种红色不血腥也不诡异,反而异常的安宁清澈。 像是一棵看不见的红色的树,根植在看不见的虚空中渐渐垂落下来了枝条。 水声清荡,夜色朦胧。 在所有人的恍惚之中,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海水深处慢慢的靠了过来。 第569章 内有凶兽 一只手握住了一块深红色的玉牌,然后举到了夜空中。 玉牌上的花纹复杂繁琐,像是树根和枝干缠绕在了一起。 而且在红光的笼罩下,这些花纹也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开始奇怪的蠕动着。 一只手接着一只手把玉牌举到的半空中。 一共十二块深红色的玉牌,在海滨的边缘悄悄闪烁着。 一道庞大的淡红色影子从夜幕之后浮现,似乎察觉到了海岸边那些渺小的玉牌,无声无息的俯低下了身子。 红色的夜幕塌落了下来,几根树干从虚空和海水里探出,把海滨的十几个人卷去了无人知晓的地方。 天亮了之后,岸边没有留下一个人的身影。 …… 菩提小世界是一个完全独立的地方,只有通过菩提玉牌,才能在特定的时候被渡到菩提世界里面。 而且每一根枝干通向的地方都完全不同,它会把拿着菩提玉牌的人送到这个小世界不同的角落。 紫光商会的安排也很简单,每一个雇佣的人都被划分了一个特定的地方。 李牧和他们不需要汇合在一起,只要按照计划去到特定的地方,然后守好也经营好那里的资源就好。 很简单,但也很有效。 在菩提世界里没有人会死,但修士之间总有一些特殊的手段,能让被俘虏的敌人生不如死。 胖商人在进入菩提世界之前叮嘱过他们还是要小心,不管是遇到神仆族还是人族同辈,都要小心谨慎。 而且最值得小心的,还有菩提世界的那些土着们。 …… 李牧睁开了眼睛,瞳孔里混沌的色彩也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 一阵清凉的晚风吹过了他的面容,也带来了阵阵清幽淡雅的花香。 李牧在来到菩提世界之前也想过这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或许是丛林沼泽,或许是荒漠绿洲,甚至就连他一降临在这个世界后,就遭遇什么诡异奇兽的袭击也是有可能的。 但李牧的确没想到会是眼前这副样子。 白衣青年一个人站立在无边无际的花海之中,淡黄色的雏菊堆满了所有的视野。 这是一片辽阔无垠的平原,除了长到膝盖高的花茎和雏菊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 莺飞草长,天幕蔚蓝。 李牧没有预料到这菩提世界会是这么一副祥和安宁的景象,看起来一点儿危机感都没有。 “幽暗骨山和清水山谷,这两个相邻的地方是我要负责的区域。” 李牧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取出了一枚紫色的竹筒,这是胖商人之前给他的菩提世界简化地图。 除了简单的地名和粗略的范围划分之外,地图上几乎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但倒是也能粗略的辨别出来李牧现在所处的方位。 “雏菊平原地处菩提世界东部的边缘,距离清水山谷倒的确是有些距离,但还不算太远,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 李牧略微沉吟,收起了手里的竹筒,趟着脚下的花海朝着一个方向不急不缓的开始了前行。 倒不是他不想快点赶到自己需要负责的领地,主要是菩提世界里有极强的禁飞法则,就算是想着急也没什么用。 “而且我负责的清水山谷和那座骨山,在地图上算是相当不错的资源地域,无论是产量还是质量都很可观。” “所以有很大可能会遭遇和我目标一样的竞争对手。” 李牧摸了摸下巴,低声自言自语道:“这倒是也不算什么麻烦事,毕竟能进入菩提世界的修为上限只有元婴期,再强也不会太过夸张。” “但菩提世界原本的土着的确是个问题,紫光商会也没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只是让我们尽量避开远离而已。” “先走走看吧,万一遇到什么意外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白衣青年在茂盛辽阔的雏菊海洋中慢慢远去,但走了不远的距离后,他的身体又突然顿了一下。 右手缩入袖中,摸索片刻,然后翻出了一个圆润的豆子状物体。 屈指轻弹,那粒黑黄色的豆子就这样被他丢在了雏菊平原的深处,然后头也不回的慢慢走远。 大约半个时辰后,那粒躺在土壤中的黄豆子悄悄的蠕动了一下,从自己的躯壳里面探出了八只细长的节肢虫腿。 那是一只双色蛊虫,被李牧丢弃在了雏菊花海之中。 它的身体晃动了一下,翻过身子后睁开了圆溜溜的眼睛,身体慢慢的钻进了柔软的泥土里,消失不见。 雏菊平原真的很大,但李牧所处的地方本就靠近边缘,所以他也没花费太多的时间就走了出去。 一路上安静平和的有些出人意料,李牧甚至在菩提世界里没有遇到一个活物。 走出雏菊平原之后,李牧又走进了一片不大的沼泽密林里。 瘴气漂浮,泥潭遍地。 李牧背负着一长条白布,深一脚浅一脚的穿过了沼泽,想着对面的山谷走去。 而他背上的老剑像是睡熟了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李牧在林间沼泽穿行的时候,也一样丢下了两粒颜色不同的双色幼生期蛊虫,看着它们沉入了泥潭之中消失不见。 然后他才无声无息的离开了那里。 又是一个时辰之后,李牧拨开了密林边缘,从瘴气里走了出来。 “咳咳~” 象征性的轻咳了两声,李牧吐出了胸腔里残留的瘴气,抬眼便看到了远处的山谷乱石。 清水山谷近在眼前,但看样子应该是没什么人抢先一步来到这里。 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瘴气,李牧迈开步伐走向了清水山谷的入口。 穿过一片藤曼和乱石堆,李牧来到了谷口石壁前。 他没有走进去,而是余光一瞥,微微一愣,看着脚下的木牌子慢慢的挑起了眉头。 那块木牌子很简陋,甚至有些寒酸。 不过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是很清晰,能看出来上面写了什么。 “内有凶兽,绕开避行。”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脚,面无表情的踢开了那多此一举的破木牌子。 白衣青年熟视无睹的走进了去,甚至撸起袖子,做好了面对那只凶兽的准备。 但当他走到山谷里面的时候,却只看见了一根毛茸茸的草茎在风中摇晃着。 那是一根一指粗细的柔顺草茎,淡黄色,表层上还长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绒毛。 而在草茎的下面却不是泥土,而是一个胖乎乎的,有些眼熟的肥硕屁股。 李牧愣了愣。 一只胖狗从草丛里抬起了头,也愣了一下,然后咧开了大嘴,吐着舌头眨了眨眼睛。 “汪?” 第570章 胖狗的变化 李牧曾经养过一只胖狗,在长安城里,在一间偏僻的小院子里。 那只胖狗是从种子里孵化出来,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动物,一个极其稀有的品种。 很胖,也的确很狗。 等到李牧离开长安城,在一片山谷中醒来之后,身边只剩下了这只胖狗。 是真的除了狗就是一无所有。 他们俩相互陪伴走了去了很多地方,去过寂静无人的村庄,去过一座老城。 最后在金丹潮汐来临的时候,胖狗被一位尸族的麻衣老人带着离开了李牧,去往了星空深处。 胖狗的身体里有着将臣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缕本源。 被人族称为“吼”的麻衣老人需要这只胖狗,来重塑将臣的躯壳和身体。 于是,一别便是年许的时间。 李牧刚开始的时候其实没觉得没什么,毕竟自己早就习惯了一个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偶尔也会幻听,在深夜阁楼里听到一声狗叫。 李牧是有些想那只胖狗的,而且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了。 “汪~” 山谷中,李牧和胖狗对视了许久,然后轻轻的笑了笑。 笑得很轻松,很安心,也很怀念。 胖狗兴奋的嚎叫了一声,然后撅起屁股屁颠屁颠的朝着李牧跑了过来。 李牧收起手里的老剑,张开双手,蹲在了地上。 胖狗吐着舌头,眼里的欣喜越来越盛,甚至盖住了瞳孔底部的精光和异色。 李牧似乎无所察觉,笑眯眯的看着胖狗冲向了自己的怀里。 一只后腿踩在了山谷的泥土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记。 胖狗的腿部肌肉在一瞬间绷紧,然后咧着大嘴咬向了李牧的胸口。 李牧没有任何反应,双手接住了胖狗的两只前爪。 微微眯眼,猛然发力。 “过肩摔!” 胖狗的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了一条优美的弧线,然后被某个人的膝盖压在了头上,狗头被摁在了土里。 “嗷呜?” “又想偷袭我?你还年轻的很,死狗子每次见面都得造反是吧?我今天就给你松松皮!” “呜呜呜~汪!” “砰~轰~” “嗷呜~嗷呜~” …… 半刻钟后,一只胖狗失去了梦想。 肿着一头猪脸,鼻青脸肿的坐在了山谷中的湖畔旁。它用短手擦了擦自己的鼻血,然后看着湖里那有个陌生的倒影,有气无力的趴在了地上。 累了,毁灭吧。 而在胖狗身后的不远处,一个舒展筋骨的白衣青年擦了擦手背上的污渍和狗毛,满意的长出了口气。 舒坦,是这个味儿。 两个家伙的相遇,最终以一方心满意足,一方郁郁寡欢结束。 而且很快的,郁郁寡欢的胖狗就忘记了自己原本的造反机会,腼着个大脸跟在白衣青年身后晃荡来晃荡去。 “清水山谷原来是是这个意思啊。” 李牧瞥了眼自己腿部的挂件,然后看着整座样貌奇怪的山谷,若有所思的挑了挑眉头。 眼前的山谷里,有花草,有树木,有虫鸣,也有鱼虾。 不过这些东西没有一样长在泥土中,或是游在池塘里。 它们每一个,都像是水生植物一样漂浮在半空中,根部完全裸露在外面。 清水山谷顾名思义,是一座被清澈的“水波”充满了的山谷。 所有的生物都在山谷里面自由的游荡,李牧甚至看到了一条肥美的鲫鱼,不紧不慢的在自己眼前甩着尾巴。 李牧在清水里,胖狗在清水里,就连草木也一样漂浮在清水里。 但同时你却又不会感觉到被山谷里的清水压挤压,甚至可以自由的呼吸。 这山谷的清水里蕴含着所有生物需要的一切养分,大方无私的哺育着一切生命。 “山谷口的牌子是你立的?” 胖狗点了点头,用自己的狗爪子在地上划了几下。 李牧大致明白了胖狗的意思,是那个星空深处的麻衣老头子,逼它学会的认字和写字。 李牧又挑了挑眉头,颇为好奇的问了一句:“那老前辈还教了你什么其他东西?” 胖狗坐在了地上,掰扯着自己圆乎乎的爪子。 修行、炼血、炼丹、放牧、写字、诵经…… “等等。” 李牧侧了侧头,看着脚边的这只胖狗问道:“你学了这么多东西?” “汪~”胖狗颇为自豪的挺起了胸膛。 “那你为什么还一点变化都没有?” 李牧戳了戳它圆鼓鼓的肚皮,满脸的疑惑不解。 “你学的这些东西是都塞进肚子里了吗?我怎么觉得你还更胖了些?” 胖狗愣了一下,然后用狗爪子拨开了李牧的手指,转身离开了这里,连头都没有回。 李牧耸了耸肩,倒是也无所谓。 现在看来整座清水山谷里也没有什么其他人来,他只需要一点时间,把紫光商会交给自己的阵盘布置好,然后开始播种收成,维持清水山谷的正常运作就好。 半炷香后,李牧召回了躲起来的胖狗,丢给了它五六张针旗,让它插到山谷外特定的地方。 而李牧自己则是在山谷里的悬崖峭壁上寻找合适的位置,布置阵内旗盘。 红色的阵旗插在高出,绿色的阵旗嵌在中央,蓝色的阵旗摆放在山谷的最角落。 当“迷幻乱神阵”形成整体的那一刻,一层迷蒙的雾气从清水山谷里逸散了出来,把整座山谷笼罩遮蔽在了里面。 谷外的一根根阵旗亮起,每一根阵旗上都浮现出了一只稀奇古怪的凶兽。 无论哪个方向来人,都会有一只凶兽从阵旗上苏醒,拦住外人,然后给山谷里的李牧传出预警。 迷幻乱神阵是紫光商会最常用也是最高阶的阵法,由商会副阁主亲自创造而出,其内蕴藏的古兽阵盘越多,阵法就越强大。 据说紫光商会总部的迷幻乱神阵里,藏匿着近万头凶兽,就算是大乘修士闯入其中,一时半会儿也很难脱身。 李牧对这种阵盘很感兴趣,从胖商人的手里要来了一个最原始的阵盘雏形。 上面没有铭刻任何的凶兽,但李牧也有自己的想法。 他虽然没有那么多凶兽图腾和精血,但他手里有数不尽的蛊虫,或许可以融进着棋盘里,弄出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第571章 烂肉骨生 清水山谷之外雾气缭绕,山谷里面倒是没什么变化。 清水波光粼粼,水下是树木草丛和青年胖狗。 胖狗在山谷里面撒欢儿,李牧则是自顾自的在山谷土壤里面播种着一粒粒灰白色的种子。 种子从他的指缝间脱落,在半空中漂浮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生根发芽,然后开花结果。 当李牧走出三步之后,落在山谷泥土里的种子已经生长成了一棵淡白色的植株。 而再过了不久后,那棵植株的生命气息生长到了巅峰,开始跌落衰退。 所有的精华和养分都被它汲取到自己的顶端,百花瓣开的时候,一棵乳白色的果实从里面掉了出来。 在果实掉落之后,花蕊心钻露出一粒新生的灰白色种子,然后跟着果实掉在了泥土里。 植株枯死凋零,新的种子生根发芽,循环往复周而复始,也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循环。 这个循环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把植物的生长和凋零的轮回演绎的淋漓尽致,最后只留下了一枚枚堆积在一起的乳白色果实,汇聚了清水山谷里的灵力和本源。 “聚源果,还是一个特殊的变种。” 李牧难免有些赞叹紫光商会这种新奇高效的手段,能通过这种毫不费力的方式,把清水山谷里的本源收割的一干二净。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十天之内,李牧就能收获近万枚聚源果,也汇聚了清水山谷里九成的本源,然后他就可以离开这里,去往下一处地方。 但前提是,这十天之内不会有外人来打扰李牧。 而且他还要防止那只在山谷里上蹿下跳的胖狗,偷吃果子。 前者和后者一样重要,如果果子被胖狗吃的太多,那李牧也就只能把这只胖狗交给紫光商会抵债了。 …… 第一天傍晚到来,清水山谷里面没什么变化, 一株株淡白色的植株在山谷里面生生灭灭,繁衍结果,而其他的生灵依旧无所察觉,在自己的领地里自由自在的晃荡着。 李牧靠在一棵大树下,一边嚼着一枚白果,一边把胖狗的肚子当作枕头,悠哉游哉的巡视着山谷里的一切。 胖狗早已熟睡,从星空之外回来之后,它好像就很容易疲倦犯困。 虽然它的修为境界已经和李牧没什么差别,都是元婴中期,但李牧也察觉到了胖狗身体里的变化。 它的气血不再像以往那样斑驳凶戾,变得如同星沙一样干净纯粹。 将臣的本源尸血从胖狗的身上剥离开了,不过那个麻衣老者也给予了胖狗新的东西,独属于它自己的东西。 从星空之外回来后,胖狗就只是胖狗了,和将臣再无关系。 它的诞生受恩于星空古尸,但如今胖狗已经还清了将臣的恩情,成为了一个真正独立的个体。 “这些我都很清楚,但我还是有点不明白。” 李牧看着在夜里睡死过去的胖狗,表情有些复杂的又向前凑近了点儿。 “老前辈到底给你吃了什么东西,怎么在晚上肚皮还能发光啊?” 在胖狗昏昏沉沉的睡去不久,李牧就发现这只胖狗的肚子开始散发着淡蓝色的微光。 胖狗睡得越熟,它肚皮上的光就越明显。 而且那道光似乎不像是什么被吞进肚子里的器物,倒像是一个引路的标志,在菩提世界里面指引着一个固定不变的方向。 胖狗能来到菩提世界一定是那位老前辈送进来的。 它有自己想要寻找到的东西,就像是李牧需要迷失佛茎一样。 所以李牧觉得,它肚子里指引方向的蓝芒尽头,就存在着一件尸族和麻衣老者都想要寻找到的东西。 “不过等狗睡着了,肚子才会亮起来?那它怎么去找东西?” 李牧有些想不明白,就扯着胖狗的嘴,把它叫醒了过来。 而对于李牧的询问,胖狗表现的满脸茫然,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肚皮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它揉了揉肚皮,满脸的担忧,但下一瞬间又两眼一翻,昏睡了过去。 