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王府中长生不死》 第1章 李常笑 “郡王殿下,夫人喊您过去。” 一个穿着绿纱衣,头发梳作双环髻的小丫鬟匆匆跑来。 她的前面是一方水塘,水塘的边边坐着一个身穿白色绸衣的少年。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瘦弱,黝黑而又松软的头发,用一根青色的皮绳束在一起。 少年听到身后的呼声,转过头来。 清新俊逸的面,端方的五官宛若精心雕刻过的一样。 就连鼻子这种地方,也是生的秀挺无比。 美中不足的就是那一双眼睛,有一抹常年不散的惺忪。 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地睡过去了。 丫鬟有些遗憾,早在她进王府之时,小郡王就这样了,王爷和王妃可操碎了心。 “青璃,母妃可是有要事寻我。” “郡王殿下,明天是您冠礼的日子。娘娘想要再叮嘱您一些事,托了翠萍姐姐转述给奴婢。” “行,走吧。” 少年两手向下一撑,整个人便站了起来。 “哐当” 仿佛是有什么掉入水中了。 青璃偷偷瞄了一眼,发现声音的源头居然是一个小木桶。 看来自家少爷又在钓塘里的金鱼了。 那可是陛下赐给王爷的,是御赐之物,王爷平时爱惜得很。 还不待青璃反应过来,少年已经先走了几步。 白色绸衣下,细长的腿,走起来健步如飞的,很快便去了很远一段距离。 青璃连忙跑着跟了上去,小短腿匆匆。 少年似乎也听见了身后丫鬟急促的喘气声。 秀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总归速度还是放慢了。 “这么迷糊的性子,放到别家早被发卖了。” 青璃听了,唰地低下头。 “可我也不是家生子呀。” 她小声地嘀咕着,脚步却又加快了些,很快便来到了少年的近处。 偏偏又落后少年一些距离,那一段距离唤作“规矩”。 …… 王府的长廊通体木质,庭院的楼榭修有山水,青翠的绿树,向着大路盛开的花朵。 “下次叫父王换一换,这些早都看腻了。” 少年百无聊赖看着熟悉的场景。 他名叫李常笑,是云王李庆和的嫡次子,大秦皇帝的孙辈。 上面还有个大哥,名叫李常宁,二十岁入国子监,授的《中庸》。 “高富帅样样都沾了,本该是好事才对。” 李常笑刚刚穿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他八岁那年,在从外祖家回京的路上,遇上了苍莽山一带的匪徒。 匪徒规模众多,护送自己的八十名王府侍卫尽皆丧命。 李常笑,更是被一个右眼带疤的匪徒给抓起,当场抱摔丢了命。 劫匪们带着金银珠宝,骑着马匹扬长而去。 …… 不知过了多久,李常笑再次醒来。 脑袋昏沉,身体也有了一种粉碎的感觉。 强忍着痛意,他直起了身子。 发现四下都是草皮,旁边堆积如山的尸体,都是自家侍卫的。 远处,他依稀看到几个穿着黑衣的兵卒,似乎在呼喊着什么。 “小郡王!小郡王!” “原来是在叫我。” 李常笑听清了,他打量了一下自己。 除了身上的王服破碎了些,身体居然一点伤疤都没有留下。 只有体内的疼痛感,时刻提醒着他,刚才不是做梦。 他是真的死了一次的。 最后,几个黑甲军士卒护送着云王府的小郡王回到王府。 父王怒气冲冲地进了宫。 母妃抱着自己泣不成声。 一向以温文尔雅着称的兄长,罕见的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凌厉的剑光反射着人脸,无声胜有声。 自那以后,李常笑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唯一知道内情的苍莽山盗匪,也被天命帝派出的黑甲卫剿灭了。 敢对皇家子弟动手,必然要杀他个片甲不留。 …… 这时,长廊走了四分之三。 前面出现了一个分叉口。 李常笑和青璃朝着岔口走去,因为那里便是王妃住的地方。 随着步子的深入,两边的路便宽敞了起来。 精心修剪的树木,栖在枝头的鸟儿,穿着蓝衣的小太监。 李常笑却早已习惯了,连一点劲儿都没有。 刚来的时候,他还会兴奋地丈量脚下的土地。 每走一步,都会在脑子里加个一个“二”和五个“零”。 因为某二环的房价便是这个。 可是这种财主的乐子,很快便被府库里堆积成山的金银挂饰给取代了。 或许,对财富的欲望,只是因为贫穷吧。 二人最后停在了一座建筑前 彩色绘饰的檐角和斗拱,黑漆油饰的门窗和廊柱。 通体自带了一股子贵气。 第2章 云王妃徐氏 李常笑熟练地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走进了门。 两个约莫二十几岁的侍女守在门口。 见了李常笑,她们将腰弯到了四十五度,算是行礼。 李常笑直接越过了他们。 堂前,一把黄梨木椅。 上首坐着一个身穿花团锦簇长棉服的女子,及腰的长发用了十几根金钗才固定住。 这便是李常笑的母妃,王府的女主人,徐氏。 徐氏出身的青州徐家,在天下各族中,也颇有名望。 徐家将嫡女许配给云王爷,倒不是看上他的权势。 因为云王爷早早被宗正定为了接班人,绝了他继承皇位的可能。 李常笑分明看出了外祖的想法,对这个老人极为佩服。 千年的狐狸,说的正是他。 云王爷无法继承皇位,早早出了局。 正因如此,李常笑的那些个皇叔们对他便不会有戒心。 李氏皇族立国三百载,可素来没有被皇帝治罪的宗正。 徐家这一手,既与皇家结亲,借了势。 又避免惹祸上身,身死族灭。 …… 云王妃看到了自己的二儿子,肃穆的脸当场便化开来。 她起身,朝着李常笑这边走来。 抓起李常笑的爪子,用自己的手捂了捂。 “你这孩子,大冬日穿这些,也不怕染了风寒。明日加冠,可不吉利。” 似是责备,但每一字都溢满了感情。 “是孩儿的不是,谢母妃关心。” 李常笑熟练地回答,清冷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生气。 自己这位王妃母亲,出自诗书世家,不免有些古板。 谈字措辞间,总是要琢磨几分,叫李常笑不太习惯。 但是她对自己的关心和爱,确是极为真切的。 因为幼时的事,徐氏对小儿子还是存了愧疚的,总想着弥补。 李常笑从来没怪过母亲,也没怪过徐家。 只要世上还有歹念,出途遇匪便无法避免,向来怨不得他人。 况且,外祖还有两个舅舅,对自己很好。 徐氏唤来身边的大丫鬟翠萍,叫她去给郡王爷拿衣服。 翠萍领了命,很快拿出了一件青色的绣着白鹤的长袍出来。 徐氏接过来,便在李常笑身前试了几下,表情出奇地有了几分小心翼翼。 李常笑察觉到了这点,感觉有些疑惑。 但他极为配合,任由母妃摆布。 很快,长袍便套在了白色绸衣上,一股暖意从衣袖中传来。 衣服出奇的合身,应该是加了棉的。 这种衣服的缝制最为困难,一个控制不好,棉花便会挤爆掉外衬的皮层。 “母妃,这件衣服分外合身,是哪位妈妈缝制的。” 徐氏脸上一喜,却没有回答。 倒是翠萍开了口,“这件青面白鹤服,王妃缝了三月有余,专门替郡王爷您做的哩。” “什么,竟是母妃所做。” 李常笑很意外,眼睛瞪得溜圆,看向了母妃。 制衣可不在“琴棋书画”这四艺中,母妃这种名门嫡小姐,居然会制衣。 穿起来,感觉还很好。 李常笑心里很感动,不用问也知,必然是为了自己去学的。 他的心里不由愧疚了起来。 前世的观念,再加上自己身体特殊性。 李常笑其实是不惧怕这些寒冷的,所以大冬之日穿绸衣便成了一种常态。 少年的任性,却令老母亲操了心。 他看向王妃,眼底有些湿了,分明是感动得。 “行了,你这孩子素来冷心冷性的,母妃自然要多操心。真有愧意,明日冠礼,多笑几次便是。” “儿子遵命。” 李常笑行了一礼,算是今天音量最响的一句。 王妃满意地点了点头,李常笑便下去了。 …… 与来时不同,离去的时候,少年的脸上明显多了喜意。 青璃看着自家少爷的背影,有些无奈。 明明就还是孩子,非要故作老成。 王府的下人,也看见了郡王爷脸上的笑容,纷纷愣了一下。 手中的小刀刮破了手都没察觉。 郡王爷一笑,可比六月飞雪都叫人稀罕。 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郡王爷小心翼翼地将青面白鹤服换下,轻轻抚平了表面的褶皱。 然后神色郑重地将它对折起来,收在了一个小木盒。 盖上盒子后,一直屏着的那口气才呼了开来。 青璃不太理解,小郡王分明很喜欢王妃做的衣服,为什么要收起来呢。 按照她的脑回路,喜欢的衣服就是要穿着出去,那才对。 李常笑没看她,而是捏了捏下巴,若有所思的模样。 除了青面白鹤服,小盒子里其实有一块玉扳指,那是已经去世的皇祖母送给自己的。 第3章 冠礼 到了第二天,便有皇室的礼官来到云王府。 身为李氏皇族的嫡系子孙,李常笑的冠礼还是挺隆重的。 天命帝派出了礼部侍郎来撑场子。 李常笑的皇叔们,也是各自将自己最看重的儿子派遣出来。 至于他们本人,是不会到场。 毕竟李常笑算是晚辈,长辈亲自出席,与礼不符。 到访的就有太子的嫡长子,当今皇长孙,李常威。 还有齐王的嫡子,李常泰。 另外就是宁王的嫡幼子,李常洵。 前两人算是最得天命帝看重的孙辈了,所以单独说一遍。 至于李常洵,他是同龄中与李常笑关系最好的。 因为李常笑年幼时的一句“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天命帝对他这个孙子也高看几眼。 亲封为“喜郡王”。 所幸自家是宗正一脉,并不会引起太子和齐王的忌惮。 反而,李常笑成了诸皇孙中,唯一跟双方关系都处得不错的。 其他人,包括李常洵的父王,全都在齐王和太子间站了队。 两派的关系不说水火不容,那也是一山不容二虎。 云王爷身为亲爹,自然到场的。 他和王妃坐在上方,众贵客分坐在两侧。 礼官们主持“冠礼”的流程。 告祠堂的仪式早就完成了。 宿宾也提早一天安排完毕。 万事俱备。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谨尔威仪,淑顺尔德。” 一个面色威严,衣着华贵的中年模样男子起身。 通身的气质颇为慑人。 这便是李常笑的父亲,云府的王爷,大秦下一任宗正。 历代宗正需要管辖皇室大家子,所以对气势的拿捏都颇为精通。 云王爷站起身,从礼冠的手中接过了金冠。 李常笑是郡王爵,有资格戴金冠。 这一天,他穿了一席穿直裾深衣,别的便没有多做打扮。 因为冠礼,不只是加个帽子。 其他包括皂衫,革带,云靴等,也是要换新。 一套流程下来,倒是费了不少时间。 云王爷走到儿子的面前,肃穆的脸缓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庄重。 “行了冠礼,你便是真正的大秦男儿了。天地君亲师,慎己。” 李常笑面色一肃,双手作揖,极为标准地行了一礼。 见此,云王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轻轻伸手,将李常笑头上的青色束带解开。 顿时,如墨的长发便乱作了一团。 云王将长发盘起,颇有章法把它们蓄了起来。 一指固定,另一手则是拿过金冠,很认真地替李常笑佩戴。 待金冠将长发形成的小拱给固定住,这才松了手。 打量着自己的杰作,云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与自豪。 他最后看了李常笑一眼,然后转过头,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感受到头顶传来的分量,李常笑起初不太习惯。 毕竟金冠可不似青束带,还是有些分量的。 然后,便有礼官带着其他的服饰走上来,那是郡王服。 李常笑不动,任由他们施为。 穿上了王服,套上了云靴,系上了束带。 加上李常笑本来就长得不错,一个颇具威仪的皇族少年形象便立住了。 到场的俱是达官显贵,才子佳人他们都见了不少。 饶是如此,李常笑通身的气派,依旧令人赞叹不已。 座上的云王妃徐氏,眼底更是多了几分骄傲。 “这帅气的小子,老娘生的。” 李常笑的兄长李常宁也到场,他与身边的俏丽妇人坐在一起。 那是李常笑的嫂子,苏氏。 苏家也是京城的名门,不过来头不及徐家。 因为李常笑自己有爵位在身,两人暂时没有利害。 面上也比较和谐。 苏氏与李常宁成婚两年,如今有了身孕。 再有一两月,王府便会产生第三代了。 李常笑刚冠礼完,便要当王叔了。 到了这一步,冠礼也算结束了。 余下的时间,李常笑的这些同辈们又明争暗斗了起来。 内容俱是没有多少营养。 小王爷们斗法,底下的仆人暗中较劲。 太子和齐王其实也清楚,小辈们的内斗不过是过家家,没有结果。 天命帝也不会因为哪一个后辈表现卓越,就青睐自己的哪个儿子。 可是自家长辈关系不好,小辈玩到一块去,那也不是事儿。 所以,还是专心内斗吧。 自古皇位角逐,哪里是不流血的。 大人物们各显神通,底下的侍卫们你死我活。 反正生来总是要死的,早晚也就没区别了。 …… 回了小屋,李常笑将金冠换下,戴上了自己准备好的玉冠。 如先前一样,他面色郑重地将金冠收到了木盒中。 现在,有三件了。 第4章 老裴 李常笑收好了木盒子,便叫青璃去膳房安排了饭菜。 自己则是朝着王府深处的一间院子走。 这座小院名为“殇月阁”,算是云王府最老旧的一间院子了。 大秦历代帝王都比较“勤俭”,他们愿意每年花费数千万两白银来改善军械。 却不愿意花费几十万白银修一件宫殿,又或者是给出府的皇子的建造府邸。 总归有高官厚禄者,会替皇子们修建好。 他们穷尽一生搜刮来的财富,修建了豪华的宅院。 最后,帝王一令,便有人头滚滚落地。 这下好了,用来分封的府邸可不就有了。 只需花费上千白银,换个牌匾,皇家的威仪自然会去到它该去的地方。 云王府也是如此,据说是泉夜朝的宰相所留,那位大人贪了三百万两白银,最后被活刮而死。 也的确切出来不少的油水。 这不,肥了如今的云王府嘛。 李常笑到小院的时候,青璃也端着一份特制的膳食到了。 他打开盒子,九荤三素,不错。 李常笑点点头,便进了小院子。 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白发老人,正坐在院里的石墩上。 脸上的皱纹比胡子都多,但是精气神却很好,颇有老当益壮的感觉。 李常笑走到他身后大概三步的位置,老人出声了。 “小子,长大了。” 李常笑微微一笑,应道。“是的,长大了。” “可有看中哪家的姑娘。” 他摇摇头,倒是一点也不犹豫。 “老裴,你是知道我的,何必拿我开涮。” 李常笑走到老头的面前,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 端起面前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苦涩和滚烫回味在了口中,他却浑然不觉,眯了眯眼睛。 正好有一束阳光落在脸上,令他颇为享受。 “行了行了,你比我这个老头子活得更像老头子。” 白发老头笑骂道。 他站起身,进了屋子。 不一会,出来的时候手中多了一把剑。 “答应过你,待你加冠后,便要教你剑法,算是全了你的恩情。” 李常笑笑了一下,点点头。 见他这样,老裴也不废话。 “泠泠泠” 手中的长剑自发脱离了剑鞘,一道寒光闪现。 一剑在手,老裴的气质也变了。 白而长的头发往外披散,宛若银色长爪的章鱼一样。 强烈的劲风自老裴的身上吹来,掀起了地上的沙尘。 老树上的枯叶,还有院落中的杂草随之纷飞。 若从天上看,以老裴为中心,一道旋涡便形成了。 李常笑极为认真看着,然后吐出了一句。 “十三级飓风。” 他的眼底闪过了一丝火热,少有的出现了“羡慕”的这一种情绪。 …… 剑停了,老裴认真地收回了长剑,然后走了过来。 “常笑,我这一手剑法还算拿的出手吧。” “刚刚你用的,便是内力吗?” 老裴看向他的目光有了几分疑惑。 “云王爷没有告诉你吗,我记得皇室也有内力功法才对。” 李常笑点点头,然后摇摇头。 “父王跟我说过有内力,可是皇室有内力功法我却不知。若是那些死士的法门也算,便是有的。” 提及“死士”,老裴也是一脸胆寒。 他打着哈哈,“那就是没有。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说完,他两眼盯着李常笑,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李常笑也看着他。 一时间,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老裴先败下阵来。 他摆摆手。 “算我输了,真拿你这小子没辙。” 小声嘀咕道。 “想当年,启明帝他对我也颇佳礼遇……” 李常笑听清了,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 天命帝是当今圣皇,在位三十七年了。 而启明帝,是天命帝的爷爷。 启明一共有四十三年,距离现在过去六十年了。 一甲子倒也漫长。 李常笑的淡定模样,令老裴松了一口气。 他可不喜欢面前这小子,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年岁上。 好不容易的忘年交,如果因为长寿之法坏了情分,真的可惜了。 “老裴,教我内力之法,还有剑法。” “行。” “先把饭吃了,穷文富武的,你小子以后每天吃十碗饭,二十斤牛肉。” 李常笑点点头,却也不反驳什么。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老裴说的,便是增强全身气血的基础。 如果变胖就能够变强的话…… 李常笑认真地考虑,“那我愿意变胖。” …… 这一年,李常笑十五岁,老裴九十六岁。 云王爷也知道老裴,但是他从来都不会去问什么。 第5章 黑衣剑王 三日后,殇月阁。 李常笑手执一柄木剑,径直在院中挥舞起来。 老裴怀中端着热茶,似是在取暖,眼睛却一刻不离。 昏沉的双眼绽放出了一道亮光。 反观李常笑,手中的木剑是用院中老树制成的,在普通不过了。 此刻,干枯的枝干变作了另一种形态,刺在了风中,居然刮擦出了不小的风声。 隐隐可见,若有若无的气场凭空形成。 李常笑此前因为性子缘故,没怎么习过武。 年幼时父王倒是教过他桩功,只是为了强身健体,避免夭折了。 待李常笑年岁大些之后,见他不喜,也不再强求了。 总归王府不缺了这一张嘴的吃食,大不了养一辈子就行。 云王爷怎么也想不到,李常笑自己居然又将习武这件事给捡了起来。 木剑入手,便有一种如心顺意的感觉。 心所向之处,木剑便会自己抵达。 李常笑起初不解,但想到自己身体的古怪之处,便释然了。 死了都能再度活过来,剑道上有些天赋,那有有什么稀奇的。 老裴可就看傻了。 想当年,师尊夸自己是千年一出的绝世天才。 三岁便开始练剑,十岁便将师门的剑法习练至最高层,连师尊自己都没练到这般地步。 十五岁那年观想瀑布的激流,在山水自然之间,掌握了剑势。 二十二岁那年,于林中巧遇一只化蛟失败的蚺。 老蚺虽然化蛟失败,却也活了五百年,开了灵智,可口吐人言。 或许是也悟得几番缘法。 弥留之际,请老裴陪伴在侧,似是为了在世间留几分念想。 五百载的修行一朝成空,老裴也生了几分同情。 “且安心去吧,有我记得你。” 他静静守在了老蚺的身旁。 老蚺人性化地开了开口,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感慨于万物之灵的神奇,老裴心有所感,当场顿悟。 半日后,一道铺天盖地的剑光自林中飞出。 剑意,成了。 从此世间多了一位黑衣的剑王。 是彩凤楼花魁的意中人,是乞丐帮主的结义兄弟,又是大秦圣皇的座上宾…… 老裴还有个名字。 黑衣剑王,裴季。 裴季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那一抹亮光。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是只有掌握了剑势才能施展出的吧。 “临入了棺材,这才知道小瞧了天下人。” 裴季在茂密白胡子上抓了一把,便有三四根白毛落下。 两指随意地夹住了白毛,然后看似不经意的朝着李常笑的方向丢了去。 白毛脱手,便化作了针尖。 尖锐的角,刮得气流直直作响。 听到耳边传来的风声,李常笑眉头微皱。 手中的剑却自发劈了出去。 无形的劲气化作波澜。 那些飞来的细针便被震开,软趴趴地落在了地上。 李常笑看了看地上蜷缩着的白毛,眼神停留在裴季身上,似是意有所指。 “臭小子,别乱看。” 裴季总觉得自己是又年轻了,这几日的情绪波动,可比先前的十年都多。 生气归生气,但李小子的天赋还真是不错。 真好奇日后他的成就,恐怕日后的剑王就该换人了,只可惜自己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老裴能够感觉到,自己体内已经有了几分浑浊,那便是死气吧。 死气扩散开来,离大去之日不远了。 “活了这么久,也够了。” 老裴轻轻说道。 李常笑没听清,以为他是想指点自己什么,侧过耳。 却发现什么都没听见。 “小子,半夜三更来找我,教你内力法门。” “那就先谢过老裴了。” 李常笑小心翼翼地收好了怀里的木剑,把它放到木制剑鞘里。 这是老裴做的,也是需要珍惜的。 而后,他便离开了殇月阁。 老裴既然说了三更,言外之意便是现在不留自己了。 青璃跟在身后,两人便朝着自己的小院去了。 到了门口时,青璃照例停下,因为他知道自家郡王不喜旁人进屋。 李常笑满意地笑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把门关上。 青璃气得跳脚,“郡王殿下你是不是男人呀!” “不是!” “?” “才怪。” 隔着门,李常笑也能想象到青璃气成什么样,腮帮子鼓得像河豚了吧。 他解下了外衣,铺开了被子,就躺了上去。 床板硬的生疼,哪怕睡了十多年,每次依旧会觉得不舒服。 “可惜没有席梦思,不然多少要买点屯着。” 至于自己制作,李常笑表示无能无力。 并不是每个穿越者都那么万能的,他只是个普通人。 再说了,享受不了就不享受了呗,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吃饭会饿死,所以再难吃都得咽下。 有饭不吃,绝对是撑着了。 第6章 纯阳神功 到了三更。 李常笑推开门,出了小院。 青璃早就等在门口,只是上下眼皮已经贴了起来。 李常笑饶有兴趣地在她脑门弹了下。 “嗷!” 青璃就这么被唤醒了,正欲生气。 却见李常笑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屋外,手指作出了“安静”的指示。 这可叫她满腹的怨念打在了豆腐上。 王府巡夜的下人,打着灯笼。 李常笑从他们身边走过。 想起来殇月阁好像是没有油灯的,便拿过灯笼,然后放在青璃的手中。 李常笑背着手走在前头,脚步悠然。 很快便到了殇月阁,里面果然是黑漆漆的一片。 李常笑让青璃走在前头,自己跟在后面。 果不其然,小姑娘很快尖叫了起来。 早有准备的李常笑接过了灯笼,算是保住了几分光亮。 他抬起头,正好看到白衣白发的裴季站在小桌上。 那模样,比起吊死的鬼都多了几分诡异。 “小子,别愣着,过来。” 裴季催促道。 李常笑径直走到他的身前,然后额头处便被叩响了三下。 “好了,拜师结束。” 裴季跳下桌子,语气中倒是十足的兴奋。 “好吧,我的师傅,该教我内力功法了。” 李常笑面无表情地开口。 他倒是没有生气,毕竟自己跟老裴的交情也有九年了,一直都是亦师亦友。 学了人家的剑法,现在又要学内功,拜师一点也不过分。 李常笑想起自己在院子中劈出的那一道剑光,颇为认真地点了点头。 见自己没有被拒绝,裴季笑了,笑得很开怀。 大笑之后,他的面色便虚弱了几分。 裴季自己也察觉到这点,不以为意。 “说来我一生无子,临了头的几年,还有你与我作伴,此生无憾了。” 裴季感慨了一下,便坐地盘坐。 李常笑也学着他的模样。 “这是我偶然所得的内功心法,比我师门的厉害几分。我自认精才艳艳,也只修得了九十年的内力。不知你比起我如何。” “此法本无名,我取之“纯阳神功”,作为我的徒儿,你不许更名,这是为师留在世间的痕迹。” 李常笑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 “五指推腹,猿猴扭背。纯阳脱袍,亮肘扬肋。霸王举鼎,金龟亮背……渔翁摇撸。” “记好了,若没有记清楚,为师再说一遍。” “记清楚了。”李常笑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你复述一遍吧。” “五指……” “好小子,为师没看错。接着,便跟为师运功。六十载,为师自认……什么?” 裴季直接跳了起来,因为他发现面前的李常笑身后居然出现了一团火红色金光。 “乖乖,这就入门了。” 裴季惊讶之余,还有几分沮丧和惊喜夹杂其中。 沮丧是作为天才的最后一丝骄傲,惊喜因为放心了。 “你且练着吧,为师进去一趟。” 裴季说了一声,便回了里屋。 殇月阁虽然老久了些,但是屋内还是比较整洁的。 时不时会有王府的下人进来打扫,裴季可不像李常笑那样有洁癖。 简单的床铺,还有一张桌子。 裴季钻到床底,在木质的墙体处轻轻敲了下,落手处便出现了一个孔洞。 原来里面早就被掏空了。 放在孔洞里的,是一个玉匣子。 裴季将它取出来,然后坐在了床上。 玉匣子的背面写着“启明二十三年”。 “老友,你明明还多活了二十年,何必急于一时呢。” “没想到吧,你孙子的孙子,居然跟我也做了朋友,他喊我老裴。你这古板的大伙,在下面得气狠了吧。”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哀伤,声音也弱了下来。 “谁叫你翻脸不认人的,十余年的交情了……还比不上一句传言。李廷泽,枉你为我大秦圣君了。是个好皇帝,却不是个好朋友。” “原谅你了,过些时日我就下来陪你。放心吧,我早都原谅你了。你自己看,连看家的本领都教给你后辈了。手里这柄惊鸿剑,在我死后也会给他的。瞧你这老家伙的小气样,一国之君扣扣索索的,说出去给我们这些大秦百姓丢人。” 又过了一会,似乎是口干舌燥了。 裴季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起来。 冷的,有些透骨。 “我还没走呢,这茶就凉了,真是……唉。” 他拿起了玉匣子,便走出了小院。 李常笑依旧盘膝练功,全然不受外界打扰。 “是个上心的,李廷泽这家伙可真叫人羡慕。” “小子,安排一辆马车,咱们出去玩儿。” 李常笑睁眼,点了点头。 他其实也明白一些事。 第7章 游山 跟云王爷交代了一番后,李常笑和裴季便乘着马车上路了。 云王知道裴季是当初的“黑衣剑王”。 因此,他便没有再派人保护了。 裴季虽老,可宝剑未老。 一人一剑,可抵上千军万马。 李常笑也没有将青璃带上。 此去时日必久,多个女子在身边总归是不便的。 是的,他已经做好了风餐露宿的打算。 “驾!” 裴季一甩鞭,两匹棕色的马便动了起来,从云王府门前出发。 王妃徐氏目送着儿子的背影,眼中颇有些担忧。 云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宽慰。 “孩子大了,是该出去走走的。笑儿的安全无忧,信我吧。” 王妃将头埋在丈夫的怀里,少有地露出了柔弱的姿态。 出了城,裴季便进了车厢,换作李常笑来驾车。 “御”也是君子六艺。 李常笑也上过皇族族学,表现还不错,与先生聊得挺好,自然也学得了真传。 “笑,你这驾车的技术可不下于专门的马夫啊。” “马夫也未尝不可,讨生活罢了。” “此言有理,云王爷和王妃把你教的很好。” 裴季称赞道。 随即,他从怀里的玉匣中抽出了一块发白的绢帛。 一看就是用上好的针丝缝制。 裴季眼底闪过一丝挂怀,浑浊的双眼似是滴了泪。 很快,浑厚的内力便蒸干了这些。 “咱们先去缥缈山吧,为师的师门遗址在那。” 李常笑朗声应道,“得令。师尊,坐好了,要加速了。” 手中的鞭子调转了一个角度,便朝着马屁股拍去。 很快,马车的速度更快了。 毕竟都是幽州买来的良马,虽然比不上黑甲军那些,用来赶路还是足够的。 他记得,缥缈山是有个缥缈剑宗的。 现在自然还有,不过声势却不似从前了,但也不至于覆灭。 李常笑不太懂为什么师尊说那是“遗址”。 白日赶车,晚上住驿站。 身边带了京城的路引,沿线的酒家都很配合。 李常笑并没有暴露自己的王爵身份,只说是个想入道教的世俗公子。 毕竟裴季头发花白的模样,与道教三清的形象还有几分类似。 年逾九十,在这年头稀有得紧,说句活神仙也不为过。 三天后,二人到了缥缈山脚下。 托驿站的掌柜保管马车,二人徒步上山。 李常笑考虑到师尊的年纪,本来是想拒绝的。 但是见他龙行虎步的模样,心里的担心消解了不少。 踩着脚下的石路台阶,裴季语气中颇有些自豪。 “从前这里都是泥泞,因为出了我,这里才有了正经的路。” 李常笑朝着边上的石阶看去,上面其实有着小字。 不过时间久了,总是缺偏旁少笔画的。 但是凭着轮廓,依稀可以看到“启明”二字。 至于年份,那就太为难李常笑了。 快登顶时,便看见一座用精美岩石雕刻的山门。 上面用极为规正的字体,写着“缥缈剑宗”。 这个字体倒是很清晰。 李常笑看到了右下角的御赐二字,眼底闪过了一丝了然。 看来师尊与自己家的祖先关系真的不赖。 靠近山门的时候,裴季的脚步反而慢了一些。 李常笑知道,师尊是近乡情怯了。 也对,自己与师尊相遇前,听说他就在京城的乞丐堆里待了二十几年。 丐帮帮主都换了三任,师尊倒是如常青树一般。 加上在王府的九年,师尊快四十年没回过这里了。 想到这,他上前挽住了师尊的肩膀,让他倚着自己走。 裴季愣了一下,他心中一暖,并没有辜负徒弟的好意。 师徒相互扶持着,登了顶。 山门前有两个穿着浅蓝色布衣的年轻人。 他们手中执剑,握剑的手却有些颤抖。 大概是发现有人上来了,匆忙捡起来的。 “二位前来,所为何事。”一人出声问道。 “不知当今掌门的名讳是。” 守山弟子看了裴季一眼,见对方上了年纪,言语间也恭敬了几分。 “是盘桓师叔。” 听罢,裴季沉默了一下。 “玄云掌教也不在了吗?” “玄云师叔祖已经仙去十五年了,老丈您是玄云掌门的故人吧,我替你禀告一下掌门。” 他留着师弟在这里把守,自己则匆匆往里边的大殿跑去。 不一会,便有一个中年模样的道袍男子走了过来。 见了裴季,中年人脸色愣了一瞬。 下一秒,他激动地跑上前,似乎在确认什么。 双手和双脚都在颤抖着。 “一生师祖?是您吗。” “你是?” “我是盘桓,家师号玄普,刚入门时我见过您。” 第8章 魂兮归去 “玄普啊,那小子后来有骂我吗?” 听到了故人的名字,裴季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 “一生师祖说笑了。” “让我猜猜,每个月要骂我一次吧。” “师尊真的没……” “行了,带我去见见他吧,这小子比我还年轻些,尚在人世吧。” 听到这里,盘桓的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哀伤。 “家师福运稀薄,去年仙去了,没来得及与您见上一面。” 裴季愣了下,似是有些不可思议。 “连这小子都走了……” 李常笑的手在师尊的背后轻轻拍着,替他顺气。 裴季轻声道,“我没事”,而后露出了个笑容。 李常笑没说话,他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许多,怎么可能没事。 “那玄字辈的还有人在世吗?” 盘桓轻轻摇了摇头,毕竟不是人人都那么长寿的。 “掌教,在下玄乐,新拜于师尊门下。可否带我与师尊去参拜下长辈。” “无需多礼,论辈分我还该喊你长乐师叔。一生师祖为我剑宗现存辈分最高者,自然可以。” 说罢,他对门口两个守山弟子又吩咐了几句,这才走开。 裴季挣开李常笑的手,面上带笑。 “让我自己走完这一程吧。” “好。” 三人穿过了林立的大殿,最后到了后山。 一路上,各式的飞檐翘角,房梁走兽,都在诉说着曾经的辉煌。 后山有个洞,唤作“灵寿殿”,历代剑宗弟子离世后,都会葬在这。 此地卧虎藏龙,是难得的风水宝地。 肉身葬在地下,地上则是立了一块石碑,刻作了剑形。 “缥缈剑宗一代祖师缥缈真人,寿一百二十二载” “缥缈剑宗三代掌教显化真人,寿一百零三载” …… “缥缈剑宗二十五代掌教玄云真人,寿七十一载” 路过这一座剑碑的时候,裴季停了一瞬,自言自语道。 “师侄,小师叔来看你了。” 李常笑有些奇怪,因为这里有二十三代和二十五代的剑碑。 可是中间的二十四代,却没了踪迹。 但是这里还空出了位置。 地上的野草偏偏绕开了那地生长,似乎也知道是有主了。 李常笑看着跪在二十三代石碑前的师尊,突然明白什么。 盘桓掌教这时候也拉住了他,指了指洞外的方向。 李常笑懂了他的意思,二人并排着走了出去。 偌大的“灵寿殿”便只剩下裴季。 李常笑没有偷听的习惯,他自顾自地朝着林子前走去。 因为他依稀在前面看到了一簇黄色。 走近看,才晓得是迎春花。 明明只是腊月,正月的花却先开了。 再看四周,循着枝条判断,周围也都是迎春花。 花蕾全都裹得严严实实地,唯恐冻死在这腊月里。 独自盛开的那一朵,似乎是在欢送,又好像是在迎接。 “笑,走了。” 一道浑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原来是裴季走出了“灵寿殿”。 李常笑快速上前。 走到近处了,才发现自己师尊的眼睛有些红了。 本来还算是康健的身子,似乎一下子就垮了。 只是他的两眉平平地舒展着,皱纹也在上面画起了平行线。 李常笑知道,师尊这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自然而然,先前支愣着的那一口气也下去了。 盘桓掌教的神色顿时悲伤了起来,因为这种场景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 李常笑当然也知道。 即便早就有了准备,但他还是忍不住哀伤了起来。 “果然我还是不能免了俗。” 裴季看向李常笑略有悲戚的脸,眼底却欣慰了。 “倒是对不住阿笑你了,还要替我这临头的老家伙伤了神。” 李常笑感觉自己的眼底挤压着一股分量,快要爆发出来了。 一张扑克脸却湿了,那就不好看了。 裴季也意识到这一点,他轻声道。 “盘桓,可否让我们师徒再处一会儿。” 盘桓重重的点了头,朝着大殿的方向走去。 这时,后山只剩下师徒二人。 裴季体内的内力开始流失了,原本就不长肉的手突然干枯了起来。 他轻轻放在李常笑的眼角出,揩了一下。 湿的。 裴季笑了,很是开怀。 李常笑也不再压抑自己的心情。 顿时,脸上便滚起了洪水,喜怒哀乐都夹杂在了里面,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裴季笨拙地用手替李常笑擦了擦,却发现手心已经发黑了。 这就是练武之人散功后的症状。 黑色不吉利。 于是他放下手。 这时,明月正好从远方升起。 “阿笑,看看那明月。明月都在笑,我们师徒也笑一下好不好。” 闻言,李常笑强忍着泪意,沉沉点了点头。 只是,那个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 见徒弟脸上的洪水被治住了,一种成就感出现在了裴季的心上。 “我早该收你做徒弟的。” 他轻声嘟囔道,似乎有些矛盾。 后面的话却听得不太清晰了。 李常笑一手扶着师尊。 散功后他的人只有自己一半高,身形缩小了一半。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大高手总要一个人偷偷羽化,就是如此。 突然,乌云把明月给遮住了,后山顿时就暗了。 值此时,唯有迎春花依旧摇曳。 第9章 玉钗和绢帛 第二天,缥缈剑宗的弟子们被聚到了一起。 听说是那位二十四代掌门回来了。 盘桓穿着只有大典才会用的盛装服饰,领着诸弟子。 人山人海的模样,似乎缥缈剑宗重回了往日的鼎盛。 李常笑默默看着仪式走完了一层又一层。 他早已麻木。 唯有背后长剑传来的沉甸甸,还有怀中玉匣子的冷意,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 感受着玉匣子上冰冷的温度,李常笑轻轻笑道。 “师尊,我知道了。江南的花魁,还有皇祖。我会替你走完剩下的路了,宽心吧。” 此话说完,李常笑能感觉到怀里的玉匣子似乎变轻了些。 大概是玉匣子与师尊相伴多年,产生了感情,也去寻找旧主了吧。 仪式结束后。 李常笑将玉匣子交给盘桓掌教,托他将匣子一起下葬。 至于里面的那一块玉钗子,还有一张绢帛字条,写着一个“泽”字。 紧接着,他独自一人下山,从驿站掌柜那取回了马车。 “客官,您身边的老神仙呢,本来还想叫他替我看看命呢。” 掌柜地一边找银子,一边说道。 李常笑看了一眼驿站的四周,发觉门口空空的。 开口道,“家师说在门口支摊子分发些茶饮,可带来财运,小富即安。” “那是那是,多谢这位爷。” 李常笑走到院子里,很快找到了自己的马车,两匹棕色马匹被喂得很好。 见了主人,还颇具灵性地看着他,马鼻子喷出了热气。 “行了,只剩下我们三个了,走吧。” 李常笑拍了拍老马,再度挥了挥鞭。 马车动了。 下一站是江南府。 那里本来是吴国的地盘。 启明帝一朝灭了吴,便在原来的吴地设了江南府。 到了本朝,毗邻吴地的越国也被灭了。 越地也被并入了江南府。 李常笑此行要去的彩凤楼,是属于吴地的那一块。 老裴以前老是吹嘘自己的风流经历。 次数之多,足以让李常笑记得花魁的名字,澜娘。 “这个老裴,五十多年过去了,人还在不在都是问题。” 既然老裴不在了,也就没必要隐藏身份了。 到了姑苏城下,便有大秦侍卫在门口把守。 他亮出了怀里的郡王腰牌。 侍卫们仔细确认了一番,便去叫了宗府的人。 宗府在当地的少卿名叫李彦昌,是跟云王一辈的。 听到是喜郡王来了,李彦昌亲自赶来。 毕竟对方的老子可是下任的宗正,未来是当自己上司的。 “李常笑见过少卿。” “郡王客气了,若是不嫌弃,喊我一声王叔。” “王叔,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姑苏这片地,你王叔我还是有点能力的,能帮一定帮。” “我想打探一下,彩凤楼五十余年前花魁,澜娘的下落。” 一听是青楼,李彦昌的脸顿时就兴奋了起来。 他的眉头飞舞,露出了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 可是李常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李彦昌立刻知道自己领会错了意思。 “郡王你先去宗府歇息会儿,我派手下人去查查。” 李常笑这才露出了笑容,拱了拱手。 “那常笑先谢过了。” 之后便有两个宗府的小吏领着他去了客房。 而后端了膳食。 李常笑数了数,足有三十六道菜。 虽然自己吃不完,但他也不会推辞。 至于会不会浪费民力,李常笑完全不考虑。 一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现在改也来不及了。 修炼了“纯阳神功”后,他的食量大增。 面前的菜虽然多,可分量都很少,大概下人也摸清了主子们的脾气。 李常笑喊来小吏,又吃了二十余斤牛肉才停。 这些都是上好的食材,入了体,便转化为了一丝又一丝的内力。 内力在丹田形成了小漩涡。 按照老裴的说法,这就是具备了五年内力的表现。 李常笑算了下,自己习练内力至今,不过一个月,进展也算是飞速了。 傍晚时分,李彦昌派人递来消息,说是查出来澜娘的下落了。 李彦昌自己没有来,因为已经过了值时。 李常笑回想起他白天的笑容,推测这人此时应该在某个妇人的肚皮上。 …… 在小吏的带领下,李常笑进了德化坊,转角的一个胡同。 里面都是些黑砖瓦的小院落。 据说澜娘最后嫁给一个富家员外当正妻。 对风尘之身来讲,算是颇为难得的际遇了。 只是这种小筑,怎么也跟“富”字搭不上边吧。 小吏最后将他带到了一座木门前,这件院子在胡同里显得格外出众。 因为只有它上面的黑砖瓦空了一半。 从痕迹来看,大抵上是被用手掰掉了的。 第10章 回京 到了门口,二人正欲敲门。 这时,院子里有声音传来。 脚步声有些重,应该是在跑。 之后,伴随着男声和女声。 “顾德柱,你个狗东西,给我站住。又跑去赌,还敢扒家里的黑砖,打死你个混账。” “娘,我错了,别打了,别打了。” 脚步声突然停住。 紧接着,是面杖在肉上的声音,还有哀嚎。 待哀嚎声停止后,李常笑才敲门。 “谁啊。” 先前的女声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头发略白,两鬓微湿的中年妇人。 看着面前二人衣着体面的模样,妇人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李常笑一下子就弄清楚了原因,开口道。 “放心吧,我们不是来讨债的。” 听了这话,妇人的神态稍微放松了些,眼底的警惕没有完全散去。 李常笑也不想多做解释,而是直接问道。 “请问杨澜夫人是住在这吗?” 妇人面色有些古怪,“我婆婆都去世十年了。” 紧接着,她将头侧到李常笑边上。 “你不会是婆婆哪位老相好的后人吧。” “非也,受人所托罢了。” 李常笑从怀里取出了那一支玉钗,递给了中年妇人。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吏连忙追上他。 李常笑心底暗笑。 “老裴啊,看来你的花魁不仅嫁做人妇,还有了其他的相好。不过东西已经给了,他们过得如何,徒儿可就不管了。” 有那么一个整日跑去赌坊的孩子,也难怪会搬进小胡同。 第二天,李常笑再次坐上了马车,朝着京城的方向去了。 李彦昌想要安排护卫,却被拒绝了。 来时四个人,回去三个人就够惨了。 若是带了一堆人,那像什么话。 …… 行至苍茫山脉,李常笑突然感慨了起来。 自己似乎在这里躺过一次。 为了不被过去的回忆痛击,他手中的鞭子又发了力。 两匹棕马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两蹄的步子也越迈越大。 可惜,怕什么来什么。 很快便有尘土自前方吹来。 观其阵仗,来者全都有了马匹。 隐约有铃铛般清脆的响声,便可以排除是大秦的军队了。 真相只有一个——马匪。 确定了这点,李常笑下了马车,跳上车顶,盘坐着。 总归跑路是来不及了,倒不如就此应对。 很快,马匪群到了身前。 在领头者的指挥下,他们手执各式的兵戈,包围了马车。 为首者上前。 他的脸上也有个伤疤,不过是左眼。 “小子,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吧,可以死得轻松些。” 看到李常笑只有一人,他们连“饶命”这种谎话都懒得扯了。 “敢问,七年苍莽山的匪徒与你是何关系。” “那是我大哥。小子,看来你知道的不少,更留你不得了。” 为首者跳上马背,借着马头为踏板,便朝着李常笑的方向飞跃了过来。 二人之间足有十米的距离,看来也是个有内力的。 他手中的长枪还闪烁着银光,一看就是上好的玄铁。 长枪到达身前。 一道银光闪过,便有鲜血汩汩流出。 再一看,马匪首领居然被从腹部给切作了两半。 玄铁长枪,也被劈作两截。 他的身体还在抽动,眼睛却瞪得溜圆。 李常笑身后的惊鸿剑又回到剑鞘里。 第一次杀人,李常笑却没有什么反胃之感。 报了仇,那种喜悦还是超过了不适。 “诸位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李常笑冷声道。 话音刚落,便有近百支弩箭飞至身前,牢牢戳进了剩余马匪的体内。 “噗噗” 马车周围的人纷纷从马背上落下。 马倒是还活着,他们却不敢动弹。 比起马匪,还是他们更加识相一些。 很快,便有一群蓝衣人从暗处走了出来。 这些便是云王府的侍卫,跟了李常笑一路。 一个长官模样的人上前,请罪道。 “百夫长谢尧来迟,请郡王治罪。” “算了,既然出来了,那就一起回去吧。对了,把马匹带上。” “是。” …… 一个时辰后,李常笑回到了王府。 苍莽山遇袭的事,自然就传到了云王的耳中。 他将李常笑偷偷喊过去。 父子二人很默契地对王妃隐瞒了这件事。 “此去无事吧?” “还得多谢父王派人保护,不然就有事了。” 云王伸出拳头,在李常笑的肩膀锤了一下,笑了起来。 “你那一手剑法,我听说高明得很。” 说到这里,云王来了兴致。 “咱们父子切磋一番?” 李常笑摇了摇头,“剑是杀器,儿子怕把握不住,所以不能对准自家人。” “臭小子。” 云王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却也没再提比试的事情。 “父王,我进宫见皇爷爷,合适吗?” “老头子最近跟大楚打成一片。如果你有点子,可以去。” “又是因为缺银子吗?” 云王点了点头。 第11章 天命帝 李常笑换上了属于自己的那套郡王服,朝着大秦皇宫去了。 这次坐的是云王爷的马车。 毕竟此行代表了皇族形象,所以要讲究些。 车厢大概八平,一张材质绵软的桌子,下面用木头嵌作支架。 桌上摆了些瓜果和糕点,还有一个小壶。 壶的出水口隐隐有热气升腾,看来是加热过的。 李常笑坐好后,马夫一挥鞭,四匹精壮的白马便上路了。 车厢里很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似乎是做了什么防震的举措。 他倒了一杯温茶,入口的时间点正好是六十度的热。 又伸手拈了一块龙须酥,缓慢嚼着。 正好吃完,马车也到了。 李常笑拍了拍屁股,整理了一番衣着。 确认每个角度都帅到无死角后,这才放心地下了车。 皇宫的守将,是天命帝还在王府时的宗卫,岳洋。 老将军今年已经六十有余了,跟天命帝倒是一般年纪。 今日值守的是岳洋的孙子,岳如峰。 李常笑进宫次数不少,与他也算是熟识。 简单问候后,便被盘查了周身连同腰牌。 确认无误,岳如峰露出了一个招牌式的笑容,请李常笑进宫。 很快便有个穿着葛布箭衣的小太监走过来,替他引路。 皇宫可比云王府大多了,规矩又森严得紧。 李常笑自然不会节外生枝。 约莫走了一刻钟,二人才到了一座宏伟建筑前。 九龙的拱脚还有云龙的石雕。 除了这些,便不见什么奢靡了,只比年久失修的云王府好一些。 实在无法让人将这与当世强国大秦联系在一起。 现在已经午时过了半,饶是勤政的天命帝,也该用膳了。 小太监到这里便退下了。 李常笑捻起衣角,缓缓走上台阶。 御前的太监倒是先入宫传唤了。 隔老远就听见“喜郡王求见”。 声音不尖锐,但是挺难听的。 金龙殿,黑色龙袍的老人放下了手里的餐具,缓缓开口。 “宣。” “喏。” 御前太监往大殿外跑,似乎有些殷切。 只见他长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劲,喊道。 “宣喜郡王进殿。” 大概是觉得自己这样传唤王爷很帅吧。 要不然,李常笑也想不到他的自豪感从何而来。 抛开这些念头,李常笑做出一副严肃的模样,走进了大殿。 他已经习惯如此。 毕竟是面圣,再怎么严谨都不为过。 “孙儿见过皇祖。” 李常笑两手作揖,上半身前倾。 “免礼。”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才来。 李常笑这才抬起头。 上首坐着个身穿黑色龙袍的老人,头发有一半已经发白。 他的神情冷肃又傲然,眉宇之间自有一股霸气流淌。 “说吧,咱们李家的鹏儿寻皇祖何事。” 鹏儿取自,“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是天命帝对他的爱称。 “听闻皇祖近日为军中银两所烦扰,孙儿前来献计。” “哦?你且说罢。” “请皇祖过目。” 李常笑从怀中取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竹简,递给大太监。 用纸张也行,但是天命帝因为幼年时的经历,对竹简颇有偏爱。 所以大秦朝廷上下,在天命年间主推竹简,李常笑自然不会例外。 天命帝接过竹简,便翻阅了起来。 一时间,偌大的金龙殿安静了。 呼吸声都变得轻微了,唯恐盖过了翻竹简的声音。 内容有些多,足有六十多片。 天命帝看着竹简上的内容,起初是漠然。 随着内容的深入,冷峻的眉眼似乎也松开了些。 良久,一句“好”自上方传来。 “传少府家令。” 台下的大太监立马去喊人了。 天命帝看向下方的李常笑,锐利的双眼闪过一丝赞赏。 “鹏儿,你所言‘战争债券’之谋,用了心。” “皇祖勤政爱民,孙儿方才有此思,实乃浑然天成,盖上苍眷我大秦哉。” 天命帝笑了,摆摆手。 “对朕溜须拍马无用,莫要再言。” “鹏儿你于国也算有功,不知想要皇祖赏你些什么。” 深知皇祖性子的李常笑,自然不会假意推辞。 “孙儿请去皇陵祭拜一番,请皇祖应允。” 天命帝有些惊讶,还真是个古怪的小子。 不过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毕竟这可于礼不合。 除非是派去守陵,不然皇室子弟一般去不得皇陵。 随即像是想到什么,天命帝一喜。 “去寻宗正吧,就说朕允了。” 李常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早就猜到这种结果,自然不会有什么落差。 总归皇祖答应了。 而后,李常笑便告退了。 这时,一个胖乎乎的,穿着红色王服的人匆匆进来。 二人正好擦身错过。 他记得,那是现任的少府家令,也出自皇族。 似乎是跟天命帝一辈,叫李延,受封安平郡王。 第12章 宗正李元俨 少府家令专门替在任的圣皇管钱袋子。 一般都是由当代圣皇的亲信担任,多为皇族成员。 既然天命帝没有要求,李常笑也不会自作聪明,主动接过“战争债券”的摊子。 反正主意已经说了,天命帝欣然笑纳。 至于结果如何,可不归他这个闲散郡王管。 李常笑可没有自大到,觉得这事儿脱离了自己便没法办成。 已经有无数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大家可比想象中的要聪明得多。 大秦一年的税收不过三千多万两白银。 少府家令掌管的白银保守估计近亿两,比税收都多了。 现在在任的这位,每年还能替天命帝多赚上千万白银,能力可想而知。 论搞钱,李常笑在大秦排不上号,不过是有些许小聪明。 出了宫,就朝着宗人府的地方去了。 对于大多数皇家子弟,宗人府可是个大恐怖。 寻常人家犯了事,进天牢静待秋后问斩即可。 他们呢,先羁押到宗人府。 若有牵连家属,便一并抓来。 待宗府查明了真相后,该夺爵的夺爵,该圈禁的圈禁。 犯的罪过再大些,由宗正亲自上报皇族宗老。 然后男眷赐下毒酒,女眷用白绫。 启明到天命这八十多年来,被夺爵的一品亲王就不下十位。 一般是蒙前人恩荫受封却犯了事。 更多的是在新皇继任后被清算。 某种程度上,宗正还担任了刽子手的角色。 所以他们不受猜忌,倒也可以理解了。 脱离了皇帝,等待的就是臭名加身。 …… 终于,进了宗人府。 凭着手里的郡王腰牌,李常笑很顺利地见到当代宗正,李元俨。 他是天命帝的皇兄,属于前代皇子,封为代王。 云王也是他挑出来的下一任宗正。 “李常笑见过叔爷。” “你是庆和家的小子吧,寻我何事啊。” 李元俨将手搭在案桌上,有些费劲地站起来,语气倒是颇为温和。 李常笑连忙上前,搭住了他的右臂。 “叔爷,且去休息罢。您的身体可比这些破公文重要。” 听了这话,李元俨一笑,嘴上却骂道。 “笨小子,皇家的事,哪里是什么破公文。” 而后又叹了口气,左手轻轻摆在胸口处。 “老喽,老喽,我年轻时还能骑马射虎。先帝诸皇子,就我最勇武,小子别不信。” “是,我不信。所以您还是坐下吧。养好了身子,才能射老虎。” “好好。” 李元俨还是坐下了。 见此,李常笑长舒了一口气。 与其他皇家子弟不同,李常笑与自己这位担任宗正的叔爷关系很好。 其一,云王是下任宗正。 其二嘛,或许是受后世影响,李常笑其实不怕这种宗族大家长。 他行得端正,也没做什么亏心事,自然不会畏惧什么。 叔公经常给他讲先帝“隆武帝”时期的趣事。 李常笑很喜欢听这些,贵在真实。 “叔爷,我想去皇陵一趟,皇祖答应了,让我来问您。” 老宗正失声一笑。 “这个元佐,这么多年还是一股子坏水。” 李元佐,天命帝的名讳。 李常笑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屋外,发现没有什么人,这才放心了。 即便老宗正是天命帝唯一在世的兄长了,还是得小心。 跟生命比起来,怎么谨慎都不过分。 “你去府库取来今年的祭祖香,带着他们去皇陵吧。正好我也老了,就由你替我去皇陵吧。” “多谢叔爷。” 李常笑有些激动。 “你都喊我叔爷了,那叔爷肯定要帮你。再说了,你是下任宗正的儿子。” 说到这里,老宗正嘿嘿一笑。 “老祖宗们要是怪罪了,那也是寻你爹,而不是我。” “也对,骂的是我父王。” …… 余下的时间,李常笑就陪在老宗正身边。 他幼时在老宗正旁待过一段时间,对宗族之事有几分了解。 同时,还把老宗正的字迹学了九成相像。 见叔爷这般劳累,李常笑提出代劳。 却被李元俨给拒绝了。 他乐呵呵地说道。 “都忙了三十七年了,也不差这些日子了。” 李常笑没说话,只是默默站在了老宗正的旁边。 朱笔上的红字落在宣纸,便是一桩是非完结。 老宗正大半辈子都在处理这些是是非非。 然而,人力有穷尽,是非却不会。 …… 在宗正府用了膳,李常笑才出府。 虽然来此的目的达到了,但是他的心情不太好。 老宗正比上回来的时候又衰老了些。 他比天命帝还大了三岁。 年关将近,过了年,便是古稀了。 七十古来稀,只是一生太短暂。 第13章 新生 李常笑本来想去皇陵,但是徐氏叫住了他。 因为自家大嫂要生产了。 李常笑算了算日子,“加冠”到现在过去一个月了,产期是到了。 前世自己也没有兄弟,这种侄儿诞生的时刻,做叔叔的出门确实不合适。 也罢,年关的时候再去祭拜也一样。 到了发动的那天。 王妃徐氏早就找来了京城最有名的接生婆。 云王父子三人待在屋外。 世子爷李常宁已经升级成准父亲。 一向沉稳自矜的他,此时可见地慌乱了起来。 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大哥,宽心些。要是走累了,等等可就抱不动小侄儿了。” “对,是该放松些。可是瑶儿真的不要紧吧。” 李常笑看了一眼云王爷,眼中的意思很明显。 该您了。 云王爷读懂儿子的眼神,也是开口劝慰。 “当初你们兄弟出生的时候为父也慌乱过,至今还被你们母妃调笑这事。常宁,你要吸取教训。” “儿子遵命。”李常宁应道。 “父亲,我跟大哥小时候,应该是我更省心吧,所以母妃这么宝贝我。” 此话一出,云王和世子都愣在了原地。 一副“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啥”的表情。 还是云王爷先忍不住了,开口道。 “你硬是在娘胎住满了十个月才出来,把你母妃吐得够呛。别的不说,那哭声是比雷打得都响。” “对啊,二弟。我记得你一个人就请了三个奶娘,希望侄不类叔。” 李常笑:? 接着,三人的注意力倒是转移到了李常笑身上来。 在李常宁没看到的时候,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皆是轻松了下来。 不止做妻子有产前焦虑,做丈夫的也有。 李常宁的情绪稳定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李常笑被调笑反而是小事了。 自己做过的事,跪着也要承认啊! 半刻钟后。 “哇哇哇哇” 一道响亮的哭声从产房里传来。 又过了几分钟,才有婆子满脸带笑地跑了出来。 “恭喜王爷,还有二位殿下。世子夫人生了一对哥儿和姐儿。” 父子三人对视一眼,俱是看到对方眼里的惊喜。 婆子出来,代表产室里的血气已经散了。 新生儿转移到了隔间,产房中的苏氏似乎又昏了过去。 李常宁朝着产房跑去。 两只手捂住苏氏纤细的小手,面色激动。 “瑶儿,我们有孩子了。” …… 李常笑和云王爷到了隔间的时候,发现两个小家伙被徐氏一左一右抱在怀里。 她的面色温柔,尽是满足。 两父子很有默契地放轻了脚步。 走得近些,可以粗略看清孩子的模样。 小小的一只,胳膊大小。 似乎是吃饱了,小小的身子还鼓着气。 看着他们,让心情都平静了。 或许,新生儿,他们本就代表着新生吧。 世子妃苏氏醒来,徐氏便把孩子递给她。 苏氏身体未愈,只能劳烦那些奶娘了。 等安养几日,身子好些,就可以自己喂孩子。 苏氏也是这么打算的。 一男一女两位小主子诞生,她的地位从此再无人可以撼动。 只要小侄儿能够平安长大,云王府最后会落到他的身上。 至于李常宁未来的庶子庶女,肯定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 消息传到宫里,听说云王府出了一对龙凤胎儿,天命帝大喜。 正值大秦对大楚用兵的关键时刻,此事传出,无异于天降祥瑞于皇家。 帝大喜,亲自替两个新生儿赐了名。 到他们这一辈,名字里是要带“宣”的,女子倒不必。 最后,小丫头被取名李洛安。 臭小子被取名李宣邦。 合起来就是“安邦”之意。 李常笑有理由怀疑,要不是女子不加“辈”,天命帝会赐名李宣安。 不过“洛”通“落”,落安也可以理解为落地平安吧。 是个好名字。 李常宁夫妇可没有想这么多,他们光顾着得意去了。 皇室第四代,除了太子的长孙是天命帝亲自取名的,其他人都没有这个荣幸。 府上两个小家伙倒是让天命帝破例了。 李常笑猜测,或许是“战争债券”卖得不错吧。 大秦素来是以战养战的强大帝国。 境内的勋贵们大多就是军武起家。 他们上位后,继续提拔后辈。 时间久了,尚武就成了大秦的传统。 只要后续的帝王保持着前代的征战传统,“战争债券”便能与大秦铁军步调一致。 反正最后是花的别国银子,用起来也不心疼。 王公贵族也买了不少战争债券。 他们的信息比平民多得多,自然发现了其中的商机。 第14章 秦楚战 云王府的龙凤胎降生半个月后。 秦楚边界 老将王言之率领秦军对隔岸的楚军发起了进攻。 “诸将随我出击,以此大胜为陛下贺岁。” “为陛下贺!” 秦军儿郎们眼底闪过一丝狂热。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口中依旧传唱,手里长枪早已刺穿了楚军士卒的头颅。 滚烫的鲜血滴在手中,反而埋葬了最后的理智。 一颗颗头颅,俱是战功。 秦军只有三十万,而对面的楚军足有五十万。 面对如狼似虎的秦军,人数占优楚军反而被打得节节败退。 楚帅熊璨见大军出现了溃势,只得组织剩下的楚军撤返回。 他也很无奈,此事一出。 纵然半生戎马,效命三代楚皇, 死后亦要背负骂名。 非人力,天命也。 眼看就要断粮的秦军,却突然多了上万石的粮食。 反倒是物资充足的楚军,后勤见了底。 看着远处的黑甲洪流,熊璨的心底闪过一丝绝望。 他喊来随军的孙子。 是一个只有二十出头的小将。 “黎啊,阿爷自感有罪,此战就不回去了。若是家里受了牵连,得靠你了。” “阿爷莫要胡说。我大楚国力正盛,陛下广开言路,与人为善,必不会为难阿爷的。阿爷一起走。” 刚说完,熊黎便晕了过去。 一道人影出现在他的身后,手停在了原本熊黎的脖颈处。 熊璨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歉意。 “有劳你照看他了。” “兄长,真的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吗。” 熊璨长叹一口气。 “对陛下而言,死了的熊璨远比一个活的熊璨有价值。我熊璨一生都在为了楚国奔波,临了头,就允我自私一回吧。” “你替我转述陛下,熊璨未能报国,死战谢罪。看在幸存的大楚儿郎的份上,陛下会网开一面的。” “是。” 当夜,楚军副将熊烈携二十万楚军残兵退回了大楚境内。 主帅熊璨携三千楚兵断后。 三千人俱是舍不得离开的亲信。 熊璨知道他们是跟定了自己,也不再劝说了。 赴死已然很悲壮了,若是再辜负老部下的厚爱,可真是死有余戮了。 “诸将士听令。我乃熊璨,大楚之忠勇侯,陛下亲封的讨秦大元帅。今日之败,熊璨有罪,特此断后,只求护我大楚万民无恙。” “诸君与我一起死战,熊璨无以为报,只得来生化作牛马偿还诸位了。” 闻言,三千将士齐声道。 “生死已淡,誓与大帅共存亡。” 熊璨一笑,突然觉得眼前又明亮了起来。 看着不断靠近的黑甲秦军,他拿起了手中的长枪。 “杀。” “杀,杀,杀!” 身后的楚军士卒跟在他身后,居然朝着秦军杀了去。 蓝色盔甲的三千人,在密密麻麻的黑甲秦军中是那么的显眼。 秦将王言之看到了这支队伍,冷肃的双眼有了一丝动容。 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了一句。 “全军警戒。”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名蓝甲的楚军倒了下去。 王言之绕开部下,走到了尸骨堆前。 三千具尸骨不多不少地全躺在了这。 手握的长枪的熊璨分外显眼。 只有他一人,是站着的。 有三把长枪刺穿了他的大腿骨。 近百根箭矢密密麻麻地在躯体上扎了一圈,透过盔甲刺入了里衣。 唯有头颅,因为被包裹着,没有什么伤痕。 王言之将他有些歪掉的头盔摆正了。 笑了出来,“这才像个样子”。 …… 战后 丹阳城落入了大秦的掌控中。 秦将王言之受封“忠勇侯”。 楚皇则是抓了个几个有封地的大夫开刀。 熊璨一家,楚皇终究是网开了一面。 只是削掉了爵位和封地,并没有累及家人。 楚都,郢 已经被剥夺爵位的熊府,此刻一片凄凉。 这里也曾是大楚武将们的圣地。 如今,却是人人避如蛇蝎。 大家都知道,熊府已经完了。 小院里,少年熊黎从噩梦中惊醒。 “阿爷!” 屋外的仆妇听到了自家主子的喊声,连忙过来。 熊黎摸着昏沉的脑袋,还有依旧痛疼的脖颈,这才意识到梦醒了。 他的眼里闪烁着火花。 “大秦,王言之。” 与大楚不同,大秦上下却是洋溢在了喜悦之中。 在年关前的七天,前线大胜。 自此,大楚用以抵御大秦的天然屏障已经丢失了。 广袤的土地暴露在了大秦铁骑的马蹄之下。 心情极好的天命帝,更是早早地给云王府的龙凤胎定了爵。 李宣邦被封为“丹阳县侯”,李洛安被封为“河阳县主”。 这是加恩。 即便后来他们继承了自家的爵位,食邑依旧是可以保留的,直到嫡系血脉断绝。 天命帝还想着给李常笑加封,他的“战争债券”可立大功了。 李常笑拒绝了,反倒是请求开府。 帝欣然允之。 第15章 皇陵 考虑到年关将近,开府的事定在了年后。 李常笑并没有隐瞒,而是对家里坦白了。 云王爷和云王妃虽然有心劝阻,终究还是没开口,只是吩咐他经常回家看看。 李常笑答应了。 他的大哥,王府的世子爷却出言阻止。 “王府又不是容你不得,要搬出住。” 一向好脾气的世子爷却发怒了。 他边上的世子妃拉住他,似乎有话要说 李常宁只得去安抚她,毕竟才产后不久,不宜大动干戈。 又过了几日,李常宁捏着鼻子认下了这件事。 “小弟,若是有事一定要来找大哥,云王府上下一定帮你。” 李常笑笑道,“我也是云王府的人,当然不会跟自家人客气。” “臭小子。”李常宁在他的肩膀处捶了一下。 经过这些日子,饶是一心修读诗书的他也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想到了两个柔软的小家伙,李常宁还是选择了妥协。 “对了,王夫子和孟夫子老念叨你,年后也去趟国子监吧。” \\\"是\\\"。 …… 天命三十七年的最后一天。 李常笑早早地起来。 宗府的马车早就等在外面。 李常笑告了声“歉”便上了车。 四匹俱是军中上好的黑马,发达的肌肉,论品相比云王府的白马还好。 车夫也是从宫中退下来的,据说是有三十年经验的老司机。 错了,是老车夫。 眼见主人家坐好了,马夫在马背上轻轻抽了一下。 几匹黑马很配合地冲了起来。 宗府的车厢比起云王府的就有些不如。 仅仅就前后两列的坐席相对,开了一方小窗,用布条挡着风。 李常笑拉开窗,便见到两边飞掠而去的景色。 皇陵距离京城不算远,也就一个时辰的距离。 换完绢帛顺便参拜一番,申时便可以赶回来,不错过年夜。 宫里也设了宴,为庆祝秦军大胜。 李常笑这个郡王爷收到了邀请,所以还得返回更早些。 一个时辰后,皇陵到了。 大秦属水德。 前有照,后有靠。 左青龙,右白虎,中间留与帝王家。 皇陵也有一支守军,统领是陵寝官,是世袭的官位。 旗下还有东西二总管,连同在编的士卒,约莫两千人。 这便是皇陵的守备力量了。 递交了宗人府的文书,李常笑便进去了。 有几个小太监殷勤地过来引路。 他们也是良家子嗣,不过没有门路,净身后就被送到了皇陵。 唯一翻身的机会,便是巴结这个过来的王子皇孙,然后被带出去。 “你叫什么。” “回王爷,小的名叫德顺。” “德顺是吧,带我去孝武皇帝的灵前。” “喏。” 德顺一躬身,手里拿着小拂尘领在了前面。 启明帝的谥号是“武”,因为生前扫灭了大秦周边的巴蜀二国,令大秦声威日盛。 皇陵里面很冷,却也干燥。 无非是害怕流进来的水汽扰了历代帝王的安歇。 李常笑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启明一朝距今不远,所以很快便到了。 一座石雕摆在了武皇帝的灵牌前。 那是一个着盛装,单手后拱,另一手指向远方的形象。 “还真是武皇帝,至死都不忘前方的领土。” 他所指的大楚的土地,因为启明帝就是在对楚用兵期间驾崩的。 今上天命帝,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继承了祖志。 “你且走吧,留本王一人即可,莫要让他们进来。此事过了,本王带你走。” “是,小的誓死守着外面。” 德顺面色激动,很麻溜地往外走去。 李常笑转过头,盯着自己这位高祖的石雕,开口道。 “入了尘,便于俗世再无瓜葛。后辈本不该扰先祖安宁,然有恩于身,不可不报,请高祖见谅。” 说罢,他跪地磕了三个响头。 随后,从衣兜里将裴季的那一张绢帛给拿了出来。 “高祖,师尊要常笑代为转达,此世却无长生不老药。生老病死乃人之定数,况帝王焉。” 说罢,又看了看四周,发现确实没人,就连德顺也走出了很远。 李常笑坐了起来,轻轻叹了口气。 “也许常笑便是那长生不老之人。若是您不介意,高祖便叫常笑替您看看这世界吧。” 说罢,他倒是自己笑了起来。 这时,高祖石雕突然掉下了什么东西。 李常笑一惊,走上前捡起。 发现是一块锃亮的虎符,正面刻着“皇陵军”三字。 反面则是“启明”。 大概是启明帝用来调度皇陵军的虎符吧。 可是启明朝距今已经六十年了,往昔的大臣老的老,死的死,也不知道前朝的圣旨还有没有效。 觉得有趣,李常笑便将虎符也塞入了怀中。 他告了声罪,走到供桌前。 今年的贡品和香火早就准备好了。 李常笑用香上的火点燃了绢帛。 一道阴风自墓穴深处吹来,正好将那个“泽”字给亮了出来。 “高祖,常笑有罪,不该随便唤您名讳的。至于绢帛,给您烧到地下了。或许师尊已经与您相见了,权当留恋吧。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常笑也只能做到这了。” 当绢帛上的最后一点火星子也消失后,李常笑再度磕了九个响头,是向着不同方向的。 “常笑或许此生不再来了,就先给各位先祖告个罪。” 大秦在天命帝之前正好有九位帝王,所以九个响头正好,不偏不倚。 而后,李常笑便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 他到的时候,德顺依旧在查探来时的方向。 是个有心的,所以李常笑也不介意给他一番造化。 等他出来的时候正好是未时过了一刻,比预想的要早些。 “走吧。” 李常笑对车夫吩咐道。 德顺骑着一匹毛色驳杂的马,跟在后面。 李长庆跟陵寝官把他要了过来,皇陵方面还送了匹马。 这种毛色的马,皇室成员一般是不用的,因为不够体面。 德顺的马术不错,一路上紧跟了马车的步调。 最后赶在了申时回到了云王府。 匆匆下了马车,青璃早就等在门口。 吩咐她领德顺去登记一番后,李常笑自己朝着小院去了。 等他到时,徐氏身边的几个婆子已经等在这里。 李常笑没有动,任由他们替自己洗沐和更衣。 毕竟是参加陛下的年宴,一切都得照着最好的来。 云王府一家都被邀请了。 …… 第16章 宫宴 酉时,一群人先后进了宫。 经过宫人的盘查后,便进了保和殿。 而后便有太监将他们领到自己的座席。 下方有软软的蒲团,但是盘坐依旧令人脚麻。 即便跪坐了十余年,李常笑还是更加喜欢凳子和椅子。 云王府一行人算是来得比较早的。 李常笑粗略数了一下坐席。 按照蒲团来算,这次的宫宴规模大概在五百。 其中皇室成员占了一半。 剩余二百多席,有三成是留给文官老爷,俱是正三品以上。 还有七成是给这次秦楚战役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 天命帝开恩,破格允许他们携带家眷一人。 如此一来,倒是满足了武将的虚荣心,在妻儿面前有了炫耀的谈资。 天命帝的帝王心术已经炉火纯青,此举恰好正中武将的下怀。 如此,武将们会心甘情愿地替他效死。 大秦本就以武起家,自太祖皇帝开始,便对武人颇有厚待。。 武将们也没有让历代帝王失望,替大秦打下了赫赫江山。 这只是表象,李常笑知道的多些。 武将受宠,是因为他们从来不会牵扯到皇室的斗争中。 唯一有过黑历史的,是京畿地区的禁卫军。 不过禁卫军上下,从统领到小将,俱是由皇室自己任命,算不得武将一系。 这时,各位皇室宗亲,文臣武将也先后赶到了。 天命帝一共有十七个儿子,夭折了四个,成年的一共有十一个。 最小的敬郡王才三岁,李常笑都比这个小叔叔大了一轮。 皇子受邀参加宫宴的一共有八位亲王,宗亲中过来的王爷多达二十个。 云王爷也是从皇后腹中出来的,算是天命帝嫡子,与太子一母同胞,但双方关系不算亲近。 这也是历代宗正与自家兄弟的正常相处模式。 说到宗正,代王李元俨并没有来,是代王世子替他来的。 据说老宗正因为旧疾复发,无法赶来。 代王世子来的时候,云王爷还专程问了一下这位族兄关于老宗正的事。 回来的时候,他的脸色不太好。 不用问也知,代王的情况也不太好。 李常笑轻叹了一声。 老了身体就是容易出毛病,医疗条件有限。 即便天命帝将最好的御医派去,也不过是稍缓病情罢了。 皇家都如此,黎庶的寿命就更短了,像老裴那样近百岁的人瑞,可太少了。 想到这里,李常笑的脑海中浮现了一幅画面。 九泉之下,老裴向自己的高祖启明帝炫耀自己的寿命。 王权富贵,锦衣绸缎,还是逃不过生老病死。 …… 戌时 夕阳落下,天色进暗。 天命帝在大小太监和宫女们簇拥下,进了保和殿。 在场的人纷纷起身行李。 一句“平身”后又纷纷坐下。 龙椅的位置是天命帝,凤椅坐的是德妃,齐王的生母。 皇后已经逝世了五年,天命帝没有再立后,朝野上下纷纷夸赞深情。 这可就搞笑了,说皇帝深情,倒不如说猴子深情来得靠谱些。 至少猴王跟猴群还是共存亡的。 德妃被天命帝推到了台前,所以齐王才有底气跟太子打擂台。 不过根据历史的惯性,结合大秦的实际,李常笑觉得还是太子的胜算大些。 因为嫡子这个位置就能令他处于不败之地了。 朝野诸大人,宗室各王爷,有爵位在身的基本都是嫡子。 庶子出身的官僚也有,但不多。 因为朝廷重嫡庶,在选官的时候也偏向嫡子。 齐王即便是天家贵胄,但德妃一日不上位,他便摆脱不了庶子的身份。 李常笑这位太子皇伯虽然平庸了些,却没有犯过错。 细想,便能品出其中的意味了。。 平庸这个评价,对“雄主”的太子而言,反倒是一种美称和保护符了。 不管这些,无论是谁上位,都影响不到宗正这一脉,这是十代帝王以来的默契,成了祖制。 后来者,基本没希望挑战祖制。 天命帝入座后,这场浩浩荡荡的庆功宴便开始。 西域的美姬,中原的歌女,江南的娇娘…… 这是大秦各地官员献上来的美人。 她们能歌善舞,温柔入骨。 一首“丹阳破阵曲”,更是引得天命帝都亲自叫好。 婀娜的身姿,婉转的嗓音。 一颦一簇之间,都自带了风情。 饶是家里妻妾成群的官老爷们,一个个都双手捂住嘴,只怕口水滴了出来。 那可不行,真要滴出来了,就是君前失仪。 届时,好好的新年便要在天牢里度过了。 同为男人,云王爷和云王世子都不能免俗。 不能说他们花心,毕竟云王这么多年,连个侧妃都没有。 云王世子也只是有个通房,但那是教导房事的,算不得真。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李常笑也是,可是他从来都是走身不走心。 此生漫长,无人可以陪他度过一生。 比起沿路下车,李常笑还是倾向于一开始就焊紧车门。 第17章 皇恩 美人表演过后,就会例行赏赐。 这是天命帝一年来最不小气的一天。 从皇子皇孙,皇亲国戚到文臣武将,大家都有份。 李常笑接过属于自己的礼物,有些无奈。 那是一盘马蹄糕,御膳房特制,上面还写着“天命三十七年”。 这个赏赐——果然很天命帝。 李常笑捻了一块放在嘴里,当场嚼了起来。 微甜,有一丝回甘,属于越嚼越香的那种。 他打量着自己的父王和兄长,都是吃食。 蝴蝶酥,凤梨酥还有山楂糕,卖相都不错。 李常笑咽了口唾沫,把视线抬起来,正好看着天命帝。 他怕自己再盯着,就要上手了。 云王爷见他这副样子,觉得颇为好笑。 默默往李常笑的腿上拍了一下。 李常笑回过神,就见自家父王将两盘吃食朝他这推了推。 那个意思很明显:吃。 李常笑看了父王一眼,眼睛也在说话“于礼不合啊,父王。” 云王安然地看着他,李常笑读懂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既然如此,他也不犹豫,直接抓着凤梨酥和山楂糕吃了起来。 李常宁见自家弟弟吃得津津有味,也把自己的蝴蝶酥递给他。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李常笑吃得更香了。 本就酥脆的蝴蝶酥,配了皇家秘制的脆皮水,其响声可想而知。 “咔嚓!” 李常笑刚咬一口,便发出了响声。 在场的诸大臣,甚至上方的天命帝都转过头来看他。 歌女撤去后,偌大的保和殿是很安静的。 再加上大家本就拘束,自然就把李常笑衬托得很不一般了。 李常笑也愣了。 他看到自己的小伙伴李常洵不厚道地笑了,心里顿时无奈。 天命帝看向李常笑的眼神中,却多了几分满意。 他大笑了起来,倒是将李常笑的紧张给驱散了几分。 “喜郡王既然如此喜爱糕点,便多吃些吧 。” “来福。” “在,陛下。” “吩咐御膳房去给喜郡王添点,大年之夜,可不能叫朕的鹏儿饿着了。” “奴才遵旨。” 大太监来福恭了一身,便下去传命令了。 眼见来福亲自出马,在场的皇室诸王居然有些嫉妒了。 还有天命帝的那句“鹏儿”,分明是表达了自己对李常笑的喜爱。 如此盛大场合却用昵称,便很能说明问题了。 膳食毕竟是赏赐,天命帝却说任他吃到饱。 有心人顺着这条线想下去,便得出了结论——皇恩浩荡。 一个个看向李常笑的目光,多了几分火热,盖过了嫉妒。 毕竟他们云王府是不争皇位的,所以大家更多的是拉拢,倒不会产生敌意。 换做是皇长孙李常威和齐王世子李常泰,肯定会被对方阵营诘难,这是不可避免的。 李常笑将之称为:走向皇位的荆棘路。 天命帝也乐得双方博弈,只当是练练脑子了。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只要不影响大秦的利益,帝王是不会干预的。 很快,来福也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几个宫女,每人手里都端着一盘点心。 “讲究!” 李常笑忍不住替来福叫了声好。 因为传膳的仆从有男有女,来福显然很上道,送菜的宫女颜值都不错。 秀色可餐并不是空穴来风,是确确实实影响心情。 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云王一家子面前的桌上,堆满了点心。 这种宫廷大事向来是保不住秘密的。 只怕明天,便会有小道消息。 云王简在帝心,要即位了。 虽然听起来荒谬,但是市井小民最喜欢八卦这些了。 他们巴不得这些皇子皇孙打起来,替这平淡的生活增添几番趣味。 不只是大人物爱看热闹,小人物也不差。 李常笑很大方地邀请父王和兄长一起吃。 二人很给面子,虽然他们早都吃饱了。 这时,突然有一位体型魁梧的男子走到了中间。 原来是天命帝要封爵了。 秦楚战役的主将王言之已经受封“忠勇侯”,可是其他人的爵位还没下来。 特意定在今天,也算讨个喜。 “蒙然,西军大营副将,此战有功,杀敌一百六十头,封“勇毅伯”。” “谢陛下。” 大汉蒙然双膝跪下,大嗓门倒是把李常笑吓了一跳。 虎豹雷音也不过如此吧。 勇毅伯下去后,又有一个叫“王莱”的秦将,被封为“会昌伯”。 其余人便没有爵位了。 皇族李氏对爵位的赐予还是比较谨慎的,异姓非大功者不得封爵。 整个天命一朝,三十八年,封出去的爵位也不过十五个左右,平均下来两年还出不了一个。 皇室宗亲的爵位,也是隔代而斩的。 想要保住不降级,那就得替大秦做出贡献。 宗正就可以保证爵位三代不降,相当于多了三代的富贵。 但这不是一般人相当就当的。 分封完,宫宴也算结束了。 距离新年还剩半个时辰,正好各自回家守岁。 第18章 新年 等出宫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皇宫门口的灯笼提供了仅存的光亮 云王府的车夫早就等在了外面。 待主子们都上了车,马夫手中的鞭子一甩 “驾” 哒哒的马蹄声响起。 达官贵人们先后离开,偌大的皇宫登时又冷清了下来。 李常笑回过头看向皇宫大门,身边匆匆略过的流影,都是正往家里赶的人。 …… 回了府,简单换完衣,一家人又聚在了一起。 只有云王夫妇二人和李常笑,因为李常宁早就抱着媳妇和一对龙凤胎进被窝了。 大寒之夜,世子妃一个人孤零零在府上待了好久。 因此,李常宁早早地就去陪媳妇。 云王夫妇俱是满脸欣慰的模样,这种小夫小妻的浓情爱意,他们也曾经历过。 李常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云王妃徐氏转过头,看向李常笑,面带笑意地问道。 “常笑可有意中人了?是哪家姑娘?闺名问到了吗?” 夺命三连问,自古都是大龄剩男剩女的天敌。 况且李常笑也不大,过年才到十六。 他把求助的目光扫向了自己的父王。 没曾想到,先前还与他配合无间的云王爷,此刻也噤了声。 李常笑听到了轻轻的“嘶”声,立刻原谅了父王。 大抵是王妃的手正掐在了云王的大腿上。 李常笑见外援都没了,只得硬着头皮道。 “孩儿暂时没有意中人。” 徐氏的表情一下子就热情了起来,她撒开云王爷,拉住李常笑的手。 “母妃早就替你相看过了几家的姑娘。家世和性子都不错,你会喜欢的。” 见母妃这般兴奋,李常笑也不好说什么。 要是真的讲出“此生不娶”这种话,才是真的令母妃伤心了。 恰在这时。 府外有爆竹的声音响起。 ——新年到了 熬年结束。 话题戛然而止,小小的聚会算是结束。 大家先后回了自己的小院,睡去了。 李常笑是头一次感激这繁琐的礼制,当然,还有自家母妃那古板的性子。 若是放在常人家,今天不说个所以然来,当母亲的决不罢休。 新年了,到时候开府。 自己到外面住,想必又可以拖延一段时日。 这婚事倒是成了李常笑的老大难问题了。 并不是找到适龄女子,只是因为他不想找。 迷迷糊糊想着事,李常笑沉沉地睡了过去。 …… 天命三十八年,元日。 一大早就有敲锣打鼓的人在屋外,硬是将李常笑给吵醒。 他收回那句话了,繁琐的礼仪着实惹人安睡。 大年初一,李常笑什么也没做,就在屋子里闷了一天,修行纯阳神功。 因为府上的池子结了冰,他钓鱼的乐趣被剥夺了。 大年初二,云王府一行人上了马车,目的地赫然便是青州。 那是云王妃娘家,徐家的所在地。 李常笑对此是又喜又恐,喜的是能见到外祖,恐还是因为婚事。 徐王妃跟李常笑的舅舅,二人居然起了“亲上加亲”的念头,对象便是那个刚刚及笄的表妹。 且不说及笄的年纪是否合适,光是双方的血缘关系就足以让李常笑拒绝了。 但这也无法摆在明面上讲的事情。 好在他的外祖还算开明,每次倒乐得让李常笑躲一躲。 久而久之,祖孙二人的友情就这么培养了起来。 更惊奇的是,只要李常笑躲在外祖那,他的母亲和舅舅就不会过来。 这让李常笑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落入了外祖的算计。 …… 徐家出过三代的二品大员。 最难能可贵的是,每一代都成功熬到了告老还乡。 虽然从来没有担任过相位,却是大秦文官集团中的常青树。 徐府的门前贴着门联。 上联:书香百味传承远 下联:门第千秋济世长 横批则是:书香门第 这些倒不是徐家专有的,只要是出了几代官人的门第,基本都会这么标榜自己。 虽然朝廷没有规定,但是各个世家也是有圈子的。 如果没有足够的家世底蕴来镇压,却套上这种门联,反而会招致各家的敌视。 所幸是有资格的。 徐家上下早就知道云王爷要带着王妃省亲,嫡系一干人等都留在府上。 自己的一对侄子和侄女吸引了三姑六婆的注意。 李常笑趁机开溜,他给了外祖一个眼神。 老头立马会意,最后打量了一眼曾外孙和曾外孙女,也跑去了书房。 李常笑进了书房,也不复先前的恭敬模样。 在茶几前寻了个位置坐下,很自来熟地吩咐徐府下人倒茶。 徐老爷子进来时,发现主座是空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满意。 两个外孙中,他更喜欢小的这个。 第一就是不怕他。 徐老爷子也是官场退下的,自带一股子威势,孩子都怵他。 第二就是有礼貌。 属于小问题不断,但是大错误不犯。 未请示便入座,但起码知道把主座留给他。 如此,反倒更显亲近了。 第19章 徐老爷子 “常笑,观你目光无神,唇裂舌焦,元神涣散可是有事要外祖帮忙啊。” 李常笑叹了口气,“外祖倒不如说我印堂发黑来的直接些。” 徐老爷子顿时笑出声来。 这就是他们二人的相处模式。 “说正事。外祖,若是常笑此生不愿娶妻,您可能理解。” 李常笑试探性地问道,这是他第一次坦露自己的想法。 老爷子愣了一下,饶是他这种久经官场的老狐狸,还是被外孙的想法雷到了。 他面色一肃。 “常笑,你可是认真的?” 历来皇家男儿,有不近女色的,可从来没有不娶妻的。 男欢女爱本就是人之常情,除非是和尚或者公公。 一个是不许,一个是不能。 李常笑点了点头。 “可是对方的家世?又或者看上了哪家青楼女子?” 李常笑愣住了,实在想不到外祖会说出来这种虎狼之词, “非也。” 李常笑犹豫了一下,看向面前模样真诚的徐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气。 “外祖,若是常笑尝死而复生,您可信乎?” 徐老爷见他这副严肃的模样,也是认真了起来。 “且说与外祖听听。” 李常笑点了点头,便开始讲起了自己八岁那年的经历。 从刀疤大汉狰狞的笑容,再到自己醒来躺在草垛上的场景。 越是叙述,他反而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那一日。 对死亡的回忆再度涌上心头,令人发冷,令人寒颤。 李常笑强忍着不适说完。 他突然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涌上心头。 再看对面的徐老爷,他居然直直地静止在了原地。 花白的胡子被风给吹斜了,每一根须子都清晰可见。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 李常笑站了起来,手在老爷子的面前晃了又晃,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又走到仆人的面前,却发现对方也愣在了原地。 这是个年轻的男仆,还是最抗揍的年纪。 李常笑拳头鼓着,使足了劲在仆人的肚子上打了一拳。 柔软的触感传来,对方却依旧没有动弹。 李常笑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四周。 时间停滞了—— 确定了这一点,他无奈的坐回了位置。 一抹苦笑出现在嘴角,似乎是真的在笑,又或者是自嘲。 他一直小心翼翼,只怕某天说梦话被人偷听了去。 谁曾想到,还是高估了自己。 他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长生不死,就是个不可言说的秘密罢了。 想到这里,李常笑心头忽然出现了一段讯息,似乎是告知“时空恢复”。 下一秒,徐外公动了。 那个被他锤了一拳的仆人,此时正捂着肚子躺在地上,颇为难受的样子。 徐老爷子注意到了这点,他只是朝着门外看了一眼,便有两个健硕的家丁进了屋。 告罪之后便把仆人给扛了出去。 处理完这些,徐老爷子面色如初地看向李常笑,面上颇有几分慈祥。 “常笑,你说的死而复生是什么。” “外公,您可能听错了。孙儿只是惜命,故羡慕那等死而复生之人,有无数条性命可以作践。” 徐老爷子面色一肃。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作践!常笑莫要妄言。娶妻事小,总归常宁替云王府留了后,你母妃那里交由外祖吧。” 老爷子长叹了一声,样子颇为遗憾,但是看向李常笑时却又多有几分宠溺你。 “谢过外祖。” 李常笑激动地起身。 他知道外祖说出这句话,是有多么不容易。 老爷子十六岁便中了进士,宦海五十年,出了翰林院便进了礼部,最高任到了礼部尚书。 一辈子都在跟“礼法”打交道。 他愿意包容的自己的“不孝”,让李常笑陷入了自责中。 老爷子指了指天,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李常笑都没有搞懂这个手势的意思。 起初以为是说“人在做,天在看”,要李常笑约束自己的言行。 老爷子临终时,李常笑没能在场。 据大哥传述,老爷子双手握住他的手,然后指了指代表李常笑的那一块腰牌。 双手环抱。 大家都没读懂老爷子临终的意思,只有李常笑知道了。 那是老爷子怕他孤单。 每每想到这里,李常笑感觉自己的鼻子会泛起一股酸意,老爷子是了解他的。 …… 祖孙二人的聊天到此结束,他们又聊了些关于读书的话题。 《大学》《中庸》可读了?《论语》可温习了? 李常笑总能对答如流。 倒不是他又多么一心向学。 实则是这古代乐趣极少。 反倒是看着先人的手稿,重新体会他们的每一步,每一天,能够更有几番滋味。 第20章 开府 云王爷一行人在徐府住了两日,这才返回京城。 至于待得更久些,那就不符合礼制了。 特别是这种出身皇室的,更加讲究这些。 正常的王妃省亲,半日就足矣。 云王爷对妻子更好些,时间延长到了两日,这也是皇室族规所能容忍的极限了。 身为未来的宗正,云王爷也不好违背。 回去的路上,徐氏幸福地靠在云王爷的怀里。 都说皇家的男子冷酷无情,她觉得不尽然,至少自己的丈夫说得上是有情有义了。 又花了半日时间,马车便回到了京城。 这几天年味正浓,街上时不时有爆竹声传来。 小摊贩开着铺子做些买卖。 一时间,王府的门口倒是热闹了起来。 等下了马车,他们各自回了小院,稍加梳洗一番就睡觉了。 自那天之后,徐氏再也没有提过给李常笑娶妻的事。 不知道徐老爷子说了什么。 不过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李常笑乐得轻松。 过了正月十五的元宵,新年便算是到头了。 李常笑整日抱着自己的小侄女在府上走动。 至于侄子,则是被大嫂护得跟珍宝似的,李常笑想要抱也没有机会。 他倒是不太在意。 怀中的小侄女李洛安文文静静的,不哭也不闹,还会认人。 起初只是抱着随意逗弄消磨时间的念头。 久而久之,叔叔和侄女之间的关系也好了起来。 每次看到李常笑,小丫头就会露出空空的嘴巴,乳牙还没长出来。 反倒是那个被大嫂宝贝的侄子。 哭起来比雷霆还要响亮三分,整天都在闹人。 自己的大哥李常宁也被闹得成日皱着眉头。 大抵是被宠得任性些。 大嫂苏氏的身子修养好了之后,奶水依旧不太充足。 奶一个孩子还够,两个就不太行了。 很自然地,李洛安的口粮重任就落在了奶娘的身上。 …… 出了年,宫里便有人到府上来,说他的郡王府已经修建好了。 嘴上说的是“修建”,但大抵是找了间某位贪官老爷的府邸,打扫一番就拿出来了吧。 这都是工部的事。 李常笑也不在意,他在这点上并没有什么讲究。 总归搬出了云王府,日后可以少一些是非。 府上的大小太监,男女仆人一应俱全。 宗人府也送过来了四个宗卫,这是每个皇家嫡系都有的配备。 毕竟天命帝还在位,所以李常笑严格来说依旧是皇家的嫡系,可以配有宗卫。 如果有新帝了,那他就由皇孙变成了皇侄,就成了旁系,那么宗人府便不会送来宗卫了。 李常笑心底多了几分庆幸,还好开府得早外加天命帝活得久。 四个宗卫分别是燕青,卫莱,谭寺还有狄炎。 经过皇家武师的调教,一个个身手都不错,皆是能够以一打十的好手。 更难能可贵的是,李常笑在他们的体内感受到了内力的存在。 最大的狄炎今年二十岁了,最小的燕青也有十六岁。 他们的内力大致在三年的样子,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好手了。 至于李常笑,他的体内已经诞生了第二个气旋。 意味着他的内力正式突破了个位数,达到了十年的程度。 说出去也不知道会惊掉多少人。 得到纯阳神功,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就堪比常人十年的打磨。 李常笑也找不出原因。 至于修炼,那都是体内经脉自己所为。 似乎这一具身体天生就有修炼的能力吧。 只要睡一觉,内力便如同洪流般继续增长。 他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野心与追求,简而言之,足够保全了身家性命就行。 至于他的那一把惊鸿剑,自从杀死山贼头目后就再也没出鞘过了。 因为没有该杀之人,犯不得浪费了这把利器。 平日里练剑,李常笑都会拿出老裴给他做的木剑。 本来李常笑也想把木剑也收起来。 转念一想,若是这木头在里面烂掉了,又或者是发芽了,那可就玷污了其他物件。 因此,经过深思熟虑,代表老裴的器物就变成了惊鸿剑和纯阳神功。 至于这把木剑,且用且珍惜吧。 他也做好了哪天木剑突然破损的准备。 毕竟连人都会有生死轮回,何况是一把不起眼的小木剑。 最后能够留下的,不过是老裴还有李常笑的点点滴滴罢了。 想到这里,李常笑收起木剑,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老裴,我都羡慕你找了我这样一个弟子。长生不死,久视人间。只要我还在,这世间便会有一个人记得你。” “别看缥缈剑宗那么多人祭拜你,那是没用的。终有一日,他们也会离去。或许你的坟冢,也会消失在尘埃之中。” “徒弟大概是不会去干涉的,您知道徒弟的这人犯懒。绢帛和玉钗都替您还完了,便足以对得起这神功和剑法了。” 第21章 代王去世 天命三十八年的元月已经过去。 时间来到了二月,前半月依旧是无事发生。 李常笑有了自己的府邸,每个月回云王府一两次,然后便带着李洛安回了他的郡王府。 也不知大嫂苏氏是不是打心底忌惮他这个小叔子,连带着李洛安也受了罪。 孩子饿了不给饭吃,渴了不给水喝,仆人想喂也被苏氏阻止。 李常宁回家也见了几次,更是跟苏氏两人吵了一架。 云王夫妇最开始还会劝说,到后面也懒得掺和了。 想到是自己的原因,连累小姑娘招了亲娘的嫌弃。 李常笑主动提出把她带到府上。 云王和世子倒是犹豫了几番,反而是云王妃一拍板答应了。 自此,郡王府也多了一个小主子。 这天,李常笑抱着李洛安,在屋子里看雪。 “我这个郡王现在罩着你这县主,等我老了,可得叫你来照顾我才对。” 李常笑乐呵呵对怀里的小家伙说道。 小家伙似乎听懂了,一点点白色露在外面。 “哟,长新牙了。不愧是我李常笑的侄女,哈哈哈。” 这时,一个仆人匆匆跑了过来。 大冬天的还能跑出汗水,可见事情真的挺急。 “说吧,有什么急事。” 仆人喘着气,开口道。 “代王府的下人传话,说代王恐怕时日无多了。” 李常笑愣了一下,脸色可见的阴沉了。 怀里的李洛安见他这副模样,立即哭出了声。 李常笑连忙换上了笑脸,“小安儿乖,王叔没事。” 他的手在李洛安的背上轻柔地拍着。 声音也极尽温柔。 “没事,没事,安儿不哭,阿叔在。” 小姑娘的哭声立刻止住了。 再看时,小小的牙床露了出来。 “坏丫头,还辛苦你安慰我了。” 又过了会,李洛安在怀里睡着了。 李常笑示意仆人去准备马车,自己则是轻悄悄的回到里屋。 走到李洛安的摇床旁边,把她轻轻放下,顺便盖牢了被子。 那个角落不会被风刮着,正合适。 这时候,小姑娘的眼睛突然挤在了一起,小身子也动了起来,是要醒来的前兆。 李常笑弯下身子,在她的额头亲了一下。 “安儿要乖乖的,阿叔去去就回。” 小姑娘似乎听懂了,又睡了过去,呼吸声轻微而均匀。 李常笑轻手轻脚的关上了房门,吩咐狄炎和卫莱守在门口。 自己则是带着燕青还有谭寺出了府。 王府的马车早就已经备好。 李常笑坐着马车,两个宗卫骑马跟在后面,目的地赫然便是代王府。 现在小姑娘不在,李常笑倒是可以尽情发泄心情了。 他把头仅仅贴在了膝盖上,就好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一般。 就目前而言,老宗正算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病危的,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 老裴跟皇祖母也算,但是他们并不像老宗正一样十五年都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 今年是天命三十八年。 刚好过了年,再加上老宗正也是出生在年关的。 他七十了,真正意义上活到了古稀。 在整个李氏皇族,也是真正的老寿星了。 若是没有这一出,皇室宗亲们打算替他办一场寿宴。 谁知——竟然要成了白事。 马车到了代王府,李常笑飞快下了车,亮出郡王牌,一路朝着正房跑。 他来过代王府很多次,知道老宗正的房间。 等他赶到时,门口已经站满了代王的子孙,甚至还有几个襁褓中的,应该是曾孙。 四世同堂。 代王世子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走了过来。 他认出是李常笑,便走上前替他开道。 李常笑得以顺利进了里屋,闭门时还感激地看了自己这位王叔一眼。 代王世子笑了下。 他知道父王想看到李常笑,这才放行的。 天知道他拒绝了多少前来探视的人。 那些衣冠整洁的,一看就是精心打扮后,才赶来的。 反倒是这位喜郡王,发冠也凌乱了,脸被冻得通红,近身时还喘着气。 绝对是赶着来的,模样有些失礼。 他这副模样反而更叫代王世子高兴,因为说明这小子是真的关心自家父王的。 身为父王的儿子,他也为父王开心。 李常笑进屋后,里面有一股药味传来,伴随着一股压抑感。 他走到代王床前时,发现正好有一个小医官服饰在侧。 正好代王也睁开了眼,瞧见李常笑。 浑浊的双眼闪过一丝喜悦,很快便消失。 倒不是不够开心,只不过是失去了控制表情的能力。 “你先下去吧。” 代王爷对着医官说了声,后者看到李常笑,便退下去了。 李常笑跪坐在床前。 “叔爷,您怎么……” 李常笑说到这里,已经有些失声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哭哭啼啼的反倒会影响了叔爷的心情。 老爷子临头了,应该多看些开心的事情。 总是这样,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用内力烘干了泪水,但是新的眼泪不停留下。 “年前还好好的,为什么这样了。” 李常笑回忆起自己去皇陵前找叔爷的时候,他老人家的身子骨明明还不错的。 代王爷轻声道,语气中有些无奈。 “老了,竟然在这大寒天染上了风寒。老天也眷顾我老头子,叫我熬过了年关,哈…咳咳。” 代王本来想笑,却牵动了旧疾。 李常笑看向床边炉头冒着热气的药炉。 眼见火星灭了,知道药大概是煮好了。 他拿过床头的小碗,用勺子呈了半碗,然后端给叔爷。 药不好闻,但是却可以救命。 哪怕救不活,勉强吊着也能多留住一些时日。 李常笑知道老宗正不喜欢喝满灌的,这才只倒了半碗。 代王看到药只到了半碗,眼角乐呵呵地眯了起来。 他是想笑的,可又怕让侄孙担心,那就不美了。 半碗药下肚,代王的面色又红润了一些。 他挣扎着要起身,李常笑会心地扶住他。 “常笑啊,还是你懂我。” 李常笑红着眼睛点点头,尽可能让自己表现得骄傲些。 他屏住了呼吸,这样才可避免情绪再次失控。 代王知道他忍得难受,叹了口气。 想要叫李常笑离开,却怕这样更加伤了他的心。 如果自己走了,这个重感情的小子只怕会自责一辈子。 代王伸过手,在李常笑的肩上拍了拍。 “不要哭,叔祖只是去找自己的阿爹了。兄弟姐妹,现在只剩下元佐还在人世,他的身子近来也不好。阿笑,你是个聪明的,叔祖知道你不愿管那些是非。但是你皇祖年纪大了,多替他分忧,好替我们这些兄弟多在阳间待一些时日。” 李常笑含着泪摇了摇头,他的情绪第二次失控了。 “对了,这个给你。” 代王从被窝伸出另一只手,然后往脖子扯了扯,拿下里一个玉坠。 “你这孩子看着冷性,最重感情。要是想叔祖了,就拿出来看看。要是你父王做得不好,你要纠正他。” “好了,走吧孩子,剩下时间叔祖想留给你的叔伯们。” 李常笑点点头,往大门走去。 等到开门的时候,他眼底的红肿也消退了。 与代王世子道完别之后,便回了府。 当天夜里,老宗正,代王爷溘然长逝,享年七十。 宫中的天命帝听闻这件事,把自己关了起来。 直到德妃带头跪在殿外半日,才把他劝了出来。 第22章 新宗正 代王是先帝的嫡子,加上兼任宗正一职,在皇家宗亲里很有威望。 除了戍边的几个王爷实在走不开,李氏皇族中侯爵以上者都亲自参加了“代王”出殡的仪式。 天命帝更是拖着老迈的身子,亲自步行扶棺了一阵。 虽然没多久就被太监们给带回了龙辇。 只是这样,就足以表现代王爷的皇恩浩荡了。 天命帝此举,算是安抚了代王一脉。 至少不会有人不开眼招惹他们。 整个出殡的过程,李常笑都参加了。 不过,先前因为老宗正逝世的感伤此刻已经减缓了不少。 毕竟他所不舍的是老宗正这个人,而不是前面抬着那个黑棺。 人死便会步入轮回,然后投胎转世,变成了一个新的人。 老宗正也是如此。 或许未来的有一天,李常笑会遇上老宗正的转世。 毕竟活得久,万事皆有可能,指不定缘分到了。 即便他认出来了,也不会再如先前一般哭的铭心刻骨了。 或许老宗正离世的那一刻,早已经把李常笑的哀伤也一并带走了。 …… 宗正一职空缺了出来,云王爷这个预备宗正自然要上位了。 云王爷今年三十六,十二岁的那年被代王定作了接班人。 二十四年,对一切的宗族事务自然熟悉了。 不过宗正比同代圣皇先逝世的例子还是不多的,只能说天命帝太长寿了。 对大秦来说,这个是好事。 天命帝在位一日,国朝便能多一天的稳定。 躲在暗处的牛鬼蛇神不敢冒出来,大秦铁蹄可以继续征战四方。 云王的任职大典,天命帝也亲自到场了。 他亲自把代表“宗正”的令牌递交给云王爷。 话语中还勉励他,要像老代王一样,做一个德高望重的人。 云王爷满脸激动地接过了。 李常笑趁机看了看天命帝的脸,发现他的鬓角也多几分花白。 也对,先帝在世的子嗣现在只剩天命帝自己了。 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了。 …… 忙完这些,时间又过去了半个月。 李常笑回到府上,正好看到一个穿着紫色绣衣的女子走了出来,怀里正抱着小县主。 女子见了李常笑,脸颊上居然出现了一抹红晕。 一看便知道,又是一个沦陷在脸蛋上的。 李常笑走了过去,接过她怀里的小县主,头也不回地进屋了。 若不是小姑娘还未断奶,李常笑是真想辞退这些奶娘。 他看向怀里的李洛安,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沾了一手的胶原蛋白。 “安儿,你说王叔的面容真的有那般吸引人吗?” 怀里的李洛安似乎听懂了,“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这坏坏,怎么还调戏王叔呢。” 李常笑伸手在小姑娘的脸角处轻轻碰了一下。 孩子的月份还小,使不得力。 青璃站在屋外,看着自家的傻郡王,叹了一口气。 郡王爷会问出来这么傻的问题,她是没想到的。 本来心里暗骂李常笑自恋。 可是,她又细细琢磨了李常笑的话,脑子里则是认真比较起李常笑的模样。 少年加冠后,原本稚嫩的脸庞反而多了几股英气。 再加上修行了纯阳神功,身材也变得挺拔壮硕,身高在这两月也拔高了不少。 从本来有些“柔美”的长相,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英武。 想到这里,青璃有些害羞地捂住了脸。 一抹绯红爬上了面颊。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好像也对王爷产生了不正经的想法。 “青璃,醒醒,你们是不可能的。郡王爷以后是要娶亲的,你一个家世都不明的人,怎么有资格呢。” 想到这里,青璃有些沮丧了起来。 她懊恼在在脑袋上捶了几下。 既是惩罚自己痴心妄想,也是想忘却这个想法。 当她的粉拳快落在脑袋上的时候,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给握住。 青璃抬起头,正好看到李常笑盯着自己。 他的嘴角勾起了邪魅的笑容。 “笨丫头,是不是觉得自己太过聪明,所以要捶自己啊。” 他松开了青璃的手。 “下次可不许这样了。真要敲出毛病了,谁来伺候王爷我呢。那我只好忍痛把你发卖掉,给乡间财主当小媳妇了。” 青璃当即炸开了毛。 “谁要给乡间财主当小媳妇了!” 她的声音很响,看来是恢复了精神。 李常笑心底也放松了,面上却不显。 他指了指里屋,李洛安的方向,分明是叫她小声些。 见此,青璃也安静了下来。 只是腮帮子还鼓着。 李常笑饶有兴趣的在她额头弹了一下,然后飞速跑开来。 片刻后。 青璃的吼声响彻小院。 随之而来的,是李洛安更为响亮的哭声。 青璃暗道不好,只得认命地回到里屋去,安抚被自己吵醒的小县主 第23章 楚国迁都 天命三十八年,云王担任新任宗正。 天命三十九年,大秦借着丹阳城,一年内连下大楚十座城池。 距离楚都郢只有一千多里。 楚皇芈荷带着楚国境内的各个贵族,将皇都往内迁了三千多里。 至于旧都,他分封给了几个武将世家。 大有借他们之手,防范大秦铁蹄的作用。 熊黎出身的熊府,也因为老将军熊璨的缘故,在郢上得了一块封邑。 熊黎自觉这是一个机会,趁机收纳了国中的野人。 以提供国人身份为诱饵,吸收了不少游民。 正值非常时期,楚皇芈荷对此自然也是能允则允。 反正用武将后裔来镇守楚土,本就是他随心之下走的一步棋。 毕竟这些武将都有族人死在了秦军之下,万万是不会投降的。 他们或多或少可以多挺一些日子,那么大楚皇庭也能多几天安歇的日子。 至于反攻秦军,楚皇已经不指望了。 丹阳之战,葬送的三十万楚国男儿,还有大楚战神熊璨,彻底击垮了楚皇芈荷的雄心。 他只希望多过几天安生的日子罢了。 眼见熊璨的孙子居然这么有想法,自然不会拒绝。 因为他也知道,当年之罪其实怪不得熊璨。 但是熊璨是必须死的,不然就是他这个楚皇来背负骂名。 靠着这点不多的良心,楚皇还把熊璨的弟弟,如今依旧在楚军中任职的熊烈,给调到\\\"郢\\\"去,连同麾下的六千楚军士卒。 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的。 明眼人一眼就看出了楚皇的打算,却没人出言阻止。 熊家祖孙不上,那早晚就得轮到自家。 宁可我负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负我。 在自私这件事上,大家都是公平的。 那六千楚军士卒中,也有不少是出自公家的子弟。 纷纷靠着家里的关系,从熊烈的手中调走。 每天都有人从军营中打包行囊,然后离开。 他们离去前同情的眼神,可深深刺痛了剩下的楚军。 而后,便有不少楚军士卒偷偷逃离。 有的隐姓埋名躲进山里,从此变成了野人。 有的逃到了相邻的百越之地,重新入了籍。 再怎么样,也比死了的强。 跑的跑,散的散。 等到熊烈部众开拨到“郢”的那一天,麾下的披甲之士只剩不到两千。 其中有一大半是熊烈的亲卫。 “当真是人走茶凉。” 熊烈叹息了一下,“兄长还在时,多少人想入我熊家名下而不得,如今……” 副将上前宽慰,却被制止了。 熊烈取出腰里佩剑,“尔等不弃我熊烈,我熊烈也不负尔等。” 他的这句话似乎激励了余下的部众。 他们也高举手里的长戈,“我等死效将军。” 气氛酝酿到位了,一行人出发去往熊家的封邑。 熊黎得了个中大夫的位份,封地百里。 名下的庄稼户不过百余户,若是要养熊烈及上千楚卒,远远不够。 …… 熊烈到达当天,熊黎早早地在封邑外头迎接。 见到熊烈一行人,熊黎拍了拍胯下的杂毛色马,上前去。 到了近处,又跳下马来,直接跪倒在了熊烈面前。 “叔爷,熊黎拜见叔爷。” 自秦楚战败后,二人也有一年多没见了。 熊烈一生无子,兄长的儿子便是熊家唯一的根。 谁知侄儿早逝,所幸留下了个孙儿。 二人彼此为唯一的亲属,关系可想而知。 “叔爷,黎儿带您参观一下咱们熊家的封邑。” 说罢,他看向了熊烈身后的兵将们,见他们风尘仆仆却不乱阵的模样,心底也是赞叹了一下。 “诸位是叔爷的下属,也是熊黎的长辈,日后便唤作叔伯了。叔伯们也来,熊黎已经准备了饭食招待。” 听见“饭食”,楚军士卒们眼睛都亮了。 这几天日夜兼程,嘴巴都淡出鸟来了,随身的干粮早就消耗一空,如今腹中空得能塞下一头牛。 熊黎和熊烈走在前,楚军士卒跟在后面。 两边俱是田地,稻谷长得比人都高,一路上俱是黄澄澄的一片,一派五谷丰登的模样。 熊烈却皱了皱眉。 等到了住处后,熊黎将楚军士卒安排到空了的庄户住所。 那是原先住在这里的贵族所留,倒也便宜了熊黎。 熊烈将熊黎叫到院子里,爷孙二人独处。 “叔爷,黎儿治理的还不错吧。” 熊烈眉头却又挤在了一起。 “叔爷,可是阿黎做的不对。” “阿黎,这点粮食可不够咱们部众消耗啊。他们俱是我们熊家的心腹,可不能亏了他们。” 熊黎点点头,“叔爷,此事阿黎也考虑到了。” “哦?你是如何知晓这些兵家之事的。” 熊烈有些震惊,毕竟判断粮草的能力,也属于兵家的绝学。 熊黎一介少年,如何能掌握。 “叔爷,熊黎有幸拜读过《武子》,自然知晓一些。阿爷在世时又多有提点,便晓得了。” 熊烈露出了笑脸,面上有些期待。 “那阿黎可有想法。” 熊黎点点头。 “武子有言:势必有损,损阴以益阳。” “阿黎你的意思是。” “是的,叔爷。我等肩负抗秦之命,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尸位素餐者,小计耳。” 熊烈面上有些兴奋,故意问道。 “阿黎不怕招致报复?尸位素餐亦有其力。”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既死,便不足为惧也。” 半月后,郢周围的几个贵族封邑,都有全副武装的楚军上门,从他们的粮仓里搬运粮食还有盔甲。 大部分贵族选择了配合,花些资财买平安,很划算。 也有不知死活的,被熊黎当场斩杀。 然后名下的封邑也改姓了熊。 死去的都是楚国境内的高姓大户,甚至有一位芈姓皇室,论辈分是当今楚皇的族叔。 消息传到了寿春。 楚皇愣了一下。 下方几个贵族大臣以为自家大王动怒了,纷纷上奏。 谁知楚皇只是说了句:生子当如熊黎哉! 这一页,便翻篇了。 熊黎借着各家的粮食和兵家,不断扩充了麾下的兵员数量。 再通过老卒带新卒,很快形成了战斗力。 辅之以熊氏一族的祖传练兵之法。 短短九个月,麾下的可战之军便达到了九千人。 郢的其他几个武将世家也纷纷效仿。 仅一年,郢城成了整个大楚境内反秦情绪最高涨的城池。 第24章 太子病重 天命四十年,大秦的这位圣君也到了古稀之年。 或许是上了年纪,天命帝的精力大不如前。 只是,齐王与太子的角逐依旧没有结果。 随着天命帝一日又一日老去,李常笑的太子大伯似乎也动了争念。 天命帝当了四十年的圣皇,他也当了四十年的太子。 李常笑近日,听到有小道消息,似乎太子的身体状况也不行。 这么一来,朝局倒是精彩了。 本来以为太子能熬走天命帝,现在剧情可能反转了。 根据太医院高层这些年更换的频率,大致可以判断天命帝的身体状况。 从太医院的院判到其他老资历太医,均是在任。 可以说明天命帝至少没有什么大疾,纯粹是因为身体机能老化了。 照这样,或许他还能再坚持几年。 毕竟吊命可比治病要容易。 根据宗府的人说,太医们往东宫跑得越来越勤了。 有几个老太医甚至去了都没有回来。 李常笑大胆猜测,消失的太医估计是被自己的亲大伯给收拾了。 到了他们这种身份,随便要一个老太医的性命,还真算不得什么大事。 事后只需要报备“病故”即可。 但是这背后所代表的消息,却更叫人心惊。 连李常笑这种闲散郡王都得到消息。 只怕手眼通天的齐王叔,此刻都在府上摆酒席庆祝了吧。 …… 齐王府 上首的齐王特意将自己的七珠亲王袍给穿了出来。 那是天命帝亲赐给他的,齐王平日里都舍不得穿。 毕竟亲王也是有分别的,像云王爷这种,预备的宗正一般是五珠亲王,而其他皇子都是三珠亲王。 这也是为什么朝堂上会形成齐王党的原因。 七珠亲王爵占了一半功劳。 下方的齐王世子李常泰,还有王府的谋士纷纷端起手里的酒杯,满脸洋溢着笑容。 “为王爷贺。” “为父王贺。” 明知道是恭维,齐王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诸位同喜。待本王即位了,在座的可都是功臣。” 听了这话,下首一个干瘦的男子,眼底闪烁了精光。 他快速从坐席上走出,直接跪倒在了堂前。 “臣冯顺,拜见储君。” “被这小子抢先了。”几个同样起了心思的王府谋臣心下暗骂 齐王愣了一下,又笑了起来。 他指了指冯顺,对太监吩咐道。 “赏黄金二百两,待本王即位了另有赏赐。” 太监领了命,立刻叫人去府库中取金子。 “对了,近日收敛些。莫要把我那个大哥惹急了,老犬将死,焉知何为。” 齐王想起了太子,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臣等遵命。” 与太子一系争斗了这么久,他们自然知道太子党是一股多么庞大的势力。 若是真的反扑,在场的有一半都活不到齐王登基的那天。 …… 东宫 皇长孙李常威和太子妃守在太子的床前。 他们面色颇有几分哀戚。 床榻上躺着一个男人。 他的眉宇跟天命帝有七成的相似,都是高颧骨宽额的长相。 正是大秦太子,李庆炎。 边上还有几个太医在煮着药,只是太子依旧昏迷不醒。 太子妃一手握住太子的手,俏脸已经不复雍容。 上下眼皮张贴在了一起,眼眶周围红肿了一大块。 李常威强忍住心里的哀伤,对着门外的公公吩咐。 “有劳宝公公去将少傅和詹事请来,就说本王有要事相商。嘱咐二位大人悄悄进宫,莫要走漏了风声,特别是齐王一系。” “是。” 宝公公行了一礼,然后匆匆退下。 半个时辰后,太子詹事商博和太子少傅荀句顺着东宫的密道,进了东宫。 李常威没有犹豫,直接邀他们二人到堂前。 “李常威见过二位长者,事态紧急,一切从简,见谅。” “岂敢。” 荀句和商博二人纷纷行礼,一左一右分立在堂下。 看到自己父王的左膀右臂,李常威顿时感觉安心了些。 他酝酿了一下情绪,面有悲戚。 “父王的时日不多了,常威想请教二位长者,该如何是好。” “殿下他,岂会?” 荀句脸上的淡然顷刻间就消失了,明显着急了起来。 反倒是商博先冷静了下来,一双眼睛直视李常威。 “照这么说,外界关于殿下的传言是真?” 虽然是询问,但是他的语气中有一抹笃定。 “是。” 李常威叹了口气,“父王的情况更差些。久病未愈,新病加深,已经请了不少太医了。” “皇长孙邀我二人看来,可是……” “二位长者俱是父王的心腹,更是常威启蒙之师。眼下常威也不知该如何施为了,请二位老师教我。” 说完,他双膝向下,正准备要跪。 荀句手疾眼快,飞速上前拉住了李常威,终于没叫他跪下。 他看了商博一眼,又叹了口气。 “皇长孙不必如此,我等二人与东宫荣辱与共,不必试探我二人。” 眼见自己的心思被戳穿了。 李常威面有尴尬,看向荀句的目光更为火热。 第25章 东宫议事 一直存在感不高的商博走上。 他的身形本就比李常威高,再加上久居高位,通身自有一股威势。 两眼紧紧盯着李常威。 “皇长孙若是要与齐王相争,商博必然效死,商家上下愿为东宫拼死到最后一刻。” 随即,画风一转,神情也更加严肃。 “如是祸乱朝纲,犯上作乱,那我商博第一个不答应。” 说完,他抽出了怀里的佩剑。 冰冷的剑身闪烁着寒光,铺天盖地的杀气在商博的体表弥漫。 剑身反射出了李常威的脸,分明有几分心虚。 荀句走上前,一只手摆在商博的右臂上,替他收回了佩剑。 紧接着,又看向了李常威。 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皇长孙且吩咐便是。” 被威胁了一番,李常威的神色有些不好看,又想到有求于人,只好忍下。 “若是父王不测。以我和母妃二人,断然是斗不过齐王叔的。常威非有不轨之心,所图不过是一家平安罢了。” “东宫一脉,自古以来非死即伤,安享晚年者少矣。” 李常威说着,眼底掀起了几抹泪花,似是伤心极了。 商博见他这副模样,原本冷肃的面容缓和了下来,郑重行了一礼。 “是老夫错怪皇长孙,请皇长孙恕罪。” “未必,皇长孙还有一线生机。” 荀句又开口了。 此言一出,李常威和商博的目光都转向了他,前者更是满脸激动。 “请荀公教我。” “皇长孙可别忘了,还有云王。” “云王叔?” 李常威疑惑了一下。 “云王叔已经是宗正了,素来不掺和父王与齐王的争端,谁登基都影响不到他们一脉。” “云王爷自然不需要,可是云王一脉又不是只有云王爷一人。” “荀师,您说的是云王世子还是喜郡王?” “自然是云王世子。至于喜郡王,皇长孙最好也别招惹他。” “喜郡王有什么神异吗?”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商博开口了。 “喜郡王师从启明年间的“黑衣剑王”,一手剑法早已经通神。前不久,苍莽山三匪被他一人一剑屠灭,二百余人无一活口。” “可是云王世子那里也不好下手。” 荀句的胡子抽了抽。 “我们的机会在世子妃苏氏身上。老臣打听过,苏家老爷如今外放为七品县令,他便是我等的机会。” “仅七品?荀师此话当真!” 李常威的面上顿时激动了起来。 “不错。正好吏部也在我等的手上,借苏氏之力,迫使云王一脉入局,如此一来,胜算便大了。” “可云王与父王是同母所出,如此算计,父王只怕来日会算账吧。” 李常威故作犹豫,眼底却闪烁着精光。 见他这样,荀句又添了把火。 “皇长孙重情义,殿下必然欣慰。若东宫一脉就此衰弱,只怕殿下心里难安。皇长孙此举乃是大孝,有何过焉?” “常威明白,多谢荀师指点。” 李常威行了一礼,算是接过了荀句递过来的台阶。 商博看到他们一老一少虚伪的模样,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 当天夜里,二人再次从东宫密道离开,回到了自己府上。 …… 喜郡王府 李常笑正在卧房里翻着书。 他双腿盘坐着,一个小人儿卧倒在上面。 王袍材质本就绵软,下垂的衣角正好作为被子,盖在小人儿的身上。 小人儿正是李洛安。 能走能说话之后,就整日黏在李常笑的身后,妥妥小跟屁虫。 李常宁这两年又有了两个庶子和一个庶女。 庶女名为李梁悦,最得李常宁的喜爱。 反倒是苏氏的肚子没有任何动静,这才想起了寄养在喜郡王府的长女。 苏氏几次想要把她抱回去养,都被小姑娘拒绝了。 最后甚至派自己的亲弟弟来喜郡王府,直接被府里人赶了出去。 李常笑更是修书一封,直接寄给了自己父王。 因此,云王夫妇对这个儿媳妇的观感也越来越差。 可想到她替府上诞下了李宣邦,忍了。 李常宁这两年先后抬了五房的姨娘进后院,二老也不干涉,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 李常笑轻轻揉了揉李洛安的脸,帅气的脸上闪过了一抹温柔。 一股内力顺着他的手,度入了小姑娘的体内。 内力虽然无法助人习武,却能保证身体健康,不生小病。 李常笑也没正经带过孩子,只能用这种笨办法来保证小姑娘的健康。 感受着体力如湖海般的内力,他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巨大的气旋,外加四个小气旋包围在四周。 意味着李常笑的内力达到了七十年。 天命帝身边的御前高手也就这个水平。 裴季被称作“黑衣剑王”,活了近百岁,也不过修得九十年内力。 李常笑这个实力放到当今江湖高手中,也能进前五名。 第26章 苏家之谋 太子府的人很快接触到在外担任的县令的苏老爷,点明了来意。 “苏大人,事成之后,我家主子保举您担任吏部员外郎,不知意下如何。” 太子妃一家姓孙,皇长孙派出了自己的表哥孙如芳。 由他亲自去劝说苏老爷,算是诚意十足了。 苏老爷,苏尤面上有些犹豫。 吏部可是六部第一,吏部员外郎可是正五品的官。 若是朝内无人,肯定轮不到他来的,毕竟正五品已经可以混进世家圈子了。 苏尤想起自己的王爷亲家,心底升起了一丝不忿。 想他苏尤,要才华有才华,要学识有学识。 亲家更是皇帝嫡子,大秦宗正。 结果一直停在七品不得升迁。 若是亲家愿意拉一拉他,区区五品官,几年前就该升到了。 孙如芳将苏尤的表情尽收眼底。 心里虽然不屑这种投机之人,面上却是十足的亲近。 “苏大人,考虑得如何了。皇长孙可是带足了诚意,以您的才学,三品大员也未必没有机会。”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苏尤一眼。 听到“三品”二字,苏尤感觉自己的喉咙好像都堵了。 他激动地点头,“不知皇长孙有何吩咐,本官必然配合。” 孙如芳凑上前,在他的耳旁说道。 苏尤听罢,犹豫了一瞬。 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咬咬牙下定了决心。 “此事下官必会办妥,不叫太子殿下失望。” 孙如芳满意地笑了。 连称呼都变了,看来这苏尤还挺上道。 …… 当天夜里,苏尤趁着夫人躺上床的时候,与她说了自己的打算。 “事成之后,太子提拔我为正五品官。夫人,你可一定要帮为夫。届时,你便是员外郎夫人了。” 苏夫人有些犹豫。 “若是事发了,瑶儿在亲家可就里外不是人了,不妥吧。” “妇人之见。若是皇长孙上位,为夫便是从龙之臣。亲家是王爷又如何,比得上陛下吗?” “莫要犯糊涂,为夫的仕途可都掌握在夫人手里了。若是夫人不愿配合,本官只得另寻他法了。” 说到这里,苏尤的面上已经不耐起来。 苏夫人最怕他这样,连忙答应。 “我从命就是了,老爷别气。” 苏尤的手在夫人的玉背轻轻揉了揉,语气又变得温和。 “为夫就知道夫人最体谅我,待发达了,必不忘夫人。” 似是柔情惬意唤醒了青春,苏尤吹灭了房里的烛火。 月黑风高夜,老夫老妻久违地温存了一回。 …… 第二天,苏夫人的贴身侍女便到云王府上,将苏夫人病重的消息带给世子妃。 云王夫妇听闻亲家母病了,便叫府上的医师前往。 苏氏匆匆收拾了一番,带上李宣邦,回了娘家。 傍晚,李常宁从国子监回来,才发现妻子和儿子全回了娘家。 “倒是越来越放肆了。” 他对正室的不满再度加深。 憋着一股气的李常宁,决定今晚歇在娄姨娘那。 苏氏匆匆回到娘家,很快便被苏尤夫妇拉了进去。 到这时,他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将李宣邦交给丫鬟,可劲儿发了一顿脾气。 “爹,女儿在王府本就焦头烂额的了,怎么还添乱呢。” “瑶儿莫气,你爹寻你也是有要事。” 苏瑶看向苏尤,对父亲的敬畏倒是压住了怒火,但是她面上可见还有几分不满。 “瑶儿,为父需要你将云王印给偷出来。” “什么!!” 苏瑶大吼道。 似乎是意识到什么,又放低了音量。 “您要害死女儿不成。此事若是暴露了,两个老东西肯定容不得我。” “爹跟你说……” 紧接着,苏尤叫苏夫人抱着李宣邦下去,只留下父女二人在屋里。 他向女儿全盘托出了皇长孙的事儿。 苏瑶听罢,眉头蹙了蹙。 “按照爹的说法,三品官可期。不过照女儿来看,五品员外郎是真,更多的恐怕也不现实。” “即便如此,爹也想试试。一想到瑶儿你在云王府处处受欺,宣邦他的地位还受威胁。爹想到这里,这心……就跟被剖开了一样疼。” 似是动情,苏尤当场哭了出来。 “爹就想着,若是爹的官位更高些,王府就不敢轻视外孙和女儿了。是爹没用,是爹没用!” 苏尤当着女儿的面,哭得泣不成声。 “爹会去回绝太子府,绝不能让瑶儿陷入险境。是爹猪油蒙了心啊,呜哇!” 苏尤抬起手就朝着自己的脸打去,看上去自责极了。 苏瑶拉起父亲的手,她的眼底早就噙满了泪花。 “是女儿误会了爹。爹放心,给女儿一些日子,云王印会拿出。” 苏尤一边哭着,一边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是爹的好闺女。爹也不叫你为难,只需半日,用完之后便会归还。” 苏瑶靠在他的胸前哭泣,苏尤面上却早已恢复了淡然。 等到苏瑶看过来的时候,眼睛瞬间红肿了起来。 就是奥斯卡见了,也得直呼一句“影帝”! 第27章 孟千帆 苏瑶在娘家住了两天,便回了云王府。 她恩威并施,王府的医师也与她统一了口供。 如此一来,府上没有人怀疑此行有什么猫腻。 后几天,苏瑶破例将李宣邦带到了他爷奶那,让王妃和云王帮带。 二老虽然有些意外,却没想太多。 半月后的一天,苏瑶趁着白日王爷去宗人府当值,成功将云王印换到手。 将事先准备的假印给换了过去。 三日后,假印再度被换成了真品。 偌大的云王府,全程无人发现这一点。 …… 这天,李常笑应邀去了国子监。 应的是孟夫子的邀,他几番以李洛安年幼为由推脱了。 谁想,上次领着李洛安去街角觅食,恰好撞上了孟夫子,可就再也推拖不得了。 下了马车,他一手握住了李洛安,一大一小分外显眼。 一路上的监生都认得李常笑,纷纷见礼。 他们的注意力倒是被李洛安吸引住了。 这么可爱的小女娃,不多见。 李常笑今天给李洛安梳了“丸子头”,额前的碎发搭配上天然卷,倒是与小哪吒有几分相像。 李洛安对这个造型也很满意,所以也不让人碰头发。 捏脸可以,碰头发不行(王叔除外)。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小姑娘有些怯场,李常笑便把她抱在怀里。 所幸学生区过了,前面便是夫子们住的地方的。 孟夫子本名孟千帆,今年五十六,“千帆”二字取自“过尽千帆皆不是”。 与前世那位三迁的“亚圣”是本家。 更巧的是,这位孟千帆夫子也推崇的“性善论”。 初见他的时候,李常笑起了玩心。 正好此界没有“荀子”,他便将“性恶论”取来用用。 本意只是想调侃一番这位老学究,谁知却入了夫子的眼。 甚至想收他入门下。 李常笑当然不乐意,一来二去的,倒是处成了忘年交。 不搞学问的时候,李常笑还是很喜欢孟夫子的。 但是更多的时候,他还是喜欢跟李常笑讨论“性善”和“性恶”,这才是李常笑屡屡推脱的原因。 不过经过了这些年的交流,李常笑在儒道上的学问有了十足的长进。 谈笑之间自带了几分浩然之气。 搭配上他俊美的皮囊,若是换了一身书生服饰,只怕真的会被狐妖给抓去“压寨”。 因为李洛安的缘故,李常笑这些年在京城的露面也多了。 说到底,李常笑今年不过十八。 到这把年纪,早就成婚的皇孙比比皆是,跟他们比李常笑算是大龄剩男了。 可放在官宦家,放在民间,依旧是个适龄男子。 更别提他在京城还是出了名的“颜如冠玉,貌比潘安”,几次登顶京城美男榜。 圣皇嫡孙,宗正嫡子,年纪轻轻受封郡王爵。 妥妥的钻石王老五,更是无数名门小姐的意中人。 在这礼法森严的时代,硬是替自己混出了一个“京城粉丝团”。 不少官员主动跟云王爷表示想结亲。 这倒是让云王夫妇吓着了。 从前只听说求娶别家的闺女,现在自家儿子居然也成了求娶的对象。 这件事传开后,倒是成了皇家的一桩趣闻。 青璃因为这事,没少嘲笑李常笑。 即便如此,李常笑还是对男女之事不太上心。 这么多年,身边的异性除了青璃这个贴身侍女,就是李洛安那个小豆丁。 所以,今日来国子监他都没有用“喜郡王府”的马车,而是到车行租借了一辆。 第28章 国子监一日 李常笑抱着李洛安,很快走进了属于孟夫子的小院。 白漆的墙,木制的房,石头的桌,耕作的人。 他们到的时候,孟夫子正穿着粗布衣服,拿着锄头耕作自己的院里小田地。 修炼了纯阳神功后,李常笑的耳朵和目力非比常人。 早早就看到了远处耕作的孟夫子,而孟夫子却没有发现他们。 李常笑对李洛安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小丫头甜甜地点了点头。 而后,李常笑走进了孟夫子的屋。 约莫半刻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东西。 左手是孟夫子家里自种的瓜果,右手则是一壶茶,冒着热气腾腾。 李洛安乖乖地坐在小木凳上,短短的脚丫子像野草一样随风摇曳着。 这时候,孟夫子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李常笑坐了下来,从桌上取来一个红色梨子。 这是红宵梨,体表泛红,果肉饱满,汁水甘甜。 是李常笑从大燕商人那里买来的果种,然后让孟夫子代种的。 李洛安最喜欢吃。 美中不足的是,就是吃红宵梨需要削皮。 李常笑从怀里取出了贴身的小木刀,内力附着在上面。 梨子轻轻转了一下,红皮就全被削掉了。 李洛安见了这一幕,高兴地想要鼓掌。 她两只手刚要拍,就被李常笑一左一右塞了两个梨子。 小丫头也不惊讶,直接一口咬在了梨子上,汁水蹭了她一脸。 整个人就像个小花猫一样。 李常笑取来纸,替她擦了又擦,力道恰巧是李洛安最习惯的程度。 做完这些,李常笑拿出面前的茶壶,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茶水是红浓的,略带黑。 茶香随着热气升腾,飘到了李常笑的鼻子里。 他颇为享受地吸了一口,赞扬“不愧是上好的普洱。” 当即闭上眼,轻轻抿了一口。 “啧,入口之后润、甜、厚、滑、纯。这每一滴都是天地的精华!” “哦,真的有这么好喝吗?” 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常笑的眼睛舒服地眯了起来,“此茶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尝。” 下一秒,他面前的茶壶就被拿走了。 “我的茶。” “什么你的茶,这是我的。” 李常笑睁开眼,就看到一个红脸老者站在他面前。 手里握着茶壶,壶中热气依旧外冒着。 一时间叫人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冒气了。 “夫子此言差矣。先人有人‘如烟往事俱忘却,心底无私天地宽’,一壶茶,如何抵得上你我的交情。” “信口胡言的小子,你倒是无私给老夫看看。” “夫子且慢,茶要凉了。再过些时刻,一壶好茶便糟蹋了。” 老者也意识到这里。 他气呼呼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 然后学着李常笑的模样,闭眼品尝。 趁此机会,李常笑接过茶壶,给自己再续了一杯。 老者显然也发现了这点,却没再开口。 倒是边上的李洛安起了兴趣。 “王叔,那是什么。安儿也想喝,可以吗。” 圆溜溜的大眼睛闪着光,炯炯地盯着李常笑。 李常笑转头看向茶壶,正好与老者杀气腾腾的目光对上。 “呃……安儿,咱们不喝好吗,涩牙。” “好吧。” 小丫头很懂事,听自家王叔这么说,也没有再闹。 李常笑望向孟夫子,看到老头还是气呼呼的。 乐呵呵地开口。 “夫子教书育人,岂能因外物动气!古人云:夫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 听了这话,孟夫子本来通红的脸“唰”地黑了下来。 他喝完了手中这杯茶,然后自身进了里屋。 再出来的时候多了一根七寸六分的棒状物。 李常笑脸色一变,正欲闪开。 “啪” 一声响从他的臀部传出。 李常笑转过头,捂住被打的地方,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夫子你居然真的动手!” 孟千帆此时早已坐下,一只手剥好了一颗翠玉葡萄,正在投喂李洛安。 小姑娘张开嘴,满脸享受。 他转头看向李常笑,鼻子下的胡须都气直了。 “古人云“君子”,你这不学无术的小子擅自改做“夫子”,赏你一尺不过分吧。” “夫子,事异则备变。我辈当推陈出新,而非因循守旧。” “歪理!” 孟夫子作势要去那戒尺,李常笑脸都绿了。 “夫子,洛安还在这,给后生些面子,来日好相见。” 李洛安听到在叫他,也看向了孟千帆。 老夫子对上稚童纯真的瞳孔,心还是软了,将戒尺丢在了边上。 李常笑对侄女露出了一个“万岁”的眼神,眉眼颇为生动。 李洛安很给面子地挑了一下琼鼻。 这对叔侄的融洽,终究还是感染了孟夫子。 他也加入了挤眉弄眼的行列,再不复先前的严肃。 第29章 孟夫子传书 “还未问,夫子邀我来所为何事。” 一壶茶都喝完了,李常笑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 “倒是将正事忘了,果然是上了年纪。” “是啊,一晃眼孟夫子也近乎耳顺了。” “你且等我一番。” 说罢,孟夫子走进里屋。 李常笑看着他的背影,倒是挺有力的,并没有表现出暮气的模样。 心底也是稍微宽心了。 过了一会,孟夫子走了回来,怀中抱着几本蓝皮的书。 他先将茶壶撤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把这些书册在桌上一一排开。 《松溪礼》《松溪乐》《松溪易》《松溪书》 李常笑愣了一下。 若他没有记错的话,松溪是另一位夫子,王夫子的自号。 王夫子本名王琰,出身临淄王氏,祖上是大齐“稷下学宫”的祭酒。 大齐亡国后,王琰家道中落,加上连年战乱,世代相传的藏书大多遗散了。 因此,他入了大秦的国子监担任夫子。 借着国子监的藏书,试图重新编写毁于战火的典籍。 在孟夫子的引荐下,二人也成了忘年交。 李常笑曾经开玩笑道,“夫子他日若是编好了,也与常笑一份,只当多一分生机。” 王琰一口答应了,但李常笑没当真。 现在看到这些标注着“松溪”的书籍,那段记忆顿时涌上心头。 还不待他发问,倒是孟夫子先开口了。 “王兄逢父丧,半月前从国子监卸职,返回临淄了。临行前要我将这些交于你,望你珍惜。” 说罢,孟夫子将这些典籍堆叠起来,又选来一方竹匣子,把他们装进去。 这才交给李常笑。 “今日你且回吧,莫要辜负了王兄的用心。” 李常笑点点头。 一手抱着竹匣子,另一手牵着李洛安,二人从夫子院落的后门走。 国子监的马车早早就等候在那。 李常笑把小姑娘先抱上了马车。 待她坐好后,自己抱着竹匣子坐在对面。 而后,马车动了。 怀中的竹匣子传来的冰冷感,再次吸引了李常笑的注意力。 他轻轻打开竹匣,取出了最上面的那本《松溪礼》,小心翼翼地翻开来。 翻开书页,就是本书的作者名。 王松溪,临淄人。 继续翻,后面就是他本人结合大齐儒学的观点,考辩地比较大秦儒学,作了注释。 李常笑看过不少大儒经义,却发现里面记录不少的篇章,连他也没见过。 大抵是王夫子根据记忆默写的吧。 古书毁于战火了,但是王夫子却记下来一部分。 看着有些发黄的书页,大抵可以推测这是原稿。 夫子的字丰筋多力。 只是看着这些,李常笑便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 漫漫黑夜,一支烛火,人影在桌前奋笔疾书。 也不知道王夫子有没有其他稿子。 若是没有,那李常笑的担子可就大了。 大概率是有的。 王夫子有着大秦国子监的任职经历,回了临淄也会受人尊敬吧。 在那里,他可以找到一心务学的后生,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 而不似大秦国子监,大家的心思都在官场上了。 用夫子的话来说,不纯粹了。 李常笑记得,王夫子的父亲是活过了耄耋的,算是少有的高寿了。 他的母亲还在,也到了耄耋之年。 夫子此番离职归家,定然是不会再回来的。 在家侍奉母亲,尽人子之责,然后贻弄儿孙,得享天年,这一辈子就过去了。 李常笑知道,王夫子就是这么一个性情中人。 越是重情的人,越容易被感情伤到。 大半生为了“往圣继绝学”而奔波,后半生留给自己,倒也未尝不可。 哪怕是儒圣再世,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毕竟做学问,讲的是身体力行,而不是埋头苦功。 王夫子尽孝,恰如其分。 想到这里,李常笑轻叹了起来。 “年岁越大,反而多愁善感了起来。” 对他这种人,其实感情是最要不得的。 友情,亲情,师生情…… 时光荏苒,最后这一切都熬不过时间。 沧海桑田,风云巨变。 天地中的一切人,一切物都埋葬在了时光之中。 唯有李常笑坐卧在云间,仿佛神明俯瞰人间。 这时候,李洛安突然喊了一声。 “王叔,到家了。” 李常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看到小姑娘脸上的笑容,还有怀中竹简上留下的体温。 上一刻还飘浮云端的心,一下子就被扯了回来。 这时候,他才有了一种活在世间的感觉。 “王叔抱囡囡。” 李常笑伸手抱住小姑娘,另一手提着竹匣子,跳下了马车。 下人们见主子分外开心。 又看到郡王怀里的小县主,心里纷纷想到了一块儿。 “叔侄感情真好。” 第30章 李洛安学礼 国子监那日之后,李常笑便没有出府了。 李洛安今年也四岁了。 李常笑去云王府,从自家母妃身边借来了几个嬷嬷,教习小姑娘宫礼。 这些嬷嬷还是李常笑那个早逝的皇祖母边上的老人。 他们看着李常笑长大,倒也乐得帮这个忙。 嬷嬷们在皇后娘娘身边服侍过数十年,见识的都是最标准的宫廷礼仪。 既然小姑娘寄养在自己这,李常笑当然想把最好的给她。 李洛安最初还乐呵呵地答应了。 但是被嬷嬷们训了几天后,心情就不太美妙了。 小姑娘很懂事,在人前都是不显。 只有跟李常笑独处的时候,才会趴到他的怀里哭泣。 “王叔,嬷嬷们,安儿,痛!” 小姑娘哭得可惨了。 眼泪和鼻涕混合在一起。 再加上整个人埋在李常笑怀里,自然都黏在他身上了。 李常笑毫不嫌弃。 毕竟他也是孩子过来的,知道这些古礼对一个四岁孩子来说,确实严苛了。 再加上嬷嬷们授的又是最正统的皇后礼,要求更高了些。 他轻轻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温声说道。 “安儿别怕,下次阿叔也跟你一起。嬷嬷再揍你,阿叔也揍他们。” 听了这话,小姑娘伸出头,小脸却分外认真。 “嬷嬷们不坏的,都怪安儿愚钝,阿叔莫要揍他们。” 见小姑娘这么懂事,李常笑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这也不成,阿叔还得去。不然安儿每哭一次,阿叔的心也要碎一次。” 说罢,他捂住胸口,作出了痛苦了模样。 小姑娘被唬住了,她面色一滞,像是失了魂一样。 圆溜溜的眼睛又有了下雨的迹象。 李常笑这才反应过来,是玩笑开过头了。 连忙停止。 “阿叔没事,刚刚是吓安儿的,安儿可是阿叔的骄傲。” 小姑娘一言不发,默默把头埋在李常笑怀里。 以为她还在生气,李常笑正欲安慰。 却听见小姑娘说了一句,神色有些认真。 “安儿以后不哭了。” 李常笑愣了。 良久,才缓过神来。 他笑呵呵地开口。 “那阿叔就先谢谢安儿喽,安儿可真是阿叔的小棉袄。” “阿叔,小棉袄是什么。” …… 当天夜里 将李洛安哄睡后,李常笑轻手轻脚着走出了房门。 自李洛安记事起,每一天都如此了。 换做平常,他总是担心自己脑子里仅存的那点故事快被李洛安压榨完了。 七个小矮人,打火匣,白天鹅…… 今天,李常笑却没有想这些。 叔侄久矣,从出生后没多久就被接到府上,至今也有三年多了。 除了李洛安第一次喊“阿叔”之外,今夜是他在李洛安脸上第二次读到“认真”二字。 “小豆丁,居然也会心疼我了。” 一路上,李常笑的步子都走得很欢快。 在他身后的青璃跟着,差点没累死。 两世为人,李常笑上辈子还是个单身狗。 这一世,当妈当爸地养着李洛安。 此刻倒是有了一种当老父亲的喜悦。 也难怪会有那么多女儿奴了。 因为小闺女就是这么软乎乎,香喷喷的,还暖心,活该惹人稀罕! 关于学礼,李常笑其实想过嬷嬷们会有些严苛。 私心里他当然不想叫小姑娘受这些苦。 但好多事情不是他一个区区郡王就能决定的。 生在皇家,日后的婚姻嫁娶,肯定逃避不了礼法。 只图这一时的安逸,日后只会害了小姑娘。 李常笑自己当然可以不嫁不娶,当皇族中的一个另类。 别人异样的眼光他可以无视。 毕竟多年以后皆为黄土,往事如烟,化作飞尘散去。 李洛安这个姑娘家就不一样。 一想到旁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向她,李常笑就忍受不了。 他只有一人一剑。 哪怕一步杀一人,却也杀不尽悠悠众口。 长生久视,又不是无所不能。 唯一能做的,不过是给小姑娘最好的,让她变得更加强大。 等李洛安再大些,便将自己的一身剑法尽数交给她。 在这世道,哪怕是皇族也有生命之危。 修得武力在身,小姑娘便能保护好自己。 等她到了招亲的年纪。 别管是谁家的儿郎,但凡小姑娘看上了,李常笑绑也要绑回来。 他的姑娘,就该配上最好的。 想到这里,李常笑突然反应过来。 是啊,小姑娘是要出嫁的! 届时肯定不能留在王府的,若是她叫人欺负了怎么办。 想到这里,李常笑有些焦虑了起来。 一整夜,他都在纠结这个问题。 第31章 请立皇太孙 朝堂 天命帝坐在上方。 老太监拿着拂尘,站在一旁。 底下的官员跪了一排又一排。 都不需数,便可以看出今日上朝官员比往常多不少。 倒不是滥竽充数,不过是告假的人全都到场了而已。 天命帝一天天老去,底下的大臣就动了心思,纷纷向齐王和太子靠拢。 平日里,不少因事未参加朝会,便会告假。 天命帝也知道原因,却不会干涉。 身为帝王,他年轻时也曾想象过长生久视人间,万世万代统治大秦。 初登大宝,数灭大国,更是加深了他对长生的渴望。 然而,一次次被方士欺骗,一次次目睹身边的人逝世。 到了古稀之年,天命帝也终于认了命。 雄狮的爪牙缩了缩。 小狮子们摩拳擦掌,老狮王有心干预,却无余力,只能听之任之。 而今天,官员云集的原因,自然是因为太子上朝了。 他因故称事,已经月余未上朝。 时间一久,凡是有些手段的大老爷们,都知道太子病了。 连带着太子一党也收缩了势力。 今日,太子归来了。 心腹们自然云集捧场。 只可惜,大秦的这只小狮子似乎也老了。 老得比狮王还快。 太子强撑病体上朝,全程未带上一位御医。 细心人还是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意识到有一场风暴今日便要来临了。 与之相反,齐王一党充满了斗志。 多年的储君之争,或许今日就要落下帷幕了。 太子这只病狮,在他们看来已经出局了。 …… 照例,六部大臣还有地方官员上表了奏折。 朝堂诸公讨论完,给出结果,朝堂政事便要结束。 大太监来福如往日一般,用尖锐的嗓子喊道: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平日里,这就是退朝的惯常。 今日却有所不同。 一位穿着红袍的身影从队列中走出。 此人是李姓宗室,单名一个“杨”字,祖上是启明朝的皇子。 李杨,邵国公,太子党在宗亲中的核心人员。 “禀陛下,臣有事奏。” 闻言,上方的天命帝睁开双眼。 眼底便是万里江山,闪烁着无尽的威严。 “讲!” 李杨被看了这么一眼,只觉得心惊。 可想起太子许诺的加官进爵,再度鼓起了勇气。 “臣携百六十位帝国柱石,联名上书恳求陛下,请立太子长子,李氏常威为太孙。” 话音刚落,就有无数的大臣从人群中走出。 每一人的官位俱在五品之上。 为首的三人。 吏部尚书管言仲。 太子詹事商博。 太子少傅荀句。 就连原本强行站立的太子,也从人群中走出。 抱着病体,径直扣头跪下。 天命帝未置一言,而是转头看向大太监来福。 “将这文书取来与朕观摩一番。朕倒要看看,是何等帝国柱石,竟殚精竭虑至此。” 来福领了命,走下龙台,向着李杨的方向靠近。 他走得极慢,花纹青云靴踩在大殿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天命帝的目光落在了臣子们的身上。 宛若一把无形的利剑高悬于顶。 一时间,太子党无人敢抬起头与帝对视。 与之相反,齐王党按兵不动。 似是有感于幸免于难,个个昂首挺胸,宛若战胜的公鸡一般。 来福拿了文书,便朝着天命帝的龙椅走去,这时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脚下的青云靴未作一响,文书稳稳地送到了天命帝手中。 天命帝接过文书,绕有兴趣翻了起来。 文书足有百多页,厚如书册。 用的也是最上等的宣州纸。 每一页,都有官员的手书,外加府上大印,用以证真伪。 大秦帝国,见印如见人。 天命帝翻着手中厚厚的一摞子文书,口中还念着人名。 “吏部侍郎郭游,天命二十年状元,初授翰林编修……” 说罢,他的目光落在了下首前排处。 一道身影直直将头贴地,不敢有丝毫动静。 颤颤巍巍的身子,暴露了此时的心境。 “刑部侍郎石纯……” 天命帝熟练地念出了其资历,又有身影贴地。 …… 几人过后,天命帝翻向下一页,冰冷的脸庞勾起了冷笑。 他脸色一黑,饶是齐王党,也纷纷吓了一跳。 究竟是谁,竟然惹得龙颜大怒。 天命帝念出了人名。 “云王,李庆和。”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 哪怕是跪着的太子党,也纷纷把头转向了云王。 “回禀父皇,儿臣不曾……” “闭嘴。” 天命帝直接将文书砸在了云王的脑门上。 “云王印在上,朕看你作何解释!” 云王满脸不可置信地捡起文书,发现摊开的那一页明明白白落着一方大印。 云王之印。 书页上还有字迹,行文间未言请立之事,仅表达了对兄长的关怀。 字句之间,倒是将云王平日里的言行给模仿了个遍。 就连字迹,跟云王也是如出一辙,只怕徐氏在场也分辨不清真伪。 第32章 齐王的担忧 云王此刻真是黄泥沾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他有心想说自己不知情,但是在场的人肯定都不相信。 哦,不对。 天命帝应该相信他是清白的。 但是从他刚刚的态度来看,显然也对自己这个儿子有些失望。 作为王爷,却连贴身大印都能被人盗用,说是奇耻大辱也不为过。 齐王看向自己的这位皇弟,眼底闪过了愤怒的神色。 他实在想不到,云王身为宗正,竟然敢犯这种忌讳,贸然参与到储君的废立中。 同时,心底有一种从头至尾被欺骗的感觉。 从前的云王有多么伟正,此刻看起来便有多么卑鄙。 从现在起,他将整个云王府都恨上了,厌恶程度甚至还在太子之上。 天命帝没有再管云王,任由他失魂落魄地跪在一旁。 他的目光扫视了底下的其他臣子,扫过了齐王,最后停留在了太子的身上。 “庆炎,他们说你的身体有恙,此事当真?” 太子李庆炎见自家父皇喊到了自己,艰难地抬起头。 有些无力地回答道。 “回禀父皇,确有此事。” 这句话说完,他猛烈地咳了起来。 “咳咳,噗……” 病咳愈演愈烈,最后更是有鲜血吐出,落在了黄毯之上。 李庆炎只觉得眼前一黑。 天命帝也被吓住了,连忙从龙椅站了起来,快速走下殿来。 边上的来福尖声喊道,“传太医,快传太医!” 李庆炎的身体向后栽倒,却被一对宽厚的手臂接住。 他费尽力气睁开眼,发现是天命帝。 天命帝面上颇有急切,顶上的皱纹叠了一层又一层。 此情此景,倒是让李庆炎有一种重回幼时的恍惚。 “父皇,儿臣……令你失望了。” 说完,他彻底倒在了天命帝的怀里。 这时候,紧急传请的御医也到了。 院判亲自过来,他从天命帝的手中接过了李庆炎。 右手迅速查探起了他的脉搏。 而后,将脑袋贴在李庆炎的胸口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院判的脸色却是越发沉重了起来。 “殿下的情况不容乐观,臣请速回太医院救治。” 天命帝点了点头,脸上也多了几分忧愁的神色。 随后,李庆炎便被专人送去了太医院。 有这么一打岔,先前朝堂冷肃的气氛倒是消减了不少。 天命帝看了一眼跪着的满朝文武,还有朝臣中的齐王,叹了一口气。 他摆了摆手。 “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吧。” 来福明白自家主子的心思,当即宣布退朝。 然后便有大小太监簇拥着天命帝离开了前朝,进到后宫。 大殿上的齐王,眼见太子被抬走,他的心情却不如想象中的美妙。 若是没有当场昏迷这一出,今日太子党必然吃瘪。 任谁也没想到,平日里表现得平庸的太子,居然会有这么神来一笔。 齐王微微皱了皱眉,他可是瞧见了自家父皇刚刚眼角闪过的伤感,分明是动了情的。 他的依仗一直都是天命帝的帝王心术。 因此,他才能够与太子在朝中分庭抗礼,一切都源自“权衡”。 如今,天命帝动了真情。 在感情因素的趋势下,齐王不敢保证天命帝是否会作出其他决定。 想到这里,他转头看向了云王。 恰巧,云王这时也转头看向了他。 齐王微笑了一下,似模似样地走到了他的边上。 二人直接擦肩而过。 只是临近时,齐王用一个唯有二人可闻的音量说了一句。 “皇弟真是好手段,佩服!” 云王听了这句话,愣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这位皇兄是把他也记恨上了。 心底有些无奈,实在不清楚好端端的自己怎么会牵扯到这等纷争中。 相比于这些,云王更担心自家长兄的身体状况。 一路回府的途中,他精神都有些恍惚。 毕竟太子与他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在几个皇子中,他们的关系最好。 即便当了宗正,云王跟太子还是保持了礼仪上的往来。 “但愿兄长平安吧。” 将近不惑之年,人间的七情六欲也几乎尝遍。 而亲情这种东西,是用一天就少一天的,云王万分珍惜每一段。 这时,马车到了云王府。 盯着大门口的牌匾,上面写着“云王府”三字,他的眼底又闪过一丝寒芒。 “倒是有人见不得本王一家平安,府上竟是出了贼。” 头脑冷静下来后,以云王的智慧,很快便分析出了府里内贼的结论。 毕竟云王印未丢,却出现在他处。 只能说明笨贼取后又放回。 第33章 王府彻查 云王爷进府时,脸色阴沉得可怕。 府里的下人不知发生何事,却也不敢去触霉头。 毕竟老实人发怒才是最可怕的。 王妃徐氏隐约知道了朝上的动静,心里也是明白丈夫心思的,便没有去找他。 云王府,书房。 三个蓝衣人侧立一旁,云王爷端着茶,细细品茗。 为首一人半跪着。 “王爷,府上出了这内贼,是我等的失责。” 听了这话,云王轻轻收起了茶杯。 “本王给你三日。若是没有结果,蓝衣卫便裁撤了吧。” “属下遵命。” “去吧。” 云王摆摆手,面前的几个蓝衣人一个个退散离去。 偌大的书房只剩下他一人。 云王将茶壶放下,站了起来。 整个人在书房的各角走了又走,明明很宽敞才对。 云王府也很宽敞。 只可惜,有的人总喜欢把路给走窄了。 只能说命该如此。 …… 只花了不到一日,蓝衣卫便将调查的结果给递交了过来。 盗取云王印的人,乃是世子妃——苏氏。 即便云王心底早有预料,可他还是忍不住感慨了起来。 世子妃之位便足够风光一世了,以后王府的爵位也会落在她儿子手上,云王实在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涉险。 理解归理解,云王还是拿出了手令,让府卫将苏氏先行关押。 府卫得了令,在家将的带领下,直接闯入了世子妃的院子。 由于院门紧闭,所以他们是直接踹开的。 丫鬟金芽跟着苏瑶在王府也待了几年,养足了吆五喝六的气派。 见这么多人擅闯,壮着胆子大喊。 “大胆,擅闯世子妃院落。” 家将连同身后的府卫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了过去。 眼见自己被无视,金芽可忍不住了。 她在府里也是个使唤人的主,何时受过这种待遇,何况只是几个臭看门的。 她抓住了最后一个府卫的披甲,嘴里厉声喝,“站住!” 家将此时也被身后的动静吵着了。 他转过头,正好看到两个部下被一个泼妇缠着,心里有些不耐。 “一并拿下。” “是。” 被推搡的两个府卫得了令,也就无所顾忌。 一人一只手,便将金芽给收捕了。 即便如此,她那张嘴还是一直不饶人。 府卫便将脚底的鞋取下,塞在她的嘴里。 顿时,世界安静了。 家将带领剩下的人闯进了苏瑶休栖的小楼。 李宣邦早就被云王爷安排奶嬷嬷领走了,只剩下苏瑶一人。 他们进入的时候,苏瑶正在睡觉。 苏瑶生得天生丽质,肤如白脂,光是睡相便让人赏心悦目。 可是家将早就得到了关于她所作所为的事,顿时胃中有些反呕。 对这样一种人,实在是同情不起来。 吃里扒外,一向是最为人所不齿的。 家将走上前,一把便将睡梦中的苏瑶给拉醒。 苏瑶突然惊醒,还是一头雾水。 冷不惊间,府卫们已经替她套上了头枷。 回过神后,苏瑶大怒。 正要训斥这群狗奴才以下犯上。 嘴里却被塞上了事先准备的布条。 家将取出了怀里的一张青色的帛卷,当场宣读了起来。 “王令:世子妃苏氏私窃王印,入牢狱,择日处置。” 闻言,苏瑶面色一变。 她挣扎着就要扑上前抢王令。 看管她的府卫早有准备,一左一右直接将她拉住。 家将向着府卫招手,其余的人先后跑到院子的其他角落,抓捕其他奴仆。 按照王爷的意思,姓苏的一个都不放过,包括那些老妈子和丫鬟。 一刻钟后,一行近百人出来小院。 王府的管家分别派人去了国子监还有喜郡王府。 这是通知两位殿下。 毕竟世子妃做出这等丑事,王府的主子们都该在场才是。 …… 管家派了自己的亲儿子丁乙去了喜郡王府。 他可是知道,比起世子爷,那位酷似谪仙的喜郡王才是真的狠角色。 这份上,唯有亲儿子才不会出岔子。 丁乙正是双十年纪,体力还是最好的时候。 他一路小跑着,就到了喜郡王府门外。 门房通禀,最后大太监德顺亲自出来领人。 李常笑坐在长椅上,他倒是没懂自家父王为何派人上门。 丁乙进了堂,规矩地行了礼,这才道明了来意。 李常笑起初面色淡然,可是在听到苏氏盗印后,脸色大变。 这哪里是盗印,分明是在将云王府往死路逼。 宗正若是掺和了储君之事,整个大秦都没人能保住他。 “这个愚鲁妇人!” 李常笑气氛地抖了抖袖子。 一身的内力不自觉地爆发出来,瞬间压得屋里人喘不过气来。 德顺等人面露痛苦,却不敢说话。 这时,门外有侍女出声。 “小县主到。” 听到这个,李常笑一瞬间冷静了下来。 内力一收,屋里气氛才算是正常了。 第34章 处置苏氏 等到李洛安进屋时,李常笑又恢复了平日里温润的模样。 他嘴角清冽,总要把最好的一面留在此时。 李洛安最喜欢王叔这么笑了,很好看。 她的脚步加快,一下子就冲了上去。 “慢点哟,小祖宗。” 李常笑稳稳当当把她抱了起来。 “若是叫嬷嬷看见了,又得罚你。” 李洛安不以为意,“王叔不说,嬷嬷们就不知道。” 闻言,李常笑乐呵呵地在她脑后的小啾啾上摸了一下。 还是小侄女贴心。 想到这里,他短暂思索了一阵。 一个计划在心底萌生。 旋即转过头,看着李洛安。 “安儿,咱们去一趟阿祖那里好吗。就当是陪王叔。” 一听到是阿祖,李洛安眼睛一亮。 她讨厌王府,但是很喜欢那位会喂她吃东西的阿祖和阿母。 “走!” 见他答应了,李常笑起身去换了身衣裳。 半刻钟后,郡王府的马车出发,丁乙和德顺一人一马,在前面开道。 街上的行人认出这是喜郡王,但是他的“后援团”却没有围上去。 大家知道,德顺公公开路的时候,证明喜郡王有急事。 既然如此,也没人会去讨嫌。 等到李常笑领着小丫头进府的时候,发现自家兄长也刚到。 见着亲生父亲,李洛安却没有什么反应。 李常宁亦是如此。 孩子没养在身边,自然谈不上感情。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没有闲聊,直接朝着正厅走去。 一路上都有蓝衣卫在把守。 作为云王爷的王牌,蓝衣卫出马,证明他是动了真怒。 李常笑猜测,这大概是做给大哥看的。 父王可能是怕大哥拎不清,这才“稍微”提醒了一下。 不过在他看来,自家父王此举倒是多余了。 大哥也未必有想象中的那般专情,他对苏氏也早没耐心了吧。 兄弟二人进了正门便自己找位置坐下了。 云王爷和王妃在上首。 屋里倒是只有李洛安一个小孩子。 她坐在李常笑的腿上,嘴里吃着糕点,倒也安静。 云王淡淡看了一眼,便对着兄弟二人发问。 “此事的经过你二人应该都知道,说说你们的想法吧。” 李常笑看向大哥,恰好他也转过头。 一眼读懂了自家弟弟的意思,李常宁点了点头,然后站了起来。 “回禀父王。苏氏犯下如此罪事,儿子身为世子责无旁贷,愿意受罚。” “别扯这些,本王问的是如何处置,才不是听你责不责罚的。” 云王催促道。 李常宁有些楞,没弄懂父王的意思。 毕竟圣人只教过“大尊尊亲”,却没授他“与物迁移”。 读书人最原萃的思维,一时间绕不过弯。 “那本王就直说了,此等偷窃之妇人,我王府断然不能留。常宁,你可有异议?” 说到最后一句,云王爷的音量陡然加重了。 明眼人都能听出他话里的怒意。 云王爷一向都是好脾气,就没在兄弟二人面前红过脸,这次也是真寒了心。 李常宁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眼二弟还有母妃,半俯身参了一礼。 “儿子省得。苏氏犯下如此祸事,断然没有留她在府的理。” 听了这话,云王爷瞬间满意了。 他从圈椅上站了起来,走到阶下的李常宁身旁,宽厚的手掌在背上轻拍了几下。 “宣邦日后养在你母妃身下吧,正好与她作个伴,纾解乏倦。” 李常宁恭顺地点了点头。 见此儿子这么配合,云王爷继续说道。 “正妻人选,若是看上哪家姑娘,父王帮你。那些个庶子女若是得了你心欢,本王也不拦你。” 言外之意,便是娶妻与否以及心仪之人,均可由李常宁自己决定。 这绝对算得上是宽厚了。 云王爷只差没有当面说出,你可以扶爱妾上位了。 大抵上是对官家儿媳起了心结。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从礼法上来讲,勉强合得过去。 毕竟有李宣邦这个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在,其他人肯定是越不过他的。 云王妃亲自调教,倒也不怕养坏了性子。 待他日后可以独挡一面,云王爷在九泉之下也能安然了。 眼见对苏氏的处置商讨完毕,云王爷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长子还是懂事,没有叫老父亲为难。 心底的阴霾一瞬间化去了不少。 往日里宽豁的云王再度回来了。 这心情一好,便吩咐大太监去备宴,还得是大宴。 趁着李常笑在府,一家人聚在一起吃喝,细细品茗这人间的快意。 第35章 认女 大太监刚刚领了命下去,李常笑便站了起来。 他对着李洛安一笑,然后轻轻把她抱到长椅上。 确认安全后,这才走到了堂下。 “禀父王,儿子也有要事相商。” 此话一出,屋内的三人都惊住了。 他们的儿子(二弟)可很少发表见解。 “笑儿,何事要这般谨慎。如有所需,开口便是。” 云王摸了摸胡子,乐呵呵道。 “是啊二弟,都是自家人,不必客气。” 李常宁也开口道。 “父王,母妃还有大哥,我想把安儿记到我名下。” …… “过继安儿?常笑,这你可想好了。” 云王爷率先开口,他对着儿子使眼色,指的自然是王妃。 毕竟李常笑搞这么一出,真就坐实了他不婚了。 徐氏身为云王府第一“媒婆”,肯定接受不了这个。 李常笑看向自家母妃,心底还有些忐忑,不过他不后悔就是了。 徐王妃早就把父子的小动作收在眼底了,她没有搭理,而是神色认真地盯着李常笑。 “常笑你不愿娶妻,母妃也不逼你。安儿是女儿身,日后出嫁可就没人替你养老送终了。” 毕竟一般过继都是因膝下无嗣,选的也都是男孩儿。 听到母妃的话里明显有一些松动,李常笑信心顿时足了许多。 “禀母妃,常笑此举已是深思而熟虑。此生未必有妻室,便央个安儿在膝下,寸草春晖,安度余年。” 他的声音仿佛裹上了一层寒霜,有一种自带的清冷。 明明李常笑就在眼前,可是云王妃却明显感觉到,自家小儿子似乎越走越远了。 她眼底闪过悲意,但是很快隐了去。 还是云王出口才打破了沉默。 “本王以为此事可行。洛安一直养在常笑那,想必也习惯了。若是日后再住,此等名分自当早早定下才是。” 紧接着,他露出了笑脸,看向长椅上呆呆坐着的李洛安。 “安儿,告诉阿祖,愿意当你王叔家的闺女吗?” 李洛安听到有人喊自己,兴冲冲转过头。 阿祖的话她没懂,“闺女”是什么呀! “祖祖,要是当王叔的“闺女”了,是不是就不能留在王叔那了。” 李洛安脆生生地开口,只是声音中带着一股哭腔。 她转头看着李常笑。 “王叔,是不是安儿做错了,你不能不要安儿的,哇!!!” 李常笑连忙跑过去,把她抱了起来。 “安儿别怕,王叔在呢。对不起,是王叔考虑不周了。” 他心底也愧疚了起来。 让视若珍宝的小姑娘掉眼泪,李常笑觉得自己挺罪恶的。 他擦了擦李洛安眼角的泪珠,耐心解释道。 “闺女就是珍宝的意思,安儿变成王叔的珍宝了,以后王叔就能更好地保护安儿了。” 闻言,李洛安的眼泪顿时止住了。 圆溜溜的眼睛张得老大,看向云王。 “那安儿要当王叔的闺女!” 云王大笑,“好,那此事本王便做主了。” 云王妃和李常宁都没说话。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对叔侄的感情比寻常父女还要好。 既然如此,没人会来当这个恶人。 …… 当天夜里,李常宁去了趟王府的牢狱。 苏氏被关在这两天了。 小吏没有虐待她,一日两餐到饭点都是准量供应的。 但要说待遇有多好,那显然不可能。 锦衣玉食惯了的苏氏,刚刚来时还有力气叫骂和撒泼。 饿了一天之后,终于认了命。 她的头发凌乱如茅草,黢黑的脸上再看不出分毫往日的雍容。 倒是与乞丐婆子有的一比。 李常宁在下人的带领下,来到关押苏氏的牢前。 他到的时候,苏氏是背着身子的,竟也没发现他。 李常宁盯着苏氏的后背,心中倒是有几分出神。 那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室。 年少红衣相拥的时候,李常宁心底异常欣喜。 苏瑶的美丽与活泼都曾吸引他。 她想要荣华,便给她世子妃的位份。 她想要心安,便让她产下了嫡子女。 她想要王府,二弟主动退出,年纪轻轻便分府单过。 每一次的退让,换来的不是知足,反倒是更多的不满足。 或许他对发妻的偏爱,就在这一次次的贪得无厌中被消磨殆尽了吧。 李常宁苦笑一下,而后摇了摇头。 他隔着铁栏,朝着里面的人喊了一句。 “苏氏。” 苏瑶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转过头。 她看到李常宁的那张脸,眼睛里顿时闪烁着亮光。 能出去了—— 在这个念头的趋势下,苏瑶快步爬向了铁栏。 “郎君,救我。他们,他们冤枉我,你一定要救我!” 见她这模样,李常宁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了。 “过几日便会有人送你回苏家,王府便不留你。宣邦养在母妃处,洛安过继给常笑,你无需担心。”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出了牢狱,李常宁屏退了仆人,自己落在原地,抱着两腿大哭了起来。 哭得很无力,伤得很痛彻。 他敢对圣人发誓,刚刚苏氏若是真的存了一丝情谊,这“偷印”罪名他李常宁必一力担之。 哪怕是丢了世子爷的身份,也要护住苏氏。 然而—— 现实倒比想的还来的残酷得多。 既压死了苏氏,也压垮了李常宁。 第36章 李常笑上门 第二天 云王去宗人府的时候,顺便就把过继一事给办了。 李洛安是宗女,她的过继也属宗族管辖的范畴。 宗正在李氏皇族中,隐隐就有族长的职能。 云王爷此举动算是公权谋私了。 几个族老知道这是他的家事,倒也没有干预。 换做别人,光是审查就要好久的功夫。 文牒变更完毕后,李洛安在族谱上就记在李常笑名下了,叔侄变父女。 同一天中午,王府的后门有一辆马车开走。 车上的是梳洗完的苏氏,这是送她回娘家的车。 苏氏双目无神,手里紧紧攥着一封白书。 白书的背面有一个“休”字。 对此事,李常宁倒没有声张,算是他对苏氏的最后一分温柔了。 …… 另一边,新晋父女回了喜郡王府。 一路上,李常笑都在不停给李洛安灌输一个观念。 “以后不能喊王叔,要喊阿父或者父王。” “嗯。” “真乖。” 虽然关系变了,但实际生活其实没影响。 毕竟在这之前,李常笑宠李洛安就像对亲闺女似的,如今不过是改到明面上了。 回府后,就有嬷嬷来领着李洛安去学礼了。 李常笑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莫名感觉心底有些抽抽。 或许是当了老父亲,这颗心也一起老了。 他摇摇头。 若是真的这般易老,对他来说才是一件好事呢。 偌大的王府正房只剩下李常笑一人。 他在案板上分析起了朝廷事。 对这类政事,李常笑一向是最为头疼的。 可他想要破解云王府的困局,还真得分析这些不可。 朝局之中,因天命帝老迈,所以储君之争占据了主流。 自己那个大伯身体有恙,成了此间最大的变故。 齐王和太子两党相持的平衡被打破。 就像是翘板一样,太子一方的筹码轻了,自然就要引入外力。 顺着这条思路,云王爷入局就合理了许多。 再按照最大受益人的嫌疑来判断,幕后黑手基本浮现了。 不外乎就是太子党。 毕竟对齐王来说,不变应万变才是王道。 云王入场,其一吸引了齐王的注意,其二也分担了太子的压力。 甚妙! 自己那个大伯病重,大概也无力做这些。 如此一来,自己的那位大堂兄嫌疑最大了。 毕竟如此大的事,太子党有资格点头通过的也就皇长孙和太子这两人了。 至于其他的讯息,李常笑也懒得再分析了。 知道该讨谁的不痛快就够了。 他走进里屋,拿起了挂在架子上的惊鸿剑。 剑鞘前些年找宫里的御用铁匠重造过,剑光内敛于鞘,又增添了几分神异。 “今天倒是要辛苦你了。” 李常笑轻轻说道,然后便背着剑走到府外。 德顺等人没有跟来。 因为主子说过,若是背上了惊鸿剑,便是江湖之事了。 出门在外,李常笑在头上戴了顶斗笠。 从外面看不清他的面容。 穿过十二条坊巷,最后停在了一间气派的建筑外。 建筑通体木质,门前一大片空地填着青砖。 在京城这种寸金寸土的地,这就是身份和实力的象征。 再抬起头,就可以看到,牌匾上写着四个字“盛威镖局”。 家里没有些能量的,还真查不出来这家“盛威镖局”背后的东家是谁。 街巷的消息通们,也只能故作神秘地唤作“那位大人”,实则也一无所知。 李常笑不同,他知道这是太子麾下用来处理腌臜事的。 里面安置的是太子党招募来的江湖人士。 那些见不得光的行当油水,还有对反对派的刺杀任务,基本都是在这完成的。 李常威曾私下说过:盛威镖局之于太子府,犹如臂掌之于身体。 李常笑今日前来,就是为了斩断这只手臂。 相比于站在原地等候审判,李常笑更加倾向于主动出击。 毕竟体面是靠自己争取的,而不是别人施舍。 王府的威严亦然。 今日有人算计云王府,若是不能叫他付出代价,世人便会觉得王府可欺,那便再无宁日了。 李常笑脚踩青砖,又从怀里取出了一支箭矢。 箭身上绑着事先写好的战书。 一道内力自他的掌心升起,然后附着在了箭矢上。 李常笑一松手,箭矢便飞了出去。 而它的方向,正是刻着“盛威镖局”四字的那一块牌匾。 “哐” 盛威镖局大门直接被这一箭打出了一个大窟窿。 木建筑的脆弱,在浑厚的内力面前显露无疑。 如此大的动静,很快便招来了里屋的几位江湖高手。 他们的耳力极佳,大老远就听到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细听时还能辨物,竟是太子亲授的金匾。 顿时,一个个都怒了。 纷纷施展着各自门派的身法从各楼层飞跃了出来。 第37章 白衣阎罗喜郡王 一道又一道身影直接从楼中跳下。 这高度少说也有七八米,到地面却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 可见他们修行的身法颇具几分玄妙。 淡淡掀起的尘埃,流淌着大小不一的印子。 一张又一张蓄着络腮胡子的脸,看向李常笑的目光满是凶狠。 从身形骨骼来判,来者不过双十的年纪,竟是个年轻的娃娃。 为首之人左袒夹麻布衣,顶上绑着黑色头巾,腰间有一块小铜牌。 精气外现,虎豹雷音。 他手握一把八面刀,走上前。 “大胆小辈!竟敢破坏御赐之物,速速缴械受降,与我等去贵人府上请罪。” “陛下还在,便敢妄议御赐。若是叫你主子听了,也是保不住你的。” 李常笑轻笑道。 他两手环抱,揣着惊鸿剑悠悠上前。 “原来是个恶客,既然如此,便留你不得了。” 首领狞笑着,伸手向后招呼。 哒哒哒。 沉重而密集的脚步声从盛威镖局的建筑里传来。 声音越来越近。 很快,破碎的大门后 一群身着棕色丁衫的打手冲了出来,在首领身后整整齐齐站作一排。 与此同时,李常笑的身后也围了一群又一群围观的观众。 素闻镖局无双,如今有人单骑上门,还能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看的。 就双方对峙的这一番功夫,围观的人又多了近百。 盛威镖局门口本就宽敞,倒是成了一个天然的剧场。 李常笑心底无感,毕竟看的乐子又不是他,而是盛威镖局这群人。 首领显然也意识到了。 光天化日之下,镖局牌匾被打落。 此事传出,上头只会觉得他办事不利,撤职还是轻的,只怕还有性命之危。 想到这,首领对李常笑的恨意陡然增加。 他抄起手中的八面刀,大吼道,“宰了他!” 说罢,自己冲在了最前头。 通身内力化作两半,一半凝于卧刀之手,一半化于纵步之足。 不过三息的功夫,便抵达李常笑身前。 手中的八面刀闪烁着精芒,卷起阵阵惊风,朝着李常笑的面门劈去。 首领自幼习武,修得二十年的精纯内力。 含怒之下,这一刀的力道甚至超过了三百斤。 围观的群众自发地把眼睛给捂上了。 他们实在不想看到 ,一个大活人被横刀劈作两半的画面。 李常笑眼底却没有多少兴致。 首领的速度太慢而且充满了破绽。 仅仅他到达身前的这短短时间内,李常笑就找到了超过二十种破招的方法。 他最后还是放弃了破招。 于是—— 一道寒光闪过。 紧接着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砰!!” 一阵巨大的爆炸声在场上响起。 围观群众被这突然的爆炸声给吓到了,纷纷睁开了眼。 眼前的一幕却叫他们陷入了沉默。 预想中会被劈成两半的斗笠人完好无损地站在那,正在轻拭着手里的长剑。 他的脚边,躺着一颗滚大的头颅,却没有血液留下。 竟然是一剑封喉。 不远处还躺着一具无头尸体,只是胸前处明显有一个大洞。 显然刚刚发出的巨响就与此有关。 人死而精气灭,精气灭则内力散,重归天地之间。 这二十年的内力,炸的响亮一些倒也正常。 反观李常笑,却更叫人心惊。 一袭白衣,杀完人后却不沾猩红。 见首领如此轻易就死了,原本喊杀着冲上来的人,纷纷呆在原地。 面前这个斗笠男人,他根本就不是人。 这就是穿着白衣日游的阎王! 盛威镖局其他几位好手也瞬间没了战意。 脚步颤颤,暗自后撤了几步。 这一切都被李常笑尽收眼底。 他却没打算就此收手。 今日既然来了,便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泠泠泠” 惊鸿剑的剑鞘直冲上天。 李常笑身形宛若鬼魅一般,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紧接着,便有一阵猛烈的狂风在场上吹过。 不少围观群众的帽子、头巾纷纷被吹到了天上。 红色的头巾,黄色的丝带飘在风中。 红黄之物相互交织着。 地下传来阵阵惨叫声和求饶声,紧接着就是长剑入肉又拔出的声音。 一道白色的残影在棕衣打手之间流转。 白影所到之处,便有一道身形倒下。 不过数百息的功夫,八十几个打手纷纷倒在地上。 李常笑的目光落在了剩余几个江湖好手身上。 几人早就被这一边倒的屠杀给吓破了胆。 李常笑刚转过头,他们纷纷施展着轻功各自逃窜了。 其方向各自不同,但清一色背着盛威镖局。 围观群众看到了自己顶上飞过了一群人,模样颇为狼狈。 “逃不了的。” 李常笑轻声道。 而后他便摘下了斗笠,右掌心蓄足了内力,顺着修长的手指落在了斗笠帽上 。 下一秒,斗笠帽直接散开,化作了数百根长短均匀的竹篾。 李常笑轻轻一推,竹篾便各自飞了出去。 其方向,赫然是逃走的几个江湖高手。 离手后的竹篾,以一个更快的速度直接抵达了他们的后背。 在几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点在了背后的风会穴上。 一股怪力落在督脉之上。 江湖高手们心底闪过不妙。 紧接着,一个个宛若化了石的雕像一般落在地上,将石质的大路砸出震响。 他们落地的位置,也是李常笑计算过的,刚好避开了人群 。 毕竟这也算高空坠物了。 他轻描淡写地走上每一个人边上。 群众一直盯着他,却连剑鞘是什么时候收回的都没看清。 只见李常笑似是而非地拱了拱手,原本还在哀嚎的江湖高手直接趴在原地,再无声息。 收拾完这些,他头也不回地走过人群。 目的地便是自家王府。 两侧的人群自发给他让出了路,无数道目光齐齐落在他的身上。 李常笑面上毫无波澜。 失去了斗笠帽的遮盖,很快就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 “那是……喜郡王?” “乱说什么,王爷岂是你能私议的。” “不,你们看,那是惊鸿剑,真的是喜郡王!” 很快就有人认出了李常笑。 不出半日,喜郡王杀穿盛威镖局的事就传遍整个京城。 第38章 鹏儿颇有朕之风 回王府后,李常笑先去换了身衣裳。 倒不是衣服脏了。 相反,出去时穿的白衣,回来依旧不染纤尘。 单纯只是觉得不吉利罢了。 毕竟王府又不缺这一件单衣。 改日让皇庄里的绣娘们再缝几套便是。 惊鸿剑沐浴了血气,剑身上散发着亮光。 李常笑这才意识到,杀人利器原来也是要常见血的。 照这么看,把它束之高阁好像不太合适,大抵上惊鸿剑自己也不乐意。 “倒是我的疏忽。师尊把你托付于我,便是不想宝珠蒙尘了。” 李常笑继续对着惊鸿剑安慰道。 “朝廷争况俞烈,你我出手的机会愈多,总归不会叫你这剑锋一直冷着。” 他刚说完,惊鸿剑表面的寒光闪了闪,似是在回应。 李常笑心底一乐。 他轻轻吹着哨,将惊鸿剑收好,然后重新挂在床头。 算算时间,李洛安也该结束了。 他去膳房取了些糕点,用纸包着揣怀里。 侄女变成闺女后,李常笑的投喂意愿更强了。 一想到小闺女嘴里塞满糕点,鼓成小仓鼠的模样。 李常笑的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 …… 与此同时。 太子府 太子被院判带去救治,然后便留在皇宫里了。 他虽偶有清醒,但是情况不佳。 于是,太子党一干事务全都落在皇长孙李常威的身上。 这不,李常笑一个人全端了盛威镖局的事儿就传到他这了。 听到这消息,李常威第一反应是不信。 盛威镖局的力量有多强,别人不清楚,他这个创建人还能不知道吗。 修得十年内力以上的便不下双手。 每一个放在大秦军中,那也是以一当十的高手。 掌柜的更是二十年内力的高手。 一些江湖大派的掌门也不过就这水准。 更别提那数十个横练打手,每一个都比百战精兵还要能打。 这些人加起来,皇宫小门的禁卫军都拦不住他们。 结果被李常笑这么一个年轻人给清场了。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是把他李常威当傻子了,还是把李常笑当武圣了。 传递消息的是商博的人。 李常威没留情面,让东宫侍卫将送消息的打了二十板子抬回商府 。 …… 商府 头发花白的商博穿着一身盔甲,脸色铁青。 身后的地上倒着一人,正是他遣去送消息的。 这可是商博从秦赵战场带下来的亲卫。 亲卫趴在地上,已是进气多出气少。 东宫侍卫有心在小主子面前表现,每一下往重了招呼。 亲卫也是习武之身,却在这重棒之下伤了根本。 如今已是药石无医。 商博跪下来,望着眼前的亲卫,虎目噙着泪。 “魏七,是我老商对不住你。” 躺在地上的亲卫听到主子的声音,挣扎着想要起来。 “将军,魏七恐…恐不能效命身侧了。” 话说完,屋里便彻底安静了。 只能听到时不时的出气声,伴随着痛苦的呻吟。 最后,地上的汉子合上了眼。 他在与敌国的交战中活过来了,却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商博的眼泪已经干了。 他的目光落在屋外,眼底结了一层寒霜。 “且安息吧。” …… 第二天,荀句带着皇长孙到商府。 荀句点明了来意,他们此来是表达歉意的。 李常威这个皇长孙,亲自走到亲卫的牌前,上了一香。 如此,便是表达歉意了。 若是忽略到眼底的敷衍,李常威还是很真诚的。 做完这些,他走到商博面前行了一礼。 “请先生息怒。此事乃常威考虑不周,终招致如此祸事,望先生原谅。” 这一次的语气倒是真诚了几分。 不过更像是急的。 荀句这时也出言了。 “殿下,此事日后可不能再犯了。” “荀师说的是。” “殿下未伤着就好,反倒是臣不周了,竟劳殿下亲自到访,愧矣。” 商博客气道,控制着自己的脸皮做出笑容。 他是不知道自己怎么笑出来的。 就连同朝三十余年的荀句也没看出来端倪。 眼见商博缓过来,下一步就是说正事了。 “商兄,这喜郡王屠戮盛威镖局一事,你觉得如何。” “喜郡王胆大包天,本王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紧接着,二人的目光落在了商博的身上。 “一切以殿下为准。” 见他表态,李常威顿时满意了。 没多久,两人便告辞了。 商博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终于垮掉了。 他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 既是看天命帝,也在看太子。 总感觉最近身子骨也不利索了。 明明年轻时也是一员骁将。 最后却当了太子詹事,平淡日子磨人。 或许,武将的归属真的不是这安逸乡吧。 …… 第二天 朝堂 天命帝如往常一样坐在最上头。 听到太医说太子李庆炎的状况有一些好转,所以天命帝的心情不错。 到了朝臣上奏的时间。 代父上朝的李常威走出队列。 他双膝齐跪,口中喊了一句万岁。 而后,向天命帝交了一份对喜郡王的弹劾书。 罪名一:不敬太子。 罪名二:滥杀无辜。 罪名三:当众失仪。 台下众臣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却也没有掺和。 无论是齐王党还是太子党,这次没有一个大臣站出来附和。 对齐王党来说,李常笑这是帮了他们大忙,哪里会落井下石。 齐王本人听到这个消息时,对李常笑也是一阵叫好。 倒是将他与云王分开了。 至于太子党,那就更简单了。 因为盛威镖局说到底是服务太子府,而不是太子党。 镖局垮了,对众人的利益却没有什么影响,恰恰也是李常笑高明所在。 李常笑与李常威这俩皇孙斗法,寻常人家哪里敢掺和。 真要管,那得问喜郡王的剑答不答应了。 天命帝饶有兴趣地接过李常威的弹劾书,翻看了起来。 他忽略了那些礼仪之类的诉状,注意力重点放在了事情经过上。 以天命帝的眼力,只一眼便捋清了事情的经过。 他面上不显,心底倒是赞叹了起来。 实在没想到,云王府的困局居然就这么被化解了。 “不错,真不愧是朕的鹏儿。” 第39章 知道你急,请你不要急 李常笑此举,天命帝私心上是赞成的。 虽说大秦律法严苛,皇族子弟更应严于律己,示作表率。 但这并不代表皇族子弟们就该失了血性。 公羊儒曾言:九世犹可以复仇乎! 太子府拖云王下水,李长笑斩其一臂。 公平吗。残忍吗。 若是撕掉了道貌岸然的那一层伪善,结果就很明显了。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本就是人之天性。 李常笑不过是把事情放到明面上来罢了。 天命帝看完了弹劾书,心底却有了初步的决断。 他的目光转向了下方的李常威。 “皇长孙以为此事当如何。” 他的语气很平淡,既无喜也无怒。 李常威眼睛一亮,以为皇祖是在考验他。 “大秦律,杀人者偿命。宗族律,夺爵。喜郡王为宗室,死罪可免,请皇族废其爵,贬为庶人。” 说罢,李常威叩首跪下。 天命帝看都没他一眼,继续抬头转向了诸大臣。 “众卿以为该如何。” 卧地跪下的皇长孙直接被他无视了。 这下,老臣们也有些摸清了天命帝的心意。 丞相司徒尚率先出声。 “陛下圣明,不如宣喜郡王亲自上朝,言说一番以利圣裁。” “好,便依司徒卿家所言。” 天命帝开口道。 而后,大太监福顺便遣了干儿子去传唤。 几个比司徒尚慢了几拍的大臣,暗地里骂了他一句“老狐狸”。 埋怨之余,更多的却是钦佩。 也不知这司徒尚如何生得这般七窍玲珑心。 无怪人家能当上丞相。 这一份简在帝心的本事,就足够他一生的富贵了。 至于请喜郡王之事,已然不重要。 盛威镖局一案的结果,早在天命帝出口时就已经注定。 全场唯一没意识到这点的,就是还跪倒在地的李常威。 …… 福顺的干儿子,小乐子公公去喜郡王府。 宫里的马车在府外等着,他握着金牌进了府。 当着李常笑的面,传达了口谕。 说完后,小乐子也没有催,毕竟这位郡王爷可是会耍剑的。 这位公公如此上道,李常笑也没有叫他为难。 只是派青璃照顾好李洛安,而后便上了宫里的马车。 有金牌的缘故,一路上畅通无阻。 今天他穿了身火云纹四爪蟒袍,腰间系了块仙鹤乘云玉带,头发用黄冠束起。 见李常笑走进大殿里了,小乐子喊了一声。 “喜郡王,到!!” 分立两侧的朝堂诸公纷纷转过头。 李常笑面色平淡,两手颇为规矩地奉于衣袖前。 走姿极具风雅,像春风般和煦,令人有种如沐其中的感觉。 雍容华贵,面如冠玉。 整个人就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一样。 诸大臣面面相觑,心里却不约而同想到了一处。 皇族少年就该如此。 上方的天命帝见李常笑这气质,眼底也是出了几分欣赏。 他也年轻过,自然也能理解这少年风华。 李常笑走到李常威身边时,后者依旧跪着。 他连看都没看,直接双膝跪地,规规矩矩行礼。 “臣李常笑,参见陛下。” “起来吧,皇长孙也一并起吧。” 脚边的李常威听到这句话,如蒙大赦。 久跪于地,让他的腿都有些发软。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李常威抬起头,正好看到站在自己身边的李常笑。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今日在这大殿丢的脸,定要在后者的身上找回。 天命帝看着恶意满满的李常威,以及处变不惊的李常笑,微不可查地皱了个眉。 紧接着,他轻叹了口气。 底下的大臣都没发现,离的最近的福顺却注意到了。 “你二人都在,便各自说说吧。” 天命帝说完这句,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似乎是在养神。 来的路上,小乐子已经说明了事情的来由。 所以李常笑早就备了腹稿。 “禀皇祖,喜郡王当街伤人,藐视大秦律法,有损皇室威严,孙儿请废其爵,以儆效尤。” 李常威急不可耐地说道。 他说完,目光直直地盯着李常笑,眼中充满了挑衅。 李常笑面色淡然,却硬是不发一言。 只是目光时不时落在李常威身上,意味却不明。 李常威见他这平淡的模样,反而有种被人嘲弄的感觉。 他实在不知道,一个负罪之人如何能这般得意。 于是,他急了。 李常笑给了他一个眼神。 我知道你很急,但请你别急。 做完这些,他轻轻朝着天命帝的方向拱手。 “禀陛下。臣所杀之人,具有罪在身。仅廷尉府通缉者,便不下双手之数。犯我秦律,当杀。” 还不待天命帝反应,李常威直接喊出声。 “你莫要污蔑。盛威镖局一向与民为善,奉公守法,休得混淆视听。” 李常笑没有搭理他,而是从怀里取出了一本文书。 他看向了福顺。 后者领会了意思,走到李常笑身前拿过文书,递给天命帝。 文书上俱是盛威镖局“侵吞公产,压榨百姓,草菅人命”的罪行,以及廷尉府的通缉文书。 天命帝翻阅后,脸上渐有愠色。 李常威此刻也感觉到有些不妙。 “啪” 天命帝将手中的文书往下方丢去,正好落在了李常威前面的地上。 摊开的那一面,赫然便是盛威镖局违法的证据。 李常威起初无感,但在看清楚了文书内容后,脸色大变。 紧接着,天命帝的声音传来了。 “皇长孙治下无方,私藏人犯。来人,带皇长孙下去。” 说完,就有四个穿着黑甲的士卒从殿外走上来。 他们走到李常威的身边,直接把他给架了出去。 李常威的脸色,从红变青再变白。 商博和荀句都没有走出来。 明眼人都知道天命帝在气头上。 毕竟皇孙在外搜刮民脂民膏,可是会连累他这皇帝挨骂的。 这就触及到天命帝的逆鳞了。 天命帝的目标可是成为万民归心的圣皇。 盛威镖局一事,无疑是让他晚节不保。 李常笑也察觉到这一点,所以他再次跪下。 “臣自知所为颇有不当,恳请陛下责罚,以全皇家威仪。” 天命帝看着俯首在下的孙子,眼神再次复杂了起来。 “既有功也有过,便不计较杀人一事了。然罪罚不可免,就罚你去宗人府住几日吧。” 李常笑俯首谢恩。 大臣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果然喜郡王还是受宠的。 第40章 宗人府三日 要知道,云王可是宗正,整个宗人府都在他的掌控下。 如今天命帝罚李常笑去宗人府,意思就足够明显了。 惩戒为假,保护才是真。 毕竟李常笑当街伤人可是事实。 即便事出有因,手底下数十条人命却做不得假。 若是今日没有定论,未来被有心之人利用,那李常笑可就麻烦了。 所以天命帝用自己的皇帝威严,算是替此事盖棺定论。 后继者即便有异议,却也越不得先代皇帝去。 群臣都想到了这一层面上。 天命帝拳拳爱孙之心,着实叫人吃惊。 再加上皇长孙的例子在前,群臣看向李常笑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火热。 退朝后,便有宗人府的人守在大殿外。 见着了李常笑,走上前。 这架势是直接把他带去宗人府。 李常笑很配合地上了宗人府的马车,马车边上跟着几个押送的侍卫。 他倒是没有多少担心的。 来时已经预料到这一幕,早就交代青璃照看李洛安。 小闺女只是在他跟前爱撒娇了些,但在外人面前还是很坚强的。 宗人府里,自家父王肯定也开了绿灯,日子不会太苦。 …… 一刻钟后,马车到了宗人府。 李常笑在专人的带领下,换下了蟒袍,穿了身布衣。 然后就被带到了一间空房。 接下来的三天,他便是要住在这里了。 宗府的人给他留了体面,并没有上伽枷。 除了天命帝和云王的原因,还是因为李常笑太配合了。 就连押送的人也对他生了几分好感。 毕竟像这么配合工作的宗室真的不多了。 早先到宗人府的宗室,明明爵位和身份都不高,偏偏自命不凡,倒是惹了不少麻烦。 与他们相比,李常笑原本只有六十分的表现,硬是被衬托到了一百二十分。 李常笑可不知道,自己居然又当了一回优等生。 空房不大,两丈方圆,上开一窗。 茅草铺了不少,但比天牢多了几分体面。 至少睡觉的床铺还是有的。 李常笑用完自己的午饭后,便盘腿坐在床铺上。 宗人府没有苛待他,至少还给他吃了些杂粮的面食。 虽然比起米面来说难嚼些,尚可接受。 砖家也说了,吃点杂粮有益身体。 既然不知道真假,那么李常笑就当真了。 李常笑眼睛微闭,刚刚吃完的饭食很快在体内被消化,变成了暖流。 暖流便是内力。 其实以他如今的实力,用不着修炼了。 九十年的内力,说是当世无敌手也不夸张。 本就是长生不死之身,李常笑也犯不得去追求缥缈的仙道。 修行“纯阳神功”,也不过是消磨是时间罢了。 这是师尊授的,如今他不在了,如何修行以及何时修行,都由李常笑说了算。 经过这么久,李常笑倒也发现了一件事。 万事万物都会离开他,唯独李常笑自己不会。 他没有脱发的烦恼,也不会有容颜衰老的那天。 若无意外,他的脸永远都维持现在这样了。 修炼出的内力也一样,自从出现后,便再也不会离开了。 李常笑尝试过,无论他如何挥霍自己的内力,在用完的下一秒便会恢复如初。 所谓的九十年内力,不过是个笼统概念罢了。 其实应该是无穷无尽的。 这样也好,除了身体发肤,内力也能作伴。 李常笑思索之时,突然听到门开有动静。 他睁开眼睛,发现来者是云王。 云王的额头还有汗珠,说明刚下职就来了,跑得挺匆忙。 其原因自然不必多说。 李常笑心底一暖,对着云王咧嘴笑了起来。 云王爷本来还挺累的,可是看到这个笑容,却发现自己也不累了。 他示意李常笑往里,自己则是在他的床铺坐了下来。 紧接着,眼睛打量起了空房。 眉头轻轻皱了皱。 冷不丁出了一句“这里真小。” 李常笑深表赞同。 “父王,您堂堂宗正嫌弃自家,不好吧。” “作为你父王,本王实话实说当然没有问题。” 李常笑还能说啥,当然是云王爷高兴就成。 紧接着,云王爷转头看向他。 “此事本王早有计划,你本无需涉险的。” 李常笑知道,父王说的是破局一事。 他摇了摇头。 “我知道父王心底有成算,然朝堂之风瞬息变化,久恐生变。孩儿一人一剑,便足矣。” “可为父何忍,让你一人受险。”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儿自不忍父王与母妃叫人凌扰。” 听到这句话,云王楞了一下。 良久,他苦笑了起来。 “到底还是为父的过失,笑儿的孝心,父王感受到了。” 见他情绪有些低落,李常笑脑子转了转。 “儿别无挂怀,唯府上一闺女。父王若是得空了,替儿子照顾下安儿便是,安儿想必也念叨阿祖了。” 云王点点头,总归是恢复了点精神。 李常笑无奈,心结还需要心药医。 倒也不妨,等他出去后,这心结大概就消解了。 到底还是因为云王爷太重感情了,一家子真是像到了不该像的地方。 换做寻常王爷,若是牺牲一子便能换得阖府安宁,做梦都能笑醒。 想到这里,李常笑也想到了天命帝。 他对自己的爱护之心,大抵也是一种感情。 虽然这种感情因为夹杂了太多的利益而变质了,李常笑还是感激的。 毕竟这世上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恨。 更别说天命帝的孙辈都近百了。 李常笑不过是其中之一,能够有一角,感受过祖孙之情,这就够满足的了。 紧接着,李常笑以如厕为由,终于把云王爷给劝走了。 这空房本就狭隘,若是再让云王待下去,说不得真会染上心病。 李常笑的目光看向空房的窗外,阳光从缝隙里射了进来,落在手心。 他合上掌,发现阳光又出现在拳头外面。 李常笑轻轻笑了一下。 果然有的东西是只能感觉到,却捉摸不到的。 第41章 回家 云王走后,便没有再过来了。 李常笑终于放心了些,看来自家父王还是把他的话给听进去了。 总归在宗人府关的日子不长,只有三天。 闭上眼睛,就又是新的一天。 看在他这么配合的情况下,看守的侍卫也愿意满足他的小要求。 比如递一壶热茶,又或者是讲讲外界的新鲜事。 明眼人都知道李常笑来此不过是避风头的,与那些真正圈禁的宗室从根本上就不同。 这些日子,李常笑提剑灭镖局的事也越传越广。 市井小民崇拜的无非就是大侠和大盗。 李常笑冲冠一怒,连挑八十江湖客。 这正是“侠”气的表现。 至于李常笑的身份,那不重要了,因为大家更愿意相信自己所认可的。 话本中描述的那些忠正之士也不外如是,一下子就引起了百姓的共鸣。 连带着对李常笑从轻处置的天命帝,也得了个好名声。 这可比瞌睡枕头都来得及时。 天命帝正愁如何把盛威镖局的丑事压下,大臣早早就替他把台阶递上了。 帝龙颜大悦。 李常笑听到这些,心底却没有多少波动。 不止他受益了,连带着李常威此事也轻轻翻篇。 判了个“御下不严”,连罪都算不上。 只是把李常威的亲王爵降到了郡王罢了。 显然天命帝对这个孙子也是多有宽宥的。 换做寻常大臣,沾了民脂民膏,夷灭三族都是轻的。 在大秦国史上,因为贪财导致九族尽灭的家族都不在少数。 李常笑虽然惋惜没能扳倒李常威,心底却不会去反对大秦这制度。 毕竟他也不是圣人,反而还是个受益人。 人总是学会自私后,才知道怎么爱人,李常笑也是如此。 至于后续齐王和太子党之争,他决计是不再掺和了。 特别是在太子病重这节点上,此事谁沾谁受累。 云王府既然脱身了,日后便好好过日子吧。 三天后,德顺早早地驾着马车等在宗人府外。 李常笑简单换了身衣,便在宗府侍卫的带领下,走出府。 德顺看到自家主子,眼睛一亮,赶紧迎了上去。 李常笑一言未发,踩着他的背上了车。 见此,德顺熟练地来到车夫的位置。 “驾!”车动了。 四周的景色也跟着变化。 车厢里开着窗,屋外的空气传了进来。 倒是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一路上,李常笑一言未发,反倒是德顺一直在说。 他素来是个会揣摩主子心思的。 在李常笑的身边服侍三年了,也摸清了主子脾性。 知道他喜欢什么,又讨厌什么。 哪些人和事主子是愿意听的,哪些人又是决不能提的。 这些颇有讲究。 德顺本就是皇陵出来的,比之寻常太监更忠心些。 加之李常笑于他有恩,用着也更放心。 比如这时,德顺知道自家主子担心小县主了。 “爷,青璃姑娘将县主照顾的很好,县主也没有哭闹,每日如常学礼。对了,老王爷还来府上住了两日,给小县主带了些市井玩物,小县主很开心……” 德顺的嘴从上车开始就没停过。 车厢里的李常笑也一句没说过。 不过德顺知道,自家王爷肯定把这些话都听进去了。 终于,马车到了府上。 李常笑刚刚跨进王府的大门,就看到有一道身影朝着他冲来。 “慢点,你这丫头。” 他无奈一笑,两只手却毫不马虎,将冲过来的李洛安牢牢接住。 小丫头这几天又重了些,说明吃的不错。 他仔细看了看李洛安的小脸蛋,发现依旧肉嘟嘟的。 心底顿时满意了。 好不容易养大的闺女,要是瘦了才是罪过。 “安儿出来接阿父,阿父很开心。” “昂!青璃姐姐也来了。” 李洛安的手指指了指身后。 李常笑顺着方向看去,发现一袭蓝衣的青璃也站在那。 青璃感受到了李常笑的目光,星眸微微闪动。 似是想要说什么,但是生生咽了回去。 见此,李常笑哪里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一道和煦的笑容在他的脸上绽放。 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声“本王无碍”。 青璃努了努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福了身子,便告退了。 李常笑又抱着李洛安走了一段距离,直到父女二人都出汗了。 “安儿先自己去玩儿,阿爹去沐浴一番。不然这浑身酸臭,真让人有些不适。” 小姑娘还有些意犹未尽。 明眸大眼睛作出了思索的模样。 “那,阿爹要快点哦。” “好。” 李常笑哈哈大笑,便朝着自己的小院去了。 下人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他换下里衣,光着膀子“噗通”一声跳进了水里。 一股炽热的暖意从下往上传遍了身子。 李常笑取了一块布帕,搭在额头的位置,背朝外,两臂开展着倚在池边。 早在穿越前,李常笑便有泡澡的习惯。 汩汩的热气顺着水流淌入内,消解平日囤积的湿气。 这美好,神仙来了也不换。 他轻轻闭上眼,欲好好享受一番此刻的美好。 忽然,身后传来轻轻的声音。 若是不细听,还是发现不了的。 李常笑的耳力本就异于常人,是以这点动静逃不过。 脚步极轻,要么是江湖高手,要么便是……女子。 前几天刚出了那么一桩事,江湖高手肯定是不敢来喜郡王府的。 结果便只有一个。 李常笑只是稍微思索了一下,便猜出了来者的身份。 “是青璃吧。” 他这话刚说完,身后之人的动作明显一滞。 似乎连喘气都重了些。 紧接着,李常笑感觉到身后刮过一阵风。 而后,就有一双玉臂搭在了他的肩上。 光滑的润泽闪烁,夹带着一股细细的馨香。 竟是如寒玉落在炎床一般,让李常笑的心底涌起一股燥热。 纯阳神功自发运转,很快便将这份悸动给消弭了。 李常笑有些无奈地开口。 “你不必如此,明明有大好日子,耽误在我这何其憾。” “王爷明知我的心意,何苦折磨我。” 轻柔的女声自李常笑的耳边响起,隐隐还有一股热气,透着微香。 正是青璃。 第42章 青璃的身世 此刻,青璃仅半身裹了层薄纱。 她比李常笑小一岁,今年刚过十九。 放在寻常百姓家,早已是第二个孩子的娘了。 这些年王府在衣食上多有宽待,加之贴身随侍的缘故,青璃也出落得越发端丽。 有正经人家的少爷,对喜郡王身边这美婢还动了心。 奈何,都被李常笑给回绝了。 非李常笑不愿,实乃青璃不愿。 “青璃不求位份,常伴王爷身侧,便足以聊慰此生,还请王爷怜惜。” 说罢,李常笑能够感觉到背后传来一阵柔软。 原本被压下去的火热,似乎又有了浴火重燃的意思。 他伸手向后,最后轻轻落在了青璃的脸上 青璃脸上一喜,隐隐有泪花凝聚在杏仁眼中。 下一秒,她的脑袋便搭在了李常笑的肩上。 “哗啦” 李常笑从水中跳了起来。 他把本来替自己准备的衣服盖在了青璃的身上。 后者已经昏迷了过去。 李常笑点了她的睡穴,还有好几个时辰可以睡,今夜又是好眠。 对李常笑来说,却又难眠了。 他出门让人重新给自己取了一身衣裳,然后抱着已经穿戴完全的青璃回了她的房间。 看着青璃的睡颜,李常笑黑亮的睫毛闪烁了一下。 嘴角有些发干。 他轻声合上了,然后回到自己的小院。 一个纵身,整个人跳上了房梁。 夜色渐深,半朵凉月高悬。 夜月之下。 白衣黑发,衣和发都飘飘逸逸,不扎不束,微微飘拂。 正是盛夏时分,风中自带了一抹特有的微凉。 李常笑深深吸了一口,才感觉身子骨再度轻盈了起来。 此刻,白衣有光闪烁。 他便如同一道下凡的神只的一般,眼中闪烁着琉璃般的光泽。 也只有这种贤者时刻,他才能够感觉到自己清醒了过来。 人世间的情欲,仿佛全数脱身而去了,去了他们应该去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李常笑跳下屋顶,回了里屋。 一盏灯烛,一罐酥茶,一壶清酒。 这时候,屋外传来了动静。 一道黑影落在了纸纱窗上,而后便有声音传来。 “属下谢尧,求见王爷。” 李常笑轻声说了句,“进来吧。” 紧接着,一个身披甲胄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的腰间绑了一块红腰带。 谢尧原是蓝衣卫的百夫长,是云王派给李常笑的人手。 谢尧行了一礼,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张卷轴,双手呈递。 “幸不辱命,属下几经探访,终于查到了王爷需要的情报。” 李常笑眼睛一亮。 他朝着面前一抓,谢尧手中的文书稳稳地就被内力吸到了他手中。 上面正是关于青璃身世的调查结果。 早在两年多前,李常笑便派谢尧出去了。 青璃与其他家生仆人不同,她是云王妃捡来的。 第一次见的时候,她的脸脏得像个混小子,骨瘦如柴,头发又干又黄。 眼看就要饿得活不下去了。 恰好被礼佛归来的云王妃撞见了,就带回府上。 简单熟悉后,老妈子才发现捡了个女娃。 模样清秀,手脚麻利,头脑聪明。 考虑到李常笑年纪相近,调教了一番之后,就送去他身边当贴身侍女了。 这才有了后面的故事。 日子渐久,李常笑跟青璃主仆熟稔了起来。 偶然一次,他看到青璃捏着一块留着紫纹的玉佩。 一看就不是凡品。 好奇之下,李常笑便询问了。 从青璃口中得知,这是她生来便有的,大概与家世有关。 事情到这便结束了。 可青璃的年纪渐长。 李常笑便生了替她寻亲的念头,当是全了这十数年的主仆情谊。 事情一直拖到分了府,才正式执行。 毕竟云王府可不会为了一个小婢女耗费物力财力。 李常笑看着手里的卷轴。 这是谢尧拿着仿制的紫纹玉佩,多方打听后才取得的调查结果。 事实挺让人惊讶的。 青璃居然出自贵族世家,来头还不小。 原来,那块玉牌出自楚国的熊氏。 熊氏一族往上,与当今的楚王一脉还有亲缘。 不过代际太远,已经算不得王族了。 近几代,熊氏一族也出了名将。 被誉为“大楚战神”的熊璨便是熊氏的佼佼者。 而玉牌的主人,正是熊璨的亲子,已故楚将熊琰。 在丹阳之战战败后,熊氏一族便没落了。 李常笑的目光闪烁。 若他没有记错的话,目前大秦和大楚依旧在用兵吧。 这倒是麻烦了。 由于近些年来的战争,秦楚的关系急剧恶化。 他这大秦的郡王,肯定是去不得楚国境内的。 这么一来,眼下的调查结果似乎无用了。 李常笑对着谢尧示意了一下,后者便关上门出去了。 偌大的屋内只剩下李常笑一人。 他望着手中的卷轴,心底却再次浮现了青璃明媚的面孔。 颦蹙之间,一笑一靥。 本来想给她个惊喜,倒不曾想失望了。 想到这儿,李常笑叹了口气。 原本泡在木桶中的脚抽了出来。 水早就凉了。 本来按照平日里的性子,睡前都得看一会儿书。 无他,习惯耳。 可是今天李常笑突然没那个兴头了。 他换下里衣,躺在床上 。 手轻轻一捻,烛火应声灭了。 屋子再度陷入了黑暗。 李常笑闭上眼,这一天便要结束了。 …… 半个时辰后,他再度睁开了眼。 面色依旧平淡如水。 素来古波不惊的心,正以一种他自己都能察觉到频率在跳动。 也不只是怎么了,闭眼之后满是旖旎。 心底所想,俱是白日沐浴的那一幕。 “哗啦” 潺潺的水声仿佛依旧在耳边萦绕。 一时间,竟然搅得李常笑的心底不得安宁。 事情到了这一步,李常笑如何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到底是色欲犯了。 青黄长短之色境,男女情爱之欲想。 他苦笑了一下。 本以为是能当个坐怀不乱的君子,谁知还是受影响了。 世尊曰:欲如幻化,如日消雪。 话虽如此,到底是七情六欲入了身,岂有这般容易消退。 看来今天是睡不成了。 他朝着门外喊了句,命人端来一盆凉水。 而后,整个人直接跳了进去。 既无眠,便冷浴练功,舒缓躁意。 第43章 榆林将 李常笑整整在冷水中泡了一晚上。 他惊讶地发现,纯阳神功似乎与这冷水更配。 一晚的修行,便抵得上往常三日。 如今正处盛夏,初阳渐早。 刚过寅时,便有一层浅浅的熹微自东方飘起。 隐隐还有紫气挥洒风中。 李常笑深深吸了一口,顿时觉得身心一顿舒畅。 他从水里站了起来,浑厚的内力一抖,衣衫的水汽便化去了。 在旁的仆人递上了干巾。 乌黑的亮发,宛若黑色的瀑布垂挂空中。 一滴两滴水残留在脸上,将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透亮。 “郡王爷,这生得比女子还美艳。” 女仆人暗暗想道。 这时,院子外传来了一阵脚步。 转头一看,来的是一个穿着月白妆花裙的女子。 裙边袖口纹着浅浅的白莲,她脸颊处画了淡淡的嫣红,整个人像是朵含苞待放的花儿。 正是醒来后的青璃。 李常笑光顾着擦拭头发双眼,耳朵处也进了水,倒是没注意院外的动静。 青璃初见自家郡王大早上冲凉,还愣了一下。 下意识地,她冲上前,拿过李常笑手上的干巾,替他擦了起来。 李常笑只觉得手上的干巾被夺了去,闻到了熟悉的香气,也再认出她来。 他就这么看着青璃捏着干巾,替他一下又一下擦拭着。 动作很熟练,虽然称不上温柔,每一下却能恰到好处。 她今天倒是没有打扮。 可依旧光彩照人。 大概是有了昨晚的经历,李常笑看向青璃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既有少年的悸动,也有慵懒后的满足。 他闭上眼,不为了养神,无非是担心思绪外露罢了。 青璃心底本来有气。 她觉得自己都做到这种份上了,却还是被推开了。 莫非真的这般不堪,自荐枕席亦无余地? 说到底,对自己的容貌,她还是存了几分自信的。 昨日之事,起初当是真的千人千面,自此相顾无盼。 谁知今日既见郡王。 相处多年,只一眼便知其中有异。 这异从何来,自不必多言。 青璃心底念头闪过,手上的动作丝毫不拖沓。 …… 今岁是天命四十年,同时也是天命帝的古稀年。 遍观大秦历代帝王,能活到这年岁的也不超过三指。 近的更是只有其祖启明帝一人。 南北各国亦是如此。 赵帝即位不足十年; 燕帝年幼,燕太后代权; 楚帝更迭频繁,仅天命一朝便换四主。 唯一跟天命帝同一时代,只剩魏帝。 魏帝全名魏冉,号魏武帝。 三月前,魏武帝在位三十八年,崩。 至此,天命帝便成了列国最为久视的帝王。 加之有了攻灭大齐的政绩,自是认为天命在我。 值此新主迭代之秋,天命帝决意伐魏。 帝威隆隆朝堂四十载,无人敢劝,无人为劝。 本来这与李常笑是无关的。 他不过就是个闲散郡王。 若说有什么特别,不外乎在明面上受宠了些。 因近日所为,于民间多了些许名气,成了话本里的人物。 坏就坏在这名气上。 也不知是哪个鼠辈传造的流言,竟把他与那看护大门的门神相提并论。 坊间传言。 “喜郡王素威,持剑披甲,则鬼祟自散,安保永祥。” 放在平日,这只是君臣茶余饭后之资。 然而,正值天命帝用兵之际,意义便大有不同了。 年岁愈甚,愈近鬼神。 天命帝这人间帝王亦不能免俗。 当伐魏之际,竟有福瑞之兆现世,更是出自皇室。 无异于是天命降于大秦,佑这江山永固,社稷长存。 一道圣旨传至喜郡王府。 “上谕,擢升喜郡王为榆林军主将,领一军,半月后随军出征。” 李常笑领了圣旨,送走了传旨的太监。 他有些没有缓过神。 随军出征。 这个可不在李常笑的意料之中。 倒不是害怕战场生死。 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对死亡也便不那么畏惧。 只是这其中的关节多有蹊跷。 偌大的秦国,皇子皇孙数目众多,却唯独相中了他。 要说没有大手操持,显然是不可能。 李常笑眯了眯眼睛,目光顺着王府向外。 一半看向了宫中,一半看向了西南角的齐王府。 能够掀起这般波澜的,无非就是两位皇叔。 究竟是谁已然不重要。 圣旨既宣,那么此事便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为今之计,还是思虑出征吧。 与圣旨一起来的,还有关于此次伐魏的文书,出自兵部。 李常笑所领的榆林军,总员三千,下辖六营。 榆林隶属秦地上郡,距离秦都不算太远,榆林兵员俱是大秦男儿。 在百万秦军中,也是有数的强军了。 天命帝给李常笑这一军,或许心底也是存了补偿之意。 从明面上来看,事情大抵是如此了。 可帝心素来无常,上一秒还是朕之肱骨,下一秒便成了累累黄土。 李常笑知道,这无非也是帝王心术罢了。 榆林近咸阳,榆林军士卒皆老秦人。 等闲人无法驾驭这一军,而大秦皇族却可以。 李常笑身为天命帝的嫡亲孙子,当今亲封的喜郡王,天然上对本土老秦人有压制。 虽无军功建树,能以势压人就足够了。 待得大军统筹,他这榆林将只需代行帅令,确保麾下诸将从命即可。 天命帝和主帅需要的只是一个工具人喜郡王。 此为其一。 其二便是豪侠之举。 秦人生性豪放,最喜侠武。 李常笑持剑杀敌之事传出,反响最广的便是秦地。 让他独领一军,未尝没有借此号令之意。 此番大魏新君刚立,国朝动荡。 魏武一朝诸将,或死或贬。 新军与新将有待磨合,边关武备松弛。 若要攻取,此时更佳。 大秦君臣此行的目标是秦魏边关的少梁城。 少梁城,乃是魏长城的支点。 魏长城才是一直横亘在大秦虎狼前的洪墙。 此次攻伐的秦军主帅是商博。 商家是大秦少有的几个兵家氏族,服侍大秦皇室已有五代,屡立战功。 天命帝点商博为帅,正是看中了他的家学渊源。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第44章 榆林校场 云王府也收到李常笑要随军出征的消息。 依照秦律,军报已至,大将出征前不与人相见。 因为作战的排兵部署和将领人选已定,悉数记在军报上了,唯有兵部尚书与各军将可知。 此乃兵家之秘,不可外泄,即便是对云王这等亲王也一样。 是故,云王爷虽有心前来,却也不能。 李常笑素来是个不会瞻前顾后的性子,既然出征之事已定,便不会再做他想。 按军报规定,他这主将须提早十日到校场。 李常笑打算明日便去。 若要在府上,还有多几日安生,却无意义。 虽说是长生不死,但李常笑还是很珍惜这条命,死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早点适应军伍的生活,便能多得几分自保之力。 当晚,李常笑哄李洛安入睡后,没有走开。 他寻了一方木椅,静静坐在李洛安床前。 大概要有数月不得见了。 自打小丫头出生后,这是没有的事。 即便以前养在大嫂膝下时,李常笑每日也会去看她。 若要说分离,最长的一次便是宗人府三日。 李常笑没有对小丫头撒谎。 与其任由她胡乱猜想,倒不如坦诚的好。 她是个听得进话的姑娘,李常笑愿意与她说实话。 虽然不知道李常笑口中的“战场”是什么,但李洛安知道阿父又要走了。 她哭得稀里哗啦。 李常笑用了三个睡前小故事,才把她哄睡。 小姑娘的床头,传来浅浅的呼吸声。 她的眼睛还有些肿,红得像一只小白兔,叫人心疼。 这一刻,李常笑倒是不心疼小故事库存又少了。 他恨不得绞尽脑汁,只叫她满意才好。 李常笑从木椅上站了起来。 烛光下,李洛安的小脸分外宁静。 李常笑看着看着,就笑了。 与此同时,在屋外也有一道身影。 她背坐在屋前的台阶。 飘飘罗衣,吹起一层又一层的清愁。 皓皓的月色落在她的身上,却又弹了出去。 整个人比起这月夜还要幽冷。 突然,房门被打开了。 微光顺着隙缝窜到了屋外,落在了女子的身上。 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女子匆匆站了起来。 可是她的背影依旧在颤抖,又似是抽搐。 李常笑缓缓走上前,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 值此时,月色如霞。 “一会儿我便要走了,府上的一切就托付与你,换作他人我不放心。” “奴虽是草芥,承蒙王爷不弃,自当从命。” 女子的声音里有一股坚定。 “对了,此物还与你,算是本王的心意。” 说罢,李常笑将一小块折叠好的卷轴递了出去。 女子有些好奇地接过,当场打开,发现里面包裹的是一块紫纹玉佩。 “今日便到此吧。” 说罢,他便先行一步跨出了院子。 女子抬起头,望着他的背影,又陷入了沉默。 …… 寅时刚过,便有马嘶声自府外响起。 “哒哒哒” 十余匹骏马从街上跑过。 不少的小贩刚出摊。 远远就听到了马蹄声,纷纷让出路来。 而后,就有十余道身影出现在前方。 为首者骑一鬃毛黑马,身穿一副银亮的盔甲。 只是面部佩戴着一副黑色的面具。 仔细一看,竟然刻画着骷髅。 小贩被吓了一跳,连忙背过头去。 他两手朝着身后的院墙拜了拜,口中念念有词。 “小乙无过,犹有家人待哺,鬼神无杀我。” 李常笑的马已经跑出了很远,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些。 身上的银铠随着马背的震动,时不时发出铃铛般的脆响。 这是云王特地遣人送来的“百炼甲”。 秦军一般士卒穿的都是最普通的铁甲。 只是如此,都已领先了南北各国多矣,铸就了大秦虎狼之名。 李常笑这一件,是宫里的铁匠精心锤炼过的。 淬炼百次,方才称得上是“百炼”,硬度比起铁甲要强得多。 据说是先帝隆武帝留下的,又被赐给了云王,现在转到了李常笑的手里。 铁片泠泠作响,又像是拳拳回护之意。 儿将远行,父母心忧。 铁器明明森寒无比,李常笑却感觉到了淡淡的暖流划过心间,大抵是人定胜天,此行必顺。 榆林距离京城不算远。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便到了榆林校场。 “驭。” 停马后,李常笑朝着校场走去。 他取出了怀里的腰牌,上头正是“榆林将”。 把守的士卒见了礼,便把他们放了进去。 待李常笑一干人走远了,左边的秦卒才对着同伴小声道。 “阿右,咱们这将军生得有些恐怖啊。” 同伴连连点头。 “明明还是白日,我却觉得有些寒冷了。” 不只是他们,沿途训练的秦军,在路过他们的时候也会转过头。 炎炎夏日,却裹得这般牢实,说不瞩目是不可能的。 李常笑没有说什么,而是直接持令朝着营帐去了。 他到时,六个披着肩甲的将士正围坐。 眼见有人未经传唤便进账,脸上出现了怒色。 还不待他们动身,李常笑先出声了。 “榆林将李常笑在此。” 几人一惊,纷纷站了起来。 看到他高举的腰牌,工工整整行了一礼。 “属下参见主官。” “校场集合!” “是。” 几人齐齐应了一声,飞快朝着大帐之外跑去。 李常笑领着王府的几个亲卫,径直朝着校台的方向走去。 …… 三分钟后。 李常笑面前便密密麻麻列了一排又一排秦军。 黑色的铁甲摩肩接踵站立,前后对正,左右平齐。 军阵极严,宛若一道黑色的海洋般。 李常笑的眼底闪过一抹赞赏。 不愧是大秦最精锐的队伍。 前似狼,后似虎,下一刻仿佛就要择人而噬,此战可期。 李常笑打量他们的时候,秦军士卒也纷纷观察着这个新晋的主官。 银甲披胄,身躯凛凛,习武之痕颇显。 众人心底一松。 所幸长官不是那等手无缚鸡之辈。 武人相惜,纵有上下听效,却也希望由武人所领。 文人谈笑风云便可,武事便毋需沾边了。 至于鬼面之下是何等风姿,这倒无妨。 鬼怪虽厉,他们又何尝不是鬼门关的常客。 今有鬼将在前,说不得此行能保平安。 一时之间,榆林秦军对李常笑的好感大增。 第45章 留得有用之躯 李常笑向前走出一步,朗声道。 “吾乃新晋榆林将,蒙皇恩来此统领诸位。素闻我榆林军盛态,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说这话时,他依旧是披着银甲的。 黑色的骷髅面具在日光下发射出曜曜光芒,更衬得身形高大。 “吾等见将军,姑妄问之,不知将军身手如何。” 一个营官模样的小将问了出来。 李常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发现一众秦军士卒也在盯着自己。 看来今日得露一手了。 “你是何人。” “禀将军,吾乃指挥使孙绍,辖三营。” 李常笑点了点头,原来是个营官,也难怪有这般胆色。 “既如此,便由你我二人切磋一番。” 说罢,李常笑纵身一跃,披着近百斤的盔甲飞到了足有十余米的高度。 脚底宛若踏着虚云,身形飞速朝着武场掠去。 孙绍见了,眼睛一亮。 身下的内力随之爆发出,紧紧朝着李常笑的方向去。 只不过,束于一身重甲,没飞出几步便有了脱力的迹象。 孙绍无奈,只得落地快速疾驰。 众秦卒见了这一幕,也是一阵心惊。 同样是穿着盔甲,这位将军身轻如燕,健步若飞。 反观孙指挥使,没出几步便脱了力。 对孙绍实力有些了解的秦卒,反而更能感受到李常笑的恐怖。 李常笑明显也注意到了身后的动静,却没有说什么。 他的内力如今都接近百年了,说是当世独绝亦不为过。 孙绍眼看着身手不错,可碍于年岁,内力撑死不过十五年的水平,真要比可就太欺负人了。 自然,李常笑也生不出什么骄傲感。 “砰” 李常笑率先到了武场。 他环抱着手,盯着来时的方向。 一分钟后,孙绍也先一步赶到了。 众榆林秦卒比他又慢了些,个个喘着气,全当是晨练了。 孙绍看着面前的李常笑,眼底多了慎重。 他语气中带着敬意,“将军请!” 李常笑点点头,手朝着兵器架子的方向一抓。 “嗡嗡嗡” 浑厚的兵器碰撞声在场上响彻。 底下秦卒摸着怀里的长剑,个个面色大变。 因为腰间的长剑居然有了要往外飞的念头,这可是闻所未闻。 异动的源头,赫然来自武场之中。 秦卒们的目光纷纷望去。 待真正看清了眼前的一幕,纷纷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那是……白将军用过的往生戟。”一个老卒面色凝重,眼底闪过了一抹追忆。 “辛大哥,当真?” 一个明显是新卒模样的张大了嘴,特别是听到了“白将军”三字。 白漠生,大秦军神。 他还有一个名字,人屠。 “我曾在白将军底下效命过,灭齐之战,将军正是手持这一杆往生戟。” 不仅是他,其余几个曾经在白漠生底下待过的老卒,此刻都认出了这一杆凶器。 是的,凶器。 只这一把兵刃,随白将军征伐三十年,殒身其下的头颅近万。 光是杀器二字都不足以形容。 这时,武场之上。 一杆超过一丈的黑色战戟从兵架中飞出,其方向,赫然是场上的李常笑。 黑色的战戟光滑透亮,掀起了一阵汹涌的劲风,仿佛夹带着漫天血雨。 李常笑面色一变。 到这时,连他也察觉了其中的异样 。 这是一柄真正的杀人利器。 可是凶器已经现世,便没有再收回的道理。 李常笑伸出右手。 黑亮的战戟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的手心。 竟意外地顺手。 李常笑心底一惊,随即便当场挥舞起了往生戟。 霎时间,森寒的铁光闪烁,怨魂的嘶吼响彻。 往生戟通身不过一百余斤,握在手中异常的冰凉,一时判断不出其材质。 李常笑用往生戟在百炼甲划了一下。 百炼甲上竟是出现了明显的痕迹,往生戟依旧如初 。 看来往生戟的硬度犹在这百炼甲之上。 云王府的武师也有教导戟法,所以李常笑挥舞几下便上手了。 百年纯阳内力在身,纵使真有什么鬼祟残留,在这纯阳之下也得化作飞灰。 李常笑看向面前的指挥使孙绍,点了点头。 “孙指挥可准备好了,本将随时可战。” 孙绍的额头明显出现了汗珠。 他现在是真没多少信心了。 可真要临阵脱逃,终究还是拉不下脸。 他硬着头皮,“将军,小的好了。” “好!” 李常笑大喝一声,一人一戟迅速消失在了原地。 不过一息,便到达孙绍的身前。 孙绍面色一变,连忙运起手中的双戈抵挡。 “咔嚓” 一股巨力顺着战戟到达他的身侧。 孙绍手中双戈都被扭曲了形状,弯成了一轮残月。 众秦卒纷纷惊了。 胜负仅仅在交手的一瞬便分出。 孙指挥使明显已经丧失了抵抗力。 反观鬼面将军,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一丈长的战戟,在气势上也不住他。 力拔山兮气盖世。 “将军,小的服了。” 孙绍面上痛苦,艰难的说道。 闻言,李常笑点了下头,正准备收回战戟。 恰巧在这时,也不知是不是完全脱力了,孙绍直接瘫在了地上。 孙绍手中的双戈本被压弯了弧度,此刻更是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夹着留持在上的巨力,径直朝着孙绍面门抽去。 众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要是这股巨力下去,只怕头颅都有直接被抽断的可能。 孙绍危矣! 就连孙绍自己也觉得就要这般交代了。 到底是技不如人,还欲逞强。 他盯着面前的鬼面将军,眼底闪过了一丝遗憾。 在这般勇武之人帐下效力,是每一个老秦人的梦想,可他没机会了。 孙绍认命地闭上双眼,大概这就是老天对他不自量力的惩罚吧。 李常笑看出了他的心思,眉头皱了下。 手中的往生戟陡然一转,戟身飞速旋动,速度快到目力不可见。 那承载着巨力的双戈,竟是直接被转动的战戟给绞碎了。 孙绍听到耳边的动静,睁开双眼。 他看到自己面前有一双手。 再抬头,便是鬼面将军的那张脸。 虽然被鬼面隐匿了面貌,可孙绍知道面具下是笑的。 他也伸出手,整个人瞬间被一股巨力拉了起来。 李常笑走到他身后,在背上拍了拍。 “生而不易,吾辈当惜身,留得有用之躯。” 说罢,李常笑径直走下场,只给孙绍留下一道宽厚的背影。 留得有用之躯。 这句话,孙绍记了一辈子。 第46章 点将场集结 眼见主将都走了,几个指挥使对视一眼,纷纷遣散了部下。 他们走到孙绍的身旁。 “绍哥儿,无恙?” 孙绍点了点头,只是依旧看向李常笑离开的方向。 “看来殿下这一手便折服你了。” 一个同样是指挥使打扮的营官朗声道。 孙绍转过头,一把抓住他。 “什么殿下,张哥,我怎么不知道。” 他口中的张哥是个年约四十的男子。 张哥撒开他的手,面上却有些得意。 “你等就没发现,咱们将军在自报名号时,说什么吗。” “等等,张哥你别说,让我想想。” \\\"是叫李常笑吧,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吗。\\\"有个指挥使开口。 张哥露出了一个赞赏的眼神。 “我大秦皇室正是李姓,前些日子的喜郡王,莫非你们忘了?” “什么!将军就是喜郡王?” …… 这些部下聊了什么,李常笑不怎么关心。 回了营帐,他便细细打量起了往生戟。 毫无疑问,这是一杆凶兵,据说还是传自“人屠”白漠生。 白漠生在大秦的名气颇大。 灭齐、宋、卫、曹等十余国。 大秦虎狼之名,正是在他的带领下铸就的。 只可惜,灭齐之后白漠生就解甲归田,彻底告别军伍。 天命帝几经挽留,却也没能成功。 有人说是这老杀胚,眼见快去见阎王了,开始收束手脚,只怕九泉之下因为杀孽遭了罪。 虽然这个理由很可笑,但解甲归田后的白漠生真的活了很久。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现在还住在咸阳老家。 年纪已过耄耋。 这往生戟用着颇为顺手,李常笑倒是喜欢上了。 既然如此,待这次打完仗归京,定要去他老人家府上拜访一番。 又几日。 大概是当日对战孙绍一事的缘故,榆林秦军对他这个主将表现得颇为顺服。 起初有些不解,可是细细琢磨,立刻就想通了。 显然是自己的实力得到了认可。 李常笑努了努嘴,手中的往生戟却没有停下,继续演练着各种戟法。 这几日,他跟着老卒们学习了军中战法。 真到了实战中,可都是保命的东西。 奈何王府里不传授这个。 李常笑愿意学,老卒们自然不会拒绝。 他们这批人,一旦上了战场,那全都成了袍泽,是能够把后背交给对方的。 很快,老卒们就意识了一个事实:这世界上真有妖孽的。 各种夺命杀敌的技法,李常笑是一点就通,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只六七日的时间,便把老卒们的本领学了个遍。 “不愧是白将军选中的人。” 老卒们暗暗夸赞,心底倒是把李常笑与当年的白漠生作了比较。 到了出征前的一天,李常笑已经跟麾下这三千榆林军打成了一片。 一行人集结在校场外。 李常笑一身银甲骑着黑马,扛着战戟,在全军前头。 按照惯例,此行去点兵台与其他各路人马汇集。 待天命帝亲自检视完三军,就要奔赴战场了。 榆林军的总结,李常笑只用了四个字。 “平安归来。” 诸将闻言,面上愣了一下。 随即各自相视一笑,齐刷刷地喊道。 “平安归来!!” 情绪激奋到了极点。 李常笑一拍马,率先奔了出去。 身后各将紧紧跟随,终是远离了榆林。 …… 咸阳城郊 李常笑他们这一支军队到位后,便被安排到了左翼军中。 考虑到他的身份,接引的将帅有心引他进营帐歇息。 李常笑看了眼身后的榆林军士,终究还是拒绝了。 虽说入帐后好处更大,说不得战后的军功还能多分润些,但李常笑不愿。 既然当了榆林将,榆林军上下便是一体。 不能同生死共富贵,那就同甘苦吧。 当天夜里,一行人就地安插了营帐,勉强对付一晚。 行军的干粮也发到手里了。 是一种很涩很干的饼子。 明明还是夏天,这饼子却像冻僵了一样干硬。 李常笑环顾了四周,发现大家吃得都很习惯,而且表情享受。 他注意到,秦卒都是将饼子掰碎掉,然后扔到热水中化开。 原本凝实的饼子,变成了一小团白白的面疙瘩,又有些类似泡馍。 若是撒一把辣椒花,再配上点干葱,想必又是一道美味的佳肴。 想到这里,李常笑拍了拍脑袋。 饿死鬼投胎了不成。 这盐哪里是可以这么作践,那是保命的。 草草用晚饭,一行人便就着炉火睡去了。 直接暴露在荒天底下,在李常笑有生以来还是头一遭。 深蓝色的夜幕闪烁着繁星,不过很快又被流云所遮盖。 李常笑有些不确定,在那深空的彼岸,会不会有那嫦娥和玉兔,牛郎和织女。 大概是没有的,说不得自己都不在银河下面了。 耳边传来火焰滋滋声。 面前的景色也越发迷糊,看来今日有个好梦。 第二天,一行人早早地醒来。 三军受到了集结命令,先后到达点将台下。 李常笑揉了揉眼睛,还有些迷糊。 可当他看清点将台上的人影时,陡然就精神了,竟是天命帝亲临。 今日天命帝穿了身金甲。 只是肚子有些塌,将胸前的金甲顶出了好大一个弧度。 在他的身边,立着一个黑甲持剑的将军,头顶插着一根金翎。 应该是此战的主帅,商博。 只见商博此时上身半躬,两手平举,从天命帝手中接过一个金色的方块。 方块里有两物,一为帅印,一为虎符。 做完这些,商博回到了三军前。 反倒是天命帝的目光落在了秦军们身上,好像是在找什么。 最后,天命帝的眼神在李常笑处停住。 他眼睛一瞪,大抵是没有见过这般凶神恶煞的将军吧。 天命帝正疑惑此人的身份,可是看到他身后的榆林将旗,立刻认出是自己孙子。 还不待他反应,李常笑手中的黑色战戟再次吸引其注意。 “那是,白漠生之物。” 天命帝口中轻轻呢喃。 商博很少见陛下这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很快便找到李常笑。 这个大大的骷髅头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商博没有多言,最后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这才转向身后。 他鼓足了内力,朗声道。 “大军,出征!” 第47章 长痛不如短痛 大军开拔后,便分作了三截。 李常笑所属的左军在最前,然后才是主帅商博的中军,右军在最后。 如此分布是基于兵种,左军拢共十万将士,多骑兵,机动性强。 若是行军途中有变,可最快传达信息。 李常笑细细思考了一下,这可不就是探路石嘛。 即便如此,也没有什么可以埋怨的。 此次出征的四十万秦军士卒,骑兵只占了十五万,剩下二十五万弓兵和步兵,都得靠脚走完这上千里。 若是算上那一百一十万征发的民夫,队伍的规模还得大些。 这些只能是保守估计,因为士卒和战马的粮草消耗,还只是个约数。 军需官在算学家的帮助下,只能统计大概,还有一部分浮动的数目作为容差。 但军国大事,粮草只能多不能少,人力有限,便得依靠大河的运力。 此行秦军的大营在华阴,与魏国的少梁城只有百多里的距离。 华阴身处黄河、渭河、漕渠三大水道的交处,京都咸阳还有巴蜀粮仓都可以随时运兵运粮。 速度不快但胜在量大。 两日后,秦军主力便到达了华阴大营。 商博一声令下,大军便在此驻扎。 李常笑坐在营帐中,打量起了分发给他的舆图。 待看清了目前所处的位置,李常笑顿时来了兴趣。 三十里外便有一座山,唤作华山。 华山此时倒没有什么名声,远不及日后西岳之盛,毕竟那是道教兴起后的事。 如今与大秦的瓜葛,还只限于他的某位女性长辈,唤作李弄玉。 李弄玉极擅吹笙,最后下嫁给一个擅吹箫的男人,唤作萧史。 夫妻二人合奏,声乐之美,据说能够引龙凤亲临。 终有一日,萧史骑赤龙,弄玉乘紫凤,夫妻二人齐齐白日飞升。 当时还引起了轩然大波,泉夜帝派重兵搜索了一遍华山,竟然没有二人的踪迹。 最后便在明星岩修建了一座萧女祠。 泉夜朝距今已百余年,有无真仙早不可知,不过萧女祠确有其地。 在李常笑沉湎之时,营帐外忽有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他放下舆图,人恰巧也进来了。 来者腰间插着一根蓝翎,一看便是传令的。 李常笑面色一肃,莫非是要打仗了。 他连忙站起,一把抓住了往生戟。 看李常笑这副模样,传令兵便知道他是误会了,连忙开口。 “将军,非战也。大帅命我请将军入帐,共商要事。” “那便走吧。” 李常笑重重地将往生戟往地上一插,戟身陷入地面足足一米。 传令兵面上瞬间带了敬畏,他恭敬地朝外拱手,示意李常笑先请。 李常笑不发一言,自顾自走在前头。 他不是路痴,自然是知道主营大帐所在地的。 身后的传令兵战战兢兢,李常笑却也没有安慰的意思。 这家伙未经传唤入帐,入帐又不直接道明来意,显然有意拿乔,正好搓一搓他的锐气。 十几分钟后,李常笑走进大帐。 他腰间揣着一把佩剑,以应不时之需。 李常笑到时,帐中已经站了二十余个秦将。 大部分的胡子浓密而茂黑,少数几个老将发须花白。 商博坐在最上首,目光却一直落在桌上的舆图。 秦将似是依着年纪分成了小团体。 黑胡子在一起,白胡子在一起。 李常笑想到自己是个没胡子的,便在两者中间寻了个空子。 两撮人见有一裹鬼面的家伙走来了,纷纷挪开一点位置,给他容身。 秦军倒是不限制戴头甲,只是这炎热天气,显然不太合适,太过突兀。 见他们给自己让了位,李常笑也礼貌地介绍了自己。 “榆林军主将李常笑,见过诸位。” 这时,一张大手重重落在了他的肩上。 “李兄竟是榆林军主将,那帮家伙可不好带啊,可服从管教?” 李常笑转过头,发现说话的是一个宽额厚眼模样的大汉。 见李常笑未说话,大汉也知道是自己鲁莽了。 “忘了自我介绍,我名张颀,靖边军主将。” 靖边与榆林同是咸阳下辖县,两军相距不远,还可称一句旁邻。 闻言,李常笑心底顿时多了几分亲近感。 他肩膀一抖,很轻松地就把张颀的大胖手甩掉了。 李常笑照着张颀的姿势,同样鼓足了劲在他的背上拍了一下。 “竟是靖边将,李常笑失礼了。张兄无需担心,榆林军上下安好,听得宣调。” 李常笑这一拍,张颀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咬着牙,脸上挤出了笑容。 “那就好,祝李兄此战胜利,早日进爵。”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大步。 安全起见,得离这个大力狂远一点。 李常笑淡淡一笑,没有多说什么,总不能说他已经卸力过了吧,那就太打击人了。 一行人站定后,时不时有秦将匆匆赶来。 今日只是商定军议,再加上临时通知,花的时间长些倒也可以理解。 一刻钟后,大帐中已经立了四十几个秦将。 今天能参会的,最次也是一军主将,麾下统领三千人。 不少中军直隶大将,统领的士卒都是过万的。 商博这时候也站了起来。 他盯着左右的秦将,第一眼是在观察精神面貌。 眼见大家都精神饱满,矍铄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满意。 “甚好。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为攻伐一事。” “大帅,此战可是要直取?” “正是。” “伤亡未免太大,届时此战胜,亦不免伤我大秦国力。” 出言的是一个白发将军,他站的位置靠前,显然资历不浅。 眼见自己被反驳,商博面上却没有多少怒色,他淡淡道。 “此战本是为陛下贺。吾等速战,年前返乡,共享团圆。” 此言一出,几个原本想要开口的将领沉默了。 既是圣心有意,便不可以常理度之。 伏尸百万,可换得君王一笑,勉强说得过去。 察觉到大家的情绪有些低落,商博倒是继续开口了 。 “少梁守将乃公输云,最擅守。本帅倒想徐徐图之,然大军辎重不待人。日久生长,我大秦亦无以为继。” 闻言,诸将纷纷陷入了沉默。 若是此战久持不下,军中粮草必缺,届时便要父老纳粮。 冬日将至,若大肆征粮,则饿殍必多,是为长痛。 直攻城池,秦卒死伤必多,然兵戈将休,是为短痛。 长痛不如短痛。 看似两个选择,却连一丝余地都不留。 第48章 兵卒的八卦 就连商博自己也沉默了。 他知道,打仗肯定是要死人的。 死的不是秦军士卒,便是那些指着粮食过活的百姓。 若是不起兵戈,结果便会改变吗? 非也,此战必打不可。 不只是为了天命帝,更是为了大秦。 魏主新替,诚攻伐最佳之时。 若是错了今日,来日的伤亡只会更多。 诸将都看得懂这个道理。 紧接着,商博开始分配了给各军的任务。 料定魏军严守不出,故中军和右军主力负责对峙,形成合围。 左军机动性强,负责切断粮道,斩杀援兵,防止魏军获得补给。 虽然决定强攻,可商博还是吩咐先在少梁城外扎寨。 秦卒们一无所知,只以为又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战。 等到这次临时军议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营帐各处都点起了火把。 顺着火光,李常笑看清了几个秦卒的脸。 国字形的脸,可是因为营养不足,没长多少肉。 颧骨向内凹陷,下巴和脖子紧紧贴在一起。 他们手中的铁戈却是被牢牢握着,眼底满是沧桑。 一看便是个打过仗的。 也许是知道了战场的残酷,所以眼神里已经没有光了。 李常笑看着他们,心底莫名有一种当了刽子手的愧意。 这些秦卒的生死,早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就被决定了。 李常笑正是一众决定者中的一员。 所幸一整张脸都藏在鬼面中,不会怕情绪外露。 慈不掌兵,果然是对的。 要不然良心真的难安。 在走回榆林军驻地的途中,李常笑想了很多。 他觉得自己像个思想家,心底充满了矛盾。 一面像是仁慈的老人,悲悯秦军未来的命运。 可他又是个冷血的看客,冰冷的盔甲下,掩盖着对生命的漠然。 唯有想到喜郡王府,还有云王府,心底才会燃起温热。 倒是让孟夫子和王夫子失望了,以他的性子,这辈子是做不成大圣人了。 戌时,将定昏。 榆林军上下结束了训练,正是放松的时候。 若是白日憋着什么话,现在可劲儿说。 即便上官们听到,也不会计较。 聊的也都是些惯常的八卦,又或者拉一些家常。 不只是女人聊八卦,男人也会。 话题围绕某某家的姑娘,又或是谁家的媳妇。 士卒们年纪不一,有的早早成了家。 他会跟同袍们聊自家的事。 媳妇如何温柔可人,老娘如何叮咛嘱咐,娃娃如何机敏可爱。 还说等这一仗打完,就要拿军功赏的钱财,给媳妇买一个银质的镯子。 李常笑这时也到了,他示意边上的小官噤声。 就着夜色,步子极其自然地混入了人群中。 天色渐暗夜已深,倒是没人发现他。 一个老卒正唠着家常。 “我那大儿媳妇,刚刚给添了个孙子,二儿媳也有身子。这次回去,我老汉也能体验一回儿孙之乐了。” “方叔,下次便叫方大哥来,您回家贻弄孙儿,岂不美哉。” 他口中的方叔,听到这句话,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那不得行。我老汉身子还硬朗,从军也惯了。我家大儿不一样,那么笨,来了战场得被上官骂死。不得行,太丢人。” “少来了,方叔。您这是怕方大哥吃不得苦,嘴不饶人。” “你这臭小子!” 方叔笑着在他背上拍了下。 李常笑看着方叔的脸,有一点出神。 那张脸上,他似乎看到了云王的影子。 “方叔莫打了,眼下我也是要成家的人,打不得了。” “哦?你这小子也要娶亲了。” “是啊,俺娘家的人。刚刚交换了庚帖,定了婚约。只是家中无财,这才出来了。” “打仗赚的可不安逸,说不得哪天就留这了。钱方叔还有,一会来这取,战场下次便不要来。” 说着,方叔打量了一下左右,大概是害怕被上官听着了。 他刚刚的话可不算开玩笑,劝人回家,往大了讲是扰乱军心。 无怪方叔这么担忧了。 李常笑微微一笑,依旧没有动,反而努力降低存在感。 不巧的是,边上小卒突然举起火把,恰好把他这一身银甲照得透亮。 “将……将军!” 小卒有些惊讶地看了出来。 方叔听他这么一说,眼睛投向这边。 待看清楚银甲人影,特别是熟悉的鬼面,眼底晦暗。 他脚下一软,直接跪在了当场。 “小队方亓见过主将。” 虽然身子都在颤抖,可他这个礼还是行的很足。 李常笑站起了,走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抓起。 “不必如此,倒是本将得恭喜你当了阿爷,日后可要当个榜样。” “是!” 方亓满脸激动,朗声应道。 眼见李常笑没有追究,几个平日与方亓交好的士卒,纷纷舒了口气。 若是遇到个爱挑毛病的,方亓的处境就不妙了。 轻则发配,重了还会牵累家人。 李常笑走出来后,发现大家明显都拘谨了,再不似先前那样自然。 大概是面对顶头上司的恐惧吧。 李常笑很能理解,倒不会觉得自己被轻怠了。 他环顾四周,发现全军士卒都云集了过来,三千双目光落在他身上。 李常笑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明日便要攻伐了,无需拘谨。届时,本将还得仰仗诸位。” 见他这般客气,士卒们稍微宽心了些。 “本将提议,诸位将归家的心愿说出。若是此战不甚,犹有袍泽相继。” 李常笑说完,发觉大家有些意动了,却没人开口。 看来还得他打破冷场。 “本将先来,然后是指挥使,都头,队副,伍长,每人都不可落下。此战结束,本将要领着闺女出游,弥补这些时日的离别。” “将军的闺女可真幸福。” “没想到将军还是个性情中人。既然如此,第二个换我老张。此战过后,我要陪老妻回家,告祭岳丈岳母。” “我要给月儿赎身,娶她回家。”孙绍说道。 “孙大人还真是深情。” …… 一众军官说完,轮到小卒。 足足三千个人,每人说一句,硬是把子时都给说完了。 李常笑全程凝神,听得津津有味。 说到底,今夜的每一句,到头来都可能变成绝唱。 父母,妻子,到底是值得一听的。 此间的烟火气,甚好。 第49章 公输云 许是昨夜的漫谈,引得众人心结尽了。 卯时日出,军众纷纷上马。 华阴驻地距少梁城不过百里,商博亲率中军合围于城下。 右军多重甲,商博便派他们往外延伸包围线。 少梁城墙高逾七米,因地处秦魏边界,魏帝在此地布置了三十万魏兵。 角楼负责侦查的魏军,早早便看到城外密密麻麻的黑影,俱是铁甲。 不用问也知,当今各国可配得如此数目铁甲者,唯有秦国。 秦国来犯。 角楼魏军赶紧敲响了城上的铜钟。 铜钟响彻,厚重悠长之声瞬间顺着城楼往外扩散。 足足一二十里的范围俱是在第一时间接收到了钟声。 城头的魏卒迅速握紧了手里的长戈。 守城将调集了弓箭手,驻扎城墙全角,手中的十二石重弓已经上好了箭矢。 副将在他的命令下,匆匆骑马去往镇守府,向守将公孙云汇报敌情。 镇守府 公孙云今年四十有六,已近天命。 老头儿却不管这些,作息比年轻人还要规矩,寅时就早早起来练剑。 练完剑便趁着热汗,喝上一壶温酒,大口吃肉,饭量比年轻武将们还大。 公输家世代受魏帝器重,到了公输云这一代虽有没落,仍得了少梁城守将一职。 麾下节制三十万魏军,其中有一万公输军,乃是公输云自掏腰包,结合祖传兵法效仿“魏武卒”操练的。 副将赶来的时候,公输云正好吃完了手中羊腿。 肉是蒸熟的,并未佐以香料,所以满屋都飘散着一股羊肉的腥臊。 副将吸了吸鼻子,唾间津液横流,只闻着肉味便满足了。 想到今日目的,连忙见礼。 “禀大帅,秦人来矣,近在城下。” “竟这般迅速,来人,备马披甲,本帅亲自往城上一遭。” “是。”亲卫领了命,快速去牵马。 公输云跟副将朝着屋外走去。 “秦人兵甲几何,统帅为谁,可清晰了?” “不下十万,至于统帅者,似乎是秦将商博。” 公输云有些惊讶。 他问统帅,本来不过是随口所问,并不指望副将给出答案。 毕竟两军交战在即,统帅人选一般是保密的。 诸将各有所长,若是隐瞒得当,还能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 他公输云在少梁已经镇守了十一年,自然藏不住。 可商博是个久经沙场的宿将,不该犯这个错误才对。 公输云的面上凝重了些。 正好亲卫将他的马前来了,公输云纵身一跃,直接拍着马冲出了府邸。 一身精湛的马术,就是正值盛年的武将,见了也得自愧不如。 副将和骑着马,跟在后面。 城里的百姓听说要打仗了,纷纷紧闭大门,偌大的少梁城瞬间冷清了下来。 在爬城楼的时候,公输云心底已经想起了对策。 商博最擅围歼,讲求围而不攻,徐徐图之。 待城内粮绝,便起刀俎砍鱼肉。 终于,公输云登上了城楼。 守城将连忙上来,就要行礼。 公输云没有搭理他,径直看向了城外的秦军。 秦军距离城墙超过三百步,即便是最上等的神箭手,射程也无法到达。 黑压压的秦军士卒,依稀可以见到几根蓝色的旗帜。 当世几个兵家氏族中,偏蓝的也只有秦国的商家,倒也难怪副将会认为是商博了。 亲自确认这一点后,公输云反而放心了一些,不怕强大,只怕未知。 公输家和商家的长辈也曾对峙过,几代人互有胜负,各为其主,倒也称得上是世仇了,自然没有寒暄的意思 。 “加派弓箭手,准备火弩。若是秦贼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余下人等,随本将去北门” 正南门有长城天险,素来易守难攻,加之重兵屯集,一时之间强攻无法破城。 北门地势地平,城墙也不及南门坚实。 虽说有繁庞城作为依托,公输云还是不放心。 若是北门破了,偌大的西境防线便会出现一个豁口。 秦军虎狼趁势而入,届时,整个公输家都会沦为大魏的罪人。 …… 与此同时,城外。 商博下令全军就地安扎。 中军和右军各五万警戒,其余人等待命。 虽说打定了主意强攻,眼下却不是最佳时机。 魏军气势正盛,此刻交战,秦军死伤必多。 秋夏之交,正是粮草入库之时。 少梁的土质不适耕种,粮食便要从河东郡运来。 秦军探子传来密报,今岁魏君新替,朝局动荡,上半年的粮草因为各种原因耽搁了。 商博料定了城中储备粮食有限,待居民动乱,人心不定之际,就是进攻之时。 左右不过是多花一月,大秦准备尚足,若是能因此减少伤亡,更是可喜。 商家也是老秦世家,自然倍惜秦力。 李常笑所在的左军共计十万。 包括榆林军在内的四支骑兵,负责清理沿线的魏军探子。 既要防止河东各城运来粮草,也要阻止少梁城的魏军向外传递消息。 其余八万左军在秦将王猛的带领下,气势汹汹攻向了繁庞城。 接到命令后,李常笑率领着麾下的三千骑兵 ,迅速占据了巍山一带。 巍山地势并不高甚至有些平坦,相比其余几座之崎岖,对骑兵兵种算是友好了。 李常笑知道,这是商博对他的照顾。 由于对兵事并不熟悉,李常笑并不打算逞能,只需尽好本职即可,并没有让手下冒险的意思。 以营为单位,开始扫荡巍山的各个角落。 榆林军中老卒居多,对这种山地战颇有经验。 不少隐匿暗中的魏军探子被当场杀死。 还有些“偶然”路过的魏国百姓,也享受了同样的待遇。 李常笑并没有什么负罪感,既然卷入了战争,就没有什么仁慈可言。 即便有,那也仅限于对自己人。 “刺啦” 李常笑再次丢出了往生戟,正好刺穿了一个潜伏在草皮中的魏卒。 凭着内力带来的敏锐感官,李常笑在侦查上表现甚佳。 他走上前,拔出了刺在魏卒尸体上的往生戟,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 往生戟上依旧有血液往下滴。 落在手背上,带着一股温热和粘稠。 身后的几个小卒刨了个洞,把魏卒的尸体埋进去了。 也不是出于高尚。 只是担心炎热天气,令尸体久陈导致疫病。 毕竟巍山他们还要待很久,是该讲点卫生。 第50章 两月 最初的七日,还有魏卒和魏民时不时被揪出杀死。 在这之后,巍山便干净了。 一连几天下来,再没有魏军被抓,大概是杀光了。 前前后后超过了百人。 榆林军也折损了三人,都是被暗中的魏卒伏杀的。 就跟死去的魏卒一样,被就地掩埋了。 他们身上的铁甲被就地回收,等回去了,一并交还给军需官,最后流转到新的一批秦卒手中。 李常笑还记得,这三人有两个是没娶媳妇的。 能被征兵的,家里都有有其他兄弟。 如今把命交代在这了,尸体不得归家,无人祭拜,大概率会变成孤魂野鬼。 运气好些,家中兄弟过继个侄儿,勉强继承香火。 李常笑本来是不信这些的,他现在信了,却又无可奈何。 只能祝他们来世投个好人家,千万别回来了。 …… 一月后 王猛统率的八万左军,趁着夜色攻破了繁庞城。 城中的五万魏军,战死两万,被俘三万。 守将是公输云的长子,公输易。 是以,此城的沦陷出乎公输云的预料。 与此同时,少梁城下的商博,组织了第一波强攻。 半日秦军折损八千,第一次强攻失败。 城中魏军守住了少梁城,却也错失了回援繁庞城的时机。 王猛所部彻底完成了对繁庞城的占领。 紧接着,商博又令副将持虎符到洛川调了十五万秦军,进驻繁庞。 洛川距离繁庞三百余里,十五万秦军用了八日便赶到了。 李常笑所部在这一月之间,先后斩杀了二十余支试图突围的魏卒。 平均下来几乎是每天一支,甚至近日每天都有好几支突围的魏卒。 规模不大,少则几十人,多则三四百人。 不只是榆林军,其余几支负责斩断粮线的秦军亦是收获颇丰。 看来,城中的魏军快要顶不住。 李常笑看着身后的部将,眼底难得闪过一丝情绪。 三千榆林军,现在具备可战之力的,只剩一千余人。 折损了八百,重伤数大致也在八百,营级的指挥使阵亡了一名。 正是那位想要陪着老妻告祭岳丈的张指挥使。 他由于年纪过大,在交战中不慎落马,活活被踏死。 起初李常笑还会感慨,现在却不会了,大概是习惯了身边之人倒在血泊中。 他们是该庆幸,至少重伤的秦卒得以安养。 不至于如同城里的魏军一般,高高地从城头被抛下,丢入城外的死人堆,变成守护少梁城的一重壁垒。 李常笑领着士兵打扫战场。 最重要的便是清点缴获的战马。 少梁魏军大概是真的要见底了,这些缴获的战马每一匹都干瘦无比,嶙峋的骨架清晰可见。 即便如此,李常笑也不嫌弃。 他自己亲自上前,抽出腰间的剑,斩断了马头。 顿时,腥臭的马血喷涌而出。 小卒们用头盔作容器,将马血接了起来。 又有一个握着钢刀的秦卒走上前,动作熟练地分割马肉。 分下来的马肉,立刻下锅炖煮。 按照秦律,战利品也是要上缴给军需官的,交由统一分配。 李常笑刚开始还遵守。 可他看到麾下不断有秦卒因为流血而死,立刻改变了主意。 失血过多,就得补充营养,才不会丢了性命。 他吩咐秦卒们用马肉炖汤煮肉,救济伤员。 大秦的马匹杀不得,那就杀大魏的。 马儿是金贵,但是如何都不该越过人去。 有了这些魏军马匹的献身,重伤的秦卒大多保得了性命。 如若不然,榆林军的阵亡数还得翻倍。 有李常笑带头,另外几个负责左军粮道的主将纷纷效仿。 大家很默契,谁也没有多说什么,默默杀马,事后计入战损。 …… 又过了一月。 还是不断有魏军试图越过巍山突围。 繁庞城又调了三万秦军前来支援,弥补了兵力上的不足。 李常笑知道,这场战斗快要结束了。 因为试图从少梁城突围的魏军越来越少了,从河东也不再有魏军赶来。 大抵是魏国朝堂对此战也不抱希望了。 既然不抱希望,自然不再插手。 李常笑知道,秦军这一仗赢得并不迷糊。 朝廷后来又增派了二十万秦军,加上繁庞城的二十五万,还有少梁城外的三十万,大秦先后调度了足有七十五万大军,征发的民夫超过三百万。 七十五万秦军,对上三十万魏军,辅之以内应,如何也输不了了。 “郡王殿下。” 一道浑厚的声音远远传来。 李常笑转过头,发现喊他的是一个壮硕的披甲将军,恰巧他还认识。 “王猛将军,何事寻我。” 来者正是王猛,此次突袭繁庞的大功臣,今年二十五,他爹是秦将王言之。 “殿下麾下损伤几何?” “战死一千一百二十七人,负伤一千二百四十三人,可战之士犹有六百二十人。” 王猛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身处秦魏前线,榆林军竟然还有六成存活。 “攻城在即,殿下可有意谋取军功?” 王猛搓了搓手掌,倒是有些期待。 李常笑看着身后的榆林军士卒,一个个脸上都兴致缺缺,于是摇了摇头。 “大战将歇,这些便够了。” 王猛点了点头,倒也没有强求。 “殿下武力超绝,猛有意与殿下并肩作战。眼下看来,是没有这等荣幸了。” “无妨,回京之后再来寻本王便是。” “一言为定。” 王猛伸出拳头,可很快意识到失礼,便要收回。 李常笑趁势在他拳头上敲了一下。 “本王言出必行。” 王猛大笑,乐呵呵地朝着自己的营帐去了。 李常笑站在原地不动,默默目送着他离开,直至消失在视野中。 他自然是知道王猛是有意交好自己的。 毕竟夺城可是一门大功,王猛愿意拉着他一起,本身就能说明问题。 可军功与否,对李常笑却没有什么意义。 他无所图,自然也无所求。 莫名其妙来到这战场,如今就要回去了。 出来的时候带着三千榆林军,现在已经有一千多永远留在这了。 大概是心底那虚伪的高尚作怪,李常笑只想带着剩下的人平安归家。 黎明将至,现在倒下真就不合算了。 第51章 魏军投降 王猛离去后的第二天,增援的三万秦军也一并调走了。 与之一起的,还有整个靖边军。 李常笑记得,靖边将名叫张颀,同是老秦人军卒。 靖边军跟榆林军一样,都被派来截断粮线,清扫山林。 不过他们的损失远比榆林军大。 算上重伤的,靖边军秦卒如今加起来也不超过一千人。 这还得益于魏军战马加持,降低了伤员的阵亡率。 看张颀此举,显然是被王猛说动心了。 左军派出的四支骑兵,参加到攻城战唯有张颀这一支。 其余两支分别为神木军和定边军,主将皆是老秦贵族,与李常笑同样选择不参与。 明眼人都知道,此战终局已定。 剩下的无非是公输云为首的少梁魏军反扑,伐城之功虽厚,也得有命享用才行。 以靖边军眼下的状态去掺和,于送死无异。 李常笑心底有些惋惜,却不会出言规劝。 毕竟他没有理由阻止别人为自己的前途拼命,那就成了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 又过了半月 少梁城中的粮食彻底告急。 外界的粮道被秦军切断,如今全城的魏军便是瓮中之鳖。 因为收束粮食的缘故,魏卒被饿死者极少,反倒是城里的百姓遭了罪。 每天都有上千饿死百姓尸体被抬到城下,放火焚烧。 一方面是为了防止疫病滋生,另一方面是阻止百姓相食。 公输云一家祖上是儒圣的弟子,自觉如此有失体面,与大同不符。 他想到了礼法,想到了魏律,唯独忘却了人性。 时间短,靠着公输家世代积累的威望,还有魏卒们的支持,城中勉强为继。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将军口中的援军和粮草似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 见着昨日的老丈今天被抬走,谈笑的袍泽永远闭上了眼。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魏卒们也对胜利逐渐失去了希望。 一日又一日重复着抬尸,守城,抬尸…… 秦军在占据了繁庞城后,继续扩大了包围圈,围而不攻。 这既是生理的博弈,也是心理的博弈。 终于—— 秦军潜入城里的暗探传来消息。 少梁,乱了! 绝了活路的百姓走上街头,与一些不忍再造杀孽的魏卒一起。 他们闯入了少梁城的粮仓。 却发现,里面一点粮食也没了。 这下,支撑信念的最后一点防线也崩溃了。 恐慌的情绪从百姓蔓延到魏卒,再通过这一部分魏卒,扩散到城中剩下的全体二十万魏卒。 “向秦军投降” 城门守将蒋信是公输云一手提拔的。 可是他也有家人,他的家人也在少梁,眼看就要活不成。 “将军的恩义,蒋信愿以命相报。” 蒋信命令副将拿着他的符节,打开城门纳降。 “念在此功,秦人必不为难你,且去吧,只托你替我照看家人。” 副将不明白蒋信为什么这么说,可他也知道,唯有开门纳降才有活路。 到底还是对生命的渴望占了上风,揣起城将符节,便向着城门赶去。 蒋信看着副将离去的背影,如负释重地笑了。 他屏退了左右的兵将,说要自己一人独处一会。 蒋信身披甲胄,走进了卧房。 他用木栓将房门紧锁,然后走到茶几前。 茶壶里空荡荡的。 最后几个茶饼,前几日被他用水化开后,当作饱腹之物吃掉了。 茶饼很苦也很金贵。 放在平日里,一两金子才得巴掌大小。 可是他生嚼茶饼的时候,只觉得苦涩,并没有心疼。 “要金子有屁用,要死的怎么都跑不了。” 蒋信咒骂一声,方向却是朝着大魏京都。 紧接着,他转头看向了镇守府,眼底的情绪有些莫名。 蒋信解下了自己的头盔,也卸掉了身上的盔甲。 他把它们整齐地摆在桌上。 现在身上只剩一件单衣了,再没有什么沉甸的负担,仿佛又成了从前那个两手空空、家徒四壁的小卒。 公输云的抬举,让他拥有了一切,蒋信也以为自己曾经拥有了一切。 衣衫褪去,方知自己还是那个穷小子。 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右手轻轻擦拭着剑身。 剑锋锐利,吹毛可断,想来是极为利落的。 蒋信笑了,因为这剑也是将军赐他的。 本来是保家卫国用,现在又要多了一个斩奸佞的作用了。 斩的便是他蒋信,这等不忠不义之人。 蒋信两手握着剑身,剑锋贴着脖子,传来了一股冷意。 很快,又温热了,只是依稀有着一抹殷红。 “轰” 一道身影重重地栽倒在地。 手中的剑刚刚好平平地躺在他的腹部。 整个人,整把剑,全都被染红了。 …… 商博等人依旧在城外扎寨,却见城门忽然洞开。 一人一马从中跑出。 这方向,赫然是朝着秦军来的。 商博猜到了来者的意图,他高呼。 “备战。” 此话一出,所有秦军纷纷整肃盔甲,操起兵戈。 远远就有弓箭手握紧弓弦。 一时间,不下百支箭矢正瞄准着来人。 若有异心,定叫他死个一百回。 副将在距离秦军一百步的地方下了马,同时卸去了盔甲。 他双膝跪地,以头叩面。 商博知道,这是投降了。 他轻轻招手,身后的弓箭手纷纷放下了弓箭。 “进城!” 商博高呼,身后的秦军情绪高昂,纷纷拍着马向前。 一万的秦军骑兵冲在了前头,其中就包括了张颀的靖边军。 商博一行跟在后头,却停在了距离城墙二百步的位置。 只有先行的秦军确认无异后,他们才会进去。 一万骑兵便是大军的探路石。 若是魏军诈降,这一万骑兵都得丧命。 若是真降,伐城之功半数归于他们。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立功与立碑只在一瞬之间,若是真的不测了,却也怪不得旁人,只能怪自己当初要贪图富贵。 当然,魏军诈降的可能性很小,尤其是对秦国。 若是这一万秦军死伤了任何一个,商博将率领剩下的七十四万秦军屠城。 全城上下,杀他个片甲不留。 大秦必举倾国之力,屠灭魏都沿途的城池。 这,就是老秦人的血性。 第52章 最后的魏武卒 一万秦骑很快进入了少梁城。 他们迅速占领了城楼一带,清扫了每一个据点,确认没有隐藏设伏魏卒。 已经投降的魏军和百姓一起走上街头,接受秦军的收押。 一应武械整整齐齐被摆在了路中央,交由第一批进入的秦军看管。 确认无恙后,城头的秦军点燃了烽火。 城外的商博见了,面上明显露出了喜色。 他举起手中的长剑,高呼。 “进城!” 一众秦军士卒早都等不及了,听到自家主帅的命令,火速冲进了城池。 战兵在最前,紧接着是负责搬运攻城器械的运兵,转运粮草的民夫最后才进城。 城中军民加在一起超过百万。 在商博的指示下,老人和壮丁被关在一起,妇人和孺童在一起,最大程度上避免俘虏叛乱。 每二十万俘虏,分配了五万披甲秦卒看守。 若有异动,杀无赦。 当然,铁血之外亦有怀柔。 眼见战争结束,秦军中也调拨了一部分粮草,分给这些俘虏。 数量不多,却足以吊着性命。 在这年头,有一口吃的便不会造反,除非真的吃撑着了,那就另当别论。 商博听着手下人的汇报,脸上也渐有喜色。 此战之胜,不只是属于他商博的胜利,更是商家与公输家几代人斗法的胜利。 城池的交接工作有序地进行着。 这时,一身戎装的王猛策马赶来。 在距离商博十米的地方停了马,纵身一跃抵达他的身前,连礼都没行,直接开口。 “禀大帅,镇守府还有一支魏军并未放弃抵抗,末将已经调军合围。” 商博面上没有多少惊讶,仿佛早就知道一般。 他眯了眯眼睛,沉声道。 “是公输云,还有他那一万家兵吧。” “正是。” “领本帅去吧。” 王猛应了一声,回到自己的马上,迅速冲了出去。 商博招来自己的战马,纵身一跃跳了上马背,跟在王猛的身后。 他喃声轻笑,“公输匹夫,果然没有这般容易放弃。” 城里原本的三十万魏军,在两月间折损了十万,剩余的二十万尽数归降。 唯一的抵抗力量,就是公输云麾下的一万公输军。 人数不多,但商博丝毫未放松。 毕竟是参照魏武卒标准操练的,甚至还有老一批的魏武卒混在其中,怎么谨慎都不过分。 魏武卒的辉煌已经与大魏的霸业一起被扫进了历史的尘埃。 眼下这公输军,严格来说是大魏最后一批魏武卒了。 想到这里,商博的眼底闪过一抹残忍。 魏武卒的荣光将由他亲手埋葬。 …… 镇守府 公输云换上了祖传的玄重铠,手持佩剑,立在镇守府的广场前。 他身后的甲士,个个手执长戟,腰悬铁利剑,后负犀面大橹。 镇守府外已经站满秦军士卒。 数目之多,一眼望不到边际。 公输云面色冷肃,目光一直落在府外。 很明显,他在等一个人,而且这人还没到。 身后的魏卒没有受到主将的命令,纷纷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宛若雕像般。 一刻钟后。 沉重的马蹄声,伴随着披甲的银铃从镇守府外传来。 公输云眉头一舒,看来,他要等的人来了。 府外,商博跳下了战马。 他走到秦军队列之前,目光正好与公输云对上了。 两家虽是世仇,可二人实际只见过两面。 第一面是秦军初到城池时,二人俱没看清对方的长相,现在却清楚了。 大概这辈子也不会有下一面了。 商博看向公输云,眼里却没有什么惺惺相惜,恨不得现在就将此人格杀当场。 公输云也一样,只有机会,他会毫不犹豫手刃眼前之人。 “公输将军何必挣扎,不过是徒增伤亡,倒不如归顺我大秦,求一安生。” “商匹夫,老朽就是身死当场,亦不屈服尔等小人。” 此言一出,包围的秦卒纷纷举起了兵刃。 辱了主帅,公输云今日是非死不可了,大秦威严不容侵犯。 一万公输军也举起了长矛。 此战是不可避免了。 商博没有犹豫,发起了进攻的命令。 一瞬间,上万根火矢从天而降,射入了镇守府中。 商博知道 ,魏武卒身着三层重甲,刀枪难入,火攻最适。 来此之前,他预先调集了三万弓箭手,就是为了这一刻。 公输云显然没有料到这一点。 集兵在镇守府,本是为了兵合一处,如今却成了致命的弱点。 不断有火矢落在建筑,落在树木上,瞬间将其点燃。 即便公输军士卒早早砍掉了近处的树木,依旧无济于事,火势已经蔓延开了。 正门有商博带人堵着。 侧门的是王猛和匆匆赶来的李常笑。 随着时间的推移,射入镇守府火矢数量不断增加,空中升起了浓浓一层黑烟。 不断有公输军士卒被活活闷死。 平日里的操练,在这漫天火雨之下失效了。 公输云眼底有些灰败,完了,公输家完了,大魏 ,也完了。 “传本将令,突围!” 他嘶哑喊道。 话音刚落,身后的公输军分作两股,从正门和侧门出去。 外面虽然危险,却依旧有搏一搏的机会,总好过活活被闷死。 然而,秦军的弓箭手早就等在这了。 刚刚冲出府门,最前排的魏卒直接倒下。 上百根飞来的箭矢,射穿了重甲。 身后的魏卒脚步却没有因此停下,顶着同伴的尸体,成功穿越了第一道防线。 李常笑和王猛早早等在这。 二人对视了一眼,纷纷迎了上去。 “刺啦” 李常笑仗着内力,将手中的往生戟丢了出去,一连刺穿了三个前后排的魏卒。 紧接着,他抽出了怀里的佩剑,迎击着近处的魏卒。 王猛一身的武力也很不凡。 壮硕的手臂挥舞着重剑,竟将面前一个魏卒的重甲劈成了两半。 里面的魏卒,直接被这一股巨力当场震死。 身后的秦卒纷纷杀了上去。 比起李常笑二人,他们却吃力得多。 弓箭手无法顾及近处,秦卒步兵与这些公输军战成一片。 到底是有魏武卒的底子,零散的公输军很快形成了作战单位,骁勇战斗。 一时之间,秦军也出现了不少伤亡。 可大势已定。 半个时辰不到,侧门的魏军尽数倒在了原地。 外围的秦卒一涌而上,沿着侧门直进镇守府。 李常笑看到,又有一股秦卒出现在了前方。 显然,正门的公输军也全灭了。 至此,大魏唯一一支魏武卒彻底损耗殆尽了。 第53章 战后 镇守府内,公输云在十余个士卒的簇拥下,退到了焚烧的建筑前。 两支秦军士卒也合为一处。 他们在院外形成了包围,却没有进去。 火势依旧蔓延,要不了多久,这个镇守府就会消失在火海中。 府里的公输云一行,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又过了会,汹涌的大火彻底将他们包围住了。 火光中,几人的身形先后倒下。 似乎是公输云的身影,直直栽入了身后的火海。 全程,没有一人叫出声,都静静地迎接死亡。 李常笑一点都不觉得悲壮。 公输云明明可以自己死的,却要搭上那一万大魏士卒,平白将一个人的悲哀扩大了一万倍。 若言忠君,此举是挥霍大魏民力,不忠。 若言宽仁,此举是戕害他人子嗣,不仁。 如此不忠不仁之人,李常笑很好奇,若是到了九泉之下,他如何面对先祖。 儒圣可没有教导他们,如何领着同胞送死。 子路平叛不利,到头来一人赴死,并未累及他人。 很快,秦军士卒引来了水,灭掉镇守府的大火。 往日的繁华,如今俱成了焦土。 商博派人将公输云的尸骸抬了出来,命人悬挂在城头。。 此举虽有私仇,却符合公义。 这等为了意气再起兵戈之人,实在配不得入土为安,就该叫世人唾弃。 随着公输云的死,此次秦魏大战彻底结束了。 秦廷早早派来了官吏,迅速接管了城里的衙门。 俘虏的安置,城池的修建。 一切都在有序进行中。 李常笑领着榆林军,在城中的魏军营地住了下来。 若无意外,等咸阳的诏书送来,他们这群人就可以回家了。 起事至今不过两月,兵事并不长久。 从明面上来看是这样。 可若是加上大秦事先的布置,包括对大魏朝堂的渗透,对繁庞城内应的安置,这场战事已经持续数十年了。 李常笑的榆林军还剩下一千七百余人。 又有一百多人因为伤势过重死去。 在左军中,这已经最高的存活率,毕竟他们可是真的作战了两个月。 伤亡最大,可是分配功劳时也能多占一些。 张颀所在的靖边军,因为主将的决策,又多得了夺城之功。 李常笑惊讶于他的好运,依旧不羡慕。 因为靖边军士卒只剩不足三百了,真正做到了字面意义上的十不存一。 …… 两日后,天命帝的诏书送到。 连带一起的,还有十万坛美酒,三万头猪羊,是犒赏三军用的。 当天夜里,军中摆宴。 商博取消了“禁酒令”,任由大家敞开了吃喝。 李常笑他们这些主将也被聚拢到了一起。 小卒有小卒的庆祝,秦将也有秦将自己的乐子。 酒席之间,不少面容姣好的魏人女子出现了。 在商博开怀的笑声中,这些女子纷纷攀上了营帐里的秦将。 李常笑看了商博一眼,老小子浓眉大眼的,倒是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手。 心中稍微思索一番,倒也明白了商博的用意。 这是想用男女的欲乐,冲淡战场杀戮带来的后遗。 毕竟手里见了血,沾了人命,总归是与往日有些不同。 若要回归到正常生活,肯定需要调节。 李常笑想起了府上的小闺女,还有青璃,心下也开始忐忑了。 他这一身杀伐之气,不会吓着她们吧。 两月来,往生戟收割的人命不下百条。 李常笑自己命硬,倒是不怕这些妖魔鬼怪和冤魂恶孽。 可若是真叫他们得了手,到时候可真就后悔不及了。 正好有两个魏人女子也到达他的身前。 两女身姿婀娜,眼底尽显娇媚,一副任君采撷,我见犹怜的模样。 李常笑虽未经历过男女之事,却也明白此中缘由与讲究。 心底有些挣扎,却没打算拒绝。 若是如此便能消弭后患,李常笑觉得自己可以接受。 可是,当两个魏人女子攀上他的手时,一股莫名的厌恶感瞬间充斥了脑海。 下意识间,体内的纯阳内力爆发出来。 二女当场昏厥过去了。 营帐中其他秦将纷纷被这边的动静给惊到了。 有几个已经渐入佳境,却被打断了,看向李常笑的目光带着严重不满。 李常笑站了起来,告了声罪,朝着营帐外走去。 此时天色已深,一轮清月挂上梢头。 同样的月光,李常笑在王府见了不知道多少次。 今日却有了别样的感觉。 一道曼妙倩影游荡在方白的脑海中。 他无奈轻嗤了一下。 “我这铁树竟也会开花,果真是天意难测,世事无常。” 可当回想起了刚刚那两个魏女时,心底的旖旎瞬间消失了。 如此一来,李常笑哪里还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况。 心底淡淡涌上了一股喜意,喜意空前的浓烈与炽热。 看来商博的方法不适合他。 李常笑转过头,看向营帐的方向。 就着烛光,有两道身影交织在了一起了,伴随着阵阵喘息声。 “看来是进不去了。” 他会心一笑,心底陡然轻松了起来。 他走出营帐,向着自家榆林军的驻地走去。 沿路上,到处摆着酒肉。 不少秦军士卒醉倒在地,有的甚至躺在桌下,似是以天为衾,以地为床,得了个安心自在。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满足。 究其一生,能像今日这般敞开肚皮吃喝的机会真的不多。 真就应验了那句,叫神仙来了也不换。 榆林军的驻地倒好些。 醉倒的都是那些没受伤的。 他事先吩咐过,一应伤员不许沾酒,只许吃肉。 现在看来,全都是听得进人话的,活该他们能一直活到现在。 “诸位,酒饱饭足乎?” 眼见是李常笑,那些还清醒着的榆林军便要站起来。 “别动,谁站起来便以军法处置。” 李常笑恶狠狠地说道,随即在他们中寻了个位置坐下,动作熟练无比。 什么郡王的矜贵,天性的淡漠,早在这数月陪伴中喂了狗。 底下的兵卒摸清了他的性子,也不怕他。 “此战诸位皆是功臣,靠这些奖赏,能得几年安生日子。有父母的孝顺父母,没婆娘的去讨婆娘,记住了吗!” “遵命。” “好!” 李常笑哈哈大笑 ,躺在了草皮上。 眼睛一闭,沉沉睡了过去。 第54章 归程 犒军之后,就是归途。 眼下少梁城已经落入秦人之手,待城中的魏人彻底归服王化后,便也成了秦人。 在成为秦人之前,他们还有一件事要做——重建家园。 连绵的战火,将原本雄伟的城墙打得稀碎,连带着城里也是一片狼藉。 堆积如山的尸体需要处理,焦尸久置,散发出浓浓的恶臭。 光是秦卒还力有不逮,眼下多了这些魏人俘虏,自然要好好利用起来。 商博下令,将壮丁与老弱妇孺分开。 十万秦卒看管老弱妇孺,若是魏人反叛,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挥下屠刀。 而后,秦城栎阳又征发了十五万秦军,进驻少梁。 去掉折损的秦卒,如今少梁城的秦军接近八十万,占了秦国兵力的四成。 如此大规模的兵员,自然不可能都留在这。 战争结束,跟随商博从咸阳出征的秦卒,是要调回去的。 届时,秦魏边境将交由那剩下的四十万秦军驻守。 班师回朝的消息传出,所有从关中一带调来的秦卒都振奋了! 商博实现自己对士卒们的承诺,让他们在冬日之前归家。 李常笑也很激动。 鬼头面具之下,嘴角都笑弯了。 军令传来后,他连忙吩咐底下的士卒们,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来时的六个指挥使,如今只剩下三个还活着,孙绍也在其中。 李常笑大手一挥,趁着战时之机,再提拔了三人填补指挥使的空缺。 放在平时,指挥使一职还需经由兵部首肯,指不定就从咸阳空降一个人选,就像先前的李常笑一样。 回京后,他这个榆林将肯定是要卸任的。 既然如此,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提拔几个有威望的老卒。 抢先把兵部的路走了,叫他们无路可走。 近三月相伴,此番作为,也算是不负这浴血奋战的岁月了。 小队长方亓,就是家里有孙儿出生的那位,李常笑顺手将他提成了都头,底下管百人。 立功升职,此番归家也能让他小小地风光一回了,算作双喜临门吧。 封妻荫子,庇护儿孙,乃人之常情。 李常笑也不是圣贤,内心自然会有偏颇,有好事肯定先紧着自己人。 若是日后兵部追究起来了,他堂堂当朝郡王,一力担之便是,总不至于对他喊打喊杀的。 天地良心,这不过是人情世故而已。 …… 一日后,大军正式踏上归途。 出来的时候是大暑,眼下已经过了霜降,恰好跨遍了整个秋天。 秦地冬天的干冷已经初见雏形。 淡淡的冰霜爬上了树梢,呼呼的寒气弥漫在风中。 秦卒们熟练地套上了草袄,将腹部裹得严实。。 李常笑轻轻摸着黑马的鬃毛,借着马的体温焐热双手。 其实他是不冷的,百年内力在身,身子骨比牛还要壮硕,就是冬日游水也不在话下。 可是这种合群的感觉,让人由内而外觉得踏实。 沿途吃着硬邦邦的干粮,就着西北风,别有一番滋味。 啃了这么久的干粮,李常笑觉得自己的牙口都好了不少,拿块石头来他照样给嚼碎。 大军经过几个重镇,本可以留下稍加补给,打口牙祭。 可众人归心似箭,都想极了家里的热炕头,便没有停留。 老父和老妻相伴,膝下小儿侧卧,炉火前架着一口热锅,锅里沸腾的汤水,飘散出一股清香。 一碗热汤,便足以消解征伐的疲愁。 咸阳城 文武百官早早云集城头,还有闻讯赶来的百姓们。 有的单纯是崇拜英雄,更多的却是来迎接家人。 几家欢喜几家愁,妇人们双手合十,紧闭双眼,告求四帝和皇天,祈保家人平安归来。 三日疾行,大秦士卒终于抵达城下。 远远便看见了咸阳城下的盛况,最前头的商博喝停了战马。 身后秦卒纷纷整肃仪容,就连手中的戈矛也被擦得光亮。 一个个挺直了胸膛,脚下的步子愈发协整。 商博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示意大军继续向前。 无怪他这般讲究。 兵家之事,本就死伤无数,不论战况如何,能够活着回来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别说还是这等大胜。 凯旋而归,全城相迎,万人空巷,这更是无上的荣耀。 对绝大多数的秦人士卒而言,这便是一辈子最辉煌的时刻了,自然值得用心对待。 很快,大军到达了城下。 城门的正门大开,主帅商博纵马走在最前。 而后便是各个老将。 紧接着才是李常笑这等小将。 黑马威风凛凛,银甲寒光闪闪,分外夺目。 秦人百姓见到这一鬼面将军,心底却不觉得畏惧了,反而一阵踏实。 常言道,能抓到老鼠的便是好猫。 同样地,鬼将替秦军征伐,庇护一夕安宁,秦人自然不怕他。 大路两旁站满了秦人百姓,还有不少官吏和读书人混在其中。 无论身份如何,大家的心此刻都连在一起,发自心底地替凯旋大军欢呼。 继续向前,便有分岔道口。 一条是顺着岔口经由东门出城的,另一条是通向皇宫的。 李常笑有些遗憾,看来是无法与部下们道别了。 他们这些人直入宫廷,参加皇帝的盛宴。 其余秦卒则是纷纷回到原驻地,毕竟皇宫也挤不下这么多人。 天命帝年事已高,无力宴饮三军,换个年轻皇帝或许可以,但这显然不现实。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们立功应得的赏赐在回营后便能立刻送达,还能告假还家半月。 有钱有假,这个新年总算多了些盼头。 大殿中早就摆好了座席。 李常笑扫了眼,居然看到了自家父王还有兄长。 他们身边还有一个位置是空的,显然是特意为他留的。 李常笑会心一笑,径直朝着他们走去。 其余秦将纷纷顺着位次,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皇亲国戚,文武大臣紧随其后。 天命帝今天破例早到了,发白的胡子轻飘飘地吹起,眉头上的褶子陷得很深,却盈满了笑意。 老皇帝的心情很好,因为霸业可期了。 第55章 白漠生 等到众人都坐下后,天命帝却没有下令开宴。 李常笑转头看向商博等老将,发现他们的目光清一色转向殿外,似是在等待什么。 他还注意到,在商博的上首还单独空了一个座位。 绝不是宫人出现纰漏。 到底是谁,位份竟然比商博这个胜军之帅还要高。 大太监福顺的尖声,替他解答了这个问题。 “武安侯到!” 此话刚出,偌大的宫殿霎时间就安静了下来,连空气也凝固住了。 武安侯,白漠生。 李常笑眼睛一亮,没想到竟然在这能遇见他。 怀揣着期待,李常笑也转过头,望向大门。 紧接着,一道人影便出现了他的视野中,并且牢牢烙在脑海里。 那是一个身高约六尺,眉发全白的老人。 麻布制的短襦,干瘦的身形,倒像是个在田间躬耕的老农。 若要说有什么出奇的,便是那一双眼睛。 眼睛边角布满了大小的褶子,眼神中却没有日暮的浑浊,隐隐还汇聚着精光。 步子稳健,呼吸协调,实在看不出这是个年过耄耋的老人。 不对,李常笑很快驳回了这个想法。 他已故的师尊裴季也是这样的,年过九十依旧生龙活虎。 大抵是勾起了回忆,李常笑的眼底闪过了一抹悲怆,很快隐了去。 这时,他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再回过神,这才发现白漠生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李常笑尴尬地还以微笑,当众走神的确是失礼了,若是白漠生有气,他也能理解。 白漠生没说什么,移开了目光,走到了殿前,行了一礼。 “臣白漠生,参见陛下。” “武安侯无需多礼,且就座吧。” 天命帝亲自起身,福顺公公立刻领会意思,走到白漠生身前替他领路。 福顺很通透,他只是引路,却没有要搀扶的意思。 白漠生这种宿将,即便是老了,那骨头也是硬的。 若是真将他们当做寻常老人,那才是真的轻怠了。 福顺的识趣显然令白漠生满意了。 他步子稳健地走到自己的位置,盘腿坐下了,颇为干练。 既没有拿捏身份拖泥带水,也不至于令人觉得鲁莽唐突,契合了一个“中”字。 也许上了年纪的人,是真的摸索到了行事的章法,一举一动极尽自然。 待他坐定后,天命帝宣布开宴。 说来也巧,天命帝刚刚说完这句话,大殿外便“哗啦”下起了雨。 君臣顿时一喜。 立冬最忌无雨,所谓“重阳无雨立冬晴,立冬无雨一冬晴。” 这是大大的祥瑞! 天命帝龙颜大悦。 “朕还道今岁未曾行迎冬之礼,恐先人怪罪。今日这及时雨,可真叫人舒心呐!” “陛下英明。” “来人,传朕旨意。即日起凡鳏寡孤独废疾者,可于少府领银二两,帛一匹,今日朕便与民同乐。” 下首的官员纷纷称赞圣皇仁德。 毕竟天命帝掏的是自己的钱袋子,并未取国库之财。 凭这一道旨意,便有数百万两白银要花出去。 此外,天命帝还给大秦的官吏发了冬衣,这也是礼法的一部分。 宴席之始,是例行封赏。 早在大军凯旋之前,天命帝就派人与户部接洽过。 商博有功,封作了“华阴候”,华阴是此战秦军驻地,以“华阴”为号,表作嘉奖。 王猛被封为“栎阳伯”,嘉奖其攻破繁庞城的功劳。 王家老家主王言之有个“忠勇侯”的爵位,如今儿子又得封“栎阳伯”,一门出了一个伯爵和一个侯爵,在大秦勋贵中一时风头无二。 李常笑也有封赏。 可他已经是郡王爵了,再往上就是亲王爵,那可是皇子的待遇,以他的功劳显然不够。 好歹是皇家此次出战的门面,天命帝没有亏待他,加封了三千食邑。 李常笑本来就享五千食邑,现在一举达到八千食邑,距离亲王的一万食邑也差得不多了。 他谢了恩,便要回到座席。 这时,李常笑察觉到白漠生一直在看着他。 他没有回头,可是凭着内力传递的感知,大抵便捕捉到了视线。 李常笑没有声张,面色如常。 反倒是白漠生的眼睛闪过一抹惊艳。 “好生浑厚的内力!” 自李常笑以下,各个秦军将领也受到了赏赐。 靖边将张颀,因功升任泾阳将。 泾阳军编制在五千,泾阳将的职级比靖边将又高了两级,在一众秦将中,也算勉强步入了高层。 封赏之后,便是歌舞美酒。 笙歌夜宴,袅袅余音回彻在宫墙之中。 这场宫宴持续了两个时辰,直到戌时(晚间七点)才结束。 群臣皆是晃晃悠悠的,大都不胜酒力。 李常笑有内力在身,排出些许酒气不在话下。 因为不顺路的缘故,他和自家父王还有兄长出了宫门便分开了。 这时,李常笑看到一道背影停在他的前方。 看清了人影,李常笑快步到他的身前。 “李常笑见过武安侯。” 原来,这道人影正是武安侯,白漠生。 听到李常笑的声音,白漠生缓缓转过头。 “你是认得我的。”他的语气中满是笃定。 “常笑亦是大秦男儿,如何不知侯爷。” “有趣的后生,你与裴季是什么关系。” “那是家师。” “他如今可好?” “家师三年前驾鹤了。” 闻言,白漠生明显愣了一下。 李常笑能够听到,白漠生的鼻子深吸了一口气。 良久,白漠生缓缓开口。 “既是故人之后,明日来我府上一叙,如何。” “长者邀,常笑不敢辞。” 白漠生点了点头,便朝着宫外走去了。 恰此时,德顺也迎了上来。 李常笑跟着他,乘上了马车。 夜色中,车辙碾过地面,向着郡王府驶去。 郡王府。 门口的灯笼挂了一排又一排,将王府前的街道统统照亮了。 暖黄的光,让心也温热了起来。 光芒洒在脸上,依稀之间,马车停住了。 拉开车帘,入眼的是一道瑟缩在门柱旁的倩影。 娇弱的身子颤颤巍巍,宛若飘散的花絮,让人看得有些心疼。 倩影看清了来者,立刻迎了上来。 李常笑取下了随身的外衣,披在了她身上。 七尺男儿的长袍,有些过分宽大。 手握柔荑,郡王府的大门也闭上了。 第56章 拜访白府 仆人举着灯立在两侧。 深夜降临,老树的阴影也浸入黑暗之中。 李常笑握住青璃的手,牵着她缓缓走在石板路上。 掌心传来一股柔软,风中飘着淡淡的香气,是让人安心的那种香。 直到这时,李常笑才觉得自己回家了。 既不是咸阳城,也不是秦皇宫,仅是眼前的怡情与宜人。 “这些日子,劳你操持府上了。” 李常笑一边走着,突然开口道。 青璃愣了下,浅浅一笑。 “王爷何须这般客气,不过是青璃应做的。小县主已歇下,临了床还嘴里念叨父王。” 提及李洛安,李常笑嘴角微微上扬。 “小丫头黏人,性子这般软和,以后去了夫家得哭鼻子吧。” 青璃听出了这家伙语气里的傲娇,还有明显的愉悦,小声嘀咕。 “哭鼻子的可能是王爷您啊。” “什么——” …… 次日。 因为约定要去老爷子府上,所以李常笑起得很早。 穿上单衣,推开门,青璃早早就守在门外了。 她手里捧着王服,身后跟着几个侍女,端着水,隐隐有热气升起。 李常笑不动,任由她们替自己拾掇。 黑长的顺发高高盘起,然后戴了一方玉冠。 红袍王服,金丝镶缀其上,宽大的袖口翻卷而动,裙边绣有四爪的蛟蟒。 白鹤纹的玉带,青象饰的云靴,腰间系着一柄如意。 少年风华,如今再添了几分沙场的阳刚,又如烈日骄阳般绚烂。 铜镜中的倒影让人痴醉,李常笑自然注意到了这点,说实话,他也有些无奈。 明知他要当个老光棍,却给了这一副好皮囊,真有些浪费了。 出了府,乘上马车。 武安侯府在德化坊,位于咸阳城的西角,距离城池侧门不远。 出了那里,一直通到大散关,都是老秦人的聚居地。 白漠生在外是凶名赫赫的人屠,可回了秦地,那便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秦人不一定想当英雄,可绝对敬畏英雄。 启明帝打下了巴蜀,让秦人不再挨饿。 西戎伙同巴蜀遗民兴乱,白漠生引秦军西出,杀他个人头滚滚,白骨累累。 天命帝东征,白漠生一路灭国,绕过了大魏天险,将相隔的大齐破灭,贯穿了东西秦境。 自此,任凭冬日苦寒,秦人得一地庇佑,救了不知多少人家。 李常笑打开车帘,发现街道空荡,心底倒是佩服起了天命帝。 在这么热闹的咸阳,偏偏还能替白漠生寻个这么冷清的地段,未尝不是种本事 “驭!” 马车停在了侯府前。 李常笑下了车,抬头先打量了牌匾。 “武安侯府”四个金印大字儿,角落还附了个“天命元年”。 牌匾有些年头了,时至今日,金字也黯淡了不少,正如门庭的冷落,隐隐透露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架势。 守门的两个白发老头,各有特点。 一人瞎了只眼,另一人少了截胳膊。 早就听说白漠生府上用的都是些伤退的老秦卒,他们因为身体的缺陷,不能上战场,被裁撤了。 秦廷的考虑是替他们安养。 毕竟秦卒的退休待遇还不错,能得十两银子,八亩田地,只要手脚麻利,果腹还是不成问题。 可大多数秦卒少年便从了军,大半辈子都与手中的铁戈相伴,抛去这些,再无一技之长。 家里有亲人的还好,多少还能有个伴。 更多的却是无家可归,加之不善耕作,只能坐吃山空。 倒是有从战场带下来的武力,给人当看家护院也行。 可是主人家见他们身子有缺,一面觉得不吉利,另一面也怕吓了家中的娃儿,纷纷婉拒。 这批秦卒的日子挺惨。 秦廷也是有心无力,安家的补给已经发放,若是再开先河,支出剧增,无疑会拖垮大秦国库。 届时,痛苦便蔓延到整个秦境了。 遇到白漠生这等老将,对他们说也是一种幸运。 两个老卒见了李常笑,便要行礼。 他们事先得到过交代,今日有客来,想必便是眼前这位。 “老丈无需多礼,侯爷可在府上。” “在的。” “烦老丈引我前去。” “要的。” 说罢,那个缺了一只眼的老丈领着李常笑往府里走去。 虽是侯府,一应布置却与寻常百姓家无异。 木质的老屋,垂帘的大树,泛黄的岩墙。 再往里走,豁然开朗。 一眼望去满是田地,还有一些穿着麻布葛衣的身影踏在土上,是在收割。 老丈将李常笑引到其中一道人影旁。 对方正蹲在地上,两手在土里挖着些什么。 李常笑看不懂他的行为,却觉得这个家伙真地道。 似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人影转过头。 这时候李常笑才看清,眼前人正是白漠生。 合着真的变成老农了。 白漠生看了李常笑一眼,然后继续埋头挖着地里的作物。 李常笑回过头,发现引路的老丈已经走开了好远。 他知道,白漠生的眼神是让他等一等。 没事,等一等便等一等吧,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日头才刚刚出来,时候还早。 立冬的风呼呼吹着,沿着脸部的轮廓刮了一下又一下。 看着面前劳作的老农,李常笑觉得自己这一身华服显得格格不入。 当然,他也不至于尴尬,更不会撸起袖子,豪迈地下地劳作。 那不过是外行瞎捣乱罢了,平白拖了效率,还惹人生厌。 今日是奉长者之邀,过来串门,只许牢记长者的叮咛即可。 白漠生既然叫他在这等着,便无需自作聪明。 闲着无事,李常笑口中哼起小曲。 调子是渔樵问答的。 山之巍巍,水之洋洋。 斧伐之丁丁,橹声之欸乃,隐隐现于眼中。 本就是青山绿水间的一种安乐,又增添了几分飘逸洒脱,是很悠闲的小调。 搭上了李常笑的声腔,别具一番风味。 田里的老农只觉得身心有些愉悦,也被这氛围感染了,仿佛有使不完的劲,手里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白漠生也是如此。 他低着头,耳朵却高高竖起,眼睛眯成一条缝,甚是惬意。 第57章 老酒 李常笑只哼了半刻钟,便停下了。 因为白漠生他们劳作结束了。 白漠生随手拿起田垄上的麻布,将脸上的汗水擦去。 而后便朝着李常笑走来。 右脚向前一跨,便从泥泞里淌了上来,动作很是利落。 还不待李常笑开口,白漠生先用沾着灰土的手在李常笑肩上拍了拍,口中说道。 “好一个后生!” 李常笑知道,这个好,并不是说他这个人,而是那渔樵问答。 他心底倒没有什么落差。 二人不过是两面之缘,李常笑敬佩他,却不会过于在意他的看法。 说到底,还是关系不到位。 不过,夸了曲子,也相当于夸了人,李常笑是懂“约等于”的。 “侯爷谬赞,常笑愧矣。” 白漠生脸色一滞,随即哈哈大笑,脚底的步子也更快了。 “听说我那往生戟到你手上了。” “侯爷的兵器,自然是极佳。” “可有觉得不适。” 李常笑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而后摇了摇头。 “一切安好,犹有几分得心应手。” 白漠生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了。 “世人说我是杀胚,是人屠。可即便是我,摸着那往生戟,心头依旧震颤,夜里有些难眠。我看你这小子才是杀胚!” 李常笑自动过滤了最后一句。 他注意到,白漠生提及“人屠”二字的时候,语气上扬。 犹有几分引以为傲的意味。 这时,二人到了正房。 一张桌几,四条小凳。 白漠生示意李常笑坐下,自己则是朝着里屋走去。 李常笑环顾四下,发现右首的墙壁上,挂着一副黑色的盔甲。 虽然被尘埃掩盖了,依旧反着光。 一看便知,品相不凡,是件不可多得的宝物。 “那是老夫的盔甲,陪老夫征战三十余载,视如兄弟。” 不知何时,白漠生走了出来。 李常笑转过头,发现他手里握着两个酒坛。 “哐当!” 两个坛子被抬到桌上。 酒坛上的印泥早就模糊了,想来又是一件老古董。 这一坛得有十斤,怎么,是要与他拼酒吗。 李常笑疑惑了。 果然,白漠生开口道。 “此酒,是老夫年少时所酿,还是启明年间,距今已经六十余载了。” 李常笑暗叹,好酒。 紧接着,白漠生话锋一转。 “一共只酿了两坛,一坛归老夫,还有一坛是你师父的。裴老哥不在,老夫与他相约并启酒坛。上天不遂,便由你这弟子替他干了这酒。” 提及师尊,李常笑面色一肃,两手垂拱。 “笑不敢辞。” 倒不曾想这酒还有这等来头,既是裴季所留,兼之故人有约,弟子执礼,应有之义。 白漠生料定他不会拒绝,站起来拆酒,嘴里还念叨着。 “这可是粮食酒,金贵着呢。也就当时年少,如今再要酿酒,那是断然使不得的。” 李常笑能够理解。 年岁愈长,倍惜物力。 特别是亲自躬耕后,深知一粥一饭来之不易。 可是转念一想,这句话竟然是从人屠口中说出来的,还挺出乎意料的。 也不对,人屠的刀只斩向敌人。 穿上盔甲可以杀敌,脱下盔甲回家务农,这其实并不冲突。 看到李常笑眼底的矛盾之色,白漠生淡然一笑。 恰好,酒坛子也开了。 酒香顺着坛子飘出。 清新饱满,香而不呛。 白漠生将酒倒入了瓷碗中。 酒液有些许浑浊,微黄。 很快,白漠生将另一坛也打开了,也替自己满上,这才坐下。 “此酒金贵,切莫糟蹋了。” 李常笑点了点头,他知道,白漠生这是叫他别用内力化去酒气。 到底是六十余年的老酒,若是用内力敷衍,那才是真的暴殄天物,也辜负了裴季与白漠生的这段情谊。 李常笑知道,他现在代表了裴季。 屋中的酒和人,正在践行六十多年前的约定。 没有缛礼,二人举起瓷碗,直接干饮。 老酒入腹,口感柔和。 二人俱是内力深厚之辈,再平添了几分微醺。 绵密的酒香在脏腑之间流转。 周围的场景也在变化。 细雨微落。 依稀之间,两个青年蹲在院中。 黑衣负剑,白衣戴翎,各自手中埋着酒坛。 谈笑之间皆是意趣。 李常笑闭着眼,似乎耳畔还能听到雨声。 白漠生将两眼合得牢实,长短不一的褶子峭立,眼眶盈着淡光。 酒入肝肠,真的化作了长思泪。 而后,二人同时睁开眼,目光正好对上。 白漠生看着眼前的少年。 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 竟然与记忆中的那道黑袍身影对上了。 白漠生摇了摇头,心头只觉得有些荒诞,于是又给自己满上了。 一口气连续喝了好几碗,如此醇厚的老酒,纵是老练的酒客也不敢这般牛饮。 白漠生不管。 待酒劲上头了,干瘦的老脸有些泛红,他却笑了。 借着酒意,口中轻声呢喃。 “裴大哥,又相见了。” 李常笑也不紧不慢地喝了一碗又一碗。 盖体质奇异,依旧清醒,大抵有千杯不倒之资。 白漠生继续开口。 “弟苦,征伐三十余载,回头空悠悠。弟不悔,以我一人之杀孽,换大秦之安生,” 似是过于激动,白漠生突然猛地咳了起来。 李常笑想要搀扶他,却被一手止住。 白漠生继续倒酒,一碗又一碗,倒是没有再说话了。 半个时辰后,白漠生趴在桌上,呼噜声有如雷鸣。 李常笑轻轻走出门,脚步有些晕颤,但脑子还是清明的,也就一般醉。 门外的老卒走上前。 “侯爷累了,在案几上稍作安歇,嘱我吩咐你等莫要将他叫醒。” 老卒撇过头,看着白漠生,听到耳边传来有如牛哞的的响声,郑重地点了点头。 见老卒知意了,李常笑绕过他,朝着府外走去。 今日倒是平白蹭了一番美酒,还是量大管饱的那种,心情有些舒畅。 白漠生没有嘱托他那些,全是李常笑自己揣测的。 这么金贵的老酒,当真是喝一坛少一坛。 所以即便是瞌睡打的呼噜,那也是金贵的,浪费不得 等李常笑抵达郡王府的时候,白漠生也醒酒了。 一顿好眠,精神愈发抖擞。 见旁边的老卒居然没有叫醒自己,心底稍惊,这帮老小子何时这般通透了。 一问才知,是李常笑吩咐的。 白漠生哑然一笑。 “裴大哥,后继有人了。” 第58章 王猛上门 待回府,已是午时了。 坐马车的这一段路,李常笑原本还有微醉,却被沿途的颠簸抖干净了。 天地良心,他敢说自己绝对没有用内力化去酒气。 李常笑慵懒的靠在摇椅上,便有下人送来解酒汤,却有两碗,全是给他准备的。 一碗是温热的蜂蜜水,有些粘稠,散发着甜味儿。 用的蜂蜜也大有来头,是山南土蜂采收的野桂花蜜,最利醒酒。 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骨汤,撒了不少精盐。 满肚子的老酒,全是水灌的,是撑了个饱,却难顶腹中饥饿。 牛骨的肉特意没有剔掉,搭配牛髓的软滑,既温养又开胃。 青璃在一旁替他布菜。 李常笑束起宽袖,挖起小勺便将汤水往嘴里送。 入口之后,酸甜的桂花蜜在里面绽放,激起了层层的回浪。 嘴上夸了一句厨子,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到底是习武之人,饭量大,两碗汤被喝了个干净。 轻轻捻起一块小布擦拭,动作极尽斯文。 恰巧,门外哒哒传来脚步声。 有些清脆,也急促。 不用看都知道是谁,李常笑起身走上前,将跑过来的小家伙抱在怀里。 第一句便是。 “嬷嬷们的课业可完成了?” 颇有种问小孩子作业写完没的意思。 李洛安小脸一皱,肉嘟嘟的小奶膘折得像包子,声音有些小。 “没有……” 李常笑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倒是没有苛责,反而有些同情小闺女。 “安儿好好跟嬷嬷学,父王过几日教你武功,也能飞檐走壁,上天入地,来去自由。” 小丫头的眉头贴在一起,跟个小大人一样,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好看,安儿,不要。” 小小年纪的,居然还有偶像包袱了。 真不错! 可惜,这次倒是不能如她意了。 女孩子家家,出门在外肯定得学几式防狼招,哪怕不防狼,偶尔练练,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无病才是福。 …… 午时刚过,下人禀报,说栎阳伯来了。 这可破坏了李常笑的小憩计划。 他当然知道王猛是干嘛来的,有些无力地朝着仆人招招手,“请栎阳伯进来”。 自己也从摇椅上站了起来,甩甩胳膊,抖抖腿,困意消散了。 倒不是真的想睡,只不过是顺其自然,给身体减减负。 等到王猛进来的时候,李常笑已经背负双手站在厅堂之上,脑袋上仰十五度,嘴角一冽,露出了个标准的笑容。 “王猛拜见王爷。” “栎阳伯才回京,新受赏,如何有空来我这。”李常笑揶揄道。 “王爷可别笑我了,一茬又一茬的访客,还都是世交,推也推不得。往来练达又觉生涩,还不如上战场来得快意。” “所以就想起我这了?” “一起骑过马,扛过枪,王爷与我颇为亲厚,便是让猛躲几日,亦无妨吧。” 李常笑哑然一笑,这个新晋勋贵还真是与众不同。 旁的武勋巴不得拓然人脉,他却避之不及,甚至还想再回战场杀一杀,与忠勇侯一样。 果真是家学渊源,无怪人家能立功封伯,这热情一般人就比不了。 “让你住几日也无妨。可是栎阳伯今日并不是来蹭住的吧。” “嘿嘿,若是能与王爷比试一番,那再好不过。” “也罢,当日既答应你。你先随德顺去武场,本王去换身衣。” 他身上还穿着王服,显然不适合打架。 若是叫那些御史大爷看见了,还不得追着他骂。 光是想到这些,头皮就一阵发麻。 得了,这衣服必须得换。 只是切磋,不至于穿上铠甲,所以李常笑找来一身黑色劲装。 极为贴身,便于行动。 换好着装后,李常笑来到了自家后院的武场。 王猛已经等在那了。 兵器架子上挂着十八种武器,样样俱全。 李常笑轻轻一跃,脚底宛若踏了浮云,再施巧劲,飞到了数十米的高度,最后稳稳当当落在王猛的面前。 王猛脸都绿了,这一看内力就甩了他好几条街,今儿这是找虐来了! 他这副表情,李常笑觉得有些搞笑,到底还是出声了。 “既是切磋,便不用内力了。” “猛恭敬不如从命了,王爷请接招。” 王猛笑着,右手托着一股劲风,似怒涛拍岸,朝着李常笑面门砸了过来。 身形稳健如松,气息均匀,整个人迅速抵达李常笑的身前。 李常笑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两手翻作绵掌,然后向前一叩,正好将王猛的拳头包住了。 在王猛惊讶的眼神中,李常笑轻施巧劲,两腿往后一弯,将他整个人倒着丢了出去。 要知道,王猛连皮带骨都超过二百斤了。 壮硕的身子直接撞到了武场的边沿。 王猛喘着粗气,好不容易站了起来。 李常笑的拳头又到了。 面上传来一阵冷意,竟是连这冷风都被卷动。 王猛硬着头皮作出防守。 他算是看出来了,即便不用内力,自己还是只有挨打的份儿。 只可惜了这张帅脸,今日怕是要变成猪头。 他苦等,甚至都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拳头迟迟没到。 王猛张开眼睛,发现李常笑正站在十几米外。 心中长舒了一口气,嘴上也服了。 “王爷神勇,猛不敌也。” “栎阳伯无需自谦,本王亦是蒙师尊此法,苦修多年才有今日。栎阳伯眼下是将才,将来未必不能是帅才,本王不如。” 是个人都喜欢听好话,王猛亦然。 这个豪爽的汉子将手摆在脑后,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猛定不负王爷期望。” “非本王,而是大秦需要栎阳伯。” 李常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王猛脸上一肃,心底只觉得充满了使命感,此时的李常笑在他眼中仿佛裹了一层圣光。 下一秒,李常笑摸了摸肚子。 “该用膳了,府上厨子不错,栎阳伯可要试试?” 王猛还没适应这陡转的画风,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别愣着,跟上。” “哦,好。” …… 第59章 太子薨 用完膳,王猛便回去了。 先前所言在此留宿只是戏言,李常笑早就知道了。 毕竟王猛不像他,生下来就是含着金钥匙。 只因取悦了天命帝,便早早获封郡王,这是勋贵们永远达不到的高度。 日后便是什么也不做,光是名下的食邑,朝廷的俸禄,宗室的奉养就足以荣华一生。 王猛却不行,出身普通,只有“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一途。 现在所拥有的的一切,都是拿命换来的。 心底纵是不愿,喜怒哀乐却从不由心,一大家子都指着他,任性不得。 李常笑看着面前跑来跑去的小闺女,又笑了起来。 伸手往怀里一掏,取出了王夫子《松溪礼》的临摹本,那是李常笑自己誊抄的,默默翻阅了起来。 大道怡然,兀自养性。 …… 立冬过后一月,又是大雪。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飞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光秃的老树被积雪压得更老了。 李常笑披着身袄,手里捧了一壶热茶,站在屋檐。 面前隐隐有一层白气升腾,不知是茶的温热,还是人的轻叹。 应该是轻叹吧。 宫里刚刚递来消息,太子薨了。 太医院的老太医使出浑身解数,还是没把太子留住。 久病成疾,已入膏肓,大罗在世也无医。 他到底是撑过了三军犒宴,若是再早些,全国缟素,喜便成悲了。 大病缠身,每一日都是煎熬,太子多熬这几月,算是最后向天命帝尽孝了。 天命帝听到这个消息后病倒了。 太医们再次出动,这次倒是立功了。 天命帝的身体没什么问题,老皇帝平素注意养生,还算健康。 威临朝堂四十载,帝王心术更是手到擒来,能让他情绪波动的事情不多。 眼下太子薨逝,便是其中一件。 帝王无情,这只是旁人说的。 至少天命帝自己是不认同这句话的。 只要不威胁社稷,天命帝觉得自己还是能当好一个父亲的。 相伴五十余载的长子走在了前头,这份哀痛仅次于发妻逝世。 帝大悲,追谥先太子李庆炎为“元德”。 元德意为大德,出自“兹亦惟天若元德,永不忘在王家”。 朝廷昭告万民,太子薨殁。 举国缟素十三日。 天命帝成服上朝。 皇室宗亲,文武大臣皆摘冠素服,家中奠三日。 民间倒是没有多少限制,秦廷素来不在这方面折腾百姓,但是这半月不可办喜事。 太子金棺迁到东宫,停七日后下葬。 当日下了朝,皇室族老,还有一众亲王前去东宫祭奠。 天命帝本想亲临,却被朝臣劝阻。 一来是与礼不合,二来担心他睹物思人,旧病复发。 眼下近入年关,太子薨逝已人心惶惶,若天命帝再出事,国朝必动荡。 届时,这个年就不好过了。 天命帝自知这个道理,只得作罢。 在大秦面前,即便是他这个圣皇,也得退让。 第二日,一众皇孙,以及郡王爵的宗亲前去祭奠。 李常笑成服出府。 严格来说,李洛安身为宗室县主,也得前往。 太子薨逝,教习的嬷嬷纷纷告假还家,是要在家里另设灵堂。 他们是先皇后身边的人,从小看着太子长大,如今太子薨了,不论礼法,哪怕是出于故主情谊,也得祭奠。 李洛安偷了闲,她也没见过太子,自然没有悲伤可言。 这十三日权当给她歇息了。 马车很快抵达东宫。 看着门口高悬着的白布,李常笑心底有些复杂。 云王和太子同胞,按这样算,太子其实是他的亲大伯。 换作现代的说法,那就是“大爷”。 若是寻常家,大伯肯定是亲厚的。 可在皇家,关系就没有那么密切了。 除去必要的礼仪往来,两家其实没有多少交集。 先皇后还在时,倒是可以作为枢纽,可是日子久了,关系总会淡的。 加上先前栽赃云王的那一桩事,两家的关系算是彻底差了。 入府后,放眼所见全白,空气中还有焚香留的灰。 皇长孙李常威身披缟素垂立在前,面色肃然,眼中回转着悲伤。 即使见了李常笑,也只是微微一拱,并没有多余的动作。 李常笑亦如是,神色郑重地回了一礼,然后走入大殿。 并不是泯恩仇,只是不想以阳间的纠葛牵累阴间。 斯人已逝,死者为大。 既是安息了,便不再打扰。 双膝跪地,手握焚香,对着面前的金棺郑重行了一礼。 抬头,清气升沉,隐隐有呓语萦绕,似梦似幻。 似是这一双耳朵也能横越阴阳,直达九幽。 李常笑一直都知道,自己身上是有神异的。 又或许,亡者还能听到他的声音。 若是如此,说不得他才是唯一能替李庆炎送别之人。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李常笑两手合十,双目垂闭。 既是亡灵,定然是能读懂他的内心的,那便在心里说一遍吧。 “太子皇伯,皇侄李常笑替您践行。天寒夜长,风气萧索。鸿雁于征,草木黄落。尘世忧尽散,他日早登极乐。此行孤苦,须着深袄,黄泉之路,且行且远。” 李常笑知道,自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 真叫他抒发情感,那只是污人两耳,俗上加俗。 此番行事,就是希望让太子此行不那么孤苦。 若是孤苦了,想起李常笑,再骂他两句,指不定就热闹了。 晌午,东宫设筵,略清淡。 李常笑还见着了宁王叔家的李常洵。 神貌英武,胸有沟壑,依稀之间真正有了王侯的气度。 二人一并出了府,没上马车,相伴步于街角。 待走开了数百步,李常洵才小声道。 “云王叔不要紧吧。” 太子是云王的胞兄,除了东宫一系和天命帝,最难过的就是云王了。 李常笑摇了摇头。 “父王重情,自有心伤。不过有母妃看着,倒也无碍。” “云王叔节哀。” “不说这些,听闻我那小侄儿刚出生,倒是我这王叔欠妥了,未曾备礼” 李常洵连忙说道。 “兄长正值兵伐,兹事体大。我那小儿新生,当不得。” “既是喜事,无需推脱。明日我遣人补一礼,莫辞。” 见李常笑都这么说了,李常洵哪敢反驳。 二人又聊了些琐碎,便各自回府了。 第60章 风雨欲来 十三日居丧。 似李常笑这等宗室郡王,待在府里才是最稳妥的。 若是外出乱晃,一不小心失了仪,再被御史参奏本,套上个对太子不敬的罪名,夺爵都是轻的。 就连宗室都不会替他出头,因为亵渎太子已经牵涉皇室颜面了,绝不姑息。 即便如此,李常笑也没闲着。 他捡了一截老树的残枝,手里拿着弯刀,正在琢磨。 修长的五指时而翻动,银光乍起,丝丝木屑落下。 刀剑本就相通,既习得了剑法,刀法也能无师自通。 青璃半蹲在旁,视线却没有挪开过,竟是看得入迷了。 半月弯刀,舞起了片片秋风,矫若飞龙,似水波荡漾,如火树银花。 渐渐地,老枝成型了。 青璃看清了,那是一把小木剑,只有巴掌长。 剑锋的地方被磨圆了,剑身纹着玄龟和白鹤,剑柄处还添设了一个小挂坠。 可是这么小的剑,是给谁的呢? 青璃有些摸不着头脑,王爷素来不做无用之事,说那是消磨人生。 “这是给常洵家的平哥儿的,本王欠了那小子一份礼,正好补上。” 李常笑头也不抬地说道,手里的动作没停。 木剑既成,他吩咐底下人取来核桃仁油,亲手涂抹在表面,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虽说这木剑早晚有一天会腐朽,但能多保存几日也是好的。 老枝脱离老树,本就没了什么盼头,好不容易能重现价值,当然是越久越好。 上了油,然后静置屋内,等它放干,又花了两个时辰 。 此时的木剑滋润沁浸,光滑如玉。 李常笑又寻来一段粗枝,手起刀落,雕成了一个木盒。 既然是他送的东西,从头到尾都得出自双手,如此才配得上一个“礼”字。 第二天清早,李常笑派德顺亲自去了一趟宁王府,替他转交此物。 …… 七日过后,金棺被抬到皇陵,太子正式下葬。 皇陵分为主陵寝和陪陵,元德太子生前并未即位,无法以帝王之礼下葬。 天命帝有些伤感,特下旨将太子葬在先皇后的不远处,也算让母子先重逢了。 又有六日成服居丧,一切恢复了正常。 浪子花间流连,酒鬼高谈阔论。 朝堂之上,因太子居丧而搁置的争斗再度掀起。 齐王党有些着急了。 因为天命帝迟迟不让皇长孙和太子妃搬离东宫。 按法礼,东宫是给太子和太孙居住的。 太子既薨,皇长孙也不是皇太孙,断然没有继续住着的道理。 说到底,齐王也慌了。 病逝的先太子时年五十三,而他齐王今年也五十了。 说得难听些,高寿。 齐王能熬死太子,却不觉得自己可以熬过皇长孙。 天命帝的犹豫,对他而言是种煎熬,比先太子在世更觉着如鲠在喉。 原先有些没落的太子党也察觉了这点。 似乎天平正朝着他们倾斜。 一个个重新聚集起来,继续与齐王一系争斗,斗他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大抵是破罐子破摔。 反正齐王即了位,他们这些人一个人都逃不掉,不如再挣扎一番,说不得还有生机。 于是,原先优势占尽的齐王一脉,最近屡屡吃瘪。 先是户部尚书孙鼎被参贪污国库饷银,革职入狱。 孙鼎是齐王党的重臣。 再有齐王世子被御史参奏,草菅人命,走私官盐。 虽然最后脱身了,可是又搭上了齐王党几个刑部的大员。 心腹的损失尚在其次,反倒是天命帝默许的态度,彻底叫齐王慌了神。 帝王心术,平衡之道。 眼下天命帝居然主动打破平衡,连下了齐王党几位重要官员。 莫非是要给新君铺路。 太子党也有不少被关入诏狱的,但分量上不如齐王。 诏狱这些天迎来了一批又一批住客。 每天都有穿着大红官服的大员被送进来。 诏狱是天命帝的自留地,管理的也都是阉人,诸王的势力无法延伸到这。 被捕的官员是死是活,交代了什么,无一人知晓。 喜郡王府。 李常笑坐在堂前,听着德顺打听来的消息,时不时点头摇头。 外面的腥风血雨都与他无关。 正所谓,行的端站得直。 除非是天降大锅,天命帝要他死,那么出不出府都没区别了。 好端端的,天命帝也不会注意到他。 李常笑望着屋外的飞雪,只觉这咸阳要变天了。 或许,天命帝真的在布置后事了。 第61章 庙会 又半月,太子党和齐王党各有损。 年关将近,朝堂上的气氛可算是缓和下来。 抓捕官员的金吾卫也没再出现,可能也休假了吧。 毕竟是个人都要过年的。 大年三十晚上,天命帝在宫中设宴。 除去少梁役的功臣,便是一众皇亲。 其余文武大臣,除去天命帝的几个心腹,都没有邀请。 正常来说,天命帝是不会犯这种错的,毕竟在明面上,他这个帝王需一碗水端平,如此才好拿捏朝臣。 李常笑惊奇地发现,他的那些个堂兄妹全到了,无论受宠还是不受宠的,加起来人数过百。 但比起周文王还差远了,前者是子嗣过百,天命帝只是孙辈过百。 姑且也算作是一种祥瑞吧。 几个皇子轮流给天命帝敬酒、献礼,庆贺他在古稀之途又迈了一步。 天命帝大笑,黑袍宽袖秉着酒杯,喝得酩酊大醉。 宫宴结束,太监想扶他,却被一把推开。 老迈的身子微颤,满头白发飘扬,金色龙纹紧紧贴在背上,衬得更老了。 太监们距离他只有几步,时刻防着他摔倒。 或许这便是真龙最后的骄傲吧。 …… 金吾卫收束了爪牙,笼罩在咸阳城上的高压随之散去。 大年初一。 郡王府。 府里早就采买了各种食材,这一天是不出门的。 大冬天的,肉类占了大头,蔬菜的只有提前窖藏的大白菜,外带些晒干的菌片,还有从药商那买的炮制药材。 大厨一早起来,在王府后院支了两口大锅。 一锅煮制羊汤,羊肉托边市采买,肉多且油水足。 这汤里又加了当归、党参、北芪、红枣、杞子等药材,是为大补。 当是把“补冬”这个环节给续上了。 另一锅是鱼汤,鱼和羊一起,讲究个“鲜”字,也有迎新的寓意。 教习的嬷嬷们也回来了,这个年留在王府一起过。 日子一晃眼,到了元宵。 偌大的咸阳热闹了! 红灯笼挂在檐下,十里长街灯火通明。 城里的庙会开门迎接香客,街头的小贩出摊上货,吆喝声中带着年味儿。 龙灯凤烛,灼灼光华。 李常笑领着青璃和李洛安出府,三人俱是着常服。 王府侍卫扮作小厮紧随在后。 街上的人往来如潮,李洛安看着街头杂耍有些入迷。 可她个子矮,很快被面前的人挡住,小脸上满是止不住的委屈,眼巴巴地看着李常笑。 李常笑哪里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一手就把人揽过来,放在肩上。 视野一下子就开阔,吐火的小生,逗戏的猴儿,卖唱的歌女,俱是让她大开眼界。 小姑娘张着的嘴就没合拢过,是头一回见着这些。 听着小姑娘口中时不时蹦出的语气词,李常笑无奈一笑。 还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娃儿。 他却忘了,自己幼时被云王抱出来时,也是这般模样。 杂耍本是一门行当,与后世相比,眼前这些也当得上一句“鼻祖”了。 艺术从来不因丑化而低俗,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看完杂耍,又去小贩处买了盏老式宫灯。 宫灯的纱布上绘着龙凤呈祥,燃蜡的烛火荡漾,照出一片通明。 这时,河畔处传来一阵惊呼。 转头看去,熙熙攘攘聚拢了一大撮人,其中又以年轻男女为多。 隐隐又有微亮。 李洛安是个喜欢凑热闹的姑娘,连声催促。 “父王,去看看,看看!” 李常笑无奈,顶着她走上前 ,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荷花灯。 取一乌龟系于灯下,荷花灯在上,龟群潜底,在河面上便形成了一种流动的美。 李洛安大声叫好,若是叫嬷嬷见着她这模样,又得打手板了。 半刻钟后,龟群载着荷花灯游向远处。 转过头,发现青璃也与那群年轻男女一样,双眸紧闭,十指环扣。 小嘴轻轻嘟哝。 眉前的碎发飘动,最后又止于额间。 这一刻,便有种岁月静好的满足充斥心头。 身后的小厮上前一步,在李常笑耳边低声说道。 “王爷,时候不早了。” 李常笑回过头,发现人潮不知何时散了大半,夜色渐深。 小贩们收拾货架,杂生们清点赏钱,铜币们哗哗作响,一日的疲倦似乎也消散了。 打定主意要走,李洛安也不哭闹,因为她知道庙会结束了。 待快要踏出门市的时候,发现还有一家摊子张着,空中弥漫着淡淡的甜味。 察觉到衣角处被拉了拉,李常笑温声道,“买买买。” 三人走上前,这时候小摊才见得清晰了,主家是个发须花白的老丈。 一支烛火罩在纱中,发出了黄晕的光。 灯罩旁支了口铜锅,底下燃着火,锅里熬着糖稀,那股飘郁的甜味正是来自这儿。 “老丈,这糖人多少文一个。” “一般样式的六文,老汉独家的便要二十文。” 李常笑来了兴致,是何等手艺,居然能让价格三番。 他不差银子,便道。 “要三个二十文的,这是六十文,请收。” 李常笑从袖口里排出了六个大钱,每个恰好是十文,在板子上一字排开。 老丈眼睛一亮,迅速将铜板收好,眉眼笑成了缝。 “多谢郎君。” 说罢,先摆了油毡子,又勾起铜勺取糖稀。 手一提,便有糖线丝丝落下,正好落在油毡子上。 原来是画糖人。 老丈的手腕上下翻飞,糖线顺着他的劲头交织排旋,像是密密的网,最后逐渐成了象。 依照轮廓,隐约可以看出绘的是三个人。 糖线成了形,又换上竹签,在人的身上再是几番琢磨。 衣袖的纹,五官的嗔,还有飘扬的发,全都清晰。 “爹爹,那是安儿,爹爹还有青姨。” 李洛安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将李常笑的袖子摇得作响。 “对。” 糖稀成型后凝固,再用竹签戳了两个小洞以连接,老丈特制的糖人做好了。 李常笑接过,然后递给了李洛安。 小姑娘眼底发光,却有些舍不得下嘴。 三人各拿着同一号的糖人往回走。 小人儿栩栩如生。 这是吃食,最后的归宿还是肚子。 于是乎,李常笑自己起了头,把象征自己的小人儿咬了一口。 饴糖还有着余温,黏滑如蜜,糊了一嘴。 耳边传来惊呼。 李常笑乐了,原来不止他一人中招。 喜甚。 第62章 小富即安 元宵后,按部就班。 李常笑再出远门,去了一趟缥缈山,祭拜裴季。 第五年了,做弟子的总该表示一番。 比如上一炷香,立坐碑前。 好不容易情绪酝酿到位了,看着空荡荡的墓碑,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李常笑现在终于理解,为什么后人要立石刻雕像。 因为对着空荡荡的碑文,是抒发不了感情的。 可是他手艺平平,旁的人又不清楚裴季的长相,只恐照猫画虎,亵渎了先人。 无奈,那还是絮絮叨吧。 李常笑盘腿坐下,纯阳内力浮于体表,惊鸿剑出鞘卧于两膝,这都是师尊的妙法,能让他觉得亲切。 紧接着,嘴里开始诉说着这些年的经历…… 等到说完,走出灵寿殿,发现天色已经昏暗了。 李常笑这才意识过来,原来他是这么的话痨,又或者说,心底藏着这么多想要倾诉的内容。 而这些,是不足道旁人言说的。 因为他们早晚也会远去,那李常笑又得重新倾诉一次,有些可惜。 裴季是个合格的听众,老人家一生修行,说不得已经化作了凡仙,逍遥天地间。 李常笑认定了,他能记住自己的事,这就够了,不枉千里迢迢来此。 做完这些他便下了山,推拒了盘桓师侄的挽留。 虽是入夜,山下那间客栈依旧人流涌动,看来掌柜的把这儿经营得很红火。 门前有个茶站,分发免费的热茶。 看来他是把自己当年的建议听进去了。 李常笑走过去,便有小厮凑过来,手里端着茶壶。 “郎君要来一杯吗,不收钱。” “劳烦了。” 小厮闻言,取来一小碗倒得满当,递给李常笑。 李常笑轻吹着热气,走进了客栈。 小二们往来呈菜,极为勤实。 掌柜的摸着算盘,笑得不亦乐乎,当他看到有阴影落下,便抬起头。 看清了李常笑的模样,掌柜的脸上笑意更浓了。 他站起身,有些惊讶。 “客官,您来了。” “掌柜的记性真好,竟然还记得我。” “小老儿是开客栈做买卖的,时常要记些老主顾的偏好,何况郎君这等天人,更是过目难忘。” 李常笑乐了,他也喜欢听好话,而且掌柜的明显是诚心以为如此。 “多谢客官昔日授法,令小老儿这铺子有了起色。” “与人方便即是与己方便,掌柜的肯听我一言,自有厚报。” “小老儿谨记客官所言,小富即安。前些日子送孙儿随先生读书,让我老王家也出个读书人。” “预祝掌柜如愿。” 说罢,李常笑将手中的热茶饮完,往客栈外走去。 掌柜的想叫住他,可是伸出的手最后顿在空中。 暗自轻叹:“此等天人,有幸得面二次,已是千世福缘。” 而后,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似乎不那么硬朗了。 眼下客栈有起色,一家温饱有余,还可添得肉食,再无所求,此生应是圆满。 是时候,该把客栈交给铁柱,然后安养天年喽。 似是想到激动处,掌柜的猛咳了几下。 后屋走出来一个老婆子,手中端着碗汤药,小心翼翼地端给他。 嘴里却骂道:“真是不省心的老头子,比小辈还惹人操心。” 掌柜乐呵呵地接过药,面对老妻的埋怨,脸上洋溢着幸福。 …… 李常笑走出客栈,去牵自己的黑马。 黑马刚刚吃过草料,鼻息沉沉往外喷着气,对这缥缈山的草料很满意。 “我什么都没吃,倒是你先享用上了。” 李常笑抚了抚鬃毛,笑骂着。 黑马通人性,听懂了李常笑的意思,马头贴在了李常笑身前。 “行行行,不说你了,还要劳你带我回去,是我有求于你。” 闻言,黑马得意地抬了抬蹄子,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样。 一人一马玩得乐不可支。 趁着夜色,他们月下独行。 马背上的青年,飘逸的长发如飞瀑向后倾,林中回荡着爽朗的笑声。 赶得累了,便就地歇息。 地为床,天为衾,一人一马相伴。 待初阳透过树梢落在脸上时,再起来,继续赶路。 林间回响着马蹄声。 行至苍茫山脉。 又是一幅热闹的画卷。 这里有游商就地摆摊,路过的乡民背着箩筐来此采购,俨然形成了草市。 匪害尽除,便能再度焕发生机。 秦廷派设了小吏于此,收纳市税。 相应地,若是有匪患祸乱,秦廷也会出兵剿匪。 李常笑在草市前下马,一人一马行于人海之中。 摊前时不时传来讨价的声音,李常笑听着有些莫名亲切,柴米油盐和生活琐事都在其中了。 乡民资财有限,一块铜板恨不得掰作两半,只是挑些生活必需品。 游商们知道他们的情况,惯是带些粗盐,滞销的粗细布匹,铜器。 都是些乡民需进城才能买的,算是替他们省了一段路。 同时,游商还会收购他们带来的土物。 有自家酿的酒、醋、酱,又或者是皮草、蔬果之类。 运到别处卖,又能小赚一笔。 出了草市,不远便是咸阳城。 风餐露宿三四日,李常笑面上有些狼狈,但心底是痛快的。 望着巍峨的高墙,心里又充斥了几分豪情。 舟车劳顿,可算是回来了。 余下几日,李常笑开始教李洛安一些练武的基本功。 小姑娘本来是拒绝的,可听说习武使人丽质,便眼巴巴过来了。 “小丫头,还拿捏不了你!” 于是,在李常笑的教导下,李洛安也开始习武。 习武者,内练一口气,外练筋皮骨。 两者相比,显然后者要难得多,所以李常笑准备让李洛安修行内功。 抛却内力之法,先练桩功。 李常笑要传授的,正是大名鼎鼎的“混元八桩”。 此法威名远扬,可在一众桩功中最是柔和。 “太上无极,功德无量。” “修真养性,松静虚定。” “精炁神守,通天彻地。” “混元一体,纯阳归真。” 通过养气练气,练神练意,调身练力,为内家修行打定基础。 小丫头学得很认真。 可是身子骨娇弱,一开始痛得差点哭出来。 小脸噙着泪,隐而不发。 她知道父王是为她好,若是真的哭出来,只会叫父王担心。 坚强的小模样看得李常笑心疼。 但这是必经之路,逃避不得。 第63章 芈荷的果决 又三月 李洛安初步掌握了“浑元八桩”的修行法。 养气而后气不动,气不动而后神清。 学习宫礼之余,便是习练桩功,加之有李常笑在旁指导,小丫头的进展挺快。 虽然没有真的做到丽质,但精、气、神俱是焕然一新,倒也勉强糊弄了过去。 …… 惊蛰时 天命帝大兴兵事。 朝中传来消息,大军开拨魏境,攻伐河东。 少梁城出兵二十万,加上汉中增调的十万秦军,共计三十万。 以老将蒙仲为帅。 大秦南面。 忠勇侯王言之连同麾下的三十五万秦军以丹阳为驻点,持续向楚境攻伐。 五年连下四十一城,距离楚旧都郢只有二百里。 消息传至,楚廷上下皆惊。 楚皇芈荷召集了三大王族的族老,及一众有食邑和封地在身的封君。 “秦贼兴师来犯,诸位以为如何。” 芈荷眼神一凝,扫向了堂下一众丝绸锦衣的贵族。 大殿俱寂,唯有楚皇手指叩响龙椅发出的清脆声,又像是沉重的弦时刻拨动群臣之心。 没有一人站出来。 芈荷有些失望。 他随手指了指最前排的一个老臣。 是令尹景桓,出自王族景氏。 “景王叔有何高见。” 芈荷语气低沉,似是不经意问道。 景桓硬着头皮走出队列,恭敬地礼了礼。 到底是纵横朝堂三十余载的狐狸,心底很快便有对策。 “臣请陛下出兵增援郢,协同郢之守军共击来敌。” 听了这话,芈荷转头看向了柱国黄宣。 “柱国统领我大楚兵马,以为令尹之议如何啊。” 一个身穿重甲,面上无髯的将军走出阵列。 银亮的盔甲重重撞在地上,瓮声道。 “臣以为不妥。郢之驻军超过二十万,而寿春可战之军仅余四十万。匡卫国都尚且不足,如何有余力增持他处。” 说完,黄宣冷笑了一下,看向两侧分立的楚国贵族。 “若是诸位肯出粮帛与部曲来援,本将愿亲率大军前往。” 眼见火烧到了自己的身上,楚国贵族们坐不住了。 一个又一个先后站出,纷纷以郢守备充足为由,请楚皇三思。 芈荷的脸色有些难看。 反倒是景桓的眼中闪过一抹了然。 他早就算定了柱国黄宣不会轻易出兵。 问题便抛给了有封地和食邑的封君。 三大王族可脱身事外。 台下的朝臣争斗愈发激烈。 柱国一脉的武勋和武将,与平日里自恃身份的楚贵族争得不可开交。 偌大的朝堂宛若集市,粗言秽语不绝于耳。 芈荷的脸色愈发阴沉。 连带着宫里的气压越来越低沉。 察觉到不对,底下的楚国朝臣们纷纷噤了声。 “诸位可有结果了。” 芈荷淡淡道。 堂下再无一人敢回答。 “那就朕来说。” “来人!左司马,玉尹,平武伯哄乱朝堂,各自杖责二十,罚俸一年。” 话音刚落,便有数十带甲武士步入大殿,从朝臣中架走三人。 一人披甲,是个将军。 另二人锦衣华服,俱是贵族。 很快,殿外传出了告饶声。 朝臣们纷纷低下头,再不敢与楚皇的视线对上,唯恐自己下一秒也被拖出去。 芈荷满意了,连带语气中都带了一抹笑。 “便由朕来出个主意,诸君以为如何。” “谨遵陛下圣谕。” 朝臣齐声道,空前形成了一致。 “食邑五千以下者,出银一万,粮五百石;五千以上者,出银三万,粮千石。国库再出百万,冲作军费,柱国征十万卒驰援郢。” 此话一出,台下沉默了。 贵族们心疼钱帛,却又不敢顶撞楚皇。 各自叹了口气,无奈摇了摇头,只当是花钱消灾。 柱国一脉除却武勋,皆无食邑,自是服从多数。 眼下楚皇亲自筹措军费,定然不会推托。 “臣等遵旨。”群臣齐声道。 景桓看着龙椅前神态淡然的楚皇,眼中闪过一抹忌惮,却又有释怀。 抛砖引玉是假,杀鸡儆猴才是真。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显然已将帝王心术拿捏得炉火纯青,对楚国是好事。 可是楚皇英明,三大王族的重要性便下降了。 身为景氏一族的族长,这一代的景王,景桓觉得自己需要做些什么。 他再度走出人前,躬身一礼。 “今强秦来犯,国难当头。圣人云:天子守国门,皇子死社稷。为壮我军,老臣请陛下允太子亲征。” 芈荷皱了皱眉,摸不清这老家伙的主意。 他本就不喜欢太子。 太子一事兹事体大,念及国势,还是答应了。 “臣愿派长子同行,护持殿下左右。” 芈荷有些惊讶,景桓的长子可是下一任景王,景桓竟舍得让他涉险。 心头的疑虑倒是打消了不少。 紧接着,当代的屈王和昭王也走出列,表示派遣长子同往。 三位王爷打了数十年交道,无需交流便知对方想法。 景王设了局,他们二人落子跟随,一切俱是为了三大王族。 眼见下一代楚国最显赫的四人都上场了,其余楚贵族纷纷派出家中嫡子跟随,却不是嫡长。 显然是为了赌一赌富贵。 出了事,不过折损一子,再生几个便是。 倘若有幸讨得太子及三位世子的好感,整个家族都能受益。 下了朝,诸臣纷纷回府。 既是答应了楚皇,今日之内就得将粮食和银子准备好,送至柱国。 屈王,景王和昭王三人聚在了景王府。 “景兄可是布置了后手,我等子嗣断然不能有失。” “屈兄莫慌,本王早有准备。我三家各出五千部曲,拱护左右。届时自有那帮武夫冲阵,吾等旁观便是。” “哈哈,景兄还是高明。此役之后,太子的位置定然稳固。” “那是自然。” 屋中传来了爽朗的笑声。 屋外百米早就布满了王族的高手,断然没有被偷听的可能。 楚太子芈堰,皇后所生,性懦弱,不为楚皇所喜。 三大王族打定了注意要扶芈堰上位。 届时,新皇无主见,为稳定朝政,还得仰仗三大王族相助。 如此可保三大王族未来数十年的权势和富贵。 第64章 地利与人和 一日后,驰援郢的楚军出发了。 寿春兵营调了八万老卒,又招募了两万新卒。 随行的楚贵族嫡子超过了五十人,各自带上了护卫。 楚太子芈堰与三位世子一起,乘车驾行于军伍的末尾。 三大王族各出五千护卫,加上太子府自有的三千,共计一万八。 若是算上零星的家卫,十万大军之外,还多了两万部曲。 携银一百七十万两,粮食十一万石。 楚朝廷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郢 经营封地第四个年头,熊氏通过抢占郢地原封君的地盘,封地中的披甲士卒已有三万。 靠着祖父熊璨的威望及自身的治军成效,又有数家武将后裔归附,可用之军超过十万。 郢中总兵力不过二十万,熊黎可以调度一半,自然是极具分量。 强秦来犯,郢方圆百里的城池已然失守。 听闻秦军集结。 意图已昭然若揭。 除去熊璨,麾下兵将最多的武将后裔名叫卫斯。 卫斯先人是魏人,后逃魏入楚,五代之间出了三位司马,一位柱国。 门庭最后没落,卫斯这才请命到郢,意图东山再起。 他麾下的卫家军足有五万。 熊黎和卫斯的处境相似,俱是为了重振家族名声,彼此之间俨然相惜。 又闻秦军主帅是王言之,熊黎眼中闪过杀机。 当年秦楚一战,熊璨便是于王言之手中战败,身死当场。 于公,效君王社稷;于私,报祖父之仇。 城内二十万披甲之士,粮草充足。 虽秦军者众,亦不惧也。 寿春的驿使传来奏报,楚太子亲率十万大军驰援,百万赏银,十万粮食。 熊黎和卫斯嘱咐手下人将奏报抄录,张贴城内各处。 又从坊间寻了几个说书的老丈,吩咐他们传播楚太子亲临的消息。 楚国笃信神灵,在百姓眼中,楚皇室是神灵的子嗣,也就是真正的神。 天神太一为父,湘水神女为母。 楚太子身为楚王嫡长子,那就是真正的神子。 神子亲临,无疑是一个极为振奋的消息。 原本因为秦军围城而惶惶的人心,一下子就稳定了下来。 郢都百姓自发参与到守卫城池的行动中。 壮丁帮着加固城池,妇人烹调餐食送至军中,就连小儿也各自传唱赞扬楚卒的歌谣…… 偌大的郢,似乎重现了当初身为楚都时的盛况。 一日后。 秦军在距离郢都五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 三十五万秦军,最先抵达的是二十万先锋。 秦国连下了楚国边境重镇,俨然已经深入楚境腹地。 楚地多丘陵,林间阴湿,多有瘴气。 秦军初到,难以适应这等环境,不少士卒得了疫病。 虽然事先准备了药品,配了医师,短短三日内先后病死了一百余人。 病榻上吊着命的秦卒过千。 为了振作军心,身为主帅的王言之亲临前线。 远远便看见了城头矗立的楚军士卒。 威容严整,目光决然。 近处的丛林时不时有动静,治军三十载的王言之自然清楚,那是楚军的斥候。 碍于地势,山头的秦军无法抓捕。 加之不熟悉环境,排查沿线的难度大大加剧。 此消彼长下,秦军处于天然的劣势。 王言之望着副将,还有身后的一众秦卒,长长叹了一口气。 “陛下还是操之过急了。” 若是再过数十年,等下一代秦人适应楚地的瘴气,摸索出新的战法,情况会好很多。 届时,楚国再无法抵御大秦的兵锋。 破城灭国,指日可待。 可是一想起天命帝,王言之还是叹了口气。 陛下年事已高,时日无多,是真的着急了。 在合眼之前,想要看到楚皇被虏获,楚地并入秦地。 “也罢,猛儿成事,本侯亦无后虑。” 想到自己的儿子王猛,平日里冷面的王言之笑了。 再没有什么比得上子嗣出息更令人骄傲的。 “若是本侯有恙,王家也不至没落,我王言之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心中念头通达,王言之“唰”地站了起来。 身旁的秦将纷纷整肃。 王言之迅速吩咐部下行动。 第一步便是清理外围的城障。 眼下瘴气肆虐,郢中楚人激奋,不宜久战。 郢都的势力被清洗,秦国内应还未辐及,剩下的只有强攻一途。 如此一来,需等待后续的兵员和辎重送达。 半日后。 余下的十五万秦卒也到了。 当天夜里,王言之组织了第一轮攻城。 远处的战车弩,投石车抛射城头。 近处的秦卒持云梯,架设井阑。 一时间,城头纷纷扬扬落下了不少楚卒的尸体。 新建的城墙也在飞来巨石前破碎了大半。 这时,卫斯率领的楚卒赶到城头,迅速填补了人手的不足。 滚木与沸水泼向云梯。 不少秦卒直接从城头摔了下去,又在战乱中被踩踏而死。 攻城的巨木也被飞来的火矢焚毁。 一时间,攻城战陷入了僵持,秦军的伤亡迅速加剧。 王言之的脸色不太好。 第一轮未能攻下,楚军有了防备,后面只会越来越难。 加之士气的损耗,以他的经验来看,此战不可为。 楚军占尽了地利和人心,三者已有其二, 仅仅半日,秦军阵亡超过了七千。 若是加上重伤的,人数过万。 照这个速度,只需月余,他带来的三十五万秦军都将死个干净。 当天夜里,又派了三万大军轮流换值。 郢都的楚军很狡猾,半夜派遣暗处的楚军斥候制造骚乱。 事后,又趁着夜色快速遁隐,秦卒想要抓捕也无可奈何。 第二日,秦军再次攻城。 这次只持续了三个多时辰便结束了。 攻城损了四千兵卒。 城头的楚军有经验了,秦军的损失更重,王言之下令全军后撤。 撤军的时候,城里突然杀出来了一队楚卒。 为首的一个红袍小将,手执一杆霸王长枪,正是熊黎。 秦军士气已散,再加上基层的裨将被杀,整个军伍瞬间失控,军令无法传达。 黑甲洪流响起了惨叫声。 弯刀刺入腹中,白刃瞬间被染红。 王言之眼中闪过一丝灰败。 他不是输了楚卒,也不是那红袍小将。 而是败给老天。 地利与人和已失,眼下连仅剩的天时都没眷顾他。 空气干旱,城头的楚军士卒透射火矢,林木易燃,烈火熊熊。 这时,城头涌出了更多的楚军士卒。 旗帜更为鲜艳,兵甲更为精良。 援军到了! 第65章 纪山之殇 王言之的脸色彻底变了。 秦军本就溃散,楚军又有增援。 莫非这三十万众要尽数埋葬于此。 为首的楚将厉声道。 “太子亲临,诸君共勉,把这些秦狗留下,替父母兄弟报仇。” “遵命!!” 军中传来一阵阵怒喝。 城中的卫斯也领着余下的五万士卒追了出来。 随着战斗的进行,前排的秦军成群倒下,却也替王言之争取了时间。 靠着亲卫为根基,再加上往日的威严,他近处的秦军重新形成了战列。 秦军依着手中的盾剑,围成了屏障。 身后的袍泽调转着手中的利刃,兵锋直指围杀而来的楚军。 既然楚人不给他们留活路,死也要拖走两个。 由攻城战转化成了阵地战,这正是秦人最为擅长的。 “刺啦” 青锋划过了楚军士卒的脖子,滚烫的血液飚射出,脸上却是不瞑目。 大抵是在疑惑,上一秒的丧家之犬,是如何重振了起来。 后排的秦人弓手无差别朝着战场落下箭雨。 有秦人倒下了,更多的却是楚人。 不知是谁,突然高喊了一声。 “壮哉!老秦!” 剩余的秦卒高声喝道。 “壮哉 !壮哉!” 全身仿佛鼓足了劲力,一声吼便是撼天动地,脚下的山也为之震动。 王言之大喜,指挥着近处的秦卒传递将令,且战且退。 战斗从白昼开始,进入了黑夜,最后又回到了白昼。 天色渐亮。 双方的士卒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 倒下的尸体排成了一列列高墙,鲜血被冷风吹凝而后冻干。 无尽的人海、刀剑和翻卷的血肉。 体力已经耗尽,眼下便是最后一场心理博弈。 谁若是出现了颓势,对方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化作最残忍的凶徒,用手中的长刀将他剁碎。 这时,城中再度响起了哒哒的马蹄。 竟然又有一队楚军士卒从中跑出。 秦人的心乱了。 连夜提心吊胆,以死相博,在这马蹄声中被踏得粉碎。 再坏,也不过眼前的心如死灰不复温,燃起了希望,却又破灭。 楚军士卒明显振奋了,握着手里的盾剑上前。 王言之依稀只能窥见近处的战马,远处却是一片空荡。 他猛然反应过来。 中计了—— 这是楚人的攻心之计。 当即运起了内力大喊“此楚人之谋也”。 然而,前排的秦卒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心底的恐惧占了上风,颤巍之下,连楚人的长矛抵达身前也不知。 一时间,又造成了无数的伤亡。 完了! 王言之心底闪过这个念头。 好不容易重燃的军心,在楚人的谋略前再次被打碎。 他看先面前的红袍小将,恰巧对方的目光也转了过来。 只这一眼,王言之便判断此攻心之谋就是出自红袍小将之手。 无奈之下,只得撤军。 后面的楚军士卒继续追逐。 且战且退。 最后一直退到了营帐处。 王言之记得,这里是纪山,是郢附近最高的一座。 本来是为了探查敌情,眼下却成了埋骨之所。 他再次环顾四周,依旧站着的秦卒已经不多了,个个垂头耷脑,就连亲卫也死伤殆尽。 若是全军覆灭,先前取得楚境领土必然丢失。 这都不要紧,只要丹阳在,秦军就依然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望着身旁的副将,王言之心底下了一个决定。 “老蒙。” “怎么了,大帅。” “本帅最后命你一件事,务必完成。” 蒙伯从王言之的眼中读出了决绝,甚至还有一丝死意。 二人配合了十余年,早就知道彼此的脾气,打定了主意,肯定是劝不住他的。 “大帅请吩咐,蒙伯就是搭上这条命,也要完成。” 王言之有些欣慰,心情也陡然轻松了。 “领着三万弟兄,替本帅把丹阳给守住。那是本帅的命,亦是这三十五万秦卒的命。” “大帅你呢,若是您亲自回去,必然可以防守。” “休要再说。本帅留下,你等才有逃命之机,我大秦才有重来之时。我王言之愧对袍泽,不能再负了大秦。” “属下……遵命。” 蒙伯忍住了鼻间的酸意,猛地给了自己一耳光。 留得有用之身,何需惺惺作态。 说罢,他领着队伍后排的秦卒,顺着山道下去,朝着丹阳的方向飞奔。 王言之望着蒙伯远去的背影,心底陡然一松。 又看向聚拢而来的袍泽,厉声道。 “今日之祸,本帅之责。劳累诸君蒙难,今世无以为报,来时必牛马相效。” 一众秦军士卒也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大抵是前路明朗,又或者见证了袍泽身死,心底倒是释然了。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又不是盛世太平。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 “壮哉!老秦!” 余下的人纷纷喊道,一时间,吼声震天动地,响彻穹宇。 王言之感觉到自己的眼角湿润了。 恰此时,楚人也追了上来。 早就严阵以待的秦卒依借着山势,挥舞着兵戈。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秦将王言之,在此!” …… 一日后,楚军收复了郢以北一百里。 城中的车兵飞驰,日行五百里。 第三日,熊黎率军兵临丹阳城下。 城门紧锁。 城头的蒙伯望向城下黑压压的大军,心底闪过一丝悲意。 大帅终究还是走了自己选的路。 这时,有士卒上前,请候他的指示。 蒙伯紧紧咬着牙,眼眶红肿,恶狠狠地说道。 “死守,给本将狠狠地打,为了三十二万袍泽和大帅,虽死不惜。” 士卒神色一肃。 “遵命!” 而后跑到了城头,吩咐着士卒将存储的火油,沸矢,毒刺统统安排上。 只需坚持三日,商洛的援军便能到达。 …… 还不到三日,第二天夜里,城下楚军就退去,丢下了一万多具尸体。 待斥候确认楚军离去后,城头的秦卒相拥而泣。 既是因为活着,也是因为活着。 秦楚战的结果传入咸阳。 三十万秦卒全军覆没,忠勇侯以身殉国。 天命帝拿着战报,手却不住颤抖。 很快,第二封战报传来。 “丹阳城守住了。” 天命帝屏退了左右,独自对着战报发呆,有些失神。 桌上摆着舆图,朱笔恰好落在丹阳。 大秦兵锋终是折了。 “忠勇侯,朕愧矣。” 第66章 分道扬镳 楚军退去的第二日,商洛的十二万秦军进驻丹阳,主将为公孙策。 公孙策到位后,迅速引秦卒修筑了丹阳南面的防线。 东西以淅水和丹水为天险,极尽地利。 而后,咸阳方面派遣钦差,是丞相司徒尚的长子,司徒南。 他带来了天命帝的诏书。 追谥忠勇侯王言之为“荆国公”。 褒恤战损秦卒,统免五年赋税。 身为纪山一役残军的最高将,蒙伯代为领旨。 听授了旨意,他心底总算是舒了口气。 此战之败,错不在王言之。 然秦卒战死者众,又与他这个主帅脱不了干系。 战败之责,便是褫夺了侯爵,抄没家财也不为过。 眼下天命帝的圣旨,算是替王言之开脱了,犹有维护之意,谅底下的牛鬼蛇神也不敢责难王家。 荆与楚同义,“荆国公”即为“楚国公”。 勋贵能达侯爵便是极点,追谥公爵更是无上的殊荣。 以楚国号为封,彰示天命帝必伐楚境的决心。 喜郡王府的李常笑自然也收到了忠勇侯殉国的消息。 他在府上设了一间灵堂,斋戒三日,便算是悼念了。 忠勇侯其人,虽是战败之将,却好过苟且偷安,死得壮烈。 李常笑其实不认识忠勇侯。 硬要说两者间的联系,不过是与他的长子王猛打过交道。 栎阳伯王猛正在参与对魏国的征伐。 咸阳方面暂时封锁了消息,眼下丹阳还在,一切犹有挽回之机,便无需影响前线的军心。 一月后,少梁传来军情,蒙仲领兵连下河东十三城,秦魏边境再次向西推进了四百里。 恰好与楚人夺回的故土相当。 有了先前的教训,天命帝也明白战事是急不得的。 当天夜里,天命帝乘龙辇亲临武安侯府。 与武安侯秉烛夜谈,一直到子时才回返。 次日,帝传旨蒙仲,要他就地安扎,无需继续推进。 在这之后,原先缓和的秦朝堂再度动荡了。 金吾卫,又来了。 …… 楚郢 以楚太子芈堰为首的楚皇室和楚贵族就地庆功。 郢都楚将纷纷列于宴席下首。 不必说,却也能从衣着上将两批人分出。 锦衣罗缎不染烟尘,麻布粗衫百孔千疮。 此役楚国战死兵众也达到了十七万,绝大多数为郢当地的守军。 寿春援军因为参战晚,十万楚卒不过折损了四万,其中又以新兵为多。 楚太子麾下的两万部曲身处阵线后沿,几是全员无损。 在三大王族的运作下,寿春方面遣派使者,宣布楚皇的封赏。 来使名为宋昱,是景王一系的人。 擢太子食邑一万,东宫侍卫编制加三千。 三位王世子各五千食邑,授“右领”职。 一众姗姗来迟的楚封君子嗣也有封赏。 金银珠宝,良田美婢。 讨得楚太子欢心的几人,更是因功封君。 反倒是郢地的守军,似是被遗忘了。 圣旨一言未提战死的十三万楚卒抚恤之事。 楚太子犒军的银两,号称是百万,可是真正送到郢城楚军手中的不过二十万两。 卫斯麾下的卫家军战死三万余,算上伤残,可战之军只剩一万。 念在其先祖,得封“鄢陵君”。 熊黎此战功绩卓着,但是军功尽数被算到太子的头上,与他没什么关系。 最后还是楚皇芈荷力排众议,给他封了个“江陵君”,封地为熊氏现有地盘,未有额外封赏。 因为轮到他的时候,此战收复的土地已经被分封殆尽了。 兵家之事,最忌赏罚不明。 待使者宣读完诏书,不少郢城的守将已经攥紧了拳头。 熊黎心头亦是积足了怒火,大仇得报的快意,硬是被殿前的饮酒作乐给冲淡了。 他便要起身,想替袍泽们讨个说法。 一只宽厚的手掌将他摁住。 熊黎转过头,才发现是卫斯。 卫斯朝着他摇了摇头,然后继续低头吃着盘里的菜肴。 好不容易熬到庆功宴结束,熊黎立刻找上了卫斯。 “方才卫兄为何拦我。” “子黎冲动了,若是我不拦你,此刻你已在牢狱中,还要牵累你熊氏。” “此役乃我郢上下合力战而胜之,他们安敢如此!” 熊黎有些气不过,愤然道。 卫斯叹了口气,看来这位谋于兵事的好友,丝毫没有弄清楚廷的局势。 于是,他耐心地询问。 “我且问你,今上可算是明君。” “那自然是。”熊黎想也不想便应道。 “那你可是知晓,我大楚为何人所治。” “卫兄怎生这般愚鲁,若非芈氏,还有何人?” 恰此时,有三四个楚贵族走了出来。 个个喝得酩酊大醉,宽大的罗琦外敞领口,披散着长发,歌作靡靡之音。 “鸾凤几颠倒兮,暮暮又朝朝;细细吟呻兮,颤声娇来乎!” 此番丑态,更甚荒野乞人。 熊黎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便是同为国人,他也不屑与这等人为伍。 谁知,卫斯却用手指了指他们,眼中的神色莫名。 “他们便是这大楚的主人。” “卫兄若不愿替袍泽出头,直说便是,何必诓骗熊黎!” 熊黎眼底闪过一抹失望。 本以为是志同道合,哪曾想竟这般畏缩,只恨是识人不明。 说罢,他一把扯开卫斯抓着自己的手,头也不回地朝着宫殿里走去。 卫斯的手顿在半空,面上却是欲言又止。 百般思绪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他知道,今夜之后,自己永远失去了这个挚友。 想起家中妻儿,还有先父临终时的嘱托,脸上闪过了一抹坚定。 “抱歉了,子黎。” …… 次日。 江陵君熊黎以行刺之罪被收押入狱。 楚太子代行皇令,褫夺了“江陵君”封号,收回熊氏封地。 并命麾下的部曲亲自前往熊府,抄没家财。 老太爷熊烈眼见有人闯府,回屋取出随身的佩剑。 最后被乱军围攻至死。 又三日,鄢陵君卫斯举报熊氏一族谋反,并呈递书信为据。 楚太子欣然笑纳,替他表功,加封“军率”职。 谋反者,当斩。 人犯熊黎,三日后于菜市口斩首。 是夜,原熊氏的楚卒集结三千人马,攻破城牢。 趁着天色昏暗,带着熊黎离去。 等到楚太子发现的时候,熊黎一干人等已经离开了郢地数十里。 黑夜中,车兵无法明视野,只得作罢。 第67章 盐铁案 咸阳 秦魏之战最终落下帷幕,蒙仲大军将秦魏边界推到了安邑。 步入秋收,正是安养之节。 天命帝趁势对朝廷来了一次大清洗。 金吾卫再次出动。 这一次,他们的抓捕朝臣的行动更为猛烈。 大量的官吏被批捕,押入诏狱,严刑拷打,伏罪抄家。 皇室宗亲中,也抓了不少。 其中爵位最高就包括邵国公李杨。 安顺郡王李崇德。 南谯郡王李源明。 若要说三人有什么共同点,便是都卷入了元德太子与齐王的争局。 宗人府族老亲自出面裁定罪行。 两位郡王削去王爵。 邵国公全家流放,他本人更是从宗室文牒中被剔除。 如此看来,天命帝是要秋后算账了。 金吾卫出,京中各府人人自危,紧闭大门。 朝中局势再度迷离了起来。 若说年前的那一场清洗,是针对齐王一系。 眼下这一场,更像是针对太子党。 太子党几位硕果仅存的老臣先后被捕,其中就包括太子妃孙氏之父,刑部侍郎孙柱昌。 这使得原本智珠在握的李常威有些慌了神。 正是靠着天命帝的支持,太子党才没有彻底崩溃。 如今天命帝对元德太子留下的班底动手,是否意味他已经放弃了太子党。 李常威当夜去了荀府,与少傅荀句商量对策。 喜郡王府。 因着云王的缘故,李常笑倒是知道这次清洗的内情。 前段日子,江南府尹上奏,抓到一批贩售私盐和铁器的商人。 放在平时,这种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糊弄过去了。 毕竟大家屁股底下都不干净。 坏就坏在,走私的对象是楚国商人。 秦楚之战刚刚结束,在这个紧要关头与楚国扯上关系,任谁都得脱一层皮。 天命帝令江南府尹严查,并派三千金吾卫下江南辅佐调查。 不出三日。 走私的盐铁商人,驻地的官吏有一个抓一个。 刚审出一个,便去抓下一个。 最后顺藤摸瓜查到了太子妃出身的孙家。 这才有了朝堂上的一幕。 那些牵连的宗室,都有参与其中,太祖的宗训救了他们的命,只是贬为庶人。 至于官员,但凡牵涉其中的,脱了官服,逃不过一死。 正好借他们的血,祭奠地下的三十二万秦军亡魂。 知道了来由,李常笑大摇大摆地走上街头。 德顺躬着腰跟在他身后。 今儿出来喝茶,是为了满足莫名的仪式感。 俗曰:秋日第一茶。 沿路的金吾卫还会与他见礼。 不只是官吏看人下菜,这些天命帝身边的鹰犬也是如此。 眼前这位喜郡王,颇得天命帝看重,便被他们自动归入了“惹不起”的行列。 至于其他几位皇孙,可就没有这个待遇了。 同样地,他们对金吾卫也是避如蛇蝎。 没管这些金吾卫,李常笑顾自行走,步态悠然。 最后在一座三层的木质小楼前停了下来。 门前摆了一块巨石。 巨石篆刻着字,字体极为遒劲飘逸。 “煮燃茗” 一看便知是间茶楼的名。 “煮燃茗”是老字号,泉夜朝就开在这了。 掌柜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姓陆。 李常笑此前来过几次,陆掌柜的倒也认得他。 他这张脸,的确叫人印象深刻。 李常笑推开帏帘,便要进去。 这时,身后传来了呼声。 “笑弟。” 他闻声转过头,才发现喊自己的是齐王世子李常泰。 李常泰的脸有些红,显然是急的。 再看他身后走来的一队金吾卫,李常笑瞬间明白了。 合着这家伙是拿他当挡箭牌了。 李常笑也不恼,微微一笑,然后回过头便走入茶楼中。 自顾自地在一楼临街的西角坐下。 刚坐定,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用猜也知,是李常泰。 陆掌柜走上前,询问道。 “贵客今日要点什么。” “武夷茶。” “好嘞。那这位公子需要什么。” 陆掌柜看向李常泰,因为他穿了身丝绸,故唤作公子。 “我也要武夷茶。” “二位稍等。” 说罢,陆掌柜便走开,倒腾他的茶去了。 李常笑饶有兴趣地叩了叩木桌,问道。 “王兄何时也有了品茶的雅兴。” “笑弟可高看我了。我就是一粗人,哪里懂这些。” “既然王兄不愿说,那就不强求了。” 李常笑自顾自地捻起了桌上的茶点,往嘴里送。 是块茶饼,甜不顶口,皮薄馅酥。 牙口咀嚼茶饼,发出了清脆的响声,莫名有种解压的感觉。 见他这副安然的模样,李常泰长长叹了口气,眼中隐隐闪过羡慕。 正要开口说话。 陆掌柜恰巧把泡好的茶端了过来。 掀开盖,淡淡的云气升腾,茶汁鲜红透亮,表面飘着一层雪花沫悖,恰似含露梅边煮岭云。 李常笑不顾茶水的滚烫,先沿着杯壁嘬了一口。 满嘴的滚烫带着馥郁的茶香,迅速充斥了鼻腔,李常笑满意地眯了眯眼,显然是享受极了。 对面的李常泰想要学他,却被止住了。 “王兄还是莫要学我了,小心烫伤,我有内力在身。” 言外之意——你没有。 闻言,李常泰伸向茶杯的手一顿,苦笑了起来。 “真是羡慕笑弟你,无需牵涉这些纷扰,又得皇祖看重。往来如闲云,为兄羡甚。” “各有各的快活。若是王兄愿意,要如我这般清闲,想来也是不难的。” 李常泰摇了摇头。 嘴上这么说,可他是个天生的劳碌命,还真坐不住这安逸日子。 恰此时,茶楼前走过一队金吾卫,压着一家子上囚车。 从打扮来看,显然是个犯官,大抵是因为盐铁案株连的。 进一步是富贵,退一步便是监牢,这烫手的银子可不好挣,一个不慎就要命。 一家老少,穿着惨白的囚衣,头发散乱地蹲在里面。 街巷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看向他们的眼神像是围观猴儿一样。 “王兄此路多艰,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李常笑淡淡开口,意味深长地看向了囚车上的犯官,意有所指。 李常泰读懂了他的意思,有些无奈。 “局中人身不由己,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待金吾卫走过,李常泰站了起来。 “多谢笑弟的茶,为兄先行一步。” “请。” 第68章 皇长孙流放 昨日,诏狱有消息传来。 前刑部侍郎孙柱昌畏罪撞死狱中。 从二品的官员在诏狱算不得稀奇,只是孙柱昌的来历不一般。 抛去官职,他还是元德太子的丈人,太子妃之父。 大太监福顺将消息上奏给天命帝。 淑妃正在替天命帝按摩头部,她是宁王生母。 天命帝双目紧闭,幽幽道。 “真以为一死便可了之么,未免太看轻朕了。” 言语间,自带了一股杀伐的狠厉,殿中气氛为之一肃。 福顺跪在下方,战战兢兢,静候天命帝的指示。 天命帝缓缓睁眼,淑妃也停下手,主动提出离开。 天命帝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望着淑妃的背影,天命帝的眼底闪过一丝满意,淑妃的识趣成功取悦了他。 紧接着又看向下方的福顺,吩咐道。 “将孙府一干人等悉数拿下,丢入天牢吧。” “喏。” 福顺拱手退下,前往金吾卫处调兵。 次日,孙府阖府上下三百余人尽数被抓捕,关入天牢。 府中一应财物悉数查封,待正式的判决旨意下达,再行处置。 孙家老少依着性别被投入了两个牢头,至于家仆悉数被拖到集市发卖。 明眼人都知道,孙家显然是没有出头日了,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这些被发卖的仆人还是幸运的,虽说换了门庭前路未卜,却也好过同主家一起赴死。 消息不出半日便传至东宫。 先太子妃孙氏听闻家中噩耗,当场病倒。 李常威亦是焦头烂额。 心下便要派人去请太子少傅荀句一同商量。 没多久,派去的侍卫回返。 才知荀句昨日已经被押入诏狱,荀府门口还围了一支金吾卫。 连荀句都出事了—— 李常威直接愣在当场。 就连少傅都被捕了。 心中顿生了一股悲凉。 恰此时,王妃领着小世子李宣宜走来。 看到自家父王,李宣宜小跑着上来,像模像样地行了一礼。 “孩儿见过父王。” 李常威隐去了脸上的晦暗,换上了一副笑容。 “宜儿今日的课业可曾完成。” “完成了,先生还夸了宜儿。” 稚童的声音中明显带着一股骄傲,脸上的表情不要太明显,一副“快夸我”的模样。 李常威的大手在他脑上摸了摸 ,而后看向王妃。 “母妃的身子怎样了。” “方才母妃醒来,喝了几口稀粥,太医说暂无大碍。” “那就好。”李常威点了点头,眉心的沉郁散去了一些。 只要能吃的进饭,情况就不算太差。 这时,奶嬷嬷走上来,将李宣宜抱走。 王妃这才看向李常威,眼底闪过担忧。 二人夫妻多年,彼此间是藏不住事的,她一看就看出了李常威眉宇下隐藏的忧愁。 什么都没说,王妃上前一步,靠在他的怀里。 李常威没有推拒,将人搂住,下巴贴在她额上。 怀中人的气息使他心安。 轻声道:“放心,一切有我!” 他的目光落在屋外的老树上。 偌大的枝干飘下枯叶,又在秋风中浮沉,几时落下亦是未卜。 当夜,便有金吾卫上门。 却见东宫大门敞开。 皇长孙一身王服侧立其间,像是一堵高墙。 “本王随你去,莫要扰了府上安宁。” 为首的兵曹还欲说什么,却被传旨的公公止住了。 夜色中,诏狱又迎来了一人。 李常威被除去王服,换上一身囚服,单独关押在最里的甲字监。 毕竟是元德太子之子,诏狱属官没有为难他,特意吩咐了下官给予体面。 黑漆的牢狱里,只有顶上一小盏油灯发出微亮。 皇祖越过宗人府将他投入诏狱,看来此次犯案牵涉的确不小。 前脚荀句被捕,后脚金吾卫就找上门。 李常威再迟钝,也知道肯定是荀句那个环节出了问题。 盐铁一事,整个太子党唯有他二人知晓得清楚。 若是没有充分证据,天命帝是不会派人上门捉拿他的。 毕竟牵涉天家颜面,马虎不得。 入了诏狱,李常威反而安心了,再无那般提心吊胆的感觉。 他嗤笑着,一时间竟分不清究竟诏狱是东宫,还是东宫是诏狱。 第二日,天命帝亲临诏狱。 李常威满身囚服跪在他面前,头叩到了地下。 天命帝没有要他起来的意思。 “可有要告诉朕的。” “孙儿知罪。” “朕再问一遍,楚地盐铁可是你所为。” “孙儿知罪。”李常威重复道。 “好,好!” 天命帝怒极反笑,手指着李常威。 良久,终是挥袖离去。 他走后,李常威依旧维持着先前跪叩的动作。 第三日,便有太监亲临诏狱宣召。 “圣上谕:皇长孙李常威,私通楚人,今罢王爵,其人流放陇西郡,永世不得回京。” 李常威叩首。 “罪臣领旨,叩谢皇恩。” 圣旨中只言他一人流放,并未提及东宫上下。 很明显,天命帝最后还是网开了一面。 至少王妃和长子还能留在京中,不必随他一起受苦。 凭着元德太子的余威,还有宗室长辈的照看,倒也不怕妻儿被旁人欺负。 后顾无忧矣。 圣旨传到,皇长孙流放的消息也瞒不住了。 各府都收到了消息。 最明显的变化,先前遍布街角的金吾卫消失,意味着天命帝掀起的这轮清洗结束。 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党完了。 皇长孙除爵流放,再没有人能够重新集聚太子党的官员了。 齐王坐在府中,真可谓是喜从天降。 自此,再无人可以与他争夺皇位了。 …… 咸阳西门。 一支规模五百的秦骑小队走出,出自泾阳军。 李常威穿着一身麻衣,被拱护在中间。 按照圣旨,即日他就需要赶往陇西,不得耽误。 李常威也不敢请求与家人道别,只恐触怒了天命帝,祸及妻儿。 陇西郡在大秦最西,境内多荒芜,与四壁隔绝。 不用想也知,等待他的必然是严苦的流放日子。 一行人出了咸阳西门,便有一座山。 过了山,水草变得稀薄,一直过渡为荒漠。 所幸陇西还在秦长城内,安全是有保障的。 行至山前,突然有一匹黑色马跑过了众人面前。 指挥使立刻抽出腰刀,示意全员警戒。 一道人影走出。 正是穿着常服的李常笑。 第69章 求仁得仁,亦复何怨 眼见是李常笑,指挥使眼中的警惕之色淡了些。 他是泾阳将张颀的部下。 原属靖边军,因伐城之功得以升迁。 榆林军与靖边军在少梁役同线作战。 所以指挥使是认得李常笑的。 他上前一步,恭声道。 “我等奉命押送皇长孙,还请喜郡王给予方便。” 指挥使清楚李常笑的实力,若他硬要劫人,仅凭自己麾下这五百人拦不住他。 李常笑摊开手,示意自己没带兵器。 “我也请个方便,让我与皇长孙交待一番如何。” 指挥使面露难色。 若是人犯跑了,他必然牵连受累,还会祸及家人。 李常笑知道他的顾虑,于是从怀里将自己的腰牌取出,扔给他。 “若是皇长孙跑了,本王担责,定保你等无恙。” 指挥使仔细辨认了腰牌的真伪,然后收入怀中,吩咐手下们让开路。 一身麻衣的李常威从人后走出。 见到面前的李常笑,他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郡王殿下,不可超过半刻钟,否则我等回去了也不好交代。” “放心,定不叫你等难做。” 李常笑缓步走上前,一把抓起李常威,两人迅速朝着山腰的方向飞去。 几个秦卒脸色大变,以为是劫人,正要追击。 指挥使一手将他们拦下,眼底满是忌惮。 “不必去,若是郡王爷有心要动手,我等是拦不住的。” 凭着内力踏空而行已是难事,没三四十年的内力断然是做不到的 。 李常笑拉着一人还能踏空,内力无疑是修炼到一个极其恐怖的程度了。 经过指挥使的提点,一众秦卒显然也意识到这点。 眼底闪过余悸,看向指挥使的目光多了几分感激。 大人这是救了他们的命呐! 李常笑抓着李常威,二人很快停在了山腰,正好面前有片空地。 落了地,李常威只觉得头晕目眩。 “你就不能轻点吗!”他小声埋怨道。 李常笑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说什么。 接着从怀里取出了一封书信,递了过去。 “这是你家王妃托我给你的,仔细看看。” 李常威激动地接过,两手攥着信纸,看着纸上熟悉的字迹,两只手都在颤抖。 “对了,若有想说的便写在背面,我带回去。” 说罢,又取出了一小支墨笔,还有拇指大小的墨盒,一并丢了过去。 李常威读完王妃的书信,眼眶已经红了。 “就不能再来张纸吗,这个给我带去陇西留作念想。” “莫要叫他们难做,咱们虽是天家贵胄,却也不能太丧良心。” 李常笑说的,自然是指挥使他们。 按律,流放之人是什么都不能带的,哪怕是张纸。 见此,李常威没有继续强求,而是翻过信纸的背面。 用墨笔蘸着墨盒里的汁,开始书写了起来。 李常笑静静地站在一旁。 “为何要帮我。”李常威突然道。 二人的关系算不得融洽,特别是出了偷盗云王印那一事。 不曾想,自己流落至此,旁人皆对他避之不及。 最后肯施以援手的竟然是李常笑,哪怕只是送一小封书信,在李常威看来却弥足珍贵。 李常笑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抹认真。 “帮你自然是我情愿,又何必询问来由。你若是想不通,便将这一切归由太子皇伯与皇祖母吧。” “我父?” 李常威苦思冥想,却理不清其中的关节。 盯着这个堂兄,李常笑突然闪过一抹好奇。 “你沦落至此,可曾后悔。” “说是悔过,那也当不得真。我父既是太子,那我自然该争那宝座。败于齐皇叔之手,虽死无悔。只当是求仁得仁,亦复何怨。” “非也,我说的是盐铁一事。纵观列国,便是货与燕赵,所获亦丰。为何独取楚人,平白惹皇祖不悦。” 闻言,李常威面上闪过一抹苦涩,叹息道。 “做买卖的,熙熙攘攘皆为利,楚人给的多,自然是选他们。” “秦楚相交,是为国战。强楚而弱秦,非我等秦人所为也。” “常笑,我别无选择。若无资财,何来的太子党。父王薨逝,若叫齐皇叔上位,必容不得我家人。眼下舍我一人,保全妻儿性命,已是无憾。” 李常笑从他的话里品出了不对味,面色一凝。 “莫非你此行存了死志?” “流放之日非人,倒是想一死了之,不再受这人间之苦。” “那你京城的妻儿,还有母妃又当如何。” 李常威眼中闪过悲怆和绝望。 “此生必是无法相见,或许我之死,能叫皇祖消气,宽待我妻儿。” 李常笑打量了一下四周,确定无人后,这才开口。 “便是皇祖康健,时日亦无多。他日新皇登基,你家孤儿寡母平白令人欺凌,心有何忍?” “可眼下我只是废子罢了。” “谬矣。你沦落至此,对新皇再无威胁。若你犹在,新皇为示宽仁,方才厚待你妻儿。” 算着时间,和指挥使约定的时间也到了。 李常笑将已经写好的书信收入怀中。 一把抓起李常威,朝着秦卒所在的位置飞去。 山下的指挥使心下正着急。 突然看到飞来的二人,这才放松地舒了一口气。 落了地,李常威也不再像先前那副恹恹的模样。 “郡王殿下,这是您的腰牌。” 指挥使从怀里拿出腰牌,递了过去。 “我这兄长便劳烦诸位照看了,待押送完回京,我请诸位喝酒。” 李常笑接过腰牌,当即纵身跳上黑马。 黑马载着他朝咸阳的方向飞奔,一人一马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李常威望着他的背影,莫名感觉鼻尖多了几分酸涩。 他竟然,有点喜欢李常笑这家伙了。(别想歪) 指挥使拍了拍身下的战马,一行人也上路了。 …… 半个时辰后,李常笑牵着马步入咸阳城。 他拍打着着袖口上的烟尘,顾自失笑。 “让你多管闲事,这下好了吧,还多费了一件衣裳 。” 李常笑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去送李常威。 真要问原因,只当是这样会叫他心底痛快。 或许是出于同情,又或者是为了告慰地下的皇祖母和太子皇伯。 本自同根生嘛,不寒碜。 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哩! 第70章 贵妃立 次日。 金吾卫将孙氏一族男女老少从天牢提出,押赴刑场。 由东海郡王李应武担任监斩官。 一道斩令。 手起刀落。 孙家满门上下无一人生还。 紧接着,天命帝赐下恩旨,传至东宫。 元德太子贤明,恩封其长孙李宣宜为临洮侯,食邑一千。 先太子妃一应人等迁出东宫,搬至临洮侯府。 临洮县为陇西郡下属七县之一,正好是李常威流放地。 天命帝此旨,用意颇深。 废王妃携李宣宜领旨谢恩。 传旨公公面上格外殷勤。 皇长孙流放,明眼人都知道元德太子一系日后无望大宝。 眼下天命帝借元德太子之名,恩封其孙,算是替孤儿寡母添了一层保障。 大秦律,侯爵食邑两千。 因皇长孙之故,天命帝削其一千,仅余一千食邑。 若无淫乐,维持一府周转绰绰有余。 喜郡王府。 李常笑在听闻李宣宜受封后,心底倒是生出了别样念头。 皇长孙流放,或许是有意而为之。 明眼人皆能看出,自元德太子薨逝,先前如日中天的太子党已各自作鸟兽散。 纵有皇长孙及太傅荀句维系,亦不可免颓势。 齐王党收拢朝臣,正值鼎盛。 天命帝在时,尚可压制其气焰。 皇长孙失了帝心,即便没有盐铁案,太子党的崩溃已成定局。 提早流放,未必不是一条安身保命的路子。 七日后。 押送皇长孙的泾阳骑回了咸阳城。 挑了个旬假,李常笑将指挥使约了出来,给了他一百两银子,算是应了当日请酒的诺言。 指挥使也没有推拒。 他新到任,正需要这些银子与底下人拉近关系,收买人心。 二人这姑且算是一拍即合。 “皇长孙在陇西如何。” “皇长孙气色甚佳,吾等停两日,离去时还与我等打招呼。” “如此便好。对了,可曾留人看护左右。” “王爷放心,有三十骑。” 李常笑点了点头。 三十骑护持,至少性命是无忧的,除非临洮被攻破了。 好歹是天家贵胄,哪怕流放了,平日里的用度也不会亏欠太多。 虽比不上咸阳,但保证个衣食无忧还是可以的。 唯一要克服的,是陇西的严寒。 而后,李常笑跟指挥使道别,回了府上。 心底倒是悄悄替齐王默哀了起来。 刚熬出头就缩了回去。 先前关押诏狱的重臣,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在朝中留下了不少空缺。 齐王操纵大臣,想要引自己人上任。 谁知天命帝抢先一步,又把这些官位给封了出去。 一来二去,齐王党还损了个户部尚书的缺。 上任的官员,既不属齐王党,也非先前的太子党。 他们不偏不倚,统一有个名字:帝党。 顾名思义,是团结在天命帝周围的老臣。 这些,尚可看作是天命帝重新执掌朝局的信号。 后宫的一道圣旨,却彻底将齐王心底的火热给浇灭了。 “淑妃张氏,于宫尽事,克尽敬慎。敬上小心恭谨,驭下宽厚平和。今册为正一品贵妃。” 淑妃与贵妃同为一品,其意义却截然不同。 按例,中宫无后,贵妃执凤印。 在此之前,凤印一直由齐王生母德妃所执掌。 眼下,贵妃既立,凤印自当转移。 根据小道消息,德妃为此还发了一通脾气,摔了不少瓷器。 李常笑躺在摇椅上,饶有兴趣地听着德顺打探来的消息。 不只是大臣有圈子,他们这些太监也有。 因着李常笑受宠的缘故,德顺在一众太监中地位不低,消息的来源自然不少。 皇宫是天底下最透风的墙。 这不,宫里的事才刚发生,小太监们就抢赶着递消息过来了。 德顺知道自家主子爱听这些八卦,平日里用心搜集,传的消息那真是又“新”又“准”。 “照这么说,这一轮是贵妃胜了?”李常笑懒洋洋道。 “是的,德妃身边的嬷嬷,因为编排贵妃,被杖责而死。” 德顺说的同时,李常笑也会适时点评几句,就当是互动了。 毕竟李常笑也是受过“娘娘”洗礼的,七十六集他是一集都没落下。 好不容易能碰到现成的,自然让他有了兴趣。 李常笑兴奋之余,倒也佩服起了天命帝。 前朝和后宫一起抓,不愧是君临四十一载的老狐狸。 这一手双管齐下,玩得是真漂亮。 册封贵妃引宁王入局,再借德妃之手激怒齐王,挑起对立。 他自己静坐龙椅,倒是得了安逸。 若是李常笑所料不差的话,宁王便是天命帝推出的,维系朝堂平衡的新棋子。 接下来等着宁王的,大概率是来自天命帝的“百亿补贴”。 加筹码这件事,天命帝可不要干得太熟。 …… 第二日。 贵妃的兄长,工部郎中张长龄升任吏部侍郎。 宁王的丈人,廷尉史钱虔升任廷尉左监。 就连宁王本人,也因为仰奉慈颜,宣明孝治,晋五珠亲王爵。 比齐王低了些,却追平了身为宗正的云王。 这下,再是迟钝的人,都能看清天命帝的意思了。 宁王起势已成必然。 虽说如今羽翼未满,可有了天命帝的支持,这些都不是问题。 下了朝。 那些因着没门路投效太子和齐王的官吏,先后拜访宁王府。 宁王稍加选择,也吸纳了不少富有才干的官员。 王府的一众幕僚,他也递了份名单给自家舅舅,吏部侍郎张长龄,替他们拟定升迁。 在此之前,宁王本是倾向于太子党的。 因着这个缘故,元德太子一脉的残党也向他靠拢。 一应班底初具规模。 宁王自己其实也清楚,天命帝不过是将他推出来与齐王打擂台的,未必是真的青睐他。 母妃晋封也只是天命帝的手段罢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乐在其中。 身为皇子,心里又怎么可能对那个位置没有念想。 从前没机会就算了,如今天命帝亲手将这个机会递过来,他当然要把握住。 再说了,他根本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从贵妃晋封开始,就注定他和齐王之间,必有一人余生是要在圈禁中度过的。 他希望,那个被圈禁的是齐王。 第71章 赶赴雍城 朝中。 新生的宁王党与齐王党相互攻讦。 宁王不愧是手段老道的亲王。 朝堂斗争的能力比皇长孙强了不知多少。 利用天命帝的偏倚,半月内扳倒了齐王党在刑部的三位大员。 吏部尚书是帝党,不掺和储君斗争。 吏部侍郎又是宁王亲舅,刑部也成功换上了宁王的人。 若加上廷尉府,宁王眼下已经掌握大秦的刑罚之权。 立刻对齐王党形成了有力震慑。 李常笑惊讶于宁王的雷厉和果决。 要知道,在这之前,宁王可是皇室里头出了名的仁王。 “啧啧啧,是权力改变了人,还是宁皇叔本就如此呢。” 李常笑一边投喂李洛安,口中喃喃自语。 他好些时间没找李常洵了。 李常笑也有自己的顾虑。 好不容易将云王府从储君之争的泥淖中拉出来,他自己可不能再陷进去了。 作为宁王嫡子,李常洵肯定是入了局的,就是不知扮演什么角色。 若是宁王未能上位,他肯定也讨不了好。 说不得也跟李常威一样,落得个流放的结局,甚至更惨。 想到这,李常笑心底莫名产生了一种惋惜,很快又消去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 时间飞逝。 一转眼到了冬至日。 俗话说:小雪封地,大雪封河,冬至进九。 今日之后,阳气复苏,是为阴极阳生。 咸阳城内有些冷清。 百姓居家拜神祭祖,巡街的秦卒也变少了。 若是有心留意,便能发现平日里斗鸡、斗蛐蛐和遛鸟的纨绔亦是不见踪影。 早在冬至前三日,天命帝便领着群臣去往秦旧都,雍城。 咸阳距雍城三百里。 考虑到天命帝老迈,一行人速度放慢,御驾乘辇花了两日。 雍城是秦人的龙兴之所。 秦迁都咸阳后,雍城便肩负了祭祀的职能。 历代储君迎立,新皇登基,都会亲临雍城,李氏皇族的宗族庙堂都在这。 今岁来此。 其一是为行“祭天礼”。 天命帝代苍生祭上天,祈来年安泰、万物丰收。 其二是为行“祭祖礼”。 祭拜秦称帝前的历代秦王。 恰值兵伐之岁,秦魏战又秦楚战。 秦魏战,秦胜。 此行告慰历代先祖,愿他们泉下有知。 秦楚战,秦败。 将星陨,三十二万秦卒亡于地下。 此行是告请先人,到了地下,庇护离散秦卒,愿流离之魂有所归。 待来年国力鼎盛,军械充足,再报地上之仇。 李常笑身为宗正之子,也需到场。 天命帝知他内力深厚,命他护持左右。 齐王和宁王的车驾并行于龙撵后,互不相让。 龙撵行于队列最前。 李常笑骑行于龙撵之侧。 身下那匹丰伟俊秀的白马,是从御马监牵来的。 其实他本想骑自己的黑马,只是黑马前些日子伤了,只得留在府里。 惊鸿剑挂在马背上,以应付突发情况。 李常笑总觉得有些多余。 帝王御驾出行,更有群臣环侍左右,总不至于被人行刺吧。 更何况此次赴雍,光是随驾的金吾卫就超过了两万。 心底觉得好笑,李常笑随意地瞟了一眼四周。 咸阳与雍城这段路极为平缓,一路便是沿着渭水前行。 行过半途,道路两侧逐渐出现了林木。 金吾卫甲士贴行大路两侧,为了应对随时的情况。 李常笑轻拍马,向队列前方靠去。 最前头的,是位身穿金色盔甲,顶上嵌有红翎的秦将。 李常笑知道这是金吾卫上将军,伍云召。 他策马到伍云召身边,低声道。 “伍将军,你觉得何处可能设伏。” 伍云召看了他一眼,语气有些郑重。 “此地距雍不足五十里,若有设伏,当是以此地最佳。” 李常笑点了点头。 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旋即,李常笑开始打量起前方的林木。 百年内力在身,目力自是远胜于常人。 伍云召感受到李常笑的内力。 络腮胡脸上闪过一抹惊讶,堂堂皇室子弟居然练就了这般浑厚的内力。 再仔细感应确认后,伍云召整个人都不好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内力修为还不及这位年轻的郡王。 还不待他开口询问。 李常笑面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凝重,沉声开口。 “将军,前方二百步,右侧灌木林倾轧。” 闻言,伍云召脸色变了,连忙运起内力,提升目力。 然而—— 他尴尬地发现,自己好像看不清二百步之外的情况。 心底本能是不信,可又想起了对方那恐怖的内力,伍云召终究还是抬起右手,示意队列止步。 身后的龙撵顿时停下,连带的群臣的车驾也顿住了。 一众金吾卫握紧了手中的长矛,打量起四周。 这时,大太监来福驱马上前。 见了李常笑,躬身行了一礼。 “陛下托咱家来问情况。” 还不待伍云召开口,李常笑先出声了。 “本王察觉前方二百步有异样,故命伍将军停下。” 来福的表情顿时就严肃了,拱手道。 “有劳郡王爷出手,咱家先去回禀陛下。” 而后,拍马回到龙撵前。 伍云召回头看了李常笑一眼,眼神中带了几分感激。 先前李常笑出声,分明是替他担了责。 若是判断有误,引起陛下震怒,也怪不到他头上。 李常笑没理会伍云召,反而握紧了惊鸿剑。 他对伍云召的描述还保守了。 前方二百步,至少有上百道呼吸声,定然就是设伏的敌人。 只是直言听到“呼吸声”显得太过惊世骇俗,所以李常笑隐晦了一点。 他转身看向右侧的一名金吾卫。 “可有佩带弓矢,拿于我。” 被他喊住的金吾卫当即走上前,将背后的箭矢和怀里的弓箭取来。 李常笑轻轻拉了弓弦,判断出这是把三石之弓。 对他来说有些轻,现在却顾不得这么多了。 一个纵身两脚踏上马背。 从金吾卫手中取过十根箭矢。 左手搭弓,右手拉弦。 内力顺着他的手,附着在箭矢上。 李常笑瞄准了前方的灌木林。 “咻咻咻” 一轮五支箭矢。 连续两轮箭矢先后飞了出去。 刮擦着空气,发出阵响。 下一刻。 便有六具尸体被箭矢带出了路中央。 伍云召也看到了。 他连忙抽出了佩剑,厉声吼道。 “敌袭,保护陛下。” 领了命的金吾卫迅速聚集到龙撵周围。 而后,两侧灌木丛中跑出数百身穿黑衣的持剑人。 他们以道旁林木为支点,借力疾行,身形快速飞掠而来。 第72章 大魏重剑门 黑衣持剑人飞速到达身前。 “你们是重剑门的人!” 伍云召拔出佩剑,运起内力一剑斩向了近处的黑衣人。 “刺啦” 近处的黑衣持剑人衣衫瞬间被斩碎,一个触目惊心的伤口出现在腹部,鲜血顺着缝口汩汩流出。 身体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断了气。 伍云召的面色却不太好看。 因为黑衣的重剑门弟子正在屠杀近处的金吾卫。 他们个个都有内力在身,以一当十不在话下。 皇室的几个供奉从队列后头走出,抵挡着近处的重剑门弟子。 伍云召接连击杀了四名黑衣人,正欲继续动手时,竟有一人直接冲向了他。 手中的黑剑爆射出精芒。 伍云召也提着佩剑劈了过去。 “哐当” 两剑相撞摩擦,惊起了淡淡的火花。 数十息之后,二人各自后退了十余步。 “重剑门中,竟有你这等强者。”伍云召说道。 黑衣人没有回答,手中的黑剑继续摆出了攻击的架势。 伍云召面上露出了讶色,此人竟能与他五五开。 内力少说也超过三十五年。 暗地里迅速在脑海中翻索,一个名字涌上心头,当即脱口而出。 “你是重剑门的乐何,当代门主。” 此话一出,面前的黑衣人明显身形顿了下。 他摘下了面罩,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两只深陷的眼睛,深邃明亮。 “猜到老朽又如何。你这鹰犬,还是担心一下秦贼,看他如何死的吧。” 话音刚落,便有一道壮硕的黑影直直逼向了秦皇的龙撵。 他的速度极快,目力看竟是一道残影,宛若浮动的线条迅速穿过了金吾卫的包围。 而后,被他穿过的金吾卫纷纷倒地。 却连鲜血都没有滴出来。 竟是杀人不见血。 伍云召立刻急了,便要回身驰援。 一道剑光斩向了他。 正是乐何。 伍云召无奈,只得继续提出佩剑抵挡。 浑厚的内力猛然爆发,手臂的血管清晰可见。 “秦狗,我这是救你。你连我都打不赢,又如何赢得了我师叔呢。” 乐何面上悠然。 他的目的本来就是拖住伍云召,别让他回援。 黑影迅速抵达龙撵前二十步。 以他的速度,不出三个呼吸便能抵达龙撵。 这时,秦军队列中飞出了一道白袍身影,手中握着一杆银亮的长枪。 身形移动迅速,枪尖此在空中,隐隐还有一震爆裂的响声。 他径直攻向了黑影。 远处,正在鏖战的伍云召见到这一幕,紧皱的眉眼稍微松了下来。 乐何的眼底闪过一抹玩味。 白袍身影到达黑影的身侧,口中喊道。 “金吾卫大将军白痕在此,休得伤我主上。” 话音刚落,手中的长枪挥舞出凌厉的劲风,仿佛要将这空间撕裂开来。 见这一幕,李常笑摇了摇头。 “白袍将不敌。” 枪法尚可,但是内力的差距是硬伤。 看到朝着自己杀来的白痕,黑衣下的人轻蔑地笑了。 手中的玄铁重剑看似随意地砸了出去。 “砰” 白袍将连人带枪都被掀飞了出去,还能听到一句闷哼。 龙撵前的两个大太监脸色一变。 天命帝静卧其中,两眼垂闭,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 做完这些,黑影没有停下,继续杀向了龙撵。 这时,他距离龙撵只剩下十步。 九步。 八步。 七步。 突然,一匹白马载着人挡在了龙撵前。 是个身穿红袍王府的青年。 正是李常笑。 黑影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只当是秦皇室的小辈找死。 既然找死,他定然成全。 远处,伍云召也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紧皱的眉头瞬间平和了,趁着退剑的关头,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膛。 “怎么,秦贼要死,伍云召你这么高兴。秦贼有你这部下,今日是难逃一劫了。” “错,难逃一劫的是你那是师叔。” 伍云召满脸认真,言语间甚至还有几分小心翼翼。 “你这秦狗莫不是被吓傻了。” 乐何面上闪过一抹疑惑,旋即转过头,看向龙撵,眼底充满了兴奋。 五步。 四步。 三步。 黑影抵达李常笑面前。 他故技重施,斩出手中的玄铁重剑。 嘴角依旧带着笑。 三分傲慢,七分轻蔑。 下一秒,他整个人直接定在了原地。 黑影有些惊讶,转过头。 待看清了面前的景象,整个人直接傻眼了。 因为玄铁重剑的另一端被李常笑凭空抓住。 黑影当即要使劲,重剑纹丝不动。 “区区鼠辈,也敢刺我秦皇!” 李常笑冷声道。 手里一用力,那一柄足有六十四斤重的玄铁重剑直接被捏扁,像是泥巴一样变了形。 而后,黑影的脖子直接被李常笑掐住。 他顺着马背轻轻往上一跃,整个人直接定在了空中。 飒飒冷风吹过他的面。 如墨的秀发纷纷扬扬。 玉冠映射出琉璃,整个人宛若神明下凡一般。 黑衣还想挣扎,却发现一股浑厚到可怕的内力直接将他整个人束缚住,整个人动弹不得。 远处的乐何惊呼一声。 “师叔!” 四下的重剑门弟子纷纷转过头来。 却见到自家师祖被悬于空中。 “魏大将军公孙衍的后人,重剑门的第二代门主,公孙轼。” 李常笑轻笑着,看向了公孙轼,幽幽道。 “公孙门主,本王说得对吗?” 他手中的公孙轼满脸涨红,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李常笑望向下方的龙撵,语气中带着恭敬。 “请皇祖降旨,如何处置公孙贼人。” 龙撵传来一道中气十足却又充满威严的声音。 “活。” 语气平淡。 可服侍了天命帝多年的大太监听出来了。 天命帝现在的心情很好,非常好。 “喏。” 李常笑应道。 然后一拳砸向了公孙轼。 这一拳平平无奇,可打入公孙轼体内后,瞬间将他的奇经八脉全数震断。 任督二脉中蕴藏的内力,在这一拳之下直接当场湮灭。 公孙轼当场晕厥了过去。 “金吾卫听命,随本将斩杀来敌!” 先前被打飞出去的白痕,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他指挥着金吾卫,杀向重剑门的其余部众。 李常笑满头黑线。 这家伙,好像比他还爱显摆。 若他没记错的话,白痕是武安侯白漠生的亲孙子吧。 这么看来,老爷子年轻时候玩得很花呀。 第73章 左金吾卫中郎将 李常笑随意地将公孙轼丢到地上。 早就等在一旁的金吾卫立即上前,将他两手反绑,押了下去。 被废除了内力后,公孙轼不过就是个会些许拳脚的普通老人,再无威胁。 另一边,白痕领着金吾卫,迅速斩杀了近处的重剑门弟子。 大太监福顺走上前,看向李常笑的眼神更加尊敬了几分。 “请郡王爷出手。” “好。” 李常笑知道,福顺说的是那位重剑门门主,乐何。 另一边,伍云召和乐何的战斗依然没有结束。 “乐门主,本将早说了,你那师叔是不自量力。” 伍云召朗声笑道,手中的长剑也更为灵动。 陛下圣安,他再无后虑,可以彻底放开手脚战斗。 乐何整个人都吓傻了。 师叔出身将门,一甲子前就是天下闻名的剑客了,却被那少年一招击败。 照这么看,那少年的实力该强大到何等恐怖的地步。 心念至此,乐何又看到四周不断被秦军绞杀的重剑门弟子,心底顿生退意。 于是,他将全身内力汇于剑尖,朝着面前的伍云召斩去。 重剑无锋! 伍云召自然不敢硬接,侧身躲过。 不曾想,竟是虚晃一枪。 黑剑被快速收回。 而伍云召已经后撤了十余步。 趁着这个空档,乐何脚底生风,迅速朝着后方飞掠而去。 伍云召脸色一变。 居然上了这老小子的当! 当下就要追赶。 “伍将军莫追了,交由本王吧。” 一道声音传入伍云召的耳中。 他抬起头,正见有红光闪过,眨眼功夫就消失在视线中了。 见此,伍云召回过身,加入了绞杀重剑门弟子的行列。 乐何拼了命地跑。 哪怕内力飞速消耗,他也丝毫不敢停下。 牙关紧咬,苍老的面上尽是惶恐。 心底想的却是李常笑那张脸。 究竟是什么怪物! 乐何向身后探了探脑袋,发现什么都没有。 唯有路旁的灌木远他而去。 心中正要舒一口气。 顶上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是在找我么?” 乐何正要抬头。 一道劲风到达面前,登时就两眼一黑。 李常笑提着他,回到了秦军阵地。 这来回不过就是百余个呼吸。 还活着的重剑门弟子已经所剩无几。 门主的逃跑,让他们战意全无。 等到最后一个重剑门弟子也倒在血泊中,伍云召同白痕躬身于龙撵前。 “禀陛下,贼人尽数伏诛。” 恰巧,李常笑也拖着内力被废的乐何到了。 他再度将人丢向了金吾卫。 金吾卫有了经验,直接捆绑、收押一条龙,手法之熟练堪称业界典范。 “继续前行。” 龙撵中传来声音。 “喏!” 三个时辰后。 他们终于到了雍城下。 雍城城门大开,城外列满了秦卒。 龙撵到,远处的秦卒齐声喊道。 “恭迎陛下!!” 万人齐喝,声势有若雷海,震天动地。 李常笑面上淡然,恭迎的不是他,心底却莫名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果然他还是个俗人。 世俗的俗。 “这雍城令倒是个会拍马的。” 以他的耳力,自然察觉到了龙撵中天命帝的气息都急促了些。 显然是乐的。 拍马之术,其运用之妙,存乎一心,雍城令定是深谙其道。 而后,一行人便进了城。 作为秦故都,秦皇停居的寝殿雍城也是有的。 距冬至还有一日。 群臣进殿,依次分立两侧。 主要官员俱在,俨然像是咸阳的朝堂。 李常笑除了郡王爵位,身上再无官职,平日是不用上朝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以陪臣的身份参与朝堂。 众人站定。 上首的天命帝先开口了。 “众卿家以为,行刺朕的贼人该如何处置。” 话音刚落,便有金吾卫架着二人到了殿上。 正是乐何与公孙轼。 他们本就上了年纪,内力一朝被废,精和气随之消散,显得更衰老了。 公孙轼更是气若游丝,无力呻吟,眼看就要断气了。 金吾卫上将军伍云召率先走出,单膝跪地。 “臣以为,贼人当杀,重剑门当灭。当下我大秦雄狮近在安邑,恳请陛下降旨,攻取安邑,踏灭重剑门。” 紧接着,金吾卫大将军白痕也走出人列。 “臣附议!” 齐王和宁王对视一眼,各自冷哼,同时走出。 “臣附议!” 紧接着,两侧的文官和武将先后走出。 大殿群臣空前达成了一致。 既敢刺秦皇,便要担得起这后果。 天命帝登时龙颜大悦,抚着龙须长笑了起来。 “好!来福。” “老奴在。” “传旨蒙仲,即日起,伐安邑。破城之日,重剑门上下不得留有活口。倘有阻拦者,杀无赦。” “喏!” 来福礼了礼,缓缓退回天命帝身侧。 底下的乐何和公孙轼脸色全变了。 乐何颤颤巍巍地指着天命帝。 “秦贼,你怎敢 ……” 还不待他说完,白痕一脚将他踩在了地上。 “冒犯天颜,该死!” 乐何面色痛苦,却怎么也起不来。 在他身旁的公孙轼整个人趴在了地上,还不动弹。 待金吾卫将他拉起来,才发现公孙轼已经断了气。 天命帝微微皱了皱眉头,觉得有些晦气。 来福懂他的意思,连忙催促。 “莫叫此地沾染污秽,还不将人带下。” 之后便有金吾卫将公孙轼的尸体抬了出去,连带着乐何一起。 埋是不可能埋的,就连全尸也不会留。 会有专人执行“五马分尸”,然后抛至乱葬岗。 离去时,乐何口中依旧咒骂。 “秦贼,你屠戮万民,我咒你秦国上下不得好死!” “朕等着。” 天命帝淡然应道,霸气尽显。 过了罚,接着就是赏。 金吾卫上将军伍云召和金吾卫大将军白痕,二人奋勇杀敌,护驾有功。 事先未查明重剑门伏兵,惊扰圣驾,有过。 功过相抵,不做赏罚。 战死金吾卫,一应抚恤,国库和少府各半,不容有误。 二人自然是没有什么怨言。 令陛下受惊,便是除爵罢官也不为过。 如今功过相抵,他们二人算是逃过一劫的。 “喜郡王。”天命帝又道 “臣在。”李常笑出列。 天命帝望向李常笑的目光倒是带了罕见的和善。 下首群臣,还有宁齐二王都注意到了。 心底除了羡慕还是羡慕! “喜郡王护驾有功。传朕旨意,加封食邑两千,授左金吾卫中郎将。” 李常笑本来就有八千食邑,再加上这两千,食邑就有一万了。 和亲王的食邑相当。 恐怕大秦立国以来,像他这样的郡王也是头一位吧。 殿下群臣哗然。 倒不是为了这一万食邑的郡王爵,而是那左金吾卫中郎将之职。 左金吾卫中郎将,从四品。 执掌两千金吾卫。 实职。 第74章 省牲 金吾卫设上将军、大将军各一。 目前由伍云召和白痕担任。 金吾卫分成左右二军。 相互间并无高下之分。 两军分设金吾卫将军各二,统金吾卫一万。 金吾卫将军以下,便是中郎将。 天命帝的封赏,相当于把李常笑直接提拔到了金吾卫的高层。 两千金吾卫。 在关键时候那是可以逆转局势的。 宁王和齐王都想到了这个关节,看向李常笑的目光带了几分火热。 下方的伍云召和白痕只是惊讶了一瞬。 此外便没有别的反应了。 李常笑的实力他二人可是见识过的。 内力之浑厚,说句冠绝天下,那也当得。 谁若是不服,公孙轼就是下场。 李常笑躬身行了一礼。 “谢陛下。” 而后退回了群臣之列。 面色淡然。 可要是说心情,算是喜忧参半吧。 有官职在身,闲散日子便一去不复返了。 变成个起早贪黑的劳碌命。 当然,好处也有。 左金吾卫中郎将,倍受皇恩。 云王一脉历来闲散,不问世事。 眼下李常笑多了个职位,可以给两座王府加点筹码,震慑宵小。 姑且算是好事。 毕竟金吾卫素来以杀人不吐骨头闻名,无人招惹。 李常笑看向上方的天命帝,从他上挑的眉宇来看,便知老皇帝心情不错。 也对,这心情怎么会差呢。 一个官位便能收服了一名绝世高手为其所用,赢麻了。 正如李常笑所想。 天命帝也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 先前让李常笑随行龙撵,不过是听闻他剑法超绝,趁此以示恩宠。 倒不是真的指望李常笑能派上作用。 重剑门袭君时,李常笑表现确实惊艳。 公孙轼的名声,就连天命帝也有所耳闻。 这等纵横天下数十载的剑道宿老,却被李常笑轻易拿下,其实力之强可见一斑。 抛开这些。 对天命帝来说,实力倒是其次。 李常笑对他心存敬畏,这才是他最看重的。 儒圣言:知敬畏,心有敬畏,方能心有定止,分定而不迁,立命而不改。 若无敬畏,何来忠心可言。 天命帝也有私心。 秦皇本就是个高危的活计,天底下想行刺他的人数不胜数。 有李常笑坐镇,便无惧列国宵小。 他也能睡个安稳觉,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朝会散,朝臣走。 李常笑却不能走。 作为新上任的左金吾卫中郎将,他要当值。 因着此次随驾的金吾卫已经有各有统属,他麾下的两千金吾卫还有长史暂时无从说起。 等到咸阳才能替他补齐。 咱就光杆司令呗! 李常笑倒是乐得轻松,晚几日当值,他便能多些安逸日子,自是再好不过。 可天命帝要他今天就到任。 既然没有金吾卫,那便随侍左右。 于是,腰佩惊鸿剑的李常笑跟在天命帝身后,随他进了内殿,即为斋宫。 持剑是天命帝特许的,以示信任和荣宠。 然而,李常笑早就看穿了这位皇祖的套路。 典型的“一个巴掌一个枣”,是叫李常笑好好卖命。 得了! 反正没有拒绝的余地。 不能改变,那就学着接受。 李常笑暗暗给自己开导。 突然,在他身前的天命帝开口了。 “鹏儿,你所求为何。” 李常笑刚开始还愣住了。 大概失神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皇祖,孙儿愚钝,您所言之“求”是哪方面的。” “自然是毕生所求。朕观你于权势与财物无所求,生在皇家,倒是个稀罕事。” 李常笑认真地思考了几秒,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高堂无恙,子女平安。此生无忧,寿至天年。” 说完,他脸上反而有些不自信了。 也不知天命帝会不会骂他没有出息。 天命帝是真的惊讶住了。 最明显的表现,就是他脚下的步子停了。 他转过头,目视着李常笑,两眼直指着他。 似是要看穿他的内心。 凭着君临四十一载练就的识人本领。 他在李常笑眼中看到了敬畏、惊讶和歉疚。 唯独没有心虚。 即便如此,天命帝的目光仍然没有挪开。 依旧直直地盯着李常笑的双眼。 良久,他突然笑了。 而后,竟破天荒地伸出手在李常笑的肩上拍了下。 老态的脸上隐隐闪过一丝欣慰。 “朕记得你家里是有个闺女的吧。” “正是,蒙皇祖恩赐,得封丹阳县主。” 李常笑老实回答道,隐隐还有一丝警惕。 宗室女子被帝王记住,那可不是什么好事,说不得哪天就是和亲或下嫁。。 天命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老头儿可就不高兴了。 “朕还不至于盯上你家闺女。我大秦的基业,是老祖宗用手打下的,而不是牺牲我大秦皇女。” 李常笑思考了一下,好像还真是这一回事。 刚抬起头,却发现天命帝正盯着他,眉眼微弯,显然心情不错。 “朕得说在前头。亲王之女才可封郡主,郡王之女最多只能是县主。” 说罢,天命帝转过头,继续朝着内殿走去。 李常笑连忙跟上。 连动作都利索了许多。 天命帝的最后一句话放了个饵。 像是把话全说了,又像是一言未发。 李常笑却是懂了,这个饵他还非吃不可。 多个郡主爵,李洛安日后寻夫家也能有更多选择。 只是心底对天命帝的帝王心术又高估了几分。 仅是几句话,便拿捏了他的软肋。 他对人心的把握,已经到达一个智计近妖的地步了。 一字一句俱是润物细无声,一举一动皆为御下之道。 为了这个亲王爵。 李常笑觉得自己是该勤恳些。 晌午,天命帝在宫中用素膳,又歇息了半个时辰。 李常笑持剑立于殿外。 未时起。 明日便是冬至,天命帝乘龙撵亲去“省牲”。 李常笑陪侍左右。 “省牲”便是检查明日祭天和祭祖的牲口是否得当。 在此之前,奉常已经确认过多次。 祭祀的牛、羊、马都是从秦境各地搜罗来的。 除开物种之别,按品种也能分成好多个门类,所以需要反复查验。 祭祀是最为神圣的,断然马虎不得。 省牲的过程中,李常笑倒也看到了一件趣事。 比如祭祀用的牛和羊,鲜有老牛和老羊。 牛犊和羊羔更是一只都没。 大多处于生长期,正是肉质最嫩最鲜美的时候。 用于祭祀的马,与牛羊正好相反。 放眼看去,都是些幼年弱马,强壮的更是一只都没有。 这也是有讲究的。 马更精贵。 战马可以驰骋,驽马可以运输。 所以秦国的惯例,历来是挑选幼年弱马祭祀,更偏重实用价值。 因为历代先帝和先王都是如此的缘故,摆到实践中来,倒也不会有被子孙怠慢的想法。 祭祀前三日,需斋戒。 第七十五天 祭冬 冬至日。 太祝事先推过时辰。 寅时五行属木,是阳气伊始。 恰好与阴极阳生的冬至对上了。 日旦。 天色尚暗,天命帝领群臣行至祭天台前。 站定后。 两侧的大臣分立。 天命帝着大裘冕,沿阶缓缓步上祭天台。 上身着玄衣,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花纹,象征天。 下身套纁裳,绣藻、火、粉米、宗彝、黼、黻六章花纹,象征地。 待他行至祭台上,底下的群臣纷纷跪地叩拜。 对秦人而言,便是祭拜“皇天”和“四帝”。 天命帝亦是俯首,以示对天地的尊敬。 祭天台本就高于地面数十米。 若是从远处望去,仿佛天命帝正在与神明沟通。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祷告之词在心头默念,不足为外人言说,所谓天机不可泄露,便是如此。 约莫半刻钟后。 天命帝起身。 这便意味着祷告结束。 廪牺令上前一步,朗声道。 “献牲。” 事先准备好的牛、羊、马被拉到了预定地点。 确认一切就绪后。 廪牺令继续发令。 “宰牲” 话音刚落,便有屠刀斩向了活牲。 只一刀,大小的牲畜纷纷倒下,再抽搐了几下,便没了生息。 “瘗埋” 一个又一个大小的坑洞挖出,死去的牲畜被推了下去。 连带着一起的,还有事先准备的男女玉人、玉琮、铁制农器和车马青铜器。 玉人通体由玉制成,约莫成男手掌长短,是为代替活人祭。 这时,四下的礼乐官员,舞姬和歌女纷纷出列。 乐舞伴随着咏唱。 击钟以俟惟大国,况乃御天流至德。 行的是雅乐。 至此,祭天礼便算是完成了。 天命帝缓缓走下祭天台。 原本跪地叩首的群臣纷纷起身,朝着天命帝躬身行礼,为的是与先前祭拜天地相区分。 而后,天命帝领着群臣进了雍城。 祭祖在宗庙中。 一众官员没有跟上,剩下便是李氏皇族自己的事了。 宗庙又分家庙和远祖庙,代际远一些的李氏先祖会被迁到远祖庙。 李常笑瞧出了端倪。 所谓的远祖,其实就是历代秦王追认的先祖,只有他们才会迁去。 例如上古帝王,只是为了加强正统性,倒不一定真的有血缘。 除去平日的香火供奉,众皇族是不会去远祖庙的,敬而远之。 此行是去的家庙。 供品已经事先摆好。 天命帝领着诸王开始祭祀历代先王。 从第一代秦王,秦非子开始祭拜。 一众皇族手执焚香,跪在了历代秦王的堂前。 天命帝在上,亦是如此。 一十九位秦王礼毕。 他面色肃然,再对着列祖列宗的灵牌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李元佐携皇室亲族拜见列为先祖。” “今岁征伐,死伤多矣,皆是我大秦子民。李元佐恳请历代先王,庇护我老秦战魂于泉下,孤魂安息,再续余庆。” 说罢,天命帝再次叩首跪地三次。 若是算上先前的,这已经是第六次叩首跪地,超出了礼制的规定。 李常笑看向了太常,还有诸位皇室族老。 发现他们并没有要阻拦的意思,还有些习以为常。 照这么看,天命帝每次祭祖都会将传统的“三跪九叩”,叠加到所谓的“六跪十八叩”。 口中的祭词也反复强调了对孤魂的安养和庇佑。 李常笑望着天命帝依旧叩首跪地的身影,心底倒是产生了一些别样的矛盾感。 他仁慈吗?非也。 数十万的秦卒因为他的急功近利丢了命。 他残忍吗?非也。 至少李常笑是能听出,天命帝是真心希望战死的秦卒可以魂归故乡。 他说不出来自己是什么滋味。 心塞和酸涩两者皆有之。 若是秦卒们地下有知,可曾会觉得荣幸,可曾会觉得无悔。 鲜活生命和大好年华都埋葬在了大秦霸业之下了。 脚底传来的踏实触感,有些生硬又发冷,毕竟是累累白骨砌成的。 大礼完毕。 天命帝本就上了年纪,今日连番主持祭礼,体力已有不支。 隐隐还有冷汗自额头滴下。 福顺和来福一左一右搀着他,出了宗庙。 这一次,天命帝没有推开他们。 龙撵就停在殿外,正好载着他回到寝宫。 天命帝走后,宗庙内便只剩下诸位宗室王爷。 又有几个上了年纪的族老先后离去。 剩下的各位青壮年的王爷,又以齐王和宁王为中心,隐隐分作了两派。 只有一小部分站在李常笑身边,作为中间派系,两不掺和。 李常笑有些惊讶。 也不知两位皇叔用了什么手段,竟引得这么多宗室全都入了储君之局。 他反正是不惨和这些的。 李常笑缓步走上前,离着历代先王的灵牌更近了些。 灵牌前各放了香炉,炉上的火香冉冉升起,游于供品前,似是在亲享后人的供奉。 只这一幕,便产生了一种虚无缥缈的意境。 李常笑的目光游走在历代先王的灵牌前,脑中同时回忆起他们的功绩,那都是记在了竹简中,留与后人缅怀与歌颂的。 今日,李常笑便成了这后人。 受封立国的秦非子。 击败西戎的秦庄王。 修礼祭祀的秦宣王。 …… 因着熟读皇室典籍的缘故,李常笑每看到一个灵牌,便能立刻道出其生平功绩。 恍惚之间,心底突然涌上了浓浓的自豪感。 先祖的功绩,他这个后人至今依旧觉得与有荣焉。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若是历代先王泉下有知,听闻自己在阳间时的功绩被人铭记,时常提起,心底也会大为欣慰吧。 心血来潮间,他又于焚香前礼拜。 “秦德昭昭,秦威烈烈。唯愿我大秦国泰民安,武运昌隆。” 礼毕,转过身。 这才发现宁王和齐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庙中只剩下寥寥几人还在。 屋外的冷风刺骨,又带来半生萧瑟。 太祝领着人在殿外等候。 诸王离去后,宗庙再次闭上。 清扫灵尘,收拾供器。 天命帝回寝殿后便睡下了。 上了年纪就嗜睡,可一觉却无法长眠。 深至夜半,龙榻上的天命帝睁开眼。 左右翻醒再无困意,于是坐了起来。 心底莫名有种遗憾与怅然。 自己的身子,他也清晓,或许是此生最后一次亲临雍城主持这祭天礼了。 惟愿先人莫怪。 第76章 攻破河东郡 次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返咸阳城。 有上次的遭遇在前。 秦廷从骊山大营调了五万秦卒,戒备雍城至咸阳沿线。 还真找到两批图谋不轨的人马。 分别来自北面的燕国和赵国。 赵氏皇族的武灵卫,还有来自燕国易水阁的刺客。 眼见行动暴露,两国高手并未停留,各自散去。 因此,回程的路途十分顺利。 两日后,君臣回到咸阳。 护送天命帝回宫安养后。 李常笑步出宫门,准备直接回府。 这时,有五名金吾卫迎面朝他走来。 近了身,纷纷行礼。 “吾等参见中郎将。” 李常笑顿时明了,喊的不是郡王,反倒是金吾卫的官职。 这么看来,眼前这几人,大抵是他的下属。 正如他所料,为首者继续开口。 “金吾卫长史苏仁远,奉上将军之命,领中郎将前往营卫。” 李常笑点了点头。 苏仁远牵来了早就备好的马匹,一行人上马,朝着清化坊飞驰。 左金吾卫驻地,在西街清化坊。 右金吾卫驻地,在东街积善坊。 距离秦宫都不远。 若是宫廷有了变故,金吾卫能最先到达,控制局面。 宫门也驻扎了一支规模八千的金吾卫,左右军各两支,一支两千人。 如此一来,天命帝的用意就很明显了。 李常笑连同分派给他的两千金吾卫,是要承担拱卫宫廷的职责。 “苏长史便是分派给本将的吧。” “正是,日后望将军包涵。” “自是应有之义。”李常笑答道,言语间倒是没有疏远的意思。 长史是他的幕僚,而且还不会分润他的权力。 是个相当合适的工具人。 若有脏累的活计,李常笑不愿干,可让长史代劳。 因此,李常笑觉得还是该给工具人三分薄面的。 到了清化坊。 临街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住户。 一方面是出于调兵的考虑。 金吾卫出动,必然是当代秦皇急诏,耽误不得。 所以将沿线的街道给清空了。 李常笑反而更相信另一种推断。 咸阳百姓哪怕流落街头,也不愿住在金吾卫对面。 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起码是活的。 而后,苏仁远带他去了营卫。 下辖四名司阶,每名司阶统五百金吾卫,合计两千。 李常笑击败公孙轼的消息早早就传出去了。 这两日还成了一众咸阳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 金吾卫部众显然也听说,看向李常笑的目光满是敬畏。 倒是替他省去了整军立威的麻烦。 这就得多谢公孙轼了。 完事后,李常笑没有多做停留,径直回府。 如今有了官职在身,明日晨醒还需赶赴宫门当值,待在府里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他命人将李洛安喊来。 小丫头见着自家父王,蹦跳着一把抱住他,心情很好。 李常笑起了好奇心,问道。 “安儿,可是有好事发生?” “今日得了嬷嬷夸赞。” “哦?夸的什么。”李常笑来了兴致。 “举止娴雅,落落大方。”李洛安积极回应道。 语气中满是骄傲。 听了这,李常笑当场笑了起来。 本就内力深厚,这笑声自然也是又响又长。 他的本意其实是想夸奖自家闺女。 可李洛安不这么觉得,哪有人要笑这么久的。 以为自家父王是在笑她。 小姑娘竖起眉头,嘴巴上撅,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而后,整个人直接抱住了李常笑的手臂,晃荡了起来。 李常笑人还躺在摇椅上,小丫头来这么一下。 整个人的身子顿时随着摇椅前后摇摆,很快就产生了轻微的晕眩感。 有心想要求和告饶,可嘴里的笑容却怎么也止不住。 “哈哈哈哈!” “父王!” 李常笑张扬的笑声,还有李洛安的冷哼,一起回荡在王府大院。 青璃静静地站在一旁,眉眼弯作了月牙,捂嘴轻笑。 …… 次日寅时,李常笑赶着夜色就要出门了。 用过膳,他换上了百炼甲,腰间配着惊鸿剑。 德顺事先命人将黑马牵到府门前。 刚上马,便见青璃从府里走出,朝着他福了福身子,算是恭送。 李常笑突然觉得心里充实了许多,拍着黑马就上路了。 黑马情绪也很高昂,蹄子一蹬,载着人跑出了好远。 这个时辰,街角只有出摊的小贩,还有些许轿子。 那是要去上朝的官老爷。 皇宫四门,一众文武由东门进入宫廷。 李常笑统领的这支金吾卫守南门,因为这儿离天命帝的寝宫最近。 一连几日,都有些无所事事。 可是转念一想,还是无事来的好。 要是连他们这批金吾卫都动了,指定是咸阳城出岔子了。 年关将近,不如各自谅解,少添点麻烦事为好。 半月。 前线传来消息。 蒙仲率秦军攻破了安邑城。 重剑门上下无一活口,算是替天命帝出了这口恶气。 至此,魏境河东郡全数落入秦人之手。 这一回,天命帝倒没有继续施令,而是将秦魏一线交由蒙仲全权负责。 咸阳的使臣,带着犒赏的酒肉和褒奖文书一起去往河东。 回来的时候,需带上重剑门高层的头颅,用以核验。 大魏。 听闻河东郡沦陷,朝堂诸公骇然。 魏帝魏遫震怒。 他是魏武帝的孙子。 本来皇位该是与他无缘,但一众文官齐齐施力,硬是将皇位套在了他的身上。 就是看中了他不问政事,只喜风月。 魏遫性子本如此。 皇室宗亲他又信不过,一切政事便交由国相打理。 少梁役结束,好不容易把秦人熬走了。 才没过多久,秦人再度攻伐,竟然将整个河东都占了。 要说魏遫心头没有怒意,那是不可能的。 只是,他的怒火并不是对秦国,而是向着大魏朝堂。 毕竟朝政一直是由这些文臣打理的。 眼前之事,他们脱不了干系。 魏遫黑着脸,朝着下方喊了声。 “国相何在。” 话音刚落,便有一位穿着相袍的老人走出。 身材干瘦,个子矮小,魏朝堂上下却无人敢忽视他。 此人正是魏相,惠冯。 祖上是名家圣人。 面对魏帝的怒意,惠冯神色自然,躬身应道。 “老臣在。” “国相告诉朕,秦人此次来犯,缘何?” 惠冯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双手呈递。 “老臣已然查清,是公孙将军的后人行刺秦皇,引起震怒,请陛下过目。” 魏遫眉头一皱,露出了思索之色,接过太监递来的文书。 当面就翻阅了起来。 第77章 熊黎再现 魏帝的目光最后停在了文书上的“公孙轼”三字。 他面上闪过一丝疑惑。 公孙轼在魏国名气极大,他还是皇孙的时候便听说过。 魏帝有些不敢相信。 “这公孙轼,莫非是我国的那位‘玄铁剑王’?” “回陛下,正是。” “秦人还有这等高手么,是秦国那位‘黑衣剑王’?” 惠冯脸上闪过一丝赧然,答道。 “裴季逝世多年。此番出手的,是其弟子,出身秦皇室。” 魏帝有些惊讶,倒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国相且说,如何阻挡秦人吧。” 惠冯眼前一亮,他不怀好意地看了眼魏大将军的方向。 “既是公孙氏之故,当拿下公孙氏,纾解秦恨。臣又闻此事与大将军有关,还望陛下明察。” 听了惠冯的话,魏遫看向了武将之列。 “大将军也给朕个交代吧。” 范阳听到自己被点名,心下暗暗叫苦,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臣拜见——” 还不待说完,就被魏帝打断了。 “告诉朕该怎么做,少说这些废话。” 范阳脸色一滞,连声道。 “臣请陛下允臣领兵驰援上党郡,另向燕赵求援,请二国干涉。” 提起燕赵,魏帝本能有些抵触。 同是帝王,却要沦落到向他国求救,无疑是极失颜面的。 不过他终究还是应下了,点了点头。 “就按大将军所言,出兵上党。另宣两国使臣明日上朝。” 做完这些,魏帝只觉得头都晕了,还有胀痛。 定是因昨日饮酒过度的缘故。 于是,他摆了摆手。 大太监立刻宣布退朝。 范阳看向惠冯,捋了捋胡子,面上满是得意。 “国相大人,看来陛下还更看重我等啊。” “惠冯预祝将军此行顺利。” 惠冯面上带笑,言语间尽是恭贺,显得真诚极了。 “那本将就承国相吉言了。” 说罢。 范阳领着一众武将走出大殿,一个个都走的是螃蟹步。 待他离去后,便有文臣抵达惠冯身边。 “相爷,武人如此张扬,断不可叫他们坏了我大魏根基。” “无妨,他们得意不了多久了。”惠冯淡然道。 “相爷英明!” 一众文官连忙吹捧。 殿中的武士还有大小太监,听了这些却没反应。 大魏朝中文武不合,这早都不是秘密了。 下了朝,惠冯回到相府。 走进里院。 一个红袍少年,正在院中挥舞着霸王长枪。 若是蒙伯在此,必然认得他。 正是纪山之战中重创秦军的楚将,熊黎。 他逃离郢后便下落不明。 竟是到了魏国,居然还在国相府。 熊黎早就听到了院子外头的脚步,也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他放下霸王枪,朝着来人行了一礼,神色恭敬。 “孙婿见过相爷。” “哈哈,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黎啊,都当了老夫的孙女婿,该喊岳祖父才对。” 惠冯脸上满是笑容,与应付范阳时的假笑不同,现在连皱纹都笑出来了。 熊黎没有拒绝。 “孙婿见过岳祖父。” “这就对了。不愧是名将之后,是那楚皇有眼无珠。且放心,楚人负你,我魏人必不负你!” “多谢岳祖父。” “兵法习读得如何了。” “公孙将军的兵法确实不凡,黎受益颇多。” “那就好,待此战结束。公孙家的兵法老夫全数给你拿来。” 熊黎眼底闪过一阵精芒和火热。 …… 一日后。 范阳率领三十万魏卒从大梁出发,直指河东。 三日后。 安邑沿线的秦军在蒙仲的指挥下,向着上党开拨。 此时,距离新年只剩两日。 以秦的惯例,从正月初一开始才有假。 李常笑还是头一回在除夕当值。 好在天命帝对他也算宽厚。 命人将一些特供的膳食送出来给他,连带着麾下的金吾卫也占了便宜。 看着漫天飞雪,嚼着手里的菜肴,也别具一种滋味。 平日都是酉时下值。 今日因着宫中设宴的缘故,得延至戌时(晚上七点)。 终于熬到了戌时。 报备后,李常笑骑上黑马,便要往王府赶。 长史苏仁远也刚好出来。 他是文官出身,身子有些单薄。 在这大冷天值守,对他还真算是个考验。 “长史多添些衣衫,新年之夜,莫叫家人挂怀。” “遵命。” “左金吾卫长史苏仁远!”李常笑突然大声喊道。 “属下在!”苏仁远连忙回应,隐隐还有几分忐忑,以为又做错事了。 “过个好年。” 李常笑淡淡道,随即拍着黑马扬长而去。 留下苏仁远在原地傻眼,只是手中多了个荷包。 荷包制作极其粗糙,就跟制作者的心一样。 待反应过来后,他也笑了。 有这样一个上官,似乎还不错。 回府的时候,大门是敞着的。 李常笑将黑马交给下人,径直向着内院里走去。 脚步很急,每一步都载着期待。 很快,便有间灯火通明的屋子出现在眼前。 在这除夕之夜,分外显眼。 李常笑行至屋前,轻轻在门上叩了叩。 很快,屋里传出了回应。 “来了。” 紧接着就是一阵脚步声。 门开后,映入眼帘的便是青璃那张脸。 见了来人,她露出了个温馨的笑,嘴角的弧度似月牙般完美,连忙道。 “王爷快进来。” 李常笑进屋后,才发现案上的菜肴都用“饭捂子”包着。 小丫头乖乖地坐在那,有些无趣地把玩着头发,小脸上写满了沮丧。 “安儿。”李常笑轻声道。 似是听出了来人的声音,李洛安抬起头。 见是李常笑,两个浅浅的酒窝立刻附在脸上,嘴里喊道。 “父王!” “饿了吧,快吃些东西。” “好!” 青璃这时也走了过来。 “王爷,都冷了,不如我再去热热吧。” 李常笑掀起饭捂子,趁机度了一小股内力进去。 于是,当菜肴拿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腾腾的气。 他看向青璃。 “既然你看错了,便罚你留下一起守年吧。” “青姨,留下。”李洛安适时回应道。 父女俩交换了个眼神。 青璃犹豫了一下,最后在下首找了个位置。 是夜,大雪纷飞。 烛光下却洋溢着淡淡的温馨。 第78章 宁王问剑 天命四十二年 正月初一。 范阳及麾下的魏卒全数到达上党郡。 大梁的三十万魏卒,上党原有的十万魏卒,还有东郡支援的五万魏卒。 范阳麾下的魏卒一口气达到了四十五万。 反观蒙仲,此次抵达上党前线的秦卒仅有二十七万。 正月初二。 蒙仲率军攻城,被范阳所部洞察,战损三千。 接下来的两天,蒙仲继续率部攻城。 三日折损的秦卒人数过万,受伤者也近万。 第四日,有魏斥候禀报,秦人撤军了。 范阳大喜,亲率二十万魏卒追击。 沿途摧毁了多座秦人的营寨,并缴获了数目极为可观的粮器。 至此,范阳对秦人诈败的疑虑彻底打消。 于是指派副将又从上郡调来十万魏卒。 统共三十万魏卒一起追击,便要一举收复安邑。 第六日。 范阳魏卒抵达安邑。 城中的秦卒突然倒转兵锋,迎向了魏卒。 魏人长途跋涉,又逢冬日,已有不支。 秦人以逸待劳,有心算无心,以较少的人数竟暂时取得了优势。 短兵相继间,运城又有十万秦卒赶至,绕至魏人的后方。 范阳知道这是中了秦人的计,连忙指挥全军后撤。 这支魏卒绝大多数是范阳从大梁带来的,训练有素,保持了阵型不乱。 另一支从稷山来的秦卒赶到,在北面截断了魏卒的退路。 恰逢冬日,河面结冰。 在秦人有意的追堵下,魏卒余部被赶至冰河上。 秦人按兵不动,硬是将范阳麾下的魏卒困于此地。 冰面时有断裂,加之魏人御冬准备不足,三日内魏卒折损过万。 又三日,因伤亡过多,加之粮草不足,范阳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向东南行进。 最后,二十余万魏卒被围困于盐湖一带。 …… 元宵日。 范阳领着余下的七万魏卒投降。 秦人卸去了他们的兵甲,分而关押。 留五万秦卒看守战俘。 其余部众一起攻向了上党郡。 魏军主力已失,阵线收缩。 七日内,秦人接连攻取上党九城。 上党郡半数以上落入秦人之手。 蒙仲命令秦军停止进攻,严守阵地。 消息传入咸阳,朝堂上下俱是狂喜。 上党郡在,自此可以遏制北面的燕赵。 天命帝大喜之下,连夜下旨亲封秦将蒙仲为“安邑侯”。 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第二日,燕国和赵国的使臣抵达咸阳,面见秦皇。 两使道明了来意,要求秦人撤离上党郡。 “朕若是不撤,又当如何?”天命帝看向两位使者。 苍老的瞳孔中,自带了一股浓郁的肃杀之机。 燕使和赵使来时就做好了殉国的准备,自然是无所畏惧。 “五十万燕赵联军集结长平,若是秦皇执意如此,唯有一战。” 赵使面上有些得意,威胁道。 台下群臣俱是满脸怒容。 天命帝面色淡然。 “司徒尚。” “臣在。” “传旨蒙仲,一月内尽取上党。另请武安侯出山,统兵百万。即日起,攻伐燕赵,不破不还。” “遵旨!”丞相司徒尚朗声道。 台下群臣眼底皆是一亮。 唯有少数老臣的面上闪过了然的神色,很快隐了去。 司徒尚满脸正色,领了命之后便朝着殿外走去。 显然是去传旨了。 燕使和赵使对视了一眼,纷纷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慌乱。 武安侯,白漠生。 对燕赵两国来说绝对是梦魇。 他竟还在人世! 秦皇居然要派他出征! 哪怕二人不怕死,此刻也慌了神。 白漠生所过之处,寸草无生。 若是再加上百万秦卒虎狼,燕赵国民死伤不知该有多少。 不清楚别人如何。 燕帝和赵帝绝对会拿他二人及家人开刀。 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噗通。” 燕使和赵使不顾形象地跪下了。 而此时,丞相司徒尚都还没走出大殿。 “秦皇息怒,是我等冒犯了,此中必有误会。”二人语气中都带着惶恐。 “哦?燕帝和赵帝要对我大秦出兵。怎么,还不许朕还手。燕赵,莫要欺人太甚!” 最后的“欺人太甚”,天命帝是带着怒意喊出来的。 二使对视一眼,知道燕帝和赵帝交代的使命,他二人是完成不了了。 “允我二人再问主上,必给秦皇一个交代。还请秦皇将人唤回。” 他们的言辞颇为恳切,甚至还有几分卑微。 天命帝知道,这已经是二人所能做的极限了。 再要逼迫,只会适得其反。 “丞相,回来吧。”天命帝淡淡道。 于是,一只脚刚刚走出大殿的司徒尚大人,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下了朝。 燕使和赵使迅速向国内传达消息,等待回应。 天命帝将宁王和齐王喊至内殿。 随后屏退了周围的侍女和太监,并且安排了一支金吾卫将外殿围得严严实实。 为首者,正是李常笑。 他握着惊鸿剑守在殿前。 天命帝有旨,近殿外十步者,斩。 殿内。 天命帝看着下首的两位皇子,沉声开口。 “你二人如何看待我大秦出兵一事。” 话音刚落。 齐王和宁王面上露出了思索之色。 天命帝此问必不是空穴来风,当是考较他二人。 良久。 还是齐王先开口了。 “臣以为,当携上党大胜之势,趁此攻伐。武安侯尚在,我大秦犹有余力,辅以百万秦师,必可灭燕灭赵。” “嗯。” 天命帝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他没有再看齐王一眼。 目光落在宁王身上。 幽黑的瞳孔中,隐隐带有一丝期盼,外人却无法察觉。 宁王沉吟了一下,终是开口。 “臣以为,当和谈。我大秦连年征伐,国力耗损,兵源不足。当休养生息数载,再行兵戈。” 齐王冷笑。 自家父皇的性子他可再清楚不过,说是穷兵黩武也不为过。 宁王此言,便是否定了兵伐之力。 这小子,完了! 果然,天命帝的脸色陡然阴沉,抽出了架子上的宝剑,直指宁王,状若疯魔。 他将剑丢至宁王脚下。 “若是理不清缘由,你便以此剑自裁,告我大秦亡魂。” 宁王面色一肃,颇为认真地朝天命帝行了一礼。 “父皇肯听臣一言,臣今日虽死无悔。” 说罢,他拿起地上的宝剑,抵在脖子前。 天命帝面无表情,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只是吐出了一个字。 “讲!” 第79章 何忍 “臣不量自度,陛下所言武安侯与百万秦师,实为诓燕赵之策。我大秦兵武空虚,无力再战矣。” 宁王躬身道。 一旁的齐王听了,差点笑出声。 自己这位皇弟,天知道他是怎么想到这么荒谬的说法。 秦泱泱之国,怎会凑不齐区区百万兵卒。 真是天大的笑话! 果然,这大秦还是需要交由他来统治。 下一秒,天命帝出声了。 他没有否认宁王的说法,只是淡淡问了句。 “何以见得?” 语气谈不上亲厚,却比先前的滔天怒意要好了太多。 宁王再行一礼,抵在脖颈的剑却没有拿开。 “若以十五载为一轮。从天命二十五年起,我大秦征伐列国一十七。胜十二,败二,平三。累计征伐秦卒逾三百万,战死百万,伤养百万。今可战之军不足百万。” 说到这,宁王换了口气,继续道。 “又值伐上党之际,安邑侯领兵,虽取魏土,我秦人亦有损。今燕赵来袭,臣愚见,当与之和谈。武安侯虽寿,垂垂老矣,宜享耄耋天年。再行兵事,于秦将何忍,于黎庶何忍。” 话音刚落,天命帝看了来福一眼。 来福立刻明白主子的意思。 整个人身形一动,化作了一道鬼魅残影,冲向了宁王。 “哐当!” 宁王手中的剑被来福夺去。 来福将之套上剑鞘,两手捧剑跪于天命帝身侧。 齐王心底升起一阵不妙。 因为他看到,天命帝眼底的晦暗之色全数消散了。 封王伴君四十载。 齐王知道,天命帝这是满意了宁王的答案。 当即就要出声。 可迎接他的,是天命帝的一道目光。 这目光中充斥警告与狂躁,瞳孔最深处,还藏着一股淡淡的杀意。 齐王顿时体寒。 父皇,竟真的对他动了杀念。 意识到这点,齐王再不敢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 先前的踌躇满志尽失,整个人通身散发着一股灰败之气。 “换作你,你待如何?” 天命帝从龙椅上站起,行至宁王身前。 一双龙目炯炯地盯着他。 宁王心底有些紧张,更多的却是狂喜。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出于谨慎,他还是先说了句。 “陛下圣明,臣之愚见,恐污了龙耳。” “无妨,姑且言之,朕可皆赦。” 天命帝背着手,显然心情很好。 见此,宁王彻底放心了。 “臣闻:赵帝根基不厚,仰仗老臣;燕太后垂帘,外戚为政。此二者,国事旁落大臣。燕国丈与赵国相,生性胆小,固图安逸,喜好金银。不如以金银许之,换以言和。” 天命帝点了点头,便算是答应了。 他看向宁王,将金令丢给他。 “贿赂一事,便交由你。事态从急,三日内朕要见到结果。” “臣遵旨。” 宁王应道,随即便要下去。 “且慢!” 天命帝叫住他,从来福手中接过宝剑,递了出去。 “此剑与你,若有人阻拦,杀无赦。三日后,事成则剑赐你。” “喏!” 宁王应道,眼底闪过决然和坚定。 他懂了天命帝的意思。 此乃天子之剑。 若事不成,便凭此剑了结,赴死以儆效尤。 一家上下皆牵挂于一身。 成则千古留名,败则万世唾弃。 宁王摸着冷意透骨的剑鞘,似是闻到了鲜红的腥涩。 