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山雪》 第1章 寒霜竞 层林叠嶂,霜尽染,寒满窗。 清荷院前的那片荷塘,早已没了青荷,满眼都是褐色枯黄。 云生注视着那层层落落的残荷出神,满塘残荷,丝丝分明,绾绾类聚,处处是脉络筋骨,那是生命的痕迹。 从青绿到枯黄,这满塘的生命,云生都没好好端详过。 尽管昨晚临窗看了一夜,枯黄还是枯黄,褐色还是褐色,没看出别的。 一年了,她来到这处院所一年了。 她来这里,给四公主当了一年的医女。 这一年,没有任何人暗中联络过她,她以为从此就远离了那不堪回首的曾经,她就只是个医女。 她奢望的想自己只是个医女! 但是,就在昨晚,突然接到了诏令,她这枚死士要启动了。 从她记事起,她就那个名为“家”的组织里,没日没夜的训练,记不清有多少伤,也不知杀了多少人,又被杀了多少次。 可以伤,可以杀人,可以被杀,但是不能哭,更不能自己死。 那是个不能选择生死的地方,命,不属于她自己。 很多人都跟她一样,从小就在这个家里,但是人人都戴着面具,谁也没看过谁的脸。 她不知道谁是那个家里的主人,所以,也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仆。 四公主不是她的主。 在这里一年了,其实她并没有怎么侍候过四公主,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看医书,配药囊。 四公主很喜欢她用药配置的香囊,听说宫里的贵人都喜欢,因此四公主也看重她,待她好。 霜意漫窗,云生似乎感受不到寒凉,丫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云姑娘,公主殿下有请!” 云生收回思绪,应声回了一句,“换身衣裳就来”。 一夜静坐,衣裳又湿又皱,不换会引起注意的。 云生匆匆洗漱,稍作收拾,跟着丫鬟出了院。 还没迈进门,就听四公主吩咐身边人,要把陈记最新款的糕点买一大盒备着,那欢欣在声音里藏都藏不住。 一看到云生,四公主就来拉她,云生赶忙行礼,巧妙地避开了四公主的玉手。 “你怎地还如此多礼......我跟你讲,我三哥要回来啦!” 云生怔怔得望着四公主,四公主赫连长容却急了,“香囊啊!香囊!赶紧做个最好看的,药效最好的,我之前的那些都不大好了!” 云生这才明白赫连长容的意思,这大清早的,急急忙忙的,就为了把最好最新的香囊送给三皇子。 看来,赫连长容跟这位三皇子很亲近。 她也好奇,这位三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有人如此心心念念,也有人与之为敌! 她又想到了昨晚的诏令,稍稍走了下神。 赫连长容少女风华,此时眼里含光,像星辰一样,即使寒霜浸染,也掩盖不过她如暖玉一般的温润。 “我都好多年没见过三哥了,也不知道他在边境过得怎么样......我三哥一定更俊朗了,我跟你说,我三哥......” 赫连长容碎碎念念个不停,不知怎的,云生想,四公主将来一定会是一个贤妻良母。 赫连长容见云生又怔怔的,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模样,她就急,“哎呀,你别拘谨嘛,在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再说,你可要快点把药香调配出来,我要第一时间送给三哥!” 云生领命,行礼告退! 压下重重心事,云生回到清荷院配置药香。 北地苦寒,久留损身,云生在心里如此想。 云生在清荷院呆了一整天,期间连膳食都没顾得上吃,一个香囊还只完成一半。 大约是以前长期抢不到吃食饿习惯了,即使一整日没吃食物她也没觉得饿,丫鬟看不下去了,端了一碟陈记的绿豆冰糕给她。 云生道谢后,侧目瞧着那绿豆冰糕,点心上那兔子望月的花案,仅仅看着,就是一种享受。 入口即化,细腻绵软,云生与丫鬟分食了一碟子绿豆冰糕,重重心事里渗出丝丝柔软来。 又是一夜不眠,这次不是静坐。 天蒙蒙亮时,终于完工,云生端详着香囊,她想,能为公主做的事情不多了。 推开窗,寒意扑面侵袭,她打了个寒战。 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她想,这天,怕是要下大雪了! 雪纷纷扬扬的往下砸,云生紧了紧斗篷,抬脚往鲁记药铺迈去。 鲁记药铺位于城北的怀安大道,此刻,行人了无。 云生迈进门,伙计听见动静,拢着衣袖就往前来招呼,等看清来人是谁时,笑容就开始堆起来。 “哟,姑娘今儿又来啦,这次拿点什么药材?”伙计热情地上前搭话。 她是这儿的常客,前日还来此取过药材。 云生点点头,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问了一句“有水母雪兔子吗?” 伙计顿时又喜笑颜开了,“姑娘您今儿运气是真好,店里刚好有一珠!”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她运气好,云生微微点头算作回应,她摸了摸手里的荷包,只敢要了半颗水母雪兔子。 云生闻了闻手中的水母雪兔子,香味浓郁,果真好闻。 云生踏出药铺,心思百转千折。抓药只是顺带,她想看看有没有人跟她碰头。 她慢慢踱步,任凭风雪盖面,竟连斗篷兜帽都忘了掀上来。 马蹄踏街,声响震耳,四五骑快马一晃而过,眨眼间风雪改了方向,随影而去。 漫天风雪里,披风飞荡,马背上起伏的背影疏朗又铿锵,玄衣墨发少年郎! 雪花落尽颈子里,温度骤降,她才后知后觉,将兜帽掀起来戴好。 风紧雪骤,满城落白,这一路,只有风雪近身。 夜里,云生正炼制香油,赫连长容轻车熟路地迈进来,浑身落寞。 云生吓了一跳,赶紧行礼,洗手奉茶。茶汤渐凉,赫连长容依旧无神。 云生也不开口问,一是多年训练,养成了不开口问的习惯;二是身份有别,她怎能过问公主殿下的事。 半晌,赫连长容喃喃自语,“我三哥回来了!” 云生听着,面上平静,心里却敲起疑鼓,三皇子回来,四公主不是最开心的吗?毕竟心心念念了那么久! 赫连长容又呢喃了一句,“云生,我好难过!” “公主殿下,我能为您做点什么?” 又是一阵寂静,狭小的房间里充满幽幽的暗香,神经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不是我!是三哥!我好难过!”赫连长容烦闷得抬起茶杯就抿了一口,那茶水早已凉了,云生和丫鬟都来不及阻止,只得重新添置了一杯热茶。 “我三哥喜欢了雨桐姐姐那么多年,雨桐姐姐却要嫁给大哥了!” 原来是失了意中人,想来是真的很难过吧! 对于在生死缝隙里抢时间过活的云生来说,这些都离她太远了。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四公主,只是寂静无声的陪着,将冷掉的茶倒掉,换上热茶。 “不知道父皇怎么想的。人人都说父皇最疼三哥,却又把三哥喜欢的人赐给旁人......” 这话可不是她能听的,云生忙紧声说:“公主殿下,请慎言!这话说不得!” “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说,不说,我心里难受得紧!” 赫连长容嘀咕自语,“三哥肯定会去找雨桐姐姐,只怕府门都进不去,一定又是淋一夜雪!” 皇上金口一开,铁板钉钉,莫说站一夜,就是站一辈子也断不会更改。 况且,如果站一夜,这是公然给皇上和大皇子难堪,后果难料。 门外风紧,呼啸似狼咽! “都不留三哥在宫里过夜!我又出不去,怎么是好!云生,你有办法出宫门吗?我想去看看三哥!” 深宫大内,宫墙深深,哪有那么容易进出呢? 云生轻轻地摇头,缓声道:“公主殿下,宫门紧闭,云生无法!” 赫连长容愤懑起身,脚步紊乱,呼吸都重了。以云生对赫连长容的观察,若不是真的气愤到极点,不会有这么大反应。 “云生,你赶紧备些驱寒的药给我!”她转身很认真的嘱咐云生,“剂量开足些!” “公主殿下,夜深了......” “我知道,我明早用。对了,你明早随我出去一趟!” 第2章 雪满裳 送走公主殿下,云生也没歇息,她手里炼制着香,心里转着弯,一刻也未停。 四公主说三皇子赫连长泽颇受皇帝喜爱,但他喜欢的人,却又被赐婚给了大皇子赫连长明。 她专门去了鲁记药铺,还拿了半颗水母雪兔子,没半点发现,也无人碰头。难道鲁记药铺真的不是联络点? 可是不对呀,前日夜里得到的消息,就是在药材包里的药方单上。她很确定,那张药方不是她自己的那张。 难道是路上被换掉呢? 她细细回想,一路上好像都没发生特别的事,如果非要说,那就是回来时遇到四公主,跟四公主问了安。 是四公主? 不可能!云生坚定的摇头,四公主不可能是“家”里的主子! 四公主,明媚天真,甚至称得上心无城府。 但知人知面不知心,也许四公主并不是真的像面上显示的那么单纯。 但她很确定,四公主年少纯净,久居深宫,不可能是那个杀伐狠厉的主子,更不可能是她们中间的一员! 云生狠狠的摇头,并狠掐了自己一把,离开那个地方就只一年,脑子就生了锈?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她回忆起一年前她离开“家”的时候。 随着咔哒一声响,粗重的铁门缓缓打开,她随着队长走出这座高高的围墙,她们平时很少能从这里走出来。 她不敢打望周遭,只敢低头跟着走,队长青灰的袍摆打着鞋跟,一摆一摆。 到了一扇门前,头儿停下,轻声喊道:“人带来了!” 门应声而开,她被头儿一把推了进去,她内心很惶恐。 “还不拜见主子?”头儿不耐烦的催促她。 她赶紧跪下,恭恭敬敬地叩首,说:“乙七拜见主子!” 她双手触地,额头抵在手背上,一动不敢动。 时间仿佛静止,许久后,头上方响起一声“她就是不愿杀死搭档,又兼修了医术的那个?” 那声音寒凉胜冰,不像是活人口里说出来的。 头儿立即回道:“是,就是她,兼修了医术后,武功只排了乙等!” 那人寒声命令道:“直身抬起头来!” 她依言照做,缓缓起身,微微抬头,并不敢看向那人的脸,只好微垂着眸。 一双黑缎面绣暗纹的靴面映入眼帘,她不认得那是什么暗纹;深青色衣摆纹丝不动的触着靴面,一股暗香似有若无,那暗香让她不适,顿生一股寒意,恐惧袭上心头。 许久后,上方又传来一句“摘下面具!” 她再次依言,无声地迅速地解下面具。 这面具不得命令是不能摘下的,谁摘了面具露了脸,就只能死! 面具戴久了,突然卸下,就如同失去了一层保护壳,即使她作为死士,此时也微感不适,心跳加重,面颊炙灼。 又是一阵寂静,越是无声,寒意越重,她越是忐忑不安。 “看着是个老实的!”那人这样评价道。 身后队长立马应声,“是是是,她貌相普通,平时训练也踏实!” 她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心里还在琢磨,相貌跟训练有什么关系来着? 那人说:“站起来,转个身!” 她站起来,转个圈,然后低眉驻足。 “身段还行!”那声音极冷,语气也不大耐烦。 头儿颤着声问:“主子您看,这个行吗?” “你忘了上个的下场,只长脸不长脑子的东西,有什么用?就她吧,貌相是不起眼,看着老实,也许人就吃这一款!” “是是是,主子说的是,属下这就安排。” “先给她半年的解药!” 头儿闻声,很惊讶,“半年的量是不是......万一......” “跑不掉的,要是敢动心思跑,只会死无全尸!” 虽然她一开始就知道这是怎样的一条路,但此时听着,不免心里又凉又苦又颤。 “你听着,从你进这里起,你的命、你的身都是我说了算,没有解药,只有死路一条!我知道你学了些医术,不要妄想自己炼制解药!也没人能练的出解药来!” 她惊恐加剧,忙跪地,叩首说:“不敢!” “另取名字,以医女身份出现,我不废你武功,但你也莫要轻易暴露自己会武功的事实!” 她再次叩首,诚声说:“是,乙七谨遵主子嘱咐!” 直到脚步声远去,她都没敢起身。 此刻,即使只是回忆,那声音的寒凉也让她战栗不止。 那时候她没有名字,只有乙七这个编号,连云生这个名字也是在到了京都时,才有的。 那时候啊,她想,她就像一片云,无依无靠,只有无尽的漂泊! 这一年,舒适的让她有些忘乎所以,这实在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作为死士,怎么能有丝毫的松懈?怎么可以停止思考? 思绪纷扰,手指一不小心碾压进了石磙,血珠一瞬变得豆大,疼痛迟半拍地钻进心尖。 血珠跌落进药粉,瞬时砸出浅浅的小坑,云生无声叹息,血气压香,白忙了一场。 不舍得扔掉,她全部装进自己香囊里。 喝了口凉茶,她收拾心绪,静静地,听雪落下的声音。 风紧雪骤,这一夜,不知能垫多厚,若真的淋一夜雪,会怎样呢? 她悄然起身,迎风出门,刹那间,雪沾裳,絮满头。 翌日辰时,云生被赫连长容拉出了门。雪天路滑,马车行了小半个时辰,才抵达赫连长泽的府邸。 赫连长容不及侍卫通传,就直奔正院,“三哥!三哥!” 大总管安和闻声迎出来,“公主殿下,您注意脚下!慢点慢点!” 赫连长容脚步不停,微微转头问:“安总管,我三哥在房里吗?” 安总管微侧身,一时语塞,最后如实道:“主子......主子进宫了!” 前面的人突然急刹停步,眼看就要撞上去,云生只得错开半步,强行稳住身形。 这一微错开身,云生才将安总管瞄了个清楚。 安总管近不惑之年,稳健,和善,装扮细致,甚至有那么一点贵雅的气质。 云生只扫了一眼,然后一直垂眉低头。 “进宫了?我一路上怎么没遇见呀?他一个人去的?”赫连长容急切的语气里还掺杂着忧虑。 那个大总管恭敬地回话,“凤梧跟着!” 云生想,从府邸到宫里只有一条道,没遇见,那就显然不是从府里去的宫里。这个总管避开前面的问题,只回答最后的,显然是知情的。 都不简单! 赫连长容随即转身,边走边说:“那我回宫了!”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于是吩咐云生,“把这些药给安总管!” 云生将几包药材递给安和,安和微微迟疑了一下。 “别以为我不知道,三哥就是个傻的!这些都是驱寒的,记得煎了给三哥喝!” 安和细细扫了一眼前面的女子,内心一跳,四公主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于是答:“是,都听四公主的!” 敢说三皇子是傻的,还是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云生想,也亏得是四公主,否则会掉一层皮吧! 厚重的马车搭帘被赫连长容掀开,烈风肆虐。 车轱辘咕噜噜得往前滚,带起些许雪沫子,云生就看着那些被碾死又被掀带起的雪块沫子,静静地愣神。 四公主一个劲儿的催促“快些,快些!” 马车停在宫门前,不等人来搀扶,赫连长容立即跳下马车,提裙直奔宫门。 未抵达宫门,一辆马车倏地停在边上,五皇子赫连长瀚从马车上跳下来。 “四姐,这么早,就偷跑出宫?” 赫连长瀚长眉直飞,嘴角微翘,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云生和丫鬟给赫连长瀚行了礼,退守一旁,无声稍候。 “你怎么在这儿?”四公主毫不客气地问。 “这话问的,我就怎么不能在这儿呢?咦,四姐怎么不回话,心虚了么?” 四公主囫囵一声“懒得跟你讲”,就想立马走,却不想被赫连长瀚绊住了脚。 “莫急,莫急,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好心劝你一句,安分些吧,省得触霉头!” 四公主闻言,仔仔细细看了一眼赫连长瀚,一时无声。 她何尝不知道,三哥只怕惹怒了父皇,如今谁去都会殃及池鱼;但是,她管不了那许多。 第3章 西风紧 西风袭卷,寒意侵衣,行走在这银装素裹的宫道上,又是另一番意境。 云生跟在赫连长容身后,亦步亦趋,谨慎打量着周遭,这宫墙的深重感,积雪也压不住。 赫连长泽跪在承明殿前,远看,跪影如雪里青松。 皇上谁也不见! 赫连长容踱步过去,无声地跪下,就挨在赫连长泽一步远的地方。 云生和丫鬟莲蓉,顿时也跟着在四公主身后跪下。 膝下积雪迅缩,立时求全般凹陷下去,腿膝跟陷进雪里,凉意从膝头延伸展开,连五脏六腑都没漏过。 “回去!” 这两个字掷地有声,却温凉有余。 赫连长容身子畏缩了一下,又无声地挺直腰身,极力抵挡肆意席卷的寒风。 “天冷,回去!” 赫连长容呢喃出声,“三哥,我没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陪着你!” 云生悄悄打量着斜前方的那个身影,玉冠束青丝,墨色隐光,寒气凝成微白晶莹的小水珠,满头都是。 朔风席卷,衣袍紧贴,腰背劲瘦;侧颜苍白如雪,寒风欲要撕裂那轮廓往下滑落的冷珠,珠随风动,时不时地跌落。 寒风携卷湿气漫延,早已浸透衣裳,那玄色愈是厚重,衣摆处早已结了霜,僵硬若青铁。 果真是着雪一夜。 “听话,回去,给你带的小玩意,都放在凤梧那里,你去找他取!” “我不要小玩意,三哥,我要你好!三哥,你回府去吧!” 还能回府吗? 这是在罚跪,甚至不能求情! 提起凤梧,赫连长容才发现没看到他,随口问:“凤梧呢?不是跟你一起进宫的吗?” 赫连长泽微侧身,迅速地扫了一眼赫连长容及身后的两人,什么也没说。 长风卷起雪,乱扑迷眼。 “三哥,你不要喜欢......” “现在是我的话都不听了吗?”赫连长泽声音微凉,又对身后的两个人低喝,“还不把公主送回去,全都胡闹!” 丫鬟莲蓉,只得应声说是,劝着赫连长容,“公主,我们回去吧!” “我不!” 赫连长容就跟犯倔的驴子一样,就是不走,两相僵持,谁也不听谁的。 隐约有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有人出声,“长容,你这是跟着闹什么?” 赫连长容望着来人,温声喊了声“二哥!” 二皇子,赫连长晖! “天如此寒,一个二个的,都闹什么,还不回去!跪着好玩吗?”嘴上这么说,却是在细细打量跪着的几个人。 赫连长泽叫了声二哥,然后说:“还请二哥把长容送回去!天冷,她受不住!” 那人轻笑一声,“她受不住,你就受得住?都跟倔驴一样,没一个省心的!” 话虽是抱怨,但语气却是带着隐晦的宠。 云生忍不住偷瞄了眼,除了一双鹿皮靴和半身月白长袍,什么都没看到,不知道说这话的人,是一张怎样的脸。 感觉有一道目定格在自己头顶,一股惶恐不安之感暗生,云生心间瑟缩,这不安生得好没道理。 “劳烦二哥操心,是我的不是,长容她还请......” 不及赫连长泽说完,四公主就驳声道:“我不走!你不走我就不走!” 赫连长晖轻叹气,表示无力。 臂影一晃,赫连长容就随影而倒。 云生抬眼,四公主已经靠在赫连长泽的肩头。 赫连长晖急声,“你!你这是做什么?” “敲晕,赶紧带走!” 云生跟莲蓉立即跪着挪过去,试图揽过四公主,却听赫连长泽说:“二哥,劳烦了!过后我登门拜谢!” 赫连长晖无奈地笑,说:“这是哪里话,她也是我妹妹,”赫连长晖蹲下,伸手揽抱赫连长容。 云生余光一扫,暗自惊叹,好俊的脸。青丝半披肩,隐压月白色披风,很文雅! 赫连长晖抱着赫连长容试了试,用力顿了顿才起身,半开玩笑道:“我们四公主是真的长大了,二哥我都快抱不动了!” 赫连长泽也温声说:“是了,几年不见,都成了大姑娘!”边说边抬手解长袍大氅。 云生一把扯开自己的斗篷,将赫连长容盖了个严实。 几道目光瞬时打过来,云生依旧低头垂目,只作不知。 赫连长泽解衣的手顿时停罢,抬眼看了看四公主,又扫了一眼云生,回侧过身去,无话。 赫连长晖方才盯着云生看了好几眼,云生内心早已怦乱,面上硬是无波无澜。 他说:“裹紧些!” 云生说“是”,依旧垂眉,抬手,将斗篷打结系好。 赫连长晖抬步,云生跟莲蓉紧跟其后,莫名的紧张,使得她呼吸都放轻了。 月白色的衣摆敲着鞋跟,与地上的雪渐渐重合,晃花了眼。云生摒弃呼吸,收回视线,闭眼,然后将视线投放在自己的鞋面上。 下晌时分,原本放明的长空也变得晦暗,北风急略,呼啸紧凑,不多时,又纷纷扬扬飘起了雪。 赫连长容醒后哭闹了一场,被禁了足。 晚间,云生陪着四公主,四公主对着烛火幽幽怨怨地叹气。 “父皇对三哥那么好,怎么这次发这么大火,连我也禁足!” “喜欢一个人,真的可以什么都不顾吗?” 云生无言,无声地摆弄香囊。 “也不知三哥是不是还跪着,天这么冷,他生病了怎么办,也不知凤梧在哪里?唉!” 烛火渐暗,云生起身,拿银剪剪去烛心,光芒立时更甚。 “我出不去,莲蓉,你可以,你去看看三哥是不是还跪着?” 小丫鬟磨蹭了一会,看向云生,大概是胆子小,想云生陪她去。 云生说:“人多反而引起注意,你去找内务府的小公公,就说银碳不够用了,明儿派人送些来!” “对对对,去内务府要经过承明殿偏殿,可以远远看一眼的,我这脑子就是想不到这许多。”赫连长容也是听了云生的话,才想明白的。 大约三盏茶的功夫,莲蓉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进来,气没喘匀,就喊:“不好了,不好了,三皇子晕倒在雪地里,皇上下令不许太医看!” 赫连长容猛地弹起来,脸色煞白,“不许看太医?这是要三哥的命么?” 云生和莲蓉双双闻之色变,劝四公主慎言。 “慎言!慎言!慎言有什么用?还不是救不了三哥!” 云生探身看了看门外,还好空无一人,连忙关紧门窗,然后转身问莲蓉:“皇上只说不许请太医吗?” “我听小祥子他们是这样说的......我回来的时候,那里已经没人了......”莲蓉觑着赫连长容的脸色,如实说。 赫连长容心急如焚,无奈,她想不出办法,也使不出半点力。 云生轻声安抚道:“公主请安心,皇上只说不能看太医,没说不许回府,王府的侍卫肯定已经将人接回去了!” “不看太医怎么行?雪里跪了一天!” “三皇子身体强健,定无大碍!公主须冷静,只有解禁后,您才方便出行。” 云生嘴上如此宽慰公主,心里却另有计较。 淋一夜雪,又在雪里跪了一日,就是铁打的身板,只怕也经不起这样地作践。 兵者有云,攻人攻心。 就算身体扛得住,只怕心也不经摧! 又是一夜风雪,雪塞官道,皇上下令辍朝一日。 天寒地冻,不用上朝,大臣们都暗自欣喜。 但这其中,不包含镇南将军罗骞,自从两日前,皇上下旨赐婚罗雨桐后,他就惴惴不安。 他是朝中重臣,又是武将,儿女婚事自是慎之又慎。因此,尽管明知女儿心悦三皇子,也一早就警告她,让她断了念想。 夫妻两人还曾暗中商量,要找个身份平凡、人品贵重的女婿。 这一道圣旨压下来,他也无法,总不能抗旨不遵。 三皇子在府外站了一夜的事,他是一点也不敢让女儿知道。 辍朝一日,真的是因为大雪堵塞了官道? 别人不知内情,他罗骞还不知道吗? 这不,皇上身边的大总管冒着大雪堵道,也来府上传皇上口谕。 口谕说,一月之后大婚,一切交由内务府置办,让罗雨桐安心待嫁! 送走大总管后,罗骞立在门边,愣神。 第4章 催红装 天启二十七年冬月二十九日,大渝国皇帝连颁两道圣旨,一时引起轰动。 一则,立大皇子赫连长明为太子。 二则,赐罗骞将军之女罗雨桐为太子妃,一月后完婚! 一时,普天同庆,又暗潮涌流。 实则还有一道暗旨,禁足三皇子一月,太子完婚,即回北地! 莲蓉哭着跑进清荷院,说公主砸了妆奁,请云生过去。 云生在帘外跪拜,小心觑着帘子里面那一地的钗环珠簪,不敢抬头看赫连长容。 大约是在气头上,赫连长容没有立即喊云生起身,莲蓉壮着胆喊了两次“云姑娘在外候着”后,赫连长容才叫云生起身。 “还请公主息怒,气大伤身!”云生小声地劝慰。 “叫我如何不恼,这是不叫我三哥活!” “赐婚!立太子!都行,那是家国大事,为大局着想,不容我置喙,我也不懂,也不想管!” “但是,三哥请旨回北边驻地,怎么就不行呢?” “他在承明殿前跪了一日,那么大风雪,我原以为他是想抢回雨桐姐姐......哪里知道,他,他只是想回北地去......” 说着说着,四公主最后已然泣不成声。 云生一边示意莲蓉收拾地上的钗环,一边逾矩牵着赫连长容走进旁边的小暖阁。 “他才从北边回来,本是回京述职和过年的,现在,他年也不想过了,就想回北地去,他们还不许!”情绪稍稳后,赫连长容低声自语。 云生从袖里牵出帕子,轻轻得给赫连长容擦眼泪,绵帕一沾,细嫩的皮肤就泛红,她手上动作轻了又轻。 十四岁的年纪,肌肤真的是吹弹可破,她如实地想。 长期惨无人道的训练,抹灭了她的同情心,对于公主的难过,她不能感同身受。 再说,她这次的任务,可是要监视赫连长泽,她不能让些许感情影响她的判断以及对消息地捕捉。 “别哭了,公主应明白,生在皇家,可以享受荣华富贵,同时也身不由己!” 云生想,她其实不大会安慰人。 “我宁愿不要荣华富贵,只要能换三哥自由!” 真是孩子话,不要荣华富贵? 离了公主身份,离了荣华富贵,怎么活下去呢?要跟自己一样当死士吗? 当死士也没有自由,不仅没自由,还会没命!命都是卖给主子的! “公主还小,还不知道荣华富贵有多难得!” 赫连长容有一瞬的错愕,诧异问:“你不同情我三哥吗?他不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别人!你心这么狠的吗?” 云生轻叹一声,“我想,三皇子人中龙凤,我低贱之躯,不配去同情!” “至于心狠不狠,我想我不能有心吧!其实,等公主长大后,就会明白,能不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真的不那么重要!” 赫连长容眉头微蹙,“你也没比我大多少,总是说些老气横秋的话,还有总是贬低自己。其实我也说得过了,你心不狠,对我就很好!” 云生不想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但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得给赫连长容倒了盏茶。 赫连长容抿着茶发呆,云生也陷入自己的思绪。 赫连长泽请旨回驻地,想做什么?只是不想看到意中人嫁给自己的大哥吗? 皇上又是赐婚又是立太子,是想传递什么意思? 明明先只透露赐婚讯息,怎么突然就赐婚和立太子同时定下了呢? 赫连长泽这些年在北地,劳苦功高,皇上真的毫不顾及? 还是说,赫连长泽因军功而骄甚至要挟?但,怎么看都不像是这种人。 都说皇上对赫连长泽恩宠不断,就目前看来,也并有真的很宠。 云生痴痴地想,就如此看,赫连长泽现在,犹如置身炙火。 这不是偶然,赫连长泽还在回京路上,自己就接到诏令,任务对象刚好是赫连长泽。他一回到京都,就诸事不顺,先是意中人要嫁给别人,后是请旨不得。 怎么看,都不简单。 但她一时也想不明白,所知甚少,一团乱麻,毫无头绪。 莲蓉收拾好钗簪,退出来,在一边奉茶。 “北地是什么样的呢?要是我也能跟着三哥去就好了!”赫连长容满心愁绪,兀自低语。 莲蓉吓了一跳,“主子,这话说不得!” 主子,这个称呼总是能挑动云生的神经。她看一眼莲蓉懵懂的模样,径自摇头,心里苦笑。 她的那个主子是谁呢? 沉思间,小内侍领进一个人来。 来人跪地问安,自表身份,原来是叶美人身边的大丫鬟春桃。 “奴婢奉主子令,请公主走一趟。” 赫连长容叫春桃起身,并吩咐莲蓉奉茶,说:“我被禁足了,恐怕不能如娘娘愿......” “主子已经求得皇上同意,解了公主的禁足令,否则我们主儿也万不敢劳烦公主殿下!是我心急,没先言明!” 赫连长容愣了又愣,叶美人是这宫里出了名的胆小,她敢去求皇上?还是为了自己的解禁令? 春桃笑着说:“此事千真万确,还劳驾公主您跟我走一趟,我们主儿等着您呐!” 叶美人曾照顾过赫连长泽一段时间,因这个,赫连长容从没驳过叶美人的脸面,况且阖宫都知叶美人胆小,从不逾矩。 “既如此,我随你走一趟。” “云生,你也跟着我!” 后一句是对云生说的,云生说:“遵令!” 两炷香的功夫,一行人到了落霞院。 门前立着一妇人,手里捏着巾帕,正翘首以盼,心事在脸上成堆,看见赫连长容后,立马撩裙下阶来迎。 “来了好,我有事托你!” 春桃大步迈过去搀扶那人说:“主儿,公主殿下人来了,您别急,屋里说。” “是,屋里说,是我心太急!” 双方见礼问安,进门去。 云生暗自思忖,难怪丫鬟开口直奔主题,原来是有这么个心急的主! 春桃示意其他小丫鬟离开,然后关紧门。 “四公主,我有事托你,你三哥他......” “这怎生得了?皇上禁了他足,一个月......” “我看太子和皇后都脸色不好,你三哥他是不是惹恼了他们......我就说不能惹到他们的嘛!一个都不能惹的!” 说了这半天,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赫连长容不忍看她焦急得语无伦次,接了话头,“您别急,慢慢说,我被禁足了,也不知具体的情况,您把您知道的一句一句说给我听!” 叶美人似乎松了口气,于是说:“皇上下旨立太子,又给太子赐婚,这你知道吧!” 赫连长容点头,“我也是才知道。” “可是皇上又下了一道口谕给长泽,说让长泽禁足一个月,太子大婚必须出席,然后就要返回北边去......这是怎么回事?” 赫连长容说:“我也不知其中缘由,昨儿三哥在雪地跪了一日,请旨回北边去,父皇没答应!” “他昨儿罚跪是请旨回北边?不是,我听风声说,你三哥,也,也看上了那......” 后面的话,她不敢说出口。 赫连长容深深叹气,“都是子虚乌有的事。” “那皇后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是为哪样?还有太子,上了早朝就回了,说是说忙大婚的事情,我远远觑了一眼,似乎是心里不大爽利。” 云生悄悄打量这位叶美人,三十出头,体态丰腴,肤若凝脂,是个美人,就是说话也太大大咧咧了些。 如此没有城府,她更加好奇由她抚养的三皇子,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方才走神,就没大注意对话,再回神时,就听叶美人说:“你三哥被禁足,他这次回来,我也就远远看了一眼,连话都没说上。他高了,壮了,身板也不似小时候那样瘦弱,硬朗,也好看!” “他小时候啊,瘦弱,又不爱说话,总是被欺负,我位分低,说不上话,护不住他。要不是你,长泽不知道被他们欺负成什么样!” “都说长泽得皇上疼爱,要是真疼,怎么会把长泽给我养?我那时刚进宫,自身都难保,怎么能养好孩子?” “跟着我吃冷的,剩的,缺吃少穿,被欺负也不敢申冤......还好现在他大了,也有军功在身,只是,我不大敢见他,他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说着说着,湿了眼眶。 赫连长容也眼睛泛红,垂眉不言。 “我知道求皇上不罚他,不可能!就求皇上放你出来,我请你来,就是托你去看看他,我知道他会见你的!你一定要劝着他些,我们不跟他们争什么,也什么都不抢,只求个安稳!一个月,不长,就当休息,他在北边带兵打仗,难得有空歇息。歇息好了,参加了婚宴,还是过了年再走......” 第5章 旧疾发 大道上的积雪早已被碾实,车轱辘从上面经过,再也抠不出雪块沫子。 寒风呼啸而往,又狼咽而过,没个章法,肆意妄为。 马车很宽,云生和莲蓉坐在右边下首,左边是大大小小的包裹,都是给赫连长泽的。 里面有叶美人准备的披风和靴子,还有各色小吃。 云生想,其实,那个美人对赫连长泽还是很好的,只是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她寸步难行。 赫连长容看着云生对叶美人送的包裹发呆,就开口说:“叶美人现在想弥补三哥,那时候三哥跟着她吃了很多苦!” 云生有心探知更多信息,于是顺口接话问:“三皇子他怎么会跟着叶美人?” “给你讲讲我三哥吧,三哥生母是淑妃娘娘的侍女蓝橘,有了三哥后,封了答应,位分低,就住在淑妃的偏殿,从小过得很苦。” 云生大概能想象,上有淑妃这个主子,又与主子身份关系特殊,可想而知,借居他人屋檐之下,是什么样的处境。 “后来淑妃有了长瀚,淑妃满心思都在长瀚身上,更加顾不上三哥。蓝答应生三哥时亏损了身子,后来就早逝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云生也叹气。 “淑妃要照顾长瀚,皇后要照顾太子哥哥,太子哥哥从小多病,我母妃惠妃要照顾我,贤妃有二哥,德妃有身孕,都不方便照顾三哥;其他妃嫔都忙着争宠,有人愿意,也不怎么上心。” “后来,叶美人被分到淑妃长春宫的偏殿住,所以三哥就由叶美人抚养。” “叶美人进宫几年,不得宠,位份一直是答应,抚养三哥后,才晋升为美人。三哥跟着叶美人,也苦。我母妃说三哥怪可怜的,我就常和三哥玩。” “那时候,三哥瘦弱,被欺负了也不吭声,我帮他打了很多架。记得有一次,国舅爷家的小公子进宫来玩,撕毁了三哥珍藏的字帖,还不准三哥告状,我拿砚台砸落了小公子一颗门牙,被父皇罚跪了三个时辰。” “从那后,皇后和大哥都不喜欢我了,连带着跟我母妃也不来往。其实,我是想砸破他脑袋的,矮了,砸不到!” 云生听了有点想笑,没想到小时候的四公主这么虎。 莲蓉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公主您还想砸破人家脑袋,要是把人砸坏了,会闯下大祸!” 云生轻声问:“您母妃没怪三皇子吗?” 赫连长容说:“那哪儿能啊,又不是三哥的错,他也是受害者。” 莲蓉不谙世事地问,“国舅爷家的公子,也敢欺负皇子吗?” “母妃不受宠的皇子,别说国舅爷家的公子,就是下头那些人,也会见人下菜碟,时常膳食是冷的。” 莲蓉感叹道:“唉,没想到三皇子过得如此艰难。” “是啊,因为那时候过得不好,叶美人心有愧疚,所以现在想弥补一些吧!叶美人很胆小,我没想到她竟然去求父皇解了我的禁足令!” 云生也感叹一句,“各有各的苦!” 路滑,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三皇子的府邸。 这次,等侍卫通传,安总管出来后,赫连长容才下马车。 见人就问,“安总管,我三哥还好吗?” 安和这才露出一点忧虑和无奈,轻轻摇头,一切都在不言中。 “那个药给三哥喝了么?” 安和无力的说,“煎了三碗,一口都没喝!公主您来了,您劝劝......” “好!车里边都是给三哥的,安总管着人搬进去,有些小食别压着!”边说边往里走。 云生踏步跟上去,这次,她暗里悄悄打量了一番这座府邸。 放眼环视,还真是质朴啊! 庭院深深,残雪茫茫,没什么景致,长廊左边那棵树,突兀得立着。 发现安总管跟上来后,云生垂目,不再打量,错开一步,跟莲蓉两人自觉地跟在安总管和公主身后。 “安总管,三哥没喝药,那进食了没?” 安和轻声道:“不曾,凤梧端去的米粥没动。” “他这是要干什么,不要命了?” “属下也是无能,还望公主能说动主子,好歹要喝药进食。” 赫连长容怒火中烧,加快脚步,直奔赫连长泽的主院。 “三哥!” 那人闻声望过来,短短两日,这人的脸颊就凹陷下去,露出分明的轮廓。 眼里无神,眼下青影与苍白的面容沟壑分明,甚至有些许突兀。 下颌线突出,青茬尤甚。 青丝未束,拢在身后,与那袭黑衣融为一起。 这张脸上,明媚俊朗,没剩半点痕迹。 赫连长容原本的火气,在这一刻,也浇没了。 她挪步过去,蹲下身,深望着眼前人,无话,唯有两行清痕,漱漱而下。 那人垂眼看她,缓缓抬手,抹去那两行清泪。 唤一声“三哥!”赫连长容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 她颤声问:“不吃不喝,你想干什么?你不要长容了吗?” 那人双肩轻颤,微微张口,张了几次,终是没发出声来。 云生心间一跳,蹙起眉来。 赫连长容凝视那人的眼睛,凄声说:“三哥,你喝药好不好?” 没等到回答,赫连长容就吩咐云生和莲蓉去熬药。 云生迟疑了一瞬,还是看着安总管轻声说,“启禀公主殿下,能否先把把脉,也好对症下药。” 赫连长容连忙一把将云生拖过去,催促道:“快点把脉!” 安总管诧异的看着赫连长容,赫连长容解释说:“这是我的医女云生,医术了得!” 安总管紧绷的脸终于缓了些,恳挚的说:“劳烦姑娘!” 云生还在犹豫是否直接上手,赫连长容便一把将云生的手,按在赫连长泽的手腕上。 她还催促说,“快把脉,我看你给我把脉就是这样的......” 赫连长泽大约是明白了他们的意图,倏地缩回手,用宽袖掩盖住手腕。 云生的手僵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安总管急了,“这不是太医......” 赫连长容却不迟疑,一边抢夺那只手,一边说:“信不信我敲晕你,像你敲晕我那样。” 大概是这句话起了作用,云生终于把到了脉。 云生将之前带来的药材全部倒腾出来,精挑细量过后,亲自去后院煎药。 安和在旁说,“不敢劳动姑娘,吩咐属下来办就好。” “总管去忙吧,这第一剂药的火候难把控,得我亲自守。” “那我给姑娘打下手!” 药汤滚开迸溅,转为小火温吞熬着。半晌,云生询问安和,“总管大人,三皇子回府至今,开口说过话吗?” 安和闻言,脸色煞白,忙说:“不曾开口言语,怎么?” “没事,我是先前看三皇子张嘴没发声,猜测一下,可能是不想说话!” “坏了,坏了,这是又哑了?” 云生漏过半拍,纠结道:“又?三皇子以前......” 她省去哑了两个字,她不敢说。 “是,主子六岁时,哑过!” 云生试着问,“那次是什么缘由?” 安和似是鼓起一股气,才开口说:“主子母妃离世,主子抱着遗体哭了一夜......” 纵使见惯生死和尸身,云生还是起了一层战栗。 “......都没人发现吗?丫鬟或是内侍......” “蓝答应不得宠,下边的人,唉,都赌钱吃酒去了......我也是那之后才跟着主子的。” 世态炎凉如斯,何其可怖! “敢问姑娘,这该如何是好?要是真无法发声,主子以后就毁了!” “安总管还记得那次,多久才好?怎么好的?” 安和仔细回忆了一下,说:“大概半旬时日,太医院医正开的药。我大概记起医正的一句话,要舒心,要开阔胸怀。” “是了,这是心病,主要是心结,药物只是辅力!让三皇子把心里的不快都发泄出来吧,得打开心结!” 这让安和有些手足无措,三皇子的心结啊,心结...... 第6章 身临近 浓郁的药味,塞满了整个院子。 药汁不再冒白烟,药盏已逐渐失去温度,那人还是未用。 安和说尽了好话,最后无助地在一旁静默。 凤梧端着重新熬的米粥走进来,这是第六遍了,那人依然不看一眼。 一群人手足无措。 不吃不喝,不言语,这样下去,非死即疯。 云生想,看在四公主待自己好的份上,她得救这个人。 赫连长容端着重新煨好的药盏,喂给那人,那人依旧不张口。 “三哥,你真的不喝吗?好,我替你喝!” 说罢,她就着药盏、咕咚咕咚就开始往下灌,药汁溢出,从下颌一泻而下,前襟顿湿一片。 安总管跟凤梧皆大惊失色,一个直呼“公主殿下,使不得”,一个直夺药盏。 云生斜插一步,挡住凤梧,摆出欲夺药盏的姿势,目光却一直定在那人身上。 那人终于有了动静,呆滞的眼,有了一丝丝神,他一手夺药盏、一手揽过四公主,将人禁锢在怀里,夺过药盏后,一仰而尽。 “端上来!”云生冲一旁的莲蓉喊。 得云生一声吩咐,莲蓉立即送来一盏,云生递到那人手上,那人微迟疑,赫连长容欲伸手,他慌忙地接过去,又一饮而尽。 如此,甚好。 都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要喝药,就有救。 凤梧这才细细打量这位医女,谨慎中携带一丝感激。 安总管更是喜色显于行,走路时,脚步都轻了许多,吩咐莲蓉快陪四公主更衣。 赫连长容换了衣裳后,对云生说,“还是你有办法!” 云生一边选取鹿肉,一边说:“不是我,是公主您自己有办法。” “明明是你嘛,若是没有你的提示,我是真的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三哥乖乖喝药。” “是公主您自己在三殿下心里的分量重,否则我也无法!” 云生取了一块又嫩又鲜的鹿肉,剁成肉粒,跟新米一起放进瓦罐,用温火慢慢炖。 凤梧紧赶着过来,又有些拘谨,“姑娘,您歇息,在下来!” 云生这才有心思审视这位侍卫,好明媚的少年! 明媚如三月的春华,灵动若解冻的清溪,如此少年,竟还有一丝羞赧。 “三殿下那边更需要您,三殿下的情势还不稳定,您得去陪着,我这里很快就好!” 凤梧执手一礼,匆忙告退。 一言一行,处处彰显风尚。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凤梧才去,安总管就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姑娘,这是五芳斋的茶点,用些,填填肚子!” 其实云生不想用点心,但看安和脸上欲言又止的模样,她说:“多谢!” 安和一边取出挂花糕,一边问,“姑娘,您看,主子不发声这事,能否先不声张,包括四公主......” 云生心里明白,这事若是宣扬出来,三皇子怕是不仅回不去边境驻地,只怕前程尽毁,处境难料。 但连四公主都不能知道,这事就有些微妙。 见云生不言,安和解释道:“老奴知晓您是四公主的人,我这样要求不合适,但我是有苦衷的。” “四公主自幼跟我们主子走得近,若是公主知道了,指不定会闹成什么样,待那时,就是想捂也捂不住......主子幼时失声的事,四公主也不知......” 原来如此,云生心里想,这情理都说得通,她略作思忖,应了。 这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事,罢了。 安和大总管执大礼,深谢这位医女。 然后又至诚地请求云生一定要费心诊治,尽量赶在太子大婚前,悄然复原。 云生说:“先前把脉时匆忙,还需重新把脉,再细行斟酌。” “一切听姑娘的安排,我过来前,主子已经歇下了!” “主子已小半旬时日没合过眼,就是铁打的身体,也抗不住,快马加鞭从北边赶回京都,路上风餐露宿......” 似乎意识到说地有些多了,又堪堪止住话题。 “那正好,静心静气,方才好把脉。”云生边说边揭开瓦罐盖,查看粥已熬好,于是熄了火。 见她做这些事情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安和心想,这定是做惯了的,不知之前是什么身份,不由得又心生谨慎。 赫连长容倚在榻边睡熟了,身上盖着件大氅,莲蓉守在一旁。 云生和安总管都放轻了脚步,生怕一个不慎就吵醒了榻上的人。 云生将视线投在赫连长泽的脸上,病态在苍白无血色的面上格外醒目。 薄唇乌黑,竟然让云生感受到了一丝死气,心有漏跳。 她俯身,轻掀被角,悄声搭上那劲瘦的皓腕。 指腹刚触碰到肌肤,下一瞬,手腕被攥住,勒得生疼。 那人倏地坐起,眼神锁死云生,手劲不减,张口喊了声什么。 在这紧要关头,云生竟然还有心观察他的口型,还读懂他喊的是“凤梧”。 云生没有挣脱手腕,只是抬眼望着他,第一次与之对视。 她知道,此刻自己的眼神,无害又无辜! 但她从那双凤眼里,看到的,却是无尽的杀气,还有与生俱来的防备敌意,凤眼涨红。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安和慌忙地解释,“主子,是医官,这姑娘是医官!” 赫连长容从沉睡中惊起,只看了一眼那紧攥的手,就疾呼“三哥,冷静!三哥,松手!” 赫连长泽的视线一直未曾离开,云生知道他在审视自己,所以她无声由他审视,也不挣脱,任凭他攥,即使手腕生疼。 凤梧不知从什么地方一晃而至,轻拍赫连长泽的手背,那手背因用力而青筋暴起。 云生注意到,他没有排斥凤梧的安抚,而且手劲真的松了一瞬。 “主子,这位姑娘是医官!”听凤梧如此说,她手腕上的痛感明显又减了些。 凤梧轻握那只暴起的手腕,不敢掰开,只轻言细语地说:“主子,松手,有我......” 云生看着那视线转移到凤梧的脸上,那杀气和敌意一点一点退却,逐渐平和,云生竟然从那眼里看到了依赖! 对,是依赖,一种无声的依赖,一种超越信任的依赖。 手腕唰地跌落到榻上,那是因短暂血液不通而变得麻木的后果。 云生低头,手腕被攥住的地方惨白,颜色又悠地回笼,火辣辣得痛。 凤梧将人塞回被窝,轻声说,“刚是大夫在把脉,没事,主子安心歇息吧!” 安和应声接话,“是,是我带姑娘过来把脉的,惊扰了主子,是老奴的不是,这就下去领罚!但,脉还是要把的!” 赫连长泽环视了一圈,摇头,安和就坡下驴,“主子不罚老奴,老奴谢过了。” 于是又趁火打热,“这是大夫,来给您把脉!” 这次,赫连长泽竟然乖乖地伸出手腕,悬在半空。 前后反差这么大? 云生轻俯身,按照凤梧先前那样轻握那手腕,放平,然后轻声道:“还请殿下静神。” 云生一边写着药方,一边思忖,寒湿浸渗,若不及时祛除,只怕会终生痨疾。 如果这跟任务不冲突的话...... “对不住,老奴给姑娘赔个不是,姑娘的手腕没事吧?” 云生正思忖出神,闻言一惊,生生压住惊慌,佯装低头查看手腕,微笑说,“无碍!” “我们主子平时不这样,兴许是心里不大爽利,才......” 云生心生疑窦,堂堂大总管来跟解释这些,好像没必要,虽然她是大夫。 她哪里知道,宫里不让看太医,外面的医者又怎敢轻易上门。 “三殿下心境不稳,大总管还需多费心,心境开阔了,才愿开口说话!” “那是自然,只是老奴心里有疑,姑娘煨的肉粥,主子能用吗?都说,病中饮食要清淡......” 原来是为这事而来。 “三殿下许久未曾进食,身体差不离已到极限,肉粥方才顶用。鲜嫩鹿肉,造热又温补,有益无害!” 安总管微笑着说:“原来如此,姑娘给老奴解惑了!” 云生也笑道:“不敢不敢!” 四公主看着赫连长泽喝下一碗肉粥,欣喜溢于言表,她抬眼看看天色,时辰已晚。 “三哥,你要好生喝药,好好用膳,安心进眠,若是你没做到,我会很担心你的!” 赫连长泽微微颔首,算是答应。 四公主顿时开心了,“真好,这样才能很快好起来,我才可以跟三哥一起守岁!” 赫连长泽用力地将嘴角往上推,终是没挤出一丝笑来。 “三哥,你安心修养,我会常来看你的,还有我的医女。”四公主顺手一把将云生扯上前来。 云生低头行礼,“民女请三殿下安!” 她似乎能感受到那双无神的眼睛,停顿了一瞬。 “要不,云生你留下来......” 第7章 行有殇 云生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车,心里不知是何种滋味。 她就这样被留下来了! 安总管很是满意,一直到四公主的马车消失在大道尽头,方才转过身来。 “老奴这就安排人收拾一间院子,真是劳烦姑娘了!” 这位总管大人在自己面前谦称老奴,又尊称自己姑娘,可见府邸礼数周到。 于是笑着说,“总管大人客气,民女云生,您叫我云生就好!” 安和看着她,笑而不语。 西院很快就收拾妥当,一个小丫鬟来领云生过西院去。 “奴婢紫嫣,见过姑娘!安总管着我来服侍姑娘的起居,姑娘只管使唤奴婢就是。” 云生想,本是微末之人,怎敢使唤别人。 她并没否定紫嫣的话,只是笑笑,说:“有劳!” 西院离主院不远,清幽宁静,云生边走边看,忽然间一群雪鸟落在庭院里。 紫嫣说:“这群雪鸟常来,安总管喜欢撒些粟米在地上,他们这是在找吃食。” 紫嫣年纪颇小,活泼好动,声音清雅,云生觉得这婢女很灵动,并不讨厌,两人说起话来。 通过交谈,云生得知,这个女娃原是个孤女,被安总管捡回来养大的。 难怪如此活泼灵动,压根就不是专做苦差事的丫头。 紫嫣还找出一套崭新的衣裳给云生,“姑娘,这套衣裳是现备的,安总管说时间仓促,来不及准备更好的,姑娘先将就着穿。” 云生细瞧,这衣裳料子明明极好,素雅,很适合她。 一言一行,一处一院,处处无不妥,事事都周全,这府邸的大总管果真不一般。 天晚欲来风,寒凉四起。 用过晚膳后,云生打发走紫嫣,独自在灯下翻着医书,琢磨着,试着找出更好的法子。 风紧,不停地扯出急啸呜呼声。 云生正欲歇息,叩门声紧奏,门外人唤着“姑娘!姑娘!” 云生立即开门,门外人疾道:“姑娘快去看看,主子情况不大好!” 主院里,凤梧急乱了手脚,见云生如见救命稻草般一步跨过来,又匆匆侧身给云生让道。 云生看一眼榻上的人,就知道情势很危急,稍探额头,果然烫得骇人。 “殿下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热的?” 凤梧也说不大清楚,他虽然一直守着,但不知何时发的热,“大概晚膳后吧,我没摸......” 他怎么敢摸主子呢?再说,主子不喜人靠近。 “备热汤,殿下需药浴!” “再备黄酒一壶!” “三个大火盆!” 安和立即安排下去,很快有小厮将药汤和火盆抬进来。 云生留下凤梧,将其他人赶出房去,然后紧闭门窗。 刹那,屋子暖和起来。 赫连长泽早已烧得神志不清,被凤梧抱着放进药桶里,药汤没过肩颈,只露出头来。 热气缭绕,渐渐起雾,赫连长泽眉头紧皱。 “凤侍卫,扒了殿下的衣衫!” 凤梧神色微变,手上动作却不迟疑。 云生背过身去,打开随身携带的银针,只待凤梧这边完成,云生就迅速寻穴下针。 开始六针下去,那人一点反应都没有,云生心里也颇慌,直到第九针扎下,那人虎躯轻颤,心想,总算有了反应。 凤梧在旁盯着,虽一动不动,但是云生凭直觉知道他内心早已慌乱成灾。 他望着那满头银针,问,“扎这么多针,没问题吗?” “我心中有数的,凤侍卫只管保证这房里的热度不降就好!” 凤梧拨弄着火盆,银碳在盆里窜出几根火苗,烧得更旺。 豆大的汗珠顺着赫连长泽的脸颊,倾斜而下,滑出一道道痕迹。 苍白病态的脸色,终于有了一点点红润,眉头稍许舒展。 中途加了两次热水,待药汤不再发烫,云生收针。 “凤侍卫,我去隔间配药,您将殿下捞出来,直接换上干净的衣裳,动作要快!” 那厢凤梧照云生的吩咐行事,这厢,云生打开药箱,好一番挑挑拣拣。 “姑娘,好了!” 云生闻言,从隔间走出。 赫连长泽陷入了昏睡,容颜稍缓,热度趋于常温,总算松了口气。 “姑娘,火盆还要吗?”凤梧在一边问。 “留下一盆,其余的搬出去,尽量不让寒风吹进来。” “用小灶煨上清粥,备用!还有,先前的药方暂停,按照这个来!” 云生将新开的药方拿给凤梧,这一刻,她真的如同经验老到的医者,侃侃而谈,挥斥方遒。 殊不知,赫连长泽才算她真正意义的第一个病人。 她还没医过别的人! 闻着榻上那人的呼吸渐稳,云生悄声掖好被角,然后在四肢处重新寻穴下针。 安总管和凤梧进来,望一眼榻上四肢被扎成刺猬的主子,眼角微挑。 云生不做理会,她慢捻膝上的那根针,稍候猛地拔出,针眼处瞬时冒出乌黑的血珠,乌珠越聚越大,她干脆弄一个小管将其吸住。 乌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小管,越来越高,半盏茶后,取下小管,那乌血凝固成块,攀附在小管内壁,倾倒不出。 寒毒颇深! 她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投放在膝上,那处淤青厚重,想必是承明殿前跪那一日留下的。 待收下最后一根针时,三更天已过,榻上的人还没醒,都不敢掉以轻心。 安总管一直在旁候着,见云生收针完毕,恰时推一盏热茶过来。 云生也不客气地顺手接过,一饮而尽,她确实口干,神经绷得实在是紧。如果三皇子真的有点什么,她绝对走不出这座府邸。 她本陷入昏沉迷糊间,以她敏锐又警惕的神经反应,迅速清醒,望向榻上的人。 凤梧也在同时跃至榻边,只有安总管依旧迷糊瞌睡中。 榻上的人,额上冒出一层微微汗,神情极其苦痛,内心很挣扎,似是梦魇,薄唇轻启,闷喊着,听不出声音。 凤梧犹豫了一下,轻唤“主子,醒醒,主子”,那人毫无反应。 云生用银针狠扎那人的虎口穴,兴许是疼痛掩盖过梦魇,那人微微醒神。 眼神呆滞,整个人都是茫然不清醒的。 唇瓣干枯,云生用小勺喂给他温水,大概是心热喉干,很快吞咽完一盏温水,又喝了一盏,方才止住。 这时,安总管也清醒过来,忙问,“殿下感觉好些了吗?” 他轻轻点头。 安和大松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您可不能再这样吓唬老奴了,年纪大了,不经吓!” 安总管又絮叨,“您吃点东西吧!” 见那人没反对,云生说,“喝点清粥吧,才醒神,清粥易克化!” 安总管接话说,“是,清粥好消化。”然后立马出去忙活了。 凤梧将人扶起来靠在大枕上,那人的虚弱,肉眼可见;脸颊骨的轮廓又突兀了些,夺走了这脸上原有的很多美感。 安和见赫连长泽喝了半碗清粥,稍放了心,嘱托一番,自去忙新一天的事宜,留下凤梧跟云生两人。 “姑娘忙了一宿,去歇着吧!”凤梧说。 云生观察了一下赫连长泽的脸色,太虚弱,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凤侍卫也忙了一宿,这样吧,您先去歇息,我守着殿下,晌午时分换班,可好?” 凤梧端详赫连长泽一会,见主子没反对,于是说,“也行,有事,姑娘叫我!” 凤梧转出,又隐约进了隔壁屋。 云生低头重新收拾针包,她知道那人在看着她。 “我知道殿下还不想开口说话,若是问什么,可以写字,”云生收拾好针包,这才抬头,“或是比划!” 那人微微张口,云生赶紧走过去,俯身,只听“呕”的一声,她几乎是凭着本能伸出双手。 那刚喝下去的半碗清粥,此刻,又原还原的出现在云生双掌里,而赫连长泽还在干呕,最后吐出来的只剩黄水。 凤梧闻声而来...... 第8章 言无声 凤梧扶着赫连长泽,一边替他顺着心口,一边对云生说,“姑娘,侧间有水盆”。 云生快速地奔至侧间,净手,然后奔回赫连长泽身边。 痛苦在那人脸上倔强地攀延,怎么都压不住,她知道那个人一直在隐忍,极力克制地忍。 她想说叫他别忍了,但却不知怎么开口。 此时,赫连长泽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苦胆汁都吐了个彻底,他头晕眼花。 云生心生不忍,将温水杯盏触在那人的薄唇边,温言,“漱漱口”。 凤梧接过杯盏,一点一点地喂给赫连长泽,赫连长泽已无法稳住自己,一偏,一栽,就砸向云生,她本能地伸手接。 那人砸进自己怀里,好轻,这身量已然行之将末。 莫名的酸涩一晃袭来,又一闪而过,身为皇子又如何? 那人额头触碰到她的下颌,她浑身一颤,怎么会这么凉? 伸手触碰,随即抽离,疾呼,“凤侍卫,快,按天枢穴、双侧穴,快!” 凤梧依言照做,直呼,“好凉!” “先按这两个穴位,我唤丫鬟送盆温水进来......” 不待云生语毕,凤梧阻止道:“不可!主子不让丫鬟进房!” 云生顿了又顿,都这个时候了,还顾忌这些,是死命令么? 云生寻来温水,用巾帕一边一边擦拭赫连长泽的四肢。 大约三盏茶的功夫,赫连长泽神识清明了些,云生询问,“殿下头痛否?” 那人点头。 “凤侍卫,现在按风池穴、风府穴及整个头部,动作轻柔些!” 云生又喂赫连长泽喝了半盏温水,继续用温水擦拭四肢,直到身体热度渐渐回升,两人悬着的心才慢慢落下来。 凤梧着实焦急,他问,“姑娘,主子无法进食,如何是好?” “我是医者,能医病,医不了心!若是殿下自己已不存生志,那将药石无医!若是殿下心还有余念,有放不下的人,就该打开心结,迈过这个坎!” 凤梧急了,“怎么会没有念想?四公主,横颜,我,还有安总管,我们都是啊,主子你不能不要我们呀!” “要是横颜知道我没照顾好主子,一定会拆了我喂狗的,主子,您怎么也不要丢下我们,不能丢下......” 凤梧的声音渐渐萎顿下去,最后几乎是哽咽,“横颜还不知道,我怎么敢跟横颜说,我要怎么说......要是横颜知道主子......知道主子这样,他,他......” 那人的眼里,罕见有了些许水光,云生想,要是让他哭出来,会不会好一点。 她低声问,“横颜是谁?感觉很重要。” “横颜是主子捡回来的......待主子为兄为父,出发回京前,横颜还对我说,要照顾好主子,要是没照顾好主子,他就打断我肋骨......可是,可是,主子如今这样,还存了这样的心思,我该怎么办?我不敢跟横颜说,我不怕他打死我,我怕他...怕他也不想活......怕全都不想活!” 这一刻,那个明媚如春光的少年,竟然如此脆弱,脆弱得不堪一击。 云生轻叹,她发现,那人眼里的湿意漫上来,堆成水光,然后破框,无声的滑落。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能与人言者无一二。谁也不知道自己这一生会怎样,所以,殿下,不必硬抗,不必绷着,适当放过自己吧!” 她忍不住地感慨。 “没有人不会受伤,也没有人不痛苦,到最后,人人都是一样,不过身不由己的活一场!” “活这一场,是真的好苦!” 活着好苦,是她有生以来的认知。 “但想想,还有人对您好,还有人只是想您好好活着,甚至他们因为您才活着!如此,您活这一场不亏!” 到最后,她不知道是要说服自己,还是要说服别人。说服了,才能好好活下去。 但自己能好好活着吗?自己是个生死都不能选的人啊! 凤梧沙哑的说,“是啊,主子,不亏的,您还有我们,我们会一直在,一直在!” 云生悄然离去,留下主仆两人自去说话。 她轻声地走出房,又悄然关上门,伫立在廊檐下良久。 站久了才发现,其实好冷。 望一眼上空,晴明,辽远。 大概是雪在融化,才如此冷,冷得枯骨。 她微微拢紧宽袖,手指在袖中蜷缩,摩挲。 彷徨又迷茫,她不知道救活这个人对不对。 更不知道下一步指令会是什么,如果是要直接取了这个人的性命,那她如今做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如果任务最后都是要将这个人置于死地,那中间无论做什么都是多余的。 如果这个人死了,那四公主会怎样?凤梧呢?还有那个横颜,真的也会死吗? 他们为什么要死呢?他们不用死的! 从前她就知道,自己不会是个合格的死士,因为头儿说,当死士要不怕死! 不怕别人死,更不怕自己死! 她怕自己死,也怕别人死。 但是,她没得选。 她是被人用二两银子卖进去的,起初头儿说过,要是有人做不了,就拿二两银子把自己赎出去! 她拿不出二两银子。 因为拿不出二两银子,她自己把自己卖了出去。这次,一卖就是一辈子。 服了慢性毒药,如果没有解药,就只有一条死路。 解药,只有那里才有。 她想,要是那时有二两银子,该多好。 不用暗无天日的训练,不用吞毒药,不用杀人,更不用怕死!不用怕自己死,更不用怕别人死。 她还是没学会很好的杀人,没学会杀不该死的人。 因为不想杀死同伴,被头儿打到半死,然后拖去黑洞里关了十日。 她原以为自己会死,却惊奇得活了下来。 从小黑洞出来时,她觉得自己学会了杀人,如果让她杀死头儿,她会的! 会,但不敢。 她说,能杀人的棋子,是合格的棋子;能救人的棋子,才是好棋子! 因为,能救人,才能更好的杀人! 因为这句话,自己博得了习医术的机会。 但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哪里是想做颗好棋子,她只是不想看到自己的同伴死在自己手里! 刻苦钻研医术,看遍那里所有的医书,她不是真的想当医生。 只是想占尽时间,不去练习武功。 头儿报上去,被主子知道了,主子亲自下令,废除武功,关进黑洞重新开始,什么时候能打过同伴,什么时候出来。 三年,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才从黑洞出来。从那时候起,她认命了,不敢再有自己的想法。 在黑暗中生活了三年,以致出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在光里生活,只能用白绫将双眼蒙掩住。 她终于成了个听话的死士! 头儿说做合格的死士,要做到两项,一是说“是”,执行主子的一切命令;二是不怕死,不惜一切完成主子的所有命令! 所以她不是个合格的死士! 就如此刻,她怕死,怕自己,也怕别人。 但是她没得选择。 生,她不能选! 死,也不能选!若是没有解药,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 即使离开那里一年多,她也不敢逃。不仅逃不掉,还会更惨,她再也不敢做出挑衅主子的事。 焦灼,不安,无助,彷徨,迷茫,全都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将自己捆得严严实实。 没人想自己活着,更没有人因自己而活着!自己活这一场,是不是很亏! 人生第一大不公平,就是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 若是可以选,她不要荣华富贵,不要无家可归,最起码,不要当死士! 她会选个农家,一院一井,两亩薄田,三五只鸡鸭,养条小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就算收成不好,青黄不接,那也没事,自己可以少吃点,喝水吃泥也能渡命。 为了活下来,什么都吃过,草木,泥巴,死蛇;能吃的,不能吃的,都吃过! 这厢她陷入自己的思绪,一时难以自拔,却不知身旁早已多了个人... 第9章 前尘事 “凤梧谢过姑娘!” 他执谢手礼,温言道谢。 云生压下心头乱麻,静气,侧眸看向凤梧。 长身玉立,明媚横生,好一个翩然少年郎。 “凤侍卫不必道谢,要谢,也应谢您自个儿。” 凤梧神色温和,一贯的凛冽杀气,在这一刻尽敛,大概是不知如何接话,只说“姑娘叫我凤梧就好!” 恰似温水心上过,人间也值得。 这是拉自己跟他在同一层立着吗?不是云端与尘土的那种! 云生笑着望向凤梧,那笑发自真心。 凤梧心间一跳,他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在这少女身上看到了萧索。 不是寒风呼啸过后的萧瑟,是那种山河已是秋的萧索,恰似有历尽千帆不尽是的落寞。 静立风中,无声无息。 他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有对着主子时,才有说不尽的话,别的人,都不行。 云生将小半碗鹿肉粥端给凤梧,意思分明,她记得凤梧说过三皇子不喜人进他的房间。 如果没有必要,她也不想出现在那人面前,还摸不准那人是个什么性子。 他如今虚弱至此,肯定不想让外人见到的。 回到西院,云生开始捣腾她的药箱,摩挲那个青蓝色小瓷瓶。 那里面还有几颗顶好的药丸,是留给自己救命的。 她反复犹豫,最后还是放回去,既舍不得,也怕那人不受用! 紫嫣送来膳食,她粗略用了些,然后和衣倒在榻上冥想。 大概是折腾了一宿,她竟然胡乱得睡过去了。 她是被噩梦惊醒的,醒时一身冷汗。 那个地方,那些人,那些经历过的事,总是一遍一遍在梦里放映,挥之不去。 灌了一盏冷茶,冷汗才逐渐收敛,里衣早已浸湿,只得更换掉。 收拾妥当,去后院煎药。 气味随着风乱窜,整个后院都是药的味道,她觉得挺好闻。 紫嫣在一旁试吃果脯,被药味熏得有些迷糊。 “姑娘,您要奴婢吃这些果脯做什么,难不成要丢进药罐?” 云生觉得这个小丫头好生有趣,“不是嘞,酸的给殿下开胃,甜的压药。” “喝药是可以吃果脯的,对吗?” “哼,安总管骗我,我喝药就不许吃果脯,偷偷吃都不行,还说影响药性!我都信了!” 这小丫头还真是俏皮,看来安总管待她很不一般。 “安总管没骗你,吃果脯确实影响药效。” 小丫头有些懵懂,“那姑娘还让殿下吃......” 面对这个纯质的小丫头,云生耐心解答,“得先激起殿下的食欲,方才能下药,否则再好的药也不中用!” 紫嫣笑眯眯地点头,“原来如此,那姑娘,我能不能少吃些,我已吃撑了!” “你这丫头,是你自己贪嘴吧!” 让她试味,她却吃得停不下来,真是可爱! 紫嫣笑嘻嘻地拍手,直呼“姑娘真好!” 云生无奈地笑笑,要是知道自己的身份,还会说自己好吗? 她有意向紫嫣套话,于是说,“紫嫣,将那碟酸味果脯送去殿下房里。” 紫嫣连连摇头,直呼不行,模样认真。 “为何?你不喜欢给殿下送东西?” 紫嫣小声说:“不是的,安总管不许我们婢女进殿下房里。” 云生故作惊讶,“这是为何?” 紫嫣小心翼翼地环视四周,然后靠近云生,小声说:“姑娘,你可不许说出去,我悄悄告诉你,你可要保密,我只跟你说!” 云生也认真地点头,并保证不会泄密。 得到云生再三保证后,紫嫣附耳低语,“红鸾行刺过主子!” 行刺两个字入耳,又入心,直击灵魂。 “红鸾是谁?”她悄声问。 紫嫣极小声,说:“红鸾是府里的婢女,是殿下的大丫鬟,可漂亮、可威风的,我就不喜欢她......” 小丫头的话逐渐远离主题,云生心下生急,于是问“后来呢?” “后来,红鸾就不见了,安总管将剩下几个大丫鬟都遣散了,你没发现府里没几个婢女么?” 来这第一日,她就发现府里的婢女是真不多,还大都是粗使丫鬟。 云生点头,“你不说我还真没发现,那红鸾是不是”,云生对着脖子比划一道。 “反正是活不成的,凤侍卫不会放过红鸾,还有殿下,也不会放过她的,殿下很好,但是殿下也是有脾气的!” 这是云生第一次听府里人评价赫连长泽,很好,但也有脾气! “别的我也不知,安总管不许我偷听,反正从那以后,殿下只许安总管和凤侍卫出入殿下房里。哦,肯定还有横颜,他肯定也可以!” 云生对这位横颜更加好奇,紫嫣一个小丫鬟都如此肯定,看来赫连长泽待这个横颜很不一般。 按捺住好奇心,她不敢打听横颜,就着话题问,“连紫嫣你也不可以吗?” “是呀,安总管不许,再说我也不敢,我怕殿下!” “这是为何?殿下罚过你么?” 紫嫣激动地摆手,“不是,不是,比罚可怕多了,殿下让安总管送我进学堂,不行,不行,我一进去就头疼......” 那种心底深处的排斥,云生很熟悉。 甚至有一种羡慕紫嫣的心境,赫连长泽让紫嫣进学堂,怕是将紫嫣当安总管闺女在养。 云生仔细打量紫嫣,幼童面容,还未长开,身量却已不矮,于是问,“紫嫣你多大呢?” “过完年,我就十一了!” 难怪这么灵动活泛,还是个孩子! 有这个孩子在,安总管也算老有所依了。 难怪,紫嫣不做婢女装扮,在府里又如此无拘束。 只有被宠着长大的孩子,才会明媚动人呀! “我不想进学堂,就想跟横颜哥哥、凤梧哥哥他们那样,做大侠,保护殿下和安总管!” 孩子心浅,一不注意就暴露出心声,心里称凤梧横颜为哥哥,看来这府里都疼这孩子。 还想做大侠保护人,看来没白疼,懂感恩,只是这心性太单纯了些。 “那紫嫣要变得很厉害才行,做大侠,不容易!” 紫嫣瞬间泄气,嘀咕道:“做不了,安总管不允许......” “我又不允许什么?” 闻言,两人皆是一惊,紫嫣更是吓得变了脸色。 安和在廊檐下出声,步子稳健,身形欣长,神色无波,一派英气。 紫嫣立即见礼,唤“大总管”,然后低头,无话了。 “安总管,”云生也起身见礼,然后解释道:“我请紫嫣姑娘吃果脯,紫嫣姑娘说怕大总管不许。” 安和扫一眼食盒里各色果脯,立即笑说,“小婢女,不懂事,让姑娘见笑了!” “哪里,紫嫣姑娘可爱又规矩,很逗人喜,我还想请紫嫣姑娘将果脯送去给殿下。” 紫嫣绷紧身体,不敢说话。 “给我吧,刚好要去瞧殿下,顺道!” 听安总管如此说,云生将食盒递过去,并无多话。 紫嫣跟在安和身后,已到长廊,然后回头对云生笑,那笑报以感激,待安总管转头说什么时,紫嫣立马规矩地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位总管大人,明明满心戒备,又表现的滴水不漏,真是好涵养! 陡然想起那句“你忘了上个的下场,只长脸不长脑子有什么用?” 主子口中的“上个”,是不是就是紫嫣说的红鸾?紫嫣说红鸾很漂亮! 红鸾定是死了,也已打草惊蛇,自己又该怎么行...... 手臂上起了一层疙瘩,她浑然不知。 红鸾是行刺,这跟自己的指令不一样,应该不是...... 火辣滚烫从手背只达头皮,疼痛霎时击心,云生缩回手一看,左手背红了一片,燎泡顿起。 药汁翻滚迸溅,她顾不上疼痛,先熄了大火。 就这熄火的功夫,小燎泡汇聚成了大燎泡,竟是一长条。 这点痛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如此状态很糟心,这状态不该有! 得静下来,狠下去! 第10章 夜呓语 夜间,赫连长泽又发起高烧,人陷入迷糊中。 云生细细查看,发现情势比前夜好了不少。 榻前置放着炭盆,云生小心拨弄,添加银碳,将火生地猛些。 凤梧端着托盘立在一旁,托盘里有一壶黄酒,几块棉布,几根棉棒,这些都是云生吩咐他寻来的。 “姑娘”,凤梧唤她,主子烧得迷糊不清,他实在焦急。 云生侧眸,温声道:“凤侍卫稍安,殿下今夜发热与前夜不同,待火旺些,再行给殿下逐热!” “听姑娘的”,凤梧说着,放下托盘,过来一起添炭。 火舌长卷,热气翻腾,房内温度骤升,感觉周遭都活泛了一样。 云生边脱外袍边说:“凤侍卫,扒了殿下的衣裳!” 凤梧本就被云生脱外袍地操作震撼到了,又听闻此言,整个人都呆了,他神色几经几变,终是立在原地没动。 云生脱下外袍,卷好袖子,回身时才发现凤梧一动不动,呆若木鸡,眼神投放在别处。 她这才发现,原来是自己孟浪了。 在生死里滚爬的人,哪顾得上什么男女有别,也没人因为她是女的就放过她呀! “情势危急,顾不上了”,她如实解释。 “只有这一个法子吗?没...没别的法子了么?姑娘......殿下......你们......要是殿下以后知道,会不会......” 凤梧这一通支支吾吾,让云生很是莫名其妙,就扒个衣裳而已,怎么乱七八糟支吾一大串。 “凤侍卫不动手,那我就动手了!” 凤梧纵身弹得飞快,面色涨红,“我还是回避......”话未说完,人已在三丈开外。 云生也疾呼,“别走,我一个人不行!” “啊?一个人不行?” “是,需要凤侍卫在一旁搭把手!” 凤梧蹿回来,面色通红,整个人都别扭起来,半天不去扒衣裳。 云生见人不动,也不好再催,只说“那我就动手了”,便开始上下其手。 云生迅速解开赫连长泽的衣襟,露出苍白的肌肤,大概是云生的手指触碰到他的胸膛,那人闷哼一声。 “凤侍卫,黄酒!” 凤梧原本别扭着,视线投放在别处,闻言,手脚僵硬地将黄酒托过去。 云生伸出双手,说:“倒一些在我手里!” 凤梧照做,黄酒顺着指缝爬到手背,触及燎泡,剧痛霎时上头,云生极力忍住才没缩回手。 “用棉棒引燃我手上的黄酒!” 凤梧懵懵懂懂地照做,直到云生将燃着蓝色火焰的手掌,覆上赫连长泽的胸膛上按揉,他浆糊般的脑子才清明起来! 这哪是他想的那个意思,脸唰地更红了,他更加不自在起来。 手背燎泡处已如刮骨,痛得云生乱了呼吸,她极力地忍,背上冷汗泛滥,额头汗珠已滑到鼻尖,滴落到火焰里,“滋啦”一声幻化成白烟。 手上蓝色火焰渐小,再唤“黄酒”,凤梧依言倒酒在她手上,蓝色火焰顿时大涨。 云生揉搓顺抹赫连长泽的心口,如此反复几次,赫连长泽的面色好转了很多,额上冒出一层细微的汗珠。 大概是感受到心口处的异样,那人微动,口中开始呓语。 仔细听,似乎是在叫某个人的名字。 云生手上动作不停,整个人已痛得麻木,她手上机械地揉抹按捻,完全是凭着意志在动作。 “瑶儿...瑶儿......” 这次,那人的呓语很大,即使痛得麻木也听清了。 凤梧唤着那人,“殿下!殿下!您醒了吗?” 云生手上动作不停,小声说:“殿下未醒,还在昏迷中,这是呓语!” 她伸出双手,凤梧又倒了些黄酒,这次,凤梧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姑娘,你怎么流这么多汗!” 云生摇头说没事,继续揉着那人的心口。 “姑娘,你的手!”凤梧惊呼出声。 他终于看清了她手背的伤,手背红肿,伤处已将破裂,那一片燎泡狰狞骇人,看着就疼。 “瑶儿...瑶儿......” 榻上的人,胡乱呓语不停。 “姑娘,你教我,我来,你的手......” 云生不看伤口,说:“殿下还十分虚弱,手法力度轻重得需我自己把握!”过后又补充一句“我没事!” 哪能没事呢? 面色惨白,鬓发被浸湿,紧紧贴在脸颊上,好不狼狈。 “瑶儿!”赫连长泽一把抓住云生。 恰好抓到她的手背,云生被捏住伤处,狠狠龇牙,全身一缩,又赶紧倾身,把左手递出去,不敢挣。 凤梧大骇,放下酒壶,握住赫连长泽的手,大声唤,“殿下,殿下,松手......” 云生缓过一口气,无力地说:“他听不见的!” 凤梧只好握住赫连长泽的手,小心翼翼地去掰手指。 哪知赫连长泽却抓得更紧,呓语不停,“不要走,不,不要走......” 这一下死攒,痛得云生无法呼吸,一口气半天都换不过来。 凤梧见她半天没缓过来,手足无措起来,又急声唤“姑娘,姑娘!” 一口气再缓不过来,她觉得自己会被生生憋死,有凤梧在,她又不敢捶那人。 要是可以,她真想一掌捶在那人心口上,锤死得了! 实在无法,云生只得抬起右手,一口咬住衣袖,试图缓过这口气。 凤梧眼疾手快,递过一块帕子,云生松开衣袖,咬住帕子,才终于缓了这口气。 汗水滑进眼里,很不舒服,她不敢睁眼,顾不得形象,抬手,歪头,将汗悉数蹭进衣袖里。 凤梧抓着赫连长泽,赫连长泽抓住云生,三只手如此交汇,都没松开。 “姑娘,怎么办?”凤梧陷入两难。 云生一时也想不到好的办法,敲晕?人本身就是晕乎的。剁手?她怕是会命丧当场。 “就先这样吧!”云生无力地说,“等殿下清醒些,再继续按揉!” “那姑娘的伤?” 云生这才看自己被那人紧攒着的手,燎泡已经破裂,黄色黏液从破裂处溢出,塌下去的破皮,紧贴着,死疼死疼! 只有苦巴巴地摇头,除非那人自己松开,外力都不可违。 都烧迷糊了,还这么大劲,真是可恶! 凤梧替赫连长泽盖好被子,问,“姑娘,喝水吗?” 口干舌燥,确实渴,但她不敢喝,要是想方便怎么办,于是摇头! “那我替姑娘披上外袍,姑娘就着歇息一会!” 云生点头,“有劳!凤侍卫也就在此处歇息一下,殿下体热缓解,已无大碍!” 云生跟凤梧倚着榻,一左一右,各自静默。 疼痛使然,云生不得片刻安宁,硬扛不过,只得点了自己的睡穴,迷迷糊糊,又疼又困。 云生不敢真的睡沉,一边清醒又一边迷糊,如此过了一个时辰,那只手才将自己松开。 云生顿时如获新生,拖回麻木僵硬的左手,看着手背,还真是惨不忍睹! 将破掉的燎泡皮挑开,擦拭掉黄色黏液,再撒上治烫伤的药沫,简单包扎起来。 整个过程,云生都咬着凤梧给的那块帕子,是真疼。 包扎好手背,云生自己也是伤残人员,只能用一只手为赫连长泽按揉。 如此忙活一夜,赫连长泽体热恢复正常,面色好转,呼吸轻缓,睡得很沉。 云生嘱咐凤梧一番,自个儿回西院去了。 回去倒头就睡,尽迷糊睡了半日。 直到紫嫣送午膳,发现早膳未动,才惊动安和。 经这一夜折腾,云生竟是染了风寒。 风寒来势汹汹,幸好她自己会医术,灌了几碗苦哈哈的药,出了一身汗,就好转了! 凤梧按她嘱咐行事,赫连长泽也逐渐好转,能进流食,汤药也受用。 因此,府里人对云生也诸多照顾,补品,小食,药材,不停地往西院送。 三日后,四公主来探望赫连长泽,很是欢喜,又听说云生照顾赫连长泽得了风寒,于是赏赐一套头面给云生。 其实,她哪里用得上! 云生应时变换方子,赫连长泽恢复得更快,气色越来越好,府里渐有生气。 除了把脉,云生不再进出赫连长泽的院子。 紫嫣也不再跟云生说悄悄话,大概是安总管吩咐过。 腊月二十二这日,云生留下新的方子后,拜别安总管,回清荷院去了。 第11章 折欢宴 寒风携香,十里红妆。 太子大婚,大渝国上下一片喜气盈盈。 红绸挂满城,宝车路染香,玉壶琼浆笙箫起,锣鼓胜过宴笑语。 火树灿银花,光转鱼龙舞,东风夜照娇花魇,流盼清波去经年。 冰肌藏玉骨,牡丹弄春情;玉龙凤钗簪云鬓,莲步柳腰秀眉颦。 金丝软烟罗,玉带镶珠花;良缘已定三生石,喜结连理共白头。 云生从鲁记药铺出来,四处都闻见笑语盈盈,长街上排着密密麻麻的车驾,人群比肩接踵。 她只觉得好挤,寻着空隙钻出人群去。 她想,有人喜气盈门,也有人黯然销魂,这世间,悲不能同,喜不可共! 那个人,应该会死心吧! 云生正摆弄从鲁记药铺买回的药材,莲蓉兴冲冲地跑进来,“姑娘,公主殿下有事寻您!” “殿下这么早就回来呢?”云生看时辰,还早。 莲蓉如倒豆子一般说:“是,公主回来歇息一阵,晚些再去赴家宴,姑娘也是要去的!” 云生蹙眉,“我?” “姑娘快些,公主等着嘞!” 云生扔下药材,细细净手,然后跟着莲蓉出门。 赫连长容一脸欣喜,拉过云生的手,喜道:“急着告诉你好消息,回来得早,晚些家宴,你要跟我一起去,父皇亲口说的!” 云生错愕,“皇上?” 皇上叫她去家宴?这怎么可能,皇上知道有自己这号人存在吗? “对,就是父皇说的!” 见云生满脸惊愕,甚至惶恐,赫连长容也不吓她,“父皇今儿见到三哥,说三哥气色不错,我说都是你的功劳,父皇这才说叫你去家宴,算是赏赐!” 既然是皇上叫的,她可不敢不去,她最怕死了,要是惹怒皇上,十次都不够她死的。 云生满心疑窦地回到清荷院,心里突突地跳,是哪里出了问题吗?内心怎么如此不安。 不管怎么说,她都不是该出现在皇家家宴上的人! 家宴设在惠泽宫,云生亦步亦趋地跟着赫连长容往惠泽宫去,几乎与莲蓉并肩,心一直悬着,不敢安放片刻。 前面的人停下,向人问安,“二哥”,下一刻,云晖色长袍下摆出现在视线里,云生跟莲蓉急忙见礼。 那人久久不唤起身,云生被那道视线包裹着,她极力让自己呼吸平稳。 “这就是你那位医女?” 这话是向赫连长容问的,视线却没挪移。 赫连长容回答说是,然后也看向云生。 “果真端的是一副好样貌!”又忙说,“免礼,免礼,看美人看呆了,我真是失礼!” 云生起身,无话。 以前没人说过她样貌好! “遇上了,那一起走吧!我等着去看新嫂子,先前盖着盖头,没瞧仔细!”那人轻挑地说。 “二哥,你也不怕太子哥哥瞪你!” “怎么,他如愿迎得娇花美眷,我看一眼就不行?” “难怪父皇说二哥适合做风流才子,不适合做他儿子!你偷着瞧两眼就罢了,别总盯着新嫂子看......” “哎!知道了,你怎么这么爱操心,刚操心完你三哥,这又来管我,小心变老啊!” 云生落在五步开外,有意无意琢磨前面两人的对话。 莲蓉紧挨着过来,悄声道:“二殿下总是这样,被皇上骂多少回了,也没长进!” 云生不言,她瞄一眼那背影,长身行玉,手持玉骨扇,端的是放浪不羁! 这就是二皇子的真面目? 见过两次了,每次都让她莫名的惶恐,尤其是那视线,她险些招架不住! 绕过楼阁庭院,惠泽宫豁然出现在视野里。 宫殿金顶红门,飞檐上一对龙凤,金鳞金翅,活灵活现,似在云中飞腾。 又一青袍投入视线,唤着“二哥”“四姐”,听赫连长晖唤他五弟。 这便是五皇子赫连长瀚,母妃是淑妃娘娘,深受皇宠。 云生暗忖,赫连长泽生母还是淑妃娘娘的侍女! “长瀚,你也是赶来看新嫂嫂的?” 赫连长瀚反驳,“我可不敢跟二哥一样,母妃非扒了我皮不可!” 赫连长晖打趣道:“是不敢,不是不想,哈哈哈,露型了吧!” 赫连长瀚恼怒道:“二哥你还有没有个正行?” 赫连长晖即道:“别恼,别恼,这有什么,二哥我又不笑话你!我刚还观赏美人来着!” 他手中折扇一指云生,“喏,你看,是不是好相貌?” 几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云生向赫连长瀚见礼。 “样貌好不说,还医术了得,你三哥的命,可是她抢回来的!”赫连长晖轻摇折扇,话里分不清是什么意味。 只听赫连长瀚冷哼一声,很不屑,“那还真是了得,该得三哥好生答谢!” 他嫌恶般转身,不耐烦地问,“还进不进?杵在门口做什么,你们不进我进了!” “进,进,这就进!”赫连长晖摇着折扇跟上去,又回眸嘱咐赫连长容快走。 云生跪坐于赫连长容身后右侧,低头垂目,周遭时不时放过几道视线,她只做无知,暗中细闻低语。 低语忽的消失,一直静坐的四公主有些激动,云生余光随之倾斜。 青靴缓行,玄衣无声,赫连长泽身披厚裘,从大门慢慢走进来。 雪狐毛领依偎着清瘦的脸颊,轮廓若隐若现,脸色依旧苍白。 惯常人粗略看,那人已恢复正常;依云生看,实则呼吸凝滞,脚步虚浮,虚相罢了。 诺大的宫殿,霎时寂然,他依旧缓步,视线投向四公主一瞬,微颔首,然后又目不斜视,朝自己座位走去。 一旁没有凤梧,他独身一人。 “这里,三哥!” 一童声打破了寂静,紧跟着四处都是窃窃私语。 云生余光寻声而去,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孩童正朝赫连长泽招手,孩童眼里清波漾漾。 又是一个小皇子,小皇子旁边坐着赫连长瀚,板着脸,很是不悦。 赫连长泽朝那小皇子微微颔首,然后在旁落座。 云生稍抬眉就能看见赫连长泽,他就在正对面斜前方,端正静坐,疲倦之态,尽掩不住。 忽然听内侍黄门高声报太子太子妃驾到,殿内霎时无声,只余起立声响和窸窸窣窣衣料摩擦声。 云生忙跟着莲蓉跪拜下去,叩首请安。 一声“免礼”低缓醇厚,音色温凉如水。 众人答谢起身,还未归坐,黄门报皇上携众妃驾到,又是一阵窸窸窣窣声响。 好一番繁琐礼节后,才又重新归坐。 皇帝端坐于金漆雕龙宝座,手执金樽,底下,歌舞升平。 衣袖飘曳,细柳杨腰;钟鸣击磬,丝竹悠涔。 舞毕乐止,内侍有序呈上各色佳肴。 皇后手执玉壶,亲手为皇上倒酒,帝后恩爱和睦。 众妃嫔都向皇上敬酒,皇上一一接了,还戏笑说喝不动了,殿内一片祥和。 皇上见一众子女静坐,便开金口,“既是家宴,大家都别拘谨,随意些!太子太子妃刚大婚,太子妃首次赴家宴,你们也该好生敬一杯才是!” 皇后喜笑于色,随声附和皇帝之语,又嘱咐太子太子妃向皇上敬酒。 一时间,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云生端坐,视线有意无意的落到那人身上。 他静坐,面色无异,随众人举杯向太子太子妃敬酒,一切如常。 云生暗暗思忖,好能忍! 一道视线突然毫无征兆地打过来,云生垂眉,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与此同时,另一道目光打来,云生顿感压抑,好强的威势。 “今日家宴,朕还有一事要说!” 皇帝突然发话,殿里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皆屏气凝神,只有赫连长晖随意坐着。 “朕的三皇子长泽驻守北境多年,甚是艰辛,正是因为长泽驻守北边,北燕才不敢妄动,我们本当敬长泽一杯才是!” 云生心里咯噔一跳。 “但长泽近来身体不适,这杯酒就留待以后再喝!朕欲封长泽为北晋王,不知大家以为如何?” 赫连长容最是欣喜,直呼“父皇英明”,其众人也都说皇上英明,恭贺北晋王。 赫连长泽起身行至御阶下,跪下谢恩。 皇帝眯着眼笑说:“诶,别急,这只是一喜,还有一喜......” 第12章 难双喜 大殿内顿时寂静一堂,不知还有一喜是什么,都眼巴巴地望着皇上。 “诶呀,皇上就别卖关子了,快说,让臣妾等的好生着急!” 说话的是淑妃,大概不胜酒力,脸颊微微泛红。 她本是俏佳人,在酒力微醺下,更是眉眼流波,媚态天成。 皇后扫一眼淑妃,自行开始喝酒。 皇上笑哧,“就你心急,孩子们面前,也不注意收敛!”语气温和,满是宠溺。 “皇上这可冤枉臣妾了,我是替长泽高兴,一高兴就想知道,难免心急嘛!”淑妃面魇娇赧,语气暗含撒娇。 皇帝也不生气,继续道:“这二喜呢,还要靠长容成全!” 众人更加迷糊,全都齐刷刷看向赫连长容。 赫连长容自己也一脸懵懂,望向上座,支吾道:“父皇,这跟孩儿有何关系?” 皇帝哈哈大笑,“你的医女可带来呢?” 云生心猛跳,脑子里原本的迷糊混沌,一霎变得清明。 赫连长容起身行礼,回禀道:“启禀父皇,孩儿遵旨意将云生带来了!” 又转头对云生说:“快来拜见父皇!” 云生跪地,正欲叩首,就听皇上说:“上前来!” 云生依言,在众目睽睽之下,行至赫连长泽的斜后方跪下,俯身叩拜下去,“民女云生叩见皇上,皇上万安!” 云生额头触地,这满殿的目光都钉在她背脊上,她使全力敛住气息,才勉力止住身体不颤抖。 上方传来一声“免礼”,云生直起身,端端正正地跪着,双手掩藏在宽袖里,紧攥,以此稳住呼吸。 无数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疑视,审视,轻视,藐视,无视,各自都怀着心思。 “听四公主说,是你医好了北晋王的风寒,可有此事?” 区区风寒两个字,就掩盖掉赫连长泽只剩半条命的事实。 “回禀陛下,北晋王得皇上庇佑,福泽绵长,并非民女之功,民女实不敢当!” 皇帝闻言大笑,对皇后说,“看看,多会说话的孩子!” 皇后和左右妃嫔皆附和皇帝的话,说是个机敏又会说话的孩子。 “长容,你三哥在边境苦寒之地着实辛苦,恶寒损身,他身边缺个妥帖之人,让你医女去照顾你三哥,你舍得吗?” 此言一出,殿中之人反应各不相同。一时间,心思如暗潮涌动。 云生心加速狂跳,这样,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呆在赫连长泽身边,更好地监视。但她明显感觉到那人气场又冷了三分,她不自禁心悸起来。 赫连长容呆呆地望着大殿中央的云生,许久后又望向皇帝。 她要怎么回答?这是什么意思?让云生去照顾三哥,她当然乐意,但父皇话里是什么意思,好像不只是当医女。 “不说话是几个意思,不舍得?”皇帝似是质问,语调颇高。 赫连长容立即跪下,“回禀父皇,舍得,舍得,儿臣是一时高兴呆了!” “我就说嘛,你最喜你三哥了,怎么可能忍心你三哥一个人,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赫连长晖敲着折扇掐时接话道。 皇上没有斥责赫连长晖擅自接话,只说:“既然舍得,那这二喜就成了。多个人照顾北晋王,朕也放心!” 底下一片恭贺。 赫连长泽一直垂眸,仿佛这一切跟他无关。 圣意不敢违,任务不可违,这一切都容不得云生选择! 太子妃罗雨桐死盯着云生,无限心思难掩。 太子与皇后对视一眼,又立即错开。 淑妃微扬着脸,瞧着赫连长泽,眼底深藏着冷笑。她又瞧一眼赫连长瀚,赫连长瀚满脸都是看到笑话的幸灾乐祸,她暗道,臭小子非得笑那么明显么? 赫连长晖敲着折扇,神色不明,似乎是真的没任何反应。 四公主赫连长容跪在下方,心里纷乱,她只想着散场后要怎么跟三哥说。 只有七皇子赫连长澈,是真的高兴,他一边吃着糕点,一边自言自语:“三哥有人照顾了,真好!” 赫连长瀚离赫连长澈近,闻言,很不屑地说:“哼!有什么好,一个医女而已,又不是侯门贵女!” 赫连长澈囫囵道:“医女还可以医病,侯门贵女能干什么?”他举着糕点问,“有这糕点好吃吗?” 赫连长瀚轻哼,“你懂什么,就知道吃,吃,吃,喏,我的也给你!”很不屑地把自己那份糕点移到赫连长澈手边。 赫连长泽迟迟没有谢恩,皇帝面露不悦,沉声道:“除夕一过,北晋王就回边境吧,北燕虎视眈眈,一刻也松懈不得!” 赫连长泽叩首领旨。 “今日已设家宴,除夕宴就免了,各自在府里守岁!往年把你们拘在一处,也没让你们尽兴!” 众人道皇上圣明,谢皇上隆恩。 “都起身吧!朕有些乏了,先行,你们乐你们的!”说完,由皇后搀扶着走出大殿。 皇上一走,各位妃嫔顿时兴致,纷纷离席,最后只剩几个小辈在座。 长辈一走,赫连长瀚无需再忍耐,举盏,“臣弟恭贺太子哥哥和三哥都抱得美人归!” 他就是故意挑衅,就是要恶心恶心他那个三哥,要不是他,母妃怎么会黯然伤神,还有他那个低贱的生母,真是死得好! 太子赫连长明神色不变,温言“谢过五弟”,轻抿了口酒。 太子妃闻言,霎时变了脸色,盯着赫连长泽跟云生看。 赫连长晖敲着折扇,打趣道:“这是羡慕啦,五弟想要美人还不简单,看上那家姑娘求父皇赐婚就是了!” 赫连长容本就心有疙瘩,听赫连长瀚如此挖苦三哥,火气一下窜上来了,怒瞪赫连长瀚。 长瀚也借机找茬,“你瞪我干什么,我恭喜你三哥抱得侍妾美人,也有错?一副要吃人的模样,怎么,他是你三哥,我就不是你弟弟?你历来高看你三哥,打压我,心眼子偏到天边去了吧!” 噼里啪啦一大篇,四公主被气得满面涨红,她自来吵架都吵不过长瀚,小的时候都是直接动手,现在动手也打不过了。 “我心眼子偏?你也不看看你,满身是刺,到处乱扎人,三哥又没惹你,你一天找三哥茬!口口声声我三哥,那不是你三哥?从小到大,三哥哪回没让着你,是你不知好歹!” 莲蓉惊讶地望着自己的主子,什么时候主子这么会吵架了? 眼看火势越来越大,越吵越急,赫连长澈一边塞着糕点一边含糊道:“五哥想要美人就去找美人,四姐想找三哥就找三哥,吵架还不如吃糕点!” 长瀚怒吼,“谁说我要找美人了?” 长澈眼睛骨碌碌一转,指着一旁的赫连长晖,纯真道:“刚刚二哥说的!” “吃你的去!”两个哥哥同时出声,长澈便真的闷头吃去了。 对上赫连长瀚愤怒的眼睛,赫连长晖无力地摊手,他可不是这个意思。 四公主转身看着云生,心中怒气犹在,盯得云生不知所措。 这厢吵得沸扬,那厢太子妃深望着长泽,眼里犹自婉转情长。 冰肌玉骨,烟罗镶珠,含情目清波流转,朱唇未启也诉愁。 长泽垂眸静坐,吵的,静的,都不理会,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哎呀,你们吵到太子妃嫂嫂用膳啦!太子哥哥给太子妃嫂嫂布那么多菜,太子妃嫂嫂都没吃几口,就是你们吵的!”长澈埋怨起来。 他才不管有没有人喜欢他,自己高兴最重要! 长澈这话一出,几人皆面上绷不住,静默归坐。 赫连长容也深觉刚刚太失礼,起身向太子妃赔礼道,“臣妹一时失言,惊扰太子妃嫂嫂,是臣妹的不是,这厢给太子哥哥和嫂嫂赔个不是!” 太子妃娘娘敛住心思,温声道:“公主这是哪里话,长辈们不在场,我们小辈当随和些才好!” 长容谢过太子太子妃,归坐,吃着闷酒。 长晖也顺着捋,“太子妃嫂嫂宽容大度,是我们这些弟妹的福气,太子哥哥得如此贤妻,真是羡煞旁人啊!” 太子连连点头,笑说,“羡慕我啊,你也抓紧着,早日成婚,也好替父皇分忧!” 他竟是从来不在众位皇子公主面前摆架子,大概是从小多病的缘故,一直温温和和。 长晖笑着应了,自吃起酒来。 赫连长瀚找过一茬,想着闹太过是不给太子面子,也吃着闷酒。 场面终于归于平静。 太子看太子妃一直有意无意地望着长泽,心里颇感不是,于是温言,“瑶瑶,是否乏了?” 太子妃收敛幽怨,柔声回“是有些乏了!” 瑶瑶! 云生发现那个垂眸静坐的人,身子一紧。 还是在意的! “你们皇嫂乏了,我们先行,你们接着乐!” 太子如此说,众人皆起身行礼相送。 太子伸手握着太子妃,温言,“瑶瑶,小心脚下!” 两人背影渐行渐远,大殿门框里,镶嵌着太子给太子妃披斗篷的图画。 第13章 自难安 其他皇子公主也纷纷离席,赫连长瀚更是愤甩广袖而去。 “三哥,我跟你一起吧!”赫连长澈紧挨着赫连长泽,几乎要靠在赫连长泽身上了。 赫连长泽并未看长澈,只伸手抚摸一下赫连长澈的头。 赫连长澈猫在长泽腰侧,小声说:“三哥,等我再长大点,就去北边陪你!别不高兴了好不好?” “我很快就长大了,只要我吃多点......” 赫连长泽用伪装筑起的城墙,紧绷了这一日的弦,在这一刻通通被击碎,原形毕露,体无完肤。 云生看着那挺拔的身形萎矮下去,肩塌身陷在无声的夜色里。 赫连长澈将小手塞进赫连长泽虚握的手心里,悄悄回握他。 “长澈,别赖着你三哥,过来,我送你回宫!” 赫连长澈松开手,口里喊着“我跟二哥走啦,三哥早些回府歇息”,一边滴滴哒哒的跑向赫连长晖。 赫连长泽望着那个动若脱兔的小身影,被孤寂浸渗得彻彻底底,惆怅还来掺和。 “三哥,别看了!”赫连长容在一旁小声说。 这一晚,三哥一直在望着离去的背影,自己一定会在三哥身后,不让三哥看自己的背影。 赫连长容轻声问,“三哥,还撑得住吗?” 她何尝不知道他一直是在硬撑。 赫连长泽微微摇头,并不言语。 赫连长容只当是他不想说话,于是自顾自地解释,“我不知道父皇要把云生......我以为父皇只是赏赐云生......” 云生远远落在身后,她自心有百转,也自是难安。 赫连长泽一个趔趄,眼看身形就要稳不住,四公主身娇体贵,哪里拉得住高出她一个半头的赫连长泽。 云生疾行,将自己整个人递出去,才堪堪接住赫连长泽将倾的身躯,半撑半扶,才使得赫连长泽不倒下去。 就这短暂一瞬,她额上已有微汗。 可那人却在挣扎,极力卸掉她的搀扶,将她一手推开,独自踉踉跄跄地出门去。 凤梧一直在殿外候着,见主子摇晃着出来,一个箭步,将人稳稳当当地接住了。 云生愣怔在原地,几步之遥,辟如天堑,他是如此的厌弃自己! 他知道他的命是谁救的吗? 还好一切都是任务! 但,要完成任务,就不得不跟在他身边。厌恶吧,尽管厌恶去! 赫连长容立即跟上去,关切问道:“没事吧?” 云生怀着心思也跟出去,在一旁无声立着,她在想,她该跟谁走,跟公主回清荷院?还是腆着脸跟去王府? “主子,您怎么呢?那里不适?” 凤梧一边问,一边抬手触碰他主子的额头,并无异样,心里还是着急。 赫连长泽谁也不答,独自极力往前走,凤梧明白主子的意思,他是要快点离开这里。 赫连长容见三哥不理自己,有丝失落,又见他那痛苦落寞的身影,又心疼不已。 她侧身看着云生,打量着,“既然父皇将你赐给了三哥,你这便跟着去吧!切记照顾好三哥,否则就是违抗圣旨!” 话里满是警告意味。 “清荷院你的事物,我会让人送到三哥府上,你只管安心本分地侍候三哥,我会感激你,也不会亏待你!” 不愧是皇家人,果然懂得如何恩威并施。 云生立即跪地,诚然道:“云生不敢,定会好生照顾殿下,还请公主放心!” “承蒙公主关照,云生无以回报,就此叩谢!”她俯身,深深叩拜下去。 “你照顾好三哥,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我三哥艰难,就拜托你了!”最后竟亲自来搀扶她。 凤梧扶着人往前走,后面人的对话悉数收入耳中,颇感讶然,云姑娘这是以后都在王府里呢?! 拜别四公主,云生心有戚戚,无措地跟着出了宫门。 王府马车一直候在宫门外,见凤梧扶着赫连长泽冒头,车驾就驶过来。 赫连长泽早已精疲力竭,凤梧搂着他腰,才将人送上马车。 赫连长泽就那样斜歪着,凤梧又小心翼翼地将人放正,使其靠在软枕上,还好出门的时候安总管塞了软枕。 做完这一切,凤梧退出马车,转身就看见一脸不知所措的云生。 “......姑娘”,凤梧支吾起来,他也不知该怎么办,难道要让姑娘跟主子同乘一车?可若是不坐马车,姑娘该怎么办,真是苦煞他也。 再怎么,姑娘也救过主子,总不能不管,先回王府,让安总管愁去! “......姑娘,进马车么?” 凤梧年少,虽知世故,还不世故。 云生心想,她怎敢进马车,搀扶都不要,那人会让她进马车吗? 她还是很知趣的,摆摆手,说不用。 凤梧望一眼一旁的马儿,犹豫着问,“......那姑娘会骑马么?” 那马儿高大威猛,响鼻甩尾,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对于从死尸血狱里爬出来的乙七来说,没什么;可对医女云生来说,那可不是简单的事。 云生犹豫道:“......我以前跟师兄学过,略懂皮毛,不精,这马儿威猛,不知斥生否?” 凤梧闻言松了口气,“我这马儿性子虽烈,还认生,但只要主子和我在旁,他就乖顺得很。” 云生怯怯地靠近马儿,那马儿一见她就作势发威,凤梧一靠近,果真立马就低眉乖顺了。 感叹一句好有灵性的马儿。 凤梧忧心赫连长泽,迅速安排道:“主子情况不大好,耽搁不得,我扶姑娘上马,姑娘记得勒紧缰绳,脚下蹬紧实!” 凤梧在前将马车赶得飞快,云生骑马在后落下一截,相隔不远也不近。 寒风撩起长袖,霜意倒灌进衣袖;青丝被长风撩起,肆意飞舞,楼阁尽数在身后消失,这一刻,她竟然偷得三寸人间惬意! 安总管在门前翘首,见马车冒头,急急迈下阶来,看驾车的是凤梧,云生骑着凤梧的马,暗自心里计较。 马车将将停稳,凤梧返身钻进车里,竟是直接将赫连长泽抱了出来。 赫连长泽已虚弱之极,抬手亦无力。 安和一见到人,立马大惊失色,疾呼怎么回事,凤梧哪里知道殿内的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凤梧抱人飞驰入门,还唤着“姑娘,快些!” 云生在马背上欲欲跃试,准备往下跳,那架势一看就知其不安娴熟,安总管即刻伸出手臂,云生借力才稳稳落地。 这头赫连长泽身乏力竭,面色吓人,如同活死人一般躺在榻上。 凤梧在一旁束手无策,惶恐不安。 安总管带着云生进来,凤梧急忙让出一步,腾出空地给云生,说:“姑娘,救救主子!” 云生蹲身,伸手把脉,那人把手缩了回去。云生抬眼,见那人眉头紧皱,神色不善,甚是排斥。 安总管不明所以,劝说道:“殿下,您不能讳疾忌医......” 赫连长泽闭上眼睛,不看任何人,安和亦不敢再说下去。 云生缩回手,起身就往外走,她也不知道怎么就做出这种冲动。 不治就不治,反正又不要自己的命! 凤梧紧跟两步,又放心不下主子,堪堪止步,求助般地望向安总管。 安总管看看往外走的人,又看看榻上毫无人色的主子,摸不清头脑。 出了赫连长泽的院子,云生就犯难了,自己能去哪里呢? 被赐给北晋王,就烙上了北晋王府的标签,再说,哪里也不能去! 她极其烦闷地慢慢踱步,脚尖有意无意的踢着地面,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 好不容易进了王府,她可不能意气用事,要是错过机会拿不到解药,她会很快毒发身亡。 原来不治,真的会要命,自己的命! 深深吸气,又狠狠吐出来,如此反复两次,情绪才恢复如常,她放低姿态,折身返回赫连长泽的院子。 凤梧将他知道的尽数告诉安和,安总管内心转了又转,安抚道:“殿下勿恼,皇上赐您医女,是恩宠,您收下就是!这么大个府邸,一个医女养得起!” 他怎会不解这其中深意,殿下一夜未归,又跪求一日,让皇上面上不好看,这是在敲打示警! 想用一个医女就让殿下难堪? 殿下如今正缺个医者! 医女又如何,又不是拿来充当门面,殿下愿意看两眼就看,若不愿意,当看不见就是。 “殿下千万把心放宽些,云姑娘只是您的医女,您别在心里泛累!” 凤梧也接声,“云姑娘医术了得,有姑娘在府里,看医便宜,主子您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再说,圣旨已下,但无更改......” 第14章 跪一宿 安总管神色严肃地出了门,云生端着药盏从廊檐下过来,碰个正着。 安和变换脸色,恭声道:“老奴正欲寻姑娘,殿下久病心烦,讳疾忌医,姑娘勿往心里去!” “安总管这是哪里话,我如今是殿下的医女,是殿下的奴婢,都是奴婢职责所在!” 云生将手中托盘递出去,说:“这是殿下的药,有劳安总管!” 说完,待安和接过托盘,云生便微微俯身,就此告退。 安和端着托盘,望一眼云生朝廊檐尽头而去的背影,心思绕圈。 看来这姑娘不简单呀! 简单两句话,就示意自知身份,不会逾矩。 可以向自己这个总管俯身,态度放得如此低,如果不是有所目的,那就是城府极深! 历来能屈能伸之人,都不容小觑!看来,他得更谨小慎微才是。 夜色深重,云生伫立在廊檐下,手里握着那个小瓶,是赴宴前塞进衣袖里的,也是她现在所有的家当。 小瓶里装着能渡命的药丸,只有三颗了,她想着要不要给赫连长泽服用一颗。 赫连长泽从宫里出来,几乎只剩半条命。他心里装着的那个人,此刻只怕正跟夫君恩爱缠绵。 赫连长泽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明日就是除夕,除夕一过,赫连长泽就得返回边境,竟是连元宵都不能在京都过! 似乎,他也是个没有选择的人! 这一点,他们是如此相似。即使一个贵为皇子,一个低贱为死士! “姑娘,姑娘......”凤梧疾呼。 云生将小瓶收藏好,拢拢衣袖,回声“凤侍卫,何事?” “不好了,殿下呕血了......” 云生提裙就跑,直冲向赫连长泽的院子。 安和正在给赫连长泽擦拭嘴角,见云生奔进门,就念叨“这可如何是好?先前的药,全吐了,我得向宫里递信......” 赫连长泽靠着安和,呼吸虚弱,面色不再惨白,而是灰白。 云生探脉,细斟酌查看一番,心里暗松一口气,还好,吐出来的是淤血。 幸好这口淤血吐出来了,否则憋在心肺间,才是坏事! 于是宽慰道:“殿下方才吐的是淤血,若是淤血不吐出来,会酿成大祸!吐出来就好,殿下并无大碍,安总管大可放心。” 安和惊问,“为何会有淤血?凤梧,殿下近日受了暗伤?” 凤梧赶紧摇头否认,“没有,我一直跟着殿下,寸步不离,殿下不曾受伤!” “这不是外力所致,是殿下内心郁气所结!殿下长期压抑郁闷,心生郁气,久之,郁气凝块结成淤塞!” 听云生解释后,凤梧跟安和齐齐叹气。 简而言之,是心病,主子的心病他们知道,但无能为力。 “如今,郁气淤血已除,殿下还需静养,切记要把心里腾空,静养!” 她知道那人不会听她的,作为医者,她必须要嘱咐。 几经犹豫,她还是从袖里摸出小瓶,说:“我这里有一枚上好的丹药,请殿下用温水服用!” 凤梧接过药丸,然后小心翼翼的喂给赫连长泽,赫连长泽紧泯薄唇,不吃! 云生觉得此人过于矫情,她拿来救命的药,他竟然不当回事,于是直言,“殿下心里的疙瘩我大致能猜到一二,今日我也不妨大逆不道、放肆一回!” 她于榻前跪下,接着说:“皇上有心拿人做筏子,实非民女所愿,今被赐予王爷为医女为奴婢,让王爷丢了脸面,是奴婢的过错。但圣意难违,还请王爷宽怀。王爷若是厌烦奴婢,奴婢自不会在王爷眼前乱晃,奴婢不做医女,做个粗使丫鬟也使得。” “王爷可以厌弃奴婢,但命是王爷您自个儿的,您犯不着因为厌弃奴婢,就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不仅是奴婢,是所有人,包括皇上,都不值得您作践自个儿的性命!” 云生丝毫不遮掩,连称呼也改了。 安和跟凤梧面面相觑,这姑娘是真胆大啊! 其实她也怕的,只是她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迫使她放肆一回。 “奴婢大逆不道,口出狂言,惹王爷生气,奴婢该死,请王爷责罚!”说完,额头触地,叩首不起。 额头触地的时候,她才恍然察觉自己是多么大逆不道,她怎么敢这样讲话的?要是赫连长泽一生气,赐一杯毒酒,她就死翘翘了。 她内心恐惧又惊慌,她好像在赫连长泽这里总是跟见别的人不一样,什么话都敢说。 难道是因为任务吗?还是说猜到他还不愿意开口说话?更或是看到凤梧紫嫣他们,笃定赫连长泽不是滥杀无辜的人? 没人赐死,也没人叫她起身,她一直叩首于榻前。 赫连长泽是真被气到了,哪有人敢这么跟他讲话? 口口声声自称奴婢,哪一句是奴婢该说的?连皇上都敢编排!若说要责罚,赐死都不为过! 可他明明是被气翻了,怎么心里却这么松快?不仅没有气得难受,甚至还觉得她说的也不算全错。 赫连长泽鬼使神差的张开嘴,凤梧逮住时机就将药丸塞了进去,紧忙着灌入些许温水。 一股药的清香味,瞬时在口中漫延开来,然后似清溪顺着喉咙汇入五脏六腑,长久以来的疼痛不适,淹没在清溪里,渐渐消失。 温热的气流窜进四肢百骸,很舒适,他能感到四肢百骸对暖流的贪婪吸食。 头脑也渐渐松泛,但好想睡,如疲乏力竭后落入温泉,安然地睡去。 更深夜浓,凤梧精神百倍地盘坐在罗汉床上,一会盯着榻上的主子,一会盯着榻前那个姑娘, 榻上的人呼吸绵长,显然已陷入安睡,这是自回京都以来,主子歇息最好的一晚。 榻下的人匍匐跪地,身姿未曾动过,以自己多年习武的功力审究,那姑娘此刻竟然是睡着的。 这也能睡着? 很快他就察觉那姑娘醒了,也不挪动,也不听房内动静。她似乎只是跪着,像做任务一样! 像做任务一样?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这姑娘太不同寻常。 但转念又想,明明年纪小,医术却了得,肯定用了很多功,吃了很多苦,从小意志顽强。 总管大人先前再三嘱咐,要谨慎小心,好生守护殿下,什么意思?是在暗示什么? 虽说姑娘是四公主身边过来的,四公主不会害主子,但还是多留意些吧,谨慎为上! 姑娘很好,主子才是第一。 凤梧如此想,又莫名惆怅。 很多人有心拿姑娘跟太子妃作比,这是在羞辱主子,姑娘跟主子以后怎么相处呢? 怕是处不好吧!太子妃在主子心里多少年了,昏迷时还喊着人家闺名。 想到此处,凤梧就觉得很气愤,罗将军明知主子对他女儿早有心思,之前也不阻绝,反而装糊涂,主子从北边捎回的礼品信物那么多,他不可能不知道! 皇上赐婚,圣旨难违,可以理解,让主子在府外站一夜不让见人是几个意思? 若是心悦一个人要如此痛苦,那就不要心悦好了! 要他说,主子就是自己想不明白,那太子妃有什么好,前头跟主子黏黏糊糊,转头就嫁作他人妇。 要不是她写信给主子,主子何至于马不停蹄、风餐露宿赶回来。 路途遥远,长期奔波,本就耗尽精力成强弩之末,再淋一夜雪,又在雪里跪了一日,主子不倒下才怪! 唉,他是不太明白情爱,只是白白心疼主子罢了! 他这里一个人想尽心事,殊不知一宿就这么到了头,迎来了除夕! 赫连长泽一宿安睡,自然醒来,睁眼时,恍若新生! 他稍稍偏头,见凤梧在正面罗汉床上盘坐,就这偏头的动静,凤梧已经睁眼,望着自己傻笑不已。 他陡然觉得视线里有点别的什么,就去细瞧那点别的。 这一瞧,眼皮一跳。 是嘞,那胆大妄为之人还在这里。他打量一番,还是昨晚的跪姿,看来就这么跪了一晚! 哼,狂言乱语,是该跪一宿! 凤梧脑子坏掉了么,竟然让人在他房里呆了一宿! 凤梧本欣喜不已地望着主子,可当他再次接触主子视线时,眼皮猛地狂跳,主子这是什么眼神?是什么意思呀? 第15章 自思量 除夕,除旧迎新,到处一派喜气洋洋。 云生是被爆竹声惊醒的。 她跪了一宿,此刻正腰酸背痛,感觉身子早已四分五裂,完全不是自己的,只有皮囊生搬硬套、强行将其凑在一起囚禁着。 稀里糊涂地回到西院,和衣就睡了过去,四处时不时爆出爆炸响,她硬是无法安歇。 这时,紫嫣又来通报,说四公主差人来了。 是了,四公主说会派人将她在清荷院的物事送来。 云生跟紫嫣去前厅,果见莲蓉立在那里,旁边还有个小内侍。 莲蓉见到云生,喜上眉梢,欣喜道:“云姑娘安,四公主着奴婢来给姑娘送东西,有好些物件是公主殿下赏的,姑娘看搁置在何处,小祥子好领人归置......” 云生口头谢四公主赏赐,说自己居于西院,莲蓉忙让身边那个小内侍去府外告知小祥子。 不一会,小祥子领人将东西悉数送入西院。 莲蓉在旁细细点数,数目、样式都无误后,指着一个包裹说:“这是公主殿下赐的上好火狐皮,说北地寒冷,给姑娘和王爷做狐裘!” 然后一一交代何样事物作何处置,云生一一记下,心想这四公主如此事无巨细,是 怕自己独享了这些好东西,不给她三哥享用么? 她面上不显,只一一谨记。 交代完毕,最后谢恩,云生笃言,“请公主殿下放心,奴婢一定好生侍候王爷,不负公主殿下对王爷的一片心意!奴婢定不负公主殿下的嘱托!” 莲蓉从小祥子手中接过一个食盒,递给云生,郑重道:“这是陈记的糕点,王爷最爱吃了,往年除夕王爷都会用些,姑娘记得守岁时呈给王爷!” 云生小心翼翼地接过食盒,再三谢恩。莲蓉又嘱咐了些别的,总之一句话,要好生侍候王爷! 嘱咐完各种示意,莲蓉松了一口气,有种大功告成的解脱感。 紫嫣一直在旁陪着,莲蓉告退出府的时候,她从袖里摸出一个大大的荷包,塞给莲蓉,说辛苦大家跑一趟,让莲蓉和几个内侍喝杯茶! 云生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她还不及一个孩子通透。 也不是不通透,主要是脑子还糊涂着,最要紧的,还是自己袖里无银子! 怎么才有银子呢?她得好生琢磨! 紫嫣也看出云生面上的尴尬,于是释义,“莲蓉姑姑进府一开始,安总管就塞了荷包给我,说到时给莲蓉姑姑喝茶”。 云生在心里感谢了安和一番,嘴上更是好话连篇,让紫嫣听得很是欣喜。 云生决定亲口给安总管道谢,寄人篱下嘛,该低头时要低头,该张口时要张口,毕竟那可是大总管,掌管着整个王府! 讨好了大总管,会不会就有银子? 云生正给大总管道谢,门上报宫里来人了! 原来是正式下御旨,封赫连长泽为北晋王,并昭告天下。 安总管顿时胆颤,他知道的,主子还不能开口说话,上回赴家宴已让他魂不附体一日半宿,生怕露出端倪。 家宴是糊弄过去了,可这圣旨,得主子亲自接,若是主子不发声,这可不得了! 内侍公公已到府外,就是想办法也来不及了!只得压着内心的惶恐,匆匆去府外恭迎宫里来的贵人。 凤梧和主子在书房,闻宣旨来使已到府里,他也异常忐忑,于是,小声问道:“主子,今日能发声了吗?” 赫连长泽用眼神示意凤梧,让他勿慌,然后整理衣裳出书房。 云生挨着紫嫣在安总管身后跪下,跟着赫连长泽跪地接旨。 待规仪完序,云生已无法起身,紫嫣趁没人注意,用广袖盖着手臂,暗里将她扶起,云生感激地冲紫嫣笑。 就那一瞬,云生被一道视线锁死。 她顺着看过去,对上了赫连长泽的眼睛,凶巴巴的,似要吃人。 心想,这人属鹰的吧! 要不是有任务在身,就他这种身弱又矫情,还小心眼的主儿,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接旨不发声,等着被罚吧!还有心思盯人! 但已是人家围墙里的狗,就得摇尾乞怜,她瞬时露出茫然不知所措的神色,吓得低头,不敢再望,表现得乖顺无比。 赫连长泽冷哼一声,装腔作势,欺他无识人之明? 似乎,他并不在意刚刚没发声的事。 那厢,安总管忙着招呼宫里来宣旨的贵人,奉上好的茶,说最恭敬的话,顾不上这厢的暗流。 他得为主子接旨时未开口谢恩的事儿做补宜,腆着脸拿出在宫里二十年的老人情,外加两箱白花花的银子! 凤梧一直跟在赫连长泽身后,所以看得分明。 他将一切尽收眼底,只不做声,他小心的观察主子,却突然被主子盯住,又是那种他看不懂的眼神。 凤梧心跳漏拍,这是什么意思啊,他好生心慌,主子以前可没用这种眼神看过自己。 他好想说“主子别这么看我,有话您吩咐”,对了,主子不能发声,于是,低头,认错就是了,虽然不知道错在哪里。 赫连长泽心里冷哼,少根筋的小子! 云生望着被送出去的白花花的银子,心子痛了一大路,瞬间如霜打的茄子,无精打采。 宫里内侍抬着银子兴高采烈地走了,她神情淡然地目送人出门,不满都在鼻孔里,只哼哼! 她哪里知道,她这点心思已是赤裸裸被人看在眼里。 凤梧心里偷笑,姑娘这是在替主子心疼银子么? 赫连长泽很是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心想,真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上不得台面,丢脸! 送走宫里的人,安总管总算松了口气,这才领府里众人向赫连长泽贺喜,然后吩咐更换王府匾额,最后自行预备晚宴去了。 这些都跟云生无关,她自行回西院去。 回到西院,云生开始归置自己的事物,她东西本不多,大多是医书药材,几身换洗衣裳,几样首饰还是公主赏的,她并不喜这些珠环钗黛。 收拾好自己的事物,四公主赏赐的其他物件,她可得收好拢好,不知怎的,对上那人的眼睛,总是不自主地紧张! 得赶紧把公主送给他的给他弄妥当,打包送过去,她怕自己忍不住偷拿出去当了换银子! 她瞧着火狐皮,拿起来摸了摸,柔软又暖和,真是好东西啊! 做狐裘,比大氅不知强上多少倍,有狐裘在身,即使在边境也不会受寒。 公主想的周到,确实适合那个病秧子! 好吧,为了拿到解药活下去,她得靠近赫连长泽,那就从做狐裘开始吧! 恰逢佳节,又逢喜事,最主要的是,王爷久病之体好转,整个人也不似先前,安大总管满心欢喜,虽为接旨的事忐忑,但都打点过,应已妥帖。 乾坤已定,主子封亲王,甚好! 虽然上头有心敲打,只要王爷打开心结,安分镇守边境,此生应当无虞! 这是他所求的,想来那个早逝的女子,所求也会一样。 赫连长泽把自己关在书房,凤梧在外当门神。 他盯着案桌上的圣旨,发呆。 家宴上他不曾开口说话,今日接旨也未开口,没有责罚,是不知道他哑了?还是压根不在乎他能不能说话?夺走一个又塞一个?他到底算什么? 安和端着药盏,轻声敲门,然后推开门进去了。 赫连长泽接过药盏一饮而尽,眉头微蹙,安总管恰时又递出一盘果脯。 他其实好想问一句,自己什么时候喝药需要果脯了,每次都跟药一起端来,已经一个月了,这大总管怎么也变得奇怪起来。 奈何不能发声,他只能无声的抗议,不吃,直接无视果脯! 安和觑一眼主子,又扫一眼他眼前的圣旨,小心说,“主子放心,宣旨的年公公已打点妥帖......” 赫连长泽摇头,他很清楚,年逢恩是收买不了的,他最是效忠父皇,否则也坐不到大总管的位置! 这厢王府书房主仆二人说细话,那厢长阳殿,宣旨公公年逢恩正向皇上回话。 听宣年逢恩如实回禀后,皇帝眼里闪过阴鸷,然后虎视回话的年逢恩,“他这是在向朕宣示不满,为了一个女人,他怎敢如此无礼!” 回话公公俯身俯首,装木头人,这不是他能听的,也不能妄议。 皇上忽又冷笑,“呵!一个女人就占满了心,愚昧!” 皇帝看年逢恩还俯首帖耳跪在地上,于是,换了口吻,说:“起来回话,瞧你吓得,不必如此甚微,这么多年朕待你如何,你心里没数?” 年逢恩立马起身,说了一箩筐奉承话。 “逢恩,依你看,北晋王待那医女如何?” 年逢恩将在王府看到的情景,一五一十的描述给皇上听,皇上摩挲着拇指,边听边琢磨。 “依你看,北晋王厌恶那医女,医女心有不满!” 年逢恩点头,“依老奴看,北晋王厌弃那姑娘,姑娘起先意有不满,后还是顺从认命了!” 宴会上见过那医女,是个不简单的,否则也不会赐给北晋王,如此更合心意。 皇上满意一笑,“有意思,让他们闹吧,这样才没心思作他想!” 第16章 烛火浓 自行摒弃掉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云生偎在罗汉床上赶制狐裘,直到室内的光线暗下去,影响针脚,她才起身掌灯。 紫嫣大概沉浸在过节的喜悦里,这半日都没来西院来与她说话。 还是小孩子好啊,过节就是真的在过节,快乐就是真的很快乐! 云生喝了口凉茶,又继续忙针线,她不想出院,虽说已身在王府,但这终不是归处,这里不会真的容下她。 王爷不喜自己,她又早已放言不会乱晃,就要说到做到。 王府是讲规矩的地方,为了能顺利呆下去,她只能低调乖顺些! 凤梧背手握着几串糖葫芦,从廊檐那头慢慢走过来,他远远的就望见紫嫣捆着袖子在点爆竹,左跳右闪,好不灵动。 他想,这孩子,性子太野了些,好好的学堂不进,偏偏喜欢舞刀弄棒,安总管无法,主子也常被气得倒仰,他暗自无奈摇头。 紫嫣瞥见他,笑唤“凤梧哥哥,快来,我们一起放爆竹呀!” 凤梧嘴上说“躲快些,小心爆”,脚下不自觉加快步伐。 “诶呀,知道了!凤梧哥哥你这么啰嗦,小心没人喜欢!快,一起放爆竹吧!” 凤梧从身后拿出糖葫芦,举起晃了几晃,“糖葫芦,爆竹,选一个!” 紫嫣歪着小脑袋,嘟囔道:“就不能两个都要吗,吃糖葫芦也可以放爆竹呀!” 这孩子,小脑袋瓜子转的是真快。 凤梧逗她,做出欲转身地动作,紫嫣忙丢下炮竹,拍掉手上的污物,朝凤梧扑过去,喊着要糖葫芦,窜得太快,一下撞进凤梧怀里。 凤梧无奈伸手将紫嫣从怀里牵开,咕噜道:“你是女孩儿,要文静些,小心安总管看见又训你!” 紫嫣龇牙咧嘴,大概是撞痛了额头,嘶的一声,扶额说:“我什么时候才能跟你一样结实啊,凤梧哥哥,你教我练武吧!” 凤梧是真不敢教她,安总管唾沫能淹死他,于是一口回绝,“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好好习学要紧......” “你怎么也这么古板?习学习学,习学有什么用,又不能打跑坏人!我就是想保护你们而已,又不是要惹是生非!” 凤梧愣住,他们只知道紫嫣不爱习学,却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 “我们是大人,都可以保护自己,还可以保护你,你只需乖乖长大就好,还要听安总管的话,知道吗?” 紫嫣低着头,咕隆囫囵说知道了,有一丝丝低落。 凤梧将糖葫芦递给她,她即时笑逐颜开,拿过一串,一口叼起两颗糖葫芦,腮帮子即时鼓起两个包,动作太潇洒,以至于糖渣在嘴角沾了一条道。 真是拿她没法了,凤梧伸手抹掉她嘴角那一条糖渣痕迹,好言道,“慢点,斯文些”,晃晃手里剩下的几串糖葫芦,又说“这些都是你的!” 紫嫣被糖葫芦填满了嘴巴,囫囵道:“你也吃!” 她又伸手拽住凤梧的衣袖,将人拽去西院,还在廊檐下就高声唤“姑娘,吃糖葫芦!” 云生手里动作不收,应声回道:“进来吧!” 凤梧在门口止步,紫嫣拽不动,作罢,从凤梧手里取走一串糖葫芦,进门去。 云生收针,笑问,“哪来的糖葫芦?” 紫嫣吞咽完满嘴糖葫芦,指着门外说,“是凤梧哥哥带回来的,可好吃了,姑娘快尝尝!” 云生顺着紫嫣的手指看,猜到凤梧在门外,顾忌大防不进门,便唤道:“凤侍卫进来喝盏茶,奴婢这里没那么多忌讳!” “就是,凤梧哥哥你太古板了,小心被讨厌,会没朋友的”,边说边折身到门口,重新把人拽了进来。 云生自称奴婢,凤梧想说什么又没说,他见紫嫣只顾说话,并未将糖葫芦递给云生,于是将手里那串递了过去。 云生笑着接过糖葫芦,包起来搁置在磁盘里,她还不舍得下口,还没人给她买过糖葫芦。 紫嫣拉着凤梧在茶案旁坐下,云生净手煮茶,几人品起茶来。 其实算不上品茶,因为几人都不懂如何品茶,大口喝完事。 紫嫣一口气啃完两串糖葫芦,直呼腻,云生又泡了解腻的花茶给她,她心满意足地猫在一旁慢慢喝。 直到天色黑尽,小厮来唤用晚宴,几人才走出西院。 按照以往旧习,赫连长泽会和府里众人一起用膳,这是府里不成文的规定。 云生本迟疑,因为她向某人承诺过自己不会乱晃的。 紫嫣拉着她就走,凤梧也说府里都是一起用除夕宴的,云生才放下心来。 赫连长泽端坐于上首,下面坐着几个武将,云生猜这些都是跟他一起回京的武将,她不敢多瞧,于是垂眉在最末尾寻个位置坐下。 凤梧欲言又止,他终是不能替主子做决定,即使知道姑娘救过主子,姑娘本身也很好,但主子的事,下属不能过问。 凤梧走到主子身边,向赫连长泽抱拳行礼后,在离他最近的位置落座。 酒过三巡,赫连长泽放众将归去与家人团聚,大厅瞬时归于寂静。 云生低头垂眸,她不抬头看那个人,那个人也没把视线投放在自己这里。 如此,挺好。 宴毕,云生回西院,盯着那串糖葫芦看了半晌,然后含一颗在口中。 糖渍化开,丝丝清甜在口中蔓延开,她慢慢嚼碎,清甜过后,一丝微微酸又漫开来。 这味道确实好,她啃完了那一整串,没再留。 四公主送来的食盒还搁在案上,她很清楚自己是不可能跟赫连长泽一起守岁的,所以得提早送过去。 提着食盒踏入赫连长泽的正院,她于廊檐下止步,没有敲门,她在等,等凤梧。 赫连长泽在房里摆弄图纸,凤梧在一旁参详,除夕一过就得回北地去,线路是重中之重,需得细敲。 从云生入院那刻起,凤梧就感知到了,主子不发话他不敢自作主张。 赫连长泽当然知道那人立在廊檐下,只不理会。 这个女子,是来补空的。 他们夺走一个,在他心上生生挖出一个坑来,又送一个来填坑,这个坑不是谁都能填补的! 不是他要看低医女,是有人拿她这个医女来羞辱他长达七年的守护之心,罗雨桐早已嵌进内心深处,不是能轻易拔掉的。 她是救过自己,她也无过错,但是就是这么个人,他只要一看见她就想起另一个人来。 她还是从四妹身边过来的,他本可以抗旨的,但抗旨过后呢,四妹那怎么交代,不信任她?怀疑她?这么多年的守护是假的? 四妹于他是亲人,他亲人不多了,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 他做不到如待常人一般待她,他本不是刻薄寡义之人,但他没办法。 既然无法直视,那就只有无视! 他强迫自己丢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开始专心研究路线,他提笔在白连山北侧画个圈,凤梧顿时明了,轻声道:“主子是担心这里大雪封山,过不去?” 赫连长泽点头,其实不止是封山,他还怕雪崩! 两人又继续看图,圈画出另一条路线来,赫连长泽才放凤梧出去。 云生将食盒放在凤梧手中,释然道:“这是四公主托奴婢送给王爷的,凤侍卫记得让王爷享用!” 她轻声福礼,而后退出了主院。 凤梧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似乎又看到了那股萧瑟。 他返身进房,见主子在门里正盯着走廊尽头看,他照原话转述一遍,将食盒搁在案上。 后颈传来酸痛,眼睛也颇有不适,她起身,伸直拉扯肩背、揉揉后颈,后将灯火挑拨更亮些,复又坐下,挑针捻线。 不断有喧闹声若隐若闻,云生也觉得好生热闹,仿佛自己置身其中一般。 又过了许久,外面传来此起彼伏的爆竹声,这是除夕已过,迎来了新的一年。 云生放下针线,来到窗前,慢看外面绽放的烟火。 安大总管差紫嫣送来一大碗饺子,紫嫣本想留下来陪她,她拒绝了,将紫嫣赶了回去。 自己孤身一人便罢了,怎么能剥夺旁人团聚一起的欣欢,紫嫣于安大总管来说,是宠女,是家人! 她就着烟火,吞完了这一碗饺子。 王府西院,灯火一夜未歇。 第17章 离京都 寒风撩裳,不知袖里相思瘦。 云生立在马车旁,静声,望着安大总管吩咐人将大大小小的包裹搬上马车。 她的包裹不多,早已放进车里了。 安和跟着赫连长泽,絮叨了一路,嘴没停过,紫嫣跟在他身边,哭丧着脸,怎么都要跟着去。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赫连长泽是有家人的,他其实并不可怜! 最后,安和走向云生,托她照看好王爷,“老奴将王爷托给姑娘了,老奴谢姑娘!”竟是俯身行了大礼。 云生看到安大总管青丝间掺了几丝白发,心下动容,是什么让这个人能做到这样? 云生也深蹲福礼,诚声道:“奴婢定不负大总管所托,还望大总管勿操劳过急,保重身体!” 安和亲自扶云生上马车,紫嫣抓凤梧不住,哭着奔过来扒着云生的马车不放,要爬上马车跟着去。 安总管牵制住紫嫣,几乎是拖着她退后,云生看到泪水不断从紫嫣眼角溢出。 凤梧不敢看紫嫣,眼睛望向远处,柔声道:“紫嫣,不哭,你在王府要听安总管的话,我下次回来给你带很多好玩的!” 紫嫣嚎啕大哭,“不要,我不要好玩的,你们带我去好不好,我没有要你们留下来,我只是想跟你们去......跟你们去!” 云生没见过这种场面,她没体会过这种情意,但是她看着很动容,她忍不住伸手抚摸紫嫣,轻声道:“王爷不带你去,是有任务给你,你在王府要替王爷好生看家,好生照顾安总管,王爷把这么重要的任务派给你,那你是不是也要不负王爷所托?”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紫嫣抬手抹一把,尽力压小哭声,然后看向赫连长泽,又呆呆地走过去几步,离赫连长泽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哭着问“是这样吗?” 赫连长泽徐徐点头,然后望一眼安和,无声告别,他撩开大氅,翻身上马,然后头也不回的远去。 云生告别安总管和紫嫣,马车疾驰而去,她回眸,安总管和紫嫣翘首相送,他们在视野里渐渐变小。 云生心里漫上一股酸涩,她终于知道赫连长泽不回眸的原因。 一阵疾驰,到了城门口,马车骤停,要在此与其他武将会合。 凤梧给赫连长泽预备了马车,安总管嘱咐过,王爷身体还不能长途骑马奔波。 马车驶出城门时,云生看见赫连长泽撩着车帘,深深回望。 不知他是回望王府,还是回望深宫某处,更或许只是望一眼高大厚重的城门,他脸上那无尽落寞,是怎么都遮掩不住的。 此去一路,相逢无人渡。 那回眸侧颜,惊鸿于人烟。 云生也回首,深深凝望那厚重的城墙,就此一去,可有归时?前路漫漫,能否有依? 马车疾驰,云生归坐深处,依着软枕闭目养神,前路未知,事实难料,养精蓄锐是重中之重。 疾行一日,于天色将尽时到达三溪驿站,看驿站只有一个老兵,一问才知道他是驿长,别的驿令都归家去,要等几日才回来。 一行人看老驿长有腿疾,都不忍劳烦老驿长,决定自己动手烧饭。 云生自知不能吃白食,自愿烧菜,让各位将军缓缓气。 她其实还有私心,身份卑微是事实,改不了,但人的看法是可以改观的,她不能让赫连长泽的部下厌烦她。 以前野外训练的时候,放出去半月,不许携带任何食物,全靠自力更生,她就是那时候学会了烧饭。 老驿长帮着烧火,她先熬了一小锅姜汤,盛一碗给驿长,又请老驿长端出去分发给各位将军。 将军们人手一碗,却又都不敢动,因为他们发现赫连长泽没有,纷纷说把自己的给赫连长泽。 凤梧更是直接端自己的给主子喝,老驿长忙说:“将军们自己喝,那位姑娘说了,这位大人的,马上就好!” 赫连长泽本也不稀罕什么劳什子姜汤,但若是人人都有,独少了他,那就是故意让他难堪,他也是忍不下这口气的。 这厢,云生一手端着小盏一手提着皮囊迈进来,一股寒气紧跟随着她。 怕赫连长泽生气,她先解释晚来的缘由,“主子,这是奴婢专门单独给您熬的姜茶,加了紫砂糖,利于活血养气,请主子勿必饮下!” 赫连长泽伸手接过,细细瞅,黑黢黢的,凤梧生怕他不喝,也催促了一声,“主子爷,这个喝了暖和!” 其他将军端着碗并未先用,赫连长泽扫一眼众人,这才抿一口。 众将军见王爷开动了,这才纷纷豪饮,都嚷着僵硬的身子又活回来了。 云生将手里的皮囊递给凤梧,温声道:“凤侍卫,这里面是主子的姜茶,晚上歇息时记得让主子饮尽!” 凤梧接过皮囊,连连道好。 老驿长一边烧火,一边喝着姜汤,笑呵呵地说:“姑娘懂得真多,这姜汤好!” 云生看他年纪大了又身染旧疾,于是按照驿长的旧疾教给他简单的土法子减缓痨疾之痛,驿卒连连道谢。 喝了姜汤,将军们了活泛过来,纷纷来搭手烧菜,一顿饭很快就烧好了。 吃过饭,简单洗漱后,各自回房歇息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大伙收拾妥当,准备启程时,老驿长踮着残腿大喊,“姑娘,等等!” 原来老驿长三更便开始起来忙活,煮豆汤,蒸馒头,就为了让大伙吃口热乎的再启程。 “小的记得文书上写,将军们要赶往北边边境,北地远啊,路上辛苦,吃口热乎的受用!饭食已好,不耽误各位将军时辰......” 将军们不忍辜负老驿卒的心意,坐下来就着豆汤开始吃馒头,吃饱喝足,对老驿长感激不已。 出驿站上马车时,云生问老驿长,“老伯,可识得字?” 那老驿卒点头说识得几个字,云生从袖里摸出一张药方递给老驿长,说:“老伯,这是依照您旧疾开的药方,可缓解痨疾,您收着!” 老驿长感激不尽地接过方子,小心叠好放进怀里,然后目送众人离去。 云生挥别老驿长,朝前方那辆马车追去,马蹄哒哒,在她马车后响起。 凤梧亲自驾车,留意后边那辆车的动静,安大总管再三叮嘱,事关王爷,切记要谨慎,身边的人都要留意。 这话意味分明,王爷身边最亲近的莫过于自己和横颜,现在连侍女都没留,安总管这意、所指的是云姑娘啊! 云姑娘是医女,身份不高,但他以自己的观察,觉得云姑娘不像是坏人。 可他又觉得云姑娘身上藏有很多东西,并且她似乎不愿别人知晓,不跟任何人走得近。 紫嫣那样活泼的人,屡次靠近,都没能玩到一起,为此紫嫣还悄悄向自己抱怨,说云姑娘太老气横秋...... 马车渐渐跟上来,凤梧对马车里的人说:“主子坐稳了!” 鞭子划破清晨凌冽的风,清脆嘹响。 赫连长泽靠着厚枕,昨夜睡得实沉,此时通身松快,他心想,那人医术还行。 原本这一路返回边境,他做好心理预防会苦不堪言,如此看,不会那么遭罪了,带着她一路,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比如,一路的将士会有姜汤喝,清晨可以饮些热食再启程,再比如,奔波一日后还能好眠。 自从那日呕血吃了她的药后,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那些亏损流失的,好像一点一点又重新长满了。 又想起那日,她口出狂言,大逆不道的样子,他无声地轻摇头。 她似乎自带亲近幼老的气场,比如,紫嫣、老驿长都喜她! 他不信老驿长是为自己三更做饭食的,他可是一路都没表明身份,用的是最普通的通关文书。 这女子,不简单! 唉,随意吧,简不简单都无妨,反正自己不能再想些没用的了。 马蹄声踏踏,他摇头,似乎要把脑子里那些没用的思绪都抛开甩掉。 于是他摊开勘察图,细细思量起路线来。 第18章 途生欢 踏踏马蹄,烈烈北风,大道折小,唯不见青山。 快马加鞭,一去数十里。 云生撩帘,瞧着外头那些弯弯的大小道,还有那些起起伏伏的山,直觉新奇。 道道相转折幽深,山山相连隐磅礴。 这一刻,她心生高阔,这都是她不曾见过的。 她记得离开那个地方也是这样向北,一路向北,最后到达京都。 那地方,应该在南边吧,长月暑热,又虫蚁多,她们被关在那个山里,与世隔绝,不知天日。 那山不高,底层还有好多洞穴,犯了错就会被关进去,洞穴里暗无天日,漆黑一片。 想起那黑洞,就犯怵,她愿意这样看巍峨高山,看大道,再也不要看那里,不要进黑洞。 她贪婪地望着道道山脉和条条大道,看山脉靠近又远去,看古道渐渐落于身后。 荀泠一直踏马跟在云生马车身后,他本不明云生身份,昨夜歇息前,逮住凤梧,仔细问过后才知晓其中的弯弯绕绕。 他本也不喜,觉得此女有辱王爷,但他更恨天家无情。 王爷第一次远赴北境才十五岁,白净温和如玉人一般,谁见了都觉得王爷不过月余就会向上递折子要求回京,边境粗茶淡饭,怎能跟宫里的锦衣玉食相比。 可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王爷在边境扎了根,一呆就是六年! 这六年来王爷每日跟兵油子混在一起,喝涩茶,食粗饭,白玉熬成油麦梗。 王爷心有意中人,几位将军都知道。 回京前,王爷召几位将军议事,正事议完,王爷说还有私事,当时王爷说出来的容颜,他此刻也记得清清楚楚。 “我心里有位姑娘,出身武侯之家,你们也知道,我手握兵权,怕是......” 王爷手撑膝头,手掌如花盛开又收拢,反反复复好几次,显然内心极其纠结。 最后才下定决心说:“此次回京,递折子释兵权,求皇上赐婚!北境安危,大渝国安危,就托给各位将军了!” 在大渝国武将之间尚且不联姻,更别说武将与皇子呢! 将军们都沉默了,他们舍不得王爷走,但更多是为王爷担忧,王爷呕心沥血多年,若是就此交权,只怕后事难料。 王爷屡建奇功,功高,又受军民爱戴,军权在手尚且有保障,若是没了军权,处境不好说。 荀泠更是明白,京都里那几个皇子可是小动作不少,私下各有羽翼。 再说,皇上皇子众多,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且皇帝春秋鼎盛,擅长制衡之术,王爷若是没有了实权,只怕会毫无招架之力。 但王爷为了心爱的姑娘甘愿如此,众将只得抱拳请王爷三思。 回到京都,皇上是赐了婚,却是赐给大皇子,还以风雷之势立太子,定下乾坤,打了众大臣一个措手不及。 王爷的亲王头衔,是自己拿命搏出来的,不是恩赐,不赐婚也罢,随便塞个人给王爷算什么?这是辱没! 荀泠望着马车里露出的那张脸,平平无奇,虽说一路上她温顺,也照顾大家,但他为王爷鸣不平。 身后另一骑赶上来,唤他一声,“荀将军!” 荀泠侧眸,见方敢跟上来,便唤“方将军,何事?” 方敢哪能不知道荀泠的心意,他也一样,愤愤不平,但他只愤上头,不牵连无辜。 方敢直言道:“荀将军的心思我清楚,都是王爷的自家事,别插手,再说,不能责怪无辜之人!” 方敢年长荀泠,又擅长布局作战,在军中威望颇高,荀泠很是敬仰他。 荀泠坐下马骑稍缓,跟方敢并驾齐驱,沉声道:“方将军意思属下明白,属下就是为王爷不平,哪有这样打脸的......” 方敢也看向马车,直言,“要真为王爷好,就沉住气,别惹事,切莫引火上身!” 他从前面马车上收回视线,侧身看荀泠,郑重道:“先不说是不是皇上赐的,就凭那姑娘救过王爷的命,又是四公主身边的人,你我也得敬重她!你手下那几个毛头小子给我看住了,若是闯了祸,很难收场!” 荀泠心里转了又转,他昨晚跟唐雎几个是谈论过,方将军这就知道了?他心虚,不敢看方敢,支吾说知晓了。 “你我征战多年,坦荡之人,当不会为难一个女子!这一路,你我受她颇多恩惠,不说报答,不学狗眼看人低那一套,确实是应该。” 方敢又望向最前的黑漆马车,长叹,“若不是身体虚弱吃不消,王爷怎会弃马乘车!王爷需要那姑娘!世人都可看低,我们自己人不能,若是自己也看低,就是顺了人家的意!更何况,看低姑娘同时也看低了自身,也是看低王爷......我们早已是一条船上的......” 荀泠最后一抹不忿之毛也被捋顺了,方将军说的对,要是王爷自己的人,也跟那些有心人一样看低姑娘,王爷脸上才是真的难堪。王爷天潢贵胄,功勋卓着,怎么能看低王爷? 只闻清脆一声“驾”,身旁人影一晃就消失了,方敢抬头,只见刚刚身旁的人马已到前方那辆马车旁,正侧身张口与马车上的人交谈什么。 方敢轻笑,嗤道:“臭小子!” “姑娘也喜欢大山么?” 云生正贪婪地将大山大道尽收眼底,不妨旁边突然传来声音,她稍愣怔,转而温言说:“是了,我第一回见这样连着的大山!” 嘴上如实回应,心里自有计较,这位突兀出现在马车边,不声不响的,看来这位不仅武艺了得,坐骑也是极品! 她又不经意打量一眼,虎背狼腰,身影矫健,桀骜又洒脱,年纪刚二十出头的模样。 这年纪这坐骑,怎么看都是赫连长泽的爱将,又是她惹不起要躲着的人! “那看来姑娘是南方人,南边没这样连绵数十里的大山,还是北方好,天高地阔,骑马那才叫畅快!” 云生不回应前半句,只附和说:“大山大道,确实另有一番恣意!” 荀泠扬声道:“等到了扶风城,姑娘纵马于关阳道,那才叫恣意舒畅!” 不等云生接话,便又自话道:“还有王爷驻地那里,东边有落霞山,西边有西马荡大草原,姑娘可尽情策马!” 云生暗自生笑,这真是个莽撞小子啊! 就这么大喇喇的给她说这些,幸好她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否则他一定会被人当登徒子,不说挨打,也得遭白眼! 对于他这种示好,云生暗里喜悦,于是接话说:“听将军一言,奴婢忽生向往之意,看来奴婢要好生练习骑术才是!” 听她以奴婢自居,荀泠微微不满道:“姑娘在属下这里不必以奴婢自称,我们都是王爷的属下,一样的人!” 云生突然就失了言,她苦苦求的,不过就是活着,能像大多数那样活着! 蓦地,有人告诉她,他们是一样的! 这桀骜不羁的少年将军,一言就道尽她此生所求,这一刻,她恍惚觉得自己所求的已经得到了! 她喉咙生涩,不知该如何答话。 恰时,身后又赶上来几骑,似乎是寻这位少年将军的! 她即时颔首,诚声道一句“多谢将军”,然后轻放下帘。 荀泠未回首,就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他放缓速度,渐渐落后于马车。 唐雎和覃炀驱马赶上来,见马车在前面驶得飞快,身后几骑也未跟上来,覃炀小声道:“将军,是要动手了吗?这么多人在,是不是......” 荀泠不等覃炀说完,隔空就是一鞭子,这一鞭子荀泠并未使蛮劲。 幸好覃炀反应敏捷,立即俯身趴在马背上,才躲过这一鞭子。 荀泠低喝:“动什么动?姑娘跟我们一样,都是王爷的人,你要动王爷的人?” 覃炀无辜极了,“将军,昨儿夜里,您可不是这样说的......” “昨儿是昨儿,今日是今日!我警告你,收敛起你那念头,否则小心我抽你!” 覃炀一向以荀泠马首是瞻,不是因为荀泠有个当官的父亲,而是因为荀泠这个人,有勇有谋,相当讲义气,要不是荀泠在危急中抽身抗下那一刀,他的右手臂就保不住。 他感激荀泠是一回事,可这朝令夕改又是一回事,于是不死心地咕噜道:“将军,你怎么突然改了......是因为?” 荀泠严肃道:“为了王爷,我们不能惹事!再说,那姑娘可是救过王爷的,记住了,以后待姑娘好些!” 覃炀张大了嘴巴,忘了挥鞭。 唐雎落后覃炀半个马身,瞧着覃炀一副错愕的瘪样,直觉好笑,不自觉就笑出了声。 “你还笑!”覃炀听唐雎偷笑,脸上更是挂不住! 唐雎同情地望着覃炀,好生提醒一句,“小子,以后长点心吧!” 说完,一挥马鞭,大笑着追随荀泠而去! 石绪跟方敢并驾齐驱,他闻见唐雎大笑,望着前方没有侧首,感慨道:“还是年少好啊,卑职老矣!” 方敢微微笑,“是啊,还是年少好呀!不过,石将军也未老,起码还能为王爷提刀十载!” 石绪闻言,哈哈哈大笑,挥鞭朝几个小子追去。 方敢心想,还是少年好啊,心思浅!不过,也有心思不浅的少年! 方敢望着前方,也策马挥鞭。 第19章 暗纵行 越往北,寒风呼啸越猛,也越冷。 云生昨日见赫连长泽气色不怎么样,她今日便缩在马车里赶制狐裘,不再掀帘赏景。 除夕夜她一夜未歇,竟也未赶在启程前完工。 这个时候,她才惊觉练武的妙处,马车颠簸,否则她下不了针。 这一路行来,她对赫连长泽以及身边武将有了新的认识。 路线的斟酌选择,以及途中速度的预算把握,都堪称甚好,几乎都是在天色将近赶到驿站或者小镇。 一路气氛和谐,上下一体配合完满。 她想,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让人放心不下吧! 又一日疾驰,傍晚时分,终于赶到了分水镇! 按照原计划,在悦来客栈落脚。 在客栈用过吃食后,云生决定出去走走,要是有钱,她要补给很多东西,奈何碎银不多,就看着添吧! 云生摸着袖里少得可怜的碎银,无奈地想,她要怎么才能赚银子呢? 他们住的是上等房间,她想着能不能换成一般房间,心里这样想着,脚下就行动了。 云生揣着从掌柜那里退回的一两银子,兴兴头头出门去了。 她自以为无人察觉,奈何凤梧一直有心盯着,她这点小动作怎能逃过去呢? 凤梧每天都事无巨细地向赫连长泽汇报,听到凤梧说她退了上等房就是为了拿回一两银子,轻嗤。 但转念一想,她身上都没银子的吗?安和没给她包银两? 他本想斥责几句上不得台面,奈何发不出声,是了,他不发话,府里不会给她银两。 让凤梧给她送银子去? 这是不是有点兴师动众?好像显得很重视似的,罢了,随她吧! 她不是很厉害吗,他的那些武将,个个看她顺眼,甚至荀泠那个桀骜不驯的小子,也待她不差,平心而论,其实他还是很惊讶的! 凤梧在一旁等了半晌,不见主子有任何反应,心想,主子还是讨厌云姑娘的,他暗自叹息。 他无声的叹气,想着自己还有一些银子,但敢给云姑娘吗?主子不喜,算了,先看看她想干嘛再说! 云生逛逛走走,东看看,西瞅瞅,硬是生生压下自己想买的冲动,最后她买了两包药材,外加做针线的小饰物,溜回客栈去了。 凤梧只装作不知。 翌日众人退房出门时,不见云生,荀泠等人还以为她未起身,欲打算敲门时,店伙计说那位姑娘早出门喂马儿去了! 凤梧心道一声姑娘机灵,他却不知,他的主子暗暗歪了歪嘴角。 云生哈着热气与马儿说了好些话,然后才回到马车上,她看着手旁叠放整齐的两件狐裘,心生愉悦,终于可以交出去了,四公主交代的事她一直记在心上,交完差就轻松了。 听闻到外面马蹄踢踏,她撩帘探头,冲凤梧唤“凤侍卫”,凤梧觑一眼主子,见主子未有任何反应,于是走过去。 云生将叠好的狐裘递出去,温声道:“凤侍卫,这件狐裘是给王爷的,托您拿给王爷。” 凤梧接过,盯着狐裘看,那是上好的火狐皮。 她赶紧道:“火狐皮是四公主赏的,托奴婢给王爷做件狐裘,说北地寒冷,给王爷御寒!” 说着又侧身,将另一件狐裘递过来,继续道:“给王爷做了一件后还有些余料,奴婢掺了些兔毛给凤侍卫也做了一件,您将就着穿。” 凤梧望着她手上那件,果然袖子跟正身有点不同。 他不知道要怎么伸手去接,他跟紫嫣一样,是王爷收留的遗孤,他还没有收到过人亲手缝的衣裳! 剩下的火狐皮,她大可为自己做一件!他知道,四公主赏赐的时候,一定不会说给他做,这是姑娘自个儿想得周到! 寒风袭来,他就这样红了眼眶。 云生身子探出些,自行将手里的狐裘轻放在凤梧手上,不待人有反应,退身坐回去,放下了车帘。 赫连长泽在后面静静看着凤梧,凤梧此时正低垂着头,他在这一刻发现,这个孩子长大了。 凤梧一回身,就迎上了赫连长泽温润的眸子,他嘴张了几下,也只说出一句“主子,四公主托姑娘做的......” 一股寒风正袭卷而来,截住了凤梧的话,也卷起一阵咳嗽,凤梧见赫连长泽咳嗽,立马散开手里的狐裘给他披上。 狐裘瞬间将寒意隔裂在外,暖意一点一点贴着后心爬上来,赫连长泽拿下抵在嘴边挡咳的手背,自行慢慢往马车上去。 凤梧看看手里另一件,收紧,再看一眼那纹丝不动的车帘,大步追随主子去。 凤梧搭手将赫连长泽扶上马车,连着数日奔波,主子身子损耗很大,要不是姑娘精心用药汤调养,否则主子更吃不消。 赫连长泽在马车门边停步,伸手拿过凤梧手里另一件狐裘,摊开,也像凤梧刚刚那样给他披上。 凤梧僵在原地,不敢抬头,低声喊“主子”,赫连长泽轻拍凤梧的肩膀,然后矮身进马车里去了。 马车疾驰,赫连长泽低头摩挲着手里的香囊,严格说来,这不是香囊,是药囊,里面装的都是药。 这是刚刚凤梧给他披狐裘时,从里面掉出来的,他伸手接住了。 药味并不浓烈,只有一丝清洌洌的药香味,拿在手里却是热的,这个香囊会发热。 赫连长泽思忖,那个女子,他看不透。 说她胆小,敢在自己面前口出狂言,甚至皇上都敢说滑头话; 说她胆大,她又卑躬屈膝,自称奴婢,行事规规矩矩。 说她规矩,她又敢偷偷去调房要回银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规矩的人; 说她不规矩,她说不在自己眼前晃,就真不在自己眼前晃,连送东西都是托给凤梧转。 说她性烈,被随手这么送来,她也未曾说过一个不; 说她不性烈,她自知处境尴尬,不给人说话的把柄,便自称奴婢,但自称奴婢又何尝不是她在无声的反抗? 说她厉害,她身无碎银二三两; 说她不厉害,她跟自己身边这群武将都处得来,个个不厌烦她,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手底下这群人是什么德行。 这女子浑身都是疑点,却又让人不起疑心。 她既自知处境尴尬,为何还会留在自己身边? 若说在王府是逃不脱,那这一路呢?就如昨夜,她大可一去不回,虽说这一路都是自己的人,但都急着赴往边境,没时间去追一个失踪的医女! 只要她有心跑,自己也定是不会追的! 是没银子吗?那给她银子是不是就会走?只要她想走,那就放她走,他不会囚禁任何一个人在身边的。 圣旨也是可以违的,不是吗? 半道歇息后,云生回马车发现了一包银子。 她怔怔地望着银子,有点懵,这是什么意思? 不可能真有神明的,否则她以前求那么多次神明都不显灵,今日不求却显灵呢! 她探身撩开车帘,问驾车的郑明先,“郑侍卫,这银子哪来的?” 郑明先是王府的侍卫,安总管专门派他来给云生驾车。 郑明先恭声回话,“回禀姑娘,这是凤侍卫送来的!” 云生颠了颠,呵,还不轻。 “凤侍卫怎么突然送包银子来?” 郑明先心里发笑,姑娘啊,你有多缺银子你不知道吗?都偷偷退房取碎银呢,敢情以为都不知道呢? 他是安大总管派来给姑娘驾车的,当然也会遵照总管的意思,暗中多留意姑娘。 郑明先轻咳一声,说:“大概是为了感谢姑娘吧!” 难道是为了狐裘的事? 这可真是赚了,材料是四公主赐的,她就是多费了点时间和心思而已。 银子好啊,她正缺银子呢! 她“哦”了声,放下帘子,兴高采烈地数银子去了。 咦?怎么还有银票? 云生看着手里的银票,刚刚的欣喜,瞬时一扫而空。 这不同寻常,就算是凤侍卫为了狐裘而感谢她,可以送礼!如果是不知道送什么,送银子也说得通,但没必要送这么多! 这里有两锭银子,还有几粒碎银子,银票十张,还都是五十两的面额。 感谢也不需要送这么多,她又细细看一遍,整银锭子还是消了号的,消了号就是世面流通的普通银子,就是官府追查,也查不到! 她心里咯噔一声响。 第20章 心生疑 她瞬时想明白了,这不是凤梧自己拿来的,这是赫连长泽送来的,他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标记的银锭,小面额的银票,总数目还不少,这怎么看都是方便自己跑路啊! 让她跑?云生盯着银票发呆。 她想跑吗?现在有银票了,不再为钱发愁! 想跑! 能跑吗?她想想那个地方,还有体内的毒...... 不能跑! 可是赫连长泽为什么突然想让自己走? 他发觉了什么? 不应该! 一是自己未有任何动作,二是要真发觉了什么,以自己这许久的观察,赫连长泽只怕会宰了她,而绝不会暗中相助她逃走。 更不会是看重她,她有自知之明的。 所以是为什么? 自己是累赘?可明明是自己在照看他,甚至帮他照看所有人! 单纯的厌烦自己?好像也只有这个理由说得通! 为了让厌烦的人远走,甘愿拿出几百两银子,这王爷,出手还真是大方! 但是王爷啊,真是对不住,奴婢不可能走的! 奴婢这一走就只有死了,可奴婢还想去看看落霞山,还想在西马荡大草原策马,跟这群人在一起呆的越久,就越想活着! 若是自己活着,就要让旁人死,还要活吗?她不知道,还没想清楚。 凤梧握着银子进了赫连长泽的房间,这包银子他中晌才送出去,不过半日,这包银子又送回来了。 主子突然送姑娘银子,他虽然惊讶,但也暗暗高兴,主子这是没那么讨厌姑娘了吧! 可是,姑娘又把银子送回来了,这让他很诧异。 为什么?姑娘不是缺银子吗?姑娘为什么不要主子的银子? 他想不明白,悻悻地将银子呈上去,“主子,云姑娘将银子送回来了!” 赫连长泽端坐于上方,盯着凤梧手里的钱袋子愣神,心里已转了好几道湾。 为什么不要银子?明明缺得紧! 那就是察觉这不是凤梧给的,是自己这个正主给的。 不收,就是在告知她不会离开。 为什么不离开? 是不想?还是不能?自己意思这么明显了,她不会是不敢离开。 为什么不想?为什么不能? 不想离开,有什么原因呢?因为人?她待所有人一般好,就是对自己也无他意,自己喜欢过人,知道喜欢过人是什么样的。 王府里没有她喜欢的人,这他很肯定。 难道喜欢的人没在王府?那不正好跑路去私奔么? 不是因为人,那就是为了别的,是什么?钱?名? 钱,名,别的地方也可以,就是四公主那里,这两样她都可以得到! 那是什么呢?什么是自己有而别处没有的? 他的心狂跳! 会不会是不能离开呢? 为什么不能离开?被逼无奈?还是有目的还没完成? 太阳穴猛地跳起来。 无论是被逼无奈还是目的还未达到,这都能说得通了! 她是谁的人?目的是什么? 四公主?可当时皇上问她的时候,四公主明显是不知情的惊愕! 那会是皇上么? 会是太子么? 二哥呢,真的如看到的那样放浪不羁无城府吗? 长瀚的敌意是无遮拦的,他做不出这样的布局,淑妃呢? 长澈还那么小,更无靠山,会是谁?其他皇子公主?甚者是某个大臣? 自从红鸾事件后,府里内外清理过,处处设防,这样还有人前仆后继! 红鸾出手狠辣,直取性命。 这女子却是将自己从鬼门关拉了出来,目前看,这女子未有任何威胁性的举动,一切都不似作伪,且她给自己的药确实好! 难道不是同一批人? 或者,是采取迂回战术?是为了套取情报? 这厢,赫连长泽一番思索,直觉此女不能小觑,要处处防备着。 那厢,云生已陷入深深迷茫。 她总觉得赫连长泽的行为让她很不安,如果只是厌恶她,直接打发掉就是! 不直接打发掉,是不敢违抗皇上旨意?还是因为跟四公主关系好,怕四公主多心? 他是不会违抗圣旨的人吗?在乎四公主到了那种程度? 她又想起自己用四公主刺激他喝药的事,四公主在他心里确实重要! 既然如此,那不是更应该留着自己才是吗?那,那还这样,就非同寻常,事出常态必有妖! 这是试探吗? 若是试探,那就是怀疑了! 这就怀疑上了,那自己将何去何从? 任务只说要潜伏在赫连长泽身边,并未说后续,甚至至今不知道主子是谁! 思来想去,赫连长泽手握兵权这一项才是为人忌惮的,需要忌惮他手里的兵权会是谁? 太子?他已经稳坐东宫,只要不犯错,荣登大宝是顺理成章的事。但他真如面上那样温文尔雅吗?自己的太子妃心里可是装着另一个男人,真能不在意? 皇上?为什么要监视自己的儿子,若是,那就是怀疑儿子的忠心! 二皇子真的如他表面上那样放浪不羁,一点都不关心朝政吗?被皇上骂最不像他的儿子,真的不在意?说不上为什么,她看到二皇子总是感觉怪怪的。 五皇子?赫连长瀚的心事都写在脸上,喜厌分明,若那是伪装,就太可怕了! 七皇子长澈,他那么小,而他又那么喜欢赫连长泽,小孩子的喜欢都是真的! 会是宫里的娘娘吗?皇后,淑妃,德妃,惠妃,都根基深厚,为儿子筹谋? 大臣?站队,想获从龙之功? ...... 越想越乱,也越慌。 主子是谁已是次要,赫连长泽起疑才是主要,要怎么才能打消他的疑虑? 是不是不该把银子送回去?不送回去又不逃掉是不是更可疑? 要怎么办? 离开就是任务失败,后果被处死,以死谢罪都是奢侈! 不离开,会不会被赫连长泽不声不响的弄死? “凤梧!”声音嘶哑。 凤梧双手奉着钱袋,已伫立很久,似木头人一般,他看主子神色严肃又谨慎,他不敢出声。 他疑惑极了,不知道这钱袋子出了什么问题,先是让主子惊讶,后是让主子情绪如此波澜起伏,甚至不安。 主子已失声一个月,突然出声叫他,他狂喜不已,忙回应,“主子!主子!主子可以发声了,真好!主子,属下在!” “那医女是谁?” 凤梧不明所以,如实道,“是皇上赐给您的医女呀,叫云生......” “云生,云生......”赫连长泽低语几遍,又急道:“查,细细给我查,我要知道她所有的信息,凡是跟她有关的信息,都要查的清清楚楚......” 凤梧即惊又不安,忙答是,又问发生了何事。 赫连长泽指着凤梧手里的钱袋子,说:“给她银子放她走都不走,为什么?” 凤梧碾了碾钱袋子,说:“会不会她没打开看不知道?会不会是怕皇上......” 见赫连长泽神色严肃,凤梧不敢说下去,保证即刻就联系自己人去查。 凤梧也纳闷,自己也怀疑过云姑娘,但怎么看云姑娘都不像是坏人。 “主子,说实话,属下也怀疑过云姑娘,但思来想去,都找不出云姑娘的把柄。她救主子,待主子一片真心”,他想到主子昏迷中拽住云姑娘的烫伤不松手的时候,还有为主子熬药等等,“属下觉得云姑娘身有秘密,但姑娘心地不坏!” “红鸾的事别忘了,她这样,殊不知是不是迂回战术?现在未有行动,以后呢?” 凤梧谢罪,“请主子责骂,是属下想简单了,属下这就着人去查!” 赫连长泽接过钱袋子,打开看,数了数,少了几颗碎银子,这女子真是让人费解啊! 缺钱,又只拿几颗碎银子,送银子都不要。 把这样的人送来他这里当间谍或是死士,有意思,他对她背后的人也好奇。 她就这样引起了怀疑,她知道吗? 第21章 雪山崩 歇过一夜,依旧早起赶路。 荀泠在门口遇上云生,问了一句,“姑娘昨夜未歇息好吗?” 云生抬手摸摸脸颊,温声回道:“劳将军问候,还好!” 赫连长泽盯着云生,看她眼下一片青影,看来昨夜未曾合眼,这是已知晓被怀疑了? 由此看来,她并不如看到的那样纯净,心思深,不是个蠢的。 如此,甚是麻烦,不过也甚有意思! 云生遥向赫连长泽蹲身行了福礼,她不愿向前,本能地躲避,也不待赫连长泽有所示意,自行先上了马车,不行,她要躲起来。 途中一切随简,她虽有些无礼,但都未引起注意,毕竟赫连长泽一路都很低调。 云生进了马车才真的镇定下来,先前在外头都是装的!她就说,她这样的怎么能做死士,也不知当初那人是怎么想的! 她突然觉得全都是疯子,那个人是,赫连长泽也是! 要怎么才好? 颠颠簸簸一路,云生于车内闭目,面上云淡风轻,心里早已如热锅蚂蚁急促乱窜没个方向。 郑明先驾车不甚稳当,云生想,安总管果然还是舍不得把王府里强的侍卫派给自己! 她哪里知道,安和用来监视他的侍卫又怎会不强呢? 今日,不知怎地,一路疾驰,中途并未停下歇息,云生饿得前心贴后背,坐马车竟然饿得如此快! 车马不歇,幸好她包里还有饼,这是那日在分水镇上时她偷偷藏的,还好藏了,要不然她会饿得吐清水! 饼很干,她顾不得许多,胡乱大嚼。无论何时都要保存体力以求自保,这是她记得最牢固的教训。 北风撕扯,寒霜竞迸,此处的气温明显低于别处,不停歇是为了尽快驶出这地方吧,她在心里如此想。 越来越寒,这么一会功夫她拿大饼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她大嚼几口,然后哆哆嗦嗦地将饼塞进怀里揣起来,这饼冻硬了嚼不动。 她想自己在车内尚且手僵,那他们在外骑马的人,岂不是全身僵滞了吗? 也不知给赫连长泽的药香囊他会不会用,他该不会怀疑到连自己送去的东西都不用了吧? 不过,不用才说得过去!本就不喜,再加怀疑,能用才怪! 不用可以退回来嘛,比如现在,她就需要那个药香囊,她当时怎么就不给自己也做一个呢? 她在这里胡思乱想,赫连长泽缩在狐裘里取暖,这地是真冷啊,不愧名叫“雪蒙山”。 他用狐裘将自己裹紧,那个药香囊在里侧腰间微微发热,这热源源不断地传来,使他不至于僵滞,以前因天寒引起的腰痛也得以缓解。 所以,那个医女还是有些作用的吧! 他催促凤梧,“再快些,过了雪蒙山,在最近的驿站落脚,这山终年积雪,着实冷,得赶快离开!” 凤梧应声好,鞭子挥得山响,马儿嘶鸣,奋力前冲,马蹄疾飞如影。 北风撕扯得更猛烈,发出狂吼怒啸声,似刀剑削面,削得人睁不开眼。 突然,闻得马儿嘶吼和惊呼,一阵旋转,云生就从马车里翻飞了出去。 她在半空翻滚,趁隙看见前面那辆马车即将飞出前面道路,她急速扫一眼,前面是悬崖,她心道完了! 还来不及翻滚落于地上,她直直朝那辆马车腾跃而去。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举动,那一瞬,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顾不上,只看见赫连长泽的马车就要坠入悬崖。 她双手死死抠住马车顶盖,随马车一起急坠,凤梧早已不在车头,云生急中从顶盖滑向前窗,疾呼“王爷手给我!” 马受惊那瞬,赫连长泽就即时反应过来,凤梧却是慢了一瞬,脱离车头直坠下去,他惊呼一声“凤梧”,忙探身捞人,人没捞着自己也错失了滚地自救的时机。 身下是深渊,厚雾朦胧了视线,赫连长泽无法做出是跃出马车还是随车一起落下的抉择,就是这一瞬,有人唤他。 他本能地伸出手,然后被一只柔软的手抓死,就这么被扯了过去。 惊马哀鸣,身下一片朦胧,云生将人扯过来,半揽着那人,凭着直觉横向腾跃数步,以减缓下坠的速度。 一大片阴影从上倾覆而来,赫连长泽第一反应就是雪崩了,他吼“低头”,云生依言低头,手臂却是揽得更紧。 那人的下颌,就在自己头顶,紧紧抵着,云生不敢动。 不行,不能死,赫连长泽不能死,在黑影砸落下里之前,她得自救和救他,她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云生侧首,同时腾行,一手将人死死揽住,一手扔出袖里的飞纱。 飞纱扣住石壁,人也随之贴壁。 轰隆声响,巨影瞬时跌砸而下。 雪山下砸的瞬间,即使有石壁贴身,也被砸了个满头满脑,与此同时一股巨痛从左手手臂漫延开来。 被雪山塌下来的威力所逼,两人都受了暗袭,内伤不轻。 赫连长泽被砸懵了,待他从剧痛中稍挣扎出一丝清明,努力睁眼,他想看清此时的处境。 此时,两人贴着石壁垂悬于半空,他被紧紧揽着。 他抬头,入眼就是那一练绯红薄纱,还有那死死挽着那垂勒红纱的柔胰。 他顺着视线一扫,就看到那张脸,面色煞白,眉头紧蹙,额上冒着豆大的汗珠。 他立即移开视线,向下望,身下白茫茫一片,雾气缭绕,数十米远的地方似乎能看见雪,大概是雪山崩塌跌落后,塞满了沟壑。 他能感觉到那人在微微颤抖,他顺着视线往上去,挽着红纱的那只手臂抖得格外明显,他知道那是承受不住重力,脱臼了。 再看一眼那红纱紧勒,大有不堪重负之势,他当机立断,平静道:“松开我!” 云生怎么可能会松手,身下是不知深浅的悬崖。 见她不松手,赫连长泽沉声道:“松开我,你一人也许还有生路!” 赫连长泽又仰头,一眼看不到顶,也不知落了多深,他说:“我下去了,若是侥幸不死,就寻人来救你,快松手!” 云生将手臂揽得更紧,她不能开口说话,全凭这口气力撑着。 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想放手,这一刻,她不想赫连长泽死,她宁愿自己掉下去。 以前,她是那么怕死! 此刻,她满脑子都是赫连长泽的影子。 雪落下时那玄衣身影,拒绝喝药时的无可念,昏睡呓语时的隐埋情意,望向凤梧时的依赖,还有对紫嫣的慈爱...... 如此种种,不知什么时候已记得这么深刻。 她又紧了紧手臂,这是在告诉那人,她是不会松手的。 赫连长泽看她越来越支撑不住,额上的汗逐渐下滑,这样下去,她也得死。 他松开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搂着她的双手,去掰扯紧固在腰上的柔软手臂。 云生大惊,也顾不上还憋着气,硬生生挤出几个字“王爷莫动”。 “这样两个人都得死,松开,你还能活,红菱撑不起两个人!” 云生极力仰头,那绯红一练,果然摇摇欲脱。 她忽地一笑,既如此,那就一起掉下去吧! 她猛地松手,红菱从手里跃出,飞纱顺着指缝飘飞。 身子忽的下落,那绯红一练飞得张扬,在视线里越来越小,赫连长泽本能地搂紧那个人。 不要命,真是疯了! 跌落的瞬时,云生还在寻找生还可能性最大的地方。 云生是被冻醒的,她缓缓地睁开眼,四周昏暗,什么都看不清,但能感受到身下有个人。 她的心紧跳两下,忍着浑身疼痛挣扎着爬起来,身子僵滞,完全不听使唤,她一挣扎,整个人不受意念的控制倾倒下去。 她于昏暗中细瞧,是那人的胸膛,她栽倒在那人的胸膛上。 脸忽的一下泛热起来,趁着这空隙她用意念控制住身子,硬是从僵滞中坐直了身。 凭着意念操控僵硬的手指,使劲揉搓,揉搓发热,待稍微和缓些,她便去探赫连长泽鼻息。 还好,只是晕过去了! 她这才发现,原来已是夜间。 第22章 劫后生 凭着以前训练时所习的本领和不知名的意念,云生摸黑将赫连长泽连背带拖出数里远。 借着雪色,寻了处山洞,将人背进去安置起来。 寒风嘶吼,冷气直逼全身,先前不觉得,此时停下来才发现,衣衫已湿透。 这样下去,不被冻死也得大病一场,就眼下形势,生病就等于半死。 待眼睛适应了洞内的黑暗,云生开始在洞里摸索,洞很大,里面很深,似乎还有转道。 她拿着棍子哆嗦着移过去,不敢迈大步,这种山洞一般会有狩猎的人来,说不定他们会设陷阱卡子。 她用手里的棍子不停地在地上敲打移动,试探是否有陷阱。 没过多久,闻得“咔嚓”一声响,她手里的棍子果真被卡住了。 有陷阱,说明有人来过,有人来就有可能留下可以使用的物件,云生心生欣喜。 果然,她在转折凹进去的大窝处,摸到了柴禾,还有几块石头和枯叶细枝。 她一手握着一个石块,挨着枯叶和细枝使劲摩擦,越擦越快,不多久“呲嘫”一声,枯叶燃了起来,她赶紧将细枝放上去接燃。 云生将火升起来后,又将还在洞门口处的人背进来,火堆越烧越旺,没多久就温暖起来了。 云生搭起简易支架,将湿了的外袍脱下来烘烤,只留中衣在身。 赫连长泽还处于昏迷中,她伸手摸赫连长泽的衣裳,也是湿的,于是也将他的外袍脱下来烘烤。 狐裘也湿了,她将狐裘挂在支架头上,用余热烘着。 她将昏迷中的人搬正,让他靠在自己肩头,这样离火堆更近,回温得快。 忙完这些,她才有空细细打量此处小洞。 这是一个从外面大洞转弯后才发现的的小洞,朝洞臂内侧凹陷,位置微妙且不大,能容下三个人的样子。 这里有人生活过的痕迹,朝大洞里面那边堆了好多柴禾,粗细皆有,还有石头支起来的简易灶台。 从现场痕迹看,这里前不久还有人来过,有人出现就好,被发现的可能会多些! 眼下最要紧的是活下来,为难的是旁边这个人还未苏醒。 她大致检查了一道,这人全身是伤,明伤暗伤,最严重的就是头部,雪山崩塌的时候,他被砸的很重。 还不知道其他人什么情况,凤梧当时就掉下悬崖了,雪山崩塌得那样快,只怕凶多吉少!后面那几位骑马的将军,不知道撤退得及时不? 赫连长泽的伤势很严重,若是不能及时救治,伤势会不会恶化也未可知。 可是她此刻好累好想睡,全身疲倦,似乎已到极限,她抱着小臂,想就这么坐着眯会。 摸到小臂,她才想起,从悬崖掉下来时,她的左臂脱臼了。 她细细捏,脱臼处回原了,也不痛。 她侧眸看靠在身边的那人,看来自己醒过来之前,这个人帮自己把手臂接回去了,是在昏迷前完成的么? 又想起自己醒来时卧在那人身上,立马收回视线,不敢再看那人。 当时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她醒来时四周很安静,地势平稳,并不是雪崩塌下去的那个地方,看来这个人当时带着昏迷的自己也走了很远。 是支撑不住才昏倒的吧! 似乎,自己做这一切都没白做! 云生又加了好些粗壮的木头进火堆,跟那人互相靠着进入安眠。 赫连长泽醒来时,已是后半夜,他先是看着燃烧将尽的火堆,后才看跟自己靠在一起的人。 那人睡得沉,疲态尽显,睡相不难看。 他发现两人都只着中衣,眼皮一跳,他赶快移开视线。 发现衣袍就在一旁烘烤着,他想探手去取。 