李牧翻了个白眼,也是无可奈何。 他打算在结束了清水山谷和另一座骨山之后,顺着胖狗肚子指引的方向去看看。 毕竟那位星空外的老前辈和李牧做了交易,尸族也算是李牧的半个依仗。 胖狗的身体被李牧翻了个面,把肚皮扣在了地面上,挡住蓝芒,继续昏昏沉沉的睡着。 山谷里面也依旧没有什么变化。 只不过第二天傍晚的时候,李牧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奇怪的征兆。 超脱剑体的皮肤表层开始发软,像是普通人在海水里浸泡了太久一样。骨骼开始颤抖滋生,如同突然开始了发育一样。 李牧的肉体和骨骼开始有了分离的征兆,像是住在同一个躯体里的两个意识,一个想要挣脱束缚,一个想要破裂腐烂。 而且在第三天的时候,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李牧在清水山谷里拾起了一枚果子,但他自己却察觉不到果子的重量和存在感,双手的皮肤失去了触觉。 李牧想了想许久,没有想明白是什么原因。 第四天到来,李牧指尖偶然触碰到了树干,却发现自己的指甲突然脱离了手指,无力的垂在了泥土里。 他的身体开始病了,而且越来越严重。 胖狗依旧撒泼不停,看上去没什么影响。 李牧沉默的思索了很久,最终催动自己身体里的冰肌玉骨术,把自己变成了一块僵硬隔绝的冰人。 这样他身体的诡异变化才停止了下来,被冻结在了一个不变的程度。 李牧需要一直催动冰肌玉骨术来护住自己的肉体,所以每时每刻都在散发着清凉的冷气。 他觉得这不是自己的问题,也不是清水山谷的问题。 好像菩提世界的法则就是如此。 脱离肉体,才能真正的得到解放。 “那不就是以骷髅的面目示人。” 李牧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看着那只胖狗丝毫没有反应,想着胖狗的身体里或许没有骨头,全是肉也说不定。 但第七天凌晨的时候,李牧真的听到了山谷外传来了骨骼碰撞的声音。 有外人来了,或许应该说是有几只骷髅靠近了山谷。 而且那几只骷髅的声音还很年轻,像是菩提世界外来的人。 第572章 仨骷髅 “那些人跑去哪儿了?” “不知道,看样子是往这边跑过来的。” “呵,看来书院弟子也不过如此,在我们仨的联手之下,还不是只能仓皇逃窜?” “大兄所言极是,不过我们仨的确是气运不错,竟然降临在菩提世界同一块区域,也是天助我们圣族啊。” “也算书院那小子逃的快,不然必让他见识见识我们圣族的手段。” “大兄,按照地图上记录的,前面应该有一片清水山谷,那里可是块宝地啊。要不要过去看看情况?” “自然是要去,我们三兄弟在一块儿,在菩提世界里都可以横着走,前面山谷里有什么不长眼的家伙,揍一顿丢出去就是了。” “说不定那山谷里还藏着书院那小子呢,哈哈哈。” …… 山谷外传来了那三个骷髅架子嚣张交谈的声音。 李牧手里把玩着一个闭着眼睛的双色蛊虫,听到谷外那些人的交谈内容,大也致猜出了他们几个人的身份。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应该是降临在菩提世界里的神仆族人。 敌视书院弟子,狩猎人族修士,行踪和气焰倒是的确有些嚣张。 不过他们也的确有嚣张的资本,毕竟在菩提世界里,修为境界之间的差异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生死模糊之地,对体内灵气的限制锁也牢靠的不成样子。 李牧体内的灵力几乎尽数被锁死在了丹田和经脉里,冰肌玉骨术封闭窍穴,自行运转不消耗灵力。 除此之外李牧只有依靠着丝丝缕缕逸散出来的灵气,才能完成打开关闭储物袋的动作。 但这也是极限了。 至于依靠肉躯和气血的强度来争斗,从外面那三位“露骨”的样子就可见一斑。 血肉凋零,以骨为躯,气血自然也没什么用处。 在菩提世界里,没有人会真正的死去,但同样也缺少争斗的手段。 抛去战斗经验和剑术之类的差别,人多势众,以多欺少,其实还真是个不错的选择。 “进去看看?” “进去看看。” 谷外的两个家伙已经身先士卒,拨开谷口的雾气阵法,向着山谷入口摸索了过来。 但没用太多时间,甚至没有激发最外围的阵旗,他们就发现眼前的雾气已经向着两旁扩散开了。 雾气成路,一个身穿白衣的青年人族站在了尽头。 他浑身散发着冰凉的寒气,表情平静的看着对面那三只骷髅。 “人族?” “剑客。” 红色的骷髅有些谨慎,慢慢的靠近了最高大的骷髅身边:“大哥,看上去好像不太好惹的样子。” 身材高大的白色骷髅其实心里也有些打鼓。 毕竟在这个时候,一般来说不管是神仆族还是人族,都应该被菩提世界的法则剥离了肉身,变成了一具骷髅才对。 但明显对面那个人族留有余力,还能施展术法把自己的身体稳固成原本的样子。 从这一点看来,就算一个很棘手的敌人了。 “怕个毛?” 高大的白色骷髅强硬的挺起了胸膛:“我们这儿有三个,他就一个人,刚刚遇到的书院弟子不也是个剑客?还不是被我们仨追的狼狈而逃。” 最瘦弱的紫色骷髅也向前了一步,阴冷的赞同道:“反正在菩提世界里也没人会死,不战而逃也太丢人脸些。” “你们在哪儿磨磨唧唧做什么呢?” 李牧有些不耐,背负着一把沉眠的老剑,手里垂落下一柄青黑色的长剑,挑着眉头看着那三只犹犹豫豫的骷髅。 “呵,区区一个人族,还敢如此嚣张?看我怎么教训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身材高大的白色骷髅顿时扭了扭头,双手握着两根骨刺,向前一踏,猛然朝着李牧冲了过来。 紫色骷髅和红色骷髅紧随其后,三个家伙明显想要以多欺少,打李牧一个措手不及。 但正当白色骷髅即将冲到李牧面前的时候,一声嚣张的狗叫从身旁的雾气里传了出来。 “汪!” 胖狗偷袭,从雾气中猛然扑出。 它的目标不是最前面的白色骷髅,而是一下子把身材最瘦弱的紫色骷髅撞进了对面的雾气里。 要选就选最弱的,胖狗眨了眨眼睛,眼底流露出一丝窃喜。 也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枚插在山谷外角落里的阵旗亮了起来。 “吼~” 雾气凝集成一只身穿高大的云豹,獠牙外露,拦住了另一具红色的骷髅。 就这样,三具骷髅同时冲出,最后却只有一具白色骷髅冲到了李牧的面前。 李牧脸色不变,手中长剑轻晃,和白色骷髅手里的骨刺撞击在了一起。 “呲~” 金石交错的刺耳之声传来,长剑不动如山,骨刺上却冒出了点点金星。 白色骷髅身体一顿,用右手骨刺挡着长剑,左手高高扬起,朝着李牧的眼眶扎了下去。 能被选中进入菩提世界的家伙,大都有自己的两把刷子。 白色骷髅看上去性格莽撞,但其实也粗中有细,战斗经验颇为丰富。 他一眼就看出来李牧才是这个山谷的核心,只要他拿下这个人族剑客,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李牧脸色没有丝毫的变化,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背后的老剑颤抖了一下,李牧的瞳孔之中多出了一条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黑线。 长剑顺着黑线砍下,轻而易举的削断了骨刺。 白色骷髅甚至没有反应的机会,就被那柄长剑顺着黑线,砍掉了自己的脖颈。 骷髅头落地,白色骨架也无力的垂到在了一旁。 李牧愣了一下,场内其余的其他骷髅和胖狗也呆在了原地。 这场战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块,也让人措手不及。 只有一把老剑沉默无言,深藏功与名。 “骨头疏松?” 李牧一脚踩碎了白色骷髅架子,然后看向了其余的另外两个。 红色骷髅和紫色骷髅相视一眼,眼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和退缩,因为它俩连眼珠子都没有。 毫不犹豫,两具骷髅转身便逃。 倒还真不是畏惧什么,只是觉得没必要而已。 李牧就站在原地,也没乘胜追击。 因为在菩提世界里这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生死模糊之地,明天凌晨的时候,就连被自己砍死的白色骷髅也会在另一个地方重生。 第573章 黄泉奈何 “它们刚刚是不是说遇到了什么书院弟子?” 李牧踢开了脚边的骷髅骨头,看着胖狗问了一句。 胖狗点了点头,视线跟随着在地面上滚动的骷髅骨头,不自觉的吐了吐舌头。 李牧注意到了胖狗的奇怪,挑着眉头说道:“想吃骨头也别看那东西,那玩意儿可不卫生。” 山谷外的凉风吹散了地面上的骨架子。 李牧带着胖狗回到了山谷里,然后封上了外面的阵法。 “你在这儿看家,如果有外人闯阵,就偷偷摸摸的逃出去,等我回来。” 胖狗愣了愣,疑惑的叫了一声。 “我去旁边的幽暗骨山看看,刚刚阵法有预警,察觉到了有人路过山谷边缘,往骨山上面去了。” 李牧把自己手里的阵盘丢给了胖狗,说道:“我去骨山看看,万一遇到什么人也好打声招呼。” 胖狗应了一声,叼着阵盘躲进了山谷里面。 李牧则是收紧了衣服裤腿,背着老剑握着长剑,离开了山谷,朝着右边的幽暗骨山里走了过去。 从一开始,紫光商会交给李牧的地域就算两块。 清水山谷里种聚源果,幽暗骨山上拾骨器。 只不过到现在为止,幽暗骨山里的特产还没有彻底的孕育成熟,所以早上山也没什么用。 李牧在山脚下安插了阵旗,算作护山预警用,结果没想到等来了一个书院弟子。 细细想来,李牧好像还真没见过正式的书院弟子。 杨受成和王莫言不算,书院的内院弟子,李牧其实是一个都没见过。 从长安城开始,就一直听说书院的内院弟子如何天才妖孽,就连老一辈的大修士提及书院弟子的时候也是敬仰有加。 这就让李牧更加好奇了。 他想见识见识内院弟子是何等人物,比起自己又算如何。 有机会切磋切磋总不过分。 脚步不停,李牧来到了幽暗骨山的山脚下。 幽暗骨山上都是郁郁葱葱的高大树木,把天空上的阳光遮挡的严严实实,把整个深山都笼罩成了一片昏暗。 不过李牧也没怎么在意,用自己手里的道尸剑开路,很快就走进了深山老林里。 幽暗骨山上绝大部分都是普通的老树,但也偶尔会在老树中穿插着几颗灰白色的骨树。 骨树年纪不等,枝头接着的不是果实,而是一种名叫骨器的东西。 这也是紫光商会特意要求的东西,甚至比清水山谷还要更看重些。 骨器没有成熟,李牧也一个未动。 他独自一个人穿行在密林间,跟随着脚下的痕迹,寻找那个神秘的书院弟子。 大约一刻钟后,李牧走到了一片空地面前。 空地被老树围绕,头顶的天空也被树冠遮蔽。 但在那空地的中心,仰躺着一个身穿灰白长袍的奇怪身影。 他仰着头,一声不吭,也看不清面容。 李牧站在林子里狐疑的看了几眼,然后试探着呼喊了几声。 但空地中央的那个人影却始终无动于衷,像是什么都听不到一样。 李牧便更觉得有些奇怪了,菩提世界里又不会死人,那空地上的人影总不可能是一具尸体。 难道是昏迷过去了? 李牧觉得也不太像。 迟疑片刻,李牧握着手里的长剑,一步步的走向了空地中央。 手指间长剑笔直,李牧有些谨慎的盯着那具无声无息的人影。 但走到人影面前的时候,李牧突然愣了一下。 因为在空地上躺着的根本不是什么人,而是一具用草茎编制起来的稻草人。 无脸无手,大大剌剌的躺在空地上,就像是某种用来勾引猎物的诱饵一样。 树林里突然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十几根红绳从草地的泥土下翻了出来,然后一同向着空地正中的李牧缠绕了过来。 不是术法,是机关。 李牧眼底闪过一抹异色,身体灵活的避开了五六根红绳。 而剩下的红绳或被长剑割断,或被剑面挡开。 李牧下意识的躲避了几步,在不知不觉中被红绳驱赶到了一个微妙的位置。 脚步微动,长剑在红绳的缠绕下轻轻的顿了一下。 在树林中突然悄无声息的掠出了一个人影,从李牧背后的上空轻盈的落了下来。 白粉色的骨剑无声无息的落下,径自刺向了李牧的背部。 不过就在那道人影掠出树林的同一时间,李牧似乎就提前做好了准备。 长剑一抖,将红绳割成了几段飞散在空中。 李牧手腕翻转,以一种让人意想不到的姿势扭转过了身子,然后送出了手里长剑。 长剑和骨剑相碰,剑尖交错而开。 两把剑的主人反应都很迅速,在电光火石之间,繁杂的剑术变换不停。 你来我往,不分伯仲。 李牧和那人分落在不同的地方,然后又同一时间相对冲出。 精妙复杂的剑术,在两个人的手里演绎流转,一人使出另一人破解。 单论剑术而言,李牧好像第一次遇到了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最终骨剑和长剑相抵在了半空中,李牧持着剑,对面的那具骷髅也持着剑。 他俩相视了一会儿,都有些狐疑的沉默了下来。 李牧只是觉得对面那具骷髅有些熟悉,但又的确想不出来到底熟悉在哪里。 反倒是骷髅沉默的思索了许久之后,抬起头对李牧问道:“你小子,也死了?” “什么意思?” 李牧愣了愣,但听这个声音更加陌生,在脑海里怎么也对不上一张合适的面孔。 “怎么?你不记得我了?” 对面的骷髅有些意外,指了指自己的脸庞。 李牧耸了耸肩:“长这副样子,我想认出来也很难啊。” 骷髅顿了一下,然后了然的点了点头:“你是刚来的,看不出骷髅之间的差别。” “不过也没关系,以后习惯了就好。” “我送你的那把桃花剑……你还戴在身边吗?” “桃花剑?” 李牧愣了一下,满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对面那具骷髅骸骨。 “你是裴晏之?海上阁楼,梦里那个唱戏的?” “嗯啊。” 裴晏之轻轻的笑了笑,然后抖了抖自己手里的骨剑。 “我以前……现在也是书院弟子,剑术是真的挺不错啊,小子。” 李牧接受了对方的夸赞,可一时间还是有些接受不了:“你不是死了吗?” “死了才会来这里啊。” 裴晏之说道:“你不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李牧想了想,问道:“菩提世界?” “是。” 裴晏之点了点头:“但也更是地府没有塌陷之前的……黄泉奈何。” 清风吹过树林,飞向了远方。 在李牧曾经走过的那片雏菊平原另一端,一只双色蛊虫从泥土里冒出了头。 它豆粒大小的眼球看着平原的远方,看到了另一片花海。 红色的彼岸花海。 第574章 小地府 “你说这里是黄泉奈何?地府的黄泉路和奈何桥?” “是啊,地府崩塌的时候,菩提树扎根在了黄泉里面,以本源造化之力,构建出了一个新的小地府,也就是菩提世界。” 李牧若有所思的想了想,点了点头:“怪不得叫生死模糊之地,原来是这么来的。” “这么说,菩提世界接管了上古地府的职责,成为了新的轮回转生之所?” “倒也不是。” 裴晏之摇了摇头:“再怎么说也是一棵树而已,扎根黄泉也不至于这么逆天。” “菩提树只是把支离破碎的地府拼凑在了一起,这个小地府只能管管海国这片地方,超过十方海国之外,菩提的树灵就没办法接引迷失的灵魂了。” 李牧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听起来倒也挺合理。” 裴晏之又说道:“而且我们所处的菩提世界只管接引,不管轮回。海国的生灵死后大都会被接引到这里,成为不死不灭之身。” “死去的灵魂都会被接到这里?”李牧有些好奇:“那菩提世界不会被挤爆吗?” 裴晏之看了眼周围安静空旷的森林,问道:“你看这里像是有很多人的样子吗?” 李牧摇了摇头:“不像,还挺荒凉的。” “那不就得了?” “有人来就会有人走,来的人越多,走的人也就越多。” 裴晏之说着也有些无奈:“不过到现在为止,我还没弄懂这菩提世界来往的规律是什么。” 李牧问道:“为什么?你不是几千年前的本地鬼吗?” “我才刚死不到半年好吧。” 裴晏之纠正道:“之前是自缚在梦里,算半生半死。” “那现在呢?” “现在死透了。” 李牧看着眼前的骷髅,想了想,问道:“没办法复活吗?” “据我所知是没有。” 裴晏之叹了口气:“有办法也没用,上千年的时间,我的寿元也差不多用尽了,剩下一具老骨头经不起死死活活的折腾。” 李牧有些意外:“你倒是挺看得开啊。” “生死之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看你怎么理解了。” 骷髅看起来颇为洒脱,但这时候李牧却又问了一句。 “裴先生,此生就真的没什么遗憾了?” 骷髅沉默了许久,然后不自然的挠了挠头:“有。” “什么?”李牧问道。 骷髅轻咳了一声,认真的说道:“我这辈子还没娶过道侣,这还真是一件憾事。” 李牧愣了愣,然后翻了个白眼:“就这啊?” “这是小事儿吗?我这算是英年早逝啊。” 