挡我者,死! 宁王起身朝着殿外走去。 天命帝望着他的背影,心底莫名有些萧然。 或许,是真的老了。 这偌大的帝国,终需有人赓续。 在此之前,国朝的动荡需要平息了。 大秦,乱得够久了。 天命帝将目光转向齐王。 眸中闪斥着雷厉。 他转头看向殿外,轻声唤了句。 “鹏儿。” 不过两三个呼吸。 一身银甲的李常笑就出现在他的身前。 半躬着身,礼道。 “臣参见陛下。” “左金吾卫中郎将李常笑!” “臣在。” “朕命你护送齐王回府安养,不得有误。” “喏。”李常笑应道,随即直起身子,走到齐王身旁。 “齐皇伯,请!” 他一手引着殿外,等候齐王。 自天命帝唤李常笑进殿,齐王便猜到了自己的结局。 他抬头看向天命帝。 可回应他的,是天命帝那冷若寒冰的目光。 齐王有些落寞地走向殿外。 李长笑持剑护持在侧。 出了南门,马车已经在等他了。 李常笑正欲上马,却被齐王喊住。 “常笑,陪我一段如何?” 齐王的语气有些低沉。 李常笑略带歉意地看了他一眼。 “职责所在,请皇伯见谅。” 齐王沉沉地盯着他。 眼前的少年,一如多年前风华。 悠悠岁月颇为偏爱他,浑然不曾留下痕迹。 既是外表,还有那颗心。 齐王上了马车,脑海中却在快速过渡这位皇侄的过往。 他有何能,竟受父皇宠信至此。 齐王不止一次地羡慕李常笑。 雨露俱在,可顶上的雷霆从未落下过,老天为何这般不公。 日后,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了。 “驾!” 李常笑拍了拍黑马。 周围的金吾卫,还有齐王的马车都动了。 车辙辘辘,马蹄阵阵。 李常笑知道,一个时代要结束了,就在这车马声中。 旋即,他心底也是一阵苦笑。 皇祖这是为难于他。 明眼人都知道,齐王一党完了。 护送者为李常笑,他日有人提起,必是漏不了他的名字。 这也是一种名声,还能获取新帝的好感。 可这名声不是他想要的。 如此看来,这个亲王爵不好挣呐! 行至闹市,马车里的齐王,破天荒地掀开了帘子。 满眼俱是人潮,一时不见边际。 车马声都让人海的喧腾给埋没了。 平素里,他惯是看不上这些小民的。 以后……应该还是看不上。 齐王看向了马夫的脖颈。 心下思量,自己若是摘下王冠,定是能刺死他的。 届时,以马车飞驰,是不是还有一线生机。 念头刚闪过,齐王自己就否决掉了。 他可以肯定,马车旁的那位皇侄,定会出手。 到那时,可真就生死勿论了。 齐王心底生起悲意,他想质问。 父皇,何忍至于斯! 第80章 沁水之盟 行至齐王府。 李常笑随齐王一同进府。 在他的身后,是两支五百人的金吾卫。 此行,是将齐王府的府兵缴械裁撤。 先前齐王得势,备受隆宠,府中常驻了一支五百人府卫。 现在嘛,既然天命帝有了储君人选,齐王府的这份隐患自然是要消除的。 齐王满脸颓废。 心里曾想过要借府卫拼死一搏。 可李常笑带来的一千人皆是精兵,不少金吾卫还是从战场退下的老卒。 论搏杀经验,远不是区区齐王府卫可以比拟的。 刚进门,其中一支五百人卫队便四散着上前收缴府卫的兵器。 大部分府卫没有抵抗,缴械的过程很顺利。 唯有少数,妄图投机立功,在主子跟前表现。 金吾卫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还有什么,比献出生命更能展现忠诚的呢。 府上的家丁和管家试图阻拦,但凡纠缠者,也是同样的下场。 李常笑亲率二百卫进了王府后院。 齐王府的家眷先后走出。 见自家有金吾卫上门,纷纷慌了神。 上一秒还做着皇子、公主和妃子的梦,这一切全被打回了现实。 李常笑分派金吾卫搜查王府的后院,确认有无秘洞或者密道之类。 若是日后齐王出逃了,他这个护送者也是要担责的。 李常笑当然不会用自己来冒险。 齐王家眷敢怒不敢言,只是瑟缩在一旁。 门口血淋淋的尸体告诉了他们一个事实,眼前这些人,真的是会杀人的。 齐王有些无力地进了里屋。 王妃和侍妾们连忙跟上。 留在外面的,只剩下齐王的那些子嗣。 为首的便是齐王世子李常泰。 瞧见了来势汹汹的金吾卫,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脸上满是苦笑,朝着李常笑走来。 身边的金吾卫要阻拦,却被李常笑止住了。 他看了司阶一眼,后者秒懂,领着一众金吾卫退后了几步。 李常泰这才开口,只是他看向李常笑的眼神有些复杂。 “笑弟,可是我父王败了?” “是。”李常笑如实回应他。 “皇祖可有说,如何处置我等,性命安否。” “得看皇伯自己。若是安于现状,荣华富贵可保得。” “只是日后如同豚犬般圈养,直至寿终。”李常泰接道。 李常笑没有回答。 道理大家其实都知道,却没必要分说个明白。 任何事情只要掺杂了“人”,便会成为糊涂账,剪不断也理不清。 所以才会有秦律,才会有宗法。 “笑弟,若是我等尝试一搏,结果又会如何。”李常泰突然拔出了别在腰上的佩剑。 李常笑没说话,默默抽出手中的惊鸿剑。 电光石火间,李常泰的那把剑被斩成三截,脱手落了地。。 “皇祖有令:乱我大秦者,杀无赦。” 话音刚落,宝剑的锋芒从中射出,百年的内力显露无疑。 惊鸿剑的剑锋指着李常泰,李常笑的眼底满是冷酷和决然。 若是李常泰再有异动,下一剑,斩断的将是他的性命。 李常笑明白,天命帝既然引他入了这局,便没有给他留余地。 今日心软,来日牵涉的只会是自己的家人。 李常泰早都猜到了结果。 先前所为,只是不甘心。 长长叹了一口气,有些落寞地走向里屋。 当日那句“局中人身不由己,生死早就置之度外”,仿佛还在耳边萦绕。 李常笑面色一肃,缓缓将佩剑收回。 他可算是体会到了,投生皇室的这种身不由己。 国事不可逆,大势不可违,此为人道。 …… 当天夜里,李常笑从齐王府出来。 他们在后院搜到了三个秘洞,全是通往城外的。 李常笑从工部借来人马,将这些坑洞补上。 临走时,又留了五百金吾卫驻扎。 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第二日。 宁王拿着燕国丈和赵国相的承诺文书,连夜进宫。 他的面上满是疲色,显然没少出力。 天命帝接过文书,翻阅了起来。 待看到二人的官印,终于点了点头。 他笑着看向宁王。 “庆闻,此事做得不错。” “此乃臣之本分。” “下去吧。” “喏。” 次日,朝堂。 金吾卫大将军白痕领兵聚于朝堂外。 待朝臣站定后,一众金吾卫蜂拥而上,架着一大批朝臣离开。 俱是齐王党。 还有一众宗人府的府卫,将几位齐王党的王爷和公爷带下。 紧接着,圣旨又提拔了一批臣子,填补了空缺。 明眼人都看出,今日的安排显然是早有预谋的。 齐王府镇守的那支金吾卫,已经告诉了他们答案。 大秦,变天了! 朝臣们看向前列的宁王,眼底满是炽热。 两日后。 燕使和赵使带来了国君的回复。 这次的内容,显然比先前要友好的多。 “燕赵承认秦国对上党九城的占领,秦需与燕赵魏三国签定盟约,地点是平周。” 天命帝微微竖了竖眉。 燕赵此举,与他的意图不谋而合。 但是天命帝不喜欢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他看向两国使臣。 “若是朕觉不满,你二人该如何。” “秦皇请说。”二使的态度恭顺了许多。 他二人来时便得过令,务必使秦皇答应盟约,哪怕再作出一定让步。 天命帝有些乐,这金银花得有够实在。 心情大好,连带着对宁王的好感也增添了几分。 “平周是赵境,对我秦人不公。朕以为,沁水甚好。” 闻言,二使对视了一下。 沁水位于上党郡以南,阳翟以北,是秦人的地界。 盟约地点事关重大,他二人也无权决定。 “秦皇见谅,我二人需回禀君主。” “朕静候佳音。” 一日后。 燕赵传来消息,允秦人之约。 此次会盟之地定于沁水。 四国帝王亲临,签定盟约,息止兵戈。 时间将于半月后。 …… 下了朝,盟约之事也传开了。 当夜,李常笑进宫。 天命帝正在享受贵妃的按摩。 他双目紧闭,颇为享受的模样。 似是察觉李常笑来了,天命帝淡淡开口。 “此去盟约,便由你陪驾。” “臣遵旨。”李常笑应道。 这时,天命帝突然意味深长地说了句。 “鹏儿,心底可曾埋怨朕。” 李常笑一愣。 他自然知道,天命说的是齐王府一事,当即回道。 “皇祖深思忧虑,必有用意。孙儿自知,有所得便有所失,断无不劳而获之理。” “若是人人能如你这般通达,朕何致如此。” 天命帝有些欣慰,笑着让李常笑退下。 第81章 四帝会面 次日。 天命帝正式立储。 以宁王李庆闻为太子,帝不在朝时监国。 另有一道旨意,是对齐王的。 去齐王号,改封纪王,终身圈禁,不得出府。 看似爵位未降,但齐王和纪王间的差别可不仅仅是个王号。 纪是齐国故地一小国,而齐前身是万乘之国,无论食邑还是地位,两者都无法相比。 至此。 这场长达四十年的储君之争,今日落下帷幕。 …… 咸阳距沁水足有千里,秦军车驾早十日便出发了。 丞相司徒尚被天命帝留在咸阳,辅佐太子监国。 随行的有两万金吾卫,还有从蓝田大营调来的一十三万秦卒。 因着天命帝年事已高,太医院抽调了十余老太医随驾,就连院判也亲自随侍左右。 行于龙撵身侧,李常笑可以听到龙撵中时不时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立刻就有侍从将汤药端过去。 太医们早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遂于马车内专设了一个小炉,用于熬制汤药。 药罐被瓷质的盖子压得牢实,从煮制完毕到送入龙撵,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揭盖子,苦涩又刺鼻的药味四散着蔓延开来。 李常笑有些无奈地紧了紧鼻子。 光从药味,大致就可以判断天命帝的身体状况了。 病患早期讲究的是细水长流,用的药偏向平和,养身却不伤身。 日子一长,久病未愈,又有新病缠身。 天命帝显然已经接近了最后一个阶段。 用药吊命。 本来他还有些时日才会到这个阶段,但天命帝主动让医官换药。 沁水之盟,那是要与燕赵魏三帝会面的。 若是拖着一副病体前往,成何体统,岂不叫外人笑话去! 他李元佐这一生,素来不弱于人。 同辈的兄弟,同代的帝王,他们都曾有过峥嵘岁月。 如今早已化作黄土。 唯有天命帝一直坐卧世间。 那是属于他的骄傲。 李常笑几乎能想象到,天命帝皱着眉咽下汤药的情景了。 虎狼的药力在五脏六腑蔓延,驱使着衰弱的器官振奋活力,全身各部位一齐发挥作用。 就像是打仗一样。 对,就是打仗。 对天命帝来说,这将是一场由他亲自主导的战争。 八日后。 咸阳秦军到达沁水。 安邑侯蒙仲率领秦军各部迎接秦皇。 天命帝从龙撵走下。 黑色的龙袍绣着金丝,头戴一顶通天冠。 苍白的长发被打理得很齐整,给人一种很精神的感觉。 李常笑头戴鬼面具,持剑跟在身后。 行至军前。 上党秦军齐声高呼。 “参见陛下!” “皆为秦人,诸君免礼。”天命帝摊开手,脸上带着笑。 一个富有亲和力的君主形象瞬间确立。 会盟地点在沁水城外。 届时,燕赵魏三国的帝王会率领军队,经由魏境到达沁水。 四国帝王齐聚于坛坫之上。 歃血为盟,订立盟约。 两日后。 燕赵魏三国的帝王同时赶到。 随行的军队就地安营扎寨。 若是情况有变,会盟之地便会立即变作战场。 这在诸国中,也是很常见的。 按照约定,燕帝、赵帝、魏帝各领军三万抵达沁水。 秦人驻守的军卒也只能是十万。 到了会盟之日。 秦人领兵出城,天命帝乘龙撵行至坛坫。 坛坫便是会盟的坛台,通体土质。 长十丈,宽八丈,高出地面约莫一丈。 四国帝王先后抵达坛坫前。 而后,列国的军队全体后撤三十里,以坛台为中心形成一块真空区。 除了司盟的官,还有宰牲的吏,只留下列国君主,护驾的侍卫,贴身的太监。 站定后,四国的帝王如常。 秦人在西面,另三国的帝王依次从北、东、南的方向走上坛坫。 待距离近些,李常笑终于看清了三位帝王的长相。 魏帝脸色苍白,脚步虚浮。 显然平日是个沉溺酒色的主儿。 燕帝是个稚童,由燕太后拉着走过来。 他的身子有些微颤,脸色发红,甚至还落了几滴汗,有些紧张怯场。 一国之君居然会怯场,说出来都令人觉得荒谬。 可是联系到燕太后垂帘一事,这似乎就变得合理了。 李常笑偷偷打量起燕帝。 心底倒是有些期待这位燕帝是在作戏。 此时忍辱负重,是为了成年后的亲政夺权做准备。 毕竟每一个被垂帘的帝王,都会上演这么一出,李常笑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刚把目光挪开,就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再回过头,发现燕帝的脑袋已经低下去。 这是不打自招了! “弘儿。”一道女声轻起。 李常笑没再打量燕国,最后看向了赵国的方向。 在场的四位帝王,唯有赵帝称得上是春秋鼎盛。 他的身后,站了个身长九尺的将军,手握一杆平西戈,威武无比。 李常笑估摸着,这个赵将的实力与金吾卫上将军伍云召相当。 只是他的身上还有着股淡淡的血气,说明前不久刚刚杀过人,为数还不少。 李常笑立即将他与赵国的武灵卫联想在了一起。 四位帝王依次就坐。 李常笑这些陪驾的,则立于身后。 紧接着,帝王们就开始闲聊了起来。 一贯是些他国境内的事。 比如,赵帝正在问秦皇。 “秦皇,听闻贵国新立太子,莫非秦皇有心禅让,颐养天年。” 赵帝满上带笑,话语中却饱含恶意。 若是今日之事传至秦国,说不得朝中又要动荡。 “劳赵帝费心了。朕倒是有心贻弄儿孙,可是赵帝不允!” 天命帝面上有些无奈,似乎真的煞有介事。 “秦皇何出此言。”魏帝突然开口。 赵帝瞪了他一眼,却被魏帝回瞪。 魏帝面上轻松,他本就是有意拱火。 若是能因此挑起秦赵的矛盾,那么魏国面临的压力也能小很多。 李常笑眼睛微眯。 看来燕赵魏这三国,也不是铁板一块。 他可是注意到了。 赵帝先前看向燕太后的目光中,别有深意,那是男人都懂的眼神。 照这么看来,列国间最为紧密的燕赵,私底下也不干净。 又加上个包藏祸心的魏国。 难怪会落入天命帝的算计。 第82章 剑惊四座 “前些日子,赵帝的武灵卫可是来过我大秦。”天命帝淡笑道,语气中有些揶揄。 听罢,赵帝脸色微变,很快又换上了笑容。 “底下人不知事,秦皇莫怪。” 见赵帝退了一步,天命帝便没再说话。 李常笑双手揣着惊鸿剑,有些无趣。 以他的段位,想要跟上这些帝王们的脑回路,还是太难了。 这不,天命帝将自己摘出。 火便烧到了赵帝和魏帝的身上。 先前还亲密无间的盟友,此刻看向对方的表情满是嫌弃。 赵帝连损了魏帝好几句。 魏帝却是满不在意,一双桃花眼盯着燕太后,与他那白皙的肌肤相衬,别有一种风情。 这目光过于炽烈,就连年幼的燕帝都有些不适了。 他不动声色地往燕太后的方向又靠近了几分。 “魏帝,注意分寸。”燕太后终是出声了。 见自己被警告,魏帝也不恼,最后将目光投向了一身鬼面装扮的李常笑。 起初还只是好奇,可当看到了他揣着的宝剑,神色微变。 他认出了,那是惊鸿剑。 “你便是击杀公孙轼之人吧。”魏帝突然开口。 话音刚落,燕太后和赵帝的也看向了李常笑。 李常笑上前半步,朗声道。 “正是。” 声音有些冷峻,但明显能辨出是个年轻人。 几位帝王都惊讶了。 这么年轻就能伴君左右,必是有其过人之处的,这叫人不好奇不行。 “秦皇,不介绍一下么。”又是赵帝开口。 “朕之亲孙,师从裴季。”天命帝淡淡道。 即便如此,李常笑还是在他的语气中听到了一丝骄傲。 “剑王弟子,秦皇好福气!”赵帝夸赞道。 天命帝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见秦皇不理自己,赵帝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开口。 “朕倒是有个主意。上党一郡,秦魏分之,今秦取九而魏得八。吾等皆在,不如今日做个了结?” 赵帝说完,魏帝和燕太后面上没有多少反应。 显然这也是他们事先约定的。 “赵帝说说看,该如何了结。”天命帝眯了眯眼睛,似有寒光乍现。 “大兴兵事,未免不美。不若我等以武相较,决其归属。” 说完,赵帝就一直盯着天命帝。 天命帝微微思索了一下。 上党一境,秦人所占九城,主要为武乡、沁县、涅一带。 论面积,与魏人八城之襄垣、屯留、长子相当。 两者相较,秦人也不算是吃亏。 “朕无甚异议,赵帝且说。” “叫我等身后之人试武。秦皇之孙既是剑王弟子,又为天家子嗣,必可当得。” 天命帝转头看向李常笑。 “鹏儿,你可能担此责。” “禀皇祖,孙儿可当得!” 李常笑拱了一礼,面上满是肃然。 他可没有忽略,天命帝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好!待你功成归来,朕必有厚赏。”天命帝满是豪情。 “多谢皇祖。” 另三国的帝王,脸色可不怎么好看。 比武还未开始,这秦皇祖孙居然开始讨论封赏事宜,未免太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 燕太后率先站了起来,对着身后的黑衣人说道。 “荆离,去。” “遵命。”黑衣下传来沙哑的声音。 赵帝和魏帝也各自吩咐身边之人。 “吴为!”这是魏帝。 “赵庄!”这是赵帝。 他们的护卫从身后走出,共计三人。 气度皆是不凡。 只见三人充满内力后爆发,身轻如燕,展开双臂,在空中向前冲去。 很快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坛台前的沙场。 那位燕国的荆离,身形虚悬于地半尺,连一丝足迹也没留下。 这时,恰巧有一阵风吹过。 李常笑趁此踏风飞出。 浩浩如倚虚风,飘飘似不留行。 灰白色的铠甲在耀阳下绽放出光泽,衬得更为神圣。 待众人站定后,四国帝王也纷纷起身,行至坛台的边沿。 “秦皇,君无戏言。若是我三国胜,秦人需退出上党。” “那是自然。”天命帝应道。 沙场上的四人站定后,立即分开。 吴为和赵庄纷纷取出了自己的兵器。 吴为的是一杆长枪,赵庄的是一把铁刀。 坛台上的赵帝下令。 此战,始! 话音刚落,燕国的那位荆离身形暴起,黑衣下闪烁着银光,俨然是兵刃。 整个人宛若鬼魅。 轻如影,随风而起,飘忽不定,看不见。 径直朝着李常笑袭来。 吴为和赵庄也运足了内力,朝着两侧分立。 脚底隐隐踏空,内力修为少说也有四十年的水平。 二人进攻对象也都是李常笑。 加上荆离。 从正、左、右三个方向将李常笑的前路给锁死。 三人的配合宛若天然,要说没有事先预演过,显然是不可能的。 现在看来,这比武从头到尾就是赵帝设的陷阱。 “比武力,我从来没输过的。”李常笑轻声道。 这三人,也是他习武至今,遇到的最棘手的对手。 李常笑觉得,是应该施展全力的。 于是,他拔出了惊鸿剑。 霎时间,一道剑光冲霄而起,搅得漫天虚云震颤。 他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内力爆发出来。 浑厚的纯阳内力迅速充斥着任督二脉,将体内那些潜藏的窍穴给激活了。 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势朝着四周蔓延。 首当其冲的,正是燕国荆离。 宽大的黑衣直接被这一股劲风的掀飞了出去。 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居然是一个青年样貌、身材干瘦的男子。 男子还未反应过来,一道剑光已经到达他的身前。 “你……” 话还未说出口,脖子已经多了条血线。 李常笑的正要收回惊鸿剑。 却发现剑身似乎触碰在荆离的衣袖处碰到了一个鼓囊囊的物件。 他以肉眼难测的速度在荆离身上摸索了一阵,摸到了一本疑似秘籍的东西。 李常笑心念一动,正欲做打算。 恰巧,吴为和赵庄也到达了距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 李常笑低头,发现下方就是漫漫黄沙。 他突然有点子了。 于是,在二人惊讶的目光中。 李常笑托着荆离的尸体从空中落下。 快离地时,单手翻作掌,蓄足了百年内力,径直打向了黄沙。 “轰!” 犹如千军万马一样浩荡的声势,瞬间震慑住了天地。 随后,遍地的黄沙翩翩飞起。 在李常笑的周身形成了一道足有三四丈高的沙墙。 吴为和赵庄连忙后撤。 却还是晚了。 百年内力的余波直接将他们掀到了坛台前。 趁此机会,李常笑迅速将那本疑似秘技的物件揣进衣里。 前后不过两个呼吸。 紧接着,他抓起荆离的尸体飞回了祭台。 单膝跪在天命帝身前。 “禀皇祖,孙儿不辱使命,载胜归来。。” 第83章 当执牛耳 “哈哈哈,好!不愧是我大秦的后辈。” 天命帝抚着胡子,当场笑了起来。 另一边,赵帝和魏帝的脸色不太好看。 吴为和赵庄这时候也缓缓走了过来。 二人捂着胸口,显然是被先前的那股内力给震伤了。 行至台前,纷纷朝着自家陛下叩头。 “废物!”赵帝恨恨地骂了一句。 他又看了天命帝一眼,显然意有所指。 天命帝神态悠然。 平白受了赵帝这般大礼,姑且对他宽容些颜色。 倒也无妨。 李常笑将荆离的尸体放在了坛台边沿。 燕太后面色铁青。 全场只有她派出的人身死。 莫不是在说她燕国可欺! 燕帝缩在燕太后的怀里,只是两眼时不时偷偷打量李常笑。 连荆离这个易水阁长老都随手可杀,那对方的实力该是强到了什么程度。 “赵帝,莫要忘了与朕的约定。”天命帝幽幽道。 “朕知道了。”赵帝有些郁闷。 要是秦人险胜那他还有后手,眼下分明是天差地别之局。 纵有三寸不烂之舌,也说不出花来。 魏帝看向赵帝的眼神就不太友好了。 此番赌输的上党八城,皆是位于他魏人的治下。 既然惹不起秦人,这笔账就只能在赵人身上讨回来了。 但那是盟约之后的事。 眼下,上党事终了。 正式举行盟礼。 坛坫之上,建有一座离地六丈的高台。 四位帝王先后走上。 这种仪式,燕太后便不能同随了,当由燕帝亲行。 诸帝站定后。 司盟走上坛台。 他面色严肃,朗声道。 “杀牲。” 一旁的戎右将准备好的牲牛迁到了方形土坑前。 戎右手中握着一把刀,在他的身边有还有四位端着玉敦的礼官。 玉敦是用来盛牛血的。 “唰!” 刀光闪过,牲牛直直栽倒,没了生息。 礼官捧着玉敦侧立一旁。 戎右再度上前,一刀将牛左耳斩下,放在事先准备好的珠盘里。 司盟从戎右手中接过珠盘,转身走向了高台。 上了高台,司盟将珠盘交给秦皇,礼官则将玉敦递给诸位帝王。 赵帝的眼底有些羡慕和遗憾。 牛之左耳授与盟主,是为“执牛耳”之意。 沁水位于秦境,又由秦人操持,盟主当为秦皇。 天命帝取来牛耳,将其中渗出的血挤到玉敦之中。 其余几位帝王的玉敦先后沾了些牛血。 而后,司盟接过牛耳,蘸着牲牛血,书写会盟的盟书。 四帝面面相对。 天命帝率先举起玉敦,将里面的牛血饮尽。 而后是赵帝,魏帝,最后才是燕帝。 按理是参照尊卑,可诸帝皆是帝王,没人愿意低人一等。 于是最后采取了长幼的顺序。 燕帝稍微吃了亏。 牛血入腹,咸腥味很快涌上了喉咙,叫人几欲作呕。 燕帝强忍着六腑的反胃,生生将恶心感压下。 魏帝和赵帝有些惊讶,颇为遗憾。 若是燕帝呕出来,那可就有好戏看了。 这时,司盟的盟书也写好了。 内容列国事先已知,各自有了备份,回国后供于宗庙。 司盟走下高台,将这份手写的盟书,与牲牛的尸体一起推入方形土坑。 再由专人掩埋和立碑。 至此,盟约便算是订立了。 四国帝王走回坛台。 他们各自的护卫先后围了上去。 礼毕。 先前退散的列国军队,此刻纷纷朝着坛台处进军。 李常笑护着天命帝,朝着秦卒的方向走去,心里却一点都不敢大意。 别看会盟的仪式好像很隆重,先歃血再告神的。 可这份盟书,对各国的约束力几乎没有。 前一日会盟,后一日征伐。 那是一点都不罕见,属于是基本操作了。 很快,蒙仲领着秦卒抵达身前。 “参见陛下。” “免礼!” 天命帝神色淡然,径直朝着龙撵的方向走去。 李常笑距离天命帝最近,很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 呼吸有些急促,就连内息都紊乱了。 阴寒之极,爆裂之甚。 李常笑知道,这是虎狼之药的毒性上来了。 至于为何这么凑巧。 他猜测,是因为会盟结束,天命帝提着心掉下去了,毒性趁势爆发。 可这才没离开会盟台多远。 要是天命帝倒下了,列国必会察出其中的端倪。 临时生变,再起兵戈。 说不得,秦人连这上党都得保不住。 李常笑思索了一下,心底很快有了对策。 他向后几步,朝着天命帝的背影跪下。 运足了内力,朗声道。 “今上党归秦,臣为陛下贺!” 声音宛若一道惊雷,轻轻划过水面。 安邑侯蒙仲有些不明所以。 李常笑转头看他,眼中有一股坚定和恳切。 于是,蒙仲也跪下。 他学着李常笑的模样高喊。 “今上党归秦,臣为陛下贺!!” 有了主帅带头,底下的秦卒纷纷效仿。 一时间,秦军方面的吼声震天动地,激起了惊涛骇浪。 另外三国的士卒被这突然的巨响给震住了。 他们可是听清了那句“上党归秦”,看下自家陛下的目光充满疑惑。 赵帝回过头,望向秦卒的方向。 他的眼底满是愤恨,像是淬了毒的剑一样。 秦人,害他苦矣,朕与之势不两立! 有一众秦卒转移注意。 天命帝也得以加速步子,进了龙撵。 盖上帘子后,便有轻微的咳声传来。 蒙仲显然也察觉了什么,立即下令大军回返。 其余三国士卒则纷纷退入魏境。 李常笑策马,行至龙撵旁。 龙撵中除了咳声,时不时还有液体滴落的声音。 就是不知,落下的是血还是药。 太医们连忙将偏烈性的汤药递上,可以稍微压制毒性。 此为以毒攻毒。 天命帝的身体已是无力回天,太医们要做的是尽量延长这时日。 “啪!” 一道明显是瓷碗破碎的声音从龙撵传来。 紧接着便是福顺的惊呼,还有天命帝有些虚弱的呻吟。 此时,将龙撵停下,由太医们诊治,那才是最好的。 但没有人提出这个建议。 无论是天命帝,还是李常笑。 他们都知道,这种时刻是万万不能出差错的。 断不可在三帝面前露了怯,否则一切将休。 虽是如此,李常笑心底不免产生了悲意。 生老病死。 哪怕天命帝这等雄主,亦是无力回天。 长生,又该如何叫人看淡。 第84章 龙驭宾天 沁水城,宅院中。 天命帝倒在病榻。 屋中隐隐有鼾声响起。 李常笑跪坐榻前。 进城之后,他寻了个空子,渡了些许内力到天命帝体内。 具体是多少,李常笑自己也没有概念。 非常时期,内力这东西当然是多多益善。 况且他本就体质特殊,倒也不心疼内力挥霍。 那么庞大一股内力齐齐作用,暂时延缓了毒性的蔓延。 天命帝终于能睡过去了。 福顺和来福静静立在天命帝身侧。 面上戚戚然。 安邑侯蒙仲亲率秦军北上,接收上党郡的八座城池。 按照约定,全体魏卒需退出上党郡。 出于保险起见,此行随蒙仲一同前往的秦卒足有三十万。 其中蓝田大营的十三万士卒,也调走了十万。 这种事是断然拖不得的。 燕赵魏尚畏惧秦人,正是迫使他们履约的最好时候。 若是拖延,日久生长,便会成为糊涂账。 丑时。 天命帝醒来。 来福搀他的动静惊动了李常笑。 李常笑连忙起身行至榻前。 此时的天命帝,精神面貌比之先前又差了许多。 往日里整齐的白发,此刻宛若枯草般耷拉。 脸上的皱纹重重叠叠,快要看不清本来的面貌。 即便如此,还是没能遮去那昏沉的暮气。 天命帝好不容易靠了起来。 门外的太医立即进屋,端来汤药,奉于龙榻前。 来福连忙接过,一张老脸都急得发红了。 天命帝本想拒绝,但是见来福这般模样,终究还是没有出声。 只当是全了忠仆之心。 “呼呼呼” 这是汤药入口的声音。 来福的动作很稳,丝毫不敢大意。 这一刻,小勺子便是他要以生命去守护的珍宝。 陛下还等着救命哩! 汤药喝完,天命帝的脸色稍微缓和许多,终于有力气说话了。 他直起身子,看向李常笑。 “鹏儿,蒙仲可去上党了?” “回禀皇祖。孙儿已将关节告知安邑侯,午时他便亲率三十万秦卒出发了。” “好!”天命帝大喜。 随即,又是一阵接一阵的猛咳。 待天命帝缓过来后,面上多了几分无奈。 似是想到了什么,他看向李常笑。 “代王临终前你也在。鹏儿,你说说,代王与朕孰更英武。” 天命帝说这话时,语气颇为和煦,斜纹却挤了一团又一团。 往日的威严全被暮气掩盖住了。 威严散去,反倒更多的是一种亲切感。 就像是寻常人家祖父与孙子的闲聊。 “是皇祖更英武。” 李常笑的声音有些沙哑,还浸着一层湿气。 像是胸口什么东西堵塞住了,就是觉得不通畅。 但李常笑知道,他的身体好得不得了,一点问题也没有。 有此感,是因为真的伤心了。 心底越是这般思索,那深不见底的悲伤迅速将他给占据。 一点点的愁绪迅速交织,化作了密网,反过来再次将心弦包裹,收束。 直到隐隐作痛,这才罢休。 一滴,两滴,三滴…… 终于还是没忍住。 李常笑不知道自己哭起来是什么样的,但是天命帝肯定知道。 老皇帝听着孙儿的痛哭,顿时有种欣慰的感觉。 这傻孩子。 那眼睛里的悲伤快溢出来了,还要忍着。 天命帝将李常笑的脸转过来。 又一次施展了自己观测人心的本领。 只是,这一次,往日那无往不利的本领失灵了。 李常笑的两只眼睛都被薄雾笼罩了。 天命帝不惊反喜,终是笑了。 这说明什么,眼前这小子舍不得他! 既有此,夫复何求! 夫复何求! 哈哈哈。 半个时辰后,李常笑以半跪的姿势趴在龙塌边沿。 显然是哭累了。 人力亦有穷尽时。 来福和福顺正要上前,却被止住了。 天命帝将手放在李常笑头上。 他记得,那些坊间的老朽便是这般贻弄儿孙的吧。 沉沉中,李常笑呓语。 “六王毕,四海一……” 天命帝听清了。 本想骂这孩子不学好,明明只有五王,何来的六王。 可听到了“四海一”这三字,天命帝动作一滞。 良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朕是看不到那四海一了。鹏儿若是见了,日后当说于朕。” …… 次日,李常笑醒来。 他的眼睛有些肿。 施展内力后,眼睛很快便恢复了。 一抬头,发现天命帝不知什么时候不见。 当下连忙跑到屋外。 正有两个秦卒值守,见是李常笑,他们连忙行礼。 “陛下在哪!”李常笑有些急切。 “回郡王。陛下正在书房。吩咐我等在此等候,叫您醒了便过去。” “好!” 李常笑回了一句,很快便赶到书房。 这里已经围了不少金吾卫。 但是没人拦他。 等到李常笑走进书房时,福顺正在卷一明黄之物。 不用看也知,是圣旨。 天命帝坐在上首,面色颇有几分红润。 下首跪着些惴惴不安的太医。 见是李常笑,天命帝露出了笑脸。 “鹏儿,来了。” “孙儿见过皇祖。” 李常笑行至台前,躬身而立。 “来得正好。朕拟了三份诏书,其中一份交与你。” “皇祖……” “不必多言。朕知你武功高强,即日回京,传旨宁王。此诏关乎我大秦,不得有误。” “臣遵旨。”李常笑正色,单膝跪地接旨。 “去吧。”天命帝淡然道。 “喏!” 说完,李常笑转身出了书房。 待他离去后,天命帝原本红润的脸色立即惨白了起来。 来福立即上前扶住他,面上颇为急切。 “陛下,不如老奴替您将喜郡王喊回。有内力在,也能好受些。” 天命帝摇了摇头。 他有心想要说话,但是嘴里怎么也使不上劲。 “陛下只管眨眼,老奴省得。” 闻言,天命帝果然眨了眨眼。 “老奴明白,您是担心燕赵重来。陛下放心,传位诏书有言,即位一事延三月。” 话音刚落,天命帝紧紧皱着的眉头舒开了。 而后又眨了眨眼。 “老奴省得,您是担心新君不能掌控朝堂。陛下放心,老奴当请武安侯出面,安稳朝局。” 天命帝点了点头,气息更为衰弱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再眨了眨眼。 “老奴知道。您放不下喜郡王和齐王。待回京,老奴替您转告储君,说这是遗诏所约。” 这一次,天命帝却没能回应。 他的双目紧闭,嘴角含笑,显然是心满意足了。 次日。 沁水城传出消息,秦皇欲坐镇此地三月,直到燕赵彻底退出魏境。 第85章 牵挂有三 沁水距咸阳千里。 一人一马疾速赶路,三日便到了咸阳城下。 李常笑将黑马留在城外,自己顺侧门进入咸阳城。 有天命帝的金令在,他很顺利地经南门进入了秦皇宫。 现在还是早朝的时辰。 李常笑先去东宫等候,托大太监替他将储君请来。 他自己则是靠在里屋的长椅上,稍稍眯了一会。 三个昼夜的奔波,到现在脑袋还很昏沉。 即便有内力支撑着精神,但是身心的疲惫却是无以疗愈的。 奔途的疲倦和劳神,顺着皮肉和骨髓充斥全身,一股绵软和无力泛上心头,很快便入眠。 下了朝。 太子李庆闻刚进屋,便听到了一阵响若雷鸣的鼾声。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发现有一道人影倒仰在椅上。 银色盔甲下,是一张颇为狼狈的脸。 大小的胡渣遍布嘴角,肿胀的眼袋黑白分明,完美诠释什么叫做落魄了。 太子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眼前这人,还真是他那位玉树临风的侄儿。 似是察觉到有人到来。 李常笑猛地睁开眼。 突然的一惊一乍,太子被他吓了一跳。 李常笑没来得及告罪。 径直起身走到太子身前,取出了怀里的诏书。 “请太子皇叔屏退左右。” 太子点了点头,身后的仆人便退了下去。 而后,李常笑将圣旨打开。 半个时辰后。 太子手中捧着圣旨,眼底闪过一阵恍惚。 父皇驾崩了。 虽说早有预料,可这来得还是太突兀。 他转过头。 李常笑躬身立在下方,面色肃然。 静候他的指示。 太子这才意识到,大秦的基业已经担在他肩上了。 整个人的情绪也很快调整了过来。 “沁水城如何了,先帝可有安排?” “禀嗣君。金吾卫全城戒严,彻底封锁消息。安邑侯率军进入上党,前线奏报已在路上。” 太子原地思索了一阵,随即对着殿外喊了声。 “高凤。” “奴才在。” 只见一个穿着朱紫深衣的太监进了屋。 “去将丞相请来,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喏。” 说完,高凤起身离开了。 偌大的屋子依旧之剩下两人。 太子缓步上前,有些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询问道。 “先帝临终时,可有交代。” 李常笑摇了摇头。 “皇祖留下三份诏书,便再无力开口。所幸来福公公在旁,道明了皇祖的牵挂。” “牵挂为何。” “所为有三,社稷当忧,新君当立,子孙当安。” 太子听说自己独占了一席,倒是笑了起来。 眼底隐隐有泪花闪烁。 李常笑很自然地将目光挪开。 真龙眼泪,一般人是看不得的。 太子却浑然不在意。 倒是顾自言语了起来。 “父皇威临四十二载,一朝溘然,竟无以为安。孤枉为人子,来世入了命泉,自当告罪列祖。” 李常笑知道,太子说的是天命帝隐瞒驾崩一事。 莫说三月之久。 便是一月不入坟茔,都足以叫人无处安息,从此流落天地。 失所之游魂,遗世之孑然。 凄凄然!戚戚然! 天命帝生前盖世,身后却落得如此。 国事使然,天命当头。 毕竟是天命帝自己的决定,李常笑也无法做什么。 不对,或许他还能替天命帝做最后一件事。 “还请嗣君允臣重返沁水。” “此去为何。”太子有些不解。 “臣不才,唯有一剑。惟愿斩杀窥视之宵小,以慰皇祖在天之安灵。” 太子这才想到。 他这侄儿还是位出色的剑客。 既有此心,他自当成全。 “孤允了。” “多谢嗣君。” 当天夜里。 李常笑再次出城。 与来时不同,手中的金令已经换成了储君的。 黑马依旧被拴在城下。 李常笑缓缓上前,伸手在那有些泛干的皮毛上摸了摸。 眼神中颇有几分怜惜。 “又得劳你了。” “咴咴咴!” 黑马突然醒来,直起了身子,颇有几分跃跃欲试。 李常笑抚了抚马头,笑骂道。 “你是该恼的,不然下回我可就得寸进尺了。” “嘶嘶嘶!”马鼻子喘着粗气。 “别老惯着我,小心日后被骗了。是我不厚道了,乏你的身,孝我的心,以后定不会如此了。” “啾啾啾!” “走吧。” 李常笑纵身跳上马。 四日后,回到沁水。 与来时不同。 沁水城的戒备显然又森严了许多。 至于原因,不用问也知。 倒不必言明,徒增伤感罢了。 李常笑进了沁水城,来到先前天命帝停居的小院。 金吾卫还是没有拦他。 院内一如先前。 只是书房处的金吾卫已经撤走了,调至龙榻所在地。 行至门外,还未进入,就有兵刃声响起。 李常笑一抬头。 便见到有几个浑身裹着黑衣的人向他走来。 更重要的,他们全然不顾李常笑的身份,手中的兵刃直直指着他。 从打扮来看,这些便是天命帝随身护驾的影卫吧。 李常笑稍微感应。 发现面前他们个个都有接近四十年的内力水平,比起伍云召也差不了多少。 黑衣缝隙露出的双眼,满是冰冷。 “退下,本王不欲动手。” 黑衣人视若罔闻。 李常笑眉头微微皱起,感觉自己的耐心已经磨光了。 这时,里屋有声音传来。 “退下吧。” 紧接着便是脚步声,来者是李常笑的熟人,大太监来福。 “喜郡王勿怪。俱是些死士,不通人情。” “岂敢。” 来福看向几个黑衣人。 “还不快退下。” “喏。” 李常笑径直走了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 龙榻外裹着许多层纱布,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空气中倒没有什么异味。 “皇祖可曾入棺了。” 李常笑算了算,他这一来一回正好七日。 哪怕是停灵,也该入葬。 “陛下早有预见,出行时便备了棺,正好用上。” 李常笑点了点头,倒是宽慰了不少。 帝王棺,用的是金丝楠木,可保尸骸不朽。 “近日列国可有来探?” “郡王爷放心,影卫已将他们杀退。” “本王奉承皇命:即日起,亲自守护皇祖安宁。” 来福嘴巴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出声,低头应了句。 “喏!” 第86章 天意如刀 三日后。 前线传来消息,蒙仲所率秦军完全占领上党。 魏人按照约定退兵。 临走前将上党全境洗劫了一遍。 城里的粮仓,百姓的地窖,地里的庄稼……凡是能看到的都不放过。 是以,秦人进城的时候,并没有受到多少阻力。 相反地,颇有种喜迎王师的意味。 蒙仲脸色不太好看。 在营帐里没少骂那些魏将不当人子。 转过头,他吩咐军需官,从秦人治所运了一批粮来。 又将军中最劣的陈粮放出,救济饥民。 滋味算不上太好,但是饱腹活命显然绰绰有余了。 毕竟秦人也不能见死不救,否则就与攻伐的定义背离了。 所谓攻伐,不只是伐地,还要伐人。 收容城中的百姓,推行秦律,将他们同化为秦人,这才是大秦强盛的至理。 城中百废待兴,蒙仲暂时抽不开身。 三十万秦军士卒集结边境,以俟三国大军来袭。 根据线报,赵帝和燕太后仍然留在魏境。 随时都有再起战火的可能。 沁水城。 四万秦卒和两万金吾卫停留于此。 朝廷又从骊山大营征发了八万秦军,还在路上。 李常笑持剑守在屋外。 在他的面前,站着一个壮硕的披甲汉子。 蒙然,丹阳战役受封勇毅伯。 本是王言之的部将,后调入蒙仲麾下。 大军主力北上,城中的一应兵马由蒙然节制。 此番前来,是与李常笑商量对策。 因为他二人分别掌握了沁水城内两支军队的兵权。 天命帝驾崩。 金吾卫的指挥权就顺延到了同样出身皇族的李常笑身上。 他本就有金吾卫中郎将的职务在身,所以接管指挥权的过程很顺利。 日前,秦军斥候来报。 濩泽城的方向有魏卒人马涌动,为数不少,足有千人。 若只是千人来袭还好,就怕他们是魏人主力的先锋。 秦人自己知道,沁水城如今的守备力量是外强中干。 地势本就不占优,再被大军合围,城池沦陷只是个时间问题。 战死沙场事小,只怕天命帝的尸身被亵渎。 真落入那般境地,他们这批人万死难辞。 “将军可有看法。” “禀郡王,末将以为,魏人欲行声东击西之计。引我等出城,趁势查探城中虚实。” “本王不熟兵事,将军调度便可。如有所求,本王定然配合。” 听罢,蒙然的眼底明显闪过一抹轻松。 这喜郡王倒是出乎意料的好脾气和明事理。 他就怕对方仗着身份指手画脚。 真要那般,纵有十个蒙然也无力回天。 蒙然躬身礼了礼,看向李常笑的眼神多了几分敬重。 “敌军疑我,末将以为,不若主动出击,丧其胆魄,溃其军心,必闻风自败也。” 李常笑点了点头,倒没有过多评论,只是问了句。 “将军可有信心。” “兵者,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末将此去存了死心,便无惧这等贼人。” 李常笑很郑重地朝他行了一礼。 蒙然正要推脱,却被李常笑止住了。 “将军莫辞。先帝既是我祖,此礼拜谢将军护我先人。笑无以为报,唯有一言献于将军。” “王爷请说。” “乱生于治,怯生于勇,弱生于强。” 蒙然面露思索,细细揣测逐字的意味。 反复品嚼,顿悟了其中真意。 似是兵家绝学,又有道家之义。 整个人当即躬身,行以师徒之礼。 “谢郡王赐法。” “将军放心去,此地有我。” 当日夜,蒙仲亲率四万秦卒赶赴城郊。 沁水城。 一应金吾卫接管了城防。 不久,城郊便有兵戈声传来,伴随着火光。 小院中。 李常笑抽出了惊鸿剑,飒飒剑光肃冷。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一身银甲,像是淬满了月之精华,通体莹白骤然放光。 城头。 上百道黑影齐齐飞过。 一声号令,漫天箭雨“唰唰”落下。 敌袭! 城头的洪钟敲响。 咚咚咚! 隆隆钟声拨动着心弦。 待敌军落地。 暗处的金吾卫迅速从阴影中走出。 冰冷的长矛将敌军洞穿,鲜血顺着裂口汩汩流出。 脸上的不瞑目,很快又在兵锋中绞成了碎肉。 这时,街角走出了一队整肃的金吾卫,各自手中持弩。 主将吩咐道。 “射!” 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前排的士卒半蹲,后排的士卒补上。 如此反复。 铺天盖地的箭雨,将这黑夜染得血红,如啼血杜鹃般凄鸣。 无数道黑影应声倒下。 为首者显然意识到了不对,连声催促道。 “莫要恋战,杀秦皇。” 话音刚落,便有一道绝亘万古的剑光挥至身前。 首领脸色一变。 刚准备抵抗,便听见一阵爆响自身下传来。 周围的景象陡然变化。 似是整个天地都被翻转了一遍。 “噗通”一声,重物落地。 首领看着面前那具模糊的身体,莫名有些眼熟。 原来,那是他的身体。 敌军抬头仰望。 只见一银甲将军御空而行,手中的长剑化作了飞芒。 精光闪过,便有无数道人影直接被横空截断。 三道黑影同样冲天而起。 “来者何人。” 李常笑没有搭理他们,运起了内力,朝着下方朗声道。 “陛下有令。犯我秦境者,杀无赦。” “遵命!” 底下的金吾卫猛然振奋。 两眼猩红地杀向了自己的对手。 三道黑影迅速从不同的方向李常笑包围。 擒贼先擒王。 若是将李常笑拿下,秦军必然动荡。 李常笑拔剑出鞘,刺骨寒意顿生。 “我有一剑,可陆斩犀象,水截蛟龙。” 霎时间。 剑音贯日,寒光闪闪。 众人只觉得耳边传来阵阵爆响。 三道身影纷纷坠地。 倒至半空,化作了朵朵血色青莲,迎空绽放。 翩翩飞莲再度溅射,有若藏锋之锐芒。 瞬间刺穿了敌军,再造伤亡无数。 城中,有无数道人影飞掠而出。 身形飘忽,有如鬼魅,出手之奇,匪夷所思。 是影卫。 看来,城中的敌军都被肃清了。 五个时辰后。 天色初昼。 城中密密麻麻躺了无数尸体。 既有金吾卫的,也有来袭敌军的。 活着的金吾卫正在相互包扎,处理伤口。 李常笑缓缓走向敌军的尸体,并揭开了其中两人的蒙布。 都有些面熟。 魏人吴为。 赵将赵庄。 分别是陪侍魏帝和赵帝的高手。 好不容易在沁水逃了性命,结果又送上门。 李常笑觉得有些好笑。 “该死的活不了,该活的死不了。天意如刀,命弦难测。” 古人,果然很善于总结。 第87章 建元永安 沁水城中的敌军全数被杀死,无一人脱逃。 城外的蒙然领着秦军部众归来。 他的手上提着一颗脑袋。 国字脸,长髯多须,沟壑纵横。 行至城下,蒙然朝着城头一拜。 “幸不负圣命,魏将曹任首级在此。” 闻言,城里的金吾卫迅速将城门打开。 城头的士卒举起长矛庆贺。 既为自己,也为袍泽。 半日后。 骊山大营的八万秦卒到达沁水。 他们接管了濩泽的防线,而沁水守军退守内城。 有了先前的大败。 燕赵魏三国最终放弃了继续进攻的想法。 西线的秦军却一刻也不敢放松。 终于。 三个月过去了。 李常笑在小院也守了三个月。 那些影卫似乎知道了他的厉害,再没有不敬的想法。 每日眼睁睁看着李常笑在天命帝棺前徘徊。 时而踌躇,时而彷徨,有时还会无所适从。 每到这种时候,李常笑总会问自己。 可是想念天命帝了,又或是被这西风刮起了愁绪。 是要同皇祖道个别了。 咸阳传旨。 今日便要返程。 三月已过,新君当立,天命帝也该安息了。 大太监来福走上前,先是对着李常笑行了一礼。 接着便命令金吾卫将帝棺运到马车。 李常笑走出庭外,目光望远。 再缓神的功夫,已经是在马背上了。 回京的队伍颇为庞大。 沿线的城邑,州官百姓都得到了自家陛下驾崩的消息。 门庭白布,全城缟素。 百姓们自发走上街头,涌向城门。 只为远远一探。 那运送帝棺的车马和那飘飘扬扬的白幡和法器。 听着耳畔的悲乐。 百姓的心头也是阵阵惝恍。 对大多数人而言,出生那天起,便是天命年。 天命年结束了,隔世之感顿发。 行至咸阳。 嗣君李庆闻率文武百官齐至渭水河畔。 隔着蟠溪,恭送君父灵驾。 行至皇陵。 以云王为首的宗室大臣俯身叩拜。 奉常则领着太祝、太卜等六丞接掌司仪。 天命帝的陵寝早有安置,是他在位时便修筑的。 只待迎立天命帝金棺。 礼成。 李常笑走到云王身边。 他哪会不清楚自家父王的性子,心里定是难过极了。 天命帝也走了,自此,再没有一个直系长辈可令他膝下承欢。 浮生幽然若苦,莫过如是。 云王脸上满是疲倦。 就在李常笑以为父王也会哭时,云王温声开口。 “无需操心,本王无碍。对了,安儿那丫头成日念你,早些归家。” “儿子省得。” “嗯。” …… 次日,一行人返回咸阳。 偌大的皇陵,迎来了一位新主子。 朝臣商议,天命帝定谥为“襄”。 襄者,辟地有德,甲胄有劳。 嗣君李庆闻赶赴雍城宗庙,即位登基。 建元永安。 永为长久,安为平静,合在一起便是岁岁平安。 若是天命帝泉下有灵,得知新君定的这个年号,也会大为宽慰吧。 李常笑回到王府。 皇宫的金吾卫已经调换了,所以他也不必再去当值。 值守四门的统领都是永安帝还在王府时的宗卫。 每一个都是可以托付性命的。 这也难怪,相比于实力高强却不可控的侄儿,还是身边人用着靠谱。 亲疏有别本就是人之常情,李常笑心里自然不会有什么怨怼。 说到底,他又不是银子,注定了不会人人都爱。 相反,李常笑对自己的小日子还是很满意的。 闲来无事便在府里钓钓鱼,溜溜鸟。 不过是将从前的乐趣给找回来罢了。 周而复始,始而复终。 当一个闲散的宗室王爷,在醉生梦死中寥寥余生。 朝廷肯定乐得他们如此。 有李洛安和青璃陪伴,更是谈不上所谓的孤单。 李常笑觉着,这日子是满足的。 半月后。 高公公到王府传旨,宣他上殿。 朝堂上。 先前坐着天命帝的位置,现在换成了永安帝。 再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前排的文武大员各有调动。 丞相司徒尚年老乞骸,永安帝允之。 原吏部尚书宋跃之接任丞相,统领百官。 太后胞兄,礼部侍郎张长龄升任吏部尚书。 国丈钱虔正式就任廷尉一职。 此外,六部的官员都有了大幅变动,不少原宁王党的官员上位。 最为稳定的,反倒是金吾卫。 因为金吾卫本就是依托皇权存在的,没有派系之分,唯一听命的便是皇帝。 永安帝也不至于对他们开刀。 勋贵之列,前排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朽。 认出了他的身份,李常笑是真的惊讶了。 武安侯,白漠生。 竟然连他都上朝了。 心念一动,李常笑立刻想到了先帝遗诏。 高凤公公手握拂尘,行至殿前。 在他的身后,分别站了两位同样是朱紫袍的大太监。 正是福顺和来福两位公公。 二人的怀里揣着明黄之物,更是让李常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肃静!” 高凤用尖锐的嗓子厉呵道。 殿下一片寂然。 高顺满意地挑了挑眉,这才继续开口。 “先帝驾鹤前,留有遗诏。圣君新立,当宣此诏书。” 话音刚落,来福和福顺躬着腰走上前,先朝着永安帝拜了拜。 待永安帝点头后。 二人这才取出了怀中的圣旨。 第一封。 “武安侯戡乱效国,开疆拓土。实乃朝廷之砥柱,国家之干城也。晋太尉一职,统帅天下兵马。” 白漠生走出一步,躬身谢恩。 “臣领旨。” 第二封。 “朕之皇孙喜郡王李常笑,孝友宽厚,温文肃静,可封靖王;朕之皇子齐王李庆丰,懈怠职责,以权谋私,大不敬宗庙社稷,今削王爵,贬作冀侯,望汝严戒。” 李常笑走出,叩谢皇恩。 至于齐王,因为圈禁的缘故,未能上朝。 稍后会有大太监专门到齐王府传旨。 不对,该唤作冀侯府了。 冀县同样为陇西郡七县之一,与临洮侯同属。 殿下一片寂然。 大臣们心里却门儿清。 先帝这一封一贬,自有深意。 李常笑令大秦兵不血刃拿下上党八城,此功当赏,亲王他也当得。 任谁来,在这关头也挑不出毛病。 至于对齐王的贬斥,可算作是先帝对新帝的妥协。 削其王爵,齐王一系便再无翻身日,但性命得以保全。 永安帝也无需背负“不容兄弟”的骂名。 先帝与新帝的这场博弈。 各有所得。 第88章 千亩王田 下了朝。 李常笑走出宫城。 正好碰到了值守东门的金吾卫中郎将。 中郎将名叫钱循,是皇后的侄子。 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手腕如无瑕白玉般光滑,比女子打理得都细腻。 一看就是个不曾习武的,极可能是领了旨就上任。 李常笑微微皱眉。 未免太过草率。 永安帝纵是宠信后族,也不该这般懈怠皇宫的守备。 心底虽有腹议,李常笑面上却不会表现出来。 毕竟这不是他分内的事。 一代天子一朝臣。 现在永安帝说了算。 回到王府。 牌匾上的“喜郡王府”已换成了“靖王府”。 右下角还附了“天命四十二年”。 不用想也知,肯定是福顺或来福领人换的匾。 若是永安帝的人,那写的就该是“永安元年”。 毕竟是永安朝册封的第一位亲王,写上去也倍有面子。 从郡王晋升亲王,食邑上没有多少变化。 因为李常笑本来的食邑就有一万,已是亲王的标准。 当然,为了区分,永安帝还是赐了云阳县的千亩王田。 与先帝遗诏不同,这是新帝亲自下旨。 宫里的公公已经到过府上。 李常笑不在,由李洛安代为领旨。 因着他晋爵的缘故,永安帝顺便卖了个人情。 将李洛安的“丹阳县主”晋为“丹阳郡主”。 李常笑欣喜之余,也多了几分无奈。 天命帝就算了,永安帝居然也能这么快拿捏了他的软肋。 这皇帝的人情可不好还呐! 云阳县位于咸阳的西北,若是乘马车,当天便可往返。 这么看来,永安帝对他还算是不错的了。 旬日早晨。 在一众府卫的陪同下。 父女二人乘着马车驶向云阳县。 李常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收到田产的赏赐。 心里颇有几分好奇,这才打算去看看。 他名下那一万食邑,平日是以钱粮的方式送至府上。 至于真正的田地,在这之前是没有的。 王府名下的多为商铺、绣坊,布庄之类,尽是些能生财的行当,种田却不在其中。 赏赐的不只是土地,也包括里面的佃户。 赐封前,这里属于皇田,是秦皇所有。 赐封后,便记入靖王名下,变成王田。 王田与皇田一样,不缴田赋,佃户免徭役,只需要缴纳地租。 到了地。 李常笑牵着李洛安下了马车。 他们停靠在庄子大门。 庄子外层围了一层木栅栏,是为了与农户的田地区分。 这时,一个葛衣老丈从庄里走出。 到了李常笑面前,朝他行礼。 “魏午参见靖王殿下。” “你便是此地的庄头吧。” “回王爷,小民正是。” 魏午的神情更为恭敬了。 云阳县的小吏先前来报,说此地被赐给了靖王,皇田一朝变作了王田。 魏午连同一众佃户心底满是忐忑。 要是这位新来的靖王不让他们继续耕种,这几十户人可就无家可归了。 “领本王进庄里看看。” “喏。” 魏午一口应下,随即在前头引路,口中介绍着田庄的基本情况。 李常笑跟在他身后。 一边听着介绍,一边打量四周。 庄子范围内,起了不少茅草屋,都是佃户住的。 一户人一屋。 李常笑粗略数了一下,足有五十三间。 一家按照六人来算,庄子里的住户超过三百。 千亩土地想要养活三百人已是不易,更何况还要交地租。 “早先田赋是多少。”李常笑随意地问道。 “回王爷,十五。” 十中取五,也就是一半。 李常笑点了点头。 对秦国这种连年征战的国家来说,倒也说得过去。 天命帝驾崩,永安帝上位。 新帝奉行的是生息政策,田赋比之先前有所下降。 从十五改为了十四。 但也不能降太多,因为生息的最终目的还是征伐,粮食肯定还是要积累的。 “既是如此,庄头代本王传下去。地租调为十四,顺应朝廷规制。” “小民代余众谢过王爷。” 魏午满脸激动,当即朝着佃户所在地奔去。 老迈的身子一下子就焕发了活力。 李常笑理解他喜从何来。 因为皇田在名义上属于皇家私产,是不受朝廷规制约束的。 朝廷降低的是民间田赋,但是皇田依旧采纳十五的田赋。 王田亦是如此,地租取决于王侯的心意。 李常笑这一言,便算是替他们削减了一成的租子。 对这些靠着田地为生的人来说,切切实实是再造之恩。 李常笑做这些,既不是出于善心,也不是拥有异于常人的高尚。 真要高尚,直接免租来得实在。 可他素来不喜欢标新立异,因为那样会被当成异类,说不得宗族长老还会找上他。 恰巧李常笑最讨厌这种麻烦事儿。 所以随大流才是他的处事原则。 降租不过是因为举手之劳。 说到底,在不会给自家添麻烦的情况下,给予他人方便也未尝不可。 行至田亩。 李常笑牵着李洛安便要往小径走去。 小丫头有些不愿意,嘴巴翘得像小水壶。 担心路上的泥泞把她的花鞋弄脏了。 见此,李常笑好脾气地把她抱了起来。 小丫头平日里懂事得很,没怎么叫他操心。 难得娇气一回,该惯着还是得惯着,谁叫他是个老父亲呢! 李常笑将她举高,搭在肩上。 视野陡然变化,小姑娘可算是开心了。 银铃般的笑声萦绕耳畔。 李常笑很快走到了田垄的中央,环顾四周。 没有金黄色的麦浪。 因为地里的小麦才种下月余。 若是按照地理划分,云阳这里属于冬小麦的片区,秋种夏收。 麦苗刚探出头,接下来便要迎接漫长的严冬。 有雪,那便是瑞雪丰年,大吉之兆。 若是干寒,可就是桩考验了。 简直比人还要难熬。 庄子里的佃户其实也不容易。 他们得守着这些麦子,确保来年的收成。 无论丰收还是欠收,王府的租子是免不了的。 虽然常说人定胜天,人力可为。 只可惜,很多时候人说了不算。 要是来场天灾,这些佃户一个都跑不掉。 想到这,李常笑的心情有些沉重了。 说到底,那都是一条条鲜活的性命,才不是干瘪的数字。 头上的李洛安心思细腻,一下就发现了他的低落。 “父王,怎么不高兴。” “没事儿,就是悲风伤秋几分,因为父王也老了。” “哪有!”小丫头喊得很大声。 “安儿可玩够了,回府如何?” “好!” 第89章 易容之法 回府后,一连几天李常笑都没出府。 前些日子,宫里的太监到靖王府传旨。 永安帝体恤皇侄,不忍其操劳,遂撤了他左金吾卫中郎将之职。 对此,李常笑早有预料。 怎么说他也是皇室亲王,又是先帝嫡孙,还有战功在身。 永安帝对他设防,自是再正常不过了。 再说,正值新帝登基,还有大批从龙之臣需要封赏。 李常笑这种有威胁的,当然要挪位置。 他自己倒还好,没有官职少了份俸禄,但食邑照样够他挥霍。 比较惨的,就是金吾卫长史苏仁远。 李常笑的中郎将职被夺,作为他的长史,苏仁远肯定讨不了好。 若是永安帝发发善心,苏仁远还能寻个清水衙门安度余生。 再不厚道些,贬官回家也很正常。 只能说人生无常,大常包小常。 对李常笑来说。 官职丢了便丢了,只要永安帝别把注意放在他身上就好。 …… 闲来无事,他终于得空可以研究从荆离尸体摸来的秘籍。 李常笑屏退了左右,自己进了王府的密室。 吩咐下人准备三日的饭食,一并带入。 对外宣称练功。 王府下人对此早是见怪不怪。 秦人皆知,靖王爷的武功高强。 这武功的强,与平日苦心修炼是分不开的。 除了夸奖一句勤奋,什么毛病都挑不出。 李常笑正是算准了这一点。 双膝盘坐,李常笑先运转了一遍纯阳神功。 气从脉管长往循绕,血往躯身多处汇融。 纯阳之力出自任督,运行了一个大周天后,下至全身窍穴。 奇经八脉瞬间被这浑厚的灵力打通。 一股灵明感贯彻心海,又似怀玉般温醇悠久。 李常笑睁开眼,将秘籍握在手中。 泛黄的纸上赫然写着“易容术”三字。 用的是燕地文字,李常笑也认得。 因为平日里通读各派经典的缘故,燕赵魏楚的文字他都有涉猎。 翻开第一页,便是人名。 “燕人,荆易水。” 李常笑迅速在脑中过了这个人的名字。 荆易水。 燕国易水阁创建者。 曾入齐皇宫刺杀齐帝,一举成功,为燕国赢得了喘息之机。 作为回报,燕帝赐易水阁与国同休。 同样姓荆。 李常笑猜测,被他杀死的这位荆离,要么是赐姓,又或者本身便是荆易水的后人。 无论是哪一种。 可以肯定的是,这荆离在易水阁的地位绝对不低。 相应地,面前这份“易容术”的真实性也比较有保证。 李常笑有些兴奋地搓了搓手,他得承认,对这份易容术的期待有点高。 燕地苦寒,盛产刺客。 刺客之道,一贯讲究以寡敌众和杀身成仁。 刺杀,隐匿,易容。 这三者便构成了刺客的全部身家。 数百年的内力在身,李常笑自忖普天之下无人可正面拦他。 再高深的隐匿之法和刺杀之法,在绝对的力量前都得化作飞灰。 唯有这易容,颇具几分“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意味。 李常笑在脑海中回忆。 当日斩杀的荆离,便是一副年轻人的面孔。 想必就是运用了易容之法。 接着翻阅,书页里开始记录了关于易容的正文。 易者改变,容者容貌,合谓易容。 易容术有二。 其一曰胎化易形。 其二曰回天返日。 李常笑照着自己的理解,将二者区分开。 胎化易形重表层,通过药方的调配,熬制所谓的易容膏。 无色无味却身具奇效,能够令易容后的脸自行变化,从而以假乱真。 相比于此,回天返日是一门内力功法。 通过磅礴的内力强行改头换面,易容的效果取决于内力的深浅。 李常笑没有犹豫,二者中他很自然地选了胎化易形。 毕竟他修行此法只是为了老化容貌,而不是换一张脸。 易容膏的秘方如下。 “蛤粉三钱,瓜皮二钱,生荸荠半两,甘草一两,冰片二钱……文火半日,膏药黑里透红为上佳。” 李常笑的脸色有些古怪,这怎么像是“霜梅乳没散”和“西瓜嫩皮饮”的结合。 怪哉,怪哉! 他的记忆一贯很好,这易容膏的方子已经烙在了脑中。 出于谨慎,李常笑又用内力演化了一遍“回天返日”之法。 此举是为了验证易容法的真实性。 两手掐念口诀,体内的纯阳内力应声而动。 氤氲之间,呼吸深长如急息,久之浊力换尽,气沉丹田。 易容之法作用于手。 瞬息间,干瘪的纹路如游虫爬满了手臂。 若是叫常人看见,定会以为这是老叟之手。 丝毫没有突兀的感觉。 李常笑很满意这易容法的效果,随即便撤去了内力。 手臂立刻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回天返日之法无碍,那这个易容膏显然就有一定的可信度了。 一日后。 李常笑出关。 他吩咐德顺替他搜集药材。 药材名单中,又罗列了一堆回补气血的方子。 讲究一个以假乱真。 某个深夜。 李常笑趁着无人,独自潜入王府的牲舍。 新年将至,府里拉了不少牲畜。 他盯上了那只年猪,是德顺从咸阳城郊买来的。 根据研究,人皮和猪皮的相似性最高。 因此,李常笑决定让年猪替他试试易容膏的效果, 手中揣着易容膏,李常笑走进了猪舍。 “吼吼吼!” 年猪看到走过来的李常笑,登时大声叫了起来。 “啪!” 轻飘飘一掌。 世界又安静了。 李常笑走上前,用刷子沾了沾易容膏,涂抹在猪全身。 紧接着,他站在一边,等待效果。 很快,神奇的事情发生。 猪头先是胀大了一圈。 原本还泛粉的皮肉,逐渐变得深红。 李常笑眼睛一亮。 若是从外表看,这就是老猪肉。 至此,李常笑可算是放心了。 次日。 下人如常进入猪舍。 当场惊住了。 好好的年猪,怎么变成老猪了。 第90章 都司空丞 易容术的功法和方子都已学会。 这原本留着也无用。 于是,趁着某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他偷偷将原本烧毁。 就当无事发生,得过且过。 这易容之法,修行的人越少越好,不然这世道都得出岔子。 小雪,戌时。 宫里的太监又到府上。 说是永安帝宣靖王入宫。 李常笑有些不解,不过他很快便换上了王袍。 踏着夜色,匆匆出府。 行至雍宫。 值守的太监停在门外,由李常笑自己进去。 宫内点着油灯。 永安帝一身玄色龙袍抵在案前。 李常笑缓缓走到殿下。 紫衣的太监立刻出声提醒。 “靖王到!” 永安帝抬起头,正好看到李常笑躬身余下。 “靖王平身。” “谢陛下。” 李常笑拱着手,站了起来。 他这才看清了永安帝的模样。 旋即便是一惊。 新帝登基不过半月,整个人的气质变化却是极大。 既不是浩浩之威,也不是王霸之气。 雪白的鬓发攀在耳侧,行厉的双眼满是疲惫,仿佛一下子就老了十几岁。 李常笑暗叹。 这皇帝果然也不是件好差事。 “近来国事繁杂,朕无暇他顾,今日适才得空。常笑,你不会怪朕吧。” 永安帝突然开口。 同时,一对龙目凝视着李常笑。 “陛下日理万机,身兼国本,当以国事为重。常笑深知如此,岂敢怨怼。” 李常笑回答得滴水不漏。 永安帝继续盯着他。 只可惜,龙目所见,皆是一派古波不惊的朦胧。 良久,永安帝终于移开了目光。 感觉到身上压力的消失,李常笑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关应该算是过了吧。 谁知,永安帝继续开口。 “便是夺了那中郎将之职,心底亦是无怨?” “陛下明鉴。侄儿岂敢,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哈哈,说得好!” 永安帝朗声笑道,就连手中的朱笔也放下了。 他看向了身边的大太监高凤。 “高凤,这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你以为如何?” 高凤眼珠子一转,立即有了腹稿。 “回陛下。老奴觉着,靖王此言甚好。非言语之精妙,辞藻之华丽,却胜在真实。” “来人。”天命帝对着屋外喊了声。 随后便有两个红衣太监上前。 “将这八字裱上,明日呈至朝堂,供诸位大臣品赏。” “喏。” 紧接着,永安帝看向殿下的李常笑。 “靖王此言甚好,当赏!常笑,你说朕该赏你什么。” 李常笑心底早都泛起了嘀咕。 他这位皇叔不仅比天命帝难缠得多,更虚伪得紧。 “陛下之赐,皆是臣所愿。” “好,高凤!” “老奴在。” “拟旨,擢靖王为都司空丞,明日到任。” “喏。” 都司空丞。 隶属宗人府,统领宗卫,总揽宗室罪罚之事。 接着,永安帝转头看向李常笑。 “汝父既是宗正。朕授此官,愿汝父子整肃宗室,重焕我李氏风貌!” “臣领旨。” 李常笑单膝俯首,算是谢恩。 心底倒是不太意外,早就猜到了会被任命宗人府的官职。 因为进了宗人府,自此便与帝位无缘、 照这样看,永安帝对他的忌惮还真不小。 见李常笑领命,永安帝当场笑了出来。 他从龙椅走下,行至李常笑身前,将他扶了起来。 口中还说道。 “先帝遗训,命朕善待冀侯与汝二人。观汝甚是满意,朕也无愧先帝之灵了。” 虚伪! 卧槽! 这是李常笑心中闪过的两个词。 虚伪说的是永安帝。 而那句卧槽,却是针对他的皇祖天命帝。 这一刻,李常笑终于捋清楚了事情的来由,以及永安帝打压他的原因。 合着,这是替冀侯挡灾了。 皇祖临了头又算计他一回。 明知道永安帝最是厌恶冀侯,还将李常笑和冀侯一并列入遗训。 说得难听点,便是分担火力。 想到这,李常笑的眼底又闪过一道精光。 皇祖机关算尽,却是漏了一个环节,正是永安帝。 自己这位皇叔,可比想象中来得更为多疑。 李常笑交了兵权,听候发落,姑且过关。 但是冀侯,他那一道坎可没有这么容易迈过。 说不得就栽了。 李常笑打定了主意不掺和这些腌臜事。 领完旨,李常笑侧立于殿下。 永安帝顾自批改公文,却没有要放他走的意思。 李常笑知道,这是永安帝在施威。 通俗点,摆谱! 晾他一会。 这时,有个紫衣太监匆匆由后侧门进殿,表情急切。 他行至永安帝耳畔,低声禀告。 永安帝的脸色,在听闻消息后青红变化了起来。 最后,他一拍案头起身 脸上颇有愠色,扭头便要走出大殿。 当视线落在李常笑身上的时候。 有些敷衍地开口。 “靖王且回吧。” “谢陛下。” 李常笑转过身,便朝着殿外走去。 永安帝快步赶往后宫。 至于原因,李常笑当然是知道的。 因为他将紫衣太监的话一字不漏全听进去了。 起因是贵妃打杀了皇后手底下的人,被皇后以凤印惩戒了一番。 事后,贵妃又去太后处,求太后主持公道。 她是太后娘家的侄女,太后自然要替贵妃出头。 于是,一场后宫琐事。 最后演变成了皇后与太后的争端。 出宫后,上了马车。 李常笑不再掩饰嘴角的笑意。 照这个架势来看,永安帝的后宫肯定不得安宁。 太后和皇后出身的张家和钱家,是大秦朝中的两大外戚。 显然,永安帝上位后,先前亲密无间的两家开始了新的角逐。 李常笑抓起车厢内的一颗瓜子,磕了起来。 吃瓜!看戏! …… 次日。 李常笑穿着王服,前往宗人府上任。 都司空丞作为宗人府的三把手,仅在宗正和宗正丞之下。 到了宗人府外 。 李常笑跳下马车。 一抬头,便发现有道熟悉的身影停在他面前。 正是云王。 云王打量着儿子,眼中充满笑意。 父子同在一府当差。 公事之余还能一叙父子之情,自是再好不过。 李常笑也咧开嘴,跟着云王一同进入宗人府。 云王亲自领他到官署的院落。 一边还在讲关于都司空丞的职责以及门道。 云王十余岁就跟在老宗正身边处理宗人府事务,对阖府上下各职都是门清儿。 李常笑很认真地吸收这些宝贵经验。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 罪罚之宜,以陛下为准。 另补一句。 莫要发挥主观能动性。 第91章 魏大将军 魏国。 上党郡尽失。 秦人兵锋直入魏境。 魏卒集结于三川郡与河内郡,重新布置防线。 沁水之盟后。 魏帝回到大梁。 国相惠冯进言。 大将军范阳领兵不察,致使三十万魏卒覆灭,上党郡失守,罪不可赦。 魏帝允之。 于是,刚从秦营送回来的魏大将军范阳,才到大梁便被革职斩首。 范氏满门尽诛。 范阳一众亲朋故旧,有不少同样受了牵连。 大多是魏国上层武将。 一番清洗之后,魏武将之席空出了不少。 这时,国相惠冯再度进言。 向魏帝推荐其孙婿熊黎。 魏帝的眼底闪过了一道灼光。 他眯着眼看向殿下的惠冯,缓缓开口。 “朕可是轻慢了国相?” “陛下待臣甚厚,凡所取无不应。。”惠冯恭声道。 啪—— 魏帝直接抓起宦官的帽子,重重地摔在了殿下。 整个人从龙椅站起。 他走到惠冯身前,用手指着他。 “既是如此,国相为何将朕当做傻子。文武兼挑,图谋篡国不成!不若帝位传与国相,可好?” 最后一句反问,颇有诛心之嫌。 魏帝的脸上划过一丝冷厉,看向惠冯的眼神带了一股杀意。 他只是喜好风月,却不是傻子。 惠冯本身统领文官,再叫他执掌兵权。 这魏国,怕不是该姓惠了! 殿下的朝臣纷纷噤声。 靠近惠冯的几人,更是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位置,唯恐被波及到。 朝堂中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明眼人都知道,魏帝对国相真的动了杀心。 唯有惠冯。 他将头埋得很低,把礼数给做足了。 脸上没有丝毫畏惧的情绪。 待魏帝发泄完后,他才起身。 神色郑重地朝着魏帝礼了再礼,而后开口。 “臣之孙婿为楚人。” 听了这句话,魏帝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惠冯继续开口。 “其名熊黎,出身楚国熊氏,柱国熊璨嫡孙。” 听了这句话,魏帝面色略微缓和。 熊璨之名他有所耳闻,以善战善谋着称,不失为良将。 虽是如此,却不足以冲抵国相犯君之过。 惠冯像个商人一般,接着加码。 “熊黎曾于楚郢击败三十万秦军,手刃秦将王言之。” 魏帝眼睛顿时一亮。 竟是秦人克星! 此将既已入魏,必将收于毂中。 心念至此,看向惠冯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宽和。 至于杀意,早已荡然无存。 只是他紧皱的眉头依然没有完全舒开,显然还存了疑虑。 惠冯一抬头,便将魏帝的心思揣了个明白。 分明是担心熊黎与楚人合谋。 他继续解释道。 “楚皇昏聩,楚太子亲诛熊氏满门。唯熊黎逃至大梁,臣以孙女许之,日后便是我魏人。” 魏帝目光炯炯地盯着惠冯,终是开口了。 “国相这般坦然,朕自是无疑,然兵家之事不可草莽,不若日以相较。倘确有其才,朕不吝封赏。” 惠冯颇为无奈。 他在魏帝的眼中分明看到了动心,却迟迟不愿下旨。 无非是要他再做退让。 看来,陛下对他的倚信是真不如往日了。 念此,惠冯上前一步,拱着手。 “臣愿以身家性命作保,熊黎绝无不轨。” 听了这句话,魏帝明显高兴了。 他走到惠冯的身旁,亲手将他扶起。 语气颇为宽厚与亲和。 “国相何须如此,朕自然是信得过国相的……” 溢美之词似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 惠冯心底暗自叹了口气。 放在平日,魏帝必然会叫他收回誓言。 如今却选择默许。 显然,圣心已失。 纵横宦海四十余载,他知道自己该退了。 如此,或许魏帝看在往日的情分,可以保得一家性命。 下了朝。 惠冯回到相府。 他朝着熊黎的小院走去。 刚到院外,便听见屋里传来男女的欢笑。 惠冯嘴角微微上扬。 连带着朝堂受挫的翳气都散了许多。 他轻轻叩门。 男女顿时转过头。 正是熊黎以及孙女惠仪。 二人相视一眼,面上颇有几分被抓包的尴尬。 赶紧起身走到惠冯身前,齐声道。 “拜见祖父(岳祖)。” 惠冯轻轻捋着发白的胡须,笑呵呵地开口。 “无需多礼。黎,随老朽入宫,陛下要见你。” “喏。”熊黎拱手应道。 他的面上有些激动,显然猜出了几分缘由。 当天。 魏相惠冯领熊黎入魏皇宫。 相谈甚久。 直到半夜子时,二人才走出皇宫。 具体内容无人知晓。 第二日。 朝堂。 魏帝拜熊黎为将,领马陵、华阳、雍丘三地魏卒共计二十三万。 兴兵伐楚。 熊黎亲率魏卒,经许县直入颍川郡。 短短六日,尽下颍川全境。 沿路的楚卒闻风溃败。 半月后。 魏卒抵达漯河。 楚国援军姗姗赶到。 熊黎引邓地魏卒奇袭,一举将楚军主力击败。 楚将昭念下令全军撤退。 魏军直入上蔡郡,接连攻取叶、合伯、舞阳、棠溪等七城乃至。 魏人载胜而归。 自秦人处丢失的领土,通通在楚人的身上取回。 大梁的魏帝接到前线的奏报,当夜破天荒的没有饮酒。 他吩咐宦官取来楚国舆图。 亲自握着朱笔,在楚境疆界勾勒分划,仿佛一切尽在股掌。 随后派人前往宣旨。 封熊黎为阳城君,另兼大将军一职,统帅天下兵马。 一时间,熊黎威势大盛。 魏卒与秦人交战处处受挫,如今久逢大胜,对主帅熊黎更是大为拥护。 “阳城君!”“阳城君!” 与魏境截然不同。 楚皇芈荷得知颍川郡失守,上蔡郡被破,大为震怒。 又闻领兵的魏将竟是熊黎,整个人当场气昏了过去。 半日后。 楚皇醒转。 他传召了楚太子芈堰及屈景昭三位王爷。 芈荷将前线的奏报直接砸在了太子的脸上。 他手指着芈堰,浑身气得发抖。 “瞧你这畜生做的好事!我大楚的良将,平白便宜了魏人。芈堰,此战在你。屈景昭,你三人于国有罪!” 芈荷的头发都倒竖了起来,像只发怒的老狮子。 这一刻,他真的动了废太子的念头。 景王将楚皇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缓缓走上前,淡笑道。 “陛下且息怒,熊氏叛国,殿下驱逐熊黎,于国有功才是。” “你……大胆!” 芈荷愤怒地指着景王。 这时候,他明显察觉到了异样。 还不待他反应。 景王拍了拍手。 “来人,陛下身体抱恙,传唤太医。” “喏。” 门外走进来数百的披甲将士。 看打扮,分明是三大王族的族卫。 “安敢谋逆,安敢……!”芈荷怒喝道。 下一秒,整个人又气晕了过去。 当天夜里。 宫里传来噩耗。 楚皇驾崩了。 太子芈堰在三大王族的支持下即位。 第92章 永安四年 楚魏交战的事情也传到了秦国。 魏人居然打到了上蔡郡。 李常笑的脸色颇为古怪。 他可记得,上蔡郡走出过一个小吏。 那小吏在青史比上蔡郡都有名,是楚人。 现在有了这么一遭。 也不知后世的楚人会不会感慨少了位名人。 算了,不纠结此事。 对李常笑来说,与其想这些,倒不如亲自活到那一天再看结果来得更实际些。 这几日适应,李常笑可算是摸清了都司空丞的本职。 执掌宗卫,主管罪罚。 在某种程度上,与金吾卫的职责还有交叉。 宗室王公触犯宗法又或惹怒天颜,视情节而定。 陛下认定不可赦者,便由一众金吾卫上门抓捕,投入诏狱。 稍轻者,宫中下旨申斥,再由宗卫前往,关押宗人府。 李常笑翻阅宗人府的档案,查看目前关押在案的宗室。 这一看,倒还真不少。 郡王三位。 国公四位。 侯爵七位。 还有近百位闲散宗室。 因为代际太远,已经降成了庶人。 这些大都是掺和储君之争被清算的,只有少数是因为侵吞公产被捕。 宗卫的另一项职责,就是防止这些被收押的宗室逃脱。 但这可能性不大,除非是劫狱。 午时,用过膳。 李常笑走出屋外。 在院中漫步当做饭后的消食,这是一天中少有的透气时间。 比起金吾卫中郎将,都司空丞更像是文职。 平日里只需审阅宗府公文。 偶尔接听圣旨,领宗卫上府抓人。 以他亲王之尊,只有在抓捕郡王和国公一级的宗室才需要亲自出马。 而且不用出力的那种。 整个人往那一站,便代表了整个秦皇室的意志。 又因几经沙场的缘故,通身自带了一股霸道的杀伐之气。 那些犯事的宗族长辈,在他面前根本没有倚老卖老的胆儿,只能乖乖认罚。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 天命四十二年画上了句点。 翻篇后便是永安元年。 这个月,宗人府又进了不少宗室。 包括两名郡王,六位国公。 朝中,关于几位皇子的王号终于定了下来。 大皇子李常河封周王。 三皇子李常洵封晋王。 两位皇子俱是皇后所出。 二皇子李常涯由贵妃张氏所出,获封宋王。 其余几位皇子依旧停在宫中,还未分出府。 有心人都能看出,永安帝对二皇子是偏宠的。 宋国继承了殷商的祭祀。 这宋王在位份上与大皇子的周王媲美。 很显然,永安帝又在扶持新的擂台。 待朝中皇子的位份确立。 大臣很快便以周王和宋王为首分作了两派。 身后的是以廷尉为首的钱家和以吏部尚书为首的张家。 朝臣的注意力都投在了周王和宋王身上。 同样被封王的晋王却被忽略了。 少数有心人注意到这点,当即前往晋王府,想要分头押宝。 好不容易到了晋王府。 一众大臣惊讶地发现,王府大门紧闭。 晋王本人。 自封王之日起,除去进宫请安,便没有出过府。 永安帝未授他实职,晋王本人也没有争取的意思。 俨然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时间短,还有人怀疑他是故作姿态。 一年。 两年。 三年。 每一年都如此。 转眼到了永安四年。 朝臣渐渐适应了晋王的低调。 偶然想起来,也没把他放在心上。 因为朝中能够渗透的部门,已经被周王和宋王瓜分殆尽了。 即便晋王有异心,朝中也没有能供他驱策的势力。 后宫的争端逐渐有了结果。 太后与贵妃这对姑侄占了上风。 前些日子宫里有消息传出,皇后被永安帝申斥,收回凤印。 李常笑没有刻意打听,却也听说了这件事,可见其传播之广。 定然是有心人故意为之。 幕后主使不得而知。 但朝堂局势又侧面给了答案。 皇后出身的钱家备受打击。 不少依附钱家的大臣纷纷被罢免,换上了张家人。 这都与李常笑无关。 他正坐在宗府的马车上。 马车驶向南街的兴阳坊,易王府便坐落在此。 易王今年五十九,爵位是祖上传的。 这是启明年间分封的亲王,传到易王这里刚好是第三代。 易者,平易近人,不惹是非。 这便是启明帝授此王号的本意。 前两代易王都很好地践行了这一点。 在隆武、天命两朝都安守本分,算是宗室亲王的典范了。 但这一代的易王。 在永安帝上位前便与齐王亲厚。 新帝即位后,因为找不到借口申斥,姑且放过他。 谁曾想,易王自家把这个由头递了过来。 数日之前,易王府的一位王孙与好友宴饮,醉酒时提了一句冀侯。 这消息经由影卫的渠道传到永安帝的耳朵。 他当即下旨宗人府,将易王府上下关入收押。 圣旨再三强调,易王本人不得有误。 无奈之下,李常笑只得亲自出马。 当了三年的都司空丞,他如今在一众宗室里算是凶名赫赫。 名声比之其父云王,犹有甚之。 只可惜,这不是什么好名声。 是臭名。 与金吾卫并驾齐驱。 咸阳内流传着一句话。 “破家的靖王爷,灭门的金吾卫。” 三年来被他亲自送到宗人府的亲王和郡王,超过二十位。 现如今,秦宗室见了他,都会下意识地倒退几步。 先思量自己有无过错,然后才会同李常笑打招呼。 李常笑一点也不意外。 这本就在永安帝的算计中。 以李常笑为刀,收拾那些不听话的宗室,顺便弄臭他的名声。 但是今日的易王,情节显然与其他的宗室不同。 涉及了冀侯,必然是与帝位挂钩的。 说得大些,可以看做是谋逆了。 若是判罚起来,罪名还要加重几分。 有当朝亲王参与的谋逆,其规模必然不小。 永安帝没有直接将人抓入诏狱,而是关进了宗人府,显然是存了钓鱼的想法。 谋逆之中,必有同党。 光靠冀侯和易王是无法操盘这等大棋的。 二人的合谋、传信、依仗,这其中的任何一个关节都值得推敲。 身后必然涉及了一股势力,而且这势力在秦廷中具备了相当的能量。 永安帝要做的,便是将这群逆贼一网打尽。 想到这,李常笑心底暗骂。 真是倒霉事全都叫他凑上了。 愠怒之余,隐隐期待这批人可以搞出点风浪。 省的永安帝整日闲闲无事,尽爱折腾。 第93章 易王入狱 到了易王府。 李常笑命宗卫扣响门栓。 门打开。 宗人领着宗卫进府后,径直朝着王府正堂冲去。 李常笑缓缓跟在身后,一手贴着腰间的佩剑。 他面色如常,但内力已运至全身。 同时耳听六路。 若是易王府有任何抗旨的举动,他将亲自出手缉拿人犯。 届时,除易王外生死勿论。 行至内府。 宗卫已经将沿途的府卫和家丁给控制住了。 书房、府库等场所被先后贴上封条。 宗卫只负责抓人。 至于事后的搜查,交由一众金吾卫。 易王以及王世子等一干嫡系都在正堂。 宗人照着文牒上的名单,一一核对王府人员。 李常笑走进正堂。 见到他,一众易王府嫡系表情各有不同。 女眷的眼底藏着厌恶。 而以易王世子为首的男性子弟,两腿颤颤,瞳孔紧缩。 唯有易王依旧神色淡然,表情如常。 他甚至还颇有兴味地打招呼。 “劳驾靖王亲临,可是陛下的旨意?” 李常笑看了宗人一眼。 对方立马明白。 转身从身后的宗卫手中接过圣旨,当场宣读了起来。 “陛下有旨:易王李元炴串通冀侯,意图不轨,授命都司空丞拘之。” 言罢,又收起了圣旨。 易王本人脸色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几位王子王孙却有了明显反应。 特别是易王的几个孙辈,在听到“冀侯”二字的时候,连呼吸都急促了。 频率很轻微,便是贴近身侧也察觉不出几分。 但李常笑凭着深厚的内力,尽收眼底。 他脑中闪过一阵了然。 这家子果然有问题。 旋即,李常笑看向了易王。 “既是陛下有旨,还望易王莫叫本官难做。” 李常笑选择了先礼后兵。 毕竟易王是元字辈的长者,能不冒犯那就不冒犯。 当然,真冒犯了也无碍。 破家的靖王爷。 那可不是说假的。 易王到底是年老成精,读出了李常笑话里的深意。 他有些无奈地拱了拱手。 “有劳靖王照看这一家老小。” “易王放心,陛下未下旨之前,宗人府一视同仁。” “多谢靖王。” 易王可算是放心了。 他早就听说眼前这位,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宗室王公无论亲疏,但凡进了宗人府。 既无优待,也不苛刻。 倒是切切实实贯彻了宗法的原则,只是有点不通人情世故。 若叫李常笑读懂了易王的想法,怕是会当场笑出声。 循规蹈矩那是他的安身之法,就连永安帝也找不出茬子。 真要在宗人府大行人情世故的那套,恐怕被关在里面的便是李常笑了。 走出易王府的时候。 街边已经站满了金吾卫、。 易王府上下被关进了囚车。 李常笑策马于囚车旁,以防有变故突生。 这时,金吾卫中走出一人,拦住车驾。 他的着装与一般金吾卫有所区别,仅凭装束判断,定然是有职级在身。 李常笑再看一眼,登时就笑了。 竟是熟人。 “苏仁远参见靖王殿下!” 李常笑挥手示意免礼。 “中郎将此来为何。” “启禀王爷,陛下派我等协助靖王。” “那好,便一起吧。”李常笑点了点头。 于是,押送易王的人马又壮大了。 李常笑骑在马上,望着身前雄赳赳开道的苏仁远,心下多了几分感慨。 当日以为是个死局,苏仁远竟是自己将局面盘活了。 苏仁远走了钱家的路子。 通过投诚表忠心,受钱家大老爷赏识,得以赶上了新帝大肆封官的机遇。 职位不降反升,在李常笑走后,更是接替他担任左金吾卫中郎将。 据说钱家还有意将他往上挪一挪,因为苏仁远是金吾卫旧部中少有的投靠钱家的。 左金吾卫中郎将再升官。 那就是左金吾卫将军了,统领一万金吾卫。 届时,苏仁远在整个咸阳都是各方争相拉拢的人物。 当然,这影响不到李常笑。 莫说一万,便是十万。 真要恼了他,提起惊鸿剑,再寻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做了。 内力震散心神,杀人于无形中。 李常笑有这个自信,没人能怀疑到他的头上。 但这只是备选项,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用。 朝堂的水已经够浑了,他没必要去搅和。 安然置身于外就已是其乐无穷。 对苏仁远,维持面上的友好便足够了,更没必要去讨好。 金吾卫也是生死游于钢索的活计,说不定哪天人就没了。 到了宗人府。 宗卫将易王府上下带入监牢。 易王本人单独收监。 可是,李常笑突然有些犯难了。 永安帝只命他将人带到宗府,却没说什么时候移交。 易王眼下就是块烫手山芋,谁摸着都会沾。 李常笑巴不得赶紧将人甩掉,把这干系断得一干二净才好。。 若不然,要是易王被劫了,他还得跟着受罚。 心念至此,李常笑将宗人叫来。 “你进宫一趟,就说易王已经带到,请问陛下指示。” “喏。” 说罢,宗人持着李常笑的腰牌进宫。 半个时辰后。 宗人返回。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禀王爷,此行并未见到陛下。高凤公公以陛下歇息为由,将我等拒之殿外。” “本王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李常笑淡然道。 “喏。” 宗子离去后,偌大的屋子只剩下李常笑。 他两眼微眯,看向皇宫的方向。 高凤这奴才虽然大胆,却不会这般开罪宗人府。 得罪宗人府,变相是与整个秦宗室对上了。 很显然,是自己那位皇叔的主意。 “看来是这龙榻的床太软,枕出毛病了。” 当天夜里。 李常笑派人递消息回府,近几日需看管人犯,留宿宗人府。 秦皇宫。 一道黑影避开了层层金吾卫,出现在金龙殿的檐顶。 “砰——” 一阵巨响自顶上传来,无数的瓦檐落入里屋。 又正正当当地在龙榻前爆开。 距离控制得很好,并没有伤人。 睡梦中的永安帝却被这响声倏地惊醒。 金龙殿外隐隐有火光。 纷乱的人潮,后妃的惊呼,太监的嘶吼…… 永安帝隐隐听到有宫人大喊。 “走水了!走水了!” 又见火光剐蹭了檐角,滚滚黑烟飘至殿内。 永安帝当即喊来左右。 “护驾!” 宫中的影卫第一时间将宫廷封锁,想要查明火势的来源。 罪魁祸首早已扬长而去。 次日。 宫中传出消息。 永安帝因宫中走水,连夜受惊。 大太监高凤,在组织扑火的时候,不慎摔伤,折了右腿。 第94章 祸水东引 昨夜大火,给永安帝留下了浓浓的阴影。 金龙殿尚在重建,他今日便歇于贵妃的殿中。 躺在床榻,人已入眠,口中时不时还会惊呼“救驾”。 宫内的侍卫闻声进屋。 却见贵妃守在床榻旁,以手势无声示意他们出去。 待人走后。 睡梦中的永安帝一个翻身,整个人直接攀住了贵妃的手,将她压住。 他的力道极大,像是在紧抓救命稻草似的。 贵妃吃痛,却不敢将手拿开。 永安帝一直压着她,时间久了。 贵妃的脸逐渐变得苍白,就连呼吸都困难了。 终于,在她将要断气之时。 永安帝先惊呼着醒了过来。 他看到身下的贵妃,没有犹豫,一把将人揽过来。 整个人靠在她的右肩,想要借着鼻间的馨香舒缓梦中余散的惊悸。 贵妃还没来及喘气,整个人又被勒住,力道更甚先前。 她咳了几声,再也顶不住了。 当即两眼一黑,竟是晕了过去。 永安帝察觉到怀中人的动静,顿感嫌弃。 他将人推到床榻里头,自己坐了起来,对着殿外喊了声。 “来人!” “奴才在。” 高凤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动作尚不麻利。 看他这副模样,永安帝皱了皱眉,隐有不满之色。 “传朕旨意,命金吾卫大将军亲往,将冀侯阖府押至诏狱,严加看管,不容有误。” “喏。” 高凤走后,永安帝依旧正坐着。 只是,他的目光时不时还会仰向屋顶。 昨夜的情景历历在目。 每每回想起,永安帝心头都是一阵屈辱和暴怒。 他堂堂大秦圣皇,九五之尊! 竟有人胆敢公然行刺,差点还成功了。 永安帝顿时想起了咸阳内藏着的那批逆党。 冀侯,易王…… 提及这两个名字,他的眼底闪烁着凶光。 …… 次日。 宫中太监亲临宗人府,传达旨意。 “三日后,将易王移送诏狱。“ 李常笑躬身接旨,亲自送走了宫里的太监。 而后将圣旨卷起,贴身收好。 心中不由得替永安帝的脑补能力点赞! 昨夜大火,不过是他的泄愤之举。 永安帝自行将之视为逆党的挑衅。 祸水东引下,永安帝的耐心早被那把火烧光了。 本来酝酿的钓鱼计划,必是胎死腹中。 毕竟这鱼儿会吃人,那还是趁早杀掉的好。 以永安帝的性子,肯定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冒险。 今早儿,李常笑可是得了消息。 冀侯全家移送诏狱。 这一劫,可不好过了。 虽说冀侯提早被捕,与李常笑放的那把火是脱不了干系的。 可若问是否惭愧。 李常笑暗自思忖,给出了答案。 惭愧或许会有,但并不多。 从冀侯与易王串通开始,他被抓入诏狱这事就已成定局。 至于时间的早晚,还真不一定。 即便没了李常笑,说不得还会有张常笑,王常笑。 毕竟想要冀侯性命的人不在少数。 至少他身后的同党,巴不得冀侯与易王身死狱中。 只有死人才是能守住秘密的。 想到这,李常笑快速赶到易王的牢头。 为了稳妥起见,这三日倒不如一直守在这。 以免有人动了歪念。 …… 不过一日的功夫。 易王的精气神已经比来时差了不少。 整个人披散着长发,倚在监牢的斜角。 口中时不时长念呓语,连饭食也不吃。 若是叫人见了,定会以为得了癔病。 一般来说,亲王在宗人府犯了疾,都会另有宽待。 哪怕是定罪伏首,犹有法外开恩。 李常笑不准备卖这个人情。 以他那灵敏的内息,如何探不出虚实。 易王分明是装的。 反正三日后便要移送诏狱了,到时交给金吾卫那群人头疼吧。 然而,易王的定力还是超乎了李常笑的预料。 才过了两日。 他自己先装不下去了。 宗卫来禀,易王将晾了两日,有些发馊的饭食全数吃光。 这么看,还是人体本能最终战胜了身心意志。 所以,物质决定意识! 李常笑朝着监牢走去。 因为易王说有要事见他。 至于何事,却没有细说。 想着晚上易王就要被送走了,李常笑本就打算贴身守着,便没有拒绝他。 到了牢头。 宗卫取出铜钥,打开铁栏。 原本面向墙角的易王猛然转过头。 李常笑身着王袍,缓缓朝着牢内走去。 行至易王身前半步的位置。 双手托住裙角,也不顾牢里的脏乱,直接跪坐在地上。 脸上满是云淡风轻,望向易王。 “听闻易王有事相寻,自当赴约。” 李常笑嘴角上扬,笑容如沐春风般丝滑。 易王一抬头,面上的细纹将他整张脸陷了进去。 晦暗的双眼浑浊无光,似老枯枝一般沉寂。 易王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又郁结,像是含了口浓痰一样。 “靖王,你来了。” 李常笑没说话,一双眼睛直直地是盯着他,以示倾听。 见李常笑无意客套,易王的情绪有些低落,他长叹了一口气,继续开口。 “本王知你等所求为何。” “易王请说。” “是为冀侯之事,可对?” “非也。”李常笑摇了摇头。 这下换做是易王惊讶了。 “你……” “此乃圣皇所求,下臣安能攀之。萤虫之光,岂敢与日月争辉!” 李常笑说这话的时候,颇有几分大义凛然的意味。 易王脸都黑了。 竟然没看出来,这靖王还是个马屁精。 想归想,易王没有将情绪表现出来,而是连声附和。 “靖王忠于陛下,昭昭之心,天地同知。” 李常笑点了点头,颇为赞同。 “罪王愿将个中缘由以实相告,唯求靖王一诺,可否?” 易王将姿态摆得很低。 “易王且说此诺为何,待本王禀奏陛下,再行决断。” 说完,李常笑躬身朝着皇宫的方向行了一礼。 哪怕易王再迟钝,此刻也看出来了,这靖王只是在打马虎眼,全然没有交流的意思。 心下当即火冒三丈。 易王冷声开口,再不似先前那般顺从。 他站了起来,行至墙边。 两手扶着墙面,便要朝上面撞去,恶狠狠道。 “若是不应本王之诺,今日便撞死于此。待金吾卫批查,只怕靖王也脱不了干系。” 李常笑视若罔闻,还恰如其分地伸了个懒腰。 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您请! 今日这易王敢撞,便叫他知道何为怀疑人生! 百年内力安能胡耶! 第95章 断头酒践行 李常笑有这个自信。 莫说易王距他不足五尺。 即便五十尺,易王的生死还是不由他。 这假设还是建立在易王有这般刚烈的基础上。 连装病都能半途而废的人,还是别对他抱有太大的期望。 果然。 见李常笑没有阻止,易王的脸色明显变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李常笑,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墙。 眼底满是挣扎。 一分钟。 两分钟。 …… 足足五分钟过去,易王还是没有动。 见此,李常笑决定破例善解人意一回。 于是。 他大袖一挥。 牢房之内。 霎时间,狂风骤作,尘土飞扬。 枯草在风中翩翩起舞,像逍遥天空里的流星。 易王也回到了李常笑身前。 满头白发胡乱披散,纵是如此,依旧难掩他眼中的恐惧。 易王转过头,正好对上李常笑的眼神。 那眼中的寒意竟化作实质地散了出来,几乎将他给冻住。 一时间,整个人恍若坠入冰窖。 胆寒与抖冷一瞬间充斥四肢百骸。 易王挤出了一抹颇为勉强笑容,但至少是笑的。 “易王年事已高,此事本王不会多做计较。一众族叔与族兄俱在,老王爷必不忍他们受苦。” 李常笑保持了往日一贯的温文尔雅。 可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似铁索牢牢扣住了易王的心弦。 李常笑敏锐地观察到了这点。 他现在可以肯定,易王的软肋正是王府一众后辈。 既是抓到了这一点,必大有可为。 易王长叹了一声,整个人似乎更加苍老了。 “本王自知此去无生。劳靖王照看后人,本王将缘由和盘托出,如何?” 李常笑作出了思索的模样,最后点了点头。 “易王将功赎罪,陛下定会从宽处置。” 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易王的明显失落了许多。 但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还请靖王屏退左右。”易王开口道。 李常笑看向铁栏外的宗卫,后者明显会意。 数十息的功夫,监牢附近再无一人。 “百步内唯有本王与易王二人,易王可以说了。” “还望靖王包涵,此事关涉甚大。故不可全说与靖王,今日且说一半。至于另一半,待本王无恙,再说与靖王。” “易王请说。” 眼见李常笑答应了,易王又松了一口气,旋即笑了起来。 只是他的两肩稍稍向内收缩,动静极小。 李常笑品出了几分不对味。 若他没记错。 易王先前笑的时候,可没有这种微动作的。 或许连易王自己都没注意到。 反常之中必有蹊跷。 李常笑面上不显,心底暗暗警惕了几分。 “本王与冀侯往来的书信,都埋在易王府家庙之下。” “何地?”李常笑问道。 说到这个话题,易王有些赧然。 “吾祖之下。” 李常笑瞬间懂了。 “易王真乃妙人。” 他忍不住竖起了指头。 要是前两代易王知晓,子孙将谋逆的信件埋在他们灵牌下,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以靖王的手段,进入王府不难。若将书信递上,必引龙心大悦。” 易王继续开口,言语中甚至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蛊惑之意。 “那是自然。哈哈,多谢易王。此事若为真,他日本王必有厚报。” 李常笑神色认真。 “靖王,爽利!” 易王显然也满意极了。 此时,外面的天色也快黑了。 距离金吾卫来取人的时间更近了。 李常笑站了起来,神色郑重地朝着易王行了一礼。 “易王吉人自有天相,又于本王有恩。本王无以为报,只能备酒替易王践行。” 说罢,李常笑起身走到外头,是去取酒。 牢狱中只留易王一人。 铁栏是开着的,但他分明没有逃跑的意思。 易王将头低下,眼底露出了一丝幸灾乐祸。 “说不得,你还得走在本王前头。” 另一边。 李常笑走出监牢百余步,宗子在此等候。 见了李常笑,他连忙迎了上去。 “王爷,可是审问好了。” 李常笑点了点头,算是肯定。 “有三件事交给你去办。” “王爷请说。”宗子面色肃然。 “第一事,进宫禀告陛下,易王供称王府家庙底下另有玄机。” “喏。” 宗子满是佩服。 “第二事,替本王取一坛杜康酒,要最好的。” “喏。” 宗子不明白为什么,还是应了。 “第三事,即日起,将易王一系待遇削减,留口气就成。” “喏。” 宗子笑着应道。 他知道,定是易王开罪了自家靖王。 因为靖王向来不轻易施罪于人。 “去吧。” 李常笑目送宗子离开,转头又看向了牢狱的方向,顾自呢喃。 “当朝亲王,用上好的杜康美酒践行,也不算是辱没了。” 即便易王在此,也听不懂这话的意思。 说到底,这其中的乐子,只有李常笑自己清楚。 因为秦国是没有“断头酒”这一说,楚国倒是有,但易王肯定没听说过。 过了一会。 宗子取了一坛十年份的杜康酒。 李常笑又端了两个陶碗,重新回到了监牢。 易王早已恢复了先前的模样。 见着李常笑,还热情地出声招呼。 李常笑打开酒坛,很小心地将酒递给易王。 易王单手接过。 便要饮用。 “看来是真飘了,居然不用双手秉酒。更过分的是,连句谢谢都没有。”李常笑有些不爽。 但他很好地把情绪藏住了,端起自己的那一碗。 两人相视一笑。 笑容中各怀鬼胎。 碰杯。 一饮而尽。 酉时。 金吾卫到了宗人府,是来接易王的。 为首的大太监另外携密旨。 是叫李常笑随行押送易王的。 显然,永安帝自己也知道,京中要杀易王的不在少数。 李常笑欣然领旨,去换了身金吾卫的装束,混在兵卒中。 而后,金吾卫押着运载易王的牢车出了宗人府。 天色已深。 但一众金吾卫的盔甲,在烛火的映照下,登时衬得恍若白昼。 行至奉华街。 李常笑察觉到顶上有一道身影,藏在屋檐之后,目光却看向他们这。 但这些金吾卫显然没发现。 心下无奈,只得自己出手。 他一个纵身从人群跃起,飞到了临街的屋顶。 以手翻作了掌刀,打向对面屋檐。 “轰!” 顶上的砖瓦应声破碎。 一阵闷哼传出。 紧接着便有一道黑影快速逃窜。 李常笑没有追。 因为他在黑衣身上闻到一股极其稀薄的檀香味。 源自故人。 李常笑转过头,重新回到金吾卫的队列中。 金吾卫首领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多谢靖王出手!” “人犯要紧,将军尽快吧。” “喏。” 再往后,没有什么波折。 李常笑分明察觉到,附近的屋檐多了不少人。 但这次是影卫。 对方的内力气息,他再熟悉不过了。 影卫竟然显形。 看来今夜他们没少出手。 第96章 夺爵除籍 当夜。 易王转送至诏狱。 这要是再被劫狱,就怪不到宗人府头上了。 念此,李常笑顿感心头一阵舒畅。 正好又到了下值的时间。 他出诏狱后,径直骑马朝自家王府赶。 这几日吃住都在监牢,李常笑觉着自己倒像是个囚犯。 沿途上,朦胧的夜色伴着清凉的夜风。 衣衫迎风吹拂,浸入鼻间的是一股腥馊。 滋味太过绝妙以致贵人都无福消受,名曰:加班。 靖王府。 天色已深,门前依旧灯火通明。 家丁老远便听到马蹄声,晓得是自家王爷回来了。 一人留此恭候,另一个去通知府上的各主子。 待李常笑出现在视线中。 家丁连忙迎上去,替他牵马。 李常笑则朝着王府里面走去。 刚进门。 便见有道黑影朝着他冲了过来。 李常笑无奈一笑。 右手随意伸出。 下一秒。 那道冲来的人影直接被他抓住。 人影当即要挣扎。 然而无果,以李常笑如今的内力修为。 便是没用内力,那力道也不是常人可以挣脱的。 不一会儿,人影显然放弃了。 当即顺势一钻,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攀在李常笑身上。 颇为惊喜地喊道。 “父王!” 原来,这黑影是李洛安。 李常笑伸手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有些无奈道。 “老闺女呀,要是叫嬷嬷看到这模样,你又得挨罚了。” 闻言,李洛安从他的身上跳下来。 双手叉腰,鼻子翘得高高的,理直气壮地开口。 “只要父王不说,嬷嬷便不会知道!” “好。” 李常笑温声一笑。 还真别说,小丫头这么一闹腾,倒是让他感觉放松了不少。 …… 次日。 李常笑再到宗人府。 见了他,宗子连忙迎了上来。 表情颇为急切。 “王爷,出大事了。” “别急,让本王猜猜。可是与易王有关。” 宗子面露惊讶。 显然,李常笑说对了。 “定是在易王家庙下搜出了不得了的东西吧。” 闻言,宗子连忙朝身后看了一圈。 确认无人之后,这才松了口气。 他指了指里屋,“王爷,咱们去里头说。” “好啊!” 于是,二人进了里屋。 又紧闭了大门,宗子这才说起了自己的听闻。 …… 昨夜宗子进宫禀告,永安帝大为重视。 命金吾卫上将军伍云召亲往。 到了地,他们先将两代易王的灵牌请出,而后将家庙附近的土地下掘三尺。 结果。 与冀侯往来的书信没有找到,倒是发现了不少草人。 草人表面插满了针尖,怪为渗人。 若只如此,倒不会引起这般大波。 但是,草人上刻着天命帝和永安帝的生辰八字。 竟有人对两代秦皇行巫蛊之事。 伍云召大为重视,调兵将易王府围了个严严实实。 随后,他亲自带着这些证物,进宫回禀永安帝。 听到这里。 李常笑有些后怕地拍了拍胸口。 “若非谨慎,差点栽了。” 宗子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所幸王爷有先见之明,赶在了易王前头。若是晚了……” 若是晚了,易王在诏狱中再胡乱攀扯,李常笑就彻底洗不清了。 这易王还真是送了份“厚礼”。 想到这,李常笑觉得是该好好回报一下易王了,只当是礼尚往来。 他看向宗子。 “陛下那边,可有决断了。” “昨夜陛下亲自前往诏狱。” 李常笑捏着下巴。 永安帝亲往,大概率只是问责。 这说明易王的罪名还没定下。 “看来这杜康酒的烈性不够,还得配点荤食佐酒。” 李常笑低声呢喃。 随即,他径直走出小院。 转头向着宗正的院子走去。 正值午时。 云王如往常一般,趴在案台上打瞌睡。 李常笑走到门前,用手指在纱窗的位置刮了几下。 云王立刻就醒了。 他扶着脑袋,有些懒懒地开口。 “是常笑么。” “回禀父王,正是。” “进来吧。” 李常笑进屋的时候,云王适时地打了个哈欠。 “父王可听说了易王巫蛊一事。” 闻言,云王一下子就正坐了起来。 他神色严肃,隐隐还有几分急切。 “怎么,莫非你牵涉其中了。” 李常笑摇了摇头,将自己与易王的事说了一遍。 听罢。 云王重重在桌案上拍了一下。 当即怒喝道。 “岂有此理!李元炴老贼,欺人太甚!” 他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行至李常笑身前,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宽慰。 “多亏你留了心,不然这回就栽了。” “儿臣不想白吃这亏,这不是前来求助父王。” 云王抚了抚胡子,颇为赞同地点头。 “常笑,你待如何。” 闻言,李常笑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笑眯眯地说道。 “皇祖若知被行了巫蛊,定然大怒。倒不如送易王追寻皇祖,此法最妥。” 云王这才想起,自家父皇在地下都被亵渎了,心头怒火顿起,连声道。 “冒犯先帝安灵,死不足惜。也罢,此事交由本王。” 说完,云王怒气冲冲地朝着屋外走去。 见此行目的达成,李常笑恭敬地朝外行了一礼。 口中朗声道。 “喏。” 显然,他的心情很好。 云王这个宗正亲自出马,秦国宗室这一环便算是搞定了。 易王本就是宗室出身。 但宗室这条依仗已经被李常笑切断了。 他可以借用的力量便不多了。 永安帝一系他已经得罪透了,可以排除。 巫蛊一案又涉及先帝,朝中还有不少老臣是天命帝时期的。 这么看来,朝堂方面的力量他也无法调用。 李常笑眼睛微眯,缓缓走出屋子。 阎王要你三更死,谁能留你到五更。 至于他自己,当然也不能闲着。 易王是被移交了,但是易王一系还在宗人府。 欺负不到老的,只能先找小的出出气了。 至于体面。 那是留给体面人的。 …… 一日后。 易王的判决出来了。 永安帝下旨。 夺其王爵,抄没家财。 易王一系,无论男女,剔除宗籍。 先代易王子嗣不严,灵位迁出皇室宗庙。 三日后。 诏狱传来消息。 庶人李元炴服了冥诛。 ps:服了冥诛,就是遭报应天杀(死了),具体可以参照雍正和八阿哥。 第97章 铁鹰锐士 废易王死去的第二日。 易王一系的族人都被从宗人府带出。 宗籍已除,宗人府再关押他们便不合适了。 秦皇室没有杀宗室的习惯。 易王之死,那还真的只是个例。 这些戴罪的族人,会被流放到北地郡。 北地郡建了一座罪邑,就是专门安置他们的。 至于流放之途,会有多少死于路中,这就不得而知了。 …… 李常笑唯一好奇的是,易王临死有没有透露出消息。 他一死,现在最慌的反倒是诏狱中的冀侯。 因为逆党的线索只剩他了。 旬假。 李常笑再度出府。 这一次的目的不是别处,正是晋王府。 晋王府坐落在咸阳西侧的扬亭坊。 临近武安侯府所在的的德化坊。 这倒是颇有深意了。 武安侯年老,姑且可以视为隐居。 可晋王正当年,府邸设在这等地方,怕是与流放无异吧。 到了地。 李常笑拉开帘子,缓缓步下车。 一抬头,却见天色不知何时又晦暗了。 才至春分,耳畔的冷风吹过,呜呜的响。 李常笑不觉捂了捂双臂,他不冷,但是这环境够冷。 德顺上前叩门。 不一会儿,便有管事的走出。 见是靖王,当即拱手。 “还请靖王稍等,容小的回禀主家。” 李常笑点了点头。 他今日前来未曾递帖,等上一会儿也是应该的。 很快。 管事的回来。 他将府门大开,躬身做了请的姿势。 大小侍女迎立在侧,引李常笑向里。 晋王府前身也是犯官府邸。 立府之初,工部官员又有修建,添其规制。 从景色来说,比李常笑的靖王府要好上不少。 华丽的楼阁环绕于莲池间,茵茵浮萍,碧绿而明净。 在那莲池中,又立有一座石亭。 石亭上,有一人背负双手。 李常笑认出了,那便是晋王李常洵。 恰此时,李常洵也转过头来。 两人相距数百步。 若是走远,还需绕着莲池再行大半圈。 湖中的莲叶似有所感,竟沿岸至莲亭自成一道。 李常笑兴趣顿生,当即朝着莲池迈去。 一步踏出浮于莲池。 盈虚走空,风生于脚上,如空而动,如尘而浮。 整个人的身影宛若残影。 湖面的莲叶倏地下陷,瞬息间又盈回原处。。 李常笑御莲而行,飘忽如神,行如飞扬。 刹那间,便到达了晋王身前。 再看身后莲池,竟未起一丝涟漪。 晋王眼中满是惊艳。 待回过神,他朝着对岸吩咐道。 “下去吧。” “喏。” 晋王府下人领了命,纷纷退散。 偌大的莲池,只余他二人。 晋王拂袖引着身前的位置。 “兄长请坐。” 李常笑点了点头。 掀起衣摆,席地而坐。 晋王轻笑着,语气中带有揶揄。 “兄长今日前来,不怕父皇猜忌你我。” “何出戏言。晋王隐士如莲,本王不过一闲散,何足陛下牵怀。” 言罢。 李常笑举起那杯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兄长今日为何而来,” 闻言,李常笑抬起手,在鼻尖煽了煽,似是确认什么。 晋王神色微蹙,面上依旧挂着笑。 过了一会儿。 李常笑缓缓开口,目视着晋王。 “当夜之人,是出自晋王府吧。” “兄长此言何意。” 晋王面露讶然。 “金吾卫,易王,诏狱。” 晋王正欲开口,却被李常笑止住了。 “若是先前还有疑虑,今日见了晋王方才确认。” 他的语气颇为笃定,目光炯炯如烈阳。 晋王依旧面不改色,淡然如素。 李常笑继续开口。 “是晋王右臂的檀香手串露了隙。老山之檀,质坚致密,历久弥香。当夜遁逃之人所携檀香,与晋王一致,该是出自晋王府上。” 闻言,晋王脸色终于是变了几分。 最后化作了一声叹息。 “终是瞒不过兄长之眼。” 紧接着,他悠悠站起,朝着李常笑执了一礼。 “兄长可是要禀于父皇。” 说这话时,晋王将头抬起。 幽暗深邃的眸子,冷若寒星,飒飒寒气铺面袭来。 连带着雾中的云气都被亭中的萧肃凝固住了。 李常笑对此视而不见,顾自缓缓起身,随意道。 “此事与我何干,禀之又于我何益。本王素来不做无益之事。” 闻言,晋王的面色稍微缓和。 还不待他开口,李常笑的声音再度传来。 “此地有晋王与本王便足矣,岂容他人侧卧。” 说罢,李常笑轻轻抬了抬脚。 磅礴的内力爆发而出。 内力顺着脚跟传至莲亭底下。 “扑通扑通!” 数十道落水声传来。 原来莲亭底下竟是空心的,事先还埋设了伏兵。 李常笑朝着池面看去。 有数把银亮的长剑漂浮在上。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莫非这是铁鹰锐士?” 晋王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兄长高见,此兵卒效之。” 李常笑回过头,看向晋王的眼神多了几分异样。 列国皆有精锐。 魏有武卒,赵有胡刀,楚有申息,燕有辽坚。 而独属秦人的,便是铁鹰锐士。 只是,最后一支铁鹰锐士在灭齐的时候也已折损殆尽。 铁鹰锐士覆灭,连带着黑冰台也被裁撤了。 这才有了金吾卫的上位。 晋王重新操练铁鹰锐士,所图非小。 李常笑重新坐下,颇为随意地问道。 “这操练之法,晋王自何处取得。” “得自武安侯。” 李常笑愣了下,倒是很快理解了。 武安侯年近九十,戎马一生,与铁鹰锐士必是有交集。 持有操练之法,倒也不奇怪。 只是李常笑依旧疑惑一点。 铁鹰锐士既是如此强大,为何先代秦皇会裁撤。 他也不见外,直接向晋王抛出了疑惑。 晋王很认真地思考了一阵,回答道。 “尾大不掉。” “何解。” “铁鹰锐士俱是万里挑一,百战不死之辈。杀伐之兵愈烈,末大必折,先皇恐之。” 李常笑可算是听懂了。 秦皇室担忧的,竟然是无人可以压制这批兵卒。 他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晋王正好也看向了李常笑。 脑中回想起方才那一脚的风华。 眼睛瞬间一亮,当即起身。 “还请兄长助我!” 第98章 小木剑 李常笑没有回答,而是将那杯已冷的茶水举起。 手心一翻,纯阳内力纳于掌中。 这股劲气顺着杯壁将里面的茶叶温热。 李常笑好整以暇地抿了一口。 “呼呼呼!” 饮过之后,他将眼睛眯了起来,模样颇为享受,似是养神。 晋王见他不回答,并没有放弃。 “不知兄长意下如何。” 这一次,李常笑把眼睁开了。 他没有看晋王,倒是望向那莲池。 “常洵,你以为这莲池如何。” 晋王一愣,这还是李常笑今天头一回称他为“常洵”。 看来,这个问题很重要。 得好好斟酌一番。 就在晋王细思之时,李常笑先出声了。 “鬼斧神工,造化天成。” 晋王不明所以。 李常笑伸出手,指向了晋王腰间的佩剑。 “今日上门,未带宝剑,常洵之剑借我一用如何。” 闻言,晋王立刻将腰上的佩剑取下,双手递了过去。 “兄长请用。” 李常笑轻轻拨开剑鞘,略有些惊讶。 剑体盈虚似琉璃,凌然直贯如长虹。 视不可见,运之不知其所触,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 “如本王所料不差,此剑乃上品‘含光’。” 列子曾言:道剑有三,商王得之。 一曰含光,一曰承影,一曰宵练。 “终是瞒不过兄长的眼睛。” 晋王回应道。 旋即疑惑起来,有些好奇李常笑要做什么。 下一秒。 李常笑从莲亭一步跃出,凌虚御空。 手中的含光剑陡然翻转。 刷! 剑锋出刃,茫茫剑意如日月耀光。 一人一剑两道身影融为一体,转瞬即逝。 晋王不过眨了眼的功夫,便见李常笑出现在莲池的中心。 先前那些落水的铁鹰锐士,已经齐齐列于岸边,目视着莲池。 “晋王且看此剑。” 李常笑朗声道。 随即,他手中的含光剑登时便化作了一道白芒,又在粼粼水波中绽开。 盛灿如百花齐放,娴雅似水月寒拢。 砰砰砰! 剧烈的响声传来,恍若地动山摇。 晋王捂着耳朵,视线却迟迟没有移开。 他永远也忘不了眼前这一幕。 只见莲池之水冲天而起,直插云霄峰峦。 十余丈高的水柱垂悬晴空。 天外飞虹中,一道银白如练。 清风猎猎,玉冠黑发随之飞舞。 一股出尘飘逸之感顿生,似是不食人间烟火,恍若谪仙在世。 此伟力,非人力可为也。 饶是以晋王的心境,在这一刻,他的心也乱了。 忽然,雾霭泛起。 乳白的纱瞬间模糊了四壁。 池水又复潺潺,莲亭多一人静立。 晋王再次看向李常笑。 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复杂。 千般万般思绪化作了一阵苦笑。 这般仙神之能,岂会囿于朝堂困顿。 普天之下皆可往来,自在任然。 “兄长之威,惊若天人。今日算是开眼了,先前愚鲁,望兄长莫怪。” 李常笑点了点头。 知道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于是自动转了话题。 “平哥儿可在府上。久日不见,这番来此,便不留遗憾了。” 晋王很快也调整了过来。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而后走在前头引路。 二王一前一后,步下莲亭。 李常笑望着晋王的背影,多了几分赞许。 旁的不说,仅凭这份雍容和淡然,宋王和周王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他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这位族弟,或许如那藏蕴之剑。 光华内敛而不鸣,俟以待日,天时即至,一鸣惊人。 跟着晋王的脚步,李常笑逐渐进入了内堂。 走得愈深,看得愈多,先前那种预感便越发强烈。 仅是内息所查,晋王府中内力深厚者便有不下十道。 这韬光养晦,果真不凡。 他正思索之际。 前方有一小儿迎面走来。 瞬间把李常笑的注意给吸引了。 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腮帮子有些鼓,衬得七分圆润。 观其装束,定是晋王子女。 李常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准确地来说,是他腰间佩的那把小木剑。 是李常笑亲手打制的。 这么一来,小儿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正是晋王嫡长子,李宣平。 李宣平朝着晋王行了一礼,开心地喊道。 “拜见父王。” 声音中带了浓浓的热情和兴奋。 “嗯。” 晋王轻声应了一下,似乎没有什么波动。 但透过他眼底的闪烁,还是看出了晋王的好心情。 紧接着,李宣平转头看向李常笑。 小小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李常笑是见过他的,但是时间隔得太久,显然他被小家伙忘记了。 还是晋王出声了。 “快喊靖王。” 李宣平“哦”了一声。 转头看向李常笑,喊了句。 “李宣平拜见靖王。” “免礼。” 李常笑轻笑道。 见自己的小木剑一直被随身配着,他得承认,自己有被取悦到。 “平哥儿可曾入学了。” 一提起这个,李宣平小脸瞬间垮了,上面写满了失落。 晋王点了点头。 “师从颜俞青夫子。” “是孟夫子的弟子吧。” 李常笑说这话时,是看着李宣平的。 他能理解小家伙的失落从何来。 颜俞青,师从孟夫子,祖上曾跟随儒圣。 修身修心,严于律己。 入门时,便立志亲行儒道。 年方不惑,修治礼学已至大成,仁德之道各有所出。 至少在学问方面是没有问题的。 晋王请他显然费了不少心思。 李常笑看着面前的小家伙,诸般念头闪过。 晋王这般隐于人后,必是有所图谋,成事之机不小。 他日荣登大宝。 李宣平作为嫡长子,是有很大机会继承即位的。 要是将颜俞青的一身仁德尽数学去。 秦国恐怕要出一位仁皇帝了。 那画面可不要太美。 在这群狼环顾的时代,与其做一位有良心的帝王,倒不如没良心来得好些。 帝王之心,最忌讳的就是优柔寡断。 他转头看向李宣平,指了指地上的一只蚂蚁。 “平哥儿,此蚁生而性恶,杀之可好。” 李宣平低头,小脸写满了疑惑。 待他仔细观察之后,摇了摇头。 “先生曾言,天有好生,人有爱己,不可胡作杀伐。” “非也。松柏之下,其草不殖。蚁既有恶,当杀!” 李宣平面露疑惑。 这可与先生所言不符,到底该听谁。 一旁的晋王也皱起了眉头。 他竟是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这般心软。 嫡长子仁厚,于家人是好事。 可若为栋梁,殆甚矣。 第99章 松溪文选 晋王显然也发现了李宣平授学的不妥。 若是一个不慎,他真成了秦国的罪人了。 想到这,晋王颇为郑重地朝着李常笑行了一礼。 李常笑没有推却。 此礼他当得。 晋王又回过头。 他摸着李宣平的头,温声道。 “平哥儿,此问由父王教你。” “好!”李宣平顿时就兴奋了。 他最崇拜的人,就是自家父王。 晋王缓缓起身,抽出了腰间的含光剑。 剑光划过。 那只黑蚁顿时被斩作两段。 而后。 晋王一边收剑,一边说道。 “此蚁为恶,杀了便是。” 起初,李宣平被吓了一跳。 不一会他就缓过来了,甚至还准备了措辞,是回击晋王的。 “父王,先生曾言,功大罪小,不蒙明察。” 见自己被反驳,晋王脸上却没有多少恼怒的神色。 相反,他心里多了些许欣慰。 毕竟,夫子教的不好,换一个便是;可性子怯弱了,是换不了的。 鉴于此,晋王难得有耐心地替儿子分解。 “是非万千,然人有尽时。欲使无暇,破灭之道也。” 一旁的李常笑点了点头。 晋王说得有些残酷,可这就是事实。 过了一会,李常笑才反应过来。 晋王这是直接不掩饰心思了。 当着他这外人的面坦明,意味不言而喻了。 李常笑有心想要装作没听到,可他的耳朵不允许。 念此,李常笑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姑且算是一份因果。 若是晋王上位乃必然,李宣平这小子的教育确实马虎不得。 颜俞青,不可为帝师。 李常笑伸手朝衣袖一翻。 取出了一本蓝皮小书,递给晋王。 正面刻着《松溪文选》 这是李常笑通读王夫子留下的四本书,抒其感引批注而成。 历时六载,可算心血之作。 便是他也只得这么一册。 晋王有些疑惑地接过了小书。 待看到“松溪”二字,整个人顿住了。 良久,有些苦笑着抬头。 “兄长此番高看常洵了。” 王松溪夫子祖上习儒,习的公羊儒。 公羊儒,以求大一统,存二王,通三统。 何为大一统,破灭燕赵魏楚,一合天下。 令天下人之天下,化为大秦之天下。 历代秦王秦皇夙夜兼之。 此秦人之愿也。 便是晋王,依旧觉着这宏愿过分深重。 李常笑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聪明人之间。 点到为止即可,再多就不礼貌了。 “晋王若有不解,还可问于孟夫子。孟夫子亦精通此术。” “多谢兄长。” “天色将歇,便到此吧。” “我送兄长。” …… 出府时。 先前冷清的街头不知为何竟繁忙了起来。 挑灯的烛火,往返的车马…… 夜色在这葱茏中降临。 坐在马车上,一路疾驰。 沿途俱是一副热闹景象。 可李常笑知道,这不是他去寻热闹,而是热闹找上了他。 心下对晋王的势力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不由地,又替周王和宋王默哀了几分。 他们这夺嫡的难度,硬是被晋王提高到了噩梦级。 行至靖王府,那些跟在身后的车马与人纷纷退去。 眨眼功夫又融进了人群中,无声无息消失在月下。 李常笑下了马车,走入院里。 刚进屋,下意识地想要掏出怀里的小书。 连续摸了几次都无所获,这才想起,已经赠予晋王了。 “皆是缘法。” 只是不知,今日之事要是让王夫子知晓,又会作何感想。 公羊儒传至秦皇,定是件好事。 每一家学说自出世以来,除却寻经问道,所求的不过是一展宏图。 让这世道顺自己的笔伐迁移,书写心中的朗朗乾坤,高歌盛世的太平。 儒法道墨名,皆是如此。 只可惜,《松溪文选》毕竟是出自李常笑之手。 他的出身就决定,此公羊非彼公羊。 既是尊王便足矣,何须天子一爵。 拨乱诛暴,平定海内,如此便可谓之治世。 也罢。 当为宽慰王夫子。 若大秦终其祸乱,迎来了太平治世,李常笑当亲临夫子坟茔。 敬三香,再行叩拜之礼。 以此告罪今日。 旋即,李常笑又觉着自己多虑了。 秦国本是以秦律起家。 所谓仁礼与天授,若与律法想背,等同违了祖制。 历代秦皇嗣,定然是修法在先。 这公羊之理,只当是锦上添花。 次日。 国子监的颜俞青忽然得到消息。 自己被晋王府辞退了。 颜夫子楞住了,当即痛斥晋王父子“朽木不可雕”。 他在一众儒者中的地位本就不低,便是永安帝也颇有礼遇。 周王和宋王见晋王与其闹掰。 当即发动麾下势力,将此事大力宣传。 其一能打压同父兄弟。 其二还能交好颜夫子。 真可谓是一举两得。 不过几日的功夫,晋王父子的“朽木”之名便传出了。 既是出自大儒之口,那必是真的不可雕琢。 作为当事人的晋王,竟然丝毫没有反驳的意思。 消息传至皇宫。 永安帝大为震怒。 既怒颜俞青的大胆,竟敢辱骂当朝皇子。 连带着对一旁煽风点火的周王和宋王也产生了不满。 同时,更为晋王的不作为而怒,甚至有些恨铁不成钢。 被骂到脸上了,还能无动于衷。 晋王丢人不要紧,连带着整个秦皇室丢人,那就有事了! 这时,大太监高凤进言。 “素闻靖王精于儒学,不如令之亲往,坐而论道。” 永安帝有些迟疑。 “靖王果真这般了得?” 高凤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靖王少而闻法,与孟千帆、王松溪夫子论道,平辈而交。” 闻言,永安帝沉默了,在思索可行性。 靖王能够令两位大儒与之平辈论交,足以证明其修养,在儒法上必有过人之处。 念此,永安帝当即下旨靖王府。 命其亲往国子监,与颜俞青论道,以挽天颜。 靖王府。 李常笑领旨,送走了传旨太监。 少有地,他对永安帝的圣旨感到满意。 毕竟,从源头讲,此事因他而起,自当由他收尾。 三日后。 李常笑与颜俞青论道于白鹿院。 半日后。 颜俞青败之。 又有四位大儒出擂。 李常笑一一败之。 事后,在永安帝的授意下,此事一日内便传至秦国上下。 就连毗邻的燕赵魏楚国也有听闻。 天下人始知,秦国靖王是位修治儒学的大家。 第100章 冀侯失踪 论道后,李常笑能明显感觉到。 永安帝对他的态度有了微妙变化。 从那些传旨太监的神色便可以看出。 先前一个个趾高气扬的。 那神气的模样,颇有种见人倒地后还要补踹一脚的架势。 昨日。 永安帝下旨封赏。 良田千亩,白银万两。 虽然没有提升食邑,但也足够难得。 要知道,自永安帝登基以来。 除去晋封靖王的时候,这还是李常笑头一回获得封赏。 这回传旨时,太监那张老脸当场笑成了菊花,讨好之意尽显。 定是得到了主子的指示。 至于目的,李常笑也清楚。 大抵想用他作为秦儒的招牌。 吸引天下士子到秦地做官,替秦国效力。 有他这位出身秦皇室的大儒在,便是最有力的宣传。 对此,李常笑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作为秦人,生于斯长于斯,区区劳效乃应有之义。 …… 诏狱。 永安帝命人将冀侯一家严格看守。 足足两万金吾卫拱守此地。 冀侯被关在诏狱的最深处。 负责诏狱的宦官名为赵隆。 赵隆与高凤二人,最得永安帝宠信。 是以,这等涉及谋逆的案子,永安帝交给赵隆来办。 此刻。 赵隆在狱卒的带领下,向着诏狱深处走去。 诏狱建于地下,共四层。 依照分层,越是处于地下,说明罪罚越重。 冀侯连同先前的易王,皆出身皇族,又背负谋逆之罪,因此关押于第四层。 顺着石梯往下,诏狱的光线愈发昏暗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不时还有鼠蚁爬动的声音传来。 赵隆面色如常,走过了一个又一个铁牢。 路过时,还能听到牢里传来的呻吟与痛斥。 有求死的,也有骂君的。 赵隆早已习惯。 他对着身边的太监道。 “十一号,二十三号。” “小的明白。” 小太监拱手了拱手。 旋即转身,朝着几个狱卒使了个眼色。 后者顿时了然。 掏出铜钥,进入两间牢房。 很快,就有拳进皮肉的声音传来。 先前的痛斥,立即化作了闷哼。 节奏宛若交响乐,在升华到极致后蓦地消失。 待狱卒们出来时,又重归寂静。 赵隆眼睛微微闪烁。 最后,他停在了一间牢房前。 油灯映照下,影子显得又长又直。 狱中人缓缓起身。 赵隆打开铁栏,走了进去。 行至人前,微微躬身。 “赵隆参见冀侯。” “本侯囚徒之身,当不得此大礼。” 冀侯淡笑着,似有悠然,只是微笑中满是嘲讽。 赵隆毫不在意,从身后太监的手中接过一份圣旨。 再行一礼,朗声道。 “陛下有旨,冀侯谋逆不轨,限三日供其同党。” “怎么,若是不供,李庆闻便要杀了本侯?” 赵隆微微眯了眯眼。 直呼陛下名讳,这可是大罪。 看来这冀侯是摆明了不配合。 他一抬手,对着身后之人吩咐道。 “将东西呈上来。” “喏!” 很快,铁栏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而后便有数名身穿红衣的太监呈着东西走来。 每一人手中都端着一个托盘。 冀侯起初神色淡然。 待他看清了托盘内物,脸色急剧变化。 三条长命锁,一块司南佩。 他认出那司南佩是李常泰平日挂着的那块,素来不离身。 现在却落入了赵隆之手。 这尚在冀侯的意料中,毕竟李常泰如今也身处诏狱。 赵隆想要取得此物,并无困难。 真正让他乱了阵脚的,是那三块长命锁。 赵隆对冀侯的表现颇为满意。 他露出了一个自认和善的笑容。 “冀侯入诏狱前,将三名幼子分藏各处。” 冀侯脸色大变。 赵隆顾自继续开口。 “兵部员外郎孙垚,刑部主事刘渊,还有冀侯外家……董府。” 他每念一个名字,冀侯的心神便衰弱几分。 待三个名字全部念完时,冀侯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他用手指着赵隆,手臂直发颤。 厉声道。 “何人背弃本侯!何人……” 话未说完,冀侯便晕了过去。 赵隆望着冀侯的身影,眼底闪过几分不屑。 真以为自己还是那高高在上的齐王。 赵隆蹲下身子,运起内息,朝着冀侯的身子探了一下。 确认是气急攻心而晕厥。 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心底隐隐还有些遗憾。 那三位犯官的头颅他一并带来了。 本想让冀侯在看看。 真可惜。 既然人都晕了,今日只得作罢。 他返身走出牢房,下令道。 “严加看护。” “喏。” 而后,一行人离开了铁牢。 独留冀侯在原地。 三个时辰后。 一队金吾卫进入诏狱四层。 他们是来换班的。 为首者出示了金令,四层的狱卒纷纷退回三层。 而后,由这队新来的金吾卫看守诏狱四层。 待狱卒走后。 为首的金吾卫走到冀侯的牢前,打开了牢门。 天亮时。 这队金吾卫撤出诏狱,又换回狱卒。 负责看守冀侯的狱卒再次进入牢房。 确认冀侯依旧如常,终是松了一口气。 午时。 赵隆再次来到诏狱四层。 命狱卒打开铁栏。 牢中的冀侯正安安静静地坐着。 直到看见到赵隆那一刻,冀侯猛然扑向他。 赵隆侧身躲过,反手将抓狂的冀侯给制服。 然而,待手触碰到冀侯的那一刻。 赵隆的脸色大变。 当即运起了内力,将面前人甩到墙上。 顿时鲜血淋漓。 他语气发冷。 “你是何人!” 他身前的冀侯没有回答,而是倒在了地上。 赵隆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立即到达“冀侯”的身前。 手一探。 没有鼻息了。 赵隆站了起来,浑身的内力汇于掌心。 而后,他将手掌伸至“冀侯”的脸上。 下一秒。 人脸陡然变化,化成了一张赵隆从未见过的脸。 还不待赵隆继续探查。 人脸的表面迅速结了一层黑垢。 眨眼间,这些黑垢就将人脸摧毁了。 赵隆刚缓过神,面前的脸已经化成焦黑状,再看不清本来的面目。 “好胆!” 赵隆面有愠色。 他吩咐狱卒协同金吾卫将此地看好。 自己径直进宫,向永安帝汇报消息。 冀侯失踪了。 第101章 困兽之斗 得知冀侯失踪,永安帝大怒。 当即传令廷尉府,举国通缉冀侯。 同时,亲授金令,命赵隆领兵全城搜捕。 限一日之内将人找回。 赵隆领旨后,令副手领兵搜查京城各府。 事态从急,无论是文武大臣,还是宗室王公。 任何一座府邸都不能放过。 至于会不会日后结仇,赵隆已经顾不得了。 今日若是没结果,他的脑袋肯定保不住。 性命当头,其他皆可抛却。 赵隆回到诏狱。 在脑中迅速回顾昨日的情景。 昨日亲审时,冀侯还在诏狱。 只隔一夜,人犯便被掉包了。 根据手下人汇报,昨夜诏狱并无异样。 由此可以排除外人劫狱的可能。 想到这里,赵隆的眼睛微眯。 竟然是出了内鬼。 狱卒,又或是金吾卫。 沿着这条思路,赵隆开始翻查昨夜的值守信息。 另一边。 金吾卫像是发了疯似的搜查京城各府。 一时间,咸阳城内怨声载道。 纵是如此,也没人敢阻拦这些金吾卫。 冀侯失踪的事一早就传出。 所有人都知道,永安帝正在气头上。 在这关头触怒龙颜,身家性命休矣。 当然,一众官员也有自己的应对之策。 比如宗人府。 一众宗室纷纷告假还家,坐镇府中。 有他们在旁看顾,那些金吾卫也不敢乱来。 李常笑亦是如此。 当金吾卫到达靖王府的时候。 他穿上了百炼甲,背着惊鸿剑,手持往生戟,恭候大驾。 整个人宛若门神一般立于王府中央。 六百年的内力气场全开。 一时间。 风云变化,天色俱暗。 李常笑身后的劲风若惊涛拍岸,又似无量大海般涌出。 为首的金吾卫正欲进府,直接被这股劲风掀倒。 李常笑缓缓走出。 金吾卫纷纷倒退,不敢与之对视。 一人之威,更甚千军万马。 李常笑可没有动手,所以不算违抗圣旨。 门外的金吾卫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 一众金吾卫互相对视,纷纷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犹豫与畏缩。 最后,在李常笑的目视下。 一众金吾卫直接绕道。 至于靖王府。 去过了,无异。 …… 与此同时。 赵隆正在翻阅一位金吾卫中郎将的情报。 江琦,天命三十年入金吾卫,官至执戟。 永安元年,晋封金吾卫中郎将。 以上都是记录在案的。 赵隆身为永安帝近侍,有着自己的信息渠道。 他知道。 江琦升官是走了张家的路子。 吏部尚书张长龄举荐。 也就是说,这是张家人。 心念至此,赵隆的脸上闪过一抹狰狞。 他事先盘查过狱卒。 通过分而问之的形式,取得了一致口供。 确认了冀侯监牢在他离开后只打开过一次。 就在今日卯时。 在那之后,这群狱卒再没有离开过。 因此,狱卒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 除非是狱卒集体叛变了。 这么一来,问题就出在金吾卫那。 子时到寅时这三个时辰,是由金吾卫看管监牢的。 打开冀侯监牢的铜钥当时也一并移交了。 因此,金吾卫有足够的能力和时间将冀侯掉包。 至于方法,倒是很简单。 两千金吾卫进来,两千金吾卫出去。 如此人海之下。 即便其中一个换了芯子,旁人也发觉不了。 而那江琦,便是昨夜轮值的金吾卫统领。 想到这,赵隆立即起身。 他要立即进宫禀告陛下,搜查江府和张府。 然而,赵隆刚进宫。 迎面碰上一人。 竟是高凤。 二人同为永安帝近侍,分管宫廷和诏狱。 同为宦官,彼此之间尚无争端,所以私底下关系不错。。 平日见面,总不免要寒暄一番。 可此刻赵隆心中匆忙,无暇闲谈。 他道了一句“高公公”,便要直接往内殿走。 谁知,高凤突然伸出手,将他拦住。 赵隆顿时不耐。 他已是命在弦上,高凤来阻。 在赵隆看来,此举与杀他无异。 当即,右掌运起了内力,打算直接动手。 高凤面色平静。 只是说了句“金吾卫”。 话音刚落,赵隆脸色剧变。 他知道,高凤不会无的放矢,必是掌握了内情。 于是,他收回了蓄好的攻势。 当即朝着高凤行了一礼。 “还请高公公救我。此间事了,日后唯高公公马首是瞻。” 见赵隆这般上道,高凤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所以,他没有卖关子。 只是淡淡说了两个字。 “钱家。” 赵隆脸色一变。 同时,心中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怀疑。 明眼人都知道,张家和钱家在金吾卫中都有自己的势力。 但双方素来是水火不容的。 高凤说的钱家,与自己查出的张家。 这结果明显是相反的。 若是一个不妙,整个事情都将走向反面。 “这高凤,不会是收了张家的好处吧。” 赵隆有些怀疑。 高凤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 心下暗骂这小子不识好人心。 说话时也不那么客气了。 “言尽于此,既是不信,便当咱家今日未曾来过。赵公公放心,来年今日,高某必不忘供奉,只当全了你我的交情。” 说罢,高凤挥袖离去,不带走一丝云彩。 只留下赵隆在原地。 他得承认,高凤的那一番话令他动摇了。 张家,钱家…… 赵隆轻声呢喃道,眼底闪过一阵凶光。 “为了咱家的性命,只能委屈你等了。” 随后,他直接朝着皇宫外走去。 …… 当夜。 赵隆借用金令,调动了隶属于永安帝的那一支金吾卫,足有一万。 兵分两路。 他亲领六千闯入了钱府。 副将领四千闯入了张府。 在漫天火光中,当今大秦朝堂最强的两股势力,纷纷被掏了家。 两个时辰后。 赵隆在钱府的一处密室中找到了安养的冀侯。 见此,赵隆迅速派人进宫禀告永安帝。 他派手下的金吾卫将冀侯看好,自己则领兵将钱府内院包围。 钱家众人也需要同冀侯一起,押至永安帝身前。 只有这样,此案才算是了结。 钱家人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靠着手底下的家丁,还有豢养的死士,将赵隆的金吾卫暂时拦在了外面。 赵隆心有几分急切。 这时,底下有士卒匆匆来报。 “冀侯被杀,死于金吾卫之手。” “廷尉钱虔同吏部尚书张长龄一起,引左右金吾卫从府外进攻。” 眼下,他们成了困兽。 第102章 寡义之人 闻言,赵隆脸色大变。 事到如今。 他哪还看不出,自己分明是入了一个局。 还是个人为攒的局。 这幕后之人要以他为火星,彻底点燃了这咸阳城。 赵隆的心境经历了一个巨大的反转。 若说来时还稳操胜券,现在只觉着脊背发凉。 冀侯已死。 还是死在了金吾卫手里。 想到这,赵隆下意识地拉开了与身后几名金吾卫的距离。 就连永安帝直属的那一支金吾卫都被外人渗透了。 那么这金吾卫中,已经没有人是可以绝对信任的。 屋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赵隆知道,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钱家和张家既敢兴兵,定是抱了必杀之心而来的。 当务之急,是尽快将两家谋逆之事传于陛下。 想到这,赵隆转头看向了麾下的金吾卫。 粗略一数,麾下残部还有近千人。 那便放手一搏吧。 赵隆心底发狠。 他拿出了手中的金令。 事态从急,他只能赌眼前这些金吾卫依旧听命了。 “金吾卫听令。”赵隆运起内力。朗声道。 “在。” “强攻内府。钱氏之人,格杀勿论。” “喏。” 话音刚落,一众金吾卫径直朝着内院攻去。 在他们不计伤亡冲杀下,钱府家丁的防线瞬间被摧毁。 院外,钱虔将赵隆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顿时急了,连忙吩咐麾下的金吾卫直入府内。 驰援的金吾卫迅速赶到内院。 待他们进去后。 一具原本倒在地上的金吾卫尸体突然站了起来。 脚底生风,倏地运起轻功飞出。 此人正是赵隆。 回想起刚刚那一幕,他心底犹是后怕。 所幸混过去了。 “钱家和张家的逆贼,待咱家禀告陛下,你等必……” 一个“死”字还未吐出。 耳边的箭声先到了。 咻咻咻! 数十支箭矢直接朝他射来。 赵隆脸色大变。 他一个转身想要闪避。 谁知,那群藏于暗中的箭手竟预判了他的走位。 新一轮的箭矢直接将他的退路锁死。 “刺啦”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赵隆的身子已经定在了原地。 腹部的位置插了不下二十根箭矢。 他的口中溢出鲜血,血液沿着盔甲向下流。 滴答,滴答。 赵隆脸上的表情停在了死前的一瞬。 有不甘,也有震惊。 随后,赵隆的身体倒下,混入了一众金吾卫之中。 暗中的箭手纷纷退去。 晋王府。 晋王的身前跪着一名黑衣人。 整张脸都蒙在了黑衣下,看向晋王时却恭顺无比。 “启禀王爷,赵隆已死。” 闻言,晋王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缓缓下令。 “将消息递给高凤。” “喏。” “对了,钱府家眷如何。” “回禀王爷。廷尉赶到时,赵隆余部已将钱氏满门屠戮一空。” 说到这里,黑衣人停顿了一下,思索了片刻。 “钱氏嫡系唯有二人幸存。廷尉钱虔,金吾卫中郎将钱循。” “行了,下去吧。” “喏。” 钱府。 钱虔抱着妻儿的尸体放声痛哭。 一夜间全族尽灭。 唯有嫡孙钱循因在金吾卫当差,免于此劫。 哪怕以钱虔的心境,在这一刻都崩溃了。 沉浮宦海三十载。 便是金银成山,富甲秦国又如何。 斯人已逝,便不再来。 夜深时老妻的一句关切,儿孙膝下承欢的濡沐……此间种种竟成绝响。 这时,钱循走到祖父的身边。 轻拍他的肩膀,以示宽慰。 钱虔转头,看到嫡孙。 他是钱家的独苗了。 想到这。 脸上的颓废散去了些许。 他声音有些嘶哑。 “循儿。” “回祖父,孙儿在。” “进宫寻你姑母,要她替我钱家讨回公道。” “喏。” 钱循领了命,快速走出钱府。 在钱虔的身后,站着一个身穿仙鹤补服的老人。 当朝吏部尚书,张长龄。 他还有一层身份,太后的兄长。 与钱府不同。 张家老少安然无恙。 平日里,张长龄与钱虔在朝中争锋相对。 然而,现在这个关头,他却一点都不敢激怒钱虔。 因为局势变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谁都不知道,钱虔发疯之下会做出什么。 …… 半个时辰后。 冀侯身死,金吾卫屠杀钱家的消息传入皇宫。 待了解事情的来由后。 永安帝直接愣在当场。 这时。 钱皇后突然赶来。 她推开了一众太监,闯入内殿。 刚进殿,她将凤冠摘下,径直跪在永安帝身前。 “臣妾自请退位。惟愿陛下替钱家做主。” 见此,永安帝只觉得头疼。 他虽宠信贵妃,但从来没有要废后的念头。 后宫不可一家独大。 眼下后宫,还需要皇后来制衡。 念此,永安帝走到殿下。 亲手将钱皇后扶起,口中安慰道。 “皇后且放心,钱府之事,朕必会还钱家一个公道。” …… 当天夜里。 宫中传出三道旨意。 其一,将冀侯尸首迎回,以王侯之礼安葬。 同时将冀侯一家放出诏狱,由其长子李常泰袭爵。 冀侯身为先帝亲子,却被外人杀死。 犯了秦宗室的忌讳。 往后,永安帝也不好继续打压冀侯一系了。 其二,封国丈钱虔为崇恩侯,可传于子孙。 此举是为了安抚钱家以及一众文官。 其三,宦官赵隆,领兵谋反,诛其全族。 由高凤率兵前往赵氏的驻地,将赵氏宗族的人统统收押。 他的心情很好。 因为赵隆终究还是中了算计,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日后永安帝身边再没有人可以威胁到他的位置。 自高凤摔坏了脚之后。 永安帝对他的不满一日更甚一日。 最后甚至动了提拔赵隆的念头。 高凤自知,若是失去了永安帝的宠信,他必然落得个悲惨下场。 所以当晋王手下的招揽他时,高凤没有犹豫便答应。 能够将势力深入皇宫,这本身便证明了晋王的实力。 今日之乱,乃是晋王与高凤合谋的结果。 直到现在,高凤每想起晋王,心里都是忌惮。 要知道,钱家不仅是周王的母族,同时也是晋王的母族。 如今在晋王的算计下,钱家落得一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对自己母族都下得去狠手。 寡义至此,哪怕是高凤这等阉人,也得畏惧三分。 第103章 私通良嫔 钱家遭此劫,在朝堂上的形势却一片大好。 对永安帝来说。 钱家如今只有祖孙二人,相比于人丁兴旺的张家来说,更容易拿捏。 因此,永安帝近日不断提拔那些依附钱家的官员。 钱家在朝中的势力已然超越了张家。 后宫亦是如此。 永安帝命人将凤印重新归还皇后。 一连数日,他都歇在未央宫。 对皇后的恩宠之意尽显。 宫里不断有帝后情深的消息传出。 靖王府。 李常笑初闻昨日异动,一时竟有些没缓过神。 冀侯被杀,这是超出他意料的。 因冀侯死于非命的缘故,永安帝解除了冀侯一脉的圈禁。 新任冀侯李常泰,身披孝服,恭迎各府宗亲。 偌大的冀侯府,再度焕发了生机。 向死而生亦不过如此。 真正让李常笑在意的,是金吾卫。 昨夜的厮杀,交战双方都是金吾卫。 而能调动金吾卫的,只有金吾卫的各个统领,以及永安帝的金令。 赵隆奉命前往,调度的又是金吾卫,显然是奉了永安帝的旨意。 然而,钱家和张家却领着另一支金吾卫围剿他们。 这意味着两家都有独立调度金吾卫的能力。 这样的话,事情可就严重了。 金吾卫是拱卫皇城的兵马,如今却掌握在外臣手里。 若是两家图谋不轨,发动宫变。 仅靠秦皇宫里的守军,是万万镇不住金吾卫的。 也不知永安帝出于什么心思,至今仍未将金吾卫的兵权从两家收回。 甚至还有纵容的意思。 今日朝中,在廷尉钱虔的举荐下。 苏仁远晋封左金吾卫将军,掌管一万金吾卫。 明眼人都知道他是钱家的人,平白增强了金吾卫中钱家的力量。 李常笑有些不解。 也不知永安帝的底气从何而来。 算了,或许永安帝有自己的成算。 …… 三月后。 这天。 钱循正朝着后宫走去。 钱皇后身边的侍女递来消息,说是皇后有事寻他。 因着侍女是自家姑母身边的熟人,钱循没有多做怀疑。 他跟在侍女身后,一直走到了未央宫。 刚进殿,才发现里面空荡荡的。 钱循正欲发问。 “砰” 一记手刀落于后脖。 下一秒,他整个人当场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卧在了一张软塌上。 在他身边,不知何时躺了位模样极美的女子。 钱循有些迷糊。 自家府上何时多了这等美妾。 这时,屋外传来了阵阵脚步声。 钱循猛然反应过来。 这里不是钱府。 看着床头那刻着龙纹的挂饰,钱循脸色剧变。 他还在宫里! 那身边这女子,定是宫里人。 想到这,钱循立即跳下床榻,起身就要跑。 只可惜,屋外的人已经进殿了。 为首者正是永安帝,贵妃与皇后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见到赤果着身子的钱循,永安帝可见地愣神了一瞬。 待他看清了床榻上女子的模样。 永安帝的脸色陡然阴沉。 “循儿,你怎么在这。”钱皇后惊呼。 “陛下,正是此人与良嫔私通。”贵妃连声说道。 闻言,永安帝当即爆喝道。 “来人,给朕将这对奸夫淫妇拿下。押入诏狱,未经朕许可,任何人不得探视。” 话音刚落,便有士卒上前。 他们将钱循的嘴塞住,直接把人架了出去。 永安帝回头瞪了钱皇后一眼。 当即挥袖走出。 大殿中只剩下贵妃与皇后。 贵妃将嘴贴到皇后耳畔处,轻声道。 “姐姐,钱家只余此独苗了吧。” 说完,她当场笑了起来。 听到独苗二字,皇后的眼神陡然变得凶厉了起来。 她转过身,“啪”地一掌摔在了贵妃的脸上。 直接将后者打倒在地。 “你……”贵妃指着皇后,充满了怒意。 皇后没有理她,领着身后的宫人匆匆出府。 不一会儿,钱循与良嫔私通,被关入诏狱的消息传到了廷尉府。 钱虔当场愣住了。 他缓缓起身,指着前来报信的人,颤声道。 “你……你再说一遍,循儿怎么了。” 报信之人如是重复。 然而,听到“诏狱”二字的时候,钱虔当场晕了过去。 “大人!” 身旁的属官们纷纷惊呼。 一边派人将消息传给皇后,一边派人去请太医。 半个时辰。 钱虔缓缓醒来。 刚睁眼,他就大喊了一声“循儿”。 听到声音,床榻旁的人赶紧走了过来。 正是皇后。 见状,钱虔立刻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他两手紧抓着女儿的手臂,老眼噙着浑浊的泪。 颇为急切地说道。 “娘娘,一定要救循儿啊。老钱家只余他这一独苗了。” 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廷尉大人,此刻说话都带着颤音。 显然是真的急了。 钱皇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松开父亲的手。 “阿父,陛下此番震怒,不许旁人探视。循儿此番,恐怕……” 钱虔没有放弃,继续说道。 “陛下喜欢河儿,不若让河儿劝说陛下。” 他口中的河儿,乃钱皇后嫡长子,周王李常河。 钱皇后皱了皱眉。 “阿父,私通乃是大罪。便是河儿进宫,亦无作用。不若令洵儿亲往。” 钱虔听出了皇后话里的推脱之意。 说到底,还是舍不得周王开罪永安帝。 至于晋王。 钱虔都快将这个外孙忘记了。 指着他,开什么玩笑。 钱虔惨然一笑,摆摆手。 “娘娘回宫吧。莫要多做停留,恐沾了病气。” 钱皇后知道自家父亲在闹变扭。 既然如此,倒不如叫他独自静静,说不定想通了。 于是,她退出屋子。 乘凤辇返回未央宫。 她遣身边人到晋王府,命晋王进宫求情。 晋王府。 送走了未央宫的侍女。 晋王捏着手里的扳指。 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终于起了几分阴郁。 连带着,整个晋王府的气温都降低了许多。 大太监王旭走上前。 “主子,可要奴才出手,将那刁婢……” 他作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晋王摇了摇头。 “既是母后有命,做儿子的怎敢推辞。便是去这一遭,又有何妨。” 当夜。 晋王进宫拜见永安帝,替钱循求情。 永安帝大怒。 命其跪于宫外。 一日一夜后,才放他回府。 消息传出。 朝臣只觉得理所当然。 晋王这般愚鲁,活该被永安帝冷落。 第104章 咸阳兵乱 钱府。 得知晋王被罚,钱虔心里更冷了。 永安帝这哪是问罪晋王,分明是意在他钱虔。 眼看钱循一事再无回缓的余地。 钱虔当即从床榻起身。 他挥退了下人。 拖着病体独自走进钱家祠堂。 钱家世代仕于秦国。 传到他这,好不容易因为皇后的缘故起势了。 然天公不作美。 满门为奸人所杀,只余钱循这一独苗。 如今连这独苗的性命都不保。 钱虔在列祖列宗的灵位前跪了半夜。 次日,钱虔回到廷尉府。 他朱笔一挥,拟了一份廷尉府缉拿要犯的文书。 文书下方还附了廷尉之印。 钱虔喊来廷尉左监,命他将文书传至苏仁远处。 以缉拿皇城钦犯为由,调动金吾卫协助。 金吾卫驻扎咸阳城,同时肩负了维护治安的责任。 从法理上,钱虔的文书赋予了调兵的合理性。 做完这些,他又将廷尉右监喊来。 当着右监的面,拟了一份搜查张府的文书。 钱虔身为廷尉,掌刑辟之权。 经过这些天的调查。 钱虔已经可以确认此事为贵妃主导。 贵妃身在后宫,钱虔报复不到。 这份因果,只能算到她的母族张家了。 右监接过文书,面上有些犹豫。 “大人,此举恐会惹恼了张家吧。” “无需顾忌,若出了事,本官一力扛之。” “喏。” 有了钱虔的保证,廷尉右监顿时安心了许多。 他拿上文书,领着廷尉府的士卒直接奔赴张家。 做完这些,钱虔像是耗尽了力气一般,整个人之瘫在公案上。 身边的老仆立即上前扶助他,满脸着急。 “大人,老奴这就去请太医。” “回来。” 钱虔突然喊了声。 闻言,老仆重新回到钱虔的身边。 “本官还有两件事交于你。” “大人请说。” “第一,待苏仁远引兵入诏狱,你趁乱救出循儿,带他出城。” “喏。” “第二,待循儿走后,再攻入张府。唯有咸阳乱起,循儿方才有生机。” “喏。” 见老仆应下,钱虔紧绷的心终于松了。 “可老爷,您呢。” 老仆一脸关切,同时眼底充满了悲意。 “咳咳,本官得进宫一趟,如此才能消解陛下疑虑。” 钱虔喘了口气,强打着精神站了起来。 他两眼的浑浊越来越浓,就连意识也逐渐模糊了。 “老爷且放心。” 老仆朝着钱虔最后躬了一礼,而后朝着屋外走去。 待他走后,钱虔从怀里取出了一颗棕色药丸。 他颤颤巍巍地将药丸塞到嘴里。 半个时辰后,他的脸色逐渐变得红润。 再看不出一丝病恹恹的痕迹。 钱虔起身,他很认真地整理了一遍衣冠,随即走出屋子。 径直朝着皇宫走去。 与此同时。 廷尉左监也拿着文书到了苏仁远处。 翻阅文书后,苏仁远心头顿时产生了疑虑。 到底是何等人犯,才需要一万金吾卫齐齐出动。 这时,廷尉左监开始催促了起来。 苏仁远无奈。 他知道这其中有蹊跷,可钱家于他有恩,又拿捏着他一家老小。 只得硬着头皮调动部将。 另一边。 廷尉右监带着廷尉府士卒进入张府。 他一边宣读着手中的文书,一边命士卒将张府包围。 …… 半日后。 一道火光冲天而起,是钱府。 巡城的士卒接到消息,迅速朝着钱府汇去。 苏仁远趁此机会,亲率五千金吾卫到达诏狱。 因为身份与文书的缘故,沿途的金吾卫都没有拦他们。 诏狱深处。 永安帝亲派了一支千人金吾卫把守。 苏仁远缓缓上前,却被对面的金吾卫喝退。 他不以为意。 见此,对面的金吾卫率先发难。 苏仁远当即抽出腰间的佩剑,高声道。 “众将听命,随本将清剿叛军。” 话音刚落,他的亲信纷纷握着兵器冲了过去。 另几位钱家麾下的金吾卫中郎将紧随而上。 余下的金吾卫有些不明所以。 可见到了自家上官冲杀。 在情绪的裹挟下,也跟了上去。 诏狱中,两方的金吾卫战成了一团。 最终,永安帝的那支金吾卫寡不敌众。 在苏仁远的示意下,并没有留活口。 而后,苏仁远领着余部撤离。 几位打扮成金吾卫的钱家下人,则趁势将钱循救出。 诏狱中的动静引来了其他几支金吾卫。 这些将领是张家底下的人。 他们认得苏仁远,知道对方是钱家之人。 张家昨日才交代他们,要回避钱家人。 因此,他们没有阻拦。 钱家老仆迅速派人将钱循带走。 他则向苏仁远传达了下一步命令。 杀入张府。 苏仁远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咬着牙应下了。 他领着麾下的金吾卫走上街头,朝着张府的方向进发。 这时候,不少金吾卫已经回过神来。 回忆刚才的场景,猛然发现一个事实。 钱家劫狱! 可为时已晚。 因为他们已经对同袍下杀手了。 若事后追究起来,也是死路一条。 眼下唯一的出路,只有一黑到底了。 到达张府。 廷尉府的士卒依旧在此地。 苏仁远没有管他们,直接命着身后的金吾卫冲府。 那些已经想通了的金吾卫率先响应。 半个时辰后。 张府被火海淹没。 到这时。 永安帝终于收到了消息。 钱家叛乱了。 而钱虔正跪于殿下。 永安帝气得直哆嗦。 他正欲命人将钱虔捉拿。 钱虔大笑着站起,径直撞向了殿中的大柱。 “砰!” 一声巨响后。 当朝廷尉,钱虔死于殿上。 永安帝立即命令宫里的侍卫戒严宫廷各门。 同时又命高凤亲往。 宣金吾卫上将军与金吾卫大将军觐见。 高凤领命,便要退下。 这时,永安帝又喊住了。 “宣靖王护驾。” “喏。” 第105章 进宫救驾 咸阳城。 苏仁远领着麾下的金吾卫开始冲击其余各府。 从张府被灭的那一刻起。 他就知道,今日之事已无挽回的余地。 只凭他们这等数量的叛军。 待秦廷反应过来,被剿灭不过是瞬息的事。 心念至此,苏仁远陡然发狠,他的眼底闪过一抹厉色。 既然要死,倒不如让这火烧得更猛烈些。 于是,他命令麾下的金吾卫冲击沿途那些达官贵人的府邸。 烧杀劫掠后,再放一把大火,将那往日的富贵化为灰烬。 眼见咸阳乱起。 燕赵魏楚那些混入咸阳的间谍趁势生乱。 他们打扮成百姓的模样,拿上刀兵冲上街头。 一时间,乱象更生。 靖王府。 李常笑纠集了王府的一众府卫。 他自己也披甲戴胄,守在王府之中。 坊市火光四起。 隐约可以看见远处升腾的黑烟。 街角传来兵器碰撞声,又有阵阵冲杀声自府外传来。 李常笑的面色逐渐凝重了起来。 他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金吾卫失控,眼下咸阳城已经陷入了无序之中。 也不知永安帝现在如何。 要是永安帝出事了,秦国上下可真就陷入动乱了。 所幸青璃和李洛安都已经躲进密室。 若是一会叛军杀入,他们的顾虑也能少很多。 这时,府门突然被叩响。 李常笑眼神一凝,拿起了往生戟。 他身后的一众王府侍卫纷纷摆好了作战的姿势。 见无人回应,屋外之人顿时急了,连声道。 “靖王何在。陛下有旨,命靖王进宫救驾。” 听着屋外尖锐的声音。 李常笑皱了皱眉,竟然是个太监。 还是宣他进宫救驾的。 顺应本心,李常笑不想理会。 他本就不算什么忠臣。 性命当头,君臣之义皆可抛却。 如果他走了,光靠这一百余王府侍卫,肯定是拦不住乱军的。 届时,密室中的女眷也有危险。 想到这,李常笑缓缓抽出了腰间的惊鸿剑。 要不。 让这个太监死于乱军中。 然后假装没听见。 好主意! 李常笑的眼睛陡然一亮。 突然,屋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而后便是齐整的脚步声,一听便知平日定是训练有素。 李常笑再度握紧了往生戟。 莫非叛军来了。 正当他怀疑之际,屋外太监的声音传来。 李常笑听清他说的是“拜见武安侯”。 而后,便有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嗯。” 虽然只有一个字。 可据其内息震动的强度,李常笑还是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正是武安侯,白漠生。 还不待他反应,武安侯先开口了。 “靖王放心,是本侯。” 见自己被发现了。 李常笑无奈,走上前开门。 确认是武安侯的那一刻,他的疑虑已经彻底打消了。 这大秦。 若说谁铁定不会兴乱,那就只有武安侯。 打开府门后。 便见武安侯披甲胄立于身前。 在他的旁边,还站着一个红衣太监,太监的脸上颇有不耐。 见着李常笑,红衣太监正要上前。 这时,武安侯腰间的刀光一闪。 “唰。” 红衣太监人头落地。 武安侯控制内力一抓,那份圣旨稳稳地落在他手中。 一滴血也没有沾上。 紧接着,武安侯一个纵身跳下马,将圣旨往李常笑身上一抛,说道。 “这阉人本侯替你宰了,免他坏事。你且进宫救驾,这王府本侯替你看着。” “那就有劳侯爷了。” 李常笑一拱手,捧着圣旨,直接跳上了武安侯的那匹马。 王府有武安侯及那群老卒看护,安全肯定有保证。 武安侯都做到这份上了。 要是再拒绝,那就真有些不知抬举了。 旋即,他一拍马,脚下的马便动了。 后蹄猛地蹬了下,载着他迅速跑了出去。 跑出王府的那一条街,咸阳的乱象立刻展现在眼前。 街头两侧火光四起,穿着金甲的金吾卫正握着兵器闯入临街的府邸。 府中男人和女人的尖喊声传来。 李常笑微微皱眉。 今日的叛乱,比他想的还要更糟。 一人一马宛若一阵风,迅速穿梭于街巷。 这时,前头有金吾卫发现了他们。 当即抽出兵器,作势要阻拦。 待靠近他们的时候。 李常笑从马背跳起。 整个人宛若游鱼一般向前俯冲。 手中的往生戟爆发出一道精芒,在空中劈出了一个月牙的弧度。 霎时间,天旋地转,如倒海翻江。 “唰唰唰!” 鲜血滴落声传来。 两侧的金吾卫停滞在原地。 李常笑则重新回到马背上,他的身形迅速远去。 待他离去后。 原地金吾卫的身子突然拦腰断开。 鲜血汩汩流了满地。 终于。 李常笑到达宫门前。 他高举手中的圣旨,运起了内力,朗声道。 “快开宫门,本王奉命救驾。” 宫城上方的士卒听见了,纷纷朝这个方向看来。 把守这道宫门的将军认出了他,又看见了圣旨,连忙吩咐道。 “开门,恭迎靖王。” “喏。” 底下的士卒将宫门打开。 待一人一骑进去后,立刻又关上。 行至殿前,李常笑跳下马,运起身法赶向内殿。 这儿的路他熟。 礼政殿。 永安帝正在坐在龙椅上。 殿外列了一排又一排士卒,有上千人。 即便如此,永安帝还是觉得不稳妥。 他看向下方的高凤,催促道。 “朕命他三人前来救驾,可曾到了。” 高凤缓缓一礼,正欲开口。 这时,殿外突然掀起了一阵强烈的劲风。 飞沙走石,浪溅珠翠。 大殿中的帘幕纷纷摇晃了起来。 殿外的士卒也似柴草在风中飘荡。 永安帝脸色大变,连声道。 “护驾!” 话音刚落,便有数十道黑衣身影出现在他身前。 正是随候在身的影卫。 为首之人穿了身玄色盔甲,手握一柄黑亮的斩马刀。。 浑身散发出一股慑人的气势。 “王羽,去看看情况。”永安帝下令道。 “喏。” 话音刚落,王羽的身形便消失在了原地。 不一会儿,殿外便有一阵巨响声传来。 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 一道红袍人影进入殿内。 正是李常笑。 他的手中拎着一道黑影,已经昏了过去。 李常笑躬身行礼。 “臣奉命救驾,于殿前擒获此人,请陛下发落。” 说罢,他将黑影丢到一旁。 永安帝凝神一看。 很快,他的脸色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因为那人,是他方才派出的王羽。 第106章 两死一伤 王羽出现的那一刻。 大殿内的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尴尬。 殿中的那些影卫,他们看向李常笑的时候,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王羽身为影卫首领,实力之强,有目共睹。 如今却被一个照面打得生死不知。 那么此人的实力,又该强大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步。 永安帝也没有说话。 他纯粹觉得有些丢人。 李常笑面上疑惑,可心底门清儿。 影卫首领又如何,难道影卫首领走路就可以横冲直撞吗! 最后还是高凤开口圆场。 “陛下,靖王已到。宫中安矣,老奴先将人带下。” “去吧。”永安帝应了一声。 高凤朝着影卫招手,那些影卫立即上前将人抬走。 眨眼间,大殿里只剩下李常笑与永安帝。 李常笑今天戴上了那副鬼将面具。 身上百炼甲散发出一抹银光,令人彻骨生寒。 纵是永安帝也不禁一哆嗦。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反倒放心了下来。 靖王武功越强,他便越安全。 想到这,永安帝露出了一抹和煦的笑。 “靖王候在殿中即可。” “臣遵旨。”李常笑应道。 见他这般恭顺,永安帝顿时满意了。 他重新伏于案头,翻看底下人送来的情报。 这时,有宫人匆匆来报。 “贵妃求见。” 永安帝眉头一皱,犹豫再三,最后像是无奈地招了招手。 “让她进来。” “喏。” 而后,便有一个身着浅粉色锦缎长裙,肩带月白纱衣披风的女子进殿。 人还未近身,便有一道淡淡的芳香传来。 李常笑不动声色地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他欣赏的类型。 女子没有看李常笑,她径直走到殿下,而后俯首行礼。 永安帝显然没有多少耐心。 “贵妃何事寻朕。” “请陛下替张家做……” 那个“主”字还没说出口,直接被永安帝。 “朕知道了。” “可……” “来人,带贵妃下去。” 永安帝话音刚落,便有两名影卫出现。 看其身形,应该是女子。 二人一左一右拉起贵妃,身形一跃直接跳出殿外。 李常笑总算是看清了这些影卫躲在哪。 他默不作声地将内息施放。 内息缓缓上升,最后沿着大殿的顶端蔓延。 “一道,两道……二十七道。” 李常笑一惊,大殿中居然还藏了这么多暗卫。 都是修炼了隐匿气息的功法。 若不是先前那两位影卫暴露了踪迹,李常笑还不一定找得到他们。 同时,心中对秦皇宫守备力量的评价又高了许多个层次。 他粗略估计了一番,殿中这些影卫的内力水平都在三十年左右。 二十几人在攻伐之术的配合下,便是自家师尊裴季那等高手也难以取胜。 也就李常笑这种,内力足足有六百年的人才可轻易杀之。 既然秦国如此,其余四国皇宫的守备力量肯定不会差太多。 李常笑突然可以理解,当年荆易水刺杀齐帝成功是何等壮举了。 在他思索之际。 一人走了进来。 是伍云召。 他面上颇有几分狼狈,显然是一路杀过来的。 伍云召率先跪下。 “禀陛下,西城和南城的乱军已经覆灭。叛军余部,白痕将军正在围剿。” “好!”永安帝龙颜大悦。 “我等还抓获了一批列国探子,等候陛下发落。” “送至廷尉……” 永安帝刚说到一半,顿时又想起了钱虔。 他的面色陡然阴沉。 “钱循可曾抓到了。” “回陛下,已派人前往,未有所获。” 闻言,永安帝看向高凤。 “传朕旨意,抓获钱循者,封侯。” “喏。” 底下的伍云召和李常笑俱是一惊。 要知道,封侯可是大秦武勋的最高待遇了。 哪怕战功赫赫如白漠生,也不过是封了武安侯。 天命一朝征伐四十余载,因功封侯者也不过一指之数。 如今永安帝以侯位许诺,可见他是真的恨极了钱家。 不知为何,李常笑在心底暗暗替晋王捏了把汗。 若说冀侯算是谋逆未遂,那钱家可是真的将谋逆付诸于实践了。 此事一出。 从永安帝的态度来看,此事必会追究到底。 可不要忘了。 钱皇后也是出自钱氏一族的。 未央宫现在已经被秦卒包围了。 下一步,可能就是废后了。 她的后位要是出了问题,被连累不只是皇长子周王,就连晋王也会受影响。 毕竟他还曾替钱循求过情。 不过晋王也不是常人。 李常笑反倒有些期待,他会如何破局了。 一个时辰后。 高凤匆匆从殿外爬进来。 这还是李常笑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了急切二字。 永安帝紧了紧眉头。 “何事如此惊慌。” “回陛下,周…周王与宋王遇刺了。” 说这话时,高凤的声音都在颤抖。 “什么!” 永安帝一拍桌案,站了起来。 “给朕再说一遍。”他的瞳仁可怕地抽缩着。 高凤哭丧着脸。 “周王,宋王遇刺了。” 闻言,永安帝那张黑瘦的脸变得更黑,眼睛里发出怒火,咬牙道。 “何人可曾查明。” “回陛下,待老奴赶到时,贼人已经去远了。奴才斗胆,普天之下有此能力者,唯有燕人易水阁。” 听罢,永安帝眼中闪过一阵思索。 此番钱家逆乱,列国都有参与其中。 既是如此,那燕国…… “传朕旨意,命使者亲往燕国。燕帝若不能给朕个交代,我大秦必再起兵事!” “喏。” 旋即,永安帝像是什么了,开口道。 “晋王如何了。” 提到晋王的时候,高凤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回禀道。 “晋王亦身负重伤,所幸白痕将军及时赶到。” 永安帝眼睛一亮,就连呼吸都急促了许多,连声道。 “宣太医,不惜代价救治晋王。治好晋王者,封伯。” “喏。” 高凤转身再度出殿。 李常笑静静站在一旁。 他总觉得这其中另有蹊跷。 若此事真如他所想那般。 晋王,枭雄也。 第107章 探视晋王 半个时辰后。 底下人来报,白痕求见。 永安帝宣他进来。 白痕一身戎装,两手各提了一方木盒。 行至殿前,他躬身行了一礼。 “臣白痕拜见陛下。” “大将军平身,城中叛乱可曾平息了。” “回禀陛下,叛将苏仁远已伏诛。行刺晋王之人,首级亦在此处。” 说完,白痕将两个木盒托于身前。 永安帝大喜。 连忙命身边的太监将木盒接过。 太监将木盒捧着,待永安帝下令后又将盒子打开。 顿时,一股淡淡的血气在大殿中弥漫开来。 李常笑凝神一探。 那盒中之人真是苏仁远。 倒不曾想,再次见面竟以这种形式。 而另一块木盒中的头颅,是个青年模样。 永安帝眼睛一瞪,怒声道。 “大胆燕人!” 白痕起初面上有几分疑惑,但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燕人行刺我大秦亲王,臣请出兵伐燕。” 此话一出,永安帝看向白痕的眼神登时就多了几分赞赏。 李常笑早已见怪不怪。 在这皇宫中。 永安帝既说此贼人来自燕国,那他就必须来自燕国。 等出了这皇宫,自有宫人服其劳。 到那时,真真假假便由不得燕国了。 眼见叛乱平息,李常笑觉着自己可以走了。 这时,有宫人来报。 “晋王醒转。” 永安帝大喜,隐隐还有几分急切,连声催促道。 “摆驾晋王府。” 看到永安帝的笑容,李常笑知道,晋王已经赢了一半。 这时,永安帝突然点了他的名。 “靖王与朕同往。” “喏。”李常笑连声应道。 不用想也知,定是永安帝担心刺客还没走,所以叫他陪着。 正好,李常笑也想知道晋王如今的状况。 …… 到了晋王府。 这里已经驻扎了不少黑甲士卒。 是从骊山大营调来的。 因着部分金吾卫参与叛乱的缘故,永安帝对金吾卫的器重大不如从前。 要不是伍云召和白痕将功赎过,可能金吾卫都被裁撤了。 李常笑跟在永安帝身后,一同进了屋子。 刚走进,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迎来。 只是闻着便觉得苦。 晋王的床前站了十余个眉发须白的老太医。 有几位李常笑甚至都没见过。 那不要紧。 大病之时,便是只看着这些花白的身影,都能叫人信心倍增。 学医与其他行当不同,毕竟是涉及了寿数的活计。 除却了医者的医术之外,医者的年纪也是一个重要的考量。 活得久了,总归会让人觉得更可靠些。 见永安帝来了,一众太医当即行礼。 永安帝直接越过他们,行至晋王塌前。 三位封王的皇子,两位遇刺,如今只剩下这位。 即便永安帝平日不太看重这儿子,现在却也没有多少选择。 更别说,晋王眼下还成了嫡长。 若是他再出事,那永安帝真得沦为列国笑柄了。 床榻上的晋王微弱地出着气。 只不过,似乎他又昏了过去。 见此,永安帝连忙问道。 “洵儿伤势如何了。” 为首的太医凑了上来。 “禀陛下,晋王胸下中三刀,所幸内力在身,护住了心脉。臣等施医,已脱离险境。” “好!待晋王康愈,朕有重赏。” “谢陛下。”老太医眼底泛光。 还没等他窃喜,永安帝继续开口。 “可有办法令晋王苏醒。” 老太医一愣,旋即面露思索。 而后,他拱手道。 “治病之道,气内为宝。不如温之以气,补之以味。” 在场人都听懂了,这所谓的气便是身体精华。 最常见的气,即为内力。 太医此意,是要度内力给晋王。 永安帝转头,便要喊来影卫。 太医连忙阻止。 “陛下,此需纯阳气。” 永安帝当即皱眉。 这年头,修行纯阳之气的人可不好找。 反倒是李常笑。 他的神色有些莫名,特别是看向老太医的时候。 总觉得自己有被内涵到。 屋里沉默了一瞬。 李常笑思虑再三,最后还是轻咳了一声。 “陛下,不若让臣一试。” 众人纷纷转头,尤其是永安帝。 他望向李常笑的眼神多了几分古怪。 “靖王修行的是纯阳内力?” 还不待李常笑回答,永安帝先意识到了不妥。 当即改口道。 “便劳靖王出手。” 李常笑面色平和,走到床榻前。 手掌微微翻动,一股温热的内力自奇经八脉汇于掌心。 再将手贴到晋王身前,掌中运起了劲气。 一股磅礴的内力迅速冲入晋王体内。 与此同时,屋中的温度缓缓上升。 众人额上泛起了汗珠。 永安帝两眼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昏迷中的晋王舒服地“哼”了一声。 李常笑这才收功,退到一边。 太医上前诊断。 内力在晋王身上运了一周天,李常笑心底的惊讶不减反增。 因为那伤口真的带了股阴寒之气,做不得假。 这意味着,晋王的伤势为真。 李常笑心头还有疑虑。 当他看到太医俯身在永安帝身前禀告时,却又觉得关节似乎解开了。 成事在人,谋事在天。 晋王似乎将剩下的一半也赢走了。 这时,床榻上的人突然动了下。 很显然,晋王醒了。 永安帝连忙过去。 李常笑则默默朝着屋外走去。 他知道,一切结束了。 出屋没几步,便见一宫装女子,满脸担忧。 身边还牵了一小儿,是李宣平。 那牵着他的,定然就是晋王妃了。 二人显然也看见了李常笑,纷纷见礼。 “见过靖王。” “无需多礼,晋王已醒,王妃可去看看。” 晋王妃的脸上立即出现喜色。 可是看向李宣平的时候,又多了几分犹豫。 “王妃且去,平哥儿有本王照看着。” 李宣平也很给面子地应了一声。 见此,晋王妃不再推托,直接朝着里屋走去。 原地只留下了李常笑与李宣平。 小家伙眼底隐隐有一丝渴望,显然他也想去。 李常笑揉了揉他的脑袋,解释道。 “你父王无碍,晚些便可见着。” 小家伙听懂了,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第108章 问罪燕国 出来时。 天色已晚,月上梢头。 叛乱虽已平息,街头却一派荒凉。 焦黑的残骸拨散着余晖,小民栖于废墟之中。 家徒四壁者尚有壁沿遮挡寒风。 更多的人是无家可归,直接暴露在这惨白的月光下。 回到靖王府。 武安侯及麾下的兵卒已经离开了。 王府的下人正在清理现场。 从打斗的痕迹来看,叛军是来过的。 正担心着,便见屋里走出一大一小。 …… 次日,朝中。 永安帝宣布了对钱家的处置。 廷尉钱虔叛逆,诛灭全族。 皇后钱氏有不察之责,夺其凤印,幽闭深宫。 此诏出,明眼人都看出了端倪。 事关叛乱,永安帝居然没有废后。 要说是顾及旧情,大臣们是绝对不信的。 再一打听,才知道是因为晋王的缘故。 周王和宋王遇刺,朝中成年亲王便只剩下晋王一人。 眼下张家与钱家覆灭,晋王又占了嫡长的名分。 永安帝此举,不禁叫人浮想联翩。 许多大臣动了心思。 奈何晋王尚处于安养,不许外人打扰。 半月后。 燕皇宫。 殿内摆有两座龙椅。 燕帝在前,正后方另有一座龙椅,那是燕太后的。 太后椅前又有一层珠帘遮挡。 丝丝缕缕的珠帘垂在燕帝身后,远看像是操纵傀儡的丝线。 在燕国大臣看来,燕帝与傀儡无异。 这是燕太后垂帘的第八个年头。 临朝愈久,积威愈深。 大小国事全数交由燕太后处理。 今日,秦国使者携国书登朝,为秦皇子嗣遇刺一事而来。 连带着一起的,还有一方木盒。 秦使当着一众燕臣的面将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颗头颅。 待看清了人头的模样,朝中君臣脸色大变。 因为那人是燕国易水阁长老卿牧。 卿牧是燕国在秦国谍报的几个头目之一。 谁曾想,竟然被秦人杀了,还牵涉到了秦皇子刺杀案中。 秦使带来了秦皇的通牒。 月内割让沧州全境十五城。 齐地秦军已经集结饶阳,兵临燕齐边境。 此话一出,燕国朝堂上下俱惊。 下朝后。 燕太后在宫中召见了这一代的易水阁阁主,荆无瑕。 “刺杀秦人皇子,可是你授意的。”燕太后冷声道。 “未曾。” “那卿牧为何死于秦人之手。” 荆无瑕思索了一阵,随即开口。 “月前咸阳叛乱,卿牧使人混入乱军,但不曾行刺秦人皇子。” “此话当真!” 见燕太后不信,荆无瑕苦笑着解释。 “秦人不兴兵事,吾等岂会平白授之把柄。” 闻言,燕太后点了点头。 姑且是信了。 可燕太后紧皱的眉头并未松开。 既然易水阁并未动手,此必为秦人嫁祸之举。 但卿牧的例子在前,秦皇子遇刺身死也确有其事。 显然,秦人是有备而来。 若燕人不从,只会给秦人发兵的借口。 便是沁水盟约也无法约束秦人。 燕太后只觉得头疼欲裂。 沧州为燕齐边境重城,齐国被灭后,秦国取而代之。 任由秦人取之,只会加速燕境的沦陷。 可若是不允,待秦人大举北上,国朝必然动荡。 届时,她便成了燕国的罪人。 燕太后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坐在他下方的燕帝,两眼却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 回宫后。 燕帝将内侍喊来,问他各大臣下朝后的动静。 随着燕帝年龄的增长,宫内范围的权力已经归到了他手中。 可燕帝不满足于这些。 他想要的是亲政,是彻底掌握燕国的权力。 内侍回报。 大臣中有不少责怪卿牧和易水阁的声音,更有甚者将罪责指向燕太后。 听到这,燕帝眼睛顿时一亮。 “或许这是他的机会。” 这些年燕太后不让他参政,燕帝靠着内侍递来的消息,将列国的情况都摸清了大概。 自然而然,他明白燕太后如今的困境。 答应了秦人,那便是割让国土的罪人。 拒绝了秦人,那便是引起兵乱的罪人。 无论选择哪一项,燕太后这些年积累的威望都会一朝破灭。 念此,燕帝眉目闪烁了一下。 脑海中又回忆起了四年前沁水之盟的情景。 老迈的秦皇,以及……他身边那位实力通天的鬼面将军。 想到那瞬杀荆离的鬼将,燕帝不禁叹息了起来。 “若是此人为朕所用,朕何须担心国朝,何须忌惮太后。” 内侍刚想出言安慰,便被燕帝制止了。 “你去将秦使来朝的消息传于国人。” “喏。” 燕太后处。 她将燕国丈以及一众亲信喊来。 一行人又商讨了数日。 最后达成了一致。 部分答应秦人的要求, 割让河间以南,即献县、沧县、柳县等八城。 五日后。 秦使再度上朝。 燕太后告知秦使,他们燕人的决议。 秦使又将消息递回秦国。 三日后。 永安帝的回应传来,不得少于十城。 燕太后再反对。 半月后。 秦燕达成一致,除却燕国承诺的八城之外,还有长芦,共计九城。 饶阳的秦军进入沧州境内。 东面便是赵国的武垣,北面是燕境河间。 自此,秦国在西面的边境彻底与燕赵毗邻。 消息传到秦国。 李常笑有些感慨于永安帝的老辣。 竟靠着周王和宋王二人遇刺一事,硬生生从燕人手里抢来了九城。 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招倒是被永安帝给用活了。 距离钱氏叛乱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晋王的伤势彻底恢复,立刻就被永安帝任命了差事。 以皇子之身,领廷尉右监一职。 廷尉是永安帝的亲信,但只有挂名。 廷尉府的一应任免与调动全部交由晋王负责。 钱家覆灭后,廷尉府上下的官吏里里外外都被清理了一遍。 晋王接手的,是一个全新的廷尉府。 整肃全国的刑辟之事。 这是永安帝给晋王的第一项考验。 晋王高兴不高兴,这点李常笑不知道。 反正他是不高兴的。 自从他展露了纯阳之力后,永安帝对他的猜疑似乎消失了,隐隐有了重用的意思。 最明显的就是。 李常笑因护驾之功,封赏食邑三千。 都司空丞的职位被免,变成了正四品金吾卫将军,统一万金吾卫。 这一万金吾卫由蓝田大营的秦卒组成。 先前驻扎咸阳的那批金吾卫,全数调往北地郡戍边。 第109章 重启黑冰台 成为金吾卫将军后,李常笑反而闲了许多。 拱卫宫城的日常职责落在中郎将身上。 他只需坐镇清化坊。 若城中有异动,领兵镇压即可。 三个月后。 这日。 永安帝派人到清化坊宣他进宫。 李常笑有些莫名。 他对自己现在的差事还是很满意的。 事少钱多。 也不知永安帝寻他为何,但愿别是换差事。 刚进大殿。 便见殿前一左一右分别站着两人。 右边的是晋王,左边的是……武安侯。 今日武安侯穿着一副黑亮的盔甲,是李常笑从前在他府上看到的那一副。 整个人的气息陡然一变。 平日的老叟气息荡然无存,向外散发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李常笑知道那是杀伐之势。 心里顿生疑惑。 武安侯再披甲,莫非是要打仗了。 行至殿下,李常笑先道了一句。 “参见陛下。” 待永安帝点头,他走到晋王身后。 紧接着,永安帝命高凤屏退了左右,缓缓开口。 “前日晋王上奏,请重建铁鹰锐士。你二人意下如何。” 李常笑一愣。 铁鹰锐士。 那不是晋王在府上操练的兵卒么。 怎么,连永安帝都来了兴致? 武安侯率先开口。 “钱氏之祸,臣子掌兵,犯上作乱,不忠不义。金吾卫难辞其咎,老臣以为晋王此议甚好。” 永安帝点了点头,随即看向李常笑。 “靖王意下如何。” 李常笑思索了一阵,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恕臣愚见,陛下之意可是重建黑冰台?” 永安帝两眼闪烁,嘴角挂起了一抹笑意。 “朕确有此意。” “臣无异议。”李常笑拱手道。 他看出来了。 这大殿四人中。 永安帝心里早有了盘算。 武安侯已经摆明了支持的态度。 至于晋王,且不说这奏折便是他递上的。 李常笑甚至怀疑,晋王这个计划早就酝酿了多年。 趁着金吾卫失察之机提出,正好引永安帝上套。 其余三人全都赞成,李常笑自然不会反对。 因为反对无效。 那还不如卖永安帝一个好。 果然,见李常笑答应。 永安帝龙颜大悦。 他看了高凤一眼。 高凤立即会意,从身后取出一份圣旨,是事先就拟好的。 李常笑眼底闪过一阵了然。 还好他机智。 紧接着,高凤尖锐的声音响起。 “陛下有令,即日起重建黑冰台。以武安侯白漠生为黑冰令,靖王李常笑为黑冰督主。” 李常笑与白漠生二人齐齐跪地接旨。 而后,隐藏在暗中的影卫走出。 他们手里捧着两块黑玉行至二人身前。 一为应龙,一为鸾凤。 李常笑得到的是应龙玉。 他知道,这是黑冰督主的象征。 随后,内侍将三枚虎符呈了上来。 “你二人负责黑冰台的重建事宜。训练铁鹰锐士所需士卒,可凭此符前往三大营调集。” “喏。”二人齐声道。 …… 七日后。 咸阳城外,林场。 这是永安帝拨的地,作黑冰台训练士卒之用。 白漠生与李常笑披甲立于擂台上。 在他们身前,密密麻麻聚集了一批秦军士卒,足有上万。 全是白漠生从三大营调来的,优中选优。 是百万秦卒中的精锐。 黑冰台重建后的第一批铁鹰锐士便要从这些秦卒中选出。 李常笑微微颔首。 哪怕已经精挑细选过,眼前这批秦军精锐,最终能留下一千人就不错了。 李常笑身穿白袍鬼面战甲,侧立于后。 白漠生站在台前,整肃军纪。 即便他只有一人。 台下的秦军依旧被训斥得不敢吱声,老老实实得像鹌鹑一样。 来时他们就听说了武安侯白漠生的名号。 那可是全体秦卒心目中的战神。 得以见白漠生一面,已是此生幸事。 纵是被骂几句,日后也能成为与同袍炫耀的谈资,何乐而不为。 李常笑终于懂了永安帝命武安侯亲临的用意。 在这大秦,能令一众秦军士卒心服口服的,只有武安侯。 也好,这下他倒落得个清闲。 突然,武安侯转头看向他。 向下方介绍道。 “此乃黑冰督主。” 闻言,一众秦卒齐齐看向李常笑。 李常笑向前一步,拱手道。 “吾乃黑冰督主。” 很快,李常笑便从台下秦卒的视线中感觉到了怀疑与不信。 与先前对白漠生的恭敬全然不同。 李常笑倒是没有什么落差。 白漠生的威望是常人此生难及的。 硬要攀比,不过是自取其辱。 这道理他还是懂的。 见李常笑毫无反应。 武安侯眼底多了一抹意外,花白的胡子微微上扬。 他清了清嗓子,拱火道。 “督主乃我秦国第一高手。能服其麾下,是你等荣幸。” 此话一出,李常笑能明显感觉到,下方秦卒眼中的怀疑之色更浓了。 李常笑有些无奈。 他知道,今天必须得露一手,不然这督主的威严全丢了。 心念一动。 李常笑走到台前,随意地指了前排的一位秦卒。 “你名为何。” 被他指到的秦卒走出队列,朗声道。 “章烈。” “好,将兵器借本督主一用。” 章烈有些疑惑,不过还是将兵器递了出去。 是一根一丈多的长矛。 李常笑接过,随意地掂量了一下。 四十斤,尚可。 而后便原地挥舞起了长矛。 出神入化刺、宕、盖、挑、扫、打、拨、截,如虎啸如狼嚎如鬼泣,如鹰爪如灵蛇如电闪。 矛八法在他的手中一一复现。 长矛在手如臂使指,龙蛇飞动,浮光掠影。 李常笑运起了内力,手臂的力量暴涨。 顿时,长矛金光大作。 矛尖爆射出锋芒,舞动着天卷袭云,仿佛要刺破了乾坤一般。 底下的一众秦卒看呆了。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般恐怖的矛法。 此矛只应天上有。 尤其是章烈,更是张大了嘴,大到足以放得下一个鸡蛋。 白漠生眼底满是惊艳。 他是知道的,李常笑最精通的其实是剑法与戟法。 矛法都这般通神,剑法与戟法又该是何等的惊才艳艳。 许是忆起了沙场峥嵘,白漠生豪情顿生,心里倏地激起一股火热。 他大手一吸,前排秦卒手中的一根长戟便落在他手中。 大笑一声加入了李常笑的行列。 第110章 小纯阳功 见白漠生上来,李常笑眼睛一亮。 他看出了白漠生是位难得的戟道高手,内力之浑厚纵观秦国也无人可比。 手中的长戟,静若伏虎,动若飞龙。 七十二路戟法浑然天成,自合大道真意在其中。 只可惜,白漠生终究是上了年纪。 挥舞了一会儿便力有不怠。 他缓缓收回长戟,有些无奈地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终是不抵悠悠岁月。 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雷厉。 秦军士卒纷纷转过头。 只见李常笑运起了内力,纵身朝着空中一跃。 右臂后仰弯作弦月,整个人的气势升华到了极致。 “咻” 响声之后。 只见一串黑影爆射而出,如电光一闪般,以流星坠地般的速度直抵远处的林木。 不少人认出了,那是长矛。 下一秒,长矛命中了林木,并在一瞬间发出暴雷般的巨响和闪电般的骤芒。 光芒四射中,林木直接被炸得粉碎,碎片如纷飞的花瓣般散落。 即便如此,长矛依旧没有停下。 轰轰轰! 又有怒雷阵阵激荡,惊起了重重气浪,化作飞烟直起云霄。 半晌后,烟气终散。 李常笑重新站回到先前的位置。 这下,一众秦卒可就老实了。 就连白漠生都意兴盎然。 显然都被李常笑那一手给镇住了。 进入正式的筛选环节。 铁鹰锐士的入选要求极高。 首先是体魄关。 底下的秦卒换上了武安侯事先分发的行军装备。 一副玄色重甲,一口阔身短剑,一把精铁匕首,一面牛皮盾牌。 除此之外,还有一根长矛,一把铁胎长弓与二十支箭矢以及三日军食。 全部加起来超过八十斤。 只这一关,便将大秦境内九成以上的秦卒淘汰掉。 负重仅是基础,更重要的是带着它们作战。 紧接着,武安侯下令。 负重绕山奔跑,十圈以上为合格。 结束时,共四千余秦卒通过了考验。 第二关,较武。 铁鹰锐士讲究马战,步战和剑术三者合一。 秦国先祖建立此军,便是对标了列国的兵种。 锐士者,上马可驱胡刀骑,下马可战魏武卒。 按照秦军的惯例,较武都是在三军中进行。 眼下时间匆忙,便由李常笑掌眼。 在他手中坚持三招者算通过。 最后,通过这关的秦卒只剩一千一百余人。 李常笑和白漠生对视一眼,各自点头。 能留下一千多人,已经超乎他们的预料了。 至于那些未能入选的秦卒。 也都是难得的精兵,说不得将来有机会。 若是送回三大营,未免有些可惜。 两人将此事上禀永安帝。 后者大手一挥,将剩余的士卒划入李常笑麾下,享金吾卫待遇。 而那批入选的秦卒。 还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如此才可正式成军。 自此,铁鹰锐士的每一天都很充实。 白天随武安侯操练。 这练兵之法,是经武安侯改良过的。 齐国覆灭后,齐技击的操练之法也落入了白漠生手中。 两相结合之下,这一批的铁鹰锐士,会比他们的前辈们都要强。 夜里随李常笑习武。 前些年坐镇宗人府,李常笑缴获了不少内功心法。 他靠着自己对武道的感悟,结合铁鹰锐士的特点,创出了一门内功心法。 李常笑亲切地将之命名为“小纯阳功”。 功法与纯阳并不搭边,甚至可以说毫无关联。 取这个名字,还是受了裴季的影响。 裴季曾想以纯阳神功之名,作为留在世间的痕迹。 但纯阳神功对天赋的要求太高,常人修炼不得,注定了只是阳春白雪的意趣。 如今李常笑开创的“小纯阳功”,在入门难度上就低了不少。 师徒本一体。 若此功流至后世,便会有更多人提及纯阳。 这样裴季也能热闹些。 众秦卒学着李常笑的模样盘坐,调理胎息。 集中心意,放松身体,鼻呼鼻吸,意息和顺。 吸气时意想丹田,呼气时意想全身。 吞养内气,丹田处产生了淡淡的暖意。 绣口轻吐,阴阳生返,丹气自结,普化一声惊雷,而后贯通四肢百骸。 第一夜,只有不足半成的秦卒修成内力。 第二夜,两成秦卒修成。 …… 第九夜,一千余秦卒全数修成了“小纯阳功”。 身体素质的提高,令得他们的训练量也剧增。 白漠生发现了这点。 他找到了李常笑,有些严肃地问道。 “此内力功法自何处所得。” “白师叔,此法为我所创。” 白漠生大惊,却也放心了。 他小心叮嘱道。 “此法断然不可泄。” “我省得。” 白漠生为何担忧,李常笑自然知晓。 九天修成内力,放在江湖各派也只有最顶级的天才才能做到。 此法却打破了常理。 若是扩散出去,江湖草莽的力量必然大涨,反过来会危及秦国统治。 届时,天下都将动荡。 李常笑也暗暗决定,大秦存在一日,此法便束于黑冰台。 第二日。 白漠生将铁鹰锐士都召集了过来。 对他们下了戒严令。 不可将黑冰督主传授的功法外流,否则诛灭全族。 铁鹰锐士们连连保证。 除严令外。 白漠生将他们的待遇翻了一番,用以收买人心。 铁鹰锐士的待遇本就不错。 除赏赐百亩良田外,还能免除徭役与田地税。 因为白漠生的缘故,又多得百亩良田,铁鹰锐士心中的感激之情可想而知。 这也是永安帝默许的。 相比于良田,秦人更缺的是符合铁鹰锐士标准的士卒。 在黑冰台的手中,他们能为大秦创造更多的价值。 一月后。 这群铁鹰锐士已经可以结阵战斗了。 十人结阵,可以轻易覆灭百人小队。 千人齐出,便是万人大军也不敢掠其锋芒。 随后,在白漠生的命令下。 这批铁鹰锐士被派往秦国各边境。 几经伤亡,最后留下的便是真正的铁鹰锐士,只得九百余人。 这九百余人成了黑冰台的第一批骨干。 他们被分成了十六支作战序列。 而铁鹰锐士中,实力最强的十六人被任命为都尉,有统属之权。 十六都尉直接听命于黑冰令。 第111章 家有女初长成 黑冰台建立,铁鹰锐士重出江湖的消息传出。 燕赵魏楚四国俱惊。 齐技击的覆灭还历历在目。 秦铁鹰锐士再现,莫非又要兴起灭国之战了不成。 恐慌之下,四国纷纷派遣精锐潜入秦境。 准备以此引出铁鹰锐士,将之扼杀于摇篮中。 然而,经过李常笑与白漠生两重强化的铁鹰锐士,单体作战能力今非昔比。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 李常笑派出了六名都尉亲往。 三日后。 都尉们携四国谍者头目的首级归来。 李常笑又将首级献上。 永安帝大为开怀,敦促黑冰台继续培养更多铁鹰锐士。 对这个要求,李常笑只觉得头疼。 面上应下。 待回到黑冰台以后,转头便把此事抛之脑后了。 毕竟铁鹰锐士一事并不是取决于他,而是取决于那些秦卒。 想要找到一位符合标准的秦卒并不容易。 因此每个铁鹰锐士都极其珍贵。 在永安帝的支持下,黑冰台以这些铁鹰锐士为核心,继续扩张势力。 对内清剿叛逃的臣子,对外总揽刺杀离间之事。 永安五年。 在黑冰台正式成形之后,武安侯主动请辞。 永安帝三劝不成,只得应允。 李常笑也准备请辞黑水督主。 只是他刚挪出脚,就被永安帝瞪了回去。 黑冰台的两位首领要是全换了,必会影响其运转。 武安侯年老,但李常笑年轻,还有的是时间。 永安帝也想通了。 若李常笑能一直保持纯阳之身,重用倒也无妨。 毕竟朝臣绝对不会支持无子嗣之人登基。 新任黑冰令上任。 是安邑侯蒙仲。 因为秦国休养生息的缘故,这位沙场老将在家赋闲了许久。 黑冰台涉及军国大计,断然马虎不得,最好是位通晓军务的人。 天命一朝的老将,在永安朝的五年里逝世了不少。 以王猛、蒙然为首的一众少壮派秦将逐渐步入朝堂。 可以压他们一头的老将,朝中已经不多了。 今年刚过五十的蒙仲算是一位。 李常笑与蒙仲在沁水有过一段交情。 蒙仲对李常笑的武力颇为认可。 如今成了同僚,相处的气氛还算融洽。 唯一让蒙仲头疼的,就是李常笑的性子。 这位武功绝世的靖王有些太懒散了。 觉得省心之余,又莫名有种暴殄天物的遗憾。 …… 这一日。 李常笑下值回府。 马车载着他穿过街头巷尾。 转眼便到了王府前的街坊。 上一秒还悠然地欣赏着外景。 下一秒他便叫车夫将马车停在王府前街的拐角。 李常笑示意下人噤声。 他两手环抱站在原地,摆出了一副看戏的架势。 原来,正前方有三人走来。 那中间之人,一副翩翩公子打扮,分明是青衫羽扇,可却步履轻盈。 一双晶亮的眸子,明净清澈,灿若繁星。 那公子还在与左右的家仆不知在聊些什么。 谈笑间眉眼弯成了月牙,还有股淡淡灵韵流转其间。 以李常笑的耳力,自是听清了那公子所言。 每每开口,必先自称一句“本公子”。 听着听着,李常笑的脸色也越来越黑了。 一股无形的气压瞬间扩散了出去。 那公子身旁的两位家仆似有所感,纷纷抬头,正好对上了李常笑的大黑脸。 二人当即结巴了 。 那公子还没反应过来,有些疑惑道。 “你二人怎么……父,父王。” 公子也抬头,旋即脸色一变。 两脚几欲生风,转头便想开溜。 还没等她付诸行动。 耳边先听到了一句“安儿”。 语气平淡,却正好拿捏了公子的心思。 公子认命似的朝李常笑走来。 小嘴轻轻撅起,还呼呼出着气,倒像是她占理了。 李常笑哑然,无奈一笑 见此,公子两眼微亮,在那亮光还藏着一丝狡黠。 她就知道,自家父王吃这一套! 若是再加上两只毛茸茸的耳朵,真与小狐狸无异了。 只见公子脚底突然起劲,整个人快速向前疾行。 身后的家仆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一道青影迅速掠去。 李常笑挑了一下眉。 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运起了内力。 内力脱手,在青影快要到达身前时,将余散的力道卸去。 随后,两手一展,稳稳当当地将人接住。 “父王!” 是道女声。 这声音似娟娟泉水般沁人心扉。 若是细听,还能听出一股淡淡的惊喜。 李常笑将她扶起。 语气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 “回府吧。” “好。” 靖王府本来就在面前。 李常笑走在前头,李洛安跟在她身后。 见李常笑一路上一言不发。 良久,李洛安小心翼翼地喊了句。 “父王?” “嗯。” “您生气啦。” 听到这,李常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李洛安立即会意,向前几步走到李常笑身边。 她知道,自家父王是有话要讲。 用父王的话来说,这是属于父女俩的秘密。 李洛安最喜欢这种时候,那会给她一种发自心底的轻松。 并排后,二人继续向前。 “安儿,为何你这般喜欢作男儿打扮。” 李常笑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浓浓的疑惑。 他实在不理解。 毕竟身为男儿身,他却不会有打扮成女儿家的想法。 而李洛安俨然对女扮男装乐此不疲。 “男儿身自在,便是走上街头,也无需担心嬷嬷责罚。” 闻言,李常笑一愣,略有几分疑惑。 “父王也没拘着你。出门有大轿代行,仆人随驾,岂不美哉。” 平日李洛安乘轿出门,李常笑素来也是不拘束着的。 这般自由,在她这代的皇室宗女中是独一份。 宗族的族老看在靖王和云王的份上没有计较。 李洛安摇了摇头。 “旁人皆知我为丹阳郡主,故敬我畏我。府中便如此,府外亦如是。这般出行,与府中又有何异。” “敬畏不好吗?” “只有敬畏,何来的真心可言。” “真心?莫非安儿看上哪家儿郎。快告与父王,父王替你掌掌眼。” 李常笑搓搓手,作出一副八卦的模样。 “父王胡说。” 小丫头顿时脸红了。 见她这样,李常笑姑且可以确认是没有意中人的。 欣慰之余,却也皱起了眉头。 这丫头再两年便及笄了,就到了出嫁的年纪。 因为他的缘故,上门提亲的人家有不少。 就李常笑本心而言,他愿意给小姑娘一定的选择余地。 毕竟是从小宠到大的闺女,真叫她受了委屈,心底也不忍。 不忍之余,又怕她看走了眼。 老父亲的纠结,都是如此。 第112章 亲临丹阳 李洛安倒是有些无所谓。 见李常笑眉头皱起。 她走上前,挽住他的手臂并将脑袋搭在上面,宽慰道。 “无人入眼,安儿便不嫁了。” 李常笑倒是不知道自家闺女还有这种念头。 他连忙开解。 “若不嫁,晚年必然孤苦,这叫父王何忍。” “父王不也没娶妻。如此正好,安儿还能替父王养老。” 闻言,李常笑的面色突然古怪了起来。 虽然他以易容之法掩饰,但这长生不死之体却是改不了的。 恍惚之间,倒是忘了这茬。 看着李洛安的笑容。 一种怅然顿生,很快又隐了去。 李常笑换上了一副笑脸,伸手在李洛安肩上拍了下。 “安儿的孝心父王知道了。” “嘻嘻!” 也罢,若是没有现成的女婿。 自己培养一个便是。 看着乐呵呵的小姑娘,李常笑觉得近来确实疏忽她了。 于是开口道。 “过几日为父要去丹阳,安儿可愿同往。” 李洛安愣了一下,似乎是在怀疑听错了。 待她回过神,小脸上满是惊喜,当即答道。 “要的,要去的!” “嗯。” 李常笑应了一声,这事便说定了。 前几日,黑冰台递来消息。 楚长沙君芈旅到临品巡视,距离丹阳不过五百里。 芈旅是楚国先皇芈荷最属意的一个儿子,有意传位于他。 只可惜芈荷死于非命,由芈堰继位。 即便如此,芈旅依旧是楚国宗室中主战派的代表,在楚国一众封君中风评上佳。 他极力主张对秦人宣战,收服丹阳故土。 秦国朝堂上下将他视为眼中钉。 黑冰台重建后,永安帝便将这任务交给了黑冰台。 蒙仲大为重视。 制定了严密的刺杀计划。 因为芈旅一直待在寿春的缘故,刺杀计划还未进行。 毕竟寿春深处楚国腹地。 即便铁鹰锐士刺杀成功,也会付出巨大损失。 这是黑冰台不能接受的。 李常笑与蒙仲一合计,将计划推后。 前些时日,秦人探子与楚国的景王搭上了线。 恰巧景王对芈旅,也欲除之而后快。 双方一拍即合。 为确保刺杀顺利。 黑冰台内部多方商议下,决定由黑冰督主亲自出马。 这才有了丹阳之行。 对李常笑而言,刺杀芈旅只是小事。 以他如今接近七百年的内力,便是深入楚皇宫,也能安然脱身。 当今楚皇芈堰性格懦弱,他在位对秦人才是最有利的事。 黑冰台并没有要行刺的意思。 相反,还要保证他尽可能多在位一段时日。 此番前往丹阳,便是带上李洛安,也没有什么问题。 毕竟李洛安的封号本就为“丹阳郡主”。 于情于理,她巡视自己的封邑是再正常不过了。 哪怕是永安帝,也乐得见此一幕。 这是君臣间的一种默契。 …… 一日后。 在黑冰台的安排下。 他们从咸阳出发,乘马车直赶丹阳。 父女重新打扮了一番。 李常笑穿着一袭白衫,高冠博带,颇有儒者风度,气质非凡。 李洛安一身淡黄烟纱裙,头发梳作双丫髻。 乍一看倒像是哪位富商家的千金。 此举有二。 其一是为了掩人耳目。 其二是为了满足李洛安的期盼。 有李常笑以及一众铁鹰锐士的陪同,便是抛去皇家仪仗,依旧能护她周全。 既然她这般好奇,便让她看看大秦治下的真实面貌。 刚好借此叫她收收心。 投胎在王府已经是一大幸事,身在福中不知,这是最要不得的。 一如从前的李常笑。 …… 这次行动,黑冰台出动了四位黑冰都尉随行。 每尉统领一支五十人的铁鹰锐士。 铁鹰锐士也装扮成了寻常家丁的模样。 沿途的安全自不必说。 那些山贼流寇,更是来多少杀多少。 有这二百余人便足以覆灭千卒,在万卒中穿行自如。 到了丹阳。 他们凭着路引,从正门进入城内。 黑冰台在城中预先安排了住宅。 李常笑父女的是一栋独立的院子。 宅院的布置从里而外透露着一股风雅的韵味。 院外粉墙环互,佳木葱茏,绿柳周垂。 院内甬路相衔,山石点缀,逶迤曲折。 屋前又有一方小池,清澈明净,白石沿着池边环绕,包罗了山坳树梢。 一带清流自花木间垂落,曲折倾泻于石隙之中。 李常笑捋了捋胡子,满意地点头。 此中山水宜人,耳畔时不时传来顽水滴石声,更显得静谧。 午时。 丹阳令周禧来访。 在接任丹阳令前,他是蒙仲的部下。 此番黑冰台的行动中有他的配合。 见礼后,周禧将关于芈旅的情报呈上。 具体到了巡视的时间,贴身的高手,作息的习惯…… 李常笑翻阅之余,心下对黑冰台的恐怖有了一个直接的体会。 明日起,芈旅会在临品停留七日。 迟恐生变。 李常笑当即将四位黑冰都尉喊来。 而后又屏退了左右。 二百铁鹰锐士四散着藏于院中。 若有外人闯入,自是格杀勿论。 从李常笑本心来说,他一人前去便足矣。 可作为黑冰督主,他又得给手下一定的表现机会。 既是如此,只得采取更为繁琐的计划。 刺杀依旧是李常笑执行。 四名黑冰都尉率领麾下的铁鹰锐士混入城中,负责制造骚乱。 商定后。 次日。 一行人扮作了游商,进入楚境。 商密的楚官员收受了秦人的金银,为他们这批游商换了路引。 凭借商密的路引,他们通过了临品楚卒的盘查。 在芈旅到达临品的这天,成功混入了城内。 为了避免生疑。 头两天,他们学着游商的模样,在城中化作摊贩,叫卖吆喝。 同时验证黑冰台的情报的准确性。 两日后。 情报证实。 行动开始。 第113章 天之苍苍 临品。 县公府。 长沙君芈旅停居于此。 他此番前来,是受鄢陵君卫斯之托 巡视临品的武备,再回禀寿春。 临品作为楚境仅次于商密的第二道屏障,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刚结束一日的公务,芈旅将家臣召集。 他面上颇有忧虑。 这两日巡查,临品武备的废弛程度超乎他的想象。 楚地封君有意纵容是一方面。 至于另一方面的原因,在秦国。 天命帝驾崩后,秦国停止了对外征伐的脚步。 四国得到了久违的喘息之机。 芈堰上位后,楚国朝堂上以三大王族为首的主和派占了上风。 主战派的势力所剩无几。 最讽刺的是。 由于魏国先前进攻上蔡郡一事,朝堂上的主战派便将魏国视为头号大患。 楚国境内的精锐纷纷调往上蔡。 大有与魏国一较生死的意思。 驻守郢地的鄢陵君卫斯深感不安。 请长沙君芈旅亲巡,希望借此引起楚国朝堂的重视。 芈旅看着下方的几位家臣,还有几位自发保护他的江湖强者,开口道。 “临品之行至此,本君决定明日返回寿春,你等以为如何。” 一众家臣纷纷赞同。 几位江湖强者纷纷起身,举起兵器各自行礼。 “长沙君且放心,吾等必誓死守护。” 芈旅起身,神色郑重地朝着几人行了一礼。 “芈旅多谢诸位。” “长沙君客气。” 一众江湖高手,隐隐以三人为首。 分别是。 “有凤来朝” 陆接舆 “洪水滔滔” 长沮 “天之苍苍” 肩吾 这三人,都是楚国江湖的绝顶高手。 陆接舆和长沮都是成名于一甲子前的强者。 楚国先皇芈荷就曾派人请他们二人进宫,却被拒绝了。 二人生性不争,是楚国隐士。 此番因为长沙君的缘故,破例出山守护。 三人中的最后一人,肩吾。 他的来头比先前二人还要大得多。 肩吾是南华真人的弟子,通习道藏之秘。 时至今年,年逾百岁。 楚国民间立有他的生祠。 若这世间有仙,不外如他这般。 肩吾是一名白发老者。 衣着普通但是十分干净利落。 通身有一股让人亲和的气质,远远一看就让人不敢怠慢。 芈旅望着身前这三人,顿时一阵安心。 转身准备出屋。 这时,县公府外突然传来一阵躁动。 很快便有下人匆匆跑进来。 “禀长沙君,县尹大人遇刺身亡。” 芈旅眼神微动,但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他取下随身的腰牌,递给家臣。 “持本君之令去下阴调兵。” “喏。” 紧接着,他看向陆接舆。 “烦请陆长老去临品大营,令他们出兵镇压。” “喏。” 陆接舆拱手,随即走出屋外。 很快。 屋外传来一阵惨叫声。 芈旅等人脸色大变。 因为那声音,赫然来自先前出去的陆接舆。 还不待他们反应。 一道剑光自屋外惊起。 抵至屋前,剧烈的轰鸣声传出。 肩吾向前一步。 磅礴的内力骤然爆发。 满头白发倒竖空中,葛衣袖口呼呼作响。 强烈的气势瞬间将凌冽的剑势驱散。 即便如此。 当大风停下时,众人一抬头,才发现,屋顶不知何时竟被削平了。 所有人都暴露在了天穹之下。 月光中。 暮色化作一方灰色的大网,四散着撒落,笼罩了整个大地。 肩吾御气踏空。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剑。 在他的面前。 同样有一道黑影踏空而行。 一身内力宛若汪洋大海,深不可测。 肩吾在对方的身上感觉到了一股浓烈的危险气息。 心下忌惮,连声问道。 “你是何人。” 黑影没有回答。 而是摊开了右手,一件重物自他手中落下。 快速朝着地面坠去。 肩吾凝神看去。 待认清了重物的面貌后,脸色剧变。 因为那黑人抛下的,是陆接舆的尸体。 他眼中的凝重之色更浓了。 旋即,整个人的气息升华了极致。 一身的内力凝聚于手中之剑。 森森剑影,阵阵嗡鸣。 耳畔依稀间还能听到淡淡的楚歌韵律。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肩吾的脸上有一抹前所未有的认真。 师尊南华真人曾言,世有三剑。 其一曰: 天子之剑。 其二曰: 诸侯之剑。 其三曰: 庶人之剑。 他天资不够,穷其一生只能窥得几分庶人之剑。 “庶人之剑,上斩颈领,下决肝肺。” 孕养百年之剑华,集泻于今日。 肩吾的对面的黑影,正是李常笑。 他整张脸都笼罩在阴影之中。 面对肩吾这一剑。 李常笑挑了挑眉,有些惊艳。 此人的实力乃他生平未见之强。 但也仅此而已。 李常笑从身后取出了一柄剑。 此剑由玄铁炼成,剑身如墨,透出赤色红光。 这是秦国工匠仿照魏国“重剑门”炼制的玄铁重剑。 重达八八六十四斤。 既是刺杀,当然要给魏人一份惊喜。 李常笑与肩吾对峙的功夫。 铁鹰锐士也杀入了县公府中。 每一人都手持一杆玄铁重剑。 就连那剑法,都是李常笑魔改过的“玄重剑法”。 自带一派魏人风骨。 李常笑轻抚玄铁重剑,一身的内力迅速涌出体内。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 李常笑举起玄铁重剑,朝着前方撞去。 重剑所到处,剑影如织。 很快,两柄剑交织在了一起。 瞬间爆发出了阵阵金铁交织的声音。 肩吾握着剑柄,整张脸全都涨红。 李常笑粗略感应了一下,心下顿惊。 眼前这人,可谓是真正修成了百年内力。 李常笑如今也不过才百年内力。 按理来说,两者应在伯仲之间。 只可惜。 同为百年。 肩吾这是一百年。 而李常笑那,足足有接近七百年的内力。 他稍一用劲。 先前的平衡顿时被打破。 “砰!” 一阵爆响传来。 紧接着,一道人影倒飞而出。 最后重重地落在地上,变成了一个血人。 李常笑缓缓收回玄铁剑。 剑法不如对方绝妙,以力破之便是。 第114章 南华传承 眼见肩吾落败。 下方的一众楚卒纷纷护着芈旅往府门的方向撤离。 长沮抽出了腰间的水寒刀。 他面色凝重,却是寸步不离芈旅身侧。 李常笑转向他。 运起内力灌入玄铁重剑。 随后“咻”地一声直接飞向了长沮。 长沮抵起水寒刀。 森寒的刀光倒射出一丝冷气,锋刃中间凝结着一点寒光。 凄惨的嚎声自耳畔响彻,宛若鬼神呼喊。 然而。 那一抹红光仿佛寰宇划落的满天星斗,冥冥中诞生又寂灭万物。 长沮瞳孔微缩。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星子在院中爆开。 月黑风冷,火光烛天。 熊熊烈焰中似乎站着一人,随后又轰然倒下。 李常笑伸手一吸。 那把水寒刀便落在了他的手中。 刀身自有股透心的凉意,就像将手探入冷泉一般。 是件宝贝。 李常笑将刀收入怀中,而后转过头。 面前一个身穿着锦衣华袍的男子。 长沙君,芈旅。 芈旅身边的人都被杀尽了。 他面上镇定。 极力想要做出一副坦然的模样。 嘴巴微张,正欲开口。 “唰” 一束剑光已经到达他的身前。 血线染红了苍穹。 做完这些。 李常笑转头对着底下几位都尉吩咐道。 “取其头颅。” “喏。” 李常笑则走到肩吾的身前。 到底是百年宿老,伤到这种程度还没断气。 悠悠鼻息绵长如老龟。 若没有今日一战,肩吾还有一段日子好活。 李常笑眼中闪烁,突然出声。 “半生不问世事,既得逍遥,何必再染尘埃,落此下场。” 肩吾口中溢着血,嘶哑道。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楚乃吾国,岂可坐视。” 李常笑摇了摇头。 “南华真人于此,曾言不如相忘于江湖。” 闻言,肩吾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 “却是令师尊失望了,师尊的境界非旁人能企及。莫说老朽,便是小友这般修为通天,不也流于世俗。” 李常笑并不否认。 “世俗因果未尽,犹有余盼。待故旧皆逝,则尘世于我如蚍蜉,或许可寻得他化自在。” “此意何解?” “遇事通达,无当丝缕牵乱。既仕母国,全力而为便是。这般欲隐不隐,徒生笑耳。” 肩吾无奈苦笑了一下。 自知此行甚是矛盾。 但师尊之恩与母国之义,二者皆不可轻弃。 李常笑对他的答案有些失望。 本还想领略一番南华真人的乐达自适。 可这南华弟子,两头想要兼顾,到头来自顾不暇。 既然如此,那便不聊了。 手中运起了劲气,朝着肩吾的胸前探去。 一击之后,心脉震断。 鼻息的温热渐渐冷却。 肩吾,南华真人弟子。 逝于今日。 李常笑提起他的尸身,转瞬消失在了原地。 一众铁鹰锐士纷纷离去。 当夜。 长沙君芈旅身亡的消息传出。 楚国朝堂大为震怒。 令尹亲自前往临品,将长沙君的尸首迎回。 柱国黄宣调集了楚国“九歌”的高手调查。 九歌的人验明伤口,最后确认是为重剑所杀。 列国之中,以重剑出名的只有魏国。 魏楚两国的大军依旧在上蔡对峙。 黄宣深知此事必有隐情。 可这毕竟涉及了楚国皇室。 若是拖延太久,不仅楚皇会有不满,就连国人都会对他这个柱国存有怨言。 出于明哲保身,黄宣吩咐底下人结案。 至于凶手,自然是魏人。 郢。 鄢陵君卫斯在听说了刺杀案的结果后连连苦笑。 有肩吾在场,竟还是没能护住芈旅。 卫斯在家中替芈旅立了灵堂。 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的表示了。 毕竟卫家不止他一人。 只是,卫斯心里兀地产生了一种流离感。 上一次是熊黎,这一次是芈旅。 那么下一次,该轮到谁了。 这大楚之舟将驶向何方。 …… 丹阳。 李常笑一行人从临品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子时了。 他将肩吾的尸体埋在城郊的一座荒山。 没有立碑。 掩埋尸首的时候。 两册竹简从肩吾的身上落下。 李常笑将他们收了起来,随后返回丹阳。 天亮的时候,他正好回到丹阳。 李常笑简单打理了一番,装作从未出门的模样,回到了自己屋中。 闭上门后,李常笑将那两册竹简取出。 有些好奇地翻阅了起来。 “逍遥游” “不老长春功” 既是出自肩吾之手,与那位道家圣人定然有关。 遍读竹简后,李常笑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外功与内功本自同源。 逍遥游,南华真人观想翱翔之鹏而成。 共有两篇。 一为身法篇,二为药理篇。 鹏者,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通过体内经络窍穴的作用,引动内力极限来抵抗风,踏于云上。 身如展翅飞鹏,滑翔前进,自在自然。 速度之快,宛若紫电破云,常人无以力及。 待运转了口诀后 李常笑暗暗庆幸。 肩吾定是没有修炼到家。 不然有这身法,还真不好杀他。 旋即,李常笑的注意落在了药理篇。 这是南华真人搜罗的各种药方。 辅助练武的外功药和内功药,还有治疗伤势的伤科药。 李常笑对此没有什么研究。 但这不妨碍他收藏,说不得未来哪天便用上了。 唯一遗憾的是,没有所谓的长生不老药,又或是延年益寿的方子。 李常笑暗道果然。 即便是南华真人这等圣贤,精神上超脱世俗,永流于后世。 可于其人而言,还是逃不过生老病死。 紧接着,他又翻开那册“不老长春功”。 只看名字便很有深意。 不老长春,何其美好。 莫非南华真人也曾追寻过长生? 可真正翻阅之后,那种惊喜感登时便消散了。 这也不是所谓的仙家功法。 只是一本养生流派的道家内功。 南华真人观想北冥之鲲所感。 修至大成,可凝神静息,孕养精气,从而养寿天年。 欲练此功,必先清静无为。 李常笑摇了摇头。 这等涵养与境界,常人是无法到达的。 仅此一条便将极大多数人淘汰了。 这样的功法只适合那些真正的隐世之人。 人生天地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南华真人,早就给出了答案。 李常笑自嘲了几分。 圣贤之所以为圣,自有其道。 他这等俗人,还是莫要妄加揣测。 第115章 申子之徒 李常笑将不老长春功收了起来。 决定日后若有机会,再替这内功找个主人。 只当是了却逍遥游的因果。 这时,屋外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紧接着听见一句。 “父王!” 声音清脆又响亮,还能听出几分急切。 李常笑整了整衣裳,随后打开了屋门。 便见李洛安穿了身鹅黄色纱衫,一双大眼乌溜溜地,满脸灵韵之气。 正事已经办完,今天答应要陪她上街玩儿的。 李常笑自然不会失约。 他走到小丫头面前,牵起她的手,朝院外走去。 口中说道。 “今天该喊什么,安儿没忘吧。” “喊阿爹。”少女轻快地答道。 “嗯。” 李常笑点了点头,看来这丫头没有忘事。 父女俩今天扮作中年儒生和他的女儿。 随行的铁鹰锐士,有一半带着芈旅的首级回咸阳复命了。 至于剩余的人,暂且留在这。 美其名曰:与黑冰督主一同肃清丹阳城中的牒者。 丹阳城是楚国最早的都城。 建城至今已逾千年。 楚国迁都于郢后,这儿才慢慢没落了。 秦国崛起后,丹阳作为秦楚的边境,再度繁荣了起来。 数百年来,丹阳在秦楚之间几番流转。 连年战火下,那些宗庙、旧城、村落毁损了大半。 至今栖居城中的居民,其来历已经不可考究。 有迁移而来的秦人,也有世代定居的楚人。 几代下来,都成了丹阳人。 天命三十七年,王言之从楚人手中夺取丹阳。 自那以后,丹阳城总算是安定了下来。 丹阳城坐于丹水之北,又处丹淅之交,适于耕种。 没有战乱干扰,近年丹阳的收成不错。 街道上无数行人走过。 他们的衣着算不上体面,但面上都带着一丝淡淡的满足。 李洛安的手被牵着,看着左右叫卖的小贩,杂耍的艺人。 眼里满是惊喜,拽着李常笑奔行于街头巷尾。 翩翩黄裙,就像灵动的精灵一般。 李洛安开心,倒不是因为这些人和物本身。 这些事物,她在咸阳见了不少。 丹阳这的算不得惊艳。 可李常笑在一旁,不由得让她有种心安的感觉。 这种心情下,看什么都觉得新奇,看的什么都觉得有趣。 小贩售卖的木雕,花鞋,石鱼,糕点……她都喜欢。 揪着李常笑的衣袖,口中喊着“阿爹”。 每到这时候,李常笑就会伸手入袖,熟练地掏出银两和铜钱。 到底是孩子心性。 李洛安把玩了一会就腻了,便把他们塞在李常笑的手上。 东西越捧越多,很快便堆到了和脸一般的高度。 路过的行人纷纷惊讶于这白面儒生的大力。 没一会儿,李洛安似乎也察觉了什么,倏地转过头。 便见李常笑面前捧着高高的一堆物件。 腮帮子鼓着,嘴里还嚼着糕点,看上去有些滑稽。 李洛安哪里见过父王这样。 在她印象中,父王素来是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的。 少女银铃般的笑声传来。 李常笑咽着口中的糕点,好脾气地挑了挑眉毛。 今日的经历,他也发现了李洛安的另一面。 这丫头有点虎里虎气的! 午时。 父女俩寻了街头的一家铺子坐下。 这时候,紧跟在身后的铁鹰锐士走上前,接过了李常笑手上捧着的那些物件。 没一会儿。 店家将食物端了上来。 “酥馓子” “蜜糖团子” “酸黄豆汤” 都是丹阳特色的吃食。 甜的不腻,酸的开胃,不由让人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午后。 一身轻的李常笑牵着小丫头,继续往城中走去。 越往里,居民的衣衫也逐渐有了变化。 从衣裳和面貌来看,这里的人都比先前差了些。 倒也正常。 既有繁华,必有萧然。 要是人人都能衣食饱足,那都是大同了。 而这,才是李常笑想要让李洛安看到的。 王府中固然不自在,但这外面的世界也满是艰辛,远不如想象的那般美好。 不一会儿。 路中间突然聚拢了一群人。 李洛安素来是个喜欢看热闹的,连忙拉着李常笑凑过去。 靠近了看,才发现有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倒在路中央。 他的模样颇为狼狈,束着发。 衣衫脏乱无比,甚至还能闻到一股臭味。 李洛安皱着鼻子,小脸上有些嫌弃。 “阿爹,走吧。” “等会。” 说完,李常笑穿过人群,走上前。 拂起袖子,朝着少年度了些内力。 他看出眼前这少年是因为脱力晕了过去。 做完这些,他又退回,拉着李洛安便走了。 “阿爹,你怎么……” “怎么多管闲事对吧。” 李常笑帮她补充了。 “嗯!”小丫头答得理直气壮。 “是为缘法。择日不如撞日,为父与安儿出,正好遇见此人。举手之劳,当是替安儿积德了。” “基德?那是什么。” “是故事,来日再说与安儿听。” “阿爹,说好了哦。” 父女俩正说笑着。 身后突然有人在喊他们。 声音有些虚弱,但李常笑听清了。 喊的是恩公。 父女齐齐转头。 便见有个衣衫脏乱的跑来。 仔细一看,是先前那位少年。 李常笑捏着下巴,倒是惊讶于自己内力的奇效。 少年赶到父女身前,喘着气道。 “上蔡人李由见过恩公。” 李洛安有点被吓到,躲在李常笑身后,探出个小脑袋观察。 李常笑在她肩上拍拍,以示安抚。 而后转头看向面前的少年,开口道。 “上蔡乃楚境,而丹阳是我秦境。你越闯国境,可有文牒。” 少年脸上露出一丝赧然,拱手道。 “回恩公,李由并无文牒。” “既是如此,随我去见官如何。” 此话一出,李由的面上明显多了几分犹豫。 最后像是下定决心,无奈开口道。 “不瞒恩公,李由此来是投效秦皇。” “好胆气,你师从何人。” “京邑申公。” “是那位申子吧?” “正是。” 李常笑眼底微微闪过一阵惊讶。 申不离,法家高人。 天命帝都曾亲自延请,却求而不得。 自己随手救的少年,竟是其弟子? 这真假还需确认。 “既是申子高徒,我考较一番如何。” “恩公请说。” “以‘法’为名行一策论,明日递与我。” “喏。” 见此,李常笑转头看向身后两位打扮成家仆的铁鹰锐士。 两人纷纷上前,领着李由走了下去。 第116章 李由入秦 李由被铁鹰锐士带到一间驿馆里。 等他进屋后,二人便一左一右守在外面。 今夜他只能待在屋里。 按照靖王的吩咐。 若是明天能成策,便将人领到他那。 要是什么都写不出来。 那就更简单,直接拖去见官。 似这种越闯国境的流民,又冒充法家圣贤弟子,先罚几年苦役,叫他长长教训。 两名铁鹰锐士守着,他想跑也跑不掉。 闭了门。 李由打量起屋内的布置。 陈设极简。 一床榻,一扇窗,一几案,以及事先摆好的笔墨纸砚。 李由在案前坐下。 他没抬笔,反而面露思索。 这纸和笔一看绝非凡品,便是师尊申子用的都赶不上这般好。 正说明了恩公身份不简单。 衣着和面貌可以掩饰,但谈吐和修养却是骗不了人的。 恩公寥寥数句,措辞张合自适,一语又能道破师尊来历。 想到这,李由心底多了几分火热。 说不得投效秦人的契机便在此。 若把握住了,一飞冲天也未尝不可。 于是,李由抬手提笔。 既然师从申子,自当是要推行师尊的主张。 只是,笔蘸了墨。 却迟迟没有落下。 一阵犹豫又涌上心头。 若照搬师尊之法,必然可以验明正身。 放在从前,李由自是求之不得。 可猜出恩公身份不凡后,李由又不甘如此。 比起申子之徒,他更希望秦人能知道的是上蔡人李由。 少年郎面色凝重。 终是眉目一沉。 提手伏案。 落下了生平最重要的一子。 次日,天亮。 两名铁鹰锐士叩响屋门 不一会,门被打开了。 见了李由的模样,两名铁鹰锐士都愣住了。 他脸色晦暗,皮肤松弛, 眼圈泛黑,眨一下眼似乎都没劲。 身体还摇摇晃晃的,连站都站不稳。 只是写个策论,怎么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要不是二人在外面守了一宿,还真以为去大喝了一宿。 他们也不是常人,面色很快恢复了淡然。 “李先生,策论可作完了?” “劳二位等候,李由这便去取。” 一提起策论,李由瞬间有了精神,快速朝着里屋跑去。 只是一个不慎,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也不顾疼痛,立即爬起,快步走到桌案前,将那摆好卷纸捧来。 这一次,倒是足够小心翼翼。 两名铁鹰锐士收下策论,面色立即缓和了几分。 “李先生先去梳洗打理一番。” “好。” 一刻钟后。 已经重新打理过的李由,连同他的策论一起,被带到了李常笑的小院。 李常笑穿了套黑色长袍,头上戴着高隆的冠冕。 衣束颇为正式。 一股无形的威势在院中弥漫。 李由行至身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上蔡李由,拜见恩公。” 他面露惊讶,颇有几分不可思议的意味。 李常笑知道他是装的,担没有当场点破。 接过了李由的策论后顾自翻了起来。 策论以法为题。 按李常笑的本意,这李由既是申子的弟子。 申子重“术”。 但凡他能把“阳术”和“阴术”说出几分道理,便算过关。 只是,当真正看到策论的时候。 李常笑不由皱起眉头。 这开篇便是: 不求于法之外,亦不宽于法之中,则上下相安,可以清静而治。 清静而治乃自然之道。 与申子的主张不说大相庭径,那也是毫无关系。 秦人虽以法起家,但是在行法的过程中,必会强调人治的概念。 即秦皇必是高于秦法的。 此自然之道,与老庄倒是有几分相似。 李常笑在脑中回忆了一番,倒是很快找出了思想的由头。 慎到,慎子。 他接着往下翻阅。 而后再没有停下,一口气就看完。 清静而治后,文风陡然一变,居然迁移到了君主之势。 君主之势,令则行,禁则止。 在此之上明定君臣之分。 国家之政要,在一人心矣。 李常笑不由发笑。 这般之法才是秦国当前需要的,有“势”的韵味了。 他看了李由一眼,眼神中多了几分赞许。 师从申子,却又得慎子之大成。 眼前这少年不简单。 秦已有商子之“法”,若是再加申子之“术”与慎子之“势”,更是锦上添花。 李由面上不显,心里却很忐忑。 他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系由眼前之人了。 读完后,李常笑将策论收入衣袖,转而又对着李由道。 “家中尚有人否?” “回禀恩公,家中无人。” “既如此,明日随吾等一并回咸阳。” 李由大喜,连声道。 “多谢恩公。” 随后,便有铁鹰锐士带他下去。 人走后。 李常笑将黑冰都尉唤来。 他把手中的策论交给他,吩咐道。 “即刻回京,将此物交于陛下,不得有误。” “喏。” 黑冰都尉离去后,李常笑独自坐于屋中。 眼神微微闪烁。 上蔡人。 莫非那丞相之命便应在此人身上了。 不论是否如此。 有这等才学,断然是不能放他离去的。 若秦国留不住,那就只能杀了。 咸阳。 秦皇宫。 永安帝坐于案前,正批改公文。 忽然,大太监高凤走上前,轻声道。 “陛下,黑冰台有密信传来。” “何地来的。”永安帝淡然道。 “丹阳。” 闻言,永安帝放下朱笔,缓缓抬头。 “靖王送来的?” “正是。” “拿来。” 高凤转身走向暗处,回来的时候手中多了一方暗盒。 永安帝打开后,发现里面是一卷素纸。 心底有些疑惑,他解开了绳结。 这才发现是一卷策论。 带着几分好奇,永安帝阅读了起来。 从这开始,便再没有放下。 读到精彩之处,眼睛也越来越亮。 一旁的高凤大惊。 陛下好久没有这么这专心于一事了。 也不知靖王爷,到底带了什么。 正困惑着,永安帝突然大喊一句。 “好!” 高凤吓得一愣。 “高凤。” “奴才在。” “下令靖王,命其务必将作此策之人带回。” “喏。” 高凤应道,正欲转身。 永安帝又喊住了他。 “命宫人将此策誊抄一份,送至晋王府,令晋王省读。” “喏。” 当天夜里。 晋王也在翻读这份从丹阳传来的策论。 他的目光落在最底下的署名处。 上蔡人,李由。 深邃的眼眸闪烁着惊艳。 第117章 惊鸿剑舞 次日,李常笑一行人启程返回咸阳。 车厢里。 李常笑手中攥着条黄纸。 这是永安帝通过黑冰台发的密旨。 待看清内容,他不禁失笑。 看来李由这策论是深得帝心,竟亲自下旨敦促。 四日后,抵达咸阳。 刚到城门,便有内侍等候。 他们是奉永安帝之命来接李由的。 李常笑没有说什么, 人下去后,他示意着车夫径直驶向王府。 只留李由在原地。 他面上满是激动。 竟得秦皇亲自召见,这是何等荣幸! 看来恩公在秦国的地位,比他想得还要高。 对了,恩公呢? 李由猛然意识到这点,一转头。 只见马车远去。 李由眼神微微闪动,而后跟着内侍进了皇宫。 当天,永安帝召见了李由。 永安帝起初惊讶于李由的年轻,还以为是靖王弄错了。 待交谈几句后,立即打消了疑虑。 这正是他要找的人。 等到李由出宫时,他不仅获得了秦人的身份,更是被授予了官职。 奏谳掾,审理疑狱案件,隶属廷尉府。 官位不高,到底还是因为李由的资历和年纪不够。 永安帝有意让他沉淀些时日,毕竟来日方长。 …… 时间一晃,到了永安六年。 刚入秋,便有噩耗传来。 武安侯病倒了。 这病情突然,来势汹汹。 此乃大限之劫,无药可医。 太医们只能做到让武安侯多吊些日子。 消息传出,整个咸阳都惊动了。 似武安侯这等人,平日不显山水。 可真的出事了,对大秦来说不亚于地龙的一次翻身。 各府纷纷上门探视。 武安侯今年九十,放在当世,已是少有的高寿。 同代的人,哪怕没有战死,也被他熬死了。 这些被熬死的人里,既有列国的敌将,也包括了那些故交挚友。 武安侯府不拒绝外人探视。 却有一点要求:不能落泪。 用武安侯的话来说,活到这岁数的人世间少有,每一日都是上天眷顾。 即便是丧事,却又不免为一桩喜事。 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规矩传出,大半个咸阳城的人都觉得武安侯是个怪人。 李常笑却知道,武安侯这是真心话。 毕竟半生岁月都在相识和送别中度过。 前脚刚成相识,转身就是送别。 在时光面前似乎没有什么是能够一直留住的。 临老了。 膝下儿孙成群,会喊一声祖父,这就是颐养天年。 可同样地,自己同时代的一切渐渐远去。 熟悉的光景和熟悉的人都不在了。 心神不经意间恍惚,隔世之感顿生。 一时竟分不清楚,这究竟是长寿的喜悦还是长生的诅咒。 又几日。 各府上门的人越来越少。 李常笑带着李洛安一起去武安侯府。 下马车时。 天正下着雨。 秋雨拍打在脸上,一堆堆深灰色的迷云,低低地压着大地。 进了府。 往日垂帘的大树绿意不再。 树身阴郁地立着,以便让褐色的苔掩住树皮的皱。 衰黄的叶片从枝头缓缓落下,平添了几分凋敝的颜色。 李洛安下意识地抓紧了李常笑的袖子。 小脸上满是不安。 再往前走,距离正堂不远了。 两名老卒守在门口。 李常笑记得他们。 少了眼的老卒姓常,少了胳膊的老卒姓怀。 见是李常笑,二人纷纷见礼。 又过了两道门,就是白漠生的屋子。 刚进去,便见老爷子靠在床头。 一双眼睛依旧有神。 见是李常笑,他连忙招手。 “来,常笑。还有……” 白漠生看向李洛安,却迟迟想不起名字。 小丫头鼓着嘴,两眼直盯着他,小声道。 “安儿。” “对,是安儿!” 老爷子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见他念对了,小丫头终于笑了。 心底的紧张随之散去。 李常笑走到老爷子身前,握起他的手,缓缓度入内力。 白漠生便要将手挪开。 “常笑,可别把我老头子当病人。内力修来不易,别浪费在这了” “白师叔放心,这内力另有他用。” 李常笑抓住白漠生的手,耐心解释道。 “作何用?” “师尊临终前留了一剑,正逢秋日,烦您替师侄掌掌眼。” 听说与裴季有关,白漠生便不再挣扎了,隐隐间还有几分期待。 过了一会,李常笑缓缓收功。 刚刚那会的功夫,他往老爷子身上度了近百年的内力。 这股内力能够同化老爷子自身的内力,将之化为纯阳内力。 最后在吞吐之间运出体外。 如此能替老爷子免去散功之苦。 从前李常笑是不知道这些事的。 裴季逝世之后,他才晓得。 做完这些,李常笑转身走出屋外。 白漠生正要起身跟上,却听见李常笑的声音传来。 “白师叔听着便好,这剑法神奇,入得人耳。” “好。” 苍老的声音自屋中传来。 李常笑取出惊鸿剑,走到院子。 天上还下着雨。 雨水顺着檐角滴下,落在水洼中,水面顿时泛起波澜。 一阵冷风吹过,老树的枝丫随之摇曳,一排排的老树紧靠在一起,似乎在低吟。 淡淡的悲意自院中弥散。 这时,一抹寒光闪过,划破了秋雨。 泠泠泠! 在这天色黑白交际的瞬间,一双手缓缓扬起。 霎时间,剑光闪闪,嘶嘶破风。 青衫行走四身,手中之剑顿如游龙穿梭。 剑气周身游走,带起衣袂翩跹,遥如乘风归去。 所过处,习习生风,落在潇潇秋雨上,千万缕银丝荡起层层回响。 气势磅礴又直入心弦。 脑中不禁悬浮出画面。 黑衣剑客持剑傲立,足不沾尘,轻若游云。 一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剑客缓缓走来。 随着距离的缩短,他的面容也越发清晰。 竟是裴季。 裴季将惊鸿剑守在身后,嘴角勾起了一抹温煦的笑容。 而后,他径直伸出手。 嘴角微微震动,声音却听不清。 辨分唇语,可以依稀认得,那是四个字。 “汝回来了。” 屋中的白漠生静卧在床榻上。 双目紧闭,眼眶却湿润了。 低声呢喃着。 “回来了” …… 两日后,武安侯于梦中离世。 永安帝大悲。 群臣纷议,追谥“武宁”。 第118章 李由觉悟 听闻武安侯逝世,秦国百姓自发地为他披麻戴孝、痛哭流涕。 与秦国不同,四国的君臣都舒了一口气。 白漠生死了。 那座常年压在他们头上的大山终于倒了。 再不必担心白漠生持戟入梦杀人。 毕竟阴间的手再长,那也管不到阳间。 各国纷纷调兵集结秦国边境,想要趁此机会收复故土。 秦廷对此早有准备。 三座大营兵力齐出。 边镇的秦国百姓自发拿起武器走上城头。 几番交战后,秦人士气不减反增,列国军队只得灰溜溜地撤去。 立冬。 转眼间李由入秦一年了。 官位已由奏谳掾升到了廷尉平。 廷尉平,正五品。 主案件复核,纠漏冤假,同时还负有修订律令的职责。 其升迁之快令人咂舌。 一时间,咸阳的达官贵人都注意到了这个出身上蔡的年轻人。 这日,靖王府。 轮到了旬假的日子。 李常笑正准备放松一阵,便有下人来报,李由求见。 他有些奇怪,最后还是吩咐把人请进来。 自己则有些不情愿地从摇椅起身。 这副模样倒是把一旁的青璃逗笑了。 “本王的旬假都没了,你还笑。”李常笑没好气道。 “说不得李大人有要事相询。” “还有什么能比旬假还重要。” “王爷消气,奴婢先去备茶水。” “嗯。” 青璃走后没一会,李由便进来了。 他穿着官服,刚见面便行礼。 “李由拜见恩公。” 有外人在场,李常笑摆出了一贯威严的模样。 “今日来寻本王,所为何事。” 他心里还真不明白。 这可是要当“丞相”的人,怎么有空来他这。 “李由此番是为皇孙前来。” “晋王世子?” “正是。前日陛下命臣担任皇孙之师。” 李常笑眼睛微眯。 “是为公羊儒而来?” 李由点了点头。 “听闻公羊儒为恩公所授,故有此行。” “可有不妥?” “恩公编纂之《松溪文选》,李由有幸得见,窥得其法。” 李常笑听懂了。 这窥得其法的法,不是妙法,而是法家之法。 “李大人可是觉得,法与儒不可得兼。” “李由不敢。恩公之学足见大志,故心生惶恐,自觉无法受此重任。” “因何而恐。” “大一统。” 话音刚落,李常笑便站了起来。 他目视着李由,眼底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缓缓开口。 “李大人可是觉得我大秦无以统一列国。” 李由被他的眼神镇住了,连忙解释道。 “此举素无先例,非大秦不可,实李由不敢。” 话音刚落,李常笑径直走上前,一直走到李由的身旁。 每走一步,身上都散发着一股慑人的威势。 李由只觉得四体发冷,心生胆寒,仿佛在面对一只刚刚睡醒正欲进食的猛兽。 这时,耳边悠悠传来一句话。 “李大人若无此雄心,趁早辞官,莫要误我大秦。” 说完,李常笑径直朝着屋外走去。 青璃恰好端着茶水过来。 李常笑端了其中一杯。 也不顾茶水的滚烫,一饮而尽。 而后径直走开。 偌大的正堂只余李由一人。 李由呆滞在原地,便是青璃放好茶水走出也没有察觉。 良久,他终于缓过神来。 嘴角挂起了一抹苦笑,颇有几分自嘲。 脑袋中闪过了好多画面。 那是十余年求学生涯的一次倒带。 父母的殷切,师尊的赞许,同门的奉承…… 过往的一切涌上心头。 少年人数千个夜晚回放在眼前。 画面中的人,身形也在逐渐变化。 他的称呼也逐渐从“由哥儿”变成“李由”,再变成了“李大人”。 李由低声呢喃着。 “本官,不想回去了……” 念头闪过,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迷茫之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一抹决然。 两眼透射出了锐利的光芒。 李由走出正堂,大太监德顺恭候在此。 李由朝着他郑重一礼。 “劳请德顺公公代为转达。” “李大人请讲。” “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李由今立此心,成千秋万代之业。” “喏。” 说完,李由径直朝着府外走去。 德顺将他说的话原封不动地传给李常笑。 听罢,李常笑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做评价。 光是说还不够,事是要亲自去做的。 第二日。 李由到晋王府,开始教授晋王世子的课业。 李常洵为了长子的课业,没少操心。 因为松溪文选的缘故,他甚至将公羊学的当代传人,公羊地请到府上。 公羊地是公羊儒的第三代传人。 听闻秦国皇子邀请,他欣然赶来。 本想大展宏图,借此传授祖父的儒学。 只是到时,他才发现。 此公羊非彼公羊。 公羊地起初大怒。 可当他真正翻阅了松溪文选后,却又无言了。 言之凿凿而自有立意,却未曾背离公羊儒之根旨。 最后,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照着《松溪文选》,逐字逐句地替李宣平分解公羊儒的要义。 请李由担任世子的老师,这是晋王自己的要求。 他想得更多些。 秦皇子孙,自然不可束于一家之言,当需博采众长。 唯有如此才能免被外臣蒙蔽。 因此,李由的变化,晋王是第一个察觉的。 他够明显感觉到,李由似乎比从前大胆了许多。 李由毫无避讳地强调了君主之势,扬言“以刑止刑”。 似乎在一夜之间便化作了激进派。 平日在廷尉府的时候,更是身体力行了“严刑” 和“重罚”。 整个人都有种要向酷吏转变的趋势。 晋王将他的变化尽收眼底。 心里反倒是对此人更加满意了。 纸上谈兵可不够,终是得化到实践中的。 …… 永安七年。 在晋王的举荐下,李由又升官了。 这一次,他的官职变成了廷尉左监。 廷尉左监,正四品。 第119章 一句安姐 永安七年,年初。 咸阳城中出现了一副怪相。 各府兴起了一阵请媒婆的热潮。 百姓们将这些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谈。 只以为官老爷们觉得这个年头吉利,上赶着办喜事。 亭阳茶馆。 说书的先生手中抓着惊堂木,在他身前有一扇形木桌。 台下坐满了闲来无事的市井小民。 个个都规规矩矩地分坐着。 他们的目光齐齐落在台上。 双方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好久。 终有一人耐不住性子,他站了起来,对着说书先生拱手道。 “讲古仙,大伙都凑齐了,何时开讲。” 闻言,说书先生轻轻捏着惊堂木,转而抬起头。 他扫视了台下的座位,确认都坐得满当之后,点了点头,开口道。 “坐下吧,小老儿开始了。” 话音刚落,台下先落起了掌声。 “好!” 见此,说书先生更加满意了。 他敲了一下惊堂木,四座俱寂。 说书先生拽着长音,就像老牛犁地一般。 “诸位皆知,近来各府都忙着找媒人。” “对,讲古仙快给我们讲讲。” 说书先生看了台下一眼,又刻意拖着话匣。 “这其中的缘由,可有人知晓。” 说完,台下纷纷给出了猜测。 “陛下生辰?” “太后寿宴?” “为贵人冲喜?” …… 见答案越来越离谱,说书先生再度叩响了惊堂木。 “是为丹阳郡主。” 众人起初不解,很快便有几人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出声道。 “可是靖王府上那位?” 说书先生点点头,以示肯定。 经人这么一说,他们的脑中很快便浮出了一位劲装女子的形象。 倒不是他们有意打听。 实则是这位丹阳郡主太过引人注目。 出身秦皇室,却比男儿还好动。 得了空,便换上一套劲装,骑着一匹黑马,手握长鞭,驰骋街头。 满头长发飞扬,比男儿还要潇洒几分。 自她出现后,咸阳的那些纨绔子弟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家中长辈事先叮嘱过,不得招惹丹阳郡主。 因为她身后的靖王,一般人家惹不起。 纨绔们自是有苦难言。 有些话却不好道与长辈们听,若说了,只会平白再挨一顿揍。 那就是——他们居然打不过丹阳郡主。 一人一鞭,便是那些出身武将世家的小辈,都被赶得上蹿下跳。 于是,纨绔们纷纷缩在府中。 一时间,咸阳城的秩序都好了不少。 因此丹阳郡主在民间的名声还挺好。 可是他们还不懂,各府找媒人怎么就跟丹阳郡主扯上关系了。 纷纷说着好话,让说书先生继续讲。 说书先生眉间闪过一抹得意,这才开口。 “各位大人都是想到靖王府提亲的。” “讲古仙,可是靖王可有何特殊?” 有人琢磨出了几分意味,开口问道。 啪! 说书先生又叩了叩惊堂木。 “靖王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又受先帝与今上宠信。膝下唯有一女,谁若娶之,自此尽享荣华……” 说书先生还欲继续往下说。 这时,台下突然有两人站起,径直走到台前。 二人出示了腰牌。 说书先生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因为那是黑冰台的牌子。 “随我等走一趟吧。” “好……” 说书先生无力地应了下。 紧接着,二人一左一右抓着他,迅速跳出了茶楼。 只留下一批吃瓜群众楞在原地。 待人走后,才站了起来,茶馆内顿时掀起了笑声。 “让这陆老头卖关子。” “早些说完,或许不必如此了。” “哈哈哈。” …… 靖王府。 李常笑坐在上首。 李洛安一身黑色劲装,将鞭子卷起来藏在身后,乖乖地站在下方。 她像是做错了事一样,脸上还有几分讨好。 见她这样,李常笑直捂脸。 对着这张脸,想要生气都气不出来。 良久,他叹了一声。 “安儿。” 李洛安知道自家父王要开始说教,连忙走上前。 伸手在他背上锤了起来。 “父王,可舒服。” 李常笑点点头,很快又反应了过来。 “别岔开话题。安儿,你答应过父王,及笄前不再上街纵马的。” “父王冤枉。是王陵,蒙擎他们几个喊孩儿的。”李洛安小声解释道。 王陵、蒙擎是王猛和蒙然家的小子。 不提还好,一说这个,李常笑都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骄傲。 李洛安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居然把那几个小子都打服了。 还尊称她什么,对,安姐。 这几个臭小子,女儿家的闺名岂能这般呼喊。 李常笑心底暗暗记下。 赶明儿,去栎阳伯府和勇毅伯府,找两位伯爷切磋一顿,他们会明白意思的。 半大小子正是皮糙肉厚的时候,最抗揍。 想到这,李常笑朝着李洛安伸出手。 李洛安小脸闪过一抹犹豫,而后颇为不舍地将手中的鞭子递了出去。 李常笑一把接过,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安儿这丫头,还是很听他这个父王的,于是好脾气道。 “去吧。” “好。” 小丫头无力地应了一句,朝着屋外走出。 待离开了李常笑的视线后。 她转而又从怀中取出了一根一样的鞭子。 脸上挂满了笑容了,开心地朝着自己的小院跑去。 李常笑自然是知道的。 没人的时候,他又叹了口气,紧接着又朝德顺使了个眼色。 德顺会意,转头便取来了一叠册子。 里面记录的是咸阳各府嫡子的生平过往。 资料是黑冰台搜集的,自然再准确不过。 严格来说,李常笑这算是谋私了。 永安帝,蒙仲,甚至晋王,他们全都知晓,却没问责的意思。 心里反而默默同情起了李常笑。 丹阳郡主的事他们都是知道的。 那战斗力真的是比男人还男人,有得李常笑操心的了。 这就是不娶妻的麻烦之处。 李常笑一边翻着册子,只觉得头大。 从前他是担心李洛安被欺负,不想找武将家的小辈。 可现在,他尽是在武将家的小辈里面选。 因为他们身子骨皮实,能挨揍。 若换了那些弱不禁风的男儿,能不能接下李洛安一鞭都不好说呢。 真要落下什么“谋杀亲夫”的名声,那就不太美妙了。 李常笑想着趁她及笄之前找出人家,再与李洛安合计一番。 若小丫头满意,那就妥当。 不满意的话,就继续选。 李常笑还是很人性化的,毕竟成亲的人是李洛安,那当然要她满意。 在此之前,咸阳各府的提亲,都是拒而不见。 各府大官的心思,李常笑心里门清了。 不就是看重了他大儒的名声,以及黑冰台的力量么。 这个简单。 如果他们府上嫡子足够出色,而且能入得李洛安的眼,那一切都好商量。 要是不行,那还是自己圆润吧。 第120章 燕赵战起 永安七年,夏。 燕太后因割地陪秦一事,威望大减。 流言蜚语纷传蓟都,国人动荡不满。 姬氏宗亲私下举事。 燕太傅孟安,领燕帝密旨亲往上将军剧辛处。 子时。 剧辛引兵入燕皇宫,包围了燕太后住所。 太傅孟安率余众抓捕燕国丈等重臣。 丑时。 姬氏宗正亲自为燕帝加冠,恭迎燕帝亲政。 易水阁留驻宫中的高手纷纷被杀。 阁主荆无瑕赶到时,燕帝大势已成。 见此,他向燕帝奉上信物,以示忠诚。 燕帝亲政后的第一条命令,便是将燕太后软禁于深宫。 次日朝堂。 燕太后的一应亲信纷纷被逮捕入狱。 全都换上了燕帝自己的亲信。 文臣与武将之列分明,分别以太傅孟安与上将军剧辛为首。 荆无瑕一袭黑衣恭候在燕帝身侧。 唯一少的,只有那道这数年如一日的垂帘身影。 不习惯之余,又觉得这是个新气象。 下了朝。 燕帝亲往慈宁宫,拜见太后。 行至殿内,他将礼数做得很足。 燕太后高居于凤銮,虽已失势,却一如先前的雍容与大气。 一双眼睛闪烁着慑人的光芒,刺得燕帝眉头微蹙。 她略带几分讥讽地开口。 “陛下来此,可是要取哀家的性命。” “母后多虑了,儿臣并无此意。” “有意也罢,无意也罢。陛下今日来所为何事。” 话音刚落,燕帝便从怀里取出了一纸黄帛。 看到黄帛的那一刻,燕太后的脸色可见地变了,便要起身上前。 燕帝身后的侍卫立即上前,将她拦住。 只是,燕帝的语气多了几分阴冷。 “母后与赵帝相约,以上谷郡半郡为许,换取赵帝支持,朕却不知。” “寥儿……” 燕太后正想解释,却被燕帝喝住。 “上谷郡乃我燕人门户,轻而与之。母后此举置朕何地,又置我燕人于何地!” 燕帝暴怒地吼道。 随即,他对着身后的荆无瑕吩咐道。 “看好太后,无朕应允任何人不得进入。” 荆无瑕俯首领命。 随后,燕帝挥袖走出慈宁宫。 待他离去。 荆无瑕抱歉地看了燕太后一眼,而后便吩咐两位长老亲自看守。 紧接着他便出殿追燕帝去了。 两日后,赵国。 燕帝亲政,燕太后被软禁的消息传入。 赵帝大怒。 他早将燕国与燕太后视为囊中之物,只待除去燕帝后,便彻底吞并燕国。 如今燕帝政变,对他而言不下于虎口夺食。 当即决定出兵燕国。 几位赵国宗室和重臣也属意出兵。 燕兵孱弱难抵赵国铁蹄。 外加出其不意,说不得可以借此伐灭燕国,流名后世。 君臣心中各有算盘,下的决定却都是一样的。 那就是,出兵。 一日后。 马服君亲率十五万赵卒,自代郡发兵,攻伐燕上谷郡。 赵卒多以骑兵为主,行军速度极快。 在马服君的指挥下,短短两日连下燕国三城,兵临逐鹿城下。 燕国君臣大惊。 燕帝使上将军剧辛驰援。 蓟距离逐鹿不过数百里,剧辛部众的骑兵先行赶到。 马服君见强攻不下,立即吩咐安营扎寨。 剧辛麾下的燕军士卒抵达,足有二十四万之众。 之后一连数日。 赵卒攻城均已失败告终。 燕人士气大涨。 剧辛更是志得意满了起来。 马服君身为赵国名将,如今败于他之手,此战过后他必名扬天下。 燕帝更是命人从蓟将封赏圣旨带往前线。 封剧辛为昌平君。 战未毕而先封君,这是燕国史上的头一回。 足见燕帝对剧辛的看重。 剧辛不禁志得意满了起来,决定将这滔天大功继续扩大。 以马服君的首级和那十余万赵卒的性命,来回报陛下的恩德。 于是,在战局明了的情况下。 剧辛亲率八万燕卒,连夜袭营。 当夜。 月高天冷,风声飒然。 燕卒趁着夜色抵达赵卒营帐所地。 近前时,剧辛吩咐弓手将火矢射入营帐中。 一时间,万箭齐发。 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有火光冲天而起。 燕卒的眼中纷纷露出了喜意。 剧辛却皱起了眉头。 意料中的嘶吼声与喊杀声并没有出现。 这儿,安静得可怕。 他正要吩咐身后的士卒撤退时,异变发生了。 踏踏踏! 马蹄声自四方传来。 银亮的胡刀在月光下锃亮。 这是赵人的埋伏! 剧辛大喊道。 可这已经晚了,胡刀骑已经到达身前。 剧辛麾下的燕卒已经习惯了顺风的局势。 一朝受挫,军心大乱。 熊熊大火炽烈地点燃了营帐,将所有呼声淹没在火海中。 剧辛依稀看见在他的身前,有一位身穿胡服的将领骑马赶来。 还不待呼喊,身首已经离异了。 战斗持续了一夜,却是胡刀骑一面倒的屠杀。 昌平君剧辛殒命当场。 一同来的八万燕卒,死伤过半。 其余者悉数逃窜,胡刀骑在身后追赶。 最终,成功返回逐鹿的只剩残兵数千。 逐鹿守将依靠余众据守不出。 转而又将剧辛大败身亡的消息传到蓟都。 燕帝直接楞在当场。 他亲政后册封的第一位封君,未及班师就身死当场。 紧接着,在得知剧辛冒进导致燕军大败后。 燕帝登时大怒。 若不是顾忌前线的将士,他必要将剧辛一家全都下狱。 恰此时,赵国的后援军队也赶到了。 两路赵军合围一处,将逐鹿城包围。 燕帝大惊失色。 若上谷郡落入赵人之手,整个蓟都将暴露在赵国铁骑身下。 届时,燕国危矣。 若要化解此局,唯有两条路。 要么就地迁都,退守辽东依靠长城天险为屏障。 此法稳妥,只是…… 燕地本就身处苦寒,若是再北迁,此后便与中原霸业无缘了。 燕帝心里满是不甘。 他还想完成先祖未尽的伟业,重振燕国威势。 想到这,燕帝眉目微沉。 为今之计,只能另求他国回援了。 楚国太远,指望不上。 这样一来,只剩下秦国和魏国了。 魏楚正在开战,或无余力。 毕竟魏国被秦国几番重创,魏武卒全灭,国力早不如当年了。 再说,魏帝也未必肯帮他。 当年沁水之盟时,赵帝,魏帝,燕太后这三人私下达成了不少协定。 其中很多的内容,燕帝都是不清楚的。 他可不希望,最后引进来的魏兵,转而倒转了戈矛。 既然这样,只剩下秦国了。 他知道与秦国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眼下也只有秦国,才不会倒向赵国。 第121章 披甲出征 下定决心后。 燕帝将秦使喊来,向他道明了来意。 而后,秦使联络了燕国境内的黑冰台人员。 黑冰台加急,只是两日的功夫,燕帝的密信便被送到了永安帝手上。 永安帝翻看后,命高凤宣蒙仲与晋王前来。 晋王眼下已有储君之实,永安帝有意锻炼他。 至于蒙仲,他身为沙场宿将,又执掌黑冰台,或许有独到的见解。 二人来时就已经知晓了事情的经过。 沿路上交换过意见,都备好了腹稿。 这一仗是肯定要打的。 燕赵交战,这是削弱两国国力的大好机会。 尤其是赵国。 纵观当今各国。 楚魏陷入了相互攻伐,燕国长期国政旁落。 唯有赵国置身事外。 眼下燕国将机会递来了,说什么也得推赵国一把,让它陷得深一点。 他们进殿后。 高凤自觉退出大殿。 他走后,永安帝直接问道。 “你二人怎么看。” 闻言,晋王先躬身行了一礼。 “回禀父皇,儿臣与安邑侯商讨,一致觉得该出兵扶燕。” “哦?扶燕。” 永安帝眼底多了几分兴味。 同样是出兵,却也有不同的讲究。 调动上郡秦军,直逼云中郡,是为伐赵。 调动齐郡秦军,经广阳郡入,是为扶燕。 “说说你的理由。” 晋王当即正色,开口道。 “儿臣以为,出兵云中,我秦人死伤必多。若见颓势,魏人不免趁虚而入,便是燕人亦要倒戈。” 永安帝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再言扶燕。燕秦兵合一处,秦强而燕弱,主动在我。此为借燕打赵。” “安邑侯可有话要说。” 永安帝转头看向了一直没出声的蒙仲。 蒙仲一拱手,缓缓开口。 “臣以为,除晋王殿下所言,犹有可为之处。” “说。” 一旁的晋王面露疑惑,他自觉已是面面俱到。 “引兵自齐郡入燕,而上郡同出于云中,围而不攻。” 这主意让永安帝的眼前一亮。 安邑侯的意思他是懂了。 秦国出兵云中郡,赵国必然恐慌,定会回调重兵囤于雁门与云中。 而赵国的兵力数量本就不及秦国。 调兵云中,可以投入燕国的兵力便少了。 怎么看这都是好主意。 最重要的是,围而不攻,便无需担心秦卒损失过大这个问题。 这才是永安帝最看重的。 唯一麻烦就是粮草的消耗巨大。 不过,若真能借此削弱赵国,这些损失也是值得的。 再说了,是燕国请的援兵,那么齐郡秦兵的粮草肯定可以省下不少。 永安帝点点头,算是最终决定。 紧接着,他又看向蒙仲。 “安邑侯觉得,谁为将驰援齐郡最适。” 此话一出,蒙仲顿时就激动了。 秦国已经多年没有大兴兵事,他在这咸阳都快闷出病了。 眼前这个机会,定然是不能放过的。 蒙仲当即要毛遂自荐。 永安帝似是看透了他的想法,幽幽开口。 “安邑侯需留守咸阳,坐镇黑冰台。” “陛下……” 安邑侯急了,他可不想错过与那赵国马服君较量的机会。 至于坐镇黑冰台,也不是非他不可。 蒙仲的心里很快浮现出了一道人影。 再没有谁,比那个成日悠哉喝茶的靖王更合适留在咸阳的了。 这一次,倒是晋王先开口了。 他看向蒙仲,眼底颇有几分同情,无奈解释道。 “燕帝求援,在信中指明了要靖王同往。” “为何?” 说到这,晋王摊开双手。 他还真没搞清其中的缘由。 倒是最上方的永安帝似是回想起了什么。 他记得,靖王当初陪先帝前往沁水时,与燕帝是有一面之缘的。 晋王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蒙仲只得应下。 随后,他在脑中思索起了驰援的主将,最终点了三个名字。 “王猛,蒙然,赵肃。” 这是朝堂上几个少壮派将领。 日后秦国武将的担子终是要落在他们身上的,正好借此让他们磨砺一番。 领兵打仗的本领,只有在战事中才能悟出来。 永安帝点了点头,转而将高凤喊来。 命他拟旨。 当夜。 传旨太监到达靖王府。 李常笑一头雾水地接旨。 竟是任命他为齐郡秦军副将的诏书。 更重要的是,即时前往。 这可不太妙。 再有四个月,便是李洛安及笄的日子。 一打起仗来肯定是会错过的。 这才是让李常笑最愁的。 眼下却无法考虑这么多了。 正所谓军令如山。 下人替他将盔甲,武器,战马都牵了过来。 李常笑匆忙换上,一个纵身跳上马便朝着府外奔去。 留德顺在此,替他收尾。 一人一马直接跑到了咸阳城下。 快到城门时,便见有一驾马车等在那。 很明显是在等他的。 “驭!” 李常笑将马停下。 这时,从马车上走下一人。 正是晋王。 晋王朝着他一拱手。 “愿兄长此去平安。” 见此,李常笑跳下马,也朝着他深深一礼。 “本王不在这些日子,劳烦晋王照看丹阳。” 说到底,他还是担心自己不在的时候,那些牛鬼蛇神又跑出来。 所以先替李洛安找个靠山,眼前的晋王就是个很合适的人选。 晋王点了点头。 “兄长且放心。丹阳有本王罩着,断不会叫人欺负了。” 有他这句保证,李常笑放心了大半。 晋王的能力,他还是信得过的。 随后,李常笑跳回马背,径直出了城门。 咸阳城下。 此次应命的秦将已经到了不少。 李常笑还看到了熟人。 正是栎阳伯王猛。 王猛的身旁还有一员小将。 李常笑认得,那是王猛的长子王陵。 齐郡秦军的主将便是王猛。 他带自家长子出来,本就无可厚非。 见着李常笑,王陵立即上前。 “参见靖王!” 动作足够标准,嗓门也足够宏亮。 只是他说的下一句话,让李常笑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王爷,安姐没来吗?” 话刚说完,王猛先上前一步,提着王陵的耳朵将他拉走。 “你这小子乱喊什么,要叫丹阳郡主。” 他脸上露出了一抹尴尬的神色。 “靖王别介意,这小子胡言乱语,我去揍他。” 李常笑待在原地,只是他的脸已经黑了。 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这小子,还真把安儿当成哥们了! 第122章 以退为进 又过了一会儿,其余的秦将也先后赶到。 李常笑粗略扫了一眼,大多是些新面孔,老将只有寥寥数人。 只一瞬他便将永安帝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 无非就是想借此磨练那批年轻的秦将罢了。 也对。 秦人的锋刃藏得太久,确实需要磨砺一下了。 大军开拔时,李常笑的身后多了一支五百人的队伍。 每一人身后都背满了弓矢和长矛。 从上到下全都掩盖在黑甲中,给人一种杀气腾腾的即视感。 正是追随李常笑出征的铁鹰锐士。 李常笑这副将身份,正是为了调度这些铁鹰锐士。 对大秦来说,这是黑冰台重建后,铁鹰锐士第一次参加大规模的战争。 他这黑冰督主亲临战场,正好演练战法。 于是,秦军队列中就出现了这么一幅奇特的景象。 一名白衣将领骑着黑马在前,数百名背负重物的黑甲士卒在他后面追。 最难得的是,这些黑甲士卒奔跑的速度,丝毫不下于一众秦军骑兵。 这倒是让新老的秦将大开眼界了。 暗叹这铁鹰锐士的勇武。 八日后,到达齐郡。 驻守此地的秦将率领麾下秦卒加入行伍。 两相合一,这才是此次入燕驰援的秦军。 燕国,河间。 驻守的燕将事先得到过命令,直接放这一支秦军进入燕境。 驰援的秦军总兵力达到三十万。 若调转矛头反攻燕境,直接攻下蓟都也不算难事。 知道这个理,但是一众秦将没人提出这个建议。 对他们而言,燕国从来都不是威胁。 削弱赵国才是最重要的。 此刻倒戈一击,只会将燕国推向赵国一方。 届时,东线的秦军就得面临两面作战的困境。 若再算上魏国,那就是三面,足够秦国喝一壶的了。 一日后,秦军到达广阳郡。 在此地分作两路。 王猛率领三十万秦卒进入上谷郡,与逐鹿燕军汇合。 李常笑以及麾下的五百铁鹰锐士,带着永安帝的旨意前往蓟都,与燕帝商讨联军事宜。 只半日便到达蓟都。 远远便看见一位身穿蓝袍的男子候在城下。 近了身,蓝袍男子上前,询问道。 “来者可是秦靖王。” “正是。” 见李常笑应了,蓝袍男子立即换了一张笑脸。 “陛下恭候靖王久矣,请。” 李常笑点了点头,径直入城。 五百铁鹰锐士跟在身后。 路过时,隐约还能闻到一股咸腥味。 蓝袍男子皱了皱眉。 好重的杀气! 他心里暗骂了一句“杀胚”,转而吩咐士卒紧闭城门。 蓟身为燕国的国都,自是别有一派繁华。 熙熙攘攘的人群如潮水般穿行,兽皮的衣裳和帽子各具特色。 当李常笑一行人走过时,燕国百姓都转头看了过来。 身穿黑甲,那必是秦人。 秦人夺走沧州的事犹历历在目。 放在平时,燕国百姓定是要嘲讽一番的。 可眼下国难当头,他们知道秦人是自家请的救兵。 一个个都将眼底的憎恶藏了起来。 即便如此,李常笑还是捕捉到了他们的情绪。 心里却没有什么波动。 毕竟他们此次来燕本就没安好心,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面上过得去就成。 到了燕皇宫。 五百铁鹰锐士停在宫外,只有李常笑进去。 内侍引着他走过重重回廊,最后停在了一间大殿前。 大殿通体木质,四方各有飞檐,殿顶自发形成了拱角,散发着一股厚重的气息。 进了殿,便见一位玄色蓝衫的年轻人坐在上首。 正是当代燕帝,姬寥。 李常笑朝着他一躬身,便算是行礼了。 堂堂亲王,面对非本国主君,是用不上叩拜之礼的。 “参见燕帝。” 燕帝没有计较,因为眼前之人,正是他念念不忘的那位鬼面将军。 “靖王无需多礼。” 少年燕帝的声音里明显带了几分喜意。 侧立在旁的几个燕国重臣微不可查地皱起了眉头。 自家陛下这态度不对劲啊! 燕帝可不管这些,他两眼直直盯着李常笑,似是要把这道身影永远映在脑海中。 同样地,李常笑也在打量燕帝。 距离沁水之盟过去也有八年了,当年的稚童如今已加冠亲政。 心里倒是一阵恍惚,暗叹这岁月如流。 旋即,一抹疑惑涌上心头。 他能够感觉到,燕帝似乎对他存了善意。 这倒是挺稀奇的。 不过他没有多做思考。 只当是少年燕帝一时兴起。 这时,燕太傅孟安走出,朝着燕帝行了一礼,转而面向李常笑。 “靖王此来,可是为商议联军一事?” “正是。” “靖王请讲。” “此来奉陛下旨意,匡联我秦燕之好。联军之数,我秦卒占十六,军中统属当由我秦将调度。” 燕国朝臣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毕竟在领兵作战上,秦将有着天然的优势。 “行军辎重,当由燕廷供应。” “这——” 与先前不同,提及粮草的时候,燕国大臣便坐不住了。 三十万秦卒作战的消耗,对燕国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就连燕帝的眼底都出现几分犹豫。 最后还是燕太傅孟安开口。 “靖王见谅。近来东胡入侵,我军亦是……” 李常笑点了点头,对此早有预料。 他淡淡地开口。 “陛下曾有旨意。若燕帝提供联军粮草,我大秦可再出兵三十万至云中郡。” 此话一出,朝堂再度陷入了寂静。 秦出兵云中意味着什么,他们都是清楚的。 若秦赵在云中郡交战,上谷郡的危机或许可以解除了,燕国又可抽身事外。 李常笑一点也不着急。 他知道,燕人一定会上套的。 至于会不会全盘接受秦人的条件,那不好说。 但这都是可以慢慢谈的。 过了一会儿,又是燕太傅走出。 他神色郑重地朝着李常笑行了一礼,而后才开口,语气颇为苦涩。 “还请靖王担待,我国最多只可出三成的粮草。” 李常笑摇摇头,这燕人的诚意远远不足啊,他当即开口。 “我秦卒不易,便是一丝一毫也不可减免。若粮草不足,犹有他物可以替代。” “靖王请说。”孟安有些凝重地问道。 “贵国需提供战马三万匹,本王做主免去五成粮草。” 孟安顿时皱眉了。 他就知道,秦人留了后手。 这般以退为进,却将他们引入了坑里。 战马何其珍贵,岂能随便与之。 第123章 两军对峙 孟安正欲出言反驳。 几位燕国宗室先动了。 一身穿蓝色华袍的男子走出。 他是燕帝姬寥的皇叔,密云君姬淮。 姬淮绕过了孟安,直接看向靖王,直接问道。 “依靖王所言,提供战马便可替代粮草。可这战马一应所需,不知该出于何人。” “自是出于我秦国。” 见此,姬淮点了点头。 他转而看向燕帝,得到了对方眼神的肯定。 “事关战马,还需我等磋商,明日给靖王答复。” 李常笑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群燕国宗室是动心了。 以战马替代粮草,化解眼前的危机,在他们看来是再值当不过。 燕地本就盛产战马,加之连年与东胡作战,又缴获了不少。 可连年维持这些战马,那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再说了,这变相地是将战马货与秦人,说不得还能小赚一笔。 毕竟用粮食从东胡人处购马要廉价得多。 下朝后。 李常笑在蓟都的驿馆下榻。 第二日。 燕太傅亲临驿馆,告诉他燕人接受其条件。 于是,二人在驿馆便拟定了文书。 随后,便有一批燕卒将答应秦人的粮草送至前线。 至于战马还得准备几日。 三万匹战马,对燕人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需要时间去凑。 与此同时。 王猛所率秦军自怀来进入上谷郡。 他们到时,逐鹿城已经被赵人攻陷了。 马服君命余部修整城池,他亲自统兵深入上谷郡。 短短半月,连伐且居、茹、广宁等七城。 燕军残部退于崇礼。 马服君故技重施,命大军合而围之。 他领着赵军士卒在城外就地安营扎寨。 崇礼多山地,密林繁布,沟壑纵横。 赵国骑兵最不适于此地形作战。 可城中燕人军心已丧,马服君可以肯定。 待兵尽粮绝,便是燕人开城门投降之时。 马服君心想着,正要将副将喊来。 这时,阵阵沉重的声响自远处传来。 以马服君的经验,很快便分辨出马蹄声和行军列进的脚步声。 如此阵仗,来者不下十万。 他当即命令麾下的赵卒整列军阵。 这时,密密麻麻的人影出现在四面的山头。 黑色的旗帜,黑亮的盔甲。 是秦人! 马服君暗道不妙。 连忙运起了内力,长吼了一声。 “冲阵!” 四下的赵国骑兵连忙拍马,组成了阵型。 “咚咚咚!” “砰砰!” 如雷的战鼓声传响。 王猛拔出佩剑,发出了进攻的号令。 霎时间。 黑泱泱的狂潮倾泻而下,滔天的怒流仿佛要吞没一切。 一下子,又勾起了赵人心底对秦人那抹的恐惧。 马服君神色一肃,秦人兵将充足,显然早有准备。 有心算无心之下,不可恋战,否则必有覆灭之危。 很快,秦军到达了阵前。 数十万人齐踏,烟尘滚滚,山河震动。 漫漫硝烟迅速将两国的士卒包围。 秦卒咂嘴舔唇,盯着面前的赵卒,就像是在看移动的军功。 下一秒,手中的长矛直接刺向了对方。 “刺啦刺啦” 一道道身影倒下,很快又被马蹄踏得血肉模糊。 长剑挑断马蹄,胡刀刺穿黑甲。 马匹的悲鸣,刀剑相接的声音一瞬间爆发了出来。 还有无数淹没于兵戈之中的喊杀声。 城中的燕卒很快被惊动了。 为首的燕将看清了交接的黑甲士卒。 他知道,那是驰援的秦军。 当即吩咐道。 “出城!” 随后,蓝色的旗帜加入了阵列。 马服君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先前的作战只是为了重振军心,现在已经够了。 他当即吼道。 “突围!” 近处的赵卒接到了指令,纷纷调转了方向。 背负帅旗的士卒不顾被箭矢射到的危险,径直跳到马背上。 棕黄色旗帜在他手中挥舞。 很快,一阵箭雨到达他身前。 这名赵卒瞬间跌落。 身旁的袍泽迅速接过了帅旗,策马向着西南引去。 同样地情景在别处上演,赵卒都接收到了主帅的命令。 “踏踏踏!” 前排的赵卒挥舞着胡刀,砍向了阻挡在前的秦卒。 奇怪的是,秦卒并没有要硬抗的意思。 反而留出了一道空隙。 赵卒已经顾不得是否有埋伏,突围才是最紧要的。 随着铁骑的冲击,军阵的裂口越来越大。 很快,马服君在部将的掩护下,冲出了包围圈。 王猛下令收兵,并没有要追击的意思。 他们连番赶路,本就不支。 今日本就是为了解燕军之围罢了。 燕卒和秦卒开始清理战场。 燕将走了上来,朝着王猛行了一礼。 他知道,眼前这人便是联军主将。 马服君及麾下赵卒一直退到了广宁才停。 他的眼底多了些许忌惮。 秦人掺和进来,此次伐燕之战必会艰难许多。 念此,马服君当即修书一封,请赵帝增派士卒。 两日后,邯郸传来消息。 秦人兵临云中郡。 赵帝大惊,命信平君连夜领兵驰援。 似是觉得这般还不够稳妥。 赵帝下旨征兵。 大批成年男子扔下锄头,换上长矛被送往前线。 马服君苦等数日,迟迟没有等到援兵。 迫于无奈,他只得命令底下的士卒停止征伐,兵合于广宁。 王猛亦是如此。 他吩咐联军在广宁城外安营扎寨,以俟赵军。 第124章 铁鹰初战 广宁。 最初半个月。 城内的赵军和城外的联军都没动。 王猛和马服君都有意示弱,诱使敌军进攻。 只可惜双方没人上套。 近些日子,王猛明显能够感觉到,广宁城派出的斥候数目明显增加了。 他知道,是云中郡的那批秦卒起了作用。 定是赵帝下旨,才令马服君着急了。 不过,以王猛对马服君的了解。 一时半会,他是绝不会率军出城的。 而等到赵帝反应过来,云中郡秦军佯攻时,眼下的局面又得回到当初。 王猛当即下令。 命赵肃领兵八万,赶赴河间,准备自武垣攻入恒山郡。 随同一起的,还有王猛的长子王陵。 另一边。 燕国终于将三万匹战马准备好了。 燕帝亲派了一支士卒,将这些战马运至齐郡。 李常笑领着麾下的五百铁鹰锐士,连夜赶往河间,与赵肃所部兵合一处。 两日后。 赵肃所部秦军到达武垣城外。 他们的行踪早就被斥候报告给了城里的守将。 赵将点齐兵卒,登上了城头。 待看清了远处黑压压的阵仗,赵将心里不由打了个哆嗦。 只粗略一数,远处的秦卒绝不下五万。 而武垣中的守军加起来,也不到两万。 相邻的饶城倒是有两万兵卒,赵将立即派人求援。 只可惜,一时半会饶城的赵卒是赶不到的。 赵将眼睛微沉,只愿秦人莫要强攻。 心里刚这么想,很快便看到了远处的井阑和轒轀在缓缓靠近。 赵将暗骂,这秦狗竟如此果决。 作为一军之将,赵肃自然明白兵贵神速的道理。 他们暗中调兵本就抢占先机。 当然要趁赵人援军赶到之前,拿下武垣城。 至于付出些许伤亡,那都是值得的。 赵将连忙吩咐城中的弓箭手就位。 只时,他刚刚开口,便有箭矢直接射到了他身前。 “咻咻咻!” 一波密集的箭矢射到了城头,无数中箭的赵卒直接从城墙跌落。 赵将运起了内力,利用城垛抵挡飞来的箭矢。 他这才看清,那井阑的上方,竟然站了一批弓手。 他们距离城墙犹有百余步的距离。 赵将心头大惊,如此远的距离还能保持准头,莫非秦军人人皆为弓箭手不成。 他自然想不到,秦军之中,竟然会有一支修炼了内力的军卒。 这些军卒人手一把铁胎弓,用的箭矢也是特制的长箭。 大力之下,赵卒的铠甲在这箭矢前如豆腐渣一般,连人带甲被钉在了城头之上。 底下的秦军士卒在箭雨的掩护下,借着轒轀缓缓靠近城下。 井阑也在逐步靠近城墙,秦军士卒暴露在了射程范围内。 赵将当即下令城中的弓手抛射。 “齐射!” 随后,满天的箭雨密密麻麻地落在城下。 火矢点燃了轒轀,藏于其中的秦卒碍于火势只得跑出。 很快就被飞来的箭矢搭在了地上。 无数的秦卒倒下。 井阑却越来越靠近城头。 外围的泥浆遏制了火矢的作用,而顶上的铁鹰锐士逐渐出现了伤亡。 这时,一阵浑厚的吼声响起。 “结阵!” 话音刚落,井阑上的士卒纷纷换上了牛皮盾牌。 飞来的箭矢落在上面,很快又被弹开。 井阑的内壁不断有秦卒在泼水,火矢如何也无法点燃。 近处的赵卒纷纷提起了长矛,准备击杀到达的秦卒。 这时,最前的井阑已经靠在了城头。 赵卒刚准备提戟刺去。 一道戟光划过,伴随着一震爆响。 赵将闻声转过去。 眼前这一幕,让他毕生难忘。 一位身穿银亮盔甲的将士飘浮于城头。 手中的黑色长戟宛若残影,让人根本看不起轨迹,每一秒都有赵卒死在戟下。 最可怕的是,他身前的那一角城墙,居然被削平了。 这真的是人力可为? 赵将心底绝望顿生。 而井阑上的那一批黑甲士卒紧随其后,纷纷跳上了城头,每一人都抽剑横盾。 城头的赵卒在他们手中毫无还手之力,才看轻人影,下一秒便身首异处。 这是一面倒的屠杀。 铁鹰锐士开道,不断有秦卒借助井阑登上城楼。 赵将拔出佩剑便要斩杀近处的秦卒。 “哐当!” 一道清脆的传出,他手中的佩剑直接被斩断了。 赵将的身体也应声倒下。 他七窍流血,表情还停在了死前的一瞬。 竟是直接被大力震死当场。 李常笑将他的头颅斩下,提在手中。 很快,秦卒彻底占领了城头。 杀戮也从城头蔓延到了城中。 城楼已破,就连守将都被击杀当场,赵卒们纷纷乱了阵脚。 “轰!” 一阵巨响自城下传来。 城门也被打穿了。 密密麻麻的黑甲秦卒涌入城中。 冲天的兵戈交击声淹没了喊杀声。 有一小将手握长戟,策马径直攻向城中。 他运气了内力,手中的长戟爆射出精芒,挑飞了无数赵卒,形成了一往无前的冲势。 秦骑跟在他身后冲阵。 李常笑一戟斩杀了身前的赵卒,转而看向了那秦将,眼底露出了惊讶。 因为那秦将,正是王猛的长子王陵。 此子勇猛如此,颇有王猛当年攻破繁庞城的风范。 一个时辰后。 城中的赵卒都被肃清殆尽。 而城外,有一阵马蹄声传来。 秦将赵肃微微挑眉,这饶城的赵卒来的真是时候。 若是换做从前,此时赶来或许还能驰援武垣。 只可惜,如今有了变数。 赵肃将目光落在了李常笑与那群铁鹰锐士身上。 这兵将都是出乎意料的强悍。 有他们相助,破城的时间缩减了大半。 因此,这批饶城赵卒将直面城中的秦军部众。 李常笑也察觉了饶城赵卒的到来。 他运起了内力,施令道。 “骑兵阵!” 话音刚落,在场的铁鹰锐士纷纷跳上马。 一手持矛,一手握盾。 李常笑亦是跳上了黑马。 “奔袭!” 一声令下,铁鹰锐士立刻集结在他身后,迎向了城外的赵卒。 王陵率领秦骑,紧随其后。 他才刚到城外,李常笑所部已经抵达阵前。 下一秒,王陵就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黑色的骑兵,宛若一只利爪,势如破竹地撕碎了赵军的战阵。 只有不足五百人,却硬是将赵卒的千人军阵冲散。 一日后,赵饶城也沦陷了。 秦军破入恒山郡,进入赵境。 第125章 吃饱的猪 饶城失陷,赵人退至安平。 赵帝命宗室平阳君领兵驰援。 到了地,平安君出于谨慎考虑并未出战。 而秦军在攻下饶城后,也没有继续西进的打算。 赵肃转而命麾下的士卒进攻巨鹿郡赵地。 值此时,咸阳派遣的援军也赶到了,领兵者为秦将李修。 两支秦卒,一支强攻武遂,一支直入观津。 短短两日之内,连下赵国七城。 两军合于昌成。 至此,秦军驻地距离赵国都城邯郸仅有六百余里。 消息传至,赵帝大惊失色。 眼下邯郸可以调动的兵卒不过十万之数。 若秦人强攻,国都被破也只是时间问题。 而赵国的兵力大量集结于云中郡和上谷郡。 云中郡距离邯郸遥远,远水不解近渴。 上谷郡,广宁。 赵军营帐。 马服君愁眉不展,他才接到了赵帝的圣旨。 是命他与秦军决战,而后回援国都。 马服君摊开舆图,分析了秦人的运兵路线。 待视线落到了昌成时,嘴角不由勾起了苦笑。 他知道,自家陛下是中计了。 担心则乱。 若秦人有意直取赵都,必不会停于昌成,而是一鼓作气攻下扶柳。 马服君大胆猜测,攻入巨鹿的秦卒规模不大,甚至可能就是王猛所部派出的。 不得不说,他已经猜到真相。 只可惜,赵帝看不清。 便是马服君上奏,赵帝也信不过他,反而会怀疑他的忠诚。 “砰”一阵响声传出。 营帐外的赵卒连忙进来。 这才发现,竟是自家主帅踢碎了摆放舆图的胡桌。 他满脸睁红,怒吼了一声。 “秦贼可恨!” 发泄过后,马服君很快调整了心情。 他轻呼着气,对着几位赵卒吩咐道。 “命各将来此共议。” “喏。” 当天午时。 秦军斥候观测到城中异动,连忙回禀王猛。 王猛立即下令全军整肃。 几位燕将犹是满头雾水,却还是落实了王猛的命令。 次日,马服君率部出城迎击。 赵国与秦燕联军在延水河畔交战。 金鼓连天,短兵相接。 大战持续了一日。 数十万战马齐踏,怒吼声惊天动地。 这一仗打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延河上飘满了尸体,就连河水都被染红了。 王猛还未来得及清点伤亡,又得到赵军撤退的消息。 当夜,联军接管了广宁城。 而赵军一口气退回了逐鹿城。 马服君亲自坐镇于此,命副将领十万兵卒回援国都。 …… 半月后,赵帝的大军赶到,围攻昌成的秦军。 赵肃没有犹豫,直接命麾下士卒退守观津。 一月后,王猛所部击溃了雊瞀的赵卒,占领了雊瞀。 自此,逐鹿城的赵卒陷入了联军的包围。 城中的马服君自知中计,命麾下的赵卒死守城池不出。 时间飞逝。 转眼间,距离燕赵战启已经四个月了。 出了冬至的第三日。 深黑夜空,一轮弯月散发出淡淡的银光。 天下起了雪,外面自是极冷。 轻轻哈口气都能吹出白雾,转而白雾又化作冰渣子。 趁四下无人,李常笑独自走出营帐。 营垒前便有一处草地,这是平日给黑马留草的地儿。 白雪在草料上铺了浅浅的一层。 李常笑毫不在意,直接一墩子坐了上去。 而后伸手入怀,没一会儿取出了一封书信。 是黑冰台寄来的。 哪怕加急了,还是在路上耽搁了两日。 李常笑有些激动,他震碎了封皮,直接翻看起了信里的内容。 信是晋王寄的,告诉他关于李洛安的近况还有及笄的事儿。 李常笑不在,便由云王和云王妃替她成笄礼。 过程没有什么波折。 晋王亲自到场,永安帝遣宫人前往,可谓是做足了面子。 读到这,李常笑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丫头没受气就好。 不对,她已及笄,所以是大丫头了。 李常笑心情大好,倒仰躺在雪地上。 就在他准备继续看的时候,突然听到了有一道脚步声。 李常笑翻了个身子,脚步声立即停住了。 “王猛家的小子,过来吧。” 他懒洋洋地说道。 身后有笑声传来,紧接着脚步声变得重了,并且迅速到达跟前。 是个身穿黑甲的小将,正是王陵。 在观津作战这数月,王陵经常在李常笑身前晃悠,也算是混熟了。 王陵一拱手,嘿笑着开口。 “拜见靖王。” “嗯。” 见李常笑没有赶他,王陵学着他的样子坐下。 那自来熟的模样,就像是回自己家一样。 待他坐定,李常笑出声了。 “半夜不休息,出来作甚。” 闻言,王陵的脸罕见地变红了几分。 他搓搓手,指着李常笑怀里的书信,满脸讨好道。 “王爷,那书信可是关于安姐的。” “是。” “既然如此,可否……” 王陵话还没说完,屁股先挨了一脚。 整个人直接向前栽去,继续又滚了几圈。 待回过神时,脸上白茫茫一片,都是雪。 李常笑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环抱着两手,走向王陵。 “你这臭小子想干什么。” 王陵立即站了起来,眼中满是讨好之色。 又斟酌了一下言语,这才开口。 “安……丹阳郡主她及笄了。” 李常笑点了点头,倒是有些好奇这小子能说出什么名堂。 王陵在听说丹阳及笄之后就不停傻笑。 那傻劲儿隔着几米都飘到李常笑这了。 他不由地皱了皱眉头。 总觉得这小子像只吃饱饭就闲闲无事的猪。 这时,王陵突然正色。 他朝着李常笑郑重一拜,朗声道。 “王爷在上。” “少咋咋呼呼的,有话直说。” 李常笑皱着眉,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后,王陵的声音响起。 “王陵钦慕丹阳郡主久矣,求王爷成全。” 李常笑脸色一滞。 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指着王陵。 “你小子再说一遍。” 说这话时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王陵能感觉到气氛陡然一变。 一瞬间,仿佛有堵大山直接压在他的身上。 王陵只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无比。 他知道,靖王动真格了。 可脑海中闪过的那道倩影,那清脆的笑声还萦绕在耳畔,仿佛又给了他勇气。 于是,他壮起胆子又说了一遍。 “王陵心悦丹阳郡主,恳请王爷成全。” 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又像是泄了气似的。 他看向李常笑,心里满是忐忑。 良久,一道声音幽幽传来。 “可是丹阳命你这么说的。” 第126章 所谓忠诚 王陵被问得一愣。 他挠了挠脑袋,随后斩钉截铁地答道。 “王爷明鉴,此为王陵肺腑之言。” 这下换成李常笑愣住了。 他本以为王陵是李洛安用来搪塞亲事的。 现在看来,是这小子自己居心不良。 李常笑的目光逐渐变得锐利,似飞刀高悬,打量着王陵。 要是叫后世的女婿们过来,他们定然深有体会。 这把名“老丈人”的刀。 明明是大雪纷飞之夜,王陵却发现自己额头的汗珠怎么也散不去。 李常笑此时内心也陷入了一种纠结。 真要把王陵这小子当做女婿人选,在他这还算勉强合格。 仔细回想,这家伙主动调到巨鹿郡参战,每次又冲在前头,大概是有想要表现自我的意思。 抛开成见,至少他的骁勇还是值得肯定的。 愿意以身试险,证明了不是花言巧语之辈。 可真要便宜了这小子,总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安儿及笄,婚嫁之事难以避免。 眼前这个至少确认是个“人”。 弃之可惜。 那就姑且当做备选项吧。 李常笑捏着下巴,朝王陵点了点了头。 现在,他的眼神又变了。 这小子,既不是吃饱的猪,也不是拱白菜的猪。 他是摊子上那摆好的猪肉,随时可以退货。 如果李洛安没有物色到更合适的夫婿,未必不能考虑。 王陵眼看着李常笑眼神的几度变化,心底不解。 却见李常笑朝他一挥手。 “走吧。” 说完,李常笑转身返回营帐。 王陵傻愣愣地跟在他身后。 还是没有缓过神。 靖王爷这,到底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 永安八年,春。 赵军进攻潘地,在城下遭遇秦燕联军的合围,全军溃散。 斩首四万,俘获者甚众。 最后成功逃回代郡的赵卒不足十一。 至此,逐鹿的赵军彻底陷入了联军的包围。 秦燕联军趁势攻入代郡。 短短半月,连破怀安、高柳、平邑。 代郡半数领土落入联军之手。 消息传到邯郸。 惊闻噩耗,赵帝当夜就病倒了。 赵皇宫。 赵帝卧于床榻。 宦者令以及一众朝堂肱骨跪于殿前。 这时,床榻上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是赵帝醒了。 宫廷太医立即上前。 太子赵局焦急地等着,面上颇有担忧。 眼下可不是即位的好时候。 两军交战,父皇的安危直接牵涉了三军士气。 军心若是散了,这赵国基业易主不过朝夕之间。 “国相……” 赵帝虚弱地喊了一声。 殿中跪着的老者立即上前。 “郭关参见陛下。” “这几日,便由你辅佐太子理政。” “喏。” 见他答应,赵帝放心了许多。 旋即,两眼一闭,再度陷入了昏厥。 国相郭关立即起身,走到太子身旁。 他本就是太子之师,太子对他很是信赖。 “殿下,陛下龙体事关重大,请令宫人封锁消息。” 太子连连点头。 似乎还觉得这样不够稳妥。 他命人将武灵卫调来,宫中这些大小宫女如有异动,杀无赦。 次日,赵国朝堂。 太子监国,国相总揽国政。 郭关立即下令将云中郡的信平君调回。 一并的还有那二十万赵卒。 信平君大喜,只以为郭关这奸相终于洞悉了秦人的阴谋。 当即率军疾行三日,赶到邯郸城下。 只是,他前脚刚刚迈入城中。 郭关后手就派人夺了他的兵权,换上自己的亲信。 他要这兵权,也不是造反。 只是为了拱卫邯郸。 很显然,之前秦人攻入昌成的事,不止给赵帝留下了阴影,郭关亦是如此。 就连太子也觉得郭关此行无可厚非。 整个赵国,国都邯郸才是最重要的。 信平君被直接赋闲留府。 郭关又怂恿太子派武灵卫看住他,以免人心躁动。 太子听从了。 信平君的活动范围只剩下府中的院子,一应家仆也换上了郭关的人。 心里暗骂奸臣误国。 信平君想要直接面圣,却被武灵卫拒绝。 接连数次被回绝后,他看出了几分蹊跷。 定是陛下出事,才会令郭关这等奸人当道。 信平君顿时一阵着急。 要知道,马服君及他麾下那数十万赵卒还被围困在逐鹿。 若是赵国国内不施以援手,必然逃不过全灭的下场。 届时,赵国的国力必然下滑。 甚至还有灭国的危险。 秦人用心险恶,就是想借此折损赵国国力。 信平君猛然反应过来。 他知道,自己必须见到陛下,否则逐鹿的赵卒就没有活路了。 于是,在被软禁三日后。 信平君抽出了佩剑,抵在脖颈,以死相逼。 武灵卫将这个消息传到太子那。 郭关得知,主动前往。 次日,信平君因袭击国相之罪,被武灵卫格杀当场。 太子知道后也没多想,甚至主动帮郭关遮掩。 对他来说,信平君在亲疏上,自然是远远不及郭关的。 与此同时。 逐鹿城中的赵军士卒也陷入了绝境。 他们被围困在此已有三月之久。 城中的一应粮食都被消耗大半。 甚至连战马都杀了不少。 马服君此时也没了来时的从容。 足足三月,邯郸依旧没有援军赶到,他们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麾下的赵卒和赵将也逐渐失去了信心。 永安八年,夏。 马服君一身戎装,登上城头。 黑色与蓝色的旗帜遍布山头。 与被围困的赵卒不同,秦燕联军有燕国的粮草供应。 今日底下传来消息,又有一批赵卒饿死。 马服君走到营帐。 便见到不断有赵卒的尸体被抬走。 并不是掩埋,而是送去了伙房。 断了粮的日子,就是靠这样活下来的。 马服君至今还记得,副将临死前的那抹决绝。 还有对他那贯穿生死的信任。 马服君已经记不清,他体内到底有多少同袍的血肉。 他与这些士卒一样,都是被放弃的人。 马服君知道,秦人已经将城外围得水泄不通了。 便是现在出城,也难逃一死。 或许拼死一战可以为赵国尽忠。 从前他是这么想的。 可是突围的希望在等待中逐渐泯灭,连带一起的,还有那抹忠诚。 他是赵人,更是这群赵卒的将。 第二日,马服君单枪匹马出城。 他没有拿武器,而是径直走到秦人的帐中。 王猛亲自接见他。 第三日,城中的赵卒出城,进入秦人的俘虏营。 秦人将他们迁到了边陲。 这群食袍泽血肉生还的士卒,已经称不上赵人了。 因为赵帝和赵国背弃了他们。 身怀对赵国的恨,如此秦人才容得下他们。 这是马服君替他们寻来的保命之策。 便由他们,代替那些袍泽活下去。 第四日,逐鹿城下多了一具尸体。 王猛命人将其安葬。 立碑:逐鹿马服君。 第127章 兵戈止歇 逐鹿赵卒投降,马服君身死。 上谷郡重新回到了燕国手中。 反观赵国,代郡、巨鹿郡、恒山郡都有国土沦陷。 战事尚且如此,宫廷内的形势也不太乐观。 赵帝的病情犹有愈演愈烈的势头,甚至已经到达了失语的状态。 一应国政彻底落入了郭关的手中。 太子赵局甚至下令宫人将前线消息隐瞒。 他担心赵帝听闻噩耗立即驾崩。 如此一来,必会在秦燕面前落了怯。 可战事必须停了。 赵国为这场战争付出了太大的代价。 继续进行下去,亡国只在朝夕之间。 他赵局可不愿当这亡国之君。 因此,赵局将郭关请来,向他道明了自己的想法。 郭关思索了片刻,最后给出了方案。 遣谍者向燕廷重臣和宗室行贿。 同时亲笔写一封国书,送至燕帝处,阐明利害。 燕帝亲政不久,正是雄心勃勃之时,必不甘于人下。 以唇亡齿寒之理诱之,燕帝自危,则联军自散。 太子赵局点了点头,接受了国相的意见。 转而,他又想到了秦人。 燕人撤军了,那秦国又该如何? 郭关神色一肃,他打量了四周,确认无人后。 缓缓走向太子身旁,低声说了三个字。 “巨鹿郡。” 闻言,太子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巨鹿郡与邯郸郡相接,若割让巨鹿郡,邯郸自此再无屏障。 郭关将太子的变化看在眼里。 赵帝和赵太子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 别看这时不忿又不甘,却都是将身家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 天子死社稷? 不存在的! 眼下一朝一夕的安寝才是最实在的。 此事过后,对他还会更加倚重。 因为秦人不会坐视燕国壮大,那代郡的领土,必然是要归还的。 赵太子说不定还会觉得是他郭关极力相争,是收复故土的大才。 一日后。 两封国书自邯郸送出。 一封送往蓟都,一封送往咸阳。 五日后。 永安帝和燕帝的使者到达邯郸。 前线的军队也接到命令,收束兵戈。 永安八年,秋。 三国最终达成了一致。 秦燕联军退出代郡。 巨鹿郡以漳水为界,漳水以北九城割与秦人,漳水以南四城仍然归于赵人。 曲逆、曲阳等四城归于燕人。 一切落定,王猛率领麾下的秦卒回拨。 最后在武遂与赵肃所部汇合。 齐郡的秦卒留十万进驻巨鹿郡,其余者班师。 大军踏上了归途。 李常笑骑在黑马上,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场仗打了一年。 永安七年秋出来,现在都已是永安八年秋了。 李常笑摸着许久未打理的胡须,暗道燕人这易容术的神奇。 竟连这些细节都照顾到了。 相比数年前,他的模样变了不少。 白皙的皮肤逐渐偏于麦色。 锐利的黑眸,棱角分明的轮廓,修长高大却不粗犷的身材。 整个人就像壶老酒,多了几分独特的甘醇与回味。 若叫旁人来,也看不出异样。 他正观望着,身后突然有马蹄声传来。 紧接着便有铁鹰锐士喊道。 “督主,家书!” 李常笑转头,面上颇有几分疑惑。 都到了班师的时候,怎么还会有家书。 他心头一紧。 莫不会有什么急事吧。 待拆信翻读后,李常笑直接愣住。 他两手一滑,书信竟直接落到了地上。 即便如此,李常笑还是没有缓过神。 外祖昨夜辞世。 “怎么会啊!” 李常笑顾自嘀咕,转身跳下了马。 他神情恍惚,弯腰将那封家书重新拾起。 兴许是看错了。 外祖平日最是康健,便是百岁杉都不如他长青。 怎么会呢! 定是打仗劳神,亦疲乏了双眼。 对,揉一揉或许就好了。 做完这些,李常笑重新摊开书信。 内容一如先前。 这一次,他再没法再欺骗自己了。 身后的铁鹰锐士见督主这样,面露疑惑。 李常笑深吸了一口气。 又运起了内力,强行冷静了下来。 他重新跳上马,低声道。 “继续前进。” “喏。” 一众铁鹰锐士不明所以,却还是从了令。 而后,李常笑轻拍了脚下的马,飞奔至军伍前,秦军主将王猛赫然在此。 还不待王猛询问,他先从怀里取出了一块黑玉。 是属于黑冰督主的应龙玉。 李常笑将应龙玉递到王猛手中,神色郑重道。 “家逢白事,劳栎阳伯替本王回禀陛下。” 王猛愣了一瞬,转而点了点头,接过了应龙玉。 见此,李常笑当即转身。 他拍着脚下的黑马,迅速奔向了远处。 身后的秦卒认得这是那位战力无双的靖王。 他这般着急,莫不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 此地距离青州还有千余里。 若是按照大军正常的速度,还需五日才能到。 李常笑却不能等这么久了。 身下的黑马,似乎也知道主人的急切,更是使足了劲飞奔。 一道黑影穿行林间。 所过处掀起阵阵尘埃,满天飞沙狂卷,很快又远在身后。 一日后,抵达青州。 还未到城门,李常笑已将腰牌抛出。 看清了上面的“靖王”二字 守城的士卒连忙放行。 李常笑直接越过了他们,径直朝着徐府赶去。 才到街角,便能看到府前的白布。 行至府前。 李常笑跳下马,转而又在黑马的头上拍了拍,沙哑道。 “谢了。” 黑马极通人性,昂起脑袋拱了拱,似是催促李常笑快去。 李常笑也不再犹豫,直接走进府中。 才入府,便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哭声。 他的舅舅徐如启正好走出。 见李常笑的模样,他还愣了一下。 两眼红肿下垂,还有血丝密布其中,很是狼狈。 …… 灵堂布置得庄严肃穆。 外祖还未入棺,依旧停在堂中,身上裹着一层白布。 脚前点了盏灯,唤作“点脚灯”。 据说阴曹地府黑暗无光,点一盏脚灯好照路。 李常笑简单梳洗后才进去。 卸去了百炼甲,换了身白衫。 怕杀气冲撞了外祖。 他屏退左右,而后跪下。 灵堂只有他一人,便是心跳声都能听清。 李常笑知道,他的心里很不平静。 此去经年,再见两隔阴阳。 瑟瑟秋风拂动发丝,只余一阵冰凉。 第128章 落叶如枯 李常笑低着头,任由这秋风吹拂。 这风出乎意料的绵长又不间歇。 或许,这不是秋风,而是阴风。 阴风吹拂,鬼差过道。 依稀间,还有断断续续的呼声,如倾如诉。 李常笑眉头一紧。 别说这世间没有鬼差,纵是有,那也断然没三日勾魂的道理。 人未入棺,魂灵不曾安息,还需洗尽尘埃。 等等,这也未必是鬼差。 又或许是外祖见了他这不孝外孙来了,特地显灵为此一见。 李常笑的眉头舒开了些。 若是这般,哪怕是骂他几句也好,但求晚点离去。 这凡间值得留恋,世人敬仰青州徐夫子。 又有晚辈于膝下承欢。 尽享天伦,何其快哉! 心念如斯,而那风也见势化散了。 李常笑当此为外祖亲临。 于是,他行了一记晚辈之礼,缓缓道。 “外祖,常笑来了。” “呼呼呼” “常笑惭愧,这七日之归,已去两日。余下五日,常笑便留于此。” 似是闻言有感,那风竟又吹来。 …… 第二日,徐府诸人也来了。 自家大哥李常宁也在。 云王夫妇还在路上。 云王妃途中病倒,所以耽搁了些时日。 兄弟二人许久不见,却没有疏离。 李常宁更幸运些,他见到了外祖最后一面。 他看着面前的李常笑,像是想到了什么,将李常笑拉到一边。 说起了老爷子临终前的场景。 老爷子指着那块代表李常笑的腰牌。 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双手,做出一个环抱的动作。 徐家众人,包括李常宁,他们都读不懂其中的意思,却明白这与李常笑有关。 或许,是因为李常笑不在身前,老爷子心有遗憾吧。 毕竟祖孙二人的关系一直是最好的 。 老爷子有此感倒也正常。 李常宁正将他们的猜测说出。 话音刚落,抬起头,却见李常笑的眼底已泛起泪光。 紧接着便是一阵沉闷的抽泣。 李常宁走上前,双手成环,搂着自家弟弟。 两手在他背后轻拍,心里暗骂咸阳那群人嘴碎。 谁说靖王无情,分明是有情的。 前些年,武安侯临终,咸阳各府上门都为探视。 唯独靖王爷到武安侯家中舞剑。 两日后,武安侯逝世。 白家人至今对靖王仍有怨念,觉得他那剑扰了安息。 靖王并未解释,最后落了个无情的名号。 这世间岂有真无情,只是未到伤心处,或隐而不发罢了。 李常笑知道自己失态了。 闺女都及笄了,却哭得这么狼狈。 可他实在没忍住。 心头一阵翻江倒海。 原来当日之言外祖是真的听到了。 生而有涯,路远漫漫。 他自知己身终有离去之日,更长的岁月只能由李常笑一人度过。 老爷子最后留下的,便是这份相知。 从前,这长生是一个人的秘密。 而现在,它属于两个人了。 …… 第三日,老爷子入棺。 再有四日便下葬。 这夜高露浓,却没有先前的冷风。 大抵是外祖心愿已了。 第四日,云王夫妇也到了。 云王妃在李常笑兄弟二人的搀扶下,进入灵堂。 她来得更晚些,错过的就更多了。 只有一张生前的画像,挂在堂前供人凭吊。 云王妃扶着棺,顿时泣不成声。 看着她的背影,李常笑发现,几缕白丝已上梢头。 自家父王亦是如此。 纵是平日养生有方,也不可避免地多了几分老态。 李常笑哑然。 虽说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态,可真落在父王和母妃身上,却是无法释怀的。 他暗自决定,回去便钻研一下南华真人的药方。 南华真人高寿,或许会有办法的。 …… 第七日,出殡。 一行人皆穿孝衣。 青州徐氏有自己的家族坟冢。 老爷子官至礼部尚书,是光宗耀祖的典范。 徐氏宗族的族人随行出殡。 待老爷子下葬后。 宗族还会令专人日供香火,每逢清明举族祭祀。 一月后,云王一行人踏上归途。 他有宗正职位在身,能留一月已是不易。 车厢中。 云王妃有些无力地靠在云王身上。 云王一手放在她肩上,轻拍着以示宽慰。 他知道,云王妃需要的不是他说什么好话,而是个能依靠的肩膀。 天命帝走了,现在连徐老爷子也走了。 这一刻开始,真的只剩他二人白头相依了。 云王心想,他这一生过的很是美满了。 大儿继承云王一脉,开枝散叶,膝下儿孙成群。 小儿虽未嫁娶,却立下赫赫功劳,自成了靖王一脉。 百年之后,兄弟二人相互扶持,这身后之事再不必担忧。 而后,云王将的目光落在了妻子身上。 怀中人还抽着泣,一看便是见不得离别的。 若自己走在她前头,她一定会很难过。 唉,真是让人头疼。 算了,大不了多坚持些时日,争取比老婆子晚些合眼。 那份送离枕边人的哀痛,让他来承受吧。 谁让他是个男人呢。 过了一会儿,怀中的动静越来越小。 轻微又均匀的呼吸声响起。 云王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快到咸阳了,但愿见了邦哥儿,可以令老婆子心情好起来。 两日后,咸阳。 李常笑的马车到达王府前。 还未下去,便听见一道甜甜的声音,喊着“父王”。 李常笑咧开了嘴。 转而就见一道身影扑到他怀里。 正是李洛安。 他看着自家丫头。 及笄了,漂亮了,高了,也瘦了。 丫头还是像从前一样,用脑袋拱着她。 真是个好丫头。 因为守孝的缘故,今年倒是不好替她寻人家了。 愿丫头莫怪吧。 就是不知道,她到底心仪什么样的类型。 养了这么多年的白菜,真要许人了,竟还有些舍不得。 但他不能这么自私。 外祖担心他余生孤苦,这是祖孙之情使然。 同样地,父女之情使然。 李常笑也舍不得自家闺女孤苦。 他这长生之人注定如此,却没必要叫小丫头也吃这种苦,她值得最好的。 进了王府。 青璃也早早等在院中。 李常笑年近三十,青璃亦是如此, 自从用了易容膏之后。 青璃时常会盯着他的脸看。 有时候,李常笑都觉得莫不是这易容膏露了馅。 或者她真的看出了什么,只是彼此心照不宣罢了。 也对,他俩心照不宣的事情其实还有不少。 再等等,这辈子也就过去了。 第129章 大秦虎卫 次日。 永安帝召见,是为封赏的事。 秦赵之战,铁鹰锐士居功甚伟。 捷报中历数“一人成军”“日行千里”之壮举。 永安帝读之,心底也是一阵热血沸腾。 是以,刚见着李常笑。 他便大手一挥,加封其食邑五千,晋封三珠亲王。 李常笑躬身,算是领受了。 紧接着,永安帝再度提起了铁鹰锐士操练一事。 李常笑知道此事是推脱不得了。 于是提了两个要求。 第一,允他前往各地秦营,物色人选。 永安帝欣然应之。 第二,允他辞去金吾卫将军一职。 提及这个的时候,永安帝眼底闪过犹豫的神色。 若在从前,永安帝自是巴不得李常笑赋闲。 可现在皇位稳固了,看事情的角度又不同了。 靖王是少有的文武兼备之才,与自家嫡子自幼交好。 又出身皇族,天生就比外臣亲厚几分。 哪怕是出于扶持宗室、制衡朝堂,也不能放他离去。 想到这,一计顿生。 永安帝眉头舒展了。 这小子想撂挑子,那是肯定不行的。 面上却点了点头。 “朕准了。” 李常笑心头大喜。 谢恩后,他朝着宫外走去。 李常笑走后,永安帝吩咐高凤将晋王喊来。 当天夜里。 晋王出宫时,怀里多了一份诏书。 永安帝三令五申,须晋王即位后才能打开。 九月,李常笑持金令出咸阳。 他先后到达秦境各营,挑选兵卒。 历时两月,一共选了五千余人。 在这五千人中,可以选入铁鹰锐士的仅有数百。 其余士卒虽不及他们,却也是李常笑精心挑来的。 他深知,永安帝需要的是精锐兵卒,并不是非铁鹰锐士不可。 李常笑自认对练兵一道不算精通。 纵观大秦,那些统兵数十年的秦将,每一人的练兵之能都不下于他。 若说有什么特殊,更多的体现在武学上。 他开创的小纯阳功,助一众秦卒修成了内力,这是基础。 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却是秦国国库提供的那些珍贵药材。 与其说是练兵,倒不如是烧钱。 纵观列国,也就秦国的家底经得起这般嚯嚯。 十一月中旬,李常笑率军回到咸阳。 永安帝大手一挥,又在咸阳城外划拨了一块地,作为练军之用。 这支新军,名为虎卫。 虎为百兽之王,以此为名,意在猛虎下山,迅猛之极。 一如曾经训练铁鹰锐士般。 黑冰令与黑冰督主同时到场。 督主还是那个督主,但黑冰令却换人了。 李常笑眼底微动,却也明白,这才是常态。 之后几日。 他将自己新创的“虎啸功”传了下去。 这是一门应军伍而生的功法。 既包括了内力修炼之法,又有战场攻杀之术。 名字不叫纯阳了,因为过犹不及。 裴季喜欢热闹,可若是人人都念叨纯阳,裴季肯定也不喜欢。 李常笑看着身前操练的士卒,神色认真地捏了捏下巴。 他在考虑一件事。 既然都叫虎卫了,是不是该骑虎作战,这样能更加名至实归些。 驭兽的法门他也有,是黑冰台从百越之地得来的。 进深山捉些大虫也不算难事。 届时,两军交战。 秦军一声虎啸,必叫对面的骑兵闻风丧胆。 大虫吃人,他驯养这大虫,一定程度上还算是为民除害了。 问题也是有的。 养虎的消耗可比养马要大多了,那是要吃肉的。 即便永安帝将练兵一事尽数托于他,李常笑也不好擅做决定。 于是,他先同蒙仲说道了一番。 蒙仲自认见惯了大风大浪,却还是被李常笑的想法给镇住了。 他思考的其实更多。 以虎为骑,便是人虎分离,那也能发挥两倍的战力。 唯一的不足,出在行军上。 虎更擅长爆发力,注定其行军效率低下。 即便真的成军了,也只适合短途的战争,只供冲阵的作用。 可若是速战速决,这些便不成问题了。 至于肉食的消耗,蒙仲还真的不担心。 这年头,兽比人多。 只要有能力,山林野物那是取而不尽的。 成军后,让虎卫牵着虎进山捕猎。 肉可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如果猎物还有多,也能让其他袍泽打打牙祭,改善一下生活。 蒙仲想到这里,两眼也是越来越亮。 最后,他比李常笑这个当事人还要积极。 连夜将密信传至宫中。 永安帝在收到蒙仲的来信之后,也被这惊天的想法镇住了。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赵骑。 若是运用得当,说不得会有意外之喜。 第二日,蒙仲就收到了回信。 永安帝亲笔: 养虎骑,可。但靖王需拿出驭兽的法门。 仅凭这一句话,就看出永安帝是认真考虑过这问题的。 虎天生凶猛,性情残暴。 成年虎无法被驯服,若从幼虎开始驯养,消耗又太大,反而不值当,大秦等不起。 如果这个问题能解决,其他的都不算事。 于是,李常笑又闭关了。 虎卫的训练事宜,暂时交由蒙仲。 营帐中。 李常笑翻阅着百越搜罗的法门,脑海中开始思考。 所谓的驭兽,其中应该归为两种。 第一,是基于情感,此为驯养幼兽的手段。 第二,是基于力量,此为驯养凶兽的手段。 猫能够被驯服,那是因为人强于猫。 顺着这条思路,驯虎亦然。 修炼了“虎啸功”,有内力在身,配合攻伐之术,便是搏杀虎豹亦不在话下。 李常笑暗暗决定,这驯虎,得在“虎啸功”修炼有成之后才能尝试。 他提起笔,在自己书写的《驯兽》书中开始找补。 百越之人驭兽,是偏重于朝夕的培养,形成的一种熟识。 在此基础上,李常笑自成一家。 以势压之。 只有虎卫的实力得到虎的认可,才有驯服的可能。 三日后。 一篇名为“驯虎”的法门下发到虎卫中。 此法除去介绍了虎的习性后,还传授了一种“气”的修炼方法。 “气”可以隐去人的气息,从而与兽亲厚。 半月后,第一批虎卫修行有成。 李常笑带领他们进山。 这年头,老虎还算不得稀奇之物。 短短两日内,第一批二百虎卫,有三十人驯虎成功。 如此看来,能够骑虎的虎卫,终究只是少数。 但这也足够了,物以稀为贵总是自有道理的,强求反倒不美了。 永安八年的最后一个月,李常笑都在山里度过。 他也是有收获的。 因为进入深山的缘故,那些珍惜药材他也采了不少。 其中有些是逍遥药方收录的。 正好他最近在琢磨南华真人的药方。 还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第130章 逍遥药方 年前的一天。 李常笑回到了靖王府。 因为徐老爷子逝世的缘故,今年倒是没有贴红联。 甚至,李常笑打算闭府不出。 刚好琢磨一下药方。 早日配出逍遥药方记载的汤药,再给自家长辈送去。 守岁后,他便匆匆闭关了。 连带着一起的,还有药炉和那些搜罗来的药材。 这几日,靖王府的德顺公公走遍了咸阳的药铺。 根据掌柜的描述,是买了不少药材。 消息传出,各府大人一笑置之。 只以为靖王也迷上了虚无缥缈的炼丹之道。 密室中。 李常笑翻阅着逍遥药方。 他对医理不甚了解,这药方也不需要他了解。 黑字写明了各种方子的作用,还有熬制的过程。 他要做的不过是按部就班。 前人栽树,后人总该是要乘凉的。 李常笑今日就当这乘凉之人。 他从怀里取出了一册子,这是他抄录的逍遥药方。 至于原本,已经被拱着了。 李常笑熟练地翻起了册子,很快就到了他需要的那一页。 “茯苓首乌汤,可补肾益气、滋阴养血。” “何首乌三钱,土茯苓三钱,当归二钱,天麻一钱,防风二钱……” “药材与水煎服,煎二次汤药混合。” 这是一剂的量。 从前熬制易容膏的经历,让李常笑积累了些许经验。 所以在取来药材后,便直接上手了。 稍微试错了几次,就得到了一炉黑浓的药汁。 味道不算刺鼻。 李常笑取来一小勺,吹凉后试了试。 他如今的内力已经有七百三十余年了。 便是服下剧毒,也能靠着内力运出体外。 刚入口,一股荡气回肠的涩意瞬间充斥肺腑。 饶是李常笑的定力,也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很快,他又把这些念头抛去,细细感知体内的变化。 苦涩散去之后,肺腑中的药力渐渐生效。 一股清凉的感觉升起。 若不是感官过人,还真不一定能察觉。 倒也正常,这道家之药本就讲求个长效。 剩下的时间,李常笑也试了其他几道方子。 “九转玉露汤” “九转熊胆汤” …… 永安九年的前几天,他都是在尝药中度过的。 这南华真人留下的方子,都是以“苦”为基调的。 便是“九转玉露汤”,有花蜜为引子,那苦味亦是冲天难耐。 舌头遭了罪,却也验证了这药方确实有其作用。 在熬药的时候,李常笑甚至突发奇想。 若是将药汁化作了药丸,是不是会方便些。 日后若是有空,未必不能试试。 出了正月。 赵国传来消息,赵帝驾崩。 太子赵局在国相郭关的支持下登基。 秦国这边。 永安帝正式立晋王为太子。 手中执掌黑冰台,李常笑知道些情况。 因为永安帝的身体也出了岔子,立储是为了保险起见。 毕竟他也年过半百了。 这些年大秦在永安帝的治理下,国力不断恢复。 在对外征伐方面,永安年间也有开拓疆土的功绩。 若史书评价大秦诸帝,论及永安帝,一句“明君”是跑不了的。 休养生息,这本身就是一种功德。 或许是知道这点,永安帝在朝政上也有意放权于太子。 六部的尚书,其中有四部都换成了太子的人。 只有兵部和户部依旧掌握在永安帝的手中。 至于原因,李常笑猜测,或许是担心年轻人把握不住吧。 他也寻了个空,去了云王府一趟。 是送药的。 云王夫妇都年过五十了,身体走了下坡,是该滋补些。 这年头的养生之法,更多是体现在生活的习性上。 真正用汤药来调理,还没有成为主流。 他虽不通医理,却也明白,老祖宗传下东西必有道理。 在后世,用药调理身子已经很常见了。 说明这条路肯定是有其作用的。 李常笑将熬好的药端到父王和母妃面前,看着他俩喝下。 药入口,云王夫妇齐刷刷地皱了眉。 他们从未品尝过,这般苦涩的汤药。 念在李常笑满腔孝心的份上,二人还是将汤药咽了下去。 见此,李常笑终于满意了。 待苦味散去后,云王能够明显感觉到,原本有些劳累和困顿的大脑瞬间就有了些活力,甚至就连身上疲劳感都消失了不少。 云王妃亦是如此。 喉咙一阵舒畅,再没有平日那种阻塞之感。 观二老的表情,这方子是真的起了效果。 李常笑心底一松,这么看来,他那舌头受的罪,是值当的。 正午,李常笑在府里用膳。 用膳过后,在府里晃悠当是消食。 他先是去了从前居住的院子。 一应摆设依然保持了出府前的模样,院落无尘,平日定是有打理的。 李常笑心底顿生一股暖意。 随后,他朝着王府深处走去,那是“殇月阁”,从前裴季住的地。 陋室空堂,围墙半塌,繁茂的花木四处乱长,野生的藤蔓沿着残破的门楣和窗棂盘缠而上,地上杂草丛生。 人是走了,像是将院子的精气也带走了。 看着这副景象,李常笑突然明白,师尊为什么执着于留下痕迹。 他是希望可以被人记住吧,是谁都行,只要个人。 要是真的游离世间,举目无亲,居无定所,便如这院子般。 同样是离去多年。 李常笑的院子盈盈如新,而裴季的院子却无人问津。 这与寿数无关,与生死也无关。 走出殇月阁,李常笑便打算离去了。 经过回廊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位同样身穿王袍的男子。 李常笑认得,这是永安帝的六皇子,宣王李常涧。 就如曾经的老宗正代王。 云王身为这一任宗正,也要从皇子中选出下一任宗正的人选。 眼前这宣王,便是云王的选择。 二王相见,几度寒暄,便各自相走。 背过身,似是想到了什么,李常笑的嘴角微微上扬。 同辈出了晋王这等人物,想必这一代的皇子都不太好过吧。 当了宗正,何尝不是种安逸。 第131章 王府养鱼 永安九年,二月。 黑冰台下辖的虎卫已经初步掌握了“虎啸功”。 五千余士卒中,驯虎成功的仅有一千出头,比例约莫在二成。 最初,由李常笑亲自带他们进山林。 除却捕猎肉食之外,也有借此练兵的意思。 虎骑兵,顾名思义就是骑虎作战。 演练战法也是必要的修行过程。 为此,李常笑将自己参悟的“猛虎拳”传了下去。 这套拳法修炼到大成,如猛虎下山,虎啸生威。 待虎卫的训练体系成型后,李常笑又当起了甩手掌柜。 他将得意部将,已经升为黑冰都尉的章烈喊来,监督虎卫的训练。 至于李常笑自己,他重新回到王府,过起了悠闲日子。 卸去金吾卫将军的职务后,他甚至连当值的活计都省了。 每天睡得比月亮早,醒得比太阳晚。 这才是李常笑向往的生活。 他也没有完全闲着。 前些日子,黑冰台在吴地得到了陶朱公的一本遗世着作。 名为《养鱼经》。 朱公曰:夫治生之法有五,水畜第一。 水畜,所谓鱼池也。 李常笑一下子就来劲了。 养鱼遛鸟的快乐,年轻时没来得及体验。 现在三十了,也不算晚。 于是,李常笑照着《养鱼经》上面的讲述,先命下人在府中挖了一方鱼池。 鱼池约莫六亩,里面布置了土墩。 这土墩,是专程从丹水河畔挖来的。 因为楚地盛产鱼鳖鼋鼍,淤泥也是最有营养,最适合养殖的。 随后又命人取来二十条三尺雌鲤鱼,四条三尺雄鲤鱼,一并放入。 头七天,保持池中安静不受干扰。 这是为了留足时间,让雌雄鲤鱼交配。 二月中旬,雌鲤开始产卵了。 李常笑每日都要来巡视几次。 无他,就是为了印证陶朱公的养鱼方法可行与否。 顺带着,观察自家小丫头的恋爱进程。 平日,李洛安上街,李常笑会派四大宗卫暗中保护她。 顺便的,可以汇报一下她的行踪嘛。 咳咳,这绝不是出于八卦,只是老父亲对闺女的一种关心。 嗯!没错,李常笑成功说服了自己。 很快,又半个月过去了。 鱼池中的鱼苗成活了不少。 小丫头的经历,也同样充实。 根据宗卫回报。 栎阳伯长子王陵,当朝廷尉左监李由。 这两人似乎都有献殷勤的意思。 用李常笑的话来说,那都是想要拱白菜的猪。 他调用了黑冰台的力量,将二人过往的底细都查了一遍。 履历倒是很干净,性子却各有缺陷。 王陵鲁莽,大错误不犯,小错误不断。 李由狠辣,入朝短短四年,栽在他手上的同僚不下两位数。 平心而论,李常笑还是很欣赏李由的。 这才是做大事的样子。 只可惜,做大事的人,却不适合做女婿。 至于栎阳伯府,李常笑也没少打听。 不经意间,倒是发现了老王家的秘密。 从已故的荆国公王言之开始,王家历代男子都怕媳妇。 如今的栎阳伯亦是如此。 那王陵将来肯定也大差不差,怕媳妇准是跑不了了,得相信遗传的力量。 在这一点上,王陵倒是可以加分。 李常笑这时没打算干涉。 万一,李洛安就看上了呢。 他命四大宗卫继续查探,自己继续摆弄起了那些鲤鱼。 三月。 到这时,已经可以看出来,哪些鱼苗是可以成活的了。 四月。 按照陶朱公的说法,该放第一只神守了。 神守就是鳖。 据说,鱼群数目超过三百六十条的时候,就会出现领头蛟龙。 只有神守坐镇,那些鱼才不会飞走。 有没有蛟龙,这点李常笑不知道。 但他清楚,鱼鳖混养,在生财上肯定是更有优势的。 与生财有关的事,那都是急不得的。 到了六月。 鱼池中投入第二只神守。 李常笑一回头,才注意到这年又过了一半。 宫里传来消息,永安帝染了风寒,无力主持国政。 于是乎,户部和兵部的大权也落到了晋王手中。 或许,新帝登基的日子不远了。 李常笑却是不管这些。 他现在就只在三个地点往返。 靖王府,校场,云王府。 养鱼和练兵之余,到云王府给二老送药和度内力。 时间一长,云王和云王妃体内的暗疾被清除了大半。 闲来无事,他还会指导自己的大侄儿李宣邦练练剑法,读读儒书。 李宣邦与李洛安是龙凤胎,今年也十六了。 云王妃替他定了亲事,是安阳伯的嫡女,陈氏。 到明年正式成婚。 李常笑这个当仲叔的还在打光棍,却被侄儿领先了一步。 他并不介意,反而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李宣邦。 那眼神的意思分明是“咱家的香火就交给你了”。 八月。 鱼池投入了第三只神守。 至此,鱼池的前期建设就算是完成了。 同样的,李洛安那里也有了不小的进展。 宗卫来报。 王陵送李洛安回府的次数越来越多。 短短一个月,已经由最初的两次,提升到了现在的五次。 每次都是送到府外,却不敢进来。 李常笑身在府中,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咬着牙。 小混蛋,算你溜得快。 有了这插曲。 李常笑也有了新的发现。 他注意到,自家丫头似乎开始走文静路线了。 平日不离手的鞭子收了起来,那黑色劲装也不穿了。 每次出府,都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有句话叫做,女为悦己者容。 说得挺有道理,李常笑却产生了些许担忧。 与这句话对应的还有个词,叫做“恋爱脑”。 自家丫头,不会就是如此吧。 这日。 用完晚膳后,李洛安准备回自己的院子。 李常笑将她叫住。 以消食为由,父女俩漫步于王府后院。 刚好经过鱼池。 鲤鱼不怕生,见有来人,几只大鲤鱼吐着泡泡浮出水面。 李洛安有些兴奋,倚着石栏,开心地指给他看。 李常笑乐呵呵地应着。 二人背着斜阳,有些宁静之美。 见小丫头还在欢呼,李常笑突然问了句。 “安儿,可有心上人了。” 李洛安先是一愣。 旋即俏脸泛红,两手捏着裙摆,有些语塞。 一字未说,却叫人都明白了。 李常笑看在眼里,接而出声。 “让本王猜猜,可是……李由?” “?” 第132章 丹阳十八骑 小丫头上一秒还满是羞赧。 可听到了李由二字后,小脑瓜登时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李常笑有些惊讶。 安儿对李由的厌恶也太明显了。 莫不成,丫头受委屈了。 于是又问道。 “可是李由此人,惹安儿不高兴了?” 小丫头撅起嘴,有些不忿地说道。 “他看安儿的眼神,就像是,就像是打量稀罕物件一般,安儿不喜。” 闻言,李常笑滞住了。 稀罕物件!待价而沽! 虽然很不礼貌,但这确实符合李由的性子。 果然,身居高位,胆子也大了。 想到这,李常笑的眼底闪过一抹莫名的光。 在面向李洛安的时候,再度变成了笑脸,甚至还有几分揶揄。 他摸着胡须,轻笑着开口。 “看来是王家小子,把本王的珍宝偷了。” 话音刚落,李常笑就发现,他的手臂被拽住了。 这是小丫头被戳中心事的表现。 她红着脸,却没有开口,呆愣得像只鹌鹑。 李常笑不禁叹了口气,这中毒不浅。 既然都说到这份上,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他神色郑重地看向自家闺女。 “真的中意王家小子?” 李落安低着头,声若蚊蝇地“嗯”了一声。 得了,女汉子的形象都没挂住,看来是真的被套住了。 “好,父王支持你!” 闻言,李落安缓缓抬起头。 她望向自家父王,两手捂住嘴,面上满是不可思议。 待回过神,整个人向前一跃,把脸贴在李常笑胸前,兴奋地拱了又拱,当是开心极了。 李常笑怕她摔了,伸手在她背后虚托着。 脸上却挂起了笑意。 他本以为,听闻闺女有心上人,该是感觉怅然若失。 可事实却不是这样,瞧见闺女由衷的笑容,他的心里也尽是满足。 大抵这就是所谓的“乐人之乐”。 送走了小丫头,李常笑依旧留在鱼池边。 他轻轻捻了下衣袖。 便有十七位身穿黑衣的人出现在他身前。 这是李常笑自己训练的暗卫,其实该有十八人。 李常笑将之命名为“丹阳十八骑”,是准备留给李落安的。 如今只有十七人。 “参见主上。”黑衣人齐声道。 李常笑背着手。 “都听到了吧,丹阳受委屈了。” “喏!” “注意分寸。” “喏。” …… 深夜。 廷尉左监府。 李由正伏于案前,他在修改准备交给晋王的策论。 这时,府外突然有浓烟升起。 一看就是火光。 李由眉头皱起,立即走出屋子。 才刚打开大门。 咻咻咻! 十余把弯刀飞来。 那弯刀的速度极快,甚至在风中擦起一阵音爆,发出剧烈的响声。 饶是以李由的定力,面对这等袭击都乱了阵脚。 惧意顿生,再有几分颤巍,两腿一软,重心向下,最后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而那飞来的弯刀,像是事先算好了他的位置。 正好将他的各个方向封死。 那弯刀沐浴过鲜血,刀身自带了浓烈的杀气。 李由身处其间,只觉得自己像是堕入九幽地狱般,孤魂野鬼的凄鸣清晰可闻。 回过神后,见性命无恙,李由拍拍尘土站了起来。 他抬头环顾四周,想要找到刺客的来处。 月黑风冷,万籁俱寂。 刺客早已不见踪影,唯有冷风呼啸在原地。 李由一愣,转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 嘴角露出了一抹苦笑。 他知道,这一次是警告。 若有下次,说不得刺客就不会手滑了。 进了咸阳以后,这还是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 李由收起了心思。 他将管家喊来,命他将今夜之事隐瞒。 只当是风平浪静。 …… 栎阳伯府。 王陵好好拾掇了一番,换上了自己最满意的服饰。 出府时,他笑着同管家打招呼,显然心情很好。 一路上,王陵都在用他那五音不全的嗓子,哼唱着老秦人的赞歌。 人逢喜事精神爽。 王陵正处在这个阶段。 他收到靖王的邀请,邀他去府上。 王陵不傻,当然能猜出缘由。 甚至,他还知道,靖王府此行对他而言未必是什么好事。 可他不在意。 靖王邀他去府上,便是愿意给他机会。 王陵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 李常笑向晋王告了三个月的假。 连带着一起的,还有王陵。 一行人离开了咸阳。 沿北直上,一直到了北地郡。 这里是大秦帝国的边陲。 再往外,便是游牧民族的栖息地。 秦国在边防沿线修筑了长城,将匈奴挡在了对面。 而李常笑一行人,却是走出了长城,进入匈奴的领地。 沿路上,王陵不解,却未发一言。 到了地,李常笑朝远处招手。 “踏踏踏” 很快,就有一阵马蹄声传来。 视线范围内,十余道骑着黑马的身影在迅速靠近。 离得近时,王陵终于看清了他们的模样。 每一人身上都穿着黑衣,罩着黑色披风,脸上带着面罩,头上戴着黑巾,脚上穿着胡人马靴。 全身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丝毫看不清他们的面目。 到达身前,李常笑再度下令。 “下马。” 王陵数清楚了,一共十七人,十八匹马。 人手佩了一把匕首和一柄圆月弯刀,马背上还挂着弓箭和弓矢。 每一人都散发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王陵自诩擅长骑术,可要对上他们,却没有多少信心。 他转头看向李常笑,想要知道自家老丈人的意思。 “拿去。” 还未来得及开口,有一个包裹先砸向了他。 王陵一脸懵地接过。 打开来,才发现里面是些服饰和兵器。 “此为丹阳十八骑,为丹阳而生,为丹阳而死。” 李常笑淡淡道 “还请王爷吩咐。” “你可甘愿?” “王陵愿意。” “既是如此,未来三月,你与他们十七人一起行动。若得到他们的认可,那么本王也认可你。” 王陵大喜,他自然明白,李常笑所谓的“认可”为何意。 他立即转过身,神色郑重地朝着其余十七人行了一礼。 “去吧。” …… 三个月间,匈奴草原陷入一阵恐慌。 有十八位黑面骑兵,驰骋草原,屠杀部落。 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后有人统计,三月间死于这十八骑之手的人数,超过万数。 第133章 楚魏停战 这三个月,王陵与其余十七骑都是在屠杀与逃遁中度过的。 与匈奴王庭的大军相比,他们在人数上不占优势。 即便实力强悍,终归还是肉体凡胎,遇上大军合围,只有死路一条。 李常笑给丹阳十八骑制定的策略就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依托骑兵的机动,从而实现以寡敌众。 王陵起初不适应,多次落在了队伍的后面,险些被匈奴骑兵追上。 其余十七骑丝毫没有要回援的意思,顶多抛射些许弓矢,替他拖延几分。 几度在生死间徘徊,王陵逐渐适应了其余十七骑的节奏。 他的骑术、箭术、刀法都在以一个迅猛的速度提升着。 三个月结束的时候,已经能到达队伍的平均水准。 自然而然,他得到了其余十七骑的认可。 李常笑如约出现在了地点。 王陵满身狼狈走到他身前,嘴上却挂着一抹傻笑。 现在看这小子,李常笑怎么看怎么嫌弃。 无奈,谁叫他闺女喜欢。 “王爷……” 还未开口,李常笑朝他丢了一本小册子。 王陵接过查看,发现这是一门内功经法。 《百战功》 是一门为军将量身定制的功法,可以依靠战场杀伐辅助练功。 王陵面露疑惑,抬头看向李常笑。 “好生修炼。” 李常笑轻飘飘的声音传来。 王陵大喜,知道这是靖王特意为他创的功法。 他小心翼翼的收下。 李常笑转过身,这趟北地之行至此算是结束了。 …… 年前的最后一天,京城下起了大雪。 巧合的是,永安帝的病在这天也好转了。 朝臣与内侍恭贺,道此乃祥瑞之兆。 帝大喜,当即大手一挥,决定于正月设宴,与民同乐。 永安十年,正月。 秦皇宫大摆宴席,京城的勋贵、宗亲全都到场。 鼓乐齐鸣,歌舞升平。 杯觥交错间,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本着与民同乐的想法,咸阳的百姓亦是得了少府分发的布料与冬粮。 一时间,整个咸阳都洋溢在欢笑中。 莺歌燕舞,国泰民安,一幅太平盛世的画卷缓缓展开。 值此时。 靖王与栎阳伯一并入宫,是为赐婚之事。 喜上加喜,更是大喜。 永安帝龙颜大悦,欣然允之。 大手一挥,替丹阳郡主添了白银万两,良田千亩,奴仆百人,一并作为陪嫁。 同时,在靖王府旁赐下了一座府邸,作为郡主府。 领了旨,栎阳伯府立即派人上门提亲。 靖王府提供了丹阳郡主的闺名与生辰年月。 栎阳伯将其生辰八字记下,进入祖庙进行占卜。 到这份上,结果无需多问,必须得是大吉。 即便遇上了不吉,那也得做出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占卜的结果出来后,栎阳伯亲自上靖王府送聘礼。 顺带着,与李常笑商议婚期。 两家都很重视这桩婚事,决定在年内就成亲。 这有一点隐晦的考虑,就是永安帝。 他已年过五十,还染过风寒,保不齐什么时候驾崩了。 到那时,守丧还会耽误婚事。 既然这样,不如快刀斩乱麻为妙。 最后,婚期定在了秋后。 在这之前,李洛安也有的忙活。 李常笑去了趟晋王府,将晋王妃请来。 托她传授李洛安一些新婚的事项,以及掌家的本领。 毕竟嫁了人,那就是当主母的。 阖府上下的家计,还有丈夫的后院,都需要亲自操持。 虽说李常笑可以护她周全,但多学些本事总归是好的。 若晋王登基,晋王妃便是未来的正宫皇后。 有这段交情,对李洛安来说还能多些依仗。 暗地里,他又悄悄将王陵喊出。 李常笑擦拭着惊鸿剑,和善地与未来的女婿商量纳妾一事。 剑光透亮,剑鸣声清脆,还有道道罡气环绕。 王陵秒懂,当即发誓此生绝不纳妾。 李常笑对小伙子的识趣很满意,轻拍了一下剑鞘,缓缓走开。 他知道,在这时代,男人纳妾才是常态。 今日所为当称一句“异类”,或许栎阳伯府的那些长辈知道了会有意见。 李常笑浑然不在意。 他本就是个异类的长生之人,又有盖世武功,该霸道的时候还是该霸道。 若有不服,问问手中的剑便是。 一剑当出,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大不了这个靖王爵位不要了。 平生就养了这么一个闺女,要是还让她受委屈,那可太窝囊了。 永安十年,二月。 鱼池中的鲤鱼总数已有数千条了。 按照陶朱公所言,已经可以卖出去换钱财了。 李常笑命人捞了几只上来,府上的厨子又是一顿烹饪。 端到面前时,已经变成了一道菜肴。 只是清蒸,佐以酱料,令人闻之即口齿生津,丝毫不逊色于从丹水捞上来的。 定能满足那些达官贵人的口腹之欲,届时,银子便哗啦啦地来了。 由此可见,这《养鱼经》倒是一门生财的宝贝。 李常笑将个头大的鱼都卖掉,得银三万余两。 他将这些银子都算入李洛安的嫁妆了,给她当做体己。 永安十年,四月。 楚国老将叔孙防病故。 趁此时机,魏大将军熊黎引兵直入。 接连攻破了房、聃、繁阳等二十七城。 楚军连连战败,退守到了汝水以北。 值此时,魏军距离楚都寿春仅有千里之途。 楚皇芈堰立即调集各路兵卒,匡扶国都。 数十万大军隔汝水对峙。 楚国以王族将领景阳为帅,统领全国兵马。 景阳到任后,领兵自新蔡直攻魏军。 熊黎当即回援,留副将冉延严守汝水以北。 鄢陵君卫斯引兵自郢回援。 趁魏军渡河之际,自桑遂大破魏军主力。 斩首魏卒两万,魏将冉延身死当场。 无奈之下,熊黎重整全军退至沈地,然魏卒士气已失。 此战已不可为,当务之急,是保住上蔡郡,不能让楚人夺回。 他命人回大梁,将他的想法禀告给魏帝。 楚国。 楚皇芈堰大为欣喜,封景阳为新蔡君。 转而又遣派使者前往魏营,商议停战之事。 永安十年,七月。 魏帝与楚皇在汝水会面。 持续了五年的楚魏战争宣告结束。 第134章 丹阳成婚 进入七月,婚期便不远了。 靖王府和栎阳伯府联姻的事儿在咸阳传得沸沸扬扬。 就连宫里的永安帝,也多次过问。 身为宗正的云王,更是亲自插手,替丹阳郡主准备好大一笔嫁妆。 一部分由宗族出,至于另一部分由他这个当祖父的自掏腰包。 钱物尚且是次要的,这排场却替丹阳郡主做足了面子。 恩宠至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永安帝要许配公主。 知道内情的都明白,这不是因为丹阳郡主有多特别,而是她有个好爹。 大秦第一高手,当世大儒,本朝亲王…… 最重要的是,靖王年过三十,膝下仅有此独女。 他又是出了名的女儿奴,丹阳郡主的受宠程度可想而知。 一时间,无数人嫉妒起了栎阳伯长子。 有这么一个岳丈,日后在朝堂不说青云直上,那也能如履平地。 永安十年,八月。 婚期是在初五。 搬运嫁妆的队伍却从初一就开始了。 无他,因为嫁妆太多了,一两天搬不完。 自打将李落安接到府上开始,李常笑就开始替她准备这些物件了。 黄花梨顶箱柜 沈香木镶玉如意 绿玉翠竹盆景 紫砂茶具 …… 除此之外,还有临街的上百间铺子,咸阳城郊的三千亩田地。 从靖王府到栎阳伯府正好十里。 沿路上,全是抬嫁妆的队伍。 这一回,靖王府真正向众人展示了何谓“十里红妆”。 便是那些自诩家财甚厚的朝臣,与靖王一比,都不由自惭形秽。 搬运嫁妆的队伍足有上百人,花了三天才将大小物件全都运到栎阳伯府。 事后,根据栎阳伯府下人传出来的消息。 这嫁妆的价值达到百万两之巨。 便是身在宫廷的永安帝也着实震惊了一把。 这年头列国的商人,家资达到十万就能称作巨商了。 靖王这百万的大手笔,哪怕是将京城那些个王府都卖了,也不一定凑得出。 不少“小黑子”自以为抓到靖王贪赃受贿、搜刮民脂民膏的把柄,纷纷摩拳擦掌,准备当一回诤臣。 然而,他们前脚还没迈出府。 黑冰台的士卒先上门,将他们收押了起来。 至于罪名,栽赃当朝亲王。 黑冰台建立伊始 ,在功法和人员方面,都受了李常笑不小的恩惠。 从最开始的铁鹰锐士,到现在的虎卫和虎骑兵,全是他手把手拉扯起来的。 这份恩情,平时不显,大家面上不说,可心里都是记着的。 督主的独女大婚,谁都不能在这关头寻不自在。 到了初五。 迎亲的队伍从栎阳伯府出发。 新郎官王陵一袭玄红长袍,背着绣球,骑着马去往靖王府。 到了王府,新娘子在后堂。 王陵先拜见了正堂的靖王,随后在他的陪同下,将新娘子带出。 等到把人送上轿子后,李常笑站在王府门口。 望着远处的迎亲队伍,心里满是复杂。 或许,这一幕永远都忘不了吧。 …… 栎阳伯府。 李洛安正端坐在床榻前,头上插着金钗和簪子,面上蒙着一层红纱。 婚宴是从傍晚开始的。 今日光顾着打扮,为了保持妆容,连一口东西都没吃上。 李洛安百无聊赖地前后摇晃着脚丫子。 嬷嬷说过,这红盖头要由新郎官亲自来揭。 到那时才算结束。 外头天色未暗,王陵应付完宾客估计还要一阵子。 李洛安想要将最好的一面留给夫君,只能继续保持坐姿。 一刻钟后。 屋子的门被打开了。 李洛安顿时一阵警觉。 按理说,王陵应付宾客不可能这么快的。 莫非有他人擅闯。 她正要起身,将藏起来的鞭子取出。 下一秒,熟悉的声音传来。 “安姐。” 李洛安轻舒了一口气,坐了回去。 甚至,她不再端坐了。 整个人直接向后倒,直接躺在床榻上。 见她这样,王陵心情大好。 安姐只有在对自己人时,才会这般随意。 他连忙走上前,将李洛安的腿抬起来,轻轻捶着,殷切道。 “辛苦夫人了。” “王陵,帮我揭开红盖子。” 李洛安的声音响起。 “好嘞。” 王陵这才反应过来,缓缓将面前之人扶起。 他两手伸到红纱边沿,动作十分轻柔。 “唰” 红盖头落下。 露出了里面的可人儿的模样。 凤眉明眸,玲珑腻鼻,肤若白雪,朱唇一点更似雪中一点红梅。 整个人美得,像是从画中走出的一样。 王陵屏住了呼吸,一时竟有些痴了。 见他这痴样,李洛安忽然觉得,这一日的打扮没白忙活。 她两眼微弯,笑眯眯喊了句。 “呆子。” 王陵立即回过神,下意识就要道歉。 忽的反应过来,眼前这是他夫人,顿时又笑了。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端了一盘点心过来。 先擦了擦手,这才捻起糕点,喂到李洛安口中。 “夫人等久了,先填填肚子。” 李洛安眼前一亮,直直点头。 她口中嚼着糕点,而后又像是想到什么,连忙伸出手。 王陵懂她的意思,笑着开口。 “妆容没花,还是楚楚动人。” 闻言,李洛安点了点头,可算是放心了。 王陵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 他凑到李洛安身前,捂着手,小声说道。 “岳丈派人准备了热食,一会便遣人送来。” “好!” …… 第二日。 新媳妇去拜见公婆。 面对自家这儿媳,王猛及其夫人,没有一丝架子。 王夫人甚至贴心地拿出帕子,在李洛安嘴角轻轻擦拭了一下。 原来是有些未干的油渍。 王猛觉得好笑,这小两口,洞房花烛夜,不会是在偷吃吧。 李洛安觉得有些尴尬,她求助似的看向王陵。 王陵连忙止住了笑意。 他轻咳一声,走上前,对着自家父母道。 “孩儿昨夜腹中饥饿,便命膳房准备了些许吃食。夫人替孩儿擦拭时,不小心沾上。” “好,好啊!”王猛大笑。 李洛安连瞪了王陵。 王陵立刻作出了告饶的姿态。 栎阳伯夫妇将二人的动作尽收眼底,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他们是过来人,懂的都懂。 第三日,回门。 王陵牵着李洛安回到靖王府。 小两口一合计,决定搬到隔壁的郡主府住。 靖王的情况栎阳伯是清楚的,自然不会不同意。 自家的猪拱了白菜,当然得偏着点菜农。 第135章 冬狩 永安十年,十月。 秋去冬来,这是冬狩的时节。 周天子以后,就形成了天子狩猎的惯例。 根据四时,可分为春蒐、夏苗、秋狝、冬狩。 春蒐,是指捕杀没有怀胎的禽兽。 夏苗,是指猎取残害庄稼的禽兽。 秋狝,是指猎杀伤害家禽的野兽。 冬狩,捕杀猛兽则为了平衡生态。 在这之中,又以冬狩规模最为盛大。 农忙已过,飞禽走兽正是膘肥体壮的时候。 漫漫白皑,野兽踏雪留下爪印,由此便有迹可循。 永安帝身体初愈,领着文武官员、皇室宗亲浩浩荡荡地出行。 出了咸阳城,朝南行了百余里,就到了本次冬狩的地点,太平口。 此为太平峪河口,沿河道一直通入秦岭深处。 秦岭绵延八百里,古树参天,珍禽异兽遍布,是绝佳的冬狩场所。 冬狩统共三日。 第一日,先在太平峪河畔扎寨。 永安帝在中,诸亲王次之,再往外是一众官员和武勋贵胄。 入了夜,篝火起于帐前,灯火辉煌,满天星斗下,成众星拱月之势。 外围的秦军士卒全副武装,在几位秦将的率领下,就着寒冬奔袭拉练。 永安帝近处的两座营帐,左边是李常笑,右边是李常洵。 那些随行的虎骑兵,早早就被派了出去。 他们的任务是从三面将野兽赶来,供永安帝骑射享乐。 近处有五百铁鹰锐士护持,守备可谓是铜墙铁壁。 第二日。 孟冬作阴,寒风肃杀,雨雪飘飘,冰霜惨烈。 天刚亮,他们就进入了深林。 很快,远处有阵阵奔袭声传来。 待看清了源头后,才发现那是一群被驱赶而来的野兽。 都是兔,鹿,雀,羊这等性情温顺的动物。 永安帝眼前一亮,立即策马上前。 手握宝雕弓,瞄准了一只梅花鹿,开弓拉弦。 “咻” 箭矢飞出,很快便有入肉的声音传来。 竟然射中了。 那只梅花鹿重伤倒下,金镞箭正好射穿前肢,令它失去了行动能力。 近处的大臣连忙喝彩,高呼道。 “陛下射中了!” “万岁!” 永安帝脸上颇有喜意,收起了弓矢,长抚着胡须,故作谦逊道。 “朕久居深宫,箭术不如从前。” 大太监高凤连忙上前,恭维了起来。 “陛下乃天子,此为天子之箭,一箭弓出,万物皆服。” “哈哈哈!”永安帝大笑,很是满意。 李常笑面不改色。 高凤公公这拍马屁的水准,他此生望尘莫及。 永安帝这一手箭术,倒真是叫人意外。 转念一想,又觉得正常。 能当上秦皇的人,岂会是真的手无缚鸡之人。 正想着,远处忽然跑来一道黑影。 仔细看,竟是只身长九尺的黑瞎子。 李常笑微微皱眉。 怎会将这种猛兽放入猎场。 这只黑瞎子体型极为壮硕,正面朝着永安帝这侧,便要撞过来。 永安帝座下的黑马受了惊,两只前蹄向上抬起,眼看下一刻就要将人甩出去。 李常笑神色微变,磅礴的内力立即爆发出来。 一股更为沉重的威压到达黑马身侧,强压着它平静了下来。 见黑马恢复正常,永安帝颇有余悸地松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一道人影自阵中飞出。 前去的方向,正是那只奔袭的黑瞎子。 一道拳意伴随着罡气,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黑瞎子身上。 “砰” 巨响声传来。 黑瞎子直接倒飞了出去。 身后的黑冰台高手迅速赶到,了结黑熊的性命。 那人影转身,迅速退回永安帝身前,单膝跪地。 这时,终于能看清他的模样。 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子。 体态雄健,身材高壮,容貌极有阳刚之气。 李常笑记得他是勇毅伯蒙然的儿子,蒙擎。 永安帝这时也缓了过来。 他看向面前的小将,饶有兴趣地问道。 “你是哪家的小子。” “回陛下,家父蒙然。” 永安帝朗声笑道。 “不错,颇有乃父之风,他日必为我大秦骁将。” 而后,蒙擎重新退回了军伍之中。 这时,那些个朝臣看向他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竟被永安帝记住了名字。 这小子,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有了这插曲,永安帝的兴致降了不少。 他朝着身后的大臣一挥手。 那些个勋贵武将立即策马冲出,目标赫然是前方的其他野兽。 只有李常笑等少数人还留在原地。 永安帝转头看向李常笑,问道。 “靖王不去试试?” “还是不坏各位大人的雅兴了。” 李常笑收起弓箭,乐呵呵地应道。 永安帝一想,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靖王若出手,现场的风头真要被他抢光了。 半日后,诸位大人满载而归。 第三日。 永安帝依照猎物多寡,赏赐了几位大臣。 那些猎物,则是被分为三个部分。 一曰干豆,二曰宾客,三曰充庖。 最高档、最珍贵的一部分将会运往雍城,用作祭祀之用。 剩余的两部分,一些将由随行厨师烹饪,就地宴饮和犒军。 最后一部分,带回咸阳皇宫,充实宫廷庖厨。 至此,冬狩便算是结束了。 众人返回咸阳,而那群虎骑士却留在了秦岭山林。 等到春日来临的时候,才能返回咸阳。 这是李常笑亲自下令的,是对他们放进黑瞎子的惩罚。 虎骑士不仅毫无怨言,心中更是庆幸督主及时出手镇住惊马。 若不然,真要惊扰了圣驾,不仅他们性命不保,连带着家人也会受累。 永安十年,十二月。 郡主府传来消息,丹阳郡主诊出了喜脉。 李常笑大喜,急忙赶去。 他甚至都没走正门,直接运起了轻功,翻入隔壁的郡主府。 到的时候,李洛安正懒洋洋地靠在摇椅上,晒着太阳。 瞧见自家父王,李洛安先是一惊,转而满是喜悦。 她就要起身,却被李常笑抢先止住。 他握着小丫头的手,再度确认了起来。 脉象来往迅急,似有滚珠来回滑动般。 还真是怀上了。 也不知这腹中的是个哥儿还是姐儿。 很快,李常笑又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朝着李洛安的体内缓缓度了些许内力。 这是“不老长春功”的内力。 道家功法潺潺如水,最是平和。 对安胎养胎更有奇效。 待收功时,小丫头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嘴角还流着口水,很舒服的样子。 第136章 永安遗言 永安十一年,春。 幽居深宫的第六个年头,皇后钱氏薨了。 消息传出,诸大臣皆是一阵恍然。 他们这才想起来,永安帝是立过后的。 长门宫。 宫人们替钱皇后沐浴容颜、括发,更换寿衣。 由于她生前未被废后。 按照礼制,移尸至未央宫。 尸前陈设繁奠物,意为“寿终正寝”。 永安帝与晋王亲临未央宫。 父子二人齐齐停在宫门,又对视了一眼,纷纷看出了对方眼底的复杂。 还是永安帝先开口。 “随朕进去吧。” 说罢,永安帝率先走了进去。 “喏。” 晋王应了声,紧随其后。 钱皇后的尸身停在正堂。 脸上的妆容,衬得她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永安帝缓缓走上前,看着昔日的枕边人,不由叹了口气。 世人笃信,亡者已逝,前尘过往全数消散。 甚至于,还会自发产生一种莫名的宽宏。 永安帝也不能免俗,他正处于这个状态。 身为宁王时,迎娶王妃的景象历历在目。 他还记得,母后当年特意遣人送来了一对玉镯子,意为团团圆圆。 只是,他的那个镯子,早就被贵妃讨了去。 忽然,永安帝像是想到什么,走到皇后的尸身前,抓起她的左手。 一旁的宫人便要阻止,却来不及了。 永安帝已经看到了。 皇后的左手手腕处,戴着一只滴露玲珑玉镯。 镯子的表面还刻着鸳鸯,正是当年那一只。 永安帝屏住了呼吸,两眼快速眨着,甚至还有几分微亮。 身后的晋王一直低着头。 听着永安帝时不时发出的叹息声,心中感慨。 “父皇老了。” 这是字面意义上的老,不仅是身体,还有心智。 放在父皇登基之初,母后的这些把戏,无论如何也起不了作用。 也就父皇年老,久居高位还加重了自负的性子,这才会去信所谓的“深情”。 哪怕清醒些,都应该明白。 母后幽居深宫六载,全族尽灭于永安帝之手。 那恨意说是滔天都不为过,又怎会憋得好心。 想到这,晋王的眼眸逐渐变得深沉。 这枕边人的软刀子,还真是防不胜防,他日后是得引以为戒。 随着时间的推移,永安帝的情绪逐渐低落。 晋王目视着这一切,却没有开口的意思。 十日后。 钱皇后的尸身正式入棺,棺前设了“几筵”和安神帛。 此外,还立了铭族,上书“大行皇后钱氏”。 这些字是永安帝亲自书写的。 自那日之后。 永安帝经常梦中惊醒,有时还会高呼“梓童”。 本就上了年纪,又这般折腾,身体自是每况愈下。 太医们几次想要诊断,却被永安帝喝止,以为他们是来阻止他与皇后相见的。 无奈之下,医官们只好配些养神的汤药。 效果却不怎么样。 这是心疾,外物难医。 出殡那日。 永安帝强撑着主持。 他先是领着百官祭祀神灵,又命云王奉册宝传至太庙,最后在东城门送别灵柩。 皇后入葬后。 永安帝的情况并没有好转,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时常口中呓语,又于梦中惊悸。 最严重时,甚至丧失了理政的能力。 伏案上的公文每一日都在堆积,国事几近废弛。 无奈下,高凤只得遣人将消息传于晋王。 在一众老臣的拥护下,晋王重新获得了监国之权。 永安十一年,秋。 郡主府传来了一阵响亮的哭声。 丹阳郡主生了。 是个哥儿。 李常笑与王猛纷纷赶来,二人开始为孩子的姓名犯了难。 众所周知,李常笑膝下并无子嗣。 按照常人来看,这外孙应当过继他名下,继承香火。 但是,这新生儿也是栎阳伯府的嫡长孙。 长孙一事,事关家庙,断不可退让。 李洛安与王陵夫妇犯了难。 最后,还是李常笑开口,这外孙记在王家。 但栎阳伯需定立字据,将王家未来的爵位继承权交到这新生儿手上。 王猛自无不可。 顺便还约定了,若是夫妇还有子嗣,便记在靖王府名下。 李常笑不置可否。 既然是从李洛安肚子里出来的,那就是他的外孙,这就够了。 至于靖王府的香火,这倒不重要了。 况且,他这家业还不好继承。 靖王爵,食邑足足两万户,眼下大秦也就他这独一份。 以李常笑的威望和能力还可以守住。 要是交到后人手中,指不定隔日就被新君裁撤了。 到那时,李常笑应该还活着。 他却不太想因为这爵位,卷入世俗,那不符合他的性子。 一切便听天由命吧。 新生儿叫做王璋,是李常笑取的。 璋,瑞玉也。 惟愿此子德才卓绝,珪璋特达。 因为永安帝病重的缘故。 新生儿的满月宴,没有过多宴请宾客。 就是找了些熟识的人家。 当日,监国的晋王遣人送了一枚金锁和一对玉如意。 这一刻,栎阳伯府才算真正感受到了靖王的能量。 明眼人都知道,晋王继位已成定局,那便是新君。 新君派人亲自送礼,这是多大的荣幸。 永安十一年,十月。 永安帝的病情似乎好转了。 神智清明的时候比平常要多。 他命高凤,将太医传唤来。 等到晋王入宫的时候,永安帝已是红光满面,精神状态更胜往昔。 晋王心里清楚,自家父皇必是用了药物。 或许,他终于从母后的局里走了出来。 永安帝坐正了身子,屏退了左右。 这一次,他连高凤都没有留下。 金龙殿中,只余他父子二人。 永安帝望着儿子,侧了侧身子,拍拍床榻。 “坐。” 晋王摇摇头。 “儿子不敢。” 闻言,永安帝哈哈大笑。 这笑声持续了好一会,直到他咳了起来方才停歇。 晋王作势要上前,却被永安帝止住。 他的猛然抬起头,两眼目视着晋王。 “钱氏的事,你是知道的吧。” “知道。” 永安帝惊讶于他的干脆,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朕还没死,便这般放肆。洵儿,你到底还瞒了朕什么。” 晋王未置一言,仿佛说的与他全然无关。 “周王,宋王,还有钱家与张家,都是你的手笔吧。” “父皇英明。” “倒是个狠性子,与本王当年一样。” 永安帝笑道。 晋王正欲开口,却被他止住了。 “行了,无需多言,朕不想听。今日之后,这大秦便传于你手。朕这一十一年的家当,一并托付与你。” 语罢,永安帝的气息也越发衰弱。 他似是看淡了,哪怕已经无力地倒在床榻了,却还要说。 语气带着羡慕。 “真是个……好运的小子。” 说完,龙榻上的气息逐渐消散了。 当天夜里。 钟声响彻咸阳。 “永安帝,崩了!” 第137章 建元宣昭 永安帝驾崩前,已立晋王为储君。 丧钟响后,宫中的一应权力即时转移到晋王手中。 金吾卫,铁鹰锐士,虎卫云集宫城,以应不时之变。 一众皇室宗亲和文武大臣入殿。 先帝灵前,大太监高凤宣读遗诏,请新君即位。 晋王着丧服,头束白带,领诸位皇子守孝。 宗室之列,以云王为先。 他既是皇室宗正,又是当今李氏皇族辈分最高者。 因爵位的缘故,李常笑亦在宗室前列。 他低下头,听着耳边时不时传来哭声。 有宗室王侯的,也有文武大臣的。 在这时,哭泣就成了一种政治正确。 哭得越大声越悲痛,就越能显示其忠诚。 李常笑象征性地哭了几声,倒也不会显得突兀。 与天命帝那时的痛哭流涕不同,他现在连干嚎都觉得费劲。 一方面因为年岁渐长,克服不了心理的那道槛。 另一方面,是由于情分不到位。 天命帝尚有祖孙之情,到了永安帝就只剩君臣之命。 便是最后几年的重用,那也只是各取所需,离亲情还是差了火候。 当夜,只余皇子皇孙留在殿中守孝。 永安帝十月驾崩。 居丧三年,丧服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 待年号定立后,来年建元,是为新帝元年。 朝堂上,新帝本就有数次监国的经历。 今大权在手,掌朝政更是如鱼得水。 永安帝时的朝臣纷纷告老。 新帝允之,换上了自己的心腹。 李由升任廷尉。 魏缭升任太尉。 冯骥担任丞相。 至此,朝臣的更替就算是完成了。 关于先帝谥号的问题。 又是一阵讨论。 有的引经据典,纷纷扬扬了写了长篇大论。 有的投机卖巧,历数先代秦皇的美谥。 永安一朝安养生息,国力恢复,开疆拓土。 虽只有十一载,却无法掩其功绩。 最后,在新帝的授意下,宗室诸王出面力争。 庙号为“孝”,谥号为“文”。 两者合并,称作“孝文”。 与此同时,新帝的年号也正式拟定了。 宣昭,意在传布显扬。 今有秦帝宣昭,威加海内安四方,足见新帝雄心。 群臣心头满是火热。 这开天辟地之壮举,前无古人之基业,如是能成,则宣昭一朝必留名青史,垂传后人。 第七日,永安帝入殓。 所司备祭馔,宣昭帝就殿上御位,文武百官就位哭,十五举音,再拜。 祭奠之后,金棺自东门出。 永安帝正式迁入皇陵。 第十三日,小祥。 君臣将成服时的丧服换成小祥服,群臣进名奉慰。 第二十五日,大祥。 小祥服换作大祥服。 第二十七日,释服。 宫中再行祭奠,此为禫祭。 禫为除服祭礼。 自今日之后,从吉。 靖王府。 李常笑躺在摇椅上,一柄蕉叶扇覆于面,好不惬意。 两耳竖起,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青璃端坐于左侧,两膝上有一把弦琴。 李常笑轻轻哼了阵曲调。 青璃也动了。 玉指轻扬,露出纤细白皙的玉指,抚上琴面,凝气深思,琴声响起。 十指在弦上拨动,美妙的声音瞬间倾泻而出。 音色犹如一汪清水,清清泠泠似夏夜湖面上的一阵清风。 李常笑轻点着头,口中哼唱没有停下。 一曲终了。 李常笑伸了个懒腰,轻轻一跃,便从摇椅上站了起来。 乐呵呵地夸奖道。 “青璃,你这琴技见长。” “谢王爷夸奖。” 她将古琴放下,缓缓起身,朝李常笑福了福身子。 而后又问道。 “王爷的歌声亦是醉人,可要再来一曲。” “改日吧。这琴声和歌声都难得,留作日后细细品赏,岂不美哉!” “王爷说的是。” 青璃颇为赞同,她将古琴捧起,转身进入内室。 院中又只剩下李常笑一人。 他轻抚着胡须,端看院中瑟缩的老树,不禁笑骂道。 “你这家伙,一把年纪还这般胆小。” 似是听懂了他的意思,老树突然摇曳了起来。 忽然,一阵声响传来。 “咔嚓” 一截老枝落了地,声音很清脆。 切切实实演绎了何为弱不禁风。 李常笑无奈摆手。 “老伙计还是继续缩着吧。” 这树是个真老树,只有他是个假老头。 他今年已三十有四了,前几月才当了外祖。 朝堂皇位更迭,天命,永安,宣昭。 掐着手指一算,他竟也能称得上一句三朝老臣了。 想到这,李常笑拔了拔胡须。 “嘶” 一阵吃痛。 明明只是易容膏生出的胡子,却跟真的一样。 他命下人取来铜镜,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 容貌极有阳刚之气,一双眸子炯炯有神,却又精气内敛。 这是客气的说法,实则不然。 铜镜表面反射出光亮,那是油渍的亮堂,可谓之油腻。 即便如此,李常笑心里却清楚。 他的身体非但没有老化的迹象,反而由于内力增长,每一刻都在变得更强。 就在昨夜,他的内力正式突破了八百年的门槛。 要知道,哪怕是以长寿而闻名的彭祖,他也不过才活了八百载,已是人之极巅。 那李常笑又算是什么。 八百年已过,下一步就是千年。 楚国神龟寿三千载,死后供于太庙。 他日灭楚,倒是可以去看一看,以辨真假。 宣昭元年,朝堂。 如今的大太监是宣昭帝在王府时的大伴,名为冯元。 至于前朝的高凤,他自知得罪人甚笃,自请退守皇陵。 念在他忠于皇命的份上,宣昭帝允了。 李常笑亦在朝臣之列。 宣昭帝特地命人喊他上朝,说是先帝留有遗诏。 刚听闻这消息时,李常笑的脸都绿了。 天命帝就算了,怎么连永安帝都留了遗诏。 莫不是将他当做了传家宝,代代相承。 心里正想着,冯元正好念到了他的名字。 “朕之皇侄,靖王李常笑洁己自修,与人不苟,朕心甚慰。兹特封黑冰令,总揽黑冰台事宜。” 得了,退休失败。 李常笑暗叹,无奈接旨。 在他之后,宣昭帝下旨,任命秦将赵肃为新一任的黑冰督主。 这是先帝遗诏,没有反驳的余地,除非是去面见先帝。 至此,新朝的格局彻底奠定。 第138章 宣昭立威 下了朝,李常笑正要走出大殿。 只是,还未等他转身,大太监冯元先过来了。 冯元神色恭敬,先行了一礼才开口。 “靖王殿下,陛下有请。” “好。” 李常笑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进入内廷。 行至回廊,迎面走来一位束发为髻的华袍少年。 他的腰间配着一把木剑,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见着李常笑,少年一喜,脚下的步子都快了几分。 “见过靖王叔。” “是平哥儿,此去何处。” “父王有命,即日起随廷尉学法。” “廷尉确有其才,但公羊先生所授亦不可忘。” “王叔说的是。” “若有不懂,可来问本王,或是孟夫子。” “好。” 说罢,便各自分开。 看着李宣平离去的背影,李常笑轻笑。 由此看来,无论是哪一朝,皇子都不好当。 而后,冯元领着李常笑进了勤政殿。 宣昭帝正在批改公文。 他余光瞥见李常笑,却没来得及抬头,手中的朱笔依旧在圈划着。 冯元将李常笑领入殿内便出去了。 只有他二人的时候,宣昭帝道了句。 “兄长且坐,容候片刻,朕先批阅奏折。” “陛下莫急。” 说完,他也不见外,在殿前挑了块地,屈膝盘坐。 宣昭帝将这些尽收眼底,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兄长一点都没变,还是如当年那般轻松惬意。 无奈之余,却又多了几分慰藉。 这么看来,他还不算是全然的孤家寡人。 作为秦皇,这也是桩幸事。 半个时辰后。 宣昭帝终于批完了奏折。 他身子向后一倾,学着李常笑的模样伸了个懒腰,开口道。 “兄长久等。” “陛下辛苦。” 宣昭帝起身,背着手走到殿前。 捻起了桌上的糕点,一边吃一边问道。 “兄长可是对黑冰令一职有疑义。” “回陛下,黑冰台牵涉重大,臣恐无以胜任。不若陛下令亲信任之,如此可安国本。” 宣昭帝摇了摇头。 “在朕看来,兄长便是最合适之人。观这大秦,唯有兄长之忠勇足以胜任。换了旁人,朕寝食难安。” 李常笑正欲开口,却被宣昭帝打断了。 他继续道。 “兄长无需担心,日常事宜有赵肃代为打理。朕再赐兄长金令一枚,可自行游历我大秦,如何。” 宣昭帝满脸恳切。 闻言,李常笑捏着下巴,眼底有几分兴奋。 他得承认,宣昭帝那“自行游历”四个字说到他心坎上了。 良久,他似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宣昭是个爽利人,他轻轻招手,便有影卫出现在他身后。 影卫的手中捧着一副玉盒。 他打开玉盒,露出了里面金灿灿的龙纹金令,背面刻着一个“秦”。 宣昭帝接过,递给李常笑。 “此令如朕亲临,我大秦上下无人敢拦。如有不从者,视为谋逆,兄长可代为斩之。” “谢陛下厚赏。” …… 待李常笑走后。 勤政殿。 宣昭帝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眼眸流转着薄光,瞬间又变得如湖海般深邃。 冯元跪在一旁。 战战兢兢地将靖王与皇长子的对话转达。 良久,宣昭帝轻声道。 “摆驾廷尉府。” “喏。” 第二日,朝堂。 宣昭帝下了两道圣旨。 第一道是关于田赋的。 田赋由永安年间的“十四”调回至“十五”。 政令由咸阳出,再传至秦境内的大小城镇。 第二道是关于户籍的。 宣昭帝下令,重新核查秦国人口,即明法审数。 数者,臣主之术而国之要也。 此事由丞相冯骥总揽,廷尉李由辅佐,户部上下全力配合进行。 所有人都知道宣昭帝的意图。 核验户籍,查明逃匿人口,是为征兵作打算。 提高田赋,借此充实粮仓,是为开战作打算。 武将们摩拳擦掌,知道将有大战发生。 黑冰台也高速运转,将各地的情报送至丞相府。 为避免地方官吏藏匿人口,朝廷颁布法令。 隐瞒所报不实者,罚没家财,流放北地。 官吏如有包庇者,充入兵丁送至前线,一家老少皆贬入奴籍。 严令之下,宣昭帝还留了余地。 秦境内各郡县,如有屯田隐瞒者,限半月至户部自举,缴纳罚金,可免罪责。 消息出,秦国上下的官吏人人自危。 不少宗室的王公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大家伙儿心知肚明,谁的屁股下面都不干净,相互之间还各有把柄。 谁要遭了罪,那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要保身,为今之计只有缴纳罚金。 许多看明了大势的人家,纷纷卖田卖地,凑足罚金,送至户部。 还有一部分人家,舍不得这些田地,心怀侥幸,自以为抱团取暖便可无恙。 他们算准了宣昭帝初登大宝,不敢大作杀孽。 李常笑却不这么想,他了解宣昭帝的性子,那是个真正的狠角色,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甚。 靖王府名下良田众多,他不敢马虎。 连命德顺赶赴云阳县,查验明细。 最后,还真查出庄头的异样。 李常笑暗叹了一口气。 只得自认倒霉。 一面派侍卫将庄头全家收押,押送官府。 另一面从府库取足了银子,运至户部。 半月后。 咸阳的金吾卫,还有地方的驻军纷纷出动。 依照黑冰台提供的消息,上府抓人。 然后抄没家财,收归国库。 一时间,整个大秦都陷入了恐惧之中。 隐藏在暗中的列国势力都动了心思,趁新君未稳定,想要借此掀起乱局。 只是,还不等他们行动。 三大营的秦卒倾巢而出,将动乱扼杀于萌芽中。 咸阳城。 上至亲王,下至胥吏,被关入天牢者数不胜数,就连诏狱都出现了满员的盛况。 这几日。 犯官们调动了一切人脉,递消息到丞相府,到户部尚书府,甚至还有到国丈府的。 无一例外,这些信件都被呈到了宣昭帝面前。 宣昭帝看着署名处,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不由冷笑。 他将伍云召和白痕喊来,让他们按照名单继续抓人。 若天牢装不下,杀一批便是。 举事在即,断不可叫这些蠹虫坏了大事。 唰唰唰! 第一批官吏的人头落地。 消息传出,不少缴纳了罚金的官员暗自庆幸。 银子没了还能赚,命没了可就真没了。 第139章 两路伐赵 这几日,不断有宗室长辈求见宣昭帝。 他们前来,不是为了犯官,而是那些王侯。 此番被捕的宗室之中,甚至还有两位亲王。 一为英王,天命帝第九子,如今传至第二代,这代的英王与宣昭帝同辈。 一为瑞王,是泉夜朝就传下来的古老王府,至今已是第七代。 这代的瑞王以贤明闻名,在宗室和民间都颇有威望。 可是根据黑冰台的情报,瑞王名下隐瞒的田产超百顷,私养奴仆过千。 哪怕在一众犯官中,都能稳坐头把交椅。 且不说他的家财如何丰厚,即便是为了立威,宣昭帝都不能放过他。 若开此先例,他这皇帝日后再无威严可言。 一连数日,宗室王公锲而不舍,天亮时便候在宫外。 宣昭帝最后想了一个办法。 他传令黑冰督主赵肃,命他将虎骑兵调入城中,驻守各宫门。 此计出,宗室王公果然退去。 瞧见了猛虎,知道这孽畜野性未除,谁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宫中,宣昭帝听闻此事,着实还感慨了一番。 想来也好笑,这些宗室长辈不畏真龙,却为猛虎所吓。 即便如此,那些宗室还是没有放弃。 他们将目光投向了靖王府。 众所周知,靖王乃是黑冰令,地位更在赵肃之上。 由他出面,这批虎骑兵必然退去。 李常笑早料到了这点,三日前就驾车出府,到云阳县的庄子避风头了。 宗室们扑了个空。 于是,他们转头又奔向云王府。 才刚到府门,便看见门前驻扎了一支百人小队。 有族老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是铁鹰锐士,全副武装,杀气腾腾,令人不敢近身。 以为是宣昭帝故技重施,无奈之下只得退去。 三日后。 处置英王和瑞王的诏书下来了。 二人都是宗室出身,又居亲王之尊,不涉及谋逆大案,罪不至死。 宣昭帝夺其王爵,将两座王府的嫡系成员流放北地郡。 至此,那些宗室成员再无意见,他们知道见好就收。 没有剔除宗籍,这是宣昭帝最大的让步,已经维护了宗室的颜面。 其他犯官就没有这种好运了。 成男送至秦楚前线,成女送入教坊司,其余者发卖为奴。 一月后,丹阳秦军发兵入楚。 犯官男丁共计三千余人成军,充作前锋。 秦将以自由之身许之,激其血性。 秦军主力紧随其后。 短短半月,连破绞、仞、石溪、下阴等九座城邑。 将秦楚边境推到了汉水沿线。 申地的楚军连夜回援。 秦人的兵戈却就此停歇,固守下阴城不出。 无奈之下,楚人只得退至临品。 战后,三千余先锋秦卒,生还者百不存一。 咸阳城。 一连数月,不断有银两和珠宝运入国库和少府。 户部尚书卢庭大为开怀。 有银子入库,户部的腰杆更直了。 依照先前的约定,户部占七成,少府占两成。 还有半成,被宣昭帝用来收买麾下的士卒。 此次抄没的家财,总价值超过四千万两,超过大秦一年的赋税。 哪怕昭宣帝早有准备,还是被这巨大的数目惊住了。 他脸色一沉,这群人比他想象得还要富有。 那不如…… 一个念头闪过,银子的声音仿佛在耳边作响。 很快,宣昭帝自己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知道这先例不可开,胡乱施为,那是要动摇国本的。 收缴的银子,宣昭帝也没收着,而是立刻花了出去。 他命少府家令责军器监打制戈矛与盔甲。 另一面,又在义渠、乌氏、犬戎等族的故地征集战马。 同时,还与羌人和月氏人买马。 处理完犯官之后,秦国户籍的核查工作在丞相冯骥的统筹下有序进行。 见朝廷动了真格,下面的人不敢再隐瞒。 不少失去了户籍的秦人因此受益。 说到底,大家都是想要堂堂正正做个人的。 时间飞逝,转眼到了宣昭元年的年末。 户籍核验的工作进行了大半,记录在册的人数急速增加。 仅是内史地临近的三郡,在户人口数便超过了千万。 齐国故地郡县尚在统计,若一并加上,少说也有六七百万之巨。 宣昭二年,春。 历时十月,秦境户籍人口为两千九百二十三万,比核验前多出了三百四十万。 秦廷颁布法令,再起应招募兵。 无数适龄青壮提起长矛,应征入伍。 与此同时,黑冰台麾下的十六位黑冰都尉全部出动,前往各地秦营选拔铁鹰锐士。 秦骑兵的训练也如火如荼进行。 三个月后。 新一轮的铁鹰锐士训练成军。 至此,铁鹰锐士的规模达到三千之众,是黑冰台建立以来的最高峰。 在这背后,是永安朝休养生息十一载的成果。 虎卫再度扩军,数目来到了一万之众。 这一万虎卫全是骑兵,修炼了“虎啸功”,又有战阵在身。 力大非凡,常人难望项背。 万人齐出,瞬间冲溃敌军。 宣昭二年,夏。 魏帝魏遫驾崩,在位一十九年。 魏遫生前喜好风月,至死未能留下子嗣。 一众魏国宗室推举了魏遫的侄子,魏圉即位。 魏圉上位后,为了报答宗室推举之恩,免去了惠冯的国相之位。 任命宠臣龙阳君为新任国相。 为避免惠冯日后报复,龙阳君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惠冯留在朝中的那些门生故旧贬斥。 黑冰台得到了消息,引精锐设伏于半路。 最后,数位惠氏门下的官员被杀。 消息传来大梁。 惠冯本就年事已高,闻此噩耗,登时卧病不起。 惠府的人将消息递到阳城君府,惠仪亲自书一封家信,送至军营。 阳城君熊黎连夜赶回大梁。 趁此时。 宣昭帝下旨。 以栎阳伯王猛为上将军,统率二十五万秦骑兵,攻赵云中郡。 同时,又命安邑侯蒙仲领河东、上党两地的秦军,自太原郡伐赵。 两路秦军浩浩荡荡开拨。 王陵一并出征,他统领蒙仲麾下的秦骑。 李常笑留在城中。 平日闲暇,就去郡主府看外孙。 王璋生于永安十一年,今年三岁了。 小家伙从小饭量就比别人大,白乎乎肉嘟嘟的,活像一个大号的豆沙包。 丹阳常戏言,这小子将来也要如父祖般当将军。 第140章 云中郡破 听闻秦国再度来犯,赵帝心底不由产生了怯意。 逐鹿城数十万赵国士卒全军覆没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国相郭关看出了赵帝的心思。 恰巧,他也个顾惜生命胜过一切的人。 于是,郭关再度进言。 不若将镇守雁门的宜安君以及胡刀骑调回,据守晋阳。 防止秦人越过太原,直拔邯郸。 至于云中、雁门,两郡距离邯郸较远。 在郭关看来,秦国数年前曾佯攻云中郡,说不得是故技重施。 见他条理清晰,赵帝深以为然。 当即下旨,将宜安君调回。 同时又将宗室平阳君派出,统领边关之务。 半月后,秦军由上党郡出,进攻阳邑。 宜安君领兵据守于晋水前,准备于此地与秦人主将决战。 宣昭二年,秋。 王猛领麾下的二十五万骑兵绕过武都,自沙南直入云中郡境内。 平阳君急率麾下的赵国骑兵反击。 奈何兵力不足,云中郡赵骑不过堪堪五万,只得吩咐后撤。 王猛亲自率部强攻,又命全军包围城外。 七日后,阳寿城破。 五万赵骑全军覆灭,平阳君身死当场。 云中郡再无抵抗的力量。 王猛率部迅速占领了整个云中郡,并且继续向雁门郡征发。 反观晋水。 蒙仲本欲徐徐图之。 以阳邑为据点,向北攻取凿台,向西进发祁县与京陵。 宜安君反其道而行之。 率部越过了晋水,奇袭秦军主力。 蒙仲当即下令撤军。 然而,邯郸赵军迅速赶到。 两路赵军兵合一处,在宜安君的指挥下,打得秦军连连败退。 蒙仲所部陷入赵人的包围之中,眼看就要被俘虏。 这时,一支骑兵迅速赶到。 兵行之处,大地震颤。 宜安君脸色微变。 与他们不同,蒙仲却是松了一口气。 来的是虎卫。 曾经担任过黑冰令,他自然清楚虎卫的战力。 为首的是一员穿着白甲的将领,手握一根长矛。 行至近处,他运起了内力,吼道。 “冲阵!” 下一秒,骑兵的阵型迅速变化。 护甲在耀阳下映射着辉光,仿佛一只巨大白虎长啸天穹。 宜安君眼中闪过不可思议的神采。 当即下令。 “全军固守!” 话音刚落,一众赵卒也迅速摆好了阵势。 下一秒,虎卫的冲势抵达身前。 轰隆隆! 地裂山崩的巨响声爆发而出,仿佛要将大地连番掀起。 无数近处的赵卒直接被击飞了出去。 尸体远远的后抛,落地顿时炸成了血雾。 滚烫的鲜血飞溅到脸上。 白甲将领挥舞着长矛,杀至宜安君身前。 见此,宜安君冷哼一声。 提起手中的战戟,径直刺向了白甲将。 “砰!” 一阵阵气浪席卷开来。 白甲将的身形也后退了些许。 他只觉得手臂仿佛被震碎一般。 这宜安君,竟是位武道高手。 放在平时,自当好好较量一番。 今日嘛,倒是不合适了。 白甲将两眼一凝,青筋暴起,浑身的内力汇聚到两手。 隐隐有一抹血气自他的顶上升腾。 宜安君面色微变,作出了守势的动作。 下一秒,白甲将将手中的长矛奋力向前一抛,下令道。 “撤!” 一众虎卫得了令,瞬间斩杀了面前的赵卒,拍马后撤。 原地留下了一地赵卒的尸体。 而那白甲将早已杀出重围,扬长而去。 再回过头,蒙仲也不知何时离去了。 只留下一小部分秦军士卒断后。 宜安君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将手中的战戟奋力一掷,迅速洞穿近处的秦卒。 随后拉着马绳,冷声道。 “收兵。” 竟是让蒙仲那老匹夫跑了。 刚回营帐。 便有邯郸方面的使者来报。 云中郡失守了! 秦军正在攻打雁门郡。 宜安君一愣,问道, “平阳君呢?” “禀将军,平阳君战死。” “本将知道了。” 说罢,使者走出营帐。 不一会儿,营帐中传来一阵骂声。 “奸相误国!” “若信平君在,岂会叫秦人破城。” …… 很快,宜安君的这些话传到使者耳中。 使者返回邯郸后,又一字不落地转告给了国相郭关。 次日。 宜安君再度领兵出城。 却发现秦军据守榆次城不出。 以他对蒙仲这老狐狸的了解,知道对方昨日中了计,短时间不会再来了。 当天夜里,宜安君留副将司马尚在此。 他亲率兵马赶赴雁门。 云中已失,若是再丢了雁门,赵国便只剩下代郡这一块北境门户了。 到那时,便是战马的供应都会出岔子,赵国将彻底失去战斗力。 三日之后,援军到达雁门郡。 王猛已经攻占了沃阳、强阴、中陵等六城,距离雁门郡治所善无不足百里。 宜安君赶到后。 迅速修整了善无城的防线,另一面又从代郡调来兵马。 王猛进攻三日,折损了上万名士卒,依旧无果。 无奈之下,只得退回雁门郡北部。 邯郸。 在国相郭关的建议下,赵帝决意向其他三国求援。 传到燕国,燕帝本欲应允。 秦国迅速调集齐郡的士卒,兵临秦燕边境。 一时间,燕国自顾不暇。 传到楚国。 楚帝以两国在汉水对峙为由,拒绝出兵。 传到魏国。 在龙阳君的建议下,魏帝决意出兵。 他本欲以熊黎为将。 奈何,惠冯前几日辞世,熊黎尚在守孝。 魏帝几番征召,都被熊黎推却了。 魏帝大怒,当即免了熊黎的大将军之职。 他任命心腹晋鄙接任大将军。 兴兵三十万,自中牟出,攻秦上党郡。 宣昭三年,春。 晋鄙所率魏卒在涉地与秦军交战。 蒙仲事先埋伏,攻其不意。 王陵率虎卫自敌后围剿。 宣昭三年,秋。 蒙仲于临虑大败魏军,斩首十五万,俘虏七万。 晋鄙率领残部逃离。 蒙仲继续挥师伐魏,攻入魏国东郡。 一路连下中牟、汲、共等二十城。 最后,还是熊黎再度出征。 调兵于朝歌,趁秦人渡河之际奇袭,方才停住了秦人的兵戈。 宣昭三年,冬。 魏帝遣人求和,宣昭帝允之。 秦赵的战争还在进行。 第141章 城门观礼 秦魏停战后,宣昭帝下旨。 令安邑侯蒙仲继续坐镇阳邑。 其余随行的秦将返回,王陵亦在此列。 他率领虎卫冲破赵国军阵,解救被困秦军,是为大功。 四离日。 秦军部将已到咸阳百里处。 听说自家父亲要回来,王璋大早就嚷嚷着去看。 丹阳还要主持府中事宜,一时走不开。 于是就由李常笑带自家外孙观礼。 他今天穿了身墨色的缎子衣袍,头发以竹簪束起,身上还有股不同于兰麝的木头香味,活像是个遛鸟养鱼的老财主。 王璋属虎,李常笑便命人替他做了顶虎头帽,再配了棕色的裘袄,上面刻画了黑黄交错的斑斓纹路。 李常笑还颇有意趣地给裘袄添了根尾巴。 远远看去,就像是牵着一只直立行走的老虎幼崽。 周围人路过,都看向了这对穿着极具个性的祖孙。 王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很享受这种瞩目的感觉。 单手叉腰,胸膛一挺,虎头虎脑显得更为可爱。 李常笑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翘起弧度,他在想,自己这算不算是开了童装的先河。 走到城门近处,这里已经站满了百姓。 几乎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丈和老妪,甚至还有些小娘子。 定是来迎接自家男丁的。 李常笑将王璋抱起来,比丹阳当年可沉多了。 小家伙的嘴巴塞得鼓鼓的,是刚刚临街买的吃食。 他伸手在白面似的脸蛋上捏了一下,小家伙顿时转过头,满是疑惑,还以为外祖有事哩! 李常笑现在可算是懂了,为什么前世自家长辈见面时总喜欢投喂,或是常道一句“又瘦了”。 看着后辈吃着自己给的吃食,立时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涌上心头。 既有自豪,也有是岁月静好。 李常笑亦是如此。 终于,小家伙吃完了。 城门外正好传来了马蹄声。 很快,就有秦卒军马进入城内。 百姓们欢声响起,因为这每一瞬的相遇,都代表一户人家的美满得以保全,是喜事。 受其感染,小王璋兴奋地鼓起掌来。 随着人潮越来越拥挤,他的视线被挡着了。 小家伙面露着急。 见此,李常笑轻轻一跃。 内力离体下沉,将整个人托到离地一丈的高度。 这高度既能保证他的视野,也不会给身后的人造成困扰。 王璋不明所以,他只会鼓掌。, 军马行了一阵之后,一群制式明显变化过的骑兵出现了。 为首的是一个白袍将军。 李常笑知道,那就是自家女婿,王陵。 但王璋认不出来。 在他的记忆里,有父亲这个概念,但长相却是模糊的。 这不怪他,毕竟大军开拨已有一年半了。 白袍将军转过头,立看到了凭虚御风的岳丈。 他一眼就认出,怀里的小老虎是自家儿子。 顿时,王陵侧过头跳上马,兴奋地朝着王璋招手。 王璋高冷地挑了挑眉,他不认识这个热情的叔叔。 还是李常笑看不下去了,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开口道。 “那是汝父。” 闻言,王璋的眼睛亮了 立即伸出胖爪爪,费劲地摇了摇,又大声喊了句。 “爹!” 下方秦人男子极有默契地抬起头。 李常笑不由捂脸,他已经不知道,这是今天第几次成为焦点了。 所幸,军马已经过半,就连王陵都走出去好远。 李常笑抱着王璋,化作了一道光影,朝着郡主府靠去。 数个呼吸的功夫,就到了府门。 郡主府的下人都认得他,连忙见礼。 “拜见靖王。” 李常笑点了点头,直接越过他们。 不过他也将王璋放了下去。 刚落地,小家伙立刻朝着正堂跑去,满脸的兴奋。 显然,见了父亲他是开心极了。 李常笑跟在他身后,笑着道。 “慢点。” 李洛安正在吩咐下人布置府内的事宜,下人们的不通透,令她正有些恼火。 这时,大老远听见了自家大儿的声音。 她的心情登时就好了,柔声轻呼。 “璋儿。” 下一秒,一个白乎乎的大豆包,像火箭似的扑向了她。 李洛安很有经验地张开手,将他一把捞起。 王璋很是激动,甚至还有些语无伦次。 “娘,璋儿…爹!” 李洛安却是听懂了。 她眉眼微弯,乐呵呵地开口。 “璋儿是见着了爹。” “嗯!” 恰巧,李常笑正好走到了。 李洛安当即见礼。 “给父王添麻烦了。” “这丫头怎还客气上了,”李常笑故意做出失落的模样,而后继续开口,“是本王欠妥了,此番回京,王陵会多留些日子,等璋儿大些,再让他出去。” 李洛安眼前一亮,甜甜地说道。 “多谢父王。” 她知道自家父王向来是说到做到的。 “真要谢,平日多带璋儿回王府看看,别闷出病了。” “是。” 随后,李常笑便出府了。 今日王陵凯旋,李洛安又花了心思布置迎接。 夫妻肯定是要温存的,他这个当长辈的,再留下当电灯泡就不合适了。 他直接进宫,去往宣昭帝处。 …… 冬至日。 王陵受赏,是些许金银和良田。 至于因功受爵,光这一仗还是不够的。 他也想效仿父祖,挣个爵位回来,封妻荫子。 在这天,同样有件事发生。 冀侯李常泰薨了。 消息传来,李常笑还愣了好一阵。 倒不是因为二人的交情有多深,更多是感慨。 李常泰比他年长两岁,逝世时年三十八,这已算不得早逝,更谈不上英年。 若非要讲,是个比较正常的寿数。 连同辈人都开始离去了。 李常笑轻轻一叹,知道这是无可避免的。 蓦然回首,行冠礼仿佛还在昨日。 从碎梦中苏醒,风华少年,如今也成了家翁,到了做外祖的年纪。 他想起了小盒子中收藏的物件,现在却不像从前那般笃定了。 睹物思人,物明明就在那,但他却是会变的。 或许有一日,待所有记忆散去,他也变成了一道行走人间的尸骸。 这无疑是极其可悲的。 回到卧室,李常笑抽出惊鸿剑,在手臂上划了一道痕迹。 “唰” 鲜血流了下来,还有丝丝的痛感。 李常笑终于安心了。 会痛说明他还具备五感,那便还能算是个人。 而后,他迅速用内力止住伤口。 起身前往冀侯府。 只凭昔日因果,都该去送李常泰一程。 第142章 秦人行贿 冀侯府门前挂上了白布。 这是李常笑第二次来冀侯府吊唁了。 李常泰的长子李宣成身着丧服,恭迎各府王公。 见了面,他唤了句“靖王叔”。 李常笑颔首回应,他已习惯自己辈分的提高了。 莫说他这“常”字辈。 便是“宣”字辈,其年纪最长者,诸如临洮侯李宣宜都有孙子了。 进了正堂,他取过几根香火,在亡者的陵前祭奠了一番。 而后就直接离开了。 宣昭帝派大太监冯元代为吊唁,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表示。 至于其中的缘由,倒也简单。 昔日的齐王距离登基只差一步,无疑是让永安帝这一脉膈应的。 此乃人之天性,没有必要过分强求。 宣昭四年,春。 宜安君在中陵大破秦军,斩首四万余。 雁门郡的南部重新归于赵国之手。 王猛率部退守强阴。 消息传回咸阳。 宣昭帝没有多做怪罪。 宜安君本就是骑兵抗击匈奴出身的,兵法之术出神入化。 信平君和马服君双双殒命后,他便是赵国唯一的护国之将。 有他在,攻陷赵国的难度无疑要大了很多。 因此,在秦国君臣看来,当务之急是除掉宜安君。 至于方法,那也是有的。 赵国国相郭关便是秦人的切入点。 信平君直接殒命于他手,马服君及逐鹿赵卒的死也有他的手笔。 对秦人而言,征伐赵国取得的赫赫战功,与郭关的大力配合是分不开的。 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说动他。 此事需得由黑冰台出面。 因此,宣昭帝将李常笑与赵肃一并召入宫中。 在听明前因后果之后,李常笑面露讶色。 若他没记错的话,在时空的另一端,秦国也是依靠赵国战神相助,才能那么快就攻破邯郸的。 郭关,郭开。 名字倒是协调,想必性子也差不多。 对母国缺乏忠诚,大抵是贪生怕死之人,就该从这个点入手。 再没有什么比秦国许诺提供后路更为有效的。 他当即建议,一面以金银贿之,同时奉上宣昭帝亲笔的圣旨。 咸阳所在的关中之地是秦国最为富饶的地方。 他日秦国破灭诸国,此地必更加富饶。 不若将咸阳以西的重泉许之,加封食邑五千,封作重泉侯。 宣昭帝起初面露犹豫。 很快,他似是想清了什么,抬起头,正好与李常笑的眼神对上。 二人默契一笑。 大殿中只有赵肃还是满头雾水。 他本军伍出身,即便接掌了黑冰台,还是捋不清其中的弯弯绕绕。 两日后,黑冰台的一位都尉亲自携带诏书出发,潜入赵境。 七日后,在赵国谍者的运作下,都尉成功进入国相府,见到了赵相郭关并道明了来意。 他取出了宣昭帝亲笔诏书,以示诚意。 郭关心有意动,面上却时义正言辞地拒绝。 都尉也不恼,只说“静候国相佳音”。 半月之后。 郭关遣人与黑冰都尉联系,他同意秦人的条件,却附加了要求。 秦国五年之内不得攻赵。 因为他要趁赵国灭亡前再充实一番家底。 都尉表示要请示秦皇。 就这样又过了两个月。 双方各退一步,约定三年内秦国不再进犯。 而郭关需于年内除掉宜安君。 双方一拍即合。 消息传回秦国。 靖王府。 李常笑本在熬制膏药。 突然听闻这消息,愣是将手上的工作放下。 他是真的呆滞住了。 自断臂膀的事竟然真的有人会去做。 赵国,完了! 这个念头闪过,便再也散不去。 在大秦生活了三十七年,要说不期望大秦统一列国,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豪言壮语都蕴藏于心中,数代的积累迸发于当世。 而现在,这第一步已经迈开了。 这时,一股糊味传来。 李常笑低头,发现这锅膏药已经错了火候。 他连忙收火,却已经晚了。 这药泥已经发黑了。 他伸出手,在这上面蘸了一点,放入嘴中试药。 竟是不苦,除了有些刺鼻,倒没什么异样,甚至有些飘飘欲仙。 这至少验证了药方的可行性。 此药名为“龟鹿二仙膏”。 以李常笑炼药、试药七年来的经验,尝一口已经可以判断出效果。 温肾益精,补气养血。 只可惜,他是用不上这种的,毕竟他嘎嘎猛,这是毋庸置疑的! 却没必扔掉,哪怕是兜售旁人,都能来换一笔不菲的财富。 这一炉失败品还是算了。 李常笑采取了平日的处理方式。 他运起内力,落在了药膏上。 下一秒,原本还是团状的“龟鹿二仙膏”,立时就变成了颗粒大小。 青璃熟练地将这些药颗粒端走,撒到王府的鱼池里。 大小的鲤鱼立即浮出水面,掀起了好一阵波澜。 在李常笑看来,这就是分工明确。 滋补的药膳喂给鲤鱼,那就是补上加补。 他素来只研究滋补的药方,那些有害人体的方子,他是绝对不会倒进去的。 这年头,鲜有人家会专门培养膳医,李常笑的鲤鱼变相还能填补这个空缺。 鱼池中的鲤鱼一年一收,族群的规模越来越大。 李常笑索性将临近靖王府的几间府邸都买了。 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养鱼。 至于旁人信不信,那就不是他需要关心的。 每年二月,都有一批鲜活的鲤鱼从靖王府流到集市。 就连宣昭帝也有耳闻,只是一笑便过了。 卖鱼赚来的银子,分为了三部分。 一部分以宣昭帝的名义散出去。 一部分送到郡主府,补贴丹阳。 最后一部分,用于在各地采买药材,供李常笑炼药。 平生的乐趣只有这么些。 研究药方在李常笑看来也是一种正道。 君不见,“庆”字辈的皇室长辈日渐老去和离世。 而云王他老人家,虽年过六十,每日却依然精神饱满。 这就是调理得当的效果。 李常笑扪心自问,这对他而言就是一种值得。 南华真人留下的逍遥药方,他已经尝试了六成。 剩余的部分,要么是缺乏药材,要么是有伤天和。 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现阶段李常笑是不会研究这些的。 他想积累些功德,给云王夫妇,兄长,还有自己的女儿女婿,谋求些许福运。 不求别的,长命百岁,身体无恙。 虽然虚无缥缈,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除此之外,依靠黑冰台的力量,李常笑从民间搜罗了不少药方。 这龟鹿二仙膏就是其中的典范。 在李常笑看来。 学海无涯,寿命却足够悠长。 只要他掌握的够多,这些东西就不至于断了根。 想必那些药方的创造者,对此也是喜闻乐见的。 第143章 宜安君之死 宣昭四年,夏。 王猛领受圣旨,于强阴主动出兵。 宜安君击之,王猛所部佯败。 折损士卒近千后,彻底退出了雁门郡。 宜安君心有疑虑,数日后方才派兵接掌北雁门数城。 赵帝大喜,赐银万两,加封食邑五千。 与此同时。 邯郸。 黑冰台的谍者散布谣言,扬言宜安君有意谋反。 赵帝起初不信。 但在郭关的有意纵容下,邯郸城内的谣言愈演愈烈。 值此时,郭关进言。 雁门郡已收复,不若将宜安君召回,换之以赵帝的叔父,曲阳君赵虎。 赵帝深以为然。 在他看来,非战之时,兵权就该握于赵宗室之手,这般最为稳妥。 于是,赵帝亲下诏书。 命曲阳君携圣旨,前往雁门军中,接掌兵权。 七日后。 曲阳君重新返回邯郸,模样颇为狼狈。 他跪地痛哭。 直言宜安君不遵君命,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抗旨。 赵帝素来心高气傲,听闻此言自是勃然大怒。 郭关知道,诛杀宜安君之谋,只剩最后一步。 次日,他入宫求见赵太后。 将宜安君之言断章取义禀明。 赵太后同样信任郭关,并未起疑,也未曾查证。 她爱子心切,恐宜安君掌重兵谋反,当即前往赵帝之所。 赵帝本就起了疑虑,又有赵太后进言,当即下了决心。 他喊来宦者令,命其亲往雁门军中,传宜安君回邯郸面圣。 待宜安君离开雁门,于途中杀之。 宣昭四年,六月。 宜安君见宦者令亲自传旨。 心底虽有疑虑,最终还是遵了旨。 临行时,他吩咐副将严守雁门。 行至夏屋山,曲阳君赵虎率刀斧手埋伏于此。 宜安君及麾下数十亲卫死战,奈何寡不敌众,殒命当场。 而后,宦者令携宜安君首级返回邯郸,向赵帝复命。 曲阳君赵虎领赵帝圣旨,前往雁门接掌兵权。 邯郸城。 赵帝见着了宜安君的首级。 他刚刚凑上前,宜安君两眼突然睁开,怒目圆睁,直视着赵帝。 赵帝被吓了一跳,连忙派人将首级拿走。 自那日后,赵帝病了。 太子尚年幼,国政便落入了郭关之手。 郭关遣人将黑冰都尉喊来,直言宜安君已死。 黑冰都尉点了点头,表示秦人亦会信守承诺,三年内不再进攻赵国。 宣昭帝不打算违背与郭关的约定。 他已料定,郭关执政则赵国国力必每况愈下。 届时,秦灭赵亦能省去许多麻烦。 宣昭四年,七月。 自李常笑上回面见宣昭帝后,王陵便作为虎卫统领留在了咸阳。 平日除去公事,他留在郡主府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半月前,丹阳再诊出了喜脉。 这是第二胎,丹阳及郡主府上下都有了经验,却还是免不了紧张。 在这之后,王陵每日下值后也不再逗留,早早回到郡主府。 至于李常笑,每到饭点,就会端着自己烹调的膳食送到安阳那。 用的是最鲜活的鲤鱼,佐之以安胎的药材,烹调成鱼汤。 为了防止丹阳吃腻,他还知道随时更换样式。 鲫鱼砂仁汤,利温止呕,醒胃安胎。 冬瓜鲈鱼汤,补肝肾,益脾胃。 阿胶光鸡汤,养血安胎,提振食欲。 …… 每日都换着花样,保持新鲜感。 丹阳很喜欢这些膳食。 她能明显感觉到其中的好处。 服了这些汤药,类似呕吐、厌食、恶心之类的症状都减轻了许多。 这让李常笑更加有信心,也更有动力了。 这些日子他没少往太医院跑,抓着那些闲着无事的老御医,与他们探讨药膳的性质和方子。 在李常笑看来,药膳虽然没有成为主流。 可这并非不代表,大秦医术最高的这群人不知道其中的好处。 现成的医学大家便在眼前,李常笑自然不会浪费。 接连数月,他都泡在了太医院里。 这年头医者的身份比不得后世,见靖王也算半个行家,老太医们都不排斥与他交流。 一来二去,他倒是从这些老御医身上学了不少知识。 李常笑自认算是个厚道人,当然不会只取而不出。 他也将自己近些年搜罗的各式药方,还有炼药的经验拿出来分享。 其中有不少,是逍遥药方里记载的,已失传了许久。 老太医们眼力非凡,自然知道这都是些好东西。 心里有些受宠若惊,靖王竟这般坦诚与厚道。 感动之下,老太医们对视了一眼,纷纷作出了违背祖宗的决定。 他们将祖上传下的医学秘方,炼药授法传给靖王。 太医们人老成精,做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其一,可以交好靖王,裨益无穷。 其二,逍遥药方无比珍贵,比起他们祖上的传承,也差不了多少。 其三,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靖王年近不惑,却依然没有子嗣。 人的寿数自有穷尽,况靖王乃天家贵胄,对医术有兴趣实属罕见。 待他百年之后,这些医家知识,大概率寻不得继承人的。 这样一来,自家祖上的传承就还是独门秘方,算不得是违背祖训。 李常笑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却没有多说什么。 人家愿意分享,他便只管学就是。 大不了,日后积累的功德也分他们一些。 傍晚。 李常笑走出太医院,心情自是极好。 那群老太医,不少都是医家先贤的后人,一身所学都是此界之精华。 其中有一位卢太医,他祖上就是鼎鼎有名的扁鹊。 李常笑从他那学到了《难经》,还有一些从中古圣人长桑君那传下来的禁方。 (禁方:珍秘的药方) 卢太医将记录秘方和理论的典籍,借于他观阅。 李常笑有过目不忘之能,全数记在了脑中。 好奇之下,他还问了卢太医关于“上池之水”的真伪。 卢太医抚须大笑。 直言那是世人口耳相传,捏造的虚妄之言。 扁鹊的医术,那也是脚踏实地学来的。 行医之途,五成归于师门传承,还有五成在于自身努力。 闻言,李常笑一阵赧然。 他得承认,方才确实生了走捷径的念想。 当即朝着卢太医一礼,以示受教了。 卢太医受了这礼。 除了他之外,还有几位的来头也不小。 夏无且本人,医缓的后人,医呴的后人,阳庆的后人…… 另几位太医,虽然没有听说其名字,但只论姓氏,就知道非同一般。 就比如,张氏。 李常笑可是记得,数百年后有位医圣唤作张伯祖,医术又高,辈分还大。 说不得,这也是一桩因果呢。 第144章 言传身教 宣昭四年,十一月。 孟夫子病重。 他是当今秦国最富盛名的大儒。 就连宣昭帝都数次过问他的病情。 御医们亲自前往。 切脉、诊断…… 最后发现孟夫子是染了风寒。 李常笑亦在场,听到这,他不由舒了一口气。 伤病还好,有药可医,就怕是寿终正寝。 他暗自捏了一把汗。 老友,你可得多留些时日。 太医们开了麻黄汤,抓药的配比也说清了。 麻黄二钱,桂枝三钱,甘草二钱…… 李常笑亲自去烹药,就是按照太医们吩咐的剂量。 他觉得自己是开了眼界。 所谓的对症下药,正是如此。 熬制麻黄汤需要的药材算不得稀奇。 “麻不过三,桂不过五”,这句话或多或少都听过。 可在诊断时,如果不区分年龄和病情,那就真成了害人的庸医。 李常笑暗自庆幸。 幸亏他从没自以为是,习得皮毛就到处卖弄。 在医学一道,懂些许滋补的配方,还算不得入了门墙。 真要到济世救人的地步,那都是靠长年累月的练习,因为真理就藏在实践中。 无他,唯手熟尔。 终于,药熬好了。 李常笑亲自端到孟夫子的榻前。 孟夫子已经醒了,身体缩在被子里,显得有些无力。 李常笑将他扶起来,喂药送到他口中。 药入口中,孟夫子倒没什么异样。 大抵是上了年纪,所以尝到的苦便没有那么苦了。 喝了四五勺之后。 孟夫子的额头立时就出汗了。 见此,李常笑便放下了麻黄汤。 此药发汗力强,不可过服,否则,汗出过多必伤人正气。 又过了一会。 孟夫子似乎是舒服了,看上去也更有精神,两眼恢复了平日的矍铄。 李常笑坐在塌前,心倒是安了,出声道。 “老友,年事已高,何须这般累乏。” 孟夫子缓缓开口。 “时不我待。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 “少来。便是每年教习百人,老友你又有多久可活。百年之后,学问有失,又该如何。” 孟夫子的眉眼闪动了一下,旋即又笑了。 “你这小子,就不能盼些好么。” 李常笑挑了挑眉,开口道。 “老友可愿听我一句。” “请。” “即日起,辞掉国子监的职务,搬到靖王府。” “这——”孟夫子正要开口,却被李常笑打断。 “将毕生所学书写成册。毕竟是老伙计你自己的东西,若交由弟子收录,免不了会有遗漏,岂不可惜。” 李常笑知道,这孟老头是个很纯粹的人。 他不担心自己的名声传不到后世,却会惋惜自己的思想被人埋没。 借着这点,李常笑已经拿捏到了他的软肋。 闻言,孟夫子的眼底闪过意动。 王夫子的例子在前,李常笑自身也是有数的大儒,断然不会唐突了学问。 若真能将毕生所学书写成册,流于后世。 即便每年只有十人受学,百年千年后,那也是成千上万人。 受之不尽,教之不绝。 这是在国子监永远也做不到的。 想到这,孟夫子拱手,倒也不做作。 “日后叨扰老友了。” “这才对。” 李常笑哈哈大笑,他的心情自是极好。 这般邀请,除却二人交情的缘故,其实还有更层次的原因。 在他看来,以孟夫子的学问,流到后世那也配得上一句圣贤。 似这等圣贤之人,素来只传播思想,记录集撰的事情却一贯交由弟子。 这中间过了一个环节,不免会被曲解,那就不纯粹了。 若由本人亲自来写,直书其意,反而更容易叫后人学习和感悟。 见他答应,李常笑正欲告辞。 可是刚走到门口,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折了回来。 孟夫子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下一秒,就见李常笑从怀里取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金盒。 打开金盒,露出了一颗朱红的药丸,很漂亮。 哪怕以孟夫子的涵养,都不由脸色一变。 他看向李常笑,神色变得古怪。 “老友怎去信这丹家之物。谬矣!” 炼丹长生之说古已有之。 孟夫子以为李常笑也染上了这毛病,深感痛心。 李常笑面色不变,他用内力将那一小颗药丸托起,递到孟夫子身前。 有些无奈地解释道。 “交情二十余载,老友还不了解我么。你且宽心,此为药丸,而非铜丸。” 听了这话,孟夫子的脸色好看了些。 他知道自己是误会了老友。 当即一伸手,从李常笑手里接过药丸。 似是出于愧疚,没有犹豫就直接吃了下去。 这药丸极为神奇,入口立即化为了一道甘流,顺着喉咙划下,洒向五脏六腑。 先前麻黄汤残余的苦味也被一并带走。 孟夫子舒服地闭上了眼睛,一股困意顿生。 李常笑知道是怎么回事,便告辞了。 临行时,还替他把门关上。 屋里已经响起了沉沉的呼声。 孟夫子不知道他多久没能睡得这般酣畅了。 李常笑坐在马车上,打道回府。 方才给孟夫子的药丸,是他自禁方中得到的收获。 熬制的药膏,再辅以上好的炼蜜,二者合一,如此才成了药丸。 跟那些铜丸,汞丸可不是一路货色。 这是长桑君留下的禁方。 “金风玉露丸” 用百年雪莲,还有九种珍稀花露才制成的。 雪莲的稀罕不必多说,花卉珍稀,采集花露更是需要时节。 天地造化,日月精华。 极尽天时与人和,就成了五粒。 丹呈朱红,清香袭人。 可补神健体,延年益寿。 既然无法让人长生不死,那便延年益寿吧。 因为药材稀罕的缘故,李常笑也不打算对外说明。 既然叫禁方,那肯定是合了天地之理。 自己有幸得到,还炼成了,这已是上天垂怜。 可真不能不识好歹。 到了王府。 李常笑立即命人将院子收拾出来。 等孟夫子痊愈后搬过来,就让他住这。 那日子一定是极美。 李常笑都想好了。 清晨醒来,拽着孟夫子到后院欣赏那一池鲤鱼,体会何谓鱼之乐。 用过早膳后,孟夫子研学,他继续研究丹方。 快到午时,去煮制膳食,让孟老头也试试他的手艺。 晚间。 待月上梢头,点着烛火。 风从缝隙间吹入,引动桌案上的明火摇曳,屋内明暗闪烁。 那场景必是极尽人间风雅。 二人席地而坐,论道学问。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远都不会觉得疲倦。 第145章 有孙李墨 宣昭四年,十二月。 孟夫子辞去国子监的职务,搬到了靖王府。 李常笑早就替他收出了院子。 着书立说所需的笔墨纸砚悉数备齐。 孟夫子的几个弟子都跟了过来,服侍在身旁。 这些弟子都是秦地有名的大儒。 即便如此,他们见了李常笑,还是得喊一句“师叔”。 毕竟孟夫子与他是平辈论交的。 李常笑曾试图忽悠几个师侄,跟他一起研习“性恶论”。 毕竟秦法正是基于这点。 人性本恶,所以才需要法的约束。 只可惜,那一个个的都可谓道心坚定,丝毫不受他蛊惑。 李常笑没有强求。 毕竟这一辈子,能够坚守自己的信念,未必不是一种浪漫。 午时。 今天熬制的还是鱼汤。 孟夫子本来是不喜欢吃鱼的,但李常笑的汤,却出乎意料地合胃口,不由大快朵颐起来。 饶是以他的定力,偶尔还会贪嘴。 看着李常笑离去的背影,孟夫子不禁感慨。 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眼前的靖王,便是其中的代表。 浑然不知道自己被夸的李常笑,又到了郡主府上。 李洛安正在里屋烤火取暖。 胎儿月份大了,她的身子有些显怀。 寒冬腊月,还是缩着最为舒服。 皮裘制成的袄子挂在身上,暖洋洋的。 王璋正苦着脸,坐在一旁复习先生传授的课业。 用李洛安的话来讲,王璋这孩子,可不能只做个武夫,需得有勇有谋,文武兼备。 就像他外祖一样。 这时,李常笑正好走进屋子。 王璋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抬起头喊了句。 “外祖!” “诶。” “用膳吧。” “好!” 王璋立即起身,刚抬头便对上自家母亲的眼神,脑袋不由一缩。 见此,李常笑哈哈大笑。 总觉得这副情景,好像昨天还发生过。 李洛安听出了他的笑点何在,不由有些羞赧。 “父王。” 李常笑将鱼汤轻轻放下。 转而又把王璋捞到怀里。 用体内的道家内力替他温润经脉。 打好了底子,等到习武的时候,便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众人坐定,取过小碗,用勺子打鱼汤喝。 李洛安两手轻轻捧着碗,极其斯文地抿着汤水。 王陵的吃相就狂野得多了。 这年头没有电视,收音机之类的东西解乏。 一想到李洛安整天闷在府里,可能会觉得无聊。 每到这时候,李常笑便会说起自己的见闻。 众人早已习惯,还觉得有些温情。 宣昭四年,除夕。 靖王府里弥漫着一股年味。 因为孟夫子搬来的缘故,今年府里热闹得紧。 他的弟子们来自天南海北,这年俗的讲究倒也混杂。 李常笑大手一挥,府上的厨子便将南北的年夜饭都安排上了。 北方的“八大碗”,猪牛羊都齐全。 南方的各式糕点,鸡、鸭、鱼、莲藕、年糕等。 大吉大利。 年年有余。 步步登高。 但凡是祥瑞寓意的事情,李常笑全都安排上了。 这念头,除了图快乐,可不就只剩吉利了。 年夜饭之后,便是守岁。 一行人裹着皮袄,坐在屋檐下。 吃着点心,饮着热酒。 抬头望月觉得清冷,只有闲谈时才多了几分烟火气。 宣昭五年到来的那一刻。 李常笑命下人在院中点燃了“爆竹”。 这时候的爆竹,与火药无关,就只是字面意义上的竹子。 将竹子点燃,发出“噼啪”声。 这就满足了全部的仪式感。 不吵,反而有些清脆。 所谓的爆祭,是为了驱邪敬神。 正月一日,鸡鸣而起。 先于庭前爆竹,以避山臊恶鬼。 这一年便是个新的彩头。 宣昭五年,二月。 秦伐楚。 以勇毅伯蒙然为主将,公孙策为副将,兴兵三十万。 并不是要攻占汉水河畔的临平。 相反,这次的目标是下阴以东的申地。 楚有申息之军,以申息遗民组之,车马相击,无往不利。 秦人此番便是要彻底攻占申地,废掉这王者之师。 蒙然令副将领兵五万佯攻临品。 楚将以为秦人再度来犯,将三十余万士卒全数囤于汉水。 蒙然则率领部众绕到了息地。 集兵力优势合于一处。 息地周围,还有数个封君的食邑。 食邑的守军常年废弛,欺压寻常楚国百姓尚可,遇上了秦军精锐,便如土鸡瓦狗般溃散。 在身家性命前,这些封君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顺从。 颇有种“王师所至,望风而降”的意味。 短短七日。 便接连攻下了申、吕、梁、武城、镣阳等十余座城邑。 宣昭五年,三月。 丹阳再诞下一子。 按照从前与栎阳伯府的约定,这孩子过继到靖王府下,继承香火。 说来也巧,这娃儿在娘胎不足十月。 出来的时候,却比那些足月的娃儿还有精神。 哭声嘹亮,状若雷鸣。 只听这劲头就知道是个健康的宝宝。 李常笑替他取了个名字,叫“墨”。 继承靖王府香火,随他姓李,唤作李墨。 墨,满腹经纶之意。 到底还是受了王璋的影响。 这小子整日舞刀弄枪,一读书就犯难。 只希望他这胞弟,可以中和些许文气,顺便分润点给其兄长。 不能总咋咋呼呼的。 文武贵在张弛,所以才说要一手棍棒一手文书。 虽已过继给了李常笑,但这娃儿还是养在郡主府的。 一来,没必要让他从小受骨肉流离之苦。 二来,李常笑终有一日要离开的,这娃儿需得有家人依赖,不然就太孤独了。 秦国宗族那,听闻李常笑过继了一个娃儿,纷纷大为惊讶。 云王这个当爹的,更是大手一挥,将李墨写上了宗族的文牒。 宣昭帝很给面子,在李常笑递上奏请后,立即下旨。 封李墨为云阳郡王。 有了这层身份,他在大秦的地位就不一样了。 李常笑望着熟睡的小家伙,眉眼效其母,倒像是男版的丹阳。 看着他,李常笑突然有些狠不下心。 最后,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再替你布置几番,往后可就得靠自己了。” 第146章 孟子三卷 宣昭五年,四月。 皇长子李宣平南下,督战伐楚。 宣昭五年,六月。 秦人攻破了申地以南的叶、应、城父、湛阪等九座城邑。 至此,秦国领土向西与魏国上蔡郡毗邻。 楚国边境退至汝水一线。 皇长子返回咸阳。 宣昭帝正式册封李宣平为太子。 圣旨刚下,宣昭帝又再度将他派了出去。 这一次是去陇西郡。 陇西郡以外,是其中一支羌人的聚居地。 即氐羌,因居于秦国以西,又唤作西羌。 统一列国后,这儿就是秦人继续征伐的目标。 作为大秦的下一任帝王,李宣平需要时刻警惕环顾的虎狼。 宣昭五年,八月。 靖王府。 这大半年的功夫,孟夫子修书有了极大进展。 第一卷成书问世。 王府的日子清闲,又无旁人打扰。 这让他能够一心一意地总结学问。 弟子们服侍在身旁,孟夫子只一个眼神,他们便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如此一来,自是事半功倍。 李常笑没有过多打扰。 他知道,老友这是急了。 即便有金风玉露丸续了些生气,可这大限之日却推迟不得。 孟夫子学究天人,冥冥中有所感应。 李常笑好久没进院子了。 他平日喜欢抱着李墨,在孟夫子的院外踱步。 美其名曰,蹭圣贤之气。 大争之世即将结束,百家争鸣只剩余晖。 在李常笑看来。 自己这老友,便是这世间仅存的圣贤。 怀中的李墨正睡得香甜。 李常笑一转身,青璃立刻走上前,将李墨抱了过去。 睡梦中的小家伙浑然不知,自己又挪了个睡觉的地儿。 青璃脸上带笑,轻轻地将小家伙带到里屋。 李常笑嘴角一勾,笑骂道。 “是个心大的。” 身后的德顺适时走上前,躬身道。 “小郡王不怕生,这下王爷可以放心了。” “德顺,你这嘴说的话,那是那般中听。” “嘿嘿,谢王爷夸奖。” 德顺的那张老脸顿时笑成了菊花。 只是褶子茂密,熙熙攘攘的,像条枯老的丝瓜筋。 李常笑已不记得,那褶子是什么时候多起来的。 青璃近来腿脚也不灵便。 昔日貌美如花的脸蛋,不免落了些珠黄。 李常笑轻抚胡须,很硬也很刺。 至少看上去,他老了。 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他的心里还是多了庆幸。 宣昭五年,十月。 孟夫子的第二卷成书问世。 到这一步,孟夫子却先倒下了。 他躺在床榻上,面露天人五衰之状。 李常笑亲临。 见他满脸痛苦,不由出声。 “老友,此过在我。” 闻言,孟夫子摇了摇头,嘶声道。 “是老朽贪妄了,怪不得旁人。” 周围的弟子纷纷低下头,面色悲戚。 李常笑看向了一旁的颜俞青,知道他是孟夫子的大弟子,问道。 “夫子可曾言明,书成几卷。” 颜俞青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老实道。 “三卷。” “好。” 当天夜里。 李常笑屏退了孟夫子的一众弟子。 里屋挑着灯盏。 透着纱窗,可见人影晃动,似是奋笔疾书。 还有微弱的呻吟传响。 孟夫子的弟子们立于院中, 眼底满是希冀,还有几分若有若无的哀求。 寅时过半。 红日冉冉升起。 光照云海,五彩纷披,灿若锦绣。 曙光如鲜花绽放,如水波四散,透过缝隙洒入屋中,落在孟夫子的额前。 恰此时,李常笑从桌案起身。 面有疲态,却又释然。 孟夫子嘴巴微动,是想笑的。 可任凭他如何使劲,脸就僵在了那。 他发现,自己就连这么一丝一毫的力量,都调用不了。 无奈之下,孟夫子只能眨眼。 “老友放心,这三卷已成。” 闻言,孟夫子两眼闪动,似有安详。 转而微微张口,很快又合上了。 李常笑分明看见,有一缕清气升腾。 他运起内力,双目紧随其后。 清气上天,正好遇见紫气东来。 灰蒙蒙中带了一点微霞。 而后,空中乍起了白虹。 咸阳城上方,一只火红色地大鸟翱翔于半空之中。 鸣叫声中透着悲意。 宣昭帝从殿中走出,神色大变。 冯元立即跪下。 “凤兮,凤兮……” 孩童们的歌谣在街巷传响。 靖王府。 李常笑望着气息全无的老友,俯身到他耳畔,悄悄开口。 “老孟,你要当圣人了。” 随即,他拿起桌案上的第三卷,走出屋。 见他出来,孟夫子的弟子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集体俯身,深深揖礼。 李常笑与孟夫子的身影重叠。 一时间竟分不清,究竟是送别孟夫子,还是在恭迎这第三卷。 良久,方才起身。 李常笑走到颜俞青身旁。 “老友身前可曾交代,成书为何名。” 颜俞青神色庄重,再朝着李常笑行了一礼。 “老师曾言,由师叔代为传授。” 听到这,李常笑哈哈大笑。 笑声嘹亮而回响。 只是,一股难言的酸涩鼓到了嗓子眼,让人难过。 李常笑深吸一口气,再度恢复了泰然。 他神色一厉,朗声道。 “孟门弟子何在!” “弟子在此。” 众弟子纷纷应道。 “即日起,此三卷者,齐名曰:《孟子三卷》。尔等省得?” “喏。” 弟子们应道。 哪怕是最为古板的颜俞青,都没有出声反驳。 君子之礼,师徒之谊。 夫子高风亮节,他当得如此。 孟夫子离世的消息传出。 秦国境内,大小官员自发悼念。 国子监停授三日。 李常笑将抄录好的《孟子三卷》带到宫中。 宣昭帝当即下旨。 以秦皇之威,定孟子之名。 马车上。 李常笑面露思索。 昨夜的那一幕涌上心头。 两手握着笔杆,现在还是全无知觉。 待世人日后读得这三卷着作,如何也想不到,竟有一卷是成于一夜。 他回过头,看着车厢外。 街道依旧繁华,人群依旧匆忙,永远都不会停下来。 只是,属于他的风景却越来越远。 这样也好。 一次次离别,不免累了、乏了。 能够让他亲自去送的人也越来越少,因为更多的已经走了。 到了王府。 大老远就看见了院中的老树。 他在想,如果这是梧桐树该有多好。 那样的话,就能栖凤凰了。 第147章 赵国破灭 宣昭五年,除夕。 靖王府。 院中支起了大锅,这是在熬羊汤。 热气升腾,沁入鼻腔。 李常笑往里放了不少药材。 这汤温中散寒,益气强筋,是滋补的。 李常笑,青璃,德顺,还有四大宗卫,全都围着大锅坐着。 相比去年,确实要冷清了不少。 这才是常态。 因为不可能永远都热闹的。 宣昭六年,春。 赵国已是一片乱象。 连年兵乱,饥荒四起。 郭关总揽国政,却只顾着充实行囊。 赵国朝中皆敢怒不敢言。 那些敢于发声的,全都被武灵卫削了脑袋。 恰逢赵太后薨殁。 赵帝与赵太子更是无暇理政,反倒助长了郭关的气焰。 赵国,代郡。 匈奴和燕国分别从东面和北面进攻。 宜安君死后,赵国再没有能够镇守边关的大将。 沿路上,代郡赵卒兵败如山倒。 短短半月,就退到了代郡的治所代县。 眼看代郡就要彻底沦陷了。 一封圣旨自邯郸出。 雁门郡的赵骑转而驰援代郡。 消息传到秦国。 宣昭帝立即下旨,命王猛自云中郡出击。 同时,又派蒙仲、孙乾分别自上党郡和巨鹿郡两面伐赵。 咸阳城。 王陵告别家人,率领虎卫出征。 李常笑知道,宣昭帝这是打着灭国的念头去的。 统一之战自此拉开序幕。 宣昭六年,三月。 蒙仲所部攻下了赵涉等七城,距离邯郸仅有三百余里。 东面的秦卒攻破了武城,疾行数日抵达黄河河畔。 赵帝连夜下令,命赵国各地的兵卒回援邯郸。 东线守备空虚,孙乾所率秦军抵达沙丘。 至此,在两面形成了对赵人的合围之势。 宣昭六年,五月。 孙乾所部在巨鹿与赵将颜鞠麾下的三十万士卒决战。 歼灭赵军十六万,颜鞠战死。 蒙仲麾下东出武安,距离邯郸不足百里。 沿线的赵卒或被击溃,或被俘虏。 邯郸方圆百里,俱是一派乱象。 曾几何时,这里也是天底下最繁华的地界。 宣昭六年,七月。 蒙仲击溃了平阳的赵卒,这是邯郸周围最后的抵抗力量。 邯郸城中。 赵帝本欲携带一众宗室出逃。 迁往故都晋阳,谋求东山再起的机会。 只可惜,他们刚刚出城。 在马服山遇到了孙乾所部的秦军。 赵帝自知再无退路。 心底退意顿生,不如就此降了秦人。 他身后的武灵卫,是世代守护赵国皇室的势力。 赵国在,武灵卫在。 赵国亡,武灵卫亡。 于是,武灵卫第一次违逆了赵帝的命令。 他们提起手中的兵器,杀向了秦卒。 蒙仲早有准备。 他一挥手,便有数百道黑甲骑兵自身后走出。 正是铁鹰锐士。 为首者是这一代的黑冰督主,赵肃。 赵肃伸手一抓,就见一柄长枪落入其手中,一抖枪花,喝令道。 “杀!” 铁鹰锐士也动了。 蒙仲没有闲着,他吩咐神箭手就位。 找准时机放几轮冷箭。 这些铁鹰锐士都是宝贝疙瘩,不能随意折损。 很快,蒙仲就知道他多虑了。 两军相撞,兵刃交接。 想象中势均力敌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这是一面倒的屠杀。 武灵卫的士卒才刚举起兵刃,长矛已经到达了胸口。 他们运起内息抵挡。 铁鹰锐士另一手的阔身短剑已经斩下了他们的头颅。 滚烫的鲜血挥洒在马服山的土地上。 腥气久久不曾散去,盘桓在上空,形成了满天血云。 一股莫名的悲意和凄凉席卷全场。 就连赵帝,这时都生出了愧对先祖基业的遗憾。 很快,让他更为咋舌的事情发生了。 他最依仗的老师,赵国的国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郭关。 郭关居然走出了赵国君臣的行列,满脸堆笑奔向秦卒。 昂首阔步的姿势,还有阵阵微风席人。 赵帝哪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气得直哆嗦,怒火直冲上脑。 随后便两眼一黑,向后栽倒去了。 赵国群臣脸色剧变,连忙托住赵帝的身子。 赵太子口中高喊着父皇。 他低下头,眼底满是恨意。 蒙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笑着看向郭关,甚至还拱着手。 “郭相立了大功,本侯会如实回禀陛下。” 郭关觉得很有面子,见蒙仲恭敬如此,更平添了几分得意。 他转身朝着咸阳的方向行了一礼,以指点的语气说道。 “为陛下办事,是我等臣子的荣幸。” 蒙仲眼睛一眯,微笑着开口。 “郭大人有此心便好。” 随后,郭关便被秦卒请了下去。 蒙仲看向赵国君臣,淡淡道。 “押走。” 而后,他率军进入邯郸。 …… 在黑冰台的运作下,邯郸城破的消息传遍赵境。 无数赵人万念俱灰。 孙乾与蒙仲,两军兵合一处,彻底占领了巨鹿,恒山,邯郸三郡。 王猛那头也传来捷报,雁门郡已下。 至此,赵国只剩代郡和太原郡还在顽抗。 代郡有匈奴和燕国,秦人只需要攻下太原郡。 三日后,咸阳的圣旨到达 命孙乾坐镇邯郸,蒙仲率军自白马山进攻太原郡东面。 王猛自句连山攻入太原郡北面。 宣昭六年,八月。 太原郡沦陷。 自此,赵国彻底灭亡。 宣昭六年,十月。 有三道圣旨送至前线。 栎阳伯王猛升任栎阳侯。 安邑侯蒙仲升任曹国公。 秦将孙乾升任昌城伯。 …… 宣昭帝的手笔出乎意料地大。 这是永安朝以后,第一次册封武勋。 最令人瞩目的,无疑是蒙仲的曹国公之爵。 他是秦国立国以来第一位活着封公的外姓臣子。 所有武将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武勋爵位的顶峰上升了,他们也有了封公的机会。 这无疑是极其振奋的。 宣昭六年,十一月。 一众赵国宗室都被押解到咸阳。 只可惜,路途颠簸。 数位赵国宗室病死途中,其中就包括赵太子。 赵帝以戴罪之身上朝。 大太监冯元宣读了圣旨。 赵国皇族除却与秦国亲厚者,一律贬作庶人。 自此为秦民,自食其力。 赵帝废去帝位,封作赵伯。 靖王府。 李常笑已经收拾好家当,马车就停在王府门口。 赵国已灭,黑冰台不再需要他操持。 宣昭帝只需稳扎稳打,统一天下不过是时间问题。 而他,正好趁此机会出去走走。 第一站,就是陇西郡。 第148章 进入陇西 已经下定决心要走,李常笑便不会犹豫。 次日。 天刚亮,马车就出发了。 车上只有三个人。 李常笑,车夫和王璋。 还有些金银细软、干粮与淡水。 所有都是事先就安排的。 唯独带上王璋这件事是临时起意。 要说假话,是带他长长见识。 不能读万卷书,那就行万里路吧,两样至少得挨上一点。 要说实话,是为了缓解孤独。 路途漫漫,有小辈陪伴在侧,能为这行途添些热闹。 有时候,连李常笑都觉得自己得了臆病。 明明讨厌麻烦,却又喜欢热闹。 大抵上,他本就是个矛盾的人吧。 出了咸阳城,沿渭河一路西驰,最后就能直达陇西郡。 陇西,因地处陇山以西而得名。 治所在临洮(古名是狄道,大家知道就行)。 因毗邻羌人和氐人的缘故,陇西各县人烟稀少,民风彪悍异常。 天命一朝贬斥的皇子皇孙都是挑这。 李常威流放的临洮县,还有已故冀侯的冀县,都在陇西郡。 四日后。 进入陇西郡地界。 沿途中,目力所及皆是一幅山川美景。 山峦巍峨成峰,绿荫滴翠点缀其间,鸣禽拔枝而立,乔木叶落而歇。 山洼幽深,池潭晴明,车辙碾过大道,荡起了层层延伸开去的波波涟漪,一两个水珠晶莹地滚动,又惊搅了自适的游鱼。 本就是出游,自然不急在一时。 白日赶路,夜间安歇。 马车寻了一处平坦之地停靠。 逢天色暗淡。 就地捡拾起柴火,明亮的光照在脸上,又暖又亮。 淡水可以就地补给,若吃腻了干粮,就从河川捞鱼。 甘饮山泉水,鱼肉肥美,火烤后嫩得能渗出汁水。 入了夜,席地而眠,闭上眼就能入睡。 李常笑和车夫都能适应。 唯独王璋,他刚开始还浑身不习惯。 嚷嚷着要回到马车。 李常笑没搭理他,顾自沉沉地睡了过去。 鼾声响若雷鸣,吓走了林间的走兽。 王璋咬咬牙,最后学着李常笑的模样卧在地上。 不一会儿,也睡了过去。 这时,李常笑缓缓睁开眼。 他伸手轻放在王璋身后,往他身上输入内力,护持身体各关节。 这样一来就不怕挨冻,更无需担心风湿之类的疾病。 车夫也醒了,他轻手轻脚站了起来。 李常笑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二人起身,走到月下。 只有王璋还在呼呼大睡。 …… 第二日,抵达邽县。 在后世有个响亮的名字,天水。 大江大河经流此地,冲刷形成河谷,养得土地的肥沃。 街道旁,不少邽戎遗民走过。 他们披散长发,身着胡服,衣襟左掩,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遇见熟识时,嘴角也会大大冽起,笑声浑厚绵长。 再往后是冀县。 马车没有停留,连赶了三日抵达渭源。 途经首阳山,李常笑又给王璋讲了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的典故。 他很擅长讲故事,王璋听得津津有味。 既能愉悦心情,又能增长见识,自是再好不过。 行至此地,渭水已尽,不能继续指引方向了,由长城接替这一重任。 临洮位于陇西最北,呈尖角之势,外有长城环绕,是真正的边陲地带。 西面是未曾降服的羌人部落,东面是虎视眈眈的匈奴王庭。 太子及麾下的二十万秦军坐镇临洮。 临洮置县距今已有数十年的时间。 秦、羌、匈奴相互攻伐,彼此间形成了默契,允许小规模的互市。 到达临洮城下。 守城的士卒拦住了去路。 李常笑取出宣昭帝赐予的金令,就被放行了。 进城后,立刻有黑冰台的人走上前。 他们在临洮有不少产业,正好可以提供食宿。 王璋眼睛发亮,以为这连月的苦日子终于熬出头了。 他要大口吃肉,大口喝水! 谁知,李常笑拒绝了。 “本王自有安排,不必劳烦你等。” “喏。” 黑冰台的人应了一声,转身便走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王璋的嘴巴长得很大,欲言又止。 他似乎看见,那些本该到嘴的肉“扑腾”一下又飞走了。 王璋心底疑惑顿生。 外祖,还留了什么后手不成。 莫不是有大院子! 王璋大喜。 李常笑将他的表现看在眼里,觉得有趣。 只是,小家伙恐怕要失望了。 李常笑自己也是头一回到陇西,当然是变不出来院子的。 他从头到尾打的都是蹭住的主意。 一刻钟后。 马车停在了一座院子前。 门前有数位戎装甲士把守。 一看便知主人家的身份不一般。 下了马车。 李常笑走上前。 为首的甲士拦住他,见李常笑一身白衫,出声询问。 “先生此来为何。” “临洮侯之父可在?” “在。” “劳烦通禀,但言故人来此。” 见李常笑谈吐有度,气质非凡,甲士的疑虑打消了些。 他命余者留此,自己转身进入院子。 不一会,一身着葛衣粗袄,头裹白毛巾的男子走出。 正是天命朝的皇长孙,李常威。 李常威本来还在摆弄他那些牡丹。 忽闻故人来访,心里大为疑惑。 想不通是哪门子的故人。 走出门,他的目光很快便落在李常笑身上。 李常威轻“咦”了一声。 很快,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抬起手,有些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你是……常笑?” 李常威的语气带着一抹难以置信。 见他认出了自己,李常笑心情大好,调侃道。 “多年未见,不请我进去坐么。” 李常威连连点头,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团,嘴里告饶。 “哈哈,是我疏忽了。来,进来坐。” 他的目光落在王璋身上,面露疑惑。 “这是。” “大外孙王璋。”李常笑转头看向王璋,招呼道,“璋儿,喊大伯公。” 王璋点点头,很标准地行了晚辈之礼。 “王璋见过大伯公。” 闻言,李常威脸上的笑意更甚,一把将他托起。 “好孩子,快起来。” 随后,一行人走了进去。 院子很大,屋顶多为一坡水的式样。 李常威走在最前端,有些骄傲地介绍起了自家院子的各处。 “此为卧舍。” “此为马厩。” “此为牡丹园。” …… 第149章 紫斑牡丹 当晚。 李常威设宴款待。 说是宴,其实是些特色的家常吃食。 腊羊肉片。 金钱肉。 饸饹面。 …… 他们吃得很是满足。 宴席过半。 李常威动了动嘴,似是想开口,却又犹豫了起来。 “是想问你家小子吧。” 李常笑嘴里含着一片金钱肉,点破了他的心思。 闻言,李常威连连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怪滑稽的。 李常笑不再卖关子,从衣兜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喏,给你的,去看吧。” 李常威两手有些颤抖,接过书信转头就走进内室。 按理说,主家人率先离座是不礼貌的。 李常笑能够理解他。 平心而论,孤身流放二十年,能不失态就是好的了。 真要一直保持乐观,那是圣人的水平。 半晌后,李常威回来了。 他面上满是激动,整个人透着一股明显的喜意。 子孙圆满,这可不是喜事嘛。 他神色郑重地朝着李常笑行了一礼。 “常笑,多谢了。” “这信可不是白给的。”李常笑伸着懒腰,悠哉道。 “应该的,需要我做什么,常笑但说无妨。” “让我祖孙在此住些时日,就当是报恩。” “哈哈,好。莫说住一段时日,便是将这院子赠与你,那都是应该的。” 李常威大笑。 转而,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起身,神秘兮兮地开口。 “且等片刻。” 说完,他朝院子走去。 不一会儿就捧着一个土坛回来。 刚坐下,便迫不及待地揭开坛子。 口中还介绍着。 “这是上好的花酿,藏了九年,现在饮用最是合适。” 李常笑眼睛一亮。 素闻临洮这紫斑牡丹酒乃一绝,今有幸喝到,真是不虚此行。 他转头看向王璋。 果然,这小子正地盯着土坛,眼底的火热快要溢出来。 李常笑果断地给车夫递了个眼神。 后者秒懂,拦腰伸手一捞,王璋就被他带出去了。 小家伙尝试挣扎,却毫无作用,最后只得无奈放弃。 这下,屋中就只剩他们二人了。 李常笑自来熟地满上一白,拂袖灌入口中。 陈香舒适,醇厚绵甜。 李常威也给自己上一杯。 他倒是小心得多,只是小口地抿。 半杯过后,脸上还是很快就被醺红了。 借着酒劲,李常威打开了话匣子。 李常笑没有醉,却愿意陪他聊下去。 偌大的屋子,除了他们俩,再没有旁人。 白日不敢说的话,现在全都说了出来。 醉酒之言,听后即忘,这是基本的素养。 从天命帝,说到永安帝,再是如今的宣昭帝。 讲到激动处,李常威不由放声痛哭。 四十多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 二十年不曾走出小院。 若非心有牵挂,还有那院中的牡丹年年开放,他怕是早寻了短见。 李常笑一言不发,只是倾听。 到最后,李常威也不知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哭累了,直接伏在了桌上。 李常笑缓缓起身,替他调了睡姿。 而后举起那尚未喝完的酒坛,走到屋外。 就着月光。 寻了个角落,直接靠墙坐下。 他将坛子倒悬,朝口中灌着酒液。 心里还在想事情。 他觉得,自己是有够没心没肺的。 李常威二十年不能出院子,够惨了吧。 可他听完之后,心里却没有多少同情,更多的只是感慨。 这等遭遇若非亲身经历,是产生不了同感的。 李常威其实不需要同情,他只是想找个人宣泄罢了。 转念一想,在某种意义李常威是幸福的。 至少,因为他这些年安分的缘故,临洮侯府没有遭受什么波及。 膝下子孙开枝散叶,放在其余流放的皇子皇孙那,都是难以想象的。 方才扶他的时候,李常笑顺便用内力探查了一遍李常威的身体,竟是出乎意料地健康。 他时年四十有六,只要不瞎折腾,活到六十以上不是问题。 再有这紫斑牡丹酒,辅之调理,寿至古稀未尝不可。 纵观秦宗室,有九成的人还熬不过他哩! 第二日。 早膳过后。 李常威领着他们到牡丹园。 提到这个,李常威的脸上多了些骄傲。 进入牡丹园。 牡丹花没看见,倒是有一堆茎枝齐整地横竖排列。 正值寒冬,刚过落叶期,牡丹也陷入了冬眠。 王璋瞪大了眼睛,却什么都没看到。 李常威一笑,领着他凑到近处。 原来,在鳞芽的部位,其实还有一缕暗红,像个熟成的桃儿。 “还不是时候。待来年仲夏,百花齐放,那才是人间绝色。” 李常笑点了点头。 “可。” …… 距离年关还剩不足一月。 李常笑打算暂且在此地住下。 正好,他对这紫斑牡丹也极有兴趣。 紫斑牡丹为临洮特产,可谓浑身都是宝。 花瓣可以酿酒,根皮可以入药。 李常笑得到的那些传承,对紫斑牡丹也是有记载的。 紫斑牡丹者,丹皮为药,可活血、清血、散淤。 其类上佳者,可闻香治病,制成香囊随身佩戴,能防范疾病。 接下来的半月。 李常笑开始跟李常威学习这紫斑牡丹的栽培之法。 顺带的,还有那酿酒之法。 以李常笑的眼界,当然能品出这酒的好处。 李常威将方子给他。 这方子的来源,说来也有些玄虚。 是府上甲士外出采买,偶然自一老翁之手得来的。 “采撷芒夏径尺之牡丹花盘,醅其芯蕊,更覆以花瓣于糟萃之。” 李常笑本就有酿制药酒的经验,上手起来不算困难。 唯一所差的,就是时节。 现在可算不上花期。 余下数日,李常笑都歇在院中。 听闻他到此,太子李宣平还来了一次。 叔侄二人闲聊了片刻,李宣平很快又离开了。 李常笑有些疑惑,黑冰台的人立即将消息呈来。 原来,是羌人有异动。 这一代的羌王唤作“力”,是无弋爰剑的曾孙。 无弋是奴隶之意,爰剑才是其本名。 爰剑昔日自秦国出逃,与劓女结作夫妇,逃至河湟。 将耕植与畜养之术带至羌人部落,羌人由此强盛,最后成长为秦国大患。 听闻秦国对赵大举用兵,“力”由此动了心思。 宣昭六年,除夕。 羌人兵临城下。 太子与蒙擎率军驻守。 宣昭七年,春。 蒙擎以逸待劳,率骑出城。 大破敌军,“力”的亲子“喻”身死当场。 李宣平亲临城下督战。 追至枹罕乃止。 拓地二百里。 第150章 东山梧桐 宣昭七年,三月。 天气回暖。 