还未起身,只刚刚伸手出去,还未够着衣裳,就这轻微的动静,那人就醒了。 “......王...王爷,您醒了!”云生声音嘶哑,身子略显僵促。 “吵醒你呢?”这是赫连长泽第一次开口和她说话。 声音温和,如三月的风,入耳,入心。 是了,他现在可以说出话了,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他开口唤了凤梧。 云生不敢看他,垂眸看着火堆,柴火将尽,得尽快添柴,否则就接不起来了。 她轻声说“没有”,扭转方向,在朝大洞里面那侧取木头,添加在火堆里。 待添加完柴禾,她起身去摸衣袍,都干了,她收拢起赫连长泽的衣裳,递过去,温声说:“都干了!” 赫连长泽不看她,伸手接过衣裳,心想这女子好似不在乎礼节! 云生也不看他,背身过去,将自己的衣裳取下来穿好。 待穿好衣裳,云生才转身,问赫连长泽“王爷,可有哪里不适或哪里不能动弹?” 赫连长泽边披衣裳边说,“都无大碍!你又救了我一次!” 云生哪里想到他会说这句话,瞬时不知道说什么,心里扭捏起来,说怕他死吗?不想他死吗?最主要的是,自己这下暴露得更彻底了! 赫连长泽瞧她一眼,心里纳闷起来,不是很会说吗?他可记得那日面圣时,她可是说得溜圆,滴水不漏。 她扭捏了半晌,才嘀咕道:“是王爷福大命大!” 瞧瞧现在这模样,似乎不像是同一人,他心里暗觉好笑。 “你似乎很怕我?”都不敢说实话。 他本想问问她以前的胆子哪去了,最后还是问的委婉些。 云生低头拨弄着柴火,她当然怕啊,她自认为瞒得滴水不漏,却还是被他怀疑,现在更是暴露得彻底,想想就头大,这事怎么过去呢? 她支吾道:“王爷天潢贵胄,身份贵重,奴婢敬仰......” 赫连长泽看着她编,也不打断她。 编不下去了,丢下一句“奴婢去取些干净的冰雪来”就要跑。 他才醒来,确实渴的厉害,嘴唇都裂开了,他说:“也好,把那狐裘披着,外面冷!” 云生早已跑出去好远,哪里管什么狐裘。 云生跑出洞口,被大风一吹,脸上的燥热瞬时一扫而尽,她拢紧衣裳,开始寻干净的冰块。 赫连长泽拨弄着火堆,他身上大小伤口不少,还有暗伤,最严重的是头部,雪山崩塌时,他高出她一头,硬生生全扛了。 此时,他尚且感到恍惚眩晕,只不过没有当时那么厉害。 又想起那女子,当时那种情况下,她竟敢扑向自己的车驾,当真是豁出了性命! 那根挂在悬崖缝里的红菱,在一片白色里,飘飞得张扬又肆意。 实在弄不懂她,真是个复杂的女子,看不透,摸不清! 他又忧心起凤梧来,别的人他不担心,以自己对部下的了解,后面几个都来得及抽身避开雪崩。 就是凤梧,从马惊到自己反应过来就一瞬,他来不及捞人。 他只能在心里祈祷凤梧平安无事,想尽快寻到他。 云生捧着几根冰凌子钻进来,携了一身劲风,火苗即时倾斜。 “王爷,冰来了!” 几根冰凌子递上来,赫连长泽发现都是摊在巾帕上的。 “小块的给王爷净手,长根的敲碎了含嘴里化水喝!” 赫连长泽看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很多灰尘,他将小的冰块捏在手里,冰块瞬间化水,顺着指缝滴落到地上,沾灰成粒。 洗净了手,那根长的冰凌子已经被她折成几段,赫连长泽捻一截放进嘴里,冰凉刺的他全身一震。 水顺着喉咙滑进去,五脏六腑顿感冰凉,他一连含了三块,才止住口渴。 这边云生用手帕裹住一根冰凌子,在火边烤,热气不断从那帕子上冒出。 待冰凌子融化完,手帕子也湿透了,赫连长泽在一旁盯着她,心想,真是小孩子心性,喜耍冰。 哪里知道她忽然从衣敞里摸出一个布囊,又从布囊里拿出一个饼来。 他就看着她用湿帕子将饼裹住,然后用木棒夹着放火边烤。 翻来覆去,直到湿透帕子重新干燥,她才收回来,小心解开帕子,将饼递给自己。 她说:“王爷,奴婢身上只有这些了,您将就着吃!” 这一系列操作跟变戏法似的,纵使他战场厮杀,风餐露宿,也没她这么熟稔。 见赫连长泽不接,云生又往前送了送,“这样烘烤的,不干,是软的!” 赫连长泽接过饼,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一起吃!” 云生缩回手不接,说:“王爷一日一宿未进食,这饼哪里够,先将就着用!奴婢不饿,再说奴婢还有。” 赫连长泽心里撼然,也不收回那边半个饼,“我一半够了,你也一日一宿不曾进食!” “王爷小巧奴婢了,奴婢可是中途吃过的!”她扬起小脸,很是自得。 赫连长泽疑道:“中途并未歇息,你何曾进过食?” 云生举起布囊,“就是饼啊!我发现中途未停歇,为了补充能量,我可是早做准备了的!” 她扬着小脸,带着笑,那是种自己小心思得逞的笑,那神情俏皮又可爱。 不知怎的,赫连长泽看着这张脸就想起了紫嫣,那孩子也常这样。 还有这一高兴一得意就连称呼也不注意了,其实她心里是不愿为奴婢的吧! “你什么时候买的饼?一路上都未见得!” 云生心虚了,这是她偷换房间那日买的,支吾道:“我...奴婢,奴婢是那日在分水镇买的......” 赫连长泽讶然,感情那日从上等房换下等房,就是为了买几个饼? 他忍不住要拆穿,“喔,用换房间的银子买的?” 第23章 如是言 云生是真的又惊又吓又汗颜,猛地咳嗽起来。 这都被发现了? 自己不是偷偷换的房间吗?还专门嘱咐过那个店伙计别说出去,为了掩盖住这件事,她还特意早起半个时辰,装模作样地去喂马儿,生生灌了半个时辰的冷风! 见她从真咳变成假咳,赫连长泽心里直觉好笑,有趣! “别咳了,假的很!我尝尝这饼,从上等房换到下等房也要买的饼,是个什么味儿!” 他竟然有心思取笑自己,云生心里不服,于是道:“王爷笑话奴婢了,那碎银不是用来买饼的......再说,这饼没啥特别的,充饥罢了!王爷快些用吧,凉了就不软了!” 赫连长泽大咬一口,细嚼慢咽起来,果然软香。 嚼完半个饼,不仅没安抚好肚皮官司,反而更馋了,于是问:“你真不吃?” 云生不看他,说:“奴婢不饿,掉下悬崖之前奴婢正在啃饼,否则奴婢此时也拿不出饼来!” 赫连长泽莫名地就被这话逗笑了,掉下来前正在啃饼!嗯,那画面,再配上她这张脸,嗯,让他不自主的在脑子想了又想。 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得到些许舒缓松解。 赫连长泽一边嚼饼,一边问:“你既然那样缺银子为什么不说,就算不给我说,可以给凤梧说,凤梧人好,他待你有礼也温和!” 提起凤梧,云生也忧虑,“凤侍卫,他,也不知现在情况如何?” 赫连长泽停下嚼饼的动作,也陷入沉默。 云生知道他内心肯定比谁都着急,凤梧对他有多重要,她是知道的,是可以不顾性命也要去捞的人!是在紧急时,能为之打破心障开口唤他的人! 云生偷瞧一眼,不忍心看他难过,想了想又接着回之前的话,“凤侍卫是很好,可奴婢不能让凤侍卫为难,您是他的主子,没您的允许,凤侍卫不能私自拿银子给我!” 赫连长泽随口道:“那我发话了,让凤梧拿给你,你为何不要?” 咚,云生心跳漏了几瞬,这要怎么回复? 赫连长泽目光一直追着她,让她无处遁形,他也有耐心,静静等她回答。 逃避遁形都不能,要摊开吗? 良久,她似是做好了心理建设,鼓足勇气迎上赫连长泽的眼睛。 虽然那人眼里满是审视,但很温和,一点都不凶狠,甚至有鼓励,有期待,有柔情,这让她贪婪得不想收回视线。 她迎着那眼睛,深吸气,也不知怎么就想把那些隐藏的事告诉他。 她望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奴婢换个房这等小事且奴婢瞒得那样紧,王爷都知道,肯定也知道别的。” 赫连长泽没有否认,只静等她自己说下去。 “那银子,是王爷拿来试探奴婢的不是吗?王爷怀疑奴婢了!” 赫连长泽也不收回视线,这一刻,他敬这女子的坦诚。 他也坦言,“那银子不是试探,是给你的盘缠。” 她望着他沉声问:“王爷为何给我盘缠?是我让王爷丢脸了,王爷厌烦我吗?” 赫连长泽眼神微闪,他发现她情绪真挚时,不会注意自己的称呼,比如她现在就不再自称奴婢。 “......不是,我认为你留在王府是迫于无奈,因为旨意才留在我府里,若是你不想呆在王府,想走,我当给你放行才是!” 云生望着他,他眼神诚挚,这话不似作假。 赫连长泽又补充一句,“我不想有任何一个人,是迫于无奈才肯呆在我府里,我不囚禁任何人!” 云生喃喃自语,“所以,那不是试探,是放行?” 赫连长泽点头,很认真的点头,“你不是打开钱袋看了吗?银票方便携带,银锭都是世面普遍流通的,没有标记,就是官府也追查不到,你想去哪里都行!” 云生面色煞白,“所以我是自己暴露的?” 她说不好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她觉得自己真是蠢透了! 这世上就没有自己这么蠢的人! 她望着赫连长泽苦笑,“王爷就没见过我这样笨的人吧?让我这样的人呆在王爷身边,也就是让我自寻死路!” “那么,请王爷处置我吧!” 赫连长泽将视线投放于火堆上,看着那火苗跳动,半晌轻言,“我不处置你!” 云生紧盯着他的侧脸,就是这侧脸在城门口回首时,自己随之一瞥,那一瞥就瞥入了心。 她轻问“为何?” “你两次救我于危急,我不处置你!” 果然,是因为救过命,她心里微涩。 不处置,也不能留了吧! 不能留了,也跟处置了一样,结果并不会不同! 赫连长泽静静望着火苗,半晌见她没回应,便侧眸望她,那人忽的撤后视线,似乎是在仓惶躲避。 刚刚视线那一瞬的相触,他似乎在她眼里看到了痛苦,极深极浓,深得化不掉,浓得抹不开。 “......不处置你,为什么不说谢恩?”这是什么反应,太出乎意外。 云生不看他,低声说:“王爷不处置奴婢,但也不会留奴婢在身边了不是吗?” 赫连长泽点头,既然是别人安排过来的眼线,不处置已是开恩,难道要把别人放在自己身边的眼线留着? 这什么思维,这姑娘脑子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当然,别人都把眼线布在我眼皮下了,留着不是自己出卖自己吗?” 见那姑娘不谢恩,神情也丝毫未得到解脱,依旧愁眉不展,他微感恼火,这人属蛇的吗?顺杆子就往上爬! “我说了不处置你,放你走,也并未用刑逼问你身后的人,怎么,这还不知足?” 语气不再那样温和如三月的风,瞬时变成隆冬的寒凉。 他也有底线有脾气的不是吗?不是对谁都这么好说话的! 云生自知失态,是自己乱了心神。 “还请王爷恕罪,是奴婢一时失态,乱了分寸,奴婢知错。” 见她如此,又一口一个奴婢,赫连长泽突然深感无趣,只敷衍说了句“无妨”,便不再言语。 云生怎么会听不出他语气里的敷衍,她也无力,怎么着都是一条死路。 想着赫连长泽刚刚说的,没有刑讯逼供要她道出幕后主使,确实已是大恩,但就是打死她她也不知道啊! 她自言自语,“无论王爷信不信,奴婢都要说一句,就算是用酷刑逼供,奴婢也道不出王爷想要的信息,奴婢也不知道奴婢的主子是谁!” 这下赫连长泽是真的惊呆了,很惊讶很郑重地问,“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主子是谁?” 云生再次迎上他的眼睛,无比郑重无比实诚地说:“奴婢没作假,奴婢真的不知!” 赫连长泽心思回旋,他在思索这句话的可信度。 许久,见她眼神一直不躲不避,于是问:“那怎么下达命令?你们又如何传递信息?” 她什么都不想瞒他了。 “奴婢只得过一个命令,就是在王爷回京的前两日,是用药方放进奴婢药材包里的。奴婢还未传递过任何信息,也不知怎么联络。” 赫连长泽内心惊撼无比,这人实力不容小觑啊! 他回京的路线行程是他亲自制定的,知道的人不多,况且他路上快马加鞭,一路疾驰赶回京城,与那人预计时间不过两日出入,这人不仅实力强,还谋略上乘。 他问:“你接到的命令是什么?” 云生这次收回视线,低沉道:“奴婢接到的命令是潜伏在王爷身边,至于做什么,未说。也许,后续会有吧,奴婢也不知!” 赫连长泽心思百折千转,所以不能留在自己身边就是任务失败,像她们这样的任务失败,下场一定不好。 那人只说让人潜伏在自己身边,并未说做什么,这是为什么?监视?还是为了后续探取消息? 他盯着那张侧脸问,“所以,不能留在我这里,就意味着任务失败是不是?” 她颔首。 他问,“那任务失败回去会怎样?” 第24章 心悲悯 云生盯着火苗窜动的火堆,火堆里时有霹雳爆炸声发出。 任务失败回去会怎样? 还回得去吗?即使没被处死,也毒发身亡了! 她沉声说:“任务失败啊,回去自裁以死谢罪是恩赐,多半会被‘家里人’处以极刑!” 赫连长泽呢喃重复她那句“家里人”,后问,“你们的家在哪里?家里有些什么人?” 已经这样了,横竖是死,那至少让他活下去吧,她想让他活着! 她说:“具体位置不知道,我出来时被下了迷药,又被蒙着眼睛,只能凭着感觉猜,大概一直再往北走,马车行了两月有余,才到京都。” “那里是座山,我们被关在里面,与世隔绝。” 他静静地听她说。 “至于有些什么人,都是孤儿,有的两三岁就被卖进去了,有的五六岁,进去后无止尽地训练,训练杀人,也要习惯被杀,最后训练成听话又厉害的死士!” “进去的时候几百人,最后剩下的,大概有十几个吧!没有名字......” 赫连长泽讶然,“剩下来的那十几个,都有谁?记得吗?” 她苦笑,满是无奈,她也想记住的,但是做不到! “都戴着面具,不能取下来,谁的面具掉下来,就会被丢进栅栏里去喂狼!没人敢取下面具,没人敢让人看到自己的脸,所以我们护面具跟护命一样,所以也都不知道对方是谁。” 越听越惊心,赫连长泽望着那张小脸,徒生悲悯,“那你进去的时候是多大?是怎么进去的?” 云生叹气,伸手张开,“五岁!我进去的时候大点,开始记事了!” 她又收回三根手指,留下食指和中指,“是二两银子卖进去的!卖了两次!” 赫连长泽望着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突然就转头,跟他视线相接。 她静静地说:“我其实有机会离开那里的,那时候头儿说,若是有人呆不下去,只要拿出二两银子来赎回自己,就可以离开!” 她努力隐忍,哽着喉头,无声咽着什么,最后开口说:“我,拿不出二两银子,所以,又把自己卖了一次!” 二两银子就可以买一个人的一生吗?赫连长泽想,原来他是这么不懂这世道! “这辈子,我就在挣这二两银子!我现在可以挣好多个二两银子,可是,我再也买不回我自己了!” 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的隐忍,无从诉说,这一刻,她把所有的伪装都卸了个干净,露出她血淋淋的过往给他看。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就这样望着自己,赫连长泽渐渐无法招架,却又无法收回自己的视线,他静默着,无声地与她相望,原来她活着是这样不易。 他想起那夜,他独自在房里搂着那个人,那个人在怀里一点一点逝去,变冷,变硬,他只有哭,一直哭...... 原来有人跟他一样痛,为了活着是这样难! 他轻声问:“你,试着逃过吗?” 她摇头,沉声道:“不敢!逃的人都剁了,剁了喂狼,剁了喂狼的时候,让所有人都在高台上看着!” 她低下头去,声线减缓,“要是有人没看,或是没好好看清,就会被挖了眼睛......” 纵使是堂堂九尺男儿身,又纵横沙场数年,赫连长泽也不寒而栗。 她温吞着细说:“别说跑了,就是跟同伴厮杀时,手下留情,就会被挑断手脚筋任其被同伴杀死,你不杀死的人,会杀了你!” “或是废了武功,锁进黑洞关禁闭。再从头开始练武,什么时候能打败所有同伴什么时候从黑洞出来......” 说了这么多,除了最开始的激动,此时只剩平铺直叙,她如同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但是赫连长泽知道,她说的就是她自己,她没有哭。 他轻问:“关了多久?” 她就是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她说:“三年!” 三年不见日月,又被废了武功,在不见日月的黑洞里呆三年,还要不停地练武,不停地作战,可想而知。 他心揪了一下,不自主的伸手,指腹轻覆上她的右眼,轻抚。 她不躲闪,也不得寸进尺,就这么任他轻抚,仿佛这轻抚可以抚平那三年的黑禁。 他自语,“还好这眼睛无碍!” “又怎么会的医术?”他实在忍不住想知道的更多,不是好奇,只是想知道更多的那种。 “您知道的,我不是个合格的死士,做不了......”她眼睛又与他对视,他忙地收回了手。 “禁闭出来后,怕了,开始听话,听话就要杀人,会杀很多不该死的人......” 他大概明白,她不是个毒辣麻木的杀人工具,杀了无辜之人,她自己心里过不去。让她这样的人做死士,是作孽吧! 她低沉,慢慢续说:“为了赎罪,我要求自己习修医术,在心里记账,杀多少,以后要救得更多!” 她的眼,杏目凝容,又黑得深沉,赫连长泽在那里面看见了光,深黑的光。 他问:“那都救回来了吗?” 云生狠狠摇头,“还未!” 他轻声说:“莫怕,人头账,我欠的比你多!” 他说:“银子我有,只要你要,随你取!” 他说:“我也不赶你走!是走是留,随你!走,海角天涯,保你无虞;留,有我一片瓦,就有你一角檐,有我一口粟,就有你半盏粥!” 他微顿,又说:“但,你若是想要别的,我不能给!” 若是要情报,要别的,他不能给,他身后是千军万马,是数以万计的生命,数十万的家庭,他连松懈都不敢有,更别说儿戏了! 他赌不起,也不会赌! 他悲悯她,是以个人的私心,不是以数以万计的存亡! 云生就这么凝视他,争着眼,隐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这个人,是赫连长泽,是北晋王,他对她说,保她无虞!对她说,保她衣食无忧! 可是她不是个好人,是来监视他的死士!是个二两银子都没有、而卖出自己一辈子的该死之人! 她将湿意隐下去,对他说:“王爷,我是个死士,来监视你的死士!是奴婢,是让你丢尽脸面的奴婢!不配......” “配不配我说了算!”赫连长泽强力打断她的话,“你是死士,我知道!你不是我的奴婢,你是救过我命的人,是我的医女,是我王府的人,府里上下都称你是姑娘!不准你再称奴婢!” 她怔怔望着他,说不出话,心间起伏,跳动有声! 她几时想过要为奴为婢?她不想,只想自在的活着! 她嘴上恭声说:“多谢王爷!” 心里却在无声的诉说:我不要你的银子,再多银子也买不回我自己了; 你保我到天涯海角,可是天涯海角我也到不了; 你说可以给我一角檐,半盏粥,很美好,真的好想要,可是你知不知道,我要这些就要背叛你,我现在不想背叛你了! 她深深凝视他,“真心谢过王爷对我的怜悯!但只要我活着,就是王爷的威胁,会给王爷带来无尽的危险......” 赫连长泽凝视她,心里微跳,她这话说的积糊,却又异常清楚,他问:“他们是如何控制你们的?对你做了什么?” 云生不说话,他知道一定是这样,那样歹毒的地方,不可能轻易让手下人出来,肯定是一切都在掌握中,才再放出来办事! 是什么呢? 名利诱惑?这个太不可控,他们给的,别人也能给! 要挟威胁?都是孤儿,无亲无家,无可要挟。 那就是最要紧的,命!危及生命的,会是什么,下毒? 他问,“是毒吗?” 第25章 呼其名 云生转过眸去,不看他,她盯着即将燃尽的火堆,无声地往里添木头。 他哪里还需要她说呢,操控死士,不拿命拿什么?下毒是惯常伎俩! 火堆一碰,扬起无数柴禾灰烬细屑,落了两人一头一身。 云生望着灰烬细屑乱飞,还有那刚投进去的木头冒出的青烟,入了神。 待闻得几声咳嗽从身旁传来,云生才把自己从神思中抽离出来,忙紧着唤那人,伸手轻拍那人的背。 此时近距离,她才看清,他肩背落满了灰烬。 她视线上移,发现灰屑早已爬满青丝。 她自然道:“王爷,奴婢给您吹吹发上的灰......” 赫连长泽咳嗽早已歇了,此时望着近在咫尺的她,不说话。 云生有点怕,紧补一句“头上好多灰。” 看来她是不长记性的,于是明言,“我说过,不许你再称奴婢!”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瞧把她吓得,还以为不许她碰。 她温言:“记下了!” 然后将身子立高些,到与他齐平的位置,轻轻地吹,将灰烬吹落到别处去。 温热的气拂过发间,她是那样认真地将灰烬赶走,仿佛这些灰烬不该沾惹他身! 她那样温柔地吹,小心翼翼地吹,是如此得近。 赫连长泽什么都瞧在眼里,但是他想到了另一个人,那张脸与这张脸不同,那个人与这个人也不同。 一切都是如此的不同! 他似乎感受到眼前这个人有了变化,眼里多了些什么。 他心生不忍。 他说:“别吹了,还会再落的!” 是啊,还会再落的,吹了也是白吹,她知道啊! 知道还会再落,但就是想赶走灰烬啊,一直落,那就一直吹! 赫连长泽望着她,这人娇小瘦弱,从里到外,都不像是死士! 怎么看都不像,越看越不像! 但她随他落崖是真的,救他是真的,一根红菱扣进石壁是真的! 那根红绫,还挂在石壁上随风飘荡吧! 他也伸手轻拍她的手臂,她手臂上也有很多灰烬,这一拍,不仅没拍走,倒将灰屑拍压实了,在她袖上落下迹印子。 他讪讪地缩回手,嘀咕一声“落印痕了!回头,我赔偿你一身衣裳!” 云生嘴角微扬,低头瞧一眼衣袖,温言道:“无事,哪能让王爷赔!洗洗就好了,这种草木灰,容易清洗!” 她似乎总是这么好说话,什么都不计较的样子,她懂得甚多,尤其是这种求生求活的事情。 一个挣扎着求生存的人,现在到了自己身边,他突然生起一股不想让她再苦苦求活的心思。 要是在以前,他自己艰难,靠旁人护着在缝隙里活,他什么都做不了;但是现在,他可以保护好自己,也能保护别的人。 “云生!” 他唤她,他记得她是叫这个名字的。 这是他第一次唤自己的名字,她不知道要不要应答。 云生僵硬在原地,直着身子,她不知道要不要撤身回去归坐。 “别走了,就留在我身边吧!” 她凝视着他,眼角瞬时就湿了,但她再一次憋回去,不让湿意聚成水滴。 他发现她总是这样,不管怎么都不会哭出来,即使眼眶忍得泛红,喉头忍得发硬,都不会哭出来! 云生如缴械投降一般,快速将视线从那张脸上挪开,说不清的情绪,将她兜头兜脑地包围住,她如困兽,逃不出! 许久,许久,她才说:“......我,我是别人拿来对付你的死士......” 他望着那侧颜,说:“我知道!那你会对付我吗?” 云生不敢看他,她会对付他吗? 如今,她还能对付他吗? 她做不到了,这莫名其妙的情愫,将她兜狩住,她本就不适合做死士,现在更做不成了! 她拼命狠狠地摇头,就是说不出来。 他知道的,她做不了死士! 他轻声问:“你体内的毒?” 她静默片刻,然后沉声道:“无解,我试过了很多回,配不出解药!” “解药只有他们才有对吧,那你多久毒发一回?你现手里还有多少解药?” 云生闷沉地开口:“每个月毒发一回!我手里还剩一颗紫色的......” 看他似有疑惑,她解释道:“解药有紫、黄、红三种,紫色的药效最好,服用一颗可以三个月不发作;黄色的药效一般,一颗管两个月;红色的药效最低,伤害性最大,一颗只管一个月,若是长期服用,毒发时间会越来越近。” 也就是说,能否拿到解药,据任务完成情况而定。 许久,他也沉声道:“别怕,我会让你拿到解药的!” 解药重要吗?重要,她想活下去的! 可这不是最重要的,现在,她似乎有更重要的东西了。 “......我不想害王爷,那解药,可以......” 他微叹,沉声说:“三个月,你手里的解药可以管三个月,也就是说这三个月之内他们一定会联络你!” 云生浑身微颤一下,三个月之内他们会找她的,那时候她要怎么办? “你听我说,他们如果找你,你一切照旧,千万别让他们怀疑。但你不能瞒我,什么都要告诉我,我来帮你想法拿到解药,行吗?” 云生转眸看他,他很认真地点头,“信我!” 他说,要信他! 她为何不信他呢?但这中间有多大的风险,她是知道的,她不敢轻易说出个好字。 这是她的事,她知道那些人有多可怕,若是为了活下去要搭上他,她不愿! 见她沉默,他又说:“你得呆我身边,不仅为了你拿到解药,也是帮我!你别忘了他们要对付的是我,如果你不在,我怎么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她心里是明白的,但明白归明白,怕归怕。 见她神思动荡,他趁热打铁,“我得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才能想办法应对,这少不了你,你只要别瞒我,我们一起想办法!你若走了,你活不成,我也找不出敌人......” 那块未干透的大木头在烈火的烹燃下,发出嘶鸣,冒出滚滚的水泡,嘶鸣就是从那水泡发出来的,似在叫嚣挣扎。 她点头,她说不出反驳的话。 “王爷,歇息吧!我们还有好多事要做,在这之前,补充精力要紧!” 赫连长泽听了她的事,心绪不平,但她说得对,他们需要好生保持精力,他说:“好,你也歇息!” 云生敛尽心绪,恢复常态,似乎刚刚这半宿的对话从未发生一般。 她语气轻松,“我要先出去办点事。” 赫连长泽还以为她要出去方便什么的,也就不问,只嘱咐她“当心脚下,别踩坑里!” 将火堆架好后她就出洞去了。 赫连长泽起先有心留意着洞口那边的动静,并未睡实,但又实在是困乏,撑着手臂很快就睡了过去。 待他被什么动静惊醒时,已有亮光从洞口投进来。 他看见云生从光里走进来,手里提着剥了皮的兔子,还有开膛破肚后的山雀,都清理的很干净。 原来她说的办事是去捕食,还以为她是去方便,否则他也会一起去的。 “你去捕猎,怎么不叫我一起?” 云生轻车熟路的将兔子绑在木架上,然后夹在火堆上烤,那只山雀被木签子戳穿,她拿在手里慢慢翻转。 她说:“王爷伤势不轻,得养精蓄锐,多养神才是正经!” 她一边翻动木签,一边烘烤冻僵的手,那手已通红。 她又语气松快补充说:“再说,动物们会在天快亮的时候出来捕食,这时候抓他们容易,无需王爷动手!” 他这才认识到她求生的本领,在求生这件事情上,她远超过自己! 在火堆的烘烤下,热气不断从她衣袖、外袍和膝盖出往外钻,头发里也是,白气直往外冒。 能猜想到她狩猎物时,是横卧在雪地里的,赫连长泽伸手去拿木签,云生不放。 他说:“你将衣裳烘干才是正经,湿衣贴身,易生病,我来烤!”不等她松手,径自抓着木签开始翻转。 云生“哦”一声,极不自在地伸展开衣袖,撑着烤。 她这样撑展开手臂,不仅极累,也舒展不开袖子,他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又拘礼起来了。 他于是开口,正经道:“脱下更易烘干,我不看!” 他果真别过身,背对着她看向另一方,手里的木签子依旧匀速翻动。 云生也不别扭,速度卸下外袍抱在怀里,对着火堆翻来覆去地烘烤。 第26章 叩求神 肉食独有的香气渐渐地四散开来,极霸道地侵袭鼻尖,撩拨五脏庙,还发出烈火烹油的滋滋声。 云生重新穿上烘干的衣袍,着手料理那只肥美的兔子。 她独选了这只黑兔子下手,不仅是因为它大,更是因为这兔子少见,补性比其他兔子要好出许多不说,还无腥味。 在这荒郊野外,无添味提鲜之物,要是腥味过于浓重,她怕那人吞不下腹去。 兔子被炙烤成焦黄色,不断滋滋冒油,油滴到火堆里,滋一声变成火苗。 云生卸下一只兔腿递给赫连长泽,并解释说:“没有佐味之物,王爷先将就用,王爷切莫嫌弃,此为黑兔,肉质嫩无甚腥味。” 都这种时候了,还讲究什么,赫连长泽接过焦黄的兔子腿,狠狠下口。 他昨日夜里嚼了一个饼,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又被香气所引诱,腹里早已打起肚皮官司,哪还顾得上斯文不斯文。 一口狠咬下来,外焦里嫩,兔肉的原汁爆出来,满口都是肉的原香,清淡的纯香在焦皮嘎嘣脆里别具一格。 这是他第一次吃这种没有任何添加佐味的食物,不仅没有想象中的那种难以下咽,反而极鲜嫩极纯香。 “这肉是真不腥,你会选!”他忍不住感慨一句。 云生看他吃得下,没有露丝毫嫌弃之意,也掰扯下一只兔腿,细嚼慢咽起来。 “这肉虽寡淡,王爷也得多吃些,吃饱了才有力气走出去!回来之前,我巡视了一下周遭,观其山形,此处为山坳南侧,雪浅易行,我们走出去不难!” 赫连长泽长期野外带兵,自是懂山南为阳的妙处,气温会高出北面很多,此处雪浅。 他细细咀嚼兔腿,喃喃道:“雪浅易行才好,也不知凤梧是否躲过雪崩......” 云生嚼着寡淡的肉,她内心担忧凤梧,祈祷他无事才好,否则眼前这个人少了臂膀,也少了可依赖之处。 “凤侍卫吉人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我们吃饱了往山下走,先寻人吧!” 她找不出更好的办法了,若只论脱险求生,她做得到,但要在险境中救人,很难,但也别无选择。 “如今只希望荀泠他们几人撤离及时,躲过了雪崩!他们躲过去了才能寻人,寻的人多,找着的机会才大!” 云生嘴里嚼着肉,眼睛定定望着火苗,几经犹豫,她还是问出了口,“王爷,那日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不怪她有此一问,实在是不合常理,凤梧武功高警惕性强,他驾车熟稔有巧,怎会突然坠崖? 还有那雪山崩塌,很是蹊跷,在坠崖之后不过几瞬就崩塌了。 以她常年无法安心的敏感和直觉,她有所怀疑,感觉上很怪! 赫连长泽细细回忆当时的情景,他在马车里先闻得一声惊马声,几乎与此同时,马车颠簸飞起,凤梧疾呼御马,他心感不妙,纵身撩帘。 就在这撩帘的瞬间,悬崖在即,他一眼望出去,哪里还有凤梧的身影。 他急唤凤梧,低头下望,凤梧已坠落甚远,他还来不及探手捞人,整个人与车马陡然下沉。 再然后就是来不及自救,那个女子将他拽离马车,借车顶之势横越,以绫悬崖等后来的事。 他停止咀嚼,说:“只闻得惊马嘶鸣声和凤梧急声勒停,发生的太快了,一切都是那一瞬,都来不及拉人......” 他声音很是低沉,落寞又伤情,云生从他脸上看出了深深的自责。 云生不知怎么出言安慰他,只卸下另一只焦脆热乎的腿肉拿给他,然后将他手里冷却掉的那只拿走。 她默默无声地将手里那只腿肉啃完,状似轻松说:“我们得把这些肉吃干净,吃得多才管得久,走得远就能寻到人......” 他也默默地咀嚼,他哪里不知道,走出这里就没有这样的食物了,得吃完! 两人在雪茫茫一片中艰难跋涉,深一脚浅一脚,依山形寻着方向。 天色渐渐暗下去,他们还未走出这片雪山。 天色欲晚,北风紧骤撕扯,眼看又要落新雪。 云生便心急如焚起来,体力已消耗了大半,若是走不出去,也得不到救,他们或许就冻死在这里了。 外袍和靴子早已湿透,衣袍下摆被冰雪拖曳,已经渐渐结冰,寒意顺着衣摆攀爬上来。 云生裹紧大毡在前探路,赫连长泽裹着狐裘紧随她的脚印走,走一截后,两人又前后交换位置。 如此反复,互相帮衬着,踏雪寻路。 尽管两人一刻也不曾舍得停歇,天色尽时,人依旧在白茫茫的雪原上慢行。 太冷了,哈气成冰,人都冻得哆嗦起来,最后两人几乎是互相搀扶着,靠吸取对方的热气而保持知觉。 最后只剩下意念,凭着意念拖着脚往前移。 天又飘起新雪,簌簌撒撒,撒了两人一身一头,成了雪人。 赫连长泽感觉越来越吃力,呼吸也越来越弱,自他离开北境到今时,他身体一直在亏损,云生知道,再这样下去,他真的无救了! 在他倒下之前,得先获救。她不想看到他冻死冻残! 云生知道她小瓶里还有两颗药,一人一颗吗? 赫连长泽早已头重眼花,双腿不听使唤,他满头满脑都是要寻到凤梧,凭着这股意念,才没有倒下去。 但是这漫天飘雪,顷刻间覆盖下来,呼吸渐渐凝重,他脑子里那个要寻到凤梧的声音就快萎靡不见了。 那人又靠近些,几乎半个身子都倚在她这边了,她知道没时间耽搁了。 忽然,身侧这人撬开他哆嗦的唇,将一样东西塞进来,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含住这样东西。 但他实在太冷了,牙齿不停地打颤,抿紧嘴唇都做不到。 药丸从打颤哆嗦的唇缝里滚出来,云生强行伸出早已僵硬不听使唤的手,可还是没能接住那枚救命的药丸。 她疯了一样地俯身摸索,借着雪色拾回了那枚药丸,她强行稳住颤抖的手,将药丸再塞进赫连长泽嘴里。 这次,她用手掌紧紧捂住那薄唇,不让那药丸再有机会掉出来。 她踮起脚,几乎是触着赫连长泽的耳垂,挤出几个字,“......王爷,您得吞下它,您得活......” 一股熟悉的清香味,渐渐蔓延开,赫连长泽在整个混沌中,抽回一丝清明来。 这味道他熟悉,他喜欢这味道,知道它的妙处,他贪念这味道。 他抓着这一股清香味道不放,他试着一次次抿紧嘴唇,要将这一股清香关住。 就这样关在嘴里,怎么也不放,他甚至贪念到要去细啄,啄尽那门口外的余留。 云生能感受到手心里轻微的细啄,她人还是清醒的,但是她无法躲开。 直到最后一点余留的气息都不剩,他才锁住贝齿,关紧唇门,将那清香一口吞下去。 清香,热流,舒适,清明,在五脏六腑渐渐游走。 他知道,又是她在救他! 他在那唯一一丝清明里,努力告诉自己,这药一定极珍贵,等他走出这里,他一定要补偿她! 云生半扶半拖着身旁的人,深一脚浅一脚的挪,她再也提不动步子了。 她强行拖着自己,也拖着那人,行在这雪天雪里间。 她想,这世上要是真有神明就好了,以前她不信神明,因为她求过,都没用! 但此刻,她愿意再信一次,只求神明有灵,能带她们走出去,让她们活下去。 她想,这样是不是要的太多,神明觉得自己太贪心,而不愿意帮她? 她说:“如果神明您觉得我太贪心,要的太多,不愿帮我,那我改!求神明您带着我身边这个人走出去,保他活下去,保他一生顺遂无虞!” “神明,我不求别的,就这一样,求您帮他,我愿拿出这条残命......” 神明啊神明,若以残命敬谢香烛,能否叩求保他一人平? 第27章 幸得救 驴子扑鼻,“啊......呃......啊......呃”惊叫不停。 云生最后一丝神识告诉她,这世上也许真的有神明。 但她神识清晰地告诉她,此刻更要求人,她得求这一人一驴! “求您......救他!救他...求......” 一句话未完,最后一缕神识也不再清明,她整个人如同一脚踩空失去重心一样,不受控制地跌落入虚空,完全陷入混沌。 干瘪劲瘦的驴子,拉着无盖平板斗车,在雪里与主人哼哧哼哧同行。 车上横拉着两个雪人。 忽如其来的额外负重,使得驴子脾气颇大,它一边噗嗤扑鼻,一边尥蹶子。 一边尥蹶子,迫于无奈又一边哼哧哼哧跟着主人赶路。 大概是越拉越重,它想撂挑子,蹄子在原地打转,半天不前进一步,驴嘴里“呃...呃...呃呃”直叫唤。 赶驴的老头骂骂咧咧地转身,“驴日的畜生,找抽”,扬手就要抽打。 驴子也不躲,“呃啊呃啊”叫得更甚之前。 一人一驴就这么耗上了,死犟死犟! 最后还是老头退一步,跟驴打好说,“畜生咧,回去多加一瓢豆麸给你,快走!” 驴子鼻子扑地直响,头颅抬得颇高,双耳张开又眠上。 老头气笑了,“嘿哟,畜生,你还还价!” 他又望一眼斗车板上的两人,也不知道冻死没有。 他跟驴子进行二次商量,“一瓢豆子,上好的豆,一颗不少你的!快走吧,畜生,两条人命咧!” 驴子耳朵张了又张,不扑响鼻,蹄子也麻溜起来,嘴里“啊......啊......啊”叫唤着往前跑。 老头也无奈叫唤,“畜生,你这驴日的畜生,框我豆子!” 他迈着步子跟上去,又在后面招呼道:“畜生诶,慢点,看到路,别把人给我颠没咯!” 一人追着一驴,在雪地里颠颠地跑。 云生迷迷糊糊中感觉耳边有什么在吧唧吧唧,她迅速地撩臂将其挥开。 手背触及到一团毛茸茸,她立即睁眼并同时收回手臂上的力道,原来是只毛茸茸的小家伙。 她立即坐起身,环视一圈。 这是个小草屋,摆设简陋,刚刚在耳边吧唧舔舐她的就是这个毛茸茸的小家伙,看着像条狗,勉强能看出是白色的。 感觉到身侧有响动,她将打量四周的视线收回来,投放于身侧。 赫连长泽就躺在她身侧,她刚刚只顾打量四周,还没注意到身侧。 脑子瞬时清明了一大半,她不大自然地移了移自己,离那人远一点。 赫连长泽也在这时候醒了过来,他睁眼看到云生,脸上露出一丝欣喜。 “王......主子,您醒啦!”谨慎为上,她改了称呼。 赫连长泽微微颔首,问她,“你醒多久了?” 他声音沙哑,不知是冻的,还是才醒来的缘故。 “我刚刚被这狗东西舔醒”,她一边说一边从身旁扯出来一只毛茸茸的东西。 赫连长泽看着她手里那坨毛茸茸的球,盯了两眼,微微笑道:“这可不是狗东西,是狼崽子!” 云生盯着手里那家伙细细看,心想这东西是狼?那这家人是猎户还是农户呢? 这都不是最要紧的,她嘀咕一句“管它是狗是狼”后,又抬头看赫连长泽,轻声问“您可有哪里不适?” 赫连长泽抬胳膊试着动了动,自查一番,觉得没啥大问题,于是说:“只是冻昏了,现在无事!” 她也自探一番,无甚大碍,只是冻伤惨烈一些。 “看来主子的运气不错,我们被人拾到了!” 赫连长泽嘴角微扬,一丝酸涩爬上心头,运气好,被人捡到了!他似乎在深黑中听到有人在求神明呢! “不知道被什么人拾到了,还有这家伙,估计是猎户吧?”她似乎忘了在雪地里快失去意识时,自己想的是什么。 赫连长泽望着她,喃语,“不一定,北边多狐狼,偏僻一点的农户也常拾到狐狼崽子。” 云生将这狼崽子捧在怀里,好暖和,她不舍得放手。 这边厢,两人低语;那边厢,一人一驴干起了架! “畜生咧,就少了你半瓢豆子,今早就不给我拉柴,冤家,真是冤家!” 那驴鼻子扑得震天响,看也不看老人。 “你个犟作瘟,再犟信不信我抽你!” 驴子头颅高抬,蹄子在地上踢踏来踢踏去,不停地抠地上结成冰的雪,以此来发泄它的不满。 “畜生,不是我有意少你半瓢豆,是缸里真没豆子咧,你先拉柴......” 一句话还未说完,那头驴子“呜昂”一声就开始跑,老头一看,心知情况不大妙,颠颠地在后面追。 边追边唤,“畜生咧,真没骗你,你莫要找!” “昂”地一声,随即布搭挂帘被冲开,一头驴子豁然出现。 炕沿边的人“咚”一声栽了下去。 天上没掉馅饼,掉了头驴! 之前她为了离赫连长泽远一点,将自己移到了炕沿边,刚事出突然未注意,就这样栽了下去。 赫连长泽也被突如其来的状况搞懵了,好几瞬,才想起去拉地上的人。 地上的人,也呆掉了,此时,她正跟那头驴面面相觑。 驴子大概未料到屋内有生人,也懵了。 两人一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三双眼睛都睁大的溜圆,都想弄明白当下是什么情况。 “畜生咧,说了没豆子咧......” 布帘搭子又一次被打开,这次冲进来一老头,刚进来,就立在原地,也懵了。 八只眼睛滴溜溜转,于懵糊中渐渐理出一条线来。 云生最先开口,“多谢老伯相救!” 赫连长泽也理清了思路,也出言相谢,顺便伸手拉地上的人。 老头这才反应过来,“......醒啦?醒了好,醒了好......” 这时,那头驴子也细看那两人,鼻子呼呼,似乎在确认什么,确认就是昨晚它拉回来的那两个人后,气势瞬间暴涨,不耐烦起来,似要尥蹶子。 云生侧身,稍离远些,怕被踢。 那驴子见她躲,很不友好的扫一眼她跟赫连长泽,然后“呃哼”一声,转身就掀了角落里的木头缸子。 老头大呼,“畜生咧,莫把缸子撂坏咯,半瓢,我补给你......” 云生跟赫连长泽又懵了,这头驴子和老人在搞什么名堂? 老头拽驴子,驴子把头埋进缸子里,死活不出来。 一个死命地拽,一个死命地埋,双方僵持不下。 “......老伯,这驴,这是怎么呢......” 不说还好,说起来全是气。 那驴子被老头拽着吃不到豆子,看得见吃不着,窝囊气更大。 又听得那人这样说,窝囊气嗖地一声就冲出来,转而直冲向云生。 云生立在炕沿前,离驴子近,躲避不及,眼看就要被驴子一蹄子撂倒,赫连长泽长臂一伸,将人揽住,一用力,就此揽上了炕。 云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又搞懵了,脑子里一团浆糊。 “你这畜生,臭脾气,你咋个怪他们?是我少了你豆,莫冤枉人......” 老人一边训驴子,一边狠拍驴子一巴掌,驴子“呃昂”大声叫,表示不服。 赫连长泽脸色不变,声音寒凉,“老伯,这驴子是怎么呢?” 好端端地冲进屋,还乱发脾气踢人。 老人汗颜,拽着驴子不松手,别扭半天,才将这半瓢豆子的事说明白。 待知道这来龙去脉后,炕上的两人被这头倔驴逗笑了。 赫连长泽笑道:“原是这么一回事,是该补偿!” 云生直觉这头驴子甚是有灵性,便蹬腿下炕去逗它,哪料没注意腰间横着一条胳膊,将那条胳膊也略带出去一些,她瞬时脸颊发热。 赫连长泽若无其事地收回那条胳膊,理理自己的衣袖,也看向那头驴子。 云生稳身落地,压制住那丝尴尬,对老人笑言,“老伯,家里还有豆子的是吗?给它,算我的!” 第28章 同炕沿 老人摸摸那驴子的头,甚是无奈道:“有是有,不多了!要不是雪大路滑,逮不到山货,我怎么会少了这畜生的豆子?” 他甚是爱惜地摸摸那驴,自言,“这畜生跟我相依为命,我可舍不得饿它!这大雪封山,出不去垭口,换不回豆子来!” 原来,这老人是靠山货换豆来养驴的。 云生闻言,心里也悍然,于是道:“那先拿出半瓢给它,本就是答应它的,然后我们再想办法!” 听说把半瓢豆子补给它,那驴子高兴了,绵绵耳朵,低下头颅,舔舐干净鼻子,踢踏两步过来,用鼻子蹭蹭云生的手臂。 真是好有灵性的家伙! 云生伸手摸它,从鼻子摸到头,它也不反抗。 老人拿破瓢舀了半瓢豆,嘟噜道:“出去,走,畜生,吃你的豆子去!” 那驴子踢踏踢踏迈着小碎步,跟着老人出去了。 云生转身,笑说:“这驴子好生有趣,什么都能听懂的样子!” 赫连长泽也附和,“好些牲口,精得很,跟人一样。” 他边说边捞出一物递过来给云生看,那小狼崽子不知何时钻进了炕上的棉被里。 云生接过那毛茸茸的一团,抱在手里,“好热乎,这崽子也是个精灵的,还知道钻被窝!” 她抱着小狼崽子,撩起一角门帘搭子向外瞧,说:“您先歇歇,我出去瞧瞧!” 也不待赫连长泽回应,她抱着小狼崽子出去了。 赫连长泽摩挲一把胳膊,心想,她是真喜欢那只小狼崽子,跌下炕的时候都不忘将小狼崽子扔向他,而她还不自知。 云生抱着小狼崽子在一旁看驴子吃豆,驴子嚼地很欢实,一边嚼豆一边“啊”的叫唤。 老人说:“姑娘,屋里有馍,壶里有水,你们自己吃!我还以为你们很久都不会醒,冻得太狠咧......” 她笑着道谢,“多谢老伯出手相救,否则真冻死在山里了!” 云生跟他攀谈许久,终于摸清了大概情况。 这里是嗒磨村,没什么人家,此处离雪蒙山已有百里远。 老人在此独居多年,有一儿子,在北边服兵役。 云生暗想,老伯的儿子会不会就在赫连长泽的军营里呢? 休养半日,吃了馍,看老人日子艰难,两人便跟老人出门猎山货,顺便看看能否给驴换些豆子回来,那驴实在太有趣了! 有老人引路,进山捕猎事半功倍,半日功夫,猎了很多山货。 野兔八只,山鸡十一只,一头大野猪,甚至还有一头獐子,把老人高兴坏了,直呼晚上烤山鸡吃。 老人见两人都是捕猎好手,忍不住问,“如此身手,年轻人你也是军营里的吧?” 赫连长泽回说:“是,老伯猜得真准!” 老人更高兴了,于是问:“是在北边军营吗?我儿子在那里服兵役咧!” 这下赫连长泽也颇吃惊,想着老人于自己有救命之恩,便多说了几句。 “是,在北边军营!您儿子叫什么名字?在谁麾下?” 这下老人也说不大准了,“他叫辛齐孤,去那边四年了,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呢?” 说不出在谁麾下,赫连长泽也不知哪一个小兵叫辛齐孤,北地九军,总共三十万人,他不可能每个人都记住! “年轻人,你能出入军营,想必官职不小,您回营地了,帮我照看照看他,带句话给他,就说让他注意身体,早点归家!” 与雪地里救回两人之恩来说,这实在是小事一桩,赫连长泽当场就答应了。 摸着天色归家,老人很高兴,今日的山货够换好多粮食了,驴子可以吃上上好的黄豆,自己也可以买白面了! 因着高兴,晚上吃烤鸡,老人还拿出珍藏的米酒来。 今日的烤肉入味,比那日在山洞里的寡味兔肉强多了,两人就着米酒吃得心满意足。 连小狼崽子也跟着打了牙祭,欢实地上蹿下跳。 吃高兴了,歇息的时候就犯难。 老人家贫,只有一个炕,老人先前将昏迷的两人放在一个炕上,现在清醒着,还要躺一个炕吗? 外间还有一架木架床,老人自己在上面歇息。 老人因赫连长泽答应照看他儿子,多喝了些米酒,吃饱喝足后,嘱咐他们早点安睡,便醉醺醺地在外间歇下了。 在老人心里,早已把他们两人当成一对了! 外间老人酣睡,传来轻微的鼾声。 里间一片寂静,云生离炕远立,有些无措,她支吾道:“......主子早些歇息,我打坐......” 赫连长泽于炕沿坐下,知她窘迫,也不抬头,温言,“炕上暖和,打坐也上来打坐吧!” 云生更囧,她的重点是在哪里打坐吗? 赫连长泽也不理她,自顾自地上炕,靠墙里边和衣躺下。 见半天没动静,赫连长泽于是伸手拍拍剩下的半边炕,示意云生上去。 云生原本面向那炕,此时囧的侧身转了一半,侧向那门帘搭子,眼睛盯着那门帘搭子瞧。 “再瞧,那门搭子就要破出个洞来!”赫连长泽打趣道,他很少见她这副小女子架势。 “怎么,让你上个炕,跟要上刑似的!你几时在意过这些,你扒我衣服都多少回了......” 云生心跳加速,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她确实扒过他衣服很多回。 又想起在山洞时,两人都只着中衣靠在一处,心如脱兔狂鹿,跳地她人都麻了。 见她还是不动,赫连长泽也不打趣了,温言道:“落难时期,没那么多讲究,能活着回去才好!早些歇息,明日看看离开的路线......” 见他一秒由打趣变正经,再扭捏就是自己别扭了,她自来没在意过什么世俗礼节,这次也是看在他的身份上才注意的。 既然如此,那便随意吧! 云生敛住心神,凛然转身,大喇喇走到炕边坐下了。 赫连长泽望着那侧颜,绯红若四月的山桃花,灼灼然,刺眼。 云生也和衣躺下,不敢侧眸,直直盯着虚空处,尽量使自己呼吸平稳。 赫连长泽收回视线,一脚将折叠好的棉被抖开,将自己掩盖上,又抬手将枕边的狐裘扔给云生。 云生被狐裘兜头兜脸的罩住,又闻得“夜里别着凉”几个字,笑意就这么爬上来,她嘴角无声地扬起。 她躲在狐裘里傻笑,悄悄嗅着狐裘上的味道。 赫连长泽久不见那人将头露出来,便长臂一伸,将狐裘掀开,露出那张呆傻的脸来。 有那么一瞬间,赫连长泽以为那人在笑,仔细再看,只有呆傻。 “傻掉了?也不怕将自己捂死!” 云生立收傻笑,以呆傻崩住面容,闻言,心虚地将狐裘抖开,将自己裹了个掩饰,只露出头。 赫连长泽也不再看他,屈指一弹,案上的油灯应声而灭。 四周陷入黑暗,一片死寂。 云生一动不动地睁眼躺着,努力平息心绪,心里默默祈祷能有个安眠。 良久,她闻得那人传来轻微又沉稳的呼吸,料想他已经睡熟了。 她这才松一口气,将一直紧绷的身子放轻松,大口呼吸,如憋气后重新获得呼吸的鱼,腮帮子鼓起落下,落下又鼓起。 她自以为一切做地无声无息,无人察觉,哪里知道,这一切都没逃过旁边人的耳朵。 赫连长泽心里偷笑,本想打趣一句,想想还是算了,让她安眠吧! 他本就不是好色之徒,要不是只有一个炕,他也不会跟她同榻而眠。 相安无事,各自渐渐沉睡。 夜半,赫连长泽感觉到身侧之人有异,似乎是陷入梦魇,他轻唤她,不见那人回应,似乎魇地更迷,他想伸手推她。 哪知刚探出手,跳上来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肯定是那小狼崽子。 那小狼崽子直往他的被窝钻,赫连长泽手一转,将那小东西塞入云生狐裘里。 云生于梦魇里挣脱出来,她先侧耳听旁边那人,见许久没动静,才轻拍心口,平心静气。 看样子,她常这样,赫连长泽依旧装作沉睡,让她以为自己不知。 云生抱着小狼崽子,悄声说:“小狼,谢谢你叫醒我!” 然后抱着小狼安然入睡。 第29章 教下马 一夜安眠,翌日起身,神思清明。 老人牵着驴子在雪地里拉柴,他望着放晴的天空,精神大好。 “天放晴咯,地里的白菜帮子该露头咧,挖出来煮了吃......” 老人跟驴子说着话,将柴堆放好,又去雪地里挖白菜帮子。 驴子啃了一颗白菜帮子,被老人一巴掌好打,驴子“呃呜呃呜”乱叫唤,以示抗议。 白菜加馍,原汁原味。 云生夹着白菜叶子喂小狼崽子,那小狼崽子歪着嘴巴吃掉了,云生眼角含笑。 赫连长泽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又想起昨夜她于梦魇里惊醒时,紧抱着小狼崽子不松手,心里了然了。 赫连长泽问老人,“老伯,您这小狼崽子是从何得来?” 老人摸摸小狼崽子的头,说:“这只狼崽是山里捡来的,捡回来的时候这么大。”老人举起一根筷子比划一下。 赫连长泽也不废语,直截了当,“老伯,我想买这只小崽,您出个价,介时,我差人将银两送来......” 老人摇头,云生也立即出声阻止。 赫连长泽心里讶然,心道你不是喜欢吗,怎么不能买? “年轻人,说句憨实话,这种有灵牲口啊,买卖不得,得随缘!” 老人抱过小狼,抚摸道,“若是你们有缘,它自随你去,我不留;若它只跟我,不随你走,你也勿怪!” 云生点头称是,还不忘趁老人不注意,悄声道:“这小狼是老人的伴,别弄走了。” 她是觉得这老人独居,可怜又孤单,若是有小狼在,就会多个陪伴。 赫连长泽明白他们各自的意思,于是也不再提此事。 用过饭食,二人商量一番,决定下山,去最近的驿站,他先前跟凤梧说过去最近驿站落脚的话。 希望尽快跟其他人汇合,或者传递信息回扶风城,让横颜派人来救援。 老人用驴送两人下山,送到大道后,老人就要赶驴返回山上去。 小狼窝在老人怀里,眼睛溜溜放光,盯着赫连长泽跟云生看。 小狼最后没有跟他们走,这样也挺好,至少老人没那么孤单。 驴子“呃啊......呃啊”哼着曲,拉着平板车往山上去。 云生跟赫连长泽与老人挥手作别,老人再三请求他们照看他的儿子,赫连长泽爽快应了。 然后两人朝大道另一方向走去,那是驿站的方向。 天黑尽时,两人终于到达驿站,驿站不见其他人得身影,看来荀泠他们也未到,情势可能比想象的还糟糕。 驿卒热情接待他们,又按照赫连长泽的吩咐向北地扶风城递信。 据推算,此地离扶风城大概两日行程,快马加鞭的那种。 预计半日的宽松时限,五日,五日后一定能见到横颜! 见到横颜就好了,赫连长泽如此作想。 草草歇过一夜,翌日天刚蒙蒙亮,赫连长泽便向驿卒要了匹最快的马,带上干粮,赶去雪蒙山,他要尽快赶去那里,寻找凤梧。 刚奔出三里远,后面马蹄咚咚,听声音就知此人不善御马。 善御马者,马蹄飞踏无声。 他放缓马速,侧眸回望,见那女子身披大毡,策马而来。 她马鞭也挥得乱,还不忘喊他,“王爷,等等我!” 赫连长泽勒马立停,叱问,“你来做什么?” 云生一时控制不住马儿,一晃而过,冲出去几十米才堪堪停住,她欲驱马回身,赫连长泽已策马上前来了。 “王爷,我知道您要回雪蒙山救凤梧,我也得去......” 这时又一骑赶来,是驿站的驿卒,原本要跟赫连长泽来,哪知回头挑马一会儿功夫就被落下了。 人多也好,赫连长泽不多言,三人便策马前往雪蒙山。 整一日策马的功夫,才赶到雪蒙山脚下,一看到那雪山崩塌的地方,赫连长泽神色就变了。 短暂歇息,用过干粮,三人便开始搜寻起来。 雪深难行,搜寻缓慢又不易。 这次装备齐整,夜里搭起临时帐篷,生了火,三人围着火堆补眠。 寒风呼啸而过,卷走了热气。 狼嚎声哀鸣不绝,徒增荒凉。 赫连长泽想,如此境地,凤梧还活着吗?一定要活着啊! 翌日天刚破晓,又开始搜寻。 今日三人分开行动,赫连长泽跟驿站的孟获向山里前进,云生向山下行,寻最近的农户,设想凤梧是否被救下山或者自救下了山。 云生策马往山脚去,心想寻着痕迹走,白茫茫一片,哪里有什么痕迹可寻呢? 她自辨方位,以常年训练而来的第六感往向阳处出行。 还好天已放晴,利于辨别。 雪融化的时期,尤其枯冷,云生将自己裹了又裹,急急策马。 终于在山脚处寻得些许痕迹,看不出是什么脚印,她不敢冒然循迹而行。 最后几经犹豫,往痕迹相反的方向去,约莫一个时辰后,终于看到人活动的迹象。 云生心生暗喜,寻着足迹而去,看到了一个小村庄,庄子里有十来户人家,此时已炊烟袅袅,鸡鸣狗吠。 在这里,生活宁静。 云生挨门挨户走寻,却无一处有收获,庄子里的人都说大雪封山,他们一整个冬都不会进山的。 寒冬腊月,冰天雪地,进山实在危险。 他们通常七八月份就开始储藏过冬的食物,然后在庄子里呆上四五个月,待冰消雪融时才肯出门。 心中那股暗喜顿时消散无踪,不留丝毫痕迹。 云生一一谢过他们,慢慢走出庄子,她得继续寻找。 她刚刚问过了,此地不远还有相邻的村庄,也许在那里能得到别的线索。 一连走访四个村庄,皆一无所获,眼看时辰不早,离他们约定回见的时辰越来越近,而回程的距离越来越远。 为了不让赫连长泽再费精力寻她,她得赶在他回去之前到达约定地点。 又是一路疾驰,饿了就嚼几口干粮,渴了嚼冰渣子。 回程的路上,在地里遇见几个萝卜,她高兴得跟捡了宝一样,想着晚上在火堆里一烤,烤熟了吃。 云生一路疾驰,还是晚到了些许。 她一转过山头,就看见一人一马。 待跑近些,才看清是赫连长泽,他牵着马在路口远眺,云生一看到他就笑。 云生高声喊“王爷”,赫连长泽紧绷的脸才稍缓和,他生硬地问,“怎么晚了时辰?” 他常年领兵,最是守时,也严格要求手下的人都要守时。 云生不知这些,只做歉然道:“我注意时辰的时候,已经晚了些,怕王爷费心,我已经跑得很快了!” 赫连长泽想着她不善御马,马术肯定也不佳,于是神色又缓和些。 他说:“以后去了扶风城,记得好好学骑射!” 云生懵了懵,立即又明然于心,这是嫌弃自己骑术不好嘛!这人真是,还不明说。 她笑着回道:“谢过王爷,记住了,我一定好好学......” 嘴上在说好好学,身子已经侧立起来,一副就要往下跳的架势。 这下马的姿势,真是一言难尽,看得赫连长泽眉头乱跳,他扶额道“不许跳!” 云生已经半跨出身,人已经歪了,闻他突然喊出声的命令,便及时停手,就这样斜跨在马背上,不敢动。 赫连长泽直觉牙疼。 实在忍无可忍,一把将她推回去,并低吼“坐好!” 云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整不会了,只得乖乖坐好,等他下一步指令。 其实她很紧张,很怕。 不知何时起,她很怕这人,怕他不高兴,怕他皱眉,怕他不说话等等,反正怕很多很多。 赫连长泽也不废话,翻身上马,语气甚是生硬,“看仔细了,我只教一遍,要是记不住,就活该被摔下马!” 他自来不是喜欢说废话的人,抓准要害,直击要点。 只见他端坐于马上,左手持缰绳,右手握前鞍桥,两足甩镫,右腿跨鞍,伸平,由马腰马尾上方横撩落地。 云生看得仔细,他右腿伸直横撩时未碰马儿,那动作又快又飒,她看呆了。 赫连长泽安然立于地面,瞧着她。 她心怦怦乱跳,依葫芦画瓢,全模全样地照做一遍。 赫连长泽瞧着还算满意,也不说什么,牵着马转身走了。 云生觉得自己没做错啊,于是嘀咕,“明明做对了,也不夸一句!” 赫连长泽闻言,眼角微扬,也不回眸瞧她,只言,“有这么好的师傅在,要是还学不会,那就别骑马了,丢人!” 第30章 小狼崽 云生一直知道他是个傲娇的人,没想到这么傲娇,不过她此时很高兴,并不反驳。 她笑着跟在他身后,往回走,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孟获已经搭好简易帐篷,火也生起来了,见两人一起回来,不敢多看,也无多言。 云生看着火堆如看到救星一样,三两下拴好马,提着她的宝贝萝卜直奔火堆。 “有火真好,这下可以烧萝卜吃了!” 她自言自语,并用雪洗净萝卜身上的泥,然后将萝卜埋进火堆里的红碳里。 不一会,那萝卜在红碳里呜呼哀叫,还冒出眼泪。 云生就跟饿狼一般盯着萝卜,仿佛没听到那声响一般。 赫连长泽在一旁静坐,三人都盯着那几个呜呼哀叫的萝卜,都不搭话。 忽然,赫连长泽动了动,往怀里探。 下一刻,一只手就伸了过来。 云生立即就盯上了那手以及那手里的东西,毛茸茸一团,白色的,好小。 立时,她就喜笑颜开了,伸手去接那团小白货。 这是一只小狼崽,才睁眼,眼睛还是灰蒙蒙一片,看不清。 云生小心翼翼地捧着它,爱不释手,嘴角都歪了。 赫连长泽心里冷哼一声,德行! 云生瞧了许久,才侧眸望赫连长泽,小声问:“是给我的吗?哪里来的?” 这不是废话吗? 赫连长泽瞧着她手中那小小一团,说:“捡的!帮我养着,养不好,唯你是问!” 云生依旧笑嘻嘻的,让她养,那就是她的! 孟获也盯着那小狼崽子看,忍不住搭话,“这是雪蒙山独有的雪影狼,数量不多,一只难求!” 云生闻言又细细看,果然,这家伙跟老头那只不一样,于是更高兴了。 她连连道谢,“多谢王爷......多谢王爷......我一定好生养!” 小狼崽子忽然扭动几下,忽然一股液体顺着云生的手簌簌落下,她还歪着头看。 赫连长泽“噗嗤”一声破功,望着她那呆萌傻样,直觉有趣。 孟获也笑了,“姑娘放低些,小狼崽尿了!” 云生闻言,脸顿时变得绯红,她放低手,没有扔下狼崽,就这么让它尿尿。 她低头,不敢看旁边的人,只嘀咕道:“你咋没有示下呢?说尿......说方便就方便,你下次方便,能不能提前告知我呀?” 孟获好言道:“这小狼崽还小,憋不住,等大些了就不会这样了。姑娘记得观察它,它要方便的时候,一定会有动作提示的!” 刚刚小狼崽明明扭动了几下的,是她没懂其意。 “我以后注意,不会再这样了。”她说得信誓旦旦,说完自己还认真点头。 待小狼崽尿完,云生将其小心的放在赫连长泽脚步,她不敢放在他怀里,小狼崽刚刚尿过。 她一折身溜出帐篷,用雪净手去了。 小狼崽闻到赫连长泽的气味,顺着他的靴子爬,扒拉着袍摆不松,那模样憨态可掬,甚是可爱。 他伸出手指去点点它的脑袋,那小东西也机敏,瞬时张嘴来含那根手指,含住了也不咬,吮吸,还抬头与赫连长泽对望。 真是个聪明的家伙! 云生又忽地折身卷进来,携带一股劲寒。 她将双手在火堆边烘烤,手上还有水珠,遇火便冒白气,待双手烤干,重新暖和起来,她才去抱小狼崽。 可小狼崽已在赫连长泽怀里,正捧着赫连长泽的手撒欢,云生没有伸出手去抱,只瞧着看。 萝卜独有的香甜味直往鼻子里钻,饥肠辘辘的几人被勾起馋虫来。 云生用木棒将萝卜从碳火中拨出来,夹一个给孟获,夹两个在自己面前晾着,再把生的三个又重新埋进去。 孟获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赫连长泽欲自己动手,云生不让,“您抱着小崽,小崽可白了,您勿动手!” 虽然她语言混乱,但是意思明了,赫连长泽也不坚持。 云生捡起大些的那个,快速剥皮,然后给赫连长泽,并提醒一句“小心烫!” 那边孟获已经动嘴,含糊道“好吃!” 赫连长泽接过萝卜,果然滚烫,他不经意扫过她的手指,通红,烫的;微黑,剥糊皮染得! 他也不矫情,滚烫也往嘴里送,咬一口,果真不错,清香微甜,软烂多汁。 云生将自己那个剥好,用指甲挖出一小坨,喂给小崽。 小崽在赫连长泽怀里正吵着要吃,它是闻着味知道那人在吃东西,爬着攀着也要吃。 小崽咬住萝卜肉末,歪着脑袋,一副陶醉的模样。 云生心里更加喜欢了,她一边自己吃,一边喂小崽吃。 孟获在对面说:“这小狼崽的牙齿怕是还未长齐,姑娘喂的时候要注意,多喂软烂的饭食。还有,大些的时候不能喂生肉,生肉激发它的狼性,那样很危险,姑娘得小心喂养着!” 云生点头说记下了,心想,要泯灭它的狼性吗?想想怕它伤人,还是不能喂生食。 孟获不拘小节,剥萝卜皮把双手染得黑黢黢的,再看他的萝卜也沾着好多糊屑。 赫连长泽低头瞧自己的萝卜,白净;他又扫一眼云生手里萝卜,几点小糊屑,她吃得毫不在意。 他自己一个人默默做这些小动作,无人发现。 云生吃得慢,又专心喂小狼崽,其他两人将一个萝卜消灭干净后,她还剩一半。 其他两个人齐刷刷盯着火堆里才开始呜呼哀叫的萝卜,生怕那萝卜突然长脚跑了。 赫连长泽觉得只要有云生在,就饿不死,她总是能找到吃的,她做这些都是熟稔又干练。 这也证明她做的多,她活着太不易了。 他伸手摸摸在他怀里吃得香甜的小狼崽,心里柔软一片。 第二波萝卜出炉,瞬时瓜分完。 雪野荒林,有火有热食,格外满足。 第二个大萝卜下肚,都觉得胀腹,云生却掏出干粮,分给另外两人。 “萝卜易消化,饿得快,得填些干粮入腹,否则夜里会饿醒!” 孟获接过大饼,嚼了一口,便收拾来了。 赫连长泽更是接都不接,他是有原则的人,饱腹便不在多食。 云生心里冷笑,等着吧,有你们饿的时候! 云生自己细嚼慢咽,也喂小狼崽一点屑末,待她吃饱时,那两人已经各自撑着手臂睡了。 她探身将狐裘给赫连长泽披上,便抱着小狼崽架火,这雪天雪地的,一旦瞌睡,就格外得冷,得将火烧得更旺才行。 大木头桩子呲呲噼炸几声,便顺着那火苗燃烧起来,明显感觉帐篷里的温度又升了升。 云生又将帐篷扎紧些,才回到火边坐下。 小狼崽已在她怀里睡熟了,那模样可心,云生看着它的睡相,自己就不舍得安眠。 最终抗不过睡意,她学着赫连长泽那样,将小狼崽塞进怀里去,抱臂睡了,睡之前还不忘将装干粮的布袋子放在赫连长泽旁边的木头上。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窸窸窣窣声传来,云生瞌睡惊醒,她不抬头看,就知道是某些人在啃干粮。 正在啃干粮的某些人不看对方,也不敢大嚼,怕吵醒某人遭笑话。 云生在心里偷笑,装作呼呼大睡,不知不觉又睡过去了。 赫连长泽真是被饿醒的,心里忽然就空了,饥饿袭上来,不打商量的那种,他实在是饿,忍都忍不住。 还好干粮就在木桩头上挂着,他触手可取。 这时,对面那个货也醒了,从衣袖里取出干粮就啃,也不问问他吃不吃! 赫连长泽伸手取过那布袋,取出饼来细嚼,安安静静地咀嚼,啃得好生认真。 孟获在另一边大嚼干饼,他都怀疑,那么大两个萝卜真的吃进腹中去过吗? 要是早听姑娘的话,吃了饼,哪至于饿醒了偷偷啃。 什么叫自作自受?这就是! 第31章 横颜军 又寻了一日,依旧一无所获。 三人情绪都跌入谷底,甚至心里有一种猜测,但是谁都不说出口,凭着最后一点执念继续坚持,也以此来安慰自己。 赫连长泽终于等来了横颜,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最大的慰藉! 自接到赫连长泽的信,横颜亲点三千轻骑,快马加鞭,寻信而来。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向京都递折子,一路策马疾行,生生将行程缩短了九个时辰。 云生对这位传说中的横颜,很是好奇,从紫嫣跟凤梧口中听说过这位很多次,终于能见得真人了,她暗暗期待。 马蹄轻踏无声,数千骑整齐划一,将士全副武装,气势惊人。 孟获被惊得无言以语,在离云生不远的地方当木桩。 当先一骑遥遥领先,马蹄飞踏,似逐浪追燕一般! 马上之人,如松似竹,虽略带沧桑也难掩英武气魄,霸气侧漏! 剑眉入鬓,虎目尤睁,高挺的鼻梁冲淡了霸道,只剩英武;丹唇横撑,又冲淡了三分威武,俊朗便见缝插针。 好一个英武俊朗的少年武将! 少年武将飞身下马,还未下跪参拜,赫连长泽早已双臂相搀扶,将人带近身,两人左掌相握。 云生想,若不是这么多人的话,赫连长泽一定会将人带入怀,大大地相拥,以此来表达这数月经历辛酸苦楚后的想念。 横颜比赫连长泽更硬朗,略高出半个头,年纪也稍大,整个人看起来就如同赫连长泽的后盾。 云生离得远,也不敢贸然出声,她抱着小狼崽,静静远观,跟孟获一样当木头桩子。 身后三千骑齐齐下马跪拜见礼,声音震染山啸。 横颜一声令下,原地待休,埋锅造饭,一切井然有序。 云生没见过这大场面,虽不露怯,也避之不及,最主要的是,她避无可避! 赫连长泽跟横颜说了会话,可能是商讨要事。 他许久不见云生跟上去,便朝她招手,云生抱着小狼崽,颠颠地跑过去。 横颜早已随着赫连长泽的动作投过视线来,她顿生一种不安,这年轻武将好强的气场。 云生跑过去,对赫连长泽行礼后又朝横颜行礼,横颜审视般的目光一直锁在她身上,似乎要看出她是个什么妖魔鬼怪。 这时候,她常年的训练就派上了用场,她一副憨实模样,实在看不出什么妖来。 横颜双手抱拳,也向她见礼,“卑职见过姑娘!” 云生连退几步,表示拒绝,“将军威武,奴婢不敢当!” 赫连长泽面色微变,卑职?奴婢?这什么毛病,一个二个! 赫连长泽就是皱个眉头,横颜也知道是因为什么,当即纳罕,这女子真是不简单啊!主子都不喜她自称奴婢,看来凤梧说主子不喜此女,情报有误! 他得尽快找到凤梧,问问他是什么眼神,没半点眼力见! 横颜敛去审视,平和相待。 他早注意到了云生手里抱的那只幼狼崽,仔细一看,还是罕见的雪影狼品种,顿时看上眼了。 他伸手想摸摸那小崽,云生也大方递出去让他抱。 横颜拎起小崽,与小崽对视,那小崽迫于某种气压,挣扎不停。 他随口问,“这幼崽,姑娘是如何弄到手的?” 云生笑着侧身看赫连长泽,温言,“是王爷捡回来给我的!” 还在跟幼崽对视的某双眼,闻言立刻射向自己,赫连长泽轻咳一声,以做掩饰。 “捡回来的?”横颜声音颇高,意味不明。 据他所知,这种雪影狼只居于峭壁陡崖的岩缝里。 于是乎,他丝毫不掩饰他的想法,“那王爷再去捡一只,这只归我了!” 云生急了,又不好去抢,毕竟刚刚是自己递出去的,她只好求助般地望向赫连长泽。 横颜跟赫连长泽对视,一个意味不明,另一个也意味不明。 最终还是赫连长泽开口,“横颜,你怎么跟个小孩子抢?” 横颜睁大双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惊疑问,“她!是小孩子?” 都二八年纪了,还是小孩子?主子你眼神怎么突然不好了? 赫连长泽笑说:“比你小,就是小孩子!你看看你多大,还跟她抢个小狼崽!” 横颜无懈可击的英俊面庞,终于出了裂痕,他牙疼似的,说:“主子,您的心突然不正了!” 赫连长泽也不恼,笑着看他,又安抚道:“我再去弄一只,给你和凤梧养!” 横颜望着他,身稳如山,声音似跳脚般,“悬崖陡壁缝里去弄?主子诶,您说的真是轻巧!” 还让他和凤梧一起养,心还是歪的! 云生一直以为是赫连长泽捡回来的,没想到背后还有她不知道的内情,当时心就软了。 她心里既甜又酸,震撼又坚定道:“我不要了,将军就养这只吧!” 她闷了一瞬,又对赫连长泽说:“王爷,您莫要去弄了,太危险!” 横颜见她这么说,突然有种罪恶感,他虽爱不释手,还是将手里那坨毛团递给云生,略带遗憾说:“还给你,记得好生养!” 云生不接,只望着赫连长泽,也不说话。 赫连长泽见她这般,知道她心里想的多,朝她点头,温言,“横颜逗你的,他军务繁忙,哪有那么多时间养!你好生养就是,偶尔让他们逗一逗!” 横颜心有万马崩腾,他逗人?他没时间养? 横颜赌气似地一把将小狼崽放进云生手里,问,“取名字了吗?” 云生接过小狼崽,心里踏实了,也乖巧道:“还未取名,取名的事还请王爷和将军作主!” 赫连长泽看向横颜,大方道:“横颜,名字你想!” 横颜轻哼一声,嘀咕道:“又不是我的,我不取!” 赫连长泽轻笑,问,“真不取?” 要是以前,赫连长泽这么问,他立马妥协,这次就不,谁让主子回趟京都,带回来个人不说,还偏心!都偏了好几里远! 他微微抬首,“不取!” 赫连长泽笑意更浓,每当这个时候,横颜都知道他的主子会做出惊人的举动。 果然,只听赫连长泽笑得欢实,“你不取,那我取了啊!就叫小横颜吧!” 云生也忍不住笑,嘴角微翘,但极力压住笑声。 她算是明白了,原来赫连长泽跟横颜相处是如此的轻松,难怪那么依念! 这种相处,真的很和谐很舒适! 横颜不乐意,几乎跳起来,急道:“主子,心眼子不带这么偏的!不拿给我养就算了,取名还欺负我!” 赫连长泽朗笑道:“哪是我欺负你?明明我让你取,是你自己不取的!” 那朗笑若三月的新阳,溪边风里的垂柳,惹人醉! 这是云生第一次见赫连长泽笑,笑得这么明朗! 这满山的落雪,顿时失了颜色! 横颜龇牙咧嘴也掩饰不住眼里的笑意,喃喃自语,“要不叫小凤梧吧,哈哈哈......” 还未说完,横颜自己先笑了,想到凤梧还未寻得,又笑不出声了。 赫连长泽笑意大减,高声道:“小心凤梧回来了揍你!你们两人瞒着我打了多少回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朗笑被吞噬干净,只剩低落。 云生不忍心他们这样,沉声说:“小狼崽就叫安来吧!” 安来,平安回来!凤梧能平安回来,王爷出征也能平安回来。 赫连长泽跟横颜都没异议,点头称好。 云生捧着小狼崽,与它对视,对它说:“听到没有,你叫安来,以后喊安来就是在叫你哦!安来,安来......” 横颜喃喃自语一声“安来”,朝赫连长泽颔首,微转身,朝大部队走去。 临时简易帐篷已搭起,埋锅造饭的炊烟缥缈,忙碌又井然有序。 云生望着那缥缈青烟,她很安宁,心有皈依。 这种简易的生计,她似乎很喜欢。 还有这种相处的方式,很让人沉迷。 安来在她手里扭动起来,她赶忙将其放在地上,她现在知道了,这是安来要方便的前兆。 安来方便完,不等云生伸手捞它,“簌”一声蹿出去,朝埋锅造饭的地方去。 第32章 凤梧归 吃过饭食,大军安歇一晚。 翌日天未亮,号角嘹起,大军整装。 云生将小狼崽塞进怀里,骑着马跟在赫连长泽身后,看横颜整顿大军。 赫连长泽一声令下,大军开拔,朝雪山崩塌的地方前进。 积雪在马蹄下塌陷,被踩成烂泥。 掀翻半山厚雪,小动物们惊慌逃窜,从山脚一路向上。 从山的这一面寻到山的那一面,翻山越岭,凿壁通道。 整整一日一夜,终是寻得了人,万幸! 凤梧被抬回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神智全失。 横颜抱着他,慌乱得像头乱撞的小鹿,大呼“军医!军医!” 云生在帐篷外惴惴不安,凤梧还能活吗? 她先前远远扫了一眼,血肉模糊,手臂直坠,那就像是已死之躯,她不敢想,若是凤梧活不成了,赫连长泽会怎样?横颜会怎样? 赫连长泽红着眼眶,冲出来,一把将云生拽进去,将她牵到那担架前,“救他,快救他!” 他声音破碎似沙,惶恐渗透一地。 “王爷,冷静!凤侍卫,他,他已经救不活了......”军医在一边哀声提醒道。 赫连长泽哪里管那么多,只眼巴巴瞧着云生,“你肯定有办法,你能救活我,也能救活他,你救他......” 他已经语无伦次,那慌乱模样,深深刺进云生心坎里,拔不出来。 云生伸手搭脉,这手臂脉象已死。 她心哐当一声,整个人顿时乱了。 她慌忙贴耳去搭心口,听音,听脉。 还好,剩一抹余音! 如果运气好,也许能醒过来,但也许要几个月,也许要几年...... 帐篷里火堆横生,云生浑身冒汗,不是热的,是怕的! 她撬开凤梧的嘴,将小瓶里最后一颗药丸塞进去,小瓶应声落地。 横颜拾起那枚小瓶,本想递回去,一晃,空了,便收回了袖。 他猜,这一定的顶好的,能救命的,凤梧一定能活下来的! 凤梧已经如活死人般,毫无反应,吞不进药去,药丸不吞下去,白搭。 云生又慌又急,疾呼,“我要血,羊血,鹿血,新鲜的!快!” 横颜撩帘出去,急急下令,让手下人寻活羊活鹿来。 几百骑应声而起,很快拎来了活山羊和受伤的鹿。 手起刀落,一碗新鲜的鹿血捧上,云生将血滴进凤梧的嘴里。 可是那人无法吞咽,只能滴少许几滴进去,这样无济于事。 云生大急,心想要渡气吗? 她急中生智,将军医的医箱翻开,找出一截细长管,从凤梧的嘴里插进去,一直延伸进胃里去。 她手里运气,将血液逼进长管,并运气将血液挤压进凤梧胃里去。 就这样,费了好大力气才将鹿血灌进去小半碗,只要药丸进去,云生就稍松了口气。 但她还是紧张害怕,尤其是凤梧的左手,已经坏死,即使很长一段时间后凤梧能醒过来,这只手是铁定保不住了。 作为赫连长泽的侍卫,失去了一只手臂,不知他将来要如何自处。 即使赫连长泽不会抛弃他,只怕他自己也过不去这道坎。 药浴是不能泡了,这周身的寒湿之毒也只能后续慢慢祛除。 凤梧情势严重,不适合长途跋涉,北地军务繁忙,好多重大决策等着赫连长泽印章签发。 夜间,大军安歇后,横颜跟赫连长泽都守着凤梧,两人商讨行程安排。 为了时时知晓凤梧的情势,云生得日夜不休地守着他。 两人商讨也不避讳,她也没心思去听什么决策。 几经商讨,横颜跟赫连长泽两人都得先行回北地,否则军营管理会有大麻烦。 赫连长泽离开北地九郡已经两月有余,横颜帮着料理军务,但重大决策需要赫连长泽亲自颁布。 一走两月,这两月的军务都是横颜在打理,若是横颜不回去亲自交接,军务之事跟瘫痪无异。 可两人都走了,留下凤梧,都心里不忍又不舍,一时又陷入沉默。 自药丸和鹿血下腹,凤梧心头的那缕余音渐渐稳了,成了心跳,微弱无力。 有心跳就有希望,但赫连长泽心里清楚,情势仍不容乐观。 “云生,以你的预测,凤梧他,你,你们多久方可回北地?”赫连长泽艰难地挤出这样一句话来。 横颜也盯着她,等她回答。 云生也不敢妄言,她沉声道:“回王爷,以目前情形看,凤侍卫能什么时候醒来,实在不好预测,少则三五月,多则三五年......” 赫连长泽闻言,脸色煞白,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难以接受。 他很自责,要是早一点找到凤梧,也许情况就会不一样。 可,能醒来已是天大的恩赐! 横颜心里也难受,但他太了解他主子了,于是温声说:“主子莫要自责,人各有造化,凤梧一定会好的!” 云生静默不语,要是真有神丹妙药就好了,她也不忍心凤梧遭这么大的罪。 但她又不得不将另一件事回禀清楚,她犹豫许久才开口,“王爷,将军,还有一事,我得尽快回明,拖延不得!” 赫连长泽跟横颜又盯着她,等她说明。 她一咬牙,硬着头皮说:“凤侍卫的左手已经坏死,保不住了......” 横颜如遭雷击,大骇,张口无言。 赫连长泽反而冷静至极,闻言也只喃语,“活着就好,活着就好,要活着啊!” 横颜知道失去一只手,对一个侍卫来说意味着什么,他迅速调整情绪,试问,“姑娘,保不住的意思,是要切吗?” 云生艰难的点头,“左手臂已经完全坏死,若不及时切除,会影响到肩膀以及全身。” 赫连长泽伸手一探,从横颜腰侧抽走他的佩剑。 横颜反应慢了一步,只握住了剑鞘,他看着赫连长泽手里的剑,心里渐凉。 此回京一趟,主子变了。 虽从信中知道了大概,但不知细枝末节,此刻,他才真切感受到一股寒意,主子成这样,他是有责任的! 如果当初跟着回去的是自己,他就是拼了命也要即刻带主子回北九郡,而不是淋一夜雪跪一日弄丢半条命。 他恨,恨京都,恨京都的人! 云生也惊骇,直呼一声“王爷”,惊魂未定地望着人。 赫连长泽却是极度冷静,仿佛变了个人,他问,“从哪儿切?” 云生心里慌乱不已,赫连长泽突然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她很怕。 他望着云生问,“不是说要及时砍断吗?” 那声音似滴水成冰,冻得人发寒。 “你说,从哪里不能要,我砍!”不怒而威,不吼而慑人。 云生转身,低头再一次去查探那条手臂,确实已经坏死了,还有渗透全身的危险。 她一咬牙,在凤梧左胳膊齐肩处一划,不再言语。 赫连长泽提剑上前,对着云生刚比划处一剑划下。 云生不敢看,等她再回眸的时候,赫连长泽一手提着剑一手提着那只胳膊,出了帐篷。 云生不得耽搁,及时包扎伤口。 刚刚这一幕,横颜全看在眼里,他骇然又不安,其实,主子的情况不比凤梧好多少! 横颜也不敢跟出去,手忙脚乱地跟云生一起包扎伤口。 即使帐内火堆烧得旺,凤梧浑身还是一片冰凉,也没什么血液可以流了。 横颜酸涩难忍,问,“姑娘,凤梧他,真的还能醒吗?” 云生自赫连长泽出帐时,眼眶就已酸胀无比,此刻更是难忍,低语,“能的!凤侍卫怎么放心的下他主子呢?” 横颜眼眶泛红,是了,只有他们才懂跟主子那种相依为命的依念和羁绊!凤梧一定会醒的,他怎么能舍得主子、离主子而去? 横颜从怀里摸出信封,涩声说,“这是凤梧离京都前写给我的信,信里说了很多回京的事,还让我提前迎接,还悄悄嘱咐说是姑娘救了主子,回北地后让我待姑娘好些,莫摆臭脾气......” 云生眼眶酸涩,喉头发堵,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33章 粮仓腐 夜里,凤梧情势恶化。 云生望着凤梧心惊胆战,她的药包和银针在落崖那日不知去向,此刻也只能用军医的药箱,但大多她用不顺手。 那日军医说不可救,赫连长泽将军医赶了出去,还好这医箱留下了。 云生寻穴下针,那针粗蛮,云生只敢在三处紧要地方下针,再加穴位按揉,以此减缓恶化之势。 横颜在旁打下手,赫连长泽如木头人一般,在一边静坐,无声。 他怀里揣着凤梧那只胳膊的骨灰,这是他下半晌独自出去处理的,他得留下凤梧这只胳膊,百年后还他全须全尾地走。 横颜按照云生指定的穴位按揉,两人一夜未休,终于在五更时,情势有好转的迹象。 凤梧死灰色一样的面色褪去,露出惨白来,薄唇由黑转乌。 赫连长泽望着脱离死人像的凤梧,鼻尖微涩,视角模糊。 他极力压下情绪,下令让横颜和云生休息,他独自一人守下半夜。 没人敢忤逆他的命令,云生是怕他,横颜是因为了解他,主子很少命令他什么,所以两人依言行事。 两人在火堆旁各自歇息,赫连长泽守在凤梧身旁,这一夜终将过去。 横颜私自调兵三千,又未向京里上报,此事可大可小。 未免留下话柄,赫连长泽决定休整一日,让大军先行回程。 大军走后,云生知道赫连长泽跟横颜也得回军营去了。 赫连长泽跟横颜又多留了一日,将人安顿在驿站,一切安排好后才快马加鞭追大军而去。 云生望着那一前一后渐渐远去的两骑,身姿如松,背影有说不尽的漠然。 横颜将自己的副将贺连生跟江宁留下,一来供云生驱使,二来这二人素来忠心,可以保护云生和凤梧。 云生折身回到驿站,江宁和贺连生二人也跟在她身后回驿站。 这驿站处于荒郊野岭,常年不见人影,孟获在此处留驿都快淡出鸟来了。 这下不仅来了人,还是大人物,他满心满意地招待,尤其王爷还私下单独留他说过话,让他保护好此处的人,回头升迁他回军营去。 他本是受罚到此处守驿的,有机会回军营,那他还不得赶紧抓住机会? 三人唯云生马首是瞻,寸步不离。 惹得云生乐不可支,她笑说:“你们是保护我呢?还是监视我呢?” 三人连连称不是监视,只保护,云生也不多打趣,于是各自安排了任务。 云生守着凤梧,江宁按照她的吩咐买来了银针和各种药材,现在她得心应手,凤梧的情况比之前更稳定了。 又过了几日,一日夜里,驿站来了一行人。 孟获跟云生正守上半夜,开门一看是荀泠几人,当即生火造饭,接待他们。 当日雪山崩塌时,荀泠几人落后马车很远,几人又及时撤退掉头,所以幸免于难,未被雪山压住。 老将石绪终归是慢了一步,身陷殒命。 郑明先也被雪山深埋,毫无生还的可能,云生闻言,心叹一声可惜。 方敢也被山势余威所伤,隐疾不少。 只几位小将,身手敏捷,安然无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雪山崩塌,他们只得原路返回,折回分水镇,绕过雪蒙山,重新择路而行,疾行也跑了十几日才到达此处。 因此错过了大军搜索,迟了这许多日才到。 招呼荀泠几人歇息了两日,两日后,方敢带队即刻北上,返营复命。 凤梧情况稳定,心跳终于有序。 在云生的细心照料下,凤梧似冰的躯体也渐渐有了转温的迹象。 云生终于得以松一口气,如此,凤梧才算是脱了鬼门关! 一晃数日,驿站收到了横颜的信。 江宁拿给云生,云生拆开信,字不多,只托她好生医治凤梧,不计任何代价。 她知道,横颜连自己的私印都给了江宁,只要她开口,江宁什么都可以给她弄来。 但信里其中有句话格外显眼,他说,待他处理完军务就会来驿站。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良久,来驿站,肯定会一起来吧? 她要用最好的药,尽快让凤梧好转,好转到可以趟在马车里回北地去! 一月有余过去,凤梧心口处不再冰凉一片,稍有温热。 这一月,云生几乎守着他寸步不离,生怕一个不注意就出了状况。 江宁跟贺连生又寸步不离地跟着云生,几人几乎是同吃同住。 还有孟获,轮到他值夜的时候,也是同处一室。 云生都快忘了自己是个女的,还好几人也未把她当女子看。 这不,云生在隔间榻上休息,江宁跟贺连生就在外间值夜守着凤梧。 他们也克己守礼,从不踏入隔间一步。 云生更加钦佩赫连长泽跟横颜御下有方,可见一斑,他们带兵领军自有一套。 又一月过去,凤梧胸膛一片都温热起来,薄唇乌黑渐淡,有转向白色的趋势,这样,甚好,不用夜夜有人值守了。 自不用夜里值守后,江宁跟贺连生就跟凤梧同住一室,专门把云生安排在隔壁房间,即使有事,也方便相传。 对于这些友好,云生都记在心里,平时跟两人相处也随和,以姓名相称他们,他们都称她姑娘。 有时,她觉得日子过得真慢,有时又觉得日子过得真快。 眼看就快三个月了,她还未接到任何指令,没有指令更好,主要是她没拿到解药。 拿不到解药,惨死! 以前她都不想死,更别说现在了,她更不想死! 她喜欢跟这群人相处,虽粗糙,但踏实安心,她越来越留念这份安心宁静。 赫连长泽一走数月,案上的军务奏报堆成了山。 他一返回营地,就马不停蹄地处理军务,时常夜里不休,横颜为此说了他很多回。 待他将军务刚处理些头绪,更大的危急来了,缺粮! 马无草,兵无粮,如何戍边?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打得他措手不及。 “横颜,怎么突然缺粮了?”赫连长泽震撼又无力地问横颜。 说到这个,横颜也是不解,“我查了历年的旧粮,数目不少,管我们北地九军两年温饱也有余,怎么会突然缺粮?” 赫连长泽随即吩咐道:“你去把账册拿来我看看,所有的!” 翻查账册,确实不缺粮,如横颜所说,管北地大营三十万人马两年都有余,事实上,下头来报却是无粮! 中间这么大偏差不仅无人察觉,甚至说了也无人会信。 这是为什么? 赫连长泽第一反应就是有人从中作梗,但这如大海捞针,无从下手。 就是等他查出到底哪里出了差错,只怕军心早已溃散,挽之无力! 当务之急,是压住风声的同时,揪出作乱之人。 谣言乱军心,何况不是谣言! 军心不能乱,这是最后的底线所在。 两人一合计,决定暗中揪出作乱之人。 横颜暗中连查数日,终于有了点眉目,西马荡存粮的仓库进了水,粮食霉变,负责人怕被责罚,索性瞒着不报,导致整个粮仓的粮食都生霉变质,无法食用。 紧急奏报京都,负责守粮之人当即捉拿下狱。 待这一切尘埃落定,已是两月有余快三月了。 赫连长泽心里有事,三个月的时日就快过去了,也不知有人联络上她没有?她拿到解药没有? 横颜发现主子一直心事重重,他知道军务繁忙,又忧心凤梧,王爷一直未曾好生歇息过。 于是出言相慰,“主子,江宁信里说了,凤梧情势稳定,有好转迹象,您勿忧心过急!” 他哪里知道赫连长泽不仅忧心凤梧,心里还装着另一件大事。 赫连长泽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将云生的事情告诉横颜,以免后续产生矛盾隔阂,寒了人心,误事就得不偿失。 “横颜,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心里有数就好,切莫声张!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横颜知道主子的脾性,一旦这样说了,那就是很重要的事,要慎重又慎重。 于是他严肃回道:“是,属下听主子的!” “那个医女,就是云生,是眼线......” 一句话未听完,横颜随即跳脚,惊呼,“什么?眼线,谁的?主子知道还留她?” 第34章 从长计 横颜有这样的反应,赫连长泽早有预料,也不着急反驳,待横颜自己冷静下来后,他才继续说。 “至于是谁的眼线,还不知!且据她说,她自己也不知!” 这下横颜惊掉了下巴,还有人身为棋子,却不知道是谁的棋子?他不信! “主子,这是您自己猜的吧?” 这话一问出口,横颜就觉得是自己唐突了,但话已收不回,赫连长泽也未跟他计较这些。 赫连长泽知道把这些说出来,让人很不可信,但是他不得不把话说清楚。 他将自己如何察觉出云生身份可疑,云生又是如何坦诚相告,细细告诉横颜,无一隐瞒。 横颜听完,内心既震撼又后怕,原来还有人这么不死心! 红鸾当初行刺主子,他可是活剐了她的! 主子这是碍了谁的眼,挡了谁的道,这么不死心,一次不行又来一次? 可听主子的话,这次这位好像一直在救主子,为什么? 他惊疑未定,开口问,“主子,您确定这次这位姑娘的话可信?” 赫连长泽也未立即表态,他也不敢确信她说的就是真的,从小训练的棋子,不能跟常人论之。 “据她自己所言,五岁就进去了,里面呆了十一年,所学颇多,不敢以常人论之!” 横颜本想说一句那杀了得了,但想想,主子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再说自己也见过那姑娘,除了医术了得,实在看不出哪里是眼线,平平无奇一人。 “属下有一点不明,正如她自己所说,是枚棋子,她跟您就这么和盘托出,不怕被灭口?她这是背叛,她为什么这么做?” 赫连长泽也是不明,一时沉思不语。 横颜也感觉脑子浆糊了,嘀咕道:“难道真如她说,已经暴露了,别无选择?” 赫连长泽回忆起山洞里她的一言一行,确实情真意切,不似作假,如果那都是假的,那太可怕了! 横颜又喃喃自语,“她这么做,是不是对主子您另有心思......” 赫连长泽心头一跳,面上依旧平静。 当初怀疑她的时候,他很确定,整个王府里没有她喜欢的人,因为他自己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可现在,横颜突然这么说,他还确定吗? 后来,她看他的眼神确实不一样了,她对他地照顾无微不至,几次救他于危难。 横颜见主子沉思,心头也漏跳,“要真是这样,那真是两难!处置了,欠下救命之恩情,若是不处置,就是在身边埋下隐形炸弹,不知何时就爆了!” 以他对主子的了解,肯定会放她走,于是顺水推舟说:“主子,要不,放她走吧!” 赫连长泽望着横颜,把中间未说完的全盘托出,横颜听得心惊肉跳。 “......主子,您还答应帮她拿解药?您......您......” 他想说一句主子您是不是迷昏了头脑,但转念一想,主子不是那样的人,况且主子心里还另有其人,更何况,那姑娘平平无奇,主子不该被迷住才是。 赫连长泽也喃喃自语,“也不是纯粹帮她,也是帮我们自己,只有摸清她身后之人和他们的目的,才好对症下药......” 横颜觉得此话也有理,“那您确定那姑娘说的都是真的?不是为了套取您的信任,让您放松警惕?” 赫连长泽收敛起心思,肃色道:“所以我们得给她信息传出去,真假掺和不定,让她和她身后的人都信以为真,或是真假难料!” 主仆两人在灯下密谋一番,从长计议。 北地急报送达京都,西马荡粮仓腐烂之事,在朝堂之上引起轩然大波。 皇上大怒,怒批北晋王御下无方,管教不力,要追失职之责,罚俸禄一年,无召不得回京! 兵部尚书李尚朝原本要提议补给北地九军兵粮的事,见皇上大怒,只罚北晋王俸禄,压根不提如何解决兵粮一事,他也不敢再上奏。 其他大臣意思不甚明朗,只有大理寺少卿向序提议,要将看守粮仓的人押回京城,秉公执法,以儆效尤! 皇上准了向序的启奏,立即着大理寺少卿向序着手查办此事,下令金吾卫前往北境押解人犯归京! 下朝后,兵部侍郎徐宸杰慢慢跟在尚书李尚朝后边,待其他人都走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挨过去。 “尚书大人,尚书大人!”徐宸杰悄声喊前面的李尚朝。 李尚朝知道他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之前只做不知,现在他都出声唤了,再不理也说不过去。 于是这位兵部尚书大人徐徐转身,笑道:“原来是徐侍郎,唤老夫何事?” 徐宸杰也知道这是老尚书在跟他打擂台,也不拐弯抹角,悄声道:“尚书大人,粮仓腐烂一事,您怎么看?” 李尚朝在官场混了一辈子,早成了精,说话滴水不漏,“粮仓进水致使粮食腐烂,看管不力,还能有什么看法?” 这位尚书大人又将皮球踢了回来,徐宸杰也不再揣着明白装糊涂,于是说:“这粮食已腐烂,该如何补给?兵马不能无粮草啊!” 也不等尚书大人发话,便又说道,“上头不提,我们兵部可不能不早做打算呀!北境羌人,北燕,可都虎视眈眈,要是因粮草之事影响战况,危急中拖了北晋王的后腿,那就说不清场了!” 李尚朝如何不知这些,但是皇上一心打压北晋王的权势,不顾忌后果,这叫他也无能为力。 皇上善制衡之术,这些年,皇子都大了,皇上大半心思都花在制衡皇子上,哪有心思顾忌其他。 他也有心无力,不好擅言。 但他不会背后与人议论皇家之事,轻嗤,“徐侍郎,慎言!老夫奉劝你一句,端谁的饭碗,办谁的事,小心饭碗不保!” 徐宸杰讪讪摇头,“如此,北境危矣!” 他朝李尚朝拱手行礼,缓缓告退。 李尚朝望着这年轻的兵部侍郎,内心涌动,他看着那背影,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难得还有人看得清局势,而不是沉迷于党争。 这些年,诸位皇子私下结党,自成一派,这些都是见不得光的事,难道皇帝真不知道? 可皇上只一心打压北晋王,还不是忌惮北晋王手里的兵权,多少人看破不说破? 立储一事皇上压了多年,去岁底匆匆立太子,选太子妃,为的是什么? 如今乾坤已定,该是稳固江山之时了! 他无力地摇头,折身往宫门口走,粮草一事他何尝不急?到时候上头一道令下,责在兵部! 北晋王没有瞒报没有耽搁,奏报直达天听,为什么? 这是先下手为强,奏报一递,虽免不了责罚,但后续之事责不在他! 没粮,就要粮!没钱,就要钱!向谁要?还不是他兵部出! 这北晋王,也自有乾坤,不简单呐! 只是他为难了,上头斗法,他这两头都做不得善人,难!当官难! 所以徐侍郎刚刚说的厉害关系,他何尝不明白,但他不敢轻举妄动。 兵部无银,筹粮还得找户部,户部是太子的人,太子会同意给北晋王拨钱买粮? 太子已入住东宫,只要不犯大错,将来荣登大宝,谁敢得罪? 太子外有母族国舅爷和妻族罗将军,内有皇后娘娘,虽说本人体弱多病,但已娶妻纳妾,子嗣不愁。 只要后继有人,一切都稳了。 还有这位太子妃娘娘,牵连甚广,虽瞒得严实,难免走漏一二风声。 老尚书慢慢踱出宫门,自家马车早已候着了,他讪讪然归家去了。 东市朱雀街出了名的繁华,这条街上行走的马都金鞍浴香。 而朱雀街最繁华的还数金银巷,金银巷如其名,奢华无极,醉纸金迷,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此时,天香楼人声鼎沸,好不热闹,此景象跟顶楼形成反差,顶楼寂静无声。 靠左临街的包厢里,站着一人,金罩掩面,长身玉立,恰在等人。 不多一会,另一个戴着面具之人走了进来,朝那人跪拜。 第35章 人犯亡 京都旨意传达到扶风城时,横颜咬牙才忍住怒摔茶盏的举动。 “主子,这都什么意思?俸禄罚得明明白白,补粮之事只字不提!” 横颜怒气横生,他一贯冷静,很少这样大发雷霆。 赫连长泽倒是冷静,沉声道:“稍安勿躁!这已经很宽怀了,一年俸禄跟虎符比,孰轻孰重?” 这下横颜完全静下来了,他也是为主子抱不平,这样想,没借此夺了兵权已是很好的局面了。 他犹豫着开口,“......无召不得归京,这是在防主子呢!” 赫连长泽自嘲一笑,他何尝不知道呢? “自瑶......罗雨桐封太子妃起,我就知道了!” 提起太子妃,横颜也语塞,主子回京是为了什么,他知道!现在这样,他只有心疼主子罢了! “‘北晋王’三个字意味着什么?自封北晋王起,京都我就回不去了!” 横颜心里酸涩,“......主子,这北地九郡,天高地阔,您驻居多年,早已习惯了,不回...不回京都也好,兄弟们会一直跟随您的!” “京都啊,不回也好!”赫连长泽盯着军报发愣,许久说出这么一句。 横颜将热茶给他添满,赫连长泽举杯轻抿了口,又说:“只是苦了你们!跟随我多年,还要一直待在这苦寒之地......” 横颜及时打断他的话,“主子此话差矣,虽寒,但不苦!这是我的家,属下只待在这里!” 赫连长泽微微一笑,也道:“刚好,我也只待这里!” 这时长随来报,说大理寺少卿遵旨来北押解犯人归京,人已到了城外。 赫连长泽欲起身,被横颜拦住了,他说:“没有明旨,您就在此候着,属下去城外接人!” 横颜去城门口将人接了回来,赫连长泽在府门口相迎。 大理寺少卿向序身着官服,先宣了皇上口谕,再向赫连长泽行大礼,一切规规矩矩。 赫连长泽对这一身正气的少卿感观不坏,忙迎人入府,按规矩招待,皇上钦点的金吾卫全程同行。 押解犯人归京那日,赫连长泽亲自将人送到城门口。 向序牵马走出城门口,再回眸,看着年轻的王爷,抱拳告别。 他翻身上马,挥鞭向京都奔行,心下一片泥泞,这差事啊,不好办! 几十万人马的粮仓,就这么毁了,可惜,又紧急! 他观北晋王言行,秉公执法,身正善兵,是天之帅才! 最主要的是,观其声色,这粮仓之事,他是真的毫不知情! 怪了! 粮食是大事,下面经手的人这么多,就没一个发现? 这腐粮一事,疑点重重! 他有意放缓马速,瞥囚车里的人犯,此人叫董其坤。 董其坤靠着囚车,闭目,似在养神,哪有一副刑犯该有的样子!这不太正常! 大理寺少卿向序见惯了各种各样的犯人,对此也掩盖住心下的疑虑,依旧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策马归京。 这厢,横颜还在暗中大力追查,他不信凭董其坤一人能掩盖住粮仓腐烂这么大的事,肯定还有从犯。 那厢,就出了事! 董其坤死了! 死在了即将抵达京都的路上,自杀身亡! 向序忽觉大难临头,他已经暗中留意,慎之又慎,千防万防,还是落得这么个结果。 此事,他难辞其咎不说,还会牵连甚广,这趟差事办的,真是一言难尽。 早知道,他就不会上奏提议要将人犯押解回京这事。 横颜得知消息时,心里一团乱麻。 赫连长泽静坐案头沉思,他心里有千头万绪,却总不得要领。 “主子,董其坤怎么能死呢?他死了,上头怎么想?早不死晚不死,死在要回京的时候......” 横颜没说完后半句,怎么看,这事对他们都很不利。 赫连长泽静默很久,才道:“我也想不明白,听说是自杀,他为什么自杀?畏罪?” 横颜摇头,“若是畏罪自杀,当初捉拿他时,他为什么不自杀?一路上不自杀?偏偏要在京都地界自杀?” 赫连长泽摩挲拇指,喃语,“若不是自杀,是他杀呢?” 横颜焦急道:“不管自杀他杀,都对我们不利!” “横颜你还没想明白么?粮仓腐烂一事,本就将我们架在火上炙烤,董其坤死了,只是又添加了一把火!” 是谁?现在不是考虑有利无利的时候,是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若之前还只考虑是内部问题才致使粮仓腐烂,现如今,他更加确定这不只是内部问题。 有只无形的手,早已插进内部,搅动风云! “你这些日子查的如何呢?”赫连长泽问横颜。 横颜如实回禀,“回主子,查来查去,也都是小喽啰,多是受董其坤照拂的小兵,帮忙一起瞒着不上报。” 赫连长泽赫然起身,“我去会会这些小喽啰!” 狱里,几个小兵蓬头垢面,显然受刑不少。 赫连长泽进去后,几个小兵面面相觑,一直求饶,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没有用刑,只是简单问了几个问题,跟普通交谈问话差不多。 横颜跟在赫连长泽身后,慢慢走出牢狱,横颜心里郁闷,依旧毫无收获。 突然,赫连长泽侧头问,“横颜,胭脂郡,这个地方是不是听说过?” 横颜眼睛睁得溜圆,原来主子并不是一无所获。 他即刻回道,“胭脂郡啊,那可是出了名出美人的地方,宫中的淑妃娘娘就出自胭脂郡!” 是咧,要是不美,怎么进宫七年无所出后,还能深得恩宠,五皇子可是她进宫第七年才怀上的! 说完,横颜就沉默了,主子的意思他知道。 这粮仓一事,怕是跟五皇子和淑妃娘娘脱不了干系。 赫连长泽踱步往府里走,心想,赫连长瀚恨自己入骨,皆是因为他母妃,他本城府不深,这种使绊子的伎俩也不是使不出来。 但怎么看,这一环又一环,不像是赫连长瀚能使出的计谋,除非有人帮他! 会是淑妃吗?淑妃对自己的恨意,一直很隐忍,她手段阴毒,若是她深居后宫,还能做到如此,确实不可小视! 恨自己的太多了,他都不知道怎么就这么招人恨。 这一切都不是自己可以选择的,若说淑妃因他出生恨他,真是冤枉,出生不是他自己选的! 若论领兵作战,军功在身,当初是皇上派他驻守北地九郡的,苦拿军功是为自保、自建功业,他欲辞去兵权,是皇上不让的,这可都不能怪他! 这些混账,在京都锦衣玉食,不知将士艰辛便罢了,还使将士食不果腹,这便是触及了底线! 他不再是那个只躲不反抗的小孩子了! 赫连长泽踱步变大步,大踏步向拴马的地方走,横颜不知他意,紧跟在他身后。 赫连长泽三两下解开绳索,飞身上马,这下横颜不得不问了,“主子,您这是?” “回府备车,我要去把凤梧接回来!”他扔下一句话,脚蹬一晃,人已使出很远,横颜紧随其后。 军务繁忙,这粮仓一事还未解决,甚至都未查清背后之人,主子忽然要去接人,他要怎么拦? 横颜快马跟上去,落后赫连长泽半个马头,冲赫连长泽大喊,“主子,江宁那边还未来信,不知凤梧是否能乘马车了?” 赫连长泽哪里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是急着见那人,问问她是否得了新指令?是否拿得解药? 他回军营已三月有余,北地草原上的冰雪都已融化干净,要开始展露新芽了,这样的景象,她和凤梧都应该见到! 风在耳旁呼啸而过,不再刺骨,寒凉退却,只剩干冷。 横颜挥鞭策马,尽力方能赶上,他知道,主子的心此刻是飞扬的。 刚回到府里,长随来报,有人求见。 赫连长泽即刻召见,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辛齐孤! 第36章 回北地 赫连长泽回军营后,托人寻辛齐孤,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得知这小兵身在斥候营。 他虽未向辛齐孤说明前因后果,但得他老父亲恩惠一事言明了,辛齐孤也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赫连长泽答应老人要照看他儿子,曾问过他是否要调离斥候营,斥候营很重要也很危险。 辛齐孤拒绝了,他说自己习惯在斥候营的日子,哪里都不去。 通过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个堪当大任的小将,赫连长泽有心重用,特允辛齐孤有事可以面禀。 通过辛齐孤的禀报,西北的雁西一带有股流匪趁机作乱,近来扰民伤民无数,导致损失巨大。 眼看就要开始耕作,若流匪一直作乱,影响耕种,秋收时就无收成,无收成百姓日子难过! 此事可不容耽搁,当下该立时解决。 辛齐孤回禀完就告退,横颜送其出府。 横颜望着那年轻斥候骑马远去的身影,心里暗忖,这人不一般! 主子在嗒磨村为老人所救,一回军营就派人寻这个叫辛齐孤的人,这人却不受丝毫恩惠。 真有这样正直实在的人? 斥候营那是什么地方,没有年过二十五的兵! 能待下去的都是狠人,能活下来的更是狠绝! 再说,他每次见到这个辛齐孤,就感觉不对路,说不上来的那种。 那种棋逢对手的感觉,总是来得莫名其妙。 而那人总是荣辱不惊,正直实在,一副跟谁都不远不近的模样。 横颜掩下思绪,折身回府,跟主子商讨对策。 流匪作乱,非同小可,何况据辛齐孤回禀,这股流匪数目不小,且强悍精壮,每次出现都有预谋。 “横颜,接回凤梧的事得缓缓了!这股流匪,依你看,该当如何?” 赫连长泽脸上的神色很淡,横颜知道这是无法及时接回凤梧而失落了! 横颜略作思索,便回禀道:“得视具体情况而定,真如辛齐孤所说,流寇强悍作孽,剿灭方能止损!” 他稍停顿,心思一转,斟酌用词,“若只是扰民,有所求,不妨看看求的是什么,能否收编......” 他没有大喇喇直说辛齐孤可能情报有误,关于此人,横颜很用心,怕主子觉得他不容人。 赫连长泽轻叩膝头,闻言,淡然一笑,“跟我不谋而合,那此事交予你了!” 横颜领命。 赫连长泽又嘱咐一句,“切记小心行事,速战速决,待流匪剿灭,我们一同去接凤梧回来!” 这是主子的执念,自从失去心里那个人之后,主子是不会放弃身边任何一个人的!这些他都明白,当即称是。 云生握着手里的方子,惊心不已,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她就刚出去采药的功夫,就有人潜了进来,还如此精准无误的放在自己榻上! 这多可怕,她的一切都知晓的这么清楚彻底。 若不是知道江宁跟贺连生都是横颜的人,她都要疑心这两人了。 而孟获是被罚到这里当驿卒的,孟获大大咧咧,就是个武夫,做不来精密事。 云生再细瞧一遍药方,果如先前猜测一样,要她窃取军情。 榻上还有一个小瓶,里面有两颗药丸,一红一黄! 没有紫色的! 为什么,是觉得她任务完成的不够好?还是说,她要拿有价值的情报才能换取到? 不管是哪一种,她都得尽快去扶风城! 她想见到那个人,原本以为三个月就能见到,哪曾想他回去后军务如此繁忙。 云生当即收拾起行囊,并给凤梧细细检查通身。 江宁跟贺连生也想回扶风城,一合议,五更便启程。 因凤梧不太能颠簸,马车行得慢,一路上云生还暗中运气护着凤梧。 三个月不离汤药,凤梧的周身都不再冰凉,除了四肢不热,其余都已有温度。 截肢的胳膊处都结痂脱痂,渐渐露出新生的皮肉。 这样回去见赫连长泽,他会舒坦些吧! 一想到要窃取他的军情,心里就莫名的难受,她想更快见到他! 车马慢行,途径五日,才看到扶风城的城门。 赫连长泽正在处理军务,听长随来报说江宁一行人已快到城门口时,他呆滞了一瞬,又立马飞奔出府。 策马飞奔至城门口,果见一辆马车缓缓入城来,江宁跟贺连生骑马护在左右两侧。 云生撩帘望城门,哪里知道一眼就见那一人一马朝她跑来! 她望着那一人一马笑,喃喃自语,“王爷......” 赫连长泽驱马前去,行至马车前方停下,自己稳身跳下马。 江宁跟贺连生齐齐下马行礼,赫连长泽抬手叫起。 云生温声说:“王爷,我们回来了。” 赫连长泽温和地望着她,两人都似有说不尽的话。 云生将车帘撩得更高,侧身退回,让出大半空隙,露出车内给赫连长泽看。 赫连长泽循隙望进去,凤梧安静地躺着,还是那容颜,白净整洁,衣着服帖,恰到好处,容颜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赫连长泽心里滞涩,他说不出别的话,只呢喃一句“回来就好......” 他看着凤梧,看着看着就红了眼眶,但他极力隐忍,压下湿意。 他松了手里的缰绳,一步一步走过去,驻足许久,才抬脚,一步跨上马车。 云生想跳出马车给他腾挪位置,哪料赫连长泽就蹲在帘门口处,不进去,也不让腾挪出空隙让她出来。 良久,他才出声,“怎么也不提前来信告知我?” 云生望着他,温声道:“我知道王爷军务繁忙,若是提前说了,王爷忧虑,会放心不下,搁在心里就会影响别的事!我们行程慢,若是王爷一着急半路来寻,耽搁大事就不好了......” 为他想得这么细致周全,他该说一声多谢吗? 自己一走三月,中间未曾去看过一次,一句多谢能抵什么呢? 他走时,凤梧是什么样的,他闭眼都能想起,凤梧现在又是什么样的,他抬眼就能看清。 说多谢,无意义! 他接过她手里撩撑的车帘,徐徐放下,说一声“坐好”,随即转身,亲自驾车! 一旁的江宁跟贺连生忙要来代替,被赫连长泽拒绝了。 江宁机敏,立时退让开来,去牵被赫连长泽扔下的马。 马车缓行,车里很平稳,云生心里却绞地生痛。 她不敢撩开帘子看他,她怕她真的压不住眼里的湿意。 “......王爷,换我来吧!”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她开口说。 赫连长泽一派肃容,声音却极温和,“坐好,别说话!” 他说不出让我为你驾车这样的话,闷声行动才是他惯常的风格。 云生也不再言语,她慢慢挪到门口处,将在广袖里呼呼大睡的安来抓出来,从门口塞出去,让安来挨着那人。 赫连长泽正专心驾车,感受到腰侧有异时,侧眸,随即腾出一只手来捞安来。 云生闻得他唤一声“安来”,心里很柔软,原来他还记得小狼崽,记得它叫安来! 所以,他都记得,对吗! 她悄悄掀起帘子一角,盯着那背影看,还是那么单薄,却更好看了。 安来也认出赫连长泽来,在他怀里欢实起来,如三个月前那样,含着他的拇指,戏耍。 “安来,你还认得我是不是?” 他跟那白花花一团说着话,声音极轻极柔。 安来戏耍他的手指,他就放任它玩,还将安来护在怀里,生怕它摔出去。 云生不舍得放下搭帘,这一刻,她竟然生出一丝贪念。 她想,就这样吧!一直一直这样! 但是,她怀里还揣着另一样事物,这使得她这一刻的贪念都不得安稳。 她极力压住异样情绪,打量这条大道和大道两旁的景致。 她抬眼望望上空,天真高啊! 第37章 事巨细 马车行至府邸,长随安顺立即前来相迎。 赫连长泽一步轻跨下车,一手捞着安来,回身伸出另一只手来扶云生下车。 云生看着横在自己面前的那只手,她犹豫一瞬,怯怯搭上去,稳步下了车。 她心跳得飞快,异样的情绪游走周身,温润如玉。 再看看那人的手,瘦劲有力,骨骼分明,成小麦色,还有常年握刀留下的硬茧。 不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玉人,她更加喜欢,也更心疼。 赫连长泽看一眼候在一旁的长随安顺,立即吩咐道:“将后院收拾出来给姑娘,再将主院隔壁的房间收出来!” 安顺领命立即去办,还不忘向云生行礼。 赫连长泽顺手将安来递还给云生,俯身弯腰探身进马车,亲自将凤梧抱了出来。 云生抱着安来,随着赫连长泽进府,她亦步亦趋跟着,安来在她怀里探头探脑,皆是一副见了新世界的好奇模样。 房间还未收拾好,赫连长泽将人直接抱回自己的寝居。 云生便在前厅停下,她不敢跟上去,她记得很清楚,赫连长泽的寝室不喜外人靠近。 府里小厮忙来奉茶,对云生毕恭毕敬,他们都知道主子爷亲自扶姑娘下的马车,哪敢怠慢! 云生环视四周,她发现这座府邸构造简单,陈设质朴,整个府里不见一个丫鬟。 安来在她怀里东张西望,既乖巧又可爱,惹得一众小厮观望。 无人居住,后院一直荒废,所以打扫起来颇为慢。 主院隔壁房间收拾妥当后,凤梧被安置过去,云生这才去给凤梧搭脉细查。 数日奔波,还是受了些许影响,云生说要给凤梧周身行一遍针灸,赫连长泽便在旁帮忙搭手。 行针慢,费时,等的过程中,安来在一旁撒欢,一会咬云生的裙摆,一会啃赫连长泽的衣袖,忙得不亦乐乎。 赫连长泽看着安来,温言,“安来长大了些,皮了!” 云生一把捞起安来,跟它平视,狠狠瞪一眼安来,小东西立马就老实起来,趴在云生手里不动了。 赫连长泽见了,微哂,原来这小东西好生有趣。 云生将安来递过来,也温和道:“安来性子跳脱,顽皮。王爷瞪它,它就老实了!” 赫连长泽顺手接过安来,跟它对视,它却不怕,当初模糊不清的眼睛,现在已经变得亮晶晶,甚是好看。 赫连长泽大声道:“它怎么不怕我?” 云生笑说:“对视它不怕的,要瞪它,狠狠瞪,凶它!” 赫连长泽收敛起笑容,凶相瞬显,怒瞪安来。 刚刚还一脸无所谓的小东西,立马瘪嘴,耳朵一沓,眼珠一溜就开始水汪汪起来,眼角噙泪。 赫连长泽立即收住凶相,颇为惊奇,“它是哭了?” 云生也凑过来瞧,顿时乐了,“安来,原来你还会哭呀!” 赫连长泽更惊了,问,“它以前不哭?” 云生笑着回复,“没,以前都没哭过,我也是第一次见它哭!” 她边说边从袖里摸出一小袋子草果干,拿一颗递到安来嘴边。 安来不张嘴,眼巴巴望着赫连长泽,赫连长泽心下纳罕,深觉这小家伙有趣。 他也取一颗果干喂给安来,安来张嘴就咬,逗得两人都笑了。 将近一个时辰,云生才收起最后一根银针。 安来已经在赫连长泽怀里睡熟了。 刚从凤梧房里出来,安顺便来回禀,说后院已收拾妥当。 云生便直接回后院,赫连长泽亲自领她过去。 后院不大,但格局有调,重在清静。 赫连长泽大致瞄了一遍院里的布置,立在廊下说:“今日仓促,准备不及,你看看缺什么,列张单子出来,我着人采办!” 云生里外扫一眼,笑道:“我看了,什么都不缺,很齐全!” 赫连长泽知道她自来没什么要求,也不再多言,犹豫再三,还是说,“过两日,着安顺买两个婢女供你驱使......” 云生哪里敢,立即摇头,拒绝道:“不要!我自来一个人习惯了,我自己都是婢女......” 赫连长泽瞪她一眼,云生立即止住话头。 刚刚口快,她一时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出了口,当下及时纠正。 “......我的意思是,我用不惯婢女!”她瞧着赫连长泽,小心翼翼道:“还有,府里还是不要再进人了,不清不楚的,放府里,心里会不踏实!” 赫连长泽也不反驳她的话,只说:“都依你!若是要,给我说一声,我亲自挑人!” 云生温言道谢,心里一片温暖。 赫连长泽想了想又说:“我拨两个侍卫到你院里吧!” 云生对他这事无巨细的态度很是动容,但她确实不用这些。 她正了正神色,诚声道:“王爷,您知道我的,我可以保护自己!侍卫,您留在自己身边吧!” 赫连长泽微微颔首,也不驳回她的话,他知道她不需要保护,但是他就是想这么做。 云生眼神投向别处,温言,“王爷,您这几月,好吗?有没有哪里不适?” 赫连长泽本想说无碍,但还未开口,就闻得她说“我给王爷瞧瞧吧!” 云生率先从廊檐下往屋里去,赫连长泽默默跟在她后边,犹豫了一瞬,也进了门。 云生静静给赫连长泽把脉,心下思索,这人到底是染了湿寒之毒。 她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布包,轻放在赫连长泽身侧的案上,嘱咐道:“这是祛寒湿的药茶,王爷记得每日饮用。” 她又从袖里摸出一个小瓶,放进赫连长泽手里,郑重道:“这是我在驿站时炼制的丹药,防中毒的,王爷服用一丸,以后什么毒都不怕的!” 赫连长泽看着手里的小瓶,无声,只慢慢收拢五指,将小瓶握紧。 “王爷身染寒湿之毒,长期针灸可以祛除,王爷若是得空,唤我针灸就是!” 赫连长泽点头,温声说“好”。 其实她有好多话要说,但她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她不开口,屋内一时陷入沉默。 赫连长泽在心里犹豫,她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都是在说他,没一句话是关于她自己的,他要不要开口问问她的事? 良久,赫连长泽才开口,“......你,解药,有拿到吗?” 云生轻轻点头,她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呈给他看。 “长......王爷,这是我才得到的指令。”她其实好想唤他一声“长泽”,但是她不能。 赫连长泽立即抓过去,打开看,全是药名,他抬眼看云生,问,“指令是什么?” 云生抬手,伸出食指在上面几样药名上画圈,“这几样不是真药名,是携进来的指令,意思是要将您这边的军情递出去。” 赫连长泽哂笑,自嘲道:“果然是冲军情来的!” 云生垂眸,低语,“王爷放心,我不会传递军情......” “我知道,但是你不传就拿不到解药,你别怕,我给你什么,你就传什么!” 云生摇头,“这实在太冒险了......” “我来安排,你安心待着就是。”他如实安慰云生,又忍不住问,“这次见到联络人了吗?” 云生如实回禀,“没,指令和解药是放在我榻上的!” 赫连长泽仔细打量着手里的药方,琢磨那字迹。 “我就出去采药的功夫,指令和解药都放了进去,而且准确无误。还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人神出鬼没,实在不一般。” 赫连长泽抬眼瞧云生,轻言,“你一般什么时候出去采药?去哪里采药?时间是多久?” 云生回说:“因为不敢离凤侍卫太远,离开时间也不敢太久,我都是在驿站的后山采药,一般出去小半个时辰,大都是晌午至下晌时候。” “你行程有律,不难追踪把握!只是这人至少跟你不下三日,以你的功夫,毫无察觉么?” 云生摇头,她是真的毫无察觉,“一无所觉,我甚至怀疑过这人是不是就在我身边。” 第38章 安来乐 这下赫连长泽也陷入深思,她身边总共四人,凤梧不可能;剩下三人,一人是驿卒,还是被罚去的;剩下两人是江宁跟贺连生,都是横颜的人,横颜识人之明,毋庸置疑。 若不是这三人中的任何一个,那这个传令的人,就真强到深不可测的地步了。 云生喃喃自语,“可我试探过,一路上也在暗中观察,没发现任何异常。” 所以,这个送达指令的人太强,跟踪过她多日,她都毫无察觉。 现在才发现,当初没好好练武功,是错误的决定。 云生在心里暗下决心,她要把武功练起来! 赫连长泽再次看一遍指令,问云生,“这上面的,你可都记住呢?” 云生点头,赫连长泽便将药方焚了。 这种东西,不能留。 赫连长泽温言,“连日奔波,你好生歇息,晚上一起用膳!” 说完,他便起身要走,云生赶紧将布袋递过去,赫连长泽接过布袋慢慢出门离去。 云生送他出门,还没迈出门,前面的人又折身回来,云生差点满头满脑撞上去,情急之下,她一手撑着门框才稳住身形。 “这个,给,抱着睡吧!” 安来在他袖里睡着了,他折身是送还安来的。 云生耳尖泛红,不敢抬头看他,默默地接过安来,先转身进房去。 自己喜欢抱着安来睡觉,他是怎么知道的? 赫连长泽回去处理军务,云生抱着安来和衣睡过去了。 说来奇怪,这一觉她睡得异常的踏实,一觉醒来,发现已是天色黑尽。 中途没人来叫她,她匆匆忙忙地往前厅跑,安来跟在她后边追。 果然,赫连长泽已等候多时,饭食已经凉了。 赫连长泽在食案边看兵书典籍,听见动静,立时从典籍中抬出头来,一眼就看见气息还未全稳的人和蒙头一脑冲进来的安来。 他毫不吝啬地露出好看的笑颜,温和道:“慢点,不急!” 云生压住尴尬,上前行礼,诚然解释,“我睡糊涂了,让王爷久等,请王爷责罚!” 赫连长泽笑颜依旧,不说责罚,只让她起身归坐。 云生在他下首落座,安来也乖乖挨着她坐着,它悄悄打望满案几的食物。 “我让安顺重新给你弄两个菜吧,这些都凉了!” 他如此温和,似没脾气一般,让云生心里更加愧疚。 云生立摆手,“不用,我都能吃的”,又想起若是自己吃冷食,那赫连长泽是不是也要吃冷的,于是改口,“那就将这些热一热,不用重新弄的!” 赫连长泽笑容更多,打趣道:“怎么,知道我被罚了俸禄,替我省钱?” 云生侧颜泛红,似三月的早桃花,潋滟微微。 这事云生只知大概,她哪里是想到那么远那么多,单纯的不想徒增麻烦,不想浪费罢了。 她低垂着头,支吾道:“......不是,这些不吃就浪费了,实在可惜!” 赫连长泽一直知她受苦颇多,从不铺张浪费,自己也是粗糙惯了,便对一旁候着的安顺说吩咐,“都依她的意思,热一热!” 安顺立即照办,心下悍然,这位姑娘颇受王爷重视,却又这么朴实,他疑心更甚,这位在府里是什么身份呢? 赫连长泽发现云生一直垂头,不敢抬头看他,她一只手握拳缩在袖里,一只手攒劲撸着安来,压根没注意到安来一副被撸的生无可恋的苦瓜相。 赫连长泽望着那绯红似山桃花的侧颜,小心思渐起,于是唤一声“安来”。 小东西如获救星,颠颠从魔抓下逃脱,朝赫连长泽奔去。 赫连长泽长臂一伸,安来立时就跳了上去。 云生恍恍惚惚,刚刚还在自己五指下的安来,怎么忽然到了那人怀里去了。 安来在赫连长泽怀里异常乖巧,耳朵绵绵,眼睛放光,赫连长泽抚摸它脑袋,它一副陶醉模样。 云生摸一旁的茶盏,抓起就喝,以此来掩饰她的不自在。 重新热过一道的菜肴陆续端上来,赫连长泽让她别拘礼,两人默默用起饭食来。 用饭的时候,安来在一旁乖乖坐着,不望嘴,也不抢吃食。 赫连长泽心里舒然,一边夹菜一边说:“你将安来养得好,懂规矩!” 云生这下就打开了话匣子,将安来最初不听话挨训的事,巴巴都讲了出来。 赫连长泽默默地听,笑意渐深。 安来似乎知道在说它,它叹气,然后自己趴着不动了。 闻言,赫连长泽得出一点结论,云生将安来圈得太紧了,没了本性。 于是放言,“也不要太拘着它,以免失去狼性。如今到了这里,天高地阔,你带着它多出去走走,练些本领,它该是自由的狼,也该有它自己的本领!” 云生担心安来习惯了外面的生活,不想归家,又怕它逃跑,便说:“若是唤回了野性,它会跑的!” 赫连长泽停着,望着云生,问她,“你还不明白么?想逃,是因为不喜,心里若喜欢,就不会逃。与其囚禁,不若放养,让它自己选!” 这话她能体会,因为她是被囚禁一样长大的,她不喜,所以一直想逃。 那么安来呢?它会不喜她吗,也想逃吗? 赫连长泽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他笃定安来不会跑! 他也担心安来被圈养失去了野性,遇到危险无法自救。 他担心,若是有一天安来要独自面对生存的时候,它生存不下去。 用过晚膳,赫连长泽回房处理事务,云生去看过凤梧一趟,才折回后院。 几日奔波,都未好好打理,她好生洗漱一番后,也在灯下琢磨医书。 夜半,赫连长泽被一团毛球弄醒了。 他本瞌睡不深,这团毛球怎么进他房里来的,他却毫无察觉。 毛球顺着他肩膀往里钻的时候,他才惊醒。 他轻唤一声“安来”,那小东西停止钻的动作,趴在他颈侧不动了,装睡! “装睡作什么?” 他捏一把安来的小耳朵,温声跟安来说话。 “你怎么找来了,偷偷来的?” 安来拿头蹭蹭他的手心,一头扎进他颈子,蜷缩抱起自己的小手,挨着他睡着了。 赫连长泽也不赶它,就这么相依着入睡。 五更时分,赫连长泽准时醒来,今日他要去巡视各军营房,顺便突击检查大军操练的进展。 他已起身,安来眠头耷耳,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这模样让他想起云生。 他拎安来的耳朵,赶它,“快回去,陪她睡!” 安来巴眨巴眨眼睛,露出两颗小牙,蹭蹭赫连长泽的手背,缩缩脖子,然后跳出窗子朝后院去了。 他心想,真是个讨巧的家伙,刚刚露牙是对他笑么? 竟然还会笑!也不知跟谁学的! 云生醒来时,天已大亮。 心想睡得太迟了,这得改改,幸好没人管。 她自洗漱一番,刚到前院,安顺就端着一个荷包走了过来。 他向云生见礼,并将荷包递过来,如实道:“这是主子给姑娘的,说请姑娘自行安排!” 云生望着那个大荷包,问:“王爷人呢?” 安顺恭声道,“主子今日有要务,去营地了,大概晌午过后归府。” 云生接过荷包,心想,贪睡误事,早知道,她也要跟去的。 安顺还遵照主子的吩咐,给云生介绍周边的景致。 “出城十里外,有丹霞山,景致无二,姑娘可去看看。” “城北五十里有一片草场,姑娘可去放马。” “若是姑娘只想在城里转转,西街玉珍坊的首饰好;福同街五芳斋的糕点小食出名;胭脂水粉,芙蓉巷御容坊最受女娘喜爱......” 他说的这些,云生都不爱,生怕他一口气说到晌午,便出言打断,“大人,此去落霞山要多少时辰?” 安顺纳闷,姑娘不爱胭脂水粉吗? 于是堪堪勒住话头,细说:“落霞山还在大军驻地前方,此去,需整一日行程,姑娘莫去!” “那王爷在哪里巡营?” 安顺闻其言知其意,便好声说:“主子爷正事一忙完就回府,这军事重地,我也进不去的!” 云生焉了,安顺都不能去,她更是去不了。 想起昨夜,赫连长泽说要多带安来出去练本领,那便去练本领吧,刚好自己也要练本领。 第39章 急追寻 云生揣着沉甸甸的荷包,抱着安来,悠闲地出门去了。 安顺立即叫来江宁,让江宁陪同一起去,这也是赫连长泽出门前就吩咐好的。 云生牵马刚走出几步,江宁就跟上来,面露欣喜。云生不解,顺口问了句,江宁便如实托出,说这是王爷的安排。 云生当下就心生怀疑,江宁回来了不是该跟着横颜吗? 是了,云生这才想起来,自从回扶风城起,就没见过横颜,他肯定是有要务在身。 既然是要务,江宁回来了,自然是该去协助自家大人的,哪有跟她闲逛的理? 于是,她拒绝道:“现已回到扶风城,大人勿需再跟着我费时费力!若是还跟着我,耽误要事不说,大人您高深的功夫都搁在不中用的小事上,实在不妥!” 她丝毫不扭捏,直言,“杀鸡焉用宰牛刀,我想大人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大人这便做自己的事去,我这里无妨!” 江宁在驿站时,便喜欢她这种不扭捏的性格,当即抱拳称谢,也不啰嗦,目送她远去。 直到云生折路上了主道,江宁才转身回去,他自有要事跟贺连生相商。 昨日回城,才得知横颜大人剿灭流匪去了,他本意也是先行陪同姑娘熟悉环境,现在姑娘不要他跟随,他便下定决心去追寻他的主子。 云生策马出城,去往安顺说的草场,她要去策马奔腾,看天高地阔,看草长莺飞,她想要恣意跑马。 云生牵马缓行,在出城的街口小巷旁买了两个大馒头,边啃边走,丝毫不在意形象。 出了城门,她便翻身上马,挥鞭催马,马蹄哒哒声立时响于耳侧,这一刻,她没来由地感受到了舒怡。 马蹄越踏越急,不多时,竟然狂奔起来。 虽已是三月末梢,但春寒料峭,寒凉的风掠过面颊,微微有些刺疼。 心底的畅意肆意荡漾,地阔,心亦阔;天高,意便高。 天地间自我来去,难怪凤梧和荀泠他们那么留念北地,此时身在其中,便心有同感。 半个时辰后,她到了那片草场。 草场新绿,凉风席掠,她的发,在风中凌乱一片,蒙了眼,拢了脸。 坐下的马有点急躁,马蹄踢踏不停,她不太好驾驭。 奔跑的时候还好,一到停下慢走时,马儿总是歪头喷鼻,她还摸不透这马儿的脾性。 她便策马狂奔起来,开始肆意妄为,似要抒泻出心里尘封的遗憾过去,她要重新活一回! 她要做一只在北方翱翔的鹰,再也不做南回的燕! 不知跑了多久,她深觉疲累,腿根处火辣辣微疼,臀下一片麻木。 畅意是畅意,也遭了罪。 她便勒马停下,将马儿拴在细流边的树上,让它自饮。 她则寻一处新绿草地,惬意仰躺着,看蓝天上卷起一抹一抹的流云,听一侧细流涓涓入耳。 凉风拂过,鬓发掩面,便挡住了视线,她便索性闭眼,静享这一刻贪欢。 什么都不去想,也什么都不要了,只静静地躺着。 许久,怀里钻出一个小脑袋,满面迷糊。 安来跌跌撞撞从衣襟里爬出来,摇晃两步,张口就呕出一口黄水。 额,竟是颠晕了! 云生赶紧将安来抱去水边,给它灌了两口水。 她自言自语,“还真不能圈着你,你该自行长大,厉害些才行......” 安来喝过水,脑袋一歪,闭目躺在草地上,学着主人一样,云生也不扰它,也自在躺着。 大概是歇过后精神恢复不少,安来爬起来在草地上嗅,东走走,西走走,越来越快活,最后竟跑起来。 云生看着安来,那样子好生活泼,跟在房里时截然不同,她心想,那人说的很有道理,不能太拘着安来。 安来在一旁自在狂奔,马儿在细流边安静嚼草,暖阳拢身,她看着这一切,忽然生出一股感慨,要是那个人在一旁会更好。 安来跑远了,她赶紧折起身,去追,她担心安来跑不见。 之前还不觉得,这忽然起身,整个人感觉都不对了,长腿僵硬挪不开,腿根到臀下那一块生疼,这都是骑马颠得。 她忍疼跨步,去追安来。 可就是这瞬时功夫,就不见了那小东西的身影。 云生心下大骇,又慌又急,多年来训练的沉稳冷静,此刻消失得丝毫不见。 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安来丢了! 安来怎么能丢? 不能丢,安来不能丢,那是王爷给自己的! 它忍着双腿的僵硬和疼痛,奔起来,大声唤叫安来的名字。 草场那边是一片矮林,安来一定是进了那片林子,她得进林子找。 暖阳当空,她心焦口燥,心里只一个念头,勿必找到安来。 晌午,赫连长泽巡视完军营,未作停留,直接打马回府。 安顺恰时在府门口候着。 赫连长泽翻身下马,往府里走,边走边问,“姑娘呢?” 安顺一手接过赫连长泽扔过来的马鞭,顺口回复,“回禀主子,姑娘自个儿牵马出城了!” 赫连长泽立时刹脚顿步,侧身转眸看着安顺,“江宁呢?” 他语气已不在温和,略显生硬。 安顺只好如实相告,“姑娘不让江大人跟着,说江大人跟着姑娘会耽搁要事,说自个儿可以......” 赫连长泽立马拉了脸,折身往府门口走。 安顺心里忐忑,不知道哪里不对,随即跟着往府门口跑,口中还哀声道,“主子,您这是去哪里?您还未用晌午饭呐!” 赫连长泽出门直奔马棚,一看,心下一凉,果然,牵走的是石将军那匹马。 石将军的马,性烈,他是知道的,她一个姑娘怎么驾驭得住! 他复又折身,安顺一直跟在他身后,他一把从安顺手里抽走马鞭,翻身上马,挥鞭而去。 安顺还在唤“主子,您好歹用些晌午饭呀”,回应他的,是飞驰远去的背影。 赫连长泽打马出城,直奔那片草场,他跑得急,小半个时辰就到了草场。 他放眼一望,哪里有什么人影,视线所到之处,一片空空如也。 他心下微微有些异样,难道她走了? 他放缓马速,开始踱步四寻。 就是要走,也不至于这样悄无声息,再说她大可从驿站走,大费周章到了这里,断不会就这样走的。 走了,解药怎么拿? 心里这样那样地想,脚下速度却是越来越急,如果她不是自己走的呢? 他策马到了草场的边界,翻过那片陡坡,看见细流边的老柳树下站着一匹马。 疾驰过去,一看,那马儿果然是石将军的坐骑,马儿闻声抬头瞧他,鼻子扑打得很响。 马在,人应该就在附近,若是没在附近,那就也不用寻了。 赫连长泽策马在四处寻,起初他只是寻,后来寻了两遭,这附近都寻遍了还是不见人,他开始唤,大声唤她的名字。 寻,不见影;唤,不闻回音。 渐渐地,他不唤了,也不寻了,牵马慢慢走回细流边去。 他于细流边坐下,仰头看着那棵老柳树。 老柳树已经抽芽,嫩黄色细牙在垂条上欢欣起舞,一条条垂漾在风里,井然有序并不凌乱。 他不知出于何故,手里长鞭一挥,卷回半截柳条,他握着柳条,细细端赏。 风里静坐,才深觉饥饿,他急急出门,午膳还未用,如此一想,便觉再坐无望,随起身,准备打道回府。 他还未动身,心里又作另想,若执意要走,那就愿她能平安顺遂!也不知走的哪条道,银两带够了没? 他不再如来时那般风风火火,左右各牵着一匹马,慢慢行,一路行,一路望。 忽闻一阵惊鸟扑腾声,赫连长泽立收脚步,闻声望去,久望,也不见别的动静。 但是他就是想去看看,虽然刚刚在那片矮林转了两圈,什么都没发现。 他将马牵过去,栓在林旁,折身徒步进了林子,他直直朝刚刚惊鸟扑腾的那一片走去。 刚折过一片密林,赫连长泽就望见了一人,他眼里泛起些许柔光。 “云生!”他唤一声,声音不大。 云生寻了半日安来,身心俱疲,她的双腿已经麻木,衣袖也被密林倒刺挂花了,甚是狼狈。 殊不知忽的闻到那个声音,云生顿时喜出望外,抬眼与来人对个正着。 云生接不住那目光,匆忙躲闪开来,心里又惊又喜,温声唤一声“王爷”。 她不敢问他怎么来了,也不敢再与他对视,垂眸朝他慢行过去。 赫连长泽看她衣袖被挂乱,似有血迹,步行艰难,猜她受了伤,柔声问:“怎么弄成这样?” 第40章 不省心 云生面露歉然,慢吞吞地从宽大衣袖里掏出一物,袖撩半开给他看。 “王爷,安来受伤了!”她声音低沉。 赫连长泽这才看向她手里的安来,只见那小东西精神萎靡,微闭着眼,身上颇多血迹,跟她主人一样狼狈! 他正欲开口询问,就闻得她说“王爷,对不起!” 赫连长泽依旧温和,伸手摸摸安来的头,安来微微睁开眼,看见他后,绵了绵原本耷拉着的耳朵,算是打招呼。 云生心里愧疚更甚,支吾解释道:“......安来跑丢了,我寻到时,就已经这样了,对不起王爷,是我没看好......” 赫连长泽扫一眼她凌乱的发,还有那破了的衣袖,袖里隐约可见她那破皮红肿的手背,于是出声打断她的话,指着她的手背问,“这是寻安来弄伤的?” 云生顺着他的手指,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这才发现自己受了伤,还有这副乱糟糟的模样,面色刹那间爬上红晕。 他声音不再似刚才温和,掺杂着冷厉,“跑了就跑了,我再给你寻只就是!” 他想伸手拢拢她乱糟糟的发,手刚刚抬起又缩回,继续冷厉道:“它要跑,你如何守得住?让它跑就是,它若想回,总归是要回的!” 云生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暖流,哪里是说弄一只来就能弄一只来的,她又不是不知道,这种小狼有多难寻。 再说她养习惯了,只想要这一只,但是她还是想谢他,于是呐呐闷言,“谢过王爷,不过,我就想养这一只!” 赫连长泽听着她的闷声闷言,心下一股温热,他伸手,想一把拿走安来,云生往后退了些许,咕噜道:“还未包扎,会弄脏王爷的衣裳!” 赫连长泽又颇有些无奈,轻甩一下衣袖,缩回手,背立于身后,瞧她一副乱糟糟的模样,又暗暗生气,于是懒得理她,折身就走。 他大踏步转过密林,耳畔不闻声响,想起她之前受了伤,于是放缓脚步,暗暗等着。 等了许久,还是不闻声响,他不得不回眸看人。 那人掉离了好大一截,步履艰难,似乎是拖着脚挪动。 看那架势,似乎是不便行走,他猛地想起,自己当初学骑马时,双腿灌铅,臀下生疼,腿根处痛得无法走路。 他眉头急跳一下,不再盯着云生的腿瞧。 他心下忽然生出一丝懊恼,怎的不叮嘱她些,最初骑马,别贪图一时畅意跑太久。 又想起自己当初学骑射后,走路一动就腿根生疼,他就懊恼,怎么不赶着马车出来。 云生拖着灌铅似的双腿,强忍着火辣辣的疼痛,寻着前头那人的脚步,慢慢挪。 她注意力全在脚下,在密林处转折,一不注意就撞上了一道人影。 她哪里知道那人会在转折处等她,毫无半点准备,就这么直挺挺地撞上去。 她捂着额头,眼冒黑线,但第一反应就是致歉,一连说了好几句对不起,眼里的黑线才掉个干净。 赫连长泽冷不防被撞,脚下灌力,才稳住身形,不让身后的人跟着踉跄。 感觉到身后人自己站稳后,他才松劲转身,细细查看起那人的情况。 没啥大事,就额头红了些,一看就是低头走路的。 经过刚刚一撞,安来已经从袖里掉了出来,赫连长泽这才看清它的伤势。 右后腿通红一片,血迹新鲜,刚刚摔落在地上,它也没叫唤出声。 赫连长泽弯腰一手捞起安来,避开它右后腿的伤,端在左袖里。 云生腿脚不便,动作不及他快,一晃就看见安来落入那人的袖里,她再阻止也毫无意义,索性闭嘴不言。 赫连长泽端着左手,细瞧安来,小东西与他对视,泪眼汪汪,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赫连长泽气笑了,装作生气,狠狠道:“不许哭!自己弄伤的,该!” 云生也微微偷笑,她想伸手摸摸安来,又不敢,索性将手缩进袖里,遮掩起来。 赫连长泽将她这些小动作尽数看在眼里,心里微叹,这一个个的,出来一趟浑身是伤,一个装可怜,一个装作无事掩饰伤痕。 不省心,都是些不省心的。 他本想怪腔怪调指责一番,但想想,还是作罢,一个女孩子,脸皮薄,不经说!她跟军营里那些大老爷们不同,那些莽汉是说惯了的。 他转身踱步,云生也拖步跟着。 要是遇上拦路石头或者木枝,他就悄然将其踢开,这一切都做得不动声色。 走出矮林,顿时豁然开朗,辽阔草地一跃入眼,新绿生暗香。 待挪到拴马的树下时,云生额冒微汗,不是热的,是疼的。 她什么都不顾了,索性瘫靠着树,歇气。她不敢坐下,她怕坐下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赫连长泽也不催她,默默等她歇气。 歇过两盏茶功夫过后,赫连长泽轻声问,“还骑的马不?” 云生闻言,脸豁地一下酱红,这一路,她不是掩饰得很好吗? 她抬眼觑那人,还好他没有盯着自己看,而是望向别处的。 她红着脸支吾道:“没事,歇歇就可以回了!” 赫连长泽拢拢衣袖,垂眸盯着左掌里的小东西,那小东西已经瘫了,不知是累的还是疼的。 他温言,“若是不能骑,就等着,我回府安排马车来接......” 还不等他说完,云生就硬打断他的话,“不用!我可以!” 赫连长泽以为是她害羞,便婉转些说:“不会让旁人知道。” 云生的脸更红了,支吾道,“......不是,我自己能回去!” 哪里就娇气得如此脆弱呢?想当初,比这痛苦十倍百倍都熬过来了,这点疼痛算什么! 赫连长泽也不再劝说,随她吧! 又歇过一炷香时辰,云生提议回程,赫连长泽伸出手臂,助她上马。 就这上马的功夫,她鼻尖已渗出晶莹汗珠,赫连长泽给她检查脚蹬,温言,“若实在不行,就侧坐,共乘一骑!” 云生心里生喜,又生恐意,她想跟他共乘一骑,但又不许自己与他共乘一骑。 她何德何能能与他共乘一骑? 能跟他共乘一骑的,该是罗雨桐那样的侯门贵女,不仅位高身贵,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得是小家碧玉,拥有玲珑心思之人。 她什么都不是,她有的,是无尽的杀孽,是不知明日会如何的未知彷徨。 况且,她知道他有多喜欢他心里的那个人! 她不经意间抹开鼻尖汗珠,忍住腿根处的疼痛,笑道:“多谢王爷!不过奴......我可以的!” 赫连长泽心里微恙,这什么毛病,奴婢二字又差点夺口而出,她刚在想些什么呢?大概是顾忌身份有别吧! 他也不再言其他,只嘱咐她脚下蹬紧些,然后折身回到自己马旁,骑着马缓行。 云生落马于他身后,他有意缓行,并不策马。 云生哪里不知道他这样是在照顾她,心里生出丝丝清甜,暗中加快一点点速度跟上。 慢慢悠悠,等到城门口时,天已晚了,他们竟是行了好几个时辰。 行人匆匆归家,夕阳余晖映照在斑驳的城墙上,使得城墙增加了厚重感。 云生抬头望着天边,晚霞漫天,黄橙橙一片,还有丝丝澄紫色掺杂其中。 她第一次见紫色的晚霞,如梦似幻,不免看得有些呆了。 赫连长泽侧眸看她,见她惊喜难掩,于是开口说:“丹霞山那里最适合看晚霞,得空便带你去!” 云生看得痴迷,冷不防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连连点头说好,悦色跃然在脸上,欣喜难掩。 她总是这么容易满足,给予一点点就很快乐,是真的很快乐! 赫连长泽也声带悦色,说:“走吧,先回府!” 云生跟着他继续往城门口走,路上行人渐稀,大部分行色匆匆,无人注意到他们两人。 回到府里时,天色已经见黑。 安顺正在门口眺望,一见他们冒头,急吼吼地迎上前,直呼“主子,晚膳已备好!” 赫连长泽跳下马,一边将马鞭扔给安顺,一边抬臂递给云生。 云生早已双腿僵硬,痛麻木了,她也不再逞强,伸手撑着赫连长泽的肩膀,将大半重量转移到赫连长泽身上去。 赫连长泽猜到她已经无法自行下马,长臂一弯,遂将她半个身子揽住,从马上提了下来。 云生顾不得那许多了,只能勉力维持住身形,不至于摔倒在府门口,就依着他下地。 第41章 许良马 云生虽然极力稳住自己,赫连长泽一松手,她还是晃了晃。 赫连长泽看她似是重心不稳,欲再伸手帮扶一把,她已拖着步子后退了一步。 她哪里敢让他来搀扶自己走,不说自己落下个娇气的名头,就是于他的威严,也有所不利。 他是王爷,是数万军马的统帅,他的高贵威仪,不容侵犯。 安顺也是个懂眼色的,立马弯腰过来,矮声道:“姑娘,奴婢来服侍您!” 作为赫连长泽的长随,安顺肯定是一心为主子分忧的。 安顺拍拍本就一无尘埃的衣袖,手背全缩进袖里,佝偻着身姿,横生一臂供云生搭手。 云生也不扭捏,欣然搭手过去,笑说:“那就有劳大人了,骑马一时贪欢,麻了腿脚!” 哪里只是腿脚麻了,明明是遭了大罪,赫连长泽听了这话,暗自哂笑。 安顺闻言,笑眯了眼,直呼“哪里哪里”。他是内侍公公,很少有人这么尊称他为大人。 云生不敢想依赖赫连长泽那样,将大半身子借力撑在安顺手臂上,只借力一小半,慢慢挪进门去。 就是进府这么一小会功夫,她已是汗流浃背。 安顺一边搀扶着人,一边对一旁的赫连长泽说:“主子,晚膳已备好,您晌午未来得及用膳,您看,是送您房里去,还是在大厅用?” 赫连长泽本想说就在大厅一起用,但扫一眼云生那僵硬似木棍的双腿,犹豫了一瞬,心想,这人怕是已经无法安然归坐,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端房里吧!”他沉声说,想想又补充一句,“姑娘的晚膳,也送去房里,顺便烧些热水供姑娘用!” 云生闻得他没有用午膳,心里愧疚更甚,也没听清他后边说的烧热水一事,只急呼,“大人快去服侍王爷用膳,我自己可以回院里去,大人快去!” 安顺闻得一人吩咐他烧热水,又闻得一人吩咐他伺候晚膳,心里转了转,这两人都只为对方想,不简单。他再悄悄打量身侧这人挪动的步子,心下异常明晰。 安顺笑得无比欢快,他压下欢快,笑说:“先送姑娘回房,然后伺候主子用饭,都不耽误,都不耽误!” 为了使赫连长泽快些吃上饭,云生迫使自己加快脚步,她心里着急,脚下用力,一阵眩晕感顿时袭上头部,她暗暗咬牙坚持,不让一旁的人察觉出来。 赫连长泽发现她脚下已紊乱,知她心急,于是沉声道:“用膳也不急于一时,你慌什么,慢些走!” 云生不说话,稍控制一下心底的焦急,速度稍缓,使自己走得更稳些。 刚进后院的门,云生就缩回手臂,不再借力,催促安顺快去伺候王爷用膳。 其实,她自己也将近一日未进食,还是早上吃了一个馒头的。 安顺无法,只得依言,速速折身回去伺候主子用膳。 云生手撑长廊墙壁,以此借力,一步一步慢慢挪回房。 这厢,赫连长泽刚刚回房,还未来得及换衣裳,安顺就端着晚膳进来了。 他问,“怎的如此快?将姑娘送回房呢?” 安顺笑眯眯道:“姑娘忧心主子未用膳,怕您饿着,刚到后院就将奴婢赶回来,坚持要奴婢伺候主子先用膳!” 赫连长泽本想换衣裳,想着袖里的小东西,便作罢,用湿帕子擦洗一番,开始用膳。 他确实饿极了,五更天起身去巡视大营,一直到晌午才结束。刚回府又去寻人,拖拖沓沓大半日,水米未进,此时闻得饭香,饥饿更甚。 他开始用饭,袖里的小东西闻得饭香也钻了出来,赫连长泽用小盏盛些食物给安来,小狼崽大概也是饿了,见什么吃什么,不择食。 这厢,云生忍疼将自己清洗干净,在伤口处涂抹药膏,换了身宽松的衣衫,趴在罗汉床上,就着这个姿势用饭。 她也饿了,又饿又累,今日这一遭,真是一言难尽! 一想到赫连长泽为了去接她,连午膳都未用,她心里又泛起丝丝温热。 用过晚膳,她累得很,趴着睡着了。 赫连长泽本不想过来叨扰她,但看着安来那右后腿上的伤,犹豫再三,还是踏进了后院。 他轻声敲门,云生迷糊中以为是来收拾食盒的,便咕噜一声“进来”,未当回事。 赫连长泽轻轻推开门,迈进门来,屋里灯光昏黄一片。 他抬眼一瞟,那人就那么趴在罗汉床上,也未盖被子,似乎是睡着了,食盒放在脚踏上。 他再一次思忖,是不是该买个婢女给她使唤。 这样一看,安来的伤,还是自己随意包扎一下吧。 他本想折身出去,瞧一眼又怕她不盖被子染了风寒,虽现下已是三月末,但夜里寒凉。 他悄步走过去,轻轻拉开被子给她盖上。 这细小的动作,还是惊醒了云生,云生猛地睁眼,眼露寒意,待看清来人后,又寒意立收,露出温和眼神。 她喃喃语,“是王爷啊,您怎么来了?” 赫连长泽将这一切瞧得清清楚楚,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如今,人都在他这里了,心底还是那么不踏实。 他也未觉得尴尬,只沉声道:“哦,安来醒了,我是来问问你,它的伤用什么药,看你睡着了,正准备走。” 云生困意在这一瞬消散了八九分,她猛地撑起身子,却不想一下牵动起伤口,她“嘶”一下出了声。 赫连长泽忙伸手按住她爬起的动作,略显生硬地开口,“你别动,告诉我药在哪里,我来弄!” 云生心有余而力不足,也不干犟,抬手指向那个药箱,柔声道:“药箱里有个黑色的小瓶......” 赫连长泽起身,将药箱提了过来,翻开找出那个黑色小瓶,他从袖里掏出安来,欲自行给安来上药。 云生探着身子,伸手接过安来,温声说:“这个药,有点烈,抹上去有些疼,小心被它咬!” 云生捧着安来,捏住它的嘴巴,将伤患处露出来,赫连长泽顺势坐下,小心翼翼地将药撒上去。 安来疼得“嗷”一嗓子大叫,四肢乱蹬,云生费力才将其禁锢住,才不至于伤到赫连长泽。 安来疼得厉害,四肢不着力,张口就咬,云生眼疾手快,将枕巾一角塞进它嘴里。 赫连长泽快速洒了药沫,又从医箱里拿出白色绷带,将伤患处缠住。 他瞧云生似乎很有经验,于是开口道:“它咬过你?反应都这么娴熟了!” 云生讪讪地开口,“在驿站的时候,给它上药,它老喜欢咬人了!” 赫连长泽系好绷带,安来也松开了口里的枕巾,他扫一眼安来,恶道:“逮人就咬,你不认人的吗?” 安来似乎是累坏了,耳朵一沓,摊在云生臂弯里不动弹了。 赫连长泽顺手将小瓶和绷带收好放进医箱,他将医箱搁在脚踏上,估计云生伸手就能碰到。 他不经意扫一眼,还是开口,“明日,我给你买个婢女吧,你一个人,诸多不便......” 云生将弄皱的枕巾摊平,闻言就拒绝,“不要!我不喜人伺候!” 她极其认真地望着赫连长泽,觉得自己刚刚反应大了,又和缓道:“真的不需要,我今日也只是贪欢,多骑了会马,以后我自己注意,不会再有今日这种情况了!” 反正他也发现了,她也不隐瞒,“我就是觉得骑马畅意,没顾忌,所以才伤着。” 这种伤,自己也受过,有苦难言,赫连长泽也只温言道:“这几日你莫要走动,饭食着人送你房里来,你有什么需要,叫安顺,或者叫我!” 云生这才微微汗颜,但也只好听他安排了。 既然话说到骑马上头了,他也直言,“以后切记莫要贪欢,骑马得循序渐进,不可心急,慢慢来!” 云生默默点头,心里却是越来越不自在,都怪自己贪玩,出这么大洋相。 赫连长泽顿了顿,又温言道:“莫要再骑那匹马了,那匹马不适合你,明日我重新去寻一匹给你,你以后自己慢慢跟它磨合,人和马也是需要一个陪伴过程的!” 她心里大喜,于是笑颜烈烈,“谢过王爷,今日那匹马不听我的,我让它停,它不大乐意,只想狂奔......” 赫连长泽也露出些许笑意,“我知道,那马性烈,硬气,我就怕它不服你,将你甩出去!” 他说的顺口,云生听着却是有些悍然,他也会怕她受伤吗?所以午膳顾不上吃就去寻她? 她心里充斥着热流,那热流横冲直撞,撞得她耳尖泛红。 房内一时默然,赫连长泽觉得自己不便久留,温言一声“你早些歇息,我走了”,便起身就走。 起身的时候,还探手提起脚踏边的食盒,似乎知道她要起身,又说一句,“躺着,别动,不用送了!” 云生望着他欣长的背影,还有右手里提着的空食盒,很不好意思,尬声道:“那...那王爷慢走,劳烦王爷了!” 赫连长泽踏出房门的时候,云生柔声道:“王爷也早些歇息!” 他似乎“嗯”了声,又似乎什么都没说,他出了门,又将门带上关紧。 第42章 侯人归 云生原本睡意困重,经此一阵折腾,睡意已经跑得无边无影,她即将拥有一匹属于自己的马,想想就很高兴,他很期待。 她伸手抚摸一下已经沉睡的安来,盯着安来的小鼻子出神。 身下磨破皮的部位,又传来火辣辣的疼,她得用些止疼的药才行,刚想摸爬下榻,一探头,就看到医箱杵在脚踏边。 原来这个人这么细致,以前四公主老是在她面前夸他,原来都是真的。 用过止疼药,果真觉得没那么疼了,她嘴角微扬,带着笑入眠。 赫连长泽慢慢踱步回房,将白日未处理的奏报一一细究,分类处理。 等他处理完军务奏报,已是一更天了,安顺恰时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茶进来。 “主子,这是姑娘给您祛湿寒的药茶,您饮了好歇息!” 自从喝了那个药茶,他确实睡眠好了许多,手脚发热快,不似年初刚回来时那般,睡半夜手脚也不发热。 他伸手接过茶盏,两大口饮尽。 安顺又伺候他洗漱,然后小声问,“主子今夜歇哪里?” 赫连长泽瞧着安顺,甚是不解,这话问得好生奇怪,他自来歇在书房,还用问? 安顺被他瞧得也是莫名其妙,他心下纳闷,难道主子不去后院歇息?晚膳后主子去了后院那么久,从后院出来时还提着食盒,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安顺毫不自知地往后院方向扫一眼,就是这么个细微的动作,赫连长泽瞬间明白了。 他立时拉下脸,盯着安顺看。 安顺被他盯得头皮发麻,他不知道自己哪里说得不妥。 赫连长泽见安顺不明白他得意思,于是冷声问安顺,“我不歇书房,歇哪里?要不,你来安排!” 他甚少这样冷声厉言,安顺立马知错,俯身跪地。 他也不让安顺跪下去,长臂一伸,拦住了人,诚声道:“别跪了!把这府里的大小事务管好就行,别的,就莫要操心了!” 安顺手心冒着冷汗,忙道:“是,是奴婢的错!奴婢擅自揣测主子的私事,该罚!” 赫连长泽退后一步,继续道:“我罚你作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种事情,以后就莫要揣测了!后院只姑娘一人居住,你多用心些,看看她使的用的够不够,我事务繁忙,总之,就都交给你了,务必事事处理妥善!” 安顺立马领命,诚惶诚恐道:“是,都听主子的!” 冷汗顺着后心蹭蹭往外冒,看来这次是自己猜测错了,还好主子没责罚,主子罚人的时候,谁不怕? 伺候赫连长泽洗漱后,安顺立即退出去,自己这一身冷汗,得收拾干净。 赫连长泽披衣去了隔壁房,他每日睡前都会去看看凤梧,跟他说些话,顺道捏揉凤梧的四肢,希望他尽快醒过来。 三更时分,安来又钻赫连长泽的被窝,赫连长泽于昏暗中看着安来颠着那只受伤的腿,模样萌动,憨态可爱。 于是伸手帮它一把,掀起被子一角,让它睡在肩头。 安来跟前一晚一样,脑袋抵着他的脖颈,蜷缩身子与他共眠。 赫连长泽心下纳罕,这小东西是成习惯了吗?时间都这么准时,看样子,那个人似乎还不知道它夜里会出走这件事。 赫连长泽握着安来那只伤腿,也闭目入眠。 翌日,赫连长泽起身时,安来又颠着三只腿回后院去了,真是个聪明的家伙! 云生自然醒来时,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子,投射到地板上,斑驳点点,明暗清晰。 不知道是不是赫连长泽吩咐过,她睡到如此晚,也没人来唤过她。 她瞧着枕边的安来,它还在呼呼大睡,她心里嘀咕,这家伙,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多瞌睡。 她趴着睡了一晚,脖子僵硬,还好没落枕,她试着动了动,伤患处还有些许余疼,已经能慢慢行走了。 她爬起来,简单洗漱一番,在院子里逗安来,安来的腿伤严重,估计要好几日才能复原。 安顺一直关注这边院里的动静,见人已起来,立马将膳食送来。 云生谢过他,见送来的是肉粥,她也不客气,端着碗就吃。 安顺在一旁候着,心想这位姑娘真是好伺候,他愿意伺候这样随和的主子。 她一边用粥,一边问,“王爷今日又是去大营了吗?” 安顺也不隐瞒,直言,“是,横颜公子在的时候,都是公子每日去,王爷每旬去视察一日就行了;现在横颜公子去了别处,王爷就需得日日前去巡视,操练大军。” 云生本想问问横颜去了何处,但是想想,还是算了,这几日赫连长泽都未跟她谈起横颜,那就是不希望自己过问吧。 她静静喝粥,不说话,安顺以为她心里不痛快,于是补充道:“主子出门的时候吩咐过,说姑娘这几日就在府里歇息,主子忙完就归府,让姑娘自个儿用饭,不必等主子!” 后面一句是什么意思,向她交代吗?肯定不是赫连长泽的意思,定是这位长侍大人自行揣摩的。 看来这位公公也是个有趣之人,如此揣摩主子的私事,还擅自做主说了出来,不知道赫连长泽知晓后,会不会责罚他。 云生笑言,“多谢总管大人,您有事就忙去吧,我今日就在院里的。” 待云生喝完肉粥,安顺才提着食盒离去。 吃饱喝足,她在院里走了两圈,决定去看看凤梧。 提着医箱,她故意弄出些响动,引起安顺的注意,因为她去看凤梧就要进赫连长泽的主院。 可能是自己心里有疙瘩,她不想让人觉得她进主院还有别的目的。 等她一进去就知晓是自己想太多,凤梧房前守着好几个侍卫,凭她扫一眼,个个身手不凡,武功了得。 见她进来,都抱拳躬身行礼,主动开门让她进去。 安顺闻得声响,也赶了过来,声称要帮忙打下手。 这两日休养得当,凤梧因途中几日奔波的亏损,也在逐渐恢复。 云生把脉,刚触及凤梧的手腕,心下一惊,定是有人在给凤梧按摩揉捏,否则血液不会如此顺畅循流,之前血液淤塞,现下好转至如此,很欣慰。 她能猜到是何人所为,想着他每日忙得脚不沾地,还要给自己昏迷不醒的侍卫做这些,云生心里就泛起酸涩。 看来以后自己得多来照看凤梧,就当是替他省些精力。 先替凤梧周身按揉通血,后全身行针,唤醒穴位要塞,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周身肌肉僵死。 整一套流程下来,已是晌午,云生起身出门,迈出门时方觉自己伤患处还有疼痛,于是放缓速度,慢行。 她慢慢回自己院里去,心想这都大晌午了,王爷今日怎的还未回来。 一个人用过午膳后,她无所事事,自个儿在院里捣弄药材。 一折腾就是整个下晌,斜阳余晖横照,余温在凉风里骤降,渐渐微凉。 一整日她都未看到赫连长泽,心里没来由的闷,她闷闷地收拾起捣鼓好的草药,分类装好。 横阳渐收,凉意四起,她逗着安来玩,安来跑出院子,她就在后面跟着。 斜阳余晖消失殆尽,前院还是未有动静,安来也似有感应,它朝府门口跑。 安顺在府门口翘首以盼,他常在此候着,如今凤梧昏迷,横颜不再身边,他不希望主子回来没个人候着,那样主子心里会很不是滋味。 他闻得动静,转身就看见云生追着安来跑出来,他正欲帮忙拦,哪知安来在府门口就停着不动了。 云生捞起安来,将其抱在怀里,也不急着离去,陪着安顺一起候着。 天色渐晚,四周逐渐朦胧,廊下的灯笼随风轻曳。 赫连长泽打马转过大道,折进来,刚一冒头就看见廊檐灯笼下立着的人。 心下微妙,以往只有安顺在此候着,冷不丁多出个人,感觉不一样。 再瞧一眼,灯笼昏暗,随风摇曳,灯下的人一袭素衣,发带翻飞,她眼里含着笑,怀里抱着那团白毛。 勒马停住,他速速翻身下马,安顺立马迎上去,她也上前几步,后又急急停住,只静静看着他。 安顺跟以往一样,一见他就说晚膳已备好之类的话,他今日没怎么注意听。 赫连长泽才走了两步,安来便“嗖”地一下跳出去,直窜向他。 他弯腰捞起安来,揉一把安来的头,一抬眼就对上那个人含笑的眼睛。 “回来了!王爷!”她声音如温水,能洗涤疲尘。 多么平常的一句话,平常到似乎说了很多次一样。 赫连长泽温和开口,“嗯,回来了!怎的不进去,夜里风凉!” 第43章 共进膳 忽觉这夜里的风不再凉,她愿意等在风里的。 待候得那人归来时,四月山花心上过。 她笑着摇头,温言道:“风不凉的!” 赫连长泽侧眸瞧她一眼,也温声道:“进去吧!” 云生跟着他折身进府,脚步似也轻快许多。 安顺着小厮将马牵去马棚,他自己也随即跟着进府,边走边回禀:“主子,热水和晚膳均已备好!” 赫连长泽闻言,侧眸问,“何必等我!怎么不伺候姑娘先用膳?这般晚,姑娘可受得住?” 安顺笑嘻嘻地解释说:“奴婢问过,姑娘说不饿,要等着您回来一道用,说免得厨房忙活几道!” 云生跟在后边不说话,闻言,忽然有些不自在,耳尖也染了红。 赫连长泽侧眸看她,温言道:“以后不必等,我回府时辰不定,切莫饿着了!” 云生轻摇着头,嘀咕说不会饿到。她跟在他身后,错开几步,她连他的影子都舍不得踩一脚。 赫连长泽一身疲尘,安顺先伺候赫连长泽洗漱,云生跟安来就在饭厅候着。 赫连长泽洗漱完,刚进饭厅,就看见一人一畜端坐着,模样甚是乖巧。 他心下慢跳一拍,有人候着,原来是这样的感觉,跟横颜他们候着地时候,似乎很不同。 他于主位落座,温言吩咐,“吃吧!不须拘着!” 赫连长泽刚抬着,安顺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肉汤进来,放在赫连长泽面前,笑道:“主子,这是下晌按照姑娘吩咐,用药煲了一个时辰煲出来的肉汤,您趁热先用!” 云生低头垂眸,不敢看他。 赫连长泽余光扫一眼她,又即刻收回,笑言,“何必花那么多功夫,我已无碍!” 嘴上虽这么说,手却下意识端起碗盏,趁热喝了口,药气淹没在香味里已所剩无几,他几大口便喝了个精光。 安顺笑眯眯地接过空了的碗盏,悄声退出去,留下两人一畜,安生用膳。 堂内瞬时归于安静,两人静默用饭,安来却在一旁歪头耷耳,悄悄望一眼这个,又悄悄望一眼那个。 云生悄无声息地给它夹了块清炒笋子,安来不吃,它眼睛咕噜噜一转,从云生的右手边跑到她左手边坐下。 这么一移动,安来就在两人中间了。 赫连长泽侧头,看一眼小东西,小东西正悄悄打望他,他便夹一块肉给它。 安来眼里放光,并不去接来吃,它在等它的小碗,云生见状,将右手边的小碗拿过来接了肉,放在安来面前,小家伙便欢快地吃起肉来。 赫连长泽心下纳罕,什么时候自己这么有耐心了?跟小东西一起吃饭,还喂小东西,突然被自己的举动震惊到了。 他暗自轻轻摇头,大口吃饭,深觉这样不妥,这样好像都没有威仪的。 云生一直静静用膳,尽管心下很想问一问,但是她无法开口,因为身份特殊,她即使真的不是为了打听消息,看似也是打听消息。 她静默无声,以为这样就没人知道她心里所想。 赫连长泽又怎会察觉不到她的心事,他轻咳一声,温声道:“我今日给你寻了匹马,放训马师傅那儿了,等你伤好了,便给你送来!” 云生心里欢喜,心想,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寻马耽搁了?若是这样,她又有点不忍心。 看她先是喜欢,那欢喜一闪而过又不见了,赫连长泽不知道她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她诚声道:“王爷今日归家这般晚,是寻马耽搁的吧......以后王爷莫要为我耽搁了,早些归家才是......” 她说的是归家,赫连长泽心想,她是把这里当家了吗?他心里熨帖,柔声道:“也不是寻马耽搁的,本就事务繁杂。” 云生好想多问一句,又生生止住话头,犹豫了几瞬,还是温言,“王爷,若有我帮得上的地方,您要吩咐我!” 赫连长泽面色温和,微微扬笑,“你就在府里,帮我照看凤梧,这是我心头最大的事,都交给你了!” 她柔声回复,“不用王爷吩咐,我自是会好生照看凤侍卫的!别的事,王爷也可吩咐......” 她不能说多说深,只能这样点到为止,她只是想帮忙分担,不是探取信息,她不想他误会。 赫连长泽望着她,笑了,“都是大营的事,需得我亲自过问,旁人都帮不了的!你在府里照看凤梧,训练安来,再过几日还要练习马术,也不轻松!” 他轻轻放下双着,沉声说:“还有你...你那边的,也多留意”,他一边静静擦手,一边接着说:“自己的功夫也别落下了,无论何时,要能自保!” 云生抬眸看他,他低眼垂眸,侧颜俊朗,那轮廓在烛光里棱角分明,他擦手的动作,优雅沉静,她不由多看了几眼。 她柔声道:“多谢王爷提点,我都有留意,功夫也未落下,夜里都有练习!” 他笑颜打开,如实说:“这样甚好!” 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他笑颜消散,眼角凌厉,眉头紧皱,低语道:“如今在这里,虽说可以保你衣食无忧,但我这,终究是风尖浪口的是非之地,如今我如履薄冰,怕到时候无暇顾及你,真到了那时,你还得自保才是!” 云生心骇,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似乎跟交代后事一样,她很怕。 顾不得许多,她直言问,“王爷,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我不是要打听,就是...就是担心您!”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赫连长泽也不瞒她,将一直埋在心底的事说了出来,“雁西流匪猖狂,横颜奉命去那边剿匪,所以,这几日你未见到他人!” 云生心思婉转,霎时转出几道弯来,她试着委婉的问,“王爷是担心横颜大人的安危?难怪这几日都不见横颜大人。” 赫连长泽微叹气,“横颜的本事我知晓,只是心里总是不安,这股流匪猖獗肆意,又掐着这个时机作乱,很是蹊跷。” 她听出来了,抠出字眼“这个时机”,也就是说,这个时间段内,还发生了别的事,而且还是很重要的事! 她郑重道:“王爷,既然您心里已觉蹊跷,那务必要细查,别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赫连长泽知道她在避重就轻,知道她一直小心翼翼避开的是什么,也直言,“前不久,发现一整个粮仓的粮食腐烂,颗粒物存,主犯归京路上死了,说是自杀......” 云生心下大骇,这么大的事,她今日方知!她既震惊,又深觉惶恐。 赫连长泽顿了顿又道,“说是自杀,到底是否是自杀,也未可知。这件事,对我北地大军非同小可!” 云生心思陡转,粮食腐烂,主犯死了,说是自杀,也不知朝堂上是个什么态度,最主要的是,这件事关系到几十万军马的生存问题。 “......那,那朝堂上怎么说?主犯死了,这件事就不大能说得清楚,他们是不是不会信王爷您说的话......” 赫连长泽扔下擦手的湿巾,冷声道:“朝堂上一群老狐狸,会怎么说?全凭上头一句话!我的话,真假都已经不重要了,全凭他们想要听什么罢了!” 云生不知道怎么接话,一时静默。 过后她又小心翼翼地开口,“王爷勿忧虑,横颜大人身手非凡,不会有危险的!粮食一案,既已成悬案,全凭朝堂断定,我相信满朝文武,不会没人明白这个道理,无草马儿不跑!您不会自个儿毁了自个儿的粮食,无粮就如同末路,哪个将帅不知此理?” 这话不仅没有安慰到人,还引起了赫连长泽的怒火。 他怒道:“满朝文武,还真没人明白无草马儿不跑的道理!我的求粮奏折急报一日一递,至今未见一字批复!” 云生不敢接话,她怕他发怒,他发怒的样子应该很可怖,毕竟在京都时,她见过他失意的样子,更多的是,不忍看他如此忧急如焚,怒火中烧又有冤无处诉,受尽憋屈! “一群小人!将士驻守边疆,小人在京蝇营狗苟!没了粮草,守不住的时候,看他们如何蝇营狗苟?无知小人!” 他是真怒了,云生从未见他怒成这样子。 云生柔声安抚道:“王爷息怒,保重身体要紧,跟无知小人计较不值当!” 她本想说一句“真到了守不住的时候,您就别守了”,但是她不敢,因为她内心深处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统帅!又是什么样的主子! 第44章 紫荷包 安来似是被吓到了,它放下未吃完的食物,自己慌忙在一边蜷缩着,极其乖巧温顺。 赫连长泽稍舒缓一口气,沉声道:“计较有何用?不计较又如何?都欺我朝中无人罢了!我只有这三十万军马,若是这三十万军马我都保不住,就真的无路了......” 他现在想想,当初自己还预备为那个人释了兵权,是有多愚昧! 这些年,他一直驻守边疆,朝中无人,即使荀泠有个太傅老爹,那也是太子的人! 无任何朝臣依附自己,只因他无母族支撑。 京都其他皇子,各有党派,他大概也是知晓一二的。 他自来对权利没有执念,因为他不喜,也没有! 都说父皇有多宠爱他,但他自己心里是清醒的,要是真爱,为何没替他遮挡过风雨? 他后来明白了,那个人谁都不爱,只爱权! 云生闻他此言,心下生骇,他当着自己说这些,真的没事么? 她呐呐地支吾道:“......王爷,您心里清楚就好。” 心里清楚就好,莫要说出来,被有心之人听去,会惹大祸的。 她抓起一旁的茶,大灌一口,茶已凉透,从喉咙入腹,留下一股寒凉。 趁着寒凉还在腹间,她诚恳开口,“您勿忧急,雁西流匪的事,我替您去看看吧!” 朝堂之事,她毫无办法,但是这种边疆小战,她也是可以的。 赫连长泽敛住怒火,微叹,“你别去,我让江宁跟贺连生追去了。” 说到这,又想到她不让江宁跟着她,原也是替自己着想,心下便好受许多。 云生露出一丝慰藉,欣慰道:“也好,江贺二位副官跟惯了横颜大人的,三人配合,自是默契合意,王爷切勿太过忧急。” 她又想着粮食一事,沉声说:“那粮仓,虽说主犯死了,定有同党,细揪出来,好生盘问,定能露出蛛丝马迹。” 赫连长泽未接话,他查出的蛛丝马迹,他不便说。 恨他的人太多了,他也无法。 “粮草一事,全凭上头做主,您勿忧急!此事事关重大,总有人拎得清轻重!” 就是正因为这样,他才日日上折子,催粮是第一要事。 “王爷您心里有疑,就全力揪查,不用忧心府里,安公公将府里管理得妥帖,凤侍卫那里,您也放心,有我,您不必再夜里为凤侍卫操劳按摩......” 赫连长泽瞧着她,看来自己夜里去给凤梧按摩一事,她已知晓,他也不过多言语,直接道:“那就全当托付给你了!” 她自是乐意的,笑着应了。 话已至此,膳也用毕,安顺领着几人在门口候着,都是来收拾碗盏残羹的小内侍。 云生捞起安来,向赫连长泽行礼告退。 她径自向外走去,揣着重重心事,赫连长泽那句“我送你”也未听明白,糊里糊涂就点头应了。 两人沿着长廊慢慢踱步,一前一后,昏黄的灯笼在檐下轻曳,落地成影。 赫连长泽有意落于她身后,她身姿袅挪成影,纤细影子在他脚下斑驳慢移。 他看着前头那人一直低垂着头,不知在琢磨些什么,她的发带,在风里无声翻动,青丝轻柔垂顺,无钗簪,别具清欢。 他还未见过她装扮过的模样,她惯常这样素颜寡淡。 “安公公给的荷包用完了么?”他问。 云生猛地被打断思路,愣了愣,方才缓缓转身,然后努力回忆他刚刚说的什么,她是真的没听明白。 见她发愣,他猜,看样子是用完了。 赫连长泽从怀里摸出一个紫金色荷包,递给她,“这个拿着用!用完了,自去安公公那里取就是,别怕!” 云生看着被塞进自己手里的荷包,更懵了,好几瞬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连连摆手,“不是,王爷,安公公给的银子还未用完,我就买了两馒头!”还不忘伸出两个手指头,在他眼前晃了又晃。 赫连长泽笑了,这姑娘啊! 云生对上他含笑的眼,耳朵泛红,她立即垂眸,支吾道:“......这个...还给您,王爷留着自己用!” 赫连长泽将视线从她微红的脸上挪开,移到她递过来的荷包上,只一瞬,就看清了她手背上的疤痕。 是了,听凤梧说过,当初她受伤还替他诊治,自己昏迷中还犯浑死抓住她不松手。 细瞧那些疤痕,皆是烫伤所留痕迹,她自己会医,怎的还是留了疤痕? 他又迅速移开视线,盯着那荷包,掩饰住一丝尴尬,轻声道:“给你的,你就留着,喜欢什么就去买,用完了去我账上支,我平素也甚少揣银两在身,你自己记得时时揣在袖里,出门行事方才便利。” 云生心里是极欢喜的,但是,她真要揣着他的荷包在袖里吗? 手里的荷包还有些许余温,携着他独有的青松味,这是她喜欢的味道,揣着这样一个荷包,也没有什么不好! 她的手还僵在他面前,那手在昏黄的灯笼下,微微映黄,略显粗糙,并不丑陋,就是那伤疤,在昏黄灯笼映照下,也拢上些许神秘。 她五指纤细,劲瘦,骨节分明,他多看一眼,还望见了些许掌纹。 “......那,那多谢王爷!”她声音不稳,她实在是压制不住心里的欢喜与激动。 她似乎呆了,嘴上都道过谢了,却半天还未收回手去。 赫连长泽瞧着她,满眼都是温和,他微微抬手,虚虚半握半推她的细腕,“那就快收着!” 虽隔着衣衫,但那手的温度还是迅速传染过来,她手臂微微轻颤一下,她红着脸迅速收回了手。 她心里懊恼,什么时候这么敏感了,触碰一下而已! 赫连长泽也收回手,温言,“走吧,我送你回去!” 云生“哦”一声,懵懵地转身往回走,她握紧手里的荷包,心腔似有一物在不停地乱撞。 转过长廊,再折一道小廊,就望见后院的垂花门,她脚步紊乱,虚实移步。 一直到了她房间外的廊檐下,身后那人才驻足,温言,“早些歇息!这两日让安顺带你出去逛逛,买些自己喜欢的。等你伤势痊愈,那马儿就牵回来了!” 想着前日贪玩骑马弄伤了自己,她好不容易退却的红潮,再一次袭盖而来,脸上顿时火热一片。 云生强压下汗颜,微微转身,垂眸行礼,“是,都听王爷的!” 赫连长泽瞧着她泛红的耳朵,微觉有趣,温言,“进去吧!我走了!” 也不等云生回答,他便转身就走。 云生抬眸,瞧着他欣长好看的背影,一时出神。 不知从何时起,在自己面前,他不再摆出高高在上的王爷架子,他如同普通友人一样待她,说话温和,照顾周到又细致。 她紧紧握住手里那个大荷包,目送他劲瘦的背影在廊下远去。 似乎是感应到她一直在看他,在转角处时,他微微侧身回眸,与她视线相触。 赫连长泽就看见那灯下一抹倩影,深深望着自己,她静立,如被世人遗弃的仙人掌一株,带刺却孤寂! 在这三月末,他从她身上看到了深秋时独有的萧瑟! 女孩子,不该是这样的!他心里如此想,他便露出一丝温笑与她,说:“回屋吧!” 云生在这寒凉的夜里,看见那人笑颜,如春风沐过,醉拂在心间。 他的喜怒哀乐,都是牵动她心潮的引线。 曾被遗弃又如何,那个人会对自己温言晏笑。那笑,是她活在这世间的又一把利器。 她也笑,温和地笑,回应说:“好!您早些歇息!” 他们同时折身,谁也不看谁的背影,各自往回走。 云生紧紧握着荷包,推门进屋,屋内一片昏暗,她于昏暗中点灯,静坐于灯下。 她望着那个紫金色荷包,迟迟未打开看。 离开京都时,她缺银子,甚至动心思典卖东西,现在,她用不了什么银子,府里什么都有。 她要把这些钱存起来,到时候肯定有大用。 她小心翼翼打开荷包,里面好几张银票,还有好多金豆子,难怪那么沉。 这些都不是小数目,光银票都差不多一千两了,这些是不会动用的,这些她都要存起来。 于是,她原封不动的将荷包锁进小匣子里。 想着紫金色荷包被自己拿走了,她得重新给他绣一个才行! 第45章 意深重 夜里,云生独自在房里练功。 曾经,因自身不愿造下太多杀孽,疏于怠懒,武艺一直平平无奇。 如今,她深刻意识到把功夫练好的重要性,即使不为杀人,就为自保这一点来说,赫连长泽那番话跟自己亦是不谋而合。 况且,她现在有了不同的认知,她亦有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一套功夫练下来,里衣早已被汗水浸透,她用凉水擦洗一番,便蒙头睡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在院子里练了一套剑法,才洗漱更衣。 她清早就要出门,安顺跟在她身后,喋喋不休。 “姑娘,您用过早膳再出门!” “姑娘,您稍等等,奴婢这就安排车驾。” “姑娘,您等等奴婢,奴婢跟您一起去。” “......” 云生挥挥手臂,扔下一句“我一个人转转,别跟着”,便潇洒出门。 她算是发现了,只要她做任何事,安顺都会告诉他主子,比如昨日那药膳,安顺不说,赫连长泽也就不会知道是自己的主意啊! 她做什么,是她自己心里乐意,不是为了达成什么目的!她待他好,并不是为了让他知晓而待她不同。 云生大步跨出大道,折向小巷子,抄捷径向东大街去,这是她昨日才琢磨出来的新路线。 当她路过馄饨摊时,被混沌香气所吸引,瞬时感觉饥肠辘辘,于是她叫了一大碗馄饨。 老板打量她一番,深觉不可思议,小心翼翼地问:“姑娘一个人吃,确定要一大碗?” 云生笑说是,心想那老板也太小看她了,还以为她吃不完一份馄饨。 结果,当老板将一大碗馄饨端上来时,她傻掉了,这哪是一碗?分明就是一盆钵! 对上老板亲切的笑意,她默默拿起筷子,扒拉起来。 待一钵馄饨下肚,她感觉自己顿时重压了好多,只怕走路也不会通畅了,放下铜板,默默走了。 老板笑着在她身后喊,“姑娘,下次还来啊!” 她挥挥手,硬着头皮答应下次再来。还来吗?还来也不敢叫一大碗了。 她慢慢踱步,东逛逛,西瞧瞧,权当消食。 折腾了大半日,买了好些物件,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肆意狂购。 她背一包,提一包,袖里还藏一包,大晌午才回到府里。 门房通报后,安顺才出来迎接她,看见她又背又提,安顺吓得失色,直呼,“我说给姑娘安排车驾的呀,您怎的不要?看这,累的......” 云生又背又提,从东大街走回来,气都不带喘的,她笑着说:“无妨无妨,我又不累!” 她不等安顺接话,又问,“王爷今晌午回府了吗?” 安顺一手接过一包,回道:“主子未回府,估计又得很晚吧!” 云生迈步朝门里走,抬手理理衣袖,心想,这也太忙了。 安顺边走边说:“午膳已备妥当,姑娘歇口气,奴婢一会就送去您院里。” 云生立即摆手,连连否决,就差跳脚了,“不不不,午膳我吃过了,晚些,跟王爷一起用晚膳即可!” 都走了这么远,她还是觉得撑,可想而知,那一碗混沌何其扎实! 她现在喘气都是混沌味,啥都不想吃。 云生一头扎进后院,捣鼓起自己那些大包小包来。 时间不经意间,流逝得飞快,斜阳余晖又开始横斜,晚风微凉。 安来的腿伤已经痊愈,此时,它在院子里戏耍。 庭院里那珠西府海棠已露出花苞,绿茵茵中掺杂些许水粉红点,色泽分明,赏心悦目。 云生生来十六年,从未赏过花,行过雅事,她只知道打打杀杀,还有草草药药。 此刻,她抬眉望一眼那珠西府海棠,果然甚是好看。 要不是晌午安顺告诉她,她都不知道那树还有那么好听的名字,西府海棠! 西府海棠,好文雅的名儿,那花儿冒出头的时候,也定是极美的! 晚风渐凉,夕阳横斜,渐渐落入尽头,她收起手里的针线,理衣出院子去。 她想像安顺一样,去府门口候着,他从大道那里打马转进来,她便一眼就能看到他。 她喜欢看他打马归来的样子,喜欢那种待人晚归时的心绪。 安来近来总是喜欢蹦跳,她蹦着跳着跟云生出门。 余晖消散在大地尽头,风里不剩半点儿余温,几缕晚霞也渐渐被夜色吞没,夜来了。 赫连长泽打马转进来,一眼又望见那人,纤瘦,静立,怎么看,都无法想象她竟然还有那样一个身份。 没有嚣张跋扈,没有冷厉狠绝,没有恶毒心肠,甚至连最基本的杀伐果决都没有。 是什么样的人,要把她安插在自己身边? 难道就是因为她有这样一副与世无害的模样? 不得不说,这无害模样真的能麻痹人眼。 他策马缓缓归来,每一步都踏在心上。 他翻身下马,卸去一身肃容,温言,“夜里风凉,进去吧!” 他似乎也习惯她这样候着,云生微微俯身行礼,唤一声“王爷”,跟着他进门,一如昨日一样。 这时候,她悬了一日的心,才会安放下来,静静稳稳地跳跃。 一切照旧,共进晚膳。 赫连长泽喝过安顺端来的药膳,温声道:“近来,大概都会回得晚些,你若等不及,就先用些小食。” 云生抬眸,与他对视,还未开口,一旁的安顺倒是先出声了,“别说小食了,姑娘午膳都未用!” 赫连长泽眉头一皱,沉声问,“厨房午膳做的什么?不合姑娘胃口吗?若是不合胃口,按照姑娘吩咐重做就是!” 云生心急,赶紧接话,她怕下头的人无辜挨骂,“不是的,是我出府在外面吃过了!” 她怕安顺又插话,继续解释:“我出府,路过混沌摊,叫了一大碗混沌,哪里知道这里的分量这么足,吃撑了,所以回来就吃不下了。” 听了她的话,赫连长泽眉头舒展开来,被她口中那一大碗惹出笑意,“忘了给你说,这里不比京都,这里的小份比南方的大份分量还足,以后记得叫小份的。” 他夹了一着翠笋,又笑着说:“吃不下就放着,别硬撑。” 云生觉得怪难为情的,默默低头,闷闷说是。 赫连长泽其实都知道,她是饿怕了,不舍得浪费吃食,想起当初在山洞里,他一夜一日未进食,靠她布囊里的枯饼才压住辘辘饥肠,心下一阵酸涩。 “别怕,都到这里了,什么都有的!”他声音温和,似温水涤荡。 云生不知如何作答,只点头嗯了一声。 赫连长泽侧眸对安顺吩咐,“府里厨子都是北方人,赶明儿,请一位南边厨子回来,最好是会做糕点的!” 安顺闻言,笑着连连称是,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下。 待安顺出去后,云生犹豫着开口,“......王爷,厨子就不用再请了吧......” 赫连长泽瞧着她,温和道:“以往,府里只有凤梧横颜几个,都是糙人,不爱吃糕点,如今你来了,该请一位的。” 云生鼓着胆,与他对视,诚声说:“其实,我也是粗糙人,王爷您知道的,我不是什么高门贵女......” 赫连长泽眼角微皱,他也不收回视线,望着她,一字一句道:“我知道,都知道,但,她们有的,你也会有!” 她们有的,你也会有! 云生心下搅动风云,容色差点崩塌。 “在我这里,你与她们没什么不同!同样,你自己内心也要撑起来,你就是你,你无需跟她们比!” 你就是你,无需跟她们比! 字字灼心,句句揪魂。 她不是个动不动就掉眼泪的人,但此刻,她真的很想哭。 水雾弥漫眼眶,她低头,大口扒着饭,无言无声。 喉头哽塞,隐隐生疼,她硬是将口里的饭吞咽了下去。 赫连长泽望着她那倔强的模样,心里生涩,微苦,他夹一着姜爆鸭,无声地放进她碗里,然后又自己夹一着姜爆鸭放进嘴里。 望着碗里突然出现的那着姜爆鸭,云生一直强忍着的湿意,在这一刻,汇聚成滴,一滴滑落,无声砸进碗里。 不记得这是多少年来第一次在人前落泪,她只允许自己落这一滴,很快就将这份情绪压缩回胸腔,恢复如常。 赫连长泽嚼着姜爆鸭,瞧着她强忍落泪的倔强,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一点,为什么有人要将她放在自己身边。 因为她也是狠的,对自己狠! 如此倔强,如此对自己狠,又有什么事是不能做出来的呢? 第46章 夜剖白 饭毕,依旧送她回后院,赫连长泽在廊檐下驻足,温声说一声“早些歇息”,说罢转身便走。 “王爷!”她声音有些哑,但也很急。 赫连长泽将半转过去的身又转回来,静默瞧她,温言,“我在!” 云生从袖里摸出一样事物,慌忙塞进他手里。 他垂眸瞧一眼,是个荷包,槿紫色的,比之前那个紫金色更内敛沉稳,细摸,还有暗纹。 华而不奢,内敛含蕴,尤其收口处一道月影灰横呈,此处尤其点睛。 她又从袖里摸出一个小瓶,抬眸,庄重与他言,“这里面,是治病理性失声的......我从古籍上寻到了一个法子,不知道能否根治王爷的情况......” 他会失声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她知道,他不奇怪,这事一直是他心里的一个隐忧,他怕关键时刻自己无法发声,耽搁大事,酿成大祸。 他原本也未在意过此事,十几年不曾复发,他以为早已无碍,直到上次归京,他再次失声,他才忧急起来。 没想到,她一直记在心上,一直在寻找法子,她总是无声无息地做很多事。 赫连长泽伸出空着的右手,微微摊开,云生将小瓶放进去,小指不经意触及他的掌心,她慌忙缩回。 虽只一瞬相触,但触感分明,那掌心温热,茧子厚重。 赫连长泽将小瓶收拢在掌心,低声说:“谢谢你,云生!” 他声音温和又轻柔,诚挚又厚重。 云生望着他的眼,那眼里,满是堆不下的温柔。 “此事困扰我很久......”云生听见他温声说。 云生也温声道:“我知道,这是王爷无法言说的隐秘,我很怕在重要时刻,王爷无法将自己想说的说出口,这样会受委屈,或者误了要事!” 她顿了顿,又道:“就像上次在御前,皇上将我赐给您,您若是能开口,就可回绝了圣意,不必受这份折辱,亦不用受委屈!” 赫连长泽心头一麻,回想当时,他何尝不想拒绝,但是他无法言说,生生被迫认下圣意。 当时,他确实认为这是折辱!他那时,确实厌恶过她!那时,他不让她搀扶出殿! 他心间由麻转苦涩,他张了好几次口,最终只说出一句话,“......不一样,云生!那时,我......” 云生倒是坦然,没让赫连长泽说下去,自是自话自说:“京都何人不觉得这是折辱?毕竟我确实是医女出身,身份低贱!可哪又如何,我不过是王爷的一个医女,一个下人,王爷也说了,我就是我,我坦荡,就是再回到京都,我也是不怕的!” 赫连长泽心下苦涩略减,沉声说:“京都我们回不去了,所以,更不用怕。” 云生思绪跳跃,跨过好几道鸿沟,试着问,“为何回不去?” 赫连长泽握紧荷包和小瓶,低声说:“粮仓一事,圣上下了旨意,无召不得归京!” 原来是这样,云生松了口气,笑说:“如此甚好!京都也没什么好的,除了四公主和王府里几个人,都不值得王爷留念。” 这话说得大胆,赫连长泽盯着她,沉声道:“你呀,真是胆大,这话也敢说!绝不能有下次,记住没?” 云生点头,“记住了,我也就是在王爷面前说说,绝不跟旁人说这些。” 赫连长泽有意打消之前的话头,打趣道:“怎么,这时候不怕我了?平素,总是拘紧得很!” 这话说的,真是直白,委婉点不好吗? 云生听了,心下也纳罕,自己平素是怕他的,只是遇到跟他有关的事,她又胆大得很,她自己也搞不懂。 她含糊道:“......有关王爷的事,我自来是胆大的!” 有关王爷这个人,又是极胆小的! 赫连长泽气笑了,颇为无奈道:“你呀你!胆子大的时候,不顾生死;胆子小的时候,又话都不敢言说!” 云生也笑了,喃喃语,“是嘞,我也搞不懂我自个儿。” 赫连长泽瞧她一眼,催促道:“行了,进去吧,早些歇着!” 他举起手里的小瓶,再次说了声“谢谢你,云生!” 她敛住些笑意,温言,“王爷休要言谢,要说谢,该我谢王爷才是,只要是为王爷好的,我什么都可以做的!” 听她最后一句话,赫连长泽不知该如何接话,握着的掌心又紧了紧。 又闻得她说:“况且,我做这些也不仅仅只是为了王爷,更是为了我自己!” 她抬眸再次与他对视,无比诚挚地说:“当初王爷受辱被迫带我归府,受世人指点,被兄弟嘲讽,是我让王爷成为笑谈!我要自证,也要为王爷佐证,这不只是屈辱!王爷收留我,值当!这辱没,受得不亏!” 赫连长泽盯着云生,久久无言。 原来,她也有如光似火的一面,不仅仅只有深秋里的萧瑟! “云生,你休要如此想,我早知道,这不是辱没,若没有你,早就没有我了!”赫连长泽也真挚道出实话。 云生生生鼓起的胆魄,在这一刻用光了,她低声道:“所以,无论我做什么,都是为了我自己,是我自己愿意的!” 说完这句话,她僵硬转身,朝门口走去,抛下一句“王爷早些歇息”,落荒而逃。 她不敢再目送他远去,她将自己的内心剖得彻底,让他瞧了个遍。 看着她慌忙转身,赫连长泽伸手欲握住她,又堪堪止住了。 手僵在半空,后徐徐放下,他不敢拉她,他不敢将自己再剖开一次,那里面还是血淋淋一片,从未愈合! 云生自己进了房,关上门,力气已耗费去七七八八,她不想点灯,仰面躺在罗汉床上,望着虚空发呆。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呢,以前在野外一呆月余,自力更生,都有用不完的力气。可这仅仅是几句话,却是说得如此费力,她觉得自己要加紧练功,要不然越来越不顶用了。 赫连长泽目送她进门,关门,他在廊檐下静立无声。 迟迟不见她点灯,他欲言又止,望着漆黑处静默。 檐下灯笼昏黄,将他的影子拉长,静默良久后,他慢慢踱步出长廊。 赫连长泽回到书房,在灯下盯着那个荷包跟小瓶出神。 他从暗格摸出另一个小瓶,那是上次她给的防中毒的丹药,他一直没服用。 此刻触摸那小瓶,指尖冰凉,他扭开塞子取出那枚药丸,一把丢进嘴里,干吞了下去。 赫连长泽将荷包放在枕头下,和衣便睡。 安顺进门一看,吓了一跳,“主子,主子,您这是怎么呢?” 赫连长泽摆摆手,说“无事”。 安顺仔细伺候他歇下后,才惴惴不安地退出房去,心里暗自琢磨,这是怎么呢? 云生毫无睡意,摸黑练了一夜功夫心法,安来一直窝在罗汉床上瞧着她,不敢自行跑出去。 五更天,赫连长泽起身,枕边不见安来,昨夜安来没有来找他,他微微叹气。 多般是那人一夜未眠,安来不敢跑来寻自己吧! 想着她一夜未眠,他心下也茫然。 还有一堆军务要处理,容不得他伤春悲秋,朝廷迟迟不拨粮食,他为此冒焦恼火得很。 还有流寇的事,横颜离营几日,只怕还未到达雁西之地...... 一桩桩一件件,搅得他心力交瘁。 出府时,他朝后院方向望了一眼,只嘱咐安顺一句“晚膳伺候姑娘先用吧”,便打马出门。 云生一夜未眠,精力不胜,安顺端来的早膳也只草草用了几口,便搁下不再动用。 安顺收拾碗盏时,开口询问,“姑娘,午膳想用些什么菜,您吩咐。” 云生挤出一丝笑来,“午膳啊,今日不用备,指不定我又溜出府去。” 闻言,安顺收拾碗盏的动作微顿,又立即继续收拾,边收拾边回复,“得了,那奴婢着人备些小食,供姑娘随时传唤!” 本想说不用,但看着安顺那满脸诚意,她心想,如果拒绝的话一说,又要解释一番,会很麻烦,于是也笑说:“那就谢过总管大人了!” 安顺走后,她便蒙头歇息。 这一觉睡便到了下半晌,她潦草地收拾一番,也不出门,就在院子里入定。 安来肚子饿得咕咕叫,也不见她有反应,它自己溜出去,去厨房寻找吃的。 安顺正在厨房里指点晚膳事宜,见安来鬼鬼祟祟在门口探头探脑,猜想这小家伙定是饿了,来寻吃的。 王爷一向喜爱这小东西,他可不敢饿着它,指点完事宜后,端着小食便去喂安来。 余晖散尽,黑夜降临,迟迟不见那人打马归来,云生搂着安来,伫立檐下,无声无息。 安顺是真迷糊了,这两人是怎么了? 一个迟迟不归,一个死活不先用膳。 他又是得了指令要先伺候姑娘用膳的,如此,少不了挨主子一顿说教。 赫连长泽打马缓缓归来,本猜想那人不会再等的,可刚刚折弯打道进来,就瞧着那人如玉塑般静立檐下,一见他,就眼含笑意。 食案前,赫连长泽冷声问安顺,“怎的不伺候姑娘先用膳?” 安顺心道,来了,果然免不了挨这一通说。 云生不愿安顺替她受过,温言道:“是我不用的,王爷别说总管大人!” 赫连长泽闻言,放缓语气,温言问她,“不是说了莫要再等我吗?你怎的这么倔?” 云生闻言,温声致歉,“是我的不是,还请王爷责罚!” 赫连长泽无声叹气,他哪里会责罚她,只是她这么个倔脾气,指不定以后要吃多少苦头。 他温言,“哪里至于责罚,快吃吧!” 用过晚膳,他依旧送她回房,两人一路无话。 第47章 面具人 云生练了一夜功夫心法,但依旧睡意毫无,于是,清早便独自出门。 她揣着安顺给的钱袋子,往北街去,她要走遍大街,看遍这里的药铺,其实,她是想证实自己的猜测。 府里总管安顺执意要跟着出门,她便将安来扔给了安顺,所以安顺这一日要看好这么个小东西,哪里还分得出精力来伺候人。 街上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 楼阁林立,店铺旺门,各样小摊纷呈,香气在人声里缭绕,一派祥和。 兜兜转转一大圈,云生才从同济药铺出来,她在人堆里晃悠,慢行慢看,显得无所事事。 一张面罩毫无征兆地映入眼帘,云生蓦地愣住,满脸惊愕,无穷无尽的恐惧在那一瞬将她兜头盖住,裹住了呼吸。 就是这愣神的功夫,身后一只大掌将她手腕禁锢住,她拼力挣脱,却不得,被迫跟着那人穿过人群。 行人来来去去,她也穿梭其中,她瞧一眼拉她的人,小厮装扮,平平无奇。 她再去瞧那张面具时,哪里还有半点影子。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之间,她心里早已翻江倒海,面上却还得一派平和。 “你是谁?”她冷声问。 那人看她不再挣脱,于是索性松了手,与她对视,沉声道,“我是鲁记药铺的伙计祁三,云姑娘来了扶风城,主子让我跟云姑娘问候一声。” 主子,这两个字刺得耳疼。 鲁记药铺,果然! 祁三见她不说话,继续道:“我们药铺每月都有珍奇药材入铺,介时给云姑娘留着。当然,云姑娘也可随时入铺子挑选,报我祁三的名字,给云姑娘大优惠。” 她明白了,这就是来接头取信息的人。 她低声道,“知晓了!” 祁三顿时露出笑脸,朗声道:“今日铺子里得了一件稀罕物,是一株水母雪兔子,听说云姑娘正在寻此物,这便取给您。” 云生跟着祁三去了鲁记药铺。 安来啃鸡腿啃得满嘴是油,安顺看看时辰,已是正午,太阳正当空,气温温暖,索性给安来洗毛。 时辰悄无声息地流逝,一晃又到傍晚,晚风微凉,余晖温柔。 安顺抱着无精打采的安来,在檐下候着。 一个迟迟不回,另一个也迟迟未归。 他心里懊恼,早知就该跟着姑娘出门的,若是主子知道了,又是一通说。 云生提着一包药材,慢慢晃荡,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脑子一时短路,想不出所以然。 天色晚了,她不想回府去,负罪感深压,她不知要怎么面对那个人。 不是她要出卖他,是祁三问的,都是带着答案在问,她若是一不小心说错什么,那将万劫不复。 一番交涉,她已是精疲力尽,但她又不想立时回府,她心里纷扰杂乱。 晃到夕阳余晖散尽,想着那个人此时也该回府,她若不早一步回去,会在府门口遇个正着的。 安来先发现云生归来的身影,她还未冒头,安来便跳脱出安顺的手,直奔向她。 云生一转道,就望见安来“咻”地窜过来,她忙将它捞起来抱着。 她跟安顺打了招呼,携安来匆匆入府,也不用安顺伺候,自个儿回了后院。 安顺望着她急急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赫连长泽忙了一日,回府时,夜色正往下拢盖,他匆匆打马归来。 檐下只有安顺一个人候着,跟很久以前一样。忙了一日的疲乏,顺势席卷上头,他触触怀里的纸包,直觉精疲力尽。 他翻身下马,跟往常一样,安顺服侍他,说:“主子,热水和晚膳都已备好!” 他侧眸,张口欲问一句,到底是将话吞了下去,抿紧了唇。 洗漱过后,他于主位上坐下,瞧着各色菜肴,饥饿感犹在,但他胃口似有若无。 他喝着热腾腾的药膳,不经意地扫过左下方的位置,那里空空荡荡。 安顺眼尖,低声解释道:“姑娘今日清早出府,傍晚方归,许是累了。” 赫连长泽剜了他一眼,安顺低头,只做不知,有什么法呢,自己不多嘴说个明白透彻,主子闷心里,只会不畅快。 他算是瞧明白了,这两人,心里都装着事儿! 赫连长泽慢慢用饭,心里琢磨,傍晚方归,干什么去了?什么时候出门的? 他一边咀嚼,挤出几个字,“何时出的门?” 安顺闻言一顿,转瞬又如实回禀,“清早,姑娘清早就出府去了,不让奴婢跟着,还把安来留下给奴婢照管。” 清早出府,傍晚方归,这整一日都在外面,她在干什么?见了什么人还是做了什么事?什么事需要耽搁一整日? 也不在门前候着他,也不跟他一起用晚膳,不对,出事了! 赫连长泽匆匆用了饭,打发走安顺,自个儿朝后院去。 楼阁层次错落,长廊幽深,他此时一个人走时,才觉得这路弯转了好几道,前些日子他都不曾发现。 他一进后院,便瞧见那珠西府海棠,于夜色里静立,婷亭如玉,廊檐下昏暗的光投影在上面,晕出更昏暗的颜色。 朦朦胧胧一树,似有几点暗红。 是了,这树西府海棠,花期将近! 窗阁里有光,看着就有温度。 他于廊檐下立足,轻轻扣响房门,温声一句,“是我!” 云生想见他,又心虚,脉搏怦怦乱跳,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瞒他,她向他承诺过的。 她用手按压住心口,尽量使声音无异,温声道:“这就开门!” 门无声打开,视线一刹那间相触碰,她又速速挪开,矮身行礼,轻唤一声“王爷”。 她侧身,让出空隙,供人进门。 赫连长泽抬脚迈进去,于茶案前落座,一直盯着她。 云生也在一旁落座,开始煮茶,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紧张,他瞧得出来,从她开门那刻起,他就察觉出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纸包,推给她,温声道:“回来时,路过八方斋,带了份枣栗糕,你尝尝!” 云生煮茶的手一顿,瞧着手边的纸包,心思乱绕,她低声谢过他。 她将茶汤递过去,赫连长泽接了,催促道:“快尝尝,兴许还是热的!” 云生这才打开油纸包,尝了口糕点,果然还带着余热,香甜又细腻,是她喜欢的味道。 瞧见她眼角有了丝笑意,赫连长泽便慢慢品茶,他说:“南方的厨子,明日进府,以后你想吃什么,吩咐他们就是......” 她满腹心事,暂时顾不上吃食,直接出言截了话头,“王爷,我今日遇到了戴面具的人......” 云生在心里憋了一日,她实在不想再憋下去,反正都要告诉他,迟早都要说,又逃不过,还不如早说,早死早超生! 话一出口,赫连长泽的茶杯搁置归案,他讶然,眼里都是惊忧,急问,“他们有没有动你?说什么呢?” 云生摇头,“没有,那面具人一晃就不见了,我都没看清楚。” 他微微松口气,又重新握住茶盏,摩挲着茶盏边缘。 也不等他问,云生便将白天的事,前前后后全盘托出。 赫连长泽静静地听,等她事无巨细说了个透彻,才接口,“那边接应你的叫祁三?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他说叫祁三,是北城怀德大道鲁记药铺的伙计,王爷派人打听一下吧!” 赫连长泽摇头,“没用的,他们早做了万全的准备,不是轻易能探听到的。况且,一打听,就穿帮了,于你不利。” 他微顿了一下,喃喃自语,“依你说,祁三并不是你们里面的面具人?” “是,祁三不是面具人!祁三抓我手腕的时候,我趁挣扎之际,查探过,祁三没练过武,只是蛮力过人。” 赫连长泽视线投在她手腕处,她微微一缩,他问,“他弄伤了你?” 云生将手缩回衣袖里,呐呐道,“没有......” 没有伤,只是被捏红了而已。 “自己记得抹药!”他沉声道。 她缩在袖里的手一紧,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 安来挨着赫连长泽睡着了,呼呼大梦。 祁三不是面具人,那那个戴面具的人是谁?是另有其人还是只是自表身份? 心思揉转百回,夜色无声流淌。 “......王爷,祁三今日问了凤侍卫的事......” 赫连长泽摩挲茶盏的手一顿,眼色瞬时凌厉,“他如何问的?” “他问凤侍卫如今在何处,做些什么”,她稍顿,犹豫道,“王爷,我总觉得他是知道凤侍卫受伤这件事的,他在试探我......” 赫连长泽面容严肃起来,“怎么讲?” 云生扣紧拳头,冷静开口,“直觉,我没有证据,就是他问话时候的眼神和动作,直觉告诉我,他本是知道的,他是揣着答案在问我。” “那你是如何回他的?” 她垂头,低声道:“我如实说了,告诉他凤侍卫受了伤......对不起,王爷!” 赫连长泽扣紧茶盏,冷静道:“你没错!若真是在试探你,你若不说实话,就暴露了,那样太危险!” “但我没有说凤侍卫具体的情况,还有横颜大人的事,祁三夜问了,我说从回扶风城就没见到人,不知情况。” “还有关于军营,我说我从未去过,一概不知......” 赫连长泽心有愤怒,却不是对她的,看她急急辩白,模样焦急,他不得不稍稍露出些温和来,他冷声说:“别怕,你做的对!” “云生,你再细细将今日之事说与我听,不要漏过任何一点细微之处!” 看他郑重模样,云生心里更紧,点头称好,将今日之事再次如实相告。 第48章 乌桕马 已过三更,两人才结束这盘话。 赫连长泽听后,陷入沉思,许久后,才诚声开口,“你今日做得对,别怕,有什么都要告诉我,他们让你探取军营消息,我会择取一些告诉你的!” 听他如此说,云生心里没有欣喜,只有苦涩,她不想的,她忧然开口,“军营里,事关重大,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王爷莫要告诉我!” 赫连长泽望着她,敛住愤怒,温言,“你不用担心,我会筛选,把握分寸,择取无关紧要的告诉你。” 安来不知何时跳进赫连长泽怀里,枕着他的外袍打呼噜,此时,呼噜声尤其鲜明。 赫连长泽垂眸,瞧一眼沉睡的安来,将其弄醒,他一边起身,一边将安来递给云生,沉声说:“时辰不早了,你快些歇息,这些事,明日再想!” 云生接过安来,诚声说:“是,王爷也早些歇息,明日还有军务要忙!” 云生抱着安来送他出门,他扫一眼安来,那小东西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望着也没用,他是不会带它走的。 夜里的风很大,夜风随意撩起他衣袍,衣摆在他身后飞荡。 这风也很凉,她迎风瑟缩一下,被他察觉到,他便不让她送出门去。 云生倚着门框,看他走出长廊,直到看不见,才折身关门。 枣栗糕已经凉透,她舍不得扔掉,拿起来慢慢吃,这糕细腻,入口即化。 她想着,若是她那时候在廊檐下,他会不会伸手就递给她,那时候,糕还是热的吧! 又想起白日的事,她毫无睡意,总是觉得哪里怪异,她又想不明白。 凤侍卫坠崖,横颜大人出师剿匪,都是王爷身边最得力的人,如今都不在王爷身边,王爷会有危险吗? 云生囫囵睡了一个时辰,然后起身练武,她实在是焦急忧虑。 五更天,她闻得前院有动静,便起身收拾一番,朝前院赶去。 她一冒头,就遇上走出房的赫连长泽,四目相接,她看到他眼下隐有青影,估计昨夜亦是未得安眠。 “王爷!”她俯身行礼。 赫连长泽微微点头,柔声问,“怎的不多睡会?” 云生笑望着他,信誓旦旦道:“从今日起,我要随王爷出门!” 赫连长泽闻言,先是一愣,后又无奈一笑,“别闹,赶紧回去睡!我是去军营,又不是应酬,你随着做什么?” 云生不乐意了,她郑重道:“我没有闹,就是要送王爷出门,不仅送出门,我还要送王爷去大营!” 为了不让赫连长泽误会,又继续道:“我不进去,送到大营就折身回来!” 只是一路相送,她这是在担忧吗? 赫连长泽笑意更多,温声道:“那你也得先练好骑术才是!” 这是同意了么?云生乐了,笑意在脸上漫延,似山花盛开。 这一刻,赫连长泽发现她的眼很好看,黛眉杏眼,杏眼含光。 她只齐自己肩头,完全还未长开,有朝一日,她也是个耐看的清秀美人。 他侧身对一旁的安顺说:“今日送姑娘去马场,姑娘的马,驯马师傅也该驯好了才是!” 安顺在一旁笑眯了眼,连连称是。 他似乎又想起一事,对安顺道:“那个南方厨子,今日也该到了,你安排好,务必要告诉他姑娘口味喜好!” “是,主子莫要操心这些,奴婢都会安排妥当!” 云生在一旁插不上话,只静默候着。 赫连长泽赶她不走,只好由着她送出门。他翻身上马,回眸望她一眼,挥鞭而去。 这是她第一次清早目送他策马出门,马蹄飞踏,背影疏朗又挺拔,她迷恋这身影。 驯马场阔旷辽远,人马众多。 安顺刻意劈开一大块空地,供云生练习骑马。 驯马师曹艺牵出那匹通体枣红色骏马,云生一眼就喜爱上了,眼里都是星星。 那枣红色马儿,长耳俊目,毛色发亮,难得脾气温厚。 驯马师曹艺让云生自己先跟马儿熟悉熟悉,他在一边守着,把控势头。 安顺也在一边守着,两人说着话,曹艺说这是匹好马,安顺点头附和。 他心里欢喜,主子专门寻来的,会不好?别说爱马之人喜爱此马,就是自己这个门外汉,也是极喜爱这匹马的。 云生摸摸马儿的面颊,跟它对视,她跟它说话,“你以后就跟着我了,我会待你好的!” 马儿歪头,面颊贴她手,这是在示好。 云生跟马儿相处很合拍,在马场骑了好几圈,一点都不累,她嘴角笑歪了还不自知。 安顺在一旁瞧着,心里也乐呵,他心想,这两人啊,终于和好了。 他一天尽是瞎想,要是被主子知道后,也不知会不会被责罚。 晚些时候,云生要将马儿骑回府去,她觉得这马儿温顺,她不用再练了。 安顺拿云生没法,只得依她。 云生心里暗想,傍晚,她就骑着这匹马去接王爷回府,她还要给马儿取个好听的名字。 金乌西沉,凉风习习。 云生牵马出城,她不知大营在哪里,但是她可以在城门口候着。 赫连长泽策马疾驰,刚望见城门,就发现那里立着一人一马。 马儿枣红骏扬,人儿野蛮生长,横阳余晖斜照,一人一马拢上金光,野生气息被掩藏,渐渐端庄。 马儿温良,人也沉稳,一人一马默然而立,静谧了岁月时光。 云生一看见他,就向他挥手,他便放慢马速,缓缓靠近。 “王爷!我的马!好漂亮!”她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向他炫耀,似乎忘了这马还是他给的嘞! 赫连长泽敛收起一身肃然,露出温和来,笑说:“喜欢就好!也不枉费我寻了好几日!” “多谢王爷!我,很喜欢!”她声音微扬又克制,尴尬又内敛,竟难得露出些许娇憨来。 余晖拢照,如醉微醺。 赫连长泽瞧着她,微微笑,他问,“才从马场回来么?安公公呢?” 云生尬颜,温吞说,“......不是,我,我来此接王爷的!安公公,他,我让他先回府了。” 原来还是专门来这里接他的,真是个孩子呀! 他笑意更浓,温言,“那回吧!上马慢些......” “王爷放心,我现在骑得很好的,您不信,我们比比?” 他瞧她翻身上马,动作敏捷,姿势优雅,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他笑说,“比什么?” “看谁先回府呀?”她笑颜如花。 他很少见她笑,尤其是此刻这种笑颜漫漫。 “好!”他应了,很果断,很欢欣。 她双脚蹬紧,与他并马,侧眸看他,笑说:“先说好,要是我赢了,王爷得帮忙给马儿起个名字!” 赫连长泽心里悍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她才学骑马多久,就想赢他? 他也不打击她,点头道:“好说!你先跑吧!” 她错愕半瞬,这是让她还是小瞧她?不过她也知道,自己确实是跑不过他的,但是她就是想比一比,不想就这么认输啊! “嘁”一声,她扬鞭疾驰,留下一句“是您让我先跑的,哈哈......” 赫连长泽无奈摇头,挥鞭策马,马蹄飞踏,疾驰而去。 不过一里,便追上又越过她去,他也不放慢马速,一骑绝尘。 安顺见主子疾驰而来,在府门口急停,马蹄扬起,嘶鸣,他还以为出了事,急急忙忙去迎接。 小厮牵马回马厩后,赫连长泽还立在廊檐下,安顺在一旁候着,不敢说话。 云生策马疾驰归来,望见那人负手于身后,静立于廊檐下,兰芝翩跹,玉树临风。 他气定神闲,悠然自得,更气人的是,他的马儿已归厩吃草去了! 云生悻悻然下马,似蚊子音嘟哝一句“我输了”。 赫连长泽忍住笑,上前几步,替她接过缰绳,吩咐一旁的小厮牵马回厩,还特意嘱咐,此马要单独喂养! 她想说自己可以,但一对上那人的眼睛,她就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都听他的。 她跟在他身后,一前一后进府去,安顺在一旁询问,“主子,晚膳已备好,您是先更衣还是先用膳?” 他瞧一眼身后的人,说:“先用膳吧!” 她欢喜骑马,估计骑了很久,忘了吃饭也未可知。 晚膳很丰盛,云生吃得自在,赫连长泽自来不拘她礼节,从不管她,她随性得很。 云生自己压根也没顾及什么,也不计较自己吃了多少,反正面前的菜肴几乎精光,赫连长泽还将自己面前的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她都没察觉到。 吃完饭,她还啃完了一碟红豆糕,吃饱喝足,她才想起回后院。 安顺立在一旁,面有觑色,他好怕主子吼他,为什么让姑娘饿成这样,他真是冤枉,今日膳食都是准时的呀! 赫连长泽送她到廊檐下,驻足,欣然道:“你那马儿,就叫乌桕吧!” 第49章 齐策行 云生欣然转身,眼里泛光,似有万千星辰,他在万千星辰中间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谢过王爷,我马儿有名字了!”她还以为他不会帮她给马儿取名字的,毕竟自己策马没跑赢他嘛。 “王爷,您骑马真快!我使了全力,也没追上,连影子都没看到。”她说得坦荡。 赫连长泽听后,面色和悦,低声道:“你多练习,假以时日,也不是不可一较高下!” 她抬眸瞧他,微微抬起下巴,笑说:“王爷早些歇息吧!等我强些了,再与您比试!” 赫连长泽笑意渐深,微微颔首,低声道:“好,我等着!” 云生施礼告退,大方转身回房。 他这才看清她高扬的马尾,难怪今日见她,觉得跟以往似有不同,原来是这精气神不一样了! 她不似往日那般刻意压抑克制本性,也不再装作乖巧模样,她似猫儿般,慢慢露出她的爪子。 赫连长泽心想,猫儿会在什么时候露出自己的爪子呢? 要么御敌,凶狠毕露;要么吃饱喝足晒太阳,一副暖洋洋模样。 她这是,属于后者吧? 想起清早送他出府时,他想过,等她长开,定是个耐看的美人!果真不假,她现在还是个孩子,宛若一只幼猫崽子。 想到此,赫连长泽不自觉嘴角微翘,转身回自己院里。 翌日五更天,云生起身更衣,自今日起,她要亲自送赫连长泽出府。 她策马将赫连长泽送出城,在城门口被赫连长泽往回赶,她不依,又一路跟随到大营,在看见大营的道口处,她下令勒马,目送赫连长泽进大营栅门后,她又打马离去。 回程路上,她骑得慢,从怀里掏出安来,她得让安来也习惯骑行。 安来趴在马脖子后颈处,乌桕似有异议,扑鼻耷耳,一副极其不乐意的模样。 云生便与它说话,“乌桕,我是云生,它是安来,以后我们三就相依为命了,谁也不准嫌弃谁,听到没?快别使性子了,乖......” “乌桕,乌桕,你的名儿是王爷取的,真是个不错的名字!” 乌桕别别扭扭地向前跑,蹄子踏地振响。 安来匍匐在乌桕后颈处,眼睛咕噜噜乱转,它似乎有些头晕,一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云生见状,只觉好笑,“安来,你就晕吧,晕着晕着就习惯了!习惯了才好呀,以后我们仨,风里雨里,一路同行。” 乌桕越跑越快,云生直接策马到上回去的那片草场,她要在那里狂奔,把丢失的面子重新找回来。 阳光笼罩在身上,暖洋洋一片,草地新绿,比上回又新了许多。 云生在草场上肆意策马,在风里狂奔,畅怀又惬意,直到是真累了,她才勒马停行。 畅怀后的疲乏,亦是淡淡的舒怡,一人一马一狼崽,在草地上歇息。 安来是真的被颠晕了,它在草地上趴着一动不动,恍若入梦。 乌桕在细流边饮水,时不时打个响鼻,踢踢腿,帅帅长马尾,甚是悠闲自在。 这一刻,很惬意,但是她不允许自己只享受这份惬意,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她时刻都记得她要变得更强这件事。 她自行于一旁入定,练习心法,吞吐吸纳,一呼一吸,一吸一呼,牵动心脉喷张。 正午暖阳较强,她便进了密林,于林间习耍剑术。 其实,她还想练习弓箭,弓箭之术,于战场而言,那是定心定魄之存在,尤其是远交的时候。 百步开外,唯弓箭不可及! 金乌西沉,苍穹辽阔,于此间策马,真是一大乐事,云生于风里策马,独独往那大营而去。 赫连长泽离营数里,刚转折上官道,就望见她立于马上,遥遥与他相望。 他加紧马速,迎上去,沉声道:“以后莫要来接!” 她诚挚有声,又带有些许倔强地说:“我不!” 他知她性子犟,也知她这是何意,但是他自有把握,这路上很安全的,没有人会在半途袭击他。 他好言道:“你也瞧见了,这一路都是官道,来往都是北地九军的人,很安全!” 她微微皱眉,想了想,沉声道:“我就是来此练习骑术的,莫非王爷怕我赢,故意不让来?” 这是哪里话?他怕一个小姑娘赢他?真是笑话! 知她执意如此,他也不再反驳,他历来不跟她争输赢的,于是收敛些严肃,温声道:“那走吧,好好骑!” 两马几乎并行,他侧眸,这才看清马背上的安来,他微微惊讶,就这么一天功夫,她已经让安来习惯骑马呢? 看来她骨子里那股子狠劲,确实存在,她不自知罢了!这样的人,是无法驯服的,但若是能收于麾下,一员大将定是无疑。 他将马靠过去半寸,伸手一捞,将安来提了过来,安来稳稳当当坐于他马背上,还回眸与他对视,耳朵绵绵,讨巧卖乖。 云生专心策马,哪里知道他会忽然来夺安来,毫无阻拦,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让他将安来提过去了。 她望过去,瞧着那人,眉眼悄悄弯起,嘴角上扬。 云生心里也乐,她轻喝一声,策马大笑而去。 赫连长泽无奈摇头,打马跟上,跟了数里,他再一次暗暗讶然,短短一日时间,她的骑速,长进得也不止一星半点。 这是怎么呢?如此神奇! 难道是过去长达十年非人的磨炼,使得她体质特殊,爆发力惊人?还是说,她又弄出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药丸子? 这样挺好,至少她随时随地都能自保,安然无虞。 他勒紧缰绳,脚下用劲,挥鞭催马,赶超向前,将她狠狠甩于身后。 既是把利刀,如此,那再打磨打磨,更锋利些也无妨。 他一路挥鞭催马,毫不松懈,如同当初鞭策凤梧一样,远远弃她于身后,一直到城门口时才勒马停下。 他刚一停下,怀里的安来就栽落于地,他翻身下马去捞它。 安来匍匐在地,躬着身子,张口作呕,他想,这是晕了? 到底是力不足,云生晚了两炷香时辰才赶回城门口。见那人在城门口等她,心里蔚然一片,丝毫没有落下乘就不虞的心思。 她瞧见安来萎靡不振,毫无精神的模样,轻笑,“王爷,您太快了,安来都被颠晕了!” 赫连长泽轻声哂笑,说:“它刚还吐了!” 安来微微睁眼,翻了个白眼给他们,又立马闭紧双眼,它懒得睁眼看了,糟心。 看都不想看他们,一个比一个狠,哼! 云生笑说:“没事,吐着吐着就习惯了,它总是要习惯这些才行的!” 安来在马背上绵紧耳朵,话也不想听他们说了,可恶! “要歇歇吗?”他温和问她。 云生摇头,朗声道:“不累,刚刚已经喘过气了,直接回吧!” 赫连长泽嘴里说“好”,人已在马背上,鞭子划破余晖,率先疾驰进城。 云生紧随其后,双双飞驰过街,转道奔向府邸。 安顺刚刚立在廊檐下,就听马蹄咋响,抬眸就见一前一后,驶来两骑,骏马飞踢,少年飞扬。 这画面,还真是明媚啊! 云生将将勒缰停马,赫连长泽便问她,“饿了没?” 云生狠狠点头,如实道:“饿了!很饿,今儿要吃很多很多。” 赫连长泽笑了,这只猫,他算是养熟了,他低声道:“好,那就先用膳,吃多少都管够,吃饱!” 安顺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他笑着接话道:“厨房备了很多,姑娘只管吃!” 他又转向赫连长泽,笑说:“主子,昨儿姑娘吩咐新来的厨子做绿豆冰糕,今儿那厨子做了一道,一会您尝尝。” 赫连长泽随手扔过马鞭,回应他,“好,呈上来,都来尝尝!” 安来已经晕过去了,赫连长泽随手递给安顺,吩咐说:“这东西晕了,待它醒了,你来喂。” 安顺捧着安来,笑着应下,嘀咕道,“是晕马了吗?” 云生在一旁瞧了一眼安来,笑说:“是,我们王爷骑术了得,让人望尘莫及,这不快得让它晕啦!” 安顺笑得更畅快了,他也放肆一回,“哈哈哈,王爷骑术那当然了得,当初凤侍卫追不上王爷,可是赌气好几天嘞!” 云生一愣,也笑得更欢些,好奇地问道:“总管大人,您细说说,那是怎么回事?” 安顺扫一眼前头的赫连长泽,见人并没出声,于是小声跟她解释,“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凤侍卫还小,初学骑术,骑马跑不过王爷,生闷气,好几天不理人,哈哈哈......” 他自己说完就笑了,云生听了也笑,没想到还有那么多趣事。 云生笑着抬眼看前头的人,身姿傲然,似松如柏,岸然于心。 五年前,他也只十几岁吧,进军营也没几年吧!那时,就那么强了么?由此看来,自己得加紧练习才是,她要更强更狠! 更加强大,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赫连长泽听他们在身后笑,也不出言阻止,他身心疏阔,大步进了饭厅。 两人净手后,各自坐下,菜肴陆续上来,还有几样糕点。 赫连长泽瞧她眼里放光,直接吩咐,“先开吃吧,不用等我!” 第50章 逗猫趣 云生没有听赫连长泽的吩咐先开动,待赫连长泽自己开动后,她才开始动筷,她狠扒拉一大口,大嚼。 赫连长泽瞧见她腮帮子微微鼓起,大嚼狠嚼,显然是饿极了。 “慢点吃,别急,吞得急了,小心肚子疼!”他温声提醒道,他自来细嚼慢咽,优雅有度。 云生吞咽完,才挤出几个字,“我今日还未吃饭,实在饿得紧。” 他听闻此言,急了,追问,“为何没吃东西?府里没备......” 云生赶紧摆手,释义道:“不是,不是,是我没回府。” 赫连长泽立马拉下脸,极其不悦,“为何没回府?即使不回府,街上茶楼酒肆也可吃食,为何不去?身上银子不够使了?银子不够去我账上支!” 云生暗暗后悔,不该逞一时口快,早知就不提这茬了,失策。 瞧她咬牙咧嘴,就知道她在动小心思,于是他沉声道:“说话,瞎琢磨什么,后悔也晚了,怎么回事?” 云生艰难开口,支吾道,“......我,我去那草场练习骑马了,忘了,忘了时辰......银子很够,都还未使用......” 难怪骑术进步如此快,原来是练了一日,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不记得上次的下场呢! 哪里是忘了时辰,是想去接他,干脆不回吧!真是拿她无法! 他故意露出不悦,冷声说:“好了伤疤忘了疼,你是忘了上回是怎么受伤的呢?贪功冒进,是要吃大亏的!” 他将筷着搁在碗盏上,筷盏相碰,发出不小的声响,他冷声开口,“整一日不吃饭,你想怎么,成仙?再有一回,就都别吃了!” 先前是装不悦,此时,他是真生气了!雪山里见过她挨饿忍饥,所以不想再瞧见她那番光景,她倒好,自己把饿自己一整天。 见他动怒,云生也怕了,她立马跪下去,还不等跪好,就听他怒言,“跪什么跪?都敢一日不吃饭,跪有什么用?不许跪!” 她僵在那里,跪也不是,坐也不是,更不知道说什么好,翻来覆去,只有一句“王爷请息怒,我知错了。” 她本不是词穷的人,面圣都能对答如流,只有面对这个人时,她才不善言辞,说什么都不好。 看她那模样,赫连长泽又不忍心再发火,想着她一日未吃东西,饿坏了,于是冷声下令,“坐好,吃饭!” 她依言坐好,呐呐地,慢慢吃东西。心想,这是乐极生悲么?整一日,都乐得忘乎所以,所以,到头来挨一顿训。 也是自己活该,太过得意忘形,逞口舌之快,说漏了嘴。再说,他虽骂得凶,也是为自己好! 嗯,这样想想,其实,挨骂也挺好。 见她慢慢吃东西,不夹菜,似受惊的猫儿,自在全无,他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凶了点。 于是,他将自己面前那盘鹌鹑红烧肉端过去,轻放在她手边上,沉声下令,“都吃了,一个不许剩!” 云生瞧着那盘鹌鹑红烧肉,糯糯道:“王爷,太多了,吃不完!” 赫连长泽瞧一眼,似乎是不少,于是,他默默伸筷子夹了一坨大的放进自己碗里,再瞧着她,意思再明显不过。 “......还是多,全吃了,要长肥的......” 嘿,胆子肥了! 他是真气笑了,她唧唧歪歪,这是再跟他讨价还价?她哪来的胆子敢这么跟他说话? “你还小,还是小孩子,正在长身体,要多吃,怕长什么肥?你看看你,三两骨头二两肉,你故意抬杠气我是不是?” 云生龇牙,她是惊呆了,在他眼里,自己还是小孩子?天,她都十六了! 赫连长泽不给她讨价还价的机会,“莫要东说西说,都给我吃干净,吃完了,再说别的!” 好吧,这是堵死了退路,不吃完没得谈。 细嚼慢咽,她刚吃完了那盘鹌鹑红烧肉,面前就多了一盘清炒虾仁,还有一碗蛋羹。 她本也饿得厉害,这些吃下去也未有很撑的感觉。 赫连长泽知道她的饭量,哪里真会撑到她,只是她叽歪,他也不觉得烦,便逗她一回。 安顺抬着两碟绿豆冰糕进来,他不知刚刚席间发生的一切,他笑着对赫连长泽说:“主子,绿豆冰糕来了,姑娘说绿豆寒性,要少食,所以只做了两盘。” 赫连长泽盯着云生看,看得她惴惴不安,她一时躲无可躲,心里似有长毛疯长。 赫连长泽冷冷开口,“姑娘说的,你们都记住了;我们说的,姑娘记住了么?” 安顺心里一跳,他没弄明白主子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微微侧身,看向云生。 云生如坐针毡,她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原来是在这等着她了! 她露出些许尬笑,温声道:“记住了,都记住了!” 安顺不知道这两人打什么口水官司,索性不掺和,装傻充愣过去,不理会。 “记住了就好,没有下次!”他下了命令,看她老老实实应了,将一盘绿豆冰糕推给她,声音低沉道:“吃吧!” 安顺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没挨骂,总归是功德一件,他在一旁当柱子,再积功德。 云生确实吃得下,她不敢再惹祸上身,安安静静地吃糕点。 她记得四公主赫连长容说过,王爷最喜陈记的绿豆冰糕,不知这新来的厨子做的这些,是否合他胃口? 她一边吃,温声问道:“王爷,这糕点还合您胃口吗?跟陈记的比,如何?” 赫连长泽已吃了口绿豆冰糕,正慢慢细品,闻言,便回回复,“还不错,不比陈记的差!” 这评价很高,言下之意就是跟陈记的一样,于是她心里有了陈算,她要去找那个厨子学艺,将这道手艺拿下。 赫连长泽吃了两块,便停下,将剩余的都推给她,轻声道:“慢慢吃,吃不完的带回去,饿了充饥!” 云生将自己盘里的绿豆冰糕端给安顺,笑道:“总管大人辛苦,也尝尝吧!厨房做的不多,想必都没尝到。” 赫连长泽低头抿茶,不关心她那些小动作,她在府里吃得开,总归无害。 安顺笑眯眯道一声“那多谢姑娘”,取了一块糕点,尝了尝,评价说好吃。 赫连长泽一向宽待下头的人,一边抿茶一边说:“好吃,就吩咐厨子做,府里就这么几个人,都该有的吃!” 安顺笑着接了指令,依旧在一旁候着。 云生刚刚用毕,那边的安来便醒了,从外直奔饭厅,在云生左手边坐定,望着剩菜,绵耳朵,眼里放光,跟它主人刚刚简直一模一样! 赫连长泽侧头瞧它,打趣道:“不晕了?还闻得饭香!” 安来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舔舔鼻子,咋咋嘴巴,示意它饿了。 是了,它主人一日未吃,估计这小东西也一日未进食,可怜见的。 赫连长泽重新拾着,夹一大块脆皮鸭放进一旁的小盏,拿给安来,小东西及时狼吞虎咽起来。 他微叹,这是跟它主人一个德行,真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 他故作狠厉道:“饿坏了吧,下次你主人不喂你吃食,你就吃了她!” 云生在一旁无声龇牙,她哪有不喂食,明明晌午还给安来打了一只山雀的!但是她不敢说,谁让自己理亏呢? 云生回后院,赫连长泽送她,跟往常一样,一前一后,慢慢踱步过长廊。 他踩着她的影子,一步,一步,每当这时,夜色静谧,凉风掠过,神思清明。 他视线稍一抬眼,就见她马尾轻曳,自从有了乌桕,她就将墨发高束,看起来干练有神。 赫连长泽瞧着她的发,忽然出声,“你不喜欢簪子那些么?” 云生微微侧身,回眸,细声道:“说不上喜不喜欢,一直不曾戴过,那时候,都没精力心思想这些......” 赫连长泽静默了一瞬,又问,“跟着四公主的时候呢?你跟着四公主,大概也一年有余......” 一年有余,小女子之间,闺房之物该是多有相送的。 云生眼含笑意,回说,“哪里一年有余?刚一年时日。那时候啊,最开初,是因为惶恐,没心思放装扮上。后来,四公主赏过一些头面给我,太贵重了,我用不上,再就是,都太奢华了,不适合我,干脆不戴了......” 他看着她认真描述的样子,暗暗叹息,他低声说:“不试试,你怎么知道合适不合适?” “我偷偷试过的,金晃晃的,转个头,还叮当响,实在不好看,所以我偷偷当了!” 说完就自己愣住了,她又毫无防备的说了实话。 赫连长泽嗤笑,“你呀你,也不怕四公主知道了罚你!不好看,也可以留着,你当首饰干什么,缺银子?” 云生见他没有搬出身份架子来指责自己,她也不隐瞒,“是呀,从那里出来后,身无分文,又不敢跟四公主说!” “你要银子干什么?四公主那里不缺你吃喝吧?” 云生瑟缩一下脖子,靠近他些,悄声道:“我要试着炼出解药呀,虽然没试出来。再说,我也需要备顶好的保命药,说不到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保命药三个字,使赫连长泽想起她口出狂言大逆不道那一回,那药救了他的命,还有雪地那次,还有凤梧救回来那次,都是用了保命药的。 赫连长泽攒了攒手,问:“你那保命药,还有吗?” 云生缩缩脖子,慢慢摇头,说:“没了,就三!”她声音坦荡,并无不舍与可惜。 果然是三粒都用光了,赫连长泽不由软了心肠,他柔声道:“你重新配置,使多少银子都算我账上。” 云生笑了,微微抬起下巴,朗声道:“不须王爷说,药已经在配置了,估计大寒过后能开封吧!不需银子,王爷给的银子都使不完呢!” 赫连长泽瞧着自己养着的这只猫儿,心思一转,着实觉得有趣,比如此刻,她舒适自在,毫无保留,完全信他。 最重要的是,这猫儿好养,他如此想。 第51章 穿耳洞 檐下灯笼于风里轻曳,渐渐染上凉意,夜色缱绻。 赫连长泽于袖里摸出一支簪子,轻轻插进眼前人的青丝里,他手上动作轻柔,满是小心翼翼。 这是他傍晚先抵达城门口时,遇上买下的,当时第一眼瞧见,就觉得这簪子称她。 云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懵了,她不敢抬头,只微微抬高视线去瞧赫连长泽,赫连长泽此时神色温和,眼里满是认真,劲瘦的手腕在她余光里轻移,左晃右晃,似乎怎么都插不好。 他细细端量,似乎怎么看,都对不上意,索性又轻轻取下,放于她手掌心里。 玉簪横呈于她手心,盈盈余光。 云生垂眸细瞧,于手心处正中,玉簪温润有泽,末端一朵白玉梅,栩栩如生。 只一眼,她就不舍得放手了。 “......怎么放都不称味,感觉意不对,你,你自己对着镜子戴吧。” 他声音如蛊,打她心尖过,温润柔滑,无声无息,又掷地有声,她便如痴如醉。 “......谢过王爷!”千言万语,只集成这一句说了百八十回的话,也怎么都词不达意,不对意! 赫连长泽瞧着她,看出她眼里满是欢喜,便低声开口,“明儿去西市上挑挑,把你喜欢的都买回来,慢慢戴!” 云生收拢掌心,轻握玉簪,温言说:“我哪里用得上那么多,有这一支就够了。” 哪里要那么多,她只要这一支! 赫连长泽知她朴素,于是补充道,“不止簪子,那些别的,我看四公主她们满头都是,还有带耳朵上的,手上的,都去买。” 她哪里敢跟四公主比,不过听了这话,心里是真的欣悦,他其实也不懂这些吧。 她瞧着他,笑说:“那些我都用不上,手上戴了东西,出手时我会顾忌别弄坏了。” 她偏头,微微露出耳朵,更是笑得畅意,“王爷,您看,我都没耳洞眼嘞!” 赫连长泽垂眸细瞧,果然,那耳垂白莹完璧,无无瑕无疵。 他瞧了瞧,移开视线,眼睛与她对上,问道:“那你想穿吗?” 云生本不喜这些,但是,这一刻,她竟然鬼使神差的点了头,是了,她也想看看自己不同的模样。 赫连长泽抿了抿唇,犹豫了瞬,柔声说:“那,我让安顺请个宫里出来的老嬷嬷,给你穿......” 云生心思一动,真的要穿耳洞眼吗? “不要......不要嬷嬷穿......” 她有意躲闪开,不敢与他对视,但那只是一瞬,她又重新望着他的凤眼,轻声道:“我,我只要王爷给我穿!” 赫连长泽微滞,他哪里会这些,他的这只猫是有意撒欢为难他了! 他露出些无力的笑,悄声道:“我哪里会这些?你皮,我粗手笨脚的,弄疼弄坏了如何是好?听话,请老嬷嬷......” “不要嬷嬷!我不怕疼!也弄不坏,就算弄坏了,我自己医!”这一刻,她竟是无比坚定。 赫连长泽气笑了,这是跟他耗上了,“你这不是猫,属狗,专会横杠耍无赖!” 云生听不懂他说什么猫啊狗的,但是无赖她懂,她就是想耍无赖看看,到底是什么体会,再说,她也不是真耍无赖。 她咯咯地笑,望着他的眼睛,这次,没有退缩,誓要等个结果方才罢休。 赫连长泽微微将视线移开些许,瞧着她身后的夜色,终是松了口,无奈道:“行,我弄,我弄!” 云生乐了,笑颜如花,风姿绰约。 瞧她一脸得逞的小得意,赫连长泽警告她,“先说明,若是弄得不好,不许闹!” 她抬手一扬,将手里握着的玉簪随意插进发里,很是潇洒,笑说:“保证不闹!不闹,也不哭,只笑!” 他刚刚比划半天,也不及她就这么随手一插,来得有意蕴。 她自己随便戴,就有那么些意蕴了,对意!很对意! 听她保证说得如此洒脱,他还能说什么,还不是只有依她。 他知道,她骨子里,洒脱不羁多于小儿女情态,她当是有大将之风之将才,不是小家碧玉之闺阁女子。 “择日不如撞日,王爷,就当下吧!”她是真的高兴,眉眼处处可见悦色漫延。 赫连长泽跟她进门,看她点灯,灯黄如织,瞬时织满空房。 两人于灯下对坐,案几上摆着针线盒,连枝灯散发出柔光,柔光温热,将满室寒凉驱散殆尽。 云生挑出一根尚未开封的花针,递过去,意思分明。 赫连长泽接过花针,她侧头贴耳偏过来,心想,大概就是这么着吧。 赫连长泽无奈将花针搁下,嗤笑,“笨,哪有这么生穿的?” 云生侧眸瞧他,满脸疑惑,不解道:“嗯?不是这样,那是怎样?” 赫连长泽陷入回忆,一时寂静,他似乎再确认什么。 “......我记得四公主幼时不是这样,老嬷嬷先是揉捏耳垂,后将花针,好像也不是花针......唉,还是请老嬷嬷吧!” 见他又转回原先的话头,云生不愿,双手抬起,一只手捉住一只耳垂,用力揉搓,胡乱揉搓,毫无章法。 罢了,罢了,她真是比那老头的驴还犟! 赫连长泽无奈伸手,打掉她一只手臂,冷言,“松手!那是你那样乱搓的,蛮狠!” 他抬起左手,用食指拇指捏住那已经红了的耳垂,轻轻捻揉,成圆弧型划开回旋,不停揉捏。 云生直觉半边脸颊发热,她不偏不躲,就这么微微仰着脸,将耳朵递过去。 “那边耳朵也是,自己揉!按手法揉!” 他故作冷声冷言,也未抵挡住和颜悦色,那眼里的温和,手里的轻柔,皆是藏不住! 云生嘴角微扬,依言,学着他拇指的动作,自己揉捏另一边耳垂。 她是真的不懂,以为一针扎过去就成了,哪里知道还有这么多讲究。 云生面热心热,如这一室灯豆。 “王爷,您懂的真多!找您,是找对了!”她只是一时尴尬,想找话说,却未察觉出自己言语里的俏皮。 赫连长泽手里狠捏一把,又随之恢复轻柔,恶道:“我不懂!” 云生笑得更欢了,一副欠打模样,赫连长泽真想一把捏死她,到底是没有下手。 花针过耳,无疼无感。 但是他手指留下的温度,鲜明炙热。 云生望着他,手握耳垂傻笑,赫连长泽简直没眼看她。 他伸手打翻一罐茶叶,挑挑拣拣,择出两根细筋,轻放进刚刚穿过的眼洞里。 一切完毕,他边擦手边狠道,“明日有得你疼!自己受着吧!犯犟!” 云生笑得合不拢嘴,直呼“不疼不疼,不怕不怕!” 瞧她穷乐呵,他也无话,起身道:“滚去歇息,我走了!” 云生想说什么又不知说些什么方好,待她收住笑时,人已在几步开外了。 她弹跳起身,疾呼,“我送王爷!” 赫连长泽也不回身,只说:“不要你送,呆着别动!闹腾!” 云生及时收脚,愣了半刻,又迈脚跟上,嬉笑道:“多谢王爷帮我穿耳!王爷慢走!王爷早些歇息!王爷,明早见!” 不是说她闹腾吗?那再闹腾一些! 没想到他被迫捡回来的这只野猫,还有这么灵动的时候,这一刻,他想起了京都王府里的紫嫣,那孩子也一贯灵动如此。 这是他养的,灵动也是他惯出来的!一股微妙的情绪攀爬上心间。 夜色甚浓,风无声掠过,留下许多柔意。 笑意渐渐从眼里爬出来,爬上嘴角,拉扯得嘴角微扬。 他才懒得理她,穿耳是他愿意的吗?明明就是她自个儿死犟着要穿的!还明早见,明早肿起耳朵见吧! 安来歪着头瞧主人,像瞧傻子般,完了,主人傻掉了,它得管好自己,默默趴着睡了,闭眼,没眼看。 云生对着铜镜左看右看,还不忘看看头上的玉簪,越看越喜欢! 乐过了,又练了心法,云生才安然入睡。 这夜,无梦,好眠。 翌日,依旧五更起身更衣,捞起安来就往前院跑。 可怜安来才从那边潜回来,还未睡热乎,就被迫出窝,它蔫头耷脑。 策马出城时,天色渐明,赫连长泽才看清云生的耳垂,果然红肿的厉害。 “自讨苦吃!说了请嬷嬷,死犟不要,活该!” 风将这些话送入她的耳里,她闷着笑。 哪里苦?一点都不苦!这点肿算什么,她回府抹点药,立时就好了。 她“咻”地打马越过上前去,大有挑衅之意。 赫连长泽冷哼一声,不知天高地厚,总是喜欢自讨苦吃!于是他挥鞭催马,疾驰而去,不过几瞬就将她扔于身后。 她不服输,紧追忙赶,不求超越,先拉近距离也是好的。 一路狂奔,在望见大营高墙栅门时,她立时勒马,目送那一骑向前。 赫连长泽也立时勒马,半转马身,回看她。 她立在马背上,笑得张扬,道一声“回见”,便挥鞭打马,踏风而去,留下一道背影。 第52章 耳目新 云生策马回城,今日她要做很多事,她要尝试换个模样。 云生回府用过早膳,便匆匆出门,往街上去。 早先涂抹过药膏,现下耳垂红肿消散,依旧白莹,她暗自得意。 她风风火火地穿街过市,走巷入铺,买了一包首饰衣裳,心满意足地回了府。 效率之高,实在令人咋舌。 练剑,修心法,一套功夫炼下来,已是下晌,她该收拾收拾去接人了。 赫连长泽跟方敢、荀泠几位将军商议军政要务,稍微晚了些,一谈完军务他便匆匆离营回府,他刚出大门,迎头就看见一丽人。 赫连长泽瞬时勒马停住,细瞧那人,马是熟悉的马,人却不似之前,仿佛变了个人。 入眼一袭青白长裙,长裙掖地,在风里微微漾扬,衬托出她的娇躯,不再干瘪劲瘦。 青丝如瀑,半散半束,白梅玉簪于青丝墨发间,翠点惹眼。 白梅玉簪将半数墨发束之于顶,拉高了尺头,瞧着她又高了些许,少女韵味尤显。 最吸睛处,还数那对耳环,耳环在如白玉般的脖颈间那轻晃,一切显得那么意犹未尽。 墨绿玉坠珠,似有若无地轻晃,衬得脖颈越发白皙,锁骨点点拢起,与墨绿色玉珠遥相辉映,尤见清丽。 耳坠下拉,尤见脸小。 再细瞧,她面颊细腻有泽,胭脂隐藏过半;水润丹唇,半显半含;鼻梁高立,冲淡几分秀丽,蕴出一抹英气;杏眼含光,黛眉远山横呈,浑然天成! 赫连长泽立于马背上,看清面容后,有那么一瞬呆愣,他又立即面色如常,讶然净收于内。 这,还是他那只野猫吗? 云生一手自然贴裙垂立,一手牵马,一步一步走向他走来,在他几步之外堪堪驻足,她温良道一声“王爷”。 他点点头,望着她,眼里藏笑。 “簪子好看吗?”她轻声问他,她只敢问簪子好不好看,因为那是他选的! “好看!都好看!”赫连长泽如实道。 她笑了,那笑,并不灿烂若山花那般娇艳;只沉静如温水掠过心头,清润如四月春风拂面,柔和似秋夜银月。 “好看,若是你喜欢,以后都作此装扮!”他声音似温泉般有温度,眼里一片清润。 她笑着点头,又微微仰脸,耳珠于颈间摇晃,似醉酒般,她朗声说:“王爷,那我们一起策马回家吧!” 一起回家吧! 这是,以他这里为家了么?赫连长泽也朗声说好,他温润如玉,又俊朗如松。 云生欢喜,当即翻身上马,她还不太习惯穿长裙,上马的时候踩着裙子,险些绊倒。 赫连长泽赶紧策马几步,疾呼“小心”,伸出长臂,弯腰俯身,托住了她手臂,才使得她稳坐于马背上。 云生尴尬地龇牙笑,闷声说:“还不太习惯嘞,多谢王爷!” 他顺手替她理一下长袖,嘱咐道:“着长裙,要时刻注意些,以防摔倒。” 他扳正身子,想了想,轻声问:“这衣裳是铺子里买的?” 云生点头。 赫连长泽又瞧一眼她那衣裳,好看是好看,似乎不大合身,府里没有嬷嬷,他也顾不上这些,竟是衣裳都未曾给她做几身。 他沉声道:“明儿请裁缝来府里,量量身,重新给你做几身衣裳!” 她是欢喜的,做几套合身的衣裳,她可以穿着来等他,然后一起策马回去,想想就欢喜,她笑着说好。 这次她没有驳回他的提议,赫连长泽也欢喜,养熟的猫儿,才乖巧。 金乌西沉,晚风撩撩,横阳余晖拢照,少年少女挥鞭催马。 两人齐齐打鞭,马蹄飞驰,一前一后上了官道。 赫连长泽有意让她,落马于她身后,看她疾驰之姿。 如瀑青丝于风里飞扬,撩风凌乱;白梅玉簪玲珑小巧,横卧于墨,如点似缀;墨绿翠珠被风撩起,斜飞于耳后脖颈间,于青丝间若隐若现。 青白长裙于马侧飞扬,双袖吸风鼓荡,如白青鸟翼,皓腕裸于风里,惹目。 他们催马肆意飞驰,畅然若翔鹰。 晚风于身侧呼啸而过,没有带走畅意,又留下风情几许。 赫连长泽不再让她,扬鞭而去,听她朗声催马,紧随而来。 一路疾驰,他又于城门口等她,两盏茶后,闻得她马蹄声声,急急归来。 远远瞧见她衣袂蹁跹,神采飞扬,待她勒马后,唤她下马,今日,他决定牵马进城。 安来今日没有晕,还颇有精气神,它抬头眼巴巴望着赫连长泽,那模样仿佛在问他为何今日不带它骑马。 赫连长泽伸手捞过它,将其扔在自己马背上,小东西坐得稳稳当当,还可以睁大丹凤眼东瞧瞧西瞅瞅,似巡逻将士一般。 两人牵马,徐徐入城。 路上行人三三两两,这些人不似农人早出晚归,他们多是羁旅之人,行商之辈,赶在关闭城门前进城,早些寻个下榻之处。 午市已渐渐关门,夜市将兴,整个街市依旧热闹非凡。 各色小摊小贩紧急吆喝,争取在收摊前再拉一单生意。 云生侧眸瞧瞧身侧的人,又瞧街边场景,忽觉,这烟火人间,千姿百态,很是值得。 高楼处的灯火逐渐被点燃,街道边朦胧一片。 万家灯火汇聚,人们聚在灯下,会诉说怎样的故事呢? 若是她,定会将这一日所见所闻,全部娓娓道来,将大小事迹说得悠悠绵长,与良人分享。 “王爷,您喜欢太阳还是月亮?”她突然开口问身旁的人。 赫连长泽偏头瞧她,不知道她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瞧她模样认真,他想了想,沉声道:“月亮吧!” 她追问,“为何?” 赫连长泽想起很久以前的事,若是那个晚上连月亮都没有,他会怎样呢? 她侧眸瞧他,他似有若思,许久后,方才开口,“太阳,日日有,人人可得;月亮吧,时有时无,需要它的人,也不多!” 云生点头,思索起他这句话。 “你呢?喜欢月亮还是太阳?”赫连长泽又问她。 云生笑笑,似乎不以为意道:“我啊,也喜欢月亮!但是我想做太阳一样的人。” 赫连长泽定马立足,侧身问她,“何意?” 云生喊一声“乌桕,停!”然后与他对视,认真解释,“喜欢月亮,是因为月亮是很多人的灯!就比如,这万家灯火,没有一盏属于自己,那至少还有月亮吧,夜里行路也看得清。” 赫连长泽不说话,静静等她说下去。 “但是,月亮太冷了,我想做王爷一个人的太阳!” 月亮太冷了,我想做王爷一个人的太阳! 他心里默默重复这句话,瞧着她水润的杏眼,眼眸里有光,温暖的光。 他需要一个太阳吗? “做你自己就好!”他温声说。 做你自己就好,不要为了另一个人而活,哪怕那个人是我!为别人活着,很苦,他知道的! 他这一生,是做不到只为自己而活了,但希望她能! “云生,做你自己,为自己活!”赫连长泽又强调一次。 他声音低沉,携着丝丝落寞,云生听得出来。 她心里微微发凉,他不需要一个太阳吗?他以前那样苦! 他要自己做自己,为自己活,她是在为自己活啊! “王爷,我记住了,我做我自己!”她郑重道。 我做我自己,也要你的太阳! 做我自己,跟做你的太阳,并不冲突,因为本质是一样的! 赫连长泽露出些微微笑颜,温声说:“如此才好!本该如此!”他抬眼瞧一眼匆匆归去的行人,沉声道:“回吧!” 两人复又牵马慢行,街灯层次升起,大道一片明亮。 街边嘈杂纷纷,两人皆是无话,马蹄滴答,影子落地,被灯火拉扯得老长。 隐隐有暗香袭来,无形中勾起食欲。 “饿了没?”他问她。 云生嗅嗅鼻子,如实道,“今儿不饿,但是这味好香啊!” 明白了,不饿,但是想吃! 她不扭捏,一切都坦荡,他喜欢她这种性子。 赫连长泽暗中分辨,这里小吃太多,味儿混杂,他不知道她说的是哪种食物的香味。 辨别了一会,没分辨出来,他懒得琢磨了,直接开口,“说!要哪样?” 云生龇牙,嬉笑,“只能选一样么?” 赫连长泽瞧着她不说话,意味分明,她近来惯常跟他讲价钱,都是自己惯得! 云生见好就收,退一步,朗声道:“行,一样,就一样!我要糖炒栗子!” 赫连长泽将自己手里的缰绳扔给她,自去寻那糖炒栗子小摊。 云生瞧着他大步而去,飒然有型,心里偷着乐,他于自己,如寻常人一般。 如此,是自己的殊荣!独一份的殊荣! 第53章 赠弓箭 赫连长泽再现身街头时,他手里提着两样东西,一手提着糖炒栗子,一手提着一袋子石榴。 云生龇牙咧嘴地接过糖炒栗子,眼睛却是盯着石榴不挪开,那石榴红彤彤的,鲜亮水滑,一看就很新鲜,应该也很甜。 还真是贪心,赫连长泽瞧一眼云生滴溜溜的眼睛,故作冷声道:“赶紧趁热吃栗子,石榴我给你拿着!” 云生嬉笑,顺嘴一句,“那有劳王爷!” 她剥开热乎乎的栗子,尝了一口,又香又甜,当真美味,她便一下剥了两颗,丢进嘴里,大嚼特嚼。 赫连长泽瞧着她微鼓的腮帮子,忍不住提醒她,“慢些吃,别噎着!” 他想想又很气,都那么大的人了,吃个栗子还急吼吼的,噎死算了! 云生笑着嗯一声,低头挑选出一颗大的,剥了壳,举着喊他,“王爷,张嘴。” 赫连长泽不理她,哪有一个大男子当街吃东西的?亏她想地出来,真是没大没小,不成体统。 云生不依,坚持道:“王爷,您尝尝,粉糯清香,香甜可口,快嘛!” 身边偶有行人过,赫连长泽怕她嚷嚷引人看过来,只好无奈张口,云生踮起脚,将剥好的栗子喂给他。 栗子香入口,比跟鼻子闻到得更实在,香甜,粉实有嚼劲,确实不错。 “真的很好吃,王爷,再来!”嘴里说着,手已经举起来了。 赫连长泽垂眸,她的手近在咫尺,微微握着,小巧,指头干净,纹路清晰。 他不张口,她大有不收回手的意思,这次他腾出一只手来,接过去,不让她喂。 云生自己吃,也剥了塞他手里,两人一路走一路吃,恰是自在不过。 赫连长泽跟在她身侧,看她还时不时将栗子抛高,再仰头去接,且次次都中,没有一颗落地上的。 看她如此惬意自在,一向规矩大于天的北晋王,竟然也没说什么,若是荀泠看到王爷在街上跟个小女娘一起吃栗子,可能不吃一剑都返不过来! 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黑尽了。吃过栗子,用膳就不再讲究,随便用了些,云生便回房歇着了。 云生在灯下发呆,今日的她,如同在梦里过完一般,感觉很不真实。 曾整整十一年,不及这一日! 五岁以前的事,她不大记得,所以不知道快乐不快乐,但中间这十一年,她不曾快乐过! 不说快乐,就连踏实也没有过,她隐约记得自己被卖进那里时,身边还有什么人的,但是她记不清了。 不过,今日她是真的高兴。 有这一日,前头十一年的苦,似乎觉得也没什么,不过如此! 何况不止这一日,从到扶风城起,她都是自在的!而这些,都是那个人给的! 云生过于兴奋,兴奋到不想入睡,索性干脆起来修炼心法! 自从加紧修炼心法后,她感觉很明显,出剑比以前更得心应手了,假以时日,她定能突破境界,更上一层。 她武功排乙七,以前从不觉得有啥,但此刻,她深深觉得太弱了。 不行,她要往上爬,不惜一切地往上爬。虽然当初比试时,她未全力以赴,但她心知肚明,自己远远落后于甲等那三个人! 没有哪一刻,有此刻目标清晰,她要做第一,要胜过里面所有人!她要做到,无论谁来,都不行! 翌日,云生依旧一路相送,后默默打道回府。 安顺领着裁缝进府时,她正在院子里练剑,她没有剑,以枝条代替。 闻得院外人声喧哗,她赶紧弃了枝条,收拾一番,静待来人。 裁缝被直接领进后院来,云生端正立着,让裁缝量了身形尺寸,裁缝自作主张推荐的颜色,她一个都没要,自己全选了浅色系。 白色系挑了汉白玉、银鱼两款,灰色系挑了晓灰款,玉色系挑了骨缥款,这些都是她喜欢的颜色。 她觉得自己只适合这些,深红大绿她都压不住,以她身份,也无需大红大绿。 她身量尚浅,裁缝瞧了瞧,直言,“我瞧姑娘身形未开,想必还未落葵水,未成大人,衣裳放宽些许,方好。” 安顺在一旁听了,暗暗纳闷,姑娘都十六了,怎么还未成大人。 云生自来不计较这些,反正求生才是第一大事,葵水什么的,一概不在考量之中,未有葵水方便练武,不是更好吗? 如今听裁缝这么一言,她才略动了动心思,葵水啊,她没有!初到赫连长容身边时,她发现四公主会用月事带,所以才知晓那是怎么回事。 她想起那些面具人,里面也有女的,也未有那回事,所以,应该跟她们吃的那些药物有关。 而她自己会医,竟查探不到其中半点缘由,无法,就这样吧,她不是很纠结这件事。 裁缝测量完毕,安顺送其出门,他顺道叮嘱一番,让裁缝早些完工。 那裁缝四十左右的妇人,善于心机,惯会做生意,说要排工期,她得让手下的绣娘加点加工才行。 安顺哪里不知她的意图,直言银子不是问题,但衣裳要好,做工要细,速度要快! 于是,那绣娘裁缝欢欢喜喜地走了。 晚间,安顺伺候赫连长泽洗漱的时候,将白日裁缝说的话说给赫连长泽听,赫连长泽听了未作答。 安顺呐呐道,“姑娘今岁十六,按理该长大成人了,姑娘至今还身如稚童,这是何缘故?” 不是他无聊,也不是他变态,他完全是关心主子的大事。 依他看,主子跟姑娘,那是迟早的事!所以姑娘身如稚童,初葵未至,这不是小事,这关乎到王爷未来子嗣的大事! “主子,要不寻个医官给姑娘瞧瞧?”他极其小心翼翼地征询。 赫连长泽冷眼剜他,冷声道:“她自己就是医官!” 安顺立马驳回,说:“那不一样,姑娘年纪小,资历浅,还不懂人事!要寻个擅长那方面的老医官才行!” 赫连长泽心里不作此想,他猜,肯定是那些人给了什么药,使得她停止了发育,所以身量小。 “主子,要不明儿我寻个资历深的医官来给姑娘瞧瞧?”安顺并不因赫连长泽的沉默而放弃。 赫连长泽不想议这个事,打发他一句“就你多事”便作罢。 安顺乐了,主子没有明令不许,想必内心也是赞同自己的想法的。他决定了,明儿寻个擅长女科的老医官,好生给姑娘瞧瞧。 在府里的日子,如温水,温温漾漾,自得其乐。 云生近来勤练功夫,长进不小,日日打马相接送,骑术也逐渐精湛起来,就连小安来也有了本事,能逮住来偷粮的麻雀了。 她沉浸在这种自得里,苦练功夫。 这日,她送赫连长泽到大营外,没有立即打马走,赫连长泽勒马瞧她,他算是察觉出一点,她心里有事,但不是什么大事。 见她迟迟不走又不开口,赫连长泽沉声道:“有事说事,什么时候又学会了别别扭扭?” 她犹豫几瞬,眯眼,讨好道:“王爷,我想要一张弓,大弓,那种......” 赫连长泽暗嗔,就这点子事,也值得吞吞吐吐大半天?不过,她素来少有开口找他索取什么。 赫连长泽大手一挥长鞭,策马离去,懒得跟她废话,只丢给她一句“等着!” 云生喜了,学着赫连长泽刚刚的样子,长鞭一挥,打马离去,她笑出了声。 傍晚时分,赫连长泽从营里带回了一张玉白色大弓,一见到她,就直接扔了过来。 云生一把接住,笑地龇牙,这弓,一看就是上好的那种。 但她不知道,这是赫连长泽自己当初进军营时用的弓!赫连长泽自己用的弓,会不好? “你以前练过没?”赫连长泽沉声问。 云生摇头,“没有,我练剑!拉弓的,都是甲组的人!” 赫连长泽也不想说什么甲组乙组,心口里有股子怒气,沉声道:“蛮狠无知!没练过,还要大弓?手臂不想要了?” 云生安慰他,说:“我会注意,小心些,不会伤到手!” 赫连长泽瞪她,认真道:“切记,要循序渐进,不可心急,没有哪门本事是一日练成的!贪功冒进,是兵家大忌!” 他说的诚挚,云生也敛住吊儿郎当,诚声说:“都记下了,谢王爷指点!” 赫连长泽又从她手里夺回大弓,云生急了,直呼“王爷,给我,王爷说的,我都照做,都听您的,真的!您给我......” 见她真急了,赫连长泽舒了口气,真是无法无天,还真治不住她了! 他心里哂笑,板着脸,沉声说:“急什么,又没说不给你!” 赫连长泽率先打马,丢给她一句“先赶上我再说”,一骑绝尘而去。 云生大急,抓紧缰绳,挥鞭就追,她誓要今日将这张弓拿到手! 马蹄响声如雷,所过之处,泛起一阵尘土,烟雾苍苍缈缈。 肆意催马,拼尽全力,她就是不顾命也要追上去。 见她蛮狠不要命,死死紧跟在身后,赫连长泽有些怕了,这不要命的架势,跟在战场上遇上劲敌一样。 不,比劲敌还可怕!她到底不是劲敌呀! 于是,他稍微放水,她便跟上来了,狠狠打马,紧咬着不放。 他也暗暗惊讶于她进步的速度,这比凤梧跟横颜二人还要强上好些,这一刻,赫连长泽自己心里异常清楚,不能与她比。 假以时日,无可匹及! 赫连长泽微微松口气,朗声道:“这弓给你了,晚些时候,我教你怎么练!” “好,谢过王爷啦!”笑声随之而起,落了一路。 第54章 初闹架 近来,云生沉迷于练习射箭,后院满院子都是她射落的模拟箭羽。 本来赫连长泽答应云生,只要她在府里不出府跟去大营外,就给她带弓箭回来,她不应,所以自己弄些模拟箭羽来练习。 到底是拗不过她,赫连长泽第三日带了一捆箭羽回来,供她练习。 短短几日,她便掌握了拉弓搭箭的方法,狠狠练了几日,初有成效。 用晚膳时,赫连长泽发现她右臂微微颤抖,趁她不留意,轻点她左手臂内侧,她“嘶”一声,手臂垂落,当她反应过来时,又生生忍住,装作无事发生。 赫连长泽当即扔了筷子,拉下脸,怒目而视,他是真的生气了! 一旁的安顺不知缘故,吓得噤若寒蝉,跪地,连连请罚。 云生也知自己暴露了,是自己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惹他生气,于是,她也规规矩矩跪着,不敢出声,赫连长泽生气的模样真的很吓人。 “安公公,去姑娘院里,将我那张大弓收缴了,不许她再碰!”他声音寒凉,冷得刺骨。 赫连长泽盛怒之下,安顺不敢耽搁,当即爬起身就要往外去。 云生又急又怕,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失去那张弓,她急中生智,跪爬几步,展开双臂,拦住欲往外走的安顺。 “安公公,不要去!”她急呼。 她又望向赫连长泽,哀声道:“王爷,我错了,请王爷责罚,但是求王爷,莫要收缴走那把弓!” 安顺愣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两相为难。 赫连长泽本在气头上,又见她拦人,尤其是那双臂,抖得都伸展不开了,还敢拦人,他更气。 安顺又愣在原地不动,一个不执行命令,一个拦人不放行,他是气上加气,他还使唤不动呢?一个两个,尽来气他! “听她的,还是听我的?我使唤不动你了是不是?”赫连长泽几乎是冲安顺怒吼。 安顺无辜被吼,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即刻道:“主子息怒,主子息怒,奴婢这就去......” 云生哪里肯让安顺走,见拦不住人,索性一把拉住安顺的袖子,不让人走!嘴里连连认错,求责罚。 安顺再一次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她还敢拉人!敢当面忤逆自己的命令!赫连长泽怒火中烧,一脚踢开座椅,抬脚就走。 他要去哪里,去做什么,再明显不过,云生急了,跪行过去,一把抱住赫连长泽的腿,急急认错。 “王爷,我错了,再也不敢了,求王爷责罚,莫要收走我的弓!” 怒火使赫连长泽暴走,他怒吼,“那是你的弓?是我的,我的弓!” “是,是王爷的,我错了,请王爷责罚,求您了......” 赫连长泽哪里有心思听她这些,用力迈步,鼓捣挣脱开她的手臂。 眼看人就要挣脱开去,云生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收紧双臂,死死抱住,人已被拖行出几步外,尽管膝盖磕地很疼,她就是死死不松开。 见她犯犟,赫连长泽更气了,平时犟,没跟她计较过,今日,公然忤逆自己,他哪里还容得她犟。 他拖行一截,那手臂颤抖得他隔着衣袍都能感觉得,她还犯倔不松手。 这倔脾气,不治一治,以后是要吃大亏的! 赫连长泽手起手落,一巴掌拍在她胳膊上,她疼得大颤,冷汗直冒,就是不松开。 “松手!”他怒吼。 “我错了,请王爷息怒,求您了,我错了,我错了!” 赫连长泽深感无力,他要拿她怎么办,难不成真一掌拍死她? “松开!” “求王爷息怒,我错了,我错了,求您了,我错了!” 这倔劲上头,两相僵持,他真是没办法了,说了没用,打又不忍下手。 他僵在原地,放狠话,“不松手是不是?好,安顺,去给我烧了!” 安顺本就为难,此刻他更是为难,但见主子盛怒至极,他硬着头皮去执行主子的命令,只是,那张弓真的要烧了吗? 烧了怪可惜,那是主子的弓!姑娘又护得如此紧。 云生大骇,疾呼,“我松,安公公,不要去,不能烧,我松手,我松开!” 她蓦地松了手,整个人颓废萎顿下去,双臂无力,跌落触地,微微颤抖。她似乎累极,一直喃喃自语“王爷,求您了,我错了,我松手,求您了,别烧......” 安顺闻声立定,转身瞧着自己的主子,等主子吩咐。 赫连长泽见她终于松手,肯服软,怒火稍减,他还是抬步迈了出去。 云生见他还是走了出去,又急了起来,不顾疼痛,爬起来就追。 赫连长泽怒气冲冲进了后院,抬脚踢开房门,进门就抓起了那张大弓,狠敲一掌弓身,继而转身出门。 赫连长泽还未迈出房门,云生就追了上来,跪于正当门口,一直磕头认错。 赫连长泽吼她,“起开!” 她次次磕头触地,额角已经磕红了,她哀声求道:“王爷,我真的错了,我都听您的,您别烧!” 赫连长泽稍一抬头,看见满地都是假的箭矢,那些模拟箭羽奇丑无比,心里怒气便消了一半。 他沉声道,“起来!” 云生哪里还敢不听他的,但是他还没答应不烧了那弓,她心急如焚。 她抬头望着他,满脸哀戚,哀求道:“王爷,我错了,求您别烧!” 她只求他,没有听他的起身。 赫连长泽很无力,他怒气其实已消了大半,也打消了毁弓箭的心思。但是她死犟,他这次不想纵容她,若是这次依了她,将来无法收场,他算是明白了,她不是什么野猫,是野马,若是驯服不当,是会惹大祸的! 她这性子,难驯服!惹起祸事来,怎的收场? 他气不过,侧过身子,大步一撩,从她身旁跨了出去。 一个在前头气冲冲地走,一个可怜兮兮地在后头追; 一个闷声闷气,一个疾呼认错求饶; 一个大步跨,一个跑着追。 赫连长泽直接回了自己主院,进房后,“哐当”一声紧闭房门,将人阻隔在外。 云生记得他不喜人进他房间,只在门外跪着,起初她还小声认错求饶,后头干脆闭嘴,不求饶,不求宽恕,只是跪着。 安顺被这突然事件弄懵了头,主子发火,无论如何他是不敢再去触霉头的,但是姑娘总这么跪着,也不是办法。 他懵头懵脑地去搀扶姑娘,姑娘哪里肯听他的,他无法,只得退守一旁,不管了。 安顺守了一阵,惦记着厅里未收拾的饭食,便退了回去,看着还未开动的晚膳,安顺长长叹气,祖宗咧,这是闹啥?好歹吃饱了闹嘛,这可是愁煞人也。 安顺着人撤了菜肴,安排厨房重新做两道菜,先备着吧,气消了总得是要吃的。 这厢,赫连长泽于灯下静坐,他瞧着面前的长弓,余怒犹在。 想起那满院子的箭矢,横七竖八,密密麻麻,他又心有不忍。可是他提前打过招呼的,要循序渐进,不可心急,她怎么就是不听呢? 她这是不拿他的话当回事,还是太高估她自己的能力? 别说横颜和凤梧二人,就是唐雎他们几个,也不敢这么跟他犟,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压根不拿他当回事,一派胡闹! 赫连长泽越想越气,好不容易降下去的怒火,又腾地升起来。 所以,这次不可轻饶,得给她长长记性!他索性将大弓收了起来,抓起一旁的兵书来看。 云生跪在门口,久不闻里头的动静,她心里急,更多的是悔,要是隐藏得再好些,不让他察觉到,也就不会闹成这样。 大弓估计是拿不回了,那便不拿吧!可是把那个人气成这样,不是她的初衷,她不想惹他生气的,她不想让他失望的,她只是想快些变强。 悔,惹他生气,也悔,惹得他没用上饭。 但是她不敢再招惹他了,她不知道要怎么样才好。 经过一番自我斗争和挣扎,她糯糯弱弱地开口,“...王爷,您别气了,我知错,王爷您先吃些东西吧!” 赫连长泽知道她一直跪在门口的,听她如此懦弱语气,他冷哼一声,只作不理。 见他不理,云生再次哀求,“王爷,您打我骂我,都行,您好歹把气都撒出来吧,您这样会憋坏的,求您了,您用膳好不好?” 不听他话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不会惹他生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怒气不减,依旧不应。 云生又急又怕,悔恨交加,恨自己无用,大弓都拉不好,还惹他生气。 她苦苦哀求,“王爷,我知道错了,我什么都听您的,您消消气,您吃东西好不好?” 回应她的依旧是无边沉默,还有紧闭的房门。 她一咬牙,苦求道:“......那弓,我不要了,不练了,再也不碰了,好不好?” 他犹减的余怒,蹭地冒上来,他是不让她练弓箭?不让她碰吗? 赫连长泽气急,几乎怒吼出声,“滚!你给我滚出去!” 云生心颤,心子顿时微麻,颇为不适,这是要赶她走么? “......王爷,是要赶我走么?”她声音颤抖,自己都找不着声调。 她还是听不懂他的话么?赫连长泽气急,大声吼,“是!你滚!” 云生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她浑身无力,心乱如麻,心抖不止,乱了呼吸。 她轻声道一声“好”,磕了三个头,踉跄着离开了。 第55章 夜寻人 安顺提着食盒从后厨往正院去,刚一冒头,一人就打自己眼前踉跄跑出去,他定睛一看,待看清人时,心下生急,一时不知所措起来。 安顺顾不上送食盒去正院的事,他甚至来不及将食盒放下,便撒腿跟在那人后头撵,可是,他哪里撵得上? 安顺刚踏步出大门,就闻得一阵马蹄声响,他抬眼循声而去,只望见云生消失在尽头的背影,他不由得惊叫一声,“哎呀,姑娘骑马去哪里啊?这么晚了!” 他又急又惊,提着食盒就折身往正院去,他跑得急,心里琢磨,是先伺候主子用饭,还是通知主子人跑了这件事? “主子,姑娘走了!”安顺在门外焦急道。 赫连长泽狠狠放下兵书,看了这许久,竟是一页都没翻过去,一个字未看进心里去。 他心里暗自懊恼,他堂堂一个王爷,怎么就镇不住一个小丫头? 听安顺说她走了,回后院去也好,跪在这里终是伤身。他冷声道,“我让她走的!” 安顺大骇,嘀咕一句,“您让姑娘走的?”好吧,他也不好多说什么,既如此,就这样吧。 他小心翼翼开口,“主子,厨房新做了两样菜,您用些吧!” 闹了一场,饭也未吃一口,确实饿了,赫连长泽冷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安顺恭恭敬敬地推开门进去,小心翼翼地布菜,赫连长泽瞧着菜色尚可,于是夹了块凌白,慢慢尝尝,感觉确实还不错。 赫连长泽一边咀嚼,一边在心里想,那个犟人也未吃上晚膳,估计也饿坏了,便冷言开口,“这凌白不错,再做一份,送去后院!” 他想了想,怕她犯倔不吃,又补充道:“务必让她吃下去!” 安顺愣了一瞬,后院?后院现在没人啊,送去给谁? 他心思一转,当下冷汗即出,满头满脑只剩两个字,完了! 他说的走了和主子说的走了,压根就不是同一个意思,他惊骇惶恐又不安,一时傻愣起来,他已经在想,主子会怎么修整自己呢! 赫连长泽见身旁的人傻愣着,迟迟未动,他转眼去瞧,一侧眼就看见安顺涨红了脸,踟躇不安地立在下方,神色甚是慌乱不安。 赫连长泽一瞧他如此模样,顿时又来气,他不悦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安顺身子一软,跪在地上,痛苦疾呼,“主子,姑娘走了!骑马走了!不在后院啊!” 赫连长泽心间“咯噔”一声清响,落地有音,他握在手里的筷子应声而落,筷子落到碗盏上,发出清脆音,然后又从碗盏上弹起来,跌落地上,一下子滚远了。 走了!骑马走了!不是走去后院!是走出府去! 他是让她滚出府吗?他是这个意思吗?真是反了天了! “备马!”赫连长泽怒极,当即怒喝。 安顺被这一声怒喝吓到心颤,慌忙爬起来就往跑,去备马,他一点都不敢再迟疑。 赫连长泽纵身一跃,稳稳落于马背,急急挥鞭,鞭子划破夜空,夜色被抽得支离破碎。 她能去哪里?她这时候能去哪里?这犯倔的丫头当真是要气死他是吗? 这半夜三更的,更深露重,她不呆在后院,她要去哪里?真是在造反! 她这哪里是知错了?明明就是变本加厉,要把他气死方才罢休! 赫连长泽哀叹一声,他这是遇上了个什么丫头?专来收拾他,孽障!真是孽障! 这一刻,他真想打断那孽障的腿,看她以后还怎么跑! 竟然敢想着跑?而且她真的还跑了!谁给她的胆子? 不顾双臂的疼痛,云生狠狠催马,死命地往前跑,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那便随意跑吧! 是他亲口说让她滚的,她便滚,只要他心里舒坦,别说滚,死都可以! 云生纵马狂奔,从没这样肆意妄为过。 一直以来,她畏首畏尾,怕死贪生! 而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怕了,生死似乎也都不重要了,她只想肆意妄为一番!她只想将心里的这一股郁结之气,发泄个干干净净! 只要不停下,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她要跑,一直跑,跑到至死方休,也跑个天荒地老! 忽然,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浮上来,云生感到很陌生,很不可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渐渐成型,她想杀人!她竟然想杀人! 好可怕,这是前头十六年来都不曾有的念头,她曾是那样的怕死,那样的怕杀人! 哪怕黑暗中三年苦练,度日如年,对那些人,她也只是恨过!恨过而已! 手里鞭子长卷,逮住什么卷什么,即使手臂麻木,不听使唤,那又如何?反正已经不想要,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要了! 渐渐地,一直麻木的心腔,生出一丝痛,是的,她的心痛了!紧接着,呼吸乱了,眼睛狠狠地生疼。 还是不够快,怎么都觉得不够快,这样,她跑不出天荒地老! 她狂甩马鞭,面目逐渐狰狞,她誓要与这茫茫夜色斗个你死我活,方才罢休。 她早已不知身处何处,只知道要闷头跑,不停地跑。 她睁着生疼的眼,环视四周,不知此处为何处,大道折小道,小道进荒林,树枝横斜,勾乱了青丝,划过脸颊,脸颊火辣辣生疼。 她什么都顾不上,只知道挥鞭这一个动作。 鞭子挥断,只剩下手里一截手柄,她索性扔了。 鞭子没了,马也是不会停的。 马踏荒林,穿梭其中,突然坐下一声嘶鸣,人已经飞了出去。 人飞出去数米,拦腰横撞上粗木古树,头冒金星,她眼前一黑。 因常年磨炼,底子深厚,这一撞没有使她失去知觉,只是留下重重暗伤。 她心里空落落一片,里面似乎什么都没有了,她什么都不怕了,也什么都不要了,她只是想跑,不停地跑,怎么就不行呢? 为什么就不能如意?就这一点所求,别的都不求了,她也心知别的都求不得!她只求这一点! 似乎全都要来跟自己作对,不让自己称意一回!怎么就不能称意一回?一回都不可以吗? 她哀极,恨极,也怒极,一掌挥出,将刚刚拦腰撞倒自己的参天古木镇裂,再出一掌,古树应声倒下。 不让称意?那就都别称意吧! 乌桕本已摔伤,闻古树断裂声而逃,一气逃出去数百米。 云生也飞身后退数米,丝毫不顾古树倒下的威势,连出十来掌,将周遭参天大树,一一镇裂击倒。 直到,力尽而竭,手臂双双垂落,再也出不了掌。双臂震伤,渗出殷殷鲜血,血水顺着手指滴落于地,地上立时红了一片。 心头镇裂,喉头腥涩翻滚,她吞咽不住,终是吐出一口乌血来。 云生顾不上擦拭血迹,也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擦伤,反正双臂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她也完了,就这样吧! 等死吧!她终于不怕死了!死了也没什么不好! 赫连长泽打马急追,哪里寻得到云生半点影子。 他心下慌乱,暗自生悔,是自己把话说重了,知她苦楚,就不该喊她滚,这话太敏感,会刺伤她。 他心里也责怪安顺,为什么一开始不把话说清楚,他还以为她走回了后院,生生错开过这许多时间。 早知她骑速飞涨,过不了多少时日,她就能赶上自己了!此时,她又处在情绪中,只怕更快,他要追上,很难! 还好他带上了安来,总归是能闻着她气息的吧! 赫连长泽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将云生找回来,若是找不回来,后果不堪设想。 安来被迫吹冷风,于风里寻味,风大又急,它压根寻不得。 赫连长泽寻至三更,一无所获,安来已晕头转向,不辨东西,他深深叹气,颇感无力。 这孽障,真是他的克星! 五更天时,他该去大营了,自从横颜不在营里,这些事全都落到他身上了。 寻了一宿,饥饿疲乏,这些都顾不上,已经近六个时辰不见人了,若是出了意外,救,也怕赶不及。 耽搁不得,赫连长泽当机立断,直接去大营,拨一队人马过来。 荀泠跟唐雎几个年轻将军,正堆挤在一处用早膳,一见赫连长泽,个个都惊骇失语。 这人一身常服,易容不整,甚至凌乱不堪,眼里泛红血丝,眼下青影成片,衣摆处污尘显眼,显然是一夜未眠。 这是出了什么大事?这是他们第一反应! “......王爷,发生了何事,您......”荀泠毛起胆子开口问。 “遣一队人马跟我走,寻人!立刻!快!”他急切下指令。 荀泠领命而去,唐雎和覃炀候在一边,等候指令。 赫连长泽轻点一下唐雎,“去把方将军叫来,我有事吩咐!” 唐雎不敢耽搁,速速照办。 赫连长泽着覃炀给他取份吃食,便就着荀泠的位置坐下了,到此刻,他终是可以缓一口气。 方敢急急忙忙来,也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压下新奇,等候指令。 赫连长泽将大营诸事暂托咐给方敢,草草用了饭食,便带着荀泠他们几个和一队人马出了大营。 山山相连,高且陡峭,极其难跃,密林参天中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安来歇息了半个时辰,恢复了些许,赫连长泽喂它吃饱后,着它带路。 荀泠,唐雎,覃炀几个年少,心性跳脱,瞧着这小狼崽就眼馋,都想拐走它,安来不理他们,只窝在赫连长泽马背上。 安来到底是还太小,鼻子嗅力不精,日头西转时分,才在大营八十里外的深林处停下,发出“呜嗷呜嗷”声。 这是寻着气息了,赫连长泽稍稍松了口气,未出北九郡,还好! 等寻到当场时,荀泠几人被眼前一幕惊骇到无以言说,合抱粗围的古树倒了五六,将周围其他的细树劈砸得稀烂,整一个看来,就是战场! 赫连长泽看了这景象,心下生疼,这孽障,是不要命了么? 他瞧着人昏倒于地,已不省人事,身下血迹斑斑,面容憔悴,入眼处伤痕累累,衣衫下,只怕也是。 赫连长泽暗骂一句,真是疯了! 乌桕带伤,卧在一旁,无精打采。 荀泠、唐雎、覃炀几个都是熟悉云生的人,一见此副场景,皆大骇,直呼“姑娘怎受伤如此?是被绑架了吗?是何人所为?” 赫连长泽不顾他们的惊呼,他一把捞起人,在荀泠几人的搀扶下,翻身上马,将人困在自己怀里。 覃炀去通知守住各处关卡的士兵收队,唐雎整顿人马回营,荀泠抱着小狼崽,牵着乌桕,护送赫连长泽回城。 第56章 带人回 赫连长泽抱着人一路疾驰,跃过荒山,奔过大道,与风争先后,跟月拼分秒,却又无关风月。 怀里的人如牵线木偶般,摇来晃去,丝毫没有她自己的意识。赫连长泽一手握缰绳,一手揽护住怀里的人,尽量使怀里的人稳住身形,少受颠簸。 一到城门口,赫连长泽便吩咐荀泠去请城里最好的医官,自己则携人先回府。 自主子追出去后,安顺就惶恐不安,心乱如麻,又不知所措,他在府里慌乱了一日一宿,也未歇息片刻,苦苦干等。 安顺在府里急得团团转,也不敢轻易作出安排,除了等,他只能在心里祈求,祈求神灵保佑二人能平安归来。 当见到主子抱着人急奔进门时,安顺差点喜极而泣,直呼“寻到就好,寻到就好!”便紧跟了上去。 赫连长泽直接将人抱回自己主院,他前脚进门,荀泠带着老医官后脚进府,荀泠办事麻溜,这是赫连长泽留下他的第一大原因。 云生的伤势着实严重,老医官在房里待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将外伤一一处理妥当。 处理好外伤,又检查内伤,开方子,大大小小药包开了十六样,才罢休。 安顺在一旁谨记医嘱,将各类药包和瓶罐收拾妥当,半点都不敢马虎。 赫连长泽瞧着榻上不省人事的云生,心下一片茫然,何苦来哉?这是,何苦呢? 他想不明白,怎么就闹成了这样?他不过是怕她练功过急! 他曾切身体会过,练功一事,太过急功近利,会过犹不及。 他本是为她好的,到头来,却差点要了她的命! 赫连长泽望一眼昏迷不醒的人,怎么就有这么不要命的人? 不过,这一刻,赫连长泽自己也忘了,他自己当初在京都时,那不要命的样子,跟她也没什么两样! 愁容堆也堆不下,从他身上直往下掉,掉落在空气里,致使整个房里都弥漫着愁绪。 老医官见他如此模样,心里琢磨着二人的关系,作为医者,虽说要有仁义之心,但若不如实交代病情,也不是仁义之举。 “姑娘伤势虽严重,但姑娘根骨好,底子强,恢复得快,王爷勿需过于忧心!”老医官如实回禀。 老医官察言观色,思索再三,还是点明了另一个问题,“只是,姑娘服了一种药,抑制了身子发育,得及时停掉,否则后果危矣!” 安顺一直关心这个问题,如今老医官提出来了,那便索性一次弄个清楚,于是在旁逾矩开口问,“医馆大人,此话何解?” 老医官抬头瞧一眼赫连长泽,又速速低下头,擦一把额上的微汗,如实开口,“实不敢相瞒,回禀大人,此药性烈,姑娘服用此药,身子会被禁锢如稚童,若长期服用,将来子嗣艰难,若是再不停,将来不会再有子嗣......” 若是再不停,将来不会有子嗣!这话,一般人真不敢说出口。 闻言,赫连长泽眉眼一颤。 安顺闻言后,更是大惊失色,他嘀咕道,“这是什么药?怎会如此霸道?” 老医官摇头,直言不讳,“老奴行医几十年,也无从探得,不知姑娘服用之药为何物!” 安顺除了惊奇,心里另作别想,姑娘干什么吃这种药?难道不喜欢主子?不想要跟主子一起生养孩子? 赫连长泽心里门路清,大概知道就是那些人给她的药,但这药不吃不行!保命跟子嗣比,那不可相提并论! 赫连长泽瞧着榻上的人,沉声问,“她体内除了那种药,还有别的吗?比如毒!” 老医官又冒起冷汗来,斟酌片刻,犹豫着开口,“姑娘体质特殊,不似常人,毒,在下倒是未探查出来......” 那些躲在暗地里的妖魔鬼怪,果真是厉害,给人下了毒,还查不出来! 罢了,他也不会为难一个老医官,赫连长泽挥挥手,着安顺将人送出府去。 安顺付了诊金,立即返身折回去。 安顺踏进房门,瞧见主子坐在圈椅里,望着虚空发呆,看不出喜怒。 他轻唤一声,“主子,您一日一宿未合眼,吃些东西歇歇吧!人已经寻回来了,您该放心一些才是!” 赫连长泽“嗯”一声,算作应了,他确实需要好生歇歇了。 安顺欢欢喜喜下去准备,他刚一脚迈出房门,就闻得身后传来一句,“关于老医官说的子嗣一事,莫要告诉姑娘!” 安顺笑意立收,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主子要瞒着姑娘?主子不在乎子嗣一事? 他回身瞧自己的主子,他主子也正瞧着他,主子神色郑重,显然是不容他置喙的,他只好恭敬称是,悄声退下了。 安顺满腹心事去备饭食,自个儿暗暗琢磨,这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荀泠在院子里逗安来玩,安来要进主院,荀泠不让,一人一狼崽,正两相干仗,安来趁机咬了荀泠一口,它一门心思想往主院去。 荀泠瞧着自己那微微冒血珠的拇指,骂道:“你属狗的啊!” 荀泠狠狠盯着安来,瞧瞧那模样,确实也跟狗差不多,比狗还凶!不过,也比狗漂亮! 它越是凶,荀泠越想征服它,两相干仗停不下来。 安顺伺候赫连长泽沐浴更衣,又安排膳食,见荀泠跟安来在院子里干仗,笑着劝和,唤他们赶紧用膳。 赫连长泽跟荀泠一道用晚膳,他趁机下令吩咐,“用过膳,你在府里歇息一晚,明早五更天,便回大营去,跟方将军一起处理军务,晚间将军务奏报送来府里,务必交到我手上!这两日,我就不去大营了!” 荀泠得令,“是,属下谨遵王爷命令!” 安来打荀泠身边过,欲要跳向赫连长泽,途中被荀泠一把捞住,安来又蹬又咬,凶相毕露。 赫连长泽在一边瞧着,心里纳罕,真是一个德行! 荀泠拿脆皮鸡哄骗安来,安来哪里理他,视脆皮鸡若无物,只一门心思往赫连长泽那边去。 “嘿,你一个小狼崽子,还不吃肉?”荀泠惊疑道。 赫连长泽哂笑,安来哪里是不吃肉,它是不吃别人喂的肉!他夹一筷子脆皮鸡递给安来,安来张开便咬,还吃得不亦乐乎。 荀泠傻眼了,不服气道:“王爷,这狼崽子还认人啊?” “你以为呢?它可不是一般普通的狼崽子!”赫连长泽冲荀泠笑,言语间,满是自豪。 荀泠越看越爱,他自小跟赫连长泽亲厚,比亲兄弟间相处起来还随意,于是厚颜道:“王爷,您将这狼崽子给我呗!” 安来停下吃肉的动作,瞧一眼荀泠,跟看傻子似的。瞧一眼后,继续吃它的肉,它不理傻子的,理傻子耽搁它吃肉的速度。 这小动作可是把赫连长泽逗笑了,他伸手摸一把安来,瞧着荀泠笑,直言,“你养不了!” 荀泠不信邪,“哪儿能啊?不就是好吃好喝伺候着吗?” 虽然这小狼崽已经送给云生了,逗一逗荀泠也无妨,赫连长泽笑说:“不信你试试。” 荀泠欢喜了,他不信他养不了一个小狼崽,不就是多拿些好吃的给它吗? 他行的,他可以猎最好的山鸡,捕肥肥的地雀,保管这小东西乐不思蜀,从此跟他吃香的喝辣的,一起驰骋疆场。 夜里,赫连长泽于灯下看兵书,他看一会书,又盯一眼榻上的人,如此反复,久久不歇。 云生双臂缠着绷带,被紧紧定固住,老医官说,这手臂裂了,若是不定固好,是要变形的。 赫连长泽暗自叹息,他根本不敢深想,当时的她,自己生生劈裂手臂时,有多疼,真是疯了!疯得如此可怖! 那些被她劈断的树木,形容惨烈,那时的她,心里是有恨的吧!恨谁呢,是在恨自己吗? 她不会恨自己的,那夜,她求神灵时,他都有听到的。 赫连长泽放下兵书,静静瞧着人,即使昏迷得不省人事,愁容依然不减,面颊好几处擦伤,显然是被树枝刮的,她就那样不躲不闪吗?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态在发泄呢? 她如此不在意容颜的吗?她那张脸,若是长开了,很耐看的。 她背部红肿,肩骨错位,这些是他亲手正位上药的,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样? 忽然,安来从窗子缝里跳进来,一头扎进他怀里,蹭头擦耳,打断了他的思绪。 赫连长泽垂眸瞧怀里的安来,看小东西这副模样,就知道被荀泠强迫禁锢过,他伸手摸一把安来的头,笑了,嘀咕道:“真是跟你主人一个德行!” 安来巴眨一下眼睛,从他怀里跃出,一跃落到榻上,嗅嗅昏迷中的云生,便挨着云生肩膀,圈着身子睡了。 “安来,下来,你长大了,天也热了,你该自己一个人睡!”赫连长泽沉声道。 安来巴眨巴眨眼睛,绵绵耳朵,见赫连长泽不松口,便默默爬起来,在脚踏上蜷缩起来,背对着赫连长泽。 呜呜,再也不能睡大大的床,它要不开心一刻钟! 赫连长泽不理会安来那些小动作,心里却悍然,这雪影狼族果真有灵性。 夜深了,他便在隔间歇息,他不敢深睡,浅浅眠一下,一直留意主卧这边的动静。 第57章 呓心语 夜半,更深风凉,赫连长泽被一阵梦呓惊醒。 他速速披衣起身,朝主卧那边去。 云生沉浸在她自己的梦里,一时无法自拔,泪水从眼角溢出,顺着脖颈淌下,打湿了枕巾。 梦里很混乱,一会似乎回到被废了武功关黑洞,一晃又回到了被迫杀死同伴,又似乎在王府里,又似乎在雪里,骑马,劈树,吃栗子...... 如此种种,混乱无序,似镜子影像般,匆匆放过,却是抓不住一瞬一影。 梦里既熟悉又陌生,像真实发生过,又似乎遥不可及,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一片茫然无知。 她似一朵云,飘忽不定,没有皈依,也无去处,飘飘荡荡,飘飘渺渺,四处来回游荡。 陷入梦呓的云生,糊言糊语,所说之事毫无逻辑,赫连长泽只听得出大概。 “不要,不要杀我!” “不,我不要杀她,不杀!头儿,求你,不杀......” “银子,银子,谁借我二两银子,我还,我会还的,用一辈子还......” 泪水划过鬓发,枕巾湿了又湿,赫连长泽缓缓坐下,伸手,替她抹去两行清泪。 要是那时候就遇上,该多好,他会给她二两银子的!不要她还! 若有那二两银子,就不会有后来这许多事。 为什么就不能早点遇上呢?既然是注定要遇见的两个人,怎么就不能早点遇上? “......不要废我武功,我听话,我杀人,不要,啊!” 她面目又立时变得狰狞,模样极其痛苦,赫连长泽不忍心,将她乱挣的手紧紧握住,握在自己宽厚的掌心里,慢慢摩挲。 似乎是手上感受到了温度,她狰狞面目慢慢平和,呓语也随之而变。 “头儿,我要习医术......能救人才能更好的杀人。” “头儿,为何不能救他?” “改名字啊,那就叫云生吧!” 赫连长泽从她这些混乱呓语中,试着一点一点感知她的过往。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紧紧握着她的手,将自己手上仅有的温度给她。 “......四公主,您慢些,三皇子回京都了,您想看就能看,不急这一时。” 赫连长泽手一抖,这是她呓语里第一次提到自己,大概是四公主着急去迎接自己那回吧! “四公主,三皇子他,真有您说得那样好么?” 赫连长泽微苦苦哂笑,这定是赫连长容在跟她念叨自己。 她情绪渐渐稳定,面容温和,不似之前,她呓语里也是进府给他治病的那些场面了。 “这该死的赫连长泽,你想你的瑶儿,你抓我做什么?呀,疼死我了,啊,松手呀,疼疼疼......” “啊呀,疼死我了,要不是侍卫在,真想打断你的爪子......” 赫连长泽面色一黑,这就是凤梧给他说的那次吧,自己死不松手,她手上又有烫伤,她那次遭了很大的罪。 他轻轻松手,露出她的手背,细瞧,那疤痕犹存,虽然她咒骂了自己,还想打断自己的手,但看在她受伤遭罪的份上,就算了吧。 他轻轻触碰那些疤痕,不扎手,很柔软。 “我不想他死,不想害他......” “今日我救他,来日,求你们别让我杀他!否则,我做这些都是无用功!” 场景又换了,大概能明白她的话,从始至终,她都没想过要害自己! “赫连长泽,你得给我吞下这保命药,你不吞就活不了,笨蛋,不就一个女人嘛,人家都要嫁人了,你执着些什么?爱有什么用,你得活着呀!命都不要,笨!快吞呀,这可是我留给自己保命的,你别不知好歹,你要是敢给我浪费了,看我......算了,我也不能把你怎么着!” 赫连长泽脸拉得老长,原来她心里是这样想的,这可跟她当初说出口的不一样! 胆大包天的家伙。 “......王爷,您得吞下它,您得活......” “如果神明您,觉得我太贪心,要的太多,不愿帮我,那我改!求神明您,带着我身边这个人走出去,保他活下去,保他一生顺遂...顺遂无虞,保他觅得良缘一世欢......” 他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这是他即将昏迷时,她在雪地里祈求神灵的话,当时只有前面的,她并没有说出最后那句话。 眼泪再次溢出,留下两行痕迹,赫连长泽伸手,轻柔地替她擦拭。 这一刻,赫连长泽硬如冰山的心,也动容。 既然,都肯祈祷我觅得良缘一世欢,你又哭什么呢? 心颤,这是自那夜后,他感觉到自己胸膛在颤抖。 那夜,他在罗府外站了一宿,雪一直落,他心颤有声,自己可闻。 “......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您别气,您吃东西好不好?您打我骂我都行,别气坏你自己好不好?” 她眉头深锁,面容哀戚,清泪不断。 那日她跪在房门前苦苦哀求,原来当时她是如此苦楚,自己又在做什么呢? 那时,他在装腔作势地看书,真是作孽! 他不停地给她抹去清泪,独听心颤余音。 “......是赶我走吗?” “......好!我走!” “为什么不要我?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啊!” “为什么?我没有要惹你生气,我只是想变强,想做第一,他们谁来都不能拿你怎样!赫连长泽,我只是想保护你,我只想护住你......” “我以前那么讨厌练武,现在我愿意了,我想做第一,打败那里所有人......” “还活着干什么呢?反正你也不要我了。” 心抖有声,赫连长泽握着她的手,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他颓顿坐于榻上,不知身在何处,心里空得厉害。 不是这样的,云生,不是这样的,我没有不要你,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突然,掌心里的手剧烈挣扎起来,榻上呓语的人儿,也蜕然一变,变得狠厉起来。 “为什么都要跟我作对?我走都不成吗?拦我去路,那我就劈了你们!” “为什么不能让我如意一回?啊,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称意一回都不行?” 她情绪激烈,几乎似着了魔,赫连长泽紧握住她的手,轻轻抚摸她的面颊,以此来安抚她。 “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求!就最后一点心愿,死也要死在你这北地九郡!你赶不走我的!” 赫连长泽苦涩难忍,心里呐喊,我没有要赶你走,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让你走回房去! 这些话,他却无法宣之于口。 “赫连长泽,我想杀人!我不想活了!” 赫连长泽胸膛轻颤,紧紧缩作一团,他直不起身来。 “哈哈哈,我终于不怕杀人了,也不怕死了!赫连长泽,我终于成了个合格的死士,谢谢你!我该高兴的......可是,我为什么不快乐?” 她面目再次狰狞,痛苦之色溢于言表。 赫连长泽将她抓地更紧,缩着心腔,一个字都说不出。 “这手臂,我不要了!弓箭,我不碰了!赫连长泽,你要好好的呀!” ...... “天好高,好多云,我是哪朵呢?” 情绪又转换了,只余下哀戚苦楚。他猜,这是发疯过后,昏迷之前,那段时间心里所想吧。 “好疼,我大概是要死了,赫连长泽,你会不会来找我?” 她脸上只剩下痛苦。 “不会的!你心里有喜欢的人,你喜欢她至极,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可是她还是嫁给别人了。” “她怎么那么不知好歹,怎么办,我好恨她,好想去杀了她!她为什么不嫁你?” “若我杀了她,你会恨我吧?” “若我杀了她,你会不会杀了我?” “算了,我已经没力气了,杀不了了。” “你别爱她了,好不好?” 赫连长泽身子猛地颤抖,原来,她心里装了这么多心事,远比他猜到的多,多很多。 心疼,满满的心疼,他开始无知所措。 她全身抖起来,似要缩成一团,牙齿咬得咯吱响。 “冷,好冷,赫连长泽,我好冷。” 赫连长泽将被子给她掖紧,又将屏风架上那件大氅取来覆在上面。 他双手捧住她冰凉的手,摩挲,传递仅存的温暖。 “赫连长泽,你还是别来找我了,我是你的耻辱,我让你被人嘲讽,让你不能回京都,你该恨我的!” “我还是别人的死士,我有愧!” “五岁时,若是被你捡到,该多好!哈哈,我大概真的要死了,开始幻想,十一年前,你也还很小了,宫门都出不去,怎么捡我?捡到我又怎么办,一起被欺负么?” “若是真被你捡到,我会当个很听话的小丫鬟......咳咳......” 榻上的人开始剧咳,她这是糊涂了么,赫连长泽不再听她呓语,推她,喊她,却怎么都喊不醒。 他浑身轻颤,无法自抑。 触碰到她侧颈,冰凉一片,再触碰脸颊,依旧冰凉,摸额头,寒意刺手。 他大骇,怎么回事,刚刚体温还如常,怎么此刻,成了冰人。 就连掌心里的手,也顿时冷却,如同死人般。 摇晃,呼唤,抱起,放下,她依旧醒不过来,毫无反应。 她薄唇乌黑,浑身似冰,只有呓语不歇,赫连长泽再也顾不上她说些什么,将人抱起来,摇晃,呼喊。 “......赫连长泽,下辈子,我们早些碰面好不好?” “......” 第58章 烈毒发 这厢,赫连长泽被云生急转直下的伤势吓得缓不过来,他急切地唤,“云生!醒醒,云生!云生......” 那厢,安顺闻得这边动静,速速起身,紧赶慢赶,好不容易才连滚带爬地进来,安顺被眼前一幕吓懵了,疾呼,“主子,怎么了?主子,姑娘她......”待他看清情况后,也吓了大跳,跟着疾唤,“姑娘,醒醒啊!姑娘!” 荀泠于睡梦中惊醒,也起身往主院赶,他衣袍都没来得及穿,只披了件袍子,他是因为担心赫连长泽。 “医官,医官,快请医官!” 荀泠一进主院,就闻得赫连长泽如此急吼,他立马折身往外奔,等不及门房小厮开门,他纵横几步,飞身攀上了墙头。 荀泠出了府,直奔马厩,骑马去逮那个老医官。 可怜老医官刚刚入眠,就被荀泠“请”到了府里。 老医官上了年纪,一路颠簸,气息不稳,觉得自己这一把老骨头不行了,便直呼“不行了,不行了!” 老医官被荀泠搀扶带拎地弄进主院,他一见到云生那面容,又直呼“不行了,不行了”。 荀泠性急,立时低喝,“医官,你都没检查,怎敢如此断言?” 赫连长泽冷眼瞧一眼老医官,沉声道:“先把脉检查吧!” 他不信,那么顽强的女子,真的就这么不行了,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安顺在一旁赶紧插话,“老先生,好歹先检查检查,把把脉......” 老医官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便被荀泠推向前,他无奈之下,只好伸手替人把脉,伸手时,老医官自己气息都是不稳的。 看面容,人已经药石无医,那已是一副死人之像。他之所以伸手把脉,只是因为白日他检查过,这姑娘伤情虽重,但怎么也不至于丧命。 突然变成这样,必定另有隐情,作为医者,遇见这种罕见情况,定是要仔细探究一番的。 刚一触碰到手腕,老医官手一抖,如此冰,哪里还像活人?可是,当他探查脉搏时,又与常人几乎无异,真是奇乎怪哉! 行医四十余年,他第一次碰上这种情况,内心既惊奇纳罕,又惶恐不安。 观其容,已无半点活人气色;触其身,体凉如尸;探其脉,却又与常人无异! 这实在是怪诞至极,老医官兀自疑惑,又从细微处细细查探起来。 探其鼻息,如常,无异;翻其眼,赤红一片,有异;薄唇乌黑,异常骇人! 这模样,怎么看都像是中毒了,可是他探来查去,如此反复数次,就是查不出所以然,老医官心急,大汗淋漓。 “医官,您看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荀泠心急如焚,问得很直接。 老医官歉然,如实回禀,“回禀大人,依老奴瞧,姑娘似是中毒,毒发......” “什么?中毒?”安顺一听到这话,就不淡定了,逾矩,疾呼出声。 “姑...姑娘怎会中毒?”荀泠也发出惊问。 听闻是中毒,都是毒发症状,赫连长泽倒是异常冷静,只问:“能查出是何毒吗?” 虽然早有预料会得不到答案,但老医官说出不知两个字时,还是免不了生出一股失落。 老医官早已是冷汗湿衫,诚惶诚恐地念叨,“不知,老奴愚昧,从未见过此毒,也未听闻过......” 安顺听了,又惊又骇,不知如何是好,只眼巴巴瞧着自家的主子。 荀泠瞧着赫连长泽,亦是不知所措,喃喃自语,“怎么会中毒呢?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这瞬间,原本如尸一样静躺在榻上的人,猛地坐起身,嗖一声跳起来,便开始横冲直撞。 眼看人就要跳下地,荀泠横跨一步,以身为墙,意图相阻,可他哪里挡得住? 云生已经完全失去神智意识,如暴走的虎豹,双眼泛出彤红戾光,被牢牢束缚捆绑在一起的双臂,也在霎时挣脱开,白色绷带碎裂成丝,纷扬一室。 荀泠还未有所反应,便被一掌击飞出去,还好他年少,身手敏捷,霎时抱头斜翻,才不至于撞到墙壁。 这状况来得太突然,惊变几乎在一瞬间,众人来不及反应,等反应过来时,只剩下慌乱。 安顺护主心切,什么都不顾,在反应过来时,第一时间挡在赫连长泽身前。 失去神智的云生暴走失控,逮人就撕,大有毁灭一切的架势,赫连长泽环视一眼,心下了然,这里没人是她的对手。 赫连长泽毫不犹豫地一把推开安顺,将自己送到她手里,肩膀处,瞬时卷起剧痛。 云生双手逮住赫连长泽的肩膀,狠狠用力撕扯,赫连长泽顾不得剧痛,声声切切地唤着,“云生!云生!醒醒!是我!” 安顺被主子用力推开,跌落在地,他慌乱间抬眸,被眼前一幕吓到失语,汗水簌簌而下,淌了一脸。 这时,荀泠也忍痛爬起身来,捞起一旁的圈椅就要砸,赫连长泽察觉出他得意图,立时急吼“不要砸!” 荀泠抄起圈椅愣在当场,都这样了,还不要砸?他要不要听从赫连长泽的命令? “云生,是我,是我,是赫连长泽,你醒醒!是赫连长泽,是长泽,云生你快醒醒......” 云生微微偏头,呆滞了一瞬,就是这一瞬,躲在一旁的老医官弹起一纵,眼疾手快,定住了暴走的人。 云生被老医官用金针锁住了翳风穴,她欲撕裂赫连长泽肩膀的双手应时而落,整个人一软,就要栽倒下去,赫连长泽立时将人接在怀里。 老医官大汗淋漓,见人倒了下去,才略略抹了一把汗,暗道一声好险。 他又紧急道:“金针封锁不住多长时辰,待精气血冲破穴位,也就无济于事了!” 闻得老医官这么一言,安顺和荀泠都僵住了,齐齐问:“那该如何是好?” 老医官再抹一把汗,犹豫着开口,“......放,放血,只有血液流尽,才无法冲破金针......” “血液流尽,那不就活不成了吗?”荀泠口快,闻得此言,立时脱口而出。 安顺将视线集聚在主子身上,喃喃语道:“主子,您看,这该如何是好......” 赫连长泽将人安放于榻上,闻言不答,他只静静地替云生盖好被子,将她手臂安放于她身侧。 三个人的视线都集聚在他身上,他掖好被角,才折身,沉声道:“都出去!” 安顺被荀泠拖出门去,两人在廊檐下面面相觑,荀泠见过赫连长泽暴怒时的样子,所以不敢违抗他的指令,生生将不愿离开的安顺拖出了房间。 老医官欲出门,又被赫连长泽留了下来,他沉声问,“真没别的法子呢?” 老医官躬身,如实回禀,“回禀王爷,若没有解药,就只有这一个法子了!这个法子,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人是保不住的,但可减少伤亡,您刚刚也看见......” 他不好说得太直接,就没有把话说完,他将视线投在赫连长泽肩头,呐呐开口,“您的肩伤,须得及时处理!” 赫连长泽侧头瞧一眼肩头,衣衫半揽,已渗出些许血迹,他这才感觉到痛。 他也并未在意,将自己心里所想,直接问了出来,“若是换血呢?以我之血,灌入她身,会如何?” 老医官浑身一颤,这法子太过凶险,他行医数十年,也只在古书上看过一眼,但实际中,从未操行过,也未见别人行过此举。 老医官惊骇得无以复加,但还是如实回禀道:“此法虽古有记载,但实际无人操行过,况且,此法已经...已经不适合姑娘了!” 他话刚说完,就被赫连长泽捉住手臂,“为何?” 老医官慌忙间跪下,诚声释义,“如今来看,姑娘这毒只怕年月已久,不止停留在血液里,早已深入骨髓,换血,也于事无补!” 赫连长泽松开老医官的手臂,颓唐地退回身,跌坐于榻上,五指慢慢收拢成拳,紧紧扣住膝头。 “要不是正遇毒发之时,真的很难察觉出是中毒,这毒,实在是蹊跷,白日,老奴竟未曾探得一星半点。” 不仅未探得一星半点,赫连长泽还问过体内有没有毒的话,那时,他回复得干脆果断。 赫连长泽不说话,一时寂静无声。 许久后,他问出了一句话,“若是能寻得解药,她,还能活多久?” 老医官犹豫再三,小心翼翼道:“此毒蹊跷,毒发时暴烈,多有损身蚀心,即使姑娘体质特殊,底子好,休养得当,至多也不过十年......” 若是中途多舛,十年都不及! “此话,我心里已有数,这话勿要对第二人提及,去吧!” 老医官俯身磕头,连连称是。 赫连长泽虚虚抬手,挥了挥,示意老医官出去。 老医官如负释重,及时起身,退出房门前,放下了一瓶药膏,并提醒道:“您的伤,需得及时处理。” 赫连长泽望着床榻上的人,还未从她刚刚暴走之中缓过来。 原来,毒发时,竟是如此凶险!若是没有将她找回来,此时,她是不是就不在了? 想到此,他不禁打了个冷噤,伸手触碰一下她的手臂,依旧冰冷。他忽然醒神,不行,不容得耽搁,他得找出解药喂给她。 这身衣裳是他给她换的,当时衣衫破烂,空无一物,不曾见过任何药瓶,那解药肯定在她房里。 如此想,身已动。 荀泠跟安顺在廊檐下惊魂未定,见赫连长泽冲出门,也跟着跑。 三人将云生的房间搜了个底朝天,什么都在,荷包香囊,钱袋,她的那些瓶瓶罐罐,甚至箭羽都在,就是不见她说的那些什么黄色红色的药丸。 寻不得解药,赫连长泽几乎暴走,他只有一个念头,没有解药,人就活不成了! 不活,怎么行? 第59章 安来哭 赫连长泽翻找出云生所有的草草药药,掀开全部瓶瓶罐罐,却是一无所获。 最后,只余一只上锁的匣子,他毫不犹豫地将那只匣子敲碎,里面事物不多,横卧着一只簪子,旁边躺着一个紫金色荷包,再无其他。 她将簪子和荷包珍藏于此,按理,解药应该也在此,但是没有,赫连长泽摸索了几遍,依旧毫无所获,他心跳漏拍,只余一个念头,解药不见了! “......王爷,这些里,一个都不是吗?”荀泠捧着几个小瓶子,他身旁的桌子上,尽是横七竖八的瓶瓶罐罐。 “主子,您要找的,到底是哪一种?姑娘自己会有解药吗?”安顺也急切地问。 荀泠于混乱中,品出一丝不同寻常来,姑娘中毒了这件事,王爷显然是知道的,但是毒发时却辨不清,那说明这毒是来北地之前就有的! 而且,王爷还是知道有解药这件事的!此事,怎么感觉这么奇怪? 姑娘中毒,王爷如此紧张,又是为何? 想起之前,自己差点被姑娘生撕,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收拢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继续寻找,虽然是蒙头胡乱寻找。 其实翻了半天,荀泠跟安顺都不知道要找什么样的药,真是,急乱中丧失了理智。 匣子已碎,不见解药,赫连长泽于混乱中思索,此处不见,会不会是落在外面了,她肯定是有解药的,她说过! 赫连长泽于慌乱中择路,夺门而出,荀泠安顺二人又齐齐跟着跑出门,似无头苍蝇似的,只知道跟在他身后跑。 赫连长泽直奔向大门,匆忙间对身后两人下指令,“荀泠,守住房门,若是人醒了,可以绑,不可伤!” “安顺,不要跟,在府里候着!” 两人得了明确指令,硬是生生止住了跟着乱跑的腿脚,依令行事。 他二人慌乱了这许久,这一刻,他们才终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两人气喘吁吁地瞧着人驾马疾驰,消失在夜色里。 赫连长泽驾马飞驰,于心里祈祷,但愿是落在断树处,若是落在路上,那得寻到何时? 马蹄踏破无穷寂静,唯有鞭子回应风声,他一人一骑划破无边夜色,心思亦是渐明。 “赫连长泽,我想杀人!我不想活了!” “赫连长泽,我终于成了个合格的死士,谢谢你!我该高兴的,可我还是不快乐!” “这手臂,我不要了,弓箭,我不碰了,赫连长泽,你要好好的呀!” “赫连长泽,你会不会来找我?” “赫连长泽,我好冷。” “赫连长泽,下辈子,我们早些碰面,好不好?” 这些话在耳旁尤鸣,她叫了他那么多次名字! 原来,她并不想称呼自己为王爷,但次次见面,她都唤着王爷二字。 赫连长泽这个名字,似乎也没那么厌恶了,但是王爷二字,真是好生刺耳! 他奋力打鞭,马嘶鸣,誓要与夜色抗衡。 想杀人,那便杀吧!但你,不能死! 手臂不能不要,大弓给你,刀剑给你,什么都给你!只要你所要,什么都可给! 怎么会不来寻你?你怎敢如此想? 下辈子早些碰面,可是,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下辈子啊? 这辈子呢?先说这辈子吧! 十年,老医官说至多十年,只有十年,云生,我们只有十年,要怎么办? 无边风声于耳旁瑟啸,暗夜里滋生出缕缕情思,悲欢喜乐,爱恨情仇,同魑魅魍魉一般,编织成网,牢牢将他困住,他逃脱不得,也不想逃了! 夜已深,雾露凝重。 荀泠守在门外,心有余悸,姑娘若是再次发作,他定是招架不住的。 他暗自思忖,姑娘不就是一个医女吗?怎么如此厉害?一副武功高强的样子。 就刚刚暴走的架势,那古树也定是姑娘劈断的,姑娘为何要劈树?姑娘为何会中毒?这些,与王爷又有什么关系? 那日清晨,王爷一身狼狈地出现在大营,仪容不修,疲倦焦急。 那焦急忧虑都是打心眼里的,今日也是,都这样了,还不允许伤人,定是有什么,事情不简单! 他还在胡思乱想,房里有了动静,他当即一个踉跄,完了,他打不过的,怎么办? 翳风穴金针已被冲破,云生蓦地睁眼,这次只剩炙痛,如同凤凰涅盘,筋骨寸寸暴烈。 于剧痛中清醒,她寻回了一丝神智,耳旁还是那声“是我,我是赫连长泽,是长泽!” 是赫连长泽吗?赫连长泽,你怎么会在,你是来寻我了吗? 可是好疼,筋骨寸寸爆裂有声,皮囊下暴走的毒素使得她无法自制,她熟知这感觉,是毒发了! 荀泠在意志的支配下,不得不进门去,他想唤一声姑娘,还不等他出声,便先闻得一声“快走!你不要过来,我会伤了你的!” 荀泠呆立在原地,姑娘这是清醒过来了吗? 可是姑娘那模样好可怕,看着就知道她好痛苦,整个人都扭曲起来。 “你出去!”她嘶吼,嗓音破裂,声音颤抖。 荀泠无奈举起双手,慢慢退后,一脚踏出房门,便闻得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叫,那是痛苦至极的声音。 荀泠闻声颤抖,他不忍姑娘如此痛苦不堪,喃喃出声,“要...要怎么帮你?” 他脑中忽然闪过马车上那张侧脸,笑颜清澈,眉眼有神;跟眼前这极力忍住痛苦的脸相比,千差万别,怎么也联系不起来。 云生忍到极限,她面容扭曲,双目红瞳,身下被子已被她撕扯碎乱,她忍不住痛苦嘶吼呻吟。 她脑子里只剩疼痛和赫连长泽这两样,疼痛使她混沌要暴走,赫连长泽又使得她清醒要压制自己。 “......赫连长泽”,她忍不住喊出声,她压抑不住暴走的毒素,斗不过这寸寸撕裂她的爆痛。 荀泠僵在门口,姑娘这是认错人了,所以,才没伤他么? 他要怎么办,姑娘看起好痛苦,那痛苦呻吟扯起他的神经,他于心不忍。 云生已斗不过皮囊下暴走的剧毒,她痛得翻滚,从榻上滚落地上,撞翻了圈椅案几,茶具跌落一地,碎成渣滓,瓷器碎片扎进她身体,渗出斑斑血迹。 荀泠看不下去了,他一步跨进门,将人从地上捞起,将其死死禁锢在怀里。 他能明显感觉到怀里人的克制压抑,但她还是颤抖如筛糠般,他将榻上被褥扯起来,将人紧紧裹住。 安顺在门口早已乱了心神,见荀泠将人禁锢住,略略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只见姑娘已经挣脱开,将荀泠一掌推了出来。 云生在最后一丝清明里,将那人推出去,关上门,将自己锁在房里。 荀泠撑住门框才稳住身子,立稳后,才弄清刚刚发生了什么。 随着一声哀鸣,房里传来一片噼里啪啦声响,大概是姑娘忍不住痛苦,在房里乱撞所致。 荀泠伸手推门,推不开,里面反锁了,他急急叩门。 “......不要进来,嗯...啊......” 那声音撕裂破音,闻之心颤。 撕裂,碰撞,重物落地时的闷塌声,屏风翻到,器具炸裂,迸溅有声,声声并重。 安顺急得团团转,自言自语,“这可如何是好,怎么办,荀将军,怎么办,王爷怎么还不回来......” 荀泠一手扶额,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嗷呜...嗷呜...” 安来先前被砸晕了,此时从角落里翻出来,它耳朵带血,声声呜咽。 “嗷呜...嗷呜...嗷呜......”呜咽声凄厉,如泣如诉。 荀泠低头,瞧着门边哭泣的小狼崽,怎么都压抑不住心里的苦涩。 安顺要去抱它,它不让,只对着门里哭,大颗大颗莹白泪珠从眼角簌簌跌落,成串成线。 荀泠蹲身,伸手抱,它也不让,一直哭。 大概是闻得安来的凄惨哭声,房里安静了一瞬,接着就是一阵跌跌撞撞的声音。 “安来...安来...” 声音在门口响起,哀戚悸动。 “安来...安来...” 小狼崽闻得回应声,焦急跳起来,扒住门,哭得更甚,“呜嗷...呜嗷...” 小狼崽的爪子,疯狂地刨门,发出刺啦刺啦声响,跟呜咽哭泣交错起落。 “...安来,不许哭!” “呜嗷...熬..” “安来,你走开......我不要你了!” “嗷呜...熬呜呜呜......”小狼崽双爪刨门,豆大的泪珠成串落下,它不要走。 “咚”一声闷响,那声音就在门里,状似重物摔倒的声音。 紧接着,闻得凄厉哭诉,“安来,我...无法...养你...了,你...你跟他走!” 回应门里的是安来的刨门声,还有切切的哭诉,“熬呜呜呜呜......” “安来,疼.....我好疼......” “安来,疼,长泽......长泽......” 第60章 情深切 赫连长泽人还在院外,就听见房内那歇斯底里的惨叫。 他急奔进院,房内的嘶哑呻吟声尤显,凄咽声以及抑制不住的闷闷痛苦之声,皆使他心颤。 她在唤他,在唤安来,她在说疼!他知道的,她很疼! 荀泠跟安顺二人,正筹措无知,见他如见救星,急急迎上去,两人都红着眼眶。 小安来更是,见着他,也不刨门了,呜呜呜哭着跑向他,眼泪横飞。 “王爷,姑娘将自己锁在里面......” “主子,寻着解药了吗?快,姑娘怕是不行了。” 赫连长泽哪里顾得上回应他们,听说从里面反锁了,上去抬脚就踢,猛烈地踢踹。 荀泠也上去帮忙,安顺抱着安来退至一旁,一下一下抚摸它,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不哭,不哭!” 两人合力,没两下就蹬开了门。 房里早已一片狼藉,云生就摔倒在门前,她已无法起身。 她十指成爪,狠狠抠地,地上留下道道指印血迹,她十指溃乱,指甲盖脱落,血肉模糊一片。 手臂手背上处处可见斑斑抓痕,瓷器碎片扎破肌肤,背上、腹部、脚指,处处都是碎片,她浑身血迹,绫罗绣袜不见,赤脚触地。 赫连长泽扫一眼,便触目惊心,连忙将人抱起搂在怀里,胡乱从怀里取出他寻回的解药,塞进她嘴里,荀泠慌乱中倒了碗水,帮忙喂。 二人这才看清她的脸,脸颊脖颈无一完好,处处都是她自己抓破的痕迹,殷红一片;下巴磕破了皮,嘴唇已咬破,不断渗血。 触目惊心,又于心不忍。 房里已没有一处是好的,全都是撞倒摔破或是砸碎的碎片,无一样可用,就连床榻,也被撕裂掀翻。 “云生,云生,是我......” 赫连长泽一遍遍唤她,她已力竭,如行将就木,只剩哀凄。 “云生,是我,是长泽,长泽在,没事了,没事了!” 怀里人,在他这一声声低唤中慢慢平静。 赫连长泽将人抱去隔间,安顺立时收拾起来,他早被这一片狼藉吓了个惊涛骇浪。 安来跟着去隔间,跳上榻,哭唧唧地用脑袋蹭云生的脸颊,眼角处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吃了解药没多久,云生便昏睡了过去,闹了这大半宿,其余人这才真正松了口。 赫连长泽给云生处理包扎好伤口,已是五更天,他也便不歇了,给荀泠吩咐事宜指令后,便送荀泠出府。 安顺跟在一旁,小声提醒道:“主子,忙了一宿,您也歇息吧!您的伤口,也该处理......” 赫连长泽这才顾上自己肩头上的伤,洗漱更衣,处理伤口,天已大亮。 安顺将早膳直接送去隔间,赫连长泽跟安来在屏风前就坐,一起用膳。 安来右耳被砸伤,豁了个口,歪头耷脑,精神萎顿,它还不让人上药。 赫连长泽瞧着安来,心里不是滋味,安来昨夜哭的样子,委实让人心疼。 他素来知它灵性,却不知它聪明至斯。赫连长泽摸摸安来的头,安来便爬进他怀里,赫连长泽便顺手搂着它。 爪子落在衣袍上,发出呲呲响声,赫连长泽垂眸细瞧,小东西的爪子全破了,是刨门刨的。 安来如同幼童撒娇,眼巴巴望着赫连长泽,抬头贴他的手臂,歪头眯眼,乖巧完了,赫连长泽便给它修理破碎的指甲。 晚间,方敢、荀泠一同来府汇报军务事宜,用过晚膳,都在府里歇下,翌日直接回军营。 近日行程,大抵都是如此,所以荀泠、方敢都喜欢上了安来这只小狼崽。 可是这小东西谁都不理,只亲近赫连长泽跟云生两人,这可吊足了几个将军的胃口。 荀泠是亲眼见过安来哭泣的样子,心里早不做指望了,但是不影响他对安来的喜爱。 方敢却不同,他想征服这小家伙,直到引诱无用反被咬了一口后,才歇了心思。 方敢捏着伤口,嘀咕一句“这要是驯好了带上沙场,抵一员猛将!” 荀泠在一旁点头,深以为意。 云生服了解药,昏睡了整整两日,第二日夜里才悠悠转醒,迷糊中还在唤“安来,长泽”。 赫连长泽就歇在屏风左边,闻见动静,便赶了过来。 “云生,你醒了?”赫连长泽柔声问。 云生闻得这么一声,用力睁眼,瞧着榻边的人,看了好几瞬,确定不是做梦后,才挤出一丝笑来,“长...王爷!” 赫连长泽心里微苦,一醒就改了称呼,他这身份,真是苦煞了他。 “嗯,是我!感觉怎么样,还疼么?” 云生垂眸,瞧瞧被固定住的双臂,苦笑,是了,她之前是不准备要了的。 再细瞧,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全身疼,就连手脚也被绷带缠得满满当当,她这是怎么呢? “......王爷,是您带我回府的么?”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府里,周围都是陌生的,没一样是她熟悉的,除了眼前这个人。 “是,在府里,没事了!都没事了!”他轻声安慰她。 他见她眉眼不展,轻声问,“哪里不舒服?还疼吗?” 云生努力回想,想起那夜出走,想起后来毒发,毒发时的剧痛,使得她一回想就忍不住全身颤抖。 想起毒发时她压抑不住而暴走,砸坏了好些东西,想必是砸坏了他的房间,她满心惭愧。 “王爷,对不起!”她诚声致歉。 赫连长泽见她浑身发颤,猜测定是伤口疼,他顺手握住她的手,轻抚,哪料到入耳就是一声对不起。 “疼吗?为什么抖?”他不想听她致歉,她不用道歉,在他这里,她做什么都可以的。 云生摇头,盯着握住自己的那只手,轻声道:“不疼了!” 哪里会不疼呢?全身都是伤! “你房里很多药,我也辨不清,你看看需要哪样,我给你取来。” 他一贯轻言细语,待她温和,唯一一次生气,还是关心她。此刻,他温柔说话,云生心里很温暖,很依恋。 她舍不得挣脱开手,任他握着,只是手上缠满绷带,还阵阵剧痛,她感觉不到他的温度。 “都不要的,王爷勿需操心,快些休息吧!” 安来睡眼迷离,一跳一跳地跑过来,见云生醒了,乐颠颠地跳上榻,蹭云生的脸颊。 安来来了,赫连长泽便起身出去,从云生房里将大大小小的瓶子兜了过来,一一摆开给云生看,问她用得上哪种? 见他执拗,她也确实疼,便点了一样镇痛药,服下了。 “想吃什么,我着人弄来。” 云生估摸着时辰,这是半夜,若是因她吵闹地都歇息不好,她不愿!况且,她也不想吃东西。 “没有,就想睡,您快歇息!” 赫连长泽有些气,她总是这样违心,明明才醒,还说想睡,她是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么?明明疼,还说不,就这么不愿在自己面前说实话吗? 他瞧着云生不说话,云生也望着他,渐渐地,她心虚了,移开视线,不敢瞧他。 “看着我!”他命令她,声音却很柔和。 云生望着他,四目相触。 “你说实话,真的不疼?真能入睡?” 他声音温润,哪怕是质疑,也让人感觉舒服。 “......想让王爷早些歇息。”她回得小心翼翼。 “那是我的事,你只需顾好你自己。” 云生不知为何,觉得他变化好大,他以前也待自己好,但跟现在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大概知晓她在想些什么,他想问一句毒发前的事还想得起来不,最后还是没有问,估计那些呓语,她自己也不记得了,就是记得,也定是不会承认的。 但是他已知晓,这就够了。 “医官说,你手臂裂了,得静心休养,若是休养不当,以后就毁了。这些时日,我会守着你,你安心休养便是!” 云生痴痴望着他,呆了片刻,后嗫嗫语,“...王爷军务繁忙,耽搁不得......” “那也是我的事,你若真的为我好,就好好休养,快些好起来!” 他似乎有些霸道,云生不接话,这霸道,她甘之如饴。 一想起她毒发情形,赫连长泽就心有余悸,那样子,不想有第二次。 “为何会突然毒发,你自己不记得服药时期吗?” 云生心虚,她怎会不记得时日,她只是当时心灰意冷,一心求死罢了。但是她怎敢说,她当时那些心思怎么能剖显开来? 可她的这些小心思,又怎么瞒得过他去! “那日,我,我不是赶你出府,只是赶你回后院......” “生气,也不是旁的,是气你不听劝,太过心急,不顾惜自己的身子......” 他突然转了话头,解释起这些,云生有些不知所措。 赫连长泽一直握着她的手,细声道:“以后,莫要跟我犟了,听话些,无论怎样,都不能从我这里跑掉,记住了吗?” 云生心里鼓动如雷,她说不出一个不字,只温吞出一个“好”字。 第61章 自难量 两人隔着一架屏风,各自歇息。 夜色无边,室内一片寂静,云生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人就在屏风那边,这是他离自己最近的一次,近在咫尺,触手可得。 似乎也没那么疼了,爆裂过的筋骨在无声愈合,在这无边夜色里,她嗅到了丝丝清甜的气息。 躺久了,还是不太舒服,她想动一动,又怕吵扰到那边的人,于是无声轻移手臂。 “怎么?哪里不舒服?”赫连长泽于屏风外闻得她细微动静,便温柔出声。 云生立时停了动作,她就轻轻扭了扭手臂,就被他察觉到了,她不敢说话。 “出声,想要方便?还是怎么?”听不见她回话,他着急追问。 云生心下狂跳,她躺得久了,又出了汗,里衣紧贴成皱,粘粘着伤口,隐隐发疼,她想将里衣从伤口处扯开些许,但是她双臂被定型紧绑,无法完成。 就这么点动静就被他发现了,他还以为自己是想方便,她脸颊发烫,更加不敢出声。 久不闻她回话,赫连长泽已经起身越过屏风来,云生羞赧,不敢看他。 赫连长泽于灯下察言观色,见她羞赧,便猜的一二,于是温言,“别怕,伤口都是我包扎的,还有什么是不便开口的?说吧!” 她顿感心跳如雷,她自生来第一次有种羞到不想见人的想法,以前只顾生死,哪里顾得上羞耻呢? 这一刻,她不仅顾生死,更顾羞耻! “若是羞怯,那我便把灯熄了吧!” 不等云生说话,他大袖一挥,煽灭了灯火。 “现在说吧,想怎么?” 云生悍然,她从来不知道,他竟然也可以这样温柔,自己的伤口都是他包扎的,她何处没伤?所以...... 既如此,她便不再想了,也试着不那么扭捏。 再扭捏,似乎也太过于矫情,她不是高门贵女,也不是大家闺秀,自来没人教过她礼义廉耻,况且,她不排斥他! “还是不行么?那,那我这便去给你寻个婢女来,稍等!” “不...不用!”她急切开口。 府里没有一个丫鬟,就连厨房,都没用大娘,要寻婢女,得买!他以前好几次提过买婢女的事,是自己不要的,现在这深更半夜,不是为难他么? 赫连长泽不听她的,于暗中披衣,出门。 “......不要,长...王爷,莫要去!” 赫连长泽立身,柔声说:“不要婢女怎么行?你等等,很快就来!” “我......我只是想扯一下里衣,沾伤口上了。”她终于鼓足勇气,说了实话。 “那...那我行么?”他问得小心翼翼。 云生于黑暗点头,后想起他看不见,便轻轻“嗯”了声。 赫连长泽这便回身,小心翼翼地在榻边坐下,问她:“哪里的伤口?” “后背,右肩胛骨那块。”她不敢说模糊,尽可能描述得细致些。 “好!”他将人轻轻抱扶起来,探手到右肩胛骨处,连着中衣轻轻扯起来,使里衣脱离伤口,悬空起来。 这一触碰,赫连长泽便发现了端倪,中衣湿润,只怕里衣已经湿透了,没有血腥味,估计是出了汗。 赫连长泽急切出声,“不行,得换衣裳,你何时出的汗?出了汗,怎的不说?” 云生羞赧,她要怎么开口,说流汗了要换衣裳?她怎么能使唤他? “换我的成吗?你的衣裳,都不在这里。” 云生点头,一点头就正好触碰到他肩膀,他肩膀温暖厚实,气味好闻。 知道她点头答应,赫连长泽将她扶稳,然后起身,于屏风后的衣柜里摸出一套里衣来。 又在暗中为她换上,他蜷缩着手指,尽量不触碰到她的肌肤,他动作轻柔,生怕触碰到她的伤口。 察觉出她心跳不稳,赫连长泽出声解释,“你别担心,包扎伤口时,我很忧急,没多看多碰。” 听他这么说,云生直觉全身如坐针毡,怎么都不合适,又有汉意。 “别怕!” 他声音温润,在耳边说话,酥酥麻麻,云生额首轻抵于他肩头,温温热热,好闻的青松般的气息萦绕鼻头,她贪念这片刻的温暖。 换好衣裳后,他又将她轻轻放下,掖好被角,才折身回屏风那边去。 暗夜里,屏风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水盆轻荡,云生猜想他在净手。 他里衣柔软宽大,那股青松味似有若无,很好闻,没了之前那些贴身的束缚感,果真舒服了很多。 她想道声谢,但又觉不合适,索性闭嘴不说话。 屏风那边的动静很小,但也清晰可闻,净手要这么久么?都快一刻钟了! “你自己是医者,估摸着手臂几日能恢复?”他在屏风那边柔声问。 云生细细感知,臂骨似有移位裂痕,恢复不如皮肉伤快,不说一月,至少也得半旬时日才可拆卸绷带。 “估摸着,半旬后可拆卸绷带。” 屏风后边传来一声轻叹,温言,“明日,给你寻个婢女,你也自在些。” 他声音极柔,听着开门出去了,泼水声哗啦一声响,他又进门来。 这次,云生说不出拒绝的话,毕竟她不可能使唤他半旬时日那么久,他是王爷,是该被伺候的,不是伺候人的。 就算自己不排斥他,孤男寡女,也总归不好。况且,他们只是主仆,而非其他! “......其实,您将我送回后院就好,不用管我......” 又闻得倒水声,然后是揉搓,细细揉揉,这不像是在净手,云生不知他在做什么。 “不管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他声音温和,语气却显出不喜。 云生不再说话,她说什么,似乎都不合适。 屏风那边反复换水、泼水、换水,然后听见拎布料发出的紧勒声,原来刚刚是在洗衣裳。 洗谁的衣裳,不言而喻。 云生心里乱得厉害,刚刚换下的都是贴身穿的小衣和中衣,他就这么洗了,她周身温度骤升,若碳烤一般,烤得她面颊滚烫。 “......王爷,您莫要洗了,女子小衣污秽......” 拎衣裳的动作不停,紧接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晾衣声,然后听得他温言,“谁教你的这些话?哪里污秽?” 云生不答,心子在胸腔里鼓动蹦跳地厉害,她怕一张口,心子就要跳出来。 “女子也是人,何来污秽一说?要说污秽,男子更污秽,你该爱重己身,以后不许再有这样的心思!”他有些不悦,恨她贬低己身。 闻他此言,云生心头一片温热,他身贵位高,却不跟世人那般贬低女子,不知那个错过他的女子会不会后悔?也不知哪个女子有幸能嫁他? 两人各有心事,一时寂静。 半晌,赫连长泽开口,“以后,不许自伤!再这样,我就真不管你了!” 他说得诚挚,情绪饱满。 云生心生悔意,那日,若不是自己会错了意,何至于此,她只能“嗯”一声,再无别话。 “不许跑,不准逃,无论如何,都不能从我这里跑掉!”他声音发紧,狠声警告她。 “好!” “真心为你好的话,要听!不许跟我犟!” “好!” “有什么,要跟我讲,莫要让我猜,我怕我猜不着!” “好!” “如此甚好,那便好生歇息吧!” “嗯!” 翌日,赫连长泽将荀泠、方敢二人送出府后,换了便服,去了市场。 晌午时分,领回来一个十一岁的姑娘,并赐名青辞,专门服侍云生。 在云生一再坚持要求下,她从赫连长泽房里移出来,回到了后院。 有了青辞,她在后院也方便,赫连长泽也放心,他也知道回到她住惯的地方,她会歇息地更安稳。 青辞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胆小却勤快,做事麻溜,云生喜她。 有了青辞伺候云生,赫连长泽便回了大营,每日会去后院跟她一起用晚膳。 云生自己会医,外伤恢复得极快,不过三四日时日,抓破的伤口已经愈合结痂,渐渐脱落痂壳,长出新肉。 瓷器扎刺的伤口深一些,也开始结痂,伤口奇痒,开始滋生新肉。 只有脱落的指甲盖,愈合得最慢,也最疼,常常夜里不能眠。 手臂骨裂的伤,最是恼火,不仅疼,还恢复得慢,这会影响她练习射箭之事。 赫连长泽已经将大弓送了回来,她还是想练习拉弓射箭。 终有一天,她是要进沙场的,只有在那里,她才觉得自己跟那个人的距离最近。 所以,好生休养,尽快恢复,是当务之急。 还有解药一事,这次毒发来势汹汹,她心里极怕,她得尽快拿到下回的解药。 赫连长泽日日跟她一起用晚膳,见她恢复速度尚佳,心里也喜。 他常常带一些饰品和小玩意等物与她,云生也欣喜,这种如同寻常普通农家人一样的相处样式,使她心安。 第62章 赐婚旨 四月打头,北地天高云淡,草长鹰飞,牛羊成群,西马荡大草原一片欣欣向荣。 荀泠几人正于此策马骑行,很是热闹,他还想着,等过些时日,邀姑娘来此一道策马。 几人正玩得尽兴,忽然被召回大营,来传话的士兵行色匆匆,显然事态之凝重。 过去一月有余,迟迟不得解决的粮仓腐粮一案,上头终于有了回应。 荀泠跟唐雎打头策马回营,刚一冒头,就见宫里来的人。 御前侍卫肖策端身立于主营空场中央,俯视众生,他身旁的红漆锦盘里,躺着两道明宣晃晃的圣旨。 赫连长泽领众位将军在下方跪下,恭敬接旨。 肖策俯视下方的人,见其态度恭敬,还算满意,便开始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有恒国公吴海平之女吴清越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朕与皇后躬闻之甚悦。今北晋王已年二十有一,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吴清越待字闺中,与北晋王堪称天造地设,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此女许配北晋王为王妃。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 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钦此 赫连长泽俯身磕头,齐额触地,却迟迟不起身接旨,身后一众将军面面相觑,纹丝不动,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整个主营大场落针可闻,气氛微妙。 肖策也不急,端举圣旨,静等下头人的反应。 他想起临行前皇帝的口谕,若是北晋王不接旨,就不必宣第二道旨意了。 作为御前侍卫,皇上的忠臣良将,他怎能携旨而返? 肖策见其久跪而不接旨,便出声相劝,“王爷,您莫要为难卑职,卑职就是个传旨的!但卑职有一句话要告诉王爷,您若是不接下这第一道旨意,那这第二道关于军粮一事的旨意,卑职就不能宣了。” 他朝京都方向抱拳一拱,又道:“这是皇上的口谕,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说了,您接了婚旨,粮仓一事,一概不究,户部即刻拨银买粮,保管北九军粮草无虞!” 赫连长泽双拳紧握,他苦苦求索的军粮,要拿婚姻换吗? 什么叫一概不究?粮仓一事,本就是小人作祟,这是要算在他头上? 闻得朝廷愿意拨银子买粮草,下头的各位将军们心头热络起来,各有心思。 王爷二十有一,至今未有妻妾,都是在这边寒之地给耽误的,如今圣上赐婚,有了正王妃,岂不美事一桩? 况且吴国公之女吴清越,素有贤名在外,又是太子妃的亲表妹,俏丽佳人,何不所应? 荀泠跟方敢等几位近臣,是知道内情的,都默不作声,就凭太子妃亲表妹这个身份,就足以剜心。 他们心里明白,王爷迟迟不接旨,又有什么用呢?犟不过的! 三十万军马的粮草啊,都悬在他这一念之间。 赌不起的,一人之情,怎抵得过三十万人心?且是三十万军心! 这一刻,赫连长泽终于明白,在京都时,兵符为何递不出。那时,他是三十万军心所向啊,即使交出了兵符,也没交出军心! 这哪里是赐婚?这是要逼他自己交出三十万军心! 交出军心,兵符在手又如何?终究是孤寡一人! 他是将太子妃放在心里过,但也只是放过,自那日在城门前回望时,就已是前尘往事,影响不到他的! 用太子妃的表妹来刺激他交出兵权?是太看重自己多情?还是太看重太子妃呢? 多情?哈哈哈,多情么? 他只是有情,不是多情!前尘就是前尘,往事就是往事! 情,能守吗? 他这么个人,还能有情吗? “臣,领旨,叩谢天恩!” 终是谢了恩,接了旨。 见人接了旨,肖策顿觉舒爽,这趟差事,办得他惶惶不安。 他也不宣第二道圣旨了,直接递给了赫连长泽,然后退却一旁,露出朝臣谦卑来,跟刚刚宣旨时,判若两人。 这就是从朝堂摸爬滚打出来的人啊,他们这些边防粗人,真的抵不过! 众位将军都松了口气,这下,粮草有了保障,他们底下的兵马,可无后顾之忧了,确实是喜事! 赫连长泽接过第二道旨意,诚声道:“谢主隆恩,北晋王遥叩,恭请皇上圣安!” 今日,接旨的是北晋王,不是我赫连长泽! 我是赫连长泽! 云生,我是赫连长泽!却也是北晋王啊!我已当不了你一个人的赫连长泽了! 方敢跟荀泠赶紧将赫连长泽搀扶起来,在他身后静默无语。 覃炀那个傻小子高兴得飞扬,领人高声祝贺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赫连长泽静静瞧着下方跪着数百官职大大小小的兵将,一时无言。 这有什么可喜的?有什么可贺的?他只觉心在往下沉,似有刺刀。 但他不能不领他们的好意,于是沉声道:“谢过各位,都起吧!” 他又对身后的方敢道,“方将军,杀牛宰羊,给肖大人接风洗尘,一并犒劳众将士,让大家同喜!” 方敢闻言,低头领命,心里一片寒凉,王爷说是同喜,他却未察觉出王爷有一丝喜悦。 肖策宣完旨,本欲不作停留,但闻赫连长泽此言,他也不好驳了面子,毕竟人家还是王爷,他只好应了,打消了即刻起程回京复命的心思! 赫连长泽又吩咐另一侧的荀泠,“荀泠,招待好肖大人,我先更衣!随后就来!” 荀泠领肖策进营房,余光里,他的王爷一身落寞,失落之意藏无可藏。 炊烟寥寥,火头营的士兵忙得不可开交,却又井然有序。 先前因粮仓一事迟迟未结而带来的阴霾,这一刻,在酒肉里一扫而空,数百将士沉浸在各自的喜悦里,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恣意昂扬。 酒过三巡,肖策便告退,他明日还要启程回京,不得贪杯。 赫连长泽亲自将人送出大营,着荀泠将人送至驿站休息,他则自个儿回到酒桌上,静静看着下方的众将士,他们正举杯齐乐。 有方敢在,没人起哄,赫连长泽独自抿酒。 他不是嗜酒的人,没几杯酒下腹,就上了头,方敢送他回营歇息。 他想起那个还在后院等他一起用膳的女子,怎么也要驾马回府。 方敢不放心,便一路相送。 四月天的夜风,依旧寒凉,不仅没吹散他的酒意,反而吹得他心烦意乱,微醺袭头。 方敢拼尽全力,才勉强跟上赫连长泽的马速。 这边厢,云生对着满案膳食发呆,青辞催了好几道,她也未动一筷子。 云生抬眸望一眼天色,已是深夜,赫连长泽今日还未回府,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难道遇上事了吗? 云生左眼皮猛地一跳,她顾不得许多,起身便往府外跑,青辞不明所以,在后边追,口中呼唤着不停。 安顺也正在廊檐下眺望,见云生出来,急急迎上去,“姑娘怎的出来了?” “还不见王爷吗?”云生随口道。 “正是了,王爷以往不回,都会派人传话的,今日未曾传话说不回,天又如此晚了......” 正说着,咚咚马蹄声打破无边夜色。 “是主子回来了!”安顺欣喜道。 云生也按捺下要去寻的念头,悄然而立于灯笼下,静静候着。 她的手臂还未拆绷带,行动还诸多不便,她望着那一骑由远而近,不安的心,终于得以解脱,看到后面又出现一骑,她才得以解脱的心又开始揪起来,这架势,肯定是有事的。 她勉力稳住心神,露出温和的笑来,笑望着归人。 赫连长泽瞧着那人在廊檐下微笑,一如往昔,心间便泛起苦涩,酒意微醺,他身形不稳,有些摇晃。 他下马险些摔倒,身后的方敢立时伸手将其搀扶住,安顺也忙跟上去,“主子,您咋个喝了这么多酒?” 赫连长泽不应他,只静静瞧着云生。 云生上前几步,轻声唤他,“王爷回来了!”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弥漫绕头。 “你,用膳了吗?”那人轻声问她。 这么大的酒味,可见他已用过晚膳,云生便也点头,“用过了!” 他盯着云生的眼睛看,良久方说:“又骗我!” 云生无奈,她总是瞒不过他。 “进吧,我跟你一起用!”他呐呐温言。 安顺望着方敢,两人打眼睛官司,方敢无声摇头。 赫连长泽挣脱方敢的搀扶,踉跄一步,拉住云生的手,就往里走。 安顺在一旁虚虚护着赫连长泽,被他推开了,他意识颇为清晰,吩咐道:“别跟着我,伺候方将军歇息,明日回营。” 方敢跟安顺止步于正院,目送他携人往后院走,小丫头青辞颠颠跟在身后。 “方将军,发生了何事?主子怎么喝这么多酒?” 方敢将视线从那人背影处收回,望着安顺,欲言又止。 “方将军?”安顺追问。 “圣上赐婚,你们王府很快就要迎娶王妃了!” 安顺急忙望向后院的方向,顿时失语,还真是一语惊人呐! 第63章 撕心扉 安顺呆了又呆,愣了又愣,苦思冥想这句话,怎么都不能从这话里揪出些头绪来。 “方将军,劳烦您把话说明些,老奴愚笨......” 方敢无奈长叹一口气,将今日两道圣旨之事说了个透彻,说完便自顾自回偏院去了,留安顺在原地继续发呆。 安顺愣了很久,等他想起还要送人去偏院歇息时,一抬眼,早不见人影,于是匆匆往偏院赶。 赫连长泽醉酒微醺,意识却异常清醒,他给云生夹了很多菜,一直盯着云生瞧。 云生对上他那双醉眼迷蒙的眼睛,心里微微隐痛,他待她好,却从不会这么看她,所以,今日定是发生了她不知道的大事。 安来跳进赫连长泽怀里,他轻轻抚摸安来的头,摸到安来那只豁开一个缺口的耳朵,喃喃自语,“豁开了,还能长回去吗?” 云生瞧着安来耳朵上那处米粒大小的豁口,温声道:“伤口已经愈合,以后就这样了!” 赫连长泽盯着那个小小的豁口瞧,小声重复,“以后就这样了,以后就这样了......” 云生支开青辞,盯着赫连长泽瞧,他今日情态实在非同往日,不太对劲,她光是瞧着,就心酸不忍。 “王爷,您喝多了,早些回房歇息吧!”她柔声道。 赫连长泽抬眸,跟她对视,温声辩解,“我没喝多!没喝多!真的,你可以闻闻。” 她本不想问,但是他不走,就在自己跟前,她实在忍不住不问,“发生了何事?” 赫连长泽视线僵在半空,茫然似幼童,还有些许不知所措。 这模样,云生瞧了就心疼,肯定是皇家大事吧,否则他也不至于如此无措。 生在天家,身不由己,再深想一些,她大概能想到是怎么回事,她不愿再往深处想了。 她温声说:“王爷莫要回答了!” 也不管那人有何反应,她继而温和道:“无论发生何事,我都陪着王爷!我答应过王爷的,不会再跑掉,我就在北九郡,哪儿都不去!” “云生!”他唤她,声音不稳,酒意正浓。 “嗯,云生在!”她不敢瞧他,只垂眸,低声应答。 “云生!” “嗯,在的!” “云生!” “云生在!我在!” “圣上赐吴国公之女为王妃,我要成婚了......”赫连长泽眉眼泛红,声音抖得不成声,不似从他嘴里说出口的。 闻着这颤抖的声音,云生整个人也微微起伏,她极力忍,忍住悲意,忍住心跳,忍住情愁! 看来她猜对了,果真是大事,人生大事啊,怎能不大? 但,这一切也在意料之中,北晋王王妃之位,皇上不会同意空悬太久的,况且,这正妃之位,微妙得很,皇上怎么能不插手呢? 赫连长泽死盯着她,轻声问:“云生,还会在吗?” 云生忍住酸涩,抬眸与他对视,诚声说:“在的,云生在!” 她没有哭,因为她早知道他会娶别的女子进府,他还会有侧妃,有侍妾,他不是她的,也不会是她的! 她又温言,恭敬道贺,“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赫连长泽盯着她的眼睛,他在那双眼里看不出情绪,就连她道贺的声音,都温润真诚。 若不是听得她昏迷呓语,他断不知她有这么好的隐忍力和定力。 “为何恭贺我?”难道你心里没我吗? 云生躲避不开视线,温温润润地回答:“王爷喜得王妃,佳人在畔,从此有人陪......府里将迎来女主子,为何不贺?” “你知道的,这不是我意......” 云生怕他说出让自己乱想的话,急急打断,“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有几人是真的属自己意的呢?” 她收敛些心急,又温言,“此话,王爷以后就莫要再说了,传出去,皇上不喜,王妃听了也会伤心的!无论是哪一个,都关系到王爷的幸福......” 赫连长泽笑了,“幸福?呵,幸福!哪你知不知道,你口中的王妃又是谁?” “是当今太子妃的亲表妹啊!”他情绪暴走,已经难以自控。 咯噔一声,云生听见胸腔里有什么碎了,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不知,对不起,王爷,我......”她不知所措,脑子早已慌乱。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杀人诛心,还诛几次的么? “你口中的皇上,我的亲父皇,他,他将我守护了七年的人,赐婚嫁给我大哥!” “现在,又将她的亲表妹嫁给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为何要这么待我?恨我,为何不杀了我?” 赫连长泽情绪暴走,双眼泛红,他踉跄着站起身,长臂一挥,将满案器具膳食扫落于地。 乒乓乱响,一地狼藉。 云生没有害怕,只有心疼,她心疼他。她靠近他,将人揽住,什么都说不出,唯有一句“对不起!” “云生,他为什么这么待我?”他哀戚地问她。 云生答不了,只有陪着他。 “我想娶的,不让娶,不想娶的,又硬塞给我!我是什么?” “他们人人都恨我,可我做错了什么?” “不是我要出生的!不是我要当北晋王的!” “淑妃恨我!皇后恨我!太子恨我!长瀚恨我!就连惠妃,她其实也不喜四公主亲近我!” “人人都说父皇待我好,只有我知道,他不喜我,他恨我,他把我当靶子一样立在那里,成为众敌!” 