骷髅对于李牧不在意的态度有些恼火,略微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试探着问道:“你小子,有过道侣吗?” 李牧面色一滞,突然无声的沉默了下来。 骷髅见状有些幸灾乐祸:“没有?” “嗯,是没有。” “那你可有喜欢过的姑娘?” 李牧这一次沉默了更久。 林叶摇晃,晚风轻拂。 但最终,树下的白衣青年还是慢慢的摇了摇头。 裴晏之目不转睛的盯着李牧的脸庞,没有看出来任何破绽。 于是他笑了,笑的很大声。 “你骗鬼。” 李牧看了他一眼:“怎么?” “如果你没有喜欢过的姑娘,何至于思考迟疑这么久?” 李牧面不改色的解释道:“我这是很认真的考虑过了你的问题,才给出的答案。” “所以,你在考虑什么?” 裴晏之咧开嘴,揶揄的笑着:“你在考虑自己是不是喜欢过那个姑娘,但答案真的重要吗?” “在我问你问题的时候,你就已经想到了她,这倒真是让我很好奇,你小子喜欢的姑娘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李牧面无表情,看了裴晏之一眼,然后转身走向了树林里。 “哎哎,别走啊,和我聊聊呗。” 裴晏之捞起散落在地上的红绳,加快脚步跟了过去:“哪家的姑娘啊,这么避讳做什么?你小子不是暗恋吧?” 李牧被身后那具骷髅闹得有些烦,一时间有些怀念当初在梦里那个只会坐在台上不言不语,干净淡雅的唱戏少年了。 明明是同一个人,台上台下的差距怎么这么大? 难道是没了皮肉的束缚,肆无忌惮的展露本性了? “是哪家的姑娘啊?” 一具骷髅一路小跑到了白衣青年的身边,坚持不懈的询问和试探着。 “世家弟子?王国公主?还是宗派天骄?给个说法啊。” 李牧斜了他一眼,有些无语的摇了摇头:“我和你说有什么用?你是一千多年前的老东西,还能认得我这一辈的人?” 骷髅愣了一下,眼眶里的骨火晃了晃:“倒也是哈。” “那家世呢?家世总能聊一聊吧?名门望族我还是都有印象的。” 李牧没理他,加快脚步朝着山脚下走去。 但他这副样子反而更加勾起了骷髅的八卦本能,紧跟在身后唠唠叨叨的分析着。 “以你的天赋来看,进书院修行是必然的事情,所以那个姑娘也是书院弟子?” “你俩都是内院的吧?金童玉女,郎才女貌?” “她是你师姐还是师妹?总不至于是……年轻教习吧?” 裴晏之说的越来越离谱,李牧也是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为什么我一定就是书院的?这又是什么道理?” 裴晏之闻言顿了一下,古怪的看了李牧一眼。 “不然呢?世间绝等天骄自古便云集书院之地,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李牧脚步一顿,若有所思的侧了侧头。 “书院是……” “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骷髅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些怀念的笑了一声:“那里什么人都有,什么天才也都有。” “像你这种人如果没去过书院的话,会是很让人遗憾的事情。” “为什么?” “因为所有修士都需要朋友和对手。” 裴晏之平静的说道:“在书院里,你也可能会没什么朋友,但绝对不会缺合适的对手。” 李牧安静了片刻,然后抬眼看向了远方。 “你这么一说,我倒的确是有些好奇了。” “那以后就去书院看看呗。” 裴晏之安宁的笑了笑:“我觉得,书院不会让你失望的。” “那破地方,没有让任何人失望过。” 第575章 九泉之下 李牧回到了自己的山谷口,身后还跟着一具有些唠叨的骷髅。 山谷和他离开的时候没什么差别,只不过谷口的那具神仆族的白色骷髅消失不见了。 “之前听说,你被三个神仆族的骷髅追了一路?” 李牧突然想到了这件事,对裴晏之问道:“他们嘴里的书院弟子应该是你吧?” “是啊,我之前的确被他们追来着,要不然怎么会躲进山里?” “可你又不是打不过他们仨,为什么要避战逃跑?” 李牧觉得有些奇怪,因为按自己对裴晏之的了解,哪怕他一个人没办法同时对付三个骷髅的围攻,也绝对不至于狼狈的仓皇逃窜。 “我本来是想算计一下它们来着。” 裴晏之侧头说道:“他们仨追得挺欢,在菩提世界里我又没办法彻底的杀了他们,就想着先把他们捆起来,沉到黄泉里去泡一泡。” “这样啊。” 李牧理解的点了点头。 原本裴晏之就没打算轻易的放过那三个神仆组族,只不过怕杀了他们之后又会在菩提世界的其他地方复活,这才想着设个圈套,把那三具骷髅困锁起来。 但不知道应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那三具骷髅闯到了李牧的山谷口,最终死的死逃的逃。 “这山谷被你占着了?” 裴晏之看着眼前的迷雾和阵法,对身旁的李牧问了一句 。 “嗯。”李牧应了一声:“占了五天了,再过几天果子结完就可以搬到山上换个地方了。” 裴晏之又问道:“那你知不知道这山谷是什么地方?” “不是菩提世界里自然形成的资源富足之地吗?” 李牧侧头问道:“难道还有别的来历?” “当然。” 裴晏之伸出一只骨手,指了指清水山谷那些倒塌的乱石。 “这些破碎的地方,就是以往地府崩裂的开始。” 李牧狐疑的挑了挑眉头,和裴晏之一起走到了山谷口的一个角落。 裴晏之用骨手拨开了碎石,李牧就在一旁搭了把手。 等到碎石瓦片被移开差不多之后,裴晏之对李牧招了招手,指了指乱石堆下面露出的幽深地洞。 “往下看。” 李牧的身子探了过来,低头向下看去,发现狭小的地洞里面却是无尽无底的深渊。 深渊幽深庞大至极,好像就连整个山谷都建在深渊的顶部,一不小心跌落下去,可能就会万劫不复。 李牧眯起了眼睛,凝视着深渊更深层的地方。 他隐约看见了一抹淡蓝色的水影,似有若无,看不清水面和水里的样貌。 李牧收回了视线,对身旁的骷髅问道:“这是?” 裴晏之说道:“你听说过九泉吗?含笑九泉的九泉,也是阴曹地府的九泉。” 李牧皱了皱眉头,思索回忆起来了脑海里有关阴曹地府的信息。 “传闻种地府的九泉是所有死灵阴气的源泉,也是地府的根本。” “一为酆泉、二为衙泉、三为黄泉、四为寒泉、五为阴泉、六为幽泉、七为下泉、八为苦泉、还有最后的九溟泉。” “每一口泉水里都关押着独特的死灵鬼物。” “比如酆泉里关押着极凶之鬼,生前做了很多恶事的人,死后就会被关进酆泉,忍受洗刷剥皮之苦。” “衙泉是关押贪官污吏的地方,生前为官不仁欺压百姓,死后便会被关进衙泉。” “而第三泉的黄泉,才是普通老百姓的归宿。” 裴晏之点了点头,看着脚下幽深没有尽头的地洞说道。 “这下面应该就是九泉里的寒泉,关押大泽水怪的牢狱。” 李牧眼底闪过一丝明悟:“清水山谷建在寒泉之上,或许是寒泉剥离了那些大泽水怪的本源 和灵力,然后将其中逸散的部分聚集在了清水山谷里,这就是菩提世界里那些资源宝地的来历?” “九口泉水,孕育出九个特殊宝地,再剩下的那些应该就和黄泉路、奈何桥和三生石之类的东西有关了。” 裴晏之站在一旁,看着地洞下面无尽的深渊,突然低着头问了一句。 “你说,有没有可能那些从菩提世界里消失的灵魂,都被关进某一口泉水里了?” 李牧想了想,也觉得有点道理。 “不是没有可能,毕竟这么多年来海国里也孕育离世了数不清的灵魂,如果没有一个安息之地的话,菩提世界也没办法都容纳的下。” 裴晏之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游离在寒泉之上,许久都没有移开。 李牧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从山谷口的另一头搬过来了一块大石头,然后严严实实的压在了地洞口上。 “做什么?” “万一有人不小心掉进去怎么办?”李牧说道:“做人总得为别人着想一二,不能太自私。” 裴晏之狐疑的看了那伟光正的白衣青年一眼,问道:“还有呢?” “还有……当然是寒泉下面泡着的都是水泽妖怪,万一有一两只深更半夜的爬了出来,跑到山谷里面偷吃果子,谁负责?” 李牧踢了两脚地洞上的大石块,确定足够稳固,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进谷,回家。” 阵法迷雾徐徐散开,李牧和裴晏之一同走进了山谷里。 漂浮在半空中的树木依旧在勤勤恳恳的汲取着山谷本源,一枚枚饱满的果子堆积在了一起。 清香四溢,分外诱人。 不过李牧的眼神停留在了果堆的下方,某只胖狗的后腿从里面露了出来。 微微抽动,有气无力。 李牧皱了皱眉头,走到果堆旁,扯着一根半死不活的狗尾巴,把那只胖狗从果堆里面捞了出来。 “这是……吃撑了?” 裴晏之看着那胖狗嘴角残留的果汁,有些意外的笑了笑。 但李牧却没有松开眉头,反而用手拍了拍胖狗的身体,让它在半空中转了个圈,露出了那圆鼓鼓的肚子。 果不其然,这只胖狗的肚子又开始散发着蒙蒙的蓝光。 肚子里的图标闪烁不定,指向了一个固定的方向。 不管胖狗如何转动身体,那蓝光依旧没有变化,执着的指引着一个地地方。 “那个方向是哪儿?” 李牧回头对裴晏之问了一句。 裴晏之想了想,有些不确定的说道:“像是黄泉路和三生石的方向。” “那里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吗?” “有很多,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李牧点了点头,觉得等山谷和骨山的东西收集完之后,应该带着胖狗去那里看看情况了。 裴晏之站在李牧的身旁,眼神看着胖狗的肚子许久,最终有些迟疑的问了一句。 “你看它肚子里那图标的形状,想不想是……一把剑?” 第576章 摆渡人、闭口钱 “像一把剑?” 李牧拨了拨胖狗毛茸茸的肚子,凝神仔细的看了几眼。 胖狗身体里的图标是澄澈的淡蓝色,像是某种器物被吞进了肚子里,当那件器物发光的时候就会穿过胖狗的肚皮,呈现出它本身的轮廓。 轮廓有头有尾,头部尖锐细长指着一个固定的方向,尾部粗钝圆润看上去的确像是一把剑的剑柄。 “如果这只狗的肚子里是一把剑的留影,那剑尖指的方向很可能就是那把剑所在的地方。” 裴晏之遥望天边,眼眶里的骨火波动了一下,若有所思的说道。 “不过剑指的方向是黄泉和三生石,那把剑不会被沉到黄泉里面了吧?” “沉到黄泉里面会怎么样?”李牧问道。 “也不怎么样,就是八成捞不出来了呗。” 裴晏之说道:“黄泉是灵魂聚集最多的地方,泉水里到处都漂浮着黄泉沙。黄泉沙对人和修士的灵魂有着极强的吸附性,只要你一踏入黄泉,就会被蜂拥而来的黄泉沙附着在身上。” “那些黄泉沙会拉着你一直下沉,直到沉入黄泉底,再也浮不上来。” “所以如果你要找的那把剑被沉在了黄泉里的话,那我建议还是别痴心妄想了,想要从黄泉里面捞出来东西,比登天还难。” 裴晏之说的很直接,清清楚楚的告诉了李牧那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但李牧思索了一会儿后,还是不死心的问了一句:“真就没有任何办法了?没有人横跨过黄泉?” 裴晏之想了想,倒是还真想起来了一件很古老的传说。 “地府没有崩塌前,黄泉上是有一群神秘的人,叫摆渡人。” “传言中,他们穿着灰色的长袍,用兜帽遮住自己的脸,无论是船上的人还是船下的人都看不见他们的面容。” “摆渡人会偶尔撑着一叶扁舟,在大雾四起的时候在黄泉上面游荡,如果遇到了有缘人他们就会靠边停岸。” 裴晏之继续说道:“摆渡人停岸之后会让你上船,然后问你想要去哪里,是不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等你确定好了之后,他们才会摆动船桨和竹篙,带着你向黄泉深处驶去。” “不过每一次载客,那些摆渡人都要收取相应的代价,一般以一块铜板作为象征。” 李牧闻言似乎想到了什么,抬眼问道:“是含口钱?” “对,”裴晏之点了点头:“在世俗传说里就是叫含口钱。” 很久之前的古人认为,黄泉上有船,也有专门负责摆渡的舟子。 人死成亡灵,渡河的时候也应该和人间一样付钱给舟子。不然就很可能受到舟子的责难,甚至是没办法渡河,又会回来找子孙后代的麻烦。 所以在死人嘴里含着一枚铜板,就算是付给黄泉舟子的船费。 也叫闭口钱。 裴晏之咂了咂嘴,继续说道:“我那时候听说,在黄泉上摆渡的人其实都是为了解开死人的心结和遗愿,所以那枚铜板也叫许愿铜钱,能满足死灵的一切愿望。” “一切愿望?”李牧抬了抬眉头:“这就有点夸大了吧?” “也是听说的,我到现在还没遇到过一个摆渡人,哪知道他们到底是做什么的。” 裴晏之说道:“不过你到时候可以去黄泉边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这能抓一个上来看看。” 李牧想了想,摇了摇头:“这也没有什么意义,就算我能遇到一个摆渡人,让他把我带到黄泉中心,我又没办法下到河底去捞东西,有什么用?” “倒也是。” 裴晏之说道:“不过你可以试着用剑威胁他,让那摆渡人下河给你捞。” “你觉得以我们现在的情况,真能对付的了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地府差役?” 李牧很无奈的说道:“别等我上船之后,人家跟我要钱,我都拿不出来。” “对啊。”裴晏之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你有闭口钱吗?” “我当然没有,我又没死哪来的闭口钱?” 李牧看了眼裴晏之,挑眉问道:“你有吗?借来用用?” 出乎意料的,裴晏之这次还真的摸了摸下巴,然后点了点头。 “我应该是有的,师傅从小到大把我所有的东西都准备的清清楚楚,我十岁那年他老人家就给我准备好闭口钱了。” 李牧愣了一下,想了想,又有些糊涂。 裴晏之的师傅在他十岁的时候就准备好了闭口钱? 这听起来怎么这么奇怪?也不是什么吉利的事情吧。 裴晏之看到了李牧古怪的表情,也是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我师傅就是这么个人,怕麻烦,习惯把什么事情都准备好。” “当初我六七岁的时候,在书院里看到了一个很漂亮的师姐,我师傅几天后就准备好聘礼了。说是有备无患。” 李牧眼角抽了抽,无语道:“你师傅这是怕麻烦,还是怕给你找不了麻烦?” “我师傅是真的怕麻烦。” 裴晏之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的笑了笑:“但他也更怕我遇到麻烦。” “现在我死了啊,他应该就没那么麻烦了。” 李牧安静了下来,没有再说什么。 但裴晏之反而摸了摸自己的后脑,然后无奈的说道:“不过我也想起来了一件事儿。” “什么事儿?” “我还是没有闭口钱的。” 裴晏之说道:“我这算是客死他乡,连尸体都没人给收起来,哪会有人给我准备闭口钱呢?” 李牧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 裴晏之问道:“那怎么办?” 李牧沉默了好一会儿,把视线放在了手里的那只翻着肚皮的胖狗身上。 “你说,摆渡人吃肉吗?” 胖狗的后腿抽动了一下,茫然的抬起来狗头。 “汪?” …… 三天的时间一闪而过。 不知道为什么,清水山谷里一直都再也没来过什么外人。 李牧安安稳稳的收好所有的果子,然后整理在了紫光商会特制的储物袋子里。 裴晏之无所事事的在山谷里晃荡。 不过他是骷髅,所以在某只胖狗梦游的时候,他的小腿上总会挂着一只闭眼狗。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 第577章 骨器,白骨 距离清水山谷无比遥远的一处红枫林里, 一个身穿白色长裙的少女松开了自己的右手,一具散架的银色骷髅就此零零碎碎的落在了泥土中。 从骷髅额头上白色的独角上来看,它很明显不是人族。 而骷髅生前的气息也很凝实庞大,修为明显不低的样子。 但它还是在白裙少女的手里败下阵来,变成了一具零零散散的枯骨。 一片片红色的枫叶从天空上落下,从白色长裙边滑落在泥土里。 名为“轩辕”的少女沉默了许久,然后看着远方轻轻的蹙起了眉头。 “在哪儿呢?姐姐。” “我明明感觉到了啊……” 少女安静了许久,然后皱了皱娇俏的鼻尖,有些无辜的叹了口气。 “先干活儿吧,毕竟是人家带我进来的,总不能让人家为难。” “我一会儿去找你啊……” …… “我有些累了。” 裴晏之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深山老林,幽幽的叹了口气:“这么大的林子,就我俩人带着一只狗,得干到什么时候?” 