牡丹园中渐渐有了绿意。 鳞芽尖端裂胀露出半蕾,叶片紧贴着新枝。 李常威走上前,又确认了一番,这才开口道。 “再有月余便是花期,莫要错过。” 李常笑点了点头。 等了这么久,可不就是为了一览牡丹花开之盛况。 若能亲手再酿一小酒,岂不美哉。 …… 午后,乘马车出行。 临洮城东有座百丈高峰,唤作东山。 峰峦叠嶂,树木葱茏。 山下有一方泉水,入夜时分,月照泉中随水泛溢,呈涌月之景。 行至山下,一行人下了马车。 李常笑牵着王璋,缓缓朝着山顶走去。 此来不是为了观赏美景,而是有先人遗迹在此。 数百年前。 老子弃官归隐,骑青牛西行。 至函谷,应尹喜之请留下五千言之《道德经》。 函谷关以西,出了关中,可不就是陇西。 李常笑多方打听,确认老子曾临东山,最后在此乘凤飞升。 虽然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但李常笑对这飞升的说法是全然不信的。 旁人分不清真假情有可原。 可他身为长生之人,又有八百年内力通天彻地,断不会轻信。 普天之下,倘若世间真的有仙,大概率就是他。 李常笑自觉只比旁人多了几分神异,远远还达不到显圣的地步。 老子大概率也是如此吧。 两个时辰后。 登临山顶。 这有座神庙。 据说是老子昔日给弟子讲解经义的地方。 百年过去,圣贤不再。 偌大的神庙不复昔日香火,寒来暑往,终归是变得荒芜。 墙角的藤蔓爬上墙头,断壁残垣布满了裂痕,仿佛风一吹便会散掉。 王璋反倒有些兴奋,大抵是孩子们都喜欢这些。 他摇着李常笑的手,意思不言而喻。 李常笑轻轻点头,温声道。 “进去吧。” 里面早已破败。 荒草丛生,蛛网结织,殿宇倒塌,香炉倾倒。 刚迈入庙中,耳边窸窸窣窣传来动静,似是逃窜。 无非就是些栖居的野兽。 李常笑没放在心上,因为他的注意被面前一座凸起的坛台吸引了。 坛台通体石质,离地约半丈。 其上有一圆形石柱,石柱上插着一根笔。 李常笑凝神望去,是笔杆露在外头。 笔杆呈黑褐色,木纹细腻,应该是乌木制成的。 想到这,他的眉头稍舒,眼底闪过几分惊讶。 脑海里回想起前世听过的一桩趣闻。 传言,老子晚年教习弟子。 弟子们因不明时序,常不能及时赶到。 于是,老子挥笔朝北方点了数点,勾勒出太极之图。 从这以后,北山的阴影与朝夕的日曜形成了半明半暗的异象,状若太极变化。 或许,这就是那支传闻中的笔, 此事若为真,这笔的来头可就不小,那是沾了圣贤之气的。 旋即,李常笑面露哂然。 大概只是传闻罢了。 这时,一抹火红的斜阳自天际挥洒。 落在了东山的山头,转而又朝着远处的北山掠去。 霞光照耀,北山的阴影迅速被拉长,形成了浓密的黑暗。 李常笑起初有些漫不经心。 待他看向北山时,脸色陡然变化。 放眼望去,远处的光亮与腹地的阴沉沿着山峰的轮廓被分割成两片。 正好成了一个反方向的太极图。 这一幕,恰好印证了传闻。 李常笑心里大惊,转身朝着坛台走去。 只是,才行至十步的位置。 一道清脆的响声传来。 “砰!” 再抬头,那支先前插着的笔竟然断了。 上端的乌木破碎后下坠,于半空中化作了齑粉。 一阵风吹过,登时没了踪影。 李常笑走到坛台上,发现先前插着笔的地方,已经空了。 这未免太过凑巧。 就好像是特意等他来,使命已成,便与这天的最后一抹霞光一起,消失在天地之间。 哪怕明日有霞光,却不再是今日的霞光。 李常笑眼底闪过一阵恍惚,最后嘴角勾起了笑意。 老子,果然有其玄妙之处。 还真是冒犯了。 李常笑捏着下巴思索,该怎么去弥补。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那根挥点太极的笔,虽然不是他亲手弄断的,但他还是脱不了干系。 老子宽宏,未必会与他计较。 李常笑却不能当做没有发生过。 要不然,九泉之下。 同为圣贤,万一孟夫子和老子遇上了。 因为他今日之过,孟夫子不免要多个“交友不慎”的骂名。 这是万万不行的,老友的面子该由他来维护。 良久,李常笑突然想到办法。 只是今日天时已晚,只能推到明日。 当晚,他们沿原路下山。 第二日。 朝阳升起,北面的山峰出现了一副正的太极图。 神庙下的一处平地。 李常笑三人早早赶到。 另有一批黑冰台的侍卫随行。 他们手中提着大小工具。 李常笑接过锹子,开始在地上刨洞。 洞刨好后,他小心翼翼地将事先准备好的种子放入,而后掩埋。 这是梧桐树的种子。 既然老子是乘凤归去的,将来若是回到此地,也一定是乘凤归来的。 李常笑翻查了一遍,这山上没有梧桐。 这样的话,万一老子想要停靠,也会因没有梧桐而不得。 他种几棵梧桐在这,这样就没问题了。 折了老子一支笔,就还他一个家。 李常笑自己栽种完,而后手把手带着王璋也种了一棵。 在他看来,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梧桐这树本就长寿。 千百年之后,哪怕现在的人不在了,梧桐树依然能立在这。 此番西行。 对临洮,甚至对整个陇西而言,他们都只是过客。 荒漠的浮沙留不下他们的痕迹,风轻轻吹过,很快就会被新的沙子埋没。 可现在有了梧桐树,风可吹不动梧桐。 这样一来,他们就能在这里留下了一点零星的过往。 有朝一日。 后人登山拜见老子,如果困顿了,还可以在梧桐树底下休憩。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这是天大的义举,无量的功德。 都做到这份上,也算是对得起老子的等待了。 第151章 赵肃被杀 后来的月余。 李常笑都待在院子里。 仲夏将至,牡丹开始展叶。 各色的花蕾簇拥在绿海中,已能窥见几分奇艳了。 按照李常威的说法,再有十日就是花期。 时间飞逝。 宣昭七年,五月。 这日,李常笑本来还待在屋中。 窗门忽然被扣响。 很快,李常威的声音传来。 “常笑,牡丹开了。” 闻言,李常笑一下就从床榻上蹦了起来。 他将白衫草草披上,立刻去开门。 刚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李常威的笑脸。 受他感染,李常笑的心情也变好了,他轻笑着。 “我去喊璋儿。” “不必了,璋儿早就到了,只差你。” 李常威的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闻言,李常笑愣住了。 这小子平日最喜欢赖床,今日这般积极,惯是反常。 走进牡丹园。 他很快就被面前的景色吸引。 放眼望去,粉如霞,白如雪,蓝如海,红如血。 薄瓣纱衣,翩若仙子入凡尘,姚黄魏紫一任群芳妒。从容华贵,气质天成,如洛神出水,一顾倾城,一瞥惊鸿。 微风吹过,阵阵清香扑鼻而来。 不只是小院,整个临洮的千亩牡丹都在今日盛放。 满城披红挂绿,群芳争艳,如同展开了一幅姹紫嫣红的塞上江南图景。 李常笑正欣赏着这人间奇景。 忽然,看到那丛中的牡丹竟摇曳了起来。 再一看。 王璋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去了。 他在花间奔跑,开心得不得了。 孩童的欢声笑语,彻底将美好都定格在这一刻。 这一日,从早到晚都是在牡丹园度过的。 黄昏时分,夕阳晚照。 牡丹在余辉照耀下绽放光芒。 天地间一切都静谧了。 只听见花开的声音。 …… 当夜。 在李常威的指导下。 他用新采的花瓣,酿制了一回紫斑牡丹酒。 算是彻底弥补了遗憾。 次日。 他们收拾行囊,准备离开了。 李常威守在门后。 看着他们将一件件东西搬上马车,心里不免失落了起来。 在此时分。 纵有牡丹盛开,也无以愈合离别的感伤。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这人海茫茫,说不得就是最后一面。 李常笑当然也清楚。 他回过头,正好与李常威对上。 二人默契一笑。 谁也没有开口,因为情绪已经酝酿得足够了。 再多,可就要失态了。 各自招手挥别。 在目送中,马车逐渐远去。 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直到烟尘彻底散去,李常威才反应过来。 院子的大门重新掩上。 至少,在相当的一段时间里,不会再打开了。 另一边。 马车。 李常笑望着窗外的景色出神。 他的心思不在这。 这时,坐在对面的王璋悄悄喊他。 “外祖。” 李常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换上一副笑脸。 “何事,璋儿。” “外祖,大伯公好孤单。” “嗯。” 李常笑应了一声,没有过多解释。 他知道,自己除了送信,其实做不了什么。 哪怕这封信,那都是送到宣昭帝面前过目,然后才能转来的。 从曾经的天命帝,到现在的他,都有各自的无奈。 大家煞费苦心想让李常威活着。 …… 三日后。 马车重新到达邽县。 城门。 一位身着官袍,头戴冠冕的男子等候在此。 “驭!” 车夫长呼了一声,马车停住了。 那位绿袍男子走上前,朝着车驾行了一礼。 “邽县县令姜源,拜见靖王殿下。” 李常笑拉开帘子,有些疑惑。 “何故等候在此。” 闻言,姜源缓步上前,低声道。 “陛下密旨,还请王爷移步。” 李常笑神色一凝。 他点点头,随即朝着车夫吩咐。 “进城。” “喏。” 一旁的姜源也示意士卒放行。 半个时辰后。 县令府,正堂。 姜源屏退了左右。 确认无人,他单膝跪地。 取出了一块符节,恭声道。 “前黑冰都尉姜源,见过黑冰令。” 李常笑微微挑眉,他对眼前这人没什么印象。 姜源应该是从前白漠生任命的黑冰都尉。 这符节做不了假,是自己人。 既然如此,李常笑也没必要绷着了。 他立刻后仰靠在长椅上,端起桌案的热茶。 一边抿着,一边询问。 “说吧。” “昨夜督主被楚人刺杀。” 姜源神色凝重,开口道。 噗嗤—— 李常笑嘴里的茶水全都喷了出来。 水渍沾了满身。 他却顾不得这些,径直起身。 “赵肃被杀?” “是。” 李常笑两眼眯了起来,内力离体而出,气势一沉。 姜源也有数十年内力在身。 此刻却觉得,仿佛被大山镇压了一般,丝毫动弹不得。 很快,李常笑将内力一收,冷声道。 “可曾查明,是何人所为。” 说到这,姜源将手伸入怀中。 取出了一张包巾,摊开来,里面是一小块铁片。 即便是白昼,铁片依旧散发着深寒的气息。 李常笑蹙了蹙眉。 “开山刀?” “正是。” “楚人倒是放肆!” 开山刀,千年寒铁炼制而成,是楚国九歌高手“山鬼”的兵器。 如今碎片在此,想必是赵肃临死前击碎的。 清楚了事情的来由,李常笑抬起头。 “陛下可是传本王回京。” “正是。” “行,本王即刻出发。” 李常笑应了声。 虽然有些惋惜休假结束,但眼下之事,不亚于是给了他一个耳光。 黑冰督主被杀,他这黑冰令再不出手,黑冰台的脸可就丢尽了。 更别说,赵肃这个工具人他是很满意的。 念此,李常笑便要朝着屋外走去。 快出门时,他突然回过头,看向姜源,问道。 “你是何地人氏。” 姜源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回答。 “本自汉中。” “迁居到了邽县?” “天水湖。” 话音刚落,李常笑倒是愣了一会。 天水,姜姓。 莫不是日后的那个天水姜氏。 念头闪过,李常笑愈发笃定自己的想法。 他不由大笑,只道这世事无常。 姜源心里有些疑惑。 而后,便见李常笑的袖口飞出了一卷竹简。 姜源连忙接过。 上面赫然写着《麒麟功》。 他有些疑惑,不明白李常笑的意思。 “你今日禀告及时,算是本王嘉赏你的。” “多谢王爷。” …… 一个时辰后。 马车继续出发。 这次是朝着咸阳的方向。 李常笑口中低喃。 “天水姜氏,姜幼麟。” 声音很小,王璋哪怕侧过头,都没能听清。 第152章 兴兵伐楚 两日后,抵达咸阳。 李常笑让车夫带他到西门。 出示了腰牌后,驻守的士卒立即放行。 李常笑径直朝着勤政殿赶去。 他到时。 大殿中除了宣昭帝,另有三人。 栎阳侯王猛,曹国公蒙仲还有太尉魏缭。 都是统筹军务的重臣,显然宣昭帝这是有大动作。 刚出现,宣昭帝就看到了他。 朝冯元吩咐道。 “给靖王看座。” “喏。” 其余三位大臣纷纷转身,与李常笑对了个眼神,就算是打招呼了。 待他坐定,宣昭帝继续开口。 “月前,勇毅伯及麾下二十万士卒大败。” “楚国贼人公然行刺我大秦重臣。” “朕欲兴兵灭楚,众卿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王猛率先起身。 “陛下,王猛愿挂帅出征,不破楚不还。” 王猛这般积极不是没有原因的。 昔日,其父忠勇侯王言之就是战死楚境。 楚将卫斯因功封君,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誓不敢忘。 太尉魏缭也走出。 “臣以为,楚国当灭。” 李常笑在魏缭之后出声,他更为直接。 “陛下若出兵,楚九歌可交由臣与黑冰台。” 唯一没动的,是曹国公蒙仲。 若论统兵之能,蒙仲其实还在王猛之上,他才是灭楚的最佳人选。 放在从前,蒙仲才是最积极的。 眼下这般做派,定是心有顾忌。 李常笑知道,蒙仲这是选择了明哲保身。 他已是国公之尊,再往上就是封王。 莫说秦国,纵观列国国史,从来没有异姓封王的先例。 真到那一步,就不再是荣宠,而是自取灭亡之道。 宣昭帝没有怪罪的意思,看向蒙仲的眼神反倒有几分赞赏。 既是如此,这主将之位就落在王猛的身上。 接下来的便是调兵事宜。 距昔日纪山之败,已过去二十载。 这些年,驻扎丹阳的秦军士卒已经能适应楚国山林的作战。 再要碰上,不会再向从前那般被动。 宣昭帝命冯元将虎符拿来。 既是灭国之战,楚国疆域广袤更甚赵国,又有勇毅伯兵败在先。 出于稳妥,需尽倾国之力破之。 除去征战在外者,各营可用之军统共六十余万。 宣昭帝再度下旨,于全境范围内募兵。 太尉魏缭与兵部尚书一并,统筹出征所需的粮草与兵甲。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而后,宣昭帝又问蒙仲何人可为将。 这一次,蒙仲没有藏私。 …… 三位臣子走后。 宣昭帝将李常笑留下。 殿中只有他们两人,宣昭帝不再端着。 他双手伏于案上,不复精神饱满的模样,脸上满是疲态。 李常笑看清了,那通天冠底下的长发有不少已变白。 竟衰老至此。 要知道,宣昭帝比李常笑还是小了两岁的。 “陛下平日需多休息。” 最后,李常笑没忍住,还是规劝了一句。 宣昭帝先是一愣,而后放下朱笔,当场笑了起来。 “兄长莫要担心,朕的身体自己晓得。” 他看上去心情很好。 即位七年以来,自太后去世后,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劝他休息。 想到这,宣昭帝看向李常笑的目光多了些亲近,又问道。 “兄长以为,这黑冰督主该由何人接任。” “章烈。” “可是那黑冰第一都尉。” “正是。” “好,便依兄长所言,以章烈为督主。另外,此番入楚兄长有何求,朕一概满足。” 听到这,李常笑眼神闪了闪。 “臣听闻楚郢宗庙有一神龟遗蜕,陛下可否将此物赐我。” 宣昭帝着实是呆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想过,李常笑求爵位,求金银良田。 可这神龟…… 宣昭帝自然也是听过三千年神龟的传闻。。 他对这种东西向来没有兴趣,最多只是有些讶异罢了,当即大手一挥。 “朕允了,破城之日,兄长自取便是。” “多谢陛下。” …… 宣昭七年,五月。 宣昭帝下旨募兵,凡应征者,可减地税。 消息传出。 汉中、关中、巴蜀等地的青壮纷纷响应。 短短半月,便得了二十万士卒。 之后就有秦将领这些士卒带往操练。 需要经过初步训练,才能带到前线作战。 另一面,秦国各营地的士卒纷纷被调往秦楚边境。 宣昭七年,六月。 以王猛为主将,公孙策为副将。 兴兵七十五万伐楚。 宣昭七年,八月。 辎重和粮草全都运至丹阳。 王猛与公孙策兵分两路。 一从梁地,一从临品。 十日后。 临品、邓、酂、卢等城先后被破。 楚国南阳郡彻底沦陷。 王猛率领秦骑兵继续攻掠。 五日内推进四百里。 秦骑冲势迅猛,沿线的楚军纷纷溃败。 宣昭七年,九月。 王猛于甘鱼口大破楚军主力,斩首八万,楚将成济携余众退守郢都。 至此,秦军又回到了天命年间的占领之地。 距郢只剩不足二百里。 昔日忠勇侯及麾下的士卒便是屯兵于此。 当年的士卒,有不少如今已经升至秦军裨将。 人心可为,王猛当即打出旗号。 “替昔日袍泽雪耻” 军中的裨将纷纷响应。 一时间,秦军士气正盛。 楚国,郢。 听闻大军兵临城下。 郢的主心骨,鄢陵君却卧病在床。 二十余年过去,他也老迈。 成济跪在他面前身前。 鄢陵君在下人的搀扶下,靠在了床榻上。 他看向成济,问道。 “寿春可有援军到达。” “未有援军。” “秦军还有几日到达。” “三日。” 成济满脸愧疚,自觉有愧鄢陵君的看重。 鄢陵君一眼就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出声宽慰道。 “罪不在你。秦军悍勇,而我军青壮不足三成。敌众我寡,敌强我弱,胜负定矣。” 而后,成济继续询问。 “请鄢陵君教我退秦之策。” “守城三日,若事不可为,汝可率部退去。” “可……” 成济还欲开口,却被鄢陵君打断了。 “我等替芈氏守郢二十载,已无愧于心。与其身死,不如退去以求起复。” “大人,您不一并离去。” “秦将于本君有杀父之仇,本君走不得。” “这……” “无需多言。本君身家性命事小,断不可让我卫氏一族蒙羞。以残破之身庇护一方百姓,本君死得其所。” 良久,成济才应声。 “喏。” 第153章 云梦之蛟 宣昭七年,十月。 王猛所部到达郢城外百里。 他没有犹豫,迅速命人将郢城外的各河道封锁。 防止郢都有人回援。 李常笑及麾下的铁鹰锐士也动了。 郢都以东有一大泽,唤作云梦泽。 云梦泽之上,又有一座小洲。 根据黑冰台的情报,九歌便是盘踞于此。 九歌乃芈氏先祖所立,因梦中听闻神授,遂起祭神之仪。 以众神之名为号,建立九歌,庇护楚国安宁。 九歌人员精简。 拢共九大高手,与两支百人士卒。 一曰:礼魂。 一曰:国殇。 刺杀赵肃的“山鬼”便位列九大高手。 李常笑率领一众铁鹰锐士乘舟渡河。 他盘坐在船头,双目紧闭。 并不是养神。 因为这样能显得更加高深莫测。 这么多年,李常笑的御下之道可以归为两点。 第一,少说话。 第二,装高手。 平日他不在黑冰台,想要将黑冰台握于股掌,保持基本的神秘感是必要操作。 正如此时。 新一任的黑冰督主章烈,正半跪于前,等待指示。 木舟行至半途。 忽有一阵水波翻滚,震得船身颠簸。 铁鹰锐士大多是秦人,不习水性。 这般风浪来袭,立时就有一股晕眩感上身,纷纷攀着船沿呕吐。 章烈还好些,凭借深厚的内力迅速稳住了身形。 与此同时。 先前风平浪静的天空陡然变化,转眼间已是乌云密布。 而这波浪犹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这时,李常笑突然睁开眼。 提起了腰间的惊鸿剑,轻轻点地而跃。 在到达七丈高度时,又缓缓停住。 他神色淡然,目光落在江面,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很快,在西南角,一点波弧的激荡引起了他的注意。 “找到了!” 李常笑眉头一舒。 腰间的惊鸿剑迅速脱离剑鞘,而后朝着波弧的方向爆射。 他紧随其后,踏空而行,朝着湖面的方向飞去。 “砰!” 一道剧烈的响声传出。 只见湖面兀升起一层足有七八丈高的擎天水柱。 这时,乌云突然翻滚,阵阵雷声从云里传来。 水柱之中,隐约有一道黑影来回盘旋,还有凄厉的吼声。 李常笑面色不改,运起了内力。 八百年的内力离体而出,冲天而起,又将那乌云撕裂出了缝口。 那水柱忽然下坠,黑影露出了真面目。 是一只体型超过三丈,似蛇而四足,颈有白缨的异兽。 而惊鸿剑正插在这异兽腹下,还有血液自剑身滴落。 李常笑一招手,惊鸿剑立即飞回手中。 那异兽却依然缩在原地,并不是它不想逃,而是动弹不得。 “汝为云梦之蛟,何故拦我。” 李常笑望着面前的异兽,缓缓开口。 蛟龙全身颤动,口中的凄鸣声不止,鲜血依旧在倾泻,周身气息逐渐衰落。 见此,李常笑走上前,伸手贴在蛟龙的伤口处。 不老长春功的内力运入体内。 下一秒,蛟龙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最后竟然直接愈合。 李常笑不由称奇。 到底是活了五百年的异兽,果真是受到天眷的。 他知道,这可不是因为不老长春功,而是源自蛟龙自身的神异。 想来也是,倘若不老长春功真有这等奇效,他又何必去苦学医术和药术。 伤口彻底愈合后,蛟龙逐渐平静了下来。 它看向李常笑的眼神依然警惕,敌意却削减了不少。 龙息涌动,一个念头迅速到达李常笑的脑海中。 “云梦之泽,生人勿进。” 闻言,李常笑轻轻抚摸着惊鸿剑,和善道。 “我等应当算是熟人吧?” 蛟龙感觉到一股危险的气息在不断升腾。 下一秒,龙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 “自然算。” “行了,告诉本王九歌何在,今日便不与你计较了。” 蛟龙轻舒了一口气。 “好。” 而后,蛟龙重新遁入湖中。 下一秒,湖面的风浪就此停息。 群舟的最前端,有一条淡淡的水波横溢流窜。 是蛟龙正在引路。 李常笑再度返回船上,朝着一众铁鹰锐士吩咐道。 “行进。” 可是,大部分的铁鹰锐士还没缓过来。 干呕声此起彼伏,倒是谱成了一曲别样的旋律。 李常笑从怀里掏出小药瓶,将章烈喊来,让他分给众人。 这是事先备好的晕船药,用生姜汁搭配冰片制成。 此刻用上了,效果尚在其次,更多是为了提振军心。 他继续走到船头,两腿盘坐闭目。 一刻钟后。 铁鹰锐士们基本缓过来了。 他们倒不是晕船,只是晕颠簸而已。 群舟继续前行。 李常笑两眼紧闭,心里却算不得太平静。 蛟龙。 他今日居然真的见着了。 要知道,哪怕是自家师尊裴季,也不过是见得一条五百年的蚺。 还是化蛟失败的。 当然,这对裴季来说是好事。 真碰上了全盛的蛟龙,哪怕裴季修为惊人,定是不敌的。 那样的话,李常笑未必能见到他。 再说这云梦泽。 古已有之,贯通九百里之浩荡,鱼鳖鼋鼍缩颈藏头,奇珍异兽奔走呼啸。 蛟龙游行江河,真可谓洞天福地。 回想起方才蛟龙的神异,李常笑心中闪过重重念头。 这蛟龙身上各处都有造化? 这长生之秘蕴藏其中? 是该杀之取血炼药? 一个个疑问,最后化作一句“谬矣”。 也罢。 这等长生异种修行不易,与他还有些物伤其类。 今日若是仗着实力大行杀戮,终有一日会彻底沦丧。 李常笑始终记得一件事。 他是个人。 开心则笑,伤心则哭,遇见恶人就打抱不平 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哪怕内力有朝一日臻至玄妙,可他依然只是李常笑,而不是那高高在上的谪仙。 李常笑微微颔首,体内光晕涌动,发散沁入湖面,勾起了湖光山色和波澜壮阔。 他的内力再度达到一个新的地步。 九百年。 突破的同时,心念随之通达。 他身上的每一缕每一寸都散发着愉悦的气息。 既是因为功力大进,也是因为生而为人。 三个时辰后。 远处出现一道黑线。 临近时,才发现是一座由泥沙堆砌而成的小洲。 想必,那九歌就在这。 第154章 九歌覆灭 距离沙洲还有数丈的时候。 蛟龙忽然浮出水面。 “先生寻找之人,就在此处。” 李常笑起身,朝着蛟龙点头示意。 “日后有缘再见。” 蛟龙颔首,而后沉入水中,再无踪迹。 章烈以及一众铁鹰锐士面露惊讶。 他们不明白,这句“日后相见”缘何而来。 正犹豫着,李常笑忽然走到章烈的身旁。 他身后取过四支箭矢。 手中运起内力,看似随意地朝沙洲的方向抛了出去。 唰唰唰! 那箭矢离了手,立时就掀起了破风的疾势。 远远看去,四道白光射向高处。 数个呼吸之后,便有四个黑点自山顶落下。 那是驻守在此的士卒。 章烈神色一凝。 方才竟没有察觉,想到这,他看向李常笑的眼神中,尊敬之色更浓。 不愧是黑冰令,看来他要学的还有很多。 李常笑当然不会告诉章烈,其实那几个士卒也没发现他们。 铁鹰锐士齐齐全副武装,跳下木舟。 他们运起内力,施展身法。 此法唤作“死人提”。 身形轻如鬼魅,无声无影,最适于潜行。 数百铁鹰锐士踏过泥泞,却只留下十余道脚印。 再回过神,他们已经到了山下。 明明只是沙洲,九歌之人却设法在此地种植了乔木。 绿荫葱茏,将他们一行人藏于阴影之中。 章烈嘴角开冽。 心想着楚人果然愚笨。 “咚” 下一秒章烈的脑门就挨了一下。 他捂着脑袋,痛得不敢喊出声,满是不解和委屈。 李常笑示意他往上看。 章烈顺着他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位身穿宽大锦袍,头戴长冠的男子飘于空中。 最重要的是,长冠男子正目视着他们。 章烈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 “是云中君。” 云中君目视着他们,眼底闪过几分轻蔑。 袖口一张,阵阵劲气回荡其间,落地之后化作了狂风。 山下乔木的叶子全数被狂风吹走,只余下光秃秃的树干。 章烈抽出一把大刀,刀身流转着寒芒,是浑身彻骨的冷厉。 这是昔日李常笑杀死长沮,从他手中夺来的“水寒刀”。 章烈当即运起内力,汇于水寒刀,向着面前的山坡劈去。 刀势一往无前,震颤着罡气,仿佛要撕裂山川,刀弧呈完美的半圆。 “呼呼呼!” 这一刀直接劈在了狂风中心,一时间满天飞沙狂卷。 “咔嚓咔嚓” 仿佛龟壳破裂的声音乍响,那股作怪的狂风硬是被劈碎。 云中君神色微变,转而摘下了长冠,黑似墨的长发扬扬洒落,飘飘似仙。 他以长冠为笛,吹奏着刺耳的腔调,像是鸟鸣一般。 下一秒,数千只灰色的禽鸟自远山飞来。 李常笑认出了,那是苍鹭。 这群苍鹭经过了人为的训练,尖嘴宛若锋利的匕首,数千匕首齐飞,聚拢成漫天血雨。 他当即下令。 “列阵,放弩!” 闻令,铁鹰锐士立即变化阵型,搭起劲弩。 前排的弩箭迅速射去。 发于肩膺之间,杀人百步之外。 “刺啦” 很快就有苍鹭中箭落下,是一击毙命。 其余的苍鹭正要近身,第二波弩箭已经到达身前。 铁鹰锐士彼此间的配合早已入化,这箭雨从未间歇,反过来吞噬了鹭群。 云中君脸色大变,立即发出了敌袭的讯号。 而后,他的身体忽然被一把拎起。 “其余人等何在。”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停顿了两个呼吸,云中君正要开口。 下一秒,一道拳印砸在他身上,瞬息搅碎了体内的经脉。 云中君口中喷出血雾,很快染红了锦袍。 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李常笑凑到他的耳边,轻声道。 “犹豫了足足两息,定是不愿说,那就不留你了。” 说完,他松开了云中君。 后者的身形立时下坠。 九歌之云中君,陨。 “云中君!” 远处传来惊呼。 李常笑回过头,是三道身影。 一红,一紫,一黑。 李常笑不认得他们,下方的章烈替他介绍了。 “大司命,少司命,山鬼。” 三人的身后,又有百余兵众登临山顶。 他们身穿花纹长袍,两手掐诀,仿佛在颂念咒法。 章烈率领铁鹰锐士,迅速抵达他们身前。 阔身短剑扬起,削铁如泥,斩断首级无数。 李常笑抬起头,从身后取出了另一柄玄铁重剑。 左手惊鸿,右手玄铁。 他纵身一跃,直接御剑乘风,踏行于飞剑之上。 肉眼所见处,化作了一道流光迸射。 那少司命和大司命正欲施展各自的手段。 两把剑已到达身前,直接洞穿了他们的胸口,携带着尸身直接钉在了山坡上。。 李常笑看向瑟缩的山鬼,伸手一抓。 山鬼直接被摄取而来。 她腰间还别着一把银亮的刀,刀口处破碎。 李常笑将她的腰刀取下,握在手中 又从怀里取出那剩下的一片放上去。 最后,两者竟一丝不差地合在了一起,看卖相就知是一柄难得的宝刀。 李常笑嘴角微微上扬。 他伸出手,当着山鬼的面,一寸一寸地将开山刀捏碎。 山鬼的眼中闪过心疼。 她银牙紧咬,正欲开口。 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点了哑穴。 她刚抬起头,正好与李常笑的眼神对上了。 那一对幽邃无波的眼睛,像是包罗了寰宇,每一刻都有万物诞生和破灭。 山鬼发自内心地感觉到了寒意。 “赵肃可是死于你手。” 山鬼很是硬气,足足犹豫了一个呼吸。 等到第二个呼吸的功夫,她又走了一遍方才云中君的路子。 九歌的九大高手,至此已经去了其四。 国殇与礼魂这两支士卒几乎被打残了。 李常笑看向下方依旧厮杀的战场,目光投向了远方,那有一间竹屋。 竹屋中有五道气息。 这么看来,余下的五人全都在里面。 见此,李常笑缓缓下降。 他取过一丛林木,朝着上面注入内力。 下一秒,林木直接燃烧了起来,冒起了黑烟。 李常笑看似随意的抛了出去,方向赫然是竹屋。 那林木离了手,枝干上的叶片纷纷脱身,化作了一道道凌厉的飞叶细针,绵密的刺向了竹林。 那枝干通体沐浴在火海中,抵达竹屋前爆炸而四散,变作了细长的枝丫带火。 枝丫再度变幻,编织成了一张紧密的火网,铺天盖地包住了竹屋。 浓浓的黑烟升腾而起,瞬间遮掩了视线。 火光四溅,而后迅速向外蔓延。 隐约之间还能听到惊呼声与惨叫声。 所有的算计和高深,在生死面前沦为空谈。 这火持续了半日还未散去。 四周是云梦大泽,一定程度上又阻止了火势的蔓延。 倘若天降大雨,或许他们会留有生机。 沙洲旁的池水中。 蛟龙看着面前这一幕,全身不由直哆嗦。 龙生不易,识时务者为俊龙。 第155章 礼魂之法 又过了半日。 天降甘霖,立时将火势扑灭。 李常笑颇有深意地朝着云梦泽看了一眼。 水波荡漾在湖面,蛟龙像是做了亏心事一样跑掉了。 “真是个油滑的家伙。” 他觉得有些好笑,全然没有怪罪的意思。 反倒趁此推演出了一些东西。 这蛟龙的神异不仅授命于天,与这云梦泽的水气蒸腾也大有关联。 沙洲大火若不停歇,势必会反过来毁损云梦泽。 蛟龙是少有的天地生灵,它诞生于此。 云梦泽在,则蛟龙在。 这倒可以解释为什么日后不见蛟龙现世。 因为这云梦泽自身都在日渐消亡,精气只出不进,油灯枯尽已成定局。 念此,李常笑轻声低喃。 “下回再来时,但愿你还能在。” 而后,他转身走到那五具干枯的残骸前。 周围满是泛着余烬的竹炭,有一股焦味传入鼻尖。 李常笑目光扫视,似是要找寻什么。 很快,他收回了目光,略微有些失望。 本还想着见识一番这九歌的传承。 哪怕不是仙家妙法,也堪为智慧精华。 譬如云中君那操纵苍鹭的法门,这可比驭兽之法还高明得多。 这种遗憾只持续了一会儿,很快就被抛之脑后。 李常笑一贯是擅长安慰自己的。 他回身走到铁鹰锐士的战场。 章烈正领着部将掩埋尸首。 “国殇”和“礼魂”二百余人全灭,铁鹰锐士也有伤亡。 相比于九歌的覆亡,这又是值得的。 见着李常笑,章烈立即小跑着过来。 他脸上带着几分讨好,凑到李常笑身旁,神秘兮兮地掏出了一张羊皮卷轴,献宝似的开口。 “大人,这是从楚人手中缴获的,请过目。” “做得好。” 李常笑夸了一句,然后接过那卷轴。 卷轴有些泛黄,上面写的是楚国文字,与秦国文字大有不同。 李常笑眼底闪过几分了然,不由莞尔。 “是不识字吧,这才兴冲冲递给我。” 闻言,章烈没反驳,只是讨好地笑着。 反正自家黑冰令是最有文化的,动脑子的事交给他就对了。 李常笑对章烈的识相很满意。 他低头开始翻读起卷轴。 开头便是两个大字:礼魂。 通篇浏览下来,大致明白了它的作用。 礼魂,最初是用于送神仪式。 可这世间哪有神,只是游离的亡魂罢了。 楚国先人其实也明白这点,索性便将此法作为安魂之用。 李常笑不由赞叹。 在这点上,他与楚人站在同一边。 华夏之民死后当然得安于故土。 真要是被超度去了极乐世界,那就是背井离乡,怎么可能乐得起来。 他想到方才战死的那些铁鹰锐士。 或许,现在可以试试。 说做就做,李常笑当即闭目凝神。 口中颂念起了礼魂的铭文。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 篇幅仅有不足三十字。 李常笑有些怀疑,亡魂真能听到吗。 第一遍没有效果。 山人自有妙计。 于是乎,他继续颂念。 倘若诚心不够,就用数量来凑。 一遍遍重复,总会有人被感动。 约莫持续了半个时辰,李常笑突然觉得脑袋有些昏沉。 依稀间。 他看到了一位披散着长发的男子在湖畔行走,口中高声放歌。 湖中恰好有渔舟经过,竹桨轻拍着湖面,晚风吹过,荡起酌酌涟漪。 刚回神,眼前的情景再度变化。 以李常笑为中心,周身散发出无数条金丝细线。 金线的一端系在他身上,另一端垂挂半空,好像什么都没系上。 实则不然,因为肉眼凡胎是看不到阴界的。 他念头闪过,那金丝迅速延长,而后逐渐消散。 李常笑只当是另一头能通到了阴界,毕竟他的内力真正是消耗了的。 先前的那种昏沉,正是因为内力被迅速抽干。 他缓缓起身,向后伸了个懒腰。 虽不清楚阴界如何,但一定好过在人间流离失所。 满足之余,其实还会有一种失落。 本想着超度亡魂的时候,或许可以窥见亡者的真颜。 这样一来,哪怕只是远远对视,都能称得上是难忘的告别。 不对,好像也是可行的。 李常笑忽然想到,倘若他的内力突破到千年,是不是就能看见生魂。 走兽五百年成蛟,他千年窥见阴阳,应该不过分吧。 大不了,日后多积累些功德,偿还今日因果。 刚回头,就看见章烈躬身立在面前。 他的眼中有着些许火热与期待。 确认过眼神,是想抄作业的人。 李常笑哂然,礼魂之法,章烈这小子大概率是不会感兴趣的。 “这是楚人的安魂法,要学吗。” “要学。” “丑话说在前头。这法门能通幽,要是不怕亡魂半夜登门,本王倒是不介意教你。” 李常笑满脸轻松,通身散发着如沐春风的气息,比师长还要亲切。 见此,章烈顿生警惕,后退了好几步,苦哈哈道。 “大人,要不还是算了。” “瞧你这熊样!”李常笑轻骂道,“行了,招呼一番,该走了。” “喏。” 随后,他们乘着小舟原路返回。 另一边,王猛的大军已经将郢包围了三日。 秦军先后组织了四次攻城,均以失败告终。 城中的楚卒亦是伤亡惨重。 宣昭七年,十月。 成济领着十一万楚卒自东面突围。 战死三万,余众成功逃脱,自章华台朝着寿春飞奔。 郢都的城墙上。 卫斯一身戎装,两手倚着城垛。 他看着百余步之外的秦军士卒,朗声大笑。 “王猛老儿,你助纣为虐,必不得好死!” 卫斯运起了内力,这声音传出了很远,全体秦军士卒都听到了。 王猛擦拭着手中的长枪,蓄势待发。。 半日后。 郢都城破。 鄢陵君卫斯自戕于城头,卫氏一族的亲卫紧随其后。 王猛进城后,第一时间派兵占领了芈氏宗庙。 听闻鄢陵君的死讯,郢都的楚国百姓自发提起农具,抵抗秦军士卒。 王猛并没有留手,他火速派兵镇压叛乱,以杀止戈。 顺带将卫斯的首级悬于城头,以儆效尤。 不足一日,郢都的叛乱彻底平息。 至此,楚国半数疆土沦陷。 第156章 楚国神龟 次日。 李常笑及麾下的铁鹰锐士抵达郢都。 王猛与他在营帐相会。 二人为儿女亲家,昔日又是袍泽,关系相当不错。 征楚大军中,就以他们的地位最高。 一者代表秦将,一者代表秦皇。 大军接下来的征伐,还需他们商议。 王猛决意继续西进,攻伐楚国疆土。 他在郢都留下十万士卒,以防楚人叛乱。 在寿春被攻破前,李常笑将亲自坐镇此地。 章烈及一众铁鹰锐士则追随大军西行,这灭国之功,他们自然不能错过。 相比之下,李常笑对立功就没什么兴趣了。 他已贵为亲王,再要封赏,不过是些许食邑,或者更改王号。 齐王! 赵王! 这可别闹,李常笑连连摇头。 他已经够瞩目了。 想着这糟心事,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楚国宗庙。 芈氏一族的宗庙在楚皇宫的左侧。 昔日迁都,除了历代先帝的灵牌一并被迁走,其余摆设还留在郢都。 或许楚皇自己都没想到 ,仅仅二十年的时间郢就被攻破了。 秦军士卒接管了这里。 进入后。 映入眼帘是一幢幢高台建筑。 楼宇离地起了数丈,放眼望去,远处的山丘和林木尽数落于脚下。 宫殿呈红黑色调,屋檐的翘角向外舒展,形成了大片阴凉,是遮阳避雨的好地方。 李常笑径直走向侧殿。 刚进殿,抬头就见有一方巾笥被奉在台上。 “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与南华真人说的还真是一般无二。 走到近处,巾笥的模样越发清晰。 巾笥长约六尺,暗红色,表面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异香。 打开巾笥。 里面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龟壳。 龟壳由于久置,有些干瘪。 即便如此,李常笑还是不由倒吸了一口气。 且不说白龟有多么稀罕。 光是这五尺的长度,就让他大开眼界。 李常笑将龟壳从巾笥中抬出。 入手是很柔顺的触感,像是春日新发的嫩草一样。 他侧过头朝着龟壳里看去。 头、尾、四爪俱在。 李常笑伸手,试图将收缩在里面的爪子掰出来。 这不动不要紧,一动倒是又让他惊住了。 竟然没掰动。 要知道,以他如今的实力,哪怕不用上内力,一身的力道都不下千斤。 这白龟死去已有数百载。 残余的力量居然还能牢牢护持四爪。 有趣! 李常笑抿了抿嘴,重新打量起四只龟爪。 很快,他在左前爪发现有刀剑的砍痕。 照这么看,昔日楚皇也曾试图掰开过这龟的四爪。 很明显,他失败。 “果然是机会静候有缘人。” 李常笑嘴角微弯,随后将内力运到手掌。 继续向外掰龟爪。 起初岿然不动。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常笑施加的内力也越来越强横。 一百年。 二百年。 …… 五百年。 这时,龟爪的力量似乎到了极限。 “砰!” 一道沉闷的响声后。 那只龟爪终于被扒拉了出来。 更神奇的,其余三只龟爪同时摊开。 这时,龟壳内部传来了骨碌碌的声音。 居然是空心的。 见此,李常笑丝毫不敢马虎。 他小心翼翼地将龟壳重新摆在案上。 伸手到里面掏了起来。 不一会,摸到了一个球状物。 刚才的动静正是来自这。 李常笑微微皱眉,脸上少见地出现了失态的神色。 这不会是风干的…… 他下意识地捏住了鼻子,然后将手收回。 这时,终于看清了球状物的真面目。 那是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晶莹剔透的球体。 有点像是颗蛋。 李常笑闭上眼睛,回忆起脑海中,那不多的关于龟的知识。 龟,卵生。 弄明白了这点,他倏地松了一口气。 这样就能解释地通了,为什么白龟死后依然护着四爪。 还真是一片良苦用心。 就是不知道,龟蛋到底还能不能活着。 理智告诉他,这几百年过去,即便曾经有生命孕育,恐怕也活不成了。 可在冥冥之中,李常笑总觉得,不该就这么放弃。 他既然当了这有缘人,一切未明之前,应该坚持到底。 想到这。 他小心地捧着龟蛋,另一手伸入怀中,取出了平时装药丸的玉盒。 李常笑将药丸咽下,然后把龟蛋放在里面,揣进里衣的兜。 觉得这般还不够稳妥,李常笑又输入了不老长春功的内力。 做完这些,李常笑看向面前的龟壳,又犯难了起来。 按道理讲,他本来只是为了一观楚国神龟的遗蜕。 现在莫名其妙当了奶爸,考虑事情的角度又变了。 倘若龟蛋日后真的孵出了小龟。 让它见一见大白龟,那是应有之义。 要不然对不起白龟数百年的坚守。 又挣扎了一会。 最后,李常笑认命地将白龟放下,重新合上巾笥。 他扛着巾笥走出大殿,口中自嘲“又多揽了一桩子事。” 当夜。 李常笑住进了靠近皇宫的一间宅子。 从前是属于楚令尹的。 他派重兵把守楚皇宫,同时清点里面的金银细软。 留两成犒军,一成用于城建,其余都运回咸阳。 随后。 李常笑将玉盒取出,重新打量起龟蛋。 龟蛋莹白如雪,细看像是大号的鸽子蛋钻戒。 第一步,该确认这龟蛋是否还有生机。 即便希望渺茫,但仪式感还是不能少的。 李常笑取来一盏油灯照亮蛋壳。 之所以不用烛火,是担心高温会把小龟煮熟。 灯光下,龟壳的表面浮现出淡淡的血丝。 李常笑不由大喜! 他不清楚龟蛋的死活是不是这么辨别的,但是鸡蛋的死活却可以这么看。 凡事要往好处想,这龟蛋是有生机的。 他大喜,再度充满了斗志,龟儿子争气,一定要养活它。 随后,李常笑小心地将龟蛋放回玉盒。 转头朝着屋外走去。 他寻来黑冰台的几位亲卫,侧过头在他们的耳边悄悄下达命令。 听罢,亲卫们神色略显怪异,却还是飞快离去。 第二日。 宣昭帝本在批改公文。 冯元忽然将一卷密信递来。 说是靖王经由黑冰台送到太医院的,冯元命下人抄录了一份。 宣昭帝抬起头,面露讶异。 莫非是靖王府有人病重了? 带着着想法,他打开了密信。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勤政殿中传出一阵笑声。 宫人皆惊。 “兄长这……哈哈,品位真是独到。” 第157章 白龟小五 咸阳,太医院。 太医们收到靖王的来信,全都傻了眼。 养龟的方子! 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他们只会医人,怎生改行去医兽。 可是,这也不好推拒。 换做旁的皇亲国戚,随口打发了就是。 靖王与他们可不一样,那可是医友。 需得慎重对待。 最后,还是最有威望的卢太医站了出来。 他目光扫视四周,最后落在一名孙姓太医的身上,开口道。 “老孙,你先祖孙阳,曾创《相马经》,定有涉猎此道。” 孙太医被点了名,他面色有些苦,只得拱手。 “待我回去查阅一番。” 卢太医继续看向了另一名姜姓太医。 “小姜,你是神农氏后人。老夫记得,神农大人曾留有《兽医方》……” “喏。” …… 一日后。 太医们齐心协力,硬是凑出了一份养龟的方子,交由黑冰台带到郢都。 事情传到宫中。 宣昭帝笑得好不畅快! 他从前怎么没发现,太医院的这群家伙,居然还能这般使唤。 郢。 李常笑收到了太医的来信。 他仔细研读了一番。 虽然心有疑虑,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 李常笑自己对兽医可谓是一窍不通。 他暗暗祈祷。 “龟儿子,接下来可就得靠你自己的造化了。” 第二日。 李常笑弄来一盆干沙。 取少量的水倒入,而后又用内力维持沙盆温热。 太医们给的方子便是如此。 最后,他用拇指在沙上戳了一个洞,将龟蛋埋了进去。 往后几日。 秦军各将领到令尹府,都会看到靖王在摆弄沙盆,并且禁止其他人靠近。 有好些秦将是咸阳来的,他们早就听闻靖王有炼丹的癖好。 或许,靖王这是在炼制什么神丹。 宣昭七年,十一月。 郢都西面的津、罗两地有楚人叛乱。 李常笑身为坐镇郢都的将领,自然肩负了平叛之责。 午时,叛乱兴起。 未时,靖王率领一支规模两万的骑兵出城。 …… 戌时,靖王提着叛军首领的脑袋回到郢都。 短短三个时辰,一场声势浩大的叛乱彻底平息。 消息传到郢都秦军中,靖王的形象更加高大了。 不少秦将反倒更加好奇,到底是什么丹药,让靖王这么挂怀。 宣昭七年,十二月。 沿路上秦军势如破竹,连下百余座城邑。 寿春君臣大惊失色。 在景王的支招下,楚皇芈堰连下两道圣旨。 其一,命景阳率倾国之兵,统共五十万楚卒抵达西阳,准备与秦军决战。 其二,递国书到魏国,阐明唇亡齿寒之利害,向魏帝求援。 王猛与公孙策两军兵合一处,统共六十余万,抵达曾地。 宣昭八年,一月。 在龙阳君的劝说下,魏帝决意救楚。 他重新启用阳城君熊黎,领三十万魏卒自上蔡援救楚国。 宣昭八年,二月。 两军交战,秦军大破楚军。 王猛并未追击,反而坚壁固守。 趁此,熊黎所率的魏国士卒也到了。 百万士卒云集西阳,日后天下大势将定于此。 咸阳城。 宣昭帝再下旨募兵,同时将前年训练的秦卒派到战场。 兵卒足有三十万之众。 除却了镇守边境的士卒,秦国已举倾国之力投入西阳战役。 前线决战一触即发。 郢 相比于西阳,郢可谓是一方净土。 倒不是楚人安分了,而是被李常笑杀怕了。 短短三月间,楚地先后爆发了九场叛乱。 李常笑率领骑兵出城,先后击溃叛军十余万。 以敌军之白骨,在郢都前筑了两座京观。 楚人对他是又恨又怕。 暗地里给这位杀胚取了个绰号“靖阎王” 此时,“靖阎王”正望着他面前的沙盆出神。 因为龟蛋的壳破了。 “咔嚓” 在李常笑的注视下。 一个白色的脑袋从壳中冒了出来。 再然后是前爪,龟壳,后爪…… 李常笑终于看清了小龟的模样。 通体洁白,甚至还有些剔透,隐约能看到里面的血管。 它的小嘴轻轻震动,发出微弱的喘声。 完全离开龟蛋后,小白龟拍打着四肢,在沙上爬行。 起初的动作有些笨重,爬了一段距离后,速度登时就快了起来。 李常笑望着面前的小白龟,眉间的凝重全数消散。 他蹲下身子,打量着沙盆中的小白龟。 巧的是,小白龟正好转过身子。 看到李常笑,小白龟一下子就激动了,四肢快速拍打,朝着他靠拢。 沙盆这么大,真要等它爬过来,天都黑了。 李常笑伸出手到小白龟面前。 小白龟沿着拇指,稳稳当当地落在他掌心。 似是感觉到手心的暖意,小白龟开心地翻了个身子,鼻息吹着气,溅到了李常笑身上。 “行了,该吃饭了。” 李常笑的声音莫名温和,他取来事先准备好的熟蛋黄,放在手心。 小白龟眼睛一亮,在手上就“呼哧呼哧”地吃了起来。 “呼呼呼!” 小白龟不断朝着他的手吹气,像个天然的鼓风机一样。 李常笑小心翼翼地伸手在它壳上点了一下,而后迅速收回。 小白龟似有所感,疑惑地抬起头,转而继续埋头干饭。 “吃东西老喜欢吹气,以后你的小名就叫‘呼呼’了。” 李常笑轻声道,小龟正好抬起头,那模样像是真的听懂了。 四肢继续拍打了起来,颇有种欢快的意味。 李常笑捏着下巴,抬起手比划。 “你是我养的,四舍五入算半个儿子。本王姓李,又是咸阳头号钻石王老五,所以你以后就叫小五。” 他一本正经地开口。 大名李小五,小名呼呼。 小白龟不明觉厉,又翻了个身子。 …… 宣昭八年,二月。 魏楚联军驻扎于城外,秦军固守城中。 秦军始终不出,两军相持日久。 近一个月,景阳可算是体验到了,围城的快乐。 城中的秦军丝毫不慌。 后方的粮食每日都能运往军中。 秦国这些年存储的粮食,足够他们这数十万大军再耗上数年。 王猛作为主帅,整日悠然出入。 士卒们的生活更是舒适无比,每日都能休息、洗沐,享用好的饮食。 闲暇时,还能玩些投石、跳跃的游戏。 相反,城外的楚魏联军却不能等下去了。 尤其是楚国。 因为楚皇求援的缘故,三十万魏军士卒的粮草消耗也由楚国负担。 还得算上景阳麾下的四十余万楚国士卒。 如今楚国半数以上疆土沦陷,国库中的积粮已经用去大半。 若秦人一直坚守不出,楚人会先被这大军拖垮。 届时,不战自败矣。 第158章 楚国大乱 宣昭八年,三月。 秦军依旧固守不出。 楚国公家的粮草却已见底了。 无奈之下,楚皇只得下令从民间征粮。 羊毛出在羊身上,历来都是如此。 楚越之地,地广人稀,是故江淮以南,虽无冻饿之人,亦无千金之家。 楚国百姓家中也没有没有余粮。 以三大王族为首的封君们倒是囤了不少。 可楚皇清楚,若是真对封君动手,他大概率也会如先皇一般落得驾崩的下场。 太子年岁渐长,昔日扶持他的景王已然逝去,楚国的皇帝未必非得是他。 芈堰最终还是选择了向弱小的一方下手。 一道圣旨自寿春出。 各地的士卒得令,挨家挨户上门收缴粮食。 什么,没有多余的粮了! 那简单啊,只要你少吃点,可不就省出来了。 至于会不会饿死,与我何干。 差爷只管执行陛下的命令,立功就有赏。 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 不只是楚国士卒,就楚皇也是这个心态。 下达这道圣旨后,他索性幽居深宫,不再理会朝堂是非,全部交由三大王族打理。 三大王族也并非善类。 他们再传皇命,加大了征粮的力度和速度。 同时,他们又笼络封君趁着粮荒将府中囤积的粮食高价卖出。 国库的金银流入了他们的腰包。 一时间,百姓们反倒吃不起自己耕种的粮食了。 短短一月内,楚地就出现了街头饿殍。 在这以后。 楚国的局面逐渐失控。 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易子而食。 百姓眼前的活路全被堵死了。 愤怒的百姓纠结成军占领城邑,发动叛乱。 另一面 国土的日渐沦丧,也让楚国士卒们感到了发自内心的绝望。 他们该为自己寻找出路了。 当士卒们失去理智的那一刻,他们全都化作了最凶悍的匪徒。 一时间,无数封邑遭了秧。 士卒将矛头指向了权贵,富商…… 一夜之间,大批的楚国贵族阖府灭门。 他们的尸体被高挂城头,数代的辉煌在大火中灰飞烟灭。 消息传到寿春。 就连三大王族都慌了。 局势的动荡程度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失去楚国士卒的效忠,他们再无力平息国内叛乱。 眼下能做的,不过是攥紧寿春的兵权,遏制来袭的叛军。 这样还不够。 三大王族的家主又聚在一起。 他们历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眼下楚国的动乱,需要有人为此承担后果。 这个人的分量需要足够重。 纵观朝堂,似乎只有一个人最合适。 于是,三大家主携部曲进宫面圣,宫人丝毫不敢阻拦。 酒醉昏睡的楚皇被喊醒,迷迷糊糊地下了一封罪己诏。 罪己诏被抄发数份派往各地,是为安抚叛军。 芈堰醒酒后,回忆起此事。 他披散着长发,痛声大笑,状若疯魔。 只是,楚国上下再没人有闲情去关心自家陛下是否得了癔症。 宣昭八年,四月。 前线的粮草再度告急。 景阳派人到寿春。 只是,三位王爷已经将楚民刮干净了,再也凑不出粮草。 除非,是由他们自己募粮。 这个念头闪过。 对彼时的他们而言显得荒谬。 做这么多,不惜引得国朝动荡,可不就是保住家业。 三大王族纵横楚国数百载年,素来只是向内拿,岂有往外出的道理。 半月后。 前线的联军人心动荡。 熊黎也多次向景阳催促粮草。 无奈之下,景阳只得亲笔修书一封送到景王处。 信中阐述攸关,言明士卒哗变的后果。 末尾,还附了景阳的血印。 这一次,景王再无法推辞了。 他将屈王和昭王喊来,二王读了景阳的书信,终于正视起了问题。 半日后,三王做出决定,向封君募集粮草。 他们以身作则,各家出了三万石粮食。 寿春的封君们历来是以三大王族马首是瞻,见他们大出血,知道是推辞不得。 心里纵有不满,只得捏着鼻子捐粮和捐银。 三日之内,硬是凑了二十余万石粮草押往前线。 由此,联军的军心再度稳固。 楚国国内叛乱的消息被黑冰台传到了咸阳和曾地。 王猛大喜过望。 他并没有急着出兵,知道楚人已撑不了多久了。 宣昭八年,五月。 景阳率兵到达城下。 他数次派兵挑战,甚至羞辱诱敌,王猛都不为所动。 相反,他命人在城上支起大锅,里面炖着肉食。 士卒们人手一碗,吃得不亦乐乎。 裨将们还能饮热茶对酌,比休假还要惬意。 这些肉是虎卫进山林猎捕得来的,楚国遍地山林,最不缺的便是飞禽走兽。 最重要的是,秦人的菜色每日还换着花样,好不气人! 景阳的算计落了空。 就连楚军士卒中都升起了别样心思。 郢。 距李小五出壳已过去三月。 它长得很快。 原来只有指甲盖大小,现在已经长到拇指的尺寸。 到底是神龟的后代。 它不像一般龟类那么嗜睡,反倒精神得不像话。 李小五自从掌握了爬行的要领后,整天在李常笑衣袖间穿行,像是找到了游乐场。 李常笑有些无奈。 他还得时刻照看着,防止这家伙摔到地上。 除开养龟之外,李常笑又去了一趟昔日熊氏的封邑。 熊氏封邑在郢的南面,居于山脚,毗邻大泽。 在此之前,这块就被划给了一名昭氏封君。 命人打听了一番,才知道熊氏早在十余年前就被灭族了。 唯一活着的是逃到魏国的阳城君熊黎。 李常笑眼睛半阖着。 熊黎的名字他当然有所耳闻。 只是,天下的熊氏何其之多,他没有将熊黎与郢地的熊氏联想道一起。 想到这,李常笑却不禁多了些许庆幸。 得亏没把青璃带出来。 要是让她知道熊氏灭门的消息,这话题一定会变得很沉重吧。 还有那熊黎,身为魏大将军,灭国之日定是免不了一死。 在历代秦皇的霸业前,温情只能选择让步。 也罢,若有机会,就将熊黎的遗物取来,为全了这数十年相伴之谊。 宣昭八年,七月。 前线的粮草再度告罄。 景阳遣人求粮。 这一次,他没有等来粮草,而是景王的一封亲笔书信。 信中只写了一个“退”字。 景阳不由苦笑。 看来国内的局势比他想得还要糟。 景王的意思他懂。 这个退,其实是有两重含义的。 一是楚军士卒撤退。 二是抛留魏军在此。 相比前者,后者对楚国的破坏更大。 到那时,魏国必然与楚国反目。 一个秦国就让他们难以招架了,再加上临近的魏国。 届时,寿春被灭将成定居。 这步棋,在他看来就是饮鸩止渴。 景阳悲意顿生。 他们如今,竟沦落到需要借此续命的地步了吗。 第159章 王猛弑君 即便如此,景阳也无他法。 眼下秦人坚守不出,或有长期驻守的打算。 旷日持久,粮草供应不足,国内若再生变故,这几十万的楚国儿郎都得深陷于此。 当夜。 景阳把军中将领喊到帐中,对他们下令。 这一切都是绕开魏军士卒进行的。 曾地。 王猛计算着日子,联军的粮草应该要告急了。 届时,楚人只得撤退。 这是他等待了数月的良机。 为此,王猛早早地将军中的骑兵调集。 接下来数日。 敌军只要有一丝撤退的意思,他都将亲率部众,出城作战。 第三日,联军之中。 楚国士卒像是演练过一般。 他们抛弃了营帐,只是载着辎重就开始后撤了。 王猛洞察到迹象。 他当即下令,全军出城。 另一边。 熊黎本在帐中,底下人忽然来报,楚人撤退了。 闻言,熊黎立即站起。 才过脑的功夫,他已经想明白了楚人的打算。 心头大恨之余,飞速冲出营帐。 可惜,为时已晚。 秦人的骑兵已经到达营帐之中。 猝不及防下,无数魏卒还来不及提起兵器,就踏死当场。 熊黎当即调集近卫组织反击。 同时率部且战且退,秦人大势已成,久地鏖战不过是徒增伤亡。 楚国被灭已成定局,当务之急是保留魏国的力量。 秦军方面,王猛却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在他看来,魏人和楚人一样,都是秦国霸业前的绊脚石,今日便一并铲平。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日。 西阳坡上的尸体从山顶堆到了山下,复而又垒成高山。 经此一役。 两国元气大伤。 熊黎退回上蔡郡。 景阳更是一口气跑到皋城。 待他重新清点兵卒数目时,发现残兵只余十万出头。 王猛沿线镇压各路叛军,消化新占领土。 宣昭八年,十月。 王猛兵临皋城。 这一次,景阳没能跑掉。 麾下的十万大军折损过半,他本人兵败身亡。 宣昭八年,十一月。 秦军抵达寿春。 值此时,长江以南的楚国疆域依旧陷入叛乱。 王猛命使者进城,劝降楚国上下。 三大王族本欲开城门献降。 在这关头,本来状若疯魔的楚皇突然冲出。 他提起宝剑,将秦使刺杀当场。 第二日。 不见秦使出城。 王猛明白,使者遇害了。 他当即下令强攻。 楚人的战意不足,指挥混乱。 短短半日不到,寿春城就被攻破了。 王猛率兵将寿春上下控制。 他将楚国重臣抓来,逼问秦使下落。 得知使者是死于楚皇之手,王猛有些犯难。 他本想派人回咸阳请示宣昭帝的意见。 可底下的兵将都看着,扬言要楚皇偿命。 这“弑君者”的名声可是要命的。 …… 最后,王猛咬牙做出决定。 他率兵闯入楚皇宫大开杀戒。 楚皇,各宫妃子,各府皇子…… 芈堰那一支血脉亲族,他硬是杀了个片甲不留。 而后亲自提着楚皇的首级,祭奠秦使。 消息传回咸阳,已经是事发的第三日了。 宣昭帝听说了事情经过后,陷入了好一阵沉默。 这时,殿外有人来报。 栎阳侯王猛卸甲自缚回京。 “朕知道了。” 宣昭帝有些疲惫。 他放下朱笔,望着大殿外面,少见地出神了。 楚,郢。 李常笑领兵出城。 押送王猛的是黑冰督主章烈。 他在必经之路守了半日,王猛一行人到达此处。 李常笑见着王猛时,他正光着上身,自缚于囚车中。 模样有些狼狈,但精神面貌还是好的。 李常笑取出了鸾凤玉,是代表黑冰令的那一枚。 章烈当即接令。 李常笑命他代为坐镇郢城,自己亲自押送王猛回京。 此去路途凶险,旧郢之地民风彪悍。 王猛弑杀楚皇,必会引来楚人刺客。 由他亲自护送,这样才放心。 …… 行至西陵。 李常笑命护卫散开。 他走到王猛的囚车旁,伸手在铁栏敲了敲。 王猛回过头,望着亲家,面上发苦。 “让靖王见笑了。” “行了,本王还不至于笑你。” “老夫心底愧疚,怕是会连累璋儿、墨儿与丹阳。” “宽心些,陛下明察秋毫,断不会寒了将士的心。只是,你这老小子竟敢弑君,本王对你刮目相看了。” 李常笑的语气中带着赞赏。 王猛一愣,问道。 “靖王不觉得老夫鲁莽?” “非也,楚皇杀我一人,便是屠其满门都不为过。区区亡国之君,自寻死路耳。” “哈哈哈!还是亲家懂我。纵是身死,亦无憾了。” “本王都不知该骂你愚鲁,还是夸你通透……” …… 沿路上。 不少楚人此刻埋伏于此。 只是,当他们听说是靖阎王过道,那沁入骨髓的恐惧涌上心头。 七成的人果断选择离去。 余下三成,都是外地的,他们最后死于惊鸿剑下。 六日后。 一行人经由汉中郡,抵达蓝田。 蓝田大营的士卒自发走出,成列于路旁。 他们举起长矛,齐声喊道。 “参见栎阳侯!!” 声音此起彼伏,自两山传至深峡,最后流入渭河,经停咸阳。 人走后。 士卒们高声歌唱“无衣”,赞颂将军,恭送袍泽。 看着他们悲壮的模样,李常笑有些无奈。 无需这般感伤的,因为有他一路护送。 自打从章烈手中将人接下起。 王猛这条命,他就保定了。 两日后,抵达咸阳。 宣昭帝的人早早就等在城外。 来者是大太监冯元。 他面上有些焦急。 忽然,远处有人影出现。 李常笑一身银甲,骑着黑马,手握惊鸿剑,护在囚车旁。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郁到极致的杀气。 冯元微微皱眉。 却还是硬着头皮带人上前。 “参见靖王。” “嗯。” 李常笑淡淡应了一句,没有要走开的意思。 见此,冯元有些无奈,只得从怀中取出圣旨。 “陛下命我等送栎阳侯入诏狱。” “公公轻便。” “还请靖王行个方便。” 李常笑从腰间取出了宣昭帝御赐金令,高高举起。 “金令在此!” 冯元连忙跪地,“参见陛下。” “本王护送栎阳侯,你等可有异议。” “不敢。” 冯元悻悻然。 囚车进入咸阳街道。 平日繁忙的街市,今日却空无一人。 仿佛所有人都约定好了一样。 见此情形,冯元的脸色愈发难看了,小声唾了一句。 “刁民。” 李常笑听见了,没同他客气。 手中的往生戟抬起,翻转戟身,用握柄朝着身后轻轻一戳。 内力沿着握柄向后传递,在空中炸开,形成了一道强烈的气浪。 冯元一时不查,直接被掀倒在地。 他好不容易站起,正好看见面前的靖王。 在靖王的头顶上,仿佛有一只体型大如山岳的白色巨龟盘踞,巨目中透射着杀机。 那白龟轻吐了一口气。 一下子就把冯元生起的小心思震散了。 第160章 封荆国公 李常笑一直跟着王猛进诏狱。 准确的说,是送到了门口,没有进去。 因为坐镇此处的金吾卫将军走来了。 李常笑认得他。 守将名为龚义,是永安帝时期的老人。 堂堂金吾卫将军,麾下统领一万金吾卫。 哪怕如今金吾卫的地位有所下降,在咸阳依旧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而此时,这位大人物满脸愁苦,看上去都快要哭了。 龚义的心里那叫一个难受。 这诏狱本来守得好好的,却摊上这桩事儿。 放在平时,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卖靖王一个面子,大家相安无事。 但今日之事是绝对不能退让的。 事关栎阳侯弑君,不用想也知,宣昭帝肯定大为重视。 要是真让靖王进去,那他这金吾卫将军就当到头了,说不得会罚罪入狱。 李常笑背负双手,其实他也不是非进不可。 事情都是可以聊的嘛。 “本王不进也行,龚将军允本王三件事。” 龚义大喜,连忙开口。 “王爷请说。” “其一,本王需派二人护持左右。” 龚义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喏。” “其二,这往生戟带入诏狱,震慑鬼祟。” 相比于第一个要求,这反倒不算什么,龚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喏。” “其三,一应起居不可怠慢。栎阳侯乃开拓之臣,若有轻慢,本王绝不甘休。” “王爷放心,栎阳侯如有闪失,末将提头来见。” 龚义回答得很坚定。 “记住你答应本王的。” 随后,李常笑派了两名亲卫进去,又将往生戟取出,让他们带入。 …… 至于他自己,当然是直奔靖王府去了。 按理说,此番回京该去皇宫复命。 可李常笑心里清楚,宣昭帝现在无暇见他。 王猛一案事关重大。 引起楚地百姓反抗倒只在其次,大不了派兵镇压,亡国之君殉国本就无可厚非。 全盛时的楚国尚且无法抵挡秦人兵锋,灭国后更是如此。 唯一的症结,是落在宣昭帝身上。 他是君,楚皇也是君。 即便栎阳侯立下滔天大功,依旧只是臣。 臣弑君,谓之失序也。 今日王猛弑杀楚皇,来日未必不会威胁到他。 似宣昭帝这等雄主,绝不会给自己留下隐患。 心里正想着这事,不知不觉间已经到达王府。 李常笑轻抚了一下黑马,跳了下去。 黑马熟练地将脑袋拱到他胸前。 “老伙计,以后咱也过安生日子。” “嘶嘶!” 黑马半抬前蹄,每一缕鬃毛都在雀跃着。 进府后。 下人立刻去禀报主子。 不一会儿。 青璃牵着一个身穿锦袍的小家伙走出来。 李常笑对她轻笑,以示宽心,然后目光就停在了小家伙身上。 小家伙眼睛亮亮的,脸鼓鼓的,嘴显得特别小。 一双小手紧握着拳头,看上去还有些紧张。 正是靖王府的小郡王,李墨。 今年四岁。 从那疑惑的眼神可以看出,李墨应该是将他忘了。 李常笑不禁哑然。 亏他之前还取笑王陵,现在是五十步笑百步。 正当他有些失落之际,李墨突然俯身行礼,吐字清晰地道。 “李墨拜见祖父。” 见此情形,李常笑都不知道,他露出了怎样和煦的一个笑容。 “乖孙快起。” 反正,在李墨喊出“祖父”二字的时候,一股由衷的喜意涌上心头。 他将李墨接过,抱着他原地转圈。 不一会儿,院中响起了欢笑,掺杂着感动和喜悦。 青璃望着祖孙,掩面轻笑。 靖王开心,她就开心。 接下来的半月,宣昭帝没有进一步动作。 李常笑进宫了好几次。 另观楚国。 寿春破,楚皇死。 原先驻守九江的楚将成济带领残余部将,携数名楚国宗室南下,一直退到南野。 公孙策南下攻占九江、长沙两郡。 成济不敌,撤到阳禺。 背靠西瓯与南越,周围还有各百越部族。 秦人没有继续追击,仅是派兵驻扎岭南。 这倒给了成济生息的机会。 他师从鄢陵君卫斯,在城池治理上颇有经验。 一面,他吸纳流亡而来的楚国遗民。 另一面,他仗这麾下十万大军的支持,总揽国政,将楚国宗室女许配给西瓯、驼越、南越这三个部族的首领。 借着姻亲关系和数次作战的胜利,彻底占据了阳禺之地。 他扶持衡山君芈凉登基,自封上柱国大将军。 宣昭八年,十二月。 宣昭帝亲自前往诏狱,与栎阳侯见了一面。 第二日,栎阳侯从诏狱走出。 半月后,王猛主动请辞大将军一职。 宣昭帝允之。 朝堂上,君臣一片和乐。 这背后经历了多少波折,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清楚。 回到宫中。 宣昭帝望着桌案上的两件物品出神。 一件是王猛出征时,授予他的大将军印。 一件是赐给李常笑的金令。 数日他入宫请罪,一并将金令奉上。 这一刻起,咸阳乃至秦国,再没有谁会拥兵自重,也不会有人仗着金令违逆圣意了。 宣昭帝自此高枕无忧。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宣昭帝即位这些年,克勤克俭,夙夜兴寐,就是为了这个。 …… 宣昭九年,二月。 公孙策及部众回到咸阳。 宣昭帝下旨封赏。 “擢秦将公孙策为西阳侯。” “擢勇毅伯蒙然为勇毅侯。” “擢栎阳侯王猛为荆国公。” …… 到最后,宣昭帝还是给王猛封了国公。 “荆”乃是王猛之父,秦将王言之的封号。 在某种程度上是对得起先人。 继蒙仲后,王猛成了秦国朝堂的第二位武勋国公。 这也意味着,他再也没有机会领兵征伐了。 …… 王猛升为国公,这府邸自然也要重新选址。 他与夫人一合计,决定搬到靖王府隔壁,与亲家当邻居。 既然远离了疆场和朝堂,那就好好生活吧。 靖王府。 李常笑将白龟放在沙盆里,由它自己攀爬。 两眼有些出神。 他用手轻轻戳着白龟,有些无奈。 秦国朝堂的这一幕,与昔日的楚皇何其相似。 一者是供奉神龟的遗蜕。 一者是供奉骁勇的秦将。 “罢了,至少常洵还不算冷血。” 李常笑低喃,像是宽慰,又像是说服自己。 第161章 李子保熟 楚国被灭。 自此,天下仅余秦、燕、魏三国。 燕、魏被邯郸郡与巨鹿郡分隔在南北。 对秦国而言,他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引颈待戮。 大势已成。 列国的人才纷纷朝咸阳聚拢。 日后,这里就是天底下唯一的中心。 各学派的贤者在此立学着书,招收门人弟子。 一时间,百家争鸣的盛况仿佛又回来了。 儒、墨、名、法…… 一个个隐居山川大河的宗派重新出现在了世人的面前。 李常笑与王猛并行街头。 二人俱是扮作寻常老丈的模样。 还别说,还挺地道的。 李常笑吃完手中的油饼,也不擦,就将油滋滋的手搭在王猛肩上。 “王兄,咱们这大秦,是越来越好了。” 王猛眼底闪过一阵无奈,漫不经心地应道。 “是啊。” “别垂头耷脑的,你我能在府中含饴弄孙,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安宁。” “可……”王猛便要解释。 李常笑再度打断了他。 “且问你一言,当日为何手刃楚皇,而非令旁人代你。” 这个问题王猛都不需要思索就能回答。 “所谓秦将,是为秦人之将。士卒助我立功,本将亦有责任。皆是父母生养,岂能叫他们送死。” 李常笑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本王虽觉得愚鲁,但你自问无愧于心,这便足够了。眼下霸业将成,盛世登临,我等需替先人听一听那太平之音。” 此话一出,王猛倒是语塞了。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替先人而活这个说法。 可是反复品味,就愈发觉得此言在理。 不提王家的历代先祖,只说其父王言之。 知死必勇,向死而生。 天命帝亦如此。 天子之尊身死沁水,停尸三月不敢还,只为替秦人争取喘息之机。 是一代代秦人的牺牲才成就了今日。 想到这,王猛忽然觉得,他这颓然的模样还真叫先人蒙羞,更愧对先帝隆恩。 见他想通了,李常笑微微翘起嘴角。 即便心怀愧疚,那也好过浑浑噩噩终日。 二人继续走着。 前面有一间书店。 店家是个会做生意的。 他在门口支了块大招牌,上面赫然写着“李子”。 戴着头巾的小厮扯着嗓子叫喊。 “李子真传,诸位客官快来看看!” 李常笑不由莞尔。 为何不叫橙子,还有个问题,这李子保熟吗? 王猛倒是皱起了眉头。 李子,莫不是当今廷尉李由吧。 他要没记错的话,李由还不到三十。 如此年龄,就敢开派立说了。 现在的读书人还真是…… 不只是王猛。 李常笑也都露出了看戏的表情。 他才不管到底是李由自己所为,还是宣昭帝推他出来的。 这个“子”,寻常人是不配用的。 似孟夫子那等大贤都是在咸阳养望五十余载,留有“三卷”遗泽后人,这才冠以“子”。 李由这般作为,那可是挑战天下读书人的底线啊! 果不其然。 随着小厮的叫喊,越来越多的读书人停下脚步。 其中不少是从列国赶来的。 他们都听说过秦国孟子,特别是那“孟子三卷”,各派长者读之都自愧不如,纷纷尊之。 前有孟子,现在又来了个李子。 怎么,只有秦国地灵人杰,所以尽出大贤? 各派弟子立即打听这李子到底是何人。 秦国廷尉。 很好……今日无事发生。 那些小派的读书人立即退后,这不是他们能掺和的。 儒、墨、道、法这些人可不怵他,他们一个个不缺银子。 当场掏出银两,把店里放着的“李子真传”一扫而空。 随后各自原地翻阅。 他们倒要看看,这秦国廷尉是有多少斤两。 人群的拥堵很快引来了巡城的士卒。 士卒很快到场维持秩序,却没有要人停下的意思。 很显然,他们是得到过授意的。 见此,李常笑眯起眸子微挑。 这水好像有点深。 想着,肚子突然有些饿了。 他立即带着王猛,两人到附近的酒楼去饱餐一顿。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群身着黑袍,头戴法冠的人赶到。 看打扮就知道是廷尉府的人。 …… 半个时辰后。 李常笑跟王猛搭着肩,醉醺醺地从酒楼出来。 先前熙攘的人群早就散了。 就连那家书店都关了,还贴了廷尉府的封条。 李常笑眼底闪过一阵了然,复变李醉鬼,还是走路都不稳的那种。 与他不同,王猛那是真的醉了,需得李常笑搀扶。 于是,咸阳的街道上。 有两个醉鬼特别显眼。 他们摇摆的幅度特别大,最神奇的是,每当以为他们要摔时,两人又能飞快倒向另一个方向,维持着一种出奇的平衡。 不少读书人见了,却不会不觉得粗鄙。 这时候的人还没那么斯文绉绉。 相反,他们还起了诗意。 谁知左边那酒鬼当场成诗。 “酒不醉人人自醉,千杯饮尽刘伶愧。” 刘伶是谁,已然不重要了。 这诗叫人读着觉得畅快! 不少在场的读书人将诗句记下,口口传颂。 久而久之。 这句诗与两个酒鬼的故事一并流传了下来。 许多酒中豪客听之,顿时捶胸顿足,暗恨不能与这等酒客共饮。 似醉非醉之境,那可是他们毕生所求啊! …… 两个酒鬼跌跌撞撞地走到丹阳郡主府前。 而丹阳正好往外走。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两道略显熟悉的身影。 一道是自家父王,一道是自家公爹。 怎么会醉成这样! 丹阳有些担心,立刻上前。 凑近时,李醉鬼突然抬起头,使了个眼色。 丹阳脚步顿住,不由失笑,嗔了句。 “父王。” 李常笑嘴巴开咧,故意做出吃力的模样。 “安儿,快叫人扶王兄进去……太沉了!” “好。” 丹阳轻拍手。 立刻就有两名侍女走上前,一左一右将王猛扛进去。 卸去了重物,李常笑立即伸了个懒腰,他有些自得。 “安儿,父王派给你人,不错吧。” “嗯,十八骑很好。”丹阳笑着道,而后像是想起什么,“对了,父王。我公爹这是怎么了。” “无需担心,他只是心里痛快。” “噢!” …… 第二日,朝堂。 有御史弹劾李由败坏风纪。 李由转头就将把昨夜审的口供呈上。 御史另执一词。 一时间,朝堂久违地热闹了起来。 文官以冯骥和李由为首,旗帜鲜明地分成了两团。 他们打嘴仗不讲武德,专门往命根子招呼 宣昭帝端坐龙椅,将两方的表现尽收眼底。 他神色泰然,仿佛高居云端,诸事都不关心。 帝王之道俨然臻至大成! 第162章 千年内力 宣昭九年,三月。 秦国在东面四郡调动兵马,聚集陶郡。 勇毅侯蒙然连夜赶往。 另一面,又以公孙策为将,李烈为副将,兵起邯郸郡。 灭魏之心昭然若揭。 秦国,朝堂。 两派文官的争端,最后以宣昭帝各打五十大板告终。 丞相冯骥名下数人被罢免。 李由罚俸一年,他本人也因“李子”一事,名声一落千丈。 宣昭帝好颜面。 是以,在可见的未来,李由的封相之路遥遥无期。 冯骥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李由暗道大意,却又无可奈何。 为挽回帝心,他主动提出编修国法。 宣昭帝龙颜大悦,欣然允之。 直言“廷尉实乃朕之肱骨”! 这一句夸赞,让本已放心的冯骥等人再度警惕,李由一系的人马重新振奋。 只此一言,朝堂重新恢复均势。 宣昭九年,四月。 秦国自两面伐魏。 魏帝以阳城君熊黎为将,调度全国兵马。 值此时,北面的匈奴进犯。 宣昭帝立即下旨,命太子领兵前往。 宣昭九年,六月。 秦将蒙然于济阳遭魏军埋伏,损兵折将甚重。 熊黎率部追击,在济阴大破秦军。 蒙然战死当场,秦军残部退守陶郡。 另一面。 公孙策率军渡河,攻魏东郡。 三日连下濮阳、白马、长垣等七城。 半月后,东郡沦陷。 雁门郡,善无。 太子李宣平与秦将蒙擎固守城池,击退了来犯的匈奴前锋。 宣昭帝的使者到达。 使者带来了蒙然兵败身死的消息,同时宣读恩旨,以蒙氏父子尽忠为国,允蒙擎袭封勇毅侯。 荆国公府。 李常笑与王猛神色严肃,手秉焚香。 他们身前有座灵台,上面摆着香炉和灵牌。 是为蒙然设的。 礼毕。 李常笑将香火奉上,王猛亦如是。 回过头,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惋惜。 又痛失老友了。 用这炉香火聊表敬意,缅怀亡者。 回府后,李常笑颂念礼魂。 口中轻吐,那缠绕如丝的金线就从他身后蔓延,通向了未知的角落。 持续了半息后,又化作了金光点点漫布心海,仿佛是无量功德加持己身。 李常笑睁开眼睛,眼底闪过疲惫。 他盘坐屋内。 直到黄昏。 天空忽然落起小雨。 乌云笼罩,让屋外变得昏沉无光。 绵绵的雨声流淌檐角,雨落在窗上,迎着里屋的灯火,折射出湿湿的流光。 不一会儿,雷声轰隆隆响着,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过天际,白光洒在眼眸,似玉盏般透亮。 屋外传来了窸窣的脚步,李墨的声音响起。 “祖父,晚膳啦!” “好。” 李常笑应了一声,起身推开门,低头便见李墨握着一柄宽大的叶片,上面还有雨水。 李墨的眼里饱含期待,重复了一句。 “祖父,晚膳……” “臭小子。” 李常笑轻骂一句,将李墨抱起扛在肩上。 而后,他轻轻运起内力,在周身布下了一道屏障,就带着李墨走了出去。。 迷离的雨意里,雨珠里回荡着笑声,水洼倒映着笑颜。 …… 这天夜里。 李常笑盘坐床榻,体表泛起红绿的光芒,向内渗入,冲刷着四肢百骸,最后演化成高深的铭文。 是他在修炼。 随着功法的运转,本就浩瀚如海的内力像是灌入了活水,立刻流淌了起来。 停滞在九百四十年的内力,也朝着千年大关迈进。 李常笑的心里其实算不得平静。 回想白日礼魂的场景,一种迫切感生起。 一个时辰。 内力达到了九百六十年。 两个时辰。 内力达到了九百八十年。 三个时辰。 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 “轰!!” 内力达到千年的那一刻,一道巨响在耳边炸开。 李常笑睁开双眼,有神光流转其间,他的顶上有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恰此时,天色初骤。 东方渐渐有亮光升起,亮光一丝一丝地扩散开来,慢慢形成了一片海浪。 淡紫色的雾气缭绕云端,最后朝着光柱聚拢而去。 李常笑的眼中突然出现了画面。 是一座海岛。 奔腾的巨浪从亘古开始便拍打着小岛。 岛上空荡荡的。 只有一颗盘虬卧龙般的古树静静在天与地之间伫立着。 古树枝叶繁茂,生机盎然,翠绿叶片织成了一把擎天的巨伞。 李常笑心念一动,下一秒就出现在古树前。 到这时,他才发现。 古树比他想的还要巨大,伞盖将方圆千里都遮蔽住了。 李常笑伸出手,立刻就有一片绿叶落在手上。 他尝试运起千年内力,包裹住叶片。 下一秒。 他的意识沉入其间。 情景再度变化。 过了许久,浮现四个大字。 “濮阳人氏,蒋三” 李常笑面露思索。 紧接着,画面逐渐清晰。 眼前出现了一个身穿甲胄,手握长矛的士卒。 观其打扮,是魏人。 正好对应了先前的“濮阳人氏”。 继续看下去。 画面中突然出现了秦国士卒。 为首者李常笑认得,是秦将公孙策。 公孙策骑着一匹白马,身后跟着一群白马士卒。 他们背负弓弩,左手握盾,右手持枪。 一声“冲阵”后。 眼前的白马士卒迅速冲入魏军阵中,手起枪落间,无数魏卒被杀。 蒋三也没能幸免。 他的脖子被长枪刺穿,向后倒下伏于尸堆。 马蹄的踏响和士卒的嘶吼还回荡着。 这时,画面结束了。 李常笑睁开眼。 “这是濮阳蒋三弥留的场景吧。” 心里正想着,手中的叶片突然由绿变黄,风吹来就飘了出去。 耳边还能听到落叶的轻声碎吟,还有老旧的吱呀声。 最后,落叶到了地面,很快就沉了下去。 李常笑轻挑眉头。 他抬起头,脑海中忽然闪过无数的名字。 李常笑在其中翻找“濮阳魏三”。 最后,他找到了数百个“濮阳魏三”,但这每一片叶子,都与先前那片不同。 看到这,李常笑忽然想起一句话。 一切都不曾重复,一切都独一无二。 这古树记录人间事。 众生平等,所以濮阳魏三也只有那么一个。 他心念一动。 千年内力破体而出,在他的操纵下又凝聚成了叶片。 正是先前代表的魏三那片。 李常笑摊开手,叶片飞了出去,重新挂在梢头。 第163章 临阵换将 见那叶片如新,李常笑忽然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眼前这古树是什么。 但方才那叶片,却可以视作“濮阳魏三”留在人间的足迹。 如果真的因他而消失,那才是真正的罪过。 李常笑再度伸手。 那片代表蒙然的叶子落下。 他念头沉入。 蒙然那张熟悉的脸重新出现,模样很是狼狈。 “老友……”李常笑低喃。 回过神,早已热泪盈眶。 很快,画面中的蒙然被敌军包围。 他提起长枪放声大吼。 场景戛然而止。 是李常笑主动切断的。 他见不得老友受苦,哪怕只是泡影,那也不行。 随后,他将代表蒙然的叶片重新挂了上去。 下一秒,李常笑离开海岛,再次出现在床榻上。 强烈的虚弱感如潮而至。 他脸色发白,浑身无力,仿佛满身的精气都被抽离了。 李常笑知道这是窥探阴间事的后果。 “值了。” 他低声轻吟,很快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 李常笑重新醒了过来。 他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上,脑海还有些昏沉。 似是察觉到动静,立时就有脚步声传来。 相伴这么久,一听就知道是青璃。 李常笑动了动,想要起来。 青璃先一步将他扶住,有些激动地喊道。 “王爷!” “嗯。”李常笑温声应道。 话音刚落,他的胸前微沉,里衣很快就湿了,还有细碎的啜泣声。 见此,李常笑有些无措。 活了四十多年,从来都是他为别人哭,现在居然换成别人为他哭。 这感觉挺奇怪的。 来不及多想,他伸手将人揽住,轻拍着后背。 李常笑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人。 可他以前哭的时候,母亲都是这么轻拍着他。 或许,是这个动作有什么魔力吧。 怀中人的哭声渐渐变弱了。 青璃缓过来,发现此刻的姿势有些羞人。 她知道自己该起来了,但就是舍不得。 李常笑清楚,却也选择沉默。 半晌。 他忽然开口。 “本王睡了多久。” “一昼夜。” “父王和母妃可曾知晓。” “不知。奴婢冒犯,携王令前往太医院,请卢太医前来。” “结果如何。” “卢太医说王爷操劳过度,开了药。” 闻言,李常笑心底稍舒,称赞道。 “做得好。” 青璃有些不好意思,起身去盛粥。 她走后,李常笑坐了起来。 回忆昏迷前的情况。 他的遭遇可以归结是反噬。 现在要弄清楚,反噬究竟是缘何,这样下次才能有所准备。 李常笑复盘了一下,他其实只做了三件事。 第一,进入海岛。 第二,观摩叶片。 第三,凝聚叶片。 究竟是哪一件事。 正想着,青璃的脚步声传来。 李常笑立刻又躺了下去。 心里却升起旁的念头。 既然这反噬如此厉害,是不是代表他具备了随时“生病”的能力。 运用得当,这也是一门手艺啊! 李常笑眼睛一亮。 …… 第二天夜里。 四下无人。 他将意识沉入海岛,什么也没做。 白天时,他用内力盘查了全身各处,没有什么异样。 相反,还有一阵神清气爽的感觉。 看来进入海岛不会反噬。 第三天夜里。 他尝试读取了一片叶子,上面写着“衡山熊大”。 白天时,依旧没有什么异样。 看来窥探这叶片,也不会造成反噬。 第四天夜里。 他将前日的叶片重新挂了回去。 白天时,脑袋有些昏沉,却不似向前那般来势汹汹。 “看来问题出在树叶上。” 李常笑有些开心,是那种探明了未知的自得。 第五天,明面上他算是康复了。 李常笑继续趁夜修炼。 内力突破到千年,竟然还有增长空间。 他的面色有些古怪。 “千年王八还不够,还要再当万年的?” 虽然王八不好听,李常笑还是选择先修炼。 他猜想,也会内力更深厚些,反噬就不会那么重了。 又过了半月。 他的内力成功达到一千二百年。 速度慢了很多,李常笑却能理解。 好歹是千年的内力,质量肯定更加上乘。 李常笑再次进入海岛,又凝聚了一次叶片。 这一次,受到的反噬明显变轻。 看来这反噬果然和力量挂钩。 李常笑一喜,倒是不急着继续探索。 反正来日方长。 宣昭九年,六月。 熊黎抵达阳武。 隔着济水,与公孙策对峙。 有蒙然的先例在,公孙策不敢冒进。 他唯一的优势,是胜在主动权。 此处距离魏都大梁不远。 熊黎固然有兵权在身,却免不了受大梁的掣肘。 一旦他被束缚手脚,就是秦军出动的时机。 公孙策有了打算。 他亲率骑兵每日在济水河畔扰敌。 另一面,通过黑冰台的谍者,在大梁散布谣言。 “前线魏军主将畏缩!” “秦人不日就要攻城!” 若李常笑在这,他定然会觉得耳熟。 公孙策这招,与后世那些靠制造焦虑为生的人,何其相似! 虽然令人不齿,但招数是有效的。 短短三日,谣言传遍大梁。 就连宫里的魏帝都受到影响了。 他将龙阳君喊来商量对策。 龙阳君主张对秦作战,可他对熊黎有成见,两人还有仇怨未了。 惠冯的死与他脱不了干系,难保熊黎心怀愤恨,倒戈秦军。 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他,未免太过鲁莽。 不得不说,龙阳君焦虑了。 于是,他使出了梨花带雨之术。 魏帝向来最依美人。 当即大手一挥,换将! 从魏帝下决定,到圣旨传入阳武,前后不过两个时辰。 熊黎上一秒还在探查舆图,下一秒就被解职了。 为防止熊黎发难,魏帝早有准备,他派亲卫与使者同往。 这样一来,熊黎唯一能做就是遵旨。 熊黎心有不甘。 他知道陛下是中了秦人的计策。 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 魏国,危矣! 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即出战,最大限度消耗秦国力量。 这样魏国才有生机。 可如果这么做了,大梁的家属绝对跑不了。 熊黎神色痛苦。 他想起了妻儿,还有仙逝的岳祖父…… 楚国熊氏已经亡了,魏国熊氏不能重蹈覆辙了 于是,熊黎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 第二日。 公孙策得到了魏国换将的消息。 第164章 水淹大梁 当天夜里。 秦军渡济水佯攻,魏将立即下令警戒。 如此往复数日,魏军上下尽显疲态。 即便如此,魏将丝毫不敢大意,他深知秦人最擅奇袭,此必为疲敌之策。 宣昭九年,七月。 公孙策亲率骑兵西进,自临济横渡济水。 兵锋直入魏境,攻取户牖之地。 两日后,又于陈留大破魏军。 距离魏都大梁仅有百余里。 魏帝大惊失色,当即遣使令魏将回援。 只是,还不等阳武魏军开拔,秦军已闻讯赶至。 经此一战,魏军损失惨重,士卒死伤不计其数。 宣昭九年,八月。 秦军包围大梁。 公孙策命部将封锁黄河,阻挡北方魏军南下。 大梁城中。 魏帝重新启用熊黎,担任守城将领。 熊黎上任后,立即派兵修筑城防。 他登临城头,望着远处黑压压的秦军,心下满是无奈。 所幸,阖府妻儿已于月前离开大梁。 列祖列宗在上,他们再不必担心熊氏香火断绝。 这时,一名魏军士卒上前汇报城防修筑进度。 熊黎随他前去巡查了一番。 待四下无人。 熊黎从怀里取出一枚平安符。 是惠仪临走前交给他的,说能保佑平安,以待日后团圆。 魏人尚赤,所以这平安符外面套了层赤色的兜袋,还用细绳串着,两端连结在一起。 熊黎的眼中闪过一抹温柔,而后他小心翼翼地将绳挽起,挂在脖子上。 不大也不小,正合适。 又半月。 公孙策先后组织了十余次攻城,均以失败告终。 在熊黎的指挥下,守城魏军拼死防守,秦军战死者甚众。 城外营帐。 公孙策纠集部将商议。 眼见强攻不成,急需一条可行之计。 当公孙策询问时,秦将们都面露难色。 熊黎的棘手,他们早都深有体会。 大梁乃魏国都城,粮草充足,便是围困一年也不见得奏效。 “将军,末将有对策!” 一道声音自帐下传来。 公孙策闻声看过去,发现是虎卫统领王陵。 王陵乃名将之后,他的能力公孙策是信得过的。 “世侄有何高见。” 闻言,王陵起身走出。 在征得公孙策的允许后,他指着舆图,开始讲述对策。 “大梁坐于诸水之交,此福祸相依。今我军据有沟渠河道,不若以水灌之。” “贤侄的意思……”公孙策听懂了。 王陵点了点头,随即指了指舆图上的黄河与鸿沟,在上面勾勒了起来。 公孙策凑上前,这才看清王陵画的是河渠。 他面露惊讶,“贤侄还懂得水经?” 王陵憨笑了起来,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岳丈多有教导。” “原来是靖王。” 公孙策点了点头,靖王学究天人,这样就能解释得通了。 宣昭九年,九月。 秦军退离城池三百步外。 王陵领军士在大梁西北开渠,引黄河之水,筑堤壅其下流。 城中的魏军见秦人不再来犯,立即禀告熊黎。 听到下属来报,熊黎面露思索,在城头来回踱步。 当他听到城外江河汹涌声时,脸色大变。 秦人这是要水淹城池。 他当即绕过部下,朝着魏国宫廷的方向走去。 宣昭九年,十月。 魏帝命人加固城防,妄图借此抗衡洪泄。 熊黎催督将士把粮仓中的粮食转移。 粮食浸水容易发霉,真到那一步,城中的魏军只有投降一途。 宣昭九年,十一月。 河渠挖成。 黄河水与鸿沟水灌入大梁。 一时间,整座城池都被泡在水中。 眼看魏军就要降了。 这时,冬汛来临。 大梁城外,天降飞雪。 河道彻底被冻结,让本已陷入绝望的大梁军民再度振奋。 魏帝更是走出宫殿,朝天祭拜。 城外的秦军也不灰心,依旧包围着大梁城外。 宣昭九年,十二月。 公孙策在蒙县击溃北面驰援的魏军,斩首十六万。 熊黎妻儿所在的高阳城被秦人占据。 他们依靠惠冯留下的势力隐瞒身份,混入了秦军治下。 高阳,城西的一处院子。 已显老态的惠仪卧病在床。 她的目光望向北方。 那是大梁。 近来数月,秦人封锁了消息。 大梁情况不得而知。 没来由的,惠仪的心里闪过一阵不安。 她本就有气疾在身,连番赶路,病情再度复发,甚至愈演愈烈。 这时,屋外走进来一青年。 身高八尺,身材伟岸,面容与熊黎颇有几分相似。 他是熊黎与惠仪的长子,熊彰。 天生大力,足能扛鼎,尽得熊黎武力真传。 熊彰手捧着药,缓缓走到床头。 “阿母。” 见着长子,惠仪努力挤出笑容,轻声道。 “彰儿。” 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熊彰还是看出了母亲眼底的担忧。 他没有点破,而是小心翼翼地将汤药端过去。 …… 宣昭十年,春。 时值初春,正是春汛时节。 河水重新灌入城中,又逢天降大雨。 雨一连十日不止,水势越发浩大。 城内与城外的处境再度逆转。 眼看城墙就要被冲塌了。 魏帝急忙召集群臣,商议对策。 眼下他顾不得社稷江山了,保命才是最要紧之事。 终于。 “轰!” 一声巨响后,屹立了数百年的北城墙倒塌。 城外的秦军早已准备好。 熊黎及麾下的守城士卒,早已全副武装,守在街道处。 他们神色坚定,眼底满是慨然。 生是魏人,死是魏鬼。 …… 宣昭十年,二月。 魏帝率领群臣投降。 伐魏之战,秦人吃了不少苦头。 公孙策没有同他们客气,将魏国宗室全都收押。 王陵身上多处负伤,手中提着一颗头颅。 是熊黎的。 他看着面前的头颅,放声大笑。 祖父的仇,今日终于了全了。 宣昭十年,三月。 秦国停止了对高阳的封锁。 城外的消息得以传入。 大梁沦陷。 魏国宗室押解咸阳。 阳城君熊黎殉国。 …… 熊彰听闻自家父亲的死讯,过了好久才缓过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熊氏一族要落在他身上了。 熊彰当即决定,要隐瞒父亲的死讯。 他正想着,朝自家院子走去。 刚踏入院门,就听到一阵急促的喘息声。 熊彰神色大变。 他知道是母亲的气疾复发了 走进屋里,便看到惠仪满脸哽咽。 熊彰暗道不好,莫不是下人多嘴。 “彰儿,汝父……” 惠仪哭得泣不成声。 熊彰立即上前,宽慰道,“阿母,阿父他没事的。” 惠仪没有回答他,只是顾着自己痛哭。 熊彰看着一旁的婢女,眼色不善。 他拽着婢女,走到屋外好远一段距离,拔出佩剑,含怒出声。 “可是你这贱婢饶舌。” 婢女被他吓住了,连忙跪地。 “公子,是夫人……” “阿母怎么了。” “夫人方才自梦中惊醒,直言老爷殉国。” 闻言,熊彰手中的剑落到了地上,口中喃喃道。 “阿父……” 三日后。 惠仪逝世。 第165章 卜算天机 秦国,咸阳。 靖王府。 李常笑正倚靠栏杆,观赏自家鱼池。 经过这么多年的繁衍,池中的鲤鱼群逐渐壮大。 其中以三尺居多,大的能长到五尺。 最显眼的是一只体表遍布金色鳞甲的鲤鱼王,身长接近七尺。 因它不食同类的缘故,李常笑姑且饶它小命。 而这时。 那只鲤鱼王正战战兢兢地定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在它身前,有一只体型只有一尺的白龟。 白龟的脑上浮着气泡,像是在打呼噜。 “呼呼。” 李常笑喊了一声。 下一秒,那白龟动了。 龟甲下的四肢伸了出来,朝着湖面轻拍一下。 霎时间,满天的水花扑腾而起,场面很是壮观。 李常笑早已习惯。 在这水花中,一道白色的身影蹦出,随后稳稳落在他肩上,湿哒哒的。 正是白龟李小五。 李常笑伸出手,白龟立刻探出脑袋蹭他。 每次见它这样,总让李常笑想起以前养的金渐层,心里倍感惬意。 这几个月,李常笑的内力水平有了极大长进,达到一千五百年。 当夜。 他再次进入海岛。 那棵擎天的古树依旧伫立。 李常笑在古树下面停住。 这座海岛,除了这棵古树外,还有土壤和杂草。 他这一回进来,是为了探明杂草和土壤的作用。 李常笑挽起衣袖,仿佛要打仗一般,气势汹汹地走上前。 他小心翼翼地拔了根杂草,攥在手上。 做完这些,今夜就算是结束了。 第二日。 他没有感觉到丝毫不适,说明拔草本身不会引起反噬。 于是,这一天夜里。 李常笑开始尝试将内力灌入杂草。 下一秒,这根杂草的形状迅速变化,最后竟然化作了一根指针。 有点像是罗盘上的指针。 李常笑有些疑惑。 指针!罗盘! 或许,是与测算有关吧。 他暗自猜测,脑中开始翻索问题,自己需要测算什么。 李常笑先是排除了天下大势、国之大事这等选项。 不用想都知,哪怕真能给出答案,他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对了。 李常笑忽然想起,章烈之前还跟他抱怨,说是龙阳君的下落不明。 陛下责令黑冰台严查。 这倒是个好机会,于是,他开始默念。 “龙阳君的下落。” 念头闪过,面前的针突然散去,化作了一道激流冲进李常笑的脑中。 “定陶,城北,曹伯祠。” 想必这就是龙阳君藏身之处。 第三日。 李常笑回过神。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确实受到了反噬,却不算严重。 比起凝聚一片树叶还远远不及。 李常笑有些得意,肯定是因为内力增长的缘故。 对了,还有要事。 接下来是该验证一下杂草推算的结果。 李常笑轻轻挑眉。 随后,他走进屋子,提笔将得到的地点写下,命亲卫送到章烈那。 是骡子是马,就看这个了。 第四日。 下人忽然来报,章烈求见。 李常笑命人将他带进来,给他看座。 在李常笑面前,章烈没有那么多讲究。 他接过青璃端来的茶,猛地喝了一口,脸上满是喜意。 “王爷,龙阳君已经抓获!” “是在本王的地点吧。”李常笑故作淡然。 “还是王爷料事如神,不愧——” 章烈正准备拍马屁,却被李常笑止住了,他对这家伙的性子是再清楚不过。 “说吧,有什么想问的。” “王爷是如何得知龙阳君下落的。”章烈有些疑惑。 “依靠卜算所得。” “那这卜算之法可能……”章烈面有期待。 “传你倒是无妨。只是这卜算会折损阳寿,于子嗣更有不详,你且斟酌吧。” 李常笑神色郑重地解释,发白的胡子飘飘扬扬,颇有几分仙家气派,让人不禁信服。 “咳咳!王爷见谅,家中老妻必不允如此。”章烈面露困窘。 “行了。你小子早些成长起来,本王才好告老。” 李常笑摆摆手,示意送客。 待章烈离开后。 李常笑坐在原地,他把衣袍宽袖向外轻轻展开,白龟立时从里面钻了出来,落在他腿上。 这家伙,好像是找到新家了,在他衣袖里玩得不亦乐乎。 宣昭十年,四月。 灭魏之战的封赏圣旨下来了。 “擢秦将王陵为陈留伯” “擢秦将章烈为雍丘伯” “擢秦将孟章为平阳伯” …… 清一色的年轻将领,将由他们接过武勋的大旗。 公孙策的爵位依旧没有挪动。 朝堂上却没有人敢轻视他。 有荆国公和曹国公在前,明眼人都知道,国公之位便是军伍的结束。 按理说,公孙策此番灭魏足以封公了。 宣昭帝却没这么做,分明是要委以重任的意思。 知道了这点,一时间,西阳侯府门庭若市。 公孙家的孙女正当龄,登门提亲的人都把门槛踏破了。 街道上。 李常笑与王璋刚好路过西阳侯府。 各府的媒人整整齐齐地在侯府前排了两列,一列是进去,一列是出去。 李常笑拉着王璋混入人群,在一旁观看。 祖孙大口咬着油饼,目送一个又一个媒人耷拉着脑袋走出。 显然都是被西阳侯府拒绝了的。 即便如此,求娶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真应验了那句“家有金凤凰,不愁喜不来”。 忽然,李常笑像是想到了什么,凑到王璋身边。 “璋儿,你将适龄,可有钦慕之人?” 王璋有些木讷,他很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会,答道。 “没有。” “你父祖可都指着你延续香火,这可不行。” 李常笑有些幸灾乐祸,这是大多数嫡子都要直面的问题。 “外祖不也是……”王璋小声道。 “臭小子!” 某人恼羞成怒了。 第166章 李由封相 宣昭十年,六月。 经过重重挑选,西阳侯府女婿的人选终于定下。 是天命朝丞相司徒尚的后人,司徒明。 宣昭帝下旨赐婚,以示荣宠。 同年八月。 西阳侯公孙策再次披甲出征。 此行为覆灭北方燕国,彻底完成统一霸业。 大军云集城下,宣昭帝亲自出城,当三军之面授以“节”“钺”。 尊荣之极,更甚两位国公,西阳侯俨然有成为秦国武勋第一人的势头。 李常笑心里清楚,这荣宠的背面没有富贵,只有冰冷的帝王术。 西阳侯府和司徒府,这两府中,光是蛰伏的黑冰台高手就不下百位。 一旦前线有异动,等待两府的就是人头落地。 曾几何时,李常笑也觉得这种做法太过泯灭人性。 可后来,他悟了。 这其实无关人性,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宣昭十年,十月。 公孙策兵出武遂,准备一举跨越易水,攻破燕下都。 燕帝以名将赵平为帅,集结成军。 赵平久经沙场,最擅守战。 他先向燕帝请命,将代郡燕兵撤回上谷郡,随后派辽东精锐在北易水驻守。 其余兵马坐镇武阳与南易水。 武阳是先代燕帝修筑的重镇,东西二十里,南北十七里,坚固异常。 对于这种阵仗,公孙策采取缓而攻之的策略。 燕军主力不敢外出,这就导致了易水河段以外兵力空虚。 协同出征的二十余万秦骑能够发挥作用。 宣昭十年,十一月。 秦军经安阳攻入上谷郡。 骑兵深入燕境,在燕国南北防线撕出了一道豁口。 赵平下令北部的辽东精锐回援。 宣昭十年,十二月。 两国骑兵在下落交战。 辽东骑兵进入山林,与早已结阵恭候的秦国重甲步卒遭遇。 远处还有秦人事先布下的一千架大型连弩、五百架大型抛石机。 辽东骑兵被困守于山谷,远处的弩箭回射锁敌,背山面又有秦人伏兵截杀。 一时间,辽东骑兵损失惨重。 鏖战数日后。 辽东精锐损失惨重,余众投降秦军。 至此,燕国北面再没有成型的抵抗力量。 宣昭十一年,一月。 燕上谷郡沦陷。 秦军部众抵达居庸塞,距蓟都不过百余里。 与此同时,易水燕军与秦国主力交战。 宣昭十一年,二月。 公孙策在易水之西大败燕军。 北面的秦军抵达蓟都城下。 宣昭十一年,三月。 蓟都城破。 燕帝率领公室卫军逃亡辽东。 在这时,军中却传来噩耗。 主将公孙策染病,眼看时日无多。 秦军又在衍水受挫,灭燕的进程眼看受挫。 病榻上,公孙策亲自书信一封,经由黑冰台转至咸阳。 五日后书信送达咸阳。 宣昭帝当即下令,曹国公蒙仲连夜赶赴,替代主帅之职。 随行的还有公孙策的长子,公孙劫。 七日后。 蒙仲与公孙劫抵达蓟都,没能见上公孙策最后一面。 他于前夜病逝。 公孙劫按下悲伤,请命出战。 蒙仲允之。 宣昭十一年,四月。 公孙劫于衍水消灭燕国卫军主力。 同月,燕帝率领文武出城投降。 蒙仲押解燕国宗室回咸阳,公孙劫留守,镇压燕帝的叛乱。 宣昭十一年,五月。 东胡王来犯,燕国贵族起兵叛乱。 公孙劫派兵镇压。 短短半月。 先后屠戮了三座叛乱的城邑,上到燕国贵族,下到平民百姓,绝无活口。 一时间,燕国旧地人心惶惶。 宣昭十一年,六月。 咸阳的圣旨送达,有两道。 一道追封已故西阳侯公孙策为蓟国公。 一道册封公孙劫为辽东侯,命公孙氏世代镇守辽东。 圣旨传出,朝臣皆惊。 他们都清楚,这道圣旨意味着什么。 世代镇守,这可不就是变相的分封。 哪怕秦国宗室都没有这种待遇。 一时间,以云王为首的宗室和以冯骥为首的老秦朝臣同时进言。 他们坚决维护祖制,请陛下收回旨意。 即便大半朝臣同时反对,宣昭帝依旧不为所动。 以李由为首的朝臣却是坚决拥护宣昭帝。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出身列国,对秦国祖制反而没有那么敬畏。 这场朝堂争执持续了数月。 最后,冯骥上书告老。 宣昭帝当场应允,旋即提拔李由为丞相。 这下,所有人都看出宣昭帝是铁了心要分封公孙氏。 眼见冯骥倒台了。 不少原先持反对意见的朝臣开始向李由靠拢。 大量的宗室王侯最后选择沉默。 只有云王和少数几位年长的亲王依旧坚持。 见此,宣昭帝终于选择开刀。 他先罢免了数位秦臣,紧接着申斥、收押了数位宗室亲王。 一位庆字辈的王爷,蜀王李庆松受不了此辱,绝食五日而死。 消息传出,宗室愤慨。 他们将蜀王的死归咎于李由等列国臣子,认为是他们蒙蔽了宣昭帝。 云王一贯是个好脾气的,这回却没忍住。 死去的蜀王与他同为天命朝皇子。 他当即将收押的几位宗室亲王放出。 消息传到宣昭帝耳中。 他眉头紧皱,立即冯元喊来,命他调集影卫。 同时,又亲下圣旨一封。 以体谅云王年老为由,命宣王李常涧接任宗正之职。 消息传到云王府。 云王倒没什么恼怒的情绪,心里反而多了几分解脱和释然。 当夜,靖王府。 数十道身影潜入。 本在屋中闭关的李常笑早早察觉到了。 他面不改色,继续顾自闭关。 那些影卫以为安全了,正要松一口气。 下一秒。 上百位身着白袍甲士走出。 他们纷纷运起内力,提起长枪,直接杀向了影卫。 影卫首领暗道不妙。 当即下令撤退。 只是,那群白袍甲士已然赶到。 他们与近处的影卫战成了一团。 就连影卫首领,他自己都被五名白袍甲士拖住,一时间逃脱不得。 无奈之下,影卫首领只得出手迎敌。 战斗不过数息。 影卫已经出现了伤亡。 他们对面的白袍甲士,彼此间集结成战阵,进可攻退可守,无懈可击。 影卫首领暗道不妙。 他正要开口。 这时,李常笑的屋门忽然打开。 影卫首领大喜,以为是靖王服软。 很快,他就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嗡嗡嗡” 一道剑影爆射而出。 瞬间洞穿了影卫首领的眉心。 他的表情还停留在惊喜的那一刻,下一秒向后倒去。 第167章 是个好皇帝 影卫首领死后,两方的战斗还没结束。 白衣卫知道王爷出手的意思,这是催促他们赶紧结束战斗。 于是,一个个手里的攻势愈发强盛,手中的长枪凝聚起罡气,枪花一甩,瞬间将影卫的的身体搅碎。 影卫与白衣卫的实力本在伯仲,白衣卫结阵作战,本就占了优势。 眼下他们为了结束战斗,将各式传自靖王的战术全都用上了。 “猴子偷桃” “海底捞月” “黑虎掏心” …… 片刻后,影卫的尸体倒作一片。 李常笑背着手走出。 白衣卫统领上前,请候指示。 “埋了。” “喏。” 很快,白衣卫们挖坑的挖坑,拖尸的拖尸,各司其职。 他们眼里有些兴奋。 埋影卫这种事,一般人可是没有机会的。 屋外的打斗声将府中其他人惊醒了。 侧院,青璃牵着李墨走来。 刚走近,青璃就瞧见白衣卫在搬运尸体。 下意识地,她伸手蒙住李墨的眼睛,不想让他看这些。 李常笑的声音先到了。 “让墨儿过来吧。” 青璃有些无奈,她只得放下手。 身前的李墨立时就撒开脚丫子跑到李常笑身旁。 小家伙的声音中满是欢快。 待他到近处,李常笑蹲下身子,将他抱了起来。 这时,尸体发出的血腥味愈发浓郁, 李墨小脸一苦,将脑袋埋在李常笑怀里,想要捂住鼻子。 “祖父,臭。” 李常笑轻晃了下,将他的脑袋冒出来。 小家伙苦哈哈的,满脸抗拒。 李常笑却像是没看见一样,缓步带着他走上前,最后停在一具尸体旁。 这具尸体被长枪搅碎了,血肉朦糊,鲜血四溢。 他弯下身子,指着那,温声问道。 “墨儿,这是何物。” 李墨牙关紧咬,嘴巴闭得死死的,不停摇着头,手脚都在挣扎。 他想跑开。 李常笑不以为意,甚至凑上前。 他一手抱着李墨,另一只手伸到碎尸上,轻轻沾了一下。 手指立刻就被染红了,黏糊糊的,还散发着余温。 李墨见到他这样,急得当场哭了出来。 他一边哭,李常笑将沾了血的手伸到他面前。 也不管李墨有没有听到,顾自开口。 “这是陛下派的杀手,来试探本王的。倘若本王实力不足,今日倒下的就是……” 李常笑还准备继续。 青璃先一步走来,从他手中把李墨接了过去。 李墨还在哭,哭得很惨。 青璃满是心疼地将李墨抱住。 似是闻到了安心的气息,李墨直接将脑袋埋在她肩上,哭得更狠了。 青璃素手轻抚,口中轻声哼唱,抱着李墨往屋内走。 一步都没有回头。 李常笑还留在原地,手中蘸着血,在月光下是那么显眼。 耳畔传来了掩埋声和拖拽声。 许久过后,李常笑才回过神。 他轻叹一口气。 这时,衣袖处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李小五从里面爬了出来。 许是熟悉了地形,李小五爬得又稳又快。 最后,它落在李常笑的肩膀上。 脑袋从壳中探出,轻轻蹭了蹭李常笑的脖子。 “呼呼,本王这样对墨儿是不是太残忍了。”李常笑忽然开口。 李小五愣了愣,它听懂了,却理解不了。 圆溜溜的眼睛转啊转。 最后,像是被绕晕了,脑袋重新缩了回去。 没一会儿,就有声音响起。 “呼呼呼~呼呼。” 李常笑不由愕然,这家伙竟然睡着了。 不对,呼吸都不均匀,是装的。 一时间,李常笑哭笑不得。 他怎么就养了只戏精。 算了。 相比戏精龟,还是他更荒谬些。 第二日。 眼见影卫没有回来,冯元就知道,他们是留在靖王府了。 冯元当即派人去查探。 确认靖王府没有对外张扬,转头他就把消息禀告到宣昭帝那。 听完,宣昭帝神色淡然,喜怒不显。 他这样让冯元更为慌乱。 冯元低着头,冷汗沿袖口滴落。 良久,宣昭帝的声音传来。 “宣靖王入宫。” “喏。” 领命后,冯元径直走出大殿,这才发现后背已经全湿了。 “陛下的威严更甚了。” 冯元轻声嘀咕,转而坐上马车。 他倒是有些期待靖王与陛下相见的场面了。 两个时辰后。 李常笑换上王袍进宫。 他如今也尽显老态,再没有当年玉树临风的模样。 李常笑自己清楚。 即便模样如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喜郡王却永远都回不来了。 勤政殿。 李常笑许久不曾来过,这宫殿却是变了样的。 殿顶更宽敞,装饰更华丽,就连龙椅的台阶都抬高过。 显然,扩建时匠人没少费心思。 李常笑暗暗点头。 相比那些大起宫殿的君主,宣昭帝算是很简朴了,他该是个好皇帝。 心想着,李常笑忽然抬起头。 这才发现宣昭帝正盯着他。 “拜见陛下。” “冯元,替靖王看座。” 宣昭帝面上浮出笑意。 “喏。” 过了会,李常笑在宣昭帝下方落座。 大殿之中,宣昭帝只留下冯元,其他人都被屏退了。 冯元暗自咋舌,“陛下今为天下共主,放眼朝堂,也只有靖王如此。” 紧接着。 宣昭帝与李常笑唠了家常,甚至提起昔日在王府时的事。 君臣一片和乐,仿佛都对那段时光满怀眷恋。 谁都没有提起影卫的事,只当没有发生。 聊起这些的时候,李常笑并不会觉得厌烦。 对他而言,过去的日子或喜或悲,都值得细细回味。 除去了自家事,还提起同辈的兄弟。 已逝的李常泰,养花的李常威…… 李常笑津津有味地聊起自己在陇西的见闻。 说到兴头,他甚至站了起来,给宣昭帝演示“紫斑牡丹酒”的酿制方法。 宣昭帝哈哈大笑。 “可惜朕得留居咸阳,不然真要见识一番百花绽放的奇景。” “是极,陛下为国事所累。” 李常笑乐呵呵道,转而又顿了一会,下一秒像是恍然大悟般,他拍着掌。 “对啊。陛下虽不能见百花齐放,但品茗牡丹酒还是可以的。过些日子,臣令黑冰台带些牡丹,亲手酿一批,送至宫中。” 宣昭帝眼中充满兴致,旋即认真道。 “朕可是记住了。” “一言为定。”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大笑了起来。 冯元站在身旁。 他心里莫名生起了一股悲意。 或许,只有与靖王在一起时,陛下才能偶尔变回晋王,变回昔日宁王府的小郡王。 临走时,宣昭帝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 “兄长以为,朕这个皇帝如何。” 李常笑顿了顿,缓声开口。 “陛下是个好皇帝,从前是秦人的皇帝,现在是天下百姓的皇帝。” 第168章 宣昭新政 靖王府的马车停在街边。 李常笑刚出现,立刻就有一个身形佝偻、头戴巧冠的太监朝他走来。 太监的动作不算利索,甚至称得上一句“笨重”。 到了近处,他抬起头,脸上的纹路全都挤成一片,声音尖锐又不失洪亮。 “老奴拜见王爷!!” 一个人的气势比一群人都要足。 德顺心里明白,王爷最喜欢旁人说话有中气。 守卫的宫人纷纷侧目。 李常笑无视他们,径直朝德顺走去。 德顺弯身就要蹲下。 李常笑在他脑袋上敲了下,没好气道。 “当本王老了不成,还不滚去驾车。” 说完,他一步迈入车厢。 德顺被骂了心情也美,转身笑着跳上马车。 一声“驾”,马车动了。 李常笑向后靠去,同时拉开两侧的帘子。 路过“煮燃茗”,一股淡淡的茶香传来。 李常笑仔细闻了闻,旋即满脸嫌弃,抱怨道。 “陆家的小子不学无术。” 德顺一言不发,就是听着。 路过“庆丰楼”,门口的小厮在正恭送食客。 掌柜的一手拨弄算盘,一手掂量银子。 他是个行家,入手就能准确说出成色和分量。 路过“清风苑”,明明还是白日,勾栏曲调已经传出。 李常笑半眯着眼。 或许他真的欣赏不来这些。 李常笑更喜欢由他哼唱,青璃抚琴,那琴曲才是世间一绝! 到了靖王府。 才刚走进。 远远就瞧见堂前的柱子后,躲着个小家伙。 他时不时探出脑袋,瞧见李常笑时,又缩了回去。 李常笑勾勾唇角,随后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身后取出两根糖人。 他作势就要咬。 嘴巴还没张开,一声“祖父”先到了。 他闻声看去,李墨顿时就低下脑袋。 小家伙还在纠结怎么开口,下一秒,眼前的视线一变。 再回神,他已经坐在李常笑肩上了,嘴里多了根糖人,左手还攥着另一根。 “行了,臭小子……” …… 宣昭十一年,八月。 朝廷出台法令。 即日分田。 四国破灭后,各国宗室被先后迁徙到大秦的北面,西北和西南。 原先属于他们的土地便空置了。 天下初定,王化之道在人心。 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分田才是将列国之人变为秦人的根本。 宣昭帝将此事交给丞相李由负责。 可谓一举两得。 一来扶持了革新进取的列国臣子。 二来能激起他们与列国旧贵族的对立,彻底断绝跳反的后路,死心塌地为秦国效力。 自受命以来,李由日夜殚精竭虑,丝毫不敢懈怠。 分田关涉生计,乃千秋大业。 为此,李由将几位同样出身微末的臣子喊来,一同商量对策。 他们有过亲身经历,自然清楚乡邻治所的弊病。 政令不甚通达,宗族阳奉阴违。 还有文字和度量的差异也都需要纳入考量。 李由汇集关节,呈递到宣昭帝面前。 看到这些,宣昭帝也犯难了。 让他在朝堂威压群臣还行,真到了实际治理中,经验上的不足很快就暴露了。 不过这不要紧。 李由简在帝心,替宣昭帝想好了对策。 总共分为两步。 第一步,暂且以朝廷租种的形式将土地分出去,以免土地荒废。 第二步,开始在货币、度量衡、文字着手,力求秦国全境统一。 宣昭帝面上闪过思索之色。 他心里清楚,李由这两条建议都能算是中肯之策,倒也配得上他这丞相之位。 只是,度量衡等三者古已有之,世代累进下早已约定俗成。 贸然变动,恐怕会生出不必要的动乱。 宣昭帝分田本就是为了求稳,眼下之举明显是背道而驰了。 李由早就准备好说辞。 陛下乃千古一帝,此举功在千秋,利在当代。 后人闻之,必会深念感怀,歌颂功德。 至于些许动乱,调动兵卒镇压便是。 宣昭帝没有当场拍板,他让李由先回去,表示还需考虑。 李由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而告退。 君臣十余载,他对宣昭帝的脾气再清楚不过。 没有当面否决,很大程度上就是同意了。 果然。 第二日,朝堂。 宣昭帝将李由的策论展示给朝堂诸公。 以李由为首的列国臣子向来是宣昭帝的铁杆。 而守旧的秦国臣子也没有反对,毕竟无论是货币、度量衡、文字,那肯定都是以他们为准。 既然影响不到自身,便算不得是违背祖制。 于是,统一度量衡、文字、货币的政令得到朝臣的一致认可。 宣昭帝心下豪情大起。 紧接着,他将几名秦将喊出,命他们领兵前往列国旧地坐镇,是为了镇压顽固的抗拒力量。 靖王府。 李常笑获悉朝堂政令,着实感慨了一番历史的惯性。 从后世子孙的角度,统一度量衡之举是值得称颂的。 无论李由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宣昭帝能够最终下定决心,放手去做,足见他是个大气魄的。 心想着,李常笑忽然抬起头。 李墨正在院中练剑,剑是李常笑为他制作的木剑。 毕竟年岁还小,他只是挥舞了一阵,脸就变得红扑扑的,嘴里喘着粗气。 每到这时,李常笑会拿起木剑,替他讲解剑法的破绽。 至于能不能听懂,那就另当别论了。 毕竟李常笑自己都没学过几天剑。 反正是自家的娃儿,教错了也不会有什么负罪感。 …… 宣昭十一年,十一月。 云王妃突染重病。 早在数月前,她就有了苦夏的迹象,只得闭府修养。 李常笑开了方子,还经常过府替她度些内力,消解病气。 入秋时,天气变得凉爽,她的身体有了明显好转。 本以为是痊愈。 谁曾想,就在短短数日,云王妃的身体急转直下。 最后还是李常笑预先留下的“金风玉露丸”起了作用,暂时止住了病情。 即便如此,云王妃的身子还是垮了。 宫里的太医先后会诊,最后都摇着脑袋,结果出奇地一致。 虽然他们不清楚那股吊命的药力从何而来,但生老病死乃自然规律,凡人是逃不开来。 大限之期在即。 第169章 尘世如风 余下几日,云王父子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差事。 他们接连坐在床榻旁,陪云王妃闲聊。 那金风玉露丸倒也不愧是灵丹妙药。 托它的福,哪怕云王妃几近油灯枯尽,除了些许无力便没有其他症状。 眼见膝下儿孙成群,云王妃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她的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只是因久病而不复从前的雍容华贵。 日子一天天过去。 这日,咸阳忽然飘起了大雪。 白茫茫的天,白茫茫的地,雪花落在厚厚的雪褥上,听去似瑟瑟有声,却划得人疼痛难耐。 只有云王妃的小院,依旧春光明媚。 因为李常笑用内力将方圆百步的积雪都融化了。 院墙将小院与外面隔开,仿佛是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李常笑靠在墙面,目视着院外,每一刻体内的力量都在流失,这就是违抗天时的代价。 他心里清楚,人力不能胜天,正如这生老病死一样,是谁都逃不掉的。 知道归知道,可他无法说服自己去接受。 李常笑本以为,只要他足够漠然,就能背离所有的悲伤。 “这谈何容易。” 李常笑轻声低喃,手捂着胸口。 他又明白了一件事,原来心真的是会痛的。 这时。 云王从屋里走出,喊了他一声。 “笑儿。” “父王。”李常笑回过神。 “进来吧。”云王的声音有些沉闷,还掺杂着微不可察的失落。 李常笑像是明白了什么,低头“嗯”一声。 等他进屋时,发现云王妃不知何时坐了起来。 她面色有些红润,脸上挂着笑容,看上去很有精神的样子,见了他甚至还能招呼。 “笑儿,来了。” 李常笑强忍悲意,“母妃,孩儿来了。” 云王妃拍了拍面前的位置,李常笑会意坐下。 才刚坐下,云王妃就伸出手,朝他脸上摸去。 动作很是轻柔。 她小心翼翼地将李常笑两侧凌乱的发丝捋顺,又替他重新正了正王冠。 做完这些,云王妃的手划到了李常笑两颊的脸,温柔地抚了抚。 她眉眼微动,脸上却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为娘的笑儿,真俊!” 这笑容,如昔日她替李常笑打理时一般温和。 李常笑缓缓闭上眼,像是沐浴在阳光里。 待他重新睁开眼时,眼角已经湿了。 他鼻间一酸,很快就不顾形象的哭了起来。 这一刻,李常笑不想再压抑自己了。 他低下头,埋在云王妃的怀里,痛声哭泣。 “娘……” 云王妃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旋即伸手将他搂住,轻拍着后背。 屋内的哭喊声,让立于一旁的云王和李常宁也难过了起来。 云王眼眶通红,他背过身子,擦了擦眼睛。 过了一会。 李常笑像是哭累了,他抬起头,只是方才捋顺的头发又乱了。 云王妃面上有些无奈,轻笑道。 “一晃眼,连笑儿都是做了外祖的人。” “为娘是不担心你的,笑儿一直都是娘的骄傲。” …… 紧接着,云王妃抬头看向李常宁,也笑着开口。 “宁儿。” “孩儿在。”李常宁走上前,声音有些沙哑。 云王妃示意他过来,随后也替他打理了一番。 她的眼里满是认真和郑重。 “为娘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两件事。” “这第一件,是嫁给了你们父王。” “第二件,就是你们兄弟二人和睦无争。答应娘,日后也要相互扶持。” “孩儿明白。”兄弟二人齐声道。 这时,云王妃欣慰地点了点头,继续开口。 “余下的时间,便让为娘与你们父王独处吧。” 闻言,兄弟二人站了起来。 两人的腿脚都有些发麻,相互扶持着走到屋外。 这下,屋里只剩云王夫妇了。 送走了两个儿子。 云王妃的眼底有着淡淡的满足。 很快,脸上的红润褪去,身体也开始摇晃。 云王立即上前扶住她。 云王妃已经没有力气起身了。 她最后枕在云王的腿上。 嘴巴轻启,像是还有想要交代的话语。 只是眼底的光芒开始涣散。 云王哽咽着开口。 “夫人,且歇吧。” 闻言,云王妃像是松了一口气,整个身子逐渐变得轻盈。 仿佛睡着了一般,脸上还挂着恬淡的微笑。 云王轻抚着她的脸,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声音说话。 “夫人且慢些,莫要走远。” “本王随后就到。” 这时,屋外的李常笑忽然抬起头。 发现原本被隔绝的小院重新覆满冰雪。 劲风如刀,雪似剑,落地人心颤。 他连忙转身进入屋子。 却发现,云王妃正靠在云王的怀里。 而云王。 他身形飘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李常笑瞳孔微缩,轻轻凑上去,两手探到云王的鼻下。 已经没有余热了。 …… 傍晚时 云王府外挂起白布。 下人们轻扫门檐的积雪,心里满是沉重。 一日之内,王府的两位主子都薨了。 李常笑身着丧服,头戴白巾。 他已不复先前的哀痛,代为主持府上的白事。 反倒是李常宁,惊闻噩耗,当场哭晕了去。 李常笑看着身前往来的礼官和家仆,他伸手轻轻在眼眶揉了揉。 泪水化干后留下淡淡的痕迹。 他运起内力,将这些痕迹抹去。 …… 第二日。 李常笑将鸾凤玉交给亲卫,命他带给宣昭帝。 他打算守满这三年孝期,所以黑冰令之位是顾不得了。 皇宫。 宣昭帝听完亲卫的禀告,将那块鸾凤玉握在手中,细细摩挲。 他自然也是听到了云王夫妇伉俪情深,双双辞世的消息。 心里对李常笑多了几分同情。 同时又有淡淡的羡慕。 一样是生在皇家,云王府的那才叫亲情。 至于他。 宣昭帝想起了自家事,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且不说他未曾从父皇和母后那获得过爱。 父皇和母后他们自己,与伉俪情深这四个字丝毫不沾边。 父皇下令覆灭了钱氏一族。 到头来,他又落入母后的算计。 宣昭帝眼眸微微闪动。 或许,这就是得之失之吧。 罢了。 第170章 从龙之臣 宣昭十一年,十二月。 云王夫妇正式下葬。 同日。 宣昭帝下旨。 册封云王世子李常宁为新任云王。 丧礼结束后,李常笑回府戴孝服丧。 他命下人紧闭府门,谢绝见客。 做完这些,李常笑屏退了身边人,独自走入密室。 密室里有一口大锅和些许柴火。 他点燃了柴火,而后跪坐在火堆旁,想要从中汲取丝毫的温暖。 素色的孝袍在火光下依旧黯淡,李常笑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 他进入海岛。 古树依旧屹立在岛屿中央。 李常笑走到树底下,缓缓摊开手。 千年内力化作数道深蓝色的铭文,在他的体表环绕,而后朝着树梢飞去。 偌大的古树微微抖动了一下,两片新绿色的叶片从上空飘落而下. 李常笑抬起头,眼底还有几分希冀。 这一刻的等待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 两片叶子落在他手中。 一缕念头沉入,立时就有光点幻化成了字。 “咸阳人氏,李庆和” “青州人氏,徐茹” 李常笑一喜,正准备观察其中残留的影像。 这时,古树的方向吹来一阵风。 不知是凑巧还是有意。 两片新叶好巧不巧地贴在一起。 李常笑停滞了一瞬,旋即笑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盘腿坐下,轻声道。 “父王,母妃,是你们吗。” 话音落下,两片叶子没有任何反应。 李常笑的眼底闪过一阵失落,看来是他想多了。 有了这段插曲,他也不打算再查探这两片叶子。 如果真的是父王和母妃,或许他们也会开心吧。 李常笑默默想道。 旋即两脚虚踏,整个人顿时离地而起。 沿着树干不断向上,一直到达枝叶繁茂处。 李常笑四处查探,仿佛在找寻什么。 很快,在距他数十步的地方,有一块枝干略显空荡。 李常笑嘴角上扬,朝着那块枝干赶去。 到达近处,他再次摊开手。 下一秒,那两片新叶仿佛得了灵智,自发朝着枝干飞去。 那枝干也长出了小枝丫,恰好将两片新叶接住,还是个相邻的位置。 这距离,风一吹就能贴在一起。 “还是个双人间呢……” 李常笑轻声低喃。 随后就离开了海岛。 再睁开眼。 面前的柴火传来淡淡的响声,眼看就要燃尽了。 李常笑却不在意,因为他不冷了。 他整理了衣裳,转头看向窗外。 天色已深,雪一直下。 李常笑伸手虚指,大门就自己打开了。 三步迈出屋外。 立时就有油灯的亮光映入眼帘。 李常笑有些疑惑地转过头。 这才看见,德顺正半蹲身子靠在门外,手中提着灯罩。 还有微弱的呼噜声传来。 这大胆家伙,居然站着睡着了。 他的身体依旧发抖。 李常笑顿时觉得又感动又好笑。 他才迈出一小步。 这时,德顺仿佛察觉到什么,整个人哆嗦了一下,醒了过来。 眼角还带着朦胧的困意,他刚转头,正好看到李常笑。 那一刻,他眼底的疲倦仿佛清扫而空了。 褶皱的老脸笑了起来,声音很是利索。 “王爷!” “怎么不回里屋睡。” 闻言,德顺有些不好意思地捂着脑袋。 “回王爷,老奴这是怕您半夜醒来身边没有伺候。” “少来,不是还有你那些个干儿子。怎么,怕他们与你争宠。” 李常笑心情莫名愉快,生起了逗这老奴的趣味。 德顺连忙摆手:“王爷可是冤枉老奴了。那些个干儿子手脚蠢笨,还是老奴自己来才放心。” “对了,德顺,你跟随本王多少年了。”李常笑忽然道。 “昔日王爷将老奴从皇陵带出,正好第三十个年头。”德顺思虑再三,准确答道 “原来过去这么久了。” 李常笑低喃。 他记得,当初带德顺回来,是祭拜启明帝时顺带的。 对了。 好像是还得了一块令牌的。 他一拍脑门子,自己这忘性还真是…… 而后。 李常笑走回屋子。 在床头的墙沿轻轻敲了下。 里面放着一个小木盒。 是樟木制的,表面没有多少积尘。 李常笑将木盒抱起,有些沉甸甸的。 他轻轻地将里面的物品取出。 玉扳指。 金冠。 青面白鹤服。 封王圣旨。 酒爵。 …… 每一个物件都代表了一个人。 将他们全部取出后,李常笑如负释重地舒了口气。 居然都积这么多了。 他将那件收拾得完好的青面白鹤服拿起来,在身上比划着。 短了一截。 明明只穿过一次的。 算了,至少衣服还在。 李常笑宽慰自己,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先将青面白鹤服放下,随手拿起床榻上的褥子。 下一秒念头闪过。 进入海岛,他第一时间看向手中的褥子。 只见那褥子快速老化,最后在他的眼前变作飞灰,飘散在空中。 “看来,这方天地果然是有力量游走的。” 李常笑皱着眉,心里有些惋惜。 算了,还是不能太贪心。 他重新回到屋里。 目光落在了那块令牌上。 这些年执掌黑冰台,李常笑是清楚“皇陵军”情况的。 那是世代守护皇陵的士卒。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 士卒的数量维持在三千,从大秦迁都以来就存在的。 李常笑手中的这块,是启明帝命人打制的。 历代秦皇里,也只有启明帝与皇陵军有渊源。 李常笑记得清楚,启明帝年轻时曾被罚到皇陵。 最后是因为时任秦皇突然驾崩,子嗣断绝,他才被迎立了回去。 照这么看,皇陵军很大可能还是群从龙之臣嘞。 李常笑眼眸微微闪动,有些兴味。 他身为启明帝的后人,获悉这段渊源,不由感慨了起来。 自家高祖还真是歪瑞顾得! “行了,留给墨儿防身吧。” 李常笑自言自语,他把木盒中的物件重新放了回去,唯独令牌留在外面。 第171章 三年孝期 宣昭十二年,一月。 孝期的第一年就算过去了。 李常笑整日深居府中,少与外界往来。 除了丹阳和王猛偶尔过府,能让府中又多了些人气。 闲来无事时,李常笑担起了李墨的教习之责。 他也算是文武双全,心想趁在府的日子传李墨些本领。 未来只剩他自己时,还能支撑王府家业。 宣昭十二年,三月。 在丞相李由的主持下,政令深入乡野。 过程中受到了当地乡族和旧贵族的阻挠。 宣昭帝一声令下,各郡秦卒纷纷出动。 数十家百年郡望先后被灭族。 天下人再一次见识了秦人的兵锋和秦皇的狠辣。 至此,明面上再没人敢公然违逆朝堂政令。 宣昭十二年,五月。 咸阳再传噩耗。 三朝重臣,曹国公蒙仲于家中辞世,享年六十有二。 闻讯,李常笑亲自到府吊唁。 宣昭帝下旨,允蒙仲长子蒙远袭封曹国公。 宣昭十二年,九月。 秦国全境的公文和赋税实现了文字和货币的统一。 这无疑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宣昭帝调集驻扎在南部各郡的兵马,显然有了同百越族作战的打算。 毕竟在阳禺之地,还有一个南楚尚未剿灭。 黑冰台的力量迅速运作。 一封封关于阳禺的情报被送到宣昭帝面前。 宣昭帝召见荆国公,询问对策。 昔日楚国亡于荆国公和蓟国公之手。 蓟国公已逝,荆国公便是诸将中最了解南楚和百越的。 荆国公先是比照了舆图,最后落在其中一点。 仓吾,位于阳禺的西面。 宣昭帝询问缘故。 荆国公直言,仓吾地处百越最北,境内河道纵横。 湘水与漓水流经。 攻占仓吾之后,可在沿线修筑河渠,连同湘漓水系。 如此一来,秦国的兵力可以自楚地沿湘江南下,最后经由漓水进入百越之地。 宣昭帝有些犹豫,没有当面拒绝荆国公。 当夜,他又将丞相李由喊来,问他的意见。 李由虽然出身楚地,对南方的百越也知之甚少。 可他清楚一点,阳禺的楚国朝廷是必然要剿灭的。 这就意味着,南征百越已成必然。 李由反复翻查舆图。 最后,他的注意力落在荆国公所画的河渠之上。 开凿河渠必然要消耗人力的,途径便是征发民夫。 想到这,李由眼前顿时一亮,这与推行政令之策不谋而合。 他立即向宣昭帝进言,应当开凿河渠,甚至主张在岭南纵深修筑宽道。 宣昭帝问起,他立即阐明原因。 除去了度量衡的考量,李由甚至绞尽脑汁,替宣昭帝画饼。 以巴蜀通商、歌颂王化和清剿余孽为引,勾勒出了一幅开疆拓土的画卷。 眼见文官之首和武勋第一人观点一致,宣昭帝也不再犹豫,当即拍板。 宣昭十二年,十月。 以平阳伯孟章为主将,兴兵三十万,出征仓吾。 与此同时,北面的秦国各境也传来消息。 匈奴与东胡分别进攻秦云中郡、辽东郡。 宣昭十二年,十一月。 辽东侯公孙劫大败东胡军,生擒东胡王亲子。 秦军向北拓地三百余里。 同时,公孙劫将东胡王亲子押解至咸阳。 宣昭帝龙颜大悦。 群臣也纷纷称颂陛下有识人之明。 另一面。 勇毅侯蒙擎所部失利。 匈奴人先后攻占了数座城邑,所到之处尽屠全城,无人生还。 宣昭帝大怒。 命太子李宣平亲自领兵北上驰援,痛击匈奴。 宣昭十三年,一月。 秦军占领仓吾。 平阳伯孟章领受皇命,进攻阳禺楚国。 楚上柱国大将军成济领兵抵抗,三战三败,麾下士卒折损过半。 成济当即携楚皇芈凉向东撤离。 同时命人向西瓯、南越与驼越三族首领求助。 有仓吾在前,百越各部人人自危。 三族纠结蛮兵二十万,驰援阳禺楚国。 两方交战于绥江。 宣昭十三年,二月。 平阳伯孟章于作战时中毒箭病亡。 南征的秦军兵力多有折损,退回仓吾。 宣昭帝当即下令。 命秦将赵佗与秦将任嚣接管大军。 宣昭十三年,三月。 秦国撤军后,阳禺楚国发生叛乱。 楚皇芈凉于行宫伏杀上柱国将军成济,收拢权力。 成济麾下的将领被株连者甚众。 短短半月间,先后有十余位成济旧部向西投奔秦军。 赵佗和任嚣由此得知楚国内部的乱局。 二人当即出兵。 绕过了百越之地,自临武攻伐阳禺。 宣昭十三年,四月。 楚皇芈凉率文武出城投降。 至此,列国的最后一支明面势力宣告覆亡。 秦国以阳禺和仓吾为据点,派兵驻守。 宣昭十三年,五月。 太子李宣平与勇毅伯集结西北秦骑,反攻匈奴。 宣昭十三年,六月。 云中各沦陷的城邑重回秦人之手。 与此同时。 咸阳。 宣昭帝忽然染病,紧召太子李宣平回京。 太医们匆匆入宫救治。 黑冰令章烈率重兵护持宫门。 七日后,太子李宣平抵达咸阳。 担负监国之职。 宣昭十三年,七月。 宣昭帝病愈。 他并未急着收权,反倒亲自引着太子熟识国政。 同时又以诏书宣荆国公入宫。 当面令太子拜荆国公为师。 宣昭十三年,八月。 太子的监国之期结束。 宣昭帝将太子的长子宣入宫中,亲自抚养。 言语间多有喜爱。 第二日,朝堂之上。 宣昭帝与丞相李由戏言,要册封太子嫡子为皇太孙。 太子尚在人世,此法不合于礼制,自然被李由给劝诫了。 只是,明眼人都清楚,此乃宣昭帝有意为之。 名言暗里都在告示群臣,未来的大秦江山将由太子继承。 宣昭十三年,十一月。 勇毅伯蒙擎大破匈奴主力。 同月,宣昭帝领太子李宣平,携文武百官前往雍城。 今岁灭亡了阳禺的楚国,这才算是真正完成了历代先祖的霸业。 宣昭帝此行是为了告祭列位先祖。 他带着李宣平,走过了一个又一个灵牌,口中讲述着那些属于帝王家的礼仪。 返回咸阳的途中。 宣昭帝更是破例,与太子李宣平共乘龙撵。 即便在马车上。 宣昭帝依旧在灌输那些只属于帝王家的心术。 李宣平听得很认真,恨不得一下子把那些东西全部记在脑中。 三日后。 朝堂。 宣昭帝诏告百官,他欲东临泰山行封禅之礼。 文武百官齐齐恭贺。 靖王府。 李常笑听闻消息后,心底满是惊讶。 他了解宣昭帝,那是一个极度自傲的人。 眼下北面的匈奴尚未驱逐,南面的百越还未征服,明明还不到封禅昭功的时刻。 这般着急是意欲何为。 第172章 拉钩上吊 宣昭十四年,一月。 李常笑除去丧服,三年孝期宣告结束。 同月,荆国公替王璋定了亲事。 是已故平阳伯孟章的孙女。 婚期定在秋后。 郡主府和荆国公府早早就忙了起来。 丹阳亲自操持各中事宜, 她执掌郡主府大小家业十余载,宗室勋贵的礼仪可谓信手拈来。 三书六礼的章程,全都安排得天衣无缝,便是宗室族老都挑不出毛病。 李常笑过府围观,瞧见府中下人井井有条做事的场景,心里常会生出感慨,女儿家做事的确更精细些。 想起当年送丹阳出嫁时,他也是大包大揽婚嫁礼仪,甚至还向宗室长辈讨教了许久,所幸最后没出岔子。 如今王璋迎娶新妇,待其长子出世。 丹阳膝下就有孙儿相伴了,想必日后也不会孤单。 李常笑望着远处,两眼出神。 当夜。 他进入海岛,拔起一根天机草。 …… 宣昭十四年,二月。 消息传出,靖王病重。 宣昭帝大为重视,命太医前往救治,甚至亲自过府探视。 李常笑卧在病榻。 脸色蜡黄,气息细若游丝,整个人都陷入昏迷。 众太医先后诊断,发觉靖王的脉息紊乱,却无法明确病因。 如此往复两日,靖王府人心惶惶。 李常笑醒转,刚睁眼就看到丹阳坐在他身旁,眼眶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 似是察觉到动静,丹阳看了过来,正好与李常笑对上。 她眼底哽着泪,声音中含着哭腔,“父王……” “父王在呢。” 李常笑有些费劲地直起身子,坐了起来。 他将手轻放在丹阳的脸上,想要替她拭去泪痕。 哪知他这一动作,让丹阳哭得更狠了。 她直接扑了过来,将脑袋埋在李常笑的身前。 “父王,安儿以为……” 李常笑轻拍着她的肩,温声道。 “安儿莫哭。” 一面宽慰着丹阳,他的眼底闪过思索。 此番还是鲁莽了。 他不曾想到,推演天机的反噬居然这么严重。 两日前,李常笑尝试推演大外孙王璋的未来。 他以千年内力加持天机草,只得到“身陨霸王”这四字。 才看清霸王二字,李常笑当场就晕了过去。 “那霸王究竟是何人。” 李常笑轻声念叨, 他自然知道西楚有个霸王。 可这一世,楚国没有上柱国项燕,何人可称霸王。 李常笑苦思冥想,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出身列国的名将。 卫斯,赵平,成济……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熊黎的身上。 因为青璃的缘故,李常笑对熊黎多有关注。 “会是他么……” 李常笑按下心头的困惑,准备留待日后查验。 现在可惹不起那霸王。 这时,本还埋在他身前的丹阳忽然抬起头。 她眼睛湿漉漉的,像头受伤的小鹿,声音沙哑。 “父王,不要走好不好。” 这突然的一句,让李常笑楞在当场。 他换上了温煦的笑容,“安儿在说什么,父王怎么会走。” 丹阳没有说话,就只是盯着他。 李常笑一贯是无法对这双眼睛撒谎的。 良久,他将笑容收起,脸上多了几分无奈。 “安儿看出了什么。” “看出父王想要离开咸阳。”丹阳的语气中满是笃定。 屋内陷入一阵沉默。 父女俩目视着对方,谁都不罢休。 过了许久,是李常笑先败下阵,小声嘟囔着。 “本王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却正好让丹阳听清楚。 丹阳难过地低下头。 只是,在李常笑看不到的地方,她的眼底快速闪过一道狡黠。 再抬头的时候,又变成了难过的模样。 李常笑没有多想,倒是忽略了她的变化。 下一刻,丹阳忽地站起来。 她伸出手,做出拉钩的姿势,极不情愿道。 “父王记得要回来看看。” 李常笑神色一滞。 突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 当即伸出手,也作出拉钩的动作。 丹阳一喜,连忙凑过来,神色郑重道。 “父王,我们说定了。拉钩,上吊。” “一百年,不许变。”李常笑一并出声。 他心头有些感动, 这小棉袄,活该让人心疼一辈子。 …… 又过一会儿,太医来了。 是卢太医。 他一边把脉,一边似有余悸道。 “王爷,您昏迷这两日,陛下可担心坏了。” 闻言,李常笑微微挑眉,像是明白了什么,当即笑着回答。 “前日闭关破境失败,劳陛下挂怀。” 卢太医捋了捋白花花的胡子,继续问道。 “王爷可是伤及何处。” “无碍,不过经脉受损,能保下性命已是万幸。” 李常笑故作豁达。 话音刚落。 他能感觉到,屋外的其中一道身影兀自离去。 面前的卢太医却是叹了口气,端起汤药。 “王爷节哀。” 李常笑接过来,顺口说了句。 “劳烦。” …… 皇宫,勤政殿。 宣昭帝听完影卫的报告,猛地睁开眼。 “靖王当真这么说。” “正是。” “下去吧。” “喏。” 待影卫走后,宣昭帝忽然低下头,像是在底下寻找什么。 不一会儿,他的手中多了一个土褐色的酒坛。 酒坛上印着泥封,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打开。 宣昭帝抱着酒坛,两眼紧闭,仿佛就能闻到酒香。 宣昭十四年,三月。 李常笑向宣昭帝请旨,外出静养。 宣昭帝允之。 第二日。 李常笑收拾行囊,乘着马车出发了。 他只带了德顺随行。 马车出咸阳后,一路向南。 李常笑坐在车厢中。 他双目紧闭,却是在修炼。 自从知道霸王的存在,李常笑的心里多了些许迫切。 于公,他并不希望大秦重蹈覆辙,宗室尽数被灭。 于私,既然知道王璋的命运,当然要去改变。 李常笑清楚一点:似霸王这等位格之人,必然深受天眷,旁人触之不及。 仅凭名字就能让李常笑反噬至此,真要改变霸王生平,必是阻力重重。 可他毕竟不能真的坐视一切就这么发生。 若大秦灭亡是天定,则王璋和秦宗室的生死应当归于人为。 既然事在人为,就不能放弃。 第173章 缥缈定居 三日后。 到达缥缈山下。 马车驶过临街的第一间客栈。 门口的小厮肩上搭着白巾,招呼道。 “客官,可要来碗热茶!” 话音刚落,车厢中传来一句。 “停” 下一刻,马车停住了。 李常笑掀开帘子,朝小厮的方向看去。 那小厮很热情,小跑过来,脸上挂着笑。 “客官,来碗茶吗。” 前头赶车的德顺也回过身。 “今晚就在此地安歇吧。”李常笑开口道。 这碗茶分明勾起了他的过往。 随后,他走下马车,德顺在一旁搀扶。 那小厮帮他们把马车牵进去。 这客栈后还专门划了一块地停放马车。 李常笑眉头微挑,心下感慨这店家挺周到的。 刚进门,立时就有小厮端茶来。 茶汤的颜色很浅,茶香更是接近于无。 李常笑轻抿了一下,而后边转碗口,趁热饮尽。 见此,德顺略显惊讶。 自家主子对茶水有多挑剔,他再清楚不过,眼前这茶,倒不如说是水吧。 想归想,德顺自然也是一饮而尽。 李常笑不会告诉他,这挑剔的毛病是会自己归类的,付钱和没付钱,标准当然不同。 店家白给的清茶汤水,能解渴那就是赚,顺带还蹭了身茶气,这晚上都得偷着乐呵。 掌柜的是个身材矮小的老头。 他的模样也令李常笑觉得眼熟,可三十年过去了,肯定不会是同一人。 既然这样,就没有相认的必要。 知道那碗茶水依旧解渴,这就够了。 用完晚膳,小厮领李常笑去他的屋子。 推开门,里面的布置很简单。 临街有扇窗,靠墙的两张床,床中间隔着一块大屏风。 李常笑伸了个懒腰,匆匆去了衣裳,有些疲惫地向后倒去。 两眼合上,今天就到此为止。 …… 第二日。 初阳浅照。 李常笑悠悠醒来。 屏风后的德顺还在呼呼大睡。 好小子,呼噜居然打得比他还响! 李常笑心有不甘,决定下次一定超过他,随后换上衣裳,轻轻走出门。 半个时辰后。 德顺气喘吁吁地从客栈里跑出来。 李常笑正蹲在路旁,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野花。 德顺面色尴尬,正欲开口,却被李常笑止住。 “留些银子给店家,当是粮草所需。” “喏。” 又过了一会。 他们沿着石阶,朝山顶走去。 石阶两旁杂草丛生,延伸到路中的草上落了踩痕,显然平日也有人来往。 逐级向上,石阶愈发老旧,雕刻的字迹已不可辨识。 他们每走一段路,就会就地歇息一阵。 美其名曰:意趣。 两个时辰后。 终于到达山门。 门檐上的“缥缈剑宗”四个字依旧清晰可辨。 李常笑走上前,拱着手,对守山弟子问道。 “盘桓掌教可在。” “在的,不知先生是。” 见李常笑一身黑衫,守山弟子不敢怠慢。 “故人来访,且通禀便是。若盘桓掌教问起,可直言:半甲子前惊鸿剑。” “先生稍等。” 那弟子说完,便朝着里走去。 李常笑轻抚胡须,很是满意这弟子的礼貌。 半晌。 那弟子引着一个身穿道袍,白眉白发的老者走来。 李常笑凝神看去,无法将老者与曾经的盘桓道人对上。 “可是……玄乐师叔?” 即便时隔多年,盘桓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正是。” 话音刚落,那两位守山弟子先惊住了。 玄字辈? 掌教的师叔? 要知道,盘桓掌教年过古稀,辈分已是高得吓人。 比他还要高,那莫不是都活成人瑞了。 盘桓掌教注意到两个弟子的困惑。 他熟练地从怀里取出剑。 “咚”“咚” 用剑柄二人的脑袋上一人给了个板栗。 做完这些,盘桓将佩剑重新收回。 他转过身,让开道。 “师叔请!” “嗯。” 李常笑轻声回应,走在他前面。 路上,李常笑道明了来意,盘桓听后稍显惊讶。 “师叔此来是想居住些时日。” “可有不便。” “师叔误会了,盘桓岂敢。您作为宗内辈分最长者,停居于此,是后辈们的福气。” 闻言,李常笑哈哈大笑。 “跟盘桓师侄说话就是有趣!” 最后,他们在一座建有小池的院子停下。 池子还咕咕腾着热气。 竟然是温泉。 院外栽种着成排的青竹,远处的山林绿意葱茏,枝叶繁茂。 抬头望天,还能看到淡淡的云雾缭绕,像是置身人间仙境一般。 看来选这块地,盘桓没少费心思。 盘桓带他们观览一遍后就先离开了。 李常笑主仆二人没闲着。 他们将随身带的衣物、竹简都摆上。 当然,金银细软是必不可少的。 毕竟他们要在这待好久。 平日的吃食仰仗缥缈剑宗,还是得象征性交点银子的,李常笑虽然脸皮不薄,但也没那么厚。 一切收拾完。 李常笑走到温泉旁。 他身子一抖,藏在里衣的白龟就出来了。 李小五本来还在呼呼大睡,温泉水泛起的热气吹在它身上,立时让乌龟脑袋清醒了过来。 它自打出生以来还是第一回瞧见温泉。 小家伙兴奋地吹着热气,看向李常笑,圆溜溜的眼睛张合闪烁。 “去吧。” 李常笑轻轻将它放下。 这家伙自己连爬带冲地朝着温泉赶去。 “噗通!” 白龟整个身子埋到里面,看样子还潜了很深的一段距离。 一刻钟后。 它还是没有上来。 李常笑环抱着手,没有丝毫担忧,甚至还有点困。 湖面上时不时扑腾着气泡。 显然白龟正玩得不亦乐乎。 又过了一刻钟。 这家伙还没上来。 李常笑有些熬不住了,在池子后面有块大石头,表面被打磨得很平整。 他便朝着那块石头走去,脚下轻一使劲。 不多时,整个人靠在石头上,竟然直接睡着了。 白龟恰巧爬了起来,两只前脚攀着温泉石壁的边沿,神色极其悠哉。 只是,它的体表染上了一丝淡红。 是再撒点孜然就能开吃的那种程度。 德顺从屋里走出。 他先是看向了呼呼大睡的李常笑,老脸露出了笑意,转而朝着温泉走去,伸手将白龟抱起。 白龟认得它,所以没反抗。 只是,龟身子刚刚悬空,立时就有清脆的响声传出。 白龟和德顺对视了一眼,同时低头向下,看向声音的源头,是一块暗红的亮片。 德顺弯下身子,将亮片捡起来。 白龟当即伸手就要扒拉。 “好,给你。” 德顺好脾气地将亮片送到白龟身前。 白龟张口一咬,那亮片毫无变化。 反倒是白龟挣扎了起来。 德顺将它放下。 这小子离地后立刻翻身,在原地打转。 想必是痛极了。 第174章 泉中奇遇 白龟的动静把李常笑惊醒了。 他挠着脑袋,有些意犹未尽地站了起来,困惑道。 “小五,怎么了。” 听到了他的声音。 本来还顾自打滚的白龟立即停了下来,它一翻身子,麻溜地朝着李常笑爬去。 激动之下,两条龟腿向后一蹬,整个龟身竟然立了起来。 它的两只前爪左右挥舞,龟面上也满是义愤填膺的模样,还呼呼往外吹着气。 李常笑很认真地听着,时不时还点点头,以示赞同。 最后,他一把将白龟抱起来,同时又拿起小亮片。 那亮片握在手中,还残留着一股温热。 李常笑运起内力凝聚在铁片上。 很快,亮片的形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附着在表面的锈垢都被震开。 流转于表面的红色逐渐褪去,一股冷冽的气息掠起寒霜,化作实质扑面而来。 李常笑眼底闪过兴味,两袖轻拂,向前虚拍一掌。 “嗡嗡嗡!” 交击间有火花迸射而出,光芒大绽。 下一秒,那亮片直接被拍到地上,依稀间传出了一阵哀鸣。 李常笑两步上前,又将那亮片抓到手里,亮片此时已化作黑色,表面泛着琥珀的光泽。 他转头看向德顺,吩咐道。 “本王下去一趟,你在此等候。” “喏。” 说完,李常笑轻轻一跃,跳进了温泉中。 白龟缓缓爬到池边,两只爪子牢牢扶着石壁,眼中有种跃跃欲试的色彩。 水面之下。 整个人都没入其中后,李常笑的周身出现了一层红色的琉璃光罩,将水隔离在外面。 这是内力突破千年后新掌握的手段,有点像是避水咒。 他特意避开德顺,就是不欲人前显圣。 毕竟这内力外放的手段,怎么看都不像是修武的人。 抛开杂念,李常笑继续下沉,同时默默测算这温泉的深度。 三丈。 四丈。 …… 七丈。 七丈一。 足足数到七丈二,李常笑的脚才踏到底。 这时,一直萦绕在体表的琉璃光罩忽然转了起来。 无数金色的光点飞散而出,宛若桂花般绽放,将这泉底照得透亮。 李常笑轻抬了下腿,好像是踢到了硬物。 他伸手一抓,手心处的内力迅速流转翻腾,形成了一道旋涡。 哗哗哗! 底下的水花自发退去,露出了一块黑色巨石。 李常笑从腰间将亮片取出,与面前的黑色巨石比对。 那巨石像是有灵性一样。 李常笑刚凑过来,它立刻就有要滚过来的架势。 “肃静。” 李常笑背着手,像是夫子训斥学生一样。 或许是真的被他唬住了,那巨石真的安分了下来。 “这才对。” 李常笑很满意,两步上前,抬手将那顽石扛在肩上,转身便要走。 这顽石一看就是宝贝,李某人生性磊落。 挥一挥衣袖,只带走一块顽石。 只是,才刚后退一步。 脚下的地面忽然塌陷,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整个人就和顽石一同落了下去。 方才那些被驱散的水花再度涌入。 李常笑面前昏暗,却能感觉到自己正沿着一条通道下滑。 水的温度在逐渐变凉。 说明,他已经离开了温泉的范围,就是不知通往何处。 李常笑轻拍手中的顽石,确认这家伙没溜走。 辛苦走这一趟,他是肯定不能亏的。 又过了一会。 眼前的视线逐渐变亮,像是出现在了另一个池底。 他心念一动,脚下升起劲气,一人一石快速上升,在水中划起了一条冲天的白线。 砰! 一阵响声传出。 李常笑扛着巨石直接跃出水面。 脚底随即就有气流纷至,将他托在半空之中,像是冯虚御风天地间的仙人。 “李大仙”环顾四周,发现这是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原始丛林。 大树藤条相互缠绕,如同罩上了重重罗网,也极似暗绿色的海底,一丝阳光也透射不进来。 无奈之下,李常笑先是寻了处岸边落脚。 就在他刚准备原地盘坐歇息的时候,异变发生了。 林间忽然升起一片大雾,迅速朝着湖面的方向扩散。 那雾气很浓,将视线中的一切都遮蔽了,什么都看不清。 李常笑站在原地。 他能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地面似乎在移动。 又或者说,是四周的景物在变化,同时还有隆隆的雷鸣声自顶上传来。 李常笑处变不惊,再次激发了那道琉璃光罩。 光罩凝聚成型的下一秒,耳畔的响声全部消失了。 紧接着,浓雾先后散去。 李常笑低下头。 发现脚下的地面变成了石质,而他正立于一面石壁前。 最上面写着: “非其名也,莫如静,莫如虚。” 再往下,分明又有了两行字。 “静也虚也,得其居矣” “取也与也,失其民矣” 李常笑揣摩着句意,心里猜测这石壁的主人的身份。 仅凭刚刚那手操纵云雾的能力,就知道那不是一般人。 即便百家最盛之时,他也能占据一席。 “ 虚”与“静”。 看到这两字,李常笑忽然想起了老子的那一句“致虚极,守静笃”。 万物皆有盛衰生死,唯独静不会,所以抛却生死挂怀,投身极致的虚空。 照这么看,这石壁主人大抵是位道家高人。 李常笑低声轻喃,仿佛抓住了什么关节。 “云缠雾绕,物境迁移……” “冯虚……御风!” 李常笑眼前忽地一亮。 随后,他将手中的顽石放下。 全身内力贯彻四体,整个人仿佛与天地合一。 微风在他的眉心处聚集,随后他轻抖衣袖。 只见,两道狂风从他的袖口吹出,迅速席卷面前的石壁。 风势之强,将石壁上堆积的飞沙全数拂去。 那石壁上的文字竟然兀自变化。 先前拢共不足三十字。 现在石壁上居然浮现出一篇近千字的碑文。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绵绵……” “果然是列御寇。” 看清了碑文的内容,李常笑肯定了先前的猜测。 这石壁是道家贤者列御寇所留。 第175章 驱雾御风 李常笑抛开杂念,先将面前的碑文记下。 他有过目不忘之能,千字经文,观阅简揽就能铭记于心。 一刻钟后。 李常笑彻底将全文运于脑中,准备参悟妙法真意。 忽然,一道清脆的响声传出,来自他前面的,仿佛是有什么裂开了。 李常笑并未睁眼,继续顾自冥想。 在他体内,海岛上。 一阵狂风吹过。 高耸入云的参天大树摇曳了起来,枝头的叶片沙沙作响,其中的一片忽然独自飘落。 孤叶落下枝头,随后乘着清风向岛外飞去。 朦胧的迷雾自海中升起,将叶片包裹。 与此同时,李常笑的脑海中浮现了一幅画面。 一位身穿玄青色长衫,头束宽巾的男子踏行流云之上。 男子目光漠然,似是脱离了人间喜怒。 在他脚下,山峦成群起伏,绿意盎然,百花招蜂引蝶,芳香四溢。 云雀在梢头轻啼叫,目送立春的飒飒。 男子的身影逐渐远去。 李常笑忽然睁开眼。 他身躯一震,眉心有一道铭文勾勒,瞬息消逝。 下一秒。 淡淡的雾气自原地弥漫,将李常笑的身体藏匿其中。 数息之后,雾气消散。 李常笑的身形一并失去了踪迹。 他再次闭上眼。 先前的画面再次出现。 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生机盎然,只余下秋风瑟瑟。 那踏云御风的男子自远方归来。 脚下的山峦只余枯黄,衰败的花蕾低陷泥泞之中。 落雁徘徊男子身侧,立秋寂寥蔓延。 他最后飘入一处洞穴中,身后有北方寒风呼啸。 …… 李常笑再次睁开眼。 他没有急着动作,反而轻声呢喃。 “列子乘凤,立春遨游八荒,立秋反归风穴。” “至则草木皆生,去则草木皆落。” 话音刚落,石壁之后生出一道劲风。 李常笑连忙抱住身下的那块顽石。 一人一石从石壁后飞去。 …… 不知过了多久。 李常笑悠悠醒转,转过身,发现顽石还在。 头顶古木参天,遮天翳日。 李常笑心下闪过念头,立时大雾四起。 脚底的景观飞速变化,草地,潭水,泥泞…… 大雾散去。 面前出现了一片竹林,林中有一小筑。 李常笑扛着顽石直接走了进去。 天色尚早。 德顺和白龟依旧盯着温泉,时间好似才过去片刻。 李常笑心里暗叹神奇,或许是遭遇了黄粱一梦,可手中的顽石,还有脑中那驱雾御风的法门却是实在的。 怪哉!怪哉! 待他的脚步走进。 白龟闻声转过脑袋,一双眼睛满是好奇。 待看清来人,白龟立刻爬了过来。 …… 当晚。 李常笑扛着顽石,去盘桓掌教那。 他想问这缥缈剑宗上下有没有擅长打制兵器的。 怎么说也是传了近千年的古老宗门,应该是有些不凡的吧。 盘桓有些疑惑,待他看到面前这块顽石的时候,浑浊的老眼再次焕发生机。 仿佛看到了此生绝妙的伴侣一样。 李常笑再问,才知道,盘桓道人本身就是个打制兵器的大家。 见他面有疑惑,盘桓道人这才开口解释。 原来。 缥缈剑宗历来是分为两脉。 一脉铸器,一脉练剑。 李常笑不由困惑,当即问道,“剑宗之人,可是只能铸剑。” 盘桓哑然一笑,解释道,“常生常化者,无时不生,无时不化。器乃万本归源,自当包罗万象。” 闻言,李常笑将顽石推了过去。 “师侄可否用这顽石打造些物件。” “师叔请讲。” “一柄枪,一对马槊,” “师叔,槊为何物。”盘桓不太明白。 “明日将图纸交于你,依照图纸便是。” “喏。”盘桓应道,随即有些小心翼翼地询问,“师叔,余下的……”。 “师侄自便。” “多谢师叔!”盘桓满脸激动。 也难怪他大喜。 只第一眼时,盘桓就认出这顽石乃陨铁吸收地脉之精孕育而成,历来是打造神兵利器所必备。 若能巧而用之,实乃平生幸事,虽死无悔。 更别说,李常笑扛回来的顽石足有数百斤,哪怕去了先前那两物,还能留下数十斤。 第二日。 德顺送来了两张图纸,是李常笑连夜绘成的。 一张是马槊,八面玲珑,四尺槊锋。 一张是长枪,长一丈一尺三,枪头为黑金虎头形,虎口吞刃,枪体镀金。 为此,李常笑还命德顺带来些许金子,以作炼器之用。 图纸绘制得很详实,各种细节全都考虑到了。 哪怕盘桓这等铸器大师,初见时都有种大开眼界的感觉。 心里暗暗感慨,师叔果然学究天人,于铸器一道颇有天赋。 若叫李常笑知道他的心声,只怕会无地自容。 那马槊还好,顶多算是兵器制式的衍生。 至于长枪的来头就有些羞耻了,是照着前世演义中的“虎头湛金枪”绘制的。 盘桓收集图纸后,就将他的那些弟子喊去,从旁协助铸器。 按他的说法,神兵需要冶炼七日,锻造二十一日,重铸二十一日。 合起来是七七四十九日。 盘桓这么一提,倒是让李常笑满怀期待。 …… 宣昭十四年,四月。 宣昭帝率领文武自咸阳出发。 龙撵向东行进,是为封禅泰山。 太子李宣平坐镇京城,代行国事。 宣昭十四年,五月。 咸阳朝廷颁发教令,命陈留伯王陵统兵二十万,北上驰援云中郡。 同月,宣昭帝巡游完楚地,前往齐地。 沿途的秦郡官员纷纷接驾。 驻守的郡兵分立路旁,城中的百姓跪地迎接,举目就是皇恩浩荡,呈现出一派海河清宴的景象。 见此情形,那些暗中的反秦势力只得继续蛰伏。 缥缈山,缥缈剑宗。 这日,山中忽然有丛云升腾,飞至半空化作两道兽状行云。 一者类虎,一者似凤。 李常笑盘坐小屋,细细打量着面前的三样物件。 没错,是三样。 除却了马槊和虎头湛金枪外,还有一柄长弓。 古铜色的弓,上面雕刻着凤纹,以麻为弦,檀木为身,山桑木为矢。 这山桑木和檀木,都是盘桓道人用后山百年老树的枝干制成的,可谓是当世强弓。 用他的话来说,是报答师叔赠铁之恩。 李常笑自然不会拒绝,试射了几次,他对这把强弓更是爱不释手。 半月之弧飞射,宛若白虹曜日,弦声回荡空谷久不散去。 第176章 泰山封禅 宣昭十四年,六月。 陈留伯王陵率兵经义渠故道北上,与云中郡秦军同时出击。 两面大败匈奴右贤王的骑兵,匈奴骑兵向西北逃离。 王陵继续清扫残余的匈奴部族。 骑兵连营疾行,并未遭受匈奴的抵抗。 与此同时,宣昭帝至邹峄山,刻石颂秦功业。 宣昭十四年,七月。 宣昭帝抵达泰山。 由太祝依雍上帝之祀举行封禅礼。 这其中还发生了一段插曲。 宣昭帝本是让齐地的儒生主持祭礼,毕竟古礼一直是儒家最擅长,儒圣正是生于齐地。 奈何,齐地儒生商讨数日,却无法统一祭礼的章程。 消息传到宣昭帝处,他顿时觉得有些可笑,连封禅之礼都未能传承,如何指望他们再兴古礼。 当即大手一挥,黜退了那批儒生。 在太祝的主持下,“封”与“禅”先后进行。 封,秦人在泰山之上筑土为坛,是祭天帝,增泰山之高表功天下。 禅,秦人在泰山之下积聚土坛,是祭地神,增大地之厚报福广恩。 礼毕,宣昭帝手秉玉片,朗声玄诵。 乐官奏唱,香火升天。 值此时,深空彼岸忽有雷鸣奏响。 宣昭帝面色微蹙。 下方的李由却面带喜意,当即以头叩地。 “厚谢上恩,天佑大秦。” 他身后的官员纷纷效仿。 “厚谢上恩,天佑大秦。” 随后是各礼乐官员,再到驻守山下的一众士卒。 万人齐声,响彻云海。 见此,宣昭帝方才舒展了眉头。 缥缈山,缥缈剑宗。 李常笑忽然睁开眼,瞳孔中爆射精芒。 他的耳边好似有龙吟震寰,一身的内力随之增长。 一千六百年。 一千七百年。 …… 足足到达两千年乃止。 他当即掐指,一根天机草落于他的掌心。 白光闪过,天机草立即化作了金色雾气,涌入眉心深处。 良久,李常笑眼底闪过一阵了然。 内力的增长,是两相齐下的结果。 其一是宣昭帝封禅,他这大秦靖王与有荣焉。 其二是王陵退匈奴,河南地重归神州,天地同庆。 想到这,李常笑忽然朝着屋外喊了句。 “德顺。” 话音刚落,放在留在屋外的德顺立刻躬着腰进屋。 “王爷有何吩咐。” 李常笑从怀中取出一小方玉盒,递过去。 “此乃玄霜秘药,可治刀尖之伤。你持本王腰牌,即日北上,将秘药与长枪交与陈留伯。” 说罢,他伸手一抓,院外的虎头湛金枪立刻拔地而起,落到他手中。 枪鸣回响,鎏金雕刻的猛虎栩栩如生,一看就是难得的神兵宝器。 德顺本还疑惑自家王爷打制兵器是为何,现在懂了,原来是留给姑爷的。 当即躬身领命,将玉盒收入怀中,提着虎头湛金枪离去。 德顺走后,李常笑起身走到院子。 院子正中有一座竹制秋千,旁边还砌了石桌和石墩。 桌上摆着根竹笛。 李常笑径直朝着秋千走去,身子向后一倒,靠在了上面。 那竹笛不知何时落在他的手中。 白龟正好从远处爬过来,一对眼睛炯炯有神的。 李常笑干脆将它直接抓到秋千上,摆在一边。 随后,秋千动了。 伴随着一曲笛声,悠扬而温和。 李常笑两目垂闭,淡淡的白光自他的体表升起,散发着亲和的气息。 笛声如丝片缕,像万色的线交而不乱,在清新的竹林飞舞,带着凉凉草香的风,又像是吸着淡淡的梅子。 不多时,林间的鸟雀闻声赶到。 它们停于秋千周围,眼里满是陶醉。 有画眉,雨燕,黄鹂之类的鸣禽,也不乏金雕,苍鹰,猎隼之类的猛禽。 李常笑还沉迷在曲调里,他的内力也在以一个缓慢的速度提升着。 白龟则瑟瑟发抖,小心翼翼地朝李常笑那靠拢。 一曲终了。 那些鸟雀还停留在原地,眼中似有不舍。 李常笑却已经收起竹笛,将白龟抱在怀里,摆摆手。 “明日再来罢。” 话音刚落,鸟雀们熟练地振翅飞去。 李常笑心底有些美,转身进了里屋。 他掰手指细数日子。 这才过去一月,鸟雀们就已经不畏惧他了。 或许在不远的将来,他就能收获一支能听令行事的猎鸟下属。 那样一来,在这山里还能方便许多。 宣昭十四年,八月。 宣昭帝踏上返程,他并未顺着原路,而是经由魏赵之地。 此举名为巡游,实则安顺民心。 在当地官员的命令下,沿途的列国百姓迎街跪拜。 他们眼底满是迷离,既无愤恨也无感怀。 李由行于龙撵后。 在他的设想里,这帮百姓应当对租田令感激涕零才是。 心中满是疑惑,李由没有表现在脸上。 当夜,待宣昭帝入住行宫后,李由却换了常服上街。 魏地的夜晚不似咸阳那般热闹。 两街的门户大都紧闭,仿佛是为了躲避鬼怪。 只有少数几家依旧点着烛火。 李由与随从经过堂前,却听到屋内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再一看,竟然是在哭丧。 只是,屋中并见尸首,只有白烛和白花供于堂上。 李由眉头一皱,继续朝着别处人家走去。 近屋时,还是有哭声传来,这次伴随着哀嚎。 依稀间还能听到“郎君”“尸骨未寒”“岭南”“侵占银钱”之言。 李由思索了一阵,立即清楚,大抵是这家的男人死于徭役。 岭南瘴气横肆,秦廷恐尸身运回引发疫病,一般就地掩埋。 在这之后,家人才会得知死讯。 若言尸骨未寒,勉强说得过去。 只是……侵占银钱又从何说起。 依照秦律,徭役者每日八文,食宿除两文,还余下六文。 上比小吏虽有不足,却足以度日。 这哭声不似假,莫非是硕鼠作祟。 李由面露疑惑。 缓缓进屋。 …… 除了这家,李由再度探访了数户人家,凭借腰牌官身,软硬兼施,他问出了不少东西。 等他返回住处时,天色已深。 李由的脸色却比天色还要阴沉,瘦长的脸渗得可怕,他低喃道。 “本相夙夜忧叹,想为陛下取信列国之民。尔等蠡虫倒是……将本相之功付之一炬。” 左右的侍从被他的气场所吓,不敢上前。 第二日。 宣昭帝从龙榻上醒来。 就听见下人传声,说是丞相求见。 一个时辰后。 李由跪坐下首。 宣昭帝满脸阴沉,仿佛一只择人而噬的猛虎。 第177章 暗流涌动 听完李由的奏报。 宣昭帝立即喊来冯元,沉声道。 “让黑冰令亲来见朕。” “喏。” 冯元领了命,立即退去。 大殿中只剩宣昭帝与李由。 宣昭帝的杀机瞬息收束,再不复先前冷厉的模样。 他的身子向龙椅倒去,用手捏着眉头,眼中满是疲惫。 “丞相以为,这硕鼠为何人。” “微臣愚钝。” 李由将头埋下,不敢正面作答。 宣昭帝全然不在意,反倒是顾自开口。 “武勋!” “文臣!!” “宗室!!” …… 越说着,宣昭帝的情绪逐渐激动起来,声音也愈发高昂。 李由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就像是被人掐住了命脉一样。 没来由的,眼前的陛下,似乎龙威更甚了。 所幸,黑冰令章烈赶到。 宣昭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幽幽道。 “侵吞徭役银饷之事,爱卿可有耳闻。” 闻言,章烈瞳孔微微闪动。 余光扫向身旁的李由,心里暗道不妙。 他的脑中闪过诸般念头,最后只得硬着头皮回答。 “微臣略有听闻。” 短短六个字,仿佛将章烈的精气神都抽空了。 他的额头滴下汗珠,冷得透骨。 宣昭帝神色不明,只是坐在那,就如山岳般气势逼人。 屋外的天色这时忽然变得暗沉。 黑压压的阴云盘踞在上方,阴沉中好似蕴含了足以摧毁世间的力量。 隆隆隆! 一道惊雷响起。 章烈只觉得仿佛遭受了一记迎头棒喝。 他似乎有些明白,靖王为什么早早退隐了。 这黑冰令不好当啊! 章烈胡思乱想之际,宣昭帝的声音传来。 “章卿!” “臣在。” “一日内,朕要见到幕后之人。” “喏。”章烈神色郑重。 出了行宫,章烈喊来左右,逐个下达命令。 他口中出现了一个又一个人名,多为魏邑官员。 黑冰台的属官领命后,立即调派人手,上府抓人。 章烈回到住处,紧闭大门,谁也不见。 他从怀里取出那块鸾凤玉,还有另一块应龙玉也在他这。 意味着整个黑冰台的力量都在他手中。 同时身兼黑冰令和黑冰督主,可谓权势滔天,在黑冰台史上也是头一回。 章烈的脸上不见喜色,只有一抹酸涩的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黑冰台将彻底处于朝臣的对立面。 黑冰台延续了三代的独立地位,自他开始也将不复存在。 …… 半日后。 魏邑的官员,上到郡守郡尉,下到县令县丞,大小官员被抓者不计其数。 将他们押解入狱后,章烈又以雷厉之势,将问罪、画押等步骤全都到位。 初至黄昏,章烈将一摞画押文书呈到宣昭帝案前。 一并送来的还有抄家的银两,数目上与被私吞的饷银分毫不差,甚至犹有过之。 宣昭帝大喜过望,看向章烈的眼神满是赞赏。 他一面夸赞章烈为国之重臣,朕之肱骨,又以封侯许之。 同时要他紧盯人犯,不得放走一人。 章烈的脸色更苦了。 宣昭帝对这些人犯留而不杀,背后想必还有更深的用意。 想到这,章烈有些不寒而栗。 …… 魏邑消息传出。 秦地各族,咸阳诸府纷纷震动。 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都从那批侵吞的饷银中分了羹。 现在宣昭帝秋后算账,谁都跑不了,谁也洗不干净。 事态从急,参与其中的各家家主,各府勋贵和王爷纷纷聚拢商议对策。 侵吞徭役饷银的勾当已不是一两天了,积日累月,长此以往下,已经纠结成了一股相当庞大的力量。 包含了宗亲,武勋,文官在内,隐隐分成了三个派系。 他们各自推出话事者,分别是慎王李常昀,平城侯杨挺,吏部尚书百里复。 三人任意拎出一个,在咸阳都可谓实力深厚。 平城侯杨氏一族多人在军中为将。 慎王乃是当代宗正的同母胞弟,兼领左宗人。 百里复执掌百官升迁之权。 即便如此,他们面对眼下的情况,却想不出一个靠谱的办法。 慎王是宗室出身,从根本上偏向于认罪受罚,或许能保全性命。 百里复乃文官,他所在的百里一族是老牌秦人氏族,枝叶繁茂。 他提议拉旁人下水,越多越好。 正所谓法不责众,倘若朝堂上下尽数牵涉,哪怕宣昭帝再果断,也只能选择退让。 此话一出,本来站在百里复身旁的几位秦国家主下意识地退后,与他拉开距离。 不愧是文人,出手有够歹毒! 唯独平城侯并未发言,武勋一脉同样选择了沉默。 之后两日,他们又数次聚集。 皇宫中监国的太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不由握紧了拳头,对着面前的黑冰台高手问道。 “父皇当真叫本宫按兵不动。” “回殿下,正是。” 闻言,李宣平从座上起身。 他背着手在大殿中来回行走,口中喃喃自语。 “父皇,这是为何……” …… 咸阳城中暗流涌动。 无数的信使持各府牌节进出咸阳城。 太子与几位辅政的臣子留宿在宫中。 那些常年驻守城外的虎卫,都经由皇宫背面的门入城,分守宫中各处。 不止如此,丞相府的外面有一支百人的铁鹰锐士驻守,三名黑冰都尉轮番坐镇。 这是宣昭帝的命令,务必看住丞相的家眷。 见铁鹰锐士在此,那些本欲杀戮泄愤的人家只得退走。 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股萦绕在咸阳上空的低压还没有消散的迹象。 就连城中百姓都察觉到了异样,一时间人心惶惶,他们纷纷闭户不出。 宣昭十四年,九月。 一个消息让咸阳短暂恢复了平静。 ——陛下不日抵京。 这就是独属于宣昭帝的能量。 只是听其名号,就能让京城各府收起小心思。 登基十四载,横扫列国,统一天下。 纵观世间帝王,除他之外无一人如此。 这让宣昭帝的威望到达空前鼎盛的地步。 …… 两日后。 咸阳城外百余里。 大量的秦军士卒云集此地。 他们面向东方,似乎在等待什么。 半日后。 宣昭帝一行人抵达渭水河畔。 为首的秦将立即上前,静候命令。 今日宣昭帝换上了甲胄,底下骑着一匹身形俊伟的黑马。 章烈及十余黑冰都尉护持左右。 宣昭帝神色肃然,抽出了腰间的天子宝剑,指向咸阳城,运起内力。 “随朕入城!” “喏!!” 第178章 秋后算账 很快,君臣抵达城下。 守城将领是宣昭帝的心腹,早早就得到了消息。 他命部下紧闭其余门户,只开东面城门。 一切命令都是经黑冰台的人手传达的,大军调动的消息也被捂得严严实实的。 直到大军都进入咸阳时,朝堂诸公听闻街道骚乱,这才察觉到异样。 还不待他们动作,黑甲士卒已冲进咸阳各府。 他们按着黑冰台提供的名单抓人。 无论皇室宗亲,还是文武大臣,但凡沾手了徭役银饷的,全都被收押入狱。 这次,宣昭帝直接绕过了宗人府,将一众王侯一并收押入诏狱。 即便如此,当代宗正丝毫不敢违抗。 放在天命和永安两朝,这是想也不敢想的事。 秦卒从出动到收押,前后只用了三个时辰。 宣昭帝留章烈在原地善后,他自己则朝着皇宫走去。 宫门外。 太子领着一众大臣早早恭候在此。 见了太子,宣昭帝冷厉的眉眼闪过一抹笑意,转瞬间又消逝。 …… 一个时辰后。 勤政殿。 殿中只有宣昭帝父子二人。 宣昭帝坐在龙椅上,听太子讲述监国半年以来的见闻和感触。 李宣平极有条理地将朝堂要事一一禀明,而后又向宣昭帝请教批阅奏章和主持朝政中遇到的问题。 宣昭帝很满意他的实诚,极有耐心地替他分解其中的门道。 治国和理政都有讲究,重在因事而宜。 世间万事有千万般变化,是以道无常道,法无常法。 哪怕老谋深算如宣昭帝,都不曾自谓精通此道。 他能做的只是将自己的经验分享给李宣平,以求触类旁通。 父子一直聊到了夜深。 临行时,李宣平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的困惑。 “父皇,为何先前您不让儿臣出兵平乱。” 闻言,宣昭帝大笑。 他轻拍李宣平的肩膀,颇有深意地看着他。 “朕与你不同,有些事情朕做得,你却是不行。” 李宣平依旧是满头雾水。 宣昭帝却不欲聊下去了,转身就朝寝殿走去。 …… 又几日。 列国旧地的犯官也悉数押到咸阳,其中不乏立下赫赫战功的秦军将领。 诏狱中已是人满为患,关押的还都是朝廷重臣。 毕竟,能够插足徭役银饷并分得一杯羹的,哪个不是手眼通天之辈。 日子一天天过去。 狱中犯官和狱外亲族的心情愈发沉重。 他们都清楚,时间拖得越久,生还的机会就越渺茫。 一时间,关中各大族的族长纷纷进京,联名上表宣昭帝以求宽恕。 武勋和朝臣也成批呈递奏章,全是请乞恩典的。 宣昭帝对此充耳不闻。 他成日幽居深宫,一连半月都没走出宫门。 与此同时。 在黑冰台的宣传下。 宣昭帝处置犯官的消息传遍秦国各地。 一并送达的还有那批被侵吞的银饷。 当地小吏依照名册,挨家挨户上门补还少发的徭役银饷。 这一回,哪怕银饷数目重大,却没人敢动心思。 那些得了银子的人家起初还不敢相信,甚至多有推拒。 胆小者更是痛哭流涕,以为是自家犯了事。 小吏们哭笑不得,无奈之下,只得替他们解释事情的缘由和经过。 直言这是陛下替百姓做主,惩戒天下犯官。 听罢,百姓大多楞在当场,心里的情绪很是复杂。 大喜之余,又觉得受宠若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再也不相信所谓的王化之道和正始之基。 但这一刻,手中真真切切的银子却叫他们记住了,这是蒙受咸阳那位陛下的恩典。 …… 这日。 一道圣旨自宫中送出。 内容很短,只有轻飘飘的四个字,却极具分量。 “依律行事。” 而后,就有廷尉府和刑部的官员,起身赶往诏狱。 他们依照黑冰台提供的罪证,比对秦律中的规定,量定罪名。 三日后,犯官被押解出城。 他们在城外被分作两批。 一批送往北面九原和南面仓吾,罚作徭役,了却残生替大秦散尽最后一点余热。 一批押赴渭水河畔,由丞相李由亲任监斩官。 午时三刻。 刑场外站满了围观的百姓。 刽子手们举起青铜剑,朝着人犯的脑袋斩去。 手起剑落,鲜血四溅。 待听到那声熟悉的人头落地的“咚”声,刽子手方才提起头颅走下刑台。 李由盯着勋贵们的无头尸体,神色漠然地往回走。 待他走后,人群中几位长相普通的男子相视一眼,缓缓退后。 …… 同日,丞相遇刺重伤的消息不胫而走。 为本就动荡的咸阳朝堂再添一把烈火。 宣昭帝勃然大怒,严令关中秦卒、金吾卫、黑冰台同时出动,誓将凶徒缉拿归案。 在这关头,官员各自约束亲眷,莫要替府上招惹祸事。 那些本就憎恨李由的人更是暗地里庆祝。 宣昭十四年,十月。 轰轰烈烈的抓捕行动落幕。 又有数间府邸满门尽诛,用他们的血为这场宣昭大狱画上句点。 丞相府,李由房中。 方桌前,有两人相视而坐。 左边是本该卧榻静养的丞相李由。 他对面的人却是宣昭帝。 君臣二人神色悠然地下着棋。 宣昭帝执黑,李由执白。 黑白两子在棋盘翻动,执子间风云变幻,仿佛是在落定天下大势。 不知过了多久。 李由忽然放下白子,拂袖拱手,朝宣昭帝说道。 “陛下棋艺高绝,李由自叹不如。” 见此,宣昭帝大笑。 他取来桌前的酒,一饮而尽。 杯酒入肚,宣昭帝忽然猛地咳了起来。 李由正欲起身。 宣昭帝示意他坐下,运起内力,调整了胎息。 整个人的脸色再度归于红润。 李由面有担忧,“陛下之疾,当真无力回天?” 宣昭帝摆摆手,浑然不在意:“先天之疾,药已成疾,金石无医。” 闻言,李由面色闪动,旋即环顾左右,确认无人后方才开口。 “陛下何不请靖王相救。京城素闻靖王精于丹药之学,若……” 还不等他说完,宣昭帝先打断了他。 “此事休要再提!” 说罢,宣昭帝站了起来,。 他背着身朝屋外走去,临门时又停住,轻声道。 “既已归隐山林,便不染红尘事。” 这话像是在说李由,又像是宽慰他自己。 第179章 抵达终南 宣昭十四年,十二月。 缥缈山,缥缈剑宗。 这日,剑宗的山门迎来一群不速之客。 守山的弟子持剑后退,盘桓掌教在徒弟的搀扶下走出来。 他认出了眼前的乃是秦廷卫士,当即抱拳见礼。 “缥缈剑宗第二十六代掌教,盘桓恭迎陛下大驾。” 话音刚落,面前的黑甲士卒退向两侧,一架龙纹雕饰的马车缓缓上前。 一道浑厚的声音自马车中传出,响彻整个山头。 “朕来寻靖王。” 盘桓等人心下疑惑,面面相觑而不解。 见他们毫无动作,宣昭帝身后的秦廷高手纷纷抽出佩剑,准备动手。 盘桓满脸凝重,正欲下令后撤。 这时,一道缥缈的声音自剑宗深处传出。 “请陛下移步山腰。” 听到这声音,盘桓莫名觉得有些耳熟。 他拍了拍脑袋,似是想起了什么,脸上满是惊讶。 对面的宣昭帝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他两眼微闭,并未出声。 一旁的冯元明白他的意思,尖声道。 “移驾。” …… 一刻钟后。 一行人赶至山腰。 那有一座竹亭,隐约还能看到有人在其中。 近处的影卫当即警惕,便要抽出长剑。 这时,亭中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 “哗哗哗” 立时就有鸟雀飞出。 它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面前影卫的长剑击落。 龙撵左右的侍卫正欲动手。 宣昭帝的声音响起。 “停。” 随后,宣昭帝自龙撵走出。 他朝着亭子走近,同时对着身后的冯元吩咐。 “无朕命令,百步不得靠近。” “喏。” 迈过竹林,行至亭前。 一位身着白衫的男子正坐亭中。 待他坐定后,面前的男子身形微倾。 “臣参见陛下。” “靖王免礼。” 语罢,李常笑重新坐定,他的目光落在宣昭帝身上,眼底可见地生起疑惑。 顶上的长发须白,眼窝微微下陷,树皮般干枯的脸尽显老态。 才逾年未见,宣昭帝怎地这般衰老了。 宣昭帝同样在打量李常笑。 一双眸子幽深转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君臣对视良久,谁都没有开口。 半晌。 宣昭帝打破了沉默,语气有些低沉。 “朕时日无多。” 闻言,李常笑滞了一瞬,问道:“可是那厥心之疾。” 宣昭帝点了点头:“正是,平哥儿尚不知此事。” “陛下朝政可曾交代?” “丞相与荆国公,他二人知晓。” “陛下思虑周全,微臣敬服。” 说罢,李常笑举起石桌上的茶,敬宣昭帝。 宣昭帝不由苦笑,同样拿起身前这杯,迎了上去。 砰! 杯壁相碰,李常笑将茶水饮尽。 宣昭帝小口抿着茶水,而后将其放下,状似无意地抱怨道。 “茶水清苦,不如美酒酣畅。” “陛下苦茶水久矣,一如昔年。” “兄长也……” …… 随后,亭中不时有笑声传来出。 到兴头上,君臣二人推开茶盏,在石桌掰腕较劲。 李常笑可没有留手,压得宣昭帝节节败退。 宣昭帝输了也不恼,反倒像个不服输的孩子,总想找回场子。 任谁也想不到。 君临天下,威压四海的宣昭帝居然还有这一面。 良久。 二人趴在石桌上,口中喘着粗气,脸上还满是意犹未尽的遗憾。 宣昭帝低垂着眼角。 他一贯是很少在外人眼中展露真情的,今日却连番破例。 不过这不要紧,因为心里痛快了,是前所未有的那种痛快。 又过了一会儿。 宣昭帝悠悠起身,显得很不利索,略带遗憾道。 “天色不早,朕得走了。” 李常笑同样起身,礼道。 “臣恭送陛下。” 宣昭帝轻声应了下,而后转过身,忽然问道。 “兄长日后可还栖居这缥缈山?” “来去无声,皆在缘法。” “也罢,是朕唐突。回京便降旨,不叫旁人扰其清静。” 说完,宣昭帝走出了亭子。 李常笑微微颔首,朗声道。 “臣代缥缈剑宗上下,拜谢陛下恩典。” …… 待人走后。 德顺不知从哪里跑出来,躬身请示。 “王爷,可要再回去。” 李常笑摇摇头,“唐突的不只是陛下,还有本王。” 说完,他同样向亭外走去,语气有些平淡。 “走了,德顺。” 当夜。 剑宗弟子如常到小院送晚膳,发现院中空无一人。 当即禀告掌教。 盘桓道人赶到后,走进屋中。 屋子一尘不染,被收拾得很干净。 他呼唤着“师叔”,却无人回应。 最后,盘桓床榻的案头找到了一卷竹简和一纸书帛。 他屏住呼吸,开始翻阅。 竹简记录的一套剑法,共计三十六路招式。 书帛画着十余把样图,都是神兵利器的制式。 盘桓强按下心头的火热将竹简和书帛放下。 他起身走到院中,目视四方,想要找到那道身影。 …… 终南山下。 一辆马车缓缓驶过。 赶车的是个体型壮硕的汉子,身后的车厢中坐着个青年。 一拢紫衣,玄纹云袖,腰佩白玉,翩若惊鸿的脸上带有倦意。 那车夫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尖细。 “殿下,前面就到终南山。” 闻言,那青年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开口。 “德顺,做得好。” 半个时辰后。 马车在山脚下停住。 李常笑下了马车,望着身前浩渺的山林,心里莫名觉得惬意。 或许,他一开始就该来这的。 德顺则从车厢的底下,拿起了大小包的随身物件。 终南山钟灵毓秀,盛产灵药。 前周的尹喜曾在山中结草为楼,观星望气。 山下百余里,就是人间集市。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踏着泥泞的山道向上。 两个时辰后。 抵达山顶。 李常笑极目远眺,立时就将四面的景色收于眼中。 巍峨的云峰上,峭壁生色。 脚下山林云消雾散,满山苍翠。 天际的云雾缭绕生辉,散发着深远的意象。 李常笑从怀中取出一根杂草,将内力附着在上方。 霎时间,那草化作了金色的雾气,缓缓升到头顶。 德顺好奇地观望着。 虽然心中满是疑惑,但他一向不会多嘴。 这两日,德顺知道了太多。 第180章 天子易位 那缕金色雾气升腾后,朝着四周弥漫。 金雾到达之处,立时就有丛云萦绕,变化成各种异象。 山下的水道急流湍急,波涛滔滔汹涌不断,自河口奔腾而出。 约莫数息后。 那金雾最后在东北的一角消散。 林间成群的鸟雀翻飞,齐齐朝着西南面聚集。 李常笑轻挑眉头,低喃。 “冠似绿云,势若飞凤。” 心里暗暗感慨,这尹喜不愧是观星望气的大家,幽栖之所都是处宝地。 德顺依旧沉浸在金雾的神迹中无法自拔,哈喇子都要滴到衣服上了。 李常笑嘴角微微上扬。 他轻轻收拢云袖。 霎时间,灰蒙蒙的薄雾自脚下蔓延,将两人都笼罩在里面。 远处的山风飘然拂过,将薄雾吹向了远处。 数息之后。 二人出现在半山处。 在他们的身后,一幢三丈方圆的草庐坐落于此。 顶上还有烟燎缓缓升起。 草庐的门扉半掩着,里面传出些许声响。 大抵是关尹子的徒子徒孙栖居此地。 李常笑微微颔首,旋即再舞宽袍。 风起,二人消散于原地。 他们走后,草庐中走出一人。 身材瘦削,头缠丝帕,身背竹篓,佝偻而行。 观其打扮,原来是山间的采药人。 这倒是闹了个误会。 且说李常笑。 他们出现在终南山下的一处河口。 李常笑两手掐诀,嘴中念念有词。 这是他在缥缈剑宗的古籍上学到的山水秘法。 东有鸡头,西有牛首,南靠秦岭,北临秦川。 又是处上好的栖居之所。 不错,不错。 既然此地无主,日后就归他了。 …… 四个时辰后。 原地落成了三间草庐,顶上用茅草桔梗掩盖。 草庐外又有一层由枯木枝干制成的围栏。 看上去简陋,却又确实有几分模样。 当夜。 月光沿着窗缝洒向大地,一片温润的静谧就此弥漫。 林间鸟雀轻声啼鸣,与屋中人沉闷的鼾声相相映照,别有种韵味和期盼。 …… 宣昭十五年,二月。 勇毅侯蒙擎渡过黄河,攻击高阙与陶山。 陈留伯王陵西出,追击匈奴至贺兰山脉,斩杀匈奴右贤王。 匈奴单于大惊,当即下令后撤。 至此,昔日的秦赵疆土尽数收复。 同月。 朝廷的旨意送达。 擢陈留伯王陵为陈留侯。 勇毅侯蒙擎改封九原侯,戍守北部边防。 以九原城为中心,将包括河南地在内的大片领土合并,设置九原郡。 郡治设在九原,同时又从关中迁移三万户前往。 宣昭十五年,三月。 咸阳,秦皇宫。 当夜。 宣昭帝忽然昏厥。 皇后当即传唤太医救治。 冯元依照宣昭帝先前的布置,传达圣谕。 他派人将太子请入宫中。 同时,又有三道圣旨分别传至三座府邸。 黑冰令章烈。 荆国公王猛。 丞相李由。 章烈立即调动铁鹰锐士,维持城中秩序。 王猛连夜出城,赶赴关中军营,接管关中各郡的兵马。 李由则是连夜修书,纠结麾下的列国臣子,以备朝堂之事。 宣昭帝乃统一四海之雄主,其安危牵动了天下人之心。 第二日。 太子临朝,代为监国。 即便宫中传令封锁消息,底下的宗室王侯和文武官员还是察觉出了异样。 所幸王猛麾下的关中士卒接管了咸阳城防,扑灭了那些官员的小心思。 只是,大动作没有,小动作却不会少。 比如将宣昭帝病重的消息传出去。 相比那些藏于暗中的列国余孽,绝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又过了两日。 宣昭帝从昏迷中醒来。 他的头脑依旧清明,却提不起几分气力。 趁着这短暂的间隙,宣昭帝再下旨意。 要丞相李由与荆国公王猛辅政,扶太子即位。 是传位诏书。 冯元听令行事,前往太子处传旨。 而卢太医则对宣昭帝施展了先祖扁鹊的假死针法。 假死针法,是扁鹊逆推“尸蹷”病症而成。 尸蹷者,卒死而脉犹动,听其耳中,循循如啸声,而腹间暖是也。 此法可以令人陷入假死,护得胎息中最后一口元气,能有盈月之期。 唯一的缺陷,假死之人苏醒后,阳绝而阴破,只余半刻钟寿数,到时则死,回天乏术。 这是宣昭帝自己要求的。 他多延续一月,便能继续替太子震慑台下的鬼祟,大秦的江山也能更加稳固。 三月中旬。 太子于宫中登基,年号元始。 尊宣昭帝为太上皇。 元始帝即位。 他将宣昭帝留置宫中的诏书颁布。 一是晋封黑冰令章烈为雍丘侯,以荆国公王猛为太尉。 还有一封诏书,却是传至靖王府的。 保留靖王之名,以靖王之孙李墨袭王爵,改封鲁王。 即日起,靖王府改名鲁王府。 此二者诏书,与新帝登基的消息一并传至天下。 七日后,终南山。 李常笑正好与德顺下山采买。 以他的性子向来是不会亏待自己的。 清心寡欲,这不等于清淡度日。 这不,山上的谷物吃完了,正好到村市中采买。 李常笑本来还在与摊贩讲价。 忽然,远处有小吏拍敲着锣鼓走来。 “新皇登基,改号元始!” 李常笑闻声转过头,脸色微变。 他走到角落,从怀中取出天机草,推算了起来。 只见那根天机草在吸收灵力后,竟当场枯萎。 隐隐还有悲鸣的龙吟传来,散发着迟暮的气息。 李常笑低着头,将天机草收起。 而后重新回到集市。 他向小吏打探消息。 小吏的本职就是传播消息,倒是不介意与他说道几番。 这一聊,李常笑便知道了章烈封侯和李墨袭爵的事。 向小吏道谢后,李常笑到村市外,寻了个草地坐下。 他的神情有些恍惚,口中低喃。 “鲁王,宗王之长。常洵这是,将羊毛往死里薅……” 良久之后。 李常笑起身,朝着自家方向赶去。 他走得很快,德顺在身后追,口中还喘着粗气。 “王爷,咱是要去哪。” “取剑。” “取剑作甚。” “杀人。” …… 第181章 宣昭归天 赵国,邯郸。 一处占地百亩的豪华宅院中。 管家如往日般,将主子昨日新纳的几位姨娘领到堂屋。 未至门前,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传来。 管家脸色大变。 当即抽出钢刀,运起身法冲进屋内。 只是,待他看清的屋内的景象时,整个人愣在当场。 手中的钢刀滑到地上,管家满脸绝望,跪倒在地。 在他面前,一位身着华袍的威严男子,眉心溢血,尸首被三柄长剑钉在墙上。 男子的脸上不见震怒,甚至不见恐惧。 仿佛是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失去了性命。 他名叫赵严,赵国宗室成员。 还有另一个身份,是赵地反秦势力的掌舵人。 同样的场景也发生在寿春,大梁,蓟都。 楚、魏、燕三国的反秦首领相继死亡。 一时间,列国势力陷入内乱。 各方派系为争夺首领的位置,争得不可开交。 当地的黑冰台趁此寻得他们的踪迹,援引秦军士卒上门剿灭。 魏国,安城。 某处山林之中。 熊彰疾行奔走,便是一刻都不敢停下。 他的脸上充满了后怕。 脑海中闪过一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还有那一剑的芳华。 魏国首领就是死于剑下的。 他甚至没能看清对方的模样,就被飞来的剑光轰杀了。 尸身碎成了烂泥,血肉溅作红雨洒落。 哪怕熊彰自诩生而神力,依旧不敢直面那神秘强者。 与此同时。 在熊彰的身后,一道人影御空而行。 正是李常笑。 他手中拿着一块紫纹玉佩。 玉佩在阳光下绽放着琉璃般的光泽。 与青璃的那块有些相似,却不是同一块,倒像是成对打制的。 是底下那小子逃窜时掉的。 李常笑眼睛微眯,基本可以肯定面前这小子就是熊氏一族的人。 “青璃的大侄儿……” 他低声轻喃,同时又想到了霸王的预测。 “罢了,还是随我走一遭吧。” 只是数息间,李常笑就做出了决定。 他运起内力,一股强大的罡风在场上蔓延,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吸进去。 熊彰正位于罡风的中心。 “不好!” 熊彰暗道,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以一个不可避免的势头向后靠去。 就在他心中绝望之时。 嗷!! 一阵凄鸣的龙吟响起。 李常笑神色大变。 旋即,天际忽然降下三道雷光,朝着他劈了过去。 轰轰轰! 那雷光中有股所向披靡的霸道。 李常笑暗道不好,当即运起内力化作罡盾。 哐当! 雷霆轰在罡盾上,天色骤然变化。 李常笑的视线短暂失去了色彩,只有无边无际的白光弥漫。 底下的熊彰不知道发生什么。 他趁此机会逃离。 一刻钟后。 李常笑的视线恢复了正常。 他却没有心思去理会熊彰了,身子落到地面,手中掐算起玄妙。 许久过后。 一声叹息传出。 是真龙陨落。 整个大秦都受到了影响。 他本身还有王爵在,方才内力遭受了反噬,这才让雷霆有了可趁之机。 李常笑心头暗恨。 他抬头望天,身后的惊鸿剑飘然而起。 狂暴的剑气肆虐横窜,散发着一股毁灭的气机。 两千年的内力全力施展开来。 那是一股足以继往开来的力量。 气机弥漫而出,传到方圆百里,熊彰忽得一阵心悸。 对那神秘强者的力量有了更深的认识。 李常笑背负着手,面上少见地出现了愠色。 “今日之事,不给我大秦一个解释么。” 回应他的,是苍穹深处的雷鸣如流。 转眼间,乌云密布。 铺天盖地的雷厉降下。 “好!” 李常笑当即将内力注入惊鸿剑。 惊鸿剑的气息逐渐升华,表面的光芒也愈发灿烈。 璀璨到极致后,惊鸿剑化作了白虹,席卷着气浪,朝着天穹爆射而去。 霎时间,白光在天际骤曜。 将这阴云下的世间万物点亮。 “咚咚咚” 闷鼓声传来。 惊鸿剑自天边落下,剑身出现了裂纹,却染上了一抹玄黄。 见面后,玄黄直接冲进李常笑体内。 李常笑的嘴角溢出鲜血。 随后身形向前栽倒。 …… 一个时辰前。 咸阳,秦皇宫。 元始帝屏退了左右。 一身深黑龙袍的元始帝坐在床榻,眼中满是焦急和期盼。 今日就是卢太医所言的盈月之期。 月内,随着各地反秦势力的重创,因宣昭帝退位引起的动乱得以平息。 在太尉和丞相的辅佐下,朝堂局面日渐稳定。 大秦又回到了轨迹上。 他得将这个消息禀告父皇。 想到这,元始帝的目光中带着酸涩。 他将手伸到腰间,握住了那柄木剑。 立时,一股安心的气息传来。 元始帝深吸了一口气,再度变成了那个说一不二的秦皇。 在这时。 床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下。 元始帝转头看去,却发现宣昭帝不知何时睁开眼睛。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身躯干瘦得可怕,骨架的轮廓清晰可见。 宣昭帝全然不在意,反而看向元始帝。 “平哥儿,国朝如何” “父皇放心,一切无恙。” 闻言,宣昭帝点了点头,而后两眼闭合。 他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画面。 正是不久之后,李常笑持剑问天的那一幕。 那隆隆的雷声,还有叱咤的剑光,齐齐在他眼中绽放。 宣昭帝神色大变,惊呼。 “兄长!” 他猛然睁开眼睛,那画面却消失了。 “父皇,怎么了。” 元始帝面上满是担忧,他从未见父皇这般失态。 宣昭帝没有回应,依旧楞在当场。 那当真是人力可为? 这个疑惑才出现,就被宣昭帝打消了。 旁人不知,他能不知吗。 宣昭帝转头想继续向元始帝交代什么。 这时,一股前所未有的虚弱感将他全身占据。 宣昭帝两眼不甘地闭上,周身的景象逐渐模糊。 最后一瞬,他看到了元始帝声嘶力竭的模样,可是听不清内容。 宣昭帝心中莫名多了几分欣慰。 看来朕是个好父皇。 父皇,在这点上,朕又赢了你。 也罢。 平哥儿,这大秦江山,父皇交给你了。 他的魂魄自咸阳宫飞出,缓缓向上飘荡。 目力所见,整个大秦四海的疆土都落在他眼中。 这时,远处忽然有白光乍起。 与他方才所见的一致。 “兄长!” 宣昭帝目眦欲裂,向前虚伸出手掌。 整个人的魂魄同样朝着天穹深处飞去。 天穹深处。 万千雷霆劈在惊鸿剑上面。 宣昭帝牙关紧咬,身化玄黄,带着惊鸿剑退离。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忽然多了一道讯息。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方才所得归入玄黄。 宣昭帝的魂魄几近消散,脸上却带笑,甚至还有一抹释然。 第182章 孟门的剑 不知过了多久。 “噗” 李常笑将口中的土吐掉。 内力一震,终于从泥里爬了起来。 他的模样颇有几分狼狈。 长发凌乱不堪,衣衫上也满是泥土,甚至还有股土腥味。 李常笑有些忌惮地看了一眼天穹的方向,随后将倒插在一旁的惊鸿剑拔起。 他背过身子,朝山下的方向走去,口中抱怨道。 “丫的,又死了一次。” …… 一日后。 李常笑重新回到终南山。 才刚迈入山界,远远就看到德顺的身影。 那老小子像望夫石一样,怀里抱着白龟,目视远方。 也不知昏迷了多久,或许会忧心吧。 “得了,还是清理一番。” 李常笑自语道,转身走到河畔。 河面水波不兴,河水清澈见底,如同一条透明的蓝绸子。 …… 许久过后。 河畔又多了位浊世佳公子。 黑似墨的长发飘洒而下,掌中把玩着一枚凤血玉玦,走出了一派闲庭信步的架势。 草庐前。 德顺和白龟望着着远处忽然出现的人影,眼神闪烁。 虽然他们看不清面容,却知道那就是李常笑。 临近时,李常笑的脚步加快了几分。 白龟比他还要激动,挣扎着从德顺手中下来,而后快速朝李常笑爬去。 李常笑取下身后的惊鸿剑,抛给德顺,熟练地将白龟捞起来。 白龟麻利地爬到他肩上,呼呼吹出着气。 它现在已经大到可以站满整个肩膀了。 “呼呼,又壮实了。” “呼呼呼~” “哈哈” …… 当夜。 李常笑躺在床榻上。 脑中回想起昏迷前的场景。 那抹玄黄…… 似是想到什么,他的嘴角微微一勾。 这时,体内的玄黄忽然动了一下。 那抹玄黄中顿时传出了一道信息。 “封龙之阵:贵胄之血,蛟龙鳞甲。” “阵法大成,可困龙蟒。” 龙蟒,龙蟒,未成龙的可不就是蟒嘛。 李常笑的眼底闪过几分明了。 这就是压制霸王的办法。 若说从前,李常笑还只猜测,现在却能肯定,霸王之命就应验在熊彰身上。 要不然,那么多巧合发生在一起,可真说不过去了。 李常笑心中念头一动,天机草出现在他手中。 下一秒,金芒闪动。 屋中传出一阵闷哼。 李常笑气息衰弱,脸色有些苍白。 反噬倒在其次,只是熊彰的命弦笼罩在一层迷雾中,再无踪迹可寻。 “罢了,来日方长。” 他两眼微阖,重新归于黑夜。 咸阳,秦皇宫。 到宣昭帝金棺出城那日。 全城的百姓当街相送。 人海之中,诸君的悲伤露积成泽,将咸阳城都浸湿了。 年纪大些的,望着远处的金棺沉默了下来。 他们亲历天命、永安、宣昭三朝,深知秦国今日的不易。 年轻些的,正是抛头颅洒热血的阶段。 他们沐浴在陛下的荣光里,那是作为大秦子民的骄傲。 不只咸阳,便是列国之地都有百姓凭吊,当然也会有人替他哭泣。 所有人都以自己的方式,表达对大秦宣昭帝的哀思与愤恨。 …… 出了孝期。 一切归于平常。 元始帝手中掌握黑冰台的力量,又师从丞相与太尉,在朝中说一不二。 他效仿先帝,早早明确皇位的归属。 出了丧期,他即率领朝臣前往雍城,祭拜历代先祖,册封嫡长子李孝基为太子。 而后,元始帝再次下旨,以廷尉姚庆担任太子之师。 拟完这封圣旨,元始帝扶额静歇。 脑中忽然回忆宣昭帝临终前的种种,特别是那句“兄长” 他两眼微垂,面露思索,自喃自语。 “纵观朝堂上下,能被父皇称作兄长的,怕也只有靖王叔了吧。” “父皇未尽之言,或与靖王叔有关。” 思虑至此,元始帝就犯难了。 他早先问过雍丘侯,有关靖王下落的事。 雍丘侯只是摇头,直言靖王若不欲见人,则普天之下无人可寻。 临末了,雍丘侯还给出猜测。 前些日子列国贼首接连身死,或是靖王出手了。 这猜测不是没有依据的。 列国贼人行迹隐秘,黑冰台人手遍布天下,饶是如此都查无所获。 也只有靖王的测算之法,才能这般轻易找出他们,逐个灭杀。 元始帝对此深以为然。 想到这,他将佩着的小木剑取出。 这是得自靖王叔的。 元始帝低喃,“父皇驾崩,只余靖王叔最为亲厚……” 他眼神闪动,像是作出了某个决定。 次日。 元始帝下旨,宣鲁王李墨进宫,与太子一同在廷尉麾下听教。 没有伴读之名,因不合礼制,可这更甚伴读之实。 旨意传达,却并没有引起多少反对。 大家心底门清儿。 说白了,这是天子降恩自家子侄,此乃帝王家事,无可厚非。 背后看似寡淡如水,却是诸多因果串联,都是人情世故哩! 昔日靖王对丞相有活命之恩,丞相不会为难靖王之孙。 至于荆国公,若论亲缘,他才是鲁王的祖父。 也就那些愣头青,才觉得鲁王年幼可欺,上赶着寻死。 所谓愣头青,指的不是朝中官员,而是那些游离咸阳街巷的失意读书人。 他们找不到门路投奔上官,如今听闻鲁王年幼,顿时起了别样的心思。 只是,还不待秦宗室出手。 圣贤孟子的几位弟子先领着门生冲出来了。 他们抽出背后的长剑,欲要叫这群不要脸的家伙知道何谓儒者之怒! 若李常笑在这,目睹此情此景,定然大感欣慰。 不枉他日复一日感化孟夫子的那群弟子。 虽没能忽悠得性恶论,但他们最后还是落入了公羊氏的墨池,学会动手解决问题。 儒者的剑,并不是为杀戮而生,只是为了增添些说话的分量。 当然,用来打人也不错。 咸阳街巷趴着的那群读书人今天就见识到了。 孟门的师徒知道轻重,未下死手。 不过就是砍断帽缨,劈碎粗袍,顺带用剑柄把人敲晕了过去,仅此而已。 再多就不礼貌了。 孟门师徒离去后,有巡街的士卒到场,将他们抬到城外。 城中各派贤者听闻此事,并未觉得不妥当。 在他们看来,背后嚼舌根子的活计,既然做了还被发现,那就得挨唾弃。 第183章 南征百越 白云悠悠,时光飞逝。 宣昭十五年匆匆过去。 这年,李常笑勤加练功,内力增长到了两千二百年。 除练功外,他还花了不少时间琢磨那封龙之阵。 铭刻阵法的纹路已被他记在脑中。 与那相比,所需的贵胄之血和蛟龙鳞甲,倒不算什么难事。 他应当算是贵胄了,抽自己的血犯不着心疼。 至于蛟龙,说不得秦岭的河道里就有蛟龙。 哪怕没有,大不了再去一趟云梦泽,和善地老伙计讨要一二。 江湖救急之事,老伙计肯定是不会拒绝的。 想到这,李常笑忽得睁开眼。 方才他再次推算熊彰的位置,依旧是被迷雾笼罩,定是苍天作祟。 熊彰那小子也学机灵了,知道隐姓埋名,不露踪迹。 他这般谨慎,李常笑同样拿他没有办法。 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待时机成熟,那些龙蟒自己会出来。 …… 咸阳城。 这日,南面忽然传来消息,仓吾的那条河渠开凿完毕。 元始帝大喜。 百越之地是宣昭帝的心病。 眼下有了这河渠,秦国的辎重就可沿河南下,运至前线。 届时,百越诸部,吹弹可破。 想到这,元始帝颇有兴味地取来舆图。 尚为太子时,他就数次与九原侯蒙擎一并讨伐西北诸部,对兵家之事算是通晓。 他先是取来了朱笔,勾勒出了征南大军所在的阳禺、仓吾之地。 阳禺以南便是西瓯与南越,以东是早先被秦国平定的扬越。 扬越与秦人所占的吴越之地相连,形成对东瓯的合围之势。 眼下北方的匈奴已退,国势日趋稳定,可以集中力量平定百越诸部了。 到那时,先帝未成之功业,终将毕于今朝。 而他元始帝,在这神州诸土,必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打定了主意,元始帝伏案拟定出兵方略,尤其在于征南大军的兵源。 他深知,大秦的强盛所系皆在于那百万秦卒。 统一列国后,先前的百万秦卒四散各处。 三成坐镇列国之地,镇压叛逆。 四成为秦骑,九原侯将他们原先的燕赵骑兵合并,组建成了全新的长城军团,戍守北疆。 余下者留守关中,拱卫咸阳秦都。 因此,元始帝将主意打到了秦境内的各蛮族部落,列国囚徒以及七科谪。 相比牺牲秦人的性命,倒不如叫他们发挥余热。 元始元年,二月。 元始帝纠集亡人、赘婿、贾人,组建十五万大军南下,与原先吴越的秦军一并,进攻东瓯与闽越。 同时,又收拢了滇、夜郎等西南夷族的部众,兴兵二十万驰援阳禺。 元始元年,四月。 秦军大败东瓯部族,东瓯王身死。 赵佗与任嚣统率的征南大军同样攻破南越大军,进入南越境内。 沿途所至,秦将起初采取受虏不杀之策。 可越人不习教化,数次于帐中发起叛乱,突袭秦军营帐,秦卒损失惨重。 任嚣大怒之下,下令自此屠灭百越青壮。 一时间,百越之民损伤惨重,南越之地沦陷大半。 恰此时,西瓯与驼越的首领撤军回避,沿途依山势伏杀秦军诸将。 秦军不熟地势,短短月内数次受伏。 元始元年,六月。 秦将赵佗率部强攻南越,死伤七万余,尽占南越之地。 此后征南大军的攻势逐渐减缓。 同月,元始帝征发民夫七十万北上修筑长城。 终南山,林间。 李常笑与德顺二人一前一后,身后各自背着一个竹篓。 正值夏日,即便顶上有大片树荫遮蔽,炽热的骄阳依旧灼热难耐。 李常笑轻擦额上的汗珠,手握一柄小镰刀和锄头,半蹲地上,在挖着些什么。 “噗通”“噗通” 掘土的声音有节奏的传来,土层越来越浅,最后形成了小洞,露出了一串巴掌大的黄状物。 看到那物,李常笑眼底一喜,伸手熟练拿起来,放到竹篓中,而后继续翻找。 那是鸡头黄精,模样酷似鸡头,可以入药。 据说道家的隐修最喜欢吃这个。 李常笑眼睛一眯,回忆起药经中关于黄精的描述。 “仙家以为芝草之类,以其得坤土之精粹,故谓之黄精。” 前世只是听说过,并未实际见过。 第一回挖出黄精的时候,李常笑还把那物错认成了生姜,想来也挺好笑。 又过了半个时辰。 李常笑先后又挖到三串黄精,竹篓中拢共也有十串以上。 他朝着远处喊了声,“德顺,够了。” 而后,自己走到近处的树荫下。 将竹篓朝旁边一放,没有形象地靠在了树干出。 在这炎热的天气下,口中喘着的粗气,立刻就变成额头的水汽。 李常笑将脑袋上的竹篾草帽微微翻了一下,正好将他整张脸盖住。 这竹篾草帽的来历说来也好笑,竟然是从山下的村市中买的,就连那竹篓也是。 他和德顺两人都不是心细的。 搭建草庐那种大件物,就已经用掉了他们所有的才华。 至于帽子和竹篓。 这些精细的小物件,还是留待日后再学罢。 正想着,德顺也走到了树下。 他刚准备将竹篓递过去,却听见草帽底下起了呼声。 德顺有些哭笑不得。 “王爷这适应能力,还真是……” …… 一觉睡到黄昏,天边的鸟雀成群归来。 李常笑抖掉脸上的帽子,相当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这才有些意犹未尽地站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不见德顺的踪影,一并不见的还有那个竹篓。 看来德顺是先一步回去做饭了。 这不,山下的某一处,袅袅升起了炊烟。 炊烟是比较文雅的说法,其实只是德顺聚木生火,冒起的烟气罢了。 “开饭了。” 李常笑眼睛微动,口中默念。 下一秒,远处的林间忽然飘来一阵山风。 风至,他轻轻踮脚。 整个人立时就像白纸般,风一吹,直接飞向空中。 数息过后。 李常笑在草庐前落地。 他摘下草帽,口中哼唱着山歌曲调,步履散漫地走了进去。 第184章 百草随笔 翌日。 李常笑与德顺早早起来。 他们将前一天采集的那些黄精取出,用山泉水洗净,再把它们放入铁锅中蒸制。 德顺望着面前的“铁盖子”,有些佩服自家王爷的奇思。 毕竟换作寻常人家,谁舍得将铁打成这么一个疙瘩。 李常笑才不管这些。 他颇有兴趣地围在火边,眼中有些期盼。 这还是他第一次,依照药经中的古法炮制药材,唤作“九蒸九曝”。 过程冗长,对李常笑来说却不算什么。 正好平日闲暇,若能因此开拓些见识,那也是值得的。 他手中握着细长的木枝,是为随时改变烧柴的火候。 最开始,李常笑本以为烧火就是单纯的添减柴火的数量。 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字面意思可不就是这个。 然后——他就被跳起的火苗烧着了。 每每回想起,李常笑都会后怕地摸摸眉毛,鼻尖好似还能够闻着焦味。 两刻钟后。 第一蒸结束,将药物置于烈日下曝晒。 趁此闲暇,李常笑在茅屋的棚顶下,寻了一处阴凉地坐着。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洗净的黄精,化手为刀刃,削下薄薄一片,放在口中咀嚼。 很快,李常笑的眉头就扭成了蜈蚣。 这生黄精,入口是麻味和涩味交织的口感。 反正在李常笑看来,这两者都算不得是好味道。 他将那片黄精吐掉,转身走进屋里。 桌案上摆着一本淡黄的小册子,李常笑提起笔,在上面写下。 “黄麻,味涩,麻舌,不宜生食” 页面还留了一大片空白,还需进一步的补充。 做完这些,李常笑将小册子合上。 封皮赫然写着“百草随笔”。 百草二字取名自神农氏,随笔则是兴尽所至的意思。 说的直白些,就是想到哪写哪。 他身负秦廷诸家太医传承,作为长生者,自然是想给后人留下些东西的。 可李常笑性子惫懒,修书这事又不能急于一时,他都是看到了才会想起来去琢磨。 就以眼前的黄精为例。 黄精,别名“米脯”,“仙人余粮”,一定程度上是可以替代粮食。 道家典籍常将黄精当作辟谷的食物,正好印证了这点。 放在平时不算什么。 可遇上大荒时节,说不得靠这黄精就能让无数人活命,那也是一桩功德。 相比于成日臆想寻得番薯和土豆,这才是最切实际的。 半日后。 德顺将晒干的黄精搬进屋。 李常笑伸手掂了掂,确认残余的水分都被晒干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黄精放入陶瓷罐里。 取来事先准备的黄酒,还有先熬制的黄精汁,一并浇在干黄精的表面。 还能听到细微的“滋滋滋”声,像是烤肉一样。 至此,这一蒸一曝就算完成了。 眼见夕阳落日,下一轮的炮制要留待明日。 …… 如此往复。 终于,九蒸九曝终于完成。 这种炮制的黄精又称作“九蒸干”。 过程漫长又繁杂,损耗极大,十不存一。 依照药经的记载,这是上等的补气珍品。 李常笑取了一小块,放进口中咀嚼。 下一秒,他愉悦地眯起眼睛。 油润软糯,味道甘甜。 这是口感。 紧接着,李常笑运起内力,在大小周天和各路经脉游走。 肾脏处,一股淡淡的暖意的向外扩散。 那就是药经中说的“气”。 李常笑微微点头,肯定了九蒸干的功效。 他再度翻开小册子,在最下补充了一句“九蒸干,滋肾阴,补气血” 最后,只剩下蒸制服用的方法还没有尝试。 这也是李常笑厚望最深的一种制法。 毕竟生食与九蒸干,此二者皆不适果腹之用。 生黄精麻涩,显然毒性未除。 九蒸干冗杂,活命者等不了。 两刻后。 李常笑手中多了一块片好的熟黄精。 颜色从方才的姜土黄色变得有些黑里透红。 他试探性地尝试咀嚼。 这一回,味道却是好了许多。 软糯油滑,与熟成的谷类相似,苦中带甘。 “这次倒是正常了。”李常笑低喃。 最后,他在黄精的那一页补上。 “以火蒸制,味甘,平,可充食果腹。” 往后几日。 主仆二人在草庐开辟了一小块田地。 他们从村市买来稻种洒了进去。 准备来年用自家的粗米,尝试制成曲药,酿作黄酒。 …… 元始元年,九月。 在南越秦军与东瓯秦军两面合围下,闽越首领率部投降。 自此,东面的百越部族尽数臣服。 秦国朝堂。 关于如何治理百越之地,秦国朝堂分作两派。 以秦国旧臣为首的文官主张留其原制,就如西南夷的蛮族部落般,以夷酋为官。 这是统一之前秦国的做法,已证明了一定的可行性。 此番征南大军中,就有许多蛮族部落的将士。 元始帝本倾向此策。 直到丞相李由进言:“陛下乃天下共主,北驱匈奴,南征百越,此旷世之功前所未有。当置郡县,拓我神州,使百越之民尽归王化。” 元始帝冥思甚久,深以为然。 元始元年,十月。 圣旨自咸阳出。 东瓯之地并入会稽郡。 闽越之地改置闽中郡。 南越之地改置南海郡。 一时间,四海万民无不歌颂元始帝开疆拓土之功。 然而,江淮之地,多有黎庶徭役染发疫病,死伤者甚重。 值此隆盛春秋,当地官吏为避免秦皇怪罪,隐瞒不报。 元始元年,十二月。 咸阳举办了盛大的宴席。 西南夷各部族首领纷纷遣使前来。 席间,夜郎使祈求秦廷相助,平息部族叛乱。 元始帝欣然允之。 命秦将冯孟领兵五万,前往平叛。 元始二年,二月。 夜郎叛乱平息。 冯孟奉元始帝之命,巡视西南各族。 半月后,冯孟修书送往咸阳。 信中直言西南险要,地势艰难,不利作战。 请命修筑五尺道,连结关中诸郡与西南蛮族。 同时,九原侯蒙擎请旨,修筑直道,连通九原至云阳。 元始帝思虑再三,最终应许。 九原侯统领大秦北疆四十余万骑兵。 若有异心,则大秦必乱。 今有直道,则关中秦卒可随时北上。 第185章 南山郎中 元始二年,三月。 这夜。 李常笑从海岛返回。 在他手中,揣着一小摞疏松的黑色土壤。 土壤呈黑色,闻着还有一股淡淡的草香味。 李常笑小心翼翼走到屋外,将黑土撒到新开的田地里。 做完这些,他转身回屋,坐在床榻上,只是神情有些古怪。 “那不会是辽东黑土吧。” 念头闪过,李常笑的心里愈发笃定,同时觉得莫名。 因为那黑土可不是辽东来的,而是他从海岛挖的。 回想起那古树叶片,还有天机草,李常笑不由咽了口唾沫。 他暗自搓手,怕不是给了他什么神奇土壤,洒下种子顷刻间成熟。 算了,天色不早,明日再看。 …… 翌日,草庐的田地前。 李常笑蹲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用手扒拉着土壤。 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 这黑土还是寻常土壤,不过是腐殖质含量更高了。 “罢了,种着便是,肯定不会是坏事。” 而后,李常笑将德顺喊来。 半个时辰后。 李常笑有些疲惫地回到小屋。 他取来桌上的瓦罐,用自制的小勺舀出些蜂蜜,用水冲泡,缓解疲惫。 古话说得好:累的时候喝点甜的。 这蜂蜜得自山中土蜂的,更是别有一般奇效。 终南山盛产药材,这土蜂以采集花蜜为生,所以蜂蜜也兼具药用。 只这几日,李常笑就发现党参,三七,五味子之类药植,都是些补中益气,和胃生津的宝贝。 关于终南蜂蜜的奇效,他一并记在“百草随笔”里。 除此之外,李常笑还用这蜂蜜制了不少蜜丸。 按照药效各自分门别类。 其一为养生类。 二精丸:助气固精,活血驻颜。 天王补心丹:滋阴清热,养血安神。 …… 其二为治病类 紫雪丸:清热解毒,开窍定惊。 化虫丸:驱杀肠中诸虫。 玉泉丸:专治肺肾阴亏。 …… 日子一天天过去。 李常笑炼制蜜丸和炮制药材的技法越发熟练。 首当其冲的受益人就是德顺了。 他已年过天命,即便有内力在身,修武产生的暗疾时不时发作。 在李常笑各路丸散的冲刷下,德顺可谓是升华到了极点。 三个月后,整个人又龙精虎猛了起来。 眼见第一个医患成效良好,李常笑忽然起了替人看诊的想法。 倒不是大发慈悲,此举不过各取所需。 他需要熟练掌握医理,而病者能有机会夺得一线生机。 怎么看都是双赢的。 李常笑一贯是个说干就干的主儿。 打定主意,他立刻行动了起来。 在这之前,还要打制些物件。 包括装药丸的木匣,还有昭示医者身份的摇幌。 二者合一,那才是地道的江湖郎中。 在终南山住了三年,李常笑如今也掌握了些技能。 比如用秸秆编制篮子,用竹子制作竹篙和竹筏以及用木头造物。 他给自己打制了一套背式药匣,用来装那些瓶瓶罐罐的药丸。 还有一件有他半人高的摇幌,用来揽客。 一切就绪后,李常笑下山了。 元始二年,七月。 终南山下的村市,忽然多了位身着粗袍,头戴巾帽的青年。 背后担着三尺长宽的药匣,左手持摇幌,右手晃青铜摇铃。 所过之处,就有摇铃声传响,声音能传出很远。 时不时口中还在吆喝。 “江湖郎中,丸散医疾!” “济世救人,分文不取!” 偌大的村市,这打扮古怪的青年显得分外显眼。 不过来往的村人却看出了他的身份,是个医者。 自古巫医相连,巫者崇贵,医者也能沾光。 是以村市小吏虽觉得聒噪,却没有驱逐他。 其余来往的百姓,却纷纷动了心思,尤其是听到“分文不取”四字。 最后,第一个人走向了青年游医。 很快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元始二年,八月。 青年游医在村市中逐渐小有名气,当地村落的百姓上赶着寻他医疾。 短短月内,医治大小患者二十余人,无一丧命。 元始二年,九月。 青年游医的名气继续扩散。 方圆十里大小村落的百姓慕名而来。 一并赶到的,还有那些逐渐稀奇古怪的疑难杂症。 对此,青年游医都是来者不拒。 这一月,在他手中痊愈的患者超过百人。 沿地百姓无不对其感激涕零。 元始二年,十月。 青年游医的消息越传越广。 上雒和商县两地的县令得知此事,纷纷派人延请。 只是,当县令使者赶到时,青年游医已经不见踪影。 使者调动村市小吏,搜查了村市方圆十里,以及终南山郊,未能发现其下落。 无奈之下,使者悻悻而归。 待他们走后,那青年游医却不再出现。 仿佛就此消失于尘世。 百姓人相互奔走,想要寻其踪迹。 直到这时,百姓们才意识过来,他们竟不知那青年游医的姓名。 唯一回荡在耳畔的,只有那四句吆喝。 “江湖郎中,丸散医疾!” “济世救人,分文不取!” 感念青年游医的恩德,百姓遂取其中的“郎中”二字,唤其“南山郎中”。 数年后,当地走出一位秦郡太守,昔日蒙受南山郎中的恩情。 太守荣归故里,出资兴建庙宇供奉南山郎中。 消息传出。 咸阳城中的医家弟子心驰神往,四散到秦地各郡。 他们打扮成南山郎中的模样行医济世,以期某日功成身退,得后人供奉。 久而久之,天下将这类医者称作“江湖郎中”。 天下郎中尊奉南山郎中为始祖。 …… 终南山。 李常笑在行医三月后,回到自家草庐。 停止行医的原因有二。 其一,是不愿被秦国县令所扰。 其二,是因为熬制的蜜丸已经消耗一空了。 经过这几月的行医,李常笑的医术算是初入门庭。 对他而言,这就足够了。 毕竟从根本来说,李常笑最擅长的不是行医,而是炼药和采药。 他用这终南山的药材和蜂蜜熬制丸散,分文不取救济世人,最后也算为终南山添了美名。 一张一合之下,可谓功德圆满。 至于李常笑自己,他收获了医术的进步,这才是最大的财富。 第186章 南下百越 元始二年,十月中。 年前种下的两拨稻子都熟了。 李常笑与德顺二人操起镰刀收割。 说来也奇怪,分明两块田的稻子之间还隔了数月的时间,却一齐成熟了。 只看长势,黑土里的稻子甚至更加饱满。 李常笑将这归咎于黑土的神奇,倒没有进一步深究,反正对他而言是件好事。 简简脱粒,再搭配上年初制成的曲药,就可以着手酿酒了。 元始二年,十二月。 终南山降雪。 草庐蓬子覆了一层银妆,凛冽的寒风拍打在柴门上,发出微微的震响。 屋子内。 李常笑、德顺还有白龟围着一个泥盆坐着。 泥盆中的枯树枝燃烧,生起焰火,让茅草屋中多了些温热。 李常笑将手放在上面烤,不由敬服起先贤的智慧。 不对,或许千百年之后,他就成了那个发明火盆的先贤。 待暖意渐渐弥漫。 李常笑取来身旁的陶壶,里面盛着新酿黄酒,用铁器挑到火盆上加热。 在这冬日,温一壶小酒浅酌,不仅可以御寒,还能安养脾胃。 两刻后。 李常笑手中多了一小杯热黄酒。 在他面前还有盘梅干,是青梅晒制而成的。 南山不产青梅,这些是李常笑日前自村市游商处购得的。 顺带的,还有青梅种子。 他将梅子种在黑土里,希望来年能吃上自家的青梅。 到那时,左手捧着热酒,右手捏着新熟的青梅,也能体验一回青梅煮酒的美趣。 今日正好是冬至。 李常笑与德顺碰杯,就当是道别元始二年。 …… 元始三年,四月。 恒山、巨鹿两郡的百姓暴动。 他们抄起农具,冲击郡县官府。 当地秦军出兵镇压。 一时间,赵地百姓死伤者甚重。 元始三年,六月。 暴乱彻底平息。 元始帝下令诛灭叛首全族,以儆效尤。 同时任命宗室出身的夏王李常鹏前往坐镇。 夏王乃天子皇叔,生性勇猛,以雷厉着称。 他到任后当即整顿军备,戒严城池。 短短一月内,赵地的风气得以改善。 元始三年,九月。 李常笑离开终南山,南下云梦泽。 此行是为取得蛟龙鳞甲。 说来也奇怪,这些年,李常笑遍寻秦岭七十二峪,想要找到一条蛟龙,却不可得。 莫说蛟龙,便是上了年头的蟒蛇都少之又少。 仿佛有什么力量压制了蛟龙的生存。 李常笑御风而行,心中不停思索。 最后,还是前世关于龙脉的说法勾起了他的思绪。 或许就是因为孕育真龙,这才导致蛟龙无法诞生。 “倒是可惜了。” …… 半月后,他从云梦蛟那得到了龙鳞。 做完这些,李常笑没有急着返回,而是继续南下。 出了云梦泽。 他自己编织了一方小舟,顺着湘水漂流。 终点赫然是仓吾的河渠,元始帝命名“灵渠”。 这一路看遍了名山大川。 元始三年,十月。 到达零陵县。 在这,李常笑遇上了一件比较好玩的事。 因为身上没带腰牌,当地的士卒将他带到裨将面前。 最后还是靠着医者的身份,才免除了充军的命运。 元始三年,十一月。 前线战场打响,李常笑作为随军医者同往。 秦将赵佗调动征南大军,在中留与西瓯的越人作战。 中留境内多峰峦,是西瓯越族的一道屏障。 两军相持数年以来,征南大军数次折戟于此。 赵佗的态度也先后变化。 一开始本想着智取,屡次受挫后,就变成了以麾下兵卒的性命相搏的作战方式。 征南大军中只有不足半数是秦国士卒,还有大半是西南蛮族和列国囚徒,在赵佗看来,这些人的性命可有可无。 李常笑就被分在一支西南蛮族的行伍,经过打听,知道他们是来自夜郎的子民。 为首者名叫素纳,祖上是夜郎贵族,因为犯了事才被夜郎王派来效命大秦皇帝。 元始三年,十二月。 明明已是冬日,百越之地的林间依旧酷暑。 瘴气疫毒,蛊毒风痰,虫兽外伤…… 大批征南士卒先后死亡。 李常笑所在的夜郎行伍,来时百人,如今已经折损了三成。 即便如此,在临近的行伍中,得益于李常笑的施救,他们反而是是情况最好的一支。 靠着这些年掌握的医术,李常笑自忖能医治百病。 可面对百越之地频出不穷的各类疫疾,他时常也会感到束手无策。 病症中虽然有触类旁通的例子,但更多的时候,由于诱因不同,开治的药方别有讲究,所谓对症下药就是说的这个。 李常笑只能尽力施为,不求有功但求无愧于心。 元始四年,一月。 赵佗集结重兵,准备强攻对面的山头。 西瓯士卒在自家将军的指挥下,用自制的石斧兵器和滚木礌石防御。 这时,征南秦卒所在的背坡忽然掀起了一阵狂风。 霎时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远山的落叶和枯枝被卷到了天上,化作猛烈的飓风,吹得天地为之变色。 云层之上,怒雷的轰声久久不停,劈碎了西瓯士卒准备的滚木和礌石。 顶在头上的天,好像渐渐地成为沉重的,压了下来,要压在头上。 西瓯越族的士卒以为是天神降怒,士气大失。 赵佗大喜,趁机率领秦卒反攻。 半日后中留彻底沦陷,赵佗贯彻了屠杀越人的方针。 战果已成,赵佗下令收兵驻守。 同时,征南大军中的一支夜郎行伍,他们发现一件事,自家医者丢了。 素纳立即上表秦军裨将。 秦军裨将没有在意,打了胜仗就高兴,至于区区一名医者的生死,无需挂怀。 …… 另一边,李常笑施展驱雾之法,离开了征南大军。 他沿途北上,到了武陵。 身上带着秦军医者的证明,这次倒没有被带走。 进了城,李常笑走到城西的一家药铺。 他在军中打听过,这里有位“武陵蛮”的老医师看堂。 老医师的医术高明,在远近闻名,虽是蛮族,却有许多楚地贵族不远千里来看诊。 第187章 再回咸阳 药铺是间木质小筑。 前屋用于看诊,后院留于主人家。 行至堂前,李常笑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味,像是药浴的方子。 他眼前一亮,当即细细分辨。 这不品不要紧,细品竟察觉出几分熟悉,这…似乎与卢太医传授的扁鹊医方有些同工之妙。 心里想着,脑海中的方子脱口而出。 “生半夏四钱,艾叶四钱,红花三钱,马钱子四钱,王不留行八钱,海桐皮……” “小友!” 还没等他把海桐皮的配量说出,药铺里走出一个头戴尖帽,精神矍铄的老叟。 方才的声响正是源自老叟。 李常笑闻声转头,像是反应过来了,“老丈见谅,是我鲁莽”。 老叟顿时笑了起来,“小友再不停下,老朽这秘传可就露底了。” 随后,李常笑道明来意,此番是求教治疗疫病的方子。 来时他就打听过,这方圆数百里的城池,就数这位栖居武陵的老医最擅此道。 李常笑的请求老叟并未拒绝,不过他也看出了李常笑所学不浅,便提出交流医术。 对此,李常笑自无不可。 接下来的一月。 白日,李常笑与老医师一起坐堂看诊。 夜里,二人互相印证医术。 李常笑将他这些年炼药和行医的所得讲出,老医同样把家中珍藏的古籍拿出来供他参考。 两人本就投缘,这一来二去,更是有了忘年交的意味。 这么说其实不太恰当,毕竟李常笑也年过五旬,他们说不得还是同辈呢。 不过些许细节无伤大雅,为了避免吓着好友,李常笑选择隐瞒。 随着交谈的深入,李常笑也摸清了老医师的路数。 他并不是所谓的武陵蛮,而是瑶人的一支,归属于瑶医。 这就可以解释得通,为什么卢太医的传承会与他对上了,因为扁鹊也是瑶人。 二者归本同源,却又有所差异,彼此间能够相互印证和完善。 元始四年,四月。 李常笑辞行。 老医并未挽留,显得很是豁达。 临走前,他将自己“望眼辨病”的心得交给李常笑。 作为回报,李常笑同样把几经完善的百草随笔抄本送给老友。 人生不过数十载,萍水相逢,残生未必相见。 告别了老医,李常笑踏上返途。 元始四年,五月。 李常笑重归南山。 同月,元始帝组织关中秦卒,向西征讨羌人。 消息传出,不少人痛骂元始帝不惜民力,穷兵黩武。 李常笑知道,错不在元始帝,而是军功爵自身弊病所在。 天下承平,大秦军士无功可立,全军上下不免涣散。 仅是最近几载,就有不少秦将触犯秦律,夺职受罚。 长此以往,对秦军士气也是相当大的打击,一个不慎可能导致士卒哗变。 哪怕是元始帝,他也不愿冒这个风险。 元始四年,六月。 李常笑依照玄黄的描述,以他居住的扈阳岭为中心,布置了大阵。 足足十日,李常笑才将大山的铭文勾勒完成。 最后,他回到草庐,将自己的血滴在蛟龙鳞甲上。 下一秒,那鳞甲金光大显,他体内的玄黄随之涌出,朝着高山深处遁隐。 “这算阵成了吧。” 李常笑有些不确定,但玄黄已经离体,再要考虑显然无意。 为今之计,还是沉下心修炼吧。 ……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 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转眼到了元始六年。 这日,一股磅礴的威势自草庐中传出,约莫持续了半日,才有消退的迹象。 不知过了多久。 草庐走出一人,身高近八尺,穿着一袭浅灰色衣袍,头束简易的竹簪,青玉缎带,墨眉似剑,仙气逼人。 李常笑轻拢宽袖,细细感应周身游走的内力。 足足三千年,竟是能与昔日楚国的神龟相提并论了。 正想着,草庐的蓬顶忽然传来动静。 一个约莫三尺径宽的白龟正悠悠靠近,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着狡黠而智慧的光。 李常笑轻轻一招手,那硕大的龟身就被他单手拿捏。 听到动静,德顺从屋中走出,正好目睹眼前这一幕。 他有些惊喜,“王爷,您可出关了!” 李常笑颔首表示认可,继续道:“德顺,准备收拾,明日回咸阳。” “喏。”德顺朗声应道,随后进屋。 看着他的背影,李常笑的眼中闪过满意,随即两手掐诀,一根天机草落在他掌中变化,最后化作金光涌入脑海。 “天机昭示,游魂千里” …… 两日后,一辆马车到达咸阳城下。 赶车的是年老的太监,坐车的是暮年的靖王。 出示腰牌,守城士卒放行了。 进了城,不远处就是街市。 正值白日,大街上满是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左右的小贩无时无刻不在搭起摊位,五花八门、品类繁多。 迎面来往的行人如织,衣花淡月,有的砍价买卖,有的看看热闹,有的聚拢谈笑。 李常笑坐在马车中,眉眼却是轻松了几分,且不论大秦如何,至少咸阳依旧如他去时那般繁华。 一刻钟后。 马车停在一座华丽的府邸前,上面赫然刻着“鲁王府”三个大字。 守门的昔日靖王府的老卒。 他见着面前的马车,有些难以相信地擦了擦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立即走上前,试探性地问道:“德顺公公?” 德顺轻甩拂尘,微微一笑,“正是咱家。” 得到了他的肯定,那老卒立刻激动了起来,就要上前见礼。 李常笑正好掀开帘子,脸上带着笑意,“应五,替本王传禀吧。” “喏!”那老卒应五答道,中气十足。 他转身打开府门,叮嘱下人勿要卿怠后,这才往院中走去。 半晌。 李常笑坐于正堂,细细品茗下人递过来的茶水,用以掩饰心头的忐忑。 很快,屋外便传来脚步声。 那步履分外着急,依稀还能听得下人担忧的呼声。 不一会儿,一位青裳老妪到达门前,满头银丝格外显眼,看轮廓就知年轻时是个美人。 才进来,她的目光就落在正堂那老头的身上,老头长得不甚好看,除却王袍华美,老得不成样子。 可青璃一眼就认出,那是她侍奉了大半辈子的小郡王。 第188章 当年琴曲 鲁王和丹阳也领着各自家眷来拜见他。 离京八载,众人的辈分都提了一等。 丹阳膝下添了三个孙儿,就连李墨的嫡子也已盈月。 元始帝赐名,单取一个瑜字,得自“怀瑾握瑜兮”,唤作李孝瑜,愿此子玉瑕如光。 李常笑望着襁褓中的幼儿,颇有深意地在鲁王的肩上拍了下。 “已为人父,自不可同日而语。” 鲁王颔首示礼,聆听受教。 那日后,李常笑就在王府住下。 虽说王府已改易封号,可那间属于靖王的小院还是留着的。 他哪都没去,成日在院中老树下盘坐,耳听风摇草色,坐看日照松光。 兴尽所至,李常笑便会放唱山歌。 歌声辽阔悠远,一气呵成,仿佛下一刻就要飞出山谷,流入江海。 每到这时,临近小院的屋中就有琴声响起。 琴声明朗清澈,像冷泉清清的流水,在轻柔翠绿的水藻间,在晶莹的碎石上淙淙流过。 琴曲终了,天色渐沉。 血红的残阳聚拢最后一抹斜晖,远山传来几声归雁的鸣叫,然后一隐而没。 屋中,青璃卧在床头,古琴在她身旁。 她的脸色愈发苍白,好看的眉眼弯作皎洁的弧度,恬静中带着清幽。 李常笑将身后的药匣取来,翻找里面的瓶瓶罐罐,却没有一味是唤作长生的。 自那之后,偌大的鲁王府,有曲的地方就有琴。 不知过了多久,忽有一日,琴声戛然而止。 子夜时分,院中小屋里泛着昏黄的光,映照在惨白的脸上。 青璃靠在李常笑怀里,气息微弱,却极力想要侧过脸。 李常笑替她轻轻捋顺两鬓的发丝,有些无奈地开口。 “好了,忙活这些年,好不容易得劲休息,怎不知惜。” 怀中人安分了下来,似乎有些沮丧。 许久之后,微弱的女声传来:“王爷,青璃这般模样一定不好看吧。” 闻言,李常笑低下头,打量怀中人。 当年如花,今日白发。 于是答道:“不甚好看,只比本王这糟老头子强上几分。” 青璃正要动弹,就听到下一句。 “却也无妨,风拂轻沙,过往俱淡。念你追随本王多年,本王自会忘怀。” “王爷还是这般心软……” 青璃低喃,她能感觉到,自身的精气一丝一缕正在被抽离。 脑海中的种种过往,似乎也随之风散。 一股悲意和失离之感将她包围,眼眶不知何时湿了。 她艰难地垂起手,唇齿亲启,用只有李常笑能听到的声音问道。 “王爷能否…莫要忘了青璃?” “那是自然。” “多…谢王爷。” 青璃说话间,瞳孔逐渐涣散,“小郡王,青璃恐…不能同抚琴了。” 李常笑侧过头,闷声开口,“无妨。若有缘,你可来南山寻本王,作那斜风摇曳吹挂枝头,本王定陪你奏曲。” “对了,本王还学了笛,若——” 话才说到一半,怀中人垂着的手忽然落下。 李常笑顿住了。 他抚手替青璃把眼合上,不觉哑然。 “你这丫头,竟不等本王说完。” …… 琴声没了,曲也停了。 院中老树初发新芽,底下靠着个神色颓然的老者。 在他身前摆了一排又一排的酒坛子,还有根新制的竹笛散落在脚边。 府中下人得令,无人靠近这小院。 过了三日。 院中的酒气散了。 那个平日里温煦的靖王又回来了。 只是他离开小院,走上街头。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 春暖日浓,莺歌燕舞。 堂皇楼宇琴瑟鼓鸣,才子佳人吟诗奏乐,或是逢场作戏,色不迷人人自迷。 李常笑穿行茶楼酒肆,好不快意。 酒饱茶足,他轻哼着小曲,路过一处官人家的府邸。 高墙内忽然传来一阵少女的轻呼,只是听就能想见气急败坏的场面。 不多时,又有慵懒的男声传来,语气中满是揶揄。 若细细品茗,还能听出几分若有若无的喜意。 李常笑抿嘴走开,少见地在心里祝愿起旁人。 “不求陌上花红,但愿朱砂一点。” …… 元始六年,四月。 元始帝摆驾鲁王府,只见鲁王。 再一问,才知靖王早已离去。 临行前留下手书一封。 元始帝大喜,揣着书信回宫,他先是屏退了左右,这才查看其中的内容。 拆开后,就发现上首写着“喻老”二字,此为篇名。 继续往下,却是讲述神医扁鹊与蔡桓公之事。 通篇短短三百余字。 元始帝数次阅览,反复揣摩,最终化作了嘴角的苦笑。 “连靖王叔也觉得朕讳疾忌医。” …… 元始六年,八月。 孟津,瀍沟旁。 屋舍前,有条体型壮硕的黄狗驮着一小儿玩乐。 小儿约莫三四岁左右年纪,天生机敏,模样可爱。 院中的犬吠与小儿的欢笑混在一起,显得有些聒噪。 这不,内堂出来一个妇人,身着淡绿绸衫,秀丽绝俗,显得文雅恬静。 下一秒,便见那妇人两手叉腰上前。 小儿似是察觉了什么,转过头,就见自家母亲满脸愠色的模样。 他当即一机灵,轻拍身下的黄狗,吆喝道。 “大黄,快跑!” 那黄狗通人性,确认小儿坐稳,撒着狗爪就跑了出去,蹬起一地烟尘。 妇人大怒,吼道“熊郢,给老娘回来。” 小儿早就习惯了阿母的吼声,颇有些得意地转过头。 忽然,身下的黄狗停住了步子。 熊郢面露疑惑,正要抬头。 还不待他反应,眼前一花,一双宽大的手掌将他托住。 熊郢认出了来人,小眼睛里满是激动,搂住了他的脖子,亲昵道,“阿父!” 来者正是熊彰。 熊彰将长子背在身上,小步朝着自家走去。 察觉到背后的长子的哆嗦,熊彰有些无奈。 “郢儿,可是淘气你阿母了。” 闻言,熊郢一言不发,像鹌鹑似的靠在阿父宽阔的背上。 不一会儿。 苦着脸的熊郢就看到了自家阿母。 他眼睛咕溜溜转动,待熊彰将他放下后,立即朝着自家阿母跑去。 那动作要多亲近有多亲近。 见此,妇人有些无奈,她蹲下身子,接住长子。 熊彰同样上前搂住妻子,眼中满是怜惜。 “虞儿。” 第189章 天下归一 听闻郎君呼唤,那妇人毫不做作,侧过头就靠在他肩上。 熊彰左手揽住妻子,右手拽着正欲脱逃的长子,觉得生平幸事有此足矣。 数年前,他自那秦国强者手中逃得性命,一路逃窜至孟津,过上隐姓埋名的日子。 因缘际会,在郊外捡到伤重的虞氏。 她似是受了惊悸,忘却前事,只记得一个“虞”字。 熊彰将她带回,才有了后来的事。 …… 元始六年,九月。 李常笑自郢返回南山。 从那以后,每到月中,他便会独自登上山顶,盘腿而坐,眺望远处的山岭。 迎着斜风高歌,细指拨动琴弦,而后一阵清音传响。 琴曲间,远山的绿叶沙沙作响。 元始六年,十月。 秦军彻底攻破西瓯。 驼越首领病故,赵佗趁势猛攻,连战连胜。 元始六年,十二月。 驼越新任首领率领部族乞降。 这一次,赵佗没有开杀戒。 他派兵接管了驼越和西瓯全境,清剿残余的顽抗越人。 赵佗上表功绩,将消息带给秦皇。 元始七年,元月。 秦廷的使者抵达百越,宣明圣旨。 西瓯之地改置桂林郡。 驼越之地改置象郡。 秦将赵佗与任嚣有功社稷,以赵佗为龙川侯,任嚣为番禺侯。 同月,秦军在西北击溃了羌族大军,夺得大片土地,置金城郡。 征服百越与西北拓土双管齐下,元始帝的名望崇高到极点。 底下的朝臣趁势拍马,直言元始帝功追先帝。 起初,元始帝还能按捺念头。 时日渐久,就连他也迷失在了臣子们的歌颂中。 元始七年,三月。 以宣王为首的秦宗室上书,请陛下登山封禅。 明眼人都知道,这分明是陛下的意思。 他们自以为抓住了要点,紧随其后。 元始帝连连推辞。 暗地里,他命黑冰台将此事广而布之、 短短半月,各地的郡守县令都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最后,三川郡郡守姜闫率先请命。 他吩咐麾下官吏,挨家挨户搜罗粗布,又调来百名织女赶制。 元始七年,四月。 三川郡郡守奉上万民衣一件,昭示三川百姓感戴陛下。 元始帝大喜,亲下圣旨嘉奖姜闫治理有方。 其他各郡的郡守纷纷效仿。 一时间,大秦三十七郡,半数郡县都奉上了万民衣。 以李由为首的老臣担忧不已,请元始帝下旨喝止万民衣乱象,打杀溜须拍马之徒。 元始帝面露不悦,退居宫门,避而不见。 明眼人都知道,陛下这是对丞相心存不满了。 李由身居丞相之位十余载,觊觎丞相之位的大有人在,看不惯他的也有人在,其中不乏朝堂重臣和宗室王侯。 两派人齐齐施力,一时间,咸阳城中盛传丞相李由盘剥民膏,为官不仁,御史上奏弹劾丞相。 不明所以的百姓也跟着咒骂李由,仿佛在一夜间,李由成了整个大秦最不可赦的罪人。 宫中的元始帝对此充耳不闻,他忙着与亲信商议封禅之事,无暇顾及。 这日。 元始帝从咸福宫出来。 颠鸾倒凤后,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是一派清爽和舒畅。 他颇有兴味地喊来随身太监开路,准备到皇后那。 忽然,他腰间揣着的木剑兀地绽放出光芒。 元始帝低头看去,却见那木剑表面的竟然出现了蛛网似的裂纹。 他正要抓起木剑,下一秒,一阵清脆的断裂声传来。 “咔嚓” 木剑自剑柄与剑身之处断成两截,落到地上。 元始帝大惊失色。 要知道,那木剑是他才满周岁时,靖王叔赠予他的,佩戴三十多年从未离身。 今日断裂,这可不是什么吉兆。 身旁的太监吓得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地请示。 元始帝心中莫名烦躁,有些不耐地摆手,“回金龙殿。” “喏。” 当夜,元始帝将靖王留下的书信取来,反复研读。 不知过了多久,他喊来左右,召丞相李由入宫。 翌日。 元始帝当着百官的面,焚毁那些来自各郡县的万民衣。 同时,元始帝下旨严令诸郡县一干人等,禁止再提封禅之事。 终南山,草庐。 李常笑忽得睁开眼睛。 他皱着眉,手中掐诀,心中却满是困惑:“方才那股感应,究竟是缘何……” 数息后,脚下的扈阳峪震动了一下。 李常笑的脑海中出现木剑断裂的场景,还有来自玄黄的信息。 待消化了其中的信息,李常笑的脸色逐渐凝重了起来。 “大秦龙脉有了极盛而衰的迹象,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说罢,一股强横的内力自他周身扩散,瞬息间笼罩了整个扈阳峪。 外围的封龙大阵被他激活,一条血色龙魂盘踞在南山上空,龙吟响彻不绝,好似哀鸣。 李常笑长袖飘动,口中吐出一滴精血,那精血表面闪动着一千种琉璃的光芒。 精血变化成了一把金色长剑,席卷着玄黄之气,刺向了血龙。 下一秒,龙血洒落。 脚下的秦岭重新焕发了生机。 大秦各地,干旱的土地久违地迎来了雨露,东南越族故地的洪涝随之停息。 李常笑对这些浑然不知。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与这扈阳峪的关系越发密切。 准确地说,方才他用血龙修复大秦龙脉,代价就是他取代血龙变成了封龙大阵的阵眼。 李常笑略显无奈,低喃道。 “皇祖,常笑这般是无愧大秦了。” 话音刚落,沉眠暗中的玄黄凝聚在他手中,最后变成了一方玉玺。 李常笑将其翻面,底部赫然刻着八字,“受命于天 既寿永昌。” 元始七年,十月。 荆国公王猛因身体缘故,请辞太尉一职。 元始帝应允。 他启用已故曹国公蒙仲之子,蒙远代领太尉之职。 王猛退居家中。 元始七年,十二月。 荆国公演武不慎自马上跌落。 又逢冬日,数十年积累的沉疴旧疾齐齐爆发。 荆国公的身体每况愈下。 短短数日,就已至油尽灯枯的境地。 太医们过府诊治却回天乏术。 元始帝大为重视,亲自过府探视,又将宫中珍藏的老药赐下。 即便如此,荆国公还是没能熬过元始七年。 距年关只剩三日时,荆国公聚集阖府老少,交代后事。 当夜,荆国公王猛溘然长逝。 第190章 重修秦律 元始八年,二月。 庐江郡的一群民夫斩杀士卒,携兵刃逃至大山大泽。 不止如此,类似乱象其余楚国旧郡都有发生。 诸郡守不敢隐瞒,一面派兵进山搜罗人犯,一面将消息上禀咸阳。 秦皇宫。 元始帝正翻阅奏折,太子与鲁王坐于下方,手中捧着已经批阅完的奏折,仔细研读。 用元始帝的话来说,治国的道理就在其中,二人研读时,他同样也在观察着自家太子与鲁王的表现。 结果不尽如意。 太子虽神色笃然,却是学而无思。 唯一叫人欣慰的只有态度,可谓称得上是尽心尽力。 然国朝之事,又岂是尽力即可。 元始帝有些失望:照这么看,基儿或许难以开拓先祖的功绩了。 不过很快,元始帝就宽慰住了自己。 守成之君也好,于大秦甚有裨益,就像皇祖永安帝那般,同样是百姓爱戴的贤君。 再说…国朝未必不能再进一步。 元始将目光转向鲁王。 不同于太子,鲁王翻阅奏折的时候,全程都在咬牙蹙眉,好像下一刻就要与上奏的臣子打起来。 元始帝觉得好笑,出声唤道。“墨儿。” 下方的李墨听到了,当即起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元始帝虚摆手,“朕观你满脸愤慨。不妨与朕说说,可是臣子何处得罪。” 闻言,李墨走到正中,将手中的奏折递给内侍,缓缓解释道,“启禀陛下,是庐江郡民夫之奏。臣以为,此案错不全在楚人。” 元始帝神色淡然,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只是,殿中的内侍都知道,陛下是对鲁王的答案不满意了。 “臣自愚见,知我大秦以法起家,杀人者偿命,此大明法度也。今四海一,乃秦皇夙夜在公,贤臣奋楫笃行,数世之积累发,卒灭六国者。” 听到这,元始帝眼底的不悦已散去大半。 李墨浑然未觉,顾自道,“圣人言:不期修古,不法常可。今天下之土数倍于前,而大秦之法固步自守。夫徭役北上者,秦止百里,楚逾千里。” “《徭律》谓:御中发征,乏弗行,赀二甲。失期三日到五日,谇;六日到旬,赀一盾;过旬,赀一甲。” (赀:罚。谇:责问) 李墨说完,便低下了脑袋。 他知道,今日之言或将触怒陛下,可祖父教诲,一声秦王则一世秦王,无愧发冠之重。 元始帝少见地愣在当场,鲁王之言犹萦绕耳畔。 良久,元始帝才回过神,看向鲁王的目光中满是复杂,既有宽慰也有惊讶。 他将内侍喊来,传召丞相入宫。 …… 待李由到后,元始帝命鲁王复述先前之言。 听罢,李由同样神色复杂。 他朝着元始帝深深一礼,是为请罪,毕竟近年主持秦律修撰的正是他。 君臣二人对视,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元始八年,三月。 以丞相李由进言为号,重修《秦律》的工程浩浩荡荡开展。 李由这位法家高徒总揽全局,廷尉府和刑部的官员协助。 此外,居留咸阳的那些法家大贤也被征召前来。 他们纠集各家精华,为《新秦律》出谋划策。 同时,秦廷再下法令弥补从前秦律失当。 由少府出面,抚恤身死秦卒的家眷,厚葬其人。 而在逃人犯,限三日内自投府衙,可留得性命。 元始八年,四月。 《秦律》修治受阻。 朝中就军功爵与抑商之策争论不休。 最初只是廷尉府与刑部的辩舌,可当刑部侍郎朱剔进言“天下承平,废军功爵”后,那些因功封爵的武勋也下场了。 这几日,咸阳城中那些个侯爷、伯爷,纷纷领着自家儿郎堵在朱府前。 朱剔被堵在府里,连门都不敢出。 他只得咒骂那群武匹夫。 巡街的秦卒见此,只当未见,毕竟他们中的大多数,也是军功爵的受益者。 不止如此。 秦国各地驻守的那些郡尉、县尉,甚至九原的蒙擎都遣使回京,全是反对废除军功爵制的。 面对庞大的武勋群体,元始帝都只能让步。 次日,朝堂上有御史弹劾刑部侍郎朱剔,元始帝当众将之罢免。 回到宫中。 元始帝屏退左右,只留下黑冰台的高手守在殿外。 待四下无人,元始帝一扫桌案摆放的各式器物,抄起一块砚台,重重地朝殿中的柱子摔去。 “哐当” 一阵闷响传来,那玉制砚台碎成了无数块。 随后,元始帝背过身子走出大殿,吩咐道。 “清理掉。” 话音刚落,暗中走出两名身穿黑色盔甲的铁鹰锐士。 他们运起内力,那些洒落的砚台碎块当场湮灭。 这么一来,就不会有人知道陛下失态了。 元始八年,六月。 新秦律的修撰已完成大半。 军功爵制依旧如常,可赋税却有所变更,新法降了商税,对商贾多有宽待。 最明显的就是,元始帝亲下圣旨,替秦地两名商贾封伯。 其一名曰“乌氏倮”,乌氏族人,家中牛羊以山谷计数,封作平凉伯,并无食邑。 其二名曰“寡妇清”,巴郡人氏,家财甚富,仆从近万,封作枳伯。 …… 元始八年,九月。 《新秦律》问世。 各地官吏争相布告,歌颂秦皇功德。 只是这回,元始帝却无多少喜意。 他甚至罢免了几位郡守,整肃溜须拍马的风气。 元始八年,十月。 西北秦军击破了月氏的骑兵,俘其王,降服了月氏部族。 元始帝下旨,在当地置郡管理。 以泾阳、安武、朝那等十二县,合为安定郡。 以武威、休屠、宣威等十县,合为武威郡。 同时,元始帝给月氏王封爵,称作月氏王。 月氏麾下的十余部族首领,元始帝将其分散至两郡各县,收编旧部作县兵,担任县尉之职。 郡守的人选,元始帝心中也有了安排。 以丞相李由之子李阑担任武威郡郡守。 以鲁王李墨担任安定郡郡守。 翌日,鲁王李墨即收拾行囊,领着家眷前往安定郡赴任。 第191章 三王叛乱 咸阳城下。 太子亲自来送鲁王一行人。 他心里不解,为何要父皇要将鲁王调走。 旁人以为鲁王得了便宜,他却知道,安定郡可真是荒无人烟之地。 鲁王自幼与他一同长大,二人的关系极好。 如今鲁王要走,太子心有不舍。 待旁人散去,太子悄悄在鲁王耳畔低语,“墨弟放心,待本宫即位,定将你召回。” 闻言,鲁王有些感动,笑着应道,“臣弟先谢过殿下了。” …… 终南山下。 李常笑饶有兴趣的听着小吏讲述国朝大事。 特别是安定、武威二郡的设立。 李常笑微微颔首,大秦的轨迹似乎偏离了轨迹。 至少,在他的印象中,金城、安定、武威三郡,都是汉时才出现的。 “这是不是意味着…事在人为。” 他轻声低喃,随后感应起体内的封龙大阵。 这几月,由于《新秦律》的颁布,民间的怨怼少了许多,连带着龙气都有日渐昌隆的迹象。 李常笑回过神,看向安定郡所在的方向,轻声道,“德顺。” “老奴在。” “告诉他们,可以去投奔鲁王了。” “喏。” 德顺满脸正色,领命退去。 李常笑则是重新回到草庐。 进了屋子,桌案上赫然摆着本摊开的书册,页沿已经泛黄,还有几张图纸整整齐齐摞起来,仔细看,才发现上面画的是各式作物。 李常笑捧起书册,里面是用一种不同于秦文,却崎斜扭曲的字体,是龟兹文。 字句连起来的意思是“龟兹国志”,李常笑更愿称之为“西域见闻录”,里面记录着西域三十六国的风土面貌,是他从游商处得来的。 说来也奇怪,此前李常笑明明从未见过,却能通晓里面的文字。 要是没记错的话,龟兹文有个更响亮的名字,叫吐火罗文。 苦思无果,李常笑把这归咎于长生不死之体的神奇。 他现在正犹豫,是否要将这“西域见闻录”送一份到安定郡。 这是最坏的打算了。 如果大秦无果,向西或许是归途。 …… 元始八年,十二月。 鲁王到任,靠着随行的三千秦卒,他很快压服了当地的大小官吏。 暗地里,一支全由胡人组成的骆驼骑兵投至麾下。 每一个都有内力在身,皆是骁勇善战之辈。 靠着胡人骑兵和安定郡兵,一明一暗,鲁王很快确立了当地的统治。 元始九年,二月。 临晋道与上郡道修成。 西起咸阳,最后一直通到燕地辽东。 元始帝大喜过望,亲率百官巡视,北上燕地。 元始九年,四月。 到达燕地。 辽东侯公孙劫亲自前来接驾。 他引着元始帝巡防辽东、辽西诸地,还有夺自东胡部族的草场,加上燕地原有的草场,每年可产战马逾万匹。 元始帝大喜过望,一连住了月余才离去。 元始九年,八月。 北长城的修筑了大半。 朝廷再征民夫,许多人家的男丁死于徭役,只余下老弱妇孺。 当地郡守为了凑齐人数,索性将年过六十的老翁带上。 这日,终南山。 李常笑忽然口吐鲜血。 终南山脚,地龙翻身,死伤者甚重。 “龙脉…断了。” …… 元始九年,十月。 泗水郡民夫起义,反抗秦廷徭役。 在陈涉的率领下,大泽乡百姓斩木为兵,揭竿为旗。 他们趁泗水郡秦卒未反应,先后攻取了大泽乡、蕲县,郡内各县的百姓随之响应。 闻讯,泗水郡守正欲调兵反攻,却被郡尉刺死府中。 短短半月,陈涉麾下的士卒就达到十五万之巨。 待秦廷反应过来,泗水郡已经彻底落入起义军之手。 元始九年,十一月。 陈涉就地称王,以泗水为国号,号曰“泗水王”。 郡内的百姓纷纷归服。 元始帝大怒,下令砀郡与陈郡两地的郡兵齐出,镇压叛军。 元始九年,十二月。 两郡兵合一处,统共三万秦军,由秦将高了统领。 泗水王陈涉亲率十万大军迎敌。 三日后,高了于城父大败泗水军。 泗水王陈涉据守蕲县。 就在高了要彻底剿灭泗水军之时,砀郡谯县的县令叛乱。 他率领县兵焚烧了高了身后的粮道,秦军大乱。 陈涉麾下的将领周文率军进攻,趁乱袭杀秦将高了。 元始十年,一月。 关中秦卒抵达南阳郡。 而这时,泗水郡周遭的郡县纷纷起义。 陈郡与砀郡的郡守早在高了兵败就携家眷逃离了。 由此,两郡之地落入新的起义军手中。 谯县县令袁呁占据砀郡,扶持楚宗室后人芈茵为楚王。 陈郡的义军首领吴阔,自封陈王。 一时间,秦国境内三大反王并立,各自守望相战。 列国贵族暗中提供钱粮。 元始十年,二月。 陈留侯王陵为秦军统帅。 到底后,他命部众驻扎阳城。 同夜,王陵亲率八万秦骑进入颍川郡,绕道攻打砀郡。 三日内,砀郡十余座城邑光复。 袁呁率残部,携伪楚王芈茵逃入泗水郡。 王陵当即命南阳郡秦卒进攻。 元始十年,三月。 陈郡被破,陈王被俘,一并的还有陈国朝廷的若干大臣。 同月,陈王抵达咸阳。 元始帝下旨,陈国朝廷众臣,执斩首之刑。 元始十年,四月。 薛郡秦卒率先攻入泗水郡。 泗水王陈涉力战身死,袁呁与楚王被俘。 王陵及麾下的秦卒接掌了泗水郡,暂代郡守之职。 他领奉圣谕,大肆抓捕潜逃的叛军余党。 依秦律,株连者甚众。 元始十年,五月。 被俘的袁呁、楚王、陈王三人被五马分尸。 至此,为时六月的三王之乱平息。 明面上列国余孽慑于秦廷的力量,不敢生乱。 暗地里,他们却发现了一条新的推翻秦国的道路——百姓起义。 元始十年,六月。 为威服各地叛军,元始帝再次出巡。 首站之地,便是此次叛乱生起的泗水郡。 沿途秦卒开道,百官相庆,好不威风,仿佛昭示了大秦的龙腾向上。 只是,明眼人都看出,今时已不同往日。 道旁一位长着美须髯的威严男子见秦皇龙撵经过,不由感慨,“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 身边人听之,以为此人得了癔病,纷纷后退。 那男子也不恼,叉着腰,大腹便便地回了自家。 还未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道凶悍的女声。 “刘季!” 闻声,那男子嘴角一抽,应道,“来了来了!” 第192章 田氏灭族 刘季进了屋,便看见一个约莫三十年纪的妇人坐在织机前。 听到刘季的脚步,她头也不回地开口,问道,“可是又寻邻家张寡妇去了。” 刘季脸色大变,两手在背后交搓着,面上却是一派大义凛然的模样,“夫人莫要污蔑咱!咱可是办大事去了。” 那妇人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行了。只问你一言,玄儿拜师之事,可妥当了?” 刘季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笺,有些得意地炫耀,“为夫出手,自无不妥。那竹邑的刘夫子答应收下玄儿。” 闻言,那妇人眼前一亮,她放下手里的活计,从刘季手中夺过信笺,当面就展开了。 信笺中的字迹工整而干净,以刘季这老混蛋的水平肯定是写不出的。 看来这回,应该是真的妥了。 想到这,妇人小心翼翼地将信笺收起,转身朝里屋走去。 待人走后,刘季松了口气,“得亏这妇人见识浅,老萧技高一筹。咱的长子,岂能当那文弱之辈!” …… 元始十年,七月。 元始帝到达薛郡。 此次平定三王之乱,薛郡上下立了大功,泗水王与伪楚王便是由薛郡兵马擒获。 元始帝亲自召见薛郡郡守及郡尉,询问二人郡内之事。 郡守连连称颂陛下功德,郡尉却面露犹豫。 元始帝面上不显,当夜私下召见郡尉,问明其中缘故。 郡尉趁此禀明,薛郡百姓苦徭役之事,全郡青壮死伤近半,有其人自断手足以避徭役,谓之“福手福足”。 元始帝心中存疑,翌日即命黑冰台入薛郡调查。 短短半日,黑冰台便将结果呈上,竟与郡尉所说一致。 元始帝大为震惊,下令免去薛郡三年赋税。 随后,元始帝摆驾山东各郡。 沿途皆令黑冰台调查,所得与薛郡一般无二。 元始帝暗暗将此事记下,同时减免各郡三成赋税。 元始十年,九月。 元始帝回到咸阳,下的第一封圣旨便是停止陵寝的修建,释放百万民夫。 消息传出,各郡县百姓争相称颂陛下仁德。 元始十年,十一月。 安定郡。 鲁王在郡内大漠之地修建了客栈,为往来的游商提供安歇之所,同时又鼓励郡中的商贾向西贸易,为他们颁发路引。 暗地里,鲁王将麾下培养的一群门客送到武威郡外,要他们混入游商,打探西域的消息。 待无人时,鲁王时常会将一本新抄的书册拿出来反复翻阅,里面记录西域各国的风情。 他比照底下人带回的消息,添补其中的内容。 元始十年,十二月。 元始帝冬狩返归时,遭遇列国刺客的伏杀。 随身的侍卫死伤数百,就连铁鹰锐士都折损了两指之数。 元始帝大怒,下令严查。 三日后,黑冰台将消息呈到他面前。 那群刺客的身份已然暴露,幕后是两股势力作祟。 其一是昔日燕国皇族姬氏的后人。 至于另一股,则是昔日齐国皇族田氏。 元始帝眼睛微眯,特别是在听到田氏参与其中后,眼中的杀意愈发浓烈。 相比其余四国,齐国田氏灭国要早得多。 因为末代齐王献城投降的缘故,秦廷对田氏一族多有宽待,历任田氏家主得以兼领东海郡郡守。 如此细想,元始帝脸色更加难看了,因为东海郡与先前陈涉起义的泗水郡毗邻。 叛乱才息,便有刺杀之事再起,由不得他多想。 元始帝语气森寒,“看来,光是灭国还不够。” 元始十一年,一月。 二十万关中秦卒自咸阳出,统兵者为武安侯白刃。 前些年白痕过世,白刃继承父祖的爵位,是为第四任武安侯。 昔日齐国就是白漠生所灭,而今元始帝启用白漠生后人,意思不言而喻。 上回灭国,这一回便是灭族。 白刃的一身兵法所学皆家传,治军严明酷似其祖上。 仅仅半月,关中大军便抵达东海郡。 东海郡的田氏一族事先得到消息,由田氏家主田荣率领郡兵,抵抗来敌。 观其规模,披甲之士足有数万。 白刃神色冷然,在帐中怒骂,“这田荣该死,竟用我大秦辎重组建私兵,田氏当灭。” 其余秦将同样眼底冒火。 要知道,这数万披甲之士可不是陈涉麾下那数十万“斩木为兵”的泗水军可以比拟的。 有兵甲在身,士卒的战斗力要提升好几个档次。 眼前这数万叛军,关中秦卒即便能彻底剿灭,自身会有不小的损失。 这才是让一众秦军将领恼火的。 最后,白刃喝止了部下。 当务之急是剿灭田氏。 元始十一年,二月。 白刃调动琅琊、泗水、薛郡三地的兵马,自北面和东面围堵,防止田氏逃窜。 他亲率士卒绕过洪泽,沿南面进入东海郡。 沿途田氏麾下的县令奋死抵抗。 白刃贯彻先祖的战法,不降则屠城。 于是,东阳、堂邑两座城池上下十余万百姓被屠。 “人屠”的名声再次响彻山东之地,夹道县令闻风而降。 元始十一年,三月。 白刃到达郡治郯县。 田荣自知大势已去,本想效仿昔日先祖,出城投降。 白刃事先领受圣旨,诛灭田氏一族。 于是,他当即下令强攻。 只用半日便攻破城门。 进了城,白刃立即将所有田氏一族的数千族人赶到郡守府。 他当着田氏族人的面,宣读了元始帝的旨意。 同月,昔日齐国田氏一族,灭族。 白刃随即搜查郡守府,特别是田荣近日往来的书信。 这一查,还真的找到了田荣暗中支持三大反王的信件,以及与其余列国贵族的。 信件经由黑冰台的渠道,最后被送到元始帝面前。 元始帝当即下旨捉拿其余人等。 透过田荣这条线,不少隐藏的列国余族,还有那些身怀异心的官吏,都被牵扯出来。 元始帝满心厌恶,命各地黑冰台协助武安侯缉拿人犯。 元始十一年,五月。 先后共计十五位郡守、郡尉牵涉其中,皆是列国之地的郡县。 要知道,大秦至今不过三十九郡,这比重足够触目惊心。 元始帝心下大惊,召丞相入宫。 第193章 分封宗室 当夜,君臣就诸郡守谋逆之事谈了许久。 元始帝心中不解,郡县制在秦地无往不利,为何行至列国,便有如此多的弊病。 李由出身微末,对这看得透彻,直接点明要害,“关键在人,郡守自谓列国之人,不尊秦法,不奉秦皇,故无忠心可言。” 元始帝有些犯难,其实不只是他,先代秦皇同样如此。 昔日齐国破灭,秦皇册封田氏,未尝没有安抚齐人,收买人心之意。 此番诸郡守谋逆,昔日齐国六郡之地,除却田氏所在东海郡无一作乱,这便是数十年治理的结果。 而今天下局势混乱,疆土辽阔,未必能给秦人留出这数十年的机会。 元始帝犹豫之际,李由再度进言。 只是这一回,李由暗暗在心中向永安、宣昭两位先帝告罪。 “老臣启奏陛下。今天下初定,列国之地远于秦,五指之长无可及。不若置王以填之。请立诸王,唯上幸许。” 此话一出,勤政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李由低着头,不敢与元始帝对视。 元始帝同样一言不发,眼底的意味不明。 良久之后,大殿中响起了叹息声。 “李师,莫非我大秦再无旁的计策了?” 元始帝心底有些沉郁。 他清楚,这分封之制倘若实施,便是改易祖制,他日到了地下,恐无颜面对历任先帝。 可眼下大秦却需要这时间。 想到这,元始帝捏紧了拳头,“待长城、驰道修毕,则徭役可解,民心可安。届时,列国余孽再无翻盘之机,则大秦盛世绵延,永垂万世不朽。” 只是…… 元始帝忽然看向丞相,眼神中的意味不明。 李由教了元始帝二十余载,对弟子自是再了解不过。 他知道,陛下动心了,之所以还未开口,只是不愿成为那个罪人,那个违背祖制的罪人。 知此,李由无奈地叹了口气,只遗憾眼前的陛下终归不是先帝。 也罢,既然分封之事由他提出,自当由他肩负,如此也无愧先帝的知遇之情,还有靖王的救命之恩。 元始十一年,六月。 丞相李由上奏,请陛下分封诸子,坐镇昔日列国。 此话出,朝堂沸腾。 以曹国公为首的武勋集体反对。 他们上奏陛下,弹劾丞相,直言李由贼子图谋不轨,意图分裂大秦。 那些文官臣子同样反对,其中也包括了李由的许多门生故旧。 若为郡县制,他们还能在诸郡分得杯羹,坐镇一方。 真要重归诸王时代,莫说分羹,他们想要出头都难。 秦国朝堂,可是有不少大臣是列国投奔而来的,自然知道分封的背后必是任人唯亲。 而唯一支持李由的,只有秦国宗室。 继以云王为首的庆字辈族老先后逝世后,秦国宗室不再固守祖制不放,反而热衷于朝堂夺势。 明眼人都知道,分封制若付诸实现,受惠最深的不是旁人,正是他们这群与国同休的宗室。 朝中俨然分作两派。 元始帝起初拒绝,可丞相再三建议,甚至以先帝托梦为由始终坚持。 最后,迫于“孝道”,元始帝无奈纳谏。 有宣昭帝托梦在前,朝中文武不敢再言,只得捏着鼻子认下。 元始十一年,七月。 元始帝下旨,秦地与北关保留旧制,其余列国之地分封诸王。 为免列国百姓望故国生情,元始帝除去燕、赵、魏等王号。 “以宗室穆王李宣仁,坐镇泗水郡。” “以宗室安王李常逢,坐镇砀郡。” “以宗室肃王李宣郴,坐镇陈郡。” …… 除昔日三王叛乱之地,其余一应郡县皆以郡名为王号,共二十一王。 其中四王为元始帝亲子,坐镇胶东、闽中、黔中、广阳四郡,余者皆宗室。 圣旨出,诸王统率亲卫前往就藩。 与此同时。 终南山。 李常笑本还在打理田地中的各类种子。 他忽然抬起头。 李常笑能够感觉到,大秦龙脉的退化似乎减慢了。 近来,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上一次是武安侯率领关中秦卒东出,屠灭田氏一族。 那时候,秦岭龙脉少有地表现出了活跃。 李常笑暗暗猜测,或许是齐国残留的龙气彻底消散所致。 至于今日…究竟是为什么。 李常笑将锄头丢到一边,朝着竹屋的方向喊了一声。 “小五!” 话音刚落,一只身长接近三尺的白龟从屋后出来。 它盯着李常笑,龟脑袋人性化地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呼呼呼!” “小五,你替我下山一趟,到孙掌柜那,将竹简取来。” “呼呼!” 白龟点点脑袋,立即转身朝草庐外爬去。 李常笑则走进草庐。 德顺正伏于案头,在抄录些什么。 见是李常笑,德顺正要行礼,却被李常笑止住。 “无需多礼,本王还等着你抄录。” “喏。” 德顺应道,随即继续埋头。 只看上身还如常。 下半身,他却是坐在一张特制的木椅上。 木椅两侧安有车轮,还有手动的摇柄,与前世的轮椅有些类似。 德顺现在一天到晚,还真离不开这特制木椅。 前些日子,他忽然睡梦中昏厥,醒来就变成了所谓的“半身不遂”。 说得文雅些,那叫“偏风”。 风中五藏六府之俞,亦为藏府之风,各入其门户,所中则为偏风。 以李常笑的医术,只能替他消解病痛,却无法痊愈。 并非医术所限,而是这偏风牵及经脉,德顺上了年纪,筋脉脆弱,一个不慎就会送命。 他时常懊恼,愧疚自己拖累了王爷。 李常笑全然不在意,转头就丢给他一摞子西域的见闻目录,要他每日抄写,还不许有错字。 前世的时候,李常笑就深知一个道理:有功夫胡思乱想,那肯定是闲的。 所以,他成功让德顺忙了起来。 德顺也像是找到了新的意义。 正想着,李常笑走出屋。 白龟正好回来了,龟壳上驮着一封竹简。 行至身旁,它有些骄傲地拱着脑袋。 李常笑在它脑门子上摸了摸,转而打开竹简。 见首就是:“天子废弛郡县,改易诸王……” 看完,李常笑同样一愣。 “祖龙设郡县,而元始废郡县。这还真是…妙啊!” 第194章 李由罢相 元始十一年,八月。 诸王到达封地,接管了郡守的一切,其中就包括郡兵的调动权。 受武安侯及麾下的关中秦卒所慑,郡守们即便心有不甘,依旧不敢发动叛乱,只能坐视权力被诸王夺走。 这是秦国数百年来,第一批被分封的宗室,他们心里激动无比,连带着对元始帝都感恩戴德起来。 是以,当元始帝暗中下旨要他们捕杀郡内的列国贵族时,这些王侯立即行动,毫不拖泥带水。 一时间,无论反秦还是顺秦的,列国贵族及其后人死伤大半。 只有极少数如熊彰这般早早归隐的,得以幸免。 元始十一年,九月。 朝堂文武大臣数百人联名弹劾丞相李由。 分封制再立,损失最大的便是朝堂文武。 李由身为百官之首,此举无异于背叛,自当沦为众矢之的。 百官激愤,勋贵助威,声势之大就连元始帝都难以招架。 他暗中命令宗室与朝堂重臣对峙,却屡屡落入下风。 半月后,李由不忍元始帝为难,自请年老乞骸。 元始帝再三挽留,甚至在朝堂上唤其“李师”。 然李由去意已决,无奈之下,元始帝只得应允。 自此,李由为期十五年的丞相生涯告终。 元始帝念其功高,特封其为上蔡侯,在陈郡(昔日上蔡郡)平舆赏赐仆从百人,良田千亩。 李由领旨谢恩。 见李由被免,一众朝臣也知道见好就收。 元始十一年,十月。 李由带上家中老小,启程离京。 元始帝亲令一支百人的铁鹰锐士护送。 同月,终南山。 李常笑简单收拾了随身行囊,准备下山。 德顺摇着轮椅出来,白龟趴在他身旁,看向李常笑的目光中满含不舍。 李常笑知道这小子是戏精龟,没有理它,转而看向德顺,吩咐道,“院中的那些植株,可得替本王看好。” 德顺满脸郑重,“王爷放心,一切包在老奴身上。” “行,那本王走了。” 说完,李常笑周围升起雾气。 薄雾散去,整个就消失在原地。 而后,德顺摇着轮椅,来到两块黑土前。 黑土栽种的三四种植株,德顺从没见过,也喊不出名字。 据王爷所说,那是来自西域的奇珍。 …… 三川郡,洛阳。 李常笑到达城下,他排在人群中,等待进城。 这回,李常笑学机灵了。 他身上带着事先准备好的照身帖。 守城士卒一一核验身份,若有不妥,立即收押,而后以囚徒之身送往徭役场。 半刻钟后,终于轮到李常笑。 士卒拿着他的照身帖,问道。 “蓝田人氏李刚,孟门弟子,可对?” “正是。” 旋即,那士卒抬头打量李常笑。 一身教书先生打扮,风姿卓然,手里提着一把折扇。 通身的气度就不是常人能比的,说不得是哪家公子微访。 士卒暗暗点头,将照身帖还给他,语气中有些恭敬。 “原来是圣贤弟子,多有冒犯,先生请进。” 闻言,李常笑轻提羽扇,抱拳一礼,“劳烦了。” 这时,有一阵沉沉的马蹄声从城里传来,还有车轮滚动的声响。 李常笑转过头,发现是一群身披黑甲的士卒押着囚车出来。 囚车里坐着些衣衫破旧,头发蓬乱的人,男女老少都有。 经过身边时,李常笑还能听到咒骂声。 “李宣廊,你不得好死!” 只听名字,李常笑虽不认识,却能猜出那是宗室之人,极有可能就是统治三川郡的那位诸侯王。 这么看来,囚车中的极有可能是列国贵族。 李常笑轻摇羽扇,朝城中走去。 街道荒凉无比,只有手握长矛的士卒时不时走过,手中也押着人犯。 整座城池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那些平日随处可见的小贩,在这里却格外稀罕。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有家酒楼是开着的,门上挂的幌子在风中飘摇,显得分外凄冷。 行至近处,李常笑吆喝了句,“有酒乎?” 不多时,就有一个微胖的汉子探出脑袋。 他先是左右扫视了一圈,这才换上笑脸,“客官请!” 李常笑微微颔首,走进酒楼。 胖掌柜随后将门紧闭,小跑着到李常笑面前引路。 他们走到柜台,掌柜的将酒柜最中间的一坛酒按照“左三,右三”的动作转动。 下一秒,随着一道响声传来,酒柜左侧出现到一道暗门。 李常笑大步跨入,掌柜的顺势抱着两坛酒,跟在后面。 暗门别有洞天,里面甚是宽敞。 四面摆着油灯,光线昏黄而又低沉,正中摆着一张矮木桌。 李常笑寻了个地坐下。 胖掌柜手法熟练地将酒封掀开,满满当当倒了一碗,送到李常笑面前。 李常笑拿过酒碗,喝了一大口,沾得满嘴酒香,这才道,“坐。” 掌柜的躬身一礼,声音尖锐道,“谢王爷。” 这声音与在外头时大有不同,听上去倒像是个阉人。 待他坐定,李常笑的声音再度传来。 “上蔡侯归途可还顺利。” “回禀王爷,途中有三股人手埋伏,皆已被我等除去。” “说吧,都为何人。” 李常笑取过酒坛,继续给自己满上。 “关中孟氏,曹国公府,还有南海郡的番禺侯。” 听到番禺侯的时候,李常笑有些意外。 “岭南也派人行刺上蔡侯?” “番禺侯指示,却是由龙川侯亲自下令。” “看来陛下分封,真叫这些贼子跳出来了。” 李常笑的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他早料到岭南的两位秦将暗怀不臣之心,只是没想,那任嚣竟如此大胆。 很快,李常笑的面色再度恢复正常,继续问道。 “鲁王那边如何。” “前日,武威郡守投奔殿下,所求是护持丞相安宁,底下人已复命。” “看来李由将其子教得不错,是个守孝道的。” 李常笑夸赞道,而后从怀里取出两张画纸,交给胖掌柜。 “你将此二者带于鲁王,要他命麾下全力寻找。旁的暂可不顾,唤作‘椒’之物,务必取得。” 第195章 只手遮天 所谓的“椒”,就是胡椒。 李常笑手中的那本西域见闻录,就有关“椒”的记载。 产自胡地的“椒”,称作胡椒。 胡椒之广泛,很大程度囊括了香料的概念,还有药用价值。 他可没忘记,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香料都是被奉作珍品,背后代表的是海量的金银。 在李常笑定下的西行计划中,胡椒扮演了一个相当重要的角色。 鲁王若能抢得先机,经转西域与中原,必然获益匪浅。 想到这,李常笑再度拿起酒碗,一饮而尽。 他看向面前的胖掌柜,问道。 “本王见这洛阳城中清冷,城外森严,可有说法。” 闻言,胖掌柜忽得苦笑起来。 “不止洛阳,三川郡皆如此。那三川王到任之初,清剿列国叛逆,风气为之一肃。还不待百姓称乐,三川王忽然下令,提高全郡两成赋税。” 李常笑有些惊讶,“无人反对乎?” 胖掌柜叹了口气,“分封之郡皆如此,三川王以组建郡兵为由。如有反抗,皆视作列国叛逆。” 李常笑嘴角一抽,“陛下这,变相是驱虎吞狼。” 涉及陛下,胖掌柜不敢吱声了。 见此,李常笑也没了兴致。 他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朝密室外走去,声音回荡在密室中。 “酒不错,替本王装上些。” “喏。” …… 五日后。 陈郡,平舆城外的一处郊林。 李常笑牵着一匹棕马,马背上吊了个酒葫芦,在林中穿行。 这次,他又换了一副打扮,头戴斗笠,手握药刀,身后背着药篓,里面装的是沿途上采的草药。 俨然是个平平无奇的采药人。 李常笑步履悠然,缓缓朝前方的一处府邸走去。 那府邸近处植满绿竹,显得很是清幽。 任谁也想不到,昔日赫赫有名的大秦丞相,告老后就住在这。 行至门前,李常笑轻轻叩门。 不多时,就有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开门。 他看向面前的小药农,面露疑惑。 “晚生,你可是来讨茶水。” “非也。”李常笑摇摇头,继续道,“听闻有贵人在此,特来拜访。” 话音刚落,那门便被关上了。 见此,李常笑也不恼。 当夜他便在临近的郊外安歇。 将药篓里的药材取出逐个分辨,借着月光,在“百草随笔”上面反复修改。 第二日。 李常笑再度拜访,依旧被拒绝了。 这次,他走到府邸周围的竹林,化手为刀,切了几根,搬到林子中。 短短半日,一件竹屋便建成了,李常笑继续在里面完善“百草随笔”。 第三日。 他再次敲门。 这一回,迎接的却不是管家,而是李由本人。 李由看着面前的小药农,有些不解。 “听福伯所言,可是你要见老朽。” 李常笑语气揶揄:“见李相一面还真是不易。” 下一秒,面前的小药农忽然摘下斗笠,露出了本来的面貌。 李由本还疑惑,可当他认清面前这张脸,神情立即变得冷厉起来。 他向后一步,抽出腰间的佩剑。 “唰” 青锋出鞘,剑光凛凛,透着一股杀意。 李由剑指面前之人,沉声道,“何人派你来的。” 那小药农丝毫不惧。 他将随身带着的药篓放在一旁,然后—— 不紧不慢当着李由的面趴在地上。 李由起初面露疑惑,旋即像是回想起什么,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正要将佩剑抽回,面前的小药农忽得颤颤巍巍起身,模样甚是狼狈,以十分凄惨的语气说道。 “上蔡人李由拜见恩公!” 说完,那小药农捧腹大笑。 李由却是楞在当场。 他两手颤动,手中的佩剑落在地上也不觉,望着面前这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恩…恩公?” 李常笑一边将长发束起,一边回应他,“怎么,不像吗。才过多久,李相这就忘了本王。” “恩公怎么,这般…” 见他话都说不利索了,李常笑有些嫌弃地摆摆手,“李相不请本王进去坐坐么。” “对。是李由失礼,恩公这边请。” 李由当即转身,替李常笑引路。 刚从府里走出的管家福伯却是彻底惊讶了。 眼前这小药农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让相爷如此慎重对待。 李常笑极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李由的声音传来。 “阿福,备茶,有贵客远来!” …… 一刻钟后。 府中深处的小院。 李由屏退左右,就连福伯都没留下。 确认无人,他才苦笑着看向面前之人。 “王爷,您可是将李由骗得好惨。” 闻言,李常笑端起竹碗,懒洋洋道,“本王在林中住了两日,要说惨,相爷可算不上。” 李由有些无奈,连连解释,“阿福无心冒犯,请王爷见谅。实是近来郡中人士拜访,李由不堪其扰,这才令福伯推拒。” “是为分封所扰?让本王猜猜,可是坐镇陈郡的肃王,延请李相出山辅佐。” “王爷莫要折煞李由了。” “也罢。”李常笑将手中的酒喝完,状似无意:“武威郡之事,李相可清楚?” 李由眼神微动,叹道,“阑儿在信中言明。恩公见谅,李由心有不解,为何鲁王要夺那胡人之地…” 他的话只说到一半,到最后又咽了回去。 李常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李相莫不是觉得,本王及鲁王要行那不臣之举。” “李由不敢。” “李相无需试探本王。” 说完,一股无比强大的气息自李常笑周身爆发而出,迅速朝着屋外蔓延。 李常笑右掌微张,朝院外虚拍而去。 下一秒,外头的天忽然暗沉,仿佛被什么遮蔽了一般。 李由神色大变,他早就听闻靖王武功盖世。 即便早有准备,眼前的一幕还是超乎他的想象。 这等改天易地的手段,只怕那些典籍中的仙人也不过如此吧。 李常笑很满意他的惊讶,于是收回手掌,屋外的天再度变亮。 他缓缓朝李由走去,环抱着手,面无表情道,“本王若有不臣之意,无需这般麻烦,望李相周知。” 李由的声音有些哆嗦,再不敢有小心思,躬身道。 “李由听凭恩公吩咐。” 李常笑这才满意,和善地坐下。 第196章 任嚣之死 良久,李常笑忽地问了句,“李相可愿再助我大秦。” 李由一愣,“恩公所言,是为鲁王?” “正是。” 闻言,李由脸色微变,看向面前的靖王,语气中颇有些失落,“莫非恩公也觉得,陛下无以再逆江山。” “李相想必清楚,所谓分封,譬犹疗饥于附子,止渴于鸩毒,未入肠胃,已绝咽喉。” 李常笑顿了顿,继续道,“无非是诸王,或于列国兴叛。陛下在时尚安,若有崩殂,则天下必乱。” 李由眼神闪烁,低声道:“即便恩公出手,也……” 李常笑知道他的意思,于是袒开衣衫,露出左臂与前胸。 白皙的肌肤,连绵着一片又一片坑洼,甚至还有灼烧般的伤口,显得恐怖无比。 哪怕以李由的见识,瞧着都觉得触目惊心。 李常笑随即收拢云袖,面露无奈,“冥冥中大势已定,若以外力干预,则天地不容。西北远去中原,那才是秦人的归宿。” 至此,李由心底的疑虑彻底打消,神色郑重,“恩公若用得李由,任凭施令。” “需劳李相亲往西北,遍寻胡地物化,撰制新法,重振社稷。” “恩公何不效仿秦律。” 李常笑摇摇头,解释道,“此秦律之弊,李相当记。凡律法也,有秦者,有赵者,有魏者,有楚者。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西北荒蛮,照搬秦律以缚之,无异自取灭亡。” 听此一言,李由觉得似懂非懂,却还是躬身领命。 很快,他又犯难了,“恩公,李由虽欲前往,仍需陛下诏旨。” “此易耳!” 正说着,李常笑从怀里取出一盒黑色的膏药,当着李由的面就涂抹了起来。 只见那黑药覆于面,立时化作新皮,改换原本的面貌。 不过数息功夫,院中就有两个李由对坐。 李由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常笑上前托住他,走向院外,自来熟地喊道,“阿福!送些美酒来。” 就连声音,都与李由一般无二。 李由轻咳了一下,莫名有些心虚。 …… 一日后。 偌大的院子只剩下李常笑自己。 他取出天机草,轻轻一点。 “唰” 金光射出落到地面,最后竟然演化成了一张舆图,记录的赫然便是上蔡侯府方圆十里。 舆图上,一个个移动的小光点正朝着府邸外围靠拢。 李常笑神色淡然,他走到院中的竹椅前坐下,两腿翘得很高。 手里捧着上蔡侯府珍藏的竹酒,宽大的斗笠盖在身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半刻钟后。 三百名黑衣人将上蔡侯府围得严严实实。 在首领的示意下,一行人运起身法遁入府中。 他们有的握刀,有的持剑,还有的端着劲弩,配的都是军中制式兵器,精锐无比。 刀剑排列杀阵,劲弩封锁天地。 这群黑衣人仿佛演练了无数次,彼此配合无间。 看得出,他们此行是没打算留活口。 那首领看着院中的“李由”,神色漠然。 在还有五十步的时候,首领就下令放箭。 只见天空响起一阵咆哮声,箭矢如雨铺天盖地地爆射而出。 “咻” “咻咻” 飞来的箭雨的空中刮起音爆,好似要将整座院子彻底掀翻。 李常笑面色如常,不紧不慢地吞了一口酒。 就在飞箭到达身前的那一刻。 他口中酒水轻吐,顷刻间化作了一团薄雾。 薄雾瞬息包罗全场,显得无比深邃,将场上的箭矢尽数吞没。 那首领脸色大变,当即怒吼道。 “结阵!!” 话音刚落,身后的黑衣人闻声而动。 剑光和刀光闪烁,黑衣成衫化作了残影,周身的内力震动。 澎湃的气浪朝着四面八方蔓延。 李常笑微微颔首,百无聊赖地将酒坛虚抛到空中。 酒坛脱手,他运起内力朝其拍去。 “砰!” 下一秒,酒坛立时就像纸糊的一样,径直爆裂开来。 残余的酒液剔透分明,在日光下熠熠生光,反射着无数黑衣人错愕的表情。 他们只看到眼前的白虹闪过,随后就栽倒在地,再无生机。 大小三百人,毫无例外。 唯有那首领的内力雄厚些,依旧停在原地,可他的两眼也瞎了,只留下两个血洞。 李常笑有些懊恼的看向洒落一地的陶罐,缓步上前。 听着耳边传来的脚步声,首领的心里满是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那脚步忽然消失了。 还不待首领庆幸,一道冰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代本王向番禺侯问好。” 话音刚落,首领能够感觉到自己的体内多了一股狂暴的内力,随后就失去了意识。 …… 四日后。 南海郡,番禺城。 子时。 任嚣刚走到卧房门口,忽然听到里面有动静。 他面上微动,以为是刺客埋伏,当即鼓足内力朝木门踢去,木门立即倒飞而出。 随后,他拔出长剑,做出了战斗的姿势。 很快,任嚣的视线落在卧房的正中。 那里赫然有一条麻袋,里面似乎装着什么活物,居然在动。 任嚣微微皱眉,长剑翻转。 “唰” 那麻袋沿着中道被劈成两半,露出了其中的“活物”。 竟然是个人,似乎被砍断了手足。 任嚣起初没认出那人的身份,直到那人翻身,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竟然是龙川侯的副将,前段日子被派去刺杀大秦丞相。 副将面露痛苦,却奋力背着任嚣的方向滚去,似乎是要阻止什么。 任嚣察觉到不对劲,当即暴退。 只可惜,晚了—— 屋中副将的身体忽然爆开,一道虹光从他体内冲出。 “锵锵锵” 剑鸣声忽然传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了任嚣,瞬间搅碎了他的护身铠甲,直入脏腑。 任嚣挣扎了几下,眼里的光芒渐渐涣散。 “唰” 剑芒从他的身后飞出。 任嚣应声倒下,殒命当场。 现场除去了他的尸体,还有大片的血花染墨,铺天的碎肉淋漓,显得无比诡异。 这时,府中的家将闻讯赶至,却发现番禺侯身死当场。 消息传出,层层上递到南海王那。 南海王听闻番禺侯的死讯,第一时间命人接掌番禺侯麾下的士卒。 龙川侯赵佗迟了一步。 等他反应过来时,任嚣的士卒和地盘已经被瓜分干净,南海王的实力大增。 事已至此,赵佗知道自己的土皇帝生涯到头了。 为了避免被南海王清算,他遣人递消息给周边的庐江王和闽中王,请命投奔。 第197章 鲁王西进 元始十一年,九月。 咸阳朝廷下旨厚葬番禺侯。 李常笑离开平舆,临行前留了一人易容作李由。 他继续东行,走到泗水郡。 坐镇泗水郡的宗室是穆王李宣仁,人如其名,素来以“仁”着称。 是以,相比其余诸郡,泗水郡的气氛倒是没有那么压抑。 李常笑最后来到了沛县。 他循着记忆中的名字,随意找个了本地人打听。 却被告知“泗水亭”已经废置了。 李常笑面露疑惑,那个本地人当即答道。 “前年逆王作乱,沛县首当其冲,郡内不少县邑毁损严重,连带卷宗一并遗失。” 见此,李常笑暗道倒霉,转而又打听“刘季”。 话音刚落,那个本地人的神色忽然古怪起来。 李常笑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件蠢事。 哪会有正经人取名“刘季”的,就像不会有人真叫“张三”一样。 而后,李常笑拜别了那人,转而进入城中打听。 接连几日,一无所获。 “萧何,曹参……” 这些熟悉的名字都没有出现过。 李常笑不由感慨,“赤帝之子或许未必在此。” 于是,他离开了沛县。 与此同时。 沛县,县尉府。 一名身着官袍的威严男子走出。 若李常笑在此,定能认出这就是方才替他解惑的本地人。 威严男子经过时,守门的县兵立即见礼,“参见县尉。” “嗯。” 县尉轻应了声,大步走开,动作很是豪放。 待他消失在视野中。 那县兵眼中的恭敬变成了羡慕,对身旁的同僚道。 “季哥儿真是好命,赶上穆王初临,靠着武力得以升迁。” 同僚点点头,提醒道:“县尉改名了,往后莫要呼唤季哥儿。” “哈哈,对。县尉大人前日得王爷赐名,该喊刘赤刘大人。” …… 元始十一年,十月。 李常笑重新回到终南山。 此去数月,他种的那些植株有些已经熟成了。 李常笑捧起一串紫色果实,他撇开藤叶,捻起一颗投进嘴里。 一股馥郁的清香和甜味,顺着汁水在口中化开。 李常笑愉悦地眯起眼睛,随后取出一本小册子,快速记下。 “葡萄,又作蒲桃,甘甜可口。” 而后,他像是想起什么,继续在下行写道。 “可以造酒,人哺饮之,则陶然而醉。” 做完这些,李常笑重新将小册子收入怀中,看向德顺。 “德顺,替本王将这批葡萄洗净,择日酿酒。” “喏。” 德顺笑眯眯应道,不动声色地啧吧了嘴,有些期待。 元始十一年,十二月。 鲁王派遣西行的人手归来。 他们带回消息,尤其是关于武威郡之外的风土。 向北是一片连绵的荒漠。 向南是一片河流与沃土,沿途人烟稀少,若是大军赶至,可以轻易攻取。 鲁王颔首,却没急着下令。 他先尝试在安定郡和武威郡,进行躬耕种植。 为此,鲁王特意将咸阳城的农家弟子请来,主持当地农务。 农家弟子起初以为鲁王是痴人说梦,可在翻阅了鲁王手稿后,竟然寻得了几分可行性。 他们来了兴致,于是便在当地住下。 鲁王将得自西域的种子一并带给他们,要他们确定适于耕种的作物。 …… 一眨眼,时间飞逝。 元始十二年,三月。 在农家弟子的指导下,第一批小麦播种。 同月,鲁王将安定郡与武威郡两地的兵马合为一处,按照李常笑留下的战法操练郡兵。 消息传到咸阳,有朝臣弹劾鲁王不臣,元始帝并未在意。 因为鲁王每月都会亲笔书信,将郡中的大小事宜禀报他。 这让元始帝满意之余,对鲁王的喜爱更甚。 元始十二年,五月。 鲁王请示元始帝,得到许可。 他亲自披甲,统率新练的郡兵,还有月氏族人组成的骑兵,向西征讨。 沿路上,时不时遇到小股的匈奴骑兵,还有零散的月氏部落。 鲁王按照出发前与月氏王的约定,斩杀所见的匈奴人,收拢那些月氏族人。 元始十二年,六月。 鲁王部众攻取了显美、日勒、屋兰等六座城邑。 同月,在觻得遭遇匈奴左贤王的部族。 双方的战争眼看一触即发,却因各有顾忌而僵持。 鲁王不愿意早早折损士卒,耽误西行。 左贤王因为不明大秦军马数量,有些投鼠忌器。 于是,两方在各自试探之后,极有默契地选择了休战。 暗地里,左贤王早已派人至匈奴王庭求援。 鲁王同样将此事禀奏元始帝。 元始十二年,七月。 咸阳的圣旨送达。 以显美、日勒、屋兰等六城,设置张掖郡。 张掖郡本为月氏族草场,是上好的养马之地。 在信中,鲁王以每年进贡战马为条件,换取元始帝调派骑兵,击溃匈奴。 元始帝考虑到国内乱局,急需战马,应允鲁王的要求。 元始十二年,八月。 圣旨传下。 九原侯蒙擎亲率十五万骑兵,深入匈奴草原。 袭击匈奴单于孪鞮氏部族。 匈奴始料不及,孪鞮氏部族损失惨重,匈奴单于狼狈溃逃。 一时间,匈奴各族首领摩拳擦掌,欲要争夺单于之位,其中以右贤王呼衍氏最为强势。 消息传出,左贤王丘林氏立即率部赶回王庭。 他的部族实力尚在右贤王之上,自然不会坐视单于旁落。 由此,鲁王再度西行。 一口气吞并了余下四座城邑,收入张掖郡治下。 鲁王为表诚意,将沿途缴获的战马分了两万匹进贡咸阳。 元始帝龙颜大悦,对鲁王的草场之议愈发看好。 他下令由鲁王兼领张掖郡守。 同时,又从田氏故地东海郡迁移十万户百姓至西北三郡。 有了这批新迁的百姓,倒是缓解了西北人力的不足。 元始十二年,九月。 年初播种的那批小麦成熟,而且大获丰收。 鲁王大喜,当即厚赏一众农家弟子。 其中功劳最大的一人唤作许予,鲁王更是封官嘉赏,官曰“司农”。 有此先例,余下的农家弟子更是激动不已。 他们更加卖力地替鲁王在西北三郡推行躬耕之举。 同时,秦国各郡的农家子弟也得知了消息。 尤其是听闻许予封官的消息,大批农家子弟心神向往,纷纷收拾行囊,准备到西北博取功名。 各地农家弟子的迁移,最后甚至惊动了农家贤者,陈辛。 他昔日师从咸阳孟夫子,后弃儒改农,拜师农家圣贤许行。 许行死后,陈辛接掌了农家衣钵。 陈辛思虑再三,决定率领门下弟子西行。 在他看来,农家的未来或许应验在西北。 第198章 只剩咱俩 陈辛入西北,此事在百家中引起极大的震动。 随着秦国一统天下,诸位大贤先后逝世,百家的辉煌日渐黯淡。 相比于旁人,他们对这大势却看得明白。 自秦以后,天下分合初成。 想要再如从前那般行走各国游说国君,已不可能。 唯一的出路,不外乎是让自家变作朝堂之显学,从而绵延万世,与国同休。 各家掌门纷纷出山,赶至咸阳投效秦皇,所图就是这个。 只是,如今看来,唯有法家与儒家那帮人最讨秦廷的欢喜。 法家是咸阳李秦皇氏的支柱。 至于儒家,那是沾了孟圣人和公羊家的光。 比不了,根本比不了! 眼见农家这等大派都将希望孤注西北,其他苟延残喘的小派自然也受了影响。 其中就包括数术家和方技家,两家在秦廷都不算受待见。 若说数术家只是过于高深,那方技家就有些臭名昭着了。 列国并列时,方技家历代掌门投入列国宫廷,对帝王宣扬“长生不死之法”,大兴土木,耗费国力。 受其蒙骗的帝王不知几几,以致方技家被各国朝廷连年通缉。 这派能幸存至今,还是多亏了世代传承的医药之学和房中之术。 陈辛入西北的次日,两家掌门不约而同收拾行囊,紧随其后。 元始十二年,十月。 墨家、名家和杂家同样派了嫡传子弟,进入西北。 鲁王对此来者不拒。 西北广袤,只亏在人烟稀少。 安定郡还好,武威郡和张掖郡就可谓是荒凉。 随着农家新制的躬耕之法推行,鲁王有意将百姓往两郡迁徙。 世代以后,西北也将成为人口繁盛之地。 听闻陈辛到此,鲁王亲自前往拜会,请陈辛出山主持农务。 他事先研究过农家圣贤许行的学说,清楚该如何说服陈辛。 农家所求无非耕桑,以足衣食。 鲁王言辞恳切,答应给予农家子弟一应便利,其中就包括土地与屋舍。 陈辛见师尊生前的主张得以遵奉,一时竟痛哭流涕。 大悲大喜过后,陈辛答应了鲁王的请求。 同时,他还将许行撰写《神农》二十篇献上。 其中有不少是源自上古农官的传承,对如今的西北而言弥足珍贵。 元始十三年,一月。 匈奴单于病逝。 左右贤王为夺取单于之位争斗不已,其余匈奴诸部也卷入其中。 一时间,大秦北关少有地安定了下来。 蒙擎为加赶北长城修筑进度,授意麾下的监官严加催促。 军令传至,徭役民夫的日子更苦了。 每日死于徭役者,少时数百,多则上千。 元始十三年,四月。 终南山。 这日,辰时。 李常笑从榻上起来,走到草庐外。 屋外很是静谧,却莫名有些空落,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转头看向隔壁的屋子,发现门还掩着,莫非德顺这家伙赖床了? 李常笑心里疑惑,走到门前时,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德顺跟了他四十载有余,据他了解,这老家伙可没有懒怠的毛病。 李常笑心里想到某种可能。 他短暂滞了片刻,随后将门推开,呼唤道。 “德顺。” 门开了,却没人回应他。 只有一道身影静卧着,已经没有动静了。 李常笑缓步上前,最后在床榻旁坐下。 德顺面露安详,体型却没有什么变化,显然自己早把功力散干净了。 李常笑眉头轻舒,眼底有些失神,低喃道。 “下辈子学机灵些,若再被送去皇陵,本王可救不到你。” 说完,他两眼紧闭,默念“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霎时间,德顺的体内忽然有一抹光团飘出。 无数道场景的片段在上面变幻,李常笑甚至看到了自己。 随后,金色的丝线牵引着光团朝地下飘去。 许久之后,李常笑睁开眼。 发现白龟不知何时到来,圆滚滚的龟身趴在他两腿。 李常笑轻抚着龟壳,语气中带着无奈,还有几分自嘲。 “往后,只剩咱爷俩了。” …… 元始十三年,五月。 应龙川侯赵佗之请,庐江王与闽中王出兵南海郡。 赵佗亲自统兵,与南海王麾下的大军对峙。 暗地里,他又指示昔日南越部族的人发动叛乱。 元始十三年,七月。 在内外夹击之下,南海王麾下的士卒哗变。 赵佗大败南海王的亲卫,追击至番禺,俘虏了南海王。 因南海郡偏远,秦廷不能辐及,消息并未传出。 赵佗软禁南海王,彻底接管了南海郡上下。 为报答二王出兵的恩情,赵佗将南海王搜刮的金银和府中的美人献于二王,作为报答。 元始十三年,九月。 到了交纳赋税的时候,各郡都能足数上缴。 在这之中,西北三郡给了元始帝最大的惊喜。 不仅收上来的田赋远超从前,就连进贡的物品都简在帝心。 那是一种唤作“安息香”的西域香药。 元始帝用过这种香药一次就彻底迷上了,这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如今年过四旬,加之久居深宫,身体情况都不如从前。 平日里为朝政所扰,时常会有精力不足,昏昏欲睡的疲倦感。 鲁王进贡的“安息香”,具有开窍清神的功效。 在香薰之下,元始帝又找回了那种头脑清明的感觉。 这对元始帝来说,才是最为重要的。 他当即下旨,将“安息香”纳入进贡的名单。 同时厚赏鲁王,将西北三郡正式纳为鲁王的封地,郡守由他任命。 朝堂众臣对这道圣旨却没有多少异议,甚至还同情起鲁王。 在他们看来,西北多荒漠,时常还遭受匈奴骑兵的骚扰,是鸟不拉屎的地方,即便地域广袤,依旧没有什么价值。 武威郡。 鲁王领旨谢恩,亲自送走了使者。 虽然圣旨并没有给他实际的好处,在鲁王看来却十分必要。 从今往后,他这西北三郡就占据了名分大义。 第199章 大秦寒冬 元始十三年,十月。 数术家首领,司天官石任进言。 他夜观天象,今岁将有极寒,恐坏了收成。 鲁王闻之,大为重视。 一方面是石任的身份,他是数术贤者石甫的后人,身怀家传《天文》八卷,对星象之学颇有研究。 另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收成。 这年来,大量的百姓迁入西北三郡,倘若闹了饥荒,无疑会影响鲁王后续的计划。 于是,鲁王又将陈辛师徒一并召来,共同商议对策。 约莫三日,陈辛师徒从许行的《神农》中寻了个办法。 “覆以屋庑,昼夜燃蕴火,待温气乃生” 考虑到燃火的耗损,他们改易其法,提出了“饰以毡皮”和“地窖燃火”。 这时候,鲁王麾下的月氏族人适时建议,“以马粪燃”,这些举措得到了农家师徒的认可。 见麾下达成一致,鲁王当即下令,全郡范围配合,郡内府库列支,务必月内完成“棚”的构造。 同时,鲁王也没有忘记将极寒的消息递给元始帝。 投桃报李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元始帝待他不薄。 消息传到咸阳,元始帝将钦天监的监正喊来,询问天象。 监正同样运用自家的观星之法,并未观察出什么异样。 出于谨慎,监正并未把话说死。 同样地,元始帝没把路走绝,当即下令各地储存冬粮。 时间一晃而逝,到了十二月。 刺骨而凛冽的霜锋席卷了大秦各郡。 除去南部四郡,其余郡县皆有暴雪降下。 城中,百姓们由于事先的吩咐,倒是囤了些粮食。 各郡诸侯碍于咸阳朝廷,将府库中的储粮留到集市上一部分。 一时间,大秦上下无不称颂元始帝的先见之明。 元始十四年,一月。 极寒愈演愈烈,丝毫没有回暖的迹象。 有些人家的粮食已经消耗殆尽了,只得冒着寒风上山,看看能否寻些野菜果腹充饥。 西北三郡,许多百姓家里的粮也见底了。 鲁王当即下令,大开粮仓,分放粮食。 不过,这粮却不是送的,而是借的,待秋后收成需要归还。 百姓却不管这些,能够活下来,鲁王在他们眼中就是顶顶的大善人。 那粮食,也被逐渐传成了“信粮”,信义之意。 元始十四年,二月。 又一月过去,被迫出门寻活路的百姓越来越多。 然而,山上的野菜和野果早已被挖空。 元始帝月前下旨放粮,甚至从关中和敖仓的粮库调了近百万石粮食,运往各郡。 粮食送达,第一时间落入诸侯王的手里。 如此大寒之下,粮食就是安身立命的宝贝,诸侯克扣了些,才转到饥民手中。 良心好的只扣下三成,良心差的只留下三成。 到了县邑,再盘剥一番。 最后真正落在百姓手里的,已经十不存一。 其结果可想而知。 元始十四年,三月。 极寒依旧没有化去的迹象。 沛县。 县尉刘赤纠结了自己的诸位好友,商量对策。 他们泗水郡,得益于穆王仁慈,状况在大秦诸郡中算是不错的。 即便如此,持续了三个多月的寒冬,依旧让他们感受到了疲惫。 若不加以制止,只怕昔日陈涉叛乱的局面再度爆发。 到那时,他们这些大秦官吏必将成为祭旗之人。 商议再三,最后还是吏掾萧归给了主意。 由他、刘赤还有狱掾曹随三人联合,将沛县县衙的粮,还有县兵的粮,暂且借用。 只要瞒县令几日,即便过后发现,县令为了保命也只能帮着隐瞒。 至于粮仓的亏,秋后再补上便是。 刘赤觉得主意不错,拍板决定。 …… 三川郡,孟津。 熊彰同样走出家门,他家的粮食也快告急了。 早先,熊彰还能靠着武力,进山捕捉些猎物,带回家中,后来平阴县的县兵据守山道,不允百姓进入,他也只能坐吃山空了。 熊彰前日听闻平阴县尉招募乡勇,这才决定去投奔。 想到家里的虞氏,还有自家的一对儿女,熊彰的心里愈发急切。 半日后,到达县衙。 熊彰凭借过人的武力,先后打倒五十余名县兵,最后惊动了县尉。 平阴县尉宋易听闻熊彰,又派左右亲卫较量。 短短两个回合,他的亲卫就落败了。 宋易大喜,确认熊彰的照身帖无误后,当场提拔他百将,从此担负他的护卫之责。 随后,宋易取了三十石的粮食,算作熊彰两个月的俸禄。 熊彰将粮食送回家中,自此便在平阴县尉府住下。 月中,秦国各郡开始有叛乱出现。 诸侯王凭借麾下郡兵,对起义百姓进行血腥镇压。 一时间,各郡百姓死伤无数。 郡治诸侯坐镇的城邑还能维系秩序,那些偏远的县邑已经发起了暴动。 元始十四年,四月。 极寒开始有了减弱的迹象。 只是,地里的收成因为连月的寒冬受损。 摆在百姓面前的,只剩下饿死和起义这两条道。 起义军的规模空前壮大,甚至冲出了县邑,蔓延到了全郡。 诸侯王麾下的郡兵也有了哗变的迹象。 终于—— 元始十四年,五月。 噩耗传至咸阳。 东郡的王府被攻破,东王李宣理兵败被杀。 元始帝闻之大怒。 当即下令武安侯白刃出兵东郡,势必剿灭叛军。 当天夜里。 宫中忽然传出元始帝昏厥的消息 雍丘侯章烈领受皇命,调动虎卫与虎骑兵进入咸阳,控制局面。 太子李孝基第一时间赶到宫中。 元始十四年,六月。 白痕麾下的关中秦卒到达东郡。 凭借精锐的兵甲,还有过人的战力,短短七日就击溃了郡内的数万叛军。 然而,秦国的局势却没有因此好转。 很快又有两位诸侯王被杀,分别是胶东王与济北王,两郡之地相邻。 这次却不是起义军,而是郡内县尉组织的县兵。 两位王爷的身死,造成的轰动远远大于最开始的东王。 因为胶东王不是旁人,乃是元始帝的第三子,显赫于旁的宗室。 元始帝好不容易清醒,又听闻噩耗,病情再度加重了。 白痕则率领麾下的士卒,攻向济北郡。 …… 终南山。 李常笑忽然一阵心悸。 脚下的扈阳峪漫出金光,宛若排山倒海,声势惊人。 一道古朴的文字出现在他脑中。 “龙蟒出,天下乱。霸王绝,赤帝现。” 见此,李常笑悠悠起身。 他摊开右掌,朝屋中虚握。 下一秒,一把银亮的宝剑飞出,落在他手上,赫然是惊鸿剑。 “嗡嗡嗡” 李常笑轻拭剑身,宝光如莹,回映着一张清冷的脸。 第200章 大乱之世 李常笑将惊鸿剑收回剑鞘。 这时,白龟慢悠悠地爬着过来。 它的背上还顶着两段藤条,两只眼睛人性化的眨了眨,意思不言而喻。 李常笑无奈点点头,“行,带上你一并。” 白龟大喜,鼻孔往外冒着气,“呼呼呼!” 李常笑看着它,又像是想起什么,问道。 “小五,那些丹药也带上了吧?” 闻言,白龟有些得意地抖了抖身子。 它手臂一缩,立时就有一个又一个小药盒从龟壳里滚出来。 “至宝丹”“八风丹”“牛黄金虎丹”…… 李常笑看着滚出的玉盒,如数家珍地点出名字。 过了不知多久,他终于点头,“嗯,小五,再收回去。”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朝屋里走去。 只留白龟在原地,一脸懵逼。 …… 元始十四年,七月。 济北与胶东两郡的叛军兵合一处,隔着济水拦截秦卒。 一时间,战局陷入僵持。 各地的叛乱依旧不止,只有少数兵力雄厚的王爷得以稳住局面。 …… 大秦,三川郡。 这些日子,三川郡的叛乱同样很是猛烈。 北面的渑池和新安,还有南面的梁县,都被起义军先后占领。 前些年三川王提高赋税,早已引得民怨沸腾,如今一朝爆发,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若不是靠着麾下郡兵护持,三川王恐怕将成为大秦史上,第一个被暴民活活吊死的诸侯王。 平阴县。 这夜,县尉宋易聚集一众亲信。 在场的除了熊彰,都是宋易尚在微末时亲旧和至交。 众人入座后,宋易命熊彰率领府上的士卒在府外待命,不得让旁人靠近。 屋内点起烛火,人影幢幢,举杯对饮。 不多时,一阵豪言壮语响起。 “誓同生死,成王霸业!” 宋易等人不知道的是,熊彰的耳力一向过人。 他将里屋的对话听得清楚,立刻就反应过来。 “县尉要反!” 念头闪过,熊彰转身就要走。 他只是取了些粮食,犯不着卷入谋反的破事,那是抄家掉脑袋的! 可惜,世事往往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 县尉府前的街角,两排火光亮起。 随着一声冲天的吼声。 “宋易谋反,随本县清剿叛逆!” 全副武装的士卒从暗处走出,手中的兵器碰撞,发出了清脆而刺耳的声响,像是索命无常来袭。 面对眼前如潮的县兵,熊彰心里暗骂。 “娘嘞!晦气!” 这下,他怕是跳进孟津都洗不清了。 无奈之下,熊彰只得提起手中的长枪,运起内力叠加其上。 一股霸道卓绝的枪势冲天而起。 “铿铿铿” 枪尖在地面滑动,旋即舞起了枪花飒飒,伴随着巨响。 “轰!” 铺天盖地的碎石升起,旋即向着四周飞射去,其目标赫然是那群县兵。 府中的宋易等人听到了动静,纷纷提着手中的武器出来,正好撞见了熊彰身化鬼神的那一幕。 宋易大喜,高呼道。 “熊兄弟,宋某来助你!” 他身后的县尉府高手同样冲了出去。 熊彰强忍下骂人的冲动,整个人身形一动,便朝着面前的县兵杀去。 “力拔山兮” “气盖世” 磅礴的罡气萦绕周身,体表的青筋宛若盘龙怒吼,熊彰手中的枪砸落地面。 铛铛裆! 下一秒,面前的青石板露出了裂痕,紧接着就如蛛网向外蔓延。 近处的县兵抵抗不及,豁地被如潮的声浪震晕了过去。 其余人等则是纷纷丧了胆魄,下意识地后退,一身文人官袍的县令就暴露了出来。 熊彰唇角冷笑,暴起刺向了县令,恍若无人之境。 县兵足有千人,却无一敢阻拦。 只能眼看着长枪贯穿血肉,最后转刃倒抽而出。 “砰!” 滚烫的鲜血洒落,正好溅了熊黎满身。 他的模样渗人得紧,手里提着一颗头颅,怒吼道。 “贼酋伏诛,何人敢拦我!” 说这话时,熊黎全身沐浴在鲜血里,束好的长发披散开来,在风中凛凛,令他的模样显得更加可怖,恍若地府爬出的鬼神。 面前的县兵彻底丧失了胆气。 “哗啦!” “哗啦哗啦!” 不知是谁带头,丢下手中的兵器,抱首蹲伏。 数息的功夫,方圆百米的县兵全都卸去了兵甲。 哪怕县令的亲信,同样没有例外。 宋易缓缓收回手中的兵器,倒吸了口凉气,转而狂喜起来。 他走到熊彰身旁,激动道。 “熊兄弟,此番你立了大功。” 一提起这茬,熊彰眉头的青筋更甚。 他转头看了宋易一眼。 只是一眼,就让宋易觉得自己仿佛变化成了枯骨,被踏在脚底。 所幸熊彰很快移开了目光,顾自背着枪,朝县尉府走去,是准备清理血迹。 宋易好不容易缓了过来,一摸后背,不知何时已经全湿了。 他擦去眉头的汗水,转头看向周围的士卒,吼道。 “今三川王无道,诸君可愿随本尉,替天行道,以正清明!” 话音刚落,县尉府的士卒先应声。 “三川无道!” 随后,那些投降的县兵也加入了其中。 …… 翌日。 平阴县改易旗号,加入了轰轰烈烈的三川叛军中。 消息传至洛阳,三川王李宣廊的脸都绿了。 平阴处三川腹地,距离洛阳不过百里,阻遏了三川郡到河内郡的险道。 为此,三川王特命心腹担任县令,谁曾想到还是被起义军占领。 三川王大怒,当即发兵攻打平阴。 第201章 宋易身死 宋易打出反旗后,立即派出使者与西面的义军打通关系。 同时,他收拢县衙府库的兵甲,大肆征募乡勇。 短短三日,就拉起了一支人数在四千的新军,加上县邑原有的三千县兵,统共七千,号称两万。 听闻三川王来犯,宋易当即任命熊彰为都尉,带兵抵抗。 元始十四年,八月。 三川王的将军马佑统率两万郡兵进发。 熊彰知敌众我寡,唯有出奇制胜。 他亲点五千披甲之士,带上县邑武库中的城防器械,埋伏半路。 果不其然,马佑及麾下的郡兵经临此地,就遇上伏兵投射火矢,又有大型连弩收割性命。 慌忙中,马佑的将旗被烈火点燃,熊彰趁势高呼,“马佑已死”,大乱秦军士气。 待火势蔓延,熊彰亲自统率千人,冲入秦军阵中,斩杀士卒无数。 不到半日,余下的郡兵缴械投降。 马佑兵败的消息传出,各县义军振奋无比,知三川王大势已去。 至此,其余忠于秦廷的县邑也纷纷打出反旗。 只三川郡这一郡之地,就有十数支义军并立。 三川王进退不得,只得死命防守洛阳,同时寄希望于朝廷援兵。 同样的场景在山东与淮南各郡时有发生。 …… 咸阳,秦皇宫。 经过这些时日的休养,元始帝的身子稍有恢复,至少能够重新理政了。 见秦皇归来,那些藏于暗中的鬼魅,各自收起了心思。 元始帝重掌朝政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下旨,将全城兵权交由陈留伯王陵执掌。 其中就包括黑冰台麾下的虎卫和虎骑兵。 章烈则被勒令回府,美其名曰安养,实则是元始帝对他监察不力的一种冷落。 雍丘侯府。 子夜。 章烈睡得正酣畅,忽然有一张手掌落在他脸上,硬生生将他从梦中揪醒。 “嘶!!” 伴随着一阵凄惨的叫声。 章烈大喊着起来。 他用手捂着脸,脸颊的部位已肿起了大包。 章烈愤怒地扫视卧房,想要看看是何人如此大胆。 才刚抬头,就看到一位戴着斗笠的男子老神在在地坐在床榻对面的木椅上。 章烈连声喝问,“你是何人,竟敢擅闯侯府!” 话音未落,面前的斗笠男子忽然起身。 他脚步虚踏,瞬息到达章烈面前,一把将他整个人提起。 不待章烈反应,沙包大的拳头就如流星雨般落在他脸上。 “邦邦邦” 拳拳到肉的声音在屋中响起。 章烈挣扎着想要回击,发现自己丝毫动弹不得。 随着痛感蔓延,章烈逐渐冷静了下来。 普天之下,大秦境内,能够揍得他毫无还手之力的,也只有—— 眼前这斗笠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章烈想明白了来由,知道今天这顿打他跑不了,干脆选择默默承受。 不知过了多久。 鼻青脸肿的章烈重新被丢了回去。 斗笠人背过身子,走到桌前坐下,熟练地给自己倒茶。 “呼~” 章烈调息片刻,起身到他面前,恭声道。 “章烈参见靖王。” 许久之后,一道幽幽的声音响起。 “今夜之事,黑冰令不会记恨本王吧。” 章烈苦笑,“章烈办事不利,理应受之。” 李常笑转头看向他,斗笠下目光如炬,有些恨铁不成钢。 “遥想当年,铁鹰出,则列国溃散。而今,本王不见其势,只知秦皇鹰犬。” 刚说完,李常笑忽然想到什么,拱手称贺。 “对了,还有雍丘侯,章侯爷。” 章烈听得“侯爷”二字,整张脸“唰”地就红了。 这时,屋外有家仆闻讯赶来,询问情况。 章烈连忙吼道,“本侯无碍。” 李常笑不紧不慢地又给自己添了一杯茶,小口嘬着。 章烈却老老实实低着头,像是犯了错的小子一样。 李常笑想起此行的目的,问道。 “山东与淮南诸郡的叛军头目,你可有情报。” 章烈一愣,旋即有些惭愧,“王爷见谅。自陛下分封以来,黑冰台受命退居关中,所以……” 所以是没有! 李常笑顿感头大,合着他是白来了一趟。 于是又换了个问题,“陛下昏厥那段时日,朝中可有异样?” 章烈犹豫了一下,随后朝着床榻走去。 他从墙角的暗格中取出一封秘卷,神色郑重地呈了过来。 李常笑有些疑惑地摊开,发现里面是记录的是曹国公与二皇子往来的书信。 内容可谓是大逆不道。 “陛下知道么?” “不知。” “行了,本王知道了。” 李常笑将秘卷放下,转身朝屋外走去。 临行时,他忽然转过头,正色道。 “黑冰令还需狠厉些,我等都是刀尖上舔血过来的,不必低声下气。” 说完,整个人便化作灰烟消散在原地。 …… 当天夜里。 曹国公府传来阵阵惨叫。 二皇子府被一场大火焚毁。 翌日。 曹国公蒙远遇刺,蒙氏一族嫡系死伤惨重。 元始帝大为感伤,亲派太医前往救治,要曹国公好生休养。 同时,他卸去了曹国公的太尉之职,交由心腹将领崇虎接任。 二皇子并未受伤,却在避火时摔断右脚,成了跛子,彻底与皇位绝缘。 元始十四年,九月。 南阳郡,丹水。 这是一个月以来李常笑所到的第三个郡。 其间,他顺着天机草的指引,出手斩杀了其中一位身负龙蟒之命的义军首领,名为共敖。 从本心来说,李常笑当然是想尽快寻得“霸王”与“赤帝”,正本清源,永除祸患。 可随着大秦龙脉紊乱,天机对二者的屏蔽有增无减。 李常笑只能硬着头皮逐郡县排查。 同月,济北郡。 白刃率部绕过平原,攻占了北面的着县和漯阴,成功剿灭最后一支叛军。 胶东郡的叛军首领出城投降,想要求得生路。 未曾想,白刃直接下令屠城。 济北和胶东两郡百姓死伤无数,顿时激起了周围郡县对秦廷的敌视与憎恶。 三川郡。 各路起义军云集,洛阳沦陷。 仅仅半月,城中的士卒便大开城门投降。 义军蜂拥城中,将本想扮作女装潜逃的三川王擒获。 他们将三川王押到城池中央,当着全城百姓的命将他斩首,用以平息民愤。 在这之后,各县的义军首领聚集到一起,商议会盟之事。 眼下三川全郡之地都落入他们手中,三川义军想要更上一层楼,避免被剿灭,最妥善的做法就是整合全军。 可真到了选盟主的时候,营帐又陷入了各自不服的局面。 其中以宋易最有胜算。 宋易麾下的平阴义军是最先进城的,就连三川王都是他们抓获的,盟主理应由宋易担任。 话虽这么说,可人心似海,深不可测。 宋易一时间落入众矢之的。 其余义军首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率部将他围杀帐中。 第202章 霸王现世 洛阳城中。 熊彰与麾下的士卒停在营外,身边是其他几支义军。 能够进入大帐的,只有诸位义军首领及亲信。 熊彰本还在与同袍说笑。 忽然,他听到了帐中传来了声音。 即便声音很浅,他却听出那是兵器碰撞的声音。 有异动! 熊彰心头浸提,拔出了腰间的青铜剑,下令道。 “随吾进去!” 身旁立即就有其他几位义军将领拦截。 熊彰没有留手,一人一剑,全数斩杀当场。 随后,熊彰从副将手中接过长枪,运起身法大步朝着营帐的方向冲去。 营外的义军士卒陷入了乱战。 由于天色昏暗,不只是平阴县,其他几个县的士卒也在相互攻伐。 一时间,如雷的喊声弥漫在城中,甚至传到了营帐里。 紧接着,一道黑影冲进营帐,掀起铺天烟尘,引得一众首领连咳不止。 待烟尘散去,他们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身高八尺,面相魁岸,一看就是位猛将。 立即就有首领怒喝,“大胆!安敢乱闯营帐,来人,拿下。” 话音刚落,就有手握兵器的士卒朝熊彰靠近。 熊彰循着帐中的血腥味,目光扫视,最后停在角落的那些尸体上。 赫然是宋易以及他的几位亲信。 熊彰面色发冷,缓缓提起手中的长枪。 …… 半刻钟后。 熊彰沐浴着鲜血走出。 手中的长枪刺着一颗颗头颅,串成了丸子。 他运起内力大吼。 “停手!!” 这一吼,直接将场上士卒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来。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那些义军首领死不瞑目的样子。 熊彰轻轻提转枪锋。 “唰” 首领们头颅直接倒飞了出去,在一众士卒身前炸开。 说到底,这些士卒大多出身低微,何时见过这等血腥的场面。 除了极少数生起报复的心思,其余早都吓破了胆。 “贼人,纳命来!” 随着阵阵怒喝,数百人手握兵器冲向了熊彰。 熊彰轻轻挥舞长枪,迎面杀了去。 又过了一刻钟。 熊彰身上的鲜血更甚,脚边却是倒了一排又一排的尸体。 他睥睨地望了一眼周遭的士卒,却无人敢与他对视。 见此,熊彰将长枪扛在肩上,转身喊了句,“收兵!” 那些来自平阴的义军立即跟了过去。 只留下其余义军在原地。 翌日。 熊彰走出大帐,却看见面前密密麻麻跪了无数士卒。 他心底错愕。 下一秒,那些义军仿佛事先演练过,齐声道。 “恭迎熊将军入主三川!” 很快,近处的平阴士卒将郡守的大印呈递到熊彰面前。 熊彰目光闪烁,眼中的意味不明。 许久之后。 他伸出手,将那郡守大印接过,高高举起。 见此,士卒们当即欢呼。 “熊将军!” “熊将军!!” 呐喊声此起彼伏,声势惊人。 熊彰眉头轻挑,似乎这种还感觉还不赖。 与此同时。 咸阳。 元始帝忽然胸口发闷,面露痛苦。 随身的太医立即上前,将事先准备的玉泉护心丸递上。 这是昔日“扁鹊”留下的禁方之一,可以化解肺腑郁气,奈何药材稀罕,宫中不过只藏了几颗。 药丸入腹,元始帝的脸色红润了些许。 他双目紧闭,神情依旧痛苦,沉声道。 “传陈留侯入宫。” 不多时,王陵进宫。 大太监轻声将元始帝唤醒。 元始帝强行振作,看向王陵。 “陈留侯,朕欲兴兵山东,驰援武安侯,爱卿可有人选。” 王陵躬身一礼,“陛下若不弃,老臣愿领兵平叛。” 谁知,元始帝却摇着脑袋。 “爱卿年事已高,是少有的忠君之臣。朕亦不忍,爱卿不若另择旁人。” 闻言,王陵面露思索,而后有些犹豫地开口,“臣之长子可往,璋儿得岳丈亲传,兵法之能不在某下。” 元始帝有些惊讶,想了想,说道,“爱卿之子骁勇,久在北关,朕以为可。” 说罢,他看向身旁的大太监,吩咐道,“传朕旨意,以王璋为将,统领十万北关军士南下平叛。” “喏!” …… 长沙郡,湘县。 一处叛军营帐中。 帐外迷雾缭绕,方圆十米皆不可视。 李常笑手中提着剑,他面前有一位被拍晕的义军将领,吴未。 与其他叛军不同,吴未是根正苗红的王族后人,祖上是昔日吴王的子嗣。 在分封之前,他曾经当到郡尉一职。 又是一位身怀龙蟒之命的。 李常笑背后的惊鸿剑稍稍震动,面前的吴未身首异处了。 “滴答” 隐隐有血滴落下,令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李常笑浑然不在意,身形一闪,消失在营帐中。 湘县郊外的一处荒山。 白龟懒洋洋地靠在原地。 李常笑出现在它身后。 这是,一道璀璨的金光自远处升起,最后化作了一位手握长枪的金色巨人。 那金色巨人浑身散发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桀骜,手中长枪翻转,“唰”一下飞刺了出去。 李常笑微微皱眉。 他知道,这是霸王命弦显化的结果。 “看来熊彰已经露面了。” 李常笑轻拍身下的白龟,“走吧,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白龟吹了一口气,下一秒伸出四肢,前后并用爬着。 一人一龟的身形迅速移动。 那速度,比大宛产的汗血宝马还要快几分。 元始十四年,十月。 白刃接连平定了临淄和琅琊的叛乱。 昔日齐国的郡县,外加东郡全都落入他的手中。 白刃经过沿途的郡县,便下令就地搜罗粮草,供应前线的士卒。 三川郡,洛阳城。 熊彰在众人的推举下,成为全体三川义军的首领。 他当即整肃军备,随时准备迎战。 六日后。 白刃麾下的士卒抵达颍川郡。 沿路上,颍川义军被关中秦卒打得节节败退。 义军首领更是重伤而归。 无奈之下,颍川义军向邻近的三川郡救援。 三川诸将对白刃的凶狠早有耳闻,纷纷心生退意,规劝熊彰按兵不动,积蓄实力。 熊彰却坚持援助。 他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倘若颍川义军被灭,下一个就轮到三川郡。 哪怕熊彰自诩勇武,依旧不觉得他能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力挫秦军。 更何况,那是凶名赫赫的武安侯白氏。 第203章 骑兵战阵 熊彰点兵起将,即日便要赶赴颍川郡。 三川义军统共加起来,人数超过七万,只是其中披甲之士仅有不到半数。 熊彰在全郡范围搜罗,最后不过凑齐了三万士卒的兵甲。 此番出征,他只打算带上这三万人。 麾下的将领连连劝止,熊彰心意已决,所谓“合军聚众,务在激气”,倘若士气到位了,兵甲之众倒算不得什么。 出兵前夜,熊彰趁夜离开大营,朝孟津赶去。 熊彰赶到时,屋中的人已经歇下了。 他走到里面,推开了一扇门。 立时就有如雷的鼾声传来,再一看,竟是两小子横七竖八卧在地上。 熊彰见了,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他的长子熊郢,还有幼子熊梁. 随后,熊彰轻轻将门掩上,走到平日用膳的桌前,从怀里取出一个荷包放在上面。 里边有些许碎银子,足够他们娘仨儿支撑些日子。 做完这些,熊彰走到虞氏屋里。 这婆娘睡得迷糊,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 熊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她搂住,软玉般的温润,还有发丝的馨香都让他觉得安心。 这时,虞氏忽然翻了个身子。 绝美的脸蛋正好埋在熊彰怀里。 熊彰温和一笑,替虞氏换了舒服个姿势。 做完这些,他重新走到堂前,提笔在纸上写下: “鱼儿,俺老熊去干大事了!” 字迹歪七扭八,比那爬行的泥鳅还要磕碜。 熊彰将纸条叠好,踏着月色返归军营。 …… 元始十四年,十一月。 颍川东面的新郑、苑陵、长川全都落入秦军手中。 义军首领孙兴据守阳翟,阻遏城下的秦军。 白刃沿途经历大小战役十三,未尝一败,心下对起义军不免轻视了几分。 恰巧朝廷的圣旨传达,王璋麾下的秦骑南下回源,更是让白刃多了底气。 他大举抽调民夫,用以搬运粮草。 三日后。 阳翟南面的颍阴与颍阳先后投降。 颍川义军的粮道彻底断绝。 一时间,城中人心惶惶。 白刃调来攻城器械,准备破入城池。 这时,秦军后方同样传来噩耗。 粮草被劫! 上党郡的赵国宗室赵篆攻入东郡。 白刃即命副将率军回援,他亲自督战颍川。 半日后。 阳翟的城门被攻破。 白刃率领麾下的秦卒闯入。 颍川义军首领自知不敌,沿途烧毁城池,只为拖延秦军的步伐。 漫天的黑烟,噬人的火蛇将秦军各部阻拦开来。 一时间,白刃失去了对战局的掌控。 与此同时,一支疾行的士卒从阳城赶到。 正是熊彰。 他身后的士卒却是比出征时还要多了不少。 这其中大半是昔日魏国士卒的后人。 阳城是熊彰之父,魏大将军熊黎生前的封邑。 熊彰率部抵达阳城,表明身份,立刻就收获了那些魏国遗老的支持。 他们捐钱捐粮,鼓动当地青壮参军,硬生生拉起了一支人数过万的军伍。 熊彰沿途继续收拢魏国子民,麾下的士卒不断壮大。 如今兵强马壮,熊彰的信心更是增添了不少。 远远就瞧见城中的黑烟,熊彰知道时机正适,毫不犹豫地发起进攻。 阳翟城中。 由于副将抽调士卒的缘故,驻守城外的秦军规模仅有万人。 熊彰率领身后那支临时组建的千人骑兵,直接向秦军阵营发起突击。 他手执长枪,怒发冲冠,身后士卒受他感染,同样迸发出了一往无前的气势。 短短两轮冲击,城外秦卒的防线就被硬生生撕开裂口。 熊彰麾下的义军破入城池。 与城中的义军一起,围杀秦卒。 很快,后方义军入侵的消息传入白刃那。 白刃皱起眉头,隐约间感觉不妙。 心急之下,他率领亲卫后撤。 对面的义军首领窥见端倪,当即怒吼。 “援军来了!弟兄们随本将杀回去!” 霎时间,场上的局势逆转。 秦军士卒的优势同样在瞬息间被蚕食,尤其是当他们看清主帅后撤。 另一边,熊彰及麾下的骑兵在前头开道,破开了秦军阵仗无数。 他仿佛天生就精通骑兵战法,哪怕在火势重重的情况下,都能快速找到秦军防守的破绽。 秦军军心本就动荡,如今就连战争都被摧毁,立时就像眉头的苍蝇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 前头的熊彰忽然拍马停住。 远处的硝烟中,同样有阵阵马蹄声传来。 一名身穿黑甲,手握长剑的将领走出。 他出现的那一刻,四周的空气为之凝滞,肃杀的气息迅速弥漫。 熊彰身后的义军将领脸色变化,神色凝重道,“将军,这是秦国当代武安侯。” 闻言,熊彰举起长枪,指向面前的白刃,眼中满是轻蔑。 “不过是蒙受先人福荫,,算不得什么。” 若是白漠生在世,他还忌惮几分。 至于其后人,在熊彰看来成不了气候。 熊彰的话白刃全都听到了,尤其是“蒙受先人”,这深深刺痛了白刃。 他心头怒意大起,拍着马冲了出去,势要斩杀面前这狂妄小儿。 熊彰见状,眼底微不可查闪过轻蔑。 他同样高举长枪,发令道。 “随本将冲破秦贼!” “喏!!” 霎时间,熊彰身后的骑兵战意大起。 他们怒吼着,仿佛化作了一道金色的战车,碾碎一切。 白刃脸色大变。 如此阵仗,他只在昔日的铁鹰锐士身上见到。 那是靖王与他曾祖白漠生一起训练的精锐。 “区区逆贼,怎么……” 白刃失神了片刻,很快恢复冷静。 他高举长剑,运起内力吼道。 “大秦虎狼,铜兵阵!” 话音刚落,身后的秦卒步兵同样提起铜盾,堆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关。 与此同时,熊彰已经杀到了白刃身前。 手中的长枪猛地朝着白刃的面门砸去,像高山一样压了下来。 白刃同样持剑抵挡。 “轰——” 一道剧烈的响声传来。 白刃只觉得两手瞬间被巨力给扭断。 家传的内力功法运转到了极致,却还是难以招架。 熊彰同样牙关紧咬。 他大吼一声,两臂青筋暴起,整个人的模样都狰狞了起来。 最后,白刃口中溢出了鲜血。 身下的战马却遭不住了,四肢直接被巨力压断。 白刃失去重心,在下坠前的一秒反身退去。 足足十余步之后才稳住身形,可是剑却掉了。 熊彰见状哈哈大笑。 他纵身从马背跃出,枪头飞舞在空中,如同一颗颗忽隐忽现的银色星星。 白刃眼见无力,只得硬着头皮用两手去借助那雪花飞枪。 很快—— 他整道人影直接被击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 同样,熊彰的那支骑兵直接踏破了秦军的大阵。 这是第一次。 秦人见识到了骑兵的破阵战法。 第204章 镇压霸王 熊彰跳下马,走到白刃的面前。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两手抱起长枪,朝着白刃心口的部位刺下去。 “唰啦” 长枪将白刃洞穿,滚烫的鲜血顺着他的胸口射出,溅了他一脸。 随后,熊彰把白刃的首级斩下,提在手中,怒吼道。 “武安侯已死!!” 吼声传出,那些本还在作战的秦军士卒转过来。 正好看到白刃的头颅被熊彰提在手中。 有秦将痛声呼喊,“大将军!” 反观义军,他们的士气大为振奋。 战争的天平在这一刻彻底倾斜。 即便如此,余下的秦卒没有投降的。 他们与那些郡兵不同,大多是关中子弟的,心里对秦国最为忠诚。 哪怕战死当场,都不能投降面前这批反贼。 见此,熊彰神色微动。 他重新提枪,发令道。 “冲阵!!” …… 不知过了多久。 偌大的阳翟,入目所见尽是断臂残肢,耳畔还有血泊中士卒的呻吟。 不时有义军士卒穿行,有的在拖拽尸体,有的则是清理伤口。 颍川王府。 熊彰与颍川义军首领孙兴对坐。 二人的座次却有讲究,明明是颍川,坐在主座的却是熊彰。 即便如此,那些颍川的将领却没有懊恼的神色。 相反,他们看向熊彰的目光中满是敬佩,隐约还有几分火热。 眼前这可是大破秦军,甚至斩杀大秦武安侯的猛士。 熊彰在他们心中的形象无比高大。 若说这世间谁能推翻秦廷,非熊将军莫属。 …… 武安侯兵败身死的消息传出。 天下皆惊。 尤其是听说,他死于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小将手里。 各地的义军纷纷沸腾。 尤其是早先被武安侯平定的济北、胶东、临淄、东郡等七郡。 那些义军叛逆死灰复燃,他们焚烧粮仓,不要命地冲击前线秦卒。 一时间,剩余的关中秦卒人数不足,只能勉强维持局面。 所幸,王璋麾下的北关秦骑赶到。 他沿路先后平定了恒山郡与巨鹿郡的叛乱。 那些溃散的义军,闻讯纷纷赶到颍川郡,投奔熊彰麾下。 熊彰底下的势力迅速壮大,很快辐射到了周遭的砀郡、陈郡、南阳郡,成为秦国境内势力最大的叛军。 泗水郡,沛县。 刘赤在几位至交的帮助下,斩杀县令自立。 沛县父老乡亲自发投奔至他麾下。 短短数月,泗水郡北面全都为他所占,也成了一支颇有威望的义军。 刘赤在听闻熊彰的事迹后,同样生起了抱团取暖的心思。 他当即派遣使者,前往颍川郡。 …… 南阳郡,郦县。 李常笑与白龟昼夜赶赴。 白刃死讯传出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在颍川郡。 李常笑手中的天机草绽放光亮,遥遥指向某处。 如今看来,熊彰斩杀了白刃,他的霸王命弦彻底凝聚,天机已经无法将他掩藏了。 李常笑的手轻轻一招。 一片墨绿色的叶片忽然出现在他手中,摸着还有些扎手。 叶片的背面写着:内史人氏,白刃。 李常笑望着手中的叶片,回忆起方才看到的那一幕,不由低喃。 “真要再迟些,璋儿的命运可就应验了……” 元始十四年,十二月。 咸阳城。 昨日,元始帝醒来。 按照他的吩咐,太医给他服下了“易命”。 这是扁鹊禁方中的一种,是透支生命力的,即“以命易命”。 元始帝昏厥的情况愈发严重,特别是白刃兵败身死后。 这次昏迷前,元始帝已下旨,要岭南诸王回援,九原秦卒返归。 …… 两日日后。 颍川郡,阳翟。 熊彰接受底下人的请求,自立王号。 他先后推拒了诸如“三川王”“砀王”“颍川王”之类的王号。 熊彰打心底觉得,不吉利,因为这都是些死去的王号。 争辩两日后,原来的颍川义军首领孙兴进言,“将军打破秦军,乃天下义军之先。不若称作‘霸王’。” 此话一出,底下人同样觉得妙,连连赞成。 哪怕是熊彰,面对这等王号,莫名心里觉得亲切。 选定王号,三日后正好是个吉日,可以作为封王祭天的仪式。 熊彰打定主意,明日就返回孟津,将这个喜讯告诉虞氏。 他要封她为王后,待覆灭大秦,再为皇后,把这世间的繁华全都给她。 对了,还有家里两个小子。 熊彰想起家人,心情大好,就连秦廷将至的烦恼都暂时消退了。 就在这时,他的营帐忽然被一股大风吹开。 熊彰神色大变,取来床头的长枪,提枪跃起,直接刺破了营帐。 磅礴的内力作用在两脚,让他能够短暂地滞空。 熊彰扫视四周,最后目光停在其中一处,眼中逐渐凌厉。 他大手一吸,帐中的长矛落在他手里。 熊彰蓄足了力量,朝着先前的方向掷去,长矛离手立即化作遁光,仿佛要将方圆百里的乾坤刺穿。 “咻!” “哐当!” 沉闷的声音响起,而后就有一道雪白的身影冒了出来。 待它的身形彻底清晰后,才知道,居然是一只体型硕大的白龟。 白龟有些得意地挺了挺甲壳。 哪怕它不会说话,熊彰都能读出其中的嘚瑟。 他心头恼怒,却没有贸然动手。 熊彰有种预感,最可怕的存在,并不是面前这只成精的乌龟。 紧接着,一道人影从白龟身后走出。 月光洒下,将他的面容照亮。 那是张看了便难以忘怀的脸,温润俊雅,浑身飘散着清灵的气息,叫人感到舒服。 熊彰却没敢放松警惕。 很快,他的目光落在来者身后的那把剑上。 熊彰瞳孔不经意地收缩,握枪的那只手愈发紧绷。 他缓缓落到地面,作出了战斗的姿势。 “你是那秦国强者。” 李常笑略感惊讶,倒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 这一算,已经过去十五个年头了。 李常笑抽出身后的惊鸿剑。 “泠泠泠!” 伴随着清脆的声音,惊鸿剑出鞘。 剑鸣原地响起,瞬息化作了阵阵罡气席卷而出。 最后,惊鸿剑落在他手中。 这还是熊彰头一回直面李常笑的气场。 只稍加感应,他就知道,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了。 熊彰神色凝重,却还是将长枪指向李常笑。 下一秒,身形暴走。 隐约还有金色巨人的虚影凝聚,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 李常笑两手轻拍,惊鸿剑直接飞去。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到达熊彰的身前。 “轰隆!” 枪剑交际,摩擦出了剧烈的电鸣火花。 熊彰的身形节节后退,两腿在地面拖出了很长的痕迹。 李常笑眉眼微动,下一秒消失在原地。 熊彰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口随后就挨了一拳。 五脏六腑澎湃汹涌,宛若翻江倒海。 不待他反应,又一拳落在他脸上。 “噗” 熊彰口中吐出了鲜血,整个人的身体随之像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 感受到手心传来的疼痛感,李常笑继续朝着熊彰的方向走去。 惊鸿剑落在他手上。 银亮的剑身倒映着熊彰昏迷的身影,还有李常笑眼中的杀机。 然而,下一秒。 他内力的玄黄忽然破体而出,朝着熊彰袭去。 李常笑正要阻止,却为时已晚。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与面前的熊彰建立了一层莫名的联系。 不对,倒不如说是熊彰跟那玄黄彻底融合,而且逐渐有醒来的迹象。 很快,一道淡淡的龙吟传出。 李常笑瞪大了眼睛,低吼。 “玄黄,竟是个骗局……” 他眼底发冷,朝着熊彰拍去一掌。 熊彰顿时又昏了过去。 李常笑将人扛起来,转身就要走。 这时,营帐外忽有火光靠拢。 不知是谁喊了句。 “有刺客!” 李常笑朝着白龟拍了下,白龟立即会意,挂在他背后。 旋即,向着东南方掠去。 身后追兵的声音依旧没有散去。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一条身长三丈的白色巨蟒挡在中央。 巨蟒转过身子,眼中满是凶意, 李常笑将熊彰背后的长枪取来,朝着面前的白色巨蟒射去。 “刺啦” 巨蟒的身体被洞穿,蛇血顺着血洞流下。 李常笑没有逗留,迅速消失在原地。 另一边,他抛出去地长枪却没有停住,而是又飞了很长的距离。 飞至半空,枪身忽然倒转,变为枪身向前。 最后,一名骑着白马,长着美须髯的威严男子路过。 他身旁同样跟着不少士卒。 就在这时,那枪杆化作了流光,以所有人都反应不及的速度,将威严男子击落马下。 左右的士卒立即靠拢,惊呼。 “赤哥儿!” “沛公!” …… 第205章 元始驾崩 在众人的呼唤中,刘赤缓缓醒来。 他捂着脑袋,那残留的痛感依旧充斥全身,还有一抹咸腥的血液不住地往下流。 刘赤下意识啧吧着嘴,血液入口,忽然有种充满力量的感觉,浑身的劲怎么都使不完。 正好那柄长枪还在脚下。 刘赤眼神微动,右腿向上轻勾,那把长枪就落在他手里。 “是你袭击了咱吧。” 他低喃,握枪的两手忽然用力。 “咔嚓”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面前这杆玄铁长枪应声断成两截。 左右惊呆了。 他们怎么不知道,自家主公还有这等神力。 刘赤虽然也没弄清楚状况,但这不妨碍他大笑。 “哈哈哈” 粗犷的笑声回荡在林间。 …… 颍川大营。 熊彰的失踪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要知道,经过这些时日的作战,熊彰早就成为了义军的精神支柱。 再有两日就是熊彰登封霸王之位的时候,许多人早就肖想起了覆灭秦廷后的美好日子了。 熊彰的消失,让这一切幻想重新化作了泡影。 为避免更大的骚乱,孙兴当即下令封锁消息。 至少在秦军退去前,不能走漏了风声。 这日,巨鹿秦军驻地。 数十只展翅足有半丈的金鹰空中盘旋。 惊空遏云的长啸拂过,久久不曾退去。 秦军弓手尝试驱赶他们,每次都被金鹰灵敏躲过。 最后,就连秦军统帅王璋都被惊动了。 他刚走出大帐,那些金鹰立即排作阵型,朝着他飞去。 四周的秦军急欲回援,却被王璋用手势制止。 下一秒,只见金鹰温顺的在他面前落地,做出俯首的姿势。 王璋蹲下身子,从为首那只金鹰腿上取下字条。 上面写着:“颍川霸王失踪,义军群龙无首。” 王璋认出了熟悉的字迹,心下大喜。 他轻拍面前的金鹰,随后转身对着四下的秦军发令。 “整肃军伍,即日赶赴颍川。” 其余秦将虽不解,却还是领命退去。 …… 河东郡,安邑。 这是如今少有的尚在秦廷治下的郡县。 李常笑施展驱雾之法,与熊彰进入了城中。 他在这有座小院子。 到了地,李常笑将熊彰随意地丢在一旁,他则是顾自盘坐调息。 不知过了多久。 李常笑睁开眼,淡然开口道。 “醒了就起来。” 话音刚落,角落的熊彰两腿一蹬,从原地跳了起来,便要朝屋外跑去。 见此,李常笑轻抬衣袖。 霎时间,一股狂暴的飓风从袖口呼出。 “嗖嗖嗖~” 熊彰的身子直接被狂风刮回,重重地砸在墙体上,传来骨头断裂的声音。 “少生事端。若将我的耐心磨光了,哪怕有玄黄护着,我也必杀你。” 闻言,熊彰挣扎着起身。 这下他终于老实了,默默寻了个九十度的墙角,埋头面壁。 李常笑微微颔首,转而走向屋外。 屋外的阳光格外明媚,临街不断有秦军士卒走动的声音。 李常笑从怀中取出三根天机草。 随着金光闪烁,一道神龙的虚影游走在空中。 龙须震震,龙鳞处多有破碎,浑身散发着迟暮的气息。 每一刻,神龙的气息都在衰弱,好似病入膏肓般。 李常笑的眼中有些失神,望着神龙,低喃道。 “平哥儿……” 很快,他重新走到屋中。 出来时却是将熊彰扛在肩上。 熊彰自知反抗不了,干脆摆烂。 李常笑口中默念,一道薄雾在原地升起。 …… 元始十五年,一月。 王璋大破颍川义军,孙兴战死。 霎时间,声势浩大的颍川义军化作鸟兽散去。 那些前来会盟的各郡义军撤退。 刘赤却反其道而行之。 沿途他打出了“重振霸王”的旗号,收拢零散的义军,向着泗水郡靠拢。 咸阳城,秦皇宫。 昔日睥睨天下的元始帝,终是到了弥留之际。 他的脸色苍白,身体极度虚弱,甚至于每一次的呼吸都是一种折磨。 元始帝两眼无力地耷拉着,眼底的清明渐渐消失。 瞳孔中的光芒愈发黯淡。 忽然,一双手握住了元始帝。 意识已经迷离的元始帝隐约听到“平哥儿”。 自他登基以来,就再没有人这么喊他了。 究竟是谁…… 元始帝心中疑惑。 直到那声音愈发清晰。 他认出来,是靖王叔—— 元始帝大喜,挣扎着想要睁眼。 只是,无论他如何努力,面前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 靖王的声音再度响起,就如元始帝幼时听到的那般温暖和煦。 “平哥儿,王叔送你来了。” …… 半夜子时。 宫里的丧钟被扣响。 元始帝驾崩了—— 各府的官员从睡梦中惊醒,纷纷披上大衣,朝着皇宫赶去。 太子李孝基换上丧服,跪在元始帝灵前。 秦皇驾崩的消息以一个飞快的速度传向全国各郡。 在义军的冲击下,大秦本就有了摇摇欲坠的势头,但明面上却还没有自立封王的。 现在元始帝这天下共主逝去,叛军再无顾忌。 短短三日。 先后十个反王出现。 在这之中,仅有半数为义军首领。 其余的却是列国余孽,他们裹挟遗民趁势复国。 一时间,狼烟四起。 天下局势彻底动乱。 九原侯蒙擎亲率二十万秦骑挥师南下,攻伐最先复国的赵国。 辽东侯公孙劫同样纠集重兵杀向了蓟都的燕国。 …… 终南山。 李常笑带着熊彰来到此地。 二人才刚进入山界,一道金色的锁链凭空出现,缠绕在熊彰的身上。 这锁链无影无形,却令熊彰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李常笑将熊彰放下,随后顾自走向草庐。 熊彰眼前一亮,转身朝着山外跑去。 他才刚迈开步子,一种强烈的压迫感立刻遍布他全身,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绑住了。 这时,李常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那是封龙阵。玄黄护住你的性命,同样也叫你走不出这大山。” 熊黎的眼底闪过一阵错愕。 他不信邪,偏要朝着山外的方向走去。 果然,下一秒,那股施加在他身上的力道愈发强烈。 仿佛要将他彻底撕裂。 熊彰发出了闷哼。 李常笑将这一切听在耳中,却巴不得这小子活活痛死。 因为那玄黄困住了熊彰,何尝不是将他一起困住了。 李常笑摊开衣袖,一道若有若无的金色锁链若隐若现。 第206章 传国玉玺 李常笑进了茅屋,从窖里取出一壶珍藏的葡萄酒。 说来还是德顺在时酿的。 此外,还有一只月光杯,玉质的杯壁泛着冷光。 倒入美酒,酒色晶莹澄碧。 杯壁盈盈晃动,仿佛将远处的山景都收纳其间。 一杯复一杯。 李常笑的眼底愈发迷离。 不知喝了多久之后,他的身子倒仰,彻底醉了去。 …… 咸阳城。 太子李孝基受先帝遗旨,正式登基。 建元嘉定,号嘉定帝。 在这大乱之世,嘉定帝的即位并没有引起多大动静。 哪怕秦国依旧有百万大军,可所有人都清楚,那个横扫列国的大秦已经回不来了。 如今咸阳住着的不过是个孺子皇帝,还有一群半脚踏入棺材的朝臣。 嘉定帝即位不久,到底稚嫩,无法像先帝那般掌握朝政。 这让底下的臣子窥见机会,起了争权的念头。 先帝那些留京的皇子同样摩拳擦掌。 元始十五年,四月。 蒙擎与王璋一南一北,攻向了邯郸、太原两郡。 邯郸新立的赵国危矣。 各地义军闻讯纷纷前往驰援。 唯独刘赤率领麾下的士卒向东进发。 在一众反秦势力中,刘赤这支不是最强的,却是最独特的。 那些实力不如泗水郡的义军都称王立国了,刘赤依旧只是自称“沛公”。 他深知韬光养晦的道理,眼下秦廷主力尚在,称王不过是取死之道。 刘赤一面渗透毗邻的东海郡和九江郡,另一面收留逃窜的流民,打的主意就是“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也不知时运使然,还是天命眷顾。 一时间,天下交战的双方,无论秦廷还是义军,都没有注意到这些。 刘赤的力量不断积蓄。 元始十五年,八月。 邯郸城破。 秦军屠戮了赵国宗室上下。 复国才半年有余的赵国再度灭亡,那些心向赵国的遗老全都被一网打尽。 刘赤同样通过软硬兼施的手段,暗中掌控了东海郡。 天下诸侯见秦廷来势汹涌,在魏王魏虎的号召下,结盟讨秦。 一时间,各地义军和反王纷纷响应,派出精锐前往大梁。 刘赤同样派了萧归携五百卒前往,主打一个陪伴。 半月后,盟约既定。 魏王魏虎担任盟主,十二路反王齐出,号称统兵百万,西讨秦国。 秦廷同样大举调兵,集结上党至函谷关一线。 蒙擎担任主将,王璋为副将。 嘉定元年,二月。 二十余万秦骑踏过荥阳,杀入魏国腹地,包围魏都大梁。 魏王魏虎出城投降,换取秦人不屠百姓。 至此,第二个复国的诸侯国灭亡。 各地义军闻讯溃散。 刘赤因为出兵不多,反而没受影响。 他借着讨伐秦军的由头,攻入临近的九江郡。 与此同时,终南山。 草庐。 熊彰背着一摞的柴火,从外头进来。 李常笑在屋中打坐。 半个时辰后,熊彰对着里屋喊道。 “先生,开饭了。” 李常笑应了声,从屋里出来。 竹卓上,饭食和菜食整整齐齐排着。 熊彰满脸堆笑,讨好之意尽显,甚至主动替李常笑布梜。 李常笑微微颔首,倒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毕竟这小子是怀着心思的。 …… 膳后。 李常笑起身收拾碗盆,朝着屋里走去。 熊彰连忙跟上,他有些犹豫,问道,“先生,熊彰的要求可否……” 李常笑回答得斩钉截铁,“不可。” 熊彰有些急了,“先生!熊彰此去只为一探妻儿。” 忽然,李常笑停住脚步。 熊彰一时不察,直接撞在了树干上,整张脸都红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立即转头,面有期待地看向李常笑。 二人对峙了许久。 李常笑终是叹了口气。 “这大阵与龙脉相连,你当清楚才是。” “以先生之能,定有别的办法。” 李常笑耸着肩,“熊霸王,我只是一介山野村夫,如何能做到那般。” 熊彰却是不信,他面色红白变化。 犹豫了许久,他终于心里一横,当着李常笑的面就要跪下。 只是腿才弯到一半,就被一股如潮的伟力拦住了。 李常笑朝他的眉心一点,熊彰整个人立刻被定在原地。 从他手中接过盆,李常笑顾自向远处走去。 熊彰正欲开口,就有轻飘飘的声音传来。 “虞氏安好,熊郢新婚。” 闻言,熊彰一愣。 转而脸上傻傻地笑了起来。 他并不怀疑李常笑说的,似这等方外人士,还不至于戏耍他。 听闻家中尚好,熊彰的担心去了,余下的只剩思念。 另一边,李常笑走到小溪旁。 他蹲下身子,清洗碗盆残留的细碎。 冰冷的河水冻手,李常笑浑然不觉。 他同样也在思索熊彰说的。 想离开这终南山的,可不止熊彰,他又何尝不是。 近来,秦廷龙脉依旧在退化。 明明前线秦卒是得胜的,局势分明也是大好,没有理由这样的。 李常笑想不明白。 待碗盆洗涮完毕,他走到临近的草地,掌心摊开五根天机草。 他口中念念有词,那些天机草同样升空而起,绽放出耀眼的金光。 远处的熊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小声埋汰,“还说自己不是神仙……” 金光持续了足足三十息才消散。 李常笑的白衫湿透,额头浸满汗水,显然消耗极大。 他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祸端来自咸阳” 李常笑反复念叨这句话。 眼中的惊讶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磅礴杀意。 失控之下,三千多年的内力澎湃溢出,迅速充斥了整座扈阳峪,并且还在向外蔓延。 霎时间,天色变暗,雷霆涌动。 秦岭深处的龙吟浅浅震动。 龙口轻吐,喷出一团紫色雾气。 草庐中同样飞来一方白玉宝印。 紫气与宝印交织,璀璨过后化作一块无暇的玉玺,映射出万丈宝光,还有龙魂萦绕。 李常笑眼神微动,那玉玺直接落在他手里。 一道讯息映入脑海。 “传国玉玺” 下一秒,漫天的精气消散。 玉玺消失在原地,化作白光朝咸阳的方向掠去。 李常笑看了一会儿,随后捧起碗盆往回走 第207章 执念化尘 咸阳城,秦皇宫。 御案上忽然闪过一束金光,转瞬即逝。 殿外宫人有所察觉,立即进来,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宫人不敢怠慢,层层上报,一直递到嘉定帝处。 嘉定帝大为重视,亲自前往查探。 他在龙椅前坐下,很快就注意到了御案多了一块玉玺。 嘉定帝好奇地将玉玺捧起,就在这时,一股令人舒适的气息从玉玺表面涌出,瞬间清除了嘉定帝的疲惫。 隐约间还有淡淡的金光流转,衬得嘉定帝越发威严。 嘉定帝大喜,知道是得了宝贝。 很快他像是意识到什么,看向殿下的宫人,眼底意味不明。 那些侍奉过先帝的太监却清楚这意思,连连叩首告饶。 只是,他们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 嘉定元年,五月。 新复的燕国覆灭,辽东侯公孙劫屠戮姬氏一族,天下义军的局势愈发危急。 刘赤麾下的泗水军开始进入天下人的视野。 泗水郡以沛县为中心,向东向南扩张,如今已然发展成了横跨五郡的庞大势力。 眼见彻底暴露,刘赤摊牌了。 嘉定元年,六月。 刘赤进位沛王,加入了天下反王之列。 终南山。 李常笑与熊彰同时抬头,瞳孔中有紫气萦绕。 诸天繁星之中,居于正中的紫薇剧烈闪烁了一瞬,立刻黯淡了下来,北斗七星同样有了溃逃的趋势。 与此同时,秦皇宫中的玉玺震动了一下。 下一秒,磅礴的波纹迅速扩散,硬生生将北斗七星重新稳固。 李常笑微微颔首,知道是传国玉玺起作用了。 熊彰却满脸不可思议,连星象都能逆转,莫非这大秦真的能够续命不成。 各地的占星师同样观测到了异象。 钦天监的监正反复确认后,连衣冠都没来得及打理,撒开脚丫子朝皇宫的方向跑去。 不出半日,“紫微星安定”的消息就在整个咸阳传开了。 秦廷君臣大喜,纷纷夸赞陛下乃是天命所归。。 前线的秦卒同样振奋,士气大涨之下,杀得义军丢兵弃甲。 一时间,大势的天平似乎又朝着秦廷的方向倾斜。 只是,物极必反才是常态。 嘉定元年,八月。 陈留侯王陵病危。 病榻前坐着李洛安,身后的是一众孙辈。 膝下两子却是没有一个在场的。 王璋在前线镇压叛军,李墨远在西北,正在往回赶的路上。 只是,现在看来,大抵是赶不上了。 李洛安握住夫君的手,强忍住心头的悲意,挤出了一抹笑容。 “老头子,再熬一会。墨儿快到了,墨儿就快到了……” 王陵知她难过,又怕她掉珠子,没有点破。 只是心头长恨。 他恨呐! 恨这老天不公,恨那时光苍老,恨自己不争气, 王陵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轻轻摸在李洛安的脸上。 岁月同样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可在王陵心里,她还是那个叫他永远倾慕的小姑娘。 脑海中的种种闪过。 洞房花烛,龙凤缠绵…… 王陵像是想起什么,嘴角忽然挂起笑容。 还有岳丈在。 岳丈最疼安儿,定不会叫她孤单一人。 心想着,手中忽然传来了滚烫的湿意。 王陵心头一紧,两眼丝毫不受控地合上了。 恍惚间,他听到安儿的哭声。 …… 不知过了多久。 王陵再度睁开眼,发现自己飘荡在府邸上空。 府前,一驾马车匆匆赶到。 是鲁王李墨回来了。 王陵眉头挑动,笑骂,“臭小子出去那么久,终于知道着家了。” 这时,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魂魄被一股力量牵动。 眨眼间,他飘出咸阳,一路向南,最后到了终南山。 半山草庐,有个白衣男子站在那,气质出尘,眉目清俊。 力量的源头正是来源于此。 待看清他的面容后,王陵大惊。 这不正是岳丈年轻时的模样。 眼前之人,莫不是…… 正疑惑之际,那男子忽然睁开眼,衣袖飘动。 王陵的魂魄随之靠拢。 到这时,王陵已经可以肯定,眼前的年轻男子就是岳丈。 当即躬身,“王陵见过岳丈。” 李常笑有些感慨,“小子,连你都到了时辰。” …… 余下的时间,李常笑与自家女婿的魂魄交谈。 说来奇怪,这终南山乃龙脉栖所,至阳至刚,寻常魂魄踏入就是魂飞魄散的结果。 王陵却丝毫不受影响,甚至还能与圣人交谈。 意识到这点,王陵对靖王的实力有了最直接的体会。 聊了许久,王陵终是没按捺住,问出了心头的疑惑。 “岳丈,您这是成仙了吗。” 闻言,李常笑哑然,转而摇摇头。 “不曾。” “可这魂魄——” 王陵才说到一半,就被李常笑打断了。 “本王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这魂魄离体,却与本王无关。”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看向王陵的目光愈发和善,“盖生前执念过深,魂魄久留不散。本王虚天感召,你便来此。” 王陵听出了其中的赞许之意,不由骄傲了起来。 能被岳丈这等神仙人物认可,他是天地间独一份。 只是,李常笑的声音再度响起。 “阳间终归不是亡魂之所。时日渐久,你必将消散。” 王陵满不在意,“若能多留会,哪怕身死道消,同样是人间自在。” 话音刚落,他的魂体就挨了虚空一拳,脑袋上肿起大包。 王陵抬起头,便看见李常笑衣衫飘动,面有愠色,怒然道。 “一派胡言!本王虽未去过阴间,可也听闻亡者有灵。汝父母既在,往后还有安儿,岂是叫他们再尝离别之苦!” 王陵同样意识到不妥,他低着头。 待李常笑说完,他立刻狗腿地上前,想要替他捏肩,脸上满是讨好。 知他无意,李常笑没有多做怪罪。 约莫半刻钟后。 王陵的体表萦绕了金丝。 金丝从地下迸发,环绕他的十指,使得王陵的魂体逐渐稳固。 李常笑两眼紧闭,口中诵念礼魂之法。 冥音阵阵,王陵的魂魄逐渐下沉。 足足过了两日,李常笑才睁开眼。 他起身看向咸阳的方向,还有远处犁地的熊彰,眼眸微沉。 雄浑内力遍及四肢百骸,冲击着金色枷锁。 第208章 鲁王西逃 霎时间,光芒万丈,雷霆涌动。 终南山深处有怒吼声传来。 熊彰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眼中忽然多了几分希冀。 李常笑此刻并不轻松。 这枷锁代表的,是秦岭三千大山。 厚重如顷的压力全部叠加在他身上,若不是有三千年内力护持,早已被碾得粉碎。 龙脉日益消散,秦廷的衰败又何尝不是如此。 眼下有传国玉玺肩负国运,倒是犯不着顾忌这病龙。 李常笑两眼紧闭,怒吼了一声。 下一秒,一股更为庞大的力量破体而出,以摧枯拉朽之势震散了三千大山的厚重。 山脉深处有怒吼声传来。 李常笑浑然不顾,低头看向体表的枷锁。 枷锁未断,却明显黯淡了下来。 “再来几次就够了。” …… 嘉定元年,九月。 陈留侯的丧礼结束。 鲁王本想让丹阳郡主随他一同前往西北,以尽人子之孝。 丹阳拒绝了。 她自幼在咸阳长大,这辈子熟悉的和牵挂的都在这。 换个人生不熟的地方,恐怕适应不了。 对丹阳而言,她同样不想适应,咸阳就挺好。 鲁王是个通透的,没有再强求。 翌日。 他准备动身返回西北。 这时,宗正李常河赶到。 他手持圣旨,是陛下要鲁王多留些时日。 鲁王无奈,只得应下。 回到王府,他反复思忖方才之事,同时调动了白衣卫留在咸阳的力量查探情报。 鲁王知道自己麾下掌控三郡,身份早已不同往日。 要说引起陛下忌惮,倒也不足为奇。 特别是如今天下大乱,而西北蒸蒸日上,怕是碍了人眼。 白衣卫的效率很高,仅仅半日就传来消息。 “是御史大夫甘原向陛下进言。” 甘原出身的甘氏一族,是关中显赫的人家。 羌人未破之前,与胡人贸易的行当向来是由他们负责,百年来收获金银无数。 随着西北三郡崛起,关中大族的好日子到头了。 鲁王弄清楚其中因果,放弃了相安无事的想法。 “动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 这道理他是懂的。 接下来的日子。 鲁王暗中调集人手,同时还朝宫中递折子,想要求见嘉定帝。 只是,每一次都石沉大海。 鲁王现在可以确定,有人不想他见到陛下。 只怕下一步,就是夺他性命了。 想到这,鲁王眼神微冷,闪烁着狠厉的凶光。 …… 终南山。 在一道清脆的“咔嚓”之后,枷锁应声破碎。 李常笑感到全身轻松。 熊彰更是激动得在原地跳个不停,那欣喜若狂的模样,像个得了玩具的孩子。 李常笑不由摇头。 他倒是没打算将熊彰一直拘着。 且不说昔日的颍川义军早已覆灭,便是熊彰自己,都被这终南山关出阴影了吧。 正想着,熊彰忽然有些忐忑地走来,欲言又止。 李常笑嘴角微弯,笑着道,“莫要再起心思,否则还得回来。” 熊彰连连点头,他敢赌咒,要是再去趟那义军的浑水,这熊彰两个字就倒过来写。 得到许可,熊彰转身就要朝山下跑去。 这是,李常笑再喊住了他,“熊彰。” 以为是李常笑反悔,熊彰的脚步一滞,苦哈哈转过来。 下一秒,两片圆状物朝着他的面门飞来。 速度并不快,熊彰只是伸手就接住了。 摊开掌,原来是两块紫纹玉佩。 看着看着,熊彰的脸色却突然变化起来。 他自然认得那是父亲留给他的玉佩。 十余年前逃命时丢了,落在李常笑手中他早有预料。 可另一块呢…… 观其制式,分明是成对的。 这时,熊彰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这玉佩是熊家人的象征。 现在再品味,分明是话里有话。 熊彰回过神,就要寻找李常笑的身影。 只是,先前那地空空如也,只剩草庐孤单地立着。 熊彰放声大喊。 “先生!” “先生!!” 半山腰,李常笑听到了熊彰的喊声。 他有些懊恼地疏通耳朵,“这熊霸王,嗓门真大。” 话里抱怨,可他却是笑的。 紫纹玉佩如今物归原主,某种意义上算是因果了结。 至于再多,就没有必要了。 毕竟熊彰不是昔日的熊黎,而他同样也不是青璃。 …… 嘉定元年,十月。 鲁王依旧没有收到回应。 他却不打算继续等了,已经在咸阳耽搁太久。 临行前,鲁王翻过院子到丹阳那。 他并未说什么,只是双膝跪地,连叩一下。 丹阳同样没问,她拄着拐杖,将鲁王扶了起来。 就如八年前送鲁王离开时那般,为他整理衣衫和帽冠。 儿行千里母担忧。 丹阳同样心忧,可她清楚,这话分明还有下句:终有一别。 …… 鲁王出府,行至清源坊。 忽有火光乍起。 随后就有马蹄声响起。 鲁王没有多少意外,率领麾下之人朝着东门冲去。 黑夜中,刀剑交击声不绝于耳,寒风刮过,带起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无数的人倒下,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咸阳城外。 一道白衫人影忽然走来,手中抱着个酒葫芦。 行至近处,他却皱起眉头,两手掐指推算。 片刻后,人影似有愠怒。 他将酒葫芦丢到一旁,整个人翩然跃起。 城中。 厮杀声不断,其中夹杂着惨叫。 白衫人影目视着一切,剑眉陡然凝聚。 他一招手,身后的长剑飘飘而起。 “去。” 男子虚指地下。 长剑骤然爆射而出,于半空化作了百道剑芒,宛若大雨倾盆一般洒下。 “唰唰唰” 无数道黑影被洞穿。 鲁王大喜,趁此跑过了东门。 他心有余悸地抬起头,隐约好像看到了白影御空。 只是愣神的功夫就消失不见。 这时,城外有一列马车飞速驶来。 驾车的是个胡人。 …… 郡主府。 李洛安倚着拐杖,却是面向西北,面露担忧。 屋檐上,不知何时多了道白衫人影。 许久之后,忽然有个白衣高手从暗处走出,在李洛安身旁说着什么。 听罢,李洛安轻敲拐杖,心情很好。 她转过身,正好看到屋上有一人百无聊赖坐着。 李洛安呆滞了一瞬,手中的拐杖应声落地。 屋上那人的声音传来。 “丫头” 第209章 秦廷退兵 听到熟悉的声音,李洛安的眼眶逐渐湿润。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确认这是不是梦。 不,哪怕只是梦都好,总好过什么都没有…… 李常笑愣了片刻。 他曾无数次设想父女再见时场景。 李洛安或是哭,或是笑,或是怒…… 他都想过。 可眼前这一幕,是他未曾料想的。 自家丫头就像一头走散的小鹿,充满期待却又害怕失望。 李常笑揉着眼睛,落到地上。 …… 院中大多是李常笑从前培养的亲卫。 余下的,也都是亲卫子嗣,不怕走漏什么消息。 李常笑搀着老闺女进屋。 不多时,丫头沉沉睡去,嘴角带着恬淡的笑意。 李常笑默默坐在一旁,只觉得心里空前静谧和安适。 或许,这就是世间留给他的最后一处栖身之所。 半晌过后。 耳畔传来均匀的呼吸。 李常笑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紧攥着。 他哑然失笑,轻声宽慰着,“不走了,本王,不走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感觉到手上一松。 李常笑不由莞尔,他伸手到怀里,取出了一小颗丸散,轻轻捏碎。 顿时就有一股香气弥散开来,这种味道格外的特别,不仅闻起来很舒服,而且让人心神安宁。 朦胧中,李洛安的眉头微微舒展,十指弯成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第二日。 鲁王出逃的消息传出。 嘉定帝大发脾气,下旨缉拿鲁王,封闭了安定郡到北地郡的门户。 包括御史大夫甘原在内的朝臣,他们同样只是声讨鲁王。 陈留侯府和郡主府却没有受到影响。 好像在一瞬间,所有人都忘记两府与鲁王其实是同出一脉的。 嘉定元年,十二月。 前线战场陷入僵持,剿灭义军的速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了下来。 即便秦军悍勇,秦将英明,可在义军不要命地消耗之下,同样损失不小。 早先的六十余万秦卒,在连年征战下,算上伤员只剩约莫四十万。 在南面,沛王刘赤连破诸郡,先后攻取了薛郡、南阳郡、砀郡,一时风头无二。 各地溃散的义军纷纷投奔至刘赤帐下。 面对义军层出不穷的伏杀,王璋深感无力,秦军士卒同样生起倦意。 王璋心里清楚,眼下的战争不亚于昔日秦国独战列国,每僵持一日,秦国国力就要多损一日。 这是第一次,他产生了带领秦军抽身的想法。 说来可笑,天下人的反秦战争,秦人却想置身事外。 这不亚于天方夜谭,说出去旁人只会以为王璋是疯了。 事实并非如此,王璋深谙“透过现象看本质”的道理。 眼下南方沛王已成气候,开始的反秦之心,到现在能剩几分还真不好说,只怕余下的是逐鹿之心吧。 若是如此,刘赤可有的头疼了。 王璋满脸恶意,他可没忘记,南方同样不是铁板一块。 岭南百越之地,龙川叛逆赵佗趁乱夺去了闽中、庐江两郡,距离沛王不算太远。 眼下是有秦廷在前头撑着,这才相安无事。 待秦廷退走,那又是一出两虎相斗的好戏。 …… 嘉定二年,三月。 一道圣旨从咸阳传至岭南,最后到达赵佗手中。 其中的内容却是封王。 册封龙川侯赵佗为楚王,统领南部诸郡,包括庐江、长沙、衡山在内的旧楚之地。 秦廷甚至将驻守长沙郡的士卒召回,任由赵佗麾下接掌。 赵佗自然是领旨谢恩,他明知这是秦廷的阳谋,却还是甘之如饴。 秦军在王璋和蒙擎的率领下,退守河东郡。 嘉定二年,五月。 这日,陈留侯府分外热闹。 仆人们张灯结彩,忙碌异常。 丹阳手拄拐杖,银丝飘飘,苍老的面容上同样满是笑容。 李常笑坐在她对面,见她心情好,不由调侃道。 “璋儿要回来,你这丫头吊着的心可算是放下了。” 丹阳连连点头,转而又叹了声,“知他无恙,便足以挂怀。只是常夜担忧,有时恨不得璋儿生性纨绔,养在身旁都好,毕竟刀剑无眼。” 李常笑颇为赞同,他认真地掰起了指头。 “是该将璋儿留在府中,今儿给娶个大妇,明儿再纳些妾室。每十月添一孙儿,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这话成功把丹阳逗乐了,她连连摆手,“哪能那么多……” 父女正谈着,丹阳的大丫鬟忽然来了,说是少爷到了。 闻言,丹阳“唰”地站起来,方才的从容一扫而空。 李常笑将拐杖捡起,搀着她向外走,对丹阳的反应没感到多少意外。 做父母的,刀子嘴豆腐心,这可不是说说的。 陈留侯府。 王璋在亲卫的护送下,到达府前。 正好,丹阳从正堂走出。 王璋远远看到了她,立即迈大了步子。 行至身前,更是双膝跪地。 “孩儿拜见母亲。” 丹阳连忙将他扶起,伸出手在他身上拍了拍,口中还絮叨着。 “黑了,瘦了,定是过的不好……” 王璋听着母亲的关怀,心里觉得很是温暖。 确认他无碍,丹阳彻底安心了,看着王璋那张和王陵近乎一个模子的脸,又觉得欣慰无比。 只是,再想起王陵,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王璋察觉到了,他立即张开手将母亲搂住,一边朝正堂走去,一边说着军中的趣事。 二人擦身走过李常笑身旁。 李常笑低着头,眼底透着些许欣慰。 他将手中的折扇展开,悠悠朝里面走去。 …… 当晚,侯府摆宴,大小主子全都到场,庆贺王璋归来。 李常笑没有入席,甚至没有向王璋表露身份,他待在自己的小院里。 白衣胜雪,月光清冷。 他独自靠在树下,仿佛这样就能忽视院外的灯火与酒色。 李常笑将零散的枝丫捡拾起来,立成了好多排。 枝丫长短不一,正好代表了年岁。 他两眼闭合,神思早已飘然,只余喃喃未散。 “父王,母妃,皇祖……” 一川云水,一朵彼岸,一影碎念,一场风华…… 似是想到兴处,他的嘴角上扬。 笑着笑着,俊秀绝美的脸庞忽有滴水划落。 滴答,滴答,滴答…… 不知过了多久。 李洛安来到院中,正好瞧见眼前这一幕。 地上的枝丫已经不见了,只有深浅不一的孔洞留在原地。 第210章 风调雨顺 嘉定二年,七月。 在南面,秦廷新封的楚王赵佗与沛王刘赤爆发战争。 起因是为了争夺南郡。 赵佗受封楚王,接掌了昔日楚国的郡县。 他有意收拢楚人民心,自然就盯上了南郡的郢。 郢作为楚国千年的国都,意义自然非凡。 倘若旁落他手,赵佗这楚王便算不上名正言顺。 赵佗征发了三十万士卒,浩浩荡荡开拨。 刘赤亲自领兵应战。 秦廷作壁上观,却无力干涉。 北关的匈奴单于纠集重兵来犯,蒙擎连夜赶回九原坐镇。 …… 咸阳,秦皇宫。 嘉定帝下了朝,回到勤政殿。 他挥退左右,从衣袖中掏出一方玉玺,正是那块“传国玉玺”。 嘉定帝伸手轻抚,玉玺的表面立即绽起了微弱的光芒。 见此,嘉定帝不由叹息,“我大秦国运多艰。” 刚得玉玺时,那光芒何等璀璨,短短不到一年就黯淡成这般。 嘉定帝将另一只手也放在玉玺上。 想起方才少府奏报的灾荒之事,他的神色愈发沉重。 连年战争早已让大秦的底蕴折损殆尽。 随着大批秦卒回返关中,若再有灾荒,只怕又会冻饿无数,那都是秦人子民。 嘉定帝心头一紧,转而默念。 “传国玉玺,可能教朕。” 这时,他手中的玉玺闪烁了一瞬。 嘉定帝的脑中多了一段讯息。 待看清了其内容后,他的神色有些复杂,犹豫片刻,眼神愈发坚定起来。 “还请玉玺助朕,愿我大秦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话音刚落,手中的玉玺顿时灿烈起来,将整座大殿都照亮了。 路过的太监和宫女为之驻足。 很快,暗中的影卫出现,抬走宫人无数。 九天之上。 一道璀璨的玉印凭空凝聚。 春夏秋冬与朝昼夕夜分出了道韵,盘旋在玉印的周身。 下一秒,玉印精气迸发,化作一个威严的“敕”字。 霎时间,虚空震颤。 乌压压的雨云覆满了天空。 关中之地。 满脸愁容的老农忽然抬起头,正好有雨水滴在他脸上,紧接着洒落地面。 雨水不大,格外绵和。 老农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任由雨水将他淋湿。 不只是他,无数的老农都是如此。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大雨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 有激动者甚至俯首叩谢天地。 短短半日,关中诸郡皆是一派喜色。 少府听到底下官员的奏报后,先是惊讶了一瞬,待反应过来之后,立即朝着皇宫的方向跑去。 勤政殿。 嘉定帝的脸色有些苍白。 这时,少府的声音远远传来。 “陛下,是丰年!” 闻言,嘉定帝嘴角扯动,旋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郡主府。 凉亭。 李常笑与丹阳坐在里面。 这雨来得突然,淅淅沥沥落在池边,听起来分而悦耳。 李常笑却是来了兴致,指着池边,说与丹阳听。 “兰月初,落一沟,牛毛细雨滴到秋,今岁还是个丰年哩!” 丹阳听了连连点头。 虽然她不事躬耕,却也听闻近来粮价上涨。 遇上丰年,又能救活好多人。 二人相谈之际,王璋远远走来。 “母亲,徐夫子。” 稍一注意,就发现这小子手中提着不少东西。 两壶酒,三担果子。 左右的四小厮各提着两个食盒。 进了亭子,王璋将东西放下,又挥退了小厮。 李常笑见他大包小包拿得勤快,揶揄道。 “侯爷这莫不是来赏雨。” 他本只是戏言,王璋却满脸正色地点头。 “既见兰月细雨,王璋想起外祖昔日的诗词,觉得雅趣,想要分说与母亲和徐夫子听听。” 听闻事关李常笑,丹阳立刻来了兴趣。 “快说说,为娘怎不知,你外祖还曾吟诗细雨。” 李常笑故作镇静,一时真没想起来。 王璋清了清嗓子,吟道,“帷飘白玉堂,簟卷碧牙床。” 说到这,王璋顿了顿。 丹阳却不满意了,忙催促,“意境优美之极,怎么不往下了。” 王璋摸着脑袋,显得有些腼腆,“楚女当时意,萧萧发彩凉。” “噗嗤——” z 丹阳没忍住,当场笑了起来。 李常笑默默拆开一坛酒,风轻云淡地斟满一杯,递给王璋,“喏,润润口。” 王璋接过,一饮而尽。 很快,他的脸色就红润了起来。 数息之后,靠在凉亭的石椅边睡去。 李常笑微微挑眉,很是满意。 丹阳却不饶过他,笑道,“父王,没想您还有这等文才。” 李常笑正色摇头,“非本王所创,其人谓李商隐,与为父是好友。” 丹阳还欲开口,李常笑却先往她嘴里放了一颗蜜饯,将丫头的嘴堵住。 他饶有兴趣地拆开食盒。 火腿、板鸭、卤牛肉、桂花糕…… 样式倒是很全,只可惜王璋这小子无福消受了。 李常笑提起一根鸭腿,狠狠地咬下去。 “臭小子!” 丹阳瞧见李常笑的模样,心里暗暗喜悦。 这是父王回府以来,少有的几回喜怒形色,是个好兆头。 李常笑浑然未觉。 他看向亭子下面的池水,忽然想起什么,从桌上抓来一把碎肉,朝池子抛去。 “唰唰唰” 平静的池面忽然起了波澜。 只见一只身形五尺的巨大白龟跃出水面,将那些碎肉咽下。 丹阳同样饶有趣味地看过来。 她是认识白龟的,惊讶道,“小五还能食肉。” “要不然,怎么长这么大的。这小子,也不省心……” 李常笑状似嫌弃,丹阳分明听出了骄傲的意味。 她连连点头,很是赞同的模样。 …… 当夜。 丹阳再度来到池畔。 她侧过身子,轻声呼唤,“呼呼。” 话音刚落,白龟的身影出现。 它眼中疑惑,却是认得丹阳的,于是将脑袋贴到她身旁,蹭了又蹭。 俨然还是孩子心性。 丹阳陪它玩闹了一阵,忽然将它搂住。 确认四下无人,这才悄悄说道。 “呼呼,本宫的弟弟。他日若本宫不在,父王可要劳你尽孝了。” 白龟听懂了,点着脑袋。 丹阳大喜,“说定了,不许反悔!” …… 白龟离开后,丹阳留在原地。 看着手臂上越来越深的皱纹,她深深叹了口气。 第211章 噩耗传来 嘉定二年,十月。 沛王的势力蔓延到广阳郡。 辽东侯公孙策亲率辽东骑兵迎战,击溃沛军无数。 一时间,天下形势大好。 关中诸郡丰收,大批粮食被收入府库以俟来年。 百姓和乐,君臣相宜,好一幅盛世景象! 然而,这盛世只持续了两月。 嘉定二年,十二月。 辽东侯公孙劫遭遇埋伏,重伤而归,不日就因伤重辞世。 长子公孙默继承了辽东的一切,这其中就包括那五万辽东骑兵。 与公孙劫不同,公孙默对大秦没有什么归属感,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替大秦效死的心思。 即位后,他立即收束兵马,退回辽东、辽西两郡,俨然是不打算掺和了。 沛王闻之大喜,挥师北上。 没有辽东骑兵阻挡,沛军很轻易就攻下了蓟都之地,逼视秦廷的北关各郡。 九原侯蒙擎不敢大意,急命骑兵驰援,同时又将消息上奏咸阳。 咸阳城。 嘉定帝自从收到蒙擎的传讯后,再没睡得安稳过。 他心愁。 北关之外便是匈奴,今有万里长城将其阻隔,这是大秦不可磨灭的功绩。 为了长城,秦廷和秦人已经付出了太多,大秦盛世甚至因此终结。 倘若拱手相让,如何对得起先人。 嘉定帝铁了心要守住北关,苦于无兵可用。 在这时,御史大夫甘原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 他联名几位关中老臣,向嘉定帝进言。 “陈留侯王璋勇武善战,其父曾统率虎卫多年。不若以陈留侯为将,携虎卫北伐。” 嘉定帝思索了片刻,觉得可行。 考虑到虎卫隶属是黑冰台名下,他将年过花甲的黑冰令章烈喊来,问他的意见。 章烈有心反对,可他明白,陛下早就作了决定。 毕竟虎卫可是拱卫咸阳的核心力量,如果嘉定帝自己不愿意,谁也调动不了。 于是章烈当即请辞黑冰令一职,希望与陈留侯一并前往。 嘉定帝允了。 过了半日。 宫中的太监过府传旨。 听说王璋又要出征,丹阳有些不舍,甚至小声埋怨。 “回京才不过数月再度披挂,陛下哪里是调将,分明是将人当骡子使唤。” 王璋倒是心平气和,自家事唯有自家人知,他能理解陛下的无奈。 天下安定以来,秦国将领老的老,死的死。 昔日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如今只剩硕果仅存的顶梁柱撑着门面。 其一,是九原侯蒙擎。 其二,便是王璋。 听闻蒙擎有难,王璋义不容辞。 丹阳虽然心里担忧,可她从前便目送王陵多次,只以为这次也是寻常。 李常笑同样如此。 他尝试过掐指推算,却被宫里的玉玺屏蔽了天机。 听闻章烈同往,随行的还有一万虎卫,李常笑也便没有太在意。 出征那日。 王璋身披黑甲,手中握着的“虎头湛金枪”,是此番从府里带出的。 浑金的枪头发出熠熠光芒,显得锋利无比。 不多时,高头大马远去。 那日落雪,马蹄踏雪留下层层脚印,旌旗艳艳飘扬。 …… 嘉定三年,元月。 王璋与章烈抵达代郡,以一万虎卫大败六万沛军精锐,斩首两万,沛王亲封的怀恩侯周郦战死。 一时间,虎卫的名声彻底打响。 在秦廷的宣扬下,甚至有了替代铁鹰锐士,成为大秦第一军的念头。 接下来数月,不断有虎卫立功的消息传来。 …… 嘉定三年,六月。 这日。 代郡使者加急抵京。 嘉定帝笑着召见使者,以为又是虎卫立功了。 直到他看清了信中内容,脸上的笑容忽然滞住。 这回可不是喜讯,而是…噩耗! “虎卫大败,全军覆没。” 嘉定帝大惊,连忙问道,“陈留侯,雍丘侯,他二人可还活着。” 使者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眼中同样悲戚,“待吾等赶到时,只余一片血骸。雍丘侯身负败箭而亡,陈留侯神兵与甲胄散落,恐……”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意味却是很明了。 嘉定帝楞了片刻,再度恢复常态。 他有些疲倦地捋着额头,将身旁的宦官喊来。 短短半日。 虎卫全军覆没的消息传遍咸阳。 郡主府。 丹阳听闻噩耗,当场晕了过去。 李常笑同样愕然。 当务之急是丹阳的身子,她上了年纪,大喜大悲最要不得。 李常笑亲自照看,又是熬药又是送水。 所幸,丹阳平日养生有方,身体好于常人,这才没有酿成什么大事。 两日后,丹阳醒转。 抬头看见李常笑,她再也不克制情绪,直接埋着脑袋哭了起来。 李常笑任由她靠着哭,心里同样不好受。 这一刻,他觉得浑身上下空前疲惫。 哪怕实力通天,智谋无双,到头来还是有数不尽的无能为力。 他苦思如何续龙脉,如何镇霸王,如何锻玉玺……只为延长江山社稷 事到如今,这依旧不能够叫人眷顾。 苍天若是有道,何故如斯,何故如斯! 忽然间。 “” 李常笑好似听到了一震闷响,是自他的体内传来的。 像是琴弦崩断那般—— 他宽慰着丹阳,那双眼睛忽的睁开,望着咸阳的天,分明还有几丝腥红未散。 …… 这夜。 月色朦胧,星光旖旎。 一道黑影潜行,无形无相,却可幻化众生。 无边的阴暗迅速朝着四周蔓延,编织了一夜好梦,血色的莲花冉冉升起。 翌日,朝堂。 御史大夫甘原未到。 嘉定帝派人去寻。 最后,那复命的太监吓个半死。 偌大的甘府,上至老,下至小,无一生还。 死法相当诡异,神情悠然,仿佛是于睡梦中辞世那般。 嘉定帝大怒,竟有人敢对朝臣行那灭门之举。 他授意新任的黑冰令出马,势要找出那行凶者。 做完这些,嘉定帝回到勤政殿。 片刻后,一道怒吼声自宫中传来。 嘉定帝空前愤怒,因为他的“传国玉玺”竟然丢了。 坏事频发,令这位大秦皇帝陷入了极度暴躁。 …… 代郡,平邑。 一座小山洞中。 熊彰端着一个凹型石碗,小心翼翼地捧进来。 在他面前,有个昏迷的男人。 男人的伤口被简单处理过,整个人的意识却还没清醒。 熊彰一把将他的嘴掰开,将药往他嘴里灌,男人立刻被呛得大咳不止,俨然有要醒的意思。 见此,熊彰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他拍拍手,背过头坐着,有些气呼呼地道。 “我老熊可是跟先生学过药的,熬的汤哪有这么难喝。” 第212章 四千年内力 这时,一道微弱的声音从熊彰身后传来。 “咳咳,多谢…相救。” 熊彰转过头,却见那男人强撑着要起来行礼。 他当即摆手示意,“你小子安分些,不添麻烦就算是谢恩了。” 闻言,男人沉默了片刻,转而靠了回去。 熊彰站起来走到洞穴外。 不一会儿,他又捧着一碗汤回来。 男人见了如临大敌,下意识地后退。 熊彰的脸直接黑了,右手的拳头暗暗捏紧。 要不是看这小子有伤势在身,多少得让他领教一番老熊家的拳头。 …… 咸阳城。 丹阳经过这些日子的修养,身子恢复了些。 李常笑每日陪她说话,想要替她驱散些苦楚。 可这丫头只是面上欢喜,心里怎么想的,旁人不清晓,难道他还能不知道吗。 见她这样,李常笑既无奈又心疼。 本想给她个惊喜,现在只能提早告诉她了。 当晚。 李常笑屏退左右,将自己日前推算的结果告诉她。 天机显示:王璋的生机未散,尚在人间。 起初李常笑同样觉得难以置信。 直到他推算出了某霸王,虽然不知道熊彰怎么也在,可有他在其中,那就算不得稀奇了。 果然,丹阳听了这消息后,一下子就活过来了。 自家父王的能力她是清楚的,既然这么说了,那璋儿就一定还在人间。 很快,丹阳像是想到什么,低声道,“父王,此番璋儿侥幸生还,可否……” 李常笑懂她的意思,只是同情王璋那小子被自家母上强行告老了。 不过这没什么。 毕竟秦将王璋已经为国战死了,纵然日后面对大秦列祖列宗,那同样是问心无愧的。 想到这,李常笑同样也想到了自己。 或许,那个大秦靖王也死了,死在宣昭十五年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想陪伴闺女的老父亲。 …… 嘉定三年,八月。 甘府灭门的事儿没查出来,虎卫覆没的情报却是传来。 罪魁祸首是沛王麾下的一名将领,唤作韩淮。 提起“韩”这个姓氏,李常笑没来由地想起那位没能善终的兵仙。 希望在此界,那小子可以善终吧。 同月,李常笑离开咸阳,这次是去捞人的。 他怕再不动身,自家丫头的嘴就能挂水壶了。 嘉定三年,九月。 五台山。 熊彰与王璋各挑着担子。 担子里有的装着牛、羊的风干肉,还有是一捆捆皮毛。 二人在半山寻了一处地儿坐下。 有家传内功,外加熊彰熬制的汤药,王璋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甚至还能帮熊彰分担些事。 只看这身行头和家当,就能猜出熊彰的身份。 是个游商,行走于关内和关外,靠着走贩皮草为生。 王璋并没有问熊彰为何如此,即便他知道眼前这汉子的来历不简单。 可那是救命恩人,再不简单那也是救命恩人。 熊彰对他的识相很满意。 如此一来,二人的相处自然分外融洽。 特别是互通了姓名之后,“惠彰”与“李璋”差点就要称兄道弟,好不融洽! 当夜,二人寻了一处平地,作为今晚露宿之所。 草草生起火,简单对付一餐,就准备睡觉了。 这时候,两个人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 他们可以轮流歇息,只需留一人看火和看货。 丑时。 熊彰打着哈欠醒来,王璋舒舒服服地睡去。 他百无聊赖地提起树枝,借着火光,圈圈画画起来。 待轮廓清晰,才能分辨出来,熊彰画的竟然是个面相俊逸的男子。 他的动作十分熟练,仿佛演练了无数次一般。 数十息后。那男子的画像愈发丰满,浅浅长衫随风飘动,仿佛下一刻就要飞出来。 画作完成。 熊彰打量了一会,想要将面前这人的形象彻底映入脑海。 因为那是紫纹玉佩的唯一线索了,熊彰生怕自己忘掉,每日都要画一遍。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的笔力愈发精湛,画中人也愈发生动。 端详足够,熊彰提起枝丫,准备将这画像拭去。 这时,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面前的画忽然骤射出白芒。 “刺啦” 一道白衫人影走出。 熊彰却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数步。 他的动静将王璋惊醒了。 后者喊了一句“惠兄”,同样摆出警戒姿势。 熊彰的目光落在眼前的白衫人影上,很快脸色变化,正欲开口。 李常笑却是看向了旁边的王璋。 王璋同样惊诧,很快见礼,“王璋见过徐夫子。” 闻言,熊彰的脸一黑,小声道,“臭小子,还骗我说叫李璋。” 下一秒,李常笑忽然喊了句,“熊彰,你也来。” 果不其然,王璋看向熊彰的表情同样怪异。 原来大家彼此彼此嘛。 徐常笑:? …… 之后,熊彰说起了自己救王璋的经历。 他自关外返回,经过代县,正好遇见浑身是血的王璋倒在河边,身后还有追兵。 熊彰见他伤势至此,仍旧不屈服,心下有些好感,索性替他杀了追兵。 听了这结果,饶是李常笑,都不由感慨命运无常。 冥冥之中,他二人一为反秦霸王,一为秦将,本该是死敌。 谁想造化弄人,熊彰竟对王璋有了活命之恩。 忽然间,李常笑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大势不可改,小势易可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他大笑着,千年内力不由溢散出体外,化作了一轮明亮的圆月。 皎皎之暇,皓皓之晖。 熊彰感受过他的实力,倒没有多少惊讶,只是感慨先生的力量更强了。 王璋却是彻底惊讶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在自家混吃混吃的徐夫子,居然还有这等伟力! 李常笑没有理会二人的想法。 在他的脑海中,有三颗耀眼的晨星正在周转。 紧接着,一道光芒骤然璀璨。 无数零散的星尘被吸附成了一团,而后逐渐凝实。 最终,第四颗晨星冉冉升起。 这意味着,李常笑的内力再度迈入一个新境界。 达到了足足四千年。 第213章 滇南石蜜 确认王璋无恙,李常笑紧绷着的心总算放松了下来。 接下来几日,他和王、熊二人同行,沿太原郡南下去孟津。 路上,李常笑对熊彰这游商的行当起了兴趣,同他聊了许多关于游商的事儿。 提起本行,熊彰立即眉飞色舞起来。 他得意地讲述了自己如何打点边关秦卒,还有疏通匈奴百长的关系。 靠着两头通吃的手眼,熊彰在一众漠北游商中同样闯出了名声。 李常笑将这些事暗暗记下 嘉定三年,十月。 抵达平阴城。 如今三川郡落在沛王麾下,西面的秦廷没有进军的打算,整座郡县勉强算是安宁。 进入城门之后,商铺林立,酒楼茶舍,还有饭店客邸络绎不绝。 街道两旁出现了许多摆摊的商贩。 走了几步,忽然前面有一家是卖饴糖的。 熊彰眼睛一亮,靠近铺子,对那小贩说道,“店家,要半两饴糖。” 小贩或许是认得他的,态度分外热情,爽利回应,“好嘞,客官稍等。” 说罢,他蹲下身子,取出一小包桑皮纸,里面包的就是饴糖。 熊彰笑着接过,同时递给店家二十五文。 见此,王璋眼中闪过几分惊讶,是为饴糖的价格。 照这么算,一两饴糖需得五十文。 要知道,哪怕战乱粮价最高的时候,一斛也才十五文上下,低的时候只要五文。 熊彰这家伙有够阔绰。 察觉到了他的疑惑,熊彰当即解释道,“是买给家中孙儿的。俺老熊平日不着家,恐孙儿疏远了,给他甜甜嘴,记得老熊的好。” 此话一出,就连李常笑都看了过来。 行啊,老熊心眼不小! …… 当天晚上,李常笑与王璋在熊彰家里住下。 虞氏听说熊彰带了客人回来,立即将自家养的鸡宰了,煮上黄米饭,招待客人。 席间还有许多后院种的蔬菜,样式可谓齐全。 李常笑嚼着黄米,不时称赞虞氏的手艺,当真称得上一绝。 熊彰的两个儿子,还有长孙都来了。 看着他如今子孙俱全,妻子贤惠的模样,李常笑心底感到些羡慕。 从熊彰的表情来看,那小子同样沉醉这种生活。 李常笑偶尔也会设想,若让项霸王和虞美人见到此景,是会慕念与子偕老的美好,还是感慨柴米油盐的酸涩。 因为他这只煽动翅膀的蝴蝶,不知搅乱了多少因果。 …… 入夜。 熊氏一家都歇下了。 李常笑与王璋仍醒着,说起关于日后的打算。 既然答应过丹阳,肯定不能让王璋重回军伍了,得他另谋生路。 王璋倒没有什么不满。 他自己也明白,这次活下来已是上天庇佑,不可能每次这么幸运。 生为人子,却让父母担忧,可谓是大不孝。 想清了这点,王璋再次陷入了新的迷茫。 直到天亮,依然没有决定好。 李常笑不催他,同样不会给他任何建议,因为王璋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此后数日。 他二人仍旧在熊宅借住。 却也不是白住,李常笑与王璋同样有所付出。 熊彰的次子熊梁对军伍感兴趣,王璋便将自己领兵多年的兵法传授与他,其中有不少是历代秦将总结留下的,堪称兵家典范。 放在以前,这绝对是各家的不传之秘。 可今时不同往日。 偏居一隅的秦廷日益衰落,秦国将门同样青黄不接,再这么下去,只会白白糟蹋这些好东西。 熊梁这小子愿学,王璋便将他当成衣钵传人,将毕生所学传与他。 至于李常笑,他别无所长,只有一身医术勉强能拿得出手。 他替熊家的这些人都诊断了一遍,替他们清楚了身体的毛病。 尤其是虞氏,她患有轻微的气疾,如今还不显,可随着年龄增长,情况只会愈发严重,最后甚至会影响寿数。 李常笑拿出自己珍藏的百年老药,替她熬了些大补元气的汤药。 这一切都是不足对外人道的。 …… 嘉定三年,十一月。 苦思一月,王璋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想要去当商贾—— 李常笑微微愣神,询问缘故。 王璋便说起了之前熊彰买饴糖的事。 半两饴糖,二十五文,足够买五斛粮食啊! 讲到这,李常笑明白了他的意思。 王璋是想起元始年间的那场极寒天灾,彻底压垮了大秦盛世。 若有足够的粮食,或许大秦的命弦就能改写…… 这是无数秦国老臣逝世前的遗恨。 王璋在秦廷多年,显然接受了这种说法。 对此,李常笑不敢苟同,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他可没忘,元始帝当年是运了百万石粮食到山东诸郡的。 真要落到实处,哪怕大秦黎庶千万,支撑数月是绰绰有余的。 可事实呢。 大秦各郡的灾荒并未缓解,甚至加剧了百姓的愤恨。 这分明不是秦皇的错,错的是这世道,是那批附骨之疽。 他们吸大秦的血,吸黎庶的血,最后将偌大的秦国彻底吸干。 当然,李常笑同样不会告诉王璋。 既然他接受这个说法,并且从中寻得了归途,姑且就当事实果真如此。 于是,李常笑又问起了生财之道。 王璋表示还没想好,倒不如从饴糖开始。 听到这,饶是以他的定力,对王璋都无语起来。 这小子对此道还真是一窍不通。 倘若饴糖真能生财,那些贩卖饴糖的小贩就不是小贩了。 也罢。 看在丹阳的份上,李常笑觉得自己该提点他一下。 毕竟李墨和王璋都是外甥,厚此薄彼是要不得的,一碗水需得端平。 前头李墨靠着他提供的葡萄酒方子大赚了一笔,现在也该给王璋来点不一样。 经商之道,“经” 靠的是禀赋和能力,而“商”这一字讲究独特性。 旁人有的我也有,我有的旁人却没有,若做到这点,等待的就是财源滚滚。 李常笑暗想,既然先有“饴糖”,倒不如将“蔗糖”推出来。 论起甜度,蔗糖完全吊打前者。 这一切同样有其可行性。 前些年他途径滇地,就见过野生的甘蔗。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是早有注定。 说做就做。 这天夜里,李常笑洋洋洒洒写了一篇《蔗糖赋》,交给王璋,并且言明了滇国南部的甘蔗。 至于这小子能不能成功,那就不是他该关心的了。 “若是成功并且发扬起来,后世可就不能叫‘西国石蜜’,该喊‘滇南石蜜’。” 第214章 王璋从商 得到《蔗糖赋》,王璋记了三日,待完全记下之后,便按照李常笑的吩咐将其烧毁。 随后,王璋向熊彰辞行,准备前往滇地寻找所谓的甘蔗。 熊彰当即设宴,替他饯行。 一顿下来,又嚯嚯了一只鸡。 半个月过后。 李常笑同样辞行。 临行前,他将熊彰喊来,与他说明了关于紫纹玉佩的缘由。 随后,在熊彰愣神之际,他再一次消失在了原地。 嘉定三年,十二月。 在南面,沛王大败赵佗军队,夺取了包括长沙郡、庐江郡还有闽中郡在内的大片领土。 赵佗灰溜溜地退回南海郡。 刘赤仍旧紧追不舍。 嘉定四年,元月。 南海郡沦陷。 无奈之下,赵佗只得率领部将南逃。 沿路上,他一面镇压内部动乱,同时又向刘赤求和,表示愿意自废王号,俯首称臣。 见赵佗此人能伸能屈,将来必成心头大患,刘赤更是坚定了杀其之心。 嘉定四年,三月。 桂林郡,中留。 这是昔日赵佗得上天相助,大破百越部族的地方。 眼下已是山穷水尽,赵佗只能寄希望于苍天,再替他湮灭追击的沛军。 只可惜,赵佗不是那天眷之人,隐隐还有天弃的意味。 到达中留后,身子一向健朗的楚王赵佗突然染病。 随行的医师诊治无果,赵佗只能静待死亡。 沛军不知从哪得到这消息,趁着楚军大乱之际发起进攻。 终于,城破了。 同样地,赵佗在城破的那一刻断绝生机。 为安抚百越各族,刘赤下令以诸侯之礼葬之。 赵佗被灭的消息传到秦廷。 朝堂上下大为慌乱。 在这关头,宫中又传出了嘉定帝昏厥的消息。 一时间,偌大的朝堂宛如热锅上的蚂蚁,乱成了一团。 诸皇子年幼,国事将要旁落。 暗中的牛鬼蛇神终于冒头。 分别是以廷尉冯缓为首的老秦大臣,还有以萧王李孝源为首的宗室。 他们为了执掌朝政,彼此间争得不可开交。 所幸有丞相姚庆稳住局面。 为此,姚庆彻底成了两派的眼中钉。 郡主府。 李常笑与丹阳正读着王璋送回来的书信。 信上说,他已经寻得了甘蔗,并且按照《蔗糖赋》上记载的方法,晒出了小颗的糖块。 丹阳从李常笑那得知了事情的经过,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她心头大悦。 李常笑手中惦着与书信一并送回的杂色糖块,眼底闪过几许惊讶。 虽然成色不太好,可这足够说明王璋的本事。 或许,这小子真的有些天赋。 李常笑想了想,再度提笔书信。 这一次,还附加了关于石灰和牛乳的叙述。 相比上回的《蔗糖赋》,这两样配方称得上是进阶版的“炼糖术”。 至于何处寻得石灰,又如何在滇南凑足牛乳,这就不是李常笑该关心的了。 …… 嘉定四年,五月。 西北递来消息,李由昨夜辞世。 与此同时,隐居平舆的上蔡侯因病身故的事传出。 沛王大为重视,遣其嫡长子刘玄亲往吊唁。 这样一来,鲁王大举吊祭李由就不怕露馅了。 李由在西北的那些年,主持编纂了《西胡律》,至今被鲁王奉为圭臬。 近年迁入西北三郡的百姓,与那些月氏族人,在《西胡律》下得以共处,并且相互学习。 部分秦人适应了游牧,部分胡人同样掌握了躬耕。 西北的一切都朝着大好的方向发展。 嘉定四年,六月。 嘉定帝再次临朝。 只是,他的精神明显大不如前。 太医们数度诊断,却无法弄清其中的缘由。 在这关头,堂下的宗室和老秦臣子却像是串通好了般,联名弹劾丞相姚庆。 令人惊讶的是,嘉定帝允了。 甚至,他还亲命萧王李孝源辅政。 一时间,群臣哗然。 李孝源为首的宗室却是大喜。 这样一来,他们便有了同老秦臣子较劲的底气。 自那之后。 两派相互争权,为此闹得不可开交。 但眼下嘉定帝尚在,所有人不敢做得太过火。 是以,秦廷麾下的诸郡暂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只不过,嘉定帝许久不露面,却让咸阳中百家贤者焦急不已。 他们本就是为了游说秦皇才留在咸阳的。 眼下秦皇避而不见,而南方沛王成了气候,似乎这天下不是只此一家。 不只是谁起的头。 百家各派的领袖先后离去。 一部分向西,准备投奔西北三郡的鲁王,其中以墨家,名家为首。 一部分向东,准备投奔兵马雄壮的沛王,其中以道家,儒家为首。 这儒家却是属于儒圣的那一批。 大秦圣贤孟子麾下的儒者,老一辈选择留守咸阳,他们想要用余生继续践行孟子他老人家的学问。 而那些年轻的才俊,同样直奔西北而去。 这其中,有一半是因为鲁王善用百家之人,尊奉百家贤者;另一半,需要追溯到数十年前,靖王与孟子的那段因果。 闻名天下的《孟子三卷》,其中最后一卷是由靖王书写,他对孟儒而言,有着比肩圣贤的意味。 圣贤的后人,肯定不会差。 嘉定四年,八月。 王璋再度传信,这次带来的蔗糖,却是纯粹了许多,褐色相当醇厚。 李常笑知道,王璋是彻底掌握了炼糖术的第一层,《蔗糖赋》。 至于那进阶版的,却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不过这也足够了。 李常笑与丹阳一合计,将府中的那些护卫派下去不少。 就连丹阳身边的丹阳十八骑,都有十骑前往。 十八骑这些年轮换了好多次,总数却维持在十八不变。 每一任“十八骑”都会寻得自己的传承者,由传承者接替衣钵,成为新一任“十八骑”。 王璋初到滇地,是该有些根基才好。 更何况,日后这新制的蔗糖流入市面,必然会引起有心人的觊觎。 与其到那时束手就擒,倒不如培养起属于自己的力量。 十骑离去,一并同往的还有王璋的嫡次子,王牧。 没有意外的话,滇地的基业会落到他手里。 如今王璋有了奔头,西北的鲁王同样将封地经营得有声有色,丹阳终于放心了。 一抹豁然,一抹归愿。 偌大的郡主府,仿佛又回到了昔日的靖王府。 在欢笑声中,万物生长而复凋零。 东流逝水,叶落纷纭。 丹阳拄着拐杖,靠在李常笑肩头,坐观每一次的昼夜。 她知道,似这般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第215章 幼主登基 嘉定四年,十月。 灼灼岁序,恰似晨露。 郡主府。 外头忽然传来敲锣打鼓声,大抵是哪家的公子要迎娶新妇了。 十里红妆,大红灯笼开路,马车从街头派到街尾,沿途一路吹吹打打,就连满城的大树上都挂着红色绸带。 场面之宏大,快赶上丹阳出嫁那时了。 听到动静,丹阳提出要去看看。 可她实在太虚弱了,李常笑不敢任她太折腾。 最后,干脆各退一步。 在院中摆着摇椅,听赏高墙之外的响声,就当满足想要看热闹的愿望。 不知过了多久。 迎亲的仪仗走了,枝头的红绸带在风中飘动,还有浅浅的枫叶低垂。 丹阳闭着眼,好像还没从方才的如梦红妆里回过神来。 她又想起王陵了。 那个嘴上说着要白头偕老的家伙,不等她就先走了。 黄泉路幽冷,愿斯人常在。 …… 半月后。 咸阳城中的红枫林彻底盛放。 斜阳照耀,微风拂过,红枫如潮涌动,又好似跳动的火苗,绘成了一幅绚烂的图景。 只是,朝堂的争斗也有了结果。 萧王李孝源落入下风,廷尉冯缓成了新一任的丞相。 郡主府。 丹阳的生机愈发微弱。 李常笑知道将要发生什么,这几日一刻都未曾离开。 往日的恣意翩跹荡然无存,有的只是挥之不散的无力与失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丹阳离他越来越远。 在一个平淡的黄昏。 丹阳安然离世。 没有什么回光返照,因为她没有需要交代的了,犯不着吃这种苦头。 李常笑靠在床头,还讲着从前说与丹阳的故事。 “从前有个太乙真仙,他的洞府里有一盏神灯……” 许久之后,李常笑回过神,面前的丹阳恬淡平静,仿佛睡过去了一般。 可他清楚,自家丫头再也不会回来了。 “丫头,故事就到这。” …… 嘉定四年,十二月。 李常笑收拾好行囊,出了咸阳城。 临行前,他看了一眼这座宏伟的城池。 从这一刻起,再没有什么能够留住他了。 下一站,不知何处是归途。 想到在终南山住了那么些年,就当已经体验了南方的繁华。 照这么看,还有塞北的荒凉需得去体验。 李常笑想了想,决定就这么办。 …… 嘉定五年,三月。 这日,有太监前往各府,是嘉定帝要召见群臣。 朝臣都很惊讶,不知陛下今日为何。 毕竟,哪怕冯缓封相这样的大事都没能惊动嘉定帝出面。 当见到嘉定帝的那一刻,答案终于揭晓。 往日威风八面的嘉定帝,如今骨瘦如柴,气息萎靡,俱是一派油灯枯尽的模样。 一时间,群臣哗然。 所有人都清楚,大秦能有如今的稳定,均是维系于嘉定帝一人。 他要是出了问题,只怕勉强支撑的朝廷立刻就会陷入覆灭之险。 嘉定帝没有给臣子思考的时间,而是让太监将事先草拟的圣旨取出。 其中的内容更是叫人吃惊。 这是一份传位诏书。 传位之人不是嘉定帝诸子,同样也不是在场的萧王等宗室。 而是——鲁王李墨,经营西北三郡的那个鲁王。 嘉定帝的选择,却让臣子们难以接受。 传位之事尚在意料之中,可依据他们的设想,幼主登基才是最稳妥的做法,足以维持当前局面,对宗室和朝臣来讲都是好事。 真要按照嘉定帝的诏书,让鲁王继承大统,只怕他们这些在场的有大半都活不到明年。 或是生死的驱使,或是因为嘉定帝几近弥留。 宗室和臣子们的脑中不假思索地生起了抗旨的念头。 礼貌点讲,那该唤作矫诏。 毕竟,眼下大秦的主人是谁,那还真的未必。 只要圣旨走不出宫门,那就算不得圣旨。 在这一刻,本还势同水火的宗室和朝臣,为了不让鲁王登基,选择了合作。 病榻前的嘉定帝显然早有预料。 圣旨念完,立刻就有一百名铁鹰锐士入宫,护持在太监左右。 那太监在铁鹰锐士的护送下,准备朝着宫外的方向跑去。 即便如此。 萧王和冯缓都没有慌乱,模样甚是平静。 二人相识一眼,瞬间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于是,在下一秒。 两人同时喊了句“动手”。 话音刚落。 立即就有刀子入腹的声音传来,速度极快,只在瞬息间就结束了。 “噗”“噗”“噗” 一道道身影倒下。 群臣闻声看去,方才的动静竟然来自铁鹰锐士。 是殿外的铁鹰锐士战成了一片。 这其中的每一人都是能够“以一敌百”的高手,打斗起来更是一副火热场景。 奇怪的是,即便宫中有刀兵声响起。 拱卫宫廷的士卒仿佛充耳未闻,丝毫没有要进宫救驾的意思。 无尽的黑暗,深邃的静谧。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最后编成了一张罗网,彻底将辉煌了数百年的秦皇宫封锁。 嘉定帝同样感知到了这一切。 他默不作声,甚至都没有出言呵斥这群乱臣贼子。 因为这一切同样在计划之中。 半刻钟后。 殿外的厮杀声结束,很快就有跪地禀命的声音传来。 嘉定帝知道,是那群乱臣贼子赢了此局。 他心里稍感遗憾,却又暗自欣慰,还好又多留了一手布置。 算算时间,圣旨应该已送达西北。 想到这,嘉定帝闭上眼睛。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一时间,诸般思绪皆涌上心头。 “墨弟,大秦的未来交于你手了。朕坏了列祖的功绩,还有我大秦的基业,九泉下任凭祖宗责罚。惟愿先祖庇佑墨弟,再起我江山社稷。” “父皇,基儿悔不当初,错信偏臣,以致今日之祸。” “雍丘侯,陈留侯,还有虎卫众将士,朕心愧矣!” …… 当夜。 皇宫的丧钟再度敲响。 大秦嘉定帝,在位五年,驾崩。 遵先帝遗训,拥立皇三子李光渠为新君。 不出半日,秦皇驾崩的消息就传到了沛地。 沛王刘赤属实感慨了一番。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属于大秦的时代彻底落幕。 两日后。 沛王兴兵四十万,以代侯韩淮为将,讨伐秦廷。 第1章 立国为汉 安定郡,临泾。 鲁王捧着手中的圣旨,面向咸阳,跪坐行了一礼。 使者带来的圣旨一共两封。 其中一封,是传位诏书。 至于另一封,则是空白圣旨,加盖了玉玺的印章。 鲁王将空白圣旨收了起来。 …… 嘉定五年,四月。 新帝即位,建元平顺。 朝堂上,萧王与丞相由于拥立之功,更是大权在握,彻底执掌了秦国朝堂。 值沛王来犯,秦廷立即作出反应。 他们大肆招募兵马,组建了一支新老士卒参半的大军,人数在五十万,其中不乏被强行征召的民夫。 领兵之人,为曹国公蒙仲的后人,蒙劳,同样出身关中显族。 嘉定五年,五月。 河内郡沦陷。 沛军的兵锋直指内史腹地。 蒙劳据守函谷关不出,将沛军阻挡在外。 见此,韩淮并未停留。 他率兵向南,攻向了汉中郡。 四十万大军作战的同时,又有源源不断的士卒从山东各郡赶至。 沛王灭秦的心思日益彰显。 有意传播下,秦廷治下的各个郡人心惶惶。 为了安稳人心,蒙劳只得分兵驰援汉中郡。 这下可就犯了兵家忌讳。 韩淮当即设伏,大败驰援的秦军。 同时携大胜之势,彻底攻占了汉中郡。 消息传出,关中的有些百姓却是坐不住了。 他们的土地被大族夺去,眼下又碰见了兵乱之祸,再不走怕是会有生命危险。 在“热心人”的建议下,不断有关中百姓举家搬迁西北。 秦廷有心阻止,却抽不出人手。 鲁王闻讯,特意命武官点了八千骑兵,护送这群潜入的流民。 …… 嘉定五年,七月。 巴郡和蜀郡落入沛军之手。 同月,沛王亲临汉中郡。 他领着左右巡视汉水,此地距离秦都城咸阳只有五百里。 眼下秦军节节败退,天下归一只是时间问题。 事已至此,仅仅“王”号却是不足以匹配刘赤的身份,只有“帝”号才行。 拥立沛王称帝的呼声,在沛军中络绎不绝,尤其是那些立下了卓着战功的将领。 前些年天下义军各路称王,自然让他们对“王”号产生了觊觎。 可只要沛王还是王,旁人就不能为王。 既然如此,恭请沛王称帝就成一种共识。 嘉定五年,八月。 刘赤正式称帝,国号为汉。 他改废秦皇年号,建元安业。 今岁起,为大汉安业元年。 消息传出以后,秦廷的平顺帝彻底成了笑话。 与此同时,有流言从咸阳传出,是萧王和丞相篡改了先帝遗诏。 萧王与丞相暗中命人封锁消息,面上却是一派问心无愧的模样。 底下的部分秦臣却行动了起来,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出自汉中、巴、蜀这三郡的。 眼见家园沦丧,秦廷收复无望,倒不如趁此顺了这大势。 夜间,无数秦廷的官吏和李氏的宗室潜逃。 更有甚者,抛弃一家妻小,独自前往,只为向南面的汉帝表忠心。 人性的丑陋在这一刻暴露无疑。 所有人都明白,平顺帝的上位可不是萧王和丞相二人就能拍板决定的。 大势已成。 …… 嘉定五年,九月。 鲁王出兵三万,都是清一色的骑兵。 他们经北地郡朝南,攻向了陇西郡。 所到之处,鲁王除了依仗麾下的雄壮兵马,还出示了先帝遗诏。 圣旨将陇西郡,还有北地郡以南,都作为封地赏赐于他。 在软硬兼施这双重压力下,确认真伪无误,秦郡郡守选择投降称臣。 收服陇西郡以后,鲁王并未作出规划,或是提出将陇西纳入西北,只是接管了军中兵马。 秦廷听闻此事,当是大为震怒。 他们有心想要向城中的陈留侯一脉出手,可没人当这个出头鸟。 前些年,甘氏一族阖府被灭的事还历历在目。 尤其是那诡异到极致的死法。 关中显族大致能猜出内情,甘氏之死是源自王璋。 想到这,哪怕朝堂诸公有意泄恨,却不敢搭上自家的性命。 几番拖延,这事最后不了了之。 因为他们同样自身难保。 嘉定五年,九月。 年幼的平顺帝,在太后的陪同下出城投降。 萧王畏罪自杀。 丞相冯缓却在降臣之列。 汉军进入咸阳,彻底占领了这座屹立许久的大秦都城,宣告了秦廷的灭亡。 半月后。 上谷郡,造阳。 一位白衫男子骑着匹老马,后面还跟着一只体型巨大的白龟。 这里是长城末端,彻底隔离了匈奴与大秦,也就是现在的大汉。 李常笑用手捋着老马的鬃毛,心中却是感慨。 大秦终究亡了,被一个叫“汉”的王朝替代。 彼时的汉,远不及后世的那等盛况,纷乱终结,天下归一。 这天下乱了这么久,是该重新歇歇了。 忽然间,李常笑调转马头,面向西北的方向。 他将手伸到怀里,最后拿出了一个手臂大小的圆形果核,最顶端被凿空了,还散发着淡淡的酒香。 这是李常笑从西北游商那买的,花了二十两银子。 “青田核,产自乌孙。取之置入清水,可得香醇美酒。” 李常笑不知道青田果是什么,可他知道,鲁王的势力已经能够蔓延到西域。 有此作为屏障,哪怕新兴的汉朝要赶紧杀绝,鲁王也能西逃,再次谋求新的退路。 想到这,他举起手中的青田核,又灌了一口。 一人一龟一马的身形在夕阳下远去。 一切既是结束,同样又是开始。 …… 汉中郡,故道。 一座大院。 平顺帝和王太后停居于此。 外头有汉军士卒看守。 汉帝入主咸阳已有一月,秦国降臣和宗室流放的流放,杀的杀,而平顺帝母子好似被遗忘了一般。 越是如此,母子二人的心便愈发紧张。 平顺帝埋在母后怀里,低声啜泣。 “连萧王叔死了,母后,孩儿不想死。” 王太后将他搂在怀里,连声宽慰。 “陛下放心,有本宫在……” 她同样内心惶恐,那些话既是宽慰平顺帝,又何尝不是鼓励她自己。 安业元年,十一月。 这日,一名身着官袍的男子走来。 他面色温和,可眉宇间暗藏一抹煞气。 “吾名萧归,陛下亲封的酂侯。今陛下有旨,命本侯将秦废帝母子送往临泾。” 话音刚落,王太后愣了下,鼓起勇气问道,“酂侯,可是西北?” 萧归点了点头,解释道,“鲁王以陇西郡献上,换你母子二人,陛下允之。” 第2章 当户舒敖 半月后,平顺帝母子抵达临泾。 鲁王只与他们见了一面,就将废帝母子送到泾阳,赏赐宅院一座,仆妇三十,田地百亩,白银千两。 这些家财足够他们余生衣食无忧。 至于再多,鲁王也不愿意提供了,他自认已问心无愧,特别是出让了整个陇西全郡。 做完这些,他再没过问废帝之事。 对那批前来投奔的秦国遗老,鲁王没有给予什么优待,只是分发了农具和田地,让他们自力更生。 有大秦的例子在前,鲁王不再指望“礼义”替他守护秩序,虚无的尊崇只是浮饰,唯有《西胡律》和手中的兵马才是最实在的。 谁若不听话,杀了便是。 安业元年,十二月。 造阳北面百里的衍慕折兰王部。 衍慕折兰王隶属左大都尉,约有三千余族人,下辖六小当户 其中一位当户名叫舒敖,他正行走于一个个穹庐之间,查验自家部族的情况。 不知走过多少座穹庐,舒敖最后在一座简易的穹庐前停住。 舒敖深吸了一口气,硬是在那张蓄满胡须的脸上挤出了笑容,这才推开帐帘,问道。 “李先生。明日我部将南下,可要小的采买些什么。” 话音刚落,屋中立刻有了动静。 不一会儿,一位穿着狼皮草袄,模样俊秀的男子走出。 正是李常笑。 望着面前的匈奴当户,他用一口流利的匈奴语回答。 “帮我带些关内的作物种子吧。” 说完,一道银光从他的手中抛出,落在舒敖手里。 舒敖掂量了一番,心里大喜。 这分量少说八两,按李先生的习惯,采买过后的余钱可全归他所有。 …… 半日后。 舒敖率领族中的二十六骑出走,只剩下四骑留守部落,其余的都是老弱年少。 听着马蹄声远去,李常笑走出穹庐,白龟慢悠悠地跟在他后面。 冬阳升起,放眼望远,满是白皑皑的一片。 匈奴族中的老少赶着牛羊,刨开草地表面那一层浅雪,露出下面的牧草。 牛羊熟练地吃着牧草,那些老少匈奴族人同样没闲着。 他们将帐中的皮囊壶取出,把刨来的积雪灌进去,作为冬日淡水的来源。 李常笑装满了青梅壶,转身又回到自己的穹庐。 穹庐里光秃秃的,正中用一根木帐支撑四角,边沿的位置披了一层皮毡,用的是从匈奴族人那买来的羊皮。 到了匈奴部落,李常笑发现了很多在他认知以外的事情。 比方说,关内流通的银子,在匈奴部族同样适用,而且极其稀罕。 另外,自燕赵时期,匈奴就与各国之间存在着互市。 哪怕两边交战时,互市的传统依旧没有被打断。 至于最后一点,是让李常笑最惊讶的。 匈奴部族里是有农田的,而且不在少数,至少眼前这衍慕折兰王部落,大小农田就有近万亩之多。 若说与列国的区别,大抵是在耕作上。 不同列国百姓那般精耕细作,匈奴人在这事上显得随意很多。 春日播种,之后外出游牧,待秋日回来收获。 最终收成多少,全看天意,真正意义上做到了“老天爷赏饭吃”。 这样一来的确省事了,可谷物的产量同样惨不忍睹。 …… 过了十日。 舒敖领着部族骑兵归来。 每个人脸上都带笑,显然此次的互市贸易很是顺利。 回到穹庐,舒敖下令将购得的铜器,铁器还有谷物都贮藏起来。 做完这些,舒敖提着一个小皮囊到李常笑帐中。 他来时,李常笑正在摆弄一朵紫色的花,唤作龙胆草。 到匈奴的这段日子,他还在坚持完善《百草随笔》,这其中涉及的草药范围愈发广泛。 这龙胆草算是李常笑的新收获,属于匈奴草原特有的药植。 他小心翼翼将龙胆草收起,这才看向舒敖。 舒敖连忙把皮囊递过去,“李先生,这是你需要的种子。” 李常笑接过,头也没抬地说了句,“下回有未见过的草药,可带来与我,我以金银买之。” “是。” 随后,舒敖走出穹庐。 李常笑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不由自主挑了下眉头。 舒敖这小子倒是识趣的,没有问不该问的。 这么看来,扶持他做当户是个挺明智的决定,着实给李常笑省了不少麻烦。 要不是舒敖部族掩护,他一个外族人想要在匈奴安稳住下,这可不是一件的容易的事。 毕竟目前迁居匈奴的关内居民不多,匈奴南下劫掠的人口,大多是作为奴隶的。 这些都是李常笑从熊彰那里得来的消息。 为解决这种问题,关内来的游商一般采取贿赂匈奴首领的办法。 李常笑却不一样,他选择杀掉原来的当户,扶持一个新当户,再凭借新当户的掩护,在匈奴驻地住下。 平日里,他还会用医术替匈奴族人医治牛羊的疾病。 发现他能治愈病牛和病羊之后,舒敖部族的人立即将他奉作了神明一般的人物,只差将他供起来,反倒忽略了他是个异族。 安业二年,元月。 李常笑在帐中开辟了一小块田地。 他从自己的海岛中挖了黑土,与匈奴草原的土掺和在一起,又将得来的种子撒下去。 同月。 匈奴单于趁着汉帝坐镇南方,大举进犯汉国。 昔日的万里长城,在秦廷覆灭后,坐镇北关的长城铁骑随之分崩离析。 有部分选择解甲归田,还有的向西投奔鲁王,最后一部分选择归还家乡。 这就造成了北关防线的空虚。 汉帝封侄子刘威为代王,让他坐镇北关。 只可惜,这一回汉帝却是看走了眼。 代王刘威被匈奴骑兵包围三日后选择出城投降,并且主动打开各路城关。 匈奴单于大喜,沿途放任麾下的骑兵劫掠,可谓无往不利。 一时间,代王治下的代郡俨然成了人间炼狱。 邻近的雁门郡和上谷郡同样损失惨重。 第3章 西北鲁王 汉帝闻讯,立即纠集大军北上,由太子刘玄领兵平叛。 安业元年,二月。 匈奴大军与汉军遭遇。 太子刘玄勇武,又有绛侯周平在后压阵,两军交战中汉军取得优势。 匈奴单于眼见局势僵持,当即撤离。 他命右贤王断后,自己率领本部的骑兵,挟代王刘威,还有数万代郡百姓退回草原。 消息传回咸阳,刘赤为此苦恼不已。 从前有秦廷的九原侯顶着,刘赤还不觉得匈奴有多么麻烦。 可彻底接掌北关后,那些堆积着的矛盾全都爆发了出来。 一方面,若放任匈奴年年劫掠,经此以往,北关诸郡必将变得荒芜。 另一方面,刘赤同样将心思放在了长城和驻军上。 可眼下大汉建立未久,需要的就是稳定与生息。 只有待国力恢复后,才有余力消灭北面的匈奴。 想到这,刘赤的心里一阵烦躁。 他当即宣丞相萧归进宫,想要听取他的建议。 萧归听明原委后,表示要回府思索。 刘赤自然应允。 三日后。 萧归的奏折呈至刘赤面前。 奏折包含两点。 第一,与匈奴订立盟约,划定边界,若为稳妥,可以和亲之策稳之。 第二,册封西北鲁王,约定守望相助,西北毗邻右贤王部族,同样是匈奴大患,可堪一用。 待看清其中的内容,汉帝却是皱起了眉头。 他明白萧归的意思,所谓的和亲,实质上还是以金银许之。 从本心来看,刘赤倒是不怎么介意许以金银,毕竟这种事他还在沛县的时候可没少做。 正因如此,刘赤更加清楚其中的弊病。 人的欲望无尽,那群北狄更是天生的贪婪之辈。 倘若许之,必会引其变本加厉;再者,能够满足单于的金银,对大汉而言同样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与此相比,册封西北鲁王倒算不得什么。 毕竟大秦已亡,那鲁王所在的西北三郡不过弹丸,想要光复秦国不过是妄念。 倒不如再利用一番,以其为屏障拱守匈奴。 何乐而不为? 于是,刘赤又召见麾下的其他臣子。 他将丞相萧归的奏折传下去,询问臣子的想法。 最后,萧归的奏折得到了汉廷的臣子的一致认可。 唯一不满的,只有皇后吕氏,或许是心疼闺女。 刘赤却丝毫不在意,此事易耳! 既然知道匈奴图的是金银,和亲也并非帝女不可,从刘氏宗室中选一宗女充数。 反而他刘季年轻时混不吝惯了,膝下子孙满堂,这又有什么稀奇的。 …… 安业二年,四月。 汉廷使者从咸阳出发,朝着北面的匈奴去了。 同样的,一封圣旨送到了鲁王面前。 里是正式册封鲁王的。 在此之前,鲁王只是秦廷册封的亲王,与新建的汉廷无关。 眼下的圣旨相当于是汉廷承认了鲁王李墨的地位,可这同样确立了君臣的身份。 鲁王几乎是不假思索就答应了。 汉帝投来了橄榄枝,他没有理由拒绝,尤其是眼下敌我悬殊的情况。 至于汉帝的那些小心思,鲁王看透不说破。 与此同时。 衍慕折兰王部。 原本熙熙攘攘的场面不见了,只余几个穹庐留在原地。 因为到了游牧的季节,部族举族迁移,剩下的都是些老弱。 李常笑作为老弱的一员,正在摆弄帐中的田地。 先前播撒的那些种子长势不错,这让他更加感慨黑土的奇效。 这种无视气候又无视地域的肥力,真称得上一句造化。 穹庐外,匈奴人的麦子还瑟缩着过冬,李常笑的麦子却几近成熟。 总产量不算多。 李常笑不需要摄取五谷为生,这些麦子另有他用。 他打算酿些白酒,完事后再用内力提纯,得到所谓的“高度酒”。 一方面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平衡收支。 平日无事,李常笑会借用用舒敖部留下的老马,外出狩猎。 这日。 他的运气不错,箭矢正好射中了一头鹿。 大力之下,那鹿自然没有身还的可能。 李常笑上前将鹿扛起,招呼着白龟往回赶。 到了营帐。 他将鹿的尸体放下,从怀里取出小刀分割鹿皮。 每到这时,白龟会很自觉地去捡拾柴火,用龟爪子生火。 李常笑将鹿皮拔下来,准备制成衣裳和靴子,顺便提白龟也做一件盖子。 剩下的鹿肉,一半用枯树枝串起来,做成烧烤。 另外的部分制作肉干,当做白龟平日的零嘴。 半个时辰后。 火堆的烟气升起,伴随着烤肉特有的香味。 一人一龟大快朵颐。 完事后,他们就着身后的草地躺下。 湛蓝的天,飘动的云,还有那冉冉的烟气,给了李常笑一种别样的充实。 汉廷与匈奴联姻的消息已经传出了。 和亲公主带去了大笔嫁妆,除白银百万之外,还有蘖酒万石,粟米五千斛,杂缯万匹。 往后每年还有岁赠,这倒让李常笑想起了“岁币”,或许这源头就在这,里里外外充斥着一种屈辱感。 想到这,李常笑不由抬起头。 哪怕知道未来匈奴讨不了好,甚至沦为丧家之犬,可他心里同样觉得憋屈。 这种憋屈不是为了那个夺走秦国社稷的汉帝,而是神州大地绵延千年的宿命使然。 …… 安业二年,八月。 麦子熟了。 李常笑轻捻着手中的麦粒,转而走到床榻旁,将早就准备好的各式酿酒物件搬来。 半月后。 李常笑手中握着一个小杯子,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没有什么味道。 他伸出手蘸了点在手上,立即就有一种清凉的感觉传来。 李常笑大喜,知道酒精是制成了,日后行医又能轻便很多。 安业二年,九月。 一道冲天的酒香迸出。 正好,衍慕折兰王部的青壮回来了。 他们驱赶的牛羊明显比离开时更多了,看来新生的羊羔和牛犊不在少数。 从这日起,李常笑的生活逐渐忙碌。 许多舒敖部的族人带着牛羊找他看病。 李常笑来者不拒,无论多么棘手的情况,他都能轻易化解。 正因如此,舒敖部的牛羊成活率明显高于其他几族。 对匈奴部族而言,这是兴盛的开始。 李常笑的地位不断拔高。 他到此仅一年,现在舒敖部所有人见面,都得尊称一句“李先生”。 哪怕身为当户的舒敖都没有这种待遇。 舒敖浑然不在意,他知道自己与李先生是一荣俱荣的,眼下拥有的一切全是来自李先生。 若有一日,李先生的威望达到新的高度,说不得这“衍慕折兰王”都要更名为“舒敖折兰王”。 舒敖眼底满是憧憬。 表现在行动上,他更加卖力地替李常笑搜罗草原上的各种奇花异草,还有那些来自匈奴王庭的情报。 而这,正是李常笑需要的。 第4章 荧惑守心 安业二年,十一月。 匈奴单于在代郡以北置了新城,名作代王城,用以安置投降的代王刘威及麾下汉民。 明眼人都知道,匈奴单于分明是有意羞辱汉廷。 汉帝麾下的武将请命出战,被以萧归为首的文臣劝阻。 朝堂之上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没能争出个结果来。 衍慕折兰王部。 在李常笑的授意下,舒敖将一小壶新酿的白酒献给衍慕。 衍慕哪尝过这种烈度的烧刀子,当场就喝高了。 醒酒之后,衍慕还有些意犹未尽,于是立即问起这白酒的来历。 舒敖推说是汉廷边市买的,他帐中还有三壶可一并献上。 衍慕闻之大喜。 当场大手一挥,提拔舒敖当了相国,负责衍慕折兰王部与汉民的互市。 就这样,舒敖在整个部族中的地位再度提高。 衍慕同样是个心思活络的。 舒敖进贡的三壶白酒他只留下一壶,剩下两壶分别献给左大都尉和呼衍氏萨满。 三日后。 有匈奴王庭的使者到来,将本属属昆吾的一处草场赏赐给衍慕。 衍慕大喜,连带着对舒敖的倚重更甚。 安业二年,十二月。 年关这天。 恰好族中有羊冻死,李常笑花银子买了些羊肉。 而后,他在帐中支起大锅,将羊肉炖煮,一并的还有些自家的蘑菇和野菜。 这锅羊汤不算精致,甚至说得上简陋。 李常笑将柴火添好后,就坐在炉旁看火。 恰此时,天色逐渐暗沉,漫天繁星闪烁,与火蛇发出的滋滋声相呼应。 这让李常笑想起靖王府的时光。 同样的羊汤,同样的星夜,现在只剩他一人了。 或许,这就是孑然一身。 …… 安业三年,元月。 这日。 深暗的天空忽而红光大显。 李常笑感应到了,于是施展占星术观象。 许久过后,他再度睁开眼,口中低喃。 “荧惑守心,天降灾荒。” 旋即,李常笑拍了拍白龟,要它去将舒敖喊来。 白龟颔首会意,扒着爪子朝帐外爬去。 不一会儿,舒敖喘着气赶来。 “见过李先生,不知先生何事寻我。” “春牧将至,近来水草可有异?” 舒敖抓着脑袋,想了下回答道,“回先生,今岁的水草不如往年。待春牧,或是该去远些的地头。” “吾观天之异象,预感大旱将至。” 闻言,舒敖领会了意思,当即拱手。 “愿听先生吩咐。” 李常笑点点头,继续道,“且将部族牛羊发卖四成。另外约束麾下,即日起削减草料,提早从他部收买。” 舒敖不太懂,却还是领命离去。 当夜,他亲往求见衍慕,禀明了自己的想法。 听说舒敖要发卖牛羊,收买草料,衍慕觉得无比荒唐。 若不是眼前这人是舒敖,他非得用刀剖开对方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草料。 念及白酒的事儿,衍慕深吸了一口气,最终选择退让。 两成。 这是衍慕的底线,草料和牛羊的变动不得超过两成。 舒敖倒是无所谓。 他禀奏衍慕不过是碍于相国的身份而已。 自家部族的事,肯定还得按李先生说的做。 两日后。 舒敖集结族中青壮,又带上了其他几位当户麾下的壮丁,赶着牛羊前往造阳关市。 想要在短时间脱手这批牛羊,只有上谷郡的那群游商才能做到。 到了地,舒敖很顺利地将牛羊全卖出去了。 按照李常笑的吩咐,他将牛羊全换成了谷物。 倘若真有大旱到来,屯粮同样是必要的。 出于收买人心的目的,舒敖提点了那些随行的匈奴青壮,要他们跟着换些粮食。 青壮们没有多想,本着对相国的尊重他们照做了。 回到部族以后,舒敖又前往临近的那些部族用粮食置换草料,提前晒制储存。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安业三年,三月。 到了春日放牧的时节。 匈奴草原的情况却不容乐观。 出冬之后,偌大的草原只有零星的雨水。 那些常年流淌的河川逐渐有了干涸的迹象,就连牧草都有不少直接枯死。 一时间,整个匈奴部落都犯愁了起来。 匈奴单于更是亲见大萨满,希望得到神灵的指点。 大萨满略懂些星术,却不足以让他提早预知旱灾。 为了保持自身的神秘,大萨满生起火堆,两眼紧闭,口中念念有词,跳着一种据说可以沟通鬼神的舞蹈。 一刻钟后,大萨满神秘兮兮地睁开眼。 他一手摇晃摇铃,另一手举起神鼓,高呼,“神灵震怒了,需得部族祭天告罪。” 匈奴单于大为惊恐,连连对着虚空的方向告罪。 随后,大萨满给出了意见。 收罗部族金子,铸造一方祭天金人,如此方可平息神灵的怒火。 匈奴单于对此深信不疑,当即传令各族,上缴黄金。 同时,他还厚赏了大萨满,美其名曰:平息神灵的怒火。 安业三年,五月。 接连两个月的大旱,让匈奴一族苦不堪言。 牛羊的死亡,更是叫匈奴族人痛心不已。 相比其他各族的惨状,衍慕折兰王部的情况可谓是幸运。 因为售卖了部分牛羊,导致部族对草料的消耗大大减少,牛羊的成活率提高了许多。 同样地,那些换来的粮食,更是救活了无数的男女老少。 在衍慕看来,这都是他治理有方,才让上天如此眷顾。 而舒敖作为真正的功臣,却是实实在在得了好处。 他在整个部族的威望大大提高,甚至有了直追衍慕折兰王的趋势。 同时,他靠着出借粮草,暗中收服了那些当户。 还有不少其他部族的青壮前来投效,舒敖的部族逐渐壮大,凝聚力同样空前强大。 按照李常笑的吩咐,舒敖要求族中的青壮向神灵赌誓,效忠于他。 如此一来,舒敖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拉起一支规模百人的骑兵,具备了一定的自保的能力。 日子一天天过去。 舒敖的野心越发膨胀。 唯一不变的,是对那位李先生的敬畏。 他清楚得很,没了自己,李先生依旧是李先生。 可没了李先生,他舒敖连个当户都混不上,更别提如今的相国。 第5章 刘赤驾崩 安业三年,六月。 大旱依旧蔓延。 匈奴单于打造的祭天金人已完成了大半。 大萨满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却没有丝毫慌乱。 根据上任萨满传下的秘法,他成功窥得了星象一角。 再有月余,这场大灾就该结束了. 到那时,祭天金人彻底落成,正好应验“神明之怒”的说法。 转眼到了七月。 这时,一道雷鸣响彻天际。 紧接着天空乌云密布,微微细雨朦胧落下。 哗啦! 下雨了。 雨水落在祭天金人的身上,大萨满披着面具,欢快地跳着不知名舞蹈。 匈奴单于连同帐下的其余匈奴王将纷纷大喜。 单于当即下令册封大萨满为“王庭神师”,地位高于一切。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匈奴草原上的全体萨满都沾了光,身份水涨船高。 衍慕折兰王因为与呼衍氏萨满的送酒交情,同样得到左大都尉的高看,分得了更多草场。 匈奴草原洋溢着喜悦,汉廷上下却满是愁容。 因为大汉的开国皇帝,刘赤大帝病危了。 消息传出。 太子连夜带兵返回。 驻守各郡的皇子,还有那些异姓诸侯王同样意动。 他们大多是追随刘赤打天下的,一朝封王,那暗藏心底的贪念便如开闸的洪水,怎么也收不回去了。 趁着汉帝更迭,他们同样想要借机扩大好处。 咸阳,未央宫。 汉帝刘赤卧病不起。 皇后吕氏还有左右宫人随侍。 不知过了多久。 床榻上的人动了下。 吕后当即惊呼,“陛下。” 刘赤闻声转过来,正好看到自家皇后垂泪的模样。 他用仅剩的力气抬起手,替她拭去残余的泪珠。 刘赤叹了口气,问道,“玄儿可回来了。” 吕后依旧哽咽,“今夜就可赶到。” 闻言,刘赤点了点头,“朕再多等一会儿,可不能让你这母大虫独自潇洒。” 吕后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刘赤的手。 留在宫里的那几个皇子和皇女都挤在角落,一步也不敢向前。 屋里同样没有刘赤的那些妃子,平日刘赤最喜欢用她们来气吕氏。 可今天,刘赤却没有见她们任何一人。 两个时辰后,刘赤再次醒转。 这回,他的脸色又憔悴了许多。 见吕氏依旧寸步不离地守在身旁,刘赤有些释然地闭上眼,呻吟道。 “吕氏,眼下看来…朕…是等不到玄儿了。” 此话一出,吕氏却突然激动了起来。 静心打理的妆容早已凌乱,吕氏摇动着刘赤,语气中带着哭腔。 “刘季,刘季!本宫要你醒来,本宫要你醒——” 话未说完,吕氏直接楞在当场。 她感觉到手中一轻,那双被她握着的手已经垂下了。 就在这时,外头有声音传来。 “太子觐见” …… 汉帝刘赤驾崩的消息传出。 各郡都有异动,就连原先已经收敛了的匈奴骑兵也重新出现在长城沿线。 张掖郡,昭武。 鲁王李墨集结兵马,统共骑兵三万。 一声令下,齐齐朝西面进军。 与此同时,鲁王府麾下的文武班子同样运作了起来。 安业三年,八月。 汉帝刘赤下葬。 群臣商议尊号高皇帝,庙号太祖。 太子刘玄在酂侯萧归和平阳侯曹随的拥护下,登基为帝。 出了丧期,各郡皇子和诸侯王依旧停在京中。 正好是月中。 这日,隶属汉帝的北军将士忽然走出,其方向赫然是朝着京城各王府的。 短短半日。 数十名皇室亲王和异性诸侯王被投入诏狱。 刘玄命人严加看管,不得走脱一人。 即便如此,还是有七位诸侯王提前得到消息,买通了城卫逃回封地。 其中既有异性诸侯,同样也有先帝的皇子。 翌日,朝堂。 在刘玄的授意下,丞相萧归罗列了诸王私自养兵,侵吞赋税等十余项罪名。 数罪并罚,收回封地,贬作庶人。 同时,刘玄征召楚王韩淮。 以韩淮为主将,绛侯周申为副将,兴兵三十万平息各路叛军。 消息传出,七路反王同样纠集士卒,兴起叛乱。 其中以九江王英栾和南海王彭文的势力最大。 安业三年,十月。 鲁王攻占了包括玉门、池头在内的广大领土,上书请新帝册封。 刘玄考虑到眼下匈奴还需鲁王牵制,当即允诺。 以葡萄美酒香醇可人的缘故,取作“酒泉郡”,一并纳入鲁王的麾下。 鲁王当即谢恩。 他的征伐却没有就此止步,而是继续向西。 根据底下查探的结果,西域诸国近在咫尺,鲁王发誓此生必然要辐及西域,完成祖父的宏愿。 安业三年,十一月。 新帝的年号确立,名曰“天汉”。 同月,在楚王韩淮的指挥下,七路反王已经灭其四,九江王英栾也在其中。 兵败的反王全族被灭,反王本人则押解到咸阳听候发落,天汉帝大有杀鸡儆猴的意思。 …… 匈奴草原。 趁着汉廷内乱的时候,匈奴单于再度南下劫掠。 衍慕折兰王的骑兵被抽调了大半。 恰此时,衍慕敦促舒敖进献白酒。 可白酒李常笑只酿了那么一批,这两年早都消耗殆尽,哪里给他找去。 衍慕是个喜怒无常的。 如果满足不了他的要求,只怕整个舒敖部族都会有性命之危。 舒敖犹豫再三,做出了生平最重大的决定之一。 半月后。 衍慕再次召见舒敖,依旧没得到白酒,他立即震怒,要将舒敖拿下。 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随后就有喊杀声,隐约还能听到“保护折兰王”之类的话。 衍慕大惊,看向面前的舒敖。 这小子竟敢以下犯上。 衍慕当即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他拔起一旁的长矛,准备将这贼子斩杀当场。 