云生轻轻将人拦在怀里,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后背,喃喃自语一句“对不起!” 可这声对不起,由自己口中说出,是何其没有重量! “王爷,对不起!不是您的错,是她们错了,都是她们的错!” 赫连长泽已经浑身颤抖,豆大的湿意打在云生肩头,她不去看他,只从袖里摸出一条手帕塞进他手里。 她将人揽在怀里,轻抚他的后背,给予他些许温暖。 她心疼,又生恨,恨那些人的残忍,把这个人伤得这样深。 “对不起,王爷,我都不知......” 她静静陪着,语不成调,一点一点安抚着人,别的,她做不了。 赫连长泽的醉意渐退,闻着云生衣裳上的药味,意识一点一点回笼,情绪也逐渐冷却。 他攒紧手里的丝帕,沉声说:“不要叫我王爷,这个称呼,我厌烦极了!” 云生温声说:“好!” 他抬手回抱她,云生瘦小,整个人被他揽抱在怀里,温热厚实的胸膛使她贪念。 “云生,我是你的赫连长泽,不是你的王爷!”他说得情深意切。 云生心间轻颤,点头说好,头抵在他肩头,两人贴得很近,彼此汲取温暖。 云生不舍得松开,待他酒醒,情绪敛尽,他不会再这么抱她!他即将是别人的夫君,他从始至终都不是她的,但是这一刻,她不想挣开。 她不会跟人争抢,但她还是会护他!爱他!一直到他不需要,亦或是自己无所能! “唤我长泽!赫连姓氏都不要,在你这里,我只是我,不是王爷,不是皇子,是个跟你一样被丢弃的人!” 他闷声喃语,情意饱满,云生听得心颤,她心如刀绞,疼得紧缩,唯有紧紧抱住他,别无他法。 “云生,我是长泽!”他在她耳旁轻言絮语。 她也轻声哄着他,“嗯,我知道,是长泽,不是别的,是长泽。” “唤我长泽!”他似孩子般撒娇。 “好,唤长泽!” 她轻声唤他,“长泽......” 他细声回应她,“嗯,长泽在!” “没事了,长泽!别怕,云生会陪着你!” “嗯!云生,你不要也弃了我,好不好?” 云生安慰他,“好!” 赫连长泽将她又搂紧些,轻声问,“云生,你想要什么,只要是长泽我能给的,都给你!” 想要什么?她想要的,此刻已得到了! 她已经没什么想要的了,如果硬要说,她更想要变强,报仇,为他,也为自己! “长泽,我想进军营,可以吗?”她额头抵紧他肩头,沉声问,语气是如此小心翼翼。 闻言,赫连长泽猛地松开她,他微醺酒意掉了底,他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迫使她与自己对视,眼里满是不解。 “你不愿呆在王府?”他惊疑问她。 云生细细察觉,发现这一刻他眼里不再有醉意,大概是清醒过来了。 她深知,说出此要求,定是匪夷所思,且引人怀疑,但话已说出口,便一次性说清,犹豫几瞬,她缓缓开口,“不是不愿,是不能!” 赫连长泽急了,追问,“为何不能?” 第64章 爱不得 夜色四合,灯下共话。 云生轻叹,释然一般细说道:“其一,王妃即将进门,我本身份尴尬,待在府里,会惹王妃不悦。” 赫连长泽急于开口,云生抬手,示意他先听完。 “其二,我不是个愿意争抢的人,长泽,我的心思,你能明白么?” 她殷切又坦然地与他对视,不再逃避隐藏。 之前一直隐藏心事,偷偷心悦他,小心翼翼又患得患失,使得她都不太像她自己了。 她是粗人,该拿出她的杀伐果决,而不是一个人躲起来,自怨自艾,怨天尤人! 赫连长泽明白她的心思,但是不明白她的意思,他嗫嗫地问,“云生,你是不是不愿跟我?” 云生苦笑一下,抬手握住他的手,轻摇头,“长泽,我说了,是不能,不是不愿。” 赫连长泽更不懂了,怎么就不能呢? “我的心思是干净的,我不想跟别人抢不属于我的,长泽,你这个人,不属于我!” “长泽,我想纯粹地护你,干净地爱你,不是把心思放在后宅,整天争风吃醋,那样,我不仅不能护你,还会害你!那样,不仅我自己面目可憎,也惹得你心烦厌弃,这,跟我的初衷不符!” 赫连长泽呆呆地望着她,他一时忘了反驳。 “长泽,其实,在遇你之前,我觉得爱不爱的,真的不重要,那时只有生死,不知情爱;后来遇到你,偷偷心悦你,我觉得爱很重要,被爱可以抵挡世间心里不平事,所以,爱,被爱,都有了,我不想玷污!” “长泽,忘了太子妃,重新开始吧,好好待王妃,后宅平静,你在前头征战,方能无后顾之忧。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我们本不是人间自由身!” 她又将赫连长泽紧紧抱住,额头抵在他肩窝,贪婪汲取这片刻的宁静,也给予他自己仅有的温情。 赫连长泽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第一次知道,爱不仅是占有,也是成全放手。 他也将人揽在怀里,抚摸她的后背,轻声细语。 “云生,我听你的,我忘了她,以后都不提她了!其实,离开京都时,我就决定忘了她,我也已经忘了她!她已贵为太子妃,与我无关了!” “云生,正妃之位我给不了,别的都可,只要你愿意,随时都有你的位置!” “别急着拒绝,云生,别的我不会承诺,后宅阴司之事,我也不敢说一定护得住你,但是,我不会将你困死在后宅,你是自由的!” 云生紧紧抵在他肩头,喉头哽咽地生疼,她爱呀!但是爱是不能分享的,她做不到跟别的女子共享他,还能心平气和地晏笑一堂,得到了再失去那种痛,她受不住,若真到了那时,只会徒增伤心。 她闷声道:“长泽,我怕!” 赫连长泽抚摸她后脑勺,温声说:“别怕!” 她在他肩头瓮声道:“我怕,我会因爱生恨!我怕,我会嫉妒,会撒泼如疯妇!我怕,得到又失去,最后独守空房!” 他说:“我不会这么待你的,云生,若是我待你不好,我将死无葬身之地!” 云生急了,轻捶他胸膛,“不许胡说,赶紧收回!” 她又对虚空双手合十,虔诚道:“神灵保佑,此话不作数!不作数!” 赫连长泽将她的拳头握在手心里,用额头触碰她额头。 她闷声细语,“长泽,其实你不懂女子的爱。女子被爱,可以抚平她们心里所有不平事,她们也会千般万般待你好!可是她们爱得深了,就想独占,不能共享,就会嫉妒,就会疯魔,会面目全非变成另一个人。爱你时,可以付出一切;恨你时,什么都做得出来!” “长泽,我也是那样,想独占,会发疯,会嫉妒,会变成你不喜欢的样子!我怕变成那样,我更怕我会害你!伤你!” 赫连长泽额头摩挲她的额头,闷声说:“可是,你我已经在彼此心里,你去了军营,就能从心里拔出来么?你去军营是不是想躲我?” 云生晃晃额头,瓮声道:“不是,要真躲,也不会去营里,营里不是也能看见人么?” 她松开额头,又轻轻撞上去,继续瓮声道:“长泽,那不一样的!若我从未拥有过,我只会护着你,由心祝福你,更不会争!若是得到过,就会死命不松手的!” 赫连长泽明白了,她这是彻底松开手,一直在旁看着他,他心里很难受,为她,也为自己。 云生轻轻磕着他额头,闷头闷脑,鼻尖摩擦他的鼻尖。 她轻声唤他,“长泽!” 赫连长泽也闷头闷脑回应她,“嗯,我在!” “长泽!”她又叫他,似乎还有话想说。 “嗯,长泽在,你说!”他温柔地回应她。 云生磕了磕他的额头,极力压住心尖的生疼,良久方才悄声道:“长泽,其实,其实,我知道自己活不长,也知道,我这一生,都不会有孩子!” 赫连长泽浑身一颤,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亏他还苦苦瞒着着她,如今她说她都知道,他直觉苦涩袭上后心,发颤,发麻,整个人都发疼。 “所以,长泽,你要长命百岁!你要儿孙满堂!你要把我这一份,一起都活了,成么?” 她是哽咽着说出这句话的,一直死死禁锢在眼眶里的湿意,终于挣脱束缚,无声落荒而逃,逃出眼眶,逃出这无望的一生。 赫连长泽心子如针尖狠扎,骤疼,疼得他身子紧缩,直不起来,他狗搂着抱着她,说不出话。 泪水无声跌落,跌在他前襟,湿了一片,他轻轻捧起她脸颊,亲吻她流泪的眼眸。 “长泽!”她哽咽着唤他。 “嗯!长泽在!”他悄声回应。 “我心悦你,长泽!” 两行清泪滑落,他怎么都吻不住。 他伸手轻轻给她拭泪,柔声说,“嗯,我知道!云生会一直在长泽心里!” 云生一头扎进长泽怀里,将他紧紧抱住,任清泪肆意打湿他衣襟,她哽咽问,“那长泽答应云生了么?” 赫连长泽将人揽紧,下巴抵着她的头,温声说:“答应,长泽什么都答应云生!” 云生哭咽出声,“长泽,你是云生的福气啊!可惜,云生不是长泽的福气......” 赫连长泽出声反驳,“不,不是的,长泽有云生,才是福气,没有云生,即无长泽!” 云生长泽,长泽云生,他们早就已经分不开了。 要自己爱的人去爱别人,云生从未觉得自己有这么伟大的一面,她疼极,亦苦极。 于今夜,她要将心间情爱,全都镇杀封锁,然后退在一旁,默默护着他! 但凡她没有身中剧毒,但凡能如正常女子那样成婚生子,她也不会就这么将他脱手送出去,其实她就是个凡人,作不出那么伟大的事! 可是她不能祸害他呀! 沾上情爱的守护,那便不是守护,是双刃剑,可保他安虞,也可使他万劫不复。 她怎么能使他万劫不复呢?他明明已经那么苦! 于今夜,她要斩断情爱,余生,只有守护! 一心护着,守着,至死方休! 泪水浸湿赫连长泽的衣襟胸口,他无声抱着她,她的话,他一句都驳不回。 他确实不能给她独一份的,哪怕是心意,他不知道以后在多方夹击下,他会不会分心走神,会不会会错意说错话,会不会无奈伤她。 他会有王妃,他会有很多无可奈何的时候,就如同今日,他连抗旨不接都做不到,从一开始就是委曲求全,何谈以后为她遮风挡雨? 而且,他也不知以后会怎样,已身在你死我活的局里,那结果就是一个生数个亡!谁生谁亡,天知道! 他可以是她一个人的长泽,但他也是三十万人马的统帅,更是北九郡百万百姓的王! 在不接旨的那瞬时,他想过很多,他不干了,不守了,不奉陪了,可是身后的那些人呢? 曾是他赫连长泽的将,就不会被重用!曾是他赫连长泽的士,就会被坑杀!曾是他赫连长泽的民,就会被遗弃! 凡是跟他有关的所有,均不得善终。 他一人之死,何其容易?数万人之性命,他赫连长泽赔不起! 况且,他赫连长泽还没到死心认命的时候,还不想求死! 与其困住她,在无数不确定之下,可能伤她害她,还不如给她自由,什么都随她!她不想跟人分享他,他又何尝愿意看她因爱痛苦终生呢? 他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注定活不成自己想要的样子,那便成全吧! 那就这样吧! 心悦过,也还心悦着! 第65章 进大营 夜深露重,安顺在主院廊檐下立着,呆呆望着后院出神。 他不敢去后院,也不知要不要去。 主子心里的苦,他比谁都清楚,但是他什么做不了。京都那四方高墙,困住了无数人,即使有人身已走出围墙,但心终究还是不能! 主子今夜就是歇在后院,他也不奇怪,姑娘跟主子,那是有情义的。 就在他心念胡思乱想时,他的主子,拖着一身疲惫和颓唐回来了,安顺赶忙迎上去,压住讶然唤一声“主子!” 听闻主院这方安歇后,方敢一颗悬着的心才放回去!天神老爷嘞,他胆小,他怕事,这道旨意,弄不好就出出大事! 翌日,云生目送赫连长泽跟方敢出府,清早的风,携着湿意,染上了眉眼。 她一如往昔,用过早膳,于院子里忙着大小事务。 安顺摸不准了,不知这两人究竟是怎么回事,赐婚一事如同未有过一样,直到第三日,姑娘收拾行囊要进军营,安顺才品出心酸。 安顺送云生上马,忍住酸涩,诚声说:“姑娘,去了营里,还是要常回来看看的!” 云生于马上侧头,恭声道:“承蒙照顾,谢过大人!” 她一手捏紧缰绳,望一眼跟在身后的青辞,那孩子正眼巴巴地望着她,她又对安顺请托道:“劳烦大人,青辞这孩子,就托付给您了!” 也不等人回话,再也没有回头,长鞭催马,马嘶鸣,人已远去。 云生牵马往大营栅门口走,了望台上的巡视士兵出声喝止。 “你是何人?军营重地,无关人等,请速速离开!” 云生拱手抱拳,慷慨道:“劳烦大人帮忙通传一声,小的是来投军的!” 巡逻侍卫瞧了瞧她,一个女子,投什么军?简直是胡闹! “军营重地,不是闹着玩的,还请速速离去!”那士兵语气不善,极不友好。 云生再次诚声道:“小的说了,是来投军的,不是闹着玩!” 两人僵持不下,另一个巡视士兵眼尖,暗中通知了他们的头儿。 赫连长泽在营房里批阅奏报,随侍小兵在门外急声道:“王爷,不好了,打人了!” 赫连长泽顿笔,颇有些不耐烦,“怎么还学不会好好传话?慌里慌张的,成何体统!慢些说,说清楚,怎么回事?” 小兵尽力掩饰住慌张,细细回禀,“回禀王爷,外头来了个姑娘,说是要投军,跟巡逻队的人打起来了,被从外赶回营的唐将军碰个正着,唐将军说,这事他做不得主,得请王爷示下......” 赫连长泽丢了笔头,起身就往外冲,唐雎都不敢做主,不是她又是谁? 她是说过要进军营,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快,简直胡闹,伤势好全了么?也不提前通知他,就这么急赤白脸来,来就干仗! 这头,赫连长泽心头有气,忙急忙慌,那头云生已经打完收场了。 唐雎在一旁候着,不知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反正就是一句话,要投军!还带只狼崽子! 神咧,她要投军,王爷知道吗?王爷会不会打断她的腿? 所以他不敢放她进来,派小兵即时通传,他得守着,不能再继续闹事,他瞧着那只狼崽子,便上了心。 赫连长泽急赤白脸地赶来,就见巡视队的人几乎都挂了彩,而那个小女子,毫无波澜,小狼崽就立在她肩头,气定神闲。 安来一见赫连长泽,就要跳,被云生一把按住,动弹不得分毫。 云生规规矩矩地朝赫连长泽叩拜,俯身叩地,沉声道:“小的云生,叩见王爷!” “小的是来投军的,请王爷成全!” 她如此做派,这是要跟他装不熟么? 唐雎瞧着赫连长泽不善的面色,心想,幸好有先见之明,不然,这锅他可背不起。 赫连长泽不说话,垂眸瞧着她,她一身骑装短打,青丝紧束,通身无一首饰,她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一人,一马,一狼崽,一个包袱,这就是全部! 她从他后院搬出来了,什么都没带走! 他心子骤缩,缩得他呼吸就疼。 当初应了她,此刻,容不得他说半个不字。 “为何要进营?”他忍住悲恸,要多废话一句。 “回禀王爷,小的有一心悦之人,要练本事,护他!”她说得坦荡,声音铿锵。 小的有一心悦之人,要练本事,护他! 赫连长泽后退一步,冷言,“要你一个女子护他,那人无能,不值得!” 云生心颤,极力稳住声音,温言,“王爷不是我,怎知值不值?” 她又诚恳相求,“小的求王爷成全!” 赫连长泽心知多说无益,便沉声道:“起吧!” 云生不起身,又歉然道:“启禀王爷,小的打伤了巡视的士兵,小的有错,请王爷责罚?” 赫连长泽垮了脸,环视一圈,沉声问:“怎么回事?” 巡视的士兵将事情经过回禀了一遍,云生一直无声跪着,也不反驳。 唐雎心思精明,发现这两人有点奇怪,但他不动声色,只在一旁看着。 “既是有言在先,打赢,方才替你通传,虽无礼野蛮了些,也无大过!起吧!” 他又对巡视队的士兵安抚道,“你们尽职尽责,恪尽职守,当赏!本月军饷酌加一等,从本王份列中出!” 他先是一通和稀泥,后又是奖赏,下头人都服服帖帖,无不满意。 “小的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伤了弟兄们,小的在这里给各位赔礼道歉!” 云生挪动侧身,朝几位巡视的士兵抱拳致歉。 致歉后,她又挪回正身,向赫连长泽抱拳请罚,“王爷掌军,历来赏罚分明,今日是小的无礼在先,小的当罚!请王爷罚小的去辎重营吧!” 她这是什么都想好了,一切都在她的计划内,他还能说什么? 但是他心里有气,去辎重营?她真是敢想! 那里都是五大三粗的糙汉子,运送货物辎重艰苦,她一个小女子能行吗? 简直胡闹!想都别想! 唐雎越瞧越糊涂,怎么回事?王爷这是什么反应?知道还是不知道?罚还是不罚啊? 纵使他心思细腻,神思清明,也搞不懂了,总之很奇怪,说不上来的奇怪! 赫连长泽不想应她,沉声道,“先起吧!这事,我说了不算,得看哪位将军宽厚,肯将你收归麾下!” 他转头对一旁愣神的唐雎吩咐,“还请唐将军召集在营的将军,晚些到议事厅议事!” 唐雎得令,告退进营,直奔荀泠的住处,荀泠正值午休。 瞌睡密袭的荀泠,被一句“姑娘投军来了”给惊唬住了,瞌睡瞬时消散于九天云外,他一把逮住唐雎的手臂,将人拖到近前,震惊地问:“姑娘投军?为何?” 唐雎手臂被他捏地生疼,伸手打掉那只手,对着他的脸,恶狠狠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荀泠即时从榻上跳下来,也顾不上穿鞋,赤脚在原地打圈,口中碎碎念,“王爷知道么?王爷知道了,还不得大发雷霆?她一个姑娘,进什么军营?是我,我也不同意,先打一顿屁股再说!” 唐雎像看个傻子一样看着荀泠,琢磨着该怎么开口。 荀泠被唐雎这种眼神盯地冒焦,直言,“难道我说错了?她可是王爷后院里的女人!还想进军营,进军营干什么?在后院里生个大胖小子抱着不好么?简直瞎胡闹!” 唐雎自来知道荀泠心直口快,说话脑子不带转弯的,但他说话,自来也都是不含糊的。 所以他也迷糊,这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雎含糊道:“额,王爷对此事,心思不明,我也说不好,总之,待会你自己去看吧!王爷说了,晚些到议事厅议事!” 荀泠一屁股砸在榻上,喃喃语,“议事,议什么事?不会就是这事吧?” 唐雎瘪嘴,点点头。 荀泠又吃了一惊,“不是吧?这是王爷的私事,跟我们这些粗人议什么议?他自己的女人,他自己搞定!是打一顿,还是哄一顿,他自个儿发挥......” 唐雎想了想,怕荀泠一会儿弄错意,乱点谱,不得不提醒他一句,“慎言!以我的观察,似乎不是那种关系。还有姑娘当着王爷的面说了,她进军营是为了练本事,护她心仪的人!” “什么?她还敢有心仪的人?还当着王爷的面说?姑娘是吃了熊心还是吃了豹子胆?”荀泠惊呼。 唐雎无奈耸耸肩,低声说:“所以,我劝你慎言,别乱点鸳鸯谱,闭紧你那张臭嘴!” “什么叫闭上我的臭嘴?我嘴不臭好不好?你又没吻过,怎知臭不臭?” 唐雎闭嘴了,怪他自己多嘴多舌! 第66章 心眼子 荀泠不说话了,兀自陷入沉思。 那日姑娘毒发,他见过那模样,都那样了,还不舍得伤赫连长泽,撕心裂肺地唤王爷的名字,难道都是假的? 还是说,姑娘心仪的人就是王爷,她只是不承认? 还有,前几日赐婚圣旨已送达,王爷即将成婚,姑娘心里受不住,所以才来军营? 荀泠垂眸喃喃语,“唐雎,你说,姑娘突然来营里,是不是因为知道王爷要大婚,所以才来。” 唐雎微微沉默,他不是没猜测过,但是他都没说出来。 荀泠既然如此问了,他便也浅说几句,“也不像吧,王爷大婚与否,都不影响姑娘呆在后院啊,她的身份,皇上当时的意思,只没明说罢了,却是过了明路的!” 荀泠接触云生最多,知道的内情也最多,他一向不爱传是非八卦,所以他知道的那些内情,也没跟其他人说过,就是唐雎,他也未曾多透露一个字。 唐雎在一旁继续喃喃自语,“说来感觉怪怪的,王爷的意思,太出乎意料了,他同意姑娘进军营,只是姑娘要去辎重营这件事,王爷不是很乐意。” 荀泠这才想起穿鞋,他慢慢套鞋,嘀咕一句,“谁知道呢?” 以他看,那两人就是那种关系,唐雎却说不是,罢了,他一个老光棍,不懂那些糟心玩意儿。 “我要去通知其他将军,你要跟我一起去吗?”唐雎问他。 荀泠慢慢悠悠地穿鞋,嘀咕道:“不去!不掺和那些烦心事,我下晌还要视察骑射营,如此大功德一件,让给你!” 唐雎伸手指了指他,又说不出半句话来怼他,无语退出去了。 很快,在营的几位主位将军都到了议事厅,一进去就见一女子,面上都毫无波澜,眼里却是各自打起官司。 步兵营老将田齐,喜说笑,又未见过云生,不知半点内情,一进门瞧见一个女子立在厅里,便口无遮拦,“哈哈哈,我说唐小将军急急召集我们是为何事呢,原是来了个小娘子!” 他扫一圈四周落座的几位同僚,指着他们笑呵呵道:“是你们其中哪个色猴儿管不住裤裆里那玩意儿,始乱终弃,又不擦干净屁股,打上门来了吧?哈哈哈......该着!” 唐雎还在门外,就听见田齐如此口无遮拦,心里道一声完了,王爷就在身后,这话肯定是听见了,这人真是会惹火上身啊! 他眼尖,见荀泠吊儿郎当从另一边转过来,于是大声道:“荀将军,赶紧些,你怎敢落王爷后头,吊儿郎当没个正行,也不怕军棍伺候!” 荀泠双手一摊,他这是惹到谁了,不就慢了一步吗,还军棍伺候! 于是也丝毫不让地抵怼回去,“我说唐将军,您这是拿根鸡毛当令箭呢!王爷看见我都没说什么,你先是无中生有的一通数落,后又是要军棍伺候,您这是要干啥呀?上天还是入地呀!” 唐雎赶紧给荀泠打手势,荀泠秒懂,于是大声道:“小的口无遮拦,该打,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王爷您里边请!” 原本在里面预备呵呵嘲弄一番的几人,闻言立时收敛了心思,就是田齐,也抿紧了嘴巴,收起了玩笑。 私下玩笑惯了,没什么,王爷跟前,他们还是不敢的。毕竟军棍伺候,那都是来真的! 赫连长泽不理会他们的小动作,一脸平和地跨进门去,众位将军赶紧起身向他行礼。 “免礼!都就坐吧!”他声无波澜,一身威仪。 经过云生身旁时,他沉声说:“你,随便寻个地儿坐!” “哐当”一声,老将田齐摔了个屁股墩。 众位将军憋笑憋得厉害,离得近的几位赶紧去拉人,有人开口,“田将军,您说您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 “就是,田将军,眼睛擦亮些,看准了凳子后,再落座,别乱坐!” “地上凉,您老快些起,快些起!别耽误王爷说正事!” “......” 荀泠趁乱捏了唐雎一把,两人对视一眼,又赶忙错开视线,眼里都是忍得极辛苦的狂笑。 几位将军趁乱拉起田齐,互相打了几眼眉眼官司,又速速归坐。 只有田齐,呆掉了,一股凉意,嗖嗖地在他头顶上转,他心里尤其感激唐小将军和荀小将军。 多亏他们的响动,才使得自己没继续乱放厥词,否则,被军棍伺候的就是他了。 赫连长泽不理会下头那些人的小动作,他于上首坐定,然后盯着云生,见她迟迟不肯找地儿落座,他沉声道:“不坐也行,上前头来!” 云生蹲礼,她不想上去,她不想被特殊照顾,这样,他会落了个色令智昏的名声。 唐雎眼尖,就在云生蹲礼的瞬间,起身抱拳,恭声道:“姑娘,您若不介意,就先在方将军位置上落座,方将军今儿有要事,不在营里!都是属下疏忽,一时准备不及,未给姑娘设坐,请姑娘海涵!” 云生感激他及时解围,遂抱拳致谢,“将军哪里话?小的在此先谢过唐将军!是小的莽撞了,给诸位将军添了麻烦,请诸位将军雅量!” 云生又向上首的赫连长泽抱拳,恭声道:“小的谢王爷赐座!” 赫连长泽面无表情,心下却是苦涩,这渐行渐远的感觉,使得他倍感疲乏。 唐雎虚迎云生落座后,方才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他手心里都是虚汗。 “诸位将军,今日忽然召集各位,不是公事,是我的私事!”赫连长泽于上首沉声开口。 他一句私事就大包大揽,云生顿感苦涩。 下面众位将军,猜了个大概,纷纷直言表态。 “不管公事私事,王爷断说无妨!” “我们都是一个大家庭,不分什么公私!” “王爷发个话,兄弟们立马办妥,绝无半句虚言!” “.......” 老将田齐只诺诺点头,不敢出声。 “今日,这丫头突发奇想,瞒着我跑到营里来,说要进军营!各位将军刚看见了,她跟我犯犟,我说什么都不听!” 下头众位将军一时静默,各自暗暗琢磨赫连长泽所说的话。 丫头?还敢跟他犟? 他堂堂王爷,说了她会不听? 荀泠暗暗龇牙,这特么的很饱,是怎么回事? 田齐冷汗嗖嗖往外冒,只一个念头,完了! 唐雎最是平和,他余光瞧着那女子,心想,这是演戏呢! 云生如坐针毡,怎地就是她无礼呢?还丫头,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 赫连长泽又瞧着云生温言道,“我是管不住你了,将军们,我都给你一一请来,你自个儿说吧,看看哪位将军愿意收你入麾下?” 云生硬着头皮望着他,心里乱麻。 赫连长泽接住云生的视线,宠溺道:“诶,别看我,看我没用,我说了不算,将军们说了才算!你不是挺横吗?自个儿说去!” 荀泠敲起二郎腿,一副赏戏模样,优哉游哉,心想,你们就装吧,演吧,反正跟我无关!要是再来盘瓜果就好了! “要不,你先求求荀将军?看看荀将军收不收!” 砸,荀泠立马放下二郎腿,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还求他,他敢让他的丫头求自己,怕是坟头提前要长草! “别别别,不敢,不敢,不止在下,我相信就是在座其他诸位将军,只要姑娘开口,没有不允的!”荀泠反应很快,立时接话。 要下水一起下水啊,怎么能他一个下水,让其他将军们都在岸上看热闹! 在座的将军们,心里暗骂荀泠一声“竖子狡猾”,面上都纷纷附和,点头称是。 事实证明,戏不是那么好看的! 唐雎心里暗笑,荀泠啊荀泠,都什么场合,你还敢吊儿郎当! “田老将军不说话,看来是不大欢迎你的!”赫连长泽温温润润地开口。 田齐本就忐忑不安,忽然被点名,更是慌乱又惶恐,立即起身抱拳,起身太快,还带翻了身下的凳子。 “不敢!不是!没有!绝无此意!”田齐直接是四连否,以示清白。 赫连长泽哂笑,又温温润润道:“那依田老将军的意思,是愿意将你收入步兵营的,你,还不快谢过老将军!” 田齐慌了,他怎么敢让人去他步兵营,还没进营就得罪了人,以后还不知会怎么样呢,他可不敢! 田齐急道:“没有!不是!步兵营不适合姑娘!” 赫连长泽笑出了声,“田老将军一把年纪,确实不够稳重,一会答应,一会又不答应的,本王都不知您老到底是何意呢!” 田齐普通一声跪下,诚声道:“卑职年老糊涂了,一切听从王爷的安排!” 赫连长泽笑说,“老将军言重了!本王开个玩笑罢了,何至于跪下,快快请起!” 赫连长泽这一番虚虚实实,下头人也摸不着风,王爷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到底是让姑娘进军营?还是不想姑娘进军营啊? 不过,王爷当面给田齐难堪,是报刚刚那玩笑之过了! 看来,以后他们得多个心眼儿才是! 这姑娘,非同寻常啊! 第67章 入八营 整个议事厅,表面一片祥和,其实,底下心思颇多。 云生大概明白赫连长泽的意图,她也不想他过于多言,让将军们摸不着头脑,于是决定主动开口。 云生起身,微微侧身抱拳,朗声道:“小的云生,想进军营历练一番,学些本事,给各位将军们添麻烦了!” 下头“没有”、“不敢”、“哪里话”此起彼伏。 “小的略懂些拳脚功夫,但学艺不精,还得承蒙各位将军照顾!不论进哪个营,小的都可行,只望将军们莫要因小的是女子身份,就有所顾忌!” 主要是,不要因有王爷这层关系,有所顾忌,不让她进营。 “小的只想当个普通士兵,能每日跟士兵训练即可,小的保证,不会耽搁将军们进度,绝不拖后腿!小的也保证,任何军机重地都不靠近,机密军务不打听,就是这议事厅,小的以后也不踏足!” 她说的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郑重又严肃,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下头各有心思的将军们,都默不作声,静静望着上首的赫连长泽。 赫连长泽面上祥和,心里早已翻江倒海,她来真的!不是来走一遭玩耍罢了! 她说不来议事厅,不接触机密要务,都是说给他听的!让他信她!他怎么会不信她? 荀泠早已收起吊儿郎当的心思,原来姑娘来真的!他以为她就是心里不爽快,来此,气王爷一番,跟王爷闹闹脾气罢了。 唐雎也重视起来,此事,好像不是闹着玩的,他盯着上首那个人瞧,想看出些什么。 “小的不需将军们费心照顾,将军们放心,小的绝不惹麻烦!小的只需一个住所就好!” 她说的实在又恳切,下头将军们也找不出瑕疵,本就无法反驳,既如此,他们还能怎样呢? 赫连长泽五指收缩成拳,垂眸盯着靴子看,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这靴子,以后不要再穿了! 整个议事厅突然寂静,都齐刷刷地望着上首的人。 赫连长泽无声隐叹一声,沉声道:“既如此,那,看看进哪个营合适吧!” 额,这不,正是为此事犯难了么? 诺大议事厅,又是一阵沉默! 唐雎特别想念方敢,要是方将军在,一定不是这样,他给荀泠递眼色,荀泠装作看不见。 云生心知,无论她说什么,大家还是不会信,毕竟赫连长泽摆在那里,他们是他的人,都只会看他脸色行事。 “小的知将军们为难,其实小的也不是非得进到哪个将军们麾下,容我在此处有一个居所,许我使各样兵器,就足矣!” 下头将军们各自表态,说不为难,不介意,只是进哪个营得慎重选择。 唐雎起身抱拳,打破僵局,“既然姑娘到此只是历练一番,那不如抓阄吧,抓到哪个营算哪个营,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下头将军们纷纷说好,赫连长泽也点头同意。 最后云生抽得先锋第八营,归荀泠麾下。 唐雎望着荀泠笑,早给他打眼色他不理,还不是逃不过,如此大功德,还真是非他莫属! 众位将军们纷纷离去,徒留荀泠、云生跟赫连长泽三人在议事厅,又是一阵寂静。 荀泠不自在地摸着后脑勺,咋的就落到他头上了呢?今日没看黄历,诸事不顺啊! “你,真要如此吗?”赫连长泽盯着云生,诚声问。 云生对上他的眼眸,郑重点头,温声回复,“是!” 赫连长泽不再瞧她,而是瞧着荀泠,沉声道:“那便跟着荀泠去吧!” 荀泠有些跟不上节奏,真让他领着人走啊,吊儿郎当十几年的混子荀泠,此刻有些心虚。 “......不是,王爷,真跟着我啊?” 赫连长泽将他的小心思都瞧在眼里,沉声道,“那不然呢?你都瞧见了,人要进营,抓阄抓到的是你,你现在想赖也赖不掉!” 荀泠有苦难言,暗道一声“神咧,饶过我吧!” 顾不上那么多了,荀泠急得跳脚,直呼其名,“赫连长泽,你我兄弟多年,你别坑我呀,你的女人......你的人,跟着我算怎么回事?” 云生先是惊讶于荀泠这番操作,私下竟然可以对赫连长泽直呼其名,可见关系情谊不一般! 但是,荀泠不想她跟着,她又有些不悦。 “所以啊,你要好生给我带着,出了差池,唯你是问!”赫连长泽皮笑肉不笑地说。 “赫连长泽,你就放过我吧!我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啊?我要是会照顾女人,哪能光棍至今!” 云生不乐意,插话道:“我不需要将军照顾!” 荀泠一掌拍在额头上,他有一股想一掌拍晕自己的冲动,他气结道:“你......你们,合伙欺负我,是吧?你说不要我照顾,他呢?人家刚刚说的什么,唯我是问!姑娘,我只有一个脑袋呀,不够他赫连长泽砍呀!” 云生嘀咕道:“哪能真会砍你脑袋?你都敢直呼其名,还怕?装!” 得了,这是妇唱夫随,逮住他荀泠不放了是吧! “我说姑娘,待在长泽后院不好吗?长泽待你又不坏!再说,军营都是粗糙汉子,你过不惯的!回去吧,我给您牵马,我跪着送您上马行不行!” 云生再次强调,“不!我就在这里!不回府!” 荀泠想起唐雎说的什么有心仪之人的话,嘴巴比脑子快。 “姑娘,你不会真喜欢上别的人了吧?那人谁呀,值得你这样?他有我们长泽俊吗?有我们长泽待你好吗?有我们长泽位高权重吗?有我们长泽一表人才吗?” 云生忍住笑意,故意一脸神往,真挚道:“有啊!” 荀泠有那么一瞬呆了,张大了嘴巴,后又立即变了脸色,怒道:“那人是谁?我要劈了他!” 他愤恨道:“姑娘,不带你这样的,我们长泽长情,待人温厚,你也不能这样打他的脸!简直欺人太甚!你滚吧!长泽温厚,不杀你,我可保不准不会杀你,趁长泽还没发怒,离得越远越好!要是横颜在此,你早身首异处了!” 嘴上说着,手里就要赶人,丝毫不拖泥带水。 云生心里很欣慰,难得还有这样的赤忱之人待他! 赫连长泽本抱着看戏的心态,见荀泠暴走,他知道荀泠的脾气,赶紧拉人,温声道:“行了!闹什么!” 荀泠因愤怒,双眼通红,他不可思议地盯着赫连长泽,愤然道:“赫连长泽,这你也能忍?这个女人,公然给你戴绿帽子,戴绿帽子!我要劈了她!” 赫连长泽一把将愤怒的荀泠拉住,扣得死紧不松手,他沉声道:“行了!” 云生瞧着暴走的荀泠和一脸尬然的赫连长泽,终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荀泠回身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难辨神色,一时摸不着头脑。 “荀将军,您话都没听我说完,就胡乱揣测,还给我定些莫须有的罪名,我还没找您算账了!看在要在您手下讨口饭吃,算了,我不跟您计较,只是奉劝一句,话听半截就开跑,这可要不得!要不得!” 她说的花妙,尤其最后三个字拖得老长,边说边往外走,留下满脸错愕的荀泠跟一脸尴尬的赫连长泽,两人尬然相视。 她心里清明,赫连长泽跟荀泠肯定有话要说,她给足他们时间,让他们慢慢说。 “......她,她什么意思?长泽,她什么意思......” 可怜这说话不太过脑子的人,一时蒙了满当,人家都出了门,他还没弄明白。 赫连长泽有些恨铁不成钢,推了荀泠一下,狠狠道:“什么意思,还想不明白么?你呀你呀,什么时候说话动动脑子!” “......她,她,她心仪的人是你?是你啊!你还怪我,你都看了这半天的戏,也不拦拦,你故意的吧!” 荀泠终于反应过来,他自己被她套进去摆了一道,可怜他本想将人推出去,哪里想到自己把自己送给人家下了套! “你,你们合伙欺负我,这都什么事啊,苍天啊,神啊,救救我吧!” 赫连长泽不理会荀泠的呜呼哀叫,将他一把拉扯住,郑重道:“人,就放在你那里,给我盯好了,听到没!” 第68章 三活宝 荀泠一秒收了作妖的功力,望着赫连长泽,认真问:“我们是不是兄弟?” 赫连长泽冷静与他对视,沉声道:“当然是,就是因为是兄弟,我也只信得过你!所以,才把人交给你!” 荀泠有些急了,“不是,既然是兄弟,你就别害我!你的女人你不自己看着,放我那里算怎么回事?我那八营都是些什么人,你自个儿不清楚啊?那都是年轻气盛的混子,你不担心啊?” 赫连长泽长叹一口气,“我担心有什么用?你看到了,死活要进营,我能有什么办法?” 荀泠笑了,嗤笑道:“呵!你会没办法?你就惯吧,宠吧,总有一天闯了祸,就是你也收拾不住的!赫连长泽,你怎么回事啊,一遇到女人就犯迷糊?才出坑,又掉另一个坑里是吧?” 赫连长泽不作声,也不计较他的口不择言。 “赫连长泽,我就不明白了,她心仪你,你对她也有意,怎么就不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呢?闹些什么?” 他要是能说清楚,也不至于她进营来,都不通知他,事到如今,随意罢了。 荀泠见赫连长泽一直不作声,心急,便想到什么说什么,口无遮拦,“她死活都要进来,因为什么?是因为赐婚一事吗?吃醋了?闹脾气?” 赫连长泽心知肚明,要说跟赐婚一事无关,那也是自欺欺人,但是她说的很清楚,她无法跟人共享,她宁愿从未得到,也好过得到又失去,她只想干净纯粹地爱他护他,这些他都信! 但,别的人,会信吗? 赫连长泽叹息一声,冷声开口,“她不是那样的人,以后都莫再如此揣测她,她说的是真的,进来就是想历练。” 荀泠默默松了手,他刚刚一时激动,抓住了赫连长泽的手臂,他冷笑道:“你就护吧!既如此,我也丑话说在前头,我营里都是糙汉子,训练非常人能及,她若是受不住,找你哭诉,你别找我,我不买账!还有,我那些二五八懵的混小子,拐走了人,你也莫把账算我头上!” 赫连长泽垂眸,不语。 荀泠想了想又道:“别的不说,就住处一项,怎么派?真跟我住一块儿?” 赫连长泽也为此作难,他张了张嘴,沉声道:“我营房,她是不会住的,你营里有没有......” 荀泠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兄弟,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你的女人,放我营房?亏你想得出!要我说,管她会不会住,你把她扛回去干了,不就完事了么?你一个大男人,唧唧歪歪算什么?你又不是不行!” 赫连长泽顿时温怒,狠道:“关住你的臭嘴,她清清白白一丫头,别浑说!” “得,你护得这么紧,还丫头丫头的叫,感情您老人家大慈大悲,当孩子养了!还养上瘾了!那你自个儿养吧,臭嘴我不伺候呢!重色轻友的家伙,哼!” 荀泠心有委屈,真就折身往外走。 赫连长泽没来得及拉住人,于是大声道:“玉弩弓给你!” 玉弩弓三个字一出口,便牵绊住了荀泠的神经,他立即停步,受宠若惊地回头看着赫连长泽,惊呼:“长泽,你说真的?玉弩弓真给我?” 赫连长泽又恢复那一副温润面孔,笑着点头,“给你!一会自己去我营房取......” 不等赫连长泽把话说完,荀泠便迈步往外跑,并扬言,“给你把人看好是吧?得嘞,遵命,保管您的宝贝丫头在我先八营养得乐不思蜀!哈哈......” 荀泠急着去取玉弩弓,一边风风火火,一边笑得肆意,刚出门不远,就望见唐雎跟覃炀在前头等他。 “哟,荀将军,瞧给您乐的,嘴都歪到后脑勺了!捡到大便宜呢?”覃炀远远打趣道。 唐雎笑得意味深长,也补了一句,“无量天尊,如此大功德一件,落在他头上,他不乐谁乐?覃炀啊,是你不懂!” 覃炀笑得停不下来,他惯常喜欢看荀泠跟唐雎二人斗法。 荀泠听唐雎那句大功德一件,就知唐雎这是取笑他,报先前自己打趣他那一句话之仇,他故意提高声音狠道:“唐雎,你是女人啊,这么记仇,睚眦必报,小心嫁不出去!” 这话惹火了,唐雎脸拉得老长,抬臂跳起来就朝荀泠捶,覃炀错身离得远远地,生怕被殃及池鱼。 “我让你浑说,让你浑说,锤死你这个满口浑话的臭小子,你才是臭娘们,睚眦必报的臭娘们儿!你才是嫁不出去的那一个王八蛋!” 唐雎边打边骂,劈头盖脸一顿,荀泠无一招架之力,于是告饶道:“好了,好了,我错了,我错了,唐大将军是真男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过王八蛋吧!” 覃炀在一边笑得喘不过气,还不忘打趣一句,“荀将军,您硬气一点啊,这告饶得太快了,再怎么也要对打一场啊!” 唐雎闻他告饶,也停了手,荀泠趁机逃开,边逃边道:“不能还手的,你们唐将军心眼子针尖大,我怕得很!惹不得!惹不得!” 荀泠一口气逃得老远,徒留覃炀跟唐雎在原地,一个笑得合不拢嘴,一个恨得龇牙咧嘴。 赫连长泽在议事厅静坐,细听门外的打闹,内心即欣慰又担忧,荀泠啊荀泠,你这般,又何尝不是自讨苦吃呢? 覃炀瞧着荀泠的架势是往王爷主营跑,喃喃自语,“荀将军怎么往王爷营房去?” 刚打闹时,弄皱了衣裳,唐雎一边理衣袖,一边恶狠狠道:“傻子王八蛋呗,定是一张玉弩弓,就把他自个儿卖了!蠢货,无可救药!” 覃炀会意了,他们都知道荀泠惦记王爷那张玉弩弓多时,心心念念,一直不曾得手。 “唐将军,王爷怎的忽然松口了?荀将军可是要了好几年呢!” 唐雎瞧一眼没心没肺的覃炀,心道又一个傻的,他怎么总跟傻子玩? 覃炀问得认真,唐雎又不得不开口答,“还能因为什么,姑娘不是抓阄抓到先锋八营了吗,这是贿赂,指望那个傻子照看人,不拿出点好处怎么行?” 覃炀明白了,“哦,原来王爷是用玉弩弓收买荀将军,想荀将军将人送回去吗?嘿嘿......” 唐雎瞧一眼傻乐呵的覃炀,神咧,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他造了孽呀,净遇些傻子,还是自得其乐、无法自拔的傻子! 他气得迈步就走,不想要这么朋友了,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算了,还是要吧,不是这些个大傻子落到别人手里,骨头都不剩! 他折回身,一巴掌拍在覃炀肩头,拉着人就走,龇牙咧嘴地警告道:“你脑子是用来吃土的吗?王爷要是真留人在自个儿那里,用得着召集将军们?” 覃炀被打又被扯,听这么一句,才反应过来,认真道:“那是托付荀将军,把人待好些?原来如此,我就说嘛,出那么大血!” 唐雎有气无处发,将覃炀扯拽出老远,心里暗骂:还就说,就说个屁!大傻子一枚! 覃炀被唐雎拖拽了一路,要经过赫连长泽主营时,才被松开。 两人慢慢行,等着荀泠。 荀泠终于得到了心心念念的宝贝,眼都给笑没了,还笑言,“唐雎,覃炀,我这弓怎么样?帅吧!” 唐雎见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悄声骂一句“出息!” 覃炀望着那张弓,浑然天成,他也喜欢,于是坦言道:“这弓当然好啦!祝贺荀将军喜得至宝!以后,给我试试呗!我也喜欢得紧!” 荀泠抚摸一把长弓,大方道:“好说!我的也是你两的,只给你两用!” 覃炀听了这话,乐了,屁颠屁颠围着荀泠转。 荀泠朗声道:“你两,下晌跟我去骑射营呗,试试这张弓怎么样?” 覃炀想去,但他下晌还要操练士兵,他不得不遗憾道:“下晌我去不成,你两去吧!” 荀泠拍拍覃炀的背,说:“没事,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又望着唐雎,见唐雎迟迟不应,他又问一声,“唐雎,下晌跟我去骑射营呗,试试这弓......” 唐雎伸手打开他欲攀过来的手臂,冷声道:“不去!你自个儿去吧!” 荀泠不知他怎么突然冷了脸,茫然地瞧着他,唐雎转身就走,荀泠赶紧跟上去。 覃炀也赶紧跟上去,跟着他二人同行一程,在岔路口分道,他自个儿回训练场去了。 第69章 将军们 云生见其他人都各自去忙事情,她也不回议事厅,就在营里乱逛,她得先摸清方位地形,免得自己以后误闯要地。 辎重营徐海坤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在前落荒而逃的老将田齐,呵呵笑道:“田大将军,您慢些走,等等我!” 田齐今日出了大丑,闹了个大红脸,此时谁都不想见,他溜得贼快。 徐海坤深知这老将军素来爱开玩笑,于是打趣道:“不愧是步兵营的,这走起路来,我还真赶不上!将军随意走走,我这卖力跑,都还要落后一大截!” 田齐虽称老将,不过四十有三,正当壮年,自来喜说荤话,又开得起玩笑,跟谁都合得来。 闻得徐海坤打趣他,他也回击,“不是老将走得快,实在是将军你定海神针呐!” 徐海坤身强体壮,魁梧粗壮异于常人,有一身蛮力,却欠缺敏捷,田齐便常用定海神针打趣他。 徐海坤是辎重营的老将,跟田齐年纪不相上下,又差不多同一时间投军,之间的情谊自是与旁人不同。 营里老将本就跟十多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没什么话说,素来老的一起打趣小的,却跟小的厮混不起来,不是别的,纯粹是精力不济。 自从好几次比试被小的将军们碾压过后,老的们就都老实了,不再吹嘘好汉当年勇,只一心一意领着小的们守边疆,闲时再自嘲一番,嘲讽自己这一群老的们有多出丑。 这不,今日,有新鲜出炉的素材,不用炒剩饭。 军营里的时日,着实艰苦,又枯燥无味,有新鲜的素材,那得趁火打铁,大伙儿一起乐呵乐呵,练兵才有激情。 身后一众将军们赶紧跟上去,听徐海坤老将军跟田齐老将军斗法。 徐海坤身宽体胖,吨位重,是将军们口中的定海神针。 众将军们闻得此话,都轰然大笑,直呼老将军口下留情。 “你们这些坏头,口中呼我口下留情,心里其实巴不得我活撕了徐将军,别以为我不知道!”田齐心直口快,朗声揭穿了一众将军们的心思。 将军们笑得坦然,等着看戏。 “田将军,您可从未对我留过情啊,那都是往死里整咧!” 田齐笑得蔫坏,“就您这体型,区区一个我,哪敢留情?受不住您老一屁股墩!” 胡海坤哪里容他多说一句,“您老还未受过我一屁股墩,要不今儿个试试?” 下头将军们起哄了,直呼可行,笑得一片欢实。 田齐三句不离糙话,直言不讳,“您把屁股拿来我摸一摸还行,受就不受了,我善攻,您知道的,我步兵营就善举戈使枪!” 看戏的将军们,混笑成一团,看热闹不嫌事大,哦嚯嚯一片,跟着起哄。 徐海坤也不怒,“既然您善举戈使枪,要不脱了裤子,给我们示范示范,让大伙儿观赏观赏!” 铁骑营都是些年轻气盛的小子,闻言,就跟闻风起舞的大鸟,展翅高飞。 以杜春华为首,纷纷发出指哨声,高呼声,欢笑声,一时肆意起来。 火头营老将田楚也跟着叫嚣,“放出来,我们观赏观赏,要是器大,就割下来,晚上炒了下酒喝!要是不够炒一盘的,您老二天就捂紧些,莫再拿出说了!” 下头又是笑声一片,还起哄高呼。 “好!” “放出来!” “下酒喝!” “......” 下头乌拉拉一片,乌泱乌泱的,一个个如脱缰的野马,疯跑,狂笑,好一番肆意。 田齐依旧不恼,故作质问,对田楚道:“老楚,我两个才是本家,你咋个拎不清咯?” “要炒,那也炒徐将军的下酒,你们这么多人,才够人人都捞一筷子尝尝鲜,猴儿们,你们还没尝过熟的吧!哈哈!” 田楚也激了兴,忙着道:“听这话,熟的没尝过,您老是尝过生的嘞!” 呜呼狂叫,一片浪涛,这点子玩笑话,瞬时驱赶走了长年军营生活的枯燥无味。 “混账,哪有你这样帮着外人的?”田齐假意吼道。 徐海坤逮住机会,哪里肯轻易放过田齐,于是接话,“田将军了不得,不仅善举戈使枪,还喜吃枪!不愧是步兵营楷模!步兵营的孩儿们,你们可要好生学学,老师傅亲传手艺,莫失传了!” 要是步兵营的士兵在,估计会应声的,他们素来听田齐的浑话,已经免疫了。 说他一人还好,说到他手下士兵们,田齐不干了,他护犊子,众所周知,徐海坤是点了蜂窝。 “徐海坤,你不厚道啊,你不能说我的崽儿们呀!不行,今儿我们要干一仗,必须分出个高低虚实来!” 年轻的将军们,纷纷起哄,高呼开打,开仗,分出个输赢来! 老将军号啕大笑,笑得老眼泪花,纷纷起哄,“比,比出个高低,比出个长短,必须今儿比。” 可怜少年将军不懂老将的狠,还以为真的是打一架。 徐海坤也不输阵仗,大马金刀一扎,袍子一撩,作势,朗声道:“比就比,谁怕谁!” 显嫩的少年将军们,这才知道他们干一仗是何意,纷纷狂笑暴走,神采飞扬。 田齐人虽瘦劲些,但不输气势,跟徐海坤一排站着,袍子一捞,朗声道:“来,不虚你!” 老将军们已成老油条,没有丝毫悍然,纷纷靠拢,围起来,誓要看个清楚,分出高低。 年轻将军们到底脸皮薄些,不好靠拢看,但不妨碍他们口嗨。 “放出来!” “比长短!” “比大小!” “分高低!” “快,放出来!” “......” 这厢闹得肆意,热闹非凡。 那厢,云生一个人走走逛逛,反正也没人拘着她,她也自适随意得很。 走着走着,传来一片欢呼吼叫,好生热闹,分辨一下,在离主营不远的空地上。 她放心大胆地朝那里走,那不是什么紧要地儿,她可以去的。再说这么热闹,肯定有好玩的,她也要去见识一番。 她加紧脚步,转过几道弯,就见刚刚的那些将军们围在一起,那场面,真是好生热闹。 狂呼的,速奔的,催喊的,吹哨子的,击掌的,大笑的,都好生鲜活恣意。 对了,还有围圈的,不知道他们围在一起干什么。 她又加快几步,朝将军们走,还不忘先招呼一声,以示意友好。 “将军们,这是在玩儿什么呢?” 话一出,全场一片死寂! 云生纳闷了,刚刚如此狂欢,为何她一来就鸦雀无声,即使不喜她,也不用表现的这么明显直接吧? 她止步,呐呐道:“是不是干扰各位将军们了?是我唐突了,我这就走,我就是随意转转,这就走......” 离她近些的少年将军们,率先出言,“不是,不是!” 他们让她走也不是,让她留也不是,一时后心冒汗,只一个念头:完了,王爷要收拾他们了。 “哎哟...哎哟!” 终是一声惨叫哀呼,打破了这场寂静沉默。 就是这一瞬,被围着的田齐跟徐海坤两人摔在了一处,很不巧,田齐是被压在下头的那一个。 田齐闻得女声,头皮发紧,于慌张中放袍,立时收脚。 他才将将冒犯过姑娘跟王爷,他可不敢再一次撞枪头上。 哪曾想徐海坤也正收脚,他两人挨得太近,又都于慌忙中收脚,于是,田齐被徐海坤带了个翻,还被砸了着。 田齐干瘦,徐海坤身宽体胖,差不离是他两个体型,被这么一砸,着实吃了不小的亏。 徐海坤胖重,压得田齐呼叫都呼不明,刚围在一起呆掉的将军们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将人抬起来。 云生被这一声哀呼叫地更是莫名其妙,她还有不知所措,她望着跟她同样不知所措的几位少年将军们,面面相觑。 “......姑...姑娘,您怎么来呢?” 还是先锋营谢奇最先开口,他也是仗着他是先锋营的将军,跟荀泠熟悉,又颇受赫连长泽器重,否则他也不敢吱声。 云生于乱中挤出一些尬笑,解释道:“我,认认路,闻得将军们欢声,一时好奇,才过来的,对不住啊!这就走!” 谢奇心思弯转,所以姑娘其实啥都不知道对吧! 谢奇后退几步,拉住一旁器械营的向时,打着哈哈,“哦,原来如此,我们几位将军在一起摔跤,摔跤,对吧?向时!” 向时何其敏锐,忙跟着说,“是,将军们闲得慌,摔跤解闷。将军们,正在摔跤!” 第70章 增军规 有少年将军们开头,后面几个老将也跟着打哈哈说是,还有人借故说一时沉迷,都不曾察觉到她来。 徐海坤更是变了脸色,强力忍着心慌,解释道:“都怪我一时鲁莽,惊扰了姑娘,是卑职的不是!还望姑娘海涵!” 云生反应迅速,立即回话,“将军言重了,是小的唐突,误闯了过来,扰了将军们的雅兴,小的这厢赔礼了!” 满场将军,都惊魂未定,哪个敢让她赔礼,皆是纷纷侧身不受礼,全都道无碍。 云生心下有疑,摔个跤而已,怎么大家都这么惊慌失措的,她又不是阎王! 于是她笑着道:“还请将军们继续摔跤,小的这就告退!” 向时跟谢奇手忙脚忙地要留人,面色是相当地难以形容。 “向将军和谢将军不用送,你们玩摔跤去,继续乐。”她瞧大家神色莫名复杂,心神领会,便道:“无妨,我不会跟王爷说的,大家放心!” 得她一句不会告状,将军们瞬时松了神经,这要是让王爷知道,那还得了? 云生边走边纳闷,赫连长泽带兵这么严厉的吗?摔跤都不让?他看着也不像那么苛责的人啊,荀泠都敢直呼其名。 她顶着满头疑惑,快步离开了校场。 这厢,噤若寒蝉的各位将军们见人走了,终于松了口气,开始忙活起来。 扶人地扶人,捧腹大笑地捧腹大笑,龇牙地龇牙,好不有趣,也是好一阵慌忙。 田齐缓过气,赶紧向谢奇跟向时两人抱拳,“谢过二位小将军,替我挡了一顿军棍!” 他说得幽默,引起周围人一阵大笑,倒是谢奇跟向时不好意思起来,只抱拳回礼,连连说哪里哪里。 田齐疼得龇牙咧嘴,徐海坤也深感过意不去,连忙将人送回营去。 各位将军们也纷纷散去,各自回营。 众位小将军们一路走,还心有余悸。 将军们一致决定,以后在军营里,定要谨言慎行,再也不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王爷不发怒还好,一怒,那可是毫无回旋之力的。 况且,大家看得明白,这女子,王爷都宠得没边了,竟然放任她随意出入,这说明,姑娘是他们不敢招惹的角色! 云生不得尽兴,散散慢慢地往回走。 赫连长泽久不见人回去寻他,他又恨又担忧,于是搁了军务,出房寻人。 他在主营寻了个遍,不见云生的影子,就从主营出来,往外边校场去,没走几步,就见人蔫头耷脑,散散漫漫地从校场往这边回。 赫连长泽也不出声,立在原地,看她什么时候才看得见他。 云生心里纳闷,一直低头,等入眼一双青靴时,才猛然抬头,跟赫连长泽视线触了个满怀。 “王...王爷,您怎么来了?” 赫连长泽狠声道:“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我还不能出来寻寻?你倒是心安,这就闲逛上了,把我放何处呢?” 云生心虚,呐呐言,“对不住啊,王爷,我先认认路,还没弄清方向,一时找不着您!” “王爷?”他颇有情绪地开口问她,这就又叫上王爷了! 云生滋滋牙,靠近他些许,悄声唤一声“长泽”,那人神色才和缓下来。 云生闷闷道:“人前还是不这么喊吧,不成体统的......” “那人后便这么叫吧!”他神色温润起来。 他瞧着云生的眉眼,温和道:“不是认认路么?走吧,我领着你走!” 云生踟躇道:“不好吧,您忙军务去吧,这样显得我很娇惯,将军们会不喜......” 赫连长泽扔给她一句“多话”,便转身在前头走,示意云生跟上。 云生蔫头耷脑地跟在他身后,赫连长泽颇觉有异,于是温声问道:“发生了何事?这么无精打采!” 她不敢把刚刚发生的事说给他听,她答应过将军们的,不会向王爷告状,那她就要做到。 她闷闷道:“没事啊!” 赫连长泽也不管她,只稍稍错开身,让她无头无脑地跟上来并排走。 待云生差不多跟他并排时,他才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手,敲云生的脑袋。 云生忽的吃痛,敢怒不敢言,呐呐道:“作甚么打我!” “作甚么说假话?”赫连长泽还回她一句。 云生想了想,于是说:“王爷有过规定,不许将军们摔跤吗?” 赫连长泽一顿,心思如山弯转了十八道,瞬时想了个大概,他在军营七年,什么样没见过,他底下什么人,他会不知道? 况且,他可没规定过不许摔跤! 赫连长泽知道她不会说实话,于是套话道:“也看是谁!” 云生惊呆了,直呼,“您还真不让将军们摔跤啊?” 赫连长泽猜她刚刚肯定撞见了什么,心里咯噔一声清响,那些兵油子,该不是又在玩那些有的没的,还被她撞了吧? 肯定是这样,为了不被挨训,还糊弄她,说是在摔跤。 云生哪里顾上他的神色,于是愤愤道,“这就是您太严苛了吧,军营生活多枯燥啊,他们摔个跤而已,您也不许......” 赫连长泽心有气,气不打一处来,还不能细说,只冷声道:“你就那么确定,他们是真的在摔跤?” 云生被这话弄了个懵,茫然道:“不是摔跤还是什么?那么多人围在一起,况且向将军跟谢将军就是说的摔跤啊!他们又不会骗我!” 哈,这些混账,赫连长泽心有火星子冒。 他恶狠狠道:“既然军营生活枯燥,你还是赶紧离开这儿的好!” 云生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嬉笑讨好般,“不,不是我,我是觉得将军们枯燥,我不会枯燥的,我这不是有王爷您吗?” 赫连长泽冷哼一声,心里却是极受用的。 他沉声道:“我没有规定他们不许摔跤!” 云生懵了,疑惑起来,“那将军们是在做什么......” 赫连长泽瞧着她纯净的眸子和那张稚嫩的脸,狠道:“不过嘛,从明儿起,就真的不许他们摔跤了!” 一群混账,没大没小,平时就算了,现在多了女子,还这么没大没小,一群没眼见力的家伙。 荀泠刚从骑射营刚回来,还未来得及进营房,就被宣去主营,然后接到了一条莫名其妙的通知,要新增军规一条:不许在大庭广众之下摔跤,违者十军棍! 荀泠错愕地望着赫连长泽,惊问:“这是何意?为什么摔跤都不可以了?” 赫连长泽懒得理他,只丢了一句话,“自个儿问谢奇去!” 荀泠满头迷糊,从主营出来,就直奔谢奇的住处,还在门外就大喊“谢奇,谢奇!” 谢奇刚回营不久,闻声迎了出来,忙应:“荀将军,您回营了?寻我何事?” “那个,军规新增一条,不许大庭广众之下摔跤是怎么回事?”荀泠问得直白。 谢奇闻言,心里漏跳,增加军规这事他是不知道,但是摔跤一事他清楚明了得很。 瞧他脸色,荀泠就知定有内幕,于是催促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谢奇将人拉进门,倒了杯茶给荀泠,便将下晌摔跤事件前前后后说了个明明白白。 荀泠起先还觉得赫连长泽小题大做,听闻此事后便觉得还是有必要,毕竟营里来的是个姑娘,姑娘跟糙汉子不同。 “所以,王爷规定的这个摔跤,不是真的摔跤?”荀泠呐呐言。 谢奇说:“是,此摔跤非彼摔跤,这个摔跤四何意,只有姑娘不明白!” 荀泠也是个混子,听后哈哈大笑,并直呼:“这群没大没小的混账,平时就玩得太过,现在,终于来了个可以收拾住他们的人了!哈哈哈啊哈哈哈......” 谢奇也笑,这事啊,真是不好开口。 从此,摔跤一词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的笑闻。 荀泠将新增军规一事传达下去后,便回营去了。 他刚一进门,就吓了个正着,云生就坐在他的茶室里泡茶,小狼崽安来趴在他的主位上打瞌睡。 荀泠晃了晃脑袋,好几瞬后,他才反应过来,是了,他先前只顾着那张弓,没顾上这位大佛,这不,现在送都送不走了。 “荀将军,过来喝茶!”云生很是自来熟地跟他打招呼。 荀泠犹豫了几瞬,跑过去,俯身盯着云生看,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姑...姑娘,你,你真要住我这里啊?长泽哪里,住着不好么?” 云生很不解地瞧着他,说:“是呀!不是都说好了么?荀将军莫不是不认呢?” 荀泠踉跄一下,被云生那股理所当然的气势吓得不轻,他直起身,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跑几步远后,又折回来,拐进隔壁衣橱,从衣橱里胡乱抱了一堆衣裳,再继续往外逃,跟屋里有鬼似的。 他边跑边嚎:“你...你自个儿住吧,我走了啊!” 第71章 荀泠跑 唐雎刚刚摆好膳,还未来得及用,就听闻外头一阵狼嚎。 “唐雎,唐雎,救我!” 光听这声音动静,唐雎就知道是谁,唐雎也不出去迎他,也不搭话,自顾自地倒茶。 荀泠一股风似的卷进来,只扑向唐雎,“唐雎,救我啊!” 唐雎放下茶杯,抬臂横挡住来人,才使得来人没摔倒在食案旁。 唐雎抬眸,瞧一眼荀泠怀里抱着的衣袍,哂笑,“这架势,是收留才对吧,用词不当!” 也不等荀泠开口,唐雎又继续温和道:“救你?你需要我救吗?我救得了吗?你拿玉弩弓的时候不喊我,现在来朝我狼嚎,你可真会!” 荀泠怔怔道:“我怎么没叫你,还喊你一起去玩的好不好,你都不去!” 唐雎气笑了,他说了那么多话,他就逮住了这一句,“荀大将军,您可真会抓重点!我若是真去了,今儿夜里,你就去睡马棚吧!” 荀泠闻言知意,立即欢喜道:“这么说,你是留下来给我收拾房间,才不去玩的咯!呀,你对我真好!” 唐雎懒得跟他嬉皮笑脸,朝主卧旁边的偏房偏头,冷声道:“放好你的皮,用膳吧!” 荀泠这才细瞧,膳食是两人份的,碗着也是,心里顿时如开了花儿似的,微微在风里轻漾。 他口里喊着“遵命”,人已经奔向侧卧去了。 荀泠风急火燎地跑回来,在唐雎对面坐好,抓起筷子就要夹菜,被唐雎拍了一巴掌。 “净手!”唐雎沉声道,并将一旁的净手盆递了过来。 荀泠嬉笑,接了盆,净了手,自觉倒了水,又将盆子搁回架子上。 他刚坐好,夹一筷子菜,就闻得一声“先喝水”,旁边又出现了一杯水,他抬起来一饮而尽,水温热,不烫不凉。 他喝了,笑意藏不住,心里还嘀咕,这人怎么这么多事? 荀泠压抑不住笑颜,抬手夹一着菜放进唐雎的碗里,笑说:“辛苦了,借花献佛!” 唐雎也不抬眸看他,沉声道,“你可真会,借我的菜,献给我!” 荀泠夹一筷子菜丢进嘴里,咕噜道:“我那有的,你看上什么拿什么,全给你都成!” 唐雎不似荀泠那般狼吞虎咽,他细嚼慢咽,将口中的菜吞下去后,才接话说,“此话当真?” “嗯,当真,千真万确,你要什么拿什么,我有的直接拿,我没有的,你吩咐,我给你寻!”荀泠答得直接干脆。 唐雎抬眸些许,瞟他一眼,“那若是我要玉弩弓呢?” 荀泠想都没想,便答道:“给你!不过,你得偶尔让我也玩儿一把!” 唐雎嘴角一扯,温言道:“逗你的,我要玉弩弓干什么?你还是自个儿留着吧!” 荀泠素来不挑食,吃得欢,腮帮鼓起,还不忘回复道:“哦!那你要什么......” “吃饭!”唐雎见他还有话要说,便堵截了他的话头,有些话,还是不说的好。 荀泠吃得欢实,还不忘“哦”一声,他是个字字有回应的人。 唐雎有时候不大明白,荀泠他一个堂堂太子太傅的小儿子,为何如此接地气? 更让他想不明白的是,荀泠不该是太子阵营的人吗?怎么反而进了三皇子的军营?而且他还跟三皇子,如今的北晋王称兄道弟,他那个严厉闻名的太子太傅老爹不削他? 其实,只是他不知罢了,就因为他荀泠跟赫连长泽走得近,一家人遭连累,不得太子亲厚信任,身份微妙!也因此,荀泠在家里很不得待见,几乎跟决裂无异,上次回京,都未曾一家人坐下来吃个团年饭。 荀泠自己从不提家里人,也从不提回京都,就是上次回,也是赫连长泽迫使他回的。 荀泠瞥见唐雎瞧他,饭用得心不在焉,他夹一筷子菜给唐雎,还不忘说一句,“你瞧着我作甚么,赶紧吃啊,你的饭就是好吃!” 唐雎收回视线,仔细吃饭,也不忘说一句,“好吃,你就多吃些,把盘子收干净!” 荀泠“嗯嗯”两句,埋头干饭,将自己茶室里的人抛之九天云外。 这厢,云生坐在茶室里发了半天懵,她又不是洪水猛兽,咋个荀泠见她就跑。 她又不是要住他房里,偏院的房间她自己都收拾好了呀,他逃什么? 难道共用茶室都不行? 唉,明儿还是另找住处吧,不然正主都不敢回来了。 她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抱着安来,准备出门觅食。 “话说,你这般逃之夭夭,让你积攒大功德的那位,你准备怎么处理?” 唐雎见荀泠吃得忘乎所以,没心没肺的模样,实在忍不住提醒他一句。 荀泠满不在乎,“什么怎么处理?我都把我营房让给她了,还要我怎样?” 唐雎有点恨铁不成钢,说得细些,“那她饭食呢?随从呢?衣袍呢?你不着手安排一下?” 荀泠咬牙道:“哼!这关我什么事?她找她的赫连长泽去!” 唐雎无奈摇头,“你呀,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一点都不会照顾人!” 荀泠咽完嘴里的饭,很不以为意道:“我怜什么香惜什么玉?那是他赫连长泽自己的人,他自己怜去!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懂怎么照顾女人!” “诶,这个我真不知道!你别乱说!”唐雎立即反驳他。 荀泠听他这么说,解释道,“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不懂怎么跟女人相处,女人怪麻烦的!” 唐雎不说话了。 往常,赫连长泽都会回府用晚饭,今日他未及时归府,准备在营房用饭。 他遣小五去叫云生过来一起用膳,小五是个十来岁的孤儿,在营里作赫连长泽的随侍小厮。 云生刚刚出营房,就遇上了小五,小五这孩子机灵,先前见过,早熟悉了,所以便将人领了回去。 赫连长泽在门口等她,见她跟着小五冒头,就问她,“饿了没?过来用膳!” 云生跟着他进门,听他又问,“荀泠呢?是不是跑了?” 云生龇牙,“呀,您怎么知道的?” 赫连长泽轻哼一声,他不仅知道他会跑,还知道他会往唐雎那里跑,德行! 有些事他也不好说什么,干脆睁只眼闭只眼,当不知道算了。 “你要是在他那偏房住不惯,就住我这里,反正现在凤梧跟横颜的房子都空着,你没必要非得在那里凑合!” 云生最怕他提议这个,便道:“不凑合,不凑合,那边都收拾好了,挺好的,反正荀将军一个人住,宽敞,偏房都没人的,空着也是空着!” 赫连长泽不说话,自顾自地落座。 云生瞧他神色,看不出喜怒,于是又补充道:“若是住您这边,横颜大人跟凤梧大人回来了,我还是得搬,免得折腾,一次性稳定到位,挺好的。” 赫连长泽瞧她一眼,轻哼一声,“你就不怕荀泠从此不回去,你落个鸠占鹊巢的恶名?” 说到这个,云生也头疼,她之前还想着另寻个地儿了!可是,她真的要搬来跟他同住一个营房? 不行不行,那他会得个什么名声?三十万军心如何稳得住? 她犹豫道,“......要不,在您和荀将军营房中间搭个帐篷?” 小五伺候两人净手,赫连长泽边净手边说:“也行!不过,帐篷不行,还是搭建个营房吧!” 话到此处,赫连长泽盯着云生,冷言道:“怪谁?忙急忙慌地跑过来,也不提前告知我,什么都没准备!” 云生垂眸,听训不说话。 安来特别会来事儿,一纵跃,就跃过小五,一下跳上云生肩头,又忽的一晃,砸进赫连长泽怀里。 赫连长泽恶狠狠盯着安来,低吼道:“你来掺和什么,起开!” 安来歪歪脑袋,一头抵住他心口,撒娇。 小五赶紧跑过去要接走安来,哪知安来见他就张口龇牙,凶劲毕露。 赫连长泽一巴掌拍在安来头上,“你有理?你还凶!” 安来被他打得没了脾气,立时蔫头耷脑,小五抱着它去了隔壁房。 赫连长泽瞧一眼垂头的云生,气不打一处来,沉声道:“吃饭!” 两人开始沉默用饭。 “如今你也在营里了,府里我也不常回,过些时日就将凤梧也接过来,怎么样?” 赫连长泽一边用饭,一边轻言细语。 云生当然乐意,“都行,凤侍卫恢复势头很好,在府里,我就隔几日回去一趟,接过,也好,怎么都行,都不碍事的!” 赫连长泽细细打量她,看不出什么,也随口道:“也行,到时具体看吧!” 他又补一句,“你就带个包袱过来,还有什么需要用的、穿的,说,我明儿好一并给你带过来。” 第72章 横颜失 云生刚吃一口笋子,腮帮子微微鼓起,她快速嚼两口,挤出一句话,“不用带,那些都用不上,我现在也要跟大伙儿一样,穿他们那样的!” 赫连长泽微叹,瞧她鼓起的腮帮子,忍不住又道:“说了多少回了,细嚼慢咽,总是记不住,跟打抢似的!” 云生连连点头,“是,细嚼慢咽,细嚼慢咽,记住了!” “记住了有什么用,又做不到,唉!”他多少有些无奈。 云生瞧着外头的天色,嘟囔道:“今儿天这么晚了,您还回府吗?要不,就歇在营房吧!天都黑尽了,路上不太安全......” 赫连长泽垂眸吃饭,听她嘟囔,心里微酣。 见他不应,云生环视一圈,见无外人,便悄声道:“长泽,天黑尽了,你一个人回去,路上我不放心!” 这话使他听了舒服,他露出笑意,抬眸望她,笑说:“不放心啊,那你何事让我省心过?” 云生愣了,明明是她在担心他,怎么变成她不省心了? 赫连长泽盯着云生的眼睛,温声道:“既然你执意进营里,我不敢有意见,但是,我们也该约法三章吧!” 只要能进营,别说约法三章,三十章都行。 云生放下筷子,认真道:“长泽,如果这样能让你放心些,我听你的!” 赫连长泽轻哼一声,说得好像她很委屈似的,小女子狡猾可恶! “那你听好了,第一:要遵守军规章法,保密自不必说,最重要的要听我的话,不许跟我犟!” 云生点头,表示保证听话,遵纪守法。 “第二:遇事不许往前冲,跟在我身后,若是我不在亦或是寻不见,就跟在横颜、荀泠他们身后,听他们指挥!” 她连连点头,称是。 “第三:不管发生何事,遇到何人,都不许逃跑出营,不能让我寻不见!至于你那边消息什么的,需得经过我同意,再传!这些,做的到不?” 云生郑重点头,诚声道:“记住了,也做得到!” 听她如此说,赫连长泽还比较满意,又补充道:“要按时用饭,定时吃解药,不许再发生上次那样的事!” 上次毒发一事,她本来也心有愧疚,她低声道:“长泽,对不起啊,上次害你担惊受怕,以后都不会这样了。” 赫连长泽冷哼一声,剜她一眼,狠道:“记住你自己说的话!” 到底还是不放心,他又念叨,“还有,营里都是糙汉子、兵油子,他们口无遮拦惯了,行事粗鲁,也不懂得怜香惜玉,少往他们跟前凑,不要落单,随时跟着荀泠跟唐雎他们,谢奇、向时那几个少年将军,也都还行!” 他想了想,又低声扭捏补充一句,“跟他们几个打闹也可,但得注意分寸,别抹我面儿!” 云生心想,这是约法三章吗?约法好多章了呀喂,不过她嘴里却回得极好听,“嗯,都记住了,我会注意的,这些都能做到!” 用完膳,云生问赫连长泽,“那你今儿还回吗?” 赫连长泽擦手,斜她一眼,“不回了,听你的!” 云生乐了,又闻得一句紧箍咒,“所以,你万事也得听我的!” 天道好轮回,原来轮回得如此快! 她狠狠点头,乖乖称是。 用过饭,两人在灯下约棋,云生是个臭棋篓子,赫连长泽从让她三个子儿到八个子儿,她还是输得一塌糊涂。 赫连长泽没嫌弃她笨,云生先嫌弃自己愚蠢,扔下棋,不奉陪了。 赫连长泽见天已不早,便起身送她回偏房歇息。 四月夜里,星空茫茫,行于之下,胸怀舒畅。 云生仰头望着苍穹星空,抬手指着头顶说:“长泽,你看,好多星星!” “嗯!夏夜,一贯如此!” “长泽......” 云生下一句话未说完,便闻得一声急传,“启禀王爷,江副将受了重伤!” 是小五的声音,赫连长泽一把将云生轻轻推向前,急促道:“你快回去歇息!” 话未说完,人已在数步开外,云生怎么可能会回去歇息呢?这么急的奏报! 她立时转身,大步跟上去。 主营外,江宁一身血迹斑斑,一见到赫连长泽就噗通一声跪下,重心不稳,一下栽倒于地。 赫连长泽已心知不妙,他急奔过去,亲自将人搀扶起来,“先进去,里面细说!” 江宁被小五安置在赫连长泽下首,他已成强弩之末,靠最后一口气硬撑着。 云生从香囊里摸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药丸给江宁服下,又喝了一大碗热饮,江宁才缓过气。 刚缓过气,江宁就开始回禀事情始末。 “启禀王爷,末将跟贺副将前去追随横将军,刚到雁西,就被围追堵截,我们两人被打得无以招架之力,只能仓皇逃窜,最后都负了重伤!” “我们往北逃亡途中遇上了曾成,曾成说横将军让他回来请求支援,说流匪有异。” “流匪不仅人数远超出先前所报之数,且太过彪悍,其间似乎还有江湖人士,武艺高强,我们大军不敌,被打得东躲西藏,横将军于乱中为曾成掩护,曾成才得以逃脱,虽逃脱,却也身受重伤!” “横将军至今生死不明,据曾成说,大军除了他一个人逃脱,无生还者......” 云生听后,瞬时慌乱无比,因为她知道横颜于赫连长泽来说有多重要,她怕他受不住! 赫连长泽却异常地冷静,他瞧着江宁,只问了一句,“曾成何在?他怎知大军无生还者?” 江宁闻之轻颤,回禀道:“我们三人逃跑途中,遭流匪堵截,曾成为了掩护我跟贺副将被堵截住,他本就身受重伤,逃脱不得,最后被流匪乱棍打死。我跟贺副将急中分头逃,约定往东行,于途中汇合,直到我回到主营也未见其人,所以,贺副将也下落不明......” 荀泠跟唐雎于灯下推演模拟沙场,忽闻紧急召对,两人对视一眼,扔下手中的推杆,拔腿就跑。 荀泠率先奔进门,见上首的赫连长泽正怒目,情态难抑,顿感大事不好。 紧跟在荀泠身后进门的唐雎未见人面,已闻得一句“横颜失踪了”,唐雎错乱中一头撞上前面人的后脑勺,这一下撞得实在,眼冒金星。 前面的荀泠也是因骇然陡然停步,被后面人闷头一脑,撞得踉跄,他不顾上后脑勺的剧痛,奔向前。 唐雎强忍疼痛,也跟上去,心里只一个想法:出大事了! 赫连长泽说出横颜失踪后,就一直静坐,周身似拢上一层寒冰严霜。 在场的几人,谁不知道横颜的重要性?那就是赫连长泽的影子!举足轻重,不言而喻! “长泽......王爷,怎么回事?不是说,就是股流匪吗?”荀泠慌乱急促,称呼都乱了。 唐雎却是一针见血,问出了一个重点,“王爷,横颜军如何?” 江宁撑不住已经昏死了过去,现场无人给他们解疑。 赫连长泽沉声道:“据江宁回报,横颜军全军覆没,横颜下落不明,贺连生生死难料!” 整个北九军,谁不知横颜军的威名?横颜军似尖刀利箭,所向披靡,是军威之名。 云生也暗暗纳罕,横颜军她见识过,堪称北九军的旗帜,现在却说无一生还,她震惊又难过,更多得是心疼赫连长泽。 荀泠心惊胆颤,呐呐自语,“......什么样的流匪,可以让横颜军无一生还?” 唐雎见荀泠有些激动,便一手捞起荀泠摇晃不稳的身形,将其按在下首的矮凳上,自己也立在一旁,他按捺住内里的惊涛骇浪,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王爷,这流匪有异,不正常,这是阴谋!” 云生也正有此想,两人不谋而合,她不禁多看了唐雎几眼,这是个能文能武的将军,令人敬仰! 赫连长泽闻言,低沉道:“我也正有此意,据江宁回报,这股流匪中有高人,横颜不敌......” 横颜都不敌的高人,是有多强? 在场几人心下生骇,震撼得无以复加。 唐雎点出要害,“如此,说明,有江湖人士参与!” 赫连长泽望着唐雎,表示赞同,但他说出的话,更令人心惊,“或许也是死士!” 云生闻言,内心一颤,幸好她席地而坐,才不至于因惊慌而不稳摔倒。 荀泠本就惊骇得乱了方寸,他求助般地望向身旁的唐雎。 唐雎对他微微点头,沉声开口,“属下赞成王爷的想法,江湖人士,死士,都有可能,我们可以确定的是,这就是阴谋!” 赫连长泽最是欣赏唐雎的谋略跟沉着,点头道:“是,所以,吹角,紧急合议!” 一声令下,下头便响起号角,各位将军们纷纷急奔而来,于议事厅合议。 云生不去议事厅,她就呆在赫连长泽的营房,她心里纷乱,趁唐雎跟荀泠不留意时,一把拉住赫连长泽的衣袖,急问,“流匪消息是谁来报的?” 赫连长泽微顿,是以,他刚刚只考虑了横颜及横颜军,一时还没将心思放在到消息来源上。 他垂眸盯着她,说出了三个字,“辛齐孤!” 第73章 北燕犯 云生瞳孔圆睁,几乎惊呼出声,“辛齐孤?那个,那个老人的儿子?” 赫连长泽点头,寒声道:“是他,他在斥候营!” “我要见见这个人!”云生果断而坚定地说。 赫连长泽沉声道:“斥候营的人,长时在外探取消息,难得一见!” 云生急了,她心中思绪纷纷,纵横交错,理不清说不明,但只一个想法,“阴谋,全是阴谋,从一开始都是,王爷,此人信不得!” 她于急中松开手里攥紧的衣袖,将赫连长泽紧推出去,议事要紧,她不得耽搁他分毫。 众位将军于议事厅合议,云生在赫连长泽的营房里自个儿琢磨,趁独处这个时间,她刚好可以理理纷乱的头绪。 确定这是阴谋! 先是凤梧坠崖受伤,昏迷不醒;后是横颜剿灭流匪,下落不明,最得力的横颜军分支也全军覆没。 这些都是赫连长泽最得力的精兵强将,这无异于斩断了他的左膀右臂! 还有自己这个死士,一直潜伏着! 所以,这一切都是阴谋算计,是权力纷争! 谁这么霸道?步步为营,一环扣一环,招招直击要害,要置人于死地。 况且,她觉得,唐雎将军说得对,还有死士! 所以,死士不止她! 那个辛齐孤,绝对不简单!若不是死士,就是被人控制利用! 这就是网,而在此之前,无可察觉,既然到了如今这副局面,是要收网了么? 但他们的目的,绝不只是砍断赫连长泽的左膀右臂,所以,还有大招! 放大招即收网!是这样吗? 她只一个念头,要找到赫连长泽,告诉他,但他人在议事厅,她只能候着,她在房中急得团团转。 她的武功心法都没有落下,唯独射箭,还未来得及练习,她情急之下,抓起赫连长泽房里的大弓就往射练场跑。 临时抱佛脚又如何?她也得亲自试试,才知道有没有用啊? 诺大议事厅里,众位将军正襟危坐,跟白日喧闹时截然不同。 他们个个铠甲加身,刀剑在手,横眉烈眼,英武威仪毕露。 赫连长泽端坐于主位,亲口将事情起因、经过和结果尽可能地详细告知与大家 下头众位将军听后,皆是一片讶然,片刻后,又各自交头接耳。 赫连长泽于上首瞧着下面的动静,沉声道:“事出突然,情势紧急,各位刚刚也了解了大概,意下如何?” 方敢夜里才回营,还未来得及歇息片刻,又被号角紧急召集,此刻头脑一片混沌,他自来器重唐雎,侧头递眼色给唐雎。 唐雎将自己的想法复又说了一遍,下头将军们纷纷附和,一致认为事情不简单。 徐海坤因增加军规一事,心有歉意,为了图个表现,率先开口,“启禀王爷,虽我们辎重营都是些大老粗,这次也赞成唐将军的看法,这事必须慎重对待!” 弓箭队李俊超也出声相应,“对,这事不容小觑,我们得做出万全准备!” 铁骑营杜春华也朗声道:“此事明摆着,对手是有备而来,我们得紧急制定对策,全力以击!” 赫连长泽微微抬起下巴,示意唐雎发表言论。 唐雎起身,抱拳道:“刚杜将军说的在理,既然各位将军想法一致,那我们现在商议一下对策!” 将军们各抒己见,议论纷纷,议事厅灯火通明。 云生在射练场像疯了一样,连环射击,把靶子当成死敌,死命地射击。 越想越后怕,此刻,她只觉得一阵心悸。 时至今日,她都没明白自己这枚死士的意义是什么? 那人派她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取过两次信息,但都无关大雅,何况,她的感觉很怪异,祁三问她信息的时候,让她莫名心惊,因为,总感觉他什么都知道一样。 为什么?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如果,如果祁三真的什么都知道,那为什么还要再问她?演戏吗?为什么演戏,演给谁看? 突然一声争鸣厉响,划破了深深的夜色,她射出去的箭头穿透过箭靶,断成了两截。 两截?两截!两...... 会不会有两个? 云生混乱不清的脑中,豁然一声清响,一丝清明悄然划过,然后陷入更大的混沌漩涡。 她只觉头皮发麻,浑身冷汗津津。 所以是在演戏,是演给她自己这个死士看的! 所以,他们从没相信过自己,从一开始她就是个明靶子,是丢出来打前阵的弃子! 还有一个是谁,或者不止一个,是多个! 辛齐孤?辛齐孤真的是那个老人的儿子?此人绝对有问题! 曾成?死了! 贺连生?生死不明! 江宁?他是横颜的人,是他拼死送回来的消息,况且,他事先不知,是后赶去助横颜的,若是知道,他不会去,不对,是不会回!江宁不是! 还有谁? 她脑子一片乱麻,她在洪荒混沌里,苦苦挣扎,苦苦求索。 粮仓腐烂,主犯死了,还有人隐匿其中吗? 明理堂议事厅里,此时数百位老少将军,其中有没有叛徒? 不是她阴谋论,是她一直知道人心险恶,忠奸难辨,谁都不敢信的! 怎么办,要跟长泽说吗? 可是他是三军统帅,自古领兵者,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说了,会不会影响他的判断和布局?会不会一不小心就动摇军心? 最主要的是,她也只是怀疑,没有拿得出来的证据!她自己可以怀疑那些将士,但是,统帅却轻易怀疑不得! 她得慎重,她得自己摸清真相,最大可能地不影响到他的判断。 理不清的思绪纷扰,她莫名地拥有了无限的能量,连射三箭,第三支箭撕裂开第二支,又将第一支从正中穿透,箭头碰撞,擦起呲啦火花。 手臂传来一阵震麻痛感,她终于驾驭住了这张长弓! 她兴冲冲地往回跑,在训练场里飞驰,双袖鼓荡,纤细身影如一只夜枭,誓要撕破这黑暗不明的长夜。 云生往主营飞驰,刚到主营广场,跟那头急转过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她一抬眼,就见门吏扶着身受重伤、已无法自己行走的一个士兵,正往主营来,这是有紧急军情要报。 她于急中强力稳定心神,迫使自己冷静,这是她十几年来训练出的品质,她抬手扶住被她撞得站立不稳的人,又顺手捞过那个伤员,直接往明理堂去。 明理堂众位将军刚结束一波商讨,才唤过一口气,就闻一个女声疾呼,“王爷,紧急军报!王爷,紧急军报!” 一直端坐于上首的赫连长泽闻声而起,率先一步迈出去,各位将军也闻声而动。 赫连长泽大步跨出去,就见云生搀扶着斥候营的士卒,正抬脚跨阶进来。 方敢眼疾手快,忙从赫连长泽身侧斜身而出,长臂一揽,接住了人。 云生手里一空,便紧着解释道:“我刚在主营门口撞见的,门吏扶进来......” “王爷,是斥候营的单小见!”方敢已辨认出来者身份。 斥候营的人出现,还伤成这样,赫连长泽心里一沉,面容不改,身形依旧稳如泰山。 各位将军却是掩饰不住惊色,匆匆折身,无声再进明理堂。 单小见凭着最后一口气,说出了几个字“北燕来犯!急报!” 说完这几个字,人就气息身落。 赫连长泽一把扯过对面的人,却只捞着宽大的袖子,问:“可有急救之法?” 云生早已俯身去探查,她从怀里摸出她的银针,探穴就扎,强行将人唤醒。 她紧急提声道:“只保得住这一时半刻,有话快问!” 没有人在意她这时的无理举动,他们太需要情报了,这一刻,他们需要从单小见口中问得更多的消息。 单小见是被从气绝身殒的缝隙里拉回来的,苦苦支撑,说出了他探得的消息,口吐血沫,倒了下去,再也没有醒过来。 饶是身经百战的老将方敢跟徐海坤,听了消息也是出了身冷汗,少年将军们更是闻之色变,陷入惊慌。 斥候营全军遭伏击,身陷囹圄!只单小见拼死递回了消息。 北燕出动六十万大军,全军压境! 北燕三皇子萧洵亲自挂帅,誓要侵吞北九郡,让大渝俯首称臣! 北燕三皇子对上大渝三皇子,云生第一反应,就觉得这是赤裸裸的挑衅跟讽刺,她不许大渝的三皇子被别人的三皇子侮辱。 三十万军对抗六十万军,就是拼命,也不一定守得住北九郡,这,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第74章 三军出 明理堂灯火通明到达旦,云生在外空场上守了一夜。 众位将军齐聚议事,尤其紧急军情,她深知自己不该现身,索性一个人在门外候着,悄无声息地分析情势。 事到如今,层层递进到这一步,这张大网从何时起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要撕碎这张网! 如今,北九军面临着内忧外患,主帅赫连长泽也被束缚住手脚,动弹不得。 北燕来犯,来得这个时间,既微妙又精准,她不得不怀疑有内奸。 内奸会是谁?是跟她一样的死士,还是赫连长泽身边的士兵?是同一拨人,还是各自为营? 据单小见说,辛齐孤死了,这个人真的死了吗?辛齐孤真的是辛齐孤吗? 那日在街上被祁三抓住的时候,那个面具人是谁?当时以为是祁三用面具来表明身份,现在看来并不是,也许,那个面具人就是另一枚棋子死士! 会是谁? 自己是明面的,暗里的那个,会是谁呢? 到底有多少死士棋子?又有多少叛徒内奸?还是说,他们早已联手?更或者,从一开始就是同一拨? 她可以强迫自己的情绪冷却沉静,心思却是怎么也理不清场,她脑子一片混沌,似陈塘浊泥。 凤梧至今未醒,横颜下落不明,赫连长泽一个人,要怎么办? 将军们各司其职,领兵对敌,不能让其分心,所以,只剩下自己了! 那么,她要跟在他左右,他失去的臂膀,就由她来补! 清晨,信使负紧急令旗出主营,他们要在最短时日内,将紧急军报经由官驿送往京都。 商讨了一夜的将军们,神色凝重,纷纷走出明理堂,于主营大场地集合,一声令下,齐集三军。 号角扯破暗晓,马蹄震地,鼓槌宣天。 饶是云生历来稳沉静气,于此刻,也心潮澎湃,再也压抑不住内里的狂热。 她于偏僻角落处,隔着众位将士,望向赫连长泽,看一眼,便只觉动人心魄,惊心摄魂。 赫连长泽一袭玄衣铁甲,容光清澈微凝,霸气于凤目眼尾侧漏,长臂一挥,三军遵令而动。 这一刻,云生看到了她从未在这人身上看到过的王者之气! 校场上,三军集结,号角肃肃,旌旗催风,数万骑长军似风起云聚,甲衣铁戟寒光悦动,雄浑之声响彻云霄九重。 他没有长篇大论的开场白,只有一句,“北燕来犯,请三军随我迎敌!卫国!” 他就那样在将士最前方望了她一眼,随后持剑上马,亲领三军,奔往最前线。 什么都没给她说,他的行程安排,她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最后一句对话,还是昨夜他问的那句,“可有急救之法?”而她催促得回了他的话,“只保得住这一时半刻,有话快问!” 就这样,要在这风起云涌间,分身离别,而他,也做不到向她挥手一下! 她亦是,在这风云之际,他与她的那点儿女情长,算的了什么呢?终究是,什么都不是! 这一刻,她想哭! 长泽,你要怎么办?我,又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你? 长泽,若是御敌不力,你会怎样? 长泽,我们还有很多话未说,我们还有很多事没弄清楚,我不能就这样跟你分开! 我要跟着你上战场!我就是你的臂膀! 云生急急折身,退回营房,胡乱抓起她的包袱,带上那张弓,骑上乌桕,从小道奔出,她要在半道追上他,跟他汇合,护在他左右。 赫连长泽领十万大军,直接开拔往居岐古城墙,横穿整个西马荡大草原,直面对上北燕主力军。 云生从小道横冲直撞,半日后,终于在中澜古校场赶上赫连长泽的大军。 她一路疾驰紧追,成半弧线策马,然后横斜穿过古校场,策马奔向那个人。 大军急行至中澜古校场,停军整队,舒缓歇气,就是这个当口,赫连长泽一抬眸,就看见古校场的斜前方,横穿一马,疾驰飞扬。 只需一眼,他就知来人是谁,他抬手示意大军稍安勿躁,亲身跃出,去迎她。 “你怎么来呢?不是留了书信给你吗?” “你怎么什么都不给我说?” 两人几乎是同时问出声,也都急迫地在问,云生甚至急迫到忘了注意称呼。 云生朝他身后看一眼,方敢、杜春华领头,荀泠、唐雎、谢奇紧居其后,她抱拳颔首,施礼。 各位将军也都抱拳回礼,算是打了个招呼,她的到来,没人意外。 她这才将视线挪到眼前人的身上,喃喃语,“嗯,书信没看到,反正我是要跟着的!” 反正是要跟着的,不管你同意不同意! “我原是留你在原地,驻守后方的!既然来了,歇歇吧,缓口气继续赶路!”赫连长泽凤目露出些许温和与她,声音低沉温润。 云生心有百态,却也只露出一样来,那就是沉静,她温顺地应声说好。 赫连长泽携她在古道一旁的石墩上坐下,拿出水囊拧开递给她,她伸手接过,抿了一口。 他望着她飞驰后乱舞的几丝鬓发,温声道:“喝吧,不怕,到了居岐古城墙,那里有可饮用水源!” 她确实是担心自己喝多了他不够喝,所以只浅尝一口,闻他如此说,她又抿了一口,小声问:“长泽,此处到居岐古城墙还有多久行程?” 赫连长泽瞧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微酣,她总是顾及颇多,于是也悄声道:“估计还需两日吧,越是往北,沙漠地带越是难行,久行,大军也需时间休歇。” 她对上他清润的眸子,低声问,“长泽,我可以了解一些情况吗?” 赫连长泽与她对望,微微点头颔首。 云生小心出声,“古城墙那边,是谁在驻守?” 赫连长泽回首望一眼身后的大军,轻声道:“是铁骑六营、七营两部,还有兵部于兴东部下两万精兵。” 云生自个儿点头琢磨,喃喃自语,“如此,也好,为大军争取了时间。” 赫连长泽不说话,形势严峻,他也只能选择沉舟一搏。 云生拧紧皮囊,塞进他手里,借这个姿势,她倾身靠近他耳侧,悄声问:“长泽,你信我吗?若是信,给我一张边境地形图,全境的,越详细越好!” 她明显感觉身侧这人一顿,她补充道:“不是行军布阵的布兵图,我只要地形图!” 赫连长泽略微侧身,余光瞧着大军方向,发现这个角度,别的人都看不清,才反问“你要干什么?” “我就勘察地形,试着猜测北燕的行军布局,看能不能有所发现。” 赫连长泽知道她未说实话,于是警告道:“不可轻举妄动,北燕来势汹汹,不是你一人可以撼动的!云生,今日大军开拔,我一句话都未来得及跟你说,现在,我就说一句,不要管了,离开,想办法活着,若是此战大捷,我定会来寻你的!” 他似乎怕云生不信,补充道:“不论在哪里,我定来寻你!” 云生及时退身,盯着他看了半晌,这就是他要跟自己说的话吗? 所以,那封她未看到的书信,也定是这话对吧! 此战大捷,就寻她;若是不能大捷呢?会怎样,从此不复见吗? 她只觉苦涩难咽,她也回他一句,“我的事,我自己知道怎么做!” 赫连长泽盯着她看了半晌,只剩一声叹息。他回身招手,方敢便上前来,“王爷,有何吩咐?” 他将皮囊收起来,沉声说:“把北九郡全境地势地形图给我,我抽此空隙再斟酌斟酌!” 方敢从怀里摸出一张帛布,摊开来,恭敬地呈给他看。 赫连长泽轻轻接过去,自顾自地斟查起来,对一旁方敢和云生的小动作,视若无睹。 云生趁机也跟着细看起来,她也不管方敢在一旁的微妙脸色,她只管迅速将地势地形图记在脑海里。 方敢瞧着这两人,有话也吞了回去,毕竟只是地形图,又不是布军图,也不是不能给姑娘看。 他心思微妙,姑娘进了军营,还增加了莫名其妙的军规,还有荀泠借宿于唐雎营房,这一些列,都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感觉明明都合理,但又很怪,方敢无声讶然。 记住了地形图,大军歇息也将尽,又继续赶路。 云生落于各位将军身后跟着,荀泠跟唐雎则靠旁,让出一骑的空位,让云生跟其同行。 荀泠铠甲加身,气势跟平时不同,剑眉横目,英武无双。 一旁的唐雎,就显得温润很多,他是名副其实的儒将。 “姑娘怎么来了?战场凶险无比......”唐雎话说一半,等着云生回答。 云生捏紧缰绳,跟他们同马速齐行,朗声道:“我也是兵啊,当然要跟着王爷上战场!” 荀泠闻言,大笑,也朗声道:“看在你重情的份上,我就捎上你,上了战场,记得跟在我后边!嗯?听到没?” 云生朗笑,高呼听到了。 第75章 约战书 经长途跋涉,于两日后的傍晚,终于抵达居岐古城墙,大军在城墙三十里外安营扎寨,赫连长泽立时派兵探取战况。 很快,信吏来报。 三日前,北燕突袭,上将军许宇胜临时为帅,铁骑六营主将蒋其朋为先锋,合并六营、七营铁骑奋力御敌。 结果,不尽人意。 主帅蒋宇胜被一箭穿心,硬生生靠最后一口气撑到自己主营才倒下,没有倒在敌人前方,已是最后的倔强。 步兵主将苏明枫身中数箭,死撑御敌到最后一刻,最后被敌军主将拦腰砍断,身首异处,尸骨无裹还。 接连损失两员大将,步兵营死伤过半,铁骑伤亡惨重,士气大降,主将蒋其朋举剑四顾,心里茫然。 援军若是还不到,这百年古城墙,他就真的守不住了! 守不住古城墙,北燕大军一路南下,若是取了主营,越过大青山,宁原、扶风、临安三郡将被北燕铁骑碾压侵占。 若此三郡不保,那北燕取北地九郡,便如探囊取物! 所以,古城墙不能失守! 蒋其朋死命御敌,终于撑到了第三日傍晚,闻得主营援军在三十里外安营扎寨,他口吐鲜血,晕死了过去。 昏死前,他只一个念头,如此战况,他还有何面目见王爷? 赫连长泽静坐于主位,信吏跪在下方汇报战况。 方敢等二十几位将军都在场,闻言,都十分愕然,现场一片静寂。 这哪里只是不尽人意,明明就是惨不忍睹! 主帅主将死了两位,威名影响何其大,这就是出师不捷! 赫连长泽没有发怒,只沉声问道:“北燕突袭,在这之前,斥候营一点消息都没探得?” 信吏垂头,沉声如实回禀,“回禀王爷,斥候营全营死于城墙外的槐花林里,无一生还!所以北燕突袭,蒋大将军跟喻上将军毫无备战,临时摆阵不及,两位才亲自上阵。” 大军突袭,毫无准备,能撑到援军到来,也已是极限了。 “如今死伤如何?”赫连长泽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信吏俯首触地,悲怆道:“回禀王爷,四万步兵死伤过半,已不足两万!步兵主将苏明枫将军身中数箭,最后被敌军拦腰砍断,被敌军铁骑踩踏成泥,尸骨无还!” “铁骑六营、七营合并为一营,为蒋其朋将军所率领,伤亡过三成,蒋其朋将军撑到援军到时,已重伤昏迷!” 情势严峻,损失如此惨重,下头将军们无人言语,都陷入沉思。 赫连长泽手握成拳,指骨泛白,手背青筋暴起,他面色凝重,扫视下方,亦是无声。 他不用问都能想象出敌军伤亡的情况,这不仅仅是我方未备战的原因,也有敌军预备太充分,军马强悍,早有野心,筹谋已久。 北燕大军驻扎在新塘大草原跟巴伦湖中间,与居岐古城墙遥遥相对。 此布局,可谓嚣张至极! 此时,北燕大军回营,首战告捷,营里一片喧嚣欢愉。 主帅降令,当犒赏三军,杀牛宰羊,醇酒芳香,兵将皆欢。 北燕三皇子萧洵端坐于上方,一身褐衣,横眉俊目,器宇轩昂,霸王之气,浑然天成。 他举杯敬谢三军,也无多话,只叮嘱一句,“放开食,适量饮,谨防敌国大军夜半偷袭!” 大渝国援军今日傍晚已到,大渝国三皇子、如今的北晋王亲自为帅,这些消息,他可是掌握得一清二楚。 他只听说过赫连长泽此人,还未与之正面交锋过,不知其本事深浅。但他被众兄弟忌惮至此,想必不是善茬! 要不是他的扑蝶郎暗中查得赫连长泽被猜忌被忌惮被排斥,内政不稳,他也不敢从父皇那里请旨,誓要吞下大渝北地九郡,使其俯首称臣! 放出这样的豪言,委实是兵行险着。 因不知对方深浅,万不敢放松警惕,谁知道他赫连长泽会不会铤而走险,出其不意,真来个夜半偷袭? 首战不捷,想必他赫连长泽已然焦虑着急,出其不意,也是有可能的,所以,三军可以放开了吃,却不能放开了喝! 萧洵领兵有方,素来军纪严明,三军臣服,得他一令,皆适可而止饮,无一敢放肆。 萧洵饮下第一杯酒,为敬谢三军,而后滴酒不沾,他长臂一挥,招来信使,朗声道:“信使,即刻去敌国阵营,传话给北晋王,我北燕萧洵给他三日时期,喘息备战,三日后,古城墙决一奋战,到时是我南下还是他北上,凭本事来定!” 他长臂挥而即收,自成王者之气! 下头正欢愉的众位将军,本来正在肆意吃肉小口喝酒,闻言,为之惊愕,纷纷出声。 上将军杨敏思率先出声,“主上,此举是否不妥,三日时间足够他们养精蓄锐,到时一战,怕是棘手......” 他瞧着萧洵的脸色,干脆起身,抱拳,说得更直接明了些,“依卑职想,不若趁火打铁,他们援军已到,但长途奔行,已疲乏至极,若是此时奋力一击,必定一举拿过古城墙,直取大青山,一口气南下,攻取其中心扶风郡,至此,主上功成!” 主将们纷纷放下杯盏,附和上将军之意。 铁骑主将宋寒也起身抱拳,恭声道:“主上,卑职也赞同上将军此言,趁火打铁,一举拿下,大功可成!” 郑明、熊正伟等将军也纷纷点头,表示如此才是良策。 萧洵垂眸,自行整理他并无褶皱的衣袖,闻言也不出声,等他们都发了言,静了声,他才重新抬眸,直视下方。 他沉声问出了一句话,“首战大捷,诸位高兴吗?” 下头将军们不明所以,主上这话是什么意思?首战告捷,不该高兴吗?于是纷纷点头,然后大笑,一片欢声,表示高兴。 “那首战失利的敌国大军呢?”他慢条斯理地问了第二句话。 下头刚刚欢声一片的将军们,慢慢沉静,首战失利的敌国大军会怎样? 厉恩在萧洵左手下方第一位,他沉声道:“首战失利,士气大降,但援军已到,北晋王亲临,大军当然是重振旗鼓,一雪前耻!” 厉恩是先锋主将,天生适合战场,深得萧洵器重,他主仆二人配合,无人可挡。 此时,厉恩发话,众位将军静默一刻,纷纷反应过来,深觉厉恩说得有理。 萧洵闻言,眉眼一弯,出声道:“此言不假,俗话说得好,兔子急了还咬人!我们不能逼迫得太紧,还需要给他们足够的时间,这个时间也许不是士气大振,虚虚实实,扰乱心神也未可知,即使我给了他赫连长泽三日时期又如何,兵力还能凭空生长不成?” 他双臂撑膝,朗声道:“接下来三日,严防各个哨冈,若有敌军来探,放松些,让他们看个明白!还有,大军操练,勿需张而过实,实操实练即可!” 下头将军们这才明白他的用意,纷纷领命,不再出言相阻拦。 萧洵挽袖疾书,龙飞凤舞,信书一蹴而就,抬手一扔,下头信使稳稳接住。 信使领命出营,直往古城墙。 厉恩默默夹了一筷子羊排,细细咀嚼,主子历来善于攻心,管他什么阳谋阴谋,攻心者才是上上首!他很期待三日后的决一奋战,想必那很让人神往。 萧洵的侍卫鸣山立在他右下方,将一切都收在眼底,他眼里都是热切的光,他的主子如神只一样,从来都是上上者! 跟着这样的主子,才不枉护卫一职!他也很期待,能在战场上,跟主子一同叱咤风云! 赫连长泽静默不语,下首的方敢、荀泠一众将军也暗自思量,情况委实不容乐观啊! 忽闻门外高声报敌军遣信史前来,众位才一扫阴霾,重整精气,端坐静候。 赫连长泽抬手准了,北燕信使脚步轻便地走进来,躬身问候,又立身于殿前,不骄不躁,恰到举止。 信使双手奉上布帛,方敢将布帛接过来,恭敬地呈给赫连长泽,赫连长泽接过,摊开看。 “问安北晋王!三日为期,城墙一战,南下北上择其一!北燕萧洵。” 赫连长泽瞧着书帛,那字强劲有力,龙飞凤舞,浑然一派,霸气侧漏。 他瞧着书帛,书写之人,可谓有礼又嚣张,挑衅又收敛,竟是进退有度,寻不出半点发作的由头。 他曾听闻横颜说过,北燕三皇子萧洵善领兵多谋略,在一众皇子中脱颖而出,深得圣宠,又因母族根基深厚,地位无人撼动。 如此,该他嚣张。 赫连长泽发话给信使赐座,又将书帛细瞧了两道,朗声道:“汝主之言,甚何本王心意,还请信使转达汝主,三日后,亲身一战!” 第76章 请随战 信使离开后,赫连长泽将萧洵送来的布帛摊开给下头的众位将军看,下头先是哑然,后又窃窃私语一番。 赫连长泽望着下头窃窃私语的荀泠跟覃炀,出声道:“稍安勿躁!” 下头立时一片寂静,赫连长泽巡视一圈,朗声说:“各位静心想想,北燕萧洵为何约战于三日后?还如此大张旗鼓?” 方敢跟唐雎闻言相视而笑,智者一言,直捣黄龙。 田齐闻言,眉头紧皱,出声道:“还能是为何?羞辱我等呗!” 荀泠也出言,“此子嚣张,赢了一战,耀武扬威来了......”他话未说完,被唐雎剜了一眼,荀泠立时住口,说不下去了。 赫连长泽微哂,一贯嚣张跋扈的荀泠,终于有了一把能拴住他的锁! 赫连长泽笑着对唐雎说:“来,唐雎,你来说说,你是何样看法?” 唐雎起身,拱手抱拳,恭敬开口,“回禀王爷,北燕萧洵如此大张旗鼓地送来布帛,在下觉得不外乎三点:其一,留有充足时间,试探我军的反应,顺便探查底细;其二,给己方留下充沛时间,休养生息,以备全力以赴;其三,三日为期,实则为心理战,给予我方莫大的势压.....” “我不同意!”覃炀腾地起身,大声出口反驳。 赫连长泽瞧着他,点头,温声道:“来,说出你的看法,为何不同意?” 覃炀略微收敛住刚才的急切冲动,拱手抱拳,恭敬回禀,“回禀王爷,属下认为,他萧洵已然兵多士强,无需休养!就算要摸清我军底细,也断不在这三日!他如此大张旗鼓,无非就是耀武扬威,炫耀他首战告捷罢了,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赫连长泽抬手,示意二人都坐下,他难得露出一丝笑颜,笑说:“甚好!都说的在理,思及此,约我三日期,有你们在,何所畏惧?” 他双掌撑案,直起身,朗声道:“如此大张旗鼓,不外乎你二人说的,不管是嚣张示威,还是隐含的心理战,都是为了施压!” “唐雎说得贴切,此为攻心!萧洵首战告捷,士气大振,此时若是发动出击,我方全力以赴也未必抵挡得住,这一点,我们自己也心知肚明,这不是涨他人威风灭我们志气!” “事实如此,其一,我方首战失利,损失惨重,士气不振;其二,援军长途奔行,已疲乏,需要休养;其三,我方兵力少于敌方。综上种种,他萧洵都没有理由不立即发动攻击,刚刚我们自己也想到过,他会不会夜里趁机偷袭。但是他偏偏没有,要在此时约战,还给了三日时间,如此反常,必有妖风!” 下头人倒吸一口冷气,无人出声,静听他继续分析发话。 “既如此,我方众将听令,此三日安心歇息,不许任何人出营去探看敌方演习操练!务必养精蓄锐,三日后,重振旗鼓,不欲北上,但亦勿使他萧洵南下半分!” 赫连长泽之言,掷地有声,铿锵有力,众位将军抱拳得令,热血激扬。 “他萧洵善于攻心,吾等无心,他便攻无可攻!三日后,刀剑之下见分晓罢了!既如此,众位将军回应歇息,务必养精蓄锐,稍安勿躁,切莫自乱阵脚!” 众位将军领命,纷纷告退回营。 方敢跟唐雎、荀泠三人留了下来,三人心思一致,荀泠最是沉不住气,等其他人一走,他便疾呼,“长泽...王爷,不是,你为何要应他亲身一战?不是有我吗,我去!” 赫连长泽知荀泠是担忧自己,才如此焦急,温声出口道:“荀泠,你何时能学会像唐雎一样,遇事稳沉思虑,沉住气,莫毛毛躁躁!” 荀泠直言,“我知道了,我向他学习,沉稳,沉稳!可是你说的亲身一战,你咋没沉住气呢?一口就应了!你可曾细想过?” 赫连长泽闻言,无力笑笑,这混人,怎么拿他的话来堵他? 方敢也点头附和,这次他站荀泠这边,也出声说:“是呀,还有我们呢?您又何必......” 赫连长泽瞧着方敢,收敛起刚刚的肃然,周身都温和起来,温声道:“荀泠年少,一时想不透彻,方将军您也想不明白么?” 方敢摇头,他哪里是想不明白,就是想明白了,才更要这样说! 赫连长泽盯着方敢,肃声道:“北燕突袭,兵强马壮,且兵力是我们北地的数倍之多,如今首战失利,多少人看着我呢!” 话已至此,三人垂眸,皆不忍看他。 赫连长泽微微叹息,继续道:“如今,人人都看着我,北燕六十万大军看着,等着将我等赶尽杀绝,挥旗南下,占我家国!” “京都百官看着,不是等着看我笑话,就是等着看我如何力挽狂澜!” “数十万将士看着,等着我如天神下凡一般,领着他们扭转乾坤!” “就是北九郡的黎民百姓,也看着我,数百万双眼睛盯在我身后,看我如何护住他们的故土家园!” 话已至此,赫连长泽微微握拳,深叹息。 他沉声道:“理应如此呢!我是众将之首,为帅一方,理应拒敌护国,拼死一战!我是北九郡的王,吃他们的俸禄,理应护住他们的家园故土!” “所以,我得拼力一搏,为了看着我的那些人,我得给出一个交代,而且是只能胜不能败的交代!” 赫连长泽瞧着三人,声音略带温度,“你们的心思,我都懂,但如今,我只能亲身一战!唯有身先士卒,方能将士气重振,重振士气才有奋力一战可言;也才能,堵住朝堂之上的悠悠百口!” 他话已至此,另外三人心塞难言,既如此,他们无话可说,再说就是无心无情无礼之人了! “......那我给你打先锋,顶替横颜的位置!”荀泠想了想,最后只此一言。 赫连长泽与他对望一眼,点头,温声说:“原本,我也如此计划着!” 方敢也急切道:“先锋,我亦行,左右都可......” 不等方敢说完,赫连长泽接住了他的话头,凝重看着方敢,低缓开口,“方将军不可!你是我最倚重的大将之一,铁骑营有你坐镇,我才能安心。实话说,杜将军容易意气用事,我不能够放心全托给他!你们也知道,北燕铁骑将军宋寒的威名,此战,不容半点小觑!” 方敢低头,赫连长泽说的这些,他都明白,所以无力反驳,只是实在他忧心,“王爷,如今,横大人,凤侍卫都不在,我等实在忧心......” 他话未说完,因为剩下的话,不用说出口,都心知肚明。 几人微微叹气,赫连长泽正欲开口安慰,便闻得一声“还有我!” 几人同时望向来人,云生就站在门外,并未踏进殿里,她微微抬起下巴,回视众人,丝毫不露怯。 她大方解释说:“我不是有意偷听的,我也不知几位将军还在,久不见王爷回营,我是来寻王爷的,刚到,就闻得这么一句!” 赫连长泽抬手,示意她进去,她手里提着食盒,得了示下,她抬脚就往里走。 荀泠往唐雎身后侧了些,跟唐雎一起抱拳问礼,云生将食盒搁置在一旁,也抱拳回礼。 她朗声道:“王爷跟将军们议事的时候,我做了些糕点,将军们若是不嫌弃,一道尝尝!” 刚刚议事,情况危急,都没顾上肚皮官司,此时闻得糕点清香,哪里会拒绝,纷纷应了。 云生将一盘绿豆冰糕呈给赫连长泽,又取出湿巾供他擦手;然后将余下的另几盘绿豆冰糕、梅花糕、栗子糕端给方敢他们三人。 她准备周到,且毫不避讳,将嵌在食盒里的手帕取出,让方敢跟荀泠擦手,笑说:“随意用,随便吃!” 赫连长泽一边擦手一边瞧着她,没说话,看她大方不拘小节,将自己的手帕子给将军们擦手,也不扭捏,他微感欣慰。 赫连长泽刚擦好手,云生就折身将湿巾接了过去,盯着他,催促道:“王爷,快尝尝,看是不是一样的味道?我第一次弄,也不知道成没成,这是我从府里出来时,从厨子那里偷来的食材!” 赫连长泽哭笑不得,打趣一句,“什么都不带,就带了几捧豆子,你倒是行呀!” 云生不好意思地笑笑,满眼期待地看着他,赫连长泽伸手取一快放进嘴里,细嚼,果真跟府里那厨子做出来的味道,相差不离,甚是美味。 想来,她学此手艺,破费了一番功夫。 被她这么一打岔,气愤轻松了不少,几人用得欣喜,就是一直内敛的唐雎,也赞不绝口,跟荀泠争抢着吃。 见此,云生心里松了口气,刚刚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听到的,远不止最后那一句话。 她瞧这气氛松快乐些,便趁此时开口,“王爷,小的请求随您出战,小的深知自己不及横颜大人善领兵,但小的护在王爷左右还是行的!还请王爷务必恩准!” 第77章 小比试 云生怕赫连长泽不应她的请求,便不给赫连长泽发话的机会,她转身郑重看向唐雎跟方敢二人,沉声道:“唐将军见过我动手,有我护在王爷左右,多一分屏障不是坏事,三位将军觉得呢?” 都正为此事犯愁,只是心照不宣罢了,如今闻得她一言,都有了些许期望。 方敢最是沉稳内敛,他欲放下手里的半块糕点向云生抱拳,云生赶忙抬手拒绝,“此处无外人,将军们无需多礼,但说无妨。” 方敢稳身,将半块糕点捏在手里,沉声道:“听姑娘此言,有心了。只是不知姑娘武艺如何......” 荀泠嘴里含着绿豆冰糕,含糊比划道:“方将军放心,这么粗的古树,说劈就劈,比我强上十倍百倍,上次还一掌差点要了我半条命......” 荀泠说得尽兴,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忽然感受到赫连长泽如炬目光,荀泠即时停了话头。 声音戛然而止,弄得另外几人一头雾水。荀泠心道一声糟糕,怎么又说漏嘴了!真是笨,怎么就不能像唐雎那样沉稳有分寸呢? 云生心思略微一动,就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了,上次毒发,荀泠肯定在场,这话头,还真是提不得,她赶忙也配合道:“荀将军言过其实了,略微懂些武艺罢了,没将军说得那般厉害!” 有云生此话,赫连长泽揪紧的心脏,终于放松了,他是真的担心她的身份在此刻被挑明,那将引起恐慌,不仅帮不上忙,还会适得其反,徒增麻烦。 有方敢跟唐雎在,什么事真能瞒过去呢? 于是,赫连长泽也出声遮掩,“荀泠言过了,哪有那么夸张!” 方敢却是高兴了,刚刚的阴霾扫去一半,郑重道:“既如此,那就有劳姑娘了,由姑娘跟随王爷左右,我等亦可放心一搏!” 唐雎瞧一眼傻乐呵的荀泠,心想,这人定是有秘密没告诉自己。但眼下最主要的是王爷的安危,既然有姑娘相护,他也很心喜,于是也附声说“如此甚好!” 赫连长泽瞧着云生的侧脸,只见她笑意盈盈,一副满心满意的模样。 他不愿意她跟着自己,那样实在凶险,但她以一人之力,说动方敢、唐雎,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云生心里着实欣喜,但她还有一事要说明,便直言道:“我惯常用剑,但我的剑,从京都出来时,并未带在身边......” 所以,言下之意,你们得给我一把剑! 荀泠看她看呆了,原来,她会那么多的吗? 方敢望着赫连长泽,他不发表言论,因为他没有合适的剑让出来。 赫连长泽暗暗琢磨,他的剑,不适合云生,但凤梧有柄剑,也许合适,但他真不想她涉险,因此兀自较量。 唐雎轻咳一声,支吾道:“属下倒是有一柄剑,不知合不合姑娘身手?” 云生闻言,心下生喜,立即开口,“多谢唐将军,试试就知道了,晚些我寻唐将军去!” 赫连长泽瞧着她乐呵的样子,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他的剑不适合她,但是凤梧的那柄霜寒剑,应该合她身手。 既然唐雎有,那便先试试,凤梧不喜别人碰他的剑,若是拿走了,等他醒了,也不好交代。 荀泠的眼睛似乎黏在云生身上了,他手痒,想跟她过过剑招,荀泠单纯,心事都外露,就这么点心思,被在场的赫连长泽、方敢、唐雎都瞧了个精光。 唐雎抿唇轻咳,想提醒他收敛些,但某人实在不拘小节,接收不到他的信号。 赫连长泽跟方敢对视一笑,于是出声道:“荀泠,想比划就比划吧,切记要注意分寸,点到为止!” 其实,赫连长泽也有私心,若真要带云生上战场,不是简单一句话的事,如何让三军信服不质疑,不动摇军心,实在是很重要。 光方敢几人同意不够,得让三军放心!借此一战,让三军信服她,也是第一步! 荀泠听赫连长泽如此说,瞬间乐了,欢喜道:“好,记住了,点到为止,注意分寸。姑娘,走,我们取剑去!”他说着,就要伸手去牵云生的袖子,但感觉到好几道目光后,便在半空停下,默默缩回了手。 云生被他们弄懵了一瞬,荀泠催促她拿剑的时候,她才明白赫连长泽刚刚话里所包含的意思。 她眼睛一转,心思为之一动,便欣然点头,然后看向主位上的赫连长泽。 赫连长泽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便开口道:“去吧,点到为止!切记!” 云生眉眼处,瞬时开出了花儿,又闻得赫连长泽说他也去观战,她更明了他的意图,也因此,心下生喜,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方敢也去观战,唐雎也去,唐雎还说他自己回去取剑再送来,让云生跟荀泠先去校场上候着,先感知一下环境场地。 校场就在安营扎寨的正中央,如此一来,便惊动了很多将军和士兵。 从赫连长泽说要观战起,唐雎就明了其用意,他亲自取剑,又亲手奉上,还不忘朗声道:“荀泠,你莫要为了跟随王爷左右而不择手段,要跟姑娘公平竞争,点到为止!” 荀泠傻眼了,暗自嘀咕,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他不过是想跟姑娘比划比划,试试姑娘的武艺,怎么就成了竞争?还是为了要跟着王爷,有病! 赫连长泽坐在坐上首,闻此一言,心道一声聪明,他面上不显,一派凝重模样。 方敢跟在赫连长泽后方,闻言也暗自一笑,不愧是他看重的小军师,办事妥帖,进退有度,恰到好处,得此一人,是三军之福! 将军们纷纷围过去,立在赫连长泽身后,窃窃私语,议论这是比武竞争先锋官还是左右手。 士兵们也在四处围坐,静等好戏开场,荀泠的武艺,也是有名有声的,他们好奇,一个女子能有什么武功,只怕走不过十招就会败给荀泠,于是也在下方窃窃私语。 云生从唐雎手中接过剑,抱拳行礼,朗声道:“小的谢过唐将军!” 荀泠还在嘀咕,肩膀被唐雎半握半拍,闻得唐雎大声道:“看好你,荀泠!是先锋令还是左右护手,此一战,就此定夺!” 荀泠觉得莫名其妙,他想说什么,肩头被唐雎狠掐,他疼的龇牙,怪唐雎下手太狠,一时忘了出声质疑。 唐雎很快松手,笑说:“二位请吧,众目睽睽之下,点到为止,公平竞争!” 云生瞧一眼懵懂的荀泠,无声摇头,于是率先后退数步,拉开距离,抱拳朗声道:“荀将军,请赐教!” 荀泠也抱拳,问候一声,及时进入对战状态,将刚刚的懵懂茫然抛之脑后,不过他记住了一点,战后定要寻唐雎报仇。 唐雎退下后,在赫连长泽的另一旁立定,跟方敢两人左右护着,都面色凝重,极其看重此战的模样。 众位将士瞧着,虽觉此战来的仓促,但一点也不儿戏,于是全场禁声,静等观看。 荀泠率先拔剑,纵步起势,飞奔而来,剑尖直指云生脖颈,他这一手起势剑就刚猛无比,势无可挡。此招,用来对付一个女子,没有手下留情! 赫连长泽瞧着,心跳加速,就是唐雎也心有悸动,这一招太过刚猛,云生接不住的,而且她还未拔剑,静立其间。 云生将这手起势剑瞧在眼里,却是不急不慌,她瞧准时机,微侧错开半步,脚尖着地一悬,往后滑去,就这么一瞬就脱险,还将人甩开一截距离。 荀泠眼疾手快,随即旋身回攻,横剑在手一转,只取云生心口。 云生止步,左手抛剑,长剑在半空划出一道优雅的半圆弧线,随即下坠,就是这个空档,云生身动,抬腿旋踢,踢开剑鞘,伸手一扫,稳稳捏住剑柄,剑鞘却是又飞出弧度。 没几人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她就是一瞬间持剑,剑在她手里飞旋几转,转出一个剑花,然后横剑一挑,将近在咫尺的剑横档开去,她反手一伸,竟是看都不用看,仅仅凭着风声就反手接住了从上而落的剑鞘。 就这么一招,全场哗然。 就这么一招,荀泠手臂一麻,他便已心知自己不是她的对手,更心知,她并未真正对战。 他还是不服输,收剑旋身,错开,回身,再次起势,发动进攻。 云生一手持剑,一手捏住剑鞘,这次,她不再退避,而是持剑迎上,在荀泠剑尖要刺进胸口时,腾空起身翻越,从荀泠头顶翻过,且隔空迅速出手,轻点荀泠后心,然后凭空稳落于地。 她如一只展翅的飞鸟,轻盈又巧捷。 三招落败,荀泠输了,输也输得畅快,没想到她竟有如此剑法,他甘拜下风,也心服口服。 赫连长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眉眼舒展如发花,嘴角也弯出弧度,就在他完全放心下来的时候,却忽然闻得身侧风动,他一看,唐雎已经飞驰出去,手里还持一柄长枪。 心道,这孩子,怎么也跟着闹。 方敢于震惊之际,闻得一声惊呼,“谁夺了我的枪?”方敢回头一看,是一个小兵,他朝那个小兵微笑,摆手,以示没事。 方敢再次将视线投放到中间大场地上,却瞧见唐雎手持长枪,腾空横越,只压云生后背后脑心,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一招真狠! 第78章 卢雨剑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云生闻得身后风声,微微俯身,横斜跨出半步,旋滑出去,趁着避开的间隙,一个翻飞,远离前后夹击。 她深知,刚刚唐雎这一招有多凶狠。 唐雎却是丝毫不让,持枪横扫,只取云生脖颈,攻势相较于荀泠,竟是猛了数倍。 云生暗自惊讶,没想到平时看着儒雅的唐雎,对敌时却是如此凶狠果决。 她稳住身心,不再躲闪,抬剑格挡,生生接住这一枪。 长枪对短剑,本就有优势,云生却不在意,因为她知道唐雎的用意,战场敌对,敌方可不会收起长枪长戟,改用短剑对付她! 云生手中取巧,手腕一转,反手翻转持剑,瞬时将长枪横斜下压,随即身随风动,剑鞘直直抵向唐雎手腕。 这变化来得太快,唐雎只觉手里一沉,入眼就是一把剑鞘,她携剑鞘直直刺向自己的手腕。剑刃跟枪头因骤然相击,狠撞相碰发出嘶鸣刺耳声,还有金色火星炸开。 唐雎猛地松力,枪头触地,躲开她剑鞘的直刺,唐雎也趁此借力飞身,从云生头顶翻飞过去。 唐雎突然偷袭,来得太快,荀泠被迫退于一旁,他刚回身就瞧见这一幕,心里鼓动纳罕,他鲜少见唐雎出手,没想到他的枪法,竟是如此了得。 唐雎刚稳住身形,又借力弹跳起势,横枪直刺。 云生还未回身,便又闻得风动,她低头,长枪尖刺堪堪从她背上直直划出去,势无可挡。 唐雎稳占上风,随即持枪下压,眼看长枪就要落压在云生后背上,全场寂静,人人倒吸一口凉气。 云生横跨一大步,侧身斜出,剑鞘触地,借力后空腾翻,趁此间,偷巧稳稳落在唐雎的长枪上,她于枪杆上借力一点,飞身抬剑,倾身直刺向唐雎肩头。 唐雎稳住后心,后滑出去,边滑边持枪触地借力,待云生剑近,他后仰下压,又猛地朝前滑,从云生身下斜滑出去,枪头在地上发出嘶鸣长吟。 云生一招落空,紧急撤剑,借势落地,随即一个转身,挑剑截住唐雎紧随而来的斜刺。 唐雎枪法精湛,云生却不想再与他周旋纠缠,她不恋战,手腕翻转,挽出剑花,在剑花中隔空一弹剑尖,击中枪身。 长枪颤声尤鸣,唐雎攻势未收,忽觉手臂半麻,长枪应声爆裂。 长枪受了暗袭,爆裂开来,裂成寸寸碎琐之屑,却又碎而不落。 云生持剑转身,长枪铁头尖刺在她剑尖上旋转,发出轻颤尤鸣,那鸣声,撕裂碰撞似蝉吟。 荀泠立时呆傻掉了,他自小痴迷练武,可家里不同意,他都是自己瞎琢磨,忽然遇到云生这样的高手,他看呆了,也折服了。 赫连长泽亦如是,尽管他面色不显,内心早已似骇浪波涛,他也是第一次见云生出剑。此等身手,堪当猛将,比之横颜,有远过而无不及。 唐雎看着在自己手中寸寸断裂的长枪残身,碎而不毁,立时抱拳,诚声道:“突袭姑娘,得罪!” 云生收剑回鞘,也抱拳回礼,朗声道:“谢将军赐教,承让!” 长枪已失枪头,枪身已碎,再留已是无意义,唐雎松手,枪身应声而落,落地成屑,分散一地。 围坐在校场四处的众位兵将士卒,无不惊叹讶然,却也不敢出声,毕竟唐雎跟荀泠二人在三军之中的威名,声震显赫。 现在,两人都败在一个女子手里,而且都在其手里走不出十招,这让他们愕然震惊,又佩服难挡。 方敢却是微微皱起眉头,没想到姑娘的身手如此厉害?王爷,事先知情吗? 他垂眸不经意扫一眼赫连长泽,他在那张脸上没发现任何异样,既如此,想必是知道的,至于敢不敢让姑娘跟在左右,断凭王爷自己做主。 荀泠紧跑几步,靠近云生,喃喃自语,“真是好生厉害的剑法!” 云生又侧身,抱拳向荀泠致礼,荀泠也抱拳回礼。 云生笑说:“是唐将军的宝剑绝伦!我是借了宝剑之神采!” 唐雎瞧着云生跟她手里的剑,心里惊撼无比,她武功了得不说,随便执一柄剑,竟然也能配合地得天衣无缝,这恐怕不下十余年的功夫底子。 他再次细瞧云生,云生知道他瞧的是什么,这一露手,难免引起怀疑,她早已想到过这些。 她靠近唐雎些许,又抱拳向他行借剑谢礼,趁躬身垂头之际,悄声对唐雎传音:“将军,纵是我身份可疑,也莫要疑我此心真不真!” 唐雎也再次抱拳,朗声道:“姑娘客气!不过冷物一柄罢了,若是姑娘喜欢,便就此赠与姑娘当贺礼,只望姑娘尽心护主,也不枉费唐某赠姑娘这柄卢雨剑!” 卢雨剑? 竟然是卢雨剑!卢雨剑三个字一出,全场又是一片讶然。 武痴,谁不知卢雨寒霜? 卢雨寒霜二剑,当世名剑,人人求而不得,没想到,名剑卢雨就在军中! 赫连长泽早已被震撼到哑然,他心跳失衡,他虽看出此剑不凡,入眼便知是好武器,却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名剑卢雨! 想当年,先生赠寒霜剑于他时说过,卢雨寒霜是他此生最满意的剑,他会将这两柄剑赠与他最看重的弟子。 所以,先生看重的还有一人是唐雎!竟然是唐雎! 先生啊先生,还有唐雎,你们都藏得好深。 卢雨寒霜,寒霜卢雨,整个大渝,不,整个江湖,习剑之人,无不想得到这二剑,哪怕只得一柄也足已! 云生愕然又矛盾,手持剑僵在半空,这名剑重礼,她当不起,但,她又爱不释手。 唐雎回眸瞧一眼赫连长泽,露出一个灿笑,心说,是啊,师兄,你不知道吧,先生一直将我放在你身边呢! 唐雎微微侧眸,瞧着他二人朗笑,大声说:“姑娘不必有负担,名剑配巾帼,当得住!此剑赠与姑娘,虽是唐某自作主张,但亦是真心真意,还请姑娘执此剑护一人,至此,在下深谢过姑娘!” 他竟是深深躬身抱拳,深执一礼。 云生收剑入鞘,握紧卢雨,抱拳深深回拜,沉声道:“将军赠剑,受宠若惊,属下谨遵将军吩咐,执剑护主,至死方休!” 荀泠先是惊奇云生的剑法,后又是被卢雨剑的威名所震惊,此刻,又见两人躬身对拜,似乎拜天地般,他慌了,赶紧跑过去将唐雎扳正。 荀泠含糊道:“...你,你们,这是干什么,有完没完,拜来拜去的!” 云生笑着瞧荀泠,似乎察觉到了一点什么。 唐雎一把将荀泠扯到自己身后,拍他一巴掌,嘀咕一句,“有你什么事儿,起开!” 荀泠笑得龇牙咧嘴,云生也笑得歪嘴,但笑得不是一个意思。 唐雎不理荀泠,回身看向赫连长泽,慢慢走回去,荀泠立马跟上,云生也龇牙跟上去,故意落他二人身后。 “王爷,恭喜您喜获一名爱将!”唐雎还在数步开外便朗声道。 他声音很大,众将皆闻,方敢也立即附和,抱拳道:“恭贺王爷喜得爱将!” 荀泠糊里糊涂地,唐雎伸手推他,低声提醒道:“还不恭贺王爷!” 荀泠哦一声,也抱拳祝贺一声,由此全场恭贺声此起彼伏。 赫连长泽先是瞧一眼唐雎,唐雎也与他对视,一切都在不言中。 他又将视线移到云生脸上,说实话,她今日着实惊艳到他了,她总是出其不意,给他无数惊喜。 他也暗自庆幸,当初没有抛弃她,而是留下她。 几双眼睛都盯着云生,云生有些躲闪,她垂眸,低沉问:“那,现在,我可以跟随王爷上前线了吗?” 赫连长泽瞧着她良久,最终颔首点头。 笑意顿生,似蔓延的山茶花,从云生的眼角爬出来,漫过嘴角,飞扬在半空里,空中亦如开满了山茶。 全场将士,皆大欢喜,萎顿的士气,在这顷刻间一点一点回升。 此时,一声“呜啊”声又吸住了众人的眼睛。 安来从一角跑出来,欢跃过场,丝毫不惧人声人眼,直奔往云生。 小东西已经长大了许多,它本事已然不小,十步开外,一个纵跃,稳稳落于云生肩头,挨着她的头稳坐,巴眨巴眨它那水盈盈的眸子,越过众人,看向赫连长泽。 赫连长泽瞧着云生肩头的小东西,微微一抬手,安来便从云生肩头飞身,稳落于赫连长泽怀里,歪头耷耳,贴贴赫连长泽的胸怀,很是亲昵。 雪影狼族稀少,罕见,此时雪影狼现身,又如此亲近赫连长泽,不知情的众将士便纷纷出声,称这是奇缘。 于是纷纷出声恭贺,恭贺北晋王喜得雪影狼族,这是莫大的喜事,预示着得上天护佑。 一传十,十传百,最后演变成天降奇缘,是为吉兆,得天神护佑,必能逢凶化吉,逆转乾坤。 吉兆一事在士卒之间纷纷流传,他们相信,三日后跟北燕一战,定能扭转乾坤,一雪前耻。 第79章 将军意 夜里,云生在灯下细细瞧着卢雨剑,静静出神。 她没听过卢雨寒霜二剑在江湖上的名声,所以只知道这是把好剑,她很是喜爱,用起也特别趁手。 更让她不解的是,唐雎是个内敛有城府的人,白日一番交手,她深知唐雎并没有全力以赴,所以,唐雎的功夫十分了得,武力远在荀泠等众位将军之上。 唐雎将军此人,称得上文武双全,兰芝玉树,翩翩公子,怎么舍得将这么好的剑赠送给自己呢? 她回忆起当时的点点滴滴,好一番思索过后,方才恍然大悟,唐雎赠剑与她时,瞧的是赫连长泽,且一直明令强调的,也是“护住”二字。 护住!也护主! 原是如此,所以,这柄当世名剑并不是真的赠予自己,而是赠予护着赫连长泽的云生! 难得啊,他身边,还有这样的全才之将,且是如此忠心耿耿。 荀泠缠着唐雎不放,从校场一直追回营房,逼问他的武功,还有那名剑卢雨的来历,唐雎屡屡推脱不得,便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逼问荀泠,是不是一早就见识过姑娘的武功,还问荀泠为何瞒着自己。 荀泠被忽然反问,愣在当场,他不是个会撒谎的人,但他也绝对不是个失言的人,他答应过赫连长泽,不会说出去的,就铁定不会说出去,即使是唐雎,也绝不会说! 于是,两相僵持,谁也不松口。 他们哪里知道,彼此护住的秘密,都是为了同一个人。 而这个人,此时,正脚步匆匆地往唐雎的营房来。 荀泠不说出自己的秘密,但他想扒出唐雎隐藏的秘事,他拽着唐雎的双手,逼迫唐雎跟他对视,唐雎试着挣脱,却被荀泠死死握住不放。 荀泠见唐雎有意回避,直接逼问,“说,你的武功怎么回事?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虽然你一直在遮掩,出手招式,跟在军营里练的不同!你在哪里学的?你在遮掩什么?” 唐雎心里讶然,荀泠平时大大咧咧惯了,没想到在武艺一事之上,竟然这么细致执着,他不想回应荀泠,便闭口不言。 荀泠将抿唇不语的人逼退至墙角,将其双手控制于顶,逼迫唐雎与他对视,他一点一点地靠近倾轧过去,见他如此近在咫尺,唐雎呼吸一紧,便局促挣扎起来。 荀泠哪里会放过他,一厢情愿地俯身靠近,盯着唐雎渐渐染红的耳尖,细闻唐雎已然乱了节奏的呼吸,心神荡漾。 两人如此近距离僵持,一个一心挣扎,一个一心掌控,压根没注意到有人进来了。 “这是在闹什么?” 赫连长泽匆匆赶来,原本只是想质问唐雎,哪料到会遇到这场面。 被这话一惊,荀泠猛地将自己从唐雎身上撤离开,回首盯着赫连长泽,他眼里似要喷火。 要是以前,赫连长泽肯定会偏向荀泠的,因为是兄弟啊! 但是现在嘛,他不想偏向兄弟,因为他有了小师弟,他不想小师弟被欺负,所以他出声了。 荀泠盯着他,眼里满是警告和不乐意,赫连长泽不理他,正眼跟他对视,丝毫没有打断人家好事的反思之心。 荀泠虽然回身站直,却是没有松开唐雎的双手,依旧掌控着人。 唐雎慌乱得不行,极力挣脱,但是荀泠高他半个头,一只大掌就牵制紧扣住他的十指,使他挣脱不得半分。 唐雎不敢瞧赫连长泽,他又慌又乱,还觉得脸颊炙热发烫,越是挣扎,越是慌乱,他慌乱中抬腿曲踢,也不管踢到何处,反正闻得荀泠一声惨叫,自己就解脱了出来。 荀泠疼得龇牙咧嘴,赶紧松开了唐雎,踉跄不稳,躬身靠着墙,喘粗气。 唐雎闻得他惨叫,又陷入另一种慌乱中,他也顾不得一旁的赫连长泽,伸手去捞荀泠,荀泠被他揽住,扶着在一旁的案几旁坐下来。 把荀泠安置好后,唐雎才回身,朝赫连长泽迎上去。 大概是刚刚一番折腾,唐雎的耳朵红了个彻底,他腼腆又尬然,一时慌乱到不知所措,更不敢抬眸瞧赫连长泽。 见他如此,赫连长泽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原以为,这两个人之间,他是无心的那一个,但以现在看,他也是有意的! 罢了,只要他不是被迫的就好!既如此,只希望都好好的吧! 一个是兄弟,一个是师弟,且都是他的将,只要不闹出问题,就随他们吧! “......王...王爷,您怎么来了?” 一往稳沉的唐雎,此刻也语无伦次,再说,赫连长泽为什么来此,他心里真的没数吗? 赫连长泽瞧着他两颊绯红,耳朵也似染了如绯山花,一贯冷静稳沉的他,如今慌乱得语无伦次,也只微微叹气。 他温和道:“我为什么来,你,心里没谱?” 唐雎低眉垂眼,他心里清明得很,怎么会没谱,他悄声唤他一声“师兄”,这音量只他二人可闻。 闻得这小心翼翼的师兄二字,赫连长泽笑了,“还知道唤人,你呀,你......” 唐雎赶忙打断他的话,恭声道:“王爷,您里边坐。” 如此作态,这是不想将二人关系公之于众,不想让人知晓,即使是荀泠也不行! 赫连长泽明白他的用意,也不多言语,轻声“嗯”一声,抬步往案几边去,他刻意放缓脚步,几乎跟唐雎并行。 荀泠长躯蜷缩,额冒冷汗,疼痛才稍稍减缓些许,他抬头冷眉瞧着他二人走过来,又盯着赫连长泽在他正对面坐下。 他没好气道:“王爷,寒舍不堪,怎敢劳动您的大驾,有事诏唤一声不好吗?” 有事诏唤不好吗,你非得跑过来,坏我好事! 赫连长泽瞧着他不善的眼色,还有蜷缩起来的长躯,露出一抹笑,以不经意的口气说:“我瞧着,这营房很不错,唐雎也好看,没有你口中说的不堪,难不成你说的是你个儿?” 荀泠狠瞪他一眼,又侧眸对一旁的唐雎咬牙切齿,活似要将唐雎生吞活剥一样。 唐雎垂眸煮茶,不理会荀泠的小动作,其实,他心里乱得很。 荀泠又将视线投在赫连长泽身上,瞧着他意味深长的笑,心里很不是滋味,还滋生起一股无名火,但是他无处发作,只能怪声怪气冲赫连长泽龇牙,挤出一句“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 赫连长泽看着咬牙切齿的荀泠,笑笑不说话,就当受了他这句怪调。 唐雎一直垂眸煮茶,他将斟好的茶灌入两个茶盏里,一盏奉给赫连长泽,另一盏轻轻放在荀泠的手边。 荀泠瞧着手旁的茶,心里那股无名火自动熄了个干净,他敛尽刚刚那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将茶盏握住。 他正要端杯品尝,余光瞥见唐雎双手在茶几下捏成团,骨节分明,而他面前空无一杯。 心想,他这是怎么呢,自己都忘记给自己斟茶了! 于是荀泠端起茶盏品尝了一口,直呼好茶,还不忘侧眼瞧唐雎,还很讨嫌地问,“你怎么不喝?” 唐雎很想揍他一顿,但是忍住了,只无力道:“好喝,你就快喝!” 荀泠嗯一声,嬉笑着,自顾自地地乐呵,亲自动手斟了一盏茶,然后轻轻放在唐雎的面前。 赫连长泽在对面瞧得清清楚楚,他扫一眼腼腆拘谨的唐雎,然后直视荀泠。 对上荀泠毫不掩饰地眼睛,赫连长泽也无话可言。荀泠一直很有分寸,只是对自己很坦然,从不遮掩。 他先前一直担心荀泠自讨苦吃,如今看来是他想多了,人家明明自得其乐,怡然得很。 而且,他的这个小师弟,也似乎不排斥荀泠的胡作非为。 既如此,他也颇感欣慰。 唐雎兜不住这微妙的气氛,他很不自在,他抬手握住面前的茶盏就喝,两声“小心烫”暴起,滚烫几乎同时抵达,前者入耳,后者入唇。 荀泠眼疾手快,一把将滚烫的茶盏夺过来,他压根顾不上动作要轻稳些。 他急切粗鲁地抢夺,使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全泼在他的裤腿上。 荀泠顾不上腿上的烫灼感,只紧忙将唐雎扳过来,使他正对着自己,他便细细查看唐雎被烫红的嘴唇。 赫连长泽在对面参与了全程,却也只道了两次“小心烫!” 然后并没有什么用,两人都烫着了,他很无力,他的两员大将啊,智勇双全的大将啊,此时跟傻子没多大区别。 如果硬要说出区别来,那就是,这两人到底是比一般的傻子,要干净好看很多。 他瞧着对面两人,很无力。 然后,他很有自知之明地起身,大步离开了房间。 唐雎一巴掌拍掉荀泠的爪子,腾地起身,紧张唤,“......王...王爷,您怎么走了?” 赫连长泽驻足,投来两道冷眸,呵,他不走还能干嘛,这小师弟啊,在情之一字前,也是没救了。 赫连长泽笑言,“不走,难不成留下来当观众?” 唐雎更加局促起来,荀泠却是慢悠悠地站起身,对上赫连长泽的冷眸,嗤笑道:“你要是愿意当观众,也不是不可以!” 唐雎狠狠瞪一眼荀泠,拽住荀泠的手就往外拖,荀泠也不挣扎,任由他拖拽着往外走。 赫连长泽微微侧身,给他们让道。 第80章 师兄弟 荀泠被唐雎拖拽一路,也没有将视线从赫连长泽脸上移开一丝一毫,他还不忘露出一个灿烂的笑给赫连长泽,丝毫不掩饰他的挑衅之意。 下一刻,这个不掩饰挑衅之意的狂徒,就被毫不留情地赶出了门。 唐雎将荀泠推出门去,什么话也没对荀泠说,就将门砰的一声关上。 荀泠瞧着眼前紧闭的房门,没闹,他心里很清楚,赫连长泽跟唐雎肯定有要事相商,多半跟他一样,因为那把卢雨剑,那可是卢雨剑诶! 荀泠理理被拽歪的衣衫,对门里朗声道:“我还会再来的!” 闻得门外脚步声远去,唐雎才强力稳住心神,敛尽面上的尴尬,尽力表现的无异样,他回身去招呼赫连长泽。 “......王...王爷,我......” 唐雎很无措,不知该怎么开口,之前的沉稳谋略,于此时此刻,不见踪影。 赫连长泽瞧着他的无措,缓和神色,一改先前的威仪,和颜悦色问:“嗯?怎么不叫师兄?” 唐雎更腼腆了,他支吾起来,犹豫喊了一声,“......师...师兄!” 赫连长泽瞧着这样的唐雎,笑了,笑意从眼底爬上来,他忽然就很想逗逗这位小师弟,谁叫他一直藏在自己身旁,却又不走漏半点风声,真是将他瞒的好苦。 赫连长泽笑着说:“好好叫,哆嗦什么?藏这么久,也不曾让师兄发现!” 唐雎瞧着他的神色,蓦地也跟着放松下来,赫连长泽这是在逗他,他便轻声唤了一声,“师兄!” 赫连长泽闻得这一声师兄,很是满足,他跟唐雎对视,两人相视而笑,满是真情实意。 赫连长泽抬步跨过去,低头瞧着唐雎,诚声道:“师弟藏得深,先生瞒得紧,你们,你们真是......” 唐雎轻咳掩饰心虚,他抬手抵唇,一不小心触及伤口,嘶一声。 赫连长泽赶紧一手抓住他的手腕,垂眸细瞧,那嘴唇原已红肿,刚刚被他一擦碰,已经破了皮,殷红一片。 唐雎局促得紧,不知所措,也不敢挣脱被赫连长泽抓住的手腕,只支吾道:“没事,没事!” 赫连长泽温声道:“破了皮了,待会我着云生送些烫伤膏过来,莫要再碰伤口!” 他边说边松开唐雎,自顾自地折身,回案几旁坐下。 唐雎跟在他身后,在赫连长泽对面坐下,他低声说:“嗯,还是不要了,麻烦姑娘不太好!” 赫连长泽瞧着他,之前只觉得他沉稳有谋略。如今看,他很小很可爱,是他从未见过的一面,还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 他瞧着这个可爱的小师弟,打趣道,“卢雨都舍得送出去,收一瓶烫伤膏怎么呢?难不成在小师弟眼里,卢雨剑比不上一瓶烫伤膏?” 提起卢雨剑,唐雎更拘谨了,他憨然地望着赫连长泽,含糊解释,“师...师兄,那卢雨剑在我手里,真是埋汰了它,在姑娘手上,才能发挥他的价值......” 赫连长泽哪里不知他的用意,他也不替他掩饰,直言道:“别以为师兄不知道,你是想用卢雨剑保我!” 唐雎支吾着,不抬眸看他,这模样,看起可怜巴巴的。 “好了,如今,卢雨剑已经送出去了,师兄不说你,只是,到时候先生知道了,定有你一顿好打!” 说完,赫连长泽自己先笑了起来。 唐雎感觉很无措,他抓抓脑袋,跟着露出笑来,然后嘀咕一声,“...先生,先生还会打人吗?” 这次轮到赫连长泽震惊了,他立时反问,“师弟你没被先生打过?” 唐雎点点头,诚实说:“没有,先生从不打我!” 这次,轮到赫连长泽震惊讶然了,他一拍案几,笑道:“先生偏心!打我的时候,从不心慈手软!竟然不打你!” 唐雎也震惊了,先生打师兄?还经常打?还下狠手地打? 他觉得很不可思议,甚至有点后怕,嘀咕道:“可是,可是师兄是王爷,不,那时候是皇子,先生打皇子,怎么敢的?” 赫连长泽朗笑,他笑得很欢,抬手,虚虚指着唐雎,问,“你还不了解先生么?这天底下,先生怕过什么?” 赫连长泽想了想,又补充道,“先生唯一怕的,也许就是束缚,先生是只要自由的人!” 唐雎狠狠点头,表示赞同,他也笑,笑着笑着,两人眼角都润了。 许久后,赫连长泽问对面的人,“先生如今在何处?” 唐雎摇头,情绪瞬时低沉,他闷声道:“不知,我被先生送进军营后,再也未见过他。” 氛围变得低沉,赫连长泽回忆了一下,顺口道,“六年前,在属阴山见过先生一面,此后也再未见过,也不知先生云游至何方何地。” “如你说,细想想,六年前你进铁骑营的日子,跟我在属阴山见先生的时日,相差不几,想必那次先生就是来送你,顺道见见我,我真笨,怎么没早想到这其中关窍,时至今日,才跟你相认!你们瞒得我好苦!” 听他言里都是自责,唐雎赶忙接话,“师兄切勿多想,是先生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泄露身份!” 他瞧着赫连长泽的神色,小心解释,“不是故意隐瞒,不是故意不跟师兄相认,是,是先生说,说师兄身份特殊,怕我们给师兄带来负累,怕师兄因为把我们装心里就有所顾忌......” 其实,先生心里也是怕的! 赫连长泽苦涩一笑,“原来,先生考虑的如此多!” 先生怕的是我负累啊! “那如今,师弟你赠出卢雨剑,自爆身份,是到了先生口中说的万不得已了吗?” 赫连长泽问得苦涩,唐雎闻之心颤。 唐雎不敢瞧他,低声道:“不是万不得已,是,是我自作主张,想将卢雨剑赠与姑娘,使得姑娘能更好地保护师兄!” 如今内忧外犯,又何尝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呢? 赫连长泽也不自欺欺人,诚声问唐雎,“先生他到底怎么跟师弟你说的?先生送师弟来这里,是不是也因为我?” 唐雎才智渐渐回笼,他心思一转,便明了赫连长泽的意思,都到了这个时候,他也不再隐瞒,和盘托出。 唐雎低声述说:“是,先生当初送我进军营,是为了暗中保护师兄!甚至,当初先生在古马道救下我,也是为了师兄!” 赫连长泽闻言,浑身一颤,他即刻倾身,惊问:“师弟此话何意?” 唐雎抿了一下嘴唇,细细道来,“我本是流放到关南的罪奴,途中突发暴乱,侥幸逃脱,在古马道遇上先生,求先生救我,先生本不欲救我。” “是我说,‘若是先生救我,我愿为先生做任何事’,先生犹豫了很久,才问我,愿不愿意替他守护一个人,我说愿意,先生才将只剩半条命的我救下来,然后收我为弟子,教我武艺,教我诗书,教我谋略布局!” “我跟着先生在南国游历了四年,初有成绩后,先生携我北上,在属阴山下呆了七个月,然后,先生才设法将我送进军营。” “在属阴山下分别时,先生将卢雨剑赠予我,说卢雨寒霜是他此生最满意的剑,他已将寒霜赠与师兄,便将卢雨赠予我,希望我守在师兄身边,这样师兄就不是一个人了!” “先生说,若是有朝一日,以我一人之力护不住师兄,我们身陷囹圄时,就拿出卢雨剑,一是可以跟师兄相认,二是,他若听闻卢雨现世,就会赶来跟我们重逢!” 赫连长泽听完这些,震撼到无以复加。 对于眼前的小师弟,唯有歉意,对先生,说不出是何感觉。 那个他无意中碰到的游历方人,无意中成了他的先生,跟他一起不过数月光景! 那时他初到北地,日子艰难,几乎寸步难行,得先生开解、指点和陪伴,才得以生存。 就是那相依为命的数月,他打罚过自己,责骂过自己,他从不将自己当皇子,他们如同普通人一样相处。 可是数月之后,他留下一柄寒霜剑,就走了,他说他会把另一柄卢雨剑赠给他看重的弟子。 原来,那时,他就想到了今日吗? 赫连长泽心里酸涩难忍,他喃喃自语,“至今不知先生名讳,一直唤着先生二字,哪知先生为我用心良苦至此!” 他抬眸与唐雎对视,轻声说:“对不住师弟,师弟为我牺牲至此,我有愧,也不敢当一声师兄,师弟之心,堪比明月,但,师弟不要为当时一诺,继续在此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你该有自己的人生......” 唐雎闻言知意,立即截住话头,“师兄休要此言,起初,确实是为应先生一诺,但,自见了师兄,进了营,全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师兄休要有此心里负累!” “在属阴山下的那七个月,先生不止一次问过我,说若是有任何悔意或不甘愿,可就此离去,即使离去,我依旧是先生喜欢的弟子,先生不会责怪我一字半句。” “是我自愿的,师兄!我心甘情跟在在师兄左右,我哪里都不会去,师兄莫要生让我离去的心!” “其实,不是我护着师兄,是师兄在收留我!” “先生说过,我们虽未能一起生,但我们可以相依为命地活,至死为止!” 隔着案几,两相对望,唯有红了眼,热意盈眶。 第81章 嬉闹茶 云生静静望着卢雨,忽然闻得敲门声,她将剑掩盖住,起身开门。 开门一看,云生瞧见立在门外的正是赫连长泽,她先是一惊,后侧身,让他进来。 赫连长泽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温声道:“有没有烫伤膏?给我一瓶!” 云生以为是他受了烫伤,立即伸手逮人,急道:“有,烫到哪里呢?快进来,我给你上药!” 赫连长泽努力挤出一些笑容,温声道:“不是我,放心!” 他瞧着云生焦急的样子,又补充道,“是唐雎,烫伤了嘴巴,你快把烫伤膏给我吧!” 云生赶紧撤身回去拿药,心里暗自纳闷,唐雎嘴巴被烫伤,赫连长泽是怎么知道的?就算知道了,怎么会亲自来寻药? 这事,不简单! 她将药放在赫连长泽手上,轻声道:“先厚涂一回,一个时辰后,拭去,再薄涂,如此反复三回,便可大好!” 赫连长泽嗯一声,轻轻拍她的手臂,温声道:“好,记住了,你早些歇息!勿必好生歇息,不可胡思乱想!” 云生点头,也轻声道:“记住了,你也是,早些歇息,养精蓄锐!” 赫连长泽辞了她,立即往唐雎营房那边去,瞧着他的背影,云生心里一沉。 就她的观察,赫连长泽心里有事,且很沉重,不是战争之事,是私心事! 他不说,她也不会问,她什么都可以做,唯有他的私心事,她毫无办法。 自救吧,自愈吧!但愿赫连长泽不会被打倒! 她早已明白,世人皆苦,唯有自救,且要一直一直不停地自救,方能活下去。 活下去,三个字,是那么的不容易! 荀泠一直于暗中注意着唐雎这边的动静,他等了很久,好不容易瞧着赫连长泽走了,他便急急忙忙地赶来。 嘿,刚到唐雎门口,又见赫连长泽折了回来,荀泠脸色霎时一沉,滑身出去,生硬地挡住赫连长泽的去路,冷声质问他,“你不是走了吗?又来作甚么?” 赫连长泽瞧着他不友好的动作和神色,心里酣然,但也起了捉弄他的心思,于是撩袖一扬,将手里的小瓶举给他看,“喏,你看不见吗?” 荀泠瞧着他手里的药瓶,心里一沉,他刚刚怎么没想到给唐雎寻药,只顾监视,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一茬,真是该死! 觑着他渐变的脸色,赫连长泽又不阴不阳地挤出几个字,“我可不舍得唐雎受半点伤,我喜欢他打紧得很!” 额! 紧跟着送香囊来的云生,刚冒头就听到了赫连长泽这不阴不阳的一句,当即止步,满脸愕然,她一抬眼就跟荀泠对了个正着,且都是一脸惊愕。 云生心乱如麻,赫连长泽如此重的私心事,竟然是因为唐雎? 荀泠先是惊愕,后又心生恼怒,赫连长泽这是何意? 就在他要质问对面人是何意时,一抬眼就对上了一脸错愕的云生。 于是四目相接,除了愕然,还是愕然。 两相愕然,失语失神。 赫连长泽心里生出一丝好奇,他都如此刺激荀泠了,荀泠怎么还没暴走掀人打架?过去,他跟自己可是一言不合就开打的,因此打了不少架,常常挂彩。 他盯着荀泠的眼睛,荀泠看的不是自己,而且他眼里还有慌张,他慌张什么? 就在赫连长泽好奇荀泠慌张什么的时候,就闻得荀泠喃语,“......姑,姑娘,你,你怎么来了?” 赫连长泽脑子一懵,心间咯噔一声清脆响,他急急折身,就看见云生在十步之遥,一脸愕然。 这是,全都听见了?赫连长泽暗道一声完了。 “云生!”他切怯唤她一声,云生懵懂点头。 “你怎么来了?”他又忽然大声问她。 云生呆了几瞬,然后抬手,退却衣袖,露出手里的香囊,轻声解释道:“刚王爷走得急,香囊丢了,我唤您不住,就跟了过来......” 原是他心事重,压根没注意到香囊落了这件事,也没听到她的呼唤。 赫连长泽呆愕一瞬,随即又恢复常态,温声道:“那也不必急着赶过来,夜里凉,赶紧回去吧!” 荀泠瞧着赫连长泽一副掩饰的模样,忽的笑了,这是什么呀,他收回刚刚的恼怒,幽幽道:“真是天道好轮回,现世报啊!” 赫连长泽将手里的药瓶一把塞进荀泠手里,瞪他,狠道:“闭嘴吧你!还不赶紧送进去,让人家干疼着,你也不心疼!” 这时,门吱吖一声开了,唐雎一眼望见门口的两人,顿时觉得脑子疼,稍一抬眼又看见云生,再扫一眼三人的眼色,只觉心里疼。 嘴巴疼,脑子疼,心里疼,不行了,他哪儿都疼。 出于礼貌,唐雎只好侧身,邀请他们进门。 赫连长泽本欲折身就走的,可是荀泠那个不怕惹事的家伙,一把逮住他的手臂,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道:“别呀,姑娘也过来了,一起喝一杯,跑什么?你不刚刚还说喜欢唐雎喜欢得紧吗?” 唐雎闻言,踉跄一步,要不是手扶门框,他肯定会摔个马趴。 一直稳若大山的赫连长泽,此时也有些不稳,他暗中狠掐了一把荀泠的胳膊,用眼睛警告他闭嘴! 荀泠疼得龇牙,也不收敛,他还朗声道:“唐雎这里的茶不错,姑娘尝尝,反正天时还早,喝一杯再回去歇息,不迟!” 云生既好奇又坦然,既懵懂又清醒,既被迫也主动,跟着进了唐雎的门。 四人对坐,两两一排,抬眼便又两两相望。 云生跟唐雎相对而坐,都垂眸低头,唐雎自行斟茶。 荀泠跟赫连长泽对坐,视线早已打了个昏天暗地,也不知分出胜负没有。 唐雎将茶盏分别搁置在他们面前,还不忘小声吩咐一句“小心烫!” 云生微微抬头,瞥见了唐雎破了皮的殷红嘴唇,她赶紧低头,掩饰性回一声“多谢!” 茶香四溢,沁入心脾,整个神经果真就放松了些。 大概是茶香太过浓郁,赫连长泽跟荀泠双双败下阵来,荀泠将刚刚赫连长泽塞进他手里的药瓶搁在唐雎的手旁,温声催促,“赶紧抹一点。” 荀泠将对面的两人视若无睹,他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唐雎的嘴唇瞧,还不忘嘀咕一句,“怎么破了皮了?” 唐雎被他盯得后心发毛,他不敢瞧对面那两人,也不敢看那瓶药。 “献什么殷勤?知道怎么用药吗?哼!”赫连长泽瞧着荀泠那不要皮的劲儿,忍不住不刺他。 荀泠也丝毫不退让,“你会用,你倒是说啊!你遮遮掩掩作甚么?有本事别塞我手里,自己送进来!” 他说得欢脱,又瞧着云生在一旁,便更肆意了,“别说送进来,就是你亲手给他涂也是行的!来,位置让给你,你懂,你来给他涂!” 云生垂眸,此刻她笑意泛滥,尽力忍住不笑出声来。 赫连长泽瞪着口无遮拦的荀泠,心里恨不得将荀泠弄成哑巴,这大逆不道的家伙! 唐雎本就哪儿疼,如此,只一个想法,晕过去吧,可是他只是烫了嘴巴,晕过去也说不通。况且,对面还坐着一位医者,晕也不成事。 唐雎不自在,极力保持镇静,即使他强力压制尴尬,也压不住热气染红两颊,他别扭得能扭出千里城墙。 但是,这氛围委实尴尬,他无法不做出点什么,于是,他一把抓起药瓶,冲荀泠低吼,“你闭嘴!我自己涂!” 他扭开瓶盖,伸出手指就欲挖药膏,云生赶紧阻止,却是,手比嘴快,一手握紧了唐雎的手! 对,是握紧了唐雎的手!不是衣袖! 然后,时间静默了,声音也戛然而止,几道视线齐刷刷地扫射过来! 唐雎被一个姑娘紧握着手,他一时无措,挣脱也不是,不挣脱也不是。 云生被几道视线盯得发热,她松开也不是,不松开也不是,迎上赫连长泽跟荀泠的视线后,她心里难安,然后说了句让所有人死寂的话,“......我,我也喜欢唐将军,喜欢得紧!” 全场死寂,只余呼吸。 茶盏滚落,打破了僵局,云生顺势松开唐雎,唐雎别扭缩回手,赫连长泽跟荀泠几乎是同步移动眼睛,一会看看云生,又一会看看唐雎,意味不明。 话一出口,云生就发现不妥,但是她补救无方,她只得讪讪地嘱咐唐雎用药,“......那个,那个药膏,唐将军先厚涂,一个时辰后,擦拭掉,改薄涂,如此反复三次,烫伤可愈,不留痕迹!” 话未说完,她起身就跑,她实在受不了这尴尬又诡异的气氛了,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出那样一句话来! 她一边跑,还不忘嘀咕一声,“实无他意,多谢唐将军赠剑!” 第82章 共守秘 云生跑出去后,荀泠跟赫连长泽两人面面相觑,就这样相视了好一会,随即,杀千刀的荀泠哈哈大笑起来。 他抬手虚指着赫连长泽,狂笑,“哈哈哈哈啊哈哈哈,赫连长泽,想不到你也有今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该,刺我,现在出事了吧!” 唐雎脸颊绯红,他糊里糊涂地,至此还在半天云里飘渺,这几人是怎么回事?怎么都扯他,真是疯了,都疯了! 听见荀泠在耳旁狂笑,出言还如此无礼,唐雎糊涂中挤出一丝清明,他抬脚放在荀泠的脚上,用力狠狠地踩。 荀泠正得意,不防,脚趾处的剧痛席卷上来,痛得他龇牙,他低头瞧着还未退回去的那只脚,然后抬眸盯唐雎,开始死性不改地叫嚷,“谋杀亲夫啊你!唐雎,你怎么下得去脚?” 唐雎气不过,又狠跺他一脚。 “啊呀,你这狠心的婆娘,谋杀还补刀,你还是不是人呀?” 荀泠呜呼哀叫,胡言乱语一通。 赫连长泽瞧着死皮赖脸的荀泠,轻轻摇头,表示无可救药,他对唐雎无奈道:“要不,你就收了他吧!” 说完也不去看他二人的眼色,起身就走,边走边说:“记得涂药!” 荀泠见碍眼的终于都走了,也不顾脚上的疼痛,大声欢送,“慢走啊,不送,赶紧哄人去吧!刺我,遭报应了吧!小心进不去门!” 赫连长泽也回敬他一句,“那药是抹的,你千万别吃!药倒了或是药死了,概不负责!” 唐雎顶着一个头两个大,要起身送人,一个一把牵住他,一个背向挥手婉拒他。 糊里糊涂了半夜的唐雎,最后在荀泠要给他抹药时,才勉强恢复清明。 他一巴掌打掉荀泠的手臂,恶狠狠道:“我自己有手!你还不滚回去?” 荀泠讪讪退回身,撑手在背后地上,凭空斜靠,散懒之极,他喃喃自语,“回什么去,王爷不是说了么,让你收了我。” “胡闹!” 扔下这两个字后,唐雎自顾自地抹药,只作不理会旁边的人,其实他心跳如鼓,掩也掩不住。 荀泠悻悻然,嘀咕一句,“我是不是胡闹,你还不清楚么?” 唐雎抹药的手一顿,然后又继续抹,越抹越快,也越乱。 荀泠瞧着他,到底是不忍,强势夺过唐雎手里的药瓶,将人扳正,然后小心翼翼地替他抹药。 “唐雎,等此次大战结束,若我们都能安然无恙,我们便开诚布公,彼此说个透彻清场,行吗?” 他手里动作轻柔,声音也是难得的低沉温厚,他指腹轻柔触碰着唇瓣,唐雎直觉酥麻,全身都要战栗。 唐雎极力压住这种反应,咬牙不说话,他怕一开口就暴露了。 荀泠得不到他的答复,他盯着唐雎的眼睛,诚然说:“不清不楚地闹了这么些年,再不说个透彻,不然,你真以为我是在胡闹!我没有在胡闹!” 对上荀泠那满含情意的眼眸,唐雎接不住,他微微躲避开些,荀泠突然一本正经地说这些,他还没准备好,只好沉默。 “我虽然看起大大咧咧,不靠谱,但是唐雎,我靠心啊!你想怎么样,都行的,我都应你!” 唐雎兜不住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他也不知所措,起先他只是一个人,可现在他自曝身份,他有师兄,过些时日,先生也会现身,他不知如何回他。 荀泠瞧着他躲闪的眼睛,还有诚实的反应,心里也不计较他的沉默不言。 他兀自涩笑,“等大战结束后再说吧,不要急着回复我,都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福气呢!” 唐雎不忍心他说这些,他抬手握住还在给他抹药的那只手,紧紧捏住,一切都在无声紧握的手里。 荀泠由他握住,将最后一点药膏抹匀,他其实不舍得收回手,唐雎的唇太过温软,让他留恋痴迷,不想释放。 但他知道唐雎的伤患处疼痛难忍,也未多停留,轻轻松了手。 他收回手,两人眸子相触,触碰间,谋些无法言说的东西便可以感受得明明白白。 荀泠对上唐雎温润的眼眸,即时就被吸引,陷了进去,他情不自禁地将人揽进怀里,狠狠抱住他,誓要把他按进自己身体内去才罢休。 唐雎也不挣扎,一点一点回抱他,在这暗夜昏灯下,两人无声相拥。 云生逃难一般地逃回自己住处,一进门,她便朝自己额头来了一掌,自语,“叫你胡说,这下完了,以后还怎么见面?” 还好她深知那位唐雎将军的为人,不会当她信口雌黄之言为真,但总归是自己口无遮拦,说了胡言,再见面怎好打招呼。 她摸出卢雨剑,有股将自己灭了的冲动,恰时,赫连长泽从一侧翻了进来,跨步飞身就夺了剑。 “你这是要做什么?”他朝她低吼。 他声音急切,眼眸怒气喷张,周身都是寒意尖刺。 他冷不防出现,云生先是吓了一跳,后又羞愧难当,她不过就是比划比划,哪里是真要灭了自己! 她以前怕死,现在更是不想死,怎么会做出抹脖子的事呢? 她汗颜,支吾道:“没,没要做什么,不过就是比划,比划一下而已。” 赫连长泽将卢雨剑扔在一边,狠瞪着她,云生接不住他这样的视线,自动躲闪开去。 赫连长泽火急火燎地赶来,他试着推门,没推开,便从一侧的窗口朝里看,初心只是瞧瞧她歇息没,哪料得她挥剑自刎。 当即心里生急,破窗而入。 听她说只是比划,更气了,“比划?哪有你那样比划的?要比划也是对着别处,不是比划自己!” “要比划,来,对着我比划!”他是真生气了。 云生抵不住他的怒火,她低头,诚声道:“息怒,莫生气,莫生气!我是为之前那句口不择言,羞愧难当,以后不好意思再见唐将军,所以才胡乱一比,不是真的要怎样!” “不是真的,我哪里舍得死?就是羞愧,那句话,也不是真的......” 听她如此解释,不似假话,又闻得她是因为先前口不择言的那句话而羞愧,赫连长泽自己也汗颜,嘀咕一声,“我那句也不是真的,就是为了刺刺荀泠才说的!” 这算是解释吧,他如此想。 云生却是心思一环接一环,赫连长泽跟荀泠走得近,能口无遮拦开玩笑,甚至动手开打,这些都很正常,但是事关唐雎,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唐雎智勇双全,得众人推崇器重,是出了名的小军师,且此人一直中规中矩,跟赫连长泽一直是礼尚往来,怎么地突然就换了风向? 是因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但是她哄好了人,再也做不到让卢雨剑躺在地上。 所以她欲倾身拾捡起被赫连长泽扔在不远处的剑,她人还未动,卢雨剑已在赫连长泽的手上。 赫连长泽瞧着手里的剑,珍之重之,就是这么一瞬,云生瞧在了眼里,心间开明起来。 这剑有名堂,而且引起了赫连长泽的心事,云生不敢贸然前进半步,只静静候在一旁。 赫连长泽将卢雨剑推入剑鞘,递给云生,并叮嘱一句,“这剑名贵,你切要收好!” 云生郑重接过剑,以不经意的口吻道,“荀将军说这剑很有名,他也不给我细讲,唉!我什么都不知道......” 赫连长泽哪里不知她的真实心思,于是在一旁的案几旁坐下,自述起来。 “我初到北地时,遇见过一位游历方人,后来蒙他指点,才得以在军营重地站稳脚跟。于是拜他为先生,先生铸有卢雨寒霜二剑,名震山野。” “先生一直在外云游,那年从北地离开时,将寒霜赠与我,当时只提过一句,会把卢雨赠与他看重的弟子。” 话至此,云生便什么都明白了。 云生试着开口,“所以,唐雎将军是您的师弟?” 赫连长泽欣慰她的聪慧敏捷,也无奈他至今才得知真相,他无奈点头,“是啊,他是我师弟!是先生留给我的护身符,可是,这么些年了,今日卢雨出,我才方知真相!” 卢雨不出,他还会一直蒙在鼓里! 云生明白了,原来如此,这就是他的私心事,所以,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可是,他看起是那么的让人心疼。 瞧着云生眼里的担忧,他缓缓道:“我没事,今日之事,切记保密,军营重地,是个不能讲私情的地方,否则,悠悠众口,如何堵得住?” 云生点头,应他。 “唐雎,你跟赫连长泽是怎么回事?”荀泠感觉怀里人呼吸不畅,以为是勒紧了,于是将人松开些许,沉声问。 “即使你们都遮遮掩掩,但是我不笨,你们两个有秘密,我感知得出,有关你的事,我什么都能感知到,他对你的喜爱是真的!” 唐雎微微调整呼吸,然后仰头,两人对视,他温和道:“好,我什么都告诉你,但是你要答应我,要保密,谁都不要告诉!” 荀泠趁势握住唐雎的手,并保证死守秘密,唐雎信他,便一五一十的全告诉荀泠。 听了唐雎的陈述后,荀泠虽惊讶,但更多的是心疼,心疼唐雎的过去,他不曾参与的过去! 荀泠轻声说:“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既然如此,那我陪你一起护他,他本也是我兄弟!” 第83章 身涉险 风急天高,旷野广袤无垠,云生策马在这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听风吟看云意。 她的本意,是从大营直接去往居岐古城墙,但她是私自离开大营的,出走一事她谁都没说,所以不能去古城墙,只要去了古城墙,就会惊动到那里的守将,这样就暴露出自己的行踪。 她不想让赫连长泽分心担忧,所以,她要另选路线。 她策马一路狂奔,远路行至落霞山,堪堪勒马停行,她在风里慢慢回忆,她脑海里有一幅广袤的地形图,是那日从赫连长泽手中的地形图上瞄过来的。 地形图在她脑中一点一点展现,清晰可绘,可听风吟,亦可听心声。 这里面的重重山岭,条条大道,一一呈现,渐渐地立体,她犹如身在其中,择出自己想要的那条路线! 三日后,赫连长泽就要亲上战场,这一战,生死攸关,所有人的命和运都寄予在这一战上,可想而知,他的压力何其大! 正如他自己说,他需要向所有人给出一个交代! 可是,他赫连长泽只是一个人!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神,他做不来以一人之力逆转乾坤这种事! 所以,她得做出些别的! 只要翻过落霞山,就能看见北燕大军的驻扎地,那里有片淡水湖,北燕大军远途跋涉,不可能靠随身携带的水撑多久,他们到时没得选,只能就地取材,水是第一材。 要想能放心地取食,必定会派最重要的军把守,说不定,萧洵的斥候营就在那不远处。 要怎么样才能到达那片淡水湖,是她今日必达成的目的。 整一日,赫连长泽都在跟方敢、荀泠等人商议行军布阵等事宜,兵力部署属于重大决策,常常一商议就忘了时辰。 下头的将军们,各自纷纷领命整顿大军,操练演习,鼓舞士气。 因为人人都忙得紧,自是无人注意到不见了的云生。 赫连长泽商议完事宜后,回房,发现房里没有人,又去云生的帐篷,依然不见人,只有安来在帐篷里乖乖睡觉,一副怎么叫都叫不醒的样子,他心里开始有点不自在。 寻遍附近好几个帐篷,还是不见人影,就连乌桕也没了踪影,一抹不好的预感顿时冒出来。 荀泠跟唐雎正在用膳,赫连长泽掀帘迈进来,第一句话就是“云生不见了!” 他的突然出现,本就令两人颇感意外,但见他脸色不善,又语出惊人,二人即时丢了筷子,腾地起身迎过去。 “姑娘,怎会不见?”荀泠几乎脱口而出。 因为荀泠知道她的心思,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舍弃赫连长泽而去的。 唐雎最是一针见血,“马呢?安来呢?这些都还在吗?” 赫连长泽冷着脸,摇头,冷声道:“安来在,马不见了!” 这显而易见,人是出去了,也表明会回来的,否则不会不带上她的狼崽,毕竟追赶大军而来的时候,那么匆忙她都没忘记带上她的狼崽。 唐雎心思一转,如实开口,“王爷,稍安,姑娘或许有事出去了,晚点一定会回来的!” 荀泠跟唐雎想的不同,因为他太了解云生的性子,也深知赫连长泽对她的宠溺,他早说过,总有一天,她闯下的祸,就是他赫连长泽也收拾不了的。 此刻,他依旧如此想,她胆子实在太大了,指不定自作主张又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去了。 荀泠犹豫道:“王爷,长泽,你想想,她可能会去哪里,提前有没有暗示过什么?” 赫连长泽也想象不出,要是他知道,他也不会来寻这两人,他回忆昨夜跟她的对话,没有任何疑点,他无奈摇头,表示没有。 荀泠觑着赫连长泽的神色,犹豫道:“那你先吃点东西,今日商议要事,你也一直未吃上饭,先垫垫,然后我们一起去寻......” 是了,她说过,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吃饱,保存体力,以备不时之需。 赫连长泽也不讲究,点头应了,跟荀泠、唐雎一起随意用了些吃食,三人策马而出,还带上了安来。 为了不惊动别的兵将,三人神色平和,只当策马游行巡视。 三人行至古城墙关卡处,堵住守卫细问,守卫说今日不曾有人来过,三人只好无功而返。 最后凭着直觉,三人一致觉得人应该是去了落霞山,三人携着小狼策马直往落霞山去。 荀泠是凭直觉猜的,西边是大草原,一望无际,姑娘去那里做什么,他不信这关头,她还能有心思策马戏耍。 唐雎却是细致分析过的,姑娘不是无脑之人,也不是冲动型,若是在这危急关头出动,一定有她自己的安排。 没有来过古城墙,那必是翻山越岭,以掩饰行踪,至于做什么去,他不敢妄自猜测。 赫连长泽既是靠直觉,也是根据安来的指引做出选择的,因为安来鼻头一直在往东边嗅。 三人策马往落霞山去,唐雎瞧着天色,依照这个速度,他们到达山下时,天色就暗了,夜里还怎么上山呢? 他不自觉加快了马速,荀泠一直紧跟着他,不落后分毫。 云生却是陷入困局,此刻正被围追堵截,她刚到淡水湖不久,就被一队斥候盯上,然后对她展开了围追堵截。 这,也正是她想要的! 她在围堵中示弱,且战且退,将人引诱至落霞山,到了山里,才真正展开角逐。 她想起信吏在汇报中说过,古城墙这边之所以遭突袭,是因为斥候营全队惨死在槐花林,传不回消息。 所以,她也回敬一次!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这是她的信条! 再说,今日这些人,已发现她出现在湖边的踪迹,一旦有消息传回去,那一切就会功亏一篑。 不管怎么说,今日,这些人都必须死! 将人引诱至密林,分而逐之,再一一击杀,在她杀掉最后一个斥候时,天色已经晚了,渐渐瞧不明来路。 时间紧迫,她得尽快处理好这些死尸,否则被敌方发现,今日这一切还是会被泄露。 烧?埋?都会留下痕迹,留下痕迹就会被发现,不行,得无迹可寻才是。 所以,必须将这些尸体腐蚀掉。尸骨无存,才不会有泄露的机会! 云生从袖里翻找出一个黑色小瓶,这是她自己配置的药水,专门处理尸体的! 她将药水倒在那几具尸体上,尸体顿时化作一滩烂泥。 完成这些,她抬眸望一眼头顶苍穹,天色已然黑尽,她得摸黑赶回去,否则赫连长泽就会发现她失踪这件事,他定会大发雷霆,因为他下了命令,不许任何人私自探查敌方的军情。 但是,她已经受了伤,她以一人之力击杀一队斥候营的探子,已耗费了她大半精力。 此刻,还要摸黑翻山越岭,能不能赶回去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最重要的是,能不能站着出现在他身前! 时间紧迫,她不能歇息片刻喘喘气,只能继续赶路,她翻身上马,骑着乌桕,穿过密林,翻过山包,急切地往回赶。 可是,在经过那片峡谷时,她闻得异样风声。 这片峡谷狭窄且幽长,又无遮挡,她稍一抬头,就能看见那轮将出不出的月亮。 俗话说狭路相逢勇者胜,她心想,难道这是要狭路相逢吗?是谁?凭着这异样的风动声响,对方显然是个高手!因为,他在隐藏气息! 高手过招,不过一瞬一息! 懂得藏息,还能藏息,一般人做不到! 是什么人在此?又为何在此? 现下,她已是身在明处,便不再做无谓的遮掩,她置若未闻,依旧疾行,只当不察觉,心里却是做出了反击的招式准备,手里也做好了迎敌架势。 就在她疾驰于峡谷正中时,那人凌空从背后而来,她心道:好生厉害的轻功! 她即时俯身,紧贴马背,躲过那人的长剑,剑锋却是削断了她应势飞起的青丝。 几缕青丝飞扬落地,那人第二招又至。 这次,云生躲无可躲,抬剑格挡,两两相击,瞬时呲嚓出金戈银花,云生闻得卢雨剑在剑鞘中争鸣如泣。 又心道一声:好生厉害的功夫! 趁此机会,她一掌即出,那人退身,堪堪躲过这一掌。 是什么人?轻功了得,剑术了得,他又为何要击杀自己? 云生策马不停,那人两击不成,便失了先机,只得落后一瞬。 云生感知到那人回身点地,歇了一瞬,就是这一瞬,她加紧马腹,驶出数丈开外。 只要过了这道天堑沟壑,她就不会轻易落于下风。 