李牧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正色说道:“一点点来,反正山就这么大,总能搜完的。” “一百棵老树林里差不多才会有一棵骨树,这时候白骨树都熟透了,黑骨树也大差不差,剩下为数不多的红骨树可是难找,你的标准是多少来着?” “一千棵白骨树,一百棵黑骨树,十二棵红骨树。” 李牧说道:“紫光商会要的就这些,把骨树上的骨器摘下来收起来就行,剩下多余的我们可以自己平分。” “平分?整座骨山摘完了之后,还能剩下多少个骨器?” 裴晏之完全不吃这一套:“而且就算还有不少剩余,骨器太少也没什么用,你还打算和我平分?” 李牧摇了摇头:“你这话说的就太见外了。” “而且不少我们俩平分,两人一狗,分三份还是比较合适的。” “呵呵。” 裴晏之无语的笑了一声:“你还是自己留着用吧,我一个死人,拿着骨器也没什么大用。” “那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李牧说道:“你有什么未了的遗愿,我可以帮你完成一下。”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裴晏之想了一会儿,又说道:“不过我还真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李牧点了点头:“你说。” 裴晏之却卖了个关子,说道:“现在说也没啥用,再等等吧。” “等到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可能等到三生石浮出水面 的时候吧,我还需要确定一些事情。” “那也行。” 树影摇晃,一人一骷髅和带着一只狗,一起走进了树林里。 然后分道扬镳。 骨山很大,被李牧大致分成了三块不同的区域。 最高的山顶被分给了那只胖狗,中间的区域留给了裴晏之,而李牧则是在山脚附近寻找骨树。 三个家伙分工明确,胖狗在山顶叼着一个储物袋跑来跑去。 裴晏之穿行在山林里最密集的地方,不急不缓,不紧不慢。 大约半个时辰后,李牧在山脚下的一处山涧里寻到了第一棵骨树。 这是一棵白骨树,枝干和普通的树木没有区别,只不过是一根白骨接着一根白骨,看起来森然瘆人。 在白骨树枝头的地方,都结着一颗颗空洞无神的白色骷髅头。 这种看起来诡异恐怖的白骨树,如果出现在世俗人间里,恐怕会引起巨大的恐慌,当作极恶不祥之兆。 但只有李牧这样对骨树有所研究的人才清楚,这骨树非但不是什么邪祟魔物,反而是一种极其难得的灵宝之树。 树枝头的骷髅头其实并不是骨树孕育出来的果子,只是一种天然形成的装饰而已。 和普通树上的枝叶没什么差别。 骨树真正孕育出的东西,都埋葬在最不起眼的树根下,这也是骨树自我保护的一种手段。 骨器,是自然先天生成的灰色灵器。 形状千奇百怪,效用也是难以捉摸。 李牧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取出了一把铁锹,环绕着白骨树走了几圈,然后确定了位置,用铁锹挖进了灰黑色的泥土里。 森白色的骨树晃荡了一下,一颗颗挂在枝条的骷髅头扭转着脖骨,在同一时间突然一起看向了树下那个挖土的外人。 这种诡异瘆人的情况,一定会让不明情况的修士头皮发麻。 但李牧却无动于衷,白骨树也就这一种手段,除了吓人之外没什么实际用处。 那些骷髅头不止不会撕咬人,连尖叫都发不出声音。 李牧用手里的铁锹扬起黑色泥土,身体慢慢的沉了下去。 半炷香后,他手里的铁锹铲入泥土,撞到了一件坚硬的器物上。 血色的猩红液体一下子从土里渗了出来,如同泉涌一样流淌到了李牧的鞋底。 李牧依旧没什么反应,甚至丢开了铁锹,蹲下身子用双手扒开了黑红色的泥软湿土。 一团不知道什么形状的东西在泥土里抖动了一下,然后蠕动着身体向下钻去。 李牧没给它任何机会,两手用力向下一抓,抓住了那东西的两耳,然后猛然发力把那东西从泥土里扯了出来。 拖泥带水,污渍飞溅。 那件东西在李牧手里露出了庐山真面目,是一个圆型的灰色容器。 “痰盂?” 李牧抬了抬眉头,看着那个扭动不停的灰白色痰盂,有些意外和惊奇。 但件骨器在出世的一刹那,就开始疯狂的扭动自己的躯体。 痰盂壁面上印出了一面狰狞的骷髅头,朝着李牧疯狂的嘶吼着。 如同真的厉鬼一样,凶戾暴虐。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左手拖着这只痰盂,右手轻轻扬起,然后重重的落下。 “啪唧~” 一个响亮的耳光声回荡在了树林里。 那件灰白色的痰盂就这样安静了下来,连骷髅头都无声的缩回到了里面。 “这骨器倒是挺稀奇的。” 李牧无奈的咂了咂嘴:“看起来凶神恶煞,但只要受到一点伤害,就会比乌龟缩的还快。” 脚步一顿,李牧的身体跃出了深坑。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棵灰白色的骨树突然七零八落的散乱成了一地,变成了毫无灵性的骨堆。 李牧早有预料,把骨树的遗体一根根的丢尽深坑里,然后埋了起来, 深坑被埋成平地后,李牧拎着手里的痰盂,走向了密林更深处。 而许久之后,一阵微风拂过。 湿润泥泞的黑红色泥土里,露出了一根与众不同的白骨。 它晃了晃,然后又安静了下来。 第578章 山涧、红骨 幽暗骨山的地形很古怪,可以说是奇形怪状,鳞次栉比。 骨山整体被骨林覆盖,但因为地形的起伏不定,所以很难一眼看到尽头。 行走在密林中,可能前一息还是茂密的丛林,转个弯之后却突然来到了断崖前面。 李牧就是这样,他在骨山山脚已经搜寻了一天半的时间。 一共收获了百多个白骨树的骨器,二十一个黑骨树的骨器。 不过到目前为止,他还没遇到一个红色的骨树。 不止没遇到红色骨树,李牧甚至还在不久前的偶然中遇到了大面积的山崖塌陷,险些掉到断崖下的河里去。 一块块巨大的山石从悬崖边坠落,深入悬崖底部,许久之后才传来一声剧烈的震动。 李牧左手握紧一根粗壮的藤蔓,整个身子悬在半空中。 他的右手握着道尸长剑,看着身下深不见底的山崖,慢慢的皱起了眉头。 此刻他的情况有些不同寻常。 山崖上横长出来的一棵桑树结结实实的扎根在山崖上。 桑树枝干上缠绕着藤曼,藤曼下面才是悬空的李牧。 如果不是李牧眼疾手快,在掉落的巨石中腾转了几下的话,他此时应该已经随着巨大的山石一起跌落悬崖了。 不过让李牧有些为难的不是自己现在的情况。 他没被困在桑树枝头,只要他稍微用力,就可以顺着藤曼回到悬崖边上。 真正让他有些犹豫的是,刚刚在山石崩塌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隐约瞟到了一抹显眼的红色。 而且那抹红色就在对面的山崖上,差不多比自己现在的位置还要低个十几丈的样子。 “红骨树?怎么长在那种破地方?” 李牧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胖狗和裴晏之的情况怎么样,收获了多少件骨器。 不过按照正常的分配来说,一共需要十二枚件红色的极品骨器,自己怎么也应该筹齐四个以上。 一天半的时间,李牧已经走过自己区域四分之一的地界,这是他遇到的第一棵红色骨树。 不管那棵骨树长在哪里,自己都没有理由轻易放弃。 虽然脚下就是万丈深渊,但其实悬崖的两边相距不远,如果借助一点工具和绳索的话,荡到对面山崖也不是什么难事。 一粒细小的石子从山崖边缘掉了下去,许久都没有发生任何声音。 李牧摇了摇头,然后顺着藤曼爬回了悬崖边。 他这时候有些想念那只胖狗了,如果胖狗在这里的话,他可以把那只胖狗丢到对面探探路。 甚至能通过胖狗掉落山崖的嚎叫声,判断出来这悬崖有多深。 现在的情况下,也就只能靠自己了。 李牧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把两把剑束缚在背后,撸起袖子把桑树上面缠绕的藤蔓扯了下来。 双手握住藤曼的两截,李牧用力的扯了扯。 藤曼很紧实,足够支持一个成年人的体重不会断裂。 李牧又看检查了一边悬崖边桑树的情况,确定了悬崖不会再塌落,桑树的根部也很扎实。 做好了准备工作之后,李牧踩着桑树的树干,走到了枝头的地方。 之所以这么小心倒不是因为李牧怕死,在菩提世界里没有人会真正的死去,只会在第二天的晨曦里,从另一个地方苏醒而已。 但“另一个地方”,对此时的李牧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万一他被复活在了距离骨山无比遥远的地方,那单单赶路就需要花费大把的时间。 路上再出了点儿什么差错,他就也不用考虑黄泉寻剑和迷失佛茎的事情了。 “能不死还是不要死,说是在菩提世界里没有人会死,但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未知的后遗症。” 顺着绑在桑树枝头的藤曼,李牧慢慢的垂落在了悬崖中间的半空中。 身体逐渐下沉,在快要摸到藤曼尽头的时候,李牧看到了对面悬崖的深处的那抹森然的红色。 李牧提气轻身,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在悬崖中央开始左右晃荡。 潮湿的雾气迎面扑来,在李牧冰寒的肌肤上凝结成了露水。 山涧底部传来若隐若现的溪流声,只不过有些遥远,听的不太清晰。 李牧把自己的身体尽量对准对面山崖上的那抹红色,尽可能的让自己荡高些。 他不担心头顶的桑树会出事,毕竟此前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过常言道,让人太过于自信的东西,总会在不经意间给你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当李牧荡到最高处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手里的藤曼一松。 原本结结实实的桑树莫名其妙的脱落了下来,李牧就这样满脸错愕的飞向了对面的石壁。 桑树从背后掉落,摔进山涧里,尸骨无存。 李牧在半空中紧急的调整了自己的身形,取下了身后的道尸长剑,然后一下子刺进了冰凉的石壁上。 道尸剑像是切入豆腐一样,带着李牧的身体向下滑落。 山石交错,根本没办法卡住那柄锐利的长剑。 李牧手腕一扭,将剑面横了过来,这样才将将把自己的身体停顿在了山崖上。 略微调整了一下呼吸,李牧仰头向上看去。 红色的骨树悬在自己的头顶,距离他的位置还有一些距离。 李牧无可奈何,只能一边用长剑刺入石壁,一边想着上面爬去。 半炷香的时间过后,一只右手摸上了山崖上的小平台。 李牧双手撑着地面,从悬崖中间爬了上来。 小石平台是山崖边突出来的一块,在最左侧的边缘,长着一棵鲜红色的骨树。 骨树的枝头结着红色的诡异骷髅头,而且和白骨树、黑骨树不同,这棵红色的骨树上结着的骷髅头极其有灵性。 像是活着有意识的邪物一样,张开狰狞的大嘴,肆意的扭动着脖颈和头颅。 李牧皱了皱眉头,拎起来了自己的长剑。 这东西的确会咬人。 红骨树也叫血骨树,树干和枝条中间都长着血肉模糊的筋肉和血块,还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液。 红骨树的外貌很让人毛骨悚然,也是三种骨树里唯一有攻击性的骨树。 第579章 葫芦,凶器 采摘红骨树是三种骨树里最需要小心谨慎应对的骨树。 枝头上的红色骷髅其实并不算是最危险的东西,那些流淌在树干之间的血液才是最危险的诅咒媒介。 如果是不了解红骨树的修士,很大可能会把注意力集中在提防枝头上那些能动的骷髅上。 等到他们费尽心思解决掉红色的骷髅头后,反而会放松心神,然后触碰到树上流淌的血液。 而在那时候,恰恰是红骨树最危险的时候。 血液沾染到皮肤里,会像是活着的微小虫类一样,疯狂的往修士的皮肤下面钻入。 骨树的红血会把修士污染诅咒,让中招的修士在不知不觉中身体溃烂,崩溃而亡。 在菩提世界里倒是会安全不少,因为绝大多数的修士都血肉掉落,成为了无肉无血的骷髅。 不必在乎诅咒和死亡,让红骨树的危险性降低了不少。 李牧在紫光商会那里了解过红骨树的危险之处,所以也明白自己应该如何来应对。 他拎着长剑,一步步的走近。 在一个相对于微妙的距离,李牧停下了脚步。 树枝上的红色骷髅头死死的朝着白衣青年的方向,空荡荡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但看上去一样很瘆人。 李牧没有再进一步,用自己手里的长剑,慢慢的探向了那棵骨树。 剑尖即将触碰到骨树,一个骷髅头突然伸长了脖子,张开大嘴咬向了道尸剑的剑头。 李牧轻轻挑了挑眉头,然后动也没动,任由那个骷髅头咬住了自己的剑尖。 同一时刻,红色骨树上其他的三五个骷髅头也一起探头了过来。 骷髅头后的脖子骨头一节节的伸长,几张嘴一同咬在了剑面上。 李牧眯了眯眼睛,然后手腕一动。 “砰~咔嚓~” 道尸剑轻轻的翻动了一圈,磕掉了那几个骷髅头所有的牙齿。 李牧乘胜追击,剑尖轻晃,在骷髅头缩回去的前一刻,割断了它的脖颈。 一剑又一剑,李牧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围绕着红色骨树,一个个的切掉了它所有的骷髅脖骨。 一个个骷髅头掉落在石台上,然后骨碌碌的掉下了深渊山涧。 半刻钟之后,李牧用自己的剑刃把红骨树削成了树棍,砍掉了所有的枝干。 血如泉涌,把骨树的枝干笼罩在内。 李牧却在血液飞溅前的瞬间向后跳了几步,避开了每一滴。 长剑轻抬,李牧对准了骨树枝干,然后一剑丢砍了过去。 人力飞剑削掉了骨树上突出的骨结,然后稳稳地落在了平台的角落。 “扑哧~” 骨树里所有的血液顿时喷溅了出来,如同泉涌一样,肆意喷洒。 李牧就这么等着它树干里的血液流尽,没有向前一步。 甚至当骨树彻底不动的时候,李牧还小心的避开了地上残留的血迹,然后才捡起长剑,来到了骨树面前。 长剑割入树皮,左右掰开脆裂的树干。 一件血红色的器物,埋在中通树干的底部,渐渐显露了出来。 这是一个血色的小葫芦,只有巴掌大小,通体如玉石一般晶莹剔透。 李牧用剑尖把血葫芦从树干里挑了起来,细细观察,发现在葫芦上印着诡异复杂的纹路。 这些纹路连在一起像是某种古老的字迹, 但如果你把它当成 一副图画来看,又觉得像是在葫芦外壁上刻着两个截然相反的骷髅头。 一黑一白,若隐若现。 李牧若有所思的看来一会儿,然后走到平台的另一边,用水流把红玉葫芦上的血迹冲洗干净。 红玉葫芦没有任何反应,不想说白骨器和黑骨器那样的凶戾和暴虐,反而分外的温和。 李牧微微沉默,然后用自己的右手掌抓向了红玉葫芦的外壁。 但他没有看见的是,自己的手掌在即将和红玉葫芦相碰的前一息,那葫芦面上悄无声息的浮现出了一张骷髅的脸颊。 那骷髅脸上没有清晰的五官,但每一个孔洞都在向外渗着暗红色的血液。 红葫芦的骷髅像是在等着李牧用手触碰它的那一刻,然后伺机一口咬在李牧的手掌上。 但下一刻,李牧背后的那柄老剑为不可察的抖动了一下。 红玉葫芦陡然一僵,骷髅头像是遇到了什么灵魂崩溃的天敌一样,惊恐万分,疯狂的向着葫芦深处藏匿过去。 它甚至下意识的张开了大嘴,却不敢发出任何尖叫声。 它不敢哪怕看一眼那把老剑,一息的时间都不愿意在外面停留,缩回了自己的龟壳里,魂飞魄散的战栗着。 李牧的右手握在了红玉葫芦上,没有发生任何事。 他觉得葫芦有些凉,那葫芦就很有眼色的自己升温,变得温热了些。 李牧又觉得葫芦有些大,葫芦表面红光一闪,缩小在缩小,变成了一件小挂坠。 李牧满意的点了点头,顺手把小红葫芦挂在了自己的身后,那柄老剑的下面。 红葫芦就像是死了一样,再也没有发出一点气息。 骨树孕育骨器,骨器是大凶之物,品阶越高越凶戾残暴,也越容易反噬使用者。 而且每次想要催动顶阶的骨器,都需要付出相应的祭品和代价。 它们凶残冷漠,阴冷而贪婪,伺机反噬着自己的每一个主人。 但……世界上所有的大凶之器,都有一个上限。 有什么绝世凶器,能和那柄以“戮仙”为名的剑相提并论? 所谓的红色骨器,在少年背后那把老剑的面前,连曾孙见祖宗都算不上。 它体内聚集沉淀的戾气和杀戮,在老剑的眼里,甚至比清水都干净。 太稚嫩,也太弱小了。 李牧收起了手里的东西,将平台上的红骨丢到了山涧里。 而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余光一瞥,看到了那红骨树凋零的地方。 原本被红骨树遮掩住的平台下,在骨骼脱落之后,露出了一个黑色的山洞。 那山洞不大不小,能容纳几人一起通过,只不过此前一直被骨树遮掩,所以李牧没有注意到。 李牧向着那个山洞靠近了几步,挑着眉头观察了几眼。 发现了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山洞四周的洞壁有棱有角,还有着刀剑的砍痕。 “怎么不像是自然生成的壁洞,像是修士临时的洞府?” 