要知道,衍慕走到今天这一步,同样是一步步杀上来的,一身武艺高强无比。 可脚下才刚抬起,就有一道白光自帐外射出,瞬间洞穿了衍慕的眉心,鲜血顺着血洞汩汩流出。 衍慕神情惊恐,宽大的身子向后倒去,再无声息。 舒敖背着手,做出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 这时,一道浩渺的声音传到他耳畔。 “收拢部族,速来见我。” 舒敖当即回过神,恭声道。 “舒敖遵命。” 第6章 新折兰王 舒敖割了衍慕的头颅,走到帐外。 他用匈奴语大吼了一声,正在交战的匈奴骑兵立刻看了过来。 舒敖跳上马,左手握长矛,右手提头颅,策马向前。 “吾为新王,可有异议!” 衍慕麾下的那些骑兵面有不服。 就在这时,其余几位当户率领族中青壮正好到场,看架势是来驰援舒敖的。 行至近处,他们在诸当户的带领下高呼。 “参见新王!” …… 就在这时,衍慕的一位亲随忽然提着长矛冲了出来向舒敖奔去。 舒敖眼神一冷,手中的长矛倒转,径直朝其面门刺去。 刺啦! 长矛贯穿了亲随的头颅,鲜血洒落了一地,尸首直接被钉入地面,足见用力之大。 目睹此景,在场的匈奴骑兵纷纷倒吸凉气。 就连那些本来忠诚衍慕的骑兵,同样心里动摇。 毕竟匈奴部族本质上是崇尚力量的,舒敖已经证明了他的勇武。 犹豫片刻之后,他们全都放下兵器,半跪以示臣服。 …… 穹庐。 舒敖整顿完部族,立即来寻李常笑。 他来时,李常笑正盘地而坐,身前摆着一株饱满的麦穗。 舒敖有些摸不着头脑,待他坐定,李常笑问道,“外头事了?” 舒敖连连点头,面上还有未散的狂喜。 很快,他像是想到什么,俯首作出臣服的姿势。 “全赖李先生相助。” 李常笑颔首,随即将面前的麦穗推过去。 “此物你该认得吧。” “稷。” 与汉人交易那么久,舒敖自然认得,肯定得答十分笃定,不过他很快疑惑起来。 今岁大旱,整个折兰王部的土地颗粒无收,李先生这株品相上佳的“稷”是从何而来。 李常笑没有替他解惑的意思,顾自说道,“若我要你率领部族效仿汉人耕作,你可有异议。” 闻言,舒敖眉头只是皱了下,便答应道,“舒敖遵从先生命令。” “嗯,明日再来寻我。” …… 待舒敖走后,李常笑提起笔,借着油灯在黄纸上圈划起来。 黄纸上面记着他的关于耕种的心得,其中有大半是根据匈奴草原的气候和土质更改的,称得上是汉人与匈奴结合。 让舒敖折兰王部趋于躬耕是李常笑早有的想法,所以他才会扶持舒敖到人前。 在匈奴草原的这些年,李常笑对匈奴族的脾性渐有了解。 他一直在思考,游牧与农耕间的症结, 最开始,李常笑以为匈奴是无法躬耕,这才成日靠南下劫掠为生。 可在得知匈奴耕地的存在以后,他又改变了想法。 在李常笑的记忆里,眼下如日中天的匈奴,不过是游牧民族中的一道流星,转瞬即逝。 即便匈奴没了,日后还有鲜卑、羯、羌、氐。 广袤的草原终会找到新的主人,进行一轮又一轮的更迭。 随着铁器和马具的进步,他们的武力只会越来越强,成为盘亘中原王朝心头的梦魇。 李常笑思虑再三,打算从农耕的方面入手。 倘若农耕能够影响到匈奴,就同样能影响到以后的那些游牧民族。 哪怕无法彻底同化,可若能在草原上扶植起一支所谓的“农耕派系”,由他们充当缓冲和分界,或许会能产生别样的效果。 …… 天汉元年,元月。 舒敖前往匈奴王城,参加元月的祭天集会。 为便宜行事,李常笑临时又酿了一批白酒,由于时间短,成色和品质都不如上一批,可对匈奴人而言也是烈酒了。 舒敖前期求见左大都尉,向他进献白酒,同时禀明衍慕死于乌桓人袭击一事。 左大都尉全然不在意由谁担任折兰王,折兰王那数千族人他根本看不上眼。 如今有好酒,左大都尉倒是不介意趁此谋些好处,即便他到最后都没有给出承诺。 对舒敖来说,能让左大都尉保持沉默就达到了目的。 随后,舒敖又求见王庭的诸位萨满。 凭借白酒攻势,成功获得了兰氏萨满的承诺。 由兰氏萨满出面,替他疏通王庭的关节,舒敖每月献上五壶白酒作为报偿。 祭天仪式过后。 匈奴单于的使者来到舒敖部,正式册封舒敖为新任折兰王。 左大都尉并未反对,这事就算成了。 事了,舒敖亲自提着三壶白酒,拜谢左大都尉。 …… 天汉元年,三月。 又到了春牧时节。 这次在舒敖的安排下,四分之一的青壮留下照看农田。 匈奴青壮虽有不解,却还是领命。 他们模仿着李先生的动作,耕作着农田。 事了,李常笑命人收拢牛羊的粪便,依照农家流传的办法,制成了简易的肥料。 这肥料同样是农耕中的一大环节。 毕竟“刀耕火种”和“抛耕”都太糟蹋土地了,他们要的是可持续发展,不是竭泽而渔。 天汉元年,五月。 鲁王大破匈奴右贤王的部族,夺取了大片领土。 他再度请旨,从天汉帝那得到了一个“敦煌郡”的名头。 鲁王亲自坐镇当地,遣使到姑师国,准备正式打通商路。 在此期间,又有两路反王被扑灭,只余南海王彭文依旧在抵抗。 楚王韩淮用兵如神,彭文率部南逃到交趾郡,绛侯周申领命追击。 交趾地势复杂,又有瘴气肆虐,周申为求稳妥,将汉军部署在象郡以外,同时征召郡县医者。 尚在滇国的王璋知道这是个机会,当即遣嫡次子王牧前往面见副将周申,表示愿替汉军效劳擒获叛将。 周申不置可否。 王家的速度很快,王璋亲率百名靖王府高手,袭击了彭文的营帐并将其擒获。 当夜,南海王彭文被五花大绑押到汉军营帐。 周申大喜,表示愿替他们表功。 王牧自然不会拒绝,他们本就是要趁此卖汉廷一个好,顺带捞些好处。 天汉元年,五月。 南海王彭文抵达咸阳。 天汉帝下令将七位反王提出,对他们执“千刀万剐”之刑。 在这之后,便是论功行赏。 绛侯周申主动辞赏,同时推举了滇南的王牧。 对此,天汉帝甚是欣慰,于是册封王牧为贲止县令。 楚王韩淮没有这般识相,以他如今的地位已是赏无可赏。 天汉帝脸色微沉,赐楚王九锡,位居诸王之首。 第7章 王庭大火 赐九锡仅过去两月,韩淮就以谋反的罪名夺去王爵,贬作汝阳侯,幽居京城侯府。 天汉元年,九月。 正是马肥之时。 匈奴单于再次兴兵南下。 这回,舒敖部族并未参加,而是以乌桓进犯为由推脱了。 实际上,他们正忙着捡拾收成。 今岁水草协调,加之采用了改良的耕作之法,全族的田地大获丰收。 李常笑轻轻捻起麦子,随后将族中的衡器取来,将每亩产的粮食放上去。 昔日宣昭帝统一度量衡,就连长城以北的匈奴部族也受了影响。 时至今日,哪怕前秦灭亡了,那批活跃边关的游商依旧记着宣昭帝的好,他们才是对度量衡变化感受最深刻的。 李常笑提起衡器,比对上面的刻度。 “一百零三市斤” “八十八市斤” “九十六市斤” …… 由于这是第一次收成,李常笑格外慎重。 当结果出来后,他还是喜悦了起来。 诚然,每亩不足百斤的收成,放在长城以南会被骂作“糙汉”,白瞎了田地。 可在匈奴这就能摇身一变成为“农神”,到底是风土的差异。 舒敖站在李常笑旁边,嘴巴笑得合不拢。 今岁收成的粮食若精打细算些,足以满足全族六成左右的粮食消耗。 这样一来,他们能够省出更多的钱帛,购置铜铁器武装部族,还能养活更多的族人。 想到这,舒敖心里对李先生更加佩服。 李常笑同样很满意,毕竟这是头一回,还有许多可以改进的地方。 时间短,这些粮食看不出什么。 可从长远来看,舒敖部族的崛起势不可挡。 李常笑还指望他们将“农耕”这种病毒传遍整个匈奴部族。 第二年。 亩产到了一百二十市斤斤。 第三年。 亩产到了一百三十市斤斤。 …… 涨幅一直到第五年的一百五十市斤才停止,堪堪到达中原六成的水平。 在这之后,无论李常笑怎么改进,亩产再也提高不了,似乎是达到上限了。 李常笑知道,到这一步已是人力和地利极尽的结果。 某种意义上,是匈奴草原本身的限制使然。 天汉五年,十一月。 舒敖部族吞并了近郊的部族,再添设了两位当户,部族男女老少加起来已经破了五千之数。 作为部族的王者,舒敖的威望达到鼎盛。 为讨好李常笑,他从俘虏的汉民中,选了一位官人子女作为侧室。 李常笑微微颔首。 虽然他知道所谓的民族融合并不是血缘,可这毕竟是个好兆头。 如往年一般,巡视完田地,李常笑回到穹庐。 他的帐中摆着各种兽骨。 这些是李常笑近年在医术上的进步。 通过与邻近部族的医师交流,李常笑对匈奴的医术同样有所了解。 不同于中原的任何一种流派,匈奴医者偏向于“动物药材”,以家畜和走兽的肉医治疾病。 李常笑深感兴趣,朝着这个方向大步探究,倒也真的弄出了名堂,都是些食疗汤药。 “绵羊头肉汤” “酸马奶干酪” …… 除去皮肉,就连兽骨研磨都具有药效,每到这时李常笑都会感慨造物的神奇。 为了熟练新上手的医术,他又做起了老本行替人看诊。 时日渐久,李兽医变成了李神医。 天汉六年,二月。 玉门城建立。 鲁王建这座城池专供往来的行商进行贸易。 沿途郡县,鲁王以王府的名义修建了驿站以供停歇,每一郡分设了南北都尉负责剿灭马贼。 靠着收取城费和关税,鲁王府赚的盆满钵满。 最重要的是,他只是名义上接受汉廷的册封,所以是不需要上交赋税的。 鲁王将金银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用来训练士卒,另一部分用于修建“西北学府”,用于安置那些百家的贤者。 在学府中,秦人和胡人的后裔同吃同住,双方关系倒是和睦了不少。 鲁王深谙平衡之道的重要性。 他同时任用秦人和胡人,从始至终却在灌输“平等”的观念。 最初秦人内部对此有不小的异议,可都被鲁王镇压,他借此清洗了不少倚老卖老的官员。 一时间,以月氏为首的族群对鲁王忠心更甚。 鲁王趁此将各族首领嫡子召来,追随鲁王世子李孝瑜。 明眼人都清楚,鲁王是在为世子铺路。 毕竟鲁王也年近四旬,需得未雨绸缪。 天汉六年,五月。 匈奴单于病故。 左贤王赶回王庭继承单于大位,号阔檀单于。 与其父相比,阔檀单于是一个更加狂热的征服者。 即位之初,他便遣使到汉廷,提出增加岁赠。 天汉帝断然回绝。 于是,阔檀单于再度纠结骑兵,进犯上谷郡。 短短半月,连破六城,屠杀百姓逾万人。 舒敖部的关市受了不小的影响。 暗地里,舒敖还会跟左右抱怨两句。 李常笑将其看在眼里,却毫不做声。 正如他所料,仅就关市而言,农耕的安稳与游牧的劫掠存在对立。 若这个趋势能够继续蔓延,待所谓“农耕派系”壮大,未必不能发挥其作用。 想到这,李常笑看向了东面的方向。 那里是东胡灭亡后分裂的乌桓与鲜卑,两者都役属匈奴,每年需要进贡战马和皮草。 眼下如果要扩充“农耕派系”,这倒不失为一个方向。 毕竟从条件上来看,鲜卑和乌桓的地带,其实远胜于匈奴的,后世甚至还有“大粮仓”的美称。 越想着,李常笑不由激动起来。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玩沙盒游戏,这是一个积少成多的过程,途中可以收获成就感。 只是,李常笑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如今的匈奴王庭在阔檀的统治下空前稳定,舒敖这等异端还是默默发育为好。 “不过,事情倒是可有转机。” 李常笑想了一下,将舒敖喊来,跟他说自己要外出采药。 舒敖没有多想,毕竟这种事发生了很多次。 …… 数日后。 单于王庭。 入夜时分,一场大火涌起,在风势的推助下,很快蔓延了整个单于部落。 左骨都侯迅速赶到,组织麾下的骑兵引水灭火。 他自己则率领亲卫,准备闯入火海中营救阔檀单于的。 与此同时。 单于营帐外围。 浓密的黑烟遮蔽了视线,火蛇肆虐其间,数十名单于护卫的尸体已经被烧焦了。 而营帐中还躺着一具,赫然是他们心心念念的单于。 龙城百里。 姑衍山。 一个背着箩筐的人正悠悠收割草药。 这时,一只体型巨大的白龟回来了。 李常笑收起镰刀,问道,“小五,烧死了?” 白龟立即点头。 “干得漂亮!” 第8章 左大都尉 余下数月。 李常笑与白龟穿行于姑衍山,搜集那些未见过的药材。 他们没想到的是,由于阔檀单于身死,匈奴王庭彻底陷入混乱。 阔檀单于继任仅半年,却在对汉战争中屡屡得胜,短时间内就建立了威望,挛鞮氏的其余子弟不得已按下心思。 可如今阔檀身死,他那些子嗣尚未成年,这就给了旁人机会。 …… 天汉七年,元月。 趁匈奴内乱之际,天汉帝遣使到乌桓。 他知道以大汉眼下的国力,面对匈奴的进犯只能采取守势。 既是如此,就需要交好那些同样与匈奴有血仇的势力。 提及这点,自然绕不过由东胡分裂形成的乌桓和鲜卑,他们俱是匈奴仆属。 而这两者之中,乌桓与大汉毗邻,倘若日后匈奴来犯,还具备守望相助的机会。 于是,天汉帝决意同乌桓结亲。 汉使抵达乌桓,受到乌桓王的接见。 乌桓王同样不甘人下,如今汉廷主动示好,自然不会拒绝。 就这样,双方一拍即合。 天汉七年,三月。 天汉帝选派了宗室女,册封公主,送往乌桓和亲。 乌桓王则在信中自奉女婿之礼。 于此时,匈奴王庭的内斗同样进入尾声。 阔檀单于的兄弟击败了其余的竞争者,夺取了单于宝座,号称暮日单于。 有阔檀单于时期掠夺的积累,短期内匈奴倒是不必急于征伐。 暮日单于本是右贤王出身,他即位自然将目光投向了西域各国。 在挛鞮氏中,他是少有的着眼于“农耕”的王族子弟。 暮日主张开拓属于匈奴自己的耕田。 正因如此,暮日与西北鲁王发生了不小的冲突。 不只是河西走廊使然,还因为西域。 暮日早先劫掠过西域诸国,知道那有大量良田,而且远离汉廷领土,是作为匈奴后方的绝佳之所。 这与暮日的计划不谋而合。 是以,在即位之初暮日就大举进犯西域。 天汉七年,九月。 车师、单桓、卑陆等七国先后被灭。 匈奴接收了他们的田地,册封单于子弟为日逐王坐镇。 鲁王同样不甘落后,大举调动骑兵进入西域境内。 天汉七年,十月。 匈奴来犯,鲁王集结骑兵四万余,同时又遣使到西域南面各国求援。 见识了车师等国的下场,南面各国纷纷自危,当即响应鲁王。 龟兹、疏勒等十二国尽全国之力,凑齐八万士卒,交由鲁王指挥。 鲁王亲自披甲,与匈奴作战。 …… 战争持续了数月之久。 天汉八年,二月。 鲁王以微弱的优势取胜,匈奴左大都尉身死,余部退至开都河北面,俨然有南北对峙的架势。 消息传回。 舒敖没放过这机会,仗着自身势力吞并了周边的几个部落。 短短半月,添设八位当户,让舒敖折兰王部成为了人口逾万的大部。 舒敖一声令下,就能立即组起一支规模两千的匈奴骑兵。 李常笑清楚,舒敖短时间吞并这么多部族,需要足够的时间将人口彻底转化为部族潜力。 …… 惊风飘白日,光景西驰流。 转眼间六年过去了。 天汉十四年,元月。 龙城,祭天大典。 仪式结束,舒敖本欲离去,单于的使者忽然找来,说是单于召见。 舒敖心里疑惑,跟在使者身后。 …… 三个时辰后。 舒敖面带潮红走出,眼底还有未尽的兴奋与火热。 回想方才暮日单于的话,舒敖觉得脑袋晕乎乎的。 这感觉就像……对,像是馅饼砸在脑袋上。 来王庭走一遭,竟得暮日单于赏识,还被封了个“左大都尉”。 狂喜过后,舒敖很快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全族上下唯一值得暮日单于看重的,只有那两万余亩耕地。 暮日这家伙,该不会是要拿他当刀子,用来堵那些贵族首领的嘴。 真要这般,舒敖部可就彻底走到贵族们的对立面。 理清了前后的关节,舒敖只觉得心底愈发寒冷。 他拍着身下的马,动作更加急切了,他要回去请教李先生。 舒敖折兰王部。 李常笑捧着一个陶杯,神色悠然,陶杯里是新砌的茶水。 这是从关内游商那买的黑茶,在解油腻和清肠胃的方面具有奇效。 唯一的不足在于价格,那还真是有够让人肉痛的,比铜器还贵,又比战马差些。 不过这也是李常笑有意为之的。 他知道自己如今在舒敖部族的地位之高,称得上一句“神灵”都不为过。 只要他表现出黑茶的偏爱,舒敖部的那些上层贵人定然效仿,这是人性本能使然。 李常笑可以肯定,匈奴人只要尝过黑茶,就能喝出黑茶的好处。 由此化被动为主动,到最后形成深入骨髓的一种依赖性。 等到匈奴贵族发现自己的日常离不开黑茶时,中原王朝就能在另一层面扼其咽喉,借此获得稀缺的战马。 正想着,舒敖的声音从帐外传来,那态度自是恭敬无比。 李常笑将黑茶摆在一旁,淡然道,“进来吧。” …… 听完舒敖的讲述,李常笑眼底立即闪过一抹了然。 事情没有舒敖想的那么复杂,这小子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分量。 莫说他这部族只有万人,就连东胡那等百万大族都覆灭在匈奴铁蹄下,落了个世代为奴的命运。 以舒敖部目前的实力,哪怕作为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充其量,他是因为农耕之策入了单于的眼,这左大都尉更有些千金买马骨的意味。 总体而言,这是好事。 如今有单于册封,舒敖能够光明正大地吞并周遭部落。 …… 天汉十四年,三月。 武威郡,休屠。 鲁王此番本为巡视边界,却在休屠病倒了。 按照鲁王的吩咐,消息暂时封锁。 本还坐镇临泾的鲁王世子连夜赶来,随行的还有左右重臣。 鲁王这些年在西北的治理,由于他一贯奉行《西胡律》,对秦人和胡人不偏不倚,深得各族上下拥护。 如果时间再久些,说不得真能出现“秦人胡人一家亲”的盛景。 只可惜,这世间从来都没有如果。 第9章 复秦之心 两日后,世子李孝瑜携妻儿赶到。 李孝瑜的正妻是月氏王嫡女,昔日鲁王力排众议,替他定下这婚事。 夫妻二人成亲后恩爱如初,诞下了王长孙李昭。 “昭”是鲁王亲选的名字,一来昭兴大秦,二来纪念圣皇宣昭帝。 大病如潮,鲁王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他用仅剩的时间,谋划了未来百年西北的出路。 若汉廷不遂,则趁势攻回咸阳,重续大秦江山社稷。 若汉廷鼎盛,则分作两脉,一脉遁入西域再谋大业,一脉直往汉廷俯首称臣。 万事难,难在兴业,难在赓续,望二三子谨记! …… 半月后。 鲁王将手中的事情交代完毕。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王孙李昭在旁。 鲁王笑眯眯地取来舆图,一手揽着自家孙儿,另一只手指着舆图上的西域诸国,温和地替他讲述西域风土。 华美的玉石,风情的舞女,神奇的香料…… 鲁王用短短数语,在李昭心底埋下了一颗种子。 故事说完,鲁王有些不舍地在孙儿的头上揉了揉。 李昭转过头,意犹未尽地摇着自家祖父。 “祖父,昭儿听不够,还要!” 这时,鲁王的意识逐渐溃散。 他身子向后仰去,口中轻声答道。 “好,好。昭儿且等片刻,容祖父浅睡片刻。” 李昭信以为真,小脸上略有失落,可他没有继续纠缠。 下一刻,鲁王的眼睛彻底合上。 李昭悄悄朝屋外走去,世子等人静候在此。 瞧见李昭出来,以为是娃儿惹鲁王生气,所以被赶出来了。 谁知,李昭满脸正色地对众人作出噤声的手势。 “父亲,祖父说要歇息片刻,所以昭儿先出来了。” 话音刚落,李孝瑜愣在原地。 …… 当晚,鲁王逝世的消息传出,浓郁的悲伤彻底笼罩西北。 一时间,无论秦人还是胡人,都披着白带走出家门,沿着街道跪下,留出了正中的路。 秦人拜举四帝,胡人拜举长生天。 他们由衷祈求自家的神去庇佑他们的王。 …… 迷蒙之中。 鲁王的魂魄凝聚在休屠城的上空,俯瞰全城缟素,那冲天的哭声令他也觉得哀伤。 满城树枝上悬挂着白灯笼,空气中还残留着香灰的气味。 送灵的队伍肃穆庄重,世子穿着丧服赶在前头。 鲁王轻抚长须,眼底满是欣慰。 随后,他的魂魄升空,从安定郡一直飘到敦煌郡。 三十余年光景,西北从不毛之地,变成了真正的塞外江南。 鲁王心底豪情万丈,旋即热泪盈眶。 “祖父,墨儿做到了……” …… 万里之外,舒敖部。 李常笑走到月下。 他手握长笛,吹奏着清冷的曲调,笛声百转回肠,漾起千层涟漪。 薄雾浓云,不多时就大雨倾盆落下,还有狂骤的风赶着天涯芳草步步紧逼。 在湿意的朦胧里,北风的呼啸中,笛声渐歇,余音中还流淌着一缕缕悲哀,一束束孤独 李常笑静静立在原地,任由雨水冲刷,他放下长笛,低声轻喃。 “墨儿,祖父看到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子向后倒下,坠落在地面。 白龟不知从哪里出来。 它缓缓爬到李常笑身旁,安静地靠那。 月落星海,一人一龟沉沉入梦。 …… 天汉十四年,五月。 益州郡,贲止。 王璋父子凭借汉帝的册封还有麾下的高手,将贲止打造成了王家的“贲止国”。 大批的蔗糖在贲止产出,经由王家游商,运到汉廷各郡。 短短数年,已经成了咸阳权贵的心头宝,连天汉帝尝了都赞不绝口。 不少人眼红蔗糖的暴利,试图将蔗糖据为己有,暗中打探跟踪,最后全被王牧率王家护卫伏杀于交趾。 其中最典型的,就数上一任滇王。 王璋手刃滇王,借此将势力延伸到了滇国国内。 他扶持滇王幼子即位,自封相国,把持了滇国朝政。 这日,鲁王逝世的消息传到相国府。 平日杀人如麻的王相国,将自己关在屋里,独自一人垂泪。 李墨的逝世彻底断绝了他在大秦的最后一缕羁绊。 事到如今,他也需要考虑王家的未来。 徐夫子将蔗糖之法传授于他,这背后代表的海量财富,足以令国朝动荡。 王璋思虑再三,最终作出了决定。 他取来事先拟定的祖训。 本来依照王璋的规划,王家后人凭借蔗糖财富,还有手中的滇国,步步走向人前,最后发展成益州王氏。 可在这一刻,王璋忽然改了念头。 鲁王作为秦廷最后的底蕴,肩负光复大秦的使命。 他身为鲁王胞兄,身上同样流淌着大秦皇室的血液,复兴大秦他同样责无旁贷。 眼下鲁王在明,他可潜入暗中。 待日后两脉里应外合,一齐推翻这篡秦的汉室。 …… 自那日之后。 王璋作为滇国国相,时常前往邻近的交趾郡,与郡守荀嵇往来。 荀嵇膝下无子嗣,只有一女儿。 王璋替嫡长孙王甫张罗,迎娶荀嵇之女,两方结为儿女亲家。 余下数年,他靠着滇国势力助荀嵇平息郡内叛乱,自掏腰包用金银重修城池。 交趾郡的面貌焕然一新。 荀嵇投桃报李,提拔数位王家子弟担任郡县官员。 天汉十六年,九月。 咸阳的使者来此,宣读圣旨。 郡守荀嵇治理有方,今升任为魏郡郡守。 荀嵇领旨谢恩,即日赴任。 王甫携妻儿随同前往,按照王璋的规划,王甫借用荀嵇的力量在当地立足,是为魏郡王氏。 相比交趾郡,魏郡作为昔日天下繁盛之地,更能博得汉廷士人好感,从而成为其中的一员。 混入大汉士子,这是王璋的第一步棋。 至于王家另一脉,则留在滇南当地,是为交趾王氏,负责替魏郡王氏张罗钱财。 做完这些。 王璋像是被掏空了身子,身体每况愈下。 他将相国之位交由王牧继承,自己则退居府中安养。 王璋自知时日无多,却不愿意闭上眼。 心头的执念吊着他最后一口气。 天汉十八年,四月。 一封书信从魏郡寄来。 信上的是王甫升任决曹掾的喜讯。 待看清了“决曹掾”这三字,王璋笑了。 心神放松之下,那口吊着的气彻底散去。 第10章 百家之劫 天汉十八年,九月。 投奔匈奴的代王刘威病故,其子刘骜即位。 刘骜与其父不同,他早厌倦了这朝不保夕的草原生活,有心想要归附汉廷重新迁回代郡。 只是碍于刘威的威严不敢发作。 如今袭爵,刘骜立即遣使到代郡,表明归顺之意。 代郡郡守大为重视,连忙将刘骜的消息上禀咸阳朝廷。 天汉帝自然不会拒绝,昔日代王叛逃匈奴令刘氏皇族蒙羞许久,如今刘骜弃暗投明,这是天大的好事。 削弱匈奴是其一,更重要的却是维护了刘氏的脸面。 打定主意,天汉帝当即下令,由绛侯周申亲自领兵接应代王一行,务必确保代王及其子嗣的安全。 天汉十八年,十月。 在汉军的护送下,代王连同其麾下万余子民进入代郡。 消息传到匈奴王庭,暮日单于大怒,当即点齐各部兵马,浩浩荡荡杀来。 周申率领汉军士卒迎战。 这是大汉与匈奴和亲十余年来,双方攻势最为浩大的一次。 左大都尉部。 舒敖同样接到了单于的命令,是要他纠集族中青壮一并前往。 舒敖有心拒绝,可他明面上是单于亲信,还需仰仗单于的力量周旋于各部落。 李常笑给了他一个法子。 以乌桓叛乱为由,出兵乌桓。 暮日单于生性多疑,汉廷与乌桓和亲,必然令其心怀芥蒂。 而匈奴王庭远离乌桓,对各中细节知之甚少。 舒敖作为左大都尉,毗邻乌桓诸部,倘若从中作梗,便能将这假戏真做。 舒敖深以为然,当即派人回复单于,同时下令部族点齐兵马。 通过这些年不断吞并,舒敖部今有族人三万余,能凑出六千骑兵。 三日后,暮日单于的亲笔书信送到。 正如李常笑预料的那般,暮日单于信了乌桓叛乱之事,是以言辞间多有勉励,要舒敖守好东面的草原。 得了单于的许可,舒敖再无顾忌。 可他已年老,力量与勇武都不如从前,于是派其长子若禾出征。 舒敖同样有意树立长子在部族中的威望,待他百年之后,舒敖部能够落在自家人手里,不至于沦作他人嫁衣。 …… 临行时,李常笑见了若禾一面。 与舒敖这种半吊子不同,若禾反而学到了他的那些本事。 即便没有定下名分,可二人间的师徒之实做不了假。 望着这位异族学生,李常笑面色温和,缓缓问道。 “且考较你一番,此去乌桓需注意什么。” 若禾先是标准地执了弟子礼,这才神色恭敬地开口。 “将兵者,兵贵神速,冬至前返;农耕者,开垦荒地,派兵驻守。” 闻言,李常笑满意地点起头,随即从怀中拿出一张黄纸。 若禾小心接过,眼底却满是疑惑。 “此为乌桓部族舆图,算是嘉赏你有不忘教诲。” 若禾大喜,“多谢李先生。” …… 送走若禾,李常笑脸上的笑意很快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 平心而论,若禾这小子是他这些年教过的最聪慧的弟子。 无论农耕桑事还是兵法谋略,全都一点就透。 他日若身居高位,恐怕是长城以内那批人的梦魇吧。 李常笑思索良久,终是一息长叹。 “你这小子,如果不是匈奴该有多好。” “天象已变,这漠北草原绝不许出一位天可汗,为师抱歉了……” 天汉十八年,十一月。 若禾率领匈奴骑兵,踏入乌桓草原。 有舆图在身,若禾按照乌桓部族的群落,有偏向性地发起劫掠。 他避开乌桓王庭,沿途劫掠扫荡。 一时间,乌桓部族损失惨重。 等到乌桓王调集兵马想要追击这群不俗之客的时候,若禾早已扬长而去。 约莫逃窜了半月。 随着乌桓骑兵数目的增加,若禾也改变了方略,化守为攻。 他借用这群乌桓骑兵,演练自己琢磨出的骑兵战法。 万马狂奔。 铁马破阵。 马踏连营。 这都是些从未在草原面世过的战术,运用骑兵的调度和战马的冲劲,瞬间撕碎敌军的阵线。 天汉十八年,十二月。 经历了连番摧残之后,乌桓王主动求和。 若禾将自己沿途选中的土地划出,都是些适宜耕作的土地,要求乌桓王割让。 乌桓王确认自家草场不再其中之后,也乐得买个平安,只求赶紧把这煞星送走。 若禾亲自驻守,同时派人回左大都尉部,要父王将那些已经掌握了耕作技艺的族人送来。 …… 与此同时,匈奴与汉廷的战争还在继续。 匈奴大举进攻,汉军固守城池,并没有主动出击的打算。 说到底,这是天汉帝对修养生息的顾虑。 他清楚大汉如今不具备覆灭匈奴的能力,强行出战只是徒损国力。 汉军主将周申更是昔日休养生息国策的制定者,他同样明白其中的道理。 是以,哪怕亲眼目睹匈奴人破城后大举屠杀的惨状,周申依旧严令部下不得出战。 匈奴与汉廷在代郡大起兵戈。 一时间,代郡家破人亡者数不胜数。 而另一边,汉帝早已将追随代王归附的那些子民迁入西河郡,他们的伤亡却是小得多。 说来也讽刺,代郡汉人的性命竟还不及那些外来人金贵。 …… 咸阳,太学。 博士董天嗅到了其中的异样,认为这是个光显儒学的大好时机。 他趁势向天汉帝进言,那些流散的百家贤者暗中诋毁圣上草菅人命,不惜民力。 天汉帝大怒,传旨各郡官员严查。 明眼人都清楚,这事本就是陛下做得不地道,可他们身为臣子,自当替主上分忧。 于是乎,这种偶然的巧合下,汉室臣子变成了董博士的刀。 他们明知寻不到证据,干脆选择屈打成招,最后甚至编织所谓的罪证。 短短半月,大汉麾下六十郡,无数百家流派的学堂被查封,那些百家领袖被捕入狱。 有的屈打成招,有的认罪告饶,还有的不堪受辱自缢狱中。 唯独儒家的门生得以赦免。 他们尚觉不够,甚至主动诬陷那些与他们有交好的百家之人,只为表纳忠心。 最后,这一切呈递到天汉帝面前。 太学博士董天再言进言,断绝百家之学,勿使并进。 天汉帝终归是要脸的,终是拒绝了董天的要求。 待流言平息之后,他即下旨赦免百家。 可百家经此大劫,贤者殒命无数。 其余弟子纷纷携门派传承,或许归隐山川,或而逃窜西北。 第11章 天汉苦恼 天汉十九年,四月。 又到春牧时节,匈奴退走。 大战数月以来,汉军死伤惨重,匈奴骑兵同样多有折损。 周申收复代郡失地,命人重新修建城池。 …… 左大都尉部。 若禾回到了部族,凭借数千骑踏破乌桓王庭的显赫战绩,他在部族中威名无二,直逼其父舒敖。 舒敖知道后不以为意,甚至引以为傲。 他自知资质平庸,可是得了若禾这一天之骄子,某种程度弥补了他的遗憾。 日子一天天过去,舒敖日渐苍老,匈奴部族中的其他人同样如此。 一晃眼。 天汉二十四年,八月。 这日。 李常笑身着素衣,走向了一座华贵的穹庐。 穹庐外有匈奴骑兵把守。 见他过来,那些匈奴面露敬意,自发退后让路。 推开帘子入帐。 一股若有若无的臭气扑面而来。 羊皮毡毯上卧着一人,正是发须苍老的舒敖。 他身旁跪着几名花枝招展的女子,都是舒敖的姬妾,汉人和匈奴人都有。 李常笑对她们示意,那些姬妾纷纷会意离去。 偌大的穹庐,只剩下李常笑与舒敖。 舒敖垂着的眼皮微动,口中呻吟,“舒敖…怎劳…先生亲临。” 说完,他挣扎着想要起来。 李常笑半蹲身子,淡然道,“别动。” 闻言,舒敖立刻就安分了。 他抬起头,李先生矗立在面前。 哪怕时光逝去,李先生的模样依旧不改。 舒敖心里感慨,他就说,李先生是神灵下凡的使者,替他们部族带来希望,让他们不再挨饿。 脑海中片段闪过,与先生初次见面的场景再度浮现。 先生浅浅的一句“想活着么”,让当时的牧羊奴舒敖记了大半辈子,时至今日还未忘记。 谁又能想到当初比草芥还轻贱的牧羊奴,会成为如今的左大都尉,位居二十四万骑长之一。 李常笑静静立在舒敖面前。 他当然知道舒敖心头想的是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他同样恍惚了起来,差点以为自己真的是个好人。 不不不,哪怕最无人性的刽子手,他穷尽一生也只能屠戮百人。 可李常笑现在算计的,却是不亚于亡国灭种的行当。 这时,一句李先生将他唤回现实。 舒敖的气息愈发衰弱,缓缓道,“李先生,若禾如有不妥,劳请先生照看一二。” 李常笑低下头,舒敖正看向他。 眼神里交织着崇拜、遗憾、担忧…… 李常笑深吸了一口气,口中答道。 “安心去吧。” 舒敖像是听懂了。 不一会儿,便再无生息。 李常笑朝着身后轻喊了一句。 “若禾,进来吧。” 话音落下,一个面相孔武,举止颇有中原风范的男子走来,正是若禾。 “参见先生。” “准备即位吧,迟了恐生动荡。” “是。” 说完,李常笑越过他,顾自走出了穹庐。 …… 回到住处。 李常笑又恢复了淡然无波的模样。 他已经能够感觉到,长生带来的诅咒了。 舒敖与他相识近三十载,足以称得上一句故人。 可舒敖的离世,却无法令他产生一丝感伤的情绪,更多的只是感慨,就像是吃饭喝水睡觉那般稀松平常。 这时,身后的白龟缓步爬来。 圆溜溜的脑袋隔着衣衫拱在他的后背,下意识地,李常笑回过头轻抚白龟。 白龟满脸享受,李常笑同样觉得有一股开怀的情绪在心头荡漾。 他忽然明白,自己并没有成了那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依旧还是那烟柳花墙的过客,闻过则喜,甘之如饴。 天汉二十四年,九月。 若禾整顿全族,镇压了那些反对他的部族。 待王庭那些贵族反应过来想要分羹时,若禾已然确立了他的地位。 暮日单于由此对若禾高看一眼,册封他做了新任的左大都尉。 若禾继任以后,却是破天荒地干起倒卖的活计。 他将本族中多余的粮食,交易给匈奴中的其他部族,换取那些战马。 而后通过游商的渠道,高价将战马卖出,换取汉廷的茶叶、铁器和铜器。 他将换来的铁器和铜器分半,大半用于打制兵器,另一部分用于打制农具。 李常笑注意到若禾的行为,是不是会把惊鸿剑拿出来擦拭。 他知道,自己这位天纵之才的异族门生,能够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扩大“农耕派”在匈奴中的势力。 可在另一方面,若禾的势力日益膨胀。 说不得哪日就会脱离控制。 必要的时候,他会将这一切重新推回原来的轨迹。 …… 天汉二十五年,元月。 这是天汉帝登基的第二十五个年头。 相比前代的帝王,他的统治可谓是漫长。 刘玄如今年过五十,膝下的皇子都已成年了。 可因为他一直未定下太子的人选,朝野上下为此争执不休。 天汉帝倒是考虑了过这个问题。 年岁渐长,他的心里反而多了一种使命感,迫切想要将大汉的基业延续下去。 既然如此,新君的人选尤为重要。 天汉帝想起了前秦的永安、宣昭帝父子。 当老子的积累家业,做儿子的同样争气,一举覆灭列国奠定基业。 天汉帝时常自比永安帝。 在天汉帝看来,他在位的时间比永安帝更长,自然比永安帝还要英明。 倘若后继者能踏灭匈奴,那么他同样能成为流传青史的明君。 只是,如何选出一个英明的太子,这才是其中关节。 天汉帝知道,自己的情况十分尴尬。 膝下嫡子不成器,成器的又不是嫡子。 倘若冒天下之大不韪,废嫡立庶恐惹人诟病。 可传位嫡子,天汉帝又担心新帝昏庸,连累他也要背负身后骂名。 …… 许久之后。 天汉帝将太医喊来,询问他自己的身体状况。 从太医那得到了一个“好”字之后,天汉帝又焕发了活力。 既然嫡子不成器,那便培养嫡孙吧。 趁着他还能支撑社稷,再为大汉扶起一位明君,不失为一桩美谈。 第12章 儒道之争 天汉二十五年,四月。 三位嫡出皇子膝下的列位皇孙被送入宗学。 天汉帝提拔太学博士董天与李敦二人为宗师,教授诸位皇孙。 这其中,董天为当世大儒,一手炮制了迫害百家的祸乱。 李敦是这一代道家领袖,祖上师承楚国贤人环渊。 继百家祸乱以后,只有儒家和道家这两派的师徒依旧活跃在大汉朝堂。 待这一切布置完毕,有些臣子已经猜到了天子的用意。 若说挑选嫡出皇孙是为继承大统,那么两位宗师的角逐,一定程度上又代表了儒道两脉的气运。 李敦与董天这二人,无论是谁培养出新君,这场绵延千年的百家之争都将终结于此。 朝臣暗自噤声,却又佩服陛下的帝王心术,利用这气运之争迫使儒道两脉的贤者全力施为。 不论最终结果如何,大汉新君都将收获一脉显学的忠诚,这无疑替新君积累了压制朝臣的资本。 当然,聪明人只是少数,他们即便猜出了事实,同样不敢对外声张。 …… 魏郡,邺。 这是王甫迁居魏郡的第八个年头。 靠着岳丈荀嵇的提拔,他一步步从平头小吏爬到决曹掾,再到如今的录事掾史。 录事掾史,主管郡府的记事和簿书事务,哪怕在郡守府中都算是有头有脸人物。 在这过程中,王甫结识了不少魏郡当地的望族。 他初来此地,根基浅薄,想要立足还需仰仗当地望族相助。 这些是荀嵇无法帮助他的。 王甫自有妙计。 他依靠交趾王氏的力量,炮制了一场针对魏郡郡望冉氏私通百越部族的栽赃,使冉氏家主牵连入狱。 在冉氏危亡之际,他调用了昔日身为“决曹掾”的人脉,核查出了所谓的“真相”,还得冉氏清白。 冉氏家主冉肃为表感激,与王甫结义相交。 通过冉肃的推举,王甫逐渐被其余魏郡郡望家族接纳,魏郡王氏得以正式落地。 值此时。 荀嵇由于考核上佳,再得朝廷提拔,即将升任颍川郡守。 临行前,荀嵇想替王甫推举孝廉。 王甫考虑自家家世眼下算不得清白,索性作罢,将机会让给了其余郡望。 随后,荀嵇领着王甫与正妻荀氏的嫡子,荀仁前往颍川郡赴任。 若无意外,荀氏将要在颍川扎根繁衍。 天汉二十五年,七月。 受李敦和董天的感召,各地儒生纷纷进发咸阳。 同样地,那些隐居山林的道家贤者再度出现在世人眼前。 他们淡泊尘世,可这乃是气运之争,攸关门派生死存亡。 一时间,源源不断的人潮涌向了大汉。 咸阳城外的一座山郊,有百姓发现了一只五彩斑斓的奇鸟正奄奄一息倒在梧桐树下。 无论他们怎么喂食,那奇鸟滴食不进,滴水不沾。 七日后,竟绝食而死。 一位眉发须白的老者正巧路过。 目睹眼前的场景,面上的表情立即惶恐起来。 他俯身叩首,口中长叹。 “凤兮,凤兮,吾百家之哀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 事后,有人将此等异象上奏天汉帝。 天汉帝将宗师董天喊来,询问他这异象为何解。 董天思虑再三,最后给出了一套说辞。 “回陛下,此乃鸾凤,生于百家争鸣。昔日圣贤降生,百鸟朝凤。待世风日下,自秦孟子以后再无圣贤。今陛下大统,正本溯源,终百家之乱,是以鸾凤香消玉殒。” 天汉帝听后大为感慨,下旨厚葬鸾凤尸首,凭吊上古圣贤。 只是,汉廷的使者刚刚赶到。 先前鸾凤的尸骨早已消失,在原地化作了一池泉水,隐隐还有热气溢散。 使者回禀,天汉帝亲自前往观摩。 赐名为“凤泉”。 …… 随着儒道两脉高人入京,轰轰烈烈的气运之争掀开帷幕。 在此过程中,天汉帝同样审度两者的优劣。 转然间,到了十一月。 入冬大雪将匈奴草原彻底掩埋了。 自那日后,天气愈发寒冷。 龙城,匈奴王庭。 大萨满走出营帐,弯下身子捻起积雪。 浅层是雪,下面还又覆盖了一层寒冰和霜冻。 大萨满的脸色大变,他匆匆提着法器,前往面见单于。 这一年的冬日,怕是难以顺遂。 …… 很快,单于的使者到达各个部族,传递大萨满的神谕。 “坐冬雪降临” 在匈奴族人的眼中,“坐冬雪”是与“大黑天”并列的两大灾难。 每每发生,都会导致大量族人和牛羊的死亡。 左大都尉部。 若禾同样调度起了族中的青壮。 相比其他部族,左大都尉部才刚收获了这一年的粮食。 虽然产量略少于从前,可这足以让他们全族度过这一场“坐冬雪”。 若禾总共下达了三道命令。 其一,宰杀老弱和未孕的母羊,取其肉作积粮,取皮毛作厚袄。 其二,将那些年老的战马货与汉廷游商,折价换取粮食。 其三,收拢秋收的粮食,统一交由他与各当户分配。 命令下达以后,立即被各当户执行了起来。 依照匈奴人的惯例。 他们将各家穹庐集中在一起,一并的还有各家牲畜。 在此大寒之际,抱团取暖才是求得生存的治理。 大穹庐。 李常笑回绝了若禾的好意。 他自己平日也有耕作,自然也积累了粮食,足够他和白龟二人吃用。 见此,若禾不再坚持。 当夜他就将各当户集中喊来。 之后数日,不断有汉廷游商押着粮食前来,换取战马。 同样地,左大都尉部也有一支全副武装的匈奴骑兵,押解粮草向北面的方向赶去。 那是单于廷的所在地,历来归于左贤王。 李常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情绪很是复杂。 既有弟子能够独挡一面的骄傲,可同时又有杀意涌现,是针对若禾的。 李常笑暗自设想。 倘若舒敖在位时遇上了这等白灾,他或许只会严令收拢部族。 毕竟从根本而言,舒敖并不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 相比之下,若禾则狡猾得多。 在这人人自危的关头,他将能救活性命的粮食进献给左贤王,这心思可就耐人玩味了。 匈奴王庭中,左贤王的地位相当于大汉的太子,是单于的接任者。 李常笑暗暗思忖。 至少,眼下若禾身居高位符合他的想法,甚至还能扩大农耕派系的势力。 可这小子的精明,同样让李常笑产生了忌惮之心。 第13章 坐冬雪临 单于廷。 若禾赠粮的行为,左贤王起初感到意外。 可当他点齐了粮食数目后,整个人立即陷入了狂喜。 与中原相同,匈奴里同样流传着“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的谚语。 在这攸顾生死的关头,旁的部族只管自家死活,这本是无可厚非,可在若禾的衬托下,旁的部族首领就显得十分碍眼。 左贤王知道,有了这批粮食,他的部族不说彻底脱离难关,但情况却够改善很多。 只要部族的损失保持在可控范围,那些王庭的长老们便无法弹劾他,来自右贤王的威胁得以化解。 想清了各种关节,左贤王心头大喜。 他喊来亲信,命其亲往左大都尉部感谢。 这份人情左贤王记在心上了。 …… 左大都尉部。 送走左贤王的使者,若禾面露愉悦。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彻底成为了左贤王的亲信。 相比些许粮食的损失,待日后左贤王即位,他将得到千百倍的回报。 随后,若禾收起了喜悦的心思。 他拉开穹庐的帐子,外头已被风雪覆盖。 那寒风蹭在皮上,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只觉得手心的皮囊彻底被刮去。 若禾望向李先生的营帐。 他思虑再三,回头对身旁的下属吩咐。 “先生喜欢羊汤,你去杀头羊,而后送到先生帐中。” “是。” 下属领命退去。 …… 半个时辰后。 李常笑望着面前的羊肉发愣,白龟却是欢快地在营帐四处爬窜。 只是,它会时不时看向羊肉的方向。 明珠大眼睛里流露着期盼,甚至还有不知名液体从口中流出。 瞧见它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李常笑深感无奈。 臭小子,往后出门可别自称老李家的乌龟。 随后,李常笑按捺住揍这家的冲动,起身将自己打制的铁锅取来,还有那些储备的干柴。 “小五,来帮我。” “呼呼呼!” 白龟激动地爬过来,熟练地将干柴点燃。 一人一龟各有分工。 任凭外头风雪肆虐,穹庐内自成一片天地。 许久之后。 李常笑在铁锅前坐下,周边摆好了大大小小的陶碗,还有各式调味的香料。 哪怕放在后世,这也称得上是一顿盛宴。 白龟同样坐了起来,它望着铁锅咕咕升起的热气,兴奋地叫了起来。 “呼呼呼!” “别急。” 李常笑淡然回应,取来竹箸,将片好的羊肉放倒铁锅里,左右涮着。 在铁锅的高温之下,羊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颜色。 本还鲜红的皮肉,逐渐变得奶白。 心中默数,确认时间足够了。 李常笑将羊肉加起来,蘸调料之后喂到白龟的嘴里。 白龟早都翘盼许久,当即不顾烫吃了进去。 羊肉入口,龟脸立即人性化地上扬,颇有几分灵动。 “西域的香料,中原的厨子,草原的羊肉。” “小五,真便宜你小子了。” 随后,李常笑放下竹箸起身。 白龟面露疑惑,同样挣扎着要起来。 “小五你先吃,我出去一趟。这羊肉是情谊,咱得公私分明。” 说罢,李常笑在药柜翻找。 不一会儿,他的手中多了一张黄纸,还有几颗赤色药丸,以及数味草药。 折兰王帐。 李常笑对若禾解释道,“此为露宿丸,能克制寒症。用的药材都很寻常,制作起来不难。” 闻言,若禾小心接过,口中不忘回道,“多谢先生。” 李常笑“嗯”了声,没有停留,转头走到帐外。 若禾追出来,一直送他回穹庐才折返。 李常笑到时,白龟依旧在原地。 面前的铁锅和羊肉纹丝不动。 李常笑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嘴角微勾,觉得心里有些温暖。 他重新坐下,又提起竹箸,涮好羊肉夹给白龟。 嘴里却没说好话,“臭小子,下回要学会自己涮肉。要不然呐……” 而后,李常笑像是寻常人家的父母,开始絮絮叨叨起来,口中有着讲不完的大道理。 白龟听得头皮发麻,本就光溜溜的脑袋快要秃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逃走,可是咀嚼着口中的羊肉。 【嗯……真香!】 【算了,等会再溜。】。 “呼呼呼,啧啧!” 事后,李常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 他心里分外惊讶,因为他从来不是个唠叨的人。 大抵上,是将龟儿子的戏言当真了。 也罢,在这世上,谁还不需要一个相依为命的人呢。 …… 以李常笑和白龟的度量,一顿是吃不完整头羊的。 既然如此,倒不如研究些新作法。 烤羊排。 炒羊肉。 炖羊汤。 …… 白龟吃得不亦乐乎,整个身子好像大只了许多。 外头的坐冬雪依旧在持续。 匈奴草原上,各部族的日子都不太好过。 平日那些微薄的积粮已然消耗殆尽。 匈奴族人以几家为单位,开始分割起了死去的牛羊。 冰冷的肉干入口,却好似在啃树皮一样,又干又涩。 准备充足些的人家则生起热火,用陶罐和瓦罐焖煮至全熟。 可由于调味料的缺乏,那味道真的不算好。 口里的肉没有肉味,让这生活同样缺了滋味。 左大都尉部。 若禾吩咐将士换上厚袄,由他亲自率领到临近的高山,采集那些未完全化冻的草药。 待草药收集完后,若禾把族中医师喊来,命他们调配药方。 由于缺糖,想要熬制蜜丸是不太现实的。 医者们于是按照“露宿丸”的方子,熬煮了药膏,分发给族中的老弱。 那些老弱的体质比较差,最容易染上寒症。 事先有所准备,还能减少此类的伤病,何乐而不为。 想到这,若禾看向自己冻得发紫的手,却还是笑了。 “熬过大冬之年,没来由要被寒症掠去性命。” …… 天汉二十六年,二月。 坐冬雪终于有了消散的迹象。 匈奴部族死伤惨重。 其中以左贤王部,左大都尉部损失最轻,再之后就是西域的日逐王部。 他们靠着西域良田的供给,获得了赖以生存的粮食。 第14章 皇孙刘懿 天汉二十六年,四月。 在宗学进修一年后,皇孙们各自选定先生拜其门下。 拜师的抉择同样是对皇孙天性的一种外显。 道家平淡修性,鲜以礼束之,那些生无大志只想富贵一生的皇孙自然投入李敦门下。 相比之下,博士董天以编造百家祸乱闻名,在皇孙们眼中就成了策谋与心计的代表。 他们若想再进一步以获得皇祖重视,董天及其身后的儒家朝臣可以起到相当作用。 咸阳,未央宫。 天汉帝听了宫人的禀奏后,面上没有多少波动。 他同样不知未来大汉将驶向何方,这掌舵者和载舟客的选取尤为重要。 昔日大汉羸弱,休养生息所图不过自保。 待国力充足,这国策定是要变的。 想到这,天汉帝背负着手走到殿外,俯瞰咸阳汉宫的光景,顾自道。 “李夫子,这机会朕可是给了你道家,莫要叫朕失望。” …… 宗学。 迎面有三人走来,为首者一身上好的月白色衣衫,头戴玉冠,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跳脱。 他左右两人皆身穿锦袍,若细细观察,就能发现三人眉宇间有许多相似之处。 许久之后,他们在一座院子前停住。 其中一位锦袍青年有些担忧,出声道,“大哥,你真决定好了,要去受那董夫子的约束?” 闻言,白衫男子淡然一笑,解释道,“三弟。此番皇祖要我等拜师,定存其用意。虽未言明,可若只从心意,怕是会惹恼皇祖。” “兄长所言甚是。既然如此,弟愿往。” “弟愿同往!” 而后,两名锦袍男子就地争论了起来。 “行了。愚兄身为景王世子,自当忧济王府。你二人若有心,可常来别院,替为兄解解闷乏。” 说完白衫男子径直走进院中。 他的两位胞弟依旧在呼唤,可随着脚步远去,声音愈发迷糊。 进了堂内,除他之外并无一人。 见此,白衫男子伸了个懒腰,整个身体向后倒去,整个人显得懒散无比。 他两眼紧闭,好似睡着了。 堂中的某处角落,一名蒙面男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手中的纸笔正快速记录。 白衫皇孙浑然不知,他心里想着自家两个蠢弟弟。 “两个笨小子,真以为皇祖那等人物会心血来潮不成……” …… 不知过了多久。 白衫男子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摇动。 他悠悠睁开眼,正好与面前那位白面夫子对上。 一时间,大眼对小眼。 场面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白衫男子悻悻然,起身行礼,“刘懿拜见董夫子。” 那白面夫子还蓄着长须,通身散发出一股阴暗的气息。 他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就走开了。 下一秒,在场的其余皇孙笑出了声,毫不掩饰对自家堂兄弟的嘲讽。 刘懿状若未闻,仿佛早已习惯。 他父王景王是皇后的遗腹子。 因丧母的缘故,没有享受到作为嫡子的尊贵,反而收获了胞兄和陛下的厌恶,连带着景王一脉都被孤立。 董天将这一切看在眼底,他当然没有错过刘懿眼底的一闪而过冷意,心下赞许。 “果然这天家子嗣,就没一个简单的。” 不过这是他的弟子,心思多点是好事,不然怎么指望他去争这帝位。 大势的帷幕已然拉开,身处风暴的中心点,董天并没有多少担忧。 一切的结果,在天子将儒家拉出来与道家打擂时就已注定。 若非天子心有想法,何必动摇道家的地位。 董天自认资质平凡,唯一所长是洞察人心。 人心有异,则事备变。 只消讨好天子,日后大汉就是他们儒者的时代。 …… 天汉二十六年,八月。 匈奴草原。 暮日单于在即位二十年以后,同样迎来了大限的关头。 他吸取了前代单于的教训,事先将大萨满请来,由大萨满亲自见证新单于继任。 左贤王伊邪早就领着亲卫还有一众心腹等在帐外。 待单于彻底归天,他会立即进帐。 伊邪左右分别立着两人。 居左的是伊邪妻弟,须卜氏的族长须卜王。 居右的便是若禾,以他左大都尉的身份本不配在这,多是亏了左贤王抬举。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左贤王心里的激动难以按捺,他即将成为这草原的主人。 一刻钟后。 暮日单于的营帐中走出一人,正是大萨满。 只见大萨满神情严肃,手中捧着神鼓,快速拍打了起来。 “迎新单于即位。” 伊邪面露喜意,忙不迭上前。 …… 三日后。 伊邪单于即位,彻底接掌暮日单于的一众美妾,还有匈奴王庭的十万控弦之士。 由此,左贤王部需得交由旁人执掌。 为了稳妥起见,伊邪单于命其长子继任左贤王。 同时,还有一道单独针对若禾的命令。 “册封左大都尉若禾为左大将。” 左大将作为左贤王部仅次于左贤王的人物,意味着若禾完全踏入了匈奴核心人物的行列。 消息传回折兰王部,族中的骑兵自发动了起来。 他们随时准备出征,接掌名义上隶属左大将的部族,再度扩大自身的实力。 听到帐外的动静,李常笑走出。 眼前的匈奴骑兵由于训练得当,再不像从前那般无序,反而有了些许兵法的味道。 李常笑微微惊讶,倒是没想到若禾这么快就能训练成军。 观这架势,骑兵战阵的威力定然猛于从前。 真要扩散开来,日后对中原王朝又是一场浩劫。 不过如今的规模尚在李常笑的容忍范围。 其一,若禾部的骑兵战法只在入侵乌桓的时候演练过,并没有向外传播。 其二,李常笑清楚,自己这位异族弟子是个野心家,定然不敢人下,未来或与匈奴王庭会起争端。 为了保护这好不容易扶植起来的农耕派,李常笑可以容忍。 可若禾要是破了这些界线,李常笑只得斩草除根了。 …… 一月后。 若禾部消化完左大都尉部的积累,麾下的族人数达到了六万。 在这时,只要若禾一声令下,就能拉起一支一万五千人的骑兵队伍。 李常笑同样走出营帐,前往新收的部族。 明面上,这是替若禾稳定人心。 可事实上,不过是李常笑维持自身地位的需要。 他需要让自己“比肩神明”的地位深植若禾部,这样才能开展日后的计划。 第15章 使臣遇刺 天汉二十七年,十月。 恰逢新单于接任,上一代的和亲公主病故。 天汉帝当即遣使前往匈奴,一是以丈人的身份贺新单于,二是建立新的和亲。 继开国老臣的接连离世,朝廷对匈奴的强硬有所变化,大体沿用酂侯萧归定下的和亲政策。 这日。 刘懿与两位胞弟从景王府出,准备前往宗学。 才行出几步,前面忽然有马蹄声传来。 不一会儿,一位身材粗壮,膀大腰圆的男子策马经过。 他手中执马鞭,态度张扬无比。 有小贩避之不及,连人带摊被掀翻在地。 还有倒霉蛋直接被马蹄碾过,在原地挣扎了一瞬,不一会儿就没了声息。 景王府的两位公子是双胞胎兄弟,不仅相貌相同,就连性子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讲究伸张正义。 他二人立即拔出腰间佩剑,准备让那个蛮横的匈奴领教一番何为汉人胆气。 刘懿愣了一瞬,很快推测出了缘由,方才那匈奴人定是迎接和亲公主的使臣。 “万不可让这俩小子开罪皇祖。” 刘懿心念一动,两手运起了内劲,迅速将弟弟拉回来了。 刘风和刘云两兄弟心中不解,正欲辩驳。 这时,一把银亮的飞剑从深巷中爆射而出。 那方向赫然是朝匈奴使臣去的。 “铿铿铿!” 巨大的力道劈碎了重重阻碍,迅速逼近了匈奴使臣面部。 匈奴使臣脸色大变,忙要跳马逃窜。 只是,那股惊人的剑气将他牢牢锁定在原地。 眼前匈奴使臣就要毙命了。 刘懿神色阴晴变化。 他知道,哪怕眼前的匈奴贼人该死,可在这关头,万万不能毙命于咸阳,何况是大庭广众之下。 一咬牙,刘懿将腰间的玉珏取出,以一个惊人的速度弹了出去。 “咻咻咻” 砰——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飞剑被击落在地,那匈奴使臣同样稳住了身形。 随行的匈奴骑兵立即上前,护持在他左右。 就连四面的城池,都有汉廷士卒迅速赶来,还有无数宫廷影卫的视线投射此处。 在无数人的注视下,一身着粗袄,头戴汗巾的男子走出。 只看打扮,一眼就能辨认出他的身份。 道家众人。 那匈奴使者面有愠色,抽出弯刀指着他,厉声问道。 “我奉单于之命,前来迎接和亲公主。大胆贼人,安敢刺我。” 说完,他身后数名匈奴骑兵蠢蠢欲动,就要将面前这人拿下。 这时,数十名身着黑色盔甲的士卒出现。 为首者全身覆于面甲之下,整个人的气息格外可怕,像是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凶兽。 匈奴使臣见有人阻拦,当即大怒。 “大胆,此人行刺本使,当交由吾等处置。” 闻言,那汉将转过头,手中的长矛狠狠朝身前的地面扎去。 轰! 一道恍若地动山摇的巨响声传来。 匈奴使臣被惊得掉到马下,两眼呆滞趴在地上。 汉将有些不屑看了使臣一眼,随后转过脑袋,朝着人群望去。 刘懿立即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不过很快就消失了。 过了好一会,匈奴使臣才回过神,而那汉将已经走出了数步之远。 霸气的话语回荡在空中。 “吾名周戮,屠戮胡骑的戮。如有异议,本将随时奉陪。” 匈奴使臣挣扎着起来,面前的地面被那长矛杂碎了好大一块。 他心里猛地吸了一口凉气。 左右的匈奴骑兵上前询问,“大人,今日之事……” 使臣咬咬牙,“暂且记下,走!” 人群中,刘懿两眼微眯,盯着那些匈奴人的背影。 他身旁的双胞胎兄弟却坐不住了,面上满是着急。 “是尹先生。” “尹先生被北卫带走了。” 刘懿听着兄弟俩的话,很快就猜测出了那位道家高人的身份。 尹未,昔日齐国大贤尹文子的嫡系后人。 想通了这点,刘懿倒是能够理解尹未出手的原因了。 尹文子主张“大道容众,大德容下”,这是匡怀天下的恕道。 匈奴使臣当街行凶,这无疑是对恕道的亵渎。 不过,理解归理解,刘懿打心底却是不认同的。 纵观大局者,陛下也。 皇祖不惜放下身段,主动与单于结亲,何尝不是为了天下太平。 若无太平,何来的恕道。 想归想,他不过区区一介皇孙。 上有皇祖顶着,再不济还有父辈的叔伯,怎么都轮不着他来操心。 唯一值得思量的,是那北卫将军周戮。 刘懿可以肯定,他今日出手的事,以周戮的武力肯定是看得出来的。 但愿……不要生出事端。 …… 未央宫。 周戮在下方,正向天汉帝汇报匈奴使臣遇袭之事。 天汉帝本还神色悠然,可当他听到道家子弟尹未竟然当街行刺的时候,当场勃然大怒。 他举起桌案上的砚台,抬起手就要砸出去。 只是,天汉帝忽然间像是想到什么。 涨红的脸收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将砚台放下去,口中怒骂。 “这群莽夫。朕就说了,道家的人不听皇命。看吧,今日又生起事端。” 周戮将天汉帝的怒言全都听进去了,盔甲下的面容依旧冷峻。 又发泄了几句,天汉帝忽然喊了周戮一句。 “周爱卿。” “臣在。” “今日倒是多亏爱卿,否则定坏了大事。爱卿不亏是绛侯之子,一身勇武不减父辈呐!” 即便被天子当面称赞,周戮还是冷冰冰的模样。 他硬生生憋出了一句,“谢陛下。” 天汉帝听了,心下觉得好笑。 这小子自幼随高人习武,性子冷淡似薄冰,在绛侯府不受待见。 天汉帝倒是喜欢这小子。 无他,唯忠诚耳。 这时周戮像是想到什么,再度抬起头。 “回禀陛下。今日非臣之功,还有一人在场。” 闻言,天汉帝顿时好奇了起来。 “是何人。” “景王世子。” 天汉帝愣了一下,迅速在脑海中思索。 很快,一道慵懒的身影出现。 “竟是这懒家伙。” 天汉帝有印象了。 他也曾微服前往宗学,倒也听闻了景王世子嗜睡的事。 不得不说,这小子是少有的,能够被天汉帝记下的孙辈。 “继续说。” “……” …… 第16章 祖孙初见 翌日,匈奴使臣遇袭的消息传出,凶徒是道家弟子尹未。 尹未如今被关在北卫监狱,非天汉帝允准无人可见。 以李敦为首的道家掌舵者四处奔走游说,极力想要替尹未开脱。 还有不少汉廷臣子及勋贵家族掺和其中,他们调用了自己的人脉和力量,打通了北卫和皇宫的重重关节,将求情的书信送到天汉帝面前。 天汉帝将其搁置一旁,只因心里早就有决断。 哪怕只为他的名声着想,这尹未也是杀不得的。 倘若真杀了,他日民间必会传闻汉帝卸磨杀驴,那天汉帝青史留名的美梦可就破碎了。 猜透了前后的关节,天汉帝的心情不甚美妙。 他轻抚着长须,脸色逐渐深沉。 “总该是要有人付出代价的。” …… 当日,有宫中太监到驿馆去见使臣。 使臣起初愤怒,并且扬言必要汉人付出代价。 可当太监亮出了随行带来的十万两银子时,匈奴使臣体面地忘记了遇袭之事。 同时,皇宫、朝臣、世家、宗派,盘踞大汉的四支最强力量齐齐发力。 短短半日的功夫,匈奴使臣遇刺的消息彻底被盖住了,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咸阳百姓对此早都习以为常,谁一辈子还没被封口过。 史官们不会记载的那些事,到头来全都成为各家口耳相传的秘辛,最后演变成野史。 天汉帝三两下化解危机,那是他作为皇者的能力。 可针对道家一脉的因果还没有落下。 这几日,宗学里的气氛格外压抑,尤其是拜在道家门下的那些皇孙。 他们亲眼见到一名又一名先生被迫离开。 正式点该说是赋闲。 相比之下,儒家门下的师生却是春风得意的模样。 就连董天自己都没想到,道家那帮人会以这样的方式出局。 一切都在看似寻常的情况下度过。 天汉二十七年,十一月。 由北卫将军周戮亲自出马,护送和亲公主与匈奴使臣前往匈奴草原。 大抵因为满脑子想的都是银子的缘故,匈奴使臣安分得很,就连他周边的匈奴骑兵同样是满脸快意。 不知道的以为他们是捡到钱了。 可也正因如此,当他到王庭时,伊邪单于将他们的行为理解成是汉廷的服软。 伊邪单于深感满意,随即抱起和亲公主走进大帐。 与汉廷的交锋结束了,接下来属于他本人的一场硬仗。 天汉二十七年,十二月。 一道圣旨传入宗学。 是册封宗师董天担任宗学山长的圣旨,位居李敦之上。 此前,董天与李敦同为宗师,相互之间并无高下。 天汉帝的圣旨让朝臣嗅出了一股风雨欲来的意味。 就连三位嫡系皇子本人都有所耳闻,对府中那些拜在儒家门下的公子更为优待。 当然,景王府除外。 景王势单力薄,根本无法掺和到这等大事。 不过好在他府上还有刘懿拜在儒家门下,算是替王府的未来添了一分保障,总归算是好事。 于是,当天晚上景王破天荒地在府中设宴庆祝。 刘懿正对自家父王敬酒,说些吉利话。 这时,外头的管家跑进来。 “王爷,有圣旨。” 刘懿闻之,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 一个时辰后。 天色已经昏暗,宫廷的长廊挂起灯盏,宫女和小太监匆匆行走。 刘懿跟在传旨太监身后,朝皇宫深处走去。 他心里那叫一个郁闷,暗怪自己瞎管闲事,平白惹了一声骚。 忽然,刘懿像是想到什么,华袍长袖下的五指握紧,仿佛要捏碎什么。 “周戮,今日之事本世子记下了。” 不知走了多久。 最后,他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前停住。 传至太监侧过身子,俯首让路。 刘懿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走入大殿。 与外头相比殿内略显昏暗,左右皆空无一人。 可刘懿心里清楚,藏在大殿的高手绝不下十指之数,还都是那种纵横天下的猛人。 思索之际,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是景王家的小子吧。” 闻言,刘懿的神情立即严肃了起来。 当即行礼,“孙儿刘懿拜见皇祖。” “走近些,让朕看看。” 刘懿略感惊讶,皇祖比他想的还要亲和,随即大大方方向前走了几步。 灯火下一张清秀丰俊的脸愈发清晰,额骨凸出几分,正是刘家人的长相。 天汉帝打量了他一会,这才继续道,“朕为何寻你,心里当是清楚的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刘懿自然不敢否认,作出一副惶恐的模样,“孙儿私自出手,望皇祖宽恕。” 闻言,天汉帝哈哈大笑,雪白的胡须宛若骇浪作山河震颤。 良久之后,笑声停歇。 “何错之有,莫要作那粗浅之人。懿儿有功当赏。” 此话一出,刘懿紧绷的心算是放下了。 他并不在意天汉帝赏什么,只要安然从事情中脱身那就够了。 “对了,朕记得你这小子是拜在董天门下吧” “正是董山长。” “董天那老家伙集孔儒与松溪儒之大成,是个人才,可惜心术不正。” 刘懿将天汉帝的话暗暗记下,没有作评价。 他这模样让天汉帝更满意了。 要是刘懿出面附和,反而会让天汉帝觉得愤怒。 天汉帝蒙学是儒家夫子传授,信奉“天地君亲师”,师还在亲前头。 无论师如何不堪,做弟子的都不该妄加非议。 在刘懿不知道的时候,他又躲过了一劫。 随后,天汉帝的脑袋忽然昏沉,被左右太监搀着回到寝宫。 刘懿目睹眼前的这一幕,倒是产生了别样想法。 朝野流传皇祖在位三十年依旧健朗,这也是大汉江山稳固的前提。 现在看来倒也不尽然。 刘懿低下脑袋,再抬头时又恢复了往日懒散的模样。 …… 第二日。 宫中的太监到景王府宣读圣旨。 “皇孙刘懿敬祖仁孝,深得朕心,增封阳泉作食邑。” 至此,刘懿也算是有食邑在身的人了。 不过只是一县,相比景王的封国又不算什么。 刘懿并未在意,其他皇孙也只是嫉妒片刻,却同样没有都当一回事。 只有一人从中嗅出了机会。 正是董天。 第17章 《育马经》和《后庭花》 自那日以后,董天明里暗里对刘懿多有示好。 刘懿有些受宠若惊。 特别是听到天汉帝对董天的评价后,刘懿对自己这位先生多防备了几分。 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 董天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刘懿思索片刻,最后却得出了一个令自己都难以相信的答案。 皇位。 也只有皇位才能让这位董山长改变态度。 这么一想,前后的因果很快就梳理清楚了。 刘懿同样窥得了几分端倪,最后甚至隐约能猜出天汉帝的想法。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皇祖……” 这一刻起,某种念头悄然爬上刘懿的脑海,在这之后便再也散不去。 …… 接下来的数月,刘懿再面对董山长的示好时,就能摆平心态了。 他甚至就董山长教授的知识,举一反三提出看法。 董天乐得如此,师生间其乐融融。 天汉二十八年,八月。 匈奴右贤王奉命与日逐王一并进犯西域南面诸国。 短短半月,捐毒、大宛等三国相继沦陷。 等到西北骑兵赶到时,匈奴已经占据了城池,据守城外士卒。 李孝瑜在名望上不及其父,他的威名局限于西北五郡。 那些昔日投靠鲁王的龟兹、疏勒等国对他却没有什么信心。 李孝瑜知道如今的形势。 倘若他不能延续父辈的威名,那么鲁王府这数十年来在西域的经营都将付之一炬。 于是,李孝瑜集结兵马朝西域赶去。 他要用一场大胜,确立鲁王府在西域的绝对威名。 与此同时。 匈奴草原,左大将部。 在若禾的领导下,左大将部的发展趋于平稳。 整个部族的族人逐渐扩散,有的分散到了乌桓境内。 如今若禾背靠左贤王,又深得伊邪单于信任。 即便乌桓王眼红他们的庄稼和收成,只能选择忍气吞声。 李常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心中思索,距离农耕派彻底崛起不远了。 这时,一名当户策马从前经过。 当户形色匆忙,可见到李常笑的目光看过来时,他立即拉住马栓,从马上跳下来行礼。 “见过李先生。” 当户的语气中满是恭敬。 “这般匆忙,准备去哪儿。” “回李先生。王上有令,即日起兵驰援西域,共击鲁王府。” 李常笑面露思索,转而摆摆手。 “好,我知道,你去吧。” …… 李常笑站在原地,皮袄中的两臂轻轻抬起,伸了个懒腰。 “观这阵势,怕是倾潮而出了。” “如今的西北之主是墨儿的子嗣吧。” 李常笑喃喃自语,转而朝着穹庐的方向走去,自言自语。 “罢了。墨儿这小子,临终时未能相见,权当了却因果。” 他的口中重复着因果二字,像是极力说服自己,又像是真的在胡言乱语。 回到穹庐。 李常笑跪坐塌前,捧起近处的一方匣子。 他的眼底闪过些许追忆。 “老伙计,你也多年未动,正好与我这老骨头一同见见世面。” 话音刚落,面前的匣子忽然一震。 露出了一把锋芒四溢的神剑,剑身还闪烁着寒光。 “哈哈。跟着我倒是苦了你。本想将你放走,可念及故人相继离世,且容我自私一回,又怪舍不得的。” 角落里,白龟睁开眼睛,望着面前自言自语的李常笑。 龟脑袋人性化地抬了抬,想起阿姐的嘱托,它径直朝李常笑爬去。 …… 半日后。 一匹壮硕异常的黑马载着黑衫男子跑出。 左大将部的人对此早已习惯,因为那黑马是李先生的坐骑。 想来是李先生又要外出采药了。 他身旁带着白龟神兽,意味着这次路途遥远,要耽搁些许时日。 营帐中,若禾听到下人禀告并没有多想。 旁人不清楚,可他是知道的。 李先生通身修为直逼鬼神,说是一句人间仙也不为过。 而后,若禾像是想起什么,又小声嘟囔。 “还是个容颜不改的长生仙。” …… 另一边,长生仙却已出了城关许久。 身下的黑马是他的专属坐骑,从马驹的时就开始养的。 平日吃的都是精心熬制的药粮,饭后还有白龟替他输送内力,岂是寻常马匹能够媲美的。 日行千里不在话下,倒是与大宛的汗血宝马有得一比。 李常笑给黑马起了个名字,“马爷”。 这吃喝待遇放在全天下的马里也是独一份,当得起一句“爷”。 李常笑坐在马背上,他拍拍身后的白龟。 “小五,你是我们要不要留下一本《育马经》,与那《相马经》齐名。” 听罢,白龟很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许久过后,它点点头。 “呼呼呼~” “既然小五觉得可以,那咱们就不写了吧。” “呼呼呼!” “这可不是针对你,而是因为旁人没有这财力。莫说药粮稀罕,便是每日输送的内力,那都不是寻常人家可以做到的。” “呼呼呼呼。”白龟的气息更为急切,好像是不服气。 李常笑莞尔,只得继续解释给他听。 “真要传出《育马经》,我怕是会被世人的唾沫淹死。你想想,咱的要求只有达官贵人甚至帝王才能满足。他们又不事躬耕,自然不晓得人间疾苦。若有不慎,莫说与《相马经》媲美,只怕会跟《后庭花》当姐妹,那是劳民伤财!” 白龟听懂了,旋即幸灾乐祸起来。 它的脑海中逐渐有画面了。 绝美的楼阁,两旁点着微火,身着浅色纱衣的宫女婀娜舞动,四面坐满了朝堂官员。 宫女灵动的身姿翩翩,宛若千百粉蝶翻飞,又似万朵春花绽放。 在那正中,独有一道绝美的身影。 美人身着一套仙裙,裙身绣着锦绣山河,裙带伴随曲调而动。 待一曲终了,那美人摘下薄纱,露出了本来的面貌。 赫然是画着淡妆的李常笑。 白龟一想到这场景,尤其是李常笑身着女装的画面,它的嘴巴弯起了弧度。 一道古怪的声音从它口中传出。 “咕咕咕!” 李常笑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转过头看,便见自家龟儿子的表情…… 呃,李常笑实在不敢相信,他能在一头乌龟的身上,看出“猥琐”这两个字。 得了,一看就知道肯定想的不是好事。 “哐当!” 一颗爆栗落下。 白龟瞬间感到一阵目眩,晕乎乎地倒在马背上。 不一会儿,竟然沉沉睡了过去。 第18章 轮台大战 七日后。 一人一马抵达屠延泽。 这是张掖郡与敦煌郡的分界口,鲁王府在此设了居延都尉府,屯兵制衡北面的匈奴。 李常笑思索片刻,决定绕过都尉府。 大汉建立三十余载,他至今还算不得是汉人,去了居延都尉府怕是会有不小麻烦。 相比之下,敦煌郡的其他城邑要方便得多。 鲁王府为方便游商贸易,对外来者的盘查倒不算严密。 这数十年来西北的贸易都没有出岔子,仰仗的正是鲁王的威名。 正因如此,即便爆发的那场战争鲁王府尤为重要。 在天机草的指引下,李常笑骑马在沙漠中行走。 火辣辣的烈阳仿佛要将人融化,身下的黑马用鼻子往外鼓着热气,显然是热得受不了了。 李常笑无奈,他合上双眼,口中轻声念着道文。 “清凉调息法” 话音刚落,脑海中的四颗星辰忽然亮了起来,沿着一个固定的轨迹运转。 下一秒,一股玄奥的力量在星辰间诞生,很快扩散到了李常笑体内的经络,最后又离体而出。 只见一把通体由内力凝聚成的巨伞悬在半空,将李常笑与黑马遮住。 “马爷,快些吧。” “嘶嘶嘶!” 感觉到凉爽,黑马雄赳赳地应了一句,马蹄奔走的速度更快了。 连绵而无踪的沙漠,很快留下了足迹。 只是,没过多久又被风沙彻底掩埋。 与此同时。 敦煌郡,龙勒。 经过这些年的休养,鲁王府麾下的骑兵已经扩建到了八万。 得益于西北草场的发展,对汉廷而言稀缺无比的战马,在鲁王府眼中却不算什么。 鲁王李孝瑜身穿甲胄,立于三军阵前。 匈奴大军已经在半路,他自然也要全力以赴。 李孝瑜深得其父的传承,知道眼下的情况什么最能振奋士气。 其一,是首任鲁王李墨,他曾率领西域联军击溃匈奴。 其二,是军中赏罚分明,鲁王府将大秦虎狼的核心继承并沿用至军中。 把握了此二者,就能得到一支愿为西北死战的骑兵。 相比之下,李孝瑜对西域诸国没有多少指望,大战匈奴只能依靠自己。 经过这些年的接触,他可算看清了,那不过是一群墙头草,谁更强就攀附谁。 …… 两日过后,西北骑兵出了玉门关。 同日,李常笑刚到玉门城。 他取出天机草,着手推算大战的时辰和地点。 约莫数息,那株本泛着金光的天机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大凶之兆” 李常笑见此景并不觉得意外。 匈奴倾巢出动,那是连整个汉廷都要犯难的事儿,何况只有五郡之地的鲁王府。 他有些遗憾地看了玉门城一眼,今日想要进去是来不及了。 也罢,待大战结束,再去看看墨儿的治理。 旋即,李常笑摸了一下黑马的脑袋,后者立即会意,撒开脚丫子向西飞奔。 把守玉门城的士卒正好看过来,瞧见一匹肌肉线条这么完美的黑马,他们心里觉得惊奇。 “大人,那莫非就是胡商口中的大宛神马?” 闻言,守城长官沉默了稍许,回答道。 “本官虽未见过大宛马,却可确定那不是。倘若大宛骏马神健至此,又何惧那匈奴进犯,沦落至此境地。” 那士卒想了想,发现确实是这道理,也就不再纠结。 …… 天汉二十八年,九月。 龟兹,轮台。 鲁王麾下的士卒集结于此。 眼前正是开都河,对岸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匈奴骑兵。 与西北军相比,他们由于分属不同的部落,无论阵型还是制式,看上去都显得分外凌乱。 为首者是一名披散长发,身着软甲的男子。 正是匈奴右贤王。 放眼望去,乌压压的匈奴骑兵和战马连绵,一眼望不到头。 李孝瑜大体估计,远山的匈奴骑兵怕是不下十万,甚至犹有过之。 他能感觉到,时值敌众我寡,西北军的士气有些低落。 如今却是拖延不得,需要用一场胜利,重新找回士气。 否则,万事皆休矣。 想到这,李孝瑜当即运起内力,朗声道。 “众将士听令,结阵迎战!” “喏!” “喏!!” …… 西北军将领们怒吼回应,他们统领着自家麾下的千人骑兵,开始集结战法。 河对岸的匈奴没有这些讲究。 右贤王猛地策马,身形立即飞了出去。 身后的匈奴骑兵紧紧跟随。 行阵之间凌乱无章,可由于长久狩猎养成的马术,让他们的阵势有了一种别样的威慑,宛若黑甲洪流倾覆天地,纵断九霄云外。 值此时。 开都河畔,一匹黑马珊珊赶到。 李常笑与白龟从黑马的身上跳下。 远处的骑兵已然交接,漫天黄沙叱咤风云。 “幸好赶上了。” 李常笑暗自低喃,旋即领着白龟向前。 他并没有急着插手,因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眼下两军交战正酣,如此大规模的骑兵战争,对西北军和鲁王而言是一次难得的练兵机会。 同样,也能借此敲打一下龟兹这种两面三刀的盟友。 李常笑盯着远处的龟兹国的方向,忽然间想到什么,眼底浮现出一抹冷意。 另一边。 鲁王骑着战马斩杀近处的匈奴族人。 亲卫集结战阵,护持在他左右,应对暗中潜伏的敌人。 就在这时,鲁王近处忽然传来一阵怒吼。 “李孝瑜小儿,纳命来。” 话音落下,只见一道锐似龙蛇的刀芒疾驰而来。 唰唰唰! 冷厉的锋芒迅速逼近至李孝瑜身前。 下一秒,他左右的亲卫先动了。 “护龙术!” 亲卫们怒吼,全身的内力汇聚到一点,而后迅速被逼至体外。 在众人的目视下,化作了一道坚硬的罡气屏障。 那刀芒直接斩在了屏障上。 轰! 一道剧烈的响声传来。 余波迅速掀起了周遭的尘埃,将那些亲卫震出了数米之远。 鲁王轻握马栓,很轻易就稳住了身形。 待他面前的黄尘散去,一道长发人影出现在他面前。 鲁王两眼微眯,沉声道。 “右贤王,邪铎。” 第19章 如有神助 不错,那长发男子正是右贤王。 观他方才的那一刀的风华,显然是一位在刀道上浸淫许久的高手。 鲁王面色凝重,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伴着一道清脆的声响,宝剑出鞘,他整个人的气质随之一变。 银甲下双目散发的冲天战意,气势之盛令右贤王都不由正色。 “竟是没想到,你这小儿居然还有这般深厚的内力。” 鲁王听了,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淡淡道。 “承先人余荫,不足挂齿。倒是邪铎右贤王,竟暗地练成这等实力,伊邪单于也不知吧。” 闻言,右贤王的眼底闪过一丝阴翳,恶狠狠道。 “知道这么多,看来今日是留你不得了。” 说罢,他整个人悍然从战马跃起,直奔着鲁王的方向劈去。 鲁王冷哼一声,蓄足内力斩出剑芒。 咻咻咻! 月牙形的罡气剑芒仿佛要撕裂天地。 两旁骑兵身下的战马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立即慌乱了起来。 它们提起马蹄子,猛地向前一跃。 上头的匈奴骑兵反应不及,被摔个人仰马翻。 对面的西北军趁此间隙,迅速将手中的长矛刺入匈奴骑兵的胸口。 一时间,无数匈奴骑兵死于长矛之下。 右贤王眼底愠怒,他蓄足了力量,朝着近处猛地砸了下去。 哐当! 面前的地面出现了裂痕,一股无匹的气息扩散开来,让那些躁动的战马重新恢复平静。 随后,右贤王嘴角狞笑,直直杀向了鲁王。 两军的首领立即战成一团。 他们俱是内力高深之辈,一身武力在天底下也罕有敌手,战斗的声势极其浩大。 李常笑在千米外,却将两人交战的过程看得分外清晰。 他双手环抱,时不时还会拍手称好。 一方面,是因为右贤王的刀法确实精彩,相必已经到达了掌握“刀势”的程度,距离刀客毕生追求的“刀意”相差不远。 哪怕放眼中原武林,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极少。 “只可惜,非我族异类。” 至于鲁王,他一身所学间接得自李常笑,其中的问题当是一目了然。 相较之下显得不尽如人意。 李常笑暗暗叹息,“到底是占了武学的便宜,否则落败只在瞬息间。” 果不其然。 随着战斗的进行,鲁王的气势逐渐有了衰退的迹象。 右贤王窥见了端倪,顿时豪情万丈,拳脚的力道愈发狠厉。 看到这,李常笑拍了下身旁的白龟。 “小五,去帮一帮你那侄孙。” 白龟点点头,旋即一跃跳到了马爷的背上。 它学着李常笑的模样,在鬃毛旁的地方拍了下。 马爷会意,当即撒开蹄子全力冲刺。 那速度之快,宛若一道疾驰的黑旋风,让人分辨不出其中的模样。 很快,他们冲进了两军战场,恍若无人之境,破开层层包围之后抵达核心区域。 就在这时。 右贤王瞅准时机,抓住了鲁王招式的一处破绽。 他蓄足力量朝鲁王胸前甲轰去。 那力道之强足以撕碎虎豹,鲁王真要挨上这么一拳,怕是会伤及根本甚至影响寿数。 即便如此,鲁王的眼中依旧充斥着坚毅。 他已经做好了战死西域的准备,哪怕身死当场都不能让鲁王和大秦蒙羞。 是以,鲁王暗中蓄起力量,打算以伤换伤,以命搏命,再不济也要让右贤王失去战斗能力。 这样一来,余下的两军交战的成败就只在天命。 在此关头,只见一道白色身影闪过,硬是接下了右贤王这一拳。 铛铛铛! 沉闷而有穿透力的声音响起,仿佛是荒古的第一缕钟声,直直震荡在心弦。 剧烈的力道反斥到手心,令右贤王退后了好几步。 他捂着手,想看究竟是何人胆敢坏他的好事。 只是,待他看清了那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右贤王沉默了。 一马一龟? 这是从哪儿窜出来的。 他能够感觉到,那匹健硕的黑马还有那只体型庞大的白龟都有内力在身,而且年份都不浅。 尤其是那一只白龟,不经意间散发出的气息,让右贤王有种想要当场逃离的冲动。 白龟外表霸道无比,随即转头看向鲁王。 一双龟眼里的杀气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慈祥。 被一只乌龟这么盯着,鲁王心里有些发麻,尤其是那慈祥的目光,总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就好像是……祖母。 莫名的情绪涌上鲁王心头,他总觉得面前这白龟与祖母有几分相似。 可相似在哪,又完全说不清楚。 白龟很快收回目光,轻拍着马爷的身子,用只有它自己能听懂的语言命令道。 “小马儿,冲啊!” 黑马同样撅起蹄子,猛地来了一记飞跃,将身上的白龟甩了出去。 咻咻咻! 炽烈的白光像是炮弹一样射了出去。 最后在右贤王惊恐的目光中,直接砸在他面门处。 那一瞬间,右贤王仿佛感觉到,全是各处的经脉都被彻底崩断。 他苦心修炼的内力,也在以一个飞快的速度流逝。 急火攻心下,右贤王竟然当场晕了过去。 白龟有些嫌弃地从他身上爬起,再度跳上马爷的背,马爷借助他之后立即跑开。 一马一龟的又如同来时那样离开战场。 半空中,李常笑御风而行,俯瞰着地下冲天的厮杀。 眼瞧着白龟已经完成任务,接下来该由他收场。 这时,李常笑忽然紧闭双眼。 他正在沟通脑海深处的那四颗星辰。 数息过后,那四颗星辰再度如同先前那般周转。 这一回,却是各自远远分开。 随着时间的流逝,萦绕在星辰表面的光晕越发璀璨,远远看去像是一颗颗火红宝石。 与此同时,底下的战场同样有异变发生。 最开始,是骑兵身下的地面开始剧烈摇晃。 交战的将士纷纷退开,旁观的龟兹王忽然大喊。 “地龙翻身,是地龙翻身,快跑!” 仿佛是为了打他的脸。 话音刚落,那震动竟然平息了下来。 就在所有人以为万事休矣的时候,开都河的水面忽然掀起了旋涡,河床的水位越堆越高。 最后,在众人的目视下。 一只龟身蛇尾的巨大生物从河中冒出。 他身长足有数十丈,宛若一座移动的山峦,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龟蛇像是被吵醒了,两眼中满是惺忪,甚至还有些不耐烦的意味。 它的目光扫向了下方的骑兵。 凡是被它撞见的,皆失去了行动能力,从战马身上摔落。 龟蛇的心里隐隐有一缕念头告诉他,是那群披头散发的人惊扰了它。 龟蛇对此深信不疑。 它抬起擎天巨柱,狠狠押了下去。 四只巨柱,每只来一次,统共四下。 短短数息就杀死了数千名匈奴骑兵,还有不少直接被震死。 做完这些,龟蛇忽然抬起头,正好与李常笑对上。 它的眼里闪过些许讶异,转而打了个哈欠,再次遁入开都河。 下一秒,那些恢复了行动能力的匈奴,他们顾不得拿起兵器,纷纷窜上马匹逃离。 西北军愣了一瞬,很快在诸将领的命令下追击。 鲁王同样花了许久才回过神。 他的眼里满是激动。 并不是因为那通天造化的龟蛇,而是那只白龟。 他想起来了,自己幼时曾见过白龟。 哪怕印象已经模糊,可他确定那是京城鲁王府。 既然白龟在这,那么…… 曾祖,你是否尚在人世。 鲁王喃喃自语,两眼因为期待而明亮了许久。 很快,当他意识到这何其荒唐以后,又再度黯淡了下来。 在这时,左右将领押着被废去内力的右贤王过来,还有大量被遗漏的匈奴战马。 得此大胜,西北军上下全都洋溢在狂喜之中。 不只是谁先起了头。 “鲁王!” “鲁王!!” “鲁王!!!” 声势一重高过一重,哪怕是旁观的龟兹王,同样躬着身子近前,眼里满是敬畏。 明眼人都知道,方才那龟蛇是前来帮助西北军的。 换而言之,是帮助鲁王的。 这说明鲁王是蒙受上天眷顾的,是神的后裔。 不止如此,在场的西域使臣全都半跪身子,对鲁王示以最高礼节。 鲁王回过神。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鲁王府在西域和西北诸郡的名望再难动摇。 第20章 楼兰美人 匈奴骑兵退走,西北骑兵迅速收复那些被匈奴攻占的地盘。 鲁王站在原地,看着面前倒在地上如死狗一般的右贤王,心里不由多了些庆幸。 倘若没有那白龟与龟蛇,或许由此下场就是他了。 庆幸之余,鲁王还暗暗告诫自己,日后需谨慎行事,断然马虎不得。 想通了这些,再看向右贤王时,他的眼里明显有些嫌弃。 此战匈奴大败,右贤王作为主将难辞其咎,更别说他如今在匈奴王庭的地位尴尬,伊邪单于巴不得除去这个同父异母的兄弟。 因为俘虏右贤王对西北没有丝毫价值。 于是,鲁王大步上前,抽出怀里的佩剑径直朝右贤王斩去。 “唰” 剑光闪过,人首分离。 一代刀道高手,邪铎右贤王殒命。 随后,鲁王将部下喊来。 最艰难的战争已经结束,接下来是丰收的时候。 他命令诸将向西进军,重新夺回被匈奴人抢去的疏勒和大宛。 这两国对鲁王府而言尤其重要。 疏勒地处西域要道,是鲁王府背地纵深的关键城池,游商往来的必经之处。 至于大宛,其国生产上好的骏马。 鲁王府对此觊觎已久,奈何大宛王不肯退让。 如今正好携大胜之势完成未竟事业,彻底将西北马种进一步改良。 鲁王发号施令的时候,李常笑早已骑着马爷离开了,全然没有要与鲁王相认的意思。 说到底,是代际差的太远,再加上数十年素未谋面。 即便相见了,只会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徒增烦恼,岂又奈何。 当然,这只是李常笑用来说服自己的借口。 他取来随身携带的酒葫芦,大口大口朝嘴里灌着。 纵然心里不愿意承认,可事实正如此。 李常笑从前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嗜酒,可他现在隐约明白了。 只要喝醉了就能暂时忘却一切,这其中就包含了歉疚和遗恨。 正因如此,所以每次醒酒都会觉得格外头疼。 一方面是酒意使然,另一方面何尝不是未了的尘事一股脑涌入所致。 烈日炎炎。 广袤的沙漠,忽有阵阵雷鸣滚滚而至。 不多时,久旱的大漠再逢甘霖。 白龟有些激动地从马背上站起来,小短腿有节奏地跳跃着。 马爷感觉到身后那家伙在作怪,有心想把白龟甩下去,可顾忌到李常笑也在,只得按下心头的不爽。 这时,李常笑却被吵醒了。 见白龟格外有精神,于是问道。 “小五,到哪了。” 闻言,白龟扭过身子,露出了背后的龟甲。 它用爪子在龟壳表面轻划了一下。 下一秒,龟壳的纹路立即发生变化,细长的线条凭空出现,而后迅速勾勒成了山川河流的模样。 熟悉过后,最后应在眼前的是一张舆图。 李常笑对此见怪不怪了,他比照舆图上的小点,确认了他们现在的位置。 是距离墨山城百余里的一处的荒漠。 墨山城是西域山国的国度,山国人口稀少,举国上下不足五千人。 李常笑摇摇头,对这山国没有什么兴趣。 他真正想见识的,是山国以东三百余里的罗布泊。 围绕罗布泊建立的国度,名为楼兰。 与后世不同,这时的罗布泊“广袤三百里,其水亭居,冬夏不增减”。 哪怕纵观整个西域,有这般规模的绿洲都不多,李常笑自然心驰神往。 他拍了拍马爷的脑袋,马爷亲和地蹭了蹭他的手,脚下双啼的速度更快了。 半日后。 连绵不绝的大漠中出现了一抹绿意,更远处还有光点闪烁。 李常笑知道,楼兰国到了。 行至近处,他跳下马,熟练地将白龟背在身后,缓缓向前走去。 一座巨大的城池匍匐在面前,土黄色的高墙将它与外界隔绝。 城门处,有十余名士卒把守。 在他们身后,坐落着金碧辉煌的宫殿,无与伦比的城堡。 李常笑感到一阵新奇,白龟同样左右观望,两眼发亮,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龟。 走入城中,豁然开朗。 整座楼兰城的繁华景象呈现在他面前。 马蹄达达,驼铃声声,商贾使节络绎不绝。 街道两旁的大小集市沿途铺开。 身着西域常服的楼兰百姓来来往往,还有穿丝绸的秦人和披皮毛的胡人穿行其间。 李常笑一袭白衫牵黑马并不起眼,时而遇上了秦人,彼此间用同宗语言问候,就能给人一种思乡的暖意。 摊贩上,有的叫卖各式西域草药、玉石、香料,还有的是来自中原的茶叶、瓷器、丝绸布料。 讨价还价的声音不绝于耳,嘈杂中带着一股人间烟火气。 李常笑转过头,正好瞥见一名秦人男子正操着蹩脚的楼兰语充当翻译的角色。 这让他心里不由感慨,果然学外语无论在哪都是一门养家糊口的手艺活。 复行数十步,忽然有笛声响起,显得清妙无比。 这笛声之中夹杂着掌声,是不是还会交好。 李常笑心里有了猜测,不由更加期待起来。 果不其然,待他走近,面前熙熙攘挤成了一片,大多是成年男子。 那笛声正是从他们前头传来。 李常笑纵身跳上马背,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只见一位身着淡粉衣裙的楼兰女子正随笛而舞。 乌黑如泉的长发一络络的盘成发髻,玉钗松松簪起,细腰以云带约束。 眸含春水清波流盼,一颦一笑动人心魂。 在曲笛中,楼兰美女的身姿如夜空流云,飘曳着彩色的长长飘带,让听者彻底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李常笑才回神。 待他再要去寻那楼兰女子时,佳人早已不见踪影。 李常笑感到些许遗憾,他并不是挂怀那女子,只不过是希望她能替自己签个名。 这样一来,哪怕日后楼兰消逝于尘埃,依旧能有一物用以长怀,记下这短暂的笛和美人的舞。 第21章 罗布河龙 余下几个时辰,李常笑又前去楼兰城中的圣殿参拜了一番。 楼兰人的神灵没有名字,只是简单地唤作“天神”。 盖是因为楼兰常年大旱,祈雨就成了举国上下的第一盛事。 每到这时,楼兰王都会亲自到圣殿祭拜。 李常笑对此不予置评,毕竟信仰与否皆是人身自由,譬如秦人还会祭拜四帝,这都是一样的。 可若是实际点来讲,真正庇护楼兰城的却是罗布泊。 李常笑思考片刻,决定亲自前往罗布泊一趟。 可在临走之前,他想寻个东西留作纪念。 想到这,李常笑来到城门外。 守城的士卒依然在这,他们模样威武,给人一种很踏实的安全感。 见李常笑上前,其中一名士卒开口询问。 “这位秦人朋友,需要什么帮助吗。” 闻言,李常笑点点头。 他从怀里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士卒,随后指着城门下的一块土黄色的砖,开口道。 “我想买下这块砖,可以吗?” 那士卒听了,神情立即怪异起来。 本着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的想法,他点点头表示同意。 见此,李常笑上前搬起土砖。 他在城门旁蹲下,取出马背挂住的胡刀,就地在上面刻画了起来。 那双手仿佛得了神韵,一举一动都浸透意境。 随着线条逐渐饱满,一幅西域美女图跃然而出。 那画中的美人生动无比,仿佛下一秒就能从图画里窜出来。 李常笑再度将砖头举起,同样感到十分满意。 既然要不到签名,那就自己做一个。 从今往后,他也是见识过西域舞女的男人了! …… 过了三个时辰。 一片盎然绿意忽然出现,还有水波拍打湖面的声音传来。 这是罗布泊,楼兰的生命源泉。 相比楼兰城,罗布泊的人迹却是稀罕了许多。 李常笑牵着黑马走入林中,茂密的绿荫将他完全遮掩,实在让人难以想象这是大漠中该有的景致。 两旁的密林时不时还有动静,虎豹之类的猛兽蓄势待发。 马爷察觉到了这一点,它铆足了劲儿蹬腿。 “哐当” 一阵巨响平地而起,那些伺机而动的猛兽纷纷溃逃。 这时,李常笑注意到脚下的绿叶。 他弯下身子,用两指的缝隙轻轻收住叶柄。 端详片刻,无法将其与记忆中的任何一种的草药对上。 这让李常笑生起兴味。 他在原地趴下,想要将面前的绿叶看得更仔细些。 白龟和黑马知道李常笑要耽搁许久,干脆自己玩儿。 一龟一马各自抛开,尽情在林间撒欢。 一刻钟后,李常笑将叶片的模样记入《百草随笔》,随后拿起叶片嚼了起来。 以他数十年尝百草的经验,立即判断出了这绿叶的功效。 “味淡、涩,性凉,有小毒。” “清热泻火,养心安神。” 记完这些,李常笑面露犹豫,几经挣扎。 最后,他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又在末尾附上一句。 “干制可作饮茶。” 合上书页,李常笑开始采集绿叶,简单炮制了起来。 既然是在罗布泊发现的,那就取名作“罗布麻”,如有不足可留待后人完善。 …… 等李常笑处理完手中的事走到罗布泊时,黑马与白龟正齐齐蹲在湖畔。 一龟一马的眼中充满打量,心神完全沉浸其间,就连李常笑到来也浑然不知道。 李常笑凑到近前,才发现它们身前正卧着一只身形八尺的异兽。 龙首马身,长颈有翼,旁有垂毛。 李常笑看着异兽,随即又望向远处的罗布泊,心里对其的身份有了猜测。 龙马。 “昔日上古时,伏羲氏有天下,龙马负图出于河。” 而龙马所附之图,就是大名鼎鼎的河图洛书中的河图。 另一洛书,则是洛水神龟背负的洛书。 想到这,李常笑上前将手放在龙马颈部。 下一秒,浑身气势大变。 四千余年的内力如潮涌入龙马体内。 随着时间流逝,龙马的生机逐渐复苏,冰冷的躯体渐渐有了温度。 这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面前的罗布泊,湖面起了涟漪,时不时还有游鱼扑腾出水。 身后的绿洲林,大小走兽齐出,它们面朝李常笑的方向,效仿人族的模样行跪拜大礼。 见此情形,李常笑不由哑然。 他猜出了这匹龙马的身份。 是罗布泊的河龙,与云梦泽的蛟龙一样,都是应天地而生的瑞兽,维系一方湖泽的元气。 他正思索之际,忽然感觉手下的龙马有了动静。 待转过头时,发现龙马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善意与感激。 “不愧是天地异种。” 李常笑不由赞叹,觉得今日是大开眼见了。 龙马知道是眼前这男人救了它,心里自是感激无比。 它用脑袋亲热地在李常笑身前蹭了又蹭。 李常笑觉得有意思,一旁的黑马与白龟可不答应了。 于是他们也加入行列。 余下日子,李常笑在罗布泊住下, 得了龙马准许,他收集了许多罗布泊的稀世草药,再度充实《百草随笔》的内容。 天汉二十八年,十一月。 李常笑启程离开。 近月的相处,龙马与他处出了感情。 龙马是天地异兽,纵观西域大地,能与它作伴的少之又少。 车师国的吐鲁番兽,开都河的龟蛇,这两者都算。 可它们各自需要坐镇一方,不得离开伴生之地。 龙马好不容易得了李常笑这玩伴,当然不舍得放手。 就像是习惯了寒冬的人,偶然间得到过温暖,便再也无法适应撼动了。 李常笑心情复杂。 龙马的遭遇,与他又何尝没有物伤同类的感觉。 悠长的岁月里,注定要面临着孤独。 比龙马幸运一些的是,他还有白龟作为陪伴。 李常笑思虑再三,最终打定主意。 待他完成匈奴部族的改良,就来与龙马相会。 按照李常笑的记忆,楼兰至少还有数百年的寿数,罗布泊亦然。 得到他的承诺,龙马自是格外惊喜。 它亲热地蹭了蹭李常笑,口中发出嘶吼。 【一言为定哦!】 李常笑摸着它的脑袋,“一言为定,最迟一甲子,我定然回来。” 而后,他像是想到什么,背后的惊鸿剑飞出,向着远处的林木射去。 不一会儿,惊鸿剑带着一截枝丫回来。 李常笑再次拿起胡刀,细细刻画。 半晌。 四个栩栩如生的雕像出现。 赫然是李常笑,白龟,黑马还有龙马。 他将龙马的雕像收到怀里,把其余三个留下。 意思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马爷忽然向前。 它面朝李常笑低吼几句。 李常笑明白了它的意思,这小子想留下陪伴龙马。 思考片刻,李常笑答应了。 也好,留下作伴。 他将属于黑马的雕像也收入怀中。 半日后。 李常笑骑着白龟,经过了一处名为白龙堆的沙丘。 鲁王府在这开辟了商道,不远处就有人烟。 只是,李常笑不欲停留。 他打算一鼓作气,直接到玉门城去。 第22章 皇孙入宫 天汉二十八年,十二月。 鲁王收服了大宛国,正在返程的路上。 这场对匈奴的巨大胜利,令得所有鲁王府治下的百姓都处于一片狂喜中。 消息传到大汉,天汉帝大为震惊。 这些年他派了不少人潜入西北,就是为了刺探鲁王府军情。 虽然两代鲁王多有防范,却还是泄露了一些情报。 兵部官员依靠这点零星线索,大致勾勒出了西北骑兵的军备和武力,形成了初步印象。 再与匈奴骑兵比较,得出了一个“尚在伯仲”的结论。 是以,鲁王竟能以少胜多甚至擒杀右贤王,让大汉君臣有种出乎意料的感觉。 天汉帝忌惮之余,却又加强了夺回西北的念头。 若任由鲁王府这般发展,恐怕昔日那个横扫天下的大秦又要回归了。 旋即,天汉帝喊来左右。 他作为大汉第二任帝王,同时又是在位最久的一任,在大汉的威望至高无上。 安业帝刘赤并未留下祖训,这个任务自然该交由天汉帝来执行。 即位近三十载,汉廷内部先后平息的诸侯叛乱就不下二十位,有不少是开国功臣后裔。 天汉帝心有忌惮,将“非刘姓不得封王”立作祖训。 那些已经封王了的,都被天汉帝以各种理由削去爵位,或是罚没了世袭罔替的待遇。 今日之后,这大汉祖训却是又得添上一条。 “平西灭秦,后代皇帝务必谨记。” 做完这些,天汉帝将祖训又摆了回去,交由秘卫看管,待来日新君继位才能请出。 随着年岁愈长,天汉帝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为今之计,是定下皇位的继承人,避免他死后大汉江山动荡。 亲历秦末乱局,天汉帝对所谓鬼神不再敬畏,自然不会指望有仙人来结发受长生。 立储的念头刚生起,董天那老狐狸的脸立即浮现。 天汉帝面露思索,他知道日后若改易“黄老之术”,必会遭受朝野与民间的反对。 一个不慎,数十年积累国力皆付之一炬。 为此,天汉帝需要一个能够代替新君制约反对者的朝臣。 董天与他身后的儒家臣子自然入了眼。 且不说儒家在宗学一家独大,太学中同样有不少士子心向儒家,恰恰是作为帝王笔伐的最佳人选。 至于儒家是否会做大甚至最终左右朝局,天汉帝一点也不担心,他对此早有准备。 只要往后的历代汉帝将秘卫、南卫、北卫这三支力量全都握在手中,无论朝臣如何骄横,忤逆天子那都只有死路一条。 想明白了这点,天汉帝当下将目光投向了那些拜在儒家门下的皇孙。 最好是与董氏有些渊源的…… 很快,一道身影跃然纸上。 景王世子,刘懿,那个救了匈奴使臣的小子。 据说他还颇得董天看重。 天汉帝低声呢喃,随后将大太监喊来,命他将景王世子带来。 待大太监走后,天汉帝背着手在大殿来回踱步。 …… 翌日,景王世子入宫的消息传开。 有朝臣猜测天汉帝准备收网了,这场后百家时代的序章彻底落幕。 随后的两道圣旨肯定了他们的想法。 第一道是除去道家首领李敦的宗师之职,门下皇孙悉数回府。 第二道是册封景王世子刘懿为沛王的圣旨,沛王往后留于宫中谨听皇训。 对大汉君臣而言,“沛”具有别样意味。 昔日高祖起兵,最初定国号就是“沛”,沛王的威名响彻天下。 高祖称帝后分封诸王,这沛王的王号却一直不曾分出去。 所有人都清楚,沛王代表着高祖,在位份上是毫无争议的诸王之首。 如今天汉帝再封沛王,其中意味自不必明说。 圣旨下达不过半日。 就有许多臣子上门拜访景王府,恭贺景王父凭子贵,日后有希望荣登大宝。 景王本人同样受宠若惊,素来备受冷遇的他何时得到过这般重视。 当然,上门也不全是道喜的,还有说风凉话的。 景王的两位嫡兄正在其中。 他们眼见皇位无望,也不会再有什么顾忌。 “皇弟莫要高兴太早。父皇册封皇侄,是属意其人,而非属意皇弟。” “沛王之号,是为高祖。日后怕是不知当父为子纲,还是子为父纲,哈哈哈哈!” …… 两王奚落了景王好一会儿才离开。 景王倒也非常人,即便受此等大辱,依旧没有当场发作。 他暗咬牙,知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汉廷,未央宫。 新上任的沛王正站在天汉帝身后,看其批改公文。 手起笔落间,朱笔勾勒就是一桩世事因果。 批改过后,天汉帝都会停顿一会儿,再次核验。 见沛王心里疑惑,他解释道。 “汝当谨记:所谓天子,非天地之子,而是天地落子。天子者,掌人间,断是非。德至则配,德失而废。” 沛王从未听过这等说法,他细细品味一番,还真的悟出了些许体会。 见此,天汉帝深感欣慰。 随后继续分说那些治国的道理。 他幼时师从儒家夫子,对这些之乎者也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余下时日,沛王寸步不离宫中。 朝堂大臣送来的奏折,天汉帝批改完,都会让沛王再度过目一遍。 在此过程,沛王的帝王术迅速提升。 …… 天汉二十九年,元月。 这日,鲁王将要抵达玉门城。 世子李昭率王府家臣早早就恭候在城外,周边是四散的人群。 李常笑背着白龟混在人群里。 世子的仪仗听在不远处,这让李常笑能够看清李昭的模样。 身长八尺,眉目疏朗,容貌甚伟。 一袭玄色长袍,头戴黑金王冠,手中握着一枚玉珏,散发出一股书生卷气。 唯一让李常笑感到意外的是,这代的鲁王府继承人竟然没有内力在身。 以他如今的功力,不存在能够在他面前掩藏实力的可能。 这只能说明,世子李昭当真不具备习武的天赋。 想到这,李常笑不由皱眉。 他当即伸手掐算,推断眼前这鲁王世子的命数。 不一会儿,天机昭示。 “大智若妖,早夭之相。” 第23章 河图古卷 李常笑反复念叨八字,大抵明白了命数的寓意。 简而言之,天妒者。 所谓的天妒英才正是如此。 理清了其中关节,李常笑不由竖起眉头。 “这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缓缓退出人群,走进临街下榻的客栈,与掌柜的交代了一声莫要打扰。 回到屋里。 他将白龟放下,自己再度闭起双目。 内海中,赫然有四颗星辰,还有一张泛着金光的古卷。 这古卷是李常笑救了龙马以后出现在他脑海的。 上面刻画着星象数理,以李常笑这百年的见识,只能分辨出其中的二十八宿和四象奥义。 仅仅这般,都足以让他的占星术和天机术大有长进。 河图者,在天为象,在地成形。 由此,李常笑大胆猜测,这古卷就是传说中的河图。 他对河图之力早有耳闻,那是一种横断因果,贯彻古今的伟力。 李常笑沟通河图,想要截断鲁王一脉与大秦的因果。 天命所致,大秦千年基业毁损。 李常笑替大秦留下了鲁王一脉,本意是想替李氏一族延续血脉。 只不过,天道似乎并不甘于如此。 从第二代鲁王李孝瑜开始,鲁王府嫡系似乎一直不顺。 先有匈奴举族入侵,李孝瑜抱着死意迎战。 所幸李常笑唤醒龟蛇,彻底扭转战局,这才平息了外乱。 然而,鲁王世子却是天妒之人,寿数稀薄。 倘若身有不测,眼下好不容易营造的局面又将毁于一旦。 北面的匈奴和东面的汉廷,必然涌上来分食其肉。 随后,李常笑尝试调动念头,与河图建立交流。 周身的四颗星辰盈盈发光,河图表面的金光愈发灿烈。 很快,李常笑就能感觉到,一缕薄薄的雾气不断从他体内抽离。 取而代之,是一种挥之不散的疲惫。 李常笑知道,方才那雾气正是寿元具现的结果。 也就是说,他的寿元正在以一个飞快的速度消耗着。 李常笑暗暗估摸。 只是数息的功夫,抽离的寿元该有一年了。 得亏他是长生不死之躯,平生最不缺的就是寿元。 唤作旁人,怕是得心疼死。 那些离体的寿元全数被河图吸收,河图的表面渐渐有图案出现。 一刻钟后。 李常笑的脸色变得惨白。 因为眼下流失的寿元已经超过他内力的四千六百年了。 下一秒,压榨的却是身体本源。 又过了半刻钟。 一尊干枯的躯体盘坐,气息细如游丝,像是一段枯败的老树枝干。 李常笑能够感觉到,他的意识开始涣散。 内海中的四颗星辰早已崩裂,化作余烬消散。 所幸……河图似乎成了。 他缓缓闭眼,知道又是一次寿命的终结。 相比前两回,这回的感触更为真实,那股窒息的死气迅速覆盖全身,浸入经络,脏腑,心脉…… 李常笑觉得自己仿佛真的变成了枯枝,横落在地面,一阵秋风拂过,褶皱的表面发出了沙沙声。 又像变成了一块血肉,被猛兽用尖牙盯着,那是一种煎熬而又漫长的死亡。 彻底沦陷前,李常笑眼前最后浮现的,却是每一个轮回的死亡。 第一回,死于山贼,是为迷蒙。 第二回,死于天道,是为恩义。 第三回,死于河图,是为眷顾。 …… 不知过了多久。 李常笑再度恢复意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是盘坐着。 腿上沉沉的,低下头,发现白龟那家伙压着他了。 “呼呼呼~” 怪没心没肺的,居然睡得这么安闲。 李常笑翻了个白眼,倒是没有动弹,他将意识重新投入内海。 “唰!” 一道无比耀眼的光芒洒在他身上。 李常笑半捂住手掌,透过指间的缝隙探去。 “一颗,两颗,三颗……五颗。” 足足五颗星辰高悬空中。 他们的样子各不相同,而且参照五行的序列分布。 金罡,木藤,水露,火花,土梭。 李常笑心念一动。 下一秒,他掌中的景色轮番变化。 漫天金罡神箭如雨洒落。 无边木藤青叶包罗万象。 寒冷水露聚海大浪滔滔。 炽烈火花焚寂生灵涂炭。 大漠土梭卷地坚韧不催。 李常笑略感惊讶,他早预感到内力臻至五千年会有新的变化。 现在看来,想的还是太保守了一些。 “只怕那些所谓仙人,都未能窥见此景吧。” 李常笑低声呢喃。 他想到了长寿的彭祖,呼风唤雨的雷公电母,蒸干大地的旱魃…… 这时,一片金色的古卷向他飘来。 李常笑摊开手,那古卷稳稳的落在他掌中。 顿时,一种如臂使指的感觉传来。 他的脑海中瞬间多了许多感悟,漫天星宿,周天轮迭,古今神话…… 随着信息的灌入,李常笑眼底的淡漠愈来愈浓厚。 在这时,一道银光骤然惊现。 将李常笑从那种玄之又玄的状态中唤醒。 李常笑的眼睛再次恢复清明,他大袖一挥,那道银光重新被收回袖口。 做完这些,李常笑两眼微眯。 “倒是差点着了道,在诸象中迷失。” “这河图乃天地根源,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方才,正是河图试图与李常笑融合,让他也成为全知之人。 人生而有涯,知之而无涯。 李常笑清楚,倘若他真的洞悉了万物,那么必于世间漠然,从而淡忘属于过去的一切。 这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 “幸好留了后手。” 李常笑暗感庆幸,随即张开袖口,将河图收了回去。 离去之前,一抹淡淡的金光飞出窗外。 值此时,鲁王与世子正好路过街头。 那金光将二人包罗,旋即消失不见。 本在谈话的鲁王和世子同时住口,父子对视一眼。 他们皆感觉到,方才有种全身放松的感觉。 李昭惨白的面容多了些许红润。 鲁王敏锐地看到了这一幕,他像是猜到什么,心里不由大喜。 而后,鲁王心有所感,朝左上看去。 正好与一名气质出尘的男子对上。 男子身穿白衣,浑身却好像被迷雾包裹,让人印象深刻,却又无法记下什么。 这时,一对白色的爪子攀上窗口。 那是一只体型巨大的白龟。 见此一幕,鲁王不由张大了嘴。 世子注意到这点,顺着鲁王的实现看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他低声提醒,“父王。” 鲁王回过神,发现那一人一龟不见了。 他有些急切地运起内力,当场从马背跃起,朝着那扇窗的方向飞去。 窗子之后,是一间平平无奇的房间。 空气中飘散着枯木腐朽的气味,还有一滩殷红的血液。 鲁王颤颤走上前,像是失了心魂。 “曾祖,您果然还活着。” 这时,鲁王府的士卒从客栈的另一端走到门口,大声询问。 “王爷,里面可好。” “行了,继续上路吧。” 鲁王摊开手。 既然曾祖不愿露面,他这做晚辈只管保守秘密就是。 第24章 再遇故人 玉门城外。 李常笑骑在白龟的背上,白龟借用内力虚御,在地面上快速滑行。 这又快又猛的感觉,让李常笑想起了开车。 倒也不尽然,毕竟能开车的人不少,可是能骑龟而行的,或许天地间独此一份。 李常笑回过头,看向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玉门城。 他暗自思量,有河图之力庇佑,鲁王一脉今后该是顺遂了。 即便西北有朝一日易主,可大秦李氏却不会断了血脉传承,冥冥中有所注定。 …… 三日后。 一人一龟到达昆仑障。 鲁王在此设置了宜禾都尉府,统筹边关军务。 另外,还有王府名下的几间驿馆坐落此地。 除传递情报外,兼为往来游商出售饮水和食物。 这是收费的,而且获利相当可观,因为那无与伦比的安全性。 毕竟驿馆背靠鲁王府和全体西北军,那些大漠盗匪不敢将主意打在这。 李常笑到的时候,聚集在这的游商已经不少了。 他们以驿馆为中心,在周边三五成群搭起了沙帐,晚间点上篝火,防范那些外出觅食的山兽。 聚少成多,抱团取暖。 这是先人传下来的智慧。 李常笑觉得有意思,当即与白龟合计在此住上一夜。 黄昏时分,天色未暗。 一人一龟正在搭建帷帐,用的是捡拾来的那些枯木。 不多时,身旁忽然喧闹了起来。 李常笑转头看去,发现是那些来自不同地方的游商们就地易换货物。 他们的动作熟练无比,显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譬如汉人游商的瓷器与丝绸,胡人游商的羊肉与羊绒,西域游商的香料与玉石。 发生在游商间的交易,虽然在价格上会略低,却能省去赶路的时间。 李常笑不由称叹。 果然,一旦涉及金银细软,商贾的脑子永远是最活络的。 他正打量之际,忽然有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 “先…先生?” 李常笑闻声转过头,发现方才那句先生是在喊他,出声的是一位发须皆白的老头。 老头年事已高,通身散发着腐朽的气息,仿佛半只身子栽在土里般。 李常笑迅速在脑海中翻找,却无法将他们中的任何一位与面前这人对上。 这时,老头旁走来一名中年男子。 终南男子的右眼处有条刀疤,看上去满是凶相。 他在老头身旁停住,神色恭敬无比,唤道。 “父亲。” 老头没有理他,而是一步一步颤巍巍地朝李常笑走去,仍旧自言自语。 “先生…徐先生…” 言辞间气息凌乱,逐字逐句却咬得清晰。 他仔细端详老者的面相,很快发现了几分不对劲。 “老丈这……” 正要开口之际,那中年男子走上前,语气中带着些许歉意。 “这位小哥,还望海涵。家父今年八十有三,忘却了许多旧事,恐将小哥误认作他人。” 李常笑连连摆手,表示不介意。 年过耄耋,放在这年头可不多见,担待些那是应该的。 更别说中年男子挺讲究。 他将老头带走后,又送了些风干羊肉和糖块过来,人情世故这一块可谓是被拿捏了。 正因如此,李常笑上心了几分。 趁他转身的时候,问了句,“可否告知老哥的姓氏。” 那中年男子有些讶异,却还是回答。 “吾名熊郢,家父名熊彰。” 此话一出,李常笑直接楞在当场。 方才那老朽竟是熊彰! 随后,他的脸色再度恢复平静。 “我祖上行医,对失忆之症有些研究。老哥信得过的话,不妨让我与老丈见一见。” 闻言,熊郢眼色微动,径直看向李常笑。 他的目光澄澈,向外散发出一股令人觉得舒服的气息。 没来由的,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眼前这人或许真是父亲的故人。 只是,很快熊郢自己便排除了这种荒谬的说法。 怎么可能。 以老父的岁数,哪里会有在世的故人。 犹豫了许久,熊郢作出决定。 就当是满足老父的心愿,即便是误会,他也认了。 于是,熊郢转过身,开口道。 “小哥,随我来吧。” 李常笑点点头,他对白龟喊了句,“小五,我出去一会儿。” 回应他的,是憨憨的呼噜声。 “呼呼呼” “烦老哥领路。” …… 半刻钟后。 李常笑与老迈的熊彰对坐帐中。 二人四目相视,仿佛在玩大眼瞪小眼的游戏。 “真是健忘,方才还喊先生,现在又全忘了。” 李常笑哑然,随后轻轻伸出右手食指,向着熊彰的眉心点去。 一道青色光晕闪烁片刻。 熊彰紧闭双眼,那表情舒服得像是睡觉了一样,不时还有浅浅的呻吟。 良久过后。 他再度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李常笑那张脸,惊呼道。 “徐先生?” 见他恢复正常,李常笑如负释重地舒了口气,点头回应。 “是我。” 闻言,熊彰更为惊讶了。 他看向周围,一时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 李常笑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淡淡道。 “今日相见,又是一番缘法。” 话音刚落,熊彰的眼神再度变化。 随着记忆涌入,他想起了失忆后的日子。 想到了逝去的老妻,想到了戍边的幼子…… 那种既突兀又熟悉的感觉,让熊彰的眼角噙下热泪。 短短数息,老泪纵横。 李常笑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待熊彰缓过来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李常笑。 “熊彰失礼,让先生见笑了。” 李常笑摇摇头,“人生在世唯有八字:喜怒哀乐,亲朋故旧。今日是我的不对,又唤起你的哀伤。” “岂会。非先生出手,只怕熊彰还是那般行如走肉,目无望尘。先生不知,方才忆起妻儿,吾老熊便是当场身死,亦是无憾。” “你这家伙……” 李常笑无奈一叹,果然有的人至死还是那副性子。 转念一想,都挺好,最起码不忘初心。 而后,二人又聊了许多,俱是秦灭后的事。 熊彰当了十余年游商,积累了些许家资,便回家陪老妻,顺便逗弄儿孙。 长子熊郢继承了他的人脉,在大汉一众游商中闯出了不小名气。 幼子熊梁应召投身军伍,累功升迁,已经官至五品裨将军。 从熊彰的话中,李常笑能够感觉到深深的自豪与满足。 第25章 大战余波 李常笑看着熊彰眉飞色舞的模样,打心底替他高兴。 又过了一会,熊郢的声音从沙帐外传来。 李常笑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谈了那么久了。 他当即起身准备离开。 熊彰没说什么,又恢复了那副浑浑噩噩的模样。 一切尽在不言中。 有些事,了于心而无需发于外。 翌日。 李常笑与白龟再度踏上征程。 大清早,熊郢赶了过来。 他朝李常笑深深一拜,最后从怀里取出一块紫纹玉佩。 “小哥儿,老父硬要将此物交于你,还请莫要推辞。” 李常笑接过紫纹玉佩,打量了一番,旋即拱手回礼。 “行,此物我收下。” …… 天汉二十九年,四月。 两月间,李常笑游历了九泉、张掖、武威这三郡。 经过数十年相处,秦人与胡人通婚已成惯常,还有不少异国商人行走。 颇有种万国来朝的气象。 李常笑微微颔首,脑海里想起了某个威名赫赫的朝代。 同样的姓氏,是否同出一源,尚未可知。 旋即,他自己先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不会的。” 可事实上,这个念头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挥之不去。 李常笑默默看向上天。 内海中的五颗星辰蠢蠢欲动,自言自语道。 “若顺其自然,可就不能阻拦了。” …… 天汉二十九年,八月。 李常笑回到左大将部。 掐指一算,距离开时正好满打满算一个月。 亲眼目睹鲁王治下的西北,他算是彻底放心了。 余下的日子,祸福自在子孙。 他的回归使左大将部一扫战败的低迷氛围,陷入了狂喜之中。 若禾同样松了一口气。 既为先生平安归来,又为部族脱离低迷而喜。 此番征战西域,匈奴部族皆有损失,尤其是那些被西北军缴获的精锐战马。 在相当一段时间里,匈奴全族将失去绝大部分出售战马的能力。 这意味着,他们通过边市贸易获取的粮食会大幅减少,这可是危及生死存亡的大事。 伊邪单于头疼不已。 虽然除去了右贤王这威胁,可他又要为全族生计而发愁。 伊邪召集亲信,与大伙商量对策。 他们必须找到一个新源头用以补上因战马造成的粮食缺口。 只是,摆在他们面前的选择不多。 其一,向西劫掠西域。 其二,向南劫掠汉廷。 其三,向东压榨鲜卑和乌桓。 听到关于龟蛇的传闻,伊邪打心里不愿意再与西北军对上,这第一条选择自然被排除。 相比之下,反倒是第二和第三条更为容易。 为了稳妥起见,伊邪决定两把并抓。 如今已经入秋,距离寒冬来临不剩多少时间了。 他当即传令各部,集结兵马准备南下劫掠。 值此时,左大将若禾暗中又命人送了一批粮食到伊邪单于处,美其名曰进贡。 这可把伊邪单于高兴坏了。 他对这名亲信更加满意,考虑到左大将部的情况,伊邪单于特许若禾免于南下,再度出兵乌桓。 若禾得到消息,眼里露出了早知如此的神色。 他宁可耗费些许粮食,也不想再折损麾下的士卒的。 至于乌桓王,那么一个连骨头都软了的家伙,废不了什么功夫。 …… 天汉二十九年,十月。 匈奴再次大举入侵。 这一回的攻势更甚于从前。 伊邪事先得到情报,知道在大汉北关诸郡中以九原郡最为富庶。 匈奴以有心算无心,短短七日就攻占了九原郡,九原郡郡守力战身死。 他们沿途搜罗粮食,将九原的粮仓彻底搬空。 汉廷这些年的苦心经营付之一炬。 天汉帝大怒,当即调集北部诸郡的兵马,北上抵御匈奴。 同时,他又传旨诸王,要他们出兵相助朝廷。 如有不从者,除爵流放。 在天汉帝的威逼下,硕果仅存的几位王爷只得拿出些许家底。 他们或而捐银和捐粮,或而直接排出郡国的兵马。 天汉帝有意培养沛王,决定借此他长长见识。 下旨让周戮领北卫护送沛王北上,明面上是安抚流离的百姓,暗地里是为了在沛王心底埋下对匈奴的恨。 这些年死于匈奴铁蹄下的大汉百姓数不胜数。 一旦有机会,天汉帝必要让匈奴也尝尝这等滋味。 …… 天汉二十九年,十一月。 匈奴撤出大汉,只留下满地狼藉。 这一月,沛王亲眼目睹了各郡乱世。 他暗暗发誓,必要彻底铲除匈奴的威胁,还大汉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随行的周戮同样大为愤怒,他亲自出手击杀了匈奴数十骑。 只是,这一切都是治标不治本的。 回京的途中,沛王一直在思考该如何遏制匈奴。 他看向马车前头的周戮,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同月。 若禾从乌桓返回,他的心情极好。 倒不是因为从乌桓王那得了多少粮食,而是他着实赚到了。 眼下乌桓同样粮食匮乏,自然没有余力进贡。 若禾趁势提出由他垫付粮食,换取乌桓的些许土地。 明知来者不善,乌桓王却没有应对的办法,只能选择妥协。 于是,又有大片富有潜力的耕地被纳入左大将部。 心情大好之下,若禾追加了馈赠。 经过这数年积累,如今左大将部内囤积的粮食数目相当可观。 除去献给单于的,余下的足够他们部族支撑数年之久。 若禾当即大兴耕作。 如今在左大将部,放牧和耕作的族人各占一半,从事耕作的族人数目还在增加。 这一切都朝着李常笑预想的方向发展。 一处穹庐中。 李常笑正在讲授医术。 下面坐着三十余学生,绝大多数是被俘的汉人,也有慕名赶来的匈奴族人。 传授的正是《百草随笔》。 眼前这群学生是《百草随笔》的第一批门生。 待他们学成之后,将成为百草医术的传承人,把这些医术四散到各处,造福天下百姓。 为此,李常笑甚至与若禾约定,要把那些学成的汉人放归自由,让游商将他们带回汉境。 第26章 天汉驾崩 天汉三十年,元月。 咸阳,未央宫。 为庆贺天汉帝登基三十载,宫中举办了盛大的寿宴。 天汉帝的十余皇子,还有近百皇孙先后献礼贺奉,寿礼的价值可谓珍贵。 有前朝名家的真迹,有圣贤悟道的祥瑞,有蕴养千年的暖玉…… 天汉帝龙颜大悦,下旨与民同乐。 这夜,咸阳的宵禁破天荒地放开了。 沿街上俱是礼官、歌姬、舞女,还有打着喜庆灯笼的士卒。 一夜间,丝竹琴弦不绝于耳,灯火阑珊渐欲迷人。 亭台楼榭,玉宇琼阁。 偌大的咸阳皆是一派繁华景象,宛若盛世华璋从天而降。 寿宴结束后半月。 宫中传出风声,陛下有意册封景王为太子。 消息是大太监的几个干儿子透露的,是何人授意自然不言而喻。 一时间,登门拜访景王的人络绎不绝,无疑都是想要巴结新储君的。 令人意外的是,景王并没有趁此机会收拢人心,亦或是扩张人脉。 他紧闭府门,又严令府中妻妾与子女不得外出。 待风声平息少许,景王进宫面见天汉帝。 父子二人聊了什么,并无人知晓。 只是,景王进宫的第二天,天汉帝就在朝堂颁布旨意,册封景王为太子。 景王虽是嫡幼子,可在如今后位悬空的情况下,嫡子的长幼反而尚在其次。 加之天汉帝隆威所致,朝中大臣对储君的人选不敢非议。 而本该作为抨击“违礼”主力军的儒家臣子,在董天的命令下选择沉默。 于是乎,景王继储的礼节取得了事实上的礼法认同。 汉廷立储的消息传到西北。 鲁王李孝瑜大为感慨。 看来这位君临大汉的帝王终究是认了命。 感慨之余,他下令加紧安定郡的布防力量。 一旦汉廷有回收封地的打算,为了守住大秦仅存的基业,他只能殊死一搏。 毕竟从根本而言,鲁王李孝瑜亲历过大秦盛世,以他的骄傲,哪怕战死当场都不能降了大汉。 …… 匈奴草原,左大将部。 李常笑座下的弟子又多了些,虽然他们都是冲着能重获自由而拜入门下。 不过,对李常笑而言这不重要。 他需要的从来都不是所谓的衣钵传人,毕竟费尽心力教出一名弟子,到头来弟子还走在他前头,未免有些浪费心力了。 李常笑想要的,是有人将《百草随笔》传出去 。 不需要全部,哪怕仅是只字片语都行。 只要传的人够多,时日渐久,当那些零散的知识最后成了百姓口中的常识,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天汉三十年,四月。 正是匈奴驱牛羊放牧的时候,李常笑领着几名弟子上山采药。 在教授医术时,他同样发现了不足。 最要命是那低到可怜的识字率,简直是人均文盲。 别说通读这晦涩冗长的药典,哪怕随手写一封书信都困难。 李常笑不擅长教人识字,干脆采用笨办法。 他用笔墨将草药的模样手绘了下来,传下去供弟一一子辨认,同时背记草药的功效。 因着弟子的来源不同,教授的草药方子同样会有差异。 譬如匈奴子弟,倘若只教他们中原特有的草药,简直不亚于对牛弹琴,即便学有所成也无用武之地。 汉人子弟亦是如此。 待纸上的功夫掌握,还得让他们实地见识药草。 这才有了今日之行。 狼居胥山。 一连数月,李常笑与弟子们的足迹遍布大山的角落。 弟子们见识了草药的神情,同时也见识了李常笑狠辣的一面。 过程中,有弟子试图逃离队伍。 李常笑亲手将其斩杀,那弟子的死相分外凄惨,切实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 弟子们对他畏惧更甚,学起医术来又加上心了许多。 李常笑对此大为满意。 他从来不标榜自己是好人,当然也不指望那些弟子会感戴他的恩情,又或是记着他的好。 大家各取所需,所以这完全没有必要。 毕竟作为靖王的那一世,他已享遍人间繁华与当世盛名,从而臻至宠辱偕忘的境界。 …… 两年后。 天汉三十二年,六月。 太医们各施奇术,让天汉帝又支撑了些日子。 只是,哪怕天汉帝贵为人间至尊,同样逃离不了生死轮回。 到了弥留这日。 宣室殿,太子与沛王在塌前跪坐,其余的皇子和皇孙俱不许入内探视。 从这一刻起,一道有形的沟壑将他们与新君父子分隔开来。 此前,太子的两位嫡兄都被天汉帝以不同理由打发去了封邑。 他们的封地近于司隶,封邑富庶,每年光是食邑就能收上不少,足够富足过个万年。 唯一的缺陷,是二王手上的兵权近乎于无,拱卫封地依仗司隶士卒,能调度只有随行的数十王府亲卫。 事情到了这般地步,天汉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就是要两位王爷好好过日子,莫要生起了那些不臣心思,这是天汉帝仅存的父子之情了。 如有僭越,只怕皇家的父子之情就该止步于此。 日后生杀予夺,全凭新君做主。 病榻前。 天汉帝两眼合拢,只有微弱的气息呻吟。 即便如此,天汉帝的脑子却还是清醒的。 他声音嘶哑地喊道,“太子!” 太子起身上前,“儿臣在。” “咳咳咳,莫要忘了…你答应朕的。” “儿臣不敢忘,当遵以社稷为先。” 闻言,天汉帝皱着的眉头松了下来,气息又衰弱了几分。 他咳了几声,唤道,“懿儿。” 沛王眼眶发红,旋即拭去泪水朗声回应,“孙儿在。” “汝当谨记祖训,替朕与先帝,开创一个属于大汉…汉的盛…世。” “孙儿愿对天起誓,有生之年必平西北,定匈奴。” 话音刚落,龙榻上的咳嗽声更加剧烈了,掺杂着几许冗长的唏声。 像是极力想笑而又不得的。 数息过后,殿内一切生息戛然而止。 不多时,大太监面带哀伤走至殿外,宣告噩耗。 “陛下——崩了” 第27章 匈奴神鼓 天汉帝临终前,将北卫的兵权交给沛王,南卫与秘卫的兵权留与太子。 是以,沛王父子兵权在手,很快就掌控住了局面。 太子奉旨即位,建元阳朔。 号阳朔帝。 阳朔帝登基的第一件事,是遵遗诏封沛王为太子。 第二件摆在新朝君臣面前的事,是确认先帝的庙号与谥号。 天汉帝在位期间,大汉江山得以巩固,诸侯叛乱悉数平息,做到真正意义上的“以德服人、以武平乱”。 唯一受人诟病的和亲之策,却维护了大汉全境的和平,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国力日益强盛。 是以,朝堂讨论了数日,最终有了结果。 庙号太宗,谥号文皇帝。 这评价不可谓不高,纵观古今帝王,同样是上上的选项。 若天汉帝泉下有知定会大为欣慰。 …… 匈奴草原。 李常笑得到天汉帝驾崩的消息,倒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顶多只是感慨一番,天汉帝在位时间不及皇祖天命帝,仅此而已。 若要替他哀伤,那就有些为难人了。 归根结底,此汉非彼汉。 “太宗文皇帝……” 李常笑反复念叨,忽然想起某位天可汗。 这时,有名弟子走到穹庐外,喊了句。 “先生,大萨满相邀。” 闻言,李常笑嘴角一抽,旋即无奈道。 “那老家伙,又惦记我的美酒了?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又该让他出出血。” 而后,李常笑口中一边念叨着一边朝穹庐外走出。 碧空如洗,绿草如茵。 一名手握摇铃、头披羽帽的老者等候在此。 他整个人向外散发出一股威严的气息,有种叫人望而生畏的势头。 李常笑几步就来到他身后。 老者故作高深地转过头,压着嗓子沉声道。 “百草先生,你终于来了。” 下一秒,李常笑的一句话就让他破防了。 “怎么,上回输了神鼓,这回特意将摇铃一并带来?” 闻言,老者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吹胡子怒视他。 “休要胡说!法器只是暂由你保管,他日吾定讨回。” 李常笑听了直直点头,还是那副满不在意的模样,并没有因为这是一名老者而谦让。 毕竟光论岁数,大萨满能有八十就不得了了。 至于李常笑,他早都懒得计算自己的岁数。 旁的不说,百岁还是有的。 这样一来,大萨满在他面前不过是个晚辈,又如何让他产生所谓的“尊老”情绪。 即便二者的私交还不错。 讲到这,就不得不提李常笑与大萨满的相遇了。 说来也巧,年前李常笑领众弟子到姑衍山采药,正好与出游的大萨满遇上。 相识的第一面,以大萨满被李常笑敲晕带走告终。 经过盘问确认后者的身份,李常笑没有为难他。 可事情的转折就发生在这—— 大萨满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拿到了李常笑随身携带的酒葫芦。 尝过精酿的白酒,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哪怕李常笑回到左大将部,大萨满仍旧跟着他,像一条怎么都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李常笑大为无语。 可偏偏大萨满并无恶意,除了亦步亦趋倒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若因此取其性命,与李常笑的性子不符。 最后,他想了个法子。 用匈奴最擅长的狩猎作比试,赌注就是精酿白酒。 大萨满自信无比,甚至拿出了看家法器——神鼓,据说是初代大萨满传承的。 结果不必多说。 李常笑成功将神鼓收入囊中。 他回到穹庐,曾经细细打量过这神鼓。 最后真从里面发现了一些东西。 根据大萨满吹嘘所言,神鼓的鼓身由异兽蛊雕的皮毛制成,具有唤雨的能力。 蛊雕是一种只存在于《山海经》的生物,“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音”。 李常笑起初疑惑。 直到他在蛊雕身上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那是一种与罗布河龙和云梦之蛟相似的气息。 毫无疑问,这兽皮来自一种天地异兽。 李常笑将念头沉入其中,感悟残留的异兽气息。 随后,他体内的海岛,忽然传来一阵婴儿般的啼哭声。 再看时,只见海岛周围的区域,一只长着独角的巨大飞禽踏浪而过,浑身气势张扬无比。 可当飞禽到达李常笑身前时,立即像鹌鹑一般瑟缩。 比照良久,李常笑终于确认,那传说中的异兽蛊雕,居然在他体内的海岛世界住了下来。 这个发现让李常笑久违地产生了兴趣。 既然蛊雕是真实存在,那么其他的山海异兽呢,尤其是“鲲”和“鹏”。 怀揣着这个念头,李常笑将主意打到了大萨满的摇铃身上。 只是,他的计划还未实施。 大萨满这家伙自己送了上来,李常笑当然不会与他客气。 …… 李常笑静静看着眼前的大萨满,想看这老小子打什么花招。 大萨满同样盯着他,想要以气势先发制人。 “真老头”和“假后生”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下对峙了起来。 左大将部的族人,还有那些王庭萨满纷纷不敢向前,而是退出了百步之远。 大萨满对其余萨满而言,那是聆听神灵命令的存在,地位堪比神灵。 在左大将部的族人眼中,李常笑的地位也能比肩神灵。 神灵之间的争端,岂是凡人可以介入的。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两位“神灵”的对话让人大跌眼镜。 大萨满“厉声呵斥”,“百草啊,将神鼓还我,以后我不缠着你了。” 李常笑“严词拒绝”,“老头啊,我用白酒换,家里还有什么宝贝,都借我过目一番即可。” 闻言,大萨满神色痛苦,颤巍巍地伸出了一个指头。 “一…一百壶,不然……” 李常笑摇摇头,眼底充斥着拒绝。 大萨满有些失望,立即思考该如何白酒最大化。 然而,李常笑的下一句却叫他愣住了。 只见李常笑伸出五个手指。 “五百壶!” “你真的有?可别想骗我。” “区区五百壶白酒都拿不出来,我怎敢自称百草先生。” 李常笑背着手,面上义正言辞,一张脸紧紧绷着,看上去满是肉痛的模样。 实则不然。 他这样做是为了避免当众笑场,那乐子可就大了。 用区区白酒来长见识,这买卖值得不能再值。 另一方面,他对匈奴萨满的传承,确实有极大的兴趣。 说到底,萨满一系比单于一族的历史还要悠久许多,留下来的传承定然丰富。 两位“神灵”交谈完毕。 他们各自冷哼了一声,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些族人和萨满们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里读出了同款的无奈。 第28章 萨满祖地 天汉三十二年,八月。 李常笑将白酒备齐,领着十余名族中青壮一起,前往大萨满的住处。 大萨满作为匈奴神灵的使者,常年居住龙城北面的燕然山。 一行人足足用了七日,才从左大将部辗转来到燕然山。 山下有匈奴王庭的骑兵驻守,李常笑取出大祭司交给他的兽羽,那些骑兵立即放行了。 复行数十步,山道两旁的景色忽然变化。 只见一座座刻着兽面的图腾古柱屹立,显得神秘莫测,散发出一股逼人的压迫感。 古柱廊道的尽头,大萨满身着法袍,头戴神帽,早已等候多时。 还真别说,大萨满这副卖相形具了几分神灵玄奥的意韵,也无怪历代单于都对其毕恭毕敬。 可是,当大萨满看见马背挂着的一壶壶美酒时,那两眼发亮的模样,令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高人风范应声破灭。 他手握摇铃,快步上前,直接抱起马背上的一个陶罐当场掀开痛饮。 李常笑见此景,一点也不担心大萨满临阵变卦。 毕竟萨满一族的神鼓还在他手中,那可是货真价实的法器。 果然,大萨满在痛饮过后,立即摇晃起了铜铃,对身后的萨满下令道。 “来人,将神酒搬入洞府。” 做完这些,大萨满看向李常笑,神情空前严肃了起来。 “百草先生,入了祖地不可妄动,切记紧跟我身后。” 李常笑连连点头,“有劳带路。” …… 而后,大萨满与李常笑,二人朝着燕然山更深处走去。 这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地带,各种千姿百态的古木奇树映入眼帘。 树木的枝梢纵横交错,伸展开来的繁盛的枝叶如碧绿的云,笼罩着整座燕然山,将这里化作了生灵的禁地。 不多时,三道五六丈高的石像兀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李常笑面露打量,大萨满适时开口解惑道。 “此为燕然三神。” “其一曰斡仁,为生命之神,掌阳魂。” “其二曰哈尼,为灵魂之神,掌阴魂。” “其三曰法加库,为转生之神,掌轮回。” 闻言,李常笑看向大萨满,询问道。 “可否让我至近处观看一番。” 大萨满挥手,表示请君自便。 得了准许,李常笑走到三座石像前,他两眼微闭,右掌缓缓抬起。 磅礴的内力迅速汇聚到指间,化作了一道寸芒射入石像中。 下一秒,石像的瞳孔忽然张开。 三双眼睛亮起六道金光,瞬息没入李常笑体内。 李常笑眉头微蹙,体内的五行星辰滚滚流转,若金光作祟则立即镇压。 下一秒,海岛的景象发生变化。 只见那一棵通天贯地的古树竟然动了起来,枝头的叶片摇摇欲坠。 树枝划过微风,发出了清脆的撕声,在原地留下了大洞。 一个,两个,三个…… 最后,足足凝聚成了六个深不见底的洞。 异象并没有持续太久,那六个洞形成以后,立即消散在空中。 李常笑面露疑惑。 这时,古树的枝丫绽放出一道光圈,最终在李常笑的眉心处消散。 金色大字悄然浮现。 “生死轮环:可通晓万物寿数” 李常笑微微颔首,眼底不见喜悦。 毕竟这只是通晓寿数,而不是增减寿数。 对他这样的人来讲,仅仅知道一个结果,并没有什么作用。 随后,他重新将念头投回现实。 方才那金光从盛放到消失,前后不足半息的时间,以大萨满的肉体凡胎,是断然无法窥见端倪的。 是以,李常笑重新回到萨满身边。 大萨满走到中间那座石像前,他取出摇铃,摆在左边。 随后,大萨满指了指右边,满脸玩味地看向李常笑。 “行了,知道了。” 李常笑无奈叹气,从腰间将神鼓取出来,交给大萨满。 见他吃瘪,大萨满的表情可谓是相当得意。 待摇铃和神鼓都放上以后,大萨满再度退后三步,他在面前生起一团火,随后绕着火光跳大神,口中歌唱着不知名的旋律。 既像动物的嘶吼,又像山间的晚风,颇有契合自然万物的气派。 李常笑负手而立,两眼微闭,好似要从中感悟出什么。 可惜,哪怕他自诩冠绝天地,却丝毫都听不懂。 “大萨满这家伙,不会是在忽悠人吧……” 这念头刚刚生起,立刻就被浇灭了。 随着一道“隆隆”的巨响,整座山川猛猛地震了起来,仿佛周山倾覆破灭。 只见那三座石像竟然移动了起来,石像的后面居然出了一条狭长的小道,仅仅能够容纳一人通过。 大萨满正准备炫耀一番。 李常笑却抢先一步,走到那摇铃前,将摇铃举起来,暗暗渗入内力。 很快,一道浑厚的兽吼响彻海岛。 只见一只鸟头豹纹,鹿身蛇尾的异兽出现在海岛。 呼啸间狂风猎猎席卷,天地应声变色。 李常笑心底感慨,知道这摇铃也如神鼓那般,是一件货真价实的法器。 据说是用异兽飞廉的头骨制成,具有“呼风”的神力。 不过,他很快又疑惑了起来。 这呼风和唤雨分明就是两相对应的。 可若是大萨满真的掌握了这等超凡的力量,匈奴草原何以屡遭黑灾。 怀着疑惑,李常笑跟在大萨满的身后,沿着小道深入。 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无比巨大的石窟。 观其方圆,竟是在燕然山内部。 嶙峋的石柱和石髓峭然而立,呈千姿百态之势,有的像骏马奔驰,有的像水牛饮水。 最醒目的,当要数那些刻在石壁上的铭文和壁画。 大萨满一改凝重的神色。 他走到石凳前,喘着粗气坐下,对李常笑招呼道。 “这儿便是祖地。你自己走走看看,老夫先休息一会儿。” 李常笑不由愕然。 他是想过大萨满可能会偷懒,但这老小子居然直接摆烂,那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无奈之下,李常笑走到石壁前。 壁画用着不知名的涂料,上饰以五彩斑斓的颜色,画风迥然怪异却好似有种魔力,让人忍不住看下去。 壁画的下头,还有简略的匈奴文字作解释。 李常笑猜测,这是某一代大萨满临时画上去的。 上面写的是匈奴族的起源,从最初的狩猎演变为游牧,最后通过驯服战马和采用锐器,打下了一片水草江山。 随着画面的浮掠,一代又一代的单于出现在上头。 哪怕死于非命的暮日单于也在。 李常笑观摩之余,大概明白为何匈奴在一众游牧部族中能够脱颖而出,最终成长为征服草原的强大帝国。 盖是因为有萨满族系还有祖地壁画。 两者合二为一,共同筑成了一种信仰,成为各部族壮大的一种信念。 若美其名曰,其实这也是独属于匈奴的历史。 想到这,李常笑不由捏紧了下巴。 要不,他这长生过客,也来留一部野史? 哪怕内容不甚详细,却能够横跨岁月长河,将那些被掩盖的真相流传下来。 在他看来,历史不该因为某个人的念头而消散,因为那是属于炎黄共同的记忆。 第29章 大汉骑兵 一日后,李常笑离开萨满祖地。 离开之前,李常笑还将大萨满的法袍和神帽借来观览。 最后的结果没有让他失望。 那法袍虽然只是赝品,神帽却同样寄居了一种异兽,唤作“白兹”。 白兹不在山海异兽之列,是一种长有锯齿,能食虎豹的白马。 趁四下无人,李常笑尝试将白兹从海岛中带出。 下一秒,一匹肌肉异常发达的白色骏马出现在原地。 这匹马的体型格外壮大,哪怕马爷来了,较之也有相当的不如。 李常笑随即跳上马背,骑着马返回左大将部。 与来时相比,归途要快了不知多少。 原先七日的路程,只用不到两日就完成了。 这让李常笑更加满意,当即决定将白兹作为代步工具, 甚至亲切地替它取了一个相当霸气的名字。 “玄天金阙荡魔神威马大将军” 马将军对自己的名字倒是没有什么感觉,反倒是目睹了全程的白龟愤懑不已。 它可是阿爹从小带到大的,居然只得了“小五”和“呼呼”这两个名,新来的竟敢跳到它头上。 李常笑知道了白龟的想法,干脆也给白龟取了个别名。 “真武纯阳玉虚济苦龟大将军” 至此,这场命名之争彻底落下帷幕。 自那以后。 李常笑平日除了传授医术,还多了一项事业,撰写野史。 他是生于大秦天命年间的,这一切的源头自当始于天命年间。 更加久远的事,李常笑未亲身经历,自然不会有什么深刻的印象。 说到底,美其名曰是野史,实际上又何尝不是他个人的自传。 自传的时间仅在数年,可称之为游记。 自传的时间贯穿百年,可称之为生平。 自传的时间绵延千年,可称之为史家。 这是李常笑自己的定义。 他掐着手指,预计自己活过千年还是不成问题的。 哪怕终有一日,万一这长生不死终结了,那么自传的野史就戛然而止。 某种程度上,对他同样是一种不错的归宿。 念头既已通达,李常笑便开始动笔。 “天命十五年,岁在甲子,帝星摇坠。” “秦武安侯出兵伐齐,国灭战休。齐末帝出城……” …… 转眼间,又过去了三年。 阳朔三年,二月。 咸阳,汉廷。 阳朔帝接受了太子刘懿的请命,组建属于大汉的骑兵。 一时间,朝臣为此争论不休,其中勋贵尤其活跃。 他们倒不是反对太子的建议,而是想要将各自的后辈送入骑兵中。 明眼人都知道,这支新建的骑兵是为平定匈奴而立,背后代表的是封侯立命的机会。 随着大汉日渐安定,因功封侯者愈发罕见,还有不少郡国和侯国因罪除国。 从长久来看,勋贵数目的减少势必削弱其影响力,对一众勋贵无疑是种打击。 如今这新建的骑兵,被他们是为重振勋贵雄风的一个契机。 同样地,其余朝臣对封侯之功向往不已,恨不得自己家里出一名勋贵,从而保全举族世代富贵。 到那时,才算是真正的光宗耀祖。 是以,朝臣和勋贵表现得相当配合。 这一切正中太子下怀。 毕竟新建骑兵必然免不了要从各封国抽调战马和士卒,这无异掘其根脚,甚至会引起各郡诸侯的反弹。 是以,太子以这隔山打牛之势,将朝臣、勋贵与皇家捆绑,施压那些不尊君长的宗室王侯。 这手炉火纯青的制衡术,阳朔帝也大为赞赏。 知道太子颇有成算与章法,他也打消了心底的顾虑,彻底放权于太子。 而这,就是阳朔帝与先帝的约定。 说到底还是为了稳定朝堂。 毕竟隔代传位,无论从礼法还是史书上来看都不太合适。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卫灵公传其孙卫庄公,太子蒯聩掀起叛乱,推翻亲子,卫国随之动荡。 阳朔帝自往请命,倒是替天汉帝省去了不少麻烦。 在阳朔帝起誓先祖过后,一场持续了数十年的大汉霸业拉开帷幕。 阳朔三年,七月。 一道圣旨传遍天下。 朝堂决意将原先郡国合并做州府,朝堂派遣刺史代天子巡视。 共置十二州,分设十二刺史。 幽州刺史由辽东侯公孙狼兼领,需于十年内练成幽州骑兵。 同样的旨意还送到了朔方、并州、冀州。 除此之外,刘懿还将目光投向了越人和胡人,分置了胡骑校尉和越骑校尉。 这个时候,天汉一朝三十余年生息的成果展现无遗。 无数青壮走出家门从军入伍,粮仓积存的粮食有了用武之地,那些积攒的生铁和生铜被制成了兵器和马铠。 大汉举国上下都陷入了备战的狂热状态。 伊邪单于听闻此事,当即下令禁绝对汉廷的战马贸易。 同时,他又加紧了南下掠夺的速度,试图借此打乱汉廷的阵仗。 …… 阳朔三年,十二月。 经过这三年努力,他初步将天命三十五年以前的国史完成。 修史的过程中,李常笑又改定了方略。 由最初单纯记录国史,转而演变为涉及文化、国事、兵法等诸多方面于一体的精华。 毕竟随着大汉的推进,还有儒家得势,其余的百家传承不免会遭受排挤,因为这是道统之争,容不得所谓的和谐共存。 时日长久,只怕百家到最后也会沦落到化尘的地步。 李常笑想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尽可能记下更多的内容。 因此,他时常会领着弟子,南下前往西北。 西北接纳了最后一批百家的贤者,算是百家最后的一抹余晖。 李常笑四处打听,确认各家传人的下落,最后登门拜访共讨学问。 若有聊得投机的,他甚至会主动邀请对方,一起加入自己的课业,同时还承诺替他寻找传人。 …… 阳朔五年,四月。 左贤王狐衍进犯雁门郡。 雁门郡郡守秦率并州骑兵周旋,不惜自焚城池与草原,将左贤王麾下的兵马大乱。 左贤王与兵马走散,最终落入了并州骑兵的包围圈。 就在左贤王将要被俘的紧要关头,左大将若禾察觉到异样,率部前来救援。 凭借兵马的强壮,一举击破了并州骑兵,将左贤王救出。 姗姗来迟的朔方骑兵无果,只能眼看着匈奴扬长而去。 回到单于廷。 左贤王对若禾大为感激,更是视之为恩长。 消息传到伊邪单于耳中,伊邪单于大为感慨,直言自家父子均受左大将恩情。 考虑到替单于一脉增添力量,他力排众议,再度提拔若禾。 册封若禾为左谷蠡王。 这也算开了一个先例,这是第一位不出身于挛鞮氏的谷蠡王。 论地位,只在单于和左右贤王之下。 第30章 桃李悬壶 阳朔五年,七月。 宦海二十余载,王甫连其身后的魏郡王氏渐蓄有威望,族中有数人在郡县为官。 王甫靠着提携后生,初步搭建起了属于王氏的门生脉络。 在冉肃的牵头下,王甫之孙与郡望孙氏的嫡女联姻结作了亲家。 同月,魏郡郡守孙乾上表朝廷,举孝和举廉各一人。 分别为王氏子弟王禹和儒生贾政。 在此关头,王甫这些年经营的郡府人脉还有昔日谦让孝廉的人情发挥了作用。 魏郡各郡望家族一齐出力,替王禹作保其家世清白,冀州刺史得以允准。 待王禹入京以后,颍川荀氏的家主亲修书一封替他引荐大儒马闵,使王禹得以拜入儒家门下。 阳朔五年,十一月。 阳朔帝的两位兄长,穆王与英王暗中诋毁天子,意图谋反。 天子大为震惊,连派秘卫统领亲往搜查。 最后,于二王住所查得铁器与黑甲百余具,坐实了两位王爷的谋反罪名。 然天子仁德,不忍对同胞兄长痛下杀手,只是废其封国。 消息传出,以董天为首的儒家大肆颂扬天子仁德,不少儒生吟诗作赋礼赞陛下。 未央宫。 阳朔帝与太子却是为了国库赋税而发愁。 自打重建骑兵以来,天汉年间积累的钱粮正以一个极快的速度被消耗。 假以时日,只怕未等骑兵练成,大汉的国库先一步捉襟见肘。 皇帝父子思量再三,想要寻得一个搞钱粮的如意法。 阳朔帝的思想趋于保守,但求稳妥无过,他将目光着眼处于田赋与商贾。 提高地税和商税,这是两项对朝廷而言来钱最快最稳的法子。 太子抱着不同的想法,他曾伴天汉帝数年之久,一眼就能看透其中利弊。 地税与商税,此二者乃是大汉根基,同时又是汉帝养望的最佳手段,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调度。 若为暴利,倒不如以皇权夺之。 太子思量再三,最后给了阳朔帝两个法子。 其一,将天汉年间下放郡国的铸币之权收回,改由咸阳朝廷亲自督造。 其二,将民间的盐铁之利收回,设盐官和铁官专营,一应资财归于国库。 阳朔帝觉得此计甚好,于是全部交由太子处理。 太子领命后,当即召见南卫和北卫的两位将军,要他二人率领士卒,到司隶各郡走一趟,镇压那些宵小。 同时,各州刺史奉旨前往骑兵营,要骑兵校尉缉拿私自铸铁和贩盐的商户。 大汉骑兵有今日离不开太子刘懿,自然对其的命令忠心无比。 短短半月内。 大汉全境先后有百余家盐商覆灭,数十家铁场被查封。 原本空瘪的国库再度充盈。 阳朔六年,三月。 幽州刺史公孙狼上奏,言幽州骑兵已然成军。 太子刘懿对公孙氏的练兵之法早有耳闻,因此大为重视。 他与阳朔帝合计,决意将幽州作为大汉铁骑的初次登场,以一场大战胜利彻底扼制朝堂的反对之音。 是以,户部与少府筹措银两作军费。 太子刘懿在北卫的护送下,亲自北上至幽州,巡视兵马的同时又兼领督战之责。 大汉君臣商议,最终将目光投向了卫氏朝鲜。 …… 阳朔六年,九月。 大汉调动六万步卒,一万五千骑兵进犯卫氏朝鲜。 匈奴草原,左谷蠡王部。 李常笑少见地穿上玄色长袍,素来只有重要节日才会如此。 今日对他而言,就有不小的意义。 第一批百草弟子要出师了! 从天汉二十九年至今,满打满算正好十年。 最初的那群弟子,其中有数人已经完成了李常笑的考核,达到出师的标准,可以行医济世了。 至于那些未达标准的,需得继续进修,李常笑可不愿看到自己名下出现一批草菅人命的庸医。 那样就背离他的初衷了。 临别前,李常笑料想到此生与那些弟子不复相见,遂制作了信物,只当是代表师门传承。 日后若有缘法,还能起到抱团取暖的作用,不至于被中原的那些名医世家排挤。 信物是一个木制的葫芦,只有巴掌大小。 葫芦用的是桃木,葫身的地方用李核研磨成粉,书写了“百草”二字。 这葫芦的创意可是李常笑苦思许久才想出的。 桃木和李核,二者并作桃李,意为“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至于那葫芦,说到时是想一沾“悬壶济世”的因果,毕竟葫与壶相近。 做完这些,他又勉励了众弟子一番,之后便目送着他们离开。 弟子们跪地叩首,足足三回方止。 李常笑轻拢衣袖,用内力将他们扶起。 从这一刻起,师徒名分得天地见证,永垂不朽。 他日行走在外,皆可自谓百草弟子,一句师长道尽沧桑。 送别弟子,李常笑回到穹庐。 他少见地将珍藏的白酒取出来,对月独酌饮了一宿。 清冽的酒液沁入咽喉,顿时感觉一股快意充斥着五脏,酒香残留久久不散,顺着经络游走全身,泛起了温润的暖流。 李常笑像是完成了一桩大事,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至少,他的医书终于能够面向世人了,那是他留在这世间的一笔浓墨。 哪怕终有一日泯灭,百草传承却是生生不息的。 下一步,就是自家修的史书。 李常笑打定主意,他要将这时间曾有过的一切繁华,全都用笔墨封存起来,留待后人细细品茗。 阳朔六年,十二月。 卫氏朝鲜的国主,卫索率领群臣开城门投降。 不久,阳朔帝的圣旨送达。 在卫氏朝鲜设置四郡:乐浪郡,玄菟郡,真番郡,临屯郡。 消息传出,同样毗邻幽州的乌桓王大为警惕。 乌桓王数十年来横跳于匈奴与汉廷之间,这一次同样如此。 他一面以翁婿之礼问候汉帝,另一面遣人到左谷蠡王部,希望获得若禾的庇佑。 左谷蠡王部全族的人口如今达到了十五万之多,由于地广粮多的缘故,每年前来投奔的匈奴部族不在少数。 而今若禾一声令下,便能拉起一支三万人的匈奴骑兵。 这股力量放眼匈奴全族,也只在左右贤王之下。 就连阳朔帝和太子都注意到了若禾。 尤其是他们部族的农耕之法,这同样让阳朔帝看到了遏制匈奴的一种希望。 阳朔帝当即亲派使者,前往左谷蠡王部,想要与若禾暗中达成协议。 使者唤作苏牧,出身武将世家,其父是朔方骑兵中的一员将领,可谓是家学渊源。 阳朔帝对其给予厚望,希望借苏牧一行,说服若禾归顺。 第31章 北海牧羊 若禾到底不是普通人,他是一步步从左大都尉官至左谷蠡王的。 汉帝的腌臜心思他又何如不知晓。 且不论苏牧是否与他相会,一旦汉使暗中抵达的消息传至伊邪单于和狐衍左贤王的耳中,整个左谷蠡王部都将危在旦夕。 是以,若禾在听到汉使来临的第一时间,就下令将苏牧扣押,押送至单于廷左贤王处,听凭狐衍处置。 左贤王得知苏牧是汉将之子,对这汉使的厌恶更甚。 毕竟他前不久才在汉人手里吃瘪,险些沦为俘虏,恨不得对所有汉人都杀之而后快。 于是,左贤王立即下令要将苏牧推出去斩首。 在此关头,若禾却走了出来,建议左贤王不如禀明单于再做决定,以免触怒了单于。 若禾从李常笑那学了不少谋略之法,养成了一派老谋深算的性子,讲求谋定后动而片叶不沾。 他心知汉廷日益强盛,未来的局面如何还真不好说。 倘若苏牧死于今日,必然与他脱不了干系,还会因此彻底交恶汉廷君臣。 以若禾的精明,决计不会去背这口黑锅,在他看来,汉使可以死,却不能是因他而死。 交由单于决定汉使的生死,这就是若禾寻得的脱身之法。 相比年轻气盛的左贤王,倒是伊邪单于随着年岁增长越发谨慎,可以给这汉使留一分生机。 狐衍左贤王对若禾这位长辈颇有敬重,所以能够静下心来思考。 很快,狐衍同样想清楚了其中的关节。 他心有余悸地对若禾说道,“多亏左谷蠡王提醒,否则本王真犯了忌讳。来人,将这汉人贼子送至龙庭,听候父汗发落。” 闻言,若禾同样松了一口气。 而后,左贤王帐下的十余骑押送苏牧,朝龙城的方向奔袭而去。 …… 两日后。 伊邪单于的处置下达。 汉使苏牧妄图策反王庭重臣,罪不可赦,流放至北海牧羊。 到这里,伊邪单于对待汉使可谓宽容。 可若加上最后一点,整句话的意思就不一样了。 “等到公羊生崽时,可放他自由。” 消息传出,短时间内就成了匈奴各族的笑谈。 毕竟是个人都知道,公羊不可能下崽。 左谷蠡王部。 李常笑得到消息,他愣了许久才缓过来。 毕竟被单于流放牧羊的汉使,纵观华夏历史也只有那一位,而且同是苏姓。 若无意外,这位苏牧使者也将延续历史的轨迹。 李常笑本是不欲插手,但他心里明白,倘若没有变故,这位汉廷使者将要滞留匈奴十九载。 即便他不承认南面的汉廷,可在这平行世界,千百年后苏牧大抵也会被列入正史,冠以民族英雄的名号,供千千万万炎黄子孙敬仰。 从本心而言,李常笑并不希望苏牧成为这种人。 倘若因其不幸而留名,这无疑是相当不公平的,也会成为无数个夜晚的意难平。 李常笑犹豫片刻,随后喊来白龟,准备收拾行囊远游。 他决意亲自去见一见这汉使,相比众说纷纭,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 倘若这汉使真的值得,他倒是不介意出手化解。 …… 此去北海,李常笑带上一众弟子随行。 毕竟在北海之畔有不少珍禽异兽出没,哪怕长长见识都是好的。 李常笑并未隐瞒消息,很快就有人将消息禀报到若禾面前。 以若禾的精明,一下子就猜出了李常笑此去为何。 他倒没有阻拦的心思,因为若禾清楚李先生的可怕。 且不说麾下的儿郎们愿不愿意对李先生出手,换句话讲,即便他们倾巢而出,也未必能够留下李先生。 再者,若禾从本心上汉廷的示好并不反感,反而期待先生能有什么意外之喜。 当然,一切得建立在不会影响他地位的情况下。 阳朔七年,元月。 正值寒冬。 刺骨的寒风呼呼地吹着,滴水成冰,冰天雪地。 一座简陋的茅草屋子屹立其中。 茅草屋里,苏牧浑身打着寒战,他的周围簇拥着四只公羊,老的少的都有。 在这大寒的日子里,苏牧只能靠着与这群公羊相拥取暖。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节杖,那是他作为使臣的信物。 只要节杖在一日,他就还是大汉使臣。 正是这股信念,支撑着他身陷囹圄时毅然不屈,哪怕嚼雪吞毡也要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外头的大雪仍旧下着,苏牧的意识却越发模糊。 他缩在角落里,干枯的长发无力地向两侧垂耷,苏牧闭上双目,想要强迫自己睡过去,仿佛那样就能缓解痛苦。 只是,他浑身因为许久未进食而空乏无力。 草屋的一角,寒噤的呻吟掺杂着饥腹的哀嚎。 苏牧颤巍巍地将手王旁边摸去,最后取来一颗黑色的不知名果实,上面还散发出淡淡的臭味。 苏牧却小心翼翼地将果实仿佛口中,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尝什么人间绝味。 他初来乍到并无粮食,匈奴单于本就打着要饿死他的念头。 所幸苏牧的运气不错,在茅草屋下找到了两处野鼠的洞穴,洞穴里储藏着野鼠过冬的果实。 他捡了个漏,又能延续一段日子。 苏牧嚼着怪味果实,脸上带着淡淡的满足。 天知道在来到匈奴以前,他也是每日锦衣玉食的。 一朝沦落至此,苏牧感慨之余,却也对儒圣多了些许意见。 所谓的“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在挨饿和挨冻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在苏牧冥想之际,茅屋外头又来了一批人。 正是李常笑以及一众弟子。 他们皆披着羊皮大袄,还带了不少吃喝的奶酪、肉干和粗粮。 李常笑知道不远处的茅草屋就是苏牧居住的地儿。 于是,他吩咐弟子们就地搭建营帐。 弟子们也不是第一次随他出来出来,动作自是熟练无比,那架势堪比最专业的户外求生员。 李常笑负手而立,将作为先生的体面展现得淋漓尽致。 没一会儿。 火生好了,新鲜的羊肉被串在枯枝上,放到火上烤。 在烈火的炙烤下,羊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去,发出了晶莹的滑腻光泽。 “滋滋滋” 眼见羊肉快要烤熟,李常笑从怀里取出小瓶子,熟练地在肉串上撒了撒,随后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一柄宽大的叶片。 他用叶片对着肉串的方向轻轻扇了下,白茫茫的雾气在雪天分外显眼,继而朝着茅草屋的方向飘去。 好不容易睡着的苏牧猛地吸了一口鼻子,硬是醒了过来。 那股浓郁又缠人的气息,彻底勾起了苏牧的味蕾,令他胃里的每一丝感官都在雀跃。 苏牧下意识地推开公羊,走到茅草屋外。 一名气质出尘的白衫男子正好看过来,与苏牧的目光对上。 待看清男子的模样,苏牧心里的警惕放下少许。 因为他认出来,那白衫男子并不是匈奴,反倒像是一个汉人。 这让苏牧生起了亲切感。 当然,也不排除是单于的陷阱。 苏牧犹豫良久,咽了咽口水,终是没有忍住,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第32章 亡族灭种 很快,弟子们注意到有活物向他们靠近。 天色有些黯淡,只有火光绰绰依稀可以分辨出乱阔。 盖是披头散发的缘故,苏牧的身影看上去分外怪异,全然不像是一个人类,反而像一只庞大的野兽。 只见一名弟子提起弯刀,朗声道。 “保护先生!” 说完,他径直向前一步,朝着那黑影杀去。 弟子速度极快,正值全身处于鼎盛状态,雪夜下宛若一道夺人性命黑风。 苏牧脸色大变,以为是匈奴单于派来的杀手,以他现在状态完全不是对手。 这时,那白衫男子开口了。 “阳明,回来。” 话音刚落,苏牧能够感觉到,杀向他的那道身影停住了。 少年阳明回到李常笑身前,恭声道。 “先生。” 李常笑面似责备,心里却格外满意这小子的上道。 他这一出,苏牧可就彻底陷入被动了。 “将炙好肉分与一众师兄弟。” “喏。” 阳明领命,走向了火堆。 苏牧本欲退后,正听见一道清晰的声音传到他耳中。 “贵客与我有缘,一并过来吧。” 苏牧抬起头,发现那白衫男子正盯着他,显然那话是对他说的。 心里挣扎了片刻,苏牧打定主意,哪怕死也要当个饿死鬼。 于是,苏牧握紧了节杖,脚下的步子加快了几分。 行至近处,李常笑终于能看清他的模样。 这位汉廷使臣,虽然模样狼狈,可真实年纪却不算大。 从骨龄判断,才过了而立之年少许。 观其模样,这段日子没少吃苦,骨头倒是硬的很,丝毫不肯松口的那种。 李常笑不由颔首,心里对苏牧多了几分好感。 苏牧被他这么盯着,顿时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将他桎梏,甚至比匈奴单于给他的压迫感还足。 苏牧心里愈发迷惑起面前这男子的身份。 究竟是何等人物,对了,方才似乎听到那小子称呼他为先生,莫非也是汉人? 眨眼的功夫,苏牧的脑子里掀起了风暴,无数念头闪烁。 这时,李常笑将面前的烤肉递过去。 “喏,先吃吧。” 苏牧回过神,握着节杖行了一礼。 “谢过先生。” 随后,他直接拿起考好的肉串,狼吞虎咽了起来。 阳明见此一幕,眉头皱起。 眼前这大胆狂徒竟敢冒犯先生。 苏牧却无暇顾及,埋头苦干,他已经饿了不知道多久。 半晌之后,烤好的肉串大半进了苏牧的肚子。 他满意地摸着肚子,打起了嗝。 正抬头时,发现李常笑正满脸玩味地看向他。 饶是以苏牧的脸皮,都不好意思地低下脑袋。 “嘿嘿,先生……” 李常笑忽然起身,笑着问他。 “可有意与我浅谈一番?” 苏牧一愣,旋即回应道。 “先生邀请,乃是苏牧的荣幸,自无不可。” 闻言,李常笑将背后的棒槌放了回去。 算这小子识相。 茅草屋。 李常笑与苏牧对坐,四只公羊和白龟在旁的角落玩耍,显得其乐融融。 苏牧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白龟,连眼睛都看直了,以为是龟精成仙。 很快他就按下心中的惊讶,因为李常笑在喊他。 “苏牧,你觉得我是何人。” 苏牧想了想,最后摇着脑袋。 “苏牧愚钝,还请先生见谅。” “真是油滑,难怪汉帝遣你为使。” “陛下慧眼识珠,只是苏牧愚钝,未能完成使命。” “也罢。我且问你,汉帝当真只是派你来拉拢若禾的?” 话音落下,苏牧无奈摇头。 “先生也看见了,苏牧正是因左谷蠡王之故而身陷于此。” 即便他隐藏的很好,李常笑还是捕捉到苏牧瞳孔骤缩的变化,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 他暗地用内力将茅草屋隔绝,防止声音外泄,继续说道。 “看来大汉骑兵不日将成,便要讨伐匈奴草原。至于苏使臣,只是汉帝的幌子吧。吾所料不差的话,斥候早已将草原的布防传回汉廷。” 闻言,苏牧的气息又沉了下。 他握紧手中的节杖,却是在倒数着什么。 “三,二,一!” 倒数完毕,苏牧蓄满了全身力量,握着节杖朝李常笑心口刺去。 哐当! 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 那节杖在触碰到心口的那一刻,忽然被一股巨力给弹了回来,强横的力道瞬间将节杖折弯。 苏牧脸色大变,旋即紧咬牙关。 两手运起内力,顿时他的精气焕发,食指宛若蟠龙攻向了要害之处。 李常笑面色如常,甚至还颇有兴味地点评道。 “这就是高祖搏杀术啊,不错。” 而后,他的衣袖浅浅震动了一下。 “砰!” 一道身影直接倒飞了出去,径直陷入了地下。 李常笑拍拍手,步履悠然地向前走了几步。 苏牧神色痛苦,看向李常笑的目光却多了几分惊惧。 他认出了李常笑施展的手段,那是传说中的护体罡气。 只有内力修炼到极其高深的地步才有机会领悟,对悟性和实力都有极其高的要求。 纵观古今,能够到达这种地步的人相当稀罕,无不都留下赫赫名声。 就苏牧的知道的,仅有五人,其中四人俱是应天命眷顾。 秦末霸王,颍川王熊彰,霸王命格。 大秦人屠,武安侯白漠生,破军命格 大汉兵仙,汝阳侯韩淮,将星命格 大汉高祖,安业帝刘赤,紫薇命格 除却以上这些,还有最后一人,也是最为神秘的存在。 大秦靖王,李常笑。 据说在列国英才喷涌的时代,大秦靖王以盖世武力恒压群雄,重建大秦黑冰台,替大秦立下了汗马功劳。 关于这位靖王生平的记载极少,可他的名气却不小。 如今纵横西北、历代汉帝视为心腹大患的鲁王,据说就是大秦靖王的后人。 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苏牧眉宇间的凝重更甚。 除却那五位,竟还有修成罡气的强者在世,就是匈奴的这位“先生”。 以他的实力,想要入宫行刺汉帝,未必没有成功的可能。 李常笑可不管苏牧的想法。 他知晓前因后果,倒也不至于对苏牧动怒,那没有任何意义。 随后,李常笑挥袖轻拍。 苏牧的身体竟然从地里浮了起来。 尝过了教训,苏牧倒是学乖了,没有再发难的意思。 李常笑负手而立,背对着他。 “可还想动手?” “苏牧不敢。” “罢了,待返汉廷,你且回禀汉帝,若禾不成威胁。他日汉廷击溃匈奴,若禾必举族投效。” 苏牧知道眼前人的实力,不敢马虎,连声回应。 “苏牧明白。” “还有,汉帝如有意禁绝匈奴,可从根源入手。以汉人与匈奴通婚,日渐蚕食,三代以后,匈奴自灭。” 闻言,苏牧细细品味起李常笑的话,忽得眼前一亮。 对啊! 这种亡族灭种的勾当,可比直接屠杀匈奴要轻松的多,而且有效的多。 眼见苏牧会意,李常笑知道今日的目的达成了。 他撤去茅草屋的屏障,朝外头走去,留给苏牧一道背影。 “三日后,你就能重返汉廷,记得转告汉帝今日之言。” 苏牧一喜,虽然他已经做好准备久留,可能够回到汉廷与父母妻儿相聚,他是断然不会拒绝的。 “先生之命,苏牧必然传达。” 第33章 汾阴宝鼎 两日后,一辆马车行至北海河畔。 马车左右有数十骑徘徊,为首者的一名裹着兽皮大衣的男子。 男子用不甚流利的汉语说道,“汉使苏牧,主上有令,将你遣返至汉廷。” 闻言,苏牧拄着已经完全的节杖,走向马车。 又过三日,苏牧被送回长城脚下,很快就有并州骑兵出城,迎着他到军营帐。 苏牧交代了自己在匈奴部族的经历,其中也包括与李常笑的对话。 听闻匈奴中有这样一名汉人,营中诸将大为惊讶。 并州刺史相当重视,当众递写奏折,将此事上奏阳朔帝。 …… 咸阳,未央宫。 阳朔帝同样对那位匈奴部族的“先生”好奇不已,尤其是听说对方竟是一名修成了罡气的高手。 让他忌惮之余,又生出了招揽的心思。 作为天下共主,他无时无刻需要防范暗中的刺杀。 倘若有这么一位高手护持,哪怕日后浅睡都能安心许多。 打定主意以后,阳朔帝立即派人前往匈奴草原,打探更多关于这位先生的情报。 承光宫。 太子刘懿正伏于案前,细细翻阅苏牧递回的密信。 苏牧本就是太子亲信,要不然,出使匈奴这等差事可不会落到他身上。 密信中,言明了同化匈奴部族的思路,而突破口正是左谷蠡王部,他们近于躬耕,与汉人有和平共处的可能。 刘懿看完全部内容,心里立刻有了决定。 他知道直接拉拢左谷蠡王是有些操之过急了,倒不如像温水煮青蛙那般,缓慢烹之。 在当前的形势下,最能够交好若禾而且不会令对方厌恶的手段,就是关市。 因此,刘懿取来印玺以太子的名义向并、幽两州颁布教令。 增建并州与幽州的关市,同时派设马官,负责战马和皮毛贸易。 …… 阳朔八年,四月。 鲁王李孝瑜大病缠身,不日将离人世。 在此关头,鲁王世子李昭接过了西北军权。 他以雷厉之势镇压了那些想要趁鲁王易位浑水摸鱼的贼子。 病榻前,鲁王趁着脑子还算清明,派遣使者前往咸阳,请求汉帝册封下一任鲁王。 毕竟是大汉名下兵力最强、封地最大的诸侯王,鲁王的使者入京,在咸阳引起了不小的动荡。 涉及鲁王王位传承,哪怕阳朔帝都极为谨慎。 先帝留下的祖训他也看过,知道收回鲁王封地和爵位当是必然,眼下倒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阳朔帝犹豫之际,前线斥候又有异动传来。 据说有大批西北骑兵进入安定郡,距咸阳仅有七百余里。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鲁王的意思。 他们将目光投向阳朔帝,想要知道自家陛下的打算。 却见阳朔帝的表情阴沉得可怕,仿佛一只择人而噬的饿狼。 当群臣都以为阳朔帝要下旨对西北开战时,大太监先宣布了退朝的消息。 阳朔帝在左右的搀扶下,回到宣室殿。 不多时,太子觐见。 父子屏退左右,在大殿中商议了好一阵子。 …… 三日后。 汉使携圣旨从咸阳走出,朝安定郡的方向疾驰。 与此同时,那些驻扎了数日的西北军立即化作潮水退散。 一场无硝烟的战争彻底消弭。 鲁王府。 送走汉使,李孝瑜那颗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汉帝会为了所谓的大局,放弃对西北动手。 只要昭儿顺利即位,西北又能获得不少于十年的喘息机会,至于更多,李孝瑜就不敢保证了。 随着大汉骑兵的组建,李孝瑜逐渐认识到了他们与汉廷的差距。 纵观西北五郡,全境百姓统共只有一百五十余万。 他们不似匈奴,无法做到全民皆兵,哪怕加上在西域的势力,只能勉强凑够二十万可战之军。 用来威慑匈奴和汉廷是足够了,可应对灭国之战无异于螳臂当车。 唯一的出路,似乎是与匈奴联手灭汉。 可李孝瑜谨记父祖教诲,知道非我族异类其心必诛的道理。 倘若与虎谋皮,一个不慎就会造成祸乱,引得生灵涂炭,葬送华夏千年辉煌。 这样一来,即便他日定鼎中原也会遭致世人唾弃,就连九泉下的历代大秦先祖都要为之蒙羞。 李孝瑜反复思量,艰难地放弃了这个唾手可得的复国契机。 半日后。 第二代鲁王,李孝瑜病故。 李昭奉旨继承爵位,西北再度进入了新时代。 …… 阳朔八年,十一月。 冬狩完。 阳朔帝领着太子前往宗庙,祭拜两任先帝,还有刘氏的历代先祖。 礼毕过后,阳朔帝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他主动退位,要将帝位传给太子。 事情一出,群臣哗然。 要知道,在位帝王主动退位,纵观千年是没有先例的。 哪怕那些上古圣王,他们也只选择禅让,而不是在世时的退位。 一时间,无数朝臣请陛下三思,其中以老臣居多。 他们亲历大汉建立至今,知道这一路的辛酸与艰难,当然不希望好不容易出现的盛世苗头因皇位更迭而受影响。 是以,哪怕知道此举可能会得罪太子,他们还是毅然站了出来。 只可惜,阳朔帝心意已决。 他吩咐宗正和太祝准备好一应礼仪,一个月之后正式退位。 眼见劝阻无果,朝臣只得照办。 因为陛下退位的缘故,西北的事反倒没什么人关注了。 …… 阳朔八年,十二月。 天子正式退位。 五日后,魏郡守上表天子。 汾阴县令王琰发现了一方宝鼎,似是昔日大禹所铸的九鼎之一的冀州鼎。 刘懿大为惊喜,命人将宝鼎运至宫中。 同时,他又对外放出消息,替自己增加威望。 “九鼎现世,福瑞之兆”。 刘懿最终以此确立年号,唤作“元鼎”。 他即大汉元鼎帝,来年为元鼎元年。 与此同时,那位发现了冀州鼎的汾阴县令,也得到了元鼎帝的厚赏,成为了炙手可热的存在。 魏郡,邺城。 年过五十的王家家主,王甫正满脸喜色地应付着前来贺喜的宾客。 数日之前,天子的胞弟梁王刘云巡视魏郡,正好相中王甫的嫡孙女,有意抬入王府中。 梁王妃的人选已然定下,王氏女入府只能做妾。 饶是如此,王甫依旧大为欣喜。 能够与皇族结为姻亲,对王氏一族的好处无比巨大,更何况是天子胞弟。 元鼎元年,二月。 王氏女进入梁王府,成为梁王后院众妾室的一员。 在这时,又一件喜事砸到了王甫的身上。 原来,元鼎帝不知从哪得到了梁王纳王氏女的事,召见梁王时不经意提了一嘴。 梁王看在兄长的份上,干脆提了王氏的位份。 封作侧妃,品级在王妃之下,其他妃嫔之上。 第34章 攻守易位 元鼎元年,六月。 上一任大汉公主病故,匈奴使者来请求和亲。 典客孙泰趁机向元鼎帝献上策论,是针对伊邪单于的诱敌之策。 眼下大汉与匈奴和亲已四十余载,彼此间产生了一定的信任,诱敌之策有其可行性。 元鼎帝本就有意禁绝和亲,翻阅策论后觉得很是稳妥,采纳了孙泰的建议。 同时,他还派出秘卫中的高手,配合孙泰的计划。 得了元鼎帝的准许,孙泰找来了雁门郡马邑的一名富商,唤作聂壹。 他要聂壹携钱粮面见伊邪单于,以刺杀马邑县令献上马邑全县为饵,诱使伊邪单于领大军南下。 幽州、并州、朔方这三地的骑兵全部出动,待伊邪单于进入马邑,大举用兵将其歼灭。 单于一死,匈奴龙庭必然陷入混乱,那就是大汉吹响反攻号角的时刻。 这计划很完美,但是—— 孙泰唯独漏算了汉廷官员的泄密。 元鼎元年,八月。 伊邪单于领着十万骑兵,抵达马邑城池。 大军停在城外百步,这时,一骑从马邑城下朝匈奴大军飞奔。 马上的是一名穿着官袍的汉人,观其服饰,可以判断出是雁门尉史。 雁门尉史面色急切,大喊道。 “城中有埋伏,单于速走!” 话音落下,伊邪单于的脸色大变。 他也不管真假,当即握紧了马绳,向后倒转。 其余的匈奴骑兵见了,立即簇拥到单于的周围,将他挡住。 这时,一道破空的声音从远处袭来。 “嗖嗖嗖!” 只见一支铁骨飞矢迅速朝着单于的方向逼近。 下一秒,单于身旁跳出了一名壮硕男子。 那男子手臂的筋络暴涨,散发着强横的气势,直接抓向了那支飞矢。 轰! 巨大的反震之力,迅速将男子逼退了数十步,带起了满地的烟尘。 烟尘散去,那男子立在原地,脚下踏着断成了两截的箭矢。 伊邪单于见此一幕,顿时大喜,夸赞道。 “和罕,做得好!” 他的笑容并没有持续多久。 嗖嗖嗖! 嗖嗖嗖嗖! 更多更密的箭矢宛若漫天倾雨,齐刷刷朝着匈奴大军袭来。 紧接着,紧闭着的马邑城门被打开。 黑压压的汉骑兵似洪流,在平地发出了冲天怒吼,向着匈奴骑兵的方向杀去。 得亏有雁门尉史的提醒,两军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匈奴又全军骑兵,在行军速度上远胜于汉军。 伊邪单于立即下令撤退,同时要部下保护好雁门尉史。 两军一前一后,一追一逃。 直到出了长城,抵达匈奴草原时,背后的汉军才停下。 …… 回到龙城。 伊邪单于大为恼火,自即位以来,他从来没有这般狼狈过。 为了泄愤,伊邪单于亲手斩杀了三十余名汉人俘虏, 觉得这样还不解气,他下令从即日起,断绝与汉廷的一切和亲。 当然,伊邪单于没有忘记赏赐功臣。 那位替他传递情报的雁门尉史,伊邪单于封其为“天王”,赏赐美人百名。 左谷蠡王部。 单于被汉军埋伏的消息很快扩散开来。 李常笑面露思索,知道和亲至此算是完了。 某种意义上,他算见证了和亲的始末。 感慨之余,李常笑站了起来,两手张开,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 “元鼎出世,留在匈奴的日子不多了。” …… 元鼎二年,四月。 趁匈奴放牧之际,汉将周戮与卫征率骑兵攻入草原。 阻挡不及下,三个规模在千人上下的匈奴部族覆灭。 周戮与卫征带着缴获的牛羊和战马返回。 自大汉建立以来,这是汉廷大军第一次攻入匈奴草原。 元鼎帝甚至亲下圣旨,褒奖他们二人,并许下了封侯的约定。 其余骑兵将领对周戮二人羡慕不已,纷纷摩拳擦掌。 近十年的练兵,让他们掌握了骑兵战法。 前日马邑追击匈奴,还有周戮二人的胜利,消除了他们对匈奴的恐惧。 现在,对一众骑兵将士而言,匈奴部族是移动的宝库,是升职的军功,谁都不许跟他们抢。 在两州刺史的配合下,先后又有十余支汉骑兵进入草原。 他们或多或少都有收获,而且救回了近千被俘的汉人。 相对而言,匈奴部族的情绪就不太美妙了。 在汉军的连番突袭下,几家势力偏弱的封王贵族家底被掏空了大半,以白羊王和楼烦王为代表。 他们全族不过两万人上下,随着部族的沦陷,人口锐减了半数。 对汉军而言,这种规模的匈奴部落唾手可灭。 到这种关头,部族强盛的优势表现得淋漓尽致。 例如左谷蠡王部,虽然他们毗邻并州,可却没有受到汉军的多少影响。 一方面,是担心左谷蠡王出兵报复;另一方面,受了元鼎帝的吩咐,只要左谷蠡王部没有主动进攻,可以放任自流。 哪怕强如汉军,面对左谷蠡王部那三万多骑兵同样感到头疼。 接连半月,整个匈奴都陷入了哀嚎中。 不断有人上奏单于,要王庭出兵驱散这群不速之客。 伊邪单于起初并不在意,只因王庭所属的草原未受影响,而他对汉人的印象还停在点头哈腰的阶段。 直到一日,白羊王身死,部族全灭的消息传来。 伊邪单于才意识到不对劲,照这么下去,汉军就要杀到王庭了。 他当即点齐兵马,亲自出征。 只不过,那群汉军士卒向来都是打完就跑,在他们有意躲藏下,伊邪单于追击了半个月,连汉军的影子都没有找到。 单于大怒,知道自己是被耍了,立即传令王庭四部。 左贤王,右贤王,左谷蠡王,右谷蠡王,这四位单于之下的最强者,都得到了单于的命令,出兵围剿汉军。 匈奴王庭,加上这四部,匈奴全族可用之兵几乎是倾巢而出。 他们翻找着草原的每一寸土地,凡是露了足迹的汉军,没有一人可以逃掉。 很快就有汉军骑兵陷入包围圈,全军上到校尉,下到小卒,无一活口。 幸存的汉军悻悻退出草原。 这一轮损失,让他们半个月的收获全白费了,反而搭进去了不少精锐的骑兵。 周戮和卫征大为心痛,当即收拢了兵马。 他二人聚在一起,开始总结和归纳骑兵战的经验,以及如何防范匈奴的追击。 其余汉将从袍泽的鲜血中,同样得到了教训。 他们收起了浮躁的心思,重新找回练兵时的沉稳和谦卑。 卫征和周戮分别操练起了骑兵。 元鼎三年,五月。 卫征领兵再次入侵匈奴草原。 为确保行军速度,他从两州骑兵中挑选了最擅马术的八百人,配上了最精锐的战马。 这八百人全都背着长矛、环首刀还有铁弓,马背扛着足以消耗三日的粮食。 既是减轻负重的考量,也有背水一战的决心。 卫征给自己练出的骑兵取名“骠骑”,是犹云飞骑的意思。 说来也巧,骠骑的灵感来自前秦。 据说七十多年前,大秦靖王为保护独女丹阳郡主,训练了一支“丹阳十八骑”。 丹阳十八骑神出鬼没,杀人如麻,曾以匈奴草原为练兵场。 短短三月,屠杀匈奴老少近万人。 是匈奴人刻在骨子里的梦魇。 卫征这骠骑的打扮极似丹阳十八骑,未尝没有从心理上击溃匈奴的意思。 …… 元鼎三年,六月。 卫征与八百骠骑归来,缴获了战马近千,还有首级两千余。 汉军将士大为震惊。 要知道,自大汉建立以来,在与匈奴的对战中一直是输多胜少,而且常常以众敌寡。 是以,卫征载胜归来的消息传到了元鼎帝耳中。 元鼎帝龙颜大悦,朝堂诸公同样为之振奋,大汉好久没有赢得这般酣畅了。 赏赐的旨意迅速传至前线,提拔卫征为骠骑将军,统领一万并州骑兵。 同时,传旨的太监向卫征转达了元鼎帝的承诺。 “若勇冠三军再,当封侯爵,世袭罔替。” 另一边,左谷蠡王部。 李常笑手中正握着一副甲胄,还有环首刀,长矛和铁弓。 这是阳明外出时,从战死汉卒的尸体上扒下来的。 至于那汉卒的尸体,被阳明就地埋葬了。 打量了许久,李常笑的眼底闪过精光。 这环首刀,分明是用精钢制成的,这意味着汉廷已经掌握了全套的炼钢技术,比他预料的还要早些。 李常笑兀自低喃,旋即打量起了其余几件。 不一会儿,他的嘴角抽了抽。 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 难怪他觉得熟悉,这不就是照着他的练兵之法么。 “没有配套功法的情况下,还能成军如虎。这汉廷人才辈出,看来是到鼎盛了。” 自言自语了许久,李常笑终是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格老子的!连我都成了所谓的先人,被效仿和超越的先人。” 第35章 大战将起 那日以后,李常笑不再继续收徒传医。 他窥探过天机,知道这一批弟子出师之日,也是他离开匈奴草原之时。 李常笑眯了眯眼,心中满是感慨。 一晃眼的功夫,他在匈奴草原待了五十年。 犹记来时是为了逃避那些被埋葬的过往,可事实证明,他从来都没有从里面走出来过。 自嘲了片刻,白龟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爬出来,偌大的身子直接压在李常笑腿上。 “呼呼呼~” 它不停用脑袋拱着李常笑,活泼的眼睛里写满了愉悦。 “知道了,替你挠挠。” 李常笑好脾气地说道,接着用手在龟壳表面摩挲着,像是毛刷划过粗糙的青石板,眼底罕见地浮现出笑意。 白龟满脸享受,整个龟都懒洋洋的,四条爪子舒服地向外张开。 此情此景,倒是让李常笑心里庆幸了起来。 幸亏还有白龟陪伴,若不然,或许他就像那负重远行的旅人,彻底迷失在这滚滚红尘里了 过了一会儿,李常笑忽然开口。 “小五,咱们若走了,你可想好要去哪。” 闻言,白龟转过脑袋,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呼呼……呼~” 它还是一贯的眉飞色舞,圆溜溜的大眼睛透着狡黠的弧度。 李常笑懂了它的意思,笑着点头。 “成,那到时咱们到云梦泽,住上他个百八十年。对了,在这之前,莫要忘了龙马和马爷,答应过人家的事儿,那是一定要做到的。” 白龟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它可是只言出必行的龟。 …… 往后的日子,大汉骑兵靠着缴获的战马,不断扩大队伍。 为了稳住优势,元鼎帝甚至将西面的胡骑军团和南面的越骑军团也都派到了北面。 朝堂君臣知道,大汉忍辱负重的日子已经过去,接下来是争口气的时候,要叫那些世代放牧的夷人长长记性。 犯我大汉天威者,虽远必诛。 随着战势趋于白热化,左谷蠡王部也无法置身事外。 周戮麾下的一支汉骑经过此地,杀死了许多放牧的老少,劫掠了数以千计的牛羊,踩坏了大批的庄稼。 若禾大为震怒,重新披甲领着骑兵出击。 过了三日,他追上了那支曾经袭掠营地的汉骑,靠着兵力优势包围大部,俘虏残兵。 最后,若禾下令将汉骑五马分尸,把残余的碎肉抛弃荒野,让草原秃鹫与猛兽分食。 李常笑目睹眼前这一幕,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可他终是没有出面阻止,只是对着白骨念了几遍礼魂,安抚那群流落的亡魂。 战争进行到这一境地,早已脱离了劫掠与厮杀的范畴,而是积累了数十年的恩怨完全迸发。 …… 接下来的三年,匈奴与汉军持续作战。 匈奴族中的草场被焚毁无数,牛羊的数目一减再减。 同样,大汉由于连年征伐,天汉、阳朔两朝积累的资财和粮草挥霍了大半。 为了凑齐军饷,元鼎帝不惜对勋贵和藩王动手,安业朝以来的轻徭薄赋就此终结,元鼎帝在民间的威望一落千丈。 可事到如今,灭胡已是开弓之弦再无回旋的余地。 匈奴不可能再给大汉四十年,大汉也经不起这场大败的后果。 霎时间,漫天乌云密布,隐隐还有怒雷咆哮。 李常笑兀自坐在穹庐,大半个身子隐没在阴影中。 他眯了眯眼,缓缓抬起头,轻声叹道。 “要变天了。” …… 终于,元鼎帝和伊邪单于都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元鼎六年,七月。 汉廷以卫征为将,组织大规模的兵马,准备深入漠北一举击溃匈奴大军。 伊邪单于率十二万儿郎应战。 左贤王和右贤王各率五万骑兵,从东西两面夹击。 二十余万的骑兵,对匈奴来说不亚于举全族之力。 倘若战败,后果将不堪设想。 战前,伊邪单于少见地召开了动员大会。 他单膝跪于祭天金人面前,运起内力,让自己的声音传遍龙城的每一处角落。 “吾以单于之尊,向神灵请命,承续先祖荣光,统率诸部控弦之士横出,势必摧垮汉人脊梁,令我族之名响彻咸阳。” 底下的匈奴贵族和骑兵纷纷怒吼,情绪激昂到了极点。 另一面,元鼎帝力排众议,将后方的大汉精兵调至边境。 大有背水一战的架势,这是赌上了大汉国运的一战,哪怕元鼎帝自己,对战争的局势都没有明确判断。 短短一月间。 并州、幽州、朔方,四十余万精锐步卒,还有十二万骑兵云集在此。 半月后,元鼎帝的御撵亲临,激励前线将士。 随驾的还有二十余位开国勋贵的当代家主,他们或而主动请命,或是被裹挟前来。 无论过程如何,但可以知道的是:如果大汉战败,匈奴大军势必兵临城下,大汉君臣都将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如日中天的元鼎盛世也将宣告终结。 安定郡,泾阳。 鲁王李昭巡视城池,经停此地。 这是昔日其祖父,第一任鲁王李墨继藩定都的地方。 鲁王府依靠泾阳,一步步壮大,最终成为地跨五郡,名镇西域的强大势力。 汉帝和单于将要决战的消息传出。 这几日,不断有匈奴和汉廷的使者前来拜见鲁王。 他们提出了各种诱人的条件,极立劝说鲁王出兵,加入其中一方。 以鲁王府如今的力量,足以在两方交战中起到决定性作用。 倘若他们加入战争,胜利的天平必然倾斜。 鲁王还是第一次知道,他们西北军竟然成了香饽饽 。 不止如此,王府的几位幕僚,大月氏等族的将领也来进言。 他们希望鲁王掺和其中,替西北争取更大的利益。 只是,鲁王面对部下还有各方拉拢,表现出了相当的定力。 明面上,他闭门不见外人,成日深居王府,不问世事。 事实上,一连数日鲁王都在待在家庙。 两代鲁王以及数十位大秦帝王的令牌都供奉在此,这些全是大秦亡国前,从祖庙迁来的。 李昭双膝跪地,捧着焚香,拜了一次又一次 。 每一次抬头,他眼神中的坚定都多了一分。 口中说的话语却意味不明。 “望历代先祖见谅,李昭今日所为,俱是为了再造大秦,让李氏重新问鼎中原。” “如有罪责,李昭愿一力承担。” 匈奴草原。 李常笑似有所感, 他抬头仰着天,观望了许久,闷闷憋出一句。 “罢了,便宜你刘氏。” 第36章 飞将李匡 元鼎六年,八月。 待后方辎重和粮草运到,卫征高举旌旗,仿佛跳动的火苗摇曳风中,身后的步卒和骑兵纷纷高举兵器。 出征的时刻到了。 临行前,元鼎帝身着甲胄,手中奉一方酒爵,与主将卫征及副将周戮二人对饮。 一杯酒尽,君臣默契地将酒爵抛掷脚下。 二将深深对天子一礼,他们能够感觉到身下忽然间多了几许沉甸甸的分量。 那是大汉天子和十二州千万黎庶的重量,足以让他们用尽生命去守护。 “踏踏踏” “隆隆隆” 硝烟和尘土混在了一起,目送着将士们的背影。 元鼎帝则率领臣子,回到并州的定襄城。 他将亲自坐镇,确保大军后方平稳。 国朝之中凡有阻挠北伐者,元鼎帝必拼尽大汉的最后一丝底蕴,灭其满门,株连九族,罪永不赦。 半日后。 汉军扫灭了近处的匈奴部落,开始安营扎寨,就地布置护城的屏障。 伊邪单于得到消息,率领兵马抵达诸水。 双方对峙许久,为避免己方大规模伤亡,卫征和伊邪单于都选择了回避。 由于步卒行动迟缓,卫征将骑兵与步卒分离,只留下少数骑兵分散于步卒营中。 其余骑兵统统归属他调度,应对战场的瞬息变化。 …… 很快,第一回交战打响。 元鼎六年,九月。 入夜,一支匈奴骑兵跨至北河,为首者是呼衍王。 他麾下探查到大批家畜,呼衍王推测那是汉人的押送粮草的队伍,决定连夜袭营,打汉人一个措手不及。 随行的还有三位匈奴王者,分别是皋林王、卢屠王、呼知王。 押粮的汉将名为李匡,游骑将军。 麾下有骑兵三千,步卒万余,他得到周戮的命令,将粮草送至五原,就地驻扎。 大军开拔至今已有两日,沿途还算安稳。 李匡生性谨慎,便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行军每五十里,军中就会排出百骑作为斥候,探查大军十里外的情况。 正是为了防备匈奴大军的突袭。 这日,大军就地停歇。 西南和东南两支斥候戴着红翎疾驰。 李匡远远就瞧见了情况,他当即上马,对着近处的士卒大吼。 “全军警戒,备战!” 话音刚落,那些本还悠然谈笑的汉卒们立即站了起来。 骑兵排列成战阵,最外围的游骑迅速探查方位。 陷骑和战骑们手持兵家,作出了进攻的准备,步卒们取出了预先准备各式草障,准备截停第一波突围至身前的骑兵。 这时,南面忽然有黑影密布。 陷骑们正准备上前,却被李匡给喝住。 因为从正北,东北,西北,这三路都有烟尘掀起。 不用看也只,那是大规模骑兵经过的动静,来者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李匡皱紧眉头,心里暗道不妙,竟是落入匈奴的包围圈了。 可面上,他依旧作出了战意沸腾的模样。 李匡跳到马背,手中提着环首刀,运起内力,肩甲和披风在劲气下向后飘动,显得威风凛凛。 他厉声大吼,“胡狗来袭,诸位随本将出击。我军斥候已经送出消息,卫帅的援军正在路上,吾等死战力竭,莫要在同袍前落了笑话。” 回应他的,是汉卒们更宏亮的吼声。 “遵命!!” 很快,近处的匈奴亮出獠牙,发出了阵阵狞笑。 在他们的指挥下,身下的战马很快达到了汉军的身前。 汉军百长们估摸着距离,待匈奴骑兵贴至近前,下达了命令。 “蒺藜,出。” 话音刚落,军中的士卒迅速拉动草绳。 下一秒。 匈奴骑兵中发出了一道道惨厉的叫声。 只见近百匹战马侧翻滚到,马背上的匈奴骑兵直接被甩了下来。 有相当一部分直接摔落地面,落入了自家的战马群中,被踩死踩伤。 那些骑术好的,勉强稳住身形,可当他们要重新扶起战马时,却发现战马痛苦地倒在原地,马蹄处直接被刺穿,暗红的血液渗出,竟还淬了毒。 其余匈奴骑兵的注意力也被分散少许。 李匡当即下达第二道命令。 “弩手,放箭。” 两千弓弩手取出腰间弓弩,张起弓弦,目视望山,拨动弦刀。 嗖嗖嗖! 咻咻! 弩箭刺破秋风,齐刷刷爆射了出去。 刺啦,刺啦…… 一轮又一轮的箭雨覆盖了事先。 前排战马的腿前先后被洞穿,在强大的惯性下,战马的身子自发向下匍匐,马背上的骑兵直接脸着陆,摔了个狗吃屎。 趁着箭雨压制,李匡举起手中的环首刀,发令道。 “陷骑听令,随本将破敌!” 言罢,近前同样手持环首刀的骑兵紧随李匡身后。 李匡一人一马,以一往无前的势头,杀向了近郊的匈奴骑兵。 皋林王同样操着胡刀,从匈奴军中杀出。 踏踏踏! 两人身下的战马再度发力,迅速甩开了身后的士卒,迅速逼近对方。 终于,在还有约莫十余步距离时。 李匡握住刀柄,翻转了刀身,刀刃背脊处的银光乍地一现。 “哗啦” 只见两道身影迅速错过,一颗圆形头颅落下地面,还滚了好一段距离。 砰! 皋林王的无头尸体落下,而他的坐骑却奔向了远处,四蹄急促,仿佛在逃避什么大恐怖。 近处的匈奴骑兵还没有从皋林王的死中回过神。 李匡的刀光已经抵达身前。 内力加持环首刀,刀身的黑色极深,以一个夸张的弧度左右飞旋。 人过刀走,丝丝血线沿着刀柄滴落。 那些匈奴骑兵的脖子上,还残留着一道殷红的痕迹。 战骑们也不示弱,他们靠着战马的冲势,形成了前后相接的阵仗,千人之力叠加。 千钧的力道,仿佛将他们身后的天地大势凝聚一体,化作了无边泛滥的刀势,如泄洪潮水一般直接穿破了骑兵阵。 与此同时,留与原地的战骑肩负起了掩护弓弩手的任务。 游骑则摆成了十字阵仗,依靠攻守的防备,保持自身的经久战力。 一个时辰后,汉军因兵寡的缘故,渐渐出现了颓势。 随着近处步卒被拔出,押送粮草的车道暴露在匈奴的面前。 呼衍王立即下令,焚烧汉军粮草。 李匡反应过来,一边收割着匈奴的性命,一边大喊着法令。 “摆粮阵!” 话音刚落,汉卒们刺向了压粮的家畜。 那些家畜像发了狂似的,四散着奔逃而出,还有一些木车留在原地。 汉卒们借用木车,围成了一道道粮城,阻遏了骑兵的攻势。 无奈之下,匈奴骑兵只得下马,战争再度陷入白热化。 呼衍王在点着粮草后,眼见汉卒折损大半,心里又存了剿灭这支汉军的想法。 于是,他临时决定继续作战,而不是依循着单于的命令撤退。 又过了一个时辰。 高强度的作战使得汉卒力竭。 他们自知无法作战,干脆选择成全袍泽。 只见汉卒们将手中的长矛刺向骏马,很快,他们的身体也被洞穿。 尸体倒在原地,很快又堆成了略有坡度的潜山,将余下的袍泽护持在另一侧。 眼瞧着麾下士卒的士气愈发低沉,浑身浴血的李匡喘着粗气,却想不到要怎么重振士气。 再这样下去,他们必将落入一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如果,真有援军该有多好。” 李匡撇着嘴,很快让自己 抛弃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他清楚,匈奴人是有备而来,恐怕那些未曾归来的斥候早都死于铁蹄下了。 良久,在认清现实后,李匡纵起战马,吼道。 “汉将李匡在此,何人敢战!” 说完,身下的战马奋力一跃,足足有半丈的高度,好像飞了起来一般。 战马跳到极点时,李匡瞅准时机,抓住环首刀跳出,向着匈奴军中的一名彪悍男子杀去。 那匈奴男子被这当场镇住,目瞪口呆。 直到环首刀抽回,他才回过神,整个人的身体向后栽倒。 周围的匈奴骑兵却激动了起来。 “我王!” 很快,李匡落入了他们的包围圈,眼前就要战死当场。 李匡嘴角噙着血,狂笑。 “老子杀了两王,无愧陛下了!” 匈奴骑兵大步向前,胡刀已经落至半空。 这时,远处忽有烟尘踏来。 下一秒,数十只火箭射入匈奴军中,点燃了他们脚下的野草。 火势迅速腾起。 近百名黑甲士卒忽然出现,手中举着弓弩,两手各一。 “咻咻咻!” 李匡周围的匈奴骑兵迅速倒下,这突然的变故让李匡又惊又喜。 他转过头,远远看见了援军。 那不是汉军。 旗帜上分明画着一个大大的“鲁”字。 竟然是鲁王来了! 第37章 炎黄血魂 一眼望去,黑压压的骑兵士卒,玄色重甲将他们全身上下覆盖,只露出一双眼睛,显得杀气腾腾。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银灰百战铠的男子,腰间配着一副秦式短剑,仿佛从上古走出来的骁将军。 疑惑过后,李匡很快反应过来。 他重新提振起力量,策马冲出了近处的匈奴包围圈,向着汉军营地所在的方向奔腾。 “援军到了!弟兄们,随本将杀回去!” “嗷!!” 余下的汉卒皆受到了鼓舞,奈何浑身的气力早已耗尽。 无奈之下,他们数十聚成一团,靠着倒伏的尸体、马尸、鹿车作掩体,与匈奴周旋。 李昭银面的两眼冷厉无比。 他高举长剑,一支重甲骑兵迅速从身后奔出。 战马如同疾风雷厉,载着西北军将士飞驰,他们从背后取来箭矢,搭起弓弦,瞄准匈奴骑兵的头颅射去。 咻咻咻! 月牙箭矢迅速没入皮肉,在阵阵惨叫过后收割性命无数。 远处的呼衍王见情势不对,立即大吼。 “撤退!撤退!!” 此话一出,那些匈奴骑兵顿时战意全无,当下立即调转马头,飞也似的朝着来时的方向逃窜。 鲁王见状浅浅搭起长弓,整个人一跃上马。 待弓弦被拉出了半月弧度,激起了一道清脆的弦音。 “铛!” 那弓弦竟然直接崩断了—— 紧接着一支箭矢化作黑细的光,如日贯虹,穿过千军万马,径直朝着一道急促的身影逼去。 旁边的匈奴骑兵正庆幸自己躲过一劫时,面前却传来一声惨叫。 “啊!!” 其余人闻讯看去,一名身材高大,穿着甲胄的长发男子应声倒下。 只见他的心口后处,铁簇箭矢洞穿了甲胄,直接刺破内腑,只有箭羽依旧露在外面。 反应过来以后,近处的匈奴骑兵立即哀嚎。 “王上!” 最前头的呼衍王听到动静,他却一点都不敢回头。 马背上沧桑的脸庞涌起了悲伤,还有那驱之不散的恐惧。 “呼知王——” 很快,西北骑兵来到呼知王的尸首旁,将其头颅斩下,最后折回到鲁王身旁。 其余士卒已经开始扑火,防止这大火真的蔓延来,反过来危及南面的城障。 鲁王李昭跳下马背,与麾下将士们寻了一处地儿坐下调息。 他们是甩下大军先行赶来的,好不容易赶上了战场,马不停蹄又开始作战,消耗自然不小。 另一边,李匡在下达命令过后,朝着西北军营帐的方向走来。 大抵是并肩作战的情谊所致,残余的汉卒,面对眼前的西北军,两者相见还会点头致意,各自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鲁王与汉帝之间的纠葛可影响不到他们,大家只知道,那是救了他们性命的活计,是可以交付后背的好弟兄。 不一会儿,李匡来到鲁王帐前。 鲁王与众将士正嚼着随身的干粮,兽皮胡囊装着水。 李匡抬头看去,一眼就认出了摘下面罩的鲁王,他心里暗暗惊讶。 映入眼帘的,是一名皮肤白皙如病色的男子,面容俊朗,有时散发出一股书生的卷气。 可李匡不敢大意,因为刚才鲁王那百步杀人的箭法,哪怕放眼大汉军中,能做到的绝不超过一指之数,这还是将那些传承百年的神箭手世家算上。 鲁王察觉到视线,抬起头。 见是李匡,立即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那笑容一闪而逝,下一秒鲁王从怀里取出玉瓶,丝毫不顾形象地往嘴里倒去。 身旁的那些西北军将领眼前一亮,见鲁王竟然吃独食,纷纷“讨伐”起了自家殿下。 “王爷,你咋地吃独食!” “忒不厚道了!” “俺也要!” …… 一时间,西北军营叽叽喳喳乱成一片,好像有成百上千只鸟雀齐鸣。 但是,这又不是那种聒噪的吵闹,反而让人觉得亲切,好似寻常邻居见面道了一句“吃了没”。 周围的西北军士卒早已习惯,他们纷纷背过头,各自吹嘘起了战绩。 “熊大,俺刚才打死了两个匈奴龟儿。” “哼!咱射中了四个。” 争辩之际,又有一人忽然轻咳少许。 “咳咳。” 诸人寻声看去,只见一名身材矮小的胡人士卒,有些得意地拍着身旁那只比他还高了大半身子的战马。 嘶嘶嘶—— 唏嘘声迅速蔓延开来。 只见那战马的身上,一眼看去串着不下二十颗头颅,俱是匈奴人。 头颅用麻绳一个接一个串在一起,显得有些渗人,可依旧掩盖不了其余西北士卒眼中的羡慕。 毕竟,这可都是活生生的军功。 不是杀良冒功的货色,甚至可以直接到功曹那儿领赏的。 “小柱子!赚大发了。” “别,以后喊柱哥,嘿嘿。” 胡人小柱子操着一口流利的西北方言,脸上同样尽是满足。 所谓富贵险中求,这才是正确的理解。 …… 不多时。 李匡派去的斥候归来,身后却带着一支规模近万的骑兵。 只一眼,就能判断来人的身份不一般。 如今在汉军中,骑兵的数量代表着腰板,骑兵数目多代表军力强盛,腰板就越发生挺。 这一万骑兵,再怎么也是一州骑兵将军那一层次,甚至可能更高。 鲁王面露疑惑,李匡立即向他解释。 “鲁王殿下,这是我军副将,兼北卫统领,周戮周大将军。” 闻言,鲁王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片刻后,周戮下马朝鲁王走来。 扫视着狼藉的战场,他心里愈发阴沉,很快又被庆幸的情绪替代。 行至近处,周戮冷峻的面容上少见地露出了笑意。 “多谢鲁王殿下相助。” “言重了,李昭身为华夏之人,此乃应有之义,不足为挂。” 而后,两人寒暄了一阵。 这时西北军主力也到了,足足五万余骑兵到场,脚下的草原仿佛都下陷了许多。 见到这一幕,周戮少见地失态了。 他颤颤地指向西北骑兵,“殿下,这……”、 鲁王微微颔首,面容一肃,“本王尽西北之力,愿为苍生而战。” 周戮听出鲁王是有意回避“汉帝”和“大汉”,不过,这一切都不影响他此刻的狂喜。 只要能铲除匈奴,只要那些边关百姓自此安乐,只要这大汉再无杀戮,一切放眼过往皆为浮云,鲁王那是顶顶的功臣。 回过神,周戮朝鲁王深深一礼。 “鲁王高义,周戮代苍生拜谢。” 第38章 神灵指示 西北来援的消息很快在汉军中传开。 上到将领,下到士卒,全都陷入了狂喜。 既为己方实力大增而喜,同时鲁王的加入,也替他们摒除了后顾之忧。 那些驻守陇西和北地的士卒及羌人军团都可以参战,一下子将战争的赢面抬高了大半。 元鼎帝在人前也必称赞鲁王高义。 随行的臣子立即迎合,哪怕与鲁王有仇怨者,也会干巴巴说一句“鲁王乃当世俊杰”。 元鼎六年,十月。 伊邪单于得知三王战死的事,大为震怒。 他本欲将呼衍王革职,奈何底下的将领纷纷求情,伊邪单于考虑大局,只得选择将责罚押后。 呼衍王被带走后,伊邪单于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平日视为左膀右臂的两位亲信,呼衍王战败受责,而左谷蠡王若禾突发重疾,连夜被送回部族。 左贤王和右贤王又各自在军中,无法企及。 身边唯一信得过而且有才能的,只剩下幼子和罕。 无奈之下,伊邪单于有意识地提拔和罕,让他担任了左大都尉,位居二十四骑长之一。 和罕没有辜负其父的期望,率领麾下这一万骑兵,多次截断了汉军粮线。 若不是鲁王麾下的“神行军”配备良马,让和罕投鼠忌器,只怕目前的局面会更加混乱。 …… 匈奴草原,左谷蠡王部。 王帐。 李常笑一袭白衫,缓缓走入帐中。 若禾靠在榻前,整个人看上去相当虚弱。 还是靠着深厚内力维系,不然情况只会更差。 见是李先生,若禾立即屏退了左右,并且要他们退开百步。 很快,左右护卫,还有一众亲眷都离开了,宽大的营帐只剩他二人。 若禾坐直了身子,虽然气息虚弱,但情况又看似好了少许。 李常笑在他面前坐下,面上还是那副古波不惊的模样,仿佛天地万物皆无牵挂。 若禾无奈一笑,率先开口。 “有劳先生来看我。” “多休息罢,以免触动伤势。” 这一回,若禾却没有照着李常笑说的做。 他两眼无神,瓮声道。 “还请先生告知,弟子这一身恶疾,可在先生预料之中。” 闻言,李常笑眉头挑了下,旋即点点头。 意思尽是不言而喻。 若禾却没有停住,继续问道。 “可是先生所为?” 说话间,他的一颗心早已沉入谷底,仿佛全身都堕入万丈深渊,眼前是无边黑暗与绝望。 这一次,李常笑没有点头,而是直接出声。 “非我所为,是你命数如此。” 而后,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我也有责任,事先通过天机窥得今日,却未告诉你真相。” 谁知,这一番话语,让若禾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他眼底的绝望消失,取而代之的傻傻的笑,跟村口二愣子捡到钱了似的。 “好,好好!好……” 若禾不停重复,一语道尽而老泪纵横,恍若雄狮暮年光景。 李常笑目视着一切,衣袖中的手掌攥了攥,很快又攥住另一只手臂。 良久,若禾缓了过来。 他老眼浑浊,却是准确地看向李常笑,拱手道。 “谢先生告知。” 李常笑没有回应,反而挑起了另外的话题。 “待你走后,部族之事可安排妥当。” 若禾点点头,“由吾子南望即位,届时请先生多担待。若禾与父亲拜过先生。” 言罢,他低下头,以汉人的理解行礼。 李常笑受了这一礼,表情出奇的平静。 若禾同样淡然,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生死的话题,而是寻常人家的鸡毛蒜皮和半斤八两。 得到许诺,若禾的身子向后靠去。 他抬起前,正好望见王帐的顶端,他以前怎么没有注意到,这王帐是这么宽敞。 心念一动,若禾不由低喃。 “昔日父王所见的,或许也是同一般光景。” “非也,舒敖没有你厉害,他的王帐可不如你大,当然也不舒服。” 李常笑的适时出声,倒是叫若禾咧开了嘴。 “先生说的对,弟子可谓光宗耀祖,倘若再与父王相见,说不得父王还得见礼呢,哈哈哈!” 受他影响,李常笑的嘴角也上扬几分。 “甚好,就该如此。对了,若有机会的话,待我向舒敖问好。他要是责备你,便说是我让你这么做的,以舒敖的胆子,定是不敢的。” “哈哈,那弟子先谢过先生了。” …… 一个时辰后。 李常笑走出王帐,若禾的妻妾子嗣先后扑进去,有些闹哄哄的。 每每见到此景,李常笑都会感慨,也不是人多才会热闹。 倘若全都是算计,又怎么会热闹得起来,只怕平白冷化了一腔热血,着实寒心的紧。 照这么看,孑然一身未尝不可。 虽然孤独,可又只有孤独。 话是说,前面的某处角落,忽然出现了一只白色的爪爪。 白爪在深夜中格外显眼,左右摇曳着,像是迎风而动的小风车。 “呼呼呼~” “也对,倒不是完全孤独。” 李常笑搓搓手,快步走到白龟旁,熟练地将后者一把捞起来。 白龟如今比他还要大只了,可他抱着白龟,依旧不会显得突兀。 大抵这就是做爹的能耐。 …… 夜间,若禾回归了草原的怀抱。 嫡子南望即位,生母为汉人。 匈奴王庭很快得到消息。 单于亲派使者与一名亲子前来,准备接掌属于左谷蠡王的一切。 只是,无论使者,亦或是单于子弟,他们都没能到达左谷蠡王部的地界。 李常笑摩挲着惊鸿剑,身下骑着马将军,背上扛着龟将军。 不远处,大大小小的狼群,正在分食尸首。 天空中还有十余秃鹫盘旋,尖锐的双眼中透着饥渴和贪婪。 左贤王部。 左贤王狐衍率领族中青壮出征,只留下少量族人驻守。 这日。 河畔的牛羊忽然发狂似的奔跑,万里无云的天空忽然阴沉。 紧接着,电光阵阵闪烁。 轰轰轰! 轰轰! 雷声如闷鼓激荡,声势浩大而不绝,一击落下,尘埃野草尽数失陷。 左贤王部的族人纷纷跪下,几位家萨满在最前头。 他们叩得最响。 “神灵大人息怒!” “吾等知错了!” 恍惚间,一道人影在雷云中若影若现。 刹那光华四溢,风雷叱咤,匈奴人真以为是神灵亲临。 只见那人影两眼漠然,旋即抬起手,指向南面。 顺着指间,漫天乌云纷纷退散。 凡落指之处,皆是一派风平浪静的模样。 天空中,明暗亮色交接分明。 旋即,一道无上威严,声若洪钟的声音响起。 “神眷所终,天命殊途。” 话音落下,人影化作光梭,朝着南面的方向飞去。 见神灵离去,家萨满先起来。 他们高举权杖,搬出了左贤王部的图腾,绕着图腾跳起大神。 铜铃和神鼓的声音合为一处。 良久。 为首的老年萨满停下,率先循着神灵离开的方向走去。 “我族获罪,应循神迹,前往庇护之地。” “谨遵神谕!” 见一众萨满带头,其余族人相识一眼,最后退回屋中。 他们要将一身行囊带走,离开这神弃之地。 第39章 天降星辰 左谷蠡王部。 李常笑踏风而行,高居云端之上。 地面上的牛羊络绎不绝,绘成了黑白画卷,还有那些新开的田里麦浪悠悠,点缀一抹黄澄澄的光晕。 新任左谷蠡王南望亲自主持,收留这些南下的匈奴族人。 他们本就有约莫十五万余的族人,加上左贤王部投奔的,全族数目一举突破了二十万大关,而且还有持续上涨的势头。 南望的心里无限激动。 他犹记前夜李先生离去时的嘱托,一点也不敢马虎,知道眼下的积累,都将成为部族未来生存的资本。 按照李先生所言,从今往后他们将过上远离饥饿,远离灾荒的生活。 他们,也有家了…… 最后看一眼左谷蠡王部,李常笑转过头,身形消失在原地。 …… 元鼎七年,二月。 匈奴在西域的两名日逐王被杀,其余小国纷纷跳反。 丢失西域的领土,意味着匈奴从此少了一个稳定的粮食来源。 正值大战,无疑又是一件会影响军心的噩耗。 更别提前日左贤王部和左谷蠡王部的消息,令伊邪单于的心又沉了几分。 他知道,匈奴一族拖不起了。 决战! 这是伊邪单于苦苦思量,最终做出的决定,这是化解目前危机的唯一办法。 若大战胜利,他将携大胜之势,夺回西域领土,顺带清算部族中的叛逆。 于是,这几日,各地的匈奴骑兵有意识地朝龙城靠拢。 二十万控弦之士,分作了三军。 中军八万,由他亲自统领;左右各六,两位贤王调度。 伊邪单于逐一挑选将领,其中多为单于子弟,还有那些依旧活着的老牌封王。 为振奋士气,伊邪单于甚至将祭天金人随军带上,宣誓神灵同在。 另一边,鲁王李昭,主将卫征,副将周戮,西北将军马顺,四人于帐中商议军机。 匈奴近来的异动,他们同样观测到了。 在牺牲了百余锐士后,汉军与西北军终于打探到了伊邪单于的计划。 元鼎帝闻讯,甚至亲自北上,鼓舞了一番士气。 同时,他与鲁王见了一面。 这是大汉建立以来,汉帝与鲁王的第一次会面。 因着共同作战的缘故,倒没有闹出什么哗然的矛盾。 即便那些野心家,也知道这是关涉炎黄危亡的大事,不敢升起挑拨的心思。 一旦炎黄战败,他们将成为世代被唾弃的罪人。 四下无人。 鲁王与汉帝走到一起,不知道商议了什么。 只是,他们出来的时候,在众人见证下,二者结作了异姓兄弟,一如昔日的炎、黄两位先祖。 最大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是全力应战的时刻。 西北又调来了两万余战马,汉军同样运来了十万余环首刀。 为了凑齐如此数目的环首刀,元鼎帝不惜以封侯许之,最后靠着两位彻侯,连带掏空了各地库存,可算是把事情办下来了。 …… 十日后,濮奴水。 两岸士卒云集,数目直逼百万。 纵观当世,古今之韵华,大国之汤汤,俱皆迸发于今日。 不知是谁起的头,也不知道是谁下的令。 这场赌上了命运的战争打响。 匈奴骑兵冲入联军,迅速撕裂了前排汉卒搭建的防线。 在成排士卒的堆砌下,那些用于克制战马的手段难以奏效。 最原始的杀戮,最热血的嘶吼,这二者成为了战争的主旋律。 鲁王一身银甲,在黑甲士卒的掩护下,穿入匈奴军中。 他挥动着手中的短剑,以千钧之力斩向面前的匈奴骑兵。 “刺啦” 刀刃划破血肉,继续向下切割,汩汩的血液持续向外毛腾,像是染了色的血月,又似猛兽巨口中的殷红。 面前的匈奴骑兵直接被斩断成两半。 而后,鲁王跳上马背。 黑马撅着蹄子,宛若飞奔的荒古巨兽,碾碎阻挡前路的绊脚石。 闪耀的剑光七零八落飘洒,又是无数身首异处的随后。 近处的黑甲士卒同样操着长枪,两眼满是猩红,牙关紧咬,枪花飒飒如浪似海,掀起了大片内力洪流。 若有老一辈的匈奴骑兵在此,一定可以认出来。 这是昔日大秦铁鹰锐士的战法。大汉朝廷苦寻而不得的“小纯阳功”。 他们全都化作了杀戮机器,平推面前的匈奴阵仗。 身后的汉军步卒紧随,他们手握着镰钩长枪,用生命让匈奴骑兵身下的战马陪葬。 临死前,望着那一截马腿,他们嘴角含笑、 “将军,值了!” 而后,整个人再无生息。 同样的场景发生在战场的角落,汉将们想起出征前的嘱咐,眼眶红肿,最后又涣上猩红,以更加狠辣的招式斩向面前的匈奴。 倘若力有不竭,他们就以伤换伤,以命换伤,以命搏命。 说到底,可不能在底下人面前落了下风。 真要这样,日后在幽冥地府相府,可抬不起头了。 心念至此,将军们朗笑着。 怀揣着对妻儿的愧疚,沉沉栽下马去。 眼前的情景陡然变化,马蹄阵阵如雷贯耳,踏起的尘土全都浸入双眼,与残余的泪痕一起混杂。 这是战场悲歌与征人离骚的会面。 不知过了多久。 云端,李常笑蓦然睁开眼。 瞳孔中闪烁着五色神光,五行星辰破体而出,环绕在他的身前。 在这一刻,他仿佛彻底与天地合一。 口鼻吞吐间,天地阴沉,神华冉冉升起,幽冥沉沉下坠,目之所及皆为混沌一片。 李常笑浑身的气息都在暴涨,体表的光晕越发神圣,恍若天地初开的第一缕光芒。 天穹深处,一只深邃的眼球张开。 下一秒,神光透射眼球,剧烈的光芒使其闭合。 趁此时机,李常笑的身形不断上升,唇齿轻动,声若洪钟。 “五行化极,周天轮窍。陨落星辰,听吾号令!” 下一秒,以他为中心,强大的内力震动,宛若一重又一重的海浪,迅速扩散了出去。 虚空之中,伟岸的力量被唤醒。 霎时间,天地暗沉,一念即没入黑夜。 底下交战的双方同时停手,各自抬头,想要弄清这突然的变故。 这时,日曜被月阴替代。 万千繁星闪烁,最终汇聚成了一道星河。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星河的光芒愈发璀璨。 起初无人在意,直到他们发现,那星辰竟是朝着他们的方向靠拢,毁灭的气息迅速弥漫。 离地尚有千丈的时候,星河再度破碎,变作了颗颗火星子。 帝流浆和天外陨火将夜空点燃,剧烈的威严短暂地令夜色消散,白虹璀璨的光芒骤然大起。 隆隆隆! 轰轰! …… 许久过后,待汉军们重新睁开眼时,眼前的一切却让他们当场愣住。 那些本该在身前的匈奴骑兵,不知何时化作了枯骨,连同身下的战马一起。 偌大的草原,放眼望去生灵涂炭、寸草不生。 很快,有汉军士卒取来一把赤色的胡刀,刀身点缀着不少名贵的宝石。 他们欣然大喜,“是单于之刀!” 伊邪单于的刀在此,那么地上的枯骨大抵是单于本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顶巨大金人,法身表面的有不少裂纹,金人的面容也扭曲了几分,仿佛遭遇了什么浩劫。 鲁王李昭蹲下身子,伸手去触碰枯骨。 这时,异象发生了。 只见那些被他碰到的枯骨,立时化作齑粉消散在原地,一干二净,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见此,鲁王不惊反喜。 他想起父王临终前的话语。 “先祖出手了。” “如此看来,我大秦可期。” 第40章 万丈金龙 大战止歇,一名西北军士卒和一名汉军士卒拥抱在了一起,庆贺劫后余生的喜悦。 同样的场景在战场各处同时上演。 这时,西北将军马顺走到鲁王面前,趁旁人庆贺,他状似无意地抬起头,与鲁王对视了一眼。 “殿下,咱们赢了。” 鲁王眉头微挑,“按计划行事,汉帝之势正盛,且需避之,但西域与西北必须掌握在自己人手里,务必吩咐下去。” “末将明白。” …… 燕然山,一处洞穴。 白龟半蹲身子,它面前躺着一名昏迷的男人。 男子气息微弱,衣衫依旧完好无缺,并无血痕或伤口,可见致使他陷入昏迷的不是外部力量。 不一会儿,一匹体型健硕的白马跑进洞穴,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马蹄踏过的地方还有淡淡的血滴滑落。 “砰” 白马将口中叼着的东西放下,重物坠地的声响,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细细看去,又叫人吃惊,竟是只体长近乎一丈的吊额白虎。 白龟打量着虎尸,旋即凑到白马身下,像个小大人似的用爪子拍打马蹄,好像是给予鼓励。 “马小弟,干得好!” 白马不理他,弯曲四蹄,跪在地上,露出了那满是锯齿的牙齿蹭着李常笑,大口大口的哈喇子落了后者满身。 昏迷中,李常笑的眼前出现了一幅异象。 他看到一只万丈金龙叱咤周天,巨大的身子一个摆尾,就是完整的大周天。 李常笑耐心点着,金龙一共行了多少周天。 “一,二……” “一百零三,一百零四……” “二百四十六,二百四十七……” …… 最后,一直到第二百八十九周天,金龙才有了要停下的迹象。 可在这时,李常笑的心里多了一种急迫感。 情急之下,他直接跳上龙首,整个人变作千丈高,两手紧紧握住龙角。 “不够,再多几天,再多几天!!” 话语中带着三分急切,七分不容置疑。 或是吃了痛,金龙用力摆动身子,想要将李常笑甩掉。 只不过,它不仅没有做到,甚至又多行了周天。 随着时间的流逝,李常笑的脑袋愈发晕眩,仿佛又回到刚习武的时候,四肢无力,形体空乏。 在第五百周天的时候,整个人落到地面,意识逐渐模糊。 在此之前,一行鎏金大字跃然浮现。 “务使天下太平,率土服时。” 李常笑瞧着眼熟,可一时间想不到出处,只当是哪家帝王立下宏愿,又或是山野村夫有感而发。 …… 再度醒来时,他感觉到浑身又湿又黏,脑袋仿佛真的磕破了,昏沉得紧。 方才发生过什么,他竟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又做了一件大事。 苦思冥想无果,李常笑拍拍屁股起来,鼻间忽然闻到了一股烤肉的香味。 他循着味道看去,恰好撞见一马一龟,正经八百地端坐在一块极粗的枝干上。 面前生起火,火堆上架着一只庞然大物,还撒了孜然。 凑近一看,竟然是虎。 乖乖! 这两个家伙,到底做了什么。 …… 元鼎七年,三月。 眼见匈奴主力尽数战死,只有左右贤王率领残部逃离。 汉军骑兵再度深入,又占领了大片的草场,缴获了大量匈奴人的牛羊。 眼见大局已定,鲁王与西北军提出辞行。 见状,汉军上下皆有不舍,共患难数月之久,彼此间可以说是生死之交。 主将卫征将此事上奏元鼎帝,最终得到元鼎帝的答复。 “大力犒赏西北将士。” 落款是刘懿亲笔,一并带到的还有元鼎帝临时凑到的十万坛美酒。 至于肉食,特赦宰杀牛羊。 得到准许,那些伙头兵顿时磨刀霍霍,眼底放光,走向了圈养牛羊的地方。 西北军中有不少胡人,他们同样有放牧的习惯,论烹制牛羊肉的功力,自认不输于汉人。 于是一个个自告奋勇,申请到伙房担任大厨,准备当众露一手。 汉将无不应允,哪怕他们对西北军的厨艺不抱期待,可看在战时情谊的份上,还是愿意以身试毒,打定主意哪怕难吃也要狠狠鼓励。 至于会不会糟蹋了羊肉,亦或是浪费了美酒,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什么,是高兴!打了胜仗就是该高兴! 当夜。 篝火旁,士卒们围坐。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各式用牛羊肉制作的菜肴,还有许多汉廷从关中运来的蔬菜。 菜式之多样,可谓是丰盛至极。 “烤全羊” “酱牛肉” “煮羊肉” “大补羊汤” …… 厨子们各显神通,却不是为了卖弄,而是发自内心想要为这胜利的夜晚添上自己的一把柴火。 在这关头,真正做到了“乐他人之乐”。 所以说,男儿的事是最纯粹的,打过仗,喝过酒,只差一趟窑子,就足以当一辈子的兄弟了。 最中间的位置。 鲁王、马顺、卫征、周戮等一众将领对坐。 他们俱是内力高深之辈,举起酒坛对碰牛饮,用手抓起烤肉咀嚼。 举止粗俗到极点,但入嘴的酒肉可劲儿香甜,是他们此生最难忘的一顿。 到了兴处,将军们拼起酒量。 一坛又一坛美酒入肚,肚子却没有胀大。 不少人当即戏谑,“何道宰相肚子撑船,当是将军撑船。” 话音落下,顿时收获了一阵笑声和喝彩。 士卒聚集的地方。 最开始,场面一片寂静,只有干饭的声音。 俗话说的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大伙的肚子里平日都能淡出鸟来,当然要抓住这机会补补油水,紧着油腻的吃。 到最后,一个个吃到能撑船的地步才停下,眼底依旧意犹未尽,只懊恼不能装着带走。 酒过三巡,甭管投不投机,士卒们几十个围在一起,谈天说地,畅所欲言。 没有上官在场,大家再无拘束,聊起了那些平日不足道的话题。 像是临街卖豆腐的娘子,市集卖鱼人家的闺女,自家吼声震天的悍妇…… 言辞间调笑者有,胆怯者有,欣然者亦有,倘若有一位技艺高超的画师在场,用画笔将每一处的情景描绘下来,最后汇聚在一起,就成了一幅包罗万象的人间百态图。 翌日,西北军踏上归途。 汉卒们继续深入,挥斥手中的刀刃,一片一缕将偌大的匈奴帝国肢解。 恍惚之中,平地升起一抹烟尘,下而落地聚拢成余烬。 夕阳下。 李常笑骑着白马,口中哼唱着曲调。 “盛世的鬼魂徜徉街角,荒古的哀嚎长鸣不散……” 直到马蹄跨出草原,代表着又一段旅程结束,新的篇章开启。 第41章 国都长安 伊邪单于连同麾下的十余万儿郎战死,其幼子和罕因警戒后方的缘故幸免于难。 单于的死讯传出,和罕靠着亲旧优势,先一步返回龙城,靠着部下的拥护即位,号和罕单于。 等左贤王抵达龙城时,得知被人夺位的消息,大为震怒,立即发兵攻打龙城。 短时间内,龙城内人心惶惶。 和罕以雷厉之势,斩杀了数名动摇军心的匈奴贵族,抄没其家财与部族,重新积聚起力量,打退了一波又一波左贤王的攻势。 眼见强攻无果,身后的汉卒步步紧逼,为避免在双方夹击下覆灭,左贤王无奈撤军。 他回到单于廷,自立为单于,号狐衍单于。 一时间,匈奴内出现了两名单于并立的局面。 不止如此,右贤王作为三王中实力保存最为完好的,当然不甘心居于人下,有左贤王自立在前,他立即效仿了起来。 在家萨满的见证下,右贤王进位单于,号醍摩单于。 汉军到时,见到眼前的一幕同样傻眼了。 谁曾想到,大难临头的环节,匈奴内部还搞起了三足鼎立的破事儿。 另一面,和罕单于率先向汉廷示好,表示愿意臣服,同时请求恢复和亲,愿以阙氏之礼迎奉大汉公主。 消息传回咸阳,元鼎帝着实愣住了。 这时,已经官至典属国的苏牧进言,向元鼎帝禀明其看法。 他将李常笑的说法整理,归纳为“汉胡同属,教化其民”,赋作策论献与元鼎帝。 元鼎帝反复品读,之后又喊来典客,九译令,属国都尉等官员一同商议。 苏牧据理进言,以西北为例,胡人与前秦遗民共处,而如今西北安宁稳固,一切皆为佐证。 随后,苏牧将近年搜罗的,有关左谷蠡王部的记事上缴。 其余臣子纷纷附和。 见此,元鼎帝终于打定主意。 他遣使到左谷蠡王部,招降左谷蠡王南望。 同时,另有一封圣旨送至周戮手中。 “若南望降,即日出兵左贤王部,剿灭其族,将一干人等放至南望族下。” “若南望逆,即日踏灭左谷蠡王部,夺其田亩,迁移黎庶,建立新城。” …… 很快,南望率部臣服的消息传来。 苏牧想起那位先生的嘱咐,心里对其的身份又有猜测。 元鼎帝下旨,将原左谷蠡王部的土地封与南望,以南望之父的姓名立国,号曰若禾国,南望为首任若禾王。 大汉秦设相国与都尉,前往协助若禾王治理。 另一面,周戮率领大汉士卒鏖战月余,击杀狐衍单于,彻底覆灭左贤王部。 余下的族人向南迁徙至若禾国,使得若禾国的人口短时间内膨胀,达到了三十万之数,比之昔日的左贤王也分毫不差。 随后,汉廷派出了农家子弟和官员北上,协助若禾国君臣精理躬耕,开垦荒地。 若禾国中,举国上下尽皆歌颂汉帝。 他们在城中立起石像。 其中一尊为元鼎帝,昭示圣皇恩德,威加海内,一统天下。 另外一尊为李常笑,美其名曰先生,白衣不染,剑断平生。 汉廷派去的官员起初愤怒,直到他们探听经过,从若禾国子民口中得知那李先生的神异。 “逆断生死,化腐朽为神奇;容颜不改,历教三代国君。” 这听起来怎么都不像是凡尘之人,怕是哪家的仙人无趣,独自下凡自斩苦恨,留下千古足迹,愚弄世间众生。 想明白了这点,官员反倒不恼了。 到底是神仙中人,世俗天子与之并驾,岂非天子等同神人乎! 妙哉,妙哉! 匈奴事了,战后的封赏是该提上日程。 自炎黄以来,大汉与匈奴之战,其波浪壮阔乃人间极盛,哪怕日后史书留名,元鼎一朝必将为世人铭记。 元鼎帝心头大悦,自是不吝封赏。 “主将卫征指挥有度,身先士卒,册封威烈侯。” “副将周戮协调有方,舍身忘己,册封勇武侯。” …… “游击李匡数立战功,进退有度,册封飞来伯。” “西北马顺骁勇善战,踏灭叛逆,册封伏波侯,特赐伏波将军。” 封赏完毕,大汉朝堂多了四位侯爷,三十余位伯爷,其中大多为边关骑兵将领。 元鼎七年,九月。 鲁王李昭向朝廷请命,愿意归附。 元鼎帝龙颜大悦,欣然纳之。 遂下旨,将敦煌、酒泉、武威、张掖、安定等五郡,并作凉州,为大汉第十三州。 以鲁王世子为第一任凉州刺史,进京面圣。 元鼎七年,十月。 鲁王入京,自请去其王爵。 元鼎帝数次挽留,无果,只得应允。 遂废鲁王号,改封唐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同日,唐侯留于京中,其子协助大汉官员接掌郡县。 西北军改易名号,为大汉凉州军。 …… 了却大事,元鼎帝屏退左右,进入大汉宗庙。 阳朔帝于前年离世,是以宫中共有三座牌位,代表着三名先帝。 天汉帝灵牌下,有一暗门,暗门之后是大汉祖地,历代皇祖遗训皆铭刻于此。 元鼎帝先是跪拜祖训,旋即祭拜先祖。 “皇族先祖在上,后人刘懿再拜。今匈奴踏定,西北归附,我大汉安定,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朕欲改前秦国都,立我大汉基业。后人恳请,望先祖允诺。” 言罢,元鼎帝离开祖地。 元鼎八年,元月。 携大胜之势,元鼎帝的威望崇高到了极点。 他颁布圣旨,改易国都名号,废咸阳而立长安。 长安,愿天下长安,唯见灯火阑珊。 魏郡,王府。 垂垂老矣的王氏家主,王甫,听闻鲁王归附,还有国度改易的消息,心头大为愤慨。 一面是痛恨鲁王辱没大秦,自甘堕落沦作汉帝走狗。 另一面,却是身为大秦臣子的哀思。 他默默立起石碑,叩拜大秦,叩拜咸阳。 从今往后,要做的事又多了一项,光复大秦,恢复咸阳。 “既然李氏堕落,我王氏只得替之。” 王甫低声呢喃,眼底闪过一抹凶光,他一招手。 立刻就有十余名黑甲士卒走出。 观其卖相,分明是效仿大秦铁鹰锐士而练的新军。 “递消息给侧妃,要她打探诸皇孙婚嫁情况。遑论何人,不惜代价,这大汉姻亲我王氏必要掺和一脚。” “喏。” …… 第42章 徐家后人 元鼎八年,四月。 青州。 齐郡,广县。 李常笑牵着白马,缓缓步入城中。 距离开草原已过去大半年,他沿途南下,一步一步,想要重拾昔日的足迹。 奈何,时光如沙从指缝流出,充满质感却来去无声。 城池繁华似盛,街道车马丛丛,车轱辘碾过石板路,掀起了阵阵厚重的声响,仿佛禅院古老的铜钟。 李常笑左右环顾,像是一个无所适从的旅人,又好似无家可归的游子。 一袭白衫,黑似墨的长发用一块青色头巾包裹,举手投足间散发出一种古之韵味。 俊美的面容再配上出尘不染的气质,哪怕在闹市中,他也如春水繁星般格外耀眼。 情窦初开的年轻女子偷偷瞄过来,李常笑稍有动静,她们立即掩面转身,香肩披散的青丝缭绕,脸上却笑得格外甜蜜,像是馋嘴得逞的茂密。 莫说她们,就连铺子里上了年纪的大娘,看到李常笑走来时,都会怔怔愣神。 直到丈夫们走来,不由分说地拉着妻子进屋才罢,临门时还不忘唾一句“蓝颜祸水”。 李常笑将这些听得明白,不由哑然。 白龟趴在马背上,却不住用爪子捂住嘴,强忍着想笑的冲动。 它早说了,自家阿爹若换上流仙裙,绝对是天南地北第一美人。 不知过了多久,走出集市。 两街的铺子越来越少,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气息。 继续往里,出现了几家大宅院,老树的枝丫探出高墙,茂密的叶片聚拢形成了巨伞,营造出了一座独特的林荫道。 这时,李常笑心里却逐渐激动了起来。 他攥着手,脚步急促了稍许。 终于,一座府邸出现在面前。 琉璃瓦的重檐屋顶,两只栩栩如生的石虎盘踞,朱漆大门不知为何紧闭。 再细打量,门上的铜环生了锈迹,檐角下满是蛛丝,一看就知好久没人使用了。 门匾的位置,赫然刻着“徐府”二字。 李常笑一阵恍惚,待气息平顺,小步上前,伸手朝铜环探去。 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你是何人!” 李常笑闻声转头,发现喊他的是一名身形佝偻,衣衫褴褛的老叟,也不知是哪个旮旯跑出来的乞丐。 老叟脚步麻利,一边向前,一边继续发问。 “你是何人,何故来此。” 还不待李常笑回答,他身旁的白马先不乐意了,竟然有人敢对主子不敬。 “龇龇龇!” 白马露出锯齿,显得凶残急了,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兽吼,仿佛下一刻就要发起进攻。 老叟被它镇住了,两腿发软,身子向后倒去,竟是一屁股坐在地上。 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白马,“你…别过来…我……我是这儿的主人!” 此话一出,李常笑的瞳孔微变,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缓步上前,淡淡道,“你说你是这儿的主人,可有凭证?” 见他开口,白马将锯齿收回,讨好地用脑袋蹭着李常笑,哪还有方才逞凶的半点模样。 老叟心里惊讶,连带着对李常笑也忌惮起来。 他哆嗦着起身,先是后退了几步,满脸警惕。 转而,又像想起什么,一张老脸忽然得意了起来。 “后生你且听好。老夫本名徐容道,正是出自青州徐氏。” 闻言,李常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祖父姓甚名谁。” 徐容道再度挑了挑鼻子,两手叉腰。 “吾祖徐登,秦时曾任齐郡监御史。后生,你可知监御史,那可是仅次于……” 生怕李常笑不知道,徐容道还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 可等到他口水都快说干了,面前的后生依旧没有回应。 徐容道抬头,发现李常笑的身影不见了,而那尘封的府门却不知为何打开了。 他心头一紧,暗道不妙,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后生,后生!等等老夫!” 与此同时,徐府中。 哪怕数十年过去,这里的一切对李常笑而言仿佛就在昨天。 他绕过前院,走到堂后,心里却想起了方才的老叟。 “徐登那小子,连孙子都这么大了。” 徐登是李常笑的小表弟,舅舅徐如启的幼子。 方才那老叟自称是徐登的后人,李常笑很快便信了。 除却他那已经臻至化境的天机术之外,另一个原因就是,徐容道和徐登,这祖孙的性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欺软怕硬,又爱卖弄。 这样极品的性子,放眼天底下也不多见。 在李常笑这百多年中,只见得自家小表弟一人,另外就是这位徐容道。 心里感慨之余,倒是没来由对徐容道多了些许亲切,脚下的步子又慢了些。 不一会儿,徐容道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他跑到李常笑面前,左手扶在腰间,右手示意他停下。 “这儿不能待了,后生,快随我走吧。” 李常笑投去了疑惑的眼神,“你是徐家人,这是徐府,哪有什么待不得的。” 话音刚落,徐容道罕见地露出了羞赧的神色。 他伸手挠着脑袋,解释道。 “我真是徐家人,也的确在这住过,可那是四十多年前的光景了。昔年汉军入城,祖父以身殉国,吾等后人隐姓埋名,得以幸免,不过徐府却是被抄了。” 闻言,李常笑沉默了少许,突然道。 “为何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向官府告发。” 徐容道摇摇头,“我观后生的打扮,祖上大抵也是大秦遗民。眼下汉廷正盛,倒也犯不着忌惮我等,更别提猜忌,自是信得过后生你。” “再者,老夫今岁六十有三,没有多少年活头。即便入了牢狱,却也无甚遗憾。” 说这话时,徐容道的脸上少见地出现了一抹豁达,先前猥琐的气息一扫而空,反而多了少许威严与肃穆。 李常笑盯着他,良久,嘴角上扬。 “好,好啊!” “登弟,有个好孙子。” 此话一出,徐容道立即得意了起来。 很快,他品出了几分不对味,嘴角不由抽抽。 好小子,竟敢占老夫的便宜! 老夫的祖父你喊弟,那你岂不成了老夫的伯祖。 正欲发难,李常笑却转过头,步履悠然地朝内堂走去,留给徐容道一个背影。 “你……” 徐容道憋了半天,只有这么一个字,让他觉得像是一个拳头砸在棉花上。 很快,他再度跟了上去。 倒是忘记自己的本意,是要喊李常笑出去的。 第43章 腰杆要直 自打进入后院,徐容道长着的嘴就没有闭上。 李常笑走在他前头,如数家珍地介绍起院中的一切,仿佛他才是主人。 “这是抬凤院,乃大秦云王妃闺中住所,她最喜欢这石秋千,靠在上面,一摇就是半日。” “这是耀祖堂,是徐氏家庙,历代徐氏子弟唯有入朝为官者,才可来此祭拜,昭告先祖。” …… 徐容道听得一愣一愣的。 起初,他也怀疑面前这后生在胡说。 可是细细体会,竟然依稀与他的记忆对上了。 像那耀祖堂,他年幼时,祖父曾将他搂在怀里,远远观望过,勉励他要发奋上进,替祖父这一支争口气。 只是,只是…… 还没等到他进学,先传来祖父殉国的消息,一夜之间,徐家只剩他自己了。 这时徐容道才察觉,眼眶不知何时泛红了,视线也尽是朦胧。 祖父,道儿…… 他轻声呢喃。 与此同时,面前的声音戛然而止。 徐容道擦去泪水,静静走到李常笑身后。 “前辈,怎么不往下说了。” 这一刻,徐容道相信了一件事,即便有些荒谬,可眼前的年轻人,与他祖上定是有关系的,而且交情极不简单。 李常笑没有理他,少见地陷入回忆中。 在他面前的,是老爷子的书房。 当日的情景再度涌上心头,一页页书卷,一句句教诲…… 都走了,都走了。 李常笑轻叹一声,缓步上前,转过身,正色道。 “这是汝之高祖,徐家最杰出的子弟,徐九龄老爷子的书房,里头承载着老爷子一辈子的学问和阅历。” 听到“高祖”二字,徐容道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眼前的定是他某位长辈。 于是,徐容道立即躬身。 “后人徐容道,见过先祖。” 李常笑没有否认,微微颔首,继续阐述,他的眼底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昔日,我随父王与母妃省亲。当时年少,因不欲婚嫁,于是躲至外祖处……” 言罢,徐容道换上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他提起衣袖,模样极其庄重,俯首行礼。 “徐容道,参见靖王。” 李常笑面露惊讶,“你也知我?” 按理说,徐容道是元始年间出生的,李常笑自宣昭以后,就很少在世人面前露面了,所以他们素未谋面才对。 父王与母妃双双离世,大悲之下,他再也没有来过徐府。 徐容道当即解释,“祖父在世时,曾多次提及王爷。” 李常笑眯了眯眼,“徐登那小子,没少埋汰我吧。” 徐容道连连摆手,“祖父曾说,靖王神功盖世,谋略过人,决胜千里。倘有靖王在,江山社稷安矣!” “行,算那小子识相!” …… 出了徐府,李常笑走在前头,徐容道恭敬地跟在他身后。 不知走了多久,李常笑忽然出声。 “荣道。” “在。” “忘了问你,如今住哪,家中尚有何人。” “家住西城水泽胡同,膝下有三儿二女,长孙年前成婚。” 李常笑点点头,“不错,儿女皆全,孙儿成人。” 徐容道同样得意,“那是,那是。荣道不敢鼓吹旁的,这一身房中本事却实打实的。” 说完,一张老脸又猥琐了起来。 李常笑摇摇头,对味了,不愧是小表弟的后人。 “你可想再搬回徐府,我虽无财物,却可替你打点,将那府邸取回。” 话音刚落,徐容道的眼底闪过一抹移动。 很快,他极其艰难地摇起脑袋。 “荣道多谢先祖好意。这徐府乃祖宅,是徐氏一族的气运所在。若后人成器,则祖宅自回。若后人不才,平白坏了先祖好意,也累及徐家名声。” “好,便依你。” 即便被拒绝,李常笑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反倒觉得就该如此。 老徐家的腰杆子,传承数代,一直到今天都是直的,往后同样如是。 只要腰杆不弯,那就一定能再起来。 想到这,李常笑缓步上前,把手轻放在徐容道的肩上,拍了拍。 “你可不受徐府,我这做长辈却得从旁表示。。” 旋即,他伸手入怀,最后取出了两本典籍,递给徐容道。 徐容道有些疑惑,本欲推辞,却被李常笑用眼神喝止,只得收下。 待看清字样,他的表情顿时精彩了起来。 一本是《孟子》,一本是《松溪文选》。 典籍封面的皮纸已泛黄,想来存了有些年头,李常笑接下来的话更是印证了这点。 “这《孟子》乃圣贤亲笔,世间仅存这一本,权作勉励,当且珍惜,留守正道。” “另一《松溪文选》,乃吾所着,公羊地也曾完善,姑且算难得。今儒者当道,修治公羊,或能谋得一席之地。” 话音刚落,徐容道立即觉得手中的典籍烫手起来。 无论是圣贤亲笔,又或是靖王着作,均世间少有。 莫论公羊,单是靖王亲笔,就是一场大富贵。 据说大汉开国公侯,不少人崇拜靖王武力,极力搜罗靖王的遗迹。 毫不夸张的说,倘若上缴这份《松溪文选》,换取入朝为官的机会,那是轻而易举。 念头闪过,很快便消散了。 徐容道将书册抱得更紧,心里满是得意,“荣华富贵,世间显达又如何。靖王乃吾祖,尔等羡慕不来。” 瞧他这笑容,李常笑立即将徐容道的想法猜得个七七八八。 心里无奈这小子的跳脱。 “也罢,儿孙自有祸福。” 他摇摇头,忽然跳上白马。 徐容道一惊,连声问道。 “先祖,这……” “当告辞了,你我本不该相认,奈何吾贪眷人间,终其谬矣。今日就此一别,愿汝前路无恙。” 徐容道怔住了,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恭送先祖。” “嗯。” 李常笑嘴角上扬,最后看了徐容道一眼,策马离去。 这是二人相认以来,他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 良久,徐容道收回目光。 心中觉得有些怅然,莫名有些浮生若梦的空寂,可手中的两卷书册分明又告诉他,那不是梦。 水泽胡同,一处小院。 一位老妪正靠在木椅上,半眯着眼纳鞋底。 在她身旁,另有两位约莫四十的妇人,用杂草编制箩筐,席篾之类的物件。 这时,徐容道走进来。 老妪都不用看,就知道这是自家老头子,当即出声。 “当家的,又去徐府了?” 闻声,两位妇人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见礼。 “见过公爹。” 徐容道“嗯”了一声,旋即走到屋内。 当夜。 他将三名儿子喊来,一并的还有七个孙儿。 在场的只有男丁,没有女眷。 人齐后,徐容道小心翼翼地将《孟子》取出,脸上露出了菊花般的笑容,招呼道。 “来,都蹭一蹭,这是圣贤的气运。” “天眷老徐家。” 第44章 不败之地 临走前,李常笑特意绕道城外,前往徐氏祖地祭拜。 与徐府相比,徐氏祖地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一方面,徐氏在青州数百年的名声使然;另一方面,那些汉廷官员何尝不是投鼠忌器。 自古以来,阴间和阳间的事总要分说个明白。 倘若因为阳间的纠葛,就去干那刨人祖坟,亵渎亡者的事情,必是犯了忌讳的。 一旦谁开了头,他就得担心身后事了,真要一个不慎,好不容易祖坟冒青烟,结果被仇家刨了,到那时哭也来不及。 是以,除却株连大罪,鲜少会祸及先人。 …… 祭拜完毕,李常笑再次离开。 出了齐郡,他靠在马头上,掐着手指计算。 下回再来齐郡时,这天下可还会姓刘?这朝堂可还会姓汉? 元鼎八年,九月。 元鼎帝再下旨意,改封窦演为凉州刺史,唐侯世子卸任,退居唐侯府。 同时,凉州全境的郡县官员大都被撤换,改由汉廷委派的官员担任。 最初臣子们领受皇命,打的是替天子分忧的念头,打算以最快速度消除鲁王府的影响。 于是,他们裁撤了原先的官员,甚至将手伸向了大月氏、羌等少数部族。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 短短半月,凉州五郡全都有百姓上街游行,更有甚者发生了士卒哗变,冲击衙门。 刺史窦演连忙调动凉州军,想要靠这支骑兵镇压暴动。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凉州军脱胎于凉州百姓,自打鲁王到任后,二者就是相互依存的。 要让他们把兵锋对准凉州百姓,倒不如叫他们进攻长安来得实在。 不止如此,郡县的官员很快发现,他们新任命的小吏、属官,竟然也都效忠昔日的鲁王。 动乱持续了十余日,最终以窦演被罢免,唐侯世子复位而结束。 经此一役,元鼎帝对唐侯一脉越发忌惮。 他加紧了对唐侯的看管,却没有对凉州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元鼎帝心里清楚,除非将唐侯一脉彻底杀绝,才有可能夺回朝廷对凉州的掌控。 只是,唐侯早先出兵匈奴的义举,早已传遍大汉全境,战后更是主动投奔,在朝堂和民间的声望丝毫不下于他。 贸然屠戮唐侯一脉,只会将刘氏皇族推向天下人的对立面。 到那时,他这大汉朝的千古一帝,也将遭受万民唾弃。 长安,唐侯府。 唐侯李昭正靠在摇椅上,眺望高墙外的天空,坐看枯树凋零飘落,来年生芽开出新的花。 还真别说,这种日子挺自在的。 最初,李昭从祖父那听说,他们家的靖王先祖,最喜欢做的事便是靠在摇椅赏景。 亲身体验过后,李昭不得不竖起大拇指。 “先祖英明!” 他的左右,还有两名绝色侍女侍奉,一人执扇,一人喂果。 这等美日子,神仙来了也不换。 不多时,唐侯背后的阴影处,一名全身覆满黑甲的男子走出,身如鬼魅,无声无息。 唐侯习以为常,右手虚指。 那男子单膝跪地,“侯爷,那汉帝——” 话未说完,唐侯皱眉打断,纠正道,“要喊陛下。” 黑甲男子当即告罪,“是,陛下前日将窦演召唤,重新任用少主。” 闻言,唐侯点了点头,而后嘴角微勾,露出了一抹笑意。 “倒是可惜。陛下终究为名声所累,错过了诛灭我族的唯一机会。” 他的语气相当平淡,像是一汪终年不动的湖水,仿佛事不关己般。 闻言,黑甲男子的心里忌惮更甚。 要知道,唐侯若输了,搭上的将是唐侯一脉男女老少的性命,那可是大秦最后的希望了。 纵观古今,这般漠视生死之人,或是智珠在握,或是慷慨赴死。 在黑甲男子看来,唐侯当属后者。 这时,唐侯温和的声音传来。 “下去吧。” “喏。” …… 长安城,杏花楼 作为全城最大的酒楼,杏花楼从来不缺酒客。 掌柜的自认见多识广,天南地北的客官他都见过,可带着龟和马饮酒的,他还是第一次撞见。 杏花楼前,一名俊美得不像话的青年渐渐走远,背着龟牵着马。 马背上有十余个酒坛子,随着白马踏行,路途颠簸,但酒却是又平又稳,全然没有掉下的迹象。 掌柜的最后看了一眼,嘀咕道,“怪人。” 随即,他掂量着手里的银子,笑开了花,“不过出手是真大方。” …… 长安城墙下,除却城门,这是全城人烟最少的地方。 李常笑在这停住,白马半跪身子,李常笑于是靠在它身上。 他先从怀里取出一小个陶罐,是新制的“药粮”,递给白马。 白马发亮,痛快地甩了一下蹄子,开心极了。 李常笑揭开坛子,自言自语道。 “可不能影响市容,要当个有素质的人。” “这杏花楼的乾酒,连汉帝喝了都称叹。我倒要尝尝,究竟是何等绝色!” 揭子破开,一股浓烈的酒气入鼻。 李常笑轻轻扇了一下,很快惊讶了起来,竟是白酒。 要知道,他之所以自己酿酒,最主要的原因之一,是这时代的白酒寡淡似水,让人意犹未尽。 确认了品类,他心中的期待更甚。 而后,整个人抱起坛子猛地咂了一口,白酒入嘴,醇香馥郁,余味悠长,像是夏日戴着墨镜在海滩晒太阳。 很快,酒液顺着喉道,沁入肺腑,一股暖洋洋的气流在体内扩散,令人觉得豁然舒畅,累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好酒!” 李常笑不由赞叹。 这时,天空忽然暗沉,紧接着一道惊雷炸开。 豆子大小的雨水哗哗落下。 水滴落在棚顶,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很快撞到地上。 李常笑取出随身的蓑衣,还有自己编织的大伞。 他将伞撑开,而后插到地上,很快在竖起了一处庇护之地。 待一切完毕,白龟这讨人嫌的小子凑近身,用它湿漉漉的身子蹭李常笑。 “你呀!又捣蛋了。” 李常笑伸出手指,轻轻在白龟脑门点了下。 “呼呼呼~” 【阿爹,阿爹!】 半个时辰后,雨势加大,很快演变成暴雨。 李常笑却靠在白马的身上睡着了,白龟仰在他怀里,整个身子随着吞吐大小变化,像个收缩的气球。 不远处,唐侯的车辇经过。 李昭心有所感,掀开车帘子,正好撞见此景。 尤其是看到那青年,没来由的,莫名觉得整颗心都平静了。 或许,终是缘法。 李昭抿着嘴,再度合上帘子。 “靖王先祖曾言:细水流年,岁月静好。” “今日,得偿所愿矣。” 第45章 长安灯市 元鼎九年,元月。 元宵日。 夜幕降临,百姓们纷纷挂起红灯笼。 提着锣鼓的差役从街市走过,口中大声吆喝。 “市集咯!灯市哟!良夜哦!” 浑厚的嗓音,配上锣鼓发出的脆响声,仿佛一把火烛彻底点亮了长安城。 霎时间,长街的灯火从南城门一直铺到了北城门。 灯火辉映城墙,护城河波光粼粼,火树银花,明灯错落,漫天的灯火烟花汇成了一片海洋。 李常笑背着白龟,缓缓在集市中徜徉。 长安商贩们出摊卖物,还有元宵特有的灯谜节目,引得来来往往的行人驻足观看。 正前方,恰好有一处灯市,挂满了藏着谜的灯笼。 一名穿着富贵,儒生打扮的年轻人负手而立,满脸骄傲,还有些得意。 他牵着一位年芳十五,戴着面具的女子,女子看向年轻人的目光中,洋溢着爱慕的神色。 周围挤了一堆看热闹的观众,他们自己不喜欢猜灯谜,却喜欢瞧别人。 一来,是因为资财不富,不舍得。 二来,是因为脑子不够,猜不透。 见此一幕,李常笑微微颔首。 也只有猜过灯谜的,才会知道那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放在这年头,哪怕只猜对一题,在元宵这天,都是足以吹嘘的事情。 这不,方才那猜出灯谜的年轻人,不仅得了奖银,而且收获了佳人芳心,可谓一举两得。 观众们闻之,心里早就脑补了无数才子佳人的故事。 李常笑本在看热闹。 掌柜的忽然朝他走来,躬着身子,嘿笑道。 “公子,可要试试。” 话音刚落,李常笑立即感觉到,有许多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充满了打量的意味。 想了想,他最终从袖口里掏出十个铜钱,递过去。 “且试试吧。” “好嘞!” 掌柜的迅速将铜钱收好,露出了一副得逞的笑容。 他的眼神,让李常笑某一瞬觉得自己好像成了韭菜。 上前抱起一个灯笼,拆开观看。 “一弯新月破金乌” 待他看完,掌柜的迅速接过,示与旁人观阅,又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最后看向李常笑。 “有请公子解谜。” 李常笑点点头,心中思量片刻,很快就有了答案。 以他这百多年的阅历,掺和灯谜小戏,实在有些欺负人了。 “谜底是为‘归’字,金乌为日,弯月相依。” 言罢,李常笑两手摆袖。 掌柜的却像是一瞬间过完了整个四时,表情从热情似火,过渡到寒冷如冰,再复春暖花开。 他有些懊恼地拍着脑袋,而后从怀里取出一小颗银子,约莫半两,相当于五百文。 掌柜的挤出笑容,奉上银子,恭贺道。 “公子大才,此为奖银,还请收好。” “多谢。” 李常笑咧着牙,像是一株倔强的韭菜。 为了不给掌柜添堵,他选择走开,到售卖吃食的夜市。 有这半两银子,足够一人一龟吃顿好的了。 两个时辰后。 夜市外再度传来锣鼓声,是提醒店家们该收摊了。 李常笑与白龟吃饱喝足,舒服地揉着肚子,向夜市外走去。 临近街口,耳边忽有喧哗声。 循着声响看去,发现无数行人聚集,纷纷抬头仰天,不知在期待什么。 下一秒。 “砰,砰,砰!” 宛若潮水开闸的动静,伴随着三道巨响。 寂静的夜晚,一抹红光冲天闪烁,倒映着行人眼底的期盼,寄寓对来年的希望,以及对团圆的幻想。 男女们紧闭双眼,左掌覆于右拳上,作出祈愿的模样。 奈何,这红霞转瞬即逝,宛若刹那流星,一旦错过又需来年。 桂花浮玉,夜凉如洗。 很快,懊恼的声音传来,甚至伴随着哭腔。 不知道的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知道的同样报以同情。 李常笑心念一动,衣袖下的手掌灵动翻覆,五指化掌,飘然如仙鹤踏泉。 紧接着,浑厚的内力凝聚成团,从他的窜出,以疾风之势冲上天际。 “咻咻咻” “砰” 一道比之先前更加璀璨的红光炸开,像是黑夜里的小太阳。 那些本丧着脸的人,立即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作出了祈愿的手势。 “愿我儿平安归来” “愿来年抱得子嗣” “愿夫君是个俊郎” …… 未央宫。 璀璨的夜色下,元鼎帝满面红光。 皇后卫氏依偎在他怀里,脆生生的脸蛋上满是眷恋。 见了红光,卫氏用撒娇道。 “陛下,臣妾想许一愿。” “好,朕与你一起。” 元鼎帝的声音传来,看向卫氏的目光中满是柔情。 只是,待卫氏低下头时,眼神又恢复了冰冷的温度。 一时间,两道不同的声音在各自心头想起。 “愿陛下龙体安康,愿骁儿生平无恙。” “朕为大汉天子,但有三念。其一国泰明安,其二风调雨顺,其三绵延寿福。” …… 红霞散去,长安城很快也陷入了黑暗。 只余下几盏灯笼,还有半碎枯叶,仿佛定格在了繁华。 李常笑回到下榻处,走进马厩。 只见数十匹颜色不一的马匹瑟缩在一旁,食槽的前头,一只体格强健的白马独树一帜。 “你这家伙,抢食又护食。” 听到熟悉的声音,白马转过来,一双眼睛不由亮了起来,边跑边叫着过来。 “嘶嘶!” 白龟以为是同它打招呼,忙热情回应。 “呼呼呼~” 谁知,白马直接饶过它,将大脑袋靠在李常笑肩上。 这一番举动,可把白龟气得够呛。 它转过身子,雪白的脑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起来。 【骂骂咧咧!】 李常笑将白龟揽起,对白马吩咐道。 “走吧,带你去见两个老朋友。” “它们也是马,跟你应该合得来。” 白马听懂了,熟练地点着头,而后弯下身子。 李常笑一跃上他的背。 而后,周身产生一股迷雾。 白马兴奋地撅着蹄子,在这半夜三更格外刺耳。 巡夜的差役提着水火棍过来,气势汹汹,想要给这扰民的家伙一个教训。 只是,原地什么都没留下,只有四个粗壮的马蹄子。 差役一时摸不着头脑,捏住下巴若有所思。 “莫非……马贼成精了?” 越想越有道理,他忙拍脑袋。 “得去禀告大人,加强防范,不可任贼人扰我长安清平。” 第46章 朕欲长生 元鼎九年,三月。 魏郡,王府。 宗室礼官再次登府。 不止如此,其余魏郡郡望也都派出嫡系子弟到场。 行人路过,瞧见王府热闹的场景,心里疑惑,连忙询问旁人。 有知情的人替他解惑。 “王氏女又要嫁入皇家了!” “什么,前头王氏女不是才入梁王府……” “嘘……小声些,该喊梁王侧妃,那不是我们这等小民惹得起的。” “是极。依我看,这王家,怕是要一飞而起,取代冉氏,成为咱们魏郡头等大族!” 话音刚落,周围的人凑了过来,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更有甚者,取出几枚铜板,要知情者讲下去,权当花钱买消遣。 知情者不动声色地将铜板收入怀里,继续道。 “据说,此番王氏结亲的,是陛下少子,淮安王刘渠殿下。” “最重要的是,淮安王将以王妃之礼聘王氏女。待婚事成了,王氏有淮安王妃护持,可不就成了皇亲国戚!” 很快,有人怀疑了起来。 “这消息闭塞,你又是从何处知晓的。” 见被质疑,知情者不高兴了,他脸色涨红,怒而指天。 “淮安王聘媒,用的可是吾……” 话未说完,知情者很快反应过来,连忙捂上嘴。 只可惜,旁人只凭“媒”二字,就能大概猜出事情来由。 他们看向知情者的目光带上了些许揶揄,泄露主子们的事儿,看有你好果子吃! 知情者意识到这点,当即换上了不耐烦的神色。 “让让,让让!散去吧,散了吧!” 说完,他逃也似的挤出人群。 身后立即传来声音。 “贼人休走,还吾铜钱!” “去你的。” …… 另一边,老家主王甫强撑着身子坐起。 在他面前,是一名身穿王袍的年轻男子。 淮安王,刘渠。 元鼎帝第六子,从赵才人的肚子出来,在皇宫中的地位不高不低,既不受拉拢,也不被排挤。 最重要的是,刘渠尚未求娶。 王甫从孙女那儿得到消息,马不停蹄地动用起人脉,甚至借调了交趾王氏的力量,花费不少人情,才凑成了这一局。 刘渠对王氏的家世同样满意,到底是一方郡望,而且岳家人脉广泛。 他恭敬地行了孙婿之礼,然后就被王家众人迎了下去。 待人离开,屋里只剩下王甫。 王甫的身子向后一倒,好不容易蓄起的精气神消退不少,看上去像是一位命不久矣的老人。 即便如此,依旧没人敢轻视他。 因为正是眼前这位不起眼的老朽,在短短四十余年间,让王家从名不见经传的外来户,发展成如今的顶级郡望,甚至与皇族刘氏通了两段姻亲。 然而,这只是王甫老爷子宦海生涯中微不足道的一点。 “秦四。” 王甫轻声喊了句。 话音刚落,一名黑甲士卒从影子里走出,声音铿锵有力。 “属下在。” “那巫女,可送入京城了?” “回禀家主,送了。弟兄们收尾,将一切线索斩断,不会留下蛛丝马迹。” “很好。” 王甫闭目答道,手中翻动着半截木剑,据说是昔年靖王赠与宣昭帝的。 紧接着,他再度开口。 “告诉交趾那边,让滇王遣使入淮安,吾要令淮安富庶。” “喏。” “行了,下去吧。” 人走以后,王甫睁开眼睛。 瞳孔闪烁着黯光,仿佛吞噬万物的黑洞,莫名令人觉得心悸。 “天家亲情,最是遥远,尚且寡淡。刘懿,老夫先走一步。黄泉之下,且看你骨肉相残。” “哈哈哈!” 苍老的笑声响彻里屋。 王甫身后,一道人影躬身而立,神色恭敬。 他是王甫的庶孙,是王甫挑选的继承人。 待王甫离世,王家的力量,还有覆汉的使命,都将交到他手上。 …… 元鼎九年,五月。 十里红妆长街,送亲的队伍出城,前往淮安。 红轿中,风妆霞帔,面披红纱的俏女子美眸晃动,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娇子外头,高车大马。 一道同样着红袍的男子傲然而立,眉目俊朗,颇有种英气。 正是淮安王刘渠。 他面上喜悦,脑子里却想着事情。 “昨夜,梦里有一老丈,临街算卦,刘渠试问今生,却得了一段离奇的说命。” “老道观汝有大气运,中年黄袍加身,享尽人间尊贵。” 刘渠哑然失笑,身为大汉皇子,他如何不知道“黄袍加身”的意思。 越是明白,就越觉得荒谬。 “父皇对卫后恩宠有佳,岂能幸命于我。罢了,且当那老道呓语。倒不如自回封地,揽暖玉入怀,浮生半日闲情。” …… 元鼎九年,八月。 和罕单于与醍摩单于的大战结束,醍摩单于兵败退走,向大汉称臣,请求庇护。 元鼎帝本就有意分裂匈奴,当即接受了醍摩单于的投诚。 他示意朔方骑兵出面威慑。 果然,和罕单于洞察到元鼎帝的意图,只得收兵,并遣使上表臣服。 见此一幕,元鼎帝大喜。 他当即下旨,以大汉士卒进驻草原,圈立最为富庶的草原,建立漯阴王国,由皇九子刘郁镇守。 眼见形势比人强,两名匈奴单于心有不甘,却只得喊下。 他们清楚,若选择反抗,等来的只会是大汉铁骑兵临,到那时连身家性命也难保。 两名单于都是人精,两相权衡之下,选择苟且偷生。 于是乎,匈奴草原上,两单于并立的局面形成。 汉人将北面占据龙城的和罕单于,称作北匈奴。 南面毗邻朔方和漯阴王国的醍摩单于,称作南匈奴。 未央宫。 元鼎帝看着奏折上的“南”“北”二字,总觉得分外刺眼,旋即心里又宽慰起来。 倘若大汉战败,伊邪单于杀入长安,大汉或许将有类似的命运。 南汉,北汉…… 元鼎帝摇摇头,不好听。 很快,他自己先笑了起来,“大汉有朕在,何谈不稳。只是,朕乃凡人寿数,倘若……” 悄然间,一道声音在元鼎帝心头响起。 “仙人不死,倘若求得仙药,朕亦能长生久视。到那时,任凭洪水滔天,朕翻掌可定。” “对,应如是。” 打定主意,元鼎帝对着殿外呼喊。 “来人!” “传令下去,朕……欲求长生。” 第47章 辨古运动 元鼎帝顾及影响,只是从南卫、北卫、秘卫这三支天子亲卫中抽调人手,外出寻觅仙迹。 他深知人心可畏,欲念贪嗔,若经由臣子之手,哪怕真寻得不老药,也未必会送入他手中。 命令传出,大批汉廷高手离开长安,分散到各郡县。 他们探访名川大川,寻找仙人的藏身之所。 同时,深入民间打听,想要从口耳相传的故事里,窥得蛛丝马迹。 在这般广撒网之下,短短三月,大量关于仙人的传说,经由各方渠道,最后呈递到元鼎帝案前。 只论志怪传言,竹简之数不下三千,宫室之墙尽满之,这还是筛选后的结果。 倘若将盘古开天,女娲造人等一系列遥远的故事算上,那当万件都不止。 无奈之下,元鼎帝在宫中开辟宫室,专门用于存放竹简。 他亲自提笔,立下金匾,题名“飞仙宫”。 “御龙飞天,位列仙班”。 这时,元鼎帝想起了汾阴献上的“冀州鼎”,据说昔日黄帝飞升,与九鼎有其缘故。 于是他传旨八州刺史,要他们搜罗散于各处的“九鼎”。 …… 凉州,武威郡。 一处驿馆。 李常笑停歇在此。 这夜,忽有一道炽烈的白光乍起。 他心里疑惑,翻掌推妙,勾动体内河图的力量。 霎时间,李常笑的瞳孔覆上了一层金色纹路,整个人气质大变,仿佛一瞬间成了通晓世间万事的先天贤者。 他抬起头,仰望星空。 下一秒,周天星象跃然而动。 闪烁着斑点的异光,在李常笑的注视下,排列成了一道道图景。 “噤——” 雄壮而嘹亮的龙吟划破夜空,星斗之上,真龙摇摆着龙躯遨游天地间。 龙驱所过,星斗汇聚。 忽然间,一道黢黑的身影以雷霆之势冲出,径直朝着真龙飞去。 电光火石,凶气弥漫。 “吼!” 透过刹那的白光,可以看清那是一只体型不下于真龙的异兽,凶蟒。 只见凶蟒张开血盆大口,朝着龙驱要害处,发起了致命一击。 真龙奋力挣脱,悲戚的龙鸣响彻天穹,周围的星辰震颤不停,仿佛天地同悲。 下一秒,伴随着“咔嚓”一声。 龙躯断裂成两截,一截被凶蟒衔着,另一截龙尾的地方,却诞生灵智逃窜遁走,瞬间消失。 画面至此,眼前的金光彻底消散。 想来是河图之力耗尽,又得积蓄一段时日。 李常笑来不及懊恼,两眼少见地陷入了痴状,低声呢喃。 “龙躯断裂,凉蟒吞龙。” 恍惚间,那一切未曾注意到的细节,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 “这也难怪,会有两汉之分。” “只是……” 李常笑沉默少许,眼底再次出现画面。 却是王甫细弱游丝,交代遗言的场景。 “璋儿……” 李常笑轻声呼唤,旋即握紧两臂,脸上浮现出痛苦与挣扎的情绪。 这一切,他觉得整个人仿若堕入冰窖,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冷得刺骨,冷得心颤。 白马和白龟见此一幕,同时靠了过来。 …… 元鼎十年,二月。 元鼎帝招来各地博士,要他们一同验证志怪和传言的真伪。 三千竹简中,有不少是失传市面的文献与典籍,对这群饱读经书的博士而言,可谓是仙家粮草,他们自是欣然领命。 随后,这场由元鼎帝掀起,儒家臣子辅佐的,被命作“辨古”的计划徐徐展开。 其间,透过博士之口,“辨古”的事情传到凉州,最后入了当代方技家的首领耳中。 他从只字片语,好似窥得不得了的大秘密。 那是他们方技家兴隆昌盛的契机。 为免生变,方技家首领连夜收拾行囊,带上诸位弟子,自以为隐秘的离开了住所。 底下人将此事禀告给唐侯世子,询问是否追回。 世子轻蔑一笑,摆摆手。 “无需这般,且让他们祸害汉帝便是。昔日高祖初到凉州,重视百家门徒,这才接纳了方技家。可事实证明,那群渣滓,平白污我凉州大地。” 说到这,世子的语气逐渐不善,言辞间透露着一股明显的恶意,阴恻恻道。 “待汉帝拆穿他们的伎俩,到那时,方技家一脉将彻底从世间消亡。” 下人闻言,心底发麻,却是想起了被软禁京城的侯爷。 侯爷与世子,这杀人无痕的手段,真是叫人胆寒。 可从本心上,跟随这样的主子,才算不枉今生。 …… 元鼎十年,八月。 历时半年之久,这场辨古运动宣告结束。 博士们将分辨的结果整合,一并呈递给元鼎帝。 经过周密查验,只剩下四份竹简,具有实现的可能。 元鼎帝将他们一字摊开。 “大秦靖王” “春秋老子” “南华庄子” “周游列子” 这四人,其中有三被奉作是圣贤。 元鼎帝立即下令,要将这四人的后嗣找来,询问长生的奥秘。 奈何,下人的答复又让他心累。 “老子骑牛西去,乘凤飞升,并无子嗣。” “列子御空而行,成仙升天,传承断绝。” “庄子逍遥入梦,倒是长寿而终,传承留与弟子肩吾。奈何,肩吾丧生大秦靖王之手,南华一脉断绝。” “唯一可喜的,弑杀肩吾的大秦靖王同在四人之列。大秦靖王的后人,如今尚在京中,正是唐侯。” 听到这,元鼎帝眼前一亮。 他连声催促,“速去!传朕旨意,命唐侯速速来见。” “喏。” …… 半晌。 唐侯身着华袍,跟在大太监身后,步入汉宫。 沿途,他打量宫室群落,溢美言辞不绝于口,其中不乏惊叹之语。 大太监心中鄙夷,直骂唐侯没骨气。 这哪里是汉宫,分明是秦宫。 唐侯身为前秦后裔,目睹祖宗基业旁落,丝毫不动,何其可耻也! “不过,这一切都与咱家无关。陛下圣命要紧,唐侯之事,自由旁人回禀。” 大太监心想,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几分,生怕陛下等急。 唐侯是何等成算,一眼就看透了大太监的想法,却还是作出惊讶的模样。 至于汉帝延请,这倒不算什么。 “长生的方子,没有。延寿的药丸,有的。” 他心里却另有想法。 “刘懿信不过我,想必那群方技骗子,更深得帝心。也好,借他之手,抹除世间祸害,省得污了百家之名。” 思索间,唐侯的眼底闪过一抹寒光,转瞬即逝。 第48章 唐侯献药 未央宫。 大太监停在殿外,只有唐侯自己进去。 沿着华贵的鎏金地板,精美的玉器和礼器成列在侧,无不体现着大汉的强盛与庄严。 唐侯心底感慨,甚至还有几分艳羡。 而后,一道明黄色的威严身影映入眼帘,正是大汉当今帝王,元鼎帝。 唐侯压下想法,俯身作揖。 “臣李昭,参见陛下。” 话音刚落,元鼎帝转过身子,龙目扫视着唐侯,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扩散开来。 直到唐侯觉得腰都有些发酸了,元鼎帝似乎才想起他。 “唐侯平身。” “谢陛下。” 李昭抬起头,平视前方,却能感受到一抹视线落在他身上,充满打量又散发恶意。 不知过了多久,爽朗的笑声自上头传来。 “唐侯,真乃当世人杰,哈哈!来人,快给唐侯看座。” 立刻就有两名太监,抬着一方胡椅过来,很快又悄无声息退去。 待唐侯坐定,汉帝倒没有扯别的,而是直入主题。 顾左右而言他可不是刘懿的风格,只有软弱的帝王才需要妥协。 “朕闻汝之先祖大秦靖王素有玄妙,唐侯可知其一二乎?” 李昭满脸正色,语气恭敬,斟酌了片刻,这才回复道。 “下臣愚钝,窃自揣度,不敢自称通晓。凡陛下所问,臣必知无不答。” 唐侯的这番话着实讨好了元鼎帝,饶是元鼎帝也笑了起来,连连摆手。 “你我曾结为异姓兄弟,关系莫逆,无需这般生分。” 而后,元鼎帝继续开口,“典籍记载,靖王昔年游觅山川,结庐而居,过访先贤,功参造化。朕说得可对?” “陛下所言皆实。” 此话一出,元鼎帝两眼立即发亮,有那么一瞬间,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唐侯告诉朕,靖王他,可曾求得仙道?” 李昭听罢,心里很快闪过一丝不屑,暗道这汉帝果然得了妄念。 可面上却是作出了纠结的模样,两袖合拢。 直到元鼎帝等得都急了,这才开口。 “臣亦不知。” 看出元鼎帝眼底的怀疑,唐侯继续解释。 “陛下明鉴,靖王先祖早年退隐,便是曾祖,也只得数年陪伴与教诲,遑论吾等后辈。家祖临终曾言,毕生只见过靖王先祖一面,是先祖送别‘青女’。” 言罢,唐侯深深叹了口气,脸上尽是遗憾,全然不作假,因为这也是唐侯的真实想法。 元鼎帝盯着他,视线久久不曾偏离,剑眉狭皱,显然不满意唐侯的耐心。 于是言语间多了几许不耐。 “朕且问你,靖王可曾留下长生法!” 或许是声音过于宏亮,殿外的太监和侍卫纷纷俯首。 唐侯面色惶恐,颤颤巍巍地伸手入怀,取出了一方玉盒。 玉盒表面的漆色略显黯淡,还有浅浅的尘埃余迹,一看就知道放了有些年头。 在金碧辉煌的汉宫里,比这精致的玉盒要多少有多少,真算不得什么。 可不知为何,从这玉盒出现起,仿佛就有一股魔力施加在元鼎帝的身上,让他的目光一刻也离不开。 堂堂一国之君,大汉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帝王,竟然失态了。 只见元鼎帝眼泛红光,从龙椅上站起,伸出左手,命令道。 “打开,拿给朕!” 唐侯暗暗称奇,他将玉盒展开。 只见一颗晶莹剔透,散发着淡香的药丸躺在玉盒里。 元鼎帝结果,细细打量,心里越看越喜欢。 语气又缓和了几分。 “爱卿,速给朕说说,这是何物。” 他不顾形象地抽着鼻息,眼底闪烁着贪婪的光芒,那是体验了人间极乐的欢愉。 唐侯弯下腰,轻笑道,“此为《南华丹经》中记载的丹药,唤作‘金风玉露丸’,取之千年奇珍,辅以百年内力,经历七七四十九炼,方能成丹。” 闻言,元鼎帝脸上的笑意更甚,不由赞叹,“好!好!爱卿有功,朕必厚赏。” “对了,爱卿可没告诉朕,这丹药有何功效。” “调养胎息,平缓心魂。一颗入腹,可祛除百病。身体康健,更是能够延年益寿,先祖采炼,孝敬父母之用。” 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唐侯又补充道。 “自先祖隐匿,世间百年内力者,几近断绝。丹药耗损,日削月割,世间仅存这一枚,献与陛下。” 听到不是自己想要的长生药,元鼎帝的热情一下子被剿灭了大半。 可看到唐侯肉疼的模样,没来由的又产生了些许快意。 或是由于南华庄子,大秦靖王,丹药脱胎于两者,即便无以长生,却让辨古运动有了结果。 只要能延续寿元,耗费些许国力,倒显得不足一提了。 心情满意之下,元鼎帝看向殿外。 “来人。” “在。” “唐侯献药有功,加封食邑三千,赏赐丝绸百匹,良田千亩,白银万两。” “谢陛下恩典。” 元鼎帝摆摆手,捻起手中的丹药,当着唐侯的面一口吞下。 丹药入腹,立即见效。 一股清凉气流迅速在体内扩散,很快遍布五脏六腑,经由心窍直冲天灵。 元鼎帝两眼紧闭,露出了陶醉的神色。 他能感觉到,在这么一瞬间,仿佛他具备了腾云驾雾的能力。 脚底生风,行于丛云,乘风天地间。 在元鼎帝的认知里,这是仙家的本领,让她更加确信了金风玉露丸的药力。 而后,淡淡的露水传至口腔。 回味甘甜清冽,有老酒的香醇,还掺杂着新茶的风雅,滋味胜过皇宫的任何一种宴席。 元鼎帝不由点头。 “这才是朕该享受的。这人间,也只有朕配得。” 半个时辰后,药力依旧在持续,不断修复着元鼎帝体内的病损。 不知多少年没有这么舒畅过了。 心神放松之下,很快就产生了倦意。 旁边的太监识得眼色,建议道。 “陛下不若回宫,由老奴送唐侯。” “嗯。” 元鼎帝轻轻应了句,很快就有小太监抬着龙撵,送他朝寝殿去。 贴身太监甚至收起牌子,省得后妃叨扰陛下安睡。 大殿外。 唐侯跟在太监身后,却是喊住对方,指了指宫门的木雕,问道。 “那是何物。” 太监靠近之际,唐侯袖口一抖。 一把银票像是抹了油似的滑到太监的袖口。 感受到熟悉的味道和手感,太监的笑容愈发灿烂。 “回侯爷,那是耕牛牵犁。” 说罢,他退后一步。 唐侯也笑了,“多谢公公解惑。” 第49章 方士进京 离了皇宫,坐在马车上。 唐侯脸上的淡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肉痛。 对,他是真肉痛,不是装的。 那金风玉露丸,先祖只传下来这么一颗,曾祖,祖父,父亲三代鲁王,只有大病时才会刮下少许丹屑,泡水煮开。 无论是何等难缠的病症,遇到这化开的丹水,都能迎刃而解。 当然,哪怕如此神药,遇到大限终至的事儿,同样是回天乏术,这点靖王先祖却交代了。 所以唐侯所言的“延寿”,其实是胡诌的。 也对,倘若真有奇效,必然紧着自家人,哪里会去献给汉帝那狗东西。 想起方才汉帝陶醉的模样,唐侯的拳头都捏紧了。 只是,他很快收住情绪,脸上闪过几许玩味。 “尝了真正的仙家滋味,寻常伎俩可当不得真。” “延年益寿尚且如此,那长生不老药,更是应当飘飘欲仙,醉生梦死!” 方技家的日子可就难喽。 可他们那张嘴,硬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以汉帝那糊涂蛋表现,保不齐就信了。 “也不知道,他们会喂汉帝吃些什么。莫非是先祖所言铜汞之类?” “哈哈哈!” …… 自献药以后,又过了三个月。 渐入年关,宫中的妃子近来脸上的红晕多了不少。 逢人就要相互说道,争风吃醋少了些,毕竟大家肚子都怀上,犯不着陷害旁人。 只待孩子落地,他们作为嫔妃,一生荣华富贵有了保障。 昔日入宫,可不就是为了今天。 一派和乐的场景,让元鼎帝的心情也好了不少,更是坚信当日唐侯进献的是仙药。 而他,是得了仙缘的人。 这时,宫人禀奏,有一群自称通晓仙家事宜的方士,求见陛下。 元鼎帝眉头微皱,终是抽空见了他们。 方技家首领穿戴整齐,满腹话术蓄势待发,只等元鼎帝发问,他再借势拿乔,好好搞一场大富贵。 不过,元鼎帝却不按套路出牌,甚至连寒暄的情节都免了,直接发问。 “仙药有否?” “仙人踪迹知否” “长生不死药得否?” 接连三个问题,宛如当头棒喝,将首领的腹稿统统击碎。 不过他也非常人,脑海飞速转动,再起话术。 “皆有也,奈何卑下福运稀薄,无福消受。今来见陛下,却是希望替圣人求药,亦能增己福寿。” 元鼎帝明显对这解释很满意,示意继续说下去。 “卑下有两计,一谓求取,一谓自得。凡求取者,明堂立祠盈年,心灵福至,海中而蓬莱;凡自得者,丹砂为食,金作饮器,或而辟谷绝食,化浊为清,得道飞仙。” 一席话连绵却又自成其理,言之凿凿,令元鼎帝稍信了几分。 尤其是最后的“飞仙”二字,与宫中前年设立的“飞仙宫”不谋而合,可谓一语成谶。 元鼎帝思量片刻,吩咐将这群方士安置宫外,又下旨他们择地立祠,一应支出由少府支取。 方技首领会意,领旨谢恩,携金令前往少府支取银钱。 当夜,他们在杏花楼胡吃海喝了一顿。 从前看不到、吃不起的,全要! 至于能否吃完,不管! 方技首领喝得酩酊大醉,语出豪言。 “当今…是吾方技之盛世!” 翌日,方技家在蓝田外选了一地,建立神祠。 一并的还有宫室,称作“蓬莱延寿宫”。 眨眼间,一年过去。 元鼎十一年,九月。 元鼎帝召见方士,询问结果。 方士们直言,魂入蓬莱,得见仙客唤“安期生”,求问长生法,不得。 帝大怒,立即就要将方士们处死。 这时,方技首领从怀中取出一枚鹅蛋大小的金丸,在灯火辉映下,显得格外亮眼。 “陛下,此物由丹砂,硫磺,金炼成,直指仙道。吾等不才,耗费心力,未能求得仙药。所幸上天垂怜,既得金丸,同样可得长生。陛下每日食用少许,必有奇效。” 没来由地,元鼎帝对眼前的金丸产生了厌恶感。 有唐侯珠玉在前,他是真看不上这群方技家口中的金丸。 终是帝王心术胜过意气,元鼎帝微微颔首,命宫人将金丸好生收藏,留置宫中,搁置不用。 倘若日后有必要,再行拿取。 唐侯在府里,得知了元鼎帝求药的经过,心中感慨之余,却是佩服起先祖的智慧。 若非先祖三令五申,不得探问长生,他们徜徉世间富贵,或许鲁王一脉最终也不能免俗。 待沉沦其中,遑论功德,遑论复秦,一个不慎就是子嗣断绝,成为李氏的罪人。 倒不是理智胜于欲念,而是亲眼目睹家畜服金丸而死,遂不敢再求。 唐侯从父王口中获悉,靖王先祖或许尚在人世,心里更是敬畏。 正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 靖王先祖于他们更甚神明,一来血脉传承,二来近于人前。 试问,先祖高举云端,俯瞰后辈的一举一动,他们岂敢胡来,真当靖王的剑是摆设不成。 …… 罗布泊。 李常笑靠在树荫下,远处三匹马,一只龟,玩的不亦乐乎。 忽然心中一动,仿佛是有人呼唤他。 无聊之下,李常笑掐指推算,内海中的河图骤然发出金光。 紧接着,一道道场景在他面前浮现,以一个飞快的速度略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就过完了寻常人的一生。 待看清事情经过,李常笑有些玩味地捏着下巴,眼底闪过意外的神色。 “什么时候,连我这金风玉露丸,都能称作是仙药了。” 很快,他的注意停在了丹水治病上头。 心里不由想起某位天公将军,一本《太平经》,一碗治病符水,硬是将大汉连根拔起。 “该不会,那小子也是得了什么传承。诸如妙医符箓,仙丹丸散之类。” “否则,真靠着平平无奇的水,把大家都当傻子不成。” 自以为窥见真相,李常笑小心翼翼地捂住嘴,抬头看向天空,只差说一句“你可真荒谬”。 另一边,终南山。 一位道士模样的男子,居住在一处草庐。 草庐里头还有一块石刻,石刻上有大小不一的字样。 越是品读,男子的表情愈发精彩,两手不住鼓起掌来。 “妙哉!此神人耶?” “海河清宴,行医济世,非我于道人莫属。” 第五十年 老马归途 长安城中。 方士们仗着有陛下撑腰,一时间无恶不作,百姓叫苦不迭。 寻常官员怕惹祸上身,只得假装看不见。 老臣们亲眼目睹少府的金银被大把、大把挥霍,深感痛心,数代先帝积累的资财,变成了一座座神祠,供奉的也不是什么正经仙神。 他们入宫规劝,陛下愣是爱搭不理,有时干脆避而不见。 无奈之下,臣子只得将目光投向天子的一对兄弟。 梁王刘云,楚王刘凤。 元鼎帝登基以来,对二位胞弟颇有照顾,待遇之盛,纵观古今实为罕有。 两位王爷将兄长的表现看在眼里,不由惋惜,更是入宫规劝。 元鼎帝对胞弟格外亲近,像是短暂醒悟过来,加之近来身体无恙,倒不需要方士。 干脆大手一挥,把方士们赶到宫外。 失去了天子庇佑的方士,立刻成了人人喊打的存在。 不少方士被当街打死,巡视的衙役视而不见,只是象征性地维持秩序。 可见,方士有多么引人憎恶。 未来的日子,长安又恢复了平静。 君臣和乐,朝堂清明。 唐侯将其看在眼里,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只要汉帝的身子出现差错,立时就会像一颗火星子,将盛世底下埋藏的薪柴点燃,引起一场浩劫。 倘若不能度过,这大汉的寿数到这就结束了。 ……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眼又过去五年。 元鼎十七年,四月。 罗布泊。 又有一位老友到了寿数。 当年健体发达,行步如风的马爷,终是到了风烛残年的时候。 以一匹凡马的寿数而言,马爷可以称作高寿。 只可惜,与它作伴的皆为天地异种。 白兹是义渠异兽,寿数远胜寻常的走兽。 龙马是河图神兽,罗布泊一日不枯,它就能一日长存世间。 白龟乃楚国神龟的子嗣,亲历神话时代的辉煌,见证炎黄薪火的诞生,是真正的长生异种。 李常笑自己,更是不必多言。 比起旁人,他连自我了结都做不到。 这日,黑马无力地趴在地面,脑袋垂在李常笑腿上。 异兽们围着它,目珠晶莹,泪光灼灼。 尤其是龙马。 倘若细算下来,黑马的大半生是与龙马一同度过,龙马也是第一次相伴相守,同喜同悲。 奈何仙凡之属,终有一别,沧桑二字不足以道尽生死,却是对每一份送别最神圣的礼赞。 龙马弯下身子,舔舐着马爷逐渐冰冷的躯体,黯淡的瞳孔残余着留恋。 李常笑忽然感觉到,身下一轻。 一时间,百感交集。 随后,在他的注视下,龙马低下头颅,将身子挤到马爷怀里。 哆嗦的身子,诉说着清夜清冷,还有离愁寂寞。 李常笑守了他们一夜。 直到太阳重新升起,将温暖重新传递到人间。 龙马直起身子,叼着马爷冷却的身子,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向着罗布泊迈去。 沙土地上留下一道足迹。 湖水摸过脑袋,很快又恢复了风平浪静。 这一切,方圆百里的大树低垂,林间走兽发出悲戚的哭声。 李常笑瞳孔微缩,眼底闪过不可思议。 他能感觉到。 从这一刻起,罗布泊的生命在流失。 并不是因为外物,而是龙马选择了自我消亡。 李常笑伸出手,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喉咙又咽了回去。 “龙马的孤独是有道理的,过错在我。” “我自以为布施福泽,递送温暖,实则害苦了龙马。” “天地异兽坐镇一方,无喜无悲,自然淡漠,这才是造物的初衷。” “非大道无义,而是长生无情!” 罗布泊外,楼兰古城依旧繁华。 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马,游商进出城池,俨然一派圣地场景。 可要不了多久,这里将彻底荒芜,楼兰人失其故土,风沙吹过,将过往的一切彻底掩埋。 后人面对楼兰遗迹,只能从断壁残垣中,窥见少许彼时的繁华,幻想那是多么美好的景象。 李常笑打定主意,迅速调动内海中的两颗星辰。 一颗深蓝,一颗浅绿,分别象征着五行中的水和木。 下一秒,李常笑轻轻招手。 两颗星辰飞向罗布泊。 一颗沉入湖底,化作源源不断的池水,维系着罗布泊的安稳。 一颗包罗林木,治愈干枯的老树和生病的野兽。 星辰离去,李常笑的气息猛然下降,两道光芒重新在他体内升起。 “若善而待之,还能有千年国运。” 千年的时间,足够楼兰人重新找到一条求生的道路了。 倘若结果不变,或许命该如此。 做完这些,李常笑看向白马和白龟,面露无奈。 “走吧,回去了。” 白龟直起身子,抱住他的腿,态度极其坚决。 白马昂首声嘶,用脑袋拱他,意思有些不明。 李常笑连忙安抚,继续道。 “好,不来了,不来了……” …… 落日余晖,将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长安城楼,元鼎帝年过不惑,容貌成熟了不少。 他轻抚着长须,听到城下传来的“陛下万岁”,再看城外的渭河,还有那遥不可及,直入云霄的秦岭大山。 皇后卫氏小心翼翼站在身后。 她缓步上前,熟练地攀住元鼎帝的手。 元鼎帝转过身,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如从前那般,轻抚卫氏的俏脸。 可那么一双手,在对上卫皇后初显老态的脸时,竟硬生生顿住。 元鼎帝的眼里闪过错愕,从什么时候起,卫氏这般苍老了。 卫皇后有些失落,很快藏住了这点情绪,露出了让刘懿熟练的笑脸。 “陛下,该用晚膳了。外头风寒,不若进屋里,臣妾已备下饭食,都是陛下喜欢吃的。” 一句又一句“陛下”,将刘懿拉回到现实。 他点了点头,仿佛找到了熟悉感,露出了笑容。 抬起手,“同往。” “好。” 卫氏惊喜地应了一句。 夜幕下,帝后偕行归去。 太监们低着头,总觉得今时不同往日,可又说不出“不同”在哪。 怪矣,怪矣。 东宫,太子妃处。 雍容华贵的太子妃,有些期待地看向面前的黑袍女子。 黑袍女子口中念念一词,若细听,可以分辨出,是一种楚地腔调。 她们还有一个称呼,“巫”。 巫,祈神也,是为求生。 巫,蛊咒也,是为请死。 良久,黑袍女子睁开眼,露出了一抹笑容。 “太子妃,大礼成矣,不日将有龙孙。” 她的话好像有种魔力,让人信心倍增,不由信服。 太子妃大喜,十指环绕。 不知道是在感谢先祖,还是感激巫女。 巫女低下头,黑袍将她笼罩。 白皙而姣好的面容下,透露着一股麻木,而后又变得残忍。 看上去矛盾极了。 可当抬头时,又复归淡然无波。 第51章 拨云见日 元鼎十七年,十二月。 东宫传出喜讯。 太子妃怀了! 听到消息,太子马不停蹄地赶回东宫,探视太子妃。 椒房殿,卫皇后却是暗暗松了口气。 太子多年无后,这一直是她最担忧的。 如今太子妃有孕在身,无论这一胎是男是女,终归是一个良好的开始。 待皇嗣成长,只要她能稳住后位,加之大将军卫征使劲,太子继承大统已成必然。 卫氏这些年谨小慎微,所图不过是儿孙和家族的顺遂。 元鼎帝对未出生的小家伙很是期待。 到底是嫡亲的孙儿,总归比庶出的要亲切。 另一方面,这让元鼎帝想起了皇祖。 即便追求长生,他仍然时常会幻想皇孙出世,再由他亲自蒙学,养在身旁教导治国的方略,为君的根本…… 朝堂诸公同样满是大喜。 他们做臣子的,一举一动都会福泽或祸及背后的家族,那是动辄成百上千条性命。 大汉皇位平稳传承,最好不要有什么波折,这才是最好的。 相比前秦那群武德丰沛的莽夫,汉臣自诩儒雅墨客,能动口的事情绝不动手。 然而—— 这一切的平静,很快被一个更加震动的消息打破。 元鼎帝病了—— 久违的苦痛和晕眩,很快令这位大汉帝王陷入极端的病苦之中。 太医们手段齐出,可依旧不能减缓半点。 说到底,他们学的是治愈病魔的本领,而不是脱离苦海的仙术。 折腾了三日。 元鼎帝的身子再度恢复,手脚利索,甚至还能骑马弯弓射大雕,比寻常老叟利索多了。 可这并不能叫他满意。 消沉了许久的长生野望再度膨胀。 元鼎帝先是遣太监到唐侯处,索要靖王留下的其他丹药。 唐侯摇头称无,并任由汉廷卫士搜查全府,从前厅后堂到假山假水,甚至密室的每一处角落都没有放过。 汉廷卫士有心立功,却没有什么进展。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见唐侯这般配合,倒是存了放唐侯一马的念头。 只有极少数,仍然坚持栽赃唐侯,避免陛下责罚。 唐侯对此早有预料,他将昔日李常笑手抄的一份《南华丹经》原本奉上,彻底堵住了剩下人的嘴。 现在大家都有交代,自然不会继续为难。 未央宫。 元鼎帝闭目养神,底下的太医们却对着《南华丹经》开始发愁了。 陛下下令他们炼制丹药,可不就是为难人嘛! 真以为每名医者都是靖王不成。 哪怕在医家之中,靖王开辟的“药膳”“丹丸”两道同样享有盛名,深受历代医者敬仰。 自靖王以来,掌握“药膳”的医者世家有不少,可更为玄乎的“丹丸”,据他们所知,除靖王以外无人能掌握。 不会炼制这只是其一,真正让他们不敢动手的原因,却是担心天子服了丹药有损,导致株连全族。 一连数日,太医们没有任何进展。 元鼎帝大怒,将他们全都赶了出去,一个人在大殿生气,砸碎了不少物件。 这时,有机灵的太监想起前些年方士献上的金丸。 金丸藏放府库多年,未见任何变化,说不得是有奇效的。 想明白了这点,太监咬牙,决定赌上身家性命,奋死进言。 元鼎帝这才想起了被驱逐的方士。 不如,将他们召回来…… 念头闪过,最初只是不经意。 可当元鼎帝看见金丸盈新如故,那念头立刻变得空前强烈。 当夜,汉廷高手出城,前往各方郡城,搜罗方士。 元鼎帝则小心翼翼地刮下金丸一角,尝试吞食。 很快,强烈的恶心感遍布全身。 元鼎帝皱着眉,吐了出来,大殿的木板上留下一滩浑黄之物,还残余着熏臭的气息,令人作呕。 …… 两月后,残余的方士重新回京。 他们望着阔别已久的宫城,心头一阵火热。 方士首领暗暗握拳,“吾失去的,定要夺回。” 入宫以后,他再次见到了元鼎帝。 瞧见元鼎帝鬓角的白发,方士首领眼神一动,取而代之的狂喜。 “吾方技家的盛世,就在今日!” 时光匆匆,转瞬过去半月。 在方士首领的劝说下,元鼎帝第一次咽下了金丸。 与金风玉露丸大有不同。 都姓“金”,服用金风玉露丸是白日飞升,那金丸的滋味像是堕入地狱。 半颗下肚,元鼎帝猛咳不止,脸色发红,仿佛被煮熟了一般。 太监们投去担忧的眼神,方士首领却说是正常现象。 以元鼎帝的骄傲,既然吃过了苦头,断然不会让这成为笑柄,他丢不起人。 于是,在某种双向奔赴下,陛下服用金丸的消息不胫而走。 长安城中,那些稍微精通医理的人家,暗地里大为不屑。 信奉道家的修士,同样嗤之以鼻,想要成仙,辟谷祛浊才是正道。 只有老臣忧心忡忡,当他们再想寻求梁王和楚王出面时,二王纷纷紧闭门户,不见外人。 随着陛下龙威日盛,哪怕身为同胞兄弟,在长生的问题上也不敢发声。 二王心里清楚,情分是会日益消减的,可两家王府的人口不会,倘若因此开罪陛下,搭上了全府的未来,那是不值当的。 事情的发展正如他们所料。 服用金丸,元鼎帝的情绪古怪,独断专横,不停劝告。 短短一月间,先后有六名臣子因劝谏入狱,自戕狱中,数目比元鼎前十七年加起来都多。 方士们仗着有陛下撑腰,又恢复了欺行霸市的嚣张作派。 六名臣子的下场在前,没人愿意当这出头鸟,只能坐视世风日下,黑云笼罩长安。 …… 元鼎十八年,十月。 东宫传出一道哭嚎声。 宛若惊雷,穿过密布的乌云,给长安带来光明。 “禀告陛下,是位龙孙!” 报喜的大太监满脸激动。 元鼎帝望着下方,浑浊的老眼骤然闪过清明,龙袍下枯瘦的手臂颤动不已。 “好,好!” 元鼎帝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将案前的金丸推倒,行至殿下。 声音里饱含期待,还有一丝急切和惊喜。 “摆驾东宫!” 听到熟悉的语气,大太监只觉得鼻子一酸。 “喏!” 第52章 天子宽慰 十日后。 东宫。 元鼎帝抱着襁褓里的小家伙,苍老的脸上满是疼爱。 卫皇后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明是作陪陛下,可究竟为什么,只有她清楚。 所幸,元鼎帝的情绪一直正常,就像寻常人家慈爱的祖父,疼惜孙儿。 他轻轻摸了一下小家伙的脸蛋,滑腻的触感,仿佛稀世宝玉,引得龙心大悦。 “这娃儿似朕,哈哈!” “臣妾也觉得与陛下相似,尤其是眉宇间的英气,还有那对眼睛。” “皇后说得对。” 见得到认同,元鼎帝的心情更好了,“对了,朕的孙儿还未有姓名,是该取个名,让朕想想。” 片刻过后,他再度出声。 “世间之物,大都生死轮回。朕之孙儿,福泽必厚,以‘寿’为名,愿其长寿。” “谢父皇赐名。” 太子弯下身子,心里的担忧散去不少。 往后的日子,元鼎帝时不时会将小刘寿接到宫中,放在身边。 不知为何,竟有一段时间不曾提起长生。 朝臣们大为宽慰,连带着对嫡皇孙都感激起来,要不是对方年纪尚幼,担心福气过盛,甚至想替刘寿立祠供奉。 相比而言,方士可就不淡定了。 他们仰仗的是帝威和恩宠,事情到这一步,已经不只是关系荣华,甚至涉及身家性命,还有整个方技家的存亡。 长安方士都清楚,一旦失去元鼎帝的庇护,他们下一秒就会被愤怒的大汉百姓和官员撕碎。 一时间,心急如焚都不足以形容紧张。 方技首领尚能保持冷静,他打定主意,决意暂且等候,待天子自己回心转意。 “如果不能……那就休怪某家阴狠。” “正为所谓,天子长生,人间不寿。” 方技首领的眼底寒光闪烁。 …… 长沙国,洞庭湖。 湘山。 湘山四面环水,景色旖旎。 远处有浅浅的小舟划过,舟中有捕鱼者。 李常笑与白马靠在竹林中,神态悠然,抬头仰天。 不远处,体型硕大的白龟,正领着一群壳甲泛黄的金龟在湖面徜徉。 若观其体型,百来只金龟一起,方能勉强与白龟相当,白龟俨然有称王称霸的意味。 它显然很满意如今的日子。 李常笑未尝不是。 莫说这林间品类繁多的竹子,其中不乏珍贵的物类。 可观这偌大的湘山一隅,只有他一人独居,以竹林造房,铺设竹席,半夜闻着竹香沉沉入睡,岂不美哉! 来日天明,阳光透过竹林的隙缝,照进竹窗中将人唤醒。 舀上一瓢山间泉水,倒入紫砂茶壶煮制,搭配湘山本有的茶树——银针茶。 端坐在前,眼瞧着茶壶汩汩冒着白气,宛若彩霞蒸腾,何尝不是美食。 李常笑握着一小杯茶水,同时给对面的白马满上。 茶水入口,浸润肺腑,滚滚暖流治愈着暗伤,驱散体内的疲惫。 李常笑舒服地眯起眼睛,靠在山顶的亭子。 洞庭湖波光粼粼,还有浅浅的雾气飘散,宛如步入了人间仙境,倒也无愧“洞府之庭”的美称。 从早到晚,他坐了整整一日。 傍晚,夕阳落山。 火红的斜阳半掩,只露出了火红的半边轮廓,远处有渔舟归返。 渔夫戴着斗笠和蓑衣,手中的细桨轻轻搅动池面,用楚地方言高唱歌谣。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调子千转百回,仿佛崎岖山道倾泻的泉水,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会转到哪。 李常笑闭目欣赏。 再睁眼时,已经入夜了。 忽然间,他想起了昔日楚国的武道势力,九歌。 九位绝顶高手自比神灵,以神号许之,其中就有湘君和湘夫人。 想到脚下的湘山,李常笑不由摇头。 还真是一段孽缘。 他亲手斩杀了湘君和湘夫人,埋葬了楚国皇室能够依仗的力量,致使楚国公族夺权,最终导致覆亡。 当时事出有因,黑冰台在李常笑的带领下,制造了不少杀孽。 现在细想,倒也谈不上后悔与反思,毕竟各为其主,为了这天下大势,总是得有个分晓的。 …… 不知过了多久。 正当李常笑昏昏欲睡时,远处的湖面传来动静。 白龟的惊呼! “呼呼呼~” 四爪拍动湖面,掀起了一两丈的水柱。 闻声,李常笑转头看过去。 便见白龟小心翼翼地爬到岸边,它前方的湖面忽然凝聚起了一道旋涡。 旋涡方圆五丈,极其显眼,周遭的海水迅速汇拢,好像有什么可怕的存在暗藏其中。 李常笑起初疑惑,他掐指推算。 数息的功夫,灵光闪动,妙悟浮现心头。 他的脸上闪过一阵了然,微微一笑。 “原来是老熟人。” 话音刚落,只见水面的旋涡消散。 “唰” 冲天的洪流散去,在这寂静的夜空下炸响。 一道庞然大物浮出水面。 身披鳞甲,头有须角,五爪尖利。 正是昔日盘踞云梦泽的那一条蛟龙。 蛟龙双目睥睨,扫向整座湘山,待投向山顶的时候,与一道目光遥遥对上。 它的眼神瞬间惊喜起来,鼻间冒起龙息,向外喷涌,聚成了行云。 “咻” 巨大的身子腾云而起,在白龟的目视下,飘到了半山腰,龙首略低于李常笑的高度。 确认是熟悉的身影,蛟龙轻甩龙须,口中吐出人言。 “先生,好久不见。” 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惊喜,仿佛撞见阔别已久的亲人。 李常笑嘴角含笑,微微颔首。 “真是缘分。本想着来日去寻你,倒是叫你先上门。” “嘿嘿。先生,这洞庭湖也属我云梦泽治下,方圆千里尽在小龙视线。” 李常笑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懊恼地拍着脑袋。 “是我疏忽,忘了这茬。” 蛟龙龙目微弯,像月牙般,显然被逗乐了。 而后,它想起了正事,有些忐忑地看向李常笑。 “先生,您日后可是在此定居。” “不欢迎?” “那怎么会,小龙高兴还来不及。先生住下,平日小龙还可来叨扰,先生莫要赶我。” “哈哈哈,好!咱做个邻居,平日互相拜访。” 第53章 方士密谋 一人一龙聊了几句,周身忽然有一股神奇的力量降临,形成了一道结界,将他们隔绝起来。 结界里头如故,可外面的场景一瞬间加快了无数倍,恍若两界。 前后不过半刻钟。 李常笑望着外头的景色,从黑夜过渡到白昼。 心里疑惑,李常笑正准备掐指推算。 面前的蛟龙却没有什么意外,开口解释道。 “先生可曾听过,‘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知道。” “正所谓,先生实力惊为天人,不属凡间。而我为云梦之龙,领洞庭权柄,施云布雨,无所不及。” “可这与天上有何关系?” 闻言,蛟龙的眼神浮现了骄傲的神色,那是漠视众生的目光。 “世间本无天,先生与我,二人一起,就是天。” 李常笑大致听懂了。 所谓的天上,并不是传说中的天庭,实质上只是一个概念,用于与“地上”区分的概念。 无处不在,无处不有。 想明白了这点,他的心情出奇平淡,隐隐还有几许期待。 并不是因为与凡人区分开而优越,反倒是希望这世俗的时间过得快些。 最好一步快进到他李氏子孙再起江山,那样才好。 …… 天汉十九年,十月。 皇孙满周岁。 距离元鼎帝登基第二十个年头,只剩下不足两月。 纵观历代帝王,在位二十载算是不错的了,称一句福缘深厚都不为过。 或许是为了让皇孙分润一些福分,元鼎帝下旨,将皇孙的周岁寿宴推迟,与他的登基贺宴一同举行。 不过,在皇孙周岁那日,元鼎帝还是给出了赏赐。 “册封嫡皇孙刘寿为福王。” 若说从前还有人怀疑陛下是一时兴起,可当福王名号实处,就没人这么想了。 长安达官显贵对此羡慕不已,没有人反对厚赏嫡皇孙,即便少数禁言的,也只是劝封“福郡王”,以免福气太盛,过犹不及。 他们这般宽容,不是没有理由的。 实在是元鼎帝服用丹药期间将大家折磨得太狠,使得终结这种局面的福王,成为了所有人的救命恩人。 …… 元鼎二十年,元月。 大汉建立以来最为盛大的集会展开。 百姓们走上街头,替福王和陛下祈求福寿。 与之相反,飞仙宫中又是另一幅景象。 方士们聚在一起,外头还派设了专人警戒。 方技首领与几名核心人物一起,商讨破局的办法。 明眼人都能看出,陛下对皇孙的厚爱,某种程度上超过了对长生的渴求。 若将来变心了还好,他们方士又能重得宠信。 可万一陛下真的改邪归正,幡然悔悟,那可怎么办? 方士担心的正是这个。 与前代汉帝不同,元鼎帝可是亲手踏平四海,更是一句覆灭匈奴王庭的存在。 论起功绩,哪怕称不上千古一帝,一句大汉雄主却是跑不了的。 雄主当前,自然不能等闲量之。 方技首领慷慨陈词,理清了其中的关节,乍一听很有道理,周围的方士连连点头附和。 至于心里是怎么想的,只有方技首领自己清楚。 “若要托付性命于旁人,非我方技之道。” …… 在众人的注视下,方技首领给出了破局之法。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最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一块枝干,枝干表面刻着“福”字。 其余方士纷纷侧目看来。 只见,方技首领将手中的枝干当面折断。 他没有说话,只是淡然地看向众人。 所有人都读懂了其中的意思。 “夭折” 方士们原地挣扎,甚至环顾同僚,想要从对方的脸上读出什么。 方技首领将这一切看在眼底,心中冷笑不已。 “能做方士的,哪里会有什么好人。若非没有囚服,怕是比天牢的重犯还要残忍。” 果然,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越来越多的人坚定了念头,眼底满是坚定,还有微不可查的嗜血与贪婪。 方技首领很满意眼前这一幕,他继续扫视。 直到停在某两道身影时,瞳孔缩紧,面上带笑,如常地朝那两人靠近。 至一尺之地,方技首领轻摆袖口,开口道。 “二位,既非同道,吾不留你等了。” 话音刚落,他抬起袖口。 有银针以破风之势飞出,朝着眉心处扎去。 “噗通” 两道身影应声倒下,七窍流血,再无生机。 方技首领回过身,脸上还挂着招牌式的笑容,问道。 “还有谁,与咱们不是一条心的。” 这果断的杀戮,让其余方士胆寒,他们竟不知道,方技首领还有这般力量在身。 似是察觉到他们的想法,方技首领大方地解释。 “吾方技家,精通神仙、房中、针灸。一手医术无法活死人,却可死活人。”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只有方技家的那些弟子神气地挺起胸膛,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从现在起,一切听吾号令……” …… 接下来的半个月。 方士们仗着荣宠还在,以炼丹的名义行走各道宫廊,除了后宫的地方以外。 大臣沿途经过,见到这群方士,不再掩饰眼底的厌恶。 方士暗暗将愤恨记下,却是默默记忆宫道。 计划的第一步,是熟悉宫中的路线,还有太监和宫女上值的规律。 出于谨慎,方技首领没有急着催促,而是反复派人核准、确认。 刺杀福王尚且不急,同样没有到最佳的时机。 福王年纪尚下,平日留居东宫。 等到年岁大些,以元鼎帝的宠溺程度,必然会将其接到宫中。 相比宫外,宫中才是方士们的主场。 计划的第二步,是查清楚福王的保卫力量。 除去明面上的南卫和北卫,暗中的高手也需要得到重视,尤其是来自汉帝麾下的秘卫高手。 既然要杀,一定是不能留下活口的。 在场的活人务必杀绝,否则只会替他人做嫁衣。 计划的最后一步,合适的栽赃者。 福王遇刺,陛下定然震怒,大力严查之下,保不齐会错漏什么。 方技首领必须卖出一个破绽,让元鼎帝顺藤摸瓜,找到一个替罪羊。 京城中,与方士们交恶最深的,是那群老臣。 与老臣最亲厚,正是太子。 “福王夭折,陛下必然迁怒太子。一旦储位变动,国朝乱起,如此,我方技家的富贵才能绵延。” 第54章 各显神通 不知是上天眷顾,还是方技首领分配得当。 一连数月,长安城中的人仿佛忘却了方士这批人的存在。 除却那些进宫面圣的大臣和宗室会甩脸子,朝堂上,没人刻意提及方士,仿佛遇见忌讳。 痛打落水狗的道理人人都懂,可无人愿意赌上身家性命,去当出头鸟。 他们可没忘年前那六只出头鸟,尸体早已凉透了。 维持眼下的局面,对朝臣来说是最好的。 至于元鼎帝,他的心思回归国政,闲暇功夫也都放在福王和太子的身上,自然没把方士当一回事。 …… 转眼间,到了八月。 这日。 方技首领以炼丹的名义,再度召集方士共议大事。 他先用磅礴内力感应方圆十米,确认没有秘卫前来,这才放下心。 待人齐之后,方技首领长袍下的手臂虚拍,一幅纸质舆图平底飘起,悬于半空。 舆图上详细记载了福王入宫的线路,还有近身的守卫数量,以及暗中的秘卫高手和东宫高手。 宫外护卫共五十人,由北卫和南卫轮流派遣精锐组成。 他们修炼大汉高祖传下的“铁骨功”,臻至大成,皮骨坚硬,堪比磐石。 倘若以命搏命,五十人可拖延五百精兵一炷香的时间。 了解到情况,方技首领果断放弃了宫外行刺的决定。 相比下,皇宫中虽然凶险,贴身的侍卫却更少。 方士出自不同门派,本身都有压箱底的本事,若是兵贵神速,刺杀之事大有可为。 只拿他们方技家而言,祖上圣贤留下一套“离阳针法”,通过损耗体内生机,强行激发力量。 本是用于保命的本事,可若操练得当,未必不能成为增加胜算的筹码。 接下来的时间,为了表示诚意,方技首领率先将秘传的“离阳针法”公布出来。 有了表率,其余的方士们纷纷拿出看家本领。 “缩骨术” “焚面散” “失心毒蛊” 尽是些收尾的手段。 缩骨术可以改变身形。 焚面散由一种罕见的烈性毒草汁水熬成,覆于表面,会有烈火焚烧的痛感,瞬息毁损容颜和皮肤。 至于失心蛊散,是从南疆蛊族处偷习的法门。 一旦蛊虫发作,能够瞬间摧毁神智,这是为了避免被汉廷俘虏,严刑拷打下露馅。 谋定后动,走一步想三步。 方技首领对大家的配合很是满意,他当即取过一颗失心毒蛊,毫不犹豫地放入口中。 “诸君随我一并,既是同等谋求富贵,生死有命,成败在天。” “吾有一议,倘若事了,在场有任何一人罹难,其余人等需年年祭祀供奉,抚养家中亲属,替其延续血脉传承。” 话音落下,所有人看向方技首领,面露挣扎之色。 他们抬起头,正好对上方技首领冷冽的瞳孔,以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心里不由打了个寒颤。 犹豫再三,终于有人咽下面前的失心毒蛊。 随后,尝试的人不断增多。 到最后,还有三名方士没能下定决心,自然成了场上的焦点。 方技首领盯着他们,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温声道。 “优柔寡断,可是成不了大事的。” 说完,他朗声一笑。 原本束缚长发的簪子骤然暴起,化作一道白光,破体飞出,穿肠而过。 “噗嗤” 三名方士还来不及反应,全身已经栽倒。 失去簪子的维系,方技首领满头白发披散下来,唇角泛着血色,宛如复苏的怪物。 他缓步上前将簪子捡起,语气平淡。 “福王周身有四名秘卫,外加一名汉帝秦侍,俱是武功高强之辈。” “届时,诸君中抽十人对付秘卫,汉帝亲侍吾会出手,务必当场斩杀。” “至于其余人等,需于吾等之前杀戮宫人与太监,制造乱象,分散大内高手的注意。” 闻言,其余方士纷纷俯首,齐声道,“我等尊令。” 见识方技首领二开杀戒,他们知道自己是上了贼船,想临时退出已经不可能了。 地上那三具尚有余热的尸体,就是证据。 当然,也有人问出了大家都关系的问题。 “大人,何时动手。” “冬至日前,月色最为黯淡,夜深人静,最适动手。” …… 另一面,唐侯府。 府中的大半高手都已返回凉州,余下的都是元鼎帝赏赐的佣人。 不用问也知,都是来监视他的。 唐侯心中冷笑,明面上却是陷入了醉生梦死的状态。 他因为投靠汉帝有功,被赏赐了一大笔钱财,哪怕对汉廷官员来说都是一笔天文数字。 唐侯没有做什么赈济百姓的善事,因为好的名声对他没好处,反而只会加快他的死亡。 于是,唐侯用这些钱财,将长安城中两座最大的青楼买下。 他仗着东家的身份,每隔七日就要将花魁,还有一众能歌善舞的舞女和歌姬喊到府上,为他一人奏乐。 光有美人不够,还要搭配上好的美酒。 凉州出产的葡萄酒,以及杏花楼的乾酒,成了唐侯府的常客。 整个醉生梦死,日子好不快活。 那些细作暗中将消息传到宫中,元鼎帝起初心有疑虑,直到唐侯的表现越来越荒唐,俨然有“乐不思凉”的势头,心底的疑虑才打消少许。 甚至,元鼎帝还命人将唐侯的事情传出去。 本意是想折损唐侯的名望,可另一股力量插手,打乱了他的计划。 正是文人墨客,还有那群专门创作话本和戏剧的杂家。 唐侯的日子,在他们眼里成了人间极乐的表现。 书生和诗人,或是艳羡,或是嘲讽,赋了大篇的诗词评论唐侯的荒唐事情。 杂家们再度改变,制作成话本,还有小人书,流向民间。 久而久之,唐侯多了一个“风流”的称谓。 不少怀念大秦的老学究,却是痛心不已,称大秦虎狼堕入温柔乡,把骨头都给酥软了。 别人笑他荒唐,唐侯却长舒一口气。 望着面前那块断成两瓣的龟甲,他的神情无比严肃,口中低喃。 “要变天了……” …… 元鼎二十年,冬至。 这是一年中阴气最盛的时候,冬至月又名极阴月。 汉宫中,到了时辰,灯笼和火烛挂起。 宫女照往常那般抬起头,却发现今日阴云密布,不见月光透出,莫名让人有种心悸的感觉。 莫不是要发生什么大事? 宫女心想,很快抛去了这荒谬的想法。 毕竟这里可是大汉宫城,天下高手云集的地方。 第55章 刺杀之夜 这日,轮到南卫当值。 守将名叫蒙末,祖上据说是前秦时的大官,一身力量强大无比,寻常人难以匹敌。 南卫将军考虑到这点,才让蒙末负责宫外的布防。 冬至过后,再不久就是年关。 想到老宅的妻儿,蒙末粗犷的面孔上,难得的表现出温情。 他平日待底下亲厚,士卒们拥戴他,也敢壮着胆子偶尔说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大人,又是想念嫂夫人了?” 老油子搓搓手,露出了猥琐的笑容。 蒙末反应过来,有些嫌弃地摆摆手,“一边儿去!哪都有你,臭小子。” 说话之际,远处有一架马车驶来。 蒙末和老油子脸色一变,收起笑容,变回了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来者出示金令,随即通过宫门,进入汉宫。 马车里不时传出稚嫩的童声,宛若一朵新成的棉花,软乎乎,摸不腻。 来者的身份呼之欲出,正是当今嫡皇孙,福王刘寿。 直到马车远去,所有南卫士卒才松懈下来。 不知为何,蒙末的右眼皮竟开始跳动,一种不好的预感在他心头蔓延。 倘若福王出事,他们这群镇守宫门的士卒,肯定逃不了罪责,说不得还会祸及家人。 心头一紧,蒙末将手伸向一旁的长枪,牢牢握住。 老油子不明所以,询问道。 “大人,可是发生事情了。” 毕竟只是预感,做不得理由,所以蒙末没有坦白。 犹豫一阵,出于稳妥,他决定进去看看。 于是,蒙末望向老油子,厉声道。 “尤达。” “在。” “本将带领弟兄入宫巡查,若见有异动,立即驰援。” “喏。” 而后,蒙末点了三十士卒,越过宫门。 …… 沧池前,一条漫长的廊道连通了未央宫和南宫门。 路旁修有假山,栽植林木,在光线的映射下,别有一种美感。 福王的王辇缓缓驶过。 这时,一名紫袍太监大步跑来,面露急色。 “北宫门、章城门走水,陛下命杂家保护皇孙。” 福王近处,一名红袍太监走出,查验了对方的腰牌,确认无误。 下一秒,仿佛是为了印证紫袍太监的话。 一道火光从沧池对岸升起,那是章城门以南的宫殿。 宫人和太监连忙舀水灭火,还有一道道披甲士卒的声音传来。 红袍太监脸色微变,暗暗有了不好的想法。 忽然,他耳朵一竖。 “铿铿” 是兵器交击的声音,有刺客! 想请这点,红袍太监爆喝。 “来人,保卫殿下。” 说完,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 深厚的内力猛然爆发,罡风阵阵席卷,将他整个人衬得高大无比。 四名银甲士卒,同样拔出了长枪,眼底满是警惕。 众人环顾之际,一道微不可查的声音从假山后袭来。 “嗖嗖嗖” 红袍太监转头看过来,长袖震动,内力像水波迅速扩散。 只见飞来之物,竟是被凝固在空中。 是三枚银针。 近处的宫人面露慌乱,草木后,数十道鬼魅般的身影窜出。 为首者黑袍仗身,头戴斗笠,面覆黑纱,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红袍太监神色凝重,化掌为爪,脚底一跃,袭杀而出。 不忘命令道。 “德安,保护好殿下。” 他口中的德安,正是那位驰援的紫袍太监。 德安太监取出一柄木杖,做出战斗的姿势。 很快,就有三名眼底泛红的黑衣人杀向他,手段狠辣,招招致命。 其余四名银甲士卒很快也被缠上,各自战斗了起来。 奶娘抱着年幼的福王,躲在王撵里面。 另一边,红袍太监与方技首领交战了十余个回合。 他们俱是内力深厚之辈,纵观当世,罕有敌手。 正因如此,越是交战,红袍太监心里的惊讶更甚。 对方路数不明,招式变幻莫测。 强如红袍太监也只能勉强招架,难以取胜,心里只想着拖延到陛下发现异样。 方技首领出手狠辣,黑纱下的神色不明。 忽然间,又是一阵对轰。 二人错开身位,方技首领猛然改变方向,体内劲风将黑纱掀起,口中吐出一道银针,径直朝着福王近处的紫袍太监德安射去。 红袍太监脸色大变,掌心运起阴寒内力,使出毕生力量,向着方技首领的后辈打去。 “噗” 一道闷哼响起,方技首领反手一掌,很快拉开身为。 他的气息萎靡了少许,可依旧让人难以招架。 “呸” 一口黑血吐出,落到地面,残余着淡淡的腥臭。 方技首领抬起头,斗笠下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后生,棋差一招。” 闻言,红袍太监转头看去。 只见德安脸色发黑,彻底陷入围攻,疲于招架,每一次过招都会留下伤口。 很快,他发现了其中的端倪。 “德安中毒了。” 红袍太监立即健步越出,却被方技首领拦下。 “公公还是观望的好。” 只是这么几个呼吸的耽搁,黑衣人趁乱击中德安的胸口,将对方禁锢原地,而后一道毒掌落在天灵盖上。 一道惨叫过后,德安七窍流血而死。 其余四名秘卫高手也有两名战死,黑衣人同样折损。 有秘卫拼死斩断蒙面,想要认清对方的面孔。 奈何,眼前的一幕却更叫人绝望。 蒙面之下,是一张坑坑洼洼,皮肉腐烂的脸蛋,恶心到让人呕出隔夜饭菜的地步。 红袍太监稍有分神,方技首领抓住时机,将毒针刺入对方指间。 即便对方很快反应过来,将毒针逼出,可是针尖抹满剧毒,毒性已经浸入血液。 红袍太监眼神发狠,内力化刀,毫不犹豫地斩向中毒的手臂。 “刺啦” 一条手臂下坠,红袍太监立即止血。 面前的方技首领却没给他机会,飞扑着杀了过来,显然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红袍太监心底一沉,对方的心计比他想的还要可怕。 “吾命休矣。” “大胆!” 一道饱含中气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一把蓄满力量的长枪飞来,直逼方技首领。 观其威势,丝毫不下于军中巨弩的力道,真要挨上这么一下,任由铜墙铁壁,都会被洞穿。 方技首领考虑再三,终是放弃了机会。 然而,他的眼底闪过狠辣。 整个人化作鬼魅,周身散发出一道道黑烟,遮蔽了视线。 恐怖的掌印,赫然是朝着福王撵的方向。 蒙末和红袍太监脸色大变,目眦欲裂。 “不!!!” 这一回,却没人再眷顾他们。 在巨力之下,整座王撵宛若气球被压扁,发出剧烈的响声。 残缺的碎块,还有血肉散落一地,殷红的血滴如潮扩散。 不远处,持着火把的士卒赶到,有数道身影悬浮半空。 可这太迟了。 第56章 元鼎之怒 眼见福王已死,在场的方士大喜。 方技首领回归原地,踏风而起,平添了几许淡然。 另一边,暴怒的红袍太监和蒙末不要命地杀过来,眼底带着拼死的决然。 想来也是,福王身死,元鼎帝必然不会饶过他们,就连背后的家族都要承担天子的怒火。 方技首领背过身子,正好看到无数汉廷高手逼近,其中有数道还在红袍太监之上。 他当即下令,“撤离!” 说完,在场的方士立即施展手段,以最快速度逃离。 两道威力纵横的攻势抵达方技首领的背后。 他悠悠转过头,旋即身形一动,仿佛化作虚无,避开了致命的攻击,消失在夜色中。 很快,身后传来了怒吼。 方技首领疾行出城,很快通入窄巷,身后的追兵远远不及,可他依旧不敢放松警惕。 因为一股莫名的危机感充斥全身,让他心头警铃大起。 好不容易出了城。 月色下,方技首领的气息局促,显得格外狼狈,全无风轻云淡的模样。 这时,远山中,一道身影静坐在这黑夜。 他的气息仿佛与山河大川融为一体,一举一动俱是意境,完全脱离了肉体凡胎。 看着方技首领不断靠近,那身影似是笑了一笑,走出阴影中,露出了半张坚毅的脸,饱露沧桑。 “今日,你方技家合该覆灭。” 说完,男子从地上拔出一物,整个人徐徐升起,威武不凡。 远山的密林有风吹过,蔓草为之折腰。 方技首领心有所感,抬起头。 只见方才还乌云密布的天空,霎时间散出,灿烂的月光拨云而出,将来者的身形彻底照亮。 牛皮长靴,青铜铠甲,手握一柄金色的长枪,仿佛淬满日月光华。 竟是虎头湛金枪。 最重要的是,一道淡淡的罡气化作实质,落于长靴之下。 方技首领大惊失色,愣在原地,瞠目结舌。 “罡…罡气!” 那男子没有回应,而是缓步朝他靠拢,一步一动都牵引着天地大势,厚重如山,磅礴似岳。 方技首领转头要走,却发现一股力量将他桎梏在原地,紧接着掀起一道罡风,化作刀刃,瞬间割碎了长袍,斗笠,黑纱,露出其本来的模样。 白发苍老,形如枯槁。 男子落到他身前,淡然道。 “侯爷和世子早说你会坏事,果真如此。” 说罢,像是又想起什么,失声一笑,“也不尽然。至少对我凉州,福王还是死了的好。” 方技首领面露惊恐,却发现自己说不了话。 男子看向他,眼底忽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杀意,怒发冲冠。 “侯爷以毕生寿数,助某家入道。今日杀你,替百家先辈除去一祸。” 说完,他高举长枪,枪头处的黑金虎头勃然一啸,好像彻底活过来一样。 虎啸声中,长枪后抬,孕育着强大力量,搅得近处的空间如水波荡漾。 在方技首领惊骇的目光中,枪势携着罡气入体,彻底断绝他的生机。 做完这些,男子收枪离去。 …… 唐侯府。 唐侯李昭正喝着酒,观赏美人跳舞。 一道明悟涌入脑海。 他心底一松,体内的气息却越发萎靡。 倘若有人在此,并且能够内视,看到李昭体内的情况,定然会大为惊讶。 李昭的体内蔓延着一股浓郁至极的死气,宛若刀片剐肉,无时无刻不在摧残他的身体,磨灭他的生机。 换做旁人,只怕早已忍不住自裁结束痛苦,可李昭硬是忍了下来。 他的身子向后一倒,靠在华贵的椅子上,略显疲惫。 “散了吧。” 闻言,台下的歌女和舞女退去。 唐侯看向元鼎帝安插的仆人,下令道。 “扶本侯回去休息。” “喏。” 皇宫中。 又是一派不同的景象。 元鼎帝提着天子剑,坐在一具尸体上,脸色涨红,像是一只陷入暴怒的狮子。 在他脚下,有数百具躯体倒伏。 其中不乏前来行刺的方士,以及战死的汉廷的高手。 有两具尸体格外显眼,距离元鼎帝最近。 一者为红袍阉人。 一者为披甲将领。 他们俱是无头尸体,不远处还有两颗头颅,面目全非,鲜血四溢。 正是护卫不力的蒙末和红袍太监。 元鼎帝手中的天子剑,尚且留着一抹嫣红,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良久过后,秘卫高手纷纷来报。 他们手中各提着几具尸体,都着黑袍,可却气息全无,身冒黑血。 一名的秘卫将领上前。 “禀告陛下,入宫的贼人尽数伏诛。” “可有活口。” 将领摇摇头,解释道,“他们事前服用了毒物,末将本欲审问,人犯即流黑血而死。” 闻言,元鼎帝的脸色更加暗沉。 他从尸体上起来,状若疯魔。 “好啊!竟敢算计朕,胆敢袭杀大汉皇孙,好,好,好!” 左右刚准备近身,元鼎帝挥剑猛然转身,冷声道。 “传朕旨意。从即日起,南卫、北卫、秘卫,三卫全出,彻查长安全城。” “驻守司隶的羽林、期门两军出动,搜查各地郡县,抓捕一应人犯。朝廷百官,宗室王侯,但有阻拦者,同罪论处,就地格杀。” 说完,面前的将领齐刷刷跪下。 “末将遵命!” 而后,他们离去,长廊中只剩下数名太监,全都低着头,不敢与汉帝对视。 明眼人都知道,陛下彻底动怒了。 然而,元鼎帝却不会让他们如愿,他随便点了一个名字。 “德保。” “老奴在。” “朕听闻你与德安的私教甚好。” 太监德保抬起头,与元鼎帝的眼神对上,当即脸色大变,连连叩首。 “陛下……陛下明鉴,老奴与德安不过点头之交……” 见他阵脚全乱,元鼎帝的眼里闪过一丝厌恶,背过身子。 淡漠的声音传来。 “福王方才告诉朕,周围清冷孤独。你亲去高氏一族,还有蒙氏一族,送他们去地下服侍福王。” 太监德保不敢反对,直接应承了下来,“喏。” 待他走后,又过了半晌。 元鼎帝看向左右,开口道。 “蒙氏乃忠烈,太监德保肆意屠戮,包藏祸心。你等前往,将德保的头颅带回来。” “喏。” 第57章 唐侯谋划 凉州,刺史府。 男子斩杀方技首领,特地回来复命。 他的上头,坐着的是如今凉州的主政者,刺史大人。 当然,刺史的还有另一个身份,李氏一族的当代族长,唐侯世子,李珩。 李珩将男子扶起,无奈道。 “伏波侯无需多礼,父亲离开前,还曾交代李珩,务必敬重诸位叔父。” 男子是汉帝亲旨册封的伏波侯,马顺。 马顺心里感动,可该做的礼数硬是一样不缺。 李珩拉不动他,只得作罢。 而后,他们聊起昨夜汉廷发生的事。 一番交谈,得知方技首领身死,李珩颇为解气。 “他们死了也好,省得败坏西北名声。对了,马叔,父亲那边……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闻言,马顺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他艰难地摇头,缓缓道。 “侯爷决定的事情,容不得我等反对。” “事到如今,马叔可能将事情的经过告诉我了。” 此话一出,马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脸上颇有几分无奈,点点头。 “也罢。世子作为李氏家主,有知道的资格。” “这一切,要从老王爷征伐西域说起……” 之后的时间里,马顺将发生在三十多年前说了出来。 从唐侯先天不足,再到大病痊愈。 甚至,就连鲁王关于“先祖不死”的推测也说出来了。 “侯爷大病痊愈,可将老王爷高兴坏了……随着身体恢复,侯爷的武功急速进步,短短十年,修成了一甲子内力。天赋之强,仅在靖王他老人家之下。” “仅而立之年,侯爷的内力突破百年。机缘巧合,修成罡气,踏入传说中的“罡气境”。” “在那以后,据侯爷说,他觉醒一道玄妙的力量,查阅大秦皇室的古籍,竟是河图之力。” “河图在手,侯爷自此得以窥探天机。” 说到这,马顺的眼底闪过一丝悲意。 “天机非凡人之物,窥探天机的后果,是要折损寿数。” “否则,以侯爷的实力,活上百岁未尝不可,何至于……” 马顺再也忍不住了,铁打的汉子,哭得一塌糊涂。 世子立即起身,宽慰对方。 可心里,却已经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从前的疑惑顿时解开。 “为何父王会率投靠汉廷。” “为何父王早早将族长之位传于他。” “为何父王能够事先预知,派马叔等候在半途。” 这一件又一件事,乍一看毫不相关,却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笼罩着西北和大汉的每一处角落。 父王强行助马叔踏入罡气境,或许也是为了给李氏一族,留下保命的底牌。 慈父之情,用心良苦! 李珩当然知道,父王做这么多,甚至不惜自毁名声,到底是为什么。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父王,大秦基业,还有历代先祖的宏愿,李珩定然不忘。” 对面,马顺依旧低着头。 可凭借罡气境恐怖的感知能力,他将李珩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心中一叹,“侯爷,您要马顺将事实告知,何尝不是为了令世子奋进。老马替您看了,世子,他能够挑起李氏的家业,且放心吧。” …… 长安城,唐侯府。 唐侯抱着一壶烈酒,无力地倒在墙角。 他何尝不知道,酒烈害人。 可相比体内的刀山火海,美酒的沉沦,反倒成了唯一能够缓解痛苦的。 “咕噜咕噜” 又一坛酒入腹,绵柔的酒气迅速扩散,将死气暂时阻隔。 唐侯两眼紧闭,这一次却不再是茫茫黑暗。 过往的场景快速浮掠。 唐侯嘴角微弯,知道不用再忍受醒酒后的两倍痛苦了,因为他活不到那么久。 想到这,唐侯颤抖着伸出手,再想抱起一坛酒。 “为无痛而庆贺!” 只是,他的内力早在这些年的岁月中,一点一点被榨干了。 心底遗憾,唐侯闭上眼,泰然迎接死亡的降临。 恍惚中,一道淡黄卷轴出现在脑海。 唐侯哑然,“吾这一辈子,可都因你而改。” 似是察觉到他的情绪,卷轴剧烈震动,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最后竟然消失在原地。 卷轴消失,唐侯的嘴角微不可查地动了下。 …… 长沙国,湘山。 李常笑一袭长袍,对面坐着一条与他一般大小的蛟龙。 双方各执黑白,落子对弈。 正当蛟龙握着黑子犯难之际,一道金光骤然爆发,剧烈的光芒,令得蛟龙难以睁眼。 李常笑全然不受影响,一眼就看穿了金光里的物件。 他轻轻摊开手,金光落在他手里,最终变作了一个模糊的字,旋即跳到内海,朝着河图的本体掠去,两者合二为一。 原来,那竟是河图中的一个字迹。 河图归位之际,这些年的记忆迅速涌入李常笑脑中。 …… 片刻功夫,李常笑睁开眼,从棋盘起身。 蛟龙面露惊讶,要知道,率先离开意味着输了,先生明明快要取胜了。 疑惑之际,李常笑的身体消失原地。 只余下一道远远的传音。 “今日,算你赢了。” 蛟龙闻之大喜,骄傲地举起爪子。 这意味着,他可以向李先生提一个条件,哈哈哈! 然而,某一瞬间,蛟龙却忽略了残酷的事实。 他与李常笑对弈十八次,算上今天,总共只赢了两回,输了十六回。 第二回的胜利,还得靠着将李常笑熬走。 蛟龙不以为耻,反而大为骄傲。 “赢就是赢了!” …… 长安城,唐侯府。 正当唐侯的意识逐渐消散时,一道磅礴的力量迅速到达他周身,驱散了肆虐的死气。 死气仿佛碰上大恐怖,立即遁走,消失踪迹。 唐侯脑袋昏沉地抬起头,一道不似人间的面孔出现在他眼前。 白衣猎猎,仙风阵阵。 脑海中念头闪过,唐侯有些惊喜,满脸敬畏地问道。 “您……是仙人吗?” 李常笑眼底无奈,大袖一挥,唐侯立即感觉到,意识清醒了许多,正要高兴,便听见一道清冽的声音。 “不用装了。” 短短四个字,让唐侯的脸色猛然一变。 终于,他不复敬畏,又恢复了平日的泰然。 唐侯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叩首。 “后人李昭,拜见靖王先祖。” 李常笑伸手向前,轻轻将李昭拖起来,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明明近在眼前,却又似远在天边。 可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李昭觉得格外亲切。 “你是墨儿的曾孙,我则是墨儿的祖父。那么,问题来了,你该喊我什么。” 闻言,李昭不假思索地回答。 “高祖之上,是为天祖。李昭拜见天祖。” “哈哈,好,没丢了大秦宗庙。不枉我亲临,一见李氏麒麟子。” 第五十八年 先天之境 饶是以唐侯的心境,在听到那一句“麒麟子”称赞时,都无法按捺住心里的激动。 他低下头,面有喜色,“先祖谬赞。” 李常笑却摇摇头,伸出一指,朝着唐侯的眉心点去。 只见一道白光骤然明亮,而后,一股灰色的雾气飘散而出,萦绕在上空,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你没多少时间了。我倒是好奇,你不惜以身试法,欺瞒河图残影,只为见我一面,当真值得?” 闻言,唐侯的两眼一凝,拱手道。 “值当。得见先祖,印证了心中念想,可谓无憾。” “何等念想?” “世间果有长生仙,武法炼虚通造化。”唐侯满脸激动,眼底罕见地闪烁过热忱。 李常笑起了兴趣,问道。 “莫非你觉得,这武道进展到极致,真的能够成仙不成。” “先祖难道不是……” 唐侯有些疑惑,反而不确定了起来。 李常笑点头示意,“直言你之想法,无论对错,终是一种道果,我替你记下。” 唐侯颔首,却是原地盘坐。 随着死气驱散,体内窍穴得到释放,仿佛连年大旱的荒地,久逢甘霖,不要命地吞吸外界能量,转化为内力。 仅仅数息的功夫,内力就跨越了百年门槛。 “内力走窍” “踏空而行” “内敛养气” “外化成罡” 一道道锋芒毕露的武道罡气,悬浮在空中,有的成刀,有的化剑,每一道蕴藏着强大的威能。 李常笑眼底闪过一抹赞赏。 以他如今的境界,无需在意尘世的一切的武力。 唐侯或许放眼天下,是千百载难出的高手,可在他面前,却是一指之力都不及。 至于赞赏的缘由,一方面是出于对唐侯智计的肯定,引他前来;另一方面也是佩服对方的心性。对自己够狠。 两相合一,哪怕放眼乱世,唐侯都当得一句枭雄的赞誉。 “倒是可惜了。” 稍加感慨,李常笑回过神,继续打量唐侯。 只见唐侯脸色涨红,周身的罡气正在一股强大力量的牵引下,趋于固定的轨迹转动。 在此过程中,强烈的罡风席卷全场。 唐侯的长发高高竖起,宛若号祭雷法的天公将军,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下一秒,浑浊的气体从体内窍穴排出。 唐侯的肌肤再度焕发生机,变得白皙,映射着琉璃般的光泽。 再度睁眼时,唐侯整个人的气息逐渐变得缥缈,举手抬足都多了几分神圣的意味。 可没有维持多久,他的脸色再度苍白。 身体向后倒去,吐出一滩殷红的血液,整个人的气息极度萎靡。 精气神仿佛一瞬间就被抽空了。 唐侯嘴角噙血,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神色,声音沙哑道。 “天祖父,请替此命名。” 李常笑一手扶住他,表情陷入思索。 良久,神色认真地开口。 “化浊为清,回返先天。不如以‘先天’命之,罡气之上称作先天。” 话音刚落,唐侯的眼神逐渐迷离。 呻吟道,“先天,先天。先身而生,谓之先天。” “李昭,多谢先祖赐名。” 说完,即闭上双眼,俨然离世。 方才强行推演境界,耗尽了体内最后一丝生气。 李常笑低头看他。 虽然是自家晚辈,同样让他心里觉得敬佩。 诸如燧人氏取火,有巢氏筑屋,凡另辟蹊径,为后世开道者,当为圣贤,受百世供奉。 李常笑兀自思量,本想替李昭补上这么一茬。 可一想到那小子有唐侯爵位在身,日后唐侯一脉壮大,肯定少不了提及这位初代唐侯,心里的念头散了。 嘴角微微上扬,笑骂道。 “你小子,油滑得紧,心眼真多。既要当大唐始祖,又想借我之手成全这先天之名。” 骂归骂,李常笑倒是不会反对,甚至愿意推波助澜。 说到底,自家后辈中出了这等人物,他脸上也是有光的。 这时,屋子外头有动静传来。 李常笑缓缓起身,瞧见唐侯狼狈的模样,袖口轻舞。 一道清风吹向身体,除去了表面血迹,又端正了衣冠。 做完这些,整个人身形一动,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屋子被推开。 两名家仆模样的男子,一眼望见唐侯倒在地上。 其中一人上前,用手试探鼻息。 气息全无。 他们面面相觑,对视一眼,匆匆阖门出去。 …… 很快,唐侯的死讯传到元鼎帝耳中。 元鼎帝稍显惊讶,随即下旨。 “以王侯之礼下葬,追封鲁仁王。允唐侯世子袭爵,免凉州三年赋税。” 太监们立即去执行。 眼下福王遇刺,又逢唐侯逝世,仿佛一块大石头沉入水中,溅起重重水花,让这局势更为波诡。 …… 沛县。 李常笑再度降临。 这是昔日汉高祖起兵的地方,大汉龙脉坐落于此。 元鼎一朝是大汉鼎盛,龙脉的气运也强烈到极点,哪怕在千里之外,都能听到淡淡的龙吟。 李常笑两眼微挑,瞬息绕过汉卒的防线,直接到达龙脉深处。 随着步子迈进,耳边的龙吟声宏亮了许多,仿佛尽在眼前。 与大秦龙脉靠山不同,大汉从水边起家,龙脉却是孕育湖泽中。 不知过了多久,李常笑的面前出现了一方大泽。 湖面波澜壮阔,隐隐还有白雾蒸腾,仿佛洞天仙境,威武不凡。 李常笑默默停住,指尖聚起金光,朝着湖面轻轻点去。 金光没入水中,很快发散成了颗粒,四下散布。 李常笑的瞳孔中,一本金色的卷轴徐徐展开。 无数符箓和文字跳动不已,将湖底的某种存在激活了。 霎时间,万顷碧波涌动,乌云陡然密布。 湖中央升起一道水柱,状若龙形,直入云霄。 李常笑眼睛一亮,笑道。 “找到你了。” 话音刚落,十指同时翻动。 只见湖底的金色颗粒迅速变幻作细长的金丝,彼此相连,结成了一到包罗万象的金网。 在李常笑的操纵下,金网朝着湖心的方向洒去。 下一秒,一道暴怒的吼声从湖底传来,随着金网收紧,最终变成了哀嚎。 李常笑漠然地看着这一切,直到水面发出一道“扑通”的声音。 一把已经生锈的铜剑浮出水面,落到李常笑手里。 “昔日刘赤沐浴白蟒之血,踏入罡气境,横压天下诸侯。然白蟒死于我手,说来刘赤尚欠因果。” “我观大汉两分,待龙气消散,乱世烽火燃起。今吾布下阵法,若汉廷失德,则气运化武运,分落十三州。天下豪杰涌现,共铸武道盛世,至天下人人如龙。” 话音刚落,手中的铜剑震动不已,很快又收起神光。 做完这些,李常笑将铜剑重新抛回水中。 长安城,未央宫。 元鼎帝忽然觉得心神不安,仿佛有什么被分割了。 第59章 造化弄人 距福王遇刺过去半月,方技首领在荒郊的尸体,成功被汉廷秘卫找到。 相比其余方士,方技首领心里存了侥幸的心思。 靠着他随身携带的物件,汉廷秘卫很快查明了他的身份。 元鼎帝大怒,下旨在全国范围内缉拿方士。 同时调动郡国府兵,扑灭各地的方技学派,烧毁方技家流传民间的书帛和文献,大有要禁绝此道的意思。 面对暴怒状态下的汉帝,臣子们不敢阻拦。 君臣一心,效率自是极高。 元鼎二十一年,六月。 仅仅半年的时间,“方技”二字的痕迹被彻底抹除。 数以万计的竹简和古卷,被集中到长安,统一焚毁。 眼见主谋已除,按理来说事情应该告一段落。 奈何,元鼎帝经此一役,心里对这群刺客的忌惮大大加深。 而且尚有诸多疑惑未能解决。 譬如方技首领的死,至今汉廷未能查出,究竟是何人将其斩杀,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疑点重重浮现,扰得元鼎帝寝食难安,而汉廷高手又没有取得进展,这让本就上了年纪的元鼎帝越发没有安全感。 他的性情变得狂躁,逐渐猜忌起身边的人。 宫人稍有不妥,就会被杖责至死,后宫妃子也有数人被打入冷宫。 卫皇后将这一切看在眼底,既心疼又担忧。 唯一嫡孙的亡故,像是一把无情铁锤,将原本温情的种种砸得粉碎。 陛下性情大变的背后,对东宫,对她而言,何尝不是一场劫。 倘若无法安然度过,就得落得举族身死的下场。 卫皇后有心想要提醒太子,让他们近来警惕些,防止外人的栽赃陷害。 还有太子妃,为母则刚,痛失亲子,没人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一个不好,倘若被抓住把柄,势必会引起一场前所未有的动乱。 可这一切顾虑,最终让位于元鼎帝。 她不敢与外界交流,甚至不敢递出消息,就怕惊扰了陛下敏感的神经,反而成为太子的破绽。 …… 看清局势的不止卫皇后。 相较于她,诸皇子,诸妃子则更为激动。 他们仿佛看到了,原本坚不可摧的太子之位,终于产生了动摇的迹象,只需再有人作为推手,送上最后一击,就能把皇后母子推入万丈深渊。 想明白了这点,各皇子与母族携手,调动了全部势力,探查近些年有关东宫,以及太子妃家族的情报。 魏郡,王府。 继老家主王甫离世,可因为梁王和淮安王的缘故,王氏一族在魏郡的威望不减反增。 后庭的一处院子。 一位身着玄色长袍,狼顾之相的男子坐于堂前,手中转着茶盏,闭目似是养神。 他是王甫选定的继任者,新一代族主,王道左。 王道左面前跪着两名黑衣人。 待他们禀告完毕,王道左睁开眼,狭长的眉眼,仿佛一只择人而噬的饿狼,缓缓道。 “将楚巫女的事透露出去。” “喏。” “对了,顺便叮嘱淮安王妃一句,莫要让淮安王介入长安之事。” …… 随着王家的动作,太子妃身后的史氏一族发生内乱。 太子妃之父,史氏老家主猝然暴毙。 史家的几位公子为夺位闹得不可开交,底下的仆人为了讨好主子,相互攻讦和刁难。 在有心人的煽风点火下,史氏公子积怨加深,很快就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一条条见不得的秘密通过主家之口,传到了外头。 真真假假,无论如何,总归是满足了看热闹的心态。 大臣们乐得如此。 太子妃的娘家出了丑闻,将来执掌凤印,会受到很大掣肘,无疑是给了趁虚而入的机会。 元鼎帝无意掺和,卫皇后则有心无力。 随着事态发展,一则流言以飞快的速度传遍整个长安。 “太子妃借由巫蛊,诞下福王。此非正道,则损寿数,福王是代母受过。” 消息传出。 哪怕是看热闹的,都不敢加以妄言,反而对幕后之人大为愤恨。。 所有人都知道,福王夭折是陛下心里挥之不去的一根刺。 无论流言真伪,这无疑会重新点燃陛下心头的怒火,在长安掀起一场新的浩劫。 正如他们所料。 流言传到宫中,当日就有两支汉廷秘卫出宫,一支前往史府,一支前往东宫。 看到这,皇后和老臣再也忍不住了。 他们进宫面圣,请求陛下收回旨意。 搜查东宫,这是关涉国本的大事,一旦有误,不仅会令太子颜面无存,更是会让整个大汉陷入动荡。 未央宫。 元鼎帝望着披凤袍的卫后,还有俯身叩首的臣子,面无表情。 大太监奉于大殿两侧,随时将那些君前失仪的臣子拖出大殿。 半晌,一支秘卫回来复命。 他们拖着三道昏迷的身体,走至殿前。 其中一人身着丝绸,模样富贵,是太子妃的同胞兄弟,史立元。 另两人幕僚打扮,想来是史立元的心腹。 为首的秘卫出声道,“回禀陛下。吾等于史府中搜得蛊虫,以及祭咒若干。人犯史立元供认,确行蛊术,以待皇嗣。” 话音刚落,老臣的脸色急剧变化。 卫后却觉得两眼发昏,呼吸困难,凤袍身影摇摇欲坠。 这时,另一支秘卫赶来。 他们押送一披头散发的女子,女子脸上刻着古怪纹路,一看就是巫女。 还不待禀告,卫后已经眼前一黑,晕倒在殿下。 元鼎帝见此一幕,神色微动,声音平淡。 “扶皇后回宫,好生照顾。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喏。” 很快,数名身强力壮的婢女,扶着皇后走到殿外。 大殿中,元鼎帝缓缓起身。 大臣们却是将头低到了极点,没来由觉得心底发寒,一股风雨欲来的危机感席卷全身。 “北卫将军。”元鼎帝淡淡道。 “臣在。” “替朕前往史府,将人犯捉拿,关入诏狱,司由廷尉亲审,不得有误。” “喏。” “南卫将军。”元鼎帝再吩咐。 “看好东宫,不得走脱一人。” “喏。” “京兆尹。” “臣在” “收紧城门,即日起戒严,非有司公文者,禁止出城。” “喏。” 一道道命令下达。 整座长安立即化作了一道牢笼,只能进不能出。 东宫。 太子刘骁望着跪在殿下的太子妃,眼神阴晴不定。 这时,心腹太监神色慌张地跑来。 “殿下,东宫被南卫军包围。奴才打听,整座长安从即日起封禁。” 闻言,太子刘骁愣住了,转而竟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底闪过一抹晶莹。 “父皇,当真不顾父子情谊。” 心腹连忙劝慰。 “殿下,或许事有转机——” 刘骁听到了,顿时勃然大怒,一脚将其踹翻。 “转机?你告诉本宫,何谓转机?是这愚蠢妇人,还是本宫的好岳家?” 他指着殿下的太子妃。 后者不敢抬头,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素来温文尔雅的殿下,何时表露过这么一面。 他将堂前的物件扫落,弃掷殿下。 玉珏、砚台、花瓶、瓷盘、印信…… 每丢一件,屋内都会传来一阵巨响。 其中一块瓷盘正好落在太子妃身上,后者受惊悸倒下,昏倒过去。 裙摆之下,有殷红渗透而出。 心腹见状,脸色大变,立即上前拉住太子。 “殿下,太子妃…见红了!” 太子猛然反应过来,朝太子妃的方向看去。 他匆忙跑去,立刻又请来东宫的医者。 …… 医者把完脉,无力地摇头。 “胎儿尚不足月,或难诊出。今太子妃受惊,恐……” 太子打断他,急切问道。 “孩子可能保全。” 医者无奈地摇头,眼底甚至一抹同情。 若早几日,将喜讯传出,或许东宫如今的局面迎刃而解。 奈何造化弄人! 第60章 宫廷落幕 太子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背着手,走出太子妃的宫殿,抬头望月。 月下,阴冷的秋风扑面而来,透骨的凉意充斥全身,仿佛要令人当场窒息。 未央宫。 元鼎帝看着同一抹月色,瘦削的脸庞又平添了几分苍老。 过了一会儿,大太监匆匆赶来。 他在元鼎帝耳畔低语少许。 元鼎帝起初平淡,转而瞳孔圆睁,可只持续了一瞬,再度归于平静。 太监低着头,却是在等待陛下的命令。 良久,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 “摆驾椒房殿。” “喏。” 太监领命,手握拂尘上前开道,暗中的秘卫高手则迅速排查沿途,确保并无刺客。 元鼎帝轻揉着眉头,没走几步路就开始喘气。 心底不由感慨,“岁月不饶人。或有一日,朕也将如皇祖那般罢。” 绕过前殿,椒房殿近在眼前。 莫名地,元鼎帝心里暗暗期待了起来。 “皇后是个知理的。念其过往,朕不与她计较,依旧保留凤位,旁人不得染指。” 想法闪过,又一名太监去而复返,行色匆忙。 “陛下,长乐宫卫士犯上作乱,攻占武库,直朝未央宫杀来。” 闻言,元鼎帝少见地愣在当场。 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侧过耳,再问一遍。 “陛下,长乐宫作乱。” 这回元鼎帝听清了。 …… 半晌,元鼎帝抵达椒房殿。 卫皇后身着盛装,显然早有准备,她面前有一方胡桌。 桌面端放美酒和酒盏,还布有几道小菜,菜肴的香味扩散在风中。 元鼎帝只看一眼,就知道全是他的心头好。 行进几步,他在卫皇后对面坐下,自顾自地夹着菜,倒上酒,递给卫皇后。 意思不言而喻。 卫皇后一怔,旋即苦笑着接过酒和金箸,当着元鼎帝的面吃喝了起来。 半刻钟过后,元鼎帝同样动起筷子。 偌大的寝殿寂静无声。 帝后二人无言,只是顾自饮酒吃菜。 一杯又一杯入肚,卫皇后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元鼎帝略显惊讶,终是开口打破了沉默。 “朕竟不知,皇后还有这等海量。” 话音刚落,对面的卫皇后放下杯盏,拢袖行礼,声音有些嘶哑。 “臣妾生性怯弱,四体心忧,恐言辞间触怒陛下。陛下乃千古帝王,心胸宽广,定不与醉酒之人计较。” “你且说说看。”元鼎帝不置可否。 “妾身斗胆,试问陛下:太子何罪,太子妃何辜?为人父母,历丧子之痛,又遭旁人攻讦。今有流言构陷,蒙蔽圣听,以致父子反目,国将不国。此陛下之愿乎?” 身旁的太监全身哆嗦,微不可查地又退后少许。 心里暗暗捏了一把汗,娘娘这话可谓是不客气,只差捏着鼻子痛斥陛下为“昏君”。 令人惊讶的是,元鼎帝没有愤怒,反而出奇地平静。 他顾自举起杯盏,小口抿了一下,继续道。 “皇后所言,便当朕是昏聩。可太子目无君父,起兵叛乱一事,待无商榷。” 果然,皇后听到这,醉酒的红晕退散,一张脸立即变得惨白。 她失态地凑上前,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陛下,太子…他……” 元鼎帝没有理会,而是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转而背过身子站起。 “若所料不差,南卫已将叛乱平息。太子生死,且看天数。时辰不早,朕该走了,望皇后好自为之。” 说罢,大步向殿外迈去。 太监们立即追上。 皇后挣扎也想起来,却由于身体无力而未能做到,口中高呼。 “陛下!陛下!” …… 回到未央宫,打斗的声音已经停了。 南卫士卒正押解叛军,朝着宫外走去,时不时还有求饶、惨叫的声音传来。 宫门,一名将领模样的男子半跪,是南卫将军。 南卫将军脸色灰败,明明是大胜之功,却像是死了娘似的。 待元鼎帝上前,他立即请罪。 “何罪之有。” “太子兵败自尽,臣下未能阻拦,请陛下责罚。” 元鼎帝的瞳孔微变,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伸手在南卫将军的肩上拍了三下,而后走进宫中。 身后,南卫将军挣扎少许,却是从原地站起,脸上多了一抹悲壮和决然。 半日后,太子身死的消息传入宫中。 正当后宫嫔妃,还有各府王爷准备庆贺时,就见北卫士卒上门,手持陛下金令,将他们全府包围。 过了三日。 平定太子叛乱的功臣,南卫将军项解于家中自裁,赴死前曾言愧对陛下。 元鼎帝下旨厚葬。 元鼎二十一年,十月。 半月间,先后六名王爷的母族,或被贬官,或被处斩。 他们本身也被勒令闭府反思,不得见客。 椒房殿。 获悉太子死讯,还有那尚在胎中就夭折的孙儿,卫皇后郁郁不顺,终是染上了心病。 她有心想要赌上一切,为孙儿和长子讨个公道。 可卫家数次进宫,恳请皇后三思,这样卫皇后陷入了又一重痛苦。 以她的心性,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可冷静的背后,却是彻底对世间的厌弃。 既无眷恋,一手养大的太子身死。 也无愤恨,后宫妃嫔与皇子受累。 某种意义上,元鼎帝还算替她出了一口恶气,可卫皇后却不愿像从前那样,皇帝一分恩德,她还以十分感激。 或许,真的累了。 …… 元鼎二十一年,十二月。 依旧是冬至。 宫人领受帝命,请皇后主持后宫礼仪。 赶到时,却见皇后卧于风榻未醒。 左右亲信都被提前支走。 宫人小心翼翼上前,手探鼻息,竟是全无动静。 不一会儿,元鼎帝匆匆赶来。 他搂着已无生息的躯体,一双龙目不由老泪纵横。 至于几分真假,只有元鼎帝自己清楚。 一月后。 淮安国,淮安王府。 淮安王领着王妃,收拾马车,却是奉诏返回长安。 嫡母与嫡兄接连薨逝,作为陛下子嗣,出于礼法,理应相送。 马车上。 淮安王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林木,心里感慨顿生。 “受宠有宠的热闹,冷落也有自家清静。祸不妄至,福不徒来。本王有所失,却又有所得。” 他望向左手的王妃,还有面前的嫡子,倒是意外地多了几分满足。 第61章 言多必失 进京奔丧的圣旨传遍各地,长沙王也动身出发了。 自然而然,李常笑也获悉了经过。 倒没有多少上心,只是觉得亲历历史,有一种别样的奇妙感。 至于汉廷兴衰,他自无暇顾及。 罗县,汨罗江畔的一处集市。 李常笑牵着白马,缓缓步行其中。 白龟没有跟着一起过来,那小子沉溺子嗣大业,根本抽不开身子。 袖口中,缩小了数倍的蛟龙不时探出脑袋。 凡人的集市,又是一派热闹景象。 过往的游商,采买的国人,还有捕鱼的船夫,三两凑在一块,讨价还价。 李常笑身处其中,同样受了影响。 他取出银钱,熟练地找到一家出售酱料,还有零散作物种子的地儿,会为了一两个铜板的生意,与店家拉锯大半天。 从前李常笑是不会这么做的。 一来是不缺钱,二来是放不下身段,从骨子里还觉得自己是大秦靖王,是个有身份的人,不该与民争利。 可在匈奴草原居住的四十余年,让他的性子受了影响,领悟了少许草原的豪放。 说得文雅些,那叫返璞归真,直来直往。 又是一番胜利,李常笑手中捧着一小罐陈醋,还有高价收来的一碗猪板油。 转悠少许,再没发现什么值得他出手的。 蛟龙已经不是第一次陪他出来,可依旧不能理解李常笑的脑回路。 “先生,到咱们的境界,不食五谷,还是能够长存天地,何必要与这些凡人来往。”蛟龙苦口婆心劝导。 “既是长存天地,寿命悠久,总该是要找些事情打发。” “呃……先生,大梦千年,长眠如何。”蛟龙打着哈欠,显得百无聊赖。 “你小子。毕竟与我不同,牵连湖泽气运。只是活着,就足以造福一方。”李常笑无奈摇头。 …… 片刻过后,二人来到汨罗江。 顺着水道回到洞庭。 李常笑轻轻招手,一方由竹排制成的筏子从远处飘来。 袖袍轻震,整个人稳稳落在竹排上。 蛟龙跳到水下,恢复了原来的大小,用脑袋顶着着竹排快速游弋,像是一条装了十个马达的特快艇。 江面两侧划出了雪白的银线,呈现一个巨大的八字,叠成了浅浅的浪花,向着四周刮去。 白衣渡江,回梦惊涛。 有渔夫经过,望见这一幕,却是当场跪下,神态虔诚。 “见过仙人。” 同样的场景沿途都有发生。 他们口耳相传,将洞庭仙人的故事传到外界。 最后甚至惊动了长沙国相。 国相三度寻仙,全都以失败告终。 长沙国,湘山。 李常笑与蛟龙一起登山。 沿路上,却想起了关于汨罗江的传说。 他从袖口中取出一壶黄酒,递给蛟龙。 “喝这个吗?” 蛟龙有些疑惑,凑过鼻子嗅了嗅,一张龙脸皱成一团,退开了数米之远。 它用爪子捂鼻,满脸嫌弃。 “先生,这是什么。” 李常笑转过身,解释道。 “雄黄酒。尝尝?” 蛟龙面露犹豫,可本着对李常笑的信任,它缓缓凑过来。 最终在李常笑的诱使下,将信将疑地张口喝了……一滴。 未等到第二滴。 巨大的龙身瘫倒,有若山震,陷入沉睡,发出了如雷的鼾声。 李常笑暗暗称奇,再度拿起《百草随笔》,记录了起来。 “雄黄酒,可使蛟龙昏迷。” 刚写完,他看到面前的蛟龙,旋即一笑,把刚刚那页撕去。 “也罢。寻常人犯不着知道这些。真要用得上的,大抵不是好人,死了也好。” 这时,山下的方向。 白龟雄赳赳气昂昂地爬过来,身后跟着三十余只金龟。 它的表情神气极了,鼻子只差翘到天上。 李常笑懒得理它,快步走到竹屋,将采买的东西放好。 竹屋统共四间,一间住人,一间储物,一间烧火,还有一间作为马厩。 马厩前围了一圈篱笆,养着一群走地黄鸡。 山下的滩涂,还散养着一批白条鸭子。 鸡鸭都有,只欠鹅就能凑个对儿。 李常笑思量许久,他在半山的平地发现一座山泉,周围是嶙峋的石块。 倘若将山泉扩充少许,再种上荷叶,想必别有一番风趣。 试想,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千百年后,倘若真的有这样一位大诗人,李常笑倒是愿意将对方喊来,一并观赏。 最后摁着他的脖子,念出那句传世经典。 …… 元鼎二十二年,三月。 出了丧期。 旁系的诸侯王离京,类似淮安王这等,从前不受宠的皇子,却被留在京中。 稍一细想,大概能明白元鼎帝的打算。 随着皇后与太子离世,元鼎一朝的嫡系算是断了传承。 相较而言,其余的皇子和妃子,全都回到相同的起跑线上。 淮安王将一切看在眼里,想起迎娶王妃时,那个看似光怪陆离的梦境。 心下不由火热。 可在封地多年,终是让他养成了一副沉稳的性子。 言多必失,做多必错。 在淮安王看来,维持现状才是最能明哲保身的做法。 相较而言,其余皇子就没有这份稳重了。 他们察觉到有望争嗣,大肆接过大臣们抛来的橄榄枝,迫不及待地宣示自身影响力。 殊不知,他们的做法,在元鼎帝和老臣眼中,恰恰成了目光短浅,毫无成算的表现。 元鼎二十二年,八月。 先后又有三名皇子,因为触犯了律法,被除爵夺位。 元鼎帝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苍老。 这一回,他不再请求仙道,甚至放弃了对丹药的渴求,坦然接受生老病死。 朝堂政治为之清明,老臣大为宽慰,知道那个英明神武的陛下又回来了。 私下里,关于立储的呼声越来越高。 那些侥幸未卷入巫蛊祸乱的,心思立即活络了起来。 未央宫。 元鼎帝翻阅着底下人呈上的,关于各皇子的情报。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淮安王”。 “生母赵才人,迎娶王氏女。” 看到王氏女,元鼎帝陷入思索。 遥远的记忆里,关于“献鼎”的片段涌上心头。 说来也巧,他这元鼎的“鼎”,正是来自献鼎的福瑞。 自从被方士背叛,元鼎帝对这神仙之说,一贯是厌弃的,尤其是那些欺君瞒上的小人。 至于献鼎,看似微不足道,却又是唯一贯穿元鼎一朝而没被戳穿的,作为功臣的王家也没有恃宠而骄,恣意妄为。 是以,在元鼎帝心里,原本只有六十分的王家,在那帮方士的衬托下,硬是衬托出了九十分的好感。 连带着身为女婿的淮安王,都因此受益,让元鼎帝对他平添了些许好感。 这份好感平日不显山水,可真到关键的抉择,却显得尤为重要。 第62章 洞庭垂钓 元鼎二十二年,九月。 若禾国传来消息,若禾王于昨夜离世。 国相苏牧控制了局面,同时遣人进京,希望陛下允许王子袭爵。 元鼎帝自无不可,甚至下旨追封前代若禾王,并派遣并州骑兵携行,确保王位传承。 未央宫。 元鼎帝放下朱笔,手指落在舆图上,属于若禾国的一角。 威严的面孔上露出笑意。 “这苏牧是个能成事的。化胡之策距今不过十余载,若禾人与并州人俨然若一家。再有数十年,或可彻底融入我大汉。” 身旁的太监立即恭维。 “苏大人固然有才干,更多却是仰赖陛下慧眼。千里驹常有,伯乐不常有。” 元鼎帝被逗乐了,罕见地开起玩笑。 “朕至暮年,可谓一事无成。反倒是昔年功绩,至今为人传颂;昔年臣子,至今为汉奔波。朕老矣,老矣!” 闻言,太监立即急切起来。 “陛下正当盛年,何来苍老一说。老奴常侍陛下身侧,还期待有一日沾得陛下福运,由此鸡犬升天。” “哈哈。好!朕与你一并,再坐这江山十年。” 大殿中,元鼎帝的声音格外宏亮,仿佛古刹深钟,激荡心弦。 殿外某处,一名紫袍太监低头经过,行色匆匆。 数名秘卫高手紧随其后,一直到了宫外,眼瞅着紫袍太监对将要出宫的小太监吩咐着什么。 见此一幕,秘卫首领眼底森寒。 他露出残忍的笑容,身形极似鬼魅向后遁去。 …… 半晌,秘卫首领跪在殿内。 元鼎帝站在他面前,背负着双手。 这时的他,全然不见自叹衰老的颓唐,又恢复了君临天下的气度。 一双龙目睁然,无匹的威势如潮扩散。 饶是以秘卫首领的功力,都觉得四体无力,神魂不宁。 “你是说,人朝着丞相府去了。”元鼎帝语气淡然。 “回陛下,正是。” “看来这朝中,见不得朕好的,还不在少数。” 丞相魏让,是四皇子刘朓的外家。 他这般行事,背后的心思可就耐人寻味了。 秘卫首领常年处理腌臜事,明白这时候保持沉默才是最好的。 果然,元鼎帝念叨几句即作罢。 看似事情到此为止,可秘卫首领心里却已经把魏让和魏家与死人化作等号,不过是早晚的事儿。 至于四皇子和魏妃,自求多福吧,既然产生了那等心思,总是要承担后果的。 这时,元鼎帝的声音再度响起。 “淮安王如何?” 秘卫首领不解,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将情报说出。 “淮安王常年闭府不出,在家中与妻儿为伴。” 而后,他像是想到什么,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倒是中秋那日,淮安王着常服,与妻儿一同外出,游览中秋灯会,身边只有四名家仆看顾。” 说完,秘卫首领在心里暗暗向淮安王道歉。 透露了人家的私事儿,或许还会令淮安王招致元鼎帝的厌弃。 可他们秘卫的职责,可不就是充当天子耳目,至于良心什么的,姑且还是抛却吧。 本以为元鼎帝会大怒。 谁知,他听了之后,却好像有了兴趣,示意继续说下去。 心里不解,秘卫首领将当日之事一一描述。 “小世子缠着吃糖” “淮安王解不开灯谜” “王妃挥退了攀附的歌女” 若在平时,淮安王妃的举动,少不得沾上“善妒”的骂名。 元鼎帝视若罔闻,只是平淡说了句。 “淮安王妃的气量小些,念其年少,不与计较。” 有了这句评价,日后哪怕宗人府上门追责,也讨不了好。 言罢,元鼎帝摆摆手。 秘卫首领会意退下。 无人时,元鼎帝靠在龙椅上,想起方才的一幕,不由失笑起来。 “刘渠这小子……” 大太监听见了天子自语,连忙捂住嘴,仿佛知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 半年匆匆而过。 长沙国,洞庭湖。 李常笑坐着小舟,于湖面垂钓。 他倒没有姜太公那般随性,鱼钩上是放了香饵的,而且加了些偏方。 鱼饵沉入湖底,很快就有了动静。 李常笑手中的鱼竿微挑,湖面立即泛起涟漪。 “唰” 一条色黑体促,肚大脊隆的鱼浮出水面,约莫有三四斤的样子。 李常笑看着鲫鱼,思考了一下,沉声道。 “炖汤” 又过了一会儿。 一条体呈凤尾的鱼类上钩。 “干炸” …… 掂量着鱼篓,李常笑觉得收获足够。 他朝远处喊了一声。 “小五。” 话音刚落,四周的湖面开始震动。 紧而就有大量湖鱼跃出水面,在空中勾勒出了一个弧度。 其中数量最多的是鲫鱼。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真应验了那句,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不一会儿,白龟冒出头来。 它嘴里衔着一只雪白质地,无暇剔透的小鱼。 是银鱼。 李常笑眼前一亮,招呼道。 “小五,这种多来点。” 白龟点头会意,偌大的龟身忽然站起,宛若一只体型壮硕的白熊。 它伸出爪子,快速拨动着湖面。 浑厚的气劲涌动,迅速传入湖底,形成了一道向上的回流。 游动的银鱼不由自主地靠拢,顺着水道向上,正好落到李常笑的鱼篓里。 …… 半个时辰后。 一人一龟划舟返回。 湘山脚下。 近处的滩涂被人为驱散,立下一根巨大的石柱,还修筑了竹质栈道,形成一座简陋的港口。 港口前,一艘上有棚顶的木船停驻,大小足够容纳十余人。 这是李常笑用了两个月亲手打造的,里面轻便放着些许家当,既可以日常居住,也能出海远行。 木船底下。 几只外壳泛白的金龟,正兴奋地来回游动。 岸边,大金龟眺望远方,仿佛在等待归来的夫婿。 李常笑远远瞧见这一幕,再看身旁头顶一只沙鳖的时候,不由愤愤道。 “渣龟!” 白龟不以为耻,甚至还有些许得意。 …… 登上小舟。 李常笑取出随身的锅碗瓢盆,处理起鱼虾,还有那些倒霉的螃蟹。 夜幕降临,宛若一层薄纱,铺天盖地洒向洞庭湖。 李常笑点上油灯,原地坐下。 内力外放推动木船行进。 吹拂晚风,游览江景,口中品尝河鲜。 李常笑暗戳戳地想。 “平生又添一乐。” 第63章 启明龙气 长安城外,秦皇陵。 历代秦皇的陵墓安置于此,外围埋葬的是秦国功臣。 汉帝登基以后,虽然没有下令拆除陵寝,却将方圆百里设为禁地,寻常人不得入内。 至此,偌大的山林成了鸟兽的天堂。 汉军士卒起初也会入内巡查,查探是否有秦朝余孽。 可随着时间推移,大汉取代大秦已经成为了一种刻骨铭心的烙印,对秦皇陵的巡查也终止了。 正因这般,那些藏匿暗中,幸存至今的皇陵军后裔得以再度出现。 原本的三千皇陵军,在咸阳城破战死大半,这些年间又绝户了部分,尚且延续的,只剩下寥寥数十。 他们日复一日清扫皇陵故地,期待有一天大秦后裔卷土重来。 这日。 一辆马车驶至秦皇陵。 马夫掀开帘子,从马车里走出一名穿着玄色深袍的男子。 “族主,前头就是秦皇陵。” 男子微微颔首,而后一步向前。 脚底顿时升起劲风,拖着他离地登空,一个呼吸就到了数丈之外。 眨眼功夫,黑色身影就消失不见。 车夫低下头,静候在原地。 另一边。 玄袍男子穿过重重密林,终于抵达皇陵前。 一个蹬步,身轻如燕缓缓落地。 很快,皇陵的洞穴里有人走出。 是三名披坚执锐、士卒打扮的汉子,俨然是皇陵军。 他们望着来者,神情凝重,以为是汉廷高手来清剿残余。 男子淡淡一笑,他伸手向腰际,负上内力,将一块赤红色的物抛出。 速度极快,风驰电掣间就逼近三人。 中间那名胡子发白的皇陵军脸色大变,如临大敌,手中的长戈蓄足了力量,汇于一点,勾了出去。 “咻!” 清脆的声音响起。 而后,那赤红色的物落地,露出了本来面目。 竟是一块虎符,还是大秦制式。 三名皇陵军面面相觑,白胡老者捡起虎符,从上面,依稀能分辨出“启明”二字。 他眼神一肃,声如怒雷。 “你是何人。” “王家,王道左。”玄袍男子两手环抱,淡淡道。 闻言,白胡老者陷入思索。 苍老的脸上闪过诸多念头,俱是大秦末年王姓臣子和勋贵。 眼前这人内力深厚,持有启明皇令,莫非…… 想清关节,白胡男子将长戈放下,俯身行礼。 “皇陵军后人,孙穆拜见靖王后人。” 其余两人很快反应过来,同样俯身。 王道左应了声,将虎符重新收回袖口,指向皇陵深处。 “我可以进去了?” 白胡老者连忙让出道,“请!” 待王道左入内。 两名皇陵军才询问。 “孙叔,您不是说皇陵重地,闲人免入。这王道左不明跟脚,只有一块虎符,怎得放心?” 白胡老者轻抚胡须,不紧不慢。 “你们两个小子,平日若多读些墓志,也不至于问出这些。” “老头子告诉你们,方才那虎符,是启明虎符,若论威严,甚至还在历代秦皇圣旨之上。自启明先帝以来,一直藏于皇陵。” “机缘巧合下,靖王得之。老朽不才,祖上担任皇陵将军,有幸见过靖王,自是知道这一段因果。” 二人听了,大为感慨,不过又疑惑起来。 “靖王后裔来此,图什么?” 白胡老者同样摇头。 与此同时。 皇陵。 王道左跪拜了从大秦先祖,一直到天命帝为止的秦皇。 至于余下几位,却只是行了躬礼。 礼毕,他再度起身,走到启明帝雕像前。 “启明先祖,后人王道左拜见。今贼汉濒乱,我大秦后裔将掌凤印。届时,我王氏必将颠覆汉廷,重现我大秦。” “此番前来,是为告慰先祖。” 说完,王道左小步上前,将虎符轻轻放到启明帝雕像掌中。 下一秒,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启明帝雕像内产生响声,类似齿轮碰击。 而后,虎符消失。 王道左见此一幕,却是笑了。 “靖王先祖也想不到,还有这一层因果。” 这时,皇陵所在的山脉忽然震动起来。 一道龙吟响起。 与此同时,长安城。 钦天监。 监正观天形象,东北方位,一颗血色星辰冉冉升起。 他脸色大变,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 “妖……妖星!” 王道左从皇陵走出,正好看到眼前的一幕。 他嘴角微弯,很快隐匿了去。 “果然,昔日启明帝允准,武安侯杀身成仁,替我大秦留了一分龙气。” “我倒要看看。这贼汉的江山,还能维系多久。” …… 元鼎二十三年,七月。 这日。 皇四子刘朓召集幕僚。 他面色急切,仿佛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夜半三更,击鼓为号。 皇子府的卫士都已整装待发,还有城外的一群游侠。 刘朓望向皇宫的方向,瞳孔中闪过一抹火热。 “今日之后,本皇子将——” 一个“将”字还没说完,皇子府的大门被破开。 长相阴柔的红袍太监手执拂尘,轻笑道。 “四皇子,今日之后或将如何,可愿与咱家说道。” 刘朓神色大变,只一瞬,就换上了狠辣与果决。 他对身后的亲卫下令。 “留下他们。” 得令后,上百名皇子府的侍卫,以及混杂其中的魏家高手,齐齐出手。 见此一幕,红袍太监眼底并无愠色,看向四皇子的目光里满是惋惜。 “这般性子,颇有陛下风范。奈何谋反,可惜……” 这惋惜的眼神,深深刺痛了刘朓。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脚底一跃,径直冲杀向前。 剑身流光,还有剑气浮掠。 四皇子,竟是一位隐藏的剑道高手。 红袍太监眉头轻佻,兰花指轻敲,尖声道。 “秘卫何在。” 话音刚落,暗中想起了如雷的声影。 “吾等在!” 说完,又有数十道身影从外墙窜出。 他们有的使刀,有的用剑,还有的挽弓或是丢暗器。 无一例外,全都是将一门兵器修炼至圆满的。 无数道罡气附着在表面,密密麻麻地杀向了皇子府卫士。 伴随着阵阵惨叫,一道又一道人影倒地,再没了生息。 望着杀来的四皇子,红袍太监冷然一笑。 袖口中的十指化爪。 一道阴寒至极的手掌离体,仿佛能够冻结万物,将四皇子的剑连同人定住。 红袍太监上前,封住了四皇子的穴位,将他扛在肩上,迅速离开。 …… 未央宫。 红袍太监到时,一名披着金甲的将军同时落地。 与他扛着人不同,金甲将军手里提着一颗人头,表情惊诧,难以置信,正是当朝丞相魏让。 红袍太监掐着兰花指,语气中带着讨好。 “飞来伯神勇,丞相府纵然高手众多,还是难逃一死。” 金甲将军微微颔首,“替陛下效劳,是李匡的福分,阴公公谬赞。” 阴公公面上附和,心里腹议。 “好你个李匡,看着浓眉大眼的,溜须拍马的本事,竟与本公公不相上下!” 第64章 愿者上钩 隔日。 四皇子与丞相合谋,意图造反的消息传出。 整个长安哗然。 四皇子可不是旁人,作为大汉皇子中,少有通晓兵事的,他一直是夺储的热门选项。 当夜,魏妃自缢身亡,还有不少投效四皇子的幕僚、谋士和臣子也选择结束性命,避免连累身后的家族。 …… 未央宫。 元鼎帝坐在龙椅上,目视被拖下去的四皇子。 一时间,头痛欲裂。 他本就上了年岁,再有这般波折,纵然心性非凡,却还是不免受了影响。 大动肝火下,旧疾复发,竟然陷入了昏迷。 飞来伯李匡,大太监阴疑在场。 他们一人执掌南卫,一人执掌秘卫,变相掌控了汉宫。 两人深受元鼎帝信赖,在这关头,很快选择封锁消息。 由秘卫维持宫廷,南卫稳定长安,暗地里将太医院的太医请来。 里外配合可谓天衣无缝。 短时间内,并没有露馅的风险,只要天子醒来,就不会对朝廷产生影响。 起初二人也是打着暂且隐瞒,容后再议的想法。 可太医诊断,元鼎帝中风了。 彻底将他们的想法打破。 且不论中风的天子能否苏醒,一旦消息传出,必然引起更大的骚乱。 届时,光凭着两支天子亲卫,恐怕难以全部镇压。 李匡与阴疑为此大为头疼。 倘若有储君在,就能化解此时的尴尬。 可坏就坏在,元鼎帝至今尚未定下太子人选。 一晃眼,三日过去。 天子久不出面,宗室族老先坐不住了。 他们纷纷递帖求见天子。 宫里,元鼎帝依旧处于昏迷,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李匡与阴疑二人合计,决定请一皇子入宫,代父主政。 可涉及到具体人选时,哪怕二人同样对陛下忠心耿耿,不免还是猜忌起来。 倘若陛下不幸,这位请入皇宫的皇子,将无可争议地登基。 到那时,从龙之功,可又关系到一代人的富贵。 且不说阴疑作为老太监,需要为晚年考虑。 李匡因功封伯,何尝没有封妻荫子的想法,哪怕不是更进一步,只为保持眼下的富贵,同样容不得马虎。 阴疑是元鼎帝尚在王府时的老人,这些年跟在陛下身边,也算饱尝人间冷暖,阅遍世事沧桑。 一双老眼如炬,只是一个眼神,就能大致判断出李匡的想法。 他知道,当务之急是消除双方的猜忌,只有南卫和秘卫两股力量拧成结,才能迎立新君,而不是引起宫乱。 于是,阴疑率先开口,坦露心声。 “伯爷与咱家俱受皇命,承蒙陛下器重。今陛下抱恙,为江山社稷计,却是还需伯爷与咱家同心协力。” 一句话点名初衷,同时也让李匡的脸色缓和。 只要阴疑这老太监没有勾结皇子,双方还是可以合作的。 紧接着,阴疑再度开口。 “咱家深知,伯爷或许无能信赖。既是如此,请伯爷道明人选,能成与否,可容你我商榷。” 若上一句话是深明大义,这句话就称得上谦卑了,哪怕李匡不喜阉人,却也相当受用。 他思略再三,可脑子里并没有多少关于皇子的印象。 毕竟元鼎朝的前二十年,一直都是太子稳居储位,李匡从未考虑过拥立皇子的事。 心里是这般想,李匡没有表现出来,他打算听听阴疑的想法,再做决定。 明面上,李匡以退为进,将机会留给阴疑,算是抬了脸面,姑且论作一番人情。 阴疑心里如明镜,可他心底却是有想法,倒也不退却。 相比顾左右言他惹人芥蒂,阴疑直接切入主题。 “咱家以为,当立皇七子刘渠。” 此话一出,李匡稍皱眉头,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淮安王?” 阴疑点头表示肯定,“伯爷不知,数月前,大殿中……” 接下来的时间,阴疑讲明了当日陛下,对淮安王妃的宽容,以及专程打听淮安王府的事。 一丝一毫,没有隐瞒。 李匡听完全程,倒没有全信。 他的脑中略过关于淮安王的印象。 “生母低微” “外放封地” “娶王氏女” 这每一点,似乎都能透露出些许意味。 生母低微,意味着外家孱弱,不会如同魏家那般心存谋反。 外放封地,意味着久离京城,对京城世家不熟络,根基浅薄。 娶王氏女,这本来没什么,可联想到“王氏献鼎”一事,倒是解释了天子的偏颇。 很快,李匡皱起眉头。 “魏郡王氏,本伯记得,第二任梁王妃也出自魏郡王氏。” 阴疑颔首表示赞同,他知道李匡的顾虑。 “王氏能否坐大,尚在其次,可梁王身为陛下胞弟,是唯一在世的先帝子嗣。若得梁王支持,则宗室安矣。” 说完这些,他悄悄上前,在李匡的耳边低语。 “伯爷若不放心。大不了你我盯紧些,一旦魏郡王氏动了心思,手中握有秘卫与南卫,大军出动,覆手可灭。” 见阴疑都说到这份上,李匡心里的疑虑也消了大半。 毕竟阴疑若与淮安王有私交,犯不着提及将要成为后族的魏郡王氏。 李匡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既然打定主意,便不会犹豫。 “就依阴公公之言,请皇七子入宫。” 闻言,阴疑的脸上露出笑容,手中的拂尘一甩,做出行礼的姿势。 “从今往后,伯爷与咱家,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嗯。” 李匡应了一句,倒没有拂了阴疑的面子。 从这一刻起。 无论新君继位,亦或是陛下苏醒,他与阴疑两人,算是彻底绑在同一艘战船上了。 …… 阴疑从前就代为拟旨,矫诏起来没有什么难度,一顿操作行云流水。 况且,只要元鼎帝醒不来,这矫诏的圣旨,将成为元鼎帝年间从未央宫流出的最后一封圣旨, 是为先帝遗诏。 淮安王府。 刘渠与世子二人,正坐在王府的亭子旁,手中握着钓竿,垂钓鲤鱼。 王妃则领着一众下人,布置各式点心,还有吃食。 待父子休息,一家三口可以一起用膳。 池畔。 世子的钓竿起来了好几次,也钓起了一只三尺鲤鱼。 可淮安王的鱼竿没有动静,平静地仿佛睡觉了。 世子知道,这不是因为父王的技术臭,而是他没有放香饵,只下了鱼钩。 淮安王打了个哈欠,有些随意地将鱼竿放在一旁,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 这时,钓竿忽然动了。 世子面露惊讶,正欲提醒父王。 王府的师爷赶到,小声在淮安王身旁说了什么。 淮安王脸色一变,笑了起来,也顾不得鱼竿,或是交代什么,径直朝王府正堂走去。 世子望着父王离去的背影,有些疑惑,却还是接过钓竿。 他用力一提,一只九尺长的鲤鱼付出水面。 世子不由惊呼,“父王钓鱼,愿者上钩。你这蠢鱼,空长九尺。” 话音刚落,鱼线应声崩断。 九尺鲤鱼挣脱束缚,跑走了。 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涌上心头,世子遗憾地起身,而后像是安慰自己。 “那是父王的鱼,真跑了,难过的该是父王。” 第65章 元鼎驾崩 两日后。 南卫将军李匡,大太监阴疑,二人调动兵将,奉旨迎淮安王入宫。 与此同时,驻扎司隶的北卫将军,暗中得到传唤,调集北卫全军戒严,防止郡国方面的异动。 建章宫。 淮安王接掌了建章宫和长乐宫两宫的兵马,具备了一定的自保之力。 他当即将王妃与世子接到建章宫。 未央宫处,元鼎帝栖居的大殿布置了重兵防守,每一步就有十名士卒盯梢,可谓铜墙铁壁,戒律森严。 因为梁王的介入,宗室中不同的声音得到压制。 可到了朝臣的层面,淮安王受到的阻力要大得多。 长安群臣团结在一起,倒不是铁了心反对淮安王即位,而是希望逼迫淮安王做出让步,以维持自身现有的利益。 淮安王何等心性,知道眼下可不是退步的时候。 邀买人心,示敌以弱,两者的结果相同,可意味却截然不同。 天子与朝臣的博弈蕴藏其中,谁若是露怯,对方必会乘胜追击。 一旦成势,未来数十年的君臣朝堂由此奠定。 淮安王不甘心受制于人,可碍于眼下实力不足,只能借由奏折的往来,隔空与朝臣进行博弈。 阴疑和李匡坐视一切,并没有插手的意思,他们凭借拥立之功,就足以保全余生了。 倘若继续掺和,只会交恶朝臣,以淮安王如今的势力,不足以开出让他们涉险的回报。 淮安王心里着急,却是想到了岳家,当即借由王妃的渠道,向王家求援。 魏郡。 王道左接到淮安王亲笔,知道这是收获的时刻,一道道命令经他之口下达,王家庞大的机构彻底运转。 一方面,他传令王家的当代家主,要他拜访各家郡望,发动王家数代积累的人脉和人情,最大限度替淮安王造势。 其中包括颍川荀氏等姻亲,以及一众师生故旧的寒门,甚至远在凉州的唐侯李氏,王家都送去了帖子。 唐侯虽然不看好王家,可念在同出一源的份上,还是愿意鼎力相助。 作为大汉全境最强的勋贵,凉州李氏全力施展下能够撬动的力量,是相当可怕的。 譬如陇西郡,由于毗邻凉州的缘故,自是受了李氏的影响。 与之相同的,还有北地郡的世家大族。 最后还得算上,朔方,幽州,并州,这三大边境中,昔日鲁王出兵结交的人脉,如今像是雨后春笋般壮大,在三州之地编织成了一张蛛网。 眼下新君继位在即,倘若施以援手,未必不能谋取更大的利益。 于是,响应唐侯号召的世家越来越多。 消息传回魏郡,王道左大为惊讶。 本来只是抱着一试的想法,现在的收获远远超乎他的预料。 唯一可惜的是,凉州李氏没有亲自出面。 王道左只是稍加感慨,并没有指责,或是用大秦的名分裹挟,因为凉州李氏展露出的力量,已经值得王家正眼相待。 同时,王道左也认清了一个事实。 或许,先祖当年对鲁王的认知有所偏颇。 可事到如今,数十年前,由王家两代家主撒下的网,已经到了收尾的时刻。 魏郡王氏,恰如开弓之弦,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 另一方面。 王道左通过这年对淮安封地的渗透,将不少益州王氏的高手,还有魏郡王氏的高手,一并混入其中。 另外还配备了用无数金钱打制的兵器和铠甲,除却战马,只论步战,淮安士卒的战力,放眼整个大汉,也是相当出众的。 只要大臣们不狗急跳墙,将驻守北面的三州骑兵调来,以淮安王的部将,加上天子亲卫的支持,大局已定。 …… 半月后。 大汉帝国北面,南面,西面,无数世家遣使进京,替淮安王站台。 只论影响力而言,足以与长安各家抗衡。 尤其是北面的三州骑兵,他们手中握有大汉最精锐的力量,倘若进入京城,具有掀翻棋盘重新来过的能力。 朝臣们想到这点,不敢对淮安王逼迫太狠,鱼死网破可不是他们的部众。 建章宫。 淮安王敏锐地抓住了朝臣们服软的势头,以雷厉之势,暗中斜坡收服了一批朝臣,间接掌握了部分朝堂的权力。 恰此时,淮安士卒进京。 按理来说,藩王私兵不得进京,可臣子们心有顾忌,让淮安王钻了空子。 有了属于自己的力量,淮安王底气大增。 他可以放开手脚,做哪些从前出于平衡,而未能付诸实践的事情。 譬如,控制诸位在京的皇子。 既然决意争位,自然容不得不安分的因子存在。 他虽然不会行杀戮兄弟的蠢事,可将他们分别软禁,却还是可以做到的。 …… 转眼间。 元鼎二十四年,三月。 元鼎帝陷入昏迷已经大半年。 事到如今,这在京城算不得什么秘密。 甚至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元鼎帝苏醒与否,已经不重要了。 淮安王在与朝臣的博弈中,屡屡取胜。 在分化一批,拉拢一批,打压一批的原则下,朝臣们看似坚不可摧的联盟,如今已经彻底瓦解。 明面上,长安城只有一个声音。 淮安王。 至于其他的声音,至少在明面上不被允许。 这日。 又有一名试图唤醒元鼎帝的老臣被拖走,淮安王对其的处置是,满门抄斩。 罪名:意图谋害天子。 想到这,刘渠对着铜镜,看到对面的自己,正穿着明白龙袍。 一声怒喝下,就能让天下人头滚滚。 刘渠轻轻伸出手,贴着镜面,低喃道。 “老头子,竟是被你言中了。” 而后,他背过身,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望向未央宫的方向。 良久,刘渠对着殿外喊了声。 “福才。” 话音刚落,一名身穿红袍、面容年轻的太监进来。 “殿下。” “有刺客闯入未央宫,你点齐人手,去看一眼吧。” 闻言,福才的眼神闪了闪,很快读懂了其中的意思。 只一瞬就做出决定,福才躬身领命。 “殿下放心,福才誓死守卫陛下。” 刘渠点点头,旋即转过身,低声道。 “汝之家人,自会善待。” “多谢陛下。” 福才最后一躬身,向着外头走去,每一步都带着决然。 …… 当夜。 未央宫传来噩耗,陛下遭遇刺客,不治身亡。 大太监福才,与刺客死战,身死当场。 宫外,九道钟声敲响。 椒房殿。 淮安王妃在宫人的侍奉下,穿上了凤袍,戴上凤冠,一派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的模样。 她照着铜镜,看到对面的自己。 千万思绪,化作一道叹息。 出嫁时,祖父的殷切叮咛和尊尊教诲,犹在耳畔萦绕。 这其中有多少酸涩和身不由己,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第66章 铁官徒乱 长安臣子听闻噩耗,很快就从里面嗅出了阴谋的意味。 前脚在府里还能指点江山,可脚迈出府后,嘴里的口风立即变了。 “守丧先帝,恭迎新君” 这八字真言一下子成了朝臣的保命符,即便那些平日自诩忠正的臣子,在这关头也偃旗息鼓。 未央宫。 刘渠穿上皇袍,四下无人,倒是没有必要刻意用孝服来掩饰。 他翻阅着朝臣们的奏折,感慨之余,又觉得乏味。 自刘渠的设想里,朝堂诸公中,应当有那么一两位正气凛然的臣子站出来,指责先帝之死的端倪。 如此才算不枉父皇英明的统治。 奈何,或许是人心隔肚皮,似父皇那等雄才大略的帝王,到头来也没有一二愿意以死相随的臣子。 刘渠背负双手,踏上宫阁,隔着白玉围栏眺望长安夜色。 从今往后,这儿算是易主了。 …… 一月后。 朝臣们的服丧期结束。 仅隔一日,就有十余名老臣,传出“病故”的噩耗。 长安街巷,放眼望去。 左右悬白灯笼,地上香灰,时不时还有夫人的哭嚎声传出。 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府外。 马车里,刘渠陷入思索,沉默少许,苦笑着摇头。 “倒是朕看走了眼。一干臣子中,确有忠义之士。” 夜幕幽深,车轮再次滚动。 至于那些病故的臣子,每一人都得到新帝的礼遇,下旨厚葬,恩荫子孙。 朝堂的一切又步入正轨,龙椅上的人换了又换。 转眼间,元鼎朝的最后一年划上句点。 改元建宁。 建宁元年。 新帝封赏功臣,昔日淮安王麾下的幕僚、臣子、盟友皆有升迁。 王家作为天子外家,当代王氏家主兼国丈,王琰,得封新野侯。 爵位不得世袭,却也让魏郡王氏成为显赫一时的大族。 魏郡,邺城。 族主王道左手秉焚香,拜见祖父的灵位。 他俯首起身,而复叩地。 “祖父在上,复秦之业,自今日始。既定新野,我王氏日后便以‘新’为号。” “王氏族主称作新主,王氏族卫称作新卫。新者,易天地之浩渺,取万物之归始。” …… 南郡,郢县。 水云楼。 作为全城最负盛名的酒楼,水云楼从来不缺慕名而来的酒客。 酒楼从下到上,足有三层,放眼全城,也是独一份的气派。 二层的某处角落。 李常笑面前有两大碗酒液,呈浅黄色。 是楚地特有的菊花酒。 除此之外,还有三碟小菜和一只烧鸡。 “茴香豆” “花生米” “猪油渣” 简单的一顿下来,又是二百文的生意。 李常笑小口抿着菊花酒。 脸上露出品鉴的神色,入口虽有苦涩,荡气回肠,而复甘醇。 一口过后,他举起竹箸,小心翼翼地夹起茴香豆。 整个人不紧不慢,浑身上下都在演绎着“悠闲”二字。 若只如此,倒不算真正的享受。 李常笑大老远来此,一是为了体验人间真味,二是探听些街坊把关,某种意义上可称作体察民情。 这不,二楼的一处酒桌。 窸窸窣窣聚拢了一群酒客。 照例,总有一人扮演说书先生的角色。 粗袄坦露,脚翘桌案,手中捏着二三颗花生米,还有一碗蹭来的劣酒。 他们就是靠着散布些道听途说的消息,换取口腹之欲的满足,若能解解馋虫,自是再好不过。 “二锤子,可又有什么乐子,还不说与哥哥们听听。” 被唤作二锤子的,是一名高瘦的青年,衣衫破旧,眼神中却透出狡猾的意味。 二锤子熟练地接过酒,嗅了一口,方才不舍的放下。 “六哥,今儿这碗酒,可是物有所值,绝不骗您。” “哦?少卖关子,快说。”六哥当即催促。 其余人也竖起耳朵,李常笑亦在其列。 “前些日子。青州治下,山阳郡与东郡,那儿的铁官徒反了。” “据说打出的旗号,是推翻暴君,光复大秦。” 二锤子眉飞色舞地说道,表情很是得意。 果然,他的一番话,成功点燃了在场大伙们的情绪。 连绵不断的讨论声响起。 “那…那是造反。” “总归是有苦衷,若不是日子挨不过,谁会选择造反。” “朝廷莫非…又要打仗了。” 听到“打仗”二字,四下寂然。 倒不是怕犯了什么忌讳,而是因为打仗需要钱粮,还需要征发士卒。 元鼎初年,大汉兵丁尽出,倾国之力讨伐匈奴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距今不过二十载光景,在场有不少人就亲历过,印象当然深刻。 那段时间,每家每户勒紧腰子,日子艰难,毫不亚于秦末时期的动乱。 一方面要应对朝廷征收的税目,另一方面还得担惊受怕,倘若大汉战败,那群茹毛饮血的匈奴野人将屠城防火,烧杀掳掠。 所幸,大汉胜利,这所有人谈起战争,依旧会闻虎色变。 李常笑默默倾听,手里啃着半只烧鸡,心中却思索。 倒不是与他记忆中的片段重合,那般久远的事情,李常笑早都忘了大半。 而是这起义的时机,未免有些蹊跷。 尤其是“光复大秦”,这就显得尤为荒谬。 大汉建立至今,历经五代帝王,已经经历了六十九年。 李常笑算是少有的亲历者。 可即便是他,一定程度上也开始适应汉廷的存在。 六十九年,那是横跨了四代人的征程。 百姓更迭,世事变迁,足以将大秦留在民间的印象磨灭。 哪怕是大秦皇室后裔治下的西北,百姓们只会记得唐侯,记得鲁王,对大秦最多只有模糊的概念。 至于光复大秦,分明是屁话。 李常笑掐指推测,一道玄妙的气息充斥心间。 不一会儿,他的脸上浮现出了然的神色。 “果不其然,又是璋儿的后裔搞出的动静。” 感慨之余,李常笑也多了几分身为旁观者的淡然。 出于私心,他明知此举或有恶果,却打定注意不会去干涉。 正如当初大秦倾覆,他没有人前显圣,改动大局那样。 长生世间久矣,人间冷暖大都释然,要说唯一留下的,仅仅只是“华夏”和“神州”的烙印。 非我族异类,其心必诛。 至于旁的,李常笑没有掺和的想法,当乱世的流民,或是太平的野犬,全都只是一念之间,不失为人间历练的一种。 收回心思,他又夹起一块油渣,“咔嚓”咬碎,继续听二锤子显摆。 第67章 吃面看戏 二锤子不愧是方圆百里着名的“包打听”,知道的信息还不少。 在场的酒客,有一个算一个,无论是否见识过风浪,全都被他的话头吸引住。 诸如“东郡太守被杀”,“汝南都尉战死”,发生在郡县长官身上的事,往往最能勾起大家的兴趣。 加上二锤子表演得生动形象,仿佛就是他亲自出场,领着一众义军完成造反大业。 正好,李常笑盘里的油渣吃完了。 他用手捻起花生米,把酥脆的外壳剥掉,放在嘴里嚼碎,之后才会去吃花生仁。 一时兴起,他用手蘸酒,浅浅画好舆图。 汝南、山阳、东郡。 他又用花生米当做士卒,到处路子,用以衡量双方兵力。 当花生米够多,桌上的酒液会被沥干,像是大汉朝廷布置的郡县力量,彻底被义军消灭。 李常笑神色一凝,陷入沉思。 铁官徒叛乱的背后,直指一项唤作“卒更”的徭役。 起义的原因,有相当一部分是铁官压迫过甚,可另外的原因,还得归咎于“富人可以资财抵”的规矩。 纵观古今,“不患寡而患不均”,一向是难以分辩的话题。 想到这,李常笑摇摇头。 却是夹起花生,把里面的酒液剔除。 “光靠一场小起义,想要动摇汉廷统治,还是想得简单的。” “可若只是作为尝试,那就恰到好处,消耗了汉帝在民间的威望。” “大秦的名号,经由义军扩散,必会对大汉产生些许冲击。这样一来,哪怕日后有什么大唐,大新,百姓就不会大惊小怪了。” …… 又过了半晌。 花生米吃完了,酒也喝完了。 二锤子还在口吐飞沫,手里鼓囊囊的。 大多是酒客叫好,赏赐的银钱。 只从他那弯起的眉角来看,今日没有少赚。 李常笑起身,临走时也弹了一枚大钱,足有十文,博得了二锤子的感激。 他缓缓下楼,与掌柜的结清,徒步走出酒楼。 路过街市,又寻了一处卖面的摊子,正对酒楼的位置。 他时不时抬头看着酒楼,眼底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客官,您的二两面。” 伙计吆喝着,把热汤面呈上。 李常笑举起木箸,才刚刚夹起一两面。 这时,临街传来一阵脚步声。 二十余名手执水火棍的差役,经由三面,朝酒楼飞奔。 头目一声令下,差役们如潮水涌入。 很快,酒楼里响起了声音,有冰火棍杖责,有哀嚎求饶,有鼓掌交好…… 片刻之后,方才意气风发的二锤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地被押着出来。 头目手中攥着一把铜钱,还有小粒碎银,面露嫌弃,默不作声地揣入衣袖。 “这点儿家当,也敢妄论国朝!” 酒客们随后走出,各自双手环抱,全是看戏的模样。 平日与二锤子交好的,倒是会惋惜几句。 “倒霉的家伙,好不容易赚了点,又没了。” 惋惜归惋惜,却没有担心二锤子出事。 说到底,他只是嘴碎了些,罪不至死,吃点苦头就又出来了。 像二锤子这种,时不时发些小财的,衙役们乐见如此,毕竟能平添些油水,贴补家用。 李常笑恰巧吃完了面,整理衣袖,再度走出。 “这人间百态,倒也有趣地紧。” “平日里,还需多来几回。既不贪嘴,也不贪八卦,而是胸中蕴有一口正气。此等犯纪之徒,当需批判!” 心想着,李常笑的胸膛挺得更直了。 路过一家青楼,他按住下巴。 却是犹豫酒饱饭足后,要不要也进去批判一番。 很快,他转头又走开。 “日子还长,至少现在无意。或许日后,汴梁盛景,才子词赋可引我再来。” “金樽清酒,十街词客。” 夕阳下,一江孤舟远远驶去。 建宁元年,十一月。 长安。 随着义军声势浩大,建宁帝也从中看出了些许疑窦。 明明只是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即便一朝举起兵器,却无法改易本质。 平叛大军征发数月,损失不少,却也未能彻底平息动乱。 义军中有高人! 想到这,建宁帝不由眯起眼。 “图谋我大汉,当真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 他两手伏于案前,面露思索。 这领兵的将领,又该是何人。 忽然间,一个人名映入脑袋,身经百战,老骥伏枥。 最重要的,派他出去,可谓一举两得。 …… 半月后,凭从龙之功晋位的飞来侯李匡,卸去南卫将军一职,统帅冀州、青州、扬州这三州的兵马,前往平叛。 大军开拨,南卫将军换成了建宁帝的心腹。 加上早以投效的北卫将军,天子三卫中的两卫,回到建宁帝手中。 唯有大太监阴疑掌管的秘卫,尚且没有回归。 倒不是老奴才有反心,他曾纳首叩拜,愿意效忠。 建宁帝清楚这点,可帝王之心使然,由不得最精锐的天子秘卫假借他手,一直想着逼阴公公告老。 可对方身负从龙之功,建宁帝自恃身份,不愿意背上兔死狗烹的名声,暂且隐忍。 李匡出征,倒是给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顺带敲打阴疑这老奴。 若后者是识相,也该明白其中的意思了。 果不其然,又过了三日,大太监阴疑自请告老。 建宁帝再三挽留,无果,只得应允。 他下旨厚赏阴疑,是一笔相当优厚的钱财,以及相当不错的虚职,足够安详晚年。 只是,事情又一次出乎建宁帝的意料。 时隔一月。 大太监阴疑离世,在自家的院子里。 仵作查验,是大限至极而死。 建宁帝略显惊讶,可心里的石头何尝不是落下。 这样死了也好,省得他还要担心,阴疑这老家伙是不是布置后手。 愉悦之下,建宁帝大手一挥,破格对阴疑追封。 “怀恩伯” 纵观古今,对太监封爵还是头一遭。 朝臣们或多或少猜到内情,顾忌阴疑曾经秘卫首领的身份,还有就是不愿拂了陛下的面子,这道具有开创性的圣旨,在朝堂通过了。 …… 建宁二年,三月。 李匡率部先后剿灭了四股义军,其中就包括起义的源头,山阳义军。 余下还有三路义军,分布七个郡县。 随着捷报频传,平定叛乱不过是时间问题。 长安,新野侯府。 地下宫殿。 王道左幽幽睁开眼,看着底下人递来的消息,却是没有多少意外。 “此战,倒是见证了汉廷衰落,还有民心可用。” “接下来一步,是该收拢民心。” 第68章 建宁盛世 又经过半年波折,平叛大业进入尾声。 各路义军的首领或战死,或被俘。 只可惜,幕后指点义军的高人,却像凭空消失一般,再无踪迹。 李匡拷问了被俘的贼酋,长安方面也派出精通审讯的秘卫。 他们杀鸡儆猴,核对口供……种种手段尽出,就连阴私的办法都用上了不少。 奈何,一无所获—— 押解叛军回城的路上,李匡没了往常打胜仗的喜悦。 这种暗中被人窥伺的感觉,让他有些坐卧难安。 …… 建宁二年,九月。 十三名带头造反的铁官徒被押至菜市口,斩首。 余下的义军,大多被罚作奴仆。 有大臣上奏,建议放宽对更卒的操使,或大赦天下,以表恩典。 可这就涉及了盐政和铁政。 二者每年给朝堂输送了大量的金银,盐铁官员之间,在元鼎一朝,早就编织形成了一张巨大的密网。 建宁帝手握天子三卫,有足够的力量撕裂盐铁密网。 可他看得通透,知道人心难测,只要盐官和铁官尚在,就无法避免中饱私囊的存在。 既然这般,还是固定来得好。 建宁帝打定主意,只要朝堂的力量足够镇压局面,各地义军就起不了风浪。 于是,他再度下旨。 替天子三维,还有驻扎司隶的汉军,添置了一批甲胄和兵器。 同时,一封大赦天下的圣旨颁布。 算是替铁官徒之乱进行收尾。 …… 在建宁帝的治理下,大汉的局面日趋稳定。 三州精锐骑兵坐镇,南匈奴和北匈奴不敢有动作。 长城以南,迎来了短暂的安稳日子。 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李常笑依旧保持惯例,每半月入城一次,活跃于南郡、长沙国两地的大型酒楼。 喝些小酒配小菜,聆听酒客的八卦,或是观摩街坊的琐碎。 时间如水,一晃即过。 眨眼间。 建宁十三年,六月。 十年里,朝臣换了一茬又一茬。 王氏一族身为皇后的母族,既没有仗着身份讨要荣宠,也没有放任子弟欺行霸市。 据说,皇后的侄儿,新野侯嫡孙,一名唤作王剑的纨绔子弟,因当街纵奴行凶,被新野侯以家法惩戒六十棍,而后逐出家门。 成日锦衣玉食的子弟,一朝失去庇护,其下场可想而知。 仅仅半月,王剑便死于街头。 为排除仇家暗害,宫里专门派仵作查验尸身,得出是饿死的结论。 一时间,王氏家风严明的名声传遍长安。 有不少臣子认为王家藏拙,甚至觉得他们心计深沉,以新野侯为甚,毕竟虎毒尚食子,新野侯却间接害死嫡孙。 摆在官面上,朝臣下意识与王家拉开距离,将他们孤立。 王家不争不抢,有官身的几位族人全都勤勉尽职,在民间赢得了不小的名声。 …… 建宁十六年。 人间的荣华一闪而过,建宁帝步入年老的阶段。 他开始考虑,替太子登基铺路。 这些年,由于王皇后在中间周旋,建宁帝与太子这对皇家父子,是历代中,罕见的父子和乐。 心中存有温情,这是建宁帝与前代汉帝的最大区别。 天子当朝,首先要执掌三卫,这是汉帝发号施令的核心。 权掌朝堂,为避免主少国疑,还需提拔一批效忠的老臣,扶植起属于新帝的势力。 这一切的顾虑,建宁帝没有对外说。 暗地里,他考察了朝中大臣,寻找可以倚为心腹的。 …… 长沙国,临湘。 李常笑背着药柜,走在街上。 至市口前,交了三文钱,把守的小吏让开道路。 李常笑熟练地寻了一处角落,慢悠悠地将药柜中的丸散,还有炮制的禽肉摆上。 做完这些,他暗暗静静地盘地坐下。 左右都是形色的小贩,有的卖些草鞋,有的卖些竹篓,还有的卖些渔货。 到了时辰,小吏轻敲锣鼓。 集市开放。 没一会儿,就有城里的百姓进场,沿着各个店铺,采买皮袄、吃食、调料…… 还有专门的小吏,巡视街道,顺便收缴银钱。 相较草市,城中的集市稍显严正,没有那么多喧嚷的嘈杂。 除去零星的讨价声,再无他物。 李常笑两眼微闭,似是养神。 可实际上,他的注意早就覆盖了整座集市,神思迅速扩散,包罗万象。 千般吆喝,万般讨价,还有税前落入陶罐的声音,全都映入耳朵。 李常笑粗略估计银钱数目。 通过百姓的资财付出,还有物价的波折,某种程度上,可以看出大汉朝廷的统治如何。 物价低廉,百姓富足。 以上者两点,一直都是衡量盛世的标准。 李常笑手指比划两下,大致就能摸清楚今天的情况。 “建宁十七年,物价比建宁二年,要下降了两倍。天下太平,百姓安乐,物资富足。这三者,恰好构成了良性循环。” 客观而言,这就是大汉的盛世,属于大汉百姓的盛世。 文成武功归咎元鼎帝,百姓安乐感戴建宁帝。 这时,一名穿着紫衣锦袍、长相富贵的男子凑到李常笑面前。 “店家,这是何物。” 他指向一颗紫色的药丸,表面泛有白霜。 李常笑看了眼,回答道。 “紫雪丹,祛热邪。” 紫袍男子又指向另外一边,再问 “月华丸,治肺阴亏损。” 闻言,紫袍男子眼前一亮,连忙从怀里取出褡裢,就要掏银子。 “我家老头子,正好是个痨鬼……” 他掏出银子,才想起忘记问价钱。 “那个,要价几何?” “一枚,五十文。每次一枚,含化,每日三次。” 李常笑两眼微闭,倒是不介意对方买不买。 他的药丸比寻常坐馆医师更贵,一张嘴也没有别人能说会道,所以成交者寥寥。 只见,紫衣男子掏出足足一两银子,豪迈道。 “二十颗。” 李常笑应了声,替他装药,同时还叮嘱了一些关于痨病的细要。 三个时辰后。 闭市。 李常笑收拾行囊,起身离去。 他手握摇铃,口中低语。 “盛世野犬如此,乱世之人又是怎样的光景。” 第69章 隔阂渐生 建宁十八年,四月。 建宁帝终于定下了人选。 一直不露山水的王家,终于落入建宁帝的视线。 他知道,王家在民间的风评极佳,甚至主动远离朝堂。 相较历代外戚,王家的表现太过卓越。 建宁帝欣慰之余,不免产生忌惮。 倘若王家不是如表面展现的那般淡泊名利,十八年来不争不抢,背后的心思可就耐人寻味了。 一个两个是圣人,尚且还能说是耳濡目染。 可当全家人都是这般,就有些非奸即盗了。 饶是如此,建宁帝还是打算把王氏一族拖出来,作为新帝制衡朝堂的筹码。 一来是新帝母族使然,哪怕日后新帝犯有过错,也可将王家推出来谢罪,保全自身名声。 二来是王家与朝臣疏远,可以最大限度减少相互勾结的可能。 …… 翌日,朝堂。 建宁帝力排众议,提拔了十余名王氏族人以及门生进入六部。 其中,新野侯的爵位,建宁帝特此隆恩,允袭三代而不降。 一句话替王氏一族奠定了三代富贵,避免因新野侯病故,或皇后薨殁,导致王家立即溃散。 至少在建宁帝的规划中,新帝即位的前十年,还需要仰仗王氏扶持。 再往后,以新帝的成算,想必会在家国面前做出抉择,亲手斩断王氏羽翼。 再不济,他留下遗诏敦促。 王氏一族,务必赶尽杀绝,否则迟早生成祸害。 从始至终,建宁帝的温情都只限于新帝,而不是那个在他上位途中,出力甚多的王家。 长安,新野侯府。 王道左眯着眼,处理王家暗中的事务。 他如今渐入暮年,可整个人依旧焕发着生机,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头。 一双眼睛如深夜的明珠,散发着熠熠光亮。 从建宁帝下旨的那一刻,王道左就猜到对方卸磨杀驴的意图。 “刘渠小儿,真忘了这皇位,是怎么轮到你头上的。” 沉声过后,王道左再度埋头。 脸上罕见地出现了疲惫的神色。 大汉国力多年恢复,天子三卫的势力不断扩大,王家分布郡县的暗子被拔出不少。 所幸藏匿够深,而且手脚断得干净,建宁帝没有怀疑到王家头上。 饶是如此,王道左还是命令底下人收紧风声,放缓行动。 近来,他转了性子,开始注重身体的安养。 从以前的元鼎帝,再到现在的建宁帝,帝王心术和权谋手段,都属上佳。 可终究熬不过天数,走在王道左的前头。 …… 建宁十九年,四月。 报丧的使者从长安城奔出。 洞庭湖面。 李常笑坐在竹筏上,任凭河水飘荡,鱼虾摇曳。 蛟龙大半身子藏在底下,只露一个脑袋,面露疑惑。 “先生,那汉廷帝王驾崩了,何不见你喜悦。” 闻言,李常笑翻了个身子,懒洋洋地答道。 “到底是占了人家便宜,享受了一段平和的时光。放在其他年月,或许还不得自在。” 蛟龙思索片刻,再度开口。 “小龙以为,还是外头乱些的好。” “为何。” “若是长治久安,旁人只会当做是理所当然,无法体会其中的珍贵。唯有少许混乱掺杂,两相对比,方能显示难得。” 李常笑愣了少许。 待回过神,想要夸赞蛟龙看得通透,可话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虽然说得是真话,可这种风气不能助长。 蛟龙身为八百里云梦泽的瑞兽,掌握一方权柄。 要是哪天,它故意掀起洪灾,美其名曰:告诫百姓风平浪静的珍贵。 到那时,李常笑肯定是要背责的。 …… 回到湘山。 李常笑跳下竹排,缓步朝山上走去。 白龟趴在山顶的石亭下,并没有像往常那般,与一众金龟结伴作乐。 光溜溜的脑袋耷拉着,显得有气无力。 李常笑凑到他旁边,弯腰坐下,用手搂着白龟,以示宽慰。 细算日子,这是来到湘山的第二十五的年头。 金龟的寿数不似白龟。 相伴十数年,就有金龟因寿终离世。 李常笑依旧记得,白龟面露哀伤,衔着一头金龟的尸身,爬过来找他时的场景。 龟目圆睁,似有晶莹流转,口中的呼声也充斥哀伤。 可在自然万物的寿数面前,李常笑同样无能为力。 他要是有办法,或许,这大汉就不复存在了。 …… 后来,李常笑亲手替白龟埋葬了死去的金龟。 白龟仿佛也在一夜间,成长了许多。 自那以后,它身边也再无伴侣。 寿命悠久的苦在于孤独。 同是长生异种,蛟龙选择翻江倒海,人前显圣。 李常笑再入红尘,重新体会人世间的喜怒哀乐,还有淡淡的烟火气。 至于白龟。 它还没有想好在自己该做什么。 若无李常笑,或许它将一直留在楚国神龟的体内,直到有一日,生机彻底断绝。 短短两日,白龟反复回忆起一生。 百多年的岁月里,只有一人与它常伴。 既然如此,往后余生,依然照旧。 和李常笑一样,白龟也讨厌告别。 …… 长信宫 已经被尊为太后的王氏移居于此。 嫡子即位称帝,母族再获重用。 对王太后来说,这辈子已经再无遗憾。 唯一要做,或许是享尽人间极乐,直到大限将临,风风光光地被抬入皇陵。 王太后本以为如此。 直到一日,一封来自王家的书信,打破了平静。 书信历数先帝临终前的种种,其中就包括对王家的卸磨杀驴之策,还替新帝留下遗诏,铲除王氏一族。 落款,赫然是王道左。 王太后对王氏一族暗中的势力有所了解,知道他们能够探查到那些常人无法触及的阴私。 信中言之凿凿,反复确认遗诏的存在。 王太后虽然不清楚事情的经过,可也不会偏信王道左的一面之词。 碍于母子关系,亲自向新帝求证,无疑是一步臭棋。 两相权衡,王太后选择沉默。 既不会掣肘王氏,也不会帮扶新帝。 嫡子和母族,手心是掌,手背是肉,如何也分不开。 …… 新野侯府。 王道左预料到太后的反应,却是大为开怀。 知道怀疑的种子已在王太后的心里种下。 遗诏的事情为真。 建宁帝恐怕死都想不到,临终前信重的太监,竟是王家三十多年前就埋下的暗子。 只需王道左一声令下,遗诏就能原封不动地送到王太后手中。 可他没有这么做。 相比雷厉一击,王道左更喜欢的,是玩弄人心。 “淮安封国” “楚国巫女” “铁官徒乱” …… 此间种种,不外如是。 第70章 再尝蔗糖 新帝即位,改号初元。 初元帝奉行先帝遗诏,大肆封赏王氏子弟。 其中,王太后同辈的兄弟,有三人得封侯爵。 还有相当一部分的王氏子弟,进入朝堂六部的衙门。 短时间内,王家的力量急剧扩张,俨然有了蓬勃发展的意思。 那些流落长安,郁郁不得志的读书人,立即嗅到机遇,上赶着拜访新野侯府,其中不乏才学鼎盛之辈。 为了谋取一官半职,纷纷投效王氏门下,填补了王氏因势力扩张,导致人手不足的缺憾。 在王道左的授意下,新野侯来者不拒,考验其能力后,即为其举官。 他的自信,来自长安世家的傲慢。 世家中的相当一大部分,都是郡国举孝廉入朝为官的,天生看不起投靠外戚的。 王氏本来是其中一员,可当他们成了后族,自然走到了长安世家的对立面。 可在郡县,又是另一幅景象。 王氏苦心经营多年,凡是有王氏子弟为官的郡县,都留下了人脉。 如今王氏一朝登天,那些过去的香火情,还有结交的人脉,全都成了王氏继续壮大的筹码。 …… 南郡,江陵。 一间富丽堂皇的商铺开张。 店家是一名长相富态的老者,根据他自己介绍,是来自益州之地。 沿途北上,最终在此定居。 商铺中摆放着,是他走南闯北,收罗的各式货物。 开张第一日,门庭若市。 江陵县令亲自到访,言语间多有褒奖,可算是替这间商铺挣足了面子。 李常笑背着白龟,缓缓走过。 瞧见眼前的场景,他侧过头,问白龟。 “小五,你喜欢热闹吗。” 白龟听懂,立即摇头。 “那咱们挑个人少的日子来。这般有面子的商铺,多少是得亲自观摩一番。” 白龟深以为然,它也好奇究竟有什么。 这时,一名老学究缓缓走过,摇晃着脑袋,愤愤道。 “此番作态,定又是县令名下的铺子。身为父母官,不思为民请命,日行阴晦。王氏一族,祸国祸名!” 李常笑听清了,眼底闪过些许惊讶。 王氏一族? 莫非又是璋儿的后人! 心下感慨,却没有多说什么,甚至也没打算掐指推算。 既然打定主意不干预,坐看云卷云舒便是。 …… 足足等了半个月。 终于,李常笑路过时,商铺里的人少了许多。 他一步踏入,四下打量起来。 商铺内极其宽敞,一排排实木长柜林立,里面摆放着各式稀奇的物品。 “滇瓜” “蜀锦” “云耳” …… 都是些在江陵不常见的货物,倒也应验了店家口中的“走南闯北”。 很快,李常笑的目光停在其中一物。 棕红色,外表琉璃光泽。 正是蔗糖。 李常笑盯着许久,过往的一幕再度浮现。 “臭小子……” 他低声自喃,而后看向小厮,拢开袖口,取出褡裢。 “店家,这有多少,我全要了。” 说完,袖口中抛出一块银白之物,沉甸甸的。 小厮急忙记过,手中掂量。 “怕是足有三十两。” 他暗暗心惊,出手这般大方,放眼整个江陵也不多。 于是,小厮的表情更恭敬了。 深深一礼,即去取油纸,替李常笑将蔗糖装起。 …… 出了商铺。 李常笑捻起一颗蔗糖,含在嘴里。 又给白龟喂了一颗。 一人一龟抿着嘴,脸上的神情满是惬意。 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可当他们看到李常笑手中的油纸,还有露出的蔗糖块,表情又变了。 “哦,原来是位公子啊!” 走出城门,口中的糖化完了。 李常笑的嘴这才得空。 他将纸包收入怀里,两手向后,将白龟背得更紧了。 眼底浮现回忆的神色。 “小五,还记得璋儿吗。” “呼呼呼!” “对,我也有点想这小子了。别人是睹物思人,咱们不同。” “嘴里喊着甜的,心里想着苦的。” “呼呼。” 言罢,又陷入了一阵沉默。 斜阳浅浅落下,扑落了一江赤红。 行至湖畔,白龟自己跳下来,浮在水面上。 李常笑跳到他身上。 宽大的龟背,落在水面的部分,像一座移动的小岛。 李常笑趴在龟背,两脚翘起,仿佛在晒日光浴。 “小五。” “呼呼?” “没事,喊喊你。” “呼!” …… 回到湘山。 李常笑走回里屋,小心翼翼地将蔗糖放进竹匣。 做完这些,李常笑走到走到伙房,舀起一把碾碎的稻谷,朝着半山的方向走去。 白龟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湘山的山道,经过李常笑这些年的努力,已经人为在石板修葺了一条石梯,通往半山腰。 沿路尽是茂密的树林,夜幕下,一道道晚风透过缝隙吹来。 月色微凉,竹帘西卷。 哪怕在夏天,这都是一处相当好的避暑胜地。 约莫走了百来步。 耳边渐渐传来溪流的垂落,还有湖面被拍动,泛起涟漪倒溅的响声。 转眼间,一滩清澈的池水映入眼帘。 池水周边有一圈碎石围栏,山泉透过缝隙流下。 水面有一群白色的大鹅来回摆动,水下有金色的鱼群来回游弋。 “嘎嘎嘎!” “嘎嘎!” 大鹅认识李常笑,可眼神却不甚友好。 它们可没忘记,李常笑当着它们的面,活生生宰杀了一只同类,并且当面展示了脆皮烤鹅的做法和吃法。 李常笑不由失笑,摇着脑袋。 “一群记仇的家伙。你吃我这么多口,还不许我吃你一口了!” 而后,他将手中的瓜瓢向前甩去。 碎稻米落在湖面,大鹅们立即忘记愤恨,低着脑袋干饭。 这时,白龟姗姗来迟。 李常笑半蹲在湖畔,见白龟凑过来,小声在它耳畔低语。 “小五,上次的烤鹅好吃吗。” 白龟连连点头。 “对吧。你再去抓一只,咱们今晚可就有着落了。” “要是两只,就能吃得饱饱的!” 听着李常笑的描述,白龟啧吧了一下嘴,似是想到什么画面,眼前一亮。 “噗通” 偌大的身子跳到池中。 李常笑则转身,两手放于背后,迈着八字大步,朝竹屋折返。 他相信小五,一定可以的。 池水,无数道白色身影交织。 “嘎嘎嘎” “呼呼” 第71章 太后摄政 片刻之后。 当李常笑将蜜汁,大炉,脆皮水等一切布置完毕。 白龟像是打仗胜利的公鸡,两手各提着一只昏迷的大鹅,昂首走来。 大鹅的毛秃了大半,可见饱受摧残。 李常笑接过鹅,鼓励地拍拍白龟的脑袋,给了它一个肯定的眼神。 当晚。 一人一龟坐在山顶的石亭旁。 手中各捧着一整只烧鹅,狼吞虎咽了起来。 …… 初元二年,五月。 未央宫。 初元帝下朝回到宫中 忽然觉得脑袋昏沉,在太监的搀扶下回到榻上。 还不待宫女服侍更衣,整个人即向后倒去,昏迷不醒。 太监大惊,连忙传唤太医。 同时派人到椒房殿和长信宫,通知皇后与太后。 半个时辰后。 初元帝服完汤药,短暂地清醒了片刻,而后再度睡去。 为了让皇帝好好休息,太后令众人走到侧殿。 太医将诊断的情况说出。 “天子劳累过甚,体魄有失,伤了内气,至于昏厥。” 话音刚落,在场的人表情都凝重起来。 其中以王太后为甚。 她盯着太医,凤目威严。 “吴院判,陛下子嗣之事,可有办法。” 提到这件事,皇后下意识地低头,眼神颇为急促。 吴院判苦着脸,却迟迟不敢开口。 他若不说,顶多是开罪太后,大不了被赶出宫。 他若多言,倘若陛下仍旧无嗣,那就是妄论君上,轻则流放千里,重则人头落地。 见状,王太后瞪了皇后一眼,气冲冲地走出大殿。 …… 接下来几日,初元帝终于清醒。 可他浑身无力,就连下床行走都有些吃力,强烈的疲乏充斥脑海。 依太医所言,以如今的身体状况,主持朝政是不太可能了。 时间短还好,可日子一长,一旦天子失去对朝堂的控制,必将引起动乱。 初元帝脑海中反复思索,一道道人影浮掠,想要找到可以代为主持朝政的。 首选自然是刘氏王爷。 先帝子嗣稀薄,嫡子只有他一人,庶出皇子病逝一人,还有一位是江夏王。 江夏王。 想到这位皇弟,初元帝的心里却有些膈应。 当年宫中有流言,先帝有意改立储君,人选就是江夏王。 怀揣敌意,下意识地,他略去江夏王。 可这样一来,宫中有资格代为主持朝政的,只剩皇后和太后。 皇后,膝下并无子嗣,娘家不算显赫,恐怕会被朝臣架空。 母后…… 初元帝陷入思索。 从位份上,太后代表先帝,纵为妇道人家,朝臣不敢轻视。 从出身上,王氏如日中天,门生遍布朝堂,太后垂帘,王氏必鼎力相助。 至于父皇临终前的叮嘱…… 初元帝犹豫片刻,终是做出决定。 \\\"只需一载,待朕留下龙嗣。届时,外戚和外臣,敢有妄为,朕必戮之。\\\" 不过在此之前,天子三卫却是要牢牢握在手中。 想到这,初元帝的眼神略显阴沉。 他看向殿外,沉声道。 “南卫将军,速来见朕!” …… 半日后。 南卫将军领着一众银甲士卒,朝着长信宫的方向奔去。 他们奉陛下旨意,听令太后调度,协助太后垂帘朝政。 明面上,初元帝此举可谓践行了大汉历代奉承的孝道。 无论是谁,都无法挑出毛病,只能称赞陛下孝顺,为天下万民表率。 可实质上。 这支听命太后的天子精锐,在大事临头时,是忠是奸,尚未可定。 保不齐,未央宫一声令下。 南卫士卒齐齐倒转兵锋,指向朝臣,又或许是……长信宫。 饶是如此,当圣旨传出的那一刻,在朝堂还是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以丞相为首的百官,纷纷集合宫外,叩首求见。 他们引经据典,连篇累牍大言垂帘之弊病,恳请陛下收回皇命。 奈何。 初元帝心意已决,甚至将城外的北卫调进长安城,把守宫城内外,防止动乱发生。 在初元帝的寝殿外围,大量的秘卫暗藏其中,布下天罗地网。 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内廷高手齐出,将贼人镇杀当场。 平日只有太后,还有一众后宫妃子能够觐见。 除此之外,旁人一律不得靠近。 朝堂。 有王氏一族相助,王太后堪堪控制住局面。 到底是妇道人家,虽久居高位,可一身本领尽数涉于宫闺。 朝堂政务,国家大事。 王太后无力之时,王氏一族的重要性不可避免的提高。 在王道左的示意下,王太后的同胞兄弟,还有闺中好友,纷纷前往长信宫。 千言万语,谈天叙旧。 无论是何等言辞,万变不离其宗。 用一字概括。 惨! 这就是王道左的路数。 要王太后体会到王氏一族的危机,产生怜惜,以及王氏昌盛替她带来的好处。 只有这样,才能让王氏搭上太后的船帆,扶摇直上。 …… 另一边,初元帝没有闲着。 他大肆召后宫妃子侍寝,同时还在民间大举选秀。 天下郡国,凡有容貌绝佳者,验其家世清白,皆选入宫中。 同时,太医院的太医们各显神通。 有的将祖传偏门取出,熬制龙精虎猛的大补汤药。 还有的搜罗民间秘方,制作各种丸散,俱是有利子嗣的。 妃子同样施展手段,或是换上妖艳惑人的盛服,或是学习西域歌舞的风貌。 浑身解数之下,一个个都成了西施再世。 真应验了那句,红颜白面花映肉。 倾国倾城,风华绝代。 初元帝身处期间,弹指可采撷百花,闭目有朱唇浅尝。 恐怕世间极乐,男女之欲,尽数包含其中。 初元帝同样是男人,自然无法免俗。 最初是为了诞下子嗣,延续祖宗基业。 可在这等神仙般的快活日子里,圣人来了也不能免俗。 初元帝更是无法抽身。 每日在莺歌燕舞,酒池肉林里快活得不亦乐乎。 王太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有心想要阻止,却又犯了顾虑。 一方面,初元帝沉溺女色,何尝不是了祖宗计策。 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又不愿因此坏了母子关系。 到最后,只能选择坐视其成。 另一方面,说来就显得诛心了。 醒掌天下权,这话可不是说说的。 尝过了权力的滋味,再要放手,就显得格外困难。 在王氏的支持下,王太后力压朝臣,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一言九鼎。 那深藏的野心,还有宫闺的压抑彻底释放。 她知道,一旦陛下重新振作,这样的日子就一去不复返了。 所以,哪怕她察觉到了王家的小动作,却没有干涉。 其中固然有对母族的宽容,在这之外,何尝没有一己私欲作祟。 第72章 造势之能 新野侯府。 王道左正倾听底下回禀的消息。 其中有来自未央宫的。 在龙虎丹药的驱势下,初元帝雄风大振,夜御数女,日夜笙歌,龙精虎猛。 无法在朝堂获得的征服感,全在龙撵榻上找了回来,并彻底沉溺其中。 想来也是。 怠惰乃人之天性,与朝臣斗智斗勇固然威风,可却劳力劳神。 初元帝未必没有逃避的心思。 王道左大为理解,不仅四下替汉帝搜罗民间美女,甚至还借用凉州的渠道,从西域诸国引进各国美女。 打算让初元帝也体会一下异域风情,省得他腻了滋味。 从臣子而言,王道左自己觉得,他为初元帝可算是费心费力了。 至于长信宫。 太后身旁的嬷嬷,有不少是王家的家生子,昔日王甫早早落下算计,埋了暗子。 王太后得势,这群嬷嬷作为侍奉了数十年的亲信,可谓一朝鸡犬升天。 正是靠着她们,王道左对长信宫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眼见王太后的野心日益膨胀。 王道左欣慰之余,总归还是有一点点愧疚,但不多。 …… 初元三年,五月。 当日初元帝定下的一年之期,可算到头了。 群臣使出浑身解数,好不容易将龙榻上的初元帝请到朝堂。 还不待他们倾诉王太后和王氏一族的种种罪过,初元帝先不耐烦了起来。 这叫好比,常年身处百花园林,鼻嗅芳香,口含甘露。 可一朝被拖入牛棚,只闻到浓烈的熏臭,那是牛粪发出的味道。 在初元帝看来,朝臣的老脸,却是不亚于牛粪。 好不容易耐着性子听完,初元帝只觉昏昏欲睡。 通过秘卫和北卫,他时刻掌握朝中的动静。 王氏坐大固然不妥,可在初元帝看来,朝臣们能跟太后斗得有来有回,恰恰实现了父皇口中的“权术制衡”。 既然如此,只要朝堂不会一家独大,江山就没有易主的风险。 初元帝念及于此,决定再回未央宫苦心修炼,完成庄严的龙嗣大业。 他可知道,近来民间流言四起,关于天子不能的消息,甚至传到他的耳中。 初元帝大怒之余,身为男子的耻辱感涌上心头,增强了其对子嗣的执念。 只过两日。 他再没上朝,一切照旧,由太后垂帘。 王氏一族大为振奋,像是得了势的大公鸡,昂首挺胸,脚步豪迈。 可另一边,长安老臣却无法淡定。 他们翘首以盼,不惜与太后撕破嘴脸,不就是为了迎立陛下归位。 初元帝的做法,无疑是背刺一众忠君的老臣。 还有不少小门小户也被波及。 他们没有势力,一心只想着向上爬,为了光宗耀祖而奋不顾身。 投效老臣门下,何尝不是为了更进一步。 可如今的局面,倒是让他们的天平再度倾斜。 一时间,投入王氏门下的官员大为增加,王氏的力量愈发膨胀。 堪称是大汉立国以来,最为强大的外戚势力。 也正因如此,不少王家人迷失了。 他们沉溺于家大业大的幻梦,大有“天地老大我老二”的架势。 王道左将这看在眼里。 恨铁不成钢之余,却是将新野侯王琰喊来。 他们二人。 王琰是王氏家主,掌控王氏明面力量。 王道左是王氏族主,王氏暗中的一切力量,积累了数十年的武力,全都在他手中。 所以,实质上,王道左的位份还在王琰之上。 他拿出象征族主的令牌,对王琰下达命令。 接下来的半个月。 新野侯王琰屡次请出家法。 痛打一批,惩戒一批,驱逐一批。 上百名王氏子弟,还有王氏名下的官员,都被革除官职,流放在外。 一时间,长安的风气,还有王氏的风评大为好转。 相比从前,这一次的行动,却是让新野侯的威望达到全新的高度。 加上王家的暗中造势,民间逐渐有传言。 “新野侯是圣人在世,高风亮节,刚正不阿。” 儒家弟子为了示好王家,奋笔疾书,亲写策论传布天下。 变相坐实了新野侯“圣人在世”的名号。 长信宫的王太后,也因为“圣人之女”的缘故,得了不少正面评价。 心情大好之下,对母族的倚重更甚。 …… 南阳郡,新野。 这是新野侯的食邑所在。 因着新野侯的缘故,天下游侠和读书人,崇拜其美德,不远万里慕名拜会。 城中一处茶馆。 李常笑靠在木椅,闭着眼睛,小口品茶。 茶香氤氲白气,热腾腾向上翻涌,浸着新野的风土人情,齐齐沁入肺腑,令人回味难忘。 他抿着茶水,耳听酒客赞誉。 言辞间,对新野侯和王氏一族称赞不已,表情满是虔诚,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狂热。 李常笑回过神,心中的惊讶不止。 “舆论造势。” 这后世司空见惯的手段,如今在大汉面世,展现出了空前强大的威力。 遑论王氏过往如何,至少此刻,已经成了天下道德的表率。 以李常笑的见识,都不由称赞。 “王氏族中,必有高人坐镇。” 他甚至开始相信,那个有关于“穿越者”的说法。 王氏凉蟒,截断大汉苍龙,因果之间,充满既定与未知。 “大楚兴,陈涉王。秦末的泗水王也用过这办法,或许王家高人总结教训,推陈出新,形成了一套罗网,造就今日。” “也罢。且看你王氏,能否再续大秦。” 李常笑小声嘀咕,重新睁开眼。 他手掌翻动,一道金色的丝线离体,朝着城中的某处飘去。 李常笑一眼千里,发现金丝最终停在一名青年手里。 青年左手执卷,右手握玉。 通体气派非凡,浑然是矜贵公子的模样,有一种说不出的贵气。 可观其面相。 “鸥目,虎吻,豺狼。” 温润如玉的背后,却是彻骨的寒冷,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毒蛇,以待发起致命一击,噬人夺命。 收回目光,李常笑走出茶楼。 另一头。 青年似有所感,转头望去。 他的面前,一名儒生打扮的郡国学生,手里捧着经书,询问道。 “王兄,有劳替我讲授。” “李兄无需客气,你我互论学问,印证己身,是为教学相长。但要言谢,可是将我王凉看轻了。” 那儒生连忙告饶,眼底的敬意更甚。 周围的百姓闻讯看过来,赞美之词像是不要钱似的砸过来。 “那王凉公子,可是新野侯侄孙,岂非等闲。” “是极。王兄年少,即精通儒法,就连夫子大为称赞。” “世间完人,摸过如此。” 第73章 纵欲而亡 初元五年,七月。 这是太后临朝的第四个年头。 朝中激烈反对的王氏与太后的,大多被免官流放,还有少部分倒向王家。 对于一众刘氏宗亲,王太后可谓是仁厚至矣。 优厚的俸禄,大肆的封赏。 这让不少本来对王氏抱有敌意的刘氏宗亲,改变了念头。 他们想的也简单。 大汉至今已经过百载,四海安定,陛下威临。 文成武功,无所不有。 君不见连凉州的唐侯李氏都偃旗息鼓,俯首称臣。 至于王氏一族。 跳梁小丑耳! 任凭此刻尊荣如何,一旦陛下喜得龙嗣,江山和大局都得重回刘氏手中。 所以,他们对王氏的收买和封赏,拿得叫一个理所当然。 ……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间。 初元八年,五月。 翘首以盼的龙嗣依旧没有出现。 长安城外,一处大宅。 王道左佝偻白发,手中握着一根龙头拐杖,浑身上下充满暮气。 天道轮回,生死更替,连他也无法幸免。 他坐在木制轮椅上,身后的老仆默默推着他。 二人最终在一处地方停住。 时值五月,正是凤凰花盛开的时节。 大片的凤凰花迎面展开,红似火,将满山遍野彻底点燃。 火红的花瓣洒落一地,铺成了鲜红的地毯。 王道左闭上眼,体内的暮气,仿佛在这一刻释放了许多。 他放声高呼,在雄浑内力加持下,震天动地。 奈何仆人是个聋子。 王道左无法与他分享喜悦。 浑浊的瞳孔向远处望去,最终停在一处,瞳孔中透着些许惊讶。 因为有一名白衣青年,拽着一只体型异常巨大的白龟,缓缓走过。 白龟的口中咬着几朵凤凰花瓣,那表情生动极了。 王道左自恃见多识广,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错愕了片刻。 转而,一张老脸笑得开怀。 “哈哈哈!” 浑厚的笑声,明明相隔百步,却仿佛就在耳畔。 这就是内力臻至高深处。 王道左本身天资卓绝,一身内力超过八十年,放眼天下罕有敌手。 当然,离突破罡气境,罡气外放,还有相当一段路。 或许是觉得有缘。 王道左再度开口。 “小友。” 听到呼唤,李常笑故作疑惑,转过头。 手却微不可查地在白龟脑门上摸了下。 干得漂亮,小五! 他两眼无辜,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王道左捕捉到少年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心里觉得有趣。 再度出声。 “既来赏花,相见是为缘分。老朽带了些珍馐与美膳,小友弱不介意,一并?” 李常笑面露期盼,表现得无比兴奋,高呼。 “老丈且慢,我来也!” 说完,他拉着白龟朝前方。 低下头的时候,一人一龟对视。 李常笑挺着鼻子,“小五,我的演技比你好吧。” 白龟有些不服气,可它是个实诚的龟,不会狡辩,闷闷转过头。 “呼呼!” 见状,李常笑状似无意,低声道。 “咱们下回再出来。还真别说,偶尔走一趟远门,挺有意思的。” 而后,袖袍底下手微微煽动。 磅礴的内力离体,化作了一道虚幻的雾气。 雾气自称结界,可以生成幻象。 在王道左的视线里,李常笑喘着粗气,好不容易将白龟带来。 实则不然。 结界之中,李常笑眼底的稚嫩消散。 一双眸子深邃而逼人,打量着面前的王道左。 他终是没有忍住,推演天机寻来,想要一观王家幕后的高人。 若无意外,正是面前这位其貌不扬的老者,将王氏推到了如今的地位。 初元帝久不出面,太后的威望日盛。 可这终究不是长远的法子。 一旦龙嗣诞生,或者初元帝顿悟。 仗着手底的天子秘卫和天子北卫,两只大汉精锐,足以将王氏这些年的积累摧毁。 若有不慎,引起忌惮,举族覆没不过挥手之间。 王道左的路线,过于疯狂,甚至还有点火中取栗的意味。 李常笑捏着下巴,面露思索。 “王氏一族,想要化解危局,从而一劳永逸,最佳的手段便是同正史那般。” 扶持幼主。 在此之前,初元帝这不稳定的因素,反倒成了王家的眼中钉。 想到这,李常笑抬起头,望着面前的老者。 心里倒是好奇,对方究竟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他当然能够看出,王道左寿元无多。 倘若后续的王氏继任者不才,只会葬送这几代人的谋划。 王道左临死前,定然会替王氏除掉这份威胁。 …… 半个时辰后。 李常笑吃完膳食,躬身一礼表达感激。 他走到一株凤凰木下,捡起一小截枝丫,上头的花瓣还未凋零。 李常笑左手挽着枝丫,右手灵活的穿动和弯折。 短短数十息,一副用凤凰枝丫缠绕的手环编织完成。 李常笑暗暗捏碎了里衣口袋的一颗药丸,粉末附着在手环表面,能够促进安睡和养神。 做完这些,他将手环取出,递给王道左身后的仆人。 “吃了老丈一顿饭,我孑然一身,无以为报。索性赠老丈一副手镯,愿万事顺遂。” 王道左愣了下。 接过手镯,脑海中回荡着方才的吉利话,心中感觉有些奇妙。 自接任王氏族主以来,他整日与世间一切腌臜的事物为伴,无论草菅人命,还是朝堂计谋。 一双手从始至终沾满鲜血。 即便是在王家,人人敬他,人人畏他。 可终其一生,都没有能够彻底交心的人。 祖父王甫老爷子算半个,穷尽一生,王道左也只得这半个。 如今有人送上祝福,像是在王道左幽暗的一生里,打开了一扇天窗,使得外面的光亮可以照耀到。 他将手镯攥紧,目送白衣青年远去。 王道左轻笑。 今日这一人一龟,倒是补足了此生的遗憾。 …… 初元八年,九月。 这日。 初元帝服用完丹药,走到两名美人的房里。 半个时辰后。 美人的尖叫声传来。 外头的侍卫,贴身的太监,全都被惊动,一涌而入。 只见美人目光呆滞,瑟缩在一角。 而初元帝,衣衫不整,倒在龙榻上。 太监颤颤巍巍地近身,用手贴着初元帝的鼻息。 气息全无! …… 很快,太后领着南卫匆匆赶来。 两名涉事的美人被收押。 太后抱着皇上的尸首,失声痛哭。 “我儿!” 偌大的皇宫,陷入一片悲恸。 在王太后的坚持下,太医查验尸身,并没有发现任何中毒或是受伤的痕迹。 这意味着初元帝是纵欲过度,暴毙身亡。 有此为证,算是排除了各种阴晦想法。 皇后梨花带雨,望向两名美人,眼神像是淬了毒一般。 陛下暴毙,这下她连唯一的依仗都没了。 当晚,两名美人被乱棍打死。 下令的,是皇后。 第74章 孺子汉帝 很快,初元帝驾崩的消息传出,仿佛在平静的湖面砸下一颗巨石般,引起轩然大波。 先帝并未留下子嗣是一方面。 只要从旁系宗亲中寻一人,这江山就依旧稳固。 可让人头疼的,却是日益坐大的王氏。 天子突然毙命,未能交代天子三卫的统属。 南卫本就在太后麾下,听凭调遣。 北卫和秘卫,两支精锐的立场尤为重要,一旦他们彻底倒向王氏…… 后果不堪设想! 