她在前夺命疾驰,那人在后穷追不舍,如此生死较量,她出了身冷汗,先前的伤口因刚刚动用内力,已渗出血来,黏湿一片。 冷汗跟温热的血交织融汇,似一层厚膜将其束缚其中,她略有不适,这种束缚使得她微有窒息感。 这很不妙,这种窒息感很影响她的反应力,一旦反击不紧,就将万劫不复。 她必须忘却掉这种束缚感,全力反击。 即将使出峡谷时,那人的剑招又至,她不得不回击。 卢雨还未出鞘,再次在剑鞘里争鸣,金戈银花尤显,甚过之前,杀气在顷刻间拢盖下来,人剑皆是凝重。 若不是为了护住这口气,不漏气息,她就会出声,问问对方到底是何人。 这一次,杀心浓郁得云生后心发凉,因刚刚的反击,乌桕已经偏了道,眼看就要撞上那块巨石,云生不得不勒紧缰绳,止马。 止马的同时,她撩甩出缰绳,飞身腾跃,轻点马背,借力飞至那块巨石上,才堪堪稳住,那人长剑已至。 这次,不容得卢雨不出鞘。 第84章 真棋子 卢雨霎时出鞘,硬生生接住那惊鸿一剑。 她因腰伤脚下不稳,被惊涛剑意逼仄得连连后退,后脚已半截悬空,眼看就要跌落下巨石,她猛地下腰,从斜下划出去,躲过这一剑的同时,稳住身形。 躲过这一剑的霎时,她手臂曲肘,狠硬撞上那人的后心。 她只敢这么击撞一下,然后趁机飞身下巨石,紧追乌桕。 若是没有乌桕在侧,以她的轻功,跟那人毫无一比的可能。 那人虽吃了一肘,却无伤大雅,知她用意,便飞身直行,欲要拦住她的去路。 就是这瞬息之间,那人已跃出数米,凭轻功优胜于她。 眼见去路被截,云生瞬时后退,避开那人迅猛一剑。 后滑数步,停稳,那人换气,云生趁这个空档出声,“阁下何人?为何拦我去路?” 那人闻言,却是轻嗤,他停下攻击,冷眼望着云生,轻启薄唇,口中泻出“乙七”两个字。 云生闻言一颤,周身竖立起汗毛,这个名字,只有那个地方的人知道! 那里的人为何来此? 杀人灭口?还是已经跟外敌勾结来寻仇? 无论哪一种,都容不得她多做思考。 就在她恍神的这一瞬息,那人已掠至眼前,剑尖以不可挡之势刺来,她心知,这一剑,躲不掉了! 既然躲不掉,那就一剑还一剑! 她挥手横剑斜刺,那人未料得她会出招硬接,没想到她竟是这么狠,这还是当初那个怕杀人怕死的乙七吗? 她急中出剑却是不躲,为了躲避她斜狠刺来的那一剑,他剑势中途夭折,递出的剑尖不稳。 没有刺中她的胸腔,只刺穿了她左臂肩头,他再一次失了先机。 与此同时,那人腰腹也被云生刺中,但因出剑仓促,剑意未至,刺伤不深,不至夺命。 各自撤剑后退一步,两两对峙。 “你是谁?为何杀我?”她忍痛质问。 那人倒吸一口冷气,很是嚣张地瞧着她,冷笑,“你还真不适合做刺客死士!到了这一步,还想不明白么?” 云生怒目圆睁,死死盯着那人,暗中起势。 那人斜眼瞧她,仰天长笑,“既然想不明白,行,那今日,我便仁慈一回,让你明明白白地上路!” “乙七,你本就无甚用处,只是个幌子!如今,你连当幌子的时日,也已到头!主子说了,既留你不得,便给你个痛快,不受折磨!你知道的,那里出来的人,不受折磨,已是天大的恩赐!” 原来她真的没想错,自己就是颗废棋,从始至终! 她也不怒,她原本就想到了的,现如今,真假已经不重要了!她也不在乎! 她平静地盯着对方,冷声问:“主子是谁?” 那人瞧着她,很不可思议,狂笑出声,“说你傻好?还是说你天真好呢?你以为你还有机会知道吗?” 那人忽然发狠道:“若是你没有爱上赫连长泽,主子兴许大发慈悲,饶了你这个蠢货!但是你偏偏要自寻死路,要爱上他!这是欺主!是背叛!主子留你不得!” 话落,那人攻势肆意,怒意滔天,剑招狠毒。 云生早已暗中蓄势待发,只等他先动身出剑,云生早忘了肩头的伤,全力一击,不仅接住了他那狠击一剑,还顺势滑剑出去,直逼那人的手腕。 那人自负,并未躲避,他只想一剑刺穿她的胸腔,至她于死地。 却不想剑未刺中,手腕处一滑,剑刃刺破皮肤,发出刺耳刺心的割裂声。 他不得不被迫收剑后撤,要是再慢一点点,他的手筋就会被挑断,再也无法使剑。 他撤身回旋,心里生疑,不是排乙等第七位吗?怎么剑法如此了得?比之他这个甲一有过而无不及,难怪主子要来杀了她! 既然是个祸患,那更加该死! 二话不说,剑意随怒意暴涨,青光乍现,直逼云生咽喉。 云生急撤,下腰前滑,朝他攻势相反方向躲开,随即飞身跃出,不待那人回转身,先跃出这峡谷窄口。 从始至终,她从未忘过要脱身于峡谷这件事。 那人见她逃跑,持剑飞身,穷追猛赶。 不过几瞬的功夫,两人已跃出数丈远,到了荒林斜下坡。 云生左奔右出,东拐西窜,不是她耍无赖招式,是她已穷途末路,已快支撑不住。 她在寻一个时机,一个一招致命的时机,否则今夜她走不出这密林。 还没见到那个人,她不想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去,她更怕他误会,以为自己是要离开他! 左肩头血流不止,再耽搁下去,神仙都救不了她。 赫连长泽一行三人,摸黑上山,还好不多久,月亮便移步出来,月辉散开,洒落一地,他们才看得清路。 安来坐在马背上,东嗅嗅西嗅嗅,在半山腰处,安来发出呜呜声,一跃而下,便往前奔。 赫连长泽三人赶紧跟上去,大约一炷香功夫,遇见了发疯狂奔的乌桕,荀泠打个呼哨,乌桕辨得出他的声音,便朝他这边跑过来。 当初云生毒发那日,是荀泠接乌桕回去的,还照顾了乌桕几日,因此乌桕对他格外熟悉依赖。 荀泠勒马,跳下去,牵住乌桕,安来也跳上乌桕的背,使劲嗅,发出呜呜声。 唐雎说:“想必姑娘就在不远处了!” 只是为何弃了马? 既然弃了马,可见姑娘此时的情况,肯定不大妙,乌桕这么温顺的马儿,都在发疯狂跑,想必极其凶险。 不消唐雎多说,另外两人都明白其中厉害关系,赶紧策马往乌桕奔过来的方向追去。 不多久,便闻得打斗声,剑刃相击声,还有古木倒下砸地的闷重声响。 赫连长泽狠狠催马,朝打斗的地方奔去。 那厢,两人已过了百招,仍旧分不出胜负。 云生寻不出一招将对方致命的空隙,那人也无法一剑刺破云生的咽喉。 两人都受了伤,大大小小的伤口无数,云生的伤尤其重,渐渐地浑身是血。 云生将近身的剑斜挑狠击出去,左手忍痛出掌,她将所有的力气倾灌在这一掌里,那人避之不及,应掌被击飞出去。 那人吃了她这十成十的一冷掌,胸口震碎,口吐鲜血,接住他的那棵树,也应声而裂。 到底是受了伤,她这一掌大打折扣,那树没断,那人也没死。 忽闻马蹄声,云生心想,定是乌桕掉头救她来了。 打出这一掌,她就真的是力竭了,乌桕再不来,她今夜就真的走不出这密林。 那人吃了一掌,怒火仇恨交叠,激起他无上的剑意,他忍住五脏六腑撕裂开的疼痛,倾力出剑,誓要一剑取她性命。 这一剑,她躲不过去了! 求生本能,使得她抬手挥出卢雨,但她心知肚明,自己已然也接不住这怒意滔天的一剑! 千钧一发之际,飞来一物,剑在自己寸远之处僵住,她抬眼,那人应声而倒。 安来架在那人的脖颈处,撕咬,撕扯,那人脖颈瞬间被咬了个稀巴烂,不断渗血冒泡。 安来来了?这是她第一反应! 她轻唤一声“安来”。 安来来了,那赫连长泽呢?这是她第二反应! 再抬眼,入眼处一人一马,披着月辉,渐行渐近。 在细瞧,他身后还有两骑,最后还有她的乌桕。 虽然痛得紧,但是这一刻,她觉得好幸福,从未有过的温暖席卷周身,她笑了。 有人要杀她灭口,有人百里奔骑,只为寻她而来! 她背主了吗? 她笑着笑着,眼角滑下一行清泪。 赫连长泽入眼见她摊倚于地,全身血迹斑斑,无一处完好,心惊胆战,他急急跳下马,疾呼,“云生!云生!你怎么样?” 云生努力挤出笑,顾不上眼角的清泪,悄声回应他,“长泽,没事了!没事了......” 还能认出他,还能回话,就是有幸!他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痕,沉声道:“怎么搞成这样?” 唐雎跟荀泠也跳下马,围过来,云生对他们笑,示意她没事。 安来还在撕咬,云生低唤它,“安来,过来!” 安来发泄了一通,满嘴血迹,脸颊处都是,它也不要云生抱,只挨着她坐,自行清洗它的脸颊和嘴巴。 此刻,安来双眼现出绯红,似烈焰,既凶狠又惊艳,把几人都看呆了。 云生在打斗过程中,早已察觉到那人身份,轻声说:“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人便是辛齐孤,王爷,您见过他,瞧瞧看,是不是?” 唐雎跟荀泠两人闻言一惊,几乎同时出声,“斥候营不是无一生还吗?” 赫连长泽这才松开手,转身过去确认,虽满脸血糊,赫连长泽还是认出了人。 他沉声道:“是,此人就是辛齐孤,斥候营的辛齐孤,那个老人的儿子!” 云生摇头,艰难出声,“不,他不是辛齐孤!” 这下荀泠跟唐雎懵了,姑娘这是受重伤,说不明白话了吗?前一句还在说是,后一句就又不是了。 赫连长泽却是瞬时明白了一半,他沉声问,“你的意思,他不是真正的辛齐孤?” 云生望着他的眼睛,肯定道:“是,真正的辛齐孤不知是生是死,但此人不是!此人,是一名死士!真正的棋子!” 第85章 自定罪 听了云生这话,荀泠跟唐雎现在听懂了,听明白了,但是脑子更懵,更不够使了。 “什么?死士?棋子?”荀泠惊呼出声,整个人几乎弹跳出去。 唐雎在懵懂中尽力拨乱改正,将纷纷扰乱的头绪理清,然后沉声说:“如果是死士,那就说得通了,北燕来犯,斥候营未送回消息,且都死于槐花林。如果是此人所为,之前模糊不清的,现下将它们贯穿起来,便能组成一条完整的线来。” 赫连长泽已经失声,唯有心惊胆战,他用眼神质疑,盯着云生问,“你的意思是说,他也是那里的?” 云生点头,无比肯定,悄声道:“是!他才是真的那个!我们都被骗了!” 他才是真的那个,我不是,我不过是用来迷惑人眼的幌子!我们都被骗了! 赫连长泽踉跄后坐于地,脸色煞白,他颓然撑地,嘴唇轻颤,张开又闭合,如此反复,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真是好狠的招!” 云生轻轻抬手,欲要拉他,但是她手臂已经使不出力了,两个人差点跌坐在一处。 她悄声道:“是呀,好狠的招!真是费尽心机,用心良苦!” 唐雎心神最稳,跨步过来,将赫连长泽搀扶过来,让赫连长泽半倚靠在自己身上,然后伸出另一只手去拉云生。 这时,荀泠才从这惊骇中抽出神智,他反应过来后,也赶忙伸手去扶云生。 云生却是不让他们扶,她歇过了这一口气,自行踉跄着走向那个已经血肉模糊的人。 她用卢雨剑划开那人的衣襟,果然,里面滚落出一个皮软面具,这面具一看就是上好材质所筑成,比之她们先前那些铁的,强了千百倍。 云生伸手拾起面具,拿起来端详,后又对着自己脸颊比划一下,将面具揣进了袖里。 她又用剑鞘磕碰那人的胸怀和广袖,最后伸手摸出了一个小药瓶,她将手上的血迹擦拭干净,拧开瓶盖一看,里面好几颗解药,都是最好的那种。 她这一番动作落在身后三个人的眼里,三人便各有不同的心思。 赫连长泽知她是在寻解药,他当然希望她能寻得,那是能救她性命的啊!当然是越多越好! 荀泠起初不知她此番动作是何意,当看清那小瓶的时候,他惊疑出声,“此歹人,抢了姑娘你的解药,真是该死!” 唐雎却是微微皱眉,解药?什么解药?为什么那人知道姑娘的解药是什么?他抢姑娘的解药又是做什么? 赫连长泽已经压下内心的惊骇波涛,他察觉出唐雎的心思,为了不让他多想,赫连长泽便伸手揽住他肩头,安抚了两下,示意他放心。 唐雎抬眼盯着近在咫尺的师兄,微微歪头以作询问,赫连长泽跟他对视,狠狠点头,以为回答。这一切,都在无言中! 然后,赫连长泽将视线挪到还在对尸体发呆的人身上,温声问,“云生,还能自己走吗?” 云生将解药紧紧握在手里,盯着尸体出神,好半晌才发声,却是答非所问,“长泽,此人应该是甲等三人里的一个!” 其余两人不懂其意,赫连长泽却是明了的,他心思瞬速拨动,甲等里的人出现在此,因为什么? 而云生杀了甲等里的人,说明她一直在苦练,她完成了她排第一的心愿。 同时,赫连长泽也心有不解,“可是,如此重要的人,在此是为何?” 云生这才缓缓转身,跟赫连长泽对视,冷静开口,“真的棋子现身,那,那个假的,做幌子的,就该灭口,以绝后犯!” 唐雎明显感觉靠在自己肩头的人,踉跄了一下,然后呼吸就慢了。 然后几人闻得她轻飘飘地说:“如果我没猜错,背后那人把我放在明处当幌子,只为吸引你的视线;真棋子在暗处,自有一番作为,却也不会惹疑。” “如今,真棋子要灭我这个幌子的口,无外乎三个原因,一,杀了我,然后指认我,以此脱身或者继续潜伏;二,怕阴谋暴露,杀人灭口,纯粹为杜绝后犯;三,此人跟敌军有勾结,毕竟从巴伦湖那里起,他就一直在暗处跟着我,眼看敌军那队斥候没将我奈何,他才在天堑峡谷设下伏击。” 她说的轻巧,听的人却是心生浪涛,惊骇无比。 太多疑问了,赫连长泽率先问出了第一问,“你去巴伦湖做什么?” 云生瞥见唐雎跟荀泠变幻莫测的脸,轻启薄唇,替他们解惑,“是,唐将军跟荀将军想的没错,我也是死士,不过我是被遗弃的那一个!” 赫连长泽哪料到她就这么认了自己的身份,他本还想着替她遮掩下去。 他几乎是对云生怒吼出声,“你胡说什么?我问你去巴伦湖做什么?” 云生将视线移到赫连长泽的脸上,苦笑,“没胡说,我就是死士,是个从一开始就是被丢弃的死士!把我放在你这里,就是为了迷惑你的视线!” 云生也在崩溃的边缘,她也几乎吼出声,但是她极力压制,她做不到吼他! 她自嘲地笑出声,指着那具尸体,沉声道:“而这个人,就在我的掩护下,一步一步完成了他们要做的事!完成了所有的事!” “亏我还自以为是地以为,我可以救你,可以帮你,可以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护住你!可是我又做了什么?你若是一开始就杀了我,或者我从一开始就离开,他们断不会得逞!” 到最后,她已经是崩溃吼出声,她声音不稳,颤抖得令赫连长泽心悸。 两行清泪,就这么从眼底漫延出来,她自始至终都没哭泣出声。 她在心里给自己判了罪,量了刑!她可以流泪,但她没资格哭出声! “对不起!长泽!我有罪!我有悔!我还是害了你......” 我后悔了,不该呆在你身边,不该自以为是地以为能护住你,更不该将你放在心里! 我所有以为对你的好,最终,都是在将你一步一步推入深渊! 这样的我,真是罪该万死! 唐雎一把没拉住身旁的人,只见赫连长泽一把将云生拉住,沉痛出声,“你不能这么说!不要如此想!云生,没有你,早没了我!你万不该有这样的心思!” 一切发生的太快,唐雎还未完全理清楚,但是他知道,姑娘曾几次将师兄从生死边缘拉回来,姑娘的本心,从没有要害师兄。 但是姑娘竟然是死士,而且师兄也知道,两人又黏糊不清,他一时也悍然,不出声,只在一旁冷冷看着。 荀泠早吓傻了,姑娘也是死士?她就这么认了!可是,哪有这样的死士呢? 但闻得两人都已崩溃,他也不知所措,在一旁张口欲言,又静然闭嘴。 赫连长泽痛苦出声,“云生,这些都不提了!云生,我问你去巴伦湖做什么?哪里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 云生看着崩溃又理智的赫连长泽,瞧着他焦急的眸子,她心里生痛,痛得她直不起身,也说不出话。 “你去那里做什么?说啊!” 云生双肩被他捏得生疼,尤其左肩伤口,她心里却是畅快的,痛吧,越痛越好! 终是不忍他焦急失控,她沉声开口,“没做什么,就是去杀了一队斥候营的探子!” “疯了!那是北燕大军的驻扎地,你怎么敢去......” 云生却是笑着说:“这不是还没死吗?祸害遗千年,这话真不假呢!” 赫连长泽心悸,所以,刚刚那最后一剑,她不偏不倚,不躲不闪,是要跟那人同归于尽吗? 唐雎跟荀泠关注点却是不同,唐雎第一反应是,姑娘灭了他们的斥候,大战在即,消息不通,是大忌,于我方来说,敌方无法掌握消息,就是喜讯。 况且,自己看来,姑娘去巴伦湖,远不止杀了一队斥候探子那么简单,应该还做了别的,唐雎没有问出口。 荀泠本就迷糊不明,只闻得这一句,直觉是好事,露出欣喜。 赫连长泽痛恨出声,“你答应过我的,有什么都要跟我商量,这么快就忘了?约法三章是不作数了吗?若是今日我们不来,又当如何?你可曾想过身后的人?” 他实在焦急,开始口不择言,“再说,打仗是将士的事,输赢也都是我们男子汉的事,跟你无关!” “无关?真的无关吗?”她痴痴地问。 若是没有她,真棋子不会事事得逞,尤其是凤梧跟横颜,不会一个昏迷,一个生死不明。 如果阴谋躲不掉,但至少,不会糟糕到如此境地! “有什么关?两国之战,天下纷争,跟你一个小女子有何干?就是没有你,也会有别的人,你怎么就想不明白?放过你自己,就这么难?放过自己,行不行?你如此想,又置我于何地?” 赫连长泽终于崩溃了,他倾力压制的情绪,于此刻爆发,炸得他肝肠寸断,体无完肤。 她的自责是那么深那么沉,在看到她狠狠地折磨自己后,他节节败退,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北晋王! 云生痴痴笑了,呢喃一句“放过”,要放过吗?怎样才能放过呢? 只此一生,终是放不过了! 她恨了!深深地恨了!恨了很多很多! 第86章 敢为先 碧苍一挂冰轮,清辉如练,地上人影斑驳。 硬生生撕裂开的伤口,在悄无声息的淌血,这伤口会不会愈合,不到最后,谁也不知。 极其痛苦的两人,在这清冷月辉下,彼此撕裂,又彼此依靠,不管伤口有多深,不管这伤要痛多久,他们早已割舍不开了。 赫连长泽将挖心之言吐了个干净,渐渐缓息,他垂眸瞧着云生的肩膀,那里伤势最重,沉声说:“先处理伤口,我们回吧!” 他觉得很累,时至今日,没有任何欣喜,也没有不甘,只觉得疲乏。但是他不能累,更不能停下,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许久后,唐雎总算理清了思绪,他既惊骇又心生怜悯,这世间,多得是苦苦求生的人,也多得是爱而不得的人! 只是,有的人,生来就坎坷,偏偏就占了这两样! 云生从赫连长泽肩头望过去,轻声道:“如今,这样的我,还回得去吗?” 这话是在问,问他身后的两位将军,也是在问她自己。什么都交代了,不再隐瞒,不再扯一块遮羞布挡着,她终于能坦诚相待了。 荀泠瑟缩一下,瞧着赫连长泽的背影,又侧眸瞧唐雎,他看不出他二人的反应,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意思。 “当然要回啊,我信长泽!长泽信姑娘,那我也信姑娘!” 唐雎一直瞧着赫连长泽的背影,他低声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听王爷的!” 赫连长泽身形微展,他盯着云生,眼里是装不下的疲惫,他沉声道:“从你到我这里起,你就只是你!不是死士,不是棋子,更不是罪人,以后不许再提了!唐雎跟荀泠是我兄弟,他们信我,也信你,所以,以后你要是再提及此事,我就缝了你的嘴!” 只是缝嘴,而不是要了她的命! 荀泠忽然觉得在千头万绪中,飘出一根红线。 唐雎最是心领神会,温言,“是,我跟荀泠什么都不知,也什么都不会说,自今夜后,姑娘休要再提此话!” 荀泠只听唐雎的话,于是跟着他附和,“是是是,我们什么都不会说!姑娘安心跟我们回去便是!” 唐雎扫一眼荀泠,也重复一句,“清理一下伤口,一起回吧!” 赫连长泽松开云生的肩头,慌忙地替她清理伤口,云生将裙摆撕下一块,露出左肩处的伤。 先前她有意用衣裳遮挡,三人都没发现她此处的剑伤,此时露出来,三人皆是惊骇不已。 于礼,唐雎跟荀泠本应退避,但是看着那伤口,两人也不计较了,纷纷绕过来帮忙。 先前为了止血,云生自己便封锁了这只手臂的穴位,如今,她这只手臂已无法动弹。 赫连长泽一人无法完成包扎,只能由唐雎在一旁搭手,帮忙轻轻抬起一点高度,才方便缠绕。 手里处理伤口,赫连长泽细细回想她之前说的话,因为先前情绪太过外露,直到此刻,他才有心力细想她说的话。 一边包扎伤口,他才有心思一边回想,他沉声质问,“先前遇上多少斥候?伤在哪里?” 云生一直垂眸看他包扎伤口,闻言,轻声回复,“一队十一人,我没有直面跟他们打,都是引诱至密林深处,才出手的。” 赫连长泽有些气她,于是追问,“我问你伤在何处?” 云生瘪瘪嘴,嘟囔道,“哦,后背,手臂,都是轻伤,不重......” 赫连长泽干脆一把扯开她的袖缚,露出半截手臂,唐雎跟荀泠赶紧转身,这次是真要回避些了。 手臂淤青一片,已经没有完好的肌肤,几处刀伤已经红肿翻开,深可见骨,不忍直视。 这还叫伤势不重?想必背上的伤也是如此,赫连长泽有些生闷气。 他不是气她,更多的是气自己的无奈吧!但凡情势好点,她也不需要只身涉险,拿命去拼。但是她做这一切为了谁,他很清楚,所以生气,也只能闷着,气自己罢了。 “带药了吗?”他沉声问。 云生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冷,她不敢隐瞒,摇头,嘀咕说:“没,先回吧,回去再包扎!” 赫连长泽又将缚袖给她绑好,欲将她抱起来,云生却是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借势站了起来。 她轻言细声,“没多重的伤,我自己还能骑马。” 荀泠赶紧将马牵过来,赫连长泽扶着她上去,待她在乌桕背上坐稳,骑着马走后,三人才对视一眼,纷纷翻身上马,跟上去。 赫连长泽紧随其后,荀泠跟唐雎慢慢跟在最后面。 荀泠给唐雎打手势,唐雎悄声问,“何事?” “就是啊,姑娘的身份,你看?你自来聪慧,看得比我透彻。” 唐雎又放慢马速,两人几乎并肩骑走,他瞧着前头背影远去,才轻启红唇,小声道:“应该是真的,但是姑娘坦白了,所以二人是联手的。但是,真棋子趁机混进来,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所以......” 他稍停顿一下,又接着道:“以我看,姑娘应该是情根深种,要不然也不会只身涉险,跑到敌营去。” 说到此,他又停顿了,荀泠催促他,“还有呢?快说!” “你说姑娘一人杀了十一个斥候,又跟真棋子对上,最后虽然险些被杀,但是你想想,如果没有之前对上斥候,你说姑娘的武功,是不是在那人之上?” 说到这个,荀泠有话说,“那肯定,你是不知道,姑娘毒发时,一掌差点要了我的命!还有那种大树,劈断五六棵......” 接受到唐雎审问的视线后,荀泠歇了话头,将之前毒发一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唐雎,还不忘提醒一句谁都不要说。 唐雎瞧着荀泠,就当瞧个傻子。 荀泠又自己嘀咕一声,“幸好姑娘喜欢长泽,要不然,大麻烦哟!” 就是想到这点,唐雎才出声问的。 “是以,若是仇家,危矣!昨日你我都跟姑娘交过手,即使我们两联手,也不是对手!” 荀泠侧面一直盯着唐雎,唐雎剜他一眼,警告道:“好好看路!” 荀泠闻言却是笑了,自行好好看路,他想了想,又说:“其实,长泽对姑娘,有情,也有意。” 这次唐雎倒是不明白了,他转头盯着荀泠看,静等他下文。 荀泠也看着他,缓缓道:“具体的我也不知,不过我猜,大抵是姑娘只想好好呆在长泽身边吧!一旦进了后院,总是摆不脱那些争争抢抢,姑娘的性子,我们又不是不知道,再加上姑娘的身份,姑娘大抵是不愿的。” 唐雎瞧他分析的有理,不免露出一抹笑来,还补充了一句,“分析得有理,还加上一点,王妃人选已定!” 荀泠一拍大腿,表示赞同,“是以,我还没想到这一层。唐雎,你说,这位准王妃又会是何样?” 唐雎眼睑一沉,随口敷衍道:“难讲,毕竟是高门贵女!” 他二人慢慢叙话,安来从后面猛地窜出来,惊吓到了唐雎的马,马蹄乱踩,发出嘶鸣,眼看就要撞上荀泠的马,他紧急一夹马腹,疾驰出去。 荀泠急甩马鞭,急着追赶上去。 罪魁祸首早已寻着它的主人去了,哪管身后的惊马。 惊马疾驰数里,才堪堪勒住停步,荀泠在后吓出了一身冷汗。 “还撑得住吗?”赫连长泽问身旁的人。 云生虽受伤不轻,但她神思清明,精力不减,她点头,安抚道:“撑得住,没事的,这点伤不算什么!” 赫连长泽短暂失语,而后无奈道:“你呀!说你什么好,胆子也太大了,约法三章你是真抛诸脑后了吧?” 云生心虚,以笑掩饰。 “别跟我笑,说正经的!你怎么进到巴伦湖的?那里没设关卡吗?” 云生将自己去巴伦湖的经过描述给赫连长泽听,他听后,心惊不已。 他只是听她描述,就胆战心惊,可想而知,亲身经历又是何等凶险。 最后,他只温声说了句“以后不许这样了!” 又觉得不够,还要唠叨几句才行,于是道:“这次是侥幸,侥幸萧洵故意放松关卡,误以为是探取军情的!要是没这一点,此刻,你怕是在萧洵营帐里受酷刑!” 云生听他念叨,她一个字都不说,静静地听,只觉很温暖,一种有人唠叨的奇异满足感,漫上心头。 她心想,或许这就是常人口中所说的幸福吧! 安来唰地跳上乌桕的背,它已经将自己清洗干净了,此刻它眼睛已经恢复常态,歪头耷耳地撒娇。 云生温和地瞧着它,心里满满当当。 虽然她躲不开最后那一剑,但她也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安来的及时出现,救了她,给了她无尽的安全感。 这是安来第一次露出凶残一面来。 忽闻马蹄阵阵,赫连长泽回眸,眼看唐雎跟荀泠疾驰而来,惊问,“发生了何事?” 荀泠即时勒马,指着乌桕背上的安来,没好气道:“你问它!” 赫连长泽侧眉瞧安来,小家伙一脸无辜地瞧着他,眼睛又圆又萌,水灵灵的,还不忘朝他歪头耷耳朵。 云生笑着开口,“是不是安来惊扰了马?” 唐雎点头,算是默认。 荀泠瞧着安来装无辜的模样,强烈申诉,“就是它!它还装无辜!装乖巧!真是心机狼!” 云生气笑了,一巴掌拍在安来头上,并狠声警告它,“以后不许这样玩!” 安来嘴巴一瘪,嗖地一声跳到赫连长泽的马背上,跟他巴眨巴眨无辜大眼睛,赫连长泽也出声警告,“不许玩!” 然后小东西就狠狠盯着荀泠,惹得他们大笑。 一行人马,顶着月色,踩着碎影,回了大营。 第87章 战前会 晓风催,残月隐,新阳现身,今宵伊始。 捧一抔晨光,跟残月挥别,执剑策马,奔一个郎朗青天。 云生将伤口隐藏在衣衫下,她牵着马,在西马荡大草原慢走。 明日就要大战,赫连长泽督促各位将军整顿大军,集合军马前往古城墙,整个大营,从上到下都很忙,忙得没人留意她。 她没有走太远,在能看见大军的地方停下,寻一处新草地,仰面躺着,望着上方的碧海青天。 怀里揣着那张面具,还有搜来的解药,她昨夜倒出来数过,三颗,最好的那种。 加上自己现有的解药,刚好够管一年,不对,严格来说是十一个月。 如今,她是被刺杀的对象,解药就别想再有了。 十一个月,可以用来做很多事,也可以什么都做不了! 新阳初照,很温和,暖洋洋地,她眯起眼,听着不远处的号角声和军马令,竟是如此的安详。 她想,她是真的爱上了这地方! 她就这么假寐了过去。 马蹄阵阵,旌旗生风,大军过境,尤为惊鸿。 云生在心里绘画,绘画领兵为帅的那个人,也绘画他身后的千军万马。 方敢站在离赫连长泽最近的下方,他瞧不见云生,心生疑惑,不是有了侍卫吗?人呢? 他暗中曲肘,轻撞一旁的唐雎,悄声问:“云侍卫呢?” 唐雎知道云生受伤的内情,但是为了军心,他装作不知,他环视一周,然后悄声回道:“不知,兴许一会就来。” 他就是胡乱一说,搪塞方敢的,哪知再一抬眼,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人一马一狼崽,穿破晓风,踏着新阳而来。 她到底是绘画不出那个人的英姿,所以折身回来,她要用眼看个清楚明白,用心深深牢记。 千军万马,她只为他而来! 众目睽睽,她直奔他,毫无怯意! 她终于有了主子,从此刻起,她真的是他一个人的侍卫了! “属下来迟,请主子责罚!” 她执剑单膝跪在他面前,以一种宣誓的姿势,从没有过的光明正大,称他一声主子,亦自称一句属下! 赫连长泽昨夜嘱咐过,让她好生歇息,好生养伤。但她此刻出现,也不是坏事,毕竟下头的将军们,明显自动屏蔽掉了疑惑。 他温声道:“起吧!” 她朗声说“是!” 她以一种绝对的虔诚,立在他身侧,于此刻起,她是一个合格的侍卫!也只是他一个人的侍卫! 步兵先行,骑兵随后,最后是骑行如风的先锋营。 云生策马跟在赫连长泽身后,随大军前往古城墙,时间充裕,大部队行军匀速,几乎是驱马行走。 她望向前方密密麻麻似稻田方块般的步兵阵营,心中腾升起前所未有的豪气,这一切似乎都跟她有关,她亦是其中一员。 荀泠跟谢奇分别担任先锋左右手,此刻,他二人领兵就跟在身后,她不敢朝后看。 她大致可以猜测出,横颜是左先锋,现在由荀泠携原先的铁骑三营补上,如此部署,可谓万无一失。 安来坐在她怀里,气定神闲,也活似一位将军,云生垂眸瞧着它,悄声对安来说:“安来,不许跟我们自己人玩惊马,要是遇到敌人,那就随意!” 安来仰头,立起身子,跟云生倒视,它绵绵耳朵,表示知道了。 她俯身,摸摸它的头,又对安来说悄悄话,“那你也要机灵些,玩一下就回来,不能贪玩,别乱跑,不能离我们太远,要保护他知道吗?” 安来立时绵耳朵,它知道那个人是谁,它还悄悄看一眼那人,然后跟云生对视。 云生抚摸它,夸它聪明乖巧,安来乐得歪歪头。 她们的小动作被荀泠瞧在眼里,他觊觎安来良久,但是安来认主,他一腔热情付之东流。 现在,安来大了,凶性逐渐崭露头角,他更是打消了念头,但是不妨碍他喜爱它。 荀泠驱马紧赶几步,一手捞过安来,让安来坐在自己马背上。 安来区分得开,也不咬他,只是呆呆地跟他对视,对视片刻,便挨着他坐好了。 就是这么个小动作,让一众人眼馋,就是谢奇,眼里都是由心喜慕之神色。 对于身后的小动作,赫连长泽全然知道,他只作不理。 临近傍晚,所有大军抵达古城墙,且各自就位,井然有序,场面恢宏。 主将蒋其朋在城墙下静候,他受伤不轻,一见到赫连长泽,他就行跪拜大礼,并朗声请罪,“末将蒋其朋,坚守不力,损失惨重,请王爷责罚!” 不等他跪地,赫连长泽便紧步向前,亲手将人扶起,不让他行跪拜大礼。 赫连长泽朗声驳回蒋其朋的话,“将军言重,将军临危受命,护城有功,何来责罚一说?于情于理,将军都当赏,待大战告捷,将军跟众位将士,皆有封赏!” 驻守古城墙的众位将军,亲见此景,一直悬着的心,才堪堪落下。 毕竟先前那一战损失惨重,若是上头问责,他们也逃难其咎! 王爷亲临,不降责,还封赏,下头一直摇摆不定的军心,总算是稳住了。 夜里,赫连长泽召集众位将军战前议事,这次云生也静立于旁,全程参与。 大战在即,三军齐结,理应请出帅印。 红漆锦盘正中央,立着帅印,此刻,红漆锦盘就在云生手里。 赫连长泽侧目,瞧着云生呈上来的锦盘,凤目自带威仪,这跟他平时一贯温和的模样,大相径庭。 云生不敢乱瞧,垂眸,双手呈上,形态礼仪规规矩矩。 赫连长泽伸手接过帅印,举在手里,环视下头各位将军,朗声开口,“承蒙各位将军追随多年,铭感于内!明日一战,本王亲自迎敌,还请各位将军助我!” 下头将军们纷纷抱拳行礼,铿锵有力,异口同声,“誓死追随王爷!” 赫连长泽即时起身,大袖一展,高举帅印,朗声道:“此战事关家国生死,事败垂成,在此一举!帅印在此,见者听令!” 下头数百位大大小小的将军、校尉、中郎将、都尉纷纷起身跪地。 “先锋营左将军荀泠听令!” “先锋营右将军谢奇听令!” “铁骑一营上将军方敢听令!” “铁骑二营主将杜春华听令!” “铁骑四营主将唐雎听令!” “铁骑五营主将覃炀听令!” “铁骑六营蒋其朋听令!” “铁骑七营许宇胜听令!” “北一西大营曲北鹤听令!” “北九东大营攀力听令!” “步兵营田齐听令!” “弓箭手李军超听令!” “......” “副将徐开听令!” “副将张力听令!” “......” “校尉郭坤听令!” “都尉田在全听令!” “......” 一时间,众位将军、校尉纷纷听令,气势恢宏,震撼当场。 云生也自此跪地,大声道:“侍卫云生在此听令!” 心潮澎湃,情绪激昂,只有在此刻,云生才真正感受到大战在即的紧迫与责任!也才感受到他的王者之仪、武者之气! 她强忍着眼角的湿意,躬身跪地,虔诚听令。 赫连长泽将大战部署及各位将军相应的指令一一下达,这过程,全场无杂音,只有命令下达和领命声音的此起彼伏。 “原铁骑三营,并入先锋营,铁骑三营主将荀泠为左先锋,势必守住左前方,撕破敌军右一大军!” “左先锋荀泠得令!” “余下铁骑六营,以上将军方敢为主将,听凭上将军调令,切记严防死守,抱团城墙,不得让敌军有任何缝隙可行!” ...... “六营主将蒋将军身有微恙,不得上阵,由原副将吴伟顶上,蒋将军严守后方,替吴将军兜住尾部,以防敌军包抄!” “末将吴伟得令!” “末将蒋其朋谢主帅思量,得令!” ...... “弓箭队至关重要,李将军、汪将军二位务必谨慎指挥,配合先锋营,拦住敌军,为先锋营突破敌营争取时间!即使力有不逮,保存为主,趁机突袭。” ...... 护旗营,斥候营,火头营,器械营,辎重营,各自纷纷领命,最后只剩她一人跪在原地未得令。 赫连长泽将帅印放回锦盘,垂眸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生出一股悲怆来。 如若不是大战在即,他但不会让她跟着出生入死! “侍卫云生,紧随主帅,不得擅自行动!” “侍卫云生,领命!” 赫连长泽环视一圈,铿锵出声,“各站其位,各领其守,若有违令者,斩!” 第88章 应战出 狼烟破晓,号角连营。 北燕大军齐集布阵,中央步兵二十万,两翼骑军各十万,身穿红褐色胡服,远看,便如红褐色红树林,格外惹眼,震慑人心。 北燕三皇子萧洵位于最前方,手持青釭剑,一身紫衣,集贵气霸气于一身,自带王者威仪。 右后方紧随着他的侍卫,鸣山。 鸣山腰挂双剑,双目炯炯有神,剑眉英武,自带狠厉之气。 号角嘹亮,赫连长泽领军出动,即刻结阵,如漫山遍野林立的松林。 赫连长泽手持寒霜,凤目冷眉,面容凝霜,威仪侧漏。 他身后三军齐结成阵,冷器在手,拭目以待。 云生携卢雨于腰侧,背后背着一张大弓,三千青丝用发冠紧束于顶,身着骑射服,冷眉冷目,隐隐显露出狠绝,自成风华。 萧洵侧眸,沉声问一侧的鸣山,“那人是谁?赫连长泽的侍卫,不是都不在他身边么?” 鸣山抬眼盯着那人,如实回答,“回禀吾主,据扑蝶营传回的消息是如此!此人,不知,扑蝶营未提起过!” 萧洵微微皱眉,嘀咕一声,“个头挺小!难不成是个女子?” 鸣山皱眉,细细打量一番,面露不善,如实道:“看不出!太远!” 萧洵凝目思忖,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唯一毫不知情的,就是这位突然出现的侍卫。 这位侍卫是谁?为何在这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一个忽然冒出来的侍卫,会不会是变数? “鸣山,要不,先会一会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侍卫?”他历来领军谨慎。 鸣山摸一把身侧双剑,不以为意道:“会一会又何妨?只是,一切都在主子您的掌握中,就这一位,纵使有翻天本事,于几十万大军当前,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萧洵是有私心的,他不仅想试试那个侍卫的深浅,他更想跟赫连长泽亲历一战,看看北燕三皇子跟大渝三皇子谁更胜一筹。 自他领兵起,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位三皇子如何会领兵征战,如何天赋异禀。 他也是天之骄子,他不服!而这个机会就在眼前,断没有不一试的道理! 萧洵大手一挥,招来信使,低声嘱咐一番,信使背上信使旗,匆匆策马前往对方阵营。 赫连长泽冷目盯着那一骑策马而来,因背插信使旗,他也未下令斩杀。 双方对战,不斩来使!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身为武者,不能坏了规矩。 来者于马背上抱拳,将萧洵的意思传达清楚。 闻者皆惊,休战?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忽然休战?是不是阴谋? 信使又重复了一遍,生怕没表达清楚,对方会错意,否则他脑袋不保。 赫连长泽冷眸盯着来使,冷声问,“你家主帅这是何意?” 信使忐忑开口,“就...就如主帅所说,双方大军歇战,先由双方主帅携侍卫代战!” 携侍卫代战? 赫连长泽余光瞥云生,云生纹丝不动,心思幽转成涓涓溪流。 赫连长泽瞬时也明了萧洵的意思,看来,萧洵什么都有把握,唯一生变的就是他不知情的云生。 所以,他要先行一战,一探深浅! 云生也心思明了,她微微抬眸,跟赫连长泽对视一眼,又随即分开,依旧不动声色。 荀泠跟谢奇离得近,听得清,两人反应各有不同。 谢奇是兴奋,因为他见识过云生的功夫,那是势无可挡的,所以,他期待云侍卫出战。 荀泠却是心颤忧虑,云生前夜受了重伤,肩头那处伤几乎是被一剑贯穿,对上萧洵跟他的侍卫,胜算无法估量不说,就怕力有不逮,伤了根本。 但是,他不能慌,来使在前,不得泄露分毫,荀泠依旧冷面冷眼,满是不屑。 来使何其机灵,他暗中瞧一眼那些将军,看见其中一位闻言立时露出欢颜,既兴奋又期待,他自是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来使自以为掩饰得很好,这个小动作,还是被云生捕捉到了。 她再次扫一眼赫连长泽,微微抬起下巴,对来使大声道:“还请来使转告汝主,汝主之意,吾主已明,吾主应了!” 来使又微微皱眉,这是什么侍卫?可以代替主子发话!他盯着赫连长泽瞧,赫连长泽面容依旧,他什么都没瞧出来。 来使返程远去,云生才侧眸跟赫连长泽对视。 她率先撤回视线,诚恳出声:“属下不尊,还请主子原佑!” 赫连长泽不理会她这话,只盯着她问,“可还行?” 他知她的伤势,担忧她扛不住,对敌非同儿戏,动辄就是生死! 云生微微抬眸,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温声说:“行!主子信我!” 荀泠不敢兀自善动出声,他唯有在心里忧急。 云生侧耳听风,知他心意,便瞬时回头,与之对望一眼,以示安抚。 赫连长泽也知道荀泠的用意,他更知他身后那些将军的品性,于是回眸朗声叮嘱,“谨遵帅令,不得擅自行动!即使本王身陷危急,也务必依令而行,若有违者,绝不轻恕!” 赫连长泽轻夹马腹,驱马侧身,从怀里掏出帅印,冷声道:“帅印在此,不得违抗!” 众位将军皆抱拳领命称是,莫敢不从。 “上将军方敢何在?” 方敢闻声,呼吸漏拍,心知不妙,但他不得不驱马领命,“方敢在此!” “帅印暂托与你,本王若有不测,你将为帅,务必稳住三军,切不可自乱阵脚,不战而屈!” 闻者一片静寂,屏住呼吸。 三军在此,唯帅令行事,此时传位帅印,这是何等大事! 方敢垂眸,不敢抬头,不敢接令,他何尝不知王爷的用意?但他着实不敢想,若是王爷不在,他就是有帅印在手又如何? 能号令三军的,能扭转乾坤的,唯有北晋王! 赫连长泽几乎怒吼出声,“帅印在此,违令者斩!” 方敢不得不接了帅印,跪地沉声道:“方敢领命!” 唐雎闻之,瞬时红了眼眶。赫连长泽于人群中与他对视,沉声道:“唐雎听令!” 唐雎翻身下马,深深跪拜,垂头抱拳,沉声道:“唐雎在!” “若有不测,三军遵令,全凭方将军做主,你若违令擅自行动,我定是不容!荀泠,给我把他看好了!” 他换了自称,只此一言,涉及三人,三人闻之,皆无话,唯有听命。 话已至此,唐雎不得不从,他闷头抱拳,说不出半个字,默默得令。 荀泠瞬时模糊了眼睛,他的兄弟,他的主帅,他的王爷,在交代些什么?无能为力霎时滋生,亦是暗自生恨。 赫连长泽一夹马腹,奔跑往前,于此刻起,不论生死,只论胜负! 恰好,他亦是需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只是,又要拖累她了! 诸位将军将士,瞧着他策马离去的决绝身影,无不动容。 自方敢起,大军齐刷刷跪地,抱拳恭送,山呼凯旋。 军心士气,自此飙狂。 云生也为之动容,她于马上抱拳俯身,朝大军叩谢。 然后她摆马催行,紧随其后,她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心间生疼。 就是拼了命,我也不会让长泽你染恙! 三军放心,我断不会让你们无帅无主! 三军举目,遥送两骑远去。 两人策马,如远行的飞鸟。 萧洵听了信使的话,微微皱眉,又问了一句,“你可瞧清呢?” 信使点头,无比肯定地回答,“是,属下瞧得分明,后面的将军很兴奋,还有那个侍卫,确实是个女子,也是她一口应承下来的!” 萧洵细细琢磨,嘀咕道:“女子,女子,赫连长泽这是到了穷途末路?还是死马当活马医?更或者说,那女子确实有几把刷子?” 鸣山不喜这种猜测,他出言,“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不就知道了吗?” 萧洵闻言,收敛心思,不再琢磨,亦是附和一声,“此话有理!那我们便去会会吧,你可别因为她是女子就有所轻敌!” 鸣山冷笑一声,无情道:“主子说笑了!” 鸣山是最合格的那一类杀手,在他眼里,无男女老少之分,亦是没有可杀不可杀之别,只有活人和死人这两种人! “来了!”鸣山抬眼看见对面的人动了,出声提醒道。 萧洵回眸,盯着他的左先锋,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厉恩,交给你了!” 厉恩抱拳,朗声道:“厉恩得令!” 这是他们两人长时间相处出来的默契,厉恩知他用意,若有不测,他就是帅! 萧洵一夹马腹,迎了上去,鸣山紧随其后。 他们刚一动声,身后四十万大军齐齐以兵器触地,以示恭送。 一时间,地动声震,似海啸,褐红色海浪气势压人。 中央相逢,双双勒马,两两相对,八目凌风。 无声无言,眉眼交锋,霎时风动,持剑而起。 鸣山手持双剑,催马疾驰,直逼云生,云生不急不躁,轻夹马腹,横剑相击。 卢雨剑未出峰,剑鞘横挑一晃,将威势逼人的双剑接住,瞬时横滑,剑鞘横扫来人胸膛。 鸣山霎时以左手剑紧压对方剑鞘,右手剑斜挑,直逼对方手腕,试图一剑断腕。 云生早已预测到对方意图,猛地松开卢雨,仰面下滑,几乎紧贴马背,躲开那迅猛一剑,随即左手接剑,卢雨出锋,回旋剑花,反刺对方后心。 出锋两招紧连失手,鸣山怒意横生,捕捉到背后危急,一夹马腹,速离。 双双齐齐策马回身,执剑相杀,剑击生银花,花开吟鸣,吟鸣含万千剑意,剑意杀气腾天,誓要一决生死! 第89章 洒热血 双剑上下同时夹击,直逼要害狠狠刺来,云生险中取巧,左手剑鞘格挡,右臂递出卢雨,恰时飞身,斜出横踢。 鸣山全身部心灌注于手中双剑,放胆递出一招双飞燕,因从未有人躲开过他这招,所以他全心全力皆在这一狠招上,也因此毫无设防,待他反应过来,撤剑回防时,青靴似锤,狠砸于心口,他被迫后退。 云生一击得逞,也不恋战,瞬时收腿,并借力稳落于乌桕背上,蓄势待发。 鸣山后退一步,才稳住身形,狠招被毁,他愤怒难当,挥剑狠杀而来。 双方再一次搏命相击,招招狠厉,誓要一决高下! 这厢杀气弥漫,那厢,双方主帅却是纹丝不动。 萧洵盯着稳如泰山的赫连长泽,心下生疑,赫连长泽的这个新侍卫,到底是何许人也? 怎么他这么多侍卫,且一个比一个不要命? 看了这许久,他发现,这姑娘身手不凡,狠厉凌人,招招掐准时机要害,鸣山那招双飞燕都能化解,如此,真是不简单。 “你那个侍卫不错!”萧洵率先出口。 赫连长泽冷眉冷目,闻言,礼让一句,“多谢赏识!” “哈!还真是蹬鼻子上脸!我不过是面子上一说而已,你却当了真!”萧洵一句话出口,青釭也随之而出。 青光乍现,剑气逼人。 云生正接住鸣山的双剑,余光瞥见青光大显,心下生急,疾呼一声“主子”。 就是这分神的功夫,鸣山狠滑一剑,险些刺滑穿云生咽喉。 赫连长泽暗里早有准备,霎时接下萧洵那一剑,却闻得她一声惊呼,余光瞥见她险些被刺,于是低吼,“信我!” 信我,莫要担心,莫要分神! 萧洵不过是想验证一下自己心里所想罢了,刚刚冷不防出手,一探便知。 既然如此,他知晓了,这是一对有情人儿。 萧洵策马狂笑,他不紧不慢地回身,持青釭遥指向对面的赫连长泽,朗声道:“原来是你女人啊!” 赫连长泽闻言,面容不改,心下却是道一声糟糕,一时不防,着了道。 萧洵善于攻心,此刻又被他识破,若是他有意使云生分心,那便危矣。 云生心里生急,闻得他说“信我”二字,当即定神。是以,厮杀之际,最忌讳分心分神。 她即时凝神,狠厉出招,全力以赴。 萧洵笑得张扬,既然是有情人,那就不怕寻不出破绽,他青釭一转,横扫出击。 寒霜出鞘,一剑回扫,剑刃相击,青白一片,寒光交织,寒意慑人。 如此交锋数十招,彼此不分上下,那个女子再也没分神片刻,萧洵心思生疑,是真的彼此信任默契?还是无暇他顾? 他有意绕到鸣山那边去,这也正合赫连长泽之意。 马踏人来,自成一体,合而攻之。 双剑左右合围,云生被困其中,避之不及,唯有硬扛。 坐下乌桕嘶鸣,云生飞身离马,于空中腾翻,错开双剑,并脚垫剑尖,借势后空腾跃半步,顺势下压回击,直逼鸣山后心。 鸣山攻势急猛,回收不急,腾地后空翻越,已然避之不及,千钧一发之际,青光已至。 青釭横挑卢雨,寒光四射,剑吟似飞洒落雨。 这一刻,云生才领会卢雨之名的微妙,声幽雨落,寒意四起。 云生趁势斜扫,逼退青光,她胆气剧增,直逼萧洵咽喉,丝毫不顾身后紧随而来的双剑。 纵使萧洵,也被她这破天胆识所震撼,随即,持青釭狠劈。 云生要的就是他这奋力一劈,她于半空腾跃,虚晃一剑,左手出掌,将马上之人横扫出去。 寒霜紧逼而来,迫使鸣山撤回双剑,全力回击,给云生腾出空隙。 就是这空隙,那厢两人已经下马激战。 萧洵没想到此女子还有这声东击西一招,闷声吃了这一掌,五脏六腑恰似移了位,他狠狠压下心腔剧痛,抬剑斜刺横扫。 青光横扫,卢雨回劈,双剑相击,雨落龙吟,青光迸溅,寒光肆意,恰有碎心之势。 横扫竖砍,霎时间已过数十招,双方越战越勇,云生顾忌左臂,有意引至混战,这心思,跟赫连长泽不谋而合。 萧洵跟鸣山携手,三剑齐来,赫连长泽有意挡在云生左前侧,率先出击。 云生怕萧洵寻出破绽,趁此空隙,借力腾跃,似展翅鸟羽,挥刺卢雨,剑意似雨滴激射,将鸣山双剑狠狠逼退。 云生于半空后翻,双脚狠踢,将鸣山踢扫出去。 为给鸣山腾息,萧洵持剑狠劈,以此引诱云生回身救主。 云生救主忧急,弃了鸣山,持剑回身相护,卢雨挑开了狠劈的青釭剑,又是一阵龙吟雨落,交织成声。 赫连长泽心急,她怎么这么轻易就中了对方的圈套,他趁机出言警告,“别管我!” 云生心知自己中了圈套,但她不会不管他,是圈套又如何?狠杀便是! 她就此抬剑,直逼萧洵,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引诱鸣山救主。 哪知鸣山识破了她的伎俩,弃他主子而不顾,双剑紧逼赫连长泽。 寒霜奋力回击,剑吟席卷,似霜冻秋草。 双剑威猛,赫连长泽只接得住一剑,不得不俯身避开横扫而来的另一剑。 云生急中生智,弃要害,退其次,趁势回撤卢雨,卢雨回撤途中,轻敲萧洵右臂尺神经根。 萧洵忽然觉得手臂一麻,青釭脱手而出,从半空划出一道半弧线,狠插于地。 反转如此之快,鸣山始料未及,他不得不撤回救主。 萧洵呆了半瞬,随即忍住麻木之感,抬指吹哨,他的坐骑应声而来。 云生招架双剑,乌桕也奔她而来,她飞身上马,欲丢了鸣山趁势拿下萧洵,擒贼先擒王之理,她深知。 萧洵飞身上马,策马俯身取剑,赫连长泽早已拦住去路,趁他捞剑之时,递出寒霜。 萧洵刚探手触碰到青釭,便觉寒光已至,他急中横仰,躲开要害,却是肩头一沉。 寒霜刺进皮肤,闷呲一声,萧洵不可置信地瞧着刺入肩头的剑,随即,怒意暴走,抬剑横劈。 鸣山心惊胆战,狠出一剑后,弃了云生,奔主而去。 云生紧随其后,抬剑就追。 萧洵受了一剑,怒意暴走,抬剑狠劈,赫连长泽接招不稳,连退数步,方才堪堪稳住身形,与此同时,鸣山从后偷袭已至,前后夹击,危急至极。 云生忽地暴走,斜身猛滑出去,长腿一扫,铲倒了报仇心切的鸣山。 鸣山就地翻滚,霎时间,两人展开生死较量,穷追猛打。 就在这须臾间,闻得惊天动地般的山呼海啸,早在萧洵抬吹哨时,北燕大军已动。 千钧一发之际,云生抬眸,还好,我方大军也来了!当头一骑遥遥领先,直奔她而来,是荀泠! 一切发生的太快,不容得她片刻思索。 云生嘘呼一声,乌桕即来,她飞身上马,踏马直冲萧洵,萧洵随即撤剑后翻,就这个当口,云生为赫连长泽争取到了飞身上马的时间。 这厢双双上马,那厢,萧洵跟鸣山也已齐齐骑上坐骑。 萧洵肩头有伤,渗出不少血,即使他身着红褐色战衣,左肩处也因流血染湿,深黑一片。 大军来袭,鸣山有了依歇之靠山,放心守在萧洵一旁,并出口问了伤势,“主子,如何?” 萧洵怒意满腔,他只觉得屈辱,他摇头,狠声道:“小伤,无碍!” 由于刚刚出掌太猛,云生左臂已经剧痛至麻颤,先前肩伤渗血,幸好她有所准备,一身黑衣,渗血也看不来。 虽然她眉眼依旧,面容不改,但她微微起伏的呼吸引起了赫连长泽的注意。 刚刚趁机刺中萧洵一剑,此刻,赫连长泽战意澎湃,但他余光瞥见云生有些急促的呼吸,心里了然,她肩伤触发,甚是危急。 他驱马将她拦在身后,以己之力,主挑鸣山来势迅猛的攻击。 云生趁机估算了一下时间,大军即将相接,就这须臾空档间,是拿下对方主帅的最佳时机,也是此战唯一时机。 她策马疾驰,从赫连长泽左侧斜驰出去,意往萧洵,赫连长泽瞬时明了她的主意,策马护航于侧。 鸣山打马横冲直撞,云生左突不过,眼看捉住萧洵无望,索性一剑挑了鸣山的双剑,卢雨剑如蛇纠缠一般,死缠住鸣山,鸣山渐渐落了下风。 赫连长泽本为护航,此刻云生恋战,他亦无可退,是非成败在此一举,若是拿不下萧洵,萧洵的四十万大军怎可放过他以及他身后将士? 赫连长泽打马直冲,萧洵瞬时也明了对方的意图,毫不退让,策马而来,两两相向直撞。 也就是这个当口,海啸震地,山呼宣天,刀剑相撞,大军相接。 马嘶鸣,扬踢踏空,赫连长泽跟萧洵的坐骑撞击在一起,两骑双双跪地,又齐齐奋力起身。 良机已失,不容多虑。 云生死咬住鸣山不放,侧耳闻得风声,箭矢直冲赫连长泽的位置。 云生怒意肆起,横眉怒目,从乌桕侧腹取下长弓,搭箭直冲那人。 厉恩携大军来袭,见萧洵落了下风,便意取赫连长泽的性命。 荀泠持剑赶上来,挑开了那一箭,护驾于赫连长泽左侧,他只微微抬眼,就瞥见云生只身拉弓,一箭射中了对面“萧”字大旗。 大旗应声而倒,山呼撞击海啸,士气霎时震响沸天。 第90章 守擂成 早已被怒意激起杀意,霎时间以杀疯了眼,云生一箭射断大旗,却也来不及撤身,左侧腰腹挨了鸣山一剑,眼看另一剑即将近身,身后风动,一骑突围过来。 是谢奇,他携先锋营似猛虎出笼,死咬开来,姑娘一箭砍旗,激奋军心,先锋营誓要护住她,撕破敌军咽喉。 腰腹渗血,云生丝毫不顾,再次弯弓搭箭,直射厉恩心口。 你胆敢射杀他,誓取你性命为祭! 长箭嘶鸣,以千钧之势划破半空,厉恩退避不及,中箭落马。 荀泠领着左先锋营趁势突围,斩断了北燕右翼,首战失利的颓然阴霾,在这一刻一扫而光,人人誓要一雪前耻。 云生驾马寻着赫连长泽而去,长弓在手,便以长弓为器,格挡住萧洵夺命青釭。 萧洵由怒转恨,此女子坏他大事,誓要她血祭当场。 青釭剑气慑人,激起滔天剑意,云生趁机将赫连长泽护在身后,持卢雨相杀。 她早已杀疯了眼,此刻哪里顾得上那许多,除了赫连长泽,她毫无畏惧。 她只身上前,剑剑威猛,即使左手臂已然无力,她也要以右臂力挽狂澜,给赫连长泽换回一个逆转乾坤! 即使人人皆要取你性命,那我只要你活! 陷入混战,已然乱了章法。她毫不顾忌,赫连长泽却是不得不守在她身后,替她清理混战中的刀剑,还有紧随他而来的箭矢。 到最后,不知是她护他,还是他护她,反正已为一体,割裂不开。 北燕左翼迅猛,迅速突破,直直杀进来,眼看要破了防线,唐雎领铁骑四营横拉成一堵厚墙。 双方大军撕咬,一片血糊。 云生久攻不下,她没想到萧洵有如此强悍的体魄,较之她这个长达十余年的苦练之人,无不及,想必也经过了长年累月的磨炼吧! 当下情势不稳,主帅尤为重要,鸣山有意护卫萧洵撤退。 萧洵久战,除不掉云生,也正有此意,两人渐打渐退,转眼已退至大军中,以大军为掩。 眼看又要错失良机,云生心下生急,她左臂已然挽不起长弓,危急之余,她弯腰从乌桕侧腹摸出箭羽。 什么都不顾上了,她将周身力气集于右臂,徒手掷箭,箭嘶鸣破空,以不可挡之势取萧洵心口。 鸣山持剑接不住这威力惊天一羽,他只得以背为墙,生生接下了这一箭矢。 萧洵于危急中携鸣山后撤,他看清了这一箭,也看清了那一人,暗叹一声,好生厉害的侍卫! 鸣山于混乱中扛下这一箭羽,当即全身震麻,口溢鲜血,他抬手拭嘴,对萧洵说出了一句话,“她有内力!很深!” 萧洵跟鸣山淹没于大军中,急急撤回。 云生一箭即中,策马回身,速速掩护赫连长泽撤退。 她手持卢雨,横挑斜劈,左右突围,即将退回自己阵营,就在此刻,箭矢破空而来。 云生闻风辨位,随即飞身回旋一踢,将箭矢击落于地,也就在同时,左臂吃痛,中了一枪。 她当即只一个念头,这只手,保不住了! 她砍了大旗,又连伤敌方数人,真正激愤了北燕大军,到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地步,敌人怎么能轻易放她走? 北燕铁骑主将宋寒,一枪刺穿云生左肩,迅猛撤回,热血瞬时从枪口喷洒而出,似绽开的绯红山茶,花开荼蘼,又瞬时殒命落地。 不知何人惊呼一声“姑娘”,便持械来迎。 云生已然身形不稳,但是她不能落马,她还得护送他回营。她已无力分神看清来迎接她的是何人,只一心奋力策马,护他回营。 铁骑七营主将许宇胜离云生最近,他以最快身速持长枪来迎,眼看对方长枪再次横扫,若是击中云生,便毫无生还可言。 许宇胜双手持枪,狠硬接住那怒意滔天的红缨枪,当即被压弯了身下坐骑。 宋寒这一枪,是奔着取云生性命而来的,无半点虚空。 赫连长泽闻得惊呼,回眸时,只看得血山茶陨落,还有那夺命一枪。 他已然来不及驱马回身相救,已被方敢携人掩护住,还好有人替她接了那一枪,否则危矣。 铁骑似浪涛般袭来,瞬时将云生掩护在后,察觉感知到左右都是自己人时,云生极力憋住的最后一口气也散了,她手持卢雨,眼前发黑,整个人摇摇欲坠。 坐下乌桕灵性,寻着赫连长泽的身影狂奔。 花开荼蘼,根源不歇。 血水顺着她后背下滑,浸透了黑衣,然后从衣衫渗出,打湿了乌桕背脊,然后从马背上滚落,染红了黄沙。 兵戈铁马,刀剑来往,人人忙而无暇,即使人人都想救她,但敌军当前,生死一线,何以腾挪出手? 乌桕狂奔,遇阻便飞蹄腾跃,于乱中将人送至赫连长泽身侧。 赫连长泽早已心焦如麻,他被方敢等人掩护,乱中无法回救,此时乌桕将人送回来,他欣喜不已。 云生早已不辨南北东西,仅凭毅力才握住缰绳,不至于滚落于地,此刻,她已然分不清身在何处、身旁又是何人。 失血过多使得她神智不清,使不上半点力,赫连长泽无法将人从乌桕背上抱过去,只得撑身飞跨稳坐于乌桕背上,将人揽在怀里。 云生后背血衣瞬时洇湿了赫连长泽的左胸膛,他焦躁之际,心腔如炸雷。 赫连长泽急催坐下乌桕,乌桕发力,马蹄飞踏,越过步兵营时,田齐领人让出一条血路,急奔大后方。 云生伤势惨重,面色苍白,军医手忙脚乱地进行救治,赫连长泽在一旁瞧着。 大战正酣,他这个主帅不得离位太久。就这须臾之际,生死之间,不知又添了多少刀剑亡魂。 止住了血,赫连长泽给军医下了死令,才折身返回战场。 这一战,至关重要,所有人都看着他,他得作出视死如归的表率! 主帅去而复返,士气更进,三军激扬,齐头并进,配合默契。 这一战,从清晨打到日暮,从日暮到三更月明,最后终是守城成功,北燕鸣金收兵! 大渝二十万将士对抗北燕四十万大军,如此,洗刷了首战失利的颓败阴霾,三军深受鼓舞。 但,损失极其惨重! 铁骑七营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铁骑六营死伤过半,主将吴伟将军亡; 铁骑二营主将杜春华急功近利,身受重伤,二营伤亡近三成,校尉死了三人; 步兵营伤亡四成,主将喻兴东亡,副将苗星亡,校尉死了七人; 弓箭队伤亡过半,都尉王冰亡; ...... 赫连长泽端坐于首,瞧着呈上来的伤亡奏报,没有丝毫打了胜仗的喜悦。 一将终成万骨枯,古话诚不欺人,但,现如今,他这个将未成,万骨却已枯! 这千千万万个将士,身后是千千万万个家庭,又关系到多少千千万万的人! 云生至今昏迷不醒,呈上来的奏报令人心悸,他一夜无眠,一个人坐在灯下,苦苦思索,送还京都的奏报,要如何落笔? 灯花霹雳,终究是要落笔成书,油灯将他的身影拉扯得老长,映上无尽沧桑。 这个才二十二岁的年轻王爷、少年将军,落笔时,弯了背脊! 萧洵自个儿在营房大发雷霆,本是胜券在握的局面,如今,打出个败局! 他四十万大军,没打赢赫连长泽拼凑出来的二十万将士,他不服! 不服归不服,但得认!他不是输不起的人,但不服就是不服! 他最倚重的大将厉恩,被那个疯子女人一箭射落下马,命殒当场!还射断他大旗,简直是奇耻大辱! 这是他最恨最痛的,厉恩,志勇无双,可堪称是他的军师啊! 他的侍卫,被逼到以身挡箭,身受重伤,如今陷入昏迷。 不过,那个疯子女人,也没落着好,被宋寒一枪捅了个贯穿,能不能活,天知道! 但是,此仇不报,难以释怀! 他左肩被赫连长泽刺了一剑,他发誓,终有一日,他要越过古城墙,翻过大青山,吞并北地九郡,让他赫连长泽付出数倍代价! 宋寒领着军医立在帐外,听着里面的雷厉风喝,他不敢出声。 他也为厉恩命殒一事痛心,失了厉恩,堪称失了一臂,此后,双方将会陷入无尽的拉锯战,不会再有首战那种唾手可得的胜利了! 此刻,他有悔,当时心急,持枪不稳,没有正中那人的心肺,刺偏了。不过,应该也是活不成了的。 为了解主帅心头之恨,为了替厉恩报仇,他可是亲手将红缨枪刺穿了营救她的那名大将,并灭了他全营! 厉恩,当安息了。 他望着明月,心里如此想。 许久,里面才歇了声,他轻声领军医进去。 第91章 左手废 云生从昏迷中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深夜,她是被安来舔醒的。 她强力睁开眼,看见安来正在一侧,便唤安来,唤了几次,发不出任何声音,才发现嗓子已沙哑,再加上左胸腔痛得她呼吸困难,所以,失声了。 察觉到右臂微沉发麻,她微微一偏头,入眼处是一只紧握她的大手,不需去细看一眼,就知道那是谁。 云生再偏移一些,就看见那人紧靠着自己右臂,枕着他自己的左臂睡沉了,他右手紧握着自己的右手。 她大致可以猜到,自己的左手是废了。 那根长枪狠扎,挑断了筋骨,失血过多,早已坏死,没断掉已是万幸。 她稍稍抬眼,便看见矮案上堆着厚厚的奏报,还有笔墨纸砚等,一应俱全,笔头未干,还沾着湿墨。想必是处理军务时,实在撑不住,便就这么睡了。 云生无法挪动,想给他披件衣裳都不行,她担心他着凉,索性心一横,决定叫醒他。 她微微挪动右手,捏握住他的修长大掌,掌里的粗硬茧子有些咯手。 她稍一动,赫连长泽便醒了,他即刻起身,探手来抚摸云生的额头。 “云生!”他勉力挤出一抹笑给她,又温声道:“退烧了,真好!”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他口中不自觉地开始碎碎念。 云生不忍看他这副模样,她强忍着剧痛,迫使自己发声,轻唤,“长泽,我没事!” 她声音哑到不行,只能勉强发出一点点声音,他听见了,于心不忍。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话一出口,他就自责,都伤成这样了,怎么会舒服呢? 他又问,“想吃点什么?” 云生看他不知所措的样子,跟沙场之上那个杀伐果决的主帅,完全不同,她心悸,更心疼!她挤出一抹笑给他,安抚他,说:“长泽,别担心,我没事!” 赫连长泽伸手替她轻轻掖好头发,对她点头,但他满眼的苦涩,怎么都隐藏不住。 云生想问问大战的事,但是她不敢。她只轻轻沙哑开口,“长泽,你快歇息,别熬坏了身体,我没事!” 赫连长泽眼下青影一片,下巴青茬尤显,整个人似乎苍老了数岁,云生不忍直视这样的他。 “怎么会没事?你不知道,军医说,今夜,你若是还不退烧,醒不过来,就叫我准备后事......云生,我......” 说到最后,他声音哽咽,几乎说不下去。看他这样,云生心间生疼,心腔仿佛被抽空一样,难受得紧,她右手紧握他的手掌,用自己的指腹去摩挲他的掌心,以示安慰。 她沉沉开口,“长泽,别担心,我不会死的,我还想陪着你!” 赫连长泽也握紧她的手,十指紧扣,手心相贴。 她忍住悲痛,继续道:“所以,长泽,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睡吧,军务,明日再处理不迟!” 赫连长泽却是轻轻松开她的手,慌忙侧身,将放在一旁的温水端过来,喂她喝,然后又问她想吃什么,云生都一一摇头。 赫连长泽放下水杯,后又给她捏揉右手,掖被子,忙活了许久,他还是没有要歇息的意思,云生知道他心里有事,心里有话,而他,也无法说出口。 她什么都明白,所以,她替他说,“长泽,别怕,我先前就知道的,左手坏了,没事的!一只手而已,不碍事!” 赫连长泽周身一缩,更佝偻了,他跟云生对视,说不出半个字,慢慢就红了眼眶。 什么叫坏了左手不碍事呢? 云生抬起右手,轻轻触碰他的下颌,然后一寸一寸往上,抚摸他的眼角,用指腹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湿意。 “长泽,没事的!别怕!我没事,真的,我还有右手,还有双脚,还有心跳,还可以看你,还可以跟着你,还可以护你,我还是长泽的云生啊!长泽的云生,永远在!” 湿意泛滥,滴水成行,漫过她的指腹,湿了脸颊。 这是云生第一次看他哭,她仿佛被凭空抽走了心肝,连腹部都扯得生痛,抽肠断气般难以忍受。 她一直替他擦拭,但怎么都擦拭不干,最后,她哽咽出声,“长泽,别哭,为了云生,你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要不然,云生会恨云生的!” 赫连长泽抬手,覆盖住给他拭泪的那只手,轻轻握住,然后终是点了头。 云生眼角也聚满湿意,腹内泛起酸涩,但是她忍住了,她不能哭。 她尽力挤出一抹笑,轻声道:“所以,快睡吧!” 赫连长泽点头,没有松手,然后就在她身侧慢慢躺下,两人并排躺着。 云生闭眼假寐,闻着一旁的微微呼吸声,心安。 赫连长泽几日未曾合眼,此刻一沾床榻,便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到天明,赫连长泽醒来时,安来依偎在脚踏上,睡得正酣。 他一转眼,就望见不远处的云生,此刻正望着他。 他赶忙起身,顾不得仪容,探身过去,细声问:“醒了怎么不叫我?饿么?想吃什么?” 云生摇头,轻声道:“不饿,你怎么不多歇息会,我料想,这几日该是休战时期,你要好生歇息才是!” 赫连长泽不接话,只探手触碰她的额头,发现未复发灼热,便松了口气。 他将云生的被角掖好,温声道:“军医的药,你感觉如何?如今,你醒了,看看是否要用自己的药,你尽管吩咐,不用顾忌,要什么跟我讲,我都给你弄来!” 云生试着挪动了一下,依旧无法起身,赫连长泽赶忙伸手阻止她,让她别动。 云生用右手按压左边胸腔,剧痛,随即松了手,她温和说:“没事,我只试试伤口。” “那怎么样?需要些什么?”赫连长泽急忙出声问,他知道她自己肯定能检查清楚的。 云生摇头,再次温和开口,“军医抢救及时,无碍的。我的包袱呢?” 赫连长泽溜下床,转身套衣裳,边走边道:“我给你取,稍等一下!” 包袱取来后,在赫连长泽的帮扶下,云生换上自己的药,又吃了半盏米粥,歇下了。 就这么短暂一会的功夫,已经耗费了她全部的力气,时至今日,她竟是如此弱。 一连数日,赫连长泽夜里都在云生房里办公,不对,是云生歇在他房里,当日情势危急,他将人抱回了自己营房。 这些日子,赫连长泽白日忙军务要事,夜里回来照顾她,顺便处理奏报,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云生能起身了。 久不见天日,她想去外头去看看。其实,她更想知道现在是什么战况。 她慢慢挪起身,披了件衣裳,单手胡乱系了下,然后慢慢踱步出门。 刚从寝房出来,一阵吵杂声就急急蹦入耳,她不得不加紧步子,朝前堂去。 “这是什么意思?说好的钱粮呢?” “李尚朝那个老狐狸,王八蛋......” “兵部没一个好东西!欺人太甚!” “我们已经守卫成功,居岐古城墙屹立不倒,我北地九郡安然无恙,朝堂那群人还想怎样?是,死伤惨重,那也不能怪我们!他们也不看看,我们对抗的可是四十万大军呐,我们只有二十万军,他们还想如何?” “再说,死的可是我们的兄弟手足,我们不痛心吗?我们朝夕相对多少年,他们嚷嚷地厉害,他们又见过几回面?” “不过是找由头,耍借口,不想派兵援助罢了!” “他们兵部出尔反尔,那上头呢?也不给个话?” “这是要送我们上绝路啊!” “那萧洵就驻扎在百里外,没有半点撤兵的意思,意图显而易见,这是要长期作战,朝堂再不派兵,你我最后只会落得一个死字!” “就是,前有敌人,后有内斗......” “......” 眼看越说越激烈,言辞也不善起来,而端坐在最上方的赫连长泽,一脸沉重,周身都是说不出的疲乏,此刻,他压根没有开口发话的意思。 唐雎看他如此疲乏,忍不住率先开口,“各位将军,稍安勿躁,先给王爷缓口气的时间,这是朝廷的意思,不是王爷的意思。” 言下之意,这是朝廷的意思,有气冲朝廷去,放过王爷,他已经很累了! 刚刚出言最凶的几位将军,听了他的话,立马蔼然了姿态,他们对主帅毫无异议,只是对朝廷意见大。 赫连长泽素来勤政爱兵,领兵有方,没人不服他,所以,当即都闭了嘴。 方敢跟荀泠一直沉默着,像根木头桩子一样,他们听着下头的吵闹,也有心无力,尤其是瞧着上首的人,更是无话可说。 唐雎这么一招呼,算是稳住了将军们的激愤之意。 赫连长泽正欲开口说几句,忽闻一声“姑娘”,他及时侧身,就跟从后寝房扶门而出的云生,四目相触。 唐雎因刚刚起身发言,视线最高远,所以最先看到云生,这许多日,他们都未曾看到她,都知她受伤不轻,不敢去打扰她。 但是没人忘记那日在战场上,她一人敌百,横扫敌军主旗的威猛,毫不夸张地说,没有她,他们能不能守卫成功,都未可知。 所以,唰地一下,将军们都起身抱拳,给予她最深的问安,敬唤她一声“姑娘!” 一声问安,令她动容,即使身死,也无憾! 第92章 寿难长 唐雎眼疾手快,迈步急奔过去,将人搀扶住,他怕赫连长泽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方寸,所以代他行事,并温声问,“姑娘怎么起身呢?” 唐雎知道,沙场共过生死的情意,是什么都抵不上的! 况且,姑娘的深情厚意,有目皆睹,无人不动容! 云生顺势借力,稍稍依靠在唐雎身侧,环视抱拳问安的将军们,微微颔首,以作回礼,她已经无法抱拳执回礼了! 将军们都瞧着她的左手看,军医的话,他们都知道,姑娘的左手,无力回天! 唐雎感觉到身侧的人微微轻颤,他便伸出右臂将人半揽住,并侧身挡住她的左臂,用眼神示意下头的将军们,让他们别看了。 她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纵使有一身功夫,也应付不来这种场面。 赫连长泽轻轻抬手,示意将军们坐下,然后盯着云生问,“怎么出来呢?” 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如土灰白,不过数日,下颌线便已凌厉突兀,身形萧条,瘦弱得不堪一握。 她尽力挤出一抹笑,温声回应他,“我已经大好了,想出来走走!”她不敢多看他,便移开视线,很想问问刚刚他们议论的事情,终是没开口。 出不了力,问了也是徒增烦忧,况且,他已经很烦忧了! “我可以自己走的,你们继续!”她对唐雎说,又对下首的将军们颔首,然后轻轻移开唐雎的右臂,慢慢向外走出去。 身侧突然空了,不知为何,唐雎觉得心里有一瞬也是空的,是为师兄空的!他迅速看了一眼他的师兄赫连长泽,赫连长泽微微颔首,朝他垂眸,以示回应。 他知道,师兄也是极其难受的。 唐雎紧追一步,朗声道:“姑娘,我送您!” 云生被唐雎送出前堂,然后两人在营房外的空地上停下,唐雎扶她在一旁的长椅上落座。 “多谢唐将军,里头还在议事,军事要务,您别为我耽搁太久。” 闻得她催促,唐雎也苦涩,军事重要,可是姑娘您也重要! 此时太阳正好,偶有一丝微风拂过,久不见阳光的云生,很贪念这片刻时光。 “我就晒晒太阳,不去别处,唐将军进去吧!”她再次开口,然后犹豫了一瞬,还是问出了声,“刚刚听将军们吵闹,是朝廷不派援兵吗?” 唐雎深叹一声,无力道:“也没说不派援兵,就是态度不明,之前说好的钱粮,也未派下来。” 他盯着脚下一块石子,看了良久,一脚踢开了,嘟囔道:“王爷都接了婚旨了,为何钱粮还不拨下来?” 云生闻言知意,轻声问,“婚旨?钱粮?这是何意?” 唐雎见她问,心里纳闷,这些姑娘都不知道吗?他瞧了她片刻,也不瞒她,索性全说了。 “赐婚圣旨跟拨钱粮的旨意是一同下来的,婚旨为第一旨意,若王爷不接婚旨,后面第二道拨钱粮的旨意,就不得领......” 她心间豁然开出一道口子,即使身在太阳下,也浑身寒凉。 想起那日,赫连长泽醉酒归府,崩溃之余,掀翻了她的食案。 原来,他说他要成婚了,是带着绝望在说;原来,他要成婚了,不是他自己愿意的;原来,她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 原来,曾经,很多她触手便可得! 可也是那晚,她说不进他后院,要进军营。 心头生堵,堵得发慌。 她猛地咳嗽起来,咳地停不下来,咳得心子生痛,咳得五脏六腑移位,咳得眼冒黑星,最后咳得喉咙腥甜。 唐雎被她这突然猛烈咳嗽,唬了一跳,他赶紧俯身,轻抚她的后背,连拍都不敢,他极其轻柔地一下一下抚顺,可还是不见好转。 他心骇,生急,欲起身就跑。忽然,他被一只手拉住了,他回眸瞧,姑娘的右手正捏住他衣袖,不让他走。 咳到最后,她压不住喉头那股腥甜,猛地张口,吐了出来。 黑血扑洒一地,溅在她鞋头上,衣襟跟袖子上都有,唐雎被唬出一头冷汗,疾呼“姑娘!姑娘!” 吐出这一口黑血,心头那块堵得发慌的位置,便轻了不少。她强力不理会那些在眼里、在脑子里乱转的黑乎金星,死捏住唐雎的衣袖不放。 待缓过一口气后,她拉近唐雎些许,却是开口问了句让唐雎不明所以的问题,“是谁不拨钱粮?” 唐雎被唬得不轻,也不敢乱说,支吾道:“...应该是兵部和户部的人吧,这些都掌握在他们手里......” 待眼睛稍微能看清楚些后,云生这才松开唐雎的衣袖,抬起右袖,轻轻擦拭脸上和衣襟处的血迹。 唐雎不忍,从袖里摸出一方巾帕,也轻轻帮她擦拭衣袖上的黑血,却又闻得她轻问,“那又是谁的人?” 唐雎不懂她的意思,云生却是一把捏住唐雎替她擦拭的手腕,急声补充,“是谁的阵营?太子?还是二皇子?” 这次,唐雎听清了,也明了其中的意思,他在心里犹豫,不知要不要告诉她,云生却是狠狠盯着,大有他不说就不放过他的意思。 既如此,唐雎不得不开口如实道:“兵部不知,皇上雷霆手段,可能只忠于皇上。但是,户部是太子的人,这事,几位皇子私下都知道的!” 云生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唐雎抱着人事不省的云生,直冲赫连长泽的营房,直呼“军医,军医,叫军医!王爷!王爷......” 大殿里的众人,先是闻得唐雎在门外一路惊呼,后又见唐雎横冲直撞地跑进来,全都茫然一片,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等他们看清他怀里抱着的已经人事不省的姑娘后,都齐齐盯着赫连长泽,静默着,皆是屏住呼吸。 赫连长泽闻得他第一声惊呼,便丢了奏报,朝外跑,两人在门口碰个正着。 赫连长泽瞧着他怀里已经不省人事的云生,伸手就接,她嘴角有血,衣襟处也是,当即心里一沉。 军医几乎是被荀泠拎着进门的,当他闻得唐雎疾呼军医时,便率先奔出门去,跟赫连长泽几乎是同时起身。 方敢善后,送走了议事的将军们,便留了下来,同军医一同进去。 军医一边行针,一边摇头,沉声道:“恕卑职直言,不敢欺瞒,姑娘本就损了根本,又长期服药,恐寿数难长!” 赫连长泽盯着昏迷中的人,不动声色,他知道,十年嘛,那个老医官说过的。 一旁的荀泠跟唐雎却是惊骇无比,荀泠更是心直口快,出口便问:“怎么糊说?你怕是庸医误人!” 军医摇头,伸出三根手指,沉声道,“三年,最多三年,姑娘的伤,实在是太重了,伤及根本......” 没人听清他后面的话,都被三年这个数怔住了,就是方敢,闻言也是一沉,瞬时颓顿下去。 赫连长泽尤其不信,张慌瞧着军医,嘴唇蠕动了好几次,没问出声,只一脸不可置信。 荀泠暴起,唐雎一把将人逮住,不让他靠近军医,怕他急中揍人。 若说在之前,军医如此说,唐雎是断不会信的,但他刚刚看过姑娘剧咳后吐血的模样,他心里是信的,姑娘,恐怕真的活不长了! 唐雎悄声望着一脸不可置信的赫连长泽,心里生涩,霎时间,心思千转百回,他不敢提及姑娘昏迷前问的那些话。 军医躬身跪在赫连长泽身前,恭敬解释,“不敢欺瞒王爷,卑职斗胆如实回禀,姑娘损坏的是根本,三年已经是极限了,还要休养适宜,调补得当,否则......” 否则三年都活不成,军医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是在场的几人都听明白了。 良久,赫连长泽抬抬手,示意知道了。 待军医退下后,荀泠等人也匆匆告退,唐雎刚要跨出门,被赫连长泽唤住,留了下来。 唐雎知道自己为何会被留下来,他静默候在一旁,等着他问。 一阵静默后,赫连长泽转身跟唐雎对视,细声问,“怎么回事?” 唐雎不敢隐瞒,捏紧手指,垂眸,低声将之前两人的对话重述给他听。 赫连长泽闻言皱眉,再次追问,“没别的?就这些?” “就这些,姑娘伤势重,话不多,本是要撵我回去议事的,临走时又改变主意,才提及朝廷不拨钱粮的事。” 唐雎尽力回忆当时的一点一滴,犹豫了几下,不知要不要说,就在要张口是,手臂被赫连长泽一把抓住,他逼问,“定是还有别的,你好好回忆!” 唐雎轻叹一口气,知道终是瞒不过,于是低声道:“姑娘,姑娘是听闻...听闻接了婚旨才能接第二道旨意后,才情绪波动的,当时咳得吐血,不让我喊人......” 赫连长泽后退一步,这件事他没跟她提过,只跟她说过自己要成婚了。 被紧紧捏住的手臂猛然被放开,唐雎瞧着赫连长泽颓顿的面容,有些后怕,又很担忧,他轻声唤一声“师兄!” 第93章 酒肆会 当下时节,正值五月打头,苍穹空明尤净,云淡风清。 京都大街,行人络绎不绝,个个轻衣简行,缓带飘香,欢笑洋溢,一派祥和,真是好一幅盛世光景! 原大理寺少卿向序,此时正对窗静坐,这里是杏花村酒肆二楼的一个小包间,自从因董其坤一案被革职查办后,他一直赋闲在家,甚是悠闲。 昨日,他于山野垂钓,晚归时,在门缝里拾得一张纸条,上面约他今日午时在杏花村一叙。 他心生疑窦,自己在家闲赋多时,何人会约他?还约在酒肆! 瞧着那狂草字迹,他辨不出对方身份,但是约他在杏花村酒肆见面,大概是位女子。 如果是男子,大可上门一叙,亦或是酒楼相聚。 不过,自从那个粮草腐烂案子不了了之后,没人会来寻他这个被革职查办的原大理寺少卿。 官场嘛,现场,他没什么想不明白的。 人走茶凉,已是不错的了,只要还没掀摊砸杯。 纵观古今,能从官场全身而退的,又有几人? 牺牲品,替代品,无用品,残次品,不过了了如此。 所以,今日他来了,他倒是要看看,是谁敢这么大胆,如此风头浪尖之际,还敢来寻他这个革职查办之人! 虽然他人不在朝堂,但朝堂之事,他可是一清二楚。 如今,北地九郡遭北燕大军突袭,虽首战失利,但北晋王亲自挂帅上阵,领二十万将士抵抗北燕四十万大军,浴血奋战,力挽狂澜,最终守卫成功。 可此战,损失委实惨重,如今北晋王陷入缺粮、缺钱、缺人的境地,真正是进退两难! 纵看朝廷官员,派系错综复杂,各成一派,自有计较。 再加上,混在其中的蠹虫也不少,无所作为,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从中作梗者,更是比比皆是,如此种种,才致使北晋王身陷囹圄。 向序撑手靠着窗台,瞧着外面这副盛世场景,不禁使他想起那个年轻王爷,那个人一身正气,凤目英姿,似松柏玉树。 可惜啊,他朝中无人!后宫,也无人! 但凡朝中有人簇拥他,他也不至于如此举步维艰。 说到朝中无人,其实也是有的,圣上才颁旨赐婚,赐吴国公之女为北晋王王妃,吴国公该是拥护他才是。 不过,也难讲。 毕竟吴国公跟罗将军是嫡亲的郎舅关系,罗将军是太子妃的后族,自然是维护太子妃的。 想到此处,这位原大理寺少卿也迷糊了,圣上到底是何意呢? 北晋王王妃跟太子妃,是表姊妹,太子跟北晋王,嗯,若真是如传言中那样,太子妃跟北晋王有前缘,那便真不好讲了。 皇上为什么这么安排?到底是要双方敌对还是要双方联手? 能联手吗? 依如今形势看,显然是不可能联手的,户部可是太子的人,只要太子一句话,户部能不拨钱? 要知道,若是北地九郡失陷,那大渝从此要改写疆土,还要对北燕俯首称臣,这是何等大事? 朝中文武三百官,难道无一官懂这个理? 皇上不明白?太子不明白?各位国公不明白? 如今,已不是北晋王一个人的事了,也不是北地数十万将士的事,是整个大渝上下几千万人的事! 而这些人,为了一己之私,蝇营狗苟,祸乱江山,愚蠢之辈! 想到此处,他心生怒气,恨不能撬开那些人的脑袋看看,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若是北燕一举得逞,就是这京都繁华胜地,还能有此刻这般闲适宁静可言吗? 他徒生一股悲怆,这样的君,敢奉吗?这样的同僚,还敢同朝吗? 国之不国,纵使拥有滔天权势又有何用? 这世道,怕是要乱了! 他伸手倒了杯杏花酒,一饮而尽,用这杯酒将心中那股悲怆,强行压下去。 忽闻帘外有声响,他侧眸,刚一转头,就见小厮领着一位头戴帷帽的姑娘进来。 向序心生惊疑,却也即时起身,立身相迎。 待小厮退出去后,来人卸了帷帽,露出一张俏丽的脸来。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吴国公之女吴清越,才不久被赐为北晋王正妃。 向序没见过她,也不知眼前这女子为何约他来此处。 来人向他福礼,并表明身份,闻得她就是吴清越之后,向序委实吃惊不小,好半晌才平稳心绪。 “原来是姑娘,不知姑娘约在此处,是为何事?” “跟大人这样直言爽朗的人,才好说话!小女子唐突,还请大人见谅!” 吴清越敛袖给向序倒了杯清茶,并开口道:“大人先润润喉,小女子接下来要问的,有点多!” 见她急急忙忙的模样,向序大概能猜到,她可能是趁家中人午休时溜出来的,便也没多言,抬杯喝了茶,静等她叙话。 吴清越自己也浅尝了两口清茶,于是开门见山道:“我是趁家母午休时溜出来的,时间不多,也不绕弯子,我冒昧约大人来此,是想从大人这里知道一些事!” 向序心中纳罕,像她性子这样直来直往的女子,京都不多见,于是点头,“姑娘请问,在下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吴清越闻言一笑,也不扭捏,“我是来打听一些有关北晋王的事,大人数月前,亲上北地,领皇命缉拿犯人,您见过王爷,也清楚粮仓腐烂一事,依您看,此事是否有蹊跷?” 向序望着那张俏丽小脸,心思婉转,此女子问国家大事,是何意? 他不敢冒然出口,于是先试探道:“我闲赋在家时日已久,不知朝中风向,姑娘要问的这些事,您家父比在下更清楚,姑娘何必舍近求远?” 吴清越眉眼一弯,轻启秀口,“不瞒大人,我想听听不同人的看法,所以才冒昧叨扰大人。大人不用顾忌,今日之事,出了这间包房,便止在此处,不会再有人知。” 向序又喝了口茶,于是直言,“与其说姑娘是来问事的,不若说姑娘是来问人的吧!您真正想知道的,是那个人?” 吴清越再次弯了秀眉,轻启丹唇,温声道:“大人一针见血,我想知道,他是否如传闻中那样?” “哈!”向序冷笑一声,随即沉声道:“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姑娘要是真想知道,亲见一面就是了!” 她闻言,秀眉微蹙,“此话不假!但小女子现在见不到他!” 向序的心思早拐到了千里外,又想起那个如松柏玉树的人,缺钱缺粮缺人,进退两难,眼前这个女子,或许就是个契机。 于是,向序缓缓开口,“不是在下不说,是在下说的,怕不准,毕竟每个人看到的,会不一样。依我看,那人兰芝玉树,品行高洁,文成武就,是北边黎民百姓的福气!” 说完这些,向序又轻叹一声,“唉!只是如今情势,想必姑娘也略知一二,怕是举步维艰吧!” 此话正中吴清越下怀,她再次替向序斟满茶杯,接话道:“正是如此,小女子才来叨扰大人!如今情势艰难,上头意味不明,而我,您也知道,跟他,嗯,已是捆绑在一处的了,总得试一试、争一争才是!不仅为我自己争,还有数十万将士的命,数百万黎民百姓的家,哪一个都不是儿戏!” 尽管她性子直爽,说到这些话,也很羞赧。 但是她的意思很明晰,向序霎时心生敬佩之意,不管世人传闻如何,就此刻,他觉得眼前这个女子要远超东宫那位。 北晋王失了一桩婚事,又得一桩,不亏! 向序以茶代酒,执杯敬她,“姑娘高义,在下以茶代酒,敬姑娘!姑娘若是在朝为官,是百姓之福!纵使姑娘为妃,也是王爷之福,是北地九郡之福!” 吴清越举杯,与之轻碰,朗声道:“谢大人!大人言过其实了,我不过一介庸俗女子,心中为己着想罢了,没大人说得那般高尚!” “今日约大人来此,一是问其人,二是问其事。实不相瞒,自赐婚后,我琢磨了很久,都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整个京都,何人不在背后拿这桩婚事作茶余饭后的笑谈?” “不管旁人怎么看,我只想知道一样,大人,粮仓腐烂一事,究竟是不是他所为?” 她极其诚恳地望着向序,向序听了许久,最后这一问,有些烫手。 他犹豫了几瞬,问了一句,“姑娘何以如此信得过在下?在下说的,姑娘就敢信?” 吴清越闻言一笑,灿烂如霞,“可能大人不记得了,五年前,大人还在国子监,曾救过小女子一回!前尘旧事,以后有机会再议,大人只需要知道,小女子相信大人的为人!” 五年前,国子监,救过一个小姑娘,向序一时想不起来了,他先将旧事放一边,沉声开口,“既然如此,在下不妨有一言相告!” 吴清越点头,盯着向序,温声道:“大人请讲!” “姑娘既已如此相信在下的为人,不妨也相信一回自己的直觉!旁人说的,不听也罢,哪里知道他们说出来是何用意呢?看到的,也不知,是不是有人刻意让你看到呢?” “常言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其实,也不尽然,自己感受到的,那才是真!姑娘,且信一回自己的心!” 吴清越小脸凝重,细细琢磨向序刚刚说的话,许久后点头,诚然道:“小女子明白了,多谢大人!” 向序跟她相视而笑,温和开口,“姑娘聪慧,在下什么都没说过!出了这个门,我与姑娘也没见过!” 第94章 互掐架 俏丽女子离开酒肆,去往对街胭脂铺,大概一刻钟后,从胭脂铺出来,乘坐马车出了巷子。 向序倚在窗口,瞧着马车转入大街,汇入来来往往的行人中去了。 而此刻,他也想起了五年前,在国子监救小孩一事,他自己倒了杯酒,慢慢抿,细细品。 小厮又送进来两壶酒,笑呵呵开口,“客官慢慢喝,酒钱已经付了,那人让小的招待好客官,客官有需要随时吩咐!” 向序摆摆手,示意小厮下去,小厮得令,兴高采烈地退了出去。 酒不浓,向序一杯接一杯,不停。 酒嘛,若是没有志同道合的人共饮,不若一个人喝,一个人也喝得尽兴! 待最后一杯酒下肚,已是黄昏。 向序慢悠悠地离开酒肆,绕过这条巷子,从另一边转入大街,踩着夕阳晚霞,慢慢往前走。 晚来风急,吹散了些许酒意,他瞧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了半晌,然后打了一个酒嗝,抬脚也急急归家去。 还有人愿意试一试,去争一争,真好! 但愿啊,能争出一个太平世道,争来一个盛世乾坤! 祈祷,祈祷能争到吧! 向序携带一身酒气,刚转过兴盛街,就跟另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撞过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兵部侍郎徐宸杰,徐宸杰也一身酒气,刚从鸿兴楼出来。 徐宸杰抬眼一瞧,看清对面是向序后,松了口气,顺势伸手一攀,两个醉酒之人,便这么勾肩搭背的走了。 “走,喝一杯去!”徐宸杰醉得不轻,吵嚷着,还要继续喝。 向序酒意散了些,但醉意懵脑,脑子不大清晰,口中说着不去、喝不下之类的言语,人却是踉跄着被带走了。 翌日,向序醒来时,已是下晌时分,他昨夜醉得厉害,是被徐宸杰的长随送回来的。 此时,他脑子依旧模糊一片,清晰不了,头还痛得很。 他试着回想起昨夜的事,只记得前半截了,大概就是发发牢骚,吐吐苦水,还好自己守口如瓶,没有乱说话,也没有大放厥词。 他慢慢爬起身,随意套了件衣裳,出了房门,小厮过来伺候他,边服侍他洗漱边汇报今儿听来的大事,“主子,您昨儿宿醉,错过了一件大事!” 向序拍打着自己混沌不清的头,随口问,“什么大事?值得你拿出来朝我卖关子!” “这件事,震惊京都所有人,您说大不大?” 向序一拍小厮的头,笑着催促道:“行了,别卖关子,快说,挑重点说!” 小厮笑呵呵点头,便娓娓道来,“吴国公跟罗将军二人,今儿下朝的时候,在宫门口打起来了!” 这句话一出口,便将向序因宿醉而混沌不清的脑子砸清明了,他呆愕了半晌,然后明知故问,问小厮,“哪个罗将军?” 小厮急道,“就是太子妃她爹啊!还能有哪个罗将军,能引起全京都人的热议?” 太子妃她爹?太子妃的父亲,太子丈人,未来国丈! 吴国公?北晋王王妃的父亲,北晋王未来的岳丈! 打起来呢?还在宫门口? 这确实是惊天大闻,若是这都不大,那能引起满京都人热议的,也就所剩无几了! “这,这,这,这不是闹笑话吗?有听说,为...为什么打起来?” 小厮瞧着自家因宿醉,脑子还不大清晰的主子,有点恨铁不成钢,于是低声道:“我要是知道,还用您问?早芝麻豆子全倒出来了!我就是不知道啊!” 向序呆了呆,哦一声,怔怔洗漱,然后问小厮,“曲山,我是怎么回来的?” 小厮曲山瞧他一眼,呐呐道:“还能怎么回来,徐大人派人亲自送回来的呗!我说大人,您以后还是别喝了,喝了脑子不灵光!都不像大人您了!” 向序历来待下人宽厚,也不斥责曲山的越矩,也呐呐开口,“是,不能再喝了,喝酒误事!” 曲山眼珠子一转,靠近向序些许,悄声道:“主子,您那个绘有青松的荷包不见了,兴许是落在徐大人府上了,要不,您去寻寻?” 向序闻言一笑,轻拍曲山一下,笑哧一声,打趣说:“就你脑瓜子灵,事多!” 不等曲山反驳,他扔下手里的帕子,转身就走,边走边说:“是,那个荷包重要,丢不得,我得去寻寻!” 曲山紧追几步,高声道:“荷包要寻,饭也要吃啊,先吃点东西再去啊,要不要带我去一起找啊?” 向序顾不上应付他,出门左转,直奔徐府。 聪明人好谈话,一听来意,徐宸杰就微笑,然后领人进书房寻荷包去了。 进了书房,又关紧门窗,向序直言,“徐兄,不拐弯抹角了,你跟我说说,今日宫门口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宸杰笑得跟个狐狸似的,他一面拉向序坐下,一面笑说,“刚正不阿、大名鼎鼎的大理寺少卿向大人,原来也是个长舌妇!” 向序也笑,低声道:“若我是长舌妇,那你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徐宸杰也不卖关子,边斟茶边说,“这事,还另有隐情!” 向序急问:“徐兄此话,怎么讲?” 徐宸杰抿一口茶,轻声道,“我当时就在边上,听罗将军质问吴国公,问他怎么管教的女儿,闺阁女子理应在闺房,出来抛头露面作甚么?说吴国公教女无方云云......” 听闻抛头露面四个字,向序心间一沉,微微不自在,他昨儿可是还跟那女子会过面,该不会说的就是这个吧? 他面上无异,轻声问,“罗将军为何知晓的这么清楚?还有,吴国公之女出门作甚么?” 徐宸杰将茶杯放下,理理衣袖,悄声道:“不知,所以我说有隐情!不过以据罗将军当时的口吻跟气势,我猜,吴国公之女应该是见过太子妃,不知说了什么,罗将军才勃然大怒,这些,都是我臆测的哈!” 向序点头,“嗯,我知道,当不得真!那吴国公当时怎么说的?” “吴国公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撒起泼来,给过谁面子?什么教女无方,朝秦暮楚,拿他女儿做陪嫁,什么都说,毫无遮拦顾忌!所以罗将军气急了,也为堵话,才动手打的!” 徐宸杰一边喝茶,一边笑说:“亏得向兄你昨儿跟我喝了大半宿,今儿上朝醉醺醺的,不辨东西南北,被尚书骂得狗血淋头,众所周知。所以,那二位争执的时候,没将我赶走,允许我在一边吐。”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徐兄,不愧是你,英明!” 徐宸杰笑说,“英明什么?无一用武之地!不过嘛,明儿上朝,少不得又被尚书大骂一通!” 向序收敛住笑,沉声道:“话说回来,被尚书骂,总比被皇上骂,要好些吧!李尚书那个老狐狸,你在他手底下也不容易,慢慢熬吧,总有你出头的一天!” 徐宸杰轻叹一声,重复他的话,“慢慢熬吧!也不知道还能熬多久?” “上头什么意思,真的不管那头呢?”向序朝北方努嘴,问得模糊。 徐宸杰却是懂他的意思,微微摇头,沉声道:“也不是不管吧,户部一口咬定没那么多银钱,只拿得出来钱补先前粮仓腐烂的烂账,此次封赏和后续,皆没有着落!” 向序琢磨片刻,低沉出声,“拿不出来也得想法啊,那头,人家抛头颅洒热血,该有的粮、该得的赏,怎么能不给?不是寒将士们的心么?上头那位怎么说?” 徐宸杰瘪瘪嘴,许久只挤出几个字,“要下头尽快想法解决!” 说着说着,话题跑远了,向序又拉回来,“徐兄既然能臆测出吴国公之女见的是太子妃,定然是有蛛丝马迹可寻。” 徐宸杰伸手一指向序,笑说,“你个小狐狸,什么都瞒不住你!” “说到这个,又要被尚书骂,我昨儿宿醉,早上起不来,上朝迟了,在宣武门被尚书逮个正着,被拎到大殿外,又踹又骂,真是丢尽了颜面。” 向序笑笑,不接话,静等后话。 “你知道的,宣武门那处,离东宫很近,我瞧着罗将军是从那边直接到大殿的,尽管掩饰得很好,但气色骗不了人。更微妙的是,太子今儿没给罗将军一个好脸色,所以,我猜测,应该是有关的。” 徐宸杰当然没说完,他可是从兵部尚书那里偷听到另一个惊天小道消息,太子妃昨夜,可是在太子书房外跪了一夜。 向序琢磨一会,接话道:“那应该是有关的,只是我们身在局外,还有很多不得知罢了!算了,算了,既然已是局外人,便不作外观客!” 他嘴上说的潇洒,心里却是又琢磨了一会,端着茶杯兀自抿一口,然后开口,“徐兄,要不要我两打个赌?” 徐宸杰望着向序笑,他知此人不一般,只是不得志罢了,于是欣然开口问,“向兄这是何意?要跟我赌什么?” 向序笑意更深,讲茶杯轻轻搁下,朗声道:“赌什么?那就赌徐兄你熬出头,马上就有用武之地了!” 第95章 粉墨人 向序喝完一盏清茶,告别徐宸杰,慢慢从徐府出来,夜色渐深,他慢慢踱步,思索一路。 若是那女子见了太子妃,想必是说了什么话,然后,因为这话惹恼了太子,太子又将此事告知了罗将军,所以才被徐宸杰发现端倪。 徐宸杰那个滑头,或许还藏了话,总之,那女子去试了、争了,显然很奏效,这不,掀起了这么大一场风波。 虽说这是私事,但这事一闹大,就不止是私事这么简单。很显然,这事影响之大,已经直接延伸到了朝堂之上,毕竟,与此事相关的,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此女子,真是不简单啊! 只是,她在自己面前言明过,不信家父。而吴国公,又公然跟罗将军闹翻,想必中间还发生了很多事,多半也是那个女子的作为。 传言说,太子妃跟北晋王有前缘,如此看来,并非虚言。 只是,这两桩婚事,怎么看,都看不明上头的心思,这其中到底是何用意? 若要说,北晋王被横刀夺爱,却又赐了一位更厉害的王妃;若说北晋王得皇上宠信,如今,又举步维艰。最是不好说的,还是这位王妃的身份,王妃跟太子妃可是嫡亲的表姐妹。 怎么看,都看不清。 一个,失去一些,填补回一些。 另一个,得到一些,却又不尽全意。 还有一位,不显山不露水,整日沉醉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但怎么看,此人都不是没有野心的人,看看他结交的那些文人侠客,哪个将来不是能封侯拜相之人? 想不清,向序便不想了,慢慢踱回去。 曲山在门外候着,见自家主子冒头,便急急迎上去,然后乐颠颠地伺候人用饭,最后除了得到一巴掌,什么都没问出来。 承明殿灯火通明,皇上伏案批阅奏折,皇后端来的羹汤,他一口未动。 皇后在一旁候着,好几次张口欲言,又好几次抿紧了唇,皇上一昧专心批阅奏折,没有要理会她的意思,皇后开不了口,索性福礼告退了。 皇后刚出承明殿,就碰上了款款而来的淑妃,淑妃娘娘一袭骨缥烟罗裙,衬托得她纤细柳腰不堪一握,整个人似二八少女般清秀,却又不失明丽之色。 淑妃娘娘袅袅挪挪地走近,然后款款蹲身向皇后问安。 皇后吃了一鼻子灰,此刻正窝着火无处发泄,但她能忍,勉强挤出一抹笑,身段一绕,回自己寝宫去了。 淑妃娘娘起身,目送皇后娘娘的背影,细细观赏皇后闷了一肚子火的步伐,她像欣赏御花园的那些景致一样,很是感兴趣。 直到皇后消失在转角处,她才转身,从侍女手中接过食盒,袅袅挪挪地朝承明殿去。 大总管年逢恩站在阶前,一见来人现身,便笑着迎上来,俯身打千问安,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 “大总管有礼了!皇上还在忙吗?”淑妃娘娘丹唇轻启,温言细语。 年逢恩笑着回禀,“回娘娘的话,皇上事务繁忙,晚膳都未用几口,一直忙到现在!” 这是有意透露消息,表明皇上胃口不好。 淑妃娘娘受了这份好意,一张秀脸立时堆出笑来,笑说:“那有劳大总管通报一声,妾身特意送糕点来给皇上尝尝,妾身可是忙了一整日!” 年逢恩笑着应了,俯身一礼,然后回身进大殿通报。 淑妃娘娘提着食盒,在外安静候着,完全不急不躁,她有把握,今儿皇上一定会见她。只有皇后那个操心儿子而少根筋的人,才会在这个时间上赶着去碰一鼻子灰。 候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里面响起通传。淑妃娘娘收敛起刚刚那些散漫和不屑一切的傲气,小碎步袅挪进大殿。 皇上从一堆奏折里抬头,瞧着下首小巧清秀的女子,心里那股烦闷减轻了不少,她的衣裳装扮,最是能安抚他的心绪。 “起吧!淑妃你不在宫里歇着,怎么来呢?” 淑妃得令,即时起身,将手中的食盒提高些,举给皇上看,她薄唇轻启,俏皮道,“今儿臣妾趁着天气好,做了些糕点,想着拿给皇上尝尝,所以就自作主张,寻到承明殿来了,您千万别气,回去臣妾就自个儿禁足,不过您可得尝尝臣妾做的糕点,臣妾可是忙活了整整一日!” 皇上瞧着她一双灵动的含情目,心里最后那点郁气也消散不见,他放下奏折,温声道:“那朕可得尝尝!” 淑妃娘娘闻言,抿唇笑了,那张清秀小脸上,顿时绽开笑颜花,如莹白山茶,惹眼又入心。 她欲将食盒递给一旁的年逢恩,年逢恩觑一眼皇上的神色,没即时接过手,便闻得皇上温声道:“自己呈上来!” 她在侍奉吃食上,一向很有规矩。 淑妃软糯“诶”一声,便迈着小碎步上前去,亲自奉上糕点,皇上看着淑妃呈上的糕点,噗嗤一声笑了。 年逢恩见状,即时躬身退了出去。 皇上瞧着那个形似兔子的糕点,笑问,“你这是做的什么?” 淑妃双颊顿时染了晚霞,她羞赧得紧,垂眸支吾道:“回皇上,是,是兔子,您没瞧出来么?唉,是臣妾手艺不佳,您责骂臣妾吧!” 皇上笑说:“你忙活了一整日,我责骂你作甚么。不过这兔子嘛,你说了,朕还是能瞧出来的,只是这兔子,耳朵怎么塌了?” 淑妃身段一扭,不好意思道:“哎呀,皇上,您别取笑臣妾了,快尝尝,形状是不像兔子,但臣妾敢肯定,味儿也不是兔子味儿的。” 皇上闻言笑出声,很是宠溺道:“你呀!过来,我看看,伤着手没有?” 淑妃赶紧移步靠近些,乖巧地伸手给皇上看,果然,那手背上起了一个燎泡,显然是烫伤的。 皇上故意摆出脸色,沉声道:“以后不许再做了!” 淑妃依言福礼,声称是,表示听话再也不做了,然后催促皇上用糕点。 皇上尝一口糕点,连连点头,称味道不错。 淑妃高兴,在一旁笑颜如花,然后跟皇上说这是她家乡的味道。 送走淑妃后,年逢恩奉上解腻的花茶,皇上端起来,将一整碗都喝尽了。 年逢恩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出声,“皇上,您不喜甜腻之物,又何必全用了呢?尝一尝,意思意思罢了。” 皇上斜眼瞧着年逢恩,轻嗤一声,“她们既然要演戏,那朕,便陪她们演到底!” 年逢恩再次斟满茶水,温言,“皇上这又是何苦了,累着自个儿,划不着。” 皇上轻哼一声,冷声道:“你以为她今日是为何而来?还不是为了她自个儿高兴!故意给皇后难堪,还顺带捎上朕的儿子们,此女甚是歹毒,其心可诛!” 年逢恩不说话,在一旁静静候着,涉及到前朝后宫的事,他都自觉闭嘴,除非皇上逼问他,否则不轻易开口。 又闻得皇帝嘀咕,“家乡,哼,她还敢提家乡。她以为她跟五皇子那些蝇营狗苟,朕真不知道?” 皇上盯着茶盏,沉声问:“年逢恩,依你看,淑妃她们设计陷害老三一事,老三知道不知道?” 年逢恩闻言,周身汗毛竖起,他不得不多长几个心眼子,犹豫道:“回皇上,恕老奴愚昧,这个,这个,老奴真猜不出!” 皇上盯着他,怒哼一声,不悦道:“如今,你也来跟朕打马虎眼是不是?” 年逢恩立即摇头,连连道不敢。 “不要以为朕不知道,朕的儿子们,个个都身怀逆心。” 此话说得过于直白,年逢恩后心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站立难安。 “董其坤是死了,但是下头的那些小喽啰还在,朕不信,他领得起三十万军马,这些小喽啰他查不出来!只要挖出胭脂郡,就能顺藤摸瓜,只是,他也太沉得住气,竟是背了这么大一顶黑锅,被怀疑也不追查!” “年逢恩,你说,他为什么不追查?” 年逢恩不得不回话,他斟酌了许久,才开口,“许是顾及皇家脸面!” 皇上又端起茶杯抿一口,沉声道:“嗯,说得通,他自小顾及人情颜面。看在他顾及朕的颜面,受了着诸多委屈,军粮一事,你明儿去户部走一趟。” 年逢恩连连称是,领了旨意,然后支吾开口,“皇上,东宫那边,您看?” 皇上闻之,立刻搁下茶盏,茶盏在桌面上发出咚闷声响。 年逢恩大气不敢出,心知这个霉头,自己不得不触碰。 皇上瞬时盛怒,怒哼一声,冷声道,“太子无脑!一点儿女私情的小事,都处理不妥!还有那罗骞跟吴海平,堂堂将军跟国公,公然在宫门口打架,一点家务事,怎能闹得人尽皆知?真是把朕的颜面丢光了!” 皇上大发雷霆,年逢恩屏息相劝,皇上摆摆手,示意年逢恩退下。 待年逢恩退下后,皇上对身后暗处招手,低声道:“出来吧!” 第96章 筹帷幄 一方唱罢退场去,另有他人登上场。这偌大的无形戏台子,从未停歇过,更未缺过墨粉人。来来去去,去去来来,一批又一批,纷纷上演千古事。 闻得诏唤,一个黑衣人从暗处走出,然后在重重灯火光影里现行。 皇上不让他跪,他便恭敬候在一侧,谨凭差遣。 “铁衣,查出什么来没有?” 黑衣人抱拳,恭敬回禀,“回禀主子,粮仓一事,确系为长春宫所为!” 皇上随手扔了朱笔,墨汁挥洒出一树寒冬红梅,绽放妖艳。 “不过,还有隐情。长春宫只是利用旧人之便,腐了粮,灭口一事,确不为长春宫所为!”黑衣人瞧着脚尖,冷声平述。 皇帝冷哼一声,冷声道:“量她也不敢!” 皇帝将刚刚扔下的朱笔拾起来,盯着桌案上的点点斑迹瞧,冷声说:“腐了军粮,也是重罪!无知妇人,为了一己之私,致家国大事于不顾,愚蠢之极,看她把老五教成什么德行!” 皇上冷眉侧面瞧着黑衣人,问,“此事,老五参与了多少?” 黑衣人屏息片刻,不得不如实回禀,“...实则为五皇子所谋,事发后,五皇子忧惧,怕被查出来,才坦白向那位求助!” 皇帝随即又弃了朱笔,腾地起身,盯着铁衣瞧,许久才发声,“到底是朕小瞧了他,原以为他嚣张跋扈,就是个空有其表的空心壳子,没想到啊,还是个实心的!” 皇上冷笑起来,一巴掌拍在椅背上,环视满殿灯火。 这满殿连枝灯,辉煌一片,光影重重,好不华美,却是各燃各的! 偶有灯芯噼炸声,在这空寂大殿上,尤其清晰可闻。 沉寂一瞬后,皇上又才开口,沉声问:“灭口一事,又是系何人所为?” 铁衣从不汇报无根据之事,很保守的回禀道:“才摸着眉目,不敢妄言。” 皇帝侧身,手撑椅背,食指微叩,大约半盏茶后,他自言出声,“想不到啊,朕的老三这么惹人眼,个个都盯着他!” 然后又对黑衣人温声道:“铁衣,先前你求的事,朕允了。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务必好好查,查个水落石出!” 黑衣人抱拳领命,“是,属下得令,定不负主子所托!铁衣谢过主子!” 很难得,铁衣一贯冷声冷语,此时此言,竟然显出了些许温度。 皇帝瞧着铁衣,很是欣慰,又询问起另一件事来。 “铁衣,北燕突然来犯,你上回说事有蹊跷,查得可有眉目呢?” 铁衣抱拳,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双手呈上。 皇上瞧着铁衣手上用布帛包裹着的事物,伸手掀开,露出一截似衣摆一样的残布,上头血迹显眼。 他立即将残布抽出来,“主子,有内鬼”几个字赫然入眼,在灯火映照下,触目惊心。 那残布褶皱得不成样子,血迹已然成褐色,显然时日已久。 皇上惊问,“这是哪来的?” 铁衣如实回禀,“属下发现事有蹊跷,亲往雁西一趟,这布帛是偶然取得,当时藏在一个将士袖口里的,因在一众流匪尸体中间,其装扮打眼,属下才细查,一查便搜出此物。” “那将士,是横颜军装扮吗?” 铁衣点头,“是,是横颜军装扮!” 皇上将残布丢在书案上,死盯着铁衣,然后双眼含怒,“奏报说横颜军全军覆没,朕还不信!” “横颜军是谁?是北九军的标杆,就是放眼整个大渝军,也是数一数二的!怎么会全军覆没?不就一股流匪吗,能奈何大名鼎鼎的横颜军?” “朕还疑心,以为是老三以此跟朕耍心眼子,逼朕给他派援兵!” 至此,越说越气,皇上移步到书案旁,索性将书案上的奏折通通横扫了出去。 “兵部那群趋炎附势的东西,干什么吃的?李尚朝那个老王八,只会和稀泥,糊弄朕,在朕眼皮子底下他们也敢!朕要撤了他的职!” 朝堂之事,铁衣充耳不闻,他只履行自己的职责。 待皇上发泄一通,平静后,铁衣才继续回禀,“启禀主子,属下还有一疑。” 皇上理理豁乱的衣袖,沉声道,“说!” “依属下看,现场流匪伤亡惨重,属下当时生疑,普通流匪怎么奈何横颜军?若不是普通流匪,又为何伤亡惨重?” 皇帝敛袖沉思,然后指着那条残布,冷声道,“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死的是真流匪,横颜军是力竭时遭突袭的,所以无一生还!对了,那个横颜,生死不明,北晋王奏报上说失踪了,拒不承认死了,你去查查,看人还在不在?” “若是在,暗中藏起来;若是不在,就算了。” 皇帝摩挲着拇指,慢慢踱步,铁衣将刚刚他扫下地的奏折胡乱抱起来,他不敢一本一本拣,这些朝堂奏本都是他不能看的。 皇上斜眼瞧着他这些小动作,心里缓了缓,微微觉得舒畅些许。 “依你看,这布条是谁留下的?内鬼是谁?跟内鬼联络的又是谁?” 铁衣退身,细细斟酌,然后才说出自己的猜测,“回主子,属下猜测,这布条要么是横颜大人的手下写给横颜的,要么是横颜写给王爷的!” 皇上闻言,点头,“嗯,有理!继续说!” “至于内鬼,无法猜测,可疑人太广;外鬼,无外乎两种,敌国探子......” 还有一种他不敢说出口,毕竟事关重大,都是他不能置喙的。 他话说一半,皇上也不恼,顺着他的话思索下去。 还有嘛,他能想得到,自己这些儿子们,个个沉得住气,个个胸怀韬略,个个出乎他意料! 怎么看,都跟内鬼一事扯不清干系了。 粮仓案主谋被灭口,紧接着出现内鬼,然后北燕来犯,这一环扣一环的,不简单啊! 想不到,暗中还有这样的高人!只是,斗法斗到伤及国本,那是万万不能容的! “事关重大,铁衣,你们务必小心谨慎,查清楚!前朝堂,后宫廷,个个心怀叵测,蒙蔽朕的双眼,朕就靠你们给朕真相了。” 说完,皇上又从腰间解下一枚玉扣,递给铁衣,“此次出行,莫惊动旁的,一切从朕的私库走!” 铁衣单膝跪地,双手接过玉扣,诚声领命,然后按原路退回去。 铁衣消失后,皇上重新落座,将奏折一本一本捋好,然后铺开一张新宣,落笔成书,铁画银钩,龙游峰回,气吞山河间,尤见幽长细流。 一书即毕,端赏一瞬,然后一把撕裂成两段,就着书案上那条残布,一起点燃,放入铜盆里去,这位皇帝大人,静静盯着那画连同布帛一起被火舌吞噬。 待最后一丝火苗熄灭,一切化为灰烬后,皇上才起身往后殿去,今夜,他只想歇在内寝。 天色已晚,金银巷通体一片灯火辉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堪称人间天堂。 天香楼人满为患,更别提背后那一长遛红袖飘香的好去处了。 天香楼顶楼靠左边的一个包厢里,一人坐着,金罩掩面,正训斥下头跪着的人,跪着的人也戴着面罩。 “什么?甲一联系不上?这点事都办不好,要你何用?”坐着的人怒斥。 下头跪着的人,连连告饶,“主子息怒!主子息怒!是属下办事不力,请主子责罚!” 上首的人怒哼一声,起身就是一脚,踢在跪地人的身上,被踢的人连连磕头认错。 “责罚?是该责罚,拉去喂狗,都是轻饶了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跪地的人虽然挨了一脚,但受的伤,可以忽略不计,他只不停认错,求再给一次机会。 “还有那个甲三怎么回事?他逮捕的人呢?” 跪地的人这才抬头,认真回话,“回禀主子,甲三将人引诱过去后,就单独行动了,属下不知其部署。” “哼,他单独行动,你呢?流寇善后一事办得怎么样呢?” 跪地的人立时抱拳,“回禀主子,都办妥了,一个活口都没留,就是大理寺倾巢而出,也查不出蛛丝马迹,主子大可放心。” 听了这话,上首人的怒火,这才消了些许,他寒声道:“但愿如此,别小看大理寺那一干人,可不是吃干饭的!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小心谨慎些!” “是,遵主子教诲!” “尽快将甲一给我逮捕回来,北燕压境一事是否跟他有关?给我捅出这么大个篓子,看你给我驯得些什么人?若此事被查出来,你我以死谢罪都不足惜!” “是是是,属下这就去办,一定将甲一逮捕回来,处以极刑!” 跪地人离开之际,小心问道:“主子,那,那个乙七呢,要逮捕回来吗?” 刚刚消下去的怒火,又蹭得燃起来,那人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砸了过来,问话的人被砸了个正着。 紧接着就是劈头盖脸一顿怒骂,“你脑子是摆设吗?这个当口,上头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不知道?还敢管她?你一靠近她,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厢正骂的起劲,忽闻对街一片嘈杂,金罩掩面的人及时歇了口,急急往外望去。 第97章 李尚书 金银巷尽头有一片湖,名栖夜。 靠近栖夜湖的那小半头街,全是粉红勾栏,此处,夜夜笙歌,花红柳绿,是不少人的好去处。 此时,嘈杂一片的不是别处,正是名动全城的群芳院。 群芳院靠近栖夜湖,因院里有不少清吟小班,素来吸引文人墨客踏足,群芳院也因此跟别的青楼划分出不同,甚至高出一等。 能进群芳院一展风采,甚至成了散野文人引以为傲的事情,也有不少朝廷大员常常着私服悄悄光顾此地。 大渝国没有明令禁止官员不得狎妓,所以,大家都是睁只眼闭只眼,没人拿出来说事。 此刻,不少人纷纷从群芳院奔出,跟逃难似的,嘈杂散乱得不成样子。 因为这里,出了命案。 就在刚才,有人发现了一具尸身,不是别人,恰好是震一时的才子章子秋,死在了栖夜湖。 被发现时,已经凉透了。 此事非同小可,震惊了不少才子和文人散客,文人散客一致要求报官,管事妈妈眼看遮掩不住,只得顺着民意,含糊应着报官。 朱雀大街,车水马龙,行人来来往往,自夜市兴起后,人们大多喜欢夜里出来走走,看街灯,逛夜市,已然成了一种常态。 闻英驾着马车,小心翼翼地穿街过巷,马车里躺着他的主子,当今天家二皇子赫连长晖。 马车里的人,醉得一塌糊涂,毫无形象可言。 二皇子赫连长晖心无政务,朝堂上下人人皆知,他在工部挂职,却日日沉醉于琴棋书画,喜酒嗜酒,常跟他那帮所谓的文人墨客喝得烂醉如泥,人事不省。 今儿,赫连长晖又被皇上叫去骂了一通,心里不爽利,于是出来跟他的门客大喝,只求大醉,这不,直到深夜才被自家侍卫接回去。 东宫侍卫萧凛全神贯注地驾车,他刚刚驾车转入朱雀街,就看见了不远处的闻英,随即小声禀告马车里的人,“主子,前头五十米处是二殿下的马车,驾车的是闻英!” 太子今夜私服出行,就连萧凛也易了装,就是为了不让人认出来,方便行事。 “绕道走,莫要碰上!”马车里传来低沉不悦的声音。 闻得马车里的人如此吩咐,萧凛即时放慢马速,趁闻英那辆马车走远了,才掉头绕行,另行他道。 萧凛小心驾车,随时眼观四方,后又闻得马车里人吩咐,“你去查查,他今夜为何出现在此处?见了何人?说了什么?是否真的醉了,他贯会装醉卖疯来避人耳目!” 驶出朱雀街,闻英驾车转入福同巷,从福同巷回府邸,要近便很多。 快要驶出福同巷时,马车忽地跟前面的人撞上了,闻英赶紧下车查看,发现对面是个收摊回家的摊主,厉喝几声,催促让道,挥手放了行。 这一撞,耽搁了时辰,回到府邸时,已经是三更天了。 醉酒的赫连长晖吵着要泡澡,闻英只得亲自去烧水,然后伺候自家主子泡澡。 赫连长晖倚在浴桶里,闭目沉思,章子秋已死,现下,应该不会有事了。 否则,真是白费了他这么多力气功夫,他嗅嗅自己的衣裳,那股味,实在是太难闻,他嫌弃地皱眉,几把将衣裳撕扯开,随意丢出桶外。 其实,他一点都不喜欢喝酒,喝酒误事,还影响他思考。 自从他发现太子兄长的秘密后,便起了心思,顺势打打秋风。 但现在,出现了不小的麻烦,事情渐渐偏离了他预期的轨道,而且一发不可收拾,真是愁煞人了。 他原本只是将计就计,趁机借太子的人手监视老三,获得情报罢了,可没想过要至老三于死地。 他怎么也想不通,他就是借人监视而已,怎么就引来了北燕大军? 是出了叛徒还是有人故意为之?他曾一度怀疑太子,但是接连数日的暗中追踪观察显示,太子本人也因此事乱了阵脚,很显然,这人的初衷也不是引外敌来犯! 所以,那定是自己这边出了纰漏!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呢? 赫连长晖抬手捏捏眉心,无声轻叹,心下自有乾坤。 只要章子秋一死,就没人能查到自己头上,今夜这出戏,总算没白忙活。 若是那个医女被灭了口,那简直起两全其美,从此就能高枕无忧。 只是,假手派出去的那个人,至今没有消息传回来,这多少有点遗憾,总之这人是个炸弹,留不得,一旦留着,不知何时就会被挖出来,到时一旦爆破,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炸弹,要在此时除掉吗? 此时,正在风口浪尖上,他不敢轻易动作。 如今北地危急,涉及疆土,皇上是不会再任兵部户部推诿的,太子再不松口,只怕会失了圣心。 呵,操心这些做什么,他们失了圣心,不得圣意眷顾,不正是自己所期望的吗? 皇上数次骂自己不像他的儿子,哼,当真是位高权重坐久了,不太了解身边的人?有朝一日,总会让皇上刮目相看的,到那时,让他知道谁才是适合继承大位的那一个! 先前事出突然,心急,乱了神,怕穿帮了引火上身,如今即已失了先机,那便作罢。 虽说是个炸弹,炸死的也不是自己。 只要操作得当,不仅炸不到自己,还是枚好棋子,姑且先留着,能否扳倒太子,就看这枚棋子到底狠不狠呢! 他实在心力交瘁,疲乏至极,在热气氤氲蒸腾下,他很快就睡了过去。 闻英在门外候着,久不闻动静,再进来时,发现水已经凉透了。 晓风微凉,各部官员陆续入宫门,大家都心照不宣,今儿早朝少不得又要挨一顿骂。 这几日,龙心甚是不悦,主要还是烦心北燕来袭一事。 兵部尚书李尚朝从自家马车里慢慢走下来,小厮欲要驾车远去,李尚朝朝他摆手,朗声道:“就停在此处,别挪。” 他家小厮左右看看,停在此处不是挡道了吗?他家大人素来行事低调谨慎,何曾这样张扬过? 但是自家大人这样吩咐了,他也不好反驳,只得依言停下,就在此处候着。 李尚朝理理官袍,戴好官帽,慢慢入了宫门,他心知,身上这身官袍就此要脱下咯。 昨儿,他想了一夜,如今种种,总要有个人担下来,思来想去,只有他自己是那个最好的人选。 他一路行,遇见同僚就抱拳问安打招呼,气势一改往昔,跟之前为官数十载的低调完全不同。 同僚们纷纷跟他打招呼,然后互相递眼色,一向低调的老狐狸,今日这是怎么呢?通身器宇轩昂,整个人看起都不一样了,这是遇上天大的好事呢? 徐宸杰昨儿被尚书大人骂了一通,吃一堑长一智,今儿来得早。 他官职低,落在最后,他一折身,就看见李尚书正向自己行来。 尚书行得端,走得正,整个人一身气派,这跟连日来唉声叹气的那个尚书大人,完全不一样。 徐宸杰赶紧躬身,抱拳问礼。 李尚朝将笏板夹在腋下,抬手替徐宸杰理官帽,左右看看,见官帽不偏不倚,才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望着徐宸杰笑,并温声道:“这官帽,你以后得戴正咯,随时要理理,行端走正,不能偏不能倚,可得记在心上!” 李尚书一改往日见人就骂的形象,徐宸杰很不习惯,他慌忙地点头,然后郑重道:“是,卑职多谢尚书大人指点。” “以后也别喝酒了,醉醺醺地怎么能上朝?话都说不撑头,还怎么向皇上启奏要事?不就耽搁要事了吗?” 他轻言细语地嘱咐这些,徐宸杰心感不妙,周围人多,他也不敢多问多说,只是不停地点头,保证再也不犯糊涂,态度一如往昔的谦卑。 随着黄门郎高宣一声入朝,官员们纷纷理衣进殿,一切井然有序,毫不拖泥带水,也无人私语。 一切礼仪完毕后,百官回位,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李尚朝率先出列,从袖中摸出奏折,执礼朗声道:“臣有本启奏!” 皇上打量一下出列的兵部尚书,暗自思忖,到底是在朝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老狐狸不愧是老狐狸。 “准!” 李尚朝双手奉上奏折,有内侍将奏折呈给皇上。 皇上接过奏折,翻开一看,入眼就是请辞尚书一职的祈奏,心里微动。 下头百官静立,静等皇上看了奏折发话。 “李尚书,为何要辞去尚书一职?” 皇上此话一出,满朝皆惊。 徐宸杰更是心间狂跳,尚书大人这是在做什么?难怪先前那些话,听着不对味,原来竟是意味深长。 他抬眼瞧过去,即使立得端,老尚书的身躯,也微微佝偻。他看着,很不是滋味。 这位兵部尚书大人,立时跪拜在地。 “回皇上,臣在朝为官四十余载,未有建树,老臣愧对皇上!臣待下苛刻,致使兵部诸位官员至今碌碌无为,老臣愧对同僚!如今北燕压境,北地危急,老臣拿不出粮、凑不出钱、派不出兵,老臣愧对北晋王!愧对北地数十万浴血奋战的将士!更是愧对北地数百万黎民百姓!” “于情于理,臣都有罪!还请皇上看在老臣未有功劳但有苦劳的份上,不降罪,应允老臣的请辞!原兵部尚书李尚朝叩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位在朝为官四十余年的老尚书,深深叩拜下去。 第98章 分轻重 老尚书一席话,说得掷地有声,声情并茂,在朝很多官员为之动容。 徐宸杰低头垂眸,不敢瞧那个昨儿还在打他骂他的老尚书,此刻,那个打他骂他的人,就跪在那里,额首触地。 皇上看着手里的奏折,又看看跪在下首的兵部尚书李尚朝,龙心似风中的柳絮,不停地转。 皇上又环视大殿一圈,下头那些官员的神色,真是一言难尽! 他尤其多扫了两眼左下首的人,那里站着锦衣华服的储君,大渝王朝的太子殿下赫连长明。 老尚书话说得满,未给他自己留丝毫转圜余地,他此刻提出请辞,利于事态地发展,他自身也能有个较好的结果。 老尚书一个人把所有的罪责都扛了下来,也给了所有人最好的台阶下,缺粮一事也就此得以解决,不得不赞叹一声,这老狐狸四十余年的官场,没白混! 许久后,这位皇帝大人才沉声道:“爱卿平身!” 一旁得到示下的内侍黄门,赶紧下去将李尚朝扶了起来。 “既然爱卿去意已决,朕多留,恐也无意。朕,这便准了尚书的请辞!尚书在家休养些时日,朕和兵部都盼李大人再行还朝!” “老臣谢皇上隆恩!” 徐宸杰望着老尚书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出神。 这朝堂,从本质上来说,跟菜市场有何区别? 有人来了,有人去了;有好的,有劣的;同类在一处,不同类分隔开;有被中意的,有被丢弃的! 如此想,好像区别当真不大。 但是,既已身在其位,便必谋其政!寒窗苦读十载,不是为了被抛开弃之。 在自己的位置上,发挥自己应有的价值,若是没有价值,就会成为被丢弃的那一类,连被利用都不会。 上首,皇上正大发雷霆,以老尚书辞官为介,将下头官员骂了个遍。 尤其是兵、户二部,户部首当其冲,兵部紧随其后,被骂得哑口无言。 这位皇帝大人,还言有所指,责骂某些官员不成体统。 因事先都做好了被骂的准备,满堂官员,个个低首垂眸,洗耳恭听。 皇帝大人好一通骂,骂完了,事还得解决。 在工部挂职的赫连长晖,率先出列,表明工部有笔款项可以往后挪挪,先凑齐钱粮,抵御外敌为要。 一向吊儿郎当、视政务为无物的人,此刻率先站出来,如此大义,颇令人意外,于是纷纷有人响应,还有人赞一句有情有义。 就连一直责骂他的皇上,也表示赞赏,还顺便关怀了他一番,毕竟他昨夜泡了半宿凉水,此刻鼻塞声哑,略有病体之态。 有人领头发言,户部尚书也站出来,承诺想尽办法,尽快解决银钱一事。 钱粮可以想法凑,派兵增援一事,却甚是为难。 一个萝卜一个坑,拔出一个,就空一处,哪里空了哪里险,都是国之要本,哪处都少不得,因此左右为难。 皇上环视下头的人,最后视线落到一直垂眸的兵部侍郎徐宸杰身上,老尚书奏本里提过一句,此人堪用。 既然老尚书说堪用,那便用一用! 皇上突然亲口点名,还在神游的徐宸杰闻之一惊,赶紧回神,执礼回禀。 除了招兵买马,适当调派最近的驻守兵增援,已经没有更好的能应对当下困局的办法了。 所以,最后这项任务落到了徐宸杰的头上,徐宸杰领命的同时,想到了两个人,一个是刚刚辞官的老尚书,一个是跟他打赌的向序。 想不到,年纪轻轻的大理寺少卿,还有这等智谋先见。 只是,可惜了,如此贤才,如今革职查办,闲赋在家。 下朝后,徐宸杰直接去了原兵部尚书李尚朝家,李尚朝在书房招待他,两人一直叙话到深夜。 徐宸杰是踏着月色回家去的,这是他的机会,机会来了,他也是万万不会放过的。 而同样踏着月色回府的,还有大名鼎鼎的罗骞罗将军和吴国公吴海平二人。 下朝后,两人还未走出大殿,就被皇上身边的大总管请到了乾清宫。 这被请去,就一直到深夜才放行,被骂得灰头土脸不说,还罚了俸禄。 虽说期间赐了宴,但两人都只草草用了几口,谁敢一边挨骂还一边吃得欢实?皇家宴,吃不踏实的! 此时已是深夜,回府的人,早已饥肠辘辘。 吴国公吴海平一进门,就逮着自己的女儿吴清越训,狠狠地训。 “孽障,你好端端地去跟太子妃谈什么私房话?说又没说个好话!” “虽说那是你表姐,但她已贵为太子妃,是你说见就能见的吗?” “见了面也就算了,说说家长里短,说说小儿女之事不好吗?你个挨千刀的,你提什么北晋王,提什么前尘往事,孽障,你是嫌你老爹我命长,要气死我是不是?” 骂着骂着就要动手打,吴清越轻巧躲过了她老爹的巴掌,还不忘回一句,“我说的就是...就是女儿家的私房话嘛,是她自己余情未了,听者有心,怪我作甚么?” “我也没有提北晋王,是她自己提及的,要我好生照顾他云云,她都先提起了,我也不好不回话呀!爹你刚刚不是也说了嘛,她位高权重,是太子妃,我若是不回话,就是大不敬,那要是治罪起来,那就是你女儿我嫌命长咯!” 这一串连珠炮语,抵得吴国公哽不出话来,气得他双手叉腰,大气喘息不及,大有一副预备泼妇骂街的架势。 吴清越哪里不了解自己老爹的习性,不给老爹发挥的空间,紧接着讨好,“让老爹生气,是女儿的不是,是女儿的错,女儿知错了!您消消气,可是您也说得太过于严重了嘛,女儿祈祷您长命百岁都来不及,哪里会嫌您命长,更不是要气您呀!” “女儿保证,女儿真的没有先提起北晋王,是太子妃她自个儿提及的,说到这里,女儿还委屈着了。” “她都是太子妃了,还惦记着我的夫婿,一见我就说些酸不溜秋的话,说什么要好生相夫教子,多多开枝散叶,要好生照顾他云云,哼,我的夫婿我当然要好生照顾呀,要她教呢?” 她一口一个夫婿,把吴国公气得够呛,连带一旁的吴国公夫人也跟着以衣袖掩面,表示没眼看。 “你个兔崽子,一口一个夫婿,也不害臊!我的老脸,都被你丢尽了!”嘴里骂着,抬手就要来打。 吴清越赶紧告饶,“女儿错了,不叫了,不叫了,不仅不叫了,还不要了,这么个会惹事儿的倒霉女婿,咱们不要了,明儿就退了,退......” “好你个小王八蛋,信不信老爹削了你!” 说着就往书房方向去,边走边喊,“我的刀呢?” 吴国公夫人赶紧跟过去,走几步还不忘回头对女儿龇牙几句,比手划拳的,最终也没落到女儿身上。 吴清越赶紧跟过去,大声喊道:“刀!刀!刀!哥,爹的刀,赶紧的,奉上来!” 在书房看书的吴清华闻得外面的吵闹,将书放到一边,无奈摇头,嘀咕一句,“这都是一家子什么人?” 他抬眼瞧瞧墙壁上那把古朴斩马刀,起身取下来,然后送出门去。 “爹,您吃饭了吗?还拿得动这刀吗?要不儿子替您砍了她?” 吴清越在暗中朝她哥吴清华竖大拇指。 吴国公本就饥肠辘辘,此时又来一个气他的,他一巴掌拍在吴清华肩膀上,嘴里骂骂咧咧。 “吃个屁吃!在外受气,回来还得受气,一群王八蛋!老夫不吃了,饿死得了!” 这可是吓着了人,吴国公夫人赶紧责骂两个儿女,“你两个兔崽子,还不闭嘴,一个二个的,看把你爹气成什么样子了?小心我抽你们!” 吴清华耸耸肩,这关他什么事? 吴清越借坡下驴,赶紧讨好,“是,是女儿不懂事,女儿这厢给爹爹赔礼啦!” 她装模作样蹲了礼,又赶紧上前几步,将人往主院搀扶,边走边劝,“爹爹不气了,饭还是要吃的,吃饱了才有力气干仗不是?” 吴国公听了这话,又要暴走,她赶紧伸手顺着抚吴国公的心口,“别激动,别激动,今儿女儿掏腰包,请您吃,您想吃什么点什么,不管多少银子,女儿绝不带眨眼的。” 这话听着顺耳,吴国公心里舒坦了不少。 吴清越吩咐一旁的侍女白裳,“白裳,赶紧派人去天香楼叫一桌上好的酒菜,立马送进来,让我爹吃好喝好,消消气!” 她还不忘补充一句,“对了,银子从我嫁妆里面扣啊!” 刚刚感觉到一丝舒坦的吴国公,听了这话,瞬间又不好了,他无力指着身旁的夫人,无力地问,“我的好夫人呐,你这是,这是给我生了几个什么玩意儿啊?” 吴国公夫人无奈瘪瘪嘴,然后嘀咕一句,“老爷这是说的什么话?妾身一个人,也生不出来啊!” 第99章 准王妃 最后,吴国公端着女儿亲手煮的芋儿汤,吃得心满意足,但是他脸上不显,故意摆张臭脸给旁边的人看。 看着他故意摆臭脸,一家人才真的松了口气。 他今日气得不轻,刚回府那哈,国公夫人跟吴清越都瞧出来了。 一碗汤下肚,吴国公才提及今日的事,他一改先前暴烈脾气,低沉道:“清越这次,虽说闯了祸,也不全然是坏事。” 吴国公夫人赶紧接话,“那老爷今日回来这么晚?是为何事?” 吴国公横一眼一旁的一双儿女,指着自己的儿子,狠声道:“还不是因为你那个小王八羔子!” 吴清华很无奈,这又关他什么事?他可是什么都没做! 他用手肘拐一下一旁的罪魁祸首,罪魁祸首还拐回来了,她力道之大,他被撞歪了身子。 他对一旁的人悄声道:“你这么不斯文,小心嫁不出去!” 那人也悄声回怼,“不劳兄长费心,我已经有主了!” 吴清华冷嗤一声,“哟,不是说不要了吗?那就是个惹事儿的倒霉......” 吴清越盯着他,最后几个字,他硬是没说出口,按照以往的经验,她现在这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是要暴起揍人的先兆。 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吴清华呵呵一笑,闭了嘴。 但是好奇心害死猫,他又悄声问,“真看热了?这么护着!” 这次,吴清越不理会他兄长的话,自顾自地整理刚刚拐歪的衣袖。 吴清华心里微微叹气,这桩婚事,来得突然,也没有他们选择的余地。 但是,那些传闻,终归是抹不掉,太子妃跟北晋王的前尘往事也是真真实实存在,他心里到底是有些忧虑。 他就这么一个亲妹妹,自小亲厚,都盼着她能嫁个真心待她的如意郎君。 且,自己这位妹妹,性子太跳脱,其实不适合为妃。 如果,她真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便也顺了她的意,若是真有不如意的那一天,大不了求道休书接回来就是,养个妹妹,他国公府还是绰绰有余。 吴国公又喝了碗芋儿汤,才慢慢道来。 “先头,清越跟太子妃会面,不知说了些什么,太子妃跟太子起了摩擦,发生了龃龉。罗骞那个老东西,不问青红皂白,逮到我就指责,然后就争了两句,传到皇上那里去了,这不,今儿一下朝,就被请去了乾清宫。” 吴国公夫人听了,心里有了个大概猜测,于是问,“只争吵了两句?” 吴国公支支吾吾,扭捏了半晌,挤出几个字,“还拉扯了一把?” 这下,在场的几人都不淡定了,几乎异口同声地问:“只拉扯了一把?” 吴国公仰仰面,别扭道:“...拉扯了好几把,不过,夫人,是你兄长先动手的,他一拳差点把我送走,夫人,你看,这,还有伤呢!” 他仰着下巴,掀开胡须,露出里面的伤口来,吴国公夫人瞧了半天没瞧出来,最后还是吴清越强忍住笑,从一波胡须中找出米粒长一道指甲印。 吴清华转过身去,盯着自己的影子看,肩膀一耸一耸地。 “年纪一大把了,还打架,打架就算了嘛,还打的满城皆知,闹到皇上那里,也不嫌丢人!” 吴国公夫人一边责骂他,一边替他理顺胡须。 她又问一句,“那皇上叫去说了什么?” 呵,这可点燃了吴国公憋了这一夜的怒火。 “哼!怎么说?骂呗!” 他抬起脸给吴国公夫人看,“夫人,你瞧,我这脸是不是都被骂起茧子呢?又厚了?” 吴国公夫人不看他,只嘀咕道:“也不带害臊的!” “你还说我呢!你都不知道,你那个兄长,在宫门口怎么骂我的?” “他骂我教女无方,说清越抛头露面不检点!我呸踏马那个老王八,我女儿不检点?他女儿检点?人都在东宫了,还朝秦暮楚,旧情不了!” “要不是他女儿惹出些破事,我的清越怎么可能嫁去皇家?” “哼!去踏马的狗屁王妃,不就是被他们拉去填坑陪嫁?” “那是什么好姻缘?我清越就是嫁个平民百姓,也强过将来三妻四妾,一院子莺莺燕燕!” “且不论北晋王这个人,就是皇家那些枝枝连连的破规矩,我清越可不得受委屈?” 吴国公越想越气,连带很多人都骂,渐渐也口无遮拦起来。 “哼,看着年纪不大,怎么就老糊涂了,乱点什么鸳鸯谱!老夫踏马的都不该接旨,当初就该一头撞死在承明殿上,我让他乱点!” “罗骞那个老乌龟,他还打我,他还有脸打我?他女儿那些前尘旧事,他什么不知道?最后还不是进了东宫!” “老乌龟,说我儿不该找太子妃叙话,哼,太子妃可以不召见啊!召见了,话说了,自己闯祸了,往我儿身上推,推他屋里猪圈房子垮过了推!” 吴国公夫人本欲阻止他,但被他最后一句骂,给气笑了。 吴清越那个罪魁祸首,还不忘提醒一句,“爹爹,舅舅家,没有猪圈房子!” 吴国公狠瞪她一眼,抓起茶盏就要扔,又舍不得,最后还是吴国公夫人从他手里夺走了茶盏。 吴国公夫人横一眼吴清越,沉声道:“都是你惹出来的好事!你还有脸开腔?滚一边当哑巴去!” 吴清越瘪瘪嘴,站在一旁不说话,装哑巴。 吴清华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开口问,“清越,你跟太子妃到底说了什么?” 这一下,真是问道点子上了,吴国公夫人也追问,“说,你们到底怎么说的?” 吴国公赶紧喝一口茶,润润喉咙,补一句,“说,怎么说的?” 吴清越轻咳几声,见逃不过了,只好闷闷开口。 “...我,我也没怎么说,就是说想表姐了,去看看她!” 三个人都盯着她,显然,都不大信这话。 “哎呀,你们别这么盯着我看,我说,我说就是了!” 三个人都点头,表示正等着了。 “我说我在备嫁妆,有几处不懂,问问她,毕竟她成过婚,是知道规矩的,尤其是皇家规矩大,不容有失。” “然后,她就提及了北晋王,说什么让我好生待他,要守妇道,好好相夫教子,哎呀,总之她就是还没忘记嘛!我当时气不过,就提了句,说这本不是我的缘分,我不过是碰巧捡漏罢了......” “哪里知道,哪里知道她自己给她自己添堵。” 三个人都暗吸一口凉气,这还叫没说什么? 吴国公气问,“那你是不是提了什么北地没钱没粮的事?是不是说了北晋王寸步难行之言?” 吴清越坦然道:“提了啊,她不是表现的一往情深嘛!那那个人在北地过得怎么样,她也该知道呀!总不能,她自个儿在宫里锦衣玉食,快活自在,那个人就活该在边境受苦受累......” 吴国公跳起来就要打,“你这个兔崽子,这还叫没说什么?这还叫没说什么?我打不死你,你这个孽障,可把我害苦了......” 吴清越一边躲一边说:“我就是说了实话而已,我又没让她去寻她的夫君,是她自己笨好不好?” “反了天了,你这个惹祸精,你还有理呢?” 吴清越一下跳到吴清华身后躲起来,只露出一个脑袋。 吴国公抬手指着她,狠声道:“你个小兔崽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哪里是问什么嫁妆什么规矩,你就是专门通知她去的!你个兔崽子,专门挖坑给人家跳,也不怕太子二天寻你晦气?” “就是你舅舅家,也记恨上了,看你二天怎么为人处事?一点后果都不考虑!” 吴清越探出脑袋,沉声道,“寻我晦气就寻我晦气,我怕他不成?” “还有舅舅家,记恨我?我还记恨他们,不是我不给母亲大人面子!” “我为什么被赐婚?舅舅心里没数?皇上赐婚前一日,舅舅可是在乾清宫呆了半日,期间说的是什么,都心知肚明!” “就是皇上,这次他也不得说我什么!” “他们都把我当棋子,我为什么就要如他们意,当个听话的棋子?” “爹爹心里最是清楚,太子妃跟北晋王那些事,瞒得过谁去?无非就是拆了一桩又补回一桩,拆了发现散了,事大了,又补一个,便由此又捆绑起来!” 她说的在理,三个人也都保持静默,她从小便自有主张,他们了解她。 “打掉牙齿和血吞,我不说什么,所以这桩婚事我认了!” “但是他们不能欺人太甚,如今我已经跟北晋王捆绑在一起了,虽未过礼,但是婚书已成,便是逃不掉的。” “把我们捆绑在一起了,他们又撂开手不管,哪有这样的事?北晋王如今身陷囹圄,他们不管,那我自己管还不成?” “再说,我不过就是问了几条规矩,我惹什么祸呢?即使闹到御前,我也敢做敢认。” 她这一通竹筒倒豆子,情理都有,纵使吴国公也无话可说了。 吴国公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我被罚的那一年俸禄,可得从你嫁妆里面扣出来啊!” 吴清越惊问,“罚俸禄?什么俸禄?” “你爹我,为什么能从乾清宫回来啊?那是老子拿一整年俸禄买出来的啊!” “爹爹,我们商量一下,能不能先记账?嫁妆我可有大用处的!” “......” 第100章 暗殇痕 夜色深沉,整个罗府也陷入深沉之中,一片寂静。 罗骞拖着疲乏的身子回府,罗夫人亲自服侍他用膳。 虽然饥肠辘辘,但是他毫无食欲。 这两日,太子没给他一个好脸色,皇上更是破口大骂,还罚了一年俸禄。 最让他忧心的,还是身在东宫里的女儿,他就是想不通,已经贵为太子妃,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怎么就不知收敛收敛? 他今夜已经叹气无数,用膳也草草敷衍,最后罗夫人不得不开口问,“老爷,这些,都不合胃口吗?妾身着人重新做两道清淡些的来?” 罗骞摆摆手,低沉无力道:“别忙活了,我就是吃不下!” 罗夫人自来温润有礼,温声问,“老爷还在为昨儿那事焦心呢?老爷就是烦出天去,也于事无补!事已至此,姑且就这么过吧!” “有你那宝贝好女儿,能姑且过?”罗骞刺她一句。 罗夫人也不恼,她出自书香门第,礼仪温顺,处处有规有矩,从不反驳夫君的言语。 罗骞干脆放下筷子,望着自己这位温顺有礼的夫人,他百思不得其解,这样处处守礼守节的母亲,怎么就没有教出知书达礼的女儿? 以前,他也觉得自己的宝贝女儿瑶瑶温柔可人,放眼整个京都,不比谁家的女儿逊色半分,可自从嫁入了东宫,就变了。 他不得不生出一丝疑问,“夫人,我们把瑶瑶送去东宫,是不是真的错了?” 罗夫人循规蹈矩大半生,哪里会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当即变了脸色,温厚说:“老爷这是哪里话?瑶瑶已贵为太子妃,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尊贵无比!” 言下之意,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位高尊贵,哪里有什么错处。 罗骞长叹一声,“自嫁入东宫起,似乎变了个人似的,轻重都不分了!” “怕你忧心,那日我没跟你细说,你也不知,我今儿就细说给你听。” 罗夫人点头,温声道:“嗯,老爷您说,妾身都听着。” 罗骞稍换了个姿势,沉声开口,“你以为我跟吴海平为什么打起来?大前天,清越跟瑶瑶见了一面,也不知说了什么,瑶瑶就去寻太子,两人起了争执,惹恼了太子,她在书房外跪了一宿,说什么都不起来,太子一大早从宫门口将老夫领去东宫,我这张老脸算是丢尽了!” 罗夫人闻言一惊,略显忧心,追问,“瑶瑶没事吧?跪了一宿,身子可吃得住?” 罗骞有些恨她抓不住重点,狠声道:“她能有什么事?跪是她自己跪的,又不是太子罚她!死犟,太子着人拉,她还不起来!” “那是谁?那是堂堂储君,未来一国之君,她也敢犟,这么抹人家面子!” “说句闹心的话,储君已经很给她面子了,是自己她不知足,这么下去,我这身官袍迟早得脱!” “脱身官袍事小,人头不保才是事大......” 他这话吓到了罗夫人,罗夫人低声道:“不是我说你,你那个外甥女,也不简单,她好端端地跑去见瑶瑶做什么?” 这话惊到了罗骞,虽然那日气头上,找吴海清大骂一通,这事怎么能全怪人家清越? “老爷在沙场杀伐果决,但内宅之事,老爷还是不懂。瑶瑶心里有疙瘩,老爷也清楚,如今清越被赐婚于北晋王,瑶瑶见着她,哪里能舒心呢?” 罗骞看着她这位温顺有礼的夫人,呆愕了一瞬。 他似乎有一点点明白,他那个原本知书达礼的女儿,为什么会变。 知书达礼,知书达理,那是不同的! 良久,他说出了一句话,“慈母多败儿!” 罗夫人赶紧回应,“老爷,您这是哪里话?” 罗骞无奈摇摇头,这话他真是懒得说起,但他实在忍不住冷声说:“自古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她最好是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见罗骞似要发火,罗夫人赶紧附和,“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知道的!” “哼,你最好是抽空劝劝她,不是她的,莫妄想,还不悔改,老子这条命都不够她玩儿的!” 见罗骞真的动了火,罗夫人赶紧软声道:“是,妾身会劝瑶瑶的。老爷放心,瑶瑶当初也是点了头的,这种事,不会再发生。” 夜色浓稠,东宫书房一片灯火通明,太子赫连长明还在灯下看书。 侍卫萧凛在一旁候着,太子不发话,他亦不敢说话。 “查清楚呢?” 赫连长明温声开口问。 萧凛赶紧抱拳回话,“回禀主子,查清了!” “说!” “是!那日二殿下出现在朱雀街,是去了云良阁,听那里的人说,二殿下在那里呆了半日,从晌午一直到夜半,喝得酩酊大醉!” “跟他一起喝酒的人呢?找到没?都有谁?是否真是喝醉了?” 萧凛如实回禀,“找到了,都是一起作画填词的几位青年才俊,一位是唐侍郎家的幼子,一位是阁里的伶人,还有一位不知根底,听老妈妈说,那人不似京都人。” “那日,二殿下是真喝醉了,从楼里出来时,站立不稳,无法行走,听老妈妈说,二殿下浑身酒味,老远都闻得见。” 太子冷哼一声,自言自语,“哼,酒味浓,就是喝得多?” 萧凛不知自家主子是何意,瞧着主子不说话。 太子从右手下方的储物柜里摸出一坛子酒,一掌拍掉堵塞,举坛仰面就喝,萧凛欲上前阻止,被他摆手拒绝了。 酒顺着下颌线往下滑,大半滑进了衣襟,真正喝进腹中的没多少。 萧凛看在眼里,一片哑然,是了,闻着再浓的酒味,没喝进去又算什么? 一坛子酒顷刻间倒灌干净,太子问一旁的人,“看见没?” 萧凛连连点头,表示清楚明白。 “所以,这期间,他中途离开过没有才是重点?” 萧凛心里一跳,但不得不回禀道:“回主子,期间,二殿下确实离开过一段时间,但最后是被伶人背着回房的,说是已经醉得人事不省......” 赫连长明眉闻言,眉眼一皱,冷哼一声,他就知道定有蹊跷。 那个死了的章子秋,在近半年里,显赫一时,是个风头无限的人物,现在人死了,竟然没掀起什么风波? 报了官,仵作也验过,最后结论是醉酒失足落水! 若不是有人在暗中动手脚,压下来,不可能这么风平浪静。 他不是素来爱才惜才吗,怎么这次不去发声呢?反而跑到朝堂上来,打情义牌,看来,真是小瞧他了!什么不爱政务只爱诗词歌赋?全都是迷惑人的花花样子罢了! 想起今日在朝堂上,他这个东宫太子还没发言,他却是抢了先。 本是自己提及捐款一事,没想到,让他抢了先,不仅出了风头,还获得了一致好评。 现下,不仅皇上对他改观,就连满朝文武官员,对他亦是赞赏有加。 人啊,总是这样。你一直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不敢有丝毫松懈,反而没人当回事! 可,当一个一直吊儿郎当的人,有一天突然做了一件好事,人人都看得见,都当回事,还称之为有情有义! 这人心啊,真是不好说! 想到此,他心中升起一股怒意,本是他抢先开口,然后领百官捐赠款项,再勒令户部人放钱的。这大好的机会,竟然被人截胡! 现在,一切都泡汤了,风头不是他,有大义的不是他,被百官称赞的不是他,更甚者,皇上明显已经为此记了一笔。 就是这一笔,他得做出多少,费尽多少心力,才能将这一笔抹去? 他是太子不假,但是这么多年来,他所受的煎熬痛楚,又有谁懂? 他是大皇子,是皇子们的表率,是前朝后宫所有人盯着的标杆! 他什么都要好,不能出任何差错,一出差池,那就是一大通规矩说教,礼义廉耻教诲,上纲上线,担不起乾坤,领不起重任,这些年,他真是受够了! 就因为他是大皇子,万众瞩目,也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钉,他为什么自小身体不好? 这么多年了,一直体弱多病,什么药都治不好,还不是拜那个贱人所赐! 为什么这么恨赫连长泽,一心要至他赫连长泽于死地?自己这一身病,全都是拜他那个母妃所赐! 即使她死了,可也不解恨呀! 他要她生的,也跟自己一样痛苦地活着! 他要他赫连长泽爱而不得,身败名裂,生不如死,一点一点替她赎罪! 怒火,隐伤,使得赫连长明戾气暴涨,他提起酒坛,气冲冲地往门外去。 都去死吧!一起毁灭吧! 害他的,阻碍他的,逼迫他的,背叛他的,通通都要跟他一样痛苦啊! 原谅? 呵呵,原谅!何来原谅一说?都要跟我一样痛苦,或者更痛苦,才配来祈求原谅! 我若原谅了,何人又来原谅我呢?我所受之苦,又该怎么算呢? 没有原谅的!自己无法原谅别人,别人也无法原谅自己,昨日之事不可忘,今日之事不可逆! 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不易余地的生死之争,他失去的是一辈子! 他早知道,自己这个储君之位不过是皇上的恩赐,要是真想立他为太子,又何须等到今时?立为太子又如何,以自己这副残躯,能苟活几时? 既如此,那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角逐,生死不论,他不过是想出一口气罢了,亦无悔! 若硬要说悔,那就是,不该生在皇家!自己是,赫连长泽亦是! 萧凛跟在赫连长明身后,不敢发出一言,不敢行错一步。 赫连长明就这么提着酒坛,红着眼,往太子妃院里走去。 第101章 无风月 晓风敲窗,风动之声里,梦回稚童之时。 云生挣扎着醒来,沉浸在梦里,无法自拔,她喘着大气,在噩梦里迟迟缓不过神来。 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滑,她如同被焊在淤泥塘里一般,可以动弹,但弹不出来,而且越弹陷得越深。 她惊慌之余,张望四周,此处空无一人,就连安来,也不知去了何地。 她挣扎着,抬起右臂擦拭额上的汗珠,细细回想那个梦,可是,她竟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明明刚才在梦里还那么清晰,感觉那么真实,如同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可是此刻,她怎么想都想不起。 越是着急,越是乱,连梦里的惶恐感觉都不甚清晰。 犹如困兽一般,这种感觉,使得她窒息又不安。 她轻唤一声,无人应,再唤一声,还是无人应。 她便自己悄然挪着起身,披着外衫,慢慢挪出后寝,到了前厅大堂,无一人迹,她微感不妙。 她强忍着疼痛,加快些步子,往外走,可怎么也挪不快。 天已经微微亮,她挪到主营外,四处张望,看不见晨练的士兵,当即咯噔一声,心里登时就被抽空了。 久躺,又加上体虚,她四周一黑,就要站立不稳,她咬住嘴唇,让疼痛迫使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倒,不能急,没事的,会没事的,她一遍一遍在心里告诫自己。 待稍稍平静下来后,她挪到那日吐血的长椅旁,坐下来,静等。 如今,她是上不了战场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他们凯旋归来。 隐隐地,她听见了号角声,马蹄声,山呼海啸声,还有金戈刀剑相击声。 这一等,就从晨曦等到了日暮。 金乌西沉,沙场鸣金收兵。 赫连长泽从沙场急策回营,闻着他的马蹄声,云生缓缓起身,眺望过去,望着他从那片沙场策马归来。 她就那么静静地立着,眼里全是盼得人归来的喜悦,她笑意浅浅,翘首以盼,在夕阳横照下,那浅浅笑意惹人醉。 赫连长泽跳下马,什么都顾不上,跑近些,急唤一声“云生!”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都化作一声轻唤。 云生咧嘴笑,喋喋不休,也只一句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嘴唇干裂,起了干皮,赫连长泽瞧着她,心里暗暗衡量,估计她一直候着,滴水未沾。 “对不起!”他挤出了这么一句。 云生摇头,人回来就好,说那些做什么? 赫连长泽瞧着她已经弱不禁风的身子,心间微疼,三年,他能与她朝夕与共的时日,只有三年了! 云生从赫连长泽的肩头望过去,看见大军纷纷归来,她暗道,归来好呀,归来好! 大军归营,马蹄阵阵,沙场点兵,真是一幅好场景! 赫连长泽瞧了她一会,侧眸对紧随其后的两骑人马打了个手势,然后俯身,轻轻将人抱起来,往自己营房去。 她又轻了,抱在怀里,如抱个孩童。 雪山崩塌那日,他背她行过一段路,那时的重量,跟今时怀里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云生依偎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如同安来一样乖巧,这使得他心里更疼。 赫连长泽刚刚将人安置好,荀泠跟唐雎便提着一壶热水跟米粥进来,身后跟着狼崽子安来。 安来老远就跳进云生怀里,把一旁三个人都吓得不轻,尤其是赫连长泽,他一把将安来拎开,教训它不许再这么猛。 唐雎跟荀泠将热水放在一旁的案几上,轻唤一声“姑娘”,细细瞧着她的脸色,见她又虚弱了些,两人对视一眼,又无声移开视线。 云生抬眸瞧唐雎跟荀泠,她刚刚细瞧过赫连长泽,他身上没伤,此刻,见荀泠跟唐雎也完好无损,便又笑了,温声说:“都平安归来,真好!” 唐雎跟荀泠又对视一眼,在彼此眼里看到了一丝哀愁。 赫连长泽倒一杯热水喂给她,她就着他的手,慢慢喝完。 她没让赫连长泽喂粥给她,刚刚从战场上退下来,他们也滴水未进,她怎么忍心呢? 瞥一眼,个个都是一身铁衣铠甲,她便催促道:“都去更衣,用饭,歇息,我这都大好了,瞧过就行了,快走。” 我瞧过你们,见你们安然无恙,便安心!你们瞧过我,我也很满足,如此甚好。 赫连长泽朝唐雎跟荀泠望一眼,也点头催促道:“你们下去歇息吧!” 唐雎跟荀泠跟二人告礼,退出去,各自回营洗漱更衣去了。 赫连长泽这才坚持喂她喝粥,这次,云生没犟过他,于是,依言安静地喝粥,她尽量喝快些,想让他也快些歇息。 赫连长泽明白了她的用意,温声说:“慢些喝,不急的。” 云生闷着声音说:“喝完了,你就可以早些洗漱更衣,穿这个甲衣,硬邦邦地,怪不舒服!” 赫连长泽低头瞧一眼自己的铠甲,才想起来,刚刚抱她之前忘了卸甲,肯定铬着她了。 他喂一勺粥后,细细查看她的胳膊,没有印记,便暗暗松了口气。 云生不知他这是在看什么,还以为赫连长泽是闻到了自己身上的汗臭味,于是略微不好意思道:“有味儿了吗?是该洗洗了!” 赫连长泽闻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于是轻声说:“好,待会烧水洗!” 云生闻言,更加不好意思。 赫连长泽瞧着她的神色,补充道:“没味儿,我刚刚,是在检查铠甲有没有铬着你。” 云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眉眼都是弯的,他瞧着那笑意,心满意足。 她确实想擦洗一番,噩梦里醒来,全身浸湿,今日一整日都贴在皮肤上,很不舒坦,尤其是伤口。 夜里,赫连长泽换了身常服,亲自烧了火盆,还有一大桶水,要给她擦洗。 云生羞赧得很,扭捏许久,闷声嘀咕,说要自己洗。 赫连长泽也不多说,知她羞怯,便在外面候着,让她有事叫他。 云生窸窸窣窣半晌,也没将自己收拾好,突然一暗,灯熄了,她闻得他进来的脚步声。 火盆有些许火光,不很亮,但亦看得清地面。 云生一动不敢动,那人慢慢靠近,轻轻蹲下来,替她将没有知觉的左臂包裹好,搁在桶外的矮凳上,然后给她轻轻擦背,擦完背又替她搓洗头发。 先前,云生自己擦洗过前面,现在背对着身后人,她亦感知到他的紧张和局促,尤其是他的手指有些发颤。 云生佝偻一些身子,横起右臂挡在身前,然后尽量放轻松,不让他觉得局促。 火光不明,他又止乎于礼,云生僵硬的身体慢慢松软下来。 “敌军,是昨夜发动攻击的么?”她实在忧心战事。 赫连长泽闷声回应,“嗯,昨夜偷袭,我走得急,没顾得上你,是我不好!” 云生苦笑,“哪里话?敌军偷袭,形势危急得很!” 想了想,她还是直接些发问,“战况如何?” 赫连长泽发现,她跟自己说话越来越自在,没有那些称呼了,这让他欣喜。 “嗯,这次规模小,双方伤亡不大,亦是敌军先鸣金收兵。” 听了这话,云生便安心了很多。 赫连长泽轻轻搓洗她的头发,低声问,“你几时醒的?找不见人,有没有吓坏?” 云生笑笑,任他搓洗自己的头发,呐呐道:“嗯,天刚亮醒的,当时吓着了,后头就不怕了,我知道一定会等到你们回来。” 又让她等了一日!赫连长泽在心里记账。 “别怕,以后,若是这样,记得找东西吃,寻水喝,别干等着,我肯定会回来的......” 他轻轻触碰一下她的肩头,骨头咯手,他沉声说:“要多吃些东西,又瘦了!” 云生点头,嗯一声。 中间换了一次水,一直未燃灯,都是借着那点点火光看路。 他极其小心,生怕碰到她的伤口,清洗完,他替她换了里衣,将人抱回榻上,又换了被套褥子,掩盖好后,才重新燃灯。 一豆灯光,填满一室,昏黄又温馨。 灯下,赫连长泽轻轻替云生擦拭湿漉漉的头发,灯光将将他的人影拉得老长。 云生头歪在榻边,她瞧着顶上的倒影,兀自说话,“今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很清晰,醒后又都不记得了,怎么都想不起来。” 赫连长泽擦头发的手不停,心里却是一顿,然后温声道:“梦都是假的!” 他能猜到,定又是个噩梦,她常梦魇,唉,当时走得急,安来跟着跑出去,他也未注意。 “以后,把安来拘在屋子里,不许它跑出去,有它在,就不会做梦了!” 云生咧嘴笑,哪里是安来在,她才不做噩梦的呢? 明明是这个人啊!这个人不在,她才做噩梦! 她笑着说好,然后问,“安来,是你专门寻来给我驱噩梦的么?” 赫连长泽轻轻擦拭头发,柔声说:“嗯,那回,你梦魇,抱着小狼崽,我瞧见了。” 想到那回两人在老人家,同炕而眠,她微微闭了眼,想不到啊,他们有那么多的回忆。 赫连长泽抬眉,细细瞧着她的眉眼,她微闭眼,虽脸色苍白,但神情安然,真好! 大概是习惯了这种相互陪伴,这一刻,很惬意,很安然,无关风月,只有情谊。 赫连长泽回想先前归营的场景,那是他第一次从沙场归来,有人在夕阳下翘首以盼候着他,夕阳下,她的笑颜,无声诉说着对他的依恋! 那种依恋,可以洗刷掉沙场的血腥杀戮,她,也是自己的依恋。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啊!以后,一直这么等着我,能行吗? 第102章 执念深 自古城墙一战失利后,北燕发动过几次突袭,规模都不大,每次打几个时辰又鸣金收兵,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我方众位将军一时摸不清敌方用意。 但,荀泠跟唐雎却心有猜测,定是姑娘上回前往北燕驻扎地时,动了什么手脚。 否则,以萧洵的性子以及北燕的军马实力,不可能不卷土重来,以血战报仇解恨。 如此小规模地发动攻击,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虽然有试探实力之嫌疑,但其中必定另有隐情,只是不知道,北燕大军目前到底是什么情况? 新建的斥候营,还没传回新的消息,由此可见,北燕大军定是出了什么状况! 此时,我方若是有援军相助,便可趁此时机发动攻击,一战打碎北燕大军南下的勃勃野心。 可惜,我方不仅没有援军相助,还粮草告急,自家情况比敌方还堪忧。若是等北燕大军缓过来,真的发动大规模攻击,不仅错失良机,北地就真的会陷入危险之境。 赫连长泽也正为此事焦虑煎熬,皇天不负有心人,第二日,京都旨意抵达北九郡,如及时雨一般。 钱粮陆续送达,兵部侍郎徐宸杰亲临北地,着手招兵买马的事宜,兵部第一次这么麻溜积极,让北九军上下欣喜一片。 当兵部尚书李尚朝辞官一事的奏报,传至赫连长泽案头时,京都里的大小情报,也都在传到他手上了。 这次,兵部办事之所以如此利落,全是这个老尚书用辞官一事给逼迫出来的。 赫连长泽心里很复杂,这位老尚书素来滑头,他与这位老尚书打交道不多,想不到最后,还是这位老尚书用这种方式解救他出困局。 更让他匪夷所思的是,那位名义上的未婚王妃,想不到还有那样的玲珑心思,胆子着实大了些。 只是,这么个人,到底是不该被牵扯进来。 想到京都里的人和事,赫连长泽唯有重重心事,儿女私情什么的,早已被他抛之脑后,目前最重要的是,如何一举退敌! 怎么退敌才是首要,钱粮有用尽的时候,若真等到此次朝廷拨弄的粮草用尽,那个时候又怎么办? 赫连长泽很清楚,朝堂之上不会有第二位老尚书,朝廷也不会再有更多的钱粮拨下来! 云生闻得钱粮一事得以解决,很是欣喜,近几日,她胃口见好,能碰荤腥之物。 她气色也好转了些许,可还是虚弱得厉害,荀泠跟唐雎抽空余时间会捕猎鹿子跟黑兔等物回来,专门给她补养身子。 这日,她坐在长椅下晒太阳,闻得不远处的帐篷里,有两个士兵在谈论钱粮一事。 一个说:“你知道吗?军粮拨下来,不仅是老尚书辞官逼的,还跟我们未来王妃有干系的!” 另一个说:“这有什么干系,你别乱说。” 先前那个人压低声音,继续道:“送钱粮来的人里,有一个是我们隔壁村的,自来跟我关系不错。他悄悄告诉我,说未来王妃去找太子妃谈话,惹恼了太子,罗将军还跟吴国公打了一架,事都闹到皇上那里去了,要不,你以为户部为什么能爽快拨钱,那可是那位爷的人!” 那个人还不忘叮嘱一句,“这事你可别说出去了!” 另一个人说:“嗯,不会,这可不能说出去的!” 沉默一阵后,另一个人感慨一句,“想不到我们未来王妃,还有这等胆识!” “谁说不是呢!” 云生闭目养神,这些话都听在心里,她没有不高兴,反而很欣慰,有这样的人陪着他,自己也可以放心了。 近来,她感觉越发吃力,尽管各种补养,还是虚弱,自己的身体她很清楚,估计是不成了。 既然如此,也好,王妃有胆识有谋略,这样的人在他身边,才不会惹祸上身! 她闭着眼,在心里大概猜想一下这位王妃的样子,可怎么描绘,都描绘不出来,她想啊,要是能看一眼,就更放心了! 脑子里突然蹦出太子妃的模样,她心里微苦,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说不好。 说没福气吧,她已是太子妃,还得了长泽七年的喜欢!说有福气,她又错过了长泽这么好的人。 听刚刚这一番对话,太子妃的智谋,远不及这位王妃。 所以啊,不亏! 长泽你错过她,不亏咧! 错过她,得到一个更好的,赚了,挺好的。 还没成婚,就能如此为你着想,她心里也是有你的,将来,她也会很爱你,毕竟你是这么好的人。 她心里有你啊,长泽!她心里有你啊,真好! 长泽,有人很爱你啊! 我也是! 但我,做不了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呢! 闭着眼,也关不住湿意,湿意肆意,从眼角钻出,滑落下去,她不想擦,继续闭目假寐。 赫连长泽处理完军务,瞧见她在长椅上晒太阳,似乎睡沉了,他本欲去给她挡挡太阳。 刚走近几步,便闻得不远处帐篷里两人的对话,他欲出声阻止,又怕吵醒她,她近来夜里睡得不好,所以便没出声。 那边两人对话结束,她依旧闭目,一动未动,想来是真的睡沉了,没听到这些,也好。 他屏息凝声,轻手轻脚地靠近,正欲在她身旁坐下,刚俯身靠近些许,便看见她眼角那行清泪。 他心尖一缩,发颤发疼,原来,她并没睡沉,她什么都听见了! 要怎么办? 就此离开,不让她知道自己来过?还是留下,陪陪她? 可是这份感情要如何搁置? 她什么都不取,她那样倔强,又那样自持! 她说得那样清楚,她不要他! 可是她又如此痛苦,他要怎么办? 最后,他退了回去。她太要强了! 她选择闭眼,她关闭着的东西,他不拆开了看。 为什么我就不能早些遇见你呢? 北燕驻扎大营,萧洵正怒火攻心。 他一把将扑蝶营传回的情报撕碎,怒吼不止。 他花了好几年才打入内部的钉子,现在告诉他,钉子被除了! 本来可以一举拿下古城墙,挥师南下,突然蹦出个侍卫,伤他侍卫,杀他大将,断他大旗,还刺他一箭! 这是他的耻辱! 这些,他都可以慢慢杀回去,有的是机会。 但是,他的数十万将士,忽然染疾,士气不振,朝里有人卜卦,说是天意。 天意不让他开疆扩土?他不信! 但是朝里多人已经提出异议,以军费钱粮消耗大、增加赋税百姓不瞒等各种借口,要求撤兵。 撤兵?开什么玩笑!他可是立了军令状才领大军出行的,当日,那些人怎么没异议? 无非就是看见他没有一举南下,以此为借口,给他找不痛快。 他那些兄弟们,个个对他怀恨在心,巴不得他死在边境回不去。这次文武百官联名上书要求撤兵,定是他们暗中作梗。 哼,他是萧洵,不可能让他们称意的! 近来诸事不顺,他已经处于癫狂状态里好些时日了。 隔几日发动一次袭击,再若是不能一举拿下,他自己都无脸回朝了。 可是,今儿扑蝶营传回消息,钉子被除,消息链断了。 消息链断了?那可是他几年的心血啊! 钉子被除,他可以再安排,可是大批粮草运往北九地,还不停的招兵买马,这意味着什么? 若是真让赫连长泽一举反击成功,他也不用回京城去了。 招兵买马,粮草充足,这些都不足为惧,粮草可以耗尽,新兵上战场,照样不堪一击! 真正恼火的是,他数十万大军忽然染了疾,这症状极其蹊跷,咳疾,夜里遇冷就犯,眼障,一见日光就视线模糊,看不清。 钦天监说是天意,军师说是水土不服。 难不成他萧洵真要就此止步,身败名裂?从此跟大位无缘? 天意难违吗? 天意是什么? 他本就处于半癫狂,此时更是执念深种,他一展大袖,将案桌上的事物扫了个干净,随即展开地势地形图,死磕。 这一夜,萧洵营帐里灯火通明,未曾停歇。 与此同时,赫连长泽也在灯下坐到天明。 如今形势危急,虽说钱粮有了,可是新招的兵,在战场上,如何抵得过北燕铁骑? 这些新兵,他不用不行,用,也如同让他们上刑场,而自己就是送他们上刑场的人。 她拿命给他换回来的机会,眼看就要错失,他不仅愧疚,更是无言以对。 他能为她做什么? 自己什么都可以给,可是她不要,她要的,他又给不了,这种感觉,使他心力匮乏,重重阴霾砸下。 那就给下辈子吧,她要的下辈子!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身死沙场也不是未尝不可,甚至是最好的。 可以这样选择吗?可以选择吗? 云生歇在后寝,安来蜷缩在脚踏上,自从赫连长泽说不许它上榻后,它就自行睡在脚踏上。 云生伸右手抚摸安来,安来用头蹭她的手心。 荀泠说安来很厉害,惊了敌军先锋将军的马,致使敌军自乱阵脚,他才可以一骑当先撕裂出一道口子,长驱直入,一举得胜。 她喃喃自语,“我们安来,这么厉害了呀!” 安来歪头蹭她的手心跟胳膊,撒娇。 “嗯,真乖!我们安来,还可以更厉害的对不对?” 这次,安来不止蹭她胳膊,还直起身,双手搭在床榻边,伸头去嗅她的脸,然后歪头瞧着她。 云生跟它对视,浅浅地笑,“我们安来要变得更厉害,我们一起杀坏人好不好?” 安来眨眨眼睛,慢慢靠近她,然后歪头,用自己的脸紧贴她的脸颊。 温暖的软毛,紧贴她的下颌,填满了她空荡荡的脖颈,满满当当! 安来的呼吸,打在她颈子里,温热又依恋! 第103章 紫嫣逃 京都北晋王王府,一片凌乱,安和大总管脸色铁青。 他一向是泰山压顶行不崩,上次让他这么大惊失色,还是忽闻北燕来犯,北晋王亲自为帅御敌。 而此刻,却是因为紫嫣偷偷跑了。 紫嫣留下一封信后,就逃之夭夭,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十来岁的女娃娃,有这么大的胆量。 看着那狗爬式的字迹,他更是怒火中烧,信上只一行字,“寻主子去也,勿念!” 就留了这么几个字给他,带走的可不少。 瞧着眼前几乎搬空的屋子,安和有一瞬的欣慰,至少不是无脑子,身无长物就开跑。 看样子,这孩子做了很久的准备,要不然也不会在他眼皮子底下一举得逞。 安和瞧着这个字,百般无奈,最后只得招招手,唤来侍卫,让侍卫揣上银票,一路暗中护送。 关在这京都,纵然可以保她无虞,她若是想出去闯闯风雨,便遂了她的意。 关着,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主子在北地,若不是要留在京都镇守王府,他也是要北上的。 自从得知凤梧受伤后,他一直忧心不止,他派出去的郑明先,也在那场意外里身死命消。 