第580章 地底洞府 悬崖峭壁上遇到洞府,对于修士来说一般都会觉得是机缘传承。 或许是境界高深的前辈遗留下来的府邸,或许是某种凶兽灵兽的巢穴。 野生的凶兽灵兽身边一般都伴随着天地灵物,能驱兽夺宝,也是难得的机缘。 况且李牧眼前的山洞正好被红骨树遮蔽,像是什么人有心为之,这就更让人有一探究竟的欲望了。 白衣青年在悬崖峭壁的边缘退后了两步,将自己身后的老剑背好,紧了紧腰间的储物袋。 伴随着稀稀拉拉的石子坠落深渊,李牧一大步跃进了那个漆黑的石洞内,顺手扶着墙壁稳住了身形。 山洞呈现出斜向下的走势,洞口偏狭窄,但越向下走就越宽敞了起来。 只不过石壁外所有的阳光刚好被完完全全的遮住,所以通道里很是昏暗,看不到太远的地方。 “呼~” 李牧早有准备,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取出了一个火折子,然后用力吹亮。 温和的火光驱散了山洞里的阴冷和昏暗,照亮了前面半寸的道路。 李牧探头向着前面看了几眼,身体微顿,扶着冰凉的洞壁,一点点的向着山洞深处走去。 大约一刻钟后,李牧已经深入了很长一段距离,但还是没有走到洞穴的尽头。 这一路上,李牧其实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他确定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这个山洞的确不是什么天然形成的洞穴,也不是凶兽猛兽的巢穴,是一个人工挖掘出来的洞府。 路上干净整洁,没有动物的毛发和粪便,这表明山洞已经许久没有外来客人了。 洞口处那株红骨树守护的很牢靠,挡住了所有的鸟禽入侵,也没让蛇类占据这个地方成为巢穴。 李牧沿着石壁向下,又走了半刻钟后,渐渐看到通道尽头出现了一缕光亮。 悬崖峭壁,石壁的极深处,出现了一缕微光。 这倒是让李牧有些意外。 他不觉得自己走的这段路已经穿过了整座山岳,来到了外面。 所以很大可能是在山洞的尽头有什么能发光的植物,或者是器皿。 有天材地宝? 还是有法器传承? 李牧眼睛微亮,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石壁在两侧掠过,李牧很快就来到了通道最里面的出口。 抬步向前,迈出通道之后,眼前的一切都豁然开朗了起来。 这的确不是什么天然溶洞,也不是山石塌陷形成的空间。 而是一座巨大无比,足有百丈高的密闭空间。 或者可以说是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小世界要更准确些。 绿茵缤纷,草木丛生。 李牧一脚向前,落在的草坪上分外柔软。 青草和花瓣的香气在这个小世界里,有池塘,有树木,有藤曼,有木屋。 李牧仰起头向上看去,发现这个地方的光源是盘结在最顶部的那些藤曼。 藤曼上结着各种各样的浆果,青涩干瘪,或是红润欲滴。 这长在藤曼上的浆果,就是照亮了整个洞穴的光源。 “发光浆果?” 李牧挑了挑眉头,若有所思的自语道:“那这东西倒是和我的永夜洞府挺配的,可以摘下点种子和浆果回去。” 前方草地平坦,一棵棵树木随意的种在四周。 李牧甚至能看到一条被杂草遮掩的石板路,从入口一直通向更深处。 毫无疑问,这是一位修士挖空了悬崖,在这里安置了一个分外精致的洞府。 或许在洞穴的更深处就能找到那位修士遗留下来的物件和法器。 不过李牧这时候更加好奇,这修士到底是怎么做到这种巨大的建造工作的。 如果说在外界的话,一个修士能做到这一点不会让人意外。 但在菩提世界里,所有的修士都被封锁了灵力,只能依靠肉身来行动。 在这种条件束缚下,如果让李牧用自己的道尸剑一点一滴的砍出来这么大的洞府,绝对不是一年半载能完成的。 “有古怪,但如果是用灵力修建出来的洞府,也不至于连一个禁制都不设置。” 李牧摇了摇头,还是决定先向里面去看看。 脚步轻慢,右手握着长剑,李牧穿过树林来到了更深处的地方。 他在石板路的两旁还看到了一块块药圃和花丛,但走到最深处的时候,李牧看见了修建在湖畔旁的两排木屋。 门户紧闭,空旷无人。 李牧先是绕着木屋外巡查了一圈,没看到什么特殊的地方。 于是他拎着自己的长剑,来到了第一间木屋前面。 木屋上了锁,木窗封闭没办法打开。 李牧只能用自己的剑刃顺着门缝里插了进去,然后用力上挑,砍断了门闩和门锁。 “嘎吱~” 两块断锁落地,李牧轻轻的推开了木屋。 久违的光纤从外面照了进来,李牧看清楚木屋里面的情况,却有些错愕的愣了一下。 这木屋不大不小,一眼便能扫清全貌。 但里面除了最简单的木椅木桌之外,就只剩下了一块蒲团,和一面挂在墙上的壁画。 壁画上画着人物图,是一个放牛的少年。 眉眼干净,目光澄澈,面容还有些老实的憨态。 在少年的右手里,握着一块白色的阵盘。 阵盘初一看,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光滑细腻,也没什么纹路。 但当李牧细致认真的看了几眼之后,却突然感觉自己的识海一阵翻腾,胸口涌现出一阵阵苦闷的作呕感。 李牧有些骇然的移开了视线,心中的惊异提升到了极点。 因为不管是阵盘还是那个少年,他都有些莫名其妙熟悉的感觉,但一时间又的确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 李牧站在屋子里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他向前两步用剑尖挑下了那副壁画,收到了自己一个独立的小型储物戒里,然后转身离开了第一间木屋。 不一会儿后,白衣青年又转身折返了回来,手脚麻利的捡起那看上去平凡普通的蒲团,塞进了自己的储物戒里。 那蒲团,其实还算价值不菲。 由特殊蚕丝编制而成,能让修士心神安宁,不易走火入魔。 “还是没必要浪费的,自己都穷成这副模样了,那还有资格挑三拣四。” 许久之后,木屋外又传来了青年纠结的声音。 “这木椅和木桌……应该就没什么名堂了吧?” 第581章 六幅壁画 李牧走到了第二间的木屋前,按部就班的用长剑割开了门闩门锁,然后推开了屋门。 第二间木屋的布置和第一间相比没有太大的差别。 在房间的正中摆着一个黑色的蒲团,和第一间屋子相比,这间屋子的黑色蒲团明显要精细一些。 在正对面的壁画上,一样有一个穿着有些古气的人物。 那是一个穿着紫色长袍的持剑少女,眉眼精致如画,气质却颇为凌厉英气。 不过这一次,李牧很坦然的直视着少女手里的长剑,丝毫没有在意刚刚眩晕作呕的感觉。 果不其然,一道又一道凌厉澄明的剑气从壁画里面逸散了出来,直直的刺进了李牧的眉心。 李牧避也没避,张开了嘴,把那道剑气吞进了肚子里,然后轻轻的打了个饱嗝。 无主剑气这种东西,对李牧这种修行超脱剑体的剑修来说,算不得什么攻击手段。 甚至在那道剑气入肚之后,李牧还下意识的引导了一下,让那缕剑气在自己的经脉中短暂的流转了一会儿,最终被藏匿在一个穴窍里面。 李牧眼神一亮,轻轻张开嘴,然后下意识的收拢了一下喉咙。 一道凌厉的剑气从窍穴里冒若隐若现,李牧的咽喉处冒出了一抹白色的光芒。 眼神微顿,李牧的眼底流露出一丝喜意。 闭口轻咽,那抹凌厉的剑气就这样被吞回了窍穴里。 腹中藏剑,这在无法使用灵力的菩提世界无疑是一道致命的杀招。 李牧的确没想到在这木屋里还能收获这样的意外之喜。 只不过那道剑气无根无源,使用一次之后就会彻底消散,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补充。 李牧用剑尖挑下了墙壁上的壁画,然后熟练的卷成一团,收到了储物戒里。 连带着地上的蒲团,李牧离开的时候顺手关上了屋门。 然后是第一排的第三间屋子。 李牧推开木门,看见了一个灰色的蒲团。 而当他抬眼看向墙壁上那幅壁画的时候,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瞳孔微缩,寒毛轻颤。 李牧的身体紧绷了起来,瞬间捕捉到了一丝危险和诡异。 那是一幅很怪异恐怖的壁画。 森然白骨,诡影穿行。 在壁画最中心的位置,是一具庞大无比的巨型白骨骷髅。 那具骷髅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遗体,一张开手几乎要捏碎山岳一样的巨大。 两个眼眶截然不同,一边是幽蓝色的骨火,另一边是阴冷干净的人瞳。 两张脸,半边脸是骷髅,半边脸是精致的的女子面孔。 李牧沉默了片刻,看着那具骷髅人面渐渐眯起来了眼睛。 之前的两个屋子,他对壁画上的少女和少年只是有些莫名的熟悉而已,但当他看到了这白骨骷髅的时候,瞬间认出了这幅画的来历。 “白骨精,碧海龙鲸鲸落之地下的白骨精。” 李牧曾经在那座海岛之下九死一生,差点就被深渊里的白骨真身抓在手里,捏个粉碎。 所以他对这白骨精有着极其深刻的印象。 性格阴冷,诡计多端,差一点就把李牧和那只白雀一起算计在了里面。 而且那具白骨的来历也很神秘,出现在西行路上,作为了九九八十一难的一劫。 但它自己的本体却是五庄观里的一个道童,和传闻中的君祖镇元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考虑到后来经历的一切,李牧甚至觉得白骨精最初的本体可能也是一枚人参果。 只不过在修行途中出了差错,才转世堕落成了一具几千年的白骨。 “但白骨精的画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牧皱了皱眉头,看向了其余的屋子。 “如果每一个木屋里都有一幅壁画,那也说明这些壁画上的人物彼此之间一定有什么未知的联系。” “白骨、阵盘、和古剑?” 李牧思索了许久,还是没有联想到彼此之间的联系。 他的视线和壁画上的白骨相触,那阴冷诡异的视线侵入了李牧的脑海。 让李牧的浑身骨骼开始了剧烈的颤抖,像是要自主碎裂分离一样。 但随着李牧体内冰肌玉骨神术的自足运转,那种诡异的感觉很快就被驱逐到了体外。 剑尖轻佻,李牧把墙壁上的那副骨画收了起来,然后转身离开了第三间木屋。 这样,最外排的木屋已经被搜查完了。 李牧皱着眉头,绕着眼前的这排木屋,走向了更深处的另外一排。 这排木屋一样有三间,门户紧闭,门闩和门锁齐全。 李牧此时便更加好奇,这地方到底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除却之间的三个屋子,这三个新的屋子里还会有什么不同的壁画。 “咔嚓~” 门锁落地,李牧推开了第一间木屋。 没有什么意外,这件木屋里一样有一个火红色的蒲团,一样有一张人物壁画。 这是一个面容普通平凡的少年。 满脸戏谑,眉宇轻佻,手里把玩着一粒白红相见的种子。 李牧和壁画对视的那一刻,感觉自己体内的血肉开始蠕动,像是要在血泥里长出什么诡异的东西一样。 血气自主运转,把那种诡异的感觉驱逐体外。 李牧收起了第四张壁画和蒲团,然后转身走向了第五间木屋。 “嘎吱~” 木门推开,阳光洒落。 第五间木屋里,是一个身穿白袍的青年。 他面容晴朗安宁,左手负于背后,右手却摸着自己的丹田,脸色有些复杂,像是在思索担忧着什么一样。 李牧丹田内灵力翻涌暴动,但很快也被镇压了下来。 李牧熟练的收起了壁画和蒲团,关上了屋门。 他走向了第六间屋子。 不过在李牧来到第六间木屋门口的时候,却偶然看到在这个山洞的更深处,还有这一间更加高大精致的竹屋。 那竹屋建在两排木屋的中心线上,只不过距离的有些远,被树林遮挡住了大部分,所以李牧一开始才没注意到。 “那间屋子,是这洞府的主人住所吗?” 李牧想了想,又看向了自己眼前这些木屋。 “拿这些屋子算是什么?弟子或是仆人居住的地方?” 木门轻晃,被从外推开。 李牧走进了最后一间木屋里,看向了最后的壁画。 但让李牧完全没有想到的是,这最后一间屋子里,杂七杂八的堆积了许多物品。 被子木椅,杯盏花瓶,一应俱全。 看上去就像是有人居住过一样,和之前整洁质朴的五间木屋完全不同。 而在对面的墙壁上,是挂有一幅壁画。 但壁画上的内容有些古怪,和李牧在白骨木屋里见到的有些相似。 只不过是黑色的。 一半是黑色的骷髅骨骼,另一半是一只黑熊的模样。 “黑熊精?” 第582章 黑熊精 第六间木屋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很奇怪的壁画。 通体的色调是灰黑色,一具庞大的骷髅身体占据了绝大部分的区域。 骨骼粗壮,整体的骨架也比第三间木屋的白骨精更加雄伟。 它的左半边脸是黝黑的骷髅头,右半边脸却是半头黑熊的模样。 李牧站在门口处,表情也有些莫名的古怪。 黑熊精的名字他自然是听说过,在《遗失纪元——西行篇》的一卷篇章上记载过。 相传黑熊精又叫熊罴怪。 在观音院外的一个黑风洞里修行求道。 这只黑熊虽然生的五大三粗,却精通文墨,而且很关心国家大事,最喜高谈阔论。 此熊与观音院的老院长金池上人是至交好友,在唐僧师徒四人来到之后,偷了唐僧的宝贝袈裟,一路溜回了自己的洞里。 猴子发现之后上门讨要,但和这只黑熊怪争斗多次也没讨到便宜。 最后还是求助了观音菩萨,才略施小计,降服了那只黑熊怪。 李牧在《西行篇》一书中的所有妖怪里,唯独对这只黑熊怪印象最深。 因为其他的妖怪要么是张牙舞爪,贪食血肉,要么是狡诈阴险,精于算计。 唯独这只黑熊怪,李牧觉得像是一股黑乎乎的浊流。 一心求佛,抱着一件破袈裟不松手,连什么长生不老的唐僧肉都嗤之以鼻。 李牧在整本书里,就没见过比那只楞熊更虔诚向佛的。 他的确是不太能理解,一只天生地养的妖怪精物,可以说是毫无背景的土着憨熊,为什么偏偏对观音院这么执着,甚至是忠心耿耿? 修行不过千余载,绝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广交道友,讨论佛法。 居住在观音院外,半夜还是匆匆跑来救火,才看到袈裟起了贪念。 而且相比于其他妖怪对猴子的敬畏和忌惮,这只黑熊精反而要五大三粗的多。 别人口中的“大圣”是他眼里的“弼马温”。 到最后被降服,黑熊也是皈依佛门,从一只土生土长的妖精成为了佛教的守山大神。 李牧想到这里,突然诡异的沉默了下来。 他皱了皱眉头,有些迟疑也有些不太确定。 “怎么听起来不太对劲啊?” “这只黑熊像是费尽心机,蛰伏千年,也要打入佛教内部一样。” 李牧眼皮动了动,看着木屋里那张黑熊的壁画,然后又四处寻摸了一会儿。 他渐渐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点。 整间屋子的布置,完全是传统道教的风格。 无论是微小的物件摆放,还是屋子的格局方位,无一不透露出这屋子的原主人,是一个习惯了道教多年的老道人。 但如果壁画上的黑熊就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道佛双休? 李牧有些不确定,但他又的确没看到屋子里有什么佛教相关的东西。 这说明那只黑熊在本性上,就是一只潜心修道的熊怪。 黑骨是它的本体,熊面只是外在躯壳。 李牧略微沉吟,探手取走了最后一间木屋的壁画,然后从木屋里慢慢的退了出来。 他的视线扫过两派木屋,眼底闪烁着莫名的光彩。 “首先,从根本上就错了。” “黑熊怪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没有背景的土着妖怪,他能和白骨精处于相对的位置,说明他们俩的来历有相似之处。” “一具白骨,一具黑骨。” “而且和这些木屋里的那些少年少女一样,黑熊怪和白骨精都是在同一道场里修行的道童,只不过可能出了什么意外,才转世重修,以骨为体。” 李牧摸了摸下巴,眉头轻轻的挑起。 “但白骨精是君祖门下弟子,甚至可能是某一枚人参果蜕变成人,如果黑熊精也是一样的,那是不是说明……黑熊精其实是君祖的弟子?” “君祖在西行的路上,派出了两个弟子,白骨乱心挑拨离间,黑骨夺宝潜入天竺?” 清凉的微风从山洞外吹了进来,拂过头顶那些藤曼和发光浆果,使得地面上的影子婆娑的闪烁着。 白衣青年的眼神讳莫如深,安静的站在屋门口,独自一个人开始推演很久以前发生过的故事。 “如果没有了解到西行之路的真相,那场藏在取经的外皮下,实则是收割凡间本源和灵魂的戏剧,那其实一切看起来都很合理。” “但如果意识到西行的四个生灵,其实都代表着神、佛、妖和人的四种阵营,那么故事里的一切或许都会有了截然不同的角度。” “黑熊怪到底为什么要贪图袈裟?他想要的只是袈裟?还是唐僧藏在袈裟里,某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李牧眼神微顿,想起来了一个常常被世人忽视的东西。 在唐僧去往西天拜佛求经的时候,其实并不是两手空空。 他随身带着四件很有来历的法宝。 锦蓝袈裟、九环锡杖、紫金钵盂和紧箍咒。 除却紧箍咒的用途人尽皆知,另外三种法宝好像并没有太大的作用。 