老臣意识到这点,立即私下聚集,发动所有的人脉力量,还有暗中的阴私,试图联系上北卫将军和秘卫首领。 另外有一部分人,反倒从中嗅出了机遇。 是一个挽回大汉危局的机会。 庞大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王太后。 只要能说服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相比王氏一族,子子孙孙无穷尽也,绵延无数。 王太后只有自己一人,且年事已高,享受不了多久的富贵。 让她位尊极荣,攫取大汉中枢,总好过外戚专权。 于是,当朝丞相萧郸,开国功臣酂侯萧归的嫡系后人,连夜进宫拜见太后。 另一边。 王氏一族同样无暇自顾。 老族主王道左几近弥留,让王氏许多正在进行的行动陷入停滞。 他已然昏厥,一身功力也尽数散去,迟迟未曾醒来。 各地的王氏核心人物纷纷赶来。 一方面是送别老祖宗,顺便聆听老祖宗接下来的指示。 而另一个目的,是为了瓜分老祖宗麾下的势力。 其一,暗中的情报势力,其中包括布置各地的暗子,还有宫中的后手。 其二,麾下的新卫高手,作为王氏一族的顶尖武力,凡能入选新卫的,无一不是媲美秘卫的高手。 其三,交州王氏的信物,昔日王璋将王氏一分为二,以魏郡王氏为尊,每年都输送大笔的财富,还有滇国朝堂的力量。 只有凭借信物,才能确定从前的因果,还有主次归属,这是王璋定下的规矩。 三者中,得到任何一个,都能一举成为王氏举足轻重的人物。 王氏子弟摩拳擦掌,希望自己是老祖宗眷顾的幸运儿。 与此同时。 一辆马车驶入长安城。 马车中,儒袍青年闭目养神,指间套着一块血色玉扳指。 任凭外头的喧哗如何,整个人仿佛一座雕像,不为所动。 最后,马车停在新野侯府。 四名护卫打扮的壮硕男子侧立路旁。 见来者走下,神色恭敬。 “吾等见过凉公子。” 儒袍青年“嗯”了声,静静走入府中。 …… 一日过后。 王道左溘然离世。 原先他的位置,换成了一位看似人畜无害的青年。 青年脚下一左一右倒着两名华袍男子。 其余人则缩在角落,不敢噤声。 看向青年的表情,既有恐惧,也有愤恨。 青年悠哉地把玩扳指,幽幽吐字。 \\\"诸位叔伯对王凉抱有敌意,无妨。同为王氏族人,老祖宗既选王凉继任族主,王凉便有责任,带领王氏完成先祖宏愿。\\\" “今日之后,愿叔伯们各有计较。一切以族规为中,如有违犯,莫怪王凉不念同族之情。” 轻飘飘的话语,夹杂着三分狂妄,七分威胁。 一众王氏长辈的脸色难看。 他们挥袖走出。 当晚,长信宫迎来了一群王氏族人。 他们担心被王凉排挤,选择投奔至太后麾下。 明面上,王太后与王氏,两者共同进退,荣辱与共。 可初元帝离世,让这种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 出了丧期,迎立新君一事迫在眉睫。 刘氏宗亲,还有汉室老臣抱团取暖,成为了游说太后的一派。 另一面,大部分王氏子弟,碍于老祖宗遗命,聚拢在新野侯身旁,实际听从王凉调度。 王凉接任族主,立即着手整合全族力量,将一切反对的声音遏制。 所以,迎立新帝的权力,最终落到太后的手中。 关于新帝人选,又有些许分歧。 刘氏宗亲考虑大局,提议迎立建宁帝幼子,江夏王刘台。 一众老臣心思通达,知道不能逼太后过甚,提议由江夏王的嫡子刘兴即位,这份提议得到了部分王氏族人的赞同。 王太后久居朝堂,手段和眼界不同往昔,知道这是老臣向她示好。 当即应允,迎立幼主,年方七岁的孺子帝刘兴。 …… 幼主登基,天下哗然。 武陵郡,义陵。 李常笑手中捧着一个酒葫芦,坐在临街的一处面摊。 不远处是集市,有家卖豆腐的。 没有什么豆腐西施。 店家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皮肤黝黑,一双大臂孔武有力。 刀升刀落,切碎豆腐无数。 李常笑大口灌酒,看着豆腐摊上,一块块豆腐被分割的情景,心里油然轻松。 白花花的豆腐,在刀光中被轻易压碎,看起来相当解压。 不过,现在可不是看豆腐的时候。 “哐!” 巡街的衙役手提锣鼓,一面敲击。 周围还有披甲执锐的郡兵行走,有气势极了,仿佛可以昭示大汉雄风。 李常笑已经不是第一次见着场景了。 每逢新君继位,各州的郡县长官都会来这么一遭。 一来是替陛下长长威望。 二来是震慑暗中宵小,防止叛贼起意。 或许由于大汉高祖皇帝自己就是起义继位的,他对这一块看得尤其严实。 见此一幕,李常笑不由摇头。 “这哪是起义的事儿,分明是自家老窝被偷了。” “现在是孺子帝,与百多年前,大秦的场景何其类似。” “只不过,当时手执重器的是汉王。而现在,手执重器的是外戚。” 风水轮流转,这句话是有道理的。 李常笑喝完最后一口酒,起身,喊小二结账。 穿过街巷,他在一处二进式小院停下。 院子覆盖新瓦,墙面焕然一新。 哪怕在整座义陵城中,都是相当有面子的。 李常笑推开门,走进去。 两道声音传来。 “嘶嘶嘶!” “呼呼!” 而后,一龟一马齐齐朝他冲来。 “好了,我没有吃独食,也给你俩带了。” 李常笑笑着从身后取出两个油包纸,抛了出去。 他则走到摇椅上,靠了下来。 两眼紧闭,又是一个安宁的日子。 “大乱将起,置身其间,不失为一种修行。” 第75章 小李大夫 这座宅院花了李常笑八十两银子,接手以后,李常笑又大施拳脚,将里里外外翻新了一遍。 他在院子正中凿了一口水井,顺便在宅院底下挖了一座地窖。 这年头,可没有不许私自扩建的规矩。 有一身内力在手,原本只有方圆五丈大小的院子,硬是被他开拓出了一片新天地。 除此之外,临街的一间铺子也悄然改姓了。 从今往后,姓李。 李常笑开设医馆,闲暇之余坐堂。 义陵县城那头,他花了些许银子打点,算是获得了行医的许准。 至此,又一段日子开启。 …… 孺子帝元年。 王太后的身份再度抬高,是为太皇太后。 汉帝年少无法理政,王太后总揽大权,提拔自己的亲信,形成了一股后宫势力。 另一面,新野侯出面,向太后推举王凉,请求赐官。 王凉自幼丧父,在新野城长大,拜于大儒颜云子的门下。 颜云子对这位天赋卓绝,人品出众的弟子夸赞不已,早早地就替颜云子在儒家积累了相当名望。 是以,当新野侯举荐王凉的时候。 各郡国的儒生,甚至太学的博士和夫子都有出面。 这让王太后的警惕放下少许。 哪怕其余大臣劝阻,依旧给王凉封了官。 黄门郎,辅佐陛下处理朝政。 自那之后,他每日兢兢业业入宫,克己守礼,早出晚归。 平日闲暇时,会举办文会。 延请各方名流大士,交流圣人学问,言辞间对董天的儒学颇为奉承。 除此之外,他还将俸禄和积蓄取出,资助落魄儒生,美其名曰:宏承儒法。 一顿顿操作下来,替王凉养足了好名声。 哪怕忠于大汉的臣子,还有老孺,都下意识地将王凉与王氏分割。 …… 孺子元年,七月。 民间流言四起,其中大半是关乎太后和王氏的。 什么太后把持朝纲,压迫汉室忠臣。 那些只发生在话本中的情节,一下子跑到现实,对百姓们来说,可比话本要精彩得多。 另一方面。 随着新野侯日渐衰老,他久不在人前露面,对家族子弟的疏于看管。 而王凉忙着养望,没有这份闲心。 这种导致,大批的王家子弟,还有名下的臣子,都撕毁了伪装的仁善,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压抑许久的恶性齐齐爆发,如开闸洪泄不可阻绝,很快将长安淹没。 纨绔子弟欺行霸市,一朝出门,恶奴相随。 还有大半生活侈靡,声色犬马,互相攀比。 李常笑远在义陵城,对王氏一族的臭名都有听闻。 他只是感慨了几下,并没有将他们与王璋,又或是王道左扯上关系。 因为不配! 李常笑心里明白。 随着时间的推移,或许他未来还会与许多故人的后代遇见,甚至产生交集。 到那时,世事变迁,昔日的因果算不得数。 没有必要因为后人的功过是非,反过来影响前人的过往,那样就是颠倒了本末。 正如今日的王氏。 一朝沉溺不前,鱼肉百姓。 正所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他们为恶,哪怕日后身死族灭都是罪有应得,怪不得旁人。 李常笑作为吃瓜群众的一员,少不得要上前扔一个鸡蛋,吐一口唾沫。 想清楚了这些,李常笑的心境豁然开朗。 医馆中。 他细细查验药材,按照药性,品列,年份一一区分。 这些药材都是李常笑亲手采摘、炮制的,能轻易说出功效和禁忌。 作为医者,保持十二半的谨慎,才能贯彻医理,践行医德。 由于面相年轻的缘故,起初城中百姓信不过他。 可在解决了几桩疑难之后,李常笑取得了街坊邻居的信任,算是立足了脚跟。 他脾气温和,医术高明。 一来二去,还得了一个亲切的称呼。 “小李大夫” …… 约莫黄昏时分,李常笑合上大门。 美滋滋地离开。 说来也巧,前世作为社畜,整日被上司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好不容易得空休息,恨不得一分钟掰作两瓣来休息。 来到这大秦,没有九九六的福报,每天的日子逍遥快活,就连练剑时心情也是美滋滋的。 百年以来,一贯如此。 现在因为开了医馆,李常笑重新忙活起来。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讨厌这种生活,甚至还觉得充实。 稍一思索,其中的缘故倒是分明。 从前是为了谋求生计,而今只是出于爱好,想要寻一个地方施展医术。 就心态来说,两者截然不同。 李常笑这百余年生涯,积累的财富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恐怖的数字。 不需要为生计发愁,这才是改易心情的根本。 李常笑领悟到这一点,只是浅浅一笑。 知道便知道了,仅此而已。 他可不会选择忆苦思甜,因为太多的过去需要回忆,根本轮不过来。 收回念头。 李常笑走到街边,一家卖烧鸡的小摊前。 摊主姓杨,被街坊称作烧鸡杨,祖传的秘制烧鸡,在义陵城中颇有名气。 白龟认准了杨氏烧鸡,李常笑每日归家前,都会绕道过来,专程买上一只,用油包纸装着带回。 日日如此,不觉得厌烦。 李常笑手里抓着烧鸡,心里想的却是白龟大快朵颐的场景。 每想到这,总能勾起内心深处的一些记忆。 他也曾有过那样的时光。 饱含期待坐在门口,期待熟悉的男人的归来,还有他怀里的油包纸,总是藏着不同的惊喜。 李常笑儿时的记忆,就是由一张张油包纸堆砌而成。 半晌,烧鸡杨将油包纸递过来,憨厚的脸上带着笑容。 “李大夫,收好。” 李常笑微微颔首,报以笑容。 而后,他又到对面的一家点心铺子,买了一袋白马喜欢的肉馅糕点。 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李常笑在门外,还能听到里面龟和马欢畅的声音。 他嘴角微弯,缓缓推开门。 “回来了。” 第76章 太后薨殁 日出时分。 李常笑推开屋门,走到院中。 身上穿着练功的服饰,院子正中插着一把黑色的戟。 正是往生戟。 李常笑演练了一番拳脚,全当是热身。 无内力加身,一招一式全凭身体的力量,还有招式的精妙。 饶是如此,还是打出了阵阵劲风。 李常笑暗自估摸,他这肉体一掌的力道,寻常罡气境的强者也接不下来。 一个不好,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近些日子,李常笑留在沛县的阵法有了反应。 眼下大汉国运有失,溢出的气运传遍天下,化作了一道道缥缈的武运。 武运之说,是一个很玄妙的概念。 当武运繁盛的时候,天下高手习武至高深,心有灵明一点通悟,可以促进突破瓶颈。 寻常江湖高手,想要臻至百年内力,甚至突破罡气境的薄纱,难度也会小上很多。 这就是武运昌隆的来由。 大汉的末世,正是武道的盛世。 热身完毕。 李常笑举起往生戟,施展七十二路戟法。 无坚不摧,无物不破。 “轰” 一道白光闪过,这是力量达到极致的表现。 李常笑手持往生戟猛地落下,砸在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表面。 “咔嚓” 清脆的声音响起。 并不是石头开裂,而是底下的大地,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反观石头,毫发无损。 见状,李常笑收回往生戟,面露满意。 这招隔空发力的招式,是他近日参悟的成果,可以算作是一种发力技巧。 举重若轻,大巧似拙。 平平无奇的一下,背后却是对力道细若发丝的掌控力。 晨练完。 李常笑回到屋里,换上平日的长袍,悄悄关上门。 走出巷子,街上许多铺子已经开张。 李常笑熟练的与他们打招呼。 “包子吴” “茶叶孙” “美酒李” “豆腐甘” “卖鱼周” …… 一个个绰号背后,都是平日街坊的昵称。 小小一座义陵城,里面可藏着不少的高人哩! 走到铺子前。 恰好有一位巡街的小吏走来,莫约二十出头,体格壮硕,面相亲善。 见着李常笑,小吏熟练地打招呼。 “李大夫,今日赶早。” “江小哥也早,辛苦了。” 李常笑熟练地答复,俨然一个平易近人的大夫形象。 简单问候。 巡街的继续巡街,坐堂的继续坐堂。 李常笑打开门,走到后院,将昨日取出的药材重新收起来。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 午时,李常笑送走一位伤了手脚的脚夫。 接骨外加伤药,收了八文钱。 正好是脚夫两天的工钱。 李常笑从开业之初,就标明了价格,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一来,行医只是爱好,不能反客为主。 二来,杜绝道德绑架,以免坏了邻里关系。 三来,义陵城中的医馆不止他一家,犯不着瞎出风头。 除此之外,李大夫每天中午还会闭馆一个时辰,作为午休时间。 雷打不动睡上一个时辰,寒暑都是这般。 街坊邻居不知道内情,觉得新奇。 以为小李大夫闭门研究医术,心中的佩服更甚,难怪年轻轻就有这般医术。 受此激励,他们回家后,开始“鼓励”起自家娃儿。 一时间,鞭笞声,哭嚎声传遍街巷。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鬼登门。 每到这时,李常笑都会取出一块香瓜,还有一把瓜子,美滋滋地品鉴起来。 这家的娃儿哭得假,力道轻了。 那家的鞭笞声太小,快换一根。 …… 日子一天天过去。 孺子四年。 王氏一族的名声已经彻底臭了。 若非有王太后看顾,还有护卫拼死保护,那些人嫌狗厌、惹是生非的王家子弟,走出门都得被愤怒的百姓创死。 新野侯王琰离世,这种势头越来越猛。 朝中老臣见此一幕,大为欣慰,对王氏的警惕放下许多。 无需他们出手,如今的王氏已经成了过街老鼠,未来指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王太后倒是几番出手,试图挽回王氏一族的形象。 她不惜下旨,剥夺了几名族人的爵位和官职。 倒是让门风清正了一时。 可不足半月,立刻又有更加混账的家伙冒出头,如雨后春笋一般。 王太后觉得心累,最后干脆放任了。 相比之下,王凉的表现就出色地多。 无论是受过王氏子弟压迫的长安百姓,还是那群敌对王氏的朝堂官员,在面对王凉时,又是另外一种态度。 “古君子之风,当世儒者表率” 这是太学山长,当代大儒曾岑对王凉的评价。 王太后对这位自家子侄,也大为看好,希望他能重新接过王氏大旗,振兴家业。 正因如此,王凉的职务在这四年间,扶摇直上。 官至大司马,手握长安武备。 …… 孺子六年,八月。 王太后病倒了。 太医们几经救治,却无能为力。 作为大汉最传奇的太后,她亲历天汉,阳朔,元鼎,建宁,初元,孺子六朝,见证了大汉的兴衰。 建宁帝驾崩后,临朝十三载,一手扶起王氏这个庞然大物。 她无疑是朝野争议最多的一代帝后。 可在今天,王太后也到了大限之日。 她气息微弱,身旁坐着王凉,还有孺子帝。 她先是将孺子帝喊到身旁,摸着对方的脸,忧切地叮嘱。 “哀家走了,陛下需得成长,日后肩负起大汉江山。定要虚怀纳谏,善待臣子……” 王太后说了很多,仿佛根本交代不完。 孺子帝眼眶发红,悲戚道,“皇祖母!” 王太后留恋地看了他一眼。 平生未有孙儿,与孺子帝相处的这些年,后者敬她、孝她,唤起了王太后的怜惜。 正因如此,王太后觉得,临走前该为陛下做些事。 她将王凉喊来,用枯瘦的手臂紧紧攥住他,声音嘶哑。 “凉儿。” “姑母。” “我王氏一族,富贵至今,却尽是出些不成器的。唯有凉儿,能够成事。”她夸赞道,两眼却愈发浑浊。 “姑母过誉,我族蒙受皇恩,自当替陛下效命。”王凉满脸认真,神情严肃。 闻言,王太后的脸上浮起笑意,她眯着眼。 “凉儿,答应本宫。日后需尽心尽力辅佐陛下,否则——”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王太后浑浊的老眼,忽然透出一丝光亮,眼前的情景立时变化。 她最看好、最亲厚的侄儿,竟然变成了一只面相狰狞的凶兽。 “鸥目,虎吻,豺狼” 张开血盆大口,撕裂了大汉朝廷。 她仿佛看见,孺子帝囚禁而死,王凉篡夺皇位的情景。 王太后当即要挣扎。 急剧之下,正欲开口。 胸腔里的最后一口生气猝然消散。 她的瞳孔逐渐黯淡,依旧是不可惊讶的模样。 面前的王凉,仿佛意识到什么。 脸色微变,却伸手缓缓上前,替她把眼合上。 旋即口中哽咽,显得伤心不已。 “姑母一路走好。王凉在此立誓,定然重现盛世,令天下昌平。如有违犯,不得好死。” 孺子帝闻言,大为感动。 第77章 乱局将起 王太后薨殁,汉廷大举行丧。 太后临终前颁布的一道懿旨,被随侍的宫人取出,广告天下。 懿旨的内容:提拔王凉为南卫将军,辅佐朝政。 倘若太后尚在,这道懿旨无疑会得到群臣的一致赞同,使王凉更进一步。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 此一时,彼一时。 太后太后薨殁,朝政大权又将重新回到天子手里,这是大势必然,无可阻挡。 那些心向大汉、暂时投靠太后的官员,仿佛看到了熬出头的希望,急不可耐地请奏陛下,诛灭王氏,还大汉一片朗朗乾坤。 除此之外,还有相当一部分世家和勋贵保持沉默。 他们家世显赫,数代先祖的努力才有今日,家大业大,容不得丝毫大意。 事实证明。 谨慎才是对的。 朝臣们到底低估了王氏,也高估了孺子帝。 因为王凉近些年的表面,孺子帝对他本就有所敬重与仰仗,如今太后薨殁,对王凉的信任更甚。 他大手一挥,算是承认了太后的懿旨。 至此,长安武备及天子三卫之一的南卫都归于王凉统属。 王凉得了封赏,在孺子帝面前依旧毕恭毕敬。 相比之下,其余王氏子弟就没有这份沉着了。 面对朝臣来势汹汹的攻讦,王氏族人一面运用官面的力量周旋,暗中还使了不少隐私手段。 廷尉正王平,仗着手中的刑罚之权,罗织罪名抓捕了大批出身低微的官员。 在此过程中,不同部门的王氏官员齐齐发力。 他们屏蔽天听,笼络外臣,防止有人借此生事。 抓捕的范围不止长安,甚至各州郡县都有被波及。 …… 武陵郡,义陵城。 李常笑又送走了一名病人。 是个染风寒的。 李常笑用桂枝开了一剂汤药,每一份油包区分剂量和次数。 接下来的半天,医馆中没有客人。 他干脆从后院搬出木椅,悠闲地坐在外头,手中抓上一把瓜子,还有昨夜煮的茴香豆,静静吃了起来。 这时,街头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声。 紧接着,莫约三十名县卒,押解着十余名面如土灰的青壮走过。 游街是斩首的前奏。 这意味着,又有十余人被判斩首。 李常笑有些疑惑,明明寻常年间,一个月到头被斩首的凡人,也不会有这么多,更何况一日。 肯定是出问题了! 正想着,对街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丈迎面走来,招呼道:“小李大夫好啊。” 李常笑认得他,回了句,“孙老爷子。” 孙老头本名孙仁,年轻时曾外出闯荡,虽然没有什么名堂,但在街坊邻居里很有名气。 家中有些资财,不必为生计奔波。 平日的爱好,除却品尝人间美味,就是打听城中大小事情。 毫不客气的说,孙老头在这方圆十里,可以说是消息最为灵通的人。 他步履稳健地朝李常笑走来,一双眼睛紧盯着李常笑。 准确来说,是他手里的茴香豆和瓜子。 眼底泛着亮光,意思不言而喻。 李常笑反应过来,觉得好笑,于是起身进屋再搬一副椅子出来。 “孙老,坐。” “好,老朽就不与你客气了。” 孙仁笑呵呵地搓手,很是自在地坐下。 熟练地用手捻起一颗茴香豆,表情享受地咀嚼起来。 李常笑煮茴香豆的时候,很舍得放料,大把的盐和香料洒下,味道自然不会差,尤其适合下酒。 煮出来的茴香豆,最符合孙仁这等走南闯北的口味。 孙仁多久没吃到这等美味了,一对眼睛眯成了缝,不住夸赞。 “小李大夫这手艺,出来行医倒是可惜了。” 听了夸奖,李常笑没有多少骄傲的意思,只是温和一笑。 “孙老喜欢就好。能遇上懂吃的,对茴香豆而言也是好事。” 没一会儿,一盘茴香豆皆空。 李常笑只吃了十几个,其他全进了孙仁的肚子。 孙仁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尴尬一笑。 李常笑摆摆手,表示不介意。 这般客气的举动,倒让孙仁不好意思了起来。 他眼珠子一转,像是想到什么,神秘兮兮地看向左右,小声开口。 “小李大夫可曾发现,近来城里的人犯愈来愈多。” “是有这么回事。听孙老这么问,莫非知道什么内情。” 李常笑露出惊讶的表情,侧耳恭听。 他的模样让孙仁的虚荣心得到满足。 孙仁摸了一把胡子,凑近小声道。 “老朽不才,尚有些门路,略知一二。小李大夫请老朽吃喝,些许小事,说与小李大夫听听。” “孙老,请!” 李常笑会意,率先朝着屋内的方向走去。 既然是内情,肯定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下聊。 见此,孙仁的表情愈发满意,心中直夸李常笑练达。 …… “小李大夫应当知晓,我朝如今在位的,是陛下。可权倾朝野的,却是外戚王氏。” “正是。” “城中的动静,说来与王氏有关。吾郡郡守,乃王氏姻亲,崔道。” “近来朝堂风声四起,百官下狱者甚众。其中有数人,出自我武陵郡。” 孙仁说到这,顿了顿,看向李常笑,是想要考验他。 李常笑面露思索,很快理清了来龙去脉。 “面对受牵连的犯官家眷,王氏为绝后患,选择赶尽杀绝。” “正是。”孙仁满意一笑。 眼中充满着对后辈的赞赏与肯定。 谁知,李常笑并未停下,继续开口。 “这只是其一。城中大牢人满为患,倘若全为犯官家眷,未免过甚。” “不可排除,或许有人打着王家的旗号,做自家的事情。” 说完,李常笑学着孙仁的模样,神秘兮兮地指了指上头。 嘴型微动,吐出文字。 “县尊,借刀杀人。” 这下换成孙仁楞在当场了,高人风范当场全无。 他看向李常笑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怎么知道我要说啥”。 最后,只能悻悻地离开,心里直呼李常笑妖孽。 …… 又到黄昏。 李常笑关上铺子,回家的路上,却是思索起来。 眼下局势将乱,是该提前做些准备。 打定主意,他先走到粮油铺子,还有各间蔬果铺子,搞些耐贮藏的东西屯着。 第78章 未央宫变 又过了一个月。 这日,义陵城中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义陵县尉与城外山匪勾结,被县尊当场拿下,择日押往郡城,听候处置。 同时被抓的,还有义陵县尉的几名亲信,都是县卒中的将领,代表了义陵城相当一部分守备力量 一时间,全城人心惶惶。 山匪的恐怖早就深入人心,义陵群山环绕,大江大泽穿行而过,一贯是匪患繁重的地方。 不说远的,仅最近六十年的光景,就发生了两次山匪破城的事情。 每一回破城,对城中百姓,以及整座城池都是空前的浩劫。 如今城里不少老一辈就亲历过当年匪患。 正因如此,他们更明白匪患之事,对义陵会有多大影响。 不少人甚至起了举家搬迁的心思。 他们宁可抛弃故土,到坚固的大城乞讨,也不愿留在原地等死。 恐慌的情绪如潮传播。 李常笑所在的街坊,也有不少人收拾行李,举家搬迁。 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望向县衙的方向,心中觉得好笑。 “所料不差的话,这县尊是玩脱了。本来只想铲除异己,现在引起更大风浪,已是骑虎难下。” “承认无匪患,他将背负陷害同僚的罪名。” “坚持有匪患,麾下百姓日益迁走,对县尊的仕途会产生不小影响。” 是死是活,这乌纱帽都保不住了。 …… 除李常笑之外,城中还有部分百姓与他一样,知晓其中内情的。 全都碍于县尊威严,不敢诉诸于外,只是与亲眷交代几分。 暗地里,这群人以低价收买祖传的田地和屋舍。 只待风头过去,重新变卖,利用恐慌的情绪大发横财。 李常笑冷眼注视着一切。 他掐指推算,最终得出了一个可喜的结果。 让他比较惊讶的是,作为知情者的孙仁,居然没有趁势发财,只是留居原地。 不是反应迟钝的话,那就是真正的通透之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 城中的人烟逐渐稀少,有不少李常笑熟识的人也选择背井离乡。 出于交情,李常笑按原价将他们的屋子接管,约定来日原价奉还,就当代为保管一段日子。 这其中就包括经常打交道的,“烧鸡杨”“包子吴”“豆腐甘”“卖鱼周”。 他们祖传一门手艺,到哪里都饿不死。 可李常笑还是期待有一天,这群人再回来,继续喂饱他的肚子。 …… 长安城,未央宫。 这日。 十余名汉室宗亲,以及开国勋贵的后人云集。 孺子帝坐在最上方,稍显稚嫩的脸上满是犹豫和思索。 纵观大汉,凡是有些分量的勋贵,亦或是富有才干的宗亲,全都在这了。 他们共同商讨,极力劝说,希望孺子帝可以作出决定,彻底剿灭王氏。 这其中,既包括那些为非作歹的王氏官员,同样也包括如日中天的王凉。 在这群老臣眼里,只要身上流着王氏的血液,那就该死,遑论是否为恶。 他们计算得很是明白。 只要各郡国的诸侯领兵勤王,外加秘卫和北卫同时出手,即便王家手握南卫大军与长安守备,依旧逃不过灭族的命运。 孺子帝思量许久。 脑中浮掠过臣子们描述的画面,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他也想要如同历代先祖那般。 终于,孺子帝做出决定。 …… 当天夜里。 十余名银甲秘卫出宫,身上背负着孺子帝的圣旨。 只可惜,他们才走出宫门百米,就遇到了阻拦的人马。 是一群穿着黑甲,手握短剑的士卒。 有银甲秘卫见多识广,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铁鹰……锐士” 话才说完,还不待面前的铁鹰锐士发起进攻,现有银甲秘卫七孔流血,倒在原地。 原本的十六名银甲秘卫,如今立着的只有八人。 手中各执一柄小刀,刀柄还有血滴渗下。 铁鹰锐士的首领毫不意外。 他朗笑着看向前方。 “诸位袍泽,辛苦尔等。” “为大秦故,死不足惜。” 话音刚落,铁鹰锐士首领的脸色愈发和善。 方才又是对了一轮暗号。 如有一字差错,又将掀起一轮厮杀。 …… 大司马府。 王凉背过身子,桌案上摆着一道道圣旨,全数是进京剿灭王氏的。 阴影中,他脸带笑意,哪怕风雨欲来还是这般从容。 恰此时,平地乍起一道惊雷。 天空忽然一片明亮。 王凉缓缓起身,手中的玉扳指翻动,幽声道。 “吩咐暗子行动。” “另外,将全体新卫召集,随本官入宫。” “喏!” …… 半夜时分。 北卫驻地。 北卫将军手中捧着圣旨,单膝跪地,面朝未央宫的方向。 这时,身后传来“嘎吱”声。 “将军,今夜行动,末将尚有疑窦之处。” 一名同样披着甲胄的男子走来。 北卫将军见是亲信,并未转身,口中淡淡道。 “有何疑窦,快——” 一个“说”字还未出口。 他的身子倒下,脖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血线。 …… 甲胄男子踏过北卫将军的尸首,将圣旨举起,放入腰中。 同时又把北卫将军的腰牌取下,走出殿外。 “今夜,将军有令!给弟兄们吃补的,好些修整,明晚有大行动。” “多谢中郎将。” 另一边。 长安武备打开城门,将南卫大军给放了进来。 数万披甲执锐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各府。 宗室和勋贵以为是北卫进城,心中正准备叫好。 下一秒。 漫天火矢射入府中,点燃了屋舍和林木。 紧接着,大批手执长矛的士卒闯入。 冲天的厮杀声响起,伴随着无数的惨叫、求饶、抢劫…… 王凉穿着文官儒袍,依旧是一副温和公子的模样。 他的身后,三百余名全身覆甲的铁鹰锐士跟随,神情冷冽,杀气腾腾。 宫中的侍卫早就察觉到异动。 他们纷纷朝未央宫靠拢,宫内的秘卫高手全体集结。 同时,建章宫和长乐宫的守卫也得到信号,正在救驾的路上。 穿过一道道回廊。 最终,一座金碧辉煌,万丈威严的宫殿出现在面前。 二百余银甲秘卫手持长戈,拱卫再次。 他们与铁鹰锐士。 一黑一白,一剑一戈。 这时,宫殿中走出一道苍老的人影,仿佛彻底沉入黑暗。 他身材干瘦,目光如炬,散发着强大的气势。 隐约还能看到刀剑罡气在顶上纷飞。 王凉面色凝重,拔出佩剑。 “汝为何人。” “老朽不才,得元鼎先帝亲封勇武侯。” “吾名……周戮。” 第79章 凉蟒吞龙 闻言,王凉的身后同样有一道强横的存在走出。 身着盔甲,肩披丧袍,手中握着一根短剑。 丧袍将举起短剑,剑指周戮。 他脚底震动,立时就有罡气离体,宛如水波荡漾般扩散开来。 周戮见状,冷哼一声。 “果真是前秦余孽。” 而后,他一步踏出,手中的长枪挥扫,一朵朵枪花被罡气包裹,爆射而出。 丧袍将同样提起短剑,呼啸间,剑影重重。 他猛然张开眼,一道剑气在身前凝聚,而后化成波涛海浪,将飞来的枪花尽数吞没。 只是照面的功夫,本来华美的未央宫,已经被打出了无数道坑洼。 他们的力量已经超越了凡俗。 再要下去,只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二人对视一眼,旋即跃起至半空,在空中以罡气对打,向着建章宫的方向靠拢。 另一面,王凉提起佩剑,下令道。 “大秦锐士,杀!!” …… 很快,黑白两团交错在一起。 作为秦汉最精锐的士卒,他们未能在秦末有个照面。 可在今夜之后,这场迟到了百余年的纷争,也将落下帷幕。 皇宫中。 孺子帝缩在龙榻的角落,身前掩着两名年龄相仿的貌美妃嫔。 整个人无力地闭上眼,只能听凭命运的安排。 厮杀从深夜,一直进行到天明。 长安城中的大量王府、侯府、伯府都惨遭劫掠。 运气好的,藏在密室中得以活命。 运气差的,全府嫡系和旁系死绝。 普通官员自顾不暇,紧闭府门,静待宫廷分晓。 …… 半日后。 丧袍将提着周戮的尸体归来。 同时,银甲秘卫和铁鹰锐士的决战已见分晓。 二百余银甲秘卫全军覆没。 来时的三百铁鹰锐士,存活下来的不足百人。 在南卫士卒和长安武备的簇拥下,王凉踏入大殿。 与从前不同。 这一回,他是来当主子的。 …… 当银甲秘卫的尸体被抬出,成列于宫门时。 那些暗中观望的人家,知道这场旷世宫变已然见了分晓。 大汉——就此落幕。 巍峨宫城,万里江山,从这一刻起迎来了新的主人。 王凉坐于龙椅上,俯视下方的孺子帝。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玄色衣袍。 在这大汉皇宫,何尝不是一种讽刺。 …… 未央宫易主的消息很快传出。 各地郡国纷纷震动。 有不少刘氏诸侯立即打出反旗,调动封国兵马,朝着长安的方向靠拢。 那些由郡守做主的州郡,除了极少数公然表态,支持王凉又或者是匡扶汉室,其余的大多选择沉默。 他们并不忠诚任何一人,只会拥护最终的胜出者。 凉州,唐侯府。 第三代唐侯看着长安递来的情报。 整个人陷入了空前的狂喜。 他自然知道王氏一族与大秦的渊源。 如今,王凉将刘赤的后人拉下马,作为大秦后裔,无疑一件扬眉吐气的事情。 他当夜就去拜见了历代唐侯和鲁王的牌位,告祭先祖这个好消息。 至于明面上的动作,倒是没有。 眼下凉州名义上受汉廷统属,唐侯好不容易将势力藏到暗中,化作了一支支商队,或是大月氏麾下的儿郎。 一旦全力出面,倘若长安再有变故,祖父的谋划,也将沦为灰灭。 历代唐侯都是稳妥的性子,深谙狡兔三窟之理,不会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避免全部磕碎。 …… 武陵郡,义陵。 作为王氏的姻亲,郡守崔道一身荣辱与王氏相息。 所以在听说刘氏诸侯联合起兵2后,崔道立即点齐一万精锐郡兵,浩浩荡荡地开向长安。 留守郡中的,只剩下两千老弱病残。 威慑四方尚可,可若是用来驻守全郡,那就显得有心无力了。 于是,偃旗息鼓许久的水匪和山匪看到机遇。 眼下郡中防备空虚,似义陵这等相对富庶的城池,很快成了贼人眼中的香饽饽。 大批的水匪搭载小舟,沿沅水路南下,直奔着义陵城而来。 …… 这日。 李常笑背着一摞药材,从城门走过。 只见一群手执锐器的县卒跑来。 为首者穿着八品官服,蓄了一口浓密的胡子,手臂精壮,显然有武艺在身。 李常笑瞄了一眼官服的纹路,再结合县卒的态度,可以推断出眼前这人的身份。 县尉。 掌控全体义陵县卒,负责剿匪与治安。 正思索之际,县尉从怀里取出一张公文,贴在城墙上。 “县尊大人有令。即日起,紧闭城门。闲杂人等,一应不许出城。” 说完,他大袖一挥,领着县卒们走开。 显然是前往其他几座城门。 而方才贴公文的地方,已熙熙攘攘聚起了百姓。 “这是发生什么了,为何不让我等出城。” “我观县尉调集重兵,或许将有大事发生。” “莫非是出城剿匪?”有机灵的人想到。 义陵全城士卒,加上衙役莫约有三百人,配备简易的甲胄与制式兵器,以一敌二不在话下,寻常山匪无从抵抗。 一直以来,这都是义陵县尊的最大底气。 很快,剿匪的说法得到了赞同。 大部分人摇摆的心思纷纷安定下来,唯一令人头疼的,却是封城后的生活问题。 城里的一应供应,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乡下。 如今城门紧闭,少不了会有影响。 足以料想,短时间内粮价,油价,菜价,肉价都会受影响。 有脑子活络,很快知道要做什么。 他们一边打着哈哈,下一秒脚底像抹了油似的,径直朝着家中飞奔而去。 其余人稍一思索,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紧随其后。 到最后,只剩下数名拄着拐杖的老叟,望着公文发冷。 枯瘦的手臂,不见肉的脸上,闪过一抹凝重的神色。 他们抬起头,仰望着天,低声道。 “大事不妙……” 李常笑默默站在角落,眼底略有讶色。 城中竟然还有明白人。 旋即,他摇了摇头,快步走回自家医馆。 第80章 城中压抑 回到宅院。 李常笑关上大门,并没有回应白马和白龟。 他用手示意二者噤声。 随即,自己走到内院中的一处空地,将表层的土灰挪走,露出底下一块木板。 推开木板,下头是一条甬道,仅能容他自己通过。 进入地窖。 视野顿时开阔了起来,大量的粮食,干草,被成堆摆放在两旁。 还有一些风干肉食,腌制酱菜,都被有条不紊地收拾了起来。 李常笑逐一点数,接着又从箩筐中,取出几块炮制的黄精和研磨过的一小包豆粉,一并放上。 确认足够一人两兽的分量,这才罢休。 他退回到院中,走到屋里。 不一会儿。 整个人换了一袭宽松的长袍,手握一个小杯和一壶小酒,慢悠悠地走到摇椅前躺下。 抬起头,仰望整边天空,屋檐的瓦片遮住半个身子。 这时,不远处有一阵微风出来,清爽无比,驱散了夏日的躁意。 李常笑小口抿着酒,只觉得分外自在。 他在心里打算,过几日再挖出半方空间,作为冰窖。 美酒加冰,越喝越有。 与李常笑的安然不同,义陵县尊,高良现在整个人都快要急死了。 面相精明的县丞,身材威武的县尉都立于下方,听候自家县尊的训斥。 “你说说,这是怎么个事儿!” “鄜梁山的山匪,盯上我义陵,尚在情理之中。” “可谁能告诉本县,为何辰阳与沅陵的水匪,近来也有南下义陵的打算。” “真当我义陵可欺不成。” 说完,高良怒而拍桌,看向底下的一众班底。 但凡视线与他对上的,全都如鹌鹑一般,低下了脑袋。 他们不敢言语,可心里都在问候高良的爹娘。 “若不是你将武县尉杀了,何至于让人发现义陵武备空虚。” “吃肉的是你,我们连汤都喝不到。” 县衙官员们心有怨怼,恨自家倒霉,跟了个糊涂蛋,平白要遭此祸事。 高良又是一阵谩骂。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县尉的身上,沉声道。 “田庄。” “在。” “本县问你,以城中目前的力量,可能抵御贼寇来袭。” 县尉想了想,开口答复。 “回禀大人。需看贼匪数目,倘若仅在千人,城中弟兄尚能应对。数目再多,怕是难起作用。” 他回答地很是中肯,既没有夸大,也没有贬低。 这让高良的脸色缓和了些。 高良思索片刻,再度开口。 “倘若算上城中百姓,可能坚持月余?” 按照高良的预计,不求打退山匪,只要他们坚持到郡守回来,一切危机自会迎刃而解。 至于人手的不足,大不了用人命堆砌。 在高良看来,只要城池不破,死伤些许百姓,能够保全更大部分,是值得的。 此话一出,又一次刷新了在场官员对县尊的认知。 与高良不同,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土生土长的义陵人。 真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发生戕害父老乡亲的行为,死后到了地下,都会被列祖列宗唾弃。 于是,以县丞为首的本土官员,当即出言反对。 眼见人多势众,高良面有不虞,却只能暂时息了想法。 …… 又过了半月。 长安城方面有了消息。 王凉调集凉州、益州、荆州的兵马,与东面杀来的刘氏诸王大战。 双方各自成兵数十万,堪称大汉建立以来,发生的最大规模动乱。 同时,刘氏诸王迎立天子的生父。 江夏王刘台,在龙兴之地沛县登基,称定安帝。 他们打出光复汉室,驱逐佞臣的旗号,号召天下世家、官员、士人响应。 声势空前浩大。 整个大汉,除去朔方、幽州、并州三地,其余州郡全都卷入了战争中。 在可想的未来里,大汉将陷入动乱。 …… 这几日,随着百姓一股脑涌入买粮。 城中的粮价在一月内,直接翻了三番。 饶是如此,依旧供不应求。 因为义陵平日相对富庶的缘故,倒没有发生那种朱门冻死,饿殍遍野的惨象。 百姓身居家中,靠着手中的积粮和银钱,暂且还能应付日子。 李常笑算是城中极少数,生活质量不因封城而下降的。 这又坐实了小李大夫家底殷实的传言。 许多街坊邻居,眼见如此,暗中商量起家中女儿的婚配问题。 在李常笑不知道的角落,他成了某些人口中的乘龙快婿。 当然,即便知道了,也只会淡然一笑,全然不放在心上,更不会考虑。 寻常人家,四五十就可以称作老叟。 李常笑如今二百余岁,称一句老妖怪都嫌年轻。 再去嚯嚯黄花闺女,不免贻笑大方。 平日里,李常笑与对门的老头孙仁,成日在医馆门口吃喝。 谈天说地,好不快意。 李常笑提供吃食,孙仁负责讲故事。 从他口中,李常笑得知了大量关于山匪和水匪的消息。 哪怕以孙仁走南闯北的胆子,在提到山匪和水匪时,同样会变了脸色。 那是一群真正的凶徒。 不止抢夺钱财,还要伤人性命。 所过之处,如飞蝗席卷。 事毕,孙仁还好意规劝了一句。 “小李大夫,倘若事不可为,你可展露医术,保全性命。大不了从了贼人,等郡兵复成,自可归返。” 相比从前的几句,这些话可就有些掏心窝子了。 李常笑知道没必要,却不会拒绝好意。 他点点头,“多谢孙老指点。” 听到他的回答,孙仁很是赞同。 他就怕李常笑牛脾气上来,不肯听劝。 走南闯北这些年,有能力、有本事的后生孙仁见过不少。 可大多恃才傲物,不懂人情是非,最后半途而终,或是泯然众人。 …… 送走孙仁。 李常笑正准备回到医馆。 身后忽然出来喊声。 “小李大夫。” 他转过头,发现喊他的是一名中年模样的汉子。 汉子小跑着上前,从怀里取出碎银,小声道。 “烦请小李大夫卖我些百草丸。” 李常笑看了他一眼,分明从汉子的眼中读到几分急切。 没有多问,接过碎银掂了下,淡淡开口。 “这些银子,五颗。” “可以。” 见他答应,李常笑转身回医馆。 不一会儿手里取出一小碟油纸,里面包着五颗乌黑的药丸。 汉子一把结果,匆匆走开。 望着他的背影,李常笑眯起眼睛。 “又是一个开溜的。” 随着城门封闭,想要从明面出城已经不可能。 好在县卒私下有些生计。 只要银钱到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未尝不可。 城中家底殷实些的,大多选择这种法子,不愿坐以待毙。 出了东门,沿着序水跑到长沙国,就能保住性命。 至于百草丸,是为了预防路上的疾病,防止死于半途。 又一天结束。 李常笑伸了个懒腰。 到市集上,花了六百多文,才买到一只干瘦的鸡。 …… 城外。 大批的山匪云集,还有部分赤着膀子,手握鱼叉的流寇。 三名首领模样的男子聚在一起。 他们望着城墙,面露凶光。 “弟兄们,随我杀!” 第81章 义陵城破 空荡荡的街头。 一阵风吹过,卷起了几片零落的秋叶。 时不时,有三三两两的衙役走过。 每个人面有菜色,看上去懒洋洋的,就连巡街都十分的随意。 一张脸上写满了敷衍二字。 这几日,到李常笑这购买的百草丸的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多了。 城外的方向,时不时会传来叫骂声,甚至还有一阵又一阵的箭雨落下。 到了这般地步,哪怕是最迟钝的人都意识到不妙。 贼匪围城! 这可是要命的事情。 联想到县衙这几日的动静,百姓们心里一片晦暗,隐约猜出了县尊阴暗的心思。 试图用百姓的性命,作为保住城池的筹码。 百姓即便知道,可他们无处可去,唯一能指望的,是城外贼匪讲些良心,只图钱财不图性命。 更有甚者,将家中资财挥霍一空,坐在家中等死。 对这种行为,孙仁是大不赞成的。 他私下里向李常笑传授了正确的做法。 “家中得留些存银,以供贼匪劫掠。银子的数目与宅院相当,譬如茅草屋数百文足矣,而二进大宅,须有十两。” “得让贼匪劫掠一番,有些许收获,才有活命的可能。” “至于地窖,暗室之类,作用极小。贼匪常年出没荒野,最擅长寻找这些,还是不要枉费功夫的好。” 李常笑将这一切记在脑子里,对孙仁表示感激。 在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先人总结的一种经验。 虽然李常笑用不上,因为他另有打算。 回到宅子。 李常笑走到一间暗阁,转动了表面的陶壶。 下一秒,巨大的柜架震动作响。 “砰” 只见一副银色甲胄出现。 甲胄光亮如新,造型伟岸,八面威风。 正是昔年传自云王的百炼甲。 李常笑轻抚宝甲,面露追忆。 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块鬼头面具。 …… 又过去三日。 城门的喊杀声愈发响亮。 这意味着,守城的县卒越来越少,导致贼匪已经可以毫无顾忌地靠近城下。 县尊高良似乎知道掩盖不住,索性也不再掩饰。 他派遣衙役,挨家挨户上门征丁。 运气不好的被派上城门,协助县卒防守,这也是最容易死伤的一种。 运起好些的,分配到负责抬运伤员和尸首的活计,相较而言更安全。 孙仁由于年老,不在征召之列。 李常笑花了五两银子,成功买了个平安。 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句话在哪里都适用。 …… 有了新的力量加入,城墙上的局势有所好转。 百姓们投掷巨石,或是点燃火油,将爬城的贼匪击落城下。 县尉田庄身先士卒,领着县卒贴近作战。 只是,贼匪像是铁了心一般。 浑然不顾巨大的伤亡,仿佛打不死的小强,无止境地发起攻势。 沅水水匪,辰阳水匪,鄜梁山匪。 三家凑在一起,足有近万人。 单论人数的折损,义陵县衙并不占什么优势。 结果显然。 在贼匪不顾一切的突击下,守城的兵力一下捉襟见肘起来。 随着一道豁口出现。 终于,贼匪登上了城头。 即便田庄第一时间将其斩杀,却无法抵挡绵延不绝的攻势。 “啊!” “刺啦!” “救命!” ……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城破了!”,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整座城池彻底陷入无序。 搬运伤员的百姓,丢下木架子就逃窜,任凭衙役威胁也不顾。 城中有年轻女眷的人家,纷纷把她们藏起来。 那些平日就不安分的地痞流氓,像是嗅到了气味,率先闯入百姓家中。 县衙中。 县尊高良收拾好金银细软,带上家眷,足足装了两马车。 他头戴乌纱帽,还想维持最后的体面。 待一切收拾就绪。 高良命令道:“走!” 只是,平日对他言听计从的车夫,这回却没有动静。 正当高良不满,想要呵斥时。 车夫的腰间闪过一抹锃亮。 转头时,看向高良时神色狰狞而充满恶意。 他阴恻恻地笑道:“高大人,可曾料想到今日。” 高良脸色大变,挣扎着就要退下,:“你……别过来!” …… 半晌过后,车夫提着高良的首级,正要走出。 遇到迎面赶来的贼匪。 不一会儿,一阵冲天的吼声响起。 “县尊已死!!” 霎时间,无论是尚在交战的县卒,还是藏在家中的百姓,全都愣在了原地。 李常笑同样听到了。 而他已经穿上盔甲,覆着鬼面,手执一柄往生戟,背负落凤玄弓。 整个人看上去威武不凡,模样凶悍。 “走了。” 李常笑低声吩咐,在白马脖子上拍了一下。 “嘶!” 白马猛地撅起前蹄,直接纵身一跃,竟然直接翻过了半丈高的院墙。 踏踏踏! 沉重的马蹄迎面袭来。 街坊邻居胆大的探出脑袋,正好撞见一名身材高大,模样可怖的鬼面将军在街道飞驰。 手中握着一杆漆黑的长戟,寒光如烈。 李常笑的宅子与医馆,都在城池的南面,算是相对内腹的地带。 城中的一条宽道,贯穿南北。 倘若贼人有意来此,定然不会放过这么一条大道。 李常笑到时。 远处的火光和浓烟已经清晰可见。 医馆正前方,有数十道凶影手握朴刀,肆意杀戮和劫掠。 路旁倒伏着许多尸体,被朴刀切得粉碎,还有的头颅炸开,鲜血四溢。 只见一把年纪的孙仁,被贼匪拽了出来,随意地丢到一旁。 再往后是他的儿子和儿媳。 二人相拥而泣,身体战战,眼底充满彷徨与绝望。 李常笑鬼面下的眉毛微微竖起。 “老孙,看来保命的门道,还是受不了平安。” 他摇摇头,从身后取出落凤玄弓。 另一手取出五支铁矢,搭起弓弦,爆射而出。 “嗖嗖嗖!” 箭矢破空向前,化作了一道细长的黑线。 嘭,嘭,嘭,嘭,嘭 顷刻间,五名贼匪的脑袋被射爆,血流如浆泛滥不止。 这突然的变故,让余下的贼匪始料不及。 他们刚准备转头。 又有一轮箭雨袭来。 短短十余息,在场的贼匪全无生息。 劫后余生的孙家儿子,赶忙上前查探孙仁的状况。 孙仁早已陷入昏迷,一张老脸沾满鲜血,狼狈无比。 就在孙家儿子哭嚎声。 他的身体忽然悬空,而后被抖到一旁。 李常笑嫌弃地看了后者一眼,两指轻弹,一枚药丸用内力揉碎,落到孙仁口中。 “扶他进去。” 李常笑淡淡说了句,继而勒马向前。 与此同时。 辰阳水匪的大首领,甘厉带着儿郎赶来。 在三家势力中,他分配到城南。 第82章 白马鬼将 甘厉本还与亲信们说笑,畅想一会儿劫掠的收获。 这时,一道大风迎面吹来。 遍地烟尘,飞沙走石。 甘厉半捂着眼,做出抵抗的姿势,同时大吼。 “敌袭!” 他周围的贼匪很快警戒,举起手中的刀、矛、戈。 踏踏踏! 烟尘中,一匹体型格外壮硕的白马,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 两眼皆露凶光,目空一切。 甘厉依稀看到,马背上一名银甲身影。 他的甲胄,鬼面,还有手中的长戟,都不同于大汉如今的制式和风格。 看上去有一种别样的威严和神秘,仿佛是从历史画卷里走出的上古将军,散发着沧桑的气息。 甘厉不由摇头,他在想什么。 古将军? 不,只是一个不知死活的狂徒罢了。 “故弄玄虚!” 甘厉缓缓取出双刀,厉声道。 “儿郎们,杀了他!” 话音刚落,辰阳水贼们狞笑着,拿出了他们驰骋河湖时的劲头,快步猛冲。 他们飞跃而起,劈向马背之人。 李常笑眼神漠然,手中的往生戟动了。 “锵!” 磅礴的内力破体而出,化作了一道道罡气,附着在长戟的残影中。 瞬息震碎了贼匪手中的兵器。 “咔嚓” 残余的劲气,宛若水波荡漾抖动,重重叠叠地扩散,仿佛在一瞬化作百炼钢铁,将近处贼匪的身体拦腰斩断。 “滋啦”“噗通” 一个照面。 三十余贼匪身死当场。 甘厉脸色大变,运起全身内力,手中双刀齐握,爆发出精芒。 跨过一名名手下的肩膀,身后凝聚起气浪,杀向李常笑。 直至十余米处,两手忽然收回,捏出掌印,澎湃的力道如弦翻腾。 “轰” 一道剧烈的响声传出。 两把刀刃直朝李常笑面门袭来。 李常笑当即挥动戟杆,向前抛出,往生戟飞速滚动成盾,接住了两把飞刀,并当场搅碎。 甘厉大为震动。 要知道,他的两柄长刀,可都是祖传之物,据说由宫廷大匠亲造,坚不可摧。 还不待甘厉做出下一步反应。 只见长戟再度冲出,就像一只身形粗壮的巨蟒,径直刺向心口处。 甘厉正欲抬手,整个人却先被劲气捶倒。 失神片刻,心口处直接被洞穿。 其余贼匪纷纷落在原地。 李常笑再度拍马,掌心向上,牵引着路旁树木的枝叶。 “哗哗哗!” 成片的叶片尽落,汇聚在他的身后。 “去” 李常笑低喝一句。 顷刻间,千万叶片齐射,如针尖,如寸芒。 铺天盖地刺向贼匪。 “快撤!” “什么!” “不!” 任凭贼匪哭嚎告饶,也阻止不了他们身子被洞穿的事实。 一个个全被捅成了筛子。 近千人在一个照面被全数斩杀。 哪怕昔年名动天下的汉高祖,都不曾具备这般伟力。 …… 确认再无活口。 李常笑走到甘厉的面前,稍一招手。 往生戟回到他手里。 “咦。” 李常笑疑惑了一瞬,因为往生戟还刺穿了一物,是本书册。 大部分内容已不可见,唯有二字。 “锦帆” 他略一思索,旋即轻笑,看向甘厉的尸首。 “如有机会,自可来寻我复仇。” 方才的动静过大,另外两股贼匪的首领闻讯赶来。 正好看到白马和银甲将领,漫步于尸首中的情景。 “辰阳水匪全军覆没!” 沅水水匪的大首领,蒋勃。 鄜梁山匪的大首领,周猛。 二人对视一眼,纷纷看到对方眼底的恐惧。 恰此时,银甲将转过头,目视着他们二人。 一瞬间,冲天的杀意化作实质,覆盖住了天地。 蒋勃与周猛,他们平生杀戮无数,可同样觉得自己这一刻仿佛置身尸山血海中。 一股无可避免的恐惧在心底浮现。 周猛先打退了堂鼓,他结结巴巴地指向李常笑。 “人……人屠!” 说完,惊叫着拍马逃窜。 蒋勃比他慢了半步,立即追了上去,头也不回地就跑了。 余下贼匪见状,也不敢停留。 只有极少数不信邪的,还在继续向前走。 李常笑抬起头,左掌翻开,箭筒里的箭矢全都飘到手里。 “咻” 弓弦震动,又夺走了数十条性命。 余下者立时如同惊弓之鸟,四下逃窜。 见状,李常笑将往生戟插在路中央。 他坐在马背上,就这么静静立着。 接下来一日,他都没有离去。 奇怪的是,沅水水匪,鄜梁山匪两支贼匪大肆劫掠。 城北,城东,城西。 无不成了人间炼狱,死伤无数 唯独城南,全然不受影响,仿佛世外桃源。 有幸存的其余三地之人,发现这一点,起初还心里同情,暗暗庆幸。 以为整个城南的人都罹难了。 心里正哀伤,同时又觉得自家处境不错。 事实上。 即便外头没有动静,城南的百姓依旧不敢出来。 就这样,又过了一日。 一众县衙的官吏,杀的杀,逃的逃。 县尉和县尊的尸首被吊在城头,家中老少全都遇害。 幸存的百姓,被贼匪押着出来,从事各项重活。 本来按照计划,三支贼匪应该今日离去。 可是辰阳水匪全军覆没。 其余两位大首领当即瓜分起了辰阳水匪的家业,就又耽搁了几日。 邻近的县城自顾不暇,听闻义陵城破,也只能心里同情,却无法实质上做出什么。 这时,城南终于有人壮着胆子出来查看。 脚才迈出,正好踢到了一地殷红。 是辰阳水匪的。 那人面露惊讶,旋即探出脑袋。 下一秒,眼前的情景让他愣住了。 成堆的尸体排列,一道银色人影在远处。 仿佛意识到什么,那人当即大喊。 “街坊们!援军来了,有救了!!” 他的声音不大,只有最近的十余户人家能听到。 闻声,第一户,第二户,第三户…… 出来查探的人越来越多。 待看轻面前一幕,更是惊讶起来。 这时,一道声音从街巷传来。 “劳烦诸位,代为将贼匪尸首清理,避免生疫。至于贼匪所得,权当赠与诸位。” 平淡的声音,不算宏亮,却好似有种别样的魔力,能够让人信服。 城南百姓各自对视,终是做出决定。 第一家,第二家…… 到最后,大半城南的人都出来了,帮助清理街巷。 李常笑则回到原处,继续坐镇。 人多力量大,莫约半日,街道焕然一新。 李常笑手指微动,内海中的蓝色星辰骤亮。 忽而间,天色剧暗。 乌云翻滚。 “哗啦啦” 天空有细密的雨丝落下。 俄而,雨势变大,如大雨倾盆,汹涌落下。 “唰唰唰” 街道参与的腥臭与血痕,都在大雨中落幕。 其余三城,有人发现了城南的景象。 当即收拾行囊,迅速投奔。 行街上不少被劳役的百姓,见到这一幕,同样燃起希望,当即撒丫子抛开。 负责监督的贼匪脸一下就黑了,手中提着白刃,愤而吼道。 “站住。” 说完,脚底生风,急速追赶。 誓要将面前逃走的人击杀。 李常笑远远瞥见,眼神微动。 内海中的黄褐色星辰亮起。 “刺啦” 原来平淡的地面,忽然发生剧烈震动。 紧接着,大地开裂,一道深坑凭空出现。 贼匪避之不及,当场掉落,那深坑旋即闭合,将人活埋而死。 同样的场景多有发生。 直接让剩下的贼匪吓破了胆,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跑掉。 劫后余生的百姓气力全无,半跪地面,喘着粗气。 抬头时,正好与李常笑的鬼面对上。 有胆小者喊出声。 可更多的人,却是跪地匍匐,声音虔诚。 “小民多谢,上仙庇护。活命之恩,永生难忘。” 城南的百姓很快加入。 就这样,大雨滂沱之下,数千人齐跪。 第83章 王凉立新 另一边。 蒋勃与周猛听到属下的汇报,口中惊呼。 很快,贼匪中流传出鬼神作祟的说法,而且越传越凶,势不可挡。 想到辰阳水匪的下场,两名大首领对视一眼,纷纷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 破城的第四日。 贼匪退兵。 虽然劫掠了大半城池,可相较以往而言,这一回的遭遇,无疑是要好上许多。 城南几乎没有损失。 其余三个方位,除了城北损失惨重。 而城东和城西,由于两名大首领生怕激怒鬼面将军,并没有痛下杀手,只是大肆劫掠了一波。 纵观数百年,似这般图财不图命的,还真是头一遭。 眼见局势稳定。 李常笑趁着夜色,消失。 回到小院,他卸下盔甲,又给自己安排了一套药浴。 美美的躺在浴缸里,泡澡放松身心。 当城南百姓想要寻找鬼将时,却不见其踪影。 无奈之下,只得暂时作罢。 翌日,临近城池的援军姗姗来迟。 …… 与此同时。 席卷整个大汉的旷世大战终见分晓。 王凉趁着刘氏诸王,为了分摊功劳而内讧时,调集优势兵马,发起致命一击。 一战击溃了诸侯联军。 俘虏刘氏宗亲三十余人,其中也包括被拥立不久的定安帝。 残余的汉卒四散逃窜,王凉派遣亲信前往镇压。 他则返回长安。 随着诸侯败亡,刘氏宗亲最后能够依仗的力量,至此宣告破灭。 …… 孺子八年,十月。 在王凉的逼迫下,孺子帝下诏退位,禅让王凉。 而后,由大儒出面,宣读禅让诏书。 朝堂百官,长安万民,迎请大司马登基。 王凉推却两次,方才应允。 他正式登基称帝。 易迁国号,废除大汉,改作大新。 即日起,是为新朝。 王凉自称新始帝,改元始皇。 始皇元年,十一月。 叛乱的汉室宗亲全数被平息。 或而战败身死,或而俯首称臣。 王凉将他们押解,连同之前一起叛乱的诸侯王、世家、勋贵,全都押至渭河湖畔斩首。 足足一月。 真可谓杀了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被株连者上万,王凉下令全杀,不留活口。 经此浩劫,汉室宗亲中,有抱负与能力全数受难。 余下的大多是关系偏远的旁支。 从元鼎帝以后的刘姓皇族,都被王凉派人看管了起来,避免有人以此为依仗,再度打出光复汉室的旗帜。 至于民间那些,由于支系过于偏远,分布过于广泛,还有相当部分流落民间。 王凉即便有心搜捕,却要耗费相当的力量和钱财。 如今天下初定,还有许多要做的事情。 权衡得失,暂且作罢。 临朝后,王凉先是册封了一众功臣,其中包括参与长安宫变的成员,还有追随他大战诸侯的功臣。 凡是在名单上,一律赐下爵位。 按照大秦时期的做法,分作公、侯、伯三等。 爵位世袭罔替,享受朝堂俸禄。 唯一变化的,却是封邑。 王氏先人反思秦末教训,形成了一套对秦制的纠正举措。 王凉作为新一任族主,自是熟练无比。 他大肆封赏功臣,何尝不是为了消弭大汉留下的影响。 手中兵权在握,他有意以兵锋之势,扫除秦末以来形成的世家弊端。 一场浩浩荡荡的革新拉开帷幕。 …… 崔道作为王氏姻亲,亲率兵马驰援。 王凉投桃报李,赐封崔道为武陵侯,总揽武陵全郡的官员任免。 这其中,也包括七品县令,算是王凉的一种优厚。 崔道领着郡兵归来。 听闻有贼匪劫掠,当场大怒。 他亲自披挂,率郡兵剿灭郡内匪患。 义陵城。 新任县尊暂未到任,城中百姓推举德高望重者,代为管理。 幸存百姓中,以城南为众,这管理者自然要从城南选出。 百姓多番合计。 听闻孙仁一家得鬼将亲手救治,认为他们一家是有福气在身的,加之孙仁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识广泛。 于是推举年长的孙仁为管理者。 孙仁假意推辞,实则一张老脸笑开了花,只道是天下掉馅饼。 李常笑目睹孙仁被轿子抬入县衙,心中感慨。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蝴蝶效应吧。 他挥手引来大风,吹拂湖面,掀起一点波澜,落在义陵城,让孙仁阴差阳错上位。 感慨之余,李常笑还是替孙仁高兴的。 无论朝廷如何作为,孙仁靠着这段经历,未来也将成为“乡贤”一类的人物。 唯一可惜,少了一位共进美食的老饕食友。 …… 孙仁入主县衙,凭着多年人脉,迅速搭建起一支班底。 县衙的机构得以运转,城中的秩序迅速恢复。 李常笑不由感慨,这老孙还真是深藏不漏,到底有两把刷子。 他抽空,又去巡视了四间铺子。 是代烧鸡杨、卖鱼周、豆腐甘等保管的。 如今大局已定,他们也该回来了。 李常笑嘴角微勾,“终于不用自己烤鸡了。” 稍一查探,发现四间铺子除了大门毁损,其余没有什么损失。 想来是四人走得干净,将铺子收拾得空空荡荡,使得贼匪没有搜罗的兴致。 又过了半月。 烧鸡杨率先回来了。 他亲自来医馆,拜谢李常笑。 身上带着赎铺子的银两,还有一些长沙郡的特产。 李常笑欣然接过,稍一掂量,发现银子多了,当即退回。 满脸正色,口吐话语,字字不离忠孝仁义,一举一动都是大义凛然。 硬是将烧鸡杨感动得稀里哗啦。 只差当场跪下,要与李常笑结拜为异姓兄弟。 这个亏李常笑肯定是不会吃的,毕竟年纪摆在那。 最后,今日的因果成全了一番人情。 让李常笑成为烤鸡杨的座上客户。 没过多久,其余三位手艺人同样归来。 李常笑又得了不同的特权。 换句话说,他如今在这义陵城,算是吃得开了。 …… 始皇二年,三月。 武陵郡先后有六支势力较大的水匪和山匪被剿灭。 崔道上表功绩,接着回到索县。 待闲下来,才有空批阅义陵城的事宜。 他派亲信暗中前往,体察民情。 亲信领命,来到索县。 往日城破的衰败荡然无存,城中百姓和乐,各地游商和酒客再度归来。 义陵俨然一副繁华向荣的景象。 最让亲信的惊讶地,是县衙。 如果他没记错,从前的义陵县衙上下被贼匪血洗。 这新组建的县衙,没有得到过朝廷任命,全由乡野之人组成的。 饶是如此,依旧管理得井井有条。 心中对孙仁有了大致评估,亲信回去复命。 …… 始皇二年,四月。 郡治传来一纸公文,正式任命孙仁为义陵县令。 这天降大饼,将孙仁砸了个正着,令他欣喜若狂。 李常笑听了,也感慨起孙仁的运道,说不得祖坟真的冒了青烟。 当日。 孙氏一家搬进县令府,可谓一朝登天,不可同日而语。 第84章 兵行险招 玄极宫。 一身玄色龙袍的王凉,伏于案前批改公文。 天下初定,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 譬如豪族兼并。 譬如奴仆隐户。 譬如孝廉垄断。 一桩桩事情宛若横亘在前的大山,亟需王凉推平。 他相信,待这一切平息,天下必将重归鼎盛。 年轻的帝皇眼中,燃烧着火热的光芒。 他拳头握紧,暗暗发誓,一定要比前人做得更好,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这第一步,却是可以着手解决。 …… 南卫将军严勇,奉旨领两万南卫,统领冀州、朔方、并州这三州的兵马,前往扬州、青州围剿世家。 此前刘氏诸侯叛乱,扬州和青州的世家大族出力不少。 王凉本就存了灭族分田的想法。 如今有送上来的靶子,自然不会有任何手软。 他本是靠着造反登基,与那些依靠大族扶持的傀儡不同,手中握着兵权,无需受各种掣肘。 另一方面。 王凉登基分封的勋贵,变相是把他们全族命运与新朝国运捆绑。 这些新的勋贵想要荣华,想要权势,就得从那些老牌的世家手中抢得。 王凉打的就是一个以身饲虎的主意。 要让新晋勋贵,与老牌世家对峙。 待两败俱伤,再由他出面清扫残局,彻底还天下一片清明。 …… 一众功臣里,唐侯并不在场,可依旧被王凉提拔,晋升为唐国公。 是勋贵最高的一等。 朝臣虽疑惑,却不敢有所不服。 他们都清楚,唐国公一脉早在大汉建立前,就统治凉州。 其间一百余年,数代积累下来的底蕴,以及在凉州的影响力,都是不容小觑的。 没人愿意用身家性命,去检验唐国公的威望尚存几分。 至于真实原因,只有历代唐国公和王氏族主明白。 既因为血脉的同源,也源于昔日唐侯府,在建宁帝夺位时鼎力相助,一举将王氏推到了如今的位置。 凉州,唐国公府。 当代唐国公李昱。 当代马氏家主马远,他是伏波侯马顺的嫡孙,祖传爵位被收回了。 不过是否袭爵,对马远毫无影响。 如今凉州的局面,是末代鲁王就安排好的。 唐侯李氏一族,负责统领大月氏,还有西北五郡范围的势力。 伏波马氏一族,世代与羌族首领结亲,从而将羌族给稳住,同时还负责西域的买卖。 两族合一,才构成了唐侯一脉对凉州的掌控力。 这时,李昱与马远并坐。 他们讨论这如今新朝的事宜。 大汉覆灭,固然令人欣喜,可如今王氏的做法,还是过于凶险了。 唐国公李昱知道些许内情,自然知道王凉的心思。 他公然出兵山东的做法,未免有些兵行险招了。 李昱翻过李氏一族传承下来的典籍,清楚世家如蠡,可同样明白他们的可怕。 一州一郡之地,扎根上百载。 尤其大汉建立后,分散郡国的孝廉制,更是让世家掌握了全郡的官员。 试想,数代以来盘根错节的脉络。 上到郡守,下到小吏,无一不直接或间接与世家产生关联。 是真正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要彻底戡乱,这其中的水远比表面要深得多。 交谈至半夜。 没人知道李昱和马远聊了什么。 第二日。 马远当众将平日最看好的一名庶子逐出家门。 罪名是不敬大母。 庶子马膺悻悻离开凉州,进入新朝地界。 很快,暗中的马氏护卫,还有几名李氏精锐出现,听候其调度。 马膺领着众人南下,而后各自分散。 他们到前汉宗室后裔聚居的地方,等待机会。 …… 义陵城。 随着新任县尊上位,城池算是彻底缓了过来。 武陵全郡,算是沾了武陵侯崔道的福气,得到王凉减税三成的恩旨。 李常笑坐堂的医馆,近来生意愈发火爆。 每日巡诊者络绎不绝。 这一切都源于,身为一县之尊的孙仁数次到访。 李常笑沾亲带故成了半个关系户。 有的人巴结不到孙仁,干脆退而求其次,将主意打到他头上。 李常笑对此一概不理。 甚至在人前展现了一手叠罗汉的本事。 将十余名扰乱秩序的大汉,一个个全都丢到外头,最后叠了起来。 不止这样,李常笑还监督他们做了两千个俯卧撑,直到所有人累晕过去,才算罢休。 见识到下场,再没人敢来捣乱。 随着病患增加,李常笑的名声逐渐打出去。 大半城的人都知道,城南有一名医术高超的小李大夫。 平易近人,核颜悦色,力气很大。 …… 又送走了两名病患,正好到黄昏。 李常笑将门关紧,走到后院。 他有些疲惫地伸了个懒腰,头顶月明星稀。 忙活了一整天,现在终于可以得空,放松一会儿了。 李常笑回家的时间拖延,至于那些吃食,烧鸡杨他们代为送到。 某种意义上,这也算开了外卖的先河。 日后真要发展起来,李常笑可定跑不了一个鼻祖的称号。 紧接着,李常笑取出浴缸,放上草药,将烧好的热水搀冷倒下。 他除去衣衫,直接坐了下去。 “哗啦” 满头乌发垂落,宛若飞瀑倾泻而下。 李常笑将头埋下去。 半晌,整个人靠在浴缸边缘,慵懒地抬头望天。 心念一动,内海中的河图倒射出画面。 是王凉批改公文的模样。 从这般景象来看,他无疑是个勤政的帝皇。 望着玄色金纹龙袍,一种亲切感油然而生。 李常笑盯着他,转而河图中的画面再度变化。 是讨伐世家的大军,进驻青州和扬州时,受到重重阻碍的情景。 可见世家在当地影响之大。 不过,李常笑作为亲历过后世的人,很清楚应对世家的办法。 民。 世家剥削于民,可到头来又得通过忽悠他们,维护现有的地位。 倘若墙推众人倒,世家的威胁将荡然无存。 究其弊端,最大的阻碍,莫过于信息闭塞。 天子传达的政令,大多只是到达世家面前。 有利百姓的,转一道手,就会变成世家的恩惠。 不利百姓的,继续剥削,最后转嫁栽赃于天子。 好处他们每样都拿,可是坏名声却一点不沾。 李常笑思考片刻。 觉得不该让他们这么舒服。 对! 他只是出于正义,绝对不是想要提点后辈。 下一秒,内海中的七颗星辰浮现。 李常笑将脑子里的信息,转化了少部分,凝聚在一指之间。 他看向长安的方向,一道金光盈盈飞出。 半晌过后。 李常笑从浴池起身,披上单衣,走回医馆。 “下班了,回家!” 第85章 灭族分田 始皇二年,八月。 新朝大军攻入济南郡,先后占领了十余座城邑。 王凉的使者带圣旨匆匆赶到。 主将严勇领旨。 翌日。 大军将城中那批,与汉室有来往的世家全族收押。 家主及嫡系斩首,旁系外支流放边陲。 族中一应金银细软,七成运回长安,两成犒赏大军,一成留在军中。 至于抄没的田产,暂时被大军看顾起来。 王凉派遣亲信,前往理政。 圣旨中,对如何安置佃户,流民都有明细的分配。 有司到场,划定田亩,分润百姓。 在此之前,由军中代拨粮食,施粥接济。 同时贴明告示。 将天子分田百姓的举措公布,衙役敲锣打鼓,挨家挨户叮嘱。 “陛下仁义,剿灭鱼肉之族。不日将分田天下,尔等核定家中老少数目,择日上报。” …… 起初,城中百姓心存疑虑。 毕竟在世家的宣传里,长安来的是篡位暴君的部将。 他们破城之日,必将屠杀百姓,焚毁城池。 可当这么一天真正到了。 意想中的屠城没有发生,反倒是平日为恶的纨绔子弟,老的小的一起被押走斩首。 替那些平日被欺压的百姓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即便如此,他们对长安军队的恐惧仍旧无法消散。 于是,主将严勇再下命令。 “沿街送粥。” 我让你喝,你不要。 喂到嘴里,总不能拒绝了吧! 半日后。 “真香!” 这二字在街坊中传遍,落到肚里的粥汤,可算让百姓相信了少许。 严勇见办法可行,终于放下心。 他留副将镇守,自己再度领兵开拔。 浩浩荡荡杀向齐郡。 …… 过了半月。 一群精通算学的太学门生,以及王凉的儒家师弟,抵达历城。 他们领受天子命令,开始查验抄没的土地。 并且依照历城府衙上禀的数据,逐家逐户划分田地。 季青是王凉的师弟,自幼与王凉相识,深得后者信赖。 他饱受儒学洗礼,立誓践行圣人之道。 分田与民,是惠及万民的大事。 季青自觉身负重任,丝毫不敢马虎。 笔墨下的每一笔圈划,直接决定了一家的未来依靠。 可以说,分田簿子,其重要性丝毫不亚于生死簿。 …… 义陵城。 这几日也有官差,当街宣读天子旨意。 相比从前,王凉这种派差役的做法,显得无比新奇。 百姓好奇之余,也了解到不少有关天子的事情。 当天子的薄纱被揭开时,不可避免地会使人亲切起来。 短短一月的功夫。 李常笑周围的街坊,现在逢人就要歌颂天子。 相比从前讨论八卦,现在有关天子政令,日常,彻底取代了一切,成为日常生活里最值得说道的谈资。 对这种行为,可以归结为王凉高超的御下之道。 “还会举一反三了。” 李常笑小声嘀咕,脸上却挂着笑容。 他倒是有些期待,如今轨迹偏移少许,是否会发生什么改变。 …… 街道上。 李常笑手中提着篮子,里面装了一块豆腐,还有一尾鳜鱼。 他今晚打算弄个鱼片豆腐汤。 吃得清淡些才好。 随着武陵郡乱局结束,城中的日子逐渐好起来。 朝堂减免赋税,除却一年要服少许徭役,其他日子都算得上安生。 百姓对这些是最敏感的。 他们未必明白礼仪道德是什么,但最能分清谁对他们好,谁让他们过上安生日子。 在肉眼可见的未来,只要王凉不大兴土木,不好大喜功。 哪怕当不了最伟大的帝王,却能成为百姓印象最深刻的帝王。 千百年之后,任凭史家传述,百姓口耳相传,定会将他的名声保全。 …… 回到宅子。 今日月色狡黠,亮到甚至不需要点灯。 李常笑先到柴房,取来柴火,在院中积聚火苗。 温润的火光在风中摇曳,带来些许暖意。 架上铁锅,将处理过的鱼放到锅中煎至发黄,再倒入沸水。 顷刻间,奶白的鱼汤翻滚,浓郁的香气飘起。 一块块汤豆腐“咕噜咕噜”下去。 李常笑用铁勺搅拌,神情无限祥和。 另一边。 白龟毫无坐相地抱着烧鸡,满嘴流油,好不快活。 白马大口嚼着点心和干草,眼睛半眯,满是陶醉。 夜幕降临。 城中万家灯火昼亮,街巷传来几声犬吠。 孙仁换上便服,在亲信的陪伴下,徜徉于街道。 听着两旁屋内传出的欢声笑语,孙仁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 长袍下枯瘦的手臂,牢牢攥紧,眼神坚定。 “这才是老夫心中的,万家灯火。” 路过医馆。 孙仁停下脚步,望着门前。 一条摇椅孤独地静放 他老脸轻笑,直接做了上去。 两眼紧闭,有节奏地前后摇动。 “太平好,太平妙,太平人家,圣君当道。” …… 吃饱饭足。 李常笑靠在白马的身上,意犹未尽地摸着肚子。 “还想吃,可惜肚子不争气。” 这话一出,很快得到白龟和白马的赞同。 “嘶嘶嘶!” “呼呼呼~” 从未见他俩这么和谐。 李常笑一惊,很快明白过来。 “看来连你们,也都盼着这安生日子。” “不求大鱼大肉,但求片刻安宁。” …… 始皇二年,十月。 齐郡、北海郡等四地先后被平复。 境内世家,凡有串汉之谋举族皆灭。 季青领着一众弟子,快速跟进分田的事宜,力争要百姓早日得起耕田。 一系列的杀戮和安抚举措,彻底震慑了南面的扬州世家。 徐州、豫州、荆州等三州兵马成列州境。 那些本来投靠世家的官吏,眼见大势不可挽回,立即调转兵锋,将矛头指向世家。 始皇三年,二月。 当严勇平定完青州,经徐州踏入扬州时。 眼前的情景令他傻眼了。 沿途无兵戈阻拦,凡王师到达之处,皆望风而降。 扬州刺史,与列位郡守,绑着郡中世家家主,前来请罪。 消息传回长安。 紧接着,不少求情的奏折送到台前。 王凉不为所动,依旧奉行了剿灭嫡支的主张。 始皇三年,六月。 当扬州最后一座城邑的分田完毕,这场灭族分田的兵伐宣告终结。 一时间,王凉的个人威望提升到极点。 汉室的重臣与骨干,也在这过程中被消耗了大半。 余下者,即便有心但也无力。 第86章 愿打愿挨 为确保分田的举措落实,王凉在每个郡设置了田官。 田官监督分田成效,可以直接上达天听。 这一举措,直接让那些怀揣小心思的人家熄火。 陈留郡,济阳。 一穿着锦绣绸缎的青年男子,醉醺醺地从青楼里出来。 宽大的袖袍还残余酒液。 老鸨满脸殷勤,追了出来。 “刘爷儿,下次再来!” 青年男子恍若未闻,摇摇晃晃走开。 带人走后,龟公凑到身旁,对着远处的男子呸了句。 “不过是前汉余孽,承蒙陛下厚恩,侥幸活得性命,还真把自己当爷了。” “呸!” 老鸨连忙按住他,“你疯啦!人家再落魄,祖上也阔过,不是我等可以招惹的。” 见状,龟公面上露出悻悻的表情。 “好不容易凤凰落魄,我这不是……” …… 转过街角。 青年有些无力地倚在路旁,吐了起来。 不远处,马膺盯着他,手里啃着半个凉透的馒头。 “晦气,老子放弃锦衣玉食,自请到此,也不知是不是对的。” 面前这青年,祖上是天汉帝幼子。 在元鼎帝后裔被杀绝的情况下,这位刘玺算是当世少有的,根正苗红的汉室后裔。 来时,马膺领了使命。 一旦天下有变,可以辅佐刘氏后人,并混入其中,争取成为新帝登基的从龙之臣。 他因功封爵,将接掌整个马氏,生母也将被扶正,载入马氏家庙。 相反,倘若天下安定。 马膺需将面前的刘玺杀死,替王氏一族扫除障碍。 作为这些年潜伏的回报,马远会将他的子嗣接回家族,记入嫡支名下,享受族中最好资源的培养。 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 始皇五年,元月。 天下一派海河清晏的景象。 这时,并州刺史上奏。 “北匈奴叛乱,率部攻打南匈奴,杀死南单于,劫掠部族牛马,并有进犯西域的态势。” 王凉大为重视,当即传令边境三州,还有凉州的唐国公,一同出兵攻打北匈奴。 同时下旨厚葬南单于,善待其遗孀。 义陵城。 李常笑小口抿着茶,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 在他面前,有一名小童手脚麻利地抓药,招呼来往的病患。 整个人忙得都转不过弯。 李常笑视若不见,不忘鼓励道。 “小郎,好好干!” 街坊邻居见此一幕,哭笑不得。 李大夫又懒到了一个新高度。 不过,他们望向张小郎的目光,却透露着羡慕。 “是个好运的娃儿。要能在李大夫那学得一招半式,一辈子无忧了。” “对啊。李大夫医术高明,全城皆知。只凭师徒名分,以后贵人得病,少不得要找张小郎。” 此时,张小郎却顾不得别人说什么。 只想尽快把师傅交代的事做完,然后狠狠地休息一顿。 莫约半日。 医馆中的人逐渐稀少。 李常笑吃饱喝足,擦擦手就要往外走。 张小郎睁大眼睛,“师傅……您。” 见他喊自己,李常笑顿了顿,指指城东的方向。 “为师出去一趟。今日午后,并无重症。寻常小疾,你可自行打理。” “哦。”张小郎应了句。 …… 走出不远,沿途都有人打招呼。 “李大夫。” “李神医。” …… 经过这些年的努力,李常笑成功把“小”字去了。 一方面是由于年纪增长,辈分抬高。 他的模样没有变化,在旁人眼中,就成了医术大成、驻颜有方的结果。 倒是替李常笑省去麻烦。 半路上,他心里有些疑惑。 孙仁堂堂一个县尊,找他有什么事儿。 若为看病,也不应该啊。 李常笑还特意看过孙仁的命数。 官运亨达。 别看如今年近六旬,却还有十余年的寿数。 假以时日,再高升也不是难事。 …… 半个时辰后。 县令府。 李常笑握着茶杯,抿了抿嘴。 孙仁坐在他对面,一张老脸由于久居官场,多了一些深沉。 放下杯子,李常笑缓缓起身,面带微笑。 “恭喜孙老高升。” “李某,代一县百姓,拜谢父母官。” 说完他深深一礼。 见状,孙仁连忙将他扶起,脸上写满无奈。 “小李大夫,怎么连你也这样。你我乃忘年交,不必执着虚礼。” 而后,孙仁顿了顿,继续开口。 看向李常笑的目光多了些许期待。 “侯爷提拔孙某进入郡府,小李大夫可愿……” 他还没说完,李常笑就知道了他的意思。 当即摆摆手,“孙老,你是知道我的。平素无所追求,连这医馆也只是一时兴起。” 对他的答案,孙仁并不意外,故作难过的模样。 “看来日后是没机会见了。” “少来。” …… 三日后。 孙仁收拾好家当, 前往索县赴任。 他是悄悄走的,没有惊扰百姓。 李常笑一大早就守在山道,罕见地换上白衫,身旁带了一小壶白酒。 莫约一刻钟,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车身简易无比,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马夫驾车。 四名披坚执锐的郡兵护送。 李常笑两脚微动,纵身一跃,稳稳落在马车前头。 车夫猛地拉近马绳,郡兵面露警惕。 “来者何人!” “义陵小民,特来恭送县尊。” 听到熟悉的声音,孙仁伸出脑袋。 见是李常笑,他脸色一喜,连忙示意郡兵停手。 自己则跳下马车,脸上略有责备。 “小李大夫,你怎么……” “知你体谅百姓,特来送你。”他笑着,而后将白酒递出去,“喏,送你的。是上年份的老酒,路上悠着点喝,莫要推辞。” 见他把话都说了,孙仁只得点头。 脸上的褶皱陷得很深,“好,听小李大夫的。” …… 聊了几句,孙仁的马车再度离开。 李常笑盯着他,瞳孔不知何时染上一层金色。 良久,整个人站在原地,口中惊叹。 “竟是有相君之命。” “有意思了。且看这大新,能否在你手中变化。” 第87章 武道大兴 始皇五年,六月。 义陵城,市集。 李常笑提着篮子,采买今晚的食材原料。 两旁摆摊的商贩高声吆喝。 “鳊鱼肥美咯!” “新鲜的雍菜哩!” …… 李常笑闻声看去,目光正好落在一家摊子上。 有股淡淡的腥气传来。 原来是卖狗肉的! 他挑挑眉,倒是没有什么膈应的念头。 毕竟也是肉的一种。 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何尝不是日常物资宽裕的表现。 价格不贵,比猪羊稍微次一些,可又甚于鸡。 围观杀狗的人有不少,大多是些闲得发慌的中年人。 李常笑混在其中,眼睛一刻都不曾挪开。 “哐当” “锵” 脍刀一闪,清晰的切痕出现在表面。 那商贩故作神秘,看似随意地砍了几刀,就将脍刀放到身后。 他站起的那一刻。 哗! 大狗的尸体分成了好几半,肉块的纹理整齐,最重要的是,竟然没有血液渗出。 一时间,在场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等他们反应过来,不知是谁带头喊了句。 “好!” “好!!” 阵阵喝彩声此起彼伏,让屠狗商贩很是受用,他弯腰拱手,面露谦逊。 “过奖,过奖。” “多谢诸位捧场。” 一波典型的商业互吹油然而生。 主宾尽欢最直接的后果,接近二十斤的狗肉一扫而空。 屠狗夫心满意足地收摊离开,长满胡茬的脸上,笑容根本停不下来。 李常笑轻咦了声。 “这年头,杀手亲自当屠夫,卖狗肉都这么卷了吗。” 他没看错的话,刚刚那一手“刀过不见血”的名堂,分明是江湖杀手的本事,还是有压箱底本事的。 若无十年磨砺刀法,外加十年内力,想要达到这种水平,根本不可能的。 “莫非,沛县的那把铜剑,终于断裂了?” 李常笑捏住下巴思忖。 正当他准备推算一下时,不远处,街市外围传来喊声。 “站住!” “给老子停下!” 他转过头,发现是十余名铜甲士卒,手执锐器正追逐一名褐袍男子。 褐袍男子凭借灵活的身法,快速在街巷穿行,宛若游风踏浪,甩开后面那群士卒一大截。 铜甲士卒的速度也不慢,一看就知道是经过武艺操练的。 饶是如此,他们还是追不上,反而有越拉越远党的趋势。 或许是觉得在大庭广众下丢了颜面。 为首的铜甲士卒,装束略有不同,显然是疑似头领的人物。 他运起内力,大吼。 “侯府办事,闲杂人等速速退让!!” 吼声中,还有种疑似音波的效果,震得人头脑发颤,仿佛有千万走兽轰鸣。 不少人立即捂着脑袋蹲下。 铜甲首领似乎觉得找回了面子,再度吼道。 “卢庆,你袭击侯府商队,罪证确凿,还不束手就擒。” “武陵侯搜刮民脂民膏,鱼肉百姓,你这鹰犬助纣为虐,不怕到地下遭报应。” 褐袍男子冷声道。 这时,李常笑注意到,他的步子发生了细微变化。 整个人的速度也有意放慢。 后头的铜甲士卒大喜,以为力竭,手中兵器握得更紧。 李常笑心中暗念。 “三。” “二” 还不等“一”,褐袍男子忽然一脚踢在道旁的墙上,借反震之力腾空。 他身子转动半身,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 十指化爪,一颗颗黝黑的石子弹出。 “嘭,嘭,嘭”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石子在侯府士卒脚边炸开。 有些运起不好的,脚踝处中招,直接失去平衡侧倒。 为首的铜甲士卒明显强些。 他一抖长枪,扫开石子。 正是这个空档,褐袍男子纵身一跃,跳到足足一丈的高度。 一把铁刀出现在手中,当空劈下。 璀璨的刀光闪过,恍若流星划过夜空。 “刺啦” 汩汩的鲜血流了一地。 那铜甲士卒,眼中尚有几分难以置信,宽大的身体向后栽倒。 气绝身亡。 杀了他,褐袍男子不再停留,很快向城西逃窜,消失在视野之中。 大多数百姓从未见过这场景。 胆小的直接喊出声,“杀人了!” 余下几名铜甲士卒颤颤巍巍站起,脸色都很难看。 他们守在同僚尸体旁,并没有继续追击。 不一会儿,县尉领着士卒赶到,先是下令封锁了整座集市。 他上前盘查,了解前后缘由,方才放行。 出口处,有士卒专门盘查。 凡是穿褐袍的,全都遭了无妄之灾,被留下盘查。 轮到李常笑时,有县卒认出他。 神色恭敬,“李大夫,请。” 李常笑回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象征性勉励几句,悠哉地走开。 行至南街。 正好有士卒贴好人脸通缉令。 李常笑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 “在逃贼寇,卢庆,长沙国临道人。三流实力,截杀侯府商队,有知情者上禀侯府,重重有赏。” 他端详良久,目光最终停在“三流”二字。 莫名的,一种久违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这是,武道境界?” 李常笑有些不确定。 无论是他出生的大秦,亦或是亲历的大汉,可都没有谁对这武道做过明确划分。 旋即,脑海中褐袍男子的身影略过。 三流高手么。 约莫二十年内力的水准,手握一门刀法,源自昔日吴国刀客。 好歹活了二百年,李常笑见识过的武功和章法数不胜数。 只一眼就能看出褐袍男子的来历。 他现在唯独分不清的,是朝廷如何界定实力范畴。 “内力修为?” “刀剑功夫?” 想到这,李常笑啧吧了一下嘴。 转身往回走。 “越来越有趣了。” 照这个势头,说不得假以时日,真会发展出与庙堂对应的江湖。 譬如百家繁盛之时。 每每念此,李常笑心底都感到遗憾。 他出生于大秦天命年间,距离百家活跃的启明年,差了数十载。 只能窥得几分遗迹。 “错过百家,但可以亲历江湖云涌。” “姑且当是弥补从前的遗憾了。” “倘若后人知悉,也不知如今的时代,是否会被铭记与追思。” 李常笑切着手中的菜,面露思索。 脑海中,有关“倚天”“射雕”的记忆涌上。 若是放在初来乍到时,李常笑或许会觉得,自己是杨过或郭靖。 一手大成神功,打遍天下敌手。 可沉寂又飘摇百年,心态早就不同往日。 真要说,他或许是扫地僧吧。 唯一不同的,扫地僧手握扫把,而他捏着瓜子。 一个静心,一个看戏。 第88章 境界之分 从那之后,李常笑对有关武道的事情上心了许多。 义陵地处河道中枢,水路畅通,最是不缺天南地北的行客。 靠着偶尔坐馆,闲来唠嗑。 真让李常笑打探了解到了一些东西。 所谓“三流高手”,是大将军严勇总结秦汉,归结出的一种实力划分。 三流以下,统一归为不入流。 譬如城中那些收银子,教授拳脚功夫的,统统位列此等。 大多只是强身健体的效果。 三流高手,内力臻至二十年,堪比军中百战裨将。 二流高手,内力臻至四十年。千人阵中可活性命。 一流高手,内力臻至八十年,万军中取敌将首级。 至于在这之上,外头就没有什么说法了。 想来也是。 光一流高手,就足以让天下人毕生追赶了。 放在皇宫,那也是帝王贴身护卫级别的人物,享尽荣华。 …… 始皇五年,九月。 边境传来捷报。 北匈奴单于战死,边关骑兵携大胜之势归来, 顺带俘虏了单于的阙氏和子嗣。 王凉大喜,先厚赏了立功的将士,赐封了几名伯爷。 而后,他下令将北单于的亲眷押至城外,通通斩首。 北匈奴残部,被拆分成了三个部分。 一部分并入若禾国。 一部分并入南匈奴。 最后一部分,是最顽固的,效忠战死的北单于。 王凉对他们也不手软。 先出兵抢占了草场,而后抄没牲口,将他们驱赶到北海之地,与丁零人相伴。 再度平叛匈奴。 一定程度上是重现了元鼎帝时的辉煌,又让王凉在文治武功上有所成就。 他欲要成为超越历代汉帝的人物。 光是匈奴,并不足以让王凉满足。 草原上还有鲜卑和乌桓,辽东之外还有高句丽。 他们虽然面上臣服,可日后未必没有跳反的可能。 王凉倒是有心出兵威慑,可他熟读祖训,知道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不宜大动干戈。 举国上下还需休养生息。 …… 始皇五年,十一月。 义陵城。 李常笑亲眼看到,那封通缉令被揭掉。 这意味着,卢庆应该是被抓了,甚至当场身死。 果不其然。 很快就有县卒敲锣打鼓,四下宣告。 “贼寇被擒,诸位无需担忧。” 又过几日。 一辆打着武陵侯旗号的车驾,进入义陵城中。 熟悉的铜甲士卒出现,手里提着一颗头颅,经过某种防腐处理,保留了本来面貌。 赫然是三流高手卢庆。 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铜甲士卒手里提着,还展示给左右的乡邻看。 扬眉吐气道,“胆敢以武犯禁,擅杀侯府士卒,这就是下场。” “望诸君自省!” 说完,他面色傲然驾车离去。 是又准备换一条街市,继续宣张侯府威名。 李常笑回到医馆,面露思索。 “卢庆被杀,证明了两件事。” 其一,江湖的武力,还是压不过朝堂的力量。 其二,画本中的江湖客逍遥自在,快意恩仇,可现实中,即便身怀绝技,还是难逃朝堂罗网。 李常笑昔日作为黑冰令时,也曾出手镇压国内外宵小。 在黑冰台无所不及的侦查之下,那些看似周密无缝的隐匿,到头来也不过是愚人自欺。 他再度思索,最终决定静观其变。 回到医馆。 张小郎正在参照医书,熬制汤药。 他目前还只能解决普通杂病,真要关乎具体的用药,都是由李常笑自己把关,以免酿成行医事故。 张小郎能够接受的,只有对着药方抓药的活计。 在这过程中,可以再次温习草药的辨别。 李常笑初步打算,将内医与外医都试着传授给他。 也算是践行从前习医的初衷。 说来欣慰。 这些年他游历南方诸郡,见到了不少打着“百草”名号的江湖郎中。 某种意义上,昔日因果今朝收获。 在可见的未来里,还能再度绽放异彩。 “师傅,药好了。”张小郎弱生生地开口。 李常笑转头看他,微微颔首,“你自己尝尝看。” “啊?”张小郎很是惊讶。 “咱们这百草医术,源自神农氏,自当践行其理。汤药入口,效果如何,都需了然于心。” “此若不为,便是害人了。” 李常笑一语宛若当头棒喝,将张小郎敲醒。 他低着头,端药重新回到角落。 苦着脸自己喝完。 李常笑盯着他,眼底闪过笑意。 “傻徒儿,良药苦口,为师岂会害你。”顶多只是让你吃些苦头。 …… 转眼间,到了王凉代汉的第八个年头。 始皇八年,三月。 王凉领着百官,东进巡视天下。 至沛郡。 一场针对新帝的刺杀悄然展开。 上百余自诩汉室忠烈的高手,闯入王凉的行宫,想要行不轨之事。 据目击者传出。 当日,十余道身影交战天地间,气息悍然,不可一世。 俱是一流境界的强者。 新帝一声令下。 三百铁鹰锐士自宫廷出,结阵布武,鏖战群雄。 焦灼之际,大将军严勇赶到。 神剑自鞘中出,不可一世,拂袖间三丈罡气,手挽兵锋踏斗。 以雷霆之势,斩杀来犯之敌。 凡一百三十二人,无一活口。 事毕。 王凉再度下旨,剿灭沛郡世家,追查汉室遗老,凡勾结者诛九族。 同时,封大将军严勇为靖武侯。 自那之后,所有人才知道,一流之上的境界。 罡气境。 不同以往,这是“罡气境”头一回面向世人。 相比一流高手,尚且停留在兵器的精通。 罡气境:离体成罡,罡气成兵。 是脱离了凡俗手段的强者。 一时间,江湖对罡气境的追求,大为狂热。 老一辈武者纷纷闭关,谋求破镜之机。 还有相当一部分,投靠朝廷,希望得到大将军指点。 李常笑听了,甚至心底产生怀疑。 这不会是王凉的钓鱼之谋吧? 为的就是吸引那些武痴,主动投入麾下,听凭差使。 “即便如今武道形势大好,罡气境也不是等闲之人可以觊觎的。” “天资与才情,两者缺一不可。” 第89章 五均之策 随着大批江湖高手加入,王凉麾下的力量得到迅速扩张。 然而,问题很快也出现。 与直属皇家的铁鹰锐士不同,江湖高手出身民间,生性豪放,做事无甚章法。 仗着皇室的庇护,大肆欺行霸市,藐视律法。 给长安百姓和官府带去了不少的麻烦。 照这么下去。 庞大的江湖势力一旦失去控制,必将成为招致长安大乱的祸根。 意识到这点,王凉将靖武侯召入宫中,共同商讨事宜。 一日后。 宫廷出旨:即日起新设禁军,另立府衙驻扎,由靖武侯担任禁军统领,拥有调度禁军一应之权。 凡入选禁军者,俸禄与骑兵相等,岁有嘉赏,年有福厚。 禁军如有犯逆,废除武功,逐出长安。 王凉选择“大棒和甜枣”的办法,恩威并施,刑罚并重。 在那之后,靖武侯严勇又数次前往禁军驻地,亲手击毙十余名刺头,才算压服了这群江湖高手。 …… 始皇九年,四月。 眼见国朝逐渐趋于平稳,王凉再下改革之旨。 “邯郸、洛阳、临淄、宛、成都各设五均官。” “下设交易丞五人,钱府丞一人。” 合理稳定城邑市价,避免百姓遭受压榨。 同时,将集市交易中的大小门类,全都列入官府,用以核验具体税目。 圣旨一出,各地的郡望、商贾都坐不住了。 王凉此举不亚于阻断他们的财路。 无论核验税目,亦或控制市价,都是釜底抽薪之举。 郡王与商贾有相当大的一部分财富,是经由贱买贵卖的攫取,再打通商吏的门路,源源不断积累而来。 一旦新政落实,再想维持原先的供给,只能通过暗中的买卖。 旷日持久下,对他们也是一个相当沉重的打击。 于是,在五均官设立之后,有郡望试图暗中干涉,例行刺杀、投毒、放火尽数施展。 真的将其中一位五均市官杀死。 妄图让朝廷知难而退。 谁知,这正好撞到了王凉的枪口上。 “邯郸五均市官被杀” 消息才传出。 朝廷的报复紧随而至。 靖武侯严勇,亲自领着一千余禁军北上前往邯郸。 他们脱胎于江湖高手,全是掌握了杀招的流客,光达到三流境界的高手,数目就不下百人。 进城后,他们立即挥斩屠刀,大肆杀戮。 短短半日,邯郸城街头已是血流成河。 大批身着华袍的郡望子弟、大商贾都被当场斩首,悬尸于城墙之上。 冰冷的尸首,染血的街道,禁军的兵锋…… 无一不在昭示着,违抗朝廷政令的下场。 …… 义陵城。 由于荆州稍显偏远,五均之策并没有影响到这。 饶是如此,王凉大开杀戒的事,还是成了酒客们闲暇之余的谈资。 知情者讲得眉飞色舞,吃瓜者听得俯首称叹。 其间,江湖高手各显神通,十八般武艺层出不穷。 刀山剑林,天光云影。 还有那冲天的血光,百步杀人的罡气。 只是听着就让人热血沸腾,恨不得亲历当场,杀他个天翻地覆。 李常笑混在其中,有时也会出声附和。 他能感觉到,随着内容的深入,所有人习武的兴致似乎都被刻意调动起来。 也不知是意欲何为。 “莫非是王婆卖瓜?”李常笑暗忖,旋即眼底多了少许玩味。 一刻钟后。 知情者讲述完毕,喝了口水,又卖了个大关子。 “大伙儿今日可得谢我。” “谢你什么?” “嘿嘿,实不相瞒。我知道诸位或有意武道,特意请了一名武林前辈到场,指点大家。” “哦?” “有请白前辈。”知情者看向某处角落。 下一秒,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如虎豹雷音。 “来了!” 所有人转过头,瞪大眼睛。 只见一位体型壮硕,白发及肩,额戴青巾的中年男子缓缓走来。 他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扫视时宛若一只飞扑疾下的雄鹰,颇为逼人。 中年男子走到正中,朝众人露出笑容。 “老夫白宏,最擅长爪功,蒙江湖同道抬举,得一称号‘扑天爪’。”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是扑天爪前辈。” 李常笑打量他一番,已然将白宏的武功路数和内力水平看穿。 三十二年内力,爪法源自春秋宋国。 属三流高手之列,比起被杀的卢庆要厉害不少。 白宏无甚察觉,浑然不知自己的底细早都泄露。 他故作高深,两手环抱上前, 轻咳一声,内力悄然运至胸腔。 “老夫有意,在城西开设武馆,传授一身本领。尔等若有意,可亲自来寻。” 说完,他双目紧闭,俨然一派世外高人的模样。 知情者显然与他相识,上前解释。 “白前辈大义,愿将武功相传。凡有意者,皆可拜入门下。” 闻言,在场人皆大喜。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刚念叨武功就有高手传武,太好了! 只不过,知情者的下一句话,打破了绝对大多数人的幻想。 “武功修来不易,但传有缘人。无论老少,十两银子即可。” 此话一出,四座哑然。 酒客们对视,都看出对方眼底的意思。 合着在这等我们! 真把我们当韭菜了? 他们只是贪杯,又不是蠢笨。 十两银子,只要别大手大脚,足够喝好几年的酒了,而且服务相当不错。 今朝有酒今朝醉,不比打打杀杀要痛快多了! 李常笑同样听懂了意思,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紧跟时事,带货卖课。” “这般操作,哪怕放眼后世也属相当惊艳的。” 饶是如此,在场没人敢起身。 生怕这般动作,会得罪白宏这位武林名宿。 他们都是老狐狸,深谙伸手不打笑脸的道理,面上露出一副占了便宜的想法。 白宏将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 心中冷笑,可外表仍是高人风范,宠辱不惊。 他看向酒楼旁的两棵三丈大树,整个人身形暴起。 只见一道银亮的寸芒闪过。 “唰” “咔嚓” 茂密的大树,上头大片枝丫竟被懒腰截断,树干处留下一道陷入七分的爪痕。 做完这些,白宏两手环抱,翻身跃出酒楼,迅速消失在视线中。 只留下一众酒客在原地张大了嘴。 “老伙计……这。” “是真高手!” 第90章 孙仁入京 又过几日。 在有心人的刻意宣传下,白氏武馆开业的消息,很快散布到全城。 义陵县衙并未做声,似乎暗中达成了默契。 一时间 ,登门拜师者络绎不绝。 虽然有相当一大部分人 ,都被十两银子的昂贵费用劝退。 可还有许多大户子弟缴纳费用,成功拜师,从此成为白氏门徒。 李常笑偶尔路过,见到的都是武馆弟子收银子的场景。 他心下感慨,这年头银子挣得是愈发容易了。 念头闪过,李常笑觉得自己其实也可以分一杯羹的。 譬如在医馆出售些习武药膳,药浴方子。 以他如今的水平,倒腾出这些玩意,真的不算什么难事。 毕竟眼下武道昌盛是大势所趋。 在肉眼可见的未来,义陵城中诸如白氏武馆这类传授武功的势力,只会越来越多。 现在看起来新奇的事物,到后面或许会变得稀松平常。 这都是不可避免的。 身为一名医者,应该提高自己的业务范围!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李常笑当即闭关研究了起来。 医馆平日的打理和经营,全都落到张小郎身上。 …… 始皇九年,九月。 秋收过后。 各郡的赋税和粮草入库。 与前年相比,朝堂今年的收入足足涨了两成。 不用问也知,这是新政实施的结果。 五均市官有朝堂撑腰,整顿五都集市乱象,不必顾及当地豪族的威胁。 百姓也能从中获益,用同样的银钱,买到更多的粮食和衣物。 武陵郡,郡守府。 这日府中洋溢着一派喜气。 官爷们把酒作欢,家丁奴仆张灯结彩,爆竹的响声连绵不绝。 郡守崔献,是武安侯崔道的本家族弟。 他此刻穿着官袍,手里握着一小杯清酒,看向正前一名老者,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止不住。 “孙老哥,你往后发达了,可不能忘记我。” 老者正是孙仁。 他满脸喜气,比之义陵城时又清瘦了几分,熟练地结果话茬。 “郡守大人言重。孙某能有今日,多亏大人与侯爷提携,岂敢忘记。” “再者,一家老少尚在武陵。如有叨扰之处,还需大人海涵。” 听到孙仁的回答,崔献脸上的笑容更甚。 “好说,好说!” 在场的其余郡守府官吏也纷纷开口,说些吉利的话语。 直到亥时,这场酒宴才结束。 酩酊大醉的崔献,在美妾的搀扶下,回到卧室。 刚躺下,脸上的涨红即消失。 他半靠在床架,面露思索。 “孙仁这家伙走了,倒是有些可惜。近来武陵郡的盛况,有他半分功劳。” 旋即,崔献摇摇头。 “算他识相。既然上了崔氏的船,再要横跳,只有死路一条!” …… 郡丞府。 孙仁坐在屋外,或是酒气深重,今夜有些难眠。 他抬起头,仰望长安的方向。 心中既有少许火热,同时也觉得头疼。 眼下朝廷蒸蒸日上,这一切是靠陛下的威严,还有长安士卒的鼎力支持。 无论五均市官,亦或分田官,陛下的大道皆系于小吏。 天子威严,小吏信服而不妄。 可一旦陛下失其威慑,种种布置与手段,恐怕无以为继。 盛世的平静,何尝不是镜花水月,触之即碎。 孙仁两眼紧闭,口中低喃。 “我欲救这天下。” …… 始皇九年,十二月。 医馆后院。 李常笑两腿盘坐,面前摆着三十余颗药丸。 从颜色来看,可分为两种。 赤红的,棕黄的。 这是李常笑总结药经,还有自身习武的经历,调配出的两种药丸。 赤红的名为“饱腹丸”,是药粮与食粮糅合而成,效用媲美巧克力与能量棒,还添加了滋补气血的药材,可以替代一部分肉食的消耗。 棕黄的名为“筋骨丸”,是针对外练的一种药丸,专治跌打损伤和伤筋动骨。 名字极其响亮,可实质上还是脱离不了医者的范畴。 至于那种增强内力的大还丹。 其实也是有的。 但是—— 李常笑并不会拿出来,更不会流落到市面。 毕竟是活了二百余年的老古董,分寸二字还是可以分辨清楚的。 诸如“饱腹丸”“筋骨丸”,虽说在武道修行上有不错的作用,但更多体现在辅助上。 武道一途,归根结底是日积月累、脚踏实地的操练。 即便知道有这两种药丸,也不会引起多大的风波。 相较而言,大还丹这种作弊式的宝物。 一旦出世,说腥风血雨都是轻的,应当是血流成河。 上至长安的帝王,下到江湖的更夫。 所有人都会不惜一切,将大还丹抢到手里。 这就是人性。 好逸恶劳。 想到这,李常笑不由摇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药丸收好,走到前堂。 张小郎正在品尝丹药,瞧见他,大为惊讶。 “师傅?!” “嗯。”李常笑轻应了声。 张小郎的目光很快落在他手上的,小脸上充满疑惑。 “师傅,这是……” “有助习武的药丸,明日起对外出售。对了,你小子要试试么?” 李常笑说着,还摇晃了一下药丸。 张小郎见状连摇头,脸上满是认真,“师傅曾言,技在精不在多,事在成不在多。弟子医术未成,不敢分心。” 闻言,李常笑看向他的眼神中,赞赏之色更浓。 可面上并未表露,反而拍了拍张小郎的脑袋,故作恼羞成怒。 “臭小子,你错失机缘了。” …… 翌日。 医馆门口挂上牌子,写着有关两种药丸的描述,以及价格。 “筋骨丸,五十文\/枚” “饱腹丸,二十文\/枚” 只论价格而言,李常笑觉得自己很公道了。 毕竟他出手医治筋骨,一次的费用可远不止五十文。 至于饱腹丸,根据李常笑数月比较,一颗药丸蕴含的能量,足以媲美作价二百文的牛肉。 倘若家境贫寒,用这饱腹丸可真的赚大了。 义陵城中,最不乏看热闹、传八卦的人。 李常笑凭着一手医术,还有大力之名,在城中算小有名气。 放在后世,好歹也是十八线明星的水准。 自然引来不少围观问价的。 张小郎出面,照着李常笑的话术,以浅显易懂的语言,说明了功效和作用。 听完介绍,在场不少人露出意动的神色。 其中有三成是源自对习武的火热。 还有七成,是对李常笑口碑的信任。 短短半日。 两种丹药各一百颗,都被售卖一空。 张小郎怔怔地清点铜钱,嘴里嘀咕。 “师傅这钱,来得太容易了。” 好巧不巧,李常笑正好听到。 当场赏了一颗板栗。 而后略带嘚瑟地炫耀,“这是医德美名。臭小子,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第91章 登基十载 接下来的半个月。 医馆每天上架的药丸都被抢售一空。 起初只是街坊邻居,还有李常笑的老病号,大家本着尝鲜和支持生意的想法。 到后来,也不知是谁露了嘴。 不仅城中富户上门求购,就连县衙的小吏经过时,都要询问一二。 李常笑捏着下巴,略感不解。 按理说,药丸不该这么火爆才对。 …… 白氏武馆。 白宏穿着练功袍,督促弟子站桩。 至于那些有底子的,已经可以开始进行内力的修行了。 内力修行,由内生与外衍构成。 内生,实质上是运用腹部肌肉发力继而带动全身力量。 在这之前,全身筋骨和经脉,都需经由法门训练。 这个过程里面,“筋骨”和“经脉”的作用尤其显着。 两者一旦损伤,需得立即停下训练。 很多习武之人,在入门阶段都会因为这些原因耽搁。 可如今有了“筋骨丸”,能够大大缩短养伤的期限。 而白宏的手里,正捏着一颗棕黄的药丸。 苍老的脸上满是感慨,“若我当年,有这机缘,如今或许步入二流之境了。” 遗憾过后,白宏将大弟子喊来。 “白鉴,你说这李大夫,真的有武艺在身?” 闻言,大弟子白鉴连连点头。 “师尊不知,前些年有地痞十余人寻衅。李大夫仅用一手,便将他们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照这么看,李大夫的实力不俗。” 白宏听罢,两眼发亮,眼底隐有战意闪烁。 恨不得立即出门,与李大夫大战三百回合,不到力竭不罢休。 白鉴知道师尊的心思,再度出声,“师尊,不妥。” “为何?” “李大夫素来和善,人缘极好,定不愿兵戈。师尊宣战恐遭推拒。” “徒儿啊。咱们习武之人,讲求一个豁达。能用拳头解决的事情,绝对不动口。”白宏依旧大大咧咧,满不在意。 于是,白鉴使出大招。 “据传,孙县丞与李大夫是忘年交。” 此话一出,白宏顿时噤声。 他默默转过头,摆摆手。 “不打了!” 白鉴偷偷一笑。 转而从怀里取出一颗赤红药丸,放进嘴里。 入口有股甘甜,下腹之后,立即化作了浓郁的能量。 白鉴的脸色都涨红起来,只觉得全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气,体内滚滚气血如潮汹涌。 他不由大喜,“李大夫这,可真是我等的福荫。有这饱腹丸替代,可以省去不少钱财。” 白鉴的家庭不甚宽裕,可父母兄姊知道他有意习武,硬是凑了十两银子,替他拜师。 是以,白鉴自打拜入门下,刻苦无比,短短一月进展神速,得到白宏的认可,被收作大弟子。 原本他还担心肉食不足,会拖累武道进展,更会加重心里负担。 可李大夫的饱腹丸,着实解了他的难处。 …… 始皇十年。 这是王凉在位的第十个年头。 天下在他的统治下,朝堂清明,百姓安居。 这一点,哪怕是汉室遗老,都得承认王凉具有强大的治国能力。 王凉也很满意自己的成果。 他的心态,由一开始如履薄冰,转变为如今的得心应手。 近来临朝,王凉的心情一直不错。 有善于察言观色者,似乎从中窥见什么良机,当即出列请命。 他们上书,请命陛下举行大礼,庆贺圣君当道。 稍慢半拍的臣子,这时也反应过来,加入了请命的行列。 余下的,大多是王凉的心腹。 他们以王凉马首是瞻,自然不会反对这么一个扩大陛下威望的机会。 众望所归之下,王凉接受了请命。 登基十年的大典,定在五月,恰好是王凉寿辰的时候。 如今年关过半,只有不足四个月的时间准备。 礼官、司仪、宗正…… 所有人都忙了起来,为这场旷世大盛做准备。 江湖上。 近些年有不少高手露面,或是走访切磋,或是投靠朝廷。 大都闯出一番名堂,并且有着自己的名号。 譬如白宏,一手爪功如鹰锐利,人称“扑天爪”。 至于二流以上的高手,独自浪迹天涯的就不太多了。 他们宁肯开宗立派,作威作福。 要么直接被朝廷勋贵重金请到府上,兼任武师和护卫之职。 而一流高手,江湖上明面显露的,名声在外的,只有十人。 其中还包括禁军麾下的三名,以及天子秘卫中的两人。 五人拱卫天子,皇城可谓戒备森严。 更别提,还有靖武侯这么一尊人物坐镇。 近年来禁军屡屡出动,扫灭各处不平,彻底压服了江湖高手的傲气。 眼见天子大礼将临。 流落在外的五名一流高手,破天荒地聚在一起。 商讨替天子祝寿的事情。 他们不是傻子,知道这时候倘若给朝堂添麻烦,无疑是给自己的性命找不自在。 真当靖武侯的刀子老了不成? 想要故作不知,尚且有冒犯天子的风险。 为今之计,倒不如投其所好,替天子贺喜。 这个提议一出,五人纷纷赞同。 很快,问题就来了。 究竟送什么,才能投天子所好。 金银? 玉器? 美酒? 倘若是寻常人家,肯定是足够了。 但进贡天子,过于磕碜,他们江湖人士丢不起这个人。 一时间,所有人的思维都局限于,要什么样的礼物才能取悦天子。 足足三日。 才有人悟出,这些都无甚干系。 “天子最好名声和排场,我们五人前往,代江湖齐贺天下共主。” “陛下的面子有了,咱们的性命才有保障。” 此话出,立刻得到赞同。 有了明确方向,接下来的事情就容易得多。 于是,江湖也陷入忙碌。 义陵城。 李常笑的心情不太美妙。 周围街坊同样如此,大多拉着一张脸,仿佛别人欠了钱似的。 事实上,还真是有人抢了他们的钱。 在孙仁高升后,主持全郡治理,换成了武陵侯的心腹。 眼下大礼将近,武陵侯崔道作为陛下的姻亲,自然要有所表示。 似他这等坐镇一郡之地的实权侯爷,奉上一大笔金银孝敬,本就是应有之义。 在此关头,心腹当然要替主分忧。 他大手一挥,将郡内的税收加争了十一。 全郡十余座城邑加起来,足有二十三万银两入库。 贺礼二十万,侯府还能净赚三万。 第92章 天子排面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这句话在此刻表现的淋漓尽致。 李常笑走出医馆,发现不少人都在议论新任郡丞,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更有甚者,将义陵县令也带上了。 他粗略掰手。 发现新朝建立正好十年,义陵更是昔日蒙受福荫,享受过税赋减免。 刚开始时,所有人心怀忐忑。 随着大局稳定,一项项举措深入人心,百姓对新朝的日益信服,同时也习惯了宽松的税赋。 如今一朝改变,确实不容易。 这也侧面印证了一点:王凉试图用低税赋收买百姓,举措成功了。 可相应的,他的威望基于此,一旦有所变动,积聚的威望必然一落千丈。 李常笑面露思忖,用后世语言,王凉如今的处境可以说是被民意捆绑。 动弹不得,进退为难。 …… 各州郡的异姓诸侯,也先后得知长安大礼的消息。 他们未必到场,可礼数上的诚意一点都不能少。 除去金银恭贺,还当有各式奇珍宝物。 辽东侯公孙满,将库存的一支二百年多年的老参献上。 唐国公准备了一匹产自大宛的汗血马王,体型壮硕,丰俊神武。 南匈奴单于专程命人打制了一尊半丈金人。 若禾王献上一块洁白无瑕的宝玉。 …… 大礼的日子将近。 少府令作为皇家内库的掌管者,将诸侯上呈的礼单一一记录,最终交到王凉的手中。 王凉一袭玄袍靠在龙椅上,目光紧盯着礼单。 起初满是喜悦,甚至还涌出一股豪情,气吞万里如虎。 可当他翻遍整个礼单,唯独少了一个名字。 王凉眉头微蹙,沉声问道。 “高句丽呢?” “回陛下,高句丽未曾遣使。”少府令低下头。 “朕知道了。” 王凉语气平静,示意少府令退下。 待人走后,他的脸很快黑了下来,目光扫向舆图上属于高句丽的方向。 “当教尔等番夷,何谓尊君,何为敬畏。” …… 始皇十年,五月。 义陵城。 县衙传下命令,停止一应街坊活动,需当留于家中,替陛下祈福。 自然而然,李常笑的医馆今天也歇业了。 他正靠在摇椅上。 瞳孔泛着金光,一眼横跨万里,直达长安城中。 既然无法亲自前往,做一个看客也是可以接受的。 视线中。 长安城内外,恍若两个迥然不同的世界。 城外有数万披甲执锐的士卒,坚守方圆十里的城防。 至于城中,又是另外一副景象。 十街繁华,马车络绎。 锣鼓雷鸣,银钟被络 如同虫叩时,哗哗声连天。 身着不同颜色衣衫的行人穿行,像一条彩色的河在流动。 皇城正中。 新始帝王凉坐于龙椅。 下方万般大臣、诸侯、宗室叩拜。 “皇子献礼!” “宗亲献礼!” “诸侯献礼!” …… 威严肃穆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就有华袍身影捧着贺礼上前。 一件件平日难得一见的宝物。 在这一刻显得稀松平常。 直到州郡臣子献礼结束,礼官目视远方,再度开口。 “江湖献礼!” 话音刚落,远处的街市传来一阵巨响。 像是事先演练过无数次一般,上千道身影从平地跃起,奔向半空。 “咻咻咻!” 他们皆着红袍,鲜明地分成了四股,一截截向上,直入云天,仿佛一只火红的、舞动的红色巨龙。 仅过去数息。 四条巨龙已经堆到了七八丈的高度,还有继续堆叠的趋势。 王凉望着眼前一幕,心中闪过疑惑。 他早知江湖高手会来祝寿,可关于他们要做什么,还真的是看不懂。 舞龙? 想也知道不可能。 王凉看向身旁的靖武侯,面带微笑,“爱卿可知道,这是何物。” 靖武侯闻声转头,坚毅的脸庞舒缓了几分。 他依稀窥见了什么,却不好打搅陛下雅兴,于是故作神秘。 “陛下恕罪,容臣隐瞒片刻。再有百息功夫,当成矣,定不叫陛下失望。” 闻言,王凉点点头,心里不由期待起来。 又过了五十息。 火红巨龙已经抬高了十余丈。 这时可以看清,那其实不是巨龙,而是巨大的字,大到足够让整座长安城都看到。 随着大字轮廓的完善,已经可以认出字的模样。 分明是: “始皇永昌” 足足二十余丈高的庞然巨物,瞬间吸引了全城百姓的目光。 正当四字彻底完成。 远处,有五道气息恐怖的存在靠近。 他们的身体高悬半空,最终落在大字的顶端。 站定以后,又运起内力大吼。 “吾等,恭贺始皇陛下!!” 有内力加持,纵然相隔数百米,声音依旧清晰绵延,还有轻微的音波附着,显得更加大气恢弘。 受其感染,底下的百官纷纷出声。 “吾等,恭贺始皇陛下!!” 排山倒海,震天动地。 仿佛整个天地都被踏在脚下,一股空前强烈的气概与豪放充斥心头。 王凉只觉得心潮澎湃,脸上的喜意更浓。 靖武侯观察到这点,也是不由感慨。 “这群江湖流子,虽不守正道,可却真的贺到陛下心坎处了。” 果不其然。 只见王凉缓缓起身,一步上前,大袖挥动。 “众卿平身!” …… 另一边。 李常笑透过双目,正好看完全程。 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倘若换上战斗机,岂不是还能组成阵列。” 这不就是阅兵大典的空中队列嘛,只不过换成了江湖版本。 可真别说,王凉的面子绝对是拉满了。 龙颜大悦之下,肯定是有好果子吃的。 看到这,李常笑也没兴趣了。 他收回目光,靠这摇椅躲在树荫下,耳畔有清凉的凤,以及树叶的哗啦声。 李常笑闭上眼睛,悠悠睡了过去。 朦胧中。 他化作一道游魂,徜徉于时光长河。 金戈铁马,莺歌燕舞。 乱火烽烟,东风入律。 直到一抹火红冉冉升起,眼前的情景才停止变化。 李常笑仿佛听到耳畔传来一道叹息。 “尽矣!” 而后整个人乍然惊醒,却发现天色昏暗,竟然过去了好些时辰。 回想方才一幕,李常笑低头暗忖。 总觉得疑惑,连忙掐指一算,旋即恍然。 “原来是过公元了。” 第93章 伐高句丽 始皇十年,六月。 距离大礼结束过去一月。 大礼上发生的一些事逐渐传开。 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王凉赐封武林名宿一事。 五位境界臻至一流的武林名宿,率领千名高手,替新始帝摆大字阵庆贺。 事了,新始帝王凉也没亏待他们。 参与大字阵的千名高手,每个人都获得了不菲的金银赏赐。 至于五名武林名宿,王凉亲下圣旨,替他们赐封,号“五绝”。 以东南西北中为名,代朝堂约束江湖势力。 若只如此,最多算是普通嘉奖,不至于引起那么大的动静。 最重要的是。 圣旨有言:五绝者,位同官身,享朝廷六品俸禄。 一句“位同官身”,彻底将一介草莽拔高到比一县之尊还要高的地位。 哪怕县尊当面,也得礼遇有加。 无论面子,还是里子,都具有相当的分量。 可以想象,这对无数以七品县尊作为一生终点的人,究竟有什么的意义。 义陵城。 李常笑正抓着瓜子,与“扑天爪”白宏聊这事。 白宏作为混迹江湖的人,路子野,办法多,获悉消息的渠道非寻常人可以比拟。 他有意想多买些药丸,自然不介意将自己知道的事说出。 “李大夫不知。今日江湖上,无不对五绝羡慕的。据老夫听闻,隐居的几名名宿,都被惊动了。”白宏夸张地比划,口中嚼着茴香豆,“陛下的赐封之举,真是拿捏了我等软肋,害!” “名与利,此二者乃欲乐根本,若能轻之,皆可为圣。白馆主,切莫多想。”李常笑悠哉地宽慰道。 “哈哈,李大夫所言极是。老朽靠着医馆,吃喝不愁,邻里乡间又有颜面,何须羡慕旁人。” 白宏说完,大笑起来。 正聊得起劲,忽有一名衙役跑过。 显然是贴公告的。 李常笑与白宏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底的疑惑。 这时,又有骑马的县卒巡街,是来安抚。 “高句丽王有犯天颜,陛下不日将征讨高句丽。” “我朝国力正盛,诸位无需担忧。” …… 待人走后,街头热闹了起来。 “又要打仗了?” “胡说,你没听清吗。是高句丽冒犯在先!” “对,陛下只不过是教训蕃夷。” “没错,使者也说了,我朝实力正盛,无需担忧。” 街坊们一句接一句。 其中大部分是偏于王凉的,支持他的一应举措。 这得益于近些年,郡县大力颂扬陛下,使得王凉在百姓眼中,成了圣主贤君的代表。 他肯定不会是错的。 至少在影响到自家头上之前。 李常笑听着他们的絮叨,神情恍然间变得古怪。 “征讨高句丽……” 他若没记错,是有那么一个倒霉蛋,连败了三次。 至于新朝究竟如何,李常笑却没印象了。 不过以他的观测,凭着王凉这十年攒下的家底,踏灭高句丽并不算多难。 …… 始皇十年,九月。 王凉生性谨慎,征讨高句丽,是新朝第一次对外大动干戈,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他与靖武侯严勇一起,确定出征的士卒、将领、路线。 还有后续的战马、粮草、甲胄、兵刃…… 征讨的每一个环节,王凉都亲自考量,并且定下了负责的亲信。 高句丽王既然大不敬,王凉自然容他不得。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而且要赢得漂亮。 不然——怎么才能有下次。 一系列事宜下来,就耗费了三月有余。 王凉最终决定,由靖武侯亲自出马,统领二十万兵马,与辽东侯麾下的辽东骑共同出击。 大军开拔。 州郡粮仓大开,王凉又征召了一批民夫,专门运送粮食。 考虑到兵贵神速。 王凉也曾想过,是否要在司隶到冀州,人为开凿一条河道,从而方便日后运兵和运粮。 可一想到大秦的教训,令他很快打消了念头。 治国如同吃饭,要一口一口吃,急不得。 …… 大军开拔数月,尚未有结果。 日子又重归平淡。 张小郎经过这些年历练,熬制的汤药勉强入口。 通过自身试药,药理水平进步迅速。 李常笑开始将一些病人移给他诊断,自己时常在旁看顾。 一方面是监督张小郎,防止他出错,另一方面是给病人增加些信心。 还真别说,亲眼看着自家傻徒弟走到今天,要说成就感,那还真的不少。 单论行医。 这二百余年,正儿八经获得真传的,张小郎算第一个。 至于匈奴草原的那批弟子,由于目的不同,传授的内容不尽相同。 对他们,李常笑的期望是医者。 而张小郎,贴身教导这么多年,成为一代神医,应当不过分才对。 恰巧,张小郎送走了医馆里的最后一名病患。 他屁颠屁颠凑到李常笑面前,神情有些得意。 “师傅,徒儿今日表现如何。” “不错。” 李常笑点点头,并不吝惜自己的夸赞。 闻言,张小郎脸上的喜意更甚。 李常笑看着他,忽然开口。 “小郎,你如今年岁渐长,也该有个正式名字。” “请师傅赐名。” “我想想……,独作一个璟字,叫作张璟。”李常笑思索许久,才翻出这么一个名字。 张小郎显得很兴奋,整张脸红扑扑的。 他低下头,口中一直念叨。 “张璟,张璟,阿爹,阿娘,我有名字了!师傅替我取名字了!” 张璟很是激动,旋即当场跪下。 “多谢师傅赐名。” “此为其一,还有些事情也需要解决。” “师傅请说。” “你也老大不小,该早些成家。若心悦哪家女子,为师舍下老脸替你作保。” 李常笑说着,一边将张璟扶起,“再替添置一座宅院,安养你日后的妻女儿孙。” 他絮絮叨叨,竟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又啰嗦了起来。 张璟默默听着,并没有说推辞的话。 他明白,师傅今日推心置腹,一字一句都是替他着想。 倘若拒绝,不仅坏了师徒情分,更会伤了老师的心。 于是,张璟羞着脸,偷偷将心上人告诉李常笑。 “城西豆腐铺子,甘大叔的闺女。” 李常笑点点头,表示明白。 “豆腐西施是吧,为师知道了。” 第94章 黄河改道 翌日。 李常笑广邀相识的街坊,摆设宴席,为张小郎加冠,正式定名张璟。 随后,他亲自到“豆腐甘”的家中,商议结亲的事宜。 过程很是顺利,没有什么狗血的波折。 男女婚嫁,媒妁之言。 李常笑与豆腐甘都觉得满意,这桩事情就算彻底定下。 虽然比之后世,太过于简单粗暴了。 可放在这么一个温饱即盛世的时代,再正常不过。 李常笑时常会想。 倘若有天,他真的活到现代。 到底是属于现代人,还是古代人。 放眼从前肯定觉得是前者。 可现在嘛,李常笑却不敢笃定了。 许多曾经觉得荒谬的事情,现在反而变得理所当然。 这是一种很可怕的改变。 大势之汹涌,他亦无以阻挡。 …… 始皇十一年,六月。 前线传来捷报。 靖武侯率领大军,踏平了国内城。 高句丽王被杀,一应王族子嗣、妃嫔都被押解,正在返回的路上。 义陵城。 日子一天天过去。 并没有因为朝廷的胜利,而发生任何改变。 街坊们对这事不太上心。 反倒是孙仁升任京兆尹的消息,更加值得谈足论道。 毕竟是从义陵走出去。 在武陵侯崔道的刻意宣传下,孙仁一下子就成了所有人口中的文曲星。 到最后,孙仁从前的宅子。 李常笑医馆对面。 如今成了整座义陵城的圣地。 不仅有专人打理,门口还有县卒维持秩序。 城中百姓,凡家中有子弟读书进学的,都会特意前来参拜一番,美其名曰:得孙大人赐运。 连带着李常笑的医馆都热闹许多。 这感觉,像是自家对门忽然成了旅游景区一样奇妙。 每日都有近千人,不辞辛劳,千里迢迢来此朝拜。 许是心怀虔诚,担心惊扰文曲星,他们极有秩序,约束自身,并没有影响到医馆的正常营业。 你让三分,我也让三分。 李常笑投桃报李,在医馆外支起摊子,免费分发茶水,供往来的行客解渴。 整个城南都呈现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始皇十一年,七月。 高句丽王全族被处死,算是狠狠震慑了一番宵小。 为此,乌桓王和鲜卑王还专程遣使,向王凉表达臣服之意。 北方的局面趋于稳定。 王凉于是将目光投向了西南。 西南有四国,分别是:滇国,夜郎国,句町国,漏卧国。 其中滇王和夜郎王臣服。 而句町和漏卧,他们毗邻益州边境,自秦末以来一贯是互不干扰的状态。 可随着大汉覆灭,句町王频频出兵,制造了不少麻烦。 王凉碍于天下未定,暂时没计较。 现在终于腾出手,自然有一举平乱的打算。 他甚至连出兵的圣旨都拟好了。 只等靖武侯回京。 这时,来自东面的一封密报传来。 “黄河改道,经济南郡、千乘郡,造成伤亡无数。” 王凉无奈,只得收回再度出征的打算,着眼于赈灾事宜。 黄河改道,淹没庄稼无数,近年的收成却是无法保证了。 为避免当地饥荒,造成大量流民逃窜,朝堂需要赈灾济粮。 同时,又得做好城池治理,避免盗匪横生,以及因大水引发的瘟疫。 这其中的每一个环节,都务必谨慎对待。 …… 在赈灾官员的任免上,王凉少见地陷入纠结。 他通读古史,知道这时候最忌任人唯亲。 无论赈灾银钱的布施,还是黄河河道的重修,都需要清廉与才干并重。 天下承平十余载,国库好不容易积蓄起一笔银子。 堪堪足够支撑黄河河道的重修与善后。 但若有官员从中贪墨,那么国库银子是否足够,可就未定了。 思量再三,筛选掉一个个人选。 王凉的目光最终落在孙仁身上,选他的原因也干脆 。 其一,过往的履历,证明却有才干。 其二,关系网简单,只限于武陵郡,可避免与济南、千乘的官员勾结贪墨。 …… 半月之后。 孙仁领旨上路。 为保其安全,王凉亲派了一支五百人的禁军随行保护,并赐下天子宝剑,违令者皆斩。 到了地。 孙仁谢绝一切拜帖,直接前往受灾县邑,查验水患与灾害。 短短三日,查办了四十余位玩忽职守的官吏。 而后调集县卒和郡兵,开始善后的工作。 其间,不少盘踞当地的豪族,还有来自长安的世家,试图拉拢孙仁。 他们希望插手赈灾事宜,从中分润少许利益。 到底是新朝国库十年的积蓄,哪怕只抠出一星半点,都是一笔相当大的数目。 王凉同样大为重视。 他暗中派人盯住世家和孙仁,一旦有任何异样,就准备派兵东进,展开一场对世家的新屠戮。 所幸,孙仁早有预料,心里也是真的打算替百姓做事。 他拒绝了各种方式的求见和示好。 一心一意处理涝灾事宜。 闲暇之余,思考起治水的方略,整日翻阅《河渠书》《山海经》,试图寻得治水的办法。 …… 义陵城。 近来烈日连连,雨水稀少。 郊外的田地干瘪开裂,大批作物都有枯黄的迹象。 有经验的农夫,根据征兆,判断今岁的收成会受影响,粮食极有可能大幅减产。 城中同样人心惶惶。 李常笑清楚,这是大旱来的表现。 一直以来,天灾与人祸并列。 好不容易朝堂清明,紧随而至的天灾,却又会将朝堂的平静击溃。 “倘若有一场大雨,或许情况会好得多。” 李常笑思考片刻,最终坐下决定。 当夜,他叮嘱张璟过后,独自出城。 一路上踏风而行,速度极快,仅仅两个时辰,就到了洞庭湖。 他一袭白衫,衣带飘飘,悬于洞庭之上。 “蛟龙!”李常笑运起内力,喊了声。 话音刚落。 平静的水面很快有了动静。 成群鱼虾跳出湖面,龟蟹则熙攘朝湖中岛屿逃窜。 “哗啦!” 一道冲天水柱掀起,声势浩荡。 蛟龙跃出,朝天怒吼。 “吼!” 它本在沉睡,而且睡得很是香甜,竟有人胆敢惊扰它。 定要给些颜色瞧瞧! 蛟龙心想着,转过头,正好看到李常笑。 下一秒,龙目中的愤怒消失。 取而代之的惊喜。 口吐人言。 “先生!” 李常笑轻轻点头,摆手招呼,“好久不见。” 第95章 甘雨化霖 蛟龙纵身一跃,迅速来到李常笑身前。 龙目中有些疑惑。 “先生今日来是?” …… 而后,李常笑将荆州大旱的事说了一遍。 最后点明来意。 降雨。 蛟龙作为八百里云梦泽的龙君,手握一方权柄,其中就包括司雨之职。 眼下只要有一场甘霖,整个荆州的情况都会好上许多,可以支撑来年。 否则,大旱之下,收成锐减,百姓吃不饱饭,落草为寇,只会引发更大的动乱。 闻言,蛟龙面露思索,脱口而出。 “先生且等片刻。” 紧接着它闭上眼,龙鳞忽然散发出金光,上面倒映着晦涩难懂的符文。 一股玄妙的气息升腾,很快包罗了整座云梦泽。 半晌。 蛟龙重新睁开眼,望着李常笑,面露无奈。 “先生见谅。此天灾,乃凉蟒吞龙,而终未化龙。不配其位,天降处之。” 李常笑眉头皱起:“意思是,大汉的半截龙骨,又要重新续上?” 蛟龙似乎有所顾忌,没有直面回应。 低头不语。 李常笑清楚蛟龙的习惯,这是默认的意思。 伸手向上指,“是它的意思?” 蛟龙连连点头。 “对了,倘若由旁人出面布雨,可是会对你产生影响。”李常笑看着蛟龙。 “这倒不会。我本是水兽,若天有甘霖,反而能得有益处,进涨功力。” “那就好。” 听到不会影响蛟龙,李常笑没了顾忌。 他抬头仰天,嘴角露出冷笑。 下一秒,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原地,飞到云端之上。 袖袍下的两臂缓缓张开,强烈的劲风透过丹田溢散,以他为中心,一道巨大的风暴眼正在形成。 内海中,五行星辰中,象征水的那一颗骤然放大。 湛蓝的光芒铺天盖地席卷,宛若密网,化作了擎天巨柱,直起洞庭湖,横跨云梦泽。 霎时间,天色尽暗。 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清凉的风拂过,吹走了夏日的酷暑。 长沙郡、武陵郡、桂阳郡、零陵郡、南郡、江夏郡、南阳郡。 荆州七郡的百姓与官吏纷纷走出。 他们仰望天空,眼底满是迷茫。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天黑了” “不会是神明发怒吧。” “近来大旱不绝,恐怕真的有人触怒神明了。” 有上了年纪的老叟,摸着发白的胡须,口中念念有词。 听他这么一说,周围人顿时慌张了起来。 不止民间,那些自诩见多识广的郡守、郡尉、县令,也无法解释面前发生的一幕。 最终只能归咎于鬼神。 武陵侯崔道本在练剑,这是也停了下来。 他素来不信鬼神,只信自己。 当即闭上眼感应。 习武多年,五官的灵觉非常人可以比拟。 很快,崔道察觉到细微的湿气,分明是要降雨的前兆。 他的脑子立即活络起来,当即将左右喊来。 “传下去。本侯今日祈雨,无需担忧。” “喏。” 待人走后,崔道忽然平底跃起,靠着非凡的身法,仅仅几步就出了侯府。 整个人宛若一道残影,在街巷上空飞掠,吸引了许多道目光。 有百姓从他的服饰,认出了身份。 “是侯爷。” “小民拜见侯爷。” 崔道视若不见,最终在城楼上方站定。 等他到时,城下已经聚集了许多百姓。 崔道扫视四方,旋即体起内力,腹腔作响,滚滚如钟。 “尔等勿慌。今日,本侯向天祈雨!” “愿以己身,换天降甘霖,润泽四方!” 话音刚落。 天边乍起一道惊雷,宛若月华流火,恍惚间闪烁了整片天空。 轰隆隆! 百姓们错愕地抬起头,相互对视,眼底满是不可思议。 与此同时。 九天之上。 李常笑平静地站在风暴眼中,霸道的罡气凝聚成实质,围着他转动。 他抬起头,一颗金色的眼眸出现,正满含怒意地瞪他。 恐怖的威压沉沉落下,如潮水汹涌,毁天灭地。 李常笑神色淡然,轻笑着抬手。 掌心涌动,一把金色的剑刃射出,上面有霞光萦绕,更有符文闪动,仿佛将天空点亮。 “去。” 他袖袍推动,金剑破空。 哐当! 强横的剑气席卷,直接将头顶的金色瞳孔斩碎。 紧接着,李常笑目视下方,双手负于身后,控制着暴风眼。 “哗啦” “哗啦” 无数朵乌云飞出,四散着离去。 有的飘向荆州,还有的横跨更远,跑到扬州和益州的方向。 都是大旱最严重的州。 地面上。 滴答,滴答…… 电闪雷鸣,朦胧细雨落下。 倏地,又如大雨倾盆,像瀑布般浇落到地面。 干旱的天地,裸露的河床,都在一瞬间充实、丰润了起来。 大雨中。 崔道屹立城头,面上一派“果然如此”的表情。 实则心里舒了口气,转而是狂喜。 底下的百姓,不知是谁开始,双膝跪地。 “草民张二甲,谢侯爷祈雨之恩。” “民女李三珠,谢……” …… 叩谢声此起彼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崔道望着眼前的一幕,知道从今日以后,人心可用。 类似的情景,在荆州、益州、扬州都有发生。 许多本来都打算收拾行囊,落草为寇的百姓,屁颠屁颠地折回来。 脸上的愤恨与决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老农夫们戴着斗笠,坐在田垄旁,颤抖地伸出手。 “老天开眼,老天开眼!!” “能活了,有活路了!” 更有甚者,当场哭了出来。 他们活这些年,就算被世家拨皮抽骨,无奈背井离乡,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但今天却哭了。 活着,真好…… 天穹之上。 李常笑脸色发白,待他看清各地的景象,终于输了口气。 “饥荒不出,绿林应当没有理由成型了。” 而后,他望向长安的方向,口中低喃。 “璋儿,外祖这般可是无愧你后人了。” 说完,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义陵城。 所有人都为这场及时雨而欢喜。 李常笑路过,还会有熟人同他招呼。 “李大夫,下雨了!” “是啊,下雨了!” 第96章 朝廷赈灾 很快,南面三州降雨的消息传到王凉那。 王凉本还为荆、扬两州的旱情困扰,现在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不过出于谨慎,他还是派遣亲信前往查探,顺便将原本准备的赈灾粮一并运往。 即便今岁用不掉,也可以存入义仓,以备来年的祸患。 至于打仗。 如今灾情连绵,王凉分得清轻重,只要四方臣属不在明面上反省,姑且放任。 …… 始皇十一年,九月 孙仁上奏,请求陛下征召十万民夫,修筑河道。 他数月赈灾,研究水系,终于找出了修筑堤坝的线路。 王凉自无不可,准许一应钱粮、人员奏请。 还将心腹太监派往,替孙仁撑腰。 同月。 孙仁以年老之躯,身先士卒,领着民夫修筑自荥阳东至千乘海口的河渠。 全长足有千里。 大新朝廷不断输送物资,钱粮。 …… 始皇十二年,五月。 历时八月,长达千里的河堤修筑完成。 王凉大喜,正欲将孙仁召回。 孙仁却再度上奏,言明了有关卞水的担忧,请命再修卞渠。 对于这位能干的臣子,王凉相当喜欢。 他应允了孙仁的请求,同时派人携封赏的圣旨。 “孙仁治水有成,册封定河侯。” 一下子,孙仁由出身低寒,摇身一跃成了天子重臣。 其中的尊荣与器重,是个人都能看出。 …… 又过了三月。 始皇十二年,八月。 孙仁功成,返回朝廷。 此番修筑河渠,耗损白银多达一亿三千余万两。 相较王凉预估的一亿八千万,足足节省了四千多万两。 在这大灾不断的年头,算是少有的欣慰。 恰巧,原丞相因罪免官。 王凉大手一挥,硬是将资历稍浅的孙仁,抬上了丞相的宝座。 自此,文有定河侯,武有靖武侯。 王凉麾下的文武局面,开始奠定成型。 …… 义陵城。 孙仁封侯登临相位,李常笑对门的孙府更加昌盛了。 许多街坊们,也都以曾今与孙仁为邻而荣。 李常笑作为孙仁的忘年交,成了许多人巴结的目标。 为避免麻烦,他选择了最直接的办法。 叠罗汉。 用了这招之后,打歪主意的人少了许多。 这日。 李常笑坐在木椅上,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小儿。 他是张璟与甘氏的儿子。 取名张冲。 李常笑平日无事便逗弄小儿,也算打发闲暇时光。 算算日子,他在义陵城中也住了二十年。 刚来时的小娃儿,现在都有当祖父的,最不济也是几个娃儿的爹。 最初喊他“小李大夫”的,有好些都进棺材了。 张璟的医术进展神速。 李常笑估摸着,再有三四年,就可以正式独当一面。 到那时,把医馆甩给他,自己回到宅子里,尽情品味尘世闲暇。 …… 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五年匆匆而过。 始皇十八年,五月。 一连数年,全国各郡都有灾荒发生。 王凉试图对外征伐的心思,算是彻底没戏了。 光是安置流民,剿灭贼匪,赈济灾荒,就消耗了大量的新朝士卒和国库钱粮。 国库中除却备战的钱粮,其余的都被王凉散了出去。 奈何,成效寡淡。 各地灾荒仿佛野草般,吹不尽,灭不完。 南部三州,荆州的情况还算稳妥。 朝堂这些年的赈灾,以及郡县间义仓的互补,并没有特别大范围的饥荒。 不过,绝大多数的人的日子都紧巴巴起来。 平常的一块粮食,现在都要掰作两块吃。 在张璟学成后,李常笑正式将医馆移交给他。 平日除非有特别偏门的病症,否则他一概不出马。 这日,烧鸡杨的铺子。 老杨前些日子金盆洗手,改由小杨接手祖传的烤鸡手艺。 小杨满脸堆笑,将一只酥脆喷香的烤鸡装好,用油纸包好递给李常笑。 “李叔,收好嘞。” “嗯。” 李常笑乐呵呵地结果。 刚转过身,正好看到一名铜甲士卒,敲锣打鼓。 “侯府招募护院,有武功在身者,皆可投奔,供奉从优!” 锣鼓的声音有的刺耳。 小杨早都习惯,待人走后,悄悄开口。 “李叔,侯府又来招人了,路上走慢些,可不要被他们磕碰着了。” “好。” 李常笑眯着眼,躬着身子,慢悠悠走开。 整个人显得暮气十足,虽然容颜没有任何变化。 经过白氏武馆,正好有数名白宏名下的弟子,主动投效侯府。 已显老态的白宏,眼睁睁看着自家弟子改易门庭,一张老脸阴沉得可怕。 那侯府士卒似有依仗,面脸神气,丝毫不惧。 画押完毕,就带着两名武馆弟子扬长而去。 李常笑这才上前。 白宏见了他,脸上的怒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奈。 “李老哥,让你见了笑话。” “怎么会。”李常笑摇摇头,旋即举起烧鸡,示意道,“进去唠几句?” 白宏正是心里憋屈,无人倾诉,立刻在前面带路。 走到深处,确认左右无人。 白宏这才抱怨起来。 “这狗养的武陵侯,行事愈发霸道,今日都敢直接闯入武馆抢人。这般下去,岂有宁日!” 李常笑缓缓打开油纸,不紧不慢地扒下一个鸡腿,递给白宏。 “人家今非昔比,莫说武陵郡,便是其余荆州六郡,对他也是信服得很。” 白宏结果鸡腿,恶狠狠地咬了一口,“说来就气。真不知道崔道那玩意,走了什么运气,竟让他蒙中一回。现在外头都传,武陵侯能呼风唤雨哩!” 身为罪魁祸首的李常笑,浑然没有自觉。 他捏住一个鸡翅,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白宏越想越气,小声嘀咕。 “崔道这贼子,肯定不会有好下场。说不定哪天,就被陛下抹了脖子。” 闻言,李常笑嘴角微弯,揶揄道。 “既然如此。你是该庆幸,崔道只带走你的弟子,没有把你搞走。要不然,断头饭也有你一份!” “呸呸呸!李老哥,说些吉利的!” 白宏故作愤怒,可是心情却好了许多。 …… 离开白氏武馆。 李常笑顿下步子,手中掐算,暗骂。 “好不容易破的局,又让这家伙以其他方式圆了回来。” “果然,斩草要除根。” 他抬起头,眼底闪烁寒光。 “早晚有天把给你捅穿了。” 感受着体内星辰变化,李常笑神色不动 。 八颗星辰岿然不动,第九颗初具雏形。 意味着,距离万年内力。 更近了一步。 第97章 不轨之臣 始皇十八年,九月。 琅琊郡发生暴动,上百名民夫杀死城邑的小吏,攻破粮仓大肆劫掠,事了带上家小躲入山中。 往后半月,不断有流民逃窜,加入其中,俨然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王凉本想派兵镇压,却被丞相劝阻。 孙仁主动请命,前往安抚督办。 他身负治水之功,深受青州诸郡百姓感怀,又屡屡提拔低微士子,于郡县官吏中都颇有威望。 青州一行,他天然具备旁人无法比拟的优势。 王凉思索片刻,允其决定。 授下天子金令,又派禁卫随行,吩咐青州刺史全力配合。 …… 义陵城。 近来有关贼寇作乱的消息,大范围在城中传播。 诸如某家富户被灭族,某条河道被占据…… 混乱和无序的气息,恍若硝烟弥漫,化作一道乌压压的黑云,盘踞在城池上空,令人满心晦暗。 恐慌的情绪很快扩散。 本就衣食匮乏,如今又有性命之忧。 这日子没法过了! 李常笑懒洋洋地靠在摇椅上,手里举着半碗茶水,小口小口抿着。 不同于旁人的惊慌,他很是淡然。 淡然并不源于自身的倚仗,而是来自对事实的洞察。 他可以笃定。 贼寇的消息为假,制造恐慌才是真实目的。 这些年,李常笑每日都会到集市,打探衣物粮油的物价,还有关于长安方面的消息。 数十年如一日,熟能生巧。 他已经可以凭借物价波动,推断整个武陵郡,乃至荆州的局势平缓。 半年来,物价虽有上浮,可依旧在合理范围。 意味着武陵郡内的生产、生活、交易,都在武陵侯的控制之中。 他没有理由,眼睁睁看着自家口中的肉,被贼匪夺走,消息大抵是子虚乌有。。 连兵器都凑不齐的贼匪,在人数不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对上全副武装的郡兵,无异于鸡蛋磕石头。 抛开重重迷雾。 硬要替如今的局面寻一个解释,李常笑更加倾向于—— 谋反。 武陵侯作为皇室姻亲,坐镇一郡多年,可谓位高权重。 手中掌握的人脉力量,以及依靠郡县金钱豢养的私兵,都是一个未知数。 天高皇帝远,民少相公多。 毫不夸张的说,在武陵郡,崔道的一句话比王凉都管用。 他上回假借“呼风唤雨”之名,李常笑就察觉到了些许异样,现在则更添几分笃定。 毕竟装神弄鬼、图谋造反的人物,正史上比比皆是。 “鱼腹藏书,篝火狐鸣”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他们每一个挑出来,段位都不在崔道之下。 眼下的局面,只是用来扩张武力的一个名分罢了。 …… 三日后。 城中贴出告示。 征募成年男子为县卒,表现上佳者,还可选入郡兵。 这则告示算是回应了百姓的请求,最下方还附上了侯府的印信。 美其名曰:侯爷深忧黎庶,自掏腰包,招募乡勇。 一旦被选上,那就是吃公粮的,起码饿不死。 对绝大部分朝不保夕的人而言,其吸引力可想而知。 短短半日,先后就有百余人报名,已经超过了原先在职县卒总数的三分之一。 负责招募的是县尉麾下的一名武官,只要确认无病症,身体无恙,都能过选。 至于家中有无妻儿,是否为独子,全然不在意。 黄昏时。 武官喜滋滋地离开,心情极好。 那些被选上的新卒,同样面带喜意,迫不及待回去,要将喜讯分享给家里人。 旁人纷纷投去羡慕的目光。 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县卒不同于朝廷打仗的士卒,主要负责城内治安,再不济出城剿匪,那就是最大的危险了。 平常时间里,都能可劲儿抖微风,是真正的清闲衙门。 李常笑坐在家中,听到外头的动静。 两眼睁开,横跨千里,最终落在索县郊外的一处冶炼坊。 他看到成堆的铁块,冶炼出来后,立即被运走打制兵器,数百名铁匠日夜不休,一批又一批甲胄和兵刃出现。 “还真是找死。” 李常笑低喃,旋即目光投向其他地方。 江夏郡,云杜。 绿林山。 有位穿着银甲,将领模样的男子,正对面前一群流民打扮的壮汉训话。 乍一看,真以为那是群流民。 实则不然。 他们一个个体型壮硕,胎息涌动,看上去都是有武力在身的。 寻常流民可没有那份底蕴去学习武功,更别提如此严正的纪律。 只论军容,哪怕一些城邑的县卒都不及这般严明。 李常笑的目光,最终落在将领的佩剑上。 熟悉的纹路。 武陵侯。 “倒是小看你了,竟想上演一场贼喊捉贼的戏码。” 李常笑歪头,很快弄清楚了崔道的打算。 先借用剿匪的名义,换取朝廷的支持,也能打消对其扩军的疑虑。 同时,两手互搏。 托由绿林贼寇的力量,大肆作乱,攻占城邑,掠夺财富。 待榨干价值,侯府援军从天而降。 左右不过是一只手倒另一只,面子和里子,民心和财富,全都占到了。 “这国朝祸乱,有你一份。” 李常笑眼神一凝,神情冷肃。 方圆五丈的地方,皆化作实质的寒霜包罗,竟然当场冻住,留下一道道森寒的痕迹。 他想起才封相不久的孙仁,孙仁进京为相,可是一家老小都留在武陵郡。 一旦武陵侯谋反,定会有所掣肘。 最坏的情况,孙仁因此被猜忌,罢免相位,甚至获罪入狱。 “可不能让你进去了。好歹是我看着上位的……” 李常笑低语,旋即轻轻招手。 哐当! 一道黑影顿时飞出。 是一个紫红的剑匣,里面装着惊鸿剑。 李常笑摊开手掌,冷光划过,惊鸿剑稳稳落在他手中。 距离惊鸿剑上回出鞘,已经过去百余年了。 原来的剑鞘由于不耐侵蚀,磨损掉了。 于是,他又花了一番功夫,寻得一块千年紫檀,重新打制了这套紫檀剑匣。 姑且当是满足仗剑江湖的念想。 李常笑微微颔首,朝着屋子的方向喊了一声。 “老马!” 话音刚落,一阵白色旋风吹过。 白马挺着前蹄,昂首挺胸,出现在面前。 它看向李常笑,有些疑惑。 “随我出去一趟。” “嘶嘶嘶!” 另一边,沉睡的白龟也惊醒了。 它懒洋洋地探出脑袋,“呼呼。” “小五你接着睡,我们出去一趟。” “呼!” 白龟像是听懂了,应了一句,重新埋头,回到井里睡觉了。 还真别说,水井里睡觉的滋味不错。 阿爹讲过井底之蛙,那它争取当个井底之龟! 不管了,先睡上几年。 …… 半晌过后,李常笑背上剑匣,骑着白马出门。 临走时还特意绕到医馆,与张璟交代一番,只言外出采药。 第98章 平息祸乱 出了城,李常笑北上。 根据卦象显示,孙仁的家眷被崔道安置在南郡的治所,江陵。 崔道平日没有亏待他们,吃喝用度都是最好的,日常事宜也有专人伺候,唯独少了自由。 只是,一旦崔道起兵谋反,或者孙仁失去帝心,这批留在江陵的孙氏族人,将成为首当其冲的牺牲品。 李常笑思虑再三,决定先把他们救走。 …… 琅琊郡,莒州。 孙仁手持天子金令,不顾在场官员求情,先后处决了十余位郡府臣子和县邑官员。 事了,他脱下官袍,换上布衣,命仆从带着犯官头颅,进入暴民藏匿的山中。 几经周折,终于见到了暴民的首领,樊且。 孙仁表明身份,出言安抚,以诚交心。 最终成功说服暴民头目自首,其余者皆不究。 一场规模不小的动乱,至此消弭。 临行之前,孙仁再度巡视琅琊全郡。 途经海曲,平反了一桩冤案。 吕氏本是海曲县的一名富户,家中仅有一独子,担任县吏,却被县令误判,含冤而死。 她听闻丞相亲临,拦轿鸣冤。 孙仁听明前因后果,下令重审卷宗,核查律法。 确认吕氏属实,替其子平冤昭雪。 而县令则被罚俸三年,不得升迁。 做完这些,孙仁连夜离去,深藏功与名。 吕氏心怀感激,当即散尽百万家财,分施于民。 百姓得到好处,对孙仁也感恩戴德起来,尤其佩服其清正廉明,纷纷称作“孙青天”。 巡视完城邑,孙仁踏上归途。 倘若李常笑在此,定会感慨:“不愧是老友,直接将两场起义消弭。” …… 过了半个月。 李常笑抵达江陵。 江陵湖网密布,四通八达,易守难攻,曾经作为楚国国都百余载。 李常笑牵着白马,在城外停住。 他目露金光,扫视着江陵城方圆百里。 最终,视线落在江陵城郊的一片小山。 说是山,最高不过百米,最低仅有四十余米。 远远望去,山岭纵岭八道,蜿蜒若游龙,薄薄的云雾下沉聚拢,别有一番奇异。 “八岭山,汇聚荆楚灵运。” 李常笑微微颔首,称赞道,“是个适合建都的地方。孙仁的家眷,就在这。” 旋即,他拍拍白马的背。 “老马,走了。” “嘶!” …… 很快,一人一马横跨田垄,迅速疾驰。 莫约行了十余里,面前出现一座府邸,牌匾未写字迹,但装饰极其华丽,府外还有四名彪形大汉坐镇。 每位都有九尺身材,皮肤黝黑,宛若铁塔般结实。 面相凶悍,一看就不是易与之辈。 李常笑拉着白马,缓缓走去。 为首的大汉正欲出声。 只见李常笑袖袍挥动,内力凝聚成指,隔空点出,直接落在窍穴处。 噗通! 四道身影同时倒下。 李常笑并未急着上前,而是缓缓伸出袖袍。 强烈的罡风从平地升起,愈来愈大,最终凝聚成一道十丈高度,席卷万物的飓风。 “哗啦”“哗啦” 狂暴的风冲破府门,紧接着便听到里面传来密密麻麻的哀嚎。 “啊!” “什么东西!” 而后,数十名铜甲士卒,直接被狂风带起,卷到了天边。 他们只觉得脑袋一阵晕眩,腹中翻腾,抵达最高处之后,支撑的风力消失,整个身子仿佛流星坠地般,沉沉落下。 砰!砰!砰! 强大的冲击力,直接隔着甲胄,将他们震死当场,七孔出血。 这时,府邸深处传来一道怒吼。 “大胆!!” 李常笑坐在马背上,神色平淡。 下一秒,一名穿着银甲的男子,手握一把利剑,踏空而出。 整个人的周身,有股无形的屏障,将逼近的狂风吹散。 李常笑懒洋洋地伸出手,鼻尖深吸。 霎时间,方才还使天地失色的飓风,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见此,银甲男子眼底的警惕之色更浓。 面前这不露深浅,平淡似水的青年,绝对不简单! 他抓紧佩剑,色厉内荏,喝道。 “里面乃丞相家眷,本将奉武陵侯之命镇守于此。你这小辈,莫要自误!” “无需多言,且看能否拦我便是。” 李常笑抬起头,语气平淡,看了银甲男子一眼。 这一眼,仿佛来自深渊的凝视。 明明什么都没做。 就让银甲男子觉得心神失守,连灵魂都在颤抖,深入骨髓的恐惧油然滋生,像是坠入冰山地狱。 “不好。” 神魂震颤,强烈的痛感使银甲男子清醒。 他看向李常笑的目光,满是忌惮。 究竟是什么层次的高手,一个眼神就这么可怕,而且年轻得过分了。 神仙? 念头闪过,很快被银甲男子自己否定。 怎么可能。 似乎重拾了勇气,他举起手中的剑,浑厚的内力附着剑身,爆发出一道璀璨的精芒。 “本将再不济,也是二流顶峰。岂能惧你!” “死!” 银甲男子爆喝,持剑刺来,如惊雷,怒吼叱咤。 隆隆隆! 强大的剑气,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将李常笑的面前的所有角落封锁。 面对如此攻势,李常笑一动不动。 他脑海中想的却是,“七十二年内力,堪比燕国易水阁的荆离。” 似乎想到自己一拳打死荆离的场景,李常笑捏着下巴,有些敷衍地评价。 “是个高手!” 直到—— 数十道剑气抵达方圆两丈,仿佛刺入一堵坚实的钢墙。 无论银甲男子怎么施为,剑气都无法再向前一步,好像陷入沼泽无法拔出。 李常笑顿感无趣,五指翻动。 衣袍顿时鼓起,一道金光从胸口射出,变作了一只摆尾的金龙,嘶吼着冲向银甲男子。 “这是什么——” 银甲男子的瞳孔猛地收缩,失声惊呼。 “泠!” 剧烈的龙吟响起,金龙逼近男子身前,五爪撕扯,带起道道金光。 刺啦! 他的胸口被凿出一个拳头大小血洞。 整个人从空中跌落 ,手里的见应声破碎。 李常笑看着他,忽然响起什么,摸了摸背后的剑匣,有些歉意。 “惊鸿,忘记让你来了。怪我!” 闻言,剑匣剧烈震动 ,仿佛在抗议般。 “行行行,下次喊你。” 听他这么说,剑匣才安静下来。 确认府中的高手死绝,李常笑这才进入府中,不疾不徐。 片刻之后。 后院的方向,孙家人正缩在角落。 第99章 长剑如风 李常笑背着剑匣,打量面前的男女老少。 他的记性很好,即便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孙仁的儿子和儿媳。 没记错的话,独名一个“台”字,叫孙台。 十多年过去,算算岁数,接近五十了。 是个头发稀少的老头。 老头身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稚童,莫约三岁。 想必是孙台的孙子,小家伙目光炯炯,乌溜溜的眼睛,像是琥珀般,怪惹人稀罕的。 抱小娃儿的妇人见李常笑看过来,好似如临大敌,连忙侧过身子。 李常笑视若不见,好似自来熟地问道。 “小家伙叫什么。” 他两眼眯起,露出和煦的笑容,仿佛山间的一缕清风。 可在场没人敢小看他。 方才外头的哭嚎,惨叫,求饶可做不得假。 面前这青年,绝对不简单! 最终,还是孙泰上前,挡在孙子和儿媳前头,脸上强行挤出笑容。 “小公子,那是老朽的孙儿,乳名水娃,大名孙河。” “哦。” 李常笑应了声,没有继续问别的。 可孙台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神情几经变化,最终张大了嘴。 “李……李大夫?” 很快,孙台像是想起什么,连忙改口。 “李叔。” “您怎么来了!” 此话一出,其余孙家人,尤其是孙台的老妻和长子,凑了过来。 他们看着这张脸,面露恍然。 “李叔!”“李爷爷!” …… 片刻之后。 李常笑一面逗弄着孙河,一面解释来意。 事关孙家人,他没打算隐瞒,连带着将武陵侯意图谋反的事情也说了。 听罢,在场的人脸色齐齐变化。 事关身家性命,无人能平淡待之。 孙台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回过神来。 他自幼跟在孙仁旁,也见过一些世面,定力稍好些。 知道李常笑不远千里赶来,或许早有对策。 比起胡思乱想,不如请教李叔。 于是孙台再躬身,语气恭敬,“还请李叔指点,孙台听凭吩咐。” 见状,李常笑的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好小子,不愧是孙仁的种。 脑袋转得挺快。 他点点头,并没有拒绝。 毕竟脑子里确实早有腹稿。 “眼下天灾不绝,灾荒遍野。纵然朝廷竭力赈灾,也不见得能改易乾坤。” “一旦陛下有恙,朝廷定然乱起。届时,汝父身处乱世旋涡,恐未能顾及。” “吾的意见,是举族迁至会稽。会稽偏远,可免受乱世纷扰。” 闻言,孙台陷入思索,面上有些挣扎。 毕竟是举族搬迁的大事。 一个不慎,那就是身死异乡,亵渎先人。 李常笑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可心里却是存了其他想法。 “同样姓孙,由不得我朝那个方向靠。” 半晌。 孙台终于开口,显得有些坚定。 “李叔,我等今夜就动身。” “好,汝父那边,吾会代为照看。倘若事不可为……便好好延续他的血脉吧” “多谢李叔。” 孙台低下头,眼底的失落一闪而过,很快又振作起来。 “对了,既然都喊叔,临别时再赠你一物,” 说罢,李常笑从怀里取出一页书册,递了过去。 孙台小心接过,本以为是什么《医术大典》,结果发现是一本《船经》。 “李叔,这是……” “好好琢磨,倘若学有所成,发展成一方豪族绰绰有余。” “……” …… 当夜,孙台一家人,乘着马车走开。 得益于崔道的厚赠,他们身上的金银细软充足,倒是不需要担心。 昔年孙仁走南闯北,留下不少人脉。 沿途的安全,也是有保障的。 送走他们,李常笑走出府邸,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原地盘坐。 月光洒落大地,乌压压的黑云翻涌。 整座八岭山都陷入黑暗。 不远处,上百道银光闪烁,在黑夜之中格外显眼。 耳畔马蹄声踏踏! 李常笑缓缓抽出惊鸿剑,整个人高悬半空。 体内的九颗星辰飞速转动,萦绕体表化作九彩的霞光,夺目照人,状若琉璃金刚。 他低头俯瞰下方,眼底满是淡漠。 匆匆赶来的武陵侯府高手们察觉到头顶光亮,抬起头,隐约看到一道人影。 周身凝聚着月华和星云,仿佛天地开辟之初的神明。 “看那,有道人影。” “什么人!” “侯府办事,闲人莫——” 话未说完,李常笑动了。 手中青峰倒转,整个人的衣袍被强大的力量震动。 惊天的剑意贯穿天地,将大片的乌云搅碎,露出了乌云之下的月光。 李常笑左脚向前,踏出一步,恍若闲庭漫步 每一步,周身的空间都在剧烈震动,仿佛无以承载伟力。 大片大片的剑羽,恍若天女散花,朝四面射去。 李常笑提起惊鸿剑,整个人气势陡然变化。 仿佛天地间,只有他和剑,那把剑承载其意志,整个人同时又化作一把剑。 方圆千里的大势,如水波荡漾。 一剑过后,惊鸿翩跹。 “砰!!” 以他为中心,方圆十里,霸道的剑罡肆虐,收割一切活物。 武陵侯府的高手。 包括九十七名三流境界,十二名二流境界,一名一流境界。 无一幸存。 像是烟花落幕的绚烂。 …… 浓烟散去,李常笑骑着白马走出。 他观察内海,忽然发现,体内的第九颗星辰愈发凝视。 第十颗星辰的位置,有朦胧的云雾缭绕。 强烈的生机散发其间。 李常笑眼眸收紧,重新正开始,整个人的气息更加出尘。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力似乎又提升了不少。 足有三百年的程度。 “今夜这,算是一种明悟吧。” …… 第二日。 武陵侯府。 上百具残破不堪的尸首,被一一成列在院中。 有位穿着华袍、身材干瘦的白面老者,望着面前的尸首,脸色阴沉得可怕。 周围还有数名披甲将士,气息皆不凡,却无一敢出声。 白面老者黑着脸,沉声道,“谁能告诉本侯。为何五绝之一的‘夺命掌’秦雳,会身死当场。” “孙仁的家眷,又是怎么被带走,去哪了?!” 他怒吼一声,恍若有雷霆砸下。 犹豫片刻,其中一名披甲将军走出。 “回禀侯爷。末将推测,或许是…有罡气境出手。否则,以秦雳的实力,不至于丢了性命。” “可是朝廷那边?”白面老者盯着他,不怒自威。 “应当不是。”披甲将军摇摇头,“场上的是剑痕,而且是一往无前的剑势,剑者性情必然桀骜,不甘人下。” 白面老者得到答案,脸上忽然多了一抹笑意。 “也对。长安那地儿,可养不出真龙来。” 第100章 公子买单 送走孙仁家小之后,李常笑就没那么急了。 离开江陵,不远就是郢县。 进了城,李常笑循着记忆的路径,走到城池南面。 记忆中的楚国宗庙,还有成排的宫殿楼阁…… 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集市 。 李常笑牵马,在原地驻足许久。 恰巧,有位长眉雪白,身形佝偻的老朽拄杖而过。 他在李常笑身旁停住,满是褶皱的老脸,大大咧咧问道。 “后生,找什么呐!” 虽然上了年纪,却依然中气十足。 唤作旁人,一时不察,真的会被吓到。 李常笑面色如常,淡定转过头,缓缓吐字。 “楚国宗庙。” 此话一出,老朽来劲了。 他白眉轻挑,一手拄木拐,一手抚长须。 “那倒是可惜了。倘若早来二十年,就还能见到。” “此言何解?” “今上即位,下旨焚毁芈氏宗庙、宫殿、楼榭。以其亡国之祸根,是为不吉。” 闻言,李常笑滞了一下。 往事涌上心头。 昔年,王猛领大秦虎狼西出,覆灭楚国社稷。 李常笑随军而行,尽诛九歌之属。 历时有年,郢都与寿春先后沦陷,王猛挥师向东,弑杀末代楚皇。 以猜忌故,自请负罪回京,险些命丧。 念此,李常笑不由摇头,只觉得分外感慨。 “亲家,怕是连你自己都想不到,二百年前的憋屈,子孙后代给你讨回来了。” 清楚了缘由,李常笑抱拳感激。 “多谢解惑。” 老朽笑而不语,拄着拐杖走开。 …… 城中的一处酒楼。 李常笑挑了个无人的角落坐下,一口气点了十余道菜肴。 等菜时,他竖耳倾听。 酒肆嘈杂,争论、斗酒、作赋者不绝于耳。 其中一个尖细的声音格外出众。 闻声看去,是个黑背青年,长得尖嘴,眼神精明。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快说,别在这瞎嚷嚷。” “就是就是。” “我跟你们讲,这是家师今早得来的消息,绝对真实!”黑背青年再卖关子,显得很是嘚瑟。 可他确实吊足了大伙的胃口。 整座酒楼的人都被吸引了过来。 见情绪酝酿到位,黑背青年清了清嗓子,这才道。 “朝廷赐封的五绝之一,西绝‘夺命掌’秦雳,昨夜命丧江陵城郊,死相惨烈。” “什么!!” “那可是一流高手。” “夺命掌,号称掌断天涯,力遏山川,怎么会?” “少来了,真要有那等能耐,龙椅合该让他来坐。”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 李常笑举起酒杯,小抿了一下。 他陷入沉思,“不会是昨晚那些人吧。” “真要这般,江湖可就太弱了。” 李常笑摇摇头,大概是自己乌龙了。 黑背青年眼见风头被抢,眼神一厉,很快再度换上笑容,又抛出一剂猛料。 “秦雳,可是武陵侯的部将。” 他嘴角冷笑,“如今有谁还不知,侯爷在荆州的分量。凡与侯府作对的,哪个有好下场。” 话锋突转,场上很快陷入沉默。 强烈的压抑感扑面而来,仿佛有刀尖抵着脖子,只需划拉一下,瞬息毙人性命。 想到武安侯府。 酒客们噤声,楞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些本想出去的,在考虑了一番后果,选择留在原地。 见状,黑背青年很满意。 他故作不经意,从怀里取出一份告示。 又换上人畜无害的笑容。 “侯府有令:即日起,荆州全境凡佩剑武者,需至县衙登记身份。如有不从者,以行凶罪孽论处。” 这时,黑背青年的目光落在李常笑身上。 准确地说,是桌案上的紫檀剑匣。 一看品相极其不凡。 黑背青年打量着李常笑。 见他肌肤白皙,手臂光滑,一看就不像是常年练剑的。 虽然看着颇有些贵气,黑背青年姑且理解为,是城中哪家富户的子嗣,想要学江湖人家仗剑走马,故意模样。 总不能运气这么差,恰好碰上硬茬子了吧。 于是,他看向李常笑的方向,喊了句。 “喂!小子。” 周围人的目光同时看来,有的暗暗同情起李常笑。 “应栾这坏种,又要找人立威了。” “嘘——” 李常笑不疾不徐地夹了一块鸭肉,放入口中咀嚼。 慢条斯理,配合上英俊秀挺的脸庞。 颇有种赏心悦目的感觉,仿佛话本中的谪仙公子跨了出来。 吃完之后,李常笑才抬头,看了应栾一眼,“是在喊我?” “对,就是你。没听见侯府有令么,持剑者需往县衙登记。你身负剑匣,还不快去!” 应栾伸出手,指着李常笑,满脸义正言辞,好像他真的做了什么罪不可赦的事情。 有些平日与应栾交好的,趁势帮腔。 “小公子,县衙既有规定,还是快去吧。” “是啊,应栾是为你好。” …… 李常笑听着耳边的声音,只觉得口中的美食都不香了。 “吃瓜百余年,今日反成瓜了。” 李常笑撇撇嘴,站了起来。 其余人以为他认怂,有人觉得识时务,也有的觉得他软蛋。 应栾的眼神也满意起来,“不错,多听前辈的,总——” 他习惯性想要说教。 这时,李常笑两手轻拍桌案。 “砰!” 十余盘菜肴被震到半空,盘底在空中翻转,形成了一小道罡风往外扩散。 李常笑张大了嘴。 霎时间,一阵狂风从他口中涌出,宛若饕餮现世,将盘中佳肴尽数吞没。 “呼——吼!” “嗝!” 前后不过数息,十余盘菜肴空空如也。 要知道,这间酒楼向来以分量充足而闻名。 方才那十余盘,少说有三十来斤。 见此一幕,在场的酒客脸色都变了。 看向李常笑的目光,隐隐带着钦佩和敬畏。 一顿饭的饭量这么大。 除却武者,寻常人可做不到,而且定是实力臻至高深境界的。 放眼江湖之中,能称其右的也少有。 “啪嗒” 菜盘子再度落下。 李常笑抱起剑匣,和善地看向应栾,笑眯眯问道。 “找我有事么。” 话音刚落,酒客们先出声了,不乏称赞助威者。 “公子海量!” “少年出英才。” “嘿嘿,应栾这小子,踢到铁板了。” 被他们讨论的应栾,这时脸都绿了,张嘴想要开口,却楞在原地。 最终只得悻悻然抱拳致歉。 “公子高明,是应栾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之处但请饶恕。” 李常笑没有理他,而是看向周围的酒客,摆摆手。 “散了吧。” “得嘞!” 不少人本就想走,当下不再忌惮。 片刻之后,只剩李常笑,应栾,掌柜的,三人留在原地。 李常笑这才看向应栾,指了指桌面。 “你既冒犯我,便替我付账吧,一个子都不许少。” 应栾苦着脸,点头,“应该的。” 旋即伸手到腰包,准备掏银子。 却听见李常笑的声音传来,“掌柜的,全部酒肉都再来一遍。” “今日——应公子买单!” 掌柜的最喜欢这种大主顾,当即出声恭维。 “老朽,先谢过应公子。” 而后便躬着腰,朝后厨走去。 留下应栾在原地,石化当场。 第101章 武陵侯反 酒饱饭足,李常笑满意地摸着肚子,走出酒楼。 应栾楞在当场,摸着空空如也的褡裢,面如死灰。 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这张嘴,忒破财! …… 从县衙出来,李常笑牵着白马,向着东城门走去。 白马看到剑匣上的红色印记,很是气愤。 李常笑摸着它的鬃毛,温声安抚。 “没事,一会儿用内力除去便是。” 方才进县衙登记,主官核查籍贯,剑法,年岁。 待一切结束,最后在剑匣表面加盖印记,有点类似前世猪肉上检疫印章。 虽没有刻意冒犯的意思,可李常笑的心里其实也不太得劲。 碍于修养,并未发作。 因为行走江湖,这些都是常要面对的。 譬如官府的劫难,豪强的欺压,金银的窘迫。 每一物都应一劫。 话本中“快意恩仇”“青山溅血”,听着痛快,而且很潇洒。 可事实上,哪怕最嗜血极恶的悍匪,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伤人,更别提取人性命。 盖有王法昭昭,俯首光天化日。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 出城以后,李常笑骑着白马,一路向北。 他自认是个小心眼的,憋进腹中的亏,总要换个方式吐回去。 不屑与应栾和县吏计较,只能将黑锅算在武陵侯头上。 “来而不往,非礼也。” 李常笑用内力抹去印记,面露寒光。 “绿林山的叛军,倒是可以动一动了。” …… 始皇十八年,十二月。 李常笑牵着马,满身是血,从绿林山走出。 他的模样颇有些狼狈。 不只是他,白马的毛也被染红了。 一人一马走到河边。 春日未到,河水依旧冷得发颤。 李常笑将剑匣放到一旁,两手作口,舀起一瓢水,清洗着身上的血污。 待血腥气冲散,他向后仰倒,直接靠在草皮地面上。 白衫血迹沥干,变得有些泛黑。 凌乱的发丝贴在眉间,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 “啪嗒” 白马也侧躺下来,表情极尽慵懒,显然厮杀的过程,也耗费了他许多经历。 “老马,你说绿林之名,究竟是源自绿林山,还是由于绿林贼。”李常笑忽然发问。 白马思索片刻,嘶哑出声。 “嘶嘶嘶!” “所以,你是觉得有了贼人,才成了绿林之名。” “嘶!” “这样的话,我们屠灭了武陵侯的部曲,算是彻底瓦解绿林为祸的根基。” 李常笑轻声开口,转而神情复杂,“不过我有些担心,哪怕武陵侯灭门,依旧会有新的贼寇。” “归本溯源,流民为贼,当怪世道。可今上贤明,此错不在人。非人无道,实乃天无道。” 说话间,李常笑的体表爆发出一道金光。 金光萦绕衣衫,倏而往外扩散,形成了笼罩方圆,无漏无缝的屏障。 强大的威压如潮涌动。 白马身处其中,只觉得全身的血肉和魂魄,到要被威压给碾碎。 正当它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道白芒闪烁,将它护持其中。 李常笑的声音响起。 “莫慌。是我的突破契机到了。” 说罢,无形的力量化作手臂,将白马送到屏障外围。 “即日起我将闭关。短则数月,长则近年。” “老马你且回城,与小五交代一番。” 白马颔首,表示明白。 而后疾驰飞奔下山,往义陵城的方向赶。 …… 仅仅半日,绿林山精锐全军覆灭的消息就传到崔道耳中。 一贯以深沉为名的崔道,听此噩耗,终于无法再维持面上的平静。 事到临头。 无论愤怒还是责罚,全都没用。 能够以雷霆之势全灭上千精锐,快到他们连消息都来不及传出。 普天之下具备这种能力的,只有长安的朝廷。 至于个人,崔道早就派出了这种可能。 联想到孙仁家眷被劫的事件,更坐实了这种猜测。 虽然不知道哪里露馅,可既然朝廷动手,崔道自然不会引颈待戮。 他即刻召集幕僚,“起事提前。” 底下人领命,立即退下准备。 他们有的前往城邑,接掌当地的兵权。 还有的是去其他州郡,将武陵侯名下的产业、金银,全都变现为粮草。 近二十年的积累,武陵侯暗中掌握的势力,已经庞大到了一个相当恐怖的地步。 …… 荆州七郡,最北的南阳郡。 武陵侯麾下的军队,正源源不断调往。 并不是进攻,而是封锁州郡范围。 短时间内不能将消息漏出去。 武陵侯与亲信,陈兵两处。 一处位于巫山峡,沿江水运兵向西,突破江关都尉,占领朐忍、临江。 以最快速度攻破巴郡。而后直逼蜀郡。 背靠巴蜀作为全军据点。 一处向东,从江夏郡出兵,以最快速度攻破庐江郡、六安国、九江郡。 这三地汇集扬州大半的人口,可借此阻断南北。 崔道谋划多年,对临近州郡的消息都了如指掌。 他特意绕过朝廷重防的关隘,选择防线薄弱的地方作为突破口。 始皇十九年,元月。 长安朝廷正贺新年之际。 荆州反了! 武陵侯崔道打出旗号。 “今上无德,灾祸连绵。” “替天行道,复汉灭新。” 叛军合计三十余万,短短五日,连破巴郡、庐江郡、犍为郡、广汉郡。 大军所到之处,无所不胜,沿途城邑望风而降。 携大胜之势,崔道从民间挑了一名天汉帝支系的刘氏子弟,立作新君,号荆汉帝。 长安方面很快做出回应。 靖武侯点齐兵马,挥师南下平叛。 汉中郡兵与朝廷统合,浩浩荡荡地屯集在南阳郡边境。 荆州大军北上,两军隔江对峙。 民间很快也有回应。 仅存的大汉遗民连夜收拾家当,南下荆州,打算赌上最后一分希望,寻求光复汉室的机会。 还有些既不偏汉,也不偏新的人。 譬如陈留郡的马膺。 这是他被逐出家族的第十三年。 眼瞧新朝江山稳固,马膺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他的用武之地。 于是选择摆烂的玩法。 不仅在当地定居,而且还和盯梢目标,刘氏子弟刘玺成了朋友。 交谈之中,马膺大致摸清对方的性子。 并有了自己的评价。 “有雄心之志,无枭雄之姿。” 这日。 马膺听到外头的动静:县吏招募乡勇。 再一打探,才知道朝廷为了镇压荆州叛乱,在司隶沿途州郡募兵。 他的神情立即凝重起来。 起身走到院外,将凉州派给他的人手召集起来。 蛰伏了这么多年,暗中棋子是该动动了。 第102章 文武相宜 凉州,唐国公府。 李昱和马远再聚到一起。 他二人作为凉州的定海神针,如今也面露老态。 尤其是马远,他年过古稀,纵然常年习武,可身体每况愈下。 未来还剩多少活头,真不好说。 “马叔,荆州之乱,我凉州是否插手。” “公爷莫急,依老朽看,这场风浪未必能吹垮王氏。” 说罢,马远顿了下,表情凝重。 “不过这天道,确有异端。昔年大秦末世,纵有人主伐累,亦是天灾不减。两相齐下,至于今日。” “老朽有些担忧……” 李昱同样严肃起来,他作为大秦皇室的后裔,自然没少了解祖上的事情。 忽然间,李昱像是想到什么。 他朝外头厉声吩咐,“千牛卫。” 屋外很快传来答复,“在。” “警戒全府,即刻起,方圆百米为禁地。胆靠近者,遑论何人,皆死!” “喏!!” 说罢,公府的上百道身影铺开,遍布各殿屋檐。 原本的府卫继续退散,和李氏骑兵一起,将整座公府封锁起来。 听到声音远去,李昱与马远对视,而后走到首座,拨动机关,走进密室。 待四下无人,李昱才动动唇角,并没有发声。 从他的动作,可以读出内容。 “老祖宗” 马远读懂了意思,同样嘴唇动作。 “公爷,三思。” 虽是这么说,可他整个人都紧绷了几分。 涉及李氏一族的秘辛,即便他作为马氏家主,依旧格外慎重。 “老祖宗出马,可能颠覆这贼天?” 马远知道,李昱口中的老祖宗,是大秦皇室中,最神秘莫测的靖王。 二百余前,一身的实力就达到罡气境。 凭借那可怕的武道天赋,倘若真的在世,恐怕是神话仙人一般的人物,由他出手,或许真有一线生机。 马远本想着,忽然回过神。 他摇摇头,“公爷,不可。” 李昱有些疑惑,“为何。” “多年,靖王并未主动现身,且百年尘土,物是人非。恐怕靖王……” 马远没有继续说下去,李昱却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 靖王归属的,是二百多年的大秦,而不是一个陌生的大秦。 同样,与靖王有亲缘的,是他的嫡孙,西北的第一代鲁王,李墨先祖。 而隔了数代的唐国公。 他们之间的关系,至多不过是有血缘的陌生人。 冒然联系,只怕会惹怒那位纵横人间数百载的老怪。 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想,李昱不由头皮发麻,冷汗沿着手背划落。 “滴答” “滴答” 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心弦。 他下意识地打个寒颤,望着马远,神情不复淡然。 神情后怕地开口。 “李昱险些招致大过,多亏马叔提点。” 马远转着扳指,看上去也很不平静。 良久,他再度开口。 “公爷所虑甚多,稍有偏颇亦无妨。” “往后的日子,却是需要公爷好生度量,凉州上下百万之众,荣辱均系公爷。” 李昱深深一礼,“晚生受教。” 余下的时间,二人又商量了许久。 其中就包括,倘若新朝无以为继的情况。 “兵出陇西,占领北地。” 这是他们思考再三,最终得出的方案。 凉州经过这些年的修养,形成了一套耕战的体系,即便脱离长安,依旧可以稳住自身局面。 同样的,全州境内百姓数目暴增,加上月氏、羌人,总数超过三百万。 穷尽兵力,可组起控弦之士二十万。 吞并陇西之后,实力再度增强。 即便无法定鼎中原,可自保却不成问题。 …… 始皇十九年,三月。 新朝大军与荆州军交战。 凭着地势,加之防守优位,朝廷方面并没有占到便宜。 崔道察觉到这一点,当即往外散布消息。 “新军大败!” 荆州军如今掌控的领土,横跨益州、荆州、扬州。 虽然无法占领全境,但想要传播消息,还是可以轻易做到的。 尤其是东面,徐豫之地。 他们未能及时获悉朝廷动向,以及大战情况。 很快,“朝廷大败”的消息蔓延开来。 恍若一道惊雷,落在地上,将平静的日子砸得稀碎。 平日就不安分的流氓、贼匪,顿时产生异心。 莽撞一些,早早就打出起义的旗号。 虽然相应寥寥,而且很快就被郡兵镇压。 可终究是带来了一种盛世终结、乱世降临的错觉。 沉着一些的,譬如马膺。 他只是暗中调集棋子,活络了关联。 还有就是加强了与刘玺的关系,一旦世道有变,刘氏子弟的牌子,还是有一定作用的。 至于明面上。他是妥妥的良民。 那种碰见衙役都能哥俩好聊上许久的良民。 …… 长安城,丞相府。 孙仁深得王凉的信任,手中掌握大汉的监察力量,安插在各州刺史身旁。 全力运作之下,孙仁能够获悉最新情报。 王氏皇族是舆论打法的始祖,手中还保留不少族卫。 孙仁将他们分散出去,反击荆州方面的假情报,顺带清剿荆州的密探。 除此之外,孙仁密切关注前线。 尤其是严勇统帅的那一支。 他将亲信布下,押运各个州郡的粮草,确保没有人从中作怪。 甚至为了明细化,他向王凉请命,将铁鹰锐士排出。 粮道每一道关隘,都会有专门核准。 速度是慢些,却能够保证后方的通畅。 执政六年积累的经验,发挥出了空前的作用。 …… 许是被严勇和孙仁,这两位武将和文臣之首的影响。 朝廷上下,无论中央,还是州郡。 大大小小的内耗减少许多,越是靠近荆州的地界,文武相宜的趋势就越明显。 体现在战场上。 新朝大军士气高涨,在攻入荆州境内之后,一路势如破竹,攻占了许多荆州控制的郡县。 战争的天平,不断向着朝廷的方向倾斜。 反观荆州军一方。 武陵侯府的嫡系士卒损伤惨重,为补足兵员,各郡县的郡兵、县卒都被抽调进来。 在督战队的威逼下,投入战场之中。 第103章 杀身成仁 始皇十九年,八月。 南郡被破。 朝廷大军从汉中出,挥师益州方面的叛军。 崔道退守武陵郡。 他手里还掌握着一支水军,凭借江河之利,成功阻挡了朝廷的攻势。 眼见朝廷势头正盛,再这么下去,荆州兵败只是早晚问题。 崔道眼珠子一转,决定在其他地方施力。 比如,孙仁,现任新朝丞相。 他是从武陵郡走出去的。 如今武陵侯带头叛乱,要说对孙仁没有影响,是绝对不可能的。 只不过由于眼下朝廷文武的默契配合,将这一层关系的影响暂且遮掩。 一旦崔道刻意放大这件事,未必没有重燃的可能。 他的底气,来自长安谍者的情报。 “孙仁亲眷,并不在长安中。” 也就是说,当日出手的剑道强者,并不是来自长安。 放在战前这不算什么,孙氏族人的下落,甚至会成为令崔道头疼的一件事,因为他失去了掣肘孙仁的倚仗。 可当反旗举起时,原先头疼的糟心事,反而会成为助力。 一个足以将孙仁置于死地的助力。 打定主意。 荆州密探再度出动,一同行动和的还有武陵侯麾下的江湖高手。 江湖路子野,传递消息最快。 兵贵神速,正是如此。 …… 半个月之后。 司隶附近,有关当朝丞相勾结叛军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大敌当前此事尤为致命。 孙仁手握监察之权,当流言涉及自身时,很快就陷入进退两难的地步。 出手遏制,岂不坐实了崔道的污蔑。 放任自流,一旦军情传至前线,只会引起更大的波动。 无论选择哪一种,孙仁都会陷入尴尬的境地。 犹豫片刻,孙仁作出决定。 他授意下属出面遏制,自己则连夜进宫。 普天之下,能够证明他清白,有资格替他分辩的,只有天下至尊。 新始帝,王凉。 只要王凉下旨澄清,一切谣言不攻自破。 前往玄极宫的路上,孙仁有九成把握,天子会替他出面。 可是,当王凉看着他,淡淡问出一句。 “汝家小今何在。” 孙仁的坦然顿时消失,取而代之是彻骨的绝望。 他知道,自己陷入一个死局。 非己身不利,败在人心之谋,败在君心难测。 早在数月前,孙仁就知道家眷迁往会稽。 出于让他们躲避战火的考虑,孙仁没有主动上奏。 这使得他现在的处境十分尴尬。 一旦交代,则坐实了‘知叛逆不报’的罪名,有勾结之嫌。 若不交代,变相是不打自招,平白增添君臣间的嫌隙。 孙仁身居高位,仰仗的正是天子信重。 一旦失去信重,他对文官、朝堂的掌控力都将被瓦解。 正值前线优势初显的关头,尤为致命。 如今文武相宜,是建立在孙仁和严勇的约束上。 一旦丞相易位,面对平叛带来的巨大功劳,文武反目成仇,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 …… 数个时辰后,孙仁满脸灰败,从宫里出来。 左右心腹殷切询问,孙仁一言不发。 他乘着马车回府。 当晚,孙仁将左右屏退,独自居于房中。 他奋笔疾书,手写了十余封亲笔文书。 其中有送到前线的,也有给其他文官领袖的。 另一部分,则传达给属下的命令。 事了,孙仁放下纸笔,如负释重地走出屋子。 漫漫长夜已尽,晨光熹微。 他如往常那般在园中踱步,迎面遇上仆人,习惯性地以笑致意。 平易与和煦,是孙丞相给人的直观印象。 待他走后,仆人四下交谈起来。 “相爷是怎么了,总觉得今日的笑容有些不一样。”负责清扫的女婢小声嘀咕。 “有些低落,许是朝政不顺。”修剪林木的老奴闷声回应。 “放心吧。相爷无碍,他可是大新的半边天,塌不了的。”有年轻的家奴出声。 话虽如此,园中的气氛还是不可避免地低迷下去。 直到半个时辰后,一道尖锐的喊声响起。 仿佛具有穿透力般,直接将相府的平静打破,荡起了重重涟漪,挥之不散,拂之又来。 “相爷……薨了!” 霎时间,相府的幕僚,门客,府卫,奴仆全都停下手里的活计。 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震惊的神色。 就在幕僚准备喊人时,相府的外头忽然有一阵脚步声传来。 “陛下到!” 紧接着,一道玄色龙袍人影走下。 匆匆向内堂赶去。 随行的侍卫则迅速封锁相府,准确地说,相府方圆三里,都密密麻麻站满了士卒。 王凉走进屋中,正好看到伏于案前,全无生息的孙仁。 孙仁穿着粗袄,而代表丞相的符节和官袍,则被整整齐齐地叠好,静置一旁。 他神情恬淡,花白的长发打理得很齐整。 只是坐着,就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王凉有些愣神,缓步上前。 他颤颤巍巍伸出手,落在孙仁的身上,语气中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促。 “定海侯,这就是……你答应朕的两全之策?” “是朕要你这么澄清的?朕就这么不值得孙相信任!” 说到这,王凉的声音猛然拔高,神情激动。 “起来,快起来,朕要你起来!!” 屋外,所有人都听到了天子的怒吼。 怒吼中混杂七分悲戚,还有三分声嘶力竭。 一种难言的复杂情绪,迅速扩散开来。 这时,有位垂垂老矣的车夫走进,半跪着身子。 “陛下,老爷还留有一封手书,命老奴转交。” 说罢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笺,递了出去。 “呈上来。”天子的声音传来。 很快就有太监接过信笺,走到屋里。 车夫眼见使命已成,苍老的脸庞露出一抹释然,旋即左掌运力,重重拍向心口处。 “嘭!” 老车夫心脉震断,气绝而亡。 另一面,王凉撕开信笺,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 “陛下在上,罪臣拜过。孙仁知己私心甚重,不敢求陛下宽恕。臣起于微末,蒙陛下提拔,始有今日。” “值国乱当头,孙仁窃居相尊,姑妄进言,望陛下允准。荆州之乱,朝中文武……” 全篇共计千余字,皆发于内,字字真切。 王凉看完,脸上顿时严肃起来。 “来人!” …… 当日,丞相抱恙的消息,很快传出。 王凉亲自千万探视,彻底打破了君臣不合的留言。 事了,一封圣旨自宫中出。 直言丞相乃社稷肱骨,朕之臂膀。 这一系列做法,使得暗中想要兴乱的探子,只能作罢。 其余的文官领袖也收到孙仁的书信,确认丞相依旧受天子信重,于是继续坚持孙仁团结武将的方略。 朝堂公器再度运转,前线的士卒奋勇杀敌。 王凉连下圣旨,征调骑兵南征,打算以最快的速度平息动乱。 第104章 再无天命 绿林山顶,一块巨大的九彩神石屹立。 吞吐东来紫气,绽放九彩霞光。 天地间的精华汇聚其上,形成了一团浓郁的白雾,恍若人间仙境。 神石之中,恐怖的威压如千斤巨鼎,镇压一切有形之物。 有道淡淡的人影盘坐。 忽然,人影睁开眼,瞳孔映射出神光,透出一股造化与寂灭的气机。 仿佛察觉到什么,自言自语道。 “老孙,倒是可惜了。” “时间不多了。” 话音落下,威严的双目再度闭合。 …… 始皇十九年,十一月。 扬州和益州的叛军,在被包围数月之后,打开城门投降。 至此,规模浩大的荆州叛军,只余下荆州本部的仍旧在抵抗。 朝廷发兵五十余万,从三面包围荆州。 南方的滇国、夜郎,也主动出兵,经交趾封锁荆州的退路。 连番大败,同样打击了武陵侯的威望。 许多从前臣服他的城邑,再三权衡利弊过后,选择倒向朝廷。 剩下的人,大都摇摆不定。 崔道这几日心情极其烦躁。 他手中只剩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四郡。 旷日持久的战役,将侯府的底蕴消耗得干干净净。 尤其是巴蜀重新被夺,让军中的粮草都捉襟见肘起来。 哪怕劫掠麾下城池,也只能起到缓解的作用。 如果没有新的粮食补足,再有半年光景,麾下的士卒就该喝西北风充饥了。 武陵侯府。 崔道满脸郁闷,实在想不透自己的计策究竟差在哪。 作为王凉的姻亲,他对王凉的性子再了解不过。 能够篡汉成功的人物,岂是等闲之辈,又怎么容得下臣子欺瞒。 按理说,孙仁应当被罢免了才是…… 始皇二十年,元月。 长沙郡,湘山。 蛟龙偌大的身躯,盘亘在群峰之间,显得无比壮观。 吞吐之间,潮涨潮落。 龙目打量着头顶,有一颗尊贵的金色眼珠俯瞰人间。 光是溢散出来的气息,就让蛟龙有种无法抵抗、任凭拿捏的感觉。 它低声嘀咕,“也不知先生能不能打过他。” “毕竟那位可是……” 正想着,头顶的金色眼眸忽然动了。 瞳孔中的神纹闪烁,大片的乌云压下,强烈的窒息感迅速逼近。 下方城池中的人们,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遏住,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像蛟龙这等天地瑞兽,它的感受最为明显。 庞大的龙驱剧烈震动,大片大片的龙鳞破碎,殷红的血液如柱喷涌。 它的气息不断衰弱,隐隐还能听到,有一道威严的声音降临。 “孽龙,汝身兼湖泽权柄。无视天地大律,坐看旁人祈雨。” “触罪者,当斩!” 话音刚落,乌云中猛地聚起一道金色雷霆,天柱般粗细,散发着毁灭的气息。 “死!”威严声音再度响彻,滚滚而来。 金色雷霆落下,化作一只凶蟒的模样,朝蛟龙撕咬而去。 蛟龙本就受了重创,动弹不得,只能坐视雷霆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巨大的手掌,从天而降,轻松击溃了金色眼眸的气场。 缓缓落下,猛地用力,将金雷凶蟒当场捏碎。 “咔嚓” 眨眼功夫,密布的阴云退散,太阳的光束重新刺破阴云,普照大地。 无数人同时松了口气,先前窒息的感觉消失。 在他们眼中,今日的阳光似乎格外和煦,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与此同时,金色眼眸消失在原地。 …… 九天之上。 一道人影徐徐静立,背负剑匣。 看不清他的面容,缥缈寂然,仿佛天地开辟之初就立在这,任凭日月星斗也无法使他挪动一下。 不动如山,其徐如林。 金色眼眸出现在人影对面,周身爆发出金光,璀璨无比,方圆万里黯然失色。 “吾记得汝。”金色眼眸沉声开口,“束手就擒吧,莫做无妄之举。” 闻言,李常笑转过身,手中长剑缓缓抬起,剑指长罡。 凌冽的剑意冲天而起,于空中凝聚成了千万把飞剑,剑气纵横,直贯霄汉。 他没有说话,但手中的剑已经表达了意思。 见状,金色眼眸发冷,不再多语。 瞳孔开阖,演化成一柄通天彻地的巨斧,携带天下大势,横扫千军。 李常笑剑锋直转,右腿回伸半步,宛若离弦之箭。 下一秒,周围的飞剑动了。 “嗡嗡嗡!” 万道光芒齐放,排列成一道阵法的模样。 李常笑单手掐诀,口中喝令。 “剑由心生,心生万剑” “悟有虚实,众悟皆异” “御剑如风,心碎剑动” “万剑阵,启!” 霎时间,万剑盘旋半空,化作一道浩瀚的海洋。 铺天盖地的剑罡,宛若灭世洪水,倾泻而出。 恰此时,巨斧到达近前。 万剑阵迎面撞上。 轰!! 剧烈的响声传来,整片空间都被打得震动。 伴着随着一道“咔嚓”,巨斧的斧柄,出现了明显的裂纹。 灿然骤亮,断作两截。 金色眼眸仿佛也受了反噬,气息一下子衰落了十倍不止,瞳孔中是浓浓的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李常笑轻轻招手,巨斧直接被斩成飞灰。 他一步踏出,瞬息间抵达金色眼眸跟前,强横的力量破体而出,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结界。 金色眼眸愈发惊恐,“你!!” 李常笑掌心攥紧,直接将金色眼眸握住,眼神漠然。 “我说过必要杀你。大秦的账,不死不休。” 金色眼眸连忙辩解,“是秦朝无道,天地不容共诛之。” 听到这话,李常笑的眼神更冷。 “大秦固然有过,然尔等只言过,未明功。断龙脉,灭子孙,除基业。” “此仇不共戴天。” 说着,李常笑手中的青锋陡然铮亮,缓缓吐字。 “大秦,当真罪不至此!” 抬手间,磅礴的剑气潮水涌动, 厚重如山,磅礴似岳。 “新仇旧恨,毕于今日!!” “走好。” 说罢,长剑贯穿金色眼眸,瞬间泯灭生机。 光芒黯淡,日月无光。 无数道金光化作斑点,分散到世间的每一处角落。 各地的灾厄消解,并且有着复苏的迹象。 昭示着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李常笑收回剑,低喃。 “从今往后,就没有天命了。” 第105章 百废待兴 始皇二十年,五月。 南方依旧战火朝天,局势混乱。 反观北方,竟呈现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年初的仲冬寒盛。 遍地寒霜,而不见积雪堆成,埋在土里的蝗虫幼卵大多被冻死,避免了一场规模巨大的蝗灾。 更巧的是,才出元月,久旱逢甘霖。 一场及时雨,恰到好处地化解中原的旱情。 干涸的河床重新湿润,涓涓溪流沿着水线,向四面八方蔓延,流到每一座城邑,每一处村居。 哪怕再迟钝的人,都知道今年会是个好收成,朝廷赈灾的压力能缓解许多。 说不得,还能有盈余! 州郡的官员连忙将喜讯上报。 层层传递,再加以润色。 最终到王凉那时,已经堪比尧舜时的光景了。 王凉大为欣慰,连夜前往宗庙,叩拜历代先祖的灵位。 …… 武陵郡,索县。 远远看去,隐约可以看到一二士卒在城头巡视。 他们耷拉着脑袋,士气低落。 百里之外的山坡,密密麻麻插着新朝大军的旗帜,周围长着茂盛的草木。 倘若不仔细分辨,还以为有满山遍野的士卒驻扎。 草木皆兵,风声鹤唳。 正好形容荆州士卒现在的处境。 得益于索县积粮,他们并没有遭受粮食匮乏带来的痛苦。 相反,崔道为了安稳人心,甚至将自己压箱底的金银、玉器、珠宝拿出来,分赏给忠心和立功的下属。 士卒作为他的最大倚仗,也从中获得了不少好处。 随便一件赏赐,单论价值,比他们过去一年的粮饷都多。 换做从前,这样的日子神仙来了也不换。 可随着荆州军接连失利,武陵郡大半城邑沦陷,如今尚在抵抗,只有寥寥几座孤城。 胜负之机,何其渺茫。 加之城外的新军士卒每日吆喝,炫耀军中的待遇。 新军裨将更是亲自出马,招降城头的士卒。 “出城投降者,既往不咎。” “开城迎军者,必有重赏。” 重重手段尽施。 终于,城中有士卒动摇了。 当晚就有数十人联伙,打算开城放人。 只可惜还未付诸行动,就被武陵侯发觉,先一步将逃兵抓捕,当众杀死。 狠狠震慑了一波! 出于谨慎,崔道将城头的士卒撤掉,改由本族子弟组成的亲卫巡视。 单论忠诚,自己人明显靠谱得多。 可惜,投降的种子一旦埋下,就再难遏制。 不是不动,而是时候未到。 城外的新朝大军显得很平静。 后方稳固,加上接连大捷。 王凉心情大好之下,先后两次送酒肉到前线,犒劳全军。 士卒们吃得满嘴流油,更加振奋。 他们将索县包围,逐一击破余下的叛军城池。 …… 始皇二十年,九月。 崔道麾下的数百名士卒,发起叛乱。 趁城中交战时,外头的新朝大军强攻,不到一个时辰就破入城池。 靖武侯严勇亲自出马,诛杀崔道左右的江湖高手。 本身实力只有二流巅峰的崔道,在罡气境的严勇面前,根本不是一合之敌。 仅一个照面就被斩于马下。 严勇提着崔道的首级,预示着这场声势浩大、地跨三州的叛乱,宣告平息。 他率领大军,班师回朝。 …… 义陵城。 作为武陵郡中的大城,崔道败走之时,还在城中大肆劫掠了一番。 放眼望去,满目疮痍,十室九空。 家破人亡者不在少数。 李常笑的医馆也未能幸免,里面的瓶瓶罐罐都被摔碎。 张璟一家三口,躲在后院的藏药地窖,才侥幸活了性命。 更多的人,不幸死于战火。 卖烧鸡的杨氏父子,张璟的岳家甘氏…… 朝廷的大军撤走一部分,还留下了屯兵协助修补城防。 长安赐下恩旨,免除荆州三年赋税。 至于武陵侯的同党,有一个算一个,但凡沾了点关系的,全都被押走。 涉及谋反大罪,轻则株连三族,重则株连九族。 张璟扶着痛哭的妻子,走到医馆外头。 正好撞见押送叛军的囚车路过面前。 负责押解的士卒,刻意退开数步,囚车方圆五尺留出空地。 大量的石子砸下,落在人犯的脑门上,顿时头破血流。 士卒们早已习惯,全然不顾人犯的求饶。 他们接到命令。 不死就行。 是该让百姓好好发泄一番。 平日一向好脾气的张璟,手中也拿着一个陶罐,狠狠砸在人犯头上。 至于话本里,砸烂菜根、臭鸡蛋的场景,其实是不存在的。 粮食精贵,舍不得糟蹋。 囚车驶过半座城池,里头的人犯已是半死不活。 原地的居民,想起罹难的亲人,相拥而泣。 事了。 张璟重新回到医馆,清扫满屋狼藉。 甘氏手里抱着小张冲,帮不上大忙,只能时不时递写器物。 从早到晚,整整一日。 医馆的清理工作才算完成。 第二日,张璟照着记忆中的模样,拿着图纸找木匠、铁匠打制器具。 师傅临走前将医馆交给他,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回来。 可不能让他找不到家。 长沙君,承阳。 街头。 有位穿着白衫的青年,手里抱着紫檀剑匣。 长得英挺俊朗,可是两眼空洞无神,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活像个疯子。 周围人都避着他走,生怕染上什么疯病。 青年踉踉跄跄,每走几步就扶额停下,眼中短暂恢复清明。 好不容易穿过街道,走进一条巷子里。 剧烈的疼痛,逼得冷汗直往下流。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了。 两手捂着脑袋,跪在地上,手中的剑匣重重摔落,口中发出低吼。 “狗屁的天道,这记忆谁爱要谁要,嘶!别来寻我。” 他的吼声不起作用,反而令得疼感更强。 金色眼眸,是天地初开的产物,从神话时代传承至今,蕴含的记忆之繁复,一一掰出来,穷尽天下之土也放不完。 哪怕李常笑内力突破万年,身体不同凡俗,依旧难以承载。 莫约半晌。 疼痛短暂减弱,李常笑猛地抱起剑匣,轻挥袖袍。 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第106章 蛟龙云庭 大军班师之日,王凉大摆宴席,封赏功臣。 这时,孙仁的死讯终于可以公布。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就是朝廷对外的说法。 百官虽有疑虑,尤其那些文臣,他们分明嗅出少许异样,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但碍于天子威严,不敢多言。 而王凉接下来的一道圣旨,彻底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追封已故定海侯孙仁,为吴国公,谥号文忠,配享太庙。” 无论爵位,谥号,还是配享太庙。 三者任取其一,放眼天下都是绝无仅有,人臣之极。 遑论三者合于一人之身,纵观古今,前所未有。 除此之外,孙仁临终时还是将一家老少的下落交代出来。 他清楚,倘若天子有心寻找,即便孙家人躲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揪出来。 于是他舍弃己身,恳求天子宽恕。 王凉自无不可。 许是顾念孙仁过往的功劳,他并没有直接册封孙家人,而是授意会稽郡守,予以方便和照看。 正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孙家人自行壮大,才是孙仁喜闻乐见的。 …… 会稽郡,富春 得益于会稽偏远,富春当地贫瘠,并无豪族坐镇。 是以,孙台一家很容易就融入了进去。 他精于人情,手头富裕,刻意结交之下,很快就与富春百姓、小吏打成一片。 闲下来时,孙台与长子一起,琢磨李常笑传授的《船经》。 里面记载了艨艟、走舸、斗舰、楼船等十余种海船的打制办法。 小到运粮输送,大到领兵打仗。 尤其是“楼船”,可容纳甲士千人,堪称移动的铁皮炮塔。 饶是孙台见惯了大风大浪,都愣了许久。。 心里更是疑惑,“李叔究竟何等人物。” 他自幼生活在荆州。 荆州水军自汉代以来,一直是全国最强的水军,荆州船舶是最先进的船只。 可即便孙台没有亲眼见过“楼船”,可他能够笃定,哪怕朝廷都未曾掌握这种制船法。 直到现在,孙台才明白,李叔当日为何说《船经》足以让他们发展一方豪族。 分明谦虚得过分了! 毫不夸张地讲,一旦楼船批量落水,配合兵丁士卒。 整个江东之地,都得改姓孙! 是龙是虎,在孙氏面前,都得给我老实盘着。 知道《船经》的价值以后,他立即将长子喊来,要他当面发毒誓。 “即日起,《船经》为孙氏秘典。世代相传,传嫡不传庶,传男不传女。如有违犯,孙氏嫡支共诛之。” 在长子发誓之后,孙台才向他讲明了缘由。 父子二人商议,定下未来孙氏一族的发展方略。 第一步,建造渔船,控制富春近郊渔狩业,积累财富。 第二步,建造商船,成为豪强后把持城邑,独占海贸。 第三步,建造战船,天下大乱则割据江东,立下霸业。 …… 自那日后,孙台父子像是找到了目标。 他们倒没有一股脑造船,而是先从小作坊开始,替当地县衙加工船舶。 积累金银和经验,顺带博取县衙好感。 一步接一步,虽然缓慢,但胜在稳定。 其间,孙仁逝世的消息传来。 虽然朝廷大家封赏,可孙台的心里还是留有芥蒂。 反过来,加深了他要凭借战船割据一方的想法。 …… 转眼间,又过去五年的光景。 风调雨顺下,暗中积压的隐患,已经荆州叛乱造成的影响,都得到了妥善的处置。 可另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 天子老了。 这是王凉在位的第二十六个年头。 作为覆灭汉室,创立新朝的新始帝。 他真正做到了威加海内,外压四方,天下十三州部在他的治理下井井有条。 百官畏惧,百姓爱戴。 作为一代皇者,可谓至极矣。 可他终究是到了暮年。 近来宫中不断传出陛下抱恙的消息,底下的皇子们争得不可开交。 虽然没有刀兵相向,可臣子勾结皇子,这般事情屡见不鲜。 坏就坏在,王凉的皇后早逝,并未留下子嗣。 其余诸子为妃嫔所生。 储位空悬,给了各方势力相争的机会。 王凉年近六十,纵有太医调理,还是免不了疾病缠身。 底下人的心思活络,纷纷开始谋求后路。 摆在地方,势头更为明显。 早些年王凉亲设的“五均官”,本意是维持五都市价,制衡商贾与世家。 可时日渐久,五均官违背了初衷,反过来与商贾世家勾结。 王凉第一时间察觉到异样,果断派兵出动。 该杀的杀,该贬的贬。 短短三个月的时间。 因五均案受株连的,超过万人。 由于王凉一律处斩的举措,暗中的世家造谣生非,污蔑作暴君。 王凉充耳不闻,继续下旨查办。 自那之后,他终于停下了“托古改制”的步子。 重新发行币制的决定,终究耽搁。 原先选定的几种模子,封锁于内库之中,沿用汉时的铜钱。 …… 长沙郡,湘山。 李常笑一袭白衫,坐在楼台石凳处。 他的身旁,有一名动作滑稽的红袍青年。 红袍上绣着金线纹路,显得无比浮夸,像是一根行走的红灯笼。 这是云梦蛟龙。 在李常笑的帮助下,它度过化形天劫,成功化作人形。 过去的几年,李常笑消化了金色眼眸记忆中的部分知识,只占十分之一不到。 余下的十分之九被封存,会随着李常笑遍观群书,逐渐被吸收,最终成为他的一部分。 这个时间,或许会很长。 内力突破万年,李常笑的瞳孔多了少许神异,世间万物皆落眼中。 譬如现在,他能一眼看清云梦蛟龙的寿数。 “寿一千二百载,余一千八百载。” 合起来凑足三千载. 李常笑估摸着寿数,比照前世的时间线,终于能够明白,为什么龙的传说不绝,可却无人得见。 很大一种可能。 熬死了。 毕竟只是长生种,而不是长生不死。 想到这,李常笑看向红袍青年的眼神中,多了少许欣慰。 红袍青年有些疑惑,下意识开口,“先生?” “云庭,何事?”李常笑歪头看他。 这小子化形后,取的名字是云庭,“洞庭”和“云梦”各取其一。 云庭摆摆手,“无事,无事!不过是喊喊先生罢了。” 第107章 徒子徒孙 义陵郡。 一位红袍青年,手里抱着四只烤好的烧鸡,一口就咬掉了大半,吃得满嘴流油。 行人路过纷纷侧目,还有的啧啧称奇。 李常笑默默与他错开一段距离,暗中传音。 “云庭你自己先待会儿,我去去就回。” 红袍青年挑挑眉,“知道了,先生。” 吃完手里的,他重新掏出一锭银子,朝其他吃食的摊子走去。 摊主们两眼发亮,看他的眼神像是看财神,纷纷出言招呼。 云庭很是满意,心想,“这凡尘中人还是很热情。” …… 恰值午后。 医馆的大门闭上,张璟领着八岁的张冲,父子二人对着满地的药材,一一辨认。 简单做些炮制和挑拣的活计。 张冲天生聪慧,过目不忘。 张璟对长子寄予厚望,想把师傅的衣钵尽授于他,所以平日很注重言传身教。 李常笑缓缓走到医馆前,作势要推开门。 这时,右边的邻居叫住他。 “小哥,张大夫午时不接客,稍等会吧。” 出声的是个略有驼背,手执拐杖的老叟,脸上满是皱纹。 李常笑转过头,正欲开口。 老叟先看清了他的脸。 “噗通”一声,木头拐杖落地,他颤颤巍巍地伸出食指。 “李,李大夫?是…是您么!” 李常笑端看他几眼,从庞大的记忆碎块中寻找。 最终依稀与一道身影对上。 他嘴角微勾,开口道,“是老常头的小子吧,叫常三。” 听了他的话,常三终于肯定面前人的身份。 脸上的褶皱陷得更深,任谁来了,都知道他一定是在笑,而且心情很好。 常三满脸激动,“是我,是我。哈哈,没想到李大夫还记得我。” 李常笑小步上前,替他将拐杖捡起来,面有感慨。 常氏父子,是他三十多年前,开医馆时的老邻居。 老常头还曾到医馆帮闲过一段时间,关系还真的不错。 “真快,连你这小家伙,都这般年岁。” 他没有问老常头在哪。 既然没有出现,肯定是埋了,多聊无益,只会平添感伤。 被他们的动静惊到,医馆的大门缓缓打开。 长相成熟了些的张璟,好脾气地开口。 “稍等,待某准备片刻,立即诊治。” 张璟只以为是寻常的病患,考虑到旁人或有急事,并没有计较打扰他午休的时间。 行医数年,张璟一直奉行一个准则。 “医者仁心,与人为善” 这八字真言替他养望无数,也避免了许多阴私的祸患。 无根无垠的医馆,在李常笑离开后还能继续存在,很大程度上归咎于此。 张璟说完,抬脚往回走。 常三喊住他,语气中少见地多了少许揶揄。 “张小子,看看谁来了!还不来拜见一下。” 闻言,张璟停住脚,揉了揉眼睛,目光最终落在常三身旁的白衣男子身上。 下一秒,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出尘的气质。 这熟悉的面孔。 这和煦的微风。 师,师傅? 张璟有些不确定,快速走进,又揉了揉眼睛。 看上去呆呆的,“师傅?” “不会是做梦的吧。” 他自言自语,嘀咕个不停。 常三捂嘴轻笑。 李常笑眼睛微眯,抬起拳头,以熟悉的速度和力道,落在张璟脑壳上。 哐当! 清脆的响声,仿佛棒槌砸在铜锣上。 “臭小子!” 熟悉的声音,还有熟悉的痛感。 张璟吃痛捂头,终于知道眼前的就是师傅。 他嘿嘿笑着,连忙让开道,“师傅,常叔,进来坐。” 常三连连摆手,轻咳一声,“老朽就不留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没了外人,张璟顿时放松少许,不确定地喊了句。 “师傅?” “不是鬼,是人。还有,去泡杯茶。还有,把我的徒孙领过来。” “好嘞。”张璟满脸堆笑,兴冲冲往后院跑,像个冒失失的小伙子。 而后,李常笑径直走向摇椅,靠着坐下。 只是一瞬,他就知道,这不是从前那一张。 再看周围的布置。 虽然与从前一样,有的甚至堆了灰尘,看着有些旧了。 可李常笑还是能看出,傻徒儿分明是将医馆重新建造了一遍,模样分毫不改。 既不是闲着无聊,用意如何,那就很明显了。 李常笑鼻尖微酸,轻骂道。 “臭小子。” …… 过了少许,张冲站在李常笑面前。 按照父亲的说法,眼前这位是要喊师祖的。 可是…… 他看上去比父亲还年轻。 师祖,不应该是白花花、大胡子的吗? 张冲眼珠子咕溜溜转动,颇有灵动之气。 李常笑笑而不语。 “师祖,你是仙人吗。” 脆生生的声音传来,张冲面露期待。 好问题! 饶是李常笑,也沉默了一瞬。 倘若以前,有人问到这个问题,他绝对会抡起一拳,将人当场放倒,还是起不来的那种。 狗屁的仙人,这世上根本没有仙人。 可现在—— 消化完金色眼眸的知识,外加万年内力的神异。 他反而不确定了。 至少从某种意义上,自己已经脱离人的范畴了。 哪怕古籍中的仙人,在天数前都得认命,他却能剑斩天道。 照这么看,他确实不算仙人。 因为仙人远没有这么强。 于是,斟酌了一下语言,李常笑摇摇头,给出他的回答 “不是。” 张冲明显有些失落。 这时,张璟端着一壶茶走出来。 “冲儿,可别皮你师祖。” 他举起一杯,得给李常笑。 “师傅,请。” “好嘞!” 泡茶花了半个时辰,午时已过。 外头已经有病患等候。 “你先去吧,冲儿交给我来带。” “谢师傅。” …… 李常笑牵着张冲,走到后院的地方。 他知道小家伙喜欢听故事,于是问道。 “冲儿,最爱听什么。” 张冲思考少许,伸出手指。 “大秦!” “哦?”李常笑惊讶了一下,不动声色道。 “喜欢听谁。” 聊到最喜欢的话题,张冲很快来了兴致。 他掰着手指,像是念相声般,【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 “伐兵灭齐的武安侯” “统一天下的宣昭帝” “文武双全的秦靖王” 提到最后一个,李常笑眉头可见地舒开了。 他笑吟吟的开口,“太巧了,师祖小时候也最喜欢这些。” “冲儿,可要听听师祖的故事。” 张冲两眼发亮,“要的,要的,要听!” “好……” 第108章 同名同姓 一整个下午。 张冲都在听师祖讲故事。 直到黄昏,张璟忙完手里的事,过来喊时他们才结束。 张冲这才发现,两个时辰过去了。 可他仍有些意犹未尽。 师祖口中的事,与他从前了解到的,可相差太多了。 宣昭帝李常洵,幼时是个受同宗兄弟排挤的小可怜。 武安侯白漠生,是个喜欢下地干活的普通老者,闲来无事还馋小酒。 秦靖王李常笑,先后被三代秦皇当作苦力操使,简直是加强版耕牛。 被称作世间最后一位圣贤的孟子,孟千帆。 他可不像当今的儒者这般古板,是个活生生的人。 遇到后辈会慈爱,遇到好茶会贪杯。 世间喜怒哀乐,孟圣人身上都有。 张冲有些不能接受,但师祖讲得言之凿凿,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令他不由信服。 很快,张冲发现到一个非同寻常的地方。 他知道师祖的名讳,姓李,名常笑。 平日未曾联想,可现在突然和秦朝靖王联想在一起。 两人分明是同名同姓。 莫非…… 张冲将目光投向师祖,这位年轻得不像话的青年。 难道他就是秦靖王? 小孩子藏不住事,尤其是在长辈跟前。 张冲直接问出自己的疑惑。 李常笑打着哈哈,“怎么,师祖难道不像大秦靖王。莫非你以为,靖王非得是个四肢发达,身长九尺的壮汉。” 张冲摇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师祖骗人,靖王可是二百多年前的人,人寿天定,常亘百载。” “是啊,真要活了那么久,不能算是人了。” 李常笑揉着他脸,笑吟吟回答。 张璟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师傅和长子亲昵的场景。 他的嘴角扬起,只觉得一整天积累的疲惫仿佛都驱散了。 曾几何时,师傅也是这么逗他,现在不过是换了个人。 回过神来,张璟的目光落在师傅的脸上。 他尽得李常笑的内医本领,诸般丹药丸散,甚至上古贤者留下来的医着,他都有涉猎。 其中就有保持容颜的药物,甚至可以让六十老叟,看上去只有三十的模样。 旁人或许以为,师傅医术高明,恰巧精通此道,因此容颜不改。 可张璟跟在师傅身旁二十余年。 他清楚,师傅的容颜,绝不是药物能成的,而是天然不改。 或许,真是仙人下凡。 而他沾染仙缘,得拜仙人座下,结发授法。 想通以后,张璟笑着上前。 “师傅,冲儿,一并回府吧。” “嗯。” …… 当天晚上。 酒饱饭足的云庭,循着香味赶到张璟家中。 问明缘由,张璟夫妇一并让他住下。 席间,云庭大张其口,将满桌的菜肴卷了大半,仿佛狂风过境。 看得张家三人目瞪口呆。 李常笑替他解释,“这是蛟龙,腹中别有一番洞天,见谅,见谅!” 张璟和甘氏,夫妻二人只觉得师傅老人家爱开玩笑。 反倒是小小年纪的张冲,目不转睛盯着云庭。 他当真了。 甚至还小声嘀咕,“师祖才不会说假话。” 云庭望着空荡荡的桌子,他是个体面人,并没有落了下乘。 知道直接递银子不妥。 一来,张璟夫妻不会要。 二来,菜肴有价,情义无价。 翌日,他大清早到集市上,靠着龙的本能,买了市面上最好的鸡、鸭、豚…… 来而不往非礼也,这句话算是被玩明白了。 …… 余下的日子,李常笑回到自家宅子。 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家宅子没有受影响,还和从前离开时一样。 探头到古井,发现白龟还在睡。 这一觉,竟然足足睡了八年都没醒。 他浅浅打扫屋里屋外,重新住下。 反观云庭。 他拜别李常笑,打算到人间各处看看。 …… 日子一天天过去。 始皇二十八年,三月。 玄极宫中传来消息。 陛下病倒了。 太医们如潮涌入大殿,各显神通。 底下的臣子也坐不住了。 他们抓紧时机,想要趁机请命,让陛下册立储君。 这其中以文官居多。 自孙仁之后,再没有一名文官领袖,能够真正做到事实上统领百官。 他们依着派系,争权夺利,风格朝堂。 王凉为了平衡各方,选择默而坐视。 最直接的后果,文官抱团取暖,甚至将下半生的富贵,压到皇子和妃嫔手中。 反观武将,有靖武侯这位罡气境的绝世猛人坐镇,新朝武将,无论桀骜的还是睥睨的,在他手底下都得乖乖听令。 靖武侯的门生故旧,成片占据州郡的武职,形成了一股空前强大的势力。 只是,靖武侯同样垂垂老矣。 即便有罡气境修为加身,可寿数相较寻常人而言,没有什么优势。 他时年六十有八,没有多少日子好活。 短则十年,长则二十年。 终会化作一抔黄土。 …… 子夜时分。 王凉昏涨着脑袋,从梦里惊醒。 他坐起身子,苍老的脸上多了一抹苦笑。 “又梦到姑母了。” 时至今日,能够影响他心境的人不多了。 满打满算只有两个半。 其中半个,是他那英年早逝,只存在于记忆中的生父。 还有一个,是临终前嘱托他忠于汉室的姑母,王太后。 最后一个,是王氏中兴之主,王道左。 方才在梦中,姑母厉声呵斥,责备王凉不顾君臣情谊,夺取汉室江山。 每到这时,王凉的脑海中,总会浮现孺子帝的身影。 废帝之后,他并没有赶尽杀绝。 在城中圈出宅邸,将废帝贬为汉侯,幽禁其中。 最终,汉侯死于始皇十年,郁愤而死。 并没有留下子嗣后人。 要说为什么有愧,或许就源于此吧。 王凉叹了口气,自言自语。 “道左先祖,果真如您所说,为君者不该有仁心。寡淡无情,恰是君之根本。” “不然,这心口堵得慌。” …… 始皇二十八年,六月。 若禾王上奏,鲜卑人聚众劫掠。 王凉当即传令边军,北征鲜卑,要给鲜卑王一个教训。 他则重新着眼朝堂。 是要好好考虑立储的事情了。 第109章 始皇驾崩 始皇二十八年,十月。 乌桓王领命,与并州骑兵一起,进攻鲜卑草原。 幽州与朔方则警戒,防范匈奴人和肃慎人。 同日,义陵城。 郊外的一处山林。 李常笑领着张冲,在靠近洞穴的阴暗处,采摘川芎和茯苓。 许是为了听更多的故事,张冲格外喜欢粘着他。 这些年,李常笑讲了不少南北的趣闻,并不局限于大秦。 以他的阅历,只露出一星半点,就比话本都精彩。 每每看到徒孙的星星眼,李常笑都会产生一种想法。 “不如找个时间,去当说书先生?” “卖关子,似乎也是人间一大乐趣。” 正想着,忽有一道龙吟传至耳畔。 李常笑愣了少许。 张冲在前催促,“师祖,快来!” 李常笑好脾气地答应,“来了,来了。” 衣袍下的手指紧贴,一点金光凝聚在指尖,而后遁入虚空,消失不见。 …… 长安,玄极宫上。 一道金光宛如小太阳般高悬半空。 隐约可以看出,金光中盘坐着一个人。 光轮的边缘往外延伸,里头的人影朦朦胧胧,无法分辨。 这是李常笑分出的一个念头。 他睁开眼,目光最终落在龙榻上。 苍老的黄袍老者两眼紧闭,气息近乎全无。 殿外站着数位王袍男子,从青年到中年都有,想必是诸位皇子。 待李常笑消化完脑海中的信息,终于明白事情经过。 不禁低喃,“你这小子,运气有够差的。” 好不容易在临终前,确定了储君人选,还来不及宣布,就一命呜呼了。 “今日过后,因果线断。”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天边响起,云层之上惊雷滚滚。 下一秒,李常笑的这一缕念头消散。 龙榻上,王凉重新睁开眼。 喊来左右太监,将要说的话讲完。 半晌,屋外的一名青年皇子进屋,接受在场太监的效忠。 王凉咽完最后一口气,魂魄离体,悬于半空。 他朝着头顶的方向,深深一礼。 “谢过先祖。” …… 王凉驾崩的事,很快就传遍天下。 整个新朝都陷入悲戚之中。 匈奴草原。 昔日受恩的南单于,换上属于中原的服饰,面朝南面行叩拜之礼。 其余匈奴部众,同样下马致意。 西凉诸郡。 李昱登上祁连山顶,眺望长安的方向。 他穿着丧袍,面前摆着一壶酒,还有两个酒杯,里面倒满最上等的白酒。 李昱一口饮尽右手那杯,而后将酒杯扔到一旁。 他神情严肃,左手缓缓转动,将酒杯倾斜。 “滋啦” 清冽的酒液挥洒在黄土,很快流到地下,扩散殆尽。 一杯尽空,李昱深深一礼。 运起内力,朗声道。 “恭送陛下!” 他的身后站满了李氏一族的嫡系。 所有人纷纷效仿。 良久之后,李昱直起身子。 他转头对底下吩咐。 “加紧陇西和北地的渗透,一旦天下乱起,即刻进军。” “喏!” …… 义陵城。 挨家挨户皆着素服,且不许兴办喜事。 本着少生是非的原则,丧期头七日,集市也会象征性关停。 百姓守在家中,名为守丧,实则做些其他谋生的活计。 李常笑同样如此。 他手中捧着一份竹简,据传是夏朝中期的史官所留。 本是世代相传,可经年累月,传到现在只剩半片竹简,其中内容均不可见。 李常笑花了五两银子,购得这所谓的祖传之物。 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在他握住竹简的那一刻,竹简缺失的部分,竟然凭空出现,就连破损的竹简都重新凝聚。 这段遗失在战火中的历史,重现人间。 李常笑轻轻翻阅竹简,思绪跟着字句而动,整个心神都浸入其中。 仿佛他横跨数千年的岁月,重临当时。 只需稍一点拨,瞬间通晓一切。 当时的礼制、官职、习俗、文字……全都映入脑海。 待竹简看完。 在李常笑的注视下,原本完好无缺的竹简,凭空化作尘埃消散,像是完成了最后的使命一般。 李常笑大为惊奇。 或许是万年内力的神异,又或是金色眼眸的记忆。 冥冥之中,似乎把他当做这份使命的承载者。 思考片刻以后,李常笑回屋提笔,将方才的内容默下。 过程中,他按照今时的文字和语言,把晦涩的部分添减,在不改变原意的基础上,将文章大意写出。 足足用了两日,一篇三千字的通赋作成。 想到夏朝史官的名讳,李常笑于是又加上名字。 《终古纪年》 署名一栏空着,留与后人猜测。 做完这些,李常笑想起自己的修史大业。 大汉覆灭,《汉纪》的修撰可以开始了。 至于《秦纪》,早已问世。 李常笑抄录了许多本,一部分流入世面,还有一部分埋到秦末的坟茔里,留待发掘。 至于是怎么埋的,说来就不礼貌了。 …… 长安城。 四皇子王苍,登基为帝,建年“承庆”。 承庆元年,三月。 新帝颁布圣旨,大赦天下。 朝堂百官开始了新一轮的交锋,又有新的人得享富贵,又有老的人人头落地。 屋檐的飞燕振翅,向着无数家庭奔走。 会稽郡,富春。 孙家靠着这些年的经营,初步建立起了一座船厂。 家资相比初来时,又暴涨了好几个档次。 孙台逐渐明确孙氏未来的路线。 文武两面需得并抓。 当今儒学盛行,而孙氏祖上没出过大儒。 孙台果断砸下重金,打点关系,最终替孙儿找了一个儒学大家拜师。 他不惜一切也要让孙氏在儒者中占据一片田地。 至于船厂的经营,与部曲的招揽是同步进行的。 孙台购买大批奴仆,不求能力出众,只要求忠心老实。 他打算通过家生子的培养,形成一个世代终于孙氏一族的奴仆群体。 未来进行海贸,甚至训练战兵,最核心的部分都来自于此。 …… 承庆四年,六月。 孙台病入膏肓,临终前的一个月。 他找来会稽郡最好的画师,留下两幅绘画。 一幅按照生父,吴国公孙仁的模样绘画。 一幅按照李常笑的模样绘画。 两幅画凑在一起,竟还别有一番意趣。 是一老一少对坐,手里捏着茴香豆咀嚼,指点江山的模样。 孙台离世,新任孙氏家族下令,把这两卷图画收藏,作为孙氏一族的传家宝。 第110章 朝廷招安 承庆八年,六月。 巴郡,缥缈山。 一道惊天的剑气涌动,排山倒海,漫天的乌云硬生生被搅散。 大日霞光如练洒下,演变千万般模样,恍若天地初开。 山下城池中的人,全都被这突然的异象惊动了。 县令亲自登山,拜会缥缈剑宗。 傍晚时,缥缈剑宗传出消息,宛如晴天霹雳,在整个江湖引起轩然大波。 缥缈剑宗第三十七代掌教,鸿远真人。 昨日剑意通明,神功大成,成功破入罡气境。 继靖武侯以后,这是当世明面上第一位突破成功的武林名宿。 一时间,缥缈剑宗名气大盛,许多人不远万里前来拜师。 …… 有靖武侯的例子在前,长安朝堂对这件事也大为重视。 承庆帝召集亲信,商议该如何对待缥缈剑宗。 守旧的臣子态度鲜明,务必扼杀于萌芽,不可放任侠以武犯禁。 请天子下旨,传令靖武侯出征,统率禁军三千人,尽灭缥缈剑宗上下,收其功法,断其传承。 面对这般激进的言语,在场绝大部分臣子都只是笑笑,没有出声附和。 大家都是聪明人,即便想要扼制江湖,却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与所有武人为敌。 承庆帝同样皱眉,他扫视左右,目光最终停在一位中年模样的将领身上。 “皇甫韦,你意下如何?” 他口中的皇甫韦,是靖武侯严勇的亲传弟子,一流境界高手。 被点到名,皇甫韦走出人群,躬身一礼,缓缓开口。 “回陛下,臣以为招抚当先,如有违抗,再派兵围剿亦不迟。” 他的说法显然正常了许多,承庆帝点头,示意皇甫韦继续说下去。 “早些日子师尊就有预感,天地龙脉复苏,武道大运当兴。往后,或许江湖上的罡气境会更多,远胜从前。一味镇压,恐非明智之举。” 此话一出,在场的君臣都陷入了沉默。 良久,承庆帝开口,表情十分凝重。 “靖武侯当真这么说?” “不敢欺瞒。” 得到肯定的答案,并没有缓解承庆帝的焦虑,反而加重了焦虑。 一想到以后会有无数同靖武侯同一层次的强者出现,他就觉得如坐针毡,连睡觉都不安稳。 罡气境强者的实力,承庆帝可是亲眼见识过的。 光靠一流高手想要抵挡,还是太困难了点。 他这时的第一想法,是把那位鸿远道人招进宫里,封作国师,贴身守护他安全。 察觉到这点,皇甫韦不动神色地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 “陛下无需担忧。师尊料想今日,事先将突破感悟记下,可送至宫中,交由诸位公公传阅,印证己身。” “想我国朝之力昭昭,定不会弱于江湖武夫!” 话音刚落,一股强大的气场扩散而出。 罡气凝练成刀剑,高悬头顶,声势逼人。 正是来自皇甫韦。 见状,承庆帝周身的大太监,连忙摆出警惕的动作,只差开口高呼“护驾”。 承庆帝的脸也黑了下来,阴云密布,像是蕴着万丈雷霆。 只见皇甫韦跪地,恭声请罪,声音朗如洪钟。 “臣蒙陛下恩典,侥幸破镜。愿效犬马之劳,望陛下恩准。” 闻言,在场人看向皇甫韦的眼神都变了。 朝臣们大多是惊讶,转而多了少许羡慕。 谁还没一个武侠梦了! 其中承庆帝的表情最为精彩。 短短数息就经历了大怒,大惊,大喜三个过程,复杂程度都能开酱油铺了。 他脸上堆着笑,径直从龙椅走下,到皇甫韦身前一把将其扶起。 语气里透着无奈,“皇甫爱卿,瞒得朕好苦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哀怨的老男人跑出来了。 但没人敢小觑他。 光凭这眨眼变脸的功夫,就值得朝臣好生学习,受用一辈子。 皇甫韦楞在原地,而后听到耳边传来承庆帝的声音。 后者不知何时又坐回龙椅。 “劳爱卿替朕走一趟,招揽鸿远真人。” “喏!” …… 群臣散去,大殿中只剩承庆帝,还有少数太监。 承庆帝脸上的笑意不见,他懒懒地靠在龙椅上,双目紧闭似养神,淡淡道。 “一流之境的,速来见朕。” 话音刚落,大殿外立时传出风声。 月光下。 一道道黑影穿梭,有如电光闪动,转瞬即逝。 不过百息功夫,共十八道人影立于殿中。 从左到右。 有穿着甲胄的,有手握拂尘的,也有作刺客打扮的。 但无一例外,都是武学境界达到一流层次的强者。 承庆帝头也没抬,将手中的册子随意抛出。 “看看吧,结果也不必告诉朕。” “能在皇甫韦归来前突破的,一律封侯,泽被三代。” 话音刚落,十八名大内高手都无法保持淡定了。 他们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激动的神色。 这时,承庆帝再度摆手。 态度极其不耐,像是驱赶苍蝇似的。 “下去吧。” “喏。” 十八人皆恭敬无比,旋即退下。 有的回到练功处钻研,还有的躲入暗中,时刻警戒玄极宫四周。 大殿中,一灯如豆。 承庆帝缓缓睁开眼,大半身子没入黑暗,另外一半染上烛光,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 他本身并无武功在身,加上沉迷酒色,颇有些酒囊饭袋的意味。 可这并不影响他独断朝纲。 放在江湖,每一位实力都足以开宗立派的高手,到他面前依旧得像狗一样,给块骨头就任由驱使,剔点碎肉就得感恩戴德。 王苍素来只奉行一个观点:为君者,有法术势足矣。 …… 半月后,宫中先后有两名太监破镜成功。 承庆帝如约封侯,又是收获了感恩戴德的眼神。 这让承庆帝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练武有屁用。 臻至罡气境,还不是一个骨头打发了! 另一边,缥缈剑宗也传来消息。 鸿远道人接受朝廷的册封,担任新朝的国师一职。 缥缈剑宗也因此受益,不但被朝廷封为武道圣地,还得到了免除田赋的优待。 承庆帝的做法,当即赢得了缥缈剑宗上下的感激。 其他江湖势力眼热得紧,也加快突破的步伐,力图抢先获得朝廷赐封。 第112章 五毒天水 接下来的一年里,罡气境突破的消息,宛如雨后春笋般,一股脑都冒了出来。 除开缥缈剑宗,先后又有四家门派被招安,赐封武道圣地,享受免除田赋的权利。 太平妙宗:祖师是医家弟子,通习一手符水道方,济世救人。 金罡刀宗:门人弟子以刀行走,大多为山东之人,江湖义气。 青牛道宗:据说是老子出关后留下的传承,道法自然。 云梦巫宗:聚集楚地的一众巫者,内有蛊宗和毒宗之分,狠辣果决。 五大圣地很快就取代了原来的五绝,成为江湖最具威慑的势力。 …… 武陵郡,义陵城, 李常笑与张冲,二人因为面前一碗黑糊糊的药液愣住了。 药液熏臭无比,时不时还有气泡汩汩冒腾,仿佛有生命力一般。 李常笑少见地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沉声道。 “能把好好的毒药,熬成这番模样,换做常人肯定不行。冲儿,真有你的。” 张冲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低下头。 心里面却在反思,究竟是哪个过程出了岔子。 这可是云梦巫宗流出来的方子, 名叫五毒天水。 引用蝎子、蛇、壁虎、蜈蚣、蟾蜍这五种剧毒之物熬成。 寻常人等触之必死。 张冲偶然得到方子,兴冲冲地跑来与师祖一起研究。 问题来了。 按照外界说法,五毒天水是无味的,所以才能作为随身携带的暗器。 可面前这一摊臭烘烘的东西,怎么都跟“无味”二字不沾边。 张冲捂住鼻子退后,略带不甘地开口。 “一定…一定是出问题了。师祖,我先倒——” 倒字还没说完,李常笑一把将他推开,缓缓摊开手掌。 只见一滴五毒天水飘出,落在半空。 李常笑仔细端看。 在他的眼中,一滴黝黑的毒水,被分解成了无数个颗粒,还原成了五种毒物。 五种毒物的药性一一呈列。 半晌,李常笑随手挥袖,将药液重新弹入碗中。 他看向张冲,面露同情,“冲儿,这方子是残缺的。距真正的五毒天水,还缺五种药物。” 张冲神色激动,“请师祖指点。” 李常笑微微颔首,继续说道,“五毒天水,五毒实为五毒药与五毒物,另需加入石胆、丹砂、雄黄、慈石、矾石。” 张冲一一记下,而后起身,准备把失败的五毒天水倒掉。 李常笑制止他,翻袖一探,手里顿时多了一颗药丸。 “这是三花玉明丸,可解百虫之毒。” 再指了指毒水,“缺失五毒药,余下的五毒物相互杂糅,毒性中正,配量得当可做淬体之用。” 说罢,李常笑徒手抓住身旁的活毒物,一把捏死,将毒液逼出,混入药碗中,用金勺搅拌。 口中不忘叮嘱,“原有剂量,再添蛇毒三十滴,蟾毒十五滴,蝎毒十八滴。” 张冲暗暗记下,目光一刻不离药液。 在他的注视下,黑水里,原本汩汩滚动的气泡消失,就连药液的颜色都发生变化。 由原先浑浊的黑,逐渐变得清澈,最终淡成了灰色。 同时,刺鼻的熏臭也消失无踪。 张冲看得目瞪口呆。 新的药液制成,李常笑将三花玉明丸递过去,指着黑色药液,开口道。 “先将药丸服用,而后尝试将手臂没入。” “是。” …… 半个时辰后。 张冲满头大汗,靠在角落里。 李常笑两手环抱,“怎么样,气血大有长进吧。” 张冲连连点头,“师祖说的是,刚刚那一会功夫,就堪比一日苦修。” 察觉到他眼中的光芒,李常笑出声告诫。 “方子交给你无妨,切忌不可过度。一日至多半时辰的淬体,多则伤身,反损根基。” “徒孙明白。”张冲连忙保证。 “也莫怪师祖多言。习武一途,最忌讳好高骛远。纵观江湖,如今的罡气境,无一不是苦修数十载方得破镜。非天赋制胜,乃厚积薄发所致。” 李常笑宽慰几句,转身走到院子外。 医馆前堂,张璟正抱着一个小家伙,老脸上满是笑容。 见着李常笑,他急欲起身,却被按下。 “小郎,都是当祖父的人了,别像个毛孩子一样。” 这声“小郎”,仿佛又把回忆拉长到当年。 张璟轻咳一声,表示明白了。 …… 出了医馆。 一名拄着拐杖的老翁,正默默等候在路旁。 满头的白发,仿佛四处扩张的八爪鱼。 李常笑加快几步,到老翁面前,熟练地搭着他 “白老弟,走了!” 这老翁,正是白宏。 昔日气血如牛的“扑天爪”,现在也老得不成样子了。 站在那里,除了目光有些慑人,与寻常上年纪的老丈并无区别。 被李常笑搭着,白宏整张老脸都笑出褶子。 “李老哥。” “走,今儿去哪喝。” “喝酒?” “茶!你这老骨头,别想碰酒了。”李常笑没好气地开口。 白宏也不恼,脸上反而多了少许羡慕。 “李老哥,你这医术羡煞我了。这把年纪,还能大口吃酒,大口喝肉,何其畅快!” “所以你该知道,我对你有多好。每日陪你喝清茶,吃淡饭。” 闻言,白宏哈哈大笑,作势拱手。 “谢过李老哥了!” 二人肩并肩,向着城南的一处茶楼走去。 如果常三还在的话,这时候应该是三人才对。 随着五大圣地设立,其余江湖门派也迅速扩张,纷纷在城中开馆收徒。 白宏势单力薄,加上日渐衰老。 他创立的白氏武馆,成功作为第一批被淘汰的武馆,被扫入记忆的尘埃中。 而白宏本人则彻底加入养老大军,成为其中一员。 经营武馆多年,也算积累一笔不菲的银子,足够支撑晚年的悠闲生活。 清晨,打一套养生拳。 正午,到戏楼听戏曲。 傍晚,到茶楼喝清茶。 每一天都重复着同样的,平淡却又悠扬的生活,仿佛老酒一般,初尝时淡然,久含而弥香。 …… 承庆十六年。 义陵城外的一处山头。 李常笑手里捧着一壶清酒,盘坐在一座坟头前。 他举杯邀饮,“白老弟,走一个。” 第113章 出门透风(本卷终) 这日,李常笑收拾家当,足足装了一马车。 白马在前头拉车,白龟则趴在车厢上,呼呼作响。 李常笑确认并无遗漏,坐到赶车的位置,轻声道。 “走吧。” 话音刚落,白马猛地蹬蹄,拉着沉重的马车动了起来。 宽大的车轮在路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穿过胡同,绕过西街。 李常笑忽然听到耳边有人呼唤,轻“吁”了一声,停住马车。 他摘下斗笠,转过头。 只见张冲三两步跑来,很快就到车厢旁。 许是连续疾行,张冲气喘吁吁,看上去很是疲惫。 李常笑贴心地递了一杯水,温声道。 “慢些,歇会儿。” 张冲并未拒绝,而是一饮而尽。 好不容易缓过来,这才开口。 “师祖,您又要走啦。” “怎么,舍不得师祖了?” “嗯。”张冲低着头,小声回应。 任谁来了,都能听出这个字里面,究竟藏着多少失落。 知道这小子来了情绪。 李常笑跳下马车,站在张冲的对面。 乍一看,他竟还没张冲高。 李常笑夸张地比较身高,把手放在张冲肩上,感慨道。 “小子,成人了。” 短短五个字。 一下子就勾起了过往。 张冲心头思绪翻涌,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从前。 …… 他坐在师祖腿上,听师祖讲靖王的故事。 “师祖,靖王真的疼闺女吗?” “真的。” “可是,阿娘说过,只有男儿才能挑起家当。”小张冲挺着胸膛,满脸正色。 “这简单,招个赘婿便是。” …… “师祖,师祖。您与靖王同名,那么——” “傻小子,为师便是靖王。” 此间种种涌上心头,张冲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李常笑看着他,放在肩上的力道又加重少许。 “师祖教了你这么多,接下来只剩最后一事,需得冲儿自行体悟。” “什么。” “孝敬高堂,宽爱妻子。” “冲儿明白。只是,师祖此去——” “打算去南阳郡看看。” “好。” …… 半晌,车马渐远。 大雨婆娑,张冲望着背影,缓缓走回医馆。 他回来时,张璟正在逗弄小孙女。 小丫头格外喜人,乌溜溜的眼珠子,光看着一颗心都要融化了。 见长子回来,模样有些狼狈。 张璟一副了然的模样,“你师祖还是走了吧。” “嗯。” “为父早说了,你师祖乃方外之人。” 张冲轻叹一声。 恰巧,屋里跑过来一名小豆丁。 “爹!” 小豆丁热情地抱住张冲的大腿,气鼓鼓的模样尤其可爱。 “唔,继儿。” 张冲将小豆丁抱起,来回踱步。 最终在张璟对面坐下。 父子二人,祖孙三代,大眼瞪小眼。 …… 出了武陵郡,进入长沙郡的地界。 忽然间。 一道惊雷划过,云层中有黑影涌动。 轰! 滚滚雷声落地,很快下起雨来。 李常笑调转马车,在一颗擎天古树下停住,暂且避雨。 他随手布下一方结界,将雨水隔绝在外,防止淋坏了马车。 这时,有道红光从天而降。 最终化作人形。 正是云庭。 他小跑着凑上前,指着头顶的雨水,有些自得。 “先生,你看我。我现在都能腾云驾雾,行云布雨了!” 云庭满脸嘚瑟,一副“快夸我”的模样。 “哦。”——极尽敷衍 李常笑背过身子不看他,反而把目光投向车厢。 小五呼呼大睡,浑然没有被雷雨惊醒。 接下来的时间里,云庭不厌其烦地唠叨。 讲述他这些年的经历。 譬如,化作俊美男子的模样,跑到青楼里风流。 又或是变回本体,人前显圣。 看着凡人一惊一乍的模样,云庭乐不可支。 说完自己的故事,云庭还不满意,于是又问李常笑。 “先生,你呢?凡尘的事情,都了却了。” 还不待李常笑回答。 云庭兀自言语。 “不对,肯定是不够的。先生才到人间一甲子。一甲子的时间,只是睡一觉的功夫,做什么都来不及。” “先生这般造化,怕只是一观蜉蝣了。” …… 回到湘山。 云庭迫不及待变回本体,到自己的龙宫狠狠睡一觉。 白龟也醒了。 它朦胧睁眼,与李常笑对上。 “嗨!” “呼呼呼~” 白龟猛地翻身,一下子就有精神了。 又同白马打了招呼,它屁颠屁颠地爬在前面。 至半山处。 大老远就听见了“鹅鹅鹅”的声音。 折腾许久,李常笑回到自己的竹床。 他合上窗子,靠着床头的方向,沉沉睡了过去。 …… 承庆十七年。 靖武侯严勇寿终正寝,享年八十有六。 承庆帝下旨,追封严勇为靖武侯,依照先帝遗训,配享始皇太庙。 至此,始皇年间的最后一块定海神针陨落。 皇甫韦作为亲传弟子,接过了大部分严勇留下的势力。 可还有相当一部分的武将,不甘人下,自立门户。 其中一名唤作梁骧的将军,率先朝江湖势力抛出橄榄枝。 五大圣地之一,金罡刀宗,派遣弟子投入麾下。 开辟了武道圣地插足庙堂的先例。 王苍不加干涉,反而有坐享其成的意味。 梁骧和皇甫韦,两方武将均势,对于堂堂天子才是最有利。 眼见承庆帝不加干预。 其余几家武道圣地也动了心思。 恰巧,朝堂官员也发现招揽江湖势力的好处。 哪怕不是武道圣地,寻常一二流的宗门,也开始踏足朝堂,大多只是作为大手的角色。 缥缈剑宗置身事外,不许弟子插足世事。 太平妙宗与文官势力合流,并在各地主政官员的放任下,扩张门徒,宣扬思想。 云梦巫宗深入益州南部,与蛮族之流多有往来。 青牛道宗只在陇西活跃。 暗地里,唐国公一脉不断使劲,暗中收买文官士族。 一切的努力终见效果。 承庆二十三年。 朝廷下旨,将北地郡以西,还有整个陇西郡,都并入凉州刺史部。 唐国公一脉,很快与青牛道宗完成合流。 其中并没有什么波折。 甚至,唐国公祖上与青牛道宗的一段因果,在其中发挥了相当作用。 昔日靖王至陇西,登临东山。 临走时手植梧桐林。 本意是栽树栖凤,待老子乘凤归来,可以有停息之所。 这段典故至今为人津津乐道。 青牛道宗的山门,就设立在东山之巅。 而那片梧桐林,如今也有名字。 “归林” 盼望老子归来,何尝又不是等待靖王归来。 第1章 武夫之祸 东流逝水,叶落纷纷。 时光飞疾如电,就像一阵风,将过往的恩恩怨怨吹落,只留下遍地沧桑。 天空下着大雨,乌云里不时还有雷声叱咤。 李常笑一袭白衫,倚在山顶的巨石旁,眺望远方湖面的涟漪和斑点。 雨水沿着衣角滑落,大如黄豆,每一滴水中,仿佛都倒映着一段人生。 “张璟名满天下,终成一代神医。” “张冲子承父业,开拓以毒攻毒。” “孙台寿至期颐,大儒亲题墓名。” …… 这一站,就站了三十年。 再睁开眼时。 一道璀璨的金光从瞳孔射出,化作如山海般浩荡的威压,笼罩着整个洞庭湖。 湖中的鱼鳖鼋鼍涌动,纷纷探出水面,作出匍匐的姿态。 就连龙宫深处的云庭,都被惊得睁开眼睛,龙目中闪过错愕。 有三分困倦的朦胧,还有七分透骨的忌惮。 他小声嘟囔,“先生这实力,是愈发恐怖了……” 另一边。 李常笑回过神,望着四面匍匐的鱼货,他眼前一亮。 目光最终落在几条硕大的鲫鱼,还有肥美的绒螯蟹身上。 绒螯蟹在后世有个响当当的名字——大闸蟹。 “今日功成,就挑你们几位侍寝。” 说完,他衣袍翻卷,被点到的鲫鱼和绒蟹“扑腾”飞起,落在脚边的位置。 李常笑转身招呼,“小五,老马。干活!” 话音刚落,两道白色的旋风出现,顷刻间将鱼蟹捞起,搭在背上。 白龟爬到李常笑脚边,使劲用脑袋蹭他。 “呼呼呼~”【阿爹,你怎么比我还能睡!】 “乱讲,我这是有所感悟。” …… 回到住处。 白龟熟练地站了起来,将屋里的大锅,还有瓶瓶罐罐搬来。 白马则早早到柴房,是去扛些柴火。 李常笑手握杀鱼刀,不断给鱼翻面,放血和剔鳞。 他的动作娴熟无比,一气呵成,干脆利落。 手里的活计没落下,李常笑的心神沉入内海,打量起闭关的顿悟成果。 以方外之身,入红尘炼心。 一甲子风风雨雨,对李常笑的心境同样是一场历练。 脑海中,那颗金色眼眸残余的知识,竟又被消化了足足十分之一。 倘若只靠闭门苦读,需得上百年的功夫,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片刻之后,李常笑清点完如今的收获。 “八景占星法” “太微堪舆术” “玉芝御神经” 都是天地初开以来,有关风水、渡魂和观星的知识。 两相合一,行走江湖当一个神棍绰绰有余。 对于这个收获,李常笑很是满意。 正所谓技多不压身。 既然给了他悠久的寿元,多掌握些本领,肯定是不会有坏处的。 一个时辰后。 李常笑手里抱着半只大闸蟹,橘红的蟹黄,青白的蟹膏,绵密的蟹肉…… 他满脸陶醉的模样,把对面的龟和马看得一愣一愣的。 “干什么,吃啊。” “咱们,要当第一个吃螃蟹的!” …… 过去三十年,长安先后更迭了四代帝王。 如今在位的帝王唤作王辛,年仅两岁,年号同化。 为防止主幼臣强,先帝临终前提拔大太监,设官中常侍,执掌天子秘卫。 而朝堂之上,文官与武将泾渭分明。 随着新朝国力日盛,北面的匈奴、乌桓、鲜卑全都臣服。 无外患干扰,文武之间的矛盾日渐严重。 昔日靖武侯留下的势力,在皇甫韦离世后逐渐没落。 大将军梁骧趁势勾结外戚家族,将原本一盘散沙的武将势力聚拢。 至此,朝堂形成了三方鼎立的局面。 其中外戚,武将,手中掌握着兵权和江湖名宿。 宦官手里的天子秘卫,更是有数尊罡气境强者听命。 只有文官臣子,他们大多是儒者出生,天然在武力上有缺陷。 最能依仗的,是儒教百年来根植民间,积累的礼法威望。 历代皇帝和武将一旦弑杀文臣,必会招来百姓唾骂,终至遗臭万年。 文臣间虽常有内斗,但在面对其余两股势力时,总能凝聚起来合力退敌。 这得益于士族间的一种默契。 其一,最负盛名的几家士族世代联姻,巩固自身地位,垄断对经义的解释。 历代文官领袖,都出自这几家士族。 其二,文官势力知己不足,大力扶持与文官亲近的武道圣地“太平妙宗”。 太平妙宗与其余圣地不同,招收弟子并无太高的门槛。 只需熟读经义,笃信天道鬼神,即可列入门墙,是为信众。 信仰深厚者,可由“信众”升至“传道者”。 传道者,可习符水道方,以符水疗病。 得益于符水的功效,太平妙宗收罗了大批信众。 短短三十年,信众除凉州之外均有分布,人数超过二十万之众。 太平妙宗以道义戒徒,将大片的田地收入名下,仗着朝廷免除田赋的便利,积累了大量财富。 有文官庇护,朝廷方面听而任之。 太平妙宗投桃报李,派出了大量宗门高手,听凭文官调遣,姑且弥补了武力的短板。 …… 同化十四年,八月。 同化帝加冠,达到亲政的年纪。 他授意中常侍,施压当朝丞相,将朝政之权归还天子。 丞相自恃党羽深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屡屡推脱。 大将军梁骧洞察时机,趁势与宦官勾结,决意以武力铲除文官。 中常侍请命天子,得其应允。 十月。 大将军梁骧调度北卫,协同天子手中的南卫进京,以谋反之罪诛灭了丞相满门。 中常侍本欲作罢,梁骧却趁势杀戮。 短短三日内,先后有十余名三品以上的文官被杀。 几家顶尖士族的嫡系,大多损失惨重。 只有极少数在太平妙宗高手的护持下,安然退去,虽存活于世,势力却大不如从前。 江湖庙堂,将这场针对文官的屠戮定了一个名字。 “武夫之祸” 第2章 贤师人公 武夫之祸后,以梁骧为首的武将得势。 江湖中,投靠武将的金罡刀宗,也因此获得了莫大的好处。 门人弟子行走在外,及至郡县,当地县衙不敢怠慢,郡县小吏多有巴结。 如此容忍之下,金罡刀宗弟子欺行霸市,鱼肉乡民。 久日以累,民怨四起,沸反盈天。 江湖人士的形象,也由原先快意恩仇的豪侠,转变为无恶不作的凶徒,名声急转直下,一落千丈。 许是天道轮回。 同化十六年,五月。 大将军梁骧病逝。 同化帝以雷厉之势,一口气拿下十余名武将。 由宫中黄门宣读罪名,数罪并罚,抄没家财,饶其性命。 朝中武将势力因此再度分裂。 巨鹿郡,大陆泽。 浩浩广袤百里,众水所汇,波澜壮阔。 泽中有一小岛。 名满天下的太平妙宗,山门就坐落于此。 太平妙宗先人在岛中建起了一座座庙宇,有的供奉五行、阴阳、天道之神。 还有的作为宗门长辈居所。 天公庙。 这是历代太平妙宗的掌教居所,由其庙名,历代掌教也可唤作“天公”。 当代天公的名讳是于逢仙。 他祖上是汉初隐居终南山的道士,单名一个“于”,据说得天人授法,修成《太平妙经》。 历代天公由于氏后人,及其亲传弟子接任。 于逢仙之名,是有追怀先祖之意。 他穿着阴阳道袍,头戴天冠,手握一杆九节杖,据传由千年雷击木制成,是天公至宝。 此时,于逢仙面前站着两名道袍男子。 “天公,清河崔氏之主求见。”其中一名男子躬身禀告。 闻言,于逢仙转过头,露出本来的面容,是个浓墨黑眉,八字长须的中年男子。 他神情平淡,无喜无悲。 “推说老朽闭关,不见。另外,自即日起,若非六大士族亲临,其余人等,便无需禀报了。” “喏。” 道袍男子领命,走到外头。 于逢仙看向另一人,“人公。” “在。” “昨夜天君托梦,言清河郡有亵天者,你替老朽走一趟吧。清河郡,民苦久矣,需当太平。” “喏。” 人公唤作张谯,是太平妙宗的三号人物,罡气境强者。 待人走后。 于逢仙缓缓走到神像前,取出怀里的香炉,焚香参拜。 礼毕,他将手落在神像案前。 “轰隆!”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灰蒙的粉尘弥漫作雾。 只见面前的神像腹部,兀地推出,形成了一道金石篆刻。 篆刻上是秦时的文字。 “与天为怨,与地为咎,与中和为仇” “助天生物,助地养形,助帝修政化民” “天为之感,地为之动,不助君子周穷救急,为天地之间大不仁人” 于逢仙神色肃然,口中颂念经义。 下一秒。 眼前的篆刻绽放光芒,淡黄的薄雾涌动,与于逢仙的内力混杂凝聚。 随着时间的推移,光芒逐渐黯淡。 “滴答,滴答,滴答。” 清晰的水声落下。 于逢仙接过桌案的竹碗,不一会儿功夫,碗中盛满莹白的液体。 若有旁人在此,定能认得。 这就是符水道方中的“阴阳符水”,对医治寻常疾病有奇效,是太平妙宗的镇宗宝物。 太平妙宗以符水疗病,仰仗的正是阴阳符水的奇效。 于逢仙端起白水,也朝着天公庙外走去。 口中不时低语,“先祖有言,君作苍天是为木,臣作青天是为金。金克木,主幼臣强,则苍天死。” “吾作黄天是为土。戡伐祸乱,厚土载物。待青天出,则黄天当立!” 他的两眼发亮,瞳孔中闪烁着异光。 …… 半月后。 太平妙宗的“人公”张谯出手,诛杀为祸乡野的金罡刀宗弟子。 事了,张谯将人犯首级呈递,经郡守加急送至长安。 同化帝闻之,龙颜大悦。 下旨称赞张谯,赐封“贤师”。 同时又借此申斥一众武将,各郡县衙门出动,打压为恶的金罡刀宗。 九月。 汝南袁氏之主,大儒袁末进京,同化帝拜其为相。 …… 三年后,同化十八年,帝崩。 在位十八年,并未留下子嗣。 文官与宦官合计,迎立旁支的王氏宗族子弟,入主长安。 李常笑乘小舟,沿汉水北上。 历时三月,抵达南阳郡。 涅阳县,一处不知名的山丘。 李常笑登顶山峰,发觉四面的山水有奇,立即施展“太微堪舆术”。 霎时间,天边降下一道光柱,太微之气溢散。 方圆百里的精华汇聚,于空中排布,演化成了一道道异象。 李常笑的瞳孔闪动晦涩的神纹。 在他的视线中,每一寸的山水,每一分的气脉,全都汇作一方风水大阵。 神纹之下,山水阴阳动静,气脉分合止聚。 最终凝聚成细微的情性。 约莫百息过后,李常笑重新睁开眼。 他俯瞰下方的潭水,啧啧称奇。 “竟是一方龙潭,有灵韵之化,地宜杏。” 是块得天独道的杏花土壤。 “日后,此山作杏花山。” 话音刚落,一道敕令封奏,赫然是“杏花山”三字。 …… 过了半日,李常笑在杏花潭旁结庐。 他在庐子下方打坐,双目圆睁,眺望十里外的涅阳城。 目光如炬,仿佛贯穿千里。 李常笑的视线中,一个挂着“张”字的旗幡,立在街头,门庭若市。 他兀自低语,“张氏就位,不知华氏从何而来。这天下的大幕,该开始了。” 白龟再李常笑脚边靠着。 它如今的体型已有丈五,甚至比两头成年的耕牛加起来还要庞大。 庞大的身子半数没入潭中,只有半个脑袋露在外面。 龟背上闪烁着纹路,乍一看,赫然铭刻着四个大字。 “太和十年” 只一听就知道是个年号。 不过,纵观当今新朝的历任帝王,还没有一位是以太和为年号的。 长安宫廷。 又一名年仅六岁的孺童迎立,年号桓章。 文官与武将合谋,诛杀了大批宦官,按照事先的约定瓜分朝堂。 周而复始,主幼臣强,三足鼎力时而交接,时而兴衰。 唯一不受影响的,只有持续扩张信众的太平妙宗。 或许在朝堂诸公看来,草莽之流无以为惧,愚昧之民无以成事。 第3章 李大当家 自那之后,李常笑就在山中住下。 只论隐居一道,他如今可以称得上是经验丰富了。 从前在终南山时,李常笑还需时常下山,到村市采买物资。 可现在,已经可以做到自给自足。 简单来说,饿不死。 桓章元年,三月。 李常笑领着白龟,花了半月的功夫,将草庐四面土壤松了一遍。 他从体内小岛引来黑土,与杏花山的土块掺和,将桃、杏、梨、枣的种子埋下。 昔日幽居长沙郡时,李常笑曾听过一句农谚。 “桃三杏四梨五年,枣树当年就卖钱。” 不过那是针对树苗而言,而李常笑从种子开始栽植,需要的周期会更长。 忙活了一上午,李常笑回到草庐。 草庐门前有一座凉亭。 夏日炎炎时,最适偷得浮生半日闲,他和白龟趴在石桌上,一副快要累死的模样。 说来好笑,白龟这小子似乎真的成精了。 它不再像从前那样,趴在地上爬行,而是像人一样两腿落地,直立行走。 墩墩墩! 丈六的庞大身躯,千斤之重,落脚踏得满山铮铮作响。 李常笑意味深长地拍着龟背,“小五,日后这果园的安危,可就托付于你了。” 白龟昂首回应,神情傲然,“呼!” …… 隐居的第五个年头。 桃树开始结果,产量不算高,一亩桃林只得桃果一千二百斤。 光是给白龟吃用,只能勉强凑合。 李常笑百无聊赖地靠在草庐后,口中叼着一根野草,望着不远处的杏树发愣。 “这杏子怎还不熟。” 正想着,草庐外头忽然传来声音。 “李当家!” 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肩上还扛着锄头。 他姓黄,家中排行第七,是杏花山下黄家庄的人。 见李常笑过来,黄七快步上前。从怀里取出褡裢,落出十二三个铜钱。 “李当家,俺又来买枣糕了。” “先坐,我到屋里去。” 李常笑点头,一面朝里屋走去,一面朝着果园的方向喊了句。 “小五,替我接客!” 话音刚落。 果园的方向,方寸之地以肉眼可见的程度震动了一下。 “哐!” 仿佛地动山摇般,还有窸窸窣窣的叶片往下落。 不一会儿,就见一只直立行走的白色巨龟,爪子捧着一筐饱满的桃子,不紧不慢地走来。 至汉子的跟前,白龟将桃子放在石桌上,露出一个人性化的笑容。 “呼!” 汉子先是一惊,转而苦笑。 再回首,原本扛在肩上的锄头何时掉地了也不知。 “龟大仙,小民生性胆小,经不得这般惊吓。” 闻言,白龟瞥了他一眼,两拳环抱,模样很是神气。 那动作仿佛在说,小样儿! 这时,李常笑手里揣着一个油包纸,还有一个纸囊。 看见面前的一幕,有些无奈。 “小五,不许吓唬黄七。” 白龟听到呵斥也不恼,屁颠屁颠凑到李常笑身旁,一副狗腿的模样。 李常笑将油包纸递过去,口中吩咐。 “这枣糕是药膳,添了十几味补气的药材。你家小子习武,切记不可贪食。” 黄七满脸堆笑,连连点头,“晓得,晓得。李当家的吩咐,不敢忘。” “这还有些新炒制的桃叶茶,一并带回去尝尝,对妇道人家有奇效。” “李当家这……” “拿着就是。” “多谢。” …… 送走了人,李常笑坐在石墩上。 白龟好似犯错的孩子,低下脑袋聆听训斥。 圆溜溜的眼睛里,满含期待。 见它这模样,李常笑没好气地在它脑袋上敲了一下。 “你这家伙,只是修行有成就这般跳脱。真要让你口吐人言,还不得上天?” “哼!” “还会吐新词,不错。” 李常笑说着,举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 他闭目细品,忽然指着不远处的果园,出声道。 “对了,杏子来年的这时候就会熟。莫要贪嘴。” “呼?” “杏子性热。你正值修行关键时候,需得冷热中正,否则容易内息紊乱,功亏一篑。” 白龟听懂,连连点头答应。 它可是个听劝的好龟,阿爹指东绝不走西。 至于南北,那得看心情。 李常笑何等人精,一眼就看穿自家龟龟的心思。 他沉默不语,开始反思起自己。 “这应当不算耳濡目染吧。” …… 黄家庄。 黄七扛着锄头走进自家院子。 四周围着园篱,院子正中有一棵茂密的百年桑树,茂密的茎叶搭起一片阴凉。 树荫底下,有位四十出头的妇人,正在摆弄织机。 她衣着轻便,席地而织,用足踩织机经线木棍,右手持打纬木刀在打紧纬线,左手在作投纬引线的姿态。 整个动作熟练无比,如行云流水。 听到外头的动静,妇人抬起头,面露惊讶,转而大喜。 “郎君。” 黄七亦是笑脸相迎,放下手里的出头,邀功似的将怀里的油包纸取出。 “为夫去得早,买着了,李当家亲手制成的枣糕。” “真的?太好了!”妇人同样大喜,“李当家的枣糕,可是县尉大人亲自试过的,能补足习武亏空,一糕难求!” “对了。夫人,李大夫还赠了桃叶茶,说是于妇人有益。一会儿你去试试。” “好。”妇人笑着答应,一双眼睛没离开过黄七。 听他嘴里滔滔不绝,眼神中满是钦佩。 这是一天到晚躬耕劳作,黄七心情最好的时候,老妻这种钦佩的眼神,总让他产生一种感觉。 自己仿佛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另一面,黄夫人提着枣糕,绕过屋子到后院。 沿途还有不少桑树,既有结桑葚的果桑,也有专养蚕的叶桑,全是自家种的。 不一会儿。 有兵器的声音从后院传来,悍然刀光汹涌,刀背寒芒,与日光浑然一体。 走近才看清,是位手执血色大刀的青年。 他是黄七的长子,黄严,年方十三,天生大力,勇武难当。 黄夫人叫住他,“严儿。” 闻言,本在舞刀的黄严当即收功。 落刀行礼,“孩儿拜见母亲。” “喏,你阿爹买来枣糕,为娘替你放这。” 黄严闻之大喜,神情很是激动。 他不足十五,就踏入三流高手的境界。 假以时日,罡气境未尝没有机会。 第4章 武夫贰乱 桓章七年,五月。 山上的梨树和杏树结果。 一亩梨树产梨一千三百余斤。 一亩杏树产杏六百余斤。 眼下果树初熟,还没到真正的盛果期。 …… 草庐前。 白龟懒洋洋靠在大树底下,手里抓着一个吃了大半的梨子,面前堆了小山一般高的梨耔。 它神情惬意,通体透着懒洋洋的气息。 李常笑手里捣着梨肉,打算亲手制作一些梨膏。 周围摆着瓶瓶罐罐,大多是碾碎的药材与食材,而后一并添入。 “生地、葛根、萝卜、麦冬、藕节、姜汁……” 李常笑一一清点,感觉还有缺憾,于是对白龟吩咐。 “小五,进屋将蜂蜜取来。” “呼!” 白龟微微颔首,飞也似的奔向屋里。 不一会儿就头顶着蜂蜜回来,满脸邀功的模样。 宽大的手掌在半空摆弄,恍若太极的动作。 李常笑心念一动,微微一笑,“小五,学武吗?能够揍人的那种。” 白龟满脸兴奋,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呼呼!” 见状,李常笑干脆起身。 他大袖一挥,五指翻腾,将手中的梨肉拍至空中。 “看好了。” 紧接着,李常笑握拳凝力,磅礴的罡气离体,被压缩成一道道巴掌大小的光团。 衣袍卷动间,其余的食材被打入光团,宛如气波直冲。 “砰!” 惊天的响声传来。 只见十余道气波合拢在一起,竟然在半空爆开。 李常笑随手取来小罐,轻轻一弹。 金黄的梨膏投入,最终稳稳落在手中。 白龟看得目瞪口呆,旋即神情激动,指着秋梨膏。 “呼呼呼!”【我要吃!】 李常笑错以为他是眼热自己的技法,故作高深,缓缓开口。 “见识到了吧,刚刚那一招,我取名龟派气功波。” “以罡运力,形成一股冲势……” …… 很快,继枣糕之后,李当家又开始售卖秋梨膏和杏子酒。 全都是可以滋补气血,辅助练武的上等佳品。 李常笑身居半山,浅浅一间草庐,竟比乡下的村市显得都要热闹。 为此,涅阳城的县尉还亲自来过数回。 邀请李常笑进城,并承诺由县衙提供铺子所需。 李常笑拒绝了,甚至不动神色展露出罡气,倒是省去了后来的不少麻烦。 他本意只是暂时居住一段时间。 待天下大势变化,再行出山。 …… 桓章九年,六月。 第二次武夫之祸爆发。 六大士族之一,吴郡陆氏损失惨重,这一代的家主陆康自缢狱中。 另有十余位大儒受牵连,因不同的原因被害至死。 与同化年间的那次稍有不同。 同样是宦官与武将携手,这一次大肆屠戮文臣却是宦官。 中常侍尤先,手持皇令调集天子南卫。 桓章帝亲下圣旨,关停了六族之二,河内司马氏和下邳陈氏的书院。 变相而言,阻断两族的晋升之机。 长此以往,司马氏和陈氏在朝中的势力消退,最终甚至消亡。 对他们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其余的士族也纷纷自危,倘若开此先河,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退身立书,可不是为了弘扬所谓的仁义道德,而是图那绵延百世的威望与富贵。 自天汉年间董子赢得道统之争以来,这是绵延二百载的默契。 桓章帝今日之为,是要将他们往死路逼啊! 当即,弘农杨氏家主,亲往大陆泽。 …… 天公庙。 于逢仙手捧一盏浓茶。 他的正前方端坐着一名头戴羽冠,文士打扮的男子。 男子气质不凡,八字胡须如龙盘卧。 只管卖相,定是饱读诗书之辈。 男子本名杨不群,弘农杨氏的当代家主,祖上曾三度官拜丞相。 是根正苗红的士族子弟。 他今日前来,是代表文官势力的意志。 杨不群摩挲着玉带,缓缓开口,“于掌教,本官之言,汝意下如何?” 于逢仙咽下茶水,不动声色,“杨家主见谅。非老朽不愿,实乃我宗力有不逮。” 闻言,杨不群冷笑,“力有不逮?太平妙宗如何,吾等岂能不知。” “百万信众,遍布十二州。观其余四大圣地,纵然门人相加,亦不及汝之十一。” 说到这,杨不群的嘴角勾起笑容。 “于掌教莫要忘了。太平妙宗能有今日,究竟是借了谁的力。本官相信,于掌教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此话一出,于逢仙有些坐不住了。 一瞬间,磅礴的罡气离体,化作实质的威压,笼罩着整座天公庙。 于逢仙白发飞扬,手中的九节杖有雷光闪烁。 “杨家主,是在威胁老朽?”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威压,杨不群脸色大变。 静心打理过的八字胡须,一下子就软趴趴地垂落。 杨不群心里暗骂,“这老东西,威势如此强大。恐怕又有突破了。” 作为杨氏家主,他见过不少罡气境强者,甚至杨氏一族都有自己的罡气境坐镇。 可他们周身的压迫感,无一能与面前这老东西相比。 只有一种可能,老东西又突破了。 正当他沉思之时,身上的压力忽然消失。 只见于逢仙手握九节杖,缓缓起身见礼,态度恭谦。 “老朽昏聩,一时未能收束武力,惊扰杨家主,愿请责罚。” 他的神情太过认真,以致杨不群差点以为,刚才那一幕只是幻觉。 可他额头的冷汗,仿佛还在诉说着于逢仙的放肆。 到底是有些城府,杨不群也换上笑容。 “天公勿怪,本官亦有不妥。” “非也。老朽决意,贼宦干涉朝政,蒙蔽天听,需当以正清明!”于逢仙满脸正色。 不知他为什么改变主意,杨不群虽然疑惑,还是顺着他的话术往下。 “天公大义,本官代天下百姓,拜过。” 说完,他竟然真的弯下身子,行了一礼。 于逢仙受了礼,可又露出为难的神色。 杨不群暗道果然,可话已至此,必须接下去。 “天公有何需求,不妨道来。本官虽轻,亦能尽些绵薄。” 于逢仙嘴角微弯,缓缓吐字。 “老朽不才,恳请杨大人,允我宗南下,至扬州、徐州散布天法。” 杨不群脸色微变,却没有当面拒绝。 “本官省得。然扬、徐非杨氏之地,还需与诸大人商议。” “那老朽,静候杨家主佳音。”于逢仙两眼微眯,狭长的眼线恍若弧刀。 乍一看,好似拨动天下大势,以祸乱为乐的妖狐。 古有妲己乱商纣。 今日之后,或许再添于氏。 第5章 西凉虎踞 凉州,唐国公府。 自始皇以来百二十年,国公府传至今日,才不过经历四世。 反观长安的皇室王氏一族,轮转更迭七世八帝,帝王非孺童即早逝。 当代唐国公名叫李焕,时年三十七。 此时,李焕面前正坐着两名身穿甲胄的胡人男子。 他们的身份可不一般。 左边长胡须,高鼻梁,踏皮靴的是如今羌胡的首领,唤作北宫浔。 右边墨发披肩,卷蓝头巾的是大月氏的首领,唤作丘居。 皆是凉州之地最为强大的游牧部族。 大月氏历来与唐国公府交好,而羌胡由于常年北上劫掠,被大新朝廷视为眼中钉。 几代唐国公府屡次出征,都是对羌胡用兵,为此还从朝廷方面讨了不少好处。 可现在,羌胡首领竟与唐国公对坐,而且关系不浅的样子。 真叫旁人看到这一幕,定会大为惊讶。 可李焕与北宫浔二人早都习以为常。 李焕看向北宫浔,面带笑意,“北宫兄,这些年可辛苦了。李焕先敬北宫兄!” 说罢,他举起身旁的酒杯,一饮而尽。 “公爷客气了。” 北宫浔抱拳一礼,行的却是关中之地的礼节。 “吾祖上曾受鲁王恩惠,自当效死。” 一旁的丘居也出声了,“都是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对,哈哈!” …… 半晌,下人撤去酒具。 三人齐齐进入正堂的密室。 他们来时,里面就有一道袍男子静候。 男子盘坐于蒲团之上,蒲团下有罡气托衬,使得他整个人悬于半空,颇有些缥缈出尘的气质。 李焕当即介绍,“这是青牛道宗的玄清道长,而立之年已是罡气境高手。” “见过玄清道长。”二人纷纷见礼。 玄清回礼,“见过二位。” 坐定后,李焕开口宣布通知众人的缘由。 “昨日,太平妙宗眼线回报,弘农杨氏家主与天公约见。” “孤以为,近来太平妙宗恐有异动。” 说罢,他看向其余三人。 玄清思忖片刻,问道,“公爷所言异动,是那百万太平信众?” 李焕点头,“正是。” 丘居最为直接,“我老丘听公爷的,公爷只管吩咐便是。” 北宫浔表示赞成,他也是这个意思。 见状,李焕不再拐弯抹角,从袖口取出一纸卷轴。 卷轴缓缓展开,里面竟是记录凉州全境的舆图。 李焕微微一笑,看向北宫浔,食指最终落在金城郡的位置。 “太平妙宗素来对我凉州存有野心,若北宫兄再起兵戈,于逢仙定会派人拉拢。” “孤的意思是,北宫兄暂且虚与委蛇,国公府会尽力配合。金城郡毗邻羌地,北宫兄可以之诱。” 闻言,北宫浔拱手,“末将遵命。” 李焕则看向玄清,“届时太平妙宗散布妖法,还需青牛道宗相助。” “公爷放心,本宗山门坐落陇西,断不会令妖人生祸。”玄清认真说道。 听他这么说,李焕放心了大半。 不同于长安那班人,他很清楚太平妙宗的可怕之处。 寻常圣地不过单纯是高手众多,一旦朝廷大军亲临,以寡敌众,只有覆亡的下场。 盖不足为惧! 可太平妙宗,他们同化信众的做法,却是从根本上挖朝廷的根基。 起初只是一星半点,而后如雪球般越滚越大,最终形成一尊庞然大物,彻底击溃朝廷统治下的秩序。 信众一人势单力薄,挥手可杀。 但是当百万信众齐出,个个悍不畏死,那就相当可怕了。 即便朝廷出兵镇压,凭借兵甲锐利,士卒精良,都不免会伤筋动骨。 何况凉州区区一州之力。 是以,李焕不惮以最大的程度,揣测太平妙宗的底蕴。 见两人都背负命令,月氏王丘居急了,他指着自己。 “公爷,我呢,那我呢!” 李焕看了他一眼,缓缓吐字,“月氏王代孤前往西域,以竭力之能筹措粮食。” “倘若太平道宗有异,需得劳烦月氏儿郎与孤一并前往北地郡,固守前线。” 丘居大声回应,“末将遵命!” 当夜,三人即离开泾阳。 …… 桓章七年,九月。 下邳陈氏松口,在其余五族承诺弥补后,同意开放徐州,让太平妙宗的进入。 而扬州,由于当地并没有强大的士族坐镇。 六族家主只是稍一施压,就打通了州中郡县的关隘。 于逢仙大喜,派出宗门的二号人物,“地公”左明带领宗门高手前往。 左明本就是扬州庐江郡人氏,对当地的情况再清楚不过。 他先后拜访当地望族,在望族中发展出了一部分信众,再经由他们的影响,收容更多的教众。 时间紧迫,对于那些不愿合流的士族。 左明与另外两名罡气境出手,助他们早下黄泉,去拜见太平妙宗的神灵。 桓章八年,四月。 先后又增加了三十余万信众。 短短七个月的时间,就抵得上太平妙宗数十年的成果。 六大士族等不及了,再度派人催促。 见推脱不得,天公于逢仙只得出手。 不过他并没有示意太平妙宗的门人发动信众。 于逢仙动身前往益州之地,蜀郡属国。 五大圣地之一,云梦巫宗的山门,就坐落于严道。 严道往南,是南蛮各族的聚集之地。 巫神殿。 说是巫神殿,其实只是一座天然的大溶洞,怪石嶙峋,内有洞天。 洞中幽深,时不时还有阴风吹拂,伸手不见五指,与神话中的阴曹地府有些类似。 一座足有五丈的祭台屹立洞中。 祭台表面雕刻着石像,有的三头六臂,有的人首兽身,模样千奇百怪。 祭坛的上方,有一道黑袍人影悬浮。 大半个身子隐没黑暗,可通身气息却无比强悍,洞中的阴风大半就是他的罡气所化。 黑袍人目视下方,口中发出沙哑的声音。 “天公远到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说话间,溶洞的岩壁上,窸窸窣窣有虫子爬动的声音响起。 稍一抬头,就见密密麻麻的,食指长短,甲盖粗细的四足小虫爬蹿。 淡淡的薄雾自虫口喷出,迅速蔓延整座洞府。 如果有行家在场,定能认得这薄雾。 是一息毙命的夹竹桃毒。 而此时,铺天盖地的夹竹桃毒,朝着下方的一道人影盖去。 第6章 瘟疫初起 来者正是于逢仙,当代天公。 于逢仙望着袭来的毒雾,苍老的瞳孔中未有波澜。 漫天毒雾至近处再度凝实,化作一只紫红凶蟒,携着滔天杀意,张牙利爪攻来。 面对汹涌的攻势,于逢仙只是轻挥袖袍。 下一秒,身上的阴阳道袍震动,一股狂风自洞外吹来,硬生生将毒雾止于原地。 阴阳道袍的双鱼,一黑一白,乍然光芒大盛,化作一柄白刃黑柄的利剑,直直朝前杀去。 “唰” 剑光闪过,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凶蟒直接被横断为两截。 斩杀凶蟒过后,利剑并未返回而是飞至半空。 一道大日白光高悬,将整座巫神殿照亮,岩壁上的爬虫自发溃散。 而黑袍人,她的手臂同样被照亮,白皙细嫩,肤如凝玉。 竟是位年轻女子。 于逢仙脚踏罡气,整个人飞至半空,与黑袍女子对视。 平淡开口,“这就是巫主的待客之道?” 他的语气过于平淡,倘若忽略掉顶上的剑光,还以他对刚才的一切事情毫不在意。 黑袍巫主抬起头,目视前方,“堂堂天公,若连夹竹桃毒都束手无策,死了也是活该。” 她换回了原本的声音,不复沙哑的模样。 于逢仙听后也不恼,直明来意,“老朽今日前来,是想与巫主做个交易。” “不做。”巫主果断拒绝,毫不拖泥带水,“天公且回吧。” “记仇的小家伙。”于逢仙小声嘀咕,可眼里依旧是满是从容。 他翻转道袍,抬手间,手里又多了一颗黑色的丸状物,仿佛有生命一般。 “老朽这三尸母虫,可够?” 话音刚落,掌心的黑丸就自己动了起来。 繁密的细足,三个乌溜溜的小点,应该是脑袋。 三尸母虫,是巫门毒物三尸虫的母体,许多上古的蛊书都有记载,早已绝迹。 以黑袍巫主的眼力,一眼就能分辨虫蛊真伪。 真的! 她当即开口,“说出你的条件。” 闻言,于逢仙的眼里闪过了然的神色,他轻抚胡须,淡淡道。 “老朽听闻,巫宗百年来尝行瘟疫之道。” “很简单,老朽需要疫源,以及相应的解药。” 说完,于逢仙负手而立,直直望着巫主。 巫主沉默片刻,摘下自己的黑袍斗篷,露出本来的面容。 是个莫约三十出头的美艳妇人,姿色绝佳。 她唇瓣微抿,美眸凝动,“你要行疫。” 短短四个字,可语气万分肯定。 于逢仙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良久,巫主先败下阵。 她走到祭坛旁,按下数道手印,手里多了两个密闭的玉瓶,还有两个玉盒。 巫主没有犹豫,直接将东西抛了出去。 “莫要来我益州生事,否则断饶不了你。” 于逢仙接过玉瓶和玉盒,同时把三尸母虫抛出,苍老的脸上露出笑容。 “巫主放心。我太平妙宗,行事素来最有分寸。” 言罢,他不再停留,转身踏罡离去。 待人走后。 祭坛忽然震动,三道暗格变作暗门,将三位黑袍人放出。 他们同样脚踏罡气,来到巫主的身旁。 “主,为何不将他拿下。” “这老东西真放肆!” “老子杀了他。” 三位黑袍人一起出声,如鹦鹉复语般聒噪,惹人生烦。 美颜夫人柳眉皱起,“闭嘴!” 此话一出,场上立即安静下来。 她指着其中一人,“你亲自跑一趟,告诉刘伶,别把流民放入益州。” “否则,本座不介意让刘氏换个家主。” “喏。” …… 桓章八年,五月。 大陆泽。 于逢仙穿着道袍,周身有一层护体罡气萦绕。 在场的其余人,大都穿着覆面盔甲,把全身上下都遮得严严实实的。 于逢仙面前,有二十道尸体堆叠。 男女老少,有内力和无内力的都有。 甚至其中有一名金罡刀宗的强者,实力达到一流高手的水准,放眼当今江湖绝对属于强者。 只是,都死了—— 无论一流,二流,三流,此刻全都没了生息。 于逢仙却不见担忧。 他看着对面的宗门高手,吩咐道,“将人带过来。” “喏。” 不一会儿,两名奄奄一息的病者,被抬到面前。 他们脸色涨红,心悸气短。 于逢仙面不改色,缓步上前,不知从哪里变出一碗水。 正是太平妙宗的至宝,阴阳符水。 他两指清点,引出两滴符水,飘到二人的口中。 “医者。” “在。” “且看看情况。” …… 翌日,医者来报。 两名病患,一个昨夜退烧,一个昨夜病死。 闻言,于逢仙沉思少许。 “这般看来,生死之机对等。倘若数量足够,便能去死还生。” 于是,当夜他再度召集宗门高层。 天公庙内。 太平妙宗的高层,全都在场,就连在外的“地公”左明都回来了。 天公,地公,人公,七星长老,三十六方使。 这四十六人,就是太平妙宗的高层,手中掌握完全的“符水道方”,可以凝练阴阳符水。 于逢仙扫视下方,从身后取出一个玉瓶,朗声道。 “昨夜天君托梦。世人罪甚,需得降下罚厄。本天公欲代天行道。” “即日起,三十六使分散州郡。七星长老与人公,继续游化信众。地公奉命巡视,凡有不尊天谕者,定斩不赦。” 说罢,他顿了顿,又举起手里的那碗阴阳符水。 面露微笑,“凡尊天谕者,可活。” “喏!” …… 领命后,三十六方使各自领着小玉瓶前往州郡。 玉瓶中装着一滴墨绿色液体,却用罡气牢牢包裹住,防止泄露任何一点气息。 抵达州境,方使将手中的玉瓶打开,混入一缸水中。 只见澄清的水,忽然沸腾起来,汩汩冒着气泡,还发出巨大的响声。 方使当即吩咐弟子各自装取缸中水,而后播撒到郡县、村落。 事毕,他又取出一碗阴阳符水,分发给弟子们。 …… 这夜,月明星稀。 小道阡陌错落,四下寂寥,时不时还能听到两三声犬吠。 温和的月光洒落窗沿,映入屋里。 屋中人沉沉昏睡,嘴角挂着恬淡而知足的笑容。 第二日。 街上的百姓相走,如常拜会和问好。 挑担的货郎放声吆喝,街铺的小厮肩搭汗巾,送走往来的食客。 第三日。 临街的宅子,时不时传出咳嗽声。 城中医者可忙坏了,一个恨不得掰作两个来用。 不过,并没有太放心上。 一年到头,总会有那么几天的。 就好像,夜路走多,总会遇上鬼的。 第7章 乱象初显 接下来半个月。 各地发热不退的人,又多了不少。 家中有些资财,能够请得起医者,姑且可以减缓痛苦,甚至还能痊愈。 而家资平平的,只能上山挖些草根,配着热汤服用。 运气好些,就是“上天庇佑”。 运气不好,就是“吾命休矣”。 南阳郡,涅阳县。 杏花山。 李常笑面前正有一少年郎,手握一柄赤红大刀, 赤刀在他的手里,宛若呼啸猛虎,疾疾猎猎,刀光如飞霜叱咤,扫落近处的林木。 李常笑环抱着手,神色淡然。 既没有赞叹,也没有惋惜。 到他这步心境,早就脱离了寻常长辈指教晚辈的境界。 放在旁人身上,那是为了武艺的传承,是不愿宝珠蒙尘的使命。 可对李常笑而言,晚辈只是过客,还不及他活的久,自然就不会有什么“青出于蓝”的期盼了。 一套刀法挥完,少年轻拭汗水,走到李常笑身旁,面带笑意。 “先生,黄严今日如何,可有长进?” 李常笑点头,“刀法初具其形,神意稍远。猛虎者,兽王也。猛虎下山,势不可挡。” 说罢,他伸出手,将赤刀接过来。 “只演示一遍。因为昔日我的师尊,他也只教了一遍。” “好。” 黄严应道,紧接着瞪大眼睛,整个心神都落在李常笑手里的刀上,连一刻不放过。 李常笑不再多言,抬手提刀蓄势,刀锋直指前方。 虽未动,整个人气息却猛然一变。 无形的威压往外扩散,将百米外的野草压得倾斜,粗壮的枝干也随之倒伏。 黄严咽了口唾沫,神色凝重,“这就是,刀势。” 下一秒,李常笑动了。 手中的赤刀提转,刀身锃亮,有浮波掠动,而后越来越大,形成了排山倒海的气势。 耳边仿佛有涛声回荡,越来越响。 “泠!” 李常笑挥出一刀。 他这一刀如山水画一般,鲜明的轮廓线,自然的色彩,汇聚天地精华。 波弧的刀芒扩散而出,宛若水波荡漾,横向千里外的百丈山脉。 “唰唰唰” 刀光掠过,成百上千的鸟雀惊起,拍打着翅膀飞走。 反观满山林木,竟无一叶片震落,而树干处留下了一道显眼的白痕,入木三分。 黄严看得目瞪口呆,整个人直接楞在原地。 脑海中闪过两个念头。 “李先生如此,他的师尊又该是什么存在。” “李先生当年看到的,恐怕也是惊艳不亚于今日的刀法吧。” 他正想着,李常笑已经握着赤刀走来,路过时将赤刀塞回他手里。 走开十余步,李常笑按住下巴,回忆起来。 “老裴当年只是一剑,我就能记忆十分,发挥七分。” “黄严这小子,竟然连顿悟都做不到。” 走到庐子前。 却发现有名穿着官袍魁梧身影,正焦急地等在门前。 李常笑半蹲身子,稍一凝神。 原来是涅阳县尉,宗默。 宗默似有所感,转头看来,脸上顿时激动起来。 “李当家!你可算来了。” “怎么?”李常笑面露疑惑。 宗默上下打量着他,又绕着转了一圈,见神色无异,才算放心下来。 “城中近来多病,已经死了三十多人,连县衙弟兄都有倒下的。” 闻言,李常笑面露思索。 多病倒是不稀奇。 可短时间就病死三十人,放在非战的年头,可就不寻常了。 而后,他望向宗默,观其气色。 许是神情过于严肃,宗默总觉有些发毛。 “李当家,这是……” 李常笑面无表情,“看看你是否染了瘟。” 宗默松了口气,“哦,原来是瘟啊。” 很快,他反应过来。 整个人都不淡定了,“瘟?” “李当家!瘟,我吗?这话可不能乱说。” 看着他吃惊的模样,李常笑还是面无表情,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这目光宛如针尖,直穿人心深处。 宗默起初浮夸,转而故作镇定,最后归于窘迫。 他的眼神略带讨好,赔笑着,“李当家,果然不同凡响!一语中的。” “从哪听说的瘟。” “张氏神医,张伯祖。” “原来如此。”李常笑一阵恍然,“你今日,是来拿药的?” 宗默点头,神色也沉重起来,“底下的弟兄,也有三个病倒了。眼见日子——” 话未说完,李常笑转头回到屋里。 宗默连忙喊他,“李当家,这——” “拿药箱。” 淡淡的声音传来,一下子就把宗默安抚住了。 …… 下了山,专程有一辆马车等候。 途中。 李常笑看着对面的宗默。 他似乎因为自己算计了朋友,而有些愧疚,不仅眼神躲闪,手脚都不自然,不知道该放哪。 李常笑微微摇头。 脑袋有点笨,脸皮这么薄,或许县衙之位就到头了。 可惜,李常笑就讨厌和聪明人打交道,宗默就笨得恰到好处。 于是他出声,打破车厢里的沉默。 “染病的县卒,现在安置在哪?” 宗默一愣,老实回答,“县衙中的客房,都安置在那了。” “不错。” 李常笑看向宗默,少见地肯定起来。 转而又问道,“张伯祖就在城里,怎么不去找他。” 宗默似乎放松了下来,他悄指自己,再指头顶,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是被县令抢先了。 倒也正常。 跟瘟疫沾边,那都是事关生死的大事,比金银财宝还要宝贵。 进了城。 李常笑望着车窗外。 耳边不时可以听到咳嗽声,呻吟声,哭泣声。 忽然,张氏的旗幡映入眼帘。 是张氏医馆。 李常笑凝神望去。 只见医馆前,两名宽袍大夫坐着义诊,还在分发少许药材。 得病的患者及家眷,在诊治过后,纷纷感恩戴德,口中说着好话。 见到这一幕,李常笑的心中豁然通畅。 …… 县衙。 李常笑熬完汤药,喂着三名县卒服下,而后走出屋子。 宗默满脸着急,“李当家,怎么样了。” “确为瘟疫,或是暑热所致。再过些日子,天气转寒,又有伤寒之险。” “屋里那三人无碍,无需担忧。对了,一会儿我再熬些药物,你让县衙其他人也服下。” 宗默慎重点头,再一拱手,“劳烦李当家跑这一趟。” 李常笑没有反驳,算是应下。 毕竟从隐居者的角度而言,出山治病确实冒昧。 可他好歹是个人,又不是良心泯灭。 此乃应有之义。 思虑片刻,李常笑再度出声。 “你派人到山里,替我将囤积的药材取来。虽然不多,却能用上一段时间。” “还有粮食和果脯也取来。” “我这老骨头,勉强再动一动。” 闻言,宗默并未多语。 只是深深一躬,转身出门。 第8章 灾厄之息 莫约一个时辰,宗默赶着马车就回来了。 李常笑正在县衙的别馆里,比照脑中的知识,与方才的病症选取药方。 瘟疫最是棘手,一来病种无常,历来可变。 前代医者留下的经典,只可用作参考而无法照搬。 再者,病情反复,断无根治的道理。 目前的症结可统称作伤寒,依其病邪深浅,体质强弱,正气盛衰,用药的方子各有不同。 李常笑思虑片刻,最终将目光着眼于麻黄和桂枝、芍药这三者。 他从宗默手中接过自己的药匣,还有成堆晒干的药材,将它们再度区分。 …… 半日后。 县衙门口多了一个义诊的摊子。 李常笑授意宗默,让他从此刻起下达命令。 一,焚烧病死者尸体。 二,县卒出入需消杀。 三,将张氏医馆不能及的病患带过来。 除此之外,宗默又招来了一批绣娘,负责缝制藿香、佩兰香囊。 李常笑亲自督促,连夜赶制了百余个香囊,分发到余下的人手里。 …… 接来下三日。 李常笑一刻也未停下,送走了一个又一个患者。 因着医术高明,背后又有县衙撑腰,李常笑接待的病患络绎不绝。 县衙的前堂,也被重新整理,变成了简易的等候室。 三日中,涅阳县令也亲自来此。 他面上没有说什么,可暗中却吩咐县丞,将府库的药材都运来,还派遣心腹至外地收买麻黄和松枝。 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个病患。 李常笑疲惫地站起,简单消杀了一番,倒头就睡。 莫约半个时辰后。 宗默领着一位中年医袍男子,静静走到门外。 他压低声音,“张神医,这便是李当家。” 张伯祖点头,并没有走进,只是远远观望。 他的目光看向屋内,榉木卧榻上有个披散长发的青年,正在呼呼大睡。 “真是后生可畏!” 张伯祖捋着胡须,而后转身走出。 宗默有些疑惑,“张神医这是……” “老夫愧矣,一晚辈后生都能大义至此。反观老夫,徒有虚名而未谋其事。此去济黎庶,以告我张氏先祖。” 说罢,他匆匆走到外头。 …… 又过半个时辰。 李常笑醒来,脑袋久违的昏沉,口中也觉得干涩。 宗默正好端着水走开,面露惊喜。 “李当家醒了,给。” “嗯。”李常笑接过水,先在嘴角润湿了一下,而后才小口饮取。 莫约半碗见底,他才询问,“外头还有多少病患。” “仅有百余人。”宗默很是肯定,继续开口,“多亏当家出手。三日问诊两千余人,替县城省了不少麻烦。” “不治而亡,有多少。” “二十八人。” 闻言,李常笑颔首,对这个结果比较满意。 毕竟受限于条件,加之病患急促,能救回九成以上,属实不易了。 走出县衙,街上时不时有县卒抬着尸首到城外,引火焚烧。 还有不少城中青壮,自请帮忙。 县衙开放义仓,城中大户分施善粥,成功将萌芽中的流民扼杀。 行至角落,李常笑忽然抬起头。 瞳孔神纹浮动,两眼闪烁金光,整个人的念头迅速扩散。 从涅阳城,延伸到穰县,郦国,舞阴…… 终于,当念头包罗住宛县的时候,一道冲天的绿光引起他的注意。 这绿光并非实物,而是灾厄的化身,只有观气术修炼至高深境界才能观察到。 李常笑眉头微皱,两手掐诀。 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 南阳郡,宛县 太平妙宗的驻地。 门口熙熙攘攘挤满了百姓,都是求取阴阳符水的。 近处有一名太平妙宗的主事负责登记,还有十余名三流境界的弟子,负责维持秩序,镇压暴民。 不断有弟子抬着阴阳符水,供应给外头的信众、 于逢仙深谙收拢人心的道理,早早就传下命令,优先救治太平妙宗原来的信众,然后才轮到新晋的信众。 至于不愿意尊奉天君的—— 生死与我何干? 内堂。 南阳郡的方使,唤作宣义堂,一流境界的高手。 此刻。 宣义堂正两手掐诀,口中颂念道法。 白炽的光芒萦绕手心,将他体内的内力度化,变作一滴滴阴阳符水。 宣义堂身旁还摆着许多补气,补血的老药,每件都价值不菲,却只是用来弥补内力消耗。 莫约百息,宣义堂眉头冒汗,重新睁开眼。 面前凝聚了一小坛“阴阳符水”,颜色介于澄澈与奶白之间。 按照太平妙宗的区分,他这种一流境界凝聚的符水,只是堪堪下品。 而罡气境长老,凝聚的符水呈奶白色,可称作中品。 至于上品,须由天公于逢仙结合祖传金像,才能凝聚的浓白色符水。 饶是如此,仅仅这几日功夫,宣义堂就觉得自己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前来求符水的人,远比天公预料的还要多。 为减少符水的消耗,宣义堂早早下令将符水兑清水,把稀释过的符水发出去。 效果削弱很多,可依然一水难求。 正当宣义堂打算休息一下时,忽然觉得脑后冒起冷汗,浑身也随之发软。 他艰难地转过头。 只见一位穿着白衣,头束竹簪的青年,正缓步朝他走来。 每一步都平平无奇,可又充满压迫感。 宣义堂只觉得,仿佛有一座万顷巨峰悬于顶上,山势浩荡,压得他动弹不得。 李常笑走到宣义堂近处,停下脚步,淡淡开口。 “你是何人。” 短短四个字,好像有摄人心魄的魔力。 宣义堂有意隐瞒,可是心和嘴都不听使唤,老实交代。 “太平妙宗三十六方使之一,南阳方使,宣义堂。” “南阳瘟疫可是由你而起?” “正是。” 闻言,李常笑微微颔首,旋即实质化掌,以雷霆之势拍下。 宣义堂双目紧闭,全身都在颤抖,可依旧不敢出声。 下一秒,手掌落在他头顶。 想象中血沫飞溅,粉身碎骨的场景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麻感。 紧接着,宣义堂感觉到,体内的内力似乎再有增长,至少抵他十年苦修。 再抬头时,却发现白衣青年已不然踪影。 正当他以为方才只是幻觉时。 清冷的声音自脑海响起。 “全力救治百姓,不得加以区别。” “否则,死。” 一个“死”字才说完,宣义堂的脑海中就浮现出尸山血海,洪水滔天的景象。 他连连叩拜,“宣义堂知晓,上仙放心!” 而后,大步跑到堂外。 将太平妙宗的人手都召集过来。 宣布新的指示。 至于天公,与身家性命一比,暂时得靠边站。 天公眼下杀不了他。 可白衣青年,一念就能夺他性命。 第9章 首恶当诛 云层之上。 李常笑御空飞行,掌心却是运转着道法。 内海中,一个紫红的星轨闪动。 磅礴的能量从中流出,经过道法经文的淬炼,最终凝聚成一滴滴乳白的玉液。 蕴含着浓郁生机。 李常笑微微颔首,“这就是《太平经》中的珍品符水吧。” 他再摊掌,将手里的玉液收起。 瞳孔中神光闪烁,浮现出宛县的画面。 宣义堂正领着太平妙宗的子弟,分发阴阳符水,治病救人。 “倒是不枉留你一命。”李常笑小声嘀咕。 毕竟他仅一人,想要顾及全郡的地界,尚且有些困难。 李常笑可以做到一心十用,一心百用。 可南阳全郡,足有近百万人,他是万万兼顾不过来的。 反倒是太平妙宗人手充足。 既然是他们为恶,那么戴罪立功,本就是应有之义。 …… 大陆泽,天公庙。 于逢仙望着底下人传来的情报,整个人都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一场席卷全国的瘟疫。 对他而言,真可谓是一石二鸟。 一来,突然的瘟疫降临,百姓死伤无数,桓章帝作为一国之君,断然偷不了干系。 想要避免威望受损,只能将这一切罪责推给旁人,宦官无疑是最佳的背锅侠。 而士族方面,显然对如今的成果很是满意。 二来,太平妙宗名下的信众,又迎来了一个井喷式的增长。 短短三日,又增长了十余万信众。 照这个势头下去,距离黄天当立的日子,可就不远了。 于逢仙面露喜意,正准备继续吩咐。 这时,一道轰鸣声从天而降。 “轰隆隆!” 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一把长约三丈的金色巨剑飞来,潮水般的剑意汹涌。 平静的湖面为随之狂躁,惊涛怒浪,万马齐喑。 强大的气机直接将于逢仙定住。 他脸色大变,面有急色,口中疾呼。 “后辈于逢仙,立请先祖。” “大法阴曹,鬼神精物。” “阴阳道袍,出!” 话音刚落,口中吐出金文。 胸前的阴阳双鱼再度闪烁,一黑一白两道光团交接,形成了一道环形的巨盾。 金色巨剑轰然撞上。 “哐当!” “咔嚓——” 巨剑凭空消散,可巨盾同样被击碎。 阴阳双鱼重返道袍,而后彻底黯淡下来。 于逢仙面有愠色,大喊一声,“杖来!” 一杆九节杖从庙中飞出,落到他手里,于逢仙踏空而行,白发长扬如梭,恍若陆地神明。 他抬头望向天边,却无从窥见巨剑的来处,只得怒喝。 “何方鼠辈,好胆!” “唔。” 李常笑负手而立,不疾不徐地飞来。 最终在于逢仙身前百米停住。 他看着对方,语气有些不确定,“你就是天公?” 于逢仙傲然回应,“正是老朽。” 李常笑挠挠头,“姓张?” 闻言,于逢仙脸上的得意全无,沉着脸,“鼠辈,只呈口舌之力——” 话未说完,李常笑直接一拳轰出。 拳印粲然炽烈,金光大盛。 于逢仙脸色微变,挥动九节杖,“五雷轰顶!” 只见他手里的九节杖,忽然闪烁出电光,杖柄的位置徐徐分开,化作一道道雷霆的模样。 滋啦啦! 五道雷霆齐出,化作雷蛇的模样,与金色拳头对上。 至近处,拳头忽然开阖,翻出五指回反。 指缝间恍若山峦屹立,开合即有搬山之力。 砰! 五道雷霆硬生生被碾碎,拳头穿过重重阻碍,直达于逢仙面门。 他立即运起罡气,外放护体。 寻常罡气境只有三丈水准。 而于逢仙,他的罡气屏障,足有十丈。 看似坚不可摧,不动如山。 可当拳头落至近处,罡气屏障立即像是嫩豆腐般,硬生生被碾碎殆尽。 “噗” 于逢仙口吐鲜血,却没有落到地上。 因为他的衣领处多了一只手,将他整个人提起来吊在半空,像是捏猫的后颈那样。 李常笑低下头,打量于逢仙的模样,有些嫌弃。 “这点本事还想操纵天下,有些可笑了。” “说吧,瘟疫的解药在哪。” 于逢仙有些犹豫,声音嘶哑,“你…究竟是谁?” 李常笑没有回答他,顾自言语。 “那我自己看吧。” 说完,一掌捏爆于逢仙的头颅,只留下无头尸体于半空。 李常笑内海中的星轨加速转动,形成一道旋涡,吸收空气中残余的丝线,那是魂魄的构成部分。 每一缕丝线都代表一段因果。 因果加深,方才堆砌成灵魂的模样。 这也是为什么,会有“报应”的说法存在。 良久,李常笑消化完记忆,转头看向下方的天公庙。 他袖口震动,形成一道旋风,进入天公庙。 不一会儿就卷着两块玉盒出来。 李常笑丢下无头尸体,再度隐入虚空。 临走前,他看向大陆泽的岛屿,面露犹豫。 倒是有心想把岛屿击沉。 可是,那绝对会引起大陆泽的湖水倒灌,淹没生灵无数,恐怕又会造成人间悲剧。 思虑再三,李常笑没这么做。 不过他还是打了个响指,隔空将几名太平妙宗高层捏死。 七星长老中的三名,全都是罡气境强者,一指之下,直接被震死在密室。 连带着,坐镇巨鹿的方使也一并丢了性命。 做完这些,他彻底离开。 …… 当天,于逢仙身死的消息就传了出去。 地公“左明”和“人公”张谯同时得到消息。 他们距离大陆泽的路程也相当。 正当左明犹豫是否返回时,张谯已经赶到大陆泽。 他得到“阴阳道袍”和“九节杖”,又仗着罡气境实力,成功在长老们的见证下,继任天公之位。 左明终于定下主意,就听到张谯继任的消息。 眼见大势已成,只得表示臣服。 …… 兖州上空。 李常笑端坐浮云。 手中捏着两颗圆溜溜的蛊虫,紧皱眉头,面露思索。 这可触及到盲区了。 他对蛊术的理解,可以说是完全没有。 从医术的角度观摩,剖析药力,发现这解药至多够百人使用。 想要结束瘟疫,显然不可能了。 李常笑小声嘀咕,“丧良心的。” 手里的动作没听,分明是运转太平妙法。 磅礴的内力拍出,化作一道道水柱,徘徊于周身。 凝神看去,分明是阴阳符水。 从颜色看,是奶白的,只能算作下品 可架不住数量庞大。 莫约半个时辰。 直到李常笑觉得自己快被掏空了,这才停下来。 他略一挥手,水柱飘到云层之中,将白云凝练成乌云。 满天的阴阳符水,如大雨倾盆落下。 第10章 狠狠揍他 施完符水,李常笑再度前往其他州郡。 也多亏他内力深厚,倘若旁人这般施展道法,恐怕早就被抽成人干,殒命当场。 大大小小的雨丝滑落,穿过茅草棚顶,青瓦屋檐,落在眉心一点。 无数染了瘟疫的百姓,本觉得头痛欲裂,可却忽然间被安抚住了。 原本睡不着而呻吟的,在朦胧中进入梦乡。 原本就徜徉梦乡的,今夜难得又有好梦。 唯有太平妙宗的长老和方使,一个个愣在原地。 他们自幼接触太平道术,怎么会认不出,这雨点分明是阴阳符水。 如此大范围的施法。 莫说他们,哪怕天公都做不到。 联想前代天公的死讯,长老和方使只觉得脊背发凉。 “这究竟,是一个多么恐怖的存在……” 新任天公张谯也连夜下令,停止散播瘟疫。 毕竟宦官的核心人物已经被刺死,士族交代的任务算是完成了,瘟疫自然没有持续的必要。 不过,利用阴阳符水招揽信众的行动,并没有结束。 …… 南阳郡,涅阳城。 经过数日诊治,加上县衙官吏的配合,城中的情况已经改善许多。 只有极少数还未痊愈,可他们的情况也都朝着好的方向转变。 李常笑回到涅阳城。 有百姓认出他,热情地招呼。 “见过李当家!” 只听称呼,就知道是和宗默学的。 沿途还有来谢恩的,比如送些鸡蛋,蔬菜,小米…… 数量不多,但聊表心意足矣。 李常笑推脱不得,他又没有贪嘴的习惯,于是趁没人时偷偷塞给宗默。 让他给县卒们开小灶,瘟疫横行时,涅阳县卒们出力颇多。 虽然是职责所在,但有些事不能单纯照搬规矩。 一码归一码,这才是人情世故。 接下来的两日,李常笑将余下的桂枝和麻黄熬煮,分发给沿街的百姓。 主要是起一个保险的作用。 忙活完,他走出屋子。 发现有位医袍中年正静候院外。 李常笑稍一思索,就猜到了眼前这人的身份。 张神医,张伯祖。 他的徒孙张冲——的后人。 见到来者,张伯祖笑着上前,“李当家,老夫张伯祖,久仰大名呐!” 李常笑抱拳回礼,“见过张神医。” 张伯祖侧过身,指向屋外,“李当家可有暇,与我这老家伙,探讨一番医术。” 他说着,一双眼睛满是炽热。 看不出还是个医魔。 李常笑腹议,表情有些古怪。 一口一个老夫,一口一个老家伙。 好小子,反了天,必须要去好好指教一下! …… 张氏医馆。 李常笑在张伯祖的带领下,走到里屋。 医馆的陈设,让人有种莫名的眼熟。 张伯祖却是兴冲冲,得意介绍,“李当家,这都是老夫祖上留的,有百年光景了。” 李常笑故作惊讶,一派大开眼界的模样。 实际上,他的心情却是不算平静。 百年光景,看似很短,其实很长。 余下的时间,李常笑安静地当个听客。 听着张伯祖介绍祖上,介绍高祖父的恩师,还有张氏一族如今的儿郎。 其中一个唤作张机的子弟,最得张伯祖器重。 年纪轻轻,医术就超凡过人。 步入内堂之后。 李常笑与张伯祖对坐。 他虽然看着年轻,但一身的气质却做不了假。 平日不言苟笑时,显得飘逸出尘。 一朝静坐不动时,又是不怒自威。 张伯祖自认年长一辈,可坐在李常笑对面,总有低人一头的感觉。 仿佛——面前这李当家才是长辈。 张伯祖摇摇头,散去脑海中荒谬的想法。 他捧起茶,道明自己的意图。 原来,张伯祖在医治城中百姓时,发现了一些规律。 譬如同样的伤寒,可是症结不同,用药的成量也会有差距。 再言药方,剂量的轻微变化,最终的效果也会截然不同。 他有心想要总结症结,替世人寻得一套对抗伤寒的症结,减少瘟疫的伤亡。 李常笑不置可否,只是将自己的观点表达出来,耐性地同张伯祖分辨每一寸的关节。 他们的医术放眼当世冠绝。 相互印证,对彼此都有莫大的好处。 张伯祖偏于内科,行医的风格沉稳,时常逐字逐句揣摩《医典》和《药经》,从而发现属于自己的内容。 李常笑三百多年的历练,以及二百余年的行医经历,他随便说出一点,都能给予张伯祖莫大的启发。 这场探讨直到半夜。 张伯祖才不舍地送别李常笑。 分别时,有位年轻小辈跟在他身旁。 相比就是那位张机吧。 张伯祖指着李常笑的背影,对张机吩咐,“以后记得喊师叔祖。” 张机欣然答应,“师叔祖。” 而李常笑,才没走远多少步,将这对祖孙的对话听在耳中。 饶是以他的涵养,都有种吐血的冲动。 张伯祖的高祖父,是他的大徒弟。 现在,自己反倒成了张伯祖的师弟了? 呵!不肖子孙。 李常笑暗暗念叨,“璟儿,还有冲儿,以后等这小子到地下,给我狠狠揍他。” “一定要狠狠的揍!” …… 杏花山。 距李常笑下山,过去了三个月。 瘟疫的情况好转许多,虽然距离彻底消弭,还有不小的差距。 可李常笑尽其力,心中无愧矣。 行至果园,李常笑的脚步忽然停住。 他面前有一块巨大的石头,足有一丈方圆的样子。 石头上,一只体型巨大的白龟,和一个少年郎靠着坐下,一副好哥俩的模样。 他们手里拿着桃子,吃完一个又一个,丢完的桃核堆成了一座小山。 还真别说,这种鲜明的反差美感,看着竟有些赏心悦目。 白龟似有所感,小山般的身子转过来。 圆溜溜的大眼睛落在李常笑身上,像会发光的灯笼般,一下子更亮了。 它丢到手里的桃核,挥动粗壮的麒麟臂。 “呼呼呼!” 以如今的体型,这么随意吼一嗓门,就有一股狂风拂过。 少年黄严也看过来,面露惊喜。 “先生!” 李常笑乐呵呵的回应,将身后的背篓转过来,笑着招呼。 “给你带了礼物,来吧。” 闻言,一人一龟大喜。 “呼!” “哈!” 第11章 太和元年 桓章九年,七月。 外戚杜氏因罪下狱。 六大士族趁势发动文官势力,夺回了大半朝堂权位。 凉州,金城郡。 石城。 羌胡的骑兵占领了城池,却没有大肆杀戮。 可凉州刺史府上报的奏折,分明写了羌胡破城以后大肆屠戮。 朝堂武将大为震怒,纷纷请命出兵。 文官岂会让他们掌握兵权,当即针锋相对。 不过,并不是反对出兵。 文官也不是傻子,知道倘若放任羌胡肆虐,一旦凉州沦陷,他们也讨不了好。 于是转取迂回的策略,比如责令唐国公府出征,又或是增兵驰援凉州刺史。 左右不过是朝廷支取金银,总比让那群没脑子的武夫得势要好。 最终,由户部拨出八十万两银子,用于凉州添置兵马,还有出兵作战之用。 …… 唐国公府,李焕收到银子,并不含糊。 他分出三十万两,下拨给国公府麾下的铸器坊,打制兵器和马具。 另外三十万两,作为军费,支应粮草和辎重的运输。 至于最后二十万两,留于主帅分配。 一来二去,朝廷拨的银子花得干干净净,一分都没有藏私。 这是历代唐国公的一贯做法。 虽然时常向朝廷卖惨,但是得来的银两,绝不挪用任何一分。 要么改善军械,要么直接造福百姓。 这日。 李焕面前站着位年轻小将。 陇西临洮人,名叫董颖,祖上据说是汉代大儒董天。 说来有些魔幻。 昔日董天奉承汉帝,对诸子百家的其余门派赶尽杀绝。 而坐镇西北的鲁王收留了最后一批百家门徒,并且延续至今,依旧保留着形制,享受国公府的薪俸。 譬如墨家,他们因时而变,将“兼爱天下”改为“兼爱百姓”,投身于农具的琢磨,倒是出了不小的成功。 凉州的水利和农业都大受益处。 其他诸如农家,医家,名家,法家等,都有弟子传承学问。 只有极少数消亡尘埃。 时至今日,董天的后人沦落凉州,当真是世事难料。 董颖,自幼勇武过人,二十出头就有了二流高手的武力,曾亲手斩杀匈奴裨将,大破匈奴骑兵。 而且是个有野心和报复的,自然入得李焕的眼,平日就多有提拔。 这次出兵金城郡,将由董颖带兵。 至于具体的关节和事宜,李焕并没有多加告知。 说白了,信不过。 …… 桓章十年,四月。 凉州兵马和羌胡兵马隔湟水,将金城郡分成两片。 青牛道宗的弟子越过湟水,以收徒的名义,与进驻的太平妙宗众人抗衡。 他们虽然门人稀少,可个个都是打架的好手。 青牛道宗素有三大镇派本事:“太上丹经”,“太清剑法”,“太极拂尘”。 任意掌握其一,都足以走遍天下。 这次带队的是玄清本人,号称百年不出的天才,罡气境强者,剑法无双。 太平妙宗眼见硬的不成,于是转而向北宫浔求援。 北宫浔以不敢开罪青牛道宗为由,拒绝了。 无奈之下,太平妙宗的门人只得观望。 新任天公张谯本就有意拉拢羌胡,于是下令要他们按兵不动,一切以北宫浔为主。 …… 杏花山。 黄严破镜成功,进入二流高手之列。 这年,他十八。 怀揣着升官发财的美梦,黄严拜别父母和师长,下山寻求富贵去了。 李常笑给他装了一罐桃子果酱和一瓶秋梨膏,算作践行。 除此之外并没有叮嘱什么。 倒是黄七夫妇,得知长子要远行,将多年攒下来的积蓄给他,足有二两银子。 …… 自那之后,杏花山又安静了下来。 李常笑除了摆弄果园,又栽植了一批淡紫色的花。 这花是从天竺游商那买来的,有个响当当的名字。 曼陀罗花。 据说麻沸散就是用这种花制成。 李常笑前世虽有听闻,可具体方法却没有了解过。 他打算自己琢磨一段时间,试试能不能将这种麻痹药物制出来。 基本原理还算清晰,是依靠花朵本身的毒素,具有麻痹效果。 要做的,不过是从如何保存,以及化解残毒对人体的副作用着眼。 这样一来,只有白龟闲闲无事。 它很善于给自己找乐趣。 比如,跑到山林里抓老虎玩。 最开始一只,两只,到后来是一家,两家…… 具体做法:敲晕了拖回来,醒了继续敲晕。 堂堂百兽之王,硬生生被揍得鼻青脸肿,却不敢吱声。 方圆五里,平日只有李常笑这一户人家。 猛虎感受到他的气势,根本不敢靠前。 数月以来,李常笑一直埋头研究曼陀罗花。 偶尔出来时,撞见白龟训虎的场景,心里觉得有趣。 于是在闲暇之余,又按照昔日训练大秦虎卫时的经验,炼制了一种针对猛兽的药丸。 实质上,是类似狗粮的物品,并没有特别神奇的效果。 李常笑发挥了他那出色的命名水准,给药丸取了个名字。 “虎粮” 他将上百颗虎粮塞给白龟,让白龟自己训虎玩儿。 倘若成功了,果园便多出一批虎卫。 即使失败了,那也是为民除害,响当当的功劳。 李常笑重新投身麻沸散的制作中。 …… 就这样,山间一月,世外一年。 匆匆六年过去。 桓章十七年,六月。 宫中忽传噩耗。 天子驾崩。 前后没有任何征兆。 上至太后和皇后,下至宦官和太医。 没有一人提早预料到,或是观察到迹象。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桓章帝留有子嗣,而且是嫡子。 皇位平稳更迭,对台下的臣子而言,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 天子下葬,同年九月。 太子登基即位,定年号为太和。 消息很快就传至新朝全境。 杏花山。 李常笑的麻沸散初步还原完毕。 在曼陀罗花的基础上,又添加生草乌、全当归、香白芷、川芎等作为辅料,配置热酒,终得其成品。 而白龟的训虎大业也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展。 虽说猛兽野性难驯,可那只是相对的。 因为白龟不是人。 它靠着一个拳头,一颗虎粮的精准策略,成功将猛虎收服。 李常笑正好用猛虎试验麻沸散,结果效果真的不错,只是猛虎的剂量要比常人要大。 意识到这点,李常笑再度闭关。 白龟则开始下一步计划。 “教老虎打拳。” 作为它的小弟,掌握点拳脚功夫,很合理吧。 …… 太和元年,四月。 李常笑再次出关,却发现自家果园闹哄哄的。 他一打量。 乖乖,不得了! 感情小五是把自家当动物园了。 现在已经不是猛虎,还有白猿,黑熊,花鹿。 清一色在白龟的压迫下,学起了拳法。 李常笑面露思索,“虎、鹿、熊、猿,还差一个鹤。” 他神色认真,当夜下山。 第二日清晨。 赶着一雄一雌两只白鹤回来,并将二鹤丢给白龟。 至于能否习得五禽戏,可就看造化了。 …… 与此同时,一名华姓少年,正在朝着山顶的方向赶。 他是谯郡人氏,遍访天下寻觅名医。 本想投入张伯祖门下,而张伯祖则推荐了山上这位李当家。 华元小声嘀咕,“李当家,隐居之人,应该不好相处吧。” 第12章 有子黄寿 太和元年,八月。 烈日当空,骄阳似火。 华元坐在树荫下的石墩,翻阅石桌上的医书。 他的神情很是专注,以致忽略了不远处操练群兽的白龟。 白龟如今又解锁了一个新的发音。 “喝!” 发力挥拳时,喊上这么一嗓子,配合着巨大的力量,拳掌轰出时像地动山摇般。 李常笑正好握着一小杯冰茶,悠悠走出。 端看不远处的华元,还有向“功夫熊猫”蜕变的白龟。 华元见状,立即上前见礼。 “拜见先生。” 李常笑摆摆手,“看得如何了,可有读出些门道?” 华元思忖片刻,“文中所言外科之术,观之深有妙处,华元受益良多。” “想实际动手试试么?”李常笑盯着他。 华元几乎不假思索点头,“纸上谈兵尚觉浅,学生正有此想法。” 闻言,李常笑看向白龟。 “小五,弄只猴来。” 白龟领命,身形迅速遁走,不一会就提着一只奄奄一息的猴子回来,丢在李常笑面前。 李常笑取过小刀,熟练地替猴子结束性命。 他将手落在猴尸上,确认骨头和器官的位置,将表层剖开,露出血淋淋的内部。 做完这些,他面不改色地将小刀递给华元。 “动手吧。” 华元咽了口唾沫,两手起初颤抖,但很快恢复镇定。 见此情形,李常笑的眼底闪过一抹赞许。 “不愧是华氏。” 他能够面不改色,是因为经历了太多生死。 而华元此前并未见过尸首,这般镇定只得归咎于天赋,说明是吃这碗饭的。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 完整的猴尸,按照器官和骨骼被归类,主要是验证医术中的所学。 虽然刀子切割的偶有偏差,但李常笑已经很满意了。 他取过猴脑,开始讲解有关脑部的内容。 华元听得专心致志,眼底的火热更加浓郁了。 良久,直到血迹都凝干了,李常笑才起身。 他看向华元,开口道,“即日起,小五每日会送来一具兽尸,你需得借此贯彻所学。再过些日子,县衙牢狱的尸首也可取来。” 华元欣然领命,“学生明白。” 李常笑没再说话,兀自走到里屋。 他知道,从今天起,外科之术也有继承人了。 …… 太和二年,四月。 杏花山迎回一位老熟人。 黄严。 外出第七年,他重新回到杏花山。 李常笑没有问过程,光看这小子灰头土脸的模样,就知道升官发财的美梦肯定破裂了。 唯一欣慰的是,黄严终于成家了,甚至还抱上了大胖小子。 孩子单名一个“寿”字,有长寿的意思。 这年头,取这名字的还真不多见。 李常笑将娃儿抱来,只一眼就看出症结所在。 先天不足。 倘若调理不当,恐怕有早夭的危险。 他正思索着,面前这娃儿却傻乎乎地对他笑,肉嘟嘟的手伸出,硬生生在李常笑的脸上捏了一下。 这一下,让一大一小都愣在当场。 片刻之后,李常笑回过神,笑看面前的小黄寿。 “小小年纪,胆子挺大。行了,你这病我治定了。” 小黄寿似乎听懂了,两眼笑弯成月牙。 李常笑伸手入怀,顷刻间面前出现十余滴乳白色的玉液。 正是珍品阴阳符水。 他指间轻点,其中一滴符水落在黄寿眉心。 粲然白光闪过。 小家伙浑然不觉,可他的脸色又红润少许,看上去也活泼了不少。 假以时日,先天的病症未必无解。 …… 转眼间。 太和六年,八月。 一个七岁的娃儿,正骑在一只猛虎的身上,两手抓着耳朵,指使猛虎朝着各个方向奔跑。 令人惊奇的是,向来以凶猛着称的猛虎,面对这小儿的命令竟毫不迟疑。 令行禁止,使命必达。 莫要说反抗,就连多打一个喷嚏都不敢。 这时,一道浑厚的声音传来。 “寿儿!” 闻言,小儿猛地一拉虎耳,坐下的猛虎吃痛停住。 他熟练地跃下,红扑扑的脸蛋上,还有残余未散的汗珠。 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极了。 “阿爹!” 黄严熟练地抱起幼子,刚毅的脸上,少见地露出温和的神色。 李常笑听到外头动静,伸着懒腰走出来。 黄严抱着黄寿走来,恭敬问候,“先生。” 李常笑看着这对父子,尤其是怀里的小黄寿,露出一抹笑容。 “小寿子,见着你爹,现在开心了吧。” 黄寿小脑袋点得像啄米,“大先生,开心!” “先去练功吧。”李常笑摸出一颗药丸递给他,“我与你爹聊会儿。” “好。”黄寿爽快答应,麻溜地接过药丸,跑到后院去。 李常笑指着果园的石桌,“走,去坐坐。” 黄严自无不可。 他早些年,通过李常笑的关系,投奔到宗默的麾下。 而宗默的官位也有升迁,从九品县尉升任正九品县丞。 黄严如今也混上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都头,麾下掌握二十名县卒,专责缉拿人犯。 李常笑端给他一碗茶,也给自己倒上一碗,这才开口。 “听闻朝廷又增设税目了?” “嗯。年前鲜卑王率部侵扰,陛下御驾亲征,调集州郡兵马,统共五十万,致使国库金银大损,只得摊派于民。” “瘟疫尚未了结,又起兵戈,这……” 李常笑将茶碗举起饮尽,扣在石桌上。 黄严同样陷入沉默,他能明显感觉到,在朝廷治下,百姓的生活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而后,黄严像是想起什么,小声道。 “对了,先生曾让我留意。近来城中时常有太平信众出没,以符书教化,符水治病,符篆驱邪。依附者无数,县尊也是听而任之。” 眼下天子御驾亲征,朝政落于文臣之手,太平妙宗得其庇护,大肆扩张信众,郡县官员无有阻拦者。 如今他们的势力,当真可以称作是庞然大物了。 李常笑点头,表示知道了。 …… 太和七年,五月。 新朝大军击破鲜卑诸族联军,俘虏拓跋部和段部的首领。 太和帝在武将们的簇拥下,回到京城。 一时间,整个长安都在宣扬陛下击破鲜卑的伟绩。 作为新朝建立以来,除始皇之外,第一位御驾亲征获胜的帝王,他的确有过人之处。 河内司马氏的家主,更是上书奏请陛下效仿秦皇,东临泰山封禅。 朝中官员唯恐不够喜庆,花费大量金银,购买鲜红绸缎,悬挂于府邸的枝头。 就连民间百姓,都被要求拿出食物置于路旁,静候天子亲临。 这让他们本就不太富裕的生活雪上加霜。 “众望所归”下,太和帝巡游司隶郡县,享受万民跪拜。 这场巡游,足足持续了三日。 直到供奉的食物腐烂,也没有被吃上过一口。 百姓压抑愤懑,而天公张谯,却趁机派出地公左明到司隶,手持符水和符书,救济百姓,收买人心。 第13章 孙氏买官 太和七年,九月。 拓跋部和段部的一百三十余名贵族,被押解至城外,由宗正王牧监斩。 至此,这场声势浩大的鲜卑叛乱宣告终结。 太和帝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无以自拔。 他下旨少府和户部,在长安城里大摆宴席三日,宫中设宴五日。 为了凑足喜宴的食物,底下的州郡又被狠狠折腾了一番。 …… 巨鹿郡,太守府。 巨鹿太守名叫程乔,是孝廉出身的,一步步高升至此。 除去明面上的太守身份,他还有另外一重身份。 ——天公张谯的记名弟子。 正堂里。 张谯穿着道袍高居首座,程乔以头叩地,眼神中满是狂热的虔诚,仿佛在叩拜神灵一般。 要让旁人看到这一幕,定然会大跌眼镜。 堂堂太守,竟对江湖草莽行跪拜之礼。 可张谯习以为常。 类似程乔这等身居高位的弟子,他其实还有不少。 这其中大多是出身民间,因孝廉而升迁的官员,他们感怀于《太平经》称颂的太平世,欲以己身度世间不公。 在他们眼中,太平妙宗是为正道,天公是天君下派人间,救济万民的使者。 能拜其门下,效之肱骨,实乃毕生所幸,死亦无憾。 张谯听着程乔阐述朝廷的近况,心中权衡民心是否可用。 待程乔禀告完,张谯兀自起身离去。 他打算到宗门的器坊巡视一番。 近年来,太平妙宗背靠郡县主官,暗中打制盔甲和兵器,操练作战士卒。 同时,太平妙宗内部,也在大陆泽训练了一支天公力士。 天公力士中的每个人都是练家子,还有专门的新朝武将督训,军容面貌,皆乃当世精锐。 除此之外,还有地公甲士,人公锐士。 都是太平妙宗花费大量财富与精力,寄予厚望的精锐力量。 只为有朝一日,让天君乘黄天重现世间。 …… 吴郡,富春县。 孙府。 有位身穿锦袍,手戴琼玉,镶了三颗金牙的男子,正在院子正中来回踱步。 他面色急切,目光时不时望向府外的方向。 老管家揣着手,静静站在一旁,出声劝慰。 “家主,大公子在信中言明,不日将返。您不如回屋暂歇,莫要累坏了身子。” 话音刚落,胖乎乎的家主停下脚步。 他看向管家,一双眼睛瞪得像是灯笼,义正言辞道。 “孙十,你当老夫是这般懒怠之人。” “符儿替我孙氏前程奔波,老夫作为堂堂家主,自当以身作则。” 孙十听了满脸敬佩,熟练地低头告罪,“老奴多嘴。” 只是,当他抬起头时。 先前的孙胖子已经出现在百步之外。 远远就能听到他的声音。 “孙十啊,待符儿回来,记得将老夫喊醒。” 闻言,孙十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当即运起内力。 “老奴明白。” 说完,他转头看向左右几名家卫,摆摆手,“去保护家主。” “喏。” 家卫们领命,迅速朝内堂掠去。 孙十则慢悠悠走到台阶上,熟练地坐下。 他从腰后摸出一个算盘,拨弄上头的算珠,眼神显得很是老辣。 每动一下,他的嘴里都会念出一个数字。 莫约一刻钟后,孙十如负释重地起身。 “今岁船厂合计得利十二万两,富春县令一职,需银二十万两。” “大公子此去携银三十万两,想来是足够的。” …… 与此同时,富春城外百里。 二十余骑疾驰奔走。 为首者是一名蓝袍青年,模样英武不凡,眉宇中有一抹霸气。 他身后的其余人,皆精壮孔武,面色凶悍。 这都是孙氏一族的家生子,自幼习武,十余岁就被带到孙氏的商船上,与淮扬的水匪搏命厮杀。 每一个都是真正的亡命之徒。 他们奉家主孙执的命令,护送大公子孙符至历阳(扬州治所),向扬州刺史上缴金银,购取富春县令一职。 而此刻,孙符腰间的佩带里,就装着朝廷的任命诏书,还有象征富春县令的官印。 孙符的心里也是无比激动。 他们孙氏数代盘踞富春,好不容易靠丰厚的家业,成为富春县里的大族。 距离成为豪强,只差出现做官的族人。 看似只有一步之遥,却让前后三代孙氏家主苦求不得。 始祖曾试图亲近士族和大族,甚至不惜耗费金银和人情,将族中子弟送至大儒门下。 奈何,成效甚微。 不仅官身不得,甚至还因为出身备受羞辱。 得亏太和帝昏聩,为了凑足金银,竟公然卖官鬻爵,才给孙氏一步登天的机会。 …… 半日后。 孙符回到府上。 听到消息,孙执虎躯一震,从床榻上惊起。 他快步走到屋外,便见长子捧着官印和文书,半跪于屋外。 孙执连忙将其扶起,胖乎乎的脸挤成一团,绕着孙符走了一圈,里里外外打量他。 确认既无伤口,也无狼狈,这才松了口气。 “阿符,杨胜没给你委屈吧?” 杨胜是扬州刺史的名讳,由他代天子收授扬州官吏的金银。 孙符一愣,想起杨胜多收了十万两的事儿。 又见老爹杀气腾腾的模样,于是摇头,露出一抹笑容。 “没有的事。阿爹无需担心。” “那就好,不然我老孙拼了这命,都要把他的刺史府凿了。” 胖子孙执捏紧拳头,眉宇杀气腾腾。 孙符尴尬一笑,随后把佩带里的官印和文书取出,递给孙执。 “阿爹,文书在此。朝廷与刺史的任命,日后这富春就归我孙氏所有了。” 孙执倒没有想象中的喜意,确认孙符无碍以后,他就显得兴致乏乏。 摆烂似的摆手:“阿符,你爹我生无大志,才干平平。也就是投对了胎,才有今日。恐力有不及,这县令之位,由阿符你来当吧。” 孙符早有预料,解释道,“文书上是阿爹的名字,旁人当不得。” 闻言,孙执的胖脸闪过几分错愕,待他的视线落在孙符脸上时,似有了然。 只得苦笑,“也罢,为父再替你操持些时日。不过,孙家的基业,早晚是要传至你手里的。” “多谢父亲。” 第14章 功盖元鼎 太和八年,四月。 董颖率部击破了西部鲜卑,斩首五百余,俘获牲畜千头。 李焕替他表功。 没过几日,朝廷的圣旨下来。 提拔董颖至并州,担任雁门郡广武县的县令。 到底是凉州走出去的人才,李焕亲携美酒替他饯行,这是唐国公府拉拢人才的一贯做法。 董颖也不例外。 李焕穿着国公礼袍,手持酒爵,“孤以此酒,恭贺董校尉升迁。” 董颖受宠若惊,当即回礼,“若非公爷替某表功,董颖未必有今日。提携之恩,董颖莫不敢忘。” 他的表情很是诚恳,言辞也真挚极了。 李焕微微一笑,并没有当真。 到底是大儒的后代,无论怎么没落,不可以等闲视之。 不过他没有揭穿董颖,而是顺着话头往下。 “董校尉在外,如有不胜,可随时返回凉州。孤与凉州百万子民,都是校尉永远的后盾。” 董颖大喜,态度更恭顺了几分。 …… 南阳郡,杏花山。 李常笑于半山支起摊子,替前来的问病的患者医疾。 外头的瘟疫仍旧肆虐。 涅阳城的情况虽有好转,却没有持续太久。 一来,南阳郡其余城邑的难民流入,导致瘟疫再度扩散。 二来,朝廷横征暴敛,导致粮食不足引发饥荒,逼死了大批百姓,尸体久陈又产生了新的疾病。 张伯祖举族全出,依旧无法兼顾全城百姓。 而百姓大多穷苦,无力支付诊金,一时的义诊当属医者仁心,值得称颂。 可若将希望全都指望于此,显然不现实,而且也不应该。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近来城中医者严重不足,致使有些浑水摸鱼、心思不正的人混杂其中。 他们要么医术不精,要么干脆不懂医术,只会诓骗钱财,事后还将人治死,当真是庸医典范。 县衙方面虽然多有留心,而且公开处死了几位庸医,依旧没有起到应有的震慑作用。 乱贼对朝廷丧失敬畏。 纵观古今,这是秩序崩溃,天下大乱的前兆。 李常笑能做的,不过竭尽所能,医治好面前的患者。 他想起前世听过的杏林董奉,想到这是杏花山,还有些得天独厚的意味。 于是定下规矩。 “不收诊金。小病愈者栽杏一株,大病愈者载杏五株。” 杏苗由李常笑提供,他们付出少许的劳力,也当了全这一段因果。 …… 一晃眼,半年过去。 太和八年,末。 李常笑治愈的患者,总数近万,杏花山自上往下,也多了许多杏苗。 由于林间的猛兽大多被白龟驯服,集中于草庐和果园里。 杏花山相对其余大山而言,要安全得多。 有敏锐的人察觉到这点,早早就举家搬至山中。 或而寻天然的洞穴,或而伐木造屋,打定主意要在这住下。 李常笑看在眼里,并未说什么,只道缘法至此。 乱世将临,杏花山的确是个好处所。 治愈的患者足有上万,哪怕百里挑一,搬到山里的百姓也超过百人。 平日冷清的山林,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 太和九年,二月。 长安城,玄极宫。 少府令跪在殿下,满脸惶恐的模样。 太和帝端坐龙椅,俯瞰下方,面露审视。 “朕欲要修建武圣宫,少府可能凑足银两?” 少府令战战兢兢,冷汗自上往下渗,表情苦得快要哭出来了。 “陛下,少府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银子了。” 闻言,太和帝“哦”了声,看向一旁的中常侍,高进。 “高公公,修建武圣宫需要的银两,可算出来了?” 中常侍高进连忙拱手,嘿嘿笑道。 “回陛下,算出来。” “说!” “蜀中的木料……” “合计!”太和帝有些不耐,打断他。 高进立即告罪,给出了一个数字,“保守七百万两。” “什么。” 少府令脸色大变,听到这个数字的一瞬间,有种想要当场晕过去的冲动。 怕他听不清,高进重复一遍。 “七百万两纹银。” 这一回听清了。 少府令嘴角抽动,而后两眼发黑,口吐白膜晕了去。 太和帝早有预料,并未有愠色。 高进趁机进言,“陛下,可要将户部尚书找来?” 太和帝微微蹙眉,“他身上也榨不出油水。上回修建养生宫和九天宫的时候,户部已经拿了近千万白银。” 他执掌国朝多年,对户部和少府的财力最清楚不过。 知道都已经榨干了。 至于卖官鬻爵的金银,只有一部分是用作修宫殿,最大的部分却是制造军械和购置战马。 太和帝对两年前征讨鲜卑的功绩,依旧难以忘怀。 他要倾尽国朝之力,打造一支无敌之师,将塞外的鲜卑彻底攻灭。 近些年,朝廷麾下的士卒总数又有增加。 相比前面几代帝王时期,增加了足有三成。 太和帝正为怎么搞银子发愁, 高进眼珠子转动,很快就有好多的想法跳出来。 首当其冲的,当然是抄家。 士族、武将、外戚,无一不是累世积攒家财,每个都富得流油。 随便抄上几家,都能让太和帝大赚一笔。 最重要的是,那三方任意一方衰落,对高进所在的宦官团体而言,都有无比的好处。 借刀杀人莫过于此。 不过,倘若真的将抄家说出,恐怕离死也不远了。 高进是踩着先辈尸骨,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揣摩人心的功夫臻至造化。。 当然不会做那等可能触怒陛下的事。 于是,高进祭出了大招。 “征讨鲜卑” 从前是鲜卑犯境,如今大新反攻。 这也是有先例在前的。 汉代元鼎帝驱逐匈奴,立下不世功绩,可不就是得益于主动出击。 至少在高进看来,就是这样。 再者,陛下有意在武功上超越历代先帝。 这分明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以高进对太和帝的了解,自家陛下绝对不会拒绝。 于是,他将预先的说辞搬出。 …… 果不其然。 高进的建议,成功说到太和帝心坎上了。 新朝是篡汉而立,虽然延续至今,可终究在法理留下了攻讦的漏洞。 倘若太和帝可以功盖前朝,未必不能改变这一局面。 与这相比,筹措银子反而没有那么重要了。 太和帝两眼发亮,当即拍板。 “出兵!” “讨伐鲜卑!” 第15章 太和北伐 太和九年,五月。 正值春牧,第一批辎重运至豫州境内。 前线的士卒领受皇命,大举开拨。 若禾国骑兵三万。 幽州骑兵四万。 并州骑兵五万。 凉州骑兵四万。 …… 共计二十四万骑兵分三路,依次由居延,九原,辽东进发。 还有同等数量的步卒从南面集结。 这是大新建国以来,最大规模的北伐。 光民夫就征发了一百二十万余,分布北方五州。 太和帝以皇甫孝和为主将,宋应天为副将,统兵出征。 随行的还有朝廷的一众名将。 可谓举倾国之力。 …… 扬州 九江郡,东城。 太平妙宗的人公“景休”坐镇于此,负责调度扬州境内的太平信众。 景休祖上是楚王族景氏,前汉和本朝都有族人出仕,在九江郡颇有势力和威望。 张谯派他执掌扬州,正有这方面的考量。 景休也没有令他失望,在获得太平妙宗的支持后,迅速借由符水、符书、符篆的名头,将太平妙宗的影响扩散到周边郡县。 事到如今,整个九江郡有半数县邑的主官都拜入太平门下。 六安国和丹阳郡的世家大族也表明合作态度。 眼看再有不久,整个扬州北部都将成为太平妙宗收服信众的源地。 人公庙,校场。 景休身穿甲胄,手握长枪站在高台上,环视下方的太平妙宗高手。 他面如红玉,须似皂绒,通体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凡是被他盯上的太平教众,都不由头冒冷汗,肢体发颤,连一点反抗的心思都提不起来。 确认所有人到齐,景休收回目光,缓缓开口。 “昨夜天公降旨,令吾等尽快渗透郡县。既是如此,便由各方使与舵主汇报具细。” 话音刚落,五道人影跃出,还有三十余头束黄巾的弟子紧随。 “六安方使拜见……” “庐江方使……” “新都方使……” …… 紧接着,方使各自汇报了渗透的现状,分管县邑的舵主适时补充。 景休闭目聆听,他的心腹则快速将具细记录,落于扬州全境的舆图以表明。 不一会儿,原先空白的舆图,很快就被黄白颜色交织,其中黄色代表太平妙宗下辖的地域。 待最后一名方使说完,景休蓦地睁眼,看向庐江方使,淡淡道。 “张勃方使,解释一下吧。” 因为在舆图上,扬州北五郡中,庐江郡的留白是最多的,意味着太平妙宗传法受阻。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见被点到名,庐江方使张勃只得硬着头皮走出。 起初他的脸上有些窘迫,面露苦涩,“人公大人,非属下办事不利,实乃庐江周氏欺人太甚!” “天公有言,令我等不可肆杀士族子弟。那周氏家主明知如此,屡屡阻挠本宗传法,周氏小儿更是当街鞭笞舒县舵主,亵渎天君神威!” 说到激动处,张勃愤愤跺脚,眼中满是怒意。 景休依旧神色淡然,可他的眉宇明显闪过一抹阴翳。 麾下舵主被当众鞭笞,还是在扬州地界,无异于当众打他景休的脸。 景休冷哼一声,“他们张扬不了太久。” “昨夜天公有言,朝廷武备空虚,吾等起事之日不远矣。” 此话一出,在场的方使和舵主皆愣了稍许,旋即大喜,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大人,这是真的?” “弟兄们熬出头了!” “终于不用受这些鸟气了。” …… 方使、舵主你一句,我一句,整个校场立即热闹得像是菜场。 景休一言不发,嘴角甚至勾起笑意。 他加入太平妙宗数十年,何尝不是等待今日。 半晌,景休抬头。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三日后,人公锐士将分批南下。尔等尽快集结信众,传法之事可暂且搁置,以待天公号令。” “吾等遵令!” …… 庐江郡,舒县 周府,竹林 庐江周氏的家主周洛,与独子周瑾对坐亭下。 中间起了一团炉火,火上烧着热酒。 周洛看着对面的长子,轻轻一叹。 “瑾儿,你这回有些莽撞了。太平妙宗一群亡命之徒,那张勃也不是大度之人,你鞭笞舒县舵主,他定然怀恨在心。” 闻言,周瑾缓缓伸出手,他的手臂和脸上都白皙得不正常,有种异于常人的病态。 明明快到夏日,可他还披着皮袄,手里紧握怀炉,时不时还会打寒颤。 这是打娘胎落下的病根,天生畏寒。 周瑾喝了小杯烧酒,才觉得舒服不少,相比老爹的愁色,他倒是很淡然。 “父亲这些年,也该清楚太平妙宗的做派。收拢信众,传布妖法,其心可诛啊。” “便是无今日之事,待太平妙宗得势,定也不会容下我周氏。” 周洛面有讶异,“瑾儿,莫非你是听说了什么?” 自家儿子幼有病患,生母早逝。 周洛对其多有溺爱,平日对周瑾少有管束,任他自己结交好友。 周瑾颔首,环顾左右。 周氏的侍卫会意,往后退走至百步外。 待四下无人,周瑾缓缓吐字。 “有十余艘海船近日沿河南下,船内装运兵甲计千副,而主家正是太平妙宗。” 周洛大惊,连忙问道,“瑾儿你这消息可靠吗?” 他没有问消息的来源,因为那是周瑾自己的人脉,周洛素来不会干涉。 周瑾点点头,“运送兵甲的,是我一好友。富春孙氏,父亲应该听过。” “吴国公的后人?”周洛稍一思索,很快反应过来。 “正是。”周瑾肯定了他的话,“孩儿的好友,是孙氏嫡长子,孙符。其父如今官至富春县令。” 周洛失笑不已,“看来瑾儿早有成算,倒是为父多虑。” “父亲可将今日之事,告知从父。从父乃丹阳太守,需得早日准备,为免不测。” “那是自然。” 第16章 士族谋议 太和九年,八月。 新朝大军直入草原,先后攻灭了钱部鲜卑和尉部鲜卑,共计缴获奴仆和牛羊万余。 西面的南匈奴单于率部驰援,再度包围了西部鲜卑的主力。 一桩桩捷报传来。 太和帝龙颜大悦,连夜传旨皇甫孝和,要他加快进军,将鲜卑王的头颅带回。 随着大军的深入,后方运送辎重的民夫也被迫北上。 他们中又有相当一部分,由于水土不服半路染病,甚至死于途中。 军中小吏将此事上奏,最终送达太和帝面前。 太和帝再降旨,征召民夫至前线。 恰逢秋收,加之瘟疫的余悸未散,粮食收成本就缩减。 这封征召民夫的圣旨,无疑加重了粮灾的窘迫。 …… 南阳郡,杏花山。 李常笑领着一众山民,在后山开垦出一块块田地。 他从体内海岛中取出黑土,与新成的田地混合,使其可以立即用作耕种。 除此之外,他还把这些年种植果树的经验,传授给山民。 没有野兽的困扰,加之外野林木重重,竟然将肆虐的瘟疫隔绝在外。 纵观当世,或许杏花山可以算作是一方世外桃源。 李常笑发现这一切时,也倍感惊讶,当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既然如此,索性做的更加彻底些。 他让白龟领着一群小弟,继续开辟深山的地界。 自己除了日常治病,得空就提起锄头,铲除路旁的杂草,开辟出一条阡陌的小道。 小道不深,一眼就可以望到头。 山民自家的鸡啼和犬吠,远远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反观涅阳城。 作为毗邻司隶的城池,有相当一部分的青壮,都被征召到前线。 只剩下老弱妇孺在家中。 城外贼匪聚集作乱,城内的地痞流子再冒出头。 由于县尉出城征讨贼匪,带走了绝大部分县卒,导致城里的武备空虚。 只有寥寥几个都头勉强维持秩序,黄严自身武力超群,加上有县丞宗默替他撑腰,隐隐成为这些都头的领头人。 他亲自出手,先后击毙了十余名作恶的地痞,吊尸于城头,初步树立起威望。 县令考虑到治安,破格提拔黄严担任巡检,统率余下的县卒。 城里的太平信众起初有意生乱,他们派了一名二流境界的高手到黄严住所,打算将其刺杀。 谁知又是一去不复返的买卖。 翌日,高手的尸体也被悬挂城头。 余下的信众人人自危,按下了作乱的心思。 …… 太和九年,十二月。 天气骤然严寒。 草原上原先明朗的局势顿时扑朔起来。 鲜卑方面,大批的牛羊冻死,还有许多族人也未能扛过冬天。 反观新朝大军。 他们的人数更多,受到的影响更大。 由于冰天雪地,原来的进攻计划被迫中止。 骑兵和步兵大军原地扎寨,好在军中的辎重尚且足够,并没有产生太大的伤亡。 唯一肉痛的,是大军的消耗。 数十万人畜每日所需粮草,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倒是后方的民夫,他们毫无防备,一下子就冻死不少。 人手减少的同时,辎重运输道路受阻,致使大军补给困难。 长安方面,太和帝为了凑足粮草和衣物,可是没少耗费心思。 权衡利弊过后,他终是选择抄家的方式。 眼下用兵,正是需要仰仗武将的时候,肯定是不能对武人动粗。 既然如此,只能由逼逼赖赖的文臣受罪了,几家士族首当其冲。 短短半个月,先后有十二家士族被下入狱。 家财浅薄被草草定罪,直接处死。 而六大士族中,汝南袁氏,下邳陈氏,弘农杨氏这三家都有嫡系入狱。 太和帝对他们略有宽宥,只要交足了钱粮就可免罪。 三家虽然不甘,可又不具备与太和帝硬抗的本事,只得老实凑足钱粮。 …… 经过太和帝这么一通折腾,士族的脸面算是丢尽了。 一旦北伐成功,太和帝威望大盛,势必会影响士族的地位。 任其这么发展下去,往后的历代帝王效仿,士族的日子彻底没了盼头。 指不定, 就沦为帝王家的存钱罐,需要的时候敲打一番,简直比聚宝盆来钱都快。 这是万万不可的。 两日后,六大士族的家主聚集。 他们皆脸色沉重,知道眼下的情况,是全体士族的劫难,度不过则万事皆休。 来时各家族老商议过对策,答案还出奇的一致。 只是没人愿意当出头鸟。 或者说,背负这等坏名声。 沉默良久,弘农杨氏的家主,杨不群率先出声。 作为被太和帝关押的当事人之一,心中的愤恨可想而知。 “天子受奸人蛊惑,冒然北伐,致使黎庶死伤惨重。吾等肩负圣贤真传,自当为生民立命。北伐,应当中止了!” 闻言,司马氏的家主,司马良光故作疑惑,“杨兄的意思是?” 见他装傻,杨不群冷笑一声,“倘若钱粮不足,大军自当退回。” 下邳陈氏的陈信,面露思索,“只是,当由何人出手?杨兄须知,吾等定是不具备这般武力的。” 杨不群笑而回道,“吾观张谯近来信众不少,最是适当。” 汝南袁氏的袁弘直接附和,“吾以为杨兄此议甚。” 他也是被太和帝杀鸡儆猴的倒霉蛋,当然不介意给龙椅上的天子找些乐子。 这下,场上只剩吴郡陆氏,颍川荀氏两家没有作声。 荀氏祖上与当今的皇族王氏是世交,自始皇以来就颇受礼遇。 他们虽出身士族,可终究无法如同其余几家这般,公然行背刺国朝之举。 至于吴郡陆氏,虽位列六大士族,可身处江东之地,与其余五族的关系颇有疏离。 杨不群见两位家主沉默,很快洞察了他们的心思。 虽心中愤恨,可面上却堆满笑容。 “荀兄与陆兄各有难处,未能替百姓伸张,老夫理解。” “不过——”杨不群的话锋忽转,“两位俱是我士族中人,理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唇亡齿寒之理,当知晓才是。” 闻言,荀觅与陆康相识一眼,同时开口。 “杨公宽心,我等虽不欲掺和,却也不会行泄露之举。” 其余四位家主俱是一笑。 尤其是杨不群,他又说了不少恭维的话语。 …… 当夜,回到住处。 杨不群即亲笔书信,邀张谯一见。 同时,暗中吩咐紧盯荀氏和陆氏,一旦有任何异样,就莫怪他不念旧情了。 第17章 太平劫粮 太和十年,元月。 杨不群再临大陆泽,足足待了三日离去。 天公庙。 张谯手中握着三纸卷轴,上面记载的是三路大军的辎重补给路线。 其中西路经凉州,北路经并州,东路经冀州通幽州。 冀州是太平妙宗掌控力最强的地界, 按照士族的打算,由太平妙宗发动信众,将北路和东路的粮队截断,迫使前线大军因补给不足而退回。 劫获的辎重,四成献于士族,三成留于太平妙宗,最后三成用来作与太和帝博弈之用。 钱粮的匮乏会动摇军心,甚至引发兵变,届时太和帝为稳人心势必退让,以换取士族相助渡过难关。 不过—— 那只是士族的打算,却不是张谯的打算。 杨不群送来的这份运粮图,对张谯而言其价值不亚于瞌睡来了送枕头。 一大批辎重从天而降,分明是天君庇佑,提前恭祝他们正式起势。 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太平妙宗的信众又有十足增长,光冀州就有八十万信众。 刨除老弱妇孺,可用青壮尚有二十余万之多。 加上其余各州的人手,他们已经初步具备了冲击朝廷的能力。 对太平妙宗而言,信众的扩张渐入瓶颈。短时间内想要继续扩张显然不太可能。 趁着朝廷羸弱,文武内斗,这是他们起事的最好时机。 眼下当务之急,是截获前线大军的辎重。 张谯当夜点齐兵马,又令坐镇兖州的左明领着全部地公甲士返回,还有一众太平妙宗的高手。 …… 元月中旬。 押送辎重的士卒和民夫出发。 凉州境内。 凉州官道素来多有马匪出没,李焕出于谨慎,派马氏家主率领精锐沿途接应。 打出国公府的旗号,吓退图谋不轨的贼子。 见状,暗中窥视的太平信众,也在权衡敌我双方兵力后果断放弃。 张谯的目标本就不在凉州。 …… 并州 雁门郡,楼烦。 押送粮草的队伍经过,其中披甲士卒有三千,随同的民夫足有两万余。 粮队从南到北,绵延十余里,一眼望不到头。 运粮官唤作常闵,是中郎将常述的长子,擅使一手长枪。 此刻,常闵立于战车的后方,不断观察左右方位,凡是有可能埋伏贼匪的角落,他都没有放过。 身后的民夫、士卒与裨将,他们却没有常闵这般谨慎。 一个个叫苦连天,呻吟不止。 这半月的日子,可真不是人过的。 常闵只是微微皱眉,倒没有呵斥的意思,眼下还需要这群民夫配合。 朝廷好不容易筹措的粮草,不容有失也不许有失,谁都承担不起丢粮的后果。 正想着,近前的高山背面忽有箭雨袭来。 咻咻咻! 常闵脸色大变,当即提起长枪和铜盾,一跃而起。 口中疾呼,“有敌袭!警戒!!” 话音刚落,近处的亲卫很快反映了过来。 他们在裨将的指挥下,高举盾牌,抵住飞至近前的箭矢。 民夫可就没有镇定。 他们如同惊弓之鸟,四散着逃开,有的迫不及待往来时的方向逃窜。 这时,一支手执铁戈,杀气腾腾的重甲士卒赶来,阻断退路。 为首者是位道袍老者,手握桃木剑,衣袍上绘着游鱼纹路。 正是当代地公,左明。 左明见民夫蹿来,一步自马上跃起,脚踏罡气腾空。 黄明的巾带缚于额前,苍老的脸庞遍布皱纹,笑容莫名显得渗人。 只见他两只聚拢,掐指决落于桃木,道道白光骤然炽盛,恍若大日登临。 口中念念有词:“太阳元精,左正之灵,与道合并,化元之英。” “贯日虹光,敕!” 轰! 一道巨响过后,大日长虹横穿而来,上千道白光化作飞针,刺入民夫的双眸。 他们惨叫着倒下,瞳孔失明,捂住眼睛哀嚎。 左明身后的重甲士卒,果断先前冲刺发起进攻。 唰唰唰! 一道道血线划过半空,带起无数头颅滚滚,还有遍地的狼烟沙尘。 最前头。 雁门方使赤手空拳,就能与运粮官常闵打得有来有回。 他蓄足劲力,猛然轰出。 常闵连忙横卧长枪,堪堪抵住这一击,他的身形也退后十余步。 其余的士卒也陷入苦战,他们虽是朝廷精挑的锐士,也见识过真正的沙场阵仗。 奈何敌军数目众多,只能勉强时辰。 流窜的民夫,有一部分被地宫甲士虐杀,还有的当场被俘。 脑子活络的早早就躲到辘车下,防止被两军交战波及。 莫约半个时辰。 三千士卒,尚且存活的不足一千,余下尽皆战死。 左明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他手中攥着一颗眼珠子,一边打量一边吩咐。 “柳甲,速战速决。” 那雁门方使得令,看向常闵的目光中多了少许怜悯,眼底还有些意犹未尽。 “常将军,地宫大人等不及了。既然如此,本使送你一程。” 说罢,他手臂再度蓄力,五指捏合。 强大的劲风在掌心凝聚,仿佛将方圆百里的天地精气都抽空了,化作了一道无比可怕的拳印。 柳甲嘴角微弯,凭空跃起。 还不及身前,强大的力势直接将常闵的长枪震落。 “轰!”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落在常闵胸口。 咔嚓! 胸甲出现裂纹,余下的巨力透过血肉窜入经脉,拧断肢骨。 常闵的身体迅速倒飞而出,直直落在黄土山坡的山壁内,留下了一道厚厚的身影。 见常闵还未死去,柳甲纵身一跃,准备再补上最后一拳。 以柳甲一流的实力,足以灭杀二流的常闵。 届时,运粮官一死,这截粮可算是终结了。 千钧一发之际。 有道怒吼声从百米传来。 “贼子安敢!” 紧接着,一道黑长的影子横穿百米,直直朝着柳甲的面门而去。 强烈的气机降临,危险的感觉油然而生。 柳甲警铃大起,急速施展身法,向下方落去。 只是,来者仿佛预判了他的预判。 “唰!” 贯穿血肉的声音传来。 从天而降的黑影,直接洞穿柳甲胸口,将他直接钉死在当场。 而黑影,竟是一杆方天画戟。 其余太平信众皆惊,趁着错愕的功夫,余下的朝廷士卒重新集结,有裨将纵身攀壁,将奄奄一息的常闵带了下来。 左明则飞至半空,目光落向一处,横眉倒竖尽是冷意。 “来者何人!” 滚滚烟尘中,一道人影缓缓走出。 九尺身高,虎背熊腰,头戴一顶白玉银冠,身披百花战袍,足踏战靴,肋下佩剑。 洪钟巨鼓般的声音传来,“九原人氏,吕温。” “见过诸位!” 第18章 董吕之交 吕温说着,就朝着柳甲的尸体一招手。 “滋啦” 方天画戟竟自己动了起来,重新飞回到吕温的手里。 场上的局势再度变化。 一方是以左明为首的太平妙宗。 一方是以常闵为首的押粮大军。 至于最后一方,是吕温自己。 他往那一站,就好似有千军万马矗立,呼啸间山河碎裂,惊涛骇浪。 虽然吕温方才出手相助,但裨将们依旧不敢信他,靠着外围士卒对峙,己身则暗自调息。 吕温将他们的表现收于眼底,英挺的眉头皱起,倒没有说什么。 手中的方天画戟挥动,指向半空的左明,猎猎作响。 “贼子,想活还是想死!” 左明眉头微蹙,再度掐诀提指,准备运转大日之法。 “白虹——” 话未说完,耳畔有箭矢的声音传来。 箭矢的速度极快,快到底下的地宫甲士未来得及反应,甚至没能捕捉到踪迹,就已经到达左明方圆五尺之地。 三支箭矢,全都指向要害之处。 左明冷哼一声,丹田涌出罡气凝结屏障。 “哐当” “啪嗒” 箭矢刺入护体罡气,陷了七寸之深,才被左明挥手折断。 不远处,有位穿着锁子甲,手握铁胎弓的汉子正从箭筒中重新搭箭。 他神色冷冽,眉宇间有股杀气,目光如虎狼般凶恶。 汉子的近身还有上百余全副武装的骑兵。 左明脸色微变,“凉州弓骑” 脑海中闪过一道人影,他的语气中出现少许惊讶。 “广武令,董颖?” 回应他的,又是三支迎面而来的箭矢。 次次被打断,左明面上有些挂不住。 他冷哼一声,手中的翻出了三道咒符,袖袍挥舞过后,犹如钢针飞出,砸向董颖。 董颖面不改色,将马背上挂着的长柄厚背锯齿刀。 刀背有银光浮动,随着董颖猛地提转,锯齿刀痕划过半空,如流水般荡漾震颤。 “泠泠泠!” 三道咒符应声落地。 董颖再抬头,左明的身形早已逼近。 袖袍下十指化爪 ,还有强烈的罡气附着,巨大的力量撕裂虚空,发出道道轰鸣声。 董颖再度提刀,可他的额间早有汗珠。 心下暗道不妙,“到底是低估了罡气境。” 这时,一杆方天画戟扫过,狠狠地砸在利爪上。 “铿铿铿!” 刀兵交击声响起,吕温不知何时抵达近前,他满脸赤红,青筋暴起,竟然硬生生将罡气境的左明拦住。 左明稍有些惊讶,因为他能感觉到,吕温分明还未入罡气。 旋即冷笑,“蚍蜉撼树耳!既然找死,本公成全你。” 说罢,手中的力道继续加重,悍然如山岳逼近,镇压一切。 巨力之下,吕温两腿渐渐弯曲,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董颖连忙搭起铁胎弓,却是有四支箭矢齐出。 “四星连珠!” 弓弦拨动,四支箭矢飞出,无论声势还是力道都远胜先前。 左明躲闪不及,只得运起罡气,将箭矢阻挡。 吕温也趁着间隙,脱离了左明近处,跳到董颖的身旁。 “兄弟,箭法不错!” 董颖面露笑容,“你也很强。” 说罢,二人齐齐看向近前的左明。 左明不怒反笑,游鱼道袍猎猎作响,桃木剑也离手飞至半空,小篆文字浮于表面。 “能令本公出手,你二人死而无憾了!” 说罢,头顶的桃木剑猛然变大至两丈长度,还有飞鱼虚影流转,庄严无比。 凝聚了力量的巨大桃木剑向前砸去,带着阵阵尘埃和飞土。 左明则看先身后,下令道。 “劫粮!” “喏。” 太平妙宗诸人领命,当即不再恋战,有外围的更是拽着辘车就逃。 新朝士卒被堵在角落里,他们个个负伤,想要重新组织起反抗,却毫无作用。 有不少民夫更是当场倒戈,协助太平妙宗拖拽粮草。 另一边,吕温目露金光。 整个人的气势都暴涨了一大截,麒麟臂握紧方天画戟,猛地朝前挥去。 董颖一面放箭卸力,一面对身后的广武骑兵吩咐。 “追!” 骑兵领命,各自手中提起弓箭,射杀脱逃的太平信众以及投降的民夫。 “刺啦!” 一波波箭雨洒下,先后有五十余辆辘车滚落。 可更多的却脱离了战场。 地公甲士仗着重甲的优势,排列军阵,阻挡飞来的箭矢,负责断后的活计。 不远处,并州刺史正领着骑兵赶来。 远远疾呼,“贼人休走!” 左明心有所感,见场上的粮草运走半数,虽然觉得可惜,但袖袍里的动作未停。 又是十余张咒符甩出,恰到好处的落在粮草上。 左明轻吐一口气,符咒立即冒出火光,将粮草焚烧。 他则趁势踏空,同时对底下的地公甲士吩咐。 “撤退!” 董颖当即大吼,“救火,救火!” 余下的新朝士卒也反应过来,将随身的水源倒掉,可依旧没有显着效果。 吕温看得头皮发麻,又见在场的都是汉子。 赶紧支招,“用下面,下面有水!” 此话一出,场上的士卒包括董颖在内,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董颖轻咳一句,当即附和,“按照吕兄弟说的做。” 而后,他率先作表率,提起裤腰带。 …… 半晌,并州刺史梁献赶到,火势衰减不少。 他连同其余几名太守,都楞在原地,望着奇景。 有一名太守不可置信地开口,“这是……干什么。” 梁献咽了口唾沫,“遛…遛鸟?” 他很快反应过来,也是高声疾呼,“救火。” 还有一部分士卒,则开始抬送伤员。 运粮官常闵由于伤势过重,不治身亡。 冀州,常山郡。 张谯领着一群人高马大的力士,将粮草一文不少的抢走。 身后则留下满地尸体。 运粮官人首分离,死不瞑目。 …… 按照原定计划,士族们会倾尽全力,替太平妙宗打掩护。 近些日子,司隶的各处关隘都有士族的人马出没,阻止北方的消息进出。 按照杨不群的预想,太平妙宗光是全灭押粮兵马,就要花费三日。 余下的时间用于处置粮草。 并州方面。 梁献知道丢粮一事,他责无旁贷。 虽然戴罪立功,可这刺史的位置是保不住了,当下也只是草草派人前往司隶禀报。 他最主要的精力,是召见麾下的太守,抓紧时间拉近关系。 确保贬官之后,不会影响自家在并州的逍遥日子。 …… 阴差阳错间,粮草的消息迟迟不至。 长安的文官也一反常态,主动进献宝玉、美人和金银,将太和帝拖延住。 直到五日后。 才有消息传到长安。 却不是粮食被劫,而是太平妙宗杀官造反,占领城池的消息。 旗号是什么来着,对,“太和已死,太平当立!” 第19章 不肖子孙 太和十年,二月。 太平妙宗以雷霆之势,抢占了冀州的九座城池。 里应外合下,仅用了三日,就将冀州内忠于朝廷的城池全都拿下。 张谯自号“天公真君”,同时册封七星长老为“七大将军”,又将三十六方使扩张,分封为七十二渠帅。 东面州郡的太平信众立即响应。 南阳郡,涅阳城。 城中的太平信众,纠集了五百余人,准备偷袭县衙斩杀县尊。 县尉则纠集部下,与太平信众作战。 交战中,一名二流境界的高手,直接翻入县衙,杀死了县令左右的护卫,将县令的头颅砍下。 县尉同样于乱战中被围杀。 江湖势力的武力,在一次次的交战中体现的淋漓尽致。 至此,涅阳城中的三大巨头,只有县丞宗默还活着。 太平信众一面继续混乱,收服地痞和流子入伍,一面浩浩荡荡杀向县丞府。 恰巧。 黄严正好于县丞府述职,随行的只有三十余部下。 加上县丞府本身的二十名侍卫,只有五十人。 听到外头的动静,还有冲天的一句“县令已死”。 宗默和黄严很快弄清了情况。 宗默担任过县尉,自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黄严更是一流境界的高手。 二人全副武装,又在府中多番布置,利用好每一重关节,从而到达以少战多的目的。 …… 黄严手持赤血刀,与宗默对视,皆能看到对方眼底的凝重。 宗默率先打破沉默,“黄巡检,今天这坎不好过了。” 黄严苦笑应答,“大人,我家中尚有妻儿,可能交代在这了。” 闻言,宗默瞪他一眼,“就你有,我也有!而且就在府中。” 这倒不是嘚瑟,毕竟时局混乱,女眷身处乱局正中,可算不得是什么好事。 轻则身死,重则…… 相比之下,城外明显安稳。 而且还有当家在。 想到这,黄严拍拍胸口,似乎又释然了一些。 于是宽慰,“大人放心,今日定当生死同休。只要黄严还在,定不让贼人踏入后院半步。” 宗默听得满脸感动,将手搭在他肩上。 “黄侄儿,倘若本官不死。今日之后,涅阳城中任你驰骋!” 说罢,他握紧手中的长剑。 外头的声音越来越近,黄严同样神色严肃。 他心中回忆刀诀,打算狠狠杀他的七进七出。 常言道,生死间才有大突破。 或许,他破入罡气境的机遇就是今日。 想到这,黄严的眼中闪过一抹炽热,目光紧盯着府门的方向。 听到耳畔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远。 而且……还有阵阵惨叫? 为什么? 黄严面露疑惑,宗默也听出了异样。 外头的动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哀嚎声、求饶声,还有……地动山摇的响声。 隐约还有“哼哼哈哈”混杂其间。 画风一下子迥异起来。 莫约半分钟,动静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黄严试探性的问了句。 “大人,某去看看?” 宗默眨了眨眼,按住佩剑,沉声开口。 “一起。” 说罢,两人平地跃起,脚踏砖瓦,落于屋檐之上。 这样的高度,正好让他们看清外面的动静。 只见一只体型大得不像话的白龟,正追着一群地痞流子,太平信众跑。 被追的那群人鬼哭狼嚎,恨不得爹妈多生几条腿。 白龟则步态悠然,硬邦邦的拳头呼呼作响,竟是在摆拳法大阵。 它的口中还不时发出动静。 “喝!” 一拳轰出。 只见有道白皙的气流凝聚,而后爆射出去,正好砸在逃窜的人群中央。 砰!啪!噗! 上百道身影,宛若保龄球般被砸倒,摔得鼻青脸肿,鲜血流淌不止。 不知道的以为是白龟被众人围攻,实际上,分明是白龟以一己之力围攻众人。 “罡气!” 黄严张大了嘴,“李当家的龟,都这么可怕了。” 宗默知道危机解除,重重舒了口气。 …… 张伯祖府上。 作为南阳郡名医,他是南阳渠帅指定要捉拿的人物。 大乱将至,一个名医的分量,可是愈加重要。 很快就有太平信众登府。 其中大多数本地的信众,甚至地痞流子,都没有出手的意思,只是围而不攻。 他们都受过张氏的恩典,即便狼心狗肺,却也不至于对恩人横刀相向。 而从其他城邑过来的太平高手,可就没有这些顾忌。 为首的信众名叫费灰,是二流巅峰的高手,距离一流境界无比接近。 费灰手持朴刀,传入张府,连斩了二十余护卫。 张氏上下都被逼至屋内,张伯祖居于正中。 费灰看向他,表情轻蔑无比,“张神医,还要反抗吗?再不投降,我这到可不认人了。” 说罢,他有意吹着刀身,一道银光划过,将刀面印得锃亮。 这时,张氏中忽然走出一人。 二十上下,医者打扮。 是华元。 他手里捧着一个红檀剑匣。 有张氏长辈想要将他拉回来,“华小子,这可不是逞能的时候,快回来!” 华元不为所动,缓缓将剑匣摆在正中,而后退回。 费灰看得一头雾水,提刀指他,“什么玩意?” 张伯祖瞳孔微动,却并未开口。 倒是与华元交好的张机,小声问他,“华兄弟,这是什么?” 华元看着他,神色认真,“是先生的剑匣。临走时先生要我随身带着,说会起到作用。” 旋即,华元抬起头,正好与费灰的视线对上,轻笑道,“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了。” 费灰心中警铃大起,正欲退走。 可下一秒,异变突生。 红檀剑匣缓缓打开,三十六道剑影悬至半空。 一道威严的声音响彻屋内。 “死!” 一个“死”字吐出,三十六道剑影立即四散着飞射而出。 剑光横溢,剑气纵横。 费灰刚要转身,整个人就被突来的剑影打中。 从上往下,从左到右。 整个人被切成两半,五脏六腑携着半边身躯落地。 最神奇的是,竟然没有一滴血液流出,而是依旧留于躯体中。 华元丝毫不觉残忍,反而开口赞叹。 “好精妙的刀法,不,剑法!” 作为外科医者,这种杀人不见血的刀法,让他眼热得紧。 张机无法理解他的快乐,默默转过身。 反倒是张伯祖。 他一反常态走到红檀剑匣前,径直跪下。 连着叩了三下才起身,并没有多说什么。 他走到华元身旁,看向对方的眼神里,除却对后辈的关怀外,还多了一分若有若无的羡慕。 华元被盯得有些发毛,开口道,“神医,可是华元有何不妥。” “非也。”张伯祖神秘一笑,并未回答,摸着胡子乐呵呵走到内堂。 至于家中倒了一地的尸首,已经不重要了。 当务之急,是赶紧赎罪! 要不然,他可真要沦为不肖子孙了,还是欺祖灭祖的双黄蛋! 第20章 朝廷震动 南阳郡,杏花山。 李常笑趴在摇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冰茶,目光落在水潭的水面。 整个水面仿佛太极阴阳两面,鲜明的分隔成两块,映射出不同的画面。 阳面是县丞府的场景,阴面是张府的场景。 见张伯祖离去,李常笑的嘴角勾起,悠然开口。 “现在知道错,晚了!” 说罢,他指尖攒动,水面的场景再度变化。 一张包罗天地的舆图浮现,赫然是大新十三州疆土。 其中以冀州、兖州、徐州为首的地界,悉数变成了明黄的颜色。 李常笑念头微动,长城以北,草原的场景浮现。 …… 冬雪化去,前线大军的士气却降低不少。 一来是日子过得狼狈,二来是将军口中的粮草,迟迟没有运到。 其中并州、幽州、凉州这三州的骑兵还好,时常经历这种苦寒的天气。 倒是南面的步卒,有不少冻伤了,到现在也没恢复过来。 反观鲜卑,他们重新连接起部族,整顿兵马,这让原先占据主动地位的大军陷入被动。 虽然士卒损伤不大,但对军心无疑是个打击。 皇甫孝和只得几番组织骑兵,向来犯的鲜卑部族发起反攻。 相较之下,步卒的作用就显得可有可无。 除去消耗粮食,外加唉声叹气,再无任何作用。 这是以皇甫孝和为首的一众北方将领,对南面派来的士卒的看法。 在此驱动下,军中内部渐有摩擦。 士卒以同乡抱团,反而打破了原先的编制。 上下指挥不灵,更是让步卒方针暂时失去作用。 皇甫孝和数次出面劝阻,眼见效果不佳,干脆听而任之。 不过就眼下局势而言,他们一时半会是回不去了。 长安城,玄极宫。 太平妙宗叛乱的消息传出。 太和帝即刻派兵镇压,眼下大军在外,手中可用的士卒相当有限。 单论精锐而言,只有南卫和北卫堪为支柱。 权衡再三,太和帝当即下旨派南卫东出平叛,各郡县兵马齐力响应。 士族最初听到消息时,也是懵逼的。 太平妙宗?造反? 两个在他们看来完全不搭噶的事情,竟然合拢到一处去。 不过现在可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更要紧的是,截粮一事。 汝南袁氏,弘农杨氏,下邳陈氏,河内司马氏。 他们四家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沾边了。 尤其是杨不群,他多番前往大陆泽,肯定被张谯留了把柄。 倘若张谯借此生事,他们必然受到掣肘。 抛开名望受损不说,还会有身家性命的威胁。 每每想到此,杨不群都觉得头皮发麻,冷汗直冒。 其余三人与他绑定,倘若杨不群胡乱攀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跑不了。 真要一网打尽,士族算完了。 当务之急,得再度出招夺回主动权。 太和帝,张谯,杨不群。 这三个人必须死一个。 …… 凉州,唐国公府。 李焕手执棋盘,对面坐着的是北宫浔。 黑子落下,棋局的立场陡然一转,白方落入死境。 北宫浔面色发苦,“公爷,你当真是不留情面啊。” 李焕哈哈大笑,“北宫兄,死局好啊!绝地逢生,岂不美哉!” 他似乎意有所指,而北宫浔正好会意。 “也罢,浔先走一步。但有一事求公爷。” “北宫兄请说。” “若浔不幸蒙难,家中妻儿,烦请公爷照看。” “自然。”李焕应道,而后举杯起身,“北宫兄吉人天相,孤还待将来与北宫兄同享荣华,再执棋局。” …… 人走后,李焕将马晋与月氏首领丘居喊来。 授意二人整顿兵马,收集粮草,随时准备作战。 丘居向来没什么心眼,他搓搓手,兴奋地问道。 “公爷,要打仗了?” 李焕看了他一眼,并未隐瞒。 “眼下朝廷空虚,陛下虽将南卫排除,仍旧力有不逮。或许不久之后,凉州又可重归李氏之手。” 丘居听懂了,又问道,“刺史那边,怎么办?” 李焕看向马晋,后者的体表有罡气涌动,赫然是罡气境强者。 他语气冷冽,“杀了便是。” 马晋则更是直接,“刺史大人何时病故?” 李焕思考片刻,给出答案,“再有两月。” 三日后,羌胡首领北宫浔响应叛乱。 他偷袭了金城郡北面的城邑,将整个金城郡吞入麾下。 消息传出,益州、凉州的太平妙宗高层大喜。 他们决意以羌胡为突破口,将叛军的规模再度扩大。 出于谨慎,只有两位渠帅前来接洽,而负责两州之地的“摇光将军”并未现身。 …… 太和十年,三月中旬 南卫兵出司隶,径直朝着冀州的方向攻去。 放眼当下,“天公真君”张谯及一众太平妙宗的高层都在冀州。 只要将冀州叛军扑灭,则余下残部都不足为惧。 南卫将军唤作黄灏,是少有的儒术与武道并重的将领。 他率领大军自河内郡进攻冀州,沿途平息司隶残余的叛逆,同时又征召江湖势力。 当世五大圣地,除去太平妙宗之外,还有金罡刀宗与朝廷关系甚密。 本着以毒攻毒的想法,黄灏派遣使者持将令,到金罡刀宗的山门征调高手。 他则不断打听张谯的手段,思索对策。 显而易见,眼下冀州被叛军占领,而且张谯麾下士卒众多。 无论从兵力还是攻防来看,朝廷方面都不占优势。 黄灏脸色有些凝重,“这一仗不好打。” …… 幽州,涿郡。 有位红面青衣的汉子走过。 他的脸上惨着灰土,衣袍袖口多有破洞,显得有些狼狈。 倒是嘴角的长髯,令他看上去透着少许英气。 肉铺里。 黑面汉子手持砍刀,一下又一下剁在案板,将上面的红肉剁碎。 “哐哐哐!” 阵阵响声过后,肥的瘦的,红的白的,被切得分明。 围观的人纷纷叫好。 “张屠今儿手法好啊!” 黑面汉子微微一笑,擦去额头汗珠,走出铺子。 正好,红面青衣的男子走过。 他的身高比旁人都要高一截,看上去也更壮,自然无比显眼。 “是个练家子。”张屠夫小声嘀咕,而后喊住青面汉子,“兄台!” 红面男子转过头,有些疑惑。 “是在喊某家?” 张屠夫点头,“且等片刻。” 说罢,他走进铺子,取出一刀熟肉用油纸包好才回来。 “兄台合俺老张的眼缘,这包熟肉相赠,是以惜英雄。” 红面男子迟疑片刻,愣愣接过。 摊开油纸,焖煮的熟肉软烂喷香,勾得腹中馋虫大起。 关云咽了口唾沫,腹中顿时如雷震响。 “饿~~~”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其中不乏透着打量,想看看被施舍的窘迫。 张屠夫大步上前,自来熟地搂住关云,“兄台进来吃,俺老张管够!” 关云眉头微皱,本心不愿意,可脚却有了自己想法,兀自朝里面走。 这让围观的众人暗暗可惜。 没乐子看了! 关云被扶着坐下,张屠夫则走到里屋。 不一会儿又端着小菜和美酒出来。 他在关云对面坐下,搓搓手,“今日有缘,一起喝酒!” 许是热情过盛,关云不再拒绝。 “好。” 第21章 大军初战 席间。 关云起初拘谨,可随着一碗碗老酒下肚,整个人也放开了,原本就红通的脸现在更是如熟透的龙虾般。 张屠夫则抱着酒坛子,意识模糊了大半。 他竖起拇指,“兄台海量,俺老张自愧不如。” 关云笑而捋须,拱手作谦,“某家惭愧,平白得酒食宴饮。吾名关云,敢问兄弟怎么称呼?” 说到这,张屠夫一下子就精神了。 “啪”一下拍桌站起,得意洋洋地跑到里屋。 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张五尺长,三尺宽的画卷,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图”字。 张屠夫嘿嘿一笑,“俺姓张,单名一个图字,是胸无大志的图。关兄弟,你也喊俺张屠就行。” 胸无大志——图? 什么跟什么。 关云听得一头雾水,可看到张图得意的表情,不由大笑。 这张兄弟是个妙人。 他当即举杯,“张兄弟再走一个?” 张图小心翼翼地将画卷收好,这才重新坐下。 “走上,走上!” …… 翌日。 两人沉沉醒来,好在张图家的酒不错,仅是头脑昏沉却不胀痛,睡一觉醒来更觉精神。 关云抬起头,便见张图一对灯笼似的大眼睛正盯着他。 “张兄弟?” “老关,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呃,某家得罪了人,逃窜至此。”关云有些窘迫。 张图马大哈般摆摆手,“这感情好啊!俺张氏虽名声不显,可在涿郡一亩三分地,尚有些威望。关兄弟不嫌弃,就在我这肉铺住下,与俺老张一起剁肉玩儿?” 闻言,关云回想起昨日张图切肉的场景,心下了然。 这张兄弟还是个武道高手。 许是酒肉的缘故,虽然才相见一日,互通姓名更是不足一个时辰。 可在关云心里,他认张图这个朋友,自然不愿意将对方拖下水。 面露歉意,“张兄弟好意,某家心领。” 张图被拒绝也不恼,他是个有成算的,眼珠子一转,就知对方有难言之隐。 于是试探问道,“老关可否与我说说?” 关云犹豫片刻,缓缓吐字,“金罡刀宗。” 说罢,他从腰间取出一小把造型奇特的弯刀。 上面有五道漩涡状的纹路。 张图瞳孔微缩,旋即脸上的笑意更浓。 “没想到关兄还是个护法。” “这就更好了,俺老张祖上也传刀法。咱们两兄弟有缘,关兄还是住下吧。” 说完,他蹿到里屋,吩咐后院的仆人收拾院子。 徒留关云在原地错愕。 不一会儿,张图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把同样的弯刀。 上面赫然有七道纹路。 是最高的一层,代表掌教。 张图面带笑意,“俺张家老祖出身金罡刀宗,还当过掌教。尚有香火情留下,关兄无需担心。” “一切有俺。” …… 于是,第二日开始。 涿郡的张氏肉铺,从一个屠夫变成了两个。 太和十年,三月末。 黄灏的南卫抵达,率先强攻打下黎阳,破入魏郡。 而金罡刀宗也派出高手,协同坐镇。 有两名罡气境的长老随军,出手击杀城头的守军,而刀宗弟子摆布“大刀阵”,作为破城先锋的角色。 一路稳扎稳打,沿着清河水不断收服失地。 军帐中,有一年轻校尉,唤作曹瞒。 他左右各两名带甲将士分立,是曹氏和夏侯氏的族子。 两族身处长安中心,深知朝廷风起云涌,哪怕百年世家,都有一朝覆灭的危险。 曹瞒与众族子,是他们置身事外的契机。 …… 魏郡,内黄城。 张谯调集大军,亲至城池调兵。 麾下有五千天公力士,勇猛无双,力能扛鼎。 他来此地,一为击溃金罡刀宗,二为停止前线败势。 两日后。 大军对峙阵前。 黄灏身穿重甲,端坐于统帅战车之上。 两位金罡刀宗的长老,一左一右护持他身侧,俱是踏罡而行,威风堂堂。 另有朝廷武将,手执锐器,策马立于军前。 黄沙滚滚,北风滔滔。 内黄城上,清一色的太平妙宗弟子伫立。 他们有的搭弓备箭,有的掐诀作势,有的指捏符箓,随时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城门之后,上万太平妙宗信众整装待发。 所有人皆神色凝重。 尤其是城外的朝廷兵马,他们目视上方,仿佛在等待什么。 莫约百息。 方圆百里的天空,乌云涌动。 电光闪耀,雷霆震怒。 恐怖的气息席卷全场,宛若心头炸开的闷雷。 只见一道人影缓缓走出,立于城头之上。 他出现的那一刻,城下的太平信众顿时振奋。 “天公真君!” “太平万岁!!” 只是一个人,就胜过千军万马。 来者的身形愈发清晰,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道冠下是一张苍老而干瘦的脸,眉心有条雷纹。 正是当代天公,张谯。 张谯双目威严,最终看向战车上的黄灏。 “你就是黄灏?” 话音刚落,就有两道雷光骤然飞出,化作凶恶巨蟒,张口吞人。 黄灏左右的长老当即出手。 一黑一白,一左一右。 半月刀光辟出,径直将雷蟒斩断。 下一秒,张谯的手中九节杖飞出,化作一柄巨型滚木,砸向大军正中。 似乎是以此为号,内黄城门打开。 太平信众蜂拥而出,喊杀声震天。 黄灏则从手中取出一本儒书,口中默念圣人至理。 浩然正气顶上飞花,凭空将滚木击碎。 他则拔出佩剑,也发起进攻的命令。 新朝大军,以千人,百人为单列,布阵迎敌。 武将们爆发出内力,与对手厮杀在一起。 …… 与此同时。 南阳郡,杏花山脚下 李常笑手中捏着绿叶,脚底下则满是尸首。 其中不乏流匪,却也有富贵人家打扮的。 他们不知从何处听闻杏花山的事儿,于是将歪主意打到这儿。 李常笑近身还有好几头猛虎,正在撕咬碎尸。 虽说用人肉不可取,但若非如此,无以起到威慑的作用。 莫约半个时辰。 李常笑挥退群虎,袖口下生出清风,方圆十里的大树枝丫蔓延。 最终在山道口的位置,形成了一条条钩子状的枝条。 而流匪的尸首,就被悬挂其上。 敢有犯者,下场就是如此。 第22章 皇叔王进 待李常笑悬挂完最后一具尸首,准备返回时,忽然有人喊他。 “李…当家!” “先生!” 转头看去,便见有辆马车缓缓驶来。 赶车的是华元,而张伯祖也将头伸出窗外打招呼,脸上可见讨好。 李常笑两眼微眯,“这小子,终于来了。” 行至近前,马车停下。 一老一少先后走出。 李常笑面露疑惑,“怎么张机那小子没跟来。” “他受太守征辟,到太守府做事了。”华元说着,眼里可见有些羡慕。 倒不是羡慕当官的富贵与威风,而是羡慕张机得人赏识。 作为同龄人,相比之下,他无疑是落后了。 这时,张伯祖拱手上前,满脸陪笑,恭敬行了一记晚辈礼。 有华元在旁,他不好直接点破。 李常笑满脸揶揄,瞥了他一眼,“知道了?” 若说从前还有怀疑,那么在这个眼神后,一切疑虑全都打消。 张伯祖苦笑,“知道了。” “算了,先进来说话。” 李常笑摆摆手,原地立即刮起一阵大风,将三人卷至山顶草庐。 到底是长辈,勉为其难原谅他了。 要不然,该是倚老卖老了。 …… 正屋 支走华元以后,张伯祖再行一礼。 “张氏后人张伯祖,拜见祖师爷。” 李常笑径直坐下,拿起桌上的一个桃子,大大的咬了口,问道。 “怎么认出我的。是小郎,还是冲儿?” 听到自家高祖和曾祖被这么喊,张仲景顿感头皮发麻。 辈分差得有点多呐! 只见他稍一正色,从怀里取出一封竹简递给李常笑。 “是曾祖所留。”他的脸上闪过追忆,“幼时尝听祖父言,张氏一族自曾祖时迁徙南阳。究其缘由,就是寻觅祖师爷踪迹。” 李常笑接过竹简,缓缓摊开。 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 “昔日师祖告走,临别曾言深居南阳。余幼时……后人弟子,如有缘法得见,必代吾敬孝。” 好家伙。 合着是冲儿把他老底全揭了,也难怪张伯祖看到剑匣就认出来。 李常笑轻咳一声,掩饰并不存在的尴尬。 这时,张伯祖又从身后摸出一本册子,面露期待地呈上来。 《伤寒杂笔》 “祖师爷,这是伯祖近年的成果,尚有不足,恳请指点。” 李常笑再度接过,同时又端起茶杯,小抿了口茶水。 打开以后,里面记载的是各类瘟疫,伤寒以及寻常病症的理论。 借由阴阳中和,五行脏腑的定数,悉数总结万般病症的缘由和根源。 即便以李常笑的水准,都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小缺憾是有,但瑕不掩瑜。 接下来的时间,是李常笑给张伯祖讲授医理,尤其是自己关于伤寒的经验,同时提供了解剖的方向,用以通晓人体。 他没有直接点破问题所在,打算让张伯祖自己更正。 这样一来,整篇《伤寒杂笔》都由张伯祖自独立完成,自然无需再添旁人姓名。 他日医书问世,张伯祖将与《伤寒杂笔》一并流芳百世。 这可是医家的最高荣耀。 张璟,张冲,他们都未能做到。 这个遗憾,将由张伯祖补上。 …… 太和十年,四月中 长安城,玄极宫 入夜。 宫人点上烛火,手里提着灯笼巡视皇城。 宫墙下有重甲士卒持刀兵把守,其中不乏内息浑厚似海之辈。 忽而间,一道阴冷的风吹过。 “哗哗哗!” 烛火扑灭,灯笼被击落到地面,漫长的回廊里响起道道破风的声音。 宫女和太监正欲惊呼,“有…有刺——” 话未说完,便有玄铁飞镖近至,在他们身上穿出一个个血洞。 宫人尚未反应过来,就丢失了性命,倒地再无生息。 同一时间,巡视宫闺的卫队,也遭到了突然的袭击,陷入交战中。 对方明显有备而来,出手狠辣,招招毙命。 护卫尽数被拖延,余下的继续深入宫廷。 其方向,赫然是天子寝宫。 沿途不乏有秘卫阻挡,但全都被拖延住了。 数十道身影逼近,眼看就要到达天子寝宫,他们目露兴奋,笑容满是狰狞。 寝宫中。 太和帝身着龙袍,负手而立。 刀兵厮杀声近在耳畔,却不能使他的表情有任何波动。 近至百米的距离。 太和帝两眼微眯,沉声道。 “请皇叔出手。” 话音刚落,一道强大的剑意自宫中升起。 贯穿天地的剑光,横跨万里而来,剑身的斑驳倒映着月中的乌云。 “铿铿铿!” 还不待众人反应,这一件已经逼至身前。 来犯的刺客均脸色大变,其中就包括两名罡气境的首领。 他们瞳孔骤然放大,随即运转护体罡气,形成了一堵长四丈,宽两丈,厚三丈的高墙,试图裆下这恐怖的剑意。 下一秒,一剑挥至。 “刺啦” 漫天的乌云陡然散去,露出皎皎的月光如水荡漾。 而刺客的全身却被懒腰斩断,上半身被月光照亮而莹白,下半生藏于阴翳而晦暗。 血液如大雨倾盆,顷刻间遍布殿前空地。 至此,只有两名罡气境高手依旧站立。 他们的黑衣被撕裂,露出了原来的面容,气息萎靡而衰败。 一道人影走出,腰佩长剑,缓缓向前踏去。 “杨文,杨武,原来是你二人。” 话音刚落,一股澎湃的威压向前逼去。 这下,两名杨氏高手再也撑不住了,口吐血雾而半跪于前。 其中一人当场昏厥,另一人同样昏涨头脑,面有不甘。 “王…王进,你这老东西怎么……” 话未说完,王进手里的剑又飞出,了结二人性命。 他目光深沉,“杨氏,当灭!” 这时,太和帝推门走出,“皇叔所言极是。” “朕以为,杨氏当灭。” …… 当日夜里,北卫将士杀入杨府,将杨不群满门拿下,一并还有其门生故旧。 同时,弘农太守也得到命令。 他亲自出马,将弘农杨氏的大小宗族,主支旁支全数抓捕,牵连者超过万人。 其余的士族,包括袁氏、司马氏、陈氏在内,纷纷与杨氏撇清关系。 甚至为表忠心,主动协助朝廷抓捕杨氏余孽。 丑时,杨氏家主杨不群,被发现死于狱中。 这让本想亲审的太和帝震怒,下旨严查。 天亮以前,又有三名诏狱将领自裁。 线索由此断绝。 第23章 世家烟火 内黄城外。 接连三日,大军或而擂鼓作战,或而鸣金收兵。 黄灏的攻势未能起到显着效果,虽斩杀敌军甚多,但己方的精锐同样折损了上万人。 两名金罡刀宗的长老,也在与张谯的斗法中受创。 若非有大军的军阵护持,恐怕连黄灏这一军主将都有被当场击杀的危险。 黄灏手捧儒书,望着头顶黑云滚滚,雷霆震怒的场景,只得头皮有些发麻。 “这妖道…绝非寻常罡气境。” 他习武之初,曾得学宫祭酒传法,有幸窥得几分罡气境的秘辛。 罡气境有内罡和外罡之分。 寻常者只见外罡,卓绝者可成内罡。 加上黄灏自己也是罡气境,张谯以一敌三而不落下风,想来便是祭酒口中的卓绝者。 内罡境。 正想着,张谯再持九节杖悬至半空,居高临下俯瞰大军。 “黄灏小儿,还不束手就擒!莫要自误,平白令麾下丢了性命。” 说罢,他手中的九节杖高举,将九天之雷牵引而下,电光叱咤萦绕法身,颇有宝相庄严的威势。 强大的压迫感,仿佛有座厚重山岳倾轧而下。 黄灏一时不察,手中的儒书被击落。 强大的反噬令他整个人脸色苍白,口吐鲜血不止,气息都萎靡了几分。 可他仍试图将手揣向腰际,试图将号令全军的佩剑重新举起。 见此,张谯的眼神更冷了。 “冥顽不灵!” 他冷喝一句,九节杖引着怒雷径直落下,大片的雷海铺天盖地。 其方向, 赫然是大军的正中。 一旦被落下定会造成无数伤亡,黄灏首当其冲也会丢了性命。 届时,大军不战自败矣! 在此关头。 两名金罡刀宗的长老,忽然提着弯刀跃起,目露决然,体表外罡之力如潮,形成了一道磅礴的法印。 他们并未多言,只是低头时看了黄灏一眼。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黄灏牙关紧咬,趁势举剑,运起全身劲力吼道。 “撤退!全军撤退!!” 话音刚落,忽有上千名手握百斤双斧的凶悍力士从内黄城头跳下,浩浩荡荡杀向朝廷大军。 斧柄抬起,猛地朝前劈下。 “轰!” 惊天的响声暴起,脚下的大地出现一道道裂纹,连带着方圆百里的天地掀起涟漪。 而头顶上。 九天之雷正中法印,电闪雷鸣,金光炽盛。 “咔嚓” 随着法印被击碎,两道人影直直坠地。 又有雷光落地,正好击在新军大营的将旗上,把将旗沿着杆子截断。 余下的朝廷兵马尽数溃散。 黄灏将儒书抛出,形成了一道结界,才将追击的太平军堪堪阻拦在外。 …… 大军一口气退回黎阳,闭城不出。 黄灏受创垂危,连夜加派使者回长安请求增援。 张谯并未趁势南下,而是将注意力放在北面的并州和幽州。 幽州有公孙氏据守,而并州民风彪悍,不遵天君。 都是太平妙宗亟需消灭的对手。 以冀州为中心,太平妙宗的势力迅速向外扩散。 …… 很快,黄灏战败受创的消息传回朝廷。 太和帝又经由怒。 谁曾想到,区区江湖草莽拉起的乌合之众,竟然能将朝廷的精锐击退。 眼下北伐大军又陷入僵持。 除非太和帝枉顾战果,强行将他们召回。 否则,朝廷很快就会落入无兵可用的窘境。 至于北卫,他们是太和帝掌控帝京的倚仗,断然不会再派出去。 当夜。 太和帝召见士族的家主,也顾不得操弄帝王心术,径直问起破局之法。 荀氏家主率先表忠心,愿意捐献钱粮,替朝廷招募兵马。 其余几家同样是这个态度。 钱,粮。 都可! 只不过,太和帝要的远不是这个。 他需要的是人,能够提起兵器平叛的人! 没记错的话,几家士族本就豢养了一定数量的部曲,倘若交由朝廷调度,还能省去操练的繁琐。 至于胜负。 太和帝早已不指望了,只要能够遏制太平军的夸张,拖到朝廷主力班师,将其一举扑灭。 只是—— 几位家主也不是傻子。 部曲是立身之本,如果交给朝廷,不亚于自废武功,任人宰割。 到这关头,哪怕是最亲近皇家的荀氏,也选择和其余四家一样保持沉默。 见此,太和帝的眉宇闪过一抹怒色。 恨不得将眼前的贼子都杀死,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否则又会有大批士族倒向太平军。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当下也不再虚与委蛇。 他坐回龙椅,沉声开口。 “众爱卿有何建议?” 短短七个字,似是询问建议,又何尝不是自退一步。 这是新朝帝王与士族数代以来的默契。 一个字,谈! 没有什么是不能谈的。 此话一出,丞相袁弘露出笑容。 他手伸至袖袍中,将早就准备好的奏折取出。 “请天子,改刺史作州牧,许募兵平叛。” 太和帝皱着眉头结果,待读至正文,脸唰地就黑了下来。 正欲开口之际,忽有加急送到。 来者一面跑进殿中,一面高声惊呼。 “荆州…荆州沦陷!” 话音刚落。 “啪”的一声。 太和帝手中的奏折掉到地面。 他浑然未觉,其余五名家主也楞在当场。 袁弘最先回过神,眼底闪过喜意。 这时,原先侍奉一旁的中常侍高进惊呼。 “陛下!” 众人闻声看去,却发现太和帝陷入昏厥。 袁弘立即吩咐,“传太医,快传太医!” 不一会儿,就有太医进来,而太和帝被抬回寝宫。 …… 直到半夜,太和帝服药后悠悠醒转。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呼喊,“来人!” 中常侍高进,丞相袁弘并排走入。 太和帝闭着眼,“传朕旨意,宣皇甫孝和领兵班师。” 高进满口答应,“喏!” “等等。”太和帝喊住他,再度开口,“袁弘。” 丞相袁弘拱手,“臣在。” “就按你说的办…咳,咳咳!”太和帝忽然猛地咳了起来,整张脸都涨红。 好不容易平和下来,只见他牙关紧咬,每个字句都是从口缝里蹦出来的。 “张,谯,必,须,死!” “喏。”袁弘满脸恭敬,欣然退出寝宫。 一路穿过回廊,走到宫外。 抬头仰天,今天的月色格外分明。 袁弘两眼微闭,神情满是陶醉,低声呢喃。 “从今往后,这天下,便是世家烟火。” 第24章 诸葛兄弟 荆州,南阳郡。 一股规模在数千的流民,正被披坚执锐的太平军驱赶,朝安众城奔去。 他们最初始于襄阳,在襄阳沦陷后就被一路裹挟,用作欺骗城头守军的筹码。 若欺骗不成,则又会被充作炮灰。 早先的两万余人,坚持到现在,只剩不足三千。 饶是如此,南阳渠帅还是没打算放过他们。 流民中,有穿着破布粗袄的兄弟相互扶持着往前走。 最外围有士卒看守,凡有逃脱者,杀无赦。 相比之下,最中间的位置就显得很舒服。 但事情往往是相对的。 位居正中,意味着攻城时进退无路,向前一步是炮灰,倒退一步被踏死。 是真正意义上的没有撤退可言。 正因如此,即便这两兄弟磨蹭了一些,周围的流民也没有恼怒的意思。 兄弟俩,大的叫诸葛朗,小的叫诸葛明。 本到襄阳投奔叔父,却不幸逢城破。 叔父一家皆死,他们兄弟二人也被赶到流民堆里,一切生死不明。 此刻,诸葛明低头附在兄长肩旁,小声询问。 “兄长,这是要去哪?” 闻言,诸葛朗抬头环顾左右,这才开口。 “明言是安众城,可为兄推测,当是涅阳。此去还有三日路途,倒是无性命之忧。” 沿途上他就多有留意情报,又通过偷听太平士卒半夜闲聊,大致推出一些情况。 如今荆州沦陷,只有南阳半郡负隅顽抗。 除郡治宛城以外,其余的城池都有叛军先至,无论取胜还是溃败,总归有人回来禀报。 唯独涅阳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再一打听,有一员猛将唤作黄严,手持一把赤血刀,横斩百人而不败。 诸葛明点头,旋即又低下头。 看到两脚由于长途奔袭而伤痕累累,心里莫名升起一种彷徨和迷茫。 莫非,真的这么死了。 不只是他,哪怕看似冷静沉着的诸葛朗,同样满是悲观,还有一种深深的罪恶感。 常言道长兄如父,可他没能护持胞弟。 而兄弟二人齐齐身死,意味着这一支血脉断了香火。 九泉之下,无颜再见亡父。 想到这,诸葛朗的神情忽然严肃。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胞弟,摇了摇头。 “兄弟二人,不能都留在这了。” 至少得走脱一个。 二弟诸葛明天资聪颖,父亲生前最喜,若由他活下来,想必是最好的。 打定主意,诸葛朗抬头,观察起左右的情况。 他要寻找一个适合的时机,将诸葛明送出去。 而诸葛明。 这小子依旧有一步没一步走着,偶尔还会看看风景,或与旁边的老头唠几句。 这话痨的劲头,只怕是跟狗都能聊上半个时辰。 …… 两日后。 抵达安众城。 有三分之一的流民被分出,余下的继续赶路。 太平士卒显然早有经验,守得很是严实,愣是没露出一点破绽。 有五六个流民试图逃走,无一例外死相凄惨。 诸葛朗到现在记得,那颗头颅的手感。 眼看涅阳城越来越近,只有不足一日的光景。 他的心都沉入谷底。 就在这时,太平将忽然下令,全军就地扎营。 诸葛朗知道,这是攻城前的最后一次休息了。 半夜子时。 诸葛朗睁开双眼,摇醒了一旁鼾睡的二弟。 诸葛二弟睡眼惺忪,就被拉起。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有一具庞大的白影,一闪而过。 好不容易清醒过来。 这时,天边忽然发出亮光。 再一细看。 竟然是带火的箭矢。 有太平军高手反应过来,猛地高呼。 “敌袭!警戒!!” 还未说完,火光已经覆盖近前。 眨眼间,满山陷入火海。 太平军士卒匆忙举起兵器,寻找暗中的敌人,无暇顾及余下的流民。 踏踏踏! 沉重的马蹄声自林间奔来。 诸葛朗头也不回,牵着诸葛明往林间跑。 而诸葛明,分神之余好似看到一道红光,紧接着就是一阵惨叫,蔓延至一阵阵惨叫。 莫约半个时辰。 兄弟二人疾驰狂奔,才不过跑出八九里的样子。 剧烈的火光发出怒吼,将生灵吞没。 诸葛朗却跑不动了,他嘴唇发干,小步向前走着。 突然,一条圆圆的白柱映入眼帘。 诸葛朗抬起头,发现是一只体型巨大的白龟,比他看过的所有东西都大。 方才的白柱,竟然只是白龟的腿。 他的眼里闪过错愕,旋即苦笑。 “终究还是,死了。” 心如死灰下,整个人噗通向前倒去。 白龟悠悠伸出爪子,将人接住。 诸葛明则满脸好奇打量白龟,又发挥了自己的话痨天赋。 “你是谁。” “从哪来的。” “要做什么。” …… 叽叽喳喳的,一刻也不听。 白龟的脸上闪过头疼的神情。 这小子,怎么比它家果园的白鹤老弟还能唠。 烦人! 白龟鼻子喘气,再度伸手一捞,将话痨诸葛明也举起。 而后,他扛着兄弟二人离开。 另一边。 黄严擦拭手中的赤血刀,底下的士卒则捆绑俘虏,还有收拢流民。 他们一共来了四百人。 太平军足有一千二百余人,可大多是乌合之众。 天黑外加火攻,很快就丧了胆魄,杀起来如屠狗般容易。 不出意外,是个大胜。 …… 杏花山 一个时辰后。 白龟扛着两兄弟回来。 诸葛朗这时候醒了,可他却没有力气开口,整张脸都是绿的。 诸葛明没比他好多少,两眼恹恹,连字都吐不出来。 这沿途的坎坷,简直比当流民的一个月还要刺激。 草庐前。 华元扛着一摞草药回来,与白龟迎面见到。 他笑着打招呼,“五爷。” 白龟停住脚步,矜持地回应他,“嗯。” 华元注意到白龟左右手捞着的少年,“这二位是。” “呼呼(路上捡的),”白龟用手比划,这一番动作,直接将始料不及的两兄弟摔倒地上。 它又指指诸葛明,脸上满是头疼。 “呼呼呼呼(这小子废话特别多)!” “嘶”“啊!” 诸葛兄弟猛地摔倒地上,不由惊呼。 李常笑听到外头的动静,放下手里正在吃的桃子,走了出来。 “小五,谁来了。” 第25章 世外桃源 来者一袭翩然华丽的白色软袍,浓眉秀雅,脸庞白皙,棱角分明如鬼斧神工雕刻。 相比于五官的俊美,无疑是他的气质更使人难忘。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高贵与风雅,洒脱与豁达,深沉与内敛…… 好矛盾的人。 仿佛上一刻还位尊王侯,下一秒就能提起锄头当老农。 怪哉! 诸葛朗盯着李常笑,就是一通打量。 而诸葛明,他还没从地上爬起来,眼睛里冒着小漩涡,脑袋也嗡嗡直叫。 好似有成千上万只蜜蜂在脑袋里安了家。 李常笑看着面前这小子,还有地上傻乎乎的那个,有些愣神。 思虑片刻,不紧不慢地从怀里取出一柄折扇。 扇柄用的是百年老山檀,而扇面的山水墨色是秦时画卷。 轻轻煽动,就连飘来的风都别有一般风雅。 诸葛朗反应过来,抱拳,“晚辈诸葛朗,与胞弟诸葛明,多谢前辈搭救。” 李常笑摇头,“非我救你,是家中的龟一时兴起。” “对了,你姓诸葛。可是琅琊人氏?” 诸葛朗面有喜意,“前辈也知我诸葛氏?” 他一副惊喜的模样,倒也衬得两三分涉世未深的模样。 李常笑微微颔首,“略知一二,昔日曾游青州,过琅琊拜故旧。” 诸葛朗还欲开口,却被李常笑制止。 他指指地上的诸葛明,“这小子要醒了,先扶下去。夜已深,如不嫌弃,后院还有一间草舍,可借你兄弟二人暂住。” 诸葛朗拱手执礼,“多谢前辈,那我兄弟二人叨扰。” 说罢,他扶起诸葛明,在华元的带领下,往后院草舍走去。 选择在草庐住下,其实是权衡再三的结果。 一来,面前这人深不可测,那白龟也是巨力滔天。 真要对兄弟二人起了坏心,他们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二来,人生地不熟的,贸然出走,一切结果未定,倒不如早些住下,待彻底安定再作将来的打算。 …… 草庐中。 李常笑提起毛笔,在黄卷纸写下“诸葛”二字,而后慢慢叠起来。 心想着哪天让这俩家伙按个手印。 千百年之后,绝对又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古董。 翌日。 诸葛朗睁开眼睛,发现身边空荡荡的。 他心里一惊,正欲呼喊。 却听见外头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 “喔喔哦~” 紧跟着的,是诸葛明那熟悉而欠揍的声音。 “哦哦喔!!” 诸葛朗头冒黑线,推开门。 便见诸葛明蹲在公鸡的旁边,小脸认真地盯着鸡嘴,虔诚的模样仿佛在领悟武林绝学。 诸葛朗轻咳了一声。 诸葛明立即转头,旋即笑了起来,热情招呼。 “兄长快来,是公鸡!是书中会打鸣的那种!” …… 早膳是两块枣糕,就摆在草舍门口。 不用想也知,定是昨天那位前辈给的。 诸葛兄弟用膳完毕,打算上门道谢,却被告知先生正在闭关,让他二人自行走走。 于是,兄弟二人照着华元的指引,绕过草庐到后山。 沿路上都是些桃树,树上的大桃子一个个圆润饱满,一只手都握不住。 沁香的桃叶,还有果肉成熟的韵味,飘散风中,让诸葛明两眼都亮了起来。 过了果园,前方忽然传来兽吼。 虎啸山林,鹤鸣九皋。 再凝神看去,发现白龟正领着一群猛兽打拳。 它们的动作自有神意,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掺杂着意境,非浸淫多年者,无以领会其中的玄妙。 饶是诸葛朗,都不由失态。 但一想到昨日的白龟,忽然觉得好像没有什么稀奇了。 正如那位前辈,本身不也是谜么。 复行百十步,眼前的情景豁然开阔。 夏日浓浓。 一排排屋舍林立,河畔有溪流涓涓穿过村落。 大片大片的桑树,竹树植于大路两片,阳光透过叶片穿过林间,斑驳的树影落在地面,被拉得很长很长。 诸葛兄弟继续走上前。 田垄有肩搭汗巾的老农,一下又一下挥着锄头。 阡陌道路,黄发老丈牵着垂髫小儿,缓步行走,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 屋舍门前,汉子忙活了一天,倒头靠在摇椅上昏昏睡去,脸上覆了一片宽大的蕉叶遮阳。 妇人有的端坐织机前,手脚并用;有的蹲在溪水旁,用木杵拍污衣;还有的一手转纺纱,另一手逗弄小儿。 诸葛朗看得惊讶。 直到走出村舍,路过一棵巨大的桃树。 他站在属下,心中回味方才种种,又是好一番感慨。 这时,“啪嗒——” 两颗桃子垂落枝头,一颗正好落在诸葛明手里,可把他高兴坏了。 而另一颗,好巧不巧砸在诸葛朗的头上,偏偏还没落地。 诸葛朗摘下桃子,面露笑意。 蓦然间,对着山林忽然多了向往之意。 或许,住下也不错。 …… 午时。 兄弟二人去而复返。 李常笑正在用手替白龟按摩脑袋,替它活络一下头顶的经脉。 诸葛朗领着小弟见礼。 “拜见前辈。” 李常笑并未抬头,而是问道,“山里怎么样?” 诸葛明没有什么词汇,蹦出三个字,“好极料!” 诸葛朗沉默片刻,缓缓吐字。 “世外桃源,洞天福地。” 亲历过外头的兵马荒乱,更晓得此间珍贵。 …… 又过三日。 黄严领着妻儿到山上,托李常笑代为照看。 城外的局势愈发严峻,大批的太平士卒朝着涅阳城包围而来。 黄严自诩勇武,可面对来势汹汹的大军,依旧没有特别大的把握。 可他好不容易代领县尉,又受宗默器重,这对昔日求官受挫的黄严而言,是一个执念。 他想要赌,试试拼上这条命,能否守住涅阳城。 能,则前路光明。 不能,性命皆休。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或许是有的,可黄严没有,他只能搏命争取。 察觉到黄严的死志和毅然。 李常笑有些动容,许是想到什么。 他回屋片刻,折返时手里多了一道锦囊,锦囊交于黄严,局势危机时可以打开。 …… 待人走后,李常笑施展伟力。 杏花山方圆十里,树木的枝干陡然繁茂,将原来的大路封死。 “即日起,杏花山不见客。” 第26章 将将相熊 太和十年,五月。 圣旨出,各州刺史摇身一变,成为手握兵权的州牧。 次日,凉州州牧死于府中。 同日羌胡北宫浔、义丛胡李约起兵叛乱,响应太平妙宗举事。 唐国公李焕连忙调集兵马,组织平定凉州境内的祸乱,朝廷此刻自顾不暇,下旨由唐国公暂代州牧 另一面。 尚在草原的皇甫孝和接到圣旨。 当即放弃继续攻伐的想法,连夜整合大军,准备回国救驾平叛。 可底下的人却动了别样心思。 一来朝廷摇摇欲坠,威望不胜从前,他们手里掌握兵马,变相是得到话语权,不可同日而语。 二来不甘就此收手,好不容易再创鲜卑,勒石燕然的功绩近在眼前。一朝放弃,则往事皆空,弟兄的死伤全成了消化。 尤其是南方征募的步卒,他们千里迢迢北上,可不能说走就走了。 …… 终于—— 临行前一夜,军中发生叛乱。 南方士卒以相邻为党,聚集了数万人,请主将收回成命,继续征讨鲜卑。 皇甫孝和见有人违抗军令,当下就要将他们一一拿下。 隶属他直部的兵马,经过连番作战,还剩步卒六万余,骑兵三万余,拢共十万兵马。 在皇甫孝和一声令下,只用了半日就攻破营帐,将叛乱的将领杀死。 只不过,余下的叛军溃散。 有的逃亡并州,有的则跑回草原。 一番折腾下来,本就经历苦战的大军再度减员,而且士气大不如前,厌战的情绪迅速弥漫。 班师途中,他们有意放缓速度,想要拖延回京的期限。 皇甫孝和不欲惹众怒,只得写信以各种缘故暂缓。 …… 大新国内。 刺史改州牧后,州牧们立即招募兵马,其中以幽州、并州、兖州、益州这四州的规模最大。 麾下的刺史,郡县的豪族,同样大肆招揽民夫,购买奴仆。 一时间,因饥荒和战乱引发的流民潮,竟然有了缩减的势头。 更有甚者,由于招揽不到民夫,于是假装盗匪公然劫掠人口,以妻儿作胁迫,强征男子作为部曲。 以汝南袁氏为例。 依托汝南太守的名头,短短半月增设了五千余士卒,靠着袁氏百年累积,足以养活这么多兵马的日常所需。 而增兵之后,他们立即将目光投向太平军。 倒不是为了表效忠心,而是不欲放过立功的机会。 明眼人都清楚,太平军虽有百万之众,但其中九成乌合,只有一成堪为精锐。 凭借平定太平升迁官至,可比攻打鲜卑、羌人要容易得多。 意识到这一点,世家大族的眼睛都红了。 这哪里是叛军啊,分明是一支支行走的战功。 踏着他们的尸骨,成全自己的荣华,自是再好不过。 黎阳城中。 黄灏修养月余,成功从伤势中恢复过来。 可麾下大军减员不少。 有部分是朝廷抽调,还有的死于日渐消耗。 而曹瞒和夏侯兄弟就属于被调走的。 曹氏和夏侯氏的长辈变卖族产,再加上这些年的积累,替曹瞒拉起了一支三千人的士卒。 他们寄希望于此。 倘若曹瞒真的能闯出名堂,那么两家的未来前途将是一片光明。 不说别的,起码百年富贵可保。 倘若更进一步,成为汝南袁氏、颍川荀氏那等大族未必不可。 随着豪强与世家入场。 太平妙宗的扩张逐渐艰难,张谯严令各郡渠帅,七星长老,收拢已有的兵马,改进攻为防守。 他自己则加快了攻势,想要尽快把幽州拿下。 奈何公孙一族专精骑兵数百年,麾下更有一支白马义从,来去无影,追不虚发。 无论劫持粮道,亦或是半夜突袭,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即便张谯有内罡境的实力,都吃了不少苦头。 而今幽州牧上任,大肆招募兵马,无疑将张谯及麾下精锐拖入泥淖。 相较之下,并州的压力就小许多。 武周城外。 两方兵马正在厮杀,约莫千人上下。 吕温膝跨白马,手中的方天画戟虎虎生风,所过之处尽皆人头落地。 一人一马穿行敌军阵中,如入无人之境,杀穿了一个个来回。 他麾下的士卒,同样个个悍不畏死, 左手一柄四尺盾牌,右手握着一杆长戟,腰佩一把短刀,全身穿着鱼鳞纹路的精炼铠甲,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对面的太平士卒骑马攻来,他们立即原地结盾阵。 其徐如林,不动如山。 硬是将骑兵的冲势挡下,旋即长戟自盾阵后方飞出,一举将面前的人和马击落。 莫约半刻钟,双方陷入疲态。 吕温执戟回到阵前,望着前方再度集结的太平残部,试问麾下。 “诸君,可有余力随吕某再战。” 回应他的,是雄浑的吼声。 “请吕司马下令!” 闻言,吕温面露喜意,豪情顿生。 整个人的气势硬生生又拔高一截,紫红色的火焰闪烁方天画戟的戟尖,他的头顶仿佛有一柄丈高的长戟凝聚。 吕温手执方天画戟,吼道。 “冲锋之势,有进无退!” 回应他的是齐刷刷的喊声。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随吾破阵!” …… 武州城,城门忽然打开。 董颖手中提着一颗头颅,周身同样有一群重甲骑兵,骑兵背负着一支旗杆。 旗帜上绣有肋生双翅的飞熊图案。 他看向战场的方向,吕温领着陷阵营杀穿了太平士卒。 明明是一群重甲步卒,可冲阵的速度却一点不慢,势如奔雷,手中长戟齐出,化作一片戟林,杀得人头滚滚。 许是心头火热,董颖将手里的头颅丢掉。 他看向身后的飞熊军,“咱们可不能落后吕贤弟。” 说罢,也加入战场。 莫约两刻钟。 场上的太平士卒倒下,飞熊军与陷阵营一同清扫战场。 董颖则策马到吕温身旁,见他浑身是血,问道。 “贤弟,没伤着吧?” 闻言,吕温大大咧咧摆手,“大哥,你也太小看我!” 说罢他握拳,手中隐约有罡气浮动。 董颖先是一惊,转而大喜。 “贤…贤弟!你修成罡气了!” 吕温得意点头,又摇摇头。 “方才的战斗有所感悟,不过还未突破,想来还要些许日子。” 说罢,他有些嘚瑟的挺起鼻子,哥俩好地搭住董颖的肩。 “大哥,往后小弟带你吃香喝辣。荣华富贵,应有尽有,哈哈哈!” 董颖起初很得劲,可越听越不对。 好小子,反了天了! 他轻咳一声,默默将雁门郡东部都尉的节牌拿出。 故作不经意,“光复武州城,不日又将升官,当个骑都尉是十拿九稳。” 紧接着,董颖叹了口气,有些遗憾。 “本想让贤弟接替东部都尉,现在看来,贤弟或许看不上,也罢!唉!” 听到这话,吕温的脸一下就绿了。 立即换上讨好的表情,他将方天画戟一抛,替董颖捏肩。 “大哥,好说,好说!” “贤弟,为兄还等着吃香喝辣。” “小弟戏言耳!即便破入罡气境,那也是大哥的贤弟呀!”吕温的表情很浮夸,但颇有种乐在其中的意思。 董颖同样如此。 他也知见好就收,于是轻咳一声,指着左肩。 “用点力。” “好!” 底下的将士早已见怪不怪,因为飞熊军和陷阵营,私下里也好得穿一条裤子。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反正他们觉得自己挺熊的,顶顶好的那种。 第27章 扮猪吃虎 幽州,涿郡 张谯领着麾下的太平军,已经攻破了故安、范阳等六城,距涿县只有数百里。 幽州牧退守广阳郡,辽东侯考虑到兵马折损将骑兵收回上谷郡一带。 这一下,就令涿郡失去了幽州兵马的支持。 涿县城中。 稍有家底的早早就收拾,到北方的郡县逃难。 他们对太平军的作风早有耳闻。 简直是比蝗虫还要夸张的存在,雁过拔毛,兽过留皮。 太平军所到之处,便是最普通的一块地皮都能被掀过来反复搜刮一遍。 张氏肉铺。 张图手里抱着一块比他手臂还粗的羊腿骨肉。 一边大口咀嚼,一边又唉声叹气。 关云手握屠刀,正在砧板上剁肉,一刀落下,寒光闪闪上下舞动,劈如闪电掠长空 每一刀都沿着经络和血肉,切出肉片纹理,看得格外赏心悦目。 等他收刀完,张图还在叹气。 关云无奈一笑,走到他身旁坐下,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坐着。 张图抬起头,将羊骨丢到一旁,默默开口。 “老关,你说咱们该怎么办。等太平军进城,一切就全完了。” “都听你的。”关云面带笑意,“关某孑然一身,到现在只得你这一好友。” “若想留下,我陪你持刀。” “如是离去,我自当跟从。” 闻言,张图仿佛再度焕发生机,他咧着大长胡须问道,“当真?” 关云有些无奈,“当真!” 话音刚落,张图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他起身,拉着关云就往后院跑,口中还不断重复。 “老关你可不能反悔。当然,你反悔也晚了。嘿嘿!” 莫名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 半晌。 关云被带到一间屋子里。 映入眼帘的,是成排成列黄澄澄的金条,还有数目众多的银子、珠宝、玉器。 屋子约莫四丈方圆,堆的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在关云错愕的目光中,张图将角落里一个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扁担抬起,解释道。 “俺老张家祖上,其实是游商起家。数代先祖积蓄金银,才有了这份家业。” “只可惜,数百年来,都是下九流的屠夫和商贾。家父临终前,还遗憾老张家未有官人。” 说罢,他抬起头,神色极其认真。 “老关,我想起兵立业。” 关云没有犹豫,“我帮你。” …… 三日后。 张氏大院。 关云手持一柄青龙偃月刀,而对面的张图一杆丈八蛇矛,竟与他打得有来有回。 直到第二百个回合,才堪堪分出胜负。 收回兵器,关云走到张图身旁,对着他一通打量。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 “老张,你祖上不是用刀的。怎么一手矛法出神入化。”关云大眼一瞪,总觉得这小子还有暗招。 肯定不是个正经的屠户。 张图不好意思地挠着脑袋,“俺祖上有言,凡事需留三分。”才能扮猪吃虎。 关云看向他,透着打量,“这矛法占足了三分?” 张图笑而不语,直接趴在地上,一副不管不顾的模样。 反正打死也不说。 关云的脸抽了抽,默默将他扶起来。 心想自己莫不是碰上一个老六了。 …… 太和十年,七月。 张图号称散尽大半家财,将族中原有的部曲,与招募而来的流民统合一起。 他自封部曲督,以关云为骑督,开始操练兵马。 眼下太平临近,县衙对大族养兵是乐见其成。 或许是为了鼓励其余大族效仿,县令批准将武库多余的刀兵和甲胄送给张图作人情。 就在他们整军完毕,做好背水一战的准备时。 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张图预定出兵的那一日。 年前派往前线的幽州骑兵突然回援,直接打了太平军一个措手不及。 幽州牧,辽东侯。 两个原本作壁上观的人,像是约定好了一样,同时出兵来援。 幽州形势一片大好。 关云和张图两兄弟对视,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一个意思。 “你开了?” “我开了?” …… 杏花山。 诸葛兄弟正式住下来。 在华元的帮助下,他们在李常笑不远处建了草庐。 说是草庐,其实稀碎得很。 别看书中的隐士一个个无欲无求,动不动就筑庐隐居,可有相当一部分,连草庐都需他人假手。 他们一时兴起搭建的成果,实则用来做鸡窝都磕碜。 而诸葛兄弟正在此列,还是道上的佼佼者。 最终还是李常笑看不过去,派白龟出手,才算勉强能看。 瞧瞧! 这年头连只龟都比不上。 …… 搬走之后,诸葛朗倒是迅速适应起山里的生活。 每日走到乡间,与晒太阳的老丈攀谈。 一来是求取些耕作,栽植的经验,用作立身之本。 二来想要拉近关系,融入其中。 他颇有心计,讲话也只挑好的说,只半天就将老头们哄得心花怒放。 称呼也从最开始的“老丈”“公子”,变成“某某爷”“小朗” 关系的进步可谓飞速。 诸葛明也没闲着。 他不喜欢与生人接触,于是成日往李常笑的草庐跑。 他最喜欢后院的一间竹屋,那是李常笑的藏书阁。 里面的书都很新,涉猎的范围也很广,兵法韬略,星象占卜,风水龙脉…… 粗略一数,恐怕不下万本,是真正意义上的书山林海。 每本都是李常笑一笔一划默出来的。 他藏书的习惯于旁人不同。 一般人是以书本身为藏,而李常笑是以记忆为藏。 他平生的见闻,都能分毫无差存于脑中,而且不随时间推移而遗失。 四百余年的阅历,上启春秋秦国,又逢汉新更迭,绵延至今。 寻常人穷极一生都无法走完半程,字字句句都是阅历的体现。 诸葛明一下子看入迷了。 李常笑倒无所谓,倘若真能让这个闹腾的小子静下来,些许书看也就看了。 …… 眨眼间,三个月过去。 随着朝廷大军回援,司隶周围的太平军都被平定。 黄严死守一月,坚持到大军来援。 生死际遇,黄严成功突破罡气境,正式踏入猛将的行列。 恰逢车骑将军朱达经过,听闻涅阳城的事迹,对黄严颇为赏识,特召他入军中随行平叛。 第28章 刘氏真龙 太平军退走,朝廷重新接掌南阳郡北部。 可局势大体上并没有好转。 每天仍旧有数万饥民来回奔走,于山间拔草根和草籽充饥,年老体衰的连草籽都混不上一口。 饥荒愈发严峻,可朝廷也揭不开锅,眼看就要快进到易子而食的境地。 世家大族落井下石,时常假冒山匪劫掠人口充作奴仆和部曲。 这些从前看似悲惨的事情,现在因为有一口饭吃的缘故,反而成了炫耀的谈资。 李常笑有时也会感慨。 究竟是世道不公,还是朝廷昏聩。 他能做的不多。 只有将平日栽种的桃子,杏子,梨子送下山,分施给涅阳方圆百里的饥民。 至于再远就顾及不到了。 常言道“不患寡而患不均”,可到他这里,就成了“患寡非不均”。 李常笑本想效仿“杏林医者”董奉,将杏子换成粮食,再用粮食赈济灾民。 但事实远没有想的这么简单,且不论以果换粮会有多少折损,光这一段路途就会熬死许多人。 那就与最初的目的背道而驰了。 分发完粮食,李常笑再度将杏花山的道路封死,布下阵法。 倘若旁人强闯,就会陷入迷踪阵,也就是传统意义上的“鬼打墙”。 唯一的破阵之法——离开。 …… 又三个月过去。 车骑将军统率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很快就将南郡、南阳郡、江夏郡收复。 其间,四名太平叛军的渠帅被生擒,押送京城交由太和帝处置。 最重要的是。 张谯亲封的“七星将军”中,督战荆州战场的“开阳将军”葛玉,被王氏皇族的强者,定安王“王进”亲手斩杀。 这是太平叛乱一年以来,太平妙宗被杀的第一位罡气境强者。 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位。 这名定安王踏着飞剑经过南阳郡,李常笑曾感受过他的剑意。 剑意的根源,是得自南华真人三剑之一的“诸侯之剑”。 修剑者需绝欲念,存大义,报家国,守四方。 上法苍天以顺三光,下法大地以顺四时,中和民意以安四方。 经十年养剑,十年练剑,十年藏剑。 凡三十载厚积薄发,才得一鸣惊人。 李常笑感应过王进的实力,是位居罡气三境的第二境,“内罡境”。 武道昌盛百年来,江湖涌现的罡气境不在少数,其中不乏天资卓绝者,不惜留下手书替后人开道。 可终究是局限于天资,还有武运的匮乏,未能有再进一步。 至高不过修成“内罡境”,是以外界常用内外罡气为界,而“内罡”二字更是被视作珍宝。 传承与道法只流于门户之间。 李常笑推演罡气至先天,最终得其三境。 罡气第一境,外罡境,罡气外放三丈,练气成罡。 当世绝大多数的武林名宿,世家强者,全都停留于此。 罡气第二境,内罡境,罡气外放十丈,铜皮铁骨。 如张谯,王进,还有被李常笑亲手灭杀的前任天公“于逢仙”都居于此。 至于第三境,李常笑命名为“真罡境”。 内外罡气合一,化作金石可碎的真罡,体悟人体之妙,百窍聚灵,最终回返先天。 不过无一例外。 百岁是个坎,任凭刀剑无敌,横压一世,大寿一到皆化黄沙。 李常笑心生感慨,却又寄希望于武道。 倘若武道先天,可能够脱离桎梏? 武运不足,将其释放便是。 旋即,他念头闪动,瞬息到达千里外的沛县。 李常笑的虚影悬于半空,袖袍下的手掌轻轻翻动,方圆千米的湖水顿时蒸腾起来,声势浩大,地动山摇。 最终,一把断成两截的铜剑飞到李常笑身前。 看似古朴而平平无奇,可这里封存着昔日刘赤存下的大汉气运。 天道轮回,汉室本该再活一世。 可李常笑斩杀天道,硬是将因果线条扭曲。 而今武道复苏,大汉覆亡久矣。 残余的气运不足以立国朝,任由其沉眠于此,只会落得个消散的下场。 既是如此,还不如成全天下武人。 李常笑一把将断损的铜剑抓住,手指运起灵光落于上剑身。 刹那间,一道白光激荡而起,紧接着升腾至半空,恍如大日初开的模样。 很快,白光从沛县之地,蔓延至整个沛郡,而后遍布徐州,紧接着又临近的州郡扩散。 凡是被白光照过的,心中皆闪过一道灵明的光。 有武道实力在身而又恰逢瓶颈的,蓦然有种开悟的感觉。 而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同样灵光一现,发窍积聚多日的郁气皆散,自此埋头圣人至理。 风雨露雷,日月星辰,禽兽草木,山川土石。 天地万物,有灵无灵,有形无形,皆能从中得到好处。 …… 冀州战场。 左明一袭游鱼道袍,手握桃木剑,踏于半空。 底下乌压压站满了太平士卒。 他们披坚执锐,排布军阵,隐隐凝聚一道伟岸的虚影悬于上方。 那是一只乌黑的怪鱼,鱼背有一层细长的鳞甲,形体硕大无比,变化神奇莫测。 而左明的对面,有一位穿着金甲的将军。 他的气息同样雄浑似海,手握一杆长枪,枪尖有火苗跳动。 金甲将军是当今武将之首。 大将军,皇甫孝和。 皇甫孝和身后,是追随他北伐的核心精锐,烈狼军团。 龙武卫皆着精炼铠甲,腰佩青铜古剑,手执凤嘴刀,目露凶悍之色。 军团的上方,有一只火红的巨狼,踏着狱火,眼冒绿光。 两军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值此关头。 一道清凉的气流同时在皇甫孝和与左明的脑海中炸开,体内的罡气也随之暴动,仿佛肆虐的狂风。 他们皆是浸淫武道多年的老牌罡气境,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四目对视,分明看出对方也在突破边缘。 既然如此—— 两人同时想到,随即异口同声吩咐。 “听本将(公)号令,冲阵!” 话音刚落,朝廷精锐就与冀州太平军战成一团。 一样的场景,在其余州郡同步上演。 …… 沛县上空。 李常笑虚影的面前,出现了一枚龙虎玉玺。 上有龙盘虎踞,下印武道昌隆。 龙虎玉玺的表面散有着强烈的威压,仿佛统治苍生的人间帝王,散发出浓烈的皇者威严。 李常笑面不改色,径直伸手抓去。 一股压倒性的力量涌出,直接将龙虎玉玺镇压,而后收入怀里。 他再度看下沛县大泽,昔日刘赤埋剑的地点。 口中吐字,“今日众生得你福泽,却又欠你刘氏因果。” “吾再许你半分机缘,权当了却往昔。” 说罢,李常笑口吐一道玄黄气。 玄黄气升腾演化成真龙模样,很快遁入虚空不见。 …… 益州,刘府。 家主刘伶的嫡长子,刘德正在聆听先生教诲。 他幼习儒法文理,还得宗族族老的礼法传承,知道自家祖上可以追溯到大汉皇室。 眼下新朝将近末路,未必没有光复大汉的机会。 值此时,一道龙吟响彻上空。 刘德闻声出屋,却什么都没有见到。 同一时间。 云梦巫宗,巫神殿 巫主盘坐祭坛,面前有一青衫少女。 巫主的头顶浮现出一道巨大的蛊虫虚影,这是赫赫有名的天机蛊。 历代巫主和圣女的姻缘,都由天机蛊裁定,非如意郎君不许,非真命天子不嫁。 忽然间,龙吟传至洞外。 天机蛊剧烈颤动,很快碎作齑粉,浮现出一抹大字。 “刘氏真龙,刘德。” 大字仅浮现一秒就散去。 巫主的气息瞬间萎靡下来,与圣女同时睁开眼。 她沙哑地开口,“来人。” “在。” “圣女的夫婿已定,择日成婚。” “是。” 待人离去,青衫少女睁开眼,美眸中闪过讶色。 能被称作真龙的男子,可是不多见的。 她未来的夫婿,竟然是这种人物。 第29章 参见主公 太和十一年,五月。 丹阳郡,怀安城外 孙符杀完最后一名太平士卒,领着吴郡弟兄向城门冲去。 就在这时,城门缓缓打开,伴随着阵阵马蹄声。 踏踏踏! 百余骑迅速靠近。 为首的是个穿着裘袍、面相清贵的青年。 快到孙符近前,他猛地拉住马,“驭——” 孙符看清来者的面容,顿时笑了。 他将枪尖倒转,迎了上去,“瑾兄弟。” 周瑾拱手作揖,心情也很好的样子。 两人虽未谋面,但彼此书信往来多年,早就互相引为知己。 周瑾温润一笑,“从父督战未能亲临,派我来接待孙兄。孙兄不会嫌弃吧?” 孙符连连摆手,他又不是在意表面琐事的人。 “太平反贼猖獗至此,太守大人日理万机,孙符岂敢。” …… 进入城里。 孙符与周瑾并肩而行,谈起如今扬州的战事。 年前“人公”景休起兵,率先攻入刺史府,将扬州刺史杀死。 之后朝廷一直未能派出新的主政大员。 而景休出身的景氏,素来在旧楚之地颇有威望,是以兵不血刃占领了大部分城池。 余下的大族以吴郡、丹阳、鄱阳这三郡为据点,继续反击太平士卒。 孙符则趁机说服其父,将自家的船厂的货船改造成作战的战船。 同时拿出银钱招募乡勇,起兵痛击太平军。 讲求一个水陆配合,打了就跑。 数月以来成效显着,孙符凭借战功,得到个乌程县尉的封职。 周瑾与其父周洛早早搬离庐江郡,到丹阳投奔太守周衡,免于太平军的报复。 …… 到了府中,下人端来茶水就退下。 孙符与周瑾对坐,话题也由从前回转到当下。 周瑾手抚长琴,边弹边说,“荆州收复,幽州的太平贼也遭重创。” “想来,这场祸乱不久将终结。” 孙符喝了口茶,却摇着头,“瑾兄弟太过乐观,自天子废史立牧起,大新,就回不到从前了。” 周瑾微微一笑,没有反驳他,而是问道,“那孙兄以为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孙符回过头,正好与周瑾的目光对上,“瑾兄弟此言何意?” “哗啦!” 周瑾忽然用力拨弦,琴声顿时澎湃而汹涌起来,仿佛是无尽海域的滔天巨浪奔腾而来。 他停下手,看向脚下的土地。 “既然这天下必乱,与其让旁人夺之,倒不如以己取之。” “孙兄,周某说的对么。” 孙符脸色大变,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宛若鹰隼般吓人。 周瑾笑而不语,静静看着孙符。 这平静的眼神仿佛包罗着整片天地,既有波涛汹涌,也有风平浪静。 哪怕宝剑横于胸前,依旧面不改色。 良久,孙符收回佩剑,拱手致歉。 “方才是某失礼,瑾兄弟莫怪。” 这话说完,周瑾仍然不为所动。 思索片刻,孙符了然会意,再次出声。 “吾欲成霸业,瑾兄弟可愿助我?” 听了这话,周瑾的脸上才重新露出笑容。 他神情严肃,极其认证地行了参拜礼。 “周瑾,拜见主公。” …… 当夜,确认位份的二人,很快就天下局势再度商议起来。 他们要做的,是趁着太平贼被剿灭前,最大程度扩张己方的力量。 最近的一个契机,莫过于荆州的朝廷大军。 车骑将军朱达收复全境,下一步定是向东攻打扬州叛军。 倘若能够提早布局,配合大军打一场胜仗,官位再升一级未必不可。 打定主意,周瑾和孙符很快行动起来。 一方是抓紧水师的操练,另一方则派人到荆州。 …… 太和十一年,七月。 蜀郡,成都 今儿是太守嫡子娶亲的日子,场面很是盛大。 全城百姓都出来围观。 太守刘伶出身的刘氏一族,往上数四代都在益州担任过一郡太守,是地道的望族。 女方的身份也不简单,明面只是寻常巫医世家的女儿。 但是连益州牧张逋都不远千里赶来,就知道她的来头远比想象的要大。 青石街道。 百姓候在沿街的屋檐下,中间让出了一大块空地。 诸葛明不够高,虽然站在前排,仍要踮起脚才能看清远处的景象。 饶是如此,这家伙依旧乐此不疲。 忽然,一道鼓乐的声音响起。 诸葛明顿时兴奋起来,转身招呼。 “先生,兄长!” “新郎官要来了!” 李常笑点点头,轻轻“嗯”了声。 倒是诸葛朗一手抓住诸葛明的后背一角,目光时刻打量着四方,眼神中充满警惕。 有过被太平军抓走的经历,导致他极度没有安全感。 李常笑把手放他肩上,“益州没有叛军,不必担忧。” 闻言,诸葛朗原本紧绷着的身子明显放松不少。 说到底,他也不过十三。 纵然心性早熟,但终究是个孩子。 很快。 鼓乐声靠近,轿夫抬着彩轿走在前头,还有小花童手捧篮子,沿途洒落大红花瓣。 紧接着,一匹高骏的枣红色宝马,载着一个爵弁服青年走过。 面如冠玉,双手过膝,目能自耳。 李常笑微微颔首,“果然耳朵不小。” 想必这就是太守嫡子,刘德。 他一出现,左右看热闹的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千万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把所以的声音淹没。 负责维持秩序的小吏,这时并未出声。 放平日里胆敢这般喧哗,定少不了一句“聒噪”的呵斥。 可今日是太守府的喜事,特事特办,分明是热闹,何来的聒噪? 刘德走过身前,后面还跟着一辆造型精致的华车。 诸葛明看得过瘾,下意识上前。 左右的人这时也挤在了一起,混乱中诸葛朗拉衣领的手被撞掉。 失去支撑,诸葛明直接被挤出人群,两腿一弯摔倒在路中央。 “啪!” 他的动静很快惊动所有人。 街巷的小吏,迎亲的家丁,甚至刘德本人也转过身。 诸葛明好巧不巧地摔在华车前。 “谁家的孩子。” 立即就有太守府的人训斥,更有甚者准备上前,将这破坏气氛的小子带走。 诸葛朗当即冲出人群,挡在诸葛明前头。 他拱手致意,“胞弟年幼,冲撞了贵人喜气。我愿代为受罚。” 诸葛明这时也站了起来。 意识到是自己犯错,连累兄长,脸上顿时充满愧意。 平日无话不说,现在紧张得说不出话。 太守府的下人可不管这些,手里抄起木杖,就要往诸葛朗身上招呼。 这时,李常笑轻咳一声,瞬息出现在诸葛兄弟面前。 他抬起袖口,将两人的木杖定在半空。 轻描淡写道,“今日有喜,到此为止如何?” 下人也不是傻子,知道碰到高人了。 但众目睽睽之下。。 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他们将目光投向刘德,等待后者的指示。 刘德目睹全程,耳边忽然传来一句。 “少主,来者恐不简单。” 刘德眉头微皱,旋即摆摆手。 “回来吧。” 他接着看向李常笑三人,居高临下,“下不为例。” 说完,迎亲的队伍再度启程。 第30章 安身之道 迎亲的队伍继续出发。 李常笑和诸葛家兄弟退出人群,走到临街的集市。 一路上,诸葛明都低着头,他知道是自己惹了麻烦,少年心性使然,会觉得愧疚。 但李常笑和诸葛朗都没有怪他的意思。 毕竟究其缘由,错不在他,只能说诸葛明比较倒霉。 硬要把错责往身上揽,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 …… 莫约黄昏,迎亲的队伍才离去。 他们三人出城,打算在山里过一宿,明日一早再赶路。 至于为什么不住城里,并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没有店家敢做他们的生意。 在蜀郡这一亩三分地,开罪了太守刘氏,想走一步都困难。 若不是他们忌惮李常笑的实力,只怕结果还会更惨。 生起明火。 李常笑让两兄弟进到简陋的草帐篷里歇息,他负责看火。 诸葛兄弟推脱不过,于是紧挨着躺下。 月明如水,清风徐来。 李常笑一袭白衣站在风中,双眸有星光炽盛,映射着万里江山的图景。 草帐篷中。 诸葛朗轻微的呼声响起,但诸葛明却睡不着。 他又不敢乱动,担心惊扰了兄长。 李常笑听到里面的动静,不由轻笑,手中捏了个指诀。 “哗啦” 诸葛明只觉得两眼一花,然后就出现在李常笑面前。 正欲惊呼。 李常笑做出噤声的手势。 二人乘着月色,穿过林间,走到山顶。 …… 到了地,李常笑盘腿坐下,闭目不语。 诸葛明犹豫片刻,缓缓开口,眼里有彷徨。 “先生,诸葛明有一惑未解。” “说说看。” “身处乱世,当如何保全自身。” “习武至高深精妙,两拳破四手,则来犯之敌自退。” 想起李常笑白日大展神威的模样,诸葛明两眼放光,正欲开口。 知道他要说什么。 李常笑果断浇了盆冷水,“你根骨已成,加之早年伤了元气。纵然习武,也只得强身健体。” 此话出,诸葛明顿时焉了。 可李常笑的下一句话,又让他重燃希望。 “习武虽晚,从文却不晚。你天资不凡,倘若静心苦学,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文道大成者,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安身立命皆等闲。” “纵以天子之尊,都得不远千里再三请顾。” …… 翌日,再启程时。 诸葛朗却疑惑了,总觉得二弟和昨日大有不同。 似乎多了一股激昂向上的锐气。 虽不知为何,但这肯定是好事。 …… 太和十一年,八月。 他们重新回到南阳郡。 诸葛两兄弟上山。 而李常笑留在原地,目视远方,也不知是等谁。 莫约半日。 一道马蹄声响起,紧接着就有人影跳下。 正是黄严。 许久不见,整个人看上去老成了不少。 他对李常笑还是一如既往的恭敬,“见过先生。” “平叛结束了?” 黄严摇摇头,“朱将军攻伐扬州叛逆,临行前提拔我担任中郎将,坐镇南阳。” 李常笑面露赞许,“不错,升官了。” 短短五个字,颇有种自家娃儿长成的感慨。 黄严罕见露出赧然的神色。 他欲言又止,不知从何说起。 李常笑会心一笑,“你妻儿都在山中,一切安好。” 黄严大喜,连连道谢,“多谢先生看顾。” “今日来是接他们走的吧?” “先生明鉴。早先无能,令妻儿跟着吃苦。现在好不容易显达,定要好好弥补。” “去吧。” …… 太和十一年,十二月。 扬州传来捷报。 朱达重组荆州水师,与朝廷精锐两线配合,在豫章郡大破景休主力。 景休领着大军往扬州南面逃窜。 庐江郡,襄安城 周瑾和孙符,率领丹阳的兵马夺回城池起,就一直驻扎于此。 他们奉朱达的命令,清剿扬州北部的太平余孽,同时提防徐州太平贼突袭。 正因如此,孙符每日领兵出城,进入山里清剿贼寇,顺带练兵。 他从吴郡带来的三千士卒,经过数月战斗,还剩下两千之数。 这些人经历过血的洗礼,可堪为精锐。 周瑾则开始打理起城中的政务。 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孙符本人,也在连番大胜中声名鹊起,许多郡县的豪杰,不远千里投效。 周瑾同样联系了故旧,都是些与他志同道合、有心闯出一番事业的人。 …… 这日。 孙符从外头回来,听说周瑾找他,便马不停蹄地赶过去。 等他到时,周瑾的屋里又坐了另一人。 那人头戴冠冕,五官端正,鼻梁高挺,,脸上留有一小撮胡须。 胡须微弯,看起来仿佛在笑,给人一种春风和煦的感觉。 周瑾笑着介绍,“主公,这是临淮鲁元敬,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 鲁元敬抬起头,就要看看周兄赞不绝口的主公,究竟是何等惊才艳艳的人物。 而孙符。 他愣了片刻。 因为听说周瑾找他,未来得及清洗,脸上还有残余的血污。 整个人看上去脏兮兮的,有些影响形象。 说难听些,失礼。 孙符当即抱拳,面有愧色。 “元敬兄远道而来,是我这主人家唐突。且稍等片刻,待某换一身衣裳,定自罚三杯赔罪。” 鲁元敬一愣,旋即大笑。 “符兄是个敞亮人!” …… 待孙符离去。 周瑾面露笑意,略有嘚瑟,“元敬,我这诸公的脾性,不错吧。” 鲁元敬连连点头,“毫不做作,是有容人雅量。老友你的眼光,某是信得过的。明日我便返家” 周瑾一喜,“元敬你这是?” “周兄都愿意将倾尽全力,我鲁元敬岂能落后。也不必明日,我即刻写信回族中,让运送些钱粮来,当是赠礼。” 第31章 太和驾崩 太和十二年,三月。 长安城,玄极宫 太和帝与定安王正在对弈,桌上摆着花茶和点心。 只见太和帝落下一子,缓缓开口。 “皇叔,昨夜幽州来报,说那贼酋武功又有进展,怕是迈入第三境了。” 定安王神色淡然,动作不紧不慢。 “陛下宽心。一人之力,何堪百万。臣预感瓶颈将近,突破之日不远。届时,再替陛下走一遭。” 闻言,太和帝面有喜色,“有劳皇叔了。” 说罢他举起茶盏,“这杯朕敬皇叔。我大新动荡不止,内忧而外患,奈何宗亲皆平庸,难堪大任。幸有皇叔助朕!” …… 棋局终结,是太和帝更胜一筹。 他起身,笑着对定安王道,“朕侥幸赢得此局,照着彩头,皇叔需应朕一事。。” 定安王拱手执礼,毫不推脱,“愿凭陛下差遣。” 太和帝挥退左右,走到龙榻旁,将枕木的机关触动。 里面别有洞天,藏着一封黄澄的诏书。 太和帝将诏书摊开,递给定安王。 定安王面有疑惑,可当他看清诏书上的内容,古波不惊的脸上也惊起涟漪。 再抬起头,正好与太和帝的目光对上。 君臣二人对视不语。 半晌,定安王打破了沉默:“请陛下三思,臣绝无此心。” 太和帝盯着他,久居帝位养成的威压浩如山海向前压去。 即便定安王修为深厚,不修尘心,仍旧有种忌惮的感觉。 这与实力无关,是皇者凌驾众生的使然。 威压持续了半息,很快就散去。 定安王感觉到额前的汗珠,心下胆寒。 太和帝则背过身,“朕信得过皇叔。我大新江山来之不易。朕仓皇出兵,至于今日,已有愧先祖。余年数浅,只想替我王氏在做些什么。” 他的背影有些落寞,还有几分自嘲。 宫中烛光透亮,帷幕之下,仿佛一层终年挥之不散的萧索和冷冽。 定安王沉默不语,最终抱拳。 “本王在,大新在。” 听到这话,太和帝终于笑了。 …… 翌日朝堂。 太和帝下旨,改皇叔定安王为关中王,食邑三万户,位列朝廷诸王之首。 虽说朝廷如今日薄西山,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这般大手笔的册封,还是在朝中引起了不小震动。 不过碍于关中王可怕的武力,没人敢明面置喙,便是后宫妃子都识趣闭嘴。 他们可不想出门在外,忽然从天落下一把大剑。 又过了半月。 豫州境内传来捷报,黄灏率领重新集结起来的南卫,将左明麾下的地公甲士全军覆灭。 残余的豫州太平军向青州溃逃。 世家大族齐心协力,将太平军的乱势镇压了下来。 可宫中的情况却不太妙。 太和帝本就因常年酒色,亏空了身子。 加上前年太平乱贼起兵,朝廷屡战屡败,迫使前线的北伐大业告终。 急火攻心之下,太和帝的状况是一日不如一日。 靠着太医的调剂,才能稳坐国朝,没让旁人察觉到异样。 而今叛军将灭,可“废史立牧”引发的祸根才刚刚开始。 朝廷内外一大批祸乱需要收尾,其中的每一步都凶险无比,一个不慎,大新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 太和帝自知无力,想要力挽狂澜却没有更多的时间。 唯一能做的,是替国朝找个合格的继任者。 …… 接下来的数月,各地捷报不断。 太和帝着手,将朝中的大权转交到关中王手里。 他亲生的皇子们都被分封到各地,余生当个富家翁。 后宫妃嫔,外戚臣子。 近来有不少被清算抄家的,或是遗诏中直接殉葬。 虽然太和帝知道,留着他们还能起到制衡士族的作用,可几经权衡,太和帝最终还是决定将余党杀了。 一来士族坐大已成定局。 二来想留给关中王一个全新的朝廷。 一个能够让他不受掣肘,大展拳脚的朝廷。 …… 太和十二年,八月。 庐陵郡,东昌城 景休麾下的太平军残部被围堵于此。 随着战势失利,坐镇扬州的几位渠帅先后战死,他失去对边远太平士卒的控制力。 偌大的扬州战场,只有景休和“天玑将军”王寒苦苦支撑。 城外的大军主力就地安营,封锁逃窜的要道,余下的继续收服失地。 战败的太平贼人,有的隐匿民间,有的投降朝廷,还有的潜入大山中,与本土的越族相互勾结,形成了山越势力。 眼下朝廷主力集中平叛,想要清剿山越也无余力。 倒是孙符,他在周瑾的劝说下,开始重视起山越的问题。 倘若他们有意入主吴地,这些隐患必须要清除。 于是,孙符向朱达请命,继续打着剿匪的名义,招募各郡的乡勇。 吴中四姓,顾氏、朱氏和张氏都向孙符表达了善意。 唯独最后一个名头最盛的陆氏,仍旧持观望态度。 他们对朝廷还存有幻想。 期待叛军平定,天下重新归于从前,他们继续过上呼风唤雨、金银不愁的日子。 这也是扬州诸多世家的想法。 孙符不屑一顾,他从来不会把希望寄托于别人,哪怕这个别人是朝廷。 …… 同年十月。 东昌城中粮食告罄。 朱达下令强攻,他与其余四名军中高手一起,围攻景休和王寒。 半日后,城破。 人公景休武功被废,留待押回长安。 天玑将军王寒当场被杀。 至此,太平妙宗中的“三公七将”,折损了一公和二将。 景休身死,其余的扬州叛军自然不成气候。 朱达继续挥师北上,准备与徐州的兵马配合,将另一股太平军一并消灭。 …… 长安城,玄极宫 景休被打得跟死狗一样,只剩最后半口气。 太和帝责令刑部,将最严酷的刑罚都施加一遍,又令太医吊其性命,确保行刑前不死。 莫约三日。 宦官提着景休的头颅来见。 太和帝大喜,许是终于出了一口郁气。 当夜,他将关中王招来。 龙塌前。 太和帝面色苍白,他一手攥着关中王的手,说道,“皇叔,想来朕是看不到贼酋授首那日了。” 关中王微微叹息,知道寿数至此。 他素来不是个煽情的,讲不出什么宽慰的话。 想了好久只憋出一句“他日贼酋授首,定千刀万剐以祭拜。” 话音刚落,原本被攥着的手忽然放下。 太和帝,溘然长逝。 第32章 进位摄政 太和十二年,十一月 太和帝的灵柩被迎入皇陵。 先帝临终前留下遗诏,以关中王为摄政,代新帝总揽朝政。 新帝改年号为临安。 …… 临安元年,二月。 豫州,谯县。 曹瞒与族弟曹贲,世交夏侯信,夏侯庄,各领两千余兵马,追击谯城以东的太平军残部。 作战至今,他数次击溃太平军,加上曹氏和夏侯氏的人脉运作,如今官至沛国相。 眼下黄灏的大军,连同豫州牧征召的府兵一起,将左明也险些逼入绝境。 在可料的未来,豫州太平军也将步扬州的后尘。 族弟曹贲大喜,觉得曹氏一族的富贵,就在今日了。 他当即请命,“族兄,请允我带兵再出,协同中郎将共灭左贼。” 曹瞒权衡片刻,拒绝了他的请命。 “叛乱将尽,届时天下大乱。我曹氏若想自保,需得保全实力。况且左贼阴险,倘若兵行险招,亦有覆灭之险。” 曹贲虽有不解,可他们曹氏和夏侯氏这一辈的打小就以曹瞒为首。 曹瞒都作了决定,他只得打消出兵的念头。 很快,事实证明了曹瞒的远见。 三月中旬。 北中郎将黄灏的大军,在汝阳遭遇太平军的埋伏。 六万余南卫精锐,一战折损近半,其余民夫、粮草、兵甲之类的辎重损失惨重。 