要不是姑娘几次三番救了主子,他更加怀疑她,不过也幸好有她,不然主子只身在北地,只会更加艰难。 后来横颜失踪,北燕来犯,一系列事情接连发生,他人在京都心已在北地,可到底是有心无力,什么都做不了。 若是紫嫣能去北地照料一二,也不是坏事,这孩子,自来依恋主子跟凤梧,凤梧受伤消息传回王府时,哭天抢地好几回,心也早不在此处了! 这京都纵然万般好,也留不住心。 那厢,紫嫣作男子装扮,驾着马车混在一众商队中间,跟着商队一路北上。 为了逃去北地,她暗中查询这队商队数月,好容易才打听清楚行程,又怕安大总管不答应,所以偷偷逃走。 听到凤梧哥哥受伤,她偷偷哭了很久,她是打定主意要去北地寻人的,为此作了数月的准备。 一朝如愿,便乘兴而去。 当京都王府的信笺,到达赫连长泽的案桌上时,紫嫣已然到了扶风城。 安和的信笺是估算着行程的,他怕因紫嫣之事使主子分心,而耽搁了正事。 暗中护送她的侍卫,亲眼看她被安顺引进府后,才转身归京。 一切,都在安大总管的预料之中。 安顺见着紫嫣,既惊又喜,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然后惊问:“紫嫣姑娘,您是怎么来扶风城的呀?” 紫嫣一路舟车劳顿,本来很疲乏,但是一到府里,就似见了水的鱼儿,重新活了过来,当即兴奋道:“我当然是坐着马车来的呀!” 安顺瞧着她古灵精怪的模样,笑得停不下来。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先带我去瞧凤梧哥哥,瞧了凤梧哥哥,我再慢慢告诉你!” 安顺无法,只好领着她往主院去, 进了主院,紫嫣率先冲进房去,她看着一动不动、似乎陷入沉睡的凤梧,眼泪一刹那就滚了出来,簌簌往下掉。 安顺安慰她几句,紫嫣未有反应,眼泪掉个不停,安顺只好先告退。 十来岁的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的喜怒哀乐,又岂是旁人能置喙一二的么? 紫嫣靠近些凤梧,悄声唤他,最后趴在榻边,拉着凤梧的胳膊,失声痛哭。 她就说嘛,她要好好练功,保护他们的,她不要去读什么劳什子书! 可是,还是晚了,她没能保护好凤梧哥哥。 赫连长泽瞧着手里的信笺,腾地站起身,冷声自言一句“这孩子!” 他腾地站起身,惊动了下首正在看地势图的方敢跟唐雎,两人同时站起身靠近他,以为发生了大事。 赫连长泽赶紧摆摆手,释义说:“不是军务,稍安!是紫嫣从京都跑出来了!” 唐雎跟方敢都知道紫嫣这孩子,紫嫣是副将遗孤,王爷带回京都放王府里抚养,现在突闻这孩子跑来扶风城,都大吃一惊。 好半晌,唐雎才嘀咕一声,“紫嫣定是来寻凤梧的!” 这也是赫连长泽惊疑之下又担忧的事,紫嫣自来待凤梧不同,这孩子只怕又会大哭一场,不要伤神伤身才好。 “不行,我得回府一趟......” 他话只说了一半,云生单手抱着一只小兔子从外面进来,后面还跟着荀泠,荀泠手里还拎着一只小灰兔。 这小兔子是荀泠刚刚捉回来的,大概一月大小。 她近来恢复尚可,人也乐观,精神跟气色都好了不少。 她闻得赫连长泽要回府,疑心顿起,于是用询问的眼神望向赫连长泽。 接收到她的询问后,赫连长泽没有及时回答,他瞬时起了心思,他想将她一起送回府,府里比军营更有利于她休养。 荀泠却是直接问出了声,“主帅,你回府做什么?” 赫连长泽盯着他们手里的兔子,瞧了瞧,沉声道:“紫嫣从京都跑出来了!” 荀泠自然而然地将手里的小灰兔塞给唐雎,意思再明显不过。 唐雎瞧着自己手里突然多出来的小灰兔,脑子一歪,才反应过来,正要将兔子塞回去,荀泠却是一大步挪开,退出去老远。 闻得紫嫣从京都跑出来,云生跟荀泠也是一惊。 “是来北地了吗?”云生试探着问。 赫连长泽点头,温声道:“人已经在扶风城了!” 荀泠微微张大嘴巴,嘀咕道:“这小姑娘,很行啊!” 云生却是想到那日离开京都时,紫嫣哭着要跟来的情形,心里很复杂。 赫连长泽无奈道:“是行啊!一点都不像子鸣!” 提起紫嫣的父亲,几人都默不作声,子鸣于王爷来说,非同一般。 “死活不进学堂,就喜欢舞枪弄棒!本想将她拘在王府,不碰刀剑,保她一生无虞,这孩子!唉!” 提起紫嫣,赫连长泽很是无奈,他不会带孩子。 都沉默着不说话,他长叹一气,尤为明显。 云生走神片刻,手里的小白兔随即跳脱出去。 她左臂依旧没有知觉,因走神反应慢了片刻,待她要去追小兔子时,赫连长泽已经一步横跨出去,拦住了小兔子的去路,他随即弯腰,将小兔子抄起,递回给她。 云生将小兔子用右臂禁锢着,不让它再跑。 赫连长泽瞧着云生,温声问,“我送你回府去吧!” 云生闻言,后退一步,赶紧抬头,视线相触,他这是什么意思? 见她眼里是惊慌,他赶紧解释,“府里比军营利于休养,之前我也有打算的,一直抽不出空......” 云生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徐徐环视其他几人,唐雎跟方敢都点头,表示赞同。 只有荀泠,微微皱起眉头,他懂她的心思,他默不作声。 她嘀咕一声,“北燕尚未退军,哪里就有空了!” 方敢赶紧出声,“主帅放心送姑娘回府就是,这里有唐将军、荀将军,有我,大可放心......” 云生垂眸,嘟囔道:“主帅,为众将之首,哪有暗自离开的道理?” 她一向温顺,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这突然闹起别扭,都摸不准她的心思。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表示不知所措。 只有荀泠能猜个大概,他不怀好意地冲赫连长泽一挑眼,嘴角微翘,然后对着赫连长泽无声道:“闹脾气!赶紧哄!”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小兔子又跳脱出去了,这次小兔子变聪明了,它从一侧溜进案桌下,藏着不出来。 荀泠赶紧弯腰俯身去寻,唐雎低头瞧一眼在他怀里暖洋洋的小灰兔,也陷入沉思。 赫连长泽也去逮兔子,跟荀泠两人连恐带喝,合力才将那只小白兔逮出来。 荀泠赶紧将自己逮住的小白兔塞给赫连长泽,示意他送过去。 赫连长泽捧着兔子,刚靠近一步,云生就后退一步错开,沉声道:“不要了!” 额,现场几人面面相觑,赫连长泽递兔子的手一顿,愕然瞧着她。 “不养了,我这就回府去!” 她丢下这么一句,就往外走。 安来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也跟着她走,她气呼呼道:“不要跟着我,我也不要你了!” 刚刚跟上去两步的赫连长泽,顿时止步,侧身瞧着一旁的三位大将。 方敢跟唐雎一脸沉静,神色几乎无异。 只有荀泠,龇牙,一副牙疼的模样,典型的看事不嫌事大的货色! 赫连长泽其实也不恼,他反而有一丝丝欣慰,她这样毫无顾忌的样子,才是他最安心的。 她整日什么都瞒着他,什么都不外露,他才是无法。 但,此刻瞧着一脸幸灾乐祸的荀泠,他是不会放过他的。 他将手里的兔子一把塞回荀泠手里,丢下一句,“云生说不养,那你自己养吧!” 唐雎也将手里的小灰兔塞回荀泠手里,“我也不要,你自己养吧!” 说着,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去。 荀泠瞧着自己手里的两只小兔子,懵了,然后抬眼跟方敢对视。 方敢瞧他一眼,抬步走不去,还哈哈大笑。 荀泠赶紧跟上去,边跑边嚷,“唐雎,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你咋也不养了啊?我没惹到你呀......” 第104章 虐诛意 云生气呼呼地往马厩方向走,意要寻乌桕去。 赫连长泽携着安来跟上去,拦住她的去路,温言矮声道:“你说怎样就怎样,莫气恼,气恼伤身!” “回府去啊!还能怎样?你不都计划好了吗?” 她这样直喇喇地跟他说话,直接呛他,跟他闹脾气,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眉眼都是弯的。 这可彻底惹恼了她,她也不知哪里来的脾气,就想跟他闹一场。 为什么想跟他闹呢? 是因为他有个很爱他的王妃吗?这不是自己一直祈盼的吗? 是因为他要将她送回府去吗?可是他说得很有理啊! 是气他自作主张,不跟自己商量吗?可是他是王爷,自己算什么,他凭什么要跟自己商量? 还是说,自己现在无法护在他左右,自己生自己的气?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或者是,昨日,他明明就在一旁,最后要悄悄离去,只为成全自己那点卑微的、可怜的自尊心? 可这,也不能怪他,他没错处的! 可是她就是不安逸,心里就是有气,有说不出的东西困扰她,有种怎么做都是不对的莫名其妙的情绪。 这些情绪一直萦萦绕绕,她控制不住,以至于这两日她一直心浮气躁,完全不像她往日那样,处变不惊,深谋远虑。 此刻,她瞧着自己这只依旧毫无感知的左臂,就不舒坦,只想闹,能跟紫嫣那样,肆无忌惮地、大哭大闹地闹一场! 可是她不是紫嫣啊! 她能吗? 瞧着她渐渐红了的眼眶,赫连长泽陷入深深的自责,一时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句送她回府去,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收起刚刚那一点暗喜,伸出双臂,欲将人揽住,他又怕唐突她,更怕碰到她的伤臂,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哀声道:“不回去,不回府了,你说,你想怎样,怎样都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云生紧盯着他,他越是这样依着自己,温和软语地哄着,她的心就越疼。 心间如被利刃翻绞,抽肠断气般地痛起来,她在心里无声哀唤他,赫连长泽长泽,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很难过,我会更舍不得放开! 我本就活不长了,而且我也没打算活完这三年的,你这样,我又怎么舍得离开你呢! 这样,不行的! 她深深看着他,大声质问,“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是你赫连长泽到底要怎样啊?说回去的是你赫连长泽,说不回去的也是你赫连长泽!” “赫连长泽,是不是我怎么做都不对?” 她忽然就失了控,歇斯底里地朝他低吼。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跟他说话,这样吼他,没有尊称,只有你我! 甚至,她喊出口的不是长泽,而是赫连长泽。他听着她一声又一声的吼出赫连长泽这个名字,头皮发紧,身心剧震。 他的脊梁,在这一声又一声的赫连长泽中,佝偻了下去。他亦在心里无声呐喊,云生,若是可以,我也不要当赫连长泽! 云生吼出声的那一瞬,眼角湿意滚落,颗颗清泪似雨水般簌簌落下,跌落进衣襟里,霎时消失不见。 一直极力隐忍的逆殇和痛楚,就这么豁出来,她一直筑起的心墙,在顷刻间崩塌地不成样子,露出血迹斑斑的心给他看! 她不再藏,不再忍,也不再装! 这一刻,她做回了她自己,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二八年华的女孩! 他看着她的眼,就这么慌了神,他要怎么做? 她的每一颗泪都砸落在他的心里,在他心肺间灼伤出无数坑洞,这些坑洞刺痛难忍。 他的心子,似紧紧缩卷在一起的茧屋,他知道,这一生,在她云生这里,这茧屋再也舒展不了一分一毫。 她殇,他痛,在这风里,都抽丝剥茧,直到体无完肤! 他在无法言说的伤痛中慌了神,她哀声道:“......不是,不是的,你怎么做都对,都对!是我不对,是我不好,对不起!云生,是我不好!” 他有什么不好呢? 他什么都好,好到她恨自己命不长,不敢做出点什么,不敢抓牢他! 他什么都好,好到她心甘情愿地放手,将他拱手相让给别人! 可是,她是人,她有心,她会痛啊! 她似失控的幼鹿,呦呦呜咽,呜咽幽鸣。 她每一声哭泣都刺得他虎躯轻颤,他伸出双臂,将人揽过来,她却倔强地退开。 她讨厌极了这止不住的眼泪,她紧紧闭上眼,极其不甘心地泣吼,“你有什么不好呢?你什么都好!不好的那个人,是我!” 赫连长泽眉眼皱成结,一如心子缩成茧一般,他说不出话,只摇头,固执地要抱住她。 他只知道,不能放开她,不能让她一个人。 云生一直后退,最后嘶吼出声,“不好的那个人是我!我什么都知道!你不用同情我,你不用悄悄地走开,装作没来过,不用维持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像我这种人,根本就没有尊严可言,我云生,不需要你的同情!” 赫连长泽身子猛地一震,然后双肩一塌,抽肠断气般地疼痛使得他直不起来,整个人再一次佝偻下去。 终究是,什么都没瞒过她! 可是,她怎么就不知他的心呢? 僵在半空的手臂,慢慢地落下,无力垂落在身侧,他望着她似水帘不歇的泪珠,喃喃自语,“不是,不是,不是的......” “不是?那你告诉我,是什么?” 她任由清泪肆意,反正她也只闹这么一回,索性闹个彻底。 她这一生,难道就不能肆意一回么? 她这一生,什么都没得选,难道她还不能选择怎么结束么? 她这一生,没有对不起谁,可是谁又会记得她? 赫连长泽垂眸盯着她,两个人就这么对望,她在等他的回答。 他望着她眼里无尽的苦楚,心里的痛渐渐漫上来,开始泪眼朦胧。 他轻轻开口,“是喜欢!是心疼!不是同情,从来都不是同情!” 他说他心疼她! 她喜欢的人说喜欢她! 一直压抑着的隐隐啜泣,就这么成了嚎啕大哭! 曾经问过无数次,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人间,当初为什么没自杀,今日今时,她终于得到了答案。 她这一生啊,终究也不亏! 从幽泣到嚎啕大哭,她失去了控制,也不想再控制,她要哭,要把前头十几年所有的种种,用泪水冲卸掉,只留这一刻。 此生,只记住这一刻。 她含着泪水漫灌的双眸,失声问,“那,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 赫连长泽垂着眸子,盯着她,狠狠点头,然后温声说:“是!你说什么,我都应,除了要伤你这一样,不行!” 他绝不答应她伤她自己,她有多不要命,他知道的! 两个人的动静实在太大,方敢跟唐雎、荀泠三人本就没走远,闻着嚎啕大哭声,都没敢走远,慢慢走近,在看得见两人的地方,静静候着。 渐渐地,各位主将也都出了营房,彼此沉默地候着。 姑娘那日血洒沙场,他们亲眼所见,姑娘失了手臂,不曾皱过眉头,今日这般嚎啕,他们虽不懂,却也个个隐隐动容。 “好!那你听着!” “嗯,我听着!” “我要穿红衣!” “好!” “我要你带我骑马!” “好!” “我要带走安来!” “好,安来本就是给你的!” “我要二两银子,刻着你的名字,用它买走我的下辈子!” “好!” “我要借你一日,这一日,你只是我的,不是北晋王,不是主帅,不是赫连长泽,只是你!” “好!” “我要你好好活着!” 她这一声声要求,听得他肝胆俱裂,而他,却无法不应她。 良久,他红着眼,狼狈点头。 在一旁静静候着的将士们,终于嗅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慢慢走过去,互相对视,都一脸茫然。 唐雎跟荀泠齐齐跨出一步,他们哪里知道会发展成这样,面面相觑,又惊慌不已。 唐雎一把拉住赫连长泽的手臂,欲阻止他,赫连长泽任由他拉着,盯着云生的眼睛,挤出一个“好”字! 云生也不拭泪,任由它们滴答,她也不顾及靠过来的人,继续完成她要做的事。 “我要你好好活着,好好爱王妃,这辈子,你们两不相欠,下辈子,不许你跟她碰面!” “我还要你儿孙满堂,福禄俱全,无病无灾,寿终正寝!” 唐雎抓住赫连长泽,又急又慌,不明他们这是在闹什么。 赫连长泽死死盯着云生,看着她哭,看着她说要他好好爱别人时的颤抖,看着她把这世间所有最美好的结局通通给他。 许久许久,他看着她,不说话。 云生也看着他,一直等一直等,终于等到他说好。 他什么都答应她了,她本该高兴的,可,还是那么那么地痛。 她不知道自己闹这一场的意义何在,她甚至不知道,如此闹,是他更疼,还是自己更疼? 她抬眼望着天空,看见了云。 很多很多云,层层叠叠的,稀稀落落的,一片一片的,一条一条的,一坨一坨的,一点一点的。 风吹卷起来的,随风吹散的,遮天蔽日的,星星点点的。 她以前也看过很多云,黑压压的,黄橙橙的,红彤彤的,乌坠坠的,只有今天,是白花花且轻悄悄的。 头顶上,那片轻悄悄的云,一瞬就飘远了,还变了形。 就这样,她还未流尽的清泪又回到眸子里,慢慢流回心里。 云生,云生,这也是她的一生啊! 第105章 释前缘 她猛地一把抓住赫连长泽,拖着他朝乌桕去,唐雎被迫松了手,他在后面望着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惶恐无措间,下意识想跟上去。 刚走出几步,她又堪堪驻足,忽地回身,与跟上来的荀泠、唐雎对个正着。 她望一眼跟上来的二人,然后又望向微微落在他们二人身后的方敢,与之对视片刻,然后环视一圈四周的将士。 这过程,她的手未松开赫连长泽半分。 她抓着赫连长泽的手腕,郑重地朝四周的将士蹲礼颔首,沉声道:“诸位将军,请恕罪!” 将军们纷纷对视,不明所以。 只有唐雎跟荀泠二人慌乱间,感知事情不妙,他们瞧着一动不动,任她摆布的赫连长泽,更是惶恐不安。 “今日,我云生向诸位将军借此人一回,还望诸位应允!” 她右臂举起赫连长泽的左腕,宣示主权一般,举给他们看。 “明日此时,将此人归还,绝不多占一分一刻!” “从今时此刻起,至明日此刻,此人是我的!不是你们的王爷,不是你们的主帅,也不是赫连长泽!” 她忽地凝眉,扫视一圈,铿锵道:“你们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人,我带走了!” 说完,什么也不顾,拉着人就往乌桕身旁去,乌桕早就自己出了栅栏,朝它的主人狂奔而来。 赫连长泽早已麻木了,反正答应过她,什么都依她的,那就随她吧。 她松开他的手腕,与他对视,他的眼里都是哀伤,因为他知道她这是何意。 她轻轻开口,“不是答应带我骑马的吗?” 赫连长泽点头,然后瞧一眼乌桕,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身后传来一片惊呼,他丝毫不理。 他俯身弯腰,长臂一展,将站在马下的她一把揽抱上来,稳稳地放在身前,她瘦弱得不堪一握,此刻窝在他怀里,似猫一般。 他下颌触在她的头顶上,轻轻摩挲一下,然后温声问:“坐稳了没?” 云生瞧着拦在前方的荀泠,轻声道:“嗯,坐稳了!” 安来先前躲在一旁的木架上,它被她的哭声吓到了,此刻,它疾驰飞身,稳稳落在云生怀里,呆呆盯着云生,眼里一片氤氲。 它,刚刚也哭过。 云生抱着它,抚摸一下它的头,以示安慰。 荀泠拦在乌桕前方,他喃喃唤着“姑娘”,唤到最后,竟不知所云。 唐雎一直瞧着赫连长泽,他也不知该怎么做,于情于理,今日他都拦不得。 唐雎退至一旁,轻轻拉扯荀泠的衣袖,示意他不要拦住去路,荀泠心有不甘,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云生瞧着荀泠,沉声开口,“荀将军,别拦了,你拦不住的!” 她又环视一圈四周的将士,朗声开口,“小的云生,承蒙各位将军照顾,就此别过,各位保重!” 不是后会有期,是各位保重! 荀泠这才退至一旁,红着眼睛望着马上的人,纵使他神经大条,也知这是在告别,那么,姑娘,以后还能再相逢吗? 荀泠执剑在手,双手抱拳,深深拜礼,沉声道:“荀泠恭送姑娘,姑娘保重,后会有期!” “唐雎恭送姑娘,姑娘保重,后会有期!” “恭送姑娘,姑娘保重,后会有期!” “......” 随着一声令下,乌桕扬蹄疾驰,一去数十米。 身后是一声声恭送,云生瞧着前方,那些熟悉的人在余光里远去,只有身后温热的胸膛是那么的真实。 这一刻,他是她一人的! 她恣意地窝在他的怀里,他双臂将她护得稳稳当当,她稍一抬头,就能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 他目视前方,专心策马,眼里是无限的温和。 他大抵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也不跟她对视,只有下颌轻触她的额头。 云生就这么依偎进他的脖颈间,似贪恋温暖的猫,紧扒着不放。 这一刻,他也贪恋怀里人的温软。 他没这么近距离抱过女子,就是紫嫣,也没有过。 他这一生,事事可为,只此一个情字,他初尝,便是苦涩。 他突然想跟她说说罗雨桐的事,他稳沉地开口,“想跟你说一些以前的事,你要听么?” 云生点头,糯糯开口,“听,关于你的,什么都想听!” 他眉眼微弯,稍稍放缓一些马速,缓缓道:“我六岁那年,过得不怎么好,时常吃不饱,下头的人常给我吃冷的饭食,也没人管过我。”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起他以前的事,云生静静地听。 她知道的,他以前也很不如意。 “有一次,宫里设宴,犒赏有功之臣及家眷,因为风寒发热,我无法参加宫宴,被留在殿里。下头人好吃酒赌钱,所以没人管我,我烧的迷糊,糊里糊涂地走出宫殿,然后晕倒在了门口。” “是被一个小女娃叫醒的!” 云生听到此处,大概能猜到他要说的是什么,而那个女娃,她知道,应该就是今日的太子妃。 她温声接口,“是今时的太子妃,罗雨桐吗?” 她直呼其名,也没觉得有多大逆不道。 赫连长泽收回视线,垂眸,跟她对视,他温声回她,“嗯!就是当时被封为上将军的罗骞之女,罗雨桐,今时的太子妃。” 云生微微笑了,咧嘴问:“闺名是叫瑶瑶还是瑶儿?” 赫连长泽微微汗颜,嘴角一弯,温声责怪她,“没大没小!” 云生顺着他的话头说,“那日她救了你,所以你对她印象深刻,然后你就一直记在心里呢?” 赫连长泽点头,轻声道:“嗯,也不是。不是因为她救了我,是她向皇上告状,处置了宫里吃酒赌钱的婢女内侍,从那以后,皇上才开始关注我的饮食起居。” 云生懂了,因为有皇上的关注,肯定会比以前过得好,至少不会挨饿受冻。 “所以,你很感激她!” “嗯,感激她!因为第二年,安总管就被皇上拨到我身边来照顾,那时我才真正好起来吧!” 云生唏嘘,一个皇子,被下人欺负,无人撑腰,可想而知有多艰难。 “那后来,这种感激就变成喜欢了么?”她小心翼翼地问。 赫连长泽一手揽紧她,一手轻轻勒紧缰绳,沉默了许久,才接着说,“嗯,一直记得她吧!后来出宫建府,在朱雀街碰过一面,她的马车被惊,我为了还她当日之恩,出手救了她,然后送她回府。” 一直记在心里的人,然后重逢,也都长大了,自然会暗生情愫吧! 云生好奇地问,“然后呢?” 赫连长泽低头,用下颌剐蹭她的头,柔声说:“怎么这么好奇?顽皮!” 云生不动,咯咯偷笑,头顶传来他闷闷地声音。 “然后,她送了我一个香囊,我们开始互通信笺,久而久之,就通了七年的信。” 云生听着,微微泛酸,七年啊,好生长久,好生浪漫,还送香囊,哼。 “你,很喜欢她是不是?” 赫连长泽微微叹气,以前他不懂,只是习惯跟那个人通信,她成了他在京都里的依恋,那时他应该是喜欢的。 但是,直到今日,他抽肠断气一般的心痛,使得他重新来审视这一段感情,那是什么情呢?是爱情吗? 他不敢说不是,这是对自己、也是对怀里这个人的不负责。 “喜欢!因为成了习惯,我远在北地,她是在京都盼着我归去的人。” 云生也微微叹气,不为别的,只为他曾经的孤独无依。 “但是,云生,这种喜欢,是不一样的。” 云生不懂,因为她只喜欢过他,不懂喜欢还有很多种。 她仰头望着他,他怕她脖子疼,便轻轻磨蹭一下她的头顶,温声道:“别一直仰着,脖子疼,你坐好,我说给你听。” 云生依言坐好,靠在他怀里,静静听着。 “对她的喜欢,一开始是一种依赖吧,因为那时太小了,有人帮过自己,就会一直记得。后来,成了习惯,习惯有个人在京都等,习惯跟一个人写信。” 说到依赖,云生大概懂了,他曾那样依赖凤梧,那样依赖横颜,他只是怕孤独。 “长泽,你听到她要成婚时,很难过很心痛是不是?所以才不吃不喝......” 赫连长泽感觉牙疼,将往事剖开,他觉得自己那时很幼稚。 “很难过,因为她不是我的了,再也没人跟我写信了,在京都,等我的人又少了一个。” 他调整一些心绪,诚实道:“心痛,也有,但跟今日的心疼不一样,你今日让我知道了,心痛到窒息是什么样的,看着你哭,我就心疼,看你痛,就想替你痛。” “听到她要成婚时,也心疼,心疼她要嫁个一个身体不好的人。更多的是,心里空了,有一处缺失了。还有一种不甘心吧,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我的!” 云生知道,他连一本字帖都守不住,他在意的东西,总是有人抢。 她微微叹气,轻声问:“那你恨他们吗?” 第106章 一人心 不知不觉间,已经策马奔跑了很远,马速也慢慢降了下来。 赫连长泽瞧着自己给她弄乱的发,嘴角微翘。 他瞧着她微乱的发,温声启唇,“恨吗?当初是恨的!” 云生忍不住追问,“那现在呢?不恨了吗?” 他想了想道,“嗯,现在,不恨了!我当初恨太子横刀夺爱,恨皇上恶意拆散,恨他们很多人,现在,一点都不想恨了。” 云生不理解,闷声问,“为什么呢?恨意,是这么轻易消除的吗?” 赫连长泽任凭她在风里张扬的青丝,拂过自己面颊,曾经空缺的地方,此刻被她填充得满满当当。 他温声说:“不是,因为有你!” 云生微微一缩,缩在他怀里,静静地听他说。 “因为你,让我感受到了,他们谁都不能让我感受到的爱意!让我明白了,真正心疼时,是会窒息的!也让我变得平和了,平和的跟人处,平和的跟自己相处!” 他曾一度心怀恨意,连自己都恨! 他曾一度什么都不想要了,想玉石俱焚! 他曾一度质疑自己的存在,什么都想不通! 可是,有一人一直在救他于水火,一次又一次将他从死神那里抢回来。 渐渐地,行将就木也会枯木逢春。 “一个你,就抵了他们所有人啊!” “你,可以让我不去计较曾经经历的所有不公,可以填满所有的空缺,抹平一切恨意。” 云生听他说这些,心里似暖流流淌,她整个人如同氤氲在温泉里,如痴如醉。 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变得这么重要了吗? 所以,她不仅是一颗被丢弃的棋子,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被爱的人啊! 他闷闷地问呆傻在怀里的人,“你懂那种感觉吗?就是只要有那个人在,什么都不重要了。” 云生微微低头,她怎么会不懂呢? 她就是啊,只要有身后这个人在,之前那十几年非人的生活,都不算什么。 “知道,就是只要有你,一切都值得!” 赫连长泽轻轻嗅着她的发,温声说:“就是如此”。 两个被世人抛弃的人,在这一刻,彼此依偎,彼此救赎,且救赎成功。 许久,她从呆傻中回过神来,仰头望着他的眼,四目相接,而后,又轻轻垂眸,将视线收回。 那双凤眼里的情意,能使她沉醉,但是她不能醉,她还有很多事没完成,她怕自己陷进去,就再也狠不下心。 他不恨,但她恨呀! 她沉声说:“真好!不恨,即无爱!长泽,你以后都要好好对自己,她们都不值得你掏心掏肺,我不许你再对她好!” 赫连长泽知道她说的是谁,也温声道:“好!不对她好,她跟我们早就无关了!” 她跟我们早就无关了! 他用下颌触碰着云生的青丝,眼眸望着虚空,闷闷地出声,“所以,你也要好好活着,不许丢下我!” 不许丢下我!他这一句,直戳云生的心肺。 她怎么会想丢弃他? 她要怎么告诉他,离开不是丢弃! 云生手指一顿,忽然觉得今日闹这一场,对他,终是于心不忍。 她略微仰头,抬眼望他,这样刚刚望见他的下巴。 她温声说:“对不起,我不该跟你闹!” 赫连长泽勒住缰绳,垂眸看她,眼里是关不住的情意,他闷声道:“先答应我,说好!说不会丢下我!” 她就这么仰望他,内里早已泛滥,不容得说不啊,面对这个人,她说不出伤害他的话! 良久,她轻轻点头,闷声说好。 赫连长泽在等她回答的时候,不自觉地望向远方,他怕,怕等不到她说好。 听到她说出好字,他这才从辽远的地方将视线移回来,注释着她,他缓缓抬起手掌,轻覆她的侧脸,轻声说:“不许说对不起,你没有闹,我喜欢你跟我这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云生像安来贴她那样,贴着他宽厚的手掌,跟他对视,她遇到这个人,是此生唯一的幸事。 只可惜,此生缘太浅,光是遇见,就耗费了她一生的好运气。 不知何时,乌桕已经停下了脚步。 她盯着他的凤目,将他的样子刻进心里,一遍,又一遍,数十遍,上百遍,千千万万遍,记牢了,来生一眼就望得见。 她就那么望着他,轻声细语,“那,那你下辈子一定要早点来赎我!” 她说的是下辈子,他心子又一阵悸动。 他红着眼,摇头。 云生心里一塌,他不愿意么? “不!是你来赎我!是你要早点来认领我!”他盯着她的眼,如泣如诉。 云生身子一缩,她心疼地无以复加,她扭转身子,回抱他。 可是她左臂动不了,只能一只手环抱他半个身子,脸颊埋进他怀里,闷声说好。 她缩在怀里,越发的小了,他不忍心她这样扭着身子,将人轻轻托起,转半个身身,然后将人抱在怀里。 云生依靠在他臂弯里,双腿搭在他右腿上,她被他如孩童般抱在怀里,然后他俯身,吻住她额头。 她想亲吻他,但是她没有。 此生就纯净些吧,他是另一个人的,那个人那么爱他。 这一辈子,她不跟谁抢;下一辈子,谁也别想跟她抢! 她要的,是他的所有,人是她的,心是她的,情是她的,从始至终,完完全全,都是她一个人的。 赫连长泽紧搂怀里的人儿,她似乎又瘦弱了,肩头的骨骼高耸,即使隔着衣料,也咯着他的手臂。 她本就身似稚童,现在又如此瘦弱,完全就是个孩子,他只吻她的额头,呢喃一句“别怕!” 云生哪里是怕,她只是心里想得很多,她右臂还是半搂着他的腰,闻言,却是搂得更紧了,她闷声摇头。 他抚摸着她的后脑勺,闷声说,“在府里要乖,可以跟紫嫣一起随意嬉闹,但要好好休养身子,等我归来!” 云生紧贴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乖乖点头。 听着他的心跳,遗憾自己无法动弹的左臂,此生,终是不能满满地回抱他。 一路疾驰,回到扶风城时,已是金乌西沉。 不等门房通报安顺,赫连长泽自个儿跳下马,然后抱着云生进府,他的忽然出现,府里的人都震惊又欣喜,霎时间,开始忙活起来。 这府邸,原本是经略使的府邸,因他驻守北地后,经略使一职空缺,所以他才暂居于此。 府里人不多,所以此刻,都又惊又喜,还忙得团团转。 安顺跟紫嫣几乎是跑着来相迎接的,安顺看着他怀里的人,心里一瘫,姑娘走时那样意气风发,此时,病气难掩,整个人都不似从前。 他压抑住异样的感觉,只问礼,只迎接,什么都没问。 紫嫣红肿着眼睛奔袭过来,欲一把抱住赫连长泽的手臂,却被一物飞袭过来挡住她,不许她靠近分毫。 紫嫣被吓呆了,惊呼“这是什么东西?” 赫连长泽站定,瞧着紫嫣,狠狠盯着她,沉声道:“站住!人没长,胆子倒是长了不少!敢从京都跑出来,腿是不想要了!” 紫嫣瘪瘪嘴,垂眸,不敢看他。 云生见他没有要放她下地的意思,于是动了动,他却是搂得更紧了,还不忘垂眸看她一眼,温声说别动。 云生无法,就这样望向紫嫣,挤出些笑,轻唤一声“紫嫣!” 紫嫣这才看清她,当即把被责骂什么的都抛之脑后,惊呼,“姑娘,你这是怎么呢?” 她拔腿就要跑过来,又被安来拦住去路,安来龇牙,眼睛意要露出红瞳来,凶相毕显,紫嫣被吓住了。 赫连长泽没有招呼安来,却是沉声对紫嫣道:“你也知道怕啊?不是挺能吗?从京都逃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遇到危险?” 他声音低沉,有怒气,云生知道他是真生气了,她悄悄看他的眉眼,他生气的样子,她有点怕。 察觉到她的小动作,赫连长泽拇指轻点她的手,示意她别怕。 云生这才小声唤安来,“安来,回来,不许凶!” 安来这才退回到一旁,乖乖地坐着。 安顺早已被赫连长泽的怒气镇住了,顾不上安来,此刻被安来的乖巧吸引住眼睛,他发现安来长大了好多,已经是个大狼孩子了。 迫于赫连长泽的怒意,紫嫣没敢轻举妄动,安顺也没敢有所动作。 云生不得不出声打破这种氛围,“紫嫣,过来我看看,长高了没?” 紫嫣顶住赫连长泽的怒视,慢慢靠近,云生伸出右臂,抚摸一下紫嫣的头,自言,“嗯,长高了些。” 紫嫣瞧着她,不知道出于何故,慢慢就红了眼眶,呢喃一句,“姑娘!” 第107章 为人师 晚来风急,她不禁微微瑟缩。 尽管身在他怀里,那兜头的晚风吹打在鬓边,隐隐作痛,她现在很畏寒。 感受到怀里人畏寒的动作,他收住要训人的冲动,心下一片遗憾。 她的身子骨坏了,大不如从前。 赫连长泽直接将人抱回后院,走在熟悉的长廊上,她百感千回。 曾经,他无数次送她回房,一前一后,她细数过长廊下的石板,数过廊檐下的灯笼,也曾凝望过那树西府海棠。 这次,他抱着她,不是一前一后,是一体的。 她微微抬眼,就看见那树西府海棠,花期正盛。 这花可以开这么久吗? 她想,花比人强。 她垂眸,不再瞧那树西府海棠,也不再数这长廊尽头的台阶,她只缩在他怀里。 时间不多了,明日一早,他就会离开,这个胸怀,从此为界,她再也不会依恋。 赫连长泽明显感到怀里人的气息弱了三分,他不经意打望一眼那西府海棠,花开繁簇,花娇如人靥。 他垂眸,扫一眼她的面靥,白皙,吹弹即破,仿佛多瞧几眼,就会碎裂似的。 容颜易老花易落,何是人间留得住? 他几不可闻的叹气,抬步跨进门去。 青辞乐颠颠地服侍云生,这些日子,这个女娃蜕变了不少,看得出来,安顺待她很好。 云生瞧着熟悉的房间,熟悉的人,如同归家一样。 晚膳是在云生房里用的,晚膳用毕后,赫连长泽盯着紫嫣,继续训人。 “说吧,你想干嘛?”赫连长泽冷着声紫嫣。 紫嫣下意识望向云生,赫连长泽即时出声,“不许看她,不许求助,看我这里!” 云生在一旁置若未闻,他训娃,她不做声,紫嫣胆子太大,若是没一个人降得住,以后指不定会惹出什么祸事。 紫嫣垂眸,她也不敢看赫连长泽,垂眸沉默。 “不说话?行,这就派人送回......” 他一句话未说完,紫嫣猛地抬头,急急开口,“我说,说!” 赫连长泽冷眉盯着他,等她自己交代。 “......我就是想来看你们,凤梧哥哥受伤,我担心......” 他盯着紫嫣,质问,“哪用得着你犯逃偷跑?” 紫嫣虽怕他,说话却是不犹豫的,“我说了,你们也不会答应......” 这一下惹起了赫连长泽的怒火,他几乎吼出声,“说了,我们不答应,所以你就私自跑?你还有理了?” “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你才多大,遇到歹人怎么办?” “银子不够使的时候,衣裳不够换的时候,车马不能行的时候,你怎么办?靠哭吗?” “若是山匪打劫,或是人贩子把你卖了,我上哪儿去寻你?啊?你跟我说,那时候,我上哪儿寻?” 他一把抓起一旁的花尺,抬手就要打过去,扬了好几回,终是没有下得去手。 最后,他颓丧地垂手,将花尺搁在一边,一语不发。 紫嫣难受得紧,她只是想来看他们,没想到会让他如此忧心,她知错了,但是她不后悔。 泪水瞬时夺眶而出,紫嫣自行跪下认错,“我知道错了!主子,你打我骂我,都行,但我还是要寻来的!我可以照顾好自己,我可以做很多事,主子,你就放心吧,我不会惹麻烦的......” 她这一通话,不仅没使赫连长泽歇了怒火,反而更加生气,这孩子大了,是要翻天吗? “我不是你主子!也管不了了......” 紫嫣慌了,她怕他不管她,她忙哭着跪行过去,仰着头望着盛怒的人,她胡乱擦掉簌簌而落的泪水,哽咽说,“不是,管得了,管得了!我听你管,我要你管,你不能不管我,我只有你们了呀!” 赫连长泽挺直的身子,瞬时一曲,是啊,她有的,也不多。 紫嫣啜泣不已,哽咽地继续说。 “我不是不听话,不是要惹你们生气,我就是想你们,想跟你们呆在一处!” “我也不是不想去学堂,去学堂了,就再也不能跟你们在一处了!” “回回都说会早点回去看我,回回都说下次带我一起走,可是你们一次都没有!” “你们捡回我后,回了三次府,总共呆了五十三天,可是我在府里等了五年,没有一天不盼着你们回来啊!” 她伸手拉住赫连长泽的衣袖,望着他,哭得停不下来。 他垂眸瞧着她哭得不成样子,满腔怒火,就这么被灭的无影无踪。 是呀,五年了,带她回府五年了,却是只回了三次,在一起呆了五十三天。 只是,没想到,这孩子,心思这么沉重。 泪水从她小小的眼眸里涌出,他不忍,抬手拉她起身,紫嫣不动。 又是一个倔脾气,他无奈地叹气,抬手替紫嫣拭泪。 紫嫣抓着他的衣袖不放,尽量止住哭泣,哽咽说:“所以,我知道错了,我认错!但,不管怎样,我都是要来的,我要跟你们呆在一处,当个武将,我不要做大家闺秀!” “求求你,别送我回京都,就让我呆在这里,我会听话,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不添乱,不惹麻烦,我守着凤梧哥哥,等凤梧哥哥醒,然后我们一起保护你,好不好?” 赫连长泽瞧着这样的紫嫣,心下苦涩又茫然。 子鸣,五年了!你走了五年了,如今你的孩儿,要跟你走一样的路,我要怎么办? 赫连长泽垂眸,整个人萎顿下去。 一直深藏在心底的往事,不断地冒出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紫嫣一点一点捏紧手里的衣袖,痴痴地等他的回答。 可是,他要怎么答? 云生一直在一旁沉默着,她将所有的,都看在眼里,心思亦是同样的沉重。 今时今日,她也有自己的想法。 她起身,慢慢踱步过去,伸手拉住赫连长泽另一只衣袖,赫连长泽来不及掩饰住眼里的殇逝,就对上云生浅浅的眼眸。 她的眸子里,一片清明。 “孩子不小了,尊重她的选择吧!毕竟,你不可能一辈子都拘着她,她该有她的人生!” 当初他也是这么说安来的,别拘着它。 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无奈的点头,然后就发现她松开了衣袖,摊开手掌,伸到他面前,他不懂她的意思。 云生盯着紫嫣,轻唤她,紫嫣聪慧,赶紧伸手放在她手掌里。 “紫嫣,今日当着王爷的面,我问、且只问一次,你想好了再回答!” 紫嫣止住哭泣,狠狠地点头。 “喜欢练武吗?” 紫嫣,狠狠点头,“嗯!喜欢!” “为什么要练武?” 紫嫣松开赫连长泽的衣袖,胡乱一抹面颊,郑重道:“我想变强,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云生闻言一哂,猛地收紧五指,捉住紫嫣的手,盯着紫嫣还湿润的眸子,冷言问,“若是你想保护的人,有一日不能让你满意,或是伤了你的心,你当如何?是继续保护还是伤害回去?” 紫嫣欲张口,云生再一次出声提醒,“想清楚了再回话!” 紫嫣瑟缩一下,她垂眸盯着被握住的手,想了很久,然后抬眸望一眼正看着她的赫连长泽,她盯着赫连长泽的眼睛,她想到了记忆里那一双眸子。 她虽不说,但是她都记得,那双眼眸总是很温和地瞧着自己! 她记得,那个人是她的爹爹,后来爹爹不见了,所以才被这个人捡回来,从那以后,她就把这个人当爹爹了。 若是这个人伤了自己,或者凤梧哥哥喜欢上别的人,横颜哥哥再也不理自己,安和大总管也不宠爱自己了,自己会怎样? 当她再次对上云生的眼睛时,她诚声说,“若真是那样,我会走!绝不伤害回去!” 云生盯着紫嫣,然后慢慢点头。 “若是我让你去杀人,只有杀了人才能学到武功,你怎么做?” 紫嫣全身一怔,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云生紧问,“就此刻,我要你杀了他!” 紫嫣惊恐地张大嘴巴,急速抽回自己的手,但是她被死死捏住了,她挣不脱,她惊慌失措,嘶吼,“不,不,绝不!” 赫连长泽垂眸,谁也不看,他不敢看。 “好,不杀他!那你就学不到武功,谁也保护不了!” 紫嫣已经变了脸色,继续挣扎,一直摇头,她已经吓坏了,“不,不杀,不学了!” “街边买菜的大娘呢?杀了她,也可以学,杀吗?” 紫嫣不知道她怎么问这些奇怪的问题,她挣扎不稳,跌落在地上,连连摇头,“也不杀,大娘又不是坏人,为什么要杀大娘?” 云生瞧着吓坏了的紫嫣,她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她陷入了记忆的深沟。 察觉到不对劲,赫连长泽赶忙去瞧她,发现她此时似魔怔,脸色煞白,他伸手握住她的肩头,云生紧紧摇头,表示没事。 “好,也不杀!那你就学不到武功!”她冷漠地出声。 紫嫣惊恐地问,“为什么要让我杀我不想杀的人?若是这样,我不学,我要学的,是不用杀人就可以学的武功,我用我自己的方式去保护想保护的人。” “伤及无辜才能学到的武功,我不要!” “这种出卖灵魂人格的武功,我不学!” 出卖灵魂人格的武功! 好一句出卖灵魂人格的武功,这个十一岁的女娃,一言便诛杀了她整个曾经。 云生额头冒汗,这一刻,她更加确定自己要做什么了! 许久,她松开紫嫣的手,说:“那,从今日起,你便跟着我习武吧!不用出卖灵魂跟人格!” 第108章 共白头 一室寂静,只有灯火轻晃,紫嫣跟赫连长泽都被她这话惊住了。 紫嫣茫然无知,从刚刚的惊惧中回过神来,喃喃自语,“姑娘真是好生奇怪,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赫连长泽望着面色惨白的云生,惊心不已,她这是要教紫嫣练武吗? “不行!”赫连长泽断然出声反驳。 她如今的身子,怎么经得住那般折腾? 云生从记忆惊恐里缓过来,平稳心绪,抬眸,诚声道,“没有更合适的了,你放心把她交给别人吗?” 赫连长泽盯着她,不说话,他确实不放心把紫嫣交给别的人。 云生继续发问,“你自己有时间教吗?” 赫连长泽还是不说话。 云生又缓过些心绪,沉声说:“所以,这是最好的安排!看来,天意如此!” 这次,赫连长泽出声了,“你的身子吃不消,不行,我不答应!” 紫嫣茫然无知,还在刚刚的惊慌里没回过神来,呆呆地往赫连长泽身上靠,不自觉地环抱住赫连长泽的胳膊。 云生苦涩地笑,“我自己有数的,你放心!这件事,就这样,反正你不会呆在府里,你也管不到!” 赫连长泽一把抓住云生的手腕,沉声问,“你是不是从说回府那刻起,就是这样计划的?你在用网套我!” 云生不说话,算是默认。 从他说要送她回府起,她就是这样想的。 赫连长泽扣紧些,摇头,“不行,跟我回去,我不留你在府里了!” 云生也一把回握他,摇头,“不,不回!” 两个倔脾气,一个抱着他的胳膊,一个握着他的手腕,他如同被绑架的人犯一样,被她们左右夹击,他很无力。 事情从没有按照他想的那样发展过,他死扣着她,两相僵持。 最后,云生说:“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让紫嫣自己选,成吗?” 这不等于白说吗? “紫嫣,你想跟我习武吗?”她问紫嫣,声音闷沉。 紫嫣瑟缩一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姑娘,你会武功吗?看着,好像是不会......” 云生笑了笑,温声说:“会的,比你凤梧哥哥还高一点点!” 这下紫嫣惊呆了,然后又高兴了,喃喃自语,“比凤梧哥哥还厉害,那是不是我学会了,就可以保护他啦?” 云生点头。 紫嫣松了赫连长泽的胳膊,喜形于色,高兴道:“那我跟姑娘学!” 赫连长泽深感无力,唯有叹息。 最后他只得沉声道:“既如此,那便按规矩来吧!” 赫连长泽站起身,将云生扶到主位上坐下,然后亲手倒一盏茶,对紫嫣沉声说,“既然你们执意如此,那紫嫣你,便拜姑娘为师吧!跪下,敬茶!” 紫嫣听他的话,朝云生膝行过去,将茶盏双手奉上,诚声道:“请师傅喝茶!” 云生坦然受了,她轻抿茶水,有了另一种感受。 赫连长泽提点紫嫣,“给师傅磕三个头!” 紫嫣恭敬磕了三个头,然后直起身,望着赫连长泽,她第一次拜师傅,又这么仓促,她啥都不懂。 赫连长泽移步过去,单膝跪地,将紫嫣的手放进云生右掌里,诚声道:“自今日起,我就将紫嫣托付给你了,若有陋习,谨凭师傅管教!若有不孝不敬之处,还请师傅连带我一起责罚!” 云生哪里知道他会如此郑重,她赶紧将两人拉起来。 赫连长泽没有立即起身,而是侧身盯着紫嫣,沉声教诲,“你今日拜了师傅,就要谨遵师傅教诲,不得无礼,若有逾矩,我定不轻饶!你且牢记,一日为师,终身为师,若有不孝,天地不容!” 紫嫣狠狠点头,承诺,“我保证听师傅的话,好好学艺,不惹师傅生气,好好孝敬师傅!” 他不得不多叮嘱一些,“师傅身上有伤,不可急功近利,不可一直缠着师傅练功,你若扰了师傅清休,我也不饶你!切记,好生照顾你师傅!” “是,谨遵主子吩咐!” 他这才就着云生的手起身,跟她对视,眼里的情绪浓厚地看不透,最后都化为一句,“好好保重身体,等我!” 云生点头,如今,她没什么不答应他的了。 云生坚持要跟他一起去看凤梧,他犟不过,也很想得知凤梧的情况,就依了她。 时隔数月,凤梧恢复得很好,冰凉的四肢也有了温度,呼吸匀称有节奏,整个人就如睡着了一样。 云生行了一遍针,收针时,笑着点头,下了结论,“应该快醒过来了,若是有人陪着说话,年内定是能醒过来的!” 紫嫣顿时笑了,“我,我每天都来陪凤梧哥哥说话,可以一起过年了耶!” 赫连长泽也吃了颗定心丸,替凤梧掖好被角,转身盯着云生,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夜里,云生躺在久违的罗汉大床上,被子软绵,跟军营里的行军床完全不同,她迟迟没有睡意。 翻来覆去颇久,才沉沉睡去。 就在她迷糊沉睡中时,感觉有人在看她,她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真实的,她迷糊中抬手就抓,一把抓住了衣摆。 赫连长泽刚从御珍坊回来,他本欲放下东西就走的,但他忍不住多看一眼,这一看就被她感知察觉到了。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衣摆,被她抓在手里,而她睡得迷糊,似乎没有清醒过来的迹象。 他一动不动,若是她不醒,他就这么站一夜也无妨。 梦境很真实,她陷入迷糊中清醒不过来,她似乎看到了赫连长泽,他就在前头,策马过街,白雪纷纷扬扬,落了他一身。 而自己也忘了戴斗篷,被雪淋了一头。 她紧赶跑着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他越去越远,眼看他就要消失在街角,她着急起来,却怎么也喊不出声。 无论怎么用力,就是发不出声音,她着急地哭起来,唤着他,求他别走。 闻着她的啜泣,还有挣扎,赫连长泽不忍地俯身,轻轻拭泪。 “...别走,长泽!长泽,别走......” 她的哀唤,刺得他心疼难抑,这一日,他的心,一直疼,没有歇过。 他轻轻在榻边坐下,轻轻拍她,柔声唤,“云生!云生,我在,别怕,我在!” 云生从惊梦里挣扎醒过来,痴痴望着榻边的人,她更加分不清梦境了,胡乱一把抓紧那只替她拭泪的手,贪婪地抱着。 “我在,别怕,我在!” 云生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她贪婪又呆痴地不松手。 “睡吧,我看着你睡,别怕!不会再做噩梦了!” 云生呆呆望着他,他明儿一早定是要离去的,若是这么坐一夜,不说他吃不吃得消,她是绝对不忍心的。 他这一去,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 这一生,若这是最后一面,她定要好好看他。 她内心挣扎良久,最后朝里挪了挪,让出一个人的空位来,给他! 赫连长泽略微顿了顿,也没多想,和衣在她身旁躺下。 她一直握着他的手,他也紧握她的手,他手掌心里的那只手,瘦小得不敢紧握。 “长泽,我刚刚梦到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了!” 赫连长泽想了想,第一次见,应该是跟四公主一起去承明殿外的时候,第一次见,就不美好。 他闷闷出声,“嗯,是在承明殿外,我跪着,那次吗?” 云生在暗里摇头,喃喃说,“不是,第一次见你,不在承明殿外。” 这下,赫连长泽很是好奇,他忍不住问,“承明殿外不是第一次见?那第一次见,是什么时候?” 云生回忆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满是怀念地开口,“第一次见啊,那日下着大雪,你骑着马,打怀安大道过。” 闻言,赫连长泽回忆起来了,那日他从北地疾驰回京,心里装着别的人别的事。 “是我从北地归来那日吗?入北门,打怀安大道过,风雪很大,我记得路上没什么行人。” “嗯,就是那日,风雪很大,行人很少,我恰好就在其中!” 赫连长泽细细回想那一日的情景,他入北门,打马过怀安大道,他着急进宫复命,即使风雪迷眼,也没减速。 从北门到怀安大道只碰上一辆马车,转入怀安大道后,在一个酒肆前遇到五个人,里面没有她,对了,药铺那里。 “药铺外,那个没有戴斗篷的人,是你?”他惊问。 云生颇感意外,他还能想起来,她浅笑,“是,我当时忘了戴斗篷。” 赫连长泽回忆当时,他打马从她身旁过,马蹄溅起的雪沫子横飞,也不知弄到她衣裳上没。 荀泠当时还嘲讽了一句,“兄弟们,快看,那里有个姑娘,跟我们一样在淋雪!” 他记得,当时他侧眉望了一眼,心想这样大的雪,这个姑娘不冷吗? 此时,回想起来,他微微地笑,“想不到,那才是我们第一次见,还好,不是跪着见的!” 云生嘴角微扬,“是啊,很美好!想不到,初见就白头!” 曾有一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她永远记得,那日,漫天风雪里,他披风飞荡,背影疏朗又铿锵,好一个玄衣墨发少年郎! 原来,从那时起,就一直放心里了吗? 第109章 赠红衣 晨起五更,赫连长泽悠地睁开眼,这一夜,他不曾安眠。想着白日里她的一言一行,再听着她轻轻的呼吸,就很慌乱,有些东西,正在失去,他抓不住,也留不得。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穿鞋,刚抬脚迈出去一步,便被身后人一把抓住了衣袖。 他回转身,将人揽在怀里,紧紧地抱着,无声地轻抚她的背脊。然后轻轻地将人放回被衾里,软声哄道:“别起身,多睡儿,你要好生休养身子!” 云生凝眸望着他的眼睛,这一刻,她所有的依恋与不舍,全都泄露无余。 她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她这样的凝眸,他没有任何欲念,只有不舍和钻心的难受。 他伸手替她掖好被角,继续柔声哄,“听话,快睡!在府里乖乖地,等我回家!” 他说的是回家! 嗯,她早就把有他的地方,当成家。 良久,她闷着声说:“不,我要看着你走!” 她破天荒才跟他撒这么一回娇,他心里柔软得不像话,无声应允。 “长泽,再为我更一次衣!”她望着他,柔声说。 在自己这儿,她还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他什么都依她,他狠狠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披外裳,每触碰一次那只冰凉的手臂,他就心颤一次,亦心凉一分。 云生送他到主院,安顺早备好了早膳,赫连长泽洗漱更衣用膳,知道他急着回大营,几个人都围着他,皆默不作声。 他什么都吃不下,莫名的伤感使得他心绪不稳,敌军未退,容不得他儿女情长,即使心有不舍,他也不得不离开她。 紫嫣跟在云生后头,送他出府。 赫连长泽回眸望一眼,不忍多看,他翻身上马,沉声吩咐紫嫣,“要听话,好生照顾你师傅!” 紫嫣仰着小脸,忍住不舍,狠狠地点头。 云生从安顺手里接过包袱,跨步上前,将包袱放在马背上,跟他对视,用她最温柔的声音,对他说:“保重!” 一路保重,一生保重! 长泽保重!主子保重!主帅保重!赫连长泽保重!北晋王保重!不论哪一个你,所有的你,都保重! 安来急着跳上马背,赫连长泽一手抄起它,递给一旁的安顺,他轻声对安来说:“待府里,都要乖!等我回来!” 都呆府里,都要乖,都要等我回来! 他瞧一眼马旁的人,有一瞬,他想将她抱起来带走,但是他不能。 他不敢多看她,他扔下一声“我走了”,便挥鞭催马。 他乘晓风而去,马蹄踏踏,身影迷离,什么都没留下,却又什么都留下了。 云生痴痴地站在廊檐下,直到影消不见,声远不闻,紫嫣唤了好几声师傅,才将人唤回神。 紫嫣将人搀扶回去,安来在一旁歪头瞧着她,云生垂眸回视安来,心里一片泥泞。 心绪不佳,她什么都不想做。 身侧,紫嫣轻唤着师傅,她便在院子里停步,她无声自嘲,就从此刻起,开启带娃吧。 紫嫣在院子里倒立,豆大的汗滴落在石板上,她依旧面不改色,也不叫苦。 云生在廊檐下的长椅上躺着,瞧着院子里的小丫头,微微纳罕,当真是一个练武的好料子。 安来在一旁活蹦乱跳,时不时歪着头去瞧紫嫣,简直是讨嫌,紫嫣跟它对视几回,也不理它。 安来精力旺盛,云生唤它几次,它还是要去捣乱,于是云生一把捞起它,将安来倒吊起来,陪紫嫣一起倒立。 有了这个先河,从此,安来就走上了跟紫嫣一起训练的道路,且一去不复返。 紫嫣锻造体能时,云生就在一旁的石桌上墨字,一招一式,心法口诀,连图附字,无不巨细,撰写成册,供紫嫣以后自行修习。 一个时辰后,紫嫣停止倒立,按照云生的吩咐练习打拳,云生在一旁瞧着。 云生连着几日没歇息好,瞧着瞧着,不知不觉间犯了困。 她一闭眼,就是无止境的梦。 紫嫣出拳到无力,她侧耳听,也不见师傅叫她停,她便自行停歇,她想去寻口水喝,打了折许久的拳,她实在太渴了。 出于礼貌,她要跟师傅回禀一声,她刚刚靠近,发现师傅睡着了,她便轻手轻脚地离开。 刚走出两步,就闻得模糊叫喊声,“不,不杀,不杀......” 紫嫣一顿,她立时回眸瞧,师傅人没醒,这是,这是做梦? 她赶紧跑回去,蹲下身,轻轻拍师傅的背,不停地唤“师傅!师傅!” 云生从惊梦里醒过来,对上紫嫣担忧的眼睛,惊恐霎时消失掉一半。 她心下纳闷,就这么会功夫,怎么就梦到了以前那些事,难道是昨日逼问过紫嫣的缘故? “师傅,您做梦了?” “嗯!” “师傅累得很,您回房歇着吧,紫嫣自己会乖的!” 她确实有些心力交瘁,便由着紫嫣扶回房去。 青辞伺候她歇息,云生半靠在罗汉床上,待紫嫣跟青辞出门后,她开始默念心法。 她一侧头,就望见了床头柜上的玉色锦盒,她微微一顿,瞬即又明白了。 他昨夜来此,就是为了送这个盒子吧。 她探身,将锦盒抓起来,忍不住打开来看。 入眼是一个莹白玉手镯,晶莹剔透,温润如他,云生将其举在眼前仔细瞧,脉脉盈光,一眼就舍不得放下。 她将手镯戴在左手上,大小刚好,尽管左手什么都感受不到,但这是他给的,她想戴着! 戴着,就当作那个人在身边。 夜里,紫嫣赖在她房里不走,“师傅,我要跟您住,不回自己房!” 她是得了主子令,才敢这么要求的,否则主子第一个收拾她。 云生瞧着紫嫣,稚子天真,面容清秀,一声声唤着师傅,她也就无声允了。 紫嫣高兴地跳起来,随即将自己的被子抱过来,放在一旁的矮榻上,师徒两人一块儿打坐。 师徒两人同食同宿,日子过得细水长流。 大抵是得了赫连长泽的嘱咐,安顺一日三餐准时送入后院,各种珍贵补品从未断过。 身心得益,她渐渐好转起来,她也有意进补,慢慢的,不过月余,体虚气弱之态已不复从前。 这日,她在院子里指点紫嫣剑法,安顺笑眯眯地从外进来,身后领着两个清丽美人,美人手中捧着锦盒。 “姑娘,阁里送衣裳来了!” 安顺道明来意,云生犹疑,她何时订过衣裳? 安顺微微侧身,让出道,供身后人上前来。 “见过姑娘!这是王爷给姑娘定制的衣裳,阁里人不敢马虎,如约送来!” 清秀美人在前蹲礼,云生赶紧叫起。 知道是何人所为后,云生笑着让人将衣裳送进房去。 云生目送安顺将人送出院去,身后便传来惊呼,“师傅!师傅!您快来看,好美啊!” 云生折身进门,紫嫣捧着锦盒给她看,是红衣! 那日,她说过,要穿红衣的。 他都记得,也都做到了,即使人不在身侧。 云生凝视着锦盒里华美的红衣,出神。 这红衣,锦衣容华,质地有泽,如云似玉,艳而不俗,即使静躺在锦盒,也显得飘逸而张扬。 是她想要的那种红衣! 不是锦衣华服,不是压得人喘不气的绸缎喜服! 他是懂她的! “师傅,好美啊,您穿着,一定很好看!那时,我师傅就跟仙女下凡一样美!” 紫嫣眼里都泛着光,她颠颠地将锦盒放回去,将另一个捧给云生看。 “师傅,您看,好漂亮的耳环呀!” 一副雪花耳坠静卧在绸格内,那似雪花盛开的坠子,如玉莹白,遇光成茫;似水滴成花,一瞥惊鸿。 她想,红衣与白雪,那一定是最完美的相遇! 穿上这一身衣裳的那一天,一定是她最满意的时候。 她忍住内心的悸动,吩咐紫嫣将衣裳收起来。 紫嫣不解,“师傅,您怎么不穿呢?穿着一定很好看,我师傅是最美的!” 云生嘴角微微翘起,温言,“是吗?还没到时间呢!” 她不让紫嫣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催促道:“第十三招,记住了吗?” 紫嫣赶紧将锦盒收好,吞吐道:“回师傅的话,记住是记住了,就是还不能跟前面的融合起来。” “抓紧时间练吧,我看着!” 紫嫣一直记得主子的话,她不敢让师傅太过操劳,于是乖巧道:“那师傅看一遍就歇息,我可以自己练的!” 师徒两人继续练武,不得不承认,紫嫣天赋异禀,她底子尚无,却能一气呵成,已经很惊人了。 照此下去,不出五载,她不会比她这个师傅弱多少。 天赋很重要的,不是吗?但凡举天下之才,何人能逃得过天赋二字去? 她没有天赋,全靠死磕,没日没夜苦练十二载,才有今日。 勤能补拙,但出不了彩! 天赋跟勤劳,一个都少不了,而她当初一样都没有! 勤劳,也是遇到他之后才有的! 所以,紫嫣定是个最好的守护者,天赋跟勤劳,她二者兼有! 至此,她已无憾!全都无憾! 即使我再也不能守在你身旁,但还有别的人能! 第110章 下江南 落叶淹没乱红,转眼已是初秋,山水寥寞,又隔了几重。 一日策马下南去,此去不复莫相送。 “师父!师父......” 紫嫣今日睡过了头,醒来时已是卯时三刻,她自责慌乱地爬起身,然后发现了一件更了不得的大事,她的师父不见了。 安顺在前院对账,闻得紫嫣惊慌地唤师傅,他当即扔下账册,闻声跑出去。 紫嫣急匆匆跑过来,两人在门口相撞,不过数月,紫嫣武艺长进不少,若不是安顺紧急中扶住门框,就要被她一脑撞个倒仰。 忽视满眼金星,安顺一手扶额,一手扶门,急问,“怎么了这是?” 紫嫣几乎哭着说,“我找不见我师傅了!安公公,您见着我师傅了吗?” 安顺闻言一惊,急问,“你师傅不在房里吗?” 紫嫣不住地摇头,“没有,房里没有,我找遍了,整个后院都没有,就连凤梧哥哥房里,我也没找到,我找不到我师傅了!” 安顺拔腿就往跑,他不死心,定是要亲自去看看,方才信。 不用翻个遍,安顺瞧一眼云生的房间,便全身发软,心里一瘫,此时此刻,只一个念头,姑娘走了! 他隐隐压住慌乱,急切地问紫嫣,“你好好想想,你师傅,近日跟你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没有?” 紫嫣摇头,“没有啊!师傅天天催促我好好练功,常常说要多陪凤梧哥哥说话,说凤梧哥哥就要醒了!这些话,师傅天天说的。” 安顺急了,“好好想,就这两日,你师傅有没有说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也没有,师傅只说要我听话,要好生练功,将来好好保护主子!” 安顺环视一周,敲一下紫嫣的头,恨铁不成钢道:“笨丫头,你好好瞧瞧,看看,你师傅的房间。” 紫嫣这次细细环视房内的事物,什么都叠得整整齐齐,一切都井然有序,就连茶案上的茶盏,也摆放有秩。 紫嫣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她急忙转身去衣橱看,果然,锦盒空了,红衣不见了! 打开首饰盒,白梅玉簪不见了,雪花耳环不见了,那个紫金荷包也不见了,别的都在。 她抬眼往屏风后的案几上望,那柄剑也不见了! 紫嫣呆呆地转身看安顺,憋屈地问,“安公公,我师傅是不是走了?” 安顺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主要的是,姑娘往哪里走,为什么走,他也不知道! 紫嫣哇的一声就哭出来,“师傅是不要紫嫣了么?师父走哪里去了?师父为什么不带着我......” 她从安顺身侧滑过,夺门而出,沿着廊檐跑,安顺在后大惊失色,赶紧追上去。 刚到府门口,跟从外进来的青辞碰个正着,青辞赶紧向二人蹲礼,并拦住二人去路。 “青辞,你让开!我要找我师傅去!”紫嫣哭着说。 青辞也不退让,小声道:“姑娘说了,谁也不许寻她!” 安顺年长,知世故,瞬时听明白了,姑娘肯定是跟这个丫头交代过什么。 于是,安顺一把拉过青辞,急声问,“快说,姑娘跟你说了什么?” 青辞这才抬头,安顺一眼就看清了青辞红肿的眼睛,心下更是惊疑又难受。 “回总管的话,姑娘跟奴婢说了甚多。” 青辞侧身,正对着安顺,小声道:“姑娘让我转告安总管,莫要寻她,她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做,这件事不做,她会死不瞑目!” 闻言,安顺全身发麻,心知不妙。 紫嫣哭声渐大,很不甘心地摇头,她不信,这不是真的。 青辞更是哽咽道:“姑娘说,莫要寻她,此事,也不能告诉王爷,王爷身在战场,凶险万分,不能让王爷分心而落入险境!” 青辞哽咽着抽气,耸耸鼻头,狠狠缓息一瞬,才继续开口。 “还有,姑娘说,多谢安总管长久以来的照顾,姑娘无以为报,祝愿总管一生无虞!还请,还请安总管替姑娘多,多照看青辞这个孩子!” 最后,她已经泣不成声。 紫嫣却是哭着问,“那我呢?那我呢?师傅说什么呢?” 青辞拭去眼泪,调整情绪,侧身面向紫嫣,哽咽道:“你师傅说,此生收你为徒,是她之幸!要你好生练功,不管将来何等高强,都莫要忘记当初师傅问你的那些话,一定不能忘了为何练武!” 紫嫣已经哭得哽噎了,“我知道的......我不会忘,可是,可是,师傅,她怎么不跟我说这些呢?” 青辞抹一把眼睛,泣不成声,“姑娘......姑娘说,她怕那样,就舍不得走了!” “那就不要走了哇,有什么重要的事,紫嫣可以帮师傅完成的呀!紫嫣也可以跟师傅一起去......” 青辞也止不住哽咽,哭出声,盯着紫嫣哭着说:“没时间了,姑娘说她没时间了!她等不到,她的徒弟长大成人了!” 安顺心底大骇,虽然他从姑娘这次回府一开始就察觉到了一些不同,主子也暗示过他要好生给姑娘调养身子,可是,哪里就到了这个地步? 他瞧着两个哭得不成样子的女孩,一时惶恐无措,只希望这不是真的。 “你胡说,我师傅好好的,她只是受了伤,怎么就没时间了!而且,师傅已经休养好了呀?还跟我一起练剑......” 青辞不停地抹眼泪,抬手指着后院,“你师傅,在你房里给你留了东西,说,睹物如见人!若要寻她,就好好看那些事物!” 她又从袖里摸出一本厚册子,举起来给眼前的人看,“这是姑娘留给我的,姑娘说,武艺传给你,医术教给我,学到多少,各凭本事!” 紫嫣疯了一样往回跑,冲进自己房里,榻上躺着两本册子,她忙翻开来,一本剑术剑招,一本心法口诀。 心法口诀最终章,还有一句,“见字如面,徒儿,无论身在何处,莫忘初心!但行好事,无问出处!” 泪水肆意,簌簌而下。 她呢喃一声师傅,栽倒于榻上,闷头痛哭。 府里的徒儿哭成泪人,师傅一袭红衣,策乌桕下江南,跟着她的,一头狼,一柄剑! 安来已经长大了,云生一路策马,它一路翻山越岭,相距不离。 秋风拂过南北,将心绪一一摆弄。 从北地秋阳潋滟,到南下秋雨绵绵,红衣所过之处,秋阳阴雨不歇,亦不沾身。 入北门,打怀安大道过,心里想的,都是他那日的样子,急行不留影。 为什么要入京都? 有执念,见一人,望一眼,便放心。 杏花村酒肆,二楼临窗包厢里,吴清华无奈望着对面的妹妹,他颇为无奈地开口,“你一个姑娘,跑来酒肆作甚么?” 吴清越摘下帷帽,搁置在一旁的坐凳上,闻言,嘟囔道:“什么呀?姑娘怎么就不能来酒肆了?” 吴清华虚虚指了指,最后只得放下手,给她斟茶。 “你呀,不是兄长说你,要是老爹知道了,定有你一顿唠叨!” 对面的女子笑了,“怕什么,唠叨就唠叨呗!” “哼,你是不怕!那你怕不怕被王爷知晓,若是知道未婚妻逛酒肆,也不知作何感想。” 女子即使收敛很多,温声说:“他又不是凡夫俗子,定是不会说什么的吧!” 吴清华瞧着她笑,他这个妹妹啊,自来胆大妄为,却又寻不出过大的错处。 这样也好,将来不会吃太多亏。 即使面对一屋子莺莺燕燕,也不至于被压过一头去。 “哼,德行!不是我没提醒过你,长个记性吧!我可是听说了,你那个王爷,身边有个很了不得的女子,到时候有你哭的!” 隔壁包厢里的人,闻之一颤。 良久,女子开口,“嗯,我知道的,不用你提醒。” 吴清华略微收敛些笑意,盯着自己的妹妹,“所以,我说你多注意些形象,别给自己摸黑。我可是听说,那个女子医术武艺都不错,此次守卫成功,她可是立了大功!” “哎呀,别说了!” “怎么,吃醋了?听了难受?” “也不是,就像你说的,人家那么厉害,我也比不过呀!不过嘛,他们怎么样,我也阻止不了,若是我没本事得到一人的喜爱,那便是我一无是处。再说,他们相识在前,情深义重,我也算是横插一脚,总归是对不住人家姑娘!” 吴清越抿一口茶,叹息道:“这世间女子,谁愿意别人来抢自己的心爱之人呢?” 吴清华皱眉,抿一口茶,低低出声,“就这么点出息?” 吴清越抬眼望着自己的兄长,“世间万事,皆可搏,皆可争,唯有情之一字不可!是我的,我不会让,不是我的,我也不会不择手段地抢;这不是出息不出息的问题,是身为女子的命!” “女子的一生,都系在男子身上。哥,你以后,若是遇到一个喜欢你的人,一定要从一而终,因为,你是她的全部!” “女子若是选择一人,就是选择了她自己的一生!从此,她的衣食住行,她的喜怒哀乐,皆系于所选那一人!莫要负她!” 吴清华细细打量着自家这个小妹,无声叹息,选一人?何来选择一说? 他忍不住问,“那小妹你呢?他,是自己所选吗?” 纵使跳脱如她,也沉默良久,她惨然又释然地一笑,“我?不是!我没得选,他们也没得选,这就是命!” ...... 第111章 一面缘 案上浊酒一壶,一滴未动。 她咀嚼着绿豆冰糕,闻得隔壁又来一人,那头,三人互相见礼,然后相邀把酒。 她侧耳细听,从他们的交谈声中,知道了大概,原来,就是这后面来的这个人,一言埋下了引线。 想不到,满朝文武,还有这样正直的官员。只是可惜了,被革了职。 那头三人谢了又谢,开始攀谈,对饮,渐渐成为挚友,只要不是为难他的,都好。 不知过了多久,闻得那头后来者起身告辞,她从侧缝里瞧过去,见那人高大英俊,端的是一副好样貌。 又过了许久,闻得那头两人起身离开,她也随之起身。 两扇门同时被打开,两方人碰到了一处。 吴清华一转身就被人撞歪了帷帽,那人一把扶住她,连声致歉,“对不住,对不住!请姑娘见谅!” 她一边道歉,一边后退,眼看就要一步跌落下楼梯,却被一只长臂揽住,带了回来。 她被那人揽住,半靠在他怀里,那人温声道:“姑娘小心!” 她一抬眼,就对上一双温润的眸子,远山眉黛,俊秀儒雅,他身上有墨香味,手臂也温暖有力。 她匆忙间瞥一眼那人,便慌乱地离开那半个胸怀,她赶紧蹲礼,“多谢公子相救!” 那人摆摆手,温润有礼,“姑娘有礼!” 她这才转向另一边,再次向那个女子致歉,“姑娘,真是对不住,一时鲁莽,冲撞了姑娘,这厢给姑娘赔不是!” 吴清越刚刚整理好被撞翻的帷帽,她一抬眼,跟她对视上,随即摆摆手,“小事一桩,姑娘言重了!” 她先前趁机那一瞥瞧清楚了的,是个清秀美人,此时隔着帷帽,她再次瞧了一眼,心下了然。 不愧是大家闺秀,一颦一笑皆有风度,她再次出声,“谢姑娘宽宏大量!” 吴清越摆摆手,丢下一句“姑娘客气”,抬脚就往楼梯口去。 吴清华细细瞧着她,此女子瘦瘦弱弱,小小巧巧,一言一行不似寻常人,便谦让一步,“姑娘先行!” 她再次跟那人视线相触,他的儒雅风度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想不到群狼环伺的京都,还有这样翩翩俊雅的公子。 有这样的人为母族,他当是无虞的,不消说助他一臂,至少不会拖后腿。 见她痴痴没有反应,吴清华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温声道:“姑娘请!” 她赶紧收敛起思绪,垂眸,道一声“多谢公子”,抬脚也往楼梯口去。 瞧着那清秀美人已经快要走出楼梯,她赶紧加快脚步,将距离拉近些。 吴清华瞧着前头这位姑娘,不知怎的,一股似有若无的药香味钻入鼻尖。 他细细打量,渐渐地,发现了一丝不同,她的左臂跟前方的清越不同,没有摆动,而是一直垂着不动。 纵使名门望族,端的是闺阁礼仪,胳膊也不会是这样呆板僵滞。 他心下一片寒然,真是可惜了,于是他移步往左边楼梯靠,给予一种无形的护着。 付酒钱的时候,为表歉意,她坚持要付酒钱,吴清华断然拒绝,还将她的酒钱也一并付了。 她道了谢,随同她们一起出了杏花村酒肆。 当看到她牵着马转出来时,吴清华微微吃惊,原来她不是个弱女子,还善骑术,不禁又多出一丝钦佩之情。 她牵马缓行,跟在她们马车后不远的地方,一同慢行出小巷。 可就在即将转入朱雀大街时,金银巷那头突然奔出一匹惊马。 惊马横冲直撞,朝他们这边直奔而来。 吴清华正在驾车,眼看就要与之撞上,而这条小巷出口不宽,他错不开惊马,他尚且可以跳车,可是车里的清越是万万逃不出去的。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闻得一声“跳!快!”还有清越的惊呼。 他反应很快,清越的惊呼不在马车里,他当即也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马嘶鸣,车驾哐当被撞翻在地,发出哐当巨响,巨响一时充斥在他耳旁。 吴清华从街边角落爬起来,顾不上疼痛,急唤“清越,清越!” 待他急急奔过来,看清状况时,吴清越正被那个瘦弱的女子半搂在怀里,此时两人跌落在一处小摊旁,小摊也散落一地。 他赶紧跑过去,将两人搀扶起来,急问,“怎么样?伤着了没?” 吴清越还在惊慌中,直到被兄长拉起身,都没回过神来,吴清越大致看了一下,无伤,松了口气。 他再看看那个姑娘,面不改色心不跳,一派镇定,他出言,“姑娘,您,伤着了没?有没有哪里不妥?” 她刚刚用了巧劲,没受到伤,但那么大个人压在她怀里,还是微微有些不适。 她朝他望过去,沉声道:“无碍!” 吴清越这才回过神来,刚刚那一瞬实在太快了,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此时,她瞧着翻到在地的马车,还有那匹倒地不起的马,方才大致弄清了状况。 吴清华向那个女子抱拳作揖,一揖到底,“谢姑娘出手相救!” 吴清越瞧着兄长作揖,她才反应过来要致谢,她俯身蹲礼,颤着声说:“谢...谢姑娘出手相救!谢姑娘!” 那个女子静静地丢下三个字“不客气”,她瞧着一地狼藉,靠近吴清华一步,沉声道:“此事,看着不像是偶然,还请公子多个心眼!” 吴清华敬佩她的沉着冷静,对于她的提醒,他更是感激不尽,“姑娘大恩,为以为报,还请姑娘过府一续,在下聊表谢意!” “公子客气!相逢即是缘,在下也不过举手之劳,不言谢。” 她又瞧了一眼吴清越,轻声说:“姑娘面善,是有福之人,将来定能嫁得如意郎君,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吴清越闻之羞赧,支吾一声“谢姑娘吉言”,然后又道:“姑娘大恩,无以为报,敢问姑娘尊姓大名,小女子也好聊表心意一二!” 她从袖里摸出一样事物,塞进吴清越手里,悄声道:“姑娘无须挂怀,此物,就留给姑娘了!” 她后退几步,乌桕在一旁候着她,她翻身上马,欲要离去,吴清华却是上前几步,欲拦住她,要将人请回府。 “公子救我一次,我救姑娘一次,两清,公子无需介怀!山高水远,再见无缘,两位保重!” 话毕,策马而去。 吴清华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出神,她是谁? 她身形瘦弱,背影孤寂,催马过街,渐行渐远,似云似烟,来过,又似没来过。 吴清越上前两步,她捏紧袖里的事物,轻声问,“哥,她是谁啊?” 吴清华摇头,也轻声回复,“哥也不知!” 许久,他才回过神来,转身细看吴清越,再一次确认是否有伤。 吴清越安抚道:“哥,我没事,那位姑娘将我护得很好!” 吴清华这才彻底松了口气,他靠近些,抬手将吴清越的帷帽戴好,悄声问,“姑娘给了你什么?” 吴清越侧身,悄悄露出一角给他看,闷声道出两个字,“荷包!” 她赶紧藏起来,因为刚刚的动静不小,引过来了不少行人围观,还有附近的几家店主、摊主。 急着善后,吴清华也没多说,只嘱咐一句小心些,便折身处理事情去了。 他没走几步,发现了一个湖水绿的香囊,他弯腰捡起来,一股淡淡的药香味,瞬时潆绕而起。 是的,先前那股似有若无的药香,就是这个味,他微微收拢五指,将香囊握紧,然后收入袖里。 人已无踪影,这属于她独有的气息,却是留下了。 回到府里,吴国公得知此事后,先是担忧不已,后闻儿子说此事不简单,便大发雷霆,誓要揪出背后行凶之人。 最后,一家人对这位舍命相救的姑娘,报以无限感激,同时又隐隐好奇。 烟拢连枝,灯晕昏黄,吴清越盯着那个紫金色荷包陷入沉思。 门外响起兄长的声音,“清越,是我,开门!” 她一把抓起荷包,藏进袖里,起身将人引进门,明知故问,“哥,怎么还没睡?” 吴清华环视一圈,随即将视线投放在她脸上,“不必掩饰,拿出来,给兄长瞧瞧!” 吴清华环视一圈,发现丫鬟都被小妹支出去了,看来她也正在为白日的事发愁。 他自行在一旁的圈椅里坐下,吴清越也在对面落座,将袖里的荷包递过来,一言不发。 吴清华接过荷包,细瞧起来。 看模样,这荷包年头不少了,紫金色,说不上好看,也绝不落俗,更不像女子的物件。 她,为什么要送个旧荷包给清越?显然,也不是她自己的荷包。 清越现在的身份,不说整个大渝,至少整个京都,无人不晓,这个荷包有何意义? 如果,这荷包是个男子的,那...... “哥,瞧出什么了没?” 吴清华赶紧将脑子里的想法驱散,挤出一丝尬然的笑,只嘱咐她收好,不要轻易拿出来显眼。 两人在灯下就白日的事,促膝长谈,直到深夜。 从吴清越房里出来后,吴清华疾步回房,唤出暗卫,悄声吩咐一番,暗卫领命而出。 第112章 止南山 行色匆匆,离开京都,遥望他乡,山水又隔了几重。 她于江南翘望北,山高水悠长,一眼望不到头。 想见得的都见了,生搬硬套,挣来的这一面之缘,现已偿还,两清。 那么,至此,她,谁也不欠! 那么,欠她的呢? 也该偿还给她了! 她策马横越午庚岭,跟安来于野岭间汇合。 这一趟南下,安来逐渐锋芒毕露,它自横行南北,穿越大山大河,现如今,它的个头,已是成年狼的模样。 云生点燃一粒香,然后飞身跃上一棵大树,依枝横卧于半空,闭目养神,侧耳听风。 忽然间,闻得一声促风疾越,她嘴角便微翘起来,睁眼一瞧,安来已经在树下了,朝她歪头绵耳,呜呜咿咿,咿咿呜呜,诉说重逢的欣喜。 云生坐起身,手一伸,袖间滑出一段白绫,白绫将安来捆缚住,她轻轻用力,将安来提了上来。 安来轻巧稳落于她身侧,歪头贴过来,靠着她的手臂,将下巴搁置在她肩头,轻轻嗅她的气味,然后舔舐一下她的脸颊。 由吚吚呜呜变成哼哼唧唧,哼哼唧唧个不停,云生抚摸安来的头,笑说:“安来,你已经长大了,要独立!这么哼哼唧唧,当自己还是个小孩呢!” 安来不管,继续哼唧。 它温热的气息打在她耳畔,温暖而柔软,云生微微偏头,两颗头靠在一起,彼此依赖。 一直南下,疾行已有一月,奔波疲乏,难得停歇下来,今日秋阳高照,山里暖洋洋一片,就这么靠着睡着了。 醒来时,夕阳横照,她独自倚着树干,安来已然不知去向。 她想,可能是睡太沉,滚下去了,这个笨蛋小狼,不会自己上树! 她瞧着满山斜阳,又想起了那个人,他们曾无数次在斜阳下策马同归,也曾无数次于晓风中疾驰,一路相送。 心绪被记忆摆弄,纷飞过午庚岭,直往古城墙。 此刻,应该都在横阳下操练吧!敌国未有袭击吧!你们,都安然无恙吧! 一声“嗷呜”长鸣,唤醒了她的心绪,这是安来在呼唤。 她随即从树上一跃而下,欲持剑策马,忽地一阵疾风袭来,一重物啪一声落在她数步之遥的地方。 激起的枯叶翩翩飞旋,然后又迅速簌簌落下,没有一片叶子躺回到原来的地方。 待风平尘静,云生才睁眼瞧,安来已在她身前坐着,嘴角还有血迹,它摇头晃脑,示意云生看它身后的重物。 云生越过安来瞧过去,地上躺着一只鹿,从头顶的鹿角看,这头鹿子已经成年了。 她伸手抚摸安来的头,表示奖励。 安来绵耳耷脑,舔舔嘴唇,示意她,赶紧弄来吃。 云生笑了,自言一语,“行,我们这就弄来吃!” 安来咧开嘴,露出一个它的笑脸来,这一刻,它凶相皆藏,唯余憨态可掬,越显得憨憨傻傻。 瞧着安来的憨态,云生忍不住也笑了,“安来,你就傻乐呵吧!” 火堆燃得旺,木架上的鹿肉,香气四溢,还发出滋滋声响,偶有油滴落下去,卷起一抹火舌。 闻得身侧吧嗒一声响,一侧眸,就瞧见安来盯着架子上滴油的鹿肉流口水,刚刚的声响也是口水落在石板上发出的声音。 云生问安来,“你羞不羞?这么馋的吗?” 面对主人毫不留情面的嘲讽,安来幽怨望她一眼,软乎乎地俯身,趴在石板上,眼睛依旧停留在油滋滋的肉上头。 她将烤好的肉撤回来,晾晾,一狼一人将其分食。 吃饱喝足,将火堆烧得更旺,她支撑着自己,放心大胆地睡去。 有安来在侧,自当无虞。 越往南,那种熟悉感越重,惶恐也随之油然而生,但是,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她什么都不怕了!曾经那个什么都怕的乙七,已经不在了!现在在的,是她云生! 又疾行一日,彼时,恰逢江南秋雨,她不得不勒马缓行。 瞧着凄凄靡靡的秋雨,兴致实在不高,秋雨惹愁绪,尤其是她初尝相思之人。 若问秋雨何所似? 恰是相思,一重又一重,渐行渐浓,缠绵意长,无绝期。 一场秋雨泛起,便叠一层寒凉,秋意才起,满地是落殇。 时至今日,她才知道,什么叫相思惆怅,真真是应了那句,不曾为君舞,却已断愁肠。 一袭西风过,吹散今朝事,一半为己,一半为你! 几许缱绻,几许情深,她深知,再无几个秋日可供她蹉跎! 离人心上,还盼莫相忘。 木叶尚有归处,至此,只有晓风残月为她照路,消息几经浮沉,今时已到头,她终是又回到了那个曾经想逃却不敢逃的地方。 曾经一心想逃的地方,今时,她到底是又回来了! 止南山,青魂凼,那是人人提及色变的地方,早已被列入禁地。 曾有云:止南山,青魂凼,神佛皆可挡,活人去无归,死魂皆相望;请魂请不回,请神神不往。 此时,一红衣女子,白绫遮眼,提剑策马,只身硬闯。 出山时,曾被兜头蒙住,什么都看不清,她只有感知。 今时归返,也白纱遮眼,凭着感知,寻回去。 不,是杀回去! 入眼的,未必是真,入心的,差不离。 “头儿,不好啦,有人闯进来了!” 闻得奏报,青衣男子一把戴上面具,启门夺步而出,一把拎住在外喊话的幼童,厉声道:“谁?谁闯进来了?” 幼童还未来得及回话,便被一声“呜嗷”吓得全身颤抖,要不是被他拎着,幼童早已吓得跌坐在地。 忽闻狼嚎,青衣男子也瞳孔睁大,这声狼嚎,不是从地下狱室里发出来的。 又是一声狼嚎长鸣,青衣男子扔了幼童,急急往闸门处去。 他还未到闸门下,遥遥望着闸门顶上的山石拱墙上,立着一人一狼。 狼,双眼红瞳,形似古兽,扬首嘶鸣,横眼一扫下处的青衣面具人,凶相毕露! 而那人,持剑覆手而立,红衣鼓荡,白绫遮眼,一瀑青丝于风里长卷,无情无绪,睥睨底下的青衣人。 观貌,似神若仙;觉气,却如地狱修罗。 青衣人压抑住惊恐,气急败坏地怒问,“你是何人?为何要闯进来?” 红衣女子平静开口,“头儿,不过一年有余,就不识得了?” 此话一出,青衣人既惊又急,他无声大口喘息,心思齐动,这是派出去的人回来呢? 可是,可是主子不是说过,派出去的,无论任务完没完成,都是有去无回的么? 这个女子,又是怎么回来的? 惊恐一时席卷而来,青衣人勉强稳住声音,怒斥,“你...你今日硬闯进来,是要为何?坏了规矩,主子定不轻饶......” 红衣女子,一把摘掉遮眼的白绫,露出那张小脸来。 她望着青衣人,轻嗤一声,“为何?规矩?主子?” 她一纵而下,抬剑直戳青衣人,青衣人手无寸铁,后退的同时,抬臂格挡。 戾气暴涨,卢雨出鞘,剑风横扫,一剑挑了青衣人的左臂手筋。 血瞬时飞溅似花,花落,剧痛才传来。 青衣人惊愕又惶恐,剧痛使得他无法思考,但有一个念头,是剧痛也淹没不住的,如此剑法,青魂凼今日怕是保不住了。 只一招,就取了他一只手,这是什么地狱罗刹? 红衣靠近,眼风似刀,“主子?那你告诉我,你口中的主子是谁?” 她声音寒凉无波,容颜不改,她睥睨一切,如神只一般。 话出即剑近,眼看青光直击胸膛,这次青衣人有了防备,后空腾翻,躲过这当胸一剑。 红衣女子未动,她在等,等他躲。 青衣人飞身后空腾翻,她即时撤剑斜刺横扫,恰逢其时扫过青衣人的右脚。 青衣人于半空顿住,血飞似线,横飞三尺而落地,与此同时,青衣人也直直坠地,轰地砸落在地上。 他右脚脚筋已裂,疼痛使得他无法起身。 红衣女子倾身而近,青光点滴成锋芒,他如困兽一般,被她挑断了所有手筋脚筋。 “是当今太子?还是二皇子?” 她声音寒彻似冰,死盯着躺在地上的青衣人,她抬剑,挑了他的面具,露出那张脸来。 青衣人唯有无尽恐惧和无限惊疑,她是怎么知道的?如今,她什么都知道了,还杀回来了,怎么办? 那日,她听唐雎说起朝廷不拨钱粮一事,心里就什么都明白了,所以,才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亦或者,二者都是?” 青衣人闻言,浑身一震。 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 一个要置人于死地,一个只是潜伏搜罗消息,而她同时被那两个人利用了! 一个拿她当幌子,牵制住那人的视线,好一招声东击西! 而另一个,将计就计,一招黄雀在后使得淋漓尽致。 若不是如此,她也不会誓要毁了此地。 毁了,断了,便干净了! 欺她的,骗她的,害她的,杀她的,那便通通都偿还来! 第113章 青魂凼 止南山迎来了今年第一场秋雨。 秋雨激荡,似琴弦迸裂,嘈嘈杂杂,当地下牢狱打开的那瞬间,白影倾身而动。 雨落止南,卢雨出锋,她一抬手,取了在地上翻滚之人的双目。 这个人,曾亲手废她武功,关入黑洞三载,一报还一报,今日,她便取他双眸,如此而已。 狼嚎齐出,响彻山凼,一白二黑,狭路相逢。 红衣女子持剑朝白色那头狼飞去,抬剑横扫,掀翻了张开血盆大口的那头黑狼,黑狼应声而退,哀鸣,呜嚎不止。 红袖一扬,手中剑立时挥出,剑意似挥毫泼墨落笔,青白盈光一闪,那头黑狼便被卢雨剑定在地上,剑锋削去了黑狼半个脑袋。 这狼,曾妄想吃了她! 她动静不小,引起了轰动。 无数面具人闻声而来,齐齐拔剑,身后还有一群孩子,个个怒目澎张。 这是什么?一茬接一茬,青黄相接? 哈!真是死心不改!野心不小! 既如此,那便铲平此地,永除后患。 另一头黑狼已经跟白狼撕咬在一起,血撒当场,霎时血肉横飞,分不清是从谁身上掉落下来的。 右臂一挥,袖展风动,纤指一握,卢雨重又在手,面对争涌而来的面具人,卢雨横扫,剑意似这缠绵又激荡的秋雨,御风成刃,点水成锋。 剑起风雨歇,千刃齐泻出! 霎时间,数千剑刃似骤雨直击面具人,时至今日,她才知手中卢雨的剑意。 卢雨,卢雨,气若卢龙,意象化雨! 剑气似龙腾,剑意若骤雨。 骤雨般的剑意横扫而出,面具人避之不及,打头一波被击倒无数。 面具人直觉被雨滴击中,却不知,雨滴穿体而过,血花飞溅,花落之际,刚刚停歇的风雨又齐齐骤来。 秋雨寒凉,剑雨夺命。 无限恐惧在寒凉里漫延开来,除了那位红衣女子,无人分得出真雨假雨。 这场秋雨,来的恰是时节。 面具人且打且退,妄图将人引诱至寒室洞,红衣女子浑不在意,寒室洞又如何? 那里,可是她待了十一年的地方! 没有一处她不熟悉,没有一处她不曾祈祷,却没有一处放过她。 不放过也无碍,命贱如此,但万不该从一开始,她就是那个被置于废弃的人! 弃之不顾,犹可恕。 但,弃了还要毁,其行可诛。 世人皆说命难违,那她今时就违命试试看,纵使你们身为天潢贵胄又如何,不斗个你死我活不罢休。 内力爆催,剑意肆掠,剑意化为剑刃雨,万仞齐出。 红衣且战且行,纵使满天秋雨横斜,寒风袭掠,无一可沾染她身。 呜嚎穿破苍穹,回响在青魂凼,震心震魂。 那头白狼,终于撕碎了它身下的猎物,随即飞袭,如影而至,它护在红衣女子左侧,红瞳慑人,锋利锯齿间,尤有滴血。 至此,无人再能近身她分毫。 一人一狼,似猛蛇出洞,撕碎人墙。 忽然,长箭嘶鸣,破空而来,卢雨回击数箭,却来不及护住身侧白影。 纵使安来动如光影,无迹可寻,但弓箭似雨密集,安来被刺中了右耳。 箭矢未落,穿刺在耳上,耳朵承受不住箭矢重量,随之曲折着。 闻得一声哀鸣,红衣女子侧眉一瞥,霎时怒气暴涨,忽地飞身,从面具人墙上空飞过,先他们一步进入寒室洞中。 室内,殿堂雄伟,她只身而来,尤有惹眼。 面具人心下一喜,如此,关门打狗,纵她有纵天本事,也插翅难飞。 纷纷围攻,将其困在其中。 众人用箭雨困住她,她便以剑雨回之,箭雨,剑雨,纷杂混合,最后,皆成无数血雨。红衣在其间翻飞,衣袂尤不可触。 寒室洞外,雨越下越大,浮云压顶,碧空深埋,豆子似的秋雨直直垂下,汇成一片声乐,哗啦啦,哗啦啦...... 雨声凄凄杂杂,风声艾艾不歇。 寒风吹斜,阴霾灰空忽地被一道闪亮划破,随之,巨响砸下。 电闪雷鸣间,闻得雨龙舞。 卢雨所到之处,如拈花一笑横万山,携岫云,落地生花,花染血,碾成泥,浸入地。 长弓破空,如风吹绉千里湖,水悠悠,恨无渡,雨滴落入水,无影踪。 这一日,秋雨不知歇,撞碎南山如敲钟! 这一日,冷风吹进寒室洞,如霜落九月,九月也入冬! 这一日,红衣横扫青魂凼,卢雨终入鞘,送魂还九州! 秋雨雷明,风过迟停。 红衣横眉冷目,环视四周,尸成堆,血如海,清一色面罩,至死也无人摘下。 唯有她,素颜面天。 幼童十七八,她亦是一个未留,斩草不除根,后患无止境。 曾经,那个怕杀人怕被杀的棋子,早已不在了! 她这枚被弃掉的棋子,终于反击了一回。 她终于学会了狠,终于成了一名最合格的死士! 白狼避开一地狼藉,颠颠地跑过来,右耳上还穿插着那枚箭矢,使它的耳朵从中弯折,张扬不起来。 红衣人振衣展袖,右手二指一挥,箭矢便到了她手上,二指曲探,箭矢飞出瞬间,化为粉碎。 白狼立起身,双手搭在她腰侧剑鞘上,歪头贴贴她的手臂,咿咿呜呜,哼哼唧唧。 随后白影斜出,朝深处张望,仰鼻嗅嗅,呜嗷呜嗷叫唤起来。 它一边叫唤,一边歪头,示意红衣人跟它走,它四脚不停乱踩,焦急尤显。 它示意急切,红衣人抬步跟上去,穿过尸山,深入内里。 白影在一处洞穴石牢口止步,双脚不停扒拉石门,呜呜呜叫个不停。 红衣人知其意,挥剑破门,白影咻地一声窜进去,红衣人紧随其后。 石牢一角,缩着一个人,蓬头垢面,四肢被铁链锁住,如同困兽。 白狼嗅嗅那个人,围着打转,呜呜咽咽,似哭泣,不时回头望她。 她上前两步,蹲下身,用剑鞘拨开那人凌乱的发,凝视他。 这一看,惊魂出窍,随之又一喜,终于找到他了。 可是这个人,已然神志不清。 安来双手扒拉那人的衣袖,呜呜咽咽,呜呜嗷嗷,不停地唤他,最后甚至用嘴巴去触碰那人的脸颊。 红衣女子持剑斩断铁链,狠掐那人的人中穴,强行将人唤醒。 在这个石牢被关了半年之久的横颜,终于悠悠转醒,见身旁有人,第一反应是后缩,抗拒,浑身抖如筛糠。 她记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时,他是英武明朗的少年将军,意气风发,麾下大军,可振山河。 又想起,听到他不知所踪时,那个人心如疯魔,万般情绪藏于心,既如此,那便救下他,还给他! 红衣人不出声,身不动,给他足够的时间清醒,安来却不是,它似久逢亲人的稚童,扑进那人怀里,哼哼唧唧,贴头又绵耳。 似是感受到这次跟以往不同,怀里这团毛茸茸的活物,竟是如此亲昵,还蹭他的下颌,他渐渐地从以往的恐惧中揪回一丝清明。 旁边的人,似乎没有恶意,这团毛茸茸的,不知道是狼是狗,而且他的四肢可以动了,他这才敢望向一旁的人。 那人,红衣刺眼,身形瘦弱,再微微抬眼,小脸白皙,还是个女子! 这一眼,使得他惊醒不少,因为长期被毒打、被灌药的缘故,他的记忆错杂,他一时想不起这张脸,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 这人,到底是谁? 怀里的毛团不停呜嗷,唤起了一丝记忆,雪天里,有人让他给一个小狼崽取名字,他不取,那人说,叫小横颜。 他当时不高兴,要取什么名来着?死命想,却想不起来。 头又疼起来了,他情不自禁地往石壁上撞去,狠狠地撞,疼痛缓解疼痛。 红衣人知道,被关进这里的人,不成疯则入魔,当即伸手,在他第二次撞向石壁时,先他一步,一手揽住他的后脑勺,跟他对视。 她低唤,“横颜大人?大人?横颜!” 他记得他叫横颜,所以这人认得他,他几度欲张口问话,但是迫于以往的经历,他抿紧唇,不发一言。 “横颜!横颜!” 她迫使他跟自己对视,她不停地唤他。 “横颜,赫连长泽一直在寻你,赫连长泽在等你回家!” 提起这个名字,横颜混沌记忆中如投石问路,一石激起千层浪,对了,赫连长泽,那个人是赫连长泽,赫连长泽是他主子。 “...主子!” 闻他出声,红衣人心里松快了一些,还没完全失智就好! “对,是你主子,你主子一直在寻找你,在等你回家,你跟我走好不好?” 她又怕他不信任,她伸手指着他怀里的安来,温声道:“安来,小狼崽,安来,记得吗?我们不是坏人......” 横颜缓缓低头,看怀里的白狼,安来跟他对视,歪歪头,很乖巧,它记得这个人,抱过它,这个人那时看它的时候,眼里有光,很喜欢它。 他想起来了,那日,他跟一个姑娘抢过一只血影小狼崽。 小狼崽,如今长这么大了吗? 那个姑娘,那个姑娘,他也渐渐想起来了,他想着想着,呢喃出声,“姑娘!” 第114章 中秋月 雷鸣已停,秋雨亦歇,风过,雁回,天还晴。 白影纵行,乌桕飞踏,马上两人,一个红衣飞扬,一个斗篷遮面。 所过处,马踏石板,阵阵清响。 而身后,被夷为平地的青魂凼,浓烟滚滚,焦尸横叠。 乌桕离开止南山的这一日,一场大火,从青魂凼席卷漫延,吞噬了止南大半个山头。 大渝南端,这座被赋予神秘色彩的止南山,在这一年的八月初,成了一片火海。 八月半,又到中秋,又见明月,又到重相逢。 皎皎月如水,融融思乡客。 虽佳节如期,但外有强敌未退,今日,承乾宫不设宫宴宴请百官,只设了家宴。 说是家宴,皇上以吴国公跟罗将军自愿捐赠一年俸禄为嘉赏,亲下口谕,邀请二位一同赴宴。 拍个巴掌给颗枣,这是惯常御下伎俩。 月正圆,万家欢。 居岐古城墙墙头,赫连长泽倚墙而立,他举目仰望,圆月皎皎,皓皓当空,佳期佳节,他心下却是苦涩难当。 大敌当前,战事不歇;凤梧未醒,横颜未归,而她,也不知在府里怎么样呢? 安顺的信按时送达,可是她只字不留,每每信里问起她,安顺都说挺好。 可是,他心有不安,照理说,给她单独写的信应该早到了,却迟迟不见有半字回应。 月光似水,他瞧着下头的荀泠跟唐雎,倍感孤独。 他想,也许是中秋月圆时,他才有这么多心绪吧! 只要她好好的,不回应,也无妨,安顺自来不会说假话的! 他孤独,身后数万将士就孤独吗? 何人不孤独?何人不想家? 但是,大敌当前,不能让他们尽情热热闹闹一番,已是憾事,不能狂欢,更不可使他们倍感落寞。 唯有自己强打起精神,做出最好的样子供他们看。他收敛心绪,朝城墙下方的荀泠、唐雎打手势。 唐雎跟荀泠见手势得令,于是,二人齐齐回营,吩咐火头营的人,今夜给将士们加餐。 中秋月圆,思家心切的将士们,得了王爷的表示,全军上下一片欢呼,如此,也算是过节了。 紫嫣跟青辞对坐,各自瞧着面前的月饼发呆,谁都没动。 中秋月圆,万家团聚,而她们府里,冷冷清清。 紫嫣盯着圆圆的月饼,渐渐红了眼眶,凤梧哥哥未醒,师傅出走未归,主子迎敌,横颜哥哥至今音信全无,也不知京都王府里的安总管吃了月饼没有...... 种种心事积压下来,使得她心有郁气,久久难纾。 青辞陪着她,也在思念那个出走的人,也不知道,师傅如今在何地,过得怎么样。 虽然,自己未曾拜姑娘为师,但在她心里,自己就是她的弟子。 姑娘从未将她当奴婢下人看,待她好,也尊重她这个下人,还教她认字读书,还传她医术。 姑娘待她这么好,她未曾报答姑娘一二,如今,人不知去向,更不知安否,只祈祷有机会,再见她,好好生生唤一声师傅。 安顺瞧着两个年龄相差无几的女孩子,闷闷不语,各有心事,他也无能为力,他心头更有一事压得他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主子给姑娘写信了! 若是主子只是在信里问问姑娘的情况,他尚且可以挡一挡,可如今,主子给姑娘的信,就揣在他身上,他不敢拆开看,看了也不知如何回复。 三个人各怀心思,沉默,再沉默,一直静坐。 最后,安顺实在无法了,将那封信拿出来,递给那两个女孩儿看。 瞧着某某亲启的字样,两个女孩子也失了方寸,都无助的望向安顺,安顺耸耸肩,表示自己同样无能为力。 最后,谁都没有拆开信看,但紫嫣仿着她师傅的字迹,回了一句话,“皆好,勿念,顺问安!” 承乾宫,丹桂飘香,醇酒佳肴,果品暗芳,后宫佳人盛装在座,好一派和乐盛景。 吴国公藏有心事,略略不在状态,手旁玉杯几乎未动,紧挨着落座的罗将军暗中抬脚踢他,示意他注意场合。 吴国公侧眸瞪一眼旁边的人,又垂头,无视他。 自从一双儿女在朱雀街遇惊马涉险一事后,他心中隐有怒气,这股怒气不对旁人,就是冲着罗将军跟东宫的,因涉嫌人等身份不凡,他一直隐而不发。 上首的皇帝,将一切瞧在眼里,他心有衡量,余光瞟一眼左下方的位置,那里坐着太子太子妃夫妇二人。 两人眉眼带笑,举手投足间,颇显情投意合之态。 成婚大半年,两人终于有了夫妻的样子,看来这桩婚事,也不错。 当初太子有意求,他也正有此意舍,罗骞手里的二十万兵马大权,落在谁手里都不合适,除了未来储君。 可是,他思绪一顿,铁衣未传回消息前,还是暂且按兵不动得好。 他环视一圈,再次举杯,要全场共饮,以示和乐。 皇上邀酒,岂能不应? 于是,席间言笑晏晏,金樽玉杯遥举,祝酒佳辞出口成章。 皇上有意点破吴国公的心事,于是直接开了尊口,“吴爱卿,今夜一直心不在焉,是为何事?” 吴国公吴海平闻言,即使起身,择席而跪,诚惶诚恐地回话,“回皇上,臣不敢!臣惶恐!” 皇上大抵是兴致好,振袖挥臂,朗声说:“这是家宴,没那么多规矩,赶紧起身,跟朕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小黄门得了皇上的授意,赶紧过去,将吴国公扶起身。 这一问,正合吴国公的心意,他立即抱拳道:“谢皇上隆恩,回禀皇上,老臣着实是有心事......” 这厢吴国公细细回禀皇上,那厢,太子妃整个人都坐不住了。 她心有怒气,那日吴清越故意来撺掇她,使得她跟太子不合,还好后来太子醉酒之际,两人互掏心窝,开诚布公,这才使得她认清吴清越的面目。 她气不过,不过是想给她一点教训罢了。 哪知道,今日中秋夜宴,皇上会问及此事。 她当即如坐针毡,五指紧握泛白,不安起来,忽然一只大手覆上来,温厚无比,她抬眼看去,正对上太子温润的眼眸,他拇指轻点她的手背,示意没事。 原本慌乱不已的她,被他这样握住,顿时心安不少。 太子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细细摩挲,尽显宠溺。 两人这些小动作没人在意,都惊讶于准王妃遭惊马袭击一事,且各有心思。 吴国公这厢刚刚叙说清楚,外头黄门急报,将皇上要说的话堵住。 闻得急报,全场皆惊,大敌当前,最怕忽闻急奏。 听信吏奏报,是止南山起大火,还好,不是大敌来犯,众人悬起的心,闻言随之放下。 可,还有两人,心急胆颤。 刚刚还在安抚自己的温热手掌,忽地冰凉,太子妃甚是不解,她第一反应是太子病发了,她正欲开口,却是被那只冰凉的大手捏紧,不许她言语。 一旁沉浸在酒香的赫连长晖,顿时酒醒了大半,他瞧着太子,见他冷静如斯,他亦强装振作,把玩手中的玉杯。 止南山起火,皇上即刻唤钦天监监正入殿觐见。 这座山被百姓成为鬼山,这忽然起火,定有预示。 宴会至此而散。 这一夜,承乾宫灯火通明,东宫亦如此。 萧凛得令,连夜派暗卫出行,二皇子府,亦如是。 白日得到侍卫回禀的吴清华,听闻吴国公从宫里带回来的话,心下如海浪滔天。 那个女子,他的暗卫一直追踪,最后在子午岭跟丢了,子午岭是南下的必经之地,且离止南山不过三百里,她南下做什么?止南山的火跟她有关吗? 吴清华静坐灯下,摸出那个香囊来,打量着药香囊,细细琢磨。 越是神秘不可及,就越是显得突兀。 那日,偶遇于杏花村酒肆,可是初见,她就能以身相救清越,为何? 那女子,瞧着可不是会多管闲事的人,所以,症结在清越身上?还有那个荷包,显然是旧物,而且是男子随身佩戴之物,她为何留给清越? 她小小巧巧,瘦瘦弱弱,却身手不错,他脑子豁然开出一条缝隙,他随即唤来暗卫,对暗卫说:“我要你再去查查那个女子......” 夜半,更深露重,夜风寒凉。 皎月将子午岭拢照的昏黄,红衣女子跟斗笠人在一处山坳里歇息,不远处的白狼,望月,一声长嚎。 横颜靠着一旁的枯树已经睡沉了,这一声狼嚎,他亦未醒。红衣女子侧颜望他一眼,说不出是什么心绪。 刚历经一场大战,已耗费了她全部精力,最要命的是,在闯进青魂凼时,她中了暗器,在打斗中,又受了内伤。 当初,她就没想活着离开,所以完全毫无顾忌,此时她心有忌惮,眼前这个人,她是一定要救下来的。 可是,他现在的身子骨,大不如从前,完全离不开她左右,她本自身难保,要如何? 火烧止南,消息应也传回京都,不日就会有大批杀手杀过来,强弩之末的自己,要怎么才能护住他? 月圆人不聚,她摩挲腰侧的卢雨,陷入两难境地。 第115章 浮出面 秋雨过后,天气转凉,昼夜温差尤显。 横颜一夜好眠,醒来时,晓风微寒,安来依偎在他身侧,而那位姑娘,撑手靠臂歇息正沉。 脱离囚禁,又经过几日奔波,他渐渐恢复神智,他们每次给他灌药时,他过后都会悄悄吐出来,否则,还不知道自己会成什么样子。 长久的囚禁跟非人的折磨,使得他身心受损颇重,最主要的是,他被废了武功,如今就是一个废人。 残躯一副,没有姑娘的护送,他回不到主子身边去。 主子说过,姑娘是棋子,起初他很不放心,直到在雁西剿匪时,他才发现那些人真正的阴谋。 正因此,他被囚禁在那暗无天日的石牢,每天如同在地狱一般,备受折磨。 而那个拉他入地狱的人,叫辛齐孤,是斥候营的领头人。 流匪是幌子,阴谋更真,幸好姑娘来了,直捣贼窝。 可是,姑娘的身子,撑不了多久的,虽然他武功尽失,但是他还是能感受得到,姑娘受了很重的内伤。 而且姑娘给他处理伤口时,只一只手,想必另一只手已经用不了了。 如若遇到贼人,危矣。 安来依偎在他身侧,他伸手摸摸安来的头,就是这么细微的声响,惊醒了熟睡中的人。 横颜即时出声,“吵醒姑娘了!姑娘再歇息会,时辰还早。” 红衣人瞧一眼脚边的火堆,烧得很旺,她周身温暖,才不至于被冻醒。 她摇摇头,温声道:“没有,歇够了!大人今日好些了吗?” 横颜点头,他垂眸瞧着自己的手腕,那里的伤口被姑娘上药包扎起来,脚腕处亦是,现在,他能自由活动了。 “好多了,姑娘的药,很好,已能行动自如!” 红衣人探身过来些许,探手搭住他的手腕,检查后,笑说:“幸亏大人身子骨强,恢复得快,既如此,再给大人一物,有助于大人再行练武。” 说着,她退回身,摸出一个小瓶,递过来,并郑重叮嘱道:“这药物性烈,若是服用不当,会适得其反,大人不仅无法再练武,还会毁了根基,彻底跟武功绝缘。” 还能再练武,这对他一个被废去武功的人来说,这是什么天大的好事? 横颜当即激动不已,一直点头,承诺说:“是,谨遵姑娘吩咐!” 她将小瓶放进他手中,沉声吩咐,“三日服一回,一回服一粒,如此三次后,改为七日一服,一回服一粒,重复服用三次,一月后,再服用一粒即可。” “切记,择一时辰,以后回回皆要在这个时辰服用,过时无益!” 横颜紧握白瓷小瓶,诚声道:“是,谨遵姑娘叮嘱!横颜都记下了,姑娘大恩,无以为报......” 她没让他说下去了,只温声陈述,“无需多言,主子在等着大人,大人早些回到主子身边才好!大人不在的这些时日,主子没有一日安心过,也从未停止过寻找,主子对大人,实在是期盼!” 横颜陷入深深的自责里,无法自拔,“是我不好,没有及时揭穿他们的阴谋,自己身陷囹圄,毫无用处,还致使主子忧心!” 这几日,她还未跟他谈过北边的情况,现在人恢复了神智,她觉得务必要告诉他。 还不待她开口,就闻得横颜先出声,“他们费这么大力气,布下种种陷阱,肯定有大阴谋吧?还请姑娘直言相告,在下被关了半年之久,已经不知外头是何天地日月了!” 红衣人伸手拾起一根枯枝,一边将即将燃尽的木头推入火堆中央,一边喃喃开口。 “是,确实是大阴谋,但是我还没弄清其中的关窍。大人,北燕六十万大军偷袭来犯,王爷身在沙场......” “主子!敌军?敌军怎么会突然来犯?主子,主子,岂不危险?我......” 横颜原本毫无血色的面颊,此刻,更是白得不成样子,他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中,所以才一直迟迟不肯告知。 “大人,稍安,主子暂时无事!北燕大军偷袭得手,但是二战失利,目前暂时不会有大动作,所以,我们得休养好,尽快赶回去。” 安来轻轻探过身,将下巴搭在横颜肩头,以示安抚。 横颜这才稍稍安心些,眼巴巴地望着她。 她闷闷开口,“相信主子告诉过大人,有关我的身份,我就不多说了。但是,我只是他们拿来迷惑主子的幌子!” “我知道,就是因为我发现了他们的阴谋,所以我才被围困偷袭......” 她侧颜,凝眉,冷声说:“如此,就贯穿地通了,大人发现了他们真正的目的,就不得不除掉大人!原本我以为,引诱大人,只是为了除掉主子的左膀右臂,想不到还有这至关一点!” “除掉我,阴谋不会暴露,也达成了目的,好狠的算计!”横颜愤愤不平道。 她也愤声,“确实是好狠的算计招数!主子没有了左膀右臂,又恰逢北燕来犯,介时,主子为国捐躯,他们的目的就神不知鬼不觉达成了!还能片叶不沾身,不留下一丝一毫的把柄!” 她因气愤,咳嗽起来,咳得一时停不下来。 横颜赶紧探身,犹豫了几瞬,见她咳得不停,他轻轻拍她的背心处。 安来也瞬时移位过去,不停地舔舐她的脸颊。 许久,咳嗽缓了下来,她再次狠厉出声,“这样的人为储君,怎敢把社稷江山交到他们手上?” 此言一出,横颜惊骇,他语气结巴地惊问,“姑...姑娘,是说,背后的人是...是东宫那位?” 她一把抹掉嘴角的水沫子,狠狠道:“不止,还有帮凶!” 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又切齿道:“只是我还没弄清这两人,否是同枝连气已为一体?” 横颜先是惊骇得无以复加,后又陷入深深得滞迷,他曾听主子提起过,那两个是没法抱团的。 他喃喃道:“应该不会,那两位如同月辉星辰,主子说过,虽他们看着似在同一阵营,实则争辉夺目,尤其后族皆根系深厚。” 听他一言,红衣人也陷入沉思,至此,那就说明,这一切实则都为一个人在暗中操控,而他瞒过了所有人! 藏得深啊!好生厉害的人物! 回想起,见过的那两次,他风流不羁,文采斐然,而且眼眸温润,怎么也不像是有城府心机的人! 难怪,每次接触到他那双含情温润眸时,她总是觉得不同,不自在,承明殿前那回,他盯着她瞧时,她第一反应是抵触怯场! 原来,多年以来,她自身塑成了无形的防御体质,体质提醒过她,只是对手太能伪装,她一时疏忽了。 “若真是如此,他们且得有一场暗中互撕,让他们斗吧!当务之急,是我们要脱困,养好伤,北上寻主子!” 横颜连连点头,思忖起来,是的,虽将那里夷为平地,但如若有落网之鱼,定会回笼,而且,信息传回去,暗杀会随之而来。 当务之急,躲避暗杀的同时,要好生养伤,尽快北上。 大敌当前,主子艰难且也忧患,如今他脱困了,不能再让主子一人腹背受敌。 二人同时起身,心照不宣,催马往北。 京都暗潮涌动,不少东西渐渐浮出水面。 承明殿,皇上一人在案前批阅奏折,灯火微微跳跃,一个黑衣人从暗里走出。 皇上闷声问:“此次,查出什么了没?” 黑衣人匍匐跪地,诚惶诚恐,颤声回禀道:“回禀主子,属下确实寻出了点眉目。” 皇上瞧他的反应,心知此事非同小可,他搁置朱笔,领着人进了后方内寝。 听闻了铁衣的汇报,稳坐皇位多年的他,也面容改色,他心生一股怒火,暗骂一句“畜生!” 铁衣恐惧匍匐在地,如今,他得知了如此大的秘闻,自己这条小命,估计难保。 室内一片寂静,许久,闻得头顶传来一声狠厉冰凉的声音,“此人,留不得了!” 铁衣一时摸不清主子的心思,上次还让他把人悄悄找回来,好不容易摸到些线索,现下,却又要将人抹杀! 铁衣随即诚声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他刚刚离去,皇帝就大发雷霆,将内室掀了个底,喃喃自骂,“一群畜生不如的东西!” 虽知几个儿子都不是省油的灯,但哪里知道,都凶残至此,血脉兄弟也下得了如此狠手! 还有那个老二,虽时常骂他不像自己,一副放浪不羁的文人相,哪里知道狠起来,有过而无不及!发现了兄长的秘密,不仅不规劝,还暗中推手,推手不说,还趁机利用! 其心可怖,可诛! 他怎么也没先想到,那个待人温和,一副温尔尔雅又体弱的太子,暗里竟如此相残? 都是孽债啊! 那个女子,也不过是被人利用不自知罢了,她已经以死谢罪,他以为这事就结了。 哪知,竟然埋下了祸根! 这一埋,就是这么多年!是他太小看这些儿子们了,也小瞧了那份恨意。 所以,罪魁祸首,万万是留不得了! 第116章 茶肆闻 九月风急,乌桕一路疾驰,迎风往北。 这一路,她们已遇上好几拨刺客,个个凶狠,想致他们于死地。 她几乎是凭着对野外求生的本能,才堪堪躲开追杀,但是,这不是办法,她知道,自己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这一日,两人换了着装,以师兄弟身份出现在回澜镇,久居山里,已经不知道最近是什么情势。 师兄弟二人入了“天下知”茶肆,寻了个最不起眼的位置落座,说书先生在上座唾沫横飞,讲述南来北往的真人奇事,包括话本异志等怪谈,赚足了行客的胃口。 两人刚刚落座,小厮便上来添茶倒水,推销小食等,荷包不鼓,没敢多点,只叫了一壶粗茶,加两碟盐水花生。 粗茶刚端上来,说书先生刚刚那段北地战争故事集第三回也告一段落,小厮将两碟盐水花生放下后,即时击掌,不停为说书先生喝彩。 下头人也纷纷鼓掌,还有人丢几颗铜板。 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后,立即将刚刚送茶水的小厮一把拉住,推出一粒碎银子,小厮立即眉开眼笑。 “多谢客官打赏,客官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店小二笑得眉眼都弯了。 师兄弟对视一眼,师兄将小二一把拉住,让店小二在一旁坐下,并顺手抽一双筷子放在小二面前,示意一起用茶。 店小二也不客气,当即落座,撩袖给二位斟茶,顺手也给自己添上一杯。 茶碗一碰,就这样,渐渐攀谈起来,这厢慢慢攀谈,那厢门口进来一位持杖老者,颇有一番仙风道骨的意味。 老者在对面角落里落座,店小二抱歉笑笑,立即起身过去招呼,师兄弟又对视一眼,额,这粒碎银子是打水漂了。 这种见惯了南来北往行客的小厮,贯会察言观色,也贯会捡白食。 师兄弟慢慢抿茶,听着茶肆其他桌的行客交谈,其中有一桌的人,谈及到了止南山失火一事,顿时引起了好大的轰动,不少人纷纷靠过去,要求那桌客人细说细说。 师兄弟二人不为所动,但为了不引起注意,也露出好奇的神色来。 就连那位老者,也稍稍停顿了片刻,又才接着饮茶。 见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那说话的青衫客更是得意,长衫一撩,高谈阔论起来。 “这止南失火一事,神奇神奇......” 师兄弟二人紧握茶盏,面不改色心不跳,静静地听着青衫客大放厥词,别的话都没在意,只有一句,“......皇上闻得神山失火,当即大惊,即时撤宴,召钦天监觐见,钦天监监正可是在皇上的承明殿呆了整整一宿,整整一宿才从承明殿出来......” 至于钦天监说了什么话,皇上又得出了什么结论,他们两人不甚在意,最后无非都归为上天示警,国祚不稳等天方夜谭罢了。 果然,青衫客语调一转,沉声开口,“这是上天在示警啊,大渝上下需虔诚祈福,祈求神灵庇佑,保我大渝风调雨顺,国祚延绵......” 紧接着又一人出声,出言如炸雷,“这位兄台所言非虚,鄙人刚从京城南下,闻得长春宫那位娘娘因祈福不诚惹了圣怒,现如今已打入冷宫!这,往后一生,怕是无缘再见天颜!” 平地起惊雷,炸得人声鼎沸。 师兄弟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听四周沸声沸语,内里暗自思忖。 深得圣宠的淑妃娘娘被打入冷宫?她既震惊又慌恐,还记得家宴上,那个风韵俏皮的美人。 媚而不落俗,深得皇上恩宠,因祈福不诚心,就打入冷宫? 呵,后宫佳丽三千人,哪个会把心思用在祈福国祚上? 这,定不简单!祈福不祈福,无甚关系,定是有别的隐情。 只是,这隐情,跟当下情形是否有关联?若有,又是何关联呢? 不管怎么说,对主子来说,不是什么坏事,两人皆沉稳不作声,静听周围人的言论。 有人唏嘘,有人批判,有人更是大加妄言,说女子误国。 这一声女子误国可惹了很多人的反对,尤其被晾在一旁的说书先生,他眉目一凝,沉声道:“此言差矣!一竿子打死一槽人,这有失公允!就比如这此北燕来犯,北晋王身侧的医女,手持卢雨,以一人之力连砍敌国三员大将,更是一箭射到北燕大旗,把萧洵那厮气得当场吐血,以至于时隔数月,敌国不敢妄动一步,如今,北燕退兵,则颜面尽失,前进又无胆,进退两难咯!你说,女子误国吗?” 横颜闻言,惊疑不稳,手中的茶水荡了出来,他赶紧以袖掩之,目光盯着对面的人。 对面的人,微微摇头,示意他冷静,也否认说书先生口中的功绩,她哪有说书人口中那般厉害? 她没有想到,她的事会传出来,还传得神乎其神,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说书先生后半截话说的太过了,太过夸大其实,这样会引起北燕大军的怒意,若是背影大军怒了,展开疯狂地反扑报复,介时,我方将士们又该如何呢? 她环视一周,如果这其间有北燕的细作,那会怎样呢? 她欲出声反驳,但对面角落的老者却是先她开口,“阁下,您刚刚口中所说的女子,当真如此勇猛?” 那说书先生大手一挥,放言,“无一字虚言,这女子,是当今皇上亲自赐给北晋王的医女,当初在京都时,可是惹了不少闲话......嘿,没想到这女子如此不简单,手持一柄卢雨,便能上阵杀敌,横扫敌军,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他这么一通长篇大论,众人听得津津有味,那青衫客也默默低了头,不再言语。 老者闻言,依旧眉慈目善,手捏拐杖,一言不发。 那说书先生见他如此反应,却是有点不满意了,“我说,老先生是远道而来吧?这故事,我在回澜镇都讲了一月有余了,老先生这是第一次听?” 老者面善,闻言笑说:“是,鄙人游历方归,错过了先生这一月的大好故事,是鄙人福缘有限,不过今日有幸,闻得先生一话,福缘还算有余,就此谢过先生!” 老者摸出一把铜板,搁置在桌上,朝说书先生一拜,持杖出门去。 师兄弟两人瞧着那老者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人又是谁?看着挺面善,为何会对战场上的女子好奇?他好奇的,到底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只是,但愿是好人。 两人继续喝茶,嚼着盐花生,又坐了许久,直到说书先生收书走入后院,二人才起身出了茶肆。 他们二人刚出茶肆不过一刻钟,茶肆二楼包厢里走出一位黑衣人,头戴斗笠,腰挂长剑,煞气澎张,见者不敢靠近。 他大摇大摆地走出茶肆,店小二跟掌柜的躲在一旁,大气不敢出,连茶钱都不敢开口要。 而他刚出了茶肆,刚刚那桌高谈阔论的青衫客,赶紧收拾包袱,也跟了出去。 不过片刻时间,一楼大堂角落里的另一位玄衣公子也起了身,留下茶水钱,跟了出去。 一时间,整个大堂,空空如也。 掌柜的跟店小二面面相觑,今日这是咋呢?怎么来的全是些奇奇怪怪的人? 这些人,好像个个身怀绝技,谁也不敢招惹,至于他们都是何时进门的,来了多久,店小二自己却一时也说不清。 这厢,师兄弟两人采办了所需之物,出了回澜镇。 回澜镇,南来北往,居中要处,他们不敢在此逗留太久,留在此处太惹人眼了。 为了掩盖行踪,她甚至掩藏起卢雨剑,女扮男装,才敢进回澜镇。 要不是为了打听消息,她不会冒此大险。不过,这险,值得冒,将这一月以来错失的消息,补了个七七八八,剩余的也无关紧要了。 只是可惜,二人刚出回澜镇不过三十里,就遭遇了伏击,又是一场生死一线的拼杀。 刚将伏击他们的最后一位黑衣人击毙,一口气未歇,就遇上另一个玄衣人。 这人气场不显,看似温和,却是出招致命,云生来不及思索,连退数招,这人实在太强,她力有不逮。 若是没有受伤之前,她尚可与之一战,但是,现在,不出十招,她就会命丧他剑下。 避退之间,她摸出卢雨剑,随手一抛,抛给她一直护在身后的横颜,狠声催道:“赶紧走,不要管我!” 横颜抓住剑,却是没有走,他一把拔出剑,提剑上前,他也曾是横扫战场的一名武将,被她护送多时,已是形势所迫,现如今,又怎会弃她不顾独自逃生? 如果真的活不出去,那他也万万不会让她一人面对强敌,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还不如自刎,又回去见主子做什么? 卢雨出鞘,莹白剑光一闪,那玄衣人稍顿一步。 主子说过,此人留不得,他明白,此人是涉及秘事的关键,只要除掉此人,一切皆止步于此,再无人知晓真相。 只是,这卢雨剑,不是在那个女子手上吗?怎会出现在此? 第117章 遇先生 就是这一瞬,那位小个子已经倾身而来,赤手空拳一掌,将他击退数步。 那位小个子的人,一招得逞,及时抽身,撤回到安全距离之外,随即,拉着横颜便逃。 当玄衣人反应过来时,人已撤退,他已错失先机。 玄衣人立时收招,一路追踪过去,越过回澜地界,已追至响水,在响水的十里方滩,他再一次发动攻击。 十里方滩一览无余,于此相斗,无处可避,云生心知,这次是真的自身难保,只是,自己这条命尚不足惜,横颜却是不能! 她默默衡量,就是丢下自己这一条命,可以保住横颜吗? 当下,来不及多想,因为,剑已近。 她不得不赤手空拳迎上前,那玄衣人却是一剑狠厉斜挥,将赤手空拳的她,跟提剑而上的横颜,用剑气生生分开,剑气瘆人,挥剑下落的同时,地上瞬即裂开一条三寸宽的裂缝,可见剑气之重之狠。 她被剑气吞噬,而紧随其后的横颜已经无法上前,被剑气拦住,功夫已失的他,如何扛得下玄衣人紧随而来的第二剑。 不容多想,她强力从吞天剑气中及时撤身,再次将横颜挡在身后,逼迫横颜后退至数丈之外。 于此同时,她逆道而行,右掌运气,催动全部内力,三千青丝霎时横扬,若是今日必有一死,那也要跟对方同归于尽。 玄衣人剑气逼人,倾力而来,两人都没有留丝毫余地,这一击,非死即伤。 她忽然暴涨的内力使得玄衣人长剑倾斜,他未料到对方的内力,竟是如此雄浑,即使对方已是强弩之末,最令他悍然的是,她竟是女子! 追踪了一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她的真实身份,原来,她就是那个横扫沙场的医女! 可是,她为何会在此处? 他剑倾斜的同时,她亦察觉,趁机狠厉出声:“阁下就是今日杀了我二人,真相也会大告天下!真相就是真相,真相瞒不住的!” 高手过招,一息决胜败,可是她出声已漏了数息,内力浑圆,毫无破绽。 她的话却使玄衣人漏了一息,如果瞒不住,那他就活不成! 所以,今日杀不杀她,已经没区别了,是吗? 不,这是计谋,他不会让她得逞! 就在玉石俱焚的顷刻间,闻得一声枯木催朽,霎时,木屑横飞,落了两人一身。 而刚刚使出全力的两人,也被这一枝枯木化去了九成力道,最后一成内力,也在被枯木横击之下得以分担些许,木屑纷扬,在朽木袭击之中,奋力一搏的人,得以自保。 瞬息间,人已至,在场三人纷纷凝视来人。 来者不是别人,就是“天下知”茶肆里的那位老者,自带仙气。 老者依旧慈眉善目,和善地望着面前的三位小辈。 他先是扫一眼横颜以及他手里的卢雨剑,后扫一眼刚稳住身形的玄衣人,最后才将视线落到青丝如瀑的云生身上。 他凝眸注视,眼里有波,虽注视着眼前的女子,手里不知做了什么,卢雨从横颜手里飞出,瞬时便到了老者的手里。 他也不看卢雨,只举起来晃晃,温声问眼前的女子,“小丫头,我问问你,这剑如何而来?” 云生早已思忖良久,有了一丝猜测,赫连长泽有位游历在外的先生,而唐雎也说过,只要卢雨现身,先生便闻之而归。 所以,她如实相告。 “回先生,此剑乃一位小将军所赠!” 老者闻言轻轻点头,他又细细打量一番眼前的小丫头,温声问:“你就是那位女子?” 云生微微点头,“回先生,是的!小女子没有说书人口中说的那样勇猛,不过是护在主子左右罢了!” 玄衣人不服了,暗中催动内力,欲将横颜一招毙命。 哪料到老先生一直未曾放心,察觉出他的意图,半路挥出手杖,横空格挡住他倾力一剑,一招偷袭不成,他撤剑即回。 他当下恼火,这任务,当真如此难成? 本来已有把握,却不知半路杀出个帮手,而这个帮手,功夫巧妙不可捉摸,他短时间内没有一招得逞的把握! 如此,那便另寻良机,他不信,这两人次次都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当下撤退,飞身而去。 望着玄衣人撤退远去,横颜跟云生双双行礼致谢,“谢先生出手相救!” 那老先生笑着摇头,温声道:“小友无需多礼!” 虽然被老先生一招化去九成功力,但她内伤深重,已然支撑不住最后一成内力的反噬,当下吐出一口血来。 横颜吓得不轻,赶紧将人接住,急声唤着她,“姑娘,姑娘!” 她微微摇头,倚靠在横颜身侧,勉强挤出几个字,“没事!” 老先生抬手一把握住小丫头的手腕,当即一沉,这手臂已是废了。 云生却是微微出声,“先生勿怪,这只手臂早已废了!” 老先生随即旋身,握住她另一只手腕,这一探,更是眉头紧皱,这女子,已然是强弩之末! 他双指微叩,锁住她的筋脉,沉声问:“你们是赫连长泽什么人?” 云生瞧着老先生的眼睛,轻轻出声:“回先生,他是我们的主子!” 横颜也反应过来,诚声回复,“是的,是我们主子,我是主子的左先锋,姑娘亦是主子的侍卫!” 老先生另一手抓过横颜的手腕,这一探,眸色也变了。 “为何都落之于此?”语毕,老者便拉着两位小辈席地而坐。 横颜没有多言,只简明扼要地说了几句,老先生登时也明白了事情的关要处,他先将横颜搁置一旁,强行将一股内力输入那女子体内。 如同被搅成混沌泥泞的丹田,瞬时变得清明,如同阡陌道行,井然有序。 云生觉得自己被一股温热的气息所包裹,断裂的心脉,也稍稍得到安息,她心想大概又可以活一些时日了。 老先生额首冒汗,他瞧着捡回一条命的女子,沉沉出声,“怎得到了如此境地?” 那女子面色惨白,轻轻摇头,却是没有回答老先生的问题,只微微叩首,虚弱开口,“谢先生救命之恩!只是,小女子,已无以为报!” 老先生遗憾摇头,纵使他游历八方,见闻不少,也救不了这个女子,沉沉出声,“小友休提,老朽力有不逮,无法帮小友脱离苦海!” 女子嘴角微翘,却是欢喜道:“如此,已是天大的造化!今时遇见先生,当真是三生有幸!” 她微微侧眸,朝身侧揽住自己的横颜望去,温声道:“还请先生将横颜大人送回北地,主子一直在寻他!” 横颜微微垂眸瞧着她,闻言一惊,急唤一声“姑娘”。 云生笑得更深了,“大人,当务之急,是您要安然无恙地回到主子身边去!” 当下情势危急,哪能由着她这副残破身子拖累往北的进程,她先前就下了决定的。 她诚恳哀求,“恳请先生,领人即刻北上,情势危急,大人不容有失,主子那头,实在是分秒必争!” 老先生凝眉沉思片刻,此女子说得合情合理,只是如此,此女子,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又闻得她温声道:“勿忧虑,经先生出手相救,小的还能自行北上,只是会慢些时日。但当下情势,刻不容缓,还请先生护送大人去见主子,先生大恩,小的不言谢!” 老者哀叹一声,“失策,老朽多方游历,见识颇多,却无回天乏力之术,救不了小友!” 云生闻之一笑,“先生出手相助,已是大恩,大恩不言谢,是小的失礼。先生,这便往北去,一路保重!” 经过一番权衡利弊,最后,老者决定领着横颜即刻北上,留她在后,边行边休养。 老者有一话未说出口,他在南国游历时,被人暗算,中了蛊毒,否则,他也不会不带上这个小丫头一起北上。 他知晓,不带上她,终是遗憾。 望着横颜频频回头的身影,她抬手轻晃,以此作别。 其实,她没打算北上了。 所剩时日不多,她想山水一程,身死命消,如此甚好。 待那两人身影消失在广袤的方滩上,她才收回视线,满眼都是落寞,她跟一旁的安来相视,然后依偎在一处,在秋阳的温暖里,放开了所有。 至此,她已无憾。 想做的,都做成了,还救出了横颜大人,所以,真的无憾了。 她沉浸在秋阳里,回想起很多事,也想起很多人。 山水一程,慢慢悠悠,可是秋风吹不散这满心的情愁。 她牵着乌桕,荡悠在荒林间,可是,她实在不喜这江南的连绵秋雨。 大约过了半旬,她还没走出南边的秋雨连绵,最后她望着北方,凝眸深望。 这时节,北地该是遍地冰霜了吧!也不知道,战况到底如何呢。 老先生跟横颜大人,也该入了北九郡了吧!不知还要多久,他才能见到他最亲近的人啊! 愿他们一途顺遂无波折,早些见面吧! 这一日,她经过观音古镇时,被一则消息震惊得灵魂出窍,身心俱荡,北燕大军破镜南下,北地失守! 第118章 失三郡 古街幽长,行人熙熙攘攘,她牵着乌桕行在其间,惹了不少冷眼。 行人都往一处跑,她往反方向行了一段,寻一处无人的僻静小院落,将乌桕拴在院落的角落处,然后转身,跟着行人往那一处去。 她跟在人群后面,看到了一堆人拥簇在一块告示牌前,她挤不进去,看不清告示牌上的内容,却闻得前头有人大声嚷道:“不好了,北燕打进来了!” 只此一语,她霎时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发颤,颤抖的停不下来,灵魂出窍。 她只有一个想法,长泽还好吗?长泽怎么样了? 恍惚间,一队巡视官吏行来,为首的人提着锣,走三步敲一声,锣声振响,行人纷纷让道。 她恍惚失神之余,跟着众人退守一旁,压根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过了许久,行人纷纷离去,身旁只剩寥寥数人。 通过身旁的转述,她这才听明白刚刚那队官差宣读的是什么。 北燕压境,穿过午岭大沙漠,越过大庚岭,直取雁门郡,又迅速东袭,袭取辽并、新朔二郡。 北地连失三郡,一时间,人心惶惶。 而她,只关心那个人是否安好? 她于脑中摊开地势地形图,惶恐忧虑之际,也不得不惊异于北燕主帅萧洵的军事天赋。 他这是弃了古城墙,另辟蹊径,横跨整个新塘大草原,翻过午岭大沙漠,再越过大庚岭,直取最西端的雁门。 此行,如狗急跳墙无异,这是一场异常豪横的博弈,也是他卓越的军事才能地体现,亦是他强大根基的肆意。 北地九郡就这么被这个肆意的人,撕裂出这么一道口子,北九军又该如何御敌? 而且,镇守雁门郡的西北一大营,才八万将士,而萧洵在古城墙一战中,只出了四十余万大军,原来那个疯子早就留了后手! 这个人,天生适合战场,是长泽的劲敌! 这样的劲敌,现如今,她也无能为力。 萧洵身后是强大的北燕,而自己,已然是风中枯苇,还没倒下就是! 那么,要怎么办? 长泽该怎么办?长泽身后的国家,会怎么抉择? 这一刻,她无比想到达京都,即使她并不喜欢那座皇城。 北燕南下,侵占三郡,长泽会怎样呢? 她恍惚间,骑着乌桕,往京都去。 她还在半途,大渝四公主和亲北燕的消息再一次砸来,如惊雷,如山崩。 北燕三皇子破境南下,侵占雁门、辽并、新朔三郡,北九郡已失三郡,此事在京都引起轩然大波。 朝堂之上,百官三缄其口,任凭皇上大发雷霆,最后,荀太傅叩首谏言,送适龄公主往北燕和亲,以此换得边境安宁。 适龄公主? 放眼整个大渝,也只有一个适龄公主,那就是四公主赫连长容! 散朝后,皇上赫连普威在承明殿枯坐到三更,最后起身,往惠妃宫里去。 惠妃娘娘自进宫以来,一向独来独往,不喜争宠,也因此只有赫连长容一个公主,皇上已经多年不往她宫里来了。 今晚三更方至,她能猜明来意的。 皇上见她如往昔那样,不温不热,一贯冷清,他也一时无法开口。 两相对坐,灯下影也离。 最后,赫连普威沉沉开口,“北燕破境,大渝危矣,惠妃,你得体谅朕......” 惠妃娘娘斟茶的手一抖,热汤险些淋到自己手上,皇上一直盯着她瞧,见她失神,赶紧一把拿走她手里的茶壶,握住她的手,在灯下翻来覆去的细看,检查是否有伤,捧在手里轻轻吹气。 惠妃娘娘未语泪先流,今时,他对她的这一番温柔,她真真是受不起! 但凡以前,像这样对她一次,她也不至于这么意不平! 进宫十六年,眼前这个男人,何时这么温存地对过自己? 一朝温柔意,却是诛心语。 体谅他,可是谁来体谅她? 她的长容啊,她当宝一样养大的长容,要被眼前这个人,送到北燕去和亲! 北燕,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了,这跟要她的命无差别! 她没有从眼前人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因为,她不敢违抗皇命。刻进她骨子里的礼教,致使她学不会抗争。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簌簌而下,她说不出半个字,唯有任凭泪水肆意地往下流。 皇上瞧着她温顺的模样,微微皱眉,却也没做出太嫌弃的动作,反而抬起手,轻轻替她拭泪。 越是如此,越是止不住泪流。 “朕知道,愧对你,愧对长容!”他低沉开口,深深叹一口,接着道:“朕也不舍,但,情势所迫,朕也是迫不得已,今日朝堂上,百官一致谏言......” 言下之意,是百官所奏,他只在是逼不得已。 他一边轻轻替她拭泪,一边哄道:“你放心,这是缓兵之计,待时局逆转时,朕定会将长容接回来。” 惠妃这才对上他的眼睛,这一刻,那双眼睛里,真的是深情厚意。 “只要你愿意,再过继一个年幼的皇子或者再生养一个,朕都答应你!你放心,朕绝不是弃长容于不顾,终有一日,朕定会接回长容......” 他言辞恳切,眼睛真挚,就连他拭泪的手掌,也温软宽厚。 只是,她知道,这人的心,到底是硬的! 她还能说什么呢? 说不许吗?那就是跟满朝文武百官为敌,退一万步讲,即使能将长容留在身边,也不得善终,她终究是护不的! 要答应吗?可那是她养了十五年的宝贝疙瘩,且她只有她这一个,是她的命! 要把自己的命拱手让人吗? 拱手让人,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那不是手啊,是火坑! 长容是被抛弃到北燕的,是被送去的玩物,在北燕,终归低人一等,到那时,长容她要怎么活? 就算自欺欺人,相信他会将人接回来,只是,她的长容,能等到吗? 不管她应也好,不应也罢,最后都只有一个结果,她护不住她的长容,她跟她的长容都完了。 从没有哪一刻,有现在这一刻如此痛彻心扉,这一刻,她悔恨至极,她为什么要入这座宫城? 她这一生,被吞噬殆尽,没事! 可是她的长容,不过豆蔻年华,就已到头,她不甘! 夜华浓重,除了啜泣声,她只说了一句话,“这是,这是在剜臣妾的心,取臣妾的命!” 皇上捧着她的双手,柔声道:“信我!你要什么都行,皇贵妃之位,国公爵位,朕都可以给......” 惠妃哭着哭着就笑了,她要这些做什么? 她这一生,何曾如意过? 她想要这些的时候,跪着祈求都求不来;如今她什么都不想要了,这些却又唾手可得。 那些曾经拼尽全力,也得不到的,如今,是她不想要的。 被封为皇贵妃又如何?终究是走不出这座宫城! 后家亲族被封爵又如何?终究是一人也护不住! 去他的荣华富贵,去他的加官进爵,她什么都不想要了。 这夜,皇上歇在了惠妃的锦绣宫。 翌日,赫连长容被叫进承乾宫,跟皇上共进午膳。 皇上亲自给她夹菜,然后沉声开口,“北燕侵占三郡,势如破竹,你三哥,身陷囹圄,如今,只有长容你能救你三哥、救父皇、救大渝于危难,你可愿意?” 赫连长容放下手中的象牙着,痴痴地望着自己的父皇,说不出话来。 她如何不想救三哥? 可是,她只是一个小女子,她救不了啊! “......父皇,长容想救三哥,想帮父皇,可是,长容无法......” “有法的,只要你愿意前往北燕和亲,你三哥就安然无虞了,大渝也有时间休养生息!你放心,不是真的要你嫁入北燕,这只是权宜之计,待北燕退兵,父皇跟你三哥定能来接你回家!” 赫连长容呆呆地望着自己这位一言九鼎的父皇,她不想被送往北燕和亲,可是她要怎么说呢? 若是她不答应,三哥会怎样?母妃会怎样?她又如何面对父皇?面对文武百官以及大渝上上下下所有的百姓? 可是,她真的不想嫁去北燕! 不过十五芳龄的四公主,顿时失了言语,也失了颜色。 她如同清荷院里那满塘的枯荷,在劲风中摇荡,最后没被风吹散,却先折了腰。 “...父皇,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长容,长容不想嫁去北燕......” “父皇知道,可是长容,北燕萧洵已经侵占三郡,北九郡危矣,你三哥危矣,你三哥命在旦夕......” 赫连长容止不住地流下两行泪,啜泣起来,怎么办?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三哥丧命啊! “我不忍看三哥身处险境!可是,父皇,长容舍不得您,舍不得母妃,母妃她...她只有我呀!” 皇上倾身,替泪流满面的四公主拭泪,温声道:“长容放心,你母妃有朕,朕今后一定多多陪她!长容,你只管安心,朕会接你回来的,你就是不信朕,也该信你三哥,你三哥,他怎会舍得不接回你呢?” 清泪似断线的珠子,滚滚而下,怎么都停不下来。 第119章 荀太傅 大渝和亲文书,经由驿站,被快马加鞭地送往北燕。 于此同时,赫连长泽也接到了京都的皇命旨意,这道旨意,使得他怒不可遏。 北燕忽然改变战策,面上,一如既往地佯装攻打古城墙,暗中,却是横越千里,突袭他驻守雁门的西北一大营! 曲北鹤驻守雁门,统领西北一大营八万将士,现在,八万将士全军覆没,北燕二十万大军破关南下,直接侵占三郡。 这让赫连长泽被打得措手不及,他还在古城墙全力抵御北燕大军。 这个萧洵,简直就是赌徒,哪个将领会在缺粮的情形下,还敢饱经风沙、横越千里? 这就是一条疯狗! 他的眼线查得清楚,北燕大军已处于缺粮危急中,且将士犯疾,久治不愈,就连北燕朝中文武官员,都一致要求他撤兵! 可就是如此,他萧洵还敢如此豪赌! 这已让他赫连长泽愤怒且恼火,可是,朝中文武百官,商议出来的什么对策? 和亲! 这群老狐狸,真是会出主意! 三十万将士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最后推到一个十五岁女子的身上! 他的四妹怎么顶得住上上下下的算计?长容还是个小孩子,她在京都锦衣玉食惯了,受得了北燕那种粗狂的生活吗? 真是荒唐至极,可笑至极,他也无奈至极。 其实,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只要能借调西山大营的驻守兵,他尚有一战之力! 只是,借西山大营驻守军的折子,被上头驳回了! 朝廷明言,歇战求和,保存实力,还大言不惭,以一人之力,换得边境安宁,划算! 划算?谁来跟他说划算? 长容的一生,要怎么算? 长容要怎么办?惠妃怎么办?还有他自此以后,要怎么面向北燕望? 不及敌军,失守三郡,这是他的错啊,为什么最后来埋单的是长容? 先不说惠妃会不会恨自己,就是该以何面目面对长容,就已经如同要了他半条命! 长容,是在那个动辄就会尸骨无存的四方高墙里,唯一一个对他好,且不求回报的人! 如今,这个人就要被送去和亲了,而且,是他亲手葬送出去的。 他瞧着手旁的书帛,抬手就撕,刚刚从外打头进来的唐雎,见之,忙一把将人拉住,并将书帛夺下,悄声安抚他,“师兄,冷静!先冷静!” 最后,他颓败地被唐雎放回座椅里,怒气不消,难忍,又难受,他猛地捏碎了座椅两侧的扶手,碎木渣子扎进他掌心,他亦是浑然不觉。 唐雎焦急又疼惜,赶紧替他清理伤口,然后学着姑娘的样子给他上药包扎。 西北一大营全军覆没,且接连失守三郡,这事震惊了所有人,就连一向沉稳的方敢大将军,也失了方寸。 此刻,百将在外候着,皆是惶惶不可终日,坐等朝廷指令。 唐雎替他处理好伤口后,才摊开他刚刚护下来的圣旨书帛,这一看,不仅惊魂未定,还若有所思。 他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安慰这个人,最后,他只得悄悄退出去,让方敢跟荀泠进去。 那厢,荀泠刚刚进赫连长泽营帐。这厢,荀太傅被太子召见,入了东宫。 荀太傅是太子的老师之一,荀家满门翰林,文礼之家,但却养出了一个喜武不喜文的荀泠。 荀泠是荀太傅荀启元的幼子,自幼尚武不喜读书,荀太傅为此甚为头疼,在诗书文礼之家,有人不喜读书,就跟生了反骨一样。 因尚武,荀泠跟三皇子走得近,为此,太子自小冷落这位老师,反正他老师很多,冷落一位也无妨的。 也因此,荀泠在家,也深受冷落打压,不被看好。 荀泠不喜读书,又是庶出,还惹得父亲不被重视,在官场建树不大,所以,他在太傅家如同眼中钉肉中刺一般,很不受待见。 荀启元胆颤心惊地进了东宫,他受太子冷遇多年,今日太子忽然召见,不知是为何事,他心有忐忑。 虽说上次上奏和亲一事,是得了太子提示,但他不敢以此居功。 太子赫连长明站在门口,亲自迎接荀太傅,然后又亲自烹茶招待太傅,他一口一声老师,叫得荀太傅更是胆颤心惊,不知道这到底是何意。 太子暗中打量他这位老师,其实,他这位老师循规蹈矩,胆子颇小,所授之理亦是对他大有裨益,他也寻不出由头来大肆发挥。 只是,他心里就是不爽利,因为,本该跟自己同一阵营的人,却选择跟着那个人,哪怕风餐露宿,哪怕性命随时不保! 这事,他耿耿于怀多年。 敌人的敌人,是友人,那敌人的朋友,亦是敌人! 他可是得到确切消息,现在,赫连长泽身边就一个荀泠最为勇猛,若是再折了他这个后手,那他赫连长泽就注定沦为阶下囚! 对,就是阶下囚,被千人所指万人唾弃,明明活着,却又生不如死! 死,太便宜他了,以前是他仁慈,想给他个痛快,现如今,他不这么想,他就是要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失去爱人,失去兄弟,失去他所有依仗,然后,他看重的人,恨他入骨,他一直尽心保护的人,谈及他就口吐唾沫,被所有人丢弃背叛,真正的孤立无援。 孤寡一人,罪孽深重,生不能,死不得! 如此,才能解他这二十年憋在胸腔里的痛苦和仇恨! 他将茶恭敬奉上,温声道:“以茶代酒,敬老师多年培育之恩!” 荀太傅受宠若惊,欲要起身执礼,被太子一把拦住,“还请老师勿要多礼,今日,我们是师生,不是君臣!” 荀太傅更加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接了茶,等太子的后话,以他多年来对太子的了解,今日,要说的,必定不是小事。 果然,刚刚抿一口茶,就闻得太子笑说:“老师不愧是当朝太傅,北地战事吃紧,老师献上一计,便解了困局,有太傅这样的大能,是我大渝之幸!” 荀太傅愧不敢当,他知道,四公主和惠妃娘娘指不定怎么记恨上他,而且惠妃娘娘身后娘家多金,他这也是专做恶人。 于是连连摇头,呐呐道:“太子谬赞,老臣哪里是解了困局,分明是讨嫌!” 他不敢说的太露骨,毕竟当时他是得了太子暗示,才献上此计的。 赫连长明哪里不知他这位老师的言外之意,便放言,“老师切勿如此说,您是当朝太傅,是我的老师,何人敢嫌?” 既然话赶着话,荀太傅也顺势而为,赶紧起身执礼,诚声道:“老臣受太子颇多照拂,在此谢过殿下!” 赫连长明起身将荀太傅虚扶入座,坦言道:“学生照拂老师,理所当然,老师切勿多礼!老师放心,有学生在,一切无虞。” 荀太傅连连道谢,继续抿茶,静等后话。 赫连长明也慢慢品茶,不再多言,好饭不怕晚,他有的是耐心。 后来师生两人干脆一边品茶一边对弈,期间太子妃还在一旁煮茶伺候。 一直到近晚膳时分,二人才收了局,太子留荀太傅一起用晚膳,荀太傅婉拒不得,最后被迫留下来一道用膳。 晚膳用过一半时,赫连长明忽然开口,“我们在京都锦衣玉食,可惜北地将士,如此境地,食不果腹,当真是苦。” “太子良善,人在京都,还不忘忧心边境将士,是您大善!”荀太傅只好出声附和。 赫连长明给荀太傅夹一着菜,沉声道:“老师过奖了,我也只是忽然想起老师府上的小公子,如今身在北地,苦啊!有机会,还是回京都吧!” 此话一入耳,荀太傅心底一抖,原来这大半日,重点在此。 他面不改色,恭敬出声,“是!多谢殿下体恤,老臣也正有此意,战事吃紧,欲将人唤回京都。” 赫连长泽端着茶杯轻抿一口,朗声道:“那我就诚盼老师一家早日团聚,如此,老师也可享受天伦之乐。” 荀太傅从东宫出来,直接回府,回到府里时,天色已晚。 长子荀泉正在府门口候着他,见父亲如此晚归,甚是担忧,忙迎上去问,“父亲大人,怎得此时方归?” 荀太傅见着长子,紧绷的神经才略略放松下来,他一把拉住长子的胳膊,催促说:“走,到书房说!” 荀泉已入翰林,深知谨言慎行之理,立即点头,随荀太傅去了书房,父子二人在书房商议了半宿,方才歇息。 第120章 和亲书 劲风呼啸而过,又呼啸而回,肆意袭窗,窗格上布满寒气湿露。 繁华京都,亦是秋霜浸染。 赫连长明于灯下独坐,静听风声,自己跟自己博弈,却又久久不落子。 太子妃在房里一直候着,久等,也不见人回房,于是披着斗篷,寻了过来。 她在门外悄声往里看,见那人衣衫单薄,便折身回房,新取了件披风,又返回书房去。 她轻手轻脚地进门,欲将披风替那个人披上。 赫连长明闻声而抬眸,仰视来人,瞬时露出似蜜糖一般的笑意来,他一伸手将人拉进怀里,温声道:“你怎么过来呢?天冷,别冻着!” 太子妃闻言也笑,掐着嗓子柔声说:“夫君怕冻着臣妾,臣妾也怕夫君受冻啊!” 太子将人紧紧抱在怀里,抬手刮怀里人的鼻尖,嘀咕一声,“你呀,贯会撒娇。” 他这一抬手,衣袖便拂乱了棋子,他大手一挥,笑道:“这一局算是废了,那夫君,便陪你歇息吧!” 赫连长明抱着太子妃往寝殿里去,太子妃娇羞地缩在他怀里,双颊如晚霞映染。 太子垂眸,轻轻吻住怀里的人,眼神渐渐迷离,心下却是一片清明,这个,他夺来的女子,终于臣服在他身下,这种得逞的快感,使得他异常兴奋满足。 暗卫传回消息,青魂凼已经毁了,他的所有计划都落了空,但是,休想他就此罢手! 毁他一个死士营,那他便毁掉他的所有。他要让背叛自己的人尝尝,什么叫变本加厉,什么叫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青魂凼对他来说,是十几年的心血,是他复仇的工具,可现如今,被一把火毁之于旦,他怎会不怒?又怎会不恨? 管他什么阳谋阴谋,只要能达成目的,他不妨都来试一试,毁他者,他必毁之! 只是,他派出去那么多人,一波又一波,竟然都没能找出那个背叛他的贱人!难道,真能飞天遁地不成? 他花十一年培养出来的杀手,到头来,却是不要命地反过来背叛他,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赫连长泽! 真真是小瞧他赫连长泽了,此人看着不争不抢,无欲无求,实则,能耐真是不小,连杀手都能被他收买! 此仇不报,他又怎可安心呢? 一心往京都赶去的云生,此刻,却不得不藏避于鱼头山的山腹里,这一路,遇袭时有发生,而她已然无力招架。 看来,京都她是回不去了。 越是靠近京都,暗杀越是密集,如此看来,那两位已经察觉到青魂凼一事是她所为。 京都回不去,她就无法见到四公主,要如何,她才能见四公主一面呢? 其实,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想要见四公主。大抵是,她是那四方高墙里,唯一真心待他的人吧! 可是,这个唯一真心待他的人,现在也要被送去万里之外,从此一别,即再无相见之日。 这样的境地,她和他,怎么能受得住呢? 因此,她陷入深深的惶恐中。 收到和亲文书的北燕朝堂,人声鼎沸,议论纷纷,有人公然反对,也有人默默支持,王座上的那个男人,却是陷入了沉思。 萧洵一举破城,连克三郡,无异于狗急跳墙,却让他得逞了。 开疆扩土是居功伟业,正因此,其他诸位皇子,才各有计较。 不仅诸位皇子心有计较,就是他这位皇城的主人,也有计较,若是任凭三皇子一举拿下大渝九郡,也就默认了他的储君之位。 可是,他很了解自己的儿子,若是此子上位,以他的手段,自己很快就得退位让贤。 他摩挲着身下的御座,要他让出这个位置,嗯,还不可能!除非,他百年后! 他环视一周,视线一一从那些争执最激烈的大臣身上挪开,然后,停留在一直沉默寡言的章大学士那处,他沉沉开口,问大学士如何看待此事。 大学士屹立朝堂四十余载,为人处事极为慎重,一般不轻易出言,出言亦是言之有理,有理有据,还有威信。 此时,这位大学士被皇上如此一问,他不紧不慢地出列,礼仪周全,最后拱手回禀,“回禀皇上,依老臣看,此事可有可无,影响着实不大。” 这位大学士,说到此处,顿了顿,然后更恭敬地执礼一拜,继续道:“即使收了这份和亲文书,一个敌国公主而已,掀不起什么风浪,此事,全凭皇上心意作主!” 这是把球又踢了回来,不过大学士此言一出,刚刚言辞激烈反驳的那些人,倒是冷静了下来。 最后,北燕国主收下了这份来自大渝国的和亲文书。 萧洵于灯下琢磨一夜,最后选择破釜沉舟,横跨千里,长驱直入,连克三郡,他于雁门驻扎大军,开始短暂地休养生息。 待他大军喘过气,横向东袭,拿下宁原郡,就可一举拿下扶风郡,至此,他赫连长泽腹背受夹击,剩余四郡便如探囊取物! 此刻,萧洵正处于奇袭获胜的喜悦里,下一句,亦是胜券在握!跌落在何处,就从何处爬起,他萧洵,就在此找回他的场子。 更让他觉得匪夷所思的是,失了三郡,大渝国第一反应是递交求和的和亲文书! 早干嘛去了?大军压境,失了疆土,才想起和亲! 他很难得地泛起一点同情心,这位大渝国的四公主,甚是可怜啊,就这么被父兄跟群臣卖了! 他甚至,有点同情这位对手,身为大渝国的北晋王,再有能耐又如何,身后孤立无援! 在他还有闲心同情大渝国公主王爷的时候,他上奏的反对和亲折子被扣押不发,于此同时,一骑轻骑快马加鞭,将王上的圣旨送往大军驻扎处。 收到旨意的萧洵,如烈火被兜头泼了一缸凉水,将他的烈焰灭得干干净净。 他在前线拼死拼活,开疆扩土,朝堂那群蠹虫,背后掣肘不说,还给他捅刀子! 这些都没什么,最让他感到寒凉的是那个人,当初他领兵出京时,那个人意气风发,说待他凯旋,许他储君之位。 现如今呢? 如若不是他示下,哪个大臣敢做主要迎接大渝公主进宫? 萧洵顿时火冒三丈,他如此一行的意义是什么?是他想让大渝俯首称臣?是他一心想当天下共主吗? 他愤怒之际,抬臂一挥,一把将圣旨扫入一旁的铜盆。候在一旁的鸣山,眼疾手快,及时将圣旨抢了回来。 鸣山的伤已经痊愈,此刻他心急如焚,主子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收不住,圣旨也是能烧的吗? 这可是以下犯上,说出去,就是杀头之罪! 萧洵气不过,抬手扬起一旁的横杆,朝鸣山掷去,鸣山也不躲避,无论如何,能保住这道圣旨才好。 萧洵气得不轻,抬指指着鸣山手中的圣旨,怒吼道:“欺人太甚!” 鸣山瞧着因气急败坏而手指发颤的自家主子,到底是于心不忍,这朝廷行事,太过捉摸不定。 他也出声附和,“是,欺人太甚!主子息怒,切莫留下把柄给他们......” 鸣山这是在出声提点自家主子,他的主子,纵有横扫沙场的本事,却很难斗过朝堂上那群老少狐狸。 久经沙场,久经官场,完全是不同的概念! 鸣山素来冷漠,只忠于萧洵一人,他也只会保护他一人而已。 萧洵怒目而视,盯着鸣山,几乎是咬牙切齿,“今日逼我退兵,来日,就是求他赫连长泽退兵之时,这群庸才,真是鼠目寸光!” 鸣山本不善言谈,也不喜言语,此刻,却不得不多说几句,“主子说的是,趁热打铁,若是错过这个时机,敌国会不会卷土重来,一切都未可知!” 萧洵说话不似鸣山这般委婉,他直接质问,“你我舞刀弄棍之徒,尚且都明白的道理,他们寒窗苦读十年之人,会想不明白吗?不过是为了一己之私,白白错失良机罢了!” 鸣山望着气急败坏的主子,有苦难言,他唯有出声劝抚。 “主子息怒,为此恼怒,不值当!” 萧洵面色涨红,脖颈间青筋暴起,如发狂的豹子,他冷笑一声,开始口不择言,“防我?那也要看,能不能防得住!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看他们,又能将我奈何?” 鸣山即时垂眸,这话太过大胆,他不敢接言。 萧洵一步跨过铜火盆,怒气冲冲地朝营帐外走去,鸣山赶紧追上去,只看见他主子大步向前的身姿,还有那翩翩然的衣衫。 鸣山生怕他主子一气之下,做出有违上头指令的事,紧随其后,见主子上马,他亦翻身上马,打鞭狂奔。 萧洵自来便是如此,心有不快时,便要策马狂奔,直到精疲力竭,再倒头呼呼大睡一场。 鸣山了解他这位主子,也催力挥鞭打马,狠狠地追出去,仿佛只要不停下,就不会有糟心事。 他主仆二人驰骋在午岭大沙漠,意要将心中郁闷之气,发泄得干干净净。 累极时,二人在沙丘处勒马缓行,萧洵侧眸盯着鸣山,沉声问,“你,想报那一剑之仇吗?” 鸣山侧眉盯着自己肩头,那里,曾被那个女子刺过一剑,这于他来说,是奇耻大辱,况且,他主仆二人皆为她所伤,他怎么可能不恨? 鸣山没有点头,只沉声道:“誓要加倍偿还与她!” 萧洵闻言,仰天长笑,这一笑,将他胸腔里的郁气,抒泻得干干净净,他朗声道:“好!那我,这便给你寻个机会!” 第121章 出嫁女 金秋十月,露凝霜寒。 北燕国主同意退兵,并派遣使臣迎大渝国四公主前往北燕,择时完婚。 如此,文武百官皆是松缓了一口气。 锦绣宫按旨意着手准备婚嫁一事,到处张灯结彩,红绸缠柱,色彩鲜艳,气氛喜庆,好一派喜气洋洋。 只有惠妃娘娘毫无喜色可言,她瞧着礼部的人忙前忙后,心下如刀绞。 她就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被送出去,这一次分离,再无相见的可能。 不管皇上话说得如何好听,长容是不会被接回来的,她不说,不表示她不懂,出嫁之女被接回,算什么呢? 现在贵为公主尚且如此,出嫁女再回娘家,只会被唾弃。 她起身来到赫连长容的身旁,那个小傻子还在张罗自己的头面。 赫连长容瞧见自己的母妃,立时露出一抹笑来,虽然她知道自己的笑,一定很牵强,但她还是不愿意让自己的母妃看出自己的难过不舍。 惠妃娘娘捏着丝帕,泪如雨下。 赫连长容赶紧出言相慰,“母妃莫要伤怀,父皇说了,这是权宜之计,等北燕退兵,父皇跟三哥定会接我回家的!” 惠妃瞧着自己这个还不知人心险恶的宝贝疙瘩,开始后悔,第一次觉得自己不该将她养得这般单纯,但是到了今时,她就是悔青肠子也无法。 惠妃自己抹一把眼泪,哽咽道:“长容,谁也信不得!” 赫连长容微微一愣,不大理解母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惠妃一手抹泪,伸出另一只手捧着四公主的半边脸颊,哀伤出声,“他们要的是天下,谁会来怜惜一个女子的命?长容,当玩物也好,当工具也罢,这都是身为女子的命!” 赫连长容呆了片刻,其实她也是明白的,父皇拿她阻挡北燕大军,但是,她相信她三哥,绝对是不会的。 “母妃,您放心,三哥不会的,三哥定会接回长容的......” 惠妃忽然就怒了,她怒目圆睁,嘴角微颤,她低吼道:“闭嘴!你知道什么?要不是他失了疆土,输给北燕,你怎么会,怎么会...要被送去和亲?” 她的愤怒是由心的,赫连长容很少见母妃发怒,此时,也不免怯怯不安。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可是,这也不能怪三哥呀,北燕来袭,他要亲临前线御敌,而如今,失了疆土,他才是备受煎熬的那个人,他比所有人都要难受难熬。 但是这话她不能说,因为她小时候经常带三哥回锦绣宫玩,母妃虽然不阻止,心里是不乐意的,其实,她什么都看得出来。 她不知道母妃为什么会这样,所以,她只垂眸不作声,怕自己言辞不当,惹母妃更不高兴。 自从父皇说要送她去北燕和亲后,母妃已经好多时日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她知道,母妃是太过忧心她,她亦是心疼母妃。 她倒一杯花茶,小心翼翼地递过去,轻声道:“母妃,您喝茶,消消气,气大伤身,不好!” 瞧着惠妃娘娘接过了茶杯,轻抿一口,赫连长容这才继续道:“母妃,以后,儿臣就不能陪伴在您左右了,您自个儿,一定要心境开阔些,父皇答应过儿臣,以后,以后会常来看您!” 看她如此温婉,惠妃娘娘本一腔汹涌怒火,瞬时也消了大半,她眼角又开始泛红。 这个傻丫头,她竟然还会相信她父皇的话? 心怀天下的人,自然是装不了一个女子的! 淑妃跟皇后斗了这么多年,中间牺牲了那么多无辜之人,最后谁也不是赢家啊! 如今,一个被废,入了冷宫;一个,虽还高坐明堂,却是无儿女福缘! 在这个地方,没有一个女人能笑着活的! 即使功成身退的德妃娘娘,如今,又能见皇上几回? 这世间,大抵都逃不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种更古之理,但是,只有这座宫墙里头不一样,旧的还在,新的亦来! 新的一直来,新的也成旧的,久而久之,新新旧旧,久久新新,亦是分不清的。 这四方红墙里头,有它自己独有的规则,违规者,不得好死! 这不是毒咒,是法则啊! 入了这里,就逃不过这个法则,所以,“长容啊,是母妃没用,我护不住你!” 她忽然说出这么一句,一直强装快乐的赫连长容,泪水决堤,顺着脸颊,一涌而下。 她再也伪装不下去了,娘儿两抱头痛哭。 惠妃将四公主紧紧搂在怀里,哽咽出声,“长容,是母妃对不起你” 四公主抹一把眼泪,细声说:“母妃,不是您的错,儿臣不怪您!” “长容,来世,要托生在平民百姓家啊......” 择良辰吉日,文武百官齐聚宫门前,送四公主出嫁。 十里红妆,喜服华裳,锣鼓喧天,喜气乐乐又洋洋。 皇上赫连普威亲自将四公主送上花轿,哽咽着叮嘱,“吾儿一去千里,定要安然无恙!” 红盖头下的人儿,微微颔首。 礼官高唱礼赞,吉时吉言,礼仪不简,场面隆重恢宏。 惠妃站在花轿前迟迟不肯挪动脚步,最后,在礼官第三次催促声中,她于头上摘下一枚古朴簪子塞进赫连长容手中,喃喃哽咽说:“长容,这是母妃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了,你好生收着,留个念想!” 红盖头下,早已泣不成声,唯有泪痕拂面,她握紧手里的簪子,悄声回,“长容收下了,儿臣就此拜别母妃,祝母妃长安!” 百官跪地相送,高呼福语。 太子殿下跟二皇子更是亲自护在左右,一路相送出城。 赫连长澈红着眼睛,他被拦在一众皇子身后,盯着渐行渐远的花轿,哽咽,喃喃自语,“四姐姐,还会回来么?” 站在他前面的赫连长瀚,转头,鄙夷地看他一眼,幸灾乐祸道:“你想什么呢?你四姐姐是出嫁,嫁去北燕,怎么可能还回得来!” 赫连长澈听他这么说,哽咽立时变成啜泣,眼眶里噙满泪水。 赫连长瀚却是真的开心,赫连长泽再回宫,就没人维护他咯,想想就很爽快,心间如同开了花,他暗骂赫连长澈一声小傻子。 出北城城门,换乘马车,赫连长容掀开一隙盖头,朝京城回望。 都说出嫁的女子莫回头望,赫连长容却是回头望了又望,这一去,诸事难料,谁知道,前面等着她的又是什么呢? 太子亲手扶她上马车,执手相送,温声道:“此一去,不知何时才能重逢,在此,大哥祝四妹一生无虞!” 赫连长容隔着盖头,细声致谢,“长容在此多谢太子哥哥,也祝太子哥哥事事如意!” 太子轻握着她的手婉,扶她坐好,似乎认真想了想后,才又出言,“此去,必经扶风城,你三哥在那里,定是日夜不安,若是有空,去瞧瞧他,正正当当告个别,你三哥,他自来疼你!” 赫连长容狠狠点头,边点头边说:“好,长容自当跟三哥告别!” 她点头动作大,一不注意,红盖头就要溜滑,太子抬手将盖头盖好,闻言,宠溺一笑,“是了,这才是懂事的四丫头,放心,哥哥们定会来看你的!” 是了,是来看你,不是来接你! 二皇子赫连长晖颇有些沉闷,他在一旁瞧着,想来想去,还是该说点什么。 最后他也靠近些,一手掀开车帘,沉声道:“长容,自此一去,不知何时再见,二哥祝你一路顺风,一生喜乐如意!” 赫连长容朝他这边微微侧身,沉声回话,“多谢二哥吉言,长容也祝二哥一生洒脱,得自由,做个实实在在的自由人!” 至此,良言已毕,唯有依依惜别。 担任送亲大任的是御前侍卫肖策,还有礼部侍郎言池。 他二人适时策马靠近马车,预备启程。 北燕来使掐着时辰,礼炮开道,唢呐应声,一路浩浩荡荡朝北行去。 赫连长明瞧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往北,心下心思分明,他意味深长地长叹一气,表示离别愁绪。 赫连长晖跟在他身后,也瞧着那支浩浩荡荡地送亲队伍,一并打量着眼前这位东宫太子。 赫连长明一转身,就对上赫连长晖意味不明的眸子,他轻咳一声,不喜开口问,“送个亲,还把二弟送迷糊了?” 赫连长晖也不做作,索性耸耸肩,反正他素来无礼惯了,他颇为不以为意道:“是啊,迷糊了!这种亲人离别,满腹惆怅,难道皇兄不迷糊?” 赫连长明颇为鄙夷地扫视一眼,冷哼一声,“该迷糊的,怎么说,都不该是你我!” 赫连长晖讶然于他今日的不掩饰,往常他都是贯会作伪的,今日这是咋呢,连伪装都不屑了! 他后退一步,沉声道,“不管怎么说,骨子里的血液改不了,该迷糊时还是要迷糊!” 赫连长晖瞧着面前这人,很是不喜,也很冷漠,于是话锋一转,接着说:“不该迷糊时,我却也是一点都不迷糊!” 赫连长明微微一愣,暗暗惊讶,这位诸事不关己的闲散皇子,今日一言,却是话里有话。 第122章 途生疾 漫漫长途,凛凛寒霜。 越往北,赫连长容越难适应,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渐渐露出病态来。 长途跋涉,舟车劳顿,又天寒地冻,再加上水土不服,又隐隐想念亲人,多方加持,她是真的吃不消。 送亲使臣肖策跟言池瞧着不忍心,暗自商议一番后,二人出面跟北燕迎亲使者坦言,公主年幼体弱,身子骨已然受了不少折磨,希望能在扶风城休养几日。 北燕使者不敢妄自做主,立即往北燕递信,寻求国主意愿。 这厢,肖策也即时写信递回京都,将情况告知于皇上。 礼部侍郎言池更是思虑周祥,细细询问过四公主的意愿过后,才往扶风城递信。 赫连长泽被迫停战,听从旨意退守千黑山,大军驻扎在华岳道。 华岳道位于宁原郡,宁原、辽并二郡与新朔郡相邻。 此时,萧洵派五万人马驻扎在辽并郡的关阳古马道,对宁原郡虎视眈眈。 所以,赫连长泽即使从古城墙撤回人马,也未来得及回扶风城,当言池的信送到扶风城时,紫嫣携信策马长奔一日一夜,才寻到华岳道。 紫嫣出现在赫连长泽营帐外时,已是余晖将尽,夜色降临,惊呆了一众将士。 赫连长泽一把将人捞进营帐,正要劈头盖脸一顿训,紫嫣一话却是将他炸得灵魂出窍。 “主子,我师傅走了!” 赫连长泽盯着紫嫣,犹尤不信,这孩子,怕是以此在躲打。 紫嫣红着眼眶说:“主子,紫嫣没撒谎,师傅出走已有数月了......” 唐雎跟荀泠紧跟入帐,闻言,惊诧之余,驻足不前。 赫连长泽死死盯着紫嫣,低吼,“走了数月,为何现在才说?” 紫嫣垂眸,闷闷出声,“师傅不让我们说,说主子身在前线,危险,不容分心......” 赫连长泽无力退后几步,不知该说点什么好,他最后只得暗自摇头,自嘲苦笑。 良久,他苦涩开口,“...她,你师傅她...她可有说,去了何处?去多久?何时归?” 紫嫣一直忍着酸涩,闻他如此一问,却是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苦苦开口,“师傅什么都没说,带走了簪子、镯子,红衣,还有剑!主子,师傅将剑法教给我了,将医术传给了青辞,师傅,师傅她,怕是没想着回来......” 心间一沉,没想着回来吗? 带走红衣,带走簪子,带走镯子,还有剑,她这是要不告而别吗? 不是说好在府里等他回家的吗?不是答应他不论怎样都不会跑掉的吗? 这个骗子! 想起她那日句句紧逼,向所有人借他一日的场景,所以,那时候,你就计划好了是吗? 那时候,你就在计划怎么离开我,是吗? 云生,你怎么能想着不回来呢?你不能不回来的,不要这么对你,也不要这么对我,太痛了! 紫嫣却是没有忘记她来的主要任务,哭着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恭敬递上去。 到底是孩子,心思浅,情绪转换得也快。 赫连长泽还沉浸在深深地苦楚中无法自拔,又见紫嫣掏出一封信,他无力接过去,唐雎在一旁代劳,不知何时,唐雎已经进来了。 荀泠将赫连长泽拉回主位坐下,替他斟茶,顺势招待那个动不动就跑的小丫头。 一向胆大包天的小丫头,此刻已然狼狈不堪,她的头发显然被风撩成了窝窝头,萧洵却没心思取笑她,姑娘不声不响地走了,这让长泽怎么想,又该怎么办? 上回,姑娘跟长泽大闹一场,全营上下何人不知? 长泽将人送回府后,返回营的那天,兴高采烈地跟他们几个说,姑娘担任紫嫣的师傅,如此,他就真的没有后顾之忧了,跟萧洵大可全力一战! 紫嫣又累又饿,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丝毫没有女子的秀气,她还从腰侧取下一个布囊,拿出大饼就啃,这一波操作如行云流水,惊呆了帐内几人。 赫连长泽心有戚戚然,却也一直盯着她,见她如此做派,埋怨道:“跟谁学这一身粗鲁气?” 紫嫣一边嚼饼,一边鼓囔道:“还不是我师傅呀!师傅说了,要随时随地保存食粮,保存体力!” 虽边吃边说话,手里也没歇着,还不忘从荀泠手边抢过茶壶,给自己添满茶。 这话听着熟悉,在雪地里那日,她也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他这厢沉浸在思绪中无法自拔,紫嫣那厢却是从悲伤中恢复元气,大嚼干饼,仿佛刚刚哽咽说师傅没想着回来的人不是她! 荀泠瞧着这个大变样的小丫头,于心不忍,他一把夺过紫嫣手里的干饼,轻声道:“等着,哥哥给你取热食来!” 紫嫣大手一挥,洒脱道:“不用热食,我现在啥都能吃,啥都能做,待我歇息好了,我还可以跟哥哥们打一架!” 荀泠被她逗笑了,宠溺地一拍她的窝窝头,顺势夺走她手里的干饼,丢下一句“等着”,便转身出门去了。 赫连长泽一直瞧着紫嫣,这个孩子,变化委实不小,肤色变黑了,看着也硬朗了不少,跟个男孩子似的,最要紧的是,懂事了很多。 