或者可以说,是在原文里并没有对这三件东西的细致描述,像是在刻意忽略了这三件东西一样。 而事实上,紫金钵盂在原文中是唐帝赠予唐僧的法器,用于化缘。 而另外两个锦蓝袈裟和九环锡杖,都是来自天竺佛祖的手里,是妙用无穷的佛宝。 所以李牧现在便觉得越来越奇怪了。 那秃头明明有两件佛陀之宝,为什么一遇到妖怪就变得弱不禁风,两眼一闭就等着猴子来救? “有没有可能,其实那两件东西就是天竺用来收存灵魂和天地灵物的容器?” 李牧眼底闪烁着微妙的光芒,越来越盛,似乎正在掀开一件埋葬在历史中的隐秘一样。 “所以黑熊怪来自五庄观,偷走了袈裟,做了什么手脚?” “然后又故意被佛教降伏,伺机混进了天竺灵山里,吃着佛家饭,念着道家经,最后再来个出人意料的背刺一刀?” 李牧沉默了片刻,眼底的神色也越来越确定和艰辛。 “最后的结果,是天竺佛教灭了,佛祖往世,佛陀不存。” “这只闷不吭声的憨熊,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老阴贼啊?” 第583章 竹屋内,君祖和顾铭 山洞里草坪翠绿,藤蔓摇晃,挂在藤蔓的浆果洒落下温和的光线。 李牧皱着眉头,慢慢的离开了那两排木屋,走向了山洞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座古朴高大的竹楼,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这山洞主人的栖居之所。 山洞里没有禁制,也没有机关。 李牧很简单的走到了竹楼门前,然后扫视了一遍竹楼前的景象。 在竹楼前面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种着一棵大树,刚好能挡住从那两排木屋传过来的视线。 树下搁置着一张石桌,干干净净,没有灰尘。 石桌的一旁是一只竹椅,翠绿整洁,像是新的一样。 李牧心想这竹楼的主人倒是挺讲究,座椅都不缺,但好像也只是摆个样子,平日里没有用过的痕迹。 李牧走到了竹楼一层的门前,发现竹楼和木屋不同,并没有上锁。 微微挑眉,李牧突然想起来,第六间木屋好像也没上锁,自己是直接推门进去的。 或许,这两间屋子里都住过人? 所以在平日不会上锁? 李牧没有细想太多,伸出右手,推开了竹楼半掩的屋门。 “嘎吱~” 屋门敞开,李牧迈步走了进去。 不过还没等看清楚屋子里面的情况,李牧却先下意识的用袖子捂了捂鼻眼,然后挥了挥空气里的灰尘。 但下一刻,李牧的身体一顿,看着自己扬起的衣袖愣了愣。 竹楼很干净,清脆明亮,像是被水洗过的翠绿嫩竹一样。 但为什么李牧还是下意识的拂袖驱散灰尘? 这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哪怕竹楼很干净,李牧还是下意识的觉得这竹楼经历了很漫长的岁月。 外壁和物件不老,但这座竹楼似乎有一个很沧桑的灵魂。 老楼套新皮,便是这种感觉。 李牧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还是走进了楼里。 竹楼的第一层是一个干净敞亮的大厅。 大厅最中心是一尊青铜鼎,三只两耳,脚方肚圆。 鼎里没有烧任何东西,就那样安安稳稳的扎根在中央的位置。 大厅的两侧也没有桌椅之类的物件,只有六个颜色不同的蒲团,三三对立分成两排,和木屋的布置一样。 排头的位置是一黑一白,应该是两具黑白骷髅的位置。 再向深处看去,在正对屋门的主座上有一个低矮的桌案。 桌案上面搁置着几卷竹筒,桌案后面也有一个淡灰色的蒲团。 “讲座诵经的地方?” 李牧下意识的分析道:“更像是一位师长给自己门下弟子讲解经文传道的学堂。” 视线上移,李牧看向了主座背后墙壁上挂着的图幅。 按理来说在寻常的道观里,那个位置挂的应该是三清四帝,皇天后土。 但不出李牧所料,那上面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张白纸, 写有“天地”二字。 典型的五庄观作风。 不拜三清四帝,不敬诸天神佛,只供奉着天地两个字。 “看来这地方的主人的确是五庄观门徒,在地府崩塌之后来到了这里,建出来了一个隐蔽的洞府。” 李牧想了想,却并没有对那些摆在地面上的蒲团下手。 青铜鼎看上去不像是很贵重的法器,李牧便也没太浪费时间。 一楼的左手边有一排木竹做的楼梯,很牢靠也很结实。 李牧扶着楼梯向上,走向了竹楼的二层楼。 楼梯口处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李牧从楼梯口冒出了头,然后翻身来到了第二层内。 竹楼的第二层很宽敞明亮,和一楼没有太大的区别。 唯一的不同之处,是在二楼的大厅里没有蒲团和桌案,只有六个四四方方的灰白色圆柱分立在不同的地方。 每一个圆柱上都摆放着一个不同的物件。 第一个圆柱顶部,摆放着一个白色的圆盘,浑圆玉润,天圆地方。 李牧皱了皱眉头,只看了几眼就移开了视线。 因为他认出了这个圆盘是什么。 在第一排木屋的第一个屋子,那个少年画像手里拿着的就是一模一样的阵盘。 圆柱上的阵盘看上去平平无奇,实则布满了复杂深奥的纹路,像是把世界上所有的阵纹都铭刻在了上面一样。 神识掠过,便会被干扰扭曲。 李牧没有凝视那个阵盘,不过也隐约看见了在那阵盘上好像放着一粒干瘪的白色种子。 不知道阵盘很种子有什么联系。 李牧脚步移动,走向了第二个圆柱。 第二个圆柱上摆放着一柄淡紫色的小剑。 剑锋凌厉,剑刃澄明。 这把小剑也是第二间木屋里,那个持剑少女手里的短剑。 而且在剑柄的旁边,也一样摆放着一粒紫色的剑型种子。 李牧走到了第三个圆柱面前。 这个圆柱上是白骨精的圆柱,上面的器物是一根白骨,搭配的种子也是森然骨状。 第四个圆柱,是血红色的块状物,外观像是一块轻轻晃动的血肉。 第四粒种子,是血红色。 第五个圆柱上,是一枚雪白色的圆丹,聚集灵力凝聚在内。 第五枚种子,是雪白色。 而在最后的第六个圆柱上,是和第三圆柱很相似的黑色骨骼,黑色的种子。 六个圆柱,对应的是六个蒲团,也是六个木屋。 木屋里的壁画上,描绘出来的所有器物都被摆放在了二楼圆柱上。 各自沉眠,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 “不过这些种子和器物有什么关系?” 李牧皱了皱眉头,眼神也有些怅然奇怪:“总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不只是种子,还有最初的持剑少女和阵盘少年,似乎也有些面熟。 李牧沉默的想了很久,突然身体一顿,瞳孔深处掠过了一抹惊人的光芒。 “五庄观内,清风明月。” 那两个道童,正好也是一男一女。 不过即便如此,李牧自己也没有见过清风明月,为什么会觉得有些熟悉呢? 李牧没想清楚,转头却看到了二层楼正对面的墙壁上,卷起着一面淡黄色的宣纸。 又是一幅画。 李牧用手指扯开了绑着宣纸的绳索。 “呼哧~” 画轴落下,露出了那幅画的全貌。 竹屋里面安静了许久,某个白衣青年身体凝固在了原地。 一股凉气直冲后脑,李牧的头皮顿时炸裂一样的发麻了起来,瞳孔瞬间收缩成了一点。 那是一副很普通的画。 画里有一颗老树,老树下有一个青衣少年盘膝而座,面目安宁。 而在少年的对面,是一男一女两个幼童俯首行礼,他们的手心里都握着一粒奇怪的种子。 李牧见过这幅画面,见过画里的三个人。 在某座孤岛上,在一棵老树下。 他的耳边也响起了两句不同的话语。 回荡在耳边和脑海里,久久没有散去。 …… “我叫,顾铭。” “有人说,君祖以前是……书院弟子。” 第584章 顾铭和君祖 李牧看着眼前这一根根石柱,眼中有着丝丝缕缕的怅然。 金丹潮汐之后,他被破空符带到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上。 孤岛有一座山谷,山谷里长着一棵树,树上结了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片叶子。 李牧曾经在树下打坐过几个夜晚,做了几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的他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个山林里。 山林里有很多幼童,在山林和稻田中耕种,安静无声的修行。 那些幼童是某个宗派挑选出来的预备弟子,天赋够高,便有可能被收入内门。 同时这些幼童也被一个面容模糊的青衣少年管理。 从其他人的言语中,李牧知晓了他是外门负责培养挑选弟子的顾执事。 所有的弟子都对那个顾执事尊敬有加,就连天赋很高的弟子也是一样。 他们中好像都或多或少的接受过顾执事的恩惠,日后便有了进入内门,修行大道的机会。 选拔结束后,大多数的幼童被送往了外门。 只留下的一个身穿紫衣的女童,和一个忐忑不安的男童。 他们没有选择去内门,而是留在了山谷里,和那个神秘的青衣少年做了一笔交易。 顾执事送了他们一人一粒种子,一枚是阵盘,一枚是小剑。 明月低垂,紫衣女童作揖而退,离开了山谷。 清风拂过,灰衣男童取走种子,也作揖离去。 他们去往了山谷之外的天地,进入了云雾之中修行。 很多年很多年后,这两个幼童大道有成,但还是不敌岁月的流逝,耗尽了寿元最终化为了两捧尘土。 再然后,他们在一棵道观的树上醒了过来。 站在树下迎接他们的,却是那个已经年迈了许多的顾执事。 他叫顾铭,一个很有名的道人。 顾执事告诉他们,这个道观叫五庄观,是他的道场。 他给自己取了个道号,叫镇元子。 顾铭还给树上那两枚刚刚醒过来的果子起了两个名字。 像很多年前的山谷里一样。 男童叫清风,女童叫明月。 五庄观里的清风和明月。 五庄观里有很多师兄师姐们,他们有的也是从树上走入人间的果子,有的是新拜入道观的年轻道人。 五庄观的香火很旺盛,旺盛到当时的天庭都只敢闭口不言。 五庄观里也种了棵树,让树上那两枚名叫“清风明月”的果子很眼熟。 他们好像见过那棵树。 在无数年前,在某个山谷里。 只不过那时候,顾铭执事修为境界还很低。 山谷里的树只能长出种子,然后赠予他人。 顾铭把种子送了出去,赠给了每一个野心勃勃的天才。 每一粒种子都是天地生成的礼物和福泽,给那些天才们带来了传承和天赋的道路。 种子在天才们的丹田里生根发芽,当那些天才大道有成的时候,每一粒种子就都变成了一棵树。 而当那些天才命陨道消,丹田里的老树又会枯萎,生成一枚垂涎欲滴的果子。 在很多年后,这些果子会在同一棵老树上长出来。 那棵老树,也叫人参果树。 “所有命运的馈赠,都在暗中算好了价格。” 顾铭赠予那些天才一次冲击大道,羽化升仙的机会。 当他们失败之后,便会把自己一辈子漫长的沉淀和经历,凝聚出一枚果子,回馈给五庄观里的道人。 漫长的岁月流逝而过,五庄观里的那个道人和人参果树相伴而活。 他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自己的道观了。 但当收获的季节来临,一枚枚果子在人参果树上苏醒,五庄观里就会多出一条条道路。 那个姓顾的道人,就这样修行参悟了天地间近乎所有的道法。 以君祖之名,俯瞰岁月星辰流转。 历史上到底有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物? 李牧不知道。 以后还会不会出现这样的道人? 李牧也不清楚。 当他发现顾铭就是君祖,而梦里的那棵树就是人参果树的时候,他想到了很多很多的东西。 君祖是书院弟子。 原来梦里青衣少年所在的地方,就是传说中的书院。 那些幼童栽树种稻,耕种灌溉,便是书院无数年来的修行方式和传统。 君祖是从书院里走出的人。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先天的神明,而是一个谋划了万古岁月的人族修士。 而所谓的人参果树,其实也是一件生于混沌之中的树根。 它在书院里相伴山谷而生,又经过了那个书院少年奇怪功法的催化,经历了无数年之后才演变成了一棵万古不朽的人参果树。 至于顾人的故事,就是少年离开书院之后,在五庄观里发生的故事了。 那个顾人,或许是一个真正超脱神明之境的唯一天才。 他消亡之后,也化作了一枚特别的人参果,成为了五庄观的弟子。 镇元子是他的师傅,所以他也姓顾。 但李牧怎么也想不通的是,就算那个夺了自己青莲道体的顾人天赋再高,又怎么可能和镇元子这种历史上都独一无二的怪物神明掰手腕? 世界上不会有那么多的偶然,在神明的领域里,意外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要么是镇元子亲手放过了顾人,任由他成长为一个勉强能站在自己对面的神明。 要么,就是镇元子在谋划什么更加远大恢弘的目标。 祂在天庭地府里都种了树,这就是一种证据,也是李牧此时唯一能想到的疑点。 “所以西游的幕后人里,也有君祖一份吗?祂要在天庭地府里种树,所以默许了西行路的发生?” 李牧看着墙壁上的那面壁画,陷入了沉思之中。 “如果和西游无关,以镇元子的辈分,的确没有什么必要去趟这无聊的浑水。” 李牧微微皱眉,心中渐渐升起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好像看见了一张模模糊糊的大网,但在那张网落下之前,总是没办法看清楚。 而这时候,在竹楼二层的楼梯口处,传来了一个雄厚粗壮的声音。 像是一头暴躁的黑熊一样,在耳边咆哮嘶吼。 “你是谁?是怎么进来的?” 李牧回首看去,在楼梯口的拐角处,站着一只巨大的黑熊骨架。 它张牙舞爪,面目凶悍,但却始终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向前一步。 这间竹屋,对那只黑熊来说似乎是一个很特殊的地方。 它不想这地方有任何的损伤和污秽,将竹屋当成了一尘不染的道法学堂。 所以当黑熊看见李牧举起一把剑,指向了一个石柱的时候,它还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举起了手,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别冲动,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第585章 佛国崩塌,菩提祖师 黑熊在竹楼的楼梯口处嘶吼,却没有向前迈出一步。 李牧微微侧头,看见了堵在楼梯口处,那具骨架高大的黑色骷髅。 骨节粗壮,鼻骨突出。 稍微打量一下,就能看出来这具骷髅的本体绝对不是人族。 它是一只黑熊,壁画上描绘的那只黑熊。 五庄观内的弟子之一,也是白骨精的同类。 李牧微微抬眼,思索片刻,也没在意黑熊的态度,而是脸色平静的问道:“你是黑熊精?还是黑骨精?” 楼梯口处的黑熊精愣了愣,倒是也没张嘴骂人,而是犹豫了一下之后才粗着嗓子说道:“俺叫黑坤。” “你是五庄观的弟子?”李牧又问。 黑熊精的躯体顿了一下,看不出来那具骷髅是什么表情,但似乎有些震惊。 “你知道我?” “我不只知道你,我还知道白骨精,清风明月,和你们在西行路上搞得那些手段。” 李牧不动声色,却在暗中用言语试探着那只黑熊精。 果不其然,黑熊精一听此言,满心震惊,嗓门都更大了些。 “什么?你知道俺们五庄观的事情?谁告诉你的?你都知道些什么?” 李牧没有回应,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 但他这副模样,在黑熊精的眼里反而更加高深莫测了些。 黑熊精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外来人了,久到它对于和外人打交道有些不适应和生疏。 它犹豫了好一会儿,试探的问道:“你知道西行路背后的故事?” “你是说东皇太一占据玉清天庭,以妖帝之躯行使天帝之职,然后和西方的天竺佛教勾结,一起收割凡间灵魂和先天灵物的故事?” 李牧表情平静,就这么说出了那段埋葬在遗失纪元中,神佛欺瞒世人的隐秘。 黑熊精闻言骨骼微颤,看着李牧的视线都变了不少。 能知道这件事,而且知晓它身份的人,除却参与其中的神佛之外,也就只有五庄观弟子了。 “你也是五庄观弟子?” 黑熊精稀里糊涂,李牧也是在心中愣了一下,然后借势下坡的点了点头。 “算是。” “算是是什么意思?” 黑熊精没那么好忽悠,执拗的问道:“你跟俺讲清楚。” “五庄观没了。”李牧这样说道。 “你放屁。” 黑熊精怒目圆睁,虽然此时的它已经没了眼球。 “君祖大人坐镇五庄观,谁敢对我们五庄观出手?而且我家君祖在书院里也有自己的草庐,算是半个院长的。” “谁不要命了?” 李牧的瞳孔中闪过一抹异色,这倒是他第一次听说君祖和书院之间的关系。 “我不是说五庄观被灭了,只不过五庄观归隐于世外,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在世人面前了。” 黑熊精听闻此言才冷静了下来,看了李牧一眼,然后对着他招了招手:“下去说,别在二楼叨扰。” 李牧也没什么意见,迈开步子跟着黑熊精走向了楼下。 其实在一开始的时候,黑熊精对于有人闯入竹楼很是愤怒。 它以为是外人侵入竹楼,还偷走了自己供奉起来的同门本源种子。 但当黑熊精上楼之后,发现那个年轻人并没有触碰贡台上的物件和种子,这点倒是让它宽心不少。 如果李牧真的拿走了那些种子的话,黑熊精很大可能会直接暴起,拼了命也要剥下那年轻人的一层皮。 李牧没有,所以黑熊精的脾气也收敛冷静了下来。 一人一熊来到了竹楼外,黑熊精默默的关上了楼门,然后对着李牧指了指主楼前的石桌子。 李牧也没客气,在石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黑熊身体晃动,来到了李牧的对面。 它坐在平地上,头部却是和对面的年轻人一样高。 “你身上还有血肉,所以你是从外面新来的?” 李牧点了点头:“是。” 黑熊精裂开了嘴角,说道:“那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李牧没有回绝,只是回了一句:“我也一样,有些东西要问你。” 黑熊精很豪爽,直接摆了摆巨大的手骨:“你先问就是。” 李牧略微思索,抬眼问道:“天竺佛国的分崩离析,是不是和你和五庄观有关系?” 黑熊精愣了一下,然后干干的笑了笑:“这你都知道啊?看来你对我们五庄观的事情了解的挺多的。” 李牧挑眉问道:“你是奸细?” “这么说话可就难听了。” 黑熊精摇了摇头:“我一直都是五庄观弟子,只不过恰好外出修心,恰好找了一个靠近禅院的洞穴,恰好遇到了西行的取经四人,然后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冲突而已。” 李牧看着黑熊精,默默无语的问道:“然后恰好被收入了天竺,成为了一个守山小神?” “嗯呐。” 黑熊精挠了挠头,说道:“这都是君祖大人安排好的命运,我只是顺势而行。修了几百年的佛法,整天吃素诵经,差点儿把我舌头都吃绿了。” “后来一位名号鬼谷的先生来了趟天竺,送走了天竺里的那几个老不死的秃驴佛陀,君祖和那位这才下黑手……额,是下重手……颠覆掉了整个天竺。” 李牧眉头轻挑,心中的确有些意外的讶异。 他此前只是有些许预料而已,但的确没想到颠覆天竺佛国的幕后黑手,还真是那位性质懒散的君祖大人。 “你刚刚说的,和君祖一切颠覆佛国的那位,指的是?” 黑熊精说道:“书院的一位老院长,也是君祖大人的老师兄,君祖大人一直都很敬重祂。” 李牧皱了皱眉头,问道““是人族历史中的一位老先生?” “是。” “有什么名头?”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李牧身体一顿,眼神从困惑一下子变得澄明清晰了起来。 就像是脑海里的云雾散去,终究显露出了那副画的所有。 “菩提祖师。” “嗯,我家君祖大人也要叫师兄的。” 黑熊精语气憨厚老实:“那只猴子是菩提老院长的弟子,其实和我们五庄观也算是有点儿亲戚。” “我家君祖大人当然不会对那只猴子下什么重手,毕竟也算是自家小辈。” “而且君祖大人,其实一直都打不过祂的老师兄……很久以前就是如此了。” 第586章 生命的尽头 “菩提祖师,是书院的一个老院长。君祖镇元子,曾经也是书院弟子。” 李牧微微思索,逐渐理清了思绪。 “所以从一开始,西行之路所有的一切谋划,西方天竺佛陀和玉清天庭里东皇太一的算计,都在书院和五庄观的注视之下进行的。” “天竺佛国崩塌在三位老先生的手里,鬼谷子送走了五位至高佛陀,菩提祖师和镇元子覆灭了整个佛国?” 黑熊精点了点头:“差不多是这个事儿。” “那你在这个故事里,起的作用是内奸?细作?颠覆佛国的暗子?” “也可以这么说。” 黑熊精憨厚的挠了挠头:“君祖大人说,天上和地下的那些东西都太过时了,也该清理清理,换个新天地了。” “换个新天地……” 李牧沉默了片刻,眼神慢慢变得古怪了起来。 他一下子想清楚了很多事情,这些念头一同涌入脑海,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也一时间难以接受。 于是李牧沉默了片刻,也不客气,直接向黑熊精提问,想要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想。 “这里是?” “地府残骸。”黑熊精补充了一句:“地府崩塌之后,君祖大人在这里种下了一颗种子,菩提树。” 李牧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天庭里的树?” “扶桑、桂花、蟠桃,都是我家君祖种的。”黑熊精如实作答。 李牧便继续问道:“可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这一次黑熊精却没有直接回应,而是看了李牧一眼,咧着嘴说道:“你猜猜?” 树叶摇晃,树荫下的年轻人思索了许久,最终微微抬眼,推演出了这样一个答案。 “天庭、地府、佛国,其实都是被君祖和菩提老先生覆灭的。” “这三个神仙佛鬼栖息之地,其实代表着天地间的秩序,只有掀翻毁灭,才能重建出新的天地。” “君祖想要在这天地里,重新建立一个新的体系和秩序?” 黑熊精点了点头,表示肯定,但又摇了摇头,表示并不准确。 “君祖大人很懒,祂没有闲心做这种事情,也没那么大的抱负和责任。” “重建天地秩序的事情,是书院亲自计划的,君祖大人只是被祂师兄菩提老先生拉过去的苦力而已。” 李牧觉得能说得通,点了点头:“那些树的作用,是怕天庭地府崩塌的太快,引起不可控制的混乱和灾难,用来镇压天地的手段吗?” “嗯。” 黑熊精应了一声:“书院想要在毁灭中重建,但也不能直接掀桌子乱来。” “那些老头子说天庭地府以神仙鬼怪的秩序来管理人间,剥削统治人族,实在是太过时了。所以祂们赶着我家君祖往天庭地府最重要的核心里种下了几颗神树来稳定根基,然后再推到。” “万一出现了什么差错,也可以通过那几棵神树重新建立起来新的天庭地府,花不了太多的时间。” “我家君祖不辞辛苦,四处奔波,那阵子还真是幸苦的紧。” 李牧问道:“君祖这么配合书院的安排,又是为了什么?师生之情?同窗之谊?” “都不是。” 黑熊精笑了笑,老老实实的说道:“君祖从书院里偷了棵树,所以一直都欠书院的天大人情,这是君祖大人理亏,也没啥办法和理由拒绝。” “一棵树?人参果树?” 李牧微微挑眉:“人参果树是书院的?” “嗯,人参果树的本源之根就是从书院里诞生的,后来被君祖大人假死带走了,只留下了一具空壳。” 黑熊精说道:“这也算是君祖大人欠书院的,所以也该出一份力。” 李牧沉默了许久,脑海里渐渐明晰了上古时期的一段往事。 书院借助上古妖族的天庭,构建成了一个原始的统治体系,并让妖帝东皇太一入主其中。 在玉清天庭治理了很多年后,东皇太一逐渐产生了一些新的想法,想要借助西方佛国的力量完成一次西行的谋划。 祂最终的目的,还是完成古妖国的复兴,为了黑齿预言而做准备。 但书院提前洞悉了祂和佛国的谋划,也觉得天地的秩序是时候推翻重建了,于是将计就计,在西行结束后不久,一同绷碎了天庭地狱和西方天竺。 五庄观在这场清洗和颠覆中,出了很大的力气,也做了很多的谋划。 比如白骨精,黑熊精等。 甚至李牧觉得,就连地府的崩塌很可能都和五庄观的弟子有关,不然黑熊精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那如果天庭地府的崩碎很顺利,人间也建立起来了新的秩序呢?”李牧又问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 黑熊精摇了摇头:“君祖大人有他自己的想法,我们这些做弟子的,听着就好。” 李牧点了点头,眼神微微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一会儿后,树下的年轻人突然对黑熊精问了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 “你听说过……顾人吗?” “顾人?” 黑熊精明显的愣了愣,似乎有些熟悉,但好像又有些陌生。 它扭着头思索了许久,还是没太想起来在哪儿听说过类似的名字。 李牧见此,适时的补充了一句:“顾人,人参果灵,君祖这么多年来最大的对手。” “最大的对手?” 黑熊精闻言乐了乐,好像听到了分外好笑的东西一样。 但转瞬间,它好像又想起来了什么,身体一顿,奇怪的看着李牧,说道。 “你是说那个……额……顾人师兄?” “师兄?”李牧眼神一动:“他不是叛出五庄观了吗?” “是,是啊。” 黑熊精微微沉默,然后古怪的扭了扭头:“但那也是他和君祖大人之间的事情,对错之分,和我们这些普通弟子没有什么关系。” 李牧觉得黑熊精的样子和语气有些奇怪,但似乎也不愿意多说。 他便沉吟了一下,转移了另一个话题:“你在这儿呆了很多年?” “嗯啊,我都快数不清了。” “那为什么不离开?” “君祖大人没叫我离开,我自然也不会离开。” “你在这地府破碎的地方熬了这么多年,就不怕真的烟消云散?” 黑熊精闻言愣了愣,然后咧开大嘴摇了摇头。 “我不可能死的,这里又不是地府,是菩提梦境和现实的交汇之地,想要死都很难,特别是对我这种人来说。” 李牧问道:“为什么?” “因为君祖大人不会忘了我啊,在这里,只要世上还有人记得你,你就不会彻底的灭亡。” “生命的尽头不是死亡,而是遗忘。” 第587章 书院里的仙根和少年 “这个地方是一个由现实和记忆交织的地方,不被遗忘的人,就永远不会真正的死去。” 黑熊精回答完了李牧的所有问题。 李牧眼底明暗交织,沉默无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风过林梢,树叶轻晃。 黑熊精等了好一会儿,然后觉得该轮到自己问这个外来的年轻人问题了。 “我在这里居住了很多年,生性没变,总喜欢住在山洞里,所以才挖掘出来了这个地方。” 黑熊精的骨架很高大。 它即便坐在草地上,也比桌子对面的李牧要高上两个头。 当黑熊精说话的时候,李牧也在皱眉沉思。 所以黑熊精只好俯下身子,把自己的头颅埋在膝盖里,和对面的青年保持同一高度。 李牧微微抬眼,听着那只黑熊精闷声询问,他自己也想明白了很多事。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其实把外面的世界也忘得差不多了。” 黑熊精笑了笑,有些无所谓的说道。 “只不过这么多年我一直有些想念君祖大人,也想着观里的师兄弟们,所以想问问你五庄观这么多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故事。” 李牧听着黑熊精的问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如实回答道。 “其实我也不怎么清楚,我不是五庄观的人,对五庄观的事情了解的也不多。” 黑熊精闻言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 “你不是五庄观弟子?那你怎么会了解这么多五庄观的隐秘?” “猜的,大部分都是猜的。” 李牧解释道:“其实我在不久前遇到过君祖一次,是在祂创造的梦里,我也去了一次五庄观,但没有真的见到过君祖前辈。” 黑熊精问道:“那五庄观现在怎么样?观里可是还有什么人?” “没什么人了。” 李牧摇了摇头:“有些荒凉,只剩下了一位金发长耳的女道童。” “金发长耳?” 黑熊精愣了愣,一时间也没想到是哪一位同门师妹。 不过它倒是也没怎么奇怪,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人参果树可能结了一茬又一茬的果子。 观里多了几个生面孔也是正常的。 但如此一来,黑熊精还有些不知道该问李牧什么了。 它原本是想问问自己那几位师兄师姐们怎么样了,可李牧不是五庄观弟子,也未必知道他们的消息。 黑熊精有些疲了,慢慢的叹了口气,也不再言语。 李牧也是眼神安宁,看着面前桌子上的棋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这样,一人一熊在树下的树荫里安静了很久。 熊在发呆怀念以往五庄观的日子。 李牧在推演补足……一个漫长悠久的棋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树下的年轻人动了动眼睛。 他眼里无比复杂繁琐的思绪,在这一刻整理成了条理清晰的图幅。 李牧理清楚了一切,也大致明白了所有的东西。 “我有个故事,关于五庄观也关于君祖,你想听听吗?” 在这个洞府门口,李牧只有一位倾听者。 黑熊精从发呆里回过神,瞅了眼身前的年轻人族,然后愣愣的点了点头。 它喜欢听故事,而且已经很久没听过故事了。 但故事应该从哪儿开始讲呢? 李牧略微沉默,看了眼身旁的树根和蹲在桌子对面的黑色骨架,有了一个故事的开头。 “人参果树,在很久之前并不叫人参果树。” “它是天地生成的阴阳仙根,诞生在书院森林中一座偏僻的山谷里,也生在一棵老树的树洞中,从来没有外人发现过。” “直到有一天,山谷里来了一个年轻人……” …… 山谷里来了一个年轻人,是书院的外院弟子。 这个年轻人姓顾,名叫顾铭。 他穿着宽宽松松的麻衣,气息混乱错杂,杂糅着腐朽和新生的味道。 顾铭跌跌撞撞的走在山谷里,脸色苍白如纸,最终昏倒在了老树根下。 他快死了。 因为修行的走火入魔,也因为自己创造出来的那个诡异的功法。 能进入书院修行的弟子,皆是天赋绝佳之辈。 顾铭也在此列。 按照正常来说,他的天赋足够进入书院内院修行,甚至会比很多人都要更加耀眼。 但在入门考核的时候,顾铭的修行轨迹发生了偏差。 每一位书院弟子刚入门的时候,都需要耕田种树,务农养殖。 这是书院无数年来传承的规矩和传统。 天赋高者,种树耕田的本领也高,总有一些绝世天才能在书院的调教下成为超级农夫。 但又有极少数凤毛麟角的人,能在种树务农的时候,就在书院的外围山脉里找到属于自己命中注定的机缘。 顾铭……没有找到。 但他在种植稻草的时候,做了一件更加丧心病狂的事情。 顾铭以低微的筑基境界,捕捉到了一丝草木生死的本源规则,并以此初步融合书院的两本根基秘典,创造出了一门极端诡异的生死功法。 名为《枯荣经》。 生与死的气息在顾铭的体内运转,他像是一根枯死的青草一样,徘徊在生死之间。 后来,他就真的死了。 顾铭死在了那座山谷里,死在了阴阳仙根的头顶。 但也是因此,在顾铭神魂即将破碎的那一刻,他体内的那门诡异功法气息和地下的阴阳仙根触碰到了一起。 生死之意,沟通阴阳。 当顾铭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地底下的那株阴阳仙根。 和自己隔着厚厚的土层,但这世上却只有顾铭一个人能看见。 这是他命中注定的机缘,一份万古未有的机缘。 顾铭又开始修行了,修行的还是他创造出来的诡异功法,连带着地底的那株阴阳仙根,一起催生出了一粒又一粒奇形怪状的种子。 某一日,顾铭把自己催生出的一粒紫色种子,赠给了外院的一位杂役弟子。 半年后,这位杂役弟子的丹田里孕育出了一条九霄仙雷灵根。 那杂役弟子一步登天,借此去了内院修行。 而后的日子里,顾铭从未离开过内院,也送给了身边很多弟子一粒又一粒奇形怪状的种子。 那段时间的书院,是格外的热闹。 群星璀璨,天才辈出。 又是几年后,顾铭成为了外院的顾执事。 他带了最后一批新入书院的幼童,也选了两个幼童,送出了自己最后的两粒种子。 那两个幼童一男一女。 男童叫清风, 女童叫明月…… 第588章 五庄观的棋局,李牧的猜想 清风和明月,是顾执事送往内院的最后两个幼童。 在那晚之后, 顾铭就离开了书院,不知所踪。 有人说顾铭死了,走火入魔死在了山谷的老树下,是书院帮他收尸入土,落叶归根。 但也有人说顾铭是假死,他隐姓埋名离开了云雾山脉,去往世俗修行。 众说纷纭,这些说法也都没什么依据。 顾铭也只是一个外院执事,慢慢的被遗忘在了书院的历史上。 山谷里枯死了一棵老树,树洞下消失了一株无人知晓的阴阳仙根。 很多年后。 世俗王朝中,出现了一个道号镇元子的中年道人。 祂在万寿山上修建了自己的道场,起名为五庄观。 五庄观里长着一棵人参果树,号称万树之祖,服用之人可延长寿元,另类长生。 这种闻所未闻的逆天灵树自然是引来了天下无数修士的觊觎和贪图。 但无论是何等境界的大修士出面,都只有一个狼狈而归的结果。 绝大多数的求果人连万寿山都没进去。 