一名军中的罡气境强者以死相护,才算避免了黄灏被杀。 若不是汝南袁氏的袁处及时来援,恐怕整个南卫大军都有覆灭的危险。 长安朝廷很快降罪,将黄灏押解回京。 随着战事好转,朝廷对于这些指挥大军的武将,也再不如早先那般束手束脚。 一旦引起大军失利,即刻押解进京问罪。 黄灏走后,余下的南卫大军交到袁处的麾下,由他统一调度平叛。 袁处和黄灏不同,他出身汝南袁氏,家族利益向来是凌驾朝廷之上的。 与其早早攻灭左明,倒不如将其打残,留下少许叛军用以糊弄朝廷。 一来可以继续上报战功,提携同族子弟,扩大袁氏在朝中的影响力。 二来避免朝廷卸磨杀驴,只要太平军一日不灭,朝廷就不敢彻底与士族决裂。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汝南郡。 作为袁氏的基本盘,断然不能任由太平军肆虐。 是以,袁处接管大军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汝南的太平军赶走。 左明察觉到袁处的想法,暗中松了口气的同时,也下令将兵马分散,防止被朝廷集中扑灭。 他领着精锐北上梁国,占据梁国的城邑,修筑防线。 另外两支兵马,一支向西逃到扬州、荆州的大山,还有一支向东,尝试与徐、青两州的太平军兵合一处,谋求再起的时机。 …… 曹瞒听到黄灏被夺职的事,结合袁处的作为,大致猜出了汝南袁氏的意图。 他心里暗骂奸贼,可手里的动作绝不马虎。 毕竟从根本上,他们曹氏和夏侯氏也算不得什么忠臣。 硬要掰扯,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曹氏兄弟回到谯县。 一面继续征募兵马,一面开始对沛国名下十余座城邑的治理。 曹瞒对自家的定位很清楚,以曹氏和夏侯氏的实力,帮他当上沛国相就已是极点,至于继续往上,就不是两家长辈可以企及的高度了。 平定叛军这么大一块蛋糕,属于小世家的部分,已经瓜分完毕了。 接下来要做的,是借由沛国的地盘,最大限度增强两族的实力,布局将来的乱世。 …… 幽州,涿郡 北新城 张图手持丈八蛇矛,正在敌军阵中穿杀,长矛飞刺如游龙,变幻莫测,翩若惊鸿。 每一次出击,都能收割性命。 他身下骑着一匹黑马,整个人好似黑色的死神般。 解决完近处范军,张图抬头,便见关云骑着和他脸一般颜色的枣红骏马,偃月刀斩出气刃,收割眼前的一切敌人。 兄弟二人的武力冠绝三军,都接近罡气境的门槛。 幽州牧王值多次招揽,都被张图以胸无大志拒绝了。 张图凭借这些年的战功,得了个良乡县令的职位,还有大量土地的赏赐。 关云作为副手,可由于家世的低微,并没有获得封官,这也是相当一部分民间猛将的遭遇。 好在关云素来不在意这些。 毕竟有张图一碗肉,会缺他一口汤么? 兄弟二人的士卒发展至今,已经扩张到五千余的规模。 随着太平军颓势显现,换做常人,肯定会绞尽脑汁争取立功,最起码要把粮草钱给挣回来。 不过,张图的脑回路一贯不同于常人。 在他看来,能当上良乡县令,就已经算是完成父辈的愿望了。 接下来,要做张图自己喜欢的事情。 他当了二十年的屠夫,最喜欢的莫过于杀猪和养猪。 好不容易有了人手,又有土地,当然要用来养猪! 说做就做。 张图早早就将家族中有经验历的老手艺人招来。 涿县老宅的土地,用于种植粮食。 良乡新封的土地,用于喂养生猪。 每一块土地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有他堂堂良乡县令照看,也不怕寻常人家对他的猪场动手。 至于招募的乡勇,正值乱世,想要讨一口饭吃也不容易。 张图功成以后,并没有把他们遣散。 而是将其中两千余士卒派回,驻扎猪场的各个角落,轰轰烈烈的开启养猪的新篇章。 关云对自家兄弟的行为有些不解,仍旧选择支持。 …… 张图的这般作为,很快传入幽州各族耳中。 他们无法理解张图的想法,幽州牧王值惋惜张图和关云一身武力荒废,自甘堕落。 更有甚者,暗中嘲笑张图为“养猪县令”。 一时间,张图和他的养猪大业,成为重归安定以后,幽州的第一桩乐事,逢人都要说上几句。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 张图和关云不再继续攻伐叛军,给其他世家大族留下了不少喝汤分肉的机会。 明里暗里,大家不约而同的忽略了关张二人。 毕竟只是个养猪的,又能厉害到哪里去? 第33章 战功之危 临安元年,五月。 广平郡,井陉城 当朝大将军皇甫孝和,亲临前线指挥攻城。 久不现于人前的张谯也重新露面,他看上去苍老了许多,显然西面和南面太平军受挫,对张谯也造成了不小影响。 接下来半个月,双方成兵数十万,隔着滹沱河交战。 …… 最终太平军丢下数万尸体,悻悻退回灵寿。 而张谯同样身负重伤。 两军交战时,关中王暗地里抵达井陉,与皇甫孝和一起将真罡境的张谯击退。 关中王试图当场斩杀张谯 ,却被张谯凭着阴阳道袍的毁损的代价,挡住了致命的伤害。 眼见无法得逞,关中王只得重回朝廷。 新君年幼,而朝中大臣年老成精,图谋不轨。 他需要亲自看顾,才能避免朝政落入外臣的手里。 …… 杏花山。 诸葛兄弟闭门苦读,已经过了两个年头。 李常笑平日闲暇,也乐得替他们解答疑惑。 诸葛明沉下心来以后,他那可怕的天资很快就发挥出了优势。 大抵就是传说中的生而知之者。 无论何等疑难,讲一遍后就能理解,举一反三更是易如反掌。 和他一比,年长五岁的诸葛朗就显得迟钝不少。 好在他的心性不错,没有因为被胞弟超过而产生嫉妒的情绪。 整个人仿佛一块顽石,虽笨重却胜在踏实。 饶是李常笑阅人无数,也不由对诸葛朗这小子上心几分。 别的不说,光这份难得的踏实劲头,以后的成就绝不在诸葛明之下。 …… 这日,李常笑走到诸葛兄弟的屋舍里。 屋里没有人,一般这个时辰他们都在地里耕作。 李常笑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默默等待。 莫约一刻钟。 外头有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是诸葛朗背着刚砍好的木柴返回。 李常笑曾传授给兄弟二人一套养气的功夫,唤作“龙虎养身功”。 每日躬耕读书,增长见识的同时,也增强身体气力,不至于真的成为手无缚鸡之人。 诸葛朗今年正好十八,只有不足七尺的身高,看着也有些瘦弱。 可他如今一臂的力量,超过六十斤。 背起百斤的木材,不说是健步如飞,那也是轻而易举。 诸葛朗习惯性地抬头,便见李常笑坐在院子里。 他的眼底闪过惊讶,而后快速将背上的木柴放下,上前见礼。 “诸葛朗见过先生。今日这是……” 李常笑盯着他,手指一边掰扯,“这是你上山的第二个年头了吧?” 诸葛朗摸着脑袋,露出憨厚的笑容,“先生说的对。” 李常笑点点头,继续问道:“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诸葛朗还没想过,自打父亲病故,他与胞弟南下投奔叔父,几经生死。 原本只想着将胞弟养育成人,其他的根本不敢肖想。 可这两年读书明理,先生又时常带他下山,了解到世道的混乱无序。 诸葛朗的思想悄然发生变化。 他想到外头看看。 于是,诸葛朗将想法如实说出。 李常笑并未评价,而是肯定道,“有主意便好,至于想做什么,还需看过才知。” 他顿了顿,“明日华元出师,这小子跟你一般迷茫,我打算带他周游天下走走。你可愿来?” 此话一出,诸葛朗的眼睛立即就亮了。 不过很快又露出犹豫的神色。 李常笑知道他的想法,再度出声。 “诸葛明那小子,他可早就知道自己要什么。” …… 一日后。 白龟载着三人,离开杏花山。 诸葛明知道缘由,并没有跟来。 他打算继续沉淀数年。 这一趟出游不知道会离开多久,也不知道会不会回来。 临行前,李常笑留给诸葛明一道木质令牌。 令牌可以破解杏花山的“迷踪阵”,走出杏花山的地界。 不过只有一次的效用。 一旦诸葛明离开,想要再回来就不可能了。 这也是李常笑立下的规矩。 无论华元,诸葛朗还是诸葛明,只要决定出世,在天下还未安定前,就无法再回杏花山。 他们的离开,也将让杏花山成为一片真正的世外桃源。 永远的远离战火和兵灾。 …… 下山后先到涅阳城。 原来的县尉宗默高升,被调到长沙国任职。 李常笑的熟人只剩黄严和张伯祖还在。 与二人拜别完毕,正式启程。 荆、益两州,这些年他们没少去,自然没有故地重游的必要。 于是问过二人的意见,第一站是去长安。 作为都城,想必长安会有不一样的光景吧。 华元和诸葛朗只在书页,还有旁人的吹嘘中听说过长安的繁华,向往久矣而未能一见,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自然不能错过。 …… 临安元年,七月。 凉州传来捷报。 响应太平军叛乱的羌胡和义丛胡都被平定。 坐镇益、凉二州的“摇光将军”张包,也被青牛道宗的高手击杀。 余下的渠帅也都死伤殆尽。 至此,新朝境内只剩河北,山东的太平军依旧作乱。 随着大胜接连,朝廷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平叛期间,朝廷由于国库钱粮不足,于是听任世家大族自行募兵平叛,并依照战功封赏官职。 并州、冀州、扬州、荆州等多州的郡国官职,都被封赏给有功之人。 刨除少数出身低微的有志之士,其中相当大一部分的官职,都落入世家大族的手中。 他们得了朝廷名分,而且又招募了大量部曲和士卒。 一旦局势恢复平稳,那些分散天南地北的郡县,将成为一个个掌握独立兵权的小王国,听调不听宣。 届时,哪怕司隶依旧有帝王坐镇。 可放眼全天下,朝廷不亚于名存实亡。 这种情况可比太平军肆虐还要严重的多。 有忧切国政的老臣上奏请命。 关中王大为重视,开始着手准备战后的收尾工作。 最大的变化,是改变战功授官的难度,将提官和升官所需的战功大举拔高,以减少朝廷继续封官的力度。 同时,关中王提拔王氏宗亲,把他们分封到郡县。 虽然宗亲子弟能力有限,却也聊胜于无,总比外姓人更值得信赖。 还余下一点,用于拉拢死忠朝廷正统的老臣,尤其是饱受儒学熏陶的巨儒们。 他们一心苦读圣贤,拥立朝廷正统。 是再合适不过的盟友。 关中王颁布政令前,是权衡过各方利益的。 几家起兵最早的士族,手中已经掌握了相当数量的官职和兵马,成为朝廷政策的既得利益者。 虽然最新政令会损害他们的利益,可并不足以逼反士族,反而会形成一批与朝廷共生的拥趸。 真要放任世家割据一方,那朝廷的威严可就彻底成了笑话。 这是王氏一族绝对不能容忍的。 第34章 淮南水贼 朝廷的政令很快传达。 眼下战乱未平,朝廷手中掌握的兵马也相当强悍。 各族虽有不轨之心,却不会这时翻脸。 归根结底,他们在过去三年讨伐太平叛军的过程中,已经占到了相当大的好处。 经过这些年大战,不仅世家麾下的士卒得到历练,对面的太平军同样也淘汰了乌合之众。 剩下的不是狠人就是凶徒,其危险程度不下于山中的悍匪。 这战功的获取难度,可是几何倍的提高。 明眼人如谯县曹氏,已经开始经营起自家的地盘了。 至于叛军,还是交给那群入场晚的愣头青吧。 …… 扬州,鄱阳湖 周瑾手执折扇,坐在湖边烤火。 鄱阳湖中,有近千名男子正在水中训练。 还有三艘艨艟巨舰静立于湖水中央。 鲁元敬穿着盔甲,腰佩宝剑,正在指挥船上的水军士卒。 他口中发令,水军士卒就立即动了起来。 鲁元敬面无表情。 可当他打量起艨艟的样式,心里要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 俗话说得好,“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鲁元敬出身的临淮鲁氏,族中出过不少商贾,都是通过海贸起家的。 他们从扬州出发,经过航道北上,至青州和幽州的沿岸,通过买卖物产,逃避官府税费,积累了一笔庞大的财富。 当代鲁家家主的手里,还保存着一份扬州北上的海图。 鲁元敬作为嫡子,虽不通商道,可略有耳闻。 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如今国朝的水师发展水平。 至少脚下的艨艟,绝对要超过荆州水师的战船。 而孙符手中的吴郡士卒凶悍,战无不胜。 现在加上水师独领风骚,水路之下,放眼江东之地,真可谓是无懈可击。 每想到这,鲁元敬的心头就一片火热。 他仿佛有幸可以见证一个庞然大物的崛起! 何其快哉! …… 岸边,周瑾悠闲地喝着热茶,早早就将鲁元敬的心思猜透了。 他这么做也是有目的的。 如今孙符领兵在外,继续扩张他们的地盘。 周瑾主政内务,也需要将目光放长远。 水师的训练自然要提上日程。 奈何周瑾虽然大智近妖,可对水师的操练不太擅长。 放眼他的交际圈,只有鲁元敬这个临淮人与水师沾了半个边。 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周瑾将训练水师的重任交给鲁元敬,未尝没有借此让鲁元敬招揽能手的意思。 毕竟,凡是通晓些水师的,看到这艨艟巨舰都会情不自禁的。 而鲁元敬,正如周瑾预料的,开始联系起好友。 他没有选择海商世家,因为鲁元敬知道海商缺乏节操与忠诚,而是选择那些水匪。 单论海战的熟练程度,除了荆州水师的将领,还有谁能与这群以江河为家的人相比。 三日后。 九江郡,淮水 一处河道上。 三十余艘大小不一的船只,旁若无人的阻挡江面。 最大的那条船上,两个面相凶悍的男人,懒洋洋地靠在船头和船尾。 年轻些的男子口中叼着一根狗尾草,浓墨粗的眉毛,令他看上去有些喜感。 另一人蓄了一嘴茂密而凌乱的胡须,左眼下有一道明显的刀疤,正好符合话本中的水匪形象。 他名为蒋义,义薄云天的义。 是淮南水匪的大当家,底下有一千三百余喽啰,寻常官兵都不敢围剿他们。 从蒋义曾祖那一辈起,他家就是水匪。 蒋义手里有一封信笺,上面盖着鄱阳官府的邮戳,可署名却是他的老熟人,鲁元敬。 信中,鲁元敬历数了孙符的英明,水船的先进,前途的光明…… 凡是可以画饼的,他全都拣着好的说了一通,夸得那是天花乱坠,就是神仙听了也要犯迷糊。 蒋义听到老友这般称赞,当然有了兴致。 几代人都漂泊海上,他如今还有妻儿,虽说衣食不愁,可能在陆地上快活,谁又想整天飘在水里。 到底是一线机遇。 蒋义只是思考片刻 ,很快就打定主意。 他“蹬”一下坐了起来,而蒋义对脚的男子面露好奇,出声询问。 “大哥,遇到什么好事了。莫非是又瞒着嫂子……”男子贱笑道,小胡子还一抖一抖的。 乍一看,倒像个活宝。 他名为周平,是淮南水贼的二当家,祖上与蒋义类似,两家往上数三代都有过命的交情。 以两家的关系,蒋义没有隐瞒的必要,当即一五一十将缘故说出。 “元敬遣人送信……” 等他说完,周平也不复恹恹的模样,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大哥,快去!咱们要招安,咱们要上岸,咱们要花姑娘——” 周平越说越激动,浓墨的眉毛上下抖动,像在跳舞般。 蒋义抬手示意他住嘴,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愚兄领五百弟兄先往,你且留着。” “大哥你不厚道,难道自己想要独吞花姑——”周平不满,闹腾了起来,甚至毫无形象地满地打滚,一点也没有身为大水匪的觉悟。 蒋义早就习惯了二弟的无厘头,一言不发。 直到周平闹完,才缓缓开口,“愚兄担心有诈,倘若你我同往,一个不慎就是全军覆没。人心隔肚皮,总该为后人合计。” 说罢,他面露语重心长,拱手抱拳,“我妻儿留下,倘若身有不测,二弟替我将宁儿抚养成人。” 周平听到这也满脸正色,“兄长有嫂子和侄儿,以身试险不当。我孑然一身,倒是无此顾虑,不如由我前往。” 此话一出,蒋义双目圆睁,不仅没有感动,反而满是愤怒。 他一拳砸在周平脸上,将他打倒,起身又在周平的屁股上踹了两脚。 骂道:“混账东西,周蒋乃一家人,若是你断了子嗣,要愚兄怎么向周叔交代。此时休要再说,否则别逼我代周叔行法。” 说完,蒋义骂骂咧咧走开,一步跳到手里,朝岸边游去。 周平则艰难爬起,摸着淤青的脸蛋,有些懊恼。 小声抱怨,“下手这么重……” 他幽怨的目光,看得周围几名喽啰直打寒颤。 太恶心了! 黄昏时,蒋义领着十三艘小船,沿肥水南下,一路直朝鄱阳。 他提早用飞鸽将回信送还,让鲁元敬打点好沿途关隘,省得又是一番误会。 第35章 皇城见闻 临安元年,九月。 沿途走山玩水,寻访各地的人家,足足花了一个月才抵达长安。 考虑到白龟的体型巨大,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李常笑在白龟的体表布置了一道障眼法。 旁人眼中,它不再是一只小山般的巨兽,而是一只平平无奇的白马。 …… 缴了三十文的入城费,李常笑三人得准入城。 相比太和十年,太平叛军作乱的三年,长安附近成了当世少有的太平乡,入城费也是水涨船高,由早先一文钱涨至十文钱。 饶是如此,长安近郊还是迎来了大批量的人口涌入。 城外还有数百名衣衫褴褛的流民,交不起入城费,只能顶着烈日在蹲在墙角旁,不时还会被士卒呵斥驱赶。 流民停留于此,无非是希望朝廷开眼。 哪怕不能开仓济粮,便是被世家挑走都好。 这时会有专门的各府管事,来挑拣人才,颇有些后世人才市场的意味。 其中以正当年的青壮最抢手,其次是稚童和妇人。 青壮简单训练几日就可以送到前线,替世家大族的富贵而战。 至于妇人和稚童,姿色不错的可以调教成摇钱树,余下的充作家奴和仆从,显然也是不错的买卖。 最终被剩下的往往是上了年纪的老翁和老妪。 他们没有傍手的技艺在身,也干不了苦力活计。 命运可想而知。 每日子时,都会有专门的搬尸奴,将新死的尸体拖到乱葬岗。 毕竟天子脚下可见不得这般乱象。 人如蝼蚁,命如草芥。 短短八个字就足够耐人寻味了。 …… 进了城,里面又是另外一番天地。 集市人潮如流,十分热闹。 像什么衣帽扇帐,盆景花卉,鱼鲜猪羊,糕点蜜饯,时令果品,应有尽有。 不知道的还以为,又是一个比肩元鼎盛世的时代了。 他们将马车停在一间客栈的院子里。 白龟经历这一个月的赶路,最终在马厩里呼呼大睡。 李常笑早在百年就逛过长安,没有什么兴趣。 于是他随意拿了些银子,让华元和诸葛朗到处走走。 两个小子都有分寸,也不怕他们会得罪人。 毕竟这是真实的世界,无脑的二世祖终归是少数,遑论还在天子脚下。 李常笑寻了个临街的窗子坐下。 上身周正,下身端直。 心中运转起妙法 ,面前顿时出现了无数条因果细线,错杂纷乱,百密一疏。 这是眼下聚集长安城的因果。 最浓密的有三处。 一处是玄极宫,一处是关中王府,一处是丞相府。 其中以关中王府为最甚。 忽然,李常笑睁开眼,眼底闪过一抹意外。 因为关中王府的位置,与昔日的靖王府竟然重合了。 要知道,在大汉近二百年的时光里,整个靖王府一直是空的,府里的杂草比坟头草都高了。 现在竟然重新被封赏出去,也难怪李常笑会意外了。 他再次捏了到指诀。 长安城中与关中王有关的因果线,全都凝聚成一道金光,涌入李常笑的脑海。 这让他瞬间走完了关中王三十五年的人生。 良久,消化完金光里的信息,李常笑的脸色再度古怪。 “这小子,怎么与我有些相似。” 同样的研习剑道,同样的亲王嫡子,同样的临终受命。 疑惑过后,倒是有种莫名的期待涌上心头。 这种情绪在李常笑身上不多见,可一旦出现了,他就一定会上心。 “倒是不妨看看。”李常笑低声自语。 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 “先生。” 原来是华元和诸葛朗二人回来了。 两人脸上带笑,显然都有不小的收获。 还不待李常笑开口,华元就迫不及待地拿出一本青色的兽皮囊纸。 他神情激动,“先生,这是古市买来的,似乎是医术传承。” 李常笑接过来翻看几页,旋即点头,表示肯定。 这的确是门医术传承,而且医书的主人他也认识。 夏无且,精通药囊治病的内方。 这兽皮青囊,很有他的风格。 好像是想到什么,李常笑不由打趣道,“这兽囊医书色青,又与你有缘,不若命名青囊,可好?” 闻言,华元不假思索,“甚好,就以青囊为名。” 李常笑继续鼓动,“今青囊残破,你以手补全,留与世人,岂不美哉?” 此话一出,华元陷入思索。 李常笑又转头看向诸葛朗,这个憨子笑得比娇花还要灿烂,莫非是捡到宝了? 紧接着,诸葛朗一五一十将方才的遭遇讲出。 原来,他刚才经过尚书府,见到司马家正在招揽士子。 于是诸葛朗当场作赋两手,恰值尚书府的一位老爷出来,考了两份奏对。 …… 最终结果就是,诸葛朗得到河内司马氏的赏识,有意征辟他到府里。 对于诸葛朗这样的山野村夫来说,被司马氏抛出橄榄枝不亚于是一步登天。 从憨小子的神情来看,他很是意动。 李常笑虽然不太看好,却不会阻止对方。 只是淡淡问道,“真的决定好了?” 诸葛朗神情认真,“弟子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好。”李常笑颔首肯定,而后从袖口取出一个木质令牌,交给诸葛朗。 “如果想回家了,捏碎即可。” 一旁的华元欲言又止。 李常笑看看他,有些懊恼地拍了脑门,“上了年纪,老忘事。” 旋即拿出同样的木质令牌,交给华元,“喏,你的。” 华元小心接过,受到怀里。 端看面前两个小子,李常笑满脸欣慰。 “看来你二人都知前路何方。” 华元和诸葛朗从这话听出了一些别的意思,惊呼,“先生。” 在二人的视线中,李常笑的身影逐渐缥缈虚化。 他面带笑意,执袖作揖,“莫求前路似锦,但愿再有相逢。” 说罢,整个人消失在原地。 徒留诸葛明和华元,他们的脸上俱是错愕,甚至还有慌乱。 良久。 华元苦笑着开口,“先生走了。” 诸葛明的情绪也很低落,不过比华元先缓过来。 他抱拳执礼,“咱们也该走了。华师兄,日后有缘再相逢。” 华元神色珍重,“诸葛师弟,珍重!” …… 与此同时,百米以外。 有位道袍青年,左手葫芦,右手香炉,背后还有个剑匣。 他站在酒楼前面,左右张望,仿佛在等着什么。 不久,一道白色的身影靠近。 在外人眼中是一只白马拉着马车。 道袍青年却上前,用手摸着“马儿”,笑道,“小五,咱们也该开始自己的生活了。” “白马”鼻孔冒气,很是激动,“嗷嗷嗷!” 第36章 南华道人 李常笑牵着白龟,最终停在一座府邸前。 站立片刻,就有家仆走出,上下打量着李常笑。 口中吐字,“此乃关中王府……” 还不待他说完,李常笑面带微笑,抱拳执礼。 “听闻王府招揽门客,贫道不才,斗胆一试。” 闻言,家仆立即看向他腰间别着的酒葫芦,表情也古怪起来。 道士虽不命令禁酒,可随身带酒,可这道士正经吗? 不过考虑到身份,家仆没有说什么。 他转过身,摆摆手,“王爷有令,门客可入,随我来吧。” 李常笑当即牵着“白马”,小步跟上。 听到后头的动静,家仆的脸抽了下。 本想说“不让进”,可王爷似乎也不禁马,于是又把话咽回肚子里。 …… 王府中。 左右的布局与从前无异,只有宫殿翻修过重建。 其他的一应林木、花鸟、鱼池都是原来的模样。 李常笑左顾右盼,不时还会称赞几句。 “王府雅观,深得风水妙义。府主定是个高雅之人。” 他絮絮叨叨,像是没见过世面一样。 作为王府的一员,听到府里被夸奖,家仆与有荣焉,没有计较李常笑端看的行为。 …… 走了一刻钟,最终二人在校场停下。 家仆把李常笑留在原地,吩咐他不要乱走,自己则走开了。 不一会儿,有位身高九尺,虎背熊腰的披甲将士走来。 家仆跟在他的后头,嘴上赔笑。 “裴将军,这道士是来应征门客的。小的自作主张,将他带进来,请将军恕罪。” “无妨,非常时期。” 裴将军摆摆手,看起来是个明事理的。 旋即,他走到李常笑近前,出声问道,“你就是应征门客的?师承何人,擅长什么。” 李常笑抱拳执礼,一一回应,“贫道南华,师承无门。擅长击剑和斗酒。” 斗酒。 这也能算是技艺么。 裴永嘴角抽动,“演示斗酒看看。” 李常笑点头,将酒葫芦取下,当着裴永的面喝了一口。 酒液入嘴,却没有咽下去。 流淌于唇舌之间,丹田的内力同时向上涌动,滴滴分明地包裹住酒液。 而后,李常笑眼底金光大盛。 他目视校场的沙包,还有一株枝叶饱满的大树,豁地吐出酒液。 “咻咻咻” 酒液出口,化作一道道无坚不摧的酒滴,射向沙包和大树。 哗哗! 哗哗哗! 大树摇曳,绿叶飘落,每一片都完整无比,甚至看不出丝毫破坏的痕迹。 莫约百息功夫,整棵树都秃了,枝干空落落的,褐色树皮上有一道道针状痕迹。 裴永的瞳孔骤然放大,“这般恐怖的掌控力。” 他默默在心里给李常笑打下定义:暗器高手。 事情还没有结束。 余下的酒液继续飞出,落到沙包的上头。 砰!砰!砰! 沙包瞬间被打破,粗重的沙粒滚滚落出,上面还残留了无数细密的孔洞。 且不论沙包的材质如何厚实,都这般凄惨。 换做旁人挨上这么一下,早就死无全尸了。 裴永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有余悸的拍拍胸膛。 对李常笑的评价又高了一个档次。 百人敌,不,千人敌! 他本想亲手试试斤两,可现在没有必要了。 单是这一手斗酒的手法,李常笑绝对有资格成为王府门客。 裴永轻咳了声,缓缓从腰际取出一个腰牌,递过去。 “本将代王爷考察门客,南华道长的实力足以胜任供奉,可独居一院,得王府飨。” “多谢。” …… 堂明院。 李常笑在仆人的带领下进来。 刚进院子,耳畔就能听到水流声音。 王府仆人笑着解释,“这是王府内池的水,道长为供奉,可居于此。” 李常笑轻应了声,脸上并没有什么波澜。 王府仆人意犹未尽,环顾左右,悄悄开口,“道长,这池水可不一般。” “是秦时留下的富贵池哩!” 李常笑有些惊讶,问道,“什么福贵池?” “王府的上一代主子,是秦朝的靖王。据说靖王精通鱼法,于府中开辟池沼,每年得鲤鱼上万,累年资财百万。富贵一时!” 仆人越说越激动,仿佛他正抱着百万大银打瞌睡。 李常笑回过未来,面露笑意,“这么看靖王还是个财神爷。你说得对,贫道捡到宝了。” 仆人听到自己被认同,心情愉悦。 当即拱手退下。 …… 堂明院中。 只留下李常笑与白龟。 他笑着在白龟的脑袋上摸了摸,“小五,你阿爹我,都成财神爷了。” 白龟“哼”了声,却是与有荣焉的表情。 它那得意的模样仿佛在说,“那我也是个财神龟!” 黄昏时分。 王进下值回府,裴永立即向他报告府上新招一名供奉的事儿。 听到那一手斗酒的本领,饶是见多识广的王进,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裴永趁热打铁,“王爷可要见见。” 王进的脸上颇有意动,不过还是摆手。 “今日朝中公事繁多,未得闲暇。且看他日能否抽出些时间。” 说罢,便马不停蹄朝屋里走去。 裴永望着自家王爷的背影,轻叹了口气。 “旁人还道王爷独揽大权,蓄意谋反。说的简单,一国政务堆于一人,还需与老狐狸周旋。” “王爷,太难了。” …… 翌日。 王进一早就进宫,协助天子处理朝政。 倒是将李常笑这位新供奉忘记了。 想想也是。 王府的供奉没有五十,也有三十,比关中王后院的妃子都多。 李常笑自然算不得有多起眼。 裴永自幼就跟在王进身旁,知道轻重缓急,提过一次也就不提了。 久而久之。 王府主子几乎都快忘记,王府还有一张吃白饭的嘴了。 哦不,是两张。 …… 转眼间,又三个月过去。 临安元年的最后一个月。 朝廷大军夹击,将广平郡攻下,兵临张谯所在的巨鹿郡。 接下来的过程很顺利,并没有太大的波折。 关中王考虑到保存朝廷兵马的想法,传令豫州牧,兖州牧,要他们派兵打头阵。 这时,变故发生了。 豫州牧在折损了上千兵马后,竟敢违抗旨意,私自退兵。 皇甫孝和即刻派兵捉拿。 豫州牧迅速跳反,暗中与太平军勾结,打出了大旗。 巨鹿郡的张谯也抓住时机,偷袭朝廷兵马,同时领兵退到青州,与左明的残部合拢。 他威望由此大减,麾下的太平军分裂,各自为战。 势力最大的一支,是“天璇将军”张赟的兵马。 他废掉张谯给的“天璇将军”,宣布叛出太平妙宗,退守常山真定。 张赟与张谯不同,他知道太平军难抵大势,于是生出了与朝廷和解的想法。 最终,关中王接受其臣服,并派人招安。 临安二年,二月。 长安朝廷册封张赟为真定中郎将,坐镇常山郡,允其举孝廉。 这从根本上,断绝了张谯卷土重来的可能。 第37章 三层算计 临安二年,五月。 皇甫孝和与朱达兵合一处,将豫州叛军击溃,斩杀叛变的豫州牧。 一同被杀的,还有太平妙宗的“天枢将军”谢远。 六月。 梁国下邑被破,“玉衡将军”刘瀚战死。 地公左明领着残部投降。 出于安抚余者的目的,皇甫孝和并没有将左明斩杀,而是把他好生看管起来。 当然,待遇要说有多好也不现实,能逃一死,就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 想要如同张赟那样被招安,坐镇一方,无疑是痴人说梦。 至此,昔日太平妙宗的“三公七将”,杀的杀,降的降,早已不成气候。 太平三公,只剩天公张谯还在苟延残喘。 七大将军,除去投靠朝廷得封“真定中郎将”张赟,只剩最后一名“天权将军”杨节还活着。 杨节领着太平余部,在徐州和当地的大军拼杀。 太平妙宗经过这些年的折腾,宗门底蕴挥霍殆尽。 大陆泽的山门,被张谯退走时一把火焚毁,算是再无起复的可能。 当世五大圣地,如今只剩四大。 …… 长安城,关中王府 堂明院 自打成为供奉以后,李常笑的日子一直很悠闲。 由于关中王和裴永都没来找他,整天过着衣来张口、饭来伸手的生活。 正当李常笑快要适应这一切的时候,裴永找上门了。 他手里握着一份由关中王亲笔的王令,面带笑意,“南华道长,别来无恙。” 李常笑拱手回礼,“别来无恙,裴将军。” 面前这裴永,别看整天都在摸鱼,可他的身份属实不简单。 南卫中郎将,是南卫中仅次于南卫将军的二号人物。 号称脚趾一抖,整个长安都要震动一下。 李常笑有些好奇,这个脚很重的裴将军找他所为何事。 只见裴永神色肃然,将王令展开,朗声道,“南华供奉听令。” 李常笑执袖待命,“在。” 裴永严肃道,“南华,你速做准备,今夜随本将出府,保护孔老大人进京。” 李常笑愣了片刻,很快反应过来,“是。” 裴永满意地点头,“道长早些收拾,天黑时出发。一会儿会有人送来盔甲和战马。” 见李常笑有些迟疑,裴永热情问道,“道长还有事么?” 闻言,李常笑“羞涩”地回答,“贫道有坐骑,可否……” 裴永以为是什么,原来自带了坐骑。 正好替王府省了战马,他怎么会拒绝! …… 三个时辰后 长安城外 一众王府供奉,还有裴永,望着李常笑坐下的巨龟,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 最终还是裴永先回过神。 他轻咳一声,掩饰了尴尬,象征性开口询问,“道长这白龟,可能跟上我等。” “可以。” “那就好,上路。” …… 趁着夜色,他们从长安出发,一路顺着官道向东疾驰,昼夜不止。 关中王早就安排好了沿途更换的马匹和马车。 李常笑骑着白龟,不仅不落下风,甚至还有超车的意思。 相比马背的颠簸而言,龟背又宽又闻,李常笑舒服地躺在上面。 这可把其余供奉羡慕坏了。 他们看李常笑的眼神,就像骑摩托的碰上了睡头等舱的——除了羡慕还是羡慕。 不过也仅此而已。 至于突生歹心,或是以势压人,一概都是没有的。 且不说裴永就在一旁看着。 大家同为王府供奉,都是掌握一技之长的。 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底细。 贸然出手,极有可能阴沟里翻船,丢面子不说,还会得罪王府。 供奉们一个个比猴儿还精,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路途遥远。 裴永并不约束底下人,于是供奉们攀谈起来。 一来是打发路途的空乏,二来是彼此打探一下根底。 李常笑并不说话,只是听他们聊天。 这些供奉来到王府以前,有不少都游历江湖,每个人的经历都精彩到可以写出一本史诗。 茶楼的说书先生,跟他一比都逊色许多。 通过攀谈,李常笑对这次要护送的孔老大人有了更多的了解。 孔老大人,本名孔白。 是儒圣的嫡系子孙,手里掌握最完整的儒学传承。 最重要的是,历代孔家家主都是朝廷的拥趸,也是历代帝王制衡士族影响的工具。 眼下士族林立,关中王想要重新掌握朝政,就要削弱士族的影响。 他这一年来通过拉拢保皇的大儒,成功从士族手里抢下不少位置。 叛乱将尽,朝廷不再需要依仗士族相助 。 关中王将目光投到丞相职位上,本着杀鸡儆猴的道理,他将目光投向丞相之位。 打算拿当朝丞相袁弘开刀,通过罢免他的相位,夺回朝政的大权。 德高望重的孔白,就是关中王选定的替代人选。 听到这里,李常笑已经可以猜到关中王的意图了。 借由他们这些供奉的手,将士族派遣的杀手给剁了。 这只是第一层。 第二层,刨除明面的供奉和裴永,暗中恐怕还有另一手布置。 大概是王府和宫廷的精锐,引蛇出洞再一举击杀。 事情到此为止? 不,李常笑觉得还有第三层。 他立即将念头扩散开来,包罗了整只队伍。 经过重重排查,最终落在裴永的身上。 这小子不对劲。 再一渗透,李常笑的内力暗中渗入裴永体内,很快就发现了异样。 这是一层假皮。 裴永的面孔底下,是另外一张脸。 所料不差,就是那位关中王,王进。 这第三层:王进亲自出马。 他作为真罡境强者,天下排行前三的高人,是再合适不过的贴身人选。 好一个心思缜密的家伙! 李常笑目似假寐,可心中颇有感慨。 他自认在王进的年龄时,可没有这么多心眼子。 与此同时。 表面上赶马,偶尔还会和供奉唠叨几句的“裴永”,目光时不时扫向龟背上的李常笑。 他代替裴永的身份过来,既有贴身保护空白的意思,同时也想试试自家供奉的水平。 看看是不是有宝珠蒙尘。 事实证明,收获还是有的。 随行的二十四位供奉,有三位是“外罡境”,其余二十名是一流高手。 唯有李常笑。 王进看不出他的深浅。 真要说修为通天难测,王进是不相信的,他推断是某种隐匿罡气的法门。 不管如何,这位唤作“南华”的道人,算是意外收获了。 第38章 大儒孔白 又过了两日。 一行人终于抵达此行的终点,河东郡。 孔白正在安邑下榻。 他从曲阜赶来,一路上拼死了不少的高手。 进入司隶,他们特意绕开弘农郡,只因昔日的弘农杨氏尚有余孽存活。 杨氏一族在太和朝灭族,嫡系血脉几经断绝,可架不住族人众多,加之根基深厚,总会有一二漏网之鱼。 这些漏网之鱼趁着朝廷平叛,在其余世家的掩护下恢复元气。 王进洞察到这些,此行未必没有斩草除根的意思。 …… 抵达安邑。 裴永并没有急着赶路,而是留出两日给供奉们休息。 他则到孔白的下榻处,名义上是贴身守护,可暗地里要做什么,外人就无法猜到了。 这两日的时间,李常笑牵着白龟,重温了一遍安邑城的风土人情。 与他不同,其余的供奉个个都警惕到极点。 他们一刻都不敢放松,生怕有人惊扰孔白,导致他们失去王府这张稳定饭票。 客栈中。 屋外有重兵把守。 裴永,不,应该是王进。 王进一袭便服,端坐在孔白的对面。 孔白时年七十有二,眉发皆白,及胸的胡须使他看起来格外温和。 整个人通体散着一股温和如水的气质,仿佛世间万般罪责都无法使他动怒。 孔白也有内力在身,他将外头的动静看在眼里,觉得有些好笑。 举起茶杯抿了口,缓缓道,“进小子,你就任由那些供奉候着,也不说说。” 王进毫不在意,“他们眼力不足,哪能怪本王。” 说着,王进端起瓷壶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才道,“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还是有聪明人的。” 此话一出,孔白来了兴致。 “何人?” “喏。”王进看似随意的指到一个方向。 孔白沿着视线看去。 发现是一个道袍青年,还有一只小山大的白龟。 一人一龟蹲在墙角,手里捧着许多安邑特色的吃食,正吃得不亦乐乎。 见此,孔白的目光陡然放亮。 他摸着胡须,感慨道,“白龟,二丈有余。莫非是昔日楚国宗庙的神龟?” 王进微愣,询问道,“夫子知道这龟的来历?” 孔白轻笑着,“吾祖上修史,岂能不知。不过楚国神龟已死,此神龟非彼神龟了。” 王进见他感兴趣,提议道,“夫子有意,不如召南华前来。” 听到“南华”二字,孔白又愣了片刻。 “南华?以此为道号,看来确实不同凡响。” 他摇摇头,“不必了。此人非凡尘,得见是缘,无需强求。” …… 半日后。 一行人出发。 孔白虽然嘴上冠冕堂皇,可身体却很诚实。 明明坐在马车里,却时不时和李常笑搭话。 两人的身份大相庭径,年岁看上去也差了几代人。 可奇怪的是,他们格外投缘。 孔白自幼研习儒学传承,通晓历代先祖留下的只是,称一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也不过为。 李常笑游历人间四百余载,整个人就是一本活的简史。 哪怕在他的时代,也是天下有数的大儒。 消化金色眼珠蕴含的知识,进一步丰实了他的底蕴。 无论谈吐还是见闻,都非寻常人可以比拟。 这就造成了一个相当有趣的事情。 李常笑与孔白你一言我一语攀谈,说的也是中原的官话。 他们说的每一个字大伙儿都能听懂,可当这些字连成一句话时,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王进,都有种不知所云的感觉。 仿佛二人是老仙对弈,而其余人等是观棋的樵夫。 每一秒都是煎熬。 可作为当事人的孔白和李常笑,他们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孔白惊讶面前这年轻人的见识,通过与他的对话,自己能收获不少见识。 最重要的是,有许多传至儒圣的至理,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可李常笑好像生而知之般,简直比他知道都清楚。 疑惑之余,却也验证了孔白的猜测。 于是聊着聊着,就变成李常笑讲,而孔白倾听。 他神色肃穆,仿佛回到求学时的模样。 正好印证了南华真人那句“生也有涯,学也无涯”。 李常笑同样乐在其中。 以他如今的水平,想要寻得一个能听懂他学问的人,是真的不容易,也很难得。 这种恍若遇到故知的感觉,是外人无法理解的。 …… 入夜时分。 孔白还觉得意犹未尽,可他终究是上了年纪,回到马车里歇息。 其余的供奉则露宿马车近郊,有的搭建简易的草棚。 李常笑就没有这个烦恼了。 白龟巨大的身子一倒,他直接靠在白龟身上,就是一个天然的住处。 再生起一团火,一人一龟就有了家。 以天为盖,以地为舆,四时为马,阴阳为御。 真正做到了道法自然。 李常笑刚闭眼,正打算入睡时,一道轻微的脚步传来。 紧接着,一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李常笑不为所动,甚至将呼噜打得雷响,主打一个人神分离。 他知道来者的身份,不外乎是“裴永”。 只凭白日的谈吐自如,就足以让对方起疑。 现在或许是处于心照不宣的阶段。 看样子王进没打算深究到底,否则就不只是注视这么简单了。 李常笑毫不在意。 他来时就对王进做过调查,清楚对方的性子。 知道这种无关痛痒的显摆,并不会引起王进的忌惮,反而会得到器重。 这是李常笑计划的一部分。 既然亲临长安,他肯定不会只当看客。 有机会亲临这波澜壮阔、枭雄频出的时代,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 一晃眼,又到了白日。 车队继续向前赶路。 孔白没有再出来,他是知道轻重的。 一行人逐渐靠近长安,倘若世家有伏兵截杀,大抵是不远了。 李常笑则漫不经心地躺在龟背上。 他并没有刻意查探,而是打算听王进的命令。 既然打算当供奉,做好一个供奉的活计便是,不需要额外加戏了。 …… 华阴山道。 裴永骑马在最前,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他又作出警戒的手势,旋即手中出现一把弓箭。 裴永提起三支箭矢,瞄准林间的方向射去。 “咻咻咻!” 箭矢破风飞至近前。 紧接着,林中传来惨叫声,伴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 裴永提起长剑,朗声道。 “戒备!” 说罢,近处的护卫纷纷拿出兵器,护持在马车近郊。 供奉们也策马排开,有兵器的那兵器,有暗器的捏暗器,全都是备战的模样。 这时,林间传来一阵响亮的吼声。 “孔白老儿,受死!” 紧接着,林木攒动。 无数道身影涌出,从四面八方将车队围住。 第39章 大日金刀 目力所见,足有上千道人影浮现,周身涌动着一股肃杀之气。 而林间有一抹刀光飞至,光寒照耀三千里,仿佛要撕裂天地般轰然落下。 刀光很快,几乎是瞬间就到达马车的近前,所有的供奉,包括三名外罡境强者都来不及反应。 李常笑面露急切,可却没有要动的意思。 眼见马车将要被撕裂,车里的孔白也将有性命之危。 这时,一道冷厉的声音传出,暴喝道。 “尔等放肆” 话音刚落,只见有一道汹涌的拳印从马车射出,径直与刀光碰在一起。 两者相撞发出了巨大的响声。 “嘭——” 方圆百米的烟尘乍起,无数林间的巨木被摧折,走兽飞禽四散着逃窜。 随行的护卫抬头遮住烟尘,可身形依旧被巨大的余波震退。 再抬头,方才的刀光已然消散,马车依旧完好无损。 紧接着,有道人影从马车走出。 正是裴永。 此刻他左手持剑,周身的盔甲闪动金光,整个人的气势高涨到极点,恍若从天而降的神明。 下一秒,裴永的面前,虚空的波动逐渐扭曲。 三道人影悍然出现。 他们皆着盔甲,大半个身子掩盖其中,无法窥得真实面貌。 观其气息,都是外罡境的强者。 裴永没有看他们,而是抬头目视上方。 不知何时,顶上多了一位刀疤男子,他的内息浑厚如海,手里还握着一把金灿灿的大刀。 整个人仿佛与天地合一,隐隐有一柄恐怖的大刀虚影悬于身后。 真罡境! 刀疤男子出现的那一刻,恐怖的威压即席卷而下,宛如泰山压顶般,压得人丝毫喘不过气来。 他俯视下方,最终目光落在裴永的身上。 刀疤脸上露出笑意,“裴将军,别来无恙啊?” 裴永冷哼一声,脚底升起罡气,踏至半空。 不动如山,声如洪钟,“金无名,你金罡刀宗插手,是想要忤逆朝廷,与乱贼为伍?” 来者名叫金无名,是金罡刀宗的当代掌教。 天下少有的突破至真罡境的强者。 金无名摩挲着手中的大日金刀,大笑道,“本座自是尊奉朝廷。可眼下关中王软禁天子,总揽朝政,招致朝纲祸乱。” “金某不才,却愿为天下先。” 说罢,他手中的大日金刀缓缓举起,强横的罡气汇聚于刀身。 据金无名得到的情报,裴永只是堪堪破入内罡境。 能够挡下他随手一刀已是不易。 这一刀,就取其性命。 “中天雷王刀!” 金无名爆喝,手中的金刀有雷霆涌动,刀身有雷声震颤,凝聚成一条凶恶的雷蟒嘶吼杀来。 裴永面不改色,提剑直接迎了上去。 一人一剑恍若合一,化作金色的龙影撞上。 龙蟒相击,高下立判。 仅仅一个照面,金无名就爆退了十余步,手中的大日金刀光芒黯淡少许。 他有些难以置信,表情不复先前的从容。 “隋侯剑……你是王进!” 回应他的,是王进的又一剑。 两人同为真罡境,但实力却仿佛隔着天堑。 金无名被打得节节败退,当即吼道。 “你等还不出手!” 话音刚落,两道白光攻势逼至近前。 王进闪身躲过,而金无名也趁势拉开距离。 光芒散去,变作两道人影。 一人手持长枪,一人手握儒书。 他们的罡气呈现灰色,身躯凝练如铁,俨然是内罡境的高手。 王进打量着二人,冷笑道,“高鹤,杨秀,看来袁弘老贼是打定主意要反。” 高鹤和杨秀退到金无名左右。 王进以一敌三,毫无惧色。 他朝着下方的供奉吩咐,“保护好孔大人。” …… 视线回到战场,上千名黑衣刺客齐齐杀来。 王府的护卫立即摆出战阵,在包围圈里奋勇搏杀。 除却头顶的三尊罡气境强者外,还有另外五名外罡境负责击杀王府供奉。 三名罡气境供奉,还有两位军中裨将杀出,找到自己的对手。 李常笑明面上只是一流高手的水准。 饶是如此,还有两名一流境界的黑衣人,领着十余人围杀他。 李常笑并不会急,而是靠着白龟的身法快速游走。 十余个人一直追着他跑,不时还会丢出暗器。 白龟玩得不亦乐乎,小山般的身子横冲直撞,将黑衣人的包围圈撞出无数个破绽。 李常笑虽然一动不动,但注意却时刻在马车的位置。 孔白近处有三名供奉拱卫,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再者,这老夫子其实也不简单。 虽是上了年纪,可李常笑分明能感觉到,孔白腹中的浩然正气,单论强度恐怕不下内罡境。 放眼全场。 能威胁到孔白的,都被王进拖住了。 所以,这明面上焦灼而且看似弱势的局面,想来不过是关中王卖的破绽。 知道结果,李常笑摸起鱼来可就没有什么负担了。 他灵活的上下跳动,靠着看似笨重的躲过各处的攻击。 为了配合演技,李常笑不时还会丢出暗器,随手偷袭一波交战的黑衣高手。 这可把追击他的十几人气坏了。 大兄弟,玩呢! 两名一流高手当即运起劲气,使出招牌的剑技和刀法。 李常笑见实在躲不过,只得再抱起酒葫芦,喝一口酒含到嘴里。 在刀剑逼近他只有不足三尺的时候,忽然口中吐酒。 酒液离出七寸,李常笑打了个响指,却暗暗弹出劲气,压缩着内劲摩挲。 一道火苗涌现半空,与醇厚的酒液相接,迅速将其点燃。 两条火蛇张开血盆大口。 转瞬间拍碎刀剑,洞穿了两名一流高手,烧得二人原地打滚,哀嚎着想要扑火却不灭。 短短百息,直接被烧死。 余下的十余人目睹下场,心生退意。 李常笑又拿出香炉,吹起香灰,顷刻间卷出一股猛烈的狂风。 大风起落,拨动林木。 不一会儿,十余道尸首挂在树梢。 前后不过百余息的功夫。 李常笑微微一愣,见左右的其他供奉还在苦战,意识到自己似乎用力过猛了。 他挠着脑袋,心想现在扮猪吃虎还来不来得及。 这时,耳畔有道风声传来。 光听都知道是位高手,而且实力绝对不凡。 外罡境。 下一秒,便有王府裨将惊呼。 “南华道长,小心!” 只可惜,那罡气境距李常笑只有五步。 想要回援也来不及。 李常笑转过头,神色淡然。 他摸了摸龟背,轻声道,“小五,盘他。” 话音刚落,身下的白龟悍然站起,擎天巨柱般的手掌抡出,直直落在来犯的外罡境高手身上。 “嘭” 一击之后,一道身影如断线风筝般飞出,口吐鲜血,在空中留下了一道半月的血色弧线。 “哐当!” 尸体落地,再无生息。 李常笑意识到不妙,拍着白龟,小声发令。 “到孔夫子旁边。” 白龟昂首致意,背着李常笑快速窜出。 这一回,沿途却没人敢阻拦了。 李常笑顺利来到孔白的边上,安安稳稳的坐下,跟看猴戏一样淡然。 在场的黑衣人继续厮杀。 不论有意无意,反正没人敢靠近马车方圆十步。 显然大家都是惜命的。 珍爱生命,远离白龟。 第40章 士族出走 王进注意到地下的动静,先是惊讶了一瞬,随即大喜过望。 虽然早有暗中布置,但是能够这般轻易拿下对方,他也是乐见其成。 于是手中的攻势更甚,剑光凌冽,寒芒倒射。 他的实力本就强于三人,如今继续施力,顿时让金无名三人压力剧增。 慌乱之下,很快就露了破绽。 王进抓住机会,一剑斩在儒士杨秀的胸口处。 杨秀想要躲闪,却来不及了。 胸口中了一道剑气,伤势沿着经络蔓延,封锁住他劲气的运转。 虽无法取其性命,却令杨秀当场失去战力。 以一敌二,明显更加简单了。 又是一轮交接,金无名二人退开身位。 下方的战场局势不容乐观。 金无名眉头微皱,与高鹤对视一眼,纷纷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下一秒,金无名手中的大日金刀亮起。 他一掌拍向胸口,口中吐出一滴精血,洒在刀身上。 大日金刀顿时金光大盛,一把伟岸的大刀虚影悬于上空,仿若贯穿天地,横亘古今,将方圆百里都照亮。 “金罡烈日斩!” 金无名暴喝,手中的大日金刀挥斩刀芒。 高鹤同样效仿,将长枪化作蛟龙虚影,龙吟威猛,排山倒海之势压下。 王进面不改色,拔剑出鞘。 刹那间,天地间出现了一道狭长的细线,越来越近,径直将阴阳分割。 寂灭的气息涌动,漫天祥云上下翻腾。 …… 不知过了多久。 剑光的余烬终于散去。 “咳,咳咳。”金无名捂着胸口,持刀半跪空中。 而他身旁的高鹤,早早坠落地面,气息全无,死得不能再死了。 王进悍然而出,准备将金无名留下。 这时,云层有雷光涌动。 恐怖的威压席卷,最终汇聚成一道佝偻人影。 正是天公张谯。 张谯二话不说,抓起金无名就跑。 底下的黑衣人仿佛得了令,如潮水般退去,不一会就再无踪影。 王进凝视少许,而后缓缓落地。 他眉头微皱,显然张谯出手是意料之外的。 “看来,是本王高看你们。” 张谯相助金无名。 这意味着,太平军恐怕与世家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王进缓缓落地,吩咐侍卫带上同袍的尸体,即刻返回长安。 …… 李常笑大致猜出经过。 孔白离他不远,捋着白须,表情凝重,“要变天了。” 李常笑眉宇平淡,“夫子早就料到今日,何来感慨。” 孔白被呛这一下,顿感哑然。 “知其不可而为之,应如是也。” 李常笑不予置评。 …… 行至半途,有一支精锐士卒赶来。 赫然是南卫。 为首的小将面露急色,“王爷,昨夜袁氏、司马氏等连夜逃出城。” 王进早有意料,没有什么明显的波动。 他看向小将,问道,“先帝诸子,可有不见踪迹?” “回王爷,皇九子不见踪影。” 闻言,王进的脸色陡然阴沉,“该死!” 紧接着,他转头看向孔白。 “京城有变,本王先一步回京。” 孔白颔首,“王爷去吧。” 临走时,王进看了李常笑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旋即整个人化作金光,消失在天际。 …… 又过两日,一行人抵达长安。 与离开时相比,长安如今的戒备又森严了许多倍。 原先徘徊城外的流民,现在一个都看不见。 穿着精甲,气息凶悍的裨将,正在排查每一个进城和出城的人。 一旦有异,当场拿下,反抗者死。 李常笑一行人有关中王府的关节,进城没有受到波折。 到王府以后,李常笑回了堂明院。 近几日,府中的气场都凝重了无数倍,往日轻快的氛围荡然无存。 长安里头的百姓纷纷闭户不出。 往日象征长安繁华的酒楼、花灯、街市,除了买菜的菜市之外都关停了。 临街铁匠、医馆等都被强行征召。 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李常笑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他照旧出府。 经过打听,才知道诸葛朗跟着司马氏一行人出城了。 华元不知所踪。 可能被朝廷征召了,也可能是躲在某个旮旯里。 他们两人手里都有木牌,遇上性命之忧可以触发。 眼下李常笑并没有受到感应,意味着他们没有碰上什么危险。 ……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临安二年,八月。 前线的皇甫孝和被调回朝中,一并的还有十余万朝廷兵马。 同月,河内郡太守身死。 司马良光自立为新任太守,派兵驻守河内郡沿线。 河内以东的兖州、豫州,各世家大族纷纷调集兵马。 汝南郡,平舆 袁氏家主袁弘端坐上方,下面立着其余袁氏的族人和门生。 其中有一人相貌英俊,气质威严,显得格外出众。 袁弘看向此人的目光,倒是少见的温和。 他是袁氏这一代最出色的族人,也是袁弘的嫡亲孙子,袁处。 时年二十八,就在豫州一境闯出了偌大的名声。 袁弘对这位孙子寄予厚望,期待着袁处把袁氏带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待众人站定,袁弘看向下方,缓缓开口。 “月前孔白未死,近来王进大有动作,恐不日将发兵征讨。尔等可有建议?” 袁弘的次子袁陆率先开口,“父亲,眼下皇九子在司马氏手中,天下诸侯伐尽太平贼子,兵锋正盛。若以较之,颇有胜算。” 此话一出,下面立即议论了起来。 若按袁陆所言,那可是另立新君,反客为主将长安君臣废黜,其中的风险不可谓不大。 对于袁陆的建议,袁弘不置可否。 他并非是什么忠君的臣子,否则也不至于让袁氏有今日的辉煌。 家族当前,一切皆为利动。 但不得不说,一想到废除旧帝能收获的益处,饶是以袁弘宦海四十载的城府,都不由有些许动容。 倘若功成,世家与天子共治天下。 届时,他们这批世家领袖,永远都会被记在功德碑上。 于是袁弘看向下方,袁处站的位置。 作为袁氏一族少有的文武双全之人,行军打仗的事问他最为靠谱。 袁弘面带笑容,缓缓开口。 “处儿,若我袁氏动兵,与朝廷相交,有多少胜算?” 袁处沉思片刻,给出了一个保守的答案。 “单以士族兵马,胜负不足三成。若能拉拢郡县豪族,则胜负之数可提至六成。” 在袁处看来,士族与朝廷的差距,除却兵马精锐程度之外,还有作战骁勇的猛将。 朝廷一方有朱达、皇甫孝和,以及大新立国百余载传下来的武将世家。 士族最缺的恰是这等将才。 倒不是完全没有弥补的机会,过去四年平定太平叛军的过程中崛起众多豪族。 豪族割据一方,也受朝廷忌惮,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杀出来的,倘若拉拢过来,便能填补士族的空缺。 于是,袁处将自己的看法一一列出。 同样的时间,司马氏、陈氏等也在讨论这个问题。 大家都有意推翻长安那位,可具体的措施尚且需要落实。 第41章 二帝并立 临安二年,九月 关中王府。 皇甫孝和,朱达,还有狱中被捞出来的黄灏,这三位有过丰富领兵经验的大臣,都被关中王找来。 他们三人是王进几番挑拣过,确认过会誓死效忠朝廷的将领。 眼下局势动荡,涉及全国兵马的事宜,光靠关中王一人无法彻底掌握全局。 王进扫视三人,他们手里各捏着一封竹简,上头是关中王搜罗的有关世家的情报。 譬如司马氏杀太守自立,杨氏余孽勾结太平军,袁氏大肆招兵买马…… 哪怕是傻子来了,都能一眼看出士族的心思。 皇甫孝和三人看完内容,神情也倏然沉重了起来。 猜出王进的目的,当即表明立场,“愿为王爷驱使。” 王进也不拐弯抹角,直接点名了核心,“本王欲征兵马,以应贼子叛乱。光凭眼下朝廷的实力,不够稳妥。” 此话一出,立即得到三人的赞成。 他们亲自征讨多年,对天下各州的情况都有了解。 十三州中,单论兵马强度,朝廷所在的司州是无可争议的魁首。 只不过,随着废史设牧,十三州大都脱离朝廷的掌控,成为一支支分散的势力。 眼下朝廷和士族必有一战,他们的站队可就相当关键了。 王进早早就认识到这一点。 他请三人来,除却是交代如今的局势,还有一个原因。 王进盯上了三人在平叛过程中留下的人脉。 又或者说,香火情。 以朱达为例,他平定了荆州、扬州,与当地豪族多有接触。 倘若能够借此拉拢,无疑可以大大提高朝廷的胜算。 闻言,皇甫孝和三人露出苦笑。 正因为与豪族们接触过,才知道想要喂饱他们,让他们为朝廷所用是有多么困难。 别的不说,单就这点而言,朝廷与世家相比处于天然的劣势。 毕竟世家许诺豪族,可以用战后的空头承诺应许,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影响一家一姓的富贵。 但朝廷就不一样了。 每一分许诺,对他们而言都是实打实的退让。 长此以往,在可见的将来又会形成新的割据局面。 …… 经过三人的描述,王进大致对豪族有了个粗略的印象。 勇武,贪婪,狠辣,卑鄙。 虽然其间有种种的弊端,而且未来定会埋下苦果,但王进已经没有更多的选择了。 比起担忧大新皇室日后的处境,他更加明白一件事。 倘若此战不胜,王氏一族定失帝位,能否延续血脉都是个问题。 想起太和帝临终时殷切的嘱托,王进的眼中闪过一抹决然。 他已经做好了舍身饲虎的准备,也愿意接受背负千古骂名的结果。 不成功便成仁。 …… 之后的时间里,四人又是权衡起哪些州的大族可以拉拢。 凉州的唐国公素来亲近朝廷,可以一试。 并州、幽州,两州的兵马有袍泽情谊。 荆州和扬州,朱达平叛过程留有香火情,或许可用。 至于东面的青、兖、豫、徐、冀,五州中只有兖州和冀州,朝廷的影响可以部分到达。 其余三州官职旁落久矣。 好不容易敲定方略,正准备执行时。 一个坏消息从东面传来。 司马氏、袁氏等,打出“关中王篡改先帝遗诏,意图颠覆天下”的口号,宣布脱离长安朝廷的统治。 他们在王氏一族的龙兴之地,魏郡邺城,迎立先帝第九子,王拓登基为帝。 号洪庆帝。 …… 虽说朝廷如今掌控长安近郊,不会因此产生动荡。 可拉拢豪族加入朝廷的事情,却被迫提上日程,刻不容缓。 王进几乎是咬着牙,写下“功成之日,封牧为王”八个字。 很快,圣旨被送到凉、并、幽、益四州。 至于扬州和荆州,由于叛乱才定不久,两位州牧无法如同其他同僚一般,掌握一州的兵马大权。 王进的做法,是用封侯的承诺,招揽各郡县的豪族 关中王府 这几个月,李常笑都宅在院子里,没有出去。 靠着他恐怖的精神力,却能感受到进来出入王府的罡气境强者,比数月前要多了好几倍。 其中有不少是素未谋面的。 大概是关中王招揽来的强者。 以外罡境居多,超过十位,就连内罡境都有一位。 至于再往上的真罡境,则是一位都没有。 想想也是。 普天之下能够突破真罡境,恐怕除去“关中王”王进,只有各大圣地的掌教了。 他们坐镇一方,享尽人间尊荣,岂会投奔旁人麾下,去行战场凶险之事。 习武的尽头,和习文一样都直指世间的富贵,是以文武无贵贱。 当然,李常笑或是个例外。 …… 魏郡,邺城 洪庆帝分封百官。 袁弘还是担任丞相,而袁处则官拜骠骑将军,仅次于大将军。 其余的文武官职也都被封给各大士族。 司马氏,陈氏,荀氏,还有豫州的曹氏,夏侯氏皆投入门下。 他们大多是战前就位居尊荣的大族,与战时崛起的豪族们还有不小的区别。 洪庆帝统而不治,一应国朝大事都由士族商议。 正如朝廷预料的那般。 他们暗中已经开始筹措兵马和钱粮,同时也向边缘的豪族抛出橄榄枝。 作为回报,可以接纳他们成为世家的一员,战后同殊荣,共富贵。 乍一看,与朝廷封王封侯的举措相差不远, 实则不然。 世家中最重出身,文臣论资排辈的惯例也被一并延续。 倘若没有重大巩固,处于下层的士族同样没有升迁之机。 是以,魏郡朝廷的伎俩,忽悠边远豪族尚可,倘若对一方州牧还是这个态度,那就有些侮辱人了。 …… 并州牧贾合,他同时接到两个朝廷的邀请。 几乎不需要抉择,贾合就替麾下的并州骑兵做好了决定。 帮助长安朝廷。 至于原因,他厌恶士族那股深入骨子的傲慢。 雁门太守府。 董颖和吕温接到州牧的命令,即可着手收拾行囊。 他们两人权衡过后,其实也偏向长安朝廷的立场。 毕竟魏郡朝廷开出的条件,对他们这群武夫来说不算友好。 虽然董颖祖上是大儒,但是屁股决定脑袋。 既然投身军伍,那么就要用武人的脑子想事情。 第42章 站队抉择 幽州,良乡城 张氏猪场 经过这些年的经营,猪场的经营渐渐提上日程,而且并不缺少买家。 虽然如今灾荒遍野,可灾荒依旧保持着一贯的操守,只苦百姓不苦官人。 别的不说,光幽州境内。 抛去辽东侯和幽州牧这两座山头,余下的豪族,势力强大的独霸一郡,势力较弱的独霸一县。 可无论如何,豪族的强盛最终仰仗自家部曲。 部曲的数目和强弱,直接决定了刀俎和鱼肉的界限。 练兵需要油水吧? 犒劳需要油水吧? 解馋需要油水吧? 不同的层级,有不同的偏好。 无论是哪家的豪族,再穷也不会在吃食上过于苛责自家士卒。 别的不说,练武是需要肉食支撑的,牛羊太过稀罕且昂贵,猪肉替代也可。 不能每日供应,偶尔打打牙祭,收买人心,这是很划算的一笔买卖。 张图的猪肉不愁卖,而且他麾下有兵马,却无野心。 一来二去,张图成为整个幽州境内唯一能够交好所有势力的人物。 正因如此,长安朝廷的邀请,也有张图一份。 这日。 张图下值回府,匆匆吃过饭,就告别妻儿跑到隔壁的关府。 兄弟二人都已成家,可关系友好如初。 妯娌都是厚道人家,晓得分寸,倒也称得上其乐融融。 张图来时,关云正在擦拭青龙偃月刀。 刀剑上还有血迹,却不是人血,而是猪血。 见着张图,关云放下刀,笑着招呼,“老张,何事匆忙?” 张图连忙把朝廷的诏书递过去,“老关,咱们可要去?” 关云接过来,上下通读了一遍,大概知道来龙去脉。 沉思片刻,缓缓开口,“老张,你满足于现在吗?” 张图连连点头,“俺可满意了!” “既是如此,咱们便不去。关上门过自家的日子,岂不美哉!” 张图觉得有道理,于是当场将诏书撕毁,嘴里重复,“对,对,过自家的日子。不去掺和。” 关云想了想,又叮嘱道,“咱们倒是可以扩大猪场的规模,多招募些养猪士卒。也省得惹人惦记!” “老关,就按你说的。” …… 扬州,鄱阳湖 孙符、周瑾和鲁元敬,三人共乘一艘艨艟,行于湖面上。 方圆百里有孙氏兵马驻守。 蒋义和周平,他们被孙符封为水军都尉,正在操练新晋的士卒。 朱达的大军离开之后,孙符迅速将扬州北面的郡县攻占,靠着麾下各族的支持,很快就站稳了脚跟。 如今扬州名义上的主人是州牧。 可实际上,孙氏手中如今掌握的力量,已经不差州牧多少了。 可孙符毫不声张,甚至明面上以州牧为主,简直将“闷声发大财”这五个字演绎到极点。 前些日子,朱达派人邀请孙氏入伙,承诺事后册封吴侯,世袭罔替。 只不过,看扬州牧的意思,是打算投靠魏郡朝廷。 孙符如今正在纠结,他们江东一系将如何抉择。 周瑾和鲁元敬皆出身士族。 可他们对于袁氏等族并没有好感。 但是经过再三权衡,周鲁二人最终得出的结论,同属一方:相助魏郡朝廷。 至于缘由,扬州以北的广大领土,都由魏郡朝廷掌握。 他们倘若偏帮长安,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这不符合孙符的行事作风。 而且,他们未必不能从魏郡朝廷得到好处。 眼下水军蓬勃发展,《船经》里的各式战船先后被造出。 可是耗费的金银也不少。 孙氏水陆并重,需要支出的粮食和饷银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为了避免在崛起前就破产,孙符和周鲁二人商量,最终定下组建商队的决定。 恰巧鲁元敬的家中有海贸舆图。 若是能让魏郡朝廷开放青州、徐州的港口,商队的日子无疑会好过很多。 打定主意,孙符立即派遣使者,前往邺城接洽。 …… 临安二年,十一月。 唐国公兼凉州牧李焕抵达长安。 他带来了五万余西凉骑兵,还有三万胡骑,全都停在城外。 作为第一位接受长安朝廷圣旨,前来的州牧,关中王亲自见了州牧李焕。 李焕时年六十有二,可仍旧精神矍铄。 饱经风霜的面容上,有种看破世事的精明和干练,也难怪可以坐镇一方,保证凉州不受太平乱军侵扰。 王府的后院。 李常笑的念头发散,打量着这位不知道隔了多少代的后人。 事实证明,他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后人,实在升不起什么血浓于水的亲切,更别提什么重逢的感动。 对李常笑而言,张伯祖一家,诸葛朗兄弟,华元,他们中任何一个都比这来得亲切。 打量许久,李常笑的眼底闪过一抹释然。 白龟正好爬到他腿上,巨大而光滑的头一直蹭来蹭去。 李常笑反复摩挲,低声道,“小五,那是你阿姐的后人。可是阿爹不认得他们。” “你说,会不会有一天,阿爹也会忘了你,乃至忘记最所有人。” “最后孤零零一个人,活到天荒地老。” 他好久没有这么怅然若失过了。 白龟探出脑袋,玉柱粗细的爪子缓慢拍打,沉声呼吼。 “噗噗噗!” 这声音悠长的像是牛叫一样,搭配上白龟认真的表情,实则还有些好笑。 可李常笑清楚,小五是想说“不”。 他俯下身子,丝毫不顾形象地靠着白龟躺下。 “小五,还好有你。” “嗷~” …… 前院 李焕和关中王都听到白龟的声音。 李焕笑着打趣,“王爷这府中,还养牛了?” 关中王摇头,解释道,“是一只白龟,府上供奉的。” “哦?白龟。”李焕面露讶色,像是想到什么,不过很快又顾自摇头,“不会的。” 到他这一把年纪,经历了太多的失落,也就不再抱什么期待了。 第43章 对,你赢了 临安二年,年末。 并州骑兵也赶到了。 关中王在城外替他们选了一处营地驻扎。 贾合所部足有骑兵五万,其中有两万隶属董颖麾下。 董颖和吕温打小就在凉州、并州这等所谓的苦寒之地长大,未能见得长安繁华。 董颖祖上是长安人氏,因罪流放陇西。 如今再回来,身兼两郡太守,执掌万余骑兵,可以说是荣归故里了。 董颖跟吕温两个九尺汉子并列行走,加之嗓门如雷,格外显眼。 每路过街角摊贩,或是遇见有年头的酒楼,董颖都会眉飞色舞地与吕温解释,口中讲述祖辈一代代流传的画面。 一句话,一个字,都寄托着一段岁月。 或许对他们而言,那就是流放日子的一道光。 吕温听得连连点头,正准备夸赞董颖,却发现后者静音了。 再回头,眼前的一幕足以让他震惊。 董颖堂堂九尺壮汉,现在虎目通红,眼眶噙着热泪,竟然哽咽了! 吕温有些无措,下意识喊道,“大哥?” 董颖猛地吸了口气,好不容易缓过来,可眼眶依旧湿润。 “贤弟…让你见笑了。”董颖深吸一口气,又恢复往常的泰然。 他指着面前一处荒凉的院子,里头杂草丛生,尽显衰败气象。 “这是昔日祖宅所在,自曾祖迁出,至今过去一甲子有余。今日再见,想来父祖九泉无憾了。” 说罢,董颖跪地,朝祖宅故地磕了个头。 他再起来,吕温连忙搀他,“大哥。” 董颖挥手示意,“我没事。走,贤弟,大哥带你走走。长安的酒楼不错,咱们兄弟今日可要尝尝。” 二人勾肩搭背走开。 这时,一个道袍青年走出。 望着二人背影,陷入了沉思。 “噬主命数” “弑父命数” “今弑父不存,可噬主仍在。” 李常笑歪着脑袋,似乎有些出神。 …… 临安三年,元月。 王府家宴。 今年不同往年,家宴的规模很大。 不只是王府的妃子,姨娘,郡主,郡王。 连李常笑他们这批供奉都被请了过来,还有关中王的一众心腹及其家眷。 白龟不喜喧哗,于是留在堂明院,和池中的鲤鱼们玩儿。 李常笑独自一人,坐在靠下方的席位。 放眼望去,坐于首座的关中王,离他的距离绝对超过百米,是连说话都需要吼的程度。 好在关中王内力深厚,腹中雷音叱咤,隔大老远就能听清楚。 他例行说了些话语,而后举杯饮酒,宣告家宴的开始。 先是鼓乐的礼官,紧接着是姿色绝佳的舞女和歌姬。 羽纱仙裙,姿态婀娜。 青的,红的,黄的,紫的…… 关中王是懂得男人心思的,歌曲过后,又有专门倒酒的美人,到每一桌的前面。 李常笑面前的,是一位名叫芍药的女子。 姿色上佳,最难得的是,明明为女儿身,可酒量却如海斗。 在场许多的兵丁,高手都喝趴了,她仍旧清醒着,笑靥如花,脸颊酡红,人比花娇。 又过了莫约一刻钟。 芍药也醉了,可她又不敢下去。 关中王派她们来,岂是单纯只为陪酒。 李常笑并不言语,一指点在她的睡穴处,随即将她靠在自己大腿上。 从外人来看,是很亲昵的动作了。 坐在李常笑旁边的,是一位唤作华伟的汉子,外罡境强者,擅使一手开山斧。 华伟同为门客,曾目睹白龟一掌拍死罡气境的场景,自然而然,对李常笑也不敢轻视,平日也是见面会问候的关系。 华伟笑着看向李常笑,“道长,您这可太风流了。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啊!” 李常笑知道,这小子肯定是误会了。 不过他并不否认,而是笑着打趣,“华兄弟,尚能饭否?” 华伟反应过来,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能,能!” 说罢,他一把将怀中的女子抱起,告退立场。 …… 至亥时。 莫约半数的人走了。 余下的要么阅人无数,要么是酒水海量,总之以罡气境为主。 粗略一数,足有三十人之多。 关中王面有微醺,从腰间取出一块石头。 说道,“这是本王幼时练剑,所用的试剑石,浸染三十年的剑痕,蕴有一股真意。旁人若能领悟,或可窥得真罡之秘。” “今日大喜,以此为彩头,赠与最优者。” 此话一出,四座哗然。 无论外罡境,还是内罡境,看向上方的眼神皆有火热。 很快就有人询问,“王爷,比试什么。” 关中王微微一笑,“我辈武者,以力证道,自是较劲力气。” 闻言,在场的人都振奋了。 能修炼到罡气境,每个人对自己的力道都是很有自信的。 而吕温正好在其中。 他如今是外罡境巅峰,距离成为内罡境的高手,只有一步之遥。 吕温环顾左右,心中战意昂扬。 李常笑对这些没有兴趣,刚准备推脱,就被人喊住。 他回头,发现是吕温。 吕温一袭锁子甲,脸上带笑走来,“南华道长?” 李常笑面露疑惑,“吕都尉认得贫道?” 吕温点点头,“道长单手斩杀罡气境,声名远扬。吕某在并州都有耳闻,据说是王爷麾下的供奉第一人!” 面对突如其来的彩虹屁,李常笑心里是拒绝的。 谁在造谣。 明明是小五杀的人,怎么栽赃到他头上了。 刚准备解释,吕温就伸出手掌,“道长,吕某仰慕强者,想与你较量。” 李常笑愣了下,不过没有拒绝,答应的很爽快。 他伸出手,与吕温扣在一起。 所谓的比气力,其实就是掰手腕。 坐下以后,吕温面带笑意,“道长,吕某可要开始了。” 李常笑另一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好!” 吕温心底大吼,立即用力…… 呃,用力…… 再用力—— 不是,为什么纹丝不动? 吕温心里疑惑了,头顶青筋暴起,满脸涨红,把吃奶的劲都试出来了。 依旧没有任何作用。 李常笑坐在他对面,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可吕温只感觉,他仿佛是以凡人的力量在搬山,还是完全没有抵抗力的那种。 李常笑见吕温不动,于是果断控制自己的手,将吕温往下拉。 于是——他输了。 李常笑麻利地松开手,抱起一旁瞌睡的芍药,告辞道,“吕都尉,你赢了。” 吕温木讷点头。 直到人走得没影了,才反应过来。 他盯着自己的手,不敢相信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关中王察觉到不对劲走来。 起初凝重,紧接着疑惑,而后是大喜。 他拍了下吕温,“吕都尉?” 吕温连忙行礼,“王爷。” “你这家伙,不愧是并州第一猛将,较量气力都能突破。” 啥,突破? 吕温回过神,打量手掌。 发现手臂表面的罡气逐渐转向黯淡的颜色,肌肤表面也凝聚起精华,令他看起来更加勇猛了。 还真是,一不小心突破到内罡境了。 换作平时,吕温定然大喜过望。 可一想到突破的由头,有可能是因为被打击了,就高兴不起来。 第44章 兵贵神速 临安三年,二月。 长安城 各州郡豪族凡是打定主意相助长安长安的,都在这几日领着精锐抵达司隶。 一军主将和谋士受邀进城,其余兵马驻扎城外的。 最让人惊讶的,是益州的立场。 来的不是州牧,而是蜀郡太守刘伶的嫡子,刘德。 随行的还有云梦巫宗的三位庙祝,皆是罡气境的强者,两名外罡境和一名内罡境。 益州牧张逋近来大肆修建汉中北部城防,连通汉中郡到巴郡的关隘,不受朝廷调遣,意图昭然若揭。 奈何关中王急于备战诸侯,无暇顾及益州的乱象。 好在蜀郡刘氏一族来投,虽说刘氏乃前汉后裔,但眼下也只有靠他们来制衡张逋在蜀郡的势力,确保司隶后方不受侵扰。 权衡得失,关中王又施展了最擅长的画饼大法。 承诺只要刘氏驱逐张逋,便将许好的“益州王”爵赐封刘氏。 …… 除却益州,荆州也有郡守携带兵马赶来。 分别是南阳中郎将黄严,南郡太守韩渠,江夏太守黄宪。 荆州牧则自顾不暇,需要整合荆州南面的郡县。 关中王来者不拒,全都给予了相当的重视。 眼瞅着兵马集结,城外的旌旗横立,旗幡飘扬而纷呈,遮天蔽日,势不可挡。 接下来只待征召的民夫到位,就可以正式动手。 关中王是个有仇必报的,司马氏和袁氏既然趁他不在京时裹挟皇子出逃,这个仇是一定要报的。 就先以河内司马氏开刀。 临安三年,三月。 关中王召见贾合与李焕,要他们发动骑兵,先行逼至河内。 河内郡处司隶东极,北面隔隆虑山与并州相望,南面则是河南尹所在。 按关中王的设想,由并州绕行上党郡,穿越隆虑山以南,直入林虑城,阻断冀州方向的诸侯。 凉州骑兵先至河南尹,据守荥阳和敖仓,与河南守军一并自南面攻取河内。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朝廷大军主力受限于日程,加之民夫尚未补足,粮草优先供应骑兵。 李焕和贾合并未推辞,皆领命退下。 这是全军首战,胜负之数尤为重要,定要打得漂亮。 二人纷纷派出凉州最为精锐的骑兵。 并州方面是董颖麾下的飞熊军,董颖亲自率领。 凉州方面是李焕麾下的鲁王骑,将者是马氏族人,马成。 …… 与此同时。 河内郡,武德城 司马氏的守军驻守城头。 县衙,某处偏房 诸葛朗一袭布衣,手中捏着一支毛笔,正在纸上洋洋洒洒题字。 莫约半柱香的功夫,一纸习成。 诸葛朗放下笔,起身到处走走,活动一下手臂。 他的脸上俱是无奈。 本想着投奔司马氏,应当是个不错的前程。 可没曾想到,在世家底下熬出头,比他想的还要困难。 投奔一年有余,至今还只是个掌管文书的佐吏。 每日做些无关痛痒的抄录活计。 若只如此,倒也乐得清闲。 可要命的是。 偶尔主簿大人兴起作赋,身为下属的佐吏还得赔笑,忍着恶心将一团粗鄙的文墨夸得天花乱坠。 只因主簿是司马氏族人,要好生巴结,如此才有升官的机会。 如果光靠巴结就能多个机会,诸葛朗也就忍了。 但司马主簿比他想的还要无耻,不仅时常将诸葛朗的亲笔策论据为己有,而且明里暗里多有打压。 显然打定主意要让诸葛朗当一辈子的工具人。 诸葛朗那叫一个气啊! 他恨不得撒丫子就跑,但自己的名字是登记在册的。 只要司马氏不灭,他就没有另寻其主的可能。 除非,武德城被攻破。 想到这里,诸葛朗叹了口气,哑然失笑。 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 念头闪过,紧接着,县衙外忽然传来动静。 诸葛朗面露疑惑,走了出去。 发现县衙的士卒们正蜂拥着往外赶,县衙外头也是喊声连天,俨然一派乱象的模样。 诸葛朗回屋取来佩剑,又将佩剑挂在腰间,喊住一个相熟的士卒。 “葛兄弟,是怎么了今儿?” 他近前的汉子转过身,神情急切,“南城门已破,主簿和县尉皆死,凉州骑兵入城,我等准备逃难了。” 说到这,葛姓士卒想到平日里诸葛朗为人不错,于是又多叮嘱了一句。 “诸葛先生是佐吏,只需出示身份,想来是不会为难你的。” 诸葛朗颔首,执袖道谢,“多谢葛兄弟。” 葛姓士卒赢了下,保全道了句“保重”,就匆匆逃命去了。 诸葛朗留在原地,心下有些错愕。 不过很快又恢复沉着。 “既然上天助我,定不能错失机遇。” 他思考片刻,一反常态走到县衙里屋的方向。 作为主簿的佐吏,他很清楚城池舆图、官员名册、百姓户籍等文书的存放地点。 攻城的一方是朝廷兵马,他们与叛军不同,图的是再度安治,而不是一味的屠杀和掠夺。 既是这般,县衙文书的重要可想而知。 当诸葛朗好不容易凑齐文书的时候,他如负释重地松了口气。 知道投诚的倚仗有了。 没一会儿,凉州骑兵冲入府衙。 诸葛朗果断丢掉佩剑,老老实实地将文书呈上。 至于读书人的体面。那是啥? 活着不好吗。 面对诸葛朗的顺从,凉州骑兵很是满意。 本来就该这样! 他们一路杀了不少自命不凡的蠢货,以为读过两本书就高人一等,还不是一刀的事情。 很快,诸葛朗连同文书,就被带到凉州主将马成的面前。 马成听过部下的讲述,也对面前这人产生了兴趣,询问他来历和官职。 诸葛朗一五一十交代。 别看平时憨憨的,可到了关键时刻,诸葛朗是懂话术的。 知道对方提起兴趣,于是将出身到现在的经历,全都交代了一遍。 其中就包括流民的遭遇,还有上山耕读的日子。 他没有士人的孤高和自恃,所以这一切在马成看来都是很接地气的。 而后马成取来从司马家缴获的名录,核验诸葛朗的身份,基本排除了他的威胁。 在后者表示愿意弃暗投明后,马成便将恢复城中秩序的重任交给他。 这也是变相给予机会,只看诸葛朗能否抓住。 第45章 诸侯云集 凉州兵马大胜之势,董颖麾下的兵马也收获不浅。 他们从林虑南下,沿途收复了荡阴,一路一直打到朝歌。 朝歌城下 大军先锋持攻城器械逼近。 董颖身先士卒,仗着罡气境不惧刀兵的便利,手握一柄巨大的铜锤,砸死无数守城的朝歌士卒。 朝歌的守将名为童岳,也是外罡境高手。 于董颖是同一境界。 可两人交战不过七八个回合,童岳就被一锤砸中,殒命当场。 董颖踏罡而行,将铜锤砸向城头,手中搭起铁胎弓,六支箭矢齐射,百发百中。 他居高临下,射杀城头的士卒。 底下的飞熊军趁势登上城池,这让本就摇摇欲坠的城防彻底崩溃。 朝歌城,破! 半个时辰后。 董颖浑身是血,从县令府走出来,手中提着两颗头颅,都是司马氏的嫡系。 朝廷打定主意震慑山东世家,根本没打算给司马家的子弟留活路。 大军攻伐七日,从南到北有六座城池被破。 司马良光的直系子孙也死伤大半,他领着其余的族人逃到兖州。 整个河内郡,如今只剩小平津和孟津两道关隘仍旧苦苦支撑。 其余的城邑尽数被破。 等魏郡朝廷反应过来,想要发兵驰援的时候,长安的大军已经到达兖州和豫州边境。 一旦冀州异变,朝廷将以洛阳八关为据,先南后北将诸侯后方攻占。 …… 魏郡,邺城。 河内郡被破,丞相袁弘立即以天子的名义传旨四方。 各州郡的豪族和世家起兵响应。 谯郡曹氏,吴郡孙氏,下邳陈氏,陈留张氏…… 昔日的世家大族,几乎全都朝着邺城聚集,皆以汝南袁氏为中心。 他们手书檄文,讨伐朝廷乱贼,匡扶魏郡正统,以重振山河为名,誓要拯救万民于水火。 临安三年,五月。 在袁弘的力保下,洪庆帝册封袁处为大将军,担任诸侯联军的主帅。 其余诸侯皆有位次,共计十八路诸侯。 与长安相似,联军也在紧急筹措粮草,训练士卒,试图一举将关中王麾下的大军击破。 …… 散会后,新封的诸侯们有相当一部分素不相识。 他们借此机会结交,或者相互试探,总归是混个脸熟。 孙符身材高大,鼻梁英挺,乞丐不凡。 在十八路诸侯中,是最为年轻的一个。 其他人或感到惊讶,或自恃辈分,没有一个上前与孙符谈论的。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袁处刚刚坐上大将军的宝座,正愁没有机会立威,巴不得底下的诸侯爆发矛盾。 他适时站出来当和事佬,那是再好不过。 曹瞒的排位居于诸侯的第十位,不上也不下。 由于曹氏和夏侯氏早早就离开了朝廷,与各世家的关系疏远不少。 曹瞒对大敌当前,自家阵营内的蝇营狗苟很是不解。 于是端起一壶温酒,两个酒杯,径直走到孙符的面前。 笑着邀请,“孙将军,可愿与曹某共饮?” 孙符一愣,很快过来,从容地接过酒杯,“孙符素闻沛相贤明,曹公邀请,岂能不从。” 他向来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知道曹瞒出于好意,当然不会拂了对方的面子。 曹瞒大笑,在孙符接过酒杯后立即替他满上。 口中仍旧称赞,“英雄出少年呐!” 其余诸侯见此一幕,眼底大多表露出不屑。 孙符察觉到这些,眉头微皱,刚准备说什么。 曹瞒却一把搭着他的肩膀,满不在意,“此地不适饮酒,孙将军与我转他处。” “好。” 说罢,他们旁若无人的走开。 上首的袁处面有愠色,碍于场合不好发作,甚至为了展示宽容,还得故作大度的模样。 出帐莫约走了百米。 孙符和曹瞒停下,举起酒杯碰了碰。 哟! 还是温的。 二人相视一笑,有种莫名的投缘。 …… 酒罢,他们从闲聊,很快又谈到了各自经历。 孙符和曹瞒,大家都是凭着剿灭叛军起家的,虽然相差十余岁,但仍有不少的共同语言。 扬州和豫州相距不远,倘若日后往来也方便。 交谈的过程中,二者还达成了一桩买卖。 谯郡毗邻汝南,受到袁氏的多方掣肘,军中的盐粮颇有匮乏。 恰巧孙氏麾下的州郡,就盛产盐粮。 而孙符也盯上了谯县的草药。 大家各取所需,可谓是真正的双向奔赴了。 至于其他的某些事宜,则是一个字都不曾提及。 譬如对联军的看法,或是己方的意图,那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光凭一杯酒的交情,还不到掏心掏肺的地步。 …… 河南尹,洛阳 关中王率部坐镇于此。 李常笑作为供奉中的一员,而且是有着罡气境实力,也能够在营帐中有自己的位置。 吕温是内罡境强者,正值当年,一身的武艺不弱于老牌内罡境。 位次很靠前,仅在皇甫孝和与朱达之下,能够和北中郎将黄灏平起平坐。 按理说隔这么远,应该没有交集了。 李常笑怀里抱着香炉,刚准备闭目养神一会儿,忽然感觉到一道炽烈的目光落在身上。 他极力想要无视。 可是这目光过于火热,而且充斥着澎湃的战意。 不用猜也知,肯定是吕温那个混球。 好不容易睁开眼,就发现一双铜铃大小的虎目正对着他, 李常笑无奈,“吕都尉,何故紧盯贫道。” 吕温素来桀骜,可这时脸上满是讨好,“道长,吕某想和你切磋武艺。” 李常笑答得坚决,“贫道天性和善,从不与人动手。” 眼见吕温还有些意犹未尽,于是他左右环顾,最终看向不远处一人。 李常笑抬手,示意吕温靠近,“吕都尉,可信得过贫道的眼力?” 吕温连连点头,“信得过。” “好,贫道替你物色一人。”李常笑说着,悄悄指向左前方,是南阳中郎将,黄严。 黄严正擦拭着赤血刀,忽然感觉脊背发凉。 李常笑可不管这些,他悄咪咪开口,“这小子的刀法和才情,与你乃伯仲之间!” 闻言,吕温皱着眉头。 总觉得李常笑是敷衍他。 这年头,随便来一个人都能与他五五开了? 可不要太荒谬! 吕温暗暗决定,要给这小道士长长见识。 他吕温,可是有真罡之资的! 于是吕温大步走到黄严面前,轻咳了声,“兄台,本将吕温。可愿与某一战。” 第46章 王爷武威 黄严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他是认得吕温的。 毕竟先前关中王府一举破境的名声早都传开了,吕温二十五岁便踏入内罡境,而且战力无双。 普天之下,那也是有数的强者。 现在听到吕温要挑战他,黄严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环顾四周,发现有一个道士模样的青年,正面含笑意盯着他。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黄严早就听说过,关中王麾下有个“一掌拍死罡气境”的南华道长,想必就是此人。 今日倒是头一回见到。 只是那熟悉感…… 忽然,一种难以置信的情绪涌上心头,紧接着是狂喜。 黄严按下激动的心情,问道,“可是南华道长向吕都尉引荐的?” 吕温有些疑惑,不过还是点头答应,“正是。” 闻言,黄严当即起身,提着手中的赤血刀。 他看向吕温,“吕都尉邀战,严不敢辞。” 还不待吕温反应过来,黄严继续道,“吕都尉是要步战还是骑战。” 虽然想不明白黄严为什么这么积极,但吕温对自己更有信心。 想着不占便宜,于是说道,“步战吧,你我都不用兵器。” “好。” …… 说罢,二人即刻朝着校场的方向走去。 关中王正好走出营帐,准备回去处理政务。 有心腹偷偷上前,“王爷,吕都尉要与人邀战了。” 王进微愣,问道,“何人。” “南阳中郎将,黄严。” “是黄严啊。”王进轻轻念叨,起初没什么印象,好在他的记忆力异于常人,很快想到车骑将军朱达曾提及过这名字,好像还赞不绝口。 当下来了兴趣,他调转方向,“走,去校场看看。” “好。” …… 王进走到时,黄严和吕温二人已经就位。 他是临时起意,所以没有惊动旁人,那些想要行礼的也被示意噤声。 王进穿过人群,最终发现一个绝佳的空位,旁边站着位道袍男子,手里捧着个酒葫芦,喝的不亦乐乎。 王进哑然,旋即笑着走上前。 “道长好雅兴!”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有辨识度。 李常笑咽下一口酒,脸上有些微醺的红晕,却标准的行礼,“王爷!” 王进示意免礼,走到空位旁站着。 这个位置恰到好处,既不远也不近,最重要的是僻静,不会被人打扰到。 …… 于此同时,台上。 吕温和黄严都穿着常服,不过是将袖子摞起来,露出底下掩着的肌肉。 照例行礼,战斗正式开始。 吕温翻动拳掌,罡气迅速萦绕于五指,指骨震颤轰鸣,宛若万丈雷霆齐落。 黄严同样摆出战斗的姿势,一抹璀璨的赤色光芒骤然大盛,很快就遍布他全身。 铜皮铁骨。 赫然也是内罡境的强者。 围观的众人顿时惊讶了起来,毕竟吕温的勇武是众人公认的,年纪轻轻突破至内罡境,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了。 可是这黄严,今日之前少有听过他名字的。 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竟然也是内罡境。 王进同样目露精光,赞叹道,“朱将军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老辣。” 李常笑则是如负释重的松了口气。 有黄严珠玉在前,想必吕温短时间内不会来打扰他这老骨头了。 …… 最惊讶的要数吕温了。 同为内罡境,他能感觉到黄严的内罡格外厚实,没有任何虚浮的迹象,显然早就打磨了不少时间。 这样对比下来,吕温还是不如他的。 正因如此,吕温更加兴奋了。 他朗声大笑,“黄兄弟,吕某来也!” 说罢,臂上青筋凸起,拳掌携搬山之力轰然落下。 “轰隆” 巨大的力道硬生生将空间撕裂,掀起了一阵狂暴的大风,校场顿时烟尘扬腾,飞沙走石。 吕温瞬间逼至近前。 面对这样的一拳,黄严则是还不改色。 他将两拳同时握紧,左拳收于腰间,右拳如老牛破车般缓缓打出。 旁人眼里的,黄严这一拳绵软无力,甚至无法将力量调集。 可落在行家那,又是完全不同的评价。 王进两眼放光,赞叹道,“将劲力与心神合一,妙矣!” 话音刚落。 两道极端的拳掌碰撞,意想中的巨响没有发生,一切都如水滴沉海般永恒不朽。 “咔嚓” 清脆的声音自吕温的手臂传来,吕温也趁势退了半步。 显然方才的交锋,他落入了下风。 可吕温不怒反喜,又是挥拳而出,猛然轰向黄严,拳头带风,呼呼作响。 每一拳都如长江三叠浪般,势大力沉,直指要害之处。 他身形如电,动作迅疾,整个人化作疾风攻来。 黄严眉头微皱,旋即双足一顿,腾空跃起,霎时离地三丈,硬是躲过了致命的一拳。 整个人在空中一个倒翻,两拳合归一处,磅礴的罡气瞬息而至,化作了一道包罗天地的光幕,铺天盖地落下。 吕温暗道不妙,怒吼了一声。 只见一道冲天的火光从他顶上扬起,重重地与光幕撞成一片。 刹那间,方圆百里的大地都在震动,似点点繁星零落飘摇。 光幕中央剧烈颤鸣,将绝大部分力量冲散,可仍有相当一部分余波,如潮水扩散开来。 眼看着就要波及到校场之外了。 王进神色大变,双手打出真罡,以更快的速度朝着余波围截而去。 他的真罡比两人都霸道,而且更为迅捷。 即便如此,还是无法顾及到全场。 他语气郑重,沉声道,“道长助我。” 李常笑微微颔首,袖袍也朝天打出一道掌印,掌印上头篆刻着繁复的纹路,只有巴掌大小。 可当掌印飞至校场上空,却好似天降敕令一般,发出神圣的威压。 霎时间,全场的动静皆散。 黄严和吕温的罡气,也被彻底击散,各自回归到远处。 做完这些,李常笑则又恢复了人畜无害的模样。 王进却是镇住了,“以战止戈……” 这时,旁边的李常笑带头鼓掌。 “多谢王爷出手!” 另一边,众人也从慌乱中恢复过来。 他们听到声音,又看见关中王站在大军正中,脸上纷纷露出了然的神色。 于是也跟着喊道,“多谢王爷出手!” 王进愣了一下,转过头。 不见任何人。 李常笑带完节奏就提桶跑路了,边跑还不忘挥衣袖,不带走任何一片云彩。 校场上。 黄严和吕温呆在原地,衣衫皆有破损,脸上也满是尘土,看上去狼狈极了。 可二人都没有要动的意思。 脑海中都在回味刚才的那一道武意。 哪怕只泄露了一丝,却能硬生生将他们的罡气压服。 究竟是何等可怕的存在,才能做到。 那等高手,恐怕一指就能轻易碾死他们吧。 良久,黄严回过神,脸上多了一抹苦涩,吕温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看这架势,是又被打击了。 吕温觉得还行,起码这回有人陪他。 …… 另一边。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手里正提着锣鼓,沿着每一处军营,大力宣传关中王的神武,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王爷威武……” 第47章 潜龙之资 当日一战,黄严的名声算是彻底打响了。 军中所有人都知道,现在还有一位能够与吕温不相上下的猛将。 吕温虽有不甘,但黄严的实力确实得到他的认可,于是更加拼命的修炼,力求早日将场子给找回来。 …… 新军大营 一处营帐之中 外头威名正盛的黄严,正像个孩子一般乖巧的端坐着,赤血刀横插在另一边。 黄严身旁还站着位与他容貌神似的青年。 是黄严的长子,黄寿。 此子的天赋更胜黄严,时年不过十四就具备堪比一流高手的武力。 黄氏父子面前,李常笑一袭道袍,盈盈盯着二人。 黄严摸着脑袋,苦笑开口,“先生当年离去便再无音信,不料是投到王爷麾下。” 李常笑一边打量黄寿,一边应付道,“不是说了,有缘再见。今日正好是缘分应验。” 提到这个,黄严的脸色更苦了。 他小声叹了口气,“先生可坑惨我了。” 黄严可没忘记,吕温在校场临别时炽热的眼神,简直恨不得把他给吞了。 足以料想到日后,肯定少不了切磋的机会。 李常笑毫无愧疚的模样,心安理得说道,“小严你实力不足,还需要多加练练。早日突破真罡,给老黄头长长脸面。” 他口中的老黄头是黄严之父,黄七。 黄严发达以后,黄七可高兴坏了,逢人都要炫耀一顿自家儿子。 可想若是他再进一步,成为天下有数的真罡境,场面又会是怎样精彩。 闻言,黄严有心反驳,可是辈分摆着,他是李常笑从小看到大,而且有传道之恩。 长者赐不可辞,辞之不恭。 李常笑没有搭理他,而是把目光看向一旁的黄寿。 脸上露出和悦的笑容,“你这小子不是练刀的吧?” 黄寿神色恭敬,“回师祖,徒孙习练的是弓法,步战之能尚有缺憾,还请师祖指点。” 这“指点”二字就很有灵性。 黄严看向自己长子,眼神中充满了赞赏。 行啊,小子! 李常笑并未推辞,而是满口应下,“也好,此番出征你随我左右。” 他又看向黄严,“至于你,倒是可以放手作战,争取立些战功。若有心仪的主公,可早做打算。” 此话一出,黄严脸色大变。 他环顾左右,表情立即凝重起来,低声开口。 “先生,莫非您不看好王爷?” 李常笑则抱起酒葫芦大灌一口,摇着头,“关中王乃世间罕见之才,有潜龙之姿。单论武道,其天资远在你与吕温之上。” “奈何,一人之力,无力回天。” 黄严细细品味话里的字句,很快反应过来,“您是说朝廷?” 见他察觉到这点,李常笑的眼底多了些赞赏,肯定道。 “关中王,有摄政之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位居人下,终不长久。” “潜龙非龙,未有逆鳞。成也如此,败也如此。” 倘若是个枭雄,或许局面就不复如此了。 说罢,李常笑不再言语。 倒不是担心泄露天机,只是单纯的不想说罢了。 毕竟好不容易到红尘炼心,所图就是前路迷雾之下的未知,倘若一眼见底,那份乐趣可就没有了。 …… 黄严心情沉重地走出营帐。 刚一抬头,正好撞见“大耳朵”刘德礼贤下士的情景。 刘德左右有高手陪同,向着关中王麾下的寒门士子抛出橄榄枝。 他是蜀郡太守的独子,云梦巫宗的姑爷。 能做到这种份上,实属难得。 倘若黄严真的崇拜儒法,或许会被这种举措感动,脑子一热,为王霸之气所折服。 只可惜。 他自幼受先生教导,年轻时出去闯荡,可却连年受挫。 那份赤子之心早在一次次的失败中磨灭殆尽了。 想要当他的主公,起码不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出门靠属下的二世祖吧。 …… 转眼间,又过去了两个月。 两个月的时间里,朝廷治下的兵马终于集结完毕,运粮的水路和陆路都彻底打通,各州郡的粮草可以迅速运送前线, 骑兵和步兵的将领不断磨合,初步形成了共同作战的能力。 在这个过程中,董颖也和凉州兵马搭上关系。 作为从凉州出去的英杰,他很快就和李焕麾下的将士们打成一片。 明面上是叙旧,可在李焕看来,这分明是在向并州牧示威。 “野心倒是不小。” 李焕暗暗感慨,却没有将这层关系挑明。 现在大家还在同一个阵营下,不宜撕破脸皮,一切腌臜谋算和心思,都要在战胜诸侯再做计较。 此战若败,大家都讨不了好。 这日,有斥候来报,诸侯大军兵临虎牢关。 还有一支敌军抵达上党郡外。 关中王当即下令,大军出动。 他领着众将出征虎牢关,共同抗击诸侯的主力。 凉州牧李焕率领凉州兵马,还有司隶近郊的三河骑兵支援上党。 黄严作为军中有数的猛将,也与凉州人马一并前往。 这般安排看似随心,可每一步都是考量。 上党郡隶属并州。 按理说,由并州牧贾合前往最合适,不仅有天然的优势,而且能够最大限度调动并州兵马。 可这只是理论上。 关中王作为主将,还需考虑并州立场的问题。 一旦任由贾合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倘若战事不顺,贾合倒向诸侯一方,对朝廷将是致命的打击。 把他们带到虎牢关作战,就是要堵死并州兵马的后路。 相比之下,凉州牧就可靠的多。 倒不是有多么信任李焕,而是凉州兵马霸占并州,要承担的后果更大。 不只有长安朝廷的怒火,还有并州上下的报复。 当然,为了最大可能避免这种情况。 关中王临行前将黄严提拔为镇北将军,手持关中王令,麾下还有两万朝廷精锐随行。 一旦有叛乱,黄严靠着兵马拖延,足以撑到朝廷回援。 …… 虎牢关城外。 诸侯大军于二十里外扎寨。 大营内。 其余十七路诸侯将精锐整齐排列,袁处老神在在地逐个巡查。 大军乌压压战成排,煞气涌动,将天象都震得变化不止。 路过最后一路诸侯的兵马后,袁处满意地露出笑容。 旋即,他看向三军,拔出腰间佩剑。 “众将士听令!” “在!!” “即刻起,攻城!” “是!!” 第48章 援军到达 虎牢关下。 陈留太守张任,正指挥着一队队士卒登上城头。 城头的士卒在守将的指挥下,不断丢下巨石,或是抛出滚木,将云梯上的联军士卒击退。 莫约两个时辰。 联军就折损了近千人的兵马,而且没有取得进一步的成果。 张任微微皱眉,他好不容易从其他诸侯手中抢过这份差事,想要一举拿下联军首战的大捷。 现在这局面,可不太妙啊。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青年小将。 “段干。” 青年小将转身,抱拳,“将军。” 张任深吸了一口气,“你率领器械队,尽快将城池拿下。” 段干当即领命,提起长枪,身形一动消失在原地。 空气里残余着罡风。 竟然是一位罡气境的强者。 不一会儿,城池的上方出现一道人影。 正是段干。 他将手中的长枪倒转,指向城楼的方向,径直俯冲而下。 强烈的罡风将他身体包裹,整个人化作残影疾驰,只能听到风声,但无法捕捉到踪迹。 “轰!” 剧烈的响声自城头响起,伴随着阵阵惨叫。 数十名士卒从跌落城墙,或是当场被残影给打爆,大红的血雾不断炸响,顷刻间就将守军的防线摧毁大半。 不远处,有十余座庞然大物正在靠近。 是张任军中的一道王牌,攻城塔。 每座都有三丈高,边缘包裹了辟火的泥封,攻城塔正前还安置了一堵厚重铁疙瘩,弓箭手布置在铁疙瘩后方。 城下的士卒继续攻城,配合弓手的掩护,加之有段干这位罡气境横扫城楼。 虎牢关的守军眼看就要抵挡不住了。 守将见此,当即咬着牙拔剑冲向段干。 他也是外罡境的强者,只不过战斗的经验不甚丰富,生死搏杀有殒命的危险。 先前顾惜性命。 可现在却是顾不得了,倘若虎牢关被拿下,他这守城将哪怕战死都会被追责,一家老小肯定跑不了。 想到这,守将的眼睛泛起红光,整个人的气势也更加高涨。 长剑闪动银光,从左到右,紧接着就有剑芒凝聚,直逼段干的面门处。 本在杀戮的段干,忽然察觉到异样,转头就发向攻来的一道身影。 他嘴角微弯,却面露不屑。 手中的长枪骤然大盛,枪芒阵阵,刺破虚空恍若残影,瞬息间消失在原地,躲过守将的全力一剑。 守将神色大变,急忙做出防守的姿势。 下一秒。 一把长枪从他的胸口传出,朝着心肺的地方猛地搅动,摧毁最后一抹生机。 守将的生机泯灭,当场倒下。 段干望着他的尸体,不屑道,“朝廷鹰犬,不过是靠着金银堆砌。生死搏杀,不足一提!” 而后,段干继续解决城头的士卒。 第一批的联军也正好登陆,紧跟在段干的背后,势要杀出一条血路。 张任见状大喜,运起内力吼道。 “虎牢城已破,全军将士听令!” “随本官杀进去!” 底下的士卒早就饥渴难耐,只等着城门打开,好好冲进去劫掠一顿。 大军飞速向前,联军营帐中的诸侯也出来。 他们见张任立功,心下有些不敢。 袁处面露思索,“这张任果然有几分能耐,藏得挺深。” 曹瞒也是颇为感慨。 虎牢关是骑兵攻向洛阳的必经之地,素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这么轻易就被拿下,倒真有些意外。 这时,孙符忽然指向远处,惊呼。 “那是什么。” 诸侯的目光顺着望去。 只见虎牢关的上空,原先还是乌云密闭,此刻却出现了一点光斑。 光斑起初只有芝麻大小,可很快就化作细长的光线, 光线再度蔓延成光幕,将方圆百里的天地全都照亮。 袁处神色大变,“普照金光,是朱达那老东西。” 他连声喊道,“众将士警戒!!” 有了袁处的提醒,诸侯们纷纷退至军中,眼神却一刻不离城头。 而就在此时,天空之上,一道金黄的拳掌落下,仿佛要将底下的生灵尽数湮灭。 袁处当即正色,果断将腰间的长戟抛出,长戟脱手化作一只白色蛟龙,隐隐有龙吟涌动。 “嘭!” 巨掌和蛟龙同时消弭。 而城头的方向,有一把赤红色的画戟浮现,以画戟为中心,血红煞气瞬间炸开。 凡是被煞气波及到的联军士卒,身体都当场碎裂,血肉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地白骨。 段干心中警铃大起。 下一秒,他的脑袋就如西瓜般碎裂。 吕温神色漠然,手中提着段干的尸首,他看向城下纷拥而至的士卒,直接将尸体用力砸下。 尸体穿过重重人群,最终落在张任的脚边。 吕温伸手一招,方天画戟重新飞回手里,他一跃跳到城前,俯瞰下方数十万大军。 “本将吕温在此,何人赶来赴死!” 紧接着,城池上方有位披甲将军赶到,通体萦绕金光,仿佛金刚琉璃般坚不可摧。 正是车骑将军,朱达。 城门的方向,有一支精锐骑兵赶到,他们手持环首刀,直接摧垮了联军的先锋大阵。 十八路诸侯皆惊,朝廷的援兵来得未免太快了。 袁处目露冷光,手握佩剑立于联军的上方。 很快又有七八尊世家的罡气境高手踏空而起,有三尊也是内罡境。 众人对视一眼,很快就朝着吕温和朱达的方向杀去。 只要解决到这两人,虎牢关依旧可破。 就在一道人影快要逼至吕温的面前时,有道黑影以更快的速度到达。 “刺啦!” 那人提刀格挡,在空中足足退了十余步才稳住身形。 黑影露出本来的面貌,竟然是一支箭矢。 此刻,吕温的背后走出一人。 来者满脸络腮,面阔口方,手中握着一把黑色的胎弓。 他面露笑意,缓缓吐字,“并州董颖,见过诸位。” 董颖的气息相较吕温而言,若上少许,却也是外罡境中少有的强者。 世家高手对视一眼,很快便杀向了二人。 上方的朱达本欲驰援,他刚抬掌,一抹刀光瞬息而至,直朝着脖颈的方向。 朱达抬手轰出一拳,将刀光当场碾碎。 刀光散去,有位刀疤脸出现,正是前不久被关中王打跑的金无名。 金无名看着朱达,大日金刀的光芒愈发灿烈,整个人的气势也膨胀了无数倍。 “你的对手,是本座。” 第49章 风加一横 不由分说,朱达和金无名战成一团。 底下的士卒各自拼杀。 罡气境之间全都找上对手,相互以锐器攻伐。 …… 城楼的上方。 吕温挥舞着画戟,将世家高手的攻击手段尽数挡下。 同为内罡境,吕温以一对三,却丝毫不落下风,隐隐还有压着打的意思。 他本就天赋异禀,月前才败给黄严,立即苦心习武,整个人对内罡的掌控力又高了好几个档次。 这般苦心练武本来是准备找黄严的麻烦。 倒是不曾想到,竟然先让这群世家高手占了便宜。 吕温心里有些郁闷,却又只能无奈地接受这个事实。 “便宜你小子了!” 随着战斗进行,世家三人开始显现颓势。 吕温越战越勇,虽然身上也落下了几道伤口,却无法影响他的发挥。 第六十七个回合的时候,其中手持铁锏的世家强者,右手发麻脱力导致铁锏被击落,要害之处暴露在吕温近前。 吕温瞅准时机,目露凶光。 冒着肩上挨了一刀的凶险,将画戟刺向对方的要害。 画戟逼至,恐怖的力量迅速扩散。 隔着披甲直接将骨头震断,余下的力道又同往经脉,直接撕扯拗断。 那位世家强者遭受重创,整个人身子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般落下,直接没了声息。 其余二人见状惊呼,“袁兄!” 吕温目露凶光,看着余下的二人。 …… 另一面,董颖身形如鬼魅,遁入虚空消失不见。 五名外罡境的世家高手留在原地,却时刻警戒着四方,防止有冷箭射出。 他们见识过董颖的力量,知道对方一箭的恐怖威能,倘若真的中了,不死也要脱层皮。 正当他们环顾四周时,董颖的身形出现在十米外的一处角落。 弓弦弹动,箭矢如扑翅飞鹰般呼啸冲来。 “咻!” 紧接着便是箭矢入肉的身影。 来自颍川韩氏的一名高手中箭,气息很快萎靡了下去。 其余四人目视右方,董颖的身影停于原地微动,他不紧不慢地再补上一支箭,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四人也不再犹豫,朝董颖的方向杀去。 只有颍川韩氏的罡气境留于原地。 董颖见状,不仅没有慌乱的神色,络腮胡下还透着笑意。 四人察觉到异样,正欲转头。 这时,一个足有丈许高、五尺宽的紫纹香炉凭空而至,轰然砸下,直接落在韩氏高手的头顶。 香炉的速度极快,快到只见残影而不闻声势。 “哐当” 韩氏高手当场殒命。 紫纹香炉开始不断缩小,到只剩巴掌的尺寸,回到一位道袍男子的手里。 世家四人警惕,“你是何人。” 李常笑头也不抬,一边擦拭着香炉,一边敷衍回答,“贫道南华。” 董颖见他的偷袭得逞,大笑了起来,“道长好手段,董颖佩服!” “妖道,纳命来!” 底下忽然暴起一道人影,手持一把大斧,撕裂着狂风,朝李常笑的方向杀来。 诸侯军中。 冀州牧韩当脸色涨红,周身激荡着杀意。 “竟敢杀我族叔。” 东郡太守乔仁立即宽慰,“韩兄勿恼,那道人不过仗着有备而来,偷袭得手。令叔时年六十有九,才不幸罹难。” 听了这话,韩当的脸色缓和下来,赞同道,“料想这道人的实力不过尔尔。” 他看向大斧身影,面露傲然之色,“我有上将潘风,战力无双,定能将其斩杀。” 潘风是韩当麾下的第一名将,大斧之力可抗衡寻常内罡境。 虽然也是外罡境,却能轻易击败张任手下的段干。 由他出马,这名不见经传的道士,只有死路一条的下场。 不只是乔仁和韩当,其余诸侯大都这么想。 唯独孙符,他眯着眼,打量远处的道士。 一种悸动的感觉充斥全身,额头落下豆大汗珠。 曹瞒察觉到不对,转身问道,“孙将军,怎么了?” 孙符勉强露出笑容,“多谢曹相关心,孙某无碍。” 见他不愿意说,曹瞒也不纠缠,继续端看头顶。 …… 李常笑沉思之际,潘风距离他已经不足十米。 潘风神色激动,手中的巨斧绽放光亮,灰白色的丝线顺着斧柄发散,化作一道道锁链,将李常笑方圆封锁。 他的嘴角露出残忍的笑意。 “你这野道士,吃潘家爷爷一斧头!” 闻言,李常笑的神色古怪起来。 他皱着眉头,默默退后一步,将背上的剑匣取来。 口中问道,“你是何人。” 潘风的巨斧素来不斩无名鬼,倒是不介意将名字告诉对方。 “记住,杀你的人,叫潘风!” 李常笑眉头挑动了一下。 潘风,潘凤。 少了一横,那怎么可以。 这时,潘风的大斧抵达面门,瞬息斩下,有如泰山压顶般的力道劈下。 千钧一发,剑匣中射出一道白光。 白光先是斩到大斧的位置,如同切豆腐般,将大斧沿着斧柄的位置斩断,一并的还有周围的巨大锁链。 这一刻,所有人都失去了视线。 足足五息,白光才散去。 他们抬头观望,很快就被眼前的场景震住。 诸侯们本还谈笑风生,好整以暇。 现在一个个的笑容都凝固当场,尤其是韩当,他的瞳孔明灭不定,恍若即将坠落地面的流星。 只因潘风的身体被钉在空中,一把长剑正沿着左右肩往下约莫十公分的位置,将潘风的血肉洞穿。 他四肢下垂,显然早就没了生息。 李常笑用脚盯着剑匣,另一手握住惊鸿剑。 望着自己的杰作,他满意拍手,“‘风’加了一横才是‘凤’。” 随着惊鸿剑脱手。 潘风的尸体再也维持不住,向下方摔去。 眼看就要落地,袁处眼神微动,探出一只罡气手掌,直接将尸体夺回。 连潘风也死了。 虽然不知道这道士用的什么卑鄙手段才偷袭成功的,但这一刻,李常笑在诸侯的眼中,也成了危险人物。 曹瞒陷入沉思,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符这时终于看清了李常笑的脸庞,还有那幅剑匣。 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总觉得自己见过这个道士。 可事实上,孙符清楚,今天之前二人绝对没有交集,孙符也不认识他。 究竟是什么…… 第50章 圣贤虚影 李常笑将潘风斩杀,很快加入到董颖的战局中。 他手持丈许的紫纹香炉,进可攻,退可守,哪怕只用外罡境的实力,也能轻易拖住两位世家高手。 有李常笑加入战场,董颖的压力一下就小了很多。 他将铁胎弓收起,拔出腰间长剑,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 联军营帐 袁处眼见大军的攻势陷入僵局,转头看向其余诸侯,沉声开口。 “何人愿领精锐破城?” 话音刚落,一名文士模样的男子走出。 他是北海太守,宰执。 祖上是春秋儒圣的弟子,子我。 袁处面露笑容,开口道,“宰大人好胆魄,袁某佩服,谨以此酒预祝宰大人得胜归来。” 宰执微微颔首,旋即身形一动消失在营帐中,再出现时是位居大军上空。 远处的朝廷兵马依仗城门关隘,将一波又一波闯进的诸侯兵马杀死。 关道狭隘,攻城兵马难以集结扑杀,只得以血肉之躯堆砌城池壁垒。 宰执目视虎牢关天险,整齐的胡须飘动,“不愧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果真有少许名堂。” “不过,也仅此而已。” 说罢,宰执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褐色木牌,这是宰氏一族的传家宝,栗木牌。 栗木牌看上去斑驳累累,残破不堪,散发出一股腐朽的气息。 可随着宰执引动自身罡气,将栗木牌激活,恐怖的威压凭空出现,方圆百里皆战栗不止。 同时,在宰执的背后有一尊六丈高的巨大虚影升起。 是个儒袍风雅的男子,手中奉着一把三尺的棍棒,这棍棒有另一个名字——“杠”。 儒袍虚影出现的那一刻,诸侯大营齐齐肃然。 许多出身儒门的士族子弟,躬身朝上参拜,包括身为大将军的袁处。 袁处抬起头,表情颇有些感慨,“宰甫不愧是儒门的后人,竟然可以将圣贤弟子的法相凝出。” 颍川太守司马景明思索片刻,忽然道,“子我大贤手握的,想来便是其伴身之物,以精炼寒铁制成的杠器,名曰‘杠精’。” 闻言,世家众人的脸色都古怪起来。 毕竟这杠精,可是号称连儒圣都头疼的存在。 虎牢关前。 子我虚影手持杠精,以山海之势落下,掀起了狂暴的罡气劲流,如惊涛拍岸般势不可挡。 以杠精为中心,一道道莹白的文字飞出,飘散半空排布,浩荡的文气激荡颤鸣。 不过百息的功夫,就有一座熠熠泛光的莹白结界凝聚成型,把下方交战的双方士卒都包罗进去。 宰执立于半空,转身朝虚影执礼。 “宰氏第十七代子孙,宰执,请先祖出手。” 话音刚落,子我虚影原本淡漠的眼眸中,忽然生出一抹神韵。 那座笼罩天地的莹白结界也活了过来,恢弘的纹路流转于结界表面,化作一道道敕令,宛若仙音梵唱缭绕耳畔。 仙音之下,无数神光骤然刺入大军正中。 凡是被光芒笼罩的朝廷士卒,眼底的清明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浑噩。 “夏人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 “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改火,期可已矣。” …… 一道道音波如魔音灌脑,虽然没有直接剥夺性命,却将朝廷兵马的心神夺去。 宰执踏行半空,忽而挥袖喝道。 “北海精兵何在!” “吾等在!” “冲阵!!” “喏!” 话音刚落,便有一群穿着金色盔甲,手持长戈的士卒从诸侯阵中杀出。 他们是北海郡的精兵,随宰执镇压叛乱,无所不胜。 北海精兵直接踏着铁索朝城头攻去,所到之处,一杆长戈就足以夺人性命。 李常笑应付着两位世家高手,可心神却时刻关注着全局。 子我虚影的出现,令他也有些惊讶起来。 子我身为儒圣的得意门生,所处的时代比起李常笑还要早了数十年。 时过境迁,以这种方式见到前辈,莫名会有种悸动。 武道盛世的来临,使得昔日辉煌得以重见天日。 子我不过稍稍出手,就已经逼近内罡境这个境界的极限了。 左右还是没到真罡境,尚在朝廷的能力范围之内。 李常笑只是看了眼,没有出手的意思,因为朝廷的高手也到了。 下一秒。 云层之上,一封竹简破空而至,伴随着一阵冲天的怒吼。 “宰氏小儿,放肆!” 竹简表面泛黄,周身散发着一种无上庄严的阵仗,凝聚成三口黝黑飞剑,直接砸在结界的上方。 “咔嚓” 不过一个照面的功夫,原先坚不可摧的结界就出现豁口。 战场上,朝廷兵马恢复神智,再度嘶吼着朝前杀去。 竹简绽放光芒,凝聚出一道苍老的虚影。 天生贵相,眉眼锋芒毕露,严肃与宽和并存,举手抬足间颇有大家风范。 是孟圣,孟千帆。 李常笑稍有意外,看来朝廷是得到了“孟子三卷”的孤本。 这样一来,结果已见分晓。 孟圣虽不如儒圣,却也不是儒圣的一名弟子能抗衡的。 另一面。 虎牢关以西的方向,有阵阵马蹄声,尘土飞扬。 是并州铁骑到了。 这让原本鏖战的吕温和董颖大喜。 吕温一个侧身躲过陈氏高手的刀芒,朝着城头的方向靠拢。 不过百息的功夫,上百名陷阵营的士卒出现在城下。 吕温提起画戟,沉声喝道,“陷阵营何在——” 陷阵营将士齐吼,“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随吕某杀!” 话音刚落,陷阵营的士卒在吕温的带领下,投入到了战场的方向。 两位内罡境的高手正要追击。 便有两道黑影射去,硬生生把他们逼停。 再抬头,董颖正手握铁胎弓,神色肃然。 飞熊军这时也到达城下,董颖看了李常笑一眼,抱拳客气道,“有劳道长了。” 说罢,他也向着下方的飞熊军靠去。 李常笑的额头顿时冒起黑线,“这都是和谁学的……” 骂归骂,事情还要做。 李常笑举起酒葫芦,指间掐出一道指诀,酒葫芦仿佛顿时有了灵智,摇晃着飞到士卒的近前。 趁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以极快的速度,带着巨大的力道,呼啸着撞了上去。 “嘭!” 两道人影当朝倒飞出去,瞬间失去战斗力。 …… 有大军护持,吕温和董颖顿时如鱼得水。 他们以军阵为依仗,将罡气境的力量发挥到极致,两支精锐一东一西,在联军中横冲直撞,恍若踏碎山河的蛮象。 联军的高手出手阻挡,全非一合之敌。 并州骑兵的霸道彻底展现无遗。 孙符和曹瞒的士卒居于联军后方,二人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指挥士卒退后。 其余诸侯也反应过来,开始有样学样,这让联军的缝隙更加被动。 袁处脸色阴沉,他有心想要阻止,可又舍不得自家精锐。 这时,一道剑芒斩来。 好巧不巧落在宰执身上,本就分心操纵栗木牌的宰执,顿时口吐鲜血,整个身体直直向下坠落。 子我的虚影更是当场消散。 眼见宰执昏迷,北海精兵的战意全无。 北海将名叫武定国,他一跃而起,将宰执的身体接住,立即向着周围的士卒命令,“撤军,掩护大人!” “喏” …… 北海精兵掉头退走,袁处找准时机,也下达了退兵的命令。 第51章 诸侯内讧 城池上方,关中王手持“隋侯剑”赶到。 方才斩向宰执的那一剑,就是来自他的手笔。 与此同时,悬于半空的“孟子三卷”似有所感,居然向着李常笑的方向飞来。 它恢复原本的竹简模样,欢欢喜喜地在李常笑周身转悠,竹条哗哗作响,似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李常笑摊开手,竹简恰到好处的落在掌中。 他无奈一笑,“你这家伙的性子,可一点都不像老孟。” 竹简闻言,竟然竖了起来,提到他肩膀上,竹条左右摇摆,仿佛是大声抗议。 …… 战后,士卒们清扫战场。 关中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看向李常笑,目露惊讶,“道长也精通儒术?” 李常笑没有否认,“略懂一二。” 说完,他将竹简从肩上扒拉下来,递了过去。 恭维道,“素闻王爷文武双绝,可算见识到了。先有隋侯剑认主,又得孟圣遗宝相助。” 王进笑着接过竹简,“道长无需自谦,今日若无道长大显神威,取胜未必有这般容易。” …… 又是一通彩虹屁,王进意犹未尽的走出营帐。 他摩挲着手中的竹简,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若说今日之前,他还能将李常笑当做一个游戏人间的道士,遇事都喜欢藏拙三分。 可现在嘛,尤其是“孟子三卷”的反应,又侧面证明了这南华道人的不简单。 如此高手投奔门下,甘心只当一个门客。 若说只是混一口饭吃,关中王是万万不信的。 可眼下却不是试探的机会。 关中王打定主意,等到将诸侯击溃,一定好好调查这道士的来历。 …… 诸侯营帐 宰执服用了伤药,好不容易恢复过来。 他坐在席位上,脸色阴沉如墨。 在场的其他诸侯,包括作为大将军的袁处,都不敢与之对视,眼底皆有心虚的神色。 毕竟虎牢关一战,宰执可以说是十八路诸侯中,最惨的一位。 先祖的虚影降临被破不说,自己又挨了关中王一剑,差点命丧当场。 他能有今天,在场的诸侯全都有责任。 终于,袁处咳了一声,试图打破尴尬的氛围。 “都是自家人,眼下奸贼当道,当以大局为重。” 宰执却不打算接过袁处递来的台阶。 他怒而反笑,径直从位上站起,“我北海儿郎损失惨重,诸位倒是安然无恙,这就是将军所谓的大局?” 此话一出,袁处的脸也黑了。 他难得好声好气安抚,现在公然被驳了面子,任由宰执如此,往后他的威严将荡然无存。 想到这,袁处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喝道。 “北海宰执,你放肆了!” 袁处说话间还用上了罡气,内罡境的境界,足以让他傲视在场绝大部分的诸侯。 宰执本就有伤势在身,袁处的九成威压是朝着他的。 一张一弛下,伤势又被牵动复发,令得宰执的脸色顿时苍白下来。 他牙关紧咬,再度激发栗木牌,将袁处的威压击散。 宰执走到营帐正中,望着袁处冷笑道,“大将军,宰某今日才算见识到,何谓大局!” “可笑!真当我北海好欺!既然袁大将军容不下本官,这联军不待也罢。” 说罢,他愤而挥袖离开。 有相熟的诸侯出声挽留,“宰兄!” “北海守!” 宰执丝毫不为所动,走得干脆利落。 北海将武定国静候久矣,见自家大人怒气冲冲出来,立即应了上去。 “大人,这是……” “武定国,去清点帐下的兵马和粮草,今晚回北海。” 武定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宰执阴沉的脸色,大致猜出了一些,当下便去军营。 …… 大帐中 宰执离开以后,沉默许久的诸侯再度开口。 有的痛斥宰执不尊盟约,有的要袁处下令攻打北海,还有的主张把宰执追回来。 足足半个时辰,仍没有得出什么有用的法子。 听着耳畔的嘈杂动静,袁处只觉得聒噪无比。 他不耐烦地招手,“诸位可有成算了,如果没有,那就由袁某来说。” 一瞬间,全场安静了下来。 诸侯们安静如鸡,没有打算当出头鸟的。 袁处满意地点点头,他的目光扫向剩下的十六路诸侯,最终停在角落的曹瞒和孙符身上。 眼神陡然凌厉,沉声道,“沛相,曹瞒。吴郡太守,孙符。” “若袁某没记错的话,是你二人最先退兵。战事不利,你等难辞其咎!” 此话一出,立即得到在场诸侯的赞同。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条心,眼见有人当背锅侠,自是乐得顺水推舟。 因着先前会盟发生的不快,袁处对他二人本就没有什么好感,现在好不容易抓住把柄,当然不能轻轻放过。 曹瞒和孙符对视,都读出对方眼底的无语。 碰上个小心眼的盟主,只能自认倒霉。 …… 一日后。 曹瞒和孙符的兵马也离开。 他们没有和袁处完全撕破脸皮,而是在“先锋攻城”和“进军南阳”中选择了后者,其实也是无奈之举。 两人麾下士卒加起来有超过三万,每日光大军消耗的粮草都是不小的数目。 彻底撕破脸,只会导致后方的粮草枯竭,。 这就是带兵远征的无奈之处。 袁处手中拿捏着命脉,他们只得听命。 …… 虎牢关中 宰执出走的动静太大,哪怕袁处下令隐瞒,都没能起到半点作用。 消息还是传到了关中王帐中,听闻前因后果,又是被诸将好一阵嘲笑。 吕温面露不屑,“看来这联军也不过如此。” 董颖也深表赞同,大笑道,“袁处小儿,自恃高人一等。联军诸侯也都各怀心思,不肯全力应战。” 说罢,他看向关中王,再度进言,“王爷,这倒是进攻的机会。” 关中王盯着沙盘,思索袭营成功有多大的可能性。 …… 临安三年,九月。 关中王亲自率领三和骑兵,与董颖的飞熊军一同出击。 最跃跃欲试的吕温没能前往,他另有作用。 斥候探查到两路诸侯离开,关中王猜测到对方的目标是南阳,派北中郎将黄灏与吕温的陷阵营一同支援。 大军交战,李常笑得了清闲。 他成日待在军营里,偶尔来了兴致也会拿起兵器挥舞一番。 第52章 南阳城破 袭营的结果很成功,济北相鲍余身死当场。 联军大营被骑兵突袭了两个来回,造成了伤亡无数。 关中王与大将军皇甫孝和同时出手,牵制住了联军的二十余罡气境。 在确认联军粮草不在以后,骑兵大军果断撤离。 事后,袁处本想以盟主的身份,接过济北相鲍余的兵马。 但在其余诸侯的合力阻止下,袁处只得放弃,并向洪庆帝举荐,提拔鲍余的弟弟,鲍奋接任济北相一职。 …… 同一时间,上党郡方面也有捷报传来。 李焕和马成据守壶关,迫使十余万联军士卒停下脚步。 黄严绕过渚漳水,与西凉骑兵包夹联军,一战斩首八千,俘虏两万余。 将联军重新赶回到冀州境内。 被俘的人里面,就包括袁处的叔父,袁陆。 他是当今袁氏一族仅次于袁处的人物,本想着建功立业,却不想落到这个下场。 远在长安的临安帝,也按照关中王上奏的名单,替战时立有大功的将领赐封。 黄严居于首功,得封平潞县侯。 而袁陆则被押回长安,按照关中王的意思是择日处斩。 临安帝却没有照做,他将袁陆关到诏狱,严禁任何人靠近和探视。 …… 临安三年,十二月 两军逐渐适应对方的作战,大战逐渐陷入僵持。 一连半个月的攻伐,没有取得任何建树。 到这一步,关中王和袁处都清楚,这已不再是兵马的较量,而是治下国力的博弈。 两军屯集前线,双方加起来超过百万大军。 每日消耗的粮草都是一笔相当可怕的数目,只看是哪边先支撑不住。 …… 冬去春来…… 临安四年,三月 新军营帐 关中王神情严肃,眉宇间有股淡淡的阴郁,他昨夜得到消息,关中有大粮商连夜出逃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粮商出逃,要么是粮食产收不丰,要么是粮商无利可图。 结合长安朝廷近况,很明显是后者。 过去几月,关中王为了保证前线粮食的稳定供给,先后召见关中各族的家主,还有司隶京畿的大粮商。 要求不得哄抬粮价,也不得将粮食卖到诸侯治下。 眼下粮食还算充足,但这场大战究竟会持续多久,关中王一点把握都没有。 未雨绸缪,纵观全局,这是他作为一军主将所能做的。 至于粮商出走会引发什么恶果,却是顾不得了。 心烦意乱之下,关中王再没有耐心处理公文了。 于是他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营帐外头,打算散散心。 出了前营,就看到一位道袍男子,正躺在一只白龟的背上鼾睡。 正是李常笑。 见此,关中王的眼底闪过错愕,很快又失笑。 大敌当前,全军上下能够躺得这么悠哉,睡得这么安稳的,恐怕只有面前这位南华道人了。 心大尚属其次,只要够懒都能做到。 南华道人最厉害的,是他偷懒却无法叫人挑出毛病的本事,而且还能让知情者觉得理所当然。 过去数月,南华道人以供奉的身份,出手过三次,每次出手都斩获颇丰。 从大战开始至今,死在南华道人手里的外罡境不下十人,就连内罡境都有三人之多。 他一人的斩获,放眼军中可以排在第二,只有吕温的战绩稳压他一头。 但这并不是同一回事。 吕温有朝廷军职,享受朝廷封赏,立功斩敌是天经地义。 而南华道人,他只是王府的一位供奉,立下的功劳全都算在王府名下。 相比付出而言,王府可以说是赢麻了。 正因如此,王进平日对李常笑很是宽容,见面也无需行礼,放眼全军可以说是独此一份。 …… 不知想到什么,王进缓步上前,最终在距离李常笑十余步的地方停住。 他闭上眼,双臂自由展开,任凭微风拍打在脸上,贪婪地享受一天少有的平静。 放松的时间过得很快。 一刻钟后。 王进再度睁开眼,又恢复了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 尽管他心里未必如此,但作为一军主将,王进的每一个动作都牵动三军将士的心弦。 待人走后,原先假寐的李常笑睁开眼。 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惊讶。 倒不是因为关中王的工具人命运,而是惊讶于他的武道罡气。 真罡境是当世武道的巅峰,但这并不意味真罡境以后没有路了。 百窍聚灵,回返先天。 打通周身一百零八个窍穴,就是真罡境转向先天境的过程。 王进天赋异禀,早早就打通了二十个以上窍穴,比起皇甫孝和、朱达、金无名等人都要快得多。 本来按照这个势头,他有生之年能够完成百窍聚灵,有机会冲击先天的壁垒。 可今天,李常笑分明察觉到,王进的窍穴再没有一往如前的迹象,反而停滞不动。 极有可能是平日疏于练功。 相比猜测王进懒怠,李常笑更加倾向另外一种可能——统率三军分担了太多的精力,甚至耽误了武道。 “本末倒置。”李常笑摇摇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无论作为一军之将,还是孤身一人,自身实力才是一切的根本。 王进放弃武功的进展,无异于自断一臂。 当然,这是王进自己的选择,李常笑也不好说什么,更不会冒然干预。 他等得起,今日有王进,明日未必没有张进、刘进…… 只要一直活着,就没有什么是非要不可的。 …… 临安四年,五月 孙符和曹瞒的联军攻破南阳郡。 北中郎将黄灏力战身死,吕温负伤归来,只有十余骑兵随行左右。 联军抵达武关外,眼见就要破入京兆尹之地。 与此同时,弘农郡中世家埋下的暗子开始制造混乱,致使郡兵无法驰援。 长安一纸求援的诏书送到前线。 关中王大为重视,出于稳妥起见,吩咐皇甫孝和、董颖带兵支援,李常笑随行左右。 第53章 虎卫许康 南阳郡 在襄阳城被破后,整个南阳郡彻底暴露在诸侯兵锋下。 孙符与曹瞒继续沿着襄水、沔水向西面进攻,避开南阳的另一座重镇宛城。 一路上势如破竹,短短半月的功夫就将顺阳给拿下。 眼见南阳郡水路纵横,四通八达,孙符颇有种技痒的感觉。 正好江东麾下的水师新练成不久,还没有参加到正式战斗中,这倒是一个不错的练兵机会。 不过只一会儿,孙符自己就打消了这念头。 真当荆州牧是死的不成。 他敢肯定只要江东水师过来,第一时间就会被荆州境内的豪族群起围攻。 聚众排外,这才是州郡豪族的常态。 孙符摇摇头,自家的扬州都还没整明白,还是继续蛰伏吧 …… 两日过去。 穰县出现在大军面前。 孙符和曹瞒早先也从诸侯处得到消息,朝廷派来的援军已经在路上。 二人决意将先把县攻破,并以穰县作为基点,抵御朝廷大军。 在距离城池还有百步的距离,曹瞒与孙符对视,笑着道。 “孙将军,这城池让曹某来?” 顺阳城是孙符攻破的,出于公平起见,这一座要由曹瞒的部将打头阵。 两人约定在先,一路都按着执行,避免了因为兵甲耗损而内讧的情况。 孙符露出笑容,抱拳道,“有劳曹相。” 说罢,他勒马后退半步,江东的士卒同样拉开距离,弓箭手上前,做好了预备发射的准备。 虽然无需攻城,可依旧承担着掠阵掩护的职责。 曹瞒看向后方的一名魁梧将士,捋须开口,“许校尉,让这群南阳人见识一下我谯县的勇武。” 魁梧将士闻言拍马上前,单手握着大刀,“许某定不叫大人失望!” 他的嗓门很亮,有如擂鼓敲击,直扣心头而让人深刻。 下一秒,魁梧将士向身后吼道。 “虎卫何在!” 话音刚落,近千名手持四尺巨大盾牌的重甲步卒走出,盾牌的表层附有铜皮,铜皮之上还有整只老虎的纹路。 他们是曹瞒麾下的虎卫校尉,许康训练而成的兵马。 平日替身保护曹瞒,最擅长防守,可以应对突如其来的袭击。 孙符早有耳闻,却不知道这群虎卫要如何破城。 另一边,许康一声令下,手持两把巨大的铜锤,率先朝着城池的方向攻去。 城头很快就落下铺天盖地箭雨,一支支箭矢划空射来,将城池五十步方圆给笼罩住。 许康脸色不变,依旧向城门的方向冲去。 只不过,许康的体表出现了一层赤红的罡气,凝结成虎头大印的模样。 面对来势汹汹的箭雨,虎头大印发出一阵冲天的呼啸声,赤红色的光柱自头顶升起,将飞来的箭雨悉数吞没。 许康趁着间隙跳起,沉重的铜锤摩擦城墙,发出清脆的声响。 下一秒,许康双臂凸起青筋,挥动手中的铜锤,奋力朝城墙的方向砸去。 “轰——!” 震耳欲聋的爆响惊起。 以许康为中心,无尽的尘埃迅速向外扩散,黄褐的沙尘扬起,将所有人的视线都挡住,只能听到一阵接一阵的巨响。 城头的士卒能明显感觉到,脚下的每一块石板都在震动。 守将大惊失色,“真的有人只凭蛮力,就能将城池摧垮?” 他连忙下令,“用穿甲箭,快去!速将这莽夫诛杀了!” 士卒们很快离开,不一会儿手里多了一支黝黑的箭矢。 是专门针对罡气境强者而炼制的穿甲箭。 守将抬手施令,“放箭。” 话音刚落,十余名士卒齐齐拉弦,一道道细长的黑影宛如光线般射出,快到无法反应过来。 许康面不改色,他头顶的虎头大印仍旧叱咤。 这时,一道可怕的吼声响起。 “虎啸功!” “吼——!!” 仿佛是无边的密林之中,成千上万只猛虎齐聚一堂,头顶挂着皎洁的明月,在月光最阴寒的时候,发出地动山摇的虎啸声。 连绵的虎啸直接把箭矢连同城头的士卒一起击飞了出去。 守将内力高深些,勉强稳住身形,他拾起地面的穿甲箭和铁胎弓,重新拉动弓弦。 “咻咻咻!” 又是箭矢飞出,三支箭矢齐发,最终在半空合于一道。 紧接着,一道巨大的铜城出现在许康周身。 仔细看会发现这座铜城竟然是用一块块铜盾堆砌而成的,坚不可摧,固若金汤。 铜城的城门处倏然张开,直接把守将射来的箭矢吞没。 随后,更为宏亮的虎啸声响彻。 一时间,穰县整座城池都在动摇,城墙的灰土不断落下,像是老人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哀鸣尽处皆是悲戚。 这一切在许康落下一锤过后,通通化作一滩齑粉。 “轰隆隆!” 城墙轰然倒塌,高大的城门应声落地,将穰县的一切暴露于联军之前,对上城外一道道嗜血而火热的目光。 城外联军中,曹瞒显然对许康和虎卫的表现很满意,他高举佩剑,运起内力施令。 “众将随曹某入城!” …… 同一时间,安众城 朝廷兵马云集,疾驰着赶路。 李常笑坐在白龟顶上,而皇甫孝和与董颖一左一右在队伍最前。 不一会儿,杏花山出现在大军眼前。 放眼望去,是一片难得的绿意盎然,不时还有鸟雀飞来,山顶云雾缭绕,恍若人间仙境一般。 尤其是乱世当下,尤其突兀与怪异。 皇甫孝和勒马停下,身后的疾驰的大军也停住。 董颖惊讶问道,“大将军何故停留?” 皇甫孝和没有回答他,而是走到杏花山的结界,伸手贴在上面。 磅礴的真罡聚于手掌,轰然打出。 “嘭!” 宛若巨石砸到湖水中央,一道道涟漪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可是很快又重新归于平静。 皇甫孝和面露了然,“此山果然别有洞天。” “本将倒要看看,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还不待他出手,就有一位中年模样的官袍男子上前,劝说道。 “大将军,不可啊!” 董颖接过话头,问道,“莫非这有什么禁忌?” 官袍男子面露苦笑,“此山唤作杏花山,昔日由杏花山主李当家占据。后太平叛乱,李当家封山谢客,禁止闲人入内。太平贼曾妄图强行破阵,最终无一存活。” 董颖听懂了,打趣道,“你的意思是,这山主有古怪?” 官袍男子环顾左右,小声开口,“下官听闻,这山主是修道有成的仙人。大将军强行窥探,只怕会吃亏啊。” 话音刚落,还不待董颖开口,就有一道冷笑声传来。 “笑话!我父乃真罡境强者,岂会被结界困住手脚。” 出声的是皇甫孝和之子,安远将军皇甫凊。 只见皇甫凊背着手走到董颖面前,语气带着嘲讽,“董太守,些许传闻听听就好,可莫要当真了。” 董颖好似未见,露出了一个受教的笑容。 “董某寡见,多谢安远将军提点。” 皇甫凊见他不反驳,心里暗暗惋惜,于是径直走开。 人刚走,董颖的脸色也黑了。 他望着皇甫凊的背影,嗤笑道,“拉拢不成,现在改成打压了么。” 董颖知道,只要他刚才发作,皇甫凊就有理由发难。 有皇甫孝和在场,董颖少不了要背上“违抗军令”的罪名。 这一切的缘由,不过是此前拒绝皇甫氏的拉拢。 董颖可没有给人当狗的习惯。 第54章 山谷遇伏 董颖盯着不远处,皇甫孝和的方向。 此刻他手握贴身兵器“赤焰枪”,浑身上下沐浴着焰火,热意滚滚涌动,将周围的土地烫得焦红。 强大的气场迸发,两条三丈长的鳞甲火蛇缠绕交织,盘旋在皇甫孝和的头顶,蛇目中闪动着猩红的光芒。 皇甫孝和调转枪头,澎湃的罡气朝着枪尖汇聚,两条火蛇吞吐作出进攻的姿势。 光芒大盛之际,皇甫孝和蓄足了力量,狠狠向着结界刺去。 “噗通” 结界表面泛起波澜,如水镜般映射着日光,而后重归平静。 正当所有人都觉得仅此而已时,结界中忽然探出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悍然拍向皇甫孝和。 皇甫孝和神色大变,正欲遁走,可他惊奇地发现自己被一股力量禁锢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掌打在他身上。 “砰!” 一掌落下,瞬间无尽的罡气爆裂,仿若灭世一般。 皇甫孝和倒飞而出,护体盔甲也被击碎,整个人当场失去意识。 皇甫凊大惊,连忙跑过去,“父亲!” “快来人!” 另一面,董颖先是惊讶了一瞬,转而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 李常笑骑着白龟,正好经过董颖身旁。 虽说厌恶皇甫氏父子,但董颖对关中王一系还是挺有好感的。 董颖见他,却是笑着招呼,“道长。” 李常笑应了句,打趣道,“董太守心情不错?” 董颖环顾左右,见没有皇甫氏的人手,于是大大咧咧道,“何止是不错,简直太好!” “董大人就不担心,没有皇甫大将军压阵,来日攻打穰县受阻?”李常笑故作惊讶。 董颖毫不在意地摆手,“道长也莫怪我直接,连我那义弟都败于敌手。单凭皇甫父子的能耐,定是要吃瘪的。既是如此,皇甫孝和清醒与否,便不重要了。” …… 皇甫孝和内力深厚,加上那一掌没有下死手,半夜时他就从昏迷中醒来。 不过身上伤势比较重,还要休养数日,于是大军只得停下,并在杏花山附近扎寨。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格外悠闲。 李常笑抽空回了一次杏花山,查看里面的情况。 发现原本留在草舍中的诸葛明不见了踪影,想必是离开了。 …… 临安四年,六月中旬 皇甫孝和的伤势基本恢复,大军继续上路。 只是等他们到达穰县的时候,孙符和曹瞒的大军已经退走了。 望着残破不堪的城池,新军将领皆是大惊。 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才能将城墙都摧毁了。 扪心自问,恐怕内罡境高手都做不到这一点。 皇甫孝和也陷入沉默,因为只有他清楚,莫说内罡境,便是真罡境都做不到击毁城墙。 要不然,两军攻城也不至于付出那么多士卒死伤的代价。 唯独李常笑,他感应着风中残余的气息,还有萦绕耳畔、挥之不散的虎啸声,脸色突然有些怪异。 “这是……虎啸功?” 董颖也长大了嘴,“好可怕的力量,倘若彻底掌握这手段,攻城略地皆等闲。” 说着他看向李常笑,问道,“道长可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是军阵之能。”李常笑轻声解释,“全军将士同习一种武学,排列阵仗凝聚军魂。不仅可以借力于将主,还可聚一军之力。” 董颖面露思索,像是领悟到什么,“道长所言,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不错。”李常笑肯定道,看向董颖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 相较他们的气定神闲。 皇甫父子的心情就没有这么美妙了,皇甫孝和神情凝重,眼中闪过一抹杀机。 “这等威胁之人,吾必杀之!” 一旦这种摧毁城墙,强行破城的方法传遍天下,往后所有的城池都将视若无物。 无论对世家还是朝廷,都是一场天大的灾难。 …… 冠军城外的一处山谷。 皇甫孝和领着骑兵快速经过。 忽然,山头的方向有箭雨飞来,紧接着是无数滚木,巨石砸下。 皇甫孝和反应过来,一步从马背上跃起,手中长枪瞬间挑出十余道枪芒,将大片的箭雨击碎半空。 狂暴的罡气倒悬而上,凝聚成一道赤红屏障,挡住滚木和巨石。 他怒而吼道,“何方鼠辈!!” 其余朝廷兵马就没有这般好运了。 突然的袭击,使得战马受惊,将上面的士卒摔落马背,运气差的当场被滚木砸死。 山谷险道狭窄不堪,一次仅容十人并行通过。 慌乱之中,无数士卒被堵在原地,只得硬生生等死。 军中的罡气境出手,尽最大力量震散箭矢,想要掩护其余的士卒退走。 董颖的兵马还在末尾。 他下令士卒撤退,弓骑兵四散搜查近郊,查探是否有敌军隐藏。 李常笑也不时拍出罡气,将滚木和巨石击碎。 …… 山谷上方。 孙符和曹瞒二人静候于此,正好看到皇甫孝和大显神威的情景。 曹瞒盯着皇甫孝和,开口道,“他便是大将军皇甫孝和,长安朝廷的柱石。若能将其留下,我二人也可向联军交差了。” 闻言,孙符当即抽出长枪,内罡境的气息散出。 整个人的气势一变,一股冲天的霸道罡气激荡在山谷中,纵横晴空万里。 “曹相且等,孙某先去会会他。” 曹瞒目露心惊,不过也从怀里抽出一把弯刀,弯刀上雕刻着七星纹路。 是曹瞒的贴身兵器,七星宝刀。 宝刀出鞘,一抹鲜红的血气滚滚而至,迅速将曹瞒笼罩其中,他的甲胄、头发、皮肤,瞳孔,都在一瞬间变得通红而诡异。 曹瞒的气息,竟然也有罡气境的水准,隐约还在孙符之上。 他看向孙符,淡笑道,“孙将军,曹某与你一起。” “好!” 于是,两人齐齐化作流光,向着半空中的皇甫孝和围攻而去。 许康留在原地,他看向后方,喊了句,“典子,将相爷的弩床搬来!” 话音刚落,就有一位身高九尺的铁塔壮汉,两手各扛着一个弩床。 他是曹瞒的另外一名护卫,大名一个“典”姓,没有名字,相熟的人都喊他典子。 典子熟练地摆好弩床,放入箭矢。 许康抬手下令,“开炮!” 下一秒,两道巨型箭矢弹出,向着下方射去。 “轰,轰” 两个巨大的坑洞出现,数十具残破的尸体倒伏其间。 山的另一头,又有四座弩床就位。 这是曹瞒军中的王牌利器,总共只有不到十架,今天拿来六架,也算是大出血了。 第55章 白龟逞威 皇甫孝和面前,一灰一红两道流光直冲而来。 近至面前,灰色流光凝聚成一把五丈的长枪,射出阵阵枪芒,撕裂空气呼啸杀来。 皇甫孝和翻掌打出一道火红的印记,印记脱手化作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盾,硬是挡住了长枪的攻势。 趁此间隙,曹瞒挥刀虚斩,一抹血红的刀光划过半空,滚滚的血色焰火包裹着刀身,宛若地狱爬出来的魔神一般。 这是曹瞒罡气境的全力一刀,皇甫孝和不敢小视,匆忙舞动赤焰枪横扫枪花,才把这刀光击散。 可他整个人也狼狈后退半步。 曹瞒和孙符的身影出现在半空,正对着皇甫孝和。 刚刚一番交战,倒是让二人有些意外。 这位当朝大将军,好像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厉害。 二人合力相持,似乎有机会逆伐这位真罡境的大高手。 察觉到眼前这二人轻视的目光,皇甫孝和是又愤怒又无奈。 他虽说年事已高,实力也有退步的迹象,可毕竟是真罡境,对上两名内罡境的佼佼者,不至于这么狼狈。 可是,早先杏花山受了重伤,让他的实力只能发挥不足五成。 本以为稳妥了,却不料联军有这等强者。 曹瞒却不管皇甫孝和怎么想的,手里的攻势愈发凌厉,加之有孙符掩护。 交战上百个回合以后,皇甫孝和已有些难以支撑了,他能感觉到,早先愈合的伤口又有复发的迹象。 愤怒交加下,皇甫孝和朝下方大吼。 “南华道人!董颖!” “还不出手!” 山谷外头,本来一门心思摸鱼的李常笑,还有作壁上观的董颖都听到了皇甫孝和的吼声。 二人对视一眼,彼此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身形一闪,全都消失在原地。 恰此时,原本指挥全局的许康察觉到异样,对一旁的典子喊道,“典子,主公恐怕有危险,你也去助他。” 闻言,典子也不废话,拔起腰间的大戟,径直跳下去。 戟光寒光震颤,携带山海之势,仿佛镇压世间万物。 光是溢散出来的气息,都叫人觉得心悸。 而此时,这一道可怕的戟光却是朝着皇甫孝和杀去。 紧要关头。 一个巨大的香炉凭空出现,拦住了这一戟。 “哐当!” 香炉表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可依旧完好如初。 典子踏罡退后半步,神色凝重的望向前方。 一尊闪烁着紫光的香炉悬于半空,丹炉上方有个道袍男子打坐。 他看向典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行了一记道家礼。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南华。” 典子冷哼一声,再度蓄起攻势杀向前方。 这时,董颖也出现在皇甫孝和的身侧,手握一把铁胎弓,虽然未至内罡境,却也能堪堪加入战局。 孙符见状,也看向上方,喝道,“我江东猛将何在!” 话音刚落,两道人影并排飞出。 他们是孙符的得意干将,祖寿和程伏,都是罡气境的高手。 董颖眼前一亮,正愁着没办法摸鱼。 在皇甫孝和出声之前,整个人就冲了出去,口中喊道。 “大将军小心,董某来也!!” 董颖说这话时,将全身的气息提高到极致,一副大义凛然,虽死不辞的壮烈模样。 刚来的祖寿和程伏二人对视一眼,皆露出凝重的神色。 眼前这人肯定长安朝廷的忠臣,务必要谨慎对待! 瞧见董颖的骚操作,皇甫孝和立刻就有种骂娘的冲动。 这苟东西! 不过是区区两个外罡境,这壮烈的神态和话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独战两名真罡境。 皇甫孝和暗暗记下一笔,知道今日是不能善了。 他轻挑枪尖,把孙符击退到十米外。 趁此间隙,皇甫孝和逼出一滴精血,附着在赤焰枪的上面。 一股浓郁的火凰虚影闪到,与皇甫孝和合为一体,令他的威势再度暴涨。 原本还处在下风,现在却攻势凌厉,招招直指要害,迫使孙符和曹瞒陷入防守。 真罡境之威显露无疑。 另一边。 李常笑操纵着香炉,和典子打得有来有回。 典子的每一次攻击都被提前预判,紫纹香炉也能够瞬息到达,将凌厉的攻势击溃。 面对这么无赖的打法,饶是典子这种平日不善言语之人,都莫名烦躁起来。 “你这道士,怎生只知躲闪!可敢与某正面交战。” 闻言,李常笑收起香炉,转身朝山谷外逃窜。 典子没有什么心眼,一下就跟了过去。 最上首督战全局的许康,目睹这一幕,感到有些不放心,于是握着铜锤跟了过来。 …… 流光闪动,三道人影纷纷落地。 李常笑赤手空拳,对面是典子和许康二人。 他们配合多次,久经沙场,全身散发出一股凶悍的煞气。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朝李常笑杀去。 李常笑不为所动,淡淡道,“你们的对手,另有其人。” 说罢,身形一动出现在百米外。 典子和许康扑了个空,正准备怒骂,忽然察觉到头顶有动静。 只见一颗白色的流星从天而降,直朝着二人砸来。 许康惊呼,“典子小心。” 说完一把推着他走开。 轰隆! 白光炽盛,方才二人站立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 一只通体雪白的巨龟,正老神在在地盯着二人。 似乎是确定了什么,两只粗壮的龟掌前后交叉,作出打龟拳的姿势。 “哈!” 典子也是个硬脾气,提着大戟冲了过去。 白龟见状,左脚猛地一踏,巨大的力道使得地面下陷,无数碎石飞溅出去,宛若炮弹一般。 典子视若无物,整个人像是一辆移动的战车,势不可挡,所向睥睨。 他怒吼一声,所有的碎石都被震碎化作齑粉。 大戟落下,就有雷霆滚滚而至,声势骇人。 就在快要碰上的时候,白龟将四肢一缩,只留下甲壳,宛如一颗滚球般撞向典子。 “噗嗤” 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典子直接被撞飞出去。 白龟则忽而跃起,小山般的身子跳起足有数丈的高度,白玉柱般的拳头伸出,朝着典子的胸膛拍了一拳。 “咔嚓”一声,典子胸口近处的骨头直接被打折,他以一个飞快的速度砸到地面。 许康大吼,“典子!”,说罢提起铜锤,朝白龟杀去。 头顶上,李常笑骑在一个放大了数倍的酒葫芦上,打量下方的情景。 没有记错的话,面前这两人应该是“典韦”和“许褚”吧。 实力倒是不错,可终究是吃了年纪的亏。 担心白龟太用力将两人打死。 李常笑不由出声,“小五,下手轻点。” 白龟给出一个“包在我身上”的手势,一屁股坐在许康和典子的肚子上。 两人早已陷入昏迷,完全不是一合之敌。 用当世武道的境界来衡量,自家白龟也能算是个真罡境的大高手了。 单论防御能力,恐怕是真的当世无敌。 除非俗世有人突破先天,或许才可能伤到白龟。 第56章 贵人之后 莫约一炷香的时间,山谷中的刀光剑影减弱大半。 李常笑猜测是打完了。 他看向白龟,轻声道,“小五,走了!” 闻言,白龟满脸不舍地从典子和许康的肚子上下来。 说实话,这两个胖乎乎的人类,是它三百年龟生尝试过的,最舒服的垫子! 下次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再找一个。 …… 李常笑骑着白龟回来时,头顶的孙曹联军消失不见,山谷里堆满了尸体。 董颖和皇甫孝和留在原地,都在疗伤。 李常笑面露疑惑,有些好奇这两个人为什么没有打起来。 只凭董颖刚才的无耻行为,还有皇甫孝和咬牙切齿的模样,怎么都不该是和平相处。 很快,李常笑自己找到了答案。 问题出在皇甫孝和身上。 他此刻盔甲破碎,披头散发,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狼狈劲头。 再一看,原来是跌落境界了。 从真罡境,落至现在内罡境的水准。 老年的内罡境,碰上董颖这位壮年的外罡境,胜负之数五五开。 想来是皇甫孝和失去武力震慑,导致他有些投鼠忌器。 而皇甫凊则是守在其父的身旁,往日的张扬不见,整个人内敛了许多。 “还真是现实。” 李常笑哑然失笑,默默走上前。 …… 半日后。 大军原路返回,到最近的冠军城里。 今日遭遇埋伏,全军死伤超过八千人,对军心和士气都是个打击。 赶紧找个地方安顿和恢复军心,这才是最要紧的。 顺阳城中。 孙符和曹瞒分别躺在两张行军床上。 他们全身上下都有伤口,从划痕来看是枪伤,还有不少烧伤的痕迹。 显然皇甫孝和的反扑,也给他们造成了不小困境。 孙符抬头仰天,颇有些得意,“曹兄,今日以后,你我也是与真罡交手而不死的人了!” 闻言,曹瞒扯出一抹笑容,笑得不是很自然,以他的城府,今日是少见的失态了。 “是啊,当喜……” 曹瞒的心里无比郁闷。 自家两个贴身护卫,典子和许康,放在哪里都是一等一的好手,都是可以当做臂膀使唤的人物。 结果一起去追击新军中的那个道士,至今还没回来,想必是凶多吉少了。 这直接冲淡了埋伏取胜的喜悦。 曹瞒正郁闷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两道浑厚的声音。 “主公在哪!我要见主公!” “主公,俺是老许!老许啊——”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好像是那两个憨货? 曹瞒一下子来了精神,喊了句,“来人!” 立即就有两名士卒走来,“参见主公。” 曹瞒摆摆手,不小心牵动伤口,痛得他深吸一口气。 好不容易缓过来,开口问道,“外头的是谁。” 闻言,两名士卒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说!”曹瞒催促道。 “他们…自称是典校尉和许校尉,不过…不过” 眼见这群士卒连说话都不利索,曹瞒的眼底闪过嫌弃,不耐烦道,“将人带进来。” “可是……” “少废话,他们二人便是化成灰,我老曹都认得出来。这声音就是他们!”曹瞒满脸笃定。 见他坚持,士卒即刻出去传令。 …… 一刻钟后。 曹瞒和孙符同时坐了起来,望着面前两个瘦成皮包骨,眼眶发黑的男子,陷入了沉默。 尤其是曹瞒,他手底下的猛将,也包括他自己,放眼全天下,不说是最强的,但绝对是最圆润的。 可现在,一群圆润的人里,居然混进来了两个瘦子? 强忍着问出“你谁啊”的冲动,曹瞒轻咳了一声,看向左边的瘦子,“你是许康?” 许康两眼放光,脑袋点得可积极了,“主公,是我啊!” 曹瞒没有理他,又看向右边的瘦子,“你是老典?” 典子的死鱼眼慢慢抬起,盯着曹瞒,气定神闲的点了点,憋出一个字,“是。” 行了,对味了。 虽然不清楚自家爱将是遭受了什么摧残,才会在短短一日被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但曹瞒可以肯定,这俩瘦子,就是他的左右护卫。 孙符在一旁,也是露出讶色。 他听说过吸人精气的妖女,可这么能吸的,还是头一回听到。 …… 许康哭丧着脸,将他的经历说完,而后从背后摸出自己的大铜锤。 大铜锤丝毫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的,原本的铜球已经成了大饼,铜柄则是被掰弯成了半圆形。 曹瞒听罢,倒吸了一口凉气。 倘若许康说的是真的,那白龟可就太恐怖了。 一旁的孙符这时也陷入沉思,忽然开口问道。 “可是当日虎牢关前的道袍男子?” 此话一出,曹瞒也反应过来。 当日是见到那道袍男子以后,孙符的脸色才变化。 莫非这背后还另有隐情? 一时间,无数个念头闪过心间。 许康思索片刻,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曹瞒这时顾不得城府,直截了当问道,“孙将军是知道什么?” 孙符转过头,看向左右。 曹瞒立即会意,摆手叫其余人出去,只有他们四个留在营帐里面。 孙符这才开口,“那倒是我生平不识,却见过他的容貌。” “这涉及我孙氏的来历。我孙氏先祖是始皇朝的丞相,始皇末年天下大乱,先祖身死。余下族人被叛军扣押,是得贵人相助才能保全。” 此话一出,便是典子都竖起耳朵。 他最喜欢听这些大族的秘辛了。 孙符顿了顿,“我孙氏南迁吴郡,也是蒙受贵人指点。百年以来虽无大富贵,但胜在平安。祖上临终时,曾留下一副画卷。” “而画卷中人,与那道士的模样相似。” 曹瞒回过神来,沉声道,“孙将军的意思是,道人与令祖上的贵人,可能存在某种联系?” 孙符点点头,“不过这么多年过去,我孙氏数代更迭,昔日贵人恐怕早就不在了。” “容貌相近,或是贵人之后吧。” …… 第57章 将军易位 临安四年,七月。 皇甫孝和再度派兵,尝试攻打顺阳城。 曹瞒和孙符据守不出,屡次将城外的朝廷大军挡下。 短短半月,朝廷兵马损失过万,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皇甫氏父子的嫡系部将。 董颖靠着刺探情报、截断粮草的由头,每日领着大军在外奔袭,倒是没有多少损失。 许是见攻城无望,皇甫孝和下令停止攻城,围而不攻,向南收服其余城邑。 明面上,这是体恤下属的表现。 可实质上,这未尝不是保存力量的表现。 从前皇甫孝和是真罡境,足以稳坐大将军的位置,护得皇甫氏的一世富贵。 可如今他跌落境界,形势马上就变了。 朝中除他以外,还有车骑将军朱达也是真罡境强者,而且比皇甫孝和还要年轻十来岁。 一旦跌落境界的消息传回长安,不出三日这大将军之位就会易主。 皇甫孝和顺风顺水了一辈子,肯定无法接受这种结果。 于是,他一面停止进攻,一面派兵封锁了整个南阳郡,禁止人员来往,防止跌落境界的消息传出。 对面的曹瞒和孙符见城外大军停止进攻,虽然心里疑惑,却也乐得僵持不动。 他们拖住皇甫孝和的兵马,就已经算是超额完成任务了。 …… 李常笑作为关中王身边的人,也被皇甫孝和以好生招待的名头,“软禁”在营帐中。 不过每日有酒肉供应,偶尔还能看城中的舞女和歌姬表演,李常笑欣然接受。 董颖见不用让麾下的儿郎受死,也就没和皇甫父子翻脸。 他每日召集亲信,也不知是在商量些什么。 …… 转眼间,半年过去。 临安五年,二月 关中王大破诸侯联军于酸枣,趁势夺回了东郡和陈留郡的广袤土地。 陈留太守张任,东郡太守乔仁接连身死。 战死的战死,还有主动脱离盟约的,昔日十八路诸侯至今,只剩下十二路还在坚持。 前线失礼也影响到了魏郡朝廷的威望。 袁弘作为当朝丞相,又是袁处的嫡亲祖父,当然不可能把战事的失利往袁氏自家身上揽。 他抓住时机,把脏水引到天子洪庆帝的身上。 顺带出手族灭了天子提拔的几家臣子,可谓是一石二鸟。 …… 这日,李常笑在军中,忽然得到命令。 要他重新回到关中王的帐下。 李常笑走出营帐,正好与董颖碰上,只是第一眼,李常笑就看出了不同。 董颖成功突破外罡境的桎梏,成功晋升内罡境。 他当即执袖,笑着恭喜,“许久不见,董太守的武力大有进展。” 得到他的夸赞,哪怕只是客气的,也足以让董颖大喜。 董颖乐呵呵摆手,“些许成就,不足挂齿,远不及道长修为高深。” …… 又是一通例行的吹嘘,步入正题。 两人聊了几句,李常笑才知道,被调往前线只有他,董颖和并州骑兵却被留下。 其中的缘由,李常笑和董颖都没搞懂。 这时,浩瀚如海的威压从营帐爆发,冲天的罡气将云层搅动,霎时间天地失色。 是真罡境。 李常笑与董颖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的惊讶。 军中现在还有真罡境坐镇? 不一会儿,就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走出。 是王进,他押着昏迷的皇甫孝和,在一众士卒的注视下,来到营帐外围。 王进的脚边有个圆溜溜的东西,乍一看,原来是皇甫凊的头颅。 他两眼圆睁,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李常笑心下了然,知道是皇甫孝和隐瞒情报的事情泄露了。 周围的士卒中很快骚动起来。 大将军皇甫孝和被拿下,其独子更是当场被杀。 有熟读话本的士卒大胆做出猜测,“关中王要谋反?” 这种猜测很快得到附和。 不过隶属皇甫氏一族的将领和士卒,此刻个个忧心忡忡的。 他们显然知道更多的内情。 “肃静!” 王进忽然运起内力,朗声道。 一瞬间,在场鸦雀无声。 数万士卒无一人敢发言,无一人敢与关中王对视。 这就是真罡境的压迫。 王进环顾四周,缓缓开口,“罪臣皇甫孝和,延误军机,知情不报。本王以摄政之身,宣布从即日起废除其大将军一职,择日押解长安,听候天子发落!” 他的声音很响,吐字也很清晰,足以让所有人都听到。 说完,也不待众人反应,他提起皇甫孝和,向着军营外走去。 半日后,关中王的心腹爱将,南卫将军裴永持令前来,接过了南阳郡兵马的大权。 …… 长安城,玄极宫 临安帝坐在龙椅前,听着宦官汇报南阳郡的消息。 他眉宇平淡,语气不显息怒,“这么说,关中王不仅废了大将军,还接掌了皇甫氏的兵马?” 宦官叩首回应,“正是。” 闻言,临安帝转过头,看向大殿右下方的儒袍男子。 他打了个哈欠,不经意地问道,“袁卿家以为如何。” 儒袍男子缓步走到中央,露出其本来的面容。 如果有相熟者在此,定会大为吃惊。 因为这男子不是旁人,是上党之战被俘的袁氏嫡系,袁陆。 昔日袁陆被天子关到诏狱,然后就没有音讯了。 外界有猜测袁陆被杀的,可实际上,他竟然以一直臣子的身份待在临安帝的身旁。 而且从临安帝的态度来看,还很是看重的样子。 只见袁陆先行了一记臣子礼,这才开口,“关中王乃社稷肱骨,更是先帝临终时亲授的摄政亲王,忠诚之心天地可鉴 日月可昭。” “陛下切莫担忧,有关中王在,则社稷可安。” 听了他的话,临安帝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不过还是耐着性子,“袁爱卿何以教朕?” 袁陆思索片刻,这才开口,“臣听闻,安远将军获罪被杀。皇甫老将军后继无人,其虽有罪,却也立下汗马功劳。臣仰慕久矣,乞陛下饶其性命,保全晚年。” 临安帝对此不置可否。 袁陆陈述完,退回到一旁。 …… 当夜,皇甫孝和被押解进京。 得到同袁陆一样的待遇,被关押诏狱,不许任何人探视。 唯一的区别是,临安帝下恩旨赦免皇甫氏的族人,成功安抚住了一部分武将家族。 唯独朱达出身的朱氏一族,对临安帝的心慈手软颇有不满。 这消息经过朱氏族人层层传递,最终传到前线的朱达耳中。 第58章 真罡大战 临安五年,四月。 朝廷的兵马东至长平,袁处和其余诸侯坐镇城中。 魏郡朝廷的精锐沿着州郡,不断向长平的方向靠拢,关中王同样如此。 他将上党的黄严,还有马成麾下的西凉铁骑一并调回。 大战持续两年有余。 诸侯接连溃败,这场战争也该有个分晓了。 长平城下。 关中王一袭王袍,踏步虚立半空,脚下有一柄金色的剑影,衬得他整个人缥缈而悠远。 整个人站在那,仿佛与天地合一,吞吐之间恍若有大道神韵诞生和寂灭。 底下的新军主力云集,诸将领披坚执锐,目视长平城池上空。 …… 莫约半日过后,袁处与其余诸侯先后登上城头。 不一会儿,长平城的上方,有一道可怕的气息不断向外扩散。 同样是真罡境的威压,隐隐与关中王不相上下。 人影飘忽不定,而后幻化成一位身材矮小老者的模样。 待看清他的容貌,关中王眼底闪过讶色。 “袁高,你竟还活着?” 袁高,是当今袁氏家主袁弘之父,是袁家繁盛的中兴之主。 只不过,袁弘时年七十有三,他还是袁高的幼子。 照这么推算,这袁高恐怕年龄近百了,也难怪关中王有此一问。 矮小老者袁高笑着回应道,“老朽惭愧,竟得关中王惦记。” “既是叛逆,便无需多言了。” 关中王目露冷光,三尺青锋陡然放大,上百道剑影掠动,一阵幽暗如水的剑意迅速荡漾而出,冰冷的剑意席卷天地。 “轰隆”一声巨响,贯穿天地的剑光蜿蜒而来,斩向袁高的身前。 面对这仿佛灭世般的剑意,袁高只是浅浅一笑,山羊胡须猎猎飞舞。 他不紧不慢抬起袖口,一股浩然天地的能量冲天而出,深邃得宛如无量大海般,那霸道无匹的剑气,扩散到袁弘近前,只是激起了一道涟漪,很快就消散了。 袁高面带笑容立于原地,白发飘飘,衣袍猎猎,一副大家风范。 下头的袁处大为振奋,带头替自家先祖吆喝。 “请邵公先祖出手,匡扶正统天子,终结天下乱世!!” 其余诸侯很快反应过来,连声附和。 “请邵公出手!” “请邵公出手!!” 一句句吆喝宛若小溪涓流,连绵的请命声如潮涌动,汇聚成排山倒海的阵仗。 一时间,长平城中大为振奋。 反观新军大营,向来无往不利的关中王,如今居然落入下风,无疑影响到了全军的士气。 这时,前排的将领全都迸发出气势。 一道道外罡境,甚至内罡境的威压冲天而起。 李常笑站在黄严的身旁,感受到他那磅礴如海的威压,几乎要堪比真罡境了。 显然距离真罡境不差多少了。 李常笑思考片刻,像是随份子钱一样,也凑出一道内罡境的气息。 诸将齐齐爆发,替关中王的剑影注入了新的力量,很快反过来压制住了袁高的气场。 城头的袁处等人便要出手,却被袁高抬手喝止。 他依旧是高人的模样,不疾不徐,最终看向某处方向。 “三位道友,都出来吧。” 话音刚落,长平城中又有恐怖的威压升起。 正当众人惶惑之际,三道人影出现在袁高左右。 有两位都是老熟人了。 一位是金罡刀宗的掌教,金无名。 一位是太平妙宗的天公,张谯。 至于最后一位,整个人蒙在灰雾之中,灰雾重重阻挡一切窥探,显得愈发深不可测。 就连关中王看到这尊人影时,表情也出现了凝重。 以一对四,几乎是碾压性的优势。 这时,新任大将军朱达踏着金光布斗赶来,冲散了对方的威压。 关中王忽然抱拳,喊了句,“清衍真人,还请相助。” 话音刚落,远处的夕阳正好落下。 有道青色的光芒疾驰而来,最终也化作人影。 是个穿着衣裳,看着平平无奇的老叟。 饶是如此,很快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 “清衍真人!没想到,王爷竟然把青牛道宗的掌教真人也请来了。” 袁高面色微动,眉头一皱,“清衍真人,你青牛道宗素来不问尘世,何故掺和?” 说话间,他的语气中还有着一丝的忌惮。 清衍真人没有回答,而是从手中取出一柄拂尘,朝着灰雾的方向一点。 一道太极符文凝聚半空,阴阳双鱼快速转动,方圆百里的气息瞬间发生了变化。 下一秒。 灰雾近处忽而狂风大作,而灰雾之外却是风平浪静的模样。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灰雾被吹散,露出其中的一张面孔。 立刻有人认出了他,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这是……缥缈剑宗的明净真人?居然连缥缈剑宗都来了!” “缥缈剑宗,不是向来依附朝廷的吗?怎么会!” 缥缈剑宗的介入,引起的震动甚至比袁高还活着都大,因为这彻底打破了人们对缥缈剑宗百年来的印象。 天下第一位罡气境强者,就是出自缥缈剑宗。 新朝第二任帝王,承庆帝亲封历代缥缈掌教为国师。 百余年来,江湖五大圣地,就数缥缈剑宗最安分,这个印象早已深入人心。 只是,明净真人的突然出现,而且还是加入推翻长安朝廷的行列。 这无异于是推翻了平生的认知。 全场最镇静的,除了知其身份的清衍真人以外,就要数明净道人了。 明净道人负剑上前,神情泰然自若,抱拳道。 “匡扶正统,乃本宗不变的门规。关中王图谋不轨,本座自当出手,方不负历代先帝。” 这一句话,彻底坐实了他的立场。 关中王眼神冷冽,瞬间盯上了明净道人。 袁高先一步挡在他面前,笑盈盈道,“关中王,你的对手是老夫。” 说罢,袁高一掌拍出,浩然文气紧随而至。 …… 同时,金无名找到朱达,他们同样是感悟大日妙法的,彼此牵制正好合适。 见两人都找到对手。 清衍真人盯着对面的明净真人,“就由贫道,替靖王清理门户吧。” 明净真人冷哼,抱剑斩出无数剑影,悍然杀来。 最后,只有天公张谯留在原地。 他盯着下方,面露玩味,“听闻皇甫孝和跌落境界,这样一来,没人可以当老朽的对手了,哈哈。” 第59章 剑破万法 张谯一袭黄色法衣,一步踏空,瞬间来到朝廷大军的上方,手中的九节杖高举,万丈雷云倏然汇聚于顶。 乌压压的雷云降临上方,雷云之中有电光炽盛,震耳欲聋的怒雷响彻全场。 长平城头的联军士卒也在袁处一声令下之后,披坚执锐蜂拥而至,口中发出冲天的喊杀声。 大军正中,黄严盯着头顶张谯,手里的赤血刀绽放出红光,滔天煞气拔地而起,升腾到半空凝聚成了数十丈血色魂魄,隐隐与张谯分庭抗礼。 张谯目露惊讶,“哦?居然彻底完成了内罡的淬炼,实属难得。” “小子,可愿加入我太平妙宗!” 张谯笑而伸手,竟然想要当场将黄严策反。 回应他的,是黄严手中辟出的一道刀芒。 黄严瞬息之间一刀斩出,血色刀芒仿佛撕裂天地一般而来,刀光掠过天色俱变,恍若置身于尸山血海。 张谯似乎早有预料,袖口悍然拍出真罡,凝聚成一张滔天掌印。 仅仅一个照面,血红刀芒当场轰碎,余下的真罡继续向前,带着磅礴的杀意,大有将黄严当场斩杀的意思。 新军将领皆心里一沉,他们一点也不觉得,黄严能在真罡境高手的全力一掌中留得性命。 刘德穿着盔甲,坐在后方的战车上。 他身旁有位青袍老妪,内息深沉而内敛,并无一丝外溢的迹象。 刘德看向老妪,问道,“大巫咸,这黄严可有生还之机?” 他知道黄严出身南阳郡,距离益州不算远,三十余的年纪就有这般武力,他日突破真罡未尝不可,顿时起了招揽之意。 青袍老妪凝视片刻,摇摇头,“若是寻常真罡,尚能抗衡一二。可那太平张谯,一身实力放眼真罡中亦是罕有敌手,全力施展,强行灭杀内罡境不在话下。” 老妪没有明说,可从她的脸色来看,显然不觉得黄严可以活下来。 刘德闻言长叹一声,觉得有些可惜,不过很快收回念头,把目光投向战场的其他位置。 至于黄严,将死之人耳,不再值得耗费精力。 …… 就在巨掌到达近前时,一个巨大的酒葫芦从天而至,澄澈的酒液顺着壶口滴落,形成了一道水帘瀑布,落在黄严的身前挡住这致命一击。 “轰隆”过后,真罡掌印消弭无踪。 张谯满脸凝重看向酒葫芦,只见那葫芦再度缩小,飘回到新军之中,不知所踪。 他脸色阴沉,九节杖向下舞动,上百道雷霆轰然落下,恐怖至极。 冷哼道,“堂堂真罡境,不敢以真身面人?” 成群雷霆迅速劈在新军大营中,在张谯的有心操纵下,并没有造成多大的伤亡。 真罡境虽强,仍旧无法做到一人灭一军。 因为张谯的目的本来就不是屠戮,而是想让新军大营彻底乱起来。 只有骚乱之中,他才能把隐藏暗中的那位真罡境揪出来。 很快,新军大阵乱成一团,只剩极少数精锐,在主将的集结下可以保持住阵型。 诸侯联军此时正好杀至近前,与新军相反,天边时刻落下的惊雷如战鼓一般将士气抬高到极致。 袁处一马当先,蓄足了罡气一剑秒杀外罡境的新军将领,在坚不可摧营帐中撕出了豁口。 而真罡境的交战也陷入焦灼,根本无暇顾忌下方的情景。 这时,一道锃亮的剑光瞬息而至,剑碎虚空,强烈的罡气凝聚成猛烈风暴,直接把半空作怪的雷霆熄灭。 张谯再抬头。 有位道袍男子踏着长剑,立在空中。 他的气息不见深浅,浑身上下透着出尘的缥缈。 张谯的眼底闪过惊讶,很快回过神,露出了然的神色。 “老朽早有听闻,关中王麾下有一道士,实力高强,连本宗都有不少高手饮恨其手。” “想必阁下便是南华吧?” 李常笑神色平淡,惊鸿剑兀自飞回手中,单手作势。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南华。” 他的语气无喜无悲,就像是例行汇报一样,换了旁人这么做,只会令人觉得敷衍与虚伪。 可放在李常笑的身上,再配上出尘缥缈的气质,却有种道法天成的意味在其中。 张谯神情严肃,知道这是一个难缠的对手。 当下不再废话,果断全力施为。 他手中的九节杖表面忽然出现裂痕,露出其中的符文和篆印。 “咔嚓”过后,原本附着表面的封印瞬间解开。 萦绕周身的雷霆瞬间又膨胀了数倍不止,张谯怒发冲冠,仿佛是执掌雷电的神明。 张谯仰头向天,沉声喝道,“八卦六甲,鬼神机密” “雷霆,阴阳,寒暑,生死” “雷罚之龙,敕——出” 说罢,张谯的顶上升起白光,骤然大盛凝聚成擎天巨柱,好似连接天地的门户一般。 “妗妗——” 巨柱之中威严的龙吟传来,无数雷光聚拢到张谯的身下,化作一只身长近百丈的雷霆巨龙,鳞甲闪动雷光,龙爪寂灭万物。 这一招施展过后,便是其余六位交战的真罡境高手都被吸引了注意。 要知道,哪怕他们与张谯同为真罡境,却也是头一回知道九节杖平日竟然是处于封印状态的。 张谯的实力本就不凡,如今再加上全盛状态的九节杖,实力可怕到连关中王也要为之变色。 只不过,从张谯明显衰弱的气息来看,解封九节杖不是没有代价的。 他的双目有红光炽盛,周身还有血焰腾空,分明是燃烧了生命力。 对张谯这种本就上了年纪的人来说,代价不可谓不大。 可这也证明了张谯对李常笑的必杀之心。 张谯双目紧盯着李常笑,座下雷龙咆哮着摆尾上前,龙爪横扫而过,像是撕裂虚空一般。 顿时,上千道雷霆落到李常笑周围,将他的所有退路封死。 宛若雷狱,杀机毕露。 李常笑眼底闪过兴味,笔直的身形一步踏前,他每踏出一步,方圆百里的山河都会震颤,仿佛这片天地都无法承载他的伟力。 散布过后,一阵“崩”声,龙爪形成的雷狱当场震碎。 李常笑手中掐了一道剑诀,朝前一弹,一道霸道无匹的剑影瞬息而至,穿过重重虚空,撞在张谯胸前,一下子把他打到百里之下。 脚下那不可一世的雷龙也就此泯灭。 只用了一招。 全盛状态下的张谯就身死不明了。 李常笑目视前方,视线最终落在缥缈剑宗的明净真人身上。 熟悉的缥缈剑意踏行凌云,变化莫测。 清衍真人的拂尘却始终如狗皮膏药一样,不仅将明净真人的剑招尽数格挡,余下拂尘还化丝将剑身给缠住。 主打一个老爹揍儿子的画风。 第60章 缥缈飞仙 李常笑盯着打量片刻,一时兴起,抬手招来惊鸿剑。 锃亮的剑身发出阵阵鸣响。 李常笑的脸上露出笑容,手握剑柄之处,看似无意的朝前挥动。 霎时间,一道厚重而澎湃的剑意凭空出现,瞬息如同一座巨大的囚笼,将整片天地都囊括其中。 突然的变故使得交战的真罡境纷纷停手。 明净真人抓住时机,一个遁光后退数十丈,额上满是汗珠,一副大汗淋漓的模样。 倒是清衍真人,虽说被对方逃脱,脸上不见怒意。 他泰然自若地环顾四方,分明能感受到妙意,是一种走进他人意境的奇幻。 清衍真人捋着白须,而后兀自盘腿端坐,两手掐了一道心诀,从容入定,拂尘则横斜着摆在面前。 他闭上眼睛。 下一秒,整个人恍若登临一座无人生还的奇境 ,眼前只见白茫茫的一片,咫尺之外,什么也看不清。 耳边可以听到流水潺潺而过,垂池柳树的枝头有水滴滑落,滴在水面溅起一片涟漪。 紧接着,河畔滩涂栖息的白鹤惊起飞走。 远处一座座山峦连绵起伏,隐隐约约;一座座房子烟雾弥漫,迷迷蒙蒙。 小桥流水,古道西风。 清衍真人顿时觉得自己仿佛升华了一般。 其余真罡境这时也回过味,不过他们很快就挣脱了意境回归现实,每个人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只凭借一剑的风华,就把他们强行带入自己营造的意境之中。 那么本体究竟是多么可怕的存在。 这其中,要数缥缈剑宗的掌教明净真人的表情最为精彩。 他仿佛见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神情状若疯魔,手中的长剑落到地面。 口中不停重复,“不可能,不可能的……” 只有明净真人知道,刚才的意境,分明是缥缈剑诀的最高一层境界——缥缈飞仙。 一剑缥缈,如入仙境。 可这只是传说中的境界,莫说从前武道不兴,便是如今有真罡境出世,缥缈剑宗上下也没人能真正做到这一点。 眼前这,究竟是何人! 莫约百息,明净真人的双目恢复清明,他将佩剑取回,却是剑指李常笑的方向。 整个人气势大变,剑意茫茫,如万花筒一般朝李常笑杀来。 口中冷哼,“胆敢偷学我宗至高,当斩!” 别看他说的大义凛然。 可是明净真人的眼中,分明有一丝难掩的恐惧和惊慌。 远处的关中王惊呼,“道长小心。” 说着果断将惊鸿剑抛出,意欲将明净道人截停半途。 李常笑不为所动,惊鸿剑则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化作一道白光爆射而出。 霎时间,漫天大雨飘零,无尽的杀机涌动。 明净道人的身体停滞在半空。 下一秒,一颗圆溜溜的头颅滚落,没有罡气的支撑,滚烫的鲜血载着无头尸体坠下。 当代缥缈掌教,真罡境强者,明净真人身死。 前后不过一晃眼的功夫。 袁高和金无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迅速退至后方,丝毫不敢上前。 到他们这种地位,最是惜命。 惊鸿剑回到手里,李常笑轻轻抚摸剑身,再抬头看向关中王。 “贫道功成,来向王爷请辞。” 关中王愣了下,不过还是点点头,“道长走好,如有用得本王之处,必不推辞。” 联军的四大真罡境,一死一伤,战争的天平顿时朝着新军一方倾斜。 没有真罡境震慑,黄严、华伟等一众将领可以彻底放手杀戮。 李常笑转身就要走,忽然有人喊住他。 “南华道友!” 只见清衍真人手捧拂尘,笑眯眯凑过来,“老道也准备离开,正好一道行走。” …… 开封城上空 李常笑与清衍真人一左一右,脚踏云雾疾行。 二人并肩乘云,偶尔还会聊上几句道藏的真意,以他们这般修为,虽然无法彻底辟谷,但是数日不进食也属寻常。 清衍真人既没问李常笑的道法何来,也没问他打算去哪。 这对他来说不重要。 青牛道宗敬奉无为,心思最是纯粹,通俗点来讲就是一根筋,脑子轴。 完全不去打听没有意义的信息。 李常笑微微感慨,不愧是昔日老子留下的传承。 单单这份亘古不变、执守道一的心境修为,就胜过任何神功妙法。 即便有一天宗门衰落,经文断绝。 可只要还有弟子存续,老子一脉的衣钵就永不断绝,这是深入骨髓的一种坚守。 …… 缥缈山门 诸位长老召集门人弟子,所有剑宗弟子立于校场。 两位内罡境的传功长老左右对视,觉得心中有种难以言表的慌乱。 掌教去了这么久,竟然没有丝毫的消息传回。 莫非是遭遇不测了? 门人弟子不见掌教露面,三五个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现场喧闹声一片,全然没有大派的气象,与缥缈二字更是毫不沾边。 就在这时,天边闪过精光,而后便有一把银白的飞剑破空而来。 磅礴的剑势四下席卷开来,霸道的剑意凝聚半空,瞬间牵动在场所有的宝剑。 上到闭关多年的长老,下到刚入门的弟子,无一例外。 他们的宝剑不受控制的出鞘,“咻”一声冲天而起,绕着整个山门转动不止。 有高手! 而且是比掌教还要强的人。 紧接着,一阵清脆的响声落下。 响声的来源竟然是明净掌教的贴身宝剑。 两位传功长老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心惊。 掌教佩剑在此,那么掌教…… 还有这未见其人,就能反客为主夺剑的手段,这实力绝对不止真罡境,恐怕朝廷都不曾掌握这等高手吧。 二人几乎不敢往下想,连忙弯腰见礼,“缥缈剑宗明凉(明冷),拜见前辈!”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悬于半空。 正是李常笑。 他降临的第一时间就将念头扩散整座缥缈山。 只是,记忆中熟悉的场景不再,昔日屡次拜访的缥缈剑宗,现在看着却觉得格外陌生。 看来不只是活物,连死物都无法维持记忆的模样。 李常笑心下惋惜,又看向下方,声音冷肃 “明净一脉的门人弟子何在?” 明凉和明冷对视一眼,一瞬间就交换完念头,抬手抓向下方。 不一会,就有三十余弟子出列。 都是明净的徒子徒孙。 李常笑又问道,“主张插手世俗的弟子何在。” 又有二十余人走出。 “够了。”李常笑轻声道,袖口向下翻动,如同镇压山河一般。 惊鸿剑周围飞出五十余柄宝剑,无一例外射向下方。 一朵朵血花绽放。 …… 惊鸿剑正好立于广场中央,磅礴的剑意不断往外扩散,只是一柄剑的威压,就将在场上千余弟子都压得喘不过气来。 “尔等不孝,有违剑宗门规。” “吾乃昔日剑宗门徒,代师执法,即日起封山百年,剑宗弟子不得入世。” “你等,可有异议?” 下方的明冷和明凉皆面露讶色,“剑宗故人?这……”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哪代掌教,培养出这样一个绝世凶人,动辄杀人。 形势比人强,他们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于是两位“明”字辈的老者叩首,执弟子之礼。 “我等谨遵此令。” “即日起,门人弟子闭山不出,剑宗隐世不现,直至百年。” 话音刚落,空中的人影消散。 只在原地留下一个“好”字。 明凉和明冷正向松一口气,却发现校场的那柄剑还没有退走。 二人的脸色一下就绿了。 莫不是还要头顶这祖宗百年吧。 他们一阵哆嗦,小心翼翼地走到大殿。 明冷小声嘀咕,“也罢,正好收收心思,省得总是贪图俗世繁华。” 第61章 战事落幕 等到李常笑离开缥缈山时,清衍真人的身影凭空出现。 他面带笑意,“南华道友,事办了?” 李常笑点点头,“已了。” 闻言,清衍真人的眼中闪过一抹惊喜,趁势邀请道。 “南华道友若是闲暇,可愿到我青牛道宗坐坐?宗门里还有数位长者,可与吾等一同论道。” 许是心思纯正,所以能够能一门心思投身道法,并视之为衣袖和手足。 李常笑想了想,应了下来,“也好,贫道打扰了。” “哈哈,我那些师叔们可有福了。与道友论道,定能受益不浅。” …… 长平城外 当日联军撤离过后,很快又组织发起了一场新的攻势。 太平妙宗的天公张谯,终究是没能熬过来,甚至来不及交代后事就殒命了。 接连两位真罡境的折损,对诸侯联军造成的影响比想象中要大。 一来,缺失顶尖武力,难以防备对方高手的刺杀 二来,随着张谯离世,太平妙宗和魏郡朝廷的关系逐渐微妙。 仅仅这几日功夫,偌大的太平妙宗分崩离析。 张谯的徒子徒孙,要么改易门庭投到世家名下,要么就因为各种缘由病故。 某种意义上,太平妙宗的叛乱时至今日才算告终。 …… 这日,天色昏沉。 诸侯大军终究是承受不了连日的士卒折损,彻底抛弃长平城,向东面逃窜。 最初的诸侯撑到今天,只有七位还坚持着。 这其中就包括从南阳郡撤回的孙符和曹瞒。 袁处虽然排挤二人,但架不住其余的诸侯实在鸡肋,只能捏着鼻子重用二人,甚至还表露拉拢之意。 汝南袁氏素来是天下世家之首,能够与袁氏联姻的也都是高门大族。 世家中人无不以迎娶袁氏女作为显摆的资本。 袁处这回也是下了血本,他力排众议将家族中的女子许给曹瞒嫡子,以及孙符本人。 算是建立了一个看似稳定的联姻关系。 连带着在瓜分其余诸侯地盘的时候,曹瞒和孙符也大有收获。 曹瞒的势力延伸到梁国和彭城国。 孙符不仅得到海贸的许可,而且还兼领了广陵太守一职,将孙氏的势力延伸到徐州一带。 当然,这也不是没有条件的。 两家需要各出兵马,协助袁处攻取并州和幽州。 此战已败,如今看来只要有关中王坐镇,推翻长安朝廷是不太可能了。 袁氏一族大权在手,当然不可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既然无法一同,割据一方,操纵傀儡帝王当权臣也是好的。 只从战果来看,对诸侯而言是惨白,会盟的十八路诸侯战死了十位。 可袁氏一族趁势吞并了死去诸侯的地盘,反而将家族的势力范围扩大了一倍有余。 吃相虽然不好看,但“亏”可是一点都没吃着。 …… 临安五年,五月 武平城 关中王率领大军,攻下整个陈国。 正当他准备继续进军的时候,却得到临安帝一纸诏书。 诏书以连年征战、粮草匮乏为由,要求关中王停止用兵,班师回朝。 到底是有过数年摄政经验的,以关中王的老辣,一眼就看穿了临安帝还有左右陪臣的小心思。 粮草匮乏,不能说是毫无根据,毕竟数十万兵马每日的粮草消耗都是一笔开支。 但大军一路以来缴获颇多,至少有一半的粮草是关中王自己筹措。 这就让朝廷的说法立不住脚了。 虽说如此,可关中王没有多想,或者说是说服让自己无视某些关节。 先帝临终时委以重任,这份信重是无以为报的。 …… 留下三万兵马坐镇陈留郡,余下大军班师。 半月后。 并州、凉州、益州这三州的兵马退回各州。 朝廷方面按照昔日的约定,将蜀郡太守刘伶,以及两位州牧都册封为王。 同一时间,并州王贾合领着骑兵返回的途中,遭遇了袁处所部精锐的袭击。 袁氏老祖袁高,金罡掌教金无名这两位真罡境同时出手。 并州王贾合于乱军中被杀,董颖和吕温领着余下的并州骑兵一路逃回雁门郡。 并州南面的两个郡顺势落入袁处手中。 大战刚刚落幕,可是并州王的身死,又像是一把柴火般,将熄灭不久的战再度点燃。 消息传到长安。 临安帝接受皇甫孝和的建议,只是派出大军坐镇河东郡,起到威慑的作用,并没有向对岸的袁军发起进攻。 这更是助长了袁处攻伐并州的气焰。 …… 陇西郡,临洮 青牛道宗的山门 在清衍真人的陪同下,李常笑从青牛宫出来,身后还有七八名白发苍苍的道袍老者,面露不舍,甚至还想跑上去送一段路。 其中一位白发老者急得直拍大腿,“以南华道友的道行,不入我青牛道宗,实在可惜了!” 有个年轻些的老头劝慰,“师叔,这求道一事急不得。缘法有尽,不拘于外。” “南华道友一心修道,不受外物纷扰,才有今日。吾等当……” 他正滔滔不绝,打算说道一番的时候,脑袋上忽然挨了一个爆栗。 砰—— 白发老者不知何时站起,没好气道,“清平小子,我可是你师叔,轮不到你小子教训!” 被揍倒的老头有些委屈,小声回应,“元壶师叔祖,我时年七十有四,怎么还敲我。” 听到这话,白发老者元壶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指着自己,“你师叔祖我再过半月,就是百岁生辰!怎么,揍你不得?” “得,得……”老头清平哭笑不得。 百米以外,李常笑将这一切听在耳中,不由莞尔。 这青牛道宗的年纪,还真是一山更有一山高啊,放在外界七十已经是高寿,在青牛道宗还只是小辈。 清衍真人也听到了,脸上少见的露出尴尬神色,“让南华道友见笑。” 李常笑摆摆手,“何来此言。长寿是福,贵宗皆是有福之人。” 闻言,清衍真人笑了,思来想去,也想恭维一番。 他想到山下的一句俚语,于是就用上了,“南华道友修道有成,长命百岁,寿比山南,定然是不在话下。” 饶是以李常笑的涵养,听到这话也楞在当场。 清衍真人没见过他这样,心中暗道不妙,难道他又说错话了? 李常笑面色古怪,却还是回了句。 “承清衍道友吉言。” 第62章 故地重游 清衍真人只送他到半山,就折返了回去,说是担心宗门里的师祖们打起来。 李常笑莞尔,示意他尽快去。 行至半山,一道悠扬的吼声响起。 转过头,白龟小五目光炯炯盯着他,龟目中既有惊喜,也有少许的幽怨。 李常笑这才想起来,当日从酸枣城离开,竟然把小五给忘记了。 途中一直和清衍真人论道,渐入佳境,倒是彻底将这事抛之脑后了。 照这么看,它这一个月是千里迢迢赶来的。 他蹲下来,一边替白龟拍去顶上的尘土,一边出声表示歉意。 “是阿爹糊涂了……” 小五冷哼一声,露出人性化的表情,侧过脑袋。 它也要好好拿乔一番,肯定不能轻易放过阿爹这回! 李常笑理亏在前,语气和动作极尽讨好的模样。 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 一刻钟后,白龟的大脑袋枕在李常笑怀里,一人一龟悠闲地坐在半山。 这里属于青牛道宗的地界,没有什么外人来往。 道宗弟子性情恬淡。平日也不轻易露面。 李常笑作为青牛道宗的客人,变相是承包了整座东山。 他看向一旁的绿叶,忽然像是想到什么,看向白龟,“小五,要不阿爹带你参观这东山,作为补偿?” 闻言,白龟默默抬起头,眼中满是狐疑的神色。 那模样仿佛是在说“这地儿你来没来过我还不清楚?休想忽悠本龟。” 李常笑面露无奈,解释道,“这是你出生前的事了。” 此话一出,白龟立即点头,一副神气的模样,“呼呼呼(还不快带路!)” 李常笑没好气地在它头上点了一下,“瞧给你牛的!” …… 梧桐树下。 正值烈日当头,茂密的梧桐树成群并立,形成了一片难得的阴凉。 李常笑和白龟蹲在树下,开始给它讲起昔日的故事。 想想也好笑。 当初种树本是打算给后人乘凉,一晃三百多年过去,倒是便宜了自己。 有句古话说得好,“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可是轮到李常笑的时候,却要重新变个意思了。 “昨日栽树,今日乘凉。” 过往乘凉的后人都被他熬死了,到头来只是便宜自己。 白龟灯笼般的眼睛闭上,悠悠然趴在树荫下,脑袋紧靠着树干,似乎想要倾听什么。 李常笑静坐一旁,他默默从怀里摸出一片树叶。 树叶贴到眉心,脑海中很快映出画面。 是属于王璋的那一片。 以李常笑如今的修为,能够通过体内海岛的叶片,重新经历一个人的一生。 久违的面孔、故人都出现在眼前。 有关临洮的记忆都被唤起。 真好。 …… 临洮城中 李常笑骑着白龟,缴纳入城费后进城。 一路上,由于白龟的巨大体型,他们没少收获行人的瞩目。 白龟昂首挺胸,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姿势。 李常笑则打量着左右,发现其中以中原的面孔居多。 回想上回来时,这临洮还是一座胡人为主的城池,也没有现在这么热闹。 如今看来,从前西北奉行的民族融合之策已经取得了不小的成效。 这四个字很简短,可是亲身经历以后,就又是另外一回事,让人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 循着记忆中的步伐。 李常笑领着白龟在一处酒楼停住。 酒楼门口有小厮观望,本就是打算揽客的。 见到李常笑,他小跑着过来,很是殷勤,“客官可要进来看看?我家的酒水,可是方圆百里最好的,保管活适。” 李常笑打趣着问道,“都有什么好酒?” 小厮像是早就料到他要说什么,从身后取出一小坛酒,还有一个小杯子。 他一边倒酒,嘴里不忘介绍,“客官运气好,赶上了时候。我家的牡丹酒,过些时候可就没了。” 谈笑间,小杯里盛满紫红的酒液,刚好一口的分量。 小厮将酒杯递给李常笑,“客官尝尝。” 李常笑没有拒绝,接过来一饮而尽,赞了句“好酒”。 …… 走进酒楼,李常笑定了一桌上等酒菜,而且当场摸出一小块银子摆桌上,立即成了全场最靓的仔。 掌柜的大为重视,派小厮侍奉左右,任凭驱使。 酒菜上来了,李常笑让他一同坐下吃,小厮起初拒绝,但拗不过。 席间,李常笑又向小厮问了不少有关临洮的事情。 小厮不愧是地道的临洮人士,对城中的大小事情了如指掌。 三两杯酒下肚,小厮喝得满脸通红,话头讲开了,问什么都答。 李常笑见时机成熟,于是问起这家酒楼的源头。 小厮早就喝高了,没什么防备,解释道,“这酒楼早先是个酿酒作坊,从秦时延续至今。二十年前主人家周转不开,于是将院子卖了,改设了酒楼。” 说到这,小厮顿了顿,小声嘀咕,“客官有所不知,卖院子的是俺达。” (俺达:方言父亲的意思) 李常笑故作惊讶,“那你姓什么。” 问到这个话题,小厮来劲了,他环顾左右,一副说大秘密的模样。 “姓李,据俺达说祖上是皇族后裔,也不知真假。” 他自然自语,“哪家皇族后裔混得这么差的。” 李常笑状似未闻,甚至还举杯宽慰,“指不定是真的。” 小厮这么一番话,也让李常笑确认了他的身份。 是李常威的后人。 倒是没想到,隔了这么多代连祖传的院子都丢了。 不过转念再想,子嗣顺利绵延,其实已经足够有福气了。 李常笑盯着已经喝高的小厮,忽然问了一句,“牡丹园可还在?” 小厮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答道,“那当然。” …… 两个时辰后,小厮醒了过来。 他刚抬头,李常笑正笑脸盈盈盯着他。 意识到不对,小厮起来就要告罪,他暗骂自己糊涂,居然得意忘形喝高了! 李常笑抬手制止他,笑着道,“你答应过要带我看牡丹园的,可别忘了。” 小厮一愣,下意识反驳,“我什么时候——” 话说到一半,立刻捂住嘴,连连点头。 他以为李常笑是递台阶给他,心里感激的稀里哗啦。 请示现任掌柜以后,小厮领着李常笑到酒楼后面,正是牡丹园的位置。 小厮边走边说,“客官,您运气忒好。这紫斑牡丹的花期快要结束了。” 正值五月末,最晚的牡丹差不多持续到六月中旬。 临洮要早上几日功夫,六月初就没了。 李常笑口中答应,“是啊,赶巧了。” …… 分别时,他记住了小厮的名字。 李顺,顺我者昌的顺。 这是小厮的原话。 第63章 李记酒楼 半个月过去。 随着凉州骑兵回归,凉州境内的秩序得以重新恢复,任凭东面的两个朝廷打得头破血流,也丝毫不影响陇西的安宁。 一来二去,许多想要逃避战乱的百姓,开始拖家带口向凉州迁移。 临洮城,李记酒楼 掌柜的灰溜溜走出门,一边还在催促搬运杂物的小厮。 “快点,快点!可别让等急了。” 说话间,李常笑与小厮李顺站在一旁。 经过二人跟前,掌柜的起身赔笑,把怀里的一张房契递过来。 “公子,钱货两讫。” 李常笑笑着接过,“明日开业,刘掌柜可要来吃酒!” 刘掌柜自无不可,积极应下。 他又看向呆愣一旁的李顺,眼底闪过一丝羡慕,也不知道这小子走了什么运气,竟得贵人看重。 大概是傻人傻福。 到底主仆一场,临走时刘掌柜还不忘提点,“顺子,跟着公子好好干,手脚麻利些。” 李顺连连答应,“掌柜的叮嘱,顺子定然铭记。” …… 人走后,李常笑和李顺留在原地。 那块写着“李记酒楼”四字的牌匾还没挂上,位置有些高,抬手无法够到。 李顺左顾右盼,打算跑到二楼去挂。 李常笑示意他留在原地,转头看向白龟,“小五,你来挂。” 白龟人性化地点点头,脑袋向上一歪,龟爪将牌匾举起,轰隆一声就挂好了。 四个鎏金大字,“李记酒楼”。 字体透出一种出尘飘逸的意境。 最神奇的是,这意境千人千面,不同人看到景象都不一样。 江湖走马的刀客看到是瓢泼大雨,小富即安的街坊看到的是和风细雨,背井离乡的流民看到是凄风苦雨。 身心共鸣之下,无数人驻足停留。 平生所见的一幕幕在淅淅沥沥的雨水里上演…… 人间百态,众生百相,万事无常,万般滋味。 光牌匾就这般神奇,恐怕酒楼里的酒也非凡品,怀着这种心思,原本看热闹的人纷纷凑上前。 没一会的功夫,酒客就挤满了大门。 酒楼目前只有李顺一个伙计,不太忙得过来。 他满脸赔笑上前,熟练地应付一众酒客,并说是明日开业,还能给大伙儿打折。 …… 李顺一开始还很拘谨。 他自幼摸爬滚打、讨食长大,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与九流人家打交道。 李常笑虽未明身份,可那种与生俱来的雍贵与泰然,却比李顺只远远瞥见过的临洮县令还要吓人。 不过一来二去,李常笑没有展现什么架子,也让李顺慢慢习惯下来。 甚至,一种复杂的感觉涌上心头。 明明李公子没比他大多少岁,可是相处的时候,总让李顺有种直面长辈的感觉。 怪异得紧,又有种莫名的理所当然。 李顺按下疑惑,开始张贴酒楼的布告单子。 根据公子琐事,这是一种叫“价目表”的东西,怪洋气的哩! “紫斑牡丹酒(限定),二十文” “烧刀子,三文” …… “茴香豆,三文” “水花生,五文” “酱白肉,十文” …… 翌日开业,酒客们如期而至。 他们找到位置坐下,在李顺的指引下看到价目表。 这么新颖的买卖方式,还真别说,真比直接报菜名要方便不少。 价目表是其次,价格倒是第一时间吸引注意。 有个胡人面孔的壮汉,将李顺喊过去,“小哥儿,三文钱的烧刀子,当真?” 语气中有些许惊讶,但更多的是惊喜。 毕竟临洮城里的烧刀子,最便宜的也要五文。 李顺笑着回应,将李常笑说的话原封不动转达,“我家公子初来乍到,日后还要承蒙照顾。酒水些许让利,就当交个朋友。” 那胡人壮汉听了大喜,毫不吝啬夸赞之词。 开业的头一日,就是宾尽主欢。 当晚,后院。 李顺清点白日收来的铜钱,两眼放光,好像钻进了钱眼子里,笑得合不拢嘴 李常笑坐在屋外,正在提白龟按摩脑袋。 听到里面的动静,哑然失笑,“小子,敞亮些,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知道了,公子。” …… 接下来的日子,李常笑只露面过一次,表明身份。 李记酒楼的大小事宜全都交给李顺负责。 从肉菜的采买,酒水的好坏,活计的招募,一条龙负责到底,偏偏都还干的不错。 随着酒楼的经营步入正轨,外人对李顺的称呼,也由最初的“顺子”进化到“顺哥儿”。 李常笑每天领着白龟,待在后院里,摆弄酒曲和田地,两耳不闻窗外事。 这中甩手掌柜的行为,在外人眼里就成了富家贵子游戏人间的兴味。 对此,李常笑不做解释。 左右不过是误会,那就任由一直误会下去好了,反正他活得久。 李常笑的出发点其实很简单。 既然碰到故人后代,而且落魄了,在能力范围能拉就拉一把。 毕竟他只是心性淡泊,又不是人性泯灭,没必要故作清高,选择视而不见。 李常威昔日的那一池牡丹,还有夜晚的那一坛牡丹酒,都是漫漫长途里弥足珍贵的一段过往。 …… 转眼间,又过去三月。 临安五年,九月。 凉州传来噩耗。 朝廷新封不久的凉州王李焕病逝。 长安朝廷派使者来吊唁已故的凉州王,并且宣布了谥号和追封。 只不过,在对新一代李氏家主的册封上,朝廷的作派里外都透着一股小家子气。 他们册封的是唐国公,而不是凉州王。 从圣旨而言没有纰漏,朝廷大获全胜。 可是在人心的经营上,朝廷一败涂地。 凉州王尸骨未寒,选在这个时机收回承诺,未免没有卸磨杀驴的意思。 圣旨颁布,莫说唐国公李氏一族,便是凉州境内其他大族对朝廷的不满也大大加深。 使者离开以后,一股暗流开始涌动,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只等一个特殊的契机,爆发出巨大的能量,将气若游丝的长安朝廷彻底遏断。 ’ 第64章 诸葛入涿 临安六年,元月 幽州 代郡,当城 袁处的大军杀进城中,彻底击溃了当城守军,将代郡的最后一座城池夺下。 至此,整座代郡正式落入袁氏之手。 袁处登临城头,东望远处属于上谷郡的地界,心中豪情顿生。 这时,一位文士模样的男子走来,执袖行礼,“大将军,城中余孽皆已清剿。” 袁处笑着上前把手放在文士的肩上,一副亲近又无奈的模样。 “许兄,你我是幼时相识,无需这般客气。没有外人时,直呼姓名也可。” 许远低着头,一副被威严所吓的模样。 见此,袁处的眼底闪过几分满意,当即哈哈大笑。 “行了,许兄想必累乏,早些下去休息。” “喏。” …… 走下城头,沿途不断有人向许远问好。 “见过监军。” “许监军好!” 许远一一笑而回应,并没有什么架子。 回到住处。 穿过重重帷幕,府邸深处有悠扬琴声传来,琴音清越,闻之恍若置身山川之间,清泉激荡,山石回响。 凑近一看,才发现弹琴是个少年。 细长的指头拨动琴弦,只看着就令人赏心悦目。 许远面露笑意,“诸葛贤弟。” 少年两眼微亮,起身见礼,“许大哥。” 若有熟人在此定能认得,这少年竟是许久不见的诸葛明。 还不待许远开口,诸葛明便急切问道,“许大哥可向大将军……” 许远示意他稍安勿躁,慢慢坐下。 端起尚有余热的茶水饮尽,这才开口,“诸葛贤弟,你可是真的想好了,要投靠大将军麾下。” “莫要着急回答,”许远满脸正色,“若是做好决定,为兄即刻向大将军引荐,往后荣辱皆与袁氏同休,永不得变。” 诸葛明似乎是从他的话里品出什么,环顾左右,确认无人才开口询问。 “许大哥不看好大将军?” 此话一出,场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如有旁人听到这话,只会觉得无比荒谬。 许远作为袁处的多年好友,受袁处器重托付监军一职,放眼整个大军中都是无限风光。 这样一个人,竟然会不看好袁军的未来。 许远一言不发,两眼深深盯着诸葛明,似乎要将他彻底看穿。 良久,轻笑一声。 “真不知是何等人杰,才能培养出诸葛贤弟这般人物。” 许远捋着胡须,爽朗笑道,“不错,大将军眼下风头正盛,攻破并州,再取幽州,势力之强冠绝天下。” “袁氏一族位极人臣,再有僭越则动荡社稷,天下诸侯群起而攻之。” 诸葛明何等聪颖,一点就透。 他知道许远担心的是袁氏日后废帝自立,行大逆不道之事, 正因如此,诸葛明面有忧色,“许大哥,那你……”还不早做打算。 闻言,许远微微一笑,“许某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大将军于我有恩,遂以命许之。” 说话间,他的眼底闪过一抹狂热,那是敢与天下为敌的豪迈。 不过很快,这种狂热就消失不见了。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许远也不再遮遮掩掩,直接说明了心中的打算。 “诸葛贤弟入世不久,还有大把的时光另择明主,一展胸中抱负,犯不得趟此浑水。” “再有数日,大军将进上谷郡。幽州牧王值的兵马集结于此,两军大战即发,届时诸葛贤弟可趁势离去。” 听了这番话,诸葛明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保持了沉默。 他知道许远的方法才是最好的出路。 这世道不是话本,既没有力挽狂澜的奇迹,也没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义士,有的只是冷冰冰的死亡,还有冷冰冰的活着。 天下大势风起云涌,非一人之力所能逆转。 沉默少许,他抱拳,向着许远行一大礼,“许大哥也保重。” 许远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不禁好奇这位新交的贤弟日后会有何风采,但他应该是看不到了那一天了。 …… 临安六年,二月 上谷郡,雊瞀 这是昔日荆国公王猛率领秦燕联军大破赵国的地方。 相隔三百多年后,幽州牧王值设伏于此,试图阻止袁处麾下的大军来犯。 诸葛明趁着这个间隙,在许远心腹的有意放水下,单骑离开军中。 他头也不回,一路向着南面的涿郡奔去。 按照许远的说法,涿郡是整个幽州最安宁的地界,尤其是北面的涿县和良乡。 诸葛明回忆起来,似乎许远提及这两地的时候,表情颇有些怪异。 …… 之后的半个月,诸葛明越过重重关隘,沿路见到不少流民,还有成群结队,骑马劫掠的马匪。 他们押解着劫掠而来的老少,个个意气风发。 这群流民无论卖给郡县的豪族,还是卖给州牧府,都能换来一笔不小的钱财。 马匪对这些人口,有个特别的称呼,“人畜”,就是人畜无害那个的人畜。 诸葛明对幽州之地的乱象早有耳闻,今日始见顿觉触目惊心。 他修习“龙虎养身功”多年,虽然这只是强身健体的功法,但是一身的实力也堪比二流高手。 放在两军战场可能未必如意,但是收拾几个马匪还是不在话下的。 诸葛明抽出羽扇,将马匪一一杀死。 …… 临行时,他将马匪的战马、兵器都留给流民,又把随身携带的盘缠和干粮分出一部分。 做完这些,诸葛明重新上路。 这一次却是不再停下,一直到了涿郡的治所,涿县。 身上的盘缠花得差不多了,连住店的钱都没有。 他拉着马,徒步行走在街道上。 连日赶路让他看起来格外狼狈,不仅头发蓬乱,而且身上发出臭味,路旁的乞儿跟他一比都显得干净。 诸葛明却毫不在意。 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左右城池,还有熙熙攘攘的街道,心里无限惊讶。 要知道,沿途经过的诸多城邑,十室九空,更有甚者连衙门都荒废得不成样子。 可是涿县,竟然还一副安居乐业的模样。 诸葛明微微颔首,暗叹这涿县的确配得上“安宁”二字。 就是不知道,与涿县并列的良乡,是不是也这么安宁。 正想着,身后忽然有人喊他。 诸葛明回头,发现是位红面青衫的高大汉子。 第65章 同道中人 不待诸葛明出声,有路过的行人先认出了来者的身份,纷纷躬身行礼。 “见过县尉大人。” “拜见副场主。” 关云摆手免礼,三步作两步,快步走到诸葛明近前,开口道。 “这位小兄弟,恐怕不是我涿郡人氏吧?” 虽然是问句,但关云的神情满是笃定,他环抱着手,扮作行人的县卒暗暗将目光转过来。 一旦有异样就要出手。 诸葛明一面握紧折扇,心里有些疑惑。 他不过是落魄了些,不至于引来县尉的特别关照吧。 诸葛明左顾右盼,发现这县尉的目光不断在他的衣衫和坐骑之间游走。 诸葛明好似明白了什么,他低下头,正好看到自己衣裳上残余的血污,以及手中牵着的马儿。 马儿壮硕异常,虽然连日奔波,一双眼睛里仍透着凶悍气息。 最重要的是。 剪鬃束尾——这是战马有别寻常家马的区别。 联想日前上谷郡爆发的大战,又骑着战马,不难推测来者的身份。 诸葛明苦笑,想清了前因后果,恐怕面前这位红面县尉是把他当做想要扰乱城池治安的凶徒了。 于是,他将折扇放下,一手牵着马儿,另一只手伸到怀里,不一会就取出一张“过所”。 这是许远临行前开具给他的,上面交代籍贯和身份。 查看完“过所”,关云脸上的敌意消散大半,但没有完全信他。 又是询问了些基本的问题,才算确认身份。 知道是个误会,关云面带歉意交还“过所”,抱拳道。 “是关某的过失,给小兄弟赔个不是。” 诸葛明知道事出有因,当然不会得理不饶人。 他执袖还礼,“保一城安宁,乃县尉职责所在,诸葛明岂敢怨怼。” 本以为是个年轻气盛,得理不饶人的。 没想到啊! 仅仅一句话,关云就对面前这小兄弟产生了不错的印象。 看出诸葛明现在有些窘迫,好不容易碰上个对眼缘的,关云倒是不介意拉他一把。 他笑着道,“原来是诸葛兄弟,某家关云。欢迎诸葛兄弟来到涿郡!” “方才是场误会,正好今日闲暇。由关某做东,替诸葛兄弟接风洗尘。” 诸葛明一愣,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自是看出关云的心思,本欲回绝,又想到如今囊中羞涩的窘迫。 还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回想先生说过一句“头可断,饭得吃”,诸葛明果断应下,同时打算日后要好好报答。 …… 醉香楼中 诸葛明简单梳洗,换了一身衣物才走进包厢。 关云坐在包厢等候,面前摆了一大盘佳肴。 见人到了,关云爽利拿起竹箸,笑着道,“小兄弟让关某好等,来,先吃!” 诸葛明早就饿坏了,顾不得装什么斯文,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小小身板,比关云这个九尺大汉吃得都多。 关云的眼底闪过惊讶,不过很快笑了。 …… 酒饱饭足,诸葛明满意地靠在座椅上。 从南阳郡出来以后,好久没有吃过饱饭了。 关云许是想起自己的遭遇,露出了一个会心的笑容。 倘若当初没有张图收留,他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饿死街头。 余下的时间,两人借着酒劲聊了起来。 都是平头百姓,没有什么大秘密,两个男人的交情在觥筹交错间迅速升温。 听到关云昔日流浪的经历,诸葛明会觉得同病相怜。 相应的,关云也对诸葛明口中的“世外桃源”无比向往,恨不得带着一家老小搬过去。 受张图那厮的影响,他也染上了养猪的癖好。 倘若真有这么一个世外桃源,关云肯定天天撵着猪跑! 提到养猪,诸葛明同样来了兴致。 他和华元待过不短的时间,亲眼见过华元用猪崽和公猪磨炼外科手术。 医术进步之余,还形成了一套比较完备的理论。 诸葛明也曾遍观李常笑的藏书阁,其中一本名叫《母猪的产后护理》的古籍,看得他是技痒不已。 有了共同的话题,关云聊得更加起劲了。 到兴头上,他直接拉起诸葛明,向着醉香楼外头跑去,准备带这个兄弟参观一下涿郡新建的猪场。 …… 关府门口 这日,张图好不容易得闲,从良乡赶过来,打算和老关一起喝个天昏地暗。 当他满怀期待抱着酒坛过来的时候,却从管家口中听到“噩耗”。 什么!老关跟人跑了! 张图勃然大怒,顺着管家的指引,飞也似的向猪场跑去。 准备看看是何等妖艳贱货,竟然将他的好哥哥,呸,老关勾走了。 到了猪场。 张图正好看到诸葛明和关云两个醉醺醺的家伙蹲在角落,对着一只只来回转弯的猪们评头品足。 “关老哥,这只快要生崽了。” “几个?” “嗯,我猜三个。” 张图冷笑一声,不动声色走到他们背后。 …… 半个时辰后。 原先的两个人,变成了三个。 张图自来熟地挤到二人中间,一把搭在诸葛明肩上,他看向试图抢位置的关云,眼底满是嫌弃。 儒圣言:有朋自远方来,带去看猪。 张图现在正是这个打算,好不容易碰上个志同道合的道友,真是太不容易了。 …… 第二日。 诸葛明从醉香楼搬出,住到张府里面。 有了昨晚的遭遇,他甚至忘记许远送自己过来的目的。 一整宿诸葛明都没有睡觉,脑子里满是看猪的感想。 他神情严肃,手中的笔墨缓缓移动,仿佛在写什么传世巨着。 …… 三日后,诸葛明捧着成果,去见等待久矣的张图和关云。 巨着有个响亮的名字:《公猪的长肉护理》 这是诸葛明总结华元的理论,赶制而成的一份医者养猪心得,和张图那种世代屠夫的心得有这不小的区别。 其中最关键的一道就是阉猪之法,而且有两个门类:劁和骟。 按照华元的原话,这阉猪之法是门生财的活计,不仅可以加快猪肉出栏,还能提高猪肉口感。 诸葛明打算借用华元师兄的成果,作为自己加入张氏猪场的投门状。 第66章 交个朋友 诸葛明献上妙计的次日,就得到了来自张图的提拔,成为张氏猪场的三场主。 诸葛明临危受命,一副神情肃穆的样子。 这肃穆中只有三分是因为养猪,另外有七分是探究。 早先让诸葛明一直苦思不得的问题,如今好像有了解决的方向。 良乡,涿县。 这两处都是猪场的所在县邑,由张图及麾下的乡勇掌握。 在幽州战火连绵的今天,两县之地成了世间罕有的安定居所。 若说是乡勇震慑,固然有道理,但不绝对。 放眼天下,势力胜过张图的豪族数不胜数,可他们麾下的郡县大都民不聊生,十里八乡不见生机。 唯有张图的治下最为安宁。 在诸葛明看来,猪场的作用是分不开的。 岁大饥荒,寻常百姓想吃得到,家中宽裕的想吃得饱,世家豪族想要吃得好。 这也能解释张图为什么能在幽州群雄之间左右逢源而不倒。 胸无大志是一个方面,生理需要是另一方面。 想清前因后果,诸葛明两眼发亮。 还真是前途光明,大业可成啊! …… 临安六年,三月。 袁处攻破雊瞀,进入上谷郡地界。 面对外来的威胁,幽州牧王值和辽东侯公孙圭暂弃前嫌,决意共同驱逐袁氏,然后再一较高下。 辽东骑兵和幽州铁骑兵合一处,趁袁氏大军未能集结之际,袭击袁军的运粮线道,迫使袁处退回雊瞀。 一场旷日持久的战斗正式打响。 …… 陇西郡,临洮 随着朝廷圣旨的颁布,凉州上层对朝廷的态度发生微妙变化。 国公府一点涟漪,落到临洮城的顶上就成了一片巨大的波澜,轻微的震动就能影响到每一个角落。 先有宁远将军马玉率两千精锐驻扎临洮。 再是近日以来,城中的巡捕搜查的力度严厉不少,尤其针对酒楼、商铺、摊贩。 不少经营酒楼被查封,掌柜连同幕后的东家都被带走。 倒是李记酒楼没有受到影响,甚至还有更加热闹的势头。 三文一碗的“烧刀子”名声在外,每日都有天南海北的行商和掮客往来。 他们神通广大,见多识广,消息灵通得不是一星半点 一来二去,李顺打听到了详细的内幕。 原来,那些被查封的酒楼大多和长安朝廷有着或多或少的瓜葛,幕后的东家是长安权贵及亲眷。 李常笑听了觉得格外有意思。 想必是朝廷的一纸圣旨,惹得国公府不忿,所以给朝堂老爷们送福报了。 不止如此,李顺说完这些,脸上眉飞色舞。 “公子,俺听说,咱们的酒楼入了官爷的眼?” 李常笑来了兴趣,“哦?说说看。” …… 原来,这一切还是源于三文一碗的“烧刀子”。 陇西民风彪悍,胡汉并杂,虽说受了中原王朝的影响,但性子还是偏于躁动。 说的简单些:喜欢搞事情。 哪怕大家都控制分寸,没有弄出什么伤亡,仍旧给城中巡捕造成不小困扰。 毕竟凉州作为中原到西域的必经之地,城中治安和风评都是会影响历任县令升迁的。 而这个困扰了无数代县令的难度,终于在李记酒楼开业后得到缓解。 这说法还是落在三文钱一碗的烧刀子上。 早先大伙儿囊中羞涩,没有挣钱的活计,一整天大半是闲的,这不是只能打架和摔跤找乐子。 可是李记酒楼开业后,有更便宜的酒水不说,还能让大伙儿赚些外快。 酒楼每日寅时,都会招揽有气力的汉子到东山提龙泉水,一趟路给三文钱,不要钱的折成一碗烧刀子或一碟茴香豆。 这龙泉水都是酿制白酒的上佳妙物。 这一来一回可谓两全其美。 酒楼得了实在而且拓展人脉,城中闲汉也能自己挣酒喝。 正因如此,酒楼里常常能看到有两个八尺壮汉,靠在脚落里,吹着一碗烧刀子,捏着一粒茴香豆。 哪怕放在长安脚下,这都是一等一的好良民。 临洮县衙的诸位大人洞察经过,对立下不世功劳的李记酒楼投桃报李。 不仅阻止小吏无事生非,甚至还派巡街的衙役看场子,整一个就是关系户的待遇。 …… 李常笑听明前因后果,顿觉着县令是个妙人,于是问道。 “县令的名讳是?” 说到这,李顺来了精神,似乎有些嘚瑟。 “公子,这县令说起来和小的还有血缘联系,祖上在汉时是一家。名叫李优。” 李常笑稍显惊讶,没想到李常威的后代里,也是有成器的嘛。 想到这,他看向面前这位,不由嫌弃起来,“百多年过去,莫说血浓于水。什么水禁得这么熬,早都化了。” 闻言,李顺厚着脸皮笑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道,“公子,再有月余牡丹即盛。您吩咐过要酿牡丹酒,小的向城里花商预定了八百斤,可还要再多?” 李常笑沉思片刻,答道,“再找些,凑足三千斤。牡丹花开不易,牡丹酒亦难见。即便卖不完,用来交朋友也是好的。” 李顺早就见识过“交朋友”的好处,现在又听见,顿时精神了。 他领命退下。 离开李常笑的视线,李顺虎躯一震,从“小顺子”变回了“李哥”。 …… 李常笑走到后院,发现白龟正从牡丹园的方向缓缓爬来,嘴里衔着一小枝绿意盎然的玩意。 “小五!”李常笑突然喊了声。 白龟立即像是做贼一样,把脑袋和爪子缩回壳里。 李常笑走到它旁边,仔细一听,分明有咀嚼声传来,伴随着牡丹花香。 好家伙。 旁人是牛嚼牡丹,到他这可就厉害了,龟嚼牡丹,一口吞一株。 李常笑弯下身子,眼里满是探究,因为同样的蠢事他也试过。 牡丹花干嚼是有涩味的。 不一会儿,白龟苦着脸探出脑袋,一张脸皱成苦瓜。 李常笑摸头表示安抚,还不忘宽慰,“过些日子花开,给你做些牡丹饼。” 旋即又自言自语,“可惜你这家伙不懂品味,牡丹花茶其实也不错。” “还是算了。你都学着牛嚼牡丹了,可不能再牛饮了。” 白龟听懂了,讨好地凑过来,“嗷嗷嗷!” 第67章 巫宗谋划 并州 五原郡,九原 董颖和吕温及麾下部众割据于此。 他们早先抵不过袁处大军,被迫退出雁门郡,游走于朔方、云中、定襄一带。 双方交战数月,魏郡朝廷见围剿不得,为了避免未来攻伐幽州时腹背受敌,退而求其次,采用招安的方式。 袁处将原先的并州疆土一分为二,把南面的上郡、太原、上党并入冀州。 北面的五原、朔方、云中、定襄四郡合一,重新设立并州。 同时以魏郡朝廷的名义,提拔董颖担任并州牧,吕温任其主簿。 明面上袁处退让,可背后的心思令人玩味。 一旦董吕接受魏郡朝廷的册封,这就意味着并州全境彻底脱离长安。 届时,昔日关中王讨伐诸侯取得的胜果,都将沦为笑话。 董颖和吕温本就不是什么忠臣。 长安朝廷背弃并州在先,这时候改换门庭算不得什么。 即便眼下会有腐儒以仁义道德谴责二人,但只要来日他们兵甲雄厚,那群腐儒又会自发称颂,上赶着祈求匡扶社稷。 这就是乱世的真相,名声不过是随时可弃的嫁衣,唯有手里的刀兵才能决定归宿。 …… 临安六年,七月 眼下益州被划分两个部分,北面的汉中郡和巴郡是前任州牧张逋割据所在。 而蜀郡、广汉以南,是现任益州王刘伶的辖地。 随着长安朝廷日渐的衰落,刘伶和张逋间的局势愈发紧张。 双方都想干掉对方,独自占领整个益州大地。 益州王府,一处屋舍 刘德和他的世子妃并坐,面前有两位披着黑色斗篷的苍老身影。 二人周身不时有罡气涌动,一道浑厚如流,一道深沉似海。 可无一例外,都是真罡境。 任谁也想不到,五大圣地中最低调的云梦巫宗,竟然有两位真罡境坐镇。 只不过,这两位真罡境的身上都透着一股浓郁的死气,仿佛行将就木,下一刻就会死去。 刘德面对二人,神情空前凝重。 一旁的圣女攥住刘德的手,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刘德看向她,眼中闪过一抹温柔,而后收回视线,语气中带着恭敬。 “刘德见过巫主,太巫。” 巫主颔首以示回应,倒是一旁的太巫一动不动。 所有人对此都习以为常。 巫主抬起头看着刘德,斗篷下发出嘶哑的声音,“可是决定好了,要独据益州,称帝立国。” 刘德向前再拜,“还请巫主助我。” 巫主不置可否,又问道,“北面的张逋,祖上与巫宗有旧。本座先说好,他日益州内乱,我巫宗无法加以援手。” “刘德省得。” 闻言,巫主点点头,“那好。你只需将关中王调来。届时由巫宗出手,将其斩杀。关中王一死,则长安气数尽矣。” “不过。”刘德再度开口,面露疑窦,“关中王修行诸侯剑,战力天下无双。恐怕……” 话未说完,可意思很明显了。 分明是不太相信云梦巫宗可以轻易绝杀。 巫主修养非凡,并没有因为刘德质疑而动怒,她一言不发,静坐原地。 这时,一旁的太巫忽然动了。 几个晦涩而生硬的字眼从他嘴里蹦出。 “九—黎—血—阵” 刘德没能听懂,倒是靠在他肩上的圣女身子一僵。 巫主缓缓开口解释,“九黎血阵,是我巫宗不传之秘。血阵有伤天和,不用则已,用则必死。” 听她这么说,刘德终于放心了下来。 他起身行礼,神色激动,“巫宗今日恩情,刘德定不敢忘。他日荣登大宝,当以嫣儿为后,尊奉巫宗为国教。” 此话一出,巫主斗篷下的苍老的脸庞明显缓和。 倒是难得叮嘱两句,“张逋善用雷法,却与民心相干。” 刘德会意,当即拜谢。 …… 同年八月。 益州以张逋作乱为由,向长安朝廷请派兵力。 刘德为求稳妥,暗中搜罗了大笔金银送到长安城里,收买世家出身文官和武官。 其中以皇甫孝和的贿赂最为珍贵。 除开八十万两白银之外,还有一枚云梦巫宗的疗伤圣药“生机蛊”。 要求只有一个,让关中王带兵平叛。 皇甫孝和本就与关中王有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眼下关中王被陛下冷落,又失了摄政权,无疑是个绝佳的报复机会。 他猜到刘德或许存有不轨的心思,但这正和他的心意,于是选择顺水推舟。 皇甫氏祖上是新朝战神靖武侯的弟子,历来在武将中颇有人脉。 经历这么多代而不倒,家族积聚百年形成的人脉,人情,都是一股相当强悍的力量。 皇甫孝和做好决定,当即不顾一切代价,发动了皇甫氏的一切人情。 不只是武将之中,甚至连文官老孺都有恩情在。 最终,文武官员一齐请命。 临安帝下旨到关中王府,令关中王领兵十五万,进驻益州,平定张氏叛乱。 …… 关中王府 王进身穿白袍,背负长剑,脸带汗水走出。 不一会儿,王府深处有一白发老叟缓缓走来,手里拄着一支拐杖。 是儒圣的直系后人,孔老夫子,孔白。 孔白本是王进不远千里请到京城接任丞相的,可随着他失去信重,孔白也被罢相,最后干脆在王府住下。 孔白敲了敲拐杖,看向王进,“王爷,当真不准备到那位置坐坐?” 这话不知听了多少次,王进一脸无奈。 “夫子,本王自幼受宗正传法,又得先帝临终托付,一身所学都是皇族给予。倘若欲行不轨,又与反贼何异?” 孔白顿时恨铁不成钢,用力将拐杖往地上一撞,吹胡子瞪眼。 “世人常道我孔氏迂腐不堪,可老夫观你这小子,才真是腐朽不堪!” 王进被斥责也不恼,好脾气露出笑容,而后顾自练剑去了。 出征在即,打铁还需自身硬,不可懈怠。 …… 人走后,孔白留在原地。 他的表情又恢复平静,眼底却多了一抹遗憾。 “王小子,老夫是劝尽了。此去但求你福顺,否则大新这江山,危矣!” 叹息过后,孔白背过身回屋。 夕阳西下,他的背影似乎更加佝偻了。 这一刻,孔白才明白自己和先祖的区别。 若是先祖在场,恐怕会杀身成仁吧。 而他,只能选择家族了。 孔氏——不可灭。 第68章 师君托孤 临安六年,八月 关中王与整装齐备的朝廷大军出征,直接由关中向汉中进发。 汉中地势险要,占足地利之便,可供运兵的路线有四条,分别是子午谷道、谠骆谷道、褒斜谷道、陈仓故道。 三条谷道的路途艰险,行军速度缓慢。 唯独陈仓故道相反,沿路通畅,可是尽头有阳平关横亘。 王进考虑到长安出兵大张旗鼓,汉中的张逋一族早有防备,于是亲领六万兵马走陈仓,假意直攻阳平关,麻痹张逋的大军聚拢。 另有三万兵马走谠骆谷道,这是朝廷粮草跟紧所能容纳的最大兵力。 最后是两千精锐绕过最艰险的褒斜谷道, …… 朝廷出兵的次日,益州王府麾下的兵马集结。 益州王年事已高,因此一应战事由世子刘德总揽,他对汉中之地图谋许久,清楚攻破汉中的必经处。 其一是定军山,其二是阳平关。 刘德几是不假思索,料定长安而来的兵马会兵临阳平关。 于是他派出将领,沿着汉水北上,向北与朝廷兵合一处,向南夺取定军山。 张逋不过是仗着地势的险要,才能长久退拒来敌。 可朝廷和蜀郡兵马齐出,兵力高出汉中数倍不止,大战的结局早可料定。 …… 白水关 刘德的车辇停下。 在他示意大军退开百米以后,原先停于车辇周围的六名轿夫起身,一字排开站在刘德对面。 刘德看向这六人的目光中颇有敬畏。 他微微躬身,“大巫,再有两日即可抵达阳平。” 话音刚落,其中一位轿夫缓步上前,口中发出生涩的语言。 “何—时—出—手。” 这干涩的说话习惯,赫然是刘德不久前见才过的巫宗强者,太巫。 此番伏杀关中王,负责掠阵的是太巫。 刘德不敢怠慢,直接说出心中想法,“待关中王破了阳平关,与张逋大军死战,我蜀郡兵马合围,一举克之。战后以庆功名义,约见关中王,届时有劳诸大巫出马。” 闻言,太巫点点头,表示明白。 他知道刘德这小子有借刀杀人的想法,借用朝廷兵马袭杀张逋,同时消耗了双方的力量,可以说是一举两得。 巫宗碍于祖上的因果没有出手对付张逋的立场,却也不会故意偏帮。 倘若张逋不幸身死,只怪自己实力不济,怪不得旁人。 从头到尾,在场的其余五个大巫未置一言。 可刘德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因为这五个大巫的身份也不一般,是云梦巫宗“十巫”中的五名。 这也从侧面看出,太巫口中的“九黎血阵”如何了得,竟然需要五个大巫一同出手。 刘德惊讶之余,也算是吃了一剂定心丸。 …… 三日后,阳平关 刘德的大军赶到时,关中王麾下的大军已经发起强攻。 头顶上空。 两尊伟岸的身影对立。 关中王脚踏飞剑,身穿王袍,雍容华贵的气度油然而生,百道磅礴的剑影凝聚上空,不停斩断飞来的雷芒。 刘德认得那雷芒的根脚,是张逋一族祖上的“五雷正法”。 术业有专攻,汉中的张氏数代以来专精雷法,降下的雷霆威能远非张谯那种半路出家的可以相提并论。 每一道雷霆落下,都伴随着乌云聚顶的异象,仿佛下一刻就会倾轧而下,将方圆以内的生机尽数泯灭。 阳关城头,有道人影踏空。 一身文官衣袍,左手泼洒稻米,一阵黄风从手中飞旋而出,顷刻间威压全场。 刘德勒令大军绕侧翼,经后方侵扰而不攻,力图最大限度保全自身实力。 他和云梦巫宗的高手登临山头,观摩这一场旷世大战。 事实上,这是刘德想让太巫以及其余五名权衡关中王的实力,提早有个心理准备。 果不其然。 亲眼见证一道道强横剑气撕裂虚空,仿佛灭世一般,随手交战的余波就将大片林木化为焦土,饶是沉默寡言的太巫,都陷入沉默之中。 浑浊的双眼中闪过错愕,不过很快被一抹狠厉和疯狂替代。 他沉声开口,蹦出四个大字,“升—灵—大—阵。” 话落,沉默的五名大巫终是没有忍住,左顾右盼,似乎是在交流观点。 刘德看出事情好像有变,担忧问道,“太巫,这——” 一名静静站着的大巫转头扫视他一眼,没好气解释,“升灵大阵一出,恐怕我等当场寂灭,巫宗也得搭上百年底蕴。” 紧接着,大巫似乎认命了,叹了口气,“关中王一死,吾等恐怕是回不去了。” “他日你这真龙若有成,莫要辜负巫宗今日恩情,否则我等定叫你不得安生。” 说罢,不再开口,重归木讷的状态。 刘德神色一肃,抱拳,“必不敢忘。” …… 又过了半日。 底下的士卒来报,东面有朝廷兵马靠近,目标赫然是阳关城。 刘德心下了然,知道是褒斜谷道的兵马到了。 两路齐出,这阳平关是守不住了。 他当即下令,大军沿着西面强攻阳平关,同时把漾家河的那一支兵马调来,先夺下定军山。 城头上空 张逋和王进斗法完毕,两军好不容易能得空歇息一下。 这时两道城门的守军同时来报。 有敌军来犯。 张逋神情一肃,询问过来犯者的身份,顿时觉得头大不已。 他回头望向陈仓故道,发现城外大军又有重新集结的势头,立即做下决定。 张逋即刻将大祭酒喊来,不待对方称呼“师君”,张逋率先下令。 “一会儿本君奋死杀戮,替你等摆脱重围,届时速往南郑。” “吾之三子有道法天根,可继承张氏衣钵。你能需拼命护其周全,不得令我教断绝。” 大祭酒没有犹豫,当场应下。 …… 半个时辰后。 西城门。 一道冲天的雷光骤然大盛,伴随着汹涌的雷海轰然降下,所到之处,死伤大片,惨象不止。 大祭酒和其余五斗米教的高手趁势出走。 他们离开莫约十里,一阵猛烈的地动山摇传来。 大祭酒不敢回头,美眸中满是悲戚,旋即取而代之愤恨。 她深吸一口气,加速离去。 她知道从今以后,张氏统治汉中的时代结束了。 第69章 人剑合一 张逋的死讯传来,门人弟子掩护张逋家眷撤离。 汉中郡的其余城池在象征性抵抗一番后,终究选择出城投降。 其中有一支兵马离开益州境内,进入荆州。 为首的位女子,她手持一柄木剑,腰际悬挂一袋稻米,每至一处就洒落一把。 稻米落地骤然变大,化成一块块顽石,将所过之处用石阵封死。 一个面如冠玉的青年,纵身一跃至女子近处。 他眼中颇有彷徨,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玉师叔,君父真的羽化了?” 青年是张逋的第三子,唤作张宗圣,年方十六,掌握家传的“五雷正法”。 天生圣人面相,出口能言,落地能走,天赋直逼第一代师君。 那女子步法丝毫不停,只是淡淡应了句,“嗯,师君嘱咐我等辅佐少君,再创教派基业。” 张宗圣轻叹一声,心中残余的最后一分希冀消散。 …… 临安六年,十月。 整个汉中郡全数沦陷。 刘德带来大量好酒、牛羊、美人,犒劳一应长安方面的士卒。 关中王应邀到定军山赴宴。 他的一应护卫和随从,与蜀郡来人都在山下,另有专人设宴款待。 定军山之南。 这有一处天然的锅型大洼,方圆六七里不见行迹,四面环山绕水,是个难得的清幽之境。 汉中百姓给这深洼取了个大气的名字,“仰天洼”。 关中王到时,仰天洼的正中有一道凉亭静立。 凉亭摆设酒宴,酒席。 刘德一袭华袍,拱着手面带笑意恭候。 关中王缓步上前,在距离凉亭还有十步的时候,忽然停下。 他抬起头,眼前的刘德依旧笑容满面。 王进默默抬手,背上的隋侯剑发出一道鸣响,属于真罡境的气场顿开。 以他为中心,方圆百米的天地都有异象涌动,浓密的乌云汇聚到一个方向,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旋涡。 定军山北面山脚的士卒们,有人目睹到这个异象,警戒着要起身。 刘德的部下们早有预料,借着酒劲把人拉住,直言这是定军山的一处奇景。 士卒们起初生疑,可是想到关中王独步天下的武力,油然而起的信心,又让他们打消了疑虑。 连纵横关中数十载的张逋都只能饮恨,普天之下应该没有能威胁王爷的存在吧。 …… 仰天洼 刘德对王进能看穿意图并不意外。 他曾随王进征战,早就了解过对方的性情和能力,最是明白王进的可怕之处。 若是王进佯装不察,才会让刘德心生警觉。 至于眼前的一幕,早就在刘德的预料之中,算不得什么稀奇。 他先是朝着王进躬身一礼,了却昔日的主臣情谊,而后看向周身方位,语气无比恭敬。 “诸位长辈,还请出手。” 话音刚落,六道霸道的气息凭空出现。 血红的光芒顺着仰天洼的六个方位亮起,升至半空凝聚成一团团燃烧的魔焰,澎湃的热浪向着王进的方向涌去。 “嗤嗤嗤” 原本立于凉亭的刘德,他早在血光出现的那一瞬捏碎法印离开。 下一秒,凉亭所在的方向,先被熊熊燃烧的魔焰吞没,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化作灰烬,连一点残余的石料都没留下。 魔焰穿过凉亭再度扩散,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光幕把王进的一切退路锁死,赫然要将他也给吞噬了。 王进面不改色,抬手控制隋侯剑,状似随意斩出一剑,无数剑影飞射而出,宛若一道道箭矢,迎着魔焰天幕冲去。 快至近处,剑影忽然停滞,合为一体化作一道剑芒,好巧不巧落在天幕上。 “咔嚓”一声,天幕碎裂,血红的魔气向外渗透,乌云背面的阳光顺着缝隙,绕过重重阻碍,洒下斑驳的影子。 六位大巫似乎早有预料,他们的黑袍表面骤然亮起纹路。 只见天边的魔焰再度聚集,顷刻间化作巨大的锁链,将王进困在里面。 太巫晦涩而诡异的声音响起。 “九—黎—血—阵” 下一秒,无数条细密的血丝,沿着六位大巫的身躯散布而出,血丝泛着诡异的气机,仿佛还能听到怨魂和孩提的哀鸣,宛若地狱爬出的魔鬼一般。 亿万条血丝凝聚成一个蛋状的结界,里里外外都被封死。 随着六位大巫口吐精血,蛋状结界光芒大盛,血红的弧光冲天而起,将头顶的乌云染红。 这下,定军山的高手们坐不住了。 再迟钝的人,都反应过来这不对劲。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王爷有危险”,场上的罡气境强者顿时交战成一片。 罡气挥斩,将半山的林木拦腰截断,最终惊动山下的士卒。 所有人同时举起兵器。 上一秒还是无话不谈的袍泽,这一刻果断挥刀相向,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 王进身处结界中,能感觉到自身的生命力在被一丝丝抽离。 按照这速度,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他就得原地化作一堆枯骨。 “看来是得拼上一命了。”王进满脸正色。 他两指紧扣,掐出指诀错落过隋侯剑的剑身,将原本黯淡的隋侯剑唤醒,一时间,心念通明的感触涌上心头。 王进能够感觉到,自己与隋侯剑像是合为一体,无数有关剑道的明悟,还有历任隋侯剑主的影像掠过。 他们都是千百年来的剑道高手。 论起武力可能不如王进,但是对剑道的感悟,无一不是世间剑者的先驱。 莫约片刻功夫。 王进重新睁开双眸,一股可怕的气息生起。 他的双目中,阴阳之气流转,仿佛是天地诞生和寂灭的韵律,一次次在他的眼中孕育、成长、破灭。 先天。 王进靠着与隋侯剑合为一体,终于窥见属于先天的奥秘。 哪怕只是暂时的,可此战后他只要消化感悟,很快就能踏入先天境界。 这将是天地间有史以来第二位先天境。 …… 临洮城。 本来还无比悠闲品茶的李常笑,忽然察觉到武运的异动,他睁开双目,只见有一道冲天的金色巨柱升起,仿佛天体一般,将天与地相接。 “这是……先天?” 李常笑又惊又喜,放下手中的茶具。 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第70章 剑毁崩殂 九黎血阵的结界外。 一道强横的华光冲天而起,直接令九黎血阵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原本控制大阵的六位大巫齐齐变了脸色。 尤其是太巫,万古不变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沙哑的声音传出,“先——天?” 其余大巫皆是面露凝重。 眼见九黎血阵快要被冲破,太巫的眼中闪过一抹决然。 下一秒,包裹他的斗篷碎裂。 露出太巫原本的模样,是个干瘦的皮包骨老叟,隐约可以看到铭刻骨间的篆刻法纹。 他沉声喝道,“升灵大阵,起!” 话音刚落,其余五位大巫的黑袍同样碎裂,露出清一色的纹路。 与血红的结界不同,他们身上的铭刻是黑色的,透过纹路可以仿佛可以看到一切人间的灾厄。 黑,象征死亡与寂灭。 无数黑光绽放,最终凝聚成一滴漆黑似墨的水滴。 在云梦巫宗的信仰中,世界是由地、火、风、水这四种元素孕育的,任意一种都具有创世和毁灭的能力。 这一滴黑水,正是巫宗大能以血肉精华,三魂七魄为代价,重现的“造物之水”。 世有黑白,黑死白生。 这一滴黑水,恰好象征着造物之水死亡的一面。 黑水才凝聚到一半,就有两道大巫的身影从天跌落,到地面却没有发出响声,而是于半空消散成灰烬。 刘德大惊失色,竟然连血肉都没留下。 不一会儿功夫,五位大巫接连死去,只剩下太巫。 太巫的状态也不好,他双目紧闭,却是正在沟通巫神殿。 …… 云梦巫宗,巫神殿。 当代巫主领着其余五位大巫,下方还有三十余位罡气境强者。 这是云梦巫宗大半的镇宗底蕴。 他们的面前有个深黑的法阵,深邃而幽远,丝毫看不到任何生机,仿佛是一望无涯的绝望黑海。 巫主察觉到五位大巫死亡,他看向身后,嘶哑开口。 “轮到吾等了。” 其余人皆视死如归,沉声答应。 “遵令。” 说罢,一个个毫不犹豫跳到阵法中央。 先是外罡境,再是内罡境,然后轮到五位大巫。 每一道身影隐没法阵,瞬间被吞没,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是坠入海底那样。 “扑腾” “扑腾” …… 等到最后一位大巫进入,法阵已经收缩到只有拳头大小。 巫主十指微张,“刺啦”一声,包裹住她的衣袍碎裂,露出原本的模样。 是个三十出头的美艳妇人,一阵冷风拂过,她的长发随之飞舞,美得不可方物,令人窒息。 美妇素手轻抬,手腕处落下一副青玉手镯,上面用古文刻了一个“巫”字。 紧接着,一道浓密的巨大虫影从青玉手镯飞出。 美妇露出笑容:“寻圣女去吧,往后这巫宗交给她了。” 说这话时,巫主的眼底有些怅然。 “先天果真存在,但愿这刘氏真龙,可助我巫宗入世。” 说吧,她一步踏出。 整个人和那诡异的法阵一同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 仰天洼 在巫宗高手献祭己身过后,那一滴造物之水终于凝集成功。 太巫瞧见这一幕,似乎终于放下心来,瞳孔中的幽光散去。 下一秒,他的身形化作黑雾,进入造物之水的里面。 造物之水吞吐黑雾,像是有了活力一般,开始向下落去,同样是水滴,却不像雨水化成雨丝,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形状。 落至半空,水滴中开始有景象浮现,开天辟地,万物寂灭,生灵涂炭…… 仅仅只是落了三尺,仰天洼方圆千米下陷三丈,无数绿树干枯,满山花朵凋零,似乎无法承载这滴水的厚重。 终于,造物之水落到血红结界上。 一瞬间,刚才的裂纹消失,蛋状结界的表面如水光滑,将溢散出来的先天之气镇压。 原本快要脱困的王进,这是感觉到头顶的压力陡然加剧,像是世间的所有高山都齐聚一堂。 “噗嗤”一声,他的嘴角溢出鲜血,手中的隋侯剑也发出哀鸣,剑影愈发虚幻,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 王进闭上眼睛,准备泰然迎接死亡。 …… 一道光弧划破虚空,有道人影从中走出。 正是李常笑。 他看着下方的末世景象,眉头微蹙,两手掐诀推算之后,眉间的阴郁才消散。 “倒是没有来晚。” 李常笑低声呢喃,旋即抬手向下一弹,一团炽烈白光向下飞去,于半空形成了一方巨大的光柱。 本在观望的刘德,被这陡然升起的白光夺去视线。 光芒散去,仰天洼重归平静。 方才由造物之水产生的灭世乱象,像是被一只伟岸手掌抚平。 血红结界,造物之水,关中王全都不见踪影。 刘德呆愣在原地,许久之后,定军山下跑来一人,向他请命。 “世子,打起来!您快去看看吧。” 刘德回过神,点了点头,踏空向半山飞去。 不论结果如何,关中王肯定是活不成了。 从今往后,这益州大地将迎来一个新的主宰者。 …… 汉水河畔 李常笑手里有一块黝黑的小石头,表面散发着一股凉意,像是触摸水珠般。 “这造物之水,似乎很一般嘛……” 他的背后,有一位披头散发的男人倒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副长剑。 两日之后 男子沉沉醒来,望向左右的风景,只觉得后脑一阵刺痛。 他抱紧怀里的长剑,眼中闪过迷茫之色。 这是,一道阴影落在他面前。 抬头一看,是个白衣长衫的青年,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清隽温和的气息。 几乎是没有犹豫,男子问道,神情凝重。 “我是谁。” “你猜。” 一句无厘头的回应,让他哑火了。 男子摇摇头,捏着下巴思索。 “好像印象中,依稀有人常喊我王爷。所以……我姓王?” 李常笑打了个哈欠,摆摆手,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照这么说,指不定你叫王大,人称王大爷。” 男子一听,觉得很有道理,不过摇摇头,神情笃定。 “不对,没有大!” “行了行了,你想叫什么。” “王爷?” “好,以后你就叫王也。” 男子一愣,不过还是点点头,应道。 “好,我叫王也。” 第71章 秦武王进 临安六年,十月 定军山一战,关中王不见踪影。 虽然没有明确证据,但关中王消失的原因,一切疑点指向益州王世子,刘德。 许多忠于关中王的士卒和将领,当场与蜀郡大军拼杀。 群情激奋下,每个人都爆发出了十二分的力量,一时间,蜀郡的士卒被杀得丢盔卸甲。 残余的五斗米教祭酒们私下聚在一起,发动忠于教义的教众搞事情。 他们知道无法推翻益州王和朝廷,但只要能给两家找些不自在,还是很叫人身心愉悦的。 一时间,刘德麾下的蜀军忙得焦头烂额。 好在半个月后,朝廷的圣旨颁布。 “皇甫孝和官复车骑将军,接掌朝廷的益州兵马。” 圣旨传出,有朝廷的威慑力作保,直接让一大部分中立的士卒停手。 余下的死忠分为两派,一部分表面归附,打算暗中调查关中王下落;另一部分唾弃朝廷昏聩,倒头刺杀蜀军将士,或是直接卸甲离去。 朝廷的威望大不如前,对士卒的约束力也十分有限。 除却司隶人氏以外,对其余的士卒,朝廷甚至不具备追责到郡县的能力。 只因当地郡县要么不奉长安天子,要么归附魏郡朝廷,朝廷政令伸手莫及。 倒是逃回家乡的士卒,由于当初的作战经历,往往可以得到豪族招揽。 这可比在长安朝廷赚窝囊费要扬眉吐气得多。 …… 皇甫孝和接掌军权,没有即刻下令退走。 他也不是傻子,知道眼下朝廷不过徒有其表,政令出了司隶就无法继续施行,长此以往,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好不容易占据汉中,当然不能轻易退走,让关中和汉中两地互通有无,未必没有起复的希望。 刘德倒是不太在意。 他占据了汉中北面的阳平关和定军山,倘若日后起事,还能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 这汉中暂且让皇甫孝和代为保管一阵子。 双方各怀鬼胎,可明面上却好得像一家人,甚至私下缔结了盟约。 …… 临安六年,十一月 临洮城 李记酒楼 掌柜打扮的李顺,这日出乎意料的没有坐在柜台前清点银子。 他的身旁,有位气质不凡的男子,背负长剑,像是一尊雕像般立得笔直。 李顺轻咳一声,“那个,王…王也?” 王也转过头,朗声回应:“掌柜的,何事?” 只是短短五个字,从王也口中说出,别有种睥睨天下的气势。 李顺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还是头一回一见这样色的。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三声“咱也是皇族后裔”,觉得有勇气了,才开口:“公子当真吩咐你给酒楼看场子?” 王也点点头,很是耿直:“那位公子说了,这酒楼哪都好,就是掌柜弱了些。所以王某自告奋勇而来。” 听到先生中肯的评价,李顺老脸微红,不过看向王也的眼神中满是狐疑:“可否展示一下你的本事。” 王也愣了一下,像是突然领会过来。 点点头:“好!” 说罢将怀里的隋侯剑取出,握剑的手轻轻用力,“铮”一声,锃亮的剑光如波浪绽放而出,瞬息扩散到整座酒楼。 酒楼里原本正吹酒喝牛的酒客们纷纷愣住,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意涌上心头,身子不由打了个哆嗦,颇有些如芒在背的感觉。 李顺胆子不太大,却是故作镇定,一手扶住柜台稳着上半身,下面两条腿却直直打颤。 所幸,王也很快把剑收回剑鞘。 他满脸真诚地看向李顺,“掌柜的,我可还行?” 若不是王也的表情过于认真,李顺差点以为他在嘲笑自己。 轻咳一声,李顺故作勉强,“不错。” 说罢,两腿像是抹了油似的跑走。 倒不是去告状,而是安抚那些受惊的酒客。 李顺简单介绍缘由,而后赔笑着给每桌送一碟“茴香豆”和“煮花生”。 酒客们搞清楚情况,对店家的解释比较满意,尤其是这处理态度,主打一个真诚,纷纷欣然接受。 至于这份欣然中,到底有几分忌惮,有几分窃喜,只有自己心里明白。 那日以后,李记酒楼有个高手坐镇的消息不胫而走。 自此酒客入酒楼,见到门神一样的王也,纷纷肃然,连带着对李顺都高看几分。 李顺尝到甜头,对公子请来的这尊大佛更是看重,恨不得直接供起来,好让他多蹭些威风。 …… 临安六年,十一月 关中王下落不明,念及他劳苦功高,又是先帝临终托付的宗室重臣,朝堂上的口风出奇的一致。 大加厚赏。 无论亲近还是敌视关中王,都不反对厚赏关中王,甚至福荫其家眷。 一来是关中王的能力和秉性都无可挑剔,哪怕在处置皇甫氏这件事情上,明眼人都知道不过是恪尽其职罢了。 二来是打算咬定关中王的死讯,朝臣们不介意将一个故去的皇室宗亲捧得很高,从而断绝他卷土重来的可能。 群臣商议,临安帝最终敲定。 追封已故关中王“王进”为秦王,谥号武,彰其领兵战无不胜,重振朝堂威望。 圣旨传出的那一刻,远在千里外的魏郡朝廷可是乐开了锅。 这天底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可自断一臂的蠢货是真有。 上到袁氏的老祖宗袁高,下到依附袁氏其余世家,无不设宴称庆,宴请各地好友。 丞相袁弘更是连夜写信到前线,准备和袁处商量攻灭长安的事宜,其余臣子们摩拳擦掌,准备从攻灭长安的大战中分得一杯羹。 若说还有谁是真的为关中王死而难过,恐怕只有邺城皇宫里的洪庆帝了。 洪庆帝同为先帝子嗣,此刻也忍不住痛骂玄极宫里的那位兄长不干人事。 长安朝廷被灭,难道他这个傀儡天子能讨得好吗? 一旦天子正统不见,他这个傀儡对袁氏可就没有作用了。 会不会丢掉富贵暂且不表,洪庆帝担心的是,他怕自己哪个晚上一不小心驾崩宫中了。 世道艰难,他已经不指望重振君威,能好好活着就够了。 现在连这点小小的幸福,都被长安的那位蠢货兄长葬送了。 第72章 袁处回朝 临安六年,十二月 上谷郡,沮阳 距袁处派兵攻打上谷郡,正好过去一年的时间,大军折损兵将无数,才算将上谷郡西面城池攻破。 袁军帐内 袁处面前有一封来自其祖的书信,帐中的都是袁氏的门生故吏,全是与汝南袁氏荣辱同休的。 诸将传看完书信的内容,齐齐将视线投向袁处,等待他的下一步命令。 袁处环顾左右,两手撑着行军桌,沉声开口。 “袁某欲与幽州退兵休战,诸位以为如何?” 此话一出,底下的将领们立即讨论起来。 结合书信的内容,将领和谋士们大致可以猜出袁处的意图。 攻灭长安。 作为袁氏的部将,他们当然乐见其成,有不少知道内情的,甚至开始思考提前庆祝从龙之功了。 极少数舍不得幽州战果的,只是面露忧色摇了摇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孰轻孰重,他们自然分得清。 更别提,沮阳再向东就是居庸关,一时半会没有攻陷的可能。 袁处见底下人赞成,当即传令全军,宣布撤离。 不过临走还是在沮阳留下七千兵马,尽全力防守,哪怕只是吸引幽州方面的注意。 …… 临安七年,元月 临洮城 近来街道不时有战马穿行,县衙也颁布了征兵的文书。 一切的迹象都指向“战争”二字。 李常笑平日除了摆弄牡丹,就喜欢喝着烧刀子,坐在自家酒楼里,听酒客唠嗑吹牛。 “听说了吗?国公府恐怕要打仗了!”有好事者出声。 “当真?我怎么没听到消息。” “这你就不懂吧。”那人卖了个关子,把脚翘到桌子上,“前段日子,长安朝廷的镇国柱石,关中王下落不明。嘿嘿,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不对啊,咱们凉州,不是一贯是紧随朝廷的?老国公生前还带兵勤王哩!” “切——” 一道嫌弃的声音传来。 原来是个小吏经过门前,没忍住插了一句嘴。 “那都是老皇历了。长安君臣不当人子,老国公尸骨未寒就卸磨杀驴,落得今日下场,只能说该死!” 酒客们纷纷看过去,见到来者眼里不仅没有惧色,反而颇为熟络。 “六哥!” “六哥好!” 这就是凉州有别于其他州郡的地方。 县衙对坊间议论国事并不禁绝,只要不是诋毁国公府,一概放任自流,甚至小吏有时都会加入到一同批判的队伍中。 “六哥”本名叫牛基,家中排行老六,是个典吏,专司收发和保管案牍。 平日闲闲无事,就喜欢到城里四处溜达。 在发现李记酒楼这个盛产卧龙凤雏的地方之后,牛典吏便时常过来讨杯酒水,也算是个常客了。 到底是个县衙人员,牛基定然知道些旁人不能打听到的。 有好事者笑着打趣,“六哥,快给我们讲讲呗!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此话一出,立即得到附和。 “是啊六哥,讲讲吧。今儿您这酒,咱大伙请了。” “不只是酒,还有店家的酱白肉。平日俺都不舍得,今儿为了六哥大方一回!”有人牙关紧咬,一副要大出血的模样。 牛基闻言大笑不止,连连摆手,“算了算了,我老牛要是贪你这口,日后不得被指着脊骨骂。” 他走进酒楼,在众人让出的位置坐下,一副无奈的样子。 “李大人有交代,牛某不能全说。不过长安动荡倒是不假,关中王不见踪影,国朝再无柱石之将。” 不远处的王也,在听到“关中王”三字时,眼底忽然闪过一抹异色。 李常笑见状,打趣道,“莫非是想起什么了。” 王也苦笑着摇头,用手搓揉穴道,试图延缓痛苦。 “只是觉得熟悉,或许与这关中王有些关联。可每念此都觉头疼欲裂,实在难耐。” 李常笑不紧不慢的给自己倒满一杯酒,送到口中细品一阵。 徐徐开口:“想不起来,那便是时候未到。” …… 另一边,牛基又说了不少“内情”。 至少在大家眼中,这是牛基冒着违逆上官的风险,大方说给众人听的。 可若细细品味,会发现实则不然。 因为牛基说的内容,不过就是将大伙儿早先聊的内容换个方式复述了一遍。 一时间,竟分不清是牛典吏太敷衍,还是酒客的消息过于灵通。 饶是如此,也并没有讲多久。 牛基将杯中酒饮尽,起身就准备走了。 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面对众人。 “对了,还有一事忘了提。县衙征募县卒,诸位如是有意向,想要建功立业,封妻荫子,这不失为一种办法。” 众人恍然醒悟,原来这才是牛基的目的。 一个个神色更加恭敬,送着牛基绕过街角才罢休。 重回酒楼里,顿时变了脸色。 “这个牛老六,又白蹭酒喝。” 不过仅此而已,并没有多说别的,甚至连狠话都不敢放。 在临洮城里待久了,所有人都悟出一个道理: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这牛典吏不算个人物,但也不宜交恶,否则不时使个绊子,就足以叫人膈应的。 …… 三日过后 武威郡传来消息,说是唐国公将要巡视凉州各郡县。 临洮很快做出反应,查抄了一大堆见不得光的产业,将街道打理得光鲜亮丽。 县尉每日领着骑兵在临洮城四面八方巡视,他们披坚执锐,乍看之下真有几分精锐之师的气势。 正所谓“风浪越急,鱼越贵”,局势的日益紧张,总会让人丧失安全感。 于是在李常笑的建议下,李顺又招募了七八个打杂的小厮,招呼酒客之余,还能协助维持酒楼的秩序。 既然置身事外,想要成为乱世中的太平乡,立规矩是断然无法避免的。 …… 临安七年,四月 袁处从上党起兵,兵分两路进攻河东和河内。 同一时间,曹瞒带兵攻打陈留,按照他与袁处的约定,只要曹瞒能将朝廷在豫州的兵马驱逐,袁处就会上奏朝廷,册封曹瞒为豫州牧。 倒是孙符没有什么动静。 他正忙着清剿江东境内的山越叛逆,以及试图浑水摸鱼的闽越和瓯越部族。 不过在袁处的威逼利诱下,还是有一支江东水军沿着淮河西进,目的是拖延新任的荆州牧,防止其回援长安。 第73章 伤势难医 临安七年,五月 长安方面迅速派出大将军朱达,兵出河东阻挡袁军。 同时,一道道圣旨传至其余的州郡,再度勒令州牧前来勤王。 半月以后,只有皇甫孝和领着三万精锐赶来。 益州王府和唐国公府皆称病推脱,而荆州牧则着应对扬州的威胁,不过还是象征性派了三千士卒。 …… 临洮城,东山 青牛宫 李常笑与清衍真人坐而论道,一旁的王也则是被道宗弟子领着参观。 待人走后。 清衍真人指着王也,有些难以置信:“南华道友,那是……” 他是认识关中王的,而且二人的交情不错,否则清衍真人也不会千里迢迢前去助战。 即便王也的打扮和气质都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但清衍真人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李常笑没有否认,点头肯定:“他就是王进。不过发生了少许意外,忘却前尘往事。” 说罢,他从怀里取出一块黑色石子,是当初造物之水凝结成那一块。 黑色石子拿出的那一刻,整个青牛宫都开始震动了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坍塌了。 清衍真人神色大变,连忙抽出拂尘,甩出一击道印。 道印落在石子上,立即将溢散出的气息镇压。 饶是如此,清衍真人的脸色唰一下惨白起来,是真罡消耗过多所致。 他喘着粗气问道:“那是什么。” 李常笑幽幽吐字:“造物之水。” 清衍真人好像是回过味,神情无比凝重:“可是地火风水之‘水’?” 道宗的典籍中有过记载,这四物象征着创世与寂灭,一个不慎就会给天下带来灾厄,非人力可敌,断不可令其出世。 李常笑点点头,一副不要放在心上的模样。 了解经过,清衍真人肃然起敬,“道友仁义,贫道代苍生谢过。” 说完,他对着李常笑行了一记大礼。 李常笑泰然受之,而后就听到清衍真人的下一句话。 “南华道友,可是关中王……” 说到这一点,李常笑顿时露出无能为力的表情,解释道。 “造物二字,是与天地初开相应。王进得‘水’之机缘,得以勘破先天。可同样魂魄受创,不记前事。” 提到“先天”的时候,清衍真人的瞳孔明显闪烁了一下,不过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面露忧色:“道友伟力至此,莫非也无能为力?” “贫道倒是可以冒险一试,不过王进未必能受得,恐怕当场身死。不过,王进既已入先天,体内蕴有先天之气,对神魂亦有奇效,或许数十年以后,可自行恢复。” 说罢,李常笑耸耸肩,看向清衍真人:“掌教若是等不及,贫道倒是不介意出手一试,届时——” “就依道友所言,令王爷自行恢复!”清衍真人急忙打断,他可不希望因为自己的鲁莽害了老友性命。 也对,活着就有希望,犯不着拿命开玩笑。 不过清衍真人很快疑惑起来:“既然道友早有成算,今日前来是?” “素闻贵宗有道藏传承,黄老道法无所不及,久观可安心神、养魂魄。想到王进那小子或许需要,就带他来看看。” 清衍真人明白了,并没有拒绝的意思。 他们青牛道宗传自老子。 道家一脉最讲缘法,可世间生灵千千万,有缘者屈指可数。 正因如此,青牛道宗的藏经阁向来对外开放。 道宗师徒并不担心外人习武为恶,因为只有一心向道的,才有渺茫的机会练成道宗武学。 到那时,肯定成了自己人,哪还有藏不藏私的说法? 更何况关中王是清衍真人的老友,给他行个方便不算什么。 只不过,清衍真人不太看好关中王修道。 他自幼修行“诸侯之剑”,那是一种匡扶家国,重振社稷的剑道,与道家的“垂拱无为”相距甚远。 …… 论道完毕,李常笑与清衍真人并行走出青牛宫。 清衍真人的眼底满是意犹未尽,对李常笑的佩服又上升了好几个高度。 越是道法境界精深的人,越是感觉到论道带来的好处。 李常笑只是随意一句话的点拨,往往就能解开困扰数月的困惑。 他的每一次开口,甚至每一个字,事后继续回味,总能品出不同的妙意。 正当清衍真人准备开口邀请李常笑下回再来时,青牛宫前的大片空地忽然传来震动。 下一秒,阵阵惊呼响起。 数百名道宗弟子出现在眼前,他们头发披散,衣衫凌乱,看上去很是狼狈,仿佛有什么恐怖的生物在后面追赶,一个个跟逃命似的。 看到这一幕,清衍真人的脸“唰”地一下就黑了。 宗门有贵客在,弟子们给他整这么一个大惊喜,是怕他不够丢脸么。 李常笑起初面露玩味。 直到他看见,自家两丈高的龟龟正像个人一样直立奔跑,迈着大长龟腿追逐面前的道宗弟子。 李常笑愣住了—— 他转过头,发现清衍真人恰巧看过来,四目相对,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一个是窘的,一个是丢脸的。 下一秒,二人齐齐咳嗽一声。 “咳!” 许是咳嗽声太有标志性,逃命的道宗弟子和追逐的白龟一同看过来。 见掌教在场,有弟子当场哭了,“师祖,救命啊!” 那弟子是清衍真人的徒孙,未来还有一线机会担任掌教的。 然而,就是这个掌教候选人,现在竟然毫无形象的放声哭泣,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 白龟倒是心安理得,甚至还脸不红心不跳的同李常笑招手,“嗷嗷嗷!(嗨嗨嗨)” “小五,过来。”李常笑轻声道。 白龟似乎是察觉到什么,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蹑手蹑脚靠过来。 李常笑看向一旁的清衍真人,面带歉意,“白龟淘气,给掌教添了麻烦,贫道须当告罪。” 清衍真人本还在瞪那群不成器的小辈,听到李常笑开口,大方地摆手:“南华道友别这么说,是家中徒孙不才,吓唬一下就丢了胆魄。” 他当然看出来了,白龟没有任何恶意,当真只是抱着玩闹的心思。 同时心中大为惊讶,这南华道人的灵宠未免太通人性,不会是白龟修炼成精了吧? 第74章 传剑之意 有清衍真人出面,一切喧哗自然平息下来。 李常笑也象征性的惩罚白龟,罚它在青牛宫面前立正站好。 白龟很听话,两腿挺直,小腹微收,自然挺胸,两肩后张,五指并拢,两眼平视,自己乖乖站好。 巨大的身影像是小山一般,将整座青牛天空的太阳遮住。 发生了这一变故,李常笑自然不可能厚着脸皮一走了之,于是和清衍真人折回大殿。 他在脑海中思索,要怎么补救一下。 还不待李常笑开口,清衍真人先发出一记惊叹。 “道友这灵宠,也是修成真罡了吧?” 李常笑没有否认,笑着解释:“白龟的年岁不浅,到底是占了时间的便宜。” 清衍真人没有忍住,又问了句,“南华真人可否告知,白龟寿几何?” 李常笑几乎是脱口而出,“生于大秦宣昭七年,距今三百七十八载。” 清衍真人大惊,旋即肃然起敬,向着外头的白龟摆了一下。 “竟是个老寿星,贫道眼拙,罪过!” 李常笑见他整个人一惊一乍的模样,觉得很有意思,要是他知道自己活了四百多年,是不是高低得磕一个响头。 清衍真人好生感慨一阵,才回到自己的位置。 他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抱拳告罪,“道友见谅。我道宗自诩精通养生之道,今日一见,情不自禁……” 说罢,清衍真人像是想到什么,神情严肃:“道友放心,有关老寿星之事,贫道一字不说,绝不过第三人之耳。” “那就有劳道长了。” 李常笑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可他其实并没有太在意这事。 且不论白龟的实力,说是真罡境都保守了。 追随李常笑三百余年,一头猪都能修成先天了,更何况白龟还是神话遗种“楚国神龟”的子嗣。 也就是平日收敛,才会看得起来人畜无害。 真要觉得白龟随手可欺,那就得看对方有几条命够死的。 清衍真人没想这么多,他看向白龟,眼底闪过一抹追忆。 “我道宗始祖,太上圣人昔日有青牛相伴。” “名作青牛,其实不然。瑞兽兕:状如牛,苍黑,板角。逢天下盛,而现世出。” 说罢,清衍真人叹了口气,“可惜始祖远游,再未归来,倒是可惜了靖王的一片心意。” 李常笑知道他说的是东山梧桐。 可老子一道毕竟缥缈,从本心来讲,李常笑当初不过是遐想,并没有真的指望老子会归来。 所以那一片梧桐树,本就是替往来行者栽植的。 数百年来,无数百姓曾于树下躲暑,连李常笑自己都是其中一员。 这就足够了。 …… 忽然间,一道灵感涌上心头。 李常笑转头看向清衍真人:“贫道正好明悟一剑法,若掌教不嫌弃,愿传授之,以当赔罪。” 剑法? 清衍真人微微发愣,就连脸色都古怪起来。 他们青牛道宗可不缺剑法,而且三门镇宗的底蕴中,就有一门就是“太清剑法”。 另外两门是“太上丹经”和“太极拂尘”。 虽然清衍真人是修行“太极拂尘”的,可他作为掌教,对其余两门本领也有涉猎。 至少在清衍真人眼里,太清剑法已经是进无可进了,堪称天下剑法一绝。 哪怕同为五大圣地之一,专精剑道的缥缈剑宗,他们真传的缥缈剑法,在清衍真人看来不过尔尔。 他与缥缈剑宗的明净真人交战多次,有资格下这个定论。 所以,其实从本心上,清衍真人对李常笑提出的剑法,并没有抱什么期待。 他甚至想直接开口,表示自己一点也不介意,只要李常笑愿意经常上山讲道,白龟就是把青牛道宗捅出一个窟窿都没事。 李常笑洞察到清衍真人的想法,并没有多说什么。 …… 半晌过后,青牛道场 清衍真人将宗门的全体年轻剑修喊来,他们都是修行“太清剑法”的,也许会对这剑法感兴趣。 从一点来看,清衍真人算是很上心的了。 他怕李常笑下不了台,特意将剑修弟子招来,事先也说过对方是位道法高深的前辈,让他们不要失了分寸。 剑修弟子们虽然疑惑,心中也有些许不愿,可他们没有表露出来。 至少明面上,大伙都是恭恭敬敬的。 待人手来齐以后,清衍真人示意李常笑可以开始了。 就在这时,青牛道宗深处,传来一阵响亮的吼声。 “南华道友,且慢!!” 话音刚落,二十余名白发苍苍的老者走出。 站在中间的是百岁老者,元壶。 元壶真人是道宗硕果仅存的“元”字辈宿老,比身为掌教的清衍真人还要高了两辈,一身实力也在清衍真人之上。 如果真罡境有界限,寻常真罡境是前期,清衍真人厚着脸皮算是中期,那么元壶真人是当之无愧的后期,距离完全回返先天都不差多少。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实力和辈分兼具分量的道宗宿老,在与李常笑论道之后,一下子就成了他的迷弟。 今日元壶真人正好出关,听到自家偶像南华道人来访,元壶真人顿时马不停蹄地拉起兔崽子们来给李常笑压阵。 而他所谓的兔崽子,是其他的道宗宿老们,辈分最低的也是“凊”字辈 元壶倒要看看,在青牛道宗这一亩三分地上,谁敢落自家偶像的面子,先问问他元壶手中的剑答不答应! …… 他们的出场,立刻将道宗弟子们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剑修弟子们齐齐变了脸色,他们望向中间的元壶道人,齐齐喊了一声,“拜见老祖!” 其余的宿老们,也都得到“师尊”“师祖”“师公”的称呼。 有老一辈坐镇,剑宗弟子们安静下来了。 心中彷徨之余,同时又升起了强烈的期待。 究竟是怎么样的道家前辈,才能惊动这群平日不问世事的宿老们。 …… 宿老:o(╥﹏╥)o,我们是被拉来凑数的,二三子可不要误会了! 第75章 剑名真武 元壶真人寻了近处的位置站好,目光投向道场中央,眼底满是虔诚。 李常笑环顾四周,确认一应人等到齐,下意识地拍动剑匣。 清脆的声音响起,却没有剑飞出来。 李常笑这才回过神,想起来惊鸿剑是被他留在缥缈剑宗,用来封闭山门了。 于是环顾四周,淡笑开口,“可有剑借我一用。” 剑修弟子全都愣住,没有预料到这个插曲。 元壶真人一边将佩剑取出,一边催促周围的宿老,“快把剑拿出来,藏着干什么,老祖还会坑你们不成?” 宿老们起初不情愿,可是再一细想。 元壶师叔祖好像真的没有坑过他们,那是一个对道法很纯粹的人。 想清楚这点,宿老们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他们立即转头看向其余族老,一副要抢占先机的模样,争着将佩剑抬起。 “前辈,用我的。” “是我的,别挤!” “走开走开!” …… 一群七老八十的宗门宿老,正为谁的佩剑被选中而争论不休。 道场的弟子们见状,也都眯起眼睛。 有猫腻! 不知道是谁带头将手中的佩剑提起,“晚辈的剑,前辈可以试试!” 不一会儿,弟子中也热闹起来。 成功挑起这一切矛盾的元壶,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默默从腰间取出一柄古剑。 真要让门人弟子看到这一幕,定会惊呼:谁说老祖不会骗人? …… 前后不过上百息的功夫,全场的人都举起佩剑,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清衍真人手握拂尘,眼底闪过意外。 他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宿老和弟子会陷入狂热之中。 下一秒,李常笑看向周围的剑,轻声道。 “让我看看。” 话音刚落,一股滔天的气势从他身上蔓延而出。 紧接着,原本落在手中的佩剑,开始不停挣扎,力度越来越重,直至脱手而出悬于空中。 “铿铿铿” “铮铮铮” 上千把飞剑围着李常笑的立身之地,在空中排列成一个千剑大阵。 随后,李常笑向上弹出一指。 千剑大阵像是彻底活过来了一样,大阵中的每一把剑自己动了起来,一把跟着一把踏空飞行,形成了一个包罗整座青牛道宗山门的巨大剑环。 剑环舞动之际,牵动着无数道不同气息的剑意。 有的尊贵如剑中帝皇,有的霸道如剑中悍将,有的温润如剑中公子,有的轻柔如剑中天仙……千种气息,万般变化。 与此同时,下方的剑修和宿老们,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脑海中多了一丝明悟。 仿佛他们和头顶的剑合二为一,能够亲身感受剑的一切奥秘,剑的威势,剑的意境,剑的领域。 举重若轻,举轻若重。 这种从前看来缥缈非凡,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现在就像吃饭喝水那样熟稔于心,仿佛刻在骨子里永远无法忘记。 明悟持续足有半柱香的时间,剑道境界越浅的越先清醒过来,而余者则依旧沉浸在感悟之中。 …… 一炷香过后,元壶睁开眼,顿时觉得念头通达,一阵神清气爽。 待感应完全身的变化,饶是以元壶的定力,都有种喜极而泣的冲动。 宿老和弟子皆看向他,面露不解之色。 元壶深吸一口气,解释道,“那是‘人剑合一’之境,唯有天生的剑道天才方有可能触及。老祖我自诩天赋无双,可这辈子只有过一次顿悟,甚至还远不及今日深刻。” 说罢,他看向左右,“这是难得的机缘,对于突破真罡境都有相当大的益处。” 宿老们一惊,连忙回忆刚才的感觉。 元壶则抬头看向上空。 …… 剑环已然停止,有一把看似平平无奇的红褐长剑落在李常笑面前。 下一秒,其余的佩剑全都飞走,回到宿老和弟子们手中。 尝到过甜头的弟子和宿老,见自己的剑没有被选上,纷纷露出遗憾的表情。 紧接着左顾右盼,想要找出是那个幸运儿。 一遍遍翻找,一遍遍排查…… 手里没有佩剑的,是…… 元壶老祖? 宿老和弟子皆惊,虽说老祖的实力纵横无双,可是佩剑—— 为什么! 元壶真人的心情截然相反,他不顾形象的大笑起来,然后才开口解释:“这古剑的来历可不简单……” 另一面,李常笑端看佩剑,眼底闪过几分追忆。 元壶真人的声音同步响起,“这是昔日靖王用过的一把剑。” 很快,就有弟子疑惑出声,“靖王大人的剑,不是缥缈剑宗口中的‘惊鸿’吗?” “惊鸿只是最重要的一把。实际上,靖王有过三把剑,分别是木剑、惊鸿剑、玄铁重剑。惊鸿剑下落不明,木剑腐朽溃烂,只有玄铁重剑——” 接下来的话把不用说完,弟子们也能猜出这剑的来历。 玄铁重剑。 这么大有来头的佩剑,难怪会被选上。 李常笑收回念头,听到元壶真人的说明,觉得好笑之余,莫名也感慨起来。 他两指并拢,迅速划过锈迹斑斑的玄铁重剑表面。 “唰” 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大片的赤红向外蔓延,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玄铁重剑重见天日! 下方的元壶真人见状,神色大变,不过很快又隐了去。 感受着手中熟悉的分量,李常笑看向周围,缓缓开口。 “今日所教剑道,名曰:真武。” “太阴化生,水位之精” “虚危上应,玄龟合形” “周行六合,威慑万灵” …… 每说一句,手中玄铁重剑的赤光就璀璨一分,一股浩瀚的威压扑面而来。 紧接着,李常笑头顶有一道磅礴虚影正在飞速凝聚,最终形成一尊神明的模样。 披发跣足,身着玄袍,金甲玉带,仗剑怒目,足踏龟蛇,顶罩圆光。 “真武之灵,敕!” 李常笑沉声开口,缓缓抬起手中剑,空中的磅礴虚影紧随他的动作。 下一秒,他一剑向远处的山脊斩出。 这一剑不快,胜在气势磅礴,如同浩荡天地皆束于这一剑之中,随着剑芒呼啸而来。 青牛道宗的人见着这一道无匹的剑锋斩出。 正当他们以为远处的山脊要被轰碎时,剑锋却在仅有三尺的地方停住,进而快速消散。 这时,李常笑的声音再度响起。 “举重若轻,举轻若重。” “剑道在我,我即是剑!” 说罢,头顶的真武虚影开始消散,最终化作一道神光,遁入玄铁重剑。 李常笑转身看向下方的元壶真人,把玄铁重剑抛出。 口中不忘提醒:“你的剑。” 元壶真人一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玄铁重剑入手,蓦然觉得有种神异变化。 正当李常笑背负着手,打算离去时,元壶真人喊住他。 “道长,剑为何名?” “皆有你定。” …… 半晌。 “道长,剑名真武!” 元壶真人开口,却发现李常笑的身影早已不见,原地只剩一团薄雾。 紧接着,一道缥缈的声音传来。 “好。” 第76章 凉州野心 临安七年,八月 距离袁军出兵不过三个月的光景,河内郡西面大半县邑沦陷,城中官员和大户皆望风归降。 倒是朱达的大军在河东郡打了个漂亮仗,不仅将敌军击退,甚至还把战线推回上党郡沁水一线。 在朝廷威望十不存一的今天,无疑是撑起了朝廷门面,也让许多伺机而动的豪族重新掂量自身斤两,能否受得住朝廷怒火。 …… 并州 五原郡,九原 董颖一袭文官长袍,正在查看并州境各郡呈上的文书。 他如今是并州的长官,一州之主,需要抽出大半时间处理州境的重要事宜,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天天骑马射箭。 这种生活最直接的表现就是:仅仅才过三个月,董颖整个人就胖了一圈。 他的脸本来就大,肤色偏黯淡,看上去像是一颗会动的大肉丸子。 董颖郁闷极了。 他堂堂内罡境强者,放眼天下也是个高手,居然还要面临发福的烦恼。 董颖放下文书,看着外头的风景,长长叹了口,“唉——” 这时,一道马蹄声响起,是从府外传来的。 紧接着,吕温手持方天画戟从天而降。 他脸上带笑,到门口时将方天画戟随手一扔,乐呵呵喊道,“大哥!” 本来还郁闷的董颖,见着自家兄弟顿时不困了。 他起身相迎,绕着吕温好一番打量,一边问道:“怎么样,贤弟没伤着吧?” 吕温大大咧咧坐下,摆摆手,“大哥莫慌,南匈奴那群杂碎可奈何不了我。” 说着,他还得意地抬臂,露出一手鼓囊囊的肌肉。 董颖似乎想到什么,顿时尴尬的轻咳一声:“贤弟无恙就好。” 他刚转过身,就听到吕温的小声嘀咕。 “大哥这是又圆润了……” 董颖脸色一黑,强忍手痒的冲动回到位置。 忽然,吕温像是想起什么,疑惑问道:“对了,大哥,此番召我回来,是有急事吗。” 他这一打岔,倒是提醒了董颖。 董颖点了点头,随后从桌案上拿出一封文书,用劲气弹到吕温手里。 “这是唐国公送来的书信,你且看看,再与为兄商议。” 吕温虽然不明白,可还是乖乖低下头。 放眼全天下,能够这么使唤他的,也就董颖一个。 哪怕吕温的正妻都不行。 …… 半晌,吕温抬起头,惊讶道:“凉州竟邀我并州一同出兵?” 董颖点点头,“正是,眼下贤弟是我并州第一猛将,为兄想听你的意思。” 这个“并州第一猛将”的名头让吕温很是受用。 旋即他低头思索,脑海中开始权衡得失。 董颖坐回位置上,随手捻起桌上的一串葡萄送到口中,抿着嘴细细品味,神情很是陶醉。 莫约半柱香,吕温揉着脑袋转过头,“兄长,愚弟以为出兵无妨。不过弟兄们不能白跑一趟,需得有足够的好处。” 董颖也是这个意思,“凉州方面承诺,恢复并州领土,同时将河东以北,代郡全郡许之。” 吕温听罢一阵冷笑,“这唐国公未免忒小气,八字都还没一撇,就开始着手把咱自绝于中原了?” “那贤弟的意思是,拒绝?” “不!”吕温答得铿锵有声,义正言辞道:“白拿的好处,为什么不要!” 闻言,董颖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哈哈,贤弟与吾想的一样。” …… 武威郡,姑臧 唐国公府 这一代唐国公名叫李羡,是已故凉州王的嫡长孙,其父早逝,国公爵位隔代传至。 李羡时年二十三,正是最负雄心的年纪。 他自小通熟李氏一族的过往,对先祖们的功绩和作为欣然神往,力图恢复大秦治世。 眼下长安羸弱,又有外敌侵扰,在李羡看来是个再合适不过的机会。 既然袁氏已将天下这潭水给搅浑了,那他不介意再添点料,让时局继续乱下去。 为此,他分别向益州和并州递去消息。 邀请刘伶和董颖一同出兵,一起对付袁氏一族的兵马,赶跑他们以后再行谋逆之举。 这日。 两封书信都有回应。 益州王表示愿意趁机起兵,袭击朝廷留在汉中郡的兵马。 董颖则更直接,愿意和凉州歃血为盟,即刻出兵。 不过,他们还得击退上党和太原的守军,可能时间上力有不逮。 若是李焕还在世,他与董颖打过交道,定能看出董颖话里的推脱之意,摆明是要躲在背后看热闹。 可这是李羡,不是李焕。 年轻气盛的唐国公,只知道两州都愿意站在他这边,于是欣然回信,同意了歃血为盟的做法。 同时,李羡开始传令凉州诸郡,准备集结兵马和粮草。 只待长安方面有变故,立刻出兵。 …… 临洮城 近三月以来,李记酒楼的酒客又多了些生面容。 经过一番打听,发现是关中逃难来的。 这可就让大伙儿不理解了。 关中那可是朝廷所在,天下最繁华的地方,哪怕早年太平贼叛乱都不受影响。 现在是怎么了,连关中子民都要跑来和他们抢食了? 来人只是吐出两字,就把全场的人镇住了。 粮灾—— 上天不佑,今年地里的收成不好。 别说他们这群平头百姓,就连长安上层的贵族都未必能吃饱饭。 这一切要归因于朝廷连年大战,从太和十年到临安七年,十年间战争就没有停过。 大量的士卒战死,大量的钱粮被打空,大量的农田荒废。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说的就是长安的情况。 本来朝廷是有应对之策的,毕竟洛阳附近历来有粮仓设置,临安帝带着群臣移步洛阳,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 洛阳城所在的河南尹,正被来自豫州和兖州的兵马侵扰。 临安帝当然不可能冒着生命危险前往。 最稳妥的做法,当然是派士卒押运粮食回长安。 不过这样一来就会有相当一部分的官员挨饿。 他们还算好的,毕竟百姓或许连挨饿都轮不上,而是直接饿死。 逃到陇西来的是其中一部分,性子相对温和,以老弱居多。 至于另一部分,以青壮居多,心想左右都是要挨饿,不如将朝廷的粮食抢了,活过一天是一天。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月。 六支运粮的队伍,无一例外受到袭击。 其中有三支全军覆没,另两支丢了半数粮食,长官畏罪携粮潜逃。 只有一支队伍,押着稀薄的粮食进城。 成了长安最靓的仔。 第77章 洛阳城破 大谷关前 曹瞒的大军云集于此。 他一路上攻灭城池,收拢城中青壮,手底下的兵马数量日渐增长。 时至今日,曹瞒军中有可战之军八万余人,其中骑兵六千。 曹瞒取其精锐三千,交由族弟曹贲统领,号称虎豹骑。 虎豹骑一应的日常用度,兵器盔甲,修行的功法,都是军中最上等的,也就是曹瞒如今手握豫州、兖州的广袤土地,才有财力供养这支精锐。 军营之中 曹瞒坐于正中,身前摆着象征豫州牧的官印。 下方左右站着谋士和将军。 右边的是以曹贲,夏侯止,夏侯信为代表的宗族将领,还包括许康,典子,徐明等心腹爱将。 至于左边的,是投奔到曹瞒麾下的名士。 他们一个个看上去文绉绉、弱不禁风的模样。 但因此小瞧这些文士,肯定是会吃到大亏的。 毕竟能被曹瞒召集议事的,最次也是个外罡境高手,真要打起来,胜负未可知也。 文士之中,有位仪表不凡的男子,穿着讲究,青衫腰带系着个孔雀刺绣香囊。 男子一言不发,含笑静立,曹瞒看向他的眼神多有亲厚。 不为别的,只因男子姓荀。 颍川荀氏的荀。 他本名荀疾,是当今荀氏家主的幼子。 曹瞒对他很是倚重,一来荀疾替他拉拢了不少颍川谋士,二来荀疾本身极有才华。 自打进入河南尹以来,荀疾屡次献策,替曹瞒大军兵不血刃夺下四城,放眼三军居功至伟。 若说旁的文士只是谋士,那么荀疾应当是谋主。 曹瞒打量左右,缓缓开口:“诸位以为,吾等当何时进洛阳。” 虽说如今距离洛阳,还有大谷、伊阙这两道关隘,可在曹瞒麾下一众军将中,攻破洛阳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们要考虑的,反而不是攻打到哪,而是何时攻下。 毕竟洛阳一旦攻下,变相意味着整个河南尹沦陷,而此刻袁处大军正在河内郡攻城掠地。 河南尹沦陷,两地的兵马便会正面碰上。 届时,曹瞒想要像现在这样扩张势力,恐怕会受到来自袁氏的掣肘。 正因如此,这进入大谷关的时机就很微妙了。 是威风堂堂正面来刚,还是猥琐发育稳住别浪。 底下人争得不可开交。 曹瞒眉头微皱,示意众人安静,看向荀疾。 “先生觉得,曹瞒应当如何。” 话音刚落,荀疾几乎是不假思索,“自然是即刻夺下洛阳,北上驰援大将军。” 若说前半句还只是表达立场,后半句可就显得很灵性了。 曹瞒也是一点就通,当即大笑道,“好,就按先生的意思办!” …… 半日后 曹瞒大军进入大谷关,镇守关隘的守军只是象征性抵抗一下,就放下兵器投降了。 守军不过是小人物,拿多少俸禄办多少事。 明眼人都看得出,朝廷日薄西山。 他们即便拼死抵抗,到头来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莫说福荫家小,活在这乱世里,能不被吃干抹净就该偷笑了。 …… 临安七年,九月 洛阳城被破,加上早先运粮的士卒被袭击,一时间,长安缺粮的消息不胫而走。 这一下,让那些本来忠于朝廷的郡县产生动摇。 至于落井下石的,那就更多了。 益州,汉中郡 蜀郡精锐迅速云集,直接袭击南郑的守军,只是一日的功夫就将南郑攻破。 留在城里的皇甫氏族人,都被刘德下令赶尽杀绝。 同一时间。 临洮城 无数骑兵向着城外的方向集结。 临洮作为陇西郡治,整个陇西郡的士卒都向这个位置集结。 宽阔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李记酒楼的酒客们纷纷噤声,只敢趴在门后查看外头的景象。 酒楼露台 李常笑与一位仙气飘飘的白发道人对坐。 白发道人正是元壶真人。 他那日观想真武剑法的妙意,最终成功感悟到自己的道意,一句贯通了其余的窍穴,完成罡气到先天的跨越。 算上王也,元壶真人当是这天地间第三位先天强者。 此刻,元壶真人轻轻捋着花白的胡须,眼中满是感慨之色。 “全城兵马尽出,老夫记得上回是少年天子驾崩的时候,当时的老国公进京护驾,才让这大新江山堪堪得以延续。” 说话间,他叹了口气。 “昔日匡扶江山,而今亲手终结,真是好一个轮回。” 李常笑神色淡然,嘴里含着茶水,温吞咽下。 这才缓缓开口:“因果轮回,皆无可避免。元壶小子,你若有意,倒是可以插手试试。” 听罢,元壶真人神色大变,像是见了鬼似的,急着摆手。 “有您看着,元壶怎敢!” 感觉一句话还不够,元壶真人又颇有求生欲的行了一记晚辈礼:“当然,您如有吩咐,元壶自当践行。” 若叫外人看见,元壶·百岁人瑞·先天强者·道宗老祖·真人,竟向一个比他不知道小了多少岁的青年行晚辈礼,怕是会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只有元壶真人知道,疯的不是他,也不是这个世界。 对眼前这年轻人,单单一个“您”字,已经是元壶真人能想到的最合适的称呼了。 因为真按照辈分来称呼,元壶真人根本找不到任何称谓,去形容一个从秦时活到现在的人。 没错,他是猜出了李常笑的身份。 只不过,元壶真人的心里除了敬畏,不敢有任何旁的念头。 一来是仰慕靖王久矣。 二来是先天境界使然。 元壶真人可以打包票,这世间但凡突破先天的,肯定都会见到李常笑。 他犹记得自己突破的那一刻,阴阳二气升腾,先天精华流转,脑海中却浮现李常笑的虚影。 哪怕过去数日,元壶真人依然记得那种感觉。 他修行百年,好不容易练成先天,可是他在那道虚影前,或许连蝼蚁都算不上,只怕连虚影的一指之力都接不住。 元壶真人不明白这是为何,可他心里隐有猜测。 靖王或许是与天地合一。 这么想,倒也能够解释靖王为何存活至今。 第78章 麒麟诞子 临安七年,十月。 袁处和曹瞒会师,两军兵合一处进攻弘农郡。 反观长安朝廷,临安帝见西面战事不利,下令河东郡的大军回援。 朱达不敢怠慢,领旨之后就马不停蹄地率军往回赶,这也导致上党郡取得的优势拱手让人。 好在他带兵及时,终于在曹袁联军赶到前,抵达关中的最后一道险关——潼关。 朱达将有限的士卒分散下去,开始沿着潼关,还有黄河的渡口修筑防线。 …… 潼关城下 联军开始商议破关的策略。 眼下城中坐镇的守将是长安仅存的一位柱石,大将军朱达。 朱达麾下聚集了大半朝廷精锐,如今又据有地利天险,倘若强攻定会损失惨重。 袁处和曹瞒正为此头疼不已。 是荀疾又站了出来。 他替大军指明道路,由先锋前部开道夺取蒲阪津,大军主力趁势迎合,经由黄河西岸绕过潼关,直接进入关中。 曹袁二路人马一走一留,时刻警惕城中士卒出城袭营,掩护渡河的大军。 计谋一出,又交由谋士集体商议,立即得到曹瞒和袁处的一致赞同。 双方斡旋半日,最终敲定分工。 由袁处的大军渡河,而曹瞒则留下掩护。 袁处得到率先进入长安的名分,曹瞒则又能够继续扩张势力。 对于这个结果,双方都很满意,自是一派其乐融融的场景。 …… 天水郡,冀县 李常笑乘着马车,最终停在一座堂皇的府邸前。 门前一左一右立着石狮,朱红的大门,虎头的环扣,还有府邸中央一株直入云天的百年老树,无不体现着家族悠久和底蕴充足。 牌匾上方,赫然刻着一个“姜”字。 这是天水郡望,姜氏主家嫡支的府邸。 姜氏自秦末以来就定居陇西,世代都有族人担任官职,在冀县颇有威望。 这种威望在天水郡设立以后,又重新到达了一个高度。 李常笑推开围帘,目视姜府高墙,视线穿过重重屏障,最终落于后院的一处。 当代姜氏家主,姜旭正满脸急切,负着手在庭院来回踱步。 姜旭身旁还站着个与他容貌极似的青年。 这是姜旭的长子,姜夔。 比起其父,姜夔倒是冷静的很,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姜旭见状,没好气地在姜夔脑袋上敲了一下。 “你这逆子,嫡子都要出生了,就不能给老夫上心些?” 姜夔“嘶”了声,有些委屈地看向老爹,“爹,那孩儿左右是要出来,不过是时间问题。咱们已将天水郡最好的医者和产婆请来了,怎么也不会有差错吧?” 姜旭一听,觉得也是这么个理。 不过出于严父的威严,只是冷哼了一声。 这时,产房的方向有一位侍女匆匆跑来,面色急切。 “大公子,家主,大夫人恐怕……” 话音刚落,产房的方向传来一声女子痛苦的惨嚎。 这让本还镇定的姜夔坐不住了,他神色大变,急欲往产房走。 姜旭没比他好哪里去。 脸色铁青:“你这混小子下回再要乱说……” 不过到底是家主,姜旭总归是要镇定一些,他喊来老仆。 “你速去延请医者,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人带来,老夫一定要保住这孙儿。” 老仆拱手领命,一个纵身跳到屋檐,飞快疾驰于屋舍之间。 情况危急,不是走寻常路的时候。 莫约百息的功夫,老仆正好跳到府外。 才刚落地,他就吓了一跳。 因为老仆的正前方,有一位道士模样的青年端坐,像是特意在等他一样。 这么诡异的事情,放在平常老仆定要深究一二,这时却顾不得探听,转身就准备向城中跑去。 “可是需要医者?” 一道清晰的声音响起,传入老仆耳中。 老仆心中急切,下意识回答,“你怎么知……” 话音未落,他警惕的看过来,神情冷肃,“你是何人,对我姜家……” 李常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一手擦拭着香炉,淡然回应,“贫道对医术略知一二。” 说话间,手中香炉的灰烟袅袅升起,不一会就在空中凝聚成麒麟的模样。 麒麟威严大盛,栩栩如生。 老仆被他这一手绝活镇住了,眼中闪过异样。 作为姜氏一族的老仆,他是清楚“麒麟功”存在的,据说是姜氏先祖得大人物传法。 这神秘道士来得突然,而且又与麒麟有关,恐怕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想到这,老仆眼底闪过挣扎之色。 赌,还是不赌。 …… 半柱香过后。 姜旭脸色铁青盯着老仆,李常笑静立一旁,一言不发。 倒是一旁的姜夔上前拽住他的道袍,声音有些颤抖,“无论你是何人,只要能救下我妻儿,姜夔愿穷尽一生相报。” 李常笑转过头,神情平静:“时间不多,贫道现在去可好。” 姜夔也反应过来,眼眶发红,只差要跪下。 连连称是:“道长快去,快……” 李常笑点了点头,旋即消失在原地。 他离开的一刹,有道磅礴的罡气威压瞬间逼至,足有外罡境的水准。 放眼整个天水郡,这都是顶尖的强者。 姜夔转过头,却见自家老爹威势大盛,长发飘飞,眼角处出现鱼鳞般的纹路。 他刚准备上前,就被一道强烈的罡气给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 一旁的老仆也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姜旭面露冷笑,端看自家逆子和恶奴,“现在都是怎么了?” “当老夫是死的?一个将来路不明的带回府里,一个还涕泗横流只差跪下。” 说话间,他的眼底有杀意涌动。 “若是老夫的孙儿有不测,你二人就……” 狠话还没说完。 只见先前的侍女折回,这次却是面露喜意,整个人仿佛要跳起来了那般。 “老爷!大公子!” “大夫人生了,是个男儿,母子平安!” “都是托了道长的福。” 短短三句话,就让姜旭眼底的杀意消散无迹,取而代之的是呆愣。 倒是姜夔先反应过来,一溜烟跑没了人影。 地上趴着老仆长舒一口气,知道他的老命是保住了。 第79章 螳螂捕蝉 姜府正堂 亲眼见到出世的孙儿,姜旭对李常笑的感激可想而知。 他笑着举起酒杯,朝向对面的道人,“今日多亏道长相助府中才得安然,姜旭先敬道长!” 李常笑轻抬袖袍,熟练地叩着酒杯受礼、回敬。 礼数行云流水,分毫无差,颇有世外高人的风范。 只是这么细微的一处动作,让姜旭高看不少,彻底打消了心中的疑虑,只觉得这道士定出自名门正派。 旋即出声问道:“道长医术高明,请问何方洞府。” “贫道南华,杏花山人氏。” 闻言,姜旭眉头微蹙,他可没听过这杏花山,不过暗暗记下名字,他日有机会定要前往拜谢。 忽然像是想到什么,脸上露出笑容:“我那出世的孙儿,未有姓名。既是得道长之恩活命,老夫冒昧,请道长赐名。” 李常笑并未拒绝,轻轻抬起香炉,伸出一指点在香灰上。 下一秒,香灰凭空飘起,于空中排布成卦象和星斗,足足持续了十余息,最终落成一个“麟”字。 见此,李常笑弹出一指,顷刻间磅礴的罡气纷拥至“麟”字之间,于半空凝成一块小金锁。 金锁上刻着一个“麟”字。 “麟者,天地四灵,走兽之长。”李常笑缓缓开口,将金锁递过去。 姜旭看到上面的麟字,不由联想到祖传的“麒麟功”,心中忽然有些惊慌,不由开口询问。 “道长,这麟字福瑞之甚,可会冲撞了先人?” 李常笑微微颔首,“何来冲撞一说。十世修善,皆为一用。子孙福寿,恰如其分。” 听他这么一说,姜旭才算安心。 这时,姜夔抱着一个襁褓小儿,走到正堂里。 他两腿微弯,“道长救我妻儿,此恩终生不敢忘。内子抱恙,未能当面拜谢,请道长见谅。” 李常笑摆摆手:“好生休息便是,些许俗礼免去也罢。” …… 不一会儿,李常笑接过襁褓里的小家伙。 小家伙睡得正香。 李常笑凝神看去,透过金色光束,似乎看到一位支撑江山社稷的重臣。 心中略微惋惜,却不打算横加干涉,福祸自有天意。 今日过访,一是机缘所致,二是了却昔日因果。 …… 半日后,李常笑向姜氏父子告辞,临走前央不住姜旭,收下一枚玉质印信,说是想让姜麟日后报答。 李常笑对这报答其实没有什么兴趣。 不过最终还是收下了,到他这般阅历,能够激起兴趣的事情不算太多。 好在寿数悠长,总能找到其他的乐子。 譬如今日亲手栽树,一甲子之后再来拾果。 这种收获的喜悦,还有尘世的偏离,是茫茫人间少有的慰藉了。 …… 临安七年,十一月 朱达亲率精锐意图袭击,却被早有防备的曹军截获。 曹瞒麾下武将进出,足足八名内罡境高手,配合军阵之威,将朱达来带的士卒尽数留下。 真罡境的朱达也是重伤逃离。 另一面,袁处大军绕过潼关,攻取华阴城。 彻底拔出潼关的威胁,让据守潼关的朱达大军陷入困兽之斗。 他并没有急着进长安,而是打算将长安朝廷的这位镇国柱石给解决掉,免得将来再生麻烦。 …… 潼关围困一月,朱达最终迫于无奈,出城向大军投降。 至此,长安朝廷最后一支百战之军宣告灭亡。 袁处和曹瞒重新集结兵马,正准备直冲长安,却得到一个噩耗。 长安被捷足先登了! 凉州的骑兵趁着他们僵持的这一月进京,唐国公李羡镇压长安各方势力,总揽朝政大权。 在李羡的逼迫下,临安帝被迫下旨册封李羡为秦王。 秦王,是昔日大秦咸阳的“秦”。 同时,长安重新更名为咸阳。 临安帝知道自家祖上其实也是秦皇后裔,对于这两项变化并不算反感。 况且潼关被困,目前摆在长安朝廷面前的选项不多,倘若能利用凉州大军驱狼吞虎,那是再好不过。 正因如此,临安帝对李羡的一应请求百般允准。 不过,为了凸显他的价值,临安帝刻意吩咐老臣在朝堂反对李羡。 主打的就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李羡也是乐在其中。 麾下的凉州将领则火速修建城防,准备好迎击即将到来的袁处大军。 …… 西河郡,中阳 吕温手持画戟,轻易斩杀了两名坐镇中阳城的袁氏将领。 以他如今的武道修为,放眼全天下都是顶尖。 真罡之下,吕温无敌。 哪怕碰上真罡境,未必不能正面抗衡一二。 守将死亡,陷阵营的将士紧跟吕温身后,一群人以碾压之势破城。 就在吕温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时,他派到前方的斥候忽然返回,并且传来了一个重要消息。 “凉州大军进长安了!” “李羡独揽朝政!” 这可把吕温羡慕坏了,他一面下令大军加速整顿,同时还把消息传回大军之中,要让董颖也知道这件事。 …… 过了一日 董颖抵达中阳城。 吕温早早等在城下,见了他即拍马上前,迫不及待问出口。 “大哥,长安——” 话未说完,董颖就打断了他,示意自己清楚,并且给出一个答案。 不去。 或者说,不是现在去。 吕温闻言,觉得有些转不过弯来。 董颖瞥了他一眼,露出得意的笑容,“贤弟,转不过弯来了吧?” 吕温是个实诚人,老实点头。 “我并州坐镇边疆,州境兵马不可全数调动。此番你我只带三万余骑,想要掌控长安全局,未必足够。”董颖缓缓道。 吕温继续点头,表示认可。 董颖眉头微挑,“眼下李羡风头正盛,可为兄并不看好他。自封秦王尚且无碍,可改易国都却是犯了忌讳,魏郡朝廷必不能容他。” “双方必有一战,李羡区区一州之力,胜算不大。” “可若是加上我并州——” 说到这,董颖顿了顿。 吕温自以为会意,两眼放光抢答道,“我们以出兵要挟李羡,迫使李羡退让。而后纠集李羡的凉州兵 ,与我们并州一同——” “错!”董颖看向吕温的眼神,多了些恨铁不成钢,“你这小子,就不能眼界放大些。” 说话间,他用脚猛地踏下地面,发出剧烈的声响。 “入主长安的,为什么不可以我们兄弟。” “还有——,那不是李羡的凉州兵,应该是我们的凉州兵。” “小子,多学着点。” 董颖轻哼一声,扬长而去。 第80章 城下交战 临安七年,十二月 袁处和曹瞒的大军抵达长安十里外。 秦王李羡早早得到消息,在城头布置好了弓手。 余下的凉州骑兵个个蓄势待发,只等着随时出城迎敌,给对方致命一击。 临安帝同样在朝臣的陪同下,穿着甲胄登上城头。 他的视线扫过下方,最终落在袁处的身上。 见到此獠,临安帝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 他当然认得这是袁弘最看重的那个孙子,早知这小子会坏事,当初哪怕拼着玉石俱焚的代价,都要将汝南袁氏全族诛灭。 收回目光,临安帝看向一旁神色泰然,临危不惧的李羡,眼中不由闪过赞许之色。 虽说这小子缺心眼,但这份打仗的镇定气概还真不输其祖,也难怪凉州王会把爵位传给他。 想到与李羡一同赶来的十万余凉州铁骑,临安帝心中的惊讶可一点不少。 十万骑兵,恐怕并州和幽州加起来才有这么多。 在他的认知里,凉州只是个维持常规兵力都困难的蛮荒之地,就连平定叛乱都要仰仗朝廷拨款。 直到现在,临安帝才知道历代唐国公藏拙有多严重。 没想到国朝的头号乱臣贼子,竟然就在长安西面。 警惕之余,临安帝心中给唐国公府打上了“反贼”的标签,一旦有机会定要斩其羽翼。 …… 城外大军 袁处在精锐的簇拥下,来到阵前。 他目视长安高墙,运起内力朗声吼道:“吾乃大将军袁处,奉陛下之命围剿长安逆贼。尔等若识相,速速出城投降,还可留得性命。” 临安帝听到这话,脸唰地就黑了。 他看向李羡,怒声道:“秦王,城下逆贼要反朕。你当如何?” 李羡虚空行礼,“回陛下,反贼自当诛之!” 说罢,李羡看向身后一名黑脸将领。 “庞令,你可愿代本王前往叫阵?” 黑脸将领举起兵器,抱拳:“秦王殿下放心,庞令定将贼寇斩杀。” 话音刚落,庞令一步从城头跃下。 下方城门忽然打开,千余西凉骑兵蜂拥而出,显然是替庞令掠阵。 其中一匹精悍无双的骏马疾驰阵前,庞令一跃跳到马背上。 袁处见这庞令神武不凡,眉宇微蹙。 他侧头看向曹瞒,语气很是亲切,“沛相,来者勇武,你可愿代袁某出战?” 曹瞒心中暗骂“无耻老贼”,可还是硬着头皮答应。 “许康。” “在。” “由你出战,此去平安!”曹瞒满脸正色。 闻言,许康举起两个铜锤,重重碰在一起,发出惊人的响声。 袁处身下战马被吓到,差点将其摔落马下,好在袁处马术非凡,不然真要出丑。 可这么一般作为,很快惹怒了袁处麾下的猛将们。 曹瞒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可面上一副严厉的神情,“许康!休得放肆,怎敢惊扰大将军!” 许康嘴上告罪,旋即一步跃上马背,拍马领着虎卫前去。 …… 长安城下,许康和庞令策马对峙,虎卫和西凉骑兵同样严阵以待。 许康望着面前的黑脸汉子,对他的实力大致有个估计。 是新晋的内罡境。 放眼天下不失为一名猛将。 只不过,许康早在数年前就已是内罡境,哪怕同处一个境界,他也是当之无愧的前辈。 心里有了底,许康大喝一声,手持铜锤拍马杀去。 对面的庞令也提起兵器,他用的是一柄狼啸刀,因刀刃与刀柄之间有一对栩栩如生的狼头纹而闻名。 庞令早就听闻许康的威名,刚开战就全力以赴,直接引动内罡的力量。 一声“杀”过后,狼啸刀的刀身亮起银色的光芒,宛如半轮皎洁的银月,散发出阴森而幽冷的气息。 庞令看向冲来的许康,直接一刀斩出,半月光弧像是波浪一样划过,所过之处皆有轰鸣声响起。 很快,刀芒逼近许康近前。 许康爽朗一笑,淡然抬起铜锤交叉挡住面门,铜锤上的虎纹仿佛活过来一般,发出一阵阵地动山摇的虎啸,紧接着一只巨大的猛虎呼啸扑出。 面对飞来的半月刀芒,猛虎抬起前掌,轻描淡写落下。 “轰!” 一阵响声过后,半月刀芒消失无踪。 同样不见的,还有许康的身影,一人一马不知抵达何处。 庞令立即警惕地看向左右。 忽然,耳畔传过清晰的虎啸声,他闻声看去,却没有任何活物出现。 只是一个照面,庞令就反应过来。 中计了! 念头闪过,巨大的阴影已经将他包裹。 许康脚踏战马从天而降,磅礴的罡气凝聚成一头猛虎,张开血盆大口撕咬杀来。 庞令闪躲不及,匆匆提刀抵挡。 可这显然没有作用。 一阵巨响过后,方圆十米的地面下陷三尺,庞令的身体倒飞而出,狼啸刀也被懒腰截断。 “嘭!” 他直接被嵌在城墙之中,整个身子全都陷了进去,一时间根本无法逃脱。 许康拍马就要赶去。 城头的李羡连忙吩咐,“骑兵,掩护!” “马叔,有劳了。”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消失在原地。 底下的凉州骑兵拍马杀去。 见他们动了,许康麾下的虎卫同一时间做出反应,手握巨大的盾牌拔地跃起。 “将军勿慌,我等来也!” 与此同时,许康的致命一锤呼啸着逼近。 突然,一股可怕的威压凭空出现。 紧接着,就有一道枪芒砸向许康面门,令他不得不放弃攻势。 “铿铿铿——”刀兵相接,许康足足退后十余步乃至。 尘埃散去,一位金甲男子立于空中,手里握着一把虎头湛金枪,恍若金甲战神般神武。 他是凉州马氏的当代家主,马蒙。 真罡境强者。 后方的曹瞒见马蒙竟敢以大欺小,而且还是用偷袭的手段,心里一阵大怒。 他抽出七星血刀,整个人的武道力量骤然放出。 沉声喝道:“众将听令,随曹某去救许康!” 回应他的是一道道冲天怒吼。 “末将领命!!” 典子,徐明,曹贲,夏侯信等一个个运起罡气,同时从马背上跃起。 余下的文士负责统帅兵马,组织大军向前作战。 一袭青衫的荀疾则是一步踏出,立于曹瞒的大军中央。 他手握一把映着二十八星宿的阵旗,径直插在半空,一瞬间有无数星光弥漫,包裹住曹瞒的全体兵马。 荀疾目视城头,朗声道:“全军听令,白虎杀阵!” 第81章 黄雀在后 话音刚落,下方的曹军立即分作九部,其中一支留于原地,其余八支分散八个方位。 霎时间,飞沙走石,狂风大作。 荀疾脚下的每一处,立即化作了杀阵领域,凡是误入杀阵者,十死无生。 他一步一步向前踏出,同时操纵下方军阵演化出八十一般变化。 长安方面,在李羡的一声令下,关中精锐和凉州骑兵同时奔出,宛若一头摆尾而动的神龙。 李羡手执长戟,瞬间出现在战场中央。 他修行学习国公府的家传法门,一身战力媲美外罡境高手,配合绝妙的步法,只要不是真罡境出手,都可从容退去。 这是李羡敢只身杀入战场的仪仗。 …… 马蒙的近处,他正同时对抗六名以曹瞒为首的猛将。 每一人都是内罡境,而且不是初入境界的菜鸟,放眼同境都是有数的强者。 饶是马蒙有真罡护持,仍旧应付的吃力。 只见他一枪刺出,枪尖的虎头震动,直接搅碎曹瞒辟出的血光刀芒,刚准备趁势进攻,又得面对典子双戟的攻势。 马蒙被围攻的憋屈不已,能够保持不落败就很困难了。 短短半炷香,双方大战了三百多个回合。 终于,马蒙找准时机。 他怒吼一声,密密麻麻的真罡附着全身,形成一块坚不可摧的金色鳞甲。 马蒙强行越过曹瞒和曹贲的杀招,蓄足了力量再度刺出一枪,金黄的枪芒凝成游龙,宛如一颗陨石朝着其中一位猛将胸口轰下。 见到被攻击的对象,曹瞒等人齐齐大吼。 “止哥儿!!” “夏侯兄弟——” 许康眼中闪过红光,手里的虎纹铜锤染上一丝丝血红,化作一头十丈血虎呼啸撕咬。 马蒙牙关紧咬,硬是抗住这一招,同时又补上一枪。 “嘭!” 巨大的反震之力直接将马蒙打飞,不过当他看到有道人影喋血坠落时,嘴角终于勾起笑容。 夏侯止,战死! 虽说马蒙受了伤,可他应对的人也少了一个。 总体来说,压力没有变化。 反倒是曹瞒,见到底下的袁处几人,愤然吼道:“袁处,还要袖手旁观多久!” 愤怒之下,曹瞒顾不得场合,直呼袁处的名讳。 袁处见夏侯止战死,眼底闪过喜意,不过面上正色。 他持剑袭来,朗声笑道:“曹兄莫慌,袁某来也!” 说话间,袁处紧扣十指,手中剑如同彗星袭月,超高速的摩擦空气,空气中罡风震荡,很快凝结成风暴,将近处的西凉骑兵掀得人仰马翻。 空气里还有淡淡的火花涌动,剑招不可一世! “大胆!” 有长安城头的高手怒吼一声,挥出一拳,附着海量的罡气,瞬间撕裂虚空,将这一剑给拦在空中。 袁处一个纵身退开,那道人影却不依不饶,招式老辣狠厉,早早直指性命。 每一拳轰下都想是陨石炸裂,发出冲天的动静,惊起的尘雾瞬间覆盖视线中的一切。 袁处正迷蒙之际,一拳透过尘雾落在他心口。 重击之下,袁处的身形下坠。 来者还欲要追击,忽然察觉到有两道不同的罡气逼近。 他冷哼一声,掌心蓄足了罡气,向着左右同时打去,化作两道巨大的金刚掌印。 “森寒冰狱——” “烈焰云炎——” 刺骨的寒霜和炽烈的热浪滚滚而来,冰火两重天,直接将方圆十米的空间封锁,不留下任何生机。 紧接着,两道人影出现。 他们是袁处麾下的两大猛将。 颜如玉,文亦鸢。 两人现身之后,底下的袁军明显振奋起来。 只是,颜如玉和文亦鸢看向冰火炼狱之中的人影,表情无比凝重。 下一秒。 伴随着“喀嚓声”,一只巨大的金刚手掌悍然拍出。 颜如玉和文亦鸢皆是变了脸色。 “真罡?” 竟然还有真罡境。 他们连忙抬掌运出罡气,合于一处。 二人配合多年,又同是内罡境的强者,罡气合力汇合一处,比起寻常真罡境都不差多少。 只不过,他们全力布置的罡气屏障,只是一个照面就被打出裂纹。 来者从晨雾中走出。 是个穿着僧袍,赤手空拳的光头中年。 “你是何人?”下方的袁处忽然问道。 光头中年面带笑意,双手合十,“贫僧圆觉,受大新帝王之邀,前来平息叛乱。”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城头,临安帝站立的位置。 后者一副了然的模样。 一时间,无论曹瞒,袁处,还是下方厮杀的李羡心中的警铃同时响起。 他们都小看了这位坐镇长安的帝王。 竟然能够让一位真罡境暗中为其效命,真不知道临安帝手里还握着多少底牌。 …… 正当圆觉和尚还要继续动手时,坐镇军中的荀疾看到这方向。 他抬起手里的星宿阵旗,下方的士卒头顶涌出煞气,最终汇聚到一处,形成了一把巨大的煞气刀刃。 荀疾目视圆觉和尚,口中缓缓吐字,“白虎,斩!” 话音刚落,一把巨大的刀刃凭空飞起,浓烈的煞气又化作无数柄刀剑,排列成阵阵刀剑风暴,如狂风暴雨朝圆觉和尚席卷而去。 圆觉和尚察觉到危险,不敢托大。 他口中吐出一滴精血,左右两掌同时展开,炽烈的金光骤然亮起,宛如一轮初生的大日。 无论威势还是力道,都远胜庞令用狼啸刀斩出的残月。 “空—相—神—拳!” 圆觉和尚缓缓吐字,脑后有一道圆光虚影凝聚,整个人看上去宝相庄严,神圣不可侵犯。 一拳轰出,隆隆的雷声响彻五指。 如果有人能看到圆觉和尚的体内,会发现他双手的十根指骨在这一刻居然化作金色,恢弘而庄严的响声,仿佛是山峦相撞产生的动静。 每一下摩挲,都有种山河欲摧的压迫感。 “唰唰唰!” 荀疾调动全军之力,斩出的一记白虎风暴,与圆觉的空明神拳碰撞之后,同时化作了齑粉。 强烈的风暴同时向交战的双方卷去。 曹瞒大军的杀阵因此出现豁口,加上强行调动大军力量的反噬,让荀疾的脸色一下就苍白了下来,口中忽然溢出血痕。 这时。 凉州骑兵中忽然生出怒吼。 “秦王殿下!” “王爷!!” 所有人闻声看去,发现原本骁勇作战的李羡,此刻胸口处多了一个血洞,两眼的光芒逐渐黯淡。 这是必死的伤势。 竟然有人公然刺杀李羡,究竟是谁! 与此同时,一道苍老的笑声传出。 袁高缓缓走出,他褪去身上的士卒甲胄,恢复本来的面目。 悄然立于联军上方。 堂堂真罡境,竟然伪装成小卒行暗杀之事! 第82章 大战落幕 见李羡身死,一时间凉州高手,凉州铁骑全都陷入疯狂之中。 马蒙目露冷光,磅礴的杀意仿佛化作实质,指向不远处的袁高,恨不得将其斩杀。 眼前的曹瞒六人岂会让他得逞。 虽然不齿袁氏的行为,但夏侯止被杀的仇恨近在眼前。 李羡,好死! 曹瞒冷笑一声,对着其余诸人喊道:“莫要让他走脱了,夏侯将军尸骨未寒,定要让凉州逆贼尝尝何谓切肤之痛!” 众将士纷纷打赢,使出压箱底的绝活,将马蒙的各个方位封锁。 其他的凉州高手也被第一时间拖住。 临安帝见状,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事情的发展可越来越精彩了。 打得好啊! 最好是两败俱伤。 照着眼下的势头,局面未必不能做到,只要临安帝再添一把火。 想到这,临安帝运起内力,看向下方的圆觉和尚,朗声道。 “圆觉大师,回来吧。” 圆觉听到命令,当即不再恋战,直接退回到城头,贴身守护在临安帝左右。 他的离开,让颜如玉、文亦鸢、袁处都能腾出手去击杀凉州将领。 荀疾也重新操纵大阵,控制大军拖延凉州铁骑,打算分而破之,逐个击破。 凉州高手皆是大怒。 他们此刻心中被仇恨所淹没,既有对袭杀主将的曹袁联军,也有对落井下石的临安帝。 似乎觉得召回圆觉还不算稳妥,临安帝下令紧闭城门,同时不忘抓捕城里的凉州文官及家眷,抄没凉州带来的粮草。 既然下定决心背刺,以临安帝的性格,凡事要做绝,没有什么留一线的想法。 一旦凉州大军侥幸活下来,他们长安朝廷将永无宁日。 ……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 凉州铁骑陷入空前的绞杀中,骑兵和将领皆损失惨重,无数铁器、战马、士卒的尸体堆砌成高山。 马蒙此刻衣衫破烂,他眼底猩红,哪怕拼着今天命丧于此,也不让敌人好过。 同时,一个念头升起。 “若有人可替李羡复仇,他愿意以死报答。” 不只是马蒙,几乎所有凉州铁骑都是这么想的。 国公府统治凉州三百余年,他们的地位早就堪比神明,是绝对不可侵犯的。 而现在,这一代的唐国公竟然死了,死于长安帝王,袁氏老祖的阴谋之中。 此仇不共戴天,不死不休! …… 仿佛是听到他们的心声。 渭水的背面,一支庞大的骑兵疾驰而来。 吕温和董颖在最前,忽然,吕温像是感应到什么,脸色一下急切起来。 “大哥,战事危急。” 董颖同样神色一肃,又踢了一脚战马,恨不得一瞬间赶到。 他们要的是整个凉州军,可不是一个残破的败军。 吕温沉声开口,“大哥,我与陷阵营先行一步,不然怕是来不及了。” 董颖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他神情郑重。 “贤弟此去平安。他日若是有幸得了天下,吾与贤弟共座天下。” 吕温大笑一声,爽朗回答:“好!” 说罢,他看向身后的陷阵营,举起手中画戟,“陷阵营,随吕某冲阵,营救凉州的弟兄!” “喏!!” 陷阵营将士齐声答应。 在吕温的带领下,很快化作一道金光迅速消失。 …… 随着战斗的持续,凉州一方的劣势越来越明显。 只是粗略计算,骑兵的折损已经不下两万,将领死亡更是数不胜数。 要不是拼着报仇的念头,恐怕他们早就溃散了。 联军上空,袁高一袭文士衣袍,目视着下方的战场。 他手捧着一本《孟氏易》,像是猫捉老鼠一样攻击下方的骑兵,整个人衣袍猎猎,白发飘扬,恍如漠视人间的仙尊一样,无情收割着生灵的性命。 正当袁高瞅准一位凉州将领,准备催动《孟氏易》的时候。 异变突然发生。 只见一道暗红色的利爪探出,抓向《孟氏易》,滚滚魔焰落在书页上,直接将其点燃。 袁高脸色大变,挥袖打出浩然能量,才勉强将魔焰浇灭。 还不待他反应,一把方天画戟斩出,赫然是朝着袁高的心口刺去。 袁高闪避不及,只得将文气集中到胸口,凝聚出一道浩瀚的坚硬甲胄。 这是大儒的传世绝学——“不动如山” 足以挡住真罡境的力量。 那画戟似乎早有预料,逼近袁高近身的时候,忽然倒转方向,斩向袁高的左右手臂和左腿右腿。 “刺啦——”血肉分割的声音。 “啊!——”尖锐的惨叫。 鲜艳的红色滚滚滴落,还有不可名状的断臂和断腿血肉模糊。 袁高惨叫一声,整个人径直向下坠落。 只是,他手里的《孟氏易》似乎能够护主,突然凝聚出一方海量的球状护罩,将袁高保护在里面。 饶是如此,在场的罡气境都能看见。 袁高被斩断了两条腿,还有用于书写的右臂。 只有左臂还在。 他本就是百岁老者,经过这么一番波折,寿元大损不说,真罡境的实力也废了大半。 四肢去其三,只有左臂还在。 能否发挥出内罡境的实力都是个问题。 袁处军中的世家高手齐齐发出哀鸣和惊呼。 与此同时,那杆方天画戟飞回空中,出现在一朵暗红浓云的背后。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吕温从浓云走出。 一股属于真罡境的气息爆发。 吕温看向下方的凉州高手,朗声笑道:“吕某来晚了,还望凉州兄弟莫要怪罪。” 同一时间,陷阵营成功杀入联军内部。 他们像是碾碎一切的钢铁巨兽,直接将联军的军阵撕裂开来。 凉州高手们的压力大减,这前后的遭遇可谓是天上地下,劫后余生的狂喜让他们有闲心招呼。 “没事,吕兄弟,不算晚!” “多谢并州兄弟相助!” “吕主簿,好样的!” 不只是下方的高手,就连原本苦战的马蒙都脸色好转。 这与对面如丧考妣的联军一比,简直恨不得开趴替了! 马蒙一个瞬身退后半步,沉声问道:“吕将军,董大人可是来了?” 吕温随意击杀袁处军中的高手,笑着回应:“那是当然!我们并州可用的精锐都来了。大哥说过,凉州是兄弟,唇亡齿寒,与国同休!” 虽然吕温的用词还是一如既往的“突兀”,在这关头却令人心里一松,有种别样的亲切感。 忽然,吕温像是察觉到什么。 他指向北面,一道道黑影飞速逼近,惊喜道:“我大哥来了!凉州兄弟再坚持一下!” 凉州众人皆是大喜:“不辛苦,哈哈。” “弟兄们,干了这群杂碎!” “来战,来战!” 曹瞒和袁处顿感不妙,他们这一方折损袁高,士气已经大不如前,加之战斗持续半日,士卒也都疲惫不堪,没有继续进攻的必要了。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下达撤军的命令。 “退!退兵!” “撤军——!” …… 长安城头,临安帝脸色大变,绿得像是吃了一只苍蝇那样。 曹袁联军退去,并州和凉州骑兵集结城下,接下来他要面对什么,可想而知。 临安帝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圆觉和尚。 “圆觉,快带朕走!” 连临安帝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还有挥之不散的恐惧。 只是,方才毕恭毕敬的圆觉竟纹丝不动,甚至还下意识退开。 他望着临安帝,语气平淡,“陛下答应让贫僧开宗立派,只是,以贫僧来看,陛下现在已经不具备这等能力了。” 正当临安帝思考如何加大筹码时。 并州骑兵的中央,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 “圆觉,我董颖允你开宗立派,但不许令这狗皇帝走脱。否者,一切皆休。” 紧接着,董颖一袭盔甲走出。 方才的声音正是来自他。 董颖盯着圆觉,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吾以并州牧之名起誓,董某先前的承诺依然有效。同时,也会竭力替你向凉州兄弟开脱。” 话音刚落,马蒙的声音响起。 “圆觉,擒获临安老贼,我凉州与你一笔勾销。” 下方的凉州高手和士卒连声附和。 “对,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 “狗皇帝必须死!” 听到来自并州的保证,还有凉州的赦免,圆觉和尚的脸上露出笑容。 他看向临安帝的眼神也变了。 不见敬畏,反而有少许的同情。 常言道“造化弄人”,恐怕就是这种情况。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临安帝面露惶恐,转身就准备走。 圆觉和尚双手合十,金光再度绽放,直接封住临安帝的所有退路。 “陛下,你与我佛有缘,是有成道之恩!” 他缓缓开口,一步一步向临安帝走去。 每踏出一步,都会有一位宫廷高手七窍流血而死。 圆觉总共踏出七步,将临安帝抓在手中,一瞬间废了他的内力,同时又将主要关节卸到,防止临安帝逃走。 堂堂一国之君,口中不断发出惨叫,最后竟然因为扛不住疼痛而晕了过去。 第83章 国公之争 长安的高墙倾覆,大量骑兵攻入城池之中,对临安帝的子嗣皇妃及一众亲信进行血腥屠杀。 董颖和吕温混迹其间,饶是他们见惯了生死和攻杀,还是被凉州士卒滔天的杀意给惊到了。 二人至一处王府前勒马。 沿着府门放眼望去,男女老少的尸首横七竖八排列,原本雕梁画栋的楼宇,山清水秀的园林,全都在大火中付之一炬。 董颖眉头微皱,转而像是想到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并未多言。 倒是吕温比较耿直,见四下无人,小声嘀咕。 “大哥,这凉州兵马的杀性可真重。” 董颖面露无奈,转而看向吕温:“国公府经营凉州三百载,历经汉、新两朝二十三帝,民心之重可想而知。” “这李羡也是时运不济,不然仗着凉州雄厚兵马,未必没有逐鹿的可能。” 吕温似懂非懂,又问道,“大哥,你说要将凉州军拿下。那么,国公府的子嗣……” 他没有明说,而是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吕温记得,自家大哥最喜欢玩斩草除根的那一套。 谁知,这一次董颖没有赞成。 他脸色沉重地摇头:“不可。李氏家主虽被杀,但马氏家主正值当年。凉州上下尚且一心,他日李氏幼主成长,国公府势必重来。” 吕温听了,想起马蒙一人一枪独战曹军七员猛将的情景,眼中的忌惮一闪而过。 哪怕同为真罡境,吕温想要拿下马蒙也得费很大功夫。 毕竟马蒙可不是袁高那种老真罡,一旦他配合凉州军阵作战,即便强如吕温登临,都只有饮恨一途。 马氏不除,何谈图谋凉州。 想到这,吕温不由失落起来:“大哥,既是不得吞并凉州,吾等前来有何意义?” 董颖面露笑意,不急不慢答道:“虽不可谋夺,却能挟以恩义。为兄不惜背负骂名,让凉州士卒肆意屠戮,所图正是这大义名分。” “贤弟重创袁高,变相是了却国公府仇怨,凉州上下皆须感怀。你我兄弟可趁此建立大业。” 吕温听懂了,于是又问:“废帝如何处置?” 董颖回答得轻描淡写:“杀了便是。” …… 距临安八年还有三天的时候,长安城传来消息,临安帝驾崩。 董颖最终是给这位帝王留了半分的体面,没有宣布他的凄惨死状。 至于其他皇室宗亲,除开死于兵燹的,余下的只是被抄没家财,贬作庶人,起码性命是得以保全了。 乱世将近,董颖没有多余的粮食养着他们。 于是随便分发一批田亩,就把人送走了。 至此,长安落入董颖的手里。 虽然只是一座遭过兵灾的城池,但仍具有存在的价值。 董颖以长安作为据点,重新建立起城防。 …… 长安城外,袁处和曹瞒的大军停留数日,最终作出退兵的打算。 一来是临安帝身死,长安彻底易主,这下天下正统自动断绝,他们的目的已然达到。 二来,是因为袁氏老祖袁高。 那日他被吕温断去三肢,回到营中耗费不少珍惜的药材,才算是把性命给吊住了。 饶是如此,按照太医的预测,袁高寿元至多只剩月余。 作为袁氏一族的定海神针,唯一的真罡境,袁高要用最后的时间,替汝南袁氏扫清障碍。 …… 长安城,西北角 董颖兑现承诺,在西北角划了一块土地,作为圆觉和尚开宗立派的场地。 至于一应的开支,均由圆觉自己承担。 圆觉从前替临安帝做事的时候,收到许多不同品类的金银和玉器作赏赐,积累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正好用于开支。 …… 另一面,李羡的尸首运回凉州。 唐国公府 李氏一族的旁支长辈集中一起,商议有关国公府的继承问题。 前任国公不幸战死,国公府亟需一名新的继承者,带着国公府走回正轨。 李羡出征前倒是留下一个两岁的男儿,取名李兴。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子嗣。 李焕一系子嗣单薄,李羡这一棵独苗战死,没有其他主家长辈坐镇。 按理说,李兴继承爵位是没有问题。 可今时不同往日,李兴毕竟年幼,正是最易折的年纪。 倘若李兴继承爵位不幸夭折,短短数年内接连更迭爵位,对国公府的统治将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正因如此,有族老提出从旁支选出一位干练的子弟继承爵位,待李兴成年再将爵位传回。 他这个建议一出,很快得到族老们的赞同。 国公府绵延这么多年,每一代的唐国公都极尽尊贵与荣华,要说旁支们对此没有想法是不可能的。 现在有这个机会,当然要争取。 至于将爵位传回的承诺,听听就行,切莫当真。 李羡的正妻是大月氏首领的小闺女,有个中原的名字,叫李兰锦。 李兰锦听闻夫君战死,本就沉浸在哀伤中,现在看到这群所谓的长辈要抢自家儿子的东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李羡是个暴脾气,作为李羡的妻子,李兰锦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娇软性子。 早在大月氏部落时,她骑马射箭每样精通,分分钟吊打那群争抢王位的同胞兄弟。 近年嫁入国公府有所收敛,没到反而叫人得寸进尺。 李兰锦将娃儿交给奶娘,转身回屋换上盔甲,取来马刀和弓箭,同时以主母的名义召集国公府士卒。 既然这群姓李的自己不要脸,她也不介意将事情闹大。 …… 正堂中 有八位华袍老者对坐,他们身后簇拥着许多青壮,是来自李氏旁支的青壮子弟。 他们左顾右盼,神色傲然,一副吃定了国公府的模样。 为首的老者名叫李炫,是已故国公李焕的同胞兄弟。 早些年李炫没能争过李焕,现在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当然不会放过。 名义上是扶持他的子孙上位,可李炫自己又何尝不想上那个位置坐坐。 这时,屋外忽然有兵器和甲胄的声音传来。 下一秒。 上百名国公府精锐闯进,手持锐器将方才不可一世的族老们扣押。 李兰锦别着马刀,披着一套银色甲胄,缓缓走进 有族老觉得不可思议:“你…你竟敢调兵!你一个外姓妇道人家,怎么敢——” 话未说完,一支箭矢爆射而出,贴着族老的侧脸划过,瞬间贯穿背后座椅。 那族老被这一手吓到,大气不敢出。 李兰锦目露凶光,扫视其余族老和青壮,冷声道:“兴儿继承爵位,诸位可有异议?” 有例子在前,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位凶悍的女子不是做戏的。 再要妄动,她是真会杀人的。 不过,在场的大多是人精,若是因此退缩,那就白活这么多年。 只见李炫拍案站起,用手指着一旁的士卒。 “侄孙媳妇儿,你这是做什么。国公府重地,擅用兵器,成何体统!” 李兰锦不为所动,她退后半步,又取出一支箭矢。 李炫正准备开口,却见箭矢再度射出,不是向着他,而是直接洞穿他背后的一名青壮男子, “嘭”一阵响声,来者身子向前倒下。 李炫看清这人的面容,痛呼出声:“立儿!” 被杀的是李炫的次子,李立。 论起辈分,李羡在世时都要喊他一声立叔。 现在这个血缘极尽的“立叔”,竟然被李兰锦射杀了。 李炫勃然大怒,“放肆!” “公然屠戮李氏血脉,李兰锦,你想造反吗?” “国公府侍卫,还不将人拿下!” 一句一句看似暴怒,可却格外有条理,李炫打得就是先声夺人的主意。 只要取得国公府侍卫的支持,拿下面前这女子,那么主家将彻底丧失抵抗力,任由他们摆布。 不过,李炫似乎高估了自己的影响力。 在场的国公府士卒,没有一人听他的命令。 李兰锦目露冷光,弓矢悄然搭起,瞄准李炫的面门,就准备射过去。 李炫神色大变,转身就准备跑。 千钧一发之际,屋外传来一句响声。 “夫人,箭下留人!” 话音刚落,立时有两道人影赶到。 其中一位是个模样坚毅的男子,他是马蒙的长子,马成。 马成脚步一跺,属于内罡境的威压释放而出,直接将李兰锦的马刀和弓箭击落。 他走到李炫和李兰锦的中间,神色冷峻,语气淡漠无比。 “家父有令。” “国公府家业由李兴继承,子嗣年幼,暂由其母代掌,尔等可有异议?” 在场众人齐齐躬身,“吾等谨遵马将军之令。” 哪怕是李炫,听到马蒙插手此事,也只能按下心中的不甘。 李与马共治凉州,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 尤其是李氏家主亡故之后,马蒙这马氏家主可以一言决定凉州的所有事宜。 马成对众人的识趣很是满意,他转头看向一起来的人,面带笑意。 是个文士打扮的青年,棱角分明,目光如炬。 “诸葛兄弟,该你了。” 诸葛朗手握羽扇,执袖行礼。 他一步走到李兰锦面前,“学生诸葛朗,马将军命在下担任公爷教习,请夫人多担待。” 李兰锦脸色微变,上下打量他,狐疑问道:“你就是诸葛朗,夫君生前推崇的那位谋士?” 诸葛朗微微一笑:“若是没有旁的同名者,或许正是在下。” 听他这么说,李兰锦也是个爽朗性子。 她双手抱拳,“兴儿有劳先生了。” …… 半晌,李氏一族分支的族老纷纷退去。 马成缓步走来,面露歉意:“夫人见谅。家父念及州郡安定,暂且绕了他们性命。他日夫人如欲清算旁支,马成绝不阻拦。” “无妨,来日方长嘛。”李兰锦娇笑一声,显然心情不错。 第84章 圆觉立寺 长安朝廷覆灭,董颖未立新君,原先的帝号纪年由此中止。 期间零散的帝王不胜枚举,可又无法长久,遂无以州郡纪年。 后世史官在记录这一时期的时候,曾参照同时期一本名叫《三国史》的民间史籍,姑且将临安帝殒命到太祖一统江山之间真空的数十年命名“三国”。 三国元年,元月 魏郡,邺城 袁氏老祖袁高以铲除奸佞为由,在朝中大肆抓捕忠于帝王的官员。 洪庆帝毫无抵抗之力,出于保命的顾虑,只得坐视袁氏一族的爪牙肆意清洗朝廷。 月末,又有二十余大儒因病亡故。 朝中仅次于袁氏的另外两大世家:河内司马氏,下邳陈氏均受到不同程度的打压。 明眼人都知道,袁氏一族恐怕是坐不住了。 …… 转眼间,六个月过去。 长安城中,一座宝相庄严的金光佛寺落成。 圆觉和尚穿着五彩袈裟,手握一把鎏金禅杖,举手投足间有种浑然天成的威严感,让人望而生畏。 圆觉的左右各站着一个光头沙弥,一袭深灰僧袍,模样无比和善。 他们是圆觉在天竺时收的弟子,善财,善进。 最让人惊讶的是,善财和善进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却已经修成外罡。 师徒三人静静站在那,足以吓退一切妄图生乱的宵小。 佛寺落成当日,董颖亲派了使者前往恭贺,又是让“空相寺”的名声大盛。 …… 这日,善财和善进前后手抬一口大缸,背着干柴走出。 有相熟的人家上前询问:“善财大师,你这是?” 善财将大缸放下,双手合十,“师父有吩咐,即日起,本寺烧粥济众。” “凡参拜我佛者,可得粥一碗,早一回,晚一回。” 那人面露疑惑:“大师,佛是何物?” 善财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在转头看向四周,发现有不少人因听到“烧粥”二字看过来。 他温和一笑,僧袍袖口轻启合一:“佛者,觉也。无量通义,济化苍生,此即是佛。” 说罢,善财两眼微闭,口中诵念经义。 下一秒,有道璀璨的金光发散而出,沿着意根升腾三丈,形成了一尊六丈长、两丈宽的巨大金色虚影。 金影头与山齐,足踏大江,双手抚膝,神情肃穆。 一副慈悲为怀的感觉。 随着善财再度运功,一记恢弘的佛号平地响起。 “南无阿弥陀佛!” 不知为何,凡是听到佛音的百姓,心中立时产生一种顺服的冲动。 好在佛影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消散无踪。 下方众人好不容易缓过来,面露感慨:“那就是佛?” 不知为何,善财仍旧闭眼。 一旁的善进瓮声开口:“正是。” “拜佛就能喝粥?” “正是。”善进还是一如既往的简洁。 “好,这佛我拜了!” …… 长安城,州牧府 这是董颖日常下榻和办公的府邸,原先是大新丞相府,侥幸没有在战时毁损,正好便宜董颖。 忽然,有个黑衣汉子疾驰而至,瞬息窜入府中。 过了一会儿。 董颖腆着肚子,面露思索走到后院。 他一边走,口中自语:“佛?烧粥济众?” “这圆觉秃头要做什么。” 董颖身后跟着个黑衣汉子。 汉子体型壮硕,神情冷峻,他名叫张远平,本是董颖留在并州主政的官员,现在总揽京畿的情报工作 圆觉和尚这么一尊眼皮子底下的真罡境,自然受到格外关照,一举一动都落在董颖监视下。 张远平见州牧皱眉,试探问道:“董大人,可要小的出手,搅黄圆觉的活计?” 董颖思考片刻,摇摇头:“暂且观望。这圆觉是少有的真罡境,本官有意收为己用。” 张远平连忙附和:“明白。” 随后转身准备离去。 董颖叫住他,问道:“近来袁氏可有消息了?” “回大人,自年初袁高离世,袁氏一族皆有所收敛。”说到这,张远平顿了下,“倒是益州王世子刘德,近来整合益州大小势力,成了些气候。” 董颖微楞一下,面露唏嘘,“多年不见,到头来还都是老熟人。” 他轻抚长须,又加了一句:“命人盯好斜谷道,警惕益州。” “是。” …… 早上空相寺放出烧粥济众的消息,下午空相寺前就站满了排队等着拜佛的饥民。 他们早早守在这里,生怕施粥的时候被落下。 善财和善进,一个负责维持秩序,一个兼任起引路人的角色。 空山寺设有六座佛堂,每座佛堂供奉三尊佛像,合起来共计十八座。 善财每次引一百人同时进寺,一炷香的时间轮到下一批。 按照这个速度,一天下来能接待上千人。 这其中,善财又会挑选有缘人收到空相寺门下。 不说别的,烧粥管饱。 只这么一条就很有吸引力了。 …… 酉时,善进紧闭大门,宣布这一日的施粥结束。 可是外面还排满了等待施粥的百姓,乍一看足有上千人。 他们仗着人多,有的壮着胆质问:“吾等皆是信众,何故不接待。莫非这佛是徒有其表?” 善进双手合十,轻声道:“施主见谅,这是师父立下的规矩。” 那人越说越上瘾,口中的话也粗鄙不堪。 善进眉头微蹙,僧袍下一掌探出,狂暴的罡风瞬间升起。 恐怖的气息瞬间席卷全场,很快又退回掌心。 善进歪着脑袋,露出笑容:“施主可是听懂了?” “懂……懂了。” …… 子时,月华阴极 空相寺佛塔 这是一座离地六丈的建筑,放眼长安都是少有的高楼。 佛塔四面紧闭,顶上开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冷。 圆觉和尚闭目打坐,一道磅礴的金色人影生于头顶,吞吐空气中溢散的灵机。 莫约半刻钟。 圆觉和尚满足的睁开眼,一副飘飘欲仙的样子。 “这神州不愧是龙脉所在,天下武运汇聚,贫僧破镜有望,哈哈!” 话音刚落,一道悠远的身影自耳畔响起。 “真的有望么?” 圆觉和尚顿时警惕,体内的真罡迅速贯通全身,将他的躯体包裹,金刚武意凝成佛影,宝相庄严。 他沉声喝道:“是何人——” 说话间,一股凶悍的拳意打出,如波纹纷拥而至,无法不催。 下一秒,一道人影半空凝聚。 先前的声音响起,“是我。” 李常笑一步踏出,盯着这个光头和尚,手中的酒葫芦随意抛出,酒葫芦脱手后绽放白光,将整座空相寺包裹起来,形成一道结界。 结界中,圆觉惊奇的发现,他再无法调用一分力量。 空前的慌乱情绪涌上心头,圆觉声音颤抖:“你…你是何人?” 李常笑负手而立,双眼凝视着他:“你身为天竺之人,竟潜入我神州境土。意图为何,说——!” 话音刚落,一个金色的敕令飞出,落在圆觉眉心处。 圆觉惊讶地发现,他的嘴竟然不受控制,一五一十将来历说出。 “贫僧圆觉,先祖是孔雀王朝的末代护国法僧……” 第85章 盾甲天书 待圆觉交代完来历,正准备松一口气,忽然觉得一阵胆寒。 他终于看清了面前这人的模样。 圆觉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询问:“请问圣人名讳?” “贫道南华。” 一个“道”字,圆觉对来者的身份顿时有了猜测。 他早就打听过,神州大地有两股鼎盛的势力,一名为儒,一名为道。 面前这个年轻人,想必是“道”之一脉的顶尖强者吧。 圆觉打了个寒颤,低声低气:“小僧慕名神州久矣,特来拜访。既是圣人不愿,小僧愿意退去……” 他的神情很是诚恳,甚至恨不得挤出一两滴泪水,好让自己看起来更惨些。 至于突破境界,弘扬佛法……圆觉全都抛之脑后,一概不管。 他只想赶紧离开,回到天竺找个旮旯躲着,继续当他的人间佛主,享受南北邦国的香火供奉,平平淡淡活着就好。 片刻之后,圆觉感到自身的压力一轻,真罡也恢复正常。 他小心翼翼抬头,一副不解的模样。 却见这青年强者盘腿坐下,行一记合十礼:“想要留在神州,可以,先与贫道论佛法。若你得胜,任你去留。可要输了,今后传法由贫道做主。” 听闻是论佛法,圆觉和尚满脸正色。 他低着头:“谨遵圣人法旨。” …… 一刻钟后 圆觉头顶的佛影动荡不已,隐隐有黑雾生于佛目之间,竟是出现走火入魔的迹象。 而坐在圆觉对面的李常笑此刻不再是道袍的模样。 他穿着一袭九彩袈裟,两腿盘坐,正前有一块乌黑的钵,仿佛可以容纳整个世界。 李常笑口中吐字,脱口即有异象紧随,每踏出一步,脚下凭空生出莲花,一只五彩斑斓的神鸟绕着他周身飞舞,一副依偎的模样。 圆觉大感震撼,不由自主低头:“圆觉拜见我佛。” 可是下一秒,李常笑再踏出半步,由佛陀的形象走出,变回南华道人的模样,衣袍猎猎,无风自动,一派仙尊凡尘的风骨,丝毫看不出任何佛的痕迹。 有过先前的经历,圆觉满是笃定。 面前这位一定是真佛,他神色恭敬:“圆觉不才,请听我佛指示。” 闻言,李常笑抬手点出一缕金光,于半空化作一本金色佛经。 “此法唤作《明佛经》,上篇渡人,下篇渡己。” “佛法渡人,不问修缘。未渡己者,不配渡人。” 圆觉面露虔诚,双手接过《明佛经》,“小僧谨遵我佛法旨!” 见他答应,李常笑点了点头,下一秒消失原地。 …… 州牧府上空 李常笑盘坐于此,他的周围似乎有一层无形屏障,州牧府的下人经过,却没有看到他的。 下方的某处凉亭,吕温和董颖并排站立,眺望不远处的池面,也不知道是聊什么。 李常笑对二人施展观想法,只见无数道气流凝聚成凶狼和飞熊的模样。 他面露惊讶:“噬主之命应验,竟还有几分人主的运数。苦尽甘来,实为不易。” 下方的吕温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董颖有些意外:“贤弟怎么了?” 吕温挠着脑袋:“方才似是有人窥伺,却不见行迹,想来是错觉。” 董颖闻言大笑不止,抬手在吕温背上拍了下,“贤弟想必是累着了,早些去休息。最晚来年,又有一场恶战,需要贤弟出手相助。” 吕温思考片刻,缓缓道:“是魏郡朝廷的烂摊子?” “不错。”董颖肯定道,“近来有探子传回消息,袁氏与曹氏因汝南而争执,他日袁氏再进一步,必有一战。” 吕温会意点头,转而环顾左右,悄声问道。 “大哥分明有意这天下,眼下兵马强盛,打算几时称帝?” 董颖神秘一笑,“不到时机。” 说着,他还亲切的握紧吕温的手掌,“贤弟放心,为兄当初的承诺依然有效。称帝之日,你我兄弟共座天下。” 吕温倒是满不在意:“兄长届时赏我一匹良马足矣。小弟志在攻伐,虽死不辞。” “一言为定!” …… 离开长安城,李常笑骑着白龟,向东远去。 临行前,他将目光投向凉州的方向,两眼泛起金光,横跨千万里。 脑海中出现诸葛朗的画面,还有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儿。 他自言自语:“消磨去了锐气,想来日后能谨慎些。” “诸葛小子,与你些补偿,了却往昔因果。” 说罢,李常笑两指贴于眉心,一缕缕白光涌出,最终凝成一本书册的模样。 《盾甲天书》 “去!” 随着他一声令下,《遁甲天书》立即化作白光不见。 …… 同一时间,唐国公府 诸葛朗好不容易应付完小国公李兴,满脸疲惫回到屋子。 如今凉州大小事宜由李兰锦代掌,她是大月氏王的女儿,天然具有大月氏骑兵的支持。 同时得到马蒙的认可,变相是得到羌胡族人支持。 正因如此,国公幼年继位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动荡,凉州内部一切有条不紊运行。 若说唯一麻烦的,是诸葛朗。 他这个名义上的教习,在正式教授小国公之前,还要兼任奶爸的职责。 换作寻常人家,打了也就打了,就像从小揍二弟诸葛明那样。 可偏生李兴这小子金贵的很,一个不小心打坏了,那可真是出大事了。 诸葛朗无比憋屈,暗暗给李兴记小本本。 教习报仇,十年不晚。 现在随便他皮实,等将来进学的时候,定要让李兴感受一番来自先生的特别关怀! 诸葛朗如往常那样,更衣准备睡下。 他刚换下衣服,忽然瞥见床头有什么东西,像是石头疙瘩。 诸葛朗面露错愕,心想是自己犯迷糊了? 至于外人闯进屋子,这个念头早就被打消了。 开玩笑! 前不久青牛道宗的元壶真人亲自过府坐镇,说是受人之托照看后辈。 虽说国公府至今没有弄清楚,这位百岁老祖结识的是哪一代唐国公,但这不妨碍他们接受道宗的帮助。 以他老人家真罡绝巅的修为,寻常人想要在眼皮子底下潜入,简直是找死! 诸葛朗小声嘀咕,狐疑地将那石头疙瘩拿起。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石头疙瘩入手的那一刻,表面的碎石像皮一样褪去,露出内容物的真实面貌。 《盾甲天书》 诸葛朗两眼一花,神情凝重,就准备出屋喊侍卫。 有人竟敢往他这乱丢来路不明的东西! 何等大胆,定要缉拿归案! 忽然,他感觉到怀里有异动,伸手去取,发现是先生临别时赠与的木牌。 也不知道这木牌是怎么做的,快七年过去,竟然没有任何变化。 此刻木牌表面泛起温热,树皮的某处被烫得焦黑,露出一个“朗”字,很快又消失无踪,恢复原状。 很快,诸葛朗像是想到什么。 刚伸出那条腿迅速缩回,脸上露出菊花般的笑容,探出脑袋环顾左右,鬼鬼祟祟的将门窗紧闭。 他抱起《盾甲天书》,美滋滋的坐到床榻上。 诸葛朗心中美滋滋:我果然是先生最喜欢的学生!! 第86章 船渔人家 三国元年,八月 河内郡,朝歌城东六十里 李常笑乘着一辆驴车,穿行林径小道,这儿的路年久失修,很是颠簸。 可只要通过这里,就能进入魏郡朝廷的治下。 随着临安帝被杀,以董颖为主的边境骑兵入主长安,袁处将大军调回,以河内郡为界与董颖保持默契的平静。 朝歌不远处就是淇水。 车厢中。 李常笑一袭道袍,手中捧着个枝头大小的白龟。 前些日子李常笑的内力再有突破,掌握了这种“大小如意”的法门。 白龟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 它的身材过于庞大,随身带着不太方便,哪怕有障眼法护持,可这么大个身子,路过客栈住店也是个麻烦事儿。 也是托白龟的福,李常笑得到在不同地形下风餐露宿的体验。 现在好了,他终于可以堂而皇之住店了。 手掌中 白龟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子,一副享受的模样。 它也有好久没体验过这种感觉了。 遥想当年,白龟从卵里出来,甚至还没有拇指大。 它一日日长成,最开始睡在掌心,后来趴在肩上,再到被李常笑背着……最后载着李常笑到处跑。 现在一朝反客为主,小五可是高兴坏了。 李常笑不时用小指戳它,眼底不禁流露出一抹温情和宠溺。 自家的龟儿子,只能宠着呗! …… 又过半日。 驴车到达淇水河畔。 这是淇水渡口,早在商周就有记载,自古以来是个离合之所。 《卫风·氓》:淇水汤汤,渐车帷裳。 《椰风·桑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千百年来,淇水见证无数男女的分合,河水的每一丝波澜,每一次跃动,似乎都铭刻着一段过往。 渡口送别无数,最终形成了一个渡口码头。 船夫渔家往返淇水两岸,久而久之,码头也兼为百姓往返提供便利。 正当李常笑左右张望的时候,忽有一人向他招手。 “客官——!” 李常笑闻声看去,发现是个干瘦的老叟。 老叟皮肤黝黑,脊背佝偻,右眼底下有条嶙峋疤痕,浑浊老眼中透着一丝老辣和精明。 他十指交叉,赔笑着:“客官,可是怀县来的?小老儿赵三,静候久矣。” 李常笑微微颔首,拱手回应:“是船老大吧?” 赵三当即笑着答道:“正是。” 紧接着他准确报出李常笑租驴的车坊名称,作价几文,此去何途。 验明凭证,交还驴车,退付租金。 一切就绪,赵三上前牵驴,同时转头看向大船的方向,高声吆喝了句。 “云哥儿!” 话音刚落,就有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小跑着过来。 他赤着上半身,腹前骨骼与肌肉纹理贴合,古铜色的肌肤在黄昏下格外耀眼,给人一副充满力量的感觉。 青年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 目光扫过,李常笑眼底闪过一抹惊讶的神色。 内罡境。 虽然隐藏的很好,但李常笑还是一眼就看出了。 这般年纪,这等实力……放眼天下绝非籍籍无名之辈。 李常笑不动声色看过去,只见青年一言不发走来,对赵三喊了句“叔”,转身牵着黑驴又回到大船。 “这是赵老大的孩子?”李常笑拍拍手掌,不经意问道。 赵三笑着摇头:“那是小老儿的本家侄子,早年拜师学武,近来学成归家,正好停留。” 李常笑心念一动,“是何方人氏?” “常山真定人氏。”赵三答得干脆,旋即苦笑,“不过眼下真定在太平贼治下,小老儿举家迁移,多年未归,近乎断了联系。” 他口中的太平贼,是昔日太平妙宗的七大将军之一,张赟。 张赟投靠朝廷以后,得封真定中郎将,坐镇常山郡。 李常笑大致能猜出事情经过,不外乎是受了欺压,否则也不至于背井离乡。 …… 上了大船以后,李常笑很快找到属于自己的隔间。 说是隔间,其实不过是用木板间隔,大小刚好够舒展手脚,靠近船身的边缘有个小窗,可以看到外头的景色。 按照赵三的说法,再有半个时辰就开船,淇水横渡,莫约明日正午时刻到达。 这时,李常笑的隔间木板忽然被敲动。 推开木板,发现敲门的是赵三的远方侄子,他口中的云哥儿。 见李常笑看过来,云哥儿报以微笑,手里拿着一个大干麻饼,还有一小碟油酥。 “道长,这是晚间的膳食,慢用。” 李常笑伸手接过,放在一旁,又问道:“可有茶水?” 云哥儿点点头,“有的,我去取。” 不过他又像想到什么,补充道:“今晚船上会有鱼汤,客官不妨试试,品味当是一绝。” “好。”李常笑并未推却。 …… 夕阳落山,船渔人家点亮门前火把,顿时淇水河畔一派亮堂。 全船的客人都已到齐,总共二十余人,加上三个水手,还有一名专门捕鱼的渔者。 赵三一声吆喝,宣告行程的开始。 船上的众人各自走出隔间,来到中间的宽敞船舱,这是分鱼汤的地方。 他们来时,鱼者正好将一条条河鱼捞起,鱼只有巴掌大小,但足有十多条,平摊到所有客人的头上,每人能分半只还多。 赵三熟练的取出瓦罐,里面事先放好各种调料,还有自家准备的一点汤底。 按照他的说法,这鱼汤是淇水一绝,看着平平无奇,可是汤底年头比赵三还要老。 另外三个水手也没有闲着,一个帮着杀鱼,一个看火,只留一个在外照看大船,同时留意江面的情况,警惕河匪出没。 …… 煮鱼汤的间隙,船上的客人彼此攀谈起来。 一来二去,也清楚了渡河的目的。 有的是投奔亲戚,有的是过河做买卖,有的是逃避战乱。 李常笑静静坐着倾听,全程不置一言,看见他身上穿着的道袍,客人识趣回避。 通过旁人交谈,李常笑终于知道“云哥儿”的真名。 赵燕云。 师从荆州襄阳的枪法大师,十五年学成枪法下山,拜入武陵太守门下,本来有着一片大好前途。 可恰逢师尊病故,由于师尊无子,赵燕云退职服丧三年。 等到他下山,原来的熟人都换过一茬,想要复职没有机会,这才打定主意回老家。 …… 鱼汤煮好,赵三挨着一碗端给众人,事前还要问一句是否有忌讳。 李常笑也分到属于他的汤,里面有半条炖烂的鱼肉,用勺子一碰就化,河鲜的味美顺着汤水下肚,引得众人大加赞叹,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赵三显然很满意一众客人的吹捧,心情大好之下,又把自家酿制的米酒拿出来。 随着战乱不止,粮食的收成越发捉襟见肘,想要喝到酒再不像以前那般容易。 能够付得起船费的,不说是大户之家,但战乱前起码吃喝不愁。 饶是如此,一个个见到米酒,却像是饿狼看到肉一样。 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李常笑喝完鱼汤,转身走到船头。 距离大船开拨过去一个多时辰,淇水两岸已不可见,大船随着水纹上下晃动,河面荡漾起月光,一眼望去波光粼粼,很是好看。 这时,李常笑道袍领口处动了下,紧接着白龟徐徐爬出。 它面向李常笑,例行“呼呼”两声,像是宣布自己睡醒了一样。 白龟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视线最终落在河面,圆滚滚的身体左右晃动,四只爪子上下摇摆,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李常笑嘴角微弯,手指轻点龟头,“倒是忘记,你还是个河龟了。” 于是他蹲下身子,把白龟放到地上。 白龟左顾右盼,一落地就循着鱼虾的味道麻溜爬到大船边沿,“噗通”一声跳到水里。 紧接着,一团巨大的黑影出现在下方。 李常笑刚起身,就听到耳畔一句轻声的“咦”。 一回头,原来是赵燕云。 他们上船前就见过,相互之间留下印象,倒不会有什么尴尬。 李常笑率先问候:“云哥儿,怎么不接着吃酒了?” 赵燕云一愣,旋即笑道:“来者是客,云若与客人争抢,要叫阿伯看到,可是会挨骂的。” “不愧师传名门,”李常笑称赞道,“真是好雅量。” 听到如此夸奖,赵燕云憨厚一笑。 很快,他像是想到什么,出声询问:“道长刚刚是在放龟吗?” 李常笑点了点头,“祖传的龟,娇气得很,正好让它也下去饱腹一顿。” 赵燕云一阵了然。 师尊在世说过,道家高人终年归隐山林,喜欢鸟兽更甚于人,或许面前这道长也是。 …… 又是一炷香时间过去。 船舱里的动静越来越小,直至终归于无,想必是客人吃饱喝足离场了。 赵燕云转身回去,打算帮着收拾残局。 这时,李常笑忽然叫住他,指向不远处。 月光下有道黑影正以一个飞快的速度靠近,隐隐可以看见火把的光亮。 赵燕云先是愣住,旋即凝神看去,转而神色大变。 “水匪。” 他走到船头,拿起一旁倒斜摆放的三叉戟。 临行前看向李常笑,“还请道长莫要对他人言说,云去去就回。” 李常笑点头答应:“有劳云哥儿了。” 赵燕云不再多言,一个纵身跳到水里,并没有发出任何动静,整个人沉入水底,化作一条银白水线疾驰冲向黑影。 李常笑留在原地,小声嘀咕:“浪里小白龙?” 他默默从怀里摸出一小壶酒,怀有一个小杯,对着月色品茗起来。 第87章 同福客栈 船头处 李常笑举着酒杯,杯壁在月光下晶莹剔透,美如玉石。 他优雅的摇动酒液,半眯着眼细细品尝。 视线落在远处,只见一道细长的白线划向黑影,靠近船身时激起巨大的浪花。 船上火光四起,不一会儿就彻底沉没,只有零星几道黑影游弋远去。 莫约半炷香。 赵燕云浑身是水爬上船头,落地后将衣服上的水渍沥干。 他将三叉戟放回远处,见左右无人,抱拳道:“多谢道长。” 见自己的使命完成,李常笑拱手致礼。 “既已无碍,贫道告退。” “道长请。” …… 翌日,晨光熹微 李常笑朦胧睁眼,正好与白龟四目相对。 他有些惊讶,笑着问道:“吃饱了?” 闻言,白龟得意的拍着肚皮,“昂!” 随后它灵活一跃,熟练地钻到道袍的口袋里,又开始新一日的安睡。 这时,隔板又被敲响。 敲门的是赵三。 他手里端着一碗鱼汤,鱼汤看上去晶亮,明显可以看到油花,还有两三块风干的鸭肉。 赵三将鱼汤放下,面露感激:“云哥儿都与我说了,昨夜多谢道长告知,才没惊扰其余客人。” “这是小老儿一点心意,道长莫要推辞。” 李常笑摸着肚子,正感觉有些空落,于是笑着应下:“那贫道可就厚颜占些便宜了。” 赵三笑容更甚:“应该的,应该的。” …… 一碗鱼汤,算是替昨夜河匪的事情收尾。 隔间里其他客人昨夜睡得沉,都没有注意到大船外的动静。 快到正午时,魏郡河畔的码头已经可以看见。 从岸边顺着河道,有一座用条石铺就的道路向外展开,条石道路两旁树立着拴船石桩,大大小小的船帆皆停靠于此。 不断有人从渔船上下来,漕夫扛着货物来回奔走,等待运货的驴车停靠路边,只等货物载满立即开走。 整个过程衔接的滴水不漏,是千百年来水运形成的默契。 赵三的大船缓缓靠岸,船上的客人一个接一个踏着条石道路离去。 李常笑离开时,回头看一眼大船。 发现赵燕云正背着一个布兜袋,挥手向赵三等人拜别。 …… 好不容易走出码头,立即就有一辆驴车驶来,驾车的人歪头问道:“客官,要进城吗?” 李常笑点了点头,“可有下榻的地方?” 驾车人欣然回应:“有的。” “走吧。” …… 匆匆三个月过去。 三国元年,十二月 漳河坊市,同福客栈 李常笑伸着懒腰,从客房走出。 这是间集住宿和食膳于一体的建筑,上下共两层,一层是酒楼,二层是客栈。 客栈清一色木质建筑,门窗雕刻不同的样式,俨然一派古色古香的模样。 刚下楼,就有一个坐在角落里拨算盘的白衫男子闻声看来。 他热情招呼:“南华道长,醒了?稍等,厨子出去采买食材,一会儿就准备早膳。” 李常笑抱拳回应:“有劳吕账房了。” 吕账房笑了一下,转而又低头拨弄算盘。 好不容易走到一楼,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爽利的女声。 “让一让!让一让!” 转过头,只见一个长相貌美,眉宇英气的女子正弯着腰,用葛布蘸水来回擦拭地面。 最神奇的是,她明明按着葛布,却仍能空出一手用笤帚清理左右,堪称是杂役里头的女中豪杰。 李常笑侧身闪开,立即得到女子称赞。 “道长的身法不错!” 李常笑不紧不慢回应:“谢郭姑娘夸赞。” 说完,径自走到柜台前面。 有个三十出头,身材曼妙的红衣女子背对着他,正在拾掇酒柜上的坛子。 她是同福客栈的掌柜,据说是个寡妇,姓佟。 李常笑率先开口:“掌柜的,邺城还是不许进吗?” 佟掌柜闻声转过头,唇瓣微抿,露出一抹笑容,水汪汪的杏眼眨动,像是会说话一般。 抬袖间香风阵起,吐气如兰:“道长,跑堂的还未回来,俺也不知。” 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风韵,却硬生生被一个“俺”字打破。 李常笑忍俊不禁,拱手告辞走到客栈外。 同福客栈所在的这个区域,是距离邺城国都最近的一个坊市,街道人口密集。 三月之前,李常笑从黎阳城过来,本想到邺城去,然而过城门时碰上一群精锐士卒把守,宣布从即日起除了运粮队伍,其余一应不许进城。 无奈之下,李常笑只得在邺城南二十里的漳水坊市住下。 当日载他来这的驴车车夫,是同福客栈的跑堂。 姓白,名莱,合起来正好是“白来”。 李常笑本着看热闹的想法,于是一口气在同福客栈租了三个月的客房。 对他这种大客户,佟掌柜当然是特别照顾。 每日让白莱跑一趟邺城,打听城里的局势是否有变。 …… 才走出客栈十余步,就见一道人影匆匆奔来,跑起来像是一阵风拂过。 李常笑抬袖招呼:“白跑堂?” 话音刚落,那阵风猛然停下。 白莱听到熟悉的声音,连声招呼:“道长。” 他环顾左右,小心翼翼道:“此地人多眼杂,不宜说事,道长带我移步。” 李常笑点点头,伸手提起白莱,两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 漳水河畔 李常笑端坐在岩石上,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待白莱说完,他才开口。 “你的意思是,今日有骑兵进城?” “领兵者是大将军袁处?” 白莱点着头,一副笃定的模样,“这绝不会认错。也不怕告诉道长,白某是汝南人氏,曾随大将军南征北讨。” 听他这么说,想必是八九不离十了。 李常笑两眼一眯,旋即叹了口气。 看来这一出好戏,他是没有机会亲眼见证了。 …… 半日后,掌管漳河坊市的坊正宣布:即日起封闭漳河坊市,内外一律不许闲人进出。 李常笑与白莱回到同福客栈,将一切情况告诉佟掌柜。 闻言,佟掌柜腰肢轻扭,露出一个风情万种的笑容,朝李常笑徐徐伸手。 “道长这客房,可是要再续。行情不同,这价格——” 话未说完,李常笑袖口弹出一粒指甲盖大小的金子,淡然问道。 “再续三个月,可够?” 佟掌柜拿起金子掂量一番,笑得合不拢嘴,“够的,够的。”” 说罢看向厨房,泼辣的声音响起。 “大嘴,还不给道长上菜?” 厨房很快传来回应。 “得嘞——,掌柜的,鸡汤来咯!” 第88章 七日牢笼 坊正宣布封闭命令的时候,还有大量行人滞留坊市。 他们蜂拥着到坊市大门,却发现这儿不知何时来了一群披坚执锐的甲士。 甲士把守各门,不许任何人离开。 人群起初躁动不安,更有甚者试图制造混乱,冲击甲士的包围,最后趁乱离开。 然而,这一切在甲士杀死十多个闹事者之后重归平静。 …… 同福客栈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楼酒桌的位置不断被填满,二楼的客房也很快被租了出去。 佟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清点桌案上的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吕账房和郭杂役一男一女,充当起店小二的角色。 白莱作为跑堂,站在客栈的门口。 一是招呼往来的客官,与三教九流的人物打交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二来是维持店内秩序,防止宵小无端生事。 事实证明,这一决定还是很有前瞻性的。 才半日的功夫,白莱已经赶跑了三个试图浑水摸鱼、白吃白喝的地痞流子。 坊正宣布封闭坊市,一下子将好的坏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全都混在一起。 偌大的坊市在这一刻成了一件包罗万象的大染缸。 日子尚浅看不出端倪,可一旦封闭有持续的势头,整座坊市的秩序就会瞬间倒塌,形成类似前世末日的景象 。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 比如:与据守坊市的士卒血拼,杀出一条血路来。 可贪生怕死是人的天性,非到无路可走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一旦选择了这条路,倘若不幸身死就会沦做他人嫁衣,这恐怕只有圣人才做得到。 李常笑坐在其中一桌,面前摆着一碗小酒,一碟白切肉片,一盘水煮花生。 他不紧不慢吃着碟里的,喝着碗里的,耳边时刻倾听其余桌子的对话。 得益于佟掌柜及时的涨价,将同福客栈的食客和住客筛选过一遍。 在前途未明的情况下,还能心安理得掏钱住店吃菜的人,刨去真正的傻子,剩下的放在平日也都是不差银子的主儿。 …… “这天杀的坊正,有封禁令都不知道提前与你我说说,真是该死!”一个长相富态的胖子愤而抱怨。 “孙兄,稍安勿躁。”胖子的友人倒是冷静的多,“那坊正顶多算个小吏,何来的资格调动这群甲士,遑论得罪我等。” 说着,友人脸色逐渐沉下去,“只怕,是邺城出了问题,这坊市不过遭了池鱼之殃。” 类似的对话,在其他的酒桌也有发生。 结合先前数月的情况,不难将这些事情与邺城串联起来。 李常笑不予置评,安静地吃完酒和菜,毫不留恋的走回客房。 …… 关上大门,坐到窗边。 透过窗子就足以看到外面的景象。 同福客栈的对门是个怡红楼,那是让官人流连忘返、书生风花雪月的快活之地, 封闭令传开之后,怡红楼俨然有人满为患的势头。 那些手握闲银的男子,打着插花弄玉的主意,先到怡红楼里批判一番。 怡红楼前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连老鸨和龟公都出来镇场子。 他们脸上带着狂热的笑容,觉得这封闭令不亚于是老天赏饭吃。 李常笑目视着一切,开始用小指掰扯,这么多的人,一天究竟要消耗多少粮食,怡红楼的储备,又可以坚持多久。 再看街道,那些无钱住店的人,一部分采买食物,以备不时之需。 还有些舍不得花销的,默默寻个角落蹲着,他们料想封闭令不会持续太久,决定直接熬过去。 …… 两天过去,坊市封闭依旧没有结束的迹象。 那群打算挨饿的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买食物,却发现吃食的价格上涨了五成。 一部分咬牙买下,一部分原路折回。 同福客栈 佟掌柜似乎是察觉到什么,她将这些年积攒的金银拿出,交给白莱,要他去采买坊市上的吃食,价格再贵也不惜。 紧接着,她又宣布了一个新规矩。 即日起一楼的酒桌不再接待外客,只有二楼客房的住客能够享受吃食。 这样一来,同福客栈的人流明显稀薄不少,对门的怡红楼倒是日益昌盛。 不少人骂佟掌柜是妇人之见,喂进嘴里的银子不去挣,活该吃苦一辈子。 可有另外的人,却是找准时机定下客房。 李常笑每日重复做同样的事情。 上楼,下楼,坐窗。 他对比这两日的坊市变化,心中却是生出无限的感慨。 一幕幕情景上演,不同的人,不同的事…… 若有画师能将这一幕记下,想必是一副《人间百态图》。 李常笑沉思片刻,最终从怀里取出一支墨笔。 打算由他来完成这一副画卷。 …… 又两日过去。 这是封闭令的第五日。 食物的价格上涨三倍,最早坚持硬熬的人,终于有人因此而死。 一成是活活饿死,九成被外围甲士杀死。 李常笑用墨笔绘下这一幕,旋即开始反思自己对人性的把握,默默写下一句。 “赴死之际,慨然选择何等死法。” 当然,还有一群靠着哄抢街贩活下来的。 事实证明,外头的甲士对坊市内发生的一切不管不顾。 这就像是一个小小的豁口,促成了秩序高墙的轰塌。 …… 漳河坊市,乱了! 第五日的时候,坊市中小规模的铺子和人家遭到哄抢,漫天的嘶吼声中伴随着杀戮和血腥。 同福客栈,得益于白莱的坐镇,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源于李常笑吃酒肉的时候,将自己有关穴道的研究成果分享给白莱。 白莱发扬光大,一招“葵花点穴手”,镇压无数宵小。 …… 第六日,对面怡红楼的食物开始捉襟见肘,往日繁华的景象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忧心忡忡。 老鸨和龟公登门拜访,试图向佟掌柜买些粮食。 佟掌柜一概拒绝。 他们只得退回,暗地里却是将平日豢养的打手派出去,加入劫掠坊市的行列。 一夜间,打手死伤无数,可终究是抢到了不少的粮食。 龟公和老鸨以此为依仗,继续开门做买卖,打算继续再赚一笔。 …… 到了第七日。 李常笑的墨笔顿在半空,因为往日游离街巷的人——不见了。 一个消息传来。 坊市解禁,即日起自由出走。 这一下,整座坊市瞬间空荡大半,同福客栈的住客也有半数离去。 他们无比愤恨这七日,憎恨这座漳河坊市。 李常笑情笔勾勒,在画卷中补充了“恨”的画面,一群人冲破犁耙,重获自由。 意想中的末日景象没有出现,李常笑稍感意外,打算收起墨笔,结束这一副《人间百态图》。 …… 然而,事实比他想要的还要反转。 第八日。 先前离开坊市的人,只有不足一半折返回来。 他们大都模样狼狈,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口,纷纷自觉回到原先的位置待着。 再一打听事情经过,结果出人意料。 一、袁氏废帝自立,老丞相袁弘登基。 二、邺城兵马混战,各州势力齐勤王。 三、早先离开的人,没回来的都死了。 李常笑缓缓摊开卷纸,觉得《人间百态图》还得进行下去。 可是一种无比讽刺的情绪涌上心头。 坊市封闭七日,死去的还不及解禁一日来得多。 某种意义上,这漳河坊市竟然成了难得的世外桃源,于是又提笔写下。 “这是个比烂的世道。” 第89章 天道酬勤 接下来几日,不断有人来到坊市之中避乱。 他们大多拖家带口,一问才知道是邺城周遭村落的百姓。 自打邺城出现变故起,城郊的匪患顿时猖獗起来,那些没有什么自保能力的农户,一下子成了贼匪眼中的肥羊。 虽说刮不出油水,但蚊子腿也是肉,抱着这般雁过拔毛的心思,城郊的村落接连受劫。 只有极少数平日以宗族维系的村落,在族长的带领下组织起守备力量,靠着人多才勉强保住家财和性命。 一时间,众人唏嘘不已。 虽说宗族中人常年会受到来自族长和宗法的约束,可真到这种性命攸关,秩序不存的关头,宗族抱团取暖的作用一下子就凸显出来。 不论怎么说,这也算是苦尽甘来。 而能够活着赶到坊市的,其实他们的运气也不差。 某种意义上,坊市也是一种抱团取暖。 盗匪敢于劫掠村庄,那是因为村庄只有几十户人家,可这坊市足有上万人,真要是把人给逼急了,千人之众的悍匪都有阴沟翻船的危险。 …… 同福客栈 随着日子一天天推移,佟掌柜将客房的饭食标准砍半,由一日两餐降为一日一餐。 放饭时间是午时过一刻,正好在饔食和飧食之间。 就礼法而言,这是有失礼仪的行为,住客中正好有学过儒书的弟子,按理说这是踩着他们尾巴的。 饶是如此,没人敢出声反驳佟掌柜。 在局势日益混乱的今天,同福客栈还没失去秩序,就是对这位泼辣掌柜能力的最大肯定。 住客们巴结还来不及,怎会不长眼去顶撞。 真以为葵花点穴手是按摩不成? …… 距午时还半个时辰。 李常笑推开门,不紧不慢走下楼,一袭云纹道袍干净爽利,平天道冠整齐方正,似乎这些日子的兵灾和战乱没能对他产生半分影响。 才走下三层台阶,就能看到吕账房满脸愁容,抱着算盘在角落发呆。 郭杂役趴在他对面,整张脸贴在桌上,肚子不时发出“咕咕”的声音,一双眼睛里再无平日神采。 显然是饿得没有力气了。 连平日里最活跃的郭杂役都这样,可见佟掌柜在饭食上,是真正做到一碗水端平的。 李常笑微微颔首,心里生起些许佩服。 她是懂人心的。 …… 最终,李常笑在郭杂役对面坐下。 郭杂役有气无力喊了句,“道…长好。” 李常笑倒是很有精神,笑着看她,“郭姑娘早早坐下,莫不是等开饭了?” 郭杂役埋着脑袋,任由碎发散乱柳眉前,把整张脸掩在里面。 她别过头没有回答,桌面下的腿跺了一下,像是在抗议。 左右是跟李常笑混熟了,没有那么生分,偶尔也能像朋友一样发个牢骚。 忽然,原本埋头的郭杂役似乎闻到什么,鼻子猛地一吸。 吃的! 她激动抬起头,像是满血复活一样。 只这一眼,正好看到李常笑掌中躺着半个麦面馒头,白花花的,相当诱人,似乎还有香气冒腾。 郭杂役不由咽了下口水,旋即强行镇定下来,瞪了李常笑一眼,小声抱怨。 “道长,你忒不厚道。竟用吃食来馋人?” 说是这么说,她却是一步站起,走到李常笑和吕账房之间,替李常笑遮掩。 连声催促道:“道长快些吃掉,莫要叫人瞧见。” 李常笑点了点头,也不推辞,一口将馒头塞到嘴里。 郭杂役见他吃的这么干脆,只觉得心在滴血,肚子又不争气开始叫了。 李常笑三两口完事,腆着肚子满意起来,感激道。 “郭姑娘真仗义!” 谁知,郭杂役转头横他一眼,小声“哼”一下,“道长不讲义气!” 李常笑听了哈哈大笑,抬起长袖状似无意从郭杂役边上走过,甚至都没有触碰到。 可他路过时,郭杂役分明感觉到,自己手中多了一股热意,还鼓囊囊的。 她像是察觉到什么,嘴角一勾,脸上露出笑容,像是老鼠偷油一样开心。 当即三步做两步,向着自己的屋子走去。 人走后,吕账房才后知后觉抬头,一副消沉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趁四下无人,将账簿下半本发黄的书取出。 《尚书》 虽然只有半本,但想要入儒家的门,其实还是有不小希望的。 吕账房这些年有空就翻看这半本尚书,盼着哪日自己被赏识,能封个官职,让他回乡好好风光一阵。 以前想着邺城繁华,官老爷遍布走,这才到最靠近邺城的漳河坊市安居。 现在时局动乱,连朝廷都重新换了个主子,吕账房对未来的生活看不到一点希望。 李常笑察觉到吕账房的心思,自然也发现了他那半本尚书,不过没有声张。 一来,这是吕账房的私事,旁人不好干涉。 二来,李常笑打心里很欣赏这种行为。 像吕账房这样身处微寒而一心上进的人,比那些只会怨天尤人的家伙强一百倍。 李常笑相信,只要时局重归稳定,像他这样的人,也一定会得有大展才干的机会。 …… 用过晚膳。 李常笑回到屋里,脑海中回忆起吕账房那本《尚书》的内容。 手里提起墨笔,逐字逐句开始书写。 并不只是原文的内容,还有他自己参照当前儒学领袖的文章,得出的引申和注解,力图将一句话的道理和出处尽可能写得浅显。 …… 一个半时辰过去。 这本写满了批注的《尚书》完成,像是玩游戏的攻略,对付考试的辅导书,这是李常笑亲手做成的“考官攻略”。 不知道会不会帮上忙,但这是李常笑能想到的,不会伤害到吕账房自尊的最好办法。 他将这半本《尚书》举起,两指闪动金光,掠过每一页纸张。 最终,《尚书》消失在原地。 另一个角落,吕账房的《尚书》却是微不可查的亮了一下。 上面的内容没有改变,可只要他重新回过头翻书,那些字迹便会逐个出现。 虽然可能会吓到吕账房,却不会过于惊扰。 指不定,这傻小子还以为是儒圣显灵呢! 李常笑不禁感慨,时人笃信鬼神,从某种程度来看,也能算是一件好事。 第90章 酒肉交情 忙活完毕,李常笑抬手伸懒腰,正准备吹灭烛火。 这时,客房的门忽然被敲动。 紧接着,郭杂役的声音传来:“道长…道长?” 她的声音很小,似乎是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李常笑缓步上前,将门打开。 第一眼,就看到郭杂役正笑脸盈盈盯着他,一双眼睛富有灵气,显得生动而活泼。 李常笑目露惊讶,小声问道:“郭姑娘,怎么了?” 郭杂役没有回应他,而是悄悄到左右的客房门房听了一下,确认里面的鼾声都震天响,这才放心下来。 她神秘一笑,指着客栈一楼,“道长,我是来报恩的!” 李常笑满头雾水,却还是跟着她走。 …… 轻声下到一楼,见白莱,李大嘴,吕账房三人也在,唯独少了佟掌柜。 吕账房还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白莱手里抱着一个干瘪的泥团,李大嘴怀里鼓囊囊的。 待他坐下,白莱与郭杂役对了一个眼神,旋即抬手向上,竟是有一道罡气打出,绕着桌面形成一道结界,将里面的动静隔绝。 这下可是放松了。 郭杂役长舒一口气:“憋死老娘了,这大晚上像是做贼似的,真不得劲。” 话音刚落,吕账房幽幽吐字,“可不就是做贼,要是把掌柜的惊来,哪有什么好果子吃。” 这话刚出,包括李常笑在内的三人,齐齐将目光转向白莱。 白莱故作镇定,轻咳一声:“明早留些给她。这婆娘看着泼辣,其实心软的很。” 李大嘴露出不相信的表情,同时将怀里的东西一一摆在桌上。 里面是些花生、茴香豆,还有稀碎的肉片,隐约可以看出是白切肉。 李常笑乍一看觉得眼熟,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客栈冷盘的边角料。 好家伙! 难怪平时吃饭会觉得分量不足,原来是厨子帮忙吃了点! 郭杂役和吕账房显然是习以为常,默默看着李大嘴将食物摆开,满满当当大半桌。 只不过,酒桌的中间明显剩下大片区域,好像是故意留下的。 郭杂役搓搓手,眼里满是兴奋。 就连平日自诩读书人的吕账房,也没忍住咽了下口水,二人目光直勾勾盯着白莱手里的泥团。 白莱得意一笑,握着泥团的手忽然使劲,罡气震动,表面的泥壳立时龟裂开来,露出里面藏着的东西。 竟然是一只烧鸡! 色泽鲜艳,形如元宝,稍稍挥袖还能闻到肉香。 这一下,郭杂役三人的眼睛都直了。 白莱则满脸正色,很有仪式感的将烧鸡摆在最重要的位置。 正当李常笑以为开餐的时候,面前三个男人将目光看向郭杂役,似乎是等待什么。 郭杂役倒是很淡定,从兜里拿出一个小褡裢,像是变戏法一样弄出四个麦面馒头。 是主食! 白莱三人这几日喝粥都快喝吐了,终于能吃点干的了,顿时激动的一塌糊涂。 李常笑默默观察,脑海中浮现一段文字。 “凉菜境大圆满” “半步烧鸡境” 这是他根据三人反应,给麦面馒头做出的评价,凉菜之上,烧鸡之下。 还不待开口,郭杂役有些不好意思低头。 “道长,我今个是借花献佛了。” 李常笑大致知道了这群人开小灶的模式,说白了就是百家饭,也能理解郭杂役的心情。 她是把自己白天给的馒头拿出来。 若是细究起来……到也没必要。 李常笑大度摆手,面带笑容:“郭姑娘仗义,带贫道开荤,谢过了。” 说着,屈指一弹。 五颗拇指大小的蔗糖块出现在桌上。 “贫道身无长物,诸位莫要介意。” 白莱三人见到糖,更加激动了,眼睛发着光,连说:“不介意,不介意!” 李常笑微微颔首,再度得出一个结论。 “烧鸡境巅峰” …… 他们本就饿得很,在分过食物以后,就埋着头开始吃了。 有着结界的存在,偶尔可以闲聊几句。 或许是看中李常笑的财力,白莱三人大有接纳他的趋势,于是开始说起有关“深夜客栈”的经历。 这一场发生在佟掌柜眼皮子底下,可她却丝毫没有发觉的伟大行动。 当然,以李常笑对佟掌柜的了解,她大抵是知道的。 不过出于某种目的,明面上没有戳破。 比如:克扣工钱。 从佟掌柜能够假装这么久来看,克扣的工钱绝对不少。 想到这,李常笑盯着面前这四个打工仔,眼底不禁闪过同情的神色。 郭杂役注意到,好奇问道:“道长,怎么了?” “没什么。”李常笑摇摇头,“就是有些好奇,这鸡是哪来的。” 提到鸡的来源,吕账房不经意挺起胸膛,似乎有些骄傲。 白莱倒是干脆:“账房掏的钱,我到黑市里高价买的,顺带路上烤完回来。” 这么一看,分工确实明确。 平日节俭的吕账房,是最能省下银子的,他整日待在客栈,相当于是白吃白住了。 至于白莱,作为跑堂,一整天不见人是很正常的。 作案时间充足! 不过…… 李常笑转过头,看向郭杂役,有些好奇这个小丫头是干嘛的。 郭杂役仿佛读懂他的意思,嘴里含着鸡肉,气呼呼的回答,“掌柜成日盯我干活,若不是有我拖延着,白大哥哪能这么轻易开溜。” 这么一想,倒也是。 李常笑点点头,略带鼓励在郭杂役肩上拍拍。 “辛苦了!” 郭杂役下意识想要拌嘴,不过像是察觉到什么,默默低下头,小口撕着鸡肉,动作莫名文雅起来。 …… 大约吃了一个时辰,满桌的食物扫空。 五人配合着收拾现场,白莱负责抹去痕迹,妥妥的一个完美犯罪。 回到屋中。 郭杂役没有像平时那样,倒头就睡。 她将脑袋埋在被子里,娇躯左右翻动,半天都睡不着。 直到隔壁的佟掌柜蹦出一句:“小郭!” 郭杂役才停下来,她将脸露出来,可是不知为何,竟然染上一抹绯红。 大概是闷的。 第91章 刀宗张狼 天才刚亮。 李常笑直起身子走在窗边盘坐。 这是他化身南华道人以来,保持至今的一个习惯。 吞吐东来紫气,冥想清净玄妙,这也是道家高人打磨心境的一种方式。 最重要的一点是持之以恒。 然而事实证明,绝大多数人不具备这种品质。 …… 半个时辰之后,李常笑睁开眼。 一丝丝雪白的气流浮现,萦绕在他的周身,很快又消失无踪。 但是,李常笑整个人看上去,更加深不可测了。 做完这些,他回到床榻。 两手抬升结印,一个金色的“卍”凝聚半空,普照出大片的佛光。 李常笑的装束和气质大变,变成了佛修的模样,乍看之下宝相庄严,金刚怒目。 不过一头飘逸的长发未去,使得庄严之余又多了种出尘感。 李常笑的内海里,一尊巨大金色佛像屹立,周围赫然盘旋着十余颗星辰,还有一本儒书,以及一件道袍。 这是他在儒释道三种流派的道行具现。 每日温习一番,对李常笑自身的功力也有莫大好处。 …… 又是半个时辰,“卍”金印消散。 原本笼罩着同福客栈的温和气息消失不见,这让许多路过的行人有种彷徨无措的感觉。 那是李常笑修行佛法时溢散的佛光,经过他的改进之后,相比天竺一脉的佛道传承更加贴合“极乐世界”。 李常笑将这种佛光命名为“极乐佛光”,可以安抚生灵心性,抑制暴戾。 恐怕佛祖见到这么一幕,都得大跌眼镜。 佛祖是佛的开道者,先有佛祖后有佛,佛祖推崇即成至理,佛祖厌恶即成戒律。 佛之一道,可以看做是三千世界聚于须弥,由一人之念衍生万物之法。 只是,现在这个依附佛祖的存在,反而率先通往佛祖都只能向往的极乐世界,足以让人觉得惊讶。 可真要细究起来,会发现一切都理所当然。 佛祖明悟生死、灾厄,方才成其道法,可终其一生不过八十载寿数。 同样地,李常笑四百年来见惯生死,阅尽冷暖,无论经历还是道行都在佛祖之上,后来居上当属必然。 …… 极乐佛光消弭,很快就有大片的行人聚集门前。 不是向着同福客栈,而是对面的怡红楼。 距离坊市已经过去半个月。 时局没有好转的势头,可是坊市里的人却与日俱增,食物的短缺很快成了问题。 这一下,怡红楼就被推到风口浪尖。 坊市的老住户可没忘记,先前封禁的时间里,怡红楼的打手们可是将坊市劫掠了好一番。 当时坊市内,少说有三成的食物都落入怡红楼手里。 早先势单力薄,畏畏缩缩不敢发声。 可现在大伙儿快要饿疯了,哪还管这么多,找机会重拳出击。 至于怡红楼的食物是否消耗殆尽,这一点根本无需担心。 近半月以来,纵观漳河坊市:同福客栈闭门谢客,店里的伙计个个面色蜡黄,一看就榨不出什么油水;反倒是怡红楼,成日迎接各路客官,每一个都是心满意足,腆着肚子出来的。 乍看之下没什么,可只要稍加揣摩,很快就看出问题。 怡红院的本职是抽人油水,可不会让人愈发圆润。 这说明什么:那群客官是进去吃东西了! 得到这个重要情报,那些快要断粮的人立即联合起来,做出一个重要决定。 …… 用膳过后。 李常笑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嘴里不住啧吧,仿佛是回味刚才的饭食。 “没想到连我都犯馋虫了。” 明明过去的百多年里,李常笑一直是没什么口腹之欲的。 或许这也应验了人性的三个片段:“抢来的东西更香”“偷吃的东西最香”“饿的时候吃嘛嘛香” 回到屋里。 白龟趴在木枕上呼呼大睡。 李常笑一把将它抱起来,突然的动静让白龟朦胧醒来,它看向李常笑,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来两个馒头。” “呼!” 白龟会意,它抖了抖身子,龟壳骤然变大,不一会儿从里面滚出两个馒头。 李常笑熟练接过,同时用手替白龟的脑袋按摩:“睡吧!” 白龟点点头,刚准备闭眼。 这时,街道外面传来一道巨大的响声。 白龟顿时精神了。 它一步从李常笑腿上跳起,麻利的爬向床边,看这架势是打算争当吃瓜第一人。 李常笑不由抚额,真不知道小五是被谁带坏了。 说完,一个瞬身出现在窗台边上。 …… 怡红楼前,上百名手持武器的百姓,将怡红楼的各门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是个持刀男子,打着赤膊,身上满是刀痕和剑痕,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好手。 李常笑平日没少了解坊间八卦,知道这男子名叫张狼,是坊市难得的高手,足有一流境界。 张狼振臂一呼,群雄响应,这才有了今日的行动。 李常笑注意到,怡红楼顶上的一处檐角,与其他几处显得格格不入,像是被什么削平了,刚才的响声正是由此。 张狼持刀静立门前,不过却有意识的在同福客栈前留出窄道,足够容客栈的人进出,还有旁的行人通过。 不一会儿。 龟公和老鸨闻讯赶来,看到门口瑟缩的客官,还有被吓坏的姑娘们,他们的脸都黑了。 老鸨向前一步,语气阴沉:“你是何人,敢来我怡红楼闹事?” 张狼听了,都不正眼看她:“刀宗弟子,张狼。” 此话一出,四下哗然。 纵观天下,只有金罡刀宗才配得“刀宗”二字。 尤其是在魏郡朝廷治下,金罡刀宗的名头格外好用,他们是朝堂册封的镇国宗门。 刀宗弟子这两个字,放在冀州大地,妥妥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一瞬间,本来怒火中烧的老鸨和龟公齐齐噤声。 他们相视一眼,无奈低下头。 龟公声音尖细:“我等愿——” 才吐出三个字,一抹刀芒已然到达。 “唰” 腥红的血线出现在脖子正中,龟公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下一秒就人首分离。 老鸨同样错愕,还来不及反应,就遭受了同样命运。 另一边,张狼缓缓收刀,看向其余的打手。 “你等,要死要活?” 话音刚落,打手们齐齐跪下,表示臣服。 那批附庸着张狼的百姓却振奋了,不知道是谁率先喊了句。 “张公子!” 底下齐刷刷跟随,“张公子”“张公子!” …… 接下来的时间里,张狼带着人马占据怡红楼。 他把原先的客官统统赶走,不过一应女眷全都留下。 莫不是刀宗的心法,需要仰仗阴阳? 不清楚,咱不敢乱说,更不敢瞎问。 翌日。 怡红楼的牌匾被换掉,“执法堂”三字冉冉升起。 张狼以怡红楼留下的粮食作为根基,宣布对外发放粮食。 不过,凡是领了“执法堂”粮食的,必须要接受“执法堂”及名下弟子的管辖,反抗者死! 第92章 执法堂立 这年头,有奶就能喊娘,何况是能让人活命的粮食。 张狼放出话不久,整座坊市九成以上的百姓都前往领粮。 余下一成,有像同福客栈这样,虽然每日吃得少却不会断火的。 当然也有生性谨慎的,担心张狼往粮食里下毒,实则准备变个法子将他们卖给世家当奴仆,于是都选择观望。 …… 一日之后,一切明了。 既没下毒,也没有敲晕套麻袋。 张狼口中的分粮食,其实与朝廷的施粥差不多:粥插筷子不倒,毛巾裹着不渗。 一点不多,一点不少。 真要说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大概是一天提供两回,单论次数比同福客栈吃得还多哩! 佟掌柜听到这消息,甚至还亲自过去看了一眼。 初去时狐疑,可回来时像是一只载胜而归的雄鸡,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极尽自得。 “呸!那沙土粥也能跟俺比!” 说着,她走到后厨,用勺子捞出一勺粥。 粥水粘稠的很,缠绕在勺子上面,甚至还能拉起丝,宛如雪花的丝绸缎带。 一众住客连忙捧场:“掌柜的大气,不愧是女中豪杰,人中龙凤。” 随后,皆双目看向她,带着些许恳求。 “掌柜的,今儿能否加些粥?” “是啊,图个吉利。” 一个大骨架的男子面露恳求,他正是一月以前的那个阔绰胖子——孙兄。 这段日子的辛酸挫折,都把他吃瘦了! 不只是孙胖子,其余的住客也纷纷说着好话,想要蹭对门的喜气,赶着今个加餐。 佟掌柜最初绝不松口,可央不住好一番软磨硬泡,勉强松了口。 “半碗白粥,再来几块咸菜,不许得寸进尺!” 她大袖一挥,直接让所有人把话咽回去。 孙胖子感激涕零:“掌柜的英明!” …… 午时过后,李常笑回到窗边。 他看向对门的执法堂,却见张狼换了一身深蓝绸缎,整个人气质大变,乍看像某个世家培养出来的润玉公子。 腰间挎着大刀,平添三分英武和傲气。 张狼面前,站着一群上披大黄褂、腰系白巾带的青壮,手里还握着制式不一的兵器。 他环顾左右,缓缓开口:“即日起,执法堂立。张某不才,自领堂主一职,诸位可有意见?” 下一秒,青壮们像是约定好一般,单膝跪地。 “吾等参见堂主!” 上百人一齐出声,场面格外壮观,整条街的人都被这块的动静吸引过来。 张狼面有得色,运起内力,大笑道:“好!” “接下来,本堂主会颁布法令,你等作为我执法堂的第一批弟子,务必谨遵法令,维护坊市清明!” “遵命。” …… 接下来的内容,无外乎是对坊市作出规定。 李常笑对此是乐见其成。 坊市的规章制度终究要再捡起来的,这场大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结束,随着坊市里流民愈来愈多,一个有效的秩序日益迫切。 说到底,这张狼也是抓住时运。 至于这执法堂,会不会最终沦为谋一己私利的爪牙,左右影响不到李常笑。 他又没吃别人家的大米。 按张狼的说法,是游历法规之外的人物。 …… 半日之后 白莱沉着脸回来,郭杂役一脸关切凑过去,小声问道。 “白大哥,可还顺利?” 白莱摇摇头,指着里面:“这不是说话的地,到里头去。” 正好佟掌柜在后院,喂养她的那群鸡兔。 这粮食紧缺的年头,鸡兔比起大型的家畜,明显是更加值当的。 公鸡可以炖汤,母鸡可以下蛋。 至于兔子,一胎生得多,而且不需要喂粮食。 他们漳河坊市虽然过得惨些,不过草还是有的,佟掌柜显然是行家,知道偶尔给些菜叶,改善兔子的伙食,用最少的东西养最肥的膘。 白莱和郭杂役走到角落,吕账房前头的桌。 郭杂役迫不及待:“白大哥,到底怎么个事?” 白莱苦笑道:“那执法堂的人,竟然派人将黑市给封了,现在想要私下采买,不像以前那样方便。” 闻言,郭杂役露出苦脸,叹了口气:“那白大哥还是莫要去了,少吃些也无妨。真要被执法堂缠上,可真得不偿失了。” 她昨日亲眼见到张狼屠杀怡红楼众人的场景。 那画面端是血腥无比,断臂残肢的阴影至今仍在脑海中难以散去。 正因如此,对门的执法堂,在她眼中与洪水猛兽无异。 听到郭杂役这么说,白莱心中一暖,露出一个让她放心的笑容。 “放心好了,有你白大哥在,怎么都饿不着的。” 转而,白莱从兜里拿出两颗鸡蛋:“虽说黑市不许买卖,可早先坊间交情,还是有不少熟络的人家。他们愿意卖我,正好还赚些外快。” 郭杂役听了,顿时转忧为喜,雪白的唇齿展露笑颜。 吕账房正好转过头,看到这一幕,心中油然生起一种莫名情绪。 他羞愧低下头,眼睛不知道放在哪。 郭杂役似乎注意到了,她一贯是个直性子,大大咧咧问道。 “账房,怎么了?” 她上前一步,好看的眉眼微弯,宛如朝霞初开时的一滴晶莹露珠。 吕账房有些手足无措,刚准备说“没什么”,手却忽然碰到下面藏着的半卷《尚书》,顿时有了主意。 他轻咳一声:“郭姑娘,吕某近来求道有些长进,想要考较一下姑娘。” 郭杂役面露不屑,轻蔑招手:“出题吧!” 随即两手叉腰,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姿势。 跟吕账房共事这么久,对方肚子里有几分墨水,忽悠得了旁人,难道还能骗过她去? 真以为儒圣会显灵不成! 见状,吕账房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容,清了清嗓子,朗声问道。 “试问,‘满招损,谦受益’是何意?” 郭杂役面露讶异,竟然会换新词了。 不过嘛,简单。 她柳眉轻挑,唇齿清启:“装得满了就会撑破,装得少就还能继续装。” 吕账房被这惊人理解雷得不轻。 他脸色涨红,正想说一句有辱斯文,可佟掌柜这时正好出来。 她轻声招呼:“小郭,干活了!” 郭杂役扭头就走,乐呵呵回答:“来咯!” 这两个女人,直接让吕账房没有脾气了。 李常笑正好从客房走出,也就听到整个过程。 他捏着下巴,思考是不是也要给小郭来一本“辅导攻略”,这理解能力怪叫人担心的。 不过只是一瞬间功夫,他就打消了这念头。 人各有活法。 吕账房喜欢读书,那是他的自由。 至于小郭,她已经够努力了,负责貌美如花就好。 李常笑一个外人如果横加干涉,那就是他不讲义气,坏规矩了! 第93章 程炅夫子 转眼间,又过去半月。 执法堂大刀阔斧管理坊市,整的众人叫苦连天,可真要全盘批判,倒也不合适。 至少,漳河坊市的环境是要好很多。 一些零星的摊贩重新开张,虽然卖的东西都是天价,但买卖的出现,是秩序恢复的前兆。 同时,邺城方面的消息不再闭塞,执法堂有专人去打探情报。 一来二去,大伙的消息也变得灵通许多,知道了好些之前没能打听到的事情。 比如,汝南袁氏篡位,定的国号是成。 大成国。 开国帝王是老丞相袁弘,年号益家。 这益家的名字颇有来头,一来是与袁氏家传的《孟氏易》之“易”相谐,二是《孟氏易》中所言“风雷益”。 “雷动在前,风发在后,然后万物都能受益。” 纵然儒圣在世,也得大跌眼镜。 这袁弘,恐怕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位儒生出身的帝王。 不止如此,大成朝在设立储君方面也迥异先前。 当朝太子不是袁弘的子辈,而是直接跨度到孙辈的袁处,他据太子之位,同时兼掌一国兵权,正与南面的州郡势力打得不可开交。 李常笑观望着坊市的每一日变化,手中的《人间百态图》填满了大半。 初开时本以为只有惨状,可当笔墨浸润人间尘世,一笔一画研磨和润色,会发现悲剧之中亦有温暖的光芒。 …… 这日,李常笑来了兴头,与佟掌柜借了一条椅子,坐到客栈外晒太阳。 对门就是执法堂的堂口,整栋屋子的装饰比起怡红楼时有了细微变化。 张狼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两尊石狮子,摆放在大门左右,门前还有四名带刀的执法弟子守着。 乍一看,清一色是三流境界的高手。 他们腰间的白巾有两条黄线,这就是“二条弟子”的象征。 张狼依据实力和贡献,对执法堂门下的弟子进行明细划分,不同职位对应不同待遇。 晋升之阶,御下之道。 寻常的武夫可想不到这么精细,这分明是一个势力发展的雏形。 李常笑眉头微挑,暗暗感慨:“所图非小。” 这时,一个文士打扮,身长八尺,留着美须髯的老者走出。 他满头白发,面容苍老,但脚下的每一步都无比稳健,给人一种精神矍铄,老当益壮的印象。 最醒目的是,老者左右各有一名“三条弟子”跟随,每一位都是二流境界的高手。 三条弟子,整个执法堂都只有不足十人。 这老者何德何能,竟能令两位三条弟子供其驱策。 李常笑正惊讶着,就听到守门的弟子拱手致敬。 “见过程夫子!” 老者不置可否,只是点点头,淡然离去。 他走后,两名守门的弟子就议论起来。 “这程夫子是什么来头,竟得堂主这么看重。”其中一人小声嘀咕。 “听说是堂主的同乡,堂口建立之后,连夜从东阿接来的。” …… 东阿,程先生。 另一面,李常笑像是想到什么,饶是以他的心境,都下意识抱手打了个寒颤。 “是个狼灭,惹不起。” 而后干脆利落起身,将木椅收起回到同福客栈里。 心下对执法堂又多了几分明悟。 唯有一点还不清晰,这程夫子究竟是受命来探头阵的,还是准备借肉献曹。 …… 过了半个时辰,那程先生原路返回。 进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对门的同福客栈。 白莱正好出来,笑着送走离开的几名客官,无论神态还是动作,都是一副深谙世情,油滑精明的模样。 程炅盯着他看了几眼,淡笑道。 “有趣,这寻常坊间竟还有这等人物。” 左边的弟子躬身,扫视白莱一眼,见对方阿谀奉承的做派,心中生起几分不屑。 “夫子,可要俺做了他?” 程炅转头看他,眼底闪过几分揶揄和兴然:“你未必是他的对手。” 那弟子不服,还欲争论。 程炅看都不看他,转身就走,幽幽留下一句。 “回来。” 短短两个字,那弟子登时头冒冷汗,回神时后背早已湿透。 他战战兢兢低下头,像是回想起什么,瞳孔中闪烁着恐惧。 “是…是。” …… 翌日,执法堂再颁布一条法令。 即日起,凡是在坊市中经营的商铺、摊贩,都需要缴纳一定数目的执法费。 每百文的买卖,需抽取五文上交执法堂,隐匿者视作违抗法令,论罪当诛。 消息传出,整个坊市一片哗然。 这哪里是什么执法费用,分明是效仿朝堂的税收! 眼下战火朝天,成日饿着肚子不说,现在都沦落到寄居坊市了,竟然还要交税。 开什么玩笑! 涉及到切身利益,坊市中的百姓可就不怕了。 这段日子以来,执法堂的法令成效显着,秩序渐渐恢复。 虽然有执法堂的功劳在里面,可这一切与大伙的配合是分不开的。 突然的法令,甚至没有一点预兆,这是众人无法接受的。 反抗! 这是绝大多数人的想法,他们既然可以抱团吓退悍匪,那么区区一个执法堂也不在话下。 秩序?不,我只要口袋里的银子。 …… 半日之后,坊市中原本开张的商铺和摊贩大都停摆。 街道上空空如也,一阵风吹过,卷起片片枯黄的落叶。 霎时间,飘红的叶子洒落空中,叶脉连亘而鲜艳,像是沾了血的残阳波纹。 执法堂中。 程炅负手而立,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居于上首。 令人惊讶的是,作为堂主的张狼,竟然领着一众三条弟子静立下方,隐隐以程炅为首。 世家公子模样的张狼,这时恭敬的低下头。 “师尊,那帮坊市刁民行凶,我等该如何……” 程炅看了他一眼,神情冷肃:“带人镇压便是,闹事的大多是商贾,起不了什么风浪。” 张狼面露忧色:“师尊,敌众我寡,恐怕力有不逮,无法彻底赶尽杀绝。” 此话一出,程炅露出一副看白痴的表情。 “这才哪到哪,区区些许银钱,还不值得他们鱼死网破。放手去杀便是,只要杀得够多,这动乱自然平息。” 张狼当即抱拳:“谨遵师尊指示。” 说罢,他转头看向其余执法堂弟子,沉声道:“随本堂主前去镇压乱民。” “放出消息,本堂主只要粮食,不得私藏。至于抄没商贾得来的金银,弟兄们可自己留下。” 一众三条弟子听到这,两眼泛起凶光,像是多日不曾进食的饿狼,贪婪中带着残忍。 “遵命!!” 说着,一个个赶紧下去整顿人手,收拾兵器。 老天白给的银子,不挣是傻子! 第94章 内乱平息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执法堂的弟子全部集结。 张狼一声令下,大量弟子蜂拥而出,向着不远处的街巷冲去。 …… 同福客栈 李常笑透过窗子,看向执法堂的顶楼。 有一名文士老者踏空而立,脚下隐隐有深蓝火焰闪动,火苗中似乎有怨魂咆哮,看上去格外渗人。 不远处,刀兵交击的声音冲天而起。 无数刀芒划过半空,每一次落下都会掀起大片头颅,伴随着不绝于耳的惨叫声、求饶声、劫掠声…… 莫约一刻钟。 视线中,一道火花亮起,汹涌的火蛇肆虐坊市,吞没那些人赖以生存的屋舍。 紧接着,张狼的冷漠声音响起。 “无人可以反抗执法堂。艾乾,你图谋推翻执法堂,本堂主宣布,罪不可赦!” “即刻行刑!” 话音刚落,张狼动了。 模糊的人影如同一道漆黑的闪电,挥手间刀影颤动,霸道的刀光从天而降,强烈的罡风顺着刀芒向外扩散,顷刻间地动山摇,不远处的屋舍摇摇欲坠。 “你放屁!” 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紧接就有一柄巨大的铜棍拔地而起,不过一个照面就击散了刀光。 大片的尘土被反震之力掀起,遮蔽眼前的视线。 有个身长九尺的中年男子从尘雾中走出,他目光凶狠,手持一根比他还高的铜棍,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艾乾,坊市商贾的头目,专门在战争中进行买卖。 这可是在两军交战中还能开张做生意的凶徒,一身实力还在张狼这刀宗嫡传之上,距离传说中的罡气境也只差一步之遥。 他早就盯上了漳河坊市这块肥肉。 趁着战时市价暴涨,足以获取大量金银,加上这儿的人口不断增多,整间漳河坊市对他而言就是一个聚宝盆。 本来艾乾与执法堂之间相安无事,可现在执法堂竟然主动挑事,妄图虎口夺食,那么艾乾也不介意亮下爪牙。 …… 又是数十个回合的交战,张狼终究是吃了战斗经验的亏,与艾乾交战不断落入下风。 照这个势头下去,哪怕他能保住性命,却也免不了落败的结果。 作为执法堂的堂主,张狼象征了整个执法堂的威严,一旦他落败,执法堂这段时间来积累的威信将一朝散尽。 这是张狼万万无法容忍的。 无奈之下,他只得高喊:“请师尊相助。” 话刚出口,艾乾的心中警铃大起,转身就准备离开。 只是,一股厚重如山的威压从天而降。 艾乾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身子就像断线风筝般向下坠落,半空中,他的躯体不断出现血痕,大片鲜血滚滚洒落。 等到彻底落地,原先壮硕的躯体竟然直接被榨干成骨架的模样。 艾乾的生息消失全无。 紧接着,一道深蓝色的诡异云雾凭空出现。 “噗嗤——” 云雾消散,程炅缓缓走出。 他随意的扫了张狼一眼,下一秒却直接伸出手,将艾乾的尸骨吸到手中,深蓝云雾附着在尸骨表面。 不一会儿,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尸骨表面竟然长出新肉,肌肤吹弹可破,仿佛艾乾还活着一样。 只是,艾乾依旧没有任何生息。 即便张狼已经不是第一回见识自家师尊的手段,可他还是感到心中发寒,刺骨的冷意瞬间充斥全身,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程炅观察到这一幕,却没有开口说什么。 他负手而立,淡淡道:“张狼,你这是办事不利。” 张狼闻言连忙求饶:“师尊饶命,弟子知罪,弟子知……” 他不停磕头求饶,一副贪生怕死的模样,丝毫不见身为大派弟子的风骨。 程炅见此,表情却可见缓和下来。 虽说心中对张狼不屑,可念在这小子的刀宗身份还有作用,暂且饶他的性命。 程炅冷哼一声:“饶过你这次。务必将粮食收上,还有那些尸骨。” “遵命,遵命!” …… 随后,张狼和程炅先后离开。 李常笑的虚影凭空而至,他随手向着半空一点,残余的气息很快重新凝聚,最后聚拢成半团深蓝火焰。 相比之前,现在却能更加清晰看到火焰中的情况。 火苗如水花剔透空灵,火蛇晃动发出婴啼般的哭嚎,而焰心之处,有块森然白骨咆哮不止。 “骨火” 李常笑自然自语,“看来这兖州的亡魂不在少数。” 骨火只有亡魂极其浓密的地方才会出现,看来这程炅夫子早年的经历算不上多好。 李常笑摇摇头,并没有插手的意思。 这骨火看着可怕唬人,却只会对亡者发生作用,真要细细分辨,后世那些打着幌子驱鬼、除魔的人,用的都是骨火。 …… 午夜时分 坊市大街传来敲锣声,是执法堂弟子压着一众被俘的商贾,宣布要处死他们的消息。 刑期是在明日,今晚是例行通知。 同时,还有一阵阵车轮碾过的声音,伴随着不耐的催促。 “快,快些!” …… 第二日醒来,李常笑例行打坐。 对门的张狼聚拢乡邻,一一列举商贾的恶行,最终宣布处死。 场面很是血腥。 李常笑看多了这种场面,并没有去凑这个热闹。 倒是佟掌柜,她亲自将吕账房、郭杂役、李大嘴这三个人带过去,压着他们围观。 过程怎么样李常笑不清楚,反正郭杂役这个平日里自诩江湖儿女的家伙,扶着墙足足吐了一个时辰。 直到双眼红肿,腺泪横流,仍然没有缓和的迹象。 不止是她,哪怕平日看着最大胆的李大嘴,最稳重的吕账房,这两人也都是失了魂的模样。 李常笑出于朋友的关心,亲自抱着香炉下楼,利用安神香的特性,替他们缓解心悸。 这种亲眼目睹人被杀的事情,李常笑很早就经历过。 严格说起来,他才是最惨的人。 死是什么滋味,别人不知道,哪怕知道也不必继续承受,但李常笑一清二楚,而且体验过不止一回。 …… 到了用膳的时间,今天佟掌柜大发慈悲,一人给加了小半块兔肉。 郭杂役三人见了,一下子就恢复过来。 这其实也正常。 早先的一幕虽然残忍,但终究是发生别人身上。 肚子挨饿不一样,那是难受在自己身上的,不多吃点,哪来的力气难受! 第95章 麻烦上门 三国二年,八月 董颖的大军开拔,经由上党郡潞县进犯涉县。 益家帝袁弘亲派大将集兵抵御。 在南面,曹瞒的兖州、豫州联军攻破范阳,距邺城只有不足二百里。 太子袁处亲临前线,指挥大成精锐在魏县一带整顿防卫。 …… 外头的战争日渐白热化,大成国的世家和臣子忙着争权夺利,皇族之中也因皇位的继承暗流涌动。 漳河坊市 自斩杀违抗法令的商贾之后,执法堂的威慑力进一步提高,坊市中的秩序也得到稳步的恢复。 最明显的变化,主要表现在田亩上。 战乱以前坊市周围也有可供耕作的田地,可随着匪患猖獗而就此荒废。 程炅见坊市的统治初步确立,开始颁布“奖励躬耕”的法令。 听着高大上,其实只是分粥的时候能够多来一碗。 打一棒子给一枣,不过这个枣有点小。 至于会不会有人因躬耕过度而累死,这就不是程炅需要关心的问题了。 …… 同福客栈 大半年过去,最初一批还留下的住客不多。 这光景的日子苦归苦,但得益于佟掌柜的安排,住客们除了饿瘦一点,并没有出现别的毛病。 反观其余街坊,有相当一部分都因为饮食的问题,染上不同程度的疾病,运气差的甚至一命呜呼。 客栈一楼。 吕账房捧着手中的半本尚书,看得津津有味。 也不知是苦日子过惯,还是圣贤书真养人,如今的吕账房乍看之下,真有种古儒者的沉稳和慨然。 最起码,他不再整日自怨自艾,反倒是琢磨起尚书中字句的真意,尝试将治国和齐家的道理化用于前。 眼下的乱世对读书人而言,是一张再合适不过的卷纸。 李常笑就坐在不远处,正好目睹这一幕,不由露出欣然的微笑。 这时,鼻间忽然传来一股肉香。 不是厨房的方向,而且现在也没到开火的时候。 扫视一圈,发现李大嘴正背着身子缩在墙角,肉香正是从他那传来。 李常笑清了下嗓子,无声走到李大嘴背后,模仿着佟掌柜的语气喊了句,“李大嘴!” 这一叫可把原本吃得正香的李大嘴吓个不轻。 他脸色发苦,认命似的转过来,表情难过的都要哭了。 “掌柜的……我” 求饶的话还没说完,他就发现自己被耍了。 “道长…你…我!” 李大嘴结结巴巴,慌不择路的将嘴里的肉拿出,麻溜藏在背后。 他赔着笑:“道长,找俺有何贵干?” 李常笑盯着他脸上的油花,认真道:“完事莫要忘了清理收尾。要是给外人瞧见,莫说掌柜的保不了你,执法堂都够你喝一壶。” 他这话像是意有所指。 李大嘴故作惊讶,旋即露出讨好的笑容。 “知道了,道长。我李大嘴,一贯是手脚最干脆利落的。” 说话之际,刚刚擦完地面的郭杂役抹着汗水过来。 眉前碎发看起来湿漉漉的,嗓音还是一样的宏亮:“道长,大嘴,你们在这干什么!” 还不待他们开口,李大嘴转头就走,还不忘将手中的肉一股脑往嘴里塞。 郭杂役先是一惊,继而张大了嘴:“大嘴,他……” 李常笑点了点头:“有空可与白莱说说,莫要让——” 话未说完,同福客栈的门突然被撞开。 十余名穿着执法堂服饰的弟子蜂拥着进来,领头的是一位二条弟子,手里捏着一张诉状。 这突然的来客,将原先待在一楼的住客们惊了一下。 到底是住了这么长时间,对同福客栈多少产生了点归属感,比如孙胖子。 他知道来者不善,可还是脸上带着笑容,搓手走近问道:“这位兄台,今日来可是喝酒的?” 那二条弟子瞥了他一眼,并未言语。 倒是身边的三条弟子会意,一把上前将孙胖子推开,怒斥道:“执法堂办事,你敢过问?” 说着,腰间的长刀出鞘,冷光泛于刀背,映射出孙胖子惶恐的表情。 其余客栈的住客,活计都下意识退后。 郭杂役不一样,只见她捋起袖子,露出雪白的手臂,迈着女汉子的步伐大步上前。 她瞬间使出巧劲,将那三条弟子的刀击落,接着又在对方胸前结实踹了一脚,直接把人踢出三米之外。 “砰!”被踢的人重重落地,两手抱着胸口,眼底闪过痛苦的神色。 郭杂役啐了一口,“想当狗讨好主子?也不看看,这同福客栈是你耍横的地儿吗?” 领头的二条弟子见状,脸色发冷,毫不犹豫抽出佩刀,瞬间爆发出内劲,雪亮的精芒布满刀背,抬手准备挥出刀芒。 这时,屋子里传来一道声音。 “且慢!” 只见白莱环抱着手,提脚看似随意地往下一蹬。 “哗啦——” 磅礴的罡气宛如海浪般排出,仿佛有涛声响起,化作道道波纹,瞬间将在场一众执法弟子的佩刀全部击落。 白莱大步走到郭杂役面前,将她护在身后,关切问道:“怎么样,没受伤吧?” 郭杂役见靠山来了,甜甜一笑:“我没事儿。” 这一笑就像含苞待放的花蕾,美艳动人,与方才踢人的时候判若两人。 白莱点点头,旋即看向那些弟子,脸色陡然阴沉,一股霸道而强横的罡风化作实质涌出,铺天盖地横压而下。 “诸位不问缘由即出手伤人,这也是张堂主指使的?” “嗯?” 随着压力的倍增,执法堂的弟子成排倒下,脸上皆露出痛苦的神色。 同福客栈作为坊市中少有的安宁之所,平日里本就是乡邻津津乐道的对象,今天这动静也不例外。。 很快,客栈和执法堂之间的通道围满了人。 这消息很快传到张狼耳中。 张狼本来还龙精虎猛的,甚至以一敌二不落下风,听到这事时一下子就软了,尤其是想到被程炅问罪的后果。 他脸冒冷汗,麻溜推开左右的小妖精,衣服都顾不得穿就去拿刀。 同时把留守堂内的三条弟子全都带上。 ……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有人看到张狼杀意腾腾的赶往同福客栈。 百姓中有忧心忡忡者,感慨这始终屹立不倒的同福客栈终于也要步入怡红楼的后尘。 也有幸灾乐祸者,开始思考怎么趁乱占些便宜。 别看同福客栈的活计吃得不好,可那也只是相对而言的。 大人物嘴角漏下的一点儿碎渣,对他们来说都是难得的珍馐。 有句话怎么说的,对,指甲缝里抠出一点,就足以受用许久。 第96章 公子曹修 同福客栈 张狼一到,地上躺着的那群弟子像是有了主心骨一样,表情凶横的退到张狼背后。 张狼清楚这群混账打的什么主意,可是顾及到场合不好发作,他强行按下怒意,看向白莱,沉声开口。 “白跑堂,你同福客栈,莫不是要忤逆我执法堂?” 白莱嗤笑一声,指着刚才那几人:“张堂主应该问问,执法堂不分皂白捉人是谁允准的。是张堂主,是程夫子?” 张狼听到“程夫子”三个字,底气就不这么足了。 他转头看向背后几人,冷声问道:“你等可曾出示诉状了?” “没…没来得——”原本领头的二条弟子颤抖开口,神情和言辞再不见任何张扬。 张狼听到这里,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中的火气一下子就冒到头顶了。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夺过诉状,转头看向一名三条弟子。 “将他拿下,按规矩处置,任何人求情都不可。” “喏。” 三条弟子答应,直接抬手将人打晕拖走,速度之快连求饶都来不及。 抬走了人,张狼先是抱拳致歉。 他的目光扫过同福客栈众人,一副愧疚的模样:“是本堂御下不严,向诸位致歉,往后不会了。” 同时,他还有意无意看向外头的乡邻,不知为什么也向乡邻抱拳。 配合上温润公子的卖相,言辞举止天然给人一种进退有度的错觉,仿佛只要不接受歉意,那就是得理不饶人。 李常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默默感慨一句,“颜即正义。” 见气氛酝酿的差不多,张狼取出诉状,又换上公事公办的模样。 不知为什么,白莱看到诉状时,会有种心神不安的感觉。 这时,张狼的声音传来。 “李大嘴是哪位?出来见见。” 话音刚落,在场的人齐齐看向李大嘴。 除了李常笑之外,所有人都是一头雾水:这厨子能犯什么法令? 李大嘴脸色涨红,两手摆在身后,颤抖着答应:“是我。” 张狼上下打量着他,随后点点头。 “李大嘴私下买卖禽肉,违犯本堂法令,今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话好说。” 说罢,一个浑身伤痕的中年男子被两个执法弟子押来。 张狼头也不回,提起这人的头发,冷声问道。 “李大嘴,你可认得这人?” 中年男子缓缓抬起头,见到李大嘴的那一刻像是见到救星,激动着起身。 “就是他,数次来我这买肉。是小民鬼迷心窍,架不住金银诱惑。我…我是被逼的,李大嘴他……” 中年男子每说一句,白莱的脸色就黑一分。 他转头看向李大嘴,对方躲闪的模样,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事到如今,白莱还有什么不明白。 张狼不欲与他们废话,当机立断下令:“来人,将李大嘴带走。既是违犯法令,依法处置,否则难安人心。” 外围的百姓们,他们早就被执法堂的法令祸害了个遍。 对同福客栈这群游离法令之外的人,向来是又羡慕又嫉妒,现在好不容易抓到机会,当然也要让他们受受。 见不得人好,这是人的劣根作祟。 改不了,也不想改。 不知道是谁率先开口:“惩治李大嘴”,这句话立即得到响应。 人群之中,有位身材颀长,器宇不凡的青年站立,一旁还有个儒袍的文士。 青年见这帮百姓轻易被煽动,原本舒展的眉头一下子皱起。 他看向一旁的文士,“荀叔,连京畿之郊的百姓,都这般容易被煽动么?” 文士听了转过头,笑看向他:“大公子,莫说是京畿之郊,哪怕天子脚下,这都不算什么。” 青年面露思索:“他们近于京师,一旦受到有心人挑唆,只怕会轻易倒戈。届时,京师危矣!” “主公现在做的,可不就是提前利用人心。依下臣来看,程老先生就做的不错。” 荀姓文士淡笑着,转而看向屋中,似乎是发现不得了的东西。 “大公子,可要近前看看。” 青年自无不可。 …… 同一时间,客栈中 听到外头的百姓齐齐声援,客栈众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郭杂役握紧拳头,白莱则暗暗翻掌,打算趁势引起动乱,将李大嘴带出去。 张狼冷然一笑,轻飘飘道:“还等什么,人犯李大嘴,给我拿下!” “喏。” “我看谁敢!!” 宏亮的响声从客栈后院传来。 下一秒,佟掌柜叉腰盈盈走来,手中同样握着一张书契。 “李大嘴的卖身契在此,他说了不算,老娘说的才算!” “有什么事,冲我来。” 佟掌柜一把推开白莱,站在张狼的对面。 虽只是一介女流,可整个人站在那,却好似风雨欲来,黑云压城,震得张狼等人噤声不语。 好在张狼也不是寻常人,很快恢复过来。 他上下打量佟掌柜。 只见佟掌柜一袭流仙红杉,虽然看着三十年纪,可身材端是风韵犹存,胸口雪白滑腻,肌肤吹弹可破,或许容貌不如郭杂役。 可那股独一无二的成熟韵味,远不是初出茅庐的丫头片子可以比拟的。 张狼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眼底闪过淫光,“若是佟掌柜愿意,这事…倒不是不能商量。” 听到这话,白莱再也忍不住了。 磅礴的罡气凝聚指间,就准备将这个无耻之徒斩杀。 至于顾忌,他无所谓了。 当了这么多年的泥菩萨,要是继续忍,那就真成泥捏的了。 李常笑盯着白莱,眼中闪过意外。 这小子明明只是外罡境,现在恼火之下竟然突破了。 莫非,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不过,更加出乎他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来自毫无存在感的吕账房。 只见他抬起袖口,一股浩然磅礴的天地能量凭空打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在张狼胸前。 “噗嗤——” 殷红的血液挥洒半空,张狼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 手中那柄由刀宗铁匠打制的佩刀,也在巨大的力量之下直接断成两截。 张狼捂着胸口,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下一秒直接昏死过去。 郭杂役赶紧上前,冲着张狼的肚子踢了两脚,完事还不忘啐一口,“呸!也不照照镜子,看一下自己什么德行,竟敢肖想掌柜的。” 她可生气了。 毕竟在郭杂役眼中,白大哥和佟掌柜才是一对。 对了,吕账房! 郭杂役像是想到什么,转头就朝吕账房跑去,后者直直趴在桌椅前,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样。 郭杂役尝试摇晃他,呼唤他,不下十余次,都没有任何动静。 一种可怕的想法浮现脑海。 顿时,她脸上的急切更甚,急促道:“吕账房!吕账房!你不要吓我,不要吓我。” 饶是如此,吕账房还是没有反应。 郭杂役一下子就哭出来了,带着哭腔喊道:“你醒来,听到没。我…我要你醒来!吕恪,我再也不喊你呆子了,起来,快起来!” 这是,李常笑递过一张纸给她,接着抬手替吕账房把脉。 不一会儿,淡笑开口:“没事的,不过是积累大半年的浩然文气耗尽,一时脱力晕过去。” 听他这么说,郭杂役像是找到了主见。 “对,对的。道长,你说得対,这呆子一定是累了,只是睡一睡……” 见郭杂役越描越黑,就连李常笑都面露错愕。 这是啥,反向自我宽慰吗? 可是,他说的是实话呀,才不是什么善意的谎言。 同一时间,客栈外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道长说的不错,小姑娘,这位小兄弟是力竭而晕过去了,再有半个时辰就好。” 郭杂役闻声抬头,眼底闪过一抹警惕。 出声的一个文士男子,他边上还有一个打扮不凡的青年。 青年也出声支持:“放心吧,荀叔可是儒林领袖,他的话准没错。本公…我都是他带大的,一定没错!” 不知为何,这文士给人一种缥缈似仙的感觉。 而青年,像个逗比。 可正因如此,让人不由放下戒备。 荀姓男子走到李常笑近看,他盯着李常笑,旋即躬身一礼。 “颍川荀疾,拜见南华道长。” “我叫曹修,见过道长。” 还不待李常笑开口,郭杂役率先问道:“道长,你认得他们吗?” “认得。”李常笑点点头,又在郭杂役肩上拍了下,“放心,一切有我。” 不知道是为什么,短短的“一切有我”,让郭杂役莫名有种信服的感觉,她重重点头。 “道长,我信你。” …… 另一边,见局势暂且安定。 佟掌柜直接拎起李大嘴的衣领,将这个二百多斤的反骨仔丢到鸡兔园。 “李大嘴,今天不收拾干净,憋出来了。” “好。”弱弱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佟掌柜满意地关上门,回过头就看到一脸深情的白莱,他的眼眸里满是情意,浓的都要溢出来了。 佟掌柜露出一个风情万种的笑容:“白郎~” 白莱满怀期待的点头,“玉儿你——” 才说到一半,白莱就感觉到一股巨力从耳朵传来。 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也不自觉下弯,刚想喊一声饶命。 下一秒,一个柔软而单薄的身影入怀。 佟掌柜缩着脑袋,像是鹌鹑那样,声音嘶哑而绝望,雨点般的粉拳同时落下。 “让你藏拙,怎么不藏了!” “看着我叫人欺负就好——” 话说到一半,就被两片唇瓣堵上,佟掌柜“唔”了声,遂不再言语。 李常笑默默侧过身,将视线投向屋外。 他这老年人,吃不得这些腻歪的。 荀疾和曹修虽然疑惑,却也学着他的模样转过头。 至于剩下的执法弟子。 他们是动都不敢动,只能任由张狼浑身是血在地上躺着。 不一会儿。 程炅的身影出现在原地。 他看向荀疾和曹修,拱手执礼:“见过谋主,见过大公子。” 荀疾摆摆手:“程老多礼。不过眼下不是说话的场合。” 听他这么说,程炅顿时露出了然的神情。 他懊悔“哦”了声,面露愧色:“老朽年迈,竟劳主公将谋主派来。” 荀疾眉头微皱,神情更冷了:“荀某为何而来,不劳程老担忧,还是快将人散去的好。开罪贵人,荀某也担不起罪责。” 听他这么说,程炅看向李常笑。 南华道人。 这四个看似模糊的字,好像和记忆中的片段对上。 “连斩两真罡,事了拂衣去” 他立时觉得胆寒,转头提起张狼的身体,逃命似的离开。 一众弟子见状,也纷纷跟上。 外头的百姓见事情消弭,很快散去。 第97章 蛟龙出海 当日,有不少人亲眼见到张狼满身是血从同福客栈被抬出。 正当他们以为执法堂会不惜一切代价报复时,张狼不治身亡的消息先传了出来。 程炅从幸存的三条弟子中,挑了一位听话的接任堂主之位,执法堂上下的事宜皆由他总揽。 …… 同福客栈 接下来半个月,荀疾和曹修每日都会来拜访。 白莱察觉到荀疾深不可测的实力,并没有强硬将人拒之门外。 这日。 李常笑如常走下楼,准备享用今日的饭食。 不远处的荀疾兀自起身,径直走到他身前,行了一礼。 面露无奈:“道长。” 李常笑微微颔首,揶揄道:“怎么,终于忍不住了?” 他早就看出来,荀疾这小子似乎是有意与他商谈,不然堂堂一军谋主,还不至于在一间小客栈里停这么久。 荀疾苦笑着回应:“道长好定性,荀疾自愧不如。” 荀疾怎么都想不明白,世上会有这么乌龟性子的人。 怎么说也是一位得道高人,竟然成日窝在这小小的客栈里,平白荒废光阴岁月。 即便修行道法,那也应该选择深山老林,而不是嘈杂的闹市。 关于这点,荀疾恐怕永远都得不到答案。 因为他所珍视的光阴岁月,在有些人的眼里,甚至比指缝间的流沙都要不起眼。 …… 李常笑抬袖,示意他们二人坐下。 未等荀疾开口,李常笑的目光落在曹修身上,眼底闪过异色:“这是曹瞒的长子吧?” “先生高见,正是大公子。”荀疾笑着答应。 同时看向一旁的曹修,少见叮嘱道:“公子,快与道长见礼。” 曹修从叔伯间听过“南华道人”的事迹,不敢怠慢:“晚辈曹修,见过道长。” 听到这“晚辈”二字,李常笑乐了。 倒是个会套近乎的。 不过他并不反感这事,甚至觉得有些新奇。 毕竟成日听的“道长”“先生”之类,听了上百年也腻了,正好换换口味,曹修赶了巧,未尝不是一种缘法。 李常笑凝神看了他几眼,最终在眉宇之间发现有淡淡的血气萦绕。 于是伸手入怀,不一会取出一串桃木念珠。 这是从前在杏花山时,闲暇之余制成的,常佩身旁浸润道法,有祥瑞辟邪的作用。 道家念珠不同于佛珠,别作流珠,与眉心间却入四寸的流珠穴有异曲同工之妙。 共三十六颗,象征三十六天罡生煞。 李常笑将桃木念珠递过去:“曹小友近日不顺,你我相见即缘,赠你念珠渡厄。” 曹修一愣,旋即脸色腾地涨红。 这老道士咒谁呢! 荀疾飞快反应过来,将曹修按下,露出歉意的笑容,“公子一时情急,望道长莫要计较。” 李常笑不以为然。 送念珠本就是一时兴起,对方收不收,他根本不在意。 另一边,荀疾转头看向曹修,罕见露出郑重的神情。 “公子,这机缘珍贵,连主公都求而不得,莫要错过了。” 曹修听了,本想再说什么,终究按下,乖乖伸出手。 下一秒,那串桃木念珠像是活过来一样,竟然直接悬至半空,每一粒圆珠都绽放出雪白光芒,光亮炽盛仿佛普照世间。 曹修看得出神,紧接着手臂传来冰凉的触感。 再一看,那念珠竟然直接贴到右手,像是和他心意相通般,直接将他心底的一片躁动驱散。 到这一刻,哪怕曹修再迟钝,都知道自己是捡到宝了。 立即躬身致礼,却发现周围的景象变化。 他和荀疾不知怎么离开了客栈,正站在漳水的河畔。 荀疾同样困惑,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看向曹修手里的念珠,长叹一口气。 “也罢,不虚此行了。” 曹修不能理解:“荀叔,我们?” 荀疾抬头看他,面露无奈:“今日之事莫对外人言道,包括主公。” “连父亲也……” “等这灾厄度过再说。”荀疾摆摆手,解释道:“那南华道人法力通天,堪比仙人。他亲口批命,不容小觑。” 曹修听话的点头。 …… 送走这俩人,李常笑倒是郁闷了。 荀疾是走得干脆,却给他留下不少烂摊子。 自打那日被点破身份起,客栈就不停收到来自邺城的信件。 有邀他入府的,也有朝廷征辟的,总之数不胜数。 李常笑自己倒是无妨,可若是因此给同福客栈带来麻烦,不太符合他的性子。 他不是个喜欢麻烦的人,同样也不想麻烦别人。 当然,以武力强行镇压未尝不是一个办法,但那不符合李常笑修道的心境。 真要有心称王称霸,何至于民间流离,当一个无忧无虑的道人,这才是李常笑现在的追求。 …… 思索片刻,李常笑做出离开的决定,打算明日就走。 用膳之后,郭杂役如常过来清理桌面。 趁着四下无人,她悄悄凑到李常笑耳边,低语道:“道长,今晚有深夜客栈,莫要缺席了。” 李常笑乐呵呵答应,也学着她的样子小声说话:“一会儿忙活完找我,教你一记厉害的招式。” 闻言,郭杂役两眼发亮,重重点头:“嗯!” 于是加快手里的动作,整个人显得干劲十足。 不一会儿。 客栈后院,竖井旁 郭杂役换了一身练功服,看上去显得很是干练。 她迫不及待问道:“道长,要教我什么。” 自打经历半月前客栈被闯,郭杂役其实一直都没什么安全感。 平日自诩侠女的她,在面对真正的江湖凶险时却没起到作用,反而是靠着白大哥,吕呆子才得以逢凶化吉。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李常笑自然是看透她的心思,没有卖关子:“是惊涛掌。” “这是贫道自创武学,无需以内力催动,可搬山运海。” 郭杂役和李常笑打交道这么久,知道他不是个说大话的性子,听了自是两眼一亮。 “道长快教我!” “好,你先看着。”李常笑示意她安静,接着转头面向竖井。 道袍下白皙的手掌缓缓探出,五指按照一种微妙的频率翻转,顺着掌心的无形拳印,悍然拍出。 “轰隆——” 一阵巨大的动静自竖井底下传来。 紧接着,浩瀚的水波化作一道龙形旋风扶摇直上,磅礴的水龙厚比山海,仿佛可以轻易碾碎世间万物。 李常笑事先布下结界,倒也不怕会惊动他人。 随着一掌落下,那水龙直扑而出,瞬间搅碎面前的鸡兔圈,马棚,稻草堆…… 郭杂役顾不得称赞,立即发出一声惊呼。 “道长!” 李常笑不慌不忙,抬手打了个响指。 结界之内,方才被摧毁的一切再度复原,丝毫不见痕迹。 郭杂役好不容易放下心,转而眼珠子骨溜转动,正欲开口。 李常笑猜到她的想法,同时出声。 “我要学这个。” “不行——” 听到这话,郭杂役满脸受伤,露出一个“为什么”的委屈表情。 李常笑只是淡淡说了句:“无内力者,是学不会的。” “好吧,那道长的刚才那招叫什么。”郭杂役退而求其次。 李常笑轻咳一声,强忍住说“排山倒海”的冲动,淡淡说了句:“蛟龙出海。” “这是观摩蛟龙习性,参悟水之玄妙学而有成的。” 第98章 吾非圣人 李常笑的惊涛掌其实并不复杂,满打满算只有三个招式,是他纵观全局,替郭杂役量身定制的。 第一式:蛟龙出海,攻时一往无前。 第二式:瞒天过海,守时不动如山。 第三式:翻山倒海,动则玉石俱焚。 虽说这翻山倒海有点可怕,但以李常笑对郭杂役的了解,她这辈子大概是练不成这一招了。 进可攻,退可守。 他日寻个良家夫婿,这辈子就再无所求。 而且,依照眼下的情形来看,郭杂役其实已经找到了。 …… 莫约半个时辰之后,待郭杂役牢记拳法口诀,这场简短的授法算是结束。 李常笑回到客房里,开始收拾他的零散物件。 东西并不多,可每样都代表着这段日子。 比如白莱送的“铁皮石斛”,郭杂役亲手磨制的“石簪”,佟掌柜绣的一缕慧剑…… 李常笑一一叠好,藏到袖袍的背带里,整个过程只用不到半个时辰。 这时。 外头忽然传来马蹄声,紧接着就有执法堂的弟子奔走相告。 “陛下驾崩——” “即日起,坊市停摆三日” “诸位相互告知,不得有误!” 李常笑直接愣在当场,表情很是错愕。 他伸出手指,开始掐算真假,总不能这么赶巧吧。 半晌,李常笑将行李往床上一丢,叹了口气坐到窗边。 ——真这么巧。 …… 执法堂内 程炅一袭宽袍,对上面前这人却丝毫不敢马虎。 只见他神色恭敬,躬身行礼:“程炅,参见虎豹将军。” 来者是曹贲,虎豹骑精锐的主将。 眼下曹瞒大军已攻破内黄城,只要再通过魏县的最后一条防线,就能兵临邺城。 曹瞒早早派出程炅,事先布局城外的坊市,虎豹骑精锐暗中协助,意图里应外合一同击破袁处大军。 如今邺城中又传来益家皇帝袁弘的死讯,这对曹瞒等人而言无疑是天赐良机。 曹贲点点头,并没有倨傲的意思:“程夫子多礼,贲今日前来,是为坊市之事。城内刀宗的布局,还有城外坊市,一切可是妥当了?” 程炅满面笑容:“将军放心。刀宗的吴怀长老已死,其弟子张维,颇受袁氏信重,却也投效我军。” “至于坊市,程某已备齐粮饷,足够大军开战一月的用度。只待后方来援,则粮草困乏亦可解。” 曹贲听了,顿时露出满意的表情,顺带恭维了一句:“若邺城沦陷,夫子当居头功,本将定向族兄保举。” 程炅闻言也是连声感激。 …… 等人走后,程炅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双目微闭似假寐,可再度睁开时,瞳孔表面覆上一层诡异的蓝光,五步之内都被寒气瞬间冻结。 程炅面露玩味,一副普通老人的模样。 他要的可不只是什么头功,活到这把年岁,光靠寻常的功劳就想居于人上,显然是来不及。 唯有从龙之功,才值得老骨头这般冒险。 “桓公子,老朽可是交了投名状的……” …… 三日后,趁着城中忙于准备丧葬大事,曹贲将外围的骑兵将士调来,人和马经由漳河坊市的掩护,过水路从涉县赶到。 坊市中 李常笑亲眼见到,三百余执法堂弟子押送车马,到坊市外的方向。 沉闷的车轮声,与商贾被杀的前一夜一样。 如此想来,里面的应该也是粮食。 同他一样猜到内容的人也有,而程炅显然早就预料到这一点,将新任堂主与几位三条弟子派出,把守坊市的门户。 违令者斩,动手者死。 这一幕和当初坊市的封禁令何其相似。 蓦然间,坊间乡邻们都有种回到从前的感觉。 同样的地点,只是这一回斩断众人生路的,不再是邺城精锐,而是重建坊市秩序的执法堂。 百姓们忽而有种被背叛的感觉,想着左右是死,倒不如用命搏出一条生路。 执法堂顶楼。 程炅一袭长袍浮空,俯瞰着整座坊市,望着试图冲击的人群,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再等等,这粮草可就凑齐了。” “江山,当有我程炅一份。” 下一秒,他的面前出现一道血红的门户,门框上有骨火涌动,镌刻着食人鬼的纹路。 程炅面带微笑,正准备踏入其中。 忽然,一道滔天手指凭空形成,指间雷花闪动,宛如万丈雷霆,瞬间将这道血红门户给碾碎。 “哗啦啦!” “嘭!” 程炅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血红之门被破坏的反噬力量很快奏效。 原先他满头黑发中,只有星稀几根雪白。 如今只在一念间,程炅满头皆白,脸上的皱纹加身,看上去显得更加苍老。 与此同时。 一尊道袍人影静静走出,正站于对立面。 程炅面露不甘:“南华道人,你为何阻我!” 李常笑盯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报恩。” 程炅闻言,顿时哈哈大笑,他指着面前的道袍青年,笑容无比讽刺。 “南华道人,何必这般虚伪?昔日坊市受乱,你不闻不问,漠视百姓身死。如今换了老夫,怎么就想着效仿儒者,行君子之义?” “真当世人会记恩,会记得你这顽固之人?” 他越说越激动,到最后更是披头散发,状若疯魔。 “乱世纷至,人人如龙。王侯将相,锦衣玉食,旁人皆可享得,何独我程炅不可!” 李常笑平静的盯着他,没有任何言语。 袖袍下的手掌缓缓抬起,磅礴的力量悍然而动,攻势一触即发。 这一幕像是刺激了程炅。 只见他的口中吐出一道黑血,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强横了无数倍,隐隐逼近属于真罡境的门槛。 满头白发迅速凋零,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整个人的生机都在瞬间榨干。 十息过后,程炅的力量已经真正到达真罡境。 一团恐怖的血色火焰升腾,滚滚的烈焰扩散开来,化作一滴滴血雨,无边血煞之气蕴含其中,仿佛末日来临一般。 程炅双眼嗜血,只手推着魔焰破空而行,瞬息出现在李常笑面前。 他嘶吼着,一击砸向面门,强烈的真罡挥斥半空,激起了一道道恐怖的旋流。 李常笑不为所动。 下一秒,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所有的血焰,在抵达他近身的那一刻,瞬间被强大的力量蒸干,消失无踪,像是没有出现过一样。 程炅的眼中闪过错愕,刚准备开口。 可他苍老的身躯经过这一番折腾,早就油灯尽枯,一击过后再无法维系。 “噗嗤——” 诡异的蓝火升起,将程炅的尸骨焚作灰烬,四散破灭。 李常笑盯着飞灰的方向,程炅的魂魄虚影渐渐成型。 这才缓慢开口:“并非针对你程炅。贫道亦不是圣人,只知凡事因果两全,有恩必报,有仇必还。” “坊市让贫道安身半载,有容留之恩。” “若非你杀戮舍身,妄图灭绝坊市,便是天降飞刀,地开阎罗,与贫道也无瓜葛。” 话音刚落,程炅的虚影面露懊悔。 终是叹了口气,随即双脚踏下,竟是自己将魂魄散去。 