唐雎瞧着手里的信,久久不敢拆开,因为封面写着王爷亲启的字迹。 赫连长泽压抑住内心的苦楚,伸手接过唐雎手里的信,轻轻拆开。 看着信,他的苦楚再一次加重,心如热锅上的蚂蚁,煎熬得他坐立不安。 对他来说,这两个人都很重要,一个是他的妹妹,是护着他他也护着的人;一个是他放在心里,这一生都无法割舍的人。 可是,一个出走,杳无音信,没想过再回来;一个要远嫁和亲,人在半途,已是病入膏肓。 如受凌迟酷刑一般,他蜷缩起身子,趴在案几上,咳得停不下来。 唐雎跟紫嫣几乎是同时奔过去,一个轻轻拍背,一个疾呼“主子,主子,您怎么呢?” 唐雎一边轻轻给他拍背,一边盯着他手里的信纸瞧,看完即已明了,师兄,这是在备受煎熬! 许久许久,他才止住咳嗽,身躯却是再也直不起来。 他如遭受凌迟处刑一般,呼吸不畅,茫然又无力。他想不明白,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荀泠端着一碗热汤面从外进来,瞧着唐雎跟紫嫣都围在赫连长泽身边,他大气不敢出,将面碗轻轻放下,也跟着围过去。 唐雎用眼神示意紫嫣去用膳,然后跟荀泠对视,示意荀泠看信纸。 只瞧一眼信笺,荀泠立时色变,心下已入混沌,却又成虚空。 四公主被迫远嫁和亲,已然惹得赫连长泽愤怒难抑。 别说一直护着四公主的赫连长泽,就是他们这些粗鲁将军们,谁不为四公主叫屈一声。 但凡朝廷同意借调西山大营驻守兵十万,他们亦可夺回三郡。 毕竟萧洵横穿千里时,已经几乎绝粮! 而西北一大营主将曲北鹤,临死前,就是跪地爬也爬到粮仓,将所有粮草毁之一炬,就是不想给敌军留下一草一粮! 他萧洵纵有二十万兵马又如何,无粮草,他能驻守多久? 再不济,改流素墨河,西三郡全靠素墨河一条水源维系,没了水,他二十万兵马如何度日? 主子连上三道奏折,朝廷皆押着不受理,最后搬出和亲一计,据说还是当朝荀太傅提出来的。 这可使得他荀泠,无言以对,当朝荀太傅,那是他亲爹! 他不知道他的亲爹为何要出这样的注意,但是他知道,因为这个注意,他的主帅失去了还击的可能,也使得他的主帅,日夜难安,备受煎熬。 更过分的是,要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公主来承受这一切,现在,这个承受一切的人,还在半途,已然重病难撑。 无论怎么说,他们每个人都说不脱,四公主被迫远嫁和亲,他们每个人都是推手! 荀泠愣在当场,心有怒火,却是半点都发不出;心有满满不甘,却也问不出一句。 他荀泉是他荀太傅的儿子,他荀泠就不是吗? 他处处为荀言溪开道,可又曾为他荀泠留过半条退路? 赫连长泽是他的主帅,他们在京都这么处处针对他的主帅,真的就不在乎他这个儿子的死活吗? 庶出的儿子,就不是儿子吗? 不拿妾室当人,不在乎庶子死活,那当初为何不跟主母相亲相爱?又为何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要去祸害另一个女子呢? 他为何这么努力在沙场卖命,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自立门户,接出他的母亲。 这一刻,荀泠突然很想念他的母亲。 那个孤苦半生的女子,那个生养他却闻不到他唤一声母亲的女子,那个在京都四门不出的女子,那个唯一盼着他好好活着的女子。 他荀泠,终其一生,都欠她的!他就是拼了命也要将人接出来,然后恭恭敬敬地、光明正大地唤她一声母亲大人! 荀泠踉跄后退数步,无颜以对眼前人。 赫连长泽注意到他的动作,即时侧眸,温言,“跟你无关!荀泠,你莫要往自己身上揽!” 荀泠痴痴盯着赫连长泽的侧眸,不言语。 当初,四公主远赴北燕和亲一事,爆出来是荀太傅的计策后,那日,他也是这么说的,“跟你无关!荀泠,你莫要往自己身上揽!” 真的能无关吗? 他也姓荀啊!这一生都改不掉了! 第123章 知离走 唐雎暗暗挪动一步,靠过去,无声无息地握住荀泠的手。 他一手轻轻抚拍赫连长泽的后背,一手温柔地紧握荀泠捏成拳的手。 荀泠的手比他大,也比他温热,荀泠心下一动,反手将唐雎冰冷的手握在手心里,拇指轻抚唐雎的手背,以示自己没事。 紫嫣虽然大大咧咧,受唐雎的示意,回到桌旁,端着热面嗅,却是没动一口,她瞧着出来,主子难受,哥哥们也难受。 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眼巴巴地瞧着上首的人,显得很小巧无措,让人看一眼就心生怜悯。 唐雎忙乱中,瞧一眼紫嫣,心思一转,干脆出声打断沉默。 “紫嫣,面糊了,快吃!” 闻此一言,赫连长泽跟荀泠也抬首望向紫嫣,纷纷出声,催促她快吃。 紫嫣这才捧着面碗乖乖坐下,夹起一着面,送进嘴里之前,还不忘问一句,“主子跟哥哥们都吃了么?” 荀泠瞧着这个小丫头,微微扬唇,涩然开口,“快吃,哥哥们都吃过了。” 赫连长泽也轻轻点头,闷闷出声,“快吃,吃了早些歇息!” 紫嫣大口吃面,满脸都是喜悦,小孩子就是这么容易满足! 三人瞧着她一脸陶醉吃面的模样,纠结成绳的心事,也轻快了一分。 赫连长泽将信摊开,沉沉开口,“四公主半途生疾,若是朝堂双方同意,会在扶风城休养几日,依你们看,如何?” 荀泠率先出声,“还有什么好说的?必须将四公主接回扶风城休养,我这就去......” 唐雎一把拉住荀泠,生怕他一急,就做出冲动的事。 唐雎自己却是沉稳道:“是,我也同意,既然四公主身患疾,不宜长途跋涉,相信,京都也无人反对!” 瞧着荀泠没有要冲出去,他这才松开荀泠,继续道:“而且,以我的猜测,北燕来迎亲的主使,应该就是萧洵,萧洵应该也不会有异议。” 说到此处,在场几人都陷入沉思。 荀泠直肠子似的,“他当然不会有异议,他巴不得人不去!” 就是这么一句话,引起了不小波澜。 嚼着最后一口面的紫嫣,嘟囔道:“那岂不是正好,我们不想送走四公主,他又不希望四公主去,这不是能达成一致了吗?” 小孩子不知内里深浅,只顾自己放言,说完还觉得自己说得非常有道理。 赫连长泽跟唐雎对视一眼,皆是摇头叹气,虽然所想一样,但所求不同,注定无法达成一致。 萧洵求的是和亲不成,继续大战,吞并九郡。 而这头,求的是人安,只求四公主不用和亲,安然无恙。 况且,借调不到西山大营的兵马,他们也无力一战。 最后,赫连长泽沉声道:“既如此,明儿一早召集各营主将,筛选一队人马,随我前去迎接四公主!” 他言简意赅,这是要亲自去接人,唐雎跟荀泠皆点头称是,没人会反驳。 已经吃饱喝足的紫嫣,却是闻声而起,“我,我,我也要跟主子去!” 赫连长泽瞧一眼她那个跟鸡窝无异的窝窝头,颇为无力道:“小孩子一边去,凑什么热闹?” 紫嫣理理自己的衣衫,不满道:“我已经长大了,师傅也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赫连长泽心事重重,屡屡听她说起师傅二字,没心没肺似的,跟往他心窝子捅刀一样。他实在忍不住,刺她一句,“什么都听你师傅的,你师傅没教你不要鸡窝头吗?” 紫嫣一歪头,发出一连串嘿嘿的笑声。 这一下,逗笑了荀泠跟唐雎。 紫嫣有些不好意思,她腼腆地拍拍自己的头发,喃喃语,“嘿嘿,这不赖师傅,是我自己懒,还有昨儿早上走得急,没梳......” 听她这么说,三人又于心不忍,到底还是个孩子。 赫连长泽再一次补充道:“今儿都回吧,早些歇息,明儿着急会议,筛选人马随我接人!” 随着他一声令下,唐雎跟荀泠得令离去,帐内只剩下紫嫣跟赫连长泽两人。 赫连长泽瞧着紫嫣,沉声问,“夜里,敢一个人歇在此处不?” 紫嫣巡视一周,这帐篷虽然很大,她有什么是不敢歇息在此处的,只是,听主子的意思,是要将此地让给她,她立马摇头。 这时,唐雎去而复返,撩开门搭子,探出一颗脑袋,温言,“我那边,可以腾出一个房间供一人歇息,或者主帅跟我歇在一处......” “不要,我就要跟主子歇在一处!”紫嫣却是口不择言道。 赫连长泽立即沉声道:“不可!你师傅教的规矩呢?你的规矩学到哪里去了?” 紫嫣瘪瘪嘴,垂头丧气,嘀咕一声,“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提我师傅!” 她小声嘀咕,也不敢再反驳别的。 到底是谁,动不动就提师傅二字? 赫连长泽慢慢起身,朝唐雎走去,边走边嘱咐,“你就歇在此处,不可贪玩,早些歇息!” 眼看人就要一步跨出门去,紫嫣急忙跟上去,一把抓住赫连长泽的袖子,噘着嘴嘟囔,“我出去,我出去,主子歇在此处,免得我还背个鸠占鹊巢的坏名头!” 她一边嘟囔,一边侧身从赫连长泽胳膊肘下滑出去,这个飘移走位甚是丝滑,这让赫连长泽心里微微惊讶,这孩子的功夫,长进着实了得。 唐雎微微张着嘴巴,好半天才出声,“好,也行,主子就歇在此处,紫嫣去我营房,我跟荀泠挤一挤!” 紫嫣朝赫连长泽挥挥手,然后跟着唐雎走,唐雎侧眸瞧着这个半大小丫头,悄声问,“紫嫣,说说,你师傅的功夫,学到了几成?” 紫嫣如脚踩风火轮,从唐雎右侧一个走位,滑到他左侧,嘿嘿地笑,最后她扬扬下巴,也悄声道:“不知道,反正师傅全教给我了,师傅离开前,说,等凤梧哥哥醒来时,我们应该能打个平手!” 这下,唐雎被震惊到失语。 他细细打量这个刚刚到他肩头的小丫头,内心惊喜不已,如此,甚好。 到最后,他不忘追问了一句,“那你师傅说了没,你凤梧哥哥,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这下紫嫣更高兴了,笑着说:“快了,师傅说凤梧哥哥能跟我们一起过年!嗯,我出门时,去看过,凤梧哥哥心跳越来越清晰了,鼻息也跟以前不大一样,应该是快醒了!” 听她这么说,唐雎也由衷高兴,这一年,不顺的事情发生了很多,总得有些能让师兄高兴的事情才行,不然怎么熬? 只是,如今更让师兄难熬的是,姑娘出走不归! 唐雎亲手将一大桶热水提进房里后,才折身往荀泠那边去,临走时,还不忘叮嘱一声,“紫嫣,哥哥们就在隔壁营房,有事大声喊!” 紫嫣笑嘻嘻地将人送出门,连连点头,“嗯,知道了!” 唐雎又补充一句,“夜里冷,被子盖好,还有,记得把门锁好!” “是,紫嫣都记住了,哥哥们也早些歇息!” 唐雎笑着揉一把她的鸡窝头,催促道:“快去洗漱,不然水凉了,洗漱过后的水装在桶里,你莫管,哥哥明早来处理!” 唐雎看着紫嫣将门关好后,才又折身。 紫嫣将门锁好后,打量唐雎哥哥的住房,榻上的被褥显然是才新换的,洗漱的一应物事也是崭新的,她抓起梳子,开始整理自己的鸡窝头。 又闻得外面传来唐雎跟守卫的对话,“今晚值夜换成四班,务必警醒,保护姑娘安危!”“是,谨遵将军吩咐!” 紫嫣梳着卷炸起来的窝窝头发,心里如蜜一般甜丝丝的,这就是她一心要往北地来的原因。 她喜欢这里的每一个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对她很好! 洗漱过后,紫嫣打坐,练习心法,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功课,且每日务必完成,不管多晚多累,完成功课后才得入睡。 这厢,唐雎迈入荀泠房里,刚刚将门关好,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拦腰捞住,幽怨闷声问:“怎么才来?” 唐雎微微挪动一步,轻声解释,“给小丫头烧了一桶热水,耽搁了一下!” 荀泠温热地气息打在他耳畔,唐雎稍微瑟缩一下,随即慢慢转身,欲要将人抱在怀里,刚刚侧身就闻得身后人闷声道:“别动!” 唐雎即时收了动作,他站着不动,只用双手护住身后人紧扣在他腹部的手,那人的手,在他腰间紧扣成结。 手成结,心亦是。 成绳成结的心事,一环一圈的将他拴住,使得他动弹不得。荀泠想不明白,他要怎么做,才能达成所愿。 “唐雎!”他闷声呢喃着唤身前的人。 听声音,暗哑沉闷,似有哭腔,唐雎嗯一声,暗暗作想,这人,莫不是在偷偷抹眼泪吧? 他很少见荀泠将悲伤情绪如此外漏,他一般只会大大咧咧地笑。 此刻,他的悲伤难过,却是掩也掩不住。 唐雎垂眸,细细盯着那双成结的手,陷入低迷,他本也烦闷,见荀泠跟师兄如此煎熬,自己也一样。 许久,唐雎暗暗缓息,尽可能地温和开口,他问,“想到什么事呢?可以跟我说说......” 第124章 领兵迎 北地的十月,寒露凝霜,夜风似刃,千万刃,诛杀有心人。 这一夜,北风呼啸,夜色落地成霜,人语出口成伤,霜寒伤也寒。 灯下的影,也染凉,心似冰湖,翘望不可望。 唐雎盯着他刚刚好不容易才哄睡的人,默然无声。眼前人,侧颜如一幅山水画,硬朗又柔和,棱角恰到好处,这睡颜,瞧着也舒坦。 只是,这人心里的苦,却是谁也代替不了的。 从前,他觉得自己很不幸,也无法理解这种高门贵府里的公子哥,明明可以锦衣玉食,为何还要来这苦寒之地搏命? 直到今夜,他才知道,不是每个高门里的子弟都可为所欲为! 跟身旁这个人比起来,自己只是不幸,无爹无娘。 而这个人,比他这个无爹无娘的人还要憋屈,还要苦。 自己只是身苦,而这个人却是心苦! 他心苦,心苦难言。自己身苦,身苦尚且歇歇,还能缓过来。 别看这个人平时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其实,都是苦中作乐罢了。 没来由的心疼这个人,他放眼一望,这里里外外的人,谁不苦呢? 但,只要身侧还有一人陪着,就没那么苦。 他轻轻挥灭灯火,缓缓放下身,在他身旁躺下,于夜色里,陪着他,也陪着自己。 他刚刚躺好,松一口气,身旁的人却是一个翻身,拦腰将他环住,下颌就搁在他肩头,薄唇一瞬触及上他的耳垂,他浑身一颤,整个人僵滞着,不敢动弹,闭眼假寐。 闭眼假寐,不敢呼吸,渐渐地,他开始全身发麻,却又不敢动。 “...唐雎,唐雎......” 耳畔忽闻呢喃,他轻轻嗯一声,许久,不得一应,他悄悄睁眼,侧眸看肩头的人。 嘿,此人竟是睡沉了! 如此,也好,他便也放松僵滞的身子,渐渐入睡,一夜好眠。 练过武功后,紫嫣倒头就睡,她实在是累极了。 这厢,只有主营房内,灯火未熄。 影子落在地上,染浓霜,被灯光映晕的昏黄,单薄又彷徨。 赫连长泽呆坐在灯下,听着帐房外寒风肆意,他毫无睡意可言。 她走了,就这一个事实,就将他砸得找不着北。 现在,四公主半途染疾,这一切都如同兜头的凉水,将他内心仅有的火星子扑灭地彻底。 他忽然有一瞬间想不明白了,他质疑,自己苦苦驻守在此处,是为何? 不过也就一瞬,他要守护的人,岂止一二?那是成千上万,他身后是数以万计的家。 只是,他没守住多少罢了! 西三郡失守,现在人也要送出去,还有府里的人也出走了,他好像什么都留不住! 一直都是如此。 从来就是,母妃留不住,喜欢的字帖留不住,爱吃的冰糕留不住;后来,爱将留不住,喜欢的人也留不住。 真的一样都不留给他吗? 他沉声在心底问,回答他的,是帐内摇曳的灯火,还有外头一去十万八千里的风啸。 独夜幽长,一气不到天明。 最后,他也明白,其实,这所有的一切,从来都不曾属于过他。 由此,谈不上失去。 但,护不住就是护不住,他认得清事实。 他还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走?又要走到哪里去?她真的不回了吗? 这些,都压得他呼吸混乱,唯有细数风声,熬过去。 细数风声,点滴到破晓。 紫嫣五更准时起身,到院里练剑,她一抬眼,就望见那厢主子房里灯火通明,这是一夜未歇吗? 少不知愁,她挥动木剑,即时忘我,一时只有风声剑声。 闻得动静,赫连长泽起身出门,他盯着院子里身影如柳絮一样灵巧的紫嫣,一时出神。 难道是因为师徒关系吗? 紫嫣越来越像她了,吃东西像,这如风剑法也一样,就是那头紧束的青丝,亦是一模一样。 闻得剑声阵阵,荀泠从熟睡中醒来,他先是紧紧盯着窝在他怀里的人,然后嘴角慢慢微扬。 尽管闻得外头诱人的风声剑声,他亦是兀自闭眼,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些,继续装睡。 唐雎其实早醒了,但他实在是不想动,昨晚被人搂着,他一直不敢动弹,以致于一夜安眠过后,浑身僵直。 这寒冬初晨,最是好眠时。 紫嫣耍完一套剑法,笑嘻嘻地跑向赫连长泽,仰着下巴,俏皮地问,“主子,我剑法还行吧?” 赫连长泽垂眸盯着这个小丫头,他发现这小丫头微微扬起下巴的动作,都跟她是那么的像。 紫嫣盯着他,久不闻他的回答,微微蹙眉,轻唤一声“主子”,赫连长泽这才点头,诚恳说:“嗯,很好,很行!” 紫嫣将木剑从身后亮出来,晃给他看,“这是师傅给我弄的!师傅说,待明年,就让主子给紫嫣弄一柄软剑,师傅说了,等我能使得明白软剑后,就有三成了。” “师傅还说了,到时候主子定会给紫嫣寻一柄名剑的,嘿嘿”,紫嫣灵机一动,凑到赫连长泽面前,仰着小脸问,“是不是呀,主子?” 赫连长泽盯着她棱角分明的小脸,她的眉眼,真是越来越肖似他的父亲,她如今身在北地也好。她若是一直呆在京都,这面相,被有心人看见,定是瞒不住的。 他一边如此思索,一边点头,诚声说:“嗯,是,你师傅说的是!” 紫嫣却是睁大瞳孔,惊疑,“怎么是师傅说得是?不是给我寻好剑吗?” 赫连长泽微微一笑,“嗯,寻剑,到时寻一柄上好的,给你!” 紫嫣乐了,主子从来没这么好说话过,从前在府里,都是板着脸,谈不上凶巴巴,就是不怎么搭理她,好不容易搭理她一回,也是逼迫她上学堂,亦或者教规矩。 如今,这是大变样啊,她乐得合不拢嘴。 她瞧一眼另一旁的帐房,嘟囔道:“哥哥们怎得还没起来,他们不用练功的吗?” 赫连长泽微微哑然,他扫视一眼对面紧闭的营房,佯装生气道:“小孩子家家,多管闲事!” 紫嫣瘪瘪嘴,表示不赞同。 她瘪嘴瘪到一半,又闻得一声,“不许瘪嘴!” 紫嫣收住瘪嘴的动作,轻轻抿着。 赫连长泽瞧着她乖巧的模样,舒坦不少,温声道:“不许多管闲事,哥哥们有要事,你跟我进来,洗漱洗漱,用早膳!” 紫嫣“哦”一声,蹦蹦跳跳地跟他进房去了,不一会,有侍卫端着托盘进来。 赫连长泽瞧着托盘里的吃食,还算满意,并无多话,挥手示意侍卫退下。 他将那灌牛奶放在火架上煨着,然后亲自动手摆餐。 紫嫣洗漱回来后,看着膳食,眼放精光,这模样逗得赫连长泽微微笑。 他温声问:“怎么,府里的膳食还不如这里?安总管少了你吃喝?” 紫嫣摇头摆手,“不是,府里的膳食,可多了,那个南方厨子做菜可好吃了,我每顿都要吃两大碗的。” 赫连长泽将煨热的牛奶放在她面前,笑问,“那你开心成这样?” “不是啊,是能跟主子一起用膳,就高兴!”这小孩子,脱口而出,无心之言,听者却是满满热意。 赫连长泽笑意更深,“那你就多吃些,嗯,牛奶,热的,赶紧喝!” 紫嫣捧起牛奶,大大喝一口,然后龇牙咧嘴,傻笑。 赫连长泽瞧着这个孩子,空荡荡地心里,填满了一角。 紫嫣瞧他未动,她夹一块软绵些的豆包递过去,“主子,您也吃!” 赫连长泽接过豆包,捻一撮细嚼,他温声问:“你凤梧哥哥怎么样呢?” 紫嫣大口嚼着豆包,囫囵道:“嗯,很好,心跳跟我一样,鼻息也清晰温热,按照师傅的话说,就是要醒了!” 这也让赫连长泽略感欣慰,回来一个也是好的,只是,横颜至今杳无音信,派出去的人也未回,他暗自心焦。 他又温声问,“府里其他人呢?还好?你师傅她...唉,你师傅她可有留下什么话给我?” 紫嫣拿豆包的手停在半空,无措道:“......主子,师傅,师傅她,走的时候只有青辞知道,我,我不知,您,回府后问青辞,她,她应该......” 赫连长泽将豆包放下,双手搁在食案上,兀自低语,“那就是没留话!” 忽然觉得手里的豆包没了滋味,紫嫣放下吃食,呆呆地,不知如何是好。 不想影响孩子用膳,赫连长泽抬眸,叮嘱道:“你赶紧吃,把这些都吃了,我出去办事,晚些着人送你回府!” 紫嫣见他起身往外走,她也紧追两步,急促道:“主子,我跟着你走。” 赫连长泽没有回身,只温声哄道:“听话,你凤梧哥哥还在等着你,你乖乖吃饭,然后回去,帮我好好看着他!” 提到凤梧,紫嫣两相难舍,最后,她不得不乖乖听话。 赫连长泽刚出门,就见唐雎跟荀泠领着众位将军往议事厅去。 此事压根不用商议,大家一致同意接四公主回扶风城休养。 最后,赫连长泽决定携唐雎、荀泠二人,领一千轻骑,前往驿站,迎接四公主回城。 昨夜,已有一队侍卫南下,寻她! 第125章 兄妹见 寒冬时节,暖阳难得一见。 这日,冬阳高悬,寒凉的风,也被暖阳灼热,照在身上,浑身暖洋洋地。 紫嫣赶走了要护送她回府的侍卫,独自策马回程,她能一人来此,亦能一人回去。 江宁一路暗中相护,经过数月的休养调息,他的伤已然大好。 姑娘于他,有救命之恩,而紫嫣是姑娘的徒弟,又是主子放在心尖上的小丫头,于情于理,他都必须护送一程。 有江宁暗中相送,众人才真的放心。 这边厢,赫连长泽亲自领一千轻骑,一路南下,亲自去迎接四公主。 北燕国主的文书很快送达,同意大渝公主先行休养凤体,再择日北上完婚。 但是,文书上朱笔分明,公主不能歇在扶风城,要在北燕大军驻扎地关阳古马道休养,由北燕迎亲使团照料休养。 萧洵接到委任他为迎亲主使的国书,不过半日,宫廷派出的迎亲使团,就到了关阳古马道。 他发了好大一通火,又生了半日的闷气,忽然来传,说宫廷来迎亲的使团到了,他好不容易熄了的怒火,这一下子窜起八丈高来。 更过分的是,迎亲副使是北燕四皇子萧炎! 谁不知道,他跟这位皇弟水火不容? 这算什么,既然要恶心他,委任他为迎亲主使,又何必忙急忙慌地赶来,怕他不将人迎回去? 更过分的是,还派他的死对头来当副使! 他暗骂一句老色胚,将委任国书一把撕了个粉碎,原本,他还会老老实实地担任这位迎亲主使,现在,门儿都没有! 他和将士们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不是为了迎一位大渝公主回北燕! 他也不出城迎接,任由使团自行于驿站落脚。 宋寒跟鸣山在一旁面面相觑,他们这位主儿撒气的时候,不能劝,越劝越反着来。 只能待他气消后,他自行想明白,否则,就适得其反,坏大事。 他这一通气,足足生了两日,这期间,他谁也没搭理,迎亲副使亲自来拜见,他也没给一个好脸色。 两日后,他生足了气,单骑出城,谁也没带,就是鸣山,也被他强行勒令驻守在原地。 他一路纵横,驱马狂奔,意味不明。 赫连长泽跟唐雎、荀泠二人领一千轻骑南下,在淮阳上清寺接上送亲队伍。 队伍遥遥冒头,赫连长泽单骑出列,直奔四公主赫连长容的车驾。 数日奔波,又因气候酷寒,四公主已然拖累地只剩一把骨架子。 她闻得马蹄振响,当即撩开搭帘,也不顾莲蓉的劝阻,急急探出脑袋,她知道的,三哥来信,说会来此处接她,定是三哥来了。 “三哥!”她欣喜地唤来人。 赫连长泽先前望见马车里探出一个脑袋,他还以为是她的丫鬟。 此时,闻得一声三哥,赫连长泽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 这还是护着他,他也护着的那个四公主吗? 原本清润白皙的脸颊,现在已然深陷,双目空洞,虽然她此刻欣喜不已,但她双眸已然无神。 她身子瘦弱得厉害,已撑不起头面钗环,此刻素面红衣,越发衬托出她羸弱苍白。 赫连长泽面色一沉,心里如同擀面一样,反复揉捏,揉捏得他呼吸不畅。 “......长容?”好半晌,他也只挤出这么几个字。 赫连长容瞧着她三哥心疼不已的神色,再强力露出一些笑容,笑说:“嗯,是我!三哥,我没事,你别担心!” 这是担心不担心的问题吗? 担心又有什么用呢?能改变她的宿命吗? 赫连长泽僵硬地跳下马,无视所有前来跟他见礼的使臣,他一步一步挪过去,在马车旁停下。 他抬起手,欲要抚摸一下四公主的脸颊,临了又缩回来。 他垂眸对着冻僵的手哈一口热气,使劲揉搓,直到手指被捏得通红发热,才复又抬手,轻轻抚上那瘦弱深陷的脸颊。 “长容,对不起!”良久,他闷声哽咽地说。 赫连长容瞧着他如此,心里早已如江河泛滥决堤,她将湿意禁锢在眼眶里,不敢歪头去触碰他温热的手掌,她怕头一偏,眼泪就会流下来。 她轻轻抬手,覆上他宽大的手背,大声告诉他,“不要说这个!我不要听这个!” 她不要听他说对不起,她不要听! 她哽咽道:“三哥,不要说!三哥,我想你!” 这一声“我想你”,如一枚烧得火红的烙铁,掉进他似冰封的心底,滋啦一声,烙得他溃烂不堪。 不是我恨你,也不是我怨你,更不是我被你害死了! 只是一句,我想你! 这一声我想你,如玄铁般戳进他心里,将他五脏六腑戳得稀碎,将他整个人戳得体无完肤。 他愣怔在当场,如身负万倾重担,压得他喘息困难。 “三哥,你终于来了!” 终是没忍住,颗颗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落在他温热的手上,留下无形地灼伤。 “......对不起,是三哥来晚了!是,是三哥对不起长容!” 赫连长容将小脸紧贴在他掌心里,再也压抑不住,啜泣起来,她不敢呜呜咽咽地哭出声,只无声地啜泣,泪流不止,她忍了一路,自持了一路,这一刻,在他三哥面前,终于不用再忍再装,软弱、胆小通通失去桎梏,显出原型。 但是,她最是听不得这个人说对不起,这话不该由他来说! 她狠狠摇头,哽咽说:“不是!不是三哥的错,三哥没有错,三哥不要说对不起,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如时光倒流,他想起多年前的一天。 那日,是皇后寿辰,国舅爷家的小公子抢了他珍爱的字帖,被四公主一砚台砸破了鼻子,他跟四公主被罚,跪在承乾宫殿外。 那日,她也是这样说的,“不是,不是我三哥的错,我三哥没错!是我打的,请父皇母后责罚!” 那日,她没有落下一滴泪! 今日,她哭成了泪人。 心如刀绞,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跟着掉眼泪,他深吸一口气,温声说:“好,不说!长容,哪里不舒服?跟三哥说。” 赫连长容嗯嗯点头,又微微摇头,眼泪却是怎么都停不下来。 赫连长泽轻轻给她拭泪,连带她的鼻涕泡沫都轻拭干净。 他瞧着她瘦小的脸颊,轻轻抚摸,而后,他侧身冲使团将一肚子火发泄地彻底。 “公主为何病成这样?是谁安排的行程?可有好好医治?” 面对北晋王的怒火质问,言池默不堪言。 其实,他是有意压慢行程的,却不知送亲主使肖策是什么原因,充耳不闻,跟北燕来使一唱一和,将行程安排的满满当当。 他多次出言提议相劝,竟无人理睬,他人微言轻,最后就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四公主身有不适,一日不似一日,这才慢慢放松行程。 此刻,他亦是不敢言,余光瞧向一旁的肖策,还有北燕使者。 唐雎跟荀泠本停在远处,闻得他大发怒火,赶紧悄声跑过来,在几步之外停住,朝四公主行礼。 当他二人看清四公主的面容后,皆是心下一沉,糟了,这些人,到底是要干什么?竟然让四公主病成这样! 这不是公然在挑衅吗? 唐雎随即面色一沉,横眼扫视那个北燕使臣,迫使他出声。 那个北燕使臣迫于当下形势压力,诺诺开口:“请北晋王息怒,公主大义,路上没有提出要求,所以,所以......” 言下之意,就是公主自己不说,那就没人顾及。 这话不说还好,说出口,更是火上浇油。 荀泠第一个冲上来,抬剑指向北燕使臣,大骂出声:“放你爹的狗屁,我堂堂大渝公主,也是尔等可以怠慢的?就凭你今日一言,我大可砍了你狗头!” 唐雎冷着脸,扫视一圈,然后将视线落到北燕使臣身上,亦是冷冷开口,“砍脑袋?岂不太便宜了这厮?先割了他舌头,以儆效尤!” 唐雎此言一出,那北燕使臣才一改之前倨傲之态,祈求一般地望着唐雎。 唐雎却是视而不见,他将视线投放在肖策身上,他盯着人,口出冷言,“罪名就是出言不敬,以下犯上,对我大渝公主诸多冒犯!” 荀泠得他此言,当即拔剑,就往那使臣身上招呼,不带半点顾忌。 赫连长泽一直冷眼瞧着,他微微侧身,将四公主遮挡地严严实实,不舍得她见血腥。 四公主这一路颇受委屈,当下有人替她出头,她也不出声,只依偎在她三哥掌心里,默不作声。 千钧一发之际,那北燕使臣朝赫连长泽扑过去,跪地求饶,“王爷恕罪,臣知罪,臣知罪,但是,这一路,都是贵国主使做主,行程都由贵国主使安排......” 赫连长泽扫视一眼四周,最后跟四公主对视,无声询问,四公主微微颔首,赫连长泽当下也明了了许多。 他依旧不出声,荀泠拔剑继续靠近。 肖策见情势不对,心思一转,当即出声怒骂,“你这厮,竟然往本使身上泼脏水!本使所做一切,皆是依照贵国国书行事,拉本使下水又是何意?” 第126章 上清寺 眼见求北晋王无用,最后,北燕使臣无法,只得跪行几步,向马车上的四公主叩首求饶。 “公主殿下高义,臣知错,臣赔罪,您救救臣,您说几句......” 事已至此,荀泠依旧不停,唐雎也稳住不动,就在荀泠的剑伸进那使臣口中时,四公主才略略出声,“停!荀将军住手!” 荀泠当下撤身收剑,退回到赫连长泽身后,朝四公主抱拳,沉声道:“是,属下听从公主吩咐!” 那北燕使臣这才松了口气,连连朝马车上的人磕头谢恩,极其虔诚恭敬。 至此,在场绷紧神经的所有人,这才真的放松下来,若真是一剑结果了北燕使臣,此事可就难办了。 不仅这趟和亲不成,战事也一触即分。 只是,他们真的没想到,北晋王的态度竟是如此强硬。不过,他对四公主的情意也是真。 就连一旁的肖策,也暗中松一口气,他确有私心,但是他没有办法,太子暗中吩咐他这样做的,他不敢违拗。 毕竟,自己是有把柄被太子捏在手里的。 礼部侍郎言池一直在旁,沉默不出声,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一个副使顶头。 不过,他瞧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心下谜团逐渐清晰起来。 所有人都盯着主使肖策,此人身份特殊,是皇上钦点的殿前侍卫,颇受皇上重视。 此次,又是送亲使团的主使,可以说,此处除了王爷公主,就数他职权最大。 在场很多人都瞧着他,看他如何反应。 上回传婚旨,唐雎早已将此人记牢了,此时他也冷眼瞧着,主子顾忌得多,他可不。 肖策见苗头不对,立即出列,抱拳跪地,出声道:“肖策拜见北晋王,卑职在此给主公和王爷赔不是,是卑职安排不当,一直谨心遵照北燕国书行事,竟是不懂体谅公主凤体。” “卑职粗蛮之人,不懂如何照顾公主,卑职有罪,卑职向公主赔罪!” 他一句粗蛮之人,意思很明显,他粗蛮,不懂怜香惜玉,因此怠慢公主,请公主原佑。 荀泠冷哼一声,紧盯着肖策,他眼神极冷,在心里暗骂一句卑鄙无耻之徒。 这厢,四公主微微朝赫连长泽摇头,赫连长泽垂下眼睑,不出声。 四公主平稳一下情绪,恢复气力,沉声道:“主使大人言重了!起身吧!” 言池这才上前几步,领着众人朝赫连长泽跪下叩安,“礼部侍郎言池拜见北晋王!” 赫连长泽这才微微侧身,沉声道:“言大人有礼,快快起身!” 言池又向马车上的四公主磕头,“副使言池,护送公主不力,致使公主凤体欠安,卑职有罪,还请公主责罚!” 赫连长容从她三哥手肘缝隙里瞧着此人,心下却是明白,这个人一路护送,表现颇佳,她怎么会分不清好坏呢? 于是温声道:“大人言重了,大人快快请起!” 言池这才起身,退守一旁,继续沉默。 唐雎、荀泠也于此刻领着一千轻骑跪地见礼,山呼,拜见公主! 赫连长容微微颔首,请众将平身。 这一路行来所受的委屈和苦楚,在跟这一众将士山呼声中,形成了天壤之别。 赫连长容第一次深刻体会到,身为公主,亦是什么都不是,没有靠山,她也只有忍气吞声。 一切礼毕,赫连长泽才回身,温声问,“今日就在此处落脚歇息,如何?” 赫连长容早已精疲力乏,她抬眼瞧前方的上清寺,寺庙宏伟,当下点头,“嗯,好!就歇在此处,明日再启程!” 赫连长泽示意一旁的唐雎,唐雎领命,速速去安排。 不一会,寺里住持前来相迎。 住持躬身向北晋王和四公主请安,北晋王跟公主也微微颔首,致礼。 在住持的安排下,除一千轻骑在一里地之外安营扎寨,剩余其他区所有人,皆入住上清寺。 四公主病弱,赫连长泽在马车前弯腰,亲自背着四公主往半山腰的上清寺去。 赫连长容趴在赫连长泽的背上,乖顺的跟只猫一样,只是这只猫,病得太狠了。 赫连长泽背着自己的四妹,心如刀绞,金枝玉叶的人儿,如今瘦弱得跟云生一样。 他在心里如此比较,便闻得身后人发问。 “三哥,那个,那个云生,她还听话吗?有没有惹三哥生气?”她在背上悄悄地问。 赫连长泽闻言,心下颇不是滋味,他温声说:“嗯,很听话,她很好,救了三哥很多次,不曾惹过三哥生气,你放心!”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云生的真实身份,更不会告诉她那些阴谋诡计。 只是,她这样单纯的小姑娘,只身赴北燕,入北燕宫廷,她又该怎么躲过那些人的阴谋诡计? 仅是于此想想,他就忧心不已。 于此,他再一次深深质问自己,真的要送她入北燕吗? 赫连长容趴在他背上,喜滋滋地,她将手臂收拢些,下颌磕在她三哥肩头,偏着头,侧望远山上的斜阳。 “那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三哥你别怕,我暗中帮你瞧过三皇嫂,也很好,相貌好,处事好,对人也好,最要紧得是,她心里爱重三哥!” “三哥你还不知道吧,上回粮草一事,三嫂可是出了不少力......” 听她在背上絮絮叨叨,温热吐气,苦涩漫延在他心间,他真是有苦难言。 “......只可惜,好人总是多劫难,三皇嫂上回在朱雀街遇上惊马,险些翻车,幸好遇上一个高人,出手相救,才幸免于难。” “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三哥,你跟三皇嫂,你们定能长命百岁,福禄双全!” 赫连长泽一步一步踏在青石长阶上,每行一步,就如赎罪一毫。 她也这样说过,要长命百岁,要一生无虞,要儿孙满堂,最后寿终正寝。 他得了这世间所有最美好、最真挚的祝福,可是,这一切都不是他所求。 他所求,不过是她在侧,亲人在旁,平平淡淡,酸甜苦辣,一起慢慢尝遍。 只可惜,所求不所愿,他什么都留不住。 他沉沉出声,“三哥不要长命百岁”,他微微顿步,稍稍侧头,悄声问,“长容,跟三哥说实话,你愿意去北燕吗?” 赫连长容紧紧贴在他背脊上,这副身躯,其实并不壮实,反而,很单薄,这单薄的背脊负重那么多,她不想再横加于上。 她微微颔首,轻声细语,“嗯,愿意!三哥放心,长容愿意的,只要以后,嗯,以后,三哥以后,以后能去看看我就好了!” 她不敢说出那句“以后,三哥以后去接我回家”的话,她怕三哥会一直牢记,一生负累。 经过这一路往北,她大概明白了,她以后是再也回不来了。 她终于明白,她母妃为何会一直哭,这就是生离啊! 豁开的口子,在淌血,他怎么会不知她,她要是真的愿意,无所畏惧,又怎么会说要他去看她! 她知不知道,入了北燕宫廷,就再无回头之日了? 将一众人远远扔在身后,他再一次侧眸回望肩头那张瘦小的脸,悄声说:“长容,我们还有机会,只要还在大渝地界,三哥就有机会,你别怕,只要你不想,三哥就想法......” 赫连长容立即伸手捂住他的嘴巴,这话太过惊世骇俗,也太大胆,她不想他惹祸上身。 赫连长容轻轻挪开手,然后温声说:“三哥,我晚上想吃烤番薯,你给我弄,好不好?” 赫连长泽微微叹气,这满腹苦水,他无法倒出一滴,他无奈点头,轻声说:“好,三哥给你弄,想吃多少吃多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被甩在身后百米远的众人,闻见了四公主的笑声,这是自出京都以后,一路行来,他们第一次闻得四公主的笑声,笑得那样欢实,那样惬意。 莲蓉自觉落在远处,跟在唐雎、荀泠斜后方,闻得四公主如此笑声,眼泪不自主地就流下来。 这笑声,她还是在数月前听到过的。 唐雎心细,察觉出身侧小丫鬟偷偷地哭,他暗中触碰一下荀泠,荀泠暗中偷窥一眼,心下微涩。 荀泠心有愧疚,毕竟送公主和亲这一计,是他的父亲提出来的,他微微落后一步,从唐雎身后滑过,从袖里摸出一张手帕递给那个小丫鬟。 他温声道:“给,擦擦!” 莲蓉接过手帕,紧紧捏住,闷闷出声说:“谢过将军!” 荀泠微微一笑,这小丫头还很知礼,他温声问:“你哭什么?” 莲蓉狠狠抹一把眼泪,温吞哽咽道:“从得知要和亲后,公主再也没笑过了,这是几个月以来,公主第一次笑...笑得这么开怀。” 荀泠抬手,轻轻拍一下小丫鬟的头,然后跟唐雎对视一眼,然后,各自抬眸望向前方。 前方是高大雄伟的上清寺,寺前方是长长的青石台阶,还有那个人以及那个人背上人的身影。 寺庙清幽,台阶古朴,这条大道,该是渡了不少人。 那么还能再渡一渡吗? 若神佛有听,请渡一渡前方台阶上的那两个人! 第127章 手足争 上清寺坐落于半山腰,此刻,夕阳横斜,半山被金光笼罩,仿若金山。 一行人,无不被这金光拢山的景象所吸引,隐隐感叹一声奇景。 得见如此盛景,明净住持笑言此为好彩头,美言几许,赞词叙了又叙。 听闻住持美言彩头好,众人深信不疑,数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得到释放。 在住持地安排下,一行人纷纷欣喜入住。 刚刚将人安顿好,赫连长泽就请住持引荐大师,替四公主诊脉。 寺里,普惠大师恰巧今日出关,这便又是一桩善缘。 赫连长容靠在软榻上,跟个小孩子一样,紧抓着赫连长泽的袖子不放,静静等着大师前来替她诊脉。 赫连长泽侧眸瞧着她,现在的她,太乖顺了。 以前在宫里的那些许傲气、娇气,此时已不见踪影,这还只是行了一路,他不敢想,当她只身入北燕后宫时,会怎么样? 满朝文武百官,尤其是那个大名鼎鼎的荀太傅,真的是会出主意! 但凡,和亲给北燕任何一个皇子,也好过进北燕国主的后宫! 他后宫充盈,子嗣众多,年龄已超过她两轮有余,嫁给这样的人,何谈幸福? 后宫是什么样的呢? 那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也是一个没有期盼的地方,更是个听不见祈祷的地方。 他清楚,他感触深切。 那夜,他抱着渐渐僵硬地那具躯壳,痴痴地望着窗外的月亮,祈求着,哭诉着,就那样,他一个人守着她到了天亮,后来,他就说不出话了。 再后来,吃不饱穿不暖,那是再平常不过的...... 罢了,往事不堪回首,回首也无意义,他将自己从回忆里拉出来,看着一旁的人。 他微微侧着身,轻轻靠拢些,让她可以依偎在自己肩头。 普惠大师被明净住持引进来,双方见礼后,普惠大师给四公主诊脉。 普惠大师慈眉善目,沉心静气,一番望闻问切后,他双手合十,微微垂首,口吐兰香,道一声“阿弥陀佛!” 四公主也双手合十,颔首致礼。 赫连长泽则起身,双手合十,恭敬躬身,温和开口,“有劳大师,多谢大师!” 他本欲问情况如何,想了想,止了话,恭送大师出门。 赫连长容眼看他随大师出门去,急唤一声三哥,眼巴巴地望着他,他微微摆手,解释道:“三哥送送大师,一会就回!” 他出门之际,朝一旁的莲蓉递眼色,莲蓉立即跑过去,替四公主掖被角,陪着四公主说话。 普惠大师在廊檐下驻足,双手合十,朝赫连长泽颔首,“阿弥陀佛,施主请留步!” 赫连长泽再次双手合十,诚声道:“多谢大师!还请问大师......” 还不等他问出口,普惠大师便出言相阻,“阿弥陀佛,施主所问之事,老衲自当相告!” 普惠大师面朝刚刚出来的那间房舍,诚言,“贵主,吉人天相,福泽深厚,一时自扰,施主勿忧!” 大师又转回身,正对着赫连长泽,温言,“施主心诚重意,着实令老衲汗颜,老衲这便予施主一方,按方服用,贵主应当无恙。” 赫连长泽谢过大师,不顾大师谢绝,执意送大师回殿。 普惠大师回到正殿时,赠与他一言,“阿弥陀佛!施主既为良药,常伴病除!” 赫连长泽立在殿外,他一身甲衣,不便进殿,就此谢别大师,回舍去了。 普惠大师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手捻佛珠,默念心经,却是微微一叹。 一旁的小沙弥稚声问,“师傅,您叹什么气啊?” 普惠大师摇摇头,“天机不可泄露!” 小沙弥呆呆地,想了半晌,才哦一声,又憨憨地问:“师傅,那,今日还念经吗?” 普惠大师轻敲一下小沙弥的头,温声问:“智能,师傅不在的这些时日,你可有好好念经书?” 小沙弥狠狠点头,朗声道:“嗯,师傅留给徒儿的那三卷经书,徒儿都记下了。” 大师欣慰一笑,“即是投缘,那你便择其中一卷,规整些念!” 小沙弥郑重点头,“嗯,徒儿这就去!” 明净住持按照普惠大师给的方子熬好了药,亲自呈上来,赫连长泽谢过住持后,亲自喂赫连长容服用。 药味浓厚,闻之舌苦。 四公主就着他的手,一勺一勺地喝,没有皱眉,反而还自得乐。 喝过药后,赫连长泽给四公主烤番薯,四公主粘着他不松手,最后没法,只得在四公主房内架起铜盆和烤架。 明净住持送来上好的银碳,无烟无味,甚合四公主心意,她当下就拨开荷包,掏出五百两银票捐出去,当香油钱。 明净住持恭敬收下香油钱,谢了又谢,方才退出去。 烤番薯的香气渐渐冒起来,赫连长容却是抵不住困意,悄悄睡过去了。 瞧着她沉睡的侧颜,赫连长泽很不是滋味。 莲蓉在一旁悄悄抹泪,赫连长泽瞧着这个小丫鬟,软了声音,“你家主子睡了,你也歇息吧,别哭了。” 莲蓉正是悲痛难抑,也顾不上什么规矩,她抹一把眼泪,悄声道:“王爷不知,我家公主一路上都没睡踏实过,公主说,她不敢睡......” 连睡着都不敢睡踏实的人,却要他放心,说她愿意去北燕! 似针尖在心头蒙扎,他说不出话,呼吸也短了。 瞧着人没有醒来的迹象,他才从房里退出去,沉闷地回到自己房舍。 用过斋饭后,众人纷纷各自歇息,荀泠呆在房里,迟迟毫无睡意。 今日见着四公主后,他于心难安,一直忿忿不平。 昔日那个明媚的娇贵主儿,今日,成了这样,纵使一个无关人等也会不忍,更何况,他不是无关人等。 于公,和亲一事是他的父亲、当朝荀太傅提议的! 于私,他是她三哥的兄弟,她三哥待她有多在意,他比谁都清楚;且也因此,他自是跟四公主亲近些,去岁归京,还得了四公主一回宴请,得了一些时兴的小物件。 可是,四公主今日种种,却是他怎么都脱不了干系的。 知他心思包袱重,赫连长泽斋饭未用,就前来寻他。 铜火盆旁,两相对坐。 赫连长泽瞧着案几上未曾动过的斋饭,心里畏然,他最怕的,就是这样了。 沉默许久,他不得不先打破沉寂,“...长容她不会怪你!本就跟你无关!” 荀泠闻言抬眸,四目相触,他一笑,苦涩却是怎么都掩饰不了,“她...四公主,怪我倒是好的......” 不怪不怨,才是捅他心窝。 赫连长泽顶不住他的眼眸,兀自垂头,闷闷道:“荀泠,跟你无关!都是我的错,若我没有失守三郡,断不会有今日!” 荀泠腾地一把扯过对面人的左手臂,火冒三丈,“闭嘴!口口声声说跟我无关,那你又为何往自己身上揽?谁知道萧洵那厮能在耗尽粮草之时,还敢横越千里,去偷袭西北大营?” “你何错之有?不借调兵马的是你吗?要送四公主和亲的是你吗?不夺回三郡的是你吗?” 他一声声质问,越问越怒,铜盆里的火苗票得他们手背生疼,却是一个没有躲开,一个没有松开。 就这样,他们将自己架在火上炙烤。 荀泠很少这么失控过,他紧紧抓住对面的人的手臂,迫使人跟他对视。 “你有何错?要说错,那也是我们这些人!” “我是将!为将者守不住疆土,使主帅深陷两难,是为将者无能!” “我是臣!献和亲计的是我姓荀的人,致使我主亲人分离,是为臣者不义!” “有这等无能之将、不义之臣,你还说是你的错?” 他声声质问,句句紧逼,对面人浑身轻颤,如坠冰窖。 “...这跟你没关系,荀泠!”赫连长泽喃喃出声。 荀泠扣紧他的手腕,自嘲地笑,喃喃自语,“没关系?怎么会没关系,我姓荀啊!” “荀泠!这都跟你无关,姓荀也不是你可以选的,你莫要背负那么多!” 赫连长泽抬起另一只手,将紧扣他左臂的手握住,沉声说:“荀泠,你不是我的将,也不是我的臣,是我的手足!” 荀泠大笑起来,嘲讽道:“手足?狗屁的手足!这样毫无一用的手足,我今日就替你做主,弃了吧!” 他猛地一把推开握住他的手,起身就打开门,意欲往外走。 刚刚打开门,就瞧见对面跑过来两个人,他当即一沉,躲无可躲,只得驻足垂眸。 “荀将军,你莫要跟我三哥吵......” 闻得四公主的声音,赫连长泽立马起身,奔至门口,惊恐又无措。 荀泠更是,败颓,无措又羞愧,当即身子一软,靠着门框才稳住身形,情绪太过激烈,他呛了一口气,呛得喉咙跟鼻头生疼,眼眶被呛红了。 赫连长容本是睡沉了,但她惦记她的烤番薯,睡一阵就醒了过来,醒过来就要寻她三哥,当她闻得两人在对面房舍争执时,当下鞋都顾不上穿,下地就跑。 莲蓉跟在身后追,怎么都喊不住。 荀泠刚刚一开门,就应对个正着。 赫连长泽愣在当场,惊恐地呼一声“长容!” 第128章 有刺客 即使闻得他在唤,赫连长容也是一步不停,直接朝他奔过来,莲蓉在后惊呼,“主子,您慢点,地上凉!” 荀泠跟赫连长泽闻声低头去瞧,同时发现四公主未穿鞋靴,只着了箩袜。 两人几乎同时跨出去,荀泠欲要将人抱起来,最后,还是生生止住了脚步。 四公主张开双手扑过来,被她三哥紧紧接住。 赫连长泽埋怨她不穿鞋就往外跑,四公主却只是小声说:“你们别吵了!” 赫连长泽望一眼不堪言的荀泠,什么都没说,转身将人送回去。 恰时,唐雎正从外头回来,他一跨进这个院子,就察觉出几分不对劲的意味。 赫连长容窝在他三哥臂弯里,望着跨进院里来的唐雎,温声道:“唐将军来得正好,快帮我把荀将军捉过来。” 她说的巧妙,要捉人,惹得唐雎一头雾水。 不过,唐雎瞧一眼已经呆愣如木头的荀泠,又望一眼沉着脸的赫连长泽,心下便有所猜测,于是,他也顺水推舟,反手押着荀泠,领着人,跟着往赫连长容那厢房舍去。 赫连长泽将四公主放在软榻上,准备亲手给她拢上鞋子,唐雎跟荀泠就站在他身后。 赫连长容却立时缩回脚,她不想让他三哥做这些,别别扭扭地藏着脚,唤着一旁的丫鬟莲蓉。 最后还是莲蓉过来,三两下给她拢好鞋子,又将火盆弄旺些,才退下。 赫连长容招呼他们归坐,唐雎拉着荀泠在下首方坐下,赫连长泽在上首坐着。 荀泠垂着头,一动不动,谁也不看,经过四公主刚刚一打岔,他的情绪已然冷静不少,只是,心里的内疚依然不减分毫。 此刻冷静下来了细想,他这一通火气,实在不该朝自己人发。 赫连长泽也垂眸,盯着火盆里的炭,纹丝不动。 赫连长容瞧着他们这样,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她盯着火盆看,炭盆边缘的架子上,放着熟透的番薯,那是之前三哥给她烤的。 赫连长容探身,将架子上的番薯拨开,温声道:“我请你们吃番薯,你们别吵架了!” 唐雎心下一荡,吵架? “大的这个给荀将军,小的这个是我的,这两个一样大的,三哥跟唐将军一人一个!” 赫连长容自顾自地分番薯,她将最大的那个拨滚到荀泠那边,将两个一样大拨弄到唐雎跟赫连长泽那边,最后将小的拨到自己面前来。 将番薯分发完,她率先探手取番薯,却是一不小心,烫着了手指,番薯应声甩出去,她瘪嘴,对着那两根手指呼呼气。 唐雎位于她对面,当即接住了她甩出手的番薯,左右那两个原本在发愣的人,几乎是同时探过身,查看她的伤势。 赫连长容摊开手,拿给他们看,两根手指头被烫得通红,赫连长泽对着烫红的手指吹冷气,荀泠却是从袖里摸出一瓶烫伤膏,递过去。 唐雎本来一头雾水,由此一番,便也能想出个大概,肯定是那两人发神经争吵了几句,刚好被四公主听到了。 他依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将接过来的番薯捧在手里翻滚,翻滚几下后,他干脆剥了皮,然后用手帕包着,递回给四公主。 赫连长容接过干干净净地番薯,喜滋滋说:“你们也吃啊,烤番薯要一起抢着吃,才会香。我都好多年都没吃过了,还是小时候尝过,一直记了这么些年!” 赫连长泽替她抹过烫伤膏,擦干净手,将小瓶递回给对面的人。 见几人都没动番薯,她佯装不悦,嘟囔一声,“我也不吃了.....” 这可如何是好?刚刚还在说念了很多年,不吃岂不太可惜了。 “谢公主殿下赏赐!”唐雎第一个动手拿起番薯,并笑着致谢。 荀泠也伸手拿过那个最大的番薯,低声道:“臣也谢公主殿下赏赐!” 最后,赫连长泽也开始剥番薯,还不忘打趣一声:“那我是不是也要谢公主赏赐?” 闻言,四公主笑出了声,她一歪头,就靠在她三哥肩上,嬉笑说:“那我也要谢公主赏赐!” 这本不好笑,几人却是都噗嗤笑出声。 四公主靠在赫连长泽肩头,啃着番薯,还不忘跟对面的唐雎打小报告。 “唐将军,我跟你讲,他们两个刚刚趁我睡着的时候,还吵架,你说,他们这么大的人了,丢羞不丢羞?” 唐雎龇牙眯眼,歪着嘴角,嘟囔一句,“嗯,丢羞!实在太丢羞了!” 两个闷头剥番薯的人,紧盯手中的番薯,甚觉牙酸。 “哈哈哈,我也觉得好丢羞!你是不知道,小时候,他们两个还打架,唔......” 荀泠实在兜不住了,也怕四公主说出更多糗事,趁四公主张嘴说话的功夫,将剥好的番薯杵进她嘴里。 此举,甚是逾矩,甚至说得上是以下犯上,但在场的几人,都浑然不在意。 四公主忽然间咬了一大口番薯,呆愣了一下,随即笑嘻嘻起来。 她顺势接过荀泠剥好皮的番薯,心满意足,还不忘指挥一声,“三哥,你的那个,分一半给荀将军吧!你们两个分着吃。” 唐雎本想将自己的分出去一半,闻言,便打消了念头,四公主这是有意取和。 赫连长泽将手中的番薯分成两半,一半递给荀泠,迫于四公主一直盯着看,荀泠接过了那一半。 “哈,你们分食了一个番薯,以后就不兴吵架了,听到没?” 听闻四公主此言,唐雎赶紧附和,“是,不兴再吵了,再吵就是王八!” “哈哈哈,哈哈哈,王八,再吵就是王八,听到没?”四公主笑着问左右两边的人。 荀泠怒瞪一眼唐雎,唐雎装作看不见,他不得不朝着四公主点头,闷声说:“嗯,回公主,听到了!” 四公主又偏着头瞧她三哥,赫连长泽也瞪视一眼唐雎,最后不得不妥协,“嗯,听到了!” 这种小孩子才玩的把戏,却使得几人在这一刻得以抒怀片刻,他们神经紧绷地太久了,再不缓解缓解,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垮掉了。 大概是先前眯了一觉,四公主精神大好,一直坐到深夜,才放几人回去。 唐雎有意将荀泠跟赫连长泽放在前头,他一人在后慢慢悠悠地跟着。 赫连长泽几乎跟荀泠并行,最后,荀泠悄声道一声对不住,便径自回房去。 唐雎瞧着那扇紧闭的门房,若有所思,良久才收回视线,他刚一转头,就发现旁边站了个人。 他支吾道,“......主...师兄...” 赫连长泽跟他对视,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却只说出了几个字,“多陪陪他!” 说完这几个字,赫连长泽也径自回房,徒留唐雎一人在原地愣神。 唐雎在荀泠门前转悠,许久后,他还是没有敲响那扇门,他径自往自己房里去。 刚走出几步,便闻得身后吱呀一声响,那扇门开了,唐雎即时折身,跨进门去。 夜里,实在寒凉,两人在火盆前坐下,荀泠伸手触碰一下唐雎的手背,一片冰凉,他赶紧将火盆烧得更旺些。 唐雎瞧着他望火盆里添碳,沉声问,“怎么回事?” 荀泠没有抬头,只一个劲儿地往火盆里添碳,沉默许久后,才闷声说:“和亲一计,是荀太傅提出来的!” 这事唐雎知道之前就知道,但是他从未细想过,今日,他细细一琢磨,明白了,温声道:“你愧对四公主?” 荀泠将火盆边缘的碳火往中间捡,闷头回应,“嗯!” “那你们两个吵什么?四公主说你们吵架......”唐雎追问道。 “没吵!” 见他一口否决,唐雎猜测他不想说,便也没再追问。 他一抬眼,就望见案几上那盘未动过的斋饭,心下微沉,这人岂止是愧疚吗? 这人自来会苦中作乐,坚强如磐石,连饭食都未用,想来心里定是负担深重。 他默不作声,想着这时候,去哪给他弄些吃食来。 唐雎在心里如此想,适时闻得敲门声,他欲起身,荀泠却是先他一步动身,递给他一个勿动的眼神后,直径去开门。 赫连长泽端着诺大一个托盘,带着一股寒风进来,托盘里是三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唐雎接过热气腾腾的馄饨,笑说:“我正在琢磨去哪里寻些吃食来,没想到,有人先我一步弄来了。” 赫连长泽择席而坐,温声道:“赶紧吃吧,都没用上斋饭。” 荀泠捧着馄饨,一言不发,他赫连长泽堂堂一个王爷,却来管自己吃没吃饭这等小事,他不是闲的,是他太看重这份情义。 越是如此,他越是难受。 赫连长泽见他发呆,抬着轻轻敲一下他的碗,沉声道:“先前那些混账话,我就当没听过,要是再有下次”,他瞧一眼一旁憨憨嗅馄饨味的唐雎,补充说,“再有下次,就不让你见唐雎了!” 还在分辨是香菇味还是野菜味地唐雎,闻言抬眸,不明所以。 荀泠夹一个馄饨扔进嘴里,狠狠嚼几下,嘀咕一声“算你狠!” 这厢,莲蓉在隔间睡熟了,赫连长容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腹部胀气,时不时传来隐疼。 她却不想吵醒任何人,因为,都很累,好不容易能好好歇一觉,被打断,真的是糟糕。 于是,她自个儿忍着不适,静等这股气自己疏通开来。 在迷迷糊糊中,赫连长容感觉有人从窗户翻进来,还不等她有所反应,外头传来一声“有刺客”,寺里各处纷纷点燃灯火。 第129章 遮人眼 一片惊声语,千灯次第开。 外面纷纷嚷嚷,显然已乱地不成样子,赫连长容迅速留下床,正欲点灯,却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禁锢住,有冰凉之物触在脖颈间,她不知道是匕首还是剑。 为了不让她发出声音,那人还捂住她的嘴巴,狠厉警告道:“不许出声!” 赫连长容又惊又怕,她何时见过这种场面,凭着本能不住地点头,却还是呜呜呜地叫了起来,被身后人死死捂住,没发出声音,也没惊动到外面的人。 外面越来越嘈杂,匆匆脚步声渐近,有人往这边来。 那人挟持她后退至软榻上,狠声吩咐她,“不许出声,也不能慌张,将你的鞋靴摆放整齐,去榻上躺着!” 赫连长容不知出于何种本能,对他言听计从,她刚刚摆放好自己的鞋靴,躺回榻上,外头就响起赫连长泽急切的声音。 “长容!长容!” 外头人影印在窗子上,她胆战心惊,想回话,又不敢出声。 赫连长泽见人不回话,抬脚就踢,这时,莲蓉从隔间莽莽撞撞地奔出来,边点灯边回复,“来了来了!” 赫连长容心如擂鼓,不知如何是好,那人却是一个撩腿纵横,从榻前跃上软榻,钻进她被子里面去了。 冬日,被褥厚重,藏个人不是难事,可是她被窝里藏着不认识的男子,还是个刺客,怎么办? 那人缩进被褥里后,一手勒住她的手臂,一手用匕首抵在她腰腹,悄声警告,“不许露出破绽!” 大抵是刚才闻到了他袖里的松木香,原本惶恐不安的紧张感,也没那么强烈了,她还是很怕,无奈地点头。 赫连长泽已经从外头进来,急切地唤她,“长容?长容?” 莲蓉跟在他身后,及时点灯,房里瞬时亮堂起来。 赫连长容眯着眼睛,似乎是才刚醒来,她半支起身来,迷蒙地问:“三哥?三哥怎么来了?” 赫连长泽瞧着她睡意朦胧的样子,吵到她歇息,有些不忍,于是温声解释道:“寺里来了刺客,惊扰你了,你这里有人来过没?” 他一边问,一边环视四周,查看各处。 赫连长容又惊又怕,但还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不大喊出来,只要她大叫一声,三哥跟荀将军定会救她的。 因为此时,荀泠跟唐雎也赶来了。 “没,我刚刚才醒,还不知道,刺客?谁是刺客?” 她话说一半,忽然尖声问,似乎是被惊吓到了。 “长容别怕,有三哥在!” 莲蓉也是被刺客二字吓到了,迷糊瞌睡顿时消散得干干净净,她哆哆嗦嗦地往赫连长容这边靠近些。 赫连长泽环视四处,没发现异样,一回身就见莲蓉哆哆嗦嗦,厉声道:“应声开门为何那样迟?灯也不留一个?” 莲蓉难得能歇一个安眠觉,这一次恰好被逮个正着,吓得不轻,她瑟缩一下,不知如何作答。 不等莲蓉开口,赫连长容却是先出声解围,“是我不让她留的,灯太亮,刺眼,三哥别吓她了。” 反复查看,毫无发现。 这时,唐雎也从外头进来,对赫连长泽摇头,他刚刚在四公主房外、房上都查看过了,均无发现。 荀泠从隔间过来,也无声摇头。 赫连长泽这才又转过身来,看见她还半支撑起身,冷风从后肘空隙处不住地往被子里面钻,赫连长泽担心她着凉,温声道:“赶紧盖好被子,别漏风!” 他边说还边靠近,欲要替她盖被子。 赫连长容怕得厉害,仿佛心子都要爆了,她瑟缩一下,明显感觉身侧那人似要暴起出击,于是她自行躺靠下去,呐呐道:“我没事!三哥回去歇息吧!” 这时,又闻得外面一阵嘈杂,有很多人朝西南角方向跑去。 赫连长泽即时撤身,朝唐雎下令,“你们两去看看,我在这里守着!” 唐雎得令而出,还不忘将紧随他而去的荀泠一掌推回来,沉声道:“我去,你留在此处!” 赫连长容侧身躺着,将自己裹得严实,也不需要莲蓉过来侍候,她软糯糯地瞧着她三哥,她能明显感觉到身后那人暴起的情绪渐渐稳定下去,抵在她后背的匕首也没那么紧了。 甚至,她从那人身上感受到了些许温热,他们挨得太近了。 “三哥,我这里没事,很安全,你们回去歇着吧!”她眼巴巴地望着几步之遥的人,为了不引起怀疑,她还补充道:“夜里冷,别冻着了。” 荀泠不放心,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又一次查了个遍,依旧未发现蛛丝马迹。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安心一些,赫连长泽然后对盯着他的人儿柔声说:“嗯,你继续睡,我们不冷!” 赫连长容微微一笑,“嗯,要不,莲蓉将火盆端过来给三哥烤烤!” 她声音软糯,在这夜色里,又染上一丝暗哑,听着甚是悦耳。 莲蓉在一旁甚是不知所措,听自家主子发话,赶紧将火盆端过来,放在二人中间。 此时,唐雎已经回来了。 一见他,荀泠便问,“如何?” 唐雎对着赫连长泽跟荀泠比划一下,无声说:“死了!” 三人怕惊吓到房内的人,各自对视一眼,纷纷朝外走去。 赫连长泽走几步,还不忘回身叮嘱榻上的人,“没事了,早些安眠!” 赫连长容知道他们要走了,她即松一口气,又因害怕身后的人,提一口气,但是她只能佯装无事一般,细声说:“是,三哥也早些歇息!” “嗯,快睡!”他走几步又回身,“明儿想吃什么,告诉我,提前给你备着!” 榻上的人儿顿时笑了,温声说:“我要吃荠菜包!” 赫连长泽闻言一笑,宠溺道:“好,快睡,睡饱后才有荠菜包吃!” 赫连长容连连点头,高兴道:“嗯,安眠!” 他也道一声安眠,又对送他出门的莲蓉叮嘱几句,才走出去。 莲蓉将人送出去,又将门窗一一紧闭,这才舒一口气,朝赫连长容这边走来。 莲蓉赶忙认错,“主子,奴婢知错,奴婢实在是太困了!” 赫连长容瞧着自己的小丫鬟,温声道:“没事了,你快去歇息,夜里不用你服侍了。” 莲蓉想了想,挤眉弄眼起来。 赫连长容不知她这是何意,再一次催促她去歇息。 莲蓉却是急了,“......主子,若是奴婢没记错,您的月信,是不是要来了?” 闻言,赫连长容霎时脸色一白,她把这事忘了。 “主子,您可有哪里不适?是否腹痛?”莲蓉问。 额,赫连长容呆住了,先前腹部不舒服,她一直以为是吃多了番薯的原因,却把这一茬忘了。 一看她这模样,莲蓉就很无语,她嘀咕道:“这样吧,奴婢给您弄个汤婆子来,您搁在小腹上,就不会那么痛了!” 她悉悉索索地准备汤婆子,还不忘补充道:“要还是不得用,奴婢就给您捂着,揉一揉,捂着,揉着,总是会好很多的。” “您说您吧,一见到王爷,就高兴过了头,把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今日,奴婢本想提醒一句不入寺庙的,但是吧,瞧着您实在是太虚弱,所以干脆不忌讳了。” “主子,可要奴婢将月事带给您取过来?” 莲蓉嘀嘀咕咕,说个没玩没了,榻上的人已经羞红了脸。 半晌得不到一句回应的莲蓉,忍不住问,“主子,您怎么不说话呀?” 她抱着汤婆子跑过来,盯着赫连长容问,“主子,您是不是吓着了?没事没事,有王爷在,不怕!我刚刚看见王爷在这周围加派了侍卫,好几重,很安全的,蚊子都飞不进来,您别怕!” 赫连长容僵硬着,不知说什么好,也明显感觉身后人一滞。 莲蓉将汤婆子送过来,赫连长容怕她跟往常一样伸手塞进被窝,于是先一步伸出手去接。 莲蓉急了,“哎呀,外头多冷,您赶紧缩回去,我给您塞进被窝,还有,您赶快躺平呀,躺着才方便抱汤婆子,奴婢顺道给您揉揉......” “别!我自己来,你赶紧去睡,我这里不用你了!” 鉴于刚刚被王爷质问过,莲蓉还后怕得很,她坚持要服侍四公主。 “哎呀,主子您就别犟了,躺平,抱着汤婆子,奴婢给您揉揉,不然,您今夜又睡不安稳了!路上走了几个月,您都没真的睡好过......” 赫连长容实在无法了,她若是躺平,身后那么大一堆,不是就更明显了吗? 她干脆放狠话道:“赶紧去睡,夜里不用你了,再不听话,明儿的荠菜包不给你吃!” 哪能不吃荠菜包呢? 莲蓉立马怂了,“是是是,奴婢这就退出去,主子您需要的时候,随时唤奴婢!” 赫连长容还不忘吩咐一声,“将灯撤出去,太刺眼了!” “是,奴婢给您留一小盏灯吧,您怕黑。” 赫连长容没回绝,留一小盏灯,也好,瞧着莲蓉退出去后,赫连长容才彻底松一口气。 她刚松一口气,才跑出去的人又溜回来,将一个布包放在她矮榻上,小声道:“主子,您要用的都在这里面,先备着,以防万一。” 赫连长容望着那个布兜,潮红爬上脸颊,她娇羞地说不出话。 第130章 暗相助 灯火轻曳,一室昏黄。 赫连长容好不容易才将已经僵滞的身子放平躺好,她略略松一口气,将被子轻轻掀开一丝缝隙,让里面的人透气。 她悄声对里面的人说:“都走了,你透口气吧!” 里头人通过之前的对话,对这位公主已经有了大概了解,这很令他惊讶,没想到,大渝这次派出的和亲公主,竟是如此小? 他其实不需要透气,她的被子里,满是淡淡的香气。 这股淡淡的香气,压制住了他身上的血腥气,甚至使得他的伤口也没那么疼了,真是奇哉怪哉! 他收回了一直对准她的匕首,没有取下遮掩的半边面巾,稍稍露出头来,借着微弱地灯光,跟她对视。 先前在黑暗里,他没有瞧见她的脸。 此刻,在昏黄灯光映衬下,她的脸尤显得小巧,眉目如画,白皙似瓷。 身子骨纤细单薄,不堪盈盈一握。 只此一眼,就知其病得不轻。 之前说大渝公主在半途生疾,他曾怀疑过,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没想到还都是真的。 最是让他惊讶的事,没想到善兵谋运帷幄的赫连长泽,有这样一位单纯的妹妹,只是可惜了,这样娇滴滴的人儿,终究是逃不过和亲的命运。 这样的人儿,哪里经得起北燕后宫的摧残!他内心如此想,面上却是一派冷硬凶狠。 赫连长容亦是盯着眼前人出神,她是真的看呆了,这眉眼,如此俊朗!虽然,他面露凶狠。 这眉眼,比她三哥的还硬朗些,跟三哥完全是不一样的,她三哥温润,这人却是硬朗有棱角,如山似峰,就跟横颜大人的远山眉一样。 尤其是他的眼睛,虽然看起很不友好,还带有攻击性,但是真的很好看,很惹人眼。 黑色面巾遮住了下半边脸颊,只看得到上半边,他额挺饱满,头上青丝根根分明,看着不惹厌。 可惜了,这么个人,竟然是刺客!应该不是吧! 知她年少纯粹,萧洵也不理会她看直的眼睛,他刚刚一直蜷缩着,又受了伤,此刻,半边身子已经麻木不堪。 他微微挪动一下,悄声环视四周。 赫连长容知他在看什么,也跟着往外看,外头守卫的身影投放在窗子上,很分明。显然,现在是逃不出去的。 她悄声嘀咕一声,“好像出不去......” 萧洵闻言,盯着她瞧,她的侧颜更好看,鼻型小巧,薄唇水盈,他扫一眼就挪开视线,忍不住悄声问,“你,不怕?” 他的意思很明显,房里闯进这么大个人,还是个男子,她不怕? 赫连长容这才想起后怕,是哟,她可是手无缚鸡之力,而且这人刚刚还拿匕首对着她,还威胁说喊出声就要割破她喉咙。 她脸色煞白,赶忙往后缩一缩,狠狠点头,无声吐出几个字,“怕,很怕。” 瞧她这纯粹无染的模样,萧洵忍不住冷眉一软,露出一丝温和来。 “只要你不叫唤,不惊动旁人,我就不伤你!” 赫连长容紧紧抓着被子,将被子拉一拉,把自己盖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来,然后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叫唤。 这下,两人一样了,都只露出半张脸来。 萧洵又是一软,瞧她如此乖顺模样,心想,难怪那个杀伐果决的赫连长泽,会宠她若宝。 他要是有这样乖顺无染的妹妹,也会好生护着。 想起她说的要吃荠菜包,还有那人宠溺的语气,很难想象,那个动辄要他命的人,也有这样温柔的一面。 她缩在被子里,瞧着他,愣愣地。 萧洵这才掀开被子,坐起身,舒展一下麻木的身子,顺便抬起胳膊,检查自己的伤势。 刚刚在外跟那人打斗时,被那人软剑割伤了,伤口不长,却很深。 此刻,伤口外翻,血流不止。 赫连长容原本被他忽然起身吓得缩进被子里,此刻见他左手胳膊上的伤,血淋淋地,又怕又慌。 “...你,你,你受伤了!”她结巴道。 听出她语气里的惊惧后,萧洵侧眉瞧她胆小缩起来的模样,嘴角微弯。 他解开臂缚,撩开衣袖,欲随便扯一块布将伤口包扎起来,他环视一圈,没找着合适的。 这时,一只纤细白净的小手伸过来,身旁的女子悄声道:“用这个,软乎!” 他瞧着那只小巧莹润的手,手里托着一块干净的手帕,看着就很细腻,确实很软乎。 他一把抓过那块手帕,果真触感细腻柔软,还有隐隐地香气。 他当即就要往伤口上按,却被那只纤瘦的手拉住了衣袖,他微微一愣,很不友好地回盯她。 那只手立马缩回去,她无声结巴道:“...要,要上药!” 说个鬼话,要是有药,他不会撒上去? 知她是好意,这个火也不发出来,他再次抬手要将手帕按上去,这时,那只纤细白净的手托过来一个小瓶。 他盯一眼那小瓶,又盯着她。 她怕他的眼睛,感觉那眼睛能杀人,她又瑟缩回去,悄声“不是毒,放心用!” 对于这么个胆小又无染、无害的小姑娘,他将自己凶狠的一面略收了收,生硬挤出“谢了”两个字后,他一把抓过小瓶,扯开瓶塞就往伤口上倒。 疼痛猛地爬上来,他嘶一声,倒吸一口凉气,这药是真疼啊,疼得他左臂微微轻颤一下。不过,他可不是怕疼的人,很快忍住疼痛,继续包扎。 这时,那个缩在被子里的小丫头慢慢靠近,从他手底下拾起那块帕子,轻轻地覆上伤口,意欲替他包扎。 那双小手纤细莹白,纤指若玉葱,虽然她紧张地微微颤抖,但是她的动作很轻很柔。 他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瞧,那张小脸满是认真,个头只比他肩头略高一点点,这样瞧她,正好瞧见她那长长的睫毛。 她青丝间有一股淡淡的香气,随着靠近,那股香气隐隐约约地钻入他鼻息间。 她包扎得极其认真,怕弄疼他,又极其小心翼翼。 这样的人儿,确实不讨人厌,比起他那些姊妹们,乖巧很多。 大概太过认真,没留意,原本将她自己遮掩地严实的被子,渐渐滑落下去,露出脖颈锁骨,还有一方小肩。 锁骨高高凸起,锁骨窝很深,脖颈纤细且莹白如玉。 丝绸中衣下,肩骨分明,随着她包扎打结的动作,被子渐渐往下滑,他的视线也随之而下,只一眼,他就将视线挪开。 这小身板,在他们北燕,跟稚童无异。 他在北燕,还未见过这样小巧玲珑的女子,他将视线投放在别处,不去瞧她。 将伤口包扎好后,她又缩回去,缩回去的速度远比移过来的速度快,瞧得出来,她是真的很怕自己。 萧洵细细瞧自己的左臂,她包扎得很好。 抬眸瞧,她又缩回被子里去了,大概是受了凉,她咳嗽出声,尽管极力忍,却怎么也忍不住,她最后涨红了脸。 看在她刚刚帮忙包扎伤口的份上,他不跟她计较,他知道很快那丫鬟就会出现,于是往下一溜,又缩进被子中间去了。 莲蓉刚刚睡迷糊,闻得主子咳嗽出声,她披着衣衫就从隔间跑过来,“主子!主子!您这是怎么呢?” 莲蓉赶紧替她掖被子,大概是怕她睡不暖,又从搁板上抱来一床被褥,给她搭上,这下,软塌上的被褥堆成了小山。 赫连长容干脆咳个彻底,待咳嗽停止后,她才无力道:“没事!” 莲蓉又倒一杯药来,温声道:“主子,这药一直煨着,是热的,您喝一口。” 喉咙痒得厉害,她想要喝点热的,烫一烫喉咙,那样会舒服很多。 于是,她接过那盏药,一口饮尽。 “主子,您慢点喝,小心烫!”莲蓉的提醒都没赶上她喝药的速度。 看着她皱起的眉头,莲蓉轻声问,“这药极苦,含一颗蜜饯吧?” 赫连长容听了蜜饯二字,另有他想,于是点头,还不忘提一句,“把豆糕也拿来,备着!” 莲蓉闻言一愣,赶紧追问,“主子是饿了么?” 她不能说不饿,她微微点头,“这药苦,刮油,晚些时候,会想吃的。” 想着自己喝药时,也时常饿得快,莲蓉也没多想,将蜜饯、豆糕还有一样糕点,通通都取了过来。 莲蓉还要伺候主子用些吃食,却被主子拒绝了,赫连长容催促道:“凉,你快回去歇着,放一盆水在榻边就成!今晚,你好生歇着。” 莲蓉坚持不过,只好按照主子的吩咐,布置好一切后,又回隔间去歇着。 第131章 暗投食 豆糕的香气一阵阵传来,似有若无,又无比引诱脾胃,窝在被子里的人,只好装作没闻到。 他躲在被窝间,扪心自问,不知自己发的哪门子疯,要跑来这寺里! 他是追着扑蝶营的信息来的,自从打入敌方内部的那枚钉子被连根拔起后,这方面的消息就没了踪影。 他不信,他精心挑选、又耐心教导的那个人,会那么轻易暴露,中间肯定有他不知道的内情。 说来也巧,忽然间,他竟然得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消息,所以,他才只身南下,一路追查,最后,竟是查到了这里。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万万没想到,仓惶间,他藏进了这个和亲公主的闺房。 尽管他一个成年男子进了她的闺房,钻了她的被窝,他也未有丝毫内疚,反正她也不会知道自己是谁! 不管怎么无视那些香甜的气味,但是那气味就是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这一日,他都未曾吃过东西,腹内早已空空如也。 而且,刚才还跟人发生了一场恶斗,他精疲力竭又饥肠辘辘。 想起打斗,他陷入沉思,那个人明显是带有江湖气的,只是,他一路追赶至此,这人也入了寺里,不知那人现在到底如何了? 应该死了吧! 他最后那一击,若是不能致命,也得落个重伤,落了重伤的人,应该逃不出这寺里。 毕竟,现在这寺里,可是重重把守,插翅难飞。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竟然落入和亲队伍里,还碰上老对头,嘿!想想,还有点意思! 只是吧,这也太巧合了! 他追的人入了寺,他刚一入寺就遭遇偷袭,怎么看,都像是有人专门将他引到此处的。 有意为之?为何?又是谁要将他引到这里? 据后来派去调查的人传回的消息,他的人是死在夜栖湖,可以断定是谋杀。 因为他派去的那个人会水,这一点,只有他知道! 那么,将今日种种综合起来看,这背后,定有个高人,掌控己方全局不说,势力还渗透进了他的扑蝶营。 因为他今日是充当扑蝶营的人,接到消息才前来的,难怪,只是被拔出一颗钉子,消息链就断了! 没想到啊,竟然还有这样的高人! 他的那个老对头,怕是也没想到吧! 今日这局,到底是针对谁?又意欲何为? 他这厢陷入沉思,那厢,赫连长泽三人也围炉夜话。 “死了,穿胸一根木桩!”唐雎沉闷地叙述。 荀泠微微哑然,嘀咕一声“被木桩穿胸而过,是人为还是不慎失足?死的那个,到底是不是那刺客?” 唐雎摇摇头,沉声道:“看穿着打扮,颇有些江湖人的气息,应该是,只是不知,闯入这寺里要做什么?” 赫连长泽最是陷入沉思,尽管行程安排得小心翼翼,但这么大部队,总归是瞒不住的,这人是奔着什么来的呢? 一想到对面房舍里的四公主,他就心生不安,还伴有一丝恐惧,该不会是冲着四公主来的吧? 越想越不对劲,他又增加了一队守卫,还吩咐侍卫轮番巡视,务必警醒。 唐雎跟荀泠也甚是不解,都默默盯着赫连长泽,许久,赫连长泽才一锤定音,“总归不是好事,此处虽好,不宜久留,明儿务必启程,今夜就轮流值夜吧!” 他如此安排,两人都欣然同意,于是三人分开来值守,赫连长泽守上半夜,荀泠守中夜,唐雎守下半夜。 唐雎跟荀泠回房歇息后,赫连长泽一人坐在炉火旁,暗自思忖。 为何会出现刺客?意欲何为? 但愿死的那个,就是刺客! 他这厢想不明白,便出门去寻住持。 明净住持刚刚将事情处理妥当,见到他,诚然致歉,“夜闯贼人,惊扰施主,罪过!罪过!” 赫连长泽诚声道:“住持言重了!” 犹豫一瞬,他诚然开口,“有一言相问,不知住持是否方便相告?” 明净双手合十,慈眉善目,诚言,“施主请问!” 赫连长泽坦言相问,“先行谢过住持!不知是何人先行发现贼人的?” 明净住持闻言一笑,坦诚相告,“是我!” 赫连长泽微微惊讶,明净知他所想,便一五一十相告。 “今日普惠大师出关,跟施主有一份善缘,大师惜缘,着亲传小弟子智能于主殿为贵主祈福,本住持去大殿探望智能,半途忽闻东南方有动静声响,便闻声而去,哪料竟有贼人闯进来......” “惊扰施主,是本住持之过,给施主赔礼!” 面对明净住持这一通说辞,赫连长泽无话可说,他也双手合十,诚然道:“贵寺有心,谢过大师,谢过住持,赔礼之言,住持莫要再提。” 跟明净住持道别后,赫连长泽悻悻然往回走,心下思忖,按照住持的说法,那贼人是在寺里被众人合围之时,慌乱逃脱中,不慎从高墙上摔下去的。 此贼命该绝,被高墙下的木桩捅了个对穿,命丧当场。 既然事已至此,他也不便多问,反正此地不能久留就是了。 处处皆透露出蹊跷,世上没这么多巧合。 他在赫连长容房外徘徊,房内灯火昏黄,也不知她有没有被吓到。 为了不惊扰到她歇息,他无声在外徘徊,亲自守着。 无尽的夜风悉数打在他脸上,似刀割一般,刮得生疼。 房内,赫连长容悄悄将那盒豆糕取过来,然后将被子掀开一点点,递进去。 萧洵瞧着那个包装精致的盒子,轻嗤,这是让他躲在被子里吃? 他又不是老鼠! 他掀开被子,一骨碌坐起身,动作幅度太大,将她吓得也忽地爬起身,满面惊恐,她竟是被吓得忘了叫出声。 这下,两人并排坐着了。 瞧着她露在被子外单薄的身子,他一把夺过盒子,然后将被子猛地扯过去,将她兜头盖住。 病秧子! 受凉又要咳嗽,一咳嗽,他又得窝回被子里,虽然很香,翁久了还是会闷。 他粗鲁地打开盒子,大口吃着豆糕,嗯,还不错,细腻绵软,香甜可口,很适合她这样的病秧子。 忽然被被褥兜头罩住,赫连长容先是被惊吓住,后感觉不适,这被褥也颇重了些,她开始胡乱挣扎,拉扯头上的被褥。 好半天,她都没有将兜头盖住她的被子扯开,他瞧着那坨乱舞的被褥,忍不住嘴角微翘。 不仅病秧子,还是个小笨蛋! 他将手里的半块豆糕扔进嘴里,抬手,一把帮她把被子掀开了,映入眼帘的是她涨红的脸,还有那水汪汪的眸子。 额,他愣了愣,这是泫然欲泣? 他也没做什么坏事吧,又没有冒犯她,哭什么? 他依旧大口嚼着豆糕,不去看她,余光察觉到她又要架势咳嗽,他手快,一手将人按回被窝,倾身靠近她,不许她乱动。 他的忽然靠近,使得赫连长容惊慌失措,她张口欲叫唤。 他眼疾手快,再一次捂住她的嘴巴,半个身子覆在她上方。 他紧捂她的嘴,还冷冷地悄声警告,“不许叫!” 他的手掌宽大,不仅捂住了她的小嘴,还捂住了她的鼻子,她无法呼吸。 尽管她一直点头,他的手掌也未松开半分。 萧洵盯着她水润的眸子,还有涨红了小脸,不得不承认,这样子,其实挺好看的,比之前那毫无血色的面容有意思多了。 她呼不动气,憋得难受,不得不挣扎起来,她狠狠摇头。 还摇头?这意思,就是还要叫出声? 那可怎么行,他只好加重力道,手上捂得更紧了。 憋气实在憋得难受,她从被子下头艰难探出手臂,来掰开捂住自己的那只手掌。 可是她用尽全力,无论怎样拉扯、掰扯,也没能撼动分毫,那只手,太大太有力了。 她的手太小巧了,都握不住他的手腕,尽管她使出浑身解数,也不敢将他的手掰开分毫。 看着她焦急的样子,他玩心肆起,忍不住想逗弄她。 随着她的挣扎,整只皓腕露出来,看着白净细腻,他将手里的盒子放在一旁,一把握住她的皓腕。 他毫不掩饰他的邪气,握着皓腕,摩挲一把,柔软无骨一般,比他穿过的所有绸缎还要丝滑,他心里猛然一跳,炸得很响。 他似触电一般,立时松了手。 他终于松了手,她得以呼吸。 她大口大口喘气,连连往后缩,她怕得很,这人刚刚捏她的手腕了,捏得很疼。 瞧着她满眼惊恐,还有那被他捏红的手腕,他悄声道:“你别叫,只要你不出声,我就不欺负你!” 可是他半个身子还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呼吸不匀,也使得她后缩不能。 她怒瞪他一眼,随即又露出惶恐来,好半天,她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你,压...压着我了!” 他这才抬起身后退,侧扭开去,抬起盒子,继续大口吃东西,压根没有捉弄人的愧疚感,也没有一丝一毫不好意思。 他吃得起劲,却闻得身侧传来很小的声音,“刚刚,没有要叫,是你捂得太紧了,我吸不到气......” 第132章 起恻隐 原本正吃得起劲的人,听闻此言,立时侧眸,盯着她瞧。 她缩回被子里去,已经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萧洵将手中的糕点扔回盒子里,细细打量眼前这个女孩儿,她口鼻处留下了一道宽大手掌印,正隐隐泛红,是他刚刚留下的,他暗骂一句,巴子,这也能留下印记? 他垂眸,盯着自己那只刚刚捂住她的手看,他有用那么大力? 他暗里龇牙,这也太脆弱了不是? 他悄声嘀咕,“你是瓷人吗?” 是瓷人吗?如此脆弱!捂一下就留红印! “...不,不是,是,是你力气太大!”她同样嘀咕道。 说她胆小,她还敢帮他,句句回他的话;说她胆大,又满眼惊恐,如惊慌失措的幼鹿,说话还结巴。 他盯着她水润的双眸瞧,觉得,这人,实在是有意思。他复又从盒子里又摸出一块糕点,大咬一口,狠嚼,他饿得厉害,一块接一块得大嚼。 “唔,你怎么吃完了?” 他讶然,垂眸一看,额,这就空了?他还没个半饱! 他点点头,他吃完也不够啊。 “没礼貌,人家好心救济你,你怎么也不给我留一块?” 萧洵惊呆了,她竟然说他没礼貌?还怪他没给她留! 这位大渝小公主,真的再一次让他震惊了,她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 他仔细打量她,她隐隐有一丝怒气,不似作假,额,她好像把自己当好人了! 他将手里半块豆糕递过去,示意还给她。 她瑟缩一下,没接,嘀咕,“你都吃过了......” 看着她怂巴巴的样子,他是真的被她震惊到有脾气也发不出了,他不曾见过这样娇滴滴的人儿,怎么办呐,给人家吃光了,他无奈悄声道:“咋不早说你也要吃?” 她又往被子里缩一缩,细声嘀咕,“谁让你吃那么快的!” 这真是,他张口欲反驳,又闭了嘴,然后悄声比划,吃得快是因为饿。 这下她笑了,还极小声嘀咕“我就知道!” 又怂又倔,这是什么可爱的物种? 刚刚还在怪他没给她留,现在又得逞地笑,她笑得很斯文,不露齿。 那笑颜,比微弱的灯光容易晃眼,他将那半块糕点又往前送,意识到是自己啃过的,他又缩回来,将咬过有痕迹的掰掉,再将没咬到的小半块递过去。 她瞧着他将咬过的又丢进嘴里,没有恶意,这才怯怯地去接他还回来的小半块。 她接过小半块豆糕,小声对他说:“不是我小气,是,我只剩这一盒了,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他的视线僵在半空,以后都不会再有了,他吃光了她最后一盒豆糕,是这个意思吗? 他躲闪一下眼神,迟疑了一下,比划地问:“为何不会再有?” 她盯着手里小半块豆糕,不说话,她不敢说她是公主,也不敢说她要去和亲,更不敢说她要去哪里。 良久,她才细声细语说:“...我,我要去很远的地方,那里没人会做这种豆糕。” 他一僵,是以,她要去和亲,北燕确实没有这种东西,他也是第一次吃。 他本想嘀咕一句,既然这么重要,为何还拿给他吃,瞧着她可怜的模样,罢了。 他装作不知,问她,“你为何要去很远的地方?” 她刚刚那些小情绪一下没了,只剩颓丧,她盯着手里那半块豆糕出神。 他靠近她一点点,悄声问:“你不高兴?是不想去那个地方?” 她轻轻点头,说不想。 他试探一句,“刚刚那个人,你哥?你为何不跟他讲你不想去?他似乎对你很好。” 她猛地抬眸,满是惊恐,连连摇头,“不行的!不能说!” 她不敢多言语,毕竟这个人是刺客,虽然他没有杀自己,看着也不像个坏人,但也不能什么都跟他说。 她的心思,他一眼就瞧了个明白,这个纯粹的小丫头,还没傻完,知道不该说的绝不多说。 她将小半块豆糕握在手里,小心翼翼地。 他忍不住问,“既然这么珍贵,你为何还拿给我?” 她眉毛一颤,小声呢喃,“你饿呀!” 说着话,她又往外挪一挪,探出另一只手,摸出另一盘子点心来,她将那个盘子塞给他,示意他吃。 萧洵垂眸,瞧着手里多出来的一盘子糕点,有些跟不上她的心思。 这该不会又是最后一点了吧?他可不敢吃了,吃完了,说不定人家会哭出来。 大约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轻声说:“这个,你可以吃完的,外面可以买!” 这小公主,还怪有意思的! 他也不客气,抬手就拿了往嘴里丢,极其不讲究,这次,他没有一个人独享,将盘子递过去,让她也一起吃。 她摆摆手,示意不要,然后慢慢啃手里那半块豆糕,他余光瞧一眼,她吃东西的样子,就跟才刚学会吃食的幼猫一样。 不比较不知道,这盘子形状好看的点心,确实没之前那盒豆糕好吃,看来,自己这是欠了她一分人情啊! 转念一想,呸,欠个屁,反正她又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大口嚼着食物,等他把一盘子点心吃完,转身一看,她那小半块还没吃完。 震惊到无语,这真的是公主啊!吃个东西都这样慢,要是放在他们北燕,她就等着饿肚子吧! 等她细嚼慢咽吃完后,才将他手里的盘子,还有之前的盒子都拿过去,搁在一旁的矮几上。 她还从被窝里爬出去,探身洗手,又顾忌身后有人,使劲裹着被子。 他在后面瞧着,冷哼,遮什么遮,干瘪瘪的,有啥可瞧的? 他又不是变态,他将视线投放在别处,透过窗子往外瞧,侍卫巡逻的身影投放在窗子上,清晰可见。 他暗自思忖,看来今夜是逃不出去了,若是等到天亮,就会更麻烦,他忧思起来。 闻得身旁的人摸摸索索盖好被子,糯糯地缩在那里,他依旧坐着不动。 “...你,你要不要净手?榻边有水。” 他瞧一眼自己的手,有些油啧,于是探身往榻外瞧,榻边果然有一盆水。 他思索一下,一大步跨出去,开始净手。 她一直盯着他,看他净了手后,就望着外面。 她知道他要干什么,她伸出纤瘦的手,扯一扯他的衣摆,摇头。 意思很明显,出不去的。 他又一步跨回来,他的腿很长,她丝毫不担心会踩着她。 外面着实冷,他跨回去,拥着被褥。 她悄声道:“侍卫多,出不去,你要不要先睡一觉?” 纵然北燕民风彪悍,但是他还是第一次跟陌生女子同室,且也是第一次有人跟他同塌而眠。 他思忖之际,好像也没别的办法了,他悄声道:“借被褥一用!” 他将最上面的那床被褥扯过去,将自己裹紧,和衣躺下,鞋袜都未脱,他得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 赫连长容静静地躺着,望着虚空发呆,这一夜,无法入眠。 刚刚折腾一番,腹部的不适又加重了,此刻,她手脚冰凉,痛感越来越重。 萧洵不敢真的睡过去,他闭眼假寐,听四周的动静,外头之前的嘈杂声,已归于平静,也不知那个贼怎么样呢? 只是,渐渐地就察觉出不对,粗重不畅的呼吸从一旁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他猛地睁眼,侧目朝她望去。 一看就皱了眉,一旁的人眉头紧蹙,额上冒出一层毛毛汗,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看样子极其痛苦,他不知道她这是怎么回事。 鉴于之前吃完了她最珍贵的那盒豆糕,他不得不管她一回,再说,若是惊动到别的人,那自己的境况只会更糟糕。 他撑起身,伸手探她的额头,凉得吓人,他猛地缩回手。 大概是感触到了热源,她哼唧一声,朝他这边挪动一下。 他再一次伸手,推她,想推醒她,问问她到底怎么呢。 可是她如小猫咪一般,寻着热源就滚过来,似乎已经不大清醒。 他推一把,不仅没推开,还滚得更近了,嘴里哼哼地说着什么,他听不清。 为了不惊动旁人,他只好俯身靠近些,将耳朵贴近她脸颊,这次,他终于听清了,“...冷,冷......疼...疼......” 这是怎么呢? 他呆立片刻,再次抬手触碰她的额头,确实凉得厉害。 她已经滚过来紧紧贴着他的侧腰,虽然隔着被子,她似乎是感受了热源,迷迷糊糊地往他这边钻。 贴得近了,他听见她呓语般嘀咕,“火炉!火炉......” 萧洵僵硬在半空,这是,这是拿他当火炉了? 她似猫一般,紧紧依偎在他身侧,贴得近了,他也感触到她似一冰坨子,冰得他打一个冷颤。 他在想,要不要将她推开,毕竟,她以后会是自己的母妃。 一想到这里,他就不爽快起来。 “莲蓉,疼,疼......” 她在叫她的丫鬟,在喊疼。 瞧着她紧紧依偎在一侧,小得可怜,又如此痛苦不堪,如果没有自己在这里,此时,她的丫鬟应该就在照顾她吧。 想着她也是可怜的,又承蒙她相助,于情于理,他都不能不管她。 再说,既然在此相遇,也许就是天意。 于是,他长臂一弯,微微抬起,让她钻进怀里来。 只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火爆狠厉如他萧洵,何时变得这么好心了?连肩头的伤都不顾了! 第133章 掌心字 赫连长容陷入不堪痛苦中,又疼又冷,如坠冰窖,迷糊中,她忽然寻得火炉,感受到了温热,于是使劲往火炉跟前凑。 她紧紧贴着火炉,才感觉到好些。 温暖不断从那个火炉传过来,她哼哼贴贴,贪婪地伸出手,将火炉紧紧环抱住。 萧洵被她紧紧抱住,他一动不动,他能感受到她周身冰冷,还全身轻微颤抖。 她哼哼地喊疼,估计这颤抖是因为疼的缘故。 他破天荒地生出一丝耐心,生硬地好脾气一回,任凭她环抱住,不仅没有掀开人,还轻轻点她的额头,悄声问:“哪里疼?” 蜷缩如小猫咪的她,却是不说话,只死死抱住他,不停地轻颤,额上的冷汗越积越多。 他扯起被子一角,粗鲁地替她擦拭一把额上的冷汗,再次在她耳畔问,“哪里疼?” 她耳垂莹润,白嫩得可爱,真的如幼猫一般。 她哼哼出声,“腹部疼。” 肚子疼?是吃了豆糕的原因吗? 他傻傻地想,肚子疼,他也没办法啊。 猫儿又贴近了些,蜷缩起来的脚一个劲儿往他这边钻,最后干脆一撩,将双脚蹬在他腿上,不动了,似乎是寻了个最佳姿态。 他浑身一颤,僵硬着不敢动弹,他今年十九了,还有一年及冠,何曾跟人这样亲近过? 况且还是个女子,还是个小巧玲珑的女子,更是个身份特殊的女子。 这要是传出去,她的名声定是毁了。 不过,他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的,要不是出不去,他也不会在此久留。 似猫儿双脚蹭在他腿上,她粗急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她死死抱紧汤婆子,将汤婆子放在腹部处,时不时轻轻哼唧一声,喊疼。 他一动不动,安静地当个活体火炉。 渐渐地,他的思绪有些飘浮起来,且越飘越远,这猫儿的双脚真小,不过他巴掌大吧! 还有,缩在他臂弯里的这颗小脑袋,毛发柔软,隐隐散发出清香。 她整个蜷缩起来,小小巧巧一个,柔软的不行,还贯会钻空隙,这不,一只脚已经踩在他膝盖上。 随着呼吸越来越稳,也不吵着喊疼了,只是紧扒着他不松。 他闭目养神,细听窗外侍卫走动地脚步声,还有更鼓声。 忽然,小猫的爪子一伸,攀住他的手臂。 手臂被她紧紧抱住,他试着抽回,却是没得逞,因着手臂有伤,他微微侧身。 这样,两人变成相对而卧。 他静静地瞧着怀里小猫般的人,额上的冷汗已无,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双颊渐渐起红晕,呼吸渐渐绵长,很轻盈。 瞧着瞧着,他眉眼微弯,心想,若是她是清醒的,会不会还这样窝在他怀里。 她温热的鼻息打在他锁骨处,大概是自己掩面巾帕的边角,时不时触碰到她的鼻尖,她也时不时呼鼻,不管怎么,就是不会松手滚到一边去。 她的小脚丫子蹬在他的膝盖上,由冰凉渐渐转热,随着体温转热,她已不再轻颤。 睡熟了,很乖巧。 四更鼓敲响时,她从他怀里悠悠转醒。 感觉到怀里人醒来后,他蓦地闭眼装睡,他心里没弄明白,他在装什么? 他倒是很想看看,看看她发现自己睡在陌生人怀里时,是什么反应。 不过他依旧没动,侧耳感知她的动静。 赫连长容微微睁开眼睛,鼻息间都是好闻的松木味,蓦地,她发现自己紧紧贴着一个人,吓了一跳,赶紧往后缩,瞬时清醒过来。 脸色都变了,她记得她疼得厉害,冷得厉害,后来就不大清醒了。 发现那个人没有醒后,她又略略松口气,不过还是往后缩了又缩,隔出好大一截空隙。 怀里就这么空了,明显感觉到那人吓得不轻,还打了个冷颤,她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脸上。 赫连长容缩回自己那半边后,被褥很冷,她打了寒颤,又蜷缩起来。 她细细打量身侧那个人,此刻,他神色和缓,那种不让人靠近的气息不在了,他眉黛若远山,睫毛很长,面巾下的鼻梁高高凸起。 看着,看着,惊慌消散,她竟生出一丝好奇,很想知道面巾下的他,是长什么样子的。 虽然从小就学习闺阁礼仪,听了很多礼教,但是这一刻,她不想管什么礼教。 她就要去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地方,这一生都不会有真正心仪的人,而这个陌生的人,可能是她这一生仅有的奇遇,她想记住他长什么样子。 她微微抬手,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手递出去,渐渐地,她呼吸不稳,手也轻颤,这太大胆了。 别说跟他同塌而眠,就是共处一室传出去,她的清誉就会被毁。 但是她没有退缩,她自认为自己不是胆小的人,更不知道为何,今夜所做之事,屡屡有违常规。 难道,是因为要去那个她不愿意去的地方吗? 还是说,她从一开始,就没把这个人当坏人? 越近,手越颤,她的手离那块面巾只有一线之遥,只要掀开,她就能看清他的样子。 假寐中的人感知到她渐渐靠近的手,心跳加速,不能让她看清自己的样子,否则,总有一天会穿帮会出事。 就在她的手捏住面巾要掀开时,他蓦地伸手,将那只玉手捉住,没有睁眼,只是将人带过来。 赫连长容吓得就要大喊,又顾忌着不能惊动人,她拼命地后缩,怎么都挣不脱,最后又被那只大手揽在怀里。 一靠近他温热的胸膛,那股好闻的松木香气味又打入鼻息,她莫名地觉得心安。 可是,这人是怎么发现她的,难道他没睡? “你,没睡吗?”她闷在他胸前问。 恰逢外头值夜的侍卫换班,几重侍卫在外,他没有出声,却是松开捉住的手,将那只玉手打开,在掌心写“别说话”三个字。 她在他怀里点头,然后学着他的样子,也拉着他的手写“你装睡”。 他无声轻嗤,也点头。 她气呼呼地在他手心里写,“骗子!” 他又轻哂一声,任由她的小手指头在掌心写字,那柔软的小手指头,触碰得他手心微痒,心头酥麻,他却是不躲。 她的手儿太小,不及他一半大,她又写,“我不能看你的样子吗?” 他摊开她的手,写,“嗯,别看!” 她在他手里写,“为什么?” 为什么?看了,记住了,以后不仅麻烦,还会后悔,因为是敌人。 这些都不能告诉她,他也没再写。 良久后,她又在他手心里写,“我不看,你睡吧!” 他这才睁开眼,跟怀里的人对视,她正巴眨巴眨看着自己,双眸水盈,却有丝丝遗憾。 她又写,“你先睡,放心,天亮后,我会帮你想办法逃出去。” 他盯着她的眸子,在她手心里写,“为何要帮我?你不怕我是坏人?” 明白他的意思后,她嘴角微弯,在他掌心写,“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坏人,反正我想帮你!” 他微愣,她这是自身走投无路,也不忍看别的人陷入同样境地? 他摊开她的掌心,写,“你是谁?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吗?” 她微微摇头,在他掌心写,“身份不便相告,也无事要你帮,你放心,今夜之事,我不会说出去,安心歇着,保存精力,明日见机行事。” 忽然,她身子一缩,闷头砸进他胸膛,然后浑身一颤。 他不明所以,赶紧在她手心里写,“你怎么呢?” 她微微摇头,腹部这一阵绞痛,迫使她直不起身。 她头抵在他胸膛,手缩回去,按住腹部,死死按着,一颤一颤地痉挛。 他有些慌了,在她耳畔悄声追问,“你怎么呢?” 她实在缓不过这口气,只摇头。 他悄声道一声“得罪了”,便探手,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捉住她的手,探明后,他大掌包裹住她的小手,贴在她的腹部处。 他悄声问,“是肚子疼吗?” 她本欲挣脱他的手掌,但是那手掌太过温暖,当那股温热贴紧腹部时,疼痛立时舒缓不少,她贪念那股温热。 她在怀里轻轻点头。 温热不断传过去,她终于能缓过气来。 她稍稍将脑袋后移一点点,仰着头跟他对视,无声说:“好多了!” 他垂眸,盯着她,无声问,“为何疼?先前也是肚子疼才晕过去吗?” 她羞红了脸,咬着嘴唇不说话,实在不好意思,她又埋头抵在他胸膛上。 他有点不明所以,不过她害羞的样子,娇怯得很迷人,很耐看。 他的手掌轻轻贴在她的腹部处,一动不动,也没别的心思。 她害羞得不说话,肯定有猫腻,又想起之前那个丫鬟说的话,忽然之间,他也不自在起来,瞧他这愣头愣脑的粗汉子,这种事还问,真是没眼色。 不过,那种事还会疼?看样子,还疼得厉害,这可不好。 他不好说什么,只将她搂得更紧了,还用双脚将她的小脚丫包裹住,使她的小脚丫蹬在自己脚背上。 她抬手,在他后背上写,“不疼了!” 他知其意,微微一笑。 第134章 太傅府 晓风萧瑟,细敲更楼,寺里渐渐热闹起来。 四公主赫连长容忽然病情加重,无法起身,莲蓉吓得啜泣不止,她在榻前不知所措,只呜呜地唤主子。 四公主歪在榻上,瞧着下头的人,温声道:“不许哭,待会三哥过来,要是看出什么,又要挨训。你过来,我告诉你怎么做。” 莲蓉止住啜泣,靠近些,蹲在榻前,静候主子吩咐。 赫连长容伸手,将她拉得更近些,杵在莲蓉耳旁,一阵低语嘱咐。 莲蓉越听越惊,最后却是屡屡点头,好像,也只有主子这个法子是最稳妥的。 于是,莲蓉得了指令,赶紧往外跑。 赫连长泽提着食盒,刚跨出门,迎头就遇上莲蓉,小丫鬟眼睛微红,定是刚哭过。 他沉声问:“何事这样慌慌张张?” 莲蓉一见他就跪拜下去,支吾道:“请王爷留步,主子有话托奴婢传给王爷。” 赫连长泽抬眼瞧一眼院子左边的房舍,心想,什么话不能等他去了再说,非得经过一个小丫鬟传话。 他微有不悦,沉声道:“起来,有话快说!” 莲蓉起身,有些支支吾吾,面有羞涩,她又惧怕王爷,所以羞赧小声开口,“回王爷,主子昨儿夜里,忽然身子不大好,住在寺里,不...不大方便,所以,所以,主子要离开这里。” 赫连长泽听闻说住在寺里不方便,又瞧着莲蓉羞红的面颊,虽然不大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定是有难言之隐,女子之事,他是真不懂。 不过也好,他也正有不在此地久留之意,于是便允了,“这是小事,不必惊慌,我来安排......” 不等他说完,莲蓉又赶紧补充道:“主子畏寒,不宜步行下山,主子还说了,此时,此时不同昨儿,也不能让王爷背,主子想自个儿坐马车下山,省时,省力,人也轻便......” 这话说得奇奇怪怪,赫连长泽微微冷了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跟昨儿不同呢?” 莲蓉焦急又忧心,这要怎么说呢,王爷是个男子,女子之事怎么好跟王爷说呢? 她急得团团转,最后含糊道:“...就是,就是不同,主子,主子,哎,我就直说吧,主子来月信了,身子不大爽利!” 这真的是耗尽了她的勇气,她一个小丫鬟,跟王爷说句话已是很为难她了。 这次,赫连长泽听明白了,他瞧着小丫鬟,将刚刚那一丝冷厉收一收,尽量和缓道:“嗯,那就依你主子的意思,就这样安排,你先回去收拾打点,马上着人将马车赶来。” “是,奴婢谢过王爷!”完成了主子的吩咐,莲蓉如释重负,急急忙忙回房收拾去。 荀泠刚刚从房里出来,迎头撞上行色匆匆的唐雎,他一把将人逮住,问:“何事这样匆忙?” 唐雎朝四公主房间的方向努嘴,悄声道:“身上不大方便,说不能再住在寺里,急着启程。” 荀泠一惊,急问“怎么呢?” 唐雎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扔下一句,“女子的事,说了你也不懂!” 这头不服气,紧道:“你懂,难道你是女子?” 见他恢复常态,不似昨日那般失控颓丧,唐雎放心了不少,闻言,立即回顶一句,“你才是!” 唐雎丢下一句“快去主子房里用早膳”后,继续往外走,没再多理会身后的人。 荀泠乐颠颠地往外走赫连长泽房里去,他也可以吃上久违的荠菜包了。 赫连长泽正在收拾东西,闻得荀泠声音,赶紧招呼说:“赶紧用膳,用完了将东西收拾好,然后去辞别住持,山下汇合!” 荀泠盯着食案上的一盘包子,眼放精光,口中回说好,手里已经抓了个大包子。 他也喜欢吃荠菜包,奈何荠菜很少见,尤其是寒冬,无处可寻。 如此难得之物,他可不能错过,他边吃边嘀咕,“托公主的福,吃上了心心念念的荠菜包。” 赫连长泽已经收拾妥当,回转身来,笑说:“那你多吃些。” 荀泠两口吃完一个包子,还不忘问一句,“都吃过了吗?” 赫连长泽瞧着那盘包子,足有十来个,温声道:“嗯,吃过了,唐雎走得急,待会带几个到山下给他。” 荀泠哦一声,吃了一半,然后将剩下的一半包起来,给唐雎预备着。 荀泠辞别住持出来,四公主的马车早已到了山下。 此时,四公主窝在温软的厚褥子里,捧着她心心念念的荠菜包,一边吃,一边想,那个人应该走远了吧。 她一口气吃了三个荠菜包子,感觉很饱,汤婆子放在腹部,就跟那只大手一样温暖。 她到底是没看清他的样子,不过她想,应该会一直记得他。 赫连长泽在马车外轻扣两声,温声问:“好些了没?” 赫连长容细声回,“嗯,好很多了,也吃饱了,这便出发吧!” 有赫连长泽亲自开道,行程不急不慢。 荀泠坚持要为赫连长容驾车,赫连长泽默许了,有他驾车,马车一路行驶得很稳。 莲蓉悄声道:“果然是驾车人的问题,这不平稳多了,主子有没有舒服很多?” 赫连长容一边拭手,一边嗯一声,还不忘提醒莲蓉一句“快别说了!” 马车宽敞,王爷亲自给自家公主搭了个小被窝,看着就舒服,莲蓉暗中替主子高兴。 果然还是不同的,见了王爷,主子不仅心情好了,吃得多了,过得也更舒坦适意。 前头行了一路,那么多人,谁曾这样细致、精心照料过主子? 不过,她心有一事很疑惑,“主子,那盒豆糕您吃完了?” 赫连长容闻言一顿,然后解释道:“嗯,昨夜肚子疼,我吃东西,转移一下,感觉就没那么疼了。” 莲蓉哦一声,又嘀咕说:“只是可惜了,那盒栗子糕被老鼠偷吃了,还把盒子都咬坏了,真是可恶!” 赫连长容噗嗤一笑,然后闭目养神,不知那个吃她糕点的“老鼠”现在在哪里。 此刻,萧洵却是一路飞奔,回到后山,寻他的坐骑去了。 无论如何,此行有惊又险,庆幸得那个公主相助,否则他还需费很多功夫才能逃脱。 竟然有人暗中操控全局,甚至想摆弄他,真正是异想天开,不知是谁竟然如此胆大妄为。 摆弄也好,利用也好,那便怎么来怎么往,礼尚往来嘛,谁不会? 寻得坐骑后,他一刻也没犹豫,挥鞭疾驰往北去,他不能离开太久,否则,萧炎那个家伙就会以此为借口,生出事端。 本来,他是万万不愿意当这个迎亲主使的,现在,他还非当不可。 他不信,那么个娇滴滴的美人儿,赫连长泽真的愿意送往北燕和亲,若是他,他反正不会同意。 还有,若是自己不当这个主使,这头一桩功劳,岂不是便宜了萧炎那个混蛋? 再有嘛,那么个人儿,若是真送来了,没人护着,到不了北燕的! 心里有股隐隐的烦躁,真的要将人迎回北燕,送入父皇后宫? 他狠狠打鞭,催马疾行。 凛冽的风从耳旁刮过,高山从身侧一晃而过,他都未留意。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行了一日,傍晚时分,行至朔风驿站,大军停下,今夜就在此处歇脚。 赫连长泽亲自安顿四公主入驿站歇息,轻骑依旧择地安营扎寨,一切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只是,傍晚时分,一骑匆匆赶来,要在驿站投宿,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因为那人是从京都来的,而且通关文书上,盖着醒目的红戳,示意此行为要事,事态紧急。 驿站已经住满了,驿卒说可以提供马匹,宿舍下榻,是真的腾挪不出来。 驿卒正跟那人交流时,唐雎正从外面进来,一时留了心眼。 这一留意,就发现了事情关键,这人是要去往北地扶风城的。 于是,唐雎停下脚步,有意相问,这一问就问出了名堂,此人竟然是去北地寻找荀泠的! 当即,唐雎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第一时间不是通知荀泠本人,而是第一时间将此事告知赫连长泽。 赫连长泽正端着一碗姜茶往四公主房里去,一见着唐雎颇为凝重的神色,还匆匆而来,就心知有急事。 他匆匆进门,将姜茶拿给赫连长容后,就即时撤身出来。 唐雎在外候着,一见他出来,就迎上去,悄声道:“外有一骑,从京都来,找荀泠的!” 唐雎说得言简意赅,赫连长泽也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瞬时转动思绪,京都来找荀泠的,定不会是小事。 他悄声问,“他人呢?在何处?” 唐雎也悄声道:“没在大堂,估计在外盯着他们安营扎寨,我第一时间来此,还没通知他......” 赫连长泽迈开脚步,下楼往楼下大堂去,他边走便沉声道:“我先去会会来人!” 那人候在大堂,一见赫连长泽,就立马下跪参拜,恭敬又知礼。 唐雎眉头一跳,一眼就能认出师兄,难不成还是熟人? 他正蹙眉,便闻得一旁的赫连长泽悄声开口,告知他,“这是太傅府的人!” 第135章 失方寸 浮云压顶,晚来风急。 一言如风,劲风掠过,枯草尽衰。 赫连长泽盯着跪在下首的人,久久不言,只一个念头,这事非同小可。 良久,他朝呆立在一旁的唐雎打手势,示意他将荀泠叫来。 唐雎在一旁早已呆愣掉了,得到他的指示后,又愣了几瞬,才反应过来,然后风一样得往外跑。 监督将士们安营扎寨的荀泠,一见着唐雎,就露出温和的笑来,他朝唐雎来的方向大跨步过去。 他一边大步跨,还不忘打趣一句,“就这么一会功夫不见,就要来寻人,有这么想我吗?” 唐雎大口喘气,他确实跑得很急,呼吸紊乱,也以此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慌张。 他呼吸急促,听了荀泠的话,不仅没出言反驳,还不由自主地点头,表示赞同他说的话。 荀泠心里微微讶然,这不正常,唐雎何时这么温顺过?自来他说这些混账话,都是被他龇牙一通,回话顶怼得他够呛才罢休。 他面上不显,依旧一副温和样,长臂一攀,将唐雎勾到自己身旁,两人并肩而立。 荀泠瞧着身侧人,见他依旧大口喘气,望着不远处,就是不看着自己,他心下一沉,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得不见踪影,他沉声问,“出了什么事?” 唐雎半张着嘴,几欲开口,果然,在他面前,什么都掩饰不住。 可是,不管如何,唐雎开不了口,他极力掩盖住的惊愕无措,还是被荀泠发现了。 “你说不出口,那定不会是营里的事!不是营里的事,那就是京里的事,京里出事了?”荀泠盯着他的眼睛,沉声开口问,声音一贯温和,只是很低沉。 揽住肩头的温热一空,唐雎惊慌地转身,那人已大步朝他来的方向走去,甚至渐渐奔跑起来。 唐雎立马跟上去,他从后伸手欲要将人拉住,衣袂拂过指尖,手里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抓住。 唐雎无措唤他,“荀泠,荀泠......” 那人没有回头,却留下了一句话给他,“我先去,你慢点走,先缓缓,别累着!” 话入耳,人已在数米之外,唐雎怎么可能还会慢慢走,他加快脚步,紧追过去。 荀泠大步跨进大堂,只一眼,就彻底心凉了。 那个背影,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赫连长泽盯着僵在门口的人,不知如何开口,两相对望,荀泠很快就将视线投放在那下首人的身上。 下首那人闻得声响,即时转头,一见立在门口的人,就立时惊喜出声,唤一声“小公子”,然后起身,朝荀泠走过去。 边走边道:“真是老天有眼,让属下在此遇上小公子,真是恩赐。” 荀泠往后退一步,似乎只要他后退,无论那人接下来说的是什么,都不会是真的。 唐雎也刚到门口,荀泠后退一步,他便用半个身子接住他,让他倚靠着。 “小公子,三娘子快不行了!”那人哀声道。 太傅府里的三娘子,是他的小娘,是生养他的人!也是他一心要自立门户,接出来的人! 荀泠如遭雷击,整个人都瘫软下去,唐雎伸臂将人接住,让他整个人都靠在自己胸膛上。 他颤抖着双唇,喃喃自语,“...不!不会的,我娘,我娘她,明明很健硕......” “入秋不久,三娘子就得了一场大病,一直用药,病情却反反复复,三娘子心里想念公子您,一直不说出口,近来入冬,越发不好了,拒了汤药,也不言语,只日日朝北望,眼看就要不行了......夫人便做主,让属下接公子回京,让公子您跟三娘子见一面,也...也好随了三娘子的心愿......” 唐雎将他整个人接住,察觉得出他在自己身侧轻颤,没有呼吸,如同死寂,他只死死盯着说话的人,仿佛那人是恶兽猛鬼一般,他一直在后退,唐雎便带着他,也移步后退。 说话的人却是紧跟着一步一步上前,继续哀声唤他,“小公子,您跟属下回京一趟吧,见见三娘子,了却三娘子的一番心愿......” 赫连长泽早已起身,一把拉住步步紧逼的来人,然后越过那人,来到荀泠身前,拉住荀泠颤抖的手臂,温声唤他,“荀泠?荀泠?” 唤了好几声,荀泠都没回应。 赫连长泽递一个眼神给唐雎,唐雎收到,便微微侧身,拉住荀泠的手臂,把他往怀里带,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赫连长泽俯身靠近,在荀泠耳畔温声说:“阿泠,没事!阿泠,回去吧,我派唐雎陪你回......” 荀泠一把将人推开,折身就往外跑,看他跑的方向,就知道他是寻坐骑去了。 赫连长泽跟唐雎同时抬脚,紧追上去,就只落后一步,便只闻得马儿嘶鸣,一骑已经飞奔而出。 荀泠勒紧缰绳,在经过赫连长泽身旁时,他略微缓息,沉声道:“等我!” 他又看一眼唐雎,眼里是说不尽的哀伤。 彻骨的寒风将“等我”这两个字送入耳中,听闻的人,都懂。 夜色将那满是哀伤的眼眸笼住,朦朦胧胧,凄凄切切。 音未歇,那人却早已疾驰而去,只留下背影和马蹄声,那影,形单彻寒;那声,叩击心门。 “唐雎,领阿泠麾下三十骑,追上,务必将人安全护送回京!保他在京安然无虞!” 这是情急之下,赫连长泽能做出最好的决策了,北地将士,不得轻易离开驻守地,他派不出更多的人。 他亦心知,只要有唐雎在,在荀泠心里,应是胜过百骑千骑。 唐雎也即时翻身上马,朝轻骑营方向去,这次出行的轻骑,有三分之一是荀泠的部下,寻出三十骑不难。 这厢,才喘过气的太傅府侍卫,不得不紧追上去,也踏上返程的路。 唐雎钦点三十骑,即时追上去,长鞭紧催,马蹄声振响。 马蹄声扣响大地,也将沉沉夜色撕裂,赫连长泽立在灰蒙的夜色里,望着三十一骑追出去的身影,静默无声。 良久,他望向京都那个方向,身影渐渐地跟夜色融为一体。 狠狠催马,在三十里外,唐雎终于追上了荀泠,他勒紧缰绳,让自己的坐骑并上去,两人几乎齐头并进。 他单骑而来,身后三十骑远远落在后面。 “回去!”这是荀泠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唐雎侧眸瞧着他,沉声回,“我是奉命而来!” 言下之意,我是奉了王爷的命令,你说的我可以不听。 “那我命令你现在就回去!”荀泠几乎是吼出声。 唐雎不理会他,他深知,此时此刻的荀泠,太需要发泄了,一直憋着,人会崩坏。 “不,你命令不了我!”唐雎跟忽然变了一个人一样,跟他反着来。 闻言,荀泠火了,他冷眸盯着一侧的唐雎,沉声问:“就连你,现在也要跟他们一样,往我心口上捅吗?” 唐雎一愣,不是的,他没有,他只想让他将心里的苦水倒出来。 唐雎惊愕无声,呆立在马背上,摇头摆手,反驳说没有,就是这一愣神,身不稳,坐骑脱缰。 身子一倾,视线横斜翻转,下一刻就要跌落下地。 唐雎本能地闭眼,来不及自救,便缩身成团,祈祷落地不会太惨成重伤。 只闻得马儿嘶吼,痛苦哀鸣,紧接着,身子一轻,紧接着是旋转翻滚,没有想象中那种触及地面的疼痛感袭来,只有风声和厚实的胸膛。 他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被一人环抱着,他缩在那人的怀里。 唐雎抬眸,对上那双泛红的眼眶,心悸。 “你不要命了?”荀泠怒问。 他这样质问自己,唐雎瑟缩一下,心悸更甚,生疼。 唐雎爬起身,将荀泠一把拉起来,惊慌失措又心急如焚,开始检查荀泠的后脑勺跟手肘,他这样扑过来接人,定是受伤不浅。 荀泠红着眼眶,盯着在他身上翻找来翻找去的人,忽然一把将人狠狠抱住,仿佛只要紧紧勒住这个人,这个人就会融入自己身体,就永远不会离开。 唐雎被他勒得生疼,搂得太紧了,仿佛要将自己按进他身体里一般,唐雎没有挣扎,他不敢动。 他的下巴搁在自己的肩头,忽然,肩头一沉,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痛,唐雎微微侧眸瞧,肩头被荀泠狠狠咬住,且荀泠自己,浑身颤抖不止。 唐雎没有动弹,也没有出声,只轻轻回抱着他。回抱他,以自身仅有的温暖。 寒风急催,呼啸劲嚎不止,夜色深沉,将一切在无声中吞噬。 被夜色笼罩的两个人,无声相拥,此时此刻,他们是彼此在这世间仅有的温暖,也是唯一的依存。 所以,近一些,再近一些,抱紧一些,再抱紧一些,只有这样,就会落下彼此的印记,这印记,能约定一生。 约定一生的人,才留得住,才不会走! 许久,肩头一松,唐雎如是负重,闻得耳畔一声呢喃,“我没有家了!” 没有家了,偌大京都,再也无人候着我回家了。 那个廊檐下,再也无人翘首以盼了,终是,什么也没有了! 第136章 送人归 唐雎呼吸一滞,痛到难以自拔,真的很疼很疼。 五脏六腑宛如被抽空一般,这具躯壳,空空如也。但是,心悸之感,尤甚,痛楚使得他开始剧颤。 忍着鼻尖的酸意,唐雎轻轻抚摸那个人的背,轻声道:“别怕,你还有我,你还有我们,这里,还有等你回家的人!” 寒风呼啸而过,似刀锋利刃,剜破本就是拼凑而成的心脏,霎时间,模糊一片。 一滴,又一滴,砸落进肩头,留下细微的痕迹。 荀泠哽咽地抬手,轻轻抚摸他刚刚狠咬过的地方,悄声道:“盖了戳,是我的!” 唐雎温声“嗯”一声,又补充道:“嗯,是你的!” 马蹄叩响大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且越来越清晰,人马渐近。 荀泠将禁锢在怀里的人放开,将他扳正,迫使两人四目相触,他红着眼,哽咽道:“回去,等我!” 他不给唐雎说话的机会,“我回京都,是迫不得已;你回京都,就是抗旨不遵!” 他咽了咽喉头的哽塞,“你师兄,身边只有你了!” 马蹄渐近,风声肆紧,唐雎渐渐就被夜风迷了双眼。 师兄只有他,他也只有他啊! 他们都要他护着对方,可他只有一个,只能护一个,他要怎么做? 这一刻,只恨自己无分身乏术,竟是做不到两全,怎么选,都会丢下一个。 荀泠望着他湿润的眼,猛地在他迷蒙的眼眸上亲吻一口,一触即离,然后一把将他往后推送几步,哑声道:“回去,等我!听话!” 话毕即撤身,荀泠望着唐雎,自己后退数步,然后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唐雎欲追出去,忽然大队人马已至,紧随最前方那一骑而去,将他隔离在最后的夜色里。 更露成霜,夜色深浓。 三更了,驿站已陷入一片沉寂,赫连长泽一人在灯下静坐。 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荀泠若是见不到他的母亲,会如何? 忽然间,四蹄踏破夜色,由远而近。 这时候,还有人来,定是急报,他披上大氅,往外走。 旧门两开,夜风倒灌,寒凉肆意袭衣。 唐雎单骑立于数十步之遥,跟门里的人,遥遥相对。 瞧见唐雎微红的眼眸,赫连长泽瞬时什么都明白了,他什么都没问,只温声说,“进来,外头冷!” 驿卒慌慌张张地去牵马,马上的人立时落地。 唐雎踏着夜色,一步一步行走在风里,进门时,一把牵住门里人的衣袖,闷声唤一声“师兄”。 赫连长泽垂眸瞧着这个小师弟,伸手拍拍他的肩头,温声说:“没事的!” 他拍得不重,唐雎立时嘶一声,吸一口凉气,忽又忍住,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赫连长泽一把将人拉回房,粗鲁地将人按在矮凳上,沉声道:“自己脱,我看看伤在哪里?” 唐雎摇头,他怎么能让王爷给他看伤,虽说有师兄弟之名,但身份摆在那里,到底有尊卑之别。 看他别扭,赫连长泽也懒得跟他废话,一把扯开他的衣襟,顺势拉下肩头上的中衣、里衣,露出白嫩光滑的肩膀来。 唐雎躲避不及,赶忙抬手捂住伤口,但还是被赫连长泽看了个清楚。 “他咬你呢?”赫连长泽轻声问。 面对师兄这样问,唐雎羞红了脸,别别扭扭,连支吾声都不敢有。 赫连长泽折身,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瓶,又重新回到唐雎身旁,温怒地拉开他捂住伤口的手。 唐雎羞赧得无地自容,不敢瞧他,将头扭向别处,他亦是不想说话,他的疼,不止在肩上。 赫连长泽扭开小瓶的瓶塞,瓶口对着伤口,慢慢撒药。 牙痕很深,齿印清晰可见,渗出不少细细的血珠来。 赫连长泽轻柔地撒药,察觉出小师弟护疼地一缩,然后又极力强忍,他越发的柔和下来。 临了,赫连长泽温声道:“真是属狗的,下口这么狠!待他回来了,你,咬回去,咬得更狠些!” 本来羞赧又伤怀的唐雎,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一直憋闷在胸膛里的那股郁气,这一刻,终于得以抒泻。 笑着笑着,就滚出两颗泪珠来,唐雎悄悄擦拭掉,而另一个人也装作没看见。 赫连长泽一边替他包扎,一边轻声问,“饿了没?” 唐雎轻咳一声,掩饰住自己的情绪,像普通师弟对师兄那般撒娇道:“嗯,饿了!” 赫连长泽微微一笑,将他的衣襟拉好后,起身,温声道:“等着,师兄给你偷吃的去!” 酸涩漫延起来,他哽咽着说好,然后垂眸,整理自己的衣袖,一遍又一遍地理,怎么都理不好。 唐雎忽然生出一股悲怆来,都是被丢弃的人啊,然后聚在一起,彼此取暖。 可是,各自带伤的人,又怎么去拯救旁的人呢? 这一刻,他好想他的师傅,那个什么都看淡的人,那个喜欢四处游历的人,那个教他武功、教他术谋的人。 师傅会在哪里呢? 卢雨现世数月有余,师傅该得到风声才是! 师兄身旁无人,快些出现吧! 上过药的肩头,隐隐传来一丝丝清凉,没那么疼了,他灯下呆坐,怔怔出神。 此时,也不知荀泠到了何处?是否用过饭食?落脚歇息没有? 还有他那声呢喃,“我没有家了”,现在回想起来,依旧心颤,当时他没有细细想他这句话里的意思,只顾上安慰一句。 此刻,细想想,他不寒而栗;难道,他母亲,他母亲已经走了? 那他又是如何知晓的?不是说,只拒了汤药吗? 想到此,他既惊惧,又彷徨,在室内走动起来。 赫连长泽端着一碗蛋羹从外推门而入,险些跟来来回回急走的人撞个正着。 一见人回来,唐雎就急忙拉住赫连长泽的衣袖,急声道:“师兄,我觉得出事了!” 赫连长泽闻言一愣,唐雎历来稳沉,很少这样慌张,于是将手里的羹汤和大饼搁置下,转身盯着他问,“师弟为何这样说?” 唐雎将荀泠的反常和他说的话,一一叙述给赫连长泽听。 听清唐雎的叙述后,赫连长泽也陷入沉思,师弟未回来前,他就在思索这个问题,此刻,听师弟一番描述,也心底一沉。 荀泠比所有人都了解太傅府的情况,若是他自己已经确认,那基本就是事实。 如果是这样,荀泠会怎样呢? 他所有奋斗的目的都是要自立门户,将自己的母亲接出太傅府,如果,这个目的,再也无法完成,会怎样? 瞧着唐雎惊慌的眼睛,他压下心绪,温声道:“不会的,来人不是说了吗,情况虽严重,也还不至于药石无医,兴许只是想念儿子,见到荀泠后,心绪开阔,兴许就会好起来。” 他将蛋羹往唐雎面前推一推,催促道:“赶紧趁热吃,吃了早些歇息,别多想!” 夜里,风声紧催。 唐雎躺在窄榻上,辗转难测,师兄虽然安慰他说那不会是真的,但是他总觉得不对劲。 他望着顶上的天窗,夜空昏暗,没有月色。 他想起昨夜在上清寺,跟荀泠交接值夜时,荀泠说他做了个不好的梦,当时他不以为意,此刻,颇有些悔恨,该多听他赘述几句的。 想起值夜,就想起那刺客。 师兄派他去西南角查看时,那个刺客已经命丧当场,从西南角的高墙上摔落,木桩穿胸而刺,死不瞑目。 清晨离寺,一直到现在,他已然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那刺客,是奔着什么而来的? 如果,是循着他们的踪迹而来,那目的是什么?又为何会从高墙上失足摔下去? 之前从未如此作想,如果,是奔着他们来的,那又是为了什么? 经过上回横颜大人失踪一事后,他变得极其敏感,不是他阴谋论,是真的,处处都是阴谋! 朝堂那群人,处处掣肘,各种设限,致使到了为今这一步。如果没有掣肘,四公主不会被迫和亲,荀泠也不会如此内疚! 他猛地坐起身,荀泠?嗯? 想到和亲一事跟荀泠的关系后,混乱中抽出一丝清明。 近来发生的种种,实在是太混乱了,每件事都乱成一团,理不清。 如果凑到一起,那就很微妙了。一件一件理不清,那就糅杂到一起,乱上加乱,成团成堆。 然后,就会发现,成团成堆的这些事,糅杂在一处,就是环,各种环。 一环扣一环,无比精密,如同一张网,将北地九军网在一处。 不是,不止,还有四公主赫连长容! 这样看,那就是所有跟师兄有关的人,更具体地说,是跟师兄亲近的人,都在这张网里了。 他被自己惊吓出一身冷汗来,他不知如何是好,此刻,他无比想念师傅,祈祷师傅赶紧现身。 第137章 二虎斗 已入冬,朱雀街的行人渐少,来往的车马成行。 天香楼二楼最靠里的包间里,国舅爷家的小公子今日做东设宴,招待他惯常来往的朋友。 顶楼包厢中,面具人跪在下首,正在朝上首那位金罩掩面的人汇报。 “回禀主子,太傅府的小公子已在回程路上,三十骑一路护送南下!” 金罩掩面的人顿时起身,抚掌,开怀大笑,喜道:“成了!” 下首跪着的面具人,诚声道:“恭喜主子,得偿所愿!” “不,还有最后一步!”金罩掩面的人及时出声反驳,“我要亲眼看着他成为阶下囚,被押回京都!” 面具人闻言低头,不敢多言。 良久,金罩掩面的人问了另一个问题,“青魂凼真的无人幸存?” 面具人如实回禀,“回主子,是!属下亲往青魂凼查探过,大火凶猛,已经面目全非,看不出之前的痕迹!” “在外的有多少?分别在何处?” “回主子,在外的,总共有五人,甲三在半年前确认已卒,甲二在和亲队伍中,甲一在北地,乙七叛变,还有一位在太傅府!” 上首的人,摩挲着手指,冷声道:“除了甲一,都抹了!” 面具人恭敬领命,“是!” 二楼包厢里,国舅爷家的小公子设宴,世家公子都到齐了,真是好生热闹。 当今太子的突然到访,更是掀起了热潮,这热潮一直持续到下晌,太子才从天香楼出门。 萧凛驾着马车,刚行不过百步,就遇上了闻英跟二殿下赫连长晖,两辆马车正对上。 一个从天香楼出来,一个从群芳院出来,都意欲往朱雀大街去,这不,在转弯变道处遇上了。 闻英率先下车,朝太子殿下行礼请安,闻得车里温和一声“免礼”后,才起身,然后将马车往后挪动几步,让出路供太子车驾先行。 萧凛见到对方人马第一时间起,就禀告给了车里的人,赫连长明今日心情大好,他掀开车帘搭子,露出那张一贯温文尔雅的脸来,喜声说:“想不到,今日在此处,竟然跟二弟碰上了。” 闻英赶紧拉开车帘搭子,扶着二殿下赫连长晖下车。 萧凛赶紧抱拳向赫连长晖行礼问安,赫连长晖一改往日醉醺醺的模样,笑着虚扶一把萧凛,然后笑着向太子颔首问安。 双方见过礼之后,赫连长晖才笑着回说:“今日清醒,还能给太子大哥问个安,若是在往日,只怕又是醉得一塌糊涂,分不清东南西北,别说请安,只怕人都认不出......” 赫连长明温和瞧着他,心下却是一荡,他话里似乎有话,是何意? 赫连长晖说完却是打着哈哈,浑不在意凝视着萧凛,笑着说,“我可是好几次醉眼瞧见大哥的马车,停靠在云良阁的后院墙角......” 萧凛眉头一蹙,心下如鼓擂,他左手不自觉地后缩,一把捏住腰侧的短剑。 马车上的赫连长明却是依旧温和,他纹丝不动,听了这一番话,也不过是笑意更深一些,他瞧一眼仿若如临大敌的侍卫,探身出马车,一手搭在萧凛肩头,笑意晏晏,“萧凛,是不是你背着我,私下去了云良阁,被二殿下逮了个正着?” 萧凛闻言,却是顿时松了一大口气,赶紧抱拳先向太子致歉,“是,还请主子责罚!” 太子闻言,又是一笑,“责罚什么?只要不耽误了正事!不过,若是你行为不检,私行碍了二殿下大事,亦或是惹了二殿下不快,那就该罚!” 萧凛即刻抱拳转身,朝二殿下赫连长晖致歉,“小的私行不检,若是碍了二殿下的眼,还请二殿下恕罪!” 赫连长晖眯眼,细细瞧着这一主一仆唱双簧,闻言,也不怒,他也一手拍在闻英的肩膀,笑说:“哪里话,你主子不是说了嘛,又没碍着正事......” 他语调甚是有异,再加上他那深不可测的眸子,就显得意味深长起来。 萧凛侧身,跟自家主子对视一眼,又匆匆分开。 赫连长晖也不着急走,他开始数落自己侍卫,“闻英,学着点,别整天盯着云良阁、天香楼八卦,净耽误我的正事!” 闻英硬着头皮,连连认错。 那厢,太子殿下却是心头越来越沉重,此前,二皇子甚为低调,一直装聋作哑,怎么近来,却是越来越恣意了呢? 难不成跟自己一样,不想再隐藏了? 盯着二皇子那张依旧吊儿郎当的脸,赫连长明暗自思忖。 殊不知,二皇子赫连长晖一边训着自家的侍卫,一边也在暗自审度。 赫连长明今日在天香楼会见那个人,那个人一露面,就被自己的人跟踪着,看样子,对方还丝毫不知。 如此,真是天助! 太子赫连长明盯着自己这个弟弟,颇为不明他今日这一番的用意,索性率先告辞,“还有些事务急着处理,就不陪二弟唠嗑了,改日,邀请二弟去我宫里,品茶听戏!” 赫连长晖也识时务,当即停止数落闻英的行为,抱拳恭送太子殿下,诚声道:“是,恭敬不如从命!要说听戏,还是我邀请太子大哥去我府上坐坐,大哥有家有室,拘束得紧,哪有臣弟府上乐趣多?” 太子温声说一声“好”,便放下车帘搭子,赫连长晖后退数步,诚声道:“臣弟恭送太子大哥!” 帘子完全搭落那一刻,车里人面色骤变。 赫连长晖目送太子车驾远去后,才重新钻进马车,一路慢慢悠悠地回府去。 承乾宫,一室通明,皇上正在批阅奏折,年逢恩在殿外守着。 铁衣从暗处走出来,他负了伤,行动很慢,他恭敬跪在下方,诚声参拜。 皇上瞧一眼负伤的铁衣,沉声问:“何人,竟能伤你?” 铁衣叩首请罪,“不知是何方人士,属下有负主子所托,还请皇上降罪!” 皇上眉眼一皱,冷声道:“对方是江湖人士?” 铁衣犹豫了一瞬,如实回禀,“回主子,确有江湖人士,但属下的伤,不是江湖人士所为,实乃一头饿狼!” 这下皇上不说话了,只冷眉瞧着他,等着他自己一五一十地交代。 铁衣继续回禀,“主子交代的任务,属下未能完成,人跟丢了!” 皇上闻言,冷厉尤甚。 跟丢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什么都捂不住了! 铁衣被周遭的冷气所震慑,诚惶诚恐道:“还请主子责罚!” 皇上正要发作,便闻得外头一阵嘈杂,吵嚷得不成样子。 皇上一抬眼,就听见年逢恩着急忙慌地在外高声请奏,他一摆手,铁衣先行急急撤身隐退回去。 得到皇上指令的年逢恩,颠颠地往里殿跑,殿外还有人哭闹起来。 皇上沉着脸,听了年逢恩的奏报,心下一暗,只一言,尤为入耳,“国舅爷家的小公子,失手杀了户部尚书家的独子,户部尚书在殿外求见皇上给他做主!” 这是要干什么? 皇上第一反应就是,他的这位太子,怕是保不住了。 这群混账,如今真能只手遮天了不成? 失了独子的户部尚书,在殿外哭天抢地,只一个诉求,面见皇上,求皇上做主。 这桩祸事,来得太意外,令所有人措手不及。 皇上望着下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户部尚书苏清泽,一时也不好多言,毕竟死的是人家的独子啊! 苏清泽在户部兢兢业业,为太子马首是瞻,这点皇上心里一清二楚,他甚至是默许的,东宫嘛,终究是不一样的。 可是,现在麻烦大了,国舅爷是太子的亲舅舅,国舅爷家的小公子,自小跟在太子身后转,甚是亲厚。 皇上这厢头大,刚回东宫不过两个时辰的太子赫连长明,却是头疼。 苏清泽第一时间不是来东宫寻他,这是料定自己会包庇表弟,不会秉公执法,这是压根就不信任他啊! 户部于他来说,有多重要,谁人不知?现在,最主要的不是他如何取舍,是他已经没有选择的机会了。 苏清泽直接闹到承乾宫,态度已经明了,他苏清泽不会再为他所用了! 太子被气得头疼,甚为火大,将桌案上的那副丹青撕成了碎屑,扬了一室,吓得无人敢出声相劝,来寻夫君的太子妃也止步不前,在门外纹丝不动。 皇后在宫里更是焦急如焚,他的兄长就在殿外候着,要求面见她。此时,来求她,为的是什么,显而易见。 只是,纵使她贵为皇后,也毫不办法。打死的是户部尚书家的独子,不是随随便便哪个贩夫走卒,也不是平民百姓,以她的权势,也压不下去。 在这个当口,出这种事,毫无疑问,就是冲着东宫来的,她就这么一个儿子,本是乾坤已定,万万不能因这一劫难,就自毁长城。 经一番权衡利弊过后,皇后着侍女更衣,卸了钗环,以戴罪之身前往承乾宫。 若是不能保齐,那便只有断腕! 第138章 横阳山 北地十月,已是严寒凝,隆冬盛。 北晋王亲自领兵南下三百里,迎四公主赫连长容回城,行经五日,才到达扶风城外的横阳山。 此时,正值傍晚,夕阳西下,满山斜阳余晖,甚是壮观。 刚到衡阳山脚下,就见一队人马候在不远处,看模样,已等候多时。 北燕四皇子萧炎一见大军冒头,就露出得意的笑来,他到底是赌对了,大渝公主果然走的是这条道。 哈哈哈,萧洵不是无所不能吗?这次,怎么就没了先见之明呢? 什么如诸葛在世,屁话,无非就是有一个好母妃罢了,啥都不是! 远在数百里之外的萧洵打了个喷嚏,暖洋洋地窝在树下晒太阳。 鸣山守在五步之外,他一心瞧着主子掩面的那张帕子,质地非凡品,一看就是上好的。 他暗自生奇,主子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四日,一回来就这样晒太阳,什么也不说,先前如大闹天宫般,怎么都不当迎亲主使。 消失几日后,再回来,不当迎亲主使这类话再也没提过,就是对上四殿下那些阴阳怪气的腔调,也是充耳不闻。 四殿下那些,腔不成腔、调不在调的话,他听了都怒火中烧,也不知道主子是怎么能忍的?毕竟,他的主子,是个怒了会发疯的人。 更让他摸不着头脑的是,跟四殿下打赌,看谁能将人接回关阳城,主子明明一口应承下来了,却是纹丝不动。 四殿下都出发好几日了,自家主子却是日日晒太阳,就跟个无事人一样。 鸣山很怕自家主子输给四殿下,兀自心生焦虑,踱步来踱步去,只不好言明催促,更不敢擅自行动。 大概是嫌弃他踱步声太吵,晒太阳的人沉沉开口,抱怨道:“有什么话就快说,别走来走去,没完没了......” 鸣山暗中瘪嘴,实在压抑不住内心的好奇,于是小声道:“主子,您说,四殿下接到人没有?” 萧洵闻言,依旧懒懒道:“也许吧!” 鸣山急了,一改往日冷漠面孔,急急出声,“那怎么行?若是让四殿下将人接回关阳城,那这趟功劳都是四殿下一人的!” 晒太阳的人依旧懒懒的,只是他颇为好奇,一向冷漠至极的鸣山,何时也有这么多话说了? 他闷声问:“鸣山,你何时话多起来呢?怎么如此关心萧炎的事儿?” 鸣山微微汗颜,他别扭一把,支吾道:“属下不是担心这一趟......功劳,全被四殿下一人拦着了吗?” 萧洵闻言,一把扯下掩面的手帕,塞进袖里,轻哼一声,沉声逼问道:“说吧,到底是为何?” 鸣山抿紧唇,这他不能说,因为说出来要被嘲笑,他想了半晌,才编凑出一句话,“属下是担心四殿下这位副使大展风头,主子反而显得是陪衬了!” 萧洵盯着自己的侍卫,心里冷笑,这小子,也学会打心理战了。 他冷哼一声,很肯定道:“若是因为这个,你大可放心,你的四殿下,迎不回人,也展不了风头!” 他伸了个懒腰,望向苍穹,太阳已偏西。 若是猜得没错,萧炎已经见到人了,只是,人嘛,肯定是接不回的。他也不想想,病成那样的人,他赫连长泽会允许这头将人带走? “主子为何如此肯定?”鸣山更加好奇了。 萧洵起身,拍一把鸣山的肩膀,丢下一句“猜的”,便只身走了。 鸣山望着自家主子远去的身影,又琢磨起来,这,真的太反常了。 萧洵却是自顾自地回房,将那张手帕收藏起来,摊开地形图,自个儿开始琢磨。 萧炎今日接不回人,他这位主使总不能一直龟缩不前,一次可以敷衍过去,两次就不行了。 数日前,他刚刚潜回来,就被萧炎堵在门外,要不是他出现的及时,他所行之事,就瞒不住。 那日,明明答应跟萧炎打赌,赌大渝公主走哪条路回扶风城,谁能先接上头。他将人忽悠走后,自己却是寸步未行。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只是,他还没想好要如何行事。 此行南下,他更加确认,大渝国内政不稳,是他一举南下的好时机。 而且他也有把握,只要朝堂同意,即使不拨钱粮,他也能一举拿下北地九郡,甚至更多。 但是,偏偏掣肘者多。 如今,弄出公主和亲的戏码,这是明晃晃地打他的脸。 要他当迎亲主使也成,偏偏不信任他,还弄出个副使,这就是拉出一个身份地位都可跟他抗衡的工具人,专门给他添堵罢了。 而他自小就跟四皇子合不来,见面十回,有八回在打,一回在骂,还有一回在被罚。 如此冤家路窄,能共事? 这不是摆明了要给他添堵吗? 父皇也是言而无信,说好了给他机会,让他一展宏图,为他图谋霸业,结果到头来,处处掣肘。 这分明也是不信任他,越想越气,不过嘛,既然委任他当迎亲主使,那他便去,只是成与不成,不由他说了算。 他琢磨着地图,好半晌后,他将鸣山唤了进去。 鸣山呆在一旁,也盯着那张看过无数遍的地图瞧,他猜测,主子定是有了新的思路。 萧洵眼睛定在地图上,心思却是飘了很远,他喃喃出声,“我走那几日,可有异常?” 鸣山摇头,如实回禀道:“没,一切正常,四殿下来闹了一回,无功而返,第二回来,属下抵挡不住时,主子就回来了。” “军营那边呢?” 鸣山觑着自家主子的脸色,小心翼翼道:“粮草紧张,朝廷依然...依然催促班师回朝......” 萧洵抬眸,冷眼盯着鸣山,鸣山抵不住他的威压,不自觉的低下头去。 萧洵确实恼火,如今,他才是那个被架起来炙烤的人,好一句班师回朝,他此行携大军跨越千里算什么,给自己抢回一个母妃? 虽然大渝递交和亲文书时,说了,再割让一郡,北地西四郡作为和亲公主的嫁妆,两国永结同好,一脉相承。 这让他不服!他不想认! 但是,一想到那个缩在被子里,既怕他又忍不住帮他的人儿,他即使再不服,也歇了去偷袭的心思。 但,他心里的怒火无处可消,他抓起一旁的长弓,索性摔门而出,策马往小庚岭去。 听闻小庚岭寒冬时节,猎物众多,他要去试试,看能不能猎到一头头狼。 鸣山策马跟在主子身后,一言不发。 夕阳横呈,衡阳山拢照在余晖中,一山金黄。 寥寥空苍远,山山唯落晖。 经过一路奔波,赫连长容原本已经没多少精神了,此时,也忍不住撩开车帘,痴痴望着那满山金黄,心生神往。 赫连长泽驾马护在她车马旁,她一撩开,两人就视线相触碰,赫连长容顿时露出灿烂的笑来。 赫连长泽靠近一步,替她理好大氅兜帽,细细瞧着她的脸色,尽管她掩饰得极好,但他还是看得出,尽管他一路细致相护,她还是又虚弱了些。 不敢想,若是没有他这一路的精心呵护,她会怎样?这以后,若真去了北燕,也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悲怆从心底油然而生,他极力忍住这股伤感,抬眸朝她望着的横阳山望去。 可是,这一眼,他看到的都是枯萎枯黄。 “真美!以前在京都时,曾想过好多回,就像现在这样,跟三哥一起,看北地的远山落阳,看牛羊成群,还有那满山银晃晃的白雪,如今,总算是看到了一样!” 四公主赫连长容望着那满山金黄,自言自语,小脸认真,赫连长泽在一旁不忍多看,只兀自点头。 她认真地说:“三哥,我喜欢这里啊!” “整个山头,虽不见一片青叶,但很饱和,看着就很自适,三哥,我想多看一会!” 赫连长泽觑一眼那满山余晖,点头,温声道:“好,戴好兜帽!”便又抬手帮她理理兜帽,然后,跟她一起望向横阳山。 初到北地见横阳,便再也忘不掉那满山横阳斜晖。 斜晖拢照山头,一片暖洋洋,从身到心,从上到下,无一处不是暖心的。 这厢,萧炎领着一队人马,志得意满地朝这边行来,却被唐雎拦在远处。 赫连长容看着远山,她沉醉其中,出神,入心。 今时,她跟这满山横阳,一同入了眼,也一并入了画,该是永恒。 忽闻一阵躁动,紧随着,就听见那位北燕使臣,喜道:“回禀公主殿下,是我北燕四殿下萧炎到了,四殿下是此次迎亲副使,专程在此接应公主!” 闻言,赫连长容惊愕地收回视线,然后茫然无措地望向一旁的人。 赫连长泽横马,将北燕使臣拦在外,不让使臣靠近公主车驾,他温和地望着赫连长容,声音却是极冷,“放肆!此处,岂是你说了算?” 第139章 知云意 北燕使臣被赫连长泽的气势所镇压,不敢妄言,他被拦在外,一时不知所措,巴巴地望向自家四殿下所在的方向。 萧炎正被一个武将拦住去路,当即生出一股怒火,他气急败坏道:“这就是大渝国的待客之道?” 唐雎也不甘示弱,冷声道:“阁下是谁?不知阁下身份,这就是我大渝的待客之道!什么身份什么礼,我相信阁下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 萧炎气急败坏,他一手指着对面的武将,抬眼往前面的送亲队伍里搜寻,他搜寻了一圈,在人群里找到了北燕使臣齐顾阳,当即开口大骂,“齐顾阳你个老王八,你四殿下我,你不认得呢?” 北燕使臣齐顾阳,听了这话,汗如雨下,还有谁当个使臣,当成他这样的呢? 刚被大渝北晋王怒喝,此刻,又被自家四殿下破口大骂,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众目睽睽之下,谁也没给他留半分颜面啊! 没法,都是主,他是臣,被骂也得笑呵呵地受。 他抹一把额上冷汗,迈着他用了四十年来、还算完好的两条腿,朝自家四殿下走去。 萧炎一见他笑着脸,火气更盛,他很不耐烦地开口,“齐顾阳,你说,我是谁?告诉他们,我是谁!” 齐顾阳觑一眼一旁的人,一旁的唐雎,也正是不善,他面色黑似锅底。 齐顾阳只好讪讪地引荐,“唐将军行事谨慎,这位,确实是我北燕皇室四殿下,是此次迎亲的副使大人!” 唐雎闻言,眉眼一蹙,不自觉瞟一眼自家主帅,但他的面色依旧不善,一直冷着脸。 齐顾阳讨了个没趣,他只得乐颠颠地朝萧炎行礼,“老臣齐顾阳拜见四殿下......” 还不等齐顾阳把话说完,萧炎却是直接打断他的话头,催促道:“诶,别跪了,你那老胳膊老腿的,也经不起折腾!” 齐顾阳闻言,抹一把冷汗,连连点头。 萧炎很不耐烦地质问,“齐顾阳,父皇钦点你为本次使臣,你怎么办差的,在路上耽搁了多少时日?你知不知道,本殿下我在此等候了几天?” 话是对着自己人说的,但是,是说给对方听的。 萧炎勒紧缰绳,很不耐烦地催促,“还不赶紧的,交接好了,将人迎回去!” 他这噼里啪啦一通说,齐顾阳听得胆战心惊,开始耳鸣眼花。 这可真是赶鸭子上架啊,他刚刚不过提醒了一句,就被大渝北晋王怒吼回来,且身旁这位将军,一直黑着脸,腰侧长剑没有一刻离过手! 他暗自思索一瞬,这次差事,真是难办,主要是四殿下这位愣头青,横冲直撞地,他怎么都圆不回。 他略一思忖,便轻声细语道:“回禀四殿下,公主殿下路上奔波,凤体染疾,着实精神头不大好,还需双方商议一番,您稍安,待臣去商议一番再来。” 唐雎听他这么说,稍稍放缓一点气场,他侧身半步,让道,示意齐顾阳自行跟王爷商议去。 齐顾阳正欲硬着头皮返回队伍去,身后却响起暴力一声吼,“商议什么商议?本殿下在此候了多日,还商议什么?” 萧炎这一声吼,表明他是真的彻底怒了。 此言,也惹恼了唐雎,他眉头紧蹙,手中剑立时半出窍,以备出击。 见此架势,萧炎的侍卫也拔剑,二人眼看就要敌对上,齐顾阳大骇,直呼“勿冲动!勿冲动!” 齐顾阳往远处车驾望一眼,对自家暴脾气四殿下好言道:“殿下辛苦,殿下勿急,公主殿下确实凤体有恙,不适,您得体谅!” 然后,齐顾阳又对唐雎抱拳央告说:“将军稍安,老臣这就去跟王爷商议,终归,还是要看公主殿下的意愿,不是?” 唐雎闻言,松了剑,只冷眼盯着萧炎的侍卫。荀泠说过,他不愿意四公主和亲,那么,自己也是不愿意的。 这厢,赫连长容惊慌地望着自家三哥,望着望着,喉头就开始涨疼,眼眶也酸涩起来。 真的就要分离了么?可是,她还想再多待一会啊! 为了忍住眼里的湿意,她将视线到别的地方去,越过三哥头顶,看向远处天边,那里,有好多好多的云。 这一刻,她似乎懂了一点,那个叫云生的女子,为何总是那么老成,为何总是把所有的一切,都看得那么淡,也开始理解她曾说的“爱不爱又有什么重要的呢”这句话。 起初,不懂! 如今,懂了时,却是这样的遗憾,这样的酸涩,这样的痛苦,回不去啊!也没得选! 她想起那个叫云生的女子,在心里轻唤:云生啊,当时说出这话时,你也是没得选吗? 可是,听不到她一声回答。 赫连长容紧紧盯着天边的云,一一细数,在心底问:云生,云生,取这个名字,是觉得自己这一生像云一样吗,漂泊无依,无处可停,是这个意思吗,云生? 可是云生啊,若是能像云一样,可以自由自在地飘,那也是幸福啊! 比在四方高墙里好!好出好多倍! 赫连长泽瞧着她渐渐红了的眼眶,然后又极力强忍着将眼泪吞回去,那模样,看着他揪心,无比地心疼。 他转个身,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天际,那里,有片片云霞,各样颜色的,各样形状的。 这么多云,没有一片是他的啊! “三哥,待她好些吧!” 赫连长泽在一旁,温柔地“嗯”一声,不用她提及名字,也知道她说的是谁。 “终究是个女子,身为女子,已经怪可怜的了,她也只是个女子!当初,父皇将她赐给三哥,我生过她的气,怨过她,恨过她,也觉得,是她侮辱了三哥!现在,想想,大不该的,哪是她可以选的呢!” 她如此喃喃自语,听得一旁的人肝胆俱裂。 “三哥,我走了!别跟他们吵......”她几乎哽咽道。 赫连长泽猛地转身,刚刚探身在外的人,已经缩身回到车内,里面的人握着车帘搭子,就要往下放。 她最后望一眼横阳山,已只剩小半山金黄,她盯着那山尖望,喃声道:“三哥,我喜欢那山啊!三哥,要记得!” 话落,车帘搭子也于此同时滑落,将里外两个人相阻隔。 “不,长容,三哥还有办法,你别怕,那个只是副使,主使未到,我们可以不见的,长容,你听三哥说......” 车内的人,早已忍不住,抽噎起来,又怕被外头的人听见,她死死捂住嘴巴,豆大的泪珠,颗颗滴落,比任何时候都落得急,心子比任何时候都疼,撕心裂肺般,她根本忍不住。 齐顾阳掩饰住内心的恐惧,朝北晋王和公主的车驾去,一见他,北晋王就沉了脸色。 “启奏北晋王,公主殿下今日安否?”齐顾阳感念公主殿下曾出言相救,今日,他也不想做那个恶人。 赫连长泽瞧着眼前的北燕使臣,听语气还有商量的余地,稍和缓一下情绪,沉声道:“这一路,使者大人比本王更了解公主的情况,大人只需想想,离开京都时,是何样?现在,又是何样?” 此一言,已经拦住了使臣所有话头,使臣无话可说。 “公主殿下的情况,委实不大好,还请使臣如实回禀给贵国四皇子,今日,无论如何,本王都不会答应接走公主!” 齐顾阳悻悻然地回到自家四殿下身边,温声解释,“回禀四殿下,公主殿下的情况委实不大好,还请殿下见谅,容公主殿下在亲人身边多留几日,兴许恢复得更快......” 萧炎那个暴脾气,自来横冲直撞惯了,哪里听得进去这么多,当下驾马,强行闯过,往赫连长容的车驾去。 唐雎跟萧炎的侍卫已经对上了,其他轻骑未得自家王爷指示,也不敢轻举妄动,半放行半包围,让萧炎的坐骑停在离公主车驾数十步之遥。 萧炎原本气焰嚣张,一见到赫连长泽的黑脸冷目后,不自觉咯噔一声,心里嘀咕:怎么这里也有一个跟萧洵一样的阎王?这是萧洵的翻版么?黑个脸都一样,活似要吃人......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萧炎心里矮了一截,估量着,眼前这家伙也跟萧洵一样,很能打。 萧炎在马背上抱拳,朗声道:“我是本次迎亲副使萧炎,在此等候公主殿下车驾多时,特来此恭迎公主殿下,还请公主殿下这就跟随本副使回北燕!” 话音刚落,马车里便传来一阵咳嗽声,听其声音,却是,一气不接一气。 赫连长泽惊骇,暂且只扔给萧炎一个冷眼,一把撩开车帘搭子,疾唤,“长容!怎么样?长容!长容......” 第140章 故人归 车帘搭子被赫连长泽一把掀开,就见里头的人已经咳得接不上气,半倚在莲蓉身上,莲蓉已经哭得泪流满面,不停地唤主子。 她也是闻得咳嗽声才钻回马车里去的,哪里知道主子已成了这副模样,她又怕又急,只有哭着唤主子,还哀声唤一旁的人,“王爷!王爷!您救救主子,救救主子!” 赫连长泽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探身进马车,捧住赫连长容的小脸,只见她双眼已经红肿,眼里噙满泪水。 赫连长泽疾呼,“长容!长容!没事,三哥在!别怕,三哥一直在!” 这厢,闻得北晋王疾呼声,轻骑逐渐靠近,将北燕四皇子团团包围住。 那厢,唐雎速战速决,击退萧炎的侍卫后,飞速撤身,回到赫连长泽身边,只一眼,就恨上了这位北燕四殿下。 唐雎冷眼盯着萧炎,毫不客气地放言,“倘若公主殿下今日有任何差池,定要您北燕四殿下,加倍偿还!” 萧炎先是一愣,后是怒道:“我作为副使,前来迎亲,何错之有?倒是贵国,如此......” 他话未说完,只见车驾帘子忽地敞开,露出一张小脸来,哭得泪人儿一个,对着他怒吼:“迎亲!迎亲!我家公主都病成这样了,还迎迎迎,难道我家公主飞了不成?你还有没有心啊?你是不是想谋害我家公主?” 莲蓉再也忍受不了了,自家公主委屈成这样,她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礼仪、什么规矩廉耻,总得替自家主子发泄一通才是! 萧炎原本怒火中烧,但被这小泪人儿一通骂,他有点反应不过来,在北燕,可没人敢这么对着他吼。 他反应过来后,正欲大骂回去,只见那个小丫头一侧身,露出身后已经只剩半条命的人来,只一眼,他就愣在当场,那张脸,委实骇人。 萧炎退后半步,强自镇定,大声道:“无法无天,你一个低贱奴婢,也敢吼本皇子!” 纵使他萧炎嚣张跋扈惯了,却是再也不提迎回去的话。 他深知,再提一句,一定会有人杀了他!而他身后所带的区区几个人马,根本不够对方砍的。 唐雎瞧着自家主帅已经惊骇到失了方寸的模样,心渐沉,随即温声道:“王爷,先行回城,寻医要紧!” 赫连长泽捧着已经接不上气的赫连长容,除了慌张还是慌张,连愤怒都顾不上。 听了唐雎的话,赫连长泽才恢复些理智,他当即下令,启程回城。 赫连长泽飞身一步跨上马车,钻进车里,将人轻轻抱在怀里。 唐雎亲自骑马开道,往城里疾驰。 余下轻骑,由轻骑营主将孔深带领,紧随其后,一同回城。 得赫连长泽吩咐,孔深将送亲使团跟迎亲使团一并护送回城,分别安置在驿站和官家酒楼。 一路疾驰回扶风城,连府里都没到,云生不在府里,府里没有医官,便直接去了城里最有名的医馆。 老医官正准备关门,见着一骑一晃而过,紧接着,一驾马车骤然停在大门口,然后见一人抱着一个女子从车上下来,直往门里冲,什么话都没说,只将怀里的人递给他看。 老医官看清来人后,二话不说,侧身将人往里领。 这厢,萧炎不愿无功而返,又不愿低了架子,索性自费,在最好的酒楼里开了厢房,一并住下了。 若是就这么回去,指不定会被萧洵那个家伙怎么挖苦嘲讽,也不知那个家伙今日在忙什么,若不是他去堵门,还见不到人。 今日,他打赌输给了自己,也不知他此刻到了关阳城没。 此刻,萧洵才从小庚岭下来,今日手气不错,猎了一头獐子,可惜没活捉到头狼。 他消消遣遣地策马返程,鸣山早已在山下候着了,接上人后,一同慢行回去。 “主子,扑蝶营来信了!”鸣山一边回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圆形小管,恭敬呈上。 萧洵一把抓回小管,拆开后,取回信纸,摊开来看,他沉默地瞧着信上的内容,一言不发。 每当此时,鸣山就自动充当隐形人。 看完信后,萧洵用两根手指捏住信纸,轻轻一捻,信纸随即化为齑粉。 哼,胆子不小,还真有人艺高人胆大,竟然把注意打到他头上来,连他萧洵也敢利用! 不过,这乱子,根本不需要他出手,本身就存在的,况且,此事已成,跟他关系不大。 只是这件事的根本嘛,也是他所期望的,乱,越乱越好,乱了,他才有机可乘啊! 只是,其人之心,实在当诛! 这件事,往小了说,挑起的是私人恩怨;往大了说,那便是两国纷争,天下大乱! 难怪大渝国会落到如今的局面,有如此皇嗣,便是国运不幸! 只是可惜了,好不容易有一个能担大任的,却是最不受待见的!老天明明给了他们活路,可他们偏偏不要,非要自寻死路,这些人啊,鼠目寸光! 本来,对他来说,这本是一件好事,若时机把握得当的话,他就有了再战的机会! 只是,在上清寺那晚,他终究是承了那女子的情。 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还真是没错啊!更何况是救命之情呢! 他自嘲一笑,不知何时自己也成了会计较这些的人?跟无知妇人似的! 萧炎不是说他萧洵跟个恶魔一样吗,见人杀人、遇佛杀佛,怎么如今也能想到这许多顾忌呢? 不行,这不是好兆头!要回到最初那样,不达目的不罢休! 只是,要踩着她的尸身攻城略地吗?她会不会后悔那一晚救了人,悔恨自己救人不淑? 见他在无声中,情绪几经变换,眉头紧锁,鸣山本不好奇那信纸的内容,现在嘛,很是好奇。 什么样的消息,能使主子这样暗自烦忧呢? 鸣山轻唤他一声主子,毫无反应,鸣山更加确信,这太不寻常了。 “别琢磨你家主子了,你还是想想,该如何报那一剑之仇吧!” 虽然他没理会鸣山,但不表示他没留意观察周遭,鸣山那些小动作,他看得分明。 鸣山闻言,纳罕之余,狠狠点头,狠声道:“主子放心,那一剑之仇,属下早已想好,没想一万遍也有一千遍了!” 萧洵也点头,垂眸瞧一眼马背上的猎物,忽然就不想要了,他长臂一扫,将诺大一头獐子劈飞出去,弃之不顾。 见自家主子将好不容易猎来的獐子弃了,鸣山见怪不怪,对嘛,这才是自家主子的风格,做事随性,从不被羁绊束缚。 萧洵侧眸瞧一眼鸣山马背上挂着的那只黑兔,笑说:“今儿,拿你那只野兔子下酒!” 鸣山闻言,也垂眸瞧一眼那只肥壮的黑兔子,一打马鞭,朝山下冲去。 萧洵紧跟随后,隆冬的风撩起他的衣袍,在风中鼓荡不羁,少年也如风一样。 夜里,萧洵在灯下推演沙场,鸣山在一旁抱剑闭目养神。 这一夜,萧洵房里的灯火,又未歇。 与此同时,扶风城和顺药馆的里间,灯火也一夜未歇。 老医官使出浑身解数,赫连长容的病情总算是稳住了。 但是,老医官私下一句话,像一粒种子一样,在赫连长泽心里扎了深根。 “恕老朽直言,如此长途跋涉,伤及元气根本,以后,即使有了子嗣,恐也难保!” 赫连长泽瞧着榻上陷入沉睡的人,眼里都是沉痛,心下更是,若是这一生都不会有子嗣,放在他身侧,他亦可护着、养着,可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将会如何呢? 他不敢再多想,握着榻上人的手,轻轻摩挲。却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云生,云生亦如是,他想一直陪着她、护着她,可是,派出去寻她的人传不回半点消息。 苦楚更甚,尤有难熬。 瞧着苦不堪言的赫连长泽,唐雎心下也是一片茫然,若是荀泠知道了,定是又会将这一切往他自己身上揽。 他暗自想,难道苦命难运都是被传染的么? 这股压抑之气,压得他实在透不过气,唐雎便悄声地退出去。 唐雎一人牵着马,往城外走,太压抑,他快受不住,更无法想象师兄有多煎熬! 他走烦了,便策马奔过夜色,往城外奔去。夜色之下,他尚且可以发泄一通。 快要出城时,天边开始泛白,行人见多,他不敢疾行,便又牵马缓行。 刚出城门不远,便闻得一声“雎儿!” 这声音太过熟悉,这声音,是他每日都会从记忆中拿出来想念的,只是忽然听到一声真真实实的,他呆愣了一瞬。 便也只是一瞬,他循声望去,就见远处两个乔装打扮的人。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撒手丢开缰绳,只身朝那两人狂奔过去,太意外,太惊喜。 一见这两个人,这些天压抑的心绪,终于得到缓解,总算有一件喜事了! 他一手牵一个,狂喜大笑,拉着往城里奔,边跑边喊“真好!” 瞧着他狂喜得不堪言语的模样,两人皆是一酸。 “雎儿,受苦了!你师兄怎么样?” “你们总算回来了,再不来,我师兄会撑不住的......” 第141章 横颜归 晓风将昼夜割裂得稀碎,却没割破愁绪。 赫连长泽倚在四公主榻边,枕着自己的手臂,陷入了迷糊。 整一宿,他才眯这么一会。 瞧着他单薄的背影,连个披风都没有,横颜看一眼就红了眼眶。 他瞧着这个人的背影,瞧着他的青丝,有那么一瞬,他质问自己,这真的是他的主子吗? 是主子啊!是他的主子! 他红着眼,悄声挪步过去,慢慢蹲身,打量他主子的侧颜。 唐雎不忍多瞧,这场面,他实在受不了。于是,他领着师傅退到外间中堂,给师傅奉茶。 横颜瞧着眼前的人,即使眯着了,眉头依旧紧缩,锁成数道紧皱的轮峰,憔悴了,沧桑了。 横颜忍不住轻唤一声“主子”,后边那半句“我回来了”,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哽咽着。 赫连长泽陷入迷蒙中,他的思绪太混乱了,早已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他迷蒙中听见了横颜的声音,他及时回应,大声唤“横颜!横颜......” 他梦里的声音是那么大,此刻,横颜听着,如呓语呢喃,声音萎靡低沉哀伤,甚至还有隐忍的绝望。 “横颜?是你吗?” 这一声呢喃似淤泥,黏糊又软烂,横颜忍不住就要扑上去,但又怕太唐突,强忍着冲动失声道:“是我啊,是我......” 迷糊瞬时变得清明,赫连长泽悠地转醒,呆呆地望着身侧的人,呢喃自问,“真的回来了?”他并不敢伸手去触碰,他怕一触碰,那影子就不见了。 他几度欲伸手去探探身侧的人,但又几度缩回手,他抖着嘴唇,喃喃自语,“又做梦了!” 横颜再也忍不住,一把捉住他僵在半空的手,握着那手拍打在自己肩头,失声道:“不是梦,是真的!主子,是真的,横颜回来了!” 原本呆掉若石化的人,此刻,唰地红了眼,呢喃,“回来了!回来了好!终于回来了,横颜,我找了你很久......” 我找了你很久,就是一直找不到! 横颜瞬时扑过去,紧紧将人搂住,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他一下一下抚顺着他主子的后背,纵使身为野蛮武将,眼眶也关不住湿意。 许久,横颜才悄声道:“主子,有一个老先生在外......” 室外,唐雎红着眼眶盯着自家师傅,有说不完的话,却是不知从哪一句讲起。 “师傅,我送出了卢雨,想以此找着您......” 江湖人称鸿也先生的老者,此刻满眼都是深切,他望着自己这个小徒弟,脸上明明是那么欢喜,声音却又带哭腔。 “无妨!徒儿!你做得很好!”老先生温和如水,他见惯了世间人,历经了无数人间事,早已波澜无惊。 只是面对这个小徒儿,终究是跟旁人不同,他伸手拍拍小徒儿的肩膀,温和开口,“莫怕,莫怕!” 老先生声音温和,整个人和煦如三月的风。 唐雎内敛,不敢外放心绪,只在一旁连连点头。 赫连长泽在听清横颜口中的老先生时,起身便夺门而出,此刻,他驻足,喃喃唤一声“先生!” 鸿也先生温和侧身,瞧着自己阴差阳错之中认的这个弟子,几年不见,沉稳了不少,沧桑了,也硬朗了。 老先生点点头,招招手,示意他过去。 幸事来得太快,赫连长泽反应一时跟不上,在原地呆了一瞬,才大步跨过去,终是拘谨一些,除了紧唤两声先生,再无多的表示。 横颜倚着门框,心绪难宁,只从背影瞧,主子变了。 赫连长泽出于一种深深地怀疑中,他的横颜回来了?他的先生也回来了?这是不是真的? 唐雎瞧着他恍惚的神情,心底是深深地刺痛,这人心里的阴影,太深! 最后,在唐雎的安排下,一行人回府,将老医官也一并接回府去。 听闻消息的紫嫣,在府门口翘首以盼,一旁的青辞静候着,不敢多看多言,她是托姑娘的福,才在此有一席之地,她很知足,也很知趣,近来一直苦钻医术,领悟颇深。 安顺忙得脚不沾地,他高兴,已经不记得这是多久以来,府里得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紫嫣蹦跶着帮忙招呼,伺候安顿好后,她跳进凤梧的房间,嘀嘀咕咕开始述说今日的喜事。 她心情大好,述说得有声有色,忽然,吱吖一声,门开了。 她循声望去,两个高大的身影渐行渐近,她一个激灵,脸颊一红,似兔子一样蹿了出去。 横颜瞧着她夺门而出的身影,笑说:“紫嫣长大了!”他稍一停顿,又笑问,“她怎么不在京都好好呆着?” 赫连长泽闻声,无奈瞧着他,最后双手一摊,无力道:“跟他爹不一样,长了一身反骨!” 横颜露出一抹笑意,温声道:“随她吧,紫嫣知晓轻重的!” 两人在凤梧榻边坐下,一左一右,分别倾身查探榻上的人。 横颜捏着凤梧的手,轻声说:“体温跟我差不离,也柔软,捏着不僵滞,看得出来,紫嫣那丫头废了不少心。” 赫连长泽触碰着凤梧的胸膛,心跳声终于有了回响,不似先前那些时候,只有波动。 横颜将手塞回被窝里后,也感受了一下凤梧的心跳,然后喜声说:“该是要醒过来了!” 赫连长泽瞧一眼榻上那人一脸从容的脸,再望向横颜,细声道:“嗯!云生说过,年内一定会醒的!” 横颜闻言一惊,他有些慌,因为此时的主子,眼里是那样的悲切深厚,深厚地他看不清。 横颜不自觉抚摸一把怀里揣着的小瓶,那是姑娘给他的药,他还未用完,近来,却是感觉好了很多。 赫连长泽望着他,他早就察觉出了异常,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你的功夫,是怎么回事?” 横颜忽地低头,这事,不知如何开口。 “时间仓促,还没细问你发生了何事,这一路,想必委实不易,苦了你了!横颜,只要回来,失了功夫也无妨的!”他声音温凉如水,将想念跟诚意都融入在其中。 闻得主子如此言,横颜直觉鼻头酸涩,还好回来了!这就是,纵是失掉一身功夫,也告诫自己不能忘的人! 每次被灌了药,他过后都要偷偷呕出来,不为别的,就为要记得这两个人! 被毒打,被放出去当人肉靶子,被狼狗撕咬,多少次命悬一线,人都在鬼门关里了,又一点一点重新爬回人间。 不为别的,只为这里还有两个在等着他的人! “......是姑娘救了我!”他答非所问,选择最主要的说。 此一言,恰如平地霹雳一声起惊雷。 赫连长泽愕然地望着横颜,好半晌,他才找着自己的声音,“...横颜,你,你在何处见着她的?” 横颜心一横,反正迟早要说的,不如趁此说个透彻,他不顾情绪的外漏,择重点叙述起来。 “在青魂凼!我被他们囚禁在石牢里,三个月前,大约是八月初,有一日,姑娘将我从石牢里解救出来......” 赫连长泽垂眸,盯着自己的靴子瞧,双手十指早已紧扣在一处,骨节泛白,发出骨节闷响。 好半晌,他才闷闷出声,“所以,瞒着我,从这里出走,是为了回去复仇!” 横颜也垂眸,他不知道姑娘是从这里偷偷溜出去的,他忽然明白了,为何出了青魂凼,姑娘就不行了,原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可是,为何不想回来呢? “如今,她人呢?在哪里?”赫连长泽无力地问道。 横颜压下种种心绪,继续道:“从青魂凼出来时,姑娘已经快不行了......属下当时失了一半神智,又失了功夫,废人一个,已经无法独自回北,是姑娘护送了一路......” 赫连长泽这才抬眸,紧紧盯着横颜。 横颜不敢同他对视,将视线挪开,沉声续说:“途中遇到好几波杀手,姑娘为了护住我,拖着残躯奋力拼杀,最后一次,姑娘选择跟那个杀手同归于尽,那个杀手实在太强,还好先生出现的及时,化解了姑娘九成功力,可是,以姑娘的身子,最后一成功力的反噬,定也承受不住......” 承受不住?所以呢?如何呢?赫连长泽双眼如炬,盯得横颜如坐针毡。 “先生给姑娘强行输了一股内力,可是姑娘的身体,已然承受不起,最后,姑娘强行将属下托给先生,求先生护送我回主子身边,姑娘,姑娘她自己则留下来......” 第142章 残喘身 一秒转冷,寒意浸身。 横颜一直垂着头,不敢抬眸,此时,他知道再说什么都不好,没强行将人带回来的是自己。 姑娘的话,也犹在耳畔,“王爷一直在寻大人,您得回去......” 赫连长泽的视线最后软了下去,整个人也萎顿了,最后,他喃语出声,“在何处分开的?” “十里方滩,不知隶属哪个州郡。”横颜余光觑一眼对面的人,忍不住解释道:“对不起!主子!属下当时功夫尽失,本身已是累赘,杀手一波接一波,实在救不了姑娘......” 这次对面人回应地很快,“不怪你!从一开始,她就没想活着回来,要不是救下你,她大抵早就同归于尽了!” 横颜压抑不住满心惊骇,抬眸,逼迫自己跟主子对视,呐呐出声:“为何?姑娘,姑娘,明明放不下主子!” 对面的人,苦涩出声,“放不下又如何?古城墙一战,伤及根本,医馆放话,不过三年时日可活!” 他将视线投向别处,寒声道:“大抵是觉得活不长了,誓要去完成最后一件事吧!” 横颜呆愕又惶恐,他终于明白了,青魂凼出来时,为何姑娘内伤深重,那架势,就如同活死人一般。 如此,自己岂不是拖累了姑娘?姑娘为了护送自己一路北上,又加重了内伤,忽然,一股内疚感袭上来,自己终究是负累了姑娘。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瓶,在手里细细摩挲,声音不成语调,“是属下拖累了姑娘!主子,属下对不起姑娘!属下欠姑娘一条命......” 赫连长泽却是苦笑出声,“谁不是呢?我欠下的,三辈子都还不清!” “凤梧的命,是她救的!你,是她给我寻回的!古城墙一战,有她一半功劳!几次三番救我于水火的,还是她!到最后,还要将死士窝夷为平地,才甘愿赴死!” “你欠的她,是一条命,我欠下的,不是拿命就可以抵的!” “我欠下的,还不了!” 他声音低沉寂寥,如口含苦参。 横颜忽然就哽塞地说不出话,他举起手里的小瓶,悄声道:“这药,活筋续脉,吃了,可以重新练武,也是姑娘给的,我......” 再也忍不住,破防了。 赫连长泽红着眼眶,盯着横颜手里的小瓶,整个人都成了空壳。 只是,到最后,也还在为他想! 教紫嫣武功,不也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保护他赫连长泽吗?现在,又拼尽全力救下横颜,不也是为了他赫连长泽吗? “我赫连长泽,何德何能,能得她如此?”