天下有心的修士开始调查镇元子的来历,想看看这位中年道人到底是什么背景,怎么修行的。 但无论如何努力,如何推演天算,所得到的都只是一片空白而已。 镇元子没有人生,没有来生今世,连岁月长河中的残影和因果线都没有。 祂是一个从来都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从出现在世人面前的那一刻起,祂就已经是一尊恐怖神秘的神明了。 而在此之前, 类似镇元子一样抹去了自身因果的存在,就只有一个地方能知晓祂的来历。 书院。 但书院是超脱世外之地。 如果书院不想参与世俗之事的话,谁也没有办法。 于是世人对五庄观的贪欲和觊觎,渐渐沉寂了几百年的时间。 几百年后,一个消息震动了无数地域。 五庄观开始收徒了。 由镇元子亲自收徒,不论天资也不论出身,只考虑一个“缘”字。 有道缘者,可入五庄观修行。 无道缘者,会被拒之门外,任世家王朝皇子公主都一样。 同时镇元子也立了一个古怪的规矩。 如果没有道缘拜入五庄观门下,但祂自己觉得有眼缘的话,就会赠予经书一本。 名《地仙经》。 那个时候,大陆上的天才骄子们只是一心拜入五庄观门下。 甚至连当代书院的大考都稍显冷清了些许。 万寿山外天骄蜂拥而至,镇元子也只收了寥寥几人入门修行。 其余的人都是无缘之人,最多也只得到了一本《地仙经》作为安慰。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五庄观的第一次开山收徒,就以这么一种潦草敷衍的方式结束了。 如同一次只进行了开场的闹剧一样,山门口的人吃了闭门羹,观里的故事和门外的人无关。 但只是几年过后,半座大陆震动了。 那时候的修道界才意识到,五庄观赠予了世人一本多么厚重经书。 《地仙经》,开创了一个完整的修行流派。 无数渡劫失败的修士,都依靠着《地仙经》得以保全性命,转为地仙重修大道。 五庄观的这一本经书,改变了历史走向,造化功德无量。 整座万寿山万树成林,每一片树叶都被镀上了朦朦的道德金光。 人间圣地,至尊道场,万寿山已然成为了立世俗中最巍峨的世外之地。 山中有观,观内有……一位年长的外客到来。 这位外客由镇元子亲自招待,甚至是沏茶礼待。 祂是书院的一位老院长,是“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的菩提祖师。 也是镇元子唯一认识的内院师兄。 两个师兄弟交谈的方式也很直接。 菩提师兄问:“你偷了阴阳仙根?” 镇元子答:“山里捡的,说偷也太难听了。” 菩提又问:“长成人参果树了?” 镇元子认真回答:“师兄,吃果子吗?” 菩提祖师来五庄观并不是算账的,那是镇元子自己的机缘,书院当然不会眼馋索取。 问题是,在镇元子离开书院之前,在很多弟子门生的丹田里留下了很多种子。 沧海桑田,岁月流逝。 种子发芽成树,树木开花结果,果实成熟落地,这一次的轮回已经来到了尾声。 有的种子还活在书院里,是白发苍苍的老者,授课教书。 有的种子破境渡劫的时候凋亡陨落,他们的灵魂转世成了幼童,不远万里的来到了……五庄观中。 镇元子收入门内的徒弟,都是真正的“有缘之人”。 “有因必有果,我上辈子送了他们一次造化,助他们修道,这是因。” “他们一生的道果在人参果树上重生,帮我推演万千大道,这是果。” 镇元子说:“因果循环,天地道理。我虽然擅长开创功法道术,但也需要通晓天道规则,才做出了《地仙经》。” 不管是五庄观的镇元子,还是书院的青衣顾执事。 他还是一样擅长创造一门经书,探索从未被涉足的未知领域。 只不过年幼的顾铭,创出的《枯荣经》只适合一个人修行,而且半生半死,危险至极。 而许多牛后的镇元子,开辟出的《地仙经》赠予万千修士,造化无量功德。 菩提祖师其实没在意,而是问了一句。 “那些师弟已经在书院里了却了上一辈子的因果,你如今把他们的转世都召集在五庄观里做什么?” 镇元子给出了一个很让人无语的解释。 “寂寞啊,长生寂寞如雪啊,” “我都长生几千年了,身边一个熟人都没有,就想找些老朋友热闹一下。” 人参果树上结的人参果,是一种干净无瑕的胚胎容器。 死去的灵魂可以在人参果树上复生,重新过活一世。 所以五庄观里的弟子们,其实都是镇元子很久以前的“熟人”。 只要镇元子不死不灭,人参果树寿与天齐,祂的弟子们也不会真正意义上的死去。 只会像植物的果子和种子一样,一次又一次的轮回而已。 …… “这是五庄观第一段的故事,也是镇元子、人参果树和书院之间的关系。” 李牧略微顿了一下,看着黑熊精继续说道。 “第二段的故事你比我清楚,天庭覆灭,佛国崩塌,地府沦陷,重建秩序。” “五庄观在那个混乱的时代里做了很多事情,比如西游行记、比如在天庭地府里种树,等等等等。” “第二段故事结束之后,五庄观成为了书院在世俗中的代表,小书院一样的存在。” “你们也本应该是最显赫的功臣,最繁盛崇高的至尊道场,但……为什么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道观支离破碎,弟子各自流浪,连万寿山里都只剩下了君祖和一个小道童而已。” 黑熊精身体一顿,听着对面青年的华语,心中的情绪也是莫名的复杂。 李牧则是微微抬首,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明亮的异色。 “我觉得,这和五庄观的第三段故事有关,和那个名叫顾人的家伙有关。” “而且这一切的一切,可能都是镇元子前辈和某些大人物的另一次布局。” “这场局从种树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现在差不多也到了收网的时候。” “你们像算计的……是神仆族吧?” 第589章 一如既往,恍若初见 “神仆族……” 黑熊精身体一顿,突兀的沉默了下来。 李牧微微抬首,平静的点了点头。 “能让镇元子前辈和整个五庄观花费如此漫长时间布局的,也就只有整个神仆族,能配得上这么大的排场了。” “神仆族是人族的天敌,尽管被驱逐到星空之外,依旧是贼心不死,妄图积蓄力量卷土重来。” “而且人族和神仆族之间,有着无数的血海深仇,我不相信亚特兰蒂斯这么大的动静,会没有引起任何人族贤者的注意。” 李牧说道:“就连长安城的那些星官,也不至于察觉不到星空异动,对神仆族潜入十方海国一无所知。” “但到现在为止,书院和唐国都只来了一些年轻人,没听说有什么大人物,这就很奇怪了。” “除非整个十方海国都是唐国和某些人族大能设的一个局,引君入瓮,然后瓮中捉鳖。” “镇元子前辈是其中的一环,五庄观是其中一环,十方海国也是其中一环。” 李牧的声音回荡在山洞里,平静淡然,似乎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或许这其中……还有唐国陛下的一份。” “不过这样的话,这场针对神仆族的局,大概率就只有一个结果了……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在李牧说完这句话之后,整座山体突然开始剧烈震荡了起来。 山崖震动,碎石崩裂。 黑熊精微微一愣,随后沉默片刻,咧着嘴憨笑了一声。 “看来,真的到时间了啊。” 李牧问道:“到什么时间?” “你所说的,棋局终局……收网的时间。” …… 黑熊精和李牧离开了山崖洞穴。 同一时间,菩提世界的天空突然变得血朦朦了起来。 一株无比庞大的参天古树,矗立在天幕之外,散发着血红色的诡芒。 巨树遮天蔽日,仿佛把整个菩提世界都笼罩在内,能被每一个菩提世界的人看见。 李牧仰首看去,眉头微挑,认出了那棵巨树的身份。 “菩提树?” 黑熊精点了点头,一下子咧开了大嘴,像是身体挣脱了无数年的枷锁,爽朗的大笑道。 “都要结束了啊!都要结束了!” 在李牧的注视下,菩提世界的天空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庞大到极致的菩提树,出现在了云雾和天幕之后,彻底的显露在了世人的面前。 李牧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树。 他极目远眺,也只能看到粗壮到如同壁垒一样的赤红树干,根本看不到尽头。 几乎是同一时刻。 天变了。 深海岛屿,一株流光璀璨的桂花树突然迎风而涨,体型迅速膨胀开来。 在极短的时间内撑破了海底,遮天蔽日,涨破了天幕,变成了一个庞大无垠的参天巨物。 黑暗废墟,一株垂老濒死的蟠桃树缓缓的抬起了头。 它在不见天日的海沟里沉寂了万载岁月,此时此刻却突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翠绿生机和滔天活力。 流光把深海映射成了翠绿的海洋,蟠桃树如同一个苏醒的巨人一样,树冠缓缓的探出了深海鸿沟。 扶桑树、梧桐树、建木…… 一株株只存在于历史传说中的神树,在这个时刻突然降临在了亚特兰蒂斯的辽阔海域中。 它们等待了太久太久,直到今日才重新焕发出昔日的神霞光彩。 大风四起,海浪翻涌。 在亚特兰蒂斯某处一个不可知、不可测的神秘海域。 无比靠近辽阔陆地的海岸边上。 空间壁垒悄无声息的破碎。 近万个空间裂缝,密密麻麻的碎裂凝固,构成了一条又一条稳固幽深的空间通道。 空间通道连接两头。 一头是亚特兰蒂斯的神秘海域,另一头则是……无尽的深邃星空。 一道人影从通道的另一头走了出来。 它是一个白面红齿的扛旗幼童,三眼两口,面容看上去就极为诡异。 这个诡异的幼童是神仆族最擅长收敛气息的鬼探子。 一出现在这个神秘的海域,就把自己的气息收敛成了尘土颗粒,四下寻摸着空无一人的空旷之地。 这是神仆族谋划了千年的返航道路。 从被驱逐的无尽虚空中,重新降临在祖先的大陆上,找回自己族群曾经的辉煌。 任何一个环节都不容有失。 对亚特兰蒂斯十方海国的侵略战争,只是一个幌子而已。 神仆族真正看中的,自始至终都是远古大陆和那辽阔无垠的山脉。 神仆族生于陆地和神殿,被驱逐到了遥远的星空之外,种族的本能驱使着它们回到大陆的怀抱中,而不是那冰凉的海域。 这近万条空间通道,是神仆族大祭司联合诸位长老共同开辟出来的。 无声无息,遮蔽天道,不会引起任何人族的注意。 只要在这个千年前被选定好“降临之地”扎稳脚跟,神仆族的大军会一点点的侵蚀人族,通过万年的漫长演变,把人族彻底的变成自己的奴仆。 而能做到这一切的根本源头,还是大祭司在不久前创造的逆天禁法。 神仆族举族修行这个禁法,当它们来到大陆后,就能变化成一个毫无破绽的“人”。 它们会敛去一切的特征,伪装成一个又一个“正常人”,混迹到人族中,一点点的成长生活,直至占据人族所有至高的地位。 只要一切顺利,神仆族会像是寄生虫一样爬满整个人族大树,从内部把它们一点点的瓦解侵蚀掉。 大祭司和族长万寿无疆,定能让神仆族重新君临这片古老的大陆。 扛旗幼童这样想着,翻过一座高高的山丘,就会看到海岸线后无比辽阔的大陆了。 但当它来到山丘的顶端时,却呆滞在了原地。 满脸茫然,带着惊骇和无助。 山丘之下,万里平原。 一望无际的黑色铁骑和重甲铠兵早已等在了这里。 数逾百万,密密麻麻,如同一片黑色的海洋,淹没了所有的一切。 扛旗幼态只是看了一眼,就被这片气势恢弘的黑色军队震碎了心神,茫然不知所措的呆在了原地。 然后,一柄黝黑的长枪刺破虚空,挑碎了神仆族鬼探子的躯干。 一杆大旗立在了山丘顶端。 浓墨重笔的硕大“唐”旗,立在了神仆族即将降临的海域,和大陆的交接之所。 一位年轻的黑甲将军,带着自己木头一样的伴生郎站在唐旗下。 他是唐国的一位将军,也是一位皇子。 他大大小小征战了百场惨烈战役,历经沙场,血染荒原,至今未尝败迹。 但今天有所不同。 大唐二皇子李墨之,今天要面对的敌人,是消失在历史中万年的神仆族。 而且他收到唐帝陛下的旨意,只有寥寥两个字。 灭族 兵临城下,无降无俘; 此战之后,神仆尽灭。 神秘海域的空间通道开始波动,里面显露出了一个又一个稀奇古怪的影子。 李墨之微微侧头,看着那些奇怪的生物,面无表情的带上了自己久经沙场的玄色战甲。 有人遥遥一指,无声无言。 黑色洪流动荡而来,踩碎了山丘,淹没了一切。 …… 另一处,遥远的星空之外。 神仆族最神秘,最深处的禁忌祖地。 十余位穿着黑色长袍的老者齐聚于此,漂浮在十余颗黯淡无光的死星上。 他们大多面如枯槁,好似灯枯油尽,但气息却深如渊海般不可知不可测,让人敬畏战栗如神明。 十星拱卫,在最中心一红一黑两颗最庞大的星辰上,站立着两位更加庞大恐怖的身影。 一人身穿黑紫长袍,眉发皆黑,面容却是被一个黑色的夜晚笼罩在内,是神仆族的当代老族长。 另一白衣老者肩披白发,体型壮硕,眼若星海般晦涩复杂,是神仆族硕果仅存的大祭司。 这个神秘的不可知之地,这个恍若神国的神仆族祖地中。 十余位神明聚在一起,凝视着一枚突然浮现扎根在虚空中的青色莲瓣,看着它慢慢悠悠的伸长,开花,肆无忌惮的绽放着。 这枚青色莲瓣不知道从何而来,突然闯入了神仆族的禁忌祖地。 在十几位象征着神仆族最顶尖战力的老人注视下,青色莲瓣逐渐扩张开,撕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然后被裂缝里伸出的一只右手抓在了手心里。 一位身穿黄色道袍的老道人,从空间夹层里走了出来,孤身一人的来到了神仆族的祖地。 祂面容平静,眼神淡然,环顾着那十几颗星辰上的身影。 黑夜震怒,星辰紊乱。 无尽的湮灭风暴,即将在这些通天老神仆的手下爆炸席卷。 但处于风暴中心的镇元子,只是轻轻的抬了抬眼,看着自己手里的青色莲瓣,慢吞吞的笑了一声。 “你看,那位唐帝说的没错,这些老家伙是该死了啊~” 青色莲瓣缓缓摇曳。 另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了一个老神仆的身后,伸出右手,刺入了老神仆毫无防备的后心,捏碎了一颗苍老的心脏。 顾人左手负背,托着一瓣一模一样的青色莲瓣,看着镇元子无声的笑了笑。 “我觉得也是,那就都杀了吧~” …… 某年某月,亚特兰蒂斯海域。 人族和神仆族中断了万年之久的灭族之战再次爆发。 这场战役被分割成了三处战场。 第一处战场,在神秘海域的万里海岸和数不清的空间裂缝群中。 大唐铁骑汹涌而至,人族诸国联军在大唐的带领下,和天外的数百万神仆军队进行了一次旷世圣战。 这一战从大陆海域打向天外星空,直至冲入神仆祖地,持续了数年之久。 第二处战场,就在神仆祖地之中。 死寂幽暗的无尽虚空里,十几道恐怖如神明的身影乱战不休。 星辰崩碎,法则湮灭, 一切的一切都在恐怖的碰撞中化为虚无。 神仆族大祭司、老族长、诸多长老和人族的镇元子、顾人、以及一个个加入战场的人族神明开始了不死不休的大道死战。 这是神仆族和人族的最巅峰的战场,神仆族被逼入了绝境,避无可避也无路可退。 最终。 这场神明殒命和灭族之战,在唐国某位青衫老首辅的到来后彻底失衡,战争的天平彻底倾倒向了人族一方。 而第三处战场,发生在亚特兰蒂斯的十方海域内。 那是一场历经万年重现的两族天才圣战。 神仆族年轻一辈的皇族帝子倾巢而出,迎战人族书院、唐境和古老宗派的各大天骄。 五棵庞大至极的参天神树,挺立在十方海域里。 树冠代替天幕,枝干蔓延垂落,托起了无数庞大的神木擂台。 自下而上, 两族余万数天骄落场,从五棵神树的根部向上攀爬,他们背负着一族的荣耀和光辉,在神木擂台上进行了生与死的较量。 书院弟子对战神仆帝子;唐国伴生郎对战神仆天骄。 一位位绝世天才脱颖而出,掠向巅峰树冠,也有一位位天骄黯然陨落,浮尸深海。 菩提赤红、桂花流彩、扶桑鎏金、蟠桃翠绿…… 五棵神树的绝巅之冠,最终只能各留下十位两族天骄。 在整座大陆所有修士的仰望下,这场注定被记载在史册中的天骄圣战持续了数年之久。 最终,一位身着白衣的清冷少女冠绝菩提,压得两族天骄皆是黯然失色。 而后,一个身着青衣的持剑青年登高慢来,一剑一剑的砍翻了四位帝子。 两人相遇了。 风过树梢,落叶无声。 白衣少女眨了眨眼,看着青衣剑客想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散去了疏离清冷,眉眼弯弯嫣然一笑。 那是她的先生,就算是天魂也怎么都讨厌不起来啊~ 怎么还是这么没出息呢? 风吹白袖,少女眼神清澈,干干净净的说一句。 “先生,我们好久不见。” 青年剑客沉默了很久,看着长大了许多的小公主,嘴唇动了动。 他好像是说了什么,但没有外人能听清。 这句话被风吹散了。 就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长安城下了很大的一场雨。 一个孤单的小公主藏在门后探出头,她的声音软软糯糯,一不小心就会被雨水冲散。 可他听到了,她也听到了。 一如既往,恍若初见……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