第99章 邺城受伏 三国二年,十一月 邺城 正值大行皇帝出殡之际,袁处临行前吩咐留下的三位中郎将之一,东中郎将张维带兵叛乱。 他先是将应邀前来的西中郎将毒杀,随后直接吞没其部兵马,纠集两部三万余精锐杀向北中郎将。 短短一日,昔日繁华的邺城沦为尸山血海。 袁氏众族人和其余世家首领,草草组织了一波平定叛军的力量之后,携着大批金银弃城而逃,只有寥寥上千兵马断后。 张维奋勇杀敌,却是迅速控制住局面。 这时,曹修、曹贲叔侄统率着虎豹骑兵临城下,荀疾隐匿军中,替曹修掠阵。 按照程炅的说法,张维是曹瞒一系自己人,可策反刀宗弟子的事向来是由程炅单方面负责。 进城之前,荀疾就发现本该出现在预定地点的程炅并未现身。 他心中顿时起了疑虑。 可架不住曹贲的一应催促,加之派去邺城的探子传来消息,种种迹象都指明张维确实掀起叛乱,而且袁氏一族确实弃城而逃。 荀疾只得允准进城,不过临行时还留了个心眼,将今日之事速报给魏县大军。 一旦事情有变,不至于孤立无援。 …… 进入城中,曹贲领着虎豹骑精锐冲锋探路。 荀疾和曹修跟在后头,这也是曹瞒的意思,他并不指望曹修干出什么大事,或者建立什么功业。 只是希望借这一次攻破邺城的行动,让曹氏的精锐之兵,虎豹骑能够认得曹修这位曹氏的未来继任者。 曹修,曹瞒的嫡长子,名正言顺的曹氏继承人。 这一切的名分早在来时就定下。 只等着曹修平安归来,曹瞒就会着手将谯郡曹氏的底蕴交给他。 行至半途,到了城中的位置。 沿途虽然可以见到惨状,可城中的百姓却出乎意料的少,除开被烧毁的屋舍,只有无数碎尸和断肢被弃掷路旁。 这时,前方探路的曹贲忽然大吼一声。 “有埋伏!” 紧接着,曹贲的内罡屏障和满天的箭雨同时爆发。 虎豹骑瞬间摆列出迎敌的阵仗。 曹修和荀疾对视一眼,正准备策马上前。 荀疾一面抽出阵旗,一面急着吩咐:“大公子留下,统帅弟兄们结阵杀敌,荀某先去帮虎豹将。” 曹修郑重答应,取出腰间的佩剑,属于一流高手的气息展露无遗。 他自小跟着父辈长大,虽说武道天赋不如他们,没有动辄罡气境那么惊艳,可相对同龄人而言实属不差。 曹修提起剑,一股属于上位者的气势涌出,瞬间震慑住近处的虎豹骑。 他朗声一笑:“诸位叔伯,曹修的性命,今日可就托付了。” 虎豹骑闻言,心中的使命感空前强烈,齐声吼道:“为公子战,誓死不辞!” 话音刚落,只见一只数十丈大小,通体金黄的巨大虎形魂魄冲天而起,虎爪挥出,瞬间撕裂飞来的箭雨。 与此同时。 曹贲手持长枪,独步踏于半空,浑厚的内罡掀起滂湃气浪,衬得他恍若神将亲临。 曹贲面前,张维穿着盔甲,缓缓走到近前。 一袭银色盔甲泛着冷光,张维目视曹贲,以及随后赶来的荀疾,脸上闪过一抹戏谑。 “荀谋主,虎豹将,曹瞒的左膀右臂全都到场,本座张维,不胜荣幸。” 他淡笑着走出,所过之处脚下立时有飞鸟涌现。 当张维拿出长枪的那一刻,成百上千只鸟雀从邺城后方飞来,五彩斑斓的羽翼振翅空中,场面颇为壮观。 荀疾眉头微皱,手中的阵旗赫然落下。 “泠泠” 以阵旗为中心,一道坚固的屏障凭空产生,直接将这群鸟雀阻拦在外。 鸟雀用利爪和喙撕扯屏障,在表面激起一层如水波一样的纹路,配合密密麻麻的数目,场面格外渗人。 荀疾神情凝重:“百鸟朝凤,你明明是枪圣的传人,为何投入刀宗门下。” 此话一出,张维的表情可见愣了一下。 他惊讶极了:“原来程炅还没将真相告知你二人?哈哈,命数如此,合该你二人当这枪下鬼。” 闻言,曹贲额间青筋暴起,怒吼道:“程炅老贼误我!” 荀疾的脸色也不好看。 曹贲鲁莽,只看出程炅包藏祸心。 而他作为公子曹修的师长,是看着曹修长大的,自然能从中看出一点旁的东西。 恐怕,今日的算盘,并不是冲着他和曹贲。 而是曹氏大公子,曹修。 荀疾猛地反应过来,提起阵旗消失在原地,惊呼:“大公子!” 而曹贲领着虎豹骑直接和张维麾下的大军打成一片。 两人都是难得的用枪高手,每一次的交锋,都意味着当世顶尖枪道的碰撞。 曹贲从《虎啸功》里悟出的“猛虎下山枪”,与张维传自枪圣的“百鸟朝凤枪”。 猛虎刚猛碎空,百鸟清灵盘绕,两种截然不同的枪术对抗起来,一时不分上下,僵持不定。 …… 曹修处,他正领着虎豹骑袭杀着张维派来的步卒。 虎豹骑不愧是曹瞒精心打造的精锐,每一个都是能以一挑十的好手,军阵集结之下更是于军中横冲直撞,无人可挡。 这时,忽有一道霸道的刀芒破空而至。 恐怖的真罡席卷全场,下一秒竟然直接将曹修近前的三名虎豹骑士卒分首杀死,刀芒斩断身躯仍不止,反而推着滚烫的鲜血继续杀来。 直直逼向曹修的面门处。 不远处,荀疾施展禁术赶到,正好见到面前这一幕。 他目眦欲裂,罕见怒吼出声:“金无名老贼,你敢!” 话音刚落,金无名的身影走出,却是继续用真罡加持那股刀芒,显然对曹修存了必杀之心。 这已经不是袁氏第一次用真罡境偷袭的手段,可谓屡试不爽。 上一回,袁氏老祖袁高乔装士卒袭杀唐国公李羡,现在竟然故技重施,只不过刺杀的对象是昔日的盟友之子。 荀疾怒发冲冠,手中的阵旗蕴含真血射去,二十八星宿,四象神兽的虚影汹涌而出。 “周天星斗覆杀阵!” 这是他的搏命底牌,一旦施展,自己都会有性命的危险。 见了这招,金无名脸色大变,不过像是想到什么,心中一狠,不闪不避,竟不惜冒着重伤的代价也要斩杀曹修。 …… 面对这等攻势,曹修只觉得满心绝望,转头看到一旁搏杀的虎豹骑,一股晦暗的心思生起。 “因我一人,竟连累虎豹骑诸位叔伯和荀叔,曹修愧矣!” 这时,右手手腕处忽然爆发白光,瞬间化解了真罡境的威压。 曹修这才想起,似乎是荀叔口中的“仙人”,南华道人给他桃木手串。 “莫非——” 一种希望的念头生起,能够活着,曹修当然是不想死的。 他暗暗立誓,倘若今日侥幸活得性命,定要立祠祭拜南华道人,亲自向他奉上香火。 …… 同福客栈 李常笑刚收拾好行囊,就察觉到自己送的桃木流珠被激发了。 同一时间,曹修的念头也映入他的脑海。 “立祠?” 李常笑神情怪异,不过很快恢复镇定。 立祠这事,对他来说可不是头一回,君不见南山脚下的“江湖郎中”,从秦末延续至今,香火不仅未衰反而有日益昌盛的意思。 当今江湖凡是郎中、医者,都要参拜一下这位祖师爷。 所以,曹修立祠,区区小场面。 李大道长表示自己并不在乎。 第100章 再度相见 邺城之中 曹修右手的流珠忽然发出白光,瞬间将真罡境的威压驱散。 下一秒,三十六颗桃木珠应声破碎,磅礴的能量涌向曹修的近身,最后竟然在他的体表形成一副盔甲。 桃木和雷电的纹路镌刻甲面。 一时间,曹修忽然觉得全身充满力量,仿佛一指就能压死一头牛。 面对飞来的刀光,原先光是不经意泄露的气机,就足以轻易杀死曹修。 这抹刀光在曹修眼中的速度放慢了无数倍,而且有点弱得让人提不起兴趣…… 于是,曹修下意识伸出手。 “咔嚓”一声,像是掰断一小片竹篾。 浩瀚的刀芒竟然被捏碎。 见到这一幕。 无论荀疾还是下方的虎豹骑将士,眼中都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狂喜。 要论全场最无法接受的,恐怕是金无名了。 作为老牌真罡境强者,只有他才清楚那一刀自己可是毫无保留的。 杀死虎豹骑将士几乎没有消耗刀气,换而言之,斩向曹修的一刀是他全力的一刀。 可就是这么一刀,竟然直接被曹修这弱冠小儿轻易击碎。 “怎么会!” 身为真罡境的金无名失神了,不过只持续了不足一息,他很快反应过来,还有一个大危险正在等着自己。 然而,就是这么一瞬的迟疑,让他错过躲开“周天星斗覆杀阵”的最好时间。 “吼!” 可怕的兽吼响起,紧接着,四象神兽的虚影从四个方位踏来,他们是二十八星宿的四方神。 每一方皆有七位星宿坐镇,对应七颗大小不一的星辰。 荀疾爽朗一笑,瞬间出现在阵旗旁。 有他操纵着大阵,这“周天星斗覆杀阵”一下子强横了数倍,随着荀疾推袖向前,四象神兽也领着众星辰向前杀去。 “轰隆——” 惊天的声音响起,邺城中心出现了一个深达六七丈的坑洞,乍看之下深不见底。 大片星光和银河弥漫空中,眨眼间覆盖整座城池。 邺城之外。 一位模样奇丑的壮汉提着双戟飞驰而来。 他远远看见城池上空的异象,下一秒像是联想到什么,咆哮道。 “谋主!” 紧接着,整个人化作残影疾行,速度之快,划破空气甚至产生爆裂声,有如夔牛脚踏雷霆怒吼一般。 …… 不一会儿,金无名踉跄的跃出。 手中的大日金刀已经黯淡了许多,金无名本人同样嘴角溢出鲜血,可他终究是活下来了。 曹修见此一幕,当即准备调用桃木盔甲的力量,一拳将金无名斩杀当场。 “轰隆”剧烈的闪烁拳掌,曹修蓄足力量准备直接轰出一拳。 滂湃的力量充斥全身,这一拳甚至还没打出,天上的异象就开始涌动,大片的乌云散开,日光透过云层普照大地。 曹修豪情顿生,然而—— 下一秒,他体表的桃木盔甲竟然开始产生裂纹,方才的力量也逐渐散去,最终化作一堆木屑碎片,托着曹修的身体稳稳落地。 曹修像是意识到什么,眼底闪过懊悔,气息也重新恢复一流高手的地步。 金无名看了他一眼,仿佛是察觉到什么,不过很快还是选择离开。 命只有一条。 鬼知道曹修还留着什么后手等他,万一刚刚是装的,他金某人可就饮恨当场了。 “呵,想诈我。”金无名冷笑一声,毫不留恋转头离开。 这时,一道汹涌如潮的威压悍然抵达,大片青光骤然涌动,猛烈的冲势宛如火车头一般,两柄短戟同时飞出,擦着金无名的腰间而过。 “撕拉” 血肉切割的声音传来,伴随着金无名的哀嚎。 下一秒,动用禁法瞬间离去。 “这鬼地方,可再也不来了。”金无名的心情无比委屈。 …… “大公子,谋主!” 只见两柄短戟再度飞回,落到一个丑汉的手里,正是典子。 曹修先是送了口气,转而急声道:“典将军,快去帮族叔。” 闻言,典子看向城池北面,两道枪芒正在交击,每一下都足以辐及方圆百米。。 他瞬间会意,再度提戟赶去。 曹修则是跑到荀疾身旁,将荀疾扶住。 此刻的荀疾面无血色,手中的阵旗表面同样产生了裂纹,他不过只是内罡,不惜代价也只能勉强重创真罡。 这武道的一重境界,还真是如隔天堑! 荀疾昏迷前脑海中最后闪过的念头,恰是有关于武道的。 从今往后,他或许是无缘窥探真罡的风景了。 …… 邺城北面的一处荒山。 张维浑身是血,却丝毫不敢停下,强忍着不适迅速奔走林间。 虽说已经逃了一天一夜,可他仍然担心被外人发现。 可莫要忘了。 他张维可是大肆屠戮邺城权贵的。 整个冀州都是大成国治下,一旦被袁氏一族的人发现,哪怕袁处都不见得能保住他。 这年头,不孝可是大罪。 袁处想要继承大成国的帝位,还有袁氏一族的家业,就不能背负这个罪名。 …… 不知跑了多久,张维终于停下脚步。 他的面前,有一位持枪青年静静立着,手中的长枪别具特色。 枪尖形如柳叶,枪缨是用犀牛毛制成,最显眼的当属枪柄,其上有龙纹篆刻,栩栩如生,长枪刺出恍若有龙吟响彻。 这枪他也曾在某一处见过。 “龙胆亮银枪。” 张维嘶哑着开口,看向面前这个青年:“你是那老家伙的弟子吧。” 他自言自语:“老家伙果然偏心,当年不肯将此枪赐我,到头来竟赠与他人,可笑!” 闻言,赵燕云的眉头皱起。 他平生最敬仰的就是师尊,岂容他人胡乱污蔑。 想到这,他看向张维的眼神更冷了,手中的长枪举起,霸道威猛的强势化作实质向前涌去。 张维经过连夜赶路,本就不剩下什么气力。 见到这一幕,倒是干脆的放弃抵抗,任由长枪划破他的喉咙。 死在自己师弟的手里,总好过被外人杀死。 龙胆枪饮了他的血,或许九泉之下还能再见老家伙一眼,问问他为何这么偏心。 …… 广年城外。 赵燕云清洗干净,这才走出山里。 这时,恰好有一辆马车驶过,路过他时悄然停住。 车帘掀开,熟悉的声音传来。 “云哥儿?” 赵燕云疑惑抬头,才发现喊他的老熟人,淇水大船上的那位道长。 距离上回分别过去一载有余。 今日再见,要说是刻意谋划肯定是不可能。 这指定是缘法。 赵燕云打消疑虑,笑着开口:“道长,又见了,赶巧。” 李常笑推开车门,豪气的说道:“快上来,载你一程。想到哪里去,贫道带你!” 赵燕云一脸茫然。 其实他刚从常山郡回来,父母亲人已经亡故,并没有什么值得牵挂的了。 于是他木讷道:“燕云不知道去哪。” “那正好,与贫道一同到幽州去,听说那儿的日子可太平了。整日见识战火,也该换个滋味。” 赵燕云一想,觉得很有道理,于是拱手道。 “道长,打搅了。” 第101章 初临幽州 广平郡,曲周 一辆马车平稳的行于官道上,赵燕云手持龙胆亮银枪坐在前室,柳叶枪尖上还染着血。 随着世道愈发动乱,在往日看来是安全无虑的官道,现在也成了劫匪祸乱的对象,冀州官道只有南面尚有保障,看北面早都乱成一团。 一路过来,赵燕云已经先后杀死了七名拦路的贼匪。 李常笑坐在车厢中,不紧不慢煮茶、倒茶,白龟缩成小小的一团趴在桌案上。 两人时不时还会攀谈几句,大多是近年的经历。 让李常笑惊讶的是,赵燕云竟然还认得黄严。 “道长,没想到黄太守还是您的旧识。燕云常居襄阳,对黄太守慕名久矣,奈何终不得见,不免为一桩憾事。”赵燕云小声叹气,满脸遗憾。 李常笑对这话只信半分,至于另一半:“贫道看你,恐怕不是敬仰他,只是单纯想打一架吧。” 赵燕云被点破心思,并没有否认:“是有这个打算。昔日从师尊那得授枪法,数年以来未有可全力出手者,颇有些技痒。” 李常笑一听,乐了。 这小子竟敢在他面前装独孤求败,看来是要叫他尝试一番现实的毒打。 正好马车经过一间客栈,趁着小厮补充草料的功夫。 李常笑拉着赵燕云到小树林,不知从哪里将往生戟掏出来,提出要和赵燕云比划一番。 他并没有选择随便取一节树枝或者藤条。 那样固然能取胜,可在用行家面前这般作派,不亚于是一种变相的羞辱。 李常笑清楚这个道理,所以一切能事先兼顾的细节那就尽量做好,省的被人觉得是以大欺小,不讲武德。 赵燕云见他持戟摆出阵仗,周身若有若无的罡气萦绕,像是意识到什么,也郑重取出龙胆亮银枪。 两人对峙,一触即发。 …… 一刻钟后,李常笑提着满头是包的赵燕云回到客栈。 正好草料装满,又可以用一段时间。 李常笑和赵燕云回到车上。 这一回,赵燕云可不敢再说了诸如“未有可全力出手者”之类的话了。 …… 三国二年,十二月 袁处纠集大军,在邯郸登基,并以邯郸作为大成国的新都。 南面,孙符清剿完吴郡和会稽郡的山越残部,开始谋求向外扩张。 他遣使与北面的曹瞒商议,双方一拍即合,订立盟约,决意共同讨伐称帝的袁处,昔日结作姻亲的三家,才数年光景已然刀兵相向。 西面的董颖,西南的刘伶,两者间有蜀道险要作天堑,彼此倒也算相安无事,同时将目光投向荆州所在。 …… 三国三年,元月 李常笑和赵燕云经过长途奔袭,终于进入幽州境内。 武垣城 这是昔日赵国的城池,也是李常笑与铁鹰锐士展露头角的地方。 武垣城经过历朝的扩建,如今已然成为一座初具规模的大城。 李常笑租马车的行当正好在城中,他先是将马车交还,这才与赵燕云开始游览城池。 幽州位居帝国最北,前些年以幽州牧王值,辽东侯公孙圭两人势力最盛。 可这么即年过去,幽州的局面再度变化。 先是辽东侯公孙圭败亡,公孙氏不得不将到手的辽西诸郡送还,死守着辽东祖地,才堪堪维持公孙一族的统治。 至于得胜的幽州牧王值,他在三个月之前病逝。 新任州牧是王值的幼子,王增。 王增的武功和威名皆不如其父,而幽州自古是燕赵之地,胡风兴盛,崇尚武力。 王增无法控制住局面,原先归顺到王值麾下的将军遂各自占领郡县称王,明面上效忠州牧,实则听调不听宣。 武垣属河间郡,割据河间的将领唤作宋泽,是朝廷亲封的司律中郎将。 麾下有披甲士卒万余,在方圆千里诸郡中,但论军力是当之无愧的最强者。 由宋泽坐镇这幽州的南面门户,这也是幽州上下一致商议的结果。 街道上。 赵燕云望见各色的行者,其中有不少效仿胡人打扮,不由感慨。 “家父替吾取名赵燕云,曾言其中赵燕二字应当颠倒,是为燕赵,我常山属燕赵故地。” 李常笑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燕赵多有慷慨悲歌之士。” 赵燕云细品这话,觉得格外有滋味:“道长所言甚是,燕赵多悲歌。奈何云生不逢时,未能一览战国盛况。” “赵国武灵卫,燕国易水阁,听说是有高手无数。” 此话一出,李常笑转头看他,莫名觉得怪异,若叫那群连一流境界都不到的家伙知道自己被内罡境惦记上,甚至想要大战一场,不知当作何感想。 直到听懂赵燕云这话,李常笑才反应过来一事。 他渴望一观后世的繁华,可自己所处的时代何尝不让后世心驰神往。 这神往并非只是单纯的武力崇拜,还包括风骨和风貌的交融。 百家争鸣,群国争霸。 李常笑亲眼见识过悲歌,虽有奸臣当道,却也难掩气魄。 …… 行至一间肉铺。 上头赫然刻着“张氏肉铺”四个大字。 最神奇的是,街头并不只有这么一家“张氏肉铺”,仅仅百步之内就有同名的三家之多。 李常笑一瞬间像是想到什么,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赵燕云的关注点则在另一方面。 猪肉。 想他从常山郡一路走来,几乎是踏遍整个冀州,所到之处连粮食都紧俏的很,莫说是肉食了,简直有钱都买不到。 可放在这武垣城中,猪肉似乎显得稀松平常,连粮食都没有那么缺乏。 沿街百姓大多红光满面,与幽州之外的瘦骨嶙峋相比,真的要让人怀疑是不是活在同一个人间。 困惑驱使着赵燕云上前,正好这家肉铺门口无人,他可趁势搭话。 “掌柜的。”赵燕云趁势招呼。 肉铺的主人是个长的方头大耳的胖屠,粗壮的手臂白净而厚实,长相也端是凶神恶煞。 可胖屠的真实性子显然没有这么吓人,反而热情的劲。 他搓搓手,问道:“小兄弟,可要来些肉?俺家铺子的肉最好,张大人可是金字招牌。” 赵燕云敏锐的捕捉到关键词:张大人。 再与“张氏肉铺”联想,好像隐隐让事情明朗一些。 正当他准备进一步打探时,胖屠发现赵燕云似乎对张图一无所知,猜出是个外乡人,大抵没有什么金银,买不起猪肉。 于是热情消散不少。 不过出于礼貌,并没有直接将人赶走,而是准备继续忙活手里的事情。 这时,李常笑在案板上摆了几个大钱,说道:“掌柜的,三斤肉,肥瘦参半。” 胖屠听到铜板声,眼睛一下子直了。 他笑着答应,转头取来一块黑猪肉,熟练的来上一刀。 “咔嚓” 第102章 涿郡张氏 手起刀落,猪肉应声被剁碎,肥的瘦的连成五花,看起来格外赏心悦目。 足以见胖屠的刀功高明。 当然,这是外行的见识。 李常笑一眼看出核心所在,出言问道:“若贫道没看错的话,这刀法恐怕也是有高人传授吧?” 闻言,胖屠满脸惊讶,显然是意外李常笑初来乍到,竟能看出门道。 他并不隐瞒,大方承认:“这是关二官人自创的‘杀猪刀法’,传于我等屠户,可细微掌握肥瘦,斤两。” 说着将切好的肉抱起来,递给李常笑。 赵燕云没忍住,终于是问了出来:“掌柜的,你方才说的张大官人,关二官人,是何许人物?” 掌柜的才卖出肉,心情正好,大方替他解释道:“这可是我张氏肉铺三位当家中的两位。” “我幽州如今百姓凡是能吃上一口肉,按理说都得谢过三位当家。” “此话何解?” “张大官人起家业,关二官人授刀法,诸葛官人赐神方。张氏名下的生猪足有十万之巨,大当家另有别名。”说着,胖屠左顾右盼,确认无人才低语:“张十万,家有生猪十万。” 这个“张十万”的叫法,是那些世家对张图的戏谑称呼。 张图空守着一座大宝山,却不思上进和开拓,恰如“稚子抱金过市”,虽未被抢去,可又叫人觉得浪费。 …… 紧接着,胖屠又给赵燕云讲述两位当家的发家史,以及后来居上的诸葛当家。 如今整个涿郡,张氏一族已是当之无愧的豪族。 张图虽然没什么野心,但总揽政事的诸葛明不一样了。 诸葛明接掌张氏的势力不过才五年的光景,张氏的地盘已经不再局限于涿县和良乡。 涿县西面的遒县和东面的方城也被张氏一族占据。 由于张图这些年扩张猪场人手,分布各地的屠夫、猪农加起来,可以迅速拉起一支万人以上的队伍,足以横扫寻常的郡兵力量。 正因如此,幽州世家对张图的扩张并不干涉。 …… 离开肉铺,李常笑与赵燕云重新换好车马,又到酒坊买了些烧酒,直接出了武垣城。 赶路半日之后,二人在郊外寻了一处荒地停歇。 李常笑将刚买的肉用洗净的木签穿好,赵燕云则拾掇木材,准备就地生活。 他们都是露宿惯了的人,对这些寻常技艺也是信手拈来。 …… 不出半个时辰,两人手持肉串,对着一坛坛烧酒开始属于男人的快活。 赵燕云顾不得肉烫就咽下,大口滚烫的肥油在口腔中炸响,最先感觉到不是烫,而是浓郁的肉味,配上木签烘烤产生的松香。 丰富的口感在舌尖绽放,让人唇齿津液横生,连日赶路的疲惫也被瞬间驱散。 赵燕云两眼发亮,毫不吝啬称赞:“道长好手艺!” 李常笑摇摇头:“味绝有三,手艺只占其一,还二者是火候与食材。火候是云哥儿之功,至于这食材,得益于张氏。” 他细细咀嚼,得出结论:“劁猪的肉,尝之尽显丰软,含之亦无干涩。” 赵燕云不由称赞:“看来那张大官人真有不同。对了,道长,我们下一站到哪?” “涿县,正好去见一个故人。” …… 涿郡,涿县 诸葛府 一袭长衫的诸葛明正在翻阅公文,上面记录的是幽州各郡县传来的情报。 张氏一族分散全州的肉铺,实则上都是由最初的五千名老卒负责。 他们备受张图恩典,举族都得到照顾,就忠心而言有很大保证。 张图将他们分散到幽州各郡,本意只是给猪肉找些售卖渠道,充实一下自家的金银。 诸葛明到任,进一步开发了肉铺的功能,比如传递一些城中的事宜,大小具细皆可,并不需要有多么隐秘,只要胜在及时。 诸葛明再根据这些现有的消息,与府中的幕僚一同分析局势,进而帮助张氏更好的在幽州群雄中见缝插针。 …… 莫约半个时辰,才算是将四十余郡县的信笺收拾完毕。 诸葛明放下墨笔,身子向后一靠,闭目养神静歇。 不一会儿,有道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诸葛明耳朵动了下,根据步伐轻重和频率认出来者,于是没有任何动作。 随着一阵香风吹过,一双柔软的手覆上眉宇,顺着穴道按压,佳人吐气如兰,莫名让人觉得宁静和放松下来。 诸葛明面露享受,遂架腿而坐,跷一脚,谓二郎腿。 佳人见状蹙眉:“相公,不是说了有伤——” 话未说完,只见诸葛明忽然盘手,顺着细腰将人往怀中一揽。 女子反应不及,顺势直接整个身子坐他腿上。 诸葛明缓缓睁开眼,好看的眉宇舒张,乐呵呵喊了句“夫人。” 女子又羞又恼,挣扎着起身,尝试数次都无法成功,于是干脆放弃,将脑袋埋到诸葛明怀中,乌黑的发丝透着一股香气,令人不由得心猿意马。 这是诸葛明娶的正妻,由于当时还不曾寻得兄长,他还特意带着女子回了一趟琅琊郡,让诸葛氏的族老们代行礼节。 女子姓黄,单名一个娥字。 家世算不得显赫,老丈一家是世代医者。 门不当,户不对,但胜在诸葛明喜欢。 他出身的琅琊诸葛氏也已没落,因此没有出现太多狗血的戏码。 两人又是调笑一阵,黄娥依偎在诸葛明怀中,利用家传的医术替他缓解累乏,这是黄娥唯一能想到自己可以做的。 诸葛明小心翼翼搂着她,温声开口:“兄长的回信来了,说是过段日子将亲临幽州。” 黄娥一惊,旋即惶恐起来。 担心素未谋面的大哥是个古板的人,计较出身,只怕容不下她。 诸葛明察觉到她的惶恐,笑着宽慰:“夫人无需担忧。大哥与我自幼拜于先生门下,比之儒门更为开明,不甚在意这些。” “再者,我那嫂嫂也是羌人后裔,无需介怀这般。” 听到这,黄娥才算是放心下来。 旋即她好奇问道:“相公所言的先生,究竟是何许天人也?” “天人?”诸葛明沉吟片刻,而后点点头:“先生确也担得天人二字。” “想必是时候一到,就能再见。” 第103章 慧眼识珠 过了三日。 涿县城 赵燕云站在一间车门行前头,他百无聊赖的抱着长枪,时不时还打着哈欠。 不一会儿,李常笑终于走了出来。 见着他,赵燕云终于没忍住问出了自己的疑惑:“道长,敢问您的故人是。” 李常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看似随意的指着街头的方向。 赵燕云顺着视线看过去,发现是三个行人打扮的男子,不过凭借内罡境的敏锐感官,他还是察觉到方才那一瞬,三人下意识回避的微动作。 有人监视他们! 赵燕云按下心思,不动声色走到李常笑边上,满脸警惕。 “道长,我们可要离开,似乎这儿的主人家不太欢迎。” 闻言,李常笑看向他的眼神愈发怪异。 他道袍下伸手指着长枪:“你这枪一看便是杀戮之物。战乱时尚可,但这涿县是少有的太平之所,自然引人注目。” 赵燕云顿时苦笑:“道长,这长枪是师门信物,只有随身带着才放心……” 李常笑摇摇头,“并不是麻烦,只是这儿的主人对你起了战意。” 赵燕云觉得有些懵,一时没反应过来:“道长可否细说。” “这县尊张图是用矛的高手,武力之强,方圆百里无敌手。许是见你用枪,这才上心了吧。”李常笑解释道。 他在来时途中算过一卦,才得到这些情报。 话音刚落,一道爽朗的笑声响起。 循着声音望去,车行的顶上不知何时站了个黑面汉子,豹头环眼,燕颔虎须。 穿了一件玄色云纹鎏袍,乍看之下似黑判官,鼻息间有一团云气聚拢,仿佛雷霆过境后涌动的大雾。 来者正是张图,只见他一步踏出,瞬间来到李常笑二人面前,笑着招呼。 “某家张图,见过二位,不知如何称呼?。” “在下赵燕云。” “贫道南华。” 正如李常笑所料,相互通报过姓名,张图的视线就一直落在赵燕云身上。 至于一旁的李常笑,早被他下意识忽略了。 半晌,张图露出了一个热情的笑容:“这位小兄弟,怕是距离修成真罡不远了吧。” 赵燕云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见他承认,张图更来劲了,自来熟的将手搭在赵燕云肩上:“小兄弟与牛鼻…道长初来乍到,恐怕暂无下榻之处,可愿到我府上一叙。” “还有这等好事?”李常笑故作狐疑,出声问道。 “不瞒二位,张某近来武道正逢瓶颈,寄希望于战道,想让小兄弟相助张某。” 说着,他竟半低下头,将礼数做的很足。 赵燕云也是最手欠的年纪,出师以来没见过几个正经高手,反倒是让李常笑一顿蹂躏。 现在有张图这么一个上赶着挨揍的同境强者,赵燕云同样蠢蠢欲动。 不过他还是将目光投向李常笑,露出询问的神色。 虽然只是一瞬,但张图还是捕捉到了细节。 他皱着眉头,觉得有些意外,倒没想到这二人中做主的竟是那个平平无奇的道士。 与其说是平平无奇,倒不如说是毫无存在感。 想到这,张图猛的反应过来。 未曾修出内力的普通人尚且无法做到“毫无存在感”,这道士竟然做到了,最可怕的是张图过了这么久才察觉。 一瞬间,豆大汗珠直冒。 高人! 张图深吸一口气,满脸正色,看向李常笑:“道长意下如何?” “有劳了。” 短短三个字,就代表了答案。 张图大喜过望,立即将埋伏暗处的县卒喊来,让他们帮忙拿东西。 府上要迎接贵客了! 一众县卒对这种事情早有经验,只是感慨这涿县不会要再添两位新主子吧。 也不怪他们多想。 因为张氏如今的二当家和三当家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关云本是一个饥肠辘辘的汉子,旁人都避而远之,唯独张图挖出了他这块璞玉。 再说三当家诸葛明,虽不是张图捡的,却是二当家关云发掘的。 事实证明,又是一颗璞玉。 在整个幽州范围内,张图这“拣璞玉”的本事被吹得神乎其神。 一路上,县卒们都在小声讨论。 李常笑和赵燕云走在前面,将这一切听在耳中,皆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 张图轻咳几声,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 什么话! 说的他像是只会捡漏一样,胡说八道,那明明是“知人善任”“慧眼识珠”! 他佯怒举起拳头:“你们这群兔崽子,给我住口!!” 此话一出,县卒们顿时噤声。 倒不是给吓得,而是反应过来有外人在场,需要给家主留点面子。 …… 好不容易到了张府。 张图直接将这群拆台的家伙赶走,领着李常笑与赵燕云到后院,亲自替他们选好院子。 整个过程他都亲力亲为,关于这一点,挑剔如李常笑都无话可说。 只能暗暗感慨:不愧是粗中有细的男人。 搬来头一日,张图自然不会提及比武的事情。 李常笑与赵燕云住的同一个院子,房门对着隔开,里外端是宽敞无比,左右还有小厮恭候一旁。 涿郡大户,这个词当真不只是说说的。 …… 翌日。 张图一大早就跑来,拉着赵燕云两人像是做贼一样,提起兵器悄悄溜走。 李常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只是笑笑,转头又开始例行的入定和悟禅。 刚闭上眼,一尊巨大的金像映入脑海,隐隐有大梵之音传出。 宝相炽盛三千里,佛光普照十万丈。 见佛陀金身凝聚成功,李常笑的眼底闪过一抹喜意。 这代表着,他彻底修成了佛道的最高法位——佛陀道果,体内儒道释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终于迎来了一个新的平衡。 …… 半个时辰后。 李常笑重新睁眼,浑身上下透出一股返璞归真的意味,整个人似乎与万物合一。 到了这一层境界,即便他立于万人之中,只要不想让旁人察觉,那么便会被视若无物。 李常笑轻舒一口气。 “今日合道功成,往后倒是不必顾忌长生遭人垂涎了。” 这是一个玄之又玄的境界。 从这一刻起,李常笑独居一个维度,芸芸众生居于另一个维度。 第104章 再见故人 李常笑走出房门时,早就有小厮等候在此,将今日的早膳捧上,还有梳洗的一应器物。 他熟练接过,一边用清水洗面和手,一边问道:“云哥儿可是和县令出去了?” “回道长,家主与贵客正在练功场。”小厮未有隐瞒。 说话间,大老远就听到张图的声音传来。 “道长莫怪,是俺老张硬拉着云兄弟去的!” 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张图与赵燕云二人皆是汗涔涔,勾肩搭背走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名青衫红面的长髯男子。 丹凤眼,卧蚕眉。 手中虽未执兵器,却给人一种从尸山血海走出的既视感。 这大抵便是涿郡的二当家,关云。 行至近处。 张图迫不及待引荐:“这是张某的好兄弟,关云,人送外号关大刀。” 话音刚落,关云也很给面子的抱拳招呼。 “某家关云,见过这位道长。” 李常笑没有回应,视线一直停在他身上,数息后才故作惊讶:“这位关云小友,可是修成了真罡?” 闻言,一旁的张图和赵燕云纷纷愣住。 尤其是张图,满脸不可思议的模样,他捂着嘴:“关哥儿,你突破了?” 关云惊讶于李常笑的敏锐,可在看向张图的时候,板正的脸上多了几许笑意。 “昨夜偶有所感,恰逢其会罢了。” 说着,一柄锃亮的真罡大刀从指间飞出,悬于半空,刀身有龙纹盘绕,散发出一股厚重的威压。 这正是踏入真罡境的标志。 将伴身兵器与真罡凝练一体,开辟出属于自己的武道。 关云擅使偃月刀,配上一套青龙刀法,真罡之下则并称青龙偃月刀。 威压弥漫而出,即便关云有所收敛,可赵燕云与张图两位内罡境巅峰还是感觉到了强烈的压迫感。 …… 十余息过后,关云将威压收回。 赵燕云和张图却是再也撑不住了,顾不得体面不体面,相互靠着坐在地上。 不过他们脸上皆有一种收获颇丰的喜悦。 显然亲身感受真罡境的威压,对他们的武道修行都有莫大好处。 李常笑环抱着手,全然没有一点受影响的意思。 关云暗暗将目光投过来,不住的多看了他几眼,疑惑出声:“道长也是真罡境?” 李常笑摇摇头:“贫道些许手段,微不足道。” 关云听了觉得也是。 这年头要是真罡境随处可寻,他们幽州的武将也不至于到现在都没出过一尊本土的真罡境。 破镜难度可想而知! 曾经的辽东侯公孙圭,威名天下皆知,到头来也是卡在内罡境巅峰不得寸进,至其身死仍未破镜。 关云将李常笑的这种手段,归结为是道家独有的神通异术。 不过还是在心里给对方打上一个“高深莫测”的标签。 完事,张图忽而左顾右盼,疑惑问道。 “三弟怎么没来?昨日他可是答应,今个要来府上吃酒的。” 关云顿时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君王思美人不上朝,三弟掌握四县军政大权,劳逸结合也属必要。” 张图“噢”的一下就懂了,转头准备给李常笑解释。 这时,天边忽然飘来一把巨大的羽扇,虽说是羽扇,却比渔家的木舟还要大。 羽扇踏着风浪袭来,最终停于张图的上方。 一道略显无奈的声音传来。 “关哥,怎么连你都背后编排我!” 紧接着,有位头戴纶巾,身披鹤氅的儒雅青年出现。 他的模样很是俊朗,嘴角的八字胡须油亮发光,看上去隐隐有些飘飘欲仙的意思。 儒雅青年的身侧还站了一个着鹅黄缎裙的美艳女子,大大的琉璃眼睛闪亮如黑曜石般。 见了这女子,关张二人各自招呼一声“弟妹”。 黄娥甜甜一笑算是回应。 诸葛明牵着她的手,开始左顾右盼起来,好奇是何许人物值得张哥设宴款待。 只是—— 这不看还好,一看是真吓一跳。 先,先生? 诸葛明揉了揉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他转头看向黄娥,“夫人,你掐为夫一下,可是还困着了?” 黄娥当即白了他一眼,而后不动声色将手伸到他腰间,找准了一个位置就是“快,狠,准”。 诸葛明好歹也是外罡境高手,却被这么突如其来的一下,疼的倒吸冷气。 不过他顾不得叫喊,快步跑到李常笑近前,神色激动。 “先生当面,诸葛明不孝,请问罪。” 虽说换了一身道袍的打扮,可诸葛明在李常笑身旁待了三年有余,怎么会认错。 说着,竟跪地行了一记大礼。 先生于他有师徒之实,更有容留和活命之恩。 李常笑同样面露笑意。 他一把将诸葛明扶起来,温声道:“小诸葛,长大了。” 短短六个字,其实是饱含感慨的。 诸葛明听了几欲热泪盈眶,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心中的激动,转头将呆愣原地的黄娥拉来。 像是一个孩子讨表扬那样:“先生,这是内子黄娥。” 他又转头看向黄娥,“小娥,这便是我平日常说与你的先生!” 黄娥连忙见礼:“徒媳黄娥,见过先生。” “好,好,好!” 一脸三个好字出口,李常笑弯起的眉眼就没松下过。 他其实早就知道这些,可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李常笑从怀里将一本早就准备好的医书拿出,递给黄娥:“贫道身无长物,知你祖上习医,便以医术相赠。” 黄娥双手接过,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医书,可料定绝对不是什么凡品。 之所以没有推脱,是因为她通过诸葛明这些年的口述,大致对这位先生的脾性有个认识。 不喜繁文缛节。 既然如此,还是干脆一些来的好。 果然,见黄娥果断接过,李常笑眼底的满意之色更浓。 一旁站着的赵燕云,这时才知道李常笑所谓的“故人”,原来是这涿郡张氏的三当家。 这也难怪,道长対这涿郡似乎了如指掌。 赵燕云点点头,自以为是看清一切的关节。 第105章 桃园聚义 三国三年,三月。 张府,桃园 正值南方的花期,幽州的桃花还有两月才到,不过枝头已经挂满粉红的花蕾。 倘若不那么挑剔的话,这也可算作是一种赏花。 张图命人在桃园里最大一棵桃树下设宴。 这是一棵寿命超过百年的桃树。 据说是张图的曾祖时种下,枝节盘根交错,宛如虬龙,桃树上更是聚集了一片浓密的粉红。 百年匆匆而过,可这棵桃树丝毫没有凋谢或衰老的迹象。 李常笑听了小厮的介绍后觉得稀奇,于是趁着下人备宴时走到树旁。 他睁开眼,一道金光射出,迅速钻入桃木内。 下一秒,有关桃树寿数的信息映入脑海。 “神桃树(子),寿一百零七载,余二百五十三载” 神桃树? 李常笑轻咦一声,脑海中有关神桃树的讯息涌动。 “《山海经》言: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 “连这贯通阴阳的神树,都只得三百六十载寿数。” 李常笑面露感慨,旋即伸手虚引树梢,一道浓郁而磅礴的木灵元力缓缓打出。 这是内海之中,五行星辰里掌握“木”的一颗。 不能延长寿数或是打破阴阳界限,却可以庇护这神桃子树无灾无病。 十息过后,李常笑收回手掌。 下一秒,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面前的桃树忽然摇曳,明明没有起风,枝丫上嫩绿的叶芽,梢头粉红的花蕾,全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生长。 “簌簌簌——” 关云和张图正好带着家眷走来,恰好撞见这一幕。 桃园正中的老桃树,像是突然成精似的,居然在未到盛放的时节提早开花。 关云眉头微蹙,看向张图:“老张,你家这桃树,以前也这样?” 张图同样张大了嘴,连忙摆手:“不可能。如果真有这么神奇,以我爹和祖父的性子,早就宣扬的人尽皆知了。” 他的妻子夏侯氏,出身谯县夏侯家,打小见惯了桃树,这桃园平日都交由她主持打理。 夏侯氏正好在场,饶是以她的见识,这时都不禁感慨一句:“残红尚有三千树,不及初开一朵鲜。” 桃树花开艳红,倒不如时值巧妙。 正好是宴请新客的关头,这可是妥妥的福瑞兆头。 …… 众人皆坐定。 张图和关云接连引荐长子,一个叫张兴,一个叫关安。 分别是兴盛和安泰的寓意。 两家小子继承父辈情谊,只会爬的时候就玩到一起,时年七岁,正好到了习练桩功的年纪。 李常笑端看二人,取出两枚珍藏的“培元丸”,有助于疏通经络,固本培元。 从药材栽培到炼制丸散的过程,全是李常笑亲手完成,自然算不得是凡品。 张图和关云虽说从诸葛明那知道李常笑的不简单,却没有明确的概念,倒是诸葛明满脸写着羡慕。 只有他才清楚,这一颗培元丸里,究竟用了多少珍贵药材。 百年老参,百年熟地,百年黄芝。 自打炮制完成就被好生收藏,今日竟然这么大手笔拿出来。 李常笑注意到他的眼神,于是干脆的开口:“这培元丸也替你家小子留一颗,在贫道离开前,一切有效。” 诸葛明这才想起来,自家先生不是个久留的性子,惊喜问道:“先生可是打算长留?” “这幽州的日子安稳,待上许久也无妨。” “好!”诸葛明激动起身,“先生放心住下,只要诸葛明在一日,绝不叫这幽州乱起来!” 张图听到这,顿时不乐意了,佯怒道:“小弟,可莫要你两位哥哥忘了。” 关云答得很干脆:“我老关坐镇,敢有猪狗来犯,定斩不赦!” “谢过两位兄长!”诸葛明徐徐拱手,满脸感动。 赵燕云坐在李常笑近处,见到这涿郡三人关系亲密,不由露出羡慕的神色。 联想到自身经历,这种羡慕又加深不少。 枪圣生前只有三个弟子,大师兄张维,习得“百鸟朝凤枪”,最终偷袭师尊叛逃。 二师兄张祺,习得“虎兕出柙枪”,据说进入汉中,可随着张逋一系的覆灭,下落不知所踪。 他是关门弟子,入门时两位师兄早已下山,甚至都来不及打个照面。 就连上回截杀张维,凭借的都是师尊留下的画像。 事实上,他们此前从未见过。 …… 张图似乎注意到赵燕云的想法,于是假借酒劲凑过来,与他碰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赵兄弟,若是暂无去处,不妨就在张府住下。咱们兄弟几人时常可以交流武艺,一同在这幽州大地闯出一番基业。” 赵燕云似乎有些意动,眼见如此,张图赶紧丢出他的杀手锏。 “南华前辈都留下,赵兄弟又有何顾忌,莫非是看不上我老张,不愿意和俺做朋友。” 说着,他的语气逐渐高昂,仿佛真的动怒了一样,原本就黑的脸现在更黑了。 赵燕云到底是吃了江湖经验的亏,连声答应:“张大哥,云留下,留下还不行嘛!” 听到这话,张图脸色瞬间变化,恢复了热情好爽的模样,开心到恨不得亲赵燕云一口。 李常笑吃着酒菜,欣赏这来自涿郡大地的“变脸”,只觉得哪里都痛快。 …… 酒宴三个时辰,关张的家眷先后离开。 李常笑吃饱喝足,于是干脆领着两家的小子,指导他们有关桩功的事宜。 听说李常笑一击打败赵燕云以后,关张对他的武力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见李常笑愿意教导,当然是求之不得。 为了教导这两个小子,李常笑是真的下了一番心思。 他将一套战法中的步法部分修改,相当于是重新创立了一种桩功。 取名“太极九宫桩”。 两个小家伙的天赋都不错,只是指点那么一两次,就能掌握桩功的基础要领。 日后勤加苦练,练武时当真可以达到一日千里的效果。 …… 戌时 天地昏黄,万物朦胧 李常笑送走两个小家伙,重新折返桃园。 才至百步,忽有一阵焚香袅袅升起,伴随着熟悉的台词。 “不求同年同月……” 半晌,李常笑进去的时候,四个醉汉已经不省人事,可手中的酒碗却是饮尽了。 这代表结义礼成。 李常笑思考片刻,缓缓竖起两指,接着便有四缕金色的丝线流出,分别飞向四人。 “既是结义,那么就取作桃园线吧。” 桃园线牵入体内,往后这四人将具备互知对方生死的感应,这样就不怕会死于孤立无援了吧。 第106章 药王道宫 转眼间,三月过去。 药王道宫 这座由李常笑花重金买下的院子,经过重新打理一遍过后,即将对外开放。 道宫并不大,除开休憩的小室以外只有三间大殿。 其一唤作三清殿:是供奉三清道祖的。 其二唤作黄庭殿,是专门传授道法的。 其三唤作丹鼎殿,是作为炼药制丹的。 李常笑一袭道袍走进三清殿,面前赫然摆放着三座三丈高的神像。 从左到右依次是太清道德天尊、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 据李常笑所知,当世其实还没有关于“三清”道祖的道统供奉,他不欲细究三清是何时出现,干脆选择自己敕封神明。 归根结底,这没有错。 世上本没有天生神灵,无论香火鼎盛,亦或无人问津,究其本质是人敕封神,而非是神明显圣。 李常笑只是提早做了旁人的事情罢了。 他先是将焚香点燃,香火袅袅升天而起,不一会儿就溢满大殿,再把早就准备的三杯清水奉上香案,作了一记拱手礼。 这供奉三清的仪式就算完成了。 紧接着 ,李常笑一步跃起,瞬间出现在三清神像后方。 他从怀里取出三幅卷轴,是他亲笔临摹的三清画像,画上神相填饰丹青,乍看之下有股无形的威严散发。 “神像和画像齐备,至此才算是圆满。” 李常笑满意的拍拍手,走出三清殿。 …… 黄庭殿 诸葛明正在翻阅一卷《药王道经》,整个人都陷入其中,一时无法自拔,竟连李常笑走到他背后都没察觉。 半个时辰过去。 诸葛明终于看完这一卷,脸上还残留着意犹未尽的神色。 这时,李常笑的声音响起。 “怎么样?” 诸葛明惊讶的转过头,见李常笑直勾勾盯着他,老实回答:“先生,我觉得甚好。” 谁料,李常笑听了这话顿时摇头:“看来还需删改,道宫的开放需留待一段时日。” 诸葛明有些不解,竟然问道:“先生学究天人,这道经不同凡响,弟子参悟颇有收获,怎么……” “正是因为连你都需得参悟,换了旁人恐怕连经义都无法看懂。”李常笑无奈解释道:“这道经并非要写作阳春白雪,只下里巴人足矣。” 诸葛明点头表示理解,不过编纂道经涉及到他的盲区了,于是老实附和。 “先生如有吩咐,弟子绝无推辞。道宫将开的消息已送往各州郡,凡是有意向道者皆可来求。” “哦?”李常笑有些惊讶:“这时局混乱,你竟能将消息送出,不错。” 诸葛明笑着解释:“是南华道人威名在外,各方诸侯皆有交好之意,倒是省去不少麻烦。” 不过很快他又疑惑起来:“弟子还是不解,师尊为何开宗立派,特行这炼丹之事……” “总好过让人被旁门左道骗去,太平妙宗的例子不就在前么?” 诸葛明一想觉得也是。 太平妙宗虽然早就覆灭于尘埃,可它留下的烂摊子还真不少。 一来,民间效仿太平道义,仗着拜神之法行骗的不计其数。 二来,太平妙宗开了坏头,有这么个例子在前,往后的朝廷对道家一脉会天然芥蒂。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方技家的“长生不老法”竟然有了再冒头的迹象。 他们的长生不老之法,掰开来说就是服用铜汞丹丸。 一旦这种风气蔓延,其祸无穷。 即便彻底覆灭方技家,也无法断绝这种旁门左道。 因为根源在于欲望,只要欲望不灭,长生法永远有其滋生的土壤。 李常笑作为天地间独一无二的长生者,觉得自己有必要做些什么。 当然,这也与他的修行瓶颈有关。 三教修为合道完成,终究只是修为的增长,却还要付诸于实践,否则何谈真正的三教合一。 李常笑有意窥见三教合一,自然不会甘于境界的进步。 恰好,对“丹丸”的拨乱反正,正是李常笑完善自身道行的一个突破口。 倘若事成,或许能免去许多劳民伤财的祸事。 …… 三国三年,八月。 药王道宫开放之日。 三清殿 李常笑面前立着两位道袍男子。 左边的叫葛羡仙,时年三十有六,道袍之下隐有罡风震动,竟然是一名外罡境强者。 右边的叫魏高阳,时年二十有三,出身高门,自幼通习儒书,可半途痴迷道经而转修道法,不肯仕宦。 他们皆是听闻南华道人的威名,不远万里从扬州冒着战乱的凶险赶来。 求道之心,天地可鉴。 李常笑轻拢袖袍,语气平淡道:“你二人可是做好决定,要拜入贫道门下。” 闻言,葛羡仙和魏高阳对视一眼,几乎没有犹豫,异口同声:“南华道长修为精深,我二人早已做好决断。” “很好。”李常笑欣然应下。 他对二人也满意的紧。 没看错的话,这二人拜师前本就有深厚的底蕴,观阅他的《药王道经》,定然可以一日千里。 …… 李常笑道法深厚,自身又是药王道宫的开派祖师,他收徒就没有必要请示什么祖师了。 因为能受得起他一礼的,算上羽化的先贤,恐怕也没有多少个。 上香奉三清,继弟子执茶。 礼毕,师徒名分定。 葛羡仙和魏高阳拱手分立左右,低头等待李常笑的指示。 李常笑举起茶盏,伸出中指和大拇指沾茶水,拈指一弹,两滴茶水瞬间飞出,直接渗入二人的眉心中央。 下一秒,皈依三宝凝聚而成。 道宝,经宝,师宝。 三者依次化作一道道经文的吟咏,在脑海中响彻不散。 这一刻起,他们正式成为“药王道宫”的弟子。 同时,有一件恢弘而神圣的道袍从李常笑的背后升起,越来越大,直至包罗整座三清殿。 道袍上头的纹路包罗万象,有山海锦绣,有龙盘虎踞,有杏林桃木…… 道袍袖口敞开,内有洞天。 乍看之下,仿佛天地之阴阳万物都被道袍容纳。 葛羡仙和魏高阳见到这一幕,脑海中同时浮现四个大字。 “袖里乾坤” 第107章 凉州来访 接下来的一个月。 李常笑陆续又收了几个弟子,不过他们远不及葛、魏二人,还得一步步从识字学起。 这也无妨,毕竟修道一事是最急不得的。 魏高阳和葛羡仙也接触到了《药王道经》,里面阐述了许多典故和道法的真理,分为上下两卷。 上卷是提高心性境界,练就一颗无垢的道心。 下卷是记载丹方医术,杂糅十二般炼丹真解。 用药材取代金石,这是李常笑奉行的根本准则,同样作为道宫的门规祖训。 道宫想要长存,首当其冲的不是追求缥缈,而是有益于世人。 医术不能终结乱世,却可以活得性命。 药丸无法长生不老,却可以治愈百病。 李常笑知道,他座下的魏高阳,葛羡仙二人,在原来的轨迹里,无一例外都成了丹道大家。 魏高阳参悟《周易》,开辟丹鼎大道,炼制“三变还丹”。 葛羡仙更是万恶之源,拉开了金丹大道的帷幕。 如今阴差阳错拜在李常笑门下,也算是无心插柳。 今日之后,灵宝派,丹鼎派,可都要归一于药王派了。 …… 药王道宫的后院。 一株参天槐树立于正中,茂密叶片凝聚成一顶巨大的伞盖,树下有不少奇珍异草生长,其中有不少是南方特有的植株。 这是李常笑从体内海岛移植的土壤,可以容纳任何药材生长。 为了增加道宫的底蕴,李常笑在这上头花了不少心思。 今日,诸葛明与黄娥来访,带来一个消息。 “诸葛朗再有半月到涿县。” 正好李常笑也在,诸葛明特来邀他半月后前往。 李常笑自是不会拒绝。 他掐指一算,算出此行来的并不只有诸葛朗,似乎还有其他故人。 …… 打发走诸葛明,李常笑悠然靠在槐树下,督促张兴和关安习练桩功。 说来也巧。 半月前,涿郡南部范阳城的一家张氏肉铺被贼人洗劫,掌柜的一家三口皆灭。 张图和关云闻之大怒,亲自领着上千名士卒前去调查。 只因这事确实碰到底线了。 肉铺掌柜无一不是关张早年起兵时的旧部,如今竟然被灭门,他们作为主公必须要彻查,务必将幕后之人缉拿。 如果范阳不能给个交代,城池易主也未必不可。 关张离开,赵燕云留守城池。 两家的小子本以为可以偷懒,谁知道竟然被送到李常笑这,还得苦哈哈练功。 …… 半炷香的时间。 关安和张兴两脚发颤,开始不自觉下弯。 长得稍壮些的张兴苦着脸:“道长爷爷,还没到时间吗,我快撑不住了。” 关安性子似其父,寡言少语。 虽然早已满面涨红,可仍然咬着牙不肯开口。 李常笑见状,干脆的摆摆手:“行了,今日到此为止。” 话音刚落,张兴乐呵呵的从木桩跳下来。 关安面色稍有松动,活动一下身子,这才下来。 李常笑将准备好的药膳递过去,不忘吩咐道:“一定得喝完,浪费一滴,明日加练半柱香。” 说这话时,他的眼神直直落在张兴身上。 这让本来捏着坏主意的张兴,脸一下子就耷拉了起来。 无力应了一声:“好。” 他不敢反驳,虽然面前这道长爷爷好说话,但只要偷奸耍滑的事情被自家老爹发现,少不得要挨上一顿鞭笞。 这时,原本默默喝药膳的关安忽然开口。 “道长爷爷,我父亲有消息了吗?” 关云出去已经大半个月,至今没传回什么信息,就连身为妻子的胡氏都没能多知道半分。 关安有些担心,左右找不到别人,只得来问李常笑。 李常笑没有拒绝,和悦答应,做出一副神神在在的模样:“安小子稍等,容老道算上一卦。”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六枚大钱,随手向上抛起。 不一会儿,大钱落地,形成一副卦象。 “第七进求卦” “上上卦” 李常笑面露惊讶,倒是一旁的关安迫不及待:“道长爷爷,怎么……” 李常笑抬手示意他住口,缓缓道:“谋事有成,求财十分。” “最迟明日就有结果。” 闻言,关安大喜,“谢谢道长爷爷!” 一旁的张兴这时也凑过来,搓着手一副讨好的模样:“道长爷爷,我也想学这招。” 李常笑瞥了他一眼,果断拒绝:“不行!” “为什么。”张兴满脸委屈。 “这是要折损寿数的,你这小子可不像老道我。” …… 正如李常笑所料,第二日关云和张图连夜回来,只待了一夜就离开,还带走了一大批精锐士卒。 根据诸葛明私下透露的消息,是在范阳城剿匪的途中,发现了一处铁矿。 按照矿徒的说法,这铁矿的规模不小。 张图二人审问匪徒首领,最终还原事情真相。 “上谷太守侯平为战时需要,暗中在幽州寻觅铜铁矿,最终于范阳寻得铁矿。谁知走漏风声,被肉铺掌柜知道,于是侯平收买匪徒,将其灭门。” 李常笑知道这消息的第一时间,却是感慨又要起战事了。 ……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 涿县城外。 一支马车队伍正沿着官道行进。 马车的装饰格外豪华,周围还有上百名杂役打扮的人跟随,不知道还以为是哪家豪商出游。 可只要留心观察,会发现那百名杂役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沙场气息,无一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马车正前,有个白发苍苍的道袍老者静坐。 另有一名面相沧桑的青年,腰间别剑,气息威严而霸道,宛如俯瞰人间的神只。 老者看向他,笑着道:“王也小子,快要见到你家先生,可觉激动?” 王也听到“先生”二字,原本平淡的眼神里顿时闪过异色。 他点了点头,言辞简练:“高兴。” 同时,二人背后的车厢中。 诸葛朗与一位衣着华贵的小童坐在里头,他肤色白皙,看上去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 “小公爷,到了城里,万不可独自走开。” 小童闻言露出笑容,脆生生答应:“知道的,先生。” 正是当代唐国公,李兴,时年五岁。 他自幼接受教导,心性早熟于同龄人,清楚自己随行的目的。 “母亲吩咐过,要兴儿一切听先生的。” 诸葛朗很满意他的答复,转过来替李兴整理衣裳,不厌其烦的叮嘱一应事宜,简直跟和尚念经似的。 小李兴听得眉头直皱。 诸葛朗见了倒也闭上嘴,无奈说道:“你这小子……” 无奈中却是满含包容,李兴自打断奶起就由他带着,论待一起的时间,便是连诸葛朗的长子都比不上。 时间久了,诸葛朗的想法也变了。 由最开始只是希望一展抱负 ,到现在全心全意替李兴谋划,帮助他坐稳国公的位置。 见二弟。 虽有大部分是出于兄弟情谊,但未尝没有惨杂其他的东西。 第108章 真武之道 半日后 诸葛朗一行人抵达城池,外头早有士卒把守,诸葛明更是着盛装亲迎。 下了马车,阔别经年的两兄弟相拥而泣。 无论是抱着何等心思还是念头,至少这一刻的情谊做不得假。 这时,小大人模样的李兴被仆人抱下来,他打量着四下,发现一切风土皆与凉州大有不同。 诸葛明面露疑惑:“兄长,这是?” 诸葛朗笑着将李兴抱起来,用眼神示意他进屋说话。 沿途上,两兄弟特意乘着马车绕城池一遭。 诸葛朗看着路旁悠然的行人,街市热闹的买卖,巡街有序的县卒,脸上满是感慨。 “早年先生就说过,为兄的彗性不如小弟,本还觉不甘。可今日一见,始知分毫相隔天地。” 诸葛明倒是一点都不居功,老实说道:“硬要论功劳,这涿县的安宁可与小弟无关,当归于那两位兄长。” “兄长?”诸葛朗有一瞬听了觉得心塞,不过很快恢复淡然,明知故问:“可是张县尊与关县尉?” 他来时既是抱着一定目的,自然没少在调查关张二人的生平上下功夫。 不止如此,甚至连赵燕云义结金兰这事,诸葛朗都通过凉州的情报探子事先打听了个明白。 关于这一切,哪怕诸葛明控制了大半个涿郡,却也无从知晓,更是无从查起。 因为那是李氏盘踞凉州数百年积累的坚实底蕴。 诸葛明仅仅数年的经营,就想要揪出国公府百年埋下的探子,显然没有可能。 …… 同一时间,药王道宫 丹鼎殿 王也与元壶真人盘坐李常笑对面,端着一碗茶水聊得不亦乐乎。 元壶真人游览过药王道宫,发现宫中的山水皆有奇异,林木排列处处透着玄机,走在幽径小道上,甚至会有云深不知处的惶然。 亲历过一番,元壶真人只觉得这百年的道法是白修的。 从前认可的洞天福地,与药王道宫的百草园一比,显得不值一提。 他不由感慨:“前辈开创道宫,外头的两小子可有福气了。” 元壶真人说的是值守殿外的魏高阳和葛羡仙。 二人才拜入门下不久,《药王道经》的修行却已初具成果,尤其是葛羡仙,他现在可以独立制作一批药丸了。 料想再过一段时日,他这一身道行恐怕就不下于其他各脉道家派系的领袖了 届时,药王派的崛起指日可待。 元壶真人暗暗想道,心中满含着一种期待。 同为道家一脉,他也想看看道家合并流成道教,究竟是何等的盛况。 至于完成这件大业的是不是青牛道宗,反而显得不重要了。 这时,元鼎真人怀中的真武剑像是感应到什么,竟然不受控制的飞出,真武大帝的法相悄然凝聚。 与此同时,三清殿狂风大作,支撑大殿的立柱被吹得摇摆不定。 “哗哗哗” 大殿中三座神像的背面,悬挂着的三幅法身画卷骤亮,最后竟然挣脱束缚,直接朝着丹鼎殿的方向飞来。 一把真武剑,三幅道祖相,悍然对立,隐隐有相互抗衡的意思。 剑身激起惊涛怒浪,仿佛有浪声在耳边回响,越来越近。 道祖画像上有白润的圆光灵动,上升演化大日,下沉化作一道道清晰可闻的潮汐,恍若无量大海奔腾而来。 “朝闻道夕死可也” “众妙无门,群魔尽扫” 道祖画像与真武剑溢散出来的气息,令得在场的两名先天境都觉得难以抗衡。 正当它们还欲斗法时,李常笑沉声吐出一个字,“止!” 话音刚落,三幅道祖画像重新收拢成画卷,回到他的掌心。 真武剑仍旧漂浮半空,神将法相的气息明显衰落下来,饶是如此,它依然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李常笑端详片刻,狐疑问道:“莫非…你也欲传道?” 闻言,真武剑的表面人性化的亮了一下,就连顶上法相的威压都减轻大半,显得愈发温和,仿佛是在赞同李常笑的说法。 这可叫一旁的元壶真人和王也看愣住了。 与剑对话? 这真武剑莫非真成精了。 论这一幕冲击最大的,当要属元壶真人,他供奉真武剑多年,整日精心伺候,光擦拭剑身一日就有三回,简直比照顾亲爹都上心。 即便这样,真武剑仍旧鸟都不鸟他一下。 李常笑没有理会元壶真人的小情绪,而是陷入沉思之中。 所料不差的话,真武剑或许是察觉到药王道宫立派,意图“三教合一”的打算,这才有了动作。 在原来的轨迹里,没有李常笑的存在。 于是“三教圆融”与“真武道义”一起被继承,演化出了“全真”。 可从香火来看,这依旧算不得有多么鼎盛,至少千百年来三教圆融未曾得以实现。 想到这,李常笑摇摇头。 这并不是他想要的“三教合一”。 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是真武剑却可以好生谋划一番,用以完善另一半的道门法理。 左手仗剑,右手医书。 …… 接下来的时间,李常笑同面前这二人说了打算。 立道统,是以真武为号。 元壶真人并没有拒绝,反倒乐见其成,甚至还愿意代劳。 这倒不是因为他生性欺师灭祖,背叛宗门。 相反,元壶真人正是窥探到青牛道宗的本质,才油然生起一种危机感。 “清静无为,与世无争” 这是高人的境界。 终究不是长久存世的路子。 眼下道宗兴盛,贵为天下武道圣地。 可若日后世道变化,待青牛道宗的教义失其土壤,将不可避免走向衰落一途。 李常笑打算依靠真武剑立下“真武派”,与药王道宫日后的“药王派”遥相呼应,达到文武的兼合。 元壶真人同样有自己的想法。 青牛道宗的“隐”,与真武剑化开的“明”,两者同样可以平分道家的诸般道果。 对青牛道宗而言,这不亚于是延续宗门香火的一种契机。 李常笑知道他的想法,并不打算插手,而是决定听任发展。 这道果争夺,并没有明确的答案,也不是由一人说了算,他建立“药王道宫”只是行自己的道罢了。 倘若自身的道不合于世,借由外力插手也没有用。 到那时,适当的放弃未尝不是明智的抉择。 这是道者心境,也是李常笑的心境。 第109章 兄弟夜谈 建立“真武派”既定,接下来的事情就要简单许多。 元壶真人有青牛道宗作为后盾,想要寻找一处名山大川建立道宫并不算多难。 考虑到凉州境内已经有青牛道宗,应当选择其余州郡的大山。 这时,一直沉默不出声的王也开口了。 他抱着隋侯剑,缓缓道:“孝灵先帝在世时,曾于武当县南百里划一山,本欲修建宫舍,终不可得。” 此话一出,李常笑的目光转向他,面露惊讶。 “恢复记忆了?” 王也点了点头,旋即抱拳道:“多谢先祖活命之恩。” 李常笑并未回应,挑眉望向元壶真人:“元壶小子,你说与他的?” 元壶真人连忙摆手否认,一把年纪的老骨头硬是急得脸红:“前辈莫要冤枉元壶,小道可是一直守口如瓶,从未假他人言语。” 他像是想到什么,赌咒立誓:“老道愿意向真武帝君——” “得了。”李常笑打断他的发言,一脸无趣:“左右也无妨,知道便知道了。王也,继续说下去。” 王也微微颔首:“先帝以年号命名,取作太和山。如今大新社稷倾覆,先祖若是不介意,可以太和山建道宫。” 武当县以南,太和山。 “武当山?” 这倒是有些出戏了。 不过真武剑和武当固有缘法,硬要细说也可称作是水到渠成。 太和山位于荆州和益州的交界,并没有道法传承,而近来新兴的龙虎山张宗圣居于扬州。 细细权衡,这与元壶真人所求不谋而合。 只见元壶真人捋着胡须,一锤定音:“就选太和山了。不过这名字有些……” 考虑到王也的出身,这话本不该说的这么直,但涉及到道统之事,用人间帝王年号供奉天上帝君,显然不太合适。 王也浅笑表示理解,甚至还热心的给出主意。 “毗邻武当,不如就以武当为名,改称武当山。” “可!” …… 当天傍晚,李常笑赶到诸葛府。 他与诸葛朗也有快十年不见,相见即是寒暄。 许是今年见惯了太多阴私,诸葛朗的城府看上去要深沉许多,比起诸葛明更显阴翳一些。 最值得一提的,小家伙李兴也出席家宴,他被教得很斯文。 言辞举止间透着一股子儒家“礼”的味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大儒的后辈。 诸葛朗笑着解释:“小公爷礼法的先生,是马氏一族的大儒,时年九十四的马长。”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明眼人都能反应过来,这凉州的国公府,日后难道要向士林发展? 又或者只是麻痹董氏的权宜之策。 家宴期间,众人好是回忆了一番昔日的事情,茶余闲话中的调侃和捧笑,一下子就将本来生涩的关系拉近许多。 …… 入夜时分 诸葛府 众人皆已歇下,诸葛明悄然起身,他轻轻替黄娥盖好长被,小心翼翼的推门外出。 院子中,今夜月光如泻,树影重重映照大地,从院子蔓延到凉亭。 诸葛朗负手而立,整个人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高深莫测,仿佛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 这时,诸葛明握着羽扇缓缓落地。 他大步走向凉亭,抱拳致意:“兄长莫怪,小弟稍有耽搁,适才来晚。” 闻言,诸葛朗转过头,面上还是和煦的笑容。 “无妨,为兄才来不久。” 兄弟二人相视而坐,不过衣衫却是一黑一白,显得泾渭分明。 诸葛明率先打破沉默:“兄长言有要事,现在可是方便说了。” 诸葛朗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封秘信,推到桌面上:“小弟先看看吧。” 诸葛明虽然疑惑却还是照做,他将密信拆开,发现落款是“州牧府”。 他微微皱起眉头,但神色还是平淡的。 可随着密信内容逐渐往下,诸葛明的脸色陡然阴沉,眼中少见闪过煞气。 虽然很快恢复正常,但他终究失态了。 看完内容,诸葛明将信纸放回,郑重问道:“事关重大,兄长这消息来自何处?” 诸葛朗见他还有怀疑,淡笑一声,又推出一块玉佩,上面刻着“值”字,做工和玉质堪称无双。 解释道:“这是王值临终前留下的,整个郡守府拢共只有这一枚。我凉州高手亲自截获,定是错不了的。” 闻言,诸葛明猛地一拍桌案,面有愠色。 “我还没找州牧府的麻烦,倒是他们先忍不住了!” 原来,那一封信来自现任幽州牧王增,他打算引冀州袁氏入幽州的,至于“值”字佩,是其父王值留下的凭证,作为信物。 看来这王增也意识到自家在幽州的统治不稳固,因此打算引狼入室,借用袁氏的力量清洗那些不愿听命的将领和豪族。 涿郡是仅次于清河郡的门户,在信中是重点提及的。 甚至,王增都做好将张氏猪场献上的准备,不过要求是尽灭张、关、诸葛等三府。 这可触碰到诸葛明的忌讳了。 好在,书信被半途截获。 诸葛明虽然觉得蹊跷,可这对他们而言是好事,于是没有多做计较。 诸葛朗也知道见好就收。 他直接表明来意:长安的董颖愿意扶持他们占领幽州,但事成之后需要一同出兵讨伐冀州。 诸葛明只是思考一瞬,便做好了答应的决定,不过还需要同张图他们说一声。 这只是公事。 私底下,诸葛朗另有请求。 他想替李兴向张图家的小闺女约定亲事,双方结为儿女亲家,希望诸葛明可以充当中间牵线搭桥的说客。 诸葛朗早就调查过张府,知道张图膝下有个与李兴年龄相近的闺女,深得宠爱,倘若能结作亲家,李兴往后也能借用幽州力量。 面对这个要求,诸葛明毫不犹豫拒绝。 并没有因为开口的是亲兄长而退让。 张图以兄弟之礼待他,诸葛明当然不能做背后捅刀的事情。 何况在他看来,凉州真不是什么良配。 诸葛朗被拒绝也没有意外或气恼,看向诸葛明的眼神中反而多了几分欣慰。 他早知结果,仍旧坚持碰壁。 因为这是他以兄长之身,对胞弟的最后一次考验。 事实证明,小弟已是个成熟的谋士了,不再拘泥于一家私情。 这样就好。 兄弟各为其主,若是日后战场相见也能做到凡事以国为先。 这才是先生口中,作为一个谋士应有的操守。 第110章 敲打弟子 翌日 诸葛明将昨夜之事说与张图二人,自是得到他们的同意。 不过张图另外加了一个要求:需从上谷郡攻起。 显然,他没有忘记上谷太守“侯平”派人灭门自家掌柜的事情。 相较于获取幽州的力量,这些要求都不算什么,诸葛朗全盘应允,表现得很是爽快。 …… 三国四年,元月 经过董颖的亲令准许,以吕温为主将,马成担任副将,从凉州和并州各抽两万骑,号称十万大军。 大军一路向东,打算经太原郡直攻代郡,一举打通与涿郡的通道。 药王道宫 黄庭殿 葛羡仙正穿着道袍,站在一口鹤纹丹炉前,满脸期待的模样。 丹炉底下有火苗跳动,上面另设一套降温的“水海”,两相配合下可以控制丹炉的温度。 过了一炷香。 有一团白蒙蒙的薄雾顺着丹炉飘出,闻着是一股清心安神的味道。 魏高阳和李常笑站在不远处,看着眼前这一幕。 随着时间的推移,丹炉表面的异象频发,内容物熔化而复融合,产生的气流喷薄而出,宛如火山爆发散出的火星,一下子将整座大殿的温度提升了数个层次。 葛羡仙不复最初的气定神闲,堂堂外罡境的高手,现在忙得无暇顾及外事,眉宇间挂着豆大汗珠,脸上满是急切的神色。 魏高阳见状,小声凑到李常笑耳畔,问道。 “师尊,您说师兄能成功吗?” 他不太能理解,师尊传下的《药王道经》明明是以药成丹,用的寻常大铁锅或陶器皿都可。 这位师兄却反其道用行之,使用无论是复杂程度还是危险程度都高了数倍的丹炉。 李常笑起初没有应答,直到他的双目透过丹炉,看到一抹淡淡的红光涌动,这才给出肯定的答案。 “能成。” 魏高阳很是惊讶,“可是这与师尊传授的炼药法不同,怎么会——” 李常笑摇了摇头:“这并非是炼药之法。若要细分,可称金液凝丹。此丹非彼,得自汞沙而非金石。” 话音刚落,葛羡仙那就有了动静。 只见他抬掌拍出一道寒冰罡气,直接冻结水海,同时扑灭下方的柴火。 砰! 丹炉的盖子直接被顶上半空,伴随着氤氲的薄雾涌动。 哗啦! 一抹红光划破雾气,直接散到葛羡仙的手中,仔细看能发现是一堆鲜红颗粒物,由内而外发出异香,闻着颇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若再配上云雾翻涌的炼丹迹象,很难不将这与“成仙”二字联系起来。 葛羡仙的脸上露出几分庆幸,他本以为这回要炼制失败了,谁知峰回路转,竟然成了。 这可就值得好生炫耀一番了。 于是,正当葛羡仙面有得色捧着朱砂走来时,李常笑的两句话打破了他的骄傲。 “这是朱砂吧?” “贫道隐隐觉得熟悉,想必这与太平妙宗有所关系。” 说着,李常笑轻点食指,一滴阴阳符水生成。 葛羡仙面色大变,当即跪地告罪:“弟子有瞒师尊,甘愿领罚,恳求师尊莫要驱逐弟子。” “哦?”李常笑淡淡道,“贫道的大徒弟隐瞒了什么,让为师想想。莫不是最擅丹术的左明?” 听到“左明”二字,让葛羡仙心中残存的最后几分希望彻底破灭。 左明,太平妙宗的地公,太平叛乱的发动者之一。 葛羡仙知道太平妙宗的“天公”就是死于南华道人之手,猜测他可能与太平妙宗不对付,这才产生了惶恐的情绪。 他是真的怕了,同时产生一种懊悔情绪,恨自己得意忘形,瞎卖弄。 这下终于触怒师尊,日后恐怕难以继续留在道宫学习仙法了。 相比前者,离开道宫对葛羡仙而言,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一旁的魏高阳听到“左明”时也猜出缘由,见自家师兄这副凄惨模样,心下有些动容,正准备出声求情。 这时,李常笑的声音响起,语气似乎带着一抹笑意。 “起来吧。贫道既然敢开山门,自然无惧旁的道统。对了,左明还在人世么?” 葛羡仙颤颤抬头,不过很快恢复过来,面露悲戚:“左师昔年被擒至长安,羁押三年于狱中辞世。” “看来是天不佑人。”李常笑轻叹一声,再度抬手将朱砂聚拢。 “贫道对这朱砂也有探究,倒是可以与你说到一二……” …… 接下来的时间,李常笑讲述了朱砂的禁忌、品相、功效。 作为传统丹法少有的几个闪光点,李常笑早在数百年前就曾尝试过,不过清楚朱砂本质的他,只是将这当做一记镇神养心的药品罢了。 至于成仙,那可就太高看它了。 当然,如果提前结束今生,开启下一世也算,那权当有这效果。 葛羡仙有过教训,这时候姿态放的很低,甚至可以用谦卑来形容,显然是被彻底折服了。 李常笑将他的表现收入眼底,暗暗点了点头。 对于这种半途拜师的弟子,尤其是活了一把年纪的老油子,相比于言语的劝诫,倒不如直接立威来得有效。 没错,这就敲竹竿。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至于二徒弟魏高阳,这小子表现还行,暂时没有敲打的必要。 …… 转眼间,两个月过去。 得益于代郡太守的臣服,凉州大军经广昌一线进入涿郡,完成了士卒的合流。 张图、赵燕云、诸葛明三人领着大军出城,留下关云守城。 他是兄弟四人中唯一的真罡境,因着突破境界不久,尚处巩固阶段,暂时没有继续生死搏杀的必要,正好可以震慑暗中宵小。 诸葛朗与小国公李兴也在一月之前离开。 也不知道诸葛朗用了什么迷魂药,竟然真的将张图的宝贝闺女撬走了。 两家商定亲事,约定女方及笄以后再行婚约。 第111章 要好好的 三国四年,七月 孙符和曹瞒的联军在馆陶遭遇伏击,袁处麾下的颜如玉、文亦鸢统领六万余精锐,大破十三万联军。 这让本来初显颓势的大成朝廷重新振作。 反观孙曹联军,他们处于攻方本就不占优势,旷日持久下军心逐渐涣散,需要一场大胜来挽回军心。 于是二人合计,将目标投向徐州、青州。 …… 三国四年,十月 药王道宫 经过近一年的练习,葛羡仙和魏高阳二人初步掌握《药王道经》中的丹方,并且可以小批量炼制。 于是,李常笑开始传道的第一步。 “分发药丸” 他特意选了两种可以医治普通病症的丸散:“养生丸”“益气散” 养生丸吞服可以补还精气,调和阴阳,治愈内疾。 益气散是用水化开服用,能够驱散疾疫。 单论效果而言,其实比阴阳符水是要有用不少。 这办法也是学的太平妙宗,让百姓从中得到实惠,然后才知道有“药王道宫”。 至于区别,肯定是有的。 譬如太平妙宗是收拢信众,不断壮大己身。 药王道宫则有不同,它明面取得民心,但本意其实是排挤冷门的道家传承。 这是内部的正统之争,攸关生死。 只有将旁人的活路堵死,才能迫使他们做出选择,最终决出一个归宿。 …… 日子一天天过去。 李常笑整日待在道宫里,听着来自道宫和联军的捷报。 三国六年,二月。 历时两年有余,以幽州牧王增出城投降、辽东公孙氏废去爵位为结尾,声势浩大的战事落下帷幕。 大军正在回返的途中。 一个好消息从前线传来:有新的真罡境诞生! 不是张图,反而是年岁稍浅的赵燕云。 他在遭受辽东白马骑兵的围击时,于生死关头成功破境,逆杀辽东侯公孙绝,替幽州统一大业画上圆满句点。 张府,老桃树下 张兴和关安手持木质兵器,正打得有来有回。 还真别说,这两小子真的将父辈的武道天赋继承了大半,习武半年修成内力,历时两年半跨入三流高手之列。 虽然用的只是木兵,但打杀起来的声势做不得假,近处低矮的几株桃树被震落大片桃,似飘飘红红的流苏雨,乍看还有几分别样意境。 莫约五十个回合,胜负见分晓。 张兴的兵器被击落,关安飞速收回木刀,看着他做出一个“承让”的手势。 而后,他们相互扶着盘坐调息,准备进行新一轮的交战。 同一时间。 李常笑与关云正各捧一个酒坛子豪饮。 纵观幽州上下,除去李常笑这酒量不见底的,要数关云的酒量最好。 二人平日无事,靠着酒劲攒下不少交情。 “哈!” 关云放下坛子,拭去嘴角的酒液,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将河东大汉的爽利展露无遗。 李常笑喝得不比他少,但一举一动都相当斯文,儒雅的气质尽显无疑。 关云的脑袋有些昏沉,不过只是强撑着没倒下罢了,其实早就醉了。 既是如此,说话便没有那么多顾忌,想到什么就说了。 “实话来说,关某是羡慕道长的,明明年岁长于关某,可这酒量却不见消减。难以想象道长年少时,是何等海量,只怕是深不见底吧。” 闻言,李常笑回想起自己早年的经历。 漫长的记忆里,有关饮酒其实值得铭记的片段并不算多。 真要讲,或许是与白漠生的那一坛酒最为深刻。 醉是怎么一种感觉? 譬如逃离尘世,或是勾起些什么回忆。 一概是没有的。 寡淡无味。 想到这,李常笑摇了摇头,认真回答:“其实贫道生平未有一醉,倒是不知道那种感觉 。” 关云听了一愣,旋即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这样的话,关某可就不羡慕了。饮酒而不醉,岂非淡如白水,酒之乐道长不知,海量亦是无味。” 李常笑并未否认,因为事实如此。 他盯着面前这重枣醉汉。 涿郡之外大战两年有余,关云坐镇后方,总揽城池的一应事务。 许是常年不动武的缘故,他身上的杀伐气息消减不少,加之真罡境的内敛,若不说还真看不出是一员武将。 联想到关云与青史上截然不同的际遇,李常笑忽而升起几分好奇。 于是干脆问道:“关小子,你这些年留守后方,可想到前线动动?” “自然是想的。”关云下意识回道,不过很快趴到桌上,“可这涿郡是自家兄弟的基业,总要有人守着……” “老张和小云正逢瓶颈,需要战场杀伐来突破。至于三弟,他是军师,知道怎么让更多的兄弟活着回来。” “只有我是最合适的。” 李常笑微微颔首,“看来是你牺牲自己成全了弟兄。” 关云脑袋昏沉地快要睡去,听到这还是不迭否认:“哪有什么成全的。既然是结义的兄弟,还分什么你我……” 说到这,声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如雷鼾声,与记忆中的倒是有些类似。 李常笑摇摇头,莫非他是专门与鼾声结缘的? 这时,关安和张兴相携着跑来,见关云昏睡于是压低声音。 “道长爷爷,我们已过招二百回合。” 李常笑点了点头:“今日结束,下去用药浴吧。” “好!” …… 不一会儿,将烂醉的关云扔到床榻,李常笑重新走回老桃树底下靠着。 他两眼微闭,自言自语道:“老树,这关云还是那个义薄云天的关云,并没有变。” 像是回应他的话,老桃树上落下一片火红的桃叶,几经飘摇,最终躺在李常笑的发冠上。 这涿郡的天气惯是干冷无比 ,叶片表面泛着凉意,莫名觉得迷醉。 叶片重重,不一会儿覆满李常笑的整张脸。 桃香芬芳四溢,李常笑徜徉其中,不自觉进入梦乡。 朦胧之中。 他似乎看到一坛高粱酒,旁边一黑一白两人对坐,看样子似是相谈甚欢。 李常笑的身子不自觉走进。 恍惚中,黑白二人齐齐转过身,他们的面孔愈发清晰。 竟是裴季和白漠生。 “小子,陪老裴喝两杯”裴季面带笑容 “靖王爷,白某谢过”白漠生还是一贯的严肃,即便道谢都是冷冰冰的。 李常笑低下头打量自己,发现道袍不知何时成了王袍,这下不怕他们认不得自己了。 于是欣然答应:“好。” …… 桃树底下。 道袍男子昏沉低吟,满脸迷醉,口中低喃道 :“他们四个是在你这结义的,所以,都要好好的。” “不然,可就再没人来桃园结义了。” 第112章 张氏始祖 三月之后。 张府 吕温手持方天画戟,与对面的关云打得有来有回。 张图、赵燕云、马成等站在一旁围观,眼中的战意愈发炽烈,光是听着刀兵交击的声音就觉着热血沸腾。 这可是真罡境层次的对战。 无论关云还是吕温,他们踏足真罡境多年,放眼天下都算是老资历,战斗的激烈程度也是异于常人。 只见吕温随手挥舞画戟,便有汹涌的真罡化狼嘶吼冲出,幽蓝色的焰火附着狼爪,散发出毁灭万物的气息。 关云也不甘示弱,青龙偃月刀提斩,大片的半月刀芒横扫当空,宛如万马奔腾,瞬间与罡气巨狼碰撞在一起。 呼啦! 磅礴的劲风迅速向外扩散,掀起无数尘土飞沙,顷刻间狂风大作。 好在张图等数位在场的内罡境同时出手,才算是遏制住力量的蔓延,没有造成更大的影响。 莫约三百余回合。 吕温和关云仍旧不分胜负,可体内的真罡却早已挥霍殆尽。 吕温一戟将劈来的刀芒当场碾碎,旋即退后十余步,摆摆手:“不打了,今日到此为止。” 他喘着粗气,身上的百花袍早已被汗水浸湿。 关云见状,虽然还觉得意犹未尽,却将偃月刀缓缓收起,抱拳道:“吕兄好武力,关某佩服!” 吕温回以笑容,两人走到擂台下方,旋即原地盘坐各自恢复真罡。 张图连忙拉着马成,动作颇为熟练:“马兄弟,该我们了。” 马成面露无奈:“张兄莫急,在下又不会跑掉。” …… 这时,李常笑正好领着练功结束的张兴和关安走来。 他示意二人噤声,默默混入人群中央。 擂台上方,张图并没有取出丈八蛇矛,反倒是拿出一柄黑亮的长枪。 这长枪看着平平无奇,像一根烧火棍似的,可当张图举起时,一股霸道而刚猛的气场顿时散开。 本还面无表情的李常笑察觉到这枪意,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霸王枪?” 一旁的张兴看到这枪,仿佛是想到什么,小声道:“爹竟然把祠堂的枪给拿出来了。” 祠堂。 李常笑捕捉到这两个字,于是歪头问道:“兴小子,这枪你认得?” 张兴点了点头:“爹有说过,此枪名为霸王枪,是祖上传下来的,力沉百余斤,无人可使得,所以平日放在祠堂里当烧火棍。” “烧火棍——!” 饶是以李常笑的定力,这时都面露错愕。 他掐指推算,诸般玄妙闪过瞳孔,最终的神色逐渐古怪。 张兴没有察觉,自顾自往下说:“爹说过,其实我家本是姓熊的,大汉时为躲避迫害,这才改易了姓名。” “行了,小子。”李常笑伸手在张兴头上摸了下,“往后这些莫对外人言。” “那是当然!要不是爹吩咐过,对道长爷爷不可有任何隐瞒,我可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你啊,人小鬼大!” …… 马成和张图的打斗,只持续了一百余回合就见分晓。 令人惊讶的是,张图取胜了。 倒不是看不起张图,毕竟作为天下罕见的猛将,他与威震凉州的马成实力当属伯仲,便是大战几百回合都不奇怪。 但那是使用丈八蛇矛的情况下。 可现在,张图竟然光靠一杆不知名的长枪取胜,这可就出乎众人的意料了。 年纪最浅,兼为枪道高手的赵燕云率先出声:“二哥,你这枪法是……” 张图得意的拍着霸王枪,解释道:“这是祖传的宝贝,据说死于枪下者不下千人,血气怨气深厚,以祠堂香火镇压。” 几位内罡境听得云里雾里。 可吕温和关云这两位真罡境却是听懂了:“老张的意思是,这上面还残存着百多年前的武意?” “是有,不过几近稀薄。”张图苦笑着,“先祖当时武道衰落,不比今日。修成外罡已属非凡,时过境迁,能留存至今得益于祠堂奉养。” 闻言,马成眼中闪过一抹异色,疑惑问道:“罡气,用枪?莫非张兄的先祖是秦末霸王。” 武道复苏以前,天下盛名的罡气境用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刘赤的后代是大汉遗族,最繁盛的是益州那一支。 韩淮孑然一身,没有留下血脉。 白漠生用的不是枪。 至于靖王,马成直接否认了这个决定。 他作为马氏的少家主,算是当世少有的知道内情的人。 那位老祖宗指不定还在哪里游戏人间。 靖王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要说他留下什么风流债,简直比天塌了都荒唐。 刨除这一切,其实剩下熊彰。 这位颍川霸王虽只昙花一现,却因为大败秦军、斩杀武安侯的子孙而闻名于世。 张图见马成这么快猜出,眼中闪过惊讶,不过很快点头。 “霸王正是先祖。” 此话一出,在场其余的人都不淡定了。 霸王或许实力不及在场的人,可留下的影响要深远许多。 他们从习武的第一天起,或多或少就听过霸王的名号,知道那是传说中的人物。 现在,自己面前这个,竟然是霸王的血脉后裔。 真有一种神话从书页里走出来的感觉。 吕温和关云眼底的惋惜更甚,方才没能好好感悟霸王的枪道,未尝不是一种遗憾。 这时,一道清晰的声音响起。 “张小子,将枪交与贫道。” 众人闻声看过去,发现是李常笑领着两小子缓缓走来。 原本幽州诸将,加上凉州来的猛将,都知道这时一个修为高深的前辈,态度自然颇为恭敬。 张图只是犹豫一瞬,就将霸王枪递出。 左右先祖的意志早已散去,这不算是亵渎先祖。 同时,他心里还暗暗抱着几分希冀,期待这长枪在李常笑手中可以化腐朽为神奇。 作为后人,肯定是希望先祖的意志可以再现的。 李常笑伸手结果长枪,一步跳上擂台,嘴角挂着笑意:“贫道对霸王枪有几分理解,倒是可以试试,能否让这失传的枪法面世。” 闻言,张图瞳孔骤变,竟然直接跪倒。 “请道长出手。此事能成,我张氏定然世代铭记道长恩德,任何差遣在所不辞。” 张兴见自家父亲跪下,也准备效仿,却被李常笑隔空提起。 “且等片刻。待贫道先更衣,这道袍不适沙场。” 第113章 霸王枪现 半晌,校场外传来一道清脆的盔甲声。 李常笑穿着鬼面盔甲从天而降,正好落在校场的中央。 他随手一招,霸王枪像是活过来一般,直接化作一道流光飞入他手中。 李常笑提起长枪,随手挥舞,枪尖一抖,一股浓烈的杀意如浪潮水般涌来,方圆百里仿佛一瞬间成了战场。 目力所见,皆是一副尸山血海的景象,隐隐还能听到微弱的哀嚎。 在场诸将都是从死人堆杀出来的,对这种场景并不陌生。 可当他们置身其中时,还是能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正在周身蔓延,散落经脉,深入骨髓,冷得他们不禁发颤。 吕温和关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那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真罡之上。 这南华道人绝对是真罡之上的强者。 传说中的先天境,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随后,他们各自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想错过观摩先天高手演练枪道的机缘。 张图则是满脸期待。 唯有马成。 他盯着李常笑的盔甲,尤其是银甲和鬼面,神情陡然严肃起来。 因为那是传说中独属于靖王的装束。 “这老道。”马成沉声道:“若是胆敢亵渎王爷,今日便是拼了不要这条命,也要让他付出代价。” 他没有注意到。 在李常笑举起霸王枪的时候,虎头湛金枪的表面也放出亮纹。 …… “霸王枪,其重在‘霸’之一字。” 李常笑一边说着,右手开始握着长枪转动,随着内力注入,枪尖爆发出璀璨的银光,斑驳的纹路宛如天降白雪。 “杀——” 长枪一抖,一道寒芒刺破半空,枪背上有金黄光芒闪动,最终凝聚成一个“霸”字,光曜炽盛,如大日西来将原先乌云沉沉的天空点亮。 哗啦! 李常笑动了,手中的长枪仿佛与他合二为一,挥动间有如蛟龙出海,强大的气势顺着枪尖冲天而起,掀起顶上大片的云雾涌动,数息间汇成风浪,越来越近,似乎能听到涛声。 “霸者,王也。” “霸绝苍生,王道天下。” 浑厚而威严的声音响彻云霄,恍若是苍茫天地降下法旨。 这一刻,不只是张府中的诸将停在原地。 就连停驻城池以外的三万余精锐奇兵,同样都被这一幕天象的异动震撼当场。 忽然! 一道巨大的金色披甲虚影坐地升起,手中的长枪足有百丈长,一枪擎天直入云层,不可望其天际。 “隆隆隆” 隐有雷霆震怒,金色虚影对此浑然不觉,口中怒口一声,“叱!” 手中的长枪顿时刺破云间,大片的乌云拨弄尽散,炽烈的日光当头直下。 晴空万里,苍天如镜。 …… 等到众人回过神,想要寻找李常笑的身影时,才发现原先的银甲将军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色慈祥的道袍男子。 马成撞见这一幕,猛然想起什么,神情万分激动。 李常笑似乎早有玉简,他轻拢袖口,立时有一道无形的雾气蔓延,模糊住视线中的一切。 下一秒,马成眼中的激动逐渐散去,只剩下满地的茫然。 “奇怪,方才究竟是想到什么。” …… 李常笑缓缓走到张图身旁,抬手施放一座结界,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干扰。 只因张图正紧闭双目,磅礴的武意汹涌而出,盘踞头顶凝聚成一条深黑的蛟龙,通体黑鳞,丹田如鼓。 一旁的丈八蛇矛悬于头顶,皎洁的日华遍布蛇矛,外放出银白的光泽,仿佛是要化龙一般。 赵燕云、关云等人很快反应过来,连忙下令众人退散,他们自己则拿出真罡兵器,开始替张图护法。 困于内罡境多年,这一道瓶颈,终于在见证先祖的枪道之后,成功被打破。 …… 又过了三个时辰 伴随着一道龙吟传出,蛟龙蜕变为真龙。 真罡境,成! 张图睁开双目,缓缓抬手,丈八蛇矛化作一道龙兴罡气没入手中。 感觉到体内由于突破传来的喜意。 张图不禁大笑:“哈哈哈,张某今日终于突破了!” 这时,李常笑的咳嗽声传来。 张图疑惑看去,便见对方正将霸王枪递来,他像是想起什么,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双手接过。 这笑容一如从前的豪爽,只是豪爽中又多了几分敬重与感激。 “张图携张氏全族谢过道长。” “不必了。”李常笑淡然道:“霸王枪留存至今,实属不易,望汝厚而珍之。” “晚辈明白。” …… 回到住处,李常笑小心翼翼将盔甲收好,这才重新仰在床榻上。 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 心念一动,就有一片淡绿的树叶出现。 背面赫然刻着“熊彰”二字,李常笑将精神沉入其中。 下一秒,眼前的景象陡然变化。 …… “父亲。” 视线中,熊郢面色急促跑来。 他如今也是年过花甲的老者,仍旧毛毛躁躁的,没有一点儿定力。 熊彰摇摇头,淡然问道:“坐下,不急,慢慢说。” 饶是如此,熊郢仍然无法淡定,他的语气有些结巴:“二…二弟,被杀了!” “什么!”熊彰双目圆睁,像是一只暴怒的狮子。 “你再说一遍!” 熊郢顿时声泪俱下,“那汉帝以暗谋生乱为由,下令朔方刺史,尽诛吾弟满门……” 熊彰这一次可算是听明白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罡气逐渐暴动,沉寂许久的杀意悍然而起。 只是,这杀意没有维持多久。 熊彰的口中即溢出鲜血。 他面带惨笑:“老矣,老矣!想替亲子血刃仇家,都无余力。” 熊郢却是冷静少许,低下头:“父亲,我等日后该如何是好。” “改名易姓吧,至少要留得血脉。依老夫看,这汉室,恐不长久!” 熊彰不知道是想到什么,倏而狂笑。 在这大笑中,残余的生机快速流失,大限之日即期。 “父亲,当以何为姓?” 熊彰像是听到什么,挣扎着想要开口,可话到嘴里又咽回去,根本发不出声音。 嘴角张合片刻,却没能吐出任何字。 熊郢见此,颤巍问道:“父亲,以张为姓,可好?” 画面结束。 …… 李常笑再度睁眼,推门而出。 他寻了一个角落坐下,缓缓摊开手掌。 两枚紫纹玉佩静静的躺在手心里。 月影如水,波澜纵横。 第114章 天下伐袁 三国六年,七月。 随着吕温大军退走,张图正式接任幽州牧一职。 按照先前的约定,幽州需要加入讨伐袁处的大军之中,张图等人得了实惠,又与并、凉两州主将结下情谊,自然不会行出尔反尔之事。 长安方面很快递来消息。 董颖已经与曹瞒、孙符达成一致,一同出兵攻打冀州。 益州方面,刘德为了打消长安方面的顾忌,干脆征召兵马攻打荆州。 正好他们积蓄兵马多年,有意向外拓展领土。 此举可谓一石二鸟,将益、荆二州彻底摘出中原的战场。 …… 同年九月。 一纸讨伐大成国逆贼的檄文发表,很快得到兖、豫、扬、并、凉等七州的响应。 其声势堪比临安年间征讨太平贼。 袁氏一族亲历了这段历史,只不过他们也从出兵者,成为被征讨的一方。 至于缘由,其实不用细说都能想明白。 早年长安朝廷覆灭,董颖没有另立新君,意味着大新朝在长安的法统彻底断绝。 正因如此,另一支由王氏皇族统治的魏郡朝廷成为事实上的正统。 袁氏一族篡位立大成朝,从法理接替大新朝百多年的社稷。 董颖、曹瞒、孙符等想要再进一步,需得推倒这位大成朝的帝王。 当然,不推翻也可。 只是这天下只有这么大,袁氏一族多吃一口,其余诸侯就得少吃一口。 既然如此,还是请陛下驾崩吧! …… 大军开拔之后,涿县再度冷清下来。 这次留下的是赵燕云。 他以骑都尉的身份总揽幽州各部兵马,坐镇蓟都。 药王道宫 经过这些年发放药丸的经历,药王道宫在幽州境内积累下不小的名气。 涿县附近几座城池,如今百姓如果生了疾病,有相当一部分会选择到道宫里求助道医,请他们赐下药丸。 道宫并不收取金银,只要求病愈的百姓亲临道宫给三清神像上香。 随着病愈者愈多,道宫的香火越发昌盛。 这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由李常笑自掏腰包,就当是花银子买美名了,救人乃生德,多多益善。 葛羡仙和魏高阳的《药王道经》初有所成。 李常笑在编纂道经时,依照领悟的程度区分了三重境界。 第一重唤作“炼己立基”:内以养己,安静虚无。 第二重唤作“明两知窍”:动静休息,常与人俱。 第三重唤作“金返归性”:金复其性,威光鼎熺。 葛羡仙的功底深厚些,已经达到第一重的境界,单论道行已经不下于道家小派的掌门。 李常笑将他派出去,到蓟都坐镇一处道宫,取名灵宝道宫,归于道家“药王派”。 至于魏高阳。 这小子还差些火候,只能由李常笑亲自盯着,处理药王道宫的内外事宜。 早晚都是要放出去历练的。 李常笑清楚自家道宫的经营是入不敷出,平日吃穿用度,药材消耗都需要费银子。 时间短还好,若日子一长,底下人肯定会生出异样心思。 劝人过苦日子,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事李常笑不会去做。 正因如此,他并不反对自家徒弟卖弄获益,只是留下一条铁律:穷人的银子不碰。 一来是有损阴德,二来是得不偿失。 道宫的威望正是仰仗底层百姓的支撑,一旦与百姓离心,不亚于无根之水、无本之木。 届时,无论多大的家业,都将于一夕之间土崩瓦解。 这是李常笑坚决杜绝的。 …… 三国六年,十二月。 距年关还有三日。 幽州本土的几个道家门派纷纷上门拜访,希望李常笑能给他们留一条生路。 眼下药王道宫日渐昌盛,全州的香火开始向这儿聚集。 这让本就堪堪维持的几家门派更加窘迫,加上早先幽州境内战乱,切断了他们的活计,支撑到今年终于坚持不住了。 掌教遣散弟子和长老,准备另寻生路。 时值战乱,想要混一口吃实属不易。 道家修士也不例外,只有吃饱肚子才会想着敬畏神灵,参悟道妙。 倘若肉体无存,哪怕大道摆在面前也只能干瞪眼。 李常笑对这些小派的覆灭早有预料,很干脆给出解决方案。 要么改奉《药王道经》,要么投奔别处。 几家门派当然选择前者。 李常笑也是一一替这些门派的掌门另取道号,用以划清界限。 至于那些顽固不化的,李常笑也没有同情,当机立断驱赶。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打定主意要振兴“药王派”,一切阻止成道的因素都需要抹去。 …… 一转眼,又过去半年 前方不时有消息传回来,形势一片大好。 大成国邯郸近郊的武安被破,袁处被迫收拢阵线,将青州方面的兵力调集,靠着守城的优势堪堪维持。 联军之中各有猜忌,出奇一致的选择围而不攻。 接下来的较劲的,是各方的粮食储备。 只要缺粮,军中就会产生哗变,成为这场大战的突破口。 比较值得注意的是,李常笑收到一封来自兖州的信。 落款:吕恪。 李常笑在同福客栈住了大半年,知道这是吕秀才的真名字。 不过客栈是在冀州,可这信件来自兖州,其中的缘由值得揣测。 拆开翻阅,一切疑惑迎刃而解。 原来,就在李常笑离去不久,身为一州之主的曹瞒即微服拜访,想要当面答谢李常笑的救子之恩。 一打听才知道,李常笑已经走了。 曹瞒于是将恩情转移到客栈众人身上。 佟掌柜一介女流,曹瞒提拔她当了漳河坊市的坊正,还留下了一枚软玉作为信物。 吕秀才同样得到机会,曹瞒出于好奇考较他,结果相当惊人。 于是吕秀才和郭杂役一起离开。 曹瞒安排他担任高平郡“湖陆城”的从事,战时守护城池,平日打理正事,也算是一个可以尽情施展才干的位置。 经过三年多的摸爬滚打,吕秀才已经高升至县尊的位置。 写这封信是报喜的。 与信一起,还有郭杂役精心打磨的一个木制酒葫芦。 她知道李常笑喜欢喝酒,于是亲到向下采买了一瓶珍藏二十年的土家酒,装在葫芦一并带来。 这礼物很合心意。 李常笑微微颔首,一边握着葫芦,一边开始提笔回信。 回信是必要的,而且还得附带一个赠礼。 譬如伤病药丸。 不是给吕恪二人,而是让他们给曹瞒交待用的。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这话可不是说说的。 莫说家书,似这种寻常书信想要送来,没有曹瞒的许可是不可能的。 李常笑这也算是投桃报李。 礼尚往来嘛,眼见亲旧好友的日子越来越有盼头,这才是交际的真谛所在。 第115章 天师显威 东海郡,下邳 自秦时以来,下邳就是各路诸侯征伐之地。 这一代的徐州牧唤作陶兴祖,是由诸生一步步升迁高位,并趁中原和关中大战之时,占据了徐州的土地。 南面的吴郡孙氏对徐州虎视眈眈,陶兴祖为保全徐州基业,选择与冀州的袁氏一族结盟。 作为少有的外力,袁处对这位盟友很是重视,派出大成的柱国上将颜如玉至徐州,帮助陶兴祖修筑下邳的防线。 …… 下邳城外。 孙符的一干兵马集结于此,还有出身下邳陈氏的诸位谋士。 陶兴祖占据徐州,第一件事就是将不愿意投靠他的下邳陈氏尽数驱逐。 陈氏家主领着族人辗转,最终分半散入曹瞒和孙符的麾下。 而如今军中,担任军师一职的,正是陈氏子弟,陈汉。 只见陈汉舞袖执扇子,指挥着一支支江东士卒推动攻城器械靠近城楼,同时远处还有事先造好的霹雳车,不断向着城头抛掷巨石。 “啪啪啪!” 巨石滚滚从天而降,精准的砸在下邳城头,攻城器械上方还有手持火箭矢的弓手掩护。 大片的火星、碎石顷刻间轰然砸落,给守城的士卒造成巨大伤亡。 近处士卒接着掩护,开始扶登城云梯准备,一个个蚂蚁般细密的黑影爬满城墙。 就在这时。 城头方向忽然爆发出一道三丈长短的蓝光,蓝光骤然变亮,而后顺着石土结构的城墙快速向外蔓延,凡是蓝光到达之处皆是冻成寒霜。 咔嚓! 寒霜很快攀上云梯,令得木制梯台上出现蛛网般的裂纹,很快应声破碎坍塌。 上百名江东士卒惨叫着跌落,生死不明。 下邳守军再度集结,开始发射火矢瞄准器械,准备一举摧垮器械。 一道披甲人影赫然悬于城头,幽蓝而细密的罡气笼罩全身,挡住射来的箭矢,正是颜如玉。 颜如玉手握长枪,枪尖挥动,山岳般厚重的巨力打出,直接击碎由霹雳车投来的巨石。 孙符穿着甲胄立于一辆战车之上,目睹麾下士卒一个个惨死,脸色有些阴沉。 周瑾站在他身旁,狐裘大袄随风而动,眉宇同样紧蹙,尤其是看向陈汉的时候,不禁摇了摇头。 “军师熟读兵法,可这士卒伤亡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孙符沉着脸附和:“周兄可有计策,这下邳虽险,却是我军攻破陶氏的门户。如能减少伤亡,自是再好不过。” 周瑾思索片刻,很快有了想法,口中缓缓吐出二字:“决——堤!” “下邳四面临水,可决沂、泗之水以灌下邳。” 孙符闻言却是皱起眉头。 这城破事小,可若真的摧垮城池,只怕往后想要收拢东南的士卒,其难度不免会上升许多。 远的不说,单单下邳陈氏。 虽然他们暂时投奔军中,可若决堤破城,恐怕第一个反对的就是陈氏。 周瑾知道其中的关节,只是点到为止,并没有继续劝下去。 严格来说,他们庐江周氏也是士族出身。 正当二人迟疑之际,有亲信附耳到孙符边上说了几句。 孙符脸色讶异,催促道:“快将人请来。” “喏” …… 不一会儿,就有一位玄色道袍的男子龙行虎步而来,看上去约莫三十年纪。 他背负一柄桃木七星剑,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檀香。 来者是张逋的幼子,五斗米教的末代师君,龙虎道宫的开创者。 张宗圣。 张宗圣对着孙符和周瑾行了一记道家礼:“贫道见过将军、谋主。” 孙符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孙某听说道长有破城之策,可当真?” 张宗圣微微颔首,旋即抱拳:“将军若是信得过——” “行了,去吧。” 孙符摆手打断他,顾不得礼贤下士,若这道士只是个骗子,那么和他浪费时间,无异于是拿自家弟兄们的性命开玩笑。 张宗圣知道其中的缘由,也不觉得唐突。 他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城池上方。 端看这衣袍猎猎,无风自动的模样,一看就是修道有成的高人。 底下的颜如玉正在提枪杀戮士卒。 他每一踏出一步,无尽的森寒冰狱紧随而至,凡是被长枪洞穿的人,整个身体都会被轰碎,死相凄惨。 这时,颜如玉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道威严的法音。 “天地像道,仁於诸善,不仁於诸恶,故煞万物。” “恶者不爱也,视之如刍草如苟畜耳。” “五雷化极,现!” 话音刚落,云层之上便有沉闷的雷音响彻。 隆隆隆! 无边滚滚的阴云凝聚,霎时天地变了颜色,黑漆漆一片,仿佛一张擎天巨掌吞没所有光辉。 一种莫名的心悸爬上所有人心头。 饶是孙符和周瑾二人,他们征战多年自诩见惯风浪,可听着耳畔炸响的雷鸣,都觉得魂魄震颤,惊惧不安。 下一秒。 张宗圣竖起桃木剑,汹涌如潮的雷海汇聚剑身,惊奇的是,桃木剑的表面竟然没有沾上分毫的雷花,反倒有牵引雷霆的意思。 “桃弧棘矢,以除其灾。” 万丈雷霆怒吼着向城池嘶哑而去。 颜如玉暗道不妙,却是抵其手中长枪,倾尽全身力量演化作一座冰狱,试图拖延雷海的降临。 他一边吩咐道:“躲入屋内,切不可让这雷霆近身——” 话未说完,一支箭矢破空逼近,直接穿过罡气护盾,没入颜如玉的胸口处。 再一看。 有位银甲小将不知何时登上城头,手里的第二支箭矢已然上弦,这一次却是瞄准颜如玉的心口。 “不好!” 颜如玉大惊失色,忽然发现到自己竟动弹不得。 不仅是他,下方的士卒同样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箭矢射来。 “刺啦” 箭矢穿过胸口,在半空划出一道鲜红的血线。 下方的江东士卒顿时振奋,高呼:“太史将军!太史将军!” 第116章 尊奉天师 颜如玉身死当场,下邳城的防线很快为之溃散。 孙符大喜过望,亲率兵马直入城中。 …… 县令府,一处屋舍 前不久还神威赫赫的张宗圣,此刻却躺在病榻上,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他的长子张成奉立一旁,面露悲意。 不一会儿,孙符与周瑾相携而来。 孙符满脸关切:“道长如何了?可请过医者?” 张成止住心中的悲意,想起父亲的嘱托,拱手应道:“回禀将军。这是祖传雷法反噬生机,金石无医……” “怎么会。”孙符不由惊呼。 他想过张宗圣施展雷法会有不小的代价,可没想代价会这么大。 倒是周瑾若有所思。 龙虎山,甚至张家的来历他早有了解。 沉吟片刻,周瑾缓缓开口:“五雷化极,生灵滥觞,逆乱正法,有伤天和。” 张成闻言抬头,眼中闪过惊讶:“谋主所言甚是。” 见孙符疑惑看过来,周瑾继续解释道:“素闻龙虎师君天生圣人心窍,举止近道。可今日破城,生灵涂炭,故而天罚圣窍,以正其法。” 说到这份上,孙符再迟钝都反应过来了。 张宗圣恐怕是悬了。 毕竟是一州之主,孙符很快调整心绪,给出一个保证。 “张道长于我军有功,此事孙符必不敢忘。今日之后,龙虎道宫可为扬州道家正宗,师君晋封天师,张氏血脉世代袭位。” 张成听了,原本晦暗的瞳孔一下子明亮起来。 他躬身一礼,作揖道:“张成代父多谢将军厚恩。” …… 下邳城被破的消息很快传到陶兴祖耳中,他连忙从北面诸郡调动兵马,于容丘再修防线。 袁处同样调兵青州,严防北方的幽州骑兵,以及跨洋而来的江东水师。 战事愈发焦灼,一个个不见经传的猛将姓名随之传播开来。 …… 三国七年,十二月。 涿县 药王道宫 入冬了。 许多家中有男丁外出征战的,其家眷成群着来到道宫中祈拜三清神像,希望他们可以保佑自家兄弟(夫婿)的平安。 有的道宫弟子正坐在大殿前方,手里提笔,在竹篾上写下那些人的姓名,随后丢到箱中,一会儿同时焚毁。 家眷们将香火钱奉上,名义上是献给三清老爷,实则充作弟子的书笔费。 按理说如此,其实不尽然。 这香火钱大都被收拢,用作弟子平日的炼药之用,而炼出的药丸鲜明的被分成两批。 一批卖相不太好、但不影响效果的送到前线,用于医治兵员,美其名曰是三清的馈赠。 另一批运到乡野与当地人家换粮、果,又以道宫的名义捐献。 这其实无可厚非。 道宫有今日的昌盛离不了幽州上下的接纳与抬举,现在不过是投桃报李。 这一点上,李常笑向来拎得清。 既然道宫面向世人,第一步当然是融入其中。 不只药王道宫,自打入冬以来,张氏猪场每天都有数十头生猪被屠宰,运到前线给弟兄加餐。 这数目看着不算少,可真要按照人头分润到每一个士卒身上,就有些不够看了。 但是分一口热乎的猪骨汤,汤里放眼望去能有些油星子和肉沫子,这还是可以做到的。 按照张图的说法。 这猪骨汤虽然不能管饱,却代表着乡亲父老,家中妻儿。 冬日时节,一碗热乎乎的下肚,滚烫而馥郁的暖流涌入肺腑,是漫漫长夜里支撑着他们的一份慰藉。 …… 幽州军营中 张图、关云等没有聚在一起,而是选择与麾下袍泽一块。 大战开打一年来,幽州方面的战国有限,两位真罡境率军冲杀,也不过是打到平原郡。 若说唯一值得称道的,大概是士卒伤亡。 根据东面和南面传来的消息,董颖和曹瞒军中的阵亡人数都是以万为单位。 而幽州的阵亡和受伤加起来堪堪一万。 饶是如此,张图每回见到被运走的尸首,还是会不住叹息,毕竟有些事不是因为比惨就能淡忘的。 今日正好是冬至。 放在民间,是个阖家团圆的日子。 张图原本待在营里,今日伙房给他安排了一整条猪腿,还有一大碗烧刀子。 这寒冷的天气,喝烧刀子最能驱寒。 可军中给不起这条件,只能让大家聚众烤火,手里端着新盛的猪骨汤,将冻得梆硬的饼子沾汤化开,其实别有一种风味。 至少比他们在家里要吃得好。 正因如此,大伙心底其实对张图是感激的。 人心都是肉做的,明知战事不能避免,上官怎么待他们这群兵卒,可真就因人而异了。 一个面容沧桑,皮肤黯淡的老卒蜷曲着两腿,把盛汤的罐子摆在上面,一手拿起软化的干粮送到嘴里,神情是无比享受。 这骨头炖的很烂,细细一抿还有肉渣,配合汤饼子的口感,至少对他而言跟吃肉无异。 “老李头,看你吃得可美。”有与他相熟的老兵痞笑着调侃,手里沾汤的动作也很熟练。 “你也别说我,”老李头满足的咽下饼子,“这世道混口饭吃不容易,张将军对大伙儿好,这吃得可不美吗?” “是极,是极!”他的话很快得到附和。 “没打仗还吃不上这些哩!” …… 张图正好从营帐走出,冒着黑来到众人身后,绕着每个人走了一圈。 与自己的猪腿相比,这些士卒的碗里可就不剩什么了。 他思考片刻,又看了看猪腿,旋即朝着伙房走去。 一刻钟后。 负责伙房的厨子抬着一大缸热汤走来,这汤的肉味明显更加浓郁,厨子扯着嗓子吆喝:“加餐哩,有肉咯!” 闻言,兵痞子立刻捧着陶罐冲过去。 …… 三国八年,三月。 盘踞常山国的张赟领兵发起叛乱,开始冲击冀州内各府。 老实说张赟也不想叛乱的。 只是,他们常山国的粮食已经捉襟见肘了。 自己手底下是怎样一群乌合之众,张赟再清楚不过。 倘若缺粮的消息传出,肯定又会作乱生事,一个不慎连他这首领都会被推翻。 本着“休教天下人负我”的想法,张赟决定做回老本行,劫掠粮仓,先抢下一口吃的。 至于日后,如果真的被饿死了,哪来的日后可言? 大不了,再被招安一次。 第117章 莲花印记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至少眼下对袁处来说,整个冀青之地就是这么个情形。 三面作战早就牵制了大部分兵力,而常山国叛乱是来自冀州之内,倘若张赟投靠长安的董颖,大开西面门户,冀州被迫不过是时日问题。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袁处派出麾下仅存的一员大将——文亦鸢率领大戟士,与巨鹿守军一起剿灭张赟所部。 三国八年,五月。 徐州传来噩耗,州牧陶兴祖年老离世。 事后其家眷遵循陶兴祖遗命,扶持陶兴祖的嫡子即位,唤作陶恒。 陶恒的母族本就是徐州的大族,乘着陶氏一族的风浪坐大。 正因如此,他们无比珍视好不容易积攒的家业。 眼瞅着冀州局势的一日日恶化,陶恒近边许多老人也逐渐转变心思,有意无意劝说陶恒亲近江东。 乍看之下显得大逆不道。 可陶恒无论威望还是心计,皆不及其父,无法镇压下面的兵马。 而另一边,孙符加紧了对徐州的攻势。 由于陶兴祖的离世,徐州上下的抵抗力量下降了不止一个档次,加之下邳陈氏昔日的亲旧纽带运作,大军犯境可谓势如破竹。 短短三月间,陆上的大军与海运的水军同时用兵,将徐州最北的琅琊郡攻下。 眼见大势不妙,陶恒即率一众徐州文武出城投降。 至此,徐州战场告捷。 …… 赵国,武始城 董颖的大军先行一步,最先抵达赵都邯郸的近郊。 他并没有急着进攻大成国都,反倒是派吕温北上常山郡,开始袭掠冀州的土地和人口。 随着战事持续,袁氏一族覆灭已成定局。 董颖既然抢占了先机,当然要替战后的结局谋划。 与曹瞒合作不过是权宜之计,他可没忘记,致使唐国公李羡被杀的不只是袁家,这其中还有曹瞒的一份力。 倒不是董颖有多么记仇。 只因他麾下来自凉州的力量占了相当大的部分,尽管董颖这些年不断培养并州、司隶的派系,却迟迟无法与凉州抗衡。 短期之内,这局面无法改变。 连带着董颖也只能成为凉州的恩主,而不是真正的主君。 每想到这,董颖心中总觉得憋屈万分。 好在随着领土的扩张,他可以进行新的布局,只要时间充足,在中原之地发展出悍勇的武备,到时就有改变局势的契机。 …… 三国八年,十月。 有一封来自冀州的信笺。 这回却不是吕秀才,而是白莱的。 信中悉数记下分别之后发生的大事,还有言辞的慰问,到末尾则是分享了一桩喜讯。 “这小子成功让佟掌柜怀上了。” 李常笑小声嘀咕,也不知道是想到什么,嘴角勾起几分笑容。 距离书信送来已经过去半年有余,推算时间孩子当是早已出生,就连名字都给取好了。 无论男女都同一个名:大名白太平,小名狗娃。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李常笑一边细品这句话,一边掐起指诀,口中念着经义和卦文,演算一遍“生辰八字”。 说话间,金色的纹路凝聚成光幕,有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赫然浮现。 “太白金星应位?” 李常笑沉吟片刻,直到白莲缓缓消散,取而代之是祥瑞的卦象。 “这表字取得是好,可惜这乱世不逢其会。不过缘法不错,好歹可以亲历一番太平,盛世未尝不可。” “也罢,念在因果之由,吾赠你来世一命数。” “若有缘,可再一观盛世。” 话音刚落,便有炽烈的白光生成,最终成为一朵莲花印记。 李常笑竖起两指,莲花印记飞向其中,与生辰八字融为一体,却是日后相认的凭证。 …… 做完这些,他稍加调息一番,随即整理好衣衫走出院子。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 二徒弟魏高阳明悟《药王道经》的第一重,炼己立基。 同时武道境界臻至外罡境,具有独自坐镇一座道宫的资格了。 如葛羡仙一般,李常笑替魏高阳拟定道宫的名字,金丹道宫。 经过他这些年的洗礼,“金丹”二字早就改变了意思,不再是修仙得道,内外两丹的那个“金丹”,而是医治病疾、震慑鬼神的“金丹”。 在道宫上百名弟子的见证下,李常笑将一套崭新的道袍,道袍,法剑赐下。 这都是例行的礼节,他作为师尊还另有准备。 是一把天蓬尺。 其作用与桃木剑类似,相比之下更加隆重一些,非大事不得轻易动用,常被束之高阁以为震慑。 李常笑顺带赐下一幅天蓬元帅的画像。 这倒不是临时起意。 实则源于近来的香火鼎盛,起初参拜三清只有零星数人,可随着战事的延续,踏门槛祈神的人与日俱增。 这又从另外一个方面,叫李常笑反思了有关神灵的问题。 未必只是粗浅愚昧,实则是一种更深的思绪寄托。 既然这样,多些未必不可。 左右战争是打不完的,倘若能因而减少些担忧,即便每会只攒一分,千百年之后都是无量功德。 魏高阳半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奉着天蓬尺,口中答道:“谢师尊赐宝。” 李常笑端看他,笑容中带着些许欣慰:“好生操持这金丹道宫,他日如有所成,药王派祖师定有你名。” 魏高阳一听,眼睛登时就亮了。 赶紧激动答道:“弟子势当竭力,弘扬我派道法。请师尊放心!” 周围的道宫弟子听着师徒对话,眼中满是数不清的羡慕。 他们加入药王道宫多年,对道宫的日益发展是最有发言权的。 有一位道法高深的掌教常年坐镇,道宫的前途必是一片光明。 说不得,老庄之后延续数百年的道家分流局面,终将被此终结,那又是何等的一番局面。 …… 魏高阳离去,剩下的道宫弟子可就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人物。 李常笑也丝毫不在意,这世间明珠就那么多,他能独占两个已经赚大了。 一如昔日传授《百草随笔》时,他不指望人人都能学至精深,但求无过己身,就算不枉教诲了。 第118章 大成末路 春去秋来,转眼到了三国九年。 时年二月 曹瞒和董颖的兵马抵达邯郸城下,这座昔日见证赵国灭亡的古都,今日又迎来一夕末路。 邯郸城中 一众袁氏子弟,士族家主皆在精锐士卒的掩护下离开。 皇宫 袁处一袭玄色龙袍,负手而立于宫墙上,他左右的臣子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寥寥数名太监和宫女留下。 恰有一阵秋风拂过,吹起满堂的落叶,叶片在空中翻转几回,徐徐落到袁处脚边。 他眺望偌大的邯郸城,往日车马不绝、人潮汹涌,今日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太子可出城了?” “回陛下,诸皇子皆已出城,太子携文武迁往巨鹿。其余殿下分散各州,有暗卫的弟兄誓死护持,定保无恙。” 出声的是文亦鸢,他手持烈焰长枪,披坚执锐守候在袁处身旁。 袁处没有回头,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悲切。 “无恙,这世间何来无恙……”他深吸一口气,很快恢复漠然,一国之君的威严尽显无疑,“既戴其冠,必承其重。他们享受我袁氏的荣华,注定要背负这些。” 文亦鸢低头称是,不过心底多了一抹无奈。 他知道。 主公的锐气没了。 若是从前,即便身处千万人的包围中,袁处纵使千刀万剐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而今却将子嗣生死看淡,何尝不是一种挫败。 正当文亦鸢苦思时,袁处的声音再度响起。 “鸢小子,你追随朕多久了。” 此言一出,文亦鸢猛地挺起胸膛,答得铿锵有声:“回陛下,臣八岁起侍奉左右,时至今日已有三十六载!” 袁处点了点头,瞳孔骤然明亮:“没想到都过去这么久了。” 紧接着,他像是自言自语。 “祖父走了,玉小子走了,路叔也离开了……朕身边的老人,似乎一个都没有了。” 袁处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也愈发微弱。 文亦鸢暗道不妙,刚准备劝诫主公。 可就在下一秒,一股浩瀚磅礴的龙威自袁处的周身冲天而起,龙威升至半空化作一条十丈长的五爪金龙,龙须猎猎随风而动。 真罡境! 文亦鸢的眼底闪过讶异。 要知道,他作为三军的第一猛将,也是靠着袁氏一族诸多宝物的供应,才在前年堪堪达到真罡境的。 袁处成功破镜,整个人的精气神也再度焕发。 他环顾四周,朗然大笑:“哈哈!没想到临此关头,竟打破瓶颈了。” 这时,袁处抬手朝天,头顶的金龙长啸一声—— 吼吼吼——! 龙吟过后,皇宫深处传来异动,倏而金光暴起,形成一道光柱直入云天。 巨大的动静笼罩着整座邯郸城,就连外围的联军都注意到了。 董颖和曹瞒并立,望见这一幕却是满脸凝重。 “这袁处伪帝是做了什么,快去查!” “诺!” …… 金光过后,一柄锋利的青铜剑出现在袁处手中,其上赫然刻着“思召”二字。 三尺青锋震动,磅礴的剑意激荡空中,发出阵阵剧烈炸响,汹涌如潮的气浪向外扩散开来。 饶是文亦鸢同为真罡境,面对这气势都有种呼吸困难的感觉。 这时,有背旗的军士匆匆赶来,他面色急切。 “启禀陛下,大将军,城外大军强攻东城门,弟兄们快要抵不住了!” 袁处两眼微眯,缓缓道:“朕知道了。你去将宫廷近卫尽数调来,把守宫城各道。” 他顿了顿,“余下诸人,就各自逃命去吧。宫中尚有些金银,尔等可自取之。” “若是有心,日后勿忘我袁氏与大成。” 那军士听了,表情欲言又止,却被袁处示意退下。 这下,宫墙之上又只剩两人了。 袁处转头看向文亦鸢:“鸢小子,可愿与朕最后再看一眼这江山?” 文亦鸢重重点头:“固所愿耳,陛下有命,臣自当紧随。” 说罢,手中的烈焰长枪似有所感,枪尖亮起一道耀眼的银茫,霸道无匹的枪势横扫四方。 他的真罡破体而出,伴随着一道清戾的凤鸣响彻。 哗啦啦! 巨大的火凤凰虚影拍打着双翅,盘旋于九天之上,每一片火红的羽毛落地都化作一滩火海。 五爪金龙与火凤凰缠绕皇宫的上方,无论声势还是威压都惊为天人。 “啪——” 巨响过后,东城门轰然倒塌。 董颖和曹瞒携诸位将军直接杀入城池,可还没行几步,就远远看到龙凤肆虐的模样。 他们本身也有内罡境实力,自然清楚这是属于真罡境的气息。 两位真罡! 看这势头显然是存了死志,真罡强者搏命,普天之下能够安然退走的没有几人。 吕温眉头微蹙,毫不犹疑挥动方天画戟,怒喝道:“陷阵营,随本将冲阵!” “吾等在!!” 曹瞒军中,荀疾坐着轮椅被推出。 他缓缓举起阵旗,同样有一支精锐集结摆出战阵,四象神兽的虚影拔地而起,隐隐与袁处二人的气场抗衡。 合军伍之力,剿灭成朝余孽! 这时,一道惊天的响声从皇宫传来。 “尔等逆贼,岂敢犯我大成!” 话音刚落,天边的五爪金龙踏空袭来,龙首上是皇袍佩剑的袁处,整个人看上去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另一边,火凤凰的啼鸣萦绕城池,大片的火雨轰然而下,很快将屋舍给点燃。 文亦鸢骑在凤凰背上,他身上散发着大红的圆光,圆光如烈火般随风而动,淅淅沥沥的火星子在天空炸响,像是替这夜幕点上了最后的灯火。 …… 半日之后。 偌大的城池化作焦土,董颖和曹瞒麾下的士卒和兵将同样损失惨重。 从这一刻起,继承大新法统的大成宣告覆灭。 天下正式步入诸帝并立的时代。 …… 曹瞒和董颖表面上的和气再也难以维持,他们以邯郸为边界,开始各自向着冀州的郡县攻伐。 另一面,正在攻打青州的孙符也赶紧收拢兵马。 他已攻下徐州,再没有继续冒进的必要。 接下来最重要的是韬光养晦,消化已有的地盘增强兵力,进而逐鹿天下。 第119章 诸帝并立 接下来的两个月,曹瞒和董颖瓜分了冀州的东西两面。 幽州张图取了中山国皆领兵退回。 直到六月 袁处的太子,袁喜所在的巨鹿郡被曹瞒攻破,他率领一众文武出城投降,并将象征天子之位的传国玉玺交出。 董颖自是不甘人下,试图与曹瞒争夺,双方甚至屯兵于广平郡,战事一触即发。 最终双方顾忌到天下其余诸侯,暂且搁置了争端。 董颖领兵回到长安,意在关中称帝。 曹瞒占据魏郡邺城,孙符则带兵回到秣陵,总督徐州、扬州的大小军务,以俟其余诸侯的攻伐。 …… 涿县 药王道宫 这几日有不少还愿的百姓来添香火钱,他们家中外出的男丁都平安归来了。 道宫弟子们笑着恭祝一声平安,同时还给每个奉香火钱的赠一枚药丸,都是有助于治愈暗伤的,最适合刚从战场下来的人。 李常笑一袭云纹道袍,静静端坐在三清殿的侧室,耳畔不时传来家眷真切的感激声。 只见一位四十上下,长相泼辣的中年妇人正对着道宫弟子不断行礼,脸上满是庆幸。 “我家老头可说了,多亏有道宫送的‘玉虫丸’,他受了好重的伤才能活下来。” 此话一出,很快得到其余家眷的附和。 “是啊,定是三清老爷见吾等心诚,这才显灵了。” 说话的是个鸡皮鹤发的老叟,整张脸瘦得只见骨头,怕是有古稀往上的年纪了。 “老夫在这涿县居了一甲子,亲历过大小战争无数。能够活下这么多兵卒的,还真是头一遭。” “你们呐……真要感激一下道宫,感激一下南华道长。” “是极,是极!本想再给家中添一双木屐,可与南华道长的恩德一比,真不算什么。还是进贡给道宫,好添些功德!” “我家中也有……” 很快,人群中想要捐献香火钱的呼声愈来愈高。 起初只是一种真心实意的感激,到后来反而成了一种政治正确,谁若不挤出银钱捐给道宫,那就是不知感恩! 李常笑听到这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抖袖子起身走到正殿。 他轻咳一声,立刻将一众信徒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见过道长!”有惊喜的声音响起。 “草民参见道长!” …… 李常笑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笑容温和:“诸位方才的话贫道都听见了,先谢过诸位。” 闻言,那些鼓动捐银子的人家面露喜意,一副欣然自得的模样。 真要说他们有多坏,倒也不尽然。 至于无力捐赠钱银的,这时面上多了几分窘迫,甚至不由自主低下头,若不是顾忌场合转身就准备离开。 “这心意贫道代三清领了,至于银钱,诸位还是自己收着吧。我道宫坐定幽州,也不过是尽己之责罢了。” 见信徒还准备说什么,李常笑神情一肃,认真道。 “道宫济世苍生,而非敲骨吸髓,若再要坚持,便是看轻了我南华的秉性。” 这话可就有些重了。 信徒们连忙拱手致歉,纷纷表示自己知错。 …… 待人走后,立刻有弟子奉立近前,等候命令。 李常笑看着他,缓缓道:“这些年道宫弟子也不容易,一会儿从贫道的内库选些器物,分发诸人。” “遵命!” “对了,与伙房说一声。今晚的菜食做丰盛些,外头行军都有犒赏,我们道宫也不能落下。” “明白!!” …… 一轮明月高悬半空 酒饱饭足,李常笑腆着肚子走到后院消食。 道宫经过这些年的修整,小径道旁栽植了不少安神的药材,光是闻着风中散出的清香,都知道今晚肯定能有个好眠。 兜转了一大圈,李常笑最后来到大槐树底下。 他自来熟地靠在树干上,随手一拈,黄白的花缠着枝绕到食指,鼻尖立时被一阵馥郁的花香填满。 两眼一闭,又是一个无比安适的夜晚。 …… 翌日,阳光穿过树影洒落地面。 李常笑与诸葛明对坐于树下的石桌旁。 “先生,长安、邺城、建业,三方的诸侯都称帝了。”诸葛明挥动羽扇,优雅的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建业?”李常笑愣了一下,旋即想起来:“是将秣陵改来的吧。” 诸葛明颔首表示认可,继续将得到的消息说出:“曹瞒号魏帝,董颖号凉帝,孙符号吴帝。” 李常笑眯了眯眼,并没有多少意外。 他像是响起什么,于是问道:“益州王没有一同称帝?贫道记得,他可是打下荆州不少土地的。” “没有。”诸葛明摇了摇头,“如今董颖回到关中,益州却是要转为防守。” 这益州王刘德,恰好是诸葛明刻意关注的几人之一。 说来也巧,他幼时的抱负是成为军师,其中有不小的原因正是来自刘德。 现在抱负实现了,虽然不是益州,但这刘德未尝没有鞭策的作用。 诸葛明沉吟片刻,再度开口:“依弟子来看,这益州刘氏独据益州,守成有余,进取不足,恐怕未必会称帝。” “还不是因为少了你。”李常笑暗想道。 不过明面上,他盯着诸葛明,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张图祖上是霸王,难道不想弥补先祖的遗憾?” 提起这个,诸葛明不住摇头:“二哥说了,他知足常乐。能守得幽州大地不破,这辈子便是再无遗憾。” 李常笑自能听出诸葛明语气中的遗憾,于是宽慰道:“北面还有鲜卑,乌桓,既然取代了公孙氏,这戍边之责却是好好担负起来。” “弟子明白。” …… 长安城 随着冀州西面的兵马被收编,董颖麾下的将军中多了一支冀州派。 他们与司隶故臣、并州系、凉州系共同构成了大凉朝廷的全部力量。 董颖称帝之后,开始分封各部功臣。 那些随他一路征战的将领无一例外得到封赏。 其中以吕温的封赏最甚。 赐号“武王”,节制并州兵马,加封一字并肩王,位居诸王之首。 这相当于是将整个并州作为封地,全部赐给吕温了,封赏不可谓不大。 董颖和吕温结识于微末,二人相互扶持的情谊,吕温的举世战功都是有目共睹。 众人只是稍微感慨一番,并没有多做评价。 另一位获封王号的,是唐国公李兴,赐号“唐王”。 明面上同样是尊贵无比。 可联想到大凉国的“凉”字,以及凉州的“凉”,莫名会让人觉得玩味。 究竟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第120章 恭明和尚 三国九年,十一月 建业,赤乌宫 孙符穿着深红皇袍,打量下方一位僧袍青年,来者面姿神伟,相貌轩昂,披肩袈裟宝光辉映,是让人一眼印象深刻的类型。 就连贵为一国之君的孙符也不例外,不假思索问道:“你就是那欲要见朕的恭明和尚?” 恭明双手合十,行了一记佛家礼:“正是小僧。” “所为何事?” 闻言,恭明从怀中取出一小叠绢帛,递给大殿中的侍从,同时解释道:“小僧出身凉州,惯喜奇闻。尝听人言吴郡孙氏擅造一船,船高首宽,外观似楼。慕名而来,恳请一见。” 此话一出,殿中的太监立即呵斥。 “大胆!皇族名讳岂可直呼?” 倒是孙符摆手表示无妨,他孙家起兵前就是靠着造船的老行当,连起兵之后也没有搁置,孙氏的船工还在一线发光发热。 如今吴国的海军强盛,有相当一部分功劳要归于这些船工。 正因如此,孙符还是以自家船厂为傲的,听到这和尚不远万里赶来,心中油然生出几分兴味。 “按你说的,当是我孙氏的楼船。”孙符顿了下,转头看向大黄门:“孙十。” 大黄门孙十并不是阉人,而是孙氏的老管家,先后侍奉两代孙氏家主,哪怕在孙符跟前都能有几分脸面。 孙十当即躬身执礼:“老奴在。” “这小和尚想要一观楼船,你持朕手令,带他去参观吧。” “喏。” …… 很快,恭明和尚离开大殿。 孙符继续埋头处理前线的军报,这才是当务之急,至于恭明和尚来访一事,对孙符而言只是一桩调剂心情的插曲。 既然对了他的口味,让恭明开一开眼界也无妨。 左右孙氏的造船技艺也不怕被人学去,莫说只看一眼,便是将《船经》原本摆在面前,外行都不见得能看懂。 他们孙家百多年来,足足历经六代家主,耗用的人力和金银堪称天文数字,才勉强掌握其中一部分的造船技艺。 可即便只是这么一点点,都能让孙氏在海战中无一败绩。 如今吴国据有扬州、徐州,集合两州的财力和物力,可以调动起来用于钻研《船经》的规模与日俱增。 想必再有不久,《船经》中记载的可以远洋作战的“福船”和“宝船”就能面世。 届时…… 吴国可以获取的力量就相当可怕了。 抛开杂念,孙符的视线最终落在下蔡和九江两郡的交界。 这是两郡的交界,同时也是如今吴国和魏国的交界。 半月前曹瞒调动下蔡的兵马,阻拦肥水的河道,针对的很显然是吴国水军。 九江太守上报朝廷之后,出兵强行占据涡水,这是连通徐州的水路,于运兵而言颇有价值。 这么一桩可有可无的小事,却令得曹瞒集结着两万余士卒,分兵驻扎兖州与徐州的边界。 水师大将军鲁元敬亲自前往坐镇。 战事一触即发。 孙符虽然早有预料,可真与曹瞒刀兵相见时,还会觉得有些恍然。 他们都是昔日征伐长安的十八路诸侯之一,二者相互扶持和欣赏,更是儿女亲家,走到今天这一步只能说是造化弄人。 不过正因了解曹瞒,孙符更加不会放松警惕。 这吴国可是他与江东弟兄们杀出来的基业,断不可拱手让人。 …… 三日之后 恭明和尚再度来访,这一回却是希望留在吴国,请陛下赐官。 孙符亲自考验了他一番,然后惊奇的发现这个小和尚竟是个难得的王佐之才,封其为八品校书郎,负责管理皇族收藏的书册。 恭明乐见其成,他本就好奇江东的一切。 现在能有机会拿来翻读,少不得能够大开眼界。 待人离开之后,孙符对着暗处说了句,“谋儿,出来吧。” 话音刚落,就有一个披坚执锐、盗匪打扮的青年走出。 他名为孙谋,是孙符的嫡长子。 按理说孙符称帝以后,孙谋当稳居太子之位。 可端看面前这悍匪模样、眼中闪烁凶光的青年,实在难以将他与太子的尊位联想在一起。 只不过,赤乌宫的一众宦官早都习以为常。 这是老孙家的传统。 他们是船业起家,每一代的继承人都要到海船上历练数年,能活下来的才能继承基业。 孙谋也不例外。 幸运的是,他活下来了。 孙符望着长子的卖相,眼中闪过满意的神色,出声问道:“谋儿,你觉得这和尚如何?” 孙谋沉吟片刻,缓缓吐字:“天生慧根,兼具佛法修为,很是难得。” “朕打算日后将他送到东宫,你意下如何?” 要是换做寻常帝王家,身为儿子的一方早就磕头谢恩了。 孙家则不同。 孙谋蹙了下眉头,神情满是认真:“若他有意海运,孩儿倒是不介意带上。否则,无益于我孙氏霸业,还不如周叔家的浔哥儿。” 他口中的浔哥儿,是周瑾的长子:周浔。 此子继承了其父的文道修养,虽然于武事不甚擅长,却也是难得的内政之才。 最重要的是,周氏父子两代效命老孙家,其忠心是旁人难以比拟的。 孙符听了,不知是想起什么,点了点头:“你自己有主意便好,来日我孙氏的一切还要交到你手里。” “对了,福船的建造可是有动静了?” 如今孙氏的船厂督造也是由孙谋负责的,有关船只的建造问他就对了。 孙谋先是拱手执礼,才缓缓道:“得益于徐州巧匠的点拨,福船初具雏形。约莫再有两年光景,可以尝试下水。” 孙符听到这,两眼放光,难得夸赞一句:“干的不错。告诉他们,福船建成朕必有重赏,时间不是问题,但凡有需要皆可上报。朕一律允准。” “儿臣代诸公谢过陛下。” 第121章 荆州乱起 三国鼎立的局面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彼此战事频发。 然而,这一切都影响不到幽州。 药王道宫 李常笑才指点完几名弟子,负手走出丹鼎殿,忽然听到有一道轻微的振翅声。 他熟练的抬起手,没一会儿就有一只白鸽落在上头。 “咕咕咕——” 李常笑将脚背的信取下,旋即翻掌抖出几粒粳米,白鸽人性化地欢叫一声,开始埋头干饭。 李常笑也开始翻阅信的内容。 “真武道宫……” 信是从武当山送来的,末尾有元壶真人的印记,旁人模仿不得。 一炷香之后,李常笑读完信中的内容,表情顿时精彩起来。 原来是荆州出事了。 荆州牧王升病重,大限恐怕也就是这几日的功夫。 届时,偌大的荆州群龙无首,立刻就会成为其余诸侯眼中的肥肉。 值得一提的是,荆州是当世唯一一个同时毗邻魏、吴、凉三国的土地。 倘若将西面虎视眈眈的益州王算上,局面还能更精彩些。 群狼环顾,腹背受敌,说的就是荆州的局面。 李常笑光是将读到信里的大概内容,就可以预见荆州的局面,恐怕真的会沦为人间地狱吧。 他想到涅阳城外的杏花山。 届时兵戈兴起,唯有杏花山可以称得上是世外桃源吧。 “还真是世事无常,多灾多难。” 李常笑感慨片刻,终于竖起两指,开始在半空描摹复杂的纹路,这是迷魂阵法的雏形,最适于深山大泽。 莫约百余息。 有十二道迷魂阵法铭刻完成,一个又一个排布空中,隐隐有雪白的雾气涌动,散发出缥缈而虚幻的气息。 “昔日贫道幽居荆州,而今偿还因果。凡此十二阵,包罗十二山川,进阵者可免于战祸。大阵起,半月之后封阵,一甲子不问世事。” 说话间,李常笑周身的道袍挥动,头顶的道冠无上威严,敕令之声横跨千里,传入城中荆州百姓的耳中。 同时,十二山川的位置也纷纷浮现脑海。 …… 南阳郡,涅阳 黄严和黄寿正在各持兵械对攻,忽然耳边传来声音。 父子二人齐齐顿住。 他们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意思,刚才的那一幕不是幻听。 黄严收回赤血刀,代表真罡境的气势破体而出,凝聚成一尊六丈长的血色巨人。 他以为是有妖人作祟。 倒是黄寿,他由于常年习练弓箭,观察的更加细致一些。 尤其是刚才的声音,乍听之下莫名觉得熟悉。 “这是……大先生?” 听他这一说,黄严很快也反应过来。 紧接着,由真罡化成的血色巨人忽然虚幻扭曲起来,最终变成一道白色光团。 光团缓缓摊开,宛如盛放的白莲,一道人影正稳稳当当的坐在上面。 赫然是李常笑。 黄氏父子皆是一喜,黄严赶紧将赤血刀收好,上前告罪:“先生恕罪,黄严方才多有冒犯。” 黄寿倒是很镇定,熟练的喊了一句:“大先生!” 他小时候没少往杏花山跑,算是李常笑看着长大的,彼此间关系像是寻常人家的祖孙。 试问,孙子见到祖父,有什么好怕的! 李常笑抬袖将二人扶起,感慨一声:“许久不见了,黄严小子,还有寿儿。” 正当他们准备寒暄,李常笑却先一步制止。 “今日来是有要事……” …… 当他将王升的病情说出时,黄寿一脸吃惊,倒是黄严一副了然的模样。 作为荆州少有的真罡境强者,他知道的内情比旁人多。 州牧的状况事关重大,因此黄严连妻儿都没告诉。 可就现在这情形,事态可能比他想的还要更加严峻。 他神情凝重:“先生来是为了?” 李常笑没有隐瞒,把十二阵的事情说了一遍,料想黄严在荆州颇有威望。 如能趁早做些准备,大战引起的伤亡或许可以减少许多。 黄严听完事情的经过,立即郑重答应:“先生放心,黄严定当竭力。” “托付与你了。” 李常笑说着,投下的虚影开始变得模糊,最终散去。 …… 黄氏父子留在原地,黄寿率先问道:“父亲,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黄严沉吟片刻,作出决定:“为父一会要到襄阳,见你宗默世叔。昔日涅阳人氏,张氏一族的张机如今官至长沙太守。他家老祖与先生有因果,这长沙之行交由你。” 黄寿知道这是关系数十万人性命的大事,神色郑重:“孩儿定不辱使命!” …… 接下来十日,镇南将军宗默和长沙太守张机各自活动,开始组织城中百姓携带家财搬迁到十二山川。 襄阳的州牧府虽有察觉,可碍于宗默、张机、黄严三人的身份,并没有横加干预。 眼下王升的寿数将近,府中两位公子的夺位之争趋于白热化。 对黄严这种真罡境强者,拉拢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贸然得罪。 …… 三国十年,三月 十二道巨大的光柱冲天而起,声势之大整个荆州都能见到,赫然来自十二处名山大川。 光柱持续半日才散去。 自那之后,人们惊奇的发现,从前通往这些山川的道路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茂密而无边的原始丛林,以及嶙峋无踪的悬崖峭壁。 有外罡境强者试图强闯,甚至不惜动用武力。 最后硬是被困了十日,出来的时候只剩下半口气。 史书记载这一幕时,尝言:有仙人恩泽,施法开辟十二福地,庇护悠悠苍生。 名曰:“仙人避世” 州牧府 有位面容苍老的华袍老者溘然闭眼,屋里围着一圈王家的亲眷。 王升是前朝大新的血脉,好不容易占据荆州,正欲谋求光复大新,奈何上天不眷,享年六十有六。 他临终时下令秘不发丧,可是其余三国早就将探子安插进了州牧府,王升咽气的那一刻,同时得到消息。 “全军听令,进犯荆州!” “吾等先伐南阳!” “水师何在!” 荆州群龙无首,各方俱是摩拳擦掌,势必要从上面咬下一口肉来。 第122章 再见华元 转眼间,距离三国进犯荆州已过去半年。 三国十年,九月 药王道宫 今日迎来一位老熟人,是华元。 距长安一别已过去十八载,岁月在华元的脸上烙下不少沧桑痕迹。 他于太和元年拜入李常笑门下的,历时十二载出师。 时至今日,华元年近五十,好在医者善于调理,看上去也不过三十多的模样。 正因如此,养生之法素来是华元最骄傲的一门本事。 直到碰上李常笑—— 华元轻拢袖口,目露感慨:“先生还是这般风华正茂,让华元好生羡慕!” 闻言,李常笑看向他的目光又多了几许嫌弃:“你这老小子,有什么可羡慕的。即便给你风华正茂,可一把年纪还是孑然一身,岂不是白瞎了!” 华元听到这立即羞愧的低下头,连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在外头,他是名满天下的神医。 可到了先生跟前,自己仍旧是三十年前的少年郎。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话却是做不得假。 “行了,起来吧。”李常笑故作无奈的摆手,又看向左右的道宫弟子:“你们将贫道珍藏的一壶杏花酿拿过来。满打满算正好三十个年头,可替老道这徒弟接风洗尘。” 道宫弟子领命,快速下去。 而一旁的华元,听到“徒弟”两个字,莫名有种老泪纵横的冲动。 他今年四十有八,师尊早在收留他之前,就于杏花山居住了数十年不止。 细算岁数,恐怕不下百岁了。 人寿有其穷尽,师尊或是寿元无多,也不知这句“徒弟”还能再听多久。 不一会儿,弟子将杏花酿取来。 李常笑乐呵呵的揭开封泥,一面解释道:“老道这人有个习惯,喜欢用些东西记录过往。想你这小子当年来时,那一年的杏子格外香甜,十年难得一遇。” “于是老道事先备酒,采摘最饱满的几十颗杏子酿制。” “华小子,可莫要小看这一杯。三十载的浮沉与喜悲,皆化于这一杯之中。” 华元神情肃穆,接过这一杯酒,小心翼翼抿着。 酒液入口,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心头,仿佛数十年的爱恨情仇同时出现,同时重现,最终同时消散。 可杏花酿的余味还残留着,没有白酒的艰涩,倒像是一瓢山泉水,平平淡淡而一如既往。 等到再睁眼时,华元的眼眶不知为何早已湿润。 李常笑手中的酒杯也尽了,可他脸上毫无异样,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三十载对旁人来说或许是大半生,可在他眼里,也就是一场梦的功夫。 长生何其惹人向往,又何其令人厌恶。 …… 翌日,李常笑打坐完毕,走出屋舍。 华元早已等待许久。 见此情形,他露出一个笑容,指向后边的乔木林:“华小子,陪老道走走?” “弟子遵命。”华元神色郑重,铿锵有声。 …… 师徒二人并行于林间,不时可以听到鸟儿飞起、落下的声音。 林中有一座石池,用一节中空的竹子引山泉水,常年累月下来,竹节内自成洞天,便是大旱都能见到水滴穿石的景象。 华元被这一切吸引,不由自主闭上双眼。 这时,李常笑的声音响起:“华小子,你此番来寻,怕不只是与老道叙旧吧。” 华元点点头:“先生高见。弟子是为‘玉虫丸’而来。” “原来是这般。”李常笑微微颔首:“没想到连你都有听说。” “先生不知,弟子常年居于青、徐、扬三州,却早有听闻这玉虫丸奇效,可活伤卒性命,价值千金而不得。” “胡说。”李常笑眉头微蹙:“这药丸本就是救人而生,何来千金之言!” 华元知道自己失言,连声告罪。 好在李常笑没有与他计较,因为清楚这弟子的性子。 若是贪图金银,华元随便投靠一路诸侯,凭借一手举世无双的医术,在哪里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你是想问这玉虫丸的方子吧?”李常笑一眼看破他的心思。 华元连连点头:“弟子有幸得到过一枚,发现这药丸不只是药材,似乎还有旁物。故而心生疑惑,请先生开解。” “无妨。”李常笑似是早有预料:“昔年内科医术尚未功成,今日正好替你完善。” …… 黄庭殿侧室。 这是药王道宫最神秘的一处大殿。 平日三清殿接应外来香客,丹鼎殿是弟子打坐读经的场所。 唯独黄庭殿,只有新弟子入门得授《药王道经》的时候会来一次,之后除非是出师,否则断然不会再来。 李常笑领着华元穿过重重街廊,最终在一处紧闭的暗门前停下。 只见他缓缓竖起双手,在自己与华元周身形成一道结界,叮嘱道:“不要问,不要说,不要动。” 华元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激动。 这还是他医术大成以来,少有的激动时刻。 …… 暗门之后,有三四位体表包裹着结界的道宫弟子匆匆行走。 摆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一个个类似棺材的器物,上面也的确摆着各式的尸体。 既有人的,也有不同生物的。 华元早年就用过死囚,见到这一幕没有多少惊讶。 他是医者仁心,却不是所谓的圣母。 倘若牺牲一人可以挽救无数人,华元会毫不犹豫选择牺牲一人。 这是李常笑的医道,也是华元的医道。 只不过,这些尸体华元认得。 可那些造型别致的器皿,器具,他是一样都没有见过。 李常笑领着他转了一圈,很快回到暗门之外,同时又叠加了几层印记,防止任何东西外泄。 华元则是满脸疑惑。 李常笑开口解释:“这些是诸如麻沸散的物件,而玉虫丸也在其列。玉者,玉华也。虫者,菌也。玉华是药,菌是隐晦,你若有心,也可试试。” …… 那日之后,暗门内又多了一道身影。 华元手里的活计不停,可脑海中总想着事情:“磺胺,头孢……还有师尊口中的菌。” “老夫这医术,看来还有再进一步的可能!” 第123章 冬虫药丸 三个月之后 药王道宫 华元满脸兴奋地握着一枚玉盒冲到大槐树底下,李常笑正靠在大树底下乘凉。 华元找到了人,立刻恢复了镇定。 他缓缓迈开步子,袖袍下双手负于身后,花白的胡子向上翘起,眼中难掩激动之色:“先生……弟子,弟子成了!” 说着,华元将玉盒打开,露出其中一颗雪白如玉的小药丸。 李常笑轻咦一声,勾起手指,那颗小药丸立即飞起,最后停在他面前。 打量片刻,这才开口:“药香内敛,月华含蕴。这可不是玉虫丸吧。” 华元并不意外,再度躬身:“弟子突发奇想,于是又添了少许肉苁蓉和麦门冬。” “不错。”李常笑夸赞一句,接着直接将药丸丢到嘴里,开始细细分辨这新丸散的功效。 华元对自家先生这一手“空腹尝百草”的绝活好生羡慕。 只可惜,连神农氏在世都求而不得,遑论他们这些凡俗的医者。 某种程度上,先生算是登峰造极了。 半炷香过后。 李常笑重新睁眼,开始给华元讲解这药丸的缺憾与功效,以及药植含量的分布。 华元侧耳倾听,神情相当专注,只怕漏掉任何一个字眼。 “肉苁蓉者,主五劳七伤,养五脏,益精气……” …… 良久,直到李常笑呼唤一声,华元才重新反应过来。 他回味方才的讲解,仍觉得意犹未尽,看向李常笑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敬畏。 华元本以为自己的医术进无可进,直到听到先生的讲解,才知道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这时,李常笑的声音响起。 “这药丸是由你所创,虽耗材甚众,然奇效更佳,你可替药丸命名。” 闻言,华元低头开始思考。 他没有推辞的意思,一是琢磨这药丸确实费了不小的心力,二是以先生的道行根本看不上区区一种药丸。 “既有麦门冬,不若取作‘冬虫丸’,先生觉得可否?” “冬虫丸么……”李常笑念叨了几遍,还算顺耳,于是点头称是。 而今华元留在道宫之中,也算得是道宫的弟子。 至于是否当道士,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规矩本就只是用来约束一般人的,李常笑堂堂开派祖师,稍微宽限一点完全不是问题。 华元定下名字之后,很快就有道宫弟子执笔前来,将冬虫丸的炼制方法、药丸功效一一记下,经过李常笑亲眼过目即可收录《药王典》里面。 他日待后世弟子学习前人药方,还能凭着姓名认出先辈。 这未尝不是一种长存于世,总好过湮灭于尘埃。 …… 三国十年,十二月。 荆州战场的局势逐渐明朗,天下诸侯大军齐至,砍杀声累月不止,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和生灵涂炭。 许多没能赶上十二山川的百姓,这时连肠子都悔青了。 他们错过上天降下的生机,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场场杀戮发生在面前。 大势如此,单以人力无法置身事外。 涅阳城 黄严披着甲胄,身上有十多处伤口,正半蹲在城墙脚下调息。 守城的士卒倚着兵器,眼神中却满是坚定。 见到黄严走来,一个个会立即振作,中气十足的喊一声“参见将军”。 大战开始半年有余,整个南阳郡有一半以上的城池沦陷,除去荆州治所襄阳,就数他们涅阳城的情况最好。 这一切当要归功于黄大人,还有黄公子。 黄氏父子两尊罡气境猛将带头冲阵,先后斩杀三任攻城将领,才算是缓解了涅阳城的困局。 这些年涅阳城的粮食储备充足,加之黄严治理涅阳近二十年积累的威望,城中的秩序仍然可以维持。 百姓与士卒上下一心,才能将来犯的凉国大军拒之门外。 …… 回到营帐 黄严熟练的取出伤药,开始处理身上的伤口。 虽说罡气境的体质强于常人,但只要伤势加重,还是免不了一死。 只见他捻起一小包药粉,和着精酿白酒一起敷于刀伤处,很快,一阵沉重的抽气声响起。 不一会儿,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而后迅速结成一层薄薄的痂。 黄严闭上两眼,正准备安神歇息一会。 这时,一阵匆忙的脚步传来。 “父亲!” 黄严只得无奈起身,轻声道:“怎么了?” “探子传来消息,”黄寿一边进屋一边说道:“凉国朝廷将武王调来,再有数日就会抵达城外。” “武王——”黄严瞳孔微动,“是吕温那杀胚!” 要知道,荆州受战乱这半年来,各郡深受三国大军的摧残,其中有几位大兴杀戮的格外让人印象深刻。 其中以大凉国的吕温,大魏国的曹贲,大吴国的甘霸,这三人杀戮最多。 可他们之中又以吕温居于首位。 这位当朝一字并肩王,真罡境强者,时常率领陷阵营强攻城池,一旦有抗拒即是屠城的下场。 荆州内百姓虽然尽皆愤恨,但碍于杀名只得出城投降。 这也让“武王”二字彻底成了一个禁忌。 荆州方圆千里,闻武王之名孩童皆不敢啼哭。 饶是黄严都不例外。 虽说他与吕温早年有过交手,当初黄严还是更胜一筹的。 至于现在,真的不好说。 黄寿依旧拱着身子,等待指示。 黄严叹了口气,擦拭着赤血刀,无奈道:“传令下去好生备战,由你督战。” “遵命!”黄寿抱拳退下。 …… 有过这么一番波折,黄严却是睡不着了,索性提着赤血刀到外头演练刀法。 “唏咧咧——” 血红的刀芒横贯天地,散发着霸道的威势。 这等力量哪怕放眼真罡境中,都是少有敌手的存在。 由于挥刀运起真罡,消耗非比寻常,才演练了五十多个回合黄严就已经气喘吁吁。 他一边打坐,脑海中回忆吕温昔年的战法。 开始权衡自己的胜算。 …… 子夜时分 一道人影从涅阳城窜出,一人一刀月下独行。 第124章 再成先天 宛城外三十里 一支浩荡的兵马正穿行林中,吕温一袭紫金宝甲,手执方天画戟,座下汗血宝马,看上去好不威风。 陷阵营将士紧随其后,望向自家王爷的目光中满是羡慕。 “大丈夫当如武王——” 武力盖世无双,还能位极人臣。 在陷阵营将士的眼里,就连唐王祖上那位“靖王”都没有这种待遇。 纵观历史长河,吕温是独一份的尊荣。 这时,最前头的吕温忽然勒马停住。 一众陷阵营的将士皆面露疑惑,齐齐看向吕温。 “全军原地休整半个时辰。” 说罢,吕温策马疾驰,不过几个呼吸就消失无踪。 陷阵营将士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干脆的选择坐下。 以自家王爷的武力,普天之下难有敌手。 …… 密林之中 吕温与汗血马一口气奔出五里外,确认左右无人,吕温这才喊了声“驭——” 紧接着,他看向林间,淡淡道:“出来吧。” 话音刚落,原本平静的密林忽然刮起一阵的大风。 无数绿叶飘舞而落,最终合于一处,凝聚成一个人的形状。 哗啦! 叶片散落,有个背着血刀、头戴斗笠的神秘人出现。 吕温随意地将方天画戟插在一旁,双目环抱,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黄兄弟,当着吕某的面还要藏拙么。” 闻言,神秘人径直摘下斗笠,露出本来的面孔。 正是黄严。 面对吕温的质疑,他摇了摇头:“武王之威早有听闻,黄某自然不会行那班门弄斧之事。只是身份不便示人。” 吕温听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吕某竟是忘了,黄兄弟是威震八方的涅阳守将。” 他再度自言自语,状似不经意:“吕某在南郡时就听闻涅阳将的威名,连斩我大凉三员罡气猛将,这就连消息陛下都有所耳闻。” 说话间,一股无形的威压自吕温背后升起,铺天盖地向前方压去。 黄严脸色微变,却没有运起真罡抵抗,硬生生扛了这一下。 “噗嗤” 一抹淡淡的猩红从嘴角溢出。 吕温少有惊讶,不过脸上浮现过冷意,原本倒插地面的方天画戟不知何时落到手中。 他沉声喝道:“陛下亲令本王攻灭涅阳,全城上下不留活口,以告慰将士在天之灵。黄严,你杀我大凉将军,此罪当诛! 黄严早知如此,可他仍旧一动不动。 孤单而落寞的身影乍看显得单薄,甚至还有几分悲壮。 “若黄严愿意效忠凉帝,可能换得全城性命?” 闻言,吕温脸上的冷意更浓,方天画戟下方爆发出鬼神的力量。 紫红的魔焰包裹着怨魂躯体扑面而来,隐隐还能听到怨魂发出的阵阵咆哮,场面一睹很是渗人。 这是吕温的成名绝技——鬼神战戟。 鬼神一出,寸草无生。 黄严眼睁睁看着这一击鬼神战戟杀向他面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甚至可以听到鬼神撕咬的声音。 他一动不动,面不改色。 下一秒,原本气势滔天的招式消失无踪。 吕温郁闷的声音传来:“无趣!看来你这家伙是真的存了死意。” 说着,吕温一步从战马跃下,盘腿静坐,旁若无人的调息。 他的脸色微微有些泛白,显然强行中止“鬼神战戟”对他也是不小的消耗。 黄严仍旧不动,而他正好背对着吕温。 凭着他真罡境的实力,配合浸淫数十年修成的这口赤血刀,未必没有将吕温一击格杀的机会。 黄严没有这么做,一如他深信吕温不会将战戟刺向他一样。 “站着作甚,还不坐下,莫非是瞧不起吕某!” 吕温忽然催促道,不过他眉宇间的冷意显然冲淡不少。 “嗯。”黄严应了一声,来到吕温面前坐下。 他神情严肃,缓缓吐字:“说说你的条件。黄某如能做到,绝不推辞。” 吕温摇了摇头:“你得先告诉本王,是何处露馅了,莫非真以为本王不敢杀你?” “涅阳不过是南阳可有可无的一座城池,黄某同样不是州牧的亲眷,自忖有三分力量。凉军屡败不退,更是派出武王亲临,其中明显颇有端倪。”黄严一字一句解释道,“况且,这不是凉帝的性子。” 听罢,吕温不由鼓掌,大笑道。 “说的不错,大哥本意想招安。是吕某一时兴起,正好带着弟兄们来透透气。” 黄严盯着他嘴角的笑容,莫名觉得心底发寒。 他没有问倘若自己不来,那将会是怎样的局面,但吕温的脸上其实已经写了答案。 劫掠屠杀,安然退走,其实都能算作透风。 “所以,武王的本意是什么。” 闻言,吕温笑着起身,缓缓抬起手掌,立刻就有一尊十余丈高的魔神巨影出现在背后。 这散发的气息,无比接近真罡境的绝颠,距离传说中的先天也只有一步之遥。 “本王的武道渐入瓶颈。纵观世间,幽州的几位早有较量,那关云倒是世间猛将,却无法竭力生死一搏。” “江东孙符倒是个不错的对手,可惜他称帝不出,未能有交战之机。” “恰此时,黄兄正好入了吕某的眼。” 说罢,吕温背后的魔神虚影缓缓开口,声如洪钟,铿锵作响。 “今日你我一战,是为证道。生死不论,直至境界勘破。本王可承诺护得涅阳平安……” “好!” …… 一刻钟之后。 吕温气息衰弱半跪空中,整个人衣衫多处有破损。 反观黄严。 只见一柄冲天的血色战刀虚影悬于空中,仅仅只是溢散的血气就将漫天云气给染红,场面无比壮观,恍若末日来临。 黄严端坐刀尖上空,体表被一层雪白的雾气环绕,无法看见里面的情形。 吕温满脸苦涩,盯着右手盔甲上的刀痕,顿时觉得更苦了。 陷阵营的将士早就听到动静赶来,他们将吕温护在中央,等待指示。 吕温看着快要破镜成功的黄严,眼底闪过羡慕,却还是挣扎着起身:“走吧,此去南下襄阳。” 有士卒顿时疑惑,问道:“那涅阳……” “即日起归于我大凉帐下,不再进攻。” 闻言,那士卒看着上空,还有自家王爷这副凄惨的模样,脑子里一下子脑补了许多忍辱负重的画面。 他自以为是发现什么大秘密,两眼放光,旋即捂着嘴。 一副“我会保密”的模样。 吕温是何等人物,自然一眼就看穿他的心思。 可惜现在提不起力量,不然多少给这小机灵鬼来上一戟,让他知道什么才是忍辱负重! ” 第125章 东吴买粮 正当吕温要离开之际,上方的黄严刚好破镜完毕,正式迈入先天境。 他一步踏出,瞬间出现在吕温面前。 吕温满脸颓丧:“本王信守承诺,你走吧……” 闻言,黄严摇了摇头。 吕温像是想到什么,脸上少见露出悲愤的神情:“你这家伙难道要斩草除根!!” 黄严终于绷不住了,道明来意:“方才突破有些许感悟,想要与武王分享一番。既然武王不愿意,那么——” “别啊!”吕温顿时急了,“谁说吕某不愿意的!” 这话一出,陷阵营士卒的神情都古怪起来。 可他们照顾到自家王爷的情绪,皆是忍俊不禁,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走走走!快与我说道一番。”吕温自来熟的与黄严勾肩搭背,向着一旁的小树林走去。 …… 半晌 吕温惊呼出声:“你说,先天境的一面,是南华道长?” 黄严本来觉得没什么,可见到吕温这模样,于是也意外了起来。 吕温却像是失了神一样,将方天画戟抛到一旁,满脸懊悔:“本王早该明白的,早该想明白的!” 黄严有些好奇:“明白什么?” “早先吕某就觉得南华道人不同凡响,可惜当时未能好生结交,不然早早勘破先天了。” 此话一出,沉默的不只是黄严。 就连暗暗降下一缕念头的李常笑都无话可说。 “这小子,什么时候先天境成了大白菜。” 很快,他的目光转向黄严,眼底满是赞赏:“不愧是老道带出来的,就是通透。” 这话听着颇有些自吹自擂的意味。 可事实做不了假。 世间的先天,有一个算一个,都与他这姓李的有瓜葛。 …… 黄严破境后返回涅阳,宣布解除城池的戒严。 吕温则率领陷阵营南下襄阳。 三国十一年,四月 襄阳城破,王升的家眷尽数被擒。 荆州牧一脉断绝,某种意义上也宣告了自太和帝以来的州牧制度终结。 偌大的荆州被分为四块。 除开三国之外,刘德据有益州,仗着天险之利,将荆州的武陵、零陵二郡收入囊中。 其余诸郡早早就被瓜分完毕。 没有荆州一脉这一层纸糊的巧饰,各国间积累的争端很快爆发。 以大魏国为例,他们只占据到江夏郡的大片土地,其中有相当一部分还被大吴国占领。 要知道,大吴国在这场瓜分荆州的盛宴中,才是吃得最饱的一个。 不仅桂阳郡和长沙郡皆入囊中,甚至借着水军之利将势力扩张到云梦泽。 吴国水师本就强盛,偏偏荆州还是个河泽丰沛的地方, 长此以往,荆州只怕都得改姓孙。 曹瞒当机立断,发兵从江夏攻打吴军各处。 同时,他还说动大凉国一起出兵,双方约定战后瓜分孙吴在荆州的地盘。 …… 涿县 李常笑与华元刚采完药,正准备背箩筐进城,却看到一支全副武装的士卒押着一辆又一辆鹿车出城。 最惊奇的是,城外不远处有另外一批士卒等候。 他们的衣着与幽州士卒不同,显然是来自其余诸侯国的。 华元久居于扬州、徐州,这时一眼认出:“是吴郡孙氏的人马?” 闻言,李常笑侧过身子,仔细打量。 这群士卒的甲胄并不统一,其中以轻甲和皮甲为主,就连款式都差上不少。 很明显的南方打扮。 随着长久战乱,南方的日子不比北面好多少。 虽说战事频率没那么高,但江河和陆上的悍匪层出不穷,也就是大吴国建立以后才有好转,但情势不容乐观。 李常笑与华元聊着,正好走到城门。 由于经常外出采药的缘故,把守城门的士卒都认得他,其中有不少家里还信奉“三清”的,对李常笑这道宫掌教自然更加尊重。 “南华道长,又出来采药了。”有个年轻小卒热情问候。 李常笑认得他,这小卒名叫朱三,是接替其父的班担任守城士卒。 “是啊。”李常笑熟练应和,索性停下步子,开始唠些家常:“朱二怎么样了……” …… 华元在一旁看着自家先生健谈的模样,心里满是感慨。 他拜入先生门下三十余载,到现在都没弄清先生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 是山间隐士,隐居杏花山数十年不出? 是道宫掌教,谈笑间言出法随? 是市井小民,口中说的每一句话都叫人觉得地道? 不,都不是。 华元皱起眉头,目露思索。 这时,李常笑与朱三的话题也转移到吴国士卒的身上。 经过朱三的解释,李常笑才算明白,原来他们是奉令来幽州买粮的。 “道长,他们来是乘的大船,足有这么大——” 朱三夸张的展开手划了一个大圈,眼中残余的惊讶难以散去,甚至还有几分羡慕。 “据说可以搭载二百余人,一路从扬州过来的!” 李常笑听着他的描述,也配合的做出惊讶的表情。 心下却是盘估起《船经》的进度,既然可以远洋,显然“福船”的修造已有不小的成果。 只是,他们一路从扬州过来,途径青州,那可是大魏国的地盘,究竟是怎么完成补给的,这是李常笑比较好奇的。 华元听到朱三的描述,也适时开口。 “吴郡孙氏几代人造船,才算有了这些成果。” 说着,他还用轻抚一下胡须,面有得色:“老朽不才,曾有幸坐过一次。” 此话一出,不只是朱三,就连其余几个士卒都被吸引过来。 这些士卒都是土生土长的幽州人,大部分一辈子没走出过幽州。 对他们而言,能够到关外或者冀州走一趟,都是值得对外人称道的经历。 更别说是艨艟巨舰! 华元也不卖关子,讲述自己从徐州搭船到扬州的经历。 他说的很客观。 列举了一应的优点,譬如船体坚固,海运稳妥,外加孙氏配备的水手和船夫精锐,寻常贼匪不敢靠近。 安全是有相当大保证的。 毕竟江东之地,孙氏称霸。 在孙符父子派水军剿灭几支试图劫掠的悍匪之后,整个江湖的秩序为之一新。 至少,“孙”之一字成了金字招牌,挂在船头是可以保平安的。 当然,缺点也是有的。 譬如舟船的生活不太便利,短途还好,一旦长途,那居住和食宿条件都叫人不敢恭维。 最重要的一点——水土不服。 这可是要命的东西。 两相齐下,总算是将士卒们的好奇心按住了。 他们家中尚有老小,犯不得因为好奇而丢了性命,连带着对吴军士卒都同情起来。 真惨! 千里迢迢冒着性命的危险,只为搬运粮草。 果然,还是幽州安逸! 第126章 医者黄化 回到道宫。 李常笑与华元坐在老槐树下,一面晒着日光,一面开始拾掇药草。 有的采摘下来不宜久放,需得尽快炮制。 师徒二人都是浸淫此道的行家,不过只是一刻钟就将两箩筐的药材分类完毕。 这时,华元忽然拣出一朵小白花,看向李常笑。 “先生,弟子有个想法……” 李常笑顺着目光望去,一眼就认出这是曼陀罗花,毕竟麻沸散就是这么制得的。 他本以为华元是改进了麻沸散,于是饶有兴趣停下步子:“说说看。” “弟子是想到方才吴国的大船,”华元挠着脑袋:“这曼陀罗既有麻痹之用,或许于舟船昏厥也有奇效。” “可以一试。”李常笑不置可否。 …… 于是,一个月之后。 华元再次兴冲冲的从黄庭殿跑出来,脸色潮红,手里捏着半颗药丸。 李常笑皱着眉头吃下。 不一会儿,脸上也浮现出潮红的神色,伴随着一阵飘飘欲仙的感觉,仿佛只要脚一点地就能白日飞升。 他摇了摇头,体内罡气自动运转,直接将剩余的药力吞没。 “这药丸虽说可清心神,却还需削减。曼陀罗自有毒性,长此以往,怕是会好心办了错事。” 华元仍旧满脸潮红,直到李常笑抬指在他眉心处一点,才算将余力给逼退。 等回过神来,华元满脸庆幸。 他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好是凶险,幸有先生在场。弟子方才只觉得神清气爽,飘然似仙,可事后四体乏力,仿佛透支了精元。” 李常笑微微颔首,并没有什么意外。 这曼陀罗中的东莨菪,是最受瘾君子们追捧的,若论瘾性甚至比丹砂还要严重。 他叹了口气:“此物太过凶险,还是尤贫道亲自操弄吧。” “弟子遵令。” …… 又过去三日。 这回李常笑亲自出马,有底下道宫弟子配合处理,终于是将华元口中的晕船药物制成。 不过这次却没能制成药丸,而是药散,也就是粉末状物。 李常笑将之命名为“除晕散”,对于缓解晕船之症有明显的作用。 可惜幽州四面是土,用不上这除晕散,倒是卖给吴国的客商和士卒不错。 这是两利的局面,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能替道宫改善一下入不敷出的局面。 李常笑示意道宫弟子放出消息。 才过半日,就有打算南下的游商闻着金银的味道过来。 道宫有专门的的弟子出面商谈,几经拉扯,成本才三十文一剂硬是被抬到二百文,其中有不少是因着道宫的口碑。 “道宫出品,必属精品” 游商现在抬起来的银子,将来总会在吴国富家大户的身上讨回来。 有关这一点,李常笑事先也考虑过,最终选择坐视。 毕竟寻常百姓也没有钱银远行,除晕散卖的再贵也与他们无关,既是这般,就没有必要因噎废食了。 …… 随着战事进行,吴国向幽州买粮的消息也传到凉、魏二国的耳中。 他们分别占据冀州的东西两面,倘若用兵幽州,其实是有天然优势的。 可这只是下下之策。 吴国需要向幽州买粮食,而凉、魏两国也要向幽州进购猪肉,尤其是大战的时候,这一口肉有时候是能影响军心的。 更何况,这只会让将幽州推向凉州。 曹瞒和董颖都选择了不得罪幽州的办法——用软刀子。 于是,大凉国派出唐王长史,诸葛朗。 大魏国通过夏侯家的关系 ,直接借由张图的正妻夏侯夫人吹枕边风。 诸葛明几人也因这事没少焦头烂额。 光是药王道宫,诸葛明就跑来不知道多少次, 每一回都是捂着脑袋回去。 …… 这日,大槐树下 有个面色白净的小豆丁抓着一写有字迹的白纸,兴冲冲跑到李常笑面前。 “师祖,垚儿的课业好了!” 这是诸葛明的孩子。 他与黄娥苦心经营数年,好不容易弄出这么一个小家伙,自然是集万千宠溺于一身,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李常笑熟练的将诸葛垚抱到腿上,开始检查起课业。 半晌,他点了点头:“可以了,接下来该与老道学认药了。” 诸葛垚脆生生地答应:“好!” 紧接着,李常笑将小豆丁放到石凳上,又像变戏法一样凭空拿出《百草随笔》,还有一箩筐处理好的草药。 诸葛垚小脸上满是认真,低着小脑袋翻读内容。 这专心致志的模样和诸葛明当时一比,要安分了不知道多少。 李常笑负手而立,盯着槐树下的身影。 恰巧,一抹阳光透过树荫洒落,留下一缕缕斑驳的树影。 “有劳道长了。” 一道苍老的声影响起。 转过身,发现是个满头黄发的佝偻老者,他半弯着身子,一看便是上了年纪,可却给人一种稳重自持的感觉。 这是黄娥的父亲,那位世代医者的“黄神医”,本名唤作黄化。 看着健步如飞,实际上是个耄耋老叟。 李常笑也笑着回应:“黄兄来了。” 他是诸葛明的师尊,双方论辈分还能算是一辈人。 这时,一旁的诸葛垚听到声音抬头,细声细气喊了一句“外祖”。 这可把黄化给乐坏了。 原本严肃如冰山的脸庞轰然碎开,整张脸笑得如菊花那般,刚想上前抱外孙,却被李常笑抬手制止。 “黄兄,这是课业时间,容后再叙吧。”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顿时把黄化的热情浇灭了。 他也是明事理的,连声致歉:“道长莫怪,是老朽鲁莽。” “无妨。”李常笑摆了摆手,指向槐树背面的另一张石桌,“再有半个时辰即可,黄兄可有意与老道品茶?” 品茶? 听到这两个字,黄化立即精神了。 他知道李常笑有不少好东西,今个可不赶巧了,立即答应:“既是道长相邀,老朽荣幸之至,怎会拒绝。” “请!”李常笑拢起袖子。 一个紫砂茶壶飘出,另有一道甘泉从道宫泉水飞来。 没一会儿,茶壶上头有白雾朦胧,恍若仙境。 黄化心情可美,一步迈出,瞬间出现在石桌前头。 竟也是个难得的高手。 第127章 刘德称王 黄化悠悠举起茶杯,小口抿了一下。 茶汤清冽而淡黄,入口就有满嘴的茶香爆开,甘甜的滋味留于唇齿久久不散。 他满足的饮完这杯,赞不绝口道:“道长果真是家资甚厚,这白茶怕是有些年头了吧。” 李常笑点了点头:“是早年自己栽的银针,放在身边确实有不短的日子了。” 也就二百年,不久。 “哈哈,今日可是有口福了。”黄化笑而抚须,强横的罡气不由自主散出,震荡空中,传出一道道回音,“道长大方,老朽也不能小家子气。家中有一坛桃花酿,存了一甲子,过几日带来与道长同享。” “那贫道可就不推辞了。” “应有之义!” …… 一盏茶喝完,黄化忽然左顾右盼,面露疑惑:“今日怎么不见华元。老夫还想着与他再论一论医术的。” “他呀。”李常笑放下杯子,“昨日随着大船南下,说是要到东吴去。” 闻言,黄化的眼中闪过几分惋惜:“老朽好不容易搞来一道古方子,看来华元是没这个福分了。” “哦,古方?”李常笑一下起了兴致。 见他这模样,黄化这才想起,面前这位的医术似乎更加高明。 他嘴角微弯:“看来华元是没这个福分了,正好老朽与道长一起观摩观摩。” 说着,黄化像是藏宝一样,伸手往下面一掏,拿出一张发黄的羊皮纸,闻着还有几分怪味。 黄化全然不在意,神情颇有些自得:“这可是老朽花了大价钱的,从故人后裔那得来的。” 李常笑听了也更加期待,直到——羊皮纸展开的那一刻。 “金风玉露汤” 五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李常笑的神情莫名古怪了起来,这也能叫古方? 黄化没有察觉,自顾自炫耀道:“我那故人,祖上是汉朝宫廷的太医。这一纸古方,据说与秦时的靖王有些许关系。” 见他神秘兮兮的模样,一股恶趣味油然而生。 李常笑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讲,“莫非那靖王是白日飞升了,所以这是成仙妙方?” 本来只是开玩笑的语气。 谁知,黄化却是满脸认真:“这话只对道长说,算是一段秘辛了。传说昔日元鼎帝求仙,最终酿成储位动乱。” “然而——这其中另有隐情!” “是什么。”好奇先生“南华道长”真诚询问。 黄化很满意他的捧场,不卖关子:“据传,末代鲁王献上一枚‘金风玉露丸’,汉帝服用过后大喜,甚至因此逼死鲁王。” “如果说这药丸没有神异,道长你相信么?” “是要好好研究。”李常笑满脸认真。 …… 只是没过多久,诸葛垚的课业完成,黄化直接将这事抛之脑后,连羊皮纸都没顾上拿,抱起诸葛垚爷孙俩一溜烟跑没踪影。 当然,李常笑更倾向于,这老家伙是故意的,分明是想让他代为填补这古方。 不过这都是小事。 最让李常笑在意的,还是黄化口中的秘辛。 他亲历过这件事,清楚来龙去脉,不过是一个帝王追求长生,最终招致妻儿惨死的悲剧。 哪有黄化说的这么玄乎。 究其缘由,还是因为时间过去太久,加上有人刻意掩盖一段过往,这才给了历史编造者自由发挥的余地。 很显然,黄化就是这段编造历史的受害者。 明面上只是追求仙道和长生法,真要细究起来却可以称得上一句细思极恐。 黄化是幽州着名的医者,浸淫医术之学超过一甲子,堪称世间医者的泰斗。 可即便这样一个泰斗级别的医道巨擘,也免不了因为听取风声,对一张不辨真假的方子视若珍宝。 没错! 李常笑这个当事人,在打量这一道“古方”之后,得出赝品的结论。 莫说上面记载的药方与他昔日留下的不符。 就连这羊皮这,上面的味道恐怕也不是放久的缘故,而是—— 李常笑像是想到什么,有些嫌弃的皱起眉头。 也不知道该同情黄化,还是该羡慕他了。 既然是故人,肯定是知根知底的。 这样都被坑了,只能说黄化终日打雁,却叫雁啄了眼。 至于羡慕。 当然是因为他歪打正着碰上正主,相当于考试带错了小抄,却在背面找到标准答案,这运气可以用逆天来形容。 …… 两日之后 黄化再度过来,当他望着翻新的药方时,眼中不免闪过狐疑。 经过李常笑的填补,这药方变得通俗易懂,连黄化这当世医者都能看明白。 可明明答案送到眼前了,黄化反而不相信了。 这也是世人通病。 面对这种情形,李常笑只是摇摇头,没有多做解释,因为那不过是徒劳。 回到住处。 他原地盘坐,开始在前世的记忆中翻找老祖宗传下的东西。 指不定,他也曾经错漏过什么。 足足翻找了大半日,没有任何发现。 李常笑遗憾的回到大槐树下,满脸惋惜:“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 三国十一年,八月 正当幽州还在犹豫是否要停止卖粮时,吴国自己寻到了破局的办法。 谋主周瑾亲自指挥水军,不断向青州的东莱郡运送兵马,趁着曹魏主守军没反应过来之际,将青州东面的几个郡县攻占。 等曹瞒怒气冲冲带兵驰援时,吴军已经在胶东建立好防线。 在他们背后有孙吴水军不计成本借海路输送钱粮的情况下,胶东吴军几乎是立于不败之地。 荆州方面。 益州刘德不知道得到什么好处,竟然与荆州吴军联合一处,加入到围攻曹魏的大军中。 魏军和凉军始料不及,一时间损失惨重。 …… 同年九月 建业和成都同时传出消息 孙符的使者抵达成都,宣读了册封刘德为汉王的诏书,并允其立国,并且认吴国为宗主国。 刘德废去益州王的王号,加封汉王 。 同时,他明面上恢复昔日属于汉朝的礼法,意味着刘氏子孙光复汉室。 有关这一点,曹瞒、孙符、董颖都没有太过在意。 倘若汉朝是前朝还好,可惜不是。 莫说是汉,就连绵延一百多年的新朝都已覆灭十余年了。 这个百年之前的老古董,充其量只与凉州的唐王一脉相当,甚至犹有不如。 毕竟刘氏立足益州才一百年,而唐王府的血脉从秦末以来三百年间不曾断绝。 时间形成的优势,远不是些许算计可以弥补的。 第128章 联姻曹魏 有汉军的加入,荆州战场的局势迅速变化。 由于曹魏分心青州,导致荆州魏军的数目缩减不少。 另一面,刘德自立为王也给大凉国带来极大震动。 凉国君臣早就将汉中视为囊中之物,坐卧之榻岂容他人鼾睡! 凉帝董颖即刻下令,以武王吕温为主帅,集结十万大军讨伐益州。 这样一来,荆州战场也逐渐进入尾声。 …… 三国十二年,元月 曹魏宗室曹秀,夏侯氏的夏侯信接连战死,魏国兵马被迫止戈。 他们以汉水为界,与对面的吴军僵持。 虽然没有明面上的和解,但各国默契的在荆州划定地盘,开始修养国力,缓慢生息。 青州,高密 孙谋手持一柄弯刀正在城头厮杀,只见他从容侧身躲过攻势,抓住时机一刀劈出,无论力量、速度都是一绝。 “噗通” 一抹血线冲天而起,对面魏将的头颅在巨力之下,如同西瓜般直接被爆开来,鲜红的汁水洒落一地。 这时,有道琴音从空中响起。 铿铿铿! 吴军士卒听了越战越勇,反倒是魏军士卒的士气逐渐低迷。 一尊人影静坐空中,手里抚琴,细长十指拨动琴弦,无形的音波震荡虚空,变成了刀剑枪戟、斧钺钩叉……。 漫天的兵器宛如雨点般砸向魏军士卒。 仅仅只用了一刻钟的时间,在抚琴男子和城头士卒的配合,来犯的五百余魏卒尽灭。 大战结束。 吴军士卒开始清理战场,倒是孙符转头看向上空,眼中流出几分向往:“不愧是江东美人周郎,还真是……” 话未说完,一道黑影先行落下。 咚! 孙谋疼的捂住脑袋,全无刚才那般杀伐果断的模样。 周瑾瞪了他一眼,没好气说道:“周郎也是你小子叫的,还美人?可要臣禀报陛下。” “别啊,周叔。”孙谋闻言立刻站起来,“侄儿只是开个玩笑。” “先饶你这回,”周瑾嘴角微弯,心情显得不错。 孙谋这小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就连入学启蒙都由周瑾代劳,这关系非比寻常,私下自然随意些。 “殿下这实力也迈内罡境了吧?”周瑾看了他一眼,狐疑问道。 提到武道境界,孙谋立刻精神了,故作谦逊道:“本宫不过尔尔,哪比得上……” 按照正常的套路,周瑾应当吹捧回来。 可他素来不是个按套路出牌的,理所当然回答:“臣是真罡境,殿下自然比不上。” …… 半晌,战场清理完毕。 叔侄二人登临城头,眺望远方撤离的魏军,周瑾淡淡开口:“北海国河道纵横,我水师无往不利。经此一战,青州暂时无忧。” 紧接着,他又看向一旁的孙谋,问道:“可有什么打算?是要陪着臣驻守城池还是……” 孙谋听到这赶紧开口:“侄儿想要北上幽州。” “幽州?”周瑾微微皱眉,似是想到什么,神情凝重:“去幽州做甚?” 只见孙谋从怀里取出一小个玉瓶,上端用木塞紧闭着,里面不知道放着什么。 而后,孙谋拉开木塞,露出小口子,用手轻轻煽动,很快便有一股清香扩散开来,闻着令人心旷神怡。 周瑾起初疑惑,可下一秒像是察觉什么,神情顿时严肃。 他挥动手掌,是一道军令。 很快就有许多穿着黑衣的士卒从暗中涌来,将周瑾和孙谋左右围得严严实实。 这是解烦卫,由孙符亲手建立的精锐士卒,周瑾作为一军谋主,也有号令的权力。 现在周瑾将解烦卫召集出来,显然事情已经有些超乎预料。 他神情严肃看向孙谋:“殿下与我先进去。你等把守在此,不得让任何人靠近。” “喏!” …… 密室之中。 孙谋讲述有关这玉瓶的事项,并且道明了去幽州的目的。 周瑾听了,眉头又陷入三分:“幽州有南华道人,据传此人修为堪比仙人,若他对你出手,只怕护卫抵抗不了。 ” 怎么说孙谋也是一国储君,而且是朝廷上下各派都能接受的人选。 倘若他出事,对眼下如日中天的吴国将是个不小的打击。 孙谋显然早有预料,笑着道:“周叔不知。这玉瓶是一老丈赠我,那人自称是南华弟子。” “叫什么?” “华元。” 听到这个名字,周瑾沉默片刻,像是想到什么,于是不再反对:“那好,不过需得带上解烦卫。” “我听周叔的。” …… 转眼间,匆匆一月过去。 涿县 今日街上格外热闹,有一辆大红轿子抬着走过、红带挂满全城,场面很是壮观。 原来是张图要嫁闺女了。 他拢共有两个闺女,小的还待字闺中,已经许给了大凉国的唐王李兴。 今日成婚的,是长女。 成亲的对象是大魏虎贲将军曹贲的幼子,曹凌。 中间牵线搭桥的是夏侯夫人,她如今是张家的人,想借这一段亲事改善与曹魏的关系,缓和幽州的处境。 作为新郎的曹凌也是不愿千里赶来,足见他对这场婚姻的重视。 事情也的确如此。 纵观昔日大新的疆土,只剩幽州偏居一隅,游离三国之外。 加上张图本人没有称帝的想法,自然成了各国争相拉拢的对象。 曹凌迎娶张图的闺女,这是曹瞒亲自批准做出的决定。 中间但凡有任何差错,即便曹贲深受曹瞒信重,可搅黄了这场联姻,他们一家也绝对讨不了什么好。 李常笑勉强算是女方的亲眷,也被请来喝了一杯喜酒。 席间碰到不少熟人,大伙平日各自忙活,好不容易抽出时间,自然又是好一番感慨和畅谈。 酒饱饭足。 李常笑腆着肚子走出张府,移步自家道宫。 快到道宫时,街边有道年轻的身影倚着城墙站立。 这架势,一看就是在等什么人。 很大可能就是等他。 李常笑微微颔首,笑着走上前,然后——头也不回的走过这年轻人。 这让本来已经酝酿好话术的孙谋再度愣住。 他的眼中带着几许幽怨:“碰上周叔一个不按套路的,怎么还有一个。” 李常笑余光瞥见他,却是一阵舒畅,甚至觉得胃口大开,还能跑回张府再吃一顿。 “谁说你等着,贫道一定就要回应的?” 第129章 亶洲夷洲 孙谋知道李常笑已经发现了他,于是尴尬一笑,走上前,行了一记晚辈礼。 “江东周郎拜见南华道长,晚辈久仰大名,特来拜会” 闻言,李常笑停住脚步,认真看了他一眼:“小子,倘若慕名,可不会假报身份。” 说完就头也不回的往道宫走去。 徒留孙谋怔怔待在原地,目视李常笑离去的方向,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恰此时,耳边传来马蹄踏踏的声音。 赫然是张府的方向。 一辆无比豪华的马车正好从道宫门口驶过,有个穿着大红喜服的俊朗青年走下来,他转头向马车里,另一手牵着一位红盖头的娘子。 正是曹凌与其新婚妻子,张涟。 此番张涟将要远嫁冀州,两地相隔甚远,只怕日后回来的机会不多。 张涟早就听说道宫的三清神像最灵验,临走想来再拜一下,若是有缘还打算李常笑那求一信物。 …… 孙谋正好目睹这一幕,便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干脆的等在原地。 莫约一炷香过后。 新婚佳人去而复返,虽然隔着一层红面纱,可孙谋透过细微的肢体动作,能看出那张家小娘子是心满意足的。 直到人走远了,一道清晰的声音在孙谋耳边响起。 “孙家小子,进来吧。” 孙谋先是脸色一变,转而大喜,当即匆匆朝道宫赶去。 把守正门的弟子事先得到吩咐,并没有阻拦,更有专人替他引路。 没一会儿,孙谋走到一棵擎天古树下停住。 有个玄袍道者盘腿正坐,他整个人仿佛与这棵古树合一,一呼一吸之间,便有繁密的枝丫缠绕方圆九尺,宛如众星拱月一般。 孙谋缓缓走近,约莫还有三米的距离。 只见道人蓦然睁眼,双眸皓皓如大日东升,顷刻间晦暗的大树下恍然如白日,金色的光圈缓缓腾起,散发出一股深邃的气息。 孙谋微微一愣,惊讶道:“佛法?” 这下轮到李常笑惊讶了。 他收起佛光,拍拍手起身,一步就到孙谋面前:“你见过和尚?” 孙谋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却还是点头:“三年前有一僧人从凉州来,自号恭明,投奔我孙氏麾下。” “原来如此。”李常笑微微颔首,再度问道:“你觉得这佛法如何?” 闻言,孙谋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李常笑穿着的道袍,极有求生欲:“孙谋以为,不如药王派高明。” 李常笑登时一乐,大笑道:“有趣的后生,不错,且坐吧。” 说着他长袖大手一挥,立刻有个木鱼石茶壶凭空出现,给石桌左右添好茶水。 茶汤殷红如血,仿若红宝石般透亮。 孙谋常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好东西,一眼就认出这物的真身:“普洱陈茶?道长好品味!” …… 等到一老一少慢悠悠品完这盏茶,已经是子时了。 李常笑将茶杯放下,盯着孙谋:“贫道所料不差的话,你今日来是为‘除晕散’吧?” 孙谋立即起身行礼:“正是,请道长成全。” “可以。” 出乎孙谋的预料,李常笑竟然直接答应了,甚至当场从怀里取出一张黄纸。 上面记载着除晕散的方子,以及曼陀罗花的习性和培育,内容详细到只要是个人都能掌握。 孙谋本以为要好一顿拉扯,才可能将事情办成。 这结局属实是让人意外了,大抵世外高人都这般喜怒无常吧。 他知道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干脆道:“道长之恩,孙谋定不敢忘。道长所求,晚辈如能做到绝不推辞。” 堂堂一国储君,东吴太子。 从他嘴里说出的这番话可以称得上是相当有分量了。 李常笑微微颔首,“贫道正好有一事,想让孙小友代劳。” “道长请说。”孙谋神情肃然。 “嗯。”李常笑应了一下,旋即竖起两指,霎时有道白光从指间凝起,飞到半空勾勒成画像,乍看繁密而复杂。 孙谋起初面露疑惑,不过随着线条的充实,隐约可以猜出画像的真实内容。 “这是……” 饶是以孙谋的定力,这一刻都不免惊呼出声:“海图?” 还是扬州以东广袤海域的! 作为大吴国未来的继承者,孙谋当然知道这海图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当下也顾不得别的,甚至来不及分辨真假,他开始竭尽所能试图将这幅图像的内容记在脑子里。 哗啦! 十余息之后,海图彻底勾勒完成,竟然化作一纸画卷,回到李常笑手里。 这等隔空造物的能力。 要说面前这南华道人未修成仙道,至少孙谋是不信的。 时间太过匆忙,孙谋只来得及记下一半。 李常笑好整以暇的盯着他,而记载海图的画卷正随着他的手指滚动,这每一下的翻转在孙谋眼中好像是有个绝世美人搔首弄姿,直勾得他心痒痒。 “道长……”孙谋终于没忍住。 “拿去吧。”李常笑随手将这海图抛出,像是扔掉一件玩物一般。 孙谋忙不迭接过,这迫切的模样简直比侍弄美人还要上心几分。 也只有他这种出身海船世家的子弟才明白,这一纸海图的真正价值。 且不论其背后隐藏的海量财富,单是海图现世这一事,就能免去不知多少水军士卒的伤亡。 以南华道人的仙家身份来看,恐怕也不屑用赝品来忽悠他。 不过孙谋又疑惑起来。 明明应该是他替南华道人做事,可按这么来看,他们孙家反倒占了不小的便宜。 这时,李常笑的声音响起。 只见他虚空一指,孙谋手中的海图自然摊开,有两道光斑骤然亮起,再是显眼不过。 每一道光斑都对应着一处地点。 “此为亶洲和夷洲。你孙家若是有余力,可远行征服二州。亶洲尚且作罢,夷洲却务必纳入麾下。” 孙符闻言也是看向这两地,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孙谋答应道长。他日若能到达夷洲,孙谋当以亲子分封,世代镇守。” “可。”李常笑点头答应。 …… 今日与孙谋相见的目的已经达成,李常笑转身就准备走。 孙谋看向他的背影,几番欲言又止。 联想到某种猜测,终究还是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道长可认识我孙氏先祖?” 第130章 元壶羽化 李常笑似乎早就料到孙谋会问这个,他笑而不语,静静站在原地。 一老一少足足对视了十余息。 就连孙谋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的时候,李常笑的声音响起。 “不知你问的,是孙仁,还是孙台?” 孙谋听到这里,整个人一瞬间脑子都是空白的。 他无法说出此刻的心情。 激动者有,惊骇者亦有。 不过这样就说的通了。 也只有南华道长这种仙家中人,才能写出《船经》这等旷世奇物。 抛开一切杂念,孙谋神情一肃,行了一记大礼:“孙氏后人孙谋,拜见恩公。” 李常笑点了点头,示意他起身:“时隔多年,些许过往不提也罢。” “是。” 对方话语中的意思他其实是听明白了的。 即便如此,他也只是惋惜一瞬,而不敢反驳。 若说对南华真人的恐惧是来自于斩杀两位真罡境的滔天武力。 那么在知道他是祖上恩公的那一刻起,孙谋已经彻底将此人纳入不可招惹、不可冒犯的行列。 “这位可是一人屠戮近万义陵城贼匪的杀神。” 孙谋可不敢赌,自己带来的解烦卫够不够对方一人杀的。 又或者说,孙家大军能不能挡住对方的脚步。 百余年前就有那般力量,只怕现在更是登峰造极了吧。 …… 孙谋走后,李常笑重新回到槐树下。 他才刚刚坐下,就有一条粗壮的白臂从背后探来。 “呼呼呼!” 李常笑面露惊讶:“小五?你小子睡这么多年,可算是醒了。” 回应他的,是白龟亲昵的依偎。 这小子经过近十年的闭关,气息更加浑厚了不少。 尤其是气血,比元壶、王也这两位先天强者还要强盛几分。 提起元壶,李常笑眼中闪过几分复杂。 这一位的年纪可不小了。 虽说在他的点拨下突破先天境界,但算着岁数,元壶真人今年已有一百一十三了。 纵观人间,活到一百的都算是人瑞。 至于一百一十岁往上,哪怕放在氪金续命的后世,都是一个金钱难以企及的高度。 这一方面归咎于道家功法的绵和,本就有益于养身修性。 另一方面,突破先天境未必没有起到作用。 虽然没能延长寿数,但是引先天之气入体,淬炼全身,洗去沉疴旧疾,只怕对寿数也是有作用的。 想到这,李常笑不由长叹一口气。 果然,就连先天境都无法摆脱生死的困境。 …… 又是半年过去。 三国十二年,六月 武当山的白鸽捎来一封信,是元壶真人亲笔。 李常笑摊开信纸,依稀可以察觉到几分暮气,甚至是死气。 “前辈亲启,元壶拜过……” 信中是近些年来武当山的发展,元壶真人虽然上了年纪,却没少在武当山的经营上费工夫。 譬如荆州战乱之时,他背靠青牛道宗的关系,收拢不少流民上山,从里面吸收了不少弟子,算是将武当山的家业给张罗了起来。 最让李常笑惊讶的是,王也竟然留在武当山没走。 本以为他会看在荆州牧是新朝宗亲的情分上,出手相救几分,可事实上并没有。 王也整日待在武当道宫修行,整个人像是修炼了“太上忘情大道”一般,就连停居的妻儿都没去看一眼。 正如李常笑所料,元壶真人在信的末尾预示羽化之日恐在近期,打算将掌教的位置传给王也。 这其中也有诸多的考虑。 最重要的一点是境界,王也同为先天境,而且才堪堪过五十的年纪。 倘若养生有方,凭他先天境的实力活到百岁无虞,至少可以坐镇武当山四十载。 这四十载,武当山可保道统无忧。 至于更长的时间,元壶无法预测到情况,也懒得管。 一切是非祸福,均看后辈造化。 …… 半月之后 武当山,真武殿 方圆百米无一弟子,只有元壶真人安静盘坐着。 到底是先天境,哪怕接近寿数大限,仍然没有病颓的症状,乍看还是很有精神的 。 只不过,往日仙风道骨的气场却是无法维持了。 一股淡淡的死气横生,让元壶真人看起来更加苍老。 他坐在蒲团上,两眼下垂,中间留了一条很细微的缝隙,目视远方,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忽然间。 一缕清风凭空袭来,吹起元壶满头的白发。 他不惊反喜,脸色蓦然归于红润,半眯的眼睛睁大,仿佛又归于往日的从容。 “前辈!” 李常笑摇摇头,一步走到他近前,无奈叹了口气:“你这老小子,活到这年岁不易,何苦到头来折磨自己。” 这短暂的“回光返照”是靠着强行运转先天之气换来的,一旦这口气散了,这辈子的修行可就白费了。 元壶真人露出笑容:“元壶这辈子已经无憾了。师尊和师祖都未能勘破的先天,侥幸让我给破了。九泉之下,那群师兄弟可要羡慕坏了。” 闻言,李常笑径直在他面前坐下。 这张足以惊艳世人的脸上,全然没有一丝属于年轻人的朝气。 他长叹一口气,抬手伸到元壶真人肩上,开始将自己体内的先天之气度过去。 元壶真人见状准备推拒,却被李常笑阻止。 “能多留一会儿,那就再看几眼。你喊老道一句前辈,老道留你一盏茶,这因果就算是两全了。” 听他这么说,元壶真人就不再动了。 他将目光投向真武殿,大殿正中的真武神像,神像手里的真武佩剑,还有这大殿其他的一砖一瓦…… 全都是心血。 看完这些只用了百余息,相对一盏茶而言还有很久。 元壶真人再想看看大殿外面,可这世间的一花一木他看了一百多年,弥留之际还要分时间给他们,太不值当。 于是,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李常笑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元壶真人在想:真不知道靖王这几百年是怎么过来的。 一双深邃如海的眼眸,或许真的填了许多的沧桑与风霜吧。 距离一盏茶还有最后十息。 元壶真人的先天之气开始溃散,念头愈发模糊,眼前的一切逐渐归于黑暗。 …… 半日之后 武当山传出消息,开山老祖元壶真人羽化。 即日起,封山一载。 真武殿 原本岿然不动的真武剑忽然从神像手中飞来,剑身悬空,竟然像个人一样对着元壶真人的遗蜕躬身行礼。 这一幕可把武当弟子给惊住了。 第131章 曹魏召医 真武剑参拜过后,并没有回到神像手中,反倒是飞向真武殿中的一位道袍中年。 正是王也。 王也眼神微动,继而隔空拍出一掌,径直将真武剑定在半空:“王某受元壶道友之托,照拂武当山。既然说了定会做到,真武兄无需认我为主。” 说话间,原本负于身后的隋侯剑猛地一震,青锋骤亮掀起十丈的剑光,剑气纵横,来去自如! 同时,王也的声音响起:“王某有本命佩剑,倒是不劳真武兄。神剑贵为一派圣物,可坐镇祖祠,留候下一任掌教。” 真武剑停滞片刻,旋即人性化的摆动几下,仿佛是在表示赞同,转而飞回真武神像的手中。 在场的其余武当弟子见到这一幕,当即躬身行礼。 “吾等参见掌教!!” “嗯。” …… 武当山元壶真人是当世少有的道家高人,听闻他羽化的消息,各家道派都派遣重要弟子前往参礼。 药王派也派出了一位重量级人物。 李常笑的道门大弟子,葛羡仙。 他早早被分出去坐镇灵宝道宫,得益于药王派整体的快速发展,葛羡仙也从中得到莫大的好处。 不仅《药王道经》第一重“练己立基”修至圆满的地步,就连武道也成功突破到内罡境,正在谋划第二重“明知两窍”。 这等境界和道行,放眼天下道派,也只有青牛道宗的几位宿老可以稳压他一头。 由他代师前往,也算是将礼数给做足了。 …… 春去秋来。 三国十三年,四月。 黄府 李常笑右手捏着一块核桃酥,左手摸着一小杯桃花酿。 对面坐了个黄发老者,正是黄化。 他今日穿了一件青衣直缀,头戴同色方巾,脸上残余着一抹红晕,不知道的还以为刚经历过一轮春风雨露。 黄化轻捋胡须,面有得色,像是献宝似的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盒。 打开之后,里面赫然躺着一粒宝光内敛、剔透如玉的药丸。 “老朽按着道长的药方,苦心搜罗各种花露,辅之以古法炼制,历时一载终成这金风玉露丸。” 李常笑倒是毫无意外,有他这个正主将药方复原,若黄化还是没能成功,那才是愧对这“神医”二字。 “不知药效如何?”李常笑问出关键的问题。 说到这,黄化直接将玉盒放下,起身绕着李常笑走了一圈,脸色变得愈发红润,激动道:“堪比神药。老朽今年八十有七,纵有医方调理,仍不免行将就木。” “可服用此药,顿感一朝春华尽归,仿若年轻了十岁不止。” 李常笑眉头微挑,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黄化接着将话头往下:“今日可算能明白,为何元鼎帝会求索此药。若长日服用,只怕长生人间未尝不可。” 李常笑分明注意到,黄化的眼中此刻正闪烁着狂热的光,再无初见时超然物外,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感觉,心下只觉得分外感慨。 同时暗暗打定主意,这古方日后的流传,还需要多加珍重。 至于明面上,李常笑攀谈片刻即起身告辞。 临走时,还不忘最后看一眼玉盒。 黄化注意到这点,当即捧起这枚药丸,递过来:“说来老朽也是托了道长的福,才能有今日的机遇。今以此药,多谢道长恩情!” 李常笑听出话中暗含的意味,不由哑然失笑。 竟是打算与他划清界限,了却因果。 本来这是李常笑经常对别人做的事情,现在反过来发生到他头上。 果真,这长生的诱惑确实不浅。 他没有拒绝,而是含笑接过。 心下正好也想检验一番,这药丸究竟成了几分火候。 …… 大魏国,邺城 皇宫 今日宫人皆面露忧色,仿若有一重厚厚的浓云笼罩着宫城。 许多平时神龙不见首尾的医者,近日却频繁出入曹魏宫廷,而且前后的反差相当明显。 来时有士卒和宦官开道,乍看极尽荣宠。 可没过一会儿,当他们从寝宫出来的那一刻,待遇可谓天差地别。 运气好的只是被骂了一句“名不副实”,悻悻走出宫廷。 至于运气差的,直接被士卒架着抬出皇宫,没一会儿就人首分离。 这血淋淋的场景,哪怕这些从战场下来的士卒见了,都不由觉得四体发寒。 寝宫之外 曹修听着屋中不时传来的怒斥,还有魏帝曹瞒的呻吟,整张脸上都写满了担忧。 这时,又有一名头发皆白的老者被押出来,口中不断喊着求饶的话,很快被披甲士卒拖拽着拉出大殿。 紧接着,曹贲合上大门。 曹修见状立即迎上去:“族叔,父皇可有好转。” 曹贲摇了摇头:“陛下的旧疾又犯了,这帮庸医个个自诩妙手回春,可真到刀刃上,却每一个能用的。” “这……”曹修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放眼天下,凡是有些名望的医者,侄儿已尽数请来。” 曹贲也是面露忧色,叔侄二人低着头,只能默默听着屋内传来的阵阵呻吟,急在心里又无可奈何。 这时,曹贲像是想到什么,忽然开口道:“凌儿曾与臣言,说那幽州的药王派颇为灵验,南华道人似乎极擅医术,不若请之前来。” 提及“南华道人”,曹修也是眼前一亮。 他曾经受过南华道人的恩典,这才逃过了自家二弟的谋杀,安然活到现在。 联想到对方赐予念珠一事,更是给南华道人的身份添上几许迷雾。 只是,曹修忽然想起荀疾的叮嘱,以及对方那忌惮不已的模样,刚刚升起的念头立刻打消。 “或许南华道人出手有救,可他不见得会答应前来。侄儿愿意一试,至于结果可就只能看天意了。” …… 三日后 李常笑拒绝的消息传来。 曹贲和曹修满脸无奈,对这一位高深莫测的道人,即便以他二人如今的身份,都无法做到强逼其前来。 看来,只得退而求其次了。 曹贲很快又找出两个人选:幽州神医“黄化”和南华弟子“华元”。 眼下他们曹魏与幽州张氏结了亲缘,若是由夏侯夫人出面,将黄化请来未必不可。 至于华元,据说是南下吴国。 虽然有些棘手,但考虑到曹瞒对魏国的重要性,这都不算什么。 哪怕大海捞针都要将人给找出来。 第132章 黄化赴魏 正如曹贲二人所料,有夏侯夫人出面当说客,黄化果然应下了曹魏的征召。 诸葛明夫妇倒是没怎么担心。 主要是黄化给二人交了底:他琢磨过曹瞒的病症,与李常笑、华元二人早就有过探讨,治愈此病有不下七成的概率。 以曹瞒如今的身份,倘若这能治好其旧疾,一朝天下闻名也不是难事。 黄娥虽然不知道老父为何开始追逐名利,但见他这说,索性听之任之了。 …… 临淮郡,高平 乡里的某一处大宅院 一个大腹便便、长相富态的老者正端着酒肉饮用,面前还有不少美妾起舞吟唱。 这排场哪怕放眼整个吴国,都只有最富裕的一小撮人可以做到。 曹魏的探子行色匆匆经过门前,为首者眉头紧皱。 莫约一刻钟,他摇了摇头:“华元不在这府,可以走了,与吾到下一家去。” “喏!” 许多道声音响起,明明还是白天,却有无数道身手敏捷的身影从宅院窜出,他们遁入街巷,很快消失无踪。 又过了半日。 富家老者让美妾们退下,一副醉醺醺的模样回到内室。 合上大门。 老者的气质陡然变化,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他走到红木桌子前,上面摆着一盆事先准备的清水。 他拢起袖口用水擦拭面部,很快就有黑泥般的东西脱落。 啪嗒! 黑泥落到水里,很快就被溶化,仿佛没有出现过一般。 老者面容再度变化,成为一张李常笑熟悉的脸庞。 正是华元。 他三两下除去绸缎外袍,换上平日随身的白麻布衣。 华元回到红木桌子前,不紧不慢的给自己倒上一杯热茶,饮下肚子,总算是舒坦了不少。 他面有唏嘘:“先生早有吩咐,要我不可前往曹魏。说是天煞克我,有损福寿,还真不知道为何什么。” 华元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可这并不妨碍他照着李常笑的话做。 这时,屋外传来敲门声。 “华神医。” 一道人影映在纱窗上,轮廓相当熟悉。 华元微微颔首,出声道:“陆大人,进来吧。”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文士打扮的青年走来。 他名叫陆炎,出身吴郡陆氏,跟在太子孙谋旁边做事。 华元能够瞒过魏国探子,显然孙谋麾下的势力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陆炎执袖作揖:“华神医,魏国探子已走。不过稳妥起见,接下来半月最好还是留于府中。殿下有过吩咐,日常供奉断不会怠慢。” 华元笑着道:“老朽多谢太子援助。” “神医言重了。”陆炎神情郑重:“华神医造福一方百姓,于我东吴有大恩,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这只是明面上的说辞。 真实的原因,终究还是要归结为华元有个好师尊。 否则,仅凭医术高绝就想被一国储君视为座上宾,未免还是太高估医者的地位了。 君不见,短短一年间有多少名医死于曹魏士卒的手中。 对天下医者而言不亚于一场浩劫,可放在曹魏权贵那儿,或许只是鼾睡时随意的一个翻身,光是余波就叫人无以承受。 …… 药王道宫 丹鼎殿 李常笑蓦然睁眼,呢喃道:“看来华元的这一劫算是有惊无险过去了。” 到底是教了三十多年的徒弟,肯定是有感情的。 他预示到曹瞒会有发病的这天,事先给华元灌输了不少医治疾病的办法,主要是想防患于未然,以免事有出常。 当曹魏征召医者的这天,李常笑最终还是没让华元前往。 这一切无关病情,主要是不想将徒弟往火坑里推,虎毒尚不食子,何况于他。 黄化此番出去,算是替华元挡灾了。 以他的本事,治好曹瞒算不得什么,或许这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黄化到底是上了年岁,加上一人之力有限。 想要长久炼制金花玉露丸来服用,若能调用一国之力,显然是要轻松不少。 正当李常笑沉思之际,面前的葛羡仙周身忽然爆发出一道猛烈的白光,“唰”一下卷起阵阵罡风,顷刻间大殿内狂风大作。 李常笑神色泰然,长袖一招,原本看着不可一世的狂风立刻停歇。 葛羡仙头顶的白光丝毫不受影响,光芒还有更加璀璨的趋势。 过了半刻钟 白光开始被一股力量压缩,与葛羡仙的肉身合为一体,随着白光融入每一分血肉,葛羡仙的气质也逐渐变化。 若说原来给人的印象是不动如山,这一刻便是多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药王道经》第二重境界,明知两窍,成! 葛羡仙缓缓睁眼,看到李常笑正打量着他,连忙起身准备行礼,却被后者制止。 “看看身体有什么变化。” “好。”葛羡仙点了点头,道袍下枯瘦的手臂伸出,随手掐了一道指诀。 哗啦啦! 一阵剧烈的狂风袭来,风中还有雨丝密布,紧接着是雷声轰隆,隐隐有电光闪动其中。 呼风唤雨。 李常笑见了,满意的点点头:“看来与龙虎山的五雷正法相差不远。只待武道境界突破真罡,你这一身道行将直逼天师张逋。” 葛羡仙当即躬身:“弟子能有今日,还得仰仗师尊教导。” “是你应得的,”李常笑说道:“年前你挫败三大道派的掌门,扬我药王派威望,可替为师省事不少。” “弟子不敢居功!” …… 三国十三年,六月 幽州神医黄化赶赴魏皇宫,替魏帝曹瞒医治旧疾,仅两日既有成效。 曹瞒醒来后大喜,下旨给黄化封侯:回春侯,同时提拔他担任太医令,执掌曹魏的太医院。 黄化领旨谢恩,算是在曹魏定居下来。 消息传回幽州。 诸葛明夫妇惊讶了一瞬,不过很快又提替自家岳丈(父亲)开心。 这般年岁位极人臣,也算是一番难得的机遇。 第133章 孙吴出海 广陵郡,江都 江面之上赫然有三座庞然大物静卧,江畔熙熙攘攘都是孙吴的精锐士卒,还有循着声音出来看热闹的百姓。 军卒正中有一辆明黄的马车伫立。 马车内的空间很宽敞,足以容纳十余人都不显拥挤。 此刻,孙符,孙谋,周瑾,鲁元敬这四个位居大吴国权力顶峰的人物,全都聚在马车之内。 听着耳边传来风浪拍岸的声音,孙符的心头不由升起一股豪情,威严的脸上难得闪过笑意:“这福船试海功成,可是辛苦元敬了。” 鲁元敬闻言立即起身,神情很是谦卑:“臣不敢居功,太子殿下与谋主也出力不少。” “爱卿无需担忧,立功者朕皆有赏赐!”孙符一拍桌案,看向鲁元敬:“朕所料不差,爱卿的幼子才行过冠礼,可曾婚配?” 鲁元敬摇摇头:“小儿顽劣,还需好生历练一番。” 孙符登时两眼发亮:“朕之五女湖阳公主再过两年及笄,爱卿可愿与朕当个亲家?” 鲁元敬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叩头谢恩:“陛下赐婚,是小儿荣幸,岂敢推脱。” “好!”孙符大手一挥,算是敲定这桩婚事。 孙谋和周瑾坐在一旁,表情很是平静,没有任何意外。 早在孙符开口的那一刻,他们就猜出了其打算,至于鲁元敬是否会拒绝,这点完全无需考虑。 鲁元敬是个聪明人,会做出最有利的决定。 接下来的时间,孙符四人的目光聚焦于桌面上的海图,这是年前孙谋从幽州带回来的。 上面记载的内容,经过吴军水卒的亲身验证确认过是切实可靠的。 正好动工数年的“福船”正式出厂,而且已经完成了下水,只待孙符一声令下就可以开始远洋的航行。 孙符神色郑重看向孙谋:“太子,这夷洲之行可是规划完全。” 孙谋连忙起身:“回陛下,此番前往夷洲的有两艘斗舰随行,各配水卒与水手一百。另有丹朱山越携带除晕散,以备不时。” 丹朱山越是吴国最精锐的陆上士卒,可以适应艰险的环境作战,唯一的缺憾是容易水土不服,或是罹患晕船之症。 好在从药王派流出的各类药丸正好解决了这些问题。 眼下三国并立的局面逐渐安稳,大吴国需要趁着这一段时日积蓄力量。 陆上不断向南,力图尽快将交州给拿下。 水上谋求向外,以掠夺民力与海外珍宝。 这是水师得天独厚的优势,孙吴自然不会任其空置。 …… 莫约半日之后 福船和斗舰上的水手与水卒就位,立刻就有宫廷禁卫将近处封锁,开始驱散观望的百姓。 孙符在朝臣的簇拥下,来到江畔。 他负手而立,望向斗舰上的武将和士卒。 有个满嘴胡茬,长相凶狠的赤刀男子站在福船前端。 这是东吴的水军猛将,甘霸。 其余两艘斗舰上的,是水军的另外两员悍将,蒋义和周平。 他们三人俱是罡气境的强者,最难能可贵的是:水贼出身,性子够狠。 正是这样的狠人,才能在未知的环境中活下来。 夷洲是孙吴出海的第一步,无论从海船还是人员的配备上,都可以称得上是精锐了。 除开三大罡气境,还有一位文士模样的男子。 正是陆炎。 他出身吴郡陆氏,是陆氏中少有的投靠朝廷后混出名堂的子弟。 但相比昔日陆氏作为六大士族之一的地位,就远远不够看了。 陆炎这次请命出海,未必没有拼上性命博一个前程的意思。 他是内政文士中,少有的还精通海战者,这让陆炎击败一个个竞争者,得到这个机会。 …… 孙符隔着江面,运起内劲进行了一通慷慨激昂的发言。 再之后,随着甘霸高喝发令:“起帆!” 船上水手挥动船橹,上百人有节奏的划动,顿时在江面上掀起一条显眼的白线,大船踏着白线逐渐颠簸远去。 半个时辰后,三艘大船消失在茫茫大海中。 孙谋与孙符停留片刻,很快转头回到马车,启程返回建业。 也就是远洋航行事关重大,否则以孙符的地位之尊,平日是不出建业城的。 周瑾默默站在江畔,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皮裘。 他轻声道:“解烦卫何在。” 话音刚落,水下迅速冒出近百道身影,他们眼中闪动凶光,望着周瑾。 “今日城里的苍蝇格外多,速去清理了。” “喏。” …… 幽州 药王道宫 李常笑端坐在三清殿最上首的蒲团上,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 汪洋大海,三艘大船颠簸而动,水手划撸满头大汗。 四面皆是无边的海水,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 李常笑这辈子还没搭过船出海,倒是曾在洞庭湖上划了数十载。 大海与湖泊相比,其中蕴藏的凶险和迷茫,远不是一个“无边无际”和“深不见底”可以解释的。 李常笑若有所思的托着下巴,开始思考:“我要不也赶个时候去见见世面。” …… 时光匆匆,三个月过去。 持续快两年的凉汉之战进入尾声。 武王吕温麾下的十万士卒折损了三万余,伤者不计其数,耗费这么大的代价不过堪堪将武陵郡和零陵郡给攻下,将汉军赶出荆州地界。 至于对益州本土的攻伐,则是丝毫不得寸进 其间凉军数次进犯汉中,都被汉王刘德的兵马仗着天险拒之门外。 吕温本人也在征战中被军阵给击伤,无奈之下只得班师回朝。 不止如此。 凉国朝廷此刻隐约有些动荡,需要吕温回去镇场子,只因凉帝董颖在突破真罡时失败,身体遭受不小损伤,几日不上朝。 他贵为一国天子,一举一动都牵涉着国朝气运。 更何况,凉国与其余两国不同。 曹瞒和孙符都是通过一步步征伐,吸纳世家豪族的人才坐大至今,虽说朝廷有时受到掣肘,可朝廷的内各山头相互制衡,朝局相对稳定。 凉国可不一样。 其中只有并州是董颖的嫡系兵马,其他诸如凉州、关中、荆州北、冀州东之流,大多是董颖凭借武力强行吞并的。 在形成新的世家豪族前,想要彻底收服各派系,还有不短的路要走。 董颖身体有恙,除他之外,也只有吕温才具备稳定大局的能力。 第134章 曹瞒心思 凉州,唐王府 才度过洞房花烛夜没几日的唐王李兴,正老老实实的坐在下方。 李兴的面前,李兰锦和诸葛明正在商议朝堂之事,俨然有拍板做决定的意思。 他们一个是唐王的生母,代掌凉州大小政务十三载。 一个是唐王的师尊,从小将唐王带大,是亦师亦父的存在。 当这两人凑在一起,可就没有唐王什么事了。 李兴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很快恢复郑重的神色,心里想的却是屋里鼾睡的正妻张氏。 他可羡慕惨王妃了,能够毫无顾忌的睡大觉,自己却要在这听着师尊和母妃的絮叨。 这时,上方的诸葛明注意到这小子的动作,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旋即开口问道:“王爷觉得此事如何?” 此话一出,李兰锦也侧目看来,正好撞见自家儿子睡眼惺忪的模样。 她柳眉竖起,深吸一口气才忍住行家法的冲动。 唐王原来快要睡觉了,被吓得一激灵,顿时清醒了过来。 他对上自家母妃和先生的目光,假意陷入思索,实则早就乱了阵脚。 诸葛明见状微微一笑,重复了一遍:“如今凉帝练武受创,朝廷上下动荡不安。臣与老王妃商议,想让殿下进京一趟。” 闻言,唐王面露疑惑:“先生可是想让本王夺回军权?” 说着他还迟疑了片刻:“武王尚在,只怕不会顺利。” 诸葛明摇摇头:“非也。殿下作为朝廷上唯二的异姓王,一举一动非同小可。若能与武王齐心,想必可以震慑宵小。” 听到诸葛明这么说,唐王更加无法理解了。 他从小就被灌输一个念头:董颖和吕温图谋他凉州基业,不可相与。 唐王转头看向自家母妃,发现后者也是一脸赞成。 很明显其中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关节。 唐王沉默片刻,先是屏退左右,这才躬身问道:“请师尊解惑。” 诸葛明和李兰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到欣慰的神色。 还好,这小子不算太蠢。 诸葛明微微颔首,执袖行礼:“臣在凉帝登基前,替其武道之途算过一卦,得出一个凶的卦象。” “凉帝早年征战沙场,身上积累暗伤不知多少。加之长年理政疏于习武,随着年岁增长,突破真罡之机颇为渺茫。如今看来,怕是会影响寿元。” 听到“影响寿元”这四个字,唐王大概一瞬间明白了前后因果,也知道师尊和母妃要自己进京的意图。 他神色郑重:“本王知道了,即刻就令人向宫中递帖。” …… 一月之后 武王吕温领着大军归来,听到这消息,原本那些生出异心的将领和世家纷纷收拢心思。 这时,向来不问政事的唐王也表态,宣布效忠凉帝,顿时得到一众凉州系将领和臣子的附和。 集两州之力,算是彻底熄灭了朝堂的纷争。 本在宫中疗伤的董颖听闻此事,也是好生感慨了一番。 他大手一挥,替唐王加了一万户食邑。 虽说对常年居住凉州的唐王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但这终究是表达荣宠的一种方式。 就连吕温见到唐王主动相助,对他的态度也变好不少,即便没有完全当做自己人,可相见当面也称呼一句“贤侄”。 到头来,明明唐王什么都没做,却在明面上收获了大凉国最尊贵的两人的拉拢。 …… 三国十四年,二月 凉国北面的南匈奴王纠集兵马,南下并州城池劫掠。 武王由于坐镇长安,稳定大局,亦是走不开,于是改由伏波侯马蒙领兵出征。 马蒙也是大凉国的真罡境,出身凉州。 由他率领大军北上,剿灭匈奴叛军是绰绰有余,还能向外展示并州与凉州的紧密关系,对维持朝堂有重要作用。 另一面。 曹魏试图收服青州西面的失地,再度集结大军出征。 以大将徐明担任主帅,谋主荀疾随军,还有数位内罡境的猛将,一举收复青州旧地的决心可见一斑。 吴国方面很快做出回应,派水军都督鲁元敬率水军北上,随行的是驻扎徐州的虎射军。 海没有平静多久的天下,再度被战火所弥漫。 邺城 回春侯府 黄化穿着朴素的服饰,正在处理太医院小吏送来的药草。 其中不少是名贵的药材,价值千金,按黄化以往的资财来看,是万万用不起的。 可一朝封侯,甚至还执掌太医院,这让他多了不少中饱私囊的机会。 百年太岁,血参,何首乌…… 黄化也能用来研究搜罗的其余古方。 他服用过好几枚金风玉露丸,自然很快发现了其局限性。 或许于延寿有益,但真要说长生,其实还差不少。 最重要的是,随着药丸服用次数的增加,金风玉露带来的飘飘欲仙的感觉逐渐减弱。 预计再有十余颗的分量,金风玉露丸的效果将彻底消失。 这才是最让黄化着急的。 倘若没见识过这般神奇的药物,以黄化的性子指不定就认命了。 可当真正感受到那种生机焕发的冲动之后,想要重拾起面对死亡的泰然,对黄化来说已经不可能了。 他要与天争,争寿,争命,争长生! 魏帝宫 曹瞒华发丛生,依靠在龙椅上,听着下方宦官汇报太医院的一举一动。 回春侯毕竟不是一路走来的心腹,曹瞒天性多疑,更不会因为救命之恩而疏于监察。 正因如此,黄化暗中炼药的事情很快被他获悉。 有暗探亲眼目睹黄化服用药丸的过程,还有那浓郁异常的丹香。 曹瞒听了微微皱眉,本来打算就此作罢。 可一想到对方是幽州的,或许还与那位南华道人有关系,指不定偷学得一星半点…… 再往下的内容,即便曹瞒贵为一国之君,这时也不免动容。 “若是长生……” 他小声呢喃。 长安方面,董颖身体每况愈下的消息早就传到他耳中,这莫名也加剧了曹瞒的焦虑。 他与董颖是同一辈的人物,都已年过花甲。 反倒是东吴的孙符比他们小了一轮,才刚到五十的年纪。 董颖的时日无多,即便眼下吕温坐镇朝堂,只怕未来的动荡也不会小。 曹魏虽说有曹氏和夏侯氏宗族的支撑,可随着老一辈日渐衰老,曹瞒又担心日后大权落回世家手中,重蹈新朝的覆辙。 这是他万万不愿意面对的。 思虑片刻,曹瞒最终作出决定:“密切监视黄化,倘若事不可为,杀之无妨,手里的药丸却务必拿到手。” 第135章 董颖驾崩 太医院 黄化手搓着药丸,明面上毫无异样。 这一炉药丸的药材用量、炼制手法等,无论怎么看都与早先并无异样。 直到这一颗“金风玉露丸”揉搓完成,黄化缓缓起身。 他看向屋舍的上方,苍老的脸上少见露出无奈的神色:“老朽若是主动献药,陛下可能容我?” 话音刚落,一道壮硕的人影凭空出现。 正是曹瞒的禁卫将军,典子。 他周身涌动着强烈的罡风,这风仿佛有生命一般,与空气相撞发出阵阵爆响,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 典子面无表情上前,直接抬手将黄化手中的一颗“金风玉露丸”吸来。 他打量一番,确认无恙才开口:“回春侯欺瞒陛下,动用太医院私库,罪不可赦。” “来人,拿下!” 话音刚落,就有一群黑甲士卒蜂拥进来。 黄化苦笑一阵,表情灰败,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罢,老夫随你等走。” 可低下头时,黄化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还有几分了然。 眼见黄化被套上枷锁,典子这才放心离开。 …… 半日之后 魏帝宫 待面前的宫人服用半颗药丸,曹瞒询问其感受,这宫人如实禀报,口中用的也是“飘飘欲仙”之类。 闻言,曹瞒眉头微蹙。 他握着手中残余的半颗药丸,神情有些挣扎。 思虑再三,曹瞒将药丸放回玉盒,不动声色收到怀里。 再出寝宫时,曹瞒俨然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同时下令典子对黄化稍加宽厚。 黄化听到这消息没有任何意外,继续在监牢中摆弄他的那些古方,而把守监牢的狱卒对此视而不见。 …… 又过了三日,那位服用药丸的宫人依旧活的好好的。 曹瞒这才将玉盒取出,在妃子侍寝的时候,将半枚药丸赏赐给她,并问明了感受。 确认与宫人所说的无误之后,曹瞒立即穿着衣裳起来。 翌日,宫中传来妃子暴毙的消息。 对于偌大的曹魏宫廷而言,这只是一个再小不过的事情,没能引起一丝水波。 …… 终于,到了八月 长安帝宫 董颖躺在龙榻上,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 往日壮硕如肉山的身躯,经过这几个月的折腾,消瘦了不知道多少圈。 等到吕温进宫时,正好撞见自家兄长行如枯槁的面孔。 虽然早有准备,可当真的看到这一幕时,吕温还是不禁心底一抽。 他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平静下来。 龙榻上的董颖似有所感,原本麻木不动的手掌忽然动弹了一下,一旁等候许久的太医立即上前,开始把脉和灌药。 不一会儿,董颖困难的苏醒过来。 睁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吕温,后者满脸忧切,全然不见往日杀伐果断的模样。 董颖费劲的挤出一个笑容,轻声道:“贤弟。” “大哥!”吕温一喜,忙推开左右,单膝跪着靠在床边:“弟在。大哥,弟在!” 他的表情无比激动,任何人来了都能看出其中的喜悦。 董颖在吕温的搀扶下,好不容易坐了起来。 他伸手在吕温肩上拍了拍,满脸感慨:“这日子是真不待人。遥想当年,朕与贤弟痛击黄巾,杀退戎夷,并州之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切恍若昨日。” 吕温也陷入追忆,满脸赞同:“与大哥戎马作战的日子,温也很是怀念。只可惜,大哥后来忙于政务,耽搁了武道。” 董颖听到这,半闭着眼,面上颇有些失落:“若你我只在并州,也不知是何等景象。” 他的脑海中浮现过往戎马的每一幅图景。 那些记得清晰的,还有不清晰的,一股脑全都涌入脑海,恍若神助。 可董颖知道,这并不是什么神助,反倒是提醒他,自己余下的时间不多了。 好在这数月间国朝早有交代。 哪怕他发生不测,太子能立即登基即位,有凉州兵马和并州兵马的支持,足以应对国内的乱子。 这最后的时间倒是全部交由他来。 想到这,董颖的唇角微微上扬,也不知是想到什么得意的事情。 吕温依旧半跪龙塌前,口中讲述着并州时的日子。 他似乎也察觉到什么,声音不如一开始高昂,语气也急促了几分,仿佛背后有什么驱使着他。 董颖盯着他,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千言万语凝成一句“贤弟”。 吕温怔怔的看过来,焦急地用手搀扶董颖。 这时,董颖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 他颤颤巍巍的闭上双眼,嘴巴还在动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吕温听清楚了,那是“贤弟…贤弟……” 这声音愈来愈小,愈来愈弱,到最后消失全无。 他手中也传来一沉的感觉,仿佛是有什么彻底坠落了。 吕温虎目紧闭,忽然鼻尖生出无尽的酸楚,这酸楚好像能摧垮世间万物,它们沿着吕温的喉道散布全身,将原本无坚不摧的心墙给推倒,终使悲伤逆流成河。 “大哥……” 一抹晶莹沿着脸颊划落,常言男儿有泪不轻弹,真要是弹泪,那肯定是伤心得厉害。 不一会儿,宫中的铜钟被敲响,将凉帝驾崩的消息传到凉国各处。 …… 大槐树下 李常笑收回分出去的一缕念头,旋即身子一倒靠在枝干上。 白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规规矩矩的趴在他怀里。 李常笑轻手摩挲着龟背,呢喃道:“这三国却是要落幕了。小五,你说我怎么觉得恍如昨日。” 白龟抬起脑袋,“呼呼呼!” “不过也无憾了。见识过枭雄,切磋过猛将,日后不失为一桩谈资,也算不枉这尘世走一回。” 说着他起身回到大殿里。 夕阳下,人影被拉得很长,最终没入黑暗,仿佛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第136章 袁氏遗孤 董颖驾崩,太子董文在吕温及一众臣子的扶持下即位。 登基之日陷阵营与飞熊军同时进城,吕温大手一挥,又是杀得无数世家人头滚滚。 不少原来依附凉国的世家连夜携家财潜逃,投奔与凉国毗邻的魏国。 …… 大榕树下 李常笑坐在石卓前,翻看吴国太子孙谋送来的一封书信。 原来是他们派到夷洲的大船平安归来了。 两艘斗舰,一艘福船,上面的水军士卒大多平安归来,只有寥寥十余人由于水土不服,死于途中。 他们带回了不少夷洲的特产,以及三十多个夷洲的土着民。 单论衣着和长相,与神州大地上的百姓并无太大差异。 只是穿着和习惯上似乎要原始一些,倒是与一部分常年避世不出的越族子民相似。 孙谋不清楚李常笑为什么要他孙氏驻守夷洲,却还是打算信守承诺。 他决定等家中诸子加冠了,随便派一个不受宠的分封过去,就当是替孙氏偿还人情了。 夷洲之行虽然收获寥寥,可对东吴君臣有更大意义,大到足以令孙符这堂堂一国君主都为之亢奋! 海图是真的! 要知道上面记载的海外领土可不止夷洲和亶州,甚至交州以南还有不少国度。 如今福船的建造技术日益成熟,他们孙吴未来探索远洋无疑会容易许多。 孙谋每想到这些,都会有种心潮澎湃的感觉涌上来。 他孙谋,要成为这神州拓海第一帝。 …… 翻完信中的内容,李常笑伸了个懒腰坐起来。 说实话,孙吴可以第一次探海就成功,完全是出乎李常笑意料的。 他百多年前赠与《船经》,当初不过是随手之举,如今看来是无心栽成大树了。 这时,白龟埋着脑袋蹭过来。 李常笑看了它一眼,轻笑道:“咱们也在这幽州待了十年,是该准备换个地方看看了。” 白龟昂起脑袋,表示赞成。 “行,待我此间事了。” …… 时光匆匆,三个月过去 魏帝宫 自从董颖驾崩之后,曹瞒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也有了每况愈下的趋势。 只怕再有数年的光景,或许大魏的开国太祖也要回归祖祠了。 大殿中,曹瞒正端坐在案前,翻看前线将领送回的密信。 近来吴军和魏军在青州的交战陷入白热化,双方的死伤都不在少数,就连内罡境都战死了五位之多。 曹瞒望着军报上触目惊心的伤亡,揪心之余不免多了几分担忧。 如今朝廷有他与一帮老将扛着,与吴国的交战尚处伯仲间,倘若旧人换新人,局面恐怕会对大魏不利。 反观东吴一系。 太子孙谋早早承担起水军的事物,抛开东吴水军将领不谈,这位帝国太子本身就是一会水战的好手,早年吴国攻破北海国,就有孙谋的手臂在里面。 而吴帝孙符,这位的才干不逊色曹瞒,最重要的是,他比曹瞒要小了十余岁。 曹瞒自忖是熬不过他的。 一旦自己驾崩,大魏恐怕又会产生不小的动荡,届时很可能被窥探久矣的吴帝趁虚而入。 这是曹瞒万万不愿意看到的。 “唉——”曹瞒叹了口气,放下信笺从龙椅起身,准备放松一下身子。 这时,一旁静候的宦官躬着身走来,笑容谄媚:“陛下,又到演练五禽戏法的时候,可要奴现在吩咐下去。” 曹瞒思虑片刻,旋即点点头:“也好。” 宦官闻言正准备离去,却被曹瞒再度叫住,他问道:“回春侯在诏狱中近来可好?” 宦官微微一愣,似是想到什么,表情有些古怪。 他点点头:“回春侯一切安好。甚至还……圆润了一点。” 曹瞒听出这话里似乎有些端倪,讶异道:“诏狱中的伙食这般丰厚。” “是陛下吩咐过好生照看,奴这才……”宦官说着低下头,面露惶恐,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 曹瞒的声音再度响起:“传下去,朕今夜摆驾诏狱。” “喏!” …… 泰山郡,奉高县外 一座庄子中。 有个五十年纪的老翁,刚从地里忙活归家。 还未进门,便能听到孩童清脆的呼唤:“阿爷!” 老翁听到这声音,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仿佛整日劳作的疲惫都在这一声“阿爷”中消失了,佝偻的脊背也挺直不少。 “哟,阿爷的好岁儿。” 他笑着将跑来的孩童抱起,温声问道:“岁儿怎么出来了,可是想阿爷了?” 小许岁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指向屋子的方向:“有……有狼!” 闻言,老翁眉头蹙起,眼中闪过寒芒,一股磅礴的罡气顺着脚底升起,整个人的气质大变,仿若战场上杀伐果断的老将。 他看向小儿,又恢复慈祥的模样:“岁儿不怕,阿爷将狼打跑。” 这时,一道清隽的声音响起。 “狼被贫道打死了。” 说话间,一个道袍青年骑着一只巨大的白龟缓缓走出。 方才的声音正是来自他。 老翁眉宇微蹙,凝重道:“你是何人?” 原本被他抱在怀里的许岁开口:“阿爷,就是这位大哥哥把狼打跑了。” 听许岁这么说,老翁眼底的敌意才算消散不少。 他将许岁放下,抱拳道谢:“多谢这位道长出手,许某谢过。” 李常笑摆摆手:“路途经过,恰逢其会罢了。倒是想要与许老丈讨口水喝,不知是否方便。” 老翁见状犹豫了一瞬,直到看见许岁在旁边拉着他的袖口,目露恳求,老翁这才心软下来。 他点点头,打开屋门:“且随我来。” …… 老翁是个实在人,既然说只讨口水,还真的只给了一口水。 从他警惕的神情来看,但凡李常笑表达留下的念头,只怕马上就会被赶走。 对于这一切,李常笑其实心如明镜。 因为面前这老翁和小儿的身份也不一般。 根据相术的昭示,老翁本生有过人臣的运数,而这小儿身上也残留着一丝帝王气,不过已经稀薄了,再有不久将会消散。 显然是前朝帝王家的子嗣。 联想小儿的年纪,不难猜出他的身份。 大成末帝的遗腹子。 至于这老翁,许姓,又与袁家有旧,身份也是呼之欲出。 许远。 李常笑想起平行时空的这位,心下也是一片感慨。 …… 一杯水喝完了。 李常笑起身谢过,又从怀里取出一本泛黄的书册递给许远。 “贫道见这小儿喜极,不过难以当得师徒缘法。留下《天罡相术》一篇,还请老丈手下。” 许远面露疑惑,刚出口准备推辞。 这时,李常笑忽然抬手,趁许远来不及反应之际,一指点在他的眉心。 呼啦! 大片白光亮起,许远楞在原地,他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可脑海里却多了不少信息。 其中包括这《天罡相术》,也包括帝王七、诸葛明…… 足足半柱香 ,许远才回过神,却不见李常笑的踪影。 只有小许岁靠在他脚边,翻阅《天罡相术》,看得津津有味。 许远低头看他,神情有些复杂:“岁儿,刚才那位道长何去了?” 许岁闻言放下相术,回答道:“大哥哥说什么因果两全,然后就走了。” “因果么……”许远低声呢喃。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天罡相术》上:“诸葛小弟,到头来为兄还是承了你的情。” 第137章 心知肚明 奉高城 这是整个泰山郡的治所,郡守府坐落于此。 正值魏吴大战之际,泰山郡之中每日有不少运粮和运兵的队伍穿行,其中还混杂不少吴国和凉国的探子。 放眼天下,这儿真算得上是个大染缸。 李常笑早早将白龟收回袖口里,牵着马车走在人群中。 不一会儿,郡守府映入眼帘。 朱漆的梁栋,两只青黑的石狮分立,虎口铜环附在大门中间。 李常笑走上前,到门口被把守的士卒拦住。 “郡守府重地,闲人免进!” “故人来访,容禀” …… 一刻钟之后 正堂中 李常笑百无聊赖吃着下人奉上的点心,顺便打量起郡守府的摆设,不由暗暗称赞。 这时,有道雍容的人影踏入屋中。 是个三十上下、举止端庄的妇人,朱颜酡红。 从面容来看,依稀还能窥见几分熟悉的感觉。 妇人刚进屋就左顾右盼,像是寻找什么。 很快,她的视线最终落在李常笑身上,美眸闪过一抹晶亮,惊喜道:“南华大哥!” 此女正是在同福客栈结识的郭杂役。 李常笑也是眼神微动,旋即露出笑容,行了一记道家礼:“郭夫人,别来无恙。” 时过境迁,如今郭杂役嫁做人妇,再称呼“郭姑娘”就不太合适了。 二人阔别久矣,再度相见又是好一番感慨。 …… 各自说完近年的经历,郭杂役的视线最终落在李常笑那张万古不变的脸上,微微一叹。 “十数年不见,妾身容颜已老。倒是南华大哥,一如从前。” “些许小术,不过是障眼之用。”李常笑摇摇头:“这年岁骗得过旁人,莫非还能骗过自己么。” 郭夫人听他这么说,或许是觉得心里安慰了,笑得花枝乱颤。 “行了。”李常笑故作嫌弃:“贫道是该走了。” 郭夫人一听,连忙挽留:“夫君尚在军中,今夜就回府,南华大哥留下用饭。明日再走亦是不迟……” “贫道也想。只怕留的太久,没等来太守 ,倒是先将邺城的人马给等来了。” 以李常笑的感官自然可以察觉到,太守府外头多了不少生面孔。 不出意外的,想必是曹瞒要见他。 至于所图为何,李常笑却是连提都不愿提及。 郭夫人虽然深居后宅,却也见识过不少腌臜事情,一下子也将缘由猜了个几分。 她像是想到什么,顿时急切起来。 “是妾身糊涂了。南华大哥随我来,府中有一条密道,可以通往城外……” 李常笑倒是神色平静:“郭夫人放心,贫道自有离去的办法。” 紧接着,他像是想到什么,忽然摊开手掌。 只见一枚浑圆的药丸出现在掌心。 正是黄化赠与李常笑,用以了却因果的那一枚“金风玉露丸”。 这药丸放在世人眼中是不可多得的宝贝,可对李常笑来说也就那么回事。 郭夫人疑惑接过:“这是……” 李常笑盯着她,露出一个笑容:“有人来寻,将这交与他们即可,足以保全你和吕恪余生的荣华。” 郭夫人正想再说什么,忽然两眼一花,昏倒过去。 …… 梁父山下 李常笑骑着白龟缓缓出来,喃喃自语:“只是有点可惜,没能见识这排山倒海。” 座下白龟闻言抬头,“咦咦唔唔”了半天。 “行了,他们的荣华与贫道相关,倘若与曹魏起了什么冲突,只会打破他们的平静日子。” 说着,李常笑伸出一指,“贫道可没有金风玉露丸了,所以只能最后见这么一次。” …… 三日之后 魏帝宫 曹瞒手里正捏着一枚药丸,是李常笑交给郭杂役的那一枚。 他们潜伏在奉高城的探子终归是晚了一步,让那南华道人成功离开。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的。 曹瞒想起回春侯那天夜里告诉他的话,看向这药丸的眼神中带着些许炽热。 “金风玉露丸,元鼎帝都垂涎的东西。” “哈哈!没想到朕也有机会服用。” 一旁的宦官见自家陛下一反常态的模样,刚准备出声阻止。 可下一秒,曹瞒直接将这枚药丸吞下。 呼啦! “陛下!”宦官顿时惊呼。 像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怎可不经过宫人试毒就服用,一个不慎…… 他颤颤巍巍上前,却被曹瞒伸手制止。 “下去!” …… 待左右皆离去,曹瞒这才满意的闭上双眼。 他坐在龙椅上,享受这得之不易的短暂快乐。 飘飘欲仙,人间极乐。 果真是如此。 想到这,曹瞒忽然生起几分懊悔的情绪:刚刚是该分着食用的,这药丸来之不易,指不定以后也没有了。 “唉,老糊涂了。”曹瞒拍着脑门。 这种懊悔的情绪随着药效的发挥,越发浓郁,药丸每珍重一分,他的懊悔就更深十分。 曹瞒知道,他缺的不是金风玉露丸本身,而是一颗足以让他放下心服用的金风玉露丸。 这话听着很矛盾,可事实正是如此。 如今黄化还在诏狱中好吃好喝关着,曹瞒倘若命他炼制药丸,以黄化的性子自然不会拒绝。 可是,曹瞒扪心自问。 要他安心服用黄化奉上的药丸,这是他宁可死也不愿意。 倘若其中有什么缺憾,或者黄化包藏祸心,一个不慎,整个大魏国都会陷入危险。 届时,曹氏,夏侯氏两家数代人的积累都将一朝归无。 这等罪孽和恶果曹瞒是万万不愿意承担的。 尤其是黄化被关押之后,曹瞒对他更是难以信任得起来。 至今留其性命,也不过是心里安慰罢了。 纵观当世,或许惟有南华道人那等不问世事的人物,才能让曹瞒略微放下心房。 最重要的是,只要吕恪和郭氏还在他底下,曹瞒就不怕南华道人对他使坏,这也算是两人之间的默契了。 半晌。 曹瞒重新起身,开始思考要怎么使用这得之不易的好处。 也罢,先到丁夫人那。 老夫老妻这么久,难得他老曹今个重振雄风,是要好好张牙舞爪一番。 第138章 庐江侯府 三国十五年,元月 吴国 建业城 这是青州之战打响的第一个年头,随着战势焦灼而僵持,吴国和魏国接连增派兵马驰援。 吴国控制下的徐州、扬州都有大批青壮被调走。 可这一切丝毫影响不到作为京师的建业。 街上的行人和商旅来来往往,又赶上新年佳节,集市上有不少彩灯悬挂。 戏子有的口中吐火,有的操纵木偶排演木偶戏,有的擅长驯猴于是驱使它们耍猴戏…… 此间种种,无论哪一样都能吸引无数目光。 李常笑穿着一袭淡青色长衫,徒步行走人海之中。 白龟不时从他的怀里探出脑袋,左顾右盼,似乎想要从这片灯火珊阑中找到一丝乐趣。 奈何,这一路的景致白龟已经跟着李常笑看了太多次。 根本比不上睡觉来得舒服。 它转头望向李常笑,脸上满是疑惑,想不明白自家阿爹怎么总爱趟这些热闹。 在它眼里,药王道宫明明就很好,尤其是大槐树底下,枝繁叶茂,冬暖夏凉,一睡下去就不想起来的那种。 这时,有一只青鸟拍着翅膀飞来,很快在人群中造成不小的骚乱。 “叽喳喳——” 白龟听到这刺耳的鸟叫,一咕噜就缩回李常笑衣衫口袋。 倒不是怕了青鸟,单纯只是命里犯冲,海里的与天上的注定不合。 李常笑则缓缓抬头,就见一只羽毛发亮、巴掌大小的青鸟直直向他飞来,最终落到他肩上停住。 青鸟与李常笑的视线对上,它既不跑,也不叫,反倒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安逸。 没过多久,竟然闭上眼直接睡了过去。 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响起。 这时,有三四个家丁模样的男子形色匆匆赶来,他们环顾四下,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最中间一人看向李常笑,事先最终落在他肩上的青鸟,惊喜道:“在那!” 其余几人皆是大喜,旋即小声埋怨。 “这臭鸟又乱跑,可是让兄弟们好找!” “住口。这是小姐最钟爱的鸟儿,一旦有差错,你可担待的起?” 他们虽然争吵着,不过在靠近李常笑时还是安静了下来。 还是先前的出声那人上前,客气道:“这位小哥,我等是庐江侯府的。小哥肩上这青鸟,是府上小姐的心爱之物,还请归还。” 李常笑点点头:“物归原主本是应有之义,你等可自取之。” 话音刚落,对面的几个家丁顿时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甚至还有几分苦涩。 “这青鸟是外域的物类,最是敏捷。平日也只有小姐能近身,因此有劳小哥……” 闻言,李常笑眉头微蹙,听出了他们话里的意思。 “是要在下与你等同往?” “劳烦小哥,届时我等必有厚报。”家丁们说话很是客气,都是商量的口吻,显然府上主人这风气带的不错。 “算了,也不用厚报。”李常笑摆摆手:“与你们走这一回就是,事后管在下一顿饭食,不过分吧?” 家丁们一听这事有戏,当即大喜:“应该的,应该的!” …… 庐江侯府 明珠阁的院子里 有个模样姣好、衣着雍容的黄袄少女坐在秋千上,身后的侍女缓缓推着秋千,用力很轻,只怕将这少女给伤到了。 她是庐江侯周瑾的老来女,最得周瑾夫妇的宠爱。 小院里清幽而宁静,月光轻盈的洒在院子里,将这冬夜的静谧展现无遗。 摇着摇着,黄袄少女忽而柳眉蹙起,问道:“青儿可找到了?” 这…… 原本摇着秋千的侍女顿时沉默了,生怕一个不慎将这小祖宗给惹生气了。 可她着实不知道答案,只能小心翼翼回道:“吴管家已经出去找了,应该就在路上。”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这番话。 明珠阁外顿时传来一阵脚步,充满喜意的声音响起:“小姐,青鸟找到了!” 闻言,黄袄少女两眼发亮。 只见她脚底轻点,整个人迅速从秋千踏出,身轻如燕,很快在十余米之外落地。 谁都没想到,这看着弱不禁风的小娘子竟也是个有内力在身的。 周灵才刚刚稳住身子,好不容易抬起头。 正好与一双古波不惊的眸子对上。 她怔怔待在原地,耳边忽然传来清隽的声音:“吴小哥,是这处院子吧。” 吴小哥,他是吴管家的儿子,也就是请李常笑过来的年轻家丁。 吴小哥立即点头,他躬身转向周灵,笑容里带着讨好:“小姐,青鸟回来了。” 足足愣了十余息。 周灵才回过神,露出一个自认大方的笑容,看着青鸟柔声道:“青儿。” 话音刚落,原本靠在李常笑肩上的青鸟当场醒来。 它朦胧的左右环顾,看到周灵时立马精神了,连忙麻溜的拍着翅膀飞去,停在周灵的手上。 …… 侯府南院的一处客房 李常笑端着筷子,正逐一品尝面前的菜肴。 白龟坐在他的腿上,这会儿也吃得很快乐。 要说这吴小哥真是个厚道人,说答应请李常笑吃一顿,一点也不含糊。 足有八道菜哩! 李常笑咀嚼着口中的虾肉,入口滑嫩,而且很弹牙,是刚捕捞上来没多久的,鼻尖的鲜味萦绕不散。 这让他不由开口称赞:“还得是这些富贵人家,府上的厨子最是地道。小五,学到了吧?” 白龟咿咿呀呀,表情也满是赞同。 这时,客房的门被打开,是满脸带笑的吴小哥走进来。 李常笑立即起身相迎,口中不忘道谢:“在下谢过吴小哥招待。” 吴小哥摆摆手:“我本名吴肖,喊我一句吴肖或者肖哥儿都成。倒是忘记请教小哥的性命。” “在下姓李,单名一个云字,喊李云就好。” “原来是李兄弟,李云,好名字!”吴肖赞叹道,接着从背后摸出一坛酒,面有愧色:“今夜良辰佳节,让李兄弟随我来这一遭,添了不少麻烦,以这五年成酒赔罪。” “客气了。” …… 随着一杯杯酒下肚,李常笑也从吴肖那打听到不少有关建业的事情。 譬如吴国朝廷如今的局势,以及扬州诸郡的大体情况。 这可给李常笑省了不少麻烦。 第139章 海西渔夫 酒饱饭足,确认吴肖肚子里的消息都被榨干了,李常笑这才满意地离开。 临行前,考虑到自己吃了吴肖这么一顿,直接离开好像不太厚道。 他在原地停留片刻,最终竖起两指,白光闪过,一本明黄的书册出现。 《寻龙风水术》 李常笑端看这本书册,也不知道是想到什么,嘴角勾起几分笑意。 “摸金校尉,我这算不算开辟了一个新的领域。” 旋即屈指一弹,这本《寻龙风水术》直接飞到吴肖的衣兜里。 …… 李常笑离开之后,没过多久,客房的门被推开。 周灵与一个华袍中年模样的男子走进来。 周灵左顾右盼,发现不见踪影,神情急切:“爹,人不见了!” 话音刚落,华袍中年眉头蹙起。 一股属于真罡境的气势涌动,很快覆盖了整个明珠阁。 半晌,周瑾摇摇头,转而看向自家闺女,面露狐疑:“灵儿,你真没认错,当真是南华真人?” 周灵重重点头:“倘若画像做不得假,那一定是。” “许是认错了,天底下相貌酷似者不知多少。” “爹,这是您教灵儿的。一个人的面容可以易容,可是气质与秉性做不得假。那一定是南华真人!” 周灵一口咬定,不过很快疑惑起来:“爹,为何您这般匆忙寻找南华真人。” 听到自家闺女这么问,周瑾脸上先是闪过复杂,犹豫片刻才开口:“涉及延续寿数之事。” “啊?”周灵张大了嘴。 周瑾想着这事也瞒不了太久,于是解释道:“前不久,解烦卫在魏廷的探子传来消息。那魏帝似乎得了延寿药物,近来颇有回春的势头。” 说到这里,周瑾就没有继续往下了。 可光是这么一点也足以让周灵惊讶不已,像是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爹,延寿不是仙家手段……” “倒也未必,”周瑾眼神微动,“这南华真人出现的无踪。陛下派人打探过,这南华真人本是杏花山主,据说同化年间就隐居杏花山。一甲子过去,依旧活跃于世。” 这可就相当夸张了。 周灵捂住嘴,要知道,同化年间才是新朝“武夫之祸”伊始,距今足有近八十年的光景。 倘若细算下来,这南华真人的寿数……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淡泊如自家父亲,都会对南华真人的下落关心不已。 同时,心中的自责愈发沉重。 周瑾笑着安抚自家闺女,“无妨,为父对那延寿之法并无垂涎,陛下与太子亦然。只是,魏帝的寿数延长,只怕对会青州战场不利。为父寻找南华真人,也不过是想试探其态度。” 暗处,李常笑收回耳朵,低头思索,脸上也满是郁闷。 暗骂曹瞒识人不明,竟然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会走漏风声。 不过转念一想,指不定是故意的。 曹瞒堂堂大魏开国太祖,在魏国一言九鼎,即便延长寿数也不担心旁人觊觎,不用像黄化那样偷偷摸摸的。 或许是知道再也不会服用金风玉露丸,曹瞒这才大方的透露,顺便还能稳定国朝局势,提振前线军心,算是把便宜都占到了。 李常笑觉得自己大概是猜到真相。 不过好在南华道人的马甲,他暂时也不准备再动用了。 如今药王道宫步入正轨,自家的两个徒弟也可以自立门户,想来距离药王派统一北方道派的日子不久了。 下一秒,李常笑的虚影凭空消失。 …… 再说周瑾父女离开后,吴肖脑袋昏沉的醒来。 这时,他的脑海中忽然传来声音。 是方才周灵和周瑾二人谈话的内容。 吴肖起初面露惶恐,可当他走出客房发现空无一人时,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随着对话深入,吴肖眼中的惊骇之色愈发浓郁。 “南华真人,长生,李云?” 好不容易消化完脑海中的消息,吴肖忽然觉得胸前鼓鼓的,他伸手去抓,发现是一本书。 《寻龙风水术》 吴肖可以肯定,他进来客房之前身上绝对没有这东西。 周灵父女肯定也可以排除。 这样说来…… 吴肖越想着,眼神愈发炽热:“莫不是得了仙缘!” 很快,他环顾左右,小心翼翼将书收好离开。 …… 四月,青州大战的终见分晓。 以吴军丢失北海、胶东两郡告终。 不过魏军方面也没能讨得好处,谋主荀疾强行催动军阵 ,致使旧伤复发,一身武力尽数化无。 阵旗与荀疾的性命相关,如今接连被破,也让他的寿元折损不少。 曹瞒大为重视,下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谋主的性命保住。 奈何,荀疾还是只熬到当年的九月。 曹瞒闻之悲痛不已,派太子曹修接应荀疾灵柩,下旨追封其为颍川侯。 …… 东海郡 海西,一处大宅院 白发苍苍的华元,坐在一个渔夫打扮的男子面前。 他神情恭敬,眼神中不免有些庆幸:“先生下落不明久矣,如今再见,华元可算是放心了。” 闻言,对面的渔夫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满脸胡茬的凶恶脸庞。 凶恶渔夫鼓着嗓子大小,犹如雷鸣。 “华大夫,这你可多虑了。洒家李云,最不缺的就是胆魄。” 说着还像模像样的拍打胸膛,显得豪迈而粗犷。 华元不由扶额,苦笑道:“先生,这是华元的私宅,并无东吴的人马……” “洒家清楚。”渔夫点了点头:“常言道:做戏做全套。看到你小子都被唬住,洒家放心了!” 说着,李常笑端起茶水一口饮尽。 华元看了不由失笑,以先生如今的装扮和习性,哪怕诸葛师弟当面也未必能认出,莫要说旁人了。 就连自己,也是先生主动说了才知道的。 他忽然心生疑惑,问道:“先生如今栖居海西,可有旁的打算。” 李常笑摇摇头:“这些年总幽居一处,平日过于清寡,没有什么人味。正好再来尘世沾一沾。” 华元想着杏花山,还有药王道宫,都是寻常人不会去的地方。 他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先生出来走走也好。对了,如有什么地方要弟子效劳的,华元定当竭力做到。” 李常笑摆摆手:“你我平日见这一面,各自安好,已是足够。” “对了,你是打算隐居城中吧?” 华元点点头:“弟子如今年过花甲,再无余力出走。只想着找一衣钵,将医术传下去,免得失传了。” 李常笑已经不指望这徒弟铁树开花了,于是道:“莫要老来还让人骗去。这样,洒家每月来一次,给你带些鱼获,顺便掌掌眼。” 华元当即躬身:“谢过先生。” 第140章 桃花胡同 三国十六年,九月。 海西以北,一片汪洋大海之上。 许多星星散散的黑点分布,每一个黑点都代表一艘小渔船。 渔船大小不一,大的可以超过十米,由七八个渔民共同操纵;小的只有两三米,一人也能操纵。 李常笑的就是一艘三米长的小船,通体木质,最中间有个避雨和栖居的舱室,前头布置了一层避浪篷,足以应对近海的大小险情。 九月正是鱼虾最肥美的时候。 海上风浪阵阵,海水来回翻腾,晃得舟船也颠簸不止。 好在李常笑有过在洞庭湖划舟的经验,现在换个地头,也能很快上手。 他循着风向和波纹,最终选了一处人少的位置停开,转身将边上的渔网拖来,瞅准位置撒下去。 这一手撒网的功夫,是李常笑观摩一众老渔夫数月之后,才勉强算是掌握了撒网的技艺。 正可谓,一招鲜吃遍天。 接下来要等的不过是技艺大成。 撒网之后,李常笑转头就躺下了。 以他如今的实力,足以一眼洞悉海水底下的生物,可以轻易把握最适合收网的时机。 这也算是得天独厚的优势了。 李常笑口中含着半颗梅干,还有一小壶的白酒摆在边上,可谓是将等待时的空乏都给算上了。 这时,李常笑不远处有另一艘渔船驶来,这船莫约六米多长,上有四人。 双方相距莫约五十米,靠着吆喝也算勉强可以交谈。 李常笑认得那船只。 船主名叫叶莱,是海西这片渔区少有的精干渔夫,一手撒网技艺可谓是炉火纯青。 李常笑数月前交流学习,可没少在叶莱的身上薅羊毛。 叶莱见到李常笑很是惊讶,因为他是凭着经验判断,这一片的鱼儿肥硕丰美,而且地处偏远,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他早早就将这视作自家后花园了。 今日竟然有人先来,叶莱是又惊又喜,索幸李常笑只是个新入行的,手法肯定不甚娴熟,捞不到什么好物。 他能来到这,或许只是歪打正着。 大抵空网过一两次,就会自觉退去。 于是,他的脸上又恢复笑容,与李常笑浅浅问候之后,就开始领着自己的兄弟与子侄撒网。 这是东南渔家的惯例,素来是以一家为单位近海,顺带可以传授些经验。 他们与李常笑不同。 一辈子就靠着这张网过活,成败得失需要仰仗老天的情面。 倘若一个不慎,家毁人亡也只是一场大浪的事儿。 至于撒网、织网之类的技艺,都属于压箱底的本事,虽说千万般殊途同归,但各家总归是有些秘传的技法。 譬如验证海流的异常与否,判断航向的偏离与否。 这一点一滴,可全都是门道。 也只有李常笑这种仗着行事隐秘,才能将这些渔家的精华手段偷学到手。 …… 等到叶莱一家撒网结束,他们转头就离开,丝毫没有留恋的意思。 一来是还有其他几处的抛网,二来是等待抛网也要时间。 他们没有李常笑这种洞悉海底场景的本领,只能按照过往的经验判断,譬如依据水流和潮汐来估摸收网的时间。 一个时辰之后 李常笑手中的一坛酒,还有带来的几颗梅干都吃完了,水下的渔网也差不多捞得满当。 他并不以此为生计,倒没有必要追求次次满载而归。 只要能有个十分之二三,不至于亏损即可。 …… 哗啦! 巨大的渔网被李常笑拉回到船上,前舱密密麻麻全被渔网占满,有点挪不开身子。 渔网之中,不时有活鱼和虾跳动,试图挣脱出去。 李常笑面不改色,熟练的将鱼虾和拆下,丢到一旁的筐篓里。 足足用了一刻钟,才算是将渔网给扒拉干净。 他转头清点收获,脸上不由透出几分喜意。 虽说这鱼的个头不太大,但胜在数量多,用来熬汤定是上上之选。 还有拿虾,从外表来判断是对虾。 无论煮汤、来烤、晒干都是不错的佳肴。 对李常笑这个外来户而言,一切都显得格外新奇,收获感带来的喜悦是无可比拟的。 至于什么时候会腻烦,那是以后的事情,与现在无关。 …… 他再度滑动船桨,许是由于身体素质的缘故,舟船的飘动堪称又快又稳。 明明只是一个人,却比旁人三个来得更加厉害。 若不是担心太过引人注目,李常笑真想叫他们开开眼界,亲眼看看什么叫做浪里白龙。 …… 半个时辰之后 李常笑的渔船停在一处渔港,看守渔港的小厮立即凑过来,满脸殷勤:“李爷!” “嗯。”李常笑轻应了一声,抬起筐篓和渔网直接跳到岸边,其他收尾工作自有渔港会负责。 这不是海西渔民的常态,而是李常笑的特例。 毕竟他是交足了银子的。 莫说小厮,哪怕渔港管事来了都要赔笑,不敢开罪这位大金主。 李常笑背着渔网进城,到城门守官的时候只是稍加盘查,很快就被放行了。 西城,一处二进宅院。 李常笑推开门,先将装鱼虾筐篓放下,转而大手一挥,巨大的渔网直接在半空摊开,最终稳稳当当的落在地上。 这是照例晒网的过程。 他转头走到屋子里,先将鱼虾给分拣开来。 这一次收获不大,索性都自己留着吃,就不拿到集市上与民争利了。 …… 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李常笑吩咐白龟砍柴生火,他自己则到胡同里的水井去挑水。 这座住宅位于桃花胡同。 源自这胡同的桃花格外鲜艳,加上结下的桃子甜美,故而得名。 最神奇的一点在于,这儿的桃子哪怕碰上灾年,百姓自顾不暇时都能照常结果,最终救活了不少人的性命。 那些受了桃子活命之恩的,对这胡同中的桃树另有一个称呼:母树。 母树二字神圣无比,容不得他人亵渎半分。 …… 随着水烧开,李常笑将事先准备好的一众调料备好。 不多时,袅袅炊烟升起,伴随着鱼虾烹饪独到的香气,很快散布到大半个胡同。 许多人家循着味道出来。 他们四目相对,假笑以泯尴尬,继续左顾右盼起来。 直到发现香味的来处,一个个立即缩紧脖子,避如蛇蝎。 “那户人家的汉子,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是啊,指不定沾过多少人命。” “我亲眼见到,他与渔港那群吸血鬼谈笑风生!” …… 李常笑坐在院子正中,嘴里嚼着红烧虾肉,将他们的对话听在耳中。 嘴角微微上扬:“当个带恶人,似乎也不错?” 第141章 曹桓叛乱 桃花胡同 李常笑换了一身新衣裳,走出胡同往街市去。 胡同的出口处,有个三十上下、脸颊生着两撇鼠须的眯眼男子。 他面前摆着一张木桌,两条腿翘在上面,显得很是张扬。 胡同居民管这人叫“扒皮鼠”,本名舒吉,是海西渔港派来桃花胡同收保护费的。 扒皮鼠人如其名,性子最是贪婪,便是一片叶子过其手,都要沾些水才能安然离开胡同。 海西衙门对这些是不管不顾的。 一来海西县城地处偏远,而且不甚繁华,孙吴朝廷将这座城池交由水师代管,连海西县令都是水师将领担任。 一旦有战事,也能最快组织起城中的武备,防止城池沦陷。 李常笑缓步走向扒皮鼠面前。 还未到,就听到扒皮鼠懒洋洋的声音:“何人?出去作甚?若是做买卖和活计,上供的银钱一个子都不能少!” 这话术跟炮弹似的,压根没给人开口的机会。 说着,扒皮鼠还将手伸到在桌面上,粗细不一的五指摊开,指头勾了又勾。 李常笑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 直到扒皮鼠迟迟不见动静,略带怒意的抬起头,正好与一张凶狠的脸对上。 噗通! 扒皮鼠吓得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下去,脑袋生生磕到地上。 饶是如此,他也来不及捂头,连忙摆出一副讨好而惶恐的笑容:“李……李爷?” 李常笑似笑非笑的盯着他:“好处费,要多少?洒家这就给你!” 扒皮鼠连忙赔笑,麻溜从地上站起来:“小的怎敢与您收,这不是犯了太岁。” “那洒家可以走了?” “您请。”扒皮鼠赶紧让开道,这殷勤的模样胜似见了亲爹。 …… 走出胡同,没多远的地方就是街市。 海西城毗邻大海,渔民众多,因此鱼市和集市是分开的。 渔港掌控着西城一带的鱼市,至于街市则由另外一股势力做主,唤作“青巾帮”。 青巾帮主葛青是二流境界的好手,麾下有三流境界的打手十余名,据说是昔年太平叛军留下的余部,经过这数十年的繁衍,也成了西城一股盘根错节的力量。 进了集市,里面大多售卖些日常物什,最贵的也就是手艺人打造的铜簪子,售价五十文。 至于再贵的玩意,诸如金银器物,只有内城才能窥见几分。 西城大多是些家境贫寒,温饱都困难的人家,商贾显然不会自讨没趣过来碰壁。 “刚出炉的热包子,一文钱两个!” “自家新打的野兔子,三十文的皮,六十文的肉!” …… 李常笑最终走到一家酒楼里。 他刚到,店里的掌柜就亲自上前招呼:“是李爷来了,您的位置可是早给留好了。” 李常笑微微颔首,从怀里摸出几个大钱:“一切照旧。” 掌教麻溜的接过大钱,以他经营数十年的经验,只是入手就能分辨出铜钱的真假,确认过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于是再度搓搓手,热切问道:“泗水郡刚送来一批桂花酿,李爷可要尝尝。” …… 二楼靠窗的包间 李常笑小口抿着桂花酿,微微泛黄的酒液稍显浑浊,但一杯下去就有浓郁的花香氤氲唇齿,正好中和肉菜带来的油腻。 “不错!” 这包间通体木结构,向内有一层厚厚的香木板隔离,临街的位置开了一扇大窗,还可以来回翻转。 拿来倾听外头的动静是绰绰有余。 李常笑足不出海西之地,这是他获取信息的最便捷的渠道,顺带还能小酌片刻,算是捕鱼之余休闲的最佳法子。 …… 莫约半个时辰,到了午时。 酒楼的人越来越多,交谈的声音逐渐响了起来。 李常笑仗着极聪的耳力,哪怕隔着一堵厚墙,都能将所有人的交谈听在耳中。 “哎,北面又要打仗了,恐怕接下来的日子不大太平。” “为什么?不是才与魏国交战不久,怎么又打!” “听说是魏廷内生了乱子,魏帝的二皇子带着沛郡的将士投奔我国! ” “这么说,沛郡今后也成了大吴的地盘!”有人惊喜道。 “对,所以朝廷诸公抓紧备战,光在徐州就招了不少青壮,甚至荆州也出了数万士卒。” “反正影响不到咱们,这小身板掐不出几两肉的,连兵器都扛不动,莫说上战场杀人了。” …… 李常笑听着种种交谈,尤其是魏帝皇子造反的消息,他听了神情莫名怪异。 明明在另一个世界,是吴国宗室投魏,现在竟然反过来了。 足以见得,这海船的建造着实让吴国捞到不少好处,与魏国的交锋中隐隐占了优势。 “二皇子?我记得是叫曹桓吧。做出那等事还能活到现在,看来曹瞒也是愈发优柔寡断了,果真是老了。” …… 杼秋城下 许康和典子两员猛将,体表泛起浓烈的罡气威压,手持锐器踏着虚空,宛如两尊杀气腾腾的魔神降世。 他们底下有不少曹魏大军集结。 其中既有虎贲精锐,还有贴身守卫曹瞒的虎卫。 这两支驻扎邺城多年不出的无双精锐一齐出马,足以看出曹瞒的态度。 典子望着城头的守军,随手挥动双戟。 轰隆! 浓郁的真罡几乎凝成实质,在典子的操纵下化作一道道紫红球形炮珠,直接砸在城池正中发出剧烈的响声。 “本将典子,奉陛下之命擒拿叛贼曹桓,尔等还不速速退去!” 话音刚落,杼秋城头忽然出现一把佩剑。 三尺青锋射出剑芒,直接在空中将典子打出的炮珠拦下。 “典将军何必动怒!” 爽朗的笑声传来,一道披甲人影登临城头,浑身散发的气息赫然也有真罡境水准。 典子见到来者,眼中多了少许复杂:“司马宣,陛下可待你司马氏不薄。” 司马宣没有回答他的话,反倒是看向另一个方向。 “吴国的诸位,鱼儿已咬钩子,你等也当出来了。” 听他这么说,典子和许康二人同时变了脸色。 二人环顾四周,就在典子发现异样准备调兵撤离时,无数金铁拔地而起。 唰唰唰! 三道人影悍然从天而降。 “周瑾!太史义!陈文!” 许康脸色大变:“你们何时来的。” 话音刚落,杼秋南面的河岸,冲天的涛声拍岸而至,一把巨大的刀刃虚影盘亘在中间的大船上方。 “别忘了还有甘某。今日,就是尔等的死期!” ” 第142章 将星殒命 周瑾手抚长琴,立于半空,一举一动尽显风雅的气质。 他看向典子和许康二人:“周某在此等候二位久矣。今日既然来了,就莫要走了。” 说着,周瑾屈指一弹,长琴飘然一动,琴弦拨弄着空气发出巨响,一道道无形的气剑悬于周瑾背后,铺天盖地,密密麻麻。 太史义也翻手拿出长弓,箭矢赤红冒火,仿佛能将整片天地都给灼烧了。 司马宣调转青锋,磅礴而狠厉的剑意冲天而起,隐隐还能听到蛟龙发出的阵阵龙吟。 不只是他们,东吴士卒也抬起兵器,直指眼前的魏军。 许康和典子对视一眼,皆是面露苦笑:“看来今日想要走脱,是不容易了。” 杼秋城头 曹桓一袭王袍盯着下方对峙的兵马。 他本生得公子如玉,只是眉宇间蒙着一层挥之不散的阴翳,让他整个人的气质偏于阴沉。 曹桓盯着典子和许康,这两位不久前还是可以称作叔伯的长者,现在将要赴死了。 兀自呢喃:“本宫是哪里不如曹修。荀疾那老家伙都死,还要挺着他。也好,既然绝了本宫的皇位之路,那谁也不要坐了……” …… 过了半月之后 西城渔港 李常笑今天这网的收获不错,最大的一条足有三尺,二十斤。 他将这家伙拖到岸上时,可收获了不少惊叹,许多同时出海的渔民投来羡慕的眼光。 这么一头大鱼,倘若卖给内城富户,怕是得值一两银子吧,他们出去二三回都不一定能挣这么多。 羡慕又嫉妒的人中,自然也包括叶莱。 他本以为李常笑不过是个新入行的,可现在看来,分明是扮猪吃虎。 那么渔场的事情…… 叶莱像是想到什么,两眼微眯,透出丝丝凶光。 一个危险的想法在脑海生成,不过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他看见渔港管事亲临,也对李常笑点头哈腰时,眼底的凶光迅速收回,换上一张笑脸,“恭喜李爷!” …… 渔港出口 李常笑扛着这头大鱼过市,其余的小鱼全都就地卖给渔港了。 不过海虾是全留了,装进筐篓里面暂存着。 他先回到自家宅院一趟,将鱼虾做过简易的处理,又换好身上行头,这才喊了一辆马车,是通往内城的。 …… 华元的府邸 李常笑才刚到,就有美婢上前迎接。 她们熟练的接过筐篓和大鱼,笑容带着讨好:“辛苦李爷,奴婢来就好。” 李常笑没有拒绝美婢的好意,这种事已经发生过不少回了。 他接过带来的汗巾擦拭一下,问道:“华神医去哪了?洒家今个运气不错,捞上来一条大的,正好让神医也尝尝。” 留在原地负责带路的,是府上的大丫鬟,唤作红杏。 红杏长得水灵,平日最得华元信重,负责管理这一大票的家丁和丫鬟。 饶是如此,她在李常笑面前还是不敢拿乔。 毕竟这位李爷的后台可硬得很。 前一任大丫鬟姿色比她还好,但就是因为冲撞了李爷,才给了她上位的机会。 红杏鞠着手,小心翼翼道:“老爷前日被县令大人叫去,至今还没回来。” “要不,奴婢派人替您去问问?” 李常笑摇摇头:“放心吧,华神医今日会回来的。你吩咐厨子将虾先给处理了,鱼稍后由洒家动手。” 红杏不敢反驳,领命退下。 …… 李常笑像是走到自己家一样,熟练的来到专门接客的厅堂。 他寻着一处椅子坐下,上面早就添好茶水和点心,茶叶和糕点都是街坊掌柜精挑细选才送来的,放眼内城没几户人家有这待遇。 李常笑美滋滋喝完这杯茶,同时感慨起这俗世的快活。 有个神医弟子的方便之处,寻常人是体会不到的。 一是医术没有高明到这份上。 二是不一定能活到弟子出名的岁数,即便活到了,牙口铁定没李常笑这么好。 半个时辰之后 厅堂的正门进来一道人影,正是华元。 他看着很是匆忙,白发蓬乱来不及打理,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 华元喘着粗气,就打算行礼:“华元见过……” “行了,先去打理一番。今个算准你要回来,正好上了一条大货,一会尝尝洒家的手艺!” 华元听了眼前一亮,忙不迭点头:“弟子这就去。” …… 没一会儿,华元和李常笑跪坐在一张大桌上。 面前摆满了二十多道菜,全是鱼肉做的。 饶是华元常年居于江南,自诩算是见惯了富贵日子,这时也觉得大开眼界。 李常笑倒是神色如常,举起竹箸:“喏,尝尝这全鱼宴。可是按照汉时张吉的手艺烹调的,未用药材,却有不小的滋补作用。” 华元听了面露了然:“先生这么说,肯定是与那张吉见过。” 李常笑点点头:“也是个难得的人才,可惜无心学医术,不然你还能多个师兄。”虽然是早已化作白骨的那种。 …… 鱼汤奶白浓烈,青色的菜叶如小舟浮在上头,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 李常笑用勺子搅和,封藏下方的香气再也抑制不住,直接升成白雾飘散而出。 华元猛地一吸,原本因上了年纪而沉闷的肠胃,这时也像是得了感召一般,像是汩汩山泉般闹腾了起来。 没一会儿,华元满足的喝完整碗汤,只觉得连日疲惫都扫空了。 李常笑坐在他对面,瞧着自家徒弟发白的须发,凶狠的脸也少见失神。 这么多弟子里,也就华元是得了他真传的。 真传并不是特指某一方面的本领,而是这份心旷神怡,宠辱不惊的心境。 平生或许会有小目标,可当诸般事宜落幕,还是能一如从前那般把酒言欢,谈笑风生。 只是不知道,这种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 吃了个半饱,华元开始运转五禽戏调理身子,同时讲述起这次的经历。 原来,是东吴太子孙谋请他去下邳给人医治。 前段日子,吴国精锐利用曹魏混乱,设局意图伏杀许康和典子这两位曹瞒左右的栋梁。 吴国这边算上给效力于曹桓的司马宣,统共四位真罡境,还有一十二位内罡境。 从结果来看,曹魏两人一死一废,虎卫全军覆没,虎豹骑倒是逃出去一些。 勉强算是达成目的。 毕竟根据探子的情报,魏帝曹瞒惊闻噩耗,急火攻心下直接陷入昏迷。 吴国这一边也死伤惨重,典子拼死奋战,硬是杀了三名内罡境,还废了五名内罡境。 内罡境还好,只是陈文这位出身下邳陈氏的真罡境,同样不幸阵亡。 周瑾和太史义也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势。 短时间内,吴国的顶尖猛将也被废去大半。 华元出手正是为了这群内罡境,他最终治好两位,仍有三位由于伤及经脉,日后无法动武,彻底废了。 李常笑听着华元的讲述,尤其是提到“司马宣”时,他的脸上浮现异色。 这狼顾之人,竟然也会离开魏境。 只怕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以那位的谋算,可不是什么忠于主君的性子,更别提陪着一位叛逃皇子作乱了。 第143章 雄主暮年 其中的缘由,李常笑很快明白了。 原来是凉国的缘故。 且说凉帝董颖逝世之后,太子董文在武王吕温的辅佐下登基。 吕温是太祖赐封的一字并肩王,又有从龙之功,单论在国朝的威望甚至在新帝董文之上。 他手中的兵权,很快由并州延伸到司隶和冀州、荆州,变相是掌握了除凉州以外的兵马调度权。 考虑到讨伐汉王受挫,吕温索性将目标转向毗邻的魏国。 近来魏国随着老一辈将领离世,新一代的将领显得青黄不接,导致防守力量大有落后。 不只是魏国,连吴国也存在这种问题,只是孙符和孙谋父子镇压,没让这一切问题暴露出来罢了。 至于凉国,他们可就没这个顾虑了。 凉国的强盛从来都不是靠将领,而是靠吕温。 只要他还在,凉国就能通过不断吸纳兵马,再现往昔并州铁骑的风采。 十万骑兵挥师向东,沿途势如破竹。 吕温绕开曹魏兵力最重的邺城,反而绕道向南攻取兖州的土地,先后斩杀曹魏将领十余人。 其中最有名,当属曹魏宗室的名将,曹贲。 这位年近花甲的老将,在与吕温的对战中不慎被枭首,连带着兖州一线的兵马折损和被俘近半。 曹魏势力大减。 司马氏这些年布局于兖州的努力一朝破灭,这才是送走司马宣的最后一根稻草。 …… 当然,这些消息也是从酒楼听来的。 渐近年关,海边的风浪愈来愈大,虽说鱼价也有一日日拔高,但李常笑不会为了这些钱银去找额外的罪受。 说的冠冕堂皇些:不与同行争利。 他整日流转于街边坊市,顶着这张凶神恶煞的脸吓唬人,也算是平淡日子格外的一份消遣。 …… 三国十七年,二月 魏帝宫 昔日一代雄主曹瞒,将谯郡曹氏一步步带大,发展成今天的大魏国。 纵观青史,这等作为也是足以留名的人物。 可人寿终究难敌天数。 此刻,曹瞒到了弥留之际,将太子曹修喊到面前,想要最后交代一些事情。 “修儿。” “儿臣在。” “朕看来是熬不过今夜了,往后这大魏江山交于你手,务必珍重。”曹瞒两眼微闭,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风中残烛,但说话还是清晰而有条理。 曹修面有悲意,连声应下:“儿臣定不负父皇期待,势要将我大魏江山延续。” “不,”曹瞒制止他:“他日若事不可为,那就尽量保全宗族吧。我曹瞒昔年蒙众族老信重,两族竭尽资财,才得起兵立业。” “争斗了大半生,也辉煌了一辈子。” “不甘这基业旁落,却更不愿宗族覆没国难。” 曹修听到这,总觉得心中很不是滋味,却还是低头应下:“儿臣遵命。” 曹瞒知道他还有话想说。 可自己的时间不多,无暇在这事上多做解释,只要清楚曹修不会忤逆他那就够了。 “朕已派出人手,前往诏狱将回春侯杀死。届时你且瞒着死讯,过段日子让凌哥儿媳妇传消息到幽州,说是黄化归隐山林。” “回春侯,”曹修眉头微蹙:“孩儿曾有听闻,回春侯擅长——” “不可!” 这话像是触碰到什么禁忌,曹瞒的音量猛地提高,他双目圆睁,仿佛一只暴怒的狮子,眼中的怒意浓烈到几乎可以杀人。 只可惜这股劲头没能维持多久,曹瞒很快因为透支气力再度倒下,生命的气机愈发渺茫了。 若说早先还是一串火苗,那现在顶多只有火星子。 微薄的火光虽然仍会发亮,却再也无法笼罩整片大地。 “长生之法……乃…”曹瞒挣扎着还想说什么,很快目珠中的白霜彻底占据黑海。 大魏开国太祖,曹瞒溘然长逝。 …… 赤乌宫 一袭深红皇袍的孙符,面前整齐的摆着一对酒爵和一壶酒。 酒是从河南之地买来的黄酒,那儿是昔日袁处起兵,他们十八路诸侯会盟的地方。 转眼二十多年过去,当初名满天下的十八人,只有他一人尚在人世。 孙符缓缓将两个酒爵满上,酒是温过的,尚有些许白气升腾,作盘龙卧虎的异象。 “曹公,一路走好!” 说完他将温酒一口饮尽,酸甜的滋味同时涌上头来,恰如人间四味、 宫殿外光线昏暗,一灯如豆,迷蒙中孙符倒在龙椅上。 “为君之道,便是不断踏着前人尸骨,直至君临世间。” …… 海西酒馆中 魏帝驾崩这种大事自然瞒过神通广大的酒友,许多闲汉又聚在一起,点评着魏帝的功绩与过失。 不过今时不同后世,一切见闻大多是道听途说,少有能够亲眼经历的。 有关着点,哪怕李常笑都无法记述完全。 他耳听酒楼诸客的言语,默默取来纸笔一一记下。 众说纷纭中,说不得有真金藏蕴其中,这对李常笑将来完善《三国·魏史》有独到的作用。 没错,随着凉国太祖和魏国太祖的先后离世,这三国在李常笑眼中算是进入尾声。 往后新君的苦心经营,在李常笑看来是难敌大势。 …… 转眼间,半年过去。 三国十七年,八月。 建业方面传出消息:前往亶洲的船队平安归来,带队的是陆炎。 据酒馆这些人的描述,这次船队的收获颇丰。 不仅带回来百余名亶洲本土的倭奴,还有数目不少的玛瑙、翡翠、银器。 虽说论价值还无法填补出海的耗费,可这毕竟是个开端,让吴帝孙符看到了从中获利的契机。 他当即下旨,给陆炎赐封爵位,“辟海伯”,同授抚军将军。 李常笑听闻这事,也是好生感慨了一番。 毕竟当初他所提及的“亶洲”和“夷洲”,如今孙吴水军的步伐都已到达。 南部的交州如今也被吴国占领了近半,水师士卒沿海南下,说不得还会有其他的收获。 倘若国朝财政可以支撑,未来水师的前途可就不可限量了。 第144章 通商口岸 海西渔港 这日,有两艘高四丈,长一十六丈的庞然巨物停泊渔港。 海西县令金钰亲自到场,勒令一众县卒维持秩序。 渔港的掌权者早年也是水师士卒出身,他带着渔港小厮、管事开始驱散停泊近郊的渔船和渔民。 许多西城百姓闻讯过来看热闹,蜂拥着挤在渔港安插的围栏外。 即便身处吴国,可他们也是生平第一次见到这么巨大的楼船。 只论体型,还有其上高拔的建筑,当真无愧“楼”之一字。 这时,港口的位置迎面走来两列士卒,清一色身着青绿上衣,腰间别着佩刀,背负弓矢,眼神散发凶戾的气息。 紧接着,有个王侯模样的华袍男子从他们中间走过。 虽然隔着数百米,李常笑还是听到了那些士卒对华袍男子的称呼。 辟海侯。 这位的名声可不小,尤其是带领船队打通了扬州口岸到亶洲的河道,虽然有海图参照,但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 县令金钰躬着身子行礼:“下官参见辟海侯。” “免礼。”辟海侯陆炎微微颔首,谈吐和举止很有气度:“本侯今日来,是奉陛下之命于海西营建通商口岸,以供他日海船往来贸易。” 金钰听了神色顿时郑重,上道的说道:“金钰不才,却也是水师的一员,陛下有令,海西上下定会倾尽全力相助!” “好!”陆炎脸上浮现笑容,“公事完毕,还有私事劳烦金大人。” “侯爷请说。” “华元,华神医可是隐居海西?本侯昔日与华神医有过一段交情,正有意前往拜访。” “正是,还请侯爷稍等。一会儿下官给您带路。” …… 李常笑听完全程的对话,转而低头沉思起来。 这海西是徐州最北的一处渔港,距离亶洲的距离,在东吴各境而言只是逊青州。 不过,眼下青州不断遭受曹魏的攻伐,局势动荡,论安稳不如海西。 这么一来,在此地设立通商口岸也可以理解了。 他环顾左右,其余的百姓俱是一脸茫然。 很快就有水师士卒过来,开始驱散围观的百姓,连带着海西渔港也要封闭一段日子。 李常笑这种只是打渔找乐子的还好,那些真正以捕鱼为生的人家,其生活定会受到不小的影响。 毕竟早先有渔港供其停靠。 虽说渔港盘剥资财,但一定程度上也能震慑住其余宵小,保证渔民的性命无忧。 正因如此,这儿还真就是一处避风港。 现在避风港没有了,渔民要么举家搬迁至他处,又或者在海上飘摇一段日子。 办法总比苦难多,这不免也是一种智慧。 …… 回到桃花胡同。 今年的桃子早就过了成熟期,其中结的果子,有六成入了海西渔港的口袋,剩下的四成,有两成用来打点巡视街头的捕快,只有两成落入街坊住户的口袋里。 李常笑是新搬来的,分得的桃子数量不太多,只有二十来个的样子,折起来大概二十斤。 相比动辄百斤的产量而言,真的不算多。 扒皮鼠倒是想给他分润一些,却被李常笑拒绝了。 他虽说不会挺身而出,伸张正义,但也不至于和渔港一同压迫别人。 桃子早就吃完了,剩下的桃核没有丢掉。 左右李常笑的宅子够大,便是在多种几颗桃树也不嫌挤。 他最终挑拣了五颗饱满的桃核,选好位置种下。 虽说集市上的种子长得快,可是未必能继承桃花胡同的优良基因,所以李常笑宁愿多等一段时间。 …… 又是一年过去 五颗种子全都成活,分明可以在院中看到几许绿意。 通商口岸建立完成。 其实是将原本的海西渔港分成两半,一半设置了官吏管理海外的客商,另外一半还是留给渔民的过往停留。 据李常笑的打听,这“留下一半”的结果,其中少不了内城几家大户使力。 青巾帮和渔港自己也动用了不少关系,才勉强保下来的。 至于缘由,稍一思索很快就明白。 别看平日这群渔民走到哪都被嫌弃,可海西城还真就离不了他们。 名字里都有一个“海”字,足见海西的发展是围绕着海。 客商南北贸易走海运,渔民出海捕鱼……可都是城中大户金银往来的支柱。 李常笑低着头,面露了然。 这羊毛是出在羊身上,虽说宰了羊可以一波肥,但是往后可就没有羊毛产出了。 正因如此,当然要保护好羊咯! 而且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 这日,李常笑划着渔船回到港口。 还没下船就听到几个渔民唉声叹气。 “这帮挨千刀的,竟然将抽成又提高了一成,日子真没法过了!” “别说了。好歹渔港还是个停留的地方,倘若跑到他处,真遇上谋财害命的贼匪,人船两空就不妙了。” “哎,是啊。多交就多交吧,只要还能糊口就成,日子可不就是这么紧着过来的。” …… 今日的收获不太好,只有二十几条小鱼,最大的甚至不到半个巴掌。 用来熬汤细细品尝或许是有滋有味的,可李常笑没有这雅兴,索性将鱼获直接卖给渔港,打算去酒楼解决今晚的饭食。 掌柜的笑脸相迎:“李爷,您今儿可是赶巧了。有一批北面来的羊肉,十余斤呢!” 李常笑眉头微挑,豪爽道:“洒家全要了。” 掌柜本就是打算给他,不过面上却不好直接这么讲。 而是故作叹息:“其他客官也想要。不过…谁让这是李爷要的,旁人抢不得!小的这就推拒他们。” 李常笑看着掌柜的表演,有些遗憾他早生了千百年,不然还能争一争小金人。 不过面子上肯定不会戳破,这是心知肚明的事情。 他点了点头:“放心,银钱不会少你的。” “不过,这羊肉可会料理?如果不会洒家可以自己来,莫要糟蹋了食材。” 掌柜的满脸自信:“小店不才,有一位若禾国来的厨子,打小和牛羊打交道,肯定不会差。” 第145章 刘德北伐 掌柜的收了银子之后,笑眯眯的退下去。 李常笑则寻了一楼的某处位置坐下。 对他而言,包间是专门用来小酌的,今晚这是正餐,断然不可同日而语。 李常笑是酉时过来的,一般人家早就用过饭,这个时辰是闲汉最活跃的时刻。 大伙儿平日没有太大的消遣,饭后聚在一起畅谈些街坊八卦,又或者国朝的大事,是这年头少有的娱乐方式。 酒楼掌柜也乐得如此。 他开在西城,这一处的富贵人家不多,平日就仰仗这群闲汉鼎力相助。 只要给几文茶水钱,便是一口气坐到打烊都没关系。 至于那些口袋稍微殷实的,自有二楼包间满足风雅和僻静的需求。 倘若银子再高些,掌柜的豁出脸面到琴瑟之所请个仙,任你白日笙歌也无妨。 …… 没一会儿,羊肉上来了。 拢共两种做法,一个是烤熟的,搭配孜然粉末。 同时,还有一碗解腻专用的黑茶汤水。 这做法就很有若禾国的风格。 李常笑微微颔首,说来这喝黑茶的习惯还是他给带起来,如今连若禾国的厨子都知道黑茶解腻,看来喝茶的习惯是彻底深入骨髓了。 另外一道是羊肉汤,厨子显然很有一手,将羊骨完美利用起来。 李常笑欣然提起竹箸,开始享用这难得的羊肉宴。 同时,耳边也传来闲汉的议论声。 其中有一道消息最出众。 “汝南太守夏侯敬前来投奔” 经过知情人士的解析,李常笑也算理清这夏侯尚的身份,是已故魏国大将夏侯信的次子,曹瞒在世时委以重任。 他出身夏侯氏,按理说是曹魏除开皇家之外,最显贵的一族才是。 如今竟然抛弃故国,投敌了? 这种涉及勋贵的话题,往往是最得津津乐道的。 李常笑啃着羊排,很快就从嘈杂的谈话中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凉国武王吕温大破魏军,如今豫州有相当一部分郡县陷入叛乱之中。原本驻守的精锐,要么被吕温俘虏,要么是领旨到冀州勤王了。” 这么一想,夏侯敬投奔吴国可就合理多了。 “吕温活得比曹瞒久,或许这也是命数中的一种。”李常笑低沉道。 而后舀起一口羊汤入肚,发现里面还添加了几味滋补的药材,对养生颇有裨益。 李常笑深以为然:“任你在世如何,活得久才是王道。” …… 又是三个月过去。 三国十九年,元月 本在前线坐镇的吕温忽而退回,麾下的凉军也都停下进攻的步伐,这才算给魏国君臣以喘息之机。 原来是益州的刘德开始集结兵马北伐。 益州精锐一支兵出褒斜道,吸引凉军巨大部分注意。 另一支走子午道,主打一个出其不意。 是以,当长安朝廷反应过来的时候,已有两万益州士卒攻入天水郡。 这是凉州的地盘。 如今唐王重新执掌凉州兵权,当即带兵前往支援。 只不过,刘德的目标显然不只是凉州,还有整个关中。 他亲领一万余士卒,抵达扶风郡。 这下,凉国朝廷中的并州派和司隶派也坐不住了。 在他们的劝说下,凉帝董文一面集结京畿兵马,同时给前线的吕温送去军报。 …… 眼见魏国的国力被凉国折损甚重,孙符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虽说与曹瞒有旧,但这并不影响他兴兵伐魏。 一如早年的袁处、曹瞒还有他孙符,三家可都结过亲事,足以称呼一句“亲家”。 到头来,曹瞒还不是和孙符一起兴兵伐袁。 自古成王败寇,史书能写下的位置就只有那么多,他孙符多加一笔,肯定得有人被划掉。 孙符集结兵马,一路以老将太史义为帅,经由汝南进入豫州。 另一面,以水师精锐汇集青州,打算一举收回数年前青州战败丢失的战果。 …… 华元府上 今日除了师徒之外,还另有一位老熟人。 张机,末代荆州牧任命的长沙太守,南阳医家张氏的子弟。 他与华元年龄相仿,自从荆州被三国瓜分之后,张机回到涅阳老宅行医济世。 匆匆十余年过去,一日偶然打听到华元的下落,这才赶来相见。 华元一袭宽袍,虽然看着白发苍苍,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很是充裕,比之寻常中年的人都还好些。 他今年六十有四,放眼当代已经属于高寿。 可按着这磅礴的精气神来估算,至少还有十多年的活头。 张机可就不同了。 许是经历过太多次的大起大落,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暮气,虽说举止言谈如故,但看着就弱不经风,没有什么力气。 李常笑姗姗来迟,张机也起身见礼:“拜见李当家!” 李常笑摆摆手,无形的劲力离体将张机托起:“你都这般年岁了,倒也不必拘泥俗礼。” 紧接着,他像是想到什么,问了句:“伯祖是什么时候走的,可有遗憾,或者什么未尽之事?” 提到张伯祖,张机的眼底浮现出些许悲意。 “叔祖是临安四年见背的,无疾而终,家中子弟俱在,走的时候很安详。”张机陷入回忆,继续说道:“叔祖临终前,倒是遗憾未能与李当家饯别,说是怕被祖宗斥责。” 闻言,李常笑眼神一动,不过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半抿着嘴:“放心吧。有我这段缘法,瑾小子是不会怪他的。” 张机闻言也是点头。 虽然叔祖临终时没有透露太多,可他隐约也猜到几分。 尤其是时隔近三十年再来拜访,这位依然在世,这更加印证了张机的猜测。 一旁的华元趁势开口:“张兄也已年迈,不如就此留下,与华某两人畅谈医理,钻研医术,岂不美哉!” 本以为张机会毫不犹豫答应,谁知他听了只是摇摇头。 脸上的笑容有些苦涩:“张某近来操劳生计,加之昔年为官多有分心,医道怕是不尽如意,赶不上华兄。” “再者,恐怕张某的寿元不多。所幸来时家中一切安置妥当,能再见当家与华兄,今生便是无憾。” “侥幸偷得数日闲情,却有旁的事想要尝试。” 华元听出老友话里的低沉,缓缓道:“张兄但说无妨,华某幽居数年,也算有些人脉。张兄只管提,华元定当竭力完成。” 张机微微一笑:“张某生于河泽之国的,半生蹉跎未能远行,残生只想一览海之壮阔。” 华元神情一肃,认真道:“华某这就与县令商量。” 这时,沉默不语的李常笑忽然开口。 “洒家有条船,自诩懂得几分海事,张小子如果不嫌弃,可以一同过来。” 张机两眼发亮:“当家愿意载我,岂敢推辞!” 第146章 暴雨之夜 海船上 李常笑手持长桨坐在前头,华元和张机这两个上了年纪,躲在舱室下面,有棚顶可以随时挡风。 华元只搭乘过东吴的大船,那都是船身高出海面起码半丈的类型,伸手是摸不到海的。 小舟自有小的好。 天边洒下一层层日光,照得海面明亮闪耀。 虽然坐在舱室里,却丝毫不影响欣赏海面的绝景,鼻尖微微一吸,浓烈的海味扑鼻而来,这是江河所不具备的。 李常笑划得又平又稳,没一会就离开了海港数十里。 张机认真的看着,脸上颇有种虔诚的意味。 医者治病,从山间采药,故而视作山有神灵。 而山海素来是一体的,是以在张机眼中,这海水同样有神灵。 他这寿数不盈的老叟有幸一观,这对张机而言,便是大海对他的一种厚赐。 …… 距离渔场还有一段距离,为了缓解过程的空乏,李常笑忽而哼起渔歌,却不是海西一带的,而是云梦泽的。 渔歌悠扬,陈词间颇有股楚之韵味,让张机听着莫名觉得亲切,甚至有些片段他也熟悉,还能与李常笑一同哼唱。 “二月里来是花朝,渔民苦楚谁知道?日间打鱼无饭吃,夜睡沙滩珠泪掉……” 这本是洞庭的渔歌,可放在海上同样也很应景。 配合着李常笑极具感染力的嗓音,这歌声仿佛真的寄寓着人间沧桑与尘世孤苦。 “十二月里来数九天,三十夜晚坐船边。渔霸过年我过关,渔民受苦年复年” 张机曾为长沙太守,想到自己治下的种种,一时不禁潸然泪下。 华元想要出声宽慰好友,可是话到嘴里又咽了回去,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会好起来的”。 短短五个字,却是足足一代人的辛酸。 …… 李常笑寻了一处渔猎丰富的地方,开始将事先准备的渔网抛下去。 他看向张机二人,笑着道:“张小子,今日你可有口福了。新捞的海鱼,一会儿可要多尝点。” 张机忙不迭点头答应:“早听过海鱼的鲜,定然不会错过。” 等待捞网的时间,张机倒是讲起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字里行间还道明了不少故人的去处。 譬如宗默,六年前也走了,他死之后家里没有成器的子弟,想来日后家业可能破败。 还有黄严一家,黄严随吕温到长安,换来涅阳一城安宁。 随着局势日渐安稳,黄家渐渐淡出众人视线。 黄寿带着一家老小回到杏花山下的院子,重拾起老黄家的祖业。 时过境迁,唯有院中的桑树依然如故…… …… 兴许是知道李常笑要接客,这一网倒是上了不少鲜货。 李常笑就地起锅,开始熬制鱼汤。 忽然间,天色大变。 乌云密布没过一会儿,豆大的雨滴淅淅沥沥砸下来。 砰砰砰! 舱室的棚顶落了雨滴发出响声,好在雨水很快被弹开,海面的风也骤然变大,远处的浪涛携着深黑的海水打来。 涛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 只不过,汹涌的海浪在小船近处停下,似乎有一层结界将里外隔离。 任凭巨浪滔天,淫雨霏霏,小船中俨然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锅中煮着鱼汤发出咕噜的声音,火烧干柴传来噼啪的动静,往日时常觉得嘈杂,今日愈发感到静谧。 华元二人微微闭眼,聆听雨水拍打船篷。 恍惚之间,回到三十年之前。 那一座凉亭,风华少年为了前途各自奔波。 残影中,岁月的片段层层重叠,形成一条条千转百回的陌道,将过往的烟云尽数搅散,让人再也寻不得来时的路。 …… 暴雨之夜的一碗鱼汤,终是圆了张机的最后一个遗憾。 翌日返航。 华元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想要探张机的鼻息。 他半眯着眼,似有点点晶莹闪烁:“先生,张兄他走了。” 李常笑点了点头:“回去替他好生打理一番,也算全你二人数十年交情。” “弟子遵命。” …… 三国二十年,三月 凉州大军收复天水郡。 只是,刘德离去时裹挟带走了相当一部分天水百姓,各家望族的子弟也不例外。 姜氏一族赫然在其中。 不过他们在天水繁衍了十余代,倒不至于完全被刘德带走,之所以引起这般动静,是因为当代姜氏家主的嫡子也在其中。 姜麟,打小是老家主姜夔带大的,武道天赋上佳,二十岁就有一流高手的水平。 姜夔在世时曾有评价:“有麒麟子,我姜氏可更上一层楼。” 只是这麒麟子还来不及施展拳脚就下落不明了。 …… 汉军营帐 外头传的沸沸扬扬的姜氏麒麟子,如今正安然站在汉军营帐中,而他面前的是汉王,刘德。 刘德如今在益州也是个传奇性人物。 他本是蜀郡大族的少家主,靠着权谋智计逐步铲除益州其余势力,最终将这打造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大本营。 三国鼎立的局面,他硬是能够联吴袭魏,游走于庞然大物凉国身侧,立下大汉国,得封汉王。 刘德此刻望着面前这小子,眼底闪过兴味:“姜家小子,见到本王当面,可是觉得遗憾了。” 他的年纪如今也不小,时年五十有六,须发皆白,若无王袍衬托,便是站在街上也是最不起眼的那种。 姜麟摇摇头:“人生死有定数,无可逾越。汉王虽老,却仍志在千里。姜麟佩服!” 刘德听了顿时大笑,问道:“那你可愿替本王效力。” “我益州庙小,但胜在五脏俱全。你若是投奔我,总比将来跟在那唐王身旁要有前途些。” 姜麟神色微动,躬着身子:“固所愿耳。” 说着他单膝跪地:“姜麟拜见主公。” “好,好,好!”刘德欣然大笑:“此番北伐凉国,虽说溃败,却得麒麟子相助。吾刘德何其幸哉!” 第147章 夷洲封王 这日 海西口岸 有一支精锐的水师船队经停海西口岸,原来停居渔港的许多渔船全部被驱赶。 李常笑作为关系户,这一次也无法继续停着,不过却是渔港小厮替他将渔船开往其余驻地暂歇。 看这架势,或许这几日不能通过渔港出海了。 今日负责这渔港的主人也亲自到场。 他名叫孙枝,祖上和吴郡孙氏还有些许血缘关系,可这么几代过去也泯然众人了。 想凭着孙这个姓氏再居高位不太现实,但到偏远之地开设渔港,捞些钱财富贵一生还是没问题的。 孙枝和李常笑也算熟悉,他这“李爷”的称呼也是孙枝给带起来。 是以,当李常笑走上前时,正好忙活完的孙枝连忙招呼:“哟!是李爷来了。” 李常笑摆摆手:“这可太寒碜洒家了。莫要讲这些虚的,今日是有要事找你打听。” 孙枝听了一愣,不过他到底是个人精,很快反应过来,指着海面笑道:“是为船队的事情吧。” 见李常笑点头确认,孙枝先是环顾左右,表情显得很是郑重。 “这事不好当着面讲,李爷稍等,容孙某将这儿的事交代完。” …… 一刻钟之后 渔港酒家 这间酒家位于海西渔港控制下的黄金地段,人口往来颇多,甚至内城的大人物都常来造访。 此刻,酒家顶层的一处包厢。 外头有二十余持锐器的渔港打手把守,李常笑与孙枝面对面坐在里头。 孙枝当下不再卖关子,而是讲述起事情的经过。 原来,外头的那支水军是在青州吃了败仗,连带折损了不少船只和辎重,按照律法本是要以重罪论处。 太子孙谋出面求情,于是吴国朝廷改行判例,打算将他们与小皇孙一同外派出去。 孙枝的脸上也满是感慨:“李爷有所不知,早年太子殿下北上,与南华老仙有过约定……” 说到这里,李常笑的神色蓦然古怪,出声打断他。 “等等——,南华老仙?洒家不是听说,太子拜访的是南华真人,老仙一说从何而来。” 孙枝这时也惊讶起来,旋即笑道:“说起来,这老仙二字是魏人先带起的,当今魏帝早年受过南华恩典,即位之初以香火供奉。” “陛下闻之,也下旨供奉。” 李常笑听得一阵头疼,原来“南华老仙”这称号是这么来的。 不过他也不再打算,而是让孙枝继续说下去。 “小皇孙尊讳牧,是谢良娣所出。赤乌三年时,谢家与山越勾结,举族抄灭,谢良娣也自缢而死,只留下小皇孙。” 李常笑听懂了,这就是所谓的爹不疼、没娘爱的。 “近年水师数度往返夷洲,初步盘查彻底夷洲全境,已有罪囚前往修筑城池。陛下欲以小皇孙为王,立国中山,派其世代驻守。” 夷洲者,四面是山,众山夷所居。 李常笑思来想去,也不明白这中山二字从何而来,只能归咎于是“众”同“中”,或与战国时的中山国衔接。 …… 紧接着,孙枝又向李常笑透露了不少隐秘。 说到具体的日子,他也给不出答案,一切得看那位叫孙牧的皇孙何时上路。 短则数日,长则半月,左右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李常笑心中有底,此行的目的也算达成。 他看向孙枝,忽而从袖口中摸出三粒乌黑的药丸,弹指射到孙枝手里。 “这三枚筋骨丸算是洒家的报酬,对子弟内力修行颇有用处。” 孙枝笑着接过药丸,眼中的讨好之色更浓:“谢李爷赏赐。这回,我家小子突破二流境界可有底了。” “好生打听消息。” 李常笑说完,头也不回的走出“渔港酒家”。 …… 八日之后 一位身着赤红王袍的少年在水军士卒的护送下,驾着船队离开海西口岸。 船队才走,那些渔民立刻将自家渔船开了回来。 熟人三五个聚在一起,开始抱怨这几日海上生活的不易与酸楚。 他们本就靠着渔船吃饭,渔港封闭的几日,考虑到身家性命,于是索性漂泊在海上,吃喝拉撒一起解决。 有一手捕鱼的活计,饿是饿不死的,只是偶尔需要到靠海的乡镇去补充些淡水。 那儿有渔港的小厮巡视,倒也不至于被贼匪盯上,安安分分漂泊几日,求个平安没有什么问题。 在这之中,李常笑发觉少了个熟人。 叶莱。 他上前询问,通过旁人唏嘘的话语才得知,叶莱一家半月前到远洋打渔,至今没有什么音讯。 按照老渔民的惯例,基本是没有什么生还的可能了。 听到这里,李常笑脸上浮现几分感慨。 好歹是一家子的人命,就这么没掉了,而且起不了什么波澜,时间一长也不会有人记得他们。 …… 回到住处。 李常笑站在胡同的水井旁,一面提桶舀水,一面开始沉思。 忽而,望着这深不见底的井口,他像是想到什么。 …… 这日夜里。 李常笑来到水井旁,只见他提起两指,掐念法诀。 内海中象征水行的一颗湛蓝星辰骤亮。 随着内力不断注入,水星表面的光芒愈发闪耀,直到一个极点之后,“咔嚓”破碎开来,化作一道道浓郁的淡蓝薄雾。 李常笑又是点起指诀到薄雾中,那薄雾竟然再度凝聚,形成一个漩涡状的蓝洞。 这时,内海中的道袍掀起狂风,彻底将水漩涡给包裹起来。 “江有走蛟,海有龙王。听吾之令,海龙王显!” 话音刚落,只见水漩涡在吞噬三千年内力过后,竟然开始变幻形状,空间阵阵扭曲。 足足过了一炷香之后。 一道威严不可冒犯的龙吟响起。 再抬头,便有一只鹿角蛇身,鱼鳞鹰爪的悍然凶物游行半空。 “海龙王,汝即日起坐镇东海,掌行云布雨,以节气为号。世人以香火奉之,可保风调雨顺。” 话音刚落,海龙王竟停在原地,虚空向着李常笑行了一记大礼。 李常笑微微颔首:“且去吧。对了,东海有一船只远行,替吾前往护持,保其平安归至。” 第148章 京兆杜氏 三国二十一年,四月 距离汉王刘德第二次伐魏已过去半年。 其间凉国与汉国数次交战,随着老一辈将领离世,新一代的才俊开始崭露头角。 武王府 年过花甲的吕温,这时正穿着宽袍翻阅扶风战场送来的军报。 很快,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人名上。 “杜元,以军司马督陈仓,力挫汉军攻伐,阵前突破至罡气境,伏杀两名外罡境汉将。” 吕温沉思片刻,看向一旁的臣子:“本王没记错,这杜元是京兆杜氏的吧?” “回王爷,正是。” “二十年前先帝入关中,京兆杜氏家主率先投效。”吕温提到董颖时,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如今杜氏有俊杰,本王是当是要重用一番。” 臣子不敢反对,躬身等待指示。 片刻之后,吕温的声音再度传来。 “四公主正好到了嫁人的年纪,你回去禀报陛下,可替二人赐婚。至于军功,暂且搁置,战后一并封赏。” “喏!” …… 待人走后,一位黑甲军士从暗处走出,来到吕温身后。 吕温脸上的笑容不见,眉宇也多了几许冷意:“天水姜氏的事,唐王可给了交代?” 那军士摇摇头,“唐王说是姜麟一人叛逃,不宜迁怒天水姜氏全族,担心危及天水稳定。” “混账!!” 饶是吕温近年坐镇京师,少有动武,修为和心性都提高不少,这时也不免大骂出口。 “那姜麟投奔汉军,近来给我大凉造成不小麻烦。战死士卒不计其数,唐王敢言不宜迁怒?” 军士被吓了一跳,像是想到什么,继续说道:“天水姜氏的家主倾尽家财,购得战马一千二百余匹,愿意献给朝廷。” “哦?”吕温眼神微动,旋即眯着眼,冷笑起来:“这姜氏不愧是秦时传下的郡望,家财果真丰厚。一千二百匹,只怕将武王府卖了都凑不出。” 军士小心翼翼问道:“王爷的意思是?” “收下。至于免罪一事,”吕温笑了笑:“唐王府既然想要收买人心,再献上良马一万两千匹,本王可以不再追究。” 听他这么说,军士只觉得大开眼界。 果然是贫穷限制了他的眼界。 当即答应:“遵命!” …… 唐王府 诸葛朗正在约见汉军派来的使者。 许是常年安定的生活所致,诸葛朗也发福不少。 此刻,他胖脸上堆满笑容,逐步核验起汉军士卒运来的粮食。 直到确认无误,这才满意的看向使者:“姜麟的家小就在外头,我家王爷费了不小功夫才保下的。” 使者本来神色郁闷,不过在听到姜麟家眷时,也是长舒一口气,笑着回应:“唐王高义,姜大人和汉王殿下定不会忘。” 闻言,诸葛朗摇了摇头:“这可不是送一次粮食就能还清的。武王吕温执掌朝廷要务,正值鼎盛,我凉州开罪于他,未来甚至有开战的凶险。” 使者知道面前这位的身份,虽然心中暗骂其无耻,但面上强行挤出笑容:“诸葛先生请说,吾会代为转达殿下。” 诸葛朗当即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开放武都郡边市,允我凉州商贾前往贸易,且不得迫害其性命。” “这……”使者支支吾吾,“边市事关重大,还需斟酌。” “无妨,本官有的是时间。” …… 送走汉国使者。 诸葛朗望着满仓粮食,露出了如同商贾一般精明的眼神。 他掰扯手指,开始吩咐底下的人:“来人,将粮食卖些到西域,再换些战马回来。” “剩下的收归粮库,以备不时之需。” “喏!” 说完诸葛朗回到自家屋子,迎面有个与他容貌酷似,二十出头的青年走来。 这是诸葛朗的长子,名叫诸葛荇,如今正在月氏王麾下听令。 诸葛荇恭敬行礼:“孩儿拜见父亲。” “今个这么早回来,又怠惰了?”诸葛朗皱着眉头。 “父亲误会了。”诸葛荇连忙解释,从怀中取出一页书信:“是二叔有信送来,孩儿这才特意带回。” “不早说!” 诸葛朗抢过书信,看向自家大儿的眼神满是嫌弃。 见他还留着不走,开始赶人了:“去去去,什么时候你带个儿媳再回来。” “喔……”诸葛荇耷拉脑袋,刚准备走。 “等等,”诸葛朗再度喊住他,却是背过身子:“你阿娘刚备好膳食,用过之后再走。” …… 三国二十二年,秋 海西渔港 一座新的神庙建成,里面摆着一尊巨大的龙像。 其下篆刻“庇佑四方海龙王” 整座渔港的渔民先后过来上香,手里宽裕的会插几支香火,手里紧张只能磕几个头。 莫说渔民,就连渔港的主人孙枝都领着一众管事来拜会。 他虽然心中疑惑,为何李爷要授意做这事,不过看在筋骨丸的份上,孙枝是不会介意这些的。 而且对渔港本身而言,肯定也是希望风调雨顺的。 只有底下的渔民活得多、过得好,他们渔港才有得赚。 …… 海龙王庙设立的一个月,海西一带渔民的伤亡果真有明显减少。 近海之地风平浪静,日子一长,连带着扶余商贾停靠的数目也有明显增加。 消息传到徐州刺史耳中,他特意将海西县令金钰喊去褒奖一番。 金钰从中得到好处,于是也帮着海龙王庙的兴建,由西城一地扩散到其余三座片区。 仅仅半年光景。 海西以北的朐县和海西以南的盐港也开始有了海龙王的供奉。 然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坐在酒楼里。 李常笑眼前有一副水镜般的画面,里头映射着夷洲之地的景象。 中山王孙牧到任,在吴国士卒的帮助下,迅速镇压当地土着的反叛,收拢那些示好的部族。 偌大的中山城建立在夷洲西面濒海。 岛上还有相当大的丛林区域,等待这些中山国的第一批子民探索。 李常笑思考着面前的图景,再度抬起一指,亶洲土着的画面也浮现眼前。 一位王服打扮的女子,正在用一种未明的语言发号施令。 这是邪马台国的女王。 李常笑脑海中闪过有关的讯息,面露感慨。 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过渡,其中少不了受远洋船队的影响。 前不久,孙符将一顶“亲吴倭王”的金印赐下,算是确定了宗主国和附属国的名分。 不过眼下亶洲处于战乱,吴国朝廷并没有介入的打算。 相比亶洲而言,覆灭魏国才是当务之急。 第149章 天师下山 北海国,朱虚 鲁元敬手持佩剑,站在巨舰的前头,挥指前方。 在他身后,是吴国倾举国之力调集的水师,覆灭魏国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 武王吕温纵观天下形势,最终做出覆灭魏国的决断,兖州的凉国骑兵再度发起攻势。 至于东吴,水师看似纵横无敌。 可凉国有相当一大片国土是无大河的,水师没有发挥的余地,而吴国在陆上的士卒算不得太精锐。 也只有当年的孙符领着最初一批江东子弟闯出过名堂。 往后这二三十年,吴国据守扬州和徐州,包括昔年在瓜分荆州时,也是靠着水师配合才略占优势。 综合各方因素的考虑,吕温排除了唇亡齿寒的可能。 且不论他修成真罡之身,还可以坐镇凉国一段时间。 即便身死,这凉国尚有十余万铁骑,再不济也有唐王的凉州兵马可以托底。 吕温并不担心唐王有野心,毕竟若无野心,他要怎么挑动凉州大军与吴国兵马血拼呢? …… 继吴国掀起灭吴之战的步伐 一场持续数十年的道教气运争夺也渐近尾声。 三国二十三年,四月 龙虎山,天师道观 第二代天师张成端坐道观中。 这是个穿着云纹道袍,满面红光的中年男子,两颊蓄有黑须,看上去约莫四十的年纪。 其父张宗圣早年以性命引雷法,助吴帝孙符攻灭下邳防线,进而占据徐州要地,可谓立下汗马功劳。 孙符投桃报李,下旨赐封“天师”之位,东吴之内道门以龙虎山为尊。 过去的十余年间,龙虎山内外门弟子扩张至八百余人,其中罡气境不下十位,风头一时无二。 可这世上从没免费的午餐。 道观中,天师张成面前有个华袍男子跪坐。 他气质不凡,神情泰然,举手抬足都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 饶是以张成的身份,见到这人都不敢轻怠,他行了一记道家礼:“贫道张成见过庐江世子。” 庐江世子微微颔首,笑着道:“天师无需多礼。周浔今日是有要事前来,请天师相助。” 张成闻言神色顿时郑重,抬手道:“世子请说。” 周浔见他这般配合,暗自点了点头,不过却先说起旁的。 “龙虎山乃我大吴境内第一道门,周浔不才,听闻道教气运之争。来时曾请示殿下与父亲,朝廷愿意全力出手,助龙虎山成为天南祖庭。” 听到“祖庭”二字,张成瞬间变了脸色,眉宇间阴晴不定,倏而晴空万里,倏而疾风骤雨。 周浔则是不慌不忙的坐在原地,看他的架势显然是吃定了张成。 莫约百余息过去。 张成略微嘶哑的声音响起,语气中颇有无奈:“世子今日来,是想请贫道再出山,施展雷法?” “不错。”周浔对张成能一语道破他的意图并不意外,承认的很干脆。 他径直站起,转过身子望向北方,神情凝重:“昨夜东安平有噩耗传来,魏主将曹丹连夜火攻袭营,鲁大都督身陷火海生死不明。” “家父与太子连夜北上,临行前周浔请命来邀。” 说着,周浔竟然弯下身行礼:“周浔不才,请天师出山。” 张成听了前线的噩耗,也是皱紧眉头。 一来他们龙虎山受吴帝恩典,道派气运算是彻底与吴国一体。 倘若吴国灭魏受挫,势必会影响龙虎山晋升祖庭。 二来是眼前这庐江世子,明显有备而来,许是奉了吴帝孙符的命令。 龙虎山不从,恐怕将有灭顶之灾。 张成想到这里,嘴角不由苦笑:“贫道还有选择么?” 周浔这时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盒,宽慰道:“天师大可放心,周浔来时殿下曾赐下一枚元宝丸,具有恢复三成内力的功效。” 即便他这么说,张成心里也没有什么底。 考虑到身后的家小,他神情一肃:“贫道的武力不比家父,只敢保证倾力而为。若有不逮,请陛下宽赦龙虎山老小。” 周浔没想到他能这么快作出决定,话到这份上再无回旋的余地。 “天师放心,周浔以庐江侯府担保,无论事成与否,往后侯府定竭力保全龙虎山。” 庐江侯府是当今朝廷的勋贵之首,地位比起宗室王侯还要更高几分,就连周浔这世子也与太子私交甚笃。 在可见的将来,庐江侯府只要不出大过,至少三代以上的富贵无恙。 有他这一番保证,确实足以让张成信服。 “那好,贫道这也算舍命陪君子了。” …… 青州,东安平 魏军营帐 作为硕果仅存的曹氏栋梁,曹丹深受魏帝曹修的信任,被任命为征东将军,总揽青州战场的防卫。 距离吴国起兵至今过去大半年,正是曹丹组织青州魏军修筑防线,才堪堪抵挡住东吴水军的一轮轮进攻。 此刻曹丹站在沙盘前,开始比照北海郡和齐郡之间的水域,决策下一步的派兵部署。 这时,有军士飞奔而来,面露喜色。 “将军,吴国大都督有消息了。” 曹丹闻言转过身,露出一道坚毅的脸庞,白发杂乱披肩。 他看向面前的军士,沉着问道:“说。” “方才弟兄们打捞沉尸,捞出一块吴大都督的符节,还有鲁元敬的甲胄残片。” 军士没有继续往下说,不过他的话已经足以让人猜出之后的内容。 饶是以曹丹的心性,这时也不免露出笑容,他长舒一口气,连带着眉间的阴翳消散不少。 “可算是死了。”曹丹面有余悸,旋即看向军士:“这火攻本将记得是郭准实行的吧,给他记上一功,顺带将喜讯广布到大军。” 他们大魏被压制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将敌军主将袭杀,是个难得提振军心的捷报。 短暂欣喜之后,曹丹很快回过神来。 鲁元敬身死,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或许是吴帝倾国之力的报复,需得认真对待。 第150章 靖王现世 东安平外三十里 周瑾罕见的披上了甲胄,往日看起来文雅矜贵的气质荡然无存,眼中尽是寒意。 磅礴的真罡力量顺着脚底四散蔓延,面前有一尊五尺长、四寸宽的古琴悬浮,其中结着一层清晰的寒冰。 甘霸、蒋义等东吴水师的精锐也亲临。 他们早已上了年纪,平日里都是督战一方的将帅,今日却全部聚在一起。 众人中央,是穿着银甲的孙谋。 作为吴国未来的继承者,孙谋不惜冒着殒命的危险前来,足以展现朝廷的决心。 当然,这未尝不是收拢人心的手段。 鲁元敬是孙符早年起兵之初就倾囊相助的肱骨,如今倒在为大吴开疆拓土的路上,孙谋于公于私都得让对方付出代价。 莫约半日。 待军中士卒集结完毕,孙谋看向面前的周瑾,神情郑重:“庐江侯,大军已就位。” 周瑾闻言点了点头,接着拔出腰间的佩剑。 佩剑上依稀还有少许的坑洞,这是鲁元敬留下的唯一遗物了。 周瑾这时将其拿出来,意思不言而喻。 “为大都督报仇。” 平淡的声音自周瑾口中发出,可旁人分明从中听到一股积蓄久矣的怒意,浓郁到足以将人生吞活剥了。 吴军水师和陆卒俱是神情一肃,吼道:“为大都督报仇!” 声音此起彼伏,一山盖过一山高,如同滔滔不绝的波浪一般。 就连东安平中的曹丹等人都有感应。 紧接着,吴国朝廷的数十位罡气境踏空而至,各自施展着属于罡气强者的杀敌手段。 周瑾拨动着琴弦,琴音凝聚成刀枪剑戟轰然射出,脚下所过之处,皆有一层寒霜浮掠,极寒的温度足以瞬间夺走魏军士卒的性命。 曹丹苦心修建的防线,也在吴军士卒不计伤亡的冲击中出现裂痕。 他手执长枪,先后击杀了三位吴军高手。 其余的裨将也挥刀而至,手起刀落满地鲜血四溢,无数人头冲天而起,金铁交击发出道道轰鸣。 这时,吴军后方有一位道袍老者,手执拂尘缓步踏来。 只见他口中敕令,手里的拂尘顿时像是活过来一样,三千尘丝迅速向外发散,宛如择人而噬的白色凶蟒。 随着三千白蟒同时嘶吼,恐怖的威势从天而降。 霎时间,天地皆变。 汹涌的雷海在阴云背面汇聚,空气中响起雷花霹雳,电光石火间,天雷瞬息而至。 隆隆隆! 雷海的残影里,倒映着曹丹铿然不屈的体魄。 他像是雷海中逆流而上的巨人,面对十余位吴军高手的围攻不退半步。 咔嚓! 随着周瑾拨动琴弦,曹丹的兵器当场震碎,前方的攻势顷刻间抵达他胸前,毫无悬念的将他整个身躯洞穿。 雷海袭过,无数魏军士卒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被轰然倒塌的城池埋葬。 东平安,破! 这时,一道人影直接从半空向下栽倒。 正是张成。 元宝丸终究没能救下他,不过一众吴国将领早有预料,所以算不得惊讶,或许张成来时也明白了宿命。 真正让他们在意的,是头顶的雷海。 哪怕张成停止施法,这雷海仍然没有退去的迹象。 不只是魏军,甚至连吴军也开始有人葬身于雷海之下。 即便见多识广的周瑾,此刻也面露疑惑,神情凝重。 这可不在他的算计之中。 雷法竟然失控,恐怕连张成自己都没想到吧。 然而,就在雷海再度蓄足威势向下时,周瑾等人已经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忽然间,空间一阵扭曲。 有道银甲人影从虚空中走出,手中握着一根黑色的战戟。 来人望向头顶的雷海,眼中闪过几分感慨,瞳孔骤然冰冷:“一次已是有伤天和,竟还故技重施。尔等,真当武力可为所欲为不成?” 话音刚落,银甲人影冷哼一声。 砰! 立刻就有一阵无形的气浪蔓延而出,在场的吴国高手,无论外罡、内罡还是真罡,都没有任何反抗力的被扫落到地上。 “噗嗤” 实力最强的周瑾嘴角溢出鲜血,连带着手中的古琴都黯淡几分,显然伤势不浅。 只是随手一击就将吴国最强者重创,这实力该是到何等恐怖的境界了。 周瑾不敢反驳,而是带头请罪:“吾等知罪。” 这时,雷海正好落下。 不过雷海像是有意识一般,竟然直接越过银甲人影,砸落地面。 “回去吧。”银甲人影目视头顶,手中的黑色战戟动了,迅速向着天边冲去,在半空化作一道黑龙的模样。 顷刻间黑龙游走天际,庞大的黑影将整座城池笼罩,只怕大小逼近千丈,负有毁天灭地的威能。 撕拉! 龙爪划过半空,直接将雷海撕出一个巨大的骷髅。 雷海像是忽然有了灵智一般,竟然发出一道凄惨的哀嚎,原本威压天地的气势荡然无存,几乎只是一眨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龙,银甲……” 下方的周瑾盯着银甲人影,仿佛是想到什么。 “秦国水德,黑龙为尊。”周瑾脑海中迅速闪过秦时的强者,最终浮现两个字。 靖王。 这位果然还在人世! 周瑾此刻的心情是又激动又惶恐,激动是出于武道者对长生的渴求,惶恐自然是因为眼前这靖王,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存在。 所幸,银甲人影只是看了周瑾等人一眼,旋即消失原地。 不过仍有一道灵光无声无息飘到周瑾的面前,迅速沉入他的脑海。 周瑾很快消化完脑海中的消失,神情郑重朝着空中拜会:“靖王放心,周瑾定然铭记于心。” …… 银甲人影消失原地,再回到虚空时,已有一个披着斗笠的人影坐在原地等着他。 正是李常笑。 他转过身,与银甲人影的视线对上,露出几分笑容:“洒家李云,你我今日算是第一次见吧。” 银甲人影倒是没有什么惊讶,安然坐下:“看来这道法大成,修成的道驱果然不凡。” “洒家今日来也不是与你闲聊,是为这武运。” 提及“武运”二字,银甲人影脸上也浮现出严肃的神情,示意继续往下将。 “早年洒家将武运施放,是为一探先天,体悟长生般妙。可世事证明,修武不得长生。既是如此,这武运也没有延续的必要。” 银甲人影略显惊讶,不过很快赞同。 只见他微微颔首:“本王也是如此想的。三国一朝杀戮甚众,与你我脱不了干系。” “那便到此为止吧。” 第151章 时过境迁 东安平沦陷,主将曹丹战死。 魏国在青州的其余城池很快被攻陷,守将们要么开城投降,要么被底下的亲信绑着送到吴军营中。 总之,随着曹丹麾下这一支魏军覆灭。 整个魏国的统治开始出现了不可逆转的倾颓势头。 三国二十三年,八月 随着济南郡的最后一道屏障,历城沦陷,吴国彻底吞并青州之地。 另一面,吕温的凉州兵马也达到了济阴郡。 他们与对岸的吴军一起将魏国南北隔断。 南面只剩颍川郡还在负隅顽抗,其余的郡县悉数脱离魏国朝廷的统治。 颍川是魏廷几家臣子出身的地方,守备力量相较周边都要强上不少,是以能够多撑上一段日子。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颍川守军寄希望于邺城朝廷,期待朝廷援军可以尽快杀回来。 当然,这是守军的一厢情愿。 自家人清楚自家事,荀氏、陈氏、郭氏等家主却不太乐观,根据邺城族人递来的消息,冀州方面也是动乱不止。 邺城朝廷只能勉强维持局面,尤其是曹丹战败身亡的消息传回,朝廷还要分兵镇压京师附近的叛乱,根本抽不开兵马。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颍川方面渐渐出现颓势。 已经有世家家主尝试与凉军联系,开始图谋投效对方。 一道无形的猜忌链形成,并且牵连着每一个世家,迫使他们在新旧之间做出抉择。 …… 海西集市 正是秋老虎最猖獗的时候,几乎快要把人晒干了。 这儿距离海边不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气,在高温下让人很快就感到口干舌燥。 李常笑戴着一顶夸张的圆顶草帽,足以将他大半张脸藏在阴暗里,这才算是好了许多。 街边路过的人都被这草帽吸引,没有见过这般新奇的玩意儿。 还别说,除了看起来有些奇怪,还是很实用的。 李常笑左顾右盼,最终在一座卖水果的摊贩停下,摊主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头上裹着一条白汗巾,皮肤黝黑,看起来很有精神的感觉。 他搓着手,乐呵呵招呼:“客官,可看上什么?” 李常笑的注意力最终落在一堆青绿的瓜果上,乍看还觉得有些眼熟,拿起来有股微弱的清香,很是好闻。 摊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很快露出笑容,介绍道:“这是前些年水师远洋带回的异域瓜果,姑且唤作香瓜,可甜咧!客官尝尝?” “是天竺来的?”李常笑问道,只因他在凉州也见过这物,没想到这么快传到东吴了。 摊主连竖起拇指:“客官高见,正是天竺果子。家祖是水师中的一员,前年带回瓜果,侥幸栽活。” 他像是很高兴有人能认出这果子的出处:“客官是个有眼缘的,今儿这果子赠你一枚,不收钱!” 李常笑能理解这种情绪。 毕竟有着水师祖父的背景,见识比常人要高出一截。 但这恰恰也是问题,因为大家的见识相差太远,根本聊不到一起去。 便是想要卖弄学识都没有办法,简直是鸡同鸭讲。 现在好不容易碰上李常笑这个“同类”,也难怪摊主大为欣慰。 李常笑微微颔首,并没有拂了摊主的好意,只是顺带又挑拣了几样水果,并如数支付了这些部分。 没一会儿。 摊主将切好的果子送到棚子下。 这儿有个石墩,正好可以当桌子来用,趁着阴凉也能起到消暑的效果。 摊主没有继续停留,重新招呼往来的客商。 李常笑嚼着瓜,环顾四周。 随着吴国交州水师一次次远洋折回,海西作为东部沿海少有的大口岸,对这一切的变化是最敏感的。 譬如平生未见的瓜果,又或者是海外长相怪异的土着,还有种种流传当地的趣闻。 李常笑仗着和海港主人熟识,从孙枝口中得到不少第一手消息。 某种程度上,他也算紧随时事了。 正因如此,眼见海西口岸日益繁华,集市的规模越来越大,李常笑时常也会感慨航海的神奇。 或许,千百年之后,大西洋沿岸的大胡子也是这种感觉。 …… 年关的前一天。 一个对邺城君臣而言不亚于晴天霹雳的消息传来。 颍川郡降了! 这可不是什么旁的郡县,而是朝廷几家权贵的宗族所在。 许多有心人将视线投向朝廷,都准备看笑话,想知道魏帝如何处置这群权贵。 举族株连?削官夺爵? 无论选哪一种,魏国朝廷必将陷入动乱,届时连目前这种苟延残喘的状态都难以维持。 魏帝宫 曹修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将各位臣子召集过来。 意想中问罪的场景没有出现,君臣只是例行商议国朝以及前线战事,皆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模样。 臣子出宫时,曹修论数功劳赐下丹书铁券。 暗地里,魏国宫廷以及群臣各府的精锐一齐出动,缉拿和杀死那群散布谣言,动摇人心的探子。 仅仅只用了一日,这场大到足以颠覆魏廷的动荡在魏帝轻描淡写的权术下消弭。 某种程度上震慑住了那些原本动摇的臣子。 忙活完这些,曹修有些疲惫的走到祖祠。 里面供奉着曹家先祖,以及第一代魏帝曹瞒。 曹修揉着脑袋,跪坐在曹瞒的灵牌前:“父皇,江山怕是难以挽回了。” 他的声音中惨杂着几分苦涩,还有少许挫败。 七年前父皇交到他手里的,是一片足以三分天下的广阔疆域。 一晃眼七年光景,大魏接连丢了豫州和青州,连兖州都有半数以上的国土沦丧。 他日下了九泉,真是愧对历代先祖了。 曹修望着先帝的雕像和令牌,足足一炷香才缓过来。 “孩儿会竭力保全宗族。不过也请父皇见谅,修儿如今是一国之君,断不能轻易束手就擒。” “他日九泉再见,不孝孩儿拜过。” 说着,他将脑袋低至地面,随后转身离开宗祠。 第152章 鲜卑犯境 三国二十四年,四月。 正是凉魏吴三国打得最焦灼的时候,北方已经安定了十余载的鲜卑部落再有动作。 上谷郡,广宁 赵燕云与诸葛明二人亲临城池,关云与张图分别赶往辽西与代郡坐镇。 幽州境内三尊真罡境同时出动,场面不可谓不大。 城池不远处,有一座座大大小小的简易草包林立,隐约还能听到战马的嘶鸣与士卒的呼喊。 鲜卑来了! 赵燕云和诸葛明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凝重。 倒不是他们幽州兵马怕了鲜卑。 单论兵马战术,骑兵阵仗,幽州铁骑比之鲜卑儿郎不知道要高明多少。 从元鼎帝册封公孙氏训练骑兵以来,至今已过去近三百载,骑兵的战术与操练都极尽完善与全面。 公孙氏以一郡之力,打得边关游牧节节败退就是最好的证明。 真正让诸葛明忌惮的,是鲜卑内如今最强大的一支部族——拓跋部。 拓跋部这一代的首领叫拓跋景先。 拓跋景先自幼在若禾国长大,透过若禾国间接习得不少中原王朝的文化,临安年间继承拓跋部,靠着吞并其余大小部族壮大。 接近三十年的积累,拓跋部已然具备一统鲜卑的实力与威望。 届时,幽州要面对的恐怕是一个人口总数还要胜过匈奴的庞大牧族。 事实远比这一切要来得更危急。 诸葛明执掌幽州军政二十载,没少与北面牧族打交道,无比清楚那群人的秉性。 欺软怕硬,弱肉强食。 倘若鲜卑举族来犯,幽州方面一旦出现颓势,接下来要面对的或许不只是鲜卑族,还要算上匈奴和羯族。 只见诸葛明手执羽扇立于城头,面露忧色。 赵燕云虽说有些谋略,却也局限于武事和兵法,在纵观大局的能耐上显然比诸葛明要差不少。 他望着远处一小股鲜卑兵马的营寨,转头看向诸葛明,请示道:“三哥,可要云出城将其驱赶?” 诸葛明摇了摇头,轻挥羽扇:“贼人是杀不完,再者鲜卑示我以弱,只怕有诈,不太值当。” 说着,他伸手在赵燕云肩上拍了拍,笑道:“云弟无需气馁,他日鲜卑攻城,还得仰仗云弟的武力。” “可叹为兄年过天命,而真罡瓶颈迟迟不见松动,怕是余生破镜无望了。” 昔日桃园结义的四兄弟,除诸葛明之外的三人,早早就突破真罡境,唯有他停于内罡不得寸进。 赵燕云连声宽慰:“三哥智计无双,云自愧不如。” 他是个耿直人,硬夸诸葛明的武道天赋这种话他说不来,只能变着法子宽慰。 好在诸葛明的心境非同一般。 只是抱怨几句,把话说出以通心气。 他给了赵燕云一个放心的眼神,缓缓道:“无妨,困了这些年也不差几日。当务之急,是先将消息送出去。为兄有意联络三国,云弟有何打算?” “听三哥的。” …… 仅仅只过了半个月,诸葛明就收到三国掌权者的回信。 内容倒是清一色的齐整。 眼下大军交战,兵力无法调走,倒是兵器和粮草可以无偿提供一定数目。 这一点上,哪怕处境最危亡的魏帝曹修都没推辞。 诸葛明翻完书信倒是长舒一口气。 他们幽州不缺兵甲和粮草,写这信也不过是探探各国口风,好让张图可以下定决心举一州之力守关。 拓跋部仿佛也清楚南面三国战事僵持,无法抽调兵力回援,时年五十有三的拓跋景先终于下令,兴骑兵十万余直奔幽州而来。 若禾国是早年从匈奴中分离出来的,作为中原与鲜卑的缓冲地带,他们靠着边市贸易赚得盆满钵满。 然而,此刻双方爆发战事。 若禾国被夹在中间,自是首当其冲。 好在若禾王集结两万余儿郎,靠着若禾城池的掩护,才算勉强控制住局面。 若禾王随后向幽州求援,距离他最近的关云率部前往。 …… 鲜卑出兵的两日后。 北匈奴与羯族首领像是约定好一样,分兵开始冲击并州、凉州的防线。 当地的守军由于防备不及,有的甚至不足一日就被破城。 匈奴单于与羯族首领放任部众屠戮,边境之地百姓死伤无数。 唐王李兴闻讯,派出老将马成前往主持战事,同时传令西域诸国加强武备,月氏王的骑兵北上巡守西域要道。 反观凉国朝廷,有过先前的经历,这回倒是没有臣子请命召回武王。 他们迅速组织起一批百战老卒,北上回防并州。 …… 海西渔港 这日,有一支从北面过来的商船靠岸。 新任海西县令吴勉亲自迎接,李常笑瞧着从商船上走下的几个道士,莫名觉得熟悉。 待他细细分辨,才发现是自家药王派的弟子。 为首的一位道袍上刻有青黑丹纹,周身隐有罡气涌动,这是修成《药王道经》第一重的表现。 另外有个披甲的男子,甲胄制式是幽州牧府的打扮。 药王道宫和州牧府同时出动,显然幽州是有不小的事情发生。 很快,驻防海西的吴军水师过来,与幽州来者交流许久,其中的隐秘甚至连孙枝都打听不到。 第二日。 渔港的布告上,忽然多了一支加盖官印的文书。 看热闹的百姓全都围观,奈何九成九的都是大字不识一个,想看热闹都看不明白。 这时,有个好事书生挤到中间,对着文书上的内容念了起来。 “今幽州边事告急,蛮夷倾族南下,杀戮无数。陛下仁德宽宏,特准父老北上驰援。即日起,凡从军者,军饷三倍发放,阵亡者抚恤银五两……” 原来是个征募兵马的檄文。 书生话音落下,围观的百姓很快闹哄哄吵成一片。 有不少人眼红抚恤银和三倍军饷,想要北上搏一搏富贵,但很快就被自家的凶婆娘拉住。 至于单身汉,他们倒是没怎么犹豫就到幽州征兵处。 许是近年吴国局势稳定,他们不再满足于活着,现在更想挣银子娶媳妇,最后成家立业。 毕竟留在海西实在没什么盼头。 家中有父母的,这时也少了顾虑,清楚哪怕自己身有不测,抚恤银都足够二老安度晚年了。 既有保底,肯定是不能浪费的。 …… 第153章 乱世孤鬼 邺城外,漳河坊市 平静了许久的坊市,如今又有陷入动荡的趋势。 同福客栈的后院 有个满头雪发、老态龙钟的妇人手持拐杖,坐在一条木椅上,她面前正跪着一个灰袍青年。 青年看起来莫约十六七的年纪,长得很高,足有八尺。 妇人抬手示意青年上前,神色郑重的替他打理衣裳,苍老的脸上挤出笑容。 “娘的平安,一晃眼这么大了……” “娘——” “快走,再不走凉军就要来了。”妇人一面催促着,一面推着青年往外去,口中不忘叮嘱:“你是爹娘的唯一骨血,要好好的活下去。” “可是孩儿想带上娘——” 青年还想再说什么。 “住口!”妇人忽而勃然大怒,呵斥道:“这兵燹岂是易与的?能走脱一人已属万幸,再要纠缠,信不信老身自裁你面前?” 说着妇人提转拐杖,将尖锐的底部倒过来,对准自己脖颈的方向。 这架势,仿佛只要青年再说一个“不”字,她就会毫不犹豫用拐杖结束自己的性命。 白平安见之大骇,嘴角张合想要再说什么,却怕彻底激怒性情刚烈的娘亲。 他沉默一瞬,于是跪地行了三礼,转而提起事先装好的物什,背影落寞的走出同福客栈。 …… 老妇人跟在他后头出门,直到亲眼看见青年消失在街角深处,这才折返回客栈里。 客栈空无一人,原来的小厮早就跑光了。 说到底,今时不同往日。 老妇人锁上门户,颤颤巍巍地走到最近的一张酒桌前坐下。 她两手抵着拐杖,手心不时渗出汗珠,身形也摇摆不定,仿佛下一秒就会摔倒。 老妇撑着拐杖,好不容易从手里摸出一枚玉珏摆在桌上。 她如释重负地笑了下,喃喃自语:“白哥,平安他走了。是我这当娘的亲自赶走的,但愿他日后莫要恨我。” “不过,只要他好好的,恨我一辈子也无妨……” 老妇自言自语,说着说着眼角竟然湿润了。 她牢牢攥紧玉珏,仿佛是握住了什么生命中最重要的珍宝。 …… 百余息之后,一道人影凭空出现。 正是李常笑。 李常笑缓步走向酒桌,望着已无生息的人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客栈外面传来骚乱的动静,伴随着打砸、抢劫、厮杀……隐约有火光闪动。 同样的场景在二十四年前上演过。 只从架势来看,这乱子比当时还要严重。 邺城门下。 一位王袍华冠的青年躬身而立,左右还有不少宫廷卫士,城门正是由他们从内打开的。 吕温本以为破城还要耗费不小的麻烦,见到这番情景有些意外。 他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凝视这王袍青年。 “你是何人?” 王袍青年先是行了一礼,才缓缓答应:“罪臣曹冼参见武王。” “曹冼?”吕温反复念叨两遍这名字。 一旁的亲信凑上前:“王爷,这是魏帝五个成年皇子中,最小的一位。” 闻言,吕温像是一瞬间明白什么,看向曹冼的眼神中多了几许玩味。 这老曹家的血脉也真有意思,在教子无方这点上是赤裸裸的一脉相承。 前有曹桓投敌气死其父,现在又有个主动开城投降的曹冼。 当然,吕温也只是在心里嘲笑一下。 这话倘若说出来可就是折辱了。 折辱一位刚刚给凉国立功的魏国判臣,即便吕温如今在凉国一手遮天,也不会冒然做这等蠢事。 …… 一个时辰之后。 偌大的魏国宫廷彻底被凉军接管,曹魏的一众王侯、郡主等全数被收押。 其中有几家因为与曹冼一同打开城门,不仅家眷无忧,甚至府邸也没收到凉军侵扰。 至于旁的勋贵可就遭罪了。 凉国这群虎狼大军,向来是以残暴贪婪着称的,也只有吕温可以在战时约束军纪。 至于破城之后,一个个可就没有什么节操了。 富家大户的银子被搜刮一空,余下的平头百姓也没有放过。 吕温对这些是默许的,前提是不闹出什么大事,譬如激起民变。 凉国士卒早有经验,在长官的带领下基本落实“要钱不要命”,甚至还知道留足让人饿不死的粮食。 按照青牛道宗的说法,他们这是“道匪”! 谋财不害命,简直太讲道理了。 …… 魏帝宫中 吕温的脸色阴沉,只因魏帝曹修下落不明。 虽说如今曹魏大势已去,但一国之君不见踪影,这无疑会让他们陷入一个相当被动的境地。 吕温急命曹冼来见他。 从对方口中得知,魏帝曹修是领着残部逃到北面去。 看这架势显然不打算束手就擒。 吕温冷笑一声,他既然能打残全盛时的魏国,何惧区区一支残部。 于是立即整顿兵马,明日再度征伐。 这样一来,邺城的曹魏宗室日子明显要好过许多。 凉国上下也犯不着为难他们,毕竟曹冼开城有功,让他们少折损了许多兄弟。 至于仇恨,当然是被魏帝曹修给拉走了。 …… 广平郡,南和 曹修和麾下一万余精锐留守于此,这一万余兵马基本都是曹氏老人。 要么本身就随曹瞒打过天下,要么是老一辈士卒的子辈甚至孙辈。 可以说,只要这批精锐尚在,曹氏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不过正所谓“成也萧何败萧何”,倘若这一万余兵马留在邺城,或者藏到曹氏宗室手中,定会引起凉国上层的反弹,对宗族产生不必要的危险。 既然如此,倒不如与他曹修一起,最后替曹魏再战一场。 这世道终有再归太平的一日。 他们曹魏或许是这太平途中的一块磨刀石,平白成全了旁人的青史美名。 这是大势所趋,无法抗拒。 可曹修是人,底下这一万老卒也是人。 魏国基业是他们一刀一剑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岂有拱手让人的道理。 当不了太平良民,那就做乱世孤鬼吧。 熊熊烈火中,正好也可在余烬里翻找,看这世间何谓宿命。 第154章 曹魏余晖 吕温一路骑兵疾行,只用了两日的功夫就抵达南和城下。 他先分兵包围城池正门,就地修建营帐和城防,同时将后来的士卒分散出去,攻打广平、巨鹿的城池。 ……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 城外的大军按兵不动,城内魏军同样没有露面,除开例行的巡视,一切显得相安无事。 可是曹修心中清楚,现在过去的一分一刻,都是在消磨大魏最后的底蕴。 等到外头的忠于魏廷的力量尽数消弭,就该轮到他们了。 曹修整日待在一间宫室里,不知在做什么。 其余老卒也没闲着,他们抓紧时间,以老卒带动新卒,将打仗杀人的本事尽数传授。 虽有囫囵吞枣之嫌,可眼前的形势显然没给他们更多的选择。 …… 三国二十四年,十二月 这日,空中忽然飘起白雪,寒风如刀吹在脸上是火辣辣的疼。 距离外头最后一支曹魏力量被灭已过去三日。 吕温自觉调息完毕,伸手将方天画戟招来,踏着汗血宝马登临城下。 军中士卒敲响战鼓,远处还有庞大的攻城器械滚滚而来。 曹修在几位罡气境高手的保护下,登上城头。 他听着耳边传来的车轮声,只觉得一眼千年,仿佛车轮里寄寓着某些沉甸甸的厚重。 随着吕温一声令下,成排攻城器械搭到城池,凉军如潮水一般蜂拥而上,一个个奋声嘶吼,像是悍不畏死那样。 魏军接连投掷重器,配合着金铁的锐利,一次次挫败凉军的进攻。 这让本在后方指挥的吕温皱起眉头。 下一秒,他身形一动出现在攻城士卒中央,三步做两步,在陡峭的城池上如履平地,几乎只是数个呼吸就登上城头。 “唰啦!” 方天画戟随手挥动,巨大的力道猛地掀起风浪,直接将一个挡在前头的老卒肉体撕裂。 很快有魏军的罡气境注意到这里,提起大刀破空劈来。 吕温一个侧身躲过这致命一刀,旋即翻转画戟。 咔嚓! 浑圆的头颅拔地而起,很快它表面出现裂纹,最后竟像蛛网般寸寸裂开。 这时,一道怒吼从后方传来。 “吕温老匹夫,尔敢!” 一柄巨大的铜锤飞来,其威势之大甚至吕温都不敢迎接,而是转动画戟以巧劲才勉强化解。 饶是如此,他整个人也退后了半步。 隆隆隆! 狼烟四起,铜锤飞回猛将手里。 原来是许康。 吕温见到来者略显惊讶:“许康你这老家伙竟还在人世?” “不过是贱命一条,”许康似是自嘲:“待杀了你这贼子,许某也好到九泉之下向主公请罪。” 说着便有一股虎形罡气升起,对抗吕温散发的压迫力。 “许叔,我来助你。” 年轻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根黝黑的阵旗升至空中,瞬间布置出了阵法。 吕温周身,早就埋伏好的五百刀斧手立即到位。 曹修穿着一袭龙纹长袍,他的长相偏于柔和,颇有种温润如玉的气质,像极了文士。 伴随阵法布置完成,感受扑面而来的危险气息,吕温的脸上也浮现几抹凝重。 好在凉军趁着他们交战的间隙,终于陆续登上城头,并仗着人数优势很快压制对面的魏军。 陷阵营很快见到吕温的窘境,怒吼着杀来:“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曹修脸色微变,下令道:“拦住他们!” 话音刚落,一支精甲士卒杀出,正是虎豹骑。 虎豹骑很快与陷阵营杀成一片,双方都是当世少有的精锐,一时间竟然不分胜负。 曹修趁此间隙,不断控制阵法收束,直直逼向吕温近身。 “万斧天象阵” 唰唰唰! 一瞬间,阵法表面忽然出现无数斑点,这些斑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变作一柄柄重六十四斤的宣花斧,闪动着紫光爆射而来。 五百刀斧手也同时甩出巨斧,一柄分两柄,两柄作四柄…… 密密麻麻的巨斧袭来,直接将吕温的所有退路堵死。 谁知吕温竟然还不在意,他大笑一声:“来得好。” 紧接着,紫红的魔焰沿着百花袍亮起,四散而出分成片片花瓣,花瓣倏而变大,滚烫似火坚硬如铁,竟然直接将飞来的斧头尽数挡下。 泠泠泠! 见吕温这么容易化解攻势,曹修脸色一变,翻掌拍向阵旗。 “天象虚影,凝” 伴随着道道掌印密布阵旗,其上骤然爆发亮光,一瞬间将所有人的视线都给遮蔽。 吕温能明显察觉到,头顶忽然传来巨大的压力。 踏,踏,踏。 下一秒,他的身体像是断线风筝般直接倒飞出去,硬生生砸在阵法的边缘。 刀斧手见机杀了过去。 “哗啦,哗啦” 十字形的戟光划过,直接收割了七八位刀斧手的性命。 吕温嘴角溢血颤颤起身,看样子受了不小的伤势。 可当他看向曹修时,眼底的戏谑之意更浓。 因为后者看起来也被刚才的法阵反噬,此刻衣衫破碎,披头散发,活像一个街头讨吃的乞儿。 吕温再度恢复从容,一戟击退挥锤砸来的许康,再次下令。 “飞熊军,杀!” “喏!” …… 随着时间的推移,曹修麾下的一万余士卒迅速被消耗,每一刻双方都有大量的伤亡产生,殷红的血液如飞瀑从城头挂下,在雪白世界中形成一抹流动不停的奇景。 “刺啦” 吕温收回方天画戟,许康应声倒下。 双方的武力本就有参差,加上许康的经脉寸断,实力是靠着医家禁方强行维持的,时间愈久颓势逾显。 没有许康的牵制,吕温可以放手猎杀余下的曹军高手。 …… 天色渐暗 南和城中的厮杀声渐渐停止,有的凉军士卒开始处理伤口,只因大势已定。 曹修与最后数百人缓缓退回大院。 吕温在外头布置好弓手,坚决不让一人走脱。 他手持方天画戟,目视曹修,对方眼中充斥着血红的丝线,气息也不复最初的鼎盛。 战斗到这一步,吕温对曹修也生出几许佩服。 他微微一笑,感慨道:“曹瞒生了个好儿子。” 说完,方天画戟抽插收回。 月夜之下。 一抹热血洒落雪地,将积雪融化成殷红的水,只待朝阳再度升起,又会彻底融入万物之中。 第155章 东吴西凉 魏帝曹修殒命,宣告国祚十六载的大魏终结,经二帝而亡。 冀州东面的吴军很快得到消息,加紧了对魏国故土的征伐。 吕温则带兵前往邺城坐镇。 一众被俘的曹魏宗室,大多被贬作庶人流放民间,少数与两代魏帝血缘极近的被派往长安。 其中献城有功的曹冼获封“开城侯”,食邑两千户,是曹氏一族里混得最好的一个。 …… 海西渔港 随着灭魏之战的终结,不断有前线的士卒返回,海西县令吴勉数次组织百姓犒军。 这是关系到国朝兴盛的大事。 哪怕兜里穷得叮当响的渔民都要出力,譬如献上几条肥美大鱼,给军爷们开荤用。 李常笑混在人群中,看着一支支吴国精锐凯旋归来,场面也很是热闹。 很快有家眷上前相迎,试图在人群中找到自家的男人。 没一会儿,便有几家喜极而泣,拥着载胜归来的子弟回家。 当然更多的却是哭声。 海西这座城看着很大,其实很小。 小到随便看到一人都觉得熟悉,甚至喜怒哀乐都会兀自牵连,进而感同身受。 那些家中男人不幸战死的,有专门的小吏带他们去领受抚恤金,途经相熟的街坊时还会得到宽慰,再多的可就没有了。 李常笑摘下斗笠,一张凶狠的脸上也尽是感慨。 …… 回到桃花胡同。 负责把守门户的不再是扒皮鼠,而换了一个肥头大耳、虎背熊腰的壮汉。 壮汉名叫韦雄,据说是孙枝某房妾室的亲属,靠着三分关系得到这一个肥差事。 论抽油和压榨的段位,他更在扒皮鼠之上,偏偏做这事时脸上常带笑意,胡同住户干脆给了个“笑面熊”的称呼。 当然,在住户看来视如蛇蝎的笑面熊,到李常笑这还真只能赔笑。 草草打过招呼,李常笑顺着胡同小径来到自家院子。 还未入门,忽然看到隔壁宅子内悬白灯,门前铺撒着一层厚厚的火灰。 隐隐可以听到屋内断断续续的哭声。 联想到今天的日子,大抵可以猜出缘故。 李常笑在原地停留了一下,转身走进自家院子,不一会儿捧着一箩白花叩响邻家门户。 …… 三国二十五年,四月。 距离鲜卑强攻幽州正好过去一年。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上天眷顾,这年的水草出奇的丰美,便是寒冬之日牛羊也没受什么罪,给前线的鲜卑骑兵提供了一个稳定后方。 拓跋景先早年混迹幽州边城,对于各郡县的布防与地形了如指掌。 他仗着骑兵机动,以及攻城的主动性,指挥鲜卑骑兵击破代郡的边防,成功进入幽州境地。 哪怕州中守军及时回防,仍无法避免产生伤亡。 幽州兵力有限,虽说正面交战可以轻易袭杀同等数目的鲜卑骑兵,但因兼顾一州的武备而无法分散多线,致使战果不断丢失。 随着城中局势告急,州中各家豪族,甚至药王派麾下各座道宫也自发请战。 豪族组织子弟和部曲赶赴蓟城,州牧张图替他们赐官,命令封赏。 药王派以最低廉的价格提供战事伤药,道宫子弟北上边境,协助军中医者救治伤员。 整个幽州大地上的人物财力全都高速运转起来。 鲜卑一面,拓跋景先靠着率领部族劫掠,彻底奠定了自己在鲜卑族中的威望,正式自封鲜卑王,以拓跋部亲旧为王族。 他向西笼络羯族和匈奴,约定三族一同劫掠。 不止如此,拓跋景先知道如今凉州至刘汉一线,羌族和氐族势力日渐壮大,暗中也派信前往,意图唆使两族发动叛乱,牵制凉国和刘汉。 …… 建业,赤乌宫 昔日三分天下的魏国破灭,当今只剩凉国与吴国对峙。 吴国海事兴家,居于神州东土,号称“东吴”。 凉国起兵西北,居于神州西边,号称“西凉”。 东吴重臣刚刚在赤乌宫中结束论功行赏,其中庐江侯周瑾进封舒国公,盖因庐江郡古属舒国。 其余臣子也有封赏,已故大都督鲁元敬追封朱虚王,真罡境武将太史义受封东莱侯…… 待列位臣子出走,偌大的宫殿只有孙符和孙谋父子。 一晃眼,孙符如今年也年过花甲,便是孙谋都几近不惑,鬓角开始有白发生出。 好在父子关系并未因君威日盛而生分,尤其是这一角白发,更是让孙符感慨时光易逝,也就打消了对太子年富力强的忌惮。 孙符坐回龙椅,随手将桌面的一块密匣向前推去,示意太子:“看看吧。” 孙谋点点头,推开密匣的盖层,发现里面装着一份军报,上头加盖幽州的符号。 他的神情立即严肃,待看完其中的内容,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鲜卑贼人安敢!” 原来,上头是一封幽州的求援书信,顺带记述了右北平郡被破,鲜卑劫掠郡所三日,屠杀百姓十余万。 虽说幽州眼下不属东吴疆土,可孙谋潜意识里早就将神州东境视作自家势力,不然东吴也不会在一年前招募士卒北上幽州。 孙符对自己太子被挑起怒火一点也不意外。 太子效他,年轻时都是火药桶,一点就炸,更别提鲜卑这回大肆屠戮百姓,无疑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朕欲出兵幽州,助张图清剿鲜卑外族,太子意下如何?” “情势危机,儿臣愿亲往督军。”孙谋立即请命,显得很是迫切。 “非也。”吴帝摇了摇头:“朕还有一事需要太子去做。” “听凭父皇吩咐。” “朕早先与凉国武王互通书信,约定灭魏后止戈,而今我国兵临幽州,口头约定未必奏效。太子可愿替朕西行,与武王缔结盟约。”吴帝说着,满脸笑意看向自家太子。 孙谋这时也不敢贸然答应,那凉国吕温号称天下第一武将,倘若会盟时生出歹心,他这条性命可就交代了。 几番权衡利弊,他终究还是应下。 这也没办法,毕竟放眼当今东吴朝堂,唯有他配与吕温平等交谈。 吴帝的身份过于尊贵,倘若屈帝王之尊会盟他国王侯,无疑是将整个东吴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当然,孙谋也不是无法准备的。 距离会盟的日子还有半月,他也要找来一位足以力压吕温的高人。 某个活了许久的老怪物,正好合适。 第156章 海西请仙 海西内城 华府 今日府中气氛凝肃,外头是个难得的艳阳天,奴仆家丁却个个战战兢兢,仿佛生怕惊扰到什么。 正堂内 华元上身短褐,正对面坐着个绫罗绸缎的中年男子。 正是当今东吴太子,孙谋。 他亲临海西小城,便是广陵郡守都得接驾,何况华元府上的一群奴仆,也无怪他们那般惶恐。 孙谋知道自己此行算不得是善客,当即拱手致歉:“事出突然,本宫忽来拜会,招致诸般困扰还望神医见谅!” 这一番话下来,倒是让华元的神色缓和少许。 华元微微抬手执礼,勉强给了孙谋一个台阶 以华元古稀之年的寿数,哪怕吴帝当面都无需行礼。 这是汉代以来俗成的规定,在东吴也适用。 坐定以后,孙谋开门见山道明来意,既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刻意隐瞒,主打一个“真诚”。 华元的脸色也经历由白变青,由青变红的过程。 听完之后,华元脸上尽显怒意,干瘦的手臂上暴起青筋。 不过到底是常年浸淫医术,怒气来得快去也得快,他深吸一口气再度平静。 神情郑重道:“老朽亦是神州子民,岂容外族屠戮。太子如有吩咐,华元自当顺从。” 孙谋对他的反应好似早有预料,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也不怕让神医笑话。本宫是担心此去会盟遭遇不测,导致我大吴基业断了传承。” 这种交心的言语最具感染力。 饶是华元年老成精,早早看破孙符的来意,见其当场坦白也平添三分好感。 华元沉思片刻,缓缓道:“殿下是想请吾师出面?” 孙符点点头:“烦请神医代为引荐。” 如今南华真人云隐无踪,而真人明面上的弟子除了药王道宫诸人,在外的也只有面前这华元。 虽然隔了十余年,但要说华元作为弟子却没有沟通南华真人的渠道,这话只能糊弄鬼。 孙谋和华元二人心里门清,这时犯不着揣着明白装糊涂。 华元倒是没有推辞,拱手道:“烦请殿下停留两日,华元代为禀告师尊。” 孙谋顿时大喜,笑着起身:“那本宫可就静候佳音了。” 说完正准备告辞回府。 毕竟目的达成,接下来的只看天意。 孙谋自己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他甚至做好准备,倘若被南华真人拒绝,那就只能请东莱侯再出山了。 这时,一道云雾忽然从天而降,顷刻间包裹住整座府邸。 云雾中有人影闪动。 守卫在暗中的吴国高手立即警惕,两道属于内罡境的气息悍然爆发,试图冲破眼前的重重云雾。 诡异的事发生了。 正当两位吴国高手的攻势逼近云雾时,一股莫名的力量涌现直接将罡气吞没,而后一切复归于原状。 隐隐可以听到,云雾中响起一道缥缈而虚幻的道号。 “无量天尊,道生无穷” 孙谋两眼一震,能感觉到强烈的压迫感逼近,仿佛天地大势在这一刻降临。 紧接着,他像是想到什么,对着外头的吴国高手吩咐。 “尔等退下,警戒府邸四周。无本宫吩咐,不可入内!” 外面的吴国高手虽然满头雾水,但命令使然,顾不得多想奔袭出华府。 除开两位内罡境,竟然还有九位外罡境随行。 只怕将海西城前后二百年的人杰全都搬出来,都未必能凑齐这等数目的罡气境。 随着孙谋话音落下,云雾骤然消散。 道袍男子端坐在一块雪白的巨石上,从云雾深处飘来。 他的袖口无风自动,眼中放出霞光,世间万物见了都要逊色。 白石落地变化成一只白龟。 李常笑踏在龟壳上,御虚空中,面上无喜无悲。 虽然没有传闻中仙人降世的异象,可他的一举一动,分明都在向世人展示,何为人间真仙。 孙谋面露惊喜,连忙躬身见礼:“孙氏后人孙谋,参见南华仙人。” 李常笑点了点头,并没有出言纠正。 “贫道知晓你的来意,既是替神州大义,贫道可保你无恙。” 孙谋大喜过望:“晚辈这就传令替道长备车驾。” “不必。”李常笑摆摆手:“只需告诉会盟地点,贫道自行前往。” 孙谋不敢反驳,恭敬道:“晚辈明白。” …… 颍川郡,许昌 这是位于豫州的一处城池,早年曹魏在时多有经营。 随着东吴与西凉二分天下,颍川郡与汝南郡这两个盛产士族的郡县成了边境。 如今西凉武力强盛,此番会盟占据主动地位,会盟地点设在西凉治下的许昌城。 吕温早在半个月前就抵达许昌,他下令戒严许昌周边,防止在会盟时发生什么意外。 虽说西凉明面上武德强盛,可自家事自己清楚。 若是东吴太子在西凉境内发生意外,两国间定会爆发大战。 东吴固然赌上江山社稷,可他们西凉同样讨不了好。 要知道,匈奴和羯族的兵马势力可是毗邻并州的。 反倒是幽州远离东吴国都,即便鲜卑举族南下,也要先将幽州这块硬骨头给啃下,东吴防备西凉偷袭,西凉又何尝不是如此? 从本心上,吕温当然是想撮合会盟,好让他能放开手脚平定境内叛乱。 根据凉州传来的消息,近来有几支羌族部落发生动乱。 哪怕马氏一族世代与羌王联姻,也无法避免个别部族被煽动,他们团结起来也是一股相当强大的力量。 一旦凉州陷入战火,只怕凉国其余几州也难以幸免。 吕温不得不承认,明面上正值鼎盛的凉国,实则也游走在覆亡边缘,让他丝毫不敢懈怠。 …… 东吴别馆 这是吕温特地替孙谋准备,供其下榻的处所,甚至还配备了足供一千士卒起居的配屋。 二人心知肚明,他们虽然没有一个是国君,但都代表着举国上下的意思。 国之荣辱系于一身,断然轻慢不得。 孙谋到达别馆,对这里的陈设还算满意,一定程度也体现凉国的郑重态度。 这让他稍微放松一点下来。 回到正堂,孙谋刚刚踏入其中,就见一个手持拂尘的道人盘坐。 身旁茶盏上的热气早散了,还有淡淡的水雾附在杯壁,显然到了有一会儿。 孙谋略显惊讶:“真人竟先到了。” 李常笑抿着嘴角:“贫道既说会来,定然作数。” 第157章 许昌之盟 三日后 许昌行宫 这本来是魏帝曹瞒兴建的,在其驾崩之后就荒废,今日正好又发挥作用。 外头有密密麻麻的披甲士卒把守,严密到连一只蚊虫都飞不进来。 行宫里的仆从也不一般,只有祖上三代都是奴仆的才能来伺候,可谓是家生子中的家生子。 再加上暗处戒备的两国高手,根据李常笑的查探,有两尊真罡境,甚至内罡境都不下十位,这就是作为当世两大强国的底蕴。 他只是稍稍感慨,并没有觉得意外。 前方的吕温和孙谋相谈甚欢,李常笑作为随行者,与另一位来自凉国的才俊并行。 看着莫约三十出头,能与吕温一同过来,想必有其过人之处。 李常笑目露讶异,出声问道:“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杜元愣了下,他知道眼前这人的来历,那可是真正的神仙中人。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与他交谈,杜元还是如实回答:“尚书郎杜元,承蒙武王殿下提携,侥幸前来。” 李常笑闻言低着头,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惊讶道:“京兆杜氏?” 杜元点点头:“原来道长也知道。” “怎么会没听过,”李常笑心头暗想:“要说这家还出过不少响当当的人物。” 他掐指一算,发现属于京兆杜氏的因果线并没有切断。 看来一切还会照着原有的轨迹往下走。 李常笑沉吟片刻,忽然伸手在杜元肩上拍了拍:“多读些诗书,不会有坏处的。” 杜元微微一愣,心想这南华真人不愧是在世真仙,竟然知道他最近正好研读诗文。 下一秒,一股燥热的冲动从体内涌起。 杜元先是大惊,转而狂喜起来,不过最终归于惶恐。 是好事,但不完全好。 首先,杜某人在外罡境停滞三年有余,现在竟然阴差阳错的突破了。 但是—— 这罡气很没有眼力见,偏偏选在两国会盟时突破。 前面的吕温似有感应回过头,正好撞见李常笑将手放在杜元肩上的一幕。 没来由的,他的脸色莫名古怪起来。 三十年前的难忘记忆浮现。 看来其中定有蹊跷,南华真人果然可以助人破境。 吕温眼中闪过一抹异光,很快消失不见,继续与孙谋热情攀谈。 倘若让李常笑知道吕温的想法,定会大喊冤枉。 天地可鉴,他不过帮助杜元聚集分散在四肢百骸的罡气罢了。 能够突破最终是得益于平日积累。 若不然,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不对,是巧公! …… 毕竟不是国君亲临,这礼仪相对而言简单许多。 吕温和孙谋对立,面前摆着会盟的酒水,还有两副事先约定过的盟约内容。 随行的人马坐在十余米之外。 整个过程很顺利。 事先预料的各种情况没有发生,他们在围场中很是平静。 稍一细想,这其实才是正常情况。 且不说围场中有多少高手埋伏,外来者想要逾越一步都难如登天,哪怕真罡境来了都得饮恨。 再者外围的守军,无一不是两国的精锐。 寻常人家没点人脉关系想要混进来,根本没有机会。 至于那些手眼通天,可以打点各路人马的,肯定清楚事情的严重性,自然不会将自家拉到这泥潭里。 真要触怒了东吴皇室与武王府,上天入地,唯有死路一条。 李常笑注视着高台上的二人,眼底浮现出一抹追忆。 时过境迁,过往的一切遗散尘埃中。 天命帝,赵帝,燕太后…… 任其生前万般显赫,最终还是一抔黄土,真正留到现在的,只有会盟礼节本身。 这些古来的礼节通过书页记载、口耳相传,一直存续到今日,将来还会传给明日,直至一切彻底泯灭。 …… 东吴和西凉的盟约既定,有吕温和孙谋的背书,具有相当程度的价值。 下一步是经由各州郡的官府布告天下。 这是用以制衡盟国的唯一手段,虽说无法避免兵将调遣,可在外族入侵的情形下,有神州故土的大义裹挟,总比寻常盟约要来得有效些。 倘若违背盟约的一方无法彻底一统天下,修改国史。 那么—— 过往的一切都会被史书铭记,君臣上下的名字会随着时光长河留到后世,得享千古骂名。 太子孙谋在会盟过后,立即回到别馆,开始往国内传回消息。 得到凉国首肯,吴国已经可以抽调部分兵马北上。 至于李常笑。 他则被吕温请到武王府,美其名曰是叙旧。 早年二人都随关中王“王进”兵出关中,迎战起兵的十八路诸侯。 时过境迁,在场的不少是后起之辈。 这件发生在三十年前,对他们而言是一桩往事。 莫说虎牢关大战,哪怕大成国覆亡都看似遥不可及。 李常笑想着这位也算是少有的故人,没有推辞。 …… 武王府 校场 李常笑稳稳当当的站在木桩上,道袍迎着风拂动,长发飘飘。 至于吕温,他倚着方天画戟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不住甩落。 “多年不见,道长的实力再有增长。吕某…吕某不及也!” 李常笑面对这赤裸裸的称赞,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毕竟眼前这位早是手下败将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后,也还是河东。 吕温见自己的话语没能起作用,索性也不装了。 他一步跃起到李常笑面前,神情带着讨好:“道长,吕某困于真罡瓶颈多年,力求突破而不得。请道长指点!” 李常笑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弯,揶揄道:“素闻武王是天下第一将,怎么会困于瓶颈。” 吕温听得直摇头。 这话从李常笑口中说出,明明不带脏字,可是每一个字都戳在他的脊梁骨上,像刮骨的刀让脸生疼不已。 吕温赔笑着:“道长莫要折煞吕某了。先天之秘与道长有关,可这瞒不住吕某。” “是黄严说与你的?”李常笑挑着眉头。 吕温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心里早就后悔了,暗骂自己多嘴,这下可连累黄兄弟了。 沉默片刻,他终是硬着头皮:“吕某方才鲁莽了,道长见谅。” 说完竟躬身致礼,以他如今的位份,做到这一步是很难得了。 “行了,贫道也不至于因这小事与你计较。万事皆缘法,你能从旁处得其要义,也是自身缘法。” 李常笑摇摇头:“罢了,今日与就你说道一番。” 第158章 先天真意 李常笑做出这个决定,也是历经种种考虑的。 这天下的武运开始消散,长此以往世间的罡气境怕是十不存一,想要再至真罡一窥先天,怕是无稽之谈。 既然如此,替吕温分说一二也无妨。 内堂中 吕温换上一身皮袍,跪坐在李常笑面前,神情很是认真。 李常笑没卖关子,而是直接问出声:“你可知世间武道开辟以来,修成先天的有几人?” 吕温挠着脑袋,试探性开口:“吕某知道有两人,一是青牛道宗的元壶老祖,二是南阳黄严。” 李常笑微微颔首:“还错漏了二人,前新的关中王,汉时的末代鲁王,这二人也是先天的悟道者。” 竟然还有这等秘辛! 吕温瞪大眼睛,他其实也想过关中王,但架不住后者在征讨张逋时失踪。 结合龙虎山这两代天师的“壮举”,吕温本以为关中王是死于张逋之手。 可现在看来,一切似乎另有隐情? 他的目光不住飘向李常笑,下意识的缩着身子。 李常笑的脸“唰”一下就黑了下来,阴沉着脸:“不是贫道做的局!” 吕温被戳破心思,表情很是尴尬,求生欲极强:“道长误会,吕温岂敢……” 这话或许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憋到后面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李常笑瞪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心下觉得这小子原本遗臭万年是有一定道理的。 人好好的,偏生长了一张嘴! 吕温忙转移话题:“道长,吕温听闻汉时罡气境甚刮,这末代鲁王何以修成先天。” “自家各有缘法,鲁王祖上出过高人,以河图气数切断秦时因果,鲁王消化余荫窥破先天。” 李常笑面无表情,哪怕关涉自己时也是一语带过,甚至没有一点情绪波动。 他目视吕温,缓缓道:“你且看看,这四人谁曾牵涉天下大势。” “鲁王率凉州投奔汉廷,幽禁长安十余载,临终才得破境。” “关中王亦是离了争乱,生死间方得始终。” “至于黄严,”李常笑顿了顿,面露几分玩味:“他是如何突破,武王应该比贫道还要清楚吧。” 吕温听到这隐约像是捉摸到什么。 刚抬头正好对上一张笑脸,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可以看破一切,让吕温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他尴尬赔笑:“温省得,温省得……” 下一秒,李常笑忽然站起,一双修长的手臂从道袍底下伸出。 吕温两眼紧盯十指,全身心随其而动,李常笑开始翻动掌印打出先天气机,一股浑厚而古朴的道韵在屋内升起。 这是一种难以用言语表达的意境。 吕温全身心浸润期间,仿佛彻底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左右眼各有画面浮现。 左眼有春风吹拂,绿草如茵,百花齐放。 右眼有无涯冥海,赤地千里,寸草不生。 生死的画面交错纵横,旋即眼前再度一黑。 这一刻,吕温仿佛身化万物。 他成了山间的一块顽石,坐看东升西落,雾起雾散。 他成了长安的一柄长剑,剑气横贯南北,坐定四方。 他成了林间的一棵桑树,树下荫蔽清凉,农家之乐。 …… 足足三个时辰之后,吕温才从这些意境里出来。 有那么一个瞬间,吕温甚至无法分辨,自己究竟是顽石、是长剑、是桑树,还是吕温。 他眼底尽显骇然,喃喃自语:“庄周梦蝶,此之谓物化。” “原来诸般天地真意早就蕴于先贤。” 听到这话,李常笑也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眼见吕温彻底回过神,他这才开口:“方才是三人的先天之道。” “元壶久居山林,王进舍身镇国,黄严不忘农乐。” “而你——吕温,你的道是什么。” 李常笑点到为止,觉得今日的缘法告终,轻笑着消散风中,仿佛从未有来过,不曾留下点滴痕迹。 吕温则是想破了脑袋:“本王的道,是武压天下,还是匡扶国朝……” 良久,他好像是终于想明白了。 并不是久居尘世阻碍了他的先天之途。 大道挥洒人间,万物皆可成道。 一草一天地,一寸一净土,一笑一尘缘,一念一红尘。 …… 海西渔港 消失半月的李爷又回来了。 对渔港众人而言,或是只有短暂的疑惑过一个念头的功夫,下一秒再度为了活着而奔波。 也就孙枝、酒楼掌柜之类,切实从李常笑身上得过好处的人会时常想起。 可日子一长,终究也会忘记这一号人物。 …… 抛开杂念,李常笑来到酒楼,与掌柜要了十斤美酒,三斤牛肉,兀自走到包间里等待。 今日与吕温细述先天,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感悟。 按理说,修为臻至李常笑这般程度,千百年无寸进也很常见,些许感悟更是难得的契机,万万不可浪费。 但相比于悟道,李常笑这时更想敞开肚子喝酒。 不为别的,因为这一刻喜欢当渔夫,胜过当道士。 至于修为的进境,对长生岁月而言是必然结果,不该是追寻的过程。 李常笑仿佛是念头通达了,抬手擦去嘴角残余的酒液。 旁人想要这般豁达,大抵是做不到的。 并非心性并不通达,而是活得不够久,没那么多的时间用来荒废。 …… 三国二十五年,六月。 伴随吴帝一声令下,东吴水师半数以上的巨船动了,载着大批辎重和兵甲北上幽州。 徐州、扬州、青州的士卒接到调令,纷纷赶赴幽州。 太子孙谋在会盟结束的第二日,就收到加急送来的密旨,赐下金牌,令他总揽讨胡事宜。 吕温更是当夜离开许昌,他可算想明白了。 自己这辈子是无缘先天了。 这尘世武将的名利他放不下,兄长驾崩留下的基业也需要他看顾。 道长说得不对,他吕温心中也是有道的,或许不足以支撑窥破先天,但这与不明道法明明是两回事。 吕温赶赴并州战场,纠集州郡的两军开始清剿肆虐的羯族和匈奴大军。 早年在并州时,他就与这群养马胡人打过交道。 年轻气盛时可以杀得蛮夷丢盔弃甲,如今年老持重,难道就软弱可欺了? 笑话! 吕温一马当先,望着蜂拥而来的胡人骑兵,仰天长啸。 “某家吕温,何人敢来一战?” 第159章 羌氐局势 三国二十五年,八月。 随着西凉和东吴的入场,北境的战况明显有了好转。 东吴士卒的到场,正好弥补幽州人手不足的窘境。 他们分担了驻守的绝大部分空缺,这让幽州铁骑可以腾出手收拾鲜卑兵马了。 赵燕云、张图、关云这三尊真罡境等这一天不知多久,当他们彻底放手杀戮之后,整个鲜卑的天都要为之一震。 诸葛明虽然坐镇后方,可他的作用也不小。 东吴士卒终究是外来的势力,在与幽州各方打交道时不免产生摩擦。 诸葛明的立场可就微妙了。 一方面,他是幽州四大巨头之一,是里面唯一的文士,性子总比武人要温和些,不至于一根筋到底。 另一方面,他出身琅琊诸葛氏,这么多年一直与宗族保持联系。 琅琊郡属于徐州,算是东吴的核心地带。 这让诸葛明在东吴和徐州都颇有脸面,正好可以从中斡旋和协调,产生大矛盾时也可以公正裁决。 孙谋和张图二人对此都无异议。 一来二去,幽州与东吴的人马逐渐走向磨合。 …… 相比之下,凉国的压力要轻上不少。 匈奴和羯族虽是两族,但由于南匈奴并未参与叛乱,因而两族的兵马数量甚至不及整合之后鲜卑。 这是对凉国朝廷而言。 反观凉州一地,素来是唐王府的自留地,现在有外敌入侵,凉州上下也是首当其冲。 唐王与月氏王配合,将大批匈奴骑兵阻拦在张掖之外。 双方的局面看似僵持,可若是将凉州内不稳定的因素算上,情势再度恶化。 唐王府 诸葛朗盯着陇西一带的情报,神情很是凝重。 唐王与马成领兵在外,如今州境内做主的只有三人,清一色的老一辈。 主簿诸葛朗。 老王妃李兰锦。 马氏老家主马蒙,他的岁数最大,曾在相当一段时间里都是凉州的顶梁柱,唯一的真罡境强者。 时年九十有一,虽是真罡境,但实力十不存一。 这也是以武入道的弊端,年轻时武道进境迅速,可到暮年武力与日俱减。 相比之下,道家真罡境一路平稳如水,这也是青牛道宗威名常年不衰的缘由。 诸葛朗将情报一一递给二人,神色凝重:“陇西传回消息,盘踞武都近郊的几支氐族部落集结,袭击周遭城邑,俨然有叛乱的势头。” 李兰锦也神情严肃:“陇西、天水沿线是遏制汉军的重镇,不可丢失。” 诸葛朗深以为然,开始思考对策。 这时,沉默许久的马蒙缓缓开口,声音干涩而嘶哑。 “老朽的侄儿昨夜来信,信中直言羌胡近来人心浮动,请老朽向殿下增派兵马。” 闻言,诸葛朗和李兰锦脸色大变。 马氏一族与羌胡王族北宫家世代联姻,北宫家也是唐王府稳定羌族的重要盟友。 可如今北宫首领竟然写信求援,足以证明羌族局势恶化。 诸葛朗神情严肃,忽然想起李兰锦是月氏王的女儿,当即询问:“老太君,月氏部族近来可有异样。” 李氏与马氏的先祖早年有过约定。 李氏和月氏族联姻,而马氏联姻羌族。 这种联姻手段持续数百年,其间虽经历过大小波折,但总体维持住了李氏的统治。 如今羌族出现动乱,那么同为凉州支柱的月氏族,说不得也有动乱。 好在李兰锦肯定的摇了摇头。 “老身前几日才从部族返回,一切安然无恙,正是顾虑于此,兄长至今留在部族中坐镇。” 她的兄长是这一代的月氏王,并没有同唐王出征,随行的是其长子。 诸葛朗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看向面前二人,忽然有了决断:“眼下羌氐或许也有意趁乱分一杯羹,不可轻视。至于羌王之言,本官主张派兵支援,愿以长子为将,稳定人心。” 这话一出,李兰锦立即否决:“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荇儿是诸葛大人独子,怎可涉险!” 马蒙也是出声劝阻。 归根结底,诸葛朗可是老马家请来的,二十来年兢兢业业,功劳不可谓不大。 倘若诸葛荇出了什么意外,诸葛朗这支可就断了传承。 诸葛朗也毫不退让:“我诸葛家世受恩典,危难当头,怎可置之事外!” …… 几番争吵下来,两人拗不过诸葛朗,只得勉强答应。 不过诸葛朗需要答应,由月氏族和马家各派出一位内罡境高手随行,护持诸葛荇左右。 另一面。 虽说氐族部落主要分布汉国的领土,可若是氐族真的成了气候,连带着凉州都要加强防备。 这种关头,汉国与凉州的恩怨得排在后头。 神州大地古已有之,攘除异族总归排在最前头。 诸葛朗三人做好决定,派出使者出使汉国境内,一来是提醒氐族的动向,二来是表明停战的意图。 他们凉州虽然常年游离于凉国之外,可明面上还是属于凉国,无法缔结正式盟约。 但诸葛朗要的,仅仅是羌氐叛乱时,汉王刘德不会趁乱攻伐。 只论当今的局势而言,对汉国肯定是利大于弊。 …… 半月之后 刘德遣使传回消息,表示答应凉州的提议。 事实上,汉国的局势比凉州预料的还要严峻。 益州北面的氐族部落蠢蠢欲动。 南面的彝族孟氏部落近来也有割地自立的架势,以刘德的心性自是不可容忍。 一旦孟氏反叛,汉军不可避免分兵两处,倘若凉州来袭也会力有不逮。 诸葛朗的停战提议,正像一场及时雨,浇灭了刘德头顶的躁火。 第160章 漆叶青粘 然而,叛乱来的总是始料不及。 武都郡的羌人和氐人同时出兵袭击官府,刘德派往凉州的使者在归途中遇伏,随行护卫三十余无一活口。 好在使者的身法高明,强忍伤势逃离追兵搜捕,一路赶到梓潼郡,得到当地汉国官员的庇护。 武都叛乱的消息很快传到汉王耳中。 他果断下令出兵镇压,两万余驻扎汶山郡的士卒开往武都。 …… 凉州方面 以诸葛荇为主将,增援骑兵两万余羌王部族汇合,其中有十余位罡气境同往,力图以最快的速度消灭叛军。 随着羌族内乱的扩大,就连许久不问世事的青牛道宗都坐不住了。 得到掌教首肯,十位长老领着三百余弟子下山,协助平定西川郡的动乱。 至此,战火彻底蔓延到整片神州。 …… 大战过去一月。 根据幽州传回的军报,战况很是惨烈。 从辽东至上谷一线,鲜卑部族像是发了疯似的猛攻城池,就连向来臣服中原王朝的扶余人,这回竟也主动参战。 不过却不是追随故主,而是选择与鲜卑人一道,妄图在庞大帝国的躯体上撕下一块肉来。 海西内城。 大小的医馆几乎都关停,那些擅长制作药丸的医者都被官府征召,专门给前线的大军提供伤药。 华府中 李常笑与华元对坐。 他分明在自家这位大徒弟的脸上,看到几分日渐增长的暮气。 七十古来稀,哪怕身为医者,想在古稀之上再活出一段岁数也非易事。 即便如此,华元手里还是不停用手搓着药丸。 这都是准备捐给东吴朝廷,然后送到前线给士卒疗伤之用。 小小的一枚,或许就能多保住一条人命。 李常笑学着华元的动作,将黏糊的漆叶膏药分块切割成药散的模样。 方子名叫“漆叶青粘散”,漆叶取自漆树叶,青黏是黄精的一种炮制。 这是华元《青囊药经》中的一剂精粹,算是其养生之道的集大成者,不仅于养生祛病有效,对治愈血伤也有奇效。 最难得的是,这是药散。 同等剂量下与药丸相比,或许作用逊色几分,却可以供给更多人服用。 在战场瞬息万变的情形下,只要活下来那就有希望。 而这一点,恰恰是李常笑一直忽略的。 此刻他以掌力分碎药散,口中毫不吝啬对弟子的夸奖:“到底还是华小子你想的周到。” 华元摇摇头:“弟子不敢居功,若无师尊教导,断无华元今日。” “至于这漆叶青粘散,本是青囊兽皮上记载的古方,弟子是托前人之福,说来也属拾人牙慧。” 说到这,华元忽然停下手里的活计,面露忧愁,不由喃喃自语:“也不知诸葛师弟怎么样了。” 李常笑清楚他说的是诸葛明。 幽州战况惨烈,这消息传回来也是断断续续的。 倘若遇上比较严峻的攻防,相隔数月没有音讯也很正常。 李常笑宽慰道:“诸葛小子有老道给的木牌,再不济也可活得性命。倒是你,听说近来时常往返各城,这老骨头可禁不起折腾吧?” 华元听了,脸上罕见的流露出赧然的神色。 以如今的岁数,见到帝王都无需行礼,偏在李常笑面前还得老老实实的。 除去师徒间的位份,还有数十年积累下来的威严。 赧然之余,华元心中顿感庆幸。 别人到了他这般年岁,恐怕早已孑然一身,虽说膝下子孙成群,可上无长辈可孝敬,不免觉得空落。 相比之下,华元至少还有一句“师尊”可以喊,这也是人生的一大幸事。 他很快从思索中回过神,替自己分辨道:“师尊曾言,行医悬壶,济世救人。弟子游历四十载,治愈者或不足万人。” “而今幽州苦战,弟子没多做一分,都可活得百十人。世间可少百十家离愁,多百十家团圆。一人之念牵动百家安乐,弟子不甚荣幸!” 见他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李常笑也再生不出什么劝说的想法。 …… 两个时辰过去。 这一批的漆叶青粘散算是制作完成。 粗略估计,倘若配合汤水化开,足以供应万人士卒一次性的分量。 华元此刻已是满头汗水,他朝着外头喊一声。 立刻有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恭敬走来。 这是华元最终定下的衣钵传人——樊当。 李常笑亲自掌眼过,这小子心静手巧,正适合继承华元的一手外科之术。 华元指着桌上分类过的药包,对樊当吩咐道:“你且小心将这物带上,务必确保交到水师手中。万家的福祸,可都托于你之手。” 此话一出,樊当的神情更为郑重。 他半弯下身子,铿锵答应:“弟子遵命。” 随后小心翼翼收好药包,连夜离开华府。 …… 正屋 一灯如豆 华元躺在床榻前,透着微弱的烛火望向门帘,屋外是无尽的黑暗,仿佛将一切陷入其中的东西的吞没。 这时,他缩在被窝里的手忽然伸出。 掌心赫然握着一块木牌,上面刻有“杏花山”三字。 华元望着这三字不由失神。 按照师尊的说法,这是进入杏花山境逃避战乱的令牌,一旦去了再无法回来。 一共有三块,他和两位诸葛师弟各有一块。 华元犹记当日的一幕: 长安大街 师尊离开之后,他与诸葛朗二人约定:待到年老,定要带上满堂儿孙前往杏花山安养。 时至今日,自己几近迟暮,或许未来的时间不多。 真不知是否还有机会继续当年的约定。 “再过段日子,等战事落幕,定要回去看看……” 第161章 羯王身死 西河郡,离石 这里早年本是并州的地界,羯族起兵之后最先占领此地。 羯族首领名叫石旦,他仗着早先凉军守备不足,大兴杀戮之事,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所以吕温北上的第一战,就是消灭这支羯人兵马。 一路以来,零散的大小羯族部落皆被扑灭。 余下的羯族兵马主要集于在以离石为中心的四座坚城里,还有三座分别为皋狼、蔺县、中阳。 而匈奴大军位居太原以外,正由其他几支凉国兵马阻挡,给吕温争取分而破之的时间。 …… 离石城下 随着金铁相碰,凉军与匈奴、羯的联军彻底对上。 吕温在左右的掩护下杀入敌军阵中,近处是陷阵营的将士。 征战三十来年,陷阵营一直是最初的七百人。 每一位陷阵营将士战死,都会由其余袍泽抚养其子,待到成年重新加入陷阵营。 对吕温而言,这七百人中每一个都是可以让他交付后背的存在。 吕温轻蔑的横了一眼被层层保护着的石旦,面露冷笑,转而举起画戟,朗声道:“陷阵营诸位,可愿随吕某一战?” 此话一出,陷阵营的将士齐齐沸腾:“吾等听令!!” “好!”吕温暴喝一声,磅礴的真罡萦绕全身,贴合在战甲的每一寸空隙,鲜红的甲胄如焚火,衬得他恍若一尊火焰神明。 “陷阵营,杀!” 说完吕温策马杀出,滚滚的焰火离体七尺,剧烈而悍然的直接将近处的羯族士卒活活烫死。 方天画戟左右挥动,一道道火雨恍若炮弹般四射,奔袭的骑兵连同战马顿时溃不成军。 五百陷阵营正好借着吕温的冲势,手持强盾紧跟在他身后,从上空来看,俨然排列成一支巨大的箭矢。 箭头核心是吕温,其余陷阵营组成箭身的每一寸,借由军阵之力合五百人之力,这是何等伟岸而可怕的力量。 轰轰轰! 这支巨大的箭矢宛如一头荒古凶兽,在羯族大军中横冲直闯,势不可挡。 凡是落到箭矢范围内的士卒,清一色直接被撞飞出去,没有一点抵抗的能力。 石旦看着眼前这一幕,神情也不复最初的泰然。 他转头面向大将,慌忙催促道:“快去,拦下他们!!” 大将面露苦涩,但碍于石旦的威严只能硬着头皮举起长枪,向着自己部族的精锐下令。 “随我冲!” 同一时间,拉在后方的凉军见到如入无人之境的吕温与陷阵营,军心大为振奋。 凉国将领们当即吩咐:“掩护武王殿下!!” 说着,凉国骑兵摆出星罗棋布之状的“鸦兵撒星阵”蜂拥而至。 他们在抵达胡人骑兵近处忽而分散成散沙,完美躲过了对方的第一波冲阵。 下一秒,大军迅速集结,上千把朴刀猛的划过 唰唰唰! 数百胡骑一个不慎向前倒去,战马断腿无以继续作战,而失去战马的骑兵很快成为砧板上的刀俎。 吕温来时有过交代:血债血偿。 凉国将士对这群大肆屠戮贫民的刽子手自然不会有什么同情心。 他们虽然也将道义,但那只是对人,对面前这群畜生就不必讲究。 “不!!” 有羯族贵族看到这一幕不由悲呼,只觉得心在这一刻仿佛滴血。 下一秒,一柄弧光从他的腰间飞出。 这名贵族甚至还不及反应,上下身子拦腰截断,红黄之物流了一地。 杀掉他的凉军将领毫不停留,只是呸了句:“尔等胡狗,也配冒犯神州!” …… 有了将士的配合,陷阵营得以越过阵仗。 眼瞅着石旦就在面前。 吕温眼神发冷,火焰中的躯体威势顿时再度高涨几分,光是溢散出来的气息恐怕就不弱于寻常的真罡境。 石旦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凶兽盯上了,全身上下都在打寒战。 他忙调转马头,色厉内荏呵斥左右:“还不快上!” 说时迟,那时快。 一把幽黑的刀光从天而至,落在吕温等人的面前。 赫然也是真罡境。 石旦等人顿时大喜,可还没等他们的笑容露出,一颗胡人相貌的头颅忽然腾起,几乎没有停顿的滚到地上,随后像西瓜般直接被战马踩碎。 见到这一幕,便是匈奴阵营来的将军都没能保持住震惊。 “贤王!” 不等他开口,吕温的方天画戟已然逼近。 刺啦! 一戟接连刺死十余位羯族高手之后,一代羯王石旦终究还是无法逃得一死。 他双目圆睁,表情还停留在死前的一幕,满是难以置信的模样。 石旦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明明神州气数已尽,明明理应由他们五胡兴盛。 凭什么! 这位羯族王者在死前最后发出一声怒吼。 然而得到的,只有吕温充满嫌弃的眼神。 “有吕某在一日,不容得尔等放肆。” 待石旦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吕温转头看向周围的陷阵营将士。 一路冲阵过来,哪怕强如陷阵营都不免有兵力折损。 本来还有五百余将士,现在还站着的,或许不足五百人了。 可他们一个个眼神坚定,甚至透着一种极烈的狂热。 吕温清楚,哪怕现在要这群将士赴死,他们眉头也不会皱一下,泰然选择迎接死亡。 耳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伴随着一道道悲愤不已的怒吼:“替大王复仇!” 愤怒的羯族士卒在亲眼见到石旦身死之后,终于是拿出了骨子里的血性。 他们都敢与上天争斗百年,又何惧眼前这群凉国的鹰犬。 “武王,受死!!” 面对来势汹汹的羯族士卒,饶是以吕温的定力都不免皱起眉头。 他并不担心自己,而是顾忌陷阵营。 这般冲杀下来,或许他可以生还,但背后的陷阵营恐怕有九成会留下。 向来以果断着称的吕温,这时也不免陷入两难的境地。 陷阵营将士迟迟没有得到命令,转头看去,正好望见吕温的神情。 一瞬间他们就明白了吕温的心思。 当即有陷阵营老卒开口:“还请王爷下令,我陷阵营从来没有怕死的种,无需顾忌我等。” 吕温摇摇头,第一次拒绝了老部下的要求。 他再度睁眼,一股肃杀而凌冽的气势横空出世,原本厚重如山的真罡在这一刻彻底破碎。 这其中每一分,都是吕温攒了一辈子的修行成果。 相应的,一股属于先天的气息出现。 只是这先天之气并不稳定,恍如空中楼阁,仿佛随时都会倒塌。 吕温的脸上满是意气风发:“少废话!都给本王好好活着。” 第162章 先天吕温 前后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吕温的半数窍穴彻底被先天之气溢满。 他微微感慨:“没想到距离先天还差些。” 吕温清楚,他并没有真正踏足属于先天境的领域。 这一境界是方才舍了性命,还搭上毕生修为才阴差阳错达到的。 吕温暗暗决定,来日定要再请教道长一番。 旋即他踏空看向四面攻来的羯骑,脸上的忧色冲淡不少。 “虽未破镜,但对付你等是绰绰有余了。” 说完,只见吕温将手中的方天画戟倒转,下一秒猛地朝地面砸去。 同时有一股力量顺着手心扩散,将全体陷阵营将士包裹住。 轰隆隆! 随着方天画戟落地,仿佛一颗巨大的陨石坠入湖泊,掀起了一重重剧烈的波澜。 地面寸寸开裂,裂纹还在向外蔓延,无数飞沙和尘土四溢,形成一股势若山海的风暴,直接将成群的羯人掀得人仰马翻。 莫说他们,就连身处最外围的凉国士卒都吃力停下。 吕温望向某个方向,弹出一指。 这条道上的羯人再度被掀飞至两三丈高度,而后迅速落下。 砰砰砰! 一个个当场昏迷,生死不明。 吕温看向底下的陷阵营,见他们还在发愣,不由催促道:“还不快走,非要本王请你们不成?” 陷阵营将士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看向自家王爷,露出尴尬的笑容。 “遵命!” 说完陷阵营摆成军阵冲出,在场倒是还有羯族和匈奴的骑兵没有倒下,可他们连一点阻拦的念头都不敢生起,看向吕温的眼神仿佛在看神灵。 忽而间,天边飘来一道黑云。 黑云有雷光炽盛,散发着毁灭的气息,哪怕强如吕温,都从其中察觉到威胁,甚至可以说是危险。 哪怕强如他,都没有多少把握在黑云手中逃生。 更何况…… 吕温念头闪过,下一秒两眼一黑,直接昏死过去。 幸好有凉国高手提早察觉,将他半空接住,转而一行人直接进入离石城中。 同一时间,黑云再度消散。 至于羯人和匈奴,他们能侥幸保住一命就偷笑了。 这时早就跑得没影了。 有凉国士卒想要继续追击,却被副将喝止。 他们可没忘记,这离石不过是羯族四城中的一座,虽说羯王战死,可羯族的主力尚在。 倘若吕温迟迟不能醒来,他们说不得要在离石城固守一段时间。 相比分兵追击,还是尽快修筑防线来得紧迫些。 正所谓:攻守之势异也! …… 雷云之内。 银甲人影皱着眉头,手握黑色战戟,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这时,有道白光闪过。 李常笑的身形随之出现,穿着云纹道袍,一副云淡风轻,不随凡俗的模样。 银甲人影没同他客气,一脸不满道:“先天之力贸然屠戮生灵,怎可饶他。” 李常笑摇摇头,像是早有准备:“吕温算不得是先天。硬要说,严格算只能是半步先天。昔日开道时未创此境,没曾想吕温阴差阳错达到。” 银甲人影面露冷笑:“这么说,吕温还是有功了?” “那当然。”李常笑理直气壮说道:“再者,今日为何你也当知晓。天道无私 ,你我却有心。要贫道说,这群敢犯神州的,个个该杀!” 银甲人影听到这,微微皱眉:“你不是修道的么?杀性何时也这般浓烈。”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虽远必诛!” 见他坚持,银甲人影只得叹了口气,无奈摆手:“罢了,一切随你。这武运即散,正好日后本王也乐得清闲 。” 说完银甲人影消失原地,显然不打算再与李常笑掰扯。 李常笑神情不改,望向下方城池。 轻声呢喃:“倒是小看你了,没想到真能走出自己的道。” 下一秒,他也消失在原地。 …… 离石城 一处宽敞的屋舍,外头皆是陷阵营将士把守,每一步都有十人,堪称密不透风。 李常笑只是随手布了结界,轻而易举的来到吕温面前。 他缓缓提指,一抹灵光闪过,原本沉睡的吕温忽然有了动静。 可碍于结界,外头的陷阵营将士未能察觉。 “咳,咳咳!”吕温忽然咳嗽起来。 “行了,”李常笑嫌弃的声音响起,“只有贫道在场,你这是骗鬼呢!” 下一秒,吕温骤然睁眼,直到确认是李常笑,眼底的警戒才算消散。 吕温嘴角微弯,像是献宝似的准备激发先天之气,这可是吕温少有的扬眉吐气的时候。 他在李常笑面前屡屡受挫,现在终于有机会找回场子。 光看动作,李常笑都清楚这小子裤裆憋着什么。 口中幽幽吐字:“不怕武道一朝尽废,你大可再用先天之力。” 此话一出,吕温的笑容直接凝固在原地。 什……什么。 他连忙收回得色,眼中满是小心翼翼:“请道长解惑。” “严格来说,你这只有一般窍穴转化先天之力的,只是半步先天。” “半步?”吕温呐呐自语,旋即激动问道:“那道长,您看吕某可有机会再迈出半步!” “没有。” 李常笑回答的很干脆,没有给吕温留下任何念想。 真以为这先天境只是灌水不成,水龙头打开一半还能关停,世上可没有这等好事。 “你这般破镜实属凶险,一个不慎就是真罡粉碎,经脉破损的下场。能够侥幸转换半数先天之气,已经是万中无一。” 听闻此言,吕温的脸色忽然难看起来。 照这么说,他这一辈子难道都不能动武了? 这对一个武人而言,简直比战死都要难受。 李常笑看出他的疑虑,给出个建议:“贫道有一法,可以逆转先天。以一半先天之气淬体,可以治愈暗伤。” “代价是,你会从此跌落至真罡,而且今生破镜无望。” 此话一出,吕温不由皱眉。 他思考片刻,凝重问道:“实力可会倒退。” “贫道会尽量而为。” 吕温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至少,陷阵营上下的性命他保住了,不是么。 念头豁然通达,他一扫郁闷,恭敬行了一礼:“吕温谢过道长。” 第163章 十年之约 一刻钟之后。 吕温再度昏沉过去,李常笑撤掉结界悄然离开,没有惊扰任何人。 正好有陷阵营将士走到屋里,刚开门就听到如雷鼾声。 那老卒嘴角上扬,悄悄将门合上。 其余几人顿时轻声询问:“将军怎么样了?” 虽说吕温如今贵为武王,但陷阵营的老伙计们私下还是更习惯称呼“将军”。 老卒笑着道:“鼾声可响咧,睡得舒坦!” “那就好,那就好……” 众人俱是庆幸起来,他们就怕吕温出了什么岔子。 那样的话,在场的可都没脸面活下去了。 毕竟他们陷阵营存在的意义,就是随吕温征讨天下。 吕温死了,陷阵营自然也散了。 从前大伙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却不自觉思索起来。 “哎,老李。你说如果有一天,咱们大凉不打仗了,你我何去何从?” “让俺想想。”有个高大身材的汉子低着头,“或许是用这些年积攒的银钱,买一间宅子给子孙吧。” 他像是想到什么,继续道:“还有张兄弟,他一家祖孙三代殒命军中,没留下香火传承。倘若天下太平,我家中匀一个过去,继承张家香火。” “老李,这可不厚道了。大伙出征时可都结拜过,是兄弟。谁要你家孩子,听我说,让我家孙儿去!” “去你的,哈哈!” …… 屋外的陷阵营将士攀谈起来。 正值夜深,却热闹的像是白天一样。 他们这些年陪着吕温南征北战,很少有机会真正安定下来。 因为久经沙场,杀戮无数,更知道活着的可贵,似这等平静的时光,对大伙而言是一种奢侈,要好好珍惜! 屋子里。 吕温悄悄睁开眼。 他听着手底下的兵丁交谈,一时也是百感交集。 平日没有注意到,甚至习以为常的琐事,如今看来都有待商榷。 只可惜,许是担心打扰吕温歇息,陷阵营将士没说多久就全部噤声了。 这下反倒是吕温睡不着了。 他神情恍惚,喃喃道:“太平,天下太平……” “也好,待这场战事结束,就不打了。” …… 同样的场景也在幽州上演。 上谷郡,广宁 鲜卑王拓跋景先亲临坐镇,这也是整个幽州最惨烈的一处战场。 为此,张图、关云、赵燕云等人罕见的聚到一起。 要知道,随着幽州势力扩大,这些年他们时常忙于军务,也只有过年时几家的长辈会凑在一块,平常都是聚少离多。 日子一天天过去,可以相聚的次数会越来越少。 道理其实都懂,架不住有太多的情非得已。 众人才经历完一场恶仗。 鲜卑和幽州方面短期都不会发起进攻,这也让东吴和幽州的上层有机会休息一阵 东吴以老将军太史义,舒国公世子周浔为首,其余将领赫然在列。 最初的些许不愉快,只用战时一个并肩作战就能轻易化解,倘若再共饮一杯酒,那就是可以托付性命的兄弟。 这独属是神州的礼节与气度。 英雄相惜,一笑泯恩仇,尤其在外敌来袭时格外明显。 正当众将谈得兴进时,一道人影走进营帐,让所有人不住噤声。 东吴的几位大将都准备起身行礼,却被抬手劝住。 来者正是孙谋。 他作为东吴太子,本可安然在后方坐享其成,却主动请缨到前线,与士卒吃喝同住。 此举虽有收买人心之嫌,但众将偏偏就吃这一套。 孙谋手里捧着一盏茶水,乐呵呵同众人招呼:“战时不便豪饮,请诸位见谅。” “孙某人可以保证,待战事结束,定与诸位喝上三天三夜,酒肉管够,不醉不休。” “今日以茶代酒,莫要嫌弃。” 这一番话说的就很地道,没有一丝高高在上的味道。 无论幽州还是东吴的将领,听了这话都很受用。 哪怕不喜欢喝茶的,这时手里的杯子也一定装得满满当当。 “来,孙谋敬诸位!” “殿下请!” …… 待到饭食近了尾声,众将又要校场比划一番,美其名曰是消消食。 到最后,一个个在草皮上倒成一片。 今夜月光黯淡,不过好在群星璀璨。 一点,两点,三点…… 千万颗星光闪烁,忽明忽暗,如万川入海那样,汇聚成了一道壮观的星河。 忽然,周浔有感而发,不禁吟诵:“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这诗顿时引得全场称赞。 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武夫,哪怕听不懂大意,但这话光听着就觉得美。 有人不住感慨:“若非战事紧迫,还真想赖着不走了。” “是啊,今日之前我与诸位许多不识,可今日交情过后都能称得上一句‘兄台’吧?” “那当然。” “有人陪着饮茶,有人陪着习武,有人陪着观星。一辈子有这三条乐趣,就足以告慰平生,如何不叫人难忘!” “是啊!” …… 众人尽皆赞同,不过语气尽是落寞。 这话虽然说得漂亮,可事实往往不会这般美好。 且不论今日之后,有多少人可以活到大战结束。 便是结束了,双方各为其主,又都是手握兵权的一方将领,平日再要私下联络,不免被怀疑是聚众谋乱。 特别是东吴太子在场,这话更无法说出口。 孙谋察觉到气氛的凝重,清楚其中的关节。 他眼神微动,忽然起身,笑着说道:“本宫倒是有个提议。不若清点在场的人数,大伙相约十年一聚,就在这广宁城。” “至于旁的,一切交由本宫来办。” 这时,张图也出声附和:“俺老张也赞同太子。” 眼见幽州和东吴双方的掌权者拍板,剩下的人怎么会不愿意。 紧接着,众人一一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姓名,籍贯。 “张图,涿郡涿县” “孙谋,吴郡富春” …… 最后算下来,竟然刚好七十二人,正合地煞之数。 关云笑着提议:“既是由观星而起的约定,咱们不若称作‘广宁七十二星将’。” 此话一出,立即得到赞同。 哪怕孙谋都没有出言反驳,反倒觉得合适,这名字格外应景。 …… 星月阑珊,直到夜深人静。 当众人都已睡去。 忽然间,天边有七十二颗星辰骤亮,显得格外耀眼。 只可惜无人得见。 第164章 法号八戒 又是一个春秋过去 三国二十七年,七月 代郡 北平邑外的一座村庄 道路两边的屋舍已然不复存在,只剩下一堆残垣和废墟,就连蓬乱的杂草也长到与肩膀一般的高度。 某处残垣下 幸存的百姓聚在一起,生起明火驱散漫漫长夜的黑暗。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麻木”二字。 从小生活的庄子才被匈奴骑兵屠戮,父母兄弟大都惨死,真不知人世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不一会儿,轻微的啜泣响起,而且很快就引起共鸣。 这时,他们近处的高长杂草忽然被拨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几个男丁顿时警惕,强撑着胆子举起火把挥动:“去,去!” 夜深人静,这个时候还会造访的恐怕只有猛兽吧。 “打扰诸位施主了,”温和的声音响起,接着便有几道人影从中走出,竟然清一色的没头发,“吾等途经此地,见有火光,便想来看看。” 说话的是其中一个光头。 他看着莫约二十年纪,眉眼平和,容貌英飒,气宇不凡。 虽然不清楚他们的来历,但村民可以确认,这绝不是匈奴族人,一个个当下舒了口气。 村民中走出个白发老叟,看上去隐隐是幸存者中最有威望的。 他拄着拐杖,出声道:“老朽白三石,不知几位如何称呼?” 年轻僧人双手合十:“吾等是长安空相寺的僧人,受方丈之命北上弘法。” “贫僧俗家姓朱,法号八戒,身后是一众随行的师弟。” 话音刚落,其余僧人立行佛礼:“阿弥陀佛!” 白三石见八戒谈吐自然,不似作假,这时也稍微放下心来。 毕竟长安是京师,从京师来的人,想来不会像杀人如麻的匈奴那般。 八戒看出他的顾虑,解释道:“吾等想要在此过一夜,决计不会打搅,请老丈允准!” 正所谓“狼众食人,人众食狼”,白三石也怕这荒郊野外冒出些什么,权衡利弊之下还是答应了。 他伸手指向邻边的一处残垣:“那是黄家的屋子,新修不久,不易坍塌。” 八戒微微一愣,拱手致谢。 而后一群人静静走向邻边的宅子。 没过一会儿,杂草再动。 这下,村民与和尚都坐不住了。 有几人举起砖块,随时做好投掷的打算。 八戒眼神微动,抬手示意众师弟停下,“是个人,无需紧张。” 话音刚落,就见一位道袍青年走出。 “贫道南华,也想借宿一日,可否?” 白三石经历过这两次惊吓,已经没有什么耐心了,随手指向一处:“道长自便!” “多谢,”李常笑拱手完毕,干脆的走开。 倒是八戒和尚在反复品味这“南华”二字,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 下一秒,整个人身形一动,消失在原地。 竟然也是个罡气境的强者。 空相寺众人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八戒师兄是可是祖师圆寂前收下的关门弟子,佛法与武道天赋都相当不凡。 …… 残垣下 八戒再度出现在,而李常笑已然端坐,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石桌,上面添有茶水。 见到来人,率先开口:“八戒小友,不忌茶吧?” 八戒起初惊讶,不过更加肯定了面前这位的身份,丝毫不敢大意道:“小僧八戒,参见南华真人。” “坐,贫道今日正是为你而来。” 李常笑的一句话,顿时让八戒摸不着头脑。 他满脸疑惑:“小僧可以确信,与真人应当未有因果。” “你是圆觉的弟子,早年贫道允他在神州修行。如今圆觉不在人世,因果便落到你头上。” 八戒听之骇然,神色愈发恭敬:“请真人吩咐。” “圆觉临终前,应当有托你到天竺取经。”李常笑语气无比笃定。 “是有。”八戒点头承认。 “贫道也有一门经书想要观览,不若顺路带回,算是偿还这一因果。” “真人请说。” “《维摩诘经》” 八戒没有听过这经义,不免皱起皱眉,却还是躬身道:“小僧尽力而为。” “非也,是一定做到。”李常笑微微颔首,忽然伸出一掌拍向八戒,在后者反应过来之前合至天门。 八戒先是脸色大变,转而惊讶的发现,自己的体内的罡气竟然如潮水般翻涌起来。 原本只有外罡境的程度,现在竟然大步迈进,一瞬间撕裂了内罡境的瓶颈,到这一步还没有停下。 …… 足足百息过后。 八戒的实力彻底稳定在内罡境,他外头看向李常笑,面露不解。 李常笑面带微笑:“这是醍醐灌顶,出自《维摩诘经》。今日贫道传你的是灌顶法,他日取经归来,希望你能告诉贫道,何为真正的醍醐灌顶。” “对了,若无变故,将来送到药王道宫。届时贫道应当还在人世。” 八戒满脸正色:“小僧遵命。” “行了,贫道该走了。百米外有一支匈奴斥候,贫道不太喜欢,你去杀了。” 说完整个人消失在原地,连同石桌与热茶一并,没有留下任何踪迹,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八戒迅速起身,属于内罡境的感知飞快向外蔓延。 很快,二十余骑的位置出现在脑海中。 他目露冷光,从怀中取出一把禅杖,整个人也消失在月下。 …… 高柳城外 一处匈奴营帐,他们的战马正在饮水停歇,骑兵们百无聊赖的躺在草地上。 忽然间,一条条火蛇拔地而起。 人畜甚至来不得呼喊,直接被吞没殆尽,连尸骨都没能留下。 两千匈奴前锋无声无息吞没于黑夜。 李常笑端坐云间,神情平淡,眼底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这两千条不是人命,而是微不足道的蝼蚁。 他回想今夜的经历:朱八戒。 也不知数百年之后,那位唐和尚会怎么称呼这位。 想来是不会再喊“八戒”的,应该叫“八戒祖师”,毕竟这也是一代取经人。 “天竺动乱,西域佛法没落已成必然。那可就怪不得贫道挖墙脚了,说不得来日还要夸一句七级浮图呢!” 第165章 东部三族 与八戒接触不过是临时起意,哪怕没有他,这部《维摩诘经》最终也会流入李常笑手里。 白庚战场 这是鲜卑七部中,东部三族兵马的集结地。 以宇文氏、慕容氏、段氏为主。 张图等本土的将领与精锐主要集中于更惨烈的广宁战场,后续的东吴士卒来援,也主要是加固辽西防线。 灵宝道宫坐落于昌黎郡,离白庚并不算远。 是以大战来袭,葛羡仙作为道宫之主,昌黎郡少有的强者,很快成了昌黎太守拉拢的对象。 新来的吴军将领早就听说过葛羡仙的名声,对他也是相当客气。 城墙上 葛羡仙与吴将鲁宗籍,太守公孙卫并立。 这两位的身份也不一般。 鲁宗籍是东吴已故朱虚王的子嗣,公孙卫是末代辽东侯的侄辈。 正是因为有他们坐镇,才没让城外的东部鲜卑攻进来。 可随着时间推移,三大鲜卑部族的兵马集结,已然有发起总攻的势头。 昌黎全郡再加上东吴支援的兵马,可战之兵不足三万,而城外鲜卑三部的骑兵,怕是接近十万之数。 这时,有个军士模样的小卒走到公孙卫耳边,低声轻语片刻。 公孙卫的表情也在听完消息后青红变化。 鲁宗籍与葛羡仙同时看向他。 只见公孙卫面露苦笑,一手攀着城垛:“昨夜玄菟郡被夺,扶余王率六千甲士伏击辽东道。援军受伏,生死不知。” 闻言,葛羡仙不由皱起眉头。 战前公孙卫可是信誓旦旦辽东会来援军的,现在看来这事怕是黄了。 鲁宗籍一言不发,默默伸手握住佩刀,眺望远处。 二人虽没问罪,但公孙卫反倒愧疚起来。 “葛宫主,鲁世子。今日是公孙卫对不住二位,”说着他躬身行了一礼,“眼下城池紧闭,不宜出走,一会儿鲜卑攻城,两位可持我手令离去。” 这话倒是让葛羡仙面露动容。 公孙氏镇守辽东百余年,向来以治军严明着称,干这种假公济私的事,或许是头一遭。 “行了,等打起来再说吧。”葛羡仙摇摇头:“贫道丑话说在前头,倘若战事不利,是真会跑的!” 公孙卫听说他的言外之意,神情一肃,默不作声拱手致礼。 鲁宗籍这时也出声了:“家父征战一生,最终战死社稷,好不容易光耀我鲁氏门楣。” “常言虎父犬子,本将也不愿效犬。” 这番话下来,公孙卫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惊喜、激动都有,不过一切都在城下射来箭雨时熄灭。 鲜卑人攻城了! 公孙卫神色大变,上一秒还在同二人交代,这一刻瞬间化身铁血将官。 他拔出佩剑,怒喝道:“小子们,可给某守住了!” “是!” 话音刚落,城头的守军迅速到位。 库房中的一架架投石车到位,在公孙卫的一声令下,火星子滚着巨石飞向空中。 轰隆隆! 一颗又一颗巨石在鲜卑军中炸开,形成了数不清的大小坑洞。 紧接着是弓手,盾兵在前,弓手飞速抽动箭矢,密密麻麻的箭雨铺天盖地洒下。 唰唰唰! 一波波鲜卑先锋成群向后倒下,很快又会有人接替上来。 三位鲜卑族主亲临战场,敦促部族儿郎攻城。 段氏族主面露冷色:“今日哪怕舍掉全族大半底蕴,也要将这城池踏灭。” 宇文族主深以为然,赞同道:“再不打出点风头,拓跋景先那老东西又要借故生事了。两位,你们也不想重蹈乞伏部的覆辙,被拓跋部吞并吧?” 闻言,慕容族主冷哼一声:“他拓跋景先不过是仗着活得久,倘若与本主同辈,我慕容部才当是王者。” 这话一出,段氏族主与宇文族主都不出声了。 心里只是暗道:早就听闻慕容氏自大,今日可算是见识到了。 当然,慕容族主有自大的底气。 如今鲜卑各族中,拓跋部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强族。 而慕容部可以稳坐第二把交椅。 前几代慕容族主在世时甚至还争夺过鲜卑王位,只是失败了而已。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诚然,今日东部三族合力攻城,慕容部带来的兵马最多。 正因如此,宇文族主和段氏族主也就多有退让。 …… 鲜卑士卒在付出了两千多伤亡之后,成功靠近城下,到达投石车与箭矢的盲区。 紧接着,大片的滚木和滚石不断砸下。 这是公孙卫在战前筹集的,现在终于派上用场。 很快,鲜卑士卒的惨叫声响起。 “刺啦” 上百士卒齐齐从云梯跌落,整个身子直接被滚石碾碎,死相再凄惨不过。 可这又激起了骨子里潜藏的凶性。 今日三大族主督战,倘若后退一步,不仅性命不保,甚至还未牵连家眷。 左右是死,倒不如再拼上一把。 在这种凶性的趋势下,有鲜卑士卒盯着箭雨一步步向上爬去。 当他们连死都不怕时,守军事先准备的手段彻底失效。 公孙卫脸色大变,忙挥动佩剑斩去,一道罡气包裹剑芒,以雷霆之势切断鲜卑士卒的头颅。 “长刀队,登城!” “遵命!” 话音刚落,一群手持一丈长刀的士卒到达。 这刀的长度比他身体还要长出一截,想要挥舞自如显然不太可能,不过正好用来击退登城的敌军。 远处三位族主见攻守僵持。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很快有鲜卑将领持刀盾冲出,仗着武力带来的速度,便是箭雨滚木都无法抵挡他们的步伐。 似这种水准的士卒,在鲜卑军中足有百人以上。 倘若任由他们攻上来,先前修筑的防线将一朝溃散,届时失去城防的便利,他们将要直面兵力的劣势。 昌黎危矣! 这时,一道伟岸的掌印从天而降。 “灵宝天印!” 只见葛羡仙踏立半空,袖袍牵动罡风,右手猛然轰出一拳。 这一拳无比强盛,掀起一重又一重气浪,宛如翻腾不止的惊涛骇浪。 呼啸啸—— 剧烈的狂风掀起,直接将大片的鲜卑士卒掀飞。 其余鲜卑高手纵身一闪,靠着内力加身,轻易震散了施加周身的巨力,看向头顶的方向面露不屑。 他们两眼猩红,舔净嘴角的鲜血,神情狰狞而残忍。 脑海中仿佛浮现自己撕裂昌黎守军,破开城门,大行杀戮的美妙景象了。 下一秒。 半空忽然腾起血雾,伴随着剧烈的爆炸声。 砰砰砰! 近百道血雾于空中爆开,赫然是快要跃上城头的鲜卑高手。 “怎么可能!” 段氏族主面露讶色:“这一拳之力灭杀百人,当真是人间的手段?” “想多了,”慕容族主冷哼一声,解释道:“问题出在那一拳上,本主猜测,是将暗器金丸事先藏于衣袖,挥拳再以武力震散,借着狂风作为掩饰,趁其大意再度引爆。” 宇文族主这时也出声恭维:“慕容兄不愧是我族第二强者,武道修为非同凡响!” “呵,”慕容族主冷笑一声,一眼看破慕容族主的想法。 “本主是要上了,你二人可以选择继续旁观。只是,倘若这城皆由我慕容部夺下,那么破城之后,先前的约定可就不做熟了!” 说完,他大笑着一步踏出,墨绿的真罡凝聚体表,形成一副盔甲将各处要害护住。 “牛鼻子,你慕容爷爷来也!” …… 原地。 段氏族主和宇文族主彼此对视。 段氏族主显然对慕容族主刚才的态度不满,他皱着眉头:“这慕容氏未免太霸道了些。” 宇文族主倒是神色淡然:“拳头大,自然说了算。段兄也快出手吧,不然破城以后可真没你我什么事了。” 说完他也是提起一柄凤翅镋,化作遁光直奔城头。 “罢了,罢了!”段氏族主摇摇头,很快加入战场。 第166章 吾道不孤 葛羡仙的《药王道经》早就臻至第二重,十余年过去,虽然没能再进一步,可是道法修为与武道境界相互促进。 他一身实力水涨船高,竟是直接跨越了真罡境的瓶颈。 面对来势汹汹的慕容族主,葛羡仙面不改色,伸手一招,一把朴素的拂尘徐徐飞来。 两人迅速战成一片。 虽说葛羡仙常年幽居东宫修行,鲜有打斗的经验。 可他修炼的是《药王道经》,这是李常笑一身道法的精华所在,在修行过程中也会逐渐养成一颗向道之心。 道法无情,这句话可不是说说的。 整个修道的过程,其实是炼化各中情欲望的过程。 大道无情只是最遥远的境界。 以葛羡仙如今的境界,已经足以让他漠视死亡,漠视恐惧。 “唰啦” 葛羡仙拂尘一扫,炽烈的金光如水漫金山般射出,一时竟让慕容族主乱了阵脚,情急之下只能被动防守。 另一面,公孙卫也与宇文族主打成一片。 他们俱是内罡境的高手,一时间竟然不分胜负。 可真实的情况唯有公孙卫明白。 他一面疲于招架,望着眼前的宇文族主,神情无比凝重。 公孙卫可以清楚感觉到,这宇文族主分明还有余力,可不知道为什么选择藏拙。 二人看似焦灼的战斗,实际上却由宇文族主一手把控。 他削减几分攻势,公孙卫的压力大减。 可当他加剧攻势,公孙卫立刻有了落败的迹象。 虽然不清楚其中的缘由,但公孙卫还是选择陪宇文族主演下去,这对目前的局势而言,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怒发冲冠,愤而出手…… 那是莽夫的做法,只会彻底激怒宇文族主,反过来影响下方守军的局势。 眼下随着郡兵的赶到,两军在城头苦战,下方还有一支白马义从待命,勉强可以拖延一段时间。 他们昌黎背面是辽东湾。 目前还有一种破解僵局的可能:吴国水师从辽东湾运兵。 只要援军一来,战场的形势将迅速逆转! 一时间,各怀心思的二人都因为某种不可见光的原因,选择继续僵持下去。 …… 至于段氏族主,他的实力在三位族主中是最弱的。 按理说应该由他与鲁宗籍战斗。 段氏族主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他分明高估了自己,最后竟然被最外围一圈的敢死营将士给拖住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段氏族主的脸色越来越挂不住。 终于,在一击交锋之后。 他接着力道悍然向着慕容族主飞去,口中不忘高呼:“慕容族主,吾来助你!” 也不知是歪打正着,还是他的眼光真的毒辣几分。 这本来只是逃避的办法,竟然是真的破局关键。 慕容族主一路被葛羡仙追打,全然没有出手反击的机会。 最初他百思不得其解,可随着交战回合变多,慕容族主最终得到一个答案:这拂尘有问题! 当务之急,是要有人破掉拂尘的束缚。 否则,按照这个趋势下去,水滴石穿,等到真罡彻底被打散,慕容族主定有性命之危。 正当慕容族主苦恼之际,段氏族主这一击,可真的解了燃眉之急。 连带着对方那张看起来愚蠢的脸,在慕容族主眼中都变得可爱了起来。 哗啦! 一拳之后,灵宝拂尘的领域被攻灭。 先前让慕容族主无法施为的阻力消失,他狞笑一声,拳头包罗着真罡直接向前轰出! 砰! 葛羡仙连忙抵挡,可整个人还是被击退了十余步。 原本红润的脸色“唰”地苍白起来。 可他心里清楚,只有自己才能遏制这两人,下一秒再度提振罡气杀去。 …… 又是二百来个回合过去。 慕容族主越战越勇,反观葛羡仙,他由于时刻分心对于段氏族主,身上不可避免的多了伤势。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下方战场的局势在鲁宗籍的指挥下,终于开始趋于好转。 江东敢死营不顾生死,以命换命,接连拼杀了十余位鲜卑小头目。 鲁宗籍有心想要支援葛羡仙,但一旁的宇文族主忽然大显神威。 随着公孙卫被重创,鲁宗籍只得顶上。 终于,在葛羡仙胸口被打中一拳之后,他的身子开始下坠。 这让昌黎方面的守军皆是变了脸色。 “葛宫主!” “灵宝道长!” 鲜卑中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慕容万岁!!” 一众鲜卑士卒群情激奋,齐声高呼:“慕容万岁!!!” 在浪潮般的呼声中,士气也水涨船高。 慕容族主听了顿时放声大笑,这笑声中带着属于真罡境的威压,仿佛有震耳欲聋的魔力。 许多昌黎高手只因被影响,手里的兵器迟疑了一瞬,瞬间就丢了性命。 局势恶化! 鲜卑士卒如蚂蚁搬爬上城头,黑压压的场景直慑人心,让人不由绝望了起来。 城中的老弱妇孺好像也察觉到什么。 平日啼哭的孩童噤了声,孱弱的妇人回屋提起农具,面露决然。 老叟与老妪结伴走到街上,牵着手相视一笑,似是送别 耳边似乎已经可听到金铁的交鸣,还有战马的嘶吼与踢踏。 老叟忽而神情肃然,吼道:“鲜卑狗贼,某胡三在此,可敢杀我?” “某王二在此……” 同样的声音在城池各处响起,一山高过一山。 这一道道苍老的嘶吼,如微弱的火苗,一阵微风就能轻易将其吹散,却也足以点燃昌黎士卒心头的怒火。 城下厮杀的白马义从似乎是想起什么。 几个曾经追随过公孙圭的老卒,这时目露凶光:“公孙将军已去,接下来便由我等,替他护这江山最后一程!” “老友们,葬于今日,某不胜荣幸!” “老夫亦然!” …… 这时,一道金光爆射而出,在慕容族主的胸前穿过,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淋淋的洞口。 “你…”慕容族主甚至来不及说完,整个身子直接下坠落,宛如一颗殒命的星辰,吞没了无数星光。 大战开始至今已有一日,四下尽是黑压压一片。 葛羡仙负手而立,浑身是血踏立半空,望着段氏族主。 后者神情晦暗,不敢问道:“为什么!” “贫道侥幸再有突破。”葛羡仙微微颔首,神情泰然。 下一秒,他一指落下,携着山海之力。 段氏族主没有任何抵抗之地,整个身子直接被碾碎。 葛羡仙低喃道:“金返归性:金复其性,威光鼎熺。” “师尊,弟子终是将这第三重给修成了。” 他低下头,望着仍旧肆虐的鲜卑族人,回顾身后,寂静的夜空,孤独的城池。 看来是等不到援军了。 葛羡仙缓缓抬手,语气淡然:“贫道至此,再无遗憾。” 说话间,一缕缕金光迅速汇聚掌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从涓涓细流,海纳百川,最终汇成一道金色的河流。 这金河每凝实一分,葛羡仙的身影就虚幻一分。 大抵这一招过后,他也将彻底消散。 葛羡仙似是对生死毫不关心,反倒是自言自语起来:“师尊,这金光返性不对,弟子修至圆满,仍未修得道性。” “看来这三重之后,还另有路。”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隐秘,竟大笑出声。 “吾道不孤!” 说完向着某处方向最后行了一记道礼。 “不肖弟子,恳请师尊补全这一道法。” 第167章 道尊金榜 新兴郡 鹿蠡王府 李常笑提着一个华袍的匈奴老者,踏行半空,四面八方皆是匈奴精锐。 正当李常笑打算捏碎这位匈奴王者的头颅时,一缕金光横跨万里瞬息而至。 他先是一喜,满脸欣慰:“这傻徒儿终是开悟了。” 可下一秒,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李常笑楞在原地。 这时,有匈奴高手看准时机,向着李常笑的脖颈射出一箭。 箭矢的速度极快,凝结罡气境的全力一击,恐怕连最坚固的城池都会被这支箭矢没入。 至于取人性命,那更是易如反掌。 只不过,这支箭矢很快消散。 “砰砰砰!” 冲天的灰烟向外扩散,直接将整座王府夷平。 …… 葛羡仙话音落下,身影彻底消散。 失去他的护持,那座金河成了无主之物,向下方轰然落去。 有鲜卑高手察觉到不对劲,果断选择离去。 其中以宇文族主为代表。 至于原本与他五五开的武将鲁宗籍,这时直接被一指弹飞,再无可战之力。 鲁宗籍在昏迷的前一刻才反应过来:“这宇文族主竟然是真罡境。” …… 其余鲜卑士卒也很快退散,有些慌不择路的甚至直接从城头跳下去。 只是,金河的速度显然比他们想的还要快。 浩瀚如汪洋般,将整座城池方圆百里彻底包罗。 这时,一道人影赶到。 正是李常笑。 由于来得匆忙,甚至忘记压制全身的气势。 恐怖到足以撕裂空间的力量,让整片天地都失去了平衡。 日月星辰轮回更迭,高山大川轰然震动,飞禽走兽逃命似的奔出,这一切仿若末日来临。 公孙卫困难的睁开眼,依稀可以见到人影。 可下一秒,那道金河与人影同时消散。 一幕足以让他永生难忘的景象出现。 天空万里无云,只有一轮明月悬挂,照亮这漫漫漫长夜。 紧接着,一道巨大的阴影从明月正中出现,隐约可以辨认出那是一道手掌。 手掌越来越大,覆盖了大半边天,最终甚至将明月给遮蔽了。 天地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中,鲜卑士卒的惨叫声响起。 声音此起彼伏,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 …… 等到再睁眼时,四下已然寂静。 公孙卫在士卒的惊呼中看向城外的方向,只见一个巨大的坑洞出现在城外。 坑洞大到甚至一眼望不到尽头,无数殷红的血液流泻,结合方才的喊声,不难猜出这堆血液的来源。 联想到某种可能,公孙卫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咯噔” 正当士卒请示怎么做时,公孙卫迅速反应过来,下令道:“快救伤员!” “喏!” …… 白庚山林 本在疾风而行的宇文族主忽然被定在原地。 他神情惶恐,正准备说什么。 下一秒,整个身子像玻璃般碎开,甚至没有一滴血流血,却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李常笑从天边走出,手里握着一根金色的棍状物。 可若是仔细看,会发现这棍状物仿佛有生命般,金色的流体在其上流动,倒像是一条海洋。 李常笑望着小金棍,少见的陷入沉思。 良久,叹了一口气。 “并非是为师不想开辟第四重。只不过……那一境连为师自己也没能达到。” 道法无情。 李常笑一生虽说漫长,却也不愿意因为道法的进境,放弃自己的七情六欲。 葛羡仙不一样。 从头至尾,这都是一个纯粹的求道者。 拜师前他是,拜师后也是。 就连羽化天地时,一颗求道之心也从未有过动摇。 “傻徒弟,你赢了。”李常笑兀自呢喃:“你既一心求道,为师应你。这天地至理,归你!” 话音刚落。 李常笑的体表爆发出白光,强大的撕裂感从李常笑肉身和灵魂的每一寸传来。 内海中,一件宽大的道袍正在破碎。 每一片碎块分裂后,竟然重新凝聚起来,化作一件件宝物。 “铜镜、五帝钱、桃木、道血、石敢当、朱砂、清水、葫芦” …… 不知过了多久。 原地有两道人影并立。 一尊是南华真人的模样,模样狼狈,可看起来却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无愧于民间有关南华老仙的尊称。 至于另一尊。 满头白发,太极道袍,下卧蒲团,周身有道家八宝萦绕。 这身影看着若有若无,隐隐有种浑然天成的意味,仿佛天地初开时就一直这么存在着。 李常笑望向这凝结“道”之修为的分身,面露感慨,继而道。 “也罢,今日之后你即为道尊。三千大道加身,万法不破。我那痴儿一心向道,可莫要让他失望了。” 道尊微微颔首:“我有一法,可再给他一个契机悟道。” 李常笑先是一愣,很快明白他的意思,伸出手中攥着的“金棍”。 “你是说这个?” “也好,交给你了。”说完,李常笑将金棍抛去。 道尊接过金光,手掐指诀,一滴金色的血液飘向金棍,二者相接之后迅速融合,金棍越来越大,越来越来,最终化作一封卷轴的模样。 金棍,不,现在应该唤其为金榜。 李常笑接过金榜,发现正反两面各有玄机。 正面有三十六个位次,反面有七十二个位次。 除此之外,金榜正中另有一个位置,其上赫然刻着四字:紫虚真人。 道尊面露笑容:“前有‘七十二星将’,应验地煞。你可再赐‘三十六辰将’,应验天罡。” 李常笑自然知道话外有音,无奈道:“你可真有够缺德。” 天罡与地煞,二者于生死并无固定的区分。 可既然地煞对应生人,这天罡只能对应死人。 意味着,他要亲眼见证三十六人身死,再将他们一一收录其中。 道尊不赞同李常笑这番话:“你当知晓,这万物终有一死。能够上得天罡,未免不是一种福分。” 话音刚落,李常笑直接将金榜扔到道尊手中。 半空传来他的声音。 “贫道还是做不到那么绝,只能由你代劳了。道法无情,今日见你才知何者为道。” 道尊接过这金榜,万古不变的脸上也闪过无奈。 他怔怔望向远方,自言自语:“是你着相了,这无情是境界,而非秉性。” “悟道者,即便以身化道,却也还是人,而非是道。” 第168章 药王祖庭 白庚一战,算是将鲜卑东部三族的底蕴打空了。 三位族主身死,连带着部族八成以上的青壮葬身。 段氏部族和慕容部族的男丁十不存一,莫说守住部族的财产,就连怎么活下去都困难。 倒是宇文部族。 由于宇文族主生性谨慎,虽说此行赢面极大,但还是预留了三成甲士在部族。 数目不多,只有八千余人,相较于出征的十万大军而言,不值一提。 可眼下东部三族四室皆空,八千人足以横推一切力量。 新一任的宇文族主当即下令,要在鲜卑王反应过来之前,最大限度吞并段氏部族和慕容部族的家业。 …… 距离白庚一战过去快三月。 战争持续了这么久,总算是有个拨云见日的喜讯。 拓跋景先死了—— 不是死于刺杀,而是到达大限。 幽州大军趁机抓住机会,越过广宁发起总攻。 随着前线不断有捷报传回,整个东吴和幽州上下都陷入狂喜之中。 药王道宫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药王道宫正式一统北方道派,加上有李常笑这位享誉天下的祖师在,已经具备成为一方道教祖庭的资格。 同时,南面的龙虎山,西面的武当山,两家道派圣地也开坛设礼。 前者背靠东吴朝廷,后者背靠西凉朝廷。 按理说,坐落陇西的青牛道宗无论实力还是底蕴都要高过两者的。 西凉朝廷也曾多次派臣子前往游说,都被青牛掌教拒绝。 无奈之下,西凉朝廷只能退而求其次。 他们向武当山抛去橄榄枝,很快得到回应。 眼见木已成舟,双方索性半推半就的撮合而成,将武当山推出来与东吴的龙虎山打擂台。 凉帝董文其实对武当山并不是太上心。 一来青牛道宗珠玉在前,无论传承还是底蕴远非作为替代品的武当山可以比拟。 二来是因为长安已有空相寺,坐落长安近三十载,如今有不少凉廷的臣子也与佛道有关联。 莫说旁人,董文自己就曾多次亲临拜访,聆听圆觉方丈讲授佛法。 一来二去,倒也悟得几分禅意。 …… 且说药王道宫,如今大弟子葛羡仙羽化,祖师南华云游在外,魏高阳成了最有威望的一人。 一众道家支系的掌门前来见礼,于三清殿前焚香。 幽州牧张图托人赐下金印,东吴朝廷同样也有玉器相送。 道宫往来络绎,门外车马喧腾,信众十余万如潮汇集,共同观览这一刻的景象 场面之宏大,世间罕有。 吉时已到。 魏高阳穿着象征掌教的道袍,双手捧着一把黝黑的天蓬尺,神色郑重无比。 这是当年他出师时,李常笑赠与的法宝。 今日祖师不在,便以这天蓬尺替代。 在一众道宫弟子的围观中,魏高阳捧着天蓬尺一步步走向道宫的天坛。 道宫外围,几位身材壮硕的老者围在一起。 正是赵燕云、关云、诸葛明等人。 他们是连夜赶回来的,因着前线的战事已然有了分晓。 拓跋部王族的嫡系一脉大都被诛灭,还有一些旁支子弟被俘,负隅顽抗的将领也几近末路。 对他们来说,从拓跋景先病亡的那一刻起,这场意图颠覆神州的阴谋已然终结。 接下来的战场收尾,相比之下倒是没有那么重要。 反倒是药王道宫一众师徒在幽州大战中出力甚多,开山大弟子“灵宝道人”葛羡仙更是以身守城而死。 于公于私,药王道宫的这场盛世,桃园四兄弟都应来捧场。 …… 葛羡仙缓缓将天蓬尺放到天坛上。 下一秒,一股缥缈而虚幻的人影凝聚半空。 法身足有百丈大小,像是一座巨大的山峦般,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感。 并不是李常笑,而是道尊。 道尊出现的那一秒,有关他的信息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一样,直接映入所有人的脑海,让他们清楚面前这虚影的身份。 “吾等,参见道尊!!” 观礼的十万信众、达官显贵俱是建立。 道尊虚影微微颔首,旋即看向天坛上的魏高阳,口中吐出一个字:“准!” 霎时间,满天的白云同时翻腾,好像是在庆祝一样。 林间万木焕发生机,盎然绿意蔓延生长。 一道道土黄从泥里散出,原来由于大战陈尸残留的疫病尽数消散,干涸的山泉深处传出脆响,紧接着有哗哗的水流涌出。 万物生长,春回大地。 围观的人皆被这异象所吸引,而道尊也在众人的恭送声中,消失踪影。 …… 丹鼎殿 魏高阳接见了关云等人,他们是自家师尊的至交,同时还是幽州的父母官,以魏高阳的谨慎性子,自然不会轻易得罪。 刚坐下,甚至来不及寒暄,诸葛明就问出了众人的疑惑:“怎么不见真人到场。” 他们知道李常笑是外出云游,可这等盛事竟然没到场,让人惊讶之余,还觉得有些失落。 猜到他们要问这事,魏高阳虽说早有准备,这时脸上不免有几分苦涩:“师尊月前曾回来过一次,匆匆交代完道庭诸事,便要离开。” “真人可需要吾等相助?”一旁默不作声的关云忽然开口。 “不必,”魏高阳摇摇头,忽然笑了起来:“师尊早说过关爷这人外冷内热,有过叮嘱,要您少喝些酒,长命百岁。” 关云微微一愣,面上露出几分窘迫:“关某明白。” 魏高阳又看向其余三人:“师尊对三位也有交代。他留给赵将军一份枪谱,稍后贫道取来。” “诸葛先生,师尊吩咐过:常回家看看。” “至于张大人,”魏高阳顿了顿,“师尊只留了一句话。” 张图还是一如从前的急性子,忙问道:“道长你快说,可急死俺老张了。” 魏高阳的神色古怪起来,仿佛是憋着笑:“张将军,往后睡觉可不兴睁眼,怪吓人哩!” “俺……”张图欲言又止,堂堂一州州牧的脸上竟有几分委屈。 一时间,大殿中其余几人顿时哄堂大笑。 玩笑过后,诸葛明脸上的失落更甚。 魏高阳知道他有话要说,无奈叹了口气:“师尊说过,他这人最不喜分离。与其终有一别,不如常在心间。” “最后八字赠与诸位:莫失莫忘,莫念莫殇。” 第169章 天下太平 三国二十九年,四月。 随着巴氐首领李庄被杀,盘踞汉国的氐族叛军彻底崩溃。 这场五胡掀起的的叛乱宣告终结。 同年,吴帝孙符驾崩,在位二十一年。 太子孙谋即位。 西凉武王吕温派遣使者前往恭贺,同时私下求见新帝。 …… 八月,在武王的撮合下。 吴帝孙谋与凉帝董文在山阳郡会盟,宣布两国永结同好,停止兵戈。 一时间,神州天下各州的百姓皆为之振奋。 从太和十年太平妙宗叛乱至今,历经四十五年,天下纷乱终归平息。 虽说“永结同好”不可信赖,两国未来终有一战。 无论东吴臣子,亦或是西凉臣子,对这般情由都有预见。 但以眼下的局面而言,他们少说可以享受一代人的安宁,这足够让他们安享晚年了。 至于后辈,祸福皆由己定吧。 …… 海西内城 华府 华元白发苍苍伫立檐下,手中颤颤巍巍捏着一块木牌。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机正在流失。 最多再有几日的功夫,或许连他都要下去见张兄了。 这时,弟子樊当轻声走来,恭声道:“师尊。” 华元转过头,眼中闪着几分期待:“怎么样?” 樊当看出师尊眼底的期待,有些无奈的摇着头:“弟子找渔港主打听过,他说李爷已有数年未见踪影。” 虽然这真相对师尊而言有些残忍,可樊当还是不想蒙骗师尊。 谁知,华元在听到这消息时,像是早有预料一般,神情出奇的平静。 他眉眼微弯,雪白的长眉遮住了视线,让他看起来更加慈祥。 “当,你去将青囊孤本取来。” 闻言,樊当像是意识到什么,不由着急了起来,甚至当场跪下。 “师尊,弟子知错,不要赶弟子走!” 华元先是一愣,这才知道樊当是误会了他的意思,无奈笑道:“傻徒儿,你秉性中正,为师欣慰都来不及,怎会赶你走。” 他面带微笑:“正因如此,为师才放心将一身本领传你。” 樊当听了并没有觉得喜悦,反倒是满脸懊悔:“弟子侍奉师尊本是应有之义。师尊尚在,弟子岂有远行的道理。” “你这痴儿——”华元两眼一瞪,拿这执拗的徒弟实在没办法。 舍不得打骂,强行赶走又怕他自责。 紧接着,华元叹了口气,无奈道:“为师时日无多,本想自己静静。可师门衣钵尚未继承,这心终究是放不下。” 说完目光炯炯盯着樊当。 樊当只是执拗,但不是傻,很快领会了话里的意思。 他面露挣扎,终究还是做出决定,神色落寞转头出屋。 …… 眼见樊当带上《青囊药经》离开以后,华元颤颤巍巍回到屋子。 他伸手一探,再将刻有“杏花山”烙印的木牌拿出。 脸上满是憧憬是怀念。 下一秒,整个人直接消失在原地。 华元离开没多久,便有一尊内罡境的将领抵达,那人四下查探过一番之后,只得满脸懊恼的回宫复命。 …… 杏花山 一座偌大的阵法将大山与外分隔,四十多年过去,还没有外界的百姓到达。 这么长的一段时间,足以繁衍更迭三代人。 最初的老一辈先后离世,但有关杏花仙人的传说却一直流传下来。 传说这杏花山从前有个杏花仙人,预感天下将有大乱,收拢流民躲避战乱,这才有了杏花仙境。 而他们,正是属于仙人的子民。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相比早年的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现在的日子可真美极了,哪怕神仙来了也不换。 华元出现在半山的位置。 手中的木牌像是完成了使命,“咔嚓”一声裂开,断作两截。 华元神情动容,随后小心翼翼的将木牌收回。 “有劳了。” …… 杏花村口,几个孩童正追逐着放纸鸢,笑声中充满童趣,仿佛连林子里的树叶都清新了。 华元缓缓走过去,步履不太稳健。 有个孩童注意到他,连忙凑上来搀扶:“阿翁,小心些。” 可他终究是个孩子,力气不太够,差点将华元都给带倒了。 孩童有些羞愧,小心翼翼道歉,而后招呼同伴:“二狗子,石头,山猫,来搭个手。” 闻言,其余几个孩童也很快放下纸鸢,匆匆跑来过来。 “孩子,你叫什么。”华元语气温和。 孩童倒是落落大方:“陶潜,潜龙在渊的潜。” 陶潜说完,很快反应过来,疑惑道:“阿翁,您不是杏花村的?” 华元点点头,又摇摇头:“早年曾待过,连乡音也记得。好孩子,可否替阿翁引荐一下里正?” “好呀,二狗子的爷爷是里正,这就带你去。” …… 里正听完华元的讲述,更是满脸激动。 他今年六十有一,是村里为数不多,经历过逃难还活着的老一辈。 虽说这山林的日子让人眷恋,但里正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嘴外面的世道如何。 华元没有隐瞒,一一说给他听。 当听到战事持续数十年才止,里正顿时变了脸色。 他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幸好庄主当年收留,不然我等怕是早就殒命战火了。” 华元深以为然:“世道不太平,不过日子近来有所老转,终归是叫人多了几分盼头。” 这话本来只是有感而发,但里正却没来由产生几分共鸣,想起最早一批开拓山林的村民,不由感慨。 “是啊,这活着总要有些盼头。不然,真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了。” 感慨过后,里正望向华元:“华老哥,你来可是要定居?弟不才,可以让相亲替你修筑一间屋舍。” 华元摇摇头,眼底透出难掩的失落。 “本来是应故人之约,弥留之前再回来看一眼。”说完即面露苦涩:“看来是华某来早了。” “里正,华某有一事相求……” …… 三日之后。 华元寿终正寝于杏花村。 里正带着乡亲,在原来杏花山庄的附近立了一座坟冢。 第170章 吴帝北巡 华元寿终正寝的那一刻。 阴平战场 李常笑背着箩筐,手里捧有一纸金榜,正在搜集分魂离散人间的天罡之魂。 虽然嘴上说是一切交给道尊,但事到临头,李常笑还是无法做到彻底释怀。 冥冥之中,这看似心血来潮的等待,更多是期盼着再次见面。 “华小子,本门弟子属你最傻。”李常笑自言自语。 透过另外两块木牌,他能随时感应到诸葛兄弟的身体状况,以及寿数。 这两小子分明还有数年好活。 当初放出木牌,本来是想给弟子们留一个保命之法。 若有性命之危,终年困在杏花山,总好过被人杀了去。 谁曾想弟子们相约再见…… 李常笑摇摇头,自言自语:“华小子,你比他们俩都要大一轮,熬不过人家,而且又是孤家寡人。” “或许将这事放心上的,也只有你了。” …… 时光匆匆,又是七年光景 西凉和东吴休养生息,让天下开始走出战乱的阴霾。 海西渔港 随着东吴水师远洋的足迹越来越广,早些年让海西大户们视如大敌的通商口岸,现在反倒成了下金蛋的母鸡,宝贝得不行。 远到大秦和安息的客商会乘着东吴船只赶来,还有各式稀奇古怪的产物,着实让东吴百姓大开眼界。 这些稀罕的物件,一旦流落到其余州郡,每一个都是价值千金的宝贝。 有不少东吴的世家大族蠢蠢欲动,想要在这场滔天的浪潮中分得一杯羹。 奈何吴帝孙谋严令禁止。 他先后抄灭了十余个试图染指水师的家族,可即便如此,朝堂内外对大海的向往有增无减。 但水师非同小可,是东吴反超西凉的唯一手段。 西凉背靠凉州,可以连通西域,与西域各国贸易。 东吴如今的海运途径,是孙谋用来平衡这一方面劣势的。 他已经先后组织了十余支大船,前往亶洲抓捕当地的土着,集中起来作练兵之用。 虽然这么一通往返,对东吴国库的开支巨大,但胜在不会触怒民心。 东吴水师光靠着每年的海运,挣得相当数目的钱财,这也足以支撑孙谋的雄心。 …… 集市里 有个道袍男子走在街上,行人透过装扮,一眼就认出了他的来历。 是信奉“药王祖庭”的道士,从幽州来的。 至于东吴当地的龙虎祖庭,他们的衣着与药王祖庭有些许区别,近来靠着东吴朝廷的几次册封,香火也鼎盛了起来。 李常笑左顾右盼,望着正翻天覆地变化的小城,心中生出无限感慨。 这时,边上路过两人,正在交谈。 “听说了么,樊神医最近要收徒了,一旦被选上,那这辈子可真是衣食无忧。” “樊神医?那是谁?” “呀,华神医的亲传弟子你都不知道,不过下次可不许这么讲了。樊神医刚得朝廷封赏,位同御医,外人不可冒犯!” “好啦,知道了。” 听到这,李常笑脚步一顿,于是跟在这两人后面。 不一会儿,到了内城。 原先属于华府的位置,现在被一座更加宏伟、更加宽阔的府邸取代。 门口还有隶属朝廷的士卒把守,看起来可威风了。 李常笑眉头微挑。 他当然清楚,自己这位樊姓徒孙论起医术,肯定是不及其师的。 如今享受到的待遇远胜华元,分明是德不配位了。 “但愿莫忘初心吧!”李常笑暗暗想道。 毕竟这樊当可是他掌眼过的,倘若真的迷醉于金银浮华,只能说是真看走了眼。 再不济,只能替华元另寻一个传人了。 李常笑摇摇头,向来喜欢凑热闹的他,这回没有上赶着前去,反倒是毫不留恋的掉头离开。 …… 这日,渔港外有一群精锐把守。 不仅海西县令亲自迎接,甚至连广陵太守都被惊动。 很快,一个惊天的消息传出。 陛下亲临! 很快有东吴的官员出面解释:是陛下乘坐的水师艨艟经过,并没有停靠。 即便如此,整个海西城还是陷入沸腾。 当今圣上孙谋,这可是给他们大吴带来太平安定的圣皇。 哪怕无法亲眼一睹龙颜,但曾经与陛下待在一座城里,这也是一个足以吹嘘一辈子的谈资了。 …… 艨艟上,孙谋倒是不知道自己的经过,竟然会给海西带来这么大的波动。 他如今也是个年过半百的老朽,无论精力还是体力,都远不如曾为太子的时候。 想到这,孙谋望向远处翻腾的浪花,面露感慨:“岁月不饶人呐。汪洋后浪推前浪,朕这前浪,怕是也要入土了。” 一旁侍奉的下人连忙跪下,以为是触怒了龙颜。 孙谋抬手示意他们起来,倒没有胡乱问罪,在这些小事上,孙谋还是很随和的。 麾下臣子只要不触碰到禁忌,孙谋不介意让他们安养天年。 “与尔等无关,”孙谋摇摇头:“朕不过是望着大海,想起上回与东莱侯北上的日子。” 他口中的东莱侯太史义,堂堂真罡强者,在三年前寿终正寝。 太史义也是十年前“七十二星将”的一员,孙谋此行带上了太史义的随身弓箭,主要是聊表纪念。 不知太史义,另有九位东吴将领没能活到这日。 如果算上幽州过世的将领,当年的七十二人,恐怕要减少三分之一。 这才是第一个十年。 往后下一个,甚至下下个十年,恐怕能够赴约的越来越少。 不过孙谋到底是一国之君,心性比之旁人要豁达些。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小将,今年只有三十出头,是东吴这边七十二将里最年轻的。 孙谋在小将肩上拍了拍:“陆爱卿,可得替朕争口气,多活一段时间。” 听到自家陛下的鼓励,陆捷是又惊喜又惶恐,连声答应:“陛下说的是,等臣到了幽州,立即去找金丹道长讨教些养生之法。” “金丹道长么……”孙谋沉吟片刻,像是想到什么,又问道:“樊当那可有消息?” 宦官连忙回应:“老奴已经派人盯梢,未有异样。樊神医每日翻阅医术,教导弟子,再无旁人。” “那些弟子来历清白,可以排除是人为易容的可能。” 孙谋点点头:“也对,以南华真人的道行,恐怕也不屑用这等伎俩。” “罢了,将人撤去吧。华神医毕竟于我大吴有功,既然南华真人不愿相见,朕也不讨人嫌了。” “喏!” 第171章 朕绝不负 广宁夜下 五十二名东吴和幽州的将领齐聚一堂。 张图为了这天,显然没少下心思。 他事先命人修建了七十二座石碑,上面赫然刻着每个人的姓名和籍贯。 正好用作铭记,看看当年之人还剩多少。 孙谋毫无形象的躺在草皮上,望着与十年前同一片星空。 张图离他不远,整个人的面容相比之前,也苍老了许多。 如今幽州老一辈的桃园四兄弟开始渐渐退居幕后,赵燕云和关云这两个“云”字辈的小老头儿,成日打得不亦乐乎。 这可让张图和诸葛明羡慕坏了。 他二人怕是还得再撑几年。 诸葛明一人独揽幽州的政务三十余年,其中需要交待的事项不少,这每一件看似不起眼,却丝毫马虎不得。 要确保幽州平稳过渡,这是必须要经历的环节。 忽然张图像是想到什么,脸上闪过几许担忧。 三弟诸葛明本来就没有真罡的境界,身体状况比其余三个兄弟都要差些。 随着年纪增长,张图不由担心起诸葛明的状况了。 他们兄弟约定过同生共死,以三人真罡境的实力,不说长命百岁,但活到下一次十年之约还是没问题的。 “三弟,三弟,唉!”张图不由叹气。 其余众人的兴致也不太高。 当年约定一聚,想的是大伙儿整整齐齐,谁知一下子去了三分之一。 睹物思人,心神感伤。 或许,一切都停在广宁的那一个夜里了。 …… 夜深人静,众将皆已散去。 孙谋走出营帐,再度来到月光下。 刚出来,发现面前有一道壮硕的人影,竟是张图。 各怀心事的两人望见对方,露出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旋即仰望星空。 …… 海西的汪洋上。 一只巨大的白龟浮在海面,龟背上躺着一道人影。 李常笑手里握着金榜,正面象征三十六天罡的位次尽数填满,也都有了自己的位置。 这是李常笑十年间凑齐的星位,其中有几位还是熟人。 譬如与葛羡仙一同坐镇昌黎郡的公孙卫,他在战后两年病死。 李常笑将他填到天罡榜上,赐“天闲星”。 这辈子替神州而死,下辈子许他当一个快活人间的道士。 至于其他诸位,大多也是死难于五胡之乱的。 李常笑将金榜翻过,背面七十二个位置,有二十道已经归位,这速度让他也不由沉默。 “早说了,贫道不喜欢分别的。” …… 月下二人沉默许久,张图率先开口。 “孙兄十年不见,别来无恙。” 孙谋微微挑眉,久居深宫让他养成了一种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让旁人无法窥见心思。 “承张兄吉言,朕也不知十年后能否再来。若是不能,今夜之后即是永别。” 这话仿佛触到张图的心弦,他点头赞同:“是啊。也不知十年要送走多少老友。” “对了,陛下。你看我幽州如何?” 孙谋愣了片刻,望向张图的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张兄这话,莫非……” “我那一帮老兄弟都上了年纪,”张图摇摇头:“倘若鲜卑再犯,怕是无力再战。陛下如能庇护一方,俺老张归顺亦是无妨。” 这是张图的真心话。 其实还有一件事他没说:自己凉州的女婿,唐王几番想要带着王妃省亲,都被张图给回绝了。 张图清楚,但凡他表现出一点亲近的态度,立刻就能得到凉州的帮助,届时幽州的防备就不成问题了。 可那终究是外力。 更何况,凉州是西凉麾下的势力。 而他们幽州,昔日可是得到东吴的倾力援助才能保全的。 虽说如今还未归顺,但幽州上下早就打下了东吴的烙印。 要是与西凉勾结到一块,那就是吃里扒外了。 以张图的性格,自然是做不出这事,甚至都不屑于左右逢源。 他是靠着杀猪卖肉起家的,没有什么太大的理想和野心,哪怕结拜后也只是将幽州视作自家兄弟的基业,丝毫没有更进一步的想法。 这么多年下来,或许张图的肩上,又多了一条保证幽州安宁的使命。 除此之外,他一点也没变。 张图,还是那个喜欢喝酒,佩服豪杰的张图。 孙谋听到张图这番话,隐隐明白他的意思。 要说东吴对幽州没有任何图谋,这话连孙谋自己都不信。 他转头凝视张图,与后者的眼神对上,似乎想要从中看到什么。 张图说的全是心里话,自然也不怵,雷公般的大眼一瞪,莫名有种习惯。 良久,孙谋忽然大笑。 他展开手:“张兄,朕代表东吴上下,欢迎诸位!” 张图哪怕早有预料,可当真正听到孙谋这番话时,还是不由长舒一口气,觉得心底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躬身一礼:“张图拜见陛下。” 孙谋没有推辞,但很快将人扶起,他看向张图,神色认真:“朕可以给张兄三个承诺。” “我孙氏一日不灭,张氏一族可世袭涿郡。” “我孙氏一日不灭,定不让鲜卑越境一步。” “我孙氏一日不灭,幽州一应税赋降三成。” 这三个保证不可谓不丰厚。 饶是张图本来就清楚孙谋会给出承诺,却也没想到他们会允许张氏裂土封国。 世袭涿郡,这话与裂土封国可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连声推辞:“陛下,这未免隆恩过剩!” 孙谋倒是满脸坦然,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金令,笑着递给张图:“朕与张兄也算是同生共死过,当然信得过张兄。张兄举州投奔,朕定不负张兄。” 话都说到这份上,倘若张图再要推脱,可就太过生分了。 他直接行了一记大礼:“谢陛下恩典。” …… 翌日,东吴一行人离开广宁。 他们准备踏上归程,不过临行前还要到药王祖庭去拜访一番。 特别是张图主动投奔之后,这座从前就地位超然的北方祖庭,往后也将成为东吴的一部分。 东吴上下,对药王派的药丸早都垂涎许久了。 从前碍于与幽州的关系,采买多有不便,现在成了一家人,当然不会有多少生分。 第172章 得偿所愿 又是三年过去。 诸葛明终究是由于积劳成疾,不幸离世。 孙谋下旨追封诸葛明,以其为武乡侯,允其子继承侯爵。 …… 李常笑得到消息,特意回到杏花山看了一眼。 仍旧只有华元的坟茔孤零零立着。 不过周边倒是整洁,还有一些瓜果的供奉,显然平日多有人来参拜。 李常笑思考片刻,来到华元的坟茔前,寻了一个角落坐下。 他从怀里取出两个茶盏,还有一个茶壶,一边倒一边说道。 “华小子,为师来看你了。” “莫怪师尊不送你,实是舍不得。贫道不是道尊,没法做到淡漠生死,活了多久都是一样。不过,你也不亏。为师可是好久没有在坟前与人说道了。” 李常笑嘀咕着,同时将两盏茶举起:“上一个是我师尊,你的师祖。倘若九泉下相见,可莫要乱了辈分……” 接着,他倒是说起了这些年的经历。 李常笑一直待在海西没走,自然也清楚樊当的富贵从何而来。 “本来还怕你走了眼,现在看来,为师也是个肤浅的。” “樊当很好,放心吧!” …… 莫约半个时辰,有个十二三年纪的少年从远处走来,正是陶潜。 华元逝去的这些年,平日清扫和供奉,都是陶潜来做的。 他们住在这杏花仙境,由于不纳附税,所以倒也不愁吃穿,只有赶收成的半月会繁忙一点。 陶潜从里正那听说了,华元是从外面世界回来的。 结合姓氏,还有遗留在杏花山庄旧址的书籍,其实不难猜出他的真实身份。 陶潜例行清扫完,寻了个树荫躺下,口中衔着一根野草,眼中尽是向往。 “华前辈,你说外面的世界该是怎么样的。真想出去看看。” 例行絮叨完,陶潜拍掉背后的灰,向着陶潜走去。 忽然,他发现石碑前多了一块完整的木牌,其上赫然刻着“杏花山”三字。 陶潜环顾左右,鬼使神差的将木牌收起来。 他不知道这有什么作用,可直觉告诉他,这东西是他目前需要的。 …… 李常笑从杏花山出来,正好途经一处小庄子。 远远就能看到,院子里栽着的桑树,隐约还有孩童的欢声笑语。 没走几步,就有一道人影闪过。 那人略带不确定的问道:“先……先生?” 李常笑听到熟悉的声音,笑着招呼:“黄家小子。” 来者是黄严。 当今人间仅有的两位先天境之一,如果是他的话,那就没有什么稀奇了。 说起来,黄严的年纪比华元都要大。 他是同化年间生的,今年已接近九十了。 可先天境似乎对老者格外眷顾,整个人看上去还是精气神饱满的模样。 黄严引着李常笑到他家院子。 路上倒是见了不少黄家的后辈子孙,他家已是四世同堂。 黄严的曾孙快到结亲年纪,有生之年,黄家有机会完成五世同堂的成就。 唯一不太顺遂的,反倒是黄寿。 这小子甚至没到古稀,就得了“痴呆”。 哪怕黄严用先天之力引渡,也只能换来片刻的清醒,下一秒很快忘记事情。 不过如今黄家可用的孙辈有不少,几个孙媳妇轮流照看,照顾黄寿也有余力。 李常笑凑上前诊断一番,向着黄寿的脑袋注入先天之力。 然而,后者只是清醒了一瞬,喊了一句“师祖”,眼神再度陷入浑浊。 李常笑摇摇头:“这是机能的退化,先天之力虽有效果,却不宜多用。” 说完他从怀里取出一枚药丸,递给黄严。 “这是补心丸,可以起到清静心神的效果,让寿小子服用,可保半月的情形。他日你家有喜,倒是可以让寿小子服用。” 黄严听了面露喜色,感激道:“多谢先生。” 他的语气中甚至带上几分颤抖,足以看出这位先天境强者,内心远没有表现出来的这般平静。 其实也可以理解。 面对黄严的感激,李常笑摇摇头:“贫道惭愧,寿小子是看着长大的,却没能帮上他什么。” 这时,黄寿的几个儿子连忙上前,直接跪在地上叩头。 “老祖宗不要这么说,能有半月的时间再遇老父,已是心满意足,断不敢再有奢求。” …… 涅阳城中 李常笑与黄严并行,最终经过一处破败的府邸。 黄严叹了口气,指给李常笑看,面露惭愧:“这是宗大人的后辈,子孙不成器,唉!” 他早年就预见过这一幕,甚至还出手帮过宗家,可终究还是没能挽回什么。 见他面有愧色,李常笑却不赞同。 “你既尽了规劝之言,又曾出手相帮,已无愧昔日与宗默的交情。” “子孙各有祸福,”李常笑说着看向黄严:“你老黄家早早隐居,如今子孙满堂,人口兴旺,不正是最好的证明。” 这可是黄严最得意的地方,但嘴上还谦虚:“先生过奖,过奖,嘿嘿!” …… 接着黄严又提起汉国和武当山的事情,眼中满是看热闹的神色。 “六年前,汉王刘德薨了,临终将王位传其子。要我说,这益州虽说地盘不大,但仗着蜀道天险还有其父镇压叛军积攒的威望,进取不足,但守成有余。” 黄严说着,脸上也闪过几分肉痛:“这新任汉王,才继位就与大将军姜麟产生冲突。最终侥幸将这大将军杀了,可是先王苦心积累的威望和国力尽数耗尽。” “做的一手好死!” 李常笑面露惊讶:“姜麟死了?可是天水姜氏那位。” “是啊,本来这是先王留下的柱国,谁知这新任汉王自断臂膀。如今国朝离心离德,眼看着距离民变不远。”黄严满是唏嘘。 “那武当山是怎么回事?”李常笑疑惑问道。 “益州百姓逃避战乱,自然逃入武陵、零陵二郡,那是西凉的国界,武当山坐镇。要说这武当掌教也是有大气量的,开仓赈济,收留了不少汉民。” “如今这武当山的香火日益鼎盛,已经压过了龙虎山。” 黄严说到这里,像是想到什么,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当然,肯定不及药王道宫。” “一边去儿,”李常笑嫌弃的看了他一眼。 正好,两人快要走处城门了。 黄严面露遗憾:“先生又要走了?” 李常笑点点头:“出来久了,也该回去看看。” 黄严不知道李常笑口中的“回去”是哪,可他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既是如此,黄严再送先生一程。我老黄家从吾父开始,得了先生不少照顾。” 见他将去世许久的黄七搬出来,李常笑自然不会拒绝,于是点点头:“送到长沙国吧。接下来的路,你可走不了了。” 黄严微微一笑:“哈哈,无法祝先生前程似锦,只有一句得偿所愿了,莫要嫌弃!” “不会。” 第173章 武王帝君(本卷终) 转眼到了第二个十年。 年过花甲的吴帝孙谋不顾百官劝阻,率领一众老将乘船北上,留太子在建业监国。 只是,前脚孙谋远行的消息才传出。 早年从曹魏投奔而来,封于汝南的司马家后脚就起兵造反。 这一任的东吴太子亲历过父祖立业的践行,无论能力还是才干在同辈都属上佳,加之东吴休养生息十余年,国力正值鼎盛。 叛乱仅仅持续了三个月,最终以耄耋之年的司马宣被杀,三族夷灭告终。 同时,昔年曹氏宗族的子弟经过这几十年的毒打,也从故国的迷梦中走了出来,极少数口不择言的年轻子弟大都被族长曹冼暗中清理。 开城侯曹冼更是亲临建业请罪,向朝廷表忠心。 东吴君臣显然很满意曹氏宗室的恭顺,成功将他们从司马家的叛乱中摘出。 连带着曹冼都摘掉了“开城侯”,改封一个更贴切的“谯侯”,以示朝廷的宽容之意。 …… 广宁观星台 这一年来赴约拢共只有二十八人,其余的要么已经作古,要么是几近弥留,无法再承受长途奔波的劳苦。 孙谋看上去更老了。 倒是幽州的三大真罡境,在摆脱繁重的军务和政务之后,一个个反而越活越年轻。 三个老头子成日在张府的桃树下饮茶,比武,每到逢年佳节还会去诸葛明的坟前聚一聚。 用他们的话说,故人虽已逝,这兄弟却还在。 兄弟四人只要有一个尚在人世,桃园的恩义就永不消散。 张图抱着自家曾孙女,像是献宝似的到孙谋面前晃悠:“陛下,还真别说,放下一切之后,日子是愈来愈舒坦了。” 孙谋听了觉得很不是滋味,看向张图的眼神中也带上几分嫉妒:“朕倒是羡慕,可惜这江山不好放下。” “也对,”张图点点头,“陛下在一日,才有我们这安稳的日子。” 这话让孙谋很受用,甚至比群臣在朝堂上的溜须拍马还要舒坦一百倍。 他故作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朕下回恐怕是没法来了。” 张图本想再道一句“长命百岁”云云,可他清楚孙谋此刻并不想听着无用的吹捧。 他点点头:“陛下一人替这天下背负太多,若因此有失龙体,那些已经去了地下的兄台也不会答应。” “不过无妨,这观星台俺老张会替陛下看着。” 孙谋闻言转过头,沉默良久才吐出两个字:“谢了,兄弟。” …… 八年之后,吴帝孙谋驾崩。 他终是没能撑到下一个十年。 东吴境内四野皆哀。 消息传到幽州,张图也是难过好一阵子。 不过日子仍然需要过下去,生活可不就是在相识与告别中的往复么。 …… 到了第三个十年。 只有寥寥十四个人依然到场,众人相顾无言,或许他们也没想到不到,本该是一场老友的相聚,到头来反而成了一处伤心地。 即便如此,所有人还是相约要等下一个十年。 其实稍一细想很快能明白缘由。 这儿虽然是伤心地,但又承载着其他人过往的岁月,怎可因噎废食。 张图也已满头白发,他望着同一道星空,同一片星河。 感慨之余,又回想起初见关云的一个午后。 假如,没有那一场相遇,这辈子又将如何度过? …… 西凉 五原郡,九原城 这一座本来略显荒凉的老城,在十余年前开始热闹起来。 不仅边患少了,西凉内地的商贾也往来不绝,俨然一副直追凉州玉门城的迹象。 这一切的变化,源于一个人。 凉国的建立者之一,开疆拓土第一人,匈奴与羯族闻风丧胆的人屠——武王吕温。 距离西凉立国已经过去了五十来年了,长安的凉帝已经换了四任,可这位老祖宗一直活着。 在促成东吴与西凉停战之后,吕温就放下了手中的一切权力,带着陷阵营的老兄弟回到家乡九原安养余生。 虽说早已远离朝堂,但这位老祖宗的影响力仍在。 可以说,哪怕吕温什么都不做,只是活着,对凉国而言都相当于一根定海针,可保国朝上下无虞。 不仅辈分和声望极盛,而且还不贪慕权力。 凉国朝廷无论掌权的是哪一位朝臣,或是哪一任帝王,无一例外对吕温都是供着的。 金银奉养一律给足,甚至下令各大商前往进驻。 一来二去,九原如今隐隐成了凉国境内,除长安之外的第二大城池。 …… 武王府 吕温正坐在一条木轮椅上,被家丁推着到后院,听府上戏子排演的大戏。 昔日天下无双的战将,到这把年纪也不免手脚不灵,近来甚至连眼睛都出了问题,唯一的消遣方式只剩听戏了。 家丁是陷阵营将士的后辈,最懂吕温的喜好。 他看向戏班的班主,吩咐道:“今日排演‘武王破羌’吧。” 班主施施然拱手:“喏。” 不一会儿,很快有扮演羯族的戏子上场,甚至还有专人扮演羯王石旦。 要说这戏班无愧凉国第一的美称,尽是凭着器具,配合戏子独特的嗓音,竟然真的排演出几分战场的肃杀,将羯族屠戮百姓的声势还原的淋漓尽致。 饶是家丁没曾亲历,这是脸上也闪出几分悲愤,恨不得冲上戏台了结那羯王。 可吕温似乎并不怎么满意。 直到一场戏终结,家丁推着他离开,吕温这才开口。 “这班子不错,但终究是少了几分真实。羯族,是吃人不吐骨……”他絮絮叨叨,似乎上了年纪话也多了。 家丁了解吕温的性子,愿意评价说明是觉得满意,于是上道附和:“改日小的派人让这班主去边关走一遭,这样兴许能真实些。” 吕温点点头:“不错,是该要走走的。我神州如今安稳,是上一代用命杀出来的。漠北,漠西,未来或成心腹大患,不可不防。” “你且回禀陛下,要他对边关上心些,莫给异族趁虚而入的机会。” 家丁连声附和,将内容一并记下。 他的脸上也满是感慨,如今凉国上下,敢教陛下做事的,也只有这位老祖宗。 吕温说完,又怅然若失起来:“若不是本王年老无力,定要再往北疆走一遭,替后人换来百年太平!” …… 一月之后,武王吕温薨殁。 凉帝大悲不止,停朝一月,亲往九原吊唁。 九原百姓也对这位改变了城池命运的武王感念不已,有人自发替武王立祠。 “武王帝君” “一戟当关,永镇神州太平” 不止西凉,甚至东吴都有不少百姓凭吊武王。 毕竟正是这位的促成,才让天下从烽火连天中解脱出来。 第1章 东吴天下 杏花仙境 李常笑的虚影盘踞在山庄上空,面前赫然有两座坟茔并立。 他缓缓步至近前,面露感慨:“傻徒儿,看来你的等待是有结果的。” 原来那座属于华元的坟茔,无名的字碑现在有了文字:“师兄华元” 至于另一块:“师弟诸葛朗”,还有一块断裂成两截小木牌躺在面前。 李常笑弯下身子拾起,脑海中忽然多了一幅画面。 正是陶潜。 良久,他无奈一笑:“竟然还有这段缘法……” 忽而提指一弹,只见原本断裂的木牌竟然开始拼合,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恢复原状。 李常笑将木牌抛向空中,温声道:“去吧,想回来了,再回来便是。” 另一面。 武昌郡,柴桑城 陶潜衣衫破烂,正靠在一丛柳树下,面前是一池江水。 行人来来往往,看向陶潜的眼神中既有同情,也有鄙夷,让他觉得自己与外面的世界格格不入。 陶潜的眼中再没有对外界的向往,取而代之的是苦笑:“华老爷子,看来这外世,果真不适合陶潜。” 他亲眼目睹过江南的繁华。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户盈罗绮,市列珠玑。 只可惜一切与自己无关。 这时,一块木牌出现在陶潜的怀里。 他先是一惊,转而大喜,立刻握住木牌,消失在原地。 这人间,再也不来了。 …… 李常笑回到屋子里,白龟似乎等候许久,热情的上来招呼。 “小五,又只剩我们了。” 白龟似乎早就习惯了,不停用头蹭李常笑,动作无比亲昵。 “这么大了,怎么还黏人。”李常笑面露嫌弃,不过手却很老实的将它抱紧。 至少这上天还保留了一分宽容,留下小五陪着他。 良久,白龟已沉沉睡去。 李常笑靠它肩上,这时并没有多少困意,索性从怀里摸出一本经文。 正是念叨许久的《维摩诘经》。 八戒和尚到天竺取经,用了二十余年才回来,经书送到药王祖庭,最后又流到李常笑手中。 他轻轻摩挲书面,神情感慨:“有道尊临世,道之一系算是修至圆满。” “至于下一法,就取佛吧。” 既然早年决定要探求三教合一,如今自然要做下去。 正好可以打发漫长的岁月。 随着李常笑闭上双眼,维摩诘经升腾而起,每一页的经文仿佛是活过来了,化作漫天金黄小字萦绕。 佛光万丈,顶礼膜拜 庄严的佛音响彻屋中,一尊巨大的金佛虚影拔地而起,金色经文也迅速汇集而去。 同时,还有上万道金芒穿越时空,抵达佛影的周身。 这每一道金芒,都是一位佛法高僧遗留天地间的道行精髓。 万丈金佛吞吐氤氲,道行修为像是坐火箭一般蹿升,这是将佛祖立道以来,高僧参悟的精华一并吸收了。 李常笑的模样也发生变化。 满头墨发尽散,衣衫凝作僧袍,另有八道金色的光团徘徊周身。 “法轮”“右旋螺”“宝瓶”“宝盖”“双鱼”“莲花”“吉祥结”“尊胜幢” 这是佛道八宝。 李常笑整合高僧佛理,决定将自身佛道的修行,分散作八件佛宝,每一样自有奇效,也可算是红尘历心的一个片段。 …… 修行无岁月 李常笑的佛道修为日行千里,世间也发生不少颠簸。 随着武王吕温离世,东吴和西凉的关系再不如从前那般平稳,两国边境的摩擦开始冲突,甚至时常有小的打斗。 这种局面一直维持了三十年。 距西凉立国已过去九十七年的光景,以凉明帝离世,诸皇子相互攻伐开始。 内乱持续了八年,以凉末帝胜出告终。 东吴趁势出兵讨伐西凉,这让本就千疮百孔的凉国陷入动乱,境内义军四起,凉州的唐王引而不发 ,趁势将势力向关中蔓延。 仅仅两年,凉末帝自焚而死 。 唐王与一众关中世家为免被东吴诘难,抱团取暖。 唐王率关中各族上书,以示臣服。 吴帝起初不允,直到吴军在讨伐凉州时受挫 ,这才选择善罢甘休。 不过,唐王一系的爵位,也被从唐王降到唐国公。 几经浮沉,李氏一族对国公还是王爷已经没有太大的执念。 若说还有什么可以让他们图谋,恐怕也只有恢复祖宗社稷。 …… 吴灭凉之后,又花了两年收复益州,至此天下归一。 吴帝当即祭拜宗庙,下令史官改元,将吴太祖登基的一年立为赤乌元年。 往后历代帝王年号更迭,均以吴国为正统。 …… 其间,李常笑也曾苏醒过几次。 他的佛道修为日益高深,一座座看似高不可攀的果位,也逐一被李常笑参悟。 不过这也造成了杏花仙境的波动。 阵法有时短暂失效,百年间有外人出入仙境,为仙境中百姓的隐世而惊叹不已。 随着消息日益的扩散,有郡县太守试图寻觅仙境,终不可得。 许多吴国的名士听闻杏花仙境之名,特地前往打探,可是大多客死途中,这也让“杏花仙境”从此成了一桩传闻。 李常笑醒来时也有听闻,不过最终还是出手加固了结界。 虽说眼下世道太平,可这世间安有千载王朝? 一旦战时祸乱,又将招致生灵涂炭。 既然如此,不如绝了念想。 …… 转眼间,距离吴帝统一天下过去百年。 人口日益繁盛,不过吴国现有的田亩并不充足。 历代丞相与吴帝权衡利弊,最终选择向南面扩张。 先是开拓交州,消弭瘴气。 再者沿着交州建立城池,继续向南蔓延,许多迫于生计的百姓被迫举家南迁,成为交州新土的先行者。 这一切又让吴国再延续了一甲子。 直到吴顺帝二年,以兵部军费拖欠,交州叛乱开始,吴国二百年的统治开始摇摇欲坠。 顺帝下令彻查,最终追插出一众中饱私囊的蠡虫。 其中不乏吴国开国功臣的家族,其中以陆氏、朱氏、张氏为首。 随着诏狱株连,水师的丑闻也开始显露。 朱虚王鲁元敬的后人,常年腐化水师垄断海运,从中攫取了大量的钱银。 然而,就在顺帝下令捉拿一干人等时。 鲁家反了! 他们在青州皆起反旗,以反抗今上暴政为名,袭杀了东莱郡的官兵。 …… 第2章 王氏兄弟 河东郡,龙门 通化镇 一处茅草屋子里 王演捧着一本儒书,借着物外的光品读书中的内容。 还有个与他相貌酷似的少年,正躺在草席上,苦着一张脸,肚子不时发出抗议。 王功幽怨地看向自家兄长,可怜兮兮道:“大哥,今儿还不能开饭吗?” 闻言,王演放下书本,心下盘算起时辰。 没一会儿,他脸上露出笑容:“小弟提醒的是,可用膳了。” 说完王演起身到里屋,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麻袋,伸手抓出一把像是草根的东西。 这当然不是草根,而是麦糠。 麦糠是麦子脱皮的产物,一般用来喂养家畜。 给人充饥未免不可,但这是下下之选。 尤其是天下承平久矣,还用麦糠充饥的,无异于与家畜争食物,放在百姓里都属于极惨的。 可王功早就饿得眼冒金星了,哪里还嫌弃,他望着兄长:“大哥,多加点,一点点都好。” “不可,”王演拒绝的很干脆。 看到胞弟可怜的眼神,不免解释几句:“父亲大人逝世,家中埋葬之余,早已不剩什么,这日子需得紧些。” 话是这么说,王演却还是伸手又抓了半把麦糠。 别看面上镇定,其实王演心中也不平静。 他们王家在父辈还是官宦世家,父亲王高在世,也是龙门博士。 奈何前几年兵部大案,他们王家受了株连,祖父与叔伯接连惨死,唯有父亲靠着余荫幸免。 父亲也在半年前过世,王家算是彻底家道中落了。 在埋葬完父亲和偿还拖欠钱款之后,几乎一个子不剩。 兄弟二人搬出府邸,好不容易寻了一处安身的地方。 王功闻言 ,却是指着屋里的书籍:“大哥,这些书籍变卖了,兴许我们的日子能好过些。” “放肆!” 饶是王演疼爱胞弟,听到这混账话也不免严厉几分。 那满屋儒书是王家最后的希望,只要儒书在,王家就有再度崛起的可能。 王功似乎也意识到失言,低下头:“大哥,我错了。” 王演没有说话,却是将胞弟抱紧了几分,他暗暗叹了一口气 。 倘若这个月断了粮,恐怕是真要只能变卖书册了。 镇上的富户刘员外多次提及,他家素有藏书的习惯,哪怕变卖了,书册大抵也能得到照看。 只这一瞬间,王演心里闪过无数念头。 这时,屋门忽然被敲响。 王家兄弟面露疑惑。 他们穷得叮当响,怎么会有上门的客人? 王演眼神微变,举起一小块铁瓦,吩咐王功:“小弟你先去烧火,为兄去开门。” “好。” …… 屋外站着一个相貌英飒、气质不凡的和尚。 他左手握着钵盂,右手拿着禅杖。 正是李常笑。 王演警惕的拉开门缝,正好望见面前这人的模样。 “僧人?”王演心头暗忖:“这不是关陇之地极盛的,怎么到河东来了。” 知道些许佛道的规矩,王演终于放下警惕。 他打开门,将瓦片藏在身后,以备不测。 “请问大师何故造访?” 李常笑将钵盂往前推了一点。 王演如临大敌,这位莫不是来化缘的? 下一秒,李常笑指间一弹,钵盂中忽然多了少许棒子面。 他面带笑意:“贫僧云游至此,想要寻一处生火做饭,奈何这通化镇中似乎不许明火。” 说着,李常笑脸上也浮现几分尴尬。 王演听到这缘由,心下也信了几分。 他们通化毗邻城池,的确有这规矩。 “我家倒是方便,只是大师需要稍等一会。” 李常笑双手合十:“谢过施主。” …… 他进到屋里,正好与迎面过来的王功碰上。 这小子倒是生得不凡,虽然年少,但眉宇间自带三分灵气,让李常笑不由想起诸葛明。 王演一边收拾地方,让李常笑坐下,一面介绍道:“这是胞弟,王功。忘了介绍,我名王演。” 李常笑微微颔首:“贫僧东来,见过二位小友。” 这东来二字,取自“有佛东来”,正好与西行二字相对。 对李常笑来说,西行是取经人的故事,那是将天竺佛法搬运。 至于他,是准备走出一条本土的佛道,用东来正好合适。 王家兄弟听了没有多想,王演留其弟照看,自己则是看火去了。 王功的眼睛很尖,一看到钵盂里的棒子面。 他下意识的舔了下嘴唇。 不过很快王功自己就意识到不妥。 到底是官宦世家的子弟,竟被一口棒子面给馋住,说出去非得让人笑死。 可是,王功的眼神很快就移不开了。 李常笑看着觉得有趣,于是欣然道:“小友不介意的话,一起吃便是。” “真的!”王功顿时激动了。 “贫僧从不开玩笑。” 李常笑说着,忽然一番袖口,一只巴掌大的白龟从里面爬出。 小五左顾右盼,眼中满是好奇。 说起来,它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朴素的屋子。 王功本就是小孩心性,在征得李常笑的同意之后,伸手在龟背上点了一下,很快又缩回去。 这模样像极了那些想要撸猫而又不敢伸手的。 王演走出,看到眼前这一幕,嘴角微弯,索性将袖口里的瓦片放到一边。 能够与一个孩子玩得好的,性子肯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 王家兄弟的麦糠出炉,这是按照米糠的标准熬制的,吃下去没有那么卡嗓子。 王功等了许久,见米糠端上来,不免有些激动。 王演特意将大的一碗推到王功面前,而李常笑也正好起身,走到火堆旁准备做饭。 然而,饭桌上。 王功迟迟没有动作,这倒是一件怪事。 王演以为自家胞弟是知道有客人在,想要遵循儒家礼仪,这让他心中不免添了几分欣慰。 “小弟,长大了。”王演不禁感慨。 王功听到这句话,总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兄弟二人似乎陷入到一种叫“美好的误会”的神秘事件中了。 直到李常笑端着一碗猪油汤面过来时,王演才知道缘由。 他的脸一黑,强忍下当场行管教之权的冲动,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李常笑视若不见。 他直接将两兄弟的米糠端来,一人匀了些许汤面下去,在王演开口前替他们搅拌均匀。 “太清淡了,于身子有害。身体才是学儒的本钱,王小子,你也不想……” 最终,王演不敌李常笑的劝说,将搀着汤面的米糠喝下。 汤面入肚,唇齿回荡着肉香。 这让王演想要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算了,先吃饱再说。 (佛教的荤,是葱、蒜、韭、薤、兴渠。所以,主角不仅吃肉,酒也是要喝的,因为没有梁武帝了。) 第3章 松溪后人 五更天 王演两眼迷蒙起身,忽然鼻间闻到几分饭香。 他难以置信的揉了揉眼睛。 李常笑转身同王演打招呼:“王小友,醒了?” “东来大师早,”王演下意识打招呼,很快回过神,刚准备说些什么。 “早膳快好了,你稍后将功小友喊醒。” 似乎是李常笑太过于自来熟,一时间王演都忘记了措辞,怔怔应了一句。 “今儿起得早,看到小友放在堂前的松溪集。小友是学松溪的?” 王演愣了片刻,却还是点点头:“说来也不怕大师笑话,松溪子是吾族先祖。然家道中落,有愧无颜。” 李常笑对这话不太赞同:“家世非人力所能左右,你兄弟颠沛流离,未断血脉已是万幸,何来‘有愧’一说。” 王演的一番话坐实了李常笑的猜测 。 这是秦朝时松溪先生王琰的后人。 细说起来,与李常笑还算有过一段因果。 他这番话也没有刻意吹捧的意思,而是肺腑之言。 秦世距今七百余年,这漫长的岁月里不知道埋葬了多少古今望族,哪怕先贤古帝的香火,到如今断了也有不少。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在李常笑看来,这只能算是小孝,毕竟一切本质上是延续血脉。 倘若只是有后,但子嗣断绝,这仍旧算不得孝。 像松溪子王琰的子孙后代,从秦之后,经历汉、新、吴,哪怕在最混乱的三国时期都没断香火,其间无数个“小孝”积累起来 ,足以称作大孝。 至于子嗣是否出人头地,这反而不重要,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死了可真的一切皆休了。 王演听到李常笑的一番分说,莫名产生一种“好有道理”的感慨。 虽然与父祖传授的儒术略有出入,王演也无法从中找到破绽,只因繁衍生息与吃饭喝水一样,都是一辈子跑不了的。 …… 早膳还是棒子面,用清汤煮的。 王家兄弟安安静静低头吃着,反倒显得李常笑像这儿的主人。 早膳过后,李常笑起身告辞。 王演吃了他两顿,不免要出门相送几步。 “大师此番启程,将去往何处?” 李常笑随意的指了一下王家兄弟隔壁:“贫僧赶路许久,正好打算歇息片刻。”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本书册,抛给王演:“贫僧早年学过几日松溪,也算有些见识。你兄弟二人暂无师承,虽说天资聪颖,但不免会走些弯路。” “贫僧的注解,可以试着观阅几分,或许会有裨益。” 王演听到这话先是一惊。 一介僧人,研读松溪? 未免太过荒诞。 不过王演是个能辨好坏的,知道李常笑这是好意,自然也不会平白拂了面子。 临别时,李常笑不忘叮嘱一句。 “若有困惑之处,可随时来寻贫僧。” “谢过大师,”王演施施然行了一礼。 …… 莫约半日,李常笑从官府出来,总算是拿到了停留的文牒。 他一介游僧,想要得到官府的承认,还是有些困难的,不过好在最终达成目的。 其中有一半归功于银子好使,另一半归功于佛法昌盛。 当年凉国未灭时,朝廷权贵便有不少信奉佛法的,几任凉帝还曾下旨修缮佛寺,打造佛像,修筑石壁。 最典型,当属敦煌四郡的几个洞窟壁画。 这也让佛法开始在凉国土壤蔓延。 到后来东吴灭凉,却也无法阻止佛法蔓延。 出于稳妥的考虑,吴帝干脆选择放任,同时册封空相寺为佛门圣地。 帝王之术,倘若佛门圣地,与三大道教祖庭可以抗衡,不失为一种稳妥的做法。 这也让僧人的地位趋于体面。 …… 又花了一日将屋子收拾好,李常笑开始在这里住下。 通过天机演算,李常笑摸清了邻居王家兄弟的命数,也明白这小小的通化镇中是什么吸引着他。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这是王演之孙写的。 他自己也不简单,不仅是《三字经》亲封位列诸子百家的五子之一,而是还是“三教合一”的道友。 对李常笑而言,王演将来或许是未来参悟“儒”之一法的重要参照。 如此一想,不虚此行。 …… 才第二日。 李常笑用过早膳,例行礼佛,屋外的门就被敲响了。 推门一看,拜访的果真是王演。 他手里捧着几本松溪着作,神情恭敬。 李常笑知其来意,笑了一笑,很干脆的让开身位:“进来吧。” 王演恭敬的行了一礼,这才跟在后头。 若说昨日还只是觉得李常笑学识不凡,那么当看过其注解的松溪集后,王演心中早已满是敬佩与惊叹,甚至产生了几分拜师的想法。 但碍于没有钱两添置束修,王演只得作罢。 李常笑视若不见,反倒是耐心的给王演讲解起经义。 虽说他还没有开始参悟儒法,但凭着早年与一众秦世大儒往来,儒术水准并不算差。 哪怕无法开创一派,但绝对胜过当代一切所谓的儒门领袖。 给王演启蒙与讲授是绰绰有余了。 至于“传法”,这二字是不可妄用的。 王演未来不可限量,李常笑更倾向于将他看作一名道友,并不打算将自己的儒术强加于他。 …… 不知不觉间,等到李常笑二人讲述完一篇文章,外面的日头已经沉了。 这一天这么快过去。 王演反应过来,急着便要起身:“大师见谅,吾弟尚在家中,恐怕……” 李常笑摇摇头,接着像是变戏法一样,手中的钵盂又盛满了棒子面:“叫功小子一并来便是,贫僧一人开火也不甚方便,正好可以帮着收拾。” 王演哪里好意思再占便宜,说什么也不答应,话里表示一会儿愿意过来替李常笑收拾。 或许是见识过李常笑的话术,王演行礼之后就离开了,生怕自己再多待便会被说服。 最终,李常笑坐在原地,望着王演离去的背影,面露思索。 他当然不是闲着没事。 只因根据天象显示:这王演命里不是个长寿的,若无干涉,三十出头就会早早逝去。 李常笑没能亲眼见识也罢,可既然碰上了,而且想透过对方的儒法完善大道,自然不能做事。 这第一件,当然是要改掉这日食麦糠的习惯。 总不好叫一介大儒被麦糠耽误死吧。 至于王演是否心怀会感激和愧疚,这都不是问题。 若不提早布局,李常笑日后怎么好坦然的使用王演的儒术成果。 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王演活得久,李常笑也能少走些弯路。 第4章 奸相杨度 一转眼,三年过去 通化镇 有个身穿褐色短衫的少年扛着一捧木柴,步伐稳健的迈入院子里。 李常笑似有所感,手里揉搓一把檀香佛珠,从屋里出来。 少年见他立即行了一记合十礼,神色恭敬:“师父,柴火背回来了。” 李常笑点点头,轻捻佛珠:“一会儿等你兄长回来,可用饭食。” “是。” 少年说完走回屋里。 …… 这是王功,在李常笑居住通化镇的三年里,他将王功收入门下,作俗家弟子。 李常笑除了传授佛经之外,还教了王功几门自创的佛道武学。 《不动明王势》《金刚开山掌》《金钟防身罩》…… 如今天下武运稀薄,能够突破罡气境的高手数目比之二百年前要少了八成以上。 王功凭着这几门佛道的武技,保证自身平安是绰绰有余了。 没过一会儿。 远处走来一个与王功容貌酷似的儒袍青年,通身散发着温和而清隽的气息,让人看着有种如沐春风的舒坦。 这是时年十六的王演。 按照吴国朝廷规定,这是到了可以参加科举的年纪。 只不过,王演似乎无心做官,甚至对振兴王家也没有那么强的执念了。 王功等了好久,这时不免问道:“兄长今儿怎么回来晚了。” 看着迎接的小弟,王演露出一个笑容,一边将箩筐放下,从里面取出些许日用之物。 解释道:“今儿抄书的人家觉得为兄的字不错,索性多抄了一篇,拢共挣了五十三文。” 王功大喜,惊呼出声:“看来大哥要办学堂所需的银子……” 这话才说到一半,王功像是意识到什么,懊恼的堵住嘴。 屋里的李常笑早有预见,懒洋洋道:“演小子,缺银子怎么不与贫僧开口。” 王演听了直皱眉头,瞪了自家小弟一眼,这才满脸尴尬的走到屋里。 屋中李常笑盘腿而坐,顶上有数朵莲花悬浮,看起来无比威严。 王演本就心虚,这时也不免语气弱了几分。 “大师。” “缺银子怎么不说,莫不是还将贫僧当作外人?”李常笑说着睁开眼,眉宇祥和,莫名让人心神平静下来。 王演摇摇头:“演与弟受大师照顾已是甚多,难以偿还,怎好再过劳烦。” 闻言,李常笑眼底闪过几分揶揄,打趣道:“左右都是偿还不得,有什么可顾忌的。” “这……”王演再度语塞。 “行了,”李常笑也不逗他,翻掌摸出一锭银子,足有二十两:“贫僧想积累些善功,你开馆授业,也算是有益贫僧。” 王演欲言又止,还打算说什么。 李常笑直接打断他,脸上闪过几分郑重:“贫僧不欠这些银子,倒是你,若再拖延恐怕会耽误学问,届时更难报答贫僧。” “无需多言。” 说完,李常笑袖口一甩,一朵周身的莲花随之而动,飞到王演的面前,直接拖着他与银子到屋外。 “啪!” 木门收紧,王演屁股着地。 他刚抬头就发现自家小弟正幸灾乐祸的看着他:“兄长,又惹师父生气了?” 王演拍拍灰尘站起,点点头算是承认。 不忘叮嘱:“大师于我王家有大恩,定要好生报答。” “知道了。天地君亲师,这道理我还是明白的。”王功气鼓鼓的说道。 王演被他这搞怪的动作逗笑,方才产生的几分沉重情绪也消了,转而像是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小弟,你真的决定好要进京去投奔杨公?” 他口中的杨公,是当朝丞相杨度。 要说这杨度也是吴国的传奇人物,出身弘农杨氏,是当今圣上的老师,垄断相位二十余载,门生弟子无数。 早年震惊天下的兵部大案,正是由杨度亲自出面才得以平息。 不过也因为常年独揽相权的缘故,杨度在世家中的名声不太好,素有“奸相”的称呼。 王家早年虽受大案株连,却也正是由于案件快速平息,王演这一支血脉才能从摘出来。 正因如此,王演对自家小弟进京投靠杨度,并没有太多的反感。 王功答应的倒是很干脆:“我不似兄长那般精于文采,科举之路是走不通了。幸蒙师父传授武艺,正好相府招募少年高手,想去博一个前程。” “什么时候走,为兄送你一路。” “三日后。” “好。” …… 屋子里,李常笑的身形已然消失。 白云寺 李常笑穿着袈裟,手握一杆锡杖出现在原地。 很快,有一胖一瘦两个小沙弥凑了过来。 他们神色恭敬,喊了一声:“见过住持。” 李常笑微微颔首,看向胖和尚:“广亮,这几日可有何异样?” 胖和尚广亮连连点头:“方丈,汉薛镇的薛员外家中有长辈过世,薛员外想请您去主持法事,可添香火钱二十两。” “二十两?”李常笑面露惊讶,没想到数目这么刚好。 广亮以为他动心了,不由搓起手,满脸横肉笑得全都挤在一块。 下一秒,李常笑平淡的声音响起。 “不去。” 闻言,广亮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哭着脸答应:“好。” 一旁的瘦和尚必清不免幸灾乐祸起来。 李常笑这时看向他,幽幽吐字:“让你打听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必清神情一肃,铿锵有力答道:“回住持,必清前往历城与东阿,幸不辱命,总算打听到一些。” “哦,”李常笑目露惊喜,可当他看到必清的得意样,没忍住敲打两句:“如果发现你是胡乱编造,可别怪贫僧将你关禁闭一月。 ” 听到“禁闭”二字,必清整个人的脸色都不好了。 就连一旁的广亮,这时也面露恐惧,庞大的身躯吓得像个五百斤的孩子。 他们二人其实本来不叫这名,而是江湖上凶名赫赫的武林名宿“胖瘦仙童”。 每一个都是外罡境高手,途径白云寺本想打劫李常笑的袈裟,谁知碰上硬茬子。 那一夜之后。 胖瘦仙童销声匿迹,白云寺多了广亮和必清。 第5章 南北之争 必清轻咳一声,仿佛是给自己壮胆,这才讲述了打听的结果。 “历城是有一户秦姓的孝子,擅使一手金刚锏。其名秦珩,时年二十二,正在太守府当值。” 闻言,李常笑点点头,自言自语:“看来瓦岗未起。” 必清早就习惯自家主持成日神神叨叨的言论,并没有放在心上,顾自继续说道:“东阿有一官家姓程,有子程明礼,擅使宣花斧,正在县衙效命。” “嗯。”李常笑缓缓点头,神情不见喜怒。 必清试探性问道:“主持,我可还要关禁闭?” “不用,”李常笑嘴角微弯,似乎心情不错,接着从怀里甩出一本《大力金刚掌》,正好落在必清手里。 看清上面的内容之后,必清面露狂喜,连忙感激道:“谢主持赏赐,谢主持赏赐!!” “接下来打听一下,瓦岗。还有,一旦天下州郡有声势浩大的起义,务必禀告。” “是!”必清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快速退下。 徒留广亮满脸羡慕的留在原地。 李常笑瞟了他一眼,鼓励道:“加把劲儿,这《金刚不坏身》可是替你留着了。” 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进禅房,将大门合上。 …… 禅房中 李常笑从怀里取出一份舆图,用手在上面补上属于“秦珩”与“程明礼”的名字。 除开这二人,上面还记载着不少名字。 譬如幽州之地的“罗燕”,统帅燕云十八骑。 还有凉州的唐国公,名叫李定边。 唐国公世子,李元和。 一个个或而熟悉,或而陌生的姓名拼凑在一起,似乎是应运而生,又像是一场大帘拉开前的序幕。 李常笑盯着一众姓名,视线最终停在两个字上。 “曹州人氏,徐绩” 根据天机显示,这一位是外祖徐家的后人。 李常笑两眼闪烁不止,旋即微微一笑。 本以为外祖徐家会在三国时崭露头角,谁知这一次的相遇竟然还多隔了二百年。 兴许是汉时与徐家后人徐容道的一次相遇,让李常笑对这一段尘封的因果要上心不少。 “倒也不枉我赠与的圣贤亲笔。”李常笑低声沉吟。 …… 吴顺帝二十四年 朝廷刚刚平定了东莱的水师叛乱,北方边境的突厥人又有了异动。 这是鲜卑一族被击溃后,重新崛起的一支强大部族。 至于早年的鲜卑七部,只有宇文部和吐谷浑部延续至今。 吐谷浑部盘踞于凉州以北,受到历代唐国公的打压。 久而久之,每一代唐国公世子即位之前,都要领兵击溃一次吐谷浑部,才算是完成即位。 当今世子李元和年仅十三,就有领五百人大破吐谷浑两千的光辉记录,深受李定边的喜爱。 相比之下,宇文部的日子要滋润的多。 一来是他们早早就投靠吴国朝廷,几代人下来,宇文部有七成以上的族人内迁,还有一部分融合到若禾国中,继续扩大幽州的疆界。 这一代的宇文部甚至有子弟入朝为官,唤作宇文玄,官至右卫率将军,其女宇文氏入东宫,深受太子宠爱。 正值突厥可汗兴兵犯边,丞相杨度主张立即出兵。 不过眼下国库空虚,需得来年的海运与赋税收上来才有余力。 吴国朝廷的臣子基本都支持年后出兵。 一来,倘若此刻起兵,顺帝定会向臣子摊派一部分军费,这样无疑会损害他们的利益。 二来,由于吴国都城在南,朝堂臣子自然也已南方人士为主。 他们成日待在建业,无论突厥如何冒犯北境,也不会影响到他们。 在南方老臣看来,仅仅只是数月的功夫,靠着吴国北面漫长的纵深,足以拦住突厥的铁蹄。 正因如此,以江东勋贵为首的南方派,如今正极力阻止以丞相杨度为首的北方派,势必不让对方从嘴边要下一块肉。 …… 朝堂波诡云谲,东宫也不太平。 一幕幕发生在朝廷的争端,也时刻在东宫里重现。 当今太子孙遵,府中已经诞下了两位皇子。 大公子孙沐,是太子良娣宇文氏所出,最受太子宠爱,但不占嫡出的名分。 二公子孙浴,是元配太子妃周氏所出。 太子妃的外家是舒国公府,最早可以追溯到开国勋贵周瑾。 周家在吴国立国至今的二百多年里,一直保持长盛不衰,无论在勋贵中,还是南方士人里,都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由于太子夫妇不和,太子妃早逝,给了宇文良娣上位的希望。 太子正有扶持继室的打算,这就让朝廷的南北争端,进一步蔓延到储君之争。 北方士人受压制久矣,如今宇文氏诞下的皇长孙孙沐,无疑是给了他们改变这局面的希望。 一旦新君迎立,势必会与南方士族交恶,届时留给北方士族便会更多。 主张拥立皇长孙的,正是以杨度为首。 杨度出身弘农杨氏,虽然在新朝末年遭遇株连,可这么多年下来逐渐恢复元气。 到杨度这一代 ,已然有了重回北方领袖的势头。 只等皇长孙将来登基,弘农杨氏这数百年的复兴之途将宣告终结。 正因如此,杨度本人也对此相当重视。 …… 丞相府 三十六名少年郎立于校场,他们是丞相府发布告示,从天下各州郡招揽来的少年高手。 相府从报名的十余万少年中,大浪淘沙选出在场的几位。 他们皆是有武道修为在身的,年龄不超过二十,实力最次也有二流高手的境界。 王功时年十四,在一众弟子中是最小的一位。 可他的实力已经达到二流巅峰,距离突破一流境界只有一步之遥,相府的官员给了他一个“上上”的考评。 …… 等到相府发放完衣物,令牌之后,三十六名少年开始各自攀谈。 虽然只是初见,但相府给的考评等级,已经在事实上分化了这三十六人。 从最高的“上上”到最低的“下下”之间共九个等级。 上等马和上等马一起玩,中等马和中等马一起玩,下等马和下等马一起玩。 至于田忌赛马的流氓玩法,在相府是不被允许的。 王功作为全场仅有的一个“上上”,左顾右盼发现没有与他同级别的。 全场三十六人,考评在“上 ”的只有六人,其中四个是“下上”,已经早早抱团。 就这样,王功将视线投向与他一样孤单的“中上”少年。 两人相视一笑,很快凑在一起。 “我叫王功,河东龙门人氏。” “我叫武明空,并州文水人。” “明空,好奇怪的名字。” “明者,高也,明空,意为我当凌空。”少年武明空认真的解释,不过神情颇有些臭屁。 “噢——” 第6章 文中私塾 通化镇 王演举着一块足有他半个人高的木牌匾,正在对准位置。 李常笑在一旁看着,顺带指挥王演具体的位置。 奈何他视线不明,所以光是挂牌匾,就花去了足足半个时辰,对准了数十次才算满意。 等到王演下来时,两只手早就因为举牌匾太久而麻了。 可从他的表情看,傻小子似乎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 好事多磨,或许正 是这意思 。 “文中私塾” 这是王演给自家私塾定的名字,距离私塾开张还有不短的时间。 一来是学问还需要总结。 至于第二,当然是因为欠了一个秀才功名。 这年头的私塾明面是传道授业,可实质上还要追求科举的功名,王演自己固然可以淡泊一切,但这世道不允许。 他经历过家道中落的窘迫,早已磨去棱角,知道何时必须顺应这世道,否则将自绝于人海。 虽说王演无心功名,但为了一展抱负,还得先去考个秀才功名。 正好赶上突厥大肆犯边,南方和北方在朝中争得一地鸡毛。 两不偏帮的顺帝干脆大手一挥,把这一届的科举提前,让他们换个地方争斗去,省得成日让人生烦。 …… 这秀才虽说稀罕,但以王演如今的水平,要说无法摆平区区秀才试,那也不配与李常笑当道友了。 对能否考上这事,李常笑与王演都满怀信心。 科举的日子一天天接近。 王演只是偶尔温习,其余相当长的时间里都在钻研儒家六经,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 但凡修习儒法,任何一本都是越不了的。 而李常笑成日往返白云寺,凭着必清打探来的消息,不断完善他的那张舆图。 …… 这日。 有送信的小吏经过门前,喊了一句:“有建业来信!” 闻言,原本温习儒书的王演毫不犹豫的冲出屋子,罕见的表现出几分毛毛躁躁的举动。 李常笑仍旧把玩着佛珠。 直到王演兴冲冲的跑来,才算是把他从这玄妙的意境中拉出来。 李常笑微微挑眉,笑着问道:“看你这模样,可是小功子来信了!” 王演乐呵呵的坐下,脸上颇有几分得意:“小弟在信中有言,他是相府少年中唯一考评‘上上’的。” 李常笑面露惊讶。 王演还以为他这是被王功的出色给惊艳到了,脸上的自得更浓:“宫中下旨,册封他们三十六人为骁果卫,小弟是骁果卫统领,位列五品。” 他的激动做不得假。 毕竟哪怕其父王高生前,在龙门任博士官,也不过才是六品。 小弟年纪轻轻位居五品,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李常笑见他欣喜的模样,神情愈发古怪:“王小子,你家中父祖不曾给你讲过朝堂?” 王演摇着头:“倒是讲过官制之分,至于旁的,父亲尚来不及交代。” “难怪,”李常笑点点头,“那贫僧给你补上这一课。” …… 接下来的时间,李常笑用最简练的语言,给王演讲解了一部分弯弯绕绕。 他虽然久不入尘世,但没吃过猪肉,不也见过猪跑么。 少年封侯,那种只发生在话本里的情节,一旦延伸到现实中,只能说明世道要乱了。 王功是李常笑的徒弟,凭着他传授的那些本事,将来突破到外罡境,甚至内罡境都有可能。 放眼天下,这等武学奇才的确是孙氏皇族应该拉拢的对象。 可真正能入眼的,是将来的大高手王功,而不是此刻稚嫩的小鸡仔。 还有“骁果卫”三字,是勇猛敢死之士的意思。 莫说五品官,哪怕是三品,一品,真要让一个少年天才胜任,只怕是什么危险的活计。 甚至……涉及内廷之争。 李常笑每说一句,王演的脸色都沉一分。 …… 分析完毕,他神情灰败,少见的失了方寸:“小弟……我该拦着的…” “行了,”李常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那也是贫僧的徒儿,左右是不会让他出事的。” “这宫廷之行机会难得,正好让他长长见识。” …… 相国府 浑然不知自己被讨论的王功,正赤手空拳与赤刀的武明空打得有来有回。 两人俱是二流巅峰的境界,但武明空比王功大了两岁,导致他的没能得到“上上”的评价。 武明空的刀很快,随着手臂挥动,刀影如弧光爆射至王功面前。 正当王功以为这只是等闲的一刀时,那一抹刀芒骤然放大,从原本三尺的长度,直接一下子拔高到一丈,覆盖了王功全身上下。 “一流的手段?”王功惊呼出声。 “没错,”武明空有些得意,“王大统领,看来这一流境界是下官先到了。” 说完他捧着刀刃,神色平淡的看着那一抹刀芒。 武明空可以肯定,以王功的手段肯定可以接下这堪比一流境界的刀法,这也是他敢于挥刀的底气。 否则,以二人这几日形成的交情,寻常切磋还不至于伤人性命。 只不过,王功肯定是要吃些苦头的。 别的不说,起码得在床上趴两天。 然而,武明空没有注意到,这一刀斩出时,王功嘴角那一抹邪魅的笑容。 “武副统领,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说话间,王功两腿微弯,摆出马步的姿势。 面对飞来的刀芒,他不慌不忙的挥出左拳,缓慢的动作与疾驰而来的刀芒对比鲜明,就像是世间的两个极致。 这一拳仿佛担起千钧之力,宛如大山般徐徐推移,散发出一种厚实的力量感。 厚重如山,磅礴似岳。 终于,王功的拳头落在刀芒上。 轰隆隆! 像是有车轮子滚过,还有一头苍老的老牛在前面拉车,力量不足却胜在经验丰富。 “咔嚓!” 金芒闪过转瞬即逝,武明空拼尽全力的一刀,最终在这一拳之下轰然消散。 “怎么会!”武明空大惊失色。 下一秒,由于刀芒与拳意交接产生的巨大烟尘挡住视线。 百余息之后,王功完好无损的走过武明空身旁,在他肩上拍了拍:“武兄弟,果然还是本官比较硬。” “有空多练练。” 说完王功优哉游哉的走出院子。 回到住处,他脸上的泰然彻底消失。 少年捂着肿胀的左手,疼得在满地打滚。 “这或许就是师傅说过的,少年意气吧?” 第7章 宇文无当 最终,吴国朝廷还是选择了年后出兵。 突厥天狼可汗率部劫掠,云、夏、随这三州百姓死伤惨重,突厥骑兵越过边关数百余里,除了烧杀掳掠之外,还将快要熟成的麦子焚烧一空。 朔方之地,一时乱象频生。 …… 这一切悲剧发生的同时,朝廷这一届的科举正好收尾。 由于南北士子的录用比例极大不平衡,北方士人借用御史弹劾敌手,南方士人则趁机阻挠运粮赈济北线的决议。 并州各郡暴乱层出不穷,但在有心人的隐瞒下,朝堂上俨然一副岁月静好,天下太平的盛况。 通化镇 王演的私塾开始招收门生。 眼下科举正盛,而一众秀才以上的生员急于备战来年科考,这就导致私塾中的夫子学问参差不齐。 这年头,学儒可不是为了明理知事,而是光耀门楣,升官发财。 王演一介新晋秀才,在龙门县城里或许有不相上下者。 但在小小的通化镇,足以横压一切夫子。 私塾开张的第一日,镇上几户员外纷纷上门送礼金,还有许多镇民携子弟带束修来拜师。 他们倒不是奢望成为举人或是进士大老爷。 这太过遥远,也不现实。 只盼着能与王演一般考个秀才功名,免几亩田赋和劳役,那就足以告祭祖宗了。 王演来者不拒,全部收于门下。 …… 另一面,又有一封建业来的书信。 同样是王功写的,不过这回没有落到王演手里,反倒是向李常笑求救的。 李常笑起初疑惑,可当他看完信中的内容,既有感慨又有同情,唯独没有意外这种情绪。 “天子诏令,命骁果三十六卫即日进驻东宫,贴身守护皇孙。” 若说之前只是猜测,那么这一封下旨送达,足以证明王功已经被丞相杨度给拽进了储位之争的泥淖。 当今圣上年老,太子羽翼丰满,即位已成定局。 意味着群臣谋划的储位之争,是发生在太子即位后的新朝,而非当朝。 这也可以解释得通,为何顺帝会放纵朝臣在东宫布局。 一来这皇孙的争夺不会危及本朝,何况顺帝年老,那是太子应该忧心的问题。 二来引皇孙入局,未必没有祸水东引,以牵制正值当年的太子之意 李常笑读完全文,面对自家徒弟的求救,先提笔写下四个大字。 “随遇而安” 至于额外的忧虑与顾忌,以李常笑的视角来看,完全没有必要。 骁果卫眼下背靠以杨度为首的北方士人,虽说如今在朝中居于弱势,可上有顺帝坐镇,倒也不会让弱势过于明显。 王功作为骁果卫统领,更是十余万同龄人中的唯一一个“上上”考评的武道妖孽,是一颗稍有分量的棋子。 为了让他尽快成长起来,发挥更大作用,恐怕下一步王功就会得到来自幕后势力的“糖衣炮弹”。 只要稳住别浪,不随意插手乱局,将糖衣吃掉后炮弹吐回,那么这建业之行未必不是王功的一场机遇。 …… 东宫,骁果卫营地 王功呆愣的读完书信,很快将信给烧毁。 这时武明空正好走进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阴沉。 这回突厥犯关越境,吴国境内就数并州的死伤最严重。 武明空出身的文水,正好也毗邻受灾的几个州郡,族中有几位亲近的叔伯惨死。 他抬手见到王功,也意识到场合不对,拱手致歉:“下官没能控制好脾气,请统领恕罪。” 王功摇摇头,表示不介意。 不过等他看见武明空竟然开始东西时,惊讶问道:“武兄这是要走了。” “临时得令,”武明空说到这事也满脸郁闷:“下官被分到嫡皇孙的院中,一并的还有其余十七人。” “啊?”王功满脸难以置信:“我等骁果卫不是守卫皇长孙的?” 这皇长孙与嫡皇孙,二者只有一字之差,可却相差径庭。 “非也!” 这时,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道男声。 紧接着,有个穿着华袍的黑发青年缓缓走来,近郊还有东宫的披甲侍卫随行,一看身份就不凡。 “忘了介绍,本官是太子府千牛备身,宇文无当。” 黑发青年说话间,一股强悍的气势从周身散出,隐隐凝聚成一层七寸宽的屏障,将人护持其中。 “这是——,罡气。” 王演眼神微动,目露惊讶。 他拜于李常笑的门下,自然清楚罡气意味着什么。 外罡境。 莫说武道衰落的今天,哪怕是先天境现世的三国时代,这外罡境都有资格独领一军了。 更别提这宇文无当的年纪看起来没比他们要年长多少。 武明空也变了脸色,缓缓伸手到背后,准备随时提刀抵御。 宇文无当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右手屈指一弹。 唰! 只见罡气离手凝成一道剑影,以雷霆之势穿过武明空的刀,并在上面留下一个指头大小的豁口。 “下回莫要耍这些小聪明,”宇文无当冷笑一声:“命你去守卫嫡皇孙,是本官的提议。而今陛下降旨,你若不愿即视作抗旨,本官可亲手杀你。” 武明空闻言,脸色几番变化,最终认命似的低下头:“末将知罪,听凭宇文大人发落。” “去吧。” …… 等到武明空离开,宇文无当这才看向王功。 他脸上的冷峻之色消散,神情也有几分和善:“你修的是佛道武功,不知尊师何人?” 王功神情恭敬:“师尊法号东来,已西行求法。” 宇文无当听完点了点头,面上有几分遗憾,“他日若尊师来寻,定要替本官引荐。” “喏!” 紧接着,宇文无当才想起今日的目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令牌丢给王功,其上赫然刻着“宇文”二字。 宇文无当解释道:“你是杨相与吾父推出的人才,务必保护好皇长孙的安危。此令牌可到我宇文府名下的商会支取武道资源,两年内无法突破一流境界,则令牌收回。” 王功听了一愣,心想这就是所谓的“糖衣炮弹”吧。 不过面上却是无比恭敬,只差要当场立誓表忠心了。 师尊讲过: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第8章 小乘圆满 开春时节,顺帝下令从兖州、徐州调集十三万士卒北上,另有水师战船百艘,越过渤海进入辽东,从幽州方面运兵。 再迟钝的人也明白,吴国这是要兴师问罪了。 一旦北方战事开打,边境小城又将动荡。 许多提早听到风声的人家,连夜赶在朝廷大军到来前向南迁移。 龙门地处津口,向西可沿河至关中,向东距洛阳也不远,自然成了许多人家的首选之地。 …… 白云寺 今日却是迎来了两位贵客。 李常笑穿着五彩袈裟,手持锡杖亲自到场。 在他面前的,是一对父子。 当儿子的莫约十二三年纪,倒是当爹的满头华发,通身自有一股威严的气质,显然是官场之人。 待李常笑走近,广亮忙笑着引荐:“住持,这位是薛褒薛大人,早年曾任吏部侍郎。” 此话一出,那薛褒不由面露傲然,下意识挺起胸膛。 李常笑稍一琢磨,很快清楚这薛氏父子的来历。 他双手合十,见礼道:“原来是河东薛氏的人杰,贫僧东来有礼。” 薛褒脸色微变,不过很快恢复平常,淡然道:“是幼子见有佛寺,心奇想来一观,不会打扰方丈吧。” 李常笑摇摇头:“敝寺平日清寡,无人问津,汝父子来此,正可添些烟火气。” 薛褒一愣,倒是惊讶于这和尚的气度,心下不免正视几分。 这时,沉默不语的薛家公子忽然开口。 他看向李常笑,神色恭敬:“住持在上,薛放有一事请问,可否?” “说说看。”李常笑并没有因这人年少而轻视,满脸认真说道。 薛放点点头:“父亲离京多年,今有贵人请入朝廷,不知平安与否。” 此话一出,薛褒顿时变了脸色,忙呵斥道:“放儿,说什么呢!” 说着就要上前拉走薛放。 这时,李常笑的声音传来。 “王事更迭,岂有平安可言。南北之争,便是司隶公也难以保全。” 薛褒本来只觉得是这僧人故弄玄虚,可听到“司隶公”三字时,再也没忍住。 他曾以北人之身担任司隶大夫,这才有了司隶公的称呼。 可这称呼素来只有京畿一带的官家才知道,面前这山野僧人怎么…… 薛褒愣神的功夫,薛放趁势又问了句:“住持,你看我可适合出家?” “混账——” “不适合。” 李常笑与薛褒的声音同时响起。 薛褒听到李常笑的话,脸色这才缓和几分,再看向自家儿子,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我薛家世代显贵,怎么出了你这一逆子。” 薛放怕极了自家老爹,连忙跑到李常笑背后,一面求饶道:“爹,孩儿知错了。” 李常笑也笑着伸手制止:“司隶公如果信得过,贫僧可以替令公子引荐一人。虽无仕途青云,但青史留名可图。” 听闻这话,薛褒放下了拳头,花白的胡子都给气歪了。 不过他顾不得这些,反倒看向李常笑,神情严肃:“住持此言当真?” 李常笑知道薛褒还有怀疑,索性再度双手合十。 轰隆! 一尊巨大的佛陀虚影出现在头顶,几轮璀璨的金轮盘旋,宛如大日亲临一般,威严而端庄的气息散布。 薛褒见到眼前的一幕,立时变了脸色。 “这…这是小乘佛法圆满?” 说着他神情逐渐变得郑重,甚至还有几分敬畏,根本顾不上教训薛放了。 小乘佛法圆满。 顶生佛果,沐浴金轮。 这是只有百年前的罗什古僧才达到的境界,哪怕其麾下最负盛名的“关中四圣”(道生、僧肇、道融、僧叡)都未能修得圆满。 河东薛氏祖上曾与四圣之一的僧肈有过交往,祖祠中现在还供奉着一份僧肈的手札。 而那位薛氏先人,正是薛褒祖父。 薛褒本人虽不太信奉佛法,但面对真正的高人也知道敬畏。 只见他恭敬一礼:“不知古僧当面,请大师恕罪。” 李常笑摇摇头:“人之常情耳,无需介怀。不过贫僧方才的言语,却是真的。” 闻言,薛褒面露挣扎,而后像是做出某种决定一般,咬牙问道:“请大师告知姓名,薛某择日带放儿上门拜师。” “通化镇,文中私塾。”李常笑顿了顿,继续说道:“此人名叫王演。” “王演。”薛褒反复念叨这个名字,忽然像是联想到什么,不由皱起眉头:“大师说的,可是那妄言续经的狂秀才?” “狂秀才,”李常笑不由莞尔,旋即点点头:“正是。” “好,老夫明日亲往。” 话说到这份上,薛褒终于给出一个保证。 随后他让薛放下去,直言有私事想要请教。 …… 待四下无人,薛褒这才小心翼翼开口:“大师,您方才的批言,薛某此去建业不顺,当真?” 闻言,李常笑抬起头,正眼打量这家伙,眼底少见浮现几分意外之色。。 好家伙,看着浓眉大眼的,其实心里也没底。 不过念在其亲子与王演有因果的份上,李常笑也不介意提点几句。 他缓缓吐出四字:“真龙崩殂。” 薛褒骇然,脸上露出几分后怕的神色。 再抬头时看向李常笑的表情已经不一样了,行了一记大礼:“谢大师提点,今日之恩我河东薛氏定不敢忘。” 此刻 ,薛褒没有提自己,反倒是将更大的河东薛氏退出来,足以见得这消息的骇然。 鉴于罗什古僧有为天子批命的经历,薛褒对李常笑说的话并没有多少怀疑。 …… 送走这薛氏父子,广亮回到李常笑身后,等候指示。 “今有薛氏,这白云寺便没有继续存在的意义了。如今必清在解狐城,即日起你向西,去投奔唐国公李定边父子。” “谨遵主持之令。”广亮连忙答道,说完就准备走。 李常笑却再度喊住他,伸出一掌合于其天灵盖,磅礴的罡气顺着穴道灌输全身。 不知过了多久。 咔嚓! 仿佛是什么瓶颈被打破,汹涌的风浪席卷而来,萦绕广亮周身不散,他胸前泛起金光,十余种佛印轮转更迭,坚不可摧。 “内罡!”广亮惊呼出声,看向李常笑的眼神中满是敬畏。 “这金刚不坏身的功力,今日传于你。往后不可暴露曾经的江湖身份,即日起,你只是广亮,东来佛门白云寺的僧人。” “喏。” …… 当天夜里,广亮离开白云寺,向着西面奔赴。 第二日清晨。 白云寺周边有佛教信徒本打算例行参拜,可他们惊讶的发现,偌大的白云寺,仿佛一夜间被搬空了。 不仅大殿经幢全部消失,就连寺院的砖墙都不见一分。 只有无数繁茂的树木和野草横生。 一时间,一众信徒几乎无以区分,莫非这白云寺只是黄粱一梦? 梦醒,寺散。 ” 第9章 顺帝驾崩 翌日,薛褒带着薛放前往王演家中。 在与其攀谈过后,最终准许薛放拜师门下。 薛放起初觉得遗憾不已,毕竟受到祖父的影响,他本心向佛门,如今却要转习儒术,其中的落差可想而知。 只不过,当王演展示了一部分《文中说》给薛放,其中掺杂几分禅意的儒文,成功打消了薛放的遗憾。 “儒释合一” 对薛放而言这是一个新奇的角度,足以勾起他的兴致。 …… 至于薛褒,他连夜赶回河东薛氏的族庙,以族老的名义召回一众薛氏在外的宗亲。 他们薛家祖上世居蜀地,汉王刘德薨殁之后才迁居河东,距今已有近二百年的光景。 凭借族中男丁兴盛,靠着从军立功一步步壮大。 如今在河东郡,裴氏、柳氏、薛氏这三族并位豪强之首。 薛褒是出身嫡支,又曾任吏部侍郎与司隶大夫,在薛氏族中相当有威望。 短短三日,各地薛氏俊杰齐齐向着祖房云集。 …… 经过一番商议,薛氏一族最终拒绝了弘农杨氏进京的邀请。 丞相杨度得知消息之后,好生气恼了一阵,最终还是选择作罢。 无他,只因河东薛氏是当今北方士族中,少有的可以触碰到兵权的世家。 对于这种豪强,即便杨度身为文臣之首,也不会贸然交恶。 更何况,现在是个敏感的时期。 哪怕杨度与他身后的弘农杨氏,都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 顺帝二十六年,五月 随着宫中的一道道钟声敲响,吴顺帝孙眺,在位二十六年驾崩。 一片哀乐之中,太子孙昀登基继位,号称静帝。 待大行皇帝灵柩入皇陵,一场涌动多年的暗潮彻底席卷。 以太常寺卿高言请天子立后为标志,储君之争拉开序幕。 …… 朝堂南北两派再度纷争,薛褒暗中与南方士族达成一致,以曹州刺史的官位远离建业。 李常笑应薛褒之请,前往曹州宣扬佛法,督建佛寺。 他欣然应允。 薛褒在得到消息之后很快派来族中的后生,驾马车亲自迎接。 起初这薛氏族子显得很拘束,但在李常笑一番询问之后,总算是打开了话匣子。 “你叫薛奎,也是龙门县人?”李常笑面露惊讶。 薛奎一面驾着车,一面答应:“说来惭愧,偌大的宗族,以我龙门一脉最为窘迫。” 正好途中空乏,薛奎索性聊起了自己的家世。 他父祖都曾担任郡县官吏,奈何生父早逝导致家道中落。 李常笑听着这话里讲述的身世,神情愈发古怪。 直到薛奎说完,李常笑大致也猜到了他的意图,笑着问道:“你可愿暂时追随我左右。” 薛奎大喜,连忙将马车停在一边,下车见礼:“薛奎拜见大师。” …… 曹州治所 济阴城 曹州长史徐泰领着一众士卒,在城门等候。 城中百姓来来往往,经过时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不知道是何方神圣竟劳烦长史亲临。 殊不知徐泰也满头雾水,自己不过是奉了刺史大人的命令在此等候。 据说一个高僧。 可惜徐家祖上向来是学儒的,对这种异域传来的法门不甚了解。 好在徐泰是个随与而安的性子,只想安安稳稳混完这一届刺史的任期,然后告老还乡。 至于面子上,比起交恶河东薛氏,徐泰自然可以做出正确的选择。 不一会儿 远处掀起滚滚烟尘,有士卒惊喜的汇报:“大人,马车来了!” “稍安勿躁。”徐泰笑骂一句,不过终究是松了口气。 这日头很是毒辣,若这马车再不来 ,徐泰可能要使出装病的法子了。 认出马车上属于刺史府的印记,徐泰轻拢衣袖,在马车停下时上前见礼。 “下官徐泰,奉刺史之名恭候东来大师。” 唰啦! 薛奎一步跃下,掀开帘子给李常笑开道。 李常笑手里捻着佛珠下来,望向面前汗涔涔的曹州众人,双手合十,很是客气。 “劳烦诸位等候,贫僧愧矣,谢过。” 虽说他们是奉命行事,而且严格来说李常笑也没有耽搁,但平白在大热天下站了数个时辰,要说徐泰等人心中没有怨怼,显然是不可能的。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徐泰及一众士卒的脸色明显缓和。 徐泰连忙拱手,露出笑容:“职责所在耳,与大师无关。” 其余士卒也纷纷见礼。 这时,李常笑原本捻着佛珠的一根手指忽然停住,丝丝缕缕的白光闪动指间,很快氤氲起一道白茫茫的霜雾。 随着一颗佛珠被捏碎,霜雾迅速向外蔓延,十里之外的烈日忽然被一抹云气给阻隔。 舒爽的凉意顿时涌上来。 一众士卒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暗叹这天气转凉的台湾。 反倒是徐泰,他两眼微眯,看向李常笑的眼神中多了几抹惊异。 “也难怪,这僧人会被刺史如此厚待。” 本来徐泰还以为薛褒是托大了,现在反倒觉得这阵仗太小。 举手抬足可以改变天时,这等神通,已非凡人,只怕连朝堂诸公见了都得奉为座上宾吧。 …… 薛褒早就在城中给李常笑安置了驿馆,他刚到便可以住下。 倒是徐泰,他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惊中走出来,有些惊魂未定的回到府中。 年方十六的徐绩正好走出。 他看着浑浑噩噩的老爹,担忧问道:“爹今儿是怎么了,看着魂不守舍的。” 徐泰见是长子,稍微回过神来。 他摇摇头,心有余悸道:“你爹这回,是碰到真高人了?” 徐绩听了面露思索,旋即开口:“您是说刺史大人请来的那位东来和尚?” “连绩儿你也听过他?”徐泰更是惊讶了。 徐绩点了点头:“据孩儿的好友所言,这东来和尚本是龙门白云寺的主持,立寺四年有余,闻名龙门,只是不知为何一夜间人与寺销声匿迹。” 紧接着,他环顾左右,这才小声说道。 “听说薛大人本来是要进京的,不知为何临时变卦,才来到这曹州任职。父亲这么一说,孩儿倒是可以断定,或与这东来和尚有关。” 徐泰闻言,脸上的郑重又多了几分。 或许,这位东来和尚在刺史大人眼中的地位,比他想的还要更高。 第10章 赤发灵官 当天午时,驿馆的仆从来报,说是刺史亲临。 李常笑立即放下手中的经书,起身迎接。 薛褒看到他起身,竟小跑着过来,神情激动无比:“大师,可是又见面了!” 李常笑微微颔首,行了一记佛礼:“刺史大人,别来无恙。” 薛褒满面红光,坐下之后便迫不及待的开口:“幸有大师当日提点,不然薛某怕是有性命之险。” 事后回想起来,才知道当初进京是多险的一步棋。 君不见,几位掺和储君争夺的,如今都是什么下场。 其中数那位提请立后的太常寺卿高言最典型。 他是北方士人推出的探路石,想要趁机推举皇妃宇文氏为后,从而让皇长孙成为嫡子。 只不过,事实证明他们还是低估了吴国本土勋贵的力量。 只用了一日,这枚由北方士人推出的探路石就被粉碎。 三百余位朝臣联名上书,七成以上的御史一同弹劾,最终高言被夺官下狱,当夜就死于狱中。 要知道,高言可是北方士人中“渤海派”的领袖,论起资历甚至不比杨度差多少。 这样一位无论位份还是资历都极强的老臣,只因为触及了立后,甚至还没提及立储,就草草死去。 足以见得,北方士人的弱势程度,甚至比他们想的还要严重。 …… 相比之下,成功让河东薛氏从中摘出的薛褒,也踏着同僚们的尸骨,大大提高了在族中的威望。 原本他不过只是一个有威望的族老。 可现在,薛褒甚至成了河东薛氏下一任族长的强势竞争者。 其中的差距,远不是一个“司隶公”可以媲美的。 薛褒面上有多风光,那么心里对李常笑的感激就有多深。 李常笑对薛褒的反应并不意外,也没有居功自傲的意思。 他神色平静地与薛褒讨论起传授佛法和建立佛寺的事情,这才是此行的目的。 尤其是修建佛寺,对薛褒而言有不小的意义。 一来,随着边关与突厥战事的蔓延,不断有百姓逃窜到曹州。 他们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信奉佛法的,修建几座佛寺,可以起到安稳人心的作用。 二来,薛褒也希望借此讨好李常笑,他已见识过小乘圆满的神奇,更是从中得到了莫大好处。 人欲无穷尽,以薛褒的城府自然不会强行逼迫李常笑。 唯一能做的,可不就是讨好对方,这样将来才有再受指点的机会。 …… 两人一直商谈到半夜,薛褒才乘着仪仗离开。 有几位醉汉恰巧经过,趁着酒劲高歌几句,很快被驿馆的差役和打更的县卒赶走。 醉汉们狼狈至极,一连逃窜十余里,直到天明时才到城外的一处庄子。 这时,他们脸上的酒意早就消失无踪了。 把守的壮汉认得几人,很快让开道路。 庄子很大,占地足有十余亩,流水、长桥、亭台等遍布半途,精致美不胜收。 一路上还有不少手执锐器的布衣把守,个个凶神恶煞,面有疤痕,显然不是易于之辈。 他们最终来到一座雕梁画栋的厅堂前。 屋内传来一句中气十足的喊声:“进来吧!” 几人丝毫不赶怠慢,迅速走入。 这厅堂里面相当豪华,一应器物都是用贵重木材打成,其中有不少甚至是百年的老物件,价值白金。 与这些相比,反倒是最上首的一位汉子最为显眼。 面如蓝靛,发赛朱砂,连胡须也是红的,就如灵官一样。 此人正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单氏二贤之一,作为弟弟的单信,素有“赤发灵官”之称。 大概长这样,哈哈。 兄弟二人本是济阴人氏,不过常年居于璐州城郊。 单信也是因缘际会,才会回到济阴老乡。 他望着面前几人,开口问道:“要你几人去打探刺史请来的和尚,可有消息了?” “回禀二庄主,这东来和尚进了驿馆以后再没出来,倒是那新任刺史的仪仗停留到半夜才走。” 闻言,单信面露思索,自言自语道:“看来这东来和尚比想的还受器重。” 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看向左右:“你等可以肯定,那白云寺的传闻做不得假?” 单信说的是白云寺一夜消失之事。 倒不是他不愿承认旁人的勇武,而是这事情属实过于荒谬。 当今世道武运稀薄,莫说先天境,有无真罡境都不好说。 要让偌大的白云寺一夜消失,要向做到这一点,怕是得具备搬山之能。 按照世间最后一位先天强者,武当老祖王也临终前留下的札记,哪怕先天境都没掌握这种大神通。 难道那东来和尚尚在先天之上? 笑话! 单信毫不犹豫排除了这个选项。 这时,有个衣着和相貌都相当普通的庄民走上前,先是行了一礼才开口:“二庄主,小的是龙门人氏,家中老母信奉佛法,曾有幸陪同取过白云寺。这事是小的亲眼所见,如有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其余几个庄民也陆续被带来,口中的证词也与先前那人一般无二。 单信见此不由皱起眉头。 这么多人同时开口,基本可以排除他们串通的可能。 单信对自己手底下的人再了解不过,用一个词概括最合适:鱼龙混杂。 九省之地的隐秘想要瞒过二贤庄,已是难如登天。 再要将这群鱼龙混杂的人串通起来,那难度不下于颠覆二贤庄。 单信旋即挥手,示意底下众人退去。 他则从桌面取来一封书信,将方才几人禀报的内容写好,交由心腹送走。 …… 徐府 徐绩盯着手中的纸条,脸上的泰然消失不见。 他与单信早年相识,十分清楚二贤庄的能耐。 普天之下,除去建业与凉州,其余州郡有一个算一个,只要有绿林就有二贤庄。 单信的情报能力可想而知。 如今连单信都找不到白云寺的内幕,只怕这事真有几分可取之处。 徐绩眼神一肃,眼底露出了几分与年纪不相符的冷厉。 “看来这曹州之地,往后的日子可精彩了。” 第11章 再收弟子 接下来的几日,薛褒将李常笑引荐曹州各城的官吏。 顺带着,李常笑也大致清楚曹州的局面。 除开刺史府所在的济阴城之外,还有乘氏、离狐、冤句三城。 刺史府以薛褒为首,下分三大“上佐”,分别是别驾、长史、司马。 曹州别驾是一名来自孙姓皇族的宗室子弟,名叫孙涞,赐封曹州伯。 曹州长史是当日迎接李常笑的徐泰,出身离狐徐氏。 徐氏祖上出过不少官人,但常年盘踞于曹州之地,是有数的本土豪强。 徐泰主要替薛褒代理文书之权。 最后的曹州司马,这人名叫张赞,一流境界的高手,出身将门世家。 值得一提的是,张赞的同族兄弟张果是当今齐郡郡丞,手握齐郡的兵马大权,少有的外罡境强者。 张果是吴国朝廷放在山东六郡的一根定海神针,负有六郡的剿匪之责,战时可以调度山东之地的大片兵马。 …… 李常笑与这些人一一见过,看在薛褒的面子上,也算成了点头之交。 其中张赞似乎对李常笑来建佛寺很感兴趣。 正好他的族兄最近苦于剿匪之事,正好薛褒修建寺庙的举动给了张赞启发,有意让族兄借鉴一二。 倘若这能成事,对张赞自己的官途也有莫大的好处。 …… 正当李常笑结束交友,回到驿馆时,有个穿着绸缎华袍的少年似乎在等他。 还不等李常笑发问,这少年开始自我介绍。 “晚辈徐绩,久仰大师威名,特来拜访。” 李常笑稍有些意外,不过还是点点头,对驿馆的差役吩咐:“你且将人先领到屋中,贫僧先行沐浴更衣。” “喏!” 一刻钟之后 李常笑换了一身利索的僧袍,这才回到屋里。 徐绩早就泡好茶水,跪坐等候。 李常笑倒是毫无顾忌的举起徐绩冲泡的茶水,小口抿了一下。 入口是一股浓郁的板栗香。 这让他面露意外,惊讶道:“小友也懂茶?” 徐绩点点头:“曾随夫子学过一段时间。大师去沐浴时,晚辈算着茶水的温度与口感,正好等候。” 李常笑神情愉悦,夸赞了一句:“不错。” 徐绩见他这般好说话,这时也不免露出几分少年的狡黠:“大师不妨猜猜,这茶是何处来的。” 李常笑只看这笑容,就知道少年肯定憋着坏。 这茶一定是此处独有的。 换做旁人遇到这种事只能认栽,而李常笑不一样。 他再次举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相当肯定:“长清县,灵岩寺,古佛茶园中的茶树。” 徐绩听到这,顿时坐不住了。 脸上的淡定彻底消失。 他可以肯定,这世上除了灵岩寺僧人之外,知道这长清茶的绝对不超过一指之数。 毕竟这是住持也是近年才栽培的,徐绩靠着祖上的交情,才搞到这一点。 至于外人,肯定是得不到的。 然而——李常笑带来的震撼远不止如此。 接下来,他又将这茶树的位置,第几片茶叶,采了多少,怎么蒸青的……全都说了一遍。 徐绩起初还能一一核验,发现正好对上。 可到后来,李常笑说的一点比一点要夸张。 徐绩的心情经历了大起大落,到最后甚至怀疑起来:这茶叶究竟是他采的,还是由面前这和尚采的。 …… 眼见这小子哑口无言,李常笑顿时满意了。 徐绩则是目露苦笑:“大师在上,是小子冒犯了。” 他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 早就从单二哥那知道这东来和尚有神异,甚至父亲大人也多次提及,自己还上赶着来献丑,简直无可救药。 这时,李常笑再度开口:“你是徐长史家的小子吧?” 徐绩点点头:“正是。” 他甚至不敢再多说一句,生怕给李常笑找到什么破绽。 见到徐绩这副恐惧的眼神,李常笑不由想起昔日的徐家众人。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这么轻松了。 “小子,可曾学过医术?”李常笑忽然问道。 徐绩一愣,虽然不清楚李常笑为什么这么问,却还是老实地摇头:“不曾。” “有意与贫僧学医否?” 徐绩这下更懵了,心想这些有本事的人,连思绪都是天马行空。 倘若换了旁人,徐绩肯定是毫不犹豫拒绝的。 学医?学个屁,小爷是要立志从军打仗的。 可面前这人是东来和尚,虽然不清楚对方怎么知道长清茶和灵岩寺的,但有过那么一回经历,徐绩得承认,自己对这位东来和尚是产生了那么几分敬畏。 至于对方的医术。 徐绩没有亲眼见过,更是没有听说过。 可心中莫名有一种冲动,强压着徐绩答应对方。 他有一种预感,如果这次拒绝了,恐怕将来会后悔不迭。 想归想,但徐绩偏偏又皮了,鬼使神差的问了句:“大师,不知这医术比起药王祖庭如何?” 当今天下,医书总共分为两个派别。 一个是以药王祖庭为核心的药王派,另一个是其他医者,包括各种神医世家。 徐绩说这话也没有什么心思,单纯只是嘴巴有点欠。 然而——李常笑沉默了。 以他不动如山的心境,在亲口听说别人将自己这个祖师,与一群后起之秀相比时,也不由陷入了沉默。 正当李常笑考虑要以怎样委婉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能力时,面前的徐绩忽然起身。 只见他跪地叩头,又顺手奉上桌面的茶水,像赶着投胎似的说道:“弟子徐绩拜见师尊!!” 李常笑愣了一下,旋即笑着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当徐绩抬起头时,李常笑终于给了他答案。 “为师的医术,比药王祖庭要高。” 徐绩虽然早有预料,但仍有几分恍然如梦的感觉。 …… 数十年后,年老的英国公每想起这件事,都会觉得脸发烫。 他当初究竟是有多看不起自己的师尊! 第12章 皇纲被劫 转眼一月过去 由于寺庙修建未果的缘故,李常笑索性在城中住下。 平日薛褒常来拜访,而徐绩也按着李常笑的知识,开始接触一些最基础的草药原理。 要说医术虽不是李常笑最高明的一门手艺,但论起教徒弟的经验,医术中却是其余最充足的。 李常笑总结以往的经验,大致也明白了何谓因材施教。 徐绩志在疆场,指望不上他效仿师兄们行医济世。 李常笑索性着重传授他临时伤口的处理办法,以及野外行军的常见草药功效。 不求救命,只求救急。 …… 太平庄 这是单信在济阴城郊豪庄的名字。 本来只是充作下榻之用,可自打李常笑来曹州之后,单信便再没离开过。 今日徐绩受单信的邀请,来到太平庄做客。 刚见到人,单信立即笑着上前给徐绩来了一个熊抱。 “贤弟可算是来了,真是让为兄好等!” 徐绩见到单二哥也很激动,面对这突然的打趣,一本正经解释道:“小弟近来钻研医术,实在脱不开身。” 单信眼神微动,状若不经意问道:“贤弟当真拜了那和尚为师。” 徐绩暗道果然,不过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他先是管左右要了一壶茶水,旋即让单信屏退了庄子的一干人等。 接下来的时间里,徐绩倒没有夸大,一五一十将自己与李常笑之间的事娓娓道来。 单信本来还能保持镇定,可当他听说李常笑的能耐之后,不由也觉得头皮发麻。 甚至怀疑起来,自家二贤庄的所有秘密,那位东来和尚也知晓。 徐绩对单信的反应毫不意外,毕竟他也是这么过来的,当即出声宽慰几句:“单二哥无需惊慌。我观师尊秉性,似乎无意掺和政事。” 单信并没有被安慰到,面露苦涩:“贤弟不知,这佛寺与我绿林不共戴天。吾等杀人夺财,而佛门不倡杀戮。世间每多一佛众,我绿林则少一好汉。” “长此以往,这山东一隅,怕是再无我二贤庄的立足之地!” 徐绩闻言却低头思索起来。 他满脸认真地看向单信,问了句:“单二哥以为,这天下还能有多久的安稳?” 不待单信回答,徐绩先自言自语了起来:“前有朱虚鲁氏被灭,东莱水师叛乱明面上平息。只是,仍有残部溃逃,化作海盗侵扰过路商贾。” “外有突厥犯境,朝廷步卒武备松懈,战事必久僵不下。朝廷常年压制关陇武人,则南北士卒生隙。” 徐绩摇摇头,神情凝重:“单二哥与其担忧佛寺,倒不如先想我等的出路。” 单信好歹是大吴九省绿林总瓢把子,平日只有他训斥别人的份,今天竟然被徐绩这不足二十的少年郎给镇住了。 这让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倘若是旁人,只怕要当场翻脸了。 好在——这人是徐绩。 单氏二贤与他都正经拜过把子,是自己人。 单信脸色稍微变化了一下,很快恢复平日的云淡风轻。 他朝徐绩抱拳:“贤弟所言甚是,为兄受教了。” 徐绩的脸色也缓和下来:“小弟言语冒犯,二哥莫怪。” “怎会!”单信爽朗一笑,说着就搭着徐绩的肩膀到他的公案前。 单信抓起一张信纸递过去,“贤弟消消气,二哥给你看个好玩的。” 徐绩满心疑惑接过,仔细看过才知,这是一支皇纲的押运路线。 单信笑着解释:“静帝登基不久,幽州刺史罗燕筹集五十六万两银子,准备送到建业孝敬今上。” “五十六万两!” 饶是以徐绩的心境,这时也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这数目可真不小了。 要知道,随着吴国海运的兴盛,银子作为硬通货,价值可比早先要高了不少。 徐绩忽然像是想到什么,面露惊讶的看向单信:“单二哥莫非有意劫这皇纲?” “瞎说什么呢!”单信笑着在徐绩脑门上敲了一下。 “你二哥我又不傻,这皇纲是可以随便劫的?那罗燕是涿郡张氏的女婿,手底下不知道多少亡命之徒,谁敢招惹?” 徐绩点点头,神情很是赞同:“银子虽然诱人,却得有命花才行!” …… 接着二人又商谈了一些二贤庄的事情,徐绩踩离开。 只是,他们怎么都没想到。 今日随口提起的皇纲,来日竟然成了打破大吴平静的一颗石子。 …… 静帝元年,七月 一桩轰动天下的大案传来。 皇纲被劫! 要知道,这皇纲可是州郡给静帝的献礼,银子尚在其次。 反而是劫皇纲这事本身,对即位不久的静帝而言,不亚于是直接在他脸上甩了一耳光。 倘若皇纲一事没能有个交代,孙姓皇族的威望将彻底被踩到泥里。 曹州,刺史府 很不巧,皇纲是在郓州大野泽沿线,毗邻梁山的位置被劫的。 押送皇纲的五十余士卒悉数被杀,贼人不知所踪。 幽州刺史罗燕震怒,不断向南面施加压力,同时还有消息传出,他已派嫡子率精锐前来调查。 而曹州作为与郓州接壤的一州,很不幸也被波及到了。 建业方面下令,要集结濮州、曹州、济州、郓州以及齐郡的官府力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人犯缉拿归案。 薛褒作为曹州刺史,自然无法置身事外。 他满脸苦涩,正好左右无人,不免抱怨几句:“这天杀的贼子,不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连皇纲都敢下手!” 薛褒觉得沾上这事是真晦气。 做得好了是本分,做得差了要被问罪。 倘若贼人最终没有落网,他们这群办事不利的官差肯定会被迁怒。 李常笑倒是满脸平静:“听说齐郡郡尉张果,还有罗燕之子罗公然也会协助办案。天塌下来还有高个顶着,刺史何必惊慌?” “话是这么说,”薛褒苦笑着:“可那张果早下过命令,要我等提供线索。可皇纲是郓州被劫的,我曹州相隔百里,去哪给他们找线索。” 李常笑微微颔首:“也好,贫僧随你去看看。” 薛褒等的就是这句话。 第13章 般若经义 傍晚薛褒与李常笑共乘一车,从济阴向郓城赶去。 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只得在驿馆住下。 …… 翌日 四州的主官会面,还有一个手里捧着明黄圣旨的年轻武将,背负长枪,看起来英武不凡。 薛褒走在李常笑身旁,给他介绍:“大师,这位是幽州刺史罗燕的嫡长子,罗然。” 李常笑点点头,继续听薛褒介绍。 其中最值得注意的,当要数郓州刺史这个显眼包。 他名孟海通,严格说起来也是曹州人氏。 可在场的曹州官吏都恨死这个办事不利的庸才了。 要不是他疏忽了对皇纲的戒严,何至于让大伙儿全都落入这泥淖里。 所以曹州、济州、濮州这三州的人马,都有意识的与郓州之人拉开距离。 在薛褒的介绍声中,李常笑的目光很快被一个背着宣花斧,身高九尺的黑脸汉子吸引去。 还真别说,看他的模样与张图有几分相似,看起来也是个难得的好手。 不过以薛褒的身份,二者间天差地别,肯定是不认识程明礼的。 李常笑打量程明礼的时候,对方正好将视线看过来。 程明礼虽有些疑惑,不过还是友好的露出笑容。 他很清楚能被征召协助查案的,要么是武道高手,要么是一方显贵,全都不宜交恶。 “圆滑的小子。”李常笑微微点头,这是他对程明礼的评价。 至于演义中提及的鲁莽粗鄙,是一点都不能当真。 …… 又是一刻钟过去。 四州的官吏和高手都留在原地,仿佛是等待着谁到来。 要知道,在场的哪一个不是平日里吆五喝六的,现在竟然老老实实等候,足以见得来者的不一般。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爽朗的笑声。 “诸位久等,张某来晚了。” 话音刚落,竹林中忽然生起一阵狂风,力道之大甚至将有几根竹子连地拔起。 紧接着,有道人影踏飞竹而来,浑身上下散发出强悍的力量,撕裂着狂风发出剧烈的响声。 四州刺史丝毫不敢怠慢,立即行礼:“吾等参见张郡尉。” 张果俯瞰面前众人,眼中有几分睥睨与傲然。 他的身后,还有一阵马蹄声,随之赶来的是齐郡精锐。 为首的一员披甲将领,浑身上下看不清面容,手里握的一双金刚锏,格外显眼。 程明礼见到这一幕,面露惊喜:“秦二哥!” 秦珩闻声看过来,盔甲下冷峻的面容顿时缓和。 考虑到场合,他只是点点头,并没有与程明礼相认。 …… 张果到场,意味着山东各州的力量全都到场。 罗然作为幽州来人,手里也握有一封圣旨,论起职权或许与张果不相上下。 他径直朝张果走去。 正当众人以为他们会为抢夺话语权而争斗时,却见罗然兀自躬身,神情恭敬的行了一礼:“侄儿见过舅父。” “舅父?” 在场的所有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罗然的母亲出身涿郡张氏,他称张果为舅父,莫非这位是涿郡张氏的子弟? 他们怎么不知道! 张果可没闲心给旁人解惑,径直伸手在罗然肩上拍了拍,笑着道:“然小子,一晃眼长这么大了。” 薛褒看着眼前这一幕,啧啧道:“也难怪这张果会兴师动众,原来是自家的事。” …… 皇纲被劫的现场早就被郓州刺史孟海通下令封锁。 不过此地是梁山脚下,山中水泊林立,飞禽走兽往来奔走,平日也只有猎户会深入,足以称得上一句人迹罕至。 遇害的士卒已经被带走掩埋,而搬运皇纲的车马遗骸留在原地。 罗然先让左右的老卒上前,确认这马车是从幽州出发的几辆,并没有被掉包过。 张果则停在原地,一面派出士卒巡视现场,一面还到山下的庄子打探。 四州的高手和官吏倒像是局外人,只能默默看着,什么都插不上手。 …… 要说这张果不愧是六郡剿匪总督,果然是有真本事在身的。 仅仅两个时辰,就有齐郡高手发现掉落在草丛里的锐器碎片,可惜很是破碎,最大的一块也不足半个指甲盖大小,几乎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随着时间的推移,张果麾下的齐郡高手返回。 所有人皆是摇头,意味着现场再没有可以获悉的线索。 张果对这结果显然不太满意,但他不可能为难自己的属下,索性又将矛头看向司州之人,语气冰冷。 “物证本官的人马已经替你等找齐。三日之内,若是无法给出结果,莫要怪本官无情。” 说着张果从怀里取出一把饰有龙纹的宝剑,捧过顶上 天子宝剑! 见到这天子宝剑,原本还漫不经心的众人一下子就惶恐了起来。 这天子宝剑是先帝所赐,见之如吴帝亲临,可斩乱臣贼子。 薛褒这时也有些急了,他小声凑到李常笑耳边,询问道:“大师可有应对之法。” “有的,”李常笑点点头,继续说道:“今晚你将那利器的碎块带来,贫僧替你还原如初。” …… 回到驿馆,薛褒私下去求见张果,很快就有了结果。 用过晚膳之后。 秦珩手中捧着一个木匣,来到李常笑屋中,端坐在面前。 他是奉张果之令,前来运送物件。 两人都知道此行的目的,并没有多做寒暄。 秦珩将木匣的封条撕去,缓缓打开木匣,露出里面形状不一的锐器碎块,而后向李常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李常笑点点头,僧袍下一掌翻出,淡金色的佛道内力开始凝聚。 他也闭上双眼,口中颂念:“般若波罗蜜多……” 这是大乘佛法里的真如与实相,是划定虚实界限,明悟真假的神奇佛法。 辅之以李常笑的佛道内力,足以起到追本溯源的作用。 随着经文吟诵,李常笑掌心的金光愈发浓郁,并且快速向着眼前的锐器碎片涌去。 其中几块颗粒大小的碎片立即被吸引,在一种伟岸力量的操纵下,竟然开始组合成一个完整的物件。 秦珩看清组合之后的物时,再也无法保持淡然,脱口而出:“箭镞!” 李常笑摇了摇头,纠正他:“簇下有哨孔与哨腹,应该是鸣镝。” 鸣镝,还有另一个称呼——响箭。 响马二字中的“响”,正是源于这种会射出时会发声的响箭。 秦珩神情一肃,小心翼翼地将鸣镝收回木匣,临走时不忘向李常笑躬身致谢。 “有劳大师了。响马事关重大,秦某得速去复命。” 第14章 无形之手 张果是被秦珩连夜喊醒的,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原本以为是草包的四州之人,竟然一夜间就有进展了。 按照张果的以往的经验,面对这种情况,要么是瞎猫碰见死耗子,要么直接由四州推出替罪羊。 不知今日属于哪种? 张果神色如常的换上衣袍走出卧室。 直到他的视线落在木匣中的鸣镝上时,整个人瞬间变了脸色。 他大步上前,拿起鸣镝打量了好一番,面如寒霜:“这群响马好大的胆子!” 愤怒过后,张果很快冷静下来。 他走到木桌前拿起早已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这才看向秦珩,疑惑问道:“这东西是哪来的?” 秦珩不敢隐瞒,将方才所见一五一十尽数告知。 听罢,张果也是啧啧称奇。 不过他到底是见过世面的,知道这世上有着不少掌握独特奇技淫巧的人物,并没有多想。 如今证物确凿,劫皇纲一事与响马有关。 接下来顺着这条方向挖下去,难度可比最开始要简单的多。 张果很快提起兵器,吩咐秦珩:“你命那孟海通调集郓州兵马,先将这梁山出口封闭。本官随后调集郡兵来。” “郡兵?”秦珩有些惊讶,小心翼翼道:“大人,这是否太过郑重。” 郡兵与这些衙门的县卒不同,那是真正的杀戮兵器,不可妄动。 张果坐镇齐郡十三载,也只有昔年平定郡内叛乱时才集结过郡兵。 在秦珩看来,眼下尚不明响马的来路,如此大费周章,恐怕会让张果受到监御史的弹劾。 张果听闻秦珩此言,明白对方是担心自己,于是看向秦珩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温和。 他难得耐下心来解释几句,也算是提点秦珩官场的阴私:“这群响马落了陛下的面子,断不可容留。” 秦珩微微一怔,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张果制止。 “去传令吧。” “喏!” …… 薛褒冒着被夺官的风险引荐李常笑,所以当事情有了眉目,他自然功不可没。 哪怕半夜无觉可睡,薛褒的心情都是美的。 他走到李常笑身后,恭维了几句:“幸有大师出马,如今线索已明,这皇纲一事不久就要落幕。” 李常笑没有薛褒这么乐观。 他摇摇头:“这梁山水泊纵横,哪怕知道有真凶藏匿,也难以缉拿归案。届时朝廷责令下来,于事无补。” 闻言,薛褒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大师,你看二贤庄可行否。” “嗯?” “我族昔年与单氏之父有过一段善缘,而今单氏兄弟就在近郊,兴许知道些什么。” 李常笑面露恍然,点点头:“不失为一记妙方。” …… 接下来的半个月,张果调来八千齐郡郡兵,连同四州聚拢的兵马,拢共一万两千余士卒,开始对梁山进行盘查。 同时,朝廷从徐州调来精锐,协助张果剿灭境内的响马势力。 一番折腾下来,国库的耗费已经不止五十六万两白银了。 奈何——这群响马像是从人间消失了一样。 李常笑与薛褒已经立过功劳,被张果特别允准返回曹州。 意味着:无论结果如何,他们已经可以从这件皇纲案里摘出了。 立功与否暂且不严,最次也是功过相抵。 薛褒对这个结果已是满意至极,一时诗兴大发,作了一首《夏晚诗》 “流火稍西倾。夕影遍曾城。高天澄远色。秋气入蝉声。” 李常笑抽空前往观摩了一番,顺手将薛褒的诗稿原文收好,准备用来丰富自己的收藏。 薛褒表现得很大方,甚至还赠与李常笑其余几副诗稿原文。 譬如《昔昔盐》和两首《出塞》,这让李常笑也有些意外——薛小子竟还是个边塞诗人。 他忽然反思起来,自己替薛褒躲过了祸事,某种程度上是否也影响了大诗人的创作。 左思右想,李常笑最终发现,这问题是没有答案的。 谁说擅于描绘乱世的诗人,在歌颂盛世时就一定会不如呢? …… 又过了三日。 张果在搜捕梁山而不得之后,终于开始伸手到四州之境了。 这可是二贤庄绿林最活跃的地区。 李常笑知道,有些人快要坐不住了。 晌午。 下人通报徐绩来访。 李常笑望着自己这位不太安分的弟子,神情温和:“徐小子,今日来访,莫不是医书已经掌握?” 徐绩一听到“医书”二字,顿时觉得牙疼。 神特么的医书,你管一本二十斤重的巨物叫医书。 徐绩拜在李常笑门下已有一个多月了,这段时间几乎一直在钻研李常笑给的厚医书。 这么长时间过去,大概只看完了百分之一。 按照这速度,等到徐绩彻底看完,莫不是要先熬个二十年。 届时他一个年近四十的老头子再上战场,只怕连黄花菜都凉了。 李常笑望着自家小徒弟面目愁容的样子,顿时觉得身心舒畅,他轻拢袖口,一副洞若观火的模样。 “你今日来,可是想问皇纲案的进展?” 徐绩先是一愣,旋即点点头、 他知道瞒不过李常笑,索性坦诚了:“弟子有一至交投在二贤庄门下,如今州郡兵马大肆搜捕,连带二贤庄都受了不小波及。弟子斗胆,请师尊指条明路。” “那单氏兄弟在绿林颇有威望,不妨主动向郡尉请命。贫僧可替你引荐其心腹。”李常笑缓缓说道。 徐绩听了顿时大喜:“弟子谢师尊指点。” “别高兴的太早,”李常笑忽然打断他,郑重道:“贫僧只是让二贤庄协助缉拿响马,至于旁的,单氏倘若妄动,俱与贫僧无关。” 徐绩起初没有体会出话里的意思。 直到出府之后,回想李常笑方才的神色,眉宇间竟有几分嫌弃。 徐绩素来是个心细的,有这么一遭,自然迫切想要弄明白。 “莫非师尊对二贤庄有恶感?”徐绩自言自语,很快否定了这个结论:“不应该,师尊未与二贤庄打过交道,何来喜恶。” 他与单氏兄弟相交,是知道二贤庄本质的。 虽然明面上单氏兄弟是绿林头目,可他们家资甚富,从来不做打家劫舍的事情,庄子中的庄民也大多是被收容的流民。 抛开这个可能,徐绩的脸色忽然凝重。 “莫非皇纲案背后,另有隐秘。” 这个想法刚涌现出来,一股彻骨的寒意将他全身笼罩住,徐绩有种陷入阴谋的惶惑不安,仿佛有一只无形之手牵引着一切。 他伸手揉着清神穴道,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第15章 钦差被杀 徐绩上门的次日,远在璐州的单忠连夜赶到太平庄,与单信一起,聚拢他们在各地的绿林耳目,一层层下达命令。 二贤庄可怕的情报能力一下子展现出来。 上到青楼女郎,下到街头乞儿,他们或是直接或是间接得到命令。 城中三教九流也开始向外分散,通过自己的圈子,最大限度扩张情报来源。 …… 两日后 郓城,一处酒楼 有个打扮富贵的胡茬男子,正在酒肆中与酒客们相谈甚欢,一众酒客隐隐有以他为首的势头。 这位可不是旁人,说起来在郓城有不小的名气。 尤仲,尤大官人。 不仅名下有自家的车马行,还有一座占地十余亩的豪华庄子,取作“尤家庄”,论名气不比曹州的太平庄要小。 最重要的是,这尤大官人不仅出手大方,而且毫无架子。 无论酒客还是掌柜,对他都是相当信服。 …… 正当尤仲如往日那般夸耀经历时,有两个凶神恶煞的汉子走进酒楼。 他们左右环顾,视线最终落在尤仲身上。 其中一人瓮声开口:“你便是尤仲?” 他丝毫不顾场合,直接喊出尤仲的名字,这让一众酒客皆皱着眉转去,见到来者不是官差,眼底不禁闪过几分怒火。 尤仲倒是冷静的很,他嘴角露出笑容,言辞温和:“在下尤仲,两位是?” 闻言,两位汉子相视一眼,知道没有找错人。 下一秒,两柄银亮的刀光闪过。 唰唰! 他们没有犹豫,直接挥刀朝着尤仲砍去。 “这位朋友,”尤仲一个闪身从容躲开,只是方才聚坐的酒桌已经被一刀砍成两半,这让尤仲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脚尖点地,勾起两张木制长椅,直接朝着二人的面门扫去。 趁他们抵挡的间隙,尤仲飞扑出酒楼,运起身法迅速消失在街角。 两位汉子下一秒追出,循着风声追击。 …… 竹林间 三道人影交战在一起,尤仲赤手空拳面对这二人,全然不见劣势。 他面如寒冰,沉声道:“你二贤庄与尤某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单忠终于忍不住暴露本性了?” 其中一人神色郑重,手中辟出七寸刀芒,势如破竹。 “尤仲,莫要再做反抗。你劫掠皇纲,证据确凿,还不束手就擒!休要连累我等,速去衙门自首。” 尤仲听到这话,顿时变了脸色。 他知道,二贤庄既然敢将这话放到明面上,肯定是真的发现了什么。 尤仲想到这,脸色一沉,旋即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下一秒,一个巨大的爪印从他袖口拍出,瞬间抵达二人面前,直接将他们的刀捏碎。 轰隆! 剧烈的响声之后,两具破碎的尸体砸到地上。 尤仲冷哼一声,脚踏罡气离开,飞速向着尤家庄的方向靠拢。 …… 密林中,有一位蒙面高手隐去。 他换了一身打扮回到郓城中,直接前往刺史府。 郓州刺史府 素来以弱势见人的孟海通,此时端坐在太师椅上。 屋内的视线昏暗,只有微弱的光影落在孟海通的十指间,他正在擦拭一柄紫艳刀,那光影正是刀背的反光。 听到耳边有脚步传来,孟海通头也不抬,径直问道:“尤仲已经暴露了行迹?” “是。” 孟海通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意外,随意说道:“那好,今夜随本官动手。” “你等也别想着坐收渔利,我鲁家既然入局,定是留了暗线。大家祖上可都是袍泽,莫要自误。” 来者似乎是笑了,紧接着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鲁世侄宽心,当初的水师大案,你鲁家一力扛之。吾等答应汝父,定会将鲁氏给送回朝堂。” “这日子,可不远了。” …… 到了白天 曹州刺史府 薛褒满脸凝重的来回踱步,饶是以他为官数十载的城府,这一刻都不免破防了。 他看向李常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大师,昨夜郡尉遇刺身亡!” 李常笑似乎早有预料,不过表情没有什么意外,淡淡补充道:“二贤庄也有两名一流高手被杀,四处产业被劫掠,无一活口。” 这话让薛褒眉间的褶皱更多了,他气得发抖:“他……他们怎敢如此放肆。” 若说二贤庄的伤亡,还可以归咎为江湖恩怨,视作响马对二贤庄的警告。 可齐郡郡尉张果遇刺身亡,事情的性质立刻不一样了。 且不说他出身的涿郡张氏,是如今吴国境内少有的豢养私兵的豪族。 单以张果手持“天子宝剑”这点来看,他可是钦差,受天子之名查办皇纲案。 敢杀钦差,这彻底触碰到吴国皇室的禁忌。 想到这,李常笑与薛褒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若说皇纲案只是一堆厚重的木柴,足以压死相当一部分毫无瓜葛的人。 那么张果被杀,简直不亚于放火将木柴点燃,滔天的火势足以烧死在场的绝大部分人。 山东,要乱了! …… 建业朝廷这一回的反应相当迅速。 以舒国公周休和御史大夫崔任为首,率解烦卫北上彻查钦差被杀案。 同时,丹朱郡调拨两万山越军,徐州出动一万虎射吏,负责保护两位重臣的安危,暗中随行的罡气境强者超过一掌之数。 一旦情况有变,静帝准许二人先斩后奏。 …… 张果的灵堂前 秦珩头戴白巾,足足跪了一日才起身。 这时,一旁等候许久的罗然走来。 他拦住秦珩的去路,经过时在对方耳边低语:“秦校尉,可愿与罗某一同,替舅父复仇。罗某隐有些怀疑的真凶。” 秦珩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看向罗然,重重点了点头。 随后二人一齐走向后堂。 第16章 金龙宝剑 秦珩跟在罗然身后,二人经暗门离开张府,很快骑马出了城。 一路上,罗然一句话没说。 这让秦珩心中有着不少疑惑,不过他终究还是按下念头,紧随罗然身后。 …… 不知过了多久。 秦珩二人最终在一处小院前停下。 罗然跳下马,百无聊赖的逗弄战马,同时伸手指了指院子的方向,语气无比平淡:“秦校尉,里面有你想要知道的一切。” “罗某就不陪你进去了。” 秦珩虽然疑惑,不过替张果复仇的心思胜过了一切,他眉头微蹙径直向里走去。 屋中每一样器具的陈列颇有章法,隐隐有股独特而清寂的檀香,其中以一张虎纹木榻和一副绣有黑龙图样的屏风最显眼。 秦珩的注意力很快被虎纹木榻吸引去了。 木榻上有个汉子正坐,他右臂的位置已经空了,身下两脚全都裹着白色纱布,看起来相当狼狈。 秦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连说话都不利索了:“张…张大人?” 因为这汉子不是别人,竟是如今风头正盛,据传已被杀的齐郡郡尉,张果。 “秦小子,你来了。” 张果看向秦珩,眼神中颇有几分欣慰的意思,“本官果然没有看错你。” 正当秦珩准备说什么的时候,却被张果打断。 他神色郑重,缓缓道:“本官知道你心里有诸多疑虑,稍后自有人一一替你解惑。” “今日有贵客亲临,秦珩,还不拜见世子。” 说话间,印有黑龙图样的屏风径直向左右分离,依稀可以听见齿轮转动发出的“咯吱咯吱”。 一道年轻的身影自屏风后缓步走来。 虽然隔着一层层纱帘,仍有恐怖的气浪重重拍打在帷幕之上,发出如风吹落叶般的响声。 呼呼—— 帷幕纷纷散去,来者是个相貌英武,气质上乘的锦袍公子,脸颊侧长着淡淡的棕黄髯须。 还不待秦珩开口,那公子含笑出声:“元和久仰秦二郎大名,素闻二郎忠心义胆,今日得见,果真不错。” 通过对方的言语,秦珩一瞬间便认出了这公子的身份。 李元和,凉州唐国公世子。 十三之龄就大破吐谷浑部,威震草原的少年公侯。 秦珩自然听过对方的名字。 他连忙躬身一礼:“秦珩,拜见唐国公世子。” …… 周休与崔任二人赶到之后,即以雷霆之势捉拿了尤家庄上下,同时军中高手搜捕山东全境,通缉响马尤仲。 朝廷抄没尤家庄上下,最终在其中搜到一部分官银,彻底坐实了尤仲劫掠皇纲的罪行。 仅隔了半月,幽州刺史罗燕亲自出马,以内罡境的绝世武力,将尤仲缉拿归案。 李常笑的宅子中 徐绩满脸喜色,来到李常笑这分享刚得的好消息。 “师尊,周钦差已许诺单大哥,会向朝廷替二贤庄请来册封!往后,二贤庄也算是朝廷的人了。” 李常笑闻言满脸平静,望向徐绩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同情和忧切。 这忧切的目光,像极了儿时徐绩贪玩不读书,致使其父痛心疾首的模样。 徐绩终究是没忍住,试探性问道:“师尊,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明面上皇纲案已经有了眉目,如今尤仲被幽州刺史擒拿,意味着皇纲案基本告破。 唯一所差的,只是最后一部分官银的流向。 可徐绩回想李常笑当日意味深长的眼神,总觉得这背后似乎还有隐情。 虽然没有证据,但徐绩的直觉告诉他,师尊的每一个动作肯定都是有深意的。 李常笑面对傻徒儿的询问,也没有卖关子的意思。 他手里摆弄着几颗来自天竺的菩提果,缓缓道:“舒国公是南人,御史大夫才是北人。可莫要告诉贫僧,你分不清二贤庄是南北。” 徐绩听到这顿时反应过来。 是啊! 朝廷此番派来的两位主官中,舒国公周休是江南勋贵,反倒是御史大夫崔任出身的清河崔氏,是如今北人的中流砥柱。 二贤庄坐落璐州,天然归属北人的阵营。 按理说,他们立下功劳,应当由作为北人领袖的崔任来举荐。 先前二贤庄众人与徐绩下意识将两位主官等同。 现在回想起来,崔任从头到尾都没有给出任何承诺。 这就是试探?还是在酝酿什么? 顺着这条思路往下,徐绩觉得自己快要接近事情的真相了。 他连忙躬身一礼:“谢师尊指点,弟子受教。” 李常笑看出这小子已经坐不住,心下觉得有意思,摆摆手说道:“你且退下吧。” “遵命。” …… 徐绩离开之后,李常笑继续把玩手中的菩提果,面有神医 这千眼菩提是天竺的产物。 最重要的是,这菩提是河东裴氏,耗了不少人情才通过薛褒之手送来的。 “河东裴氏,”李常笑喃喃道:“这关西古族与关中来往甚密,至于关中……看来你等是坐不住了。” 他的眼神出奇的平淡。 数百年前,李常笑曾无比期待这一刻。 可当真正到了这天,李常笑发现自己的心中未起波澜,兴许过往的情感与因果,已经开始被漫长的岁月磨灭了。 “也罢,一切自有天意。”他微微一笑,忽然向屋外喊了一句:“薛奎。” 下一秒,薛奎的身形出现。 他投奔李常笑麾下,整个人的气质比起初见时变了许多,看上去沉稳而内敛,光是站着就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厚城墙。 李常笑打量着他,惊讶道:“真没看出来,你与这白虎戟法相当契合。” 薛奎闻言,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神情相当恭敬:“幸蒙大师赐下功法,才有薛奎今日。” “贫僧有一物要你去护送,可愿意?” 薛奎当即抱拳:“请大师吩咐。” 李常笑点点头,伸出一指在半空如蜻蜓点水般点了一下。 哗啦!! 一抹耀眼的金光骤然闪过,紧接着凝聚成一柄饰有龙纹的金龙宝剑。 不知为何,薛奎看着这把金龙宝剑,心中产生了一个荒诞的念头。 这……是一条真的龙吧。 李常笑面不改色,继续道:“你将这剑送到凉州,亲手交到唐国公李定边手中。” “如有李氏族人问起,只需告诉他们。” “龙剑继秦世,人间五百载。” 薛奎丝毫不敢怠慢,小心翼翼接过金龙宝剑。 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龙威阵阵,惊为天人的金龙宝剑,在落到他手里之后,显得黯淡无光,很快变成了一根其貌不扬的烧火棍。 不,兴许连烧火棍都不如。 薛奎虽说家道中落,可是就连他,也没有见过烂得这么彻底的烧火棍。 其上锈迹斑斑,薛奎看到这一幕不由想道:“莫非这剑真的存世五百载了?” 第17章 王演变化 且说尤仲被罗燕亲自出手拿下之后,他派出燕云十八骑,一路押送罪犯尤仲到齐郡。 如今崔任和周休两位主官坐镇齐郡。 这尤仲事关重大,一面关涉到皇纲案的收尾,另一面也关系到行刺张果的真凶。 要知道,张果正是在缉拿尤仲的过程中遇袭身亡的。 如今左右没有证据留下,尤仲自然成了朝廷的唯一突破口。 虽说罗燕只派出燕云十八骑,却没人认为他托大,反而觉得绰绰有余。 燕云十八骑,是幽州刺史罗燕年轻时训练的无敌之师,十八人每一个都是与突厥军队战斗上百场活下来的。 其狠辣程度不亚于传闻中秦朝靖王为独女训练的丹阳十八骑。 十八骑每一位都是一流境界的巅峰高手,合十八人之力,围杀寻常外罡境高手不在话下。 哪怕深陷万军合围,也能来去自如。 这只是明面上,还要算上朝廷与幽州暗中的布置,这等严密不妨想要劫人难如登天。 …… 才过三日 尤仲被押解到历城,秦珩等一众张果旧部迅速接管了看押人犯的职责。 当夜 秦珩自请到狱中看守尤仲,崔任允之。 吴国高手守在监牢外,秦珩全副武装坐镇狱中,在他身旁是已经被废去武功,四肢都被铁链洞穿的尤仲。 尤仲已经不复昔日的风采,整个人被折磨得没剩几口气。 饶是如此,他仍旧没有求饶的意思。 微弱的鼻息,伴随着尤仲恶狠狠的眼神:“你们……都得死!” 秦珩见状只是微微皱眉,腰间还有一个玉盒,里面放着朝廷赐下的一枚玉雪丸。 这是药王祖庭结合扁鹊禁方开发出的一种珍贵药丸,效果神奇无比。 虽然无法活死人、肉白骨,却足以吊住将死之人的生息。 正是由于尤仲事关重大,朝廷才会将如此珍贵的伤药赐下,足见诸公彻查此事的决心。 果然,到了半夜。 尤仲的呻吟渐渐消失,眼看着就要死在狱中。 秦珩立即将玉雪丸塞到尤仲嘴里,他语气无比严厉:“尤仲,你袭杀我齐郡父母官,尚未交代罪名,怎敢死去!” 秦珩双目圆睁,其中隐藏着怒意,宛如传说中阴间的十殿阎王般。 尤仲被这当头棒喝吓得一激灵。 不过等他睁眼,看到秦珩不过是一个小将时,眼中的恐惧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轻蔑。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秦二郎。那张果给朝廷当狗,而你是张果的狗,哈哈哈!” 他狂笑不止,似乎想要借此激怒秦珩。 可惜,秦珩完全不为所动。 他默默取出一小坛酒,当着尤仲的面饮顾自用起来,仿佛是把尤仲当成空气。 尤仲见此,不由大怒。 他可是山东响马的头领,哪怕二贤庄的单氏兄弟都不敢小看他,何时被一个小辈这般羞辱过! “庶子,放肆!!” 尤仲一直大吼大叫,里面的动静似乎惊扰到外面的狱卒。 因为他们早就得到吩咐,只要人犯还有一口气,无论里面如何都不必插手。 …… 就喝完了,外头昏暗的天也逐渐亮堂。 尤仲似乎骂累了,直接闭上嘴。 随着提审人犯的时间越来越近,秦珩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至于接下来的一切,就不是他能插手的了。 然而,在秦珩转身的那一刹那,尤仲似乎恢复了理智,他声音微弱的喊住秦珩。 “小子。” 秦珩停住身子,转过头。 “这里面的水太深,你掺和不得,尽早退去吧。” 秦珩听到这话,脸上并没有什么波动。 尤仲这时也因为过于虚弱,甚至没有睁开眼的力气。 正当他以为秦珩已经离开时,耳边忽然传来秦珩的声音。 “为何告诉我。” 尤仲似乎恢复了精神,嘴角扯出一个桀骜不驯的笑容:“就当是良心发现,好了,快滚吧。” 这回秦珩没有再开口,而是真走了。 …… 日昼,舒国公周休亲往审问尤仲,一众虎射吏与山越军接管了内外的城防。 当天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 曹州刺史府 薛褒今日收到薛放送来的一篇文赋,通篇读下来,行文如水,甚至引经据典都有不少。 他不由跑来李常笑面前炫耀,满脸感慨:“大师,犬子如今有了不小的长进,多亏大师举荐王夫子。” 李常笑微微一笑:“看来这信中还有未尽之言,竟让薛大人改称夫子” 薛褒点点头,神情无比惊讶:“那是。大师不知,前不久龙门的县试,文中私塾的弟子,考得童生功名的足有十人。” 要知道,文中私塾如今弟子总数也不过三十。 一次县试,竟有十人得中,这比例哪怕是薛褒这等老臣,都深感惊讶。 李常笑对王演的水平有数,哪怕对方门下再出十个秀才都算不得稀奇。 相比之下,反倒是王演会让弟子进科举,这才是让李常笑更在意的。 要知道,他正是因为无心科举,这才转而投身教育。 如今峰回路转,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 …… 另一边,正被李常笑念叨的王演,正端坐自家屋中,望着面前的一封来自建业的书信,神情无比凝重。 随着静帝的上位,皇长孙和嫡皇孙的纷争逐渐被提到明面上。 王功作为皇长孙身旁的侍卫统领,正处波诡云谲的风云中央。 哪怕其在心中多次表示武功已经突破一流境界,这也不能让王演放心。 建业可是天下中心,岂是其余城池可想提并论的。 莫说一流境界,哪怕罡气境想在步步为营的京城中安稳生存都不是什么容易事情。 虽然有李常笑的保证在前,但王演素来不是个寄希望于旁人的性子,更何况这是嫡亲兄弟。 他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 也明白只有真正强大起来,才能具备保护小弟的能力。 在李常笑不知道的角落,曾经只想一心治学的王演,悄然改变了志向。 第18章 鲁周蒋甘 提审尤仲的次日 一支驻扎在海西的水师精锐开始北上,其中包括宗室赵王孙敦。 孙敦是先皇的同胞兄弟,如今担任孙氏一族的宗正,静帝对这位皇叔都无比信重。 如今赵王离京,兴许提审尤仲真的审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内容。 …… 郓州刺史府 刺史孟海通正与一人对饮,透过屋内的光线,可以分辨出坐他面前的,竟然是舒国公周休。 按理说,周休应该在齐郡恭候赵王孙敦的到来。 可看他的模样,其中似乎另有隐情。 只见周休轻捋胡须,望向面前的孟海通,笑着道:“鲁世侄,如今赵王北上,距离你鲁氏重回朝堂,已经不远了。” 孟海通闻言连忙起身敬酒,表情无比真挚:“幸有诸位叔伯谋划,侄儿感激不尽。” 不过他很快面露急切之色,俨然一副沉不住气的模样:“周叔,不知王爷何时将那群北人拿下。侄儿想念建业的老宅了!” 周休见孟海通这般模样,顿时心生不屑,可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 他像是一个真心关切的长辈一般,安抚道,“侄儿莫慌,这尤仲虽然是我们的人,可这罪名不可急于一时。还要完善,一定要将其办成铁案,让那群北人永世不得翻身。” 孟海通听完露出受教的神色:“侄儿明白。” …… 送走了周休,孟海通回到屋子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他坐到酒桌前,不疾不徐的向暗处喊了一句:“出来吧。” 话音刚落,三道人影破空而来。 其中一人是水匪打扮,他身材高大,配上凶戾的目光,看起来就像一只刚从沉睡中苏醒的凶兽。 如果有吴国朝廷的人在,定能认出,这是东莱水师残部的叛军首领。 蒋光刀,祖上是东吴水师的创建者之一,荡寇将军蒋义。 其余两人的身份相当,分别是甘霸和周平的后人。 昔日朱虚鲁家被朝廷清算,甘家、周家、蒋家这三家也受到牵连,一并株连下狱。 此番以周家为首江东勋贵,联系上改名换姓的鲁家遗孤孟海通,以让鲁家回归朝廷为交换,联手炮制了一场针对北人官吏的大网。 只可惜,甘、周、蒋三家似乎被江东勋贵们抛弃了。 孟海通望向面前几人,神情轻蔑:“你等可都听到了。” 此刻的孟海通喜怒不形于色,与先前在周休面前简直判若两人。 蒋光刀冷哼一声,袖下弯刀显出:“大哥,可要蒋某去杀了他。” 如今周休位于郓州境内,可以说生死完全在孟海通的掌控中。 孟海通摇摇头:“我虽与崔任也有过约定,却不意味着我们交好北人。” 甘氏后人,甘辛听到这满脸困惑,问道:“大哥,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做。” 闻言,孟海通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周家之流昔日不顾情谊,抛弃你我四族。如今他们想要扶持赵王,那就略施惩戒吧。” 孟海通看向场上唯一没有发言的人。 此人名为周煞,是周平的后人。 “二弟,你带弟兄走一趟。将赵王的头颅,还有这里的密信,全都送到静帝面前。” 孟海通说完拍了拍手。 暗中立即有人送来一摞信笺,上面是孟海通与江东各族往来的内容。 周煞点点头,抱起信笺瞬间消失原地。 …… 第二日 赵王孙敦的船只在快要逼近东莱港口时,遭到东莱水师叛军余孽不留余力的拼杀。 这群叛军名义是败家之犬,可他们毕竟是早年水师之王“鲁家”的部将,海战的能力不久不逊色徐州水师。 加上连年劫掠,海战经验比起徐州水师要丰富不少。 有心算无心之下,周煞的袭击很成功。 徐州水师折损了两艘战船,八百余水师士卒投降,赵王孙敦沦为阶下囚。 另一面,原本进驻齐郡的幽州精锐突然发难。 在崔任的指挥下,舒国公周休的一众亲随被幽州士卒控制。 随后罗燕亲自领着本部兵马接应,震慑住准备发难的山越军与虎射吏。 …… 曹州刺史府 薛褒有声有色的讲述当夜发生的一切,表情无比唏嘘。 他们河东薛氏也是北人中的一员,此番崔任擒拿舒国公周休,也算是南北博弈之中,北人少见的取得胜利。 李常笑喝着茶水,却不由皱起眉头:“这味道太淡了,需要再添些。” 薛褒闻言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可他丝毫不觉:“大师,茶香馥郁,茶水明黄,与《茶经》中所述一般无二。” “话是这么说,”李常笑点点头:“架不住想要往里面添料。” 说着他伸手又捻起几片茶叶,添到滚烫的茶水中。 不一会儿,茶水的颜色更黄了,里头不仅有茶渣沉淀,甚至还有大小不一的气泡浮于表面,彻底搅乱了茶水的澄澈。 薛褒本来不甚在意。 可他当正准备开口继续讲述所见所闻时,猛然反应过来什么。 “大师,您是说有人想要将这水搅浑?”薛褒满脸郑重。 李常笑面无表情,没有回答薛褒的问题。 他边上双眼,唇齿轻启:“滔滔不持戒,兀兀不坐禅。酽茶三两碗,意在闲云边。” 薛褒听完更急了。 心说都火烧眉毛了,大师还有闲情雅致赋诗。 这时,李常笑轻飘飘的声音传来:“薛大人如不放心,可以给二贤庄一个恩典。” 薛褒闻言满脸正色,似乎在衡量这条计策的可行性。 …… 太平庄 单信望着手中一纸公文,是曹州刺史薛褒亲拟的,上头写着“二贤庄讨贼人”,并有正副两块令牌,验明正身。 单信没看懂这“二贤庄讨贼人”的意思,于是转头看向单忠和徐绩。 “大哥,贤弟,这曹州刺史是何意?” 单忠也是在得到册封消息之后连夜从璐州赶来的,他比单信稍微有耐心些,开始思索这“讨贼人”之意。 良久,他有些不确定说道:“兴许是招安,要我等肩负曹州讨贼事务?” 年纪最小的徐绩似乎想到什么,缓缓道:“师尊曾说过一种番役,名叫不良人,是启用犯事之人为县卒外编。” “兴许这讨贼人,与不良人有异曲同工之妙。” 单信听说这不是正经的官位,顿时有些气恼:“咱们二贤庄为这皇纲之事出人出力,甚至折损了两位堂主。如今连一个正经官身都不得,欺人太甚!!” 单忠这回却没有赞同胞弟,沉声道:“这皇纲案事关重大,连舒国公都牵连其中,我二贤庄能脱身已属不易。二弟莫要犯糊涂,倘若真是朝廷册封,那才是你我的祸患。” 紧接着他看向一旁的徐绩,眼神要温和许多:“幸有小弟提醒,我二贤庄才没有牵扯过深。今日之事,就有小弟做主。我与你二哥,全听你的!” 单信本来还想说什么,可当单忠说出这话,也立即附和。 “对,小弟,两位哥哥都听你的。” 徐绩闻言慎重的点点头,想到李常笑先前的种种神异,忽然有种预感:那不良人的见闻,恐怕也是有意透露与他的,一切所图的便是今日。 想到这,徐绩顿时满脸挫败,心道自己又落入师尊的局里了。 而他,似乎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徐绩只清楚一件事:顺从师尊肯定要比忤逆师尊来得好。 既然如此,答案就很明显了。 第19章 以理服人 在舒国公周休一行被幽州士卒押解建业的途中。 江东各族慌了,尤其是与周休亲近的几家,他们清楚周休北上为何,这可是涉及谋反的大罪。 一旦周休招供出什么,对他们这群百年传承以上的勋贵世家而言,绝对是灭顶之灾。 是以,暗中有无数人马前往截杀。 一方面是阻止崔任等人南下。 另一方面,倘若事不可为,即便周休作为昔日的勋贵领袖,也得让他杀身成仁,一如曾经的鲁家。 至于开国时的情谊? 别开玩笑了,二百多年过去,祖上的骨灰怕是都凉了,谁还拿往事当真。 相比之下,手里的富贵才是最要紧的。 只要江东勋贵的大旗不倒,他们就能继续背靠水师,凭借海运之便牟取暴利,继续从前挥金如土的日子。 …… 同一时间。 赵王的头颅,还有他与舒国公府、孟海通等人之间的书信被送到皇宫内廷。 至于周煞,他和三位内罡境的大内高手交战几个回合后,负伤离开。 以吴国宫廷的严密程度,想要强闯显然是不太可能。 周煞将证据放于内廷边缘,正是因为他清楚,这一切物件最终被送到静帝手中。 果不其然。 静帝在获悉证据的下一刻,立即派出羽林禁卫前往赵王府搜罗罪证。 这是皇室宗亲,哪怕贵为宗正,静帝也有能力化解。 至于舒国公府。 相较宗亲,这是一个让静帝都头疼的存在。 生怕其中有什么岔子,静帝最终选择暂且忍下,先等待羽林禁卫的结果。 …… 半日之后。 羽林禁卫从赵王府中搜得效仿帝王规格的龙袍和礼器,坐实了赵王的谋逆想法。 至于过往的书信,却是没有任何结果。 以赵王的谨慎,断然不会留下这等不利证据。 只可惜,百密终有一疏。 这时,恰好舒国公周休也被押解到京中。 静帝下令将其收押至诏狱,并派出羽林禁卫看守,不容任何人探视。 除此之外,再没有消息从宫中流出。 …… 太平庄,不,现在应该称作是二贤庄。 单氏兄弟既然答应了薛褒的拉拢,自然要将二贤庄的大本营从璐州移到曹州。 至于原先的二贤庄,现在反倒改名成了太平庄。 对此,二贤庄上下没有任何意见。 毕竟这二贤庄的核心从来都是单氏兄弟,他们常年下榻在哪,哪里就是二贤庄。 徐府 今日应徐绩之邀,李常笑于单氏兄弟见面。 他刚到时,就有一个身高顶丈,头如麦斗,重眉环眼的汉子走来。 李常笑虽然没见过单忠,却也通过传闻可以准确分辨单氏兄弟。 倒不是他有多厉害,而是这二人的长相是在过于有特点。 老大单忠面似朱砂,老二单信面如青靛。 只见单忠率先抱拳:“讨贼帅单忠,见过东来大师。” 李常笑双手合十,回以礼节:“早有听闻单氏兄弟威武不凡,义气纵横四海。今日得见,果不其然。” 一旁的单信似有不服气,鼻孔朝天看人, 李常笑毫不在意,却是转头面向单信,又行合十礼鞠了一躬,面带笑容:“听闻单二庄主对贫僧颇有兴趣,还曾到龙门多方打探?” 若是不听李常笑说话的内容,定会以为他是一个和善的人。 事实上,李常笑是个能动嘴就不动手的。 单信也是个暴脾气,本就肚子积累了一堆不满,当即大怒:“你这秃……” 一个“驴”字还没出口,一抹璀璨的金光从李常笑身后暴起。 一瞬间,单信四周的景象变了。 他不在徐府中,而是被十八尊五丈高金身佛像给包围。 正当单信准备纵身抛出时,十八尊佛像忽然齐齐睁眼,口中念起经义。 无形的经文经过他们之口,仿若化作有形的音波,宛如魔音灌脑般从单信左耳朵进,却始终没有从右耳出来。 不过几个呼吸,单信的脑袋简直要炸了。 他痛苦的捂住脑袋,头一次感觉到自己没有还手之力。 这时,眼前的景色再度变化。 李常笑盈盈看向他,脸上挂着熟悉的笑容,缓缓开口。 “单施主,贫僧说的可对?” 单信环顾左右,发现单忠和徐绩都立于原地,他又回来了。 可是脑子依旧晕乎乎的,证明方才的一切做不得假。 “这和尚邪乎!”单信的脑海中响起声音。 紧接着他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低下头:“晚辈仰慕大师久矣,多有冒犯,请大师恕罪。” 此话一出,徐绩和单忠一起变了脸色。 二人四目对视,无声交流。 “二哥(二弟)转性了?” 不过单忠终归是走南闯北多年,察言观色的能力不同寻常,很快从自家二弟的脸上,观察到了恐惧的神色。 恐惧? 单忠满脸怀疑,这世上难道还有单信怕的东西? 又或者说,这东来大师方才做了什么。 越是这么想,单忠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这让他对李常笑的忌惮又深了几分。 而李常笑。 他在与单信完成一次和谐的交流,显然也对自己的口才很满意。 恰巧这时徐泰走来,才算打破了这略显尴尬的局面。 徐泰常年在刺史府办公,深知薛褒对李常笑的有多尊敬,简直可以说是供着了。 况且,自家儿子还在对方门下学习医术,这让徐泰更加不敢怠慢。 有过这一番周折,几人很快移步到饭桌上。 席间倒是显得其乐融融。 有徐家父子从中周旋,加上单信也见识过李常笑的手段,整个人都老实了不少。 快到临别时,单忠终究没有忍住,说明了今日求见的目的。 “大师,我兄弟二人初来乍到,对这讨贼人的职务不太清晰,可否请大师指点一二。” 此话一出,就连单信也竖起耳朵。 李常笑这人最讲因果,既然吃了人家的酒菜,那么提点一两句也是应有之义。 他点了点头,开口说道:“这讨贼人,有两种说法。” “其一,是内贼。你兄弟是九省绿林总瓢把子,如今既然归附县衙,自然要约束流寇,无使之扰民。” “其二,是外贼。倘若有叛军兴起,肩负抵御叛军,讨伐逆贼之责。” 单忠听到第一点时还点点头,因为与他想的一般无二。 可是第二点,这完全出乎单忠的意料。 在他看来,曹州刚刚才从皇纲案之中走出来,应该不至于再起乱子吧。 “大师的意思是近日会有叛军来攻?”单忠没忍住追问道。 李常笑没有回答问题,只是行了一记合十礼:“这话是单施主说的,可与贫僧无关。” 徐绩隐约摸清了自家师尊的性子。 他这时出声缓和气氛:“多谢师尊解惑。” 单忠也反应过来自己行为的不当,鞠躬行了一礼。 …… 走出徐府,李常笑回忆今日种种,觉得这也算是宾尽主欢吧。 不过当他转头看向郓州的时候,眉间似乎起了一层阴翳。 口中念出一记佛号:“阿弥陀佛。” 第20章 唐公父子 距离舒国公周休被关入诏狱已过去一个月。 仍然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吴国朝廷这边,有关皇纲案的卷宗已经落定,首恶尤仲伏诛,追究其余党,一应家财抄没充入国库。 至于赵王,朝廷对外宣称赵王遇东莱叛军袭击而亡,同时增加防守东莱郡的士卒。 正当众人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一封圣旨送到郓州。 …… 郓州刺史府 负责传旨的太监满脸喜色,甚至还有几分讨好,对着面前的孟海通宣读旨意:“朱虚鲁氏后人,孟海通于皇纲案中立下不世功绩,朕心甚慰。今降恩旨,允孟海通易归鲁姓,加封巨野伯,兼濮州刺史一职。” 也无怪传旨太监会有这般姿态。 朱虚鲁氏在被朝廷剿灭之前,是吴国上下仅次于舒国公周氏的强族,哪怕举族破灭,但余威犹在。 今日之后,孟海通不仅有爵位在身,甚至兼领郓、濮二州刺史。 虽然这二州的范围不大,可两相合一,其权势甚至不在兖州这等大州之下。 同是刺史,孟海通原本只与薛褒之流旗鼓相当。 可今日之后,他的位份直追兖州刺史,放眼天下也不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角色。 再往上,只有幽州刺史罗燕,凉州刺史兼唐国公李定边可以稳压他一头。 …… 由于周休至今尚在诏狱,孟海通背叛江东勋贵的消息未能传出,南方勋贵正值人心惶惶之际,对朱虚鲁氏的归来自然乐见其成。 而以杨度为首的北方士人,他们早就与孟海通私下达成一致,这时肯定也不会平白交恶。 阴差阳错之间,这封看似没头没脑的圣旨,竟然同时得到南北士人的认同。 济州,长清城外的一座荒山的凉亭下。 随着舒国公被擒,持续了数月之久的皇纲大案正式停止,济州刺史显然也被折腾的不轻,刚脱身便给手下人放了旬假。 程明礼与秦珩约好在这碰头。 今日天色阴沉,隐有下雨的架势。 程明礼快步将带来的熟肉,与几坛烈酒一并移到凉亭里。 不一会儿,远处有马蹄声响起。 是秦珩穿着公服匆匆赶来,望见正在忙活的程明礼,他立即飞身下马,一面帮衬一面致歉:“明礼兄弟,是珩来晚了。” 程明礼大大咧咧的摆手,笑着道:“秦二哥如今升任司兵参军,百忙抽时间赶来,俺老程已是欣喜不过。” …… 旋即二人正对着坐下,举杯碰了一下。 程明礼直接干完手里的酒,整个人以一个十分舒服的姿势养在石质长椅上,满脸感慨:“幸好这皇纲案结束了,下回俺老程说什么也不掺和了。” 秦珩微微一笑,心情看上去不错:“明礼兄弟说的对,这等大案下回万万不可沾边。” 他像是想到什么,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幸亏曹州的那位东来大师,以神通还原了响箭,不然这案子未必能这么快终结。” 程明礼点点头,忽然伸手在秦珩脸上拍了拍:“斯人已逝,二哥要节哀。” 秦珩听了先是一愣,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程明礼说的是张果。 如今大案落幕,可是看张果的意思全然没有要恢复身份的样子,秦珩作为下属,自然不好透露什么。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明礼兄弟说的是。” “哈哈,来喝酒!” …… 泾州,安定 唐国公府 一位相貌英伟,身材挺拔的华袍男子站在一面巨大的舆图前。 他是这一代唐国公,李定边。 光从样貌和气质来看,根本无法相信这是一个仅凭名字就能吓得西突厥可汗退兵的男人。 而此刻,李定边盯着舆图的东面,眼中闪烁着像饿狼般凶悍的目光。 “山东……终于乱起来了么。” “靖王先祖,吾等子孙后辈,等一天太久了。” 李定边说着拿起桌上的一把绣着金龙纹路的宝剑。 这剑仿佛具有灵性,落到李定边手中的一刹那发出颤鸣,紧接着剑身涌动金光,让李定边有种实力大进的感觉。 他的武道境界原就本有内罡境巅峰的水准,是无可争议的凉州第一高手。 而配合上金龙宝剑之后,李定边忽然有这样一种感觉。 内罡境以内,他可以乱杀。 哪怕传说中的真罡境出现,李定边都能做到三七开,譬如三分钟将其挫骨扬灰七次。 若说李定边原来还对祖上世代相传的一个隐秘抱有怀疑,可当金龙宝剑与那句“龙剑继秦世”的谶言一并到来时,李定边便再也没有怀疑过。 过了一会儿,外头的士卒来禀。 “公爷,世子回来了!正在屋外等候。” 闻言,李定边面露喜意,将金龙宝剑先放在一旁,连声催促:“还不快让世子进来。” 话音刚落,李元和的声音传来:“阿翁!” “诶!”李定边连忙伸手,与阔别半年的长子抱在一起,眉眼相当温和。 若叫外人看到这一幕,定会大跌眼镜。 那个对突厥族人大下杀手的屠夫李定边,竟然还会有这一面。 “阿翁,孩儿此到吴国,成功和幽州罗燕联系上了。” “嗯,”李定边点点头,“这罗燕早年曾与为父并肩作战,是个杀伐果断的人物。如今背靠涿郡张氏,已成气候,不可不防。” 李元和显然对话很有感触,赞同地说道:“他的实力恐怕不在阿翁之下。” 闻言,李定边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李元和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小心翼翼喊了句:“阿翁?” 李定边摇摇头,表示自己不在意,缓缓开口道:“元和,可知为父急召你回来,是何缘故。” “不知!”李元和回答得理直气壮。 “你将手放到这剑上试试。”李定边说着,神秘兮兮的将金龙宝剑递过去。 李元和虽然心中疑惑,却还是照做了。 下一秒。 异变突生。 金龙宝剑表面忽然暴起璀璨金光,这金光在空中盘旋成一条金龙,而后窜入李元和的体内。 嘭,嘭,嘭! 李元和体内的经脉忽然传来噼啪响声。 轰隆! 一股无色无形的气体由内而外扩散,演化成一道道磅礴汹涌的罡风。 “这是……罡气?” 李元和满脸惊讶:“阿翁,这是怎么……” 李定边很满意他的反应,神秘兮兮说道:“是我族先祖赐予的,独属我国公一脉的机缘。” “先祖?” “行了,等以后你当上李氏家主,就会知道了。” 第21章 前车之鉴 倒不是李定边有意隐瞒,而是这事本身太过匪夷所思,说出来李元和也未必会信。 毕竟李定边自己也是在先父临终时获悉的。 子不语怪力乱神,族中长辈对这一隐秘都忌讳莫深。 如今既然验明了真假,这事知道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李元和清楚阿翁的性子,也没有继续纠缠,反倒是将话题转到吴国朝廷上。 “吴廷的南北之争,向来是北人被欺。今日之后,江东勋贵尽失吴帝宠信,兴许南北会归于平衡。” 李定边听了顿时摇头:“非也。当今静帝失了水师的支持,威势远不如前,即便信重北人,也难以扭转南北局势。” 闻言,李元和立即皱眉:“阿翁,那北人此番布局,到头来只是一场空吗?” 要知道,为了引罗燕和涿郡张氏入局,他们凉州可下了不少功夫。 只有吴廷乱起来,他们凉州才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李定边仍是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想让北人上位或许困难,但挑起南人与北人的冲突,这倒是可以轻易做到。” 说着他看朝屋外喊了一声:“杜家小子,进来!”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三十上下的文士走来。 这是京兆杜氏的子弟,杜无明。 随着关陇之间日益密切,以京兆杜氏,京兆韦氏为首的一部分关中大族也纷纷投奔凉州名下。 杜无明恭敬一礼:“请公爷吩咐。” “你去知会武明空,即刻动手。事成之后,本公保他武家兴盛不衰。” “喏。” …… 李元和在一旁听着自家阿翁与杜先生的对话,眼神几度变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等到杜无明走后,李定边看向长子,眼神颇有几分无奈。 他径直坐下,两眼紧闭,仿佛是在养神。 “小子,有什么想说的?” 李元和从没见到自家父亲这样,他不由心里一紧。 可性子使然,李元和是个藏不住心思的:“父亲,这一步棋是否太过……”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足够李定边明白这话的意思。 李定边暗道果然。 一瞬间,由于得到金龙宝剑,以及见到长子的喜悦荡然无存。 整个人的气场都冷了下来。 “你是想说,父王这一招太过漠视苍生,必会造成天下大乱,非大丈夫所为?” 李元和不敢说话,只是低下头。 可他没有出声,在李定边看来就是默认。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表情无比平静。 李元和却能敏锐的察觉到,自家父王已经动怒了。 这怒火之浓烈,超过从前的任何一次。 不知为何,他忽然后悔起方才的言论了。 良久。 李定边嘶哑的声音传来:“元和可记得,我凉州李氏第十四代家主是怎么死的?” 李元和听到“十四代族主”之后,当即变了脸色。 凉州李氏从秦末延迟至今,传到他父亲这,已经是第二十三代家主。 每一代家主的生平过往都记在祖祠里,是每一个后代嫡系子孙需要熟读于心的。 李元和终于反应过来不对,老老实实说道:“十四代先祖,单名一个羡字。新朝末年,亲率精锐进入长安,自封秦王。” “最终……”李元和似乎是语塞了。 李定边不太满意这回答,皱起眉头:“最终怎么了,继续说下去。” “新末帝在阵前紧闭城门,先祖被汝南袁氏袭杀,致使我族世代积累一朝尽归凉太祖董颖。” 李定边这才满意,起身走到李元和面前,沉声道:“当初的新廷行将就木,仍能暗算我族先祖。当今的吴廷只是日薄西山,可我李氏已经等不起了。” “先祖虽败,趁着乱世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可对你我父子而言,倘若起兵失败,这世间将再无一地可以容留凉州李氏。” 说罢,李定边拂袖离去。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 兴许,这一次若还无法光复祖宗社稷,他们这支血脉后裔,与靖王先祖的因果也将彻底消散。 “龙剑继秦世,人间五百载。” 细细品味,才知这五百载另有深意。 …… 建业,郑王府 这是嫡皇子孙浴的府邸,平日多有江东勋贵往来。 如今随着舒国公府前途难料,郑王孙浴成了南方士人唯一逆转形势的希望。 只要天然亲近南方士人的郑王登基即位,他们就能如从前那样继续压制北人。 今日,郑王府忽然传来一抹冲天的刀光。 紧接着便有阵阵怒吼声。 “贼人尔敢!” “庶子受死!!” 无数暗中护卫郑王的高手都被惊动了,光外罡境强者都超过一掌之数。 有虎骑禁卫策马奔袭街道,其统领愤而出声:“骁果卫武明空行刺郑王,罪不可赦,给本将拿下。” 话音刚落,便有一道残影掠过,正是模样狼狈的武明空。 …… 随着郑王遇刺的消息传来,整个南方士族群体都震怒了。 几乎所有人都相信,行刺郑王的幕后主使是北方士族。 最直接的证据:凶徒武明空是丞相杨度举荐,如今郑王被杨度刺杀,他作为北方臣子之首,断然脱不了干系。 今上元后早已过世,只留下了郑王这一个嫡出皇子。 而今郑王被杀,意味着南方士族数十年的投入一朝落空,这让他们怎么不愤怒。 正好赶上静帝厌恶南人。 倘若再没有改变,只怕将来朝堂上南强北弱的局势将彻底扭转。 这丝毫不亚于根本上动摇南人的根基。 世家家主连夜密信,很快作出一致的决定。 闹起来,而且闹得越凶要好,定要拔除北人在朝廷的几枚重子。 郑王身死的那一刻,已经让不少江东世家断绝了用朝堂手段挽回劣势的念头。 他们要让陛下看到,江东世家二百多年积累下来的成果。 这是一支强大到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 第22章 出手相救 郑王被杀的次日。 静帝愤而下旨缉拿凶手。 而以陆氏为首的江东臣子却纷纷请命彻查,捉拿一应相干人等。 其中丞相杨度以识人不明之罪,暂时免去相位。 静帝虽然有意保下杨度,可武明空罪证确凿,出于安抚江东世家的考虑,只得顺从。 接下来的半个月,先后有十余位北人出身的臣子被迫告老。 …… 北人在朝堂本就处于下风,在江东世家的攻势下,迅速败下阵来。 齐王府 齐王是静帝的大皇子,其母宇文贵妃最得静帝宠爱,他本人也被北人视作改变现状的机会。 随着郑王被杀之后,当朝天宝将军宇文无当第一时间赶来府上,接替了护卫之责。 正因如此,原先负责齐王的骁果卫反倒清闲了下来。 其中作为骁果卫统领的王功,在武明空刺杀郑王之后就被软禁了起来。 王功知道其中的缘由,也只能自认倒霉。 武明空干出了这一茬子事情,他作为王功的好友,免不了受到牵连。 以江东世家如今的疯狂模样来看,被软禁在齐王府未尝不是一种保护。 王功闲着无聊,索性留在屋中,继续研究起李常笑赐下的几门武学。 他如平常一般翻出《不动明王势》的时候,书面的五个大字忽然亮起,伴随着金光闪动,最终凝聚成一道金黄的人影。 待看清这人影的模样,王功顿时结巴了。 “师……师父?” 李常笑没有回答傻徒弟,反倒是打量起左右的场景,不由啧啧称奇:“这禁闭的条件还不错,比贫僧的可要好多了。” 王功小心翼翼的关紧门窗,又朝着人影行了一礼,这才开口:“师父,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为师有事吩咐你去做。” 王功闻言当即抱拳:“请师尊吩咐,徒儿定当竭力完成。” “好,”李常笑点点头,再度开口道:“你如今困于齐王府,为师传你一道不动明王势的功力,速去速回。” 王功挠挠头:“师父,您还没说要徒儿干什么。” “去救个人,”李常笑说着,忽然竖起一指点在王功眉心处。 不动明王势的内力涌入王功体内,同时还有一幅画面浮现脑海。 “这是……”王功不由惊呼。 因为画面中的人,正是吴国朝廷如今在全力追捕的武明空。 不得不说,武明空此刻的模样有些狼狈。 衣衫破碎,连带着头发如杂草蓬乱,全然没有一分平日的神采。 王功虽然不明白武明空为什么要刺杀郑王,甚至连累的他都得被软禁,但二人毕竟相较多年,总归是有交情的。 他当即点头:“徒儿这就去。” 话音刚落,一道金色的残影包裹着王功全身,宛如长虹一般向远处飞掠而去。 而这整个过程,外头把守的士卒都没有任何察觉。 李常笑的虚影留在原地,瞳孔中映射着属于武明空的画面。 喃喃自语:“这烂摊子……终归还得自己收拾。” 下一秒,虚影缓缓消散。 …… 和州城外的一处荒村 武明空浑身是血,手里原本握着的刀也早就不见踪影。 十余道身影在他身后破空追赶,强暴的罡气撕裂着风浪,不时还有罡气剑刃和刀芒划过武明空的侧脸。 以区区一流的境界在一群罡气境的追捕下,逃窜了半个月,放眼任何时候绝对都是一个值得自傲的战果。 为首的大内高手心里有苦说不出。 真不知道是哪家势力派出的小子,不仅刀法诡异的很,甚至还精通易容和藏匿之术。 若不是有各城池密探的监视,恐怕真的让武明空给跑掉了。 “小子,你以一流之境,挥出这么多刀,已经到极限了吧。” 大内统领语气冰冷:“行刺皇子是死罪,还不束手就擒。陛下已经下令,诛灭你武氏全族!” 武明空听到这话,仍旧头也不回。 感受着体内经脉断裂带来的剧烈疼痛感,武明空咬着牙认主,避免被对方看出异样。 他知道,自己若是在这停下,只有死路一条。 正当武明空思索破局之法的时候,一道道惨叫声从背后传来。 其中似乎还包括大内高手? 武明空心中疑惑,挣扎了一瞬,终究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当然,也正是这一眼,让武明空终生难忘。 一道炽烈的金色人影正在吴国宫廷高手中穿梭,赤红的焰火伴随着铁拳如陨石般落在吴国众人身上。 那大内高手也是内罡境。 平日无往不利的修为,如今在这神秘人影面前,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最重要的是,以他内罡境的实力,竟然无法看清这人的面貌,他从上到下,全都被金色的光晕笼罩着。 “你是何人,胆敢于朝廷为敌!” “人我要了。”王功捏着嗓子,故作深沉道,手中再度蓄起力量,“不动明王拳!” 这一拳宛如炮弹般轰出,径直砸在大内高手的胸前。 轰隆! 他的身体像是断线风筝一样倒飞了出去。 其余吴国罡气境立即警戒。 这时,那位大内高手挣扎着起身,满脸凝重的盯着面前这人。 他有些不确定:“真,真罡境。” “我们走!” 这大内高手瞬间变了脸色,果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王功没有追击他们,毕竟他的目的一直只是救人,而不是杀人。 再回头,武明空已经失去意识,整个人直接栽倒在地上。 王功缓缓上前。 望着昔日好友的模样,满脸感慨,而后一把扛起武明空消失在原地。 …… 不知过了多久。 武明空感觉到舌尖的腥咸,干咳着起来。 天色已经黑色,只有一丛火光明灭不定,火堆前有一道黑影静坐。 武明空无法看清他的脸,却能敏锐的察觉到这人一直盯着他。 正当他准备跑路时,熟悉的声音传来:“武兄弟。” 武明空一愣,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王,王兄?” 他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是王功救了自己。 武明空挣扎着凑到火堆旁,发现王功手里握着两根扦插木,上头各有两条鱼。 火堆之上,有个小锅形状的石头正在燃烧,依稀可以听到水声。 武明空鼻子猛地一吸,眼睛顿时红了:“鱼汤!” 天知道,他这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谢过王兄。” “别,”王功摇摇头,看向武明空的眼神有些复杂:“武兄弟,不打算与王某说些什么?” 第23章 白云武僧 听到王功这话,武明空陷入沉默。 王功只是静静地盯着他,丝毫没有催促的意思。 虽然李常笑是让他来救人的,可王功被武明空蒙在鼓里这么久,总归是要给自己一个交代的。 寂静的黑夜,只能听得鱼肉被烤得冒油发出的滋滋声。 终于,武明空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决定。 他抬头看向王功,神色郑重:“王兄弟于我有恩,自是不该瞒你。可事关我全族,还请王兄弟立下誓言,永不对外人透露。” 王功闻言,微微皱起眉头。 不过最终还是点点头,照着武明空说的做。 …… “八年前,我受唐国公之令,投奔江东世家麾下。可是很快,我的主家又将我送到杨度麾下……”武明空缓缓说道。 这时,王功突然打断他,神情无比古怪。 “且慢,让我捋一捋。武兄你的意思是,背地里,你有三重身份?” 武明空点点头:“命弦无定,谁又能说的清楚。” “等等,杨大人是北方臣子之首,凉州也在北方,难道不应该……”王功面露不解。 武明空也没打算隐瞒他,只是吐出六字:“唐公所图甚大。” 至于再多的,武明空就表现得忌讳莫深了,任凭王功怎么追问,他都不再提一字。 王功虽觉得有些遗憾,不过隐隐觉得自己仿佛是得知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他打定主意,一会儿要用这个消息到师父那讨奖赏。 紧接着王功看向武明空,问道:“武兄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提到日后,武明空的眼中闪过几分灰败,无奈道:“我如今经脉寸断,往后只是个废人了。如今族人皆得安置,也再无念想。倘若侥幸活得性命,兴许是寻一处荒僻之所,娶妻生子。” 王功闻言点了点头:“也好。” 说完他从腰间将身上的银子取来,递给武明空:“你早日北上,那儿吴廷未必管得到。这些盘缠暂且先用着,若有困难,可到通化镇寻我兄长。他叫王演,是个很厉害的读书人。” 武明空没有拒绝,不过确是将今日之事记在心中。 …… 月下生辉 武明空收拾好物件,二人准备告别。 临走时,武明空忽然喊住王功。 正当王功疑惑之际,却听到这么一句话:“王兄弟如果信我,可趁早投奔唐公。” 说完武明空也没有解释,身形消失在月下。 王功却是把这话给放在心上了,他一面踏着罡气往回赶,一面思索武明空方才的话。 今日之行,完成了师尊的吩咐。 可是相应的,他也打听到了武明空的隐秘。 凉州,唐国公。 这两个字眼似乎出现的字数有点多,让王功越想越觉得在意。 …… 赤乌宫 静帝孙昀望着跪在下方的大内高手,表情严肃。 “你说有真罡境插手,此话当真?” 大内高手神色无比郑重:“回陛下,老奴虽不才,但自诩在内罡境中尚算了得。可面对此人,竟毫无还手之力。” “朕知道了,”静帝微微颔首:“不过你办事不利,自己下去领罚。” “喏!” 待人离开之后,静帝起身走出大殿,两手扶着廊台的檐角,神色晦暗不明。 不一会儿。 左卫大将军宇文玄奉命赶来。 “老臣宇文玄,拜见陛下。” 静帝面无表情的转过身子,淡淡道:“舒国公在诏狱中可曾交代了?” 宇文玄苦笑着摇头:“舒国公身份尊贵,诏狱弟兄不敢下手,至今还没什么进展。” 闻言,静帝不由皱眉:“朕的这位老丈人,放着国丈之位不做,上赶着勾结赵王图谋造反。” “朕是真的好奇,赵王究竟查到了什么。” 他的语气平和,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哪怕如宇文玄这样的老狐狸,此刻都有种浑身发寒的感觉。 “全力去审,生死勿论。”静帝轻飘飘道:“那群乱臣贼子以为我孙氏失了鲁家与水军,就无法镇住他们了。” “朕倒是有些期待,他们看到真相的一天。” “属下遵命。”宇文玄接令告退,头也不回的离开皇宫。 直到现在,他还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世人以为静帝不如其父。 可在宇文玄眼中,这位坐在皇位上的年轻皇者,其城府恐怕还在顺帝之上。 天下人,太小瞧陛下了。 …… 曹州,济阴城 白云寺 这座佛寺在亲历了皇纲案与谋反案之后,总算是落成了。 李常笑披着袈裟,坐在一尊佛像前闭目打坐。 不一会儿,有一阵轻微的风声从他背后传来。 紧接着,齐刷刷的见礼。 “必清率白云寺武僧,参见主持。” 李常笑睁开眼,面前赫然立着一百余人。 为首的赫然是必清,他的模样相比数年前没有多大的变化,整个人的气息却更加内敛。 仿若一个深不可测的坑洞,一眼望下去,根本看不到头。 必清身后站着一百余古铜色皮肤,手持长柄戒刀的僧人,这是修炼了金钟罩的武僧。 李常笑早年派必清来离狐,正是为了搜罗僧人。 他看向必清,缓缓开口:“这群武僧的实力如何?” “十八人结阵可破一流境界的高手,便是罡气境也可以拖延一二。”必清恭敬地回答道。 “勉强够用了,”李常笑点点头:“即日起便在白云寺住下,对外言说是龙门投奔来的僧人。” “遵命。” …… 第24章 相师天机 静帝二年,四月 建业城 诏狱 静帝在左右的陪同下,进入诏狱最深处的一间监牢。 这里面关押着的是当朝国丈,舒国公周休。 周休本就上了年纪,在诏狱小吏毫无顾忌施展手段审问后,很快选择了屈服。 “将门打开。”静帝平淡的声音传来。 诏狱小吏丝毫不敢怠慢:“喏。” 伴随着阵阵铁链垂下,监牢大门“咯吱”一声被推开,油灯的光透过铁栏的缝隙,很快充满了整座监牢。 静帝看到面前这老者,表情丝毫不见变化。 他不紧不慢的弯起袖袍端坐周休对面,缓缓开口:“听闻老国公指定见朕,所以,朕来了。” 周休慢慢抬头,见是静帝,连忙起身行礼:“罪臣周休拜见陛下。” “且慢,”静帝盈盈一笑,挥手制止:“朕何等何能,配得国公如此大礼。按说这天下除了先皇,也只有赵王叔才值得国公如此吧。” 他的语气无比平淡,可是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无形的刀刃刺在周休苍老的背脊上。 “陛下恕罪,”周休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正好与静帝冰冷的眼神对上。 这下周休不敢再有小心思。 他清楚,当今这位与先帝不同,一旦将其激怒,哪怕他这周氏家主都讨不了好,会有性命之险。 “老臣知道陛下所来为何,愿意和盘托出,惟愿陛下可放我周家一条生路。” 静帝微微颔首:“你且先说。若是不能让朕满意,这周家也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陛下放心,”周休再度行了一记叩礼,缓缓道:“那老臣便开始了。” …… “陛下可曾听过天机谶言?” 静帝微微蹙眉:“你指的是成国余孽,袁氏?” 周休点点头,面露回忆的神色:“那成朝末帝的血脉,机缘巧合下习得《天罡相术》,一手相卜之术天下无二,曾以断言西凉国运而名动江湖。” 静帝却是失笑摇头:“江湖走卒三人成虎,这般荒谬的言论,国公竟也信得?西凉国灭,是诸子夺帝,再加我大吴举国兴兵。” “区区一沽名钓誉的相师,以国公之能还会轻信。” 说这话时,静帝平淡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嘲讽,隐隐还有些许失望。 他费了这么大劲头,可不是来听这些江湖流言的。 周休听出静帝的不屑,但他也不意外,反倒是继续往下说。 “当年断言西凉国运的相师,自号袁天机,下令子孙后代沿用天机之名。” “西凉灭国距今一百七十余载。袁天机历经八代,每一代人出世皆有谶言伴随。” “第二代袁天机,批言‘岁在大荒,赤地千里’。当时正值文帝朝,天下可称盛世,然后关中大荒,河北蝗灾,百姓流离。” “第三代袁天机,批言‘甲子延年,群龙相争。’当时正值康帝朝,天子甲子之手,皇子寿宴带兵,国朝逆乱,纲常废置。” “第四代……” …… 紧接着周休一一将历代袁天机的批言念出,同时还将每一句天机谶言与朝政对应。 静帝本来还漫不经心,可随着一件又一件铁证摆在面前,他的脸色愈发阴沉,甚至还多了几分自己都没能察觉的慌乱。 他有些愤怒的掀桌起身,看向周休的眼神闪动着杀意:“一派胡言。老国公若是坚持妖言惑众,这周家,朕必灭之!” 周休似乎早有预料。 不过他既然开口了,也清楚自己无法再从这诏狱中走出去。 周休不紧不慢的将木桌扶起,缓缓道:“一应谶言,老臣早已收好藏于府中。倘若陛下有兴致,抄家时可让人留意几分。” 说完他眯着眼,望向静帝,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陛下既然不信,何故如此大动干戈。对了,这第八代,也就是当今江湖上的袁天机,五年前也放出谶言。老臣打听到了,陛下可介意听听。” 静帝含怒瞪着周休,愤而下令:“老匹夫,住口!” “来人,给朕杀了他。” 周休见静帝这般慌不择路的模样,哈哈大笑:“陛下果真还是昔日的陛下,哈哈。也罢,老臣在临死前便放肆一回吧。” 话刚说完,一柄宝剑已经到达周休右臂。 唰啦! 剑光闪动,血线如飞瀑一般顺着周休的身体向下溅落。 周休浑然不觉,口中仍然吐字:“帝子登基,天下归新。” 下一秒。 他的头颅冲天而起,整张老脸上满是鲜血,神情无比安然。 是静帝。 静帝此刻双目猩红,手中的天子长剑仍然滴着鲜血。 他头顶的金冠也不知何时掉落,整个人披头散发,状若疯魔,如一头凶兽般嘶吼着:“朕要看看,何人敢灭我孙吴!!” 其余吴国高手被静帝这般模样吓住了,甚至连周休的头颅都来不及处理。 …… 同一时间 益州,成都 有位鹤发童颜、白发苍苍的道袍老者忽然口吐鲜血,向前栽倒。 他身旁一个年轻的道士立即上前,将老者扶起:“爹,你怎么样了。” 老者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他靠在年轻道士腿上,颤颤巍巍伸出手,最终竖起灵光点在自己心口的一个穴位处。 哗啦! 伴随着灵光入体,道士的模样愈发苍老。 可他的身体终于不再流血了。 老道猛地咳了几声,吐出一口血沫,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年轻道士满脸忧切:“爹!” “罡儿,”老道气息微弱:“我袁氏的仇怨,到为父这总算了结。” “当年许祖庇护祖上,至今二百余载。” “灭我大成的仇家,西凉,曹魏,到如今只剩下东吴。不过即日起,东吴也将布其后尘。” 年轻道士知道祖辈的夙愿,而且从小就被灌输了完成祖训的思想。 可当他真正看到老父因为窥探天机而折损寿数时,还是不免悲从中来。 一时间,豆大的泪珠顺着两颊滑落,滴在老道的眉心处。 老道先是一愣,转而面露欣慰。 他伸手放在年轻道士的脸上,干瘦的老脸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罡儿,往后这江湖便不再需要袁天机了。” “我大成的夙愿,到为父这终止。” 年轻道士仍旧双目噙着泪:“爹……” “咳咳,”老道又猛咳了几下,鲜血再度从嘴角溢出,他少见的露出无奈的神色,“果然这天机反噬,凡物无以抵抗。” 随着眼底的混沌愈发清晰,老道的气息逐渐衰弱。 “罡儿。” “孩儿在。” “为父这一生都替祖训奔波,没能好好的活过。你既脱生,闲暇时便替为父一览看这世间山河吧。” “孩儿……遵命!” 第25章 长白山乱 舒国公在诏狱行刺的消息传出。 静帝调来虎骑禁卫,直接将舒国公的周家嫡系擒拿。 散布在外的周家子弟,凡是五代以内血亲,无论男女皆株连下狱。 一时间,朝堂上不少江东世家被牵连。 在静帝铁血的手段下,原本处于弱势的北人得以喘息,仗着天子如今的怒火,迅速对庞大的江东士族发起反击。 …… 静帝二年,五月 齐郡邹平的王治和孟浪聚众生事,他们杀进邹平府衙,劫掠了武库的锐器,随即占据荒郊的长白山称王。 由于前任郡尉张果死后,朝廷一直没有新的郡尉接任。 一时间,王、孟二人的义军几度挫败围剿的官兵,声势日益浩大,方圆百里各城的流民前往投奔。 东莱水匪也趁机生乱,拖住了原本要前去的青、莱二州的兵马。 曹州,刺史府 薛褒召集州中一应文武。 司马张赞,长史徐泰,单氏兄弟等人俱在其列。 薛褒扫视下方,神情凝重:“昨夜乘氏令有公文送来,说是雷泽盗匪入境劫掠。” 徐泰听了顿时皱起眉头:“这雷泽归属濮州,位于曹、郓、濮三州交界,向来是各自衙门分管。如今贼匪来犯,濮州总要给个交代。” 薛褒点点头,转而看向单忠,问道:“讨贼帅,这支雷泽的贼匪,你可知道些什么。” 单忠闻言走出行列,从怀中取出一副竹简,解释道:“大人不知,雷泽是巨野水贼的地盘,与我二贤庄并无来往。” “巨野水贼,”薛褒反复念叨这四字,继续吩咐:“说说看。” “这巨野水贼不知来历,是十余年前突然出现的,手下有大船四条,小船百余,纵横巨野泽无往不利。” 单忠介绍着,眼中有明显的忌惮,显然曾在巨野水贼手中吃过亏。 薛褒顿时不解了:“早先吾等四州与齐郡搜查梁山,为何不见人来报?” 单忠顿时苦笑:“大人不知。这巨野水贼只是鱼肉百姓,从不犯城,每年向郓州刺史进献白银近万……”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原来是背后有人照看的。 不过这样一来,倒有些为难了。 当初的郓州刺史孟海通自然不足为虑,可他如今受封巨野伯,手握两州兵马,势力强于曹州。 正赶上齐郡发生叛乱,山东六郡主力集中平叛,无暇顾及。 司马张赞本就有意表现自己,见在场众人哑然,当即挺身而出:“薛大人,某将愿领兵前往剿匪。” “张司马?”薛褒闻言大喜。 他激动的上前扶起张赞:“张司马当真愿意前往?” 张赞满脸傲然的点点头,旋即不屑的扫视一眼单氏兄弟。 要说自打这二贤庄投奔以来,他这司马的威望明显受到影响。 讨贼本来是司马的军务,现在被二贤庄分管。 在张赞眼里,这就是刺史的夺权之举。 他是何等的心高气傲,怎么会容忍这等事情发生。 正好雷泽的贼匪送上门来,张赞不介意用一场漂亮的胜仗,好让曹州的这帮人看清楚,究竟谁才有能力保护他们。 面对张赞的挑衅,哪怕脾气火爆的单信都没有任何动作,反倒是给了前者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也不想想。 倘若这巨野水贼不堪一击,可以纵横这么长的时间? …… 当夜张赞点齐了二千兵马,浩浩荡荡的前往征讨。 白云寺 徐绩坐在李常笑面前,正在用手揉碎草药。 这是一种名叫“夏枯草”的药物,具有止血的作用,倘若在野外交战,可以起到不小的作用。 徐绩手里揉搓着药草,两眼不断看向室外,显得心不在焉。 “咚咚咚!” 李常笑放下木鱼,看向自家徒弟,轻笑着问道:“怎么心不在焉的,莫不是在想哪家姑娘?” 徐绩被这突然的问句下了一个踉跄。 他尴尬一笑,无奈地摇着头:“师尊莫要作弄弟子,家父已经许好了人家。” “哦?”李常笑面露讶色:“哪家的。” “历城罗家,说起来与幽州燕公祖上还有些关系。”徐绩解释道。 不过话头已经说开,他索性也将心里的疑惑问出来。 “师尊,你说张司马此行可顺利?” 李常笑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贫僧先考较你,当今朝廷的水师与步卒,孰强。” 这个问题对吴国子民来说,几乎都不需要考虑,徐绩果断回答:“自然是水师。” 话音刚落,徐绩猛然反应过来什么。 他抬起头,发现师尊正似笑非笑的盯着他。 徐绩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连忙起身:“师尊,张司马有危险!” “稍安勿躁,”李常笑喊住咋咋呼呼的徒弟:“你都想到的,为师怎会错漏。” 正当徐绩不解之时。 李常笑忽然看向佛堂外面,喊了一句“必清”。 下一秒,必清整个人像是鬼魅般出现,他合十一礼:“主持。” “你此行将贫僧这徒弟一并带上。” 必清没有询问缘由,果然地将徐绩的衣领提起,抓在手里,恭敬道:“遵命。” 徐绩还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身体悬空。 他刚准备说什么,却发现周围的景象瞬间变化。 不过百余息,他已经离开了济阴城地界,出现一处山脚下。 徐绩疑惑的看向左右,发现面前齐刷刷站着一群手持戒刀的僧人。 “这是?”徐绩刚准备发问,一个包裹直接砸在他脑袋上。 必清的声音传来:“徐公子且换上这衣裳。主持说过,要让公子见血。” 徐绩像是想到什么,脸色微变。 最终还是不情不愿的拆开包裹。 果不其然,里面是一套盔甲和一柄宝剑。 虽然不清楚师尊是从哪里搞来的,但不知为何,徐绩对这宝剑和盔甲只一眼就喜欢上了。 他麻溜的换好行头。 再走出时,必清打量着徐绩,眼底闪过几分讶色,继而在对方肩上拍了拍。 “不愧是主持的弟子,行头看着顺眼。小子,指不定你将来还是个当将军的命,哈哈!” 徐绩却疑惑询问:“必清师兄,我们是去哪。” “带你见血,顺便救人。” 必清说完看向周围的一众僧人,声音陡然提高:“这是主持下达的第一条命令,定要将我们白云寺武僧的名头打响!” “谨遵我佛之令!” 第26章 清君侧与勤王 随着舒国公府案件的发酵,江东世家人人自危。 抛开周氏本家子弟不谈,光是数代以来与周氏联姻的世家就不在少数。 倘若静帝继续株连,恐怕九成以上江东世家都无法避免。 …… 眼见手底下的势力日益被蚕食,几个为首的江东世家坐不住了。 昔日的吴郡四姓之一,朱家在楚州掀起叛乱。 他们打出“清君侧”的旗号,大肆抓捕境内的北人官吏。 这一做法很快陆续得到其余几家的响应。 辟海侯陆氏在海州起兵。 下邳侯陈师在泗州起兵。 …… 短短半月,建业近郊先后有六个州郡起兵反叛。 静帝果断下旨平叛,同时调转矛头,开始抄没这些反叛的世家。 北人臣子从中找到机会,暗地里发动北方士族中,手握兵权的将领南下勤王。 一时间,承平许久的吴国南方,开始陷入战火硝烟。 …… 静帝二年,九月 自打雷泽剿匪胜利之后,薛褒一张老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停下过,原因有二 其一,当然是剿匪本身,这是足以夸耀的成绩,薛褒本人从中受益,获得一个“善用人才”的好名声。 其二,向来有意与他争位的张赞中水贼埋伏而死,如今新任司马是薛褒的亲信,他在曹州的统治日益稳固。 可是今日,在收到族中来信之后,薛褒的心情顿时不美妙了。 如今李常笑有了寺院,再要召他上门不太合适。 薛褒权衡片刻,决定登门拜访。 白云寺 李常笑在看完河东薛氏的来信之后,将原文还给薛褒。 薛褒显然是对前几年的进京一事仍然存有阴影。 如今宗族长老写信商议南下勤王,薛褒对建业有本能性的抗拒。 他满脸忧愁的望向李常笑:“大师,如今这南下勤王,恐怕形势不见得好吧。” “确实不好,”李常笑点点头,接着道:“不过对河东薛氏而言,未必不是一个机会。” 薛褒一愣,连忙请教:“大师请说。” “一来如今北方武人势弱,你薛氏倘若出兵,于自身威望有益。” “二来自然是正统所归。昔日成袁篡新,三国灭成,一切皆离不得正统,这是大义所在。” 薛褒听完,似乎理解了几分,试探性问道:“大师的意思是出兵?” 李常笑摇摇头:“贫僧不过是建议,一切还是薛施主自行定夺。” 薛褒早就清楚李常笑的尿性,自然不信这规划。 他索性两手一摆,破罐子破摔:“大师觉得,派出多少人马好?” “披甲将士出五成,余下的留在州中,与二贤庄兵马相合,勉强也足以应对局面。” “好,”薛褒连理由都不问,干脆的答应:“大师可有推荐的带兵人选?” “薛施主的族弟薛奎,徐长史家的徐绩,二贤庄的王勇……”李常笑像是顺口溜一样,一下报了一堆名字。 薛褒本来只想问问州中是否还有隐藏的人杰。 李常笑说出这么多,对即将要用人的薛褒来说肯定是好事。 不过他很快又郁闷了起来,表情有些幽怨:“大师,莫非我刺史府没有拿得出手的人杰?” 饶是李常笑听到这话也愣了片刻。 隐约好像明白薛褒的意思,本来打算说“没有”。 可顾及到薛褒的面子,索性说的委婉一些:“薛施主手下的英雄不少,只是没到用武之地。施主既然问了,贫僧自然是举荐一些尚未出头的人物。” 薛褒听到这番话,觉得有些道理。 不过当他听到其中一个名字时,再度皱眉:“徐长史家的小子,才成亲不久吧。” “是否再过些时日合适?” 李常笑也不分辨,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施主可以问问徐长史的意见,或是将徐绩喊来,说不得会有意外之喜。” “那好。明日正好府中设宴,将大师说的众人都召来,是骡子是马,届时一看便知。” 薛褒虽然不太相信,但又担心宝珠蒙尘。 他薛家起于微末,如今好不容易显达几分,却也不能忘了本。 倘若几人真是千里马,薛褒不介意当一回伯乐。 …… 徐府 徐绩送走了刺史府来人,随后回到自家小院。 恰巧正妻罗氏款款走来,徐绩与对方寒暄一阵,继而问道:“信哥儿那小子在哪?” 罗氏听是自家胞弟,俏脸顿生几分担忧:“夫君,可是阿信犯了什么过错。” 徐绩见妻子像是被吓住了,伸手搂住她,笑着宽慰:“没什么。不过是有一桩机缘,看看信哥儿有无福分。” “机缘?”罗氏柳眉微挑。 徐绩正好看见这一幕,顿时有些失神,恰巧罗氏转过头。 四目对视,一种暧昧的气氛油然而生。 徐绩到底是年轻,脸颊微微泛红,却还是强作镇定解释:“明日刺史大人设宴,考较州中子弟。倘若有幸被选中,有机会受到重用。” 罗氏一喜,连忙脱离徐绩的怀抱,小步走进后院:“妾身这便去寻阿信。” 感觉到自己被冷落的徐绩不由愣了神。 良久,他摇摇头:“师尊说的没错,这女子变脸比翻书还快。” 不过很快徐绩又疑惑起来。 “师尊是佛门中人,碰不得女色,肯定是滴水未沾。不过这话术倒是一套套的……” …… 不一会儿。 有个十三模样的少年迎面跑来。 望见徐绩,径直喊道:“姐夫!” “信哥儿。”徐绩微微颔首,见到这少年汗涔涔的模样,脸上多了几分欣慰:“今日又练枪去了?” 罗信擦去额头的汗珠,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对。父亲在世时说过,枪法之道贵在勤奋,不敢忘记。” 徐绩点点头:“刺史府设宴的事,你都知道了?” 罗信满脸兴奋,而后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姐夫举荐。” “终究是要看你自己,”徐绩叹了口气:“罗叔在世时就以枪法闻名,但愿你能让这罗家枪法再现昔日风采。” “罗信谨记。” 第27章 伯乐与马 到了预定的日子 刺史府 李常笑应邀到场,被安排在薛褒右下的第一个位置。 坐在他正对面的那位久不露面的孙氏宗室,曹州伯孙涞,兼别驾一职。 再往下依次是长史、司马以及刺史府的其他属官。 单氏兄弟的位置处于中游,至于徐绩、薛奎等人坐于末尾。 今日是作选将之用,所以并没有舞女之流在场。 眼见众人坐定。 薛褒给了徐泰一个眼神,后者立即会意起身出列。 徐泰今日穿着官袍赴宴,这与一众便服的官吏们形成鲜明对比,衬得他眉宇增添几分威严 他常年秉笔文书,举手投足也自有一番风范。 “本官宣布,今日‘点将宴’开始。” “第一位,薛奎。” 徐泰说完径直走到薛褒身旁。 与此同时,坐在下方的薛奎径直站起。 他今日并没有多做打扮,只是带着一根方天画戟就来了。 薛奎的长相和身高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反倒是手中的方天画戟最引人注意。 曹州伯孙涞神色微动,略有深意的同一旁的小吏说道:“没错的话,西凉的吕温也是用的一手方天画戟吧。他倒是难得的人物,就是不知,这位壮士如何。” “是啊。” 场上的其他人也纷纷私语起来,其中既有打算看笑话的,也有抱着几分期待的。 毕竟有吕温这一珠玉在前,后世之人但凡使用方天画戟,总不免会被相提并论。 倒不指望他们能超越吕温,可在无形之中,敢于使用方天画戟的,一律被认为是天生大力之辈。 倘若力有不逮,只会被当做是照猫画虎。 所幸薛奎提着一杆五十来斤的方天画戟,脸不红心不跳。 他大步流星走到薛褒面前,半躬身子:“草民薛奎,参见刺史大人。” “好,”薛褒哈哈大笑,赶紧让薛奎起身:“本官早年与汝父有过数面之缘,奎小子,可别让本官失望!” “薛奎遵命!” 他朗声答应,旋即提起方天画戟,先是猛地向下一放。 轰隆隆! 仿若地动山摇的巨响拔地而起,将在场不少人吓得一激灵。 薛奎提起方天画戟纵身一跃,整个人化作残影,手中的方天画戟比他人还高,其中戟锋银光闪动。 伴随着薛奎的一声怒吼,他的肌肉暴起青红的血筋,凌冽的威势升腾而起。 唰唰唰! 众人仿佛看到有一头血煞凝成的白虎在薛奎顶上涌动。 下一秒,薛奎身形消失原地。 一记霸道而无匹的戟风横扫四方,剧烈的力道加持在二尺戟杆,在空中撕扯出回响的音爆声。 刺史府的下人早就在擂台上绑了一捆重达千斤的木料,足足动用了二十余士卒,才堪堪将这千斤巨木竖起。 按照薛褒的打算,凡是只要能够入木三寸,就算是武力过关。 可以目前薛奎的攻势,配合方天画戟的大力。 薛褒隐隐有一种预感。 自己这位族弟,兴许会给他带来一个不小的震撼。 在场众人见过薛褒的一番挥舞,眼神中的怀疑早就消失的,剩下的只有期待。 他们没能赶上武王吕温的时代。 可在今日,能够亲眼目睹一位难得的用戟高手,这也是难得的寄寓。 薛奎自己同样如此。 他心中憋着一口气,想要一举成名重振家业,同时也不想让李常笑失望。 终于,凌厉的战戟落在千斤木料上。 砰—— 像是巨石从百米砸在湖面上发出的动静,窸窸窣窣的裂纹出现在千斤木表面,继而如蛛网般扩散。 咔嚓 千斤木的正中直接凹陷而下,猛烈的扬尘在一击之后铺天盖地向外扩散。 眼看着就要吹回大堂众人了。 这时,李常笑忽然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下一秒,璀璨的金光骤然放出,凝聚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只是一个照面吞没了所有的扬尘。 “好!!” 上方的薛褒回过神来,当即鼓掌喝彩。 其余众人很快也反应了过来,跟着叫好。 薛奎也提着方天画戟,瞬间回到下方。 薛褒径直走下大殿,将薛奎扶起,脸上颇有几分欣慰:“我河东薛氏,后继有人!” …… 紧接着的徐绩。 他年纪上不占什么优势,不过当穿上盔甲,手执利剑,坐下跨马的时候,一个少年将军的形象油然而生。 徐绩一骑当出,左右十余名骑兵紧随。 他要展示的练兵之法,尤其是组织骑兵方阵的能力 这十余骑兵是司马从军中拨出的新兵,没有经过任何的磨合。 徐绩仅仅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就让这群骑兵掌握了基本的冲阵和迂回,真正做到行令禁止。 …… 之后的罗信,一手罗家枪法也让人眼前一亮,还有二贤庄王勇精湛的射术…… 在场众人看遍了豪杰的演练,心底满是震撼,深感不虚此行。 上了年纪的老人这时另有一番感慨,往后这天下将是这群年轻后生的舞台,他们也到了退场的时候。 其中冲击最大的要数薛褒。 四下无人。 薛褒苦笑着看向李常笑:“大师,我当真是没有什么识人之明。” “如此多的宝珠在我手中蒙尘。兴许,薛某是该告老,省得耽误了天下良才。” 李常笑从薛褒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这让李常笑无奈之余,莫名觉得面前这个小老头有点可爱,也无怪对方能写出“水溢芙蓉沼,花飞桃李蹊”这样惊艳的句子。 他出言宽慰:“人非全才,薛施主上能踏马出塞,下马还能饮酒赋诗,已是当时罕有。至于宝珠蒙尘,却也谈不上。这世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贫僧入世多年,善才如薛施主者,何其寥寥!” 薛褒原本有些低落,可在听到李常笑的称赞之后,顿时又精神了。 他难以置信,似乎还想确认:“大师觉得,薛某是个好官?” 李常笑点点头:“是。” “哈哈,好!有大师今日之言,我老薛这余生,定然力行,不负大师今日之言。” “恭喜施主,开悟了。” 第28章 唐公问安 半月之后 曹州勤王的两千士卒出征,与相邻的郑州、许州、宋州一并,合于北方军帐下。 领兵者是新任曹州司马,苏冀。 州中尚有披甲士卒一千五,二贤庄讨贼人九百。 奉薛褒的命令,单氏兄弟前往乘氏城坐镇,防备濮州和郓州的异动。 …… 静帝二年,十二月。 山越军和虎射吏奉静帝之令,从徐州发兵,与建业的虎骑禁卫一同围剿江东六州的叛军。 留守建业的羽林禁卫径直抄家诸府。 短短半月之内,先后有十余家江东士族被灭。 丞相杨度再度起任,他凭借北方勤王大军的声势,在朝中大肆提拔北人士族。 至此,天下南北大乱尽起。 唯独幽州、凉州与司州尚未入局。 白云寺 近来庙中的武僧被薛褒借去,接替济阴城中巡捕的职责。 往来香客也日益繁多,正值烽烟四起。 不少迁居的百姓打算趁着战火烧到前连夜返乡,还有的则祈求神佛眷顾平安。 李常笑足不出寺,平日里兼替讲授佛法。 这日。 有一辆宽敞的马车停在佛寺门口,几位家丁打扮的壮汉拥立道旁。 车帘掀起,是个中年模样,锦绣绸缎的威严男子走下。 身旁还跟了一个执扇的儒雅文士,只见他轻拢羽扇,神色恭敬:“老爷,这里就是白云寺,东来大师坐镇的佛场。” “嗯,”威严男子应了一声,有些不习惯的提起长袍走下马车,他眉头皱起:“这衣袍过于冗长,远不如骑服来得轻便。” 儒雅文士微微颔首,有些幸灾乐祸:“拿老爷可要尽早熟悉,往后这不利索的衣袍,指不定要束缚一辈子。” “就你机灵!”李定边笑骂了一句,这才打量起佛寺。 不由赞叹:“看来广亮和尚说的是真的,天底下的白云寺都长一个样。” 随着二人路过身旁,其余香客下意识的让开道路。 这时,必清正好从大殿走出。 他望向四周的香客,视线最终停在李定边二人身上,两眼微微发亮。 必清缓步上前,双手合十:“住持已在内堂等候,二位且随我来。” 闻言,李定边与房孝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惊讶的神色。 李定边脸上露出笑容:“东来大师果真名不虚传。” …… 禅房中 李定边刚踏进屋门,便见一道袈裟人影盘坐莲台。 他虽然不怎么笃信佛法,可在这一刻,心头莫名产生一种感觉。 倘若世间有真佛,莫过于眼前这位。 待左右紧闭大门,李定边低头行了一记佛礼:“凉州李定边,见过东来大师。” 房孝冲也不敢怠慢:“泾阳房孝冲,参见大师。” “凉州国公府,清河房氏。贫僧久仰大名。” 李常笑拱手应和,而后屈指一弹,两道金光落于地面,化作了两块巨大的莲花坐台,以及三杯冒着热气的茶盏 “贵客请座!” 李定边瞧见这一手神通,心中对李常笑的预估也高了几分。 他隐有几分困惑,不过还是先坐下。 李常笑小口抿着茶水,表情随和:“贵客今日来访,敢问何故?” “素闻大师知世间万事,李定边心有不解,特来请教。” “施主但说无妨。” 话音刚落,李定边从怀中取出一柄金龙宝剑,奉于身前。 他看向李常笑,神色郑重:“请问大师,这天下我李氏可坐得?” 闻言,李常笑的神情不见变化。 倒是房孝冲心中暗暗捏了一把汗,虽然来时的路上二人已商量过,可真正对外人坦明心迹时,房孝冲还是不由郑重起来。 他打定主意,一旦面前这位大师有任何异动,哪怕舍了这条性命,都要将对方留下。 李常笑似乎看清了他的心思,脸上的笑意更深。 “唐公所言事关重大,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李定边点点头,转头看向房孝冲:“孝冲,你先出去。” “喏。” …… 禅房四面皆空。 李常笑却突然站起,伸手一抓,将面前这金龙宝剑握在手里。 一股恐怖而浩瀚的威压瞬间降临。 李定边却丝毫不紧张,眼中的神采愈发亮堂。 下一秒,他郑重的行了一礼。 “不肖子孙李定边,拜见靖王先祖。” 李常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竖起两指在金龙宝剑上划过。 剑身的金光愈发璀璨,宛如一团耀眼的太阳。 金光闪过,宝剑发生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变化。 “喏,”李常笑颔首示意,将宝剑随意地抛回李定边手中。 李定边倒是毫不见外,直接当面查验了起来。 最终,他在剑柄的位置找到一个用小篆写好的“唐”字。 仿佛是印证了某种猜测,李定边的神色愈发激动。 “既然心中有了成算,放手去做便是。”李常笑背过身子,僧袍袖口无风飘动,周身佛光炽盛,显得庄严无比。 “至于贫僧,”李常笑摇摇头:“不过是一迷途之人,无需挂怀。” 不知为何,李定边听到这话中之言,莫名有种使命加深的感觉。 下一秒,他跪地行了叩礼,满脸郑重:“从前是子孙无能,无以恭迎老祖。李定边今日在此立誓,穷尽余生,定迎老祖归家。” 李常笑听完愣了一瞬,倒没想到李定边会这么说。 很快他再度恢复古波不惊的状态,一双眸子仿佛淡漠苍生。 正当李定边以为自己失败,心中一沉的时候。 淡淡的声音响起。 “好。” 话不多,只有简短的一个字。 可对李定边而言,这一字就胜过千言万语。 “愿老祖康健,子孙告退。” “去吧。” …… 济阴城外 房孝冲满脸郁闷:“公爷,此行算不算白走了一遭?那东来大师超然物外,恐怕也拉拢不得。” 李定边倒是心情不错:“未必没有收获,至少孤的心安了。回了泾阳,定要好好祭拜一番祖宗。” 房孝冲听得一头雾水,可又不敢发问。 最终只能归结为,自家公爷兴许是得到什么武道上的提点。 第29章 东阿城破 转眼间,半年匆匆而过 江东世家的叛乱不仅没有被镇压,反而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 建业皇城派出的精锐,联合北方勤王大军,在陆上不停攻克江东世家的部曲。 可在水师宣布入场之后,形势骤然变化。 辟海侯陆陵率领海州水师,突袭了山阳的朝廷兵马。 其余各郡,随着水师大船开入之后,江河之利再度归于江东士族。 北方的粮食难以运达,只能通过荆州的河道。 这样一来,不仅粮食的损耗增加,甚至连前线的供应也出现不足。 …… 莱州湾 一支庞大的水师船队抵达,仅仅一夜就强渡了口岸。 翌日,驻守莱州的吴军士卒遇袭。 莱州司马战死,一千余士卒被俘。 东莱叛军首领周煞再率精锐向东,突袭登州的吴国守军。 而早已闻讯接应的东莱水军余部趁机进攻,登州守军在腹背受敌的情况,无力回天。 莱、登二州沦陷的消息很快传开。 齐郡兵马被迫回防青州,长白山的王治和孟浪得以喘息。 各地贼匪接连响应,山东境内的乱象愈发严重。 郓州,巨野泽 巨野伯孟海通披坚执锐,与一众将士集结于梁山水泊下。 昔日荒凉的梁山,今日浩浩荡荡舟船纵横。 若有郓州和濮州的百姓在场,定能认出这些舟船的身份。 ——巨野水贼 甘辛领着一众面相凶悍的亡命之徒,躬身立于孟海通正前,时刻准备听命。 蒋光刀背后站着来自濮州的士卒。 经过这一年多的整顿,孟海通成功清除了濮州本土的反抗力量,将士卒全都收拢帐下。 等到上百舟船全体集结之后。 孟海通走到台前,俯瞰下方的部将,爽朗大笑:“诸位,尔等可准备好尽享荣华了?” 回应他的,是一应贼匪冲天的吼声:“大人,吾等准备好了!” “好!”孟海通神情一肃:“如今登州、莱州皆破,我等即日起兵,北上济州!” “北上济州!” “北上济州!!” …… 三日之后 东阿城 如今孟海通的大军正在攻城,先锋士卒已经登临城头,正与守军厮杀。 程府 程明礼与一位手脚麻利的妇人正在收拾家当。 这是程明礼的妻子,花氏。 花氏听到外面的喊杀声,脸上闪过几分忧虑:“郎君,你真要再回县衙去,不如一起走吧。” 闻言,程明礼手中的动作一滞。 他眉宇凝重,不过还是故作镇定,露出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容:“夫人不用担心俺老程,你家郎君的身手如何,你还不能不清楚?” 花氏听到这番话并没有多少放心,她将头埋到程明礼肩上,少见的显露出几分柔弱。 她知道程明礼是个牛脾气,于是伸手将程明礼的手放在她显怀的腹上,无奈一笑:“知道劝不动你,索性也不费口舌。但你需答应我,一定要完好无损的回来。想着我,想着未出世的孩儿。” 程明礼听到这里,忽然觉得鼻尖一酸。 他用力的点点头:“等还完了县令的恩情,俺老程就去找你!” 说罢他在花氏的额头亲了一下。 …… 望见远去的马车,程明礼扛起手中的宣花斧。 城头的方向已然冒火,金铁交击的声音仿佛近在耳边。 一支全副武装的乡兵迎面赶来,最终在程明礼面前停住:“当家。” “嗯,”程明礼点点头,一个纵身上马,望向城门的方向,朗声道:“走,县衙!” “喏!” 随后,一行人快马加鞭来到县衙。 大门已经被攻破,屋中不时传来惨叫声。 程明礼神色大变,提起宣花斧:“随程某杀进去,营救崔大人。” 说罢他脚尖一点越过高墙,宣花斧在空中翻转,巨大的力道顺着斧柄传递到斧身。 “你程爷爷在此!” 呼啦! 猛烈的锐锋顺着斧柄向两端扩散,宛如河水的泾渭分明,一道陷地三尺的巨大斧痕轰然产生。 大量来犯的士卒甚至没能做出反应,直接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被掀飞到墙壁上。 随行的县卒迅速赶到,果断的抽刀了结性命。 程明礼一路从县衙门口杀到后院。 进犯的贼人瞬间被斩杀殆尽,一位面貌苍老,张皇失措的老者被程明礼搀扶着出来。 这是东阿县令,崔堂,出身清河崔氏。 程明礼如今能官至都头,也是多亏崔堂的提拔。 崔堂见到程明礼冒死来救,浑浊的双眼中除了意外,更有几分欣慰。 不过听着府外层出不穷的喊声,崔堂对今日能否获得性命,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 他望向程明礼,叹了口气:“崔某半截入土的,哪值得明礼你赶来相救。” “大人莫要说不吉利的,”程明礼挥舞着宣花斧,面露慨然:“既然俺老程来了,肯定会带崔大人平安离去。” 这时,府衙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程明礼眼神微动,吩咐左右让弟兄们过来。 崔堂面露不解:“明礼你想到了脱身之法?” “那是当然。”程明礼显然很有自信。 崔堂受他的影响,这时的紧张也减少许多,笑着道:“明礼,你若真有办法。老夫家中有一刚出世孙女,便许给你那幺儿。” 程明礼哈哈大笑:“崔大人,那俺老程恭之不却了。” …… 半个时辰之后 渔山脚下 一行人从县衙密道的出来,确认出了东阿的范围,这才停下。 崔堂这会儿是劫后余生,回想方才的经历,只觉得恰如幻梦。 他略有深意的看了程明礼一眼,缓缓道:“老夫说到做到,往后你我可是亲家了。” “谢大人抬举,”程明礼嘿嘿笑着,忽然像是想到什么,对崔堂道:“不远处是阳谷,有离开济州的通道,崔大人若要回清河,俺老程可沿途护送。” 崔堂摇摇头:“老夫的有侄孙在阳谷为官,可到他那暂行庇护。” “对了,程小子。你如今没了官身,日后可有打算?” 程明礼闻言思考片刻,缓缓开口:“齐郡秦二郎是我好友,打算前往投奔。” “齐郡?”崔堂面露讶色:“你可知齐郡大军半月前战败,如今恐怕比济州都乱。” 程明礼大致听懂了崔堂的意思,也很干脆的拱手。 “请崔大人指点。” “你若不介意,可一路向西至河东,投奔唐国公帐下。” “唐国公?”程明礼皱起眉头:“请崔大人明示。” “不可说也,”崔堂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只需清楚,我清河郡望,如今有不少都迁往凉州。” 说完他拍拍程明礼的肩膀,走进马车里。 “小子,这天下大势,吾等世家可比你要看得透彻。” 第30章 天子立储 随着东阿城破,巨野伯孟海通叛乱的消息迅速传播。 他如今据有济州以东,隔壁齐郡的长白山叛军趁机与其会合。 倘若再算上登、莱二州,如今山东之地的义军已经从沿海蔓延至腹地。 曹州方面加紧了乘氏和离狐的布防。 薛褒手中兵力不充裕,他一面在州中征兵,一面开始向河东薛氏的老家要人。 …… 朝堂 大黄门手里捧着圣旨,面向下方百官,宣读两封圣旨。 其一,册封贵妃宇文氏为皇后。 其二,立皇长子孙沐为太子。 如今前线战事焦灼,南方士族的领袖大多掺和到叛军之中,朝堂上自然以北人士族为首。 北人之中,又分别以丞相杨度和左卫大将军宇文玄分庭抗礼。 随着江东世家陆续出局,宇文玄与杨度的联盟逐渐有了终结的趋势 不过大皇子立储,是双方事先约定好的,并没有招致什么反对。 静帝坐在龙椅上方,望着下方泾渭分明的两派朝臣,微微颔首。 虽说如今北人稳居上风。 可宇文玄和杨度之间相互牵制,姑且也算避免了一家独大的局面。 “而今储君既立,国朝安稳。朕有意御驾亲征,平息江东乱贼的叛乱。以太子留朝监国,你等可有异议?” 此话一出,左卫大将军宇文玄立即出列。 “陛下龙威浩荡,倘若一举亲征,定然可以横扫四方。” 其余依附宇文玄的大臣同时出列,冲着这个架势,显然是事先约定好的。 宇文玄那老匹夫肯定没有鼓动陛下亲政的胆子。 这么一想,答案就很明显了。 杨度想到这,不由皱起眉头。 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似乎不如宇文玄更得陛下信赖。 这等涉及国朝根本的大事,静帝直接绕过他,和宇文玄合谋,其中的意味值得深思。 杨度的神色几度变化。 其余北人臣子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们齐齐看向杨度,准备跟在杨度后头,阻拦宇文玄一行。 下一秒。 杨度穿着相袍出列,刚抬头就对上静帝略带玩味的眼神。 宇文玄见这一幕,不由屏住呼吸,似乎是期待什么。 “老臣赞同陛下出征!” 杨度的一句话,让朝堂上下齐齐楞在原地。 北人臣子皆投来疑惑的目光,以为杨度是不是老糊涂了。 静帝却不管这些,他点点头,再度看向下方臣子:“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群臣:“陛下英明” …… 御驾亲征的决定已然立下。 昔日东吴各支精锐连夜调动,云集建业的方向。 丹阳青巾,交州义士,敢死、解烦、无难、马闲…… 一支支此前没有入场的精锐,在静帝的一纸号令之后,从天南海北赶来。 凉州,泾阳 唐国公府 李定边放下手中的圣旨,神情愈发古怪。 他望向一众幕僚,吩咐左右将圣旨传递下去。 “静帝要本公率兵出关,前往山东平叛。” 京兆韦氏的韦仁宽立即附言:“公爷,这可是天赐良机。我京兆韦氏,已经做好准备。” 此话一出,京兆杜氏的杜无明也连忙出声:“韦老鬼你可别抢功,我杜氏也准备好了!” 其余关中大族踊跃附和,纷纷表示自家的部曲和族人已经到位。 一旦凉州兵马前来,立即可以奉城投效。 他们等这一刻已经太久了。 要知道,在孙吴之前天下的中心一直是长安,关中大族也能极尽尊荣。 可自打西凉覆灭以来,他们关中各族受到朝廷压制,再无法如以前一般扩张势力。 上百年积累下来的不满,让他们将改变现状的希望全部倾注在唐国公府上面。 李定边听着下属们慷慨的言辞,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本公与幽州罗燕时常往来,不过眼下东突厥与朔方交战,不可不防。本公有意北上回援朔方,让世子出关平叛,诸位以为如何?” 在场的都是人精,听到李定边这么一说,脑子里顿时闪过上百个念头。 世人皆知唐国公世子最受信重,并没有旁的兄弟会影响继承爵位。 正因如此,倘若他日唐公能成大业,世子有极大的机会荣登大宝。 现在追随世子,似乎也不错? 况且,唐公也只是北上对抗突厥,等到山东叛乱缓和,肯定会回来主持大局,并不影响他们的从龙之功,顺带还可以与世子打好关系,何乐而不为! …… 翌日李定边的使者南下建业,向静帝表示自己的打算。 七日之后, 静帝的使者带来两封圣旨。 一封是册封李定边为朔方大总管,支援朔方边军,除此之外没有粮草和兵丁的供给。 一封是册封李元和为镇东将军,总揽山东讨贼防务,平叛的粮草与饷银由国库下拨,等凉州兵马到位再行补给。 唐国公父子当即领旨调兵。 临行前,李定边率领凉州精锐与大月氏骑兵前往西突厥营帐走了一遭。 逼迫西突厥可汗向萨满立誓绝不插手,这才带兵返回。 曹州,刺史府 薛褒与二贤庄的单氏兄弟正在饮酒庆功。 半月前的濮州叛军从雷泽进犯,单氏兄弟仅凭麾下的九百绿林好汉,击溃了对方近两千规模的带甲士卒。 不仅保证了乘氏城的平和,甚至还让薛褒治下的曹州,成为方圆千里唯一不受贼人侵扰。 酒席间。 薛褒亲自斟酒走到单忠的面前,笑容满面:“本官敬讨贼帅一杯!雷泽之胜,你兄弟功不可没。” 单忠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推辞:“是弟兄们奋勇杀敌,我二人不敢居功。” “是的,大人。”单信这时也开口:“说来惭愧,还是折损了些许兄弟,才有我二人今日。” 薛褒点点头,大手一挥:“放心,薛某虽是一介文人,却也懂得行事要赏罚分明。” “替我曹州而战者,死者双份抚恤,另一份由刺史府出。其余人等,皆有银钱厚赏。除此之外,本官还将上表朝廷,替你二人请官!”薛褒满脸认真。 若说先前单氏兄弟的谦逊还有几分欲拒还应的意思。 那么现在,当薛褒命令抚恤与厚赏,倒是让单氏兄弟开始归心。 不过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单忠走出来。 “大人,请官倒是不必。吾等草莽,出身注定难以上得台面。有曹州一地收留,已是万般庆幸。” 薛褒一愣,惊讶问道:“这是为何?” “曹州之外皆是混乱,总归免不了生死。倒不如留下,只期盼大人能给些体面,好让弟兄们也能成家立业。” 闻言,薛褒的脸色顿时郑重。 他拱手道:“二位放心。择日本官便下令,将讨贼人加入县衙,与县卒相等,定不叫英雄寒心。” “吾等,谢过大人!” 第31章 御驾亲征 江州,浔阳 一艘艘精锐战船驶过江面,巨大的黑影铺天盖日,湖面水波阵阵扩散,潜底的鱼虾也闻声逃窜。 战船上有披甲士卒放声发令:“加快进军!务必在明日之前越过望江!” “天子诏令,吾等随王出征!” 舱室的船夫闻言也加快了船橹的速度,水波如皎月向两端化去,留下一层白花花的水泡。 同样的场景接连在淮南河道上演,这是孙吴水师的江河精锐,素来由孙氏皇族亲自执掌。 如今近海水师参与叛乱,江河水师成了静帝逆转形势的仪仗。 朝廷做出决议,原本驻守各州郡的百战将士纷纷启程,连夜赶往江都。 …… 寿州,安丰 这是韩氏郡望治下的城池。 随着韩家起兵叛乱,北方军勤王奉旨南下平叛,而曹州的兵马正位列其中。 如今寿春,霍丘,固始等城皆下,只有安丰的守军仍在抵抗。 城外营帐 徐绩,薛奎,王勇等一干曹州来的将士汇聚一堂。 只是如今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有几分不虞。 王勇皱着眉头,神情凝重:“这杨端儒竟要我等半月内攻下城池,与建业大军会合。” 徐绩闻言面露冷意:“若不是高老爷子战死,这大军主将怎么也轮不到一介文人手里。” 薛奎一直低头擦拭方天画戟,语气平淡:“倘若强攻,兵力的伤亡至少是三倍以上。倘若苏大人答应了,只怕回到曹州难与族兄交代。” 坐在最上方的苏冀听到薛奎这冷不丁一句,脸上也闪过几分尴尬。 出战与否,皆有他号令。 只要苏冀铁了心留营,哪怕杨端儒出身弘农杨氏,也无法调走来自曹州的一兵一将。 一时间,作为曹州主将的苏冀被推到风口浪尖。 他环视左右,眼中也满是犹豫。 明知这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可所有人都清楚,如今南下勤王是一桩建立战功的肥差。 君不见才短短半年的时间,徐绩、薛奎等小卒,如今也被快速提拔到了五百长甚至千夫长的位置。 放在曹州里,这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得罪弘农杨氏并不算什么,毕竟有河东薛氏的门庭荫庇。 可倘若因违抗军令被清除出北方军之列,对曹州众人而言无疑是一个不小的损失。 正当众人犯愁之际。 一个三十出头,模样板正的绿袍文士走出。 这位也是二贤庄出身,姓魏,名文成。 徐绩见到他,顿时两眼放光:“魏大哥莫非有计策?” 魏文成拱手一礼,轻笑道:“并无计策。不过魏某方才得一消息,兴许退回曹州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性子最急的王勇最受不了卖关子,当即催促道:“老魏,你要再卖关子,我可要揍你了!” “哈哈,好,这就说,”魏文成笑容可掬,“方才魏某在凉州的好友来信,说是唐国公世子的大军已至潼关。我等返回曹州,正好可以前往投奔。” “如今山东义军四起,可立的战功也不在少数。况且江南大战降临,吾等人微言轻,犯不着替杨家的威名赴死。” 此话一出,四座寂然。 不过他们全都陷入思索,开始权衡魏文成一番话的利弊。 魏文成不说,他们还真没想到。 如今静帝集结大军,未来朝廷与江东世家之家那必然有一场恶仗要打。 北方军位于静帝的一边,等到沿途叛军接连平定,最终还是避免不了要掺和到大战中。 苏冀扪心自问,哪怕他贵为曹州主将,但在一场动辄数十万人伤亡的战事中,也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连他这主将都如此,手底下的兵丁更不用说。 届时,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徐绩等人很快也想清了其中的关节。 经过一顿简短的磋商,曹州众将达成一致。 退兵! 至于这安丰城,还有那杨端儒无理的军令,还是交给其他人来头疼吧。 …… 曹州退走的消息很快传到北方军主将杨端儒耳中。 杨端儒是丞相杨度的长子,时年四十二,在北方世家和臣子有不小的威望。 底下人出于讨好的目的,试探性问道:“大人,可要下令将曹州众人追回,判以违抗军令的罪名?” 杨端儒瞥了一眼这个机灵鬼,没好气地说道:“真以为这北方军上下一心不成。曹州军退走事小,可若是牵动了其余几州,导致军中哗变,这责任莫说是你,连本将也担不起。” “大人,当真就这么放过他们?” “暂时只得如此,”杨端儒闭上双眼,缓缓开口:“建业方面传来消息,陛下让宇文玄随行,吾父留守朝中。” “此番陛下倾国之力,战事未曾开打,可结局明朗。本将如今手握北方军,必然不可能让宇文氏专美御前。” “这安丰城,半月内务必攻下!” …… 半月之后。 北方军在强攻了十余日,付出九千余士卒的伤亡,总算是将寿州最后一块硬骨头啃下。 不过经此一役,杨端儒在北人中的声望也急转直下。 “漠视人命”“好大喜功”等标签全都被打到杨端儒身上,倘若日后他想继承杨度的影响力,这些标签势必会成为一个巨大拖累。 杨端儒连夜整军,经濠州向东进军,准备与建业一并合围江东世家。 …… 河东郡,龙门 文中私塾 王演手里写好了一纸檄文,名曰:威仪唐公讨胡告示。 全文洋洋洒洒两千余字,赞颂唐国公李定边北上驰援朔方的义举。 薛放站在王演身旁,通读这一纸檄文之后,面露感慨 “先生这陈词当真是不弱天人,学生都有种舍不得放下的感觉。” 王演盯了他一眼:“就你这家伙嘴甜。” 薛放嘿嘿一笑,忽然疑惑问道:“对了,先生。如今陛下正好御驾亲征,您不进献檄文,反倒只给唐公,是否会有不妥?” 王演摇摇头:“建业的早已送去。不过陛下君临九州,身边也不缺舞文弄墨之人,我这恐怕聊胜于无。” “对了,先生。听说唐国公世子的大军也在河东,可要再奉上檄文。”薛放挑着眉,笑容狡黠。 “看你成天都学了什么,”王演抓起一个竹简在薛放肩上用力锤了一下:“为师教过你,君臣父子,敦睦合乐。父尚在,岂有两头讨好的道理?” “师尊,我错了,别打了。”薛放吃痛逃离。 “臭小子,给某回来!”王演起身追他,不过脸上却带着笑容。 第32章 一路反王 三个月后 朝廷的大军与江东世家在东南各州遭遇,水师交战惨烈,死伤无数。 唐国公世子李元和的大军占据洛阳,并以洛阳为中心向南北派兵,稳步清剿割据郡县和山林的义军。 …… 盐州,五原 城中有一座供奉“武王帝君”吕温的祠堂。 李定边大军进城之后,他亲自前往拜会,临走时还不忘手执焚香。 出了武王祠。 房孝冲想起方才的一幕,不由失笑:“公爷本不应神佛,只信屠刀。前不久才往白云寺拜会,而今又到武王祠上香。” “公爷莫不是转性了?” 李定边对这说法不置可否,他一个纵身上马,与房孝冲一前一后行于长街。 “二百年前,武王吕温在此地大败匈奴,护得一方平安。而今本公亦要应战东突厥,临行前赶来,只当讨些平安。” 房孝冲听到这里,脸色也稍显凝重。 今时不同往日。 当年吕温是倾西凉之力,合半个天下的国土,才一举击溃了匈奴和羯族的联军。 时过境迁,朔方以北如今换成了东突厥,其势力比之当年的联军,只是稍有不如。 反观李定边与朝廷的朔方军。 无论从兵力还是后勤来看,都不如当年的西凉。 这战事恐怕不会顺遂。 李定边似乎一眼看穿了房孝冲的想法,轻笑道:“房长史也无需长他人志气,本公既然能打得西突厥称臣,又岂会怕这东突厥。” “更何况,还有两万朔方军相助,胜算在我!” 房孝冲被点破心思,一脸尴尬。 不过他很快像是想到什么,麻溜的转移话题:“对了,公爷,您近来可曾听过《威仪唐公讨胡告示》?” 闻言,李定边愣了一瞬。 他轻捻着下颚,面露疑惑:“那是什么。” 房孝冲神秘一笑,吟诵道:“万里神州,风华物茂,八荒六合,威加四海。青天于上,顺昌逆亡,威仪唐公,举师兴兵。” 说到这,房孝冲顿了顿,“公爷可有兴致?” 李定边正听到兴头上,连忙催促:“少废话,下文呢?” “国仇家恨,集于一身。闻天下之朗朗,扶大厦之将倾……”房孝冲满脸认真,逐字逐句背诵下来。 饶是他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可王演这么一篇两千字的檄文,还是让房孝冲背得口干舌燥。 …… 一刻钟之后。 房孝冲从左右手中接过水,猛地灌了一口。 他转头看向李定边,刚准备给自己表功,却发现后者仍然沉静在方才的意境里。 “公爷?”房孝冲试探性喊了一句。 “是何人所做。”李定边好不容易回过神,立即发问。 房孝冲早就料到这个,立即答道:“是龙门通化的一位私塾夫子,名叫王演。” “私塾夫子?”李定边面露疑惑:“这等文采与措辞,还不能博得一官半职?龙门令是瞎了不成。” “公爷,还有一件更为玄乎的,您可要听听?” “快说。” “这位王夫子曾师从东来和尚,也就是前不久您前往拜会的。”房孝冲刚说完便抬起头,似乎想要从李定边脸上看到惊讶的神色。 可惜这一次,房孝冲看走眼了。 李定边顿时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隐约还有几分骄傲的意思。 “公爷不惊讶这缘法?” “当然惊讶,”李定边点点头,继续道:“不过若是东来大师,一切就说得通了。” “对了,孝冲,传令给元和。若这位王夫子有意出仕,务必收到帐下。” “喏!” …… 白云寺 李常笑穿着袈裟,神色淡然。 必清与三百余武僧立于下方,这是近年来新收的武僧,全都学了白云寺的白云棍法,平日里常以军阵授之,如今在曹州闯下了不小的名声。 今日聚集武僧,是源于郓州发生的一场变故。 且说孟海通攻破了济州,又与兖州内的义军里应外合,杀死兖州司马夺取州境。 如今山东的东面,只有齐郡和青州仍在朝廷治下。 其余的兖、郓、濮、济、登、莱六州尽数在孟海通的掌握之下,他手握东莱叛军与巨野水贼,横行江河,无往不利。 值此时,孟海通打出反旗,自号“鲁王”。 一是凭吊故族朱虚鲁氏。 二是以兖州曲阜是上古鲁国所在,孟海通以鲁为国号,未必没有收拢民心的意思。 这第一路反王出现,朝廷还没来得及派兵,曹州就先有鲁王的使者赶到。 “三日不降,鲁国将倾尽六州之力,围攻曹州。” …… 李常笑受薛褒之托,正好也有意到郓州走一趟。 济阴,一条白沟穿行而过,向北可以直接通往郓州腹地巨野泽。 薛褒下令搜罗城中大小的船只,以官府的名义买下,充作行军之用。 白沟河畔 李常笑与一众武僧接连登上船只。 这是渔家的船,最大的可以容纳五十人,最小的容纳十人。 白云寺三百余武僧,总共用了十八艘船才装下。 薛褒领着城中文武前来相送,他深深一礼:“大师,有劳了。” 李常笑微微颔首:“贫僧此行或要月余。你等严防州中,莫让叛军攻破。” “薛褒明白。” …… 乘丘河口 这是上古鲁国延续至今的一条道口,也是郓州和曹州的州界所在。 李常笑一行人乘着大州,仅漂泊了一日就达河口。 刚出州界,远方就有一道道黑影飘来。 必清眉头微皱,下令所有人警戒。 除开棹夫,余下的武僧纷纷取出金棍,做好了战斗的架势。 “何人敢擅闯我郓州!” 一道巨响如水波在耳边炸开,瞬间充斥着双耳。 三艘走舸呈人字而来,船身两端安有重墙,船头有十余手持弯刀的士卒静立。 走舸的速度就快,下方的江水滔滔散开,留下一道银白的水线。 有一个相貌凶戾的汉子踏立船头,他的周身风平浪静,衣服也不见一点褶皱,竟然只靠内力就消弭了风浪,一看就是个内力高深之辈。 显然方才开口,也正是他。 第33章 入巨野泽 李常笑望着面前这人,转头看向必清,屈指一弹,那封由鲁王使者送来的文书立即落到后者手里。 “必清,告诉他我们的来意。” 必清跟在李常笑身旁多年,只是一个动作就知道李常笑要做什么。 他点点头,一步踏出,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凶戾汉子见状表情凝重,拔出长刀,怒喝道:“有敌袭,即刻作战!” 话音刚落,三艘走舸顿时一滞,沿着水面的方向并排成列。 船舱下方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轰轰轰! 紧接着,一个个手持弯刀的带甲士卒从下方走上,这是巨野水匪麾下的锐士。 凶戾汉子冷哼一声,挥动长刀。 银亮的刀芒划过半空,掀起一道道水波,气势壮阔,径直冲向李常笑等人。 “这是厉老大的绝学,雪浪飞刀。” “是啊,前后可有二十余大船被这一刀击沉。” 巨野水贼显然对凶戾汉子很有信心,集结完毕之后也闲聊了起来。 他们驻守这白沟河口多年,还从来没有被闯入的经历。 今日,自然也不会例外。 正当这时,一杆金色的棍子从半空探出。 哐当! 棍身轻微一挑,清脆的碎花暴起,将那道气势恢宏的刀芒当场泯灭。 下一秒,必清的身形出现在半空。 他俯瞰下方的巨野水贼,眼中闪过几分戏谑,仿佛猫捉老鼠似的。 厉老大心中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知道今天是碰到硬茬子了。 他立即伸手到背后取出一个罗号,张嘴就准备吹响,以通知后方关隘有敌军来袭。 必清怎么会让他得逞。 只见他单手将金棍抬起,瞄准厉老大的手臂,宛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咻! 金光闪过,厉老大下意识的闪过身子,而那金棍却绕过他,将一只号角给击碎。 必清缓缓落于船头,不紧不慢地将金棍拿起。 他望向一众巨野水匪,脸上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白云寺应鲁王之请,前来拜会。” 说完,必清随手一挥,金棍直接被甩出残影,宛如神龙出海划过厉老大的面门。 “咔嚓”一声。 厉老大的头颅当场如西瓜般被敲碎,大片的血花溅落,壮硕的身子轰然倒下。 其余水匪立即嘶吼着围杀而上。 李常笑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淡淡道:“你等也去帮衬一二。” 武僧们闻言,立即抱拳领命。 他一个个提起金棍,纵身从船上跳下,身法轻盈的踏过湖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三艘走舸。 走舸上的士卒很快下令放箭。 咻咻咻! 上百只箭矢齐齐划破半空,翻转着射向武僧,几乎封死了他们的去路。 正当巨野水贼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却见武僧体表泛起金光,呈现鱼鳞的纹路贴合血肉,箭矢射在上面,发出金属碰撞的响声。 咚!咚!咚! 箭雨纷纷被弹回,武僧们在水匪惊惧的表情,一个棍子砸在头上。 巨大的力量直接将他们掀飞。 有的不省人事当场昏迷,还有的直接被砸到水里,生死不明。 …… 一刻钟之后。 李常笑步态优雅的走上走舸,他略微掂量了一下,中肯的评价道:“这走舸的做工不错。” 必清本就是江湖出身,这时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 “住持,弟子有预感,这回从郓州会得到不少精良的船只。” 李常笑点点头,“人家不远百里来送,怎么好拒绝。” 说话间,船队已经度过白沟河口,正式进入属于巨野泽的领域。 四周的景象比起来时有不小变化。 淡淡白雾泛起江面,直接遮蔽了面前的视线。 湖面 烟波浩渺。 天色渐渐沉了,必清准备吩咐一众武僧点上火把,照亮水道。 他们的大部分船只已经留在河口,只有这三艘走舸与其余几艘大型客船。 有武僧跳到水里,捞了一些鳌花鱼上来。 白云寺修佛不忌口,更何况是一群武僧,所以用鱼肉果腹算不得什么。 大伙用船上的器具生起火堆,用粗木串起鱼肉炙烤,与来时准备的干粮配合,又是一顿令人赞不绝口的珍馐。 李常笑与必清坐在船头。 正好鱼给烤熟了,李常笑将其中一只递给必清:“喏,你的。” 必清连忙接过,笑着答应:“多谢主持。” 说完他一口接一口地将鱼肉送到嘴里,不过眼中闪过几分疑惑。 李常笑眉头微挑,难得调侃道:“你是有什么想问?” 必清被看穿了心思,点了点头:“只是有些意外,本以为只有我这江湖草莽才会风餐露宿。谁曾想,住持的经历似乎也不少?” “那是自然,”李常笑微微颔首:“贫僧修佛前,也算是阅历人间事。” “哦?都有哪些。” “与随从到山林结庐,种过粮食。” “北上草原睡过穹庐,放过牛羊。” “也在闹市当过医者,悬壶救人。” “……” 必清听得一愣一愣的,可是从李常笑的神色来看,又不似作假。 他挠着脑袋:“幸好住持如今修佛了。不然江湖上的人到住持面前,恐怕真无言自诩混迹江湖。” “也许吧,”李常笑摇摇头,接着就不再言语。 …… 天亮,一抹日光洒落,驱散了湖面的白雾。 必清手里拿着一张舆图,开始分辨方向。 “住持,我们已经过了巨野泽的三重关隘,成功进入腹地。再有一日的光景,就可以抵达郓城。” …… 他们离开的同一时间。 有五千余士卒集结临濮,只待三日一到就进攻离狐。 单信与单忠率领二贤庄的精锐抵达。 听着前线传来的消息,单信权衡敌我的兵力,不由皱起眉头:“大哥,这场仗恐怕难打了。” 单忠倒是冷静的多:“刺史大人不是说了,东来大师已经前往郓州了。” “他的能耐还信不过?” 闻言,单信像是被唤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脑子都在嗡嗡的叫。 他环顾左右,仿佛是怕谁突然出现。 单忠见自家弟弟这副模样,摇了摇头:“江湖上还说二弟你天不怕地不怕,现在看来,早被东来大师吓破胆了。” “兄长莫要说风凉话,”单信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换了谁来,见识过东来大师的手段,都会犯怵。” “嗯。” 单忠淡淡应了一声,转头离开城池。 “大哥,这城不守了?” “反正他们也不攻来,有什么好担忧的。二弟你说得对,谁见了东来大师都得犯怵,孟海通肯定也不例外。” 第34章 见孟海通 郓城 这是孟海通的起兵之地,如今立了鲁国,郓城自然是当之无愧的都城。 兴许是对自家的巨野泽太过自信,郓城的东面没有设城墙,而是真正做到以水为障。 李常笑一行人全是光头,当然很显眼。 鲁王府安插在城中的探子很快将消息上报,最终传到孟海通耳中。 孟海通听着混进了一群秃子,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当即起身,下令道:“将人全部拿下。” “喏。” 亲信领了命令,刚准备离开。 这时,一道剧烈的响声从鲁王府中央响起。 “有刺客!” “保护王爷!” 紧接着,金铁交击声响起,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 孟海通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拿起手中的佩剑,大步走出屋子。 刚打开门,就见一坨黑影直接朝着他的面门砸来。 孟海通皱起眉头,却是从容侧身,轻易躲过,一股罡气顺着他的身体向外蔓延。 砰砰砰! 府中各处传来坍塌的动静,还有几处浓密的黑烟升起,竟然走水了。 孟海通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他拔出佩剑,一掌拍出,浓烈的剑气瞬间充斥府邸上空。 孟海通直接冲破府邸的屋檐,踏空而空。 “何人敢来我鲁王府放肆!” 话音刚落,属于罡气境的气场瞬间蔓延,原本府中几处失火的地方,也瞬间被剑气的戳灭。 有鲁王府的高手见到孟海通出马,顿时士气高涨:“王爷出手了,诸位撑住!” “是王爷!” “罡气境果然不同凡响。” 一句句彩虹屁横空而来,让孟海通的脸上闪过几许得色。 他看向下方,发现与自家高手对战的,正是一群手持金棍的光头。 “这是……白云寺?” 孟海通自然是听说过白云寺武僧的,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白云寺武僧竟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进郓城。 这其中,有巨野泽广阔的功劳。 但最主要的一方面,是巨野水贼的主力与东莱叛军被孟海通调到东面,与兖州精锐一同攻打沂州,造成了巨野泽船队的人手不足。 诸般巧合凑在一块,这才有了今天这一幕。 孟海通将佩剑握在手中,眼神凝重的扫向左右:“东来和尚可在?” 话音刚落,一把金色的长棍破空而至。 孟海通提起罡气,蓄足了力量斩出一道剑罡。 轰隆! 一击之后,剑罡被击散,而长棍则翻转着回到一人手里。 正是必清。 孟海通见到来者,脸色略微凝重:“你是东来座下的那个瘦和尚。你来了,那么东来在哪?” 必清闻言,却是神色恭敬地指了指头顶的方向。 “主持在那!” 孟海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整个人直接呆在原地。 目力所见,是一个巨大的金轮。 足有数十丈长,遮蔽了将近半个鲁王府,通体绽放着金光,金轮的表面如水滴一般明灭不定,恢弘而神圣。 孟海通只是看了一眼,就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罡气似乎受到了某种压制。 这不是错觉。 因为就在下一秒,他整个人直接从空中跌落,栽倒在地面。 有王府高手见状惊呼:“保护王爷!” 话音刚落,就有数十人准备上前。 这时,一抹金光从天而降,化作了一道道高墙,直接将他们阻隔在外。 金轮之上同时传来一记缥缈的声音。 “鲁王,你是在寻贫僧?” 伴随着声音响起,一道人影缓步踏空走来。 正是李常笑。 他双手合十,体表泛起波涛般汹涌的佛光。 “你,”孟海通面露惊恐。 这时,郓城的士卒正好集结完毕。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放箭!!” 一瞬间,上万支箭矢密密麻麻的飞射而来,数目还在不断增多,紧密的箭雨合于一处,宛如一把巨大的黑伞。 黑伞盘旋而上,直接朝着李常笑射去。 必清手握金棍一言不发,也没有要出手的意思,只是眼底的戏谑之色更浓了。 对住持出手的后果,他和广亮可是最有话语权的。 哪怕时隔多年,现在想起来还会觉得深刻。 半空中。 李常笑望着由箭雨聚拢而成的黑伞,表情不见一丝波澜。 只见他双手合十,口中念出了一记佛号。 “南无内丰珠光如来!” 佛号既出,一束束金光顺着金轮的转动往外发散,变成一条条细丝融入黑伞之中。 随着金光闪动,原本看似紧密无间的黑伞,也开始逐个分散开来。 一支支箭矢飘然分散。 仅仅百余息,漫天的箭雨再度出现。 只不过,这一次却不是对准李常笑,而是指向鲁王府众人,还有方才射箭的弓手。 他们每一个人射出的箭矢数目不同,多的有十余支,少的只有三四支。 当箭矢调转方面之后,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李常笑每踏出一步,天上的箭雨下陷一丈。 按照这个速度,只怕再有十步的功夫,这些箭矢就能让整座郓城多出上万个窟窿和血洞。 一股浓烈的恐怖感包裹着郓城。 哪怕效忠孟海通的高手,这时心中也不免产生了几分动摇。 “世间还有这般霸道的武力?” “一步一浮屠,一人压一城” 李常笑已经走出了九步,最近的一支箭矢已经停在了某些人的喉咙前,几乎可以感受到箭矢的冰冷。 只要再往下那么一毫厘,就能沐浴到滚烫的鲜血。 孟海通这时已经完全呆住了。 他想过李常笑的武力可能非常强悍,哪怕先天境也未尝不可。 但眼前的手段。 或许,先天境也只能望其项背吧。 “行了,散去吧。”李常笑缓缓开口。 下一秒,漫天箭雨消散,化作了一朵朵莲花瓣,模样端是美丽动人。 可是想起方才几近死亡的瞬间,隐约又让这莲花多了几许殷红。 兴许这世间的莲花,本来就是红的。 李常笑蹲下身子看向孟海通,温和问道:“鲁王大人,还要再灭曹州否?” 孟海通面露苦涩,低下了头:“大师当面,在下……不敢。” 第35章 灭门真相 鲁王府 郓城的医者正在给白云寺武僧,以及方才大战受伤的鲁王府护卫处理伤势。 必清与蒋光刀一左一右立于堂外,宛如两尊凶神恶煞的门神。 屋子里 美婢奉上茶水而后闭门退去,李常笑与孟海通对坐桌前。 见识过方才那一幕,孟海通彻底打消了动手的心思。 开玩笑! 这种徒手就能接万箭的猛人,哪怕孟海通如今手里有一万披甲士卒,也不敢确保留下对方。 更何况,倘若真的打起来。 孟海通有这个自信,他指定会死在一万士卒前头,真要死了,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将成空。 他是个聪明人,当然知道要怎么做。 孟海通满脸讨好的将茶水倒满,一边解释道:“素闻东来住持嗜茶,这是府中牡丹园产出的白牡丹茶,大师请用。” 李常笑微微颔首,接过孟海通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 见状,孟海通总算松了一口气。 按理说,只要喝了他敬上的茶,方才的不愉快应该可以冰释前嫌……吧? “茶不错。” 李常笑平淡的声音响起。 孟海通听了,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大师能喜欢,是孟某的荣幸。正好府上还有一些,我命下人拿给大师……” “行了,”李常笑将茶盏放回,抬头看向孟海通:“贫僧今日来,一是应薛刺史之请,二是有些许困惑,想问鲁王。” 此话一出,尤其是“鲁王”二字,让孟海通心头最后的一点担忧也随之消散了。 别看只是一个称呼的区别。 这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李常笑对郓州叛军的态度。 没有喊“反王”或者“逆贼”,意味着李常笑与吴国朝廷并不在一个立场上。 孟海通长舒了一口气,可以相安无事的话,他当然不会去寻曹州的晦气。 “住持请说,孟海通知无不答。” 闻言,李常笑点点头,径直开口:“你是朱虚鲁氏的后人,对当年的兵部大案知道多少?” 孟海通暗道果然,却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吾本名鲁海通,祖父是二十八年前的家主。当年祖父起兵,是由甘家与周家的叔伯护送我出来。” “各中细节知道不甚详细,当年的叔伯也都离开人世。大师可以先问,孟某若是不知,还可翻阅家族密卷。” 李常笑点点头:“朝廷文书说鲁家收买兵部,暗中打造海船,私养精锐,意图谋反。贫僧却觉得,这话中只有前两句是真。” 孟海通的脸色陡然大变。 良久,他认命似的低下头,自嘲道:“看来大师是有备而来。” “不错,当年的兵部大案的确令有隐情。我鲁氏无意谋反,甚至与宫中往来密切,吾之姑母是先帝德妃,论恩宠可与未央宫较量。” “真正让我鲁氏沾上灭顶之灾的,是祖父图谋宫中的一物。” 说到这里,孟海通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正等着李常笑发问。 谁知李常笑面不改色,一点也没有震惊的意思, 失望之下,孟海通只得接着往下讲:“这宝物唤作《船经》,是孙氏祖传的宝贝。当年东吴可以割据一方,最终问鼎天下,这《船经》功不可没。” “据说《船经》记载了上百种海船的制法,孙氏得之三百余载,至今未能完全参透。” 孟海通的眼中闪过几分向往,旋即又遗憾起来:“可惜最终事发,先帝震怒,我鲁氏自然无力抵抗。” 说他看向李常笑,却发现对方的表情有些古怪。 孟海通顿时恢复了小心翼翼的姿态:“大师,可是小王说的有不妥?” “没有,”李常笑摇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副竹简:“不过这《船经》贫僧也有,鲁王可有兴趣看看?” 孟海通闻言皱起眉头。 倘若唤作旁人说这话,他恐怕要当场翻脸了。 可面前这位不是旁人。 孟海通只能赔笑着接过《船经》,原本只是打算象征性的翻一翻,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 毕竟在他的认知里,佛法是从西域和天竺传来的,那里连大海都没有,这些和尚肯定个个都是旱鸭子。 不要说大海,恐怕河湖都没见过多少。 至于造船,还是省省吧! 然而—— 当孟海通认真看到船经里的内容之后,一瞬间整个人的观念似乎受到了颠覆。 其中有不少内容,与他们鲁氏家传一致,甚至犹有过之。 要知道,鲁氏的家传,只有一小部分是世代海商的积累,还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正是来自《船经》。 这让孟海通的心中不由升起一个荒诞的念头。 这——恐怕就是传说中的《船经》。 孟海通难以置信的抬起头,正好与李常笑似笑非笑的眼神对上。 “大师,这……” 堂堂山东义军天字号大反贼,孟海通这一刻竟然结巴了。 “行了,不过是一本《船经》,送你也无妨。”李常笑负手起身,背对孟海通缓缓开口:“不过鲁王应该清楚,贫僧想问的不是这个。” 孟海通下意识的将《船经》抱紧,脸上陷入无比的挣扎。 不一会儿,他也站起来:“大师说的是。” 而后孟海通看向屋外,喊了一句:“二弟。” 话音刚落,一股无形的罡气凝结而起,显得高深而神秘,赫然有内罡境的水准。 正是近来声名鹊起的东莱贼:周煞。 周煞一言不发,抱着佩刀缓步走开,向着李常笑行了一礼。 孟海通解释道:“这是吾二弟,周煞 。当年周叔是大案的亲历者,二弟是周叔带大的,其中细节二弟知道更为清楚。” 周煞见提到了他,嘴唇动了动,一道嘶哑的声音响起。 “大师可听过‘扶桑’之闻? 《山海经》有言: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 大吴之东两万里,汪洋北泽有陆洲,其土多扶桑木,吾等先祖称之扶桑。” 第36章 约法三章 “这扶桑陆洲听闻可栖居,吾等祖上有意前往,适才图谋《船经》。” 周煞说到这顿时摇头:“早年我朝太宗得南华老仙传一海图,被历代吴帝封存宫中。” 李常笑懂了:“你等图谋《船经》,是为出海寻扶桑?”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可以解释得通,鲁氏与周氏等水师家族为何剑走偏锋。 根据海图记载,扶桑陆洲是一块大小不下于神州的土地。 倘若让吴帝知道他们的想法,哪怕立即将全族诛灭,到了阴间也没处说理去。 这可是裂土封国,赤裸裸的谋逆! “正是。”周煞点头应道。 李常笑微微颔首:“你二人莫不是也打算追寻先祖的脚步?” 他想到孟海通手里的东莱叛军,还有巨野水贼。 东来叛军是昔日鲁氏旧部,其中有不少是由水师精锐转变而来的,论海战能力还在吴国的绝大部分水师之上。 相比之下,巨野水贼只能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他们可以在群山环绕的北方混得风生水起,但若是真正与吴国精锐水师遭遇,胜算不足一成。 巨野水贼是孟海通一手培养起来的。 要说是为震慑和劫掠州郡,显然过于大材小用。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巨野水贼是东莱叛军的预备役。 他们的目标,一直都是远洋。 另一边,孟海通听到李常笑的问话,最终点累弹头 如今兵部大案背面的真相豁然开朗,孟海通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仿佛怕李常笑不信,孟海通拱手保证道:“吾等无意劫掠州郡,只待他日水师再起,就会与自行离去。” 李常笑对这话没有太大的怀疑。 与其说孟海通执着追寻先祖的脚步,倒不如说是现实迫使他扬长避短。 鲁家靠着世代的积累,可以让手下的水师迅速达到极盛。 可是陆卒不一样。 君不见吴国统一天下二百余载,但是面对突厥来犯是仍然讨不了好,反倒是北方的边军更加悍勇。 这是北方常年尚武养成的结果,其中的差距不是光靠钱粮就能弥补的。 从李常笑的立场而言,这结果正是他想看到的。 “你二人所要的扶桑舆图,以及比《船经》中更加精良的远洋船,贫僧都有。” “什么!”孟海通和周煞二人齐齐惊得跳起。 他们四目相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火热 有之前的《船经》托底,二人对李常笑说的话没有多少怀疑。 再者,以对方的身份和实力,恐怕自己身上也没有什么值得图谋的。 只是这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孟海通左右思忖,忽然莫名苦涩了起来。 因为他发现,哪怕自己手握六州之地,可手中却没有任何能够用来与李常笑交换的物件。 金银,官职,封土…… 在对方拿出《船经》的那一刻,已经完全没有了分量。 李常笑仿佛看透了孟海通的想法,淡笑道:“贫僧有意与鲁王约法三章,作为远洋船与海图的代价。” “大师请说。”孟海通满脸郑重。 “其余两章不到时候,今日只说这第一章,”李常笑微微颔首:“鲁王起兵反吴,是家仇国恨,贫僧不予插手。” “两军交战,伤亡在所难免。但鲁王需得答应,不徒生杀孽,可行否?” 孟海通闻言面露思索。 他明白李常笑的意思,这是要禁止烧杀掳掠,屠戮无辜,至于攻杀朝廷兵马并不在其列。 虽然会束手束脚,但对孟海通而言,并不是不能做到。 更何况,他志不在此。 只是一瞬间,孟海通就作出了决定:“小王答应大师这第一章。” “好,”说着李常笑一拍袖口,立时有一副卷轴飞出,落到孟海通手里。 “这海图可先予你,视作贫僧的诚意。” “当然——”李常笑说到这顿了顿,似笑非笑的盯着面前二人。 “二位也别想着拿了海图就跑,贫僧既然敢拿出,自然也有收回的把握。” 不知为何,听到这一番话,孟海通与周煞忽然觉得如坠冰窖,整个身子从上到下都散发着凉意。 仿佛下一秒,他们就会被这彻骨的寒意冻死。 “小王……明白!” 孟海通艰难地发出声音,而他身旁的周煞,堂堂内罡境强者,此刻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不省人事。 “记住你的话!” …… 郓州城外 一艘巨大的斗舰缓缓驶向远方,周边还有大小不等的走舸护送。 孟海通率领文武,拱手恭送。 斗舰上 必清与一众武僧好奇的伸出头仰望湖面,显得万分新奇。 “住持,这海船坐起来的感觉可不一般咧!” 李常笑微微一笑:“那是自然,这斗舰哪怕朝廷手中拥有的数量也不多,每一艘都是行军利器。” 必清点点头,忽然得意起来:“好东西,以后白云寺的家底更加丰厚了。那鲁王可答应过,要将这斗舰赠与住持。” 闻言,李常笑白了他一眼:“你这厮,是高看了后山小溪,还是小看了这斗舰?” 必清老脸一红,明白自己说了何等蠢话。 “住持教训的是。” 第37章 宇文父子 楚州,山阳 一辆囚车被押解到军营中。 到了地,有裨将打扮的汉子持枪上前。 他目光冷厉,最终停在囚车中的一个白发老者脸上:“逆贼陆陵,陛下要见你。” 白发老者脸色颓然,再没有往昔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名陆陵,是海州陆氏的家主,世代承袭辟海侯爵位。 不久前朝廷的水师与步卒合于一处,将陆氏麾下的水师舰队围歼,海州的战事宣告终结。 奉静帝之令,辟海侯府上下尽数押解至楚州。 …… 营帐中 陆陵两手捆着枷锁,脚上铐着脚镣,一身的武功早就被废去,再没有威胁的能力。 他走近时,便见一道人影背着在上首。 陆陵当然知道这人是谁,他微微躬身:“罪臣陆陵拜见陛下,吾皇万岁。” 上首的静帝闻声转过头。 他居高临下望着陆陵,脸上闪过几分戏谑:“卿家不久前直言要废朕,可没有这般恭顺。” “微臣……不敢!”陆陵颤颤巍巍的低下头,丝毫不敢冒犯。 如今辟海侯府一系数百人的性命都在静帝一念之间。 虽说谋逆是大罪,但陆陵还是存了几分侥幸,寄希望于法不责众。 “行了,推出去斩了吧。” 静帝轻飘飘的声音传来,他的脸上不见一丝变化,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般淡然。 “喏!” 暗中的甲士立即上前,一把将陆陵架起来,拉到营帐外。 陆陵这时哪怕还没意识到,自己是被静帝耍了。 “昏君!”“畜生!”…… 一句句谩骂从陆陵口中吐出,却无法阻止他被越拖越远。 静帝再度转身,看向近侍,缓缓开口:“下一个是何人?” 近侍不敢怠慢:“是楚州张氏,淮阴侯。” 静帝点点头,语气冰冷:“带进来吧。” “喏。” 近侍领命离开军帐,在外头与迎面走来的宇文玄碰上。 宇文玄眉宇凝重:“陛下还要杀戮吗?” 近侍点着头,就连声音中都有几分颤抖:“这已经半月之内,第九家被诛灭全族的侯府了。” “宇文将军,要不您去劝劝?陛下再这么杀下去,恐怕江东世家都会被杀光了。” “你先去吧,本将知道了。”宇文玄点点头,而后折回了营帐,并没有向静帝所在的方向赶去。 …… 宇文无当刚收好凤翅镏金鎲,就见自家父亲忧心忡忡的走来。 他也是心思玲珑之辈,结合其父的表情,大致可以推断出事情的经过。 “父亲,是陛下又开杀戒了?” 宇文玄点点头:“今日是海州陆氏,其祖是当年的辟海侯陆炎。如今落得下场,当真令人唏嘘。” “父亲,江东世家素来蛮横。如今尽数伏诛,当是好事,何须忧虑?”宇文无当疑惑问道。 听到自家长子的言论,宇文玄面上既是欣慰,又觉无奈。 欣慰的是宇文无当也有野心,他日执掌宇文氏的势力,肯定会不留余力壮大宇文家。 无奈是因为此子的目光有限。 宇文玄叹了口气,这才解释道:“你只见南北之争,却忽视了文武之争。如今朝中北人势大,其中又以为父和杨度那老狐狸最盛。” “为父手握武事,杨度执掌文事。近来其子杨端儒手握北方军,立下赫赫战功,就为父也受到不小影响。长此以往,这武事恐落入杨度手中。” 闻言,宇文无当满脸郑重。 他思忖片刻,缓缓道:“孩儿明白了。父亲是想留下江东士族,用以在文事牵制杨度?” “不错,”宇文玄的眼中闪过几分赞许,点点头:“虽说你姑母与太子已经稳坐朝堂,却也不慎稳妥。” “你我父子是天子外家,朝堂外戚。日后新帝登基,与杨度等士人相比,吾等外戚必受掣肘,因此需得早做谋划。” 此话一出,宇文无当眉宇间的凝重更甚。 不只是想到什么,他满脸无奈:“好不容易将表弟扶上了储位,将来还得规避猜忌。真不知道这朝堂,究竟何人才可高枕无忧。” 高枕无忧! 这看似不经意的四个字,却像石子砸进池水,在宇文玄心中引起轩然大波。 他兀自喃喃道:“高枕无忧……高枕无忧,为父怎么没想到?” 宇文无当很少见到父亲这一面,面露忧切,试探性喊了一句:“父亲?” 宇文玄回过神,神情很是激动。 他将两手搭在宇文无当的肩上,朗声大笑:“无当,为父悟了!哈哈哈!” …… 一日之后 苏州,吴县 这是朱家掌控的地盘。 随着江东世家节节败退,严守苏州河网的朱家,成了余下各族中势力最强的一支。 家主朱桓正满脸郑重的翻阅一纸黄卷。 这是昨日日子透过隐秘手段,流到朱家探子手里的。 上面是北方军的布防图。 朱桓大为重视,召集左右共同商议。 虽说眼下朱家主力尚在,可随着周边世家接连败亡,未来苏州也必会遭遇倾巢大军。 被动挨打只能等死。 这一纸黄卷指不定是一个转机。 朱桓喊众人来,正是为了核验这黄卷的真假。 …… 左卫大军营帐 宇文玄面前有三人站着,其中有两个中年模样,另一个垂垂老矣。 他们俱是杂役打扮,看起来无比落魄。 谁也不会将他们与纸醉金迷、挥金万两的江东世家联系在一起。 宇文玄负手而立,面露笑容:“黄大人,许大人,张大人,别来无恙。” 在场唯一的老者许大人,本名许敬忠,是扬州许氏的家主。 按照近侍透露的消息,这位许大人原本安排在三日之前被诛灭全族。 宇文玄利用亲卫,将这人犯给换了出来。 另外两位,张大人和黄大人情况类似。 许敬忠虽然受了救命之恩,对宇文玄这位异族还是没有好感,他目露冷意:“左卫将军救我等,是有何图谋,还是趁早说了吧。” 宇文玄对他的态度不以为意,而是取出三张黄卷奉上。 “三位大人常年与北方军交战,应当可以分辨出其中的真伪,不妨先看看。” 闻言,三人倒没有犹豫。 尤其是许敬忠,他似乎是想到什么,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可面上却还端着架子。 …… 半晌。 黄大人和张大人接连拱手。 许敬忠皱起眉头:“左卫将军这是……要投奔我江东?” “此言差矣,”宇文玄面露笑容:“倒不如说,是想借刀杀人,你江东之人可愿意当这刀?” 说完宇文玄坐了回去。 他并不担心这三人会拒绝,甚至也不怕对方临阵反水。 一来,这三人全族皆灭,与静帝有生死大仇。 二来,宇文玄也留了后手。 他既然有信心将这三人给放了,当然也不怕被反手出卖。 …… 果不其然。 三人在核验完真假之后,纷纷表示愿意。 尤其是方才高冷的许敬忠,态度最为恭顺。 宇文玄点点头,忽然从袖口射出三枚药丸,弹到三人手中。 “这是我鲜卑秘传的绝命丸,服用之后一日必死。尔等若是服下,可立即离去,快马已然备好。” 此话一出,张大人和黄大人立即变了脸色,张口正准备说什么。 下一秒。 两柄飞刀划破他们的喉咙,二人身体向前栽倒,当场身亡。 至此,三人中唯有许敬忠依旧站立。 而他手中的药丸已经不见。 见状,宇文玄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微微拱手:“那就……有劳许大人了。” 第38章 地涌金莲 半月之后 宣州的被北方军遭遇袭击,大军死伤惨重。 主将杨端儒负伤,率领残部退回南陵。 江东世家集结兵马汇聚丹阳湖,距离京城建业不远。 前线的静帝闻之,果断下令带兵返回,这场持续近一年的御驾亲征,就此落幕。 …… 静帝四年,五月 李元和的平叛大军到达陈留。 近年来,山东与河北陆续又崛起了几支反王。 除了据有八州地盘的鲁王孟海通之外,声势最大要数在冀州称王的夏王窦商。 窦商,贝州人氏,靠聚拢乡党拉起兵马,如今手握贝、冀、瀛三州。 …… 曹州作为方圆千里唯一没有反叛的州,所以唐国公世子李元和打算从曹州借道。 刺史府门口 满头华发的薛褒,在下人的搀扶下来到门口。 他左顾右盼,眼中满是期待。 不一会儿,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众人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发现为首的是一个身穿文士衫的青年男子。 薛褒看清这人的模样,不由大喜:“放儿?” 来者正是薛褒亲子,薛放。 薛放至近处下马,快步到薛褒面前:“爹!” “你我父子多年未见,今日可要好好聚一下。”薛褒挽着薛放的手,老迈的身子由于过于激动而颤抖:“快进来。” 闻言,薛放的脸上闪过几分为难。 一旁的唐国公府士卒却笑着开口:“薛主簿,放心去吧。世子早就交代过,今日可不能打扰薛公父子团圆。” 薛褒听了不由大笑:“世子仁义,薛褒谢过。诸位也一并进来,府中已经备好了膳食。” …… 白云寺 李元和席地而坐,躬身一拜:“李元和见过东来大师。” “镇东将军无需多礼,”李常笑双手合十。 “世子今日来,不知何事相寻?” 李元和常年征战,与麾下吃喝同住,也养成了一副酷似滚刀肉的习性。 他被点破心思,脸上不见一丝尴尬,反而有几分理直气壮的意思。 “世人皆传年前反王孟海通有意攻伐曹州,是大师亲自前往郓州一战止戈,元和慕名特来拜访。” 闻言,李常笑面不改色。 他从李元和的脸上看到怀疑的神情,微微一笑:“世子是觉得旁人过于夸大,想来一辨真假吧。” 这豁达而坦然的态度,让本来已经准备好腹稿的李元和顿时哑火。 不是常说僧人最好颜面,怎么眼前这位…… 正当他思索言辞之际,李常笑忽然站起,他笑着看向李元和:“世子可有闲情与贫僧到后院走走。” “当然可以。” …… 后山 李常笑与李元和一左一右漫步林间。 正值夏日,阳光散落。 路旁两侧栽植着一群三棱状的白团植株,白浆果旁有淡淡的鹅黄,可是看着总让人有种美中不足的感觉。 李元和向来不是个有雅兴的,他指着那浆果,肯定道:“住持,这应当是某种莲花吧?” “不是,”李常笑摇摇头:“可名字确实唤作地涌金莲,是贫僧早年从滇国带回的。” “地涌金莲,倒是个不错的名字,”李元和强装镇定:“住持可愿与某说说。” “当然。” 说着李常笑就弯下身子,把手放在白浆果的周围,一边说一边介绍。 “这地涌金莲,是佛法中五树六花之一。” “贫僧当年在滇国见之,以其花开之日如地涌金莲,适才取这名字。” “世子莫看这小小的一朵,通体是宝。” 李元和也学着李常笑的模样蹲在一旁,瞪大眼睛观察:“住持请说。” “花片可入药,具有收敛止血之效。假茎肥厚可充饥,满足口腹。茎汁可解酒醉,治草乌毒……”李常笑滔滔不绝介绍着。 李元和听到“止血”和“草乌毒”时,两眼泛起精光。 这可是好东西。 行军打仗若是药物补给,不知道可以活得多少性命。 李常笑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可惜,这花只在南国盛放,至北国从不开花。” 闻言,李元和面露遗憾。 就在这时,李常笑再度开口。 “世子初来佛寺,今日贫僧破例让这地涌金莲盛放,权当是恭迎。” 李元和明显不信,甚至大步上前:“大师既然这么说了,不如添一个彩头。若是金莲盛开,元和应大师一事。” “倘若金莲不开,大师也应元和一事。” “可以。”李常笑答应地干脆。 不过仅凭方才的几句话,他对李元和的性子也有几分了解。 这的确是个心思缜密的小辈。 从这“立彩头”就可见一斑,看似只是一场赌局,但无论结果胜负,李元和都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若花开,足以证明李常笑具有神异,正好不虚此行。 若不开,也能要挟李常笑相助于他,还能杀鸡儆猴,在曹州树立威信。 李常笑作为被算计的一方,要说心中有多少愤怒,还真的不多。 凭他数百年的阅历,即便李元和自诩缜密,但一举一动早在慧眼之下无所遁形。 没有意外,又何谈喜怒。 倘若真能影响到心境,兴许对李常笑而言也是一场完善佛心的机遇。 李常笑伸手放在一朵地涌金莲上,转头看向李元和:“世子且看好了。” 说完,一抹磅礴的力量拔地而起。 “这是——”李元和神情凝重。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罡气似乎是在……畏惧? 莫非这和尚真有神异…… 李元和低喃道,旋即面露喜色。 他干脆直接原地坐下,打算静静欣赏这地涌金莲的奇景。 “好歹是花了一个人情的,这奇景可不能错过……” 这一刻,虽然还没有见分晓。 但李元和心里清楚,这赌约他输定了。 下一秒。 一抹抹金斑顺着李常笑的掌心散落各处,凡是金斑落到的浆果,立即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开始舒展。 唰唰唰! 凉风从山间吹来,带着丝丝残余未晓的春意,有如柳树妆成。 李元和不由闭上双眼,感受着片刻的宁静。 不一会儿,耳边传来温和的声音。 “世子,花开了。” 李元和闻言不情愿的睁眼,仿佛还在眷恋那一刻的静谧。 下一秒,他直接被面前的景象给镇住了。 入目所见,金黄的莲花在春风中摇曳着,像是翩翩起舞的金蝶,又像少女那羞涩而娇嫩的俏脸。 熹微的日光透过树林洒下,最终又吞吐山间的灵气,吐出耀眼明灿的霞光。 李元和惊得停在原地。 李常笑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嘴角微弯:“世子可知道这金莲执掌什么。” “请大师赐教。” “是人间的善恶,善者往生,恶者向死。这善恶之间,有一中正之所,由人间天子所居。” 李元和脸上尽是感慨:“看来这天子之位,也很沉重,要载着整个天下。” 话音刚落,李元和忽然感觉到手里多了什么,有些硬。 李常笑缓缓开口:“今日赌局是贫僧赢了,世子莫要忘了。世子来意贫僧知晓,手中的是贫僧的一枚菩提,交与孟海通,他便不会再与为难。” “元和谢过大师。” 第39章 武氏之女 建业 静帝的大军刚回朝,原来盘踞丹阳湖的叛军顿时一哄而散。 这扑空的结果并不能让静帝满意。 更何况,原先朝廷平叛的大军正是一帆风顺。 一切的不利皆因北方军失守阵地而起,才使这场声势浩大的御驾亲征草草收尾,北方军自然有人要为此付出代价。 “主将杨端儒,统战不利,夺官下狱。” “丞相杨度教子不严,同罪论处,罚奉三年。” 这是静帝在权衡朝局之后最终做出的决定。 他本有意罢相,奈何这北方士人中实在没有威望比肩杨度的。 一旦杨度失去相位,北方士人无法合力一处,那么朝堂就会变成宇文玄一家独大。 这结果可不是静帝希望看到的。 ——哪怕宇文家是他一手扶持上来的。 …… 龙门县,通化镇 文中私塾 自打王演门下的弟子薛放,杜知礼,温大临等五人同时被李元和征辟以后,文中私塾立即成了龙门县乃至河东郡的一处儒学圣地。 慕名前来拜师的读书人不在少数,就连河东太守,龙门县令等也前来拜会。 王演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已在吴国儒者中具有不小的名气。 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要出仕一方的意思。 成日栖居私塾,续写六经之计。 这日,王演传授完课业,如往常一般揣着几副竹简向家走去。 才推开门,王演就变了脸色。 因为有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倒在他家中。 这男子分明已经失去了意识,可他怀里隐有动静传来,似乎是……婴儿的啼哭? 王演眉头微蹙,不动声色的从袖口下翻出一块瓦片,缓缓上前。 只是走这么几步的功夫,那哭声愈来愈清晰。 与此同时,原本昏迷的男人手指动了一下。 王演立即顿住脚步,神情凝重:“你是何人?” “王……王功…” 男子微弱的发出几道呻吟,紧接着眼中的光芒消散,挣扎的手彻底垂下,已然没了生息。 “怪事,”王演小声嘀咕,径直上前将男子的尸体掀起。 下面果然有个襁褓,随着哭声的节奏,一双嫩豆腐似的小胖手上下晃动。 王演一乐,伸手将襁褓给捞在怀里。 似乎是感受到温暖的怀抱,这婴儿停住了哭声,颤颤的小身子倚在王演的怀中,显得无比忐忑。 王演是看着自家小子长大的,知道怎么带孩子。 他伸手轻柔安抚,口中轻轻哼唱。 没一会儿,这婴儿睡去。 这时,屋子的大门再度推开。 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郎君,妾身与福哥儿回来了。” “爹!!” 有个炮弹一样的黑影直接冲过来,就像一头强健的小鹿。 这是王演的长子,王福,时年四岁。 “慢着。”王演大喊一声,只可惜为时已晚。 王福噗嗤噗嗤地跑过来,一眼就看到王演脚步的尸体,殷红的血液颇为渗人。 小家伙直接被吓得摔倒在地。 “爹,你杀人了——” 赵氏这时走进来,看到王演怀中抱着的婴儿,以及地上的尸体,像是联想到什么,俏脸陡然升起几分寒气。 “郎君,你——” 王演堂堂正正活到这么大,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污蔑清白,尤其还是在长子和正妻面前。 他刚准备开口解释。 这时,胸前传来一股瘙痒的感觉。 王演低下头,正与一对乌溜溜的眼睛对上。 这眼神让人不由心软下来。 “算了,”王演摇摇头,看向自家长子和正妻,镇定吩咐道:“这应当是功弟的好友。夫人你且照看一下这小儿,为夫处理一下尸首。” 赵氏似乎被这理所当然的语气镇住,方才生起的疑虑也打消了。 她应了一声:“妾身明白。” …… 两个时辰之后。 王福眼巴巴的托着腮,看着熟睡的婴儿。 还真别说,这小丫头的眉宇挺细致,一看平日伺候的挺精细。 王福小心翼翼伸手在脸旁戳戳,眼中满是好奇,仿佛是发现了一件全新的玩具。 至于方才的尸体,以他神经大条的个性,早就抛之脑后了。 不远处,王演正与赵氏讲述先前的经历。 过程很顺利,并没有发生什么误会。 他刚刚在处理尸首的时候,从衣兜搜出一张黄纸,其上赫然写着一个“照”字。 王演猜测,兴许这是小姑娘的名字。 至于姓什么,恐怕只有等二弟回来才知道。 …… 四日之后 王功从建业回信,并没有交代什么,只说是尽快赶回来。 屋子里 赵氏抱着小丫头,动作无比轻柔。 她嗔了王演一眼:“郎君,这小丫头妾身看着喜欢,正好膝下无女,不妨留下。” “为夫是不反对,”王演捋着黑长的胡须,继续说道:“不但是还要等二弟回来。这小子既然没在信中言明,肯定是有什么隐晦,需得了解清楚。” “再者,倘若这孩子家中有父母,你我也不可豪夺。” 赵氏显然对王演的话不太满意,她轻哼一声,不再搭理王演,低头看向小丫头,柔声道:“照儿,照儿。不论你有无亲眷在世,往后阿娘护你。” 这时王福也腆着脸扑过来,满脸惊喜:“爹,您给福儿捡了个妹妹?” “唉,你们呐!” …… 河东郡,绛县官道 有一骑飞速掠过,马背上的青年正是王功。 他面露急切,不住催促道:“快些,快些!” 座下的黑马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不满地用马鼻子往外鼓气,仿佛是在宣泄什么。 王功脑海中的闪过画面。 “王兄弟,我在晋阳购置了田产和屋舍,往后就要在这安度余生了。” “王兄弟,我成亲了,可惜你无法赶来喝喜酒。对了,吾妻是邻门老丈的女儿,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我很喜欢。” …… “王兄弟,我有闺女了。因为我叫武明空,明空是睥睨天下的意思。小女自然不输其父,单名一个‘照’字,是普照世间的意思。怎么样王兄弟,我的脑子不错吧!” 一篇篇信笺浮现脑海,前不久却戛然而止。 传来的是晋阳令的一纸奏书,上奏发现袭杀郑王的凶徒,武明空。 王功回想过往众众,长叹了一口气。 第40章 杨度身死 一日之后 通化镇 王功与王演兄弟独处屋中,赵氏与王福都被打发到外头。 待王功讲完过来龙去脉,以王演的定力,在听说武明空的经历之后,也不免感慨一句“奇人”。 “既然这小丫头孤单无依,不如养在为兄膝下吧。”王演轻咳一声。 闻言,王功面露困惑,倒是没想到自家兄长竟然有这个想法。 他思索片刻,还是摇摇头:“兄长见谅。当年师父命我救武兄性命,其中或许有一段因果。武兄之女去留,需得先让师父定夺。” “东来大师么,”王演点了点头:“也好。毕竟涉及宫廷,是要谨慎一些。” 说罢,王功盘坐原地。 他双手合十,修行属于“不动明王身”产生的罡气离体。 一旁的王演见自家兄弟这浑厚的武力,暗暗点头:二弟这功力看来是真的修炼到家了。 “弟子王功,有要事请师父降临。”王功行了一记佛礼,向着头顶一拜。 话音刚落。 四周空间波动,先似水波般开始剧烈颤抖,仿佛有什么恐怖的存在降临了。 唰! 一缕金线横跨千里而来,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趋于饱满,最终化作了一方威严的莲台。 莲台之上有道金影,看不清其面容,只有一双佛目炯炯炽烈。 王功和王演见状连忙颔首致礼:“拜见大师(师父)。” 李常笑望着这两人,微微一笑:“贫僧已经知晓事情地来由。” 说完,一双佛目环顾四周,最终落在床榻的襁褓上。 “这是那武明空之女吧。” “对,师父。” “且让贫僧看看,”李常笑低语,操纵金色佛影飘向那个襁褓。 咯吱! 李常笑伸出的手指忽然被勾住,再低下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与他对上。 “当真是你。” 李常笑的口中蹦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听得王氏兄弟一头雾水。 “师父,这小丫头,可能养在大哥膝下?”王功想起刚才王演的话语,出声问道。 “可,”李常笑点点头:“不过她命中带煞,非大福气者不可镇压。你二人虽也是上佳,却人不足以。” 王功一听,顿时急了起来:“这是武兄弟唯一的血脉,弟子恳请师傅出手。” “别急,”李常笑没好气的瞪了一眼王功,转头看向王演:“王小子,你想收养她?” 王演立即拱手,语气诚恳:“演与夫人见这丫头,觉得入眼。正好膝下无女,吾夫妻定会视如己出,请大师成全。” “也好,贫僧正有一法叫‘维摩诘’,可镇人间天煞。垂髫时送她来白云寺,贫僧当传此法,可保无恙。” 说话间,李常笑竖起一指,点在武照的眉心处。 淡淡佛光涌起,最终化作一滴火苗般的红点,就像年轻女子巧饰的花钿一样。 随着金光持续注入,李常笑的金影逐渐黯淡,显然耗费了不少力量。 空中回荡着缥缈的声音。 “这佛印可保其平安。数年之后,可来长安寻贫僧。” “长安?”王功面露困惑。 反倒是王演听了,脸上浮现出几分喜色,当即拱手:“王演明白,届时定会登门叨扰。” …… 静帝四年,十一月 寿州,寿春 年前杨端儒率领大军北上,还留了一支数量在三千人的兵马驻守寿春。 如今北方军战败,许多与杨端儒亲近的将领被罢免。 这寿春守将名叫杜尧,本是齐郡人,投奔弘农杨氏麾下,骁勇善战,十余年间屡立战功升迁。 他作为杨端儒的部将,这才免了南下交战之苦。 随着头上的大人物一个个被罢免,杜尧近来听到风声,似乎朝廷有意对他下手。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杜尧摸爬滚打了十余年,好不容易才得到今天所拥有的的一切。 倘若被罢免,他将直接被打回原形。 这是杜尧万万不能接受的。 正在这时,齐郡义军的首领之一,知世郎“王治”派人前来联络,表示愿意帮助杜尧对抗吴军。 明知这是蚍蜉撼树,但坐以待毙从来不是杜尧的性格。 于是,寿春反了—— 杜尧开仓放粮食,抄没江东世家的余党,成功收买了一众北方同乡与州中百姓。 因为寿春是上古楚国的国度,杜尧于是自封楚公,掀起反抗建业朝廷的口号。 …… 消息传回建业,这可造成了不小的动静。 毕竟杜尧与其余起义军不同,这位可是实打实的武将出身,靠着军功一步步升迁的。 他隶属北方军座下,而且是杨度、杨端儒父子的亲信。 而今正是敏感的时刻,弘农杨氏的部将起兵反叛,很难不让人多想。 即便大家都清楚,杨家不蠢。 但对朝堂而言,事情的真假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想弄死你。 宇文玄父子坐在家中,对这个天降的助攻自是欣喜万分,立即发动手中的势力,开始给杨度父子炮制罪名。 …… 杨府 杨度与杨端儒初闻消息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紧接着是无尽的苦涩。 他们怎么都想不到,自己没有倒在强盛百年的江东世家手中,也没被手眼通天的宇文氏给栽赃压倒。 最终压倒他们父子的,竟然是一个追随了十余年的将领。 杨端儒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直接疯了。 他披头散发,赤着身子在府中奔跑,全然没有一丝一毫作为大族当家的气度。 “我是弘农杨氏的少家主!” “我爹是当朝丞相!” “你们别过来,我…我是…” 杨度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活了这一把年纪,独揽相权三十载,甚至最难缠的庐江周氏也在他手中覆灭。 人世间的辉煌和尊荣他都享过,自然不会有什么遗憾的了。 杨度走到屋中,穿上陪伴自己三十载的官袍,取来床头的三尺白绫,默默走到角落。 他杨度哪怕是死,也只能是自愿赴死。 …… 当天夜里,丞相杨度自缢而亡。 静帝下旨抄没相府,将杨端儒与一众杨家人押入天牢。 第41章 幽州罗燕 听闻杨氏父子的死讯之后,北方军上下陷入慌乱之中,一时人人自危。 虽然静帝又选了一位北人领袖,出身赵郡李氏的李珲接任丞相。 但这仍然无法避免光州、颍州、豫州的北方军起兵反叛。 他们与杜尧一并,将义军的势力延伸到淮南之地。 …… 静帝以宇文玄父子为主将,出征平定淮南叛乱。 稍一细想,会发现这也是无奈之举。 如今杨度身死,朝中北人难以形成足以抗衡宇文玄的力量。 这样一来,留给静帝的选择只有两条。 一是直接将宇文氏父子拿下,亲手毁灭这个由他扶植起来的庞大外戚势力。 二是把这对父子派出去,远离中央的朝政,给其余派系发展的时机,同时还能消耗宇文玄手中的兵力。 静帝权衡再三,最终选择了第二条。 倒不是他的胆魄不如从前,而是宇文氏的牵涉过大,太子与皇后皆是宇文氏血脉,倘若株连必会动摇储位。 吴国正值摇摇欲坠的关头,实在经不起这样的颠簸了。 …… 左卫将军府 宇文玄如今手握平叛大权,可以节制淮南的朝廷兵马,再加上原本麾下的兵马与一众党羽。 粗略一算,他手中可以调用的士卒达到八万之众,占了驻守扬州吴军的四成以上。 宇文无当面露忧切:“父亲,我们当真要与那群义军作战?” “自然不是,”宇文玄摇摇头,继续说道:“这静帝担心为父把持朝堂,更是有意借义军消耗为父的势力。” “他不仁在先,也莫怪为父养寇自重。” 此话一出,宇文无当立即明白了父亲的意图,不过很快他的眉宇闪过几分凝重。 “姑母和太子那边,父亲打算怎么办。” “他们若安稳配合,荣华富贵可保。倘若冥顽不灵,在宇文氏的大业面前,一切皆可抛弃。” 这话虽然没有直接点名,却足以让宇文无当明白话里意思。 …… 突厥草原 黑城 李定边手持一把金龙宝剑,挥剑直接将面前的突厥将领枭首。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凉州铁骑迅速集结冲阵。 面对这作风严整,装备精良的阵仗,东突厥骑兵本就不占什么优势,更何况自家将军被轻易斩杀,早就让他们生了退意。 眼见李定边一人一马踏来,突厥骑兵仿佛看到了地狱恶鬼,狼狈地逃窜离去。 …… 不知过了多久,当突厥骑兵再抬头时,后方已经没了动静。 正当他们准备原地修整时,面前忽然掀起浓郁的白雾。 踢踏!踢踏!踢踏! 宛如金属链条砸在地上发出的响声,十九道人影从白雾中缓缓奔来。 “那是什么!” “都跑出这么远了,唐军应该追不上来了吧?” 突厥残部中顿时喧嚣,闹哄哄的,丝毫没有军纪可言。 这时,一道恐惧的声音打破了喧闹。 “那莫非是……传说中的燕…燕云十八骑?” “燕云十八骑??” “你在开什么玩笑。” 在场的突厥骑兵顿时炸开了锅。 燕云十八骑,这五个字他们怎么会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若说对西突厥而言,“李定边”这三个字是他们挥之不去的梦魇。 那么在东突厥,“燕云十八骑”这五个字可以起到相同的效果。 “可汗不是说了,已经派苏尼去幽州拖住罗燕了!那可是足足一万骑,罗燕不可能在这。” “谁又知道呢?” “但愿这不是真的。” 说话间,十九道人影愈来愈近。 其中十八人皆身着寒衣,腰佩弯刀,脸戴面罩,头蒙黑巾,只露双眼。 这模样和打扮,与传说中的燕云十八骑一般无二。 为首那人披着闪耀辉月的战甲,左手一杆刻有银月纹的长枪,兴许就是传闻中的五钩神飞亮银枪。 他的身份呼之欲出。 幽州刺史,罗燕。 燕云十八骑的将主。 这时,突厥军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句“罗燕来了”,原本就溃不成军的残部,现在像是彻底被吓走了胆魄。 罗燕是个四十年纪的壮硕汉子,一双眼睛如狼一样冰冷而凶戾。 突厥骑兵的胆怯,无疑加强了他这猎食者的兴趣。 罗燕甩动长枪,淡淡道:“燕云十八骑,随罗某破阵。” “遵命!” 话音刚落,十八骑齐齐策马,黑袍下的人影,与坐下的黑马,宛如行走白夜间的死神。 唰唰唰! 圆月弯刀划过,一道道头颅冲天而起。 他们就像无情的杀戮机器,肆意摧毁突厥精锐好不容易组织起的军阵,背后的箭矢顺着弓弦拨出,又如长枪般直接洞穿了一道道尸首。 经过一番杀戮,突厥骑兵无可奈何的返回。 这时,有一道的金色剑芒从天而降,仿佛要将云彩和天穹都劈成两半! “李定边!!” 突厥骑兵发出一声愤恨而无力的嘶吼。 回应他们的,是唐军骑兵面无表情的冲阵,数千骑兵踏行一处,引起了地动山摇的阵仗。 …… 当最后一个突厥骑兵倒下之后,李定边收起金龙宝剑,策马向前奔去。 而他的正对面,罗燕也赶来。 “罗兄。” “唐公。” 二人相视一眼,而后露出会心的笑容。 “此番突厥折了这八千人马,可要好生肉疼一阵了。” “是啊,幸亏唐公率部前来,否则胜负难料。” …… 接下来的时间里,唐军和幽州瓜分了缴获的突厥牛羊与战马。 由于两位大人给了个好示范,双方没有因为战利品的分配产生摩擦,反倒像极了上古圣贤的谦让。 李定边与罗燕这时策马出营。 不知走了多久,罗燕望着李定边的背影,神色凝重:“唐公,你可是突破了?” 闻言,李定边停住战马。 他回头看向罗燕,点了点头:“偶然得到机缘,侥幸成功。” “果然,”罗燕听罢面露苦涩:“唐公的才情非同寻常。这百年未有之境,也被唐公达到了。他日青史上,必会留下一笔。” “莫要说这些虚的,”李定边走到罗燕身边,宽慰道:“罗兄方才与十八骑的配合,哪怕是本公,也没把握可以战胜。” 他说的是实话。 罗燕本就是内罡境之中的巅峰高手,十八骑合一同样可杀外罡境。 罗燕与十八骑配合多年,两相加减之后,未必不能弥补真罡境与内罡境之间的鸿沟。 至少李定边不用上金龙宝剑的力量,是没有把握横推的。 当然,如果用了。 那就是老规矩:三七开。 对于这些罗燕一概不知,他得到李定边的肯定,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第42章 建业之乱 “唐公,打算何时南下?” 二人平躺着靠在草地上,而他们的战马识趣地跑到远处吃草。 罗燕转头看向李定边,问出了这么一句。 他们年轻时就打过交道,罗燕对李定边的心思是再清楚不过。 正好四下无人,自然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李定边倒是毫不藏拙:“等到突厥兵败,我先将河北之地收回。至于那夏王窦商,如敢顽抗,吾必杀之。” 罗燕点点头:“届时我也会出兵帮你,一同将这窦商剿灭。你家小子已经据有河北,正在平定山东。倘若叛乱终结,整个北方都将落入唐公帐下。” “不错,”李定边肯定道:“至于吴廷。本公看那宇文玄是个有野心的,到时爷甥二人共抢一皇位,又有好戏看了。” “江南和江东繁华了太久,是要让他们认清自己了,”罗燕的眼中闪过一抹冷光,“顺帝二十六年的事情,我北境之民可没有忘记。” “唯一可以阻拦凉州铁蹄的,或许只有吴国水师。那倒是个难缠的东西,不过也未必没有办法。” …… 转眼间,半年过去 东突厥的战事渐近尾声。 由于唐国公的入场,让原本焦灼的战事出现转机,直至反败为胜。 经此一战,唐国公得到了并州和朔方上下的拥护。 淮南战场也有了分晓。 宇文玄父子引而不出,致使杜尧的实力进一步扩大,再度占据了濠州和庐州。 静帝曾多次派出使者催促作战,都被宇文玄以各种理由推却。 宇文玄在扬州大肆招揽兵马,铲除异己。 建业脚下,扬州已经有成为独立王国的势头。 静帝明显察觉到威胁,近来对宇文玄的催促的频率愈来愈急促,原本分散各地的水师也在开始聚集。 一场御驾亲征兴许要再度掀起。 只是,这一回事情远没有这么顺利。 …… 静帝五年,八月 驻守京畿的虎骑禁卫遭到袭击,陷入苦战之中。 同一时间,建业西城门被打开。 一支全副武装的士卒浩浩荡荡的进入城池,为首者赫然是宇文无当。 宫中的静帝很快得到消息,将拱卫皇家的敢死、解烦、无难、马闲四支精锐派出,意图以最快的速度袭杀宇文无当。 羽林禁卫把守宫门,同时将东宫与未央宫给看管起来。 …… 东宫 骁果卫与东宫率卫集结一处,与静帝派来的羽林禁卫对峙。 王功身为骁果卫统领,披坚执锐立于前头,属于外罡境的气息如潮涌动,整个人的威势强横无二。 羽林军统领上前,手里捧出一张圣旨,朗声道:“陛下有令,太子涉及谋反案,请殿下随我等走一遭。” 太子孙沐在侍卫的簇拥下,立于后方。 他知道今日之变,皆由外祖宇文家谋反。 孙沐在得到消息的的第一时间,本来是准备与静帝同道的。 可看到这圣旨的那一刻,孙沐就明白父皇的打算。 他要对宇文氏赶尽杀绝……包括对宇文氏扶持起来的皇子。 太子心中悲戚,可他身上流着胡人的血统,骨子里就有一股桀骜与不屈,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 面对羽林军统领宣读的圣旨,孙沐当即出言否认:“大胆贼子,竟敢假传圣旨,公然谋害皇家子嗣。” 紧接着他看向王功,躬身行了一礼:“今日本宫的性命皆托于王统领,还有在场诸位。” “全体东宫侍卫听令!凡斩杀羽林军一人,官升一级,赏银百两!杀十人者,皆可封侯!” “杀统领者,以王爵许之!” 此话一出,原本还面露犹豫的东宫侍卫一下子郑重起来。 他们眼神闪烁着贪婪的目光,面前这群羽林军,仿佛一个个成了行走的金银,天大的富贵! 王功握紧拳头,缓缓开口:“殿下与宇文氏有恩于我,王功必报之。今日不敢保证可使殿下平安,但一定情景全力。” 话音刚落,王功怒吼一声,一道复杂而坚实的盔甲凝聚于他的胸前。 “不动明王身,起!” 霎时间,金灿灿的光芒汇聚一处,王功的气势也水涨船高。 外人只知道王功三年前突破到外罡境,却并不清楚,这不动明王身的可怕之处。 轰隆! 冲天的气浪从王功背后袭来,只是一个照面就将羽林军的军阵吹垮。 羽林军统领,以及两位随行的副统领,三人皆是外罡境高手。 按理说,拿下王功绰绰有余。 可方才的这一幕,直接将他们眼底的信心给冲散了。 因为王功不是外罡境,而是——内罡境。 这是只有大内近侍才能达到的境界,整个皇宫也不超过一指之数。 正值大军攻城,大内近侍全都被静帝调去护驾,怎么可能会随行。 “这王功年纪轻轻,竟然是内罡境!” 羽林军中顿时躁动了起来。 与之相反,东宫这边的士气在一瞬间达到了极点。 太子孙沐大喜:“王将军,今日之后,本宫许你殿前执锐,择日封王!” 王功听到太子的许诺,并没有什么波动。 从本心而言,他根本不想掺和这些宫中的阴私。 可他受过太子的提拔,还有宇文氏的培养,这点做不了假。 尘归尘,土归土。 一切的因果,今日之后都将了结。 这是属于武者的执念。 王功看向面前的羽林军统领,满脸认真:“谢统领,你不是本将的对手,不如退去吧。” 谢统领闻言摇摇头,缓缓提起长枪:“骁果统领有执念,我亦有。谢氏一族,向来忠于陛下,虽死不辞!” 说完他怒吼着持抢杀来,两位副统领紧随其后。 三位外罡境同时出手,铺天盖地的武力轰然砸落,十米之内的士卒直接被这股动静给震晕当场。 “也好,”王功低喃几句,下一秒一拳轰出,直接硬接三人围攻。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响起。 三道人影直接倒飞了出去,正是羽林军的三位统领。 王功的状态也不太好,整个人兵甲残破,就连嘴角也溢出鲜血。 他转头看向太子,拱了拱手:“殿下,就此别过!” 说完,王功整个身体直接向外掠去。 孙沐刚想喊住他,一个“孙”字未出口,王功已然消失不见。 见状,孙沐很快恢复镇定。 他扫视面前的羽林军残部,眉宇间多了几分威严,沉声道:“杀了他们!本宫的承诺,依旧作数。” “遵命!” 第43章 建业落幕 羽林禁卫虽然统领尽亡,但他们作为拱卫宫城的最后一道关隘,效忠吴帝的决心是其余大营无可比拟的。 太子孙沐许下了丰厚的赏赐,成功鼓动骁果卫与东宫率卫奋死作战。 饶是这般,随着时间的推移,东宫一方隐隐露了颓势。 孙沐眼见不妙,只能在骁果卫的掩护下先行离去。 …… 宫城之外 建业城已经陷入漫天的血战,宇文玄率领宇文部家将亲至,与早先笼络过的臣子一起,屠戮不愿归降他们的势力。 仅仅半日的光景,赤乌宫外已有叛军赶到。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放箭”。 霎时间,铺天盖地的火矢“咻咻”飞过宫城关隘,将火星子落在宫中建筑,一瞬间引动大火灰烟。 拱卫静帝的四支精锐时刻回传军情,可如今局势愈发波折,庞大的攻城器械沿着建业街道缓缓推开,远远就可以看到与宫墙齐高的云梯。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响声传来,几乎要让方圆十里的土地下沉,这是冲车撞击宫门发出的动静。 赤乌宫中 静帝披着赤红皇袍,眼中闪过几许冷意,隐约还有几分呼之欲出的怒火。 解烦卫统领小心翼翼的上前:“陛下,再不走恐怕来不及了!” 静帝点点头,一瞬间仿佛再度恢复了君临天下的气势:“走,来日朕定会再杀回来。” 落日下,赤红皇袍上的龙纹与火苗辉映,栩栩如生。 解烦卫统领跟在静帝身后,望见这一幕,心中不由一震,隐隐升起几分落寞。 夕阳总是让人忍不住回头遥望,所以这里一直都是黄昏。 他微微一叹,最后看了一眼建业城。 …… 五日之后 太子孙沐登基,号兴帝。 兴帝拜宇文玄假黄钺,丞相一职,以宇文无当为柱国将军,节制江东与淮南的兵马。 和州,乌江 此地距离建业不过百里,沿途的烽火和狼烟,让这天空染上了几分阴翳。 渔夫披着斗笠,手握一条细长的竹竿,轻轻划过江面。 船动了。 渔夫转头看向舱室里一个蒙面的汉子,爽朗笑道:“客官,走喽!” 王功微微颔首,从荷包里摸出几个大钱,摆在小桌上:“船家,送到芜湖口,有劳了。” “客官这是要北上?” “正是。” “走了也好,南边兵燹荒乱,的确不是个安身去处。” 说话间,小舟行至江中,倒也不必如先前那般小心翼翼,渔夫索性坐下。 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老而干瘦的脸,布满了细碎的皱纹。 “老丈今年高寿?” “七十有三,若非沾了太平世的福运,小老儿可没机会活这么一把年纪。” 闻言,王功眼中闪过几分复杂。 他可是亲眼见着,渔夫口中的太平世一步步沦落至今天这地步的, 大吴倾颓之势已经无法避免,但到底是给予了人间二百载的太平日子,如今乱象四起,还真不知道何处是归途。 …… 两日之后 芜湖江口 王功从码头出来,远处有个相貌甚伟的男子正好看来。 见了这人,王功面露喜意,快步上前:“药师兄!” 李药师直接给了一个熊抱:“贤弟,你可算是来了。” “路上耽搁少许时日,药师兄见谅。” 简单问候之后,二人相携着向城中走去。 李药师,本是赵郡李氏的旁支,早年前往药王祖庭拜师,学到一手上好的医术。 曾山中求道,得传一本《黄石公三略》,这是秦末道家高人黄石公的传承。 自此之后,李药师兵法韬略无所不精,南下建业闯出偌大名声,最终因为得罪宇文氏被迫逃亡。 王功与李药师的交情,就在这过程中产生了。 …… 酒肆里,小二送上酒菜之后就识趣的退下。 李药师一边斟酒,一边笑着说道:“李某早料到今日,那宇文氏分明就是个祸害。静帝放纵其党羽,如今也算自食其果。” 王功听出这话中的愤恨,只能无奈赔笑。 旁人可以骂宇文氏,他这个受过宇文氏栽培的人,却不太适合这么做。 兴许是意识到这点,李药师只说了几句就停没有继续。 一坛酒过后。 李药师看向王功,趁着酒劲问道:“贤弟此烦卸了差事,日后可有打算。” 王功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某也过了二十之年,尚未娶妻。家兄在信中多有提及,此番回到通化老家,兄嫂必会张罗亲事,届时恐怕暂时不得远行。” “在下打算先北上曹州,拜访吾师。” 闻言,李药师两眼发亮:“你之兄长,可是龙门大儒王演?” “大儒?”王功一怔,继而摇了摇头:“兄长不喜这大儒二字,药师兄若问儒者王演,那么正是家兄。” “哈哈,是为兄口不择言了。久闻龙门先生大名,只憾不能一见。贤弟,李某要与你同往!”李药师满脸激动,不过像是想到什么,补充了一句:“贤弟见谅,佛寺我这道门之人不便前往,恕曹州难以携行。” “无妨,”王功点头表示理解。 近来佛法兴盛,尤其是在关中与凉州,达官显贵多拜佛寺,致使道观零落衰败。 这是关涉道统气运之争,李药师作为道门之人,无法置身事外。 王功虽然师从佛门,不过他们白云寺素来不与佛家圣地往来,所以这一番争端其实与他们无关。 不过王功并没有出言解释。 因为在他看来,李药师不愿一同拜访自家师父,那是李药师的机缘未至。 倘若横加干涉,这反而是对师父的一种大不敬。 …… 一个月之后 静帝在吴郡重建朝廷,宣布建业的宇文玄是叛军,并以孙氏族长的身份,将兴帝与一众建业宗室削除宗籍。 宇文玄也不甘示弱。 一方面他指示兴帝进宗庙,废去静帝的皇位;另一方面暗中联络吴郡的世家,以国公与王侯爵位许之,鼓动他们前来投奔。 当年新朝的场景,似乎又一次重演。 与此同时。 白云寺中,王功交了香火钱,手秉焚香参拜佛像。 走出大殿的时候,远处有一道袈裟人影静候。 不是李常笑又是何人。 第44章 四大反王 师徒二人许久不见,相见又是好一阵唏嘘。 谈话间,王功说起了与李药师的相见,最终问起了道统之争。 “师父,弟子正好卸了差事,不如留在寺庙中,替您游走江湖,将我白云寺的名声打响!”王功满脸郑重,俨然一副当世好徒弟的模样。 李常笑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没好气道:“臭小子,你为逃避成亲,竟然连为师都敢利用。” 话音刚落,一个金棒槌凭空凝聚,“咚”一下砸在王功的脑门上,直接让这位罡气境强者疼得抱头鼠窜。 “嘶,”王功捂着额头,满脸委屈:“师父冤枉,徒儿只是想尽孝心。” “少来,”李常笑故作嫌弃:“为师收过这么多土地,就属你最跳脱,倘若真的入了佛门,只怕这白云寺都不得安生!” 一番话下来,直接怼得王功哑口无言。 他默默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 “今日你既然问起这道统之争,贫僧倒是可以给你一个答案。我白云寺虽属佛道,却与西来佛法不同,是奉行我东来佛法。” “东来佛法” 王功反复念叨这四字,既而恍然大悟:“原来师傅这法号,是这般缘故。” “明白就好,”李常笑点点头,轻笑道:“你兄长王演也不差,听说近来续六经将成。” “往后,恐怕有儒门封圣的机会。” “封圣!!” 这下王功可坐不住了。 要知道,这“圣”字可是儒门千年以来,每一个儒者毕生所求的信念。 按照王功的认知,世间最后一位堪称圣贤的,是秦时的孟千帆,孟圣人。 从孟圣之后,唯有在汉代率儒门击溃道门赢得道统的董天最近接这“圣”字。 可惜,董天也是毁誉参半,难以服众。 足见这封圣的难度。 哪怕王演是其兄长,但王功对这事仍然不太看好。 李常笑没有要替他解惑的意思,而是将话题转向了通化镇的武照。 “你家的小丫头,可是想好了姓名。打算姓王,还是姓武。” 王功几乎没有犹豫:“当然是姓武,她是武兄在世上的最后血脉。虽说女儿家终会出嫁,这姓氏留着,也可留作念想。” 李常笑对王功的答案并不意外。 这小子素有一种江湖走马的侠气,哪怕到了建业都无法避免。 换做旁人,经历过被好友牵连的祸事,恐怕早就满怀怨怼。 王功能从始如一,未必不是一种赤子心。 想到这,李常笑不禁摇头。 因为他也年轻过,譬如曾为云王府的安危,一人一剑直接掀了李常威的盛威镖局。 现在回想起来,固然觉得当时蠢笨鲁莽,不知三思而后行,但这正是年少的可贵之处。 赤子之心,少年意气。 罢了,就由他来守住这份赤诚。 于是,李常笑点了点头:“就依你的。王演小子那里,贫僧会去信解释。” “多谢师傅。” …… 停留了三日,王功再度踏上行程。 日子也在战火中飞过。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过去了。 南方的局势都发生巨大的变化。 先是静帝调集吴郡水军,一举压制住了建业杀来的大军。 楚公杜威趁着宇文玄分兵之际,亲自率兵突袭扬州,攻破高邮占据栎阳,他的势力进一步扩张。 杜威当即在寿春称王,国号为楚。 至此,天下四大反王成势。 割据河北的夏王窦商 纵横齐地的齐王王治 手握八州的鲁王孟海通 占有江淮的楚王杜尧 其余大小的义军要么被吞并,要么被剿灭,天下的局势日渐明朗。 来自凉州的唐国公府日渐壮大,在不声不响中,已然成为北方的一尊庞然大物。 有关这点,建业的宇文玄和兴帝都看在眼里。 他们明知李定边父子居心不良,可这时却来不及得罪,只能选择交好。 毕竟当世四大反王,其中有三位都在北方。 光一个楚王杜尧就足够他们头疼的了,倘若将李定边也逼反,届时三大反王南下,他们建业绝对讨不了什么好。 在对待唐国公这一件事上,兴帝与静帝两个朝廷出奇的一致。 于是就出现了这样一个奇怪的现象。 赵州,高邑城 唐军营帐 两位各执一份圣旨的太监,齐刷刷在李定边面前站成了一排。 他们都是受圣上之令,来给唐国公降旨的。 要说静帝和兴帝不愧是父子,连圣旨的内容都一样。 “擢唐国公李定边为唐王,总揽北方平叛之权。” 说来真是讽刺,他们凉州李氏祖上的唐王爵位,正是被二百年前的吴帝下旨废去的。 时过境迁,李定边还没有任何动作,祖上失去的唐王爵位,现在又被两代吴帝抢着奉还回来。 …… 送走了两位公公。 营帐中,李定边与一众文武面面相觑,最终大笑了起来。 房孝冲作为李定边麾下的天字号心腹(马屁精),趁机贺喜:“恭喜公爷,不,现在应该喊王爷了。老臣房孝冲,参见王爷!” 其余臣子也连忙附和,主打一个毕恭毕敬。 李定边心情大好,他看向房孝冲:“孝冲今日夸得好,深得本王之心,当赏!” 说完他在帐中来回踱步,心中思考该赏什么才好。 这时,挂在墙上的舆图引起了他的注意。 李定边眉头微挑,视线最终落在舆图上的一角,贝州清河。 “孝冲你祖上是清河房氏,崔监军也出身清河崔氏。清河如今在窦商治下,本王将其抢回来,怎么样?” 此话一出,房孝冲与监军崔献同时躬身:“谢王爷赏赐!” 崔献是个年过花甲的老者。 清河崔氏投奔国公府,这事是他一力促成的。 虽然事实证明崔献押对了宝,但清河崔氏族人离开故土这事,一直是崔献心中难以抚平的沟壑。 如今李定边此言,正是说在崔献的心坎上,他如何能不感激。 不止如此,场上其余离开故土的士族,听闻李定边此言也是神情激动。 今日是清河,来日未必不能是他们的故土。 诚然,李定边这是画了个大饼。 可这大饼他们吃定了! 第45章 宋城比武 清河是贝州治下的城池,而夏王窦商也是贝州人氏。 虽说如今夏国的都城在冀州,但贝州也由于这特殊的缘故,成为夏国仅次于冀州的第二重镇。 清河更位于贝、冀之间,想要攻占清河,其难度不比扫灭夏国要容易多少。 不过对李定边而言,这所谓的四大反王,最终是都是要剿灭的。 夏王窦商据有河北诸州,是反王中最靠北的一位。 李定边本来就是打算先北后南,这时自然不介意拿窦商开刀。 他当即集结兵马调往廮陶,准备直接进攻冀州的堂阳。 同时,有唐军使者北上幽州,邀请罗燕从北面与唐军一同夹击,力图以最快的速度覆灭夏军。 …… 宋州,宋城 这原本是齐王王治的势力,在齐军被李元和击败之后,宋州也落入唐军手中。 城池中央 李元和与一众军中猛将齐聚。 今日是庆贺宋州战事告终,同时面前设有一座擂台,唤作“点将台”,专供武将比试之用。 一来是满足切磋的需要。 二来可以提供扬名之机。 随着唐王受封,早先不太起眼的李家父子一下入了天下人的眼,前来投奔的猛将和谋士络绎不绝。 李元和虽然爱才,但是当天下良才都一股脑涌来时,这让他也有些招架不住。 来者千千万,其中不免会鱼目混珠,最终致使宝珠蒙尘。 李元和无法兼顾,索性选择了折中的办法。 谋士有“通文馆”,武将有“点将台”。 今日消遣之余,正好适合一览这点将台的英才,有诸位沙场经验丰富的武将在场,也可帮助李元和判断。 李元和居于最上首。 左右依次排开,皆是追随他征战的大臣。 其中不乏来自关中、凉州的世家子弟,也包括一路上投奔的豪杰,譬如徐绩,程明礼,秦珩等人。 他们追随李元和作战,眼神都是一等一的毒辣。 坐席中,程明礼与秦珩是挨着的。 比武尚未开始,二人习惯性的小声欢谈。 “秦二哥,小王爷这帐中是愈发热闹了,近来俺老程碰到不少可以打斗的对手。” 闻言,秦珩微微一愣。 他是清楚程明礼武艺的,虽然不如他,但三招宣花斧已经足以傲视旁人了。 竟然有人可以与程明礼打得不相上下,这可真的罕见。 “明礼,这壮士可在场?” 程明礼料到他会问,嘴角露出一个痞坏的笑容,指了指下方点将台:“他今日也来了,喏!” 秦珩顺着视线看过去,发现是个身材魁梧的黑脸汉子,手中丈八长的马槊格外显眼。 “这是……” 秦珩仿佛是想到什么,面露几分凝重。 程明礼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仍自顾自说道:“这黑脸汉子不知姓名,是军中一个伙头兵。一手马槊使得出神入化,显然是家学渊源。” “这应该是常宁郡公的后人。”秦珩忽然开口。 程明礼先是一愣,接着像是想到什么,满脸不可思议:“秦二哥,你说的是那个尉迟家?” 秦珩点点头:“不错。这丈八的马槊天下只此一家,定不会认错。” 见程明礼一脸疑惑,秦珩解释道:“正所谓‘槊,矛长丈八谓之槊’,所以矛与槊相近。如今涿郡张氏的始祖,张图正是用的一把丈八蛇矛。” “尉迟家祖上拜于张家门下,得其七分真传。百年前突厥来犯,常宁郡公力战而死,是幽州的一代人杰。今日见其后人,倒真是一番机遇。” 谈话间,黑脸汉子尉迟敬提着马槊上场。 今日负责看场子的武将,是薛奎。 他使的是方天画戟,与马槊同样属于少见的重型兵器。 凡是能使用这种重型兵器的,无一例外是天生大力者。 奈何薛奎一路走来,真正遇到的同类者不多,要么是沽名钓誉之类,要么是打肿脸充胖子。 这种人平日可以欺上瞒下,但真正到了战场上,很快就会因为“盖不配锅”被杀。 薛奎见惯了这种人。 可是今日手持马槊的尉迟敬,却给他不一样的感觉。 薛奎隐有预感,尉迟敬会给他乃至李元和,一个天大的惊喜。 于是在尉迟敬走过的时候,薛奎给了后者一个笑容,同时掂了掂方天画戟。 “马军总管,薛奎。” 尉迟敬先是一愣,不过很快明白薛奎的意思。 他微微颔首:“伙头兵,尉迟敬。” “旗开得胜。” 薛奎丢下这一句话,继续去主持点将台的事宜了。 最上首的李元和注意到这里,眼神略有变化,似乎增添了几分兴味。 督本曹事杜知礼一眼读懂了李元和的想法,适时出声:“世子,薛奎总管是白云寺东来大师的弟子,据说天生神力,但性子冷淡。这黑脸汉子能让他过问,想必是真有几分本事。” 李元和闻言大笑:“如果是这样,那元和可要提早庆贺了。” “恭喜世子!” …… 点将台的上方 一道金影俯瞰众人,正是李常笑。 他望着点将台上打斗的人影,喃喃自语:“尉迟也到了,看来这天下将要再度归一了。” “李药师,尉迟敬……此世当真精彩!” …… 半日之后 点将台打比落幕,倒是真的让李元和发现了几枚珠玉。 当然,最大的珠玉当属尉迟敬。 这位的武道境界已然达到外罡境,倘若是在马上,兴许连内罡境都有机会一战。 如此高手,哪怕李元和麾下也没有几名。 当晚他即在府中设宴,亲自延请了点将台的前二十名入席,并且按照位次一一授予官职。 其余落选的,李元和也给了足够的体面。 比如他们虽然无法一同宴饮,但李元和还是包下了宋城中最大的几间酒楼,用于款待这些投奔的汉子。 临别时,还可以到唐王府帐下领取一笔安家费。 虽说这样一来耗费的银子不少,但唐王府礼贤下士,仰慕人才的名声却传出去了。 正所谓,买卖不成仁义在。 唐王府背靠西域,手中还握有比突厥草原更加丰厚的马场,并不缺银子。 能用银子结善缘,在李元和看来是很划算的。 只要朋友搞多,敌人搞少,这天下何愁不入唐家。 第46章 四去其二 冀州,信都 以唐军进入信都为标志,国祚三年的大夏宣告覆灭,四大反王去其一。 李定边揣着佩剑,最终走到一位王袍汉子面前。 这位正是割据河北的夏王窦商。 能够从乱世中异军突起,窦商无疑也是一方人杰。 李定边看着这人,面露微笑:“夏王窦商,李某慕名久矣,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他之所以对窦商和颜悦色,当然不是假仁假义,故作仁慈,而是因为确实从中得了好处。 这信都城门,不是唐军攻下的,而是窦商主动下令投降的。 虽然对李定边而言,结果都一样的。 但是能够减少部将的伤亡,就足以让他对窦商和颜悦色。 李定边打量窦商的时候,窦商也在打量李定边。 这位器宇不凡的唐王,早在二十年前就凭着攻入西突厥王庭一役而名扬天下。 窦商与唐王年纪相仿,自然也将这位视作毕生追赶的目标。 当他自称夏王的时候,窦商以为二人之间的鸿沟已经消失了。 直到夏军节节败退,窦商才明白一个道理。 同样一件王袍,穿在不同人的身上,也可以映射出千万般模样。 就像有的人忙着图谋天下,有的人毅然北上戍边。 前者名动一时,后者却是名传千古。 窦商面露苦涩,躬身一礼:“罪臣窦商……拜见唐王。” 李定边伸手将他扶起:“窦公高义,一言免去一城战乱之苦,何来有罪一说。” 听闻此言,窦商的脸色稍微缓和。 他知道有李定边这一句话,就足以保证窦家一系的平安。 …… 三日之后,整个夏国在窦商一纸降书过后彻底归顺。 李定边将窦商与其部留于信都,解其兵甲,一应待遇都如从前,并没有亏待。 此举安抚了窦商治下的小吏和百姓。 …… 紧接着,李定边留下八千士卒驻守,自己再度领兵南下山东。 他准备与李元和兵合一处,一同平定活跃于山东之地的鲁王孟海通与齐王王治。 …… 两个月之后 白云寺 今日有一位富户捐了大笔香火钱,请求拜见东来大师。 必清见惯了这种情况,正准备出言将人赶走。 这时,一道平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必清,让鲁王进来吧。” 此话一出,必清顿时错愕,满脸不可思议的望向面前这人。 那富户似乎也知道身份败露了,果断擦去脸上的易容膏,露出了原本的面容。 正是鲁王孟海通。 孟海通的长相比之上回又富态了几分,他朝着必清拱手一礼:“必清法师,今日又见面了。” 必清直接被惊得楞在原地。 要知道,他可是当时冠绝的内罡境高手。 寻常易容术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如孟海通这样的,还真是头一遭。 必清翻了个白眼,双手合十:“鲁王好手段。” “哈哈,我们这群出海行商的,肯定是要有些保命法门,必清法师如有兴趣,稍后孟某可教你。” “算了!”必清果断摇头:“贫僧若私下学你这易容术,肯定得被住持关禁闭。” “快些进去吧。” …… 禅房中 孟海通关上大门,见左右无人,立即换了一副嘴脸。 他直接双膝跪地,先给李常笑磕了一个响头,力度之大连地面都能感觉到明显振幅。 即便如此,孟海通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 他苦着一张脸,表情难过到几乎要哭出来了:“大师,唐王要攻来了,您老可要救我!” 堂堂四大反王之首,鲁王孟海通竟然还有这一面。 饶是李常笑已经有了准备,可当真正见到这一幕的时候,还是免不了嘴角抽了一下,都是憋笑憋出来的。 他轻咳一声:“鲁王慢点说,贫僧听着呢。” 孟海通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讲述事情的原委。 原来,前不久唐王攻灭夏国,继而南下派兵,直接攻打齐王王治的地盘。 他用了五个月灭掉夏王。 按照孟海通的推断,齐王经营多年,治下又有大山密林,哪怕打不过也能跑掉。 可事实证明,王治支撑了两个月。 由于负隅顽抗,整个齐王家族尽数被灭,境内依附的大族受到牵连。 天知道孟海通知道这消息的时候,心中的惶恐究竟有多少。 他鲁国是以水师见长的,步卒的精锐程度甚至还不如王治。 连王治都被轻易碾压,哪怕鲁国具有八州,也不见得能够幸免。 届时,难道要让他堂堂鲁王,率领麾下水师游历大江大河当海贼王吗? 当然这也无妨。 但是李常笑答应的远洋船图纸还没得到,孟海通万万不敢离开。 得到那一支海图之后,孟海通才能清晰感知到两万里的分量。 要知道,哪怕他们军中最精锐的海船,能够出海五千里就已是极限。 那可是两万里! 哪怕孟海通手握如今天下第二强的东莱水师,也不敢冒这个风险。 可以说,没有远洋船图纸,他们毕生追求的出海寻岛,众将只是一团泡影。 所以孟海通今日赶来,一方面是求助,另一方面也想尝试讨要图纸。 言辞间,他极力描述唐军的可怕之处:“那齐王逃回长白山,本以为安然无恙。谁知这唐王不知从哪调来上千只吊额白虎,直接纵虎归山,配合大军的搜查。” “仅仅三日,”孟海通声泪俱下,眼中有着难言的恐惧:“齐王残缺的尸首被找回。” 他仿佛已经想象到,自己葬身虎口的场景了。 李常笑听完之后,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正当孟海通准备继续卖惨时,李常笑干脆的制止他。 “鲁王来意贫僧知晓,当日你我约法三章。” “第一章是不徒生杀孽。” “第二章当日由唐王世子带到,不许对其出手。” “今日,贫僧就定下这第三章。鲁王只需允准,贫僧可保你无恙,远洋船图纸也会一并奉上。” 闻言,孟海通两眼放光,方才委屈巴巴的气质荡然无存。 他坐得相当板正:“请大师吩咐。” 李常笑玩味地盯着他,缓缓开口:“唐军南下时,你需得替之解决吴国水师。” “大师,这……”孟海通又准备卖惨。 “哦,看来是贫僧老眼昏花。原来巨野泽新增的战船不是鲁王的,一定是吴国水师。”李常笑面露遗憾,旋即和善笑道:“既然如此,贫僧代鲁王将其击沉,鲁王以为如何?” 此话一出,孟海通直接被震得愣在原地。 一时竟哑口无言,再抬头对上李常笑和善的笑容,孟海通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知道,面前这位是说到做到的,而且真的有能力击沉战船。 良久。 孟海通郁闷的低下头,拱手道:“大师的要求,孟某……答应就是。” 第47章 百家香火 半月之后 唐王李定边亲至曹州,鲁王孟海通当即率众上表臣服之意。 至此,山东之地的义军消弭。 白云寺 李定边跪坐李常笑面前,神情无比恭敬:“鲁王之事,定边拜谢先祖出手。” 明面上是孟海通望风而降,但李定边心中清楚,作为连吴国朝廷都奈何不得的水贼头目,孟海通的棘手程度,远不是其余三个反王可以比拟的。 更别说还能让孟海通投奔麾下,一同迎战南面的吴国朝廷。 李常笑见他这般,只是摇了摇头:“即便没有贫僧,以唐王府数百年的准备,肯定也有应对之策。” 闻言,李定边不好意思的露出一个笑容。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包,里面盛着少量的黑色粉末。 以李定边堂堂真罡境的实力,在拿出这粉末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 “先祖,这是前不久墨家和医家捣鼓出来的,由其浴火即可引动雷鸣,又似药沫,将之命为火药。” “手下人尝试过,这火药若缚于箭矢,对战船有致命的作用。” 李常笑接过这火药捻了一下,点了点头:“不错。看来当年墨儿容留百家之人,是走了一步不错的棋。” 听见凉州始祖的名字被提及,李定边脸上的笑容更甚,附和道:“先祖不知。这数百年以来,当年的百家之人,早已成了我凉州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医家钻研西域药草,育我凉州战马” “墨家开发攻城锐器,减我凉州伤亡” “农家制造利农造具,助我凉州无灾” …… 一个个早在吴国销声匿迹的百家流派,如今在凉州依旧发光发热,昭示着属于百家独到的魅力。 李常笑听了更加欣慰:“只可惜这百家终究是过于精深,使庸人难入,达者却步,否则贫僧也不必钻研这儒道释。” “先祖说的是,”李定边点点头,像是想到什么,脸上的无奈加深几分:“若非历代祖辈以金银许之,又遣族中子弟接替,只怕这百家早就断了传承。” 这问题也不是凉州一家,而是三百六十行的共性。 君不见吴国得《船经》多年,但水师的发展最终陷入瓶颈。 一来是孙氏皇族捂住《船经》的秘密,导致舍本逐末。 二来是水师中各座山头已然定型,再无法容纳新贵的进入,反而让安于现状成为一种自保之法。 李常笑思考片刻,深深看了李定边一眼:“这火药的奥秘可得捂住,倘若扩散开来,他日战事的伤亡定然加剧。” 李定边点点头:“定边也想到这点,本来这也是无奈之策。如今有鲁王归附,倒是可以避免。” “你等扶植百家的方略不错,他日得了天下也莫要忘怀。凉州李氏绵延至今,寄托早就不只是一个大秦的延续,而是整个秦世时代的辉煌。” 李常笑似是心有触动,他看向李定边:“有关这百家学说,贫僧游历人间时偶有所得与感悟。你停留几日,贫僧一并交与你。” 李定边闻言两眼发亮,麻溜点头:“定边遵命。今日能得先祖亲自赐法,怕是阿父和阿爷在九泉之下,也要羡慕许久。” “去你的。”李常笑轻骂了一句,转身回到里屋里,准备从自己的珍藏中挑出几件。 …… 李定边留在原地,心中满是期待。 老祖宗长生久世六百余载,以他老人家堪比人间真仙的伟岸力量,恐怕早就富得流油了。 指缝里随便漏出一点,就足够子孙后辈受用好久。 有金龙宝剑珠玉在前,不得不说,李定边心中有着难言的期待。 半晌。 李常笑抱着一摞厚厚的书页出来,在李定边面前一字排开。 见到是书,李定边眼中明显闪过几分失落。 他还以为是什么神兵利器,最好像是金龙宝剑这样的,多多益善! 李常笑看出他的心思,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这可是足以绵延家业香火的,你这小子忒不识货!” 闻言,李定边尴尬一笑,连忙告罪:“老祖宗息怒,定边知错了!” “行了。”李常笑摆摆手,很轻易就将这事翻过。 他小心翼翼的将书页排开,一面介绍道。 “这是汉初墨家巨子,墨见离的手稿,贫僧从他那讨要来的。” “这是元鼎朝董天的书稿,贫僧在他临终时去取来的。” “这是……” 一连三十余本典籍,全是列位人间先贤的手稿,而且全是孤本。 哪怕李定边并不喜欢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可是通过一个个响亮的先贤姓名,神色也愈发珍重。 他知道,先祖今日这份礼可不轻。 尤其在行家的手中,这是足以让他们豁出性命也要去交换的。 好不容易介绍完毕。 李常笑望着这个后辈,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将最后一个小黄本递过去。 “喏,这是贫僧给你的。” 听到这话,李定边顿时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接过。 他的目光落在小黄本的封页,上面赫然写着六个大字:《火药使用手册》 这几个字的意思自然是再浅显不过,浅显到李定边一眼就猜透了其中的内容。 他正准备翻开,却被李常笑抬手制止。 “这是用于保全社稷的,贫僧虽然算到了我李氏的国祚,但未来势必有波折。这《火药使用手册》上面留了禁制,算是留给后世子孙的倚仗。” 李定边一听立即郑重:“先祖放心,定边过几日就返回泾阳,把这列进祖训,将来封存宗庙。” …… 接下来的三日,李定边停在白云寺一直不曾离去。 在外人看来李定边是随李常笑学佛法,但实质上,李常笑是将自己的一些本事传给他,尤其是关涉政事的。 毕竟在一定程度上,李定边这位唐王几乎是将武力和兵事的天赋全都点满了。 这也导致他在政事有一定缺憾。 如今李常笑补全这部分,想必未来可以免去不少麻烦。 …… 临走时,李定边再度一拜。 “不肖子孙当日曾言,势必将先祖迎回。” “今天下半数入手,定边的心念愈发炽烈,愿在长安修缮白云佛寺供奉先祖,望先祖允准!” “贫僧,准了。” 第48章 废帝自立 \\u003c?xml version\\u003d\\\"1.0\\\" encoding\\u003d\\\"utf-8\\\" standalone\\u003d\\\"no\\\"?\\u003e \\u003c!doctype html public \\\"-\/\/w3c\/\/dtd xhtml 1.1\/\/en\\\" \\\" idx\\u003d\\\"\\\"\\u003e\\u003ch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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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_order\\u003d\\\"4\\\"\\u003e这让杜尧有了喘息的机会。\\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u003e他瞅准南方的建业朝廷,打算进一步南下,据有江险以应对来日的唐军。\\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u003e最巧的是,建业正好给了杜尧这个机会。\\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7\\\"\\u003e兴帝二年,七月。\\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8\\\"\\u003e据守吴郡的静帝忽然传来病故的消息。\\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9\\\"\\u003e宇文玄趁机出兵,将这个支撑了一年多的小朝廷正式灭亡。\\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0\\\"\\u003e班师回朝之际,兴帝笼络北方士族的实力,在宫中伏杀宇文玄,\\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1\\\"\\u003e奈何计策败露,宇文玄废帝自立,并改国号为周。\\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2\\\"\\u003e……\\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3\\\"\\u003e吴国从太祖孙符立国,享国祚二百八十六载,宣告灭亡。\\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4\\\"\\u003e正统已失,天下从北向南,只余唐、楚、周三股势力。\\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5\\\"\\u003e唐王李定边留其子募兵备战,自己则率文武先行回到长安,准备称帝立国的事宜。\\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6\\\"\\u003e龙门县,通化镇\\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7\\\"\\u003e王家院子\\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8\\\"\\u003e王功正靠在长椅上,脸上遮着一顶斗笠,躲在屋檐的阴凉处打瞌睡。\\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9\\\"\\u003e这时,一个小人儿蹒跚着过来。\\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0\\\"\\u003e她抬头看向长椅,小胖脸上生出几分好奇。\\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1\\\"\\u003e王福追在她后面过来,听到院子中如雷的鼾声,顿时没忍住捂上耳朵。\\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2\\\"\\u003e小人儿见到王福,甜甜一笑,脆生生喊了句:“大哥。”\\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3\\\"\\u003e“小妹,二叔的鼾声可响,咱们去别处玩儿吧。”王福小大人般的露出头疼的神色。\\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4\\\"\\u003e武照眉头皱起,仿佛是在思考,一双眼睛乌溜溜的满是灵气。\\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5\\\"\\u003e这时,一道浑厚的男声响起。\\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6\\\"\\u003e“小福子,你对二叔的鼾声这么有意见。”\\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7\\\"\\u003e王福吓得一激灵,抬起头正好与王功似笑非笑的眼神对上。\\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8\\\"\\u003e一时间,他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二……二叔?”\\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9\\\"\\u003e话音刚落,王福就感觉眼前一花,在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拎到半空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0\\\"\\u003e他露出讨好的笑容:“二叔,侄儿只是无心之举!”\\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1\\\"\\u003e这转瞬变脸的功夫,哪怕王功身处建业多年,也要竖起一个大拇指。\\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2\\\"\\u003e“你这小子,大哥的才高八斗你当真是一斗也没继承到。”\\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3\\\"\\u003e“没办法,谁叫侄儿似叔,”王福说着也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又面露讨好说道:“二叔,一会儿我娘要是教训我,您可得替我求情。”\\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4\\\"\\u003e“行了,行了。”王功一脸嫌弃的看向大侄儿,转头小心翼翼的将武照抱起来,方才的疾风骤雨,顿时归于春光灿烂。\\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5\\\"\\u003e武照虽然年纪小,却也能感受到面前这男子对她的善意,也是甜甜一笑。\\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6\\\"\\u003e直把王功逗得心花怒放。\\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7\\\"\\u003e……\\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8\\\"\\u003e玩闹片刻,王功这才想起正事。\\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9\\\"\\u003e他左顾右盼,看向大侄儿:“日头快要落山了,大哥怎么还没回来。”\\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0\\\"\\u003e“二叔你又忘了,父亲昨日才说过,要在黄颊山和白牛溪给一众师弟们授业,这三日就不回来了。”王福鼻子一挑,面露不忿。\\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1\\\"\\u003e“呀!”王功恍然大悟,顺便伸手摸着大侄儿的狗头。\\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2\\\"\\u003e王演续六经多年,终于在半月之前成书。\\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3\\\"\\u003e许多天下闻名的儒者千里迢迢赶来,打算一览王演这些年的修书成果,同时还可以论道自身学问。\\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4\\\"\\u003e王演来者不拒,选定黄颊山与大儒们讨论学问。\\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5\\\"\\u003e至于白牛膝,那块本是平日王演带弟子出游讲学的场所,如今也可用来传授四方学子。\\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6\\\"\\u003e可以说,只要此行顺利,王演将一举超越众多儒门前辈,凭《续六经》一举登临儒门泰斗之位。\\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7\\\"\\u003e届时,倘若王演也能如从前的孟千帆一般得到正统朝廷的背书,封圣将不在话下。\\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8\\\"\\u003e想到这,王功的心情不由激动了起来。\\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9\\\"\\u003e他看向大侄儿,打趣道:“你这皮小子,生来不喜诗书。来日你爹成了儒圣,怕是会被诘难吧。”\\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0\\\"\\u003e“二叔想多了,”王福似乎早有准备,理直气壮道:“如今娘又怀了身孕,等我那胞弟出世,可以由他跟爹做学问。”\\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1\\\"\\u003e好小子!\\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2\\\"\\u003e竟然连未出世的弟弟都安排上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3\\\"\\u003e王功一阵哑然,再问道:“大侄儿,你日后的打算是什么?”\\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4\\\"\\u003e听闻此言,王福仿佛瞬间来了精神。\\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5\\\"\\u003e他随手捡起地上的树枝,握在手里像持剑一般,开始肆意地挥动。\\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6\\\"\\u003e“吾平生有三好,好剑,好酒,好诗!”\\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7\\\"\\u003e说完王福收起树枝,做出了一个自认为帅气的动作。\\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8\\\"\\u003e“二叔,侄儿这志向如何。”\\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9\\\"\\u003e话音落下,却久久没有得到回复。\\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0\\\"\\u003e王福忽然感觉到一股浓烈的寒气在背后生起,他刚准备开溜,就听见一道泼辣的女声响起,伴随着耳朵的抽痛。\\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1\\\"\\u003e“混小子,才多大就想着喝酒!”\\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2\\\"\\u003e赵氏挺着显怀的肚子出来,熟练地揪住王福的耳朵,骂骂咧咧的带他到屋中。\\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3\\\"\\u003e不远处。\\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4\\\"\\u003e王功抱着武照躲在树后。\\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5\\\"\\u003e见人走了,王功这才舒了一口气,他看向怀里的武照,心有余悸道:“好侄女,刚才可吓死我了。要让大嫂知道我没去见邻村的小娘子,又要说教一阵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6\\\"\\u003e王功本来只是抱怨,倒没指望武照听懂。\\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7\\\"\\u003e可是武照听完这话竟小嘴翘起,两眼弯成了月牙状,似乎是懂了王功的意思。\\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8\\\"\\u003e她缓缓吐字,虽然说话不甚麻利,但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9\\\"\\u003e“二,叔,逃,亲。”\\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70\\\"\\u003e“小丫头你知道什么,”王功摇摇头,满脸正色的解释:“常言酒是穿肠的毒药,色是刮骨的钢刀。你二叔嗜酒,本是无药可救。”\\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7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7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71\\\"\\u003e“再要寻一婆娘成日管束,就更是雪上加霜。照儿,你也想二叔多活几年吧!”\\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7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7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72\\\"\\u003e武照到底只是小儿,不懂大人世界的弯弯绕绕。\\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7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7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73\\\"\\u003e她重重地点头,伸出指头指向王功,脆生生地开口:“二叔,活!”\\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7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7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74\\\"\\u003e王功对小丫头的悟性很满意,夸赞道:“这才是二叔的好丫头,不错,不错!”\\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body\\u003e\\u003c\/html\\u003e 第49章 薛褒辞官 三日之内 白牛溪陆续有弟子前来,聆听王演的教诲之后离开。 来来往往的儒门子弟,其数目恐怕不下千人,就连薛放、杜知礼、温大临等文中私塾走出的官员,也纷纷告假来给师尊镇场子。 场面之恢弘气盛,直追当年齐国的稷下学宫。 白牛溪讲学过后,王演再度移步黄颊山,与一众儒门前辈论六经。 …… 又是四日过去。 黄颊山下,一众儒门弟子望着山道。 王演与十余位名动天下的大儒并行落步,这也代表着他就此被大儒们接纳,成为儒门的柱石之一。 一时间,整个通化镇都沸腾了! 这可是通化镇百年以来,第一位从这走出的大儒。 就连龙门县令也亲自登门贺喜。 王家院前门庭若市,街道车马如龙,繁华似盛,尤其在这大乱之世终结之时,更显得难能可贵。 …… 长安 随着李定边率唐军进城,这座冷落了三百年的古都,又一次焕发了生机。 作监大匠领命开始动员民夫,为修建新的宫室做准备。 唐王府在凉州的势力,也开始有选择的迁移,其中最典型的要数西域之外赶来的胡商。 从前由于吴国防备西北,禁止胡商往来。 可如今随着唐王府一统北方,这些早先只能止步凉州的商贾,也可以进一步到其余州郡,从事更大范围的贸易。 短期来看,这是在凉州李氏身上割肉。 可若天下皆属于李氏,这底线却又可以灵活变动。 唐王府 李定边看着大匠递上来的宫室图,无论形制还是规模,都不下于昔日的咸阳宫。 他伸手摩挲图纸,心中不由生出一种无比的自豪感。 二十三代李氏家主的奔波,长达五百余年的等待,祖宗社稷和江山基业,今日终于又重回手中。 李定边缓缓起身,走到屋中的一面铜镜前,镜中的他威武不凡,但是鬓角已有白发横生。 “皎皎青铜镜,斑斑白丝鬓。” 李定边微微颔首,而后爽朗一笑:“世人常言本王正值当年,可到底是将近不惑之年。看来人言不当真,唯有铜镜不曾欺我。” 紧接着,他像是想到什么,提起毛笔泼墨挥洒,行笔如流云横肆。 一个飘逸而霸道的“明”字跃然纸上。 李定边将纸捧起,表情很是满意:“明镜高悬,可辨忠奸,诛妖邪,平国运!” “我唐室,当以明为号。” …… 将作大匠府 年方三十的阎行俭捧着这一个“明”字,神情无比虔诚。 工部尚书与一应工部的主官来回传递这“明”字,最终达成了一致。 这宫室就叫大明宫。 当夜之后,长安的工部再度被盘活。 他们已经得到过指示,来年初春唐王就要立国,届时登基大典就在大明宫外殿举行。 其余的宫室兴许可以延后,不过这礼仪之殿却是务必加紧。 为了确保工期如约,常年居住凉州的墨家巨子墨寻千携门徒赶来支援。 论起建造宫室的水准,自古以来只有公输家可以媲美。 从前是如此,往后也是如此。 …… 半年匆匆过去 白云寺 今日薛褒登门。 他坐在李常笑面前,整个人比八年前来曹州时,显得更加苍老了。 可对薛褒而言,这八年的刺史经历,比他前面三十余年的宦海浮沉都要精彩。 毕竟不是谁都有机会,全头全尾的见证一个正值鼎盛的王朝经历覆灭,义军突起,再到天下归一。 得益于薛褒的善用人才与审时度势,整个曹州成为山东之地,唯一免于战乱的净土。 州中百姓感念薛公,替他立生祠歌功颂德。 这是足以再入县志的功德,千百年之后还会有人纪念,也算替薛褒的仕途画上一个完美句点。 禅房中 薛褒饮着热茶,脸上颇有几分得意:“大师,我家小子昨日传回消息,老夫有孙儿了!” 李常笑眉头微挑,转而合十一礼:“那还是恭喜薛大人了。” 也无怪薛褒会这么激动。 他生来子嗣稀薄,快到天命之年才得了薛放这一个独苗。 如今年过古稀,才有孙儿出世。 虽然来得不早,但薛家香火得以延续,这对薛褒而言就是足以祭拜祖宗的大事。 他的表情无比激动,连握茶杯的手都在颤抖:“前日宗族来信,请老夫回到族中,接任我河东薛氏的族长之位。” “孙儿出世,我这老家伙也该享受一下天伦了。” 李常笑听出这话里的幽怨。 他微微一笑,从右臂摘下一串佛珠递过去。 “贫僧不能前往,只好用这开光佛珠当贺礼。其上施有妙法,可祛病邪。” 薛褒笑着接过揣进怀里:“大师说话素来灵验,薛褒可当真了!” 李常笑点点头,继续问道:“新任的刺史可有眉目?” “三日后就任,是河东裴氏的裴元启。”薛褒解释道。 不过他像是意识到什么,疑惑出声:“大师这话里的意思是,也有意离开?” 李常笑没有否认这话:“唐王前不久邀贫僧去长安,只是佛寺还在修缮,需要等上些许时日。” 闻言,薛褒重重的点了点头:“唐王有雄心壮志,长安将来恐怕又将成为天下中心,大师这般修为气度,去了也好。” “刺史这么看好贫僧?”李常笑揶揄道。 “薛某知道大师与旁人不同。那些道貌岸然的高僧,口中念着普渡苍生,心里想的却只有化缘和香火钱。” “大师虽常年深隐,却曾东出郓州替生民立命;白云武僧虽夹枪带棍,仍能庇护一方平安;白云寺名不见经传,也承载了十万香客的信念。” 薛褒越说越激动,不过脸上的失落也愈发明显。 “昔日祖父与关中四圣之一的僧肈相遇,其谈吐不凡,其悲悯宽怜,无不使我薛氏向往难及。奈何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李常笑知道这一番话是由内而出,可谓鞭辟入里。 思忖片刻,李常笑双手合十,朝薛褒缓缓行了一礼。 “刺史今日之言,贫僧受教。佛法大成之日,定当正本清源。” 第50章 国号为唐 年关前的三个月 建业城 楚王杜威兴兵南下,联合残余的南方大族,打出替兴帝、静帝两代吴帝复仇的旗号,挥师建业。 宇文氏本就得位不争。 如今北方士族大多回乡投奔唐王,南方士族也由于其篡位,为了避嫌也选择切断联系。 毕竟从根本上,反抗静帝不过是时势所需,这与废帝自立截然不同。 前者的最终结果是换一个孙姓皇帝,而后者却是终结了孙吴近三百年的国祚,自然也要承受这一切的反噬。 譬如近三百年积累的威望,三百年搭建的人脉,三百年收拢的人心。 这些无形之物,在王朝末年未必可以挽回大势,却足以叫篡位之人付出最沉重的打击。 …… 建业城破,太子宇文无当率精锐断后,给周帝宇文玄争取了逃命的机会。 最终宇文无当战死,其余依附宇文氏的党羽,也大多损失惨重,宇文部的族人更是死伤接近一半。 宇文玄逃进岭南,自此退出天下的舞台。 …… 初春 长安城 在墨家之人的帮助下,大明宫的外殿已修缮完成,其余也包括皇帝起居的紫宸殿。 唐王及麾下文武等待这一刻许久。 到了预定的日子。 天灰蒙蒙亮,启明星也才刚刚落下,太阳还没有升起。 李定边在宫人的服侍下,换上了只有天子才能穿的明黄衮服。 他面前有一盏铜镜,能够让李定边时刻看到自己的模样。 外头暮色依旧,镜中的大唐帝王一身明黄龙袍,眉宇英挺而神俊,朗目还有几分淡淡的肃杀。 这似乎也预示着今后大唐的走势。 经过漫长的准备,李定边的衮服总算是穿戴完毕。 这时,一道宏亮的钟鼓传来,仿佛撕破了这拂晓的宁静,引动九天的祥云下凡。 霞光透过窗棂洒进紫宸殿。 李定边望着镜中愈发亮堂的人影,心中油然生起几分沉甸甸的厚重。 尤其是冕冠戴上的一刻,这大唐千村烟火,万里河山,仿佛都与他建立了密不可分的联系。 这天子之位,承载着万里江山的厚重,还有千万人家的祸福。 …… 外殿广场前,文武百官与皇亲国戚早早等候在此。 他们的视线落向宫门的一处,那是天子龙辇的径行之处。 在百官翘首以盼中,天子的仪仗终于停下。 太监左右散开,李定边穿着明黄龙袍缓缓走出,头顶衮冕的明珠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明明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外殿前却又是那么的清晰,宛如无形的钟鼓回荡在每一个臣子的心间。 李定边穿过文武的纵列,一步一步迈上台阶,臣子紧随其后。 这时礼官的奏乐响起。 臣子紧随其后,缓缓登上通往朝堂的阶梯。 如今脚下的每一步,都曾沐浴过成千上万人的鲜血,尽头之处是人人向往的光明堂。 官职低微的臣子很快停下,只能目送前方的同僚继续远行。 九天祥云吞吐霞光,落下一团锦绣铺在天子脚跟,衬得他恍若神明般耀眼。 礼乐飘飘,香烟袅袅。 李定边最终在一座雕刻九龙的金椅前停住,他转过身俯瞰朝臣。 一眼往下,皇子、宗亲、文臣、武将逐一往外扩散,漫长的宫道上满是人影。 下一秒,文武百官齐齐躬身朝拜。 “吾等参见天子,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长安满城回荡着对天子的恭贺,恰巧天边不知何时飞来一群五彩斑斓的神鸟,绕成一圈徘徊在大明宫之上。 “是凤凰!” 有长安的百姓撞见这一幕,脸上露出几分惊讶,下一秒虔诚跪地。 百官很快也注意到宫殿上的凤凰,这个平日只在传说出没的瑞兽,今日竟然也出现了,而且一次就是来九头。 房孝冲听闻凤鸣,立即躬身下拜:“祥瑞之兆,兴我大唐!” 慢半拍的百官也连忙附和:“祥瑞之兆,兴我大唐!!” …… 半空中 李常笑的本体降临,手中牵着九条金线,正是象征着的那些凤凰。 “九龙会夺嫡,九龙还会拉棺,这显然都不太吉利。” “定边小子,你老祖可是替你费了心思的。” 李常笑小声嘀咕,不过平日古波不惊的脸上,却也充斥着一股难掩的笑意,甚至还有几分悸动。 大唐,来了! …… 长安城外,上百背负圣旨的使者从城门奔出,开始奔往唐王治下州郡,宣布天子登基的消息。 终南山,一处残破道观 有个仙气飘飘的青年道士脚踏行云,眼中闪动着异光,扫向属于长安城的方向。 这是《天罡相术》的最高一重境界:天机之术。 上可窥探国运,下可识人面相。 虽然每一次的观相都会影响自身寿数,效果却格外的灵验。 袁罡作为当代袁家的传人,恰逢新朝建立,国运的气机尚未成形,这时正是反噬最小的时候。 然而,下一秒—— 一缕五彩霞光横跨虚空而来,带着凌厉又霸道的力量,直接砸在袁罡的右眼。 “噗嗤——” 鲜血淋淋顺着右眼滴落,袁罡口中发出一声惨叫,仅存的左眼这时也满是惶恐。 “大士在上,袁罡无意冒犯,请恕罪!”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袁罡无往不利的《天罡相术》,竟然没有丝毫的抵抗之力,甚至连这一击从何而来都无法判断。 他只知道一件事。 对方要杀自己,易如反掌。 “再有下回,你袁氏的天罡法,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空中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带着滔天的杀意,只是泄露的一分气息就引动云层中的雷海。 袁罡一句话也不敢反驳,心中生起无尽的悔意。 “这新生的王朝……竟然是有大人物护持的……” 袁罡满脸不可思议,他作为相卜的传人,当然清楚这世间存在的一些隐秘。 譬如这天道,曾经就被人斩了。 所以世界在某一个时刻之后开始偏移到不同的轨道。 …… 第51章 一入长安 武德元年,三月。 白云佛寺 这座建立在大明宫之侧的佛寺落成。 佛寺的规模不大,莫说放眼长安,哪怕与凉州一些豪族修建的寺庙相比都远远不如。 最重要的是,凉州李氏世代与青牛道宗交好,当今儒道释三者中,唐王一脉是铁杆的道教支持者。 这座佛寺早在天子登基前就开始修建,论时间甚至比大明宫都要早一些。 有些佛门高僧嗅到机会,以为李唐皇室有意皈依佛门,不远千里赶来长安。 只可惜,他们连李定边的面都没能见到。 …… 今日正是佛寺立成之日。 不只是长安的达官显贵,还有不少僧人也聚集在街道上,准备看看这是何方神圣。 这帮僧人中,虽然有些是来碰运气的,但其中不乏真正的佛门高人。 譬如关中四圣之一,道融的再传弟子,惠生和尚。 还有来自相国寺的僧人,法明和尚。 相国寺早在西凉立国前就进驻长安,距今已有三百年的历史,是长安乃至神州最古老的佛寺。 众僧人隐隐以法明和尚与惠生和尚为首分成两派。 二者皆是由天竺传来,不过由于空相寺寺的始祖圆觉和尚早年改修《明佛经》,相国寺成了佛法神州化的领袖,称作神佛派。 另外一派以罗什古僧为始祖,最具代表性就是关中四圣,所传佛法以天竺为源,称作天佛派。 天佛派的领袖惠生和尚望着面前的对头,淡淡道:“法明大师,听说你近来收了一个弟子,还是状元之子?” 法明和尚是个蓄着雪白长眉的干瘦老者,今年已有八十。 论辈分他只比百年前的关中四圣要低一辈,足以碾压在场的所有僧人,包括惠生和尚。 所以惠生和尚与他对上时,天然就要落了下风。 法明和尚微微一笑,枯木般的手臂行了一记合十礼:“惠生师侄打听的倒是清楚。” “这话不尽然,玄奘之父是前朝状元,不幸葬身贼手,当日老衲适才经过,可惜只救下他一人。”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哗然。 状元的分量如何,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那可比文曲星下凡都稀罕。 如今竟然有状元葬身贼手,叫人惋惜之余不免起了几分兔死狐悲的伤感。 有人义愤填膺地开口:“还请大师同禀是哪路贼人,吾等定要请命京兆尹,将其剿灭!” “没错,即便是前朝状元,也不能就这么死了!” 这时,街道深处传来一道浑厚的男声。 “诸位不必问了,那贼人早于三月前被本宫剿灭。” 来者穿着四爪蟒袍,座下骑着一匹精壮的白马,周围还有甲士簇拥。 在大唐,有资格自称“本宫”的男子,也只有一人。 东宫太子,李元和。 众人连忙见礼:“吾等拜见太子殿下。” 李元和微微颔首,示意众人免礼。 “本宫奉父皇之令,迎东来大师入寺。” 话音落下,一旁的薛奎与徐绩指挥士卒清开道路,他们二人宛如门神般,一左一右立于佛寺门口。 殊不知,僧人们可被李元和的一番话震得不轻。 陛下竟然派太子来迎接,究竟谁的脸面这么大,当自己是天子家的老祖宗不成? 真以为朝中那群腐儒是死的,竟敢端这么大的架子! 不少人小声嘀咕,其中不乏埋汰李常笑的。 薛奎可不会惯着这群人,他冷哼一声,手中的方天画戟用力往下一叩。 吼吼—— 一只张牙舞爪的白虎凝聚半空,浓烈的杀意瞬间充斥全场。 薛奎本就有外罡境的实力,这些年在战场杀戮,白虎枪法的杀戮枪意已经凝练到无可复加的程度。 全力运转下的杀意,连外罡境都会感受到莫大的压力,更别说在场许多连二流境界都不是弱鸡。 轰隆隆! 方才说风凉话的几个,直接当场被震晕了过去。 徐绩没有动手,只是喊来周围的几个士卒,将那些昏迷的人给拖走,先到大牢里关上几日。 至于理由,毁谤皇族声誉。 李元和对两个部将的动作视若罔闻,更是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 开玩笑! 这可是父皇三令五申要慎重对待的人物,连李元和自己都不敢肆意妄言。 一群不长眼的东西,关上几日也好,省得冲撞了贵人。 …… 莫约一刻钟之后。 有位把守城门的士卒赶来,禀报道:“太子殿下,东来大师已到。”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立即左右寻找了起来。 他们现在长记性,不敢随便说话,包括惠生和尚与法明和尚也是如此。 二人环顾四周,眼中满是探索。 薛奎得过李常笑的“醍醐灌顶”,一身的内力与李常笑之间隐有感应。 他顺着这股感应,最终缓缓抬起头。 一道浑身闪动着金光的人影正踏在半空。 正是李常笑。 很快也有人发现了天上的人影,人群很快陷入喧哗。 “那是什么。” “这难道就是陛下请来的佛门高人?” “当真是不凡,可比惠生与法明这两个老家伙要能耐多了!” …… 李元和并不意外李常笑的出场方式。 他缓步上前,朝着虚空行了一礼:“李元和见过东来大师。” “经年不见,殿下的武功长进许多。” 金色人影似是在笑,竟然缓步踏空而来,他每向下一步,脚尖点地前会有一朵金莲生成,空间也会如水波般荡漾波纹。 磅礴的禅意席卷全场,隐有淡淡的佛音贯耳。 这与佛寺高僧的禅意不同,并不会让人觉得聒噪难耐,反而有种心旷神怡的宁静。 终于,人影落了地。 随着金光散去,化作了一道相貌年轻的袈裟人影。 整个人光是站着,就有无尽的佛光与道韵诞生与消散,仿佛这是天地万物的始源。 法明和尚与惠生和尚同时皱眉。 他们苦修佛道一甲子以上,早已修成了一部分的“目神通”,哪怕内罡境在面前都能一眼看穿其跟脚。 可面对这神秘的东来大师,“目神通”失灵了。 不,与其说失灵,他们更加倾向于后者。 这位东来大师的佛道境界,恐怕远在场上所有的高僧之上。 “真是一个可怕的存在。”法明和尚喃喃自语,不过很快又庆幸起来:“幸亏老衲有了传人,不再掺和这佛门之事。” “往后这长安,可真的热闹了。” 第52章 灭楚人选 徐绩与薛奎纷纷见礼:“拜见师尊(大师)。” 李常笑微微颔首,继而迈步朝着不远处的惠生与法明二僧走去。 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淡笑道:“贫僧东来,往后便是这白云寺的主持。神佛与天佛之精深,贫僧早有耳闻,择日不妨一同辩经礼佛。” 说话间,一轮巨大的圆光自李常笑背后升起,宛如大日初临般璀璨,梵音环绕余梁,具有普渡一切的伟力。 哪怕心性坚毅如惠生与法明,在听到耳边的梵音时,也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 一种截然不同的理念贯彻全身,不断撞击着两位高僧蕴养数十载的佛心,似乎要将他们给同化。 这是…… 两个僧人皆是变了脸色,脑海中瞬间蹦出四个大字。 大乘佛法! 这是他们掌握的小乘佛法所延伸出来的一重境界,由渡己到渡人,哪怕圆觉和尚与罗什古僧都没能参悟。 在场众人见到这一幕,除了佛门弟子之外,其他的全都存了看热闹的心思。 常言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他们倒要看看,这位初来乍到的白云寺住持能否压制两位老牌佛门高僧,开创出一个三足鼎立的局面。 可惜,事情并没有如他们预料的发展下去。 李常笑收起了圆光,将法明和惠生从那玄奥的意境中释放出来。 不然再要持续几个呼吸,这两位佛门名宿恐怕得当众出丑了,那可不符合李常笑的性子。 他是个本本分分的老好人,打打杀杀那是年轻人的办法。 惠生与法明回过神来,立即回了一礼:“东来前辈相邀,惠生(法明)不敢推辞。” 李常笑点点头,而后头也不回地走进白云寺。 殊不知,方才这一幕彻底满足了长安吃瓜群众的八卦之心。 别的不说,光是当街被两位高僧尊称“前辈”这一事,就足够他们脑补好一段日子。 …… 傍晚之时 李常笑在院中的鱼池旁打坐,忽然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响起。 “李定边拜见老祖。” 来者是李定边,当今大唐的圣上。 李常笑对他的出现并不意外,侧身挪开一个位置:“陛下来了。” 李定边倒也干脆,直接在李常笑身边坐下,脸上浮现几分歉意:“老祖见谅,国朝事务繁多,朕忙完立即过来了。” “你如今当了天子,背负万里河山,忙些也好。”李常笑点了点头:“陛下若闲下来了,那才是百姓的不幸。” 李定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当面被说出来,不免有些戳心窝子。 他叹了口气:“不瞒老祖,朕开始怀念从前带兵的日子了。” “打仗只需拼杀,再无他顾。倒是当天子,不仅要处理政事,还要约束臣子,体察民情。有些时候,朕都觉得分身乏术。” …… 接下来的时间,都是李定边一个人在诉苦。 李常笑安静地听着,从头到尾不置一言。 饶是如此,李定边仍然说得很有兴致,只觉得将这些苦水倒出之后,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天色渐渐暗下来,寺里的小沙弥点上灯火,盈盈的水波倒映着灯火,颇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陛下修建这座佛寺,是真用了心的。”李常笑轻声道,语气中还有几分微不可察的愉悦。 闻言,李定边面露喜意,仿佛是什么秘密终于被发现了。 “也不怕老祖笑话,这是朕翻阅古籍,推敲老祖的喜好,这才命人建造的。” “多谢陛下。” 紧接着他像是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地开口:“老祖,那朕平日可否来叨扰一二,就如今日这般。” “当然,”李常笑点了点头:“白云寺距皇宫不远,陛下想来可以随时过来,贫僧定然恭候。” “哈哈,谢过老祖。” …… 在寺庙中用过膳,大唐天子满面红光地离开白云寺。 不出半日,这消息就传到了长安各府耳中。 一时间,朝堂诸公对白云寺的忌惮又多了几分,纷纷叮嘱子嗣谨言慎行,莫要给自家招来祸事。 …… 三个月过去 随着大唐的秩序渐趋稳定,朝廷开始将注意力投向南方。 如今宇文玄已经败走,南方只有楚王杜尧一家独大,昔日吴国留下的水师也被大都其收拢至麾下,势力不容小觑。 唐廷一边调集兵马,一边开始筹划出征的人选。 要知道,这是大唐一统神州的最后一战,而且是灭国之战。 如果能全头全尾的活下来,光是这一场战争分到的战功就足以保证这辈子的富贵。 再往后,可没有这样的好机会。 大臣们的请战热情可想而知。 武将早早瞄准了各支精锐的指挥权,文官也将视线投向了监军、文官等挥洒笔墨的军职,力图要在楚国的尸体上咬下一口血肉来。 至于战事的结果是否顺利,几乎没有人怀疑,尤其在鲁王孟海通投奔之后。 李定边坐在最上首,听着底下臣子毛遂自荐的说辞,都听得犯困了。 臣子有热情是好,他很欣慰,奈何僧多粥少啊! 君不见连太子都加入了行列,这无疑让李定边感到更加头疼。 一边是从凉州、关中就跟随的老部下,一边是以太子为首的关东豪杰。 无论偏袒哪一边,对大唐的稳定都不是什么好事。 李定边顿时陷入两难之中。 这时,他的视线落在其余皇子身上。 与历代帝王相比,李定边的后宫算是比较冷清的,妃子加起来也不过一掌之数。 嫡子更是只有太子李元和一个 庶出皇子还有三位,分别是郑王李元景、徐王李元康、安王李元符。 不过他们的年纪都与太子李元和相差不少。 哪怕年龄最大的二皇子李元景,都比太子小了八岁,至于四皇子李元符更是只有三岁,与皇长孙年纪相仿。 李定边坐到今天这位置,当然要开始考虑诸子夺位的可能。 在凉州时,老李家还可以凭借祖训约束,将国公府的爵位平稳传递。 可如今作为皇族,再往上一步就是九五至尊,这已经超过了祖训可以约束的范围。 李定边对这事一直看得很透彻。 子孙自有祸福,各凭本事,力担后果。 他能管到的,也不过是自己这一朝的皇位更迭。 太子一路随父建立战功,无论威望还是能力都远胜其余皇子,大唐未来的江山势必交到他手里。 正因如此,李定边对太子收罗关东豪杰,全然没有阻拦的意思。 换而言之,凉州与关中的老臣依附于他,而关东收拢的豪杰是太子班底。 想到这,李定边收回眼神,终于做出了决定。 以太子为主帅,出征的将领,关中,凉州各占三成,其余四成由太子任命。 这是天子让渡权力迈出的第一步。 姑且也打消了其余皇子的念想,省得徒生事端。 第53章 童子玄奘 白云佛寺 这日,法明和尚如约前来。 他并不是一人,手边还牵着一个童子,唇红齿白,生得伶俐可爱。 “东来住持,法明今日携关子弟子前来拜会。” 说着法明看向童子,小声催促道:“玄奘,还不见过东来住持。” “玄……玄奘,拜见东来住持。” 稚嫩的声音响起,吐字很清晰,不过还能听出几分羞怯。 李常笑眉头微挑,惊讶道:“法明方丈,这么早就给令徒定了法号?” 要知道,法明和尚可是空相寺辈分最高的一位老僧。 作为他的弟子,玄奘既然赐了法号,以后光靠辈分就足以压服寺庙中的一应僧人。 面对李常笑的疑惑,法明和尚的脸上顿时闪过几分苦涩。 “老衲这也是无奈之举,是为以防万一。若玄奘受戒前老衲圆寂,他有一众师兄照看,不至于被人欺负了去。” 李常笑这才想起,面前这法明和尚已经八十了。 对他而言,八十年不过只是参悟佛法耗费的三分之一岁月。 可放在旁人身上,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福寿。 李常笑点点头,对法明的这一番说辞表示赞同。 实际上,他也大致可以猜出对方的想法。 玄奘作为状元之子,在世人眼中是难得的聪颖慧达之人,尤其是在儒道释这等根植身心的学问上。 资质和悟性,有时候真的可以产生一日千里的效果。 所以慈悲固然有之,却也并非没有私心。 不过这与李常笑无关,甚至在他看来,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究其缘故,法明对玄奘有救命之恩。 …… 禅房中 法明和尚没有忘记今日的目的,他从怀中取出一本佛经,正是《明佛经》。 这是空相寺僧人参悟佛法的始源。 全经共两篇:上篇渡己,下篇渡人。 李常笑望着这《明佛经》上熟悉的内容,脑海中想起当年的圆觉和尚。 说起来,这《明佛经》还是他辩经胜过圆觉,才让对方成功转修的一门佛法。 今日再见,莫名有些亲切感。 在法明取出经义之后,李常笑也将自己的经文摆出。 《白云观想经》《东来三省经》《维摩诘经》 法明看到前面两本时,神情有些惊讶:“住持这是自创的佛经?” 还不待李常笑回答,法明自己就说服自己:“这倒也合理。住持的修为尚在老衲与惠生之上,纵观天佛与神佛中无有可比者。” “创造经义的确是实至名归。” 李常笑微微颔首,欣然接受了这一番赤裸裸吹捧。 他将《维摩诘经》推上前,略有深意地问道:“说起来,这本经义还是贵寺祖上带回的,法明方丈可有印象?” 闻言,法明的表情顿时郑重起来。 他看着“维摩诘经”四个大字,开始在漫长的记忆中寻找起来。 玄奘跪坐一旁,好奇的翻开这本佛经。 上面赫然写着“八戒”,还有“取经人”,拢共五个大字。 玄奘小小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取经人,这是什么。” 与此同时,法明和尚也终于想起来了。 八戒祖师。 这可是圆觉祖师门下众多弟子中,最负盛名的一位,是除了圆觉之外唯一被冠以“祖师”二字的高僧。 一切只因他曾西行天竺,翻译了大量的佛经,极大丰富了神佛派的底蕴。 可以说,佛法可以与神州本土相融,八戒是奠基人之一。 法明和尚没有想起八戒,并不是因为对方的名气不够大,恰恰是因为这《维摩诘经》,相比八戒其余的成就而言,太过于微不足道。 别说法明这种隔了二百年的徒孙,恐怕八戒在世时的门人弟子,也不见得有几个能认出《维摩诘经》的。 他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家小弟子竟然贸然翻开经书。 刚准备出声呵斥,正好听到了玄奘的疑惑。 法明和尚清了清嗓子,轻轻伸手在徒儿的脑袋上摸了摸:“取经人,那可是我们师门最伟大的存在。” 玄奘年纪虽小,却也知道伟大是夸赞之词。 他知道自己惹了师尊生气,正准备做些什么弥补,于是伸手挽住法明的手臂,撒娇道。 “师尊,玄奘长大了,也要成为取经人。” 闻言,法明直接楞在当场。 他看到徒儿眼中的狡黠,没有挑破那点小心思。 活到这把年纪,法明不再像年轻时那般总会苛求清醒与现实。 法明大为欣慰,揉着玄奘的脑袋,朗声笑道:“好,咱们玄奘,以后也要当取经人。” 另一边,李常笑看着这对师徒,听到他们的对话,神情不由变得古怪起来。 千万思绪化作一声轻笑:“小家伙,你会如愿的。” 法明听闻此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推了推弟子,似是开玩笑道:“玄奘,你若要成为取经人,往后说不得还要求到东来住持,还不去拉近一下关系。” 闻言,玄奘的小脸上满是认真。 他“哼哧哼哧”挣脱师尊的怀抱,小跑着到李常笑,伸手在他的袈裟上拉了一下。 “师尊,玄奘拉襟了!” 殊不知,法明被他这大胆的举动直接给吓到了。 用手拽东来住持的袈裟,这事连他都不敢做,还真是人小胆大! 正当法明思索怎么找补时,李常笑爽朗的笑声传来。 “哈哈哈,小子。拉近可不是拉襟,不过鉴于你年纪小,贫僧就当真了。” 说着他袖袍一翻,掌心多了一块绣金的双鱼。 这是佛教八宝之一的双鱼,象征佛之双目,入体变成了一阴一阳两条气脉,与道家阴阳双鱼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李常笑将双鱼放到玄奘手中,笑着说道:“等你完成了具足戒,可持双鱼到佛寺寻贫僧。届时,贫僧向陛下引荐,许你为取经人。” 听到这话,饶是以法明的定力都直接楞在当场。 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未免太让人迷醉了! 要知道,这取经人不是谁都可以当的,最重要的是有朝廷允准,光这一点就拦下了成千上万的僧人。 当年的八戒祖师,也是得了西凉朝廷的允准,才能顺利越过重重关隘,从天竺带回佛法。 而今这位东来住持,与李唐皇家有着无比亲厚的联系,由他出马,争取一个“西行取经”的机会定是不在话下。 此刻,法明和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即日起一定要看顾好玄奘,确保他来日可以赴约。 他已无法想象,自己门下若是出了一个取经人,那会是何等盛景! 玄奘这个当弟子一定会佛史留名,连带着他这个师尊都能从中受益,得到一个“教徒有方”的美称。 这……当真是死而无憾了! …… 当夜,法明师徒载兴而归。 一回到空相寺,法明和尚就以方丈的身份,将几位辈分高的僧人招来。 他一五一十讲明了事情经过,并且提出了自己的要求,立即引来了众僧的一致赞成。 空相寺是切实感受过取经人好处的。 当年罗什古僧出世,天佛派大兴,神佛派受挫。 空相寺正是凭着八戒祖师的余荫,才熬过那一段艰难的岁月,并且稳坐神佛派的第一把交椅。 这第二个取经人,也一定要出自空相寺! 第54章 皇孙明文 武德元年,八月 讨伐楚国的大军开拔,太子李元和在一众武将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离开长安。 大军出征之日,半城长安百姓自发恭送。 他们清楚只要朝廷这回顺利班师,长安将又如过去一样成为整个天下的中心。 作为曾经的四朝古都,长安无疑又将迎来一次新生。 …… 大明宫 李定边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总算将手里的公文批完。 他转过身子,一旁有个小家伙也像模像样地抱着一本满是图画的书,认真地翻看起来。 这是李元和的嫡长子,大唐的皇长孙,李明文。 作为嫡子长孙,李定边对小家伙尤其偏爱,甚至盖过其幼子,与小皇孙同岁的安王李元符。 如今太子出征在外,武德帝索性将皇孙接到身边教养。 武德帝笑着问道:“小文儿,在看什么话本?” 李明文听到皇祖喊他,立即放下图书,小身子坐得相当板正。 “皇爷爷,是武王伐氐。” “哦?”李定边来了兴致,一把将小皇孙捞到腿上,伸手在胖乎乎的脸上轻戳了戳。 “小文儿也对这边关战事有兴趣?” 李明文年纪还小,无法完全理解皇祖父的意思。 他伸手指着插画上,头戴亮银冠,身披百花战袍,手持方天画戟的吕温画像,嘿嘿笑道:“皇爷爷,好看——” 李定边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旋即哈哈大笑,将李明文抱得更高了。 “不愧是阿爷的孙儿,与阿爷当年一个性子。这武王的装束,皇祖也喜欢得紧!” 紧接着他像是想到什么,再度看向小皇孙:“小文儿,阿爷也有一套盔甲,想不想看!” “想!” “好,”李定边对孙子有求必应,继而朝着内侍吩咐:“高德!” “陛下,奴才在。”大太监高德赶紧上前。 “去将朕的盔甲取来。” “喏!” 高德走后,李定边又指着话本上的方天画戟,笑道:“你爹手下也有一员使方天画戟的猛将,等他得胜归来,朕带文儿开开眼。” “孙儿谢过皇祖。” “诶~” …… 白云寺 李常笑捧着一盏热茶,面前坐着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和尚。 正是多年未见的广亮。 当年李常笑将他派往凉州投奔李氏,临行前还传授了一身金刚不坏身的功力,让广亮成功突破至内罡境。 得益于内罡境的绝世武力,广亮这些年替唐国公府干了不少护卫和刺杀的活计。 大唐立国以后,他受封长安僧主,位居朝廷僧官之首。 李常笑望着广亮虚浮的内力,眼神里颇有几分嫌弃:“当年传你功力,若是苦心修行,没准有望冲击真罡境壁垒。看看必清,他已经着手突破真罡了!” 闻言,广亮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与当年一般无二。 他挠着大光头,一张胖脸皱成了苦瓜状:“住持是知道我的。广亮除了又馋又懒,生平没有什么大恶习。练功,简直比死了还难受。” 此言一出,李常笑直接给逗笑了。 他摆摆手,不准备与这活宝继续争论下去:“今日喊你来,是有事交代去做。” 只要不涉及吃喝,广亮就是个相当得力的干将,他神情一肃:“请住持吩咐。” “咱如今也是长安僧主,住持若看哪家佛寺不顺眼,广亮立即给他们小鞋穿!” “行了,别贫嘴。”李常笑笑骂一句,接着从怀中取出一纸船图:“再派你到前线,将这东西交与鲁王孟海通。” “算着时间,大唐水师与楚国水师已经打起来。你吩咐他,将缴获的吴国海船留下,然后拿着这图纸滚蛋。” “遵命,主持。” …… 广亮领命走出屋子。 下一秒,必清的身形凭空出现。 他有些失望地感慨道:“胖仙童这些年怠慢武功,同是内罡境,竟然连我的存在都察觉不了。” 李常笑点点头,表示认可,继而赞许地看向必清:“你如今距离真罡境也不远,过些日子就离开长安吧。” “住持,这——” 必清直接楞在当场,丝毫不明白好好的怎么连自己也被赶走了。 李常笑却是像看白痴一样盯着他:“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陛下也才真罡境的境界,你若敢在长安,恐怕再无宁日。” “这——”必清支支吾吾,试探性问道:“住持,必清现在散去功力,还能留在长安吗?” “你敢散去功力,贫僧当场击毙你。”李常笑没好气道:“怎么,在贫僧身边待久了,也使唤不动你了?” “必清不敢!” 李常笑伸出三根手指:“行了,贫僧有三件事交代你。如果办不成,也别回来见我了。” “住持请吩咐。” 李常笑这才满意,缓缓开口:“第一件事,你先到通化镇王演家,密切监视三年。如有窥探之人,格杀勿论。” “喏。” “第二件事,白云武僧的棍法与罩法你已知晓。贫僧要你前往嵩山,如是效仿训练一批武僧。如遇上骨骼惊奇的,许你传授本门武功。” “喏。” “第三件事,”李常笑说到这顿了顿:“注意安全,一定给贫僧完好无缺地回来。” 必清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实在没想到第三件事竟是如此。 他陪在李常笑身边多年,突然离开本就伤感,听闻此言顿感鼻子一酸:“住持……” “行了,贫僧也会吃好喝好,活着等你回来的。” …… 必清走后,李常笑的神情再度恢复平静。 倒不是他泯灭了情欲,而是这佛门的贤者之身可以冲淡七情六欲。 李常笑无法做到的“道法无情”,如今倒是被贤者之身给暂时弥补住了。 他目视相国寺的方向,念了一句佛号。 “南无超无边迹如来” 第55章 千年贵胄 武德二年,四月 一封由孟海通亲笔的书信送到白云寺,信中交代了水师战事的情况。 孟海通的船队大败敌军,自身的损伤微乎其微,形势远没有李常笑预料的那般凶险。 说到底,并不是南面的水师不强,而是因为吴国的水师,如今也随着历史车轮的滚动消失于长河中了。 其中宇文玄的功劳当真不小。 一来,他篡夺孙氏的江山社稷,还搞丢了《船经》,无疑是断了东吴水师的前路。 二来,建业国都接连更迭两朝,虽说只是国都的动荡,但水师士卒也深受其害,轻则流离失所,重则家破人亡。 随着老卒战死与离去,没有足够的新鲜血液灌注,水师的衰败速度要远快于步卒。 …… 信的末尾,孟海通还一五一十将未来的打算和盘托出,似是将李常笑引为交心之人。 “当水贼的哪会有好人,”李常笑喃喃自语,转而轻笑道:“不过放由你们去嚯嚯旁人,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 如今海图与远洋船的图纸都有了。 孟海通他们距离出海寻扶桑,所差的只是将远洋船给造出来,短则一年,长则数年。 李常笑思忖片刻,最终提起笔墨,将脑海中所剩不多的信息给描绘出来。 “番薯,一亩数十石,胜种谷二十倍……” 这些东西未必可以立即取得,但只要有人打通了扶桑与神州的海路,未来终归是有一种盼头。 …… 三日之后,李常笑将厚厚的一摞书给分门别类排好。 《扶桑物产列传(一)》 《扶桑物产列传(二)》 …… 李常笑将这些书整齐摆好,却没有留下任何署名。 因为他清楚,倘若千百年之后有人读到这书,恐怕又会生出穿越者之类的言论。 李常笑自己就不喜欢这种无果的争议,当然也不会让后人去烦恼。 归根结底,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活得有一点久的小透明,犯不着给人一种细思极恐的怪异感。 …… 又是半年过去 近日不断有捷报传回,楚王杜尧伏诛,甚至还牵扯出一群北人士族。 李定边大手一挥,不顾众多臣子的劝阻,赐予太子便宜行事的权利。 这是大唐皇室与世家的第一次冲突。 他们和早年投奔李氏的世家不同,其中有不少是新朝甚至秦汉传下来的古老世家,在儒门中有不小的影响力。 其中以弘农杨氏最具代表性。 李元和可没有惯着这群高高在上的读书人,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求情者严查! 白云寺 李定边兴冲冲捧着一堆奏折,像是献宝似的逐一翻给李常笑看。 “老祖,这些可都是求情的。他们仗着传承久远,竟然想对朕颐指气使!” 闻言,李常笑满脸认真的思考了一阵。 他缓缓伸出六个指头,左手一个,右手五个。 李定边不解:“老祖,不知这是何意?” “一千五百载,大秦李氏从非子受封立国,经历秦王国,秦帝国,大秦朝,再到西北的王府和国公府,到你这里,正好一千五百载。” 李常笑平静地叙述,仿佛是在说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论身份,我李氏历代称王,还出过十余位帝王,最落魄时也是唐侯。反观他们,四世三公就闹得满城皆知。” 不知为何,李定边听到这一番话,莫名有些热血沸腾的感觉。 等等,他感觉是不是看花了眼。 老祖……笑了? 对上李定边疑惑的表情,李常笑嘴角微弯,轻笑道:“陛下无需羡慕旁人。君臣之别,有如天堑。吾族世代君王,些许贰臣,杀了也就杀了。” “遵命!”李定边朗声答应,仿佛又找回了西突厥草原时的意气风发。 恍然间,李定边才想起自己如今是大唐天子。 这一句“遵命”,未免有些不合礼制。 但李定边很快找到借口开脱:这是老李家的祖宗,莫说只是遵命,哪怕磕头都使得! 他抚着胡须长笑:“朕每日在朝堂受得不虞,可一到白云寺,总能得到排解。” “那陛下常来便是,贫僧随时扫榻相迎。” “好!”李定边豪气应下,而后视线落在李常笑的脸上。 距他与老祖初次相见,一转眼也有八年光景。 李定边能感觉到,自己的精力比之先前,出现了明显的下滑。 这还要得益于他突破真罡境,体质强于常人。 换了旁的帝王,到这个阶段,已经要面临全身的各种毛病了。 反观老祖—— 虽然清楚这个事实,但亲眼见证之后,更加让人觉得心惊。 长生不老,长生久视…… 老祖宗竟然真的做到了。 要知道,哪怕如元鼎帝那样的雄主,都因为求取长生导致晚年不详。 李定边望着老祖的双眼,只从里面看到了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知道,这并不是因为佛法修至圆满,而是——孤独。 这个念头生起的一瞬间,李定边不由打起了寒颤。 他想过长生人间的通达,长享人间的富贵,可是也想到有一天,自己目送着旁人离去。 李定边可以肯定,他不想这么疲倦地活着,成为旁人眼中的老怪物。 他宁可早早地迁入宗庙,在地下俯瞰这万里江山,聆听世人尊称一句:“神尧大圣大光孝皇帝!” 再不济,一句“唐高祖”,也足够他开心一阵子。 …… 接下来的七日,先后又有多家百年世家被灭。 有人鼓动书生前往进言,“天子不敬圣贤,不尊礼制。” 大明宫中的天子闻言,当场怒斥:“千年之臣子,安敢呵斥千年之君王,真是放肆!” 此话传出,迅速平息了朝野的舆论。 紧接着,有关凉州李氏的祖上被京兆尹公布在长安近郊的城池,尤其是那几个郡望所在的城池。 有世家试图反驳,可是当他们苦心寻找破绽时,却惊骇地发现。 李氏从周代绵延至今,从未断绝,历朝的史书中都有记载,是名副其实的千年贵胄。 这可比那几个千年世家所谓的古老血脉要有说服力得多。 从那之后,天下渐渐开始流传一个说法。 “一李五姓六望” “一李是当今的皇家” “五姓六望,是当今六大望族。” 第56章 分封朝臣 武德二年,十二月。 长安飘起大雪 城外百里有火红的战旗出现,这是唐军特有的黑纹赤焰旗。 李元和穿着盔甲,策马在队伍前头。 城墙上 李定边抱起小皇孙,指着为首的那道年轻身影,笑着问道:“明文可还认得那人?” 李明文进宫前早就得到太子妃的叮嘱,清楚今天是他爹凯旋的日子,小脸上满是兴奋,重重点头:“那是父王!” 这对祖孙的明黄衣袍,在皑皑白雪一片中尤为显眼。 李元和抬起头,见到阔别许久的父皇与长子,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激动。 他转头看向左右的将领:“诸位快随本宫进城,莫要让陛下等久了!” 说完当即策马奔出,宛如明晃晃的闪电般直接把一众亲卫给甩在后头。 程明礼的位置距李定边不远,他眉头一挑,也咋咋呼呼地喊了句:“大脚,俺老程回来了!” 其余将领也有样学样。 一道道饱含思念的呐喊,仿佛是将丹心化作了火焰,驱散了雪天的严寒。 …… 大明宫,麟德殿 武德帝亲自在宫中设宴,犒劳载胜而归的将士们。 郑王李元景,徐王李元康这两位过了十五的皇子也得到一个位置。 相比于被群臣簇拥的太子李元和,他们就像两个可有可无的陌生人,除了宫女与内侍见礼,甚至没人敢与他们多说一句。 年龄更小的徐王李元康坐不住了。 他脸上略带不满,小声抱怨道,:“都是父皇的孩子,朝臣莫非都瞎了,本王明明还坐在这,怎么不来与本王说话。” 闻言,郑王李元景缓缓放下酒爵,脸色出奇的平静。 他看向徐王,轻描淡写开口道:“大哥八岁就跟随父皇骑射,一身武功冠绝同辈,甚至还精于文采。三弟,做人最重要的,是要认清自己。” “二哥,你——”徐王明显有意反驳。 这时,大太监高德喊了一句。 “陛下驾到!” 霎时间,在场臣子躬身相迎:“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在一片人山人海的贺声中,李定边右手牵着皇长孙,一步一步走到正中央的位置前。 李明文没有经历过这场面。 路过两位皇叔时,他还热情的挥舞小手,仿佛是在跟皇叔们打招呼。 徐王李元康心里对太子有气,侧过身不看李明文。 倒是郑王李元景露出了一个温煦的笑容,看着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可不知为何,李明文看到这个笑容时,浑身上下忽然打起寒颤,仿佛是被毒蛇给盯上了。 他的变化自然被李定边察觉。 李定边余光扫过,眼中闪过几分不悦,但碍于场合没有发作。 他索性将小皇孙抱起,又换上了慈爱的笑容:“小文儿,今日你与朕同坐。” “谢皇爷爷。” 太子李元和身为一国储君,同时还是灭楚之战的统帅,理所当然地稳坐一众臣子之前。 小家伙路过时,他也伸手打招呼,笑容中还有着几分安抚。 方才两位皇帝的表现,李元和自然是看在眼里的。 他微微眯眼,伸出三指摆在桌上。 站在他身后的宫人立即会意,看向二皇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 “到底是涉世未深,竟然还敢当着陛下的面玩弄城府。殊不知,小皇孙不仅是陛下的心头肉,就连太子也尤其看重。” “陛下尚且顾及父子之情,殿下可未必会在意这异母兄弟。” …… “楚国既灭,这天下彻底归我大唐。这一杯,朕与众爱卿同饮!” 李定边端着酒杯起身,脸上满是笑容。 群臣不敢怠慢,连忙敬回:“臣等谢过陛下!” 一杯酒过后,麟德殿中的氛围开始活络起来,既有西域的舞女上台献艺,也有中原的乐师手弹琵琶,哼唱礼乐曲调。 臣子们虽然看得尽兴,可都约束着自己没有过分饮酒。 一来,这是大唐立国以来的第一场宫宴,倘若真的闹出什么洋相,是真会被遗笑万年的。 二来,舞女与乐师只能算是开胃菜,今晚宫宴的主菜可没有上来。 将领们事先得到过消息,陛下会在宫宴上册封有功之人。 他们拼死拼活,抛下妻儿在外征战一年有余,图的可不就是这一刻。 封侯拜相,封妻荫子。 李定边显然也知道臣子的心切,他轻抚长须,爽朗笑道:“朕看众卿家是等不及了,也好,高德!” 高德闻言上前,毕恭毕敬道:“万岁爷。” “将朕拟好的圣旨呈上来。” “喏!” …… 半晌,随着高德念出一个个名字,很快有对应的武将携妻出列。 每个臣子的封赏有两份。 其一是历数功劳,封赏对应的官职与爵位。 其二是赐予正妻封号,也就是所谓的“诰命”。 对大唐而言,今天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 在场的官员俱是五品以上,李定边全都封赏了正妻诰命。 从一二品的诰命夫人,到三品淑人、四品恭人、五品宜人…… 华贵的绢帛被一一赐下,有不少妇人当场喜极而泣。 正值君臣同庆的关头,李定边自然不会计较,就连礼部与御史也不会计较,因为他们家中也有妻儿。 这种时候触霉头,是容易引起众怒。 一个不慎就会惹祸上身,最终断了自己封妻荫子的道路。 “马军总管薛奎,于寿春大破楚军,斩获首级九千余,赐封平阳君侯!” “右府统军秦珩……,赐封衡山郡侯!” …… “行军总管程明礼,手刃反王杜尧,与攻破建业之功一并,赐封宿国公!” 这道圣旨颁布完,在场众人看向程明礼的眼神顿时变得复杂。 其中不少与他关系熟络的,出声调笑:“老程,可让你讨了便宜!” 程明礼满脸喜意,略带嫌弃的望着一众老兄弟:“俺老程命好,你们羡慕不来!” “呸!!”众人齐齐唾弃他,不过眼中更多的欣喜,替老兄弟得封国公发自心底感觉高兴。 等到最后一个臣子领旨退下,已经到了深夜时分。 李定边今夜赐下的爵位足有八十余个,其中大部分是开国县公与开国县侯。 只有极少数早早投奔唐军,才能得到开国郡公以上的爵位。 至于国公,仅有寥寥六人获封。 除了程明礼之外,其余的五位国公俱是上了年纪的老臣。 李定边这样的用意也很明显。 毕竟按照大唐礼制,国公是最高的一等爵位。 虽说天下初定,但是边疆的战事仍然不容小觑。 未来大唐的江山稳固,少不得还要劳烦这群肱股之臣,倘若不约束国公的数量,势必会陷入封无可封的境地。 届时,恐怕会发生一些李定边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群臣也清楚其中的意思,没有什么怨言。 毕竟这收拢封赏的做法,未尝不是陛下对臣子的一种仁慈,总比兔死狗烹、卸磨杀驴之流要来得让人信服。 第57章 下乡之策 如今天下归一,北方的局势趋于安稳,还需要警惕的突厥、铁勒诸部之类的强大牧族。 罗燕坐镇幽州,地处铁勒诸部的最前沿。 他在大唐统一过程中立下过不少功劳,李定边也没有亏待罗燕,破例封为燕云郡王,总揽幽州的军政大事。 不过这王爵并非世袭,传至罗燕的子辈就会自动降为燕国公。 虽然这贸然封王的举措在朝堂招致诸公反对,却被李定边给全部留置了。 殊不知,李定边也是有自己考虑的。 眼下南方平定不久,经受连年战火的洗礼,昔日的繁华早已被严重摧毁。 大唐朝廷想要恢复南方秩序,仍有很长的路要走,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稳定南方将耗费朝廷大量精力。 至于罗燕总督幽州,在李定边看来也是利大于弊的。 他是涿郡张氏的女婿,加上经营幽州多年,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关系复杂,远不是朝廷指挥一个官员就可以理清的。 最重要的是。 李定边清楚罗燕的性子。 这是一个嫉胡如仇、相当自负的男人,朝廷这边如果贸然做出干涉的举措,极有可能引起罗燕反叛,再度掀起战火。 那就是大大的不智了。 李定边接触政事不久,不知道要怎么做才是明君所为。 可他清楚一件事,明君绝对不会让自己的部将卷入不必要的战事中。 …… 一晃眼,到了武德四年 南方残余的动乱也被平息,天下开始进入休养生息的阶段。 白云寺,莲花池 李定边手里捧着兵部送来的奏折,脸上少见的浮现几分纠结。 他望向李常笑,抱怨道:“老祖,那户部尚书裴延又来请命,说是天下清明,想让朕裁撤些许士卒。” 李常笑坐在他身旁,手里握着一根钓竿。 说话间,鱼竿动了动,一只巴掌大的金鱼咬钩上来。 李常笑将其抓起来打量了一番,再度丢回莲花池里,这才转头面向李定边,微微一笑。 “陛下不愿意裁兵?” “非也,”李定边连忙否定,脸上的苦恼之色更浓:“朕倒是无妨,那些征募的兵丁,放他们回乡务农,显然于国朝是上策。” “不过我朝在起兵途中,收拢了不少绿林士卒。他们既无安定的家业,也无可谋生的一技之长。倘若放归乡里,恐怕又会重操旧业。” 闻言,李常笑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李定边的说法。 唐军中绿林子弟占了约莫一成,对于庞大的军伍而言不算什么,可若分摊到百万唐军中,那也是十万。 这十万老卒倘若处理不当,其危害更甚于纵虎归山,一个不好就会破坏朝廷刚建立起的秩序。 最重要的是,他们皆有军功在身,对李唐皇室而言是功臣。 思忖片刻,李常笑缓缓开口:“陛下烦恼的,是给这群绿林子弟寻一个安身活计?” “老祖说的是。”李定边猛地点头,眼中闪过几分期待。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习惯在老祖这里白嫖一些治国的办法了。 日子一长,当然是越来越爽,根本停不下来。 李常笑也不介意。 倘若自己的几句话真的能够解决一些问题,何乐而不为? 不一会儿,李常笑有主意了。 他看向武德帝,淡淡道:“如今朝廷正发愁南方的重建,征召不到足够的民夫,不如将这批士卒征调过去。” “民夫?”武德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祖,这民夫的工钱,可比士卒要低廉许多。” “同样的工钱,民夫只能服徭役。可换成了朝廷兵马,杀人亦是无妨。”李常笑摇摇头,继续说道:“不久前孟海通率部离去,留下一地鸡毛的水师。陛下当真放心,在江东势力眼皮子底下,培育水军?” 听到这,武德帝眉宇的凝重更甚,他讨好地拱手:“定边鲁莽,还请老祖继续提点。” “江南除了水运,还有盐利也颇为可观。国库军费开支,可从盐利找补。” “再者,”李常笑说到这里顿了顿,“听闻近来墨家又捣鼓出些农具,还有水利器物。倘若顺其自然,传播开来至少要数十年。由绿林子弟代为下乡,一来可以弘扬朝廷恩德,二来可使其接触农桑。” “时日渐长,自然也就具备了一技之长。” 武德帝听完这番话,眼睛顿时亮了:“朕以为此计可行,待回宫后,朕即召见户部和兵部,探讨是否可行。” “不过光取绿林士卒也不妥,还是需要循序渐进。”武德帝补充道。 “陛下考虑周全,是百姓之福。” …… 当天夜里,两位尚书被召进宫里。 君臣三人探讨到夜深,将这项下乡的计划又完善了一部分,还建立了初步的奖惩。 既然是要士卒掌握农桑,于是以耕田作为赏赐。 正好国朝经历过兵乱,人少地多,暂时可以满足朝廷的需要。 毕竟这也只是权宜之计,往后兴许也不会用到了。 虽说绿林贼匪如野草,春风吹又生,但值得朝廷格外关怀的,也只有这批追随天子打过江山的。 至于再往后,一切按照惯例,该问罪的问罪,该剿匪的剿匪。 …… 同一时间 通化镇 王功穿着官袍,正在与兄长王演一家道别。 他不久前终于接到朝廷的任命,担任从六品的工部郎中。 左右手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分别是十岁的王福,还有六岁的武照。 按照当年与李常笑的约定,武照垂髫时需要到白云寺随他修行一段时间,以镇压命数中的煞气。 至于王福,这小子不过是顺路带上的。 对武照这个收养的女娃子,王家兄弟当真是关怀备至。 为此,王演甚至不惜调动人脉,给自家兄弟运作了一个工部的闲职,就是让他去长安给武照撑腰的。 王演盯着自家胞弟,神情很是郑重:“功弟,为兄知你视照儿如亲女,甚至多年不曾娶妻。多的话为兄也不说,莫要让小丫头被人欺负了。” “那是自然,谁敢动小照儿一根汗毛,我王功的拳头绝不放过他。” “对,绝不放过!”王福也附和道,同时挥舞手中的木剑,“爹娘放心,孩儿定会保护好妹妹。” 赵氏白了他一眼,心里也是郁闷的紧。 自家这长子,就是对嫡亲弟弟也没有这么上心,莫非是真的喜欢上了? 她抱着次子王寿,美眸神色变幻不定。 …… 天蒙蒙亮,马车驶出通化镇。 武照坐在王功对面,小脸儿却一直盯着车窗外。 不知为什么,她总有一种感觉,自己或许好久都不会回来了。 王功饶有兴趣的盯着小丫头:“小照儿,在想什么?” 武照甜甜一笑:“二叔,照儿有点想家了。” 王功一愣,实在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旋即宽慰道:“二叔尽早带你回来。” “嗯!” 第58章 武照进京 一个月后 王功的马车终于抵达长安。 他轻轻喊醒面前的侄女和侄儿:“小照儿,福哥儿,长安到了。” 闻言,两个小家伙立即精神了。 “长安!”王福怪叫一声,迫不及待推开马车的帘布,想要一览长安城的面目。 武照没有这么跳脱,她笑容恬淡地偏向另一处。 王功会心一笑,替她将一角帘布掀起。 入眼所见,是一座雄伟高大的城池,高耸入云的古城墙,浑然天成的城门石刻,还有城下英武的士卒,长安里外的一切都呈现出蒸蒸日上的新气象。 望着这幅壮阔的景象,武照不自觉睁大了眼睛。 “哇,这可比龙门县城要大多了。”王福喃喃自语,倒是不再耍宝了。 “毕竟是一朝的国都,当然不凡。”王功适时出声,这才将两个小辈从遐想中拽回现实。 武照放下帘布,抬头看向王功,好奇问道:“二叔,您曾去过吴都建业。建业城,比之长安如何?” 这个问题倒是将王功问住了。 思考片刻,他缓缓开口:“各有千秋。长安威武雄壮,建业风景如画。硬要二叔来看,还是更喜欢长安一些。” “建业如女子,虽然温婉可人,但容易使人沉沦;长安如汉子,遥看漠北狼烟,能够叫人居安思危!” 王福点了点头,再度抽出木剑:“二叔说的对!只有这长安,才是吾等剑客的归途!” 说完他看向武照,满脸好奇:“小妹觉得呢?” 武照展颜一笑,温声道:“我也喜欢长安。看这城墙如游龙蔓延,不折不断,铁骨铮铮。” 王功闻言调笑道:“照儿喜欢铁骨铮铮的汉子?” “对,”武照性子大方,听到这话题也不露怯:“我日后如是找郎君,定要是铁骨铮铮,顶天立地的汉子。” “小妹,看来为兄与你无缘了。我这江湖汉子,要喝最烈的酒,写最好的诗,学最利的剑,才没有时间关心儿女情长。” 武照横了他一眼,淡淡道:“大哥,父亲可是吩咐过,你要与小妹一起学佛法的。” 此话一出,王福脸上的豪气荡然无存。 整个人就像是蔫了的黄瓜,看起来有气无力的。 …… 马车穿过繁华的集市,将长安最热闹的一面展现给往来客商。 王功坐在车厢中,开始说明今日的打算。 “一会儿先送照儿去白云寺,我与福哥儿前往府衙登记,再去拜会你爹的几位徒弟。” 武照乖巧地点头,没有缠着一定要去,这倒是让王功好生松了一口气。 他笑着看向侄女:“晚些二叔办完了差事,带照儿逛逛这长安夜市。” “谢二叔。” …… 一个时辰之后 白云寺,佛堂 李常笑盘坐在金莲上,与面前这小丫头四目对视。 “丫头,你可是王家的武照?” 武照点点头,“正是。” 她像是自来熟那般,绕着李常笑走了一圈,一脸好奇地问道:“大师,您真是我二叔的师尊?” 闻言,李常笑挑了挑眉头:“不像?” “太不像了!”武照肯定说道:“凭您这相貌,说是照儿的孪生哥哥,指不定都会有人相信。” “你这丫头真敢说,”李常笑翻了个白眼:“你是贫僧的妹妹,那王功小子见了你不得喊一句‘师姑’?” “那算了,”武照柳眉皱起,摇摇头:“二叔是二叔,不能换成别人的。” “所以,快喊一句师祖吧。” “这也不行,”武照环抱着手,一脸认真:“那会喊老的。娘亲讲过,没有人喜欢变老。” 李常笑不想在这个话题继续纠缠下去,于是干脆地摆摆手:“喊什么都好,你愿意就成。” 闻言,武照的脸上闪过几分狡黠,宛如偷吃成功的小狐狸。 她盈盈一笑:“那好,以后照儿也喊您大师。” “大师。” “何事?” “照儿住在哪?”武照如葱的十指交织在一起,漂亮的眼睛就像会说话一般,让人不由心软。 这倒是个好问题。 白云寺可是个名副其实的和尚窝,从来没有收过一个尼姑。 严格来说,武照也不是尼姑,而是带发修行。 李常笑思忖片刻,最终想到一个地方。 他满脸正色地看向武照:“供女弟子的住所暂时没有。你若是不介意,贫僧可以替你造一座。” “造一座?”武照瞪大眼睛,狐疑问道:“大师还当过大匠?” “没有。”李常笑理直气壮道:“不过贫僧曾在山中隐居过,搭建一个供人居住的屋子,尚可。” …… 半个时辰后 李常笑带着武照,来到他禅房前的一处竹林,解释道:“这是贫僧的闭关之所,向来僻静,没有人打扰,你觉得如何?” “听凭大师做主。”武照干脆说道。 从她听到李常笑要自建屋舍的那一刻,心里就不抱什么期待。 考虑到将来会有一段时间需要顺着对方脸色,武照识趣地选择了顺从,只求李常笑给她建的屋子,不要太磕碜。 李常笑很满意小丫头的干脆。 紧接着,他竖起两指,磅礴的罡气瞬间涌动,开始搬运竹林中的竹子,自行开始拼凑和搭接。 唰唰唰! 一排排竹子腾起,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在一块,这场景只能用震惊来评价。 武照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也随着竹屋的日渐形成,绽放出异样的神采。 不知为什么,她突然开始期待起未来在白云寺的日子了。 第59章 铁勒诸部 翌日 阳光透过竹林,在窗棂留下一道道错落的斜影。 武照在家就有与父亲王演晨读的习惯,虽然初来乍到,这个早起的习惯还是保留了下来。 她穿了一件素色长裙,长发盘成双丫髻,看上去颇有一种灵动之意 刚到竹园外,武照大老远就看见有一道人影盘坐在顽石上,似乎是在坐禅。 不是李常笑又是何人。 武照眉眼微弯,迈着小步缓缓走上前。 才靠近,李常笑蓦然睁眼。 他盯着武照,眼底闪过几分意外:“小丫头竟然没有赖床。” “那是当然!”武照露出一副本该如此的表情,继而问道:“对了,大师,您还没给照儿取法号。” “你只是随贫僧学习一门佛经,又没有出家的打算,并无取法号的必要。”李常笑轻声解释。 “好吧,”武照似乎有些失落,不过很快提起劲头:“大师,现在可以开始传经了吗?” “稍等片刻。” 李常笑回了一句,转头看向禅房的方向:“还有一人未到,再等等他。” …… 趁着等人的间隙,李常笑先给武照讲述了《维摩诘经》的来历。 至于镇煞之说,主要还是通过经义的潜移默化,从而影响与生俱来的秉性。 最重要的是,这位写下经文的佛门大贤维摩诘,也是一位在家修佛的居士,并成功证得了果位。 超脱于戒律与佛门的表象,最终留下无垢与净名。 李常笑钻研《维摩诘经》多年,在经文上随手指一句话,都能延伸出无数个典故。 这也让原本看似枯燥的讲经,增添了几分兴趣与色彩。 而武照这个年纪,正是喜欢听故事的。 她坐得很端正,小脸也无比严肃,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眼。 就在这时,王福抱着木剑匆匆跑来,打破这讲经的气氛。 “师祖,王福来晚了……请叔祖责罚!” 李常笑没有计较的意思,他指着武照身旁的空位,淡淡道:“且坐下吧,明日早些。” “好!”王福答得很响亮,果断在武照身边坐下,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贫僧先去将经文拓本取来,你二人在此等候。” 说罢,李常笑扬长而去。 …… 只有兄妹二人在场,王福明显放松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武照,却将对方脸上似有几分不虞,忙关心道:“小妹可是在这佛寺受气了?谁这么大的担子,晚些大哥替你转告二叔!” 武照闻言愣了一下,心中涌过一阵暖流。 白皙的小脸扬起笑容,摇摇头:“大哥,照儿无恙,师祖待我很好。只是有点想娘亲了。” “早说呀,小妹,”王福说着拍拍胸膛:“这还不简单,等到旬假为兄写信回家,央求娘来长安看你。” “谢大哥。” …… 李常笑再回来时,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武照的变化。 他可记得,自己离开时,武照这丫头似乎还对其兄有几分怨怼,现在竟然和好如初。 “怪哉!”李常笑有些摸不着头脑,索性继续自顾自讲经。 由于两个小家伙年纪不大,讲经只进行一个时辰。 到了饭点。 李常笑让他们留在此地等候,自己则到斋堂端了些菜食过来。 白云寺不禁荤腥,所以虽然名为择菜,仍然做到荤素搭配。 王福正是半大小子的年纪,肚子饿得快。 他接过竹箸,左顾右盼了起来,疑惑问道:“师祖,我二人不与白云寺众僧一同用膳吗。” 李常笑摇摇头:“他们是武僧,学的杀人功夫,通体血煞之气。你家小丫头是镇煞,当然不可常年近处。” 这时,一旁沉默的武照忽然出声。 “师祖,当年您亲口批命照儿命里带煞,适才需要佛法镇压。敢问,这煞为何物?” 李常笑料到她会问,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所谓的煞,是人心欲念之穷极。恰如有的人天生聪慧,有的人天生骁勇,而你这煞——也是其中之一。” “若是男儿身,命煞可堪为战场猛将。可惜你是女儿家,命煞注定了性子要强,不甘平庸。” “迁百户之家,则阴盛阳衰。进千金之家,则夫妻不睦。入万岁之家,则指点江山。” 此话一出,武照还没说什么,反倒是王福赞同地点点头。 “师祖与我想的一样,小妹这性子,确实与温婉、柔和毫不搭边。” “闭嘴!” 武照脸色一黑,终于停住了兄长的长篇大论。 她望向李常笑,眸子里终于多了几分凝重。 武照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谢师祖解惑。” “无妨。” …… 接下来的数个月,武照与王福整日跟随李常笑学佛经。 同一时间,东突厥方面又有异动。 大明宫 李元和看着前线的军报,脸色愈发沉重。 “这帮贼胡子,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距离武德帝与燕郡王打破东突厥才过去七年的光景,那东突厥可汗竟然又卷土重来。 武德帝倒是神色如常,脸上没有明显的息怒。 他看向太子,淡淡道:“元和,说说你的打算。” “儿臣遵命。” 李元和当即拱手,转头看向高德:“烦请高公公取来舆图。” 不一会儿,整个大唐北面的舆图被摊开在桌案上。 从凉州一线,经过朔方和并州,最终抵达幽州,这是汉代以来的边境线。 东西突厥占据了最广袤的一片地界,其中还有相当一大部分属于丁零人的后裔,如今的铁勒诸部。 他们依附突厥汗国,其中以薛延陀与回纥两部的势力最强。 李元和取来舆图的目的,正是为了这铁勒诸部。 “父皇,如今我朝正值生息,不宜大规模作战。恰巧这突厥草原上,不久前薛延陀首领夷丙率部击溃东突厥骑兵。” “儿臣以为,可以扶植薛延陀制衡突厥人。” 武德帝对这一番言辞不置可否,选择让李元和继续往下讲。 “父皇可派朔方使者北上,册封薛延陀首领,允其作为我大唐的漠北属国。届时突厥定然退兵。” 武德帝点点头,突然开口:“若是薛延陀不从?” “那就扶植回纥。”李元和干脆说道。 “好!”武德帝直接拍板:“此事就交给太子来办,你可愿意?” “儿臣遵命。” 第60章 李家老伯 太子离开后,武德帝扶着桌案起身,看上去有些疲惫 大太监高德立即上前:“陛下是要摆驾后宫,还是回寝宫?” “都不要。”武德帝摆摆手,龙行虎步走到殿下:“朕要去白云寺,你也去换身行头。” “喏!”高德恭敬拱手,无比熟练地退到殿外,显然不是第一回这么做。 …… 一番更衣之后,武德帝穿了一套锦缎袍子,看上去像个惯常礼佛的富家翁。 高德则是老管家打扮,躬着身子跟在后头。 大明宫距离白云寺并不远,出了宫门之后,还要再离开皇城,穿过繁华的朱雀街,莫约一刻钟的路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武德帝养成了这种步行的习惯,并且从中发现了好处。 一来,这一刻钟的步行,正好可以缓解终日幽居深宫积累的沉疴。 尤其对武德帝这种在马上起家的帝王而言,皇宫当真与囚牢无异,日子待久了哪怕没病死,也会被闷死。 二来,朱雀街是长安繁华之典范,真正演绎了何谓“天子脚下。” 在武德帝眼中,朱雀街可是长安的门面。 他微服私访,也能亲身体会这街市的一切,更正其中的不足。 …… 白云寺,后禅房 武德帝轻车熟路的绕过一间间大殿与佛寺,最终来到李常笑的院子里。 他到时,正好看到有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正在舞剑。 木剑的一招一式虽然显得生疏,但是考虑到少年的年纪,也可以得到一个中肯的评价。 见到武德帝,王福立即收起木剑,笑着打招呼:“李大伯,今日也是来找师祖吗?” 武德帝也回以笑容:“福小子,可否告诉老夫,东来大师在何处。” 王福点点头:“师祖正在给小妹讲经,李大伯可能要稍等片刻。” “无妨,”武德帝自来熟地走到屋檐底下坐着,看向面前的王福,乐呵呵问道:“福小子怎么没随大师学经文,莫非是大师讲得不够好?” “当然不是,”王福果断否定了这句话,诚恳道:“要论学识功底,师祖绝不下于吾父,甚至犹有过之。枯燥乏味的经文,也能被师祖讲得绘声绘色,小子也是迷醉不已。” “既然迷醉,为何不听?”武德帝眉头微挑。 “非不愿,是不欲也。”王福颇为老成地说出这句话,一边扬了扬手里的木剑。 “小子自知心性不坚,若是日日听经,终有一天会入佛墙。奈何小子素有深愿,想要仗剑载酒,江湖走马。若是当了和尚,一切皆休。” 听到这一番解释,武德帝哈哈大笑。 “好小子!小小年纪就知取舍,不愧是龙门先生的子嗣。” “谢李伯称赞。”王福抱拳一礼,正准备继续练剑。 武德帝今日来了兴头,对王福存了几分欣赏,这时不由生起指点剑式的念头。 “小子,老夫年轻时虽未仗剑载酒,却也曾骑马杀敌。可有兴趣来学老夫的剑招?” 此话一出,王福还没有回应,一旁的高德早已惊掉了下巴。 陛下何等身份,竟然出言指点旁人剑招。 要知道,武德帝除了九五至尊之外,还是天下罕有的真罡境强者,剑道之威纵横当世。 无论地位还是实力皆是冠绝,能够得到他的指点,这是多少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王福听了稍显惊讶,虽然不清楚武德帝的实力,本着尊老爱幼的原则,还是果断的将木剑奉上。 “请李大伯指点。” 武德帝微微颔首,一把接过木剑,靠着出身的剑道底子,一瞬间就熟悉了木剑的用法。 他扫了王福一眼,淡笑道:“王家小子,你可看好了。” 说罢,整个人气息一凛,扬起手中的木剑,挥向院子里的一地枯叶。 正值深秋,枯叶落了一地又一地。 剑光粼粼! 刹那间,一阵撕裂狂风的剑吟声拔地而起。 天空风云变色,恐怖的剑气纵横天地,呼啸着撕扯整座白云寺的所有林木,宛如毁天灭地般。 哗啦! 铺天盖地的枯叶腾起,顺着剑气的轨迹拨动,化作一条面目狰狞的巨龙。 龙首俯瞰苍生,给人一种无以抵抗的压迫感。 王福本来还饶有兴趣地观摩,这时却也觉得两股战战,若非心中那仗剑载酒的执念作祟,恐怕恨不得当场逃走。 竹园前。 本来在讲经的李常笑忽然停住,神情古怪的望向自己的禅房,脸上少见的闪过几分担忧。 武照疑惑问道:“大师,是发生了什么吗?” 李常笑摇摇头,默默放下手中的册子。 “贫僧得去看看,不然禅房怕是要被拆了!” 武照敏锐地察觉到,大师素来万古无波的心境,方才似乎掀起了一阵汹涌的波涛。 她眉眼微弯,小跑着追赶李常笑。 这是能让大师都吃瘪的场子,今天的戏她武照必须要看! 仅仅数十步,武照就在原地停住。 不远处,一只巨大的龙形风浪正在肆虐,虽然通体由枯叶化成,但武照隐约从其中看到一双眼睛。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她心底生起。 “这龙是活的” 联想到李常笑之前说过的“万岁之家”,武照俊俏的小脸上闪过几分思索。 “真龙,莫非是——” 不知为什么,武照想到这的时候,眼底的恐惧逐渐消失。 …… 半晌 禅院中 李常笑面无表情的按住武隆帝的剑,幽幽吐字:“李家主在贫僧这小院中全力施为,莫不是想让贫道今晚无家可归。” 虽然武德帝是真罡境,可这么一点功力相对李常笑而言,还是不值一提。 仅仅一朝,方才肆虐天地的巨龙就被击散了。 武德帝这时也反应过来,脸上少见的闪过尴尬的情绪:“住持莫怪,是李某失礼了。” “下次注意。” 李常笑丢下这么一句话,转身折回产房。 这时,武照静悄悄走进院子。 她看着武德帝,小心翼翼问道:“李大伯,没事吧?” “是小照儿啊,”武德帝尴尬一笑,“你李大伯没事,只是要清扫这院子中的残局。” “照儿也来帮您!”武照说完也拿起笤帚。 一旁的王福后知后觉,赔笑道:“李大伯,说来一切要怪小子,我也来帮忙。” 得以偷懒的武德帝登时心花怒放,不住夸赞:“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 第61章 武德心思 对武照和王福而言,这位李大伯是师祖的至交好友,不仅有一手精湛的剑术,而且精通排兵布阵。 王福是个心大的,很快就和武德帝打成一片,只差当场下跪拜师。 倒是武照。 她根据这李大伯的面貌,隐隐推测出对方是李唐皇室的人。 至于身份,从对方常来白云寺可以看出,地位未必会有多高,兴许是李唐皇室的某位宗室王爷。 毕竟真要有权有势,肯定不会这么清闲。 但这都不重要。 武照已经打定主意,一定要维持好与李大伯的关系,最起码要留下一分香火情。 这样即便日后她离开长安,也能多几分倚仗。 …… 日子一天天过去 太子对薛延陀的扶持,还有对东突厥的震慑,内外策略双管齐下。 朝廷方面,裨将李药师呈上骑兵策略,得到主将秦珩的认可,付诸实行之后大破东突厥骑兵,斩首四千余,消退了边关的危急。 武德五年,六月 大唐使者抵达薛延陀部,正式册封薛延陀首领为毕罗可汗,并赐以鼓纛。 薛延陀在大漠郁督军山建立牙帐,设薛延陀汗国,向大唐朝贡。 至此,草原上分庭抗礼的局面形成。 燕郡王罗燕也奉旨北上,亲自巡查边境,以防其余铁勒部族的侵扰。 大明宫,尚书房 年龄相同的四皇子李元符,皇长孙李明文正一同接受夫子的启蒙。 如今大唐皇家子嗣稀薄,这也导致尚书房颇为冷清。 原本适龄的皇子只有李元符一人,武德帝想到皇长孙年纪相仿,干脆大手一挥,将他的启蒙也放在尚书房。 这日,好不容易将夫子给熬走。 原本就昏昏欲睡的李元符,这时直接将脑袋搭在桌面上。 他望着一旁奋笔疾书的大侄儿,无奈道:“明文,这般繁琐的经义,你也看得下去?” 听到小叔如此言论,李明文抬起头,满脸正色:“小皇叔,这南书房是皇爷爷专为你开设的,侄儿我只是陪读。” “这时再不好好识记,当心皇爷爷罚你。” 闻言,李元符吓得坐起。 他左顾右盼,确定武德帝不在身边,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大侄儿,你小皇叔不是学文的这块料,往后江山也是交到大哥与你手里。打个商量如何?” “商量?”李明文小手一滞,疑惑看过来。 “你小皇叔我胸无大志,他日你如果得了皇位,一定答应不要干涉皇叔我纵情声色!” 闻言,李明文立即皱起眉头:“皇叔,我大唐子弟……” “大侄儿,不答应就算了,可莫要说教!” 李明文何时见过这等阵仗,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小皇叔只要不鱼肉百姓,不结党营私,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听到这话,李元符顿时面露喜色。 他拍打着双手,满面春风:“大侄儿,咱们可约定好了!” 话音刚落。 一道背影出现在李元符背后,声音有些玩味:“符哥儿,究竟说好了什么,不妨也让朕听听?” “父皇!!”李元符吓得当场腿软。 武德帝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朕还活着,你就想胡来?要是哪天朕死了,你是不是就要上天去?” 李元符见密谋败露索性也放弃了,他昂起脑袋,一副任人处置的模样。 武德帝直接被气笑了。 他大喊来人,立即有宫人将李元符带下去,打算先关两天禁闭,略施惩戒。 毕竟是老来子,要说武德帝多狠下心,也不可能。 …… 处理完李元符,武德帝看向自家长孙,脸上露出笑容:“好小子,近来夫子多次在朕面前夸赞你。不错,给朕长脸了。” “孙儿不敢当。”李明文小心翼翼道。 “行了,这一套礼数在你爹面前多讲究,就别到朕这卖弄了。”武德帝摆摆手,满脸嫌弃:“记住,若你能登基。传位的定是你爹,绝不是朕。” 面对这一番赤裸裸的父子言论,李明文是听得心神震颤,一句话都不敢附和。 他敢肯定,自己只要说一句,但凡传到亲爹耳中,说不得连他也要被关禁闭。 正当李明文出神之际,武德帝又换了一副面孔。 “文儿,今日可要陪朕去白云寺?” 此话一出,李明文瞬间回过神来。 不知道是想到什么,脸上少见的闪过几分赧然。 武德帝露出一副“懂的都懂”的神情,啧啧称叹:“我老李家的种,终于也学会拱小白菜了!” “皇祖,孙儿……” “少废话,要去的赶紧换衣裳。” 说完,武德帝头也不回地走出尚书房。 …… 不一会儿,李大伯与他的孙子再次登场。 白云寺 李常笑与武德帝坐在凉亭下品茶,王福在他们不远处练剑。 石桌前,武照与李明文正对着坐下。 他们正在例行品鉴诗文,除此之外还有佛家经文,儒家典籍。 李明文自幼受到大唐最顶尖士人的熏陶,虽然只有八岁的年纪,但是已经可以独立书写文章。 武照也不差。 她爹是当世最负盛名的大儒,耳濡目染之下,武照也沾得几分才气。 加上随李常笑修行的这一年多光景,文化水平飞速提高,引经据典不在话下。 两个小鬼头凑在一起,正经讨论学问的模样,总会让人忍俊不禁。 武德帝看着二人,不由感慨道:“年轻真好。” 他也过了天命之年,头发依稀都有几许花白,看上去颇有种暮年的感觉。 但李常笑清楚,这只是表象。 到底是真罡境强者,即便无法长命百岁,但是安稳活到七老八十,并非什么难事。 更别提还有一群成日替他调养身子的御医。 各种因素加持下,武德帝想要英年早逝,这还真是一件困难事。 是以,李常笑没好气地呛了他一句:“如今国朝政事,有近半是太子打理。据说连批改公文,有时太子都能代劳。” “要贫僧来看,陛下这日子,恐怕是古今帝王里最悠闲的。” 武德帝被戳破了小九九,不以为耻,反而理直气壮道:“替父分忧,那是太子应该做的。” “再过些时日,朕就传位太子,搬到离白云寺最近的宫殿,成日过来叨扰。” 此话一出,大太监高德自觉地捂住耳朵。 李常笑虽然早有预料,却还是问了一句:“当真决定好了,要放弃这天下至尊的位置?” 武德帝点点头,继而面露无奈:“我凉州男儿,本就该在马背上度过一生。奈何有这皇位束缚,朕无法再如从前那样带兵出征。” “如今大唐几近安定,朕也无愧老李家的历代先祖。老祖宗,朕也累了。” 李常笑点点头:“看你的意思。不过贫僧有些好奇,陛下打算如何对待其余三位皇子?” 武德帝显然早有腹稿。 “元景性子阴沉,恐怕会生出事端。朕打算将其留在长安,吃喝用度仍然如常。” “元康性子暴躁,颇好武力,倒是没有坏心眼。朕打算给他一个机会,派到西南坐镇一方。” “元符性子跳脱,最让朕头疼。朕打算将他封为滕王,有山东之地一众武勋照看,朕也可以放心。” 第62章 渤海高坎 凤泉宫 这是岐州郿县的一处行宫,因山中有一凤泉池而得名。 仲冬时节,武德帝率领文武来此,行田狩礼。 马车中 李常笑双手合十,默默闭上眼诵念经文。 王福和武照坐在他对面,透过马车的窗檐寻觅雪景,还有两侧高头大马,披坚执锐的大唐士卒。 赶车的是武德帝身边的一名侍卫,他姓高,据说是渤海高氏的子弟。 王福坐在车厢中,手里摩挲着他的三尺白刃,眼中满是兴奋的神采。 “李大伯还真是神通广大,竟然能将我们带来皇家狩礼。一会我定要亲手杀几头猛兽,送给李大伯。” 武照闻言轻哼一声:“大哥,你若是一个不小心伤着了,小妹可是不会保守秘密的。” “小妹,这……”王福顿时语塞,脸上闪过几分讨好:“有话好说,只要别告诉二叔,大哥任你驱使!” 武照摇摇头:“大哥还是安分些,莫要伤着了。” “好,好吧。”王福不情愿地答应。 不知道情况的,见到这一幕说不得还以为王福是弟弟,而武照才是姐姐。 前头赶车的高侍卫正就最典型的。 以他的职业素养,平日里一般是不小的,除非实在忍不住。 王福脸上有些挂不住,“哼”一声别过头去。 这时,李常笑忽然睁眼。 他看向前头的高侍卫,轻笑道:“高侍卫,可愿透露姓名?” “当然,”这高侍卫的性子似乎很爽利,回答得干脆:“卑职名讳高坎,正在骠骑府担任别将。” 骠骑府是武德帝废去鹰扬府之后,再设立的军府。 与守卫京畿的皇家近卫不同,这骠骑府可是真正从外对战的。 李常笑眉头上挑,语气也郑重了几分:“高别将是渤海高氏的后人?” “大师说的是,前吴的太常寺卿,是卑职的伯祖。” 一旁的王福像是想到什么,惊讶出声:“高别将,您说的可是那位替北人请命的高言高大人?” “正是。” 高坎点点头,略有些意外,没想到连一介小辈都知道他伯祖的名讳。 “我爹曾评价过,高大人有经纬之才,只可惜生不逢时,最终沦为党人的牺牲品。” “不知令堂是?”高坎忽然放慢了速度,别过头来。 “家父讳演。” “原来是龙门先生,失敬!” …… 长安到眉县二百余里,冬狩的车马绵延,加上随军士卒足有数万人,赶路的速度并不快。 一天半之后 汤峪沟口 随行的官员家眷开始就地扎寨,武德帝与一众皇亲步入行宫。 高坎领着几位士卒,与李常笑一同采撷柴火,搭建营帐。 正在这时,有一群骑兵策马而来。 为首者身披甲胄,背负长剑,腰系书卷,俨然就是话本中的儒将打扮。 这是武德帝亲封的濮阳郡公,兼右武侯大将军,徐绩。 随着太子李元和逐渐接掌朝中大权,徐绩作为山东武将的佼佼者,权位和官职亦是蒸蒸日上。 他身旁还有一个骑着枣红马驹的戎装小子。 正是皇长孙李明文。 这家伙打小跟在武德帝身边,自然也学到了老李家祖传的精湛马术。 奈何身体没长开,暂时只能用小马驹将就。 至近处,李明文一个翻身下马,毕恭毕敬地走到李常笑面前,躬身见礼。 “李明文,拜见东来前辈。” 徐绩这时也跟上来,一把揪住皇长孙的衣领,没好气道:“小子,跑得这么快,要是摔伤了,卑职可没法与你爹交代!” “徐叔……”李明文尴尬一笑,不过视线却在营地四处翻腾,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直到熟悉的倩影出现,他才露出了呆愣的笑容。 “照…照娘!” 徐绩也是这么过来的,自然心知肚明:“好小子,不亏是殿下的子嗣。” 他索性撒开手,并鼓励似的在李明文肩上拍拍:“加油,徐叔看好你!” “谢徐叔!” …… 武照见到李明文的那一刻,也好生惊讶了一瞬。 不一会儿,少年少女欣喜地到一边说话。 徐绩这时也凑到跟前,面有喜色:“师尊。” 李常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怎么将这小子带来,也不怕路上遇到刺客?” “嘿嘿,”徐绩挑着眉头,讨好道:“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可这是师尊的营地,天底下可没有比这更安全的了。” “都是一方将帅了,怎么还是这么不稳重。” 李常笑嘴上嫌弃,可身体却诚实地领着徐绩走向营帐。 高坎见状,连忙从行囊中拿出准备好的茶叶,就地生火泡茶。 …… 待到二人坐定,他立刻奉上茶水出来,很快又识趣地离开。 徐绩很满意这小子的识趣,于是嘴上问了一句:“师尊,这小子挺上道的,适合来历。” 李常笑嘬了一口热茶,再度放下,这才缓缓回答:“是你骠骑府的一员别将,出自渤海高氏。” 徐绩一阵惊讶:“弟子记得,高氏好歹也是北人士族的高门,怎么沦落到骠骑府了?” 他为十二卫大将之一,对自家的情况心知肚明。 别看骠骑府面上风光无限,但在这里出人头地是要豁出性命的。 对平民出身的人而言是鱼跃龙门的机会,可在渤海高氏这样的门第眼里,真算不上是什么康庄大道。 “高门是先辈的余荫,既然有兴盛,当然也会衰败。你离狐徐氏,祖上在汉代也丢过祖宗宅院,现在不也兴盛了?” “嗯?”徐绩一愣,倒是不知道还有这一段来历。 他狐疑问道:“师尊莫非认识我徐家先人?” “这重要吗?”李常笑瞥了他一眼:“绩小子,看来你的修行还不到家,为师很失望。” 闻言徐绩赶忙赔笑,奉上茶水:“师尊教训的是,弟子定会更正。” “刚才那小子的枪法不错,是战场杀敌的路数。”李常笑没来由蹦出一句。 徐绩是何等人精,立即会意:“弟子明白,谢师尊提点。” “行了,你且去看顾皇长孙。虽说太子信重你,却断不可乱了君臣位份,那是杀身之祸。” “喏。” …… 待徐绩走后,李常笑欣然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大字。 “长策须当用,男儿莫顾身” 他微微一笑:“小子,机会可是给你了,莫要让贫僧失望了。” 第63章 为君之道 太白山下 早知天子要行田狩礼,宫中精锐已提前两日进驻苑场。 他们从三面合围,将山中的野兽驱赶到狩区,待到天子亲临即刻立即弓射。 凤泉宫 武德帝换上戎装之后,整个人的气势一凛,原本就威严的面孔再添了几分肃杀。 李元和离得最近,感受也最强烈。 他心中惊讶,怎么都想不到父皇过了天命之年,竟然还能保持这等精气神。 要知道,李元和是近两年才卸甲从政的。 饶是如此,他也能感觉到自身体质的快速下降,尤其是在鲜少接触兵伍之事后。 正当李元和发愣之时,武德帝忽然出声:“元和,你呈上的关于契丹部族的奏折朕看过了。” 闻言,李元和立即收起心绪,恭敬一礼:“请父皇指点。” “这契丹乃鲜卑宇文部后人,倒是与铁勒不合。你有意再行薛延陀之策,朕不反对。” 说到这,武德帝顿了顿,淡笑道:“如今看来是稳妥之计,薛延陀与契丹部族共同牵制突厥。但你可能想过,有朝一日,突厥被灭,那我大唐将如何牵制?” 突厥被灭? 这事在李元和看来,是一个比较遥远的概念。 毕竟无论是元鼎驱逐匈奴的战役,还是三国时神州的种族之战,都是经历了一个相当长的周期。 最终的结果是神州获得上百年的安稳,但草原很快又会迎来新的主人。 匈奴,鲜卑,再到如今的突厥,不外如是。 李元和思忖良久,正准备给出自己的解释。 武德帝却抬手制止他,爽朗笑道:“朕不过是提点两句,至于结果如何,皆由你自己把握。” “这江山,总归是要交到你手里的。” “父皇,儿臣不……”李元和听到这话,当即准备辩驳。 谁知武德帝直接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骂道:“臭小子,在朕面前还耍心眼,别忘记你是朕亲手带出来的。那种长命百岁的屁话就别说了,朕听不得假话。” “是。” 李元和被训得一动不敢动,堂堂大唐太子,仿佛又回到了幼年时的光景。 武德帝望着长子乖顺的模样,眼底闪过几分欣慰。 自打大唐立国以来,父子有多久没这样亲近说话了。 他嘴角上扬,棱角也愈发柔和。 武德帝背过身子,淡淡道:“明文最近去哪了,你可知道?” 闻言,李元和面露郁闷:“似乎又去白云寺了。父皇,这小子身为皇嗣却整日往佛寺跑,不会要皈依佛门吧。” “胡说!”武德帝呵斥道:“朕也成日到白云寺,怎么不见朕成了和尚。” “父皇当然不同,可明文他……” 李元和像是想到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武德帝了解自己长子的性子,别看面上是个宽厚的,实际在大是大非的事情上比谁都果决。 他警告道:“朕知你有意联姻太原王氏,这是东宫的私事,朕不欲掺和。但是元和,你若不顾身份对付武家小丫头,这事朕可就管定了。” “但是父皇,”李元和面露无奈:“那武家女,可是武明空的女儿。武明空之死,终归与我李氏脱不了干系。” 此话一出,武德帝的眼底可见多了几分失望。 上一次有这种失望,还是李元和反对行刺吴国皇子的时候。 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李元和已经变了。 事实证明,他没有。 一瞬间,武德帝的身形像是老迈了无数倍。 李元和也意识到不妥,当场跪地:“父皇息怒,儿臣知罪。” 武德帝没有理会,而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偌大的宫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高德满脸担忧的看向武德帝,生怕陛下会气坏了身子,可是这种场合下,他知道陛下不愿意旁人打扰。 良久。 武德帝抬起头,神情复杂地看向太子,声音嘶哑:“元和,你可知我李氏,为何存世千年而不灭。” 李元和低着脑袋,不敢出声。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让父皇失望了。 武德帝没有看他,而是自言自语道:“论勇武,我李氏不如殷商。论礼法,我李氏不如岐周。” “可是千百年之后,商周子孙皆泯然众人,唯有我李氏显贵,你可知为何?” 李元和面露羞愧:“请父皇指点。” “靠的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一口气,哪怕扒皮抽筋,也绝不皱下眉头。秦世虽灭,我李氏仍有从头再来的底气。” “这底气并非来自大月氏骑兵,也不是百年积累的民心,而是我李氏本身。” 说到这,武德帝再度抬头,眼神里多了几分疲惫:“朕也老了,庇佑不了江山太久,更没时间去重新培养一个新的子嗣。” “你且回去想想。记住,我李氏是君,凡事所行要配得上自己的身份。。” …… 汤峪河畔 这是到太白山的第二日,盛大的仲冬田狩将始。 薛奎策马而来,到李常笑一行的近处。 他用力将方天画戟竖在地上,抱拳执礼:“住持,薛奎来也。” 李常笑许久不见他,脸上也露出几分兴然,打趣道:“今日怎不是徐绩?” 闻言,薛奎尴尬地挠了挠头:“他被太子喊去护卫皇长孙了,所以换成我了。” “怕是嘴巴笨,不会讨好人吧?”李常笑一语中的。 薛奎憨厚一笑:“薛奎能有今日,已是心满意足,不敢奢求更多。” “算了,说不动你这执拗的小子。”李常笑摇摇头,一个纵身上马。 武照和王福二人,也纷纷由宫里的侍卫与女官扶着,到马背上。 薛奎见众人都到齐,当即下令:“进苑!” 话音刚落,附近几座营帐的属官也纷纷聚集,跟在后头。 唐骑得令:“驾!” 偌大的太白山,顿时响起了无数道马蹄声。 第64章 太子射鹿 凤泉猎场 唐军骑兵精锐背着赤黑军旗,在皑皑白雪中恍然如一重重铁壁,扼守道盘林木伺服的危机。 李常笑一行拢共三骑,除开贴身守卫的高坎,还有九位唐军骑兵,分别落于东、西、北三面。 他们居于整个仪仗的中间处,前面是天子与文武。 只有天子狩猎完的区域,才能轮到他们自由狩猎野兽。 李常笑在行军皮囊里一通摸索,发现里面的东西也无比简单。 一张长弓,二十支箭矢,这是用来射猎物的。 一小包干硬的油纸,里面装着的是类似干粮的东西,不过早就已经冻硬了,需要泡水化开服用,权当充饥。 至于饮水倒是很少,因为这山间不缺。 此外还有一个火折子,用于生火,里面盛着处理过的火草绒,一吹就奏效。 其他的东西没有。 李常笑坐在马上左右观望,在他附近的大多是李唐皇亲。 与那些赤着膀子,严阵以待的武将相比,这群皇亲简直是来度假的。 有的随身带着三两个仆从,赶路的途中还可以一边享受带来的美酒与珍馐。 最夸张的甚至专门弄了一只骆驼来搬运物什。 李常笑今日一见也是大开眼界。 除此之外,另几位皇家子弟带的小宠物,譬如狩猎的战鹰,金雕,波斯犬等,堪称是一个皇家动物园。 不过顺着视线往前望去,很快就能发现端倪:越是使用猎禽,往往在依仗中的位次居于最末。 真正继承了马术与箭术本领的男儿,是不屑假以外物的。 …… 仪仗的最前头。 武德帝再度射出一箭,伴随着一只黑熊被贯穿,庞大的躯体当场倒下,再无声息。 这惊艳的一箭迅速引来了武将的喝彩。 其中程明礼策马到黑熊近处,他一个飞身下马,直接伸手去拨弄黑熊的尸体,发现是真的死了。 饶是以老程的定力,这时也不免有些失态:“我滴个娘嘞!一箭射死熊瞎子,这几百斤的肉是白长了。” 秦珩紧随其后,面露感慨:“这其中的门道,可不光是力气的活。” 只有他们这种武将才清楚,力气大与射的准完全是两回事。 越是大力,想要保持精准就越困难。 像武德帝这一箭,不仅是自身本领要到位,对天时地利也有多重要求。 …… 另一面 武德帝享受着底下人的恭维,略显苍老的脸上也堆起笑容。 他大手一挥:“将这熊尸给运下去,今晚让御厨烹调,赏给收获最丰厚的爱卿!” 闻言,在场的一众将领立即像是打了鸡血一样,齐齐答应道:“谢陛下!” 就在他们准备奔出时,前头忽然有两道黑影袭来。 一道黑影凌冽而霸道,细看之下,竟然是一只体型异常硕大的吊耳巨虎,足有一丈的长度,与传闻中的山怪一般无二。 武将们顿时警戒,一个个做好了出手的准备,将武德帝面前的道路围住。 至于被巨虎追赶的,是一只通体雪白,四肢矫健的……白鹿? “鹿寿千岁,满五百岁则其色白” 一千五百年才孕育的白鹿! 这可是天大的祥瑞。 臣子心中一凛,却是纷纷放下了兵器。 几个武将眼神火热,望着这只白鹿,炽烈的视线宛如正在欣赏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 这哪里是白鹿! 简直是赤裸裸的荣华富贵。 倘若抓住献给陛下,一个爵位肯定是跑不了的。 武德帝望着这白鹿,眼神变化不定。 至于那追逐的巨虎,丝毫不被他放在眼里。 莫说只有一只,这样的巨虎哪怕再来百只,千只,都抵不住金龙宝剑的一剑之威。 这时,武德帝转头看向太子,发现后者也盯着白鹿,甚至还有跃跃欲试的迹象。 武德帝像是想到什么,无奈一笑。 他喊住太子:“元和。” 太子目露惊讶:“儿臣在,父皇有何吩咐。” 武德帝点了点头,取下挂在马头的一柄佩剑,上面绣有龙纹,正是武德帝最宝贵的金龙宝剑。 他有些感慨的摩挲了一遍剑身,递给太子,不容置疑道:“元和,你去将那巨虎杀了,救下白鹿。” 闻言,太子脸色一滞,迅速回过神来。 他接过宝剑,郑重答应:“儿臣遵命!” 下一秒直接跳到马背上,脚尖一点,手持佩剑直接跳了出去。 太子早年突破外罡境,这些年征战不断,时常配合皇宫内珍藏的珍惜老药,武道境界早已达到内罡境。 他看向巨虎,眼神里泛着冷光。 下一秒,金龙宝剑出鞘。 铮铮铮! 白茫茫的雪天,一抹嘹亮至极的剑吟声凌空响起,滂湃的罡气宛如浪涛倾泻而出。 一剑斩出! 霎时间,天地万物尽皆失了颜色。 华丽的剑光掠过,掀起无边无尽的剑气,发出惊天的轰鸣声。 刺啦! 剑芒落在巨虎的身上,就像是斩断破碎的纸片一样,直接将庞大的虎尸当场给搅碎,漫天的血沫飞溅,落在白皑皑的雪地上,宛如泼墨的画卷,形成了一幅别样的图景。 武德帝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 至于武将,他们一个个全都楞在原地,双目无神,仿佛还沉浸在一剑的芳华之中。 李元和也被这一剑给镇住了。 他当然清楚自己的实力,从而更能明白,刚才那不是属于他的力量。 是这剑! 父皇赐下的宝剑有神异。 李元和垂眸沉思。 这时,一种柔软的触感传到他身上。 李元和疑惑抬头,发现是白鹿正在用身子蹭他,那亲热的模样仿佛是在感激他的救命之恩。 意识到这点,李元和直起身子,伸手轻柔的在白鹿身上抚摸。 他一边望着远处的君臣,躬身道:“父皇,儿臣不辱使命!” 话音刚落。 白鹿竟然直接飞奔逃走,速度快到李元和都反应不过来。 他木讷地楞在原地,还没搞清楚状况。 武德帝这时策马上前,望着太子失了魂的模样,大笑道:“皇儿何须气馁,这白鹿的性命已救,当是无愧于心。”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李元和点点头:“儿臣受教。” 这时,远处又有一道白影涌动,竟是刚才跑掉的白鹿。 白鹿口含灵草,奔走时飘云生风,忽攸而至。 它用脑袋拱着李元和,这其中似乎有什么特别的寓意。 李元和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摊开手掌,白鹿直接将灵草放在上面。 下一刻,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灵草就像水一样,直接在李元和的手中融化,转眼间消失不见。 君臣皆惊,不过也没再深究。 …… 一场声势浩大的田狩,以白鹿祥瑞问世告终。 那头白鹿也没逃走,反倒是一直粘着李元和,只认他这一个救命恩人。 换了其他人来,包括武德帝,全都是不假辞色。 武德帝到最后干脆下旨,在凤泉宫中建立一座白鹿园,专门照料白鹿的起居。 第65章 怪力乱神 日暮天黑,山林深处举行盛大的庆宴。 宫中御厨生火烹调佳肴,还有来自西域的胡人,手中捧着香木串肉在篝火旁炙烤。 文武大臣,皇亲国戚三五成群,面前摆着大宛斟满的美酒,围着篝火开始了斗酒和斗诗的雅兴。 大唐以武起家,朝堂诸公皆是如此,这在民间引起了尚武的风气。 其间有琵琶女弹唱,亦有胡姬献舞。 这场庆宴一直到了半夜才停下。 …… 月光下,凤泉池 武德帝与李常笑从温泉上来,披上一身干净的衣袍,靠在一棵大槐树下休憩。 李常笑微闭双眼,淡淡道:“陛下邀贫僧来,恐怕不只是泡汤吧?” “老祖在上,朕有疑惑请解。”武德帝倒是干脆,直接道明来意。 李常笑眉头微挑,漫不经心问道:“是有关那白鹿,还是灵草的事情?” 闻言,武德帝脸上的笑意更浓:“老祖方便的话,不如都说说。” 李常笑点了点头:“宫中的白鹿,贫僧去见过,倒没有什么神异,只能称得上是稀罕。” 听到这解释,武德帝略显沮丧,不过他注意到李常笑话里的口风,隐隐有些期待。 “老祖,那么灵草何解。” “贫僧曾听过,昆仑西王母手植神药,以丸丹、金液、玄霜、绛雪四者最负盛名,太子得到的,就是传说中的玄霜。” 武德帝大惊,神情郑重:“老祖此言当真?” “当然……是假的。” 李常笑面无表情地说出这话,又像看白痴般眼神望向武德帝。 面对这眼神,武德帝不知为何,忽然有种自己成了傻子的感觉。 他满脸郁闷,叹了口气:“老祖何故作