既然如此放不下,为何你不自己看着呢? 横颜闻他此言,心间一沉,悄声道:“主子,对不起,横颜无能,横颜愧对主子,愧对姑娘!” “如今,你回来就好!休要多提,回来一个,于我,已是恩赐!如今,我别无多求,只求保住身边人就好!” 横颜瞧着自己的主子,这一刻,终于明白主子因何变化,又变化在何处。 如今的主子,软和了,所求不多了,高傲的头颅,终是低下去了。 苦涩漫延,将他吞没,一时间无话可说,只剩一室寂静。 最后,赫连长泽苦涩出声,“再派人寻吧,先前去的,没传回消息。” 从秋到入冬,初冬到隆冬,云生一路东躲西藏,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这么狼狈。 不管是最初的不愿意手刃同伴,还是在青魂凼搅个天翻地覆,她都不曾这么退缩过。 这一路,却是一直在退缩,甚至是再一次偷生! 是的,她在心里归结为偷生二字,总觉得还有事情没有完成。 其实,想完成的事情,都完成了的,该杀的都杀了,最后没杀的,那也是留下的证据! 到如今,却是谁也杀不动了! 四公主要和亲,总是无限遗憾,四公主那样纯粹的人儿,不该有这样的结局!总是因此事无尽忧虑,那个人,定是不舍得吧! 所以,这是自己不愿赴死的理由吗? 可又有什么用呢?她如今,不过苟延残喘的一副躯壳罢了! 今日,初晴,却还是冷得厉害,从府里带出来的银子,早花光了。 如今,她竟是连件衣裳都换不起。 唯一能够取暖的,就是身旁这头狼。 她伸手摸一把安来,安来眯眼靠近,舔舐她的脸颊,一人一狼相依偎。 安来已经长成成年狼的模样了,轮廓分明,眼睛慑人,威武无比。 云生靠着安来,右臂环抱着它的脖子,这时候的安来很温和,温顺乖巧。这一路,若是离了它,云生心知自己会更糟糕不堪。 心脉几乎尽断,功力不过剩下一成,剩下的那一成,如今却也使不出来了! 忽然,一只惊鸟扑闪而过,发出一声嘶鸣。 云生闻声坐直身,根据这一路的经验,杀手又到了。 于此同时,安来嗅鼻,仰天长啸,呜嚎响彻山林。 云生立时起身,跨上一侧的乌桕,在安来的护送下,策马疾驰。 刚驶出不过一里,果然闻得身后劲风激射,她立马俯身,紧贴着乌桕,躲过了身后那支冷箭。 乌桕撒蹄狂奔,左奔右突,很快拉开了距离,这一路,一人一马一狼,配合默契,已然有了对敌的经验。 身后人依旧穷追猛舍,冷箭一支接一支,好几次,劲风擦耳而过,云生半挂在乌桕身侧,才堪堪躲过劲箭。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乌桕嘶鸣声刺穿耳鼓,她已被甩出去数米,跌落进一处低矮山坳里。 幸好此处地势低矮,落叶深厚,没有缺胳膊折腿,但是她心里明白,除非天降神兵,否则今日难逃一劫。 乌桕摔倒翻滚一转,又立即起身,围着山坳处打转,不断发出嘶鸣声。 安来早已纵步横越,飞身过去,护在她身侧,焦急得呜呜哀嚎。 云生爬起来,抚摸一把安来,温声道:“安来,回北地找他去吧,今日,我与你该是分别了!” 安来歪着头,眼睛悠地变红,露出它那双煞红的瞳仁,每当这个时候,它就会暴躁、发狠、嗜血。 “乖,快走,回去找他,他会管你的!”她催促安来,还一把将安来往外推。 安来仰鼻长啸,呜嚎如泣,它不走,怒目注视着由远及近的黑衣人。 箭矢破空而来,这次,她没有躲。 躲得过这一箭,却躲不过下一箭,这是山坳,她就是笼中猎物,静等宰割。 追了半月有余的黑衣人,倾身靠近,一句话不留,抬臂拉满了长弓。 箭矢激射而来,安来却是不管不顾,纵身一跃,飞身出去,云生急呼“安来,不要!” 紧接着,安来跌落下来,云生惊骇地爬过去,检查安来的伤势,安来却是悠地抬头,露出它含血的嘴巴。 刚刚,紧急中,它张嘴衔接住了那支箭,劲箭力度大,震麻了它的脑袋,龇破了它的嘴巴,出了不少血。 第二箭紧接而至,这次,她怒了,箭是冲着安来去的。 她环抱住安来,就地一滚,箭矢直直插进山坳处的岩缝里,发出争鸣声,箭尾离她不过寸余远。 黑衣人很快又架起第三箭,箭尖在人头和狼头中间取舍不定。 与此同时,马蹄闷响,由远及近。 云生心中一凛,这是同伙到了吗? 难道今日真要命丧至此? 她仰头,望一眼头顶苍穹,今日无云。 久阴初晴,死在这样一个冬阳天,不差,她如此想,手中却是一把将安来推出山坳,只身接箭。 箭矢破空而来,与此同时,破风声紧接而至,果然,都是来索命的! “铮”一声响,然后是金属撕裂爆碰声,紧接着,“唰”的一声,两根箭矢碰撞落地,啪地一声响。 箭矢跌落在身边,云生惊愕抬眸,就见那黑衣人已然转身,拉弓搭箭,电光火石间,云生眼疾手快,拾起脚边一块石头,朝那黑衣人砸过去。 黑衣人腹背受击,仓促间拉弓,却是射偏了,来不及回补一箭,黑脑又被袭击,当即仓惶出逃。 马蹄砸地振响,渐渐轰鸣入耳。 眼看那黑衣人就要逃走,云生紧急中拔出卢雨,使出浑身力气,将剑狠掷出去,那黑衣人应声倒地。 第143章 结善缘 疾驰马蹄声即收,有人往山坳这边靠近。 云生后退一步,以山石为掩,死死盯着上方,不知来者是敌是友,也不知今日是凶是吉,她需要保持绝对的警惕,死死盯着上方。 她连爬出山坳,取回卢雨的时机都没有,唯有静等。 此刻,唯有听天由命。 山坳上方,露出一个马头,紧接着,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 “姑娘?姑娘还好吗?” 这声音,清冽,坦荡,完全没有恶意。 上首的人跳下马背,往山坳这边来。 安来怒视着上首的人,龇牙咧嘴,由于它张嘴露出血口,上首的人刚冒头,就骇了一跳,立马缩回去,然后才又慢慢探出脑袋往下看。 “姑娘,我不是歹人,在下这就救您上来,您先招呼一下您的宠物!” 云生一手抚摸安来,一边警惕道:“阁下是谁?我与阁下素不相识,不知阁下为何要出手相助?” 那青年人闻言,却是温和一笑,朗声道:“属下是受主子吩咐,来护送姑娘一程,姑娘勿需多虑,属下确无恶意,只是护送姑娘一程。” 云生越听越迷糊,追问一句,“不知阁下主子又是?” 青年人已经从黑衣人身上拔出了剑,并将剑上的血迹擦拭干净,温和道:“主子说了,勿需告诉姑娘他的身份,不过姑娘大可放心,我家主子绝无恶意!” 他将剑托在手里,举起来,示意归还给云生。 安来盯着来人龇牙,眼里都是敌意,防备心超强。 这不仅没有引起来人的怒意,他反而由衷夸赞一句,“姑娘有此狼相护,是幸事!” “在下这就拉姑娘上来,姑娘招呼一下您的护卫,在下可是半点都不敢招惹它!” 见他实在毫无恶意,云生诚声道一句谢谢,然后扒拉一下安来,附耳悄声说了些什么,安来果真就收起了它的血盆大口,只是眼里的防备不减。 青年人轻轻一跃,跳下山坳,先是将手中剑递还给云生,然后才隔着衣袖搀扶住她,将人小心翼翼地托出山坳。 云生刚出山坳,乌桕就从远处踏步寻来,乌桕见一旁有匹陌生的黑马,嗅嗅鼻子,打个响鼻,就忽视掉对方,眼里只有它的主人。 青年人也纵身飞出山坳,靠近那个黑衣人,扒开黑衣人脸上的布,露出那张惨白的脸来。 云生趁机横扫一眼,果然,还是那些面具人,这一个死了,就只剩两个了,那两个,只要荀泠跟赫连长泽稍微多留意一下,发现不难的,剩下的段位都不高。 值得暗喜的是,此人一死,太子那方就再无接头之人,消息就此断掉,让他最后自食恶果吧! 青年人盯着那具尸体,沉声问,“姑娘可识得此人?” 云生余光扫一眼青年人,虽然他无恶意,但她不得不给自己留一手,她摇摇头,温声道:“不识得!” 青年人闻言,嘴角不可察觉地微弯,嘴挺严,要不是他跟了一路,还真能被她糊弄过去。 自从得到主子地吩咐后,他暗中一路跟随,不敢松懈半分。毕竟,南下时,他是将人跟丢了的,最后只好无功而返。 后来,不知为何主子断定,守在跟丢的地方,一定会再次遇见的。 这一守,就守了半月,半月后追踪到此人身影,却意外发现有好几批杀手也一路跟踪。 他将这些信息回禀给主子后,主子不仅不惊讶,还要他暗中好生护送,尽量将人护送到目的地,主子什么都没说,他心里思忖,难不成主子对这位姑娘有求娶之意? 他假装不经意地打量一圈那位姑娘,受伤极重,已然伤及根本,如果主子真是怀着那样的心思,必然要落空了。 他心里暗叹一气,虽然这姑娘各方面都不差,只是这身子亏损得太过,药石无医。 “姑娘有何吩咐,指示在下就是,从今时起,直到姑娘到达想去的地方为止,在下断凭姑娘差遣,绝无二意!” 云生转身,认真地看着这位年轻人,诚然道:“多谢阁下,只是无功不受禄,小女子落得如今这番境地,当真受不起阁下和阁下主子的善意!” 青年人闻言一笑,朗声说:“姑娘此言差矣,都是姑娘种下的善因,才得出今日的果!姑娘不但受得起,还必须得受,否则,在下这趟差事办得不妥,是要受责罚的!姑娘心善,还得帮在下一把才是!” 这一席话,说得严丝合缝,云生听了,噗嗤一笑,笑说:“阁下好会说的嘴,明明是小女子受了阁下的大恩,却说成是小女子帮了阁下,阁下谈吐说辞真是妙啊!小女子猜测,阁下这位主子,定也有一颗玲珑心思。” 青年人闻言一笑,笑着不说话,这是在从他这探取信息了! 云生一探无果,适可为止,既然对方不愿意说,她也不会生硬地套取。 她开始检查乌桕的伤,之前那一摔,定然避不了受伤。 青年人也跨过两步,打量起这匹枣红色的马儿,心里暗暗惊叹,有一柄好剑,还有一头看着就不是凡品的狼,就连这匹马,也是罕见的品种,这位女子,当真不简单! 他心里如此思忖,眼睛盯着那马儿的前蹄,还有马儿的腹部瞧,仔细一瞧,果然瞧出一些端倪。 他往前跨出一步,蹲下身,指着马儿的腹部,清冽开口,“姑娘,伤在这里!” 云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细瞧,果然发现了一道伤口,是被碎石尖划破的,伤口不浅,还有点长。 “无妨的,稍微抹点草药之类的就成了,姑娘勿忧!” 说着,他折身回到他那匹黑马旁,从马腹下摸出一个布囊,从中挑挑拣拣,择出几片干枯的叶子,在掌心处碾碎后,递给云生,并温声道:“还请姑娘自己来,这马儿认主。” 云生先诚声道谢,后接过药沫,小心地将药粉抹在乌桕那道伤口处,乌桕不停地挪动脚步,看样子,那药抹上去有些疼。 乌桕不停地挪动脚步,踢踏踢踏,仰头怂鼻,隐隐有焦躁迹象。旁边那匹高大健硕的黑色马儿,便小心翼翼地挪动过来,抬头跟乌桕贴贴。 “别让它靠近,小心它们打架!”她着急出声。 那青年人,却是一笑,朗声道:“姑娘不大懂马吧!它们是不会打架的!” 云生急着拉开乌桕,却是怎么也拉不走,两匹马儿不仅不打架,还相处得很和谐。 “是,我不懂马,骑术也不精,阁下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打架?”她如实道。 青年人闻言,哈哈大笑,“恕在下唐突,这两个马儿不同性,是不会打起来的!” 云生闻言,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这么个理,她按捺住那一抹尴尬,不说话。 给乌桕抹好药后,云生蹲身,给一直紧挨着她的安来查看嘴上的伤,凭空衔住劲箭,安来的嘴巴已经开始红肿,狼牙掉了一颗,破皮处的口子很长,血流不止,云生抚摸它一把,替它止血,暗自嗟叹。 越是如此,越是放不下啊! 放不下的,还是放不下! 她干脆席地而坐,靠着安来,细细打量这位凭空出现的青年人。 这人身高九尺,肩宽腰窄,双目炯炯有神,眉目俊朗,五分温和,五分霸气,单看样貌,是个俊朗公子。 若从身手看,武艺不浅,是个不错的侍卫。 说话清冽,行事磊落,是个君子。 能得此人做侍卫,想必此人的主子才是真厉害,定不是寻常人,不是人中龙凤,也是人中吕布。 她回想一番,她圈子本小,不论主仆,且都是她熟知的,有这样一个侍卫的主子,她是真没有。 如果真要生搬硬套,也不是没有,不过都是军中人,荀泠、唐雎、方敢、江宁等,这些人也是能硬套上的。 只是这些人么,都在军营,侍卫也不会轻易离营,难道是赫连长泽发现了她离走一事,派人来寻了吗?也不对,赫连长泽身边已经没有这样的人了!不会是他,哪又会是谁呢? 这厢,她暗自思忖。 那厢,横颜派出寻她的人,快马加鞭,分五路南下。 云生瞧着那个劲瘦的青年人,诚声问:“敢问阁下尊姓大名,既然得阁下一路相护,当铭记于心才是!” 那个青年人,爽朗一笑,朗声回话,“姑娘可以唤在下东亭,东亭是主子赐予属下的字!” 闻言,云生心里咯噔一声清响,给侍卫赐表字,这么文雅的事,不是军中人的风格作为。 且,东亭这两个字,意境深远,她这个不曾读过诗书的人,听着就很文雅,一般人做不来这样的事。 这样的人,自己好像真的没结交过。 文雅?不对,文雅的事,文雅的人,文雅之人,好像有一个人对得上号。 她忽然想起数月前,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文雅公子,当时,她曾在心中讶然,想不到京都竟然还有这样的文雅公子。 会是他吗? 第144章 迎亲来 寒风肆意,呼啸而过,徒留瑟然。 自从失了那九成功力后,她开始畏寒,每当寒风侵袭时,她忍不住地打寒战。 东亭暗中将这一切全都瞧在眼里,没有明言,默默雇了一辆马车。 这马车属上等类,里面宽敞,垫了厚厚的褥子,她在里面可倚、可躺,舒适又温暖。 虽然这个叫东亭的人什么都没说,她还是能猜出一些的,能有这等手笔,定不是寻常人家。 且能培养出这等侍卫,足见其底蕴深厚! 由此,她更加确信,应该就是那个人了! 一路上,并无过多交流,只有在歇息或者一起用饭时,两人才会浅浅交流几句。 这日,路过上清寺时,东亭转道入山,说要去寺里尝尝斋菜。 见他言辞切切,云生也没多言,这一路,都是她催促着北上,东亭一直都是依着她,难得他提出一次意见,她又怎好不点头呢? 东亭将马车停在半山腰,再步行一盏茶功夫便到了寺里。 得通传后,住持前来相迎。 云生本以为只是吃顿斋饭,听清东亭跟住持的对话后,她满怀不解,东亭为什么要带她来寺里见大师? 她当即表示抗拒,温声说:“东亭,不必劳烦住持,也不劳烦大师,我们吃顿斋菜就走!” 东亭却是异常得坚定,他坚持要带她去看看大师,求一剂良药,他实在不忍再看她逐渐虚弱下去。 他甚至有时猜想,若是没有救她,她没有被刺客所害,说不定自个儿也会渐渐香消玉损。 只是他不知道,她自己就是医者,她已经药石无医! 最后,她终是点了头,不为别的,只为给他一个心安。 普惠大师慈眉善目地望着坐在对面的人,无声无言。 观其相,已入膏肓;探其气,灾难将至,只是那双眸子,他如何也看不透。 很少有他看不透的人,但是这个小巧的女子,不好形容。不只是天机不可泄露,是真的算不出。 只有一点可以确定,行将就木! 不等普惠大师出声,来人率先双手合十,诚声开口,“叨扰大师,实属无礼!弟子今日前来,只为向大师借一盏清茶!” 普惠大师温和善目,当即抬手,斟满一杯清茶,轻轻推过去。 云生再次双手合十,诚声道:“多谢大师赐茶,无以为报,只能虔心祈祷,祝大师得偿所愿!” 普惠大师闻言,依旧无声,只慈眉善目望着她。 来寺里的人,皆有所求,且所求甚多,求健康长寿,求功成名就,求姻缘顺遂,求得偿所愿等等,太多太多了。 今日,终于有人无所求,且还还了他一个得偿所愿! 几十载,这是头一遭! 今日,又得一桩善缘! “阿弥陀佛,老衲跟施主有缘,今日,老衲可以应允施主一愿!” 云生握着茶盏,身稳心静,她举着手中的茶盏,温和开口,“这一愿,大师已经允了!” 她轻轻抿一口清茶,嗅着香气,又温言,“叨扰大师,是弟子无礼,弟子求得大师一盏茶,已是心满意足,多谢!” 普惠大师望着对面端正跪坐的女施主,心下纳罕,是特立独行,还是真的别无所求? 他也自行斟满一盏茶,细细品起来。 一盏茶过后,对面人双手合十,虔诚道:“借得大师一盏茶,是弟子此生有幸,就此拜别大师,若有来生,定还这一茶之恩!” 话毕,合手一拜,退出房去。 普惠大师瞧着慢行远去的身影,双手合十,轻叹一声,念一声“阿弥陀佛”。 东亭在外候着,见她出门,忙迎上去,紧声问,“姑娘,大师如何说?” 云生眉眼一弯,明媚若花,笑说:“大师说无碍,免了舟车劳顿,歇息半月,定当无虞!” 她将视线从远处收回来,望着眼前的人,诚声道:“谢谢你啊,东亭!” 东亭闻言,也露出一抹笑来,他轻声道:“姑娘休要言谢,是姑娘搭救了在下,若是没有姑娘捎我一程,属下就会被主子赶出门去!” 他是真高兴,只要大师说没事,那姑娘定是无虞的。毕竟,上清寺可不是一般的地方。 明净住持亲自将人送出门,一折身,就看见普惠大师立在大殿门口,正朝她这边望。 明净正纳闷,那姑娘的伤势,大师真会说出歇息半月就会痊愈这种话吗? 她加紧几脚步,在普惠大师数步之外驻足,诚言,“大师,刚刚那女施主的情况......” 普惠大师抚摸一把长须,摇摇头,诚言,“一盏茶,一个心安!” 明净不明所以,她好奇地望向离去的人影,又回眸望向普惠大师,大师却是早已折身回大殿,打坐去了。 下山后,东亭坚持要走官道,因为北地他不熟,官道好走些。 云生并无异议,她也有心探取信息,官道总是便宜行事许多。 鸣山揣着密信,急匆匆往树下去,他的主子将自己关闭两日,今日方出。 萧洵又在那棵大树下晒太阳,其实,今日并无太阳,是个阴天。 这样的阴天,枯冷枯冷的。 鸣山扫一眼闭目养神的自家主子,无奈出声,“主子,信!” 萧洵悠地睁眼,一把抓过鸣山手中的小管,驾轻就熟地取出纸条,摊开来看。 看完信后,他轻嗤一声,骂一声“蠢货”,再看一眼后,他陷入沉思。 信上说,公主歇在扶风城,病重难行,萧炎接不回。 他早有预料,萧炎是接不回人的,只是这病,真的重到无法行走了? 思忖片刻,他两指一捻,将信纸碾碎,散入风里。 随即出声吩咐,“通知留在此处的迎亲使团,准备妥当,随本使出发扶风城,迎亲!” 鸣山得到命令,即刻去办,刚走出几步,又闻得身后一言,“对了,给我寻两支上好的老参来!悄息的,别让人知晓!” 鸣山驻足,抱拳回应,“是,属下记住了!” 萧炎未能将人接回关阳城,且在扶风城也无法面见其人,这让他十分恼火。 碍于颜面,他又不能退回关阳城跟他三哥萧洵商议,一味地在城里瞎晃悠,时不时去驿站置喙几声,也没人当回事。 萧洵领兵三百,携带北燕宫廷派出的迎亲使团,竖旗击鼓,浩浩荡荡地出发,往扶风城去。 大队人马到达驿站时,齐顾阳正在焦头烂额,他是被自家四殿下给闹得没法了,一见自家三殿下,当即眼前一亮,啊呀,救星终于来了。 这位三殿下,可跟只知道点炮仗的四殿下不同,三殿下来了,这次定不会负了皇命,他的项上人头算是保住了。 那面萧字大旗,于风里招展,锣鼓声暂歇,肖策跟言池齐齐出门相迎。 这二人近来也颇为难熬,公主被接进府里看病,这厢北燕使臣一日三催,闹得他们心神不宁,只希望早已完成任务,早日回京,落得个一身轻才好。 肖策跟言池领人出来相迎,萧洵扫视一圈,独不见主角,他当即沉了脸色,厉声要人。 言池跟肖策顶不住,只得如实回禀,肖策更是亲自前往经略使府邸,禀明情况。 经过这几日调息,四公主的情况略有好转,正在火炉旁出神。 她自醒来后,没见过云生,问了好几遍,紫嫣才说出门游历去了。 游历? 她在心里质疑,不大信。 闻得肖策在外求见,她心知是躲不过的,便安排莲蓉替自己梳洗。 前厅,安顺一道一道地续茶,热气缭绕,飘起一圈圈白色雾气。 气压也缭绕,赫连长泽面色黑沉,盯着肖策,肖策也掷地有声,并不退缩半分。 一个坚持要留人养病,一个坚持要将人送到迎亲队伍,这样万事大吉。 正在剑拔弩张时,莲蓉出现在门外,她的出现打断了里面两人的争执。 一见莲蓉,赫连长泽心就往下一沉,真的躲不过吗? 赫连长容沉声问莲蓉,“何事?” 莲蓉俯身蹲礼,“回禀王爷,奴婢是来替自家主子传句话的!” 说完,她瞧一眼怒气未消的送亲主使肖策,轻咳一声,学着自家主子的语气开口,“肖大人朝王爷发气做什么?本公主已经收拾妥当,这就随主使大人前往驿馆!” 闻言,肖策先是一囧,后立马露出喜色,这烫手山芋,总算可以扔出去了。 赫连长泽却是几大步跨出前厅,出了门,直奔西厢房。 第145章 背出嫁 西厢房里,赫连长容已经收拾妥当,静坐在软榻上。 上了妆后,病气被掩去大半,她看起气色很好。 眉眼清秀,口抹胭红,小巧而水润,越发地盈盈动人,也越发地小巧玲珑。尤其那袭红衣,灼灼其华,惹目。 赫连长泽驻足在门口,止步不前,他瞧着这个人儿,不知说什么,也不知道要怎么做,他被深深地无力感所包裹。 赫连长容抬眸,瞧着他,轻启红唇,温和唤他,“三哥!” 他僵在门口,闷闷地“嗯”一声,思索下一句该说什么好。 赫连长容不等他想好,直接发话,“三哥,待会,我要三哥背我出门......” 没有别的,只要你背我出门! “长容,我... 长容,你真的......” “从一开始,此事,就不是长容一人的事,也不是三哥能左右的事,涉及两国纷争,是家国大事,容不得三哥多想!三哥,什么都别说!” 她及时出声打断他后面的话,她怕自己听了会抱有希望,就会无法走出这道门,而这个后果,是谁也承受不起的! 她和缓一些,温润道:“三哥,别做他想!三哥,送我出门吧!” 那日醒来后,她很后悔,一时没忍住,泄露了情绪,差点酿成大祸。 今日,她必须果断无畏地走出去。 今日,也容不得她不愿,北燕主使到了驿馆,她已无路可避。 赫连长泽看着她,听她说这些话,心悸难忍,他僵硬地迈步进门。 莲蓉也跟着进来,她听主子的话,不能泄露情绪,她装作无所畏惧地走近自家主子。 莲蓉将叠放整齐的红盖头捧起来,递给一侧的人,温声道:“还请王爷替主子盖上!” 红绸入眼,刺得他眼睛生疼。 这时,安顺慌忙地跑进西院,大声唤,“主子,京都旨意......” 赫连长泽立时折身,跟着安顺去了前厅。这个时候,京都传来旨意,也许还有转机。 前厅,传旨公公昂立上方,一见赫连长泽,就开始宣旨。 赫连长泽跪在下首,静听旨意。 一旁的肖策却是浑身轻松,有皇上旨意在,尽管是北晋王,量他也不敢不从。今日,无论如何,四公主都会往北燕去。 自听四公主病重,皇上就担心和亲一事不顺,且此事万不可出纰漏,立即安排钦差前往北地传旨。 千赶万赶,这不正好赶上,肖策心中偷乐。 接了圣上口谕,赫连长泽垂眸盯着地面,这道旨意是特地给他的,心凉了。 他本可有心一搏,可是,身后无人,一搏之后的结果,是他扛不住的! 莲蓉捧着大红的盖头,候在门外,这是四公主的吩咐。 赫连长容猜得到,父皇不会真的放心她跟三哥会面,要不然也不会派肖策为主使相送。 此时,京都来的旨意,只会是关于她婚嫁一事,还是不信她三哥呀! 可以不信她,但是不信她三哥,就很可笑。 她派莲蓉跟出去,自己却是纹丝不动,这次,她不想跪了。 莲蓉捧着大红地盖头,温声道:“王爷,公主殿下还等着您!” 安顺手脚麻利,将自家王爷搀扶起,无声无言。 唐雎跟先生巡视军营去了,不在府里,此时,只有他跟在主子身侧。 赫连长泽大步出门,一把抓起莲蓉捧着的红盖头,往西院去。 瞧着赫连长泽隐有怒火的身影,传旨公公跟肖策对视一眼,皆暗自松了口气。 赫连长泽紧捏手中的红盖头,大步跨进西院,赫连长容立在门旁,望着他一步一步靠近。 赫连长容退回软塌坐好,垂头,坐等他给她盖好盖头。 赫连长泽瞧着她,将手里的红绸又捏紧些,如此反复几次,最后,他垂眸只盯着自己手中的红盖头,慢慢地松开,捋顺,轻轻地给她盖上。 大红唰一下落下,遮盖住她的视线,她伸手一把捉住头顶的那只手,轻声道:“三哥,别难过!” 他微微将手放低些,由她握着,盯着通身大红的人儿,想起老医官的话,柔声道:“长容,别怕,三哥会来接你的!” 他丢失的疆土,他会夺回来,送出去的人,他要接回来! 闻得此言,赫连长容嘴角一弯,苦涩漫延,她怕自己等不到那一日。 口口声声说会接她回来的父皇,其实从离开京都那一日起,就没再做接回她的打算! 三哥如此说,是一定会这么做的,只是他一个人终究是力量有限,得不到朝廷的支持,一个人有再大的本事,也是改写不了命运的。 她的三哥连自己的命运都不能争一争,何况还是她这个出嫁女呢? 但她还是很欣慰,至少还有人一直不会放弃她,她点头,温声说好。 她想起那夜在上清寺,只差一点点就能看清面容的那个人,那个人现在会在哪里呢?他那样的人,会不会也逃不过命运呢? 赫连长泽瞧着那红色,扎眼,炫目,他轻轻蹲下身,轻言,“长容,三哥背!” 莲蓉倾身上前,帮忙搭把手,赫连长容轻轻松松就被赫连长泽背了起来。 就跟小时候那样,她呀语喊“三哥,背”,便就被三哥背起来了。 只是,这次是三哥喊出声的,不是她。 赫连长泽背着四公主,小步迈出门去。 赫连长容趴在他背上,轻声细语,“小时候,三哥常这样背我玩,还记得么?” 前头的人脚步不歇,温声“嗯”了一声。 “三哥,有几件事,你要答应长容,好么?” “嗯,你说!” 她将面颊贴在他后颈处,温声说:“不许难过,也不许将和亲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这事跟三哥无关。” 他不说话,已经出了西院,往前院去。 “三哥不答应的话,后面的话,我就不说了。” 赫连长泽却是先开了口,“惠妃娘娘,你放心,我会将惠妃当自己母妃一样伺候,让惠妃娘娘颐养天年!” 他怎么会猜不出她心里所想呢? 赫连长容闻言,鼻头一酸,还是三哥最懂她,有他如此一言,定是也会那么做。 “得三哥此话,长容便放心了,也不言谢。” 他闷闷“嗯”一声,心底却是无限的刺痛。 “先前的话,三哥也要记得。其实,我想得很清楚了,身为女子,总是逃不过要嫁人的安排,嫁给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以,这事跟三哥无关,三哥莫要负累。” 他闻言,心底更痛,嫁不同的人,结果是不一样的。 女子一生的命运,出嫁前,跟父母捆绑在一起;出嫁后,跟丈夫捆绑在一起,从来都是由不得己的! 长容啊,那个人不是你的丈夫,他妻妾成群,子嗣一堆,你要怎么办? 他说不出话来,只哽塞地喉间生疼。 出了西院,刚到主院,肖策跟传旨内侍太监前来问安。 赫连长泽冷着脸,没出声,红盖头下却是温声道一声“免礼”,也再无多话。 刚出府门,一骑飞驰而来。 唐雎看着自家王爷和王爷背上的红衣,愣在当场,赫连长泽跟他对视一眼,一触即分。 唐雎张口欲言,终是什么都没说,祝福?恭贺?他一句都说不出! 他从马上跳下来,闷声唤一声王爷,赫连长泽微微点头。 红盖头下,赫连长容闻得唐雎的声音,却是一喜,她温声唤,“是唐将军回来了吗?” 唐雎微微一顿,温声回道:“是,回公主殿下,属下回来了!” 赫连长容寻着他的声音望去,她轻声道:“好几日没见到荀将军,也说不到话,那就拜托唐将军,以后莫要让荀将军跟我三哥吵架了!” 唐雎盯着自家师兄,师兄垂眸不看他,只是安静立着。 唐雎喉间似有不适,他轻咳一声,闷声说:“好,属下谨记公主殿下的吩咐!” “那就好!还有,唐将军跟荀将军一定莫要离开我三哥,有你们在,我才能安心!” 唐雎垂眸,又轻咳一声,闷声道:“好,公主放心,属下不离开。” 赫连长容又轻轻趴在赫连长泽肩头,温言,“如此,甚好!” 言池早领着人在外候着了,赫连长泽瞧着候在不远处的送亲使团,眼里冷得结出霜花。 见他们不再言语,言池冒着胆子上前,“副使言池问北晋王安!问公主安!” 他虚抹一把冷汗,瞧一眼肖策,肖策一脸轻松,他却是不敢。 齐顾阳迫于身份,不得不上前,先是问安,后才敢出声催促,“启奏公主殿下,迎亲主使率领大军,在驿馆候着,还请公主殿下前往驿馆。” 赫连长容紧紧搂着赫连长泽的脖颈,温声道:“好!” 赫连长泽依旧未动,赫连长容紧贴着他,温声道:“三哥,送我过车上去吧!” 肖策一招手,马车应势驶过来,停在赫连长泽面前。 赫连长泽抬眸望一眼苍穹,今日天时阴沉得很,他微微侧头,轻声问背上的人,“长容,冷么?” 赫连长容微微摇头,温声说:“不冷的!三哥背着,不冷!” 第146章 八千步 苍穹一片灰蒙,黑云暗压。 赫连长泽抬步迈出去,却是越过马车去,他不喜那马车,马车上的红绸,太扎眼,惹得他心烦。 莲蓉眼尖,迈步就跟上去,不管怎样,反正有王爷在,她一点都不担心。 齐顾阳眼看没有将人送上马车,心惊,欲要追上去,一旁的唐雎却是毫不留情地拦住他的去路,提剑跟了上去。 言池眉眼一沉,也抬步跟上去。 肖策对着后面的送亲队伍打手势,大部队立时跟上去。 齐顾阳紧赶几步,跟言池并行,不停地抹汗。 赫连长容紧紧搂着人,感觉走了很远,还没停,她柔声发问,“三哥,马车呢?停在何处?” 赫连长泽微微一笑,沉声道:“三哥背着就是!” 赫连长容鼻头一酸,不出声了,她怕自己一出声就忍不住哽噎。 萧炎得知自家三哥来驿馆后,却是不管不顾,从酒楼撤回驿馆。 萧洵立在马上,瞧着忙慌赶回来的自家四弟,轻嗤一声,嘴角半扬,大声问,“请问尊贵的副使大人,您迎的人呢?” 萧炎龇牙,正欲张口就怼,但自家侍卫轻轻一拉他,他收敛些脾气,沉声道:“就在后面,快到了!” 萧洵却是大笑,毫不留情面,“你确定不是因为我这个主使到了,他们才将人送来?” 萧炎忍气吞声,本已放低了姿态,却没想到他不仅不领情,还得寸进尺,他哪里受得了? 于是沉了脸,狠声道:“是,就你脸大!” 萧洵眉眼一挑,颇为不以为意,也不知为何,他就是跟这个人水火不容。 萧炎越想越气闷,前几日,不是病得起不来了吗?怎么今日就起得来呢? 越想越气,却无处发泄,心里暗暗发誓,他今日受得气,定要一五一十加倍还给那个什么公主。 比他还小,却要做他的母妃,当真是可笑! 萧洵抬眼瞧一眼上空,灰蒙蒙地,这时节,这样的天,是要下雪的前兆!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那夜,她单薄的样子,受寒后像猫一般依偎在他怀里,虽然她神思不清,但是能感受得出,她不排斥他。 想到此处,他猛地一惊,驱马后退一步,不能想,这不应该想,这一段往事,得遗忘,要深埋。 再相见,他们互不相识,且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他负责护送她进宫,仅此而已。 他抬眼一望,前方依旧没有踪影,他索性一下跳下马,却不知要如何。 萧炎心里有气,扔给他一个横眼,这一下却被萧洵瞧见了,随即白眼翻回去,很不屑地轻嗤一声,自顾自地朝后方三百精兵走去。 他本欲带一千精兵的,后来还是作罢,今日他只来迎亲,又不是来砸场子的。 宋寒见主帅走过来,也翻身下马,先是行礼,后是一路跟随。 他本来就不知自己要干嘛,这下跟个人在身后,他更是如无头苍蝇一般,越过三百骑,从头走到尾。 最后他沉声道:“整顿好队伍,务必保持好队形,不可丢了我北燕军的颜面。” 宋寒领命,重新整理一遍队伍。 最后,他百无聊赖,瞧着眼前这座驿馆发呆。 不得不承认,大渝国的建筑确实精美,他想,等以后有机会,定要寻几名好的工艺人,好生研究一下大渝的建筑工艺。 这次南下,他深有感触,大渝的文化底蕴,确实很绝,值得好生研究学习。 萧炎心里有气,在一旁不阴不阳地刺他,“话说,你只是一个迎亲主使,又不是娶亲,你这般紧张干嘛?” 此言一出,现场一片静寂,无一人敢出声。 萧洵沉着脸,死盯着眼前的萧炎,若是,眼风可以杀死人,此刻的萧炎,应该死无全尸。 他的气势威压,无形扩充,寒气逼人。 萧炎不自控地后退一步,他极力掩饰紧张,心里生起一股说不出的后怕。以往,无论他怎么挑衅萧洵,萧洵都不曾这样看过他。 萧洵歪一下头,紧紧盯着他,那眼神似刀,一遍一遍地剜在萧炎身上,萧炎又后退一步,将视线投放在被处,轻咳一声,以做掩饰。 感觉那人似在往这边来,萧炎不自觉地出声解释,“...不过是一句玩笑话,你这般看着我作甚,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萧洵却是未停,他慢慢走过去,一手搭在萧炎肩上,外人看着就是一靠,只有萧炎自己知道,此刻的他,肩膀已经麻了半头。 他忍疼出声,“萧洵,你的功夫又涨了?” 萧洵很无语地瞧着这个对头,萧炎这个家伙总是很会抓重点,他都懒得理他了。 萧洵轻哼一声,狠声道:“这种玩笑话,劝你以后就莫要说了,若是有人往上传,你说会怎样呢?” 萧炎连连点头,表示不会再说这样的话。 难得有把柄拿捏他,萧洵趁机窃取一点上头的风向,他悄声问,“你自朝里来,他们怎么说?” 萧炎微愣,他不知其意,萧洵扫一眼不远处的迎亲使团,意思很明显。 这下,萧炎懂了,随即,换了副面孔,萧洵知他意思,松了手里的劲道。 萧炎神情一松,悄声道:“虽然我们是对头,这事,可以告诉你。” 萧洵不说话,望着远方,静静听着。 “几大家意见不同,韩家不同意进后宫,宋家态度未明,齐家赞成。” “文官嘛,无话可说,武将,不是很赞成。” 萧洵彻底松开他,依旧沉着脸,威压却减了不少,他冷声问:“韩家怎么说?” 萧炎抹一把自己的左肩,小声道:“无非就是那些话,有伤大雅什么的......” 萧炎虽然面上屈服,但是心底依旧不服,别的,他也是不会说的。 比如,眼前这位的母妃,深得圣宠,如今却也是心有疙瘩,后宫那些妃子,各有心思。 比如,还有人会在半途截杀,他以为这次迎亲是份好差事?哈,到时候,说不定就是他萧洵这份好运气到头之日。 再比如,有人提议,和亲公主应该赐给皇子等等。 萧洵望着远方,面上无波无澜,心下却是一片惊浪。 虽然萧炎有所保留,只透露出一点,他也能窥出全貌,这次,定要出事! 看来,还得多培养一些探取消息的人才是。 这一刻,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是萧炎来当这个副使,因为他只会给自己闯祸,且满朝皆知,他们二人不合。 只要出事,就是他这个主使的责任! 如今,自己已是圈套里的人,什么都由不得他。 他正如此想,便闻得一阵轻微的嘈杂,他循声望去,远远就瞧见了那一头的人。 难怪来得这么慢,竟是背过来的! 这次,他没有小瞧这位敌国对手,只微微蹙眉,这份情意,是容不得人看轻的。 红衣红盖头,隐隐入眼,他立定未动,最后还是宋寒暗示他,他才朝迎亲使团最前方而去。 赫连长泽沉着脸,一步一步数着步子,他再也问不出背上人愿不愿这种话,到了这一步,还能怎样了? 这厢,肖策紧赶几步,在落后赫连长泽一步斜后方站准自己的位置,言池紧跟其后。 在百步之遥,赫连长泽站定,他注视前方,这一刻,说不出的憋屈。 这是从不曾有过的憋屈,那夜站在罗府外,那日跪在承明殿外,都不这样。 赫连长容数了一路,至此,一共八千三百八十四步,她微微一笑,附在他耳畔问:“三哥,你猜这一路,走了多少步?” 赫连长泽轻轻一愣,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温言,“长容,这一路,至此步,共八千三百八十四步!” 赫连长容就这么红了眼眶,哽咽着,无声抽泣,再也没人这么背着她了! 她数了一路,背着他的人也数了一路,这一路,是那样的漫长,又是那样的短暂。 走过这八千三百八十四步,以后的路,再也无人跟她同行了。 这以后,不管是什么的路,她只能自己走,好走,不好走,皆是她自己走。 可是,怎么办呢,她不想一个人走!不想走,也得走啊! 感受到身后人的异样,赫连长泽无声叹息,他轻轻出声,“长容,还有什么想跟三哥说的吗?” 她想掀开盖头瞧一眼,但是她忍住了,不能瞧,再瞧就真的狠不下心了。 她将他紧紧搂住,低声唤一声“三哥”,他温声“嗯”一声。 “此去,相逢无期,三哥大婚,长容无法得见,在此提前祝三哥合家和睦,事事顺遂,子孙满堂!三哥,你们要好好的啊!” 赫连长泽垂着眸,听着这些话,心如刀割,他闷声道:“好!那么长容你,也要好好的,等着三哥!” 赫连长容紧搂着他的脖子,哽咽着点头。 他侧头,刚好触及她耳畔,悄声道:“长容,三哥放了两个侍卫在你身边,遇事,万万不可委屈自己,勿要顾忌颜面而委曲求全,没什么比你自己更重要!” 第147章 终一别 寒风劲呼,一扫而过,撩起一角她的红盖头,亮光一晃而过。 这一眼,她瞧见使团已经朝这边走过来。 至此,真的,就要分别了,她手上又用力几分,搂紧赫连长泽的脖子,轻声唤“三哥!” “嗯!三哥在!”他温声回应她。 齐顾阳领着萧洵、萧炎二人大步朝这边行来,肖策、言池二人也随即上前一步,却不敢迈过赫连长泽去。 经过齐顾阳的引荐,送亲主、副二使跟迎亲主、副二使互相见礼,交换官方文书。 萧洵的文书,其实在那日已经毁了,今日这个,是他自己伪造的,很逼真,无人察觉。就为了弄这玩意儿,他将自己关在屋里两天没出门。 他目不转睛地交接文书,余光里,却总是出现那一抹红,还有她软糯的声音,直往耳里钻。 她唤“三哥”的时候,声音是甜的。 交接完文书,双方主、副二使都侧身,朝一旁的赫连长泽望去。 肖策后退一步,朝赫连长泽抱拳,朗声道:“启禀北晋王,迎亲主使已至,一切文书交接已妥!” 萧洵扫一眼肖策,望向赫连长泽,越过他肩头,瞧一眼那个小小的人儿。 他上前一步,双手抱拳,率先开口,“北燕迎亲主使,见过北晋王,见过公主殿下!” 面对这个战场上的老对头,赫连长泽面无表情,闻言,只微微颔首,他背着人,并无过多言语。 迫于礼节,萧炎虽极不情愿,也上前一步,抱拳,呐呐道:“北燕迎亲副使萧炎,见过王爷,见过公主殿下!今日,公主殿下该跟我们回北燕了吧!” 先前让他触了一鼻子灰,失了颜面,这口气,他是忍不下的。 赫连长泽瞧一眼萧炎,脸色一沉,正欲发作,背上的人双手又是一紧,不许他发作。 一旁的言池眼尖,随即迈出一步,温声道:“公主殿下身体抱恙,让大人久等,还请大人海涵!” 如此,萧炎也不再他言,轻哼一声,退至一旁去。 他朝一旁的萧洵翻个白眼,不是很牛吗?怎么,今日哑巴呢?还这么有礼,真是奇了怪了! 萧洵不理会萧炎这些小动作,他无心管他。 齐顾阳小心翼翼地朝赫连长泽抱拳,“千里送亲,终有一别,王爷,您就送到这里吧!接下来的路,就由本使陪公主殿下走,王爷放心,公主殿下入我北燕,定会福泽深厚......” 他好话说了一大篇,赫连长泽却是微微侧头,跟背上的说:“长容,要三哥送吗?” 赫连长容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她如何不想呢?但是不能! 她微微摇头,温声道:“三哥,就到此吧,八千步,够了!” 莲蓉这时才从队伍里冒出来,她红着眼睛,朝赫连长泽跪拜下去,诚声道:“奴婢莲蓉,拜别王爷,请王爷放心,奴婢会一直陪着公主殿下的!” 这是她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话,她不敢说别的,但一直陪着公主殿下,她是做得到的。 赫连长泽垂眸,瞧着这个小丫鬟,没有欣慰,只有酸楚更甚,她手无缚鸡之力,连自己都护不住! 不过有这份心,难能可贵! 他温和出声,“起来吧!此去,好生护主,你主子不会亏待你的!” 莲蓉哽咽着点头,朝赫连长泽磕了三个头,才起身。 她靠近一步,伸手要来接人,此时,马车也近了。 赫连长泽前跨一步,侧身,将人放在车上,他侧转身,就在他转身之际,赫连长容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太小,握不住他的手腕,只逮住了衣袖。 赫连长泽温声道:“我还在!” 赫连长容却是一下扑进他怀里,哽咽唤他一声,“三哥!” 赫连长泽心颤得紧,他抬手抱住她,轻拍她的背,温声呼应,“嗯!我在!” “三哥,还有一句话!” “嗯,你说,三哥听着!” “我喜欢那山啊!” 赫连长泽轻抚她的后背,温声回应,“嗯,记得,横阳山!” “三哥,我真的很喜欢那里!一眼就喜欢!” 赫连长泽不知她为何会说这话,他情绪波动很大,只不停地安抚她。 萧洵就在几步之遥,看着那小小巧巧的红衣人,她说喜欢那座山,是哪座山?一眼就喜欢,是真的喜欢吧。 只是他不明白,此时,为何要说喜欢那座山?是想让那个人常去替她看看么? 萧炎甚是不耐烦,不停地踱步,望着慢慢靠近的三百甲士。 宋寒领着三百甲士跟在迎亲使团身后,他则脱众而出,朝自家主帅抱拳回禀,“回禀主使,甲士已整顿完毕。” 萧洵微微扬手,此时此刻,他本该下令出发的,只是,他余光中,那个人在无声抽泣。 “三哥,我走了!”这话,她是哭着说的,她终是没忍住。 赫连长泽轻拍她的后背,温声道:“别怕,长容,别忘了三哥说的话!” 赫连长容抽泣出声,“嗯,不会忘!” 她紧紧回抱她三哥一下,随即撤身,“三哥,莫要念我!” 说完这句话,便自行退回到马车里去。 莲蓉慌忙爬上马车,红着眼回望一眼,亦是钻进去,伺候自家主子去了。 赫连长泽双臂成半抱着的姿势,僵滞在半空,怀里就这么空了。他瞧着哗啦落下去的车帘搭子,这话他不能答应她。 车帘搭子还在轻晃,他缓缓落下手臂,心里空了。不念,不想,他做不到。 唐雎横跨一步,站在他身侧,张口欲言,最后,终是什么都没说。 萧洵微微皱着眉,那轻晃的车帘搭子,一晃一晃地,晃得他有些烦躁。 打前阵的一百骑已经开拔,只要他一声令下,队伍即刻出发。 萧炎瞧一眼从小打到大的这位三哥,很是不解,他明明已经很不耐烦了,为何还不下令?难道是把下令的机会让给自己吗? 于是,他当仁不让,一声令下,那一百骑闻令而动,迎亲使团跟随其后。 马车也已启动,唐雎拉一把自家王爷,稍稍后退一步,让马车先行。 寒风一过,撩起他的衣袍,也撩起半块车帘。 寒风将衣袍撩起,触及马车,一触即离;那车帘搭子,微微一荡,露出里面一角,一晃又掩盖住了,看到的不多。 一触即离,一晃而过,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萧洵本是望着萧炎的,一侧眸,却是望见了那一晃一荡的车帘搭子。 里面的人依靠在那个小丫鬟身上,捧面大哭,却无声。 即使一晃而过,他却是瞧得清楚。 宋寒将他的坐骑牵过来,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回望一眼赫连长泽的方向,狠狠打鞭而去。 路过马车的时候,他侧眸瞧,这次,车帘搭子紧闭,哭声可闻。 萧炎不甘落后,也打马紧追而去。 肖策跟言池分别朝赫连长泽抱拳告辞,然后翻身上马,朝马车驶去,然后跟在马车一左一右护着。 送亲使团这才陆续跟上,而萧洵带来的其余两百骑,静立在原地,待送亲使团都更上去后,这两百骑才集体转身,跟在队伍最后方。 最后,只有唐雎跟赫连长泽站在原地,跟驿馆几人目送这一切。 唐雎一直没有松开赫连长泽的手臂,他悄声问,“真就这么让他们把人接走了?” 赫连长泽望着最后方的两百骑,静立无声。 最后,他只说出几个字,“宫里来旨意了!” 唐雎于两日前去往大营处理紧急要务,这一去,就去了两日,若是回来的稍晚一些,就错过了送公主出嫁。 闻言,他寂静无声,原本,他们这些武将都是不愿意的。 朝廷这么急慌慌地下达旨意,就是防止他们不愿意将人送走吧! 他也无声立着,此时此刻,他知道,王爷心里肯定不好受。 今日送出去的不是别的人,那是四公主,是王爷能背着走一路、送出嫁的人! 苍穹忽地压下来,天地间便矮了,浓云翻滚,似随风动。 寒风呼啸,撩起衣袍,肆意侵袭。 赫连长泽望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尽管那里早已没了半个身影。 唐雎望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无声叹气,最后只说了一句,“师兄,要下雪了!” 赫连长泽环视一眼,再次望向那个方向,轻声说:“下雪,会冻着长容......” 第148章 晕车驾 黑云沉沉催压下来,萧洵策马疾驰,他越过那一百骑,奋力地往前狂跑。 他听不得那哭声! 鸣山在前面一处小山尖候着他,先前,鸣山没去驿馆,他怕自己跟那个侍卫见面,会忍不住拔剑。那日在战场上的耻辱,他一直没忘,他怕一见着人,就忍不住拔剑相向。 他是有仇必报的人,跟自家主子不一样,主子的忍耐力是一般人不能及的,否则也不会将自己关在室内两天,只为补齐那张文书。 毕竟是迎亲大事,当场拔剑到底是说不过去,所以,他一直不出面。 闻得马蹄沉踏闷响,鸣山循声望去,果见一骑飞驰而来。 鸣山飞速下山,跟他主子在山道转弯处汇合,瞧着自家主子沉沉的脸色,鸣山只抱拳听令,不敢言语。 “鸣山,你听着,人马给我撤了!那一剑之仇先缓一缓,现在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鸣山讶然,他候在此处是为何?不是主子安排的吗?三万铁骑早已集结完毕,只等一声令下,现在要撤?为什么要撤? 还有,他守在此处,不就是为了报那一剑之仇吗? 不过,闻得主子凝重的声线,他立马正色,“是,一切听主子安排!” “大渝公主入境,途中必有内乱,你立即去联系扑蝶营的人,暗中跟着,切记,不要暴露身份。” 他瞧一眼暗沉的天色,暗骂一句脏口,又缓和一下语气,似是解释,“此次,没见着那个侍卫,听扶风城的人说,那个侍卫已经数月不见,死了也未可知!” 鸣山脸色一沉,狠声道:“死了,那一剑之仇,也抵不消!” 萧洵扫一眼鸣山,沉声道:“先办好本帅的事,人,就是死了,本帅也给你翻出来!” 鸣山抱拳跪地,朗声道:“是,属下这就去!” 鸣山翻身上马,萧洵伸展一下自己的手臂,刚刚一路都紧捏缰绳,此时松懈下来,胳膊竟然僵滞泛酸。 瞧着鸣山欲挥鞭打马,他又吩咐道:“传信给寒山,三日内务必来见本帅一趟!” 鸣山眼皮一跳,主子要召见寒山,是为何? 上一次见寒山,还是大半年前,那次召见寒山后,主子就向皇上请命,领军南下。 他望着自家主子,心里纳闷,三日内必到,是不是又有大事要发生? 鸣山勒紧缰绳,沉声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鸣山狠狠甩鞭,鞭子划破寒风,清澈鞭响消散在灰蒙蒙的天空里,没有回响。 萧洵立在马背上,望一眼鸣山消失的方向,陷入思量,如果真出事了,会怎样? 这一战,还打吗? 最让他纳闷的是,赫连长泽真的就这么让他把人接走了!为何? 想起他背着红衣,一步一步而来,还有那个人,扑进他怀里的时候,哭得那样隐忍悲戚。 不舍之情,明明那么真,怎么就让他将人接走了呢? 是在他计划内?还是他真的也无能为力? 那个侍卫确实不在扶风城,是死了还是出任务去了? 如此种种,想不透彻的地方,实在太多,这让他极其不爽。从小到大,他有一个习惯,事情一旦不在他掌控范围内,他就会狂躁。 越想越烦躁,此刻,他处在山道拐弯处的小道口,旁边是矮林,树枝横斜,齐齐压过来,离他不过三尺远,他一挥长臂,将横斜过来的枝条尽数折断,横扫出去。 有细枝凭着韧劲反弹回来,划破他手背,留下一道红痕,渐渐地,那红痕冒出血色细珠。 萧洵缩回手,垂眸,盯着自己手背细瞧,忽地就笑了。 只是,那笑,阴冷得很,犹如此刻扑面而来的朔风,寒意甚浓。 马蹄声渐渐入耳可闻,他浑不在意地一甩手,将手背上的血珠甩飞出去,然后撤缰回身,重新上了大道。 一百骑飞驰而至,见到自家主帅后,纷纷勒马缓停。 萧洵目光越过百骑,远望,那辆红绸马车正在疾驰,车轱辘触地成圆弧。 他回身,正欲打马再行,宋寒却是横马过来,细声嘀咕一声,“主帅,公主晕车驾!” 萧洵闻言,抬眸,宋寒朝他点头,重复低声道:“车驾紧跟百骑而行,公主吃不消,晕了!” 言下之意,百骑之所以跑得如此快,是在追随主子您啊! 萧洵微微失语,晕车驾?他在北燕活了十九年,第一次听见晕车驾这一说。 他蹙眉,好半晌才出声,“你的意思,这行程速度由本帅掌控,然后缓一些?” 宋寒点头,宋寒年长萧洵七岁,无论是人情世故,还是俗世腌臜事,都见识地比他多一些。 宋寒边点头边温声道:“主帅,您刚刚确实行得太急了,就是末将,稍不留神就会跟不上的!更别说,那大渝公主,不善齐射,又身体抱恙......” 身后百骑闻得宋将军如此说,纷纷大笑,出言嘲讽大渝人不会骑射,柔弱不堪,笑得很是肆意。 宋寒听着身后百骑的笑声,未做声,不过他感受到了一股冷压。 恰时,一股寒风呼啸而过。 萧洵冷眉横扫一眼大笑不止的百骑,未言语,那百骑轻骑却瞬时噤声。 萧洵望一眼昏压压的天空,暗自思忖。 宋寒知他意思,温声道:“这天气,是要下雪,主帅,您也切莫操之过急,还未出境,总得做做样子的!” 还未出境,不能一味疾行,总得顾及一些,若是如此待公主,那位北晋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萧洵横马侧身,望向那辆由远而近的马车,微微点头。 宋寒得到他的首肯,当即松了口气,这位祖宗,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他可是得到皇上密令,要将大渝公主一路安全护送回京,中途不得出半点差错。所以,他才要操这些芝麻谷子的心。 这道密令本就令宋寒备受煎熬,他深知此事就是个炸弹,只是,皇上的密令,他不得不从。 萧炎没有追上萧洵的马,本就窝火,此时,他慢慢悠悠地上前,阴阳怪气道:“主使,您跟大渝公主有私仇啊?跑这么快,是要将人颠没?” 宋寒觑一眼自家主帅,不敢做声,后退一边,免得被殃及池鱼,他领教过无数回“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萧洵横眼扫射萧炎,冷声道:“既如此,那就由副使大人掌控行速吧!本使让贤,居中,跟在车驾左右,希望副使不会寻公主私仇!” 萧炎本来只是刺他一句,却没来由得他这么一通话,他当场愕然,萧洵什么时候这么让着自己呢? 萧洵没有理会萧炎,当即驱马回身,真的往车驾而去。 此时,车驾刚歇,左侧的车窗帘子被掀开,露出一张苍白的巴掌小脸来。 赫连长容晕得厉害,一直压抑着恶心感,马车停歇下来的瞬间,因重力不稳前推后顿,一下将她一直隐忍的恶心感推出喉头,她实在承受不住,不顾莲蓉的惊呼,掀了盖头,趴在窗口呕吐起来。 她今日进食不多,实在无甚可吐,只呕出几口黄水,泛酸得很。 最后只剩干呕,那股恶心感却是怎么也止不住,吐到最后,内脏开始疼,她不敢睁眼,一睁眼就眼花。 萧洵刚靠近,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瞧着她紧闭的双眼,还有那张小脸,虽然上了妆,依旧虚弱得很。 他觑一眼,立即收了视线,余光里,那个小丫鬟举着红盖头,在一旁惊慌失措,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恰时,齐顾阳紧赶上前,向他见礼。 齐顾阳瞧一眼马车,他这个位置瞧不见人,却闻得干呕声。 又瞧一眼身后的大部队,小心翼翼地开口,“主使大人,三殿下,老奴冒昧说一句,您将速度降一降”,他朝车驾努嘴,“这位,实在吃不消啊!” 齐顾阳感念公主那日替他解围,也深知公主殿下的身体状况,今日能将人接走,委实是出乎他意料。 他说得小心翼翼,萧洵横马,挡住齐顾阳的视线,沉声道:“是,是本使疏忽了,接下来,路上行速就由副使定夺,本使居于队伍中间相护!” 见他如此反应,齐顾阳心下吃惊,这位爷,能听他一言,实属是他齐顾阳走了鸿运。 齐顾阳连连点头,矮声道:“是,三殿下明事理,这样,后面人也没无话可说!” 后面的送亲队伍,刚刚抵达,都累得够呛,尤其那言池,他何时吃过这样的苦头,苦煞着脸,一言不发。 自入仕后,言池一直居于礼部,不曾外放,在京里,出行有车驾,何时这样策马狂奔过? 他心里是有气的,一离开北晋王,就是这样境地,公主殿下怎么受得住? 但作为副使,主使不发话,他亦只能暂时闭嘴,但心里的不满,是实实在在的,如若还是不顾及公主凤体,他就是逾矩也是要提出异议的。 还好,在接下来的行程中,行速中规中矩,言池也歇了心思,跟在队伍中间,不言不语。 第149章 染重疾 赫连长容呕吐过后,感觉舒服了不少,她缩在车里,依靠着莲蓉,微微闭目。 她不敢睁眼看任何事物,一睁眼就花,压根也看不大清楚周遭的事物。 莲蓉捧着水囊,小心翼翼地喂给她,她虚虚含着水囊壶口,慢慢抿。 赫连长容刚吞下去一小口水,腹部登时传来一阵绞痛,迫使她弃了水壶,捂着腹部蜷缩起来。 莲蓉见状,吓得不轻,急唤,“主子,主子,您这是怎么呢?” 腹部绞痛使得赫连长容已经不想言语,她一手捂住腹部,一手拉住莲蓉,不许她声张。 只要没有三哥在,她不想麻烦任何人,因为,她深知,外面的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真的会为她好。 即使宫里出来的嬷嬷,也变了,肖大人从离京起,就没体贴照料过她。 她甚至明白,自己病成这样,都是有人故意为之。 正因为她什么都明白,所以才一直三缄其口,什么都没跟三哥说,她最怕地就是连累到三哥。 此刻,她强忍着痛楚,佝偻着身子,还不忘一把牵着莲蓉,然后摆手,示意她别声张。 莲蓉立时闭嘴,轻轻替她拍背,并且抬手理理半掀开的盖头。 还好这一程行得极慢,她心里稍微感觉平和些,渐渐地,腹部的绞痛也缓和下来,她虚弱地靠向莲蓉,悄声道:“以后,切莫声张!莫要惊动外面的人,也莫要麻烦这里的人!” 莲蓉一手揽着她,一手理顺她刚刚弄乱的衣裳,温声道:“是,奴婢听从主子的!” 萧洵于车驾前缓缓驱马,刚刚他似乎闻见车里有声音,再侧耳仔细听,却又什么声响都没听见。 他故意放缓一些,还是没有听见,他侧眸,余光回望一眼车驾旁的人,他记得那人叫肖策。 肖策离得那么近,若有动静,定是第一个发现的,见他没有反应,萧洵依旧装作若无其事地缓行。 萧炎在最前方,他有意跑快些,奈何身后的轻骑不依他,他不得不放缓速度。 风越来越急,不停怒吼,眼看就要飘雪,这让萧炎很冒火,凭什么他萧洵说快就可以快,想慢就可以慢,而他却是带不动? 温度骤降,冻得他肝火蹭蹭往外冒。 一气之下,萧炎策马狂奔,先行到达一处客栈,喝酒去了。 这什么劳什子迎亲,谁爱去谁去,他先吃杯酒御御寒。 宋寒领着队伍缓行,他瞧一眼这天,真心冷啊,按照这个速度,今日是回不到关阳城的。 他回眸眺望一眼车驾前的那一骑,悠哉悠哉,他真的就这么交给萧炎,似乎什么都不管。 外人看,却是如此,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其实一切都在那一骑的掌控范围内! 萧洵似乎是感应到他的视线,一夹马腹,紧赶几步,越过众人,跟宋寒并行。 “跑了?”他冷冷开口。 宋寒耸耸肩,无奈道:“四殿下带不动大部队,一气之下,加快速度先行往前探路去了!” 这话他说得很委婉,毕竟,他是臣,没有置喙皇子殿下行事的资格。 萧洵哈一口气,瞧一眼前方灰蒙不明的道路,冷声道:“跑去吃酒了吧!” 宋寒不作声,这话他接不了,萧洵可以对四殿下随意嘲讽置喙,他不能。他也哈一口气,嘀咕一声,“真冷啊!” 萧洵闻言,却是想到那夜,她含糊着喊冷喊疼,然后像猫一样,将她的小脚丫子踩在他腿上。 他垂眸,盯着自己的腿瞧,腿上啥都没有,但那种感觉却还在。 沉思良久,他沉声道:“天冷,再行两个时辰,寻一处客栈歇脚!” 宋寒受宠若惊,随即喜声道:“是,多谢主帅关怀属下!” 萧洵扫一眼喜上眉梢的宋寒,眉眼一弯,如此理解也好,就当是关怀他吧! 宋寒得到这一句话后,满心欢喜,一路心心念念地留意客栈。 两个时辰后,大部队在云来客栈歇脚,三百骑就地扎营。 莲蓉倒一杯温水给自家主子,瞧着自家主子气喘吁吁的样子,她暗自心急。 刚刚,下马车后,是她跟嬷嬷两个人将主子搀扶进门的,就这么一截路,主子已然费了大半力气。 照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喝过温水后,莲蓉服侍公主殿下歇息,卸了钗环,洗了胭脂,只余有一脸苍白。 赫连长容刚刚歇下,腹部又一阵绞痛,她刚刚喝下的温水,尽数呕了出来。 莲蓉急得没法,主子又不让她声张,她一遍又一遍地替主子抚顺心口,轻声说:“主子,您这样不行的,奴婢给您寻医来?” 赫连长容摆摆手,虚弱道:“别去,没事,歇息一阵就好了。” 莲蓉只得替她掖好被角,在一旁安静地守着。 赫连长容闭目养神,吐狠了,她实在难受得紧。此刻,就是躺在榻上,也好像还在马车里颠来簸去,如同腾云驾雾一般。 久久不能入眠,又想起三哥和他那温厚的肩背,她心绪难平。 如此,也好,不至于连累他。 她想了很多,从京都到上清寺,从上清寺到扶风城,再从扶风城到这里,越想越难入眠。 晚膳端上来时,她一点胃口都没有,莲蓉左劝右劝,道理讲了一大堆,最后,她强迫自己吃了几口。 其实,恶心的感觉一直未歇,不过喝了几口清粥,那股恶气又要翻上来,她立时放下了碗盏。 莲蓉刚刚收拾完碗盏回来,就见自家主子趴在榻边,呕成虾状,她慌忙跑过去,呢喃软语地唤,“主子!主子!您这样真的不成啊,要看医......” 不过几口清粥,竟是吐得一粒不剩。 赫连长容全身瘫软无力,任凭莲蓉摆布,莲蓉将她扳正,垫一个大迎枕,将她放在迎枕上靠着。 现在,一切入口的,都吃不了。 嬷嬷从外进来,瞧见这一切后,连连唉声叹气,一个劲儿地念叨“这可如何是好”。 萧洵作为主使,邀请肖策、言池等人在楼下用饭,虽说是他做东,其实忙活的一直是宋寒。 而他一直盯着二楼那个方向,这是他第三次瞧见那个小丫鬟出门,这次,她明显慌张了很多。 先前下马车时,他瞥见那个人是被小丫鬟架着走的。 果然,那个小丫鬟是奔着他们这桌而来的,他端着酒杯,垂着眸,若无其事地自顾自抿酒。 莲蓉在肖策身侧跪下,哽咽道:“求主使大人救救我家公主!” 犹如平地起惊雷,这一雷,把在座各位都炸得不轻。 萧洵紧握手里的杯子,盯着那个小丫鬟。 肖策跟言池闻言一惊,几乎同时出声,“怎么回事?公主殿下怎么呢?” 莲蓉抹一把眼泪,哭着说:“回二位大人的话,我家公主滴水不进,已经晕了过去,奴婢怎么都叫不醒......” 言池立时起身,却被肖策一把拉住,寸步难移。 言池不明所以,却听得肖策朝上首的人道:“公主殿下已交给贵国主使,那么,此事也应交由贵国主使做主!” 他又对哭泣的小丫鬟沉声道:“你跟你家公主已是北燕的人了!你也该求北燕主使才是!” 莲蓉猛地抬眸,惊愕地瞧着眼前这位肖大人,这就是主子不让自己声张的原因吗? 她顾不了那么多,只要能救自家公主,她愿意去求的,求谁都成。 莲蓉朝北燕主使膝行过去,抽泣着磕头,哽咽道:“求主使大人,救救我家公主!” 萧洵紧握手中的杯子,面容未改,他沉声道:“起来吧!” 一旁的萧炎却是喜怒分明,他扫一眼萧洵,端的是一副看戏的模样。 宋寒跟齐顾阳在肖策说出那句话后,同时沉了脸,虽然理是这么个理,但是那话,说得却是极其刺耳。 言池垂首,他做不了主,他本也无意得罪谁,此刻,沉默寡言退在一旁,不惹人眼。 莲蓉依言,起身,候在萧洵一侧,不停地抹眼泪。 萧洵把玩一圈手中的酒盏,他扫视一圈在座的各位,沉声问:“那么,在座的各位大人,都是这个意思吗?” 萧炎最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第一个出声,“大渝主使大人说地也有理,公主已经是我北燕的人了!” 肖策也颔首,缓和一些,再次重复,“是,即已交由主使,理应由主使大人作主!” 言池没出声,只点头颔首。 宋寒跟齐顾阳都未出声,也无任何表示。 萧洵将手中的酒盏搁置在桌上,掷声可闻,他沉声道:“既如此,那便好!那本使就把丑话说在前头,自今时起,公主是我北燕的人,跟大渝无关了!” 他扫视一圈,又盯着萧炎道:“既然由本使作主,那还请副使大人谨言慎行,尤其不要无中生有说闲话!” 他腾地起身,跨出一步,朝二楼而去。 莲蓉眼尖,撒腿紧跟上去。 宋寒也起身,紧随而后,这事情的发展趋势,让他很是不安。 余下几人,瞧着几人的身影,各有所思。 第150章 老参汤 当长腿迈上楼梯时,萧洵就开始隐隐觉得如此不妥。 他是因一时气愤,才站出来的,当真的站出来后,他开始犹豫。 当真要出头吗? 其实,那大渝使臣的话也有道理,那他到底是在气愤什么呢? 宋寒越过莲蓉,抢先一步跟在萧洵身侧,他低沉轻唤一声前头的人,萧洵闻声回眸,宋寒无声张口。 萧洵知他意,“寻医”二字他瞧得分明。 萧洵立在门外,没有立时推门进去,到底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宋寒最是解意,率先开口,“还请主使大人先瞧一眼公主殿下,看看事态如何,属下这就着人去寻医官!” 宋寒一手招来店小二,店小二得了赏银,飞一般冲出去。 莲蓉开了门,恭敬有礼地将人引进去。 在宋寒地陪同下,萧洵一步跨进去,隔着屏风,扫视一眼,那人在屏风之后无声无息。 萧洵横跨一步,越过屏风,一旁的宋寒却是不敢,立在原地候着。 尽管隔着礼仪之亘古高山,此刻他也顾不得了,人命到底高过礼仪。 萧炎本着看戏态度,一步跨进门,也越过屏风,朝里望去。 看一眼,萧炎就退了出来,跟宋寒并肩,他悄声嘀咕一声,“该不会是没了吧?” 宋寒闻言,眉眼一挑,跨出半步,又退了回来。他侧眸瞧一眼身侧的四殿下,欲言又止。 还好店小二领着医馆已经候在门外了,宋寒退身出门。 宋寒一把将萧炎也拉出门,并高声道:“主使,医官已到!” 萧洵沉声道:“请进来!” 医馆提着药箱进门,宋寒跟萧炎候在门外,此时,肖策跟言池也到了,虽说现在不由他们做主,但当甩手掌柜到底是说不过去。 齐顾阳在最后,他双手插进衣袖,思忖,这事不好办啊! 医官隔着帕子把脉,无声摇头。 莲蓉在一旁不住地抹眼泪,她什么都做不了。 萧洵盯着那张脸,此时卸了妆,露出本来的面容,他越看越心沉,这比那夜见到的时候,更虚弱了。 白日那一瞥,容颜入眼,竟都是上了妆的缘故。 医官搬出金针,行了九针,昏迷中的人才幽幽转醒。 萧洵早已退出房,在门外长廊上立身俯瞰,他盯着楼下大堂出神。 肖策跟言池靠在另一侧的栏杆上,静默无声。 医官出门时,宋寒率先迎上去询问情况。 医官直言不讳,“恕老朽才疏学浅,贵主此疾,老朽无能为力,总之,要开口进食才有转机!” 宋寒无声扫视一直静默在旁的人,先行送医官下楼。 赫连长容好半天才适应案头的那盏豆灯,莲蓉红肿着眼睛,正在给她擦拭手背。 她无力唤一声“莲蓉”,莲蓉点头,温声道:“是,奴婢在!主子,您感觉好点了吗?” 赫连长容点点头,盯着上空发呆,她没来由的想起那个蒙面人。 为什么老是想起那个人呢?真的没道理,她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真是好生无理。 他身在宫里,甚少出宫,也没怎么见过外男,应要说,跟三哥身边的几位将军要熟识些,那个男子,算是她自己真正认识的第一个人,可惜了,可能还不是个好人。 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帮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刺客。 不过嘛,只要那个人不是去害三哥就好,如今,自己这番境地,她是什么都不怕的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闻得有人在外敲门。 莲蓉连忙起身,迎出去。 很快,莲蓉端着一碗羹汤回来,温声对软塌上的人说:“这是主使大人身边那个将军送来的,说,务必要让主子喝下去!” 赫连长容本无食欲,温声问:“是肖大人吗?” 莲蓉不想把肖大人之前说的那番话告诉主子,怕让主子徒增烦恼,她摇摇头,温声道:“不是,是北燕那个主使大人!如今,他们会接管我们的,主子勿忧!” 莲蓉喂一勺给她,她勉强吞了,那味道闻着还能接受,便一勺一勺喝完了。 这一碗汤羹下去,没有绞痛感,也没有作呕的意思。 赫连长容感觉通体暖和了不少,甚至,她似乎嗅到一股淡淡的松木味。 她微微诧异,难道是因为刚刚想起那个人的缘故吗?竟然连那个味道都闻到了,肯定是她晕车,犯迷糊了。 宋寒回去复命,刚进门,就闻得主使大人发问,“喝了吗?” 宋寒点头,躬身道:“回主帅,那小丫鬟鼓捣喂下去了,侥幸,没有吐出来!” 萧洵捏紧藏在袖中的拳头松了松,他点头,沉声道:“嗯,下去歇着吧,明日看情况,再定夺行程!” 宋寒想了想,还是轻声开口,“大渝使臣全权交由您,这是要当甩手掌柜,他们真的不担心自家公主吗?” 萧洵冷哼一声,无言语,气压却是极低。 宋寒见状,便辞退出门,看得出来,主帅正为此事生气。 宋寒退出去不久,鸣山便从后窗翻进来。 萧洵见着他,开口问,“通知寒山了吗?” 鸣山见了礼,如实回禀,“回禀主子,是,已经通知寒山,他这两日应该能到!” “主子交代的事,都已办妥!还有何吩咐?” 萧洵从后窗望出去,是无尽的暗夜,还有彻骨的寒风。 他冷冷出声,“现下有两件事,明日内务必完成,一是去探探北九军的动向,是否暗中有行动;二,”说到此处,他顿了顿,似乎在沉思要不要说。 鸣山等了良久,抬眸朝主子望过去,才听见主子低沉继续道:“二,秘密将厚昌给我寻来,切记,不得惊动任何人!这事,只能你知!” 鸣山领命,暗自皱眉,主子寻名医厚昌做什么?厚昌医术通圣,踪迹不定,也不知道能不能寻到。 既然主子如此安排,他便如此行事就是,他领命执礼,又从后窗翻了出去。 萧洵将窗关上,转身,在灯下静坐。 他沉着脸,瞧着对面那间房,灯火摇曳,光影绰绰,应该是风吹的,那碗参汤喝下去,应该能保住一时半会吧! 隔壁传来舞剑声,他紧皱眉头,隔壁住着萧炎,这人贯会来事。 直到对面房里只剩一盏暗黄的小灯后,他才歇息。 翌日一早,宋寒再次送一碗羹汤去,并且在门口朝里瞥了一眼,直到里面的人喝下羹汤后,才折身回去。 回去复命的时候,如实汇报,“回主帅,听着喝下了,趁机瞥了一眼,瞧着气色好些了。” 萧洵松了口气,他冷声说:“既如此,将那丫鬟带过来问问,今日是否能启程!” 宋寒领命出门,刚跨出门,就跟莲蓉碰个正着。 莲蓉连连致歉,“奴婢莽撞,当了将军的去路,给将军赔个不是!” 宋寒低声道:“无妨!” 他瞧一眼那丫鬟,心下一沉,难道又不好了?可他刚刚还回禀说瞧着好些了,这可真是,他忍不住问:“你家公主怎么呢?” 莲蓉福礼,温声说:“回将军的话,我家公主有事托我来请见主使大人!” 宋寒松了口气,即时侧身,让出道路,并朗声朝里道:“主帅,丫鬟到了!” 闻得一声“进来”后,莲蓉恭恭敬敬地进门。 萧洵端坐在主位,瞧着那个丫鬟,他刚刚听清了,是有事求他,他静等她开口。 莲蓉跪在下首,诚声开口,“奴婢莲蓉,叩见主使大人!我家公主托奴婢来求主使大人开恩,中途能否免了官服妆扮?” 小丫鬟声调不稳,又急,怕他不应,连忙补充,“还请主使大人开恩,入宫前,公主殿下定会依礼盛装的!” 萧洵沉着脸,想象她顶着那一头冠冕,委实是费神费力,于是冷声开口,“嗯,允了!” 莲蓉闻言,立时道谢,“谢主使大人开恩!奴婢这就回去服侍公主,定不会耽误大人行程!” 萧洵沉声开口,“不急,你家主子怎么样呢?” 莲蓉又磕了一个头,诚声说:“多谢大人!多谢将军!公主喝下将军送去的羹汤后,好多了,公主已经起身,不会耽搁到大人行程!” 萧洵眉眼一挑,将军送去的羹汤?羹汤?这丫鬟,还真是少不更事! 既然已经起身,有意启程,他也不会多说什么,挥挥手,示意小丫鬟退下。 莲蓉喜滋滋地回去跟自家主子念叨,“主子,跟您讲,北燕那位主使,虽然冷冰冰的,也不苟言笑,但是人挺好的,奴婢一说,大人就允了!您放心,以后的路,定会好走些的!” 赫连长容由她服侍着穿衣,静静听着,不言语,她记起昨日,那人在外见礼的声音,铿锵有力,那声音,听着不讨厌吧。 大概是惯常见三哥身旁的那些武将,所以对那种声音,自然亲近。 莲蓉说他人好,这个傻丫头,啥都不懂,她如今落得如此,身在他乡,哪里还有什么好人? 肖大人的冷漠,言大人的明哲保身,还有嬷嬷的变化,她其实都瞧在眼里。 今日,她本虚弱无力,但她依旧坚持上路,她心里是有计较的。 莲蓉见她不说话,好奇问,“主子,您怎么不说话?您不信吗?奴婢的话,您可以不信,待有机会,您自己瞧去,一瞧便知真假。” 第151章 公主薨 北风萧瑟,呼啸而来,席卷而往,似刀削脸。 风袭无数回合后,黑云压顶好几日的天空,忽地亮堂开,飘起无数雪粒子。 细细的雪米粒打在甲衣上,发出细微碰撞声,不多时,飘起大朵大朵的雪花。 六瓣雪花尽情绽放,开在天上,开在地上,开在树上,开在一切看得见的地方。 莲蓉将侧窗上的帘搭子掀开一丝缝隙,悄悄打望,嘀咕道:“好大的雪!”又怕冻着公主,又立即将窗帘搭子拉严实。 赫连长容抱着手,靠在大迎枕上,不说话,她实在冷得厉害。 莲蓉哈一口气,将自己的双手搓热乎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公主的手捧着捂在自己掌心里。 漫天雪花,狠狠地狂砸下来,湿了脸,迷了眼,萧炎火冒三丈,一生气,驾马狂奔,先行回关阳城去了。 这劳什子差事,真是造了孽,这功劳他不要也罢,谁想要谁拿去,反正他不要了,不伺候了! 萧洵紧勒缰绳,不动声色,这么冷的天,将士们尚且能忍受一二,车里的人,只怕经不住冻。 他环视一下周遭,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落脚是不可能的,按照这个速度,回关阳城,至少还得三个时辰。 宋寒驱马,靠近萧洵,诚声说:“启禀主使,雪太大,得加快行程,否则雪越积越厚,到那时,行路更加艰难!” 齐顾阳也在一旁出声附和,“是呀,主使大人,等雪积厚了,不仅行路艰难,还会更冷,怕吃不消。” 宋寒考虑得更多,于是再次出声,“今日务必赶回关阳城,否则在半途,万事皆不可控!” 萧洵回眸望一眼,点点头,冷声道:“本使先去打声招呼!” 宋寒跟齐顾阳一致赞同,他们谁去都不合适,只有主使大人亲自向贵人打招呼,才合情合理。 萧洵驱马靠近车驾,抬手,轻扣侧窗,不等里面回应,便沉声开口,“启禀公主殿下,鉴于雪大阻路,要加快行程,望公主担待些!” 赫连长容闻得轻叩声,抬手撩开车帘搭子,一眼望出去。 大朵大朵的雪花随风倾斜,砸在那人的身上,就一眼,她就愣住了,这人的眉眼,怎么这么熟悉! 她忍不住向外倾身,趴在窗边,盯着那双眼睛瞧,那人说的什么,她却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萧洵没想到她会忽然开窗,其实,是他没想她开窗,所以他不等里面有回应就开始言明来意。 她的眼睛似两汪清泉,四目相接,风将雪花送入她的车窗,飘进去,她忍不住瑟缩一下。 只一瞬,他便借着一大朵雪花打在眉眼上,眯起眸子。 他眯眼盯着她那双眸子,心下一跳,这是发现呢? 他眯着眼睛躲避随时砸下来的雪花,再次出声,“雪大,要加快行程,还请公主担待些!” 这次,她听清了。 因为,他眯眼蹙眉的样子,又是那样的陌生。 赫连长容忍不住打一个寒战,温声道:“无妨,多谢大人特来相告!” 她微微颔首,萧洵多看一眼后,撤身离去。 莲蓉立即探身过来,将窗帘搭子放下,盖严实,一丝缝隙都不留。 赫连长容退回大迎枕上靠着,呆呆地回想刚刚这个人的眼睛。 萧洵策马回身,打鞭催马,将行程拉快。 他勒紧缰绳,挥鞭打马,任凭雪花砸落下来,他没有皱一下眉。 刚刚那双眼睛,在与他对视的那一瞬,瞳孔微张,她的记忆那么好? 后来,他借雪花砸落下来的势头,眯着眼,那双眼睛又恢复初见时冷淡的样子。 但愿没认出来吧! 雪花砸进脖颈间,融化成水,滑落进去,他浑然不顾。 那张脸,没了胭脂的遮掩,虚弱尽显,他一览无余。 她畏风瑟缩的样子,在脑中浮现,还有那朵飘进去的雪花,一起反复浮现。 那畏风瑟缩的样子,跟那时因怕他而瑟缩后退一样! 还有寒风袭过时,打寒战的动作,也一样! 他仰头,任凭雪花砸来,他扪心自问,真的不想被她认出来吗? 雪花落进眼眸,迫使他低头。 雪花霎时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下,他挥鞭横扫,卷回更多的雪花,雪花在他鞭子收拢时卷成团,再下一次挥鞭时,激射出去,袭击路旁的枝条,枝条应声而折。 马蹄踏在雪上,发出噌噌的声响,留下一片印记,风雪一吹,又将痕迹掩藏,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一样。 马蹄飞踏,风雪飘摇,长途漫漫,这一程,终是难行。 赫连长容蜷缩在马车里,听着呼啸的北风,抱臂取暖,那夜里的一双眼睛,那个蒙面人,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刚刚那双眼睛,太熟悉,又太陌生。 这个人,就是跟三哥一直在对战的人吗? 一想到三哥的处境,是被这个人所逼迫的,她内心就不安起来。 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太过冰冷,太过强势,无形中让人畏惧! 她侧眸瞧着给她当倚靠的小丫鬟,心里纳闷,这样的人,不知道莲蓉怎么会觉得很好? 行得飞快,那种不适感渐渐又上来了,她索性闭了眼,兀自回想起自己的母妃。 母妃留给她的那支簪子,此刻就在她衣袖里,她借着抱臂取暖的姿势,在衣袖里慢慢摩挲着那支簪子。 行了这一路,她已经没什么想说的了,自拜别三哥后,就不再有悲伤。母妃说过,这就是命,她自知逃不过,也无路可逃。 只是,上清寺里,她有了秘密,那是意外。 这场意外,她自知不可在意,是秘密,不会开花见天的秘密。 但是,那双眼睛,是她为数不多的、想深深记在心里的一横,重重的一横。 比如,那股松木香,至今可闻。 比如,他的臂弯,温暖可枕。 比如,那只大掌,厚实...... 正当她回想起那人温厚的掌心时,忽闻一声惊呼,跌撞一震,翻栽出去,紧接着,就不知所以了。 嘈杂惊呼一片,萧洵回眸,忽地勒紧缰绳,看一眼,便勒马回跑,朝那一团冲过去。 惊呼嘈杂,阵脚已乱。 萧洵翻身下马,宋寒面色惊惧地开辟一条道来,他急急地跑过去。 车驾已倒,马儿只剩最后一口粗气,而那个人躺在小丫鬟的臂弯里,一动不动。 他紧跨一步,靠过去,就是这一瞬,他看见从她身下蹚出一片殷红,在漫天飞雪里,极其醒目。 环视一眼周围数百人,个个惊惧无比,无一人敢上前来。 顾不得许多,他弯腰,将人拾起来圈进臂弯,检查那团血迹的出处。 宋寒紧赶过来,惊惧之下,急唤“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肖策跟言池这才从慌乱中反应过来,紧迈几步,急急围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怔住了在场所有人,送亲队伍里的其他人也纷纷围上来,有人发现,那个小丫鬟已经没了生气。 萧洵抱着人,一时不知所措,宋寒到底年长些,见唤不醒人,就伸手去探鼻息,幸好,还有气。 北风催急,风雪抢道。 他抱着人,稀里糊涂地飞驰,终是回到了关阳城。 此刻,军医就在屏风后面就诊,萧洵却怔住不前,怎么会如此?人马还没出界,意外怎么来得如此之快? 宋寒跟肖策、言池二位使臣,就在他身后,他顾不上,他只记得,她被圈在他的怀里,裹着厚裘,一直不曾醒来。 他怔住,不为别的,只想一样,她若是就此醒不过来,会怎样? 而一旁的几人,皆紧锁着眉头,此事,很棘手,却又心思各有不同。 肖策紧锁着眉头,是因为,此事跟他预料的不一样,难道这一路,还有别的暗手? 言池却是暗自思索,这一趟,处处是蹊跷,这差事不好办不说,现在只怕是惹火上身! 萧炎火急火燎地赶来,纵使他一贯言行无羁,此刻也一言不发,他皱着眉头,盯着屏风前的那个人发呆,心里婉转,现在该怎么办? 晚来风急,寒风吹斜了六瓣花。 不过半日,地上已落了三尺来厚的积雪,看这架势,这一夜,雪不会停。 唐雎抖落肩上的积雪,呵一口气,拉开门帘,进了营房。 他一进去,里面两人同时抬起头来,正是他的师傅跟师兄。 “雎儿,冷着了吧?”先生朝他招手,“快来歇歇!” 唐雎眯眼,露出一个笑来,脚步加快,边走边笑说:“是挺冷的,师傅,我们来煮酒吧!” 赫连长泽也勉强挤出一个笑,难得三人聚在一起,趁着雪天,煮酒一杯,也是一番趣事,他也出声附和。 很快,温热的酒气晕染起来,整个营房里,弥漫着微醺气息。 酒刚满盏,尚未来得及细品,营房外便传来了声响,有急奏。 赫连长泽腾地起身出门,唐雎紧随其后,一出门,当头便是一身风雪。 第152章 带雪归 风雪肆意席卷,却未将急奏消散在风雪里。 唐雎被吓得失了声,后退几步,他不敢瞧身前的人,耳里只回旋着一句:公主重疾遇险,不治薨落! ...... 狂风肆意,飞雪未歇,赫连长泽策马狂奔,唐雎领着一队人马在后急追。 马蹄踏进雪里,落地无声,只留下一串痕迹,很快又被落下的新雪覆盖住,终是路过无影无痕。 顶着漫天飞雪,就这样疾驰。 风雪迷了眼,唐雎毫不退缩,只追着最前方那一骑而去,身侧是他的师傅。 那盏还未来得及品用的温酒,静静地落在案上,此刻,只怕早已凉透。 火炉上的那只瓦锅,里面的酒快被熬干了,只剩最后浅浅一个底层那么点,经不住烈火催熬,不过片刻,砰的一声,锅子蹦炸皲裂开来,碎片蹦得到处都是。 那瓦锅底部太沉,迸裂不出去,沉沉跌落进火炉里,残存的酒渍遇火即燃,撩起一股蓝色的明火。 火舌撩卷,待酒水燃尽,那幽蓝色的火舌便也熄了下去。 飞雪阻碍不住这一队疾驰的人马,唐雎心里清楚,这次,那个人是真的怒了,一步都不会再退缩,兜兜转转,终是走到了这一步! 黑釉金色的马车,顶着朔朔风雪,停在了横阳山山脚下。 一只纤细的手撩开车帘搭子,探出身,望向横阳山,凝眸静赏。 上回,从此处离开时,天刚破晓,晓风曾缭乱了她的发,迷了她的眼眸。 此刻,回归时,已是满山雪! 满山落雪,雪落山满! 满山雪,亦是满心雪! 朔风席卷,风雪依旧迷了眼,飞雪覆上她三千青丝,瞬时白头。 她回想起初见那人时,在风雪里疾驰的身影,好一个意气风发少年郎。 那时,也曾白了头。 今时,可,已是穷途末路。终是没能挣脱这宿命枷锁,也没能护住倾世良人。 如此世道,罢了。 曾经,她曾祈求神明;今时,她只祈求自己,祈求自己还来得及再做一件事。 她只是一个凡人,且是出身微贱的人,做不到力挽狂澜、逆转乾坤这种事,亦是做不成逆天改命、救国救民这种人! 她只是一个女子,有心有意有情的女子!她曾争过,抗过,爱过,也曾被爱过,无悔! 罢了,人这一生,不过如此! 东亭驱马上前,他悄声道:“姑娘,风雪正盛,小心感染风寒!” 这一路,她越发得虚弱了,东亭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也明白那日在寺里,她压根就没问医求药,她去也只是给自己求了一个心安。 其实,又怎么能真的心安呢?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向主子回禀。 东亭盯着她那只纤瘦的手腕,骨骼分明,不堪一握。 她整个人,骨架分明,厚厚的斗篷也掩不住她的瘦弱嶙峋。 她闻得声音,先是闷声点头,表示答应,后望着那片白了头的山,微微笑。 良久,她侧身朝一侧的东亭望去,诚声道:“多谢你一路相送!那么,就到这里吧!” 东亭跟她相视,心知也是到了他返程复命的时候,只是这一路的相处,他的心柔软了很多,瞧着这一张脸,他有些不忍。 时至今日,她这样的心境这样的处境,接下来,还不知道会怎样。 他又想起自己的主子,主子没有多说,只要他护送一程,他微微走神。 她又笑了,温声道:“东亭,就到这里吧!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有缘,再会!” 东亭坐骑后退一步,他露出自己一贯的笑容,她喊他东亭的时候,眉眼都是弯的。 东亭望她一眼后,也抬眼望向那座山,满山的雪,寒意凌人,不知道她为何要望那么久。 东亭只望了一眼,很快又将视线投放在她身上,见她如此坚持,便也含笑,温声道:“既如此,那在下送姑娘至此作罢,万望姑娘保重!” 女子微微颔首,以此作别。 东亭没有即刻走,他取下斗笠,倾斜着甩一甩、抖一抖,抖落掉上面那层厚厚的积雪,然后重新戴上,在他系绳索的时候,又闻得那女子开口。 “东亭,换一下吧!” 东亭系绳索的动作一顿,大概是没明白她的意思,他呆望着她,出神。 那女子抬起右手,指着他的斗笠,意思鲜明,就是要他的斗笠。 东亭犹豫了一瞬,将系了一半的绳索解开,抬手取下斗笠,将斗笠递过去。 “多谢你!”她诚恳地说。 东亭见她左手一直未曾挪动过半分,索性道一声“得罪”,将斗笠给她戴好,顺手系好了绳索。 她低着头,闷声道:“大恩不言谢,东亭,这份恩情厚意,铭记于心!” 说罢,她从车里出来,望着东亭身下的马。 那是乌桕,是她的坐骑,东亭的那匹马,在马车前头,这一路都是那匹黑马在负重前行。 这一刻,东亭才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东亭干脆利落地下马,将乌桕交还与她,到底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姑娘,天寒地冻,还是乘车吧!” 女子抚摸一把乌桕,侧眸,望着东亭,笑说:“多谢!无妨的,最后一程了,风雪而已!” 东亭眉眼一跳,最后一程,什么最后一程? 见他发呆,她已经翻身上马,正一正腰侧的卢雨剑,回眸跟东亭对视,片刻,她露出一个释怀的笑来。 瞧着那笑,东亭心跳突突地加快,今日的姑娘,太不寻常了。 要说到底是哪里不寻常,他也说不出,大概是从听说公主薨落那一刻起吧! 他们走的官道,这一路都没落下过重大消息,从朝廷下旨不许北晋王挽留公主在扶风城养病,到公主薨落,走官道的大消息都尽数掌握于心。 正因为听说了这些消息,姑娘才坚持加快行程,起初他不知姑娘为何要一路向北,此刻,大抵是能猜到些许。 姑娘到北地,肯定是跟公主有关,再联想一下,多想想,总是会想到一些根由的。 他决定,回去了,要好生跟主子谈谈这个姑娘的事情。 她瞧一眼马车,大声催促道:“雪大,上车吧!” 东亭颔首,利落地上了马车,他刚半探着身子打开帘子,便见她欲挥鞭催马。 在乌桕飞驰出去的瞬间,她回眸,朗声道:“东亭!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今生大恩,来世再还!” 东亭心里纳罕,姑娘这是知道他的主子是谁了?他可从来都不曾透露出一分半点啊! 东亭还未来得及回话,便听得马蹄闷沉,风雪送来一语,“就此别过,保重!” 东亭抬眼,风雪里一骑一人,飞驰而往,很快就被风雪遮掩住身形。 他瞧着那个被风雪弥漫遮掩的身影,怔怔出神,好半晌,才返过神来。 他侧眸瞧一眼那座高大的山,满山的雪,白了山头,也覆压弯了山头。 至此,也行,这趟任务总算是完成了吧! 他驾车回身,一路南下,回京都向主子复命去了。 他倚靠在大枕上,才发现,给姑娘预备的衣食银两,一样都未带走。 他无声地摇摇头,什么都未说。 风雪正盛,迷了眼,挡了道,她没有回去扶风城,直接驰往关阳古马道。 消息说了,公主是在关阳城薨落的,去那里,她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她知道,此刻,那个人也一定正驰往那里,而且,她知道他要做什么! 这件事,却是他万万不能做的!谁都可以,唯独他不行! 风雪催人归,飞鞭催马行。 乌桕踏着积雪,跑得艰难,马背上的人,亦是如此,她的身子抵挡不住这样的恶寒。 自从遭了内力的反噬,剩下的那一成,她从未催动过,她不舍得用,总觉得还有用得到的地方。 就像冥冥之中就有注定,总觉得还有事情未曾完成,所以那一成内力,一直不舍得摧用。 没想到,还真的有用处! 既如此,那便就这样用吧! 一路疾驰,经过千黑山时,发现了大队人马经过的痕迹,尽管马蹄奔跑的痕迹被新雪掩盖,但是明显低于旁处,很显然,这一队人马刚经过不久。 她顺着那道痕迹追寻而去,还未翻过千黑山,天色便已将近,她未曾停歇,依旧挥鞭紧跟而去,一瞬都不敢耽搁,她怕来不及。 到达关阳城时,已是半夜,此刻,赫连长泽强忍着怒火,因为城门紧闭,他们进不去。 自从辽并三郡被北燕侵占后,城门被北燕将士严令把守,不许人自由出入。 不过,有一点值得庆幸,萧洵虽然夺了城池,并未伤及城里百姓一分一毫,即使缺粮,也从未强行从民间征集粮食。 此时,半夜,风雪依旧,且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照此下去,只怕会被大雪封路。 唐雎望着漫天的飞雪,还有那紧闭的城门,陷入了迷茫。 他不敢瞧最前方的人,他知道,此刻的那个人,就是行走的炸弹,就要爆炸开来。 一旁的先生倒是出了声,“莫急,风雪虽大,留得住人!” 先生的声音夹杂着风雪,缥缈得很,这话倒是事实,即使封了山、封了路,不仅困住了他们,也困住了北燕将士,那时,谁都走不成。 赫连长泽闻先生此言,才稍微缓和一点心绪,他大概是焦急太过,失了理智。 他想,只要能留住,就有机会,他别的都不求了,只求带回四公主赫连长容的棺木。 经过这一路奔波,此刻,他终于明白,“我喜欢那座山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那时就预料到后事了吗?还是说,她从一开始就有自己的思量? 第153章 孤身往 无法进城,最后,由唐雎作主,撤退数里,在城墙射程之外安营扎寨,先行安顿下来,以待时机进城去。 此次,行得匆忙,领兵不过数千,没想要征战,不过是讨要回四公主的棺木罢了。 风声哀嚎紧催,大雪翻飞于空,飘摇如絮。 夜空如一把巨型的筛子,筛糠般落下飞絮,也罩住了夜空下的人。 关阳城城墙上忽然出现了一人,望着对面安营扎寨的地方,轻嗤。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了复仇的机会。 主子没骗他,复仇的时机总会有的,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错失良机。 赫连长泽刚刚歇一口气,他在等天明,天明了,就去找萧洵要人。 还没走出大渝地界,他有理的! 这厢,肖策知道赫连长泽已经追过来后,很是慌张,事已至此,无论如何,他都推脱不掉失职这一点过失。 当务之急,是如何将自己这份失职之责降到最小。 想起之前,他说过公主交由北燕主使、再与大渝无关的话,他就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还好,他第一时间将消息递回了京都,折子可以直达天听! 他相信,很快,皇上就会有旨意下达,只要皇上看了他的奏报,再加上东宫出力,他也不是无法撤身。 言池早已吓坏了,不过他只是副使,他暗自庆幸,自己当初并没有做得太过分,如今北晋王追了过来,他亦不是主责。 不过,他还是很怕,以北晋王跟四公主的关系,只怕自己也在劫难逃。 天刚破晓,城门开启,一骑出城,直奔赫连长泽营寨。 来使将信笺递达后,即刻回城,根本没给对方发怒的时机。 此刻,一夜未眠的赫连长泽被一封信气得说不出话来,只遥遥怒视城墙那头。 唐雎眯了不过一个时辰,闻信,赶了过来,被赫连长泽的面容吓到了,他不敢吱声。 唐雎静默不作声,却还是听清了身侧人的喃语,“一人换一人?” 什么一人换一人?这是什么意思? 唐雎将视线移到刚刚在他身侧呢喃的人身上,那人同时也望向他。 不等唐雎开口询问,那人先开了口,“唐将军,刚北燕送信来了,信上说,若是想要接回四公主,就要交出云侍卫!” 唐雎僵在原处,一时无法开口说什么,难怪师兄是这副盛怒至极的模样! 他脑子一时很混乱,心里却很清透,他知道,师兄是不会答应这个交易条件的。 “趁人之危,鼠辈之徒!”那人又丢出这样一句,弯腰执礼告退,愤愤不平地退了出来。 待人走后,唐雎才挪动脚步,往赫连长泽身旁走去。 原本想抬手拍拍眼前人的肩膀,以示安慰,但手只抬到一半,就又放下了,因为他发现眼前这个人在抖。 不可遏制地抖。 唐雎一时无话,也无法。 唐雎颓丧地低下头,他不敢再去瞧眼前的人,只觉难受,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这都是为什么呢,一步一步紧逼至此!退一万步讲,若是真的要逼死师兄,又会有什么好处?大渝之国运,难道真的就此要殒落? 北风肆虐,鹅雪缥缈。 因和亲联姻而换来的短暂的和平,终是被打破,两军再次对垒,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风雪迷眼,黑甲披雪,长箭破空,金戈鸿鸣,终是没有和平共处可言。 天似穹庐,长箭似筛糠般射来。 赫连长泽如同疯掉的野马,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什么都不在意了,反正都走了,他什么都留不住。 此时,他只记得那句话,“我喜欢那山啊!” 是他悟得太晚了,是他不够果断,是他为了家国大义,错过了一个又一个...... 滔天的愤怒将他笼罩,到这一刻,他最恨的却是他自己,恨自己不够狠,恨自己太无能。 以前总是顾及太多,一次又一次让爱他护他的人于险境,焉知,若连一个小小的女子都护不住,又何谈护住他的家国? 长箭擦过耳际,殷红立现,他没有丝毫反应,他如同一个没有感知的木头人,只知道冲锋陷阵,夺回他的人。 唐雎惊慌之余,又策马靠近些,他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只知道要保护师兄。 疾风骤雪中,唐雎将人护在身侧,使出浑身解数来抵挡铺天盖地的弓箭,箭羽如雨,裹挟着茫茫飞絮。 长戟飞刺而来,悍马受惊,飞蹄腾跃后翻,顷刻间倒地,血溅当场,触目惊魂。 悍马仰颈长嚎一声,复又起身,双目赤红,开始横冲直撞,冲撞之势头,恰指向赫连长泽所在的方位。 情势危急,不容人多想,唐雎奋力策马冲往那来势汹汹的悍马,当下,只能以狠撞卸去悍马冲撞而来的力道,以此来保住一旁的人。 两马相撞的当口,唐雎翻飞纵跃,抱头在半空翻转一周,然后取巧落地,恰时长剑出手,对准悍马的胸腹处,奋力一击,瞬时一个翻滚,翻滚出去的同时,手上用力狠划出去,将悍马的胸腹划破,他也趁隙滚身撤离到数米开外,以免悍马倒地的时候压住他。 刚刚要不是他反应及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他回头看一眼师兄,还好,没有被冲撞到,只是,还是被围困住了! 就是这一个分神,长箭破空而来,已到眼前,而他来不及躲避,眼看就要被长箭刺穿,于此同时,一个身影扑了过来。 被扑出去好远,五脏六腑如同移了位,眼前一片昏黑,他拼力睁开眼看,只看见一抹红线一闪。 刺穿皮肉的呲啦声隐在刀剑声里,他听到了,飞出来的一线鲜红,他也看见了,但是那痛感迟迟没有传来。 仿佛时间静止,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当他反应过来时,疯了一样的搬开扑倒在他身上的人,声嘶力竭地唤“师傅”,然后就慌乱了。 身后是长箭破风的声音,接踵而至,没有时间反应,唐雎被师傅一把推开数米外。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将自己推开的人,被数箭贯穿,血染衣襟,也染红了飞雪,万箭穿心而过。 那声“快,带他走”被风吹进耳里,脑子里轰鸣,他如同雕像一般,不知所措。 这一切不过刹那,当赫连长泽挡掉疾风劲箭,一个抬眸,就什么都明了了。 只是,他救不出他的先生了!他被团团困住,血路条条,没有一条是他可以杀出去的。 鸣山的长戟划开风雪,直奔他而来,北燕的轻骑就在鸣山身后,为鸣山保驾护航。 鸣山眼里都是怒火,仇恨拉满,如同狼眼一样,一个对视,就要被生吞活剥。 救不出先生,也来不及护住被推至数米外的师弟,唯有奋力迎战。 陷入混战,如同孤狼一般,他终是到了孤身对战大敌的这一天。 就在长戟即将刺破胳膊时,黑影一击,长戟应声而落,落地成两截。 那黑影携雪,触戟生暗花,黑影破碎插进雪里,呼啦呼鸣似啜泣。 只一眼,赫连长泽就看清了,那是一顶斗笠,已经破碎成两半! 紧接着,一声狼嚎入耳,一道白影一晃而来,霎时杀入将他围困住的北燕将士中间,他看不清那团白影的模样,但是他知道,那就是安来。 他慌乱间寻白影而来的方向而视,一眼,便惊了心魂。 马蹄沉踏,踏雪成影。 红衣白雪,青丝缥缈。 一袭红衣,携风雪而来,耳畔晃动的那枚六角雪花晶莹,跟漫天飞絮一样,一荡一漾,一漾一晃。 就这样,他瞧见了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就这样,那个身影,从远处疾驰而来,由远及近,由远及近。 渐渐地,风雪迷了眼。 原本被折戟尘沙的鸣山怒极,但是看清来人的刹那,转而大喜,随即狂笑,他誓死都要寻的人,终是来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唐雎刚不过一刹那地分神,终是晚了一步,他抬剑生生架住直刺他胸口的长枪,却也来不及顾及身后。 就在他陷入前后夹击的困境时,一道白影霎时而来,他只感觉到手臂一震,随之听见长枪应声而裂的颤鸣声。 白影斩断长枪,发出铿锵之声,随即插进雪地里,颤声嗡吟。 剑吟入耳,刺穿心神,这是卢雨的声音,这柄剑跟了他多年,他怎么会辨不出呢? 唐雎慌忙见望向白影入地的地方,就在他身侧,就是他送出去的那柄卢雨剑,所以,回来了吗? 他猛地起身,抓住卢雨,狠狠闯过再次扑上来的敌军将士,朝他师兄那边奔过去,他越过被安来撕咬混乱的战场,护在赫连长泽身侧,视线也望向那袭由远而近的红衣。 看着红衣,唐雎只觉得心凉,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失措。 姑娘怎么能来呢?不能来的! 而那袭红衣,就在他们眼里渐渐地近,对望一眼后,又渐渐地远。 红袖催马,风雪飘摇。 唐雎只觉得身侧的人,抖得厉害,站立不稳,喃喃自语,“不可以,不可以,云生,不可以......” 唐雎不敢回眸去看身侧的人,因为他听见了师兄的哭泣声。 刀剑吭鸣,未曾停歇,他们不过遥望一眼,就要再一次陷入厮杀,他跨不出敌军的包围。 他追不上那一袭红衣! 她于风雪中疾驰一夜,紧赶而来,到底是晚了一步,这一战,还是避免不了,那么,长泽你该如何? 而她打头一眼,便望见了他! 眼看长戟就要贯穿他,情急之下,掷斗笠而去。还好,这一下护住了。 眼疾才手快。 因为一眼便望见他,所以掷出去的剑才能到得那么及时! 放在心里的人,即使在千千万万人之中,还是一眼就能望见! 久居心间人,千万人也往矣! 看一眼,就只剩心疼。 不知是否因风雪的缘故,她望见他鬓间已有了华发。 不敢多看,也不能靠近,这本就不是一场重逢! 尤其是在这兵荒马乱之际,在刀剑戈戟碰撞间,她听见他在哀唤她,他在说:“云生,不可以!” “可以的,长泽!不这样,抗旨不遵的就是你,长泽,我不能看着你成为阶下囚!长泽,只有这样了!长泽,今生,我们就这样吧!”她在心里无声地说。 她知道,有很多目光都在紧随她,尤其是他,而她不能停下。 催马而来,催马而去,终究只是一场路过! 路过,看过,足矣! 她很清醒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很清楚怎么样才是最好的,所以,还能看一眼,便是最大的慰藉,亦是恩赐。 当她秀目对上鸣山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时,她便催马更甚。 霎时,风雪也给她让了道! 乌桕撒蹄,飞雪如柳絮,渐远又迷离。 漫天飞絮掩不住那一袭飞扬鼓荡的红衣,红得刺目,红得惊心。 红衣所过处,漫天飞絮亦失了颜色。 躲过无数刺来的长剑,逼退接踵而来的箭羽,她直奔向那个满是怒火又满是得逞而欢欣不已的人。 她对着那个人说:“我来了!停手吧!” 呼啸的北风,盘卷着,肆虐着,缭乱了她的发,她手无寸铁,着一匹马,手无单枪。 鸣山手持长剑,他的长戟已被折断,此刻,他持剑望着那个向他疾驰而来的红衣女子,微微眯起了眼。 第154章 换一人 风雪依旧,压根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她急促勒马,停在敌军前,注视着最前方的人,平静道:“一人换一人,我来换回我家公主!” 鸣山瞧着眼前徒手而来的女子,怒极反笑。 她与眼前狂怒的人对视,再次平静出声,“阁下高义,还请阁下言出必行,将我家公主交还给大渝北晋王!”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鸣山怒视眼前这个女子,他曾打听多时,寻觅多时,未得半分音讯,甚至这场战争,都是因为赫连长泽不愿交出她而起! 而此刻,她就这么大喇喇地将自己送上门来,这就是赤裸裸地挑衅。 除了怒火中烧以外,鸣山还有一丝惊疑,从武者的气场来说,她跟之前大不一样了。 内力反噬过重,现在的她,形单影薄得如同断壁残垣一般,摇摇欲坠,根本都不用他出手。 鸣山忍不住暗喜,这真是天助他也!报那一剑之仇,就在眼前! 鸣山冷笑一声,讥诮之意甚厚,“行,那束手就擒吧!” 红衣女子淡然一笑,轻启丹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道理,阁下应该明白!” 言下之意,甚是明了。 鸣山细思微动,他暗暗探查眼前女子的内力,果然是只剩残躯一副罢了,他不信他这次还会棋差一着。 他心思微转,手中长剑无声而动。 剑出鞘,人影动。 剑刚出鞘,还未近身,红衣女子已打马飞踏。 乌桕随主人意动,纵步飞跃,瞬移斜跨,不仅躲开了那出其不意的攻击,还带着主人横冲数步。 不过一刹那,红菱斜出,一卷,一扫,片刻,周围便倒了一大片。 突袭失利,又见那女子出奇招,鸣山暗自惊讶,立时恼羞成怒。 红衣女子横眼一扫,也动了怒意,朗声道:“我本心怀诚意而来,哪知阁下敬酒不吃吃罚酒!既如此,那便打吧!” 鸣山未出声,携剑便再刺。 红菱再出,长卷,将来势汹汹的剑意直接借转到射向她的密密麻麻的箭雨。 不过顷刻,四周又倒下一片。 那厢,萧炎再一次弯弓搭箭,六棱箭头在风雪中闪着银光。 不过一瞥,红菱击退长剑的空隙,红衣腾空而起,在乌桕背上借力一点,直直飞向弯弓搭箭的人。 弓满弦,箭将出。 就在弦争鸣之际,红菱出,将离弦箭扫向正在城墙上观望的萧洵。 这出其不意的一箭,打乱了节奏,激战围攻的北燕轻骑惊呼之余,纷纷回守。 就连紧随红衣而刺的长剑也改了方向,去劫持那根射向自家主子的六棱箭。 去劫持那根箭的鸣山,心中又惊又惧。 红衣未乱,红菱回卷,将刚刚拉弓射箭的人勒住,将其控制在她的三尺红菱下。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不过刹那,待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一直在城楼上观望的萧洵,脸色霎时铁青。 而劫持长箭的鸣山,惊惧之余满是不解,女子的内力明明受损,怎么还能如此? 更让他以及北燕将士们惊惧的是,自家四殿下被她挟持了。 被挟持住的萧炎,脸色苍白,望着城楼上的人,无声求助。 这场战争,萧洵本作壁上观。 是萧炎跟鸣山共同出谋策划的,一个为了捞一把声望,一个为了那一剑之仇! 萧洵面色不虞,刚那一箭,即使鸣山没有半途截住,也伤不到他分毫。 他气的是,他数千轻骑竟然围困不了一个女子!更气,他的侍卫总是比不过赫连长泽的侍卫!更甚者,自家那蠢笨皇弟,竟然被她挟持了! 形势反转不过在须臾间,赫连长泽望着身陷囹圄的红衣女子,浑身打颤,缠着嘴唇,哀声唤她,“不可以,云生,不可以,放了他,快放了他......” 挟持了北燕四皇子,她就没有退路了! 没有退路了,你怎么能这样? 唐雎呆愣着,痴痴望着那纷乱飞雪中耀眼的红衣,一时失了神。 赫连长泽望向红衣,踟躇了两步,便被四周的将士围着护住,去不得! 他想唤她,但是唤不出声。 只望得见她的红衣,在风雪里摇曳翻飞,如同盛开的红梅,摇曳身姿,灼灼风华。 她手中红菱,让他想起悬崖断臂上飘摇的那根,他们之间,从相遇开始,就是腥风血雨。 实在是有憾! “回来!” 他终是对红衣女子说出了相逢以来的第一句话,他是气的,气她自作主张的跑来,更多的是恐惧。 他不想的,他不愿意拿她来换回长容,如果真的要不回四公主的棺木,那他就以死谢罪! 他做不出拿她去换这样的事,这比凌迟,比剜心,比剔骨,比任何一种酷刑,都要让他更苦痛煎熬。 从始至终,她都在护他,一直都是她在护他! 可到最后,他还是护不住她,一次都没护成! 寻了这么久,他竟然寻不到她半分踪迹,就这么让她忽地出现,将自己陷入绝地,他是恨自己的! 寻不到,现在又护不住,这种煎熬,使得他窝火又绝望。 “回来!”他再次喊出这句话。 也许北风将他的话送达,红衣回了眸,却是对他无话! 随之,他便闻得她铿锵有力的声音。 “得罪了,我只想换回我家公主,无意冒犯各位!无意挑起纷争!今日,小的所为,跟大渝无关,跟北晋王无关,全系小的一人所为!” 她抬眼望着双眼猩红的鸣山,平静道:“还请阁下言出必行!” 她又抬眸望向城墙上的那位天潢贵胄,朗声道:“既有言在先,一人换一人,小的来了,还请北燕三殿下交还我家公主,小的任凭处置!” 萧炎在她三尺红菱下,动不得半分,从一开始,就被点了穴,还下了药。 众目睽睽之下,萧洵也做不到抛下萧炎不管,众将士里也有萧炎的人,他们也不会不救自家主子。 萧洵沉着脸,狠狠吐出了两个字,“成交!” 于是,属于萧炎护卫队的将士,纷纷放下武器,退让一旁。 见状,鸣山也示意,身后数千轻骑后退! 金戈得令而息,铁马肃穆而立。 人无声,风雪更显! 苍穹筛扬飞絮,似一场盛大的仪礼,也似一场无声地送别,以风雪为祭。 轰然一沓,紧闭的城门应声开启,一点,一点,一线,一线,一线渐宽成面,那樽釉黑棺木也渐渐现了形,出了门。 四马齐驱,运棺木出城。 红衣女子在一众虎视眈眈之下,也缓缓移步,向城门走去。 红衣渐远,黑棺渐近。 赫连长泽望着那袭渐行渐远的红衣,再也忍不住,他推开护着他的将士,向她奔去。 脚步不稳,他听不见风声,飞雪也阻隔了他的视线,他只知道不可以,不可以让她去!这一去,便无回! 奔跑,哀唤,“云生,不要,云生,回来,回来啊,云生......” 噗地一声,口吐黑血,早已是强弩之末的人,倒了下去,再也喊不出,再也跑不动,再也不能跟随她而去。 在他从护卫中冲出去的那一刻,唐雎也随之而动,身后的将士皆是追随而去。 慌乱之中,唐雎偷袭了自己的师兄,在他师兄倒下的那瞬间,将其搂住,然后遣人将其送回。 已经没有退路了,这就是死局,即使师兄就是豁出性命,也救不回姑娘。 姑娘从没有给自己留余地留退路,姑娘就是那么狠的人,对自己狠! 唐雎望着红衣黑棺,喉头堵塞得生疼,于心里默念:明知这样做,你会恨我,但我还是要这样做,护住你才是我该做的事!那就恨我吧! 今日,他这么做,姑娘定是如意的,虽然他也恨自己地冷情。 红衣黑棺相遇,红衣颔首三拜,再回眸一望,而后擦肩而过。 终是忍不住,无声哽咽,一滴泪从唐雎眼角滑落,他说:“姑娘,对不起!” 浴血混战,已至极限的众位将士,纷纷低下头,饥寒交迫,又身负重伤,他们自身难保,更别说抢回姑娘! 谁也不舍得交出姑娘,谁也不想看到姑娘身陷囹圄,可是,天不遂人愿! 姑娘从一开始,就没有给自己留余地。 将士们沉默着,接过四公主的棺木,跪地叩首,齐呼“末将恭迎公主殿下回城!” 黑色的棺木,无声,那个温柔的公主殿下再也不会笑着说“起来吧”这句话! 而后,将士们起身,再叩首,对着红衣山呼“末将恭送姑娘!” 风雪骤停,寂静无声。 将士们的哽咽声,尤显。 红衣不再回首,只是坦然一笑,闷声说:甚好! 既来,就没想过退身!换回公主,是她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是为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闻得马蹄声动,紧绷的神经就忽然释了怀,她知道,只要他们从此处脱身,就会安全。 因为,她知道,方将军定会闻讯赶来相助,他们都一定会安然回到扶风城! 她忽然就泄了气,松了手,放了北燕四殿下萧炎,她温声对萧炎说:“对不住!” 重获自由的萧炎,后怕地退开几步,瞬时被侍卫们护在身后,而她被死死困住。 她环视四周,嘴角微翘,都是想要靠近她又不敢靠近她的人。 她很清楚,此时,谁都可以杀了她! 见她放了四殿下,鸣山狠狠地松了口气,而后是滔天的怒意和仇恨。 鸣山提剑飞身,直取她的要害,恨意铺天盖地,随青釭剑而来。 这次,她没有躲。 青釭剑刺穿胸腔的同时,白玉簪也没入鸣山的咽喉,一簪夺命。 她望着白玉簪的尾部,坦然一笑,你送我的,我从未当作过风花雪月,都是尖刀利器! 这一场腥风血雨,终是只能陪你走到这里!往后,你自己要好好走! 凤梧还你! 横颜还你! 安来还你! 公主还你! 这玉簪,就不还了吧! 她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拔出白玉簪,用晶莹白雪洗净簪子上的血迹,然后插回头上三千青丝里。 她低头瞧这一身红衣,是她向他要的! 就这样吧,她缓缓倒在雪地里,映入眼帘的是飘摇纷扬的鹅雪,渐渐地,什么都看不清了。 自此不相逢,借你一身衣! 第155章 入土安 阴霾沉沉,满山白雪。 连续数日大雪,暴雪堆压,横阳山早已不见本色,银装素裹,晶莹一片。 雪落满山,寒意彻骨。 按照四公主生前遗愿,落葬横阳山。 凿雪挖墓,入土为安。 新冢埋故人,自此再无重逢日。 赫连长泽立在新冢前,泣血无声。 在他不远处,还有一处冢,葬的是云生。 那日,他苏醒后,知道什么都迟了,他痴痴地凝眸望着唐雎,无话。最后,他终是拖着残躯冲进风雪里,不顾任何人的阻拦,奔回关阳城,寻到了她。 只是,她倒地不起,任他唤,再也没了回应。 那日,死对头萧洵什么也没说,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抱着那个红衣女子,一步一步行在漫天飞雪里。 那日,血染古城,红衣凝雪,他与她行在这冰冻九天,无话,无声,无相视,只有风雪相伴,似在唱一曲祭歌。 这一路同行,风凄,雪也哀。只是,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能同行了。 终是,倒在了她墓前,自此便一病不起。 四公主薨落的消息传回京都时,满朝皆惊,然后皆噤声不语。 消息传达入后宫的当日,惠妃自缢于自己寝宫,皇帝哀戚,下旨厚葬。 朝廷急报,一封接一封,催促北晋王回朝,一病不起的北晋王,残躯已经回不了京都。 久不见北晋王归京,满朝人心惶惶,皇帝便派二皇子赫连长晖奔赴北地,携旨暂领北九郡大军。 赫连长晖到达扶风城的那一日,恰是四公主落葬百日,赫连长晖在横阳山,见到了接旨不归京的北晋王赫连长泽,一见惊心。 那人跪在坟前,缓缓点燃香烛,焚烧纸钱,如同虔诚祈罪的囚徒。 赫连长晖没敢靠近,只远远望着那人的背影。 待那人起身回眸望向自己时,赫连长晖心头一哽,不像了,太不像了,这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王爷! 那人,如同风中枯木,两鬓已生白发,双颊深陷,眼眸似深沉的黑洞,仿佛能溺死人,整个人如行尸走肉般,不忍多看。 他一步一步地靠近,平静地望着赫连长晖,然后平静无波地开口,“来了?好!” 移交兵符的那日,赫连长泽于大军前亲自卸甲,叩谢天恩,也拜别三军。 这一拜,是道别,也是赎罪。 三军跪拜于他当前,无一人出声,无言能道尽他们心里所想,那便什么也不说了。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主帅,此时残躯不保,任谁也动容。 自公主殿下落葬那日起,他们的主帅也随之而不复存在了。 纵使不舍,也无一人出声,况且这是朝廷的旨意,容不得他们置喙。 驻守北地数栽,最后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交出兵符,就当是一个解脱吧! 赫连长泽离开大营那日,唐雎也离开了大军,他本没有入军籍,自此更是得了自由,只一心一意地守在他师兄左右。 只是,唐雎一直有愧,那日,他没有救回姑娘,还自作主张地带回了师兄,他知道,师兄有憾,他亦有撼,但是他不后悔,姑娘为师兄担下了私闯北燕大军的罪名,姑娘苦心经营的一切他不能毁。 凤梧终于醒了,也接受了自己只剩一只胳膊的事实。他看见他主子的第一眼,泪水便汹涌而下。 “......主子,您,您怎么......对不起,是,是属下的错.....”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的记忆还停在雪山崩塌那一刻,他很后悔,很自责,是他没来得及救主子的。 回答他的,是他主子说的,“醒了好!醒了好!” 忽然被人一把抱住,他彷徨之间低头,看清是紫嫣后,喃喃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一把抱住他泣不成声的紫嫣,哽咽道:“你再不醒来,我就不理你了!” 他问了好些问题,但是都得不到解答。 “主子,您没事吧?”雪山崩得太突然,他没来得及解救自己的主子。 “主子,您的病怎么样呢?” “姑娘呢?明明姑娘医术了得,怎么还让主子病成这样?” “......” 本只是泣不成声的紫嫣,闻言,便嚎啕大哭,边哭边去捂凤梧的嘴,不许他再说。 凤梧很不解,直到他看到他主子红了眼眶,便停了话头。 他望一眼窗外,残雪斑斑,他还暗自庆幸,醒来的及时,他哪里会想到,他这一睡,便是将近一年! 随着一声“呜”嚎,一坨雪白的东西从门口一晃而来,然后乖顺地靠在赫连长泽身侧,歪着头跟凤梧对视。 凤梧先是迷茫,后是眼睛一亮,这是罕见的雪影狼族啊! 不待凤梧出声问什么,横颜提剑从门口进来了,见到凤梧醒来,他很激动,很高兴。 只是,当他瞥一眼红了眼眶的主子时,心里就黯然了。 主子一病三月,药石无医。 心病,无药可医的。 横颜先是拜见主子,后望向凤梧,在凤梧身侧坐下,轻声道:“你终于醒了!醒了好!” 醒了好啊,这样主子就少一分牵挂,少受累一份。 凤梧本就刚苏醒,懵头懵脑的,又见气氛难辨,他有好多话要说,但是被横颜暗中拦住了。 安来又歪着头跟凤梧相视,赫连长泽察觉到了,摸摸安来的头,轻声道:“去吧!” 安来便起身,挨着凤梧坐下,凤梧学着主子的样子,摸摸这头狼的脑袋。 安来哼唧一声,靠着凤梧手臂,像个乖顺的幼童。 留了不多久,大概是看出赫连长泽心力交瘁,横颜便将主子领回去了。 夜里,横颜给凤梧送药膳,专门留下来,解答凤梧的诸多疑惑。 听完横颜的讲述后,凤梧失了神志,呆愣了半个时辰,才一点一点的理清脑子里那团纷乱。 真是没想到,他已昏睡了近一年的时日! 中间发生了那么多事,他一无所知! “......我原还忧心,你的性情会容不下姑娘,没想到......” 横颜也叹气摇头,“终是我们欠了姑娘恩情!” 沉默良久,凤梧也叹息,“是啊,没有姑娘,我早死了!” 横颜沉沉点头,闷声开口,“没有姑娘,我即使不死也疯了,更别说重修武功,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是姑娘赐予的!” 再一次陷入沉默,相视无言。 姑娘不在了,他们既如此难以接受,更别说主子了! 许久,凤梧问,“主子病成这样,也是因为姑娘吧!” 横颜垂眸,抚弄一把衣袖,沉声道:“是!自姑娘走后,主子一病不起,如今,这样,你也看见了,只怕难......” 凤梧望着那盏油灯,喃喃自语,“这是心病,心病难医!” 他记起还在京都时,主子突发高烧,姑娘救治主子的那一晚,姑娘的手背被烫伤得惨不忍睹,还是忍痛让主子抓了一夜。 还有很多,比如刚刚横颜转述的,他虽没亲眼看到,但是可以想象。 许久,凤梧说出了心中所想,“我们都欠姑娘的!但是,姑娘没给我们补偿的机会!” 灯火摇曳,一室寂静。 直到一声狼嚎,打破了压抑的寂静。 “你说,安来是主子送给姑娘的?”凤梧闻声问陷入沉默的横颜。 横颜瞥向凤梧,“是,安来是主子送给姑娘的,也是姑娘养大的!” 横颜就这么顺理成章的想到了初见姑娘的那日,那日他得了急报,赶来相助,搜寻坠崖的凤梧。 就是那日,他见到了姑娘,也一眼看上了姑娘手中的小狼崽。 那日,主子言笑晏晏,隐瞒艰辛抓狼崽的事实,要不是他戳穿,姑娘怕是真的以为安来是随手捡来的。 还记得,那日,他也想要小狼崽,主子还答应给他和凤梧再抓一只来养。 还有,给小狼崽取名字时,主子笑着打趣他,他又打趣凤梧的场景。 见他发呆,凤梧便唤了他一声,“横颜?想什么呢?” 横颜回过神,挤出一丝苦笑来,“嗯,刚刚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他将刚刚想起来的事,讲述给凤梧听,凤梧听了没有笑意,只剩满腔酸涩。 良久,凤梧温声道:“隔日,你陪我去看看姑娘吧!” 横颜点头,平静道:“好!待你休养好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姑娘!” “横颜,你的武功,现在修炼的怎么样呢?”凤梧问横颜。 横颜捏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待心绪平稳后,才缓缓开口,“已修炼至七成左右吧,想尽快突破,如今的局面,只待主子好转些,定是有一番动荡的!” 凤梧陷入了沉思,是以,现如今,主子交出了兵符,没了兵权,是砧板上的鲶鱼,只能任人宰割! 还有那一堆罪名,想想就燥郁。 “如今,二殿下接管了兵权,看主子病体难医,向上递了折子,回京问罪的时期延后!京都走一遭,势在必行,到时,安危难料,你我得护在主子身侧......” 听横颜一点破,凤梧瞬时明了,“是,不管罪名虚实真假,我们是主子的人,理应跟主子同进退!” 凤梧将凉下来的药,一饮而尽,催促道:“那便自今夜起,你我一起修炼吧!姑娘已经不在了,我们要一直在!” 横颜伸手搭在凤梧肩头,轻轻拍了拍,“有我,你才醒,先休养要紧。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总是要面对的!” 横颜知凤梧心急,也知道他心里还有疙瘩,虽然他面上接受了自己少了一只胳膊的事实,其实,他到底是没放下。 是以,谁又能真的放下呢? 放不下,都放不下! 第156章 山未青 清明寒食,虔诚相祭。 凤梧跟横颜提着食盒与祭品,一左一右跟在主子身后,徒步往横阳山去,身后还有紫嫣和青辞。 四月初的横阳山,已然复苏。 光秃了一整个严冬的树木,被春风催醒了,抽条出新生的枝丫。 细嫩的枝叶争相吐露,将光秃秃的枝干点缀得盎然一新,新绿入眼,真是别具一格。 久雨初晴,又难得是个暖阳天。 暖阳披身,微风徜徉,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上山,沉郁了数月,此刻竟然偷得半日休闲惬意。 行至坟冢,安来早已候在那里了,望见赫连长泽后,它引颈长嚎。 赫连长泽伸手摸摸安来的头,一人一狼相视,两行清泪从安来眼角无声地滚出,他也哽了喉咙。 他抬眼望向坟头,思念无声,更无处可言。 若是思念如风,那便永不会停,吹遍南北,又吹遍西东,最后,全都往心间这一个口子涌。 安来尚且可以哭一哭,他,什么都不能,今日一见,再见无期。 朝廷旨意下了最后通牒,清明一过,他便要返回京都,承书领罪。 罪?呵!是有罪,但不是对朝廷! 现如今,罪不罪的,已经不重要了,只是,回了京,进了大牢,他再也不能来这里相陪了。 她又望向不远处的四公主的坟冢,终只是一声叹息。 想留的留不住,该护的护不住,要做的做不到,他是有罪的。 事到如今,方知,心慈手软即是罪! 这罪,他认了! 如今,没有谁是需要他守护的了。 他回望,身后的凤梧跟横颜,不需要他护,紫嫣跟青辞,自有凤梧跟横颜相随,如此,便罢了。 他就这样回京都,去领他的罪,还完这一场孽债,来生,他只属于她了,早就答应过的。 凤梧跟横颜,望见主子投过来的视线,双双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 很不对,这眼神,让他们很不安。 赫连长泽没有给他们逃避的机会,温言,“过来!” 凤梧跟横颜相视一眼,一步一步地跟过去,紫嫣跟青辞也亦步亦趋地上前。 赫连长泽对紫嫣跟青辞说,“过来,给师傅磕头!” 紫嫣跟青辞跪下,凤梧跟横颜也在她们两侧跪下,摆放好祭品,焚烧香烛纸钱,然后规规矩矩地磕头叩拜。 望着四人叩首,赫连长泽想到他牵着紫嫣的手,认她为师傅的那夜,他是向她跪过的。 今日,他还想再跪她一次。 这一跪,就当是永别! 这一跪,也当是来生的请求! 闻得身后主子跪下的声音,四人皆是惊呼使不得,赶忙起身来搀扶。 赫连长泽沉声相阻,“都跪好!别动!” 四人面面相觑,但也依言,依旧跪好,只是纷纷跪移几步,让出空位给他。 他亲手焚燃纸钱,一边焚烧,一边细细叮嘱,“以后,你们记得常来!” 这话里之意,很明显,既是青辞识字不多,也能听个明白。 四人点头,纷纷答应说好。 他知道,这话即使他不说,这几个孩子都会做到的,只是今日,他需得说些什么,才能填补一些空虚。 吹往南北东西的风,都往心口涌,终是填不满啊,那一处,空了。 “我要回京都了,这次,谁都不许跟着!” 他就这么平静的说出了他的命令,让四个孩子霎时不知所措。 凤梧跟横颜急急出声,“不,主子,我们得跟着!” 紫嫣跟青辞慢半拍,后出言,“主子,我们也要去!” 赫连长泽缓缓摇头,依旧温言,只是说出来的话,不容任何人反驳,“谁都不许去!都在这里守着,若是谁擅自做主回去京都,那就是不听话,不听话的孩子,我可不要!” 不等四个孩子回话,他又开口,“这北地,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哪儿都不许去!” 都知道,这是主子在保护他们,可越是这样,心里越是难受。 青辞率先滚下眼泪,她想念姑娘,姑娘也是她的师傅,虽然没有正经拜师,在她心里,那就是她的师傅。 如今,主子收留她,照顾她,都是因为姑娘,而她无以为报。以她低微出身,何德何能得此际遇,而此刻,连报恩的机会都不给她。 紫嫣难受得紧,只知道摇头,她自来害怕主子,主子的话,她不敢违拗。 “府邸是不能住了,我走后,你们就搬出来,山下,我给你们置办了一处庄子,就搬去那里吧!” “银钱不多,不请仆从的话,够你们四人几年的衣食开支!” 他望着那座坟,不紧不慢地述说。 “应该是够了,几年后,你们也都长大成人,自有一番天地,那时,也无需我担忧了!” 青辞跟紫嫣开始抽泣,凤梧也哽咽了。 赫连长泽不给他们说话的时机,自行继续吩咐,“虽说不请仆从,安公公,你们还是要带着,安公公照顾我多年,往后你们多照顾他!” “还有王府安总管,待时机合适,就接到北地来吧,常年呆在京都,也该腻味了。紫嫣,切记,要给安总管颐养天年!” 紫嫣闻言,由抽泣开始呜咽,她一个劲儿的点头,哽咽说知道,说记得。 到最后,她放声哭,求他不要走,要走,也要一起走。 可是,怎么可能呢? 赫连长泽沉声道:“乖,听话!” 最后,他抚摸一把安来,沉声道:“安来就跟着横颜跟凤梧吧,本来说好给你两寻一只的,一直没机会。” 横颜红着眼睛,不敢瞧他,也不敢说话,只是摇头。 凤梧开始掉眼泪,他错失了很多,醒来的太迟了。 “还有唐雎跟荀泠,京都不适合他们,给你们的庄子房间多,分两处给他们就是!” 四个人哭着点头。 “再重复一次,谁也不许跟去京都,谁也不许掺和我的事,谁去了,就是违令不遵!” 他望着泣不成声的四个人,发狠道:“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这次,四个人,都不点头,只哭。 赫连长泽轻叹一声,望着他们泪流满面,也软了声音,温言,“也当是,我对你们的请求吧!我只求你们这一次,莫去!莫掺和!莫记恨!” 四人无话,任凭泪下。 至此,纸钱焚尽,只余青烟。 青烟寥寥,五人都长跪不起。 许久,许久,赫连长泽才再次开口,“还有最后一件事,若有一日,你们得信......” 他没说得什么信,但是在此的几人都懂。 他微微轻叹,然后说:“就,就在你们师傅旁,立一座衣冠冢吧!” 再也忍不住,紫嫣放声大哭,青辞也是,凤梧跟横颜抽泣着,豆大的泪珠滚滚而落,如雨下。 望着哭泣着的孩子们,赫连长泽麻木的心,终于有了反应,微微犯疼。 他说:“哭什么,都多大人了,没了我,日子,你们得照常过!” 紫嫣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呜咽,说不出话。 他抬手,帮紫嫣擦去挂在下颌处的泪水,温言,“还要好生过!好生过,好好活,不许心怀仇恨,无仇无恨一身轻,你们,再听一次话!” 安来忽然起身,朝着山下某处长嚎。 这预示着,有人来了。 哽咽哭泣得停不下来的孩子们,这才手忙脚乱地开始擦干眼泪,将赫连长泽搀扶起来,纷纷整理面容。 处理好情绪,赫连长泽这才朝四公主坟前走去。望着这一处坟冢,唯有沉寂。 刚刚祭拜完,一大行人便现了身,由远而近,当头一人便是二殿下赫连长晖。 孩子们退至一旁,赫连长泽跟赫连长晖在公主坟碰面,互相见礼。 都是聪明人,无需明言,也无需多言。 赫连长晖祭拜完四公主,还未转身,便闻得赫连长泽平静道:“走吧!” 这声走吧,不是走回扶风城! 至此,横颜跟凤梧才反应过来,主子今日为何要说那么多,主子原是什么都想好了。 当赫连长泽头也不回地跟着赫连长晖离开时,紫嫣跟青辞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一下可受了不小的刺激。 赫连长晖驻足,回望一眼脸色大变的四个孩子,顿了顿,还是出声问了句,“三弟,这些孩子?” 赫连长泽极力稳住气息,才望向身侧的赫连长晖,沉声道:“跟他们无关,不要牵扯到他们!” 见赫连长晖还在回望,赫连长泽再一次出声,“出兵的是我,抗旨的也是我!跟他们无关!” “事发时,一个昏迷未醒,一个被囚,另两个不过十岁的孩子,知道什么!” 赫连长晖摸了摸鼻尖,讪笑两声,“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是怕孩子们有想法!” 赫连长泽还是没有回头,他也讪笑,“不过几个孩子罢了,能有什么想法,走吧!” 都明白,这趟回京都,山高路远,有的是奔波,赶紧启程才是紧要! 紫嫣迈脚就要追,还是青辞一把逮住她,哽咽道:“就听主子的吧!我们闹,难受的还是主子!” 横颜跟凤梧相视一眼,谁也没动,青辞这话不假,他们越闹,主子越难,为今之计,唯有慢慢从长计议。 四人举目,朝赫连长泽离去的方向望,无语凝噎。 青山未青,承不住世间情;风过山岗,吹落思念到坟旁。 第157章 阶下囚 刚回城,阳光即刻隐去,狂风又起,不一会儿便大雨倾盆,真是应了那句“清明时节雨纷纷”。 浩浩碧空,因稠密的雨而变得苍茫,一望,就愁绪泱泱。 四人收拾完行囊,领着内侍总管安公公出了城,驾着车往那处庄子去。 入住庄子的当晚,横颜就将唐雎诓骗来了。 唐雎先是不解,他被赫连长泽安排去城外祭祀师傅,他是被横颜在回程的路上拦截过来的。当他看到赫连长泽留给他的信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难怪师兄要安排他一个人去祭祀师傅,原是在支走他,真是用心良苦。 唐雎捏着单薄的信笺,心绪难平。 “见字如面:吾往京都,未及道别,非不想,实难为。先生命陨,乃吾之过,逝者已矣,望君保重!吾之一生,无所为,然愧欠者众,尤负甚尔,生未还,来世续;吾往之,勿相寻,早逢阿泠,与之为伴,今始卿安好,善为余岁也!此一别,生不逢!” 短短几行,唐雎看了三遍,仿佛不明白这话里说的是何意。 最后,他盯着这几行字,慢慢红了眼,哽了喉。 师兄这是在跟他生别,这生别是何其的残忍,他连见师兄一面都不行! 既是如此,又当如何? 横颜在一旁看着他怅然若失的样子,温声说:“主子交代过,此处庄子,不仅是留给我们四个人的,也是留给唐将军跟荀将军的,主子说,京都不适合二位,希望二位能在此处隐居,相伴一生。” 凤梧也在一旁附言,“是,主子说,这里才是我们的家。” 唐雎身子僵硬,家?他给我们置办了家,那他自己呢?何以为家? 京都是大,却连自己跟荀泠都容不下,更何况是他赫连长泽呢? 还莫要去寻,他这是一心求死!师兄是存了死志的,就跟当日的姑娘一样。 生不逢,那死呢?也不见吗? 唐雎跌坐于灯下,久久无以复言。 他赫连长泽从不曾亏欠过自己,守在他身边,自己是心甘情愿的,那本就是自己的求生之道。 还记得那日,师傅为了护住自己,将他推开时,还说了一句话,“雎儿,快走!当初一诺,终是师傅对不住你!快走!” 没有谁对不住自己,一切都是缘分! 这是他自己选择活着的道路,谁都不欠他,他也不欠谁,但凡活着,总是要付出的不是吗? 除了信笺,还有那把卢雨。 卢雨剑安静地承放在案几上,青铜色剑鞘在烛火下隐隐散发出青光,入眼也入心,刺眼也刺心。 这个时候,他就无比想念那个回去京都的人,只希望他顺遂,也能跟师兄见一面。 ...... 天启二十九年七月二十七日,北晋王赫连长泽卸职下狱,消息一时贯穿大江南北。 这桩名为违抗圣旨、意图谋逆的案子,历时三个多月,在证据确凿之下,终于尘埃落定。 据说,赫连长泽下狱那日,太子殿下在皇上寝殿长跪不起,摘下华服,以父子相称,祈求父皇宽恕他的三弟。 据说,五皇子赫连长瀚在自己府里大醉三日,以表痛心疾首。 据说,七皇子赫连长澈想偷偷溜进大牢,被侍卫发现后,请入乘乾殿,被皇上狠狠斥责,被罚禁足三月。 赫连长澈望着被封锁紧闭的门窗,不解也不平。他想起自己说要去北地陪三哥的那句话,酸楚难忍,最后仰躺在窗子下,望着窗外那轮似刀的弯月,开始思索将来。 为何会走到今时这一步呢?赫连长澈满是不信,他的三哥虽不苟言笑,但是绝不会谋反! 赫连长泽靠着斑驳的墙壁,低头盯着地面,地上有一束从小窗外投射进来的月光,斑驳稀疏。 有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听见了开门声,有一人轻步迈入。 赫连长泽没有抬头,这是他入狱的第三日,他知道,即使入了狱,还有人也是不放心的。 所以,他没有抬头,他在等。 等来人开口,如今,他有的是时间等。 一直静默无声,直到感觉有一人俯身蹲在他面前,一股跟着牢狱里截然不同的清香入鼻,他才抬头。 这一抬头,他就愣住了。 这跟他猜想的完全不一样,来人不是太子殿下,也不是太子妃,更不是赫连长晖。 是一个他不曾见过面的姑娘!是个冰清玉洁的姑娘! 来人望着他,不理睬他的诧异,自顾自地开口,“吴清越贸然前来,叨扰殿下了!” 她就着蹲着的姿势,给眼前人福了一个礼。 惊诧之余,掺杂着一股酸涩,赫连长泽不知怎么面对眼前的这个女子。 这不是战场,在战场,他可以刀剑在手,杀伐果决。 可是,这样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子,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况且,这是一个跟他有婚约的女子!也是一个在背后给予他很多助力的女子! 于情于理,他都不能伤她,但,他又不得不负她! “对不住!吴姑娘!”他说。 这句对不住,包含了很多。 吴清越嘴角微弯,大大方方地望着这个不跟她对视的男子。 即使身在大牢,他也是最与众不同的。 清瘦了不少,高冷中透出一股温润,这是她心仪的类型。 赫连长泽垂眸盯着凹凸不平的地面,低沉开口,“今时今日,我已沦为阶下囚,再也不是什么殿下!” 他暗暗叹息一声,遗憾道:“牢狱之地,姑娘不该来的!” 此话一出,吴清越眉眼也弯了。 “为何不该来?”她问。 这话,他一时答不上来。 闻得她一声轻笑,他再次抬眸,这次四目相对。 正当他准备移开视线时,眼前的女子又笑了,那是风清月朗般的笑,一时将这方寸地牢照亮了不少。 “虽然殿下跟我是第一次相见,但小女子跟殿下是有婚约的!” 言下之意,她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还有一句话,她这一辈子都不会说,那日风雪,她在怀安大道也见过他,虽然只是透过车窗凝望过他的背影。 他闻言急了,开口,“戴罪之身,不敢耽误姑娘......” 不等他说完,吴清越再次笑着开口,“是不敢耽误?还是说,殿下心里放不下我了?” 这话说得直率,他再次抬眸,与她四目相对。 她一直是笑着的,坦荡,玉洁,有风情。 “小女子心悦殿下,至于殿下心悦谁,那是殿下的事!” 好直接,甚至透出一丝丝霸道,这让他更无言以对。 “别用什么戴罪之身、前途未卜这些话来搪塞我,即使我们只剩一日光景,那你也是我的未婚夫!” 她不再称他为殿下。 赫连长泽将背从斑驳的墙上挪开一点点,起初没觉得,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这墙太凉了些,他后背也是凉的。 他定定望着眼前依旧笑靥如花的女子,半张着嘴,只挤出一个“我”字,后面的话,早被她堵紧了。 “也别说解除婚约的话,你是皇亲国戚也好,是平民百姓也罢,完好或残缺,这辈子,你都是我的了!” “你活一日,我便陪你活一日,若是你要追随她而去,我就放你去!” 终是笑不出来了,她也微微低着头,看地上的那束稀疏月影。 好半天,她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闷声道:“我见过她了!” 赫连长泽盯着那个旧得不成样子的荷包,心海翻覆,五指颤抖,他不敢伸手去接。 “她若在,我尚且可以跟她争一争,现在,我没法争了!” 她没法去跟一个离开的人争,还是那样一个美好又温良的人儿。 “我知道,你是她的!但我不想输,所以,你也是我的,你若许了她下辈子,那我只要你这辈子!” 赫连长泽望着那个旧荷包,止不住的发颤,他张了好几次口,才艰难出声,“...姑娘,姑娘大好年华,不必如此,对不住,这婚约,真的不能作数......” 吴清越将手里的旧荷包塞进他颤抖不止的手里,温润一笑,“这桩事,由不得我们做主!这样吧,仅凭天意,我不强求成,殿下也莫强求毁。” 赫连长泽紧紧抓住手里的荷包,颤声道:“姑娘本该有顺遂的一生,切不要自困在一个人身边,还是一个不知能活到哪日的罪人......” “不说这些了,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时间有限”,她从背后取下一个包裹,放在赫连长泽身旁,“这些,殿下也许用得上!” 赫连长泽瞧一眼那个包裹,看样子,里面应该是衣袍之类的,他摇头,“戴罪之身,哪里用得上这些,姑娘带走吧,以后也莫要来了!对不住......” “殿下久战沙场,是做大事者,不该在意这些细节”,她撩起衣摆,微微福礼,站起身,“我是来归还东西给殿下的,这便告辞,望殿下保重!” 第158章 月夜话 月影又移,地上的光影变地稀稀落落,赫连长泽捏着旧荷包,心里疼的厉害,他靠着墙壁,渐渐地佝偻着缩成一团。 这是他第一次给她银两时的荷包,她为何要给吴姑娘呢?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见吴姑娘的呢? 她说过,要自己好好待王妃,可是,他做不到! 若这一生,注定要辜负一个人,绝不负她!情之一字,就是这么的没有道理。 辜负一个姑娘,他很愧疚,若是有可能,他会用另外的方式去偿还。 心间密密实实地发疼,他不知道还能疼到什么时候,也许,真的到了去寻她的时候了! 忽然,外廊上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很是清闲地样子。 赫连长泽将荷包揣进怀里,整理好衣衫,坐等来人。该来的总会来,总有个了结的时候。 “哟,竟然有人比我先到,看来,我这个三弟,还真是受欢迎!”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子赫连长明,他一改往日温润和煦的一面,露出他阴恻恻的神情来。 赫连长泽靠着墙壁,微微抬眸,平和地望着铁门外的太子殿下,毫无波澜地开口,“你终于来了!” 赫连长明最是看不得他现在这副处之泰然的模样,他冷哼一声,“都成为阶下囚了,你还淡然什么?” 赫连长泽反问,“是呀,都成为阶下囚了,不淡然又能怎么?” 赫连长明看他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心跳如鼓擂,很不是滋味,但是他能。 “失去所爱,身败名裂,成为阶下囚的滋味如何?” 赫连长泽静静地望着铁门外那张脸几近疯狂的脸,轻嗤一声,“今日,太子殿下是赢家,又何必来羞辱一个阶下囚?滋味如何?太子殿下不是知道吗?” 不等赫连长明开口,赫连长泽自顾自地说下去。 “国舅爷家的小公子,太子殿下保住了么?户部尚书还拥护您么?皇后娘娘还得盛宠么?算计去的枕边人,真的琴瑟和鸣、符合心意么?” 他这一番不温不怒地质问,着实惹怒了赫连长明,纵使赫连长明很能忍,也破功了三分,当即气息不稳,温怒质问。 “是你?原来是你在背后操控这一切,真是藏得深啊!” 赫连长泽微微摇头,自嘲道:“不是我!如太子殿下所知,我没有党羽,没有实力,也没有精力,我也从来没想过要跟谁斗。聪明如太子殿下,步步为营,环环相扣,能将我置于此地,难道还想不通吗?” 赫连长明沉着脸,死死盯着里面的人,想从赫连长泽的脸上看出破绽,但是无论他怎么看,依旧什么都看不出,这让他更加恼火。 “太子殿下以为赢了我,就真的是赢家么?”赫连长泽轻嗤,转眸盯着门外的人,这是从赫连长明进门开始,他们第一次对视。 一个无悲无怒,一个暴躁阴厉。 赫连长泽望着门外人那张暴躁起来的脸,沉声道:“天道好轮回,谁又能放过谁呢?太子殿下没放过我,别人好像也没放过太子殿下呢!” 赫连长明的心思在霎时间运转开来,他想起了渐渐不对路的二殿下赫连长晖,很不可思议地怒吼,“你们,你们联手呢?不可能!不可能,他不会为了你来报复我的!” 赫连长泽轻轻摇头,“当然不是为了我啊,我可没那么大的筹码,让别人为我下注!” 赫连长明终于怒不可遏,狠踹了两下铁门。 “你们怎么斗,斗什么,本不该跟我有关的,我为你们驻守疆场,你们稳坐京都,不好么?可你们偏偏要算计我,算计我也就罢了!为什么要扯上数十万将士、几十万人马和数百万里的疆土?” 一直无情无绪的人,终是怒了,他直立起身,狠狠盯着门外的人,毫不退缩。 “就因为你们的一己之私,多少人无家可归?又有多少将士身死疆场?” “你们以为赢了我?赢了我又如何?得到了什么?啊,到底得到了什么?” “你们在这里蝇营狗苟,算计来算计去,怎么没算到北燕挥军南下?啊?算到最后,算到了什么?算到最后,只能让十五岁的长容去给你们抵债!长容,是被你们这些人害死的!” 提到赫连长容,赫连长泽情绪再一次波动。 赫连长明也怒了,在门外嘶吼,“你别把自己说的那么伟大,长容明明是替你收拾烂摊子,是你守不住北九郡,长容才去和亲的,你别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你要是守住了三郡,长容不会去和亲!” 赫连长泽斯真的怒了,“是,守不住疆土是我之失,我认!但和亲一事是谁的主意,别说不是你提的!不让借调西山大营的驻守兵,不是你的意思?太傅府召回荀泠,不是你的授意?” 赫连长泽站起身,大步跨过去,他立在铁门前,红着眼盯着一门之隔的人,怒吼,“赫连长明,我就不懂了,你就是恨我入骨,你我直接面对面拼个你死我活不行么?为什么,为什么要牵扯那么多无辜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对赫连长明直呼其名,也是第一次如此怒不可遏。 “如今,我已成为阶下囚,你如意呢?你称心呢?这真的是你想要的么?你造这么多孽,真的不替你那还未出生的孩儿想想么?” 赫连长明双手发颤,五指捏成拳,死死盯着眼前的阶下囚,他真的如愿了么? 想到他那还未出生的孩儿,有那么一瞬,他头皮发麻,但也只是那么一瞬。 “你一个阶下囚,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想不通为什么恨你?想不明白为什么算计你?那谁又来告诉我,我为什么要被算计?” 赫连长明伸出一只手,狠狠地指着门里的人,恶狠狠出声,“你有今日,也是拜你死去的母妃所赐啊!” “你想不明白,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要给我下毒?她为什么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毁了我,你就能荣登大宝吗?” 赫连长泽后退一步,死死盯着门外的人,细细思索他刚刚吼出的话,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就是,自己的母妃给他下毒,真是孽缘吗? “别觉得自己无辜!母债子偿,这些都是你们欠我的!是你们欠我的!她毁了我,我就毁了你,有何不可?这很公平,不是么?” 赫连长泽赤着眼睛,盯着已然暴走的赫连长明,他低吼道:“那你也不能伤及无辜!依你之意,我不无辜,那你冲着我来,你伤害无辜之人做什么?” 赫连长明再一次指了指门里的人,冷笑出声,恶狠狠地说:“伤及无辜?有何无辜?他们既然选择亲近你,跟随你,那就是与我为敌,与我为敌者,我为什么要仁慈?我又不是圣贤!他们之死,皆是因为你,是你害死了他们!” 赫连长泽瞧着失控的赫连长明,紧紧握着拳,这人真是疯了,他为什么要跟一个疯子讲家国大义、讲至亲挚友呢? 赫连长明怒目圆睁,死死盯着里面的人,“所以,你就该好好待在这里,在这里度过你的后半生,以此赎罪!这就是你的归属!” 赫连长泽定在原地,望着失控的人,这一刻,真的怒到无话可说。但他很清楚,这里不是他的归属,他不会在这里过完他的一生! 最后,赫连长泽退回去,站在那一束斑驳又稀落的月光上,沉声开口,“我这一生到底如何,你说了不算!” 他抬眸,视线穿过赫连长明的肩头,望一眼暗压的走廊,沉沉道:“如今,你赫连长明已得偿所愿,那么,身为太子殿下,该好好守护你的子民、你的疆土了!” 第159章 制衡术 月晖黯淡,夜色渐浓。 赫连长明踏着斑驳月影,慢慢走回东宫,他终于得偿所愿了!他抬头望一眼隐晦不明的月色,扪心自问,真的得偿所愿了吗? 长夜寂静,灯火微明。 赫连长晖坐在灯下,正在描绘一幅西府海棠,上次去北地,他在那座经略使府邸看见了一株西府海棠,很是中意,一直记在脑海里,这不刚好可以画出来。 他知道,有人一定会在今夜去大牢面见戴罪入狱的赫连长泽,因为今晚值守的人里面,有最容易贿赂的人。 正因为如此,他才不能去! 他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也从来不做往枪口上撞的事,他只会默默地等,等一个最佳时机。 况且,事已至此,他去不去也没啥影响,该知道的总会知道,不该知道的没必要知道,所以,这件事,就这样吧! 好不容易描绘完画,他拿起来仔细端详,端详了良久,长臂一展,将手中的画送到一旁的烛火上,火舌霎时攀延上画卷,将其吞噬。 直到画卷燃烬成灰,赫连长晖才起身往书房外去,他迈出门,踩着稀碎的月光,吹着凉凉的夜风,往北望。 过不了多久,他就会领旨北上,储君之位不易动摇,那就握住点实权吧,他需要有自己的兵权。 皇上擅长制衡,谁都不信,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放过,目前来说,局面还稳得住,所以不会有大的动作。 牢里的人不会被怎么着,因为皇上还需要他来制衡东宫,东宫不会被动摇,因为那是国本,也是用来牵制自己的筹码,如此互相牵扯羁绊,形成了相对稳固的三角形势。 只是,真的能如愿吗? 在皇上看不到的地方,又如何制衡? 国库为何会空虚?还有一大笔钱去哪里呢?这个问题,他想了许久,都没想明白! 何况,还有老五这个时不时闹出幺蛾子的人,他虽然失去了淑妃娘娘这个强有力的后盾,但是他身后还有一众大臣,亦不可小瞧。 所有人好像都小瞧了老五这个人,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做事不计后果,要知道,最先毁去北九军粮草的可是这位主儿! 若是粮草充足,老三不会被动到那个地步,他从不怀疑老三领兵征战的能力,只是这因此而忌惮。 这些年,他一直以一副浑浑噩噩的浪荡样面世,现在,该是一改常态,重新出现在群臣的视野里了! 只要是个有想法的大臣,就会知道该怎么站队。 这些年,他扮猪吃老虎,闷着也学会了很多,尤其是领兵征战这一块,研习了很多,到了该实操的时候了,时机也正好。 夜风细细地吹,撩起他的衣摆,他凝望着北方,那里将是他的战场! 承明殿上,灯火通明,赫连普威正在批阅奏章,近来,他常熬夜批阅折子。 不仅是奏折很多,还因他心里有事,不得安眠。 事到如今,这一盘棋该如何走?要想维持平衡局面,一个子都不能少,一个子都不能废。 老三下狱,如同半个废子,他知道老三是被算计至此,但是,老三终究是违了圣意。 抗旨不遵这一点,犯了他的大忌。他万万不可原谅老三不遵守旨意,执意要夺回赫连长容的棺木,那么,就先囚着吧。 他望着眼前的奏折,搁下朱笔,微微眯起眼,这份请辞折子来自国舅爷郭东兴,他刚失去了幺子。 这事,说来复杂,户部尚书的独子被国舅爷家的小公子打死了,户部尚书不依不饶,直接闹上了承明殿。 还记得那日,皇后素衣裹身,以戴罪之身上殿,上演了一场大义灭亲的戏码。 相伴多年,他竟然不知道自己的皇后有如此果敢的一面,壮士断腕,与后族为敌,真是好强的气魄! 只是,断了这只腕,东宫就能立稳吗? 以近来户部的动向看,这位大人好像也偏向了老二,想到此,赫连普威微微皱了眉。 自从赫连长晖去了一趟北地,朝中已有不少大臣偏向他,这现象,利弊无可衡量。 现如今,老二是牵制东宫跟其他重臣的最好人选。老五只适合当个闲散王爷,行事太不计后果,不能堪当大任。老七还小,且老七太过柔软重情义,就怕他走老三的后路。 老三落到如此境地,何尝不是因为他太重情义? 思来想去,权衡利弊一番,其实,要选出一个最合适的继承大统的人选,还真的不好选。 太子胸怀太窄,且身子有恙;老二太过阴狠,贯会蒙蔽人的眼睛,行事不可琢磨;老三太过重情义,温厚了些;后面的几个,不是太莽撞就是跟老三一样无助力。 不过,自己口口声声说的那个最不像自己的老二,其实跟自己最像,若是到最后没得选,能让老二座上这个位置吗? 又想到牢里的老三,论胸怀跟谋略,老三更胜一筹,就是太过温良,容易被权臣重臣牵制,还有一点,老三无后族撑腰。 没有母族助力,终是落后了一截,不过,不是还有未婚妻吗? 赫连普威微微直起身,双手撑在龙案上,想起了很多往事,吴国公曾也是沙场立身,拿命拼下了现在的基业,膝下一子一女,儿子却是意外的走了清流路线。 有这样的妻族为助力,往后的路也能顺遂一些,如今,这婚约却是难说啊!依近来吴国公的所作所为,只怕是心生龃龉,这人是典型地大老粗,惹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不好安抚! 他微微凝眸,又望向国舅爷递交的请辞折子,这折子,不能准! 不能准,又该如何安抚呢?还有吴国公一家,又怎么稳住呢? 赫连普威陷入沉思,他是他坐上这个位置以来,少有的难以权衡的时刻。 不过,值得欣慰的事,北燕萧洵夺下三郡后,再没有往前攻城略地,即使老三擅自做主要回了赫连长容的棺木,双方发生了恶战,幸好那个女子补救的及时,没酿成大祸。 要不然,北地九郡早已在北燕的版图上,这样的罪名,赫连长泽他背不起! 不过,身为一国之主,失去疆土这种事,到底是丢了颜面,所以他才对赫连长晖的所作所为不予理会,毕竟赫连长晖是眼下去往北地的最佳人选。 有时候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得过且过罢了。 ...... 月影陡转,吴清越在兄长的掩护下,偷偷溜回府,两人在花园里静坐。 “见着人呢?怎么样?”吴清华悄声问眼前的人。 吴清越拢一拢衣袖,看着自家兄长一副八卦样子,兴致缺缺地开口,“嗯,见着了!不怎么样,憔悴了,清瘦了,也苍老了!” 吴清华看着自家妹妹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欲言又止,有些话他到底是不好问。 吴清越单手撑着下巴,怔怔地望着对面的人,“知道你想问什么”,恰时一缕青丝从肩头滑落都身前,她抬指撩起青丝,慢悠悠地绕,“他说婚约不作数!” 吴清华顿时皱了眉头,也有些不忿,虽然他不看好这桩婚事,但是不作数这种话也不是轻易就说出口的。 “不作数?他不知道自己现下是什么处境吗?”他眯眼盯着自家小妹看,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清越,他是不是跟你说...说心有所属......” “没有,但话里应该是那个意思,他说不想耽误我......” 吴清华五指成拳,通过东亭的回报,那个女子确实不错,他也对其赞赏有加,否则也不会安排东亭护送她北上,只是,这一边到底是自家小妹。 何况,人已不在了,心有所属又能怎么着呢?他也还留着那个带有药香味的香囊了! 许久,他沉闷开口,“那你呢?他即已说得这么清楚,不想耽误你,你作何打算?” “我啊?怎么想?放眼京都,没有我想嫁的人,他若执意如此,也不强求!” 吴清华急了,“那怎么行?你不能因他耽误终生!” “什么耽误不耽误的,没有他,我也会跟别的人捆绑在一起,结果都一样”,她将绕指青丝一圈一圈松散开,然后又重新一圈一圈反绕上去,“哥,你说,云生上阵杀敌的时候是不是特霸气?” 吴清华身形一顿,惊异地望向自家小妹,“你,你为何这么问?” “就问问嘛,我要是男的,肯定也想娶她那样的!”她彻底将指上的青丝松开,很坦然地起身,“不早了,哥,早些歇息吧!今夜的事,若是被老爹知道了,定是跑不脱一顿修整,先睡饱,被修整的时候,才不会太难熬!” 吴清华无奈地摇摇头,目送自家小妹回后院,然后才慢慢踱步回房。 第160章 身前事 光影重重垂落于地,独独不见潋滟似水月华。 赫连长泽靠着斑驳的墙壁,自嘲地扬眉,从今往后,他将记得在这里度过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他紧紧贴着怀里的那个旧荷包,不过,还好,这样就不是他一个人了。 从他回到京都起,没半点荀泠的消息,他在心里计较一番,如此,荀泠该是遇上事了。 但凡荀泠有法,就不会不来见自己,所以,荀泠一定是没法了,像荀太傅那样的人,也许会将他关起来。 赫连长泽猜得没错,荀泠一回到京都,就被囚禁了,而荀泠自己也猜得没错,他终是没能见上他娘最后一面。 那个在荀太傅后院待了一辈子的女子,稀里糊涂地就死了,到死也没能见上她儿子最后一面,至死也一直望着北方。 因为这事,父与子,弟与兄,终是彻底反目决裂,荀泠终是从荀太傅光耀高贵的门楣下独立了出来。 只是,荀泠也因私自领军回京,违反军纪,被大理寺扣押,后又因赫连长泽违反旨意而入狱,因为有人诬告他借回京奔丧一事,与赫连长泽里通外合,意为谋反。 真是好大的笑话,区区三十人马,谋的是哪门子的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罪名他不担也得担。 荀泠在大理寺的地牢被关了半年,这半年里,他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他快熬干了,想回北地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这一日,浑噩不知天地日月的荀泠被狱卒带出大牢,他见到了久违的太阳,没有半点欣喜,唯有茫然和强光刺眼的疼。 那些人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除非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果不其然,他得到了即刻返回北地的旨意,回北地正是他所期盼的,他当然愿意。 只是,他不知道,他之所以能走出大理寺的牢,是因为有人向皇上求了这道旨意。 半月前,西凉王领兵突袭大渝的邕、临二州,一举得逞并大有向西进发的意图。 驻守在雍州、临州的主将罗登是上将军罗骞的大儿子,也是当今太子妃的大哥,在这一场战役中,不幸殒命。 消息传回京城,一时引发热议。 北燕还未真的退兵,西凉却再一次压境,大渝又一次陷入外犯危机之中。 才新官上任的兵部尚书徐宸杰,头发都急白了,这都是什么糟心事啊!朝堂之上,个个对他口笔诛罚,这能怪他吗?要不他亲自上阵杀敌去? 若是他上阵杀敌能解决问题,他绝对二话不说,持枪就去,可问题根源不在此。 如今国库空虚,刚刚经历北燕压境一事,已经到了勉为其难的境地,再一次遭遇外犯,危矣! 朝堂之上,众说纷纭,徐宸杰被骂的灰头土脸,他也不是没有想法,只是他不敢提。 为今之局,唯有三殿下能解,但是这话他不敢提,三殿下如今戴罪之身,还在牢里,若是他一提,所有矛头都会指向他,他的仕途到头了不说,项上人头也将不保。 放眼整个朝堂,就是还有吴国公这样的武将,也终是老了,这些年,上头一直忙着制衡,重文轻武,导致武将青黄不接,直到今日,才显出端倪,为时晚矣。 上将军罗骞丧子新伤,且年老有疾,第一时间奔赴邕州,但并没有力挽狂澜,一直节节败退,眼看西凉就要越过邕州,大举进攻跟邕州相邻的汤州,朝廷终于急了。 这不,下朝后,徐宸杰被皇上留在了承明殿。 刚刚被群臣骂,现在又要被皇上骂,徐宸杰只觉头大。 一直到月上中天,徐宸杰才从承明殿出来,这期间,没人知道这位新上任的兵部尚书跟皇上说了什么。 不过,这位新上任的兵部尚书从承明殿出来时,直接去了天牢。 月色如水,落地稀碎。 赫连长泽瞧着对面一脸苦恼的兵部尚书,温和一笑,“尚书大人,有话直说,不必苦恼。说到底,北地陷入危境时,是大人解救了数万将士,也替我解了难题,这份大恩,我一直铭记于心。” 他越是这样,徐宸杰越是开不了口。 “容我想想,尚书大人深夜至此,应该是皇上的意思,大人直言无妨。” 徐宸杰一撩衣袍,随意地坐下,他抹一把脸,“微臣深夜叨扰殿下,实在是,有苦难言,如今......” 赫连长泽知道是怎么回事,白日,狱卒闲聊时,他听到了几句,那时他就有了自己的心思,所以,他也一直在等。 只是,他没想到,最后等来的是兵部尚书。父子一场,终是,不来见一面吗? “大人无需为难,事已至此,上头定是有了考量,大人今夜要说的,我大概能猜到一二,所以,在大人开口之前,我也有话需要大人传达给上头。” 徐宸杰一怔,他本是有口难言,没想到三殿下竟是先堵了他的话头,他立时点头,“是是是,殿下先说,殿下先说!” 赫连长泽也席地而坐,撩一撩衣袍,理一理衣袖,即使在牢里,他也不邋遢落魄,气度犹存。 “出征御敌,是身为大渝子民的职责,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筹码,不是条件,是向大人的请求,望大人明白。” 徐宸杰连连点头,忙称是。 “我出征后,希望大人帮我两件事,第一,荀太傅家的小儿子荀泠,是我的挚友,我不知他的下落,但定是不太好,我希望大人您帮帮他,助他脱困,让他去北地,过他自在无虞的一生。” 他顿了顿,继续说:“第二件事,如今外敌来犯,危机重重,我又是戴罪之身,即将远赴沙场,何时能归,尚未可知。吴国公家的千金,人品贵重且才貌双全,着实不想耽误人家姑娘,所以,我祈请大人,向皇上请奏,解除婚约。” 徐宸杰闻言大惊失色,解除婚约?为何? “殿下?这婚约一事,不妨再想想,殿下人品贵重,又是保家卫国,真的不是耽误......” “不,这事不用多言,我真的不想耽误人家姑娘!大人,不妨跟您直言,今日即使大人您不来,我也会自请出征,放眼朝堂,如今,此次能派出去的唯有吴国公,我请战,亦是为了填还这一份失礼。” “如今,罗将军身陷囹圄,无论于公于私,吴国公都是出征的最佳人选。但,西凉来势汹汹,吴国公一直镇守南边,擅长水战,且吴国公也是五荀开外的人,临时换阵,安危难料。” “于公,我是大渝子民,保家卫国,是我的职责!于私,我想解除婚约,终是愧对吴国公,也有损吴姑娘声誉闺名,所以,无需大人多言,我定会出征讨伐西凉!” 赫连长泽紧紧捏一捏衣袖,微微叹息,“当然,我只是请求大人帮我做这两件事,没有威胁之意,也不是交易筹码。退一万步讲,即使大人不帮我,也不会改变我出征伐敌的决定!只是逃不过抱憾终身!” 徐宸杰望着眼前的人,陷入哀恸,这样如风似月的真君子,怎么就落了这一副境地? 这才是适合上位的人啊,难道大渝国运真的到头呢? 这位兵部尚书大人,面色不改,心间狂跳,这样的君,才是利国利民的君! 徐宸杰缓息一瞬,朗声道:“殿下把所有的话都说尽了,微臣也无话可说!既如此,微臣定会竭尽全力,促成这两件事,望殿下无憾!” 赫连长泽倾身抱拳,以作大礼,“如此,就有劳大人,多谢大人相助!” 徐宸杰赶紧跪地磕头,诚声道:“卑职当不起殿下大礼,一切都是卑职应尽的本分。” 第161章 身后人 赫连长泽出征当日,皇帝赫连普威携一众官员在城墙上送行,赫连长泽从天牢出来到出征,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见,中间隔了无数人,也隔了一道城门。 赫连长晖已经去往北地,跟在赫连普威身旁的是太子赫连长明跟七皇子赫连长澈。 赫连长澈踮起脚尖,痴痴地往赫连长泽那里望,他大声喊“三哥!” 赫连长泽终是回首看了他一眼,那个纯质的少年,在一众人里,格外的醒目。 赫连普威瞧着这一幕,终是点了点头,“长澈,既然如此挂念你三哥,特许你下城楼,去跟三哥说说话!” 他一直没召见赫连长泽,多半也是心里有愧,想不到他赫连普威生杀予夺大半生,最后竟然愧对自己这个儿子,说来真是可笑。 他瞧着那个沧桑嶙峋的身影,到底是亏欠啊!等此次出征凯旋而归,慢慢补偿吧! 赫连长澈似风一样溜下城楼,往宫门口奔去,边跑边喊,“三哥,你等等我!” 赫连长泽勒住缰绳,侧眸瞧着由远及近的赫连长澈,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风起撩发少年真啊。 赫连长澈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抓住马上人的衣摆,“三哥,三哥,你等等我。” 赫连长泽垂眸瞧着他,任由他抓住自己的衣摆。 “三哥此次出征,太仓促,七弟来不及有所准备,只有几句话说。” 赫连长泽不出声,静静地等赫连长澈说。 “三哥,我在宫里会想你,你要保重,等你凯旋归来,我要跟着你学武,我想清楚了,我要跟你一样!” 赫连长泽心下一动,终是温声出声,“长澈,别学我!” “三哥,先前他们不许我去看你,我知道三哥是被冤枉的,也知道四姐姐的事”,赫连长澈哽咽一声,压低声音,“三哥,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信你,三哥你好生保重,再等等我,我很快就会长大......” 赫连长澈忽然松开衣摆,从颈子里取下一样东西,塞进赫连长泽手里,“三哥,这是我母妃给我求的平安符,三哥一定要收下,它会保佑三哥平安凯旋。” 赫连长泽欲将手里的平安符塞回去,赫连长澈后退一步,红着眼睛看着他,“三哥,收下吧,长澈能给三哥的,只有这么多!” 赫连长泽握着缰绳的手指一紧,麻木的心,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波动,“长澈,三哥什么都不需要!从小到大,三哥也没给过你什么!” 赫连长澈红着眼睛一笑,“三哥的记性真不好,三哥给长澈的可多了!” 赫连长澈抹一把眼角,“三哥,凯旋啊!长澈还等着三哥给我带松子糖!” 终是动容了,心间开始密密实实地疼,赫连长泽将平安符塞进怀里,忍了又忍,沉声道:“好,带松子糖!” 赫连长泽回望一眼城楼上的人,在收回视线的时候,余光瞥见了一角青色衣摆,那人躲在一处大柱子后,他知道那是谁。 他仓皇地收回视线,抿了抿唇,闷声道:“长澈,三哥有一件事要求你!” “嗯,三哥吩咐就是,三哥跟长澈别说求,这个字可难听了。” “有朝一日,若是长澈你大权在握,替三哥好生照顾叶娘娘,让叶娘娘安度晚年!” 赫连长澈不懂他三哥为什么这样说,但是,三哥无论说什么,他都会答应,“嗯,长澈答应三哥!长澈记住了!” 赫连长泽勒紧缰绳,跟赫连长澈对视,他低沉出声,“长澈,就此别过,保重!”话毕,赫连长泽勒紧缰绳,挥鞭催马而去。 赫连长澈往前追几步,大喊,“三哥,保重!凯旋啊,长澈在宫里等着你!” 这次,回应他的只有风声,留给他的只有单薄的背影。 西凉兵来势汹汹,上将军罗骞节节败退,士气低迷。 赫连长泽一路疾驰,半点不敢耽搁,月余后,终于抵达了汤州。 在赫连长泽地带领下,局势渐渐扭转,捷报屡屡回传京都,一直忧心惶恐的朝中大臣,终于得以缓息,直呼三殿下如神兵天降。 隆冬将至,捷报不歇,历时五个月,不仅保住了汤州,失守的临州、邕州二地也全部收回。 朝堂上下,一片欢愉,又可以过一个安稳的年。 就在满朝文武处于大获全胜的喜悦之时,另一道奏折,悄然落于赫连普威的龙案上。 三皇子赫连长泽在攻下西凉第五座城池时,身陷囹圄,力竭不怠,最后战死沙场! 赫连长泽战死在了那个叫云深台的地方! 在这个雪落关山不停歇的寒冬,他一语未留,只痴痴地往北望,直到闭眼阖目! 赫连普威看着这份奏报,双手发颤,这是为何呢?他闷声发问,何至于此? 那日,他站在城楼上为这个儿子送行,赫连长泽亦曾回眸望过他,早知道那就是最后一眼,他一定多看看自己这个儿子,告诉他要凯旋而归。 如今,一字未写,一语不留,就这么撒手人寰,走得倒是干净!那么,长泽你,可曾怨过恨过父皇? 当赫连长泽战死沙场的丧报,跟赫连长泽攻下西凉五座城池、致使西凉向大渝俯首称臣的捷报一同传达朝堂时,朝堂愕然一片。 兵部尚书徐宸杰登时泪洒朝堂,他有悔啊!那夜,是他踏进了天牢,也是他向皇上提出让三殿下领兵出征的议案。 如今,真是不敢细想,一想,就会察觉细思恐极,那时,三殿下就想好结局了是吗?所以,才一心一意要解除婚约! 吴国公当即老泪纵横,难怪,三殿下当初要跟小女解除婚约,原是这么一回事! 他又何尝不明白,三殿下出征,是替谁挡了祸!若不是三殿下请旨出征,出征的就是他这个老家伙! 他这一把老骨头,又经得住几回折腾呢?西凉来势汹汹,他又不擅长陆上征战,一去无回也未可知。 这么好的殿下,可惜了,是他吴海平没命有这么好的女婿,也是他小女吴清越没这份福气! 丧报即出,满朝皆哀。 吴清越在得知赫连长泽战死沙场的那一刻,坦然一笑,她早知道会如此,从牢里见他那一面开始,就知道。 后来,出征那一日,她在京都十里外的长亭里,悄声目送他远去,那背影,只需看一眼,就知道那是诀别。 那是山高水长不相逢的诀别,也是就此罢休的放下! 他那样的人,心死了,双羽折断凝血,怎么可能还愿意活?他不会允许自己独活,活不成的! 在这整个京都,没有一个能留住他赫连长泽的人,大渝上下,也没有什么是他赫连长泽放不下的! 那么赫连长泽你,知道不知道,还有人,是终其一生也走不出你的影子了啊! 笑着笑着,终是泪如雨下。 不过很好,我想得通,也放得下,即使留住你,你也不会快乐,与其你郁郁终生不得志,不如你就这样战死沙场,那是你跟她的约定,也是你们至高无上的荣耀!这是你跟她最好的结局! 至此,服气,也罢手! 当晚,一骑从国公府使出,往城外的朝阳观而去,马上的人,隐隐稳不住身形。 赫连长澈缩在小小的窗子下,死命地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他不知道怎么就这样了,四姐姐走了,三哥也走了,再也没人带他一起玩了,再也没人默默地将自己的糕点推给他,再也没人笑着说:“长澈,过来,给,你爱吃的松子糖!” 不是说好了要给长澈带松子糖的吗? 不是说好了再等等,等长澈长大的吗? 不是戴了平安符的吗?怎么就没能平安归来呢? 松子糖,长澈还可以吃,只是再也不是三哥给的了! 长澈也可以照常长大,就是长澈不能给三哥看他长大的样子了! 平安符带了也没用是吗?那长澈再也不求了! 原来,平安符保不了平安!这世上,也没有神明,他们听不见长澈的祈求! 那么,三哥你,还能来一趟长澈的梦里吗?三哥,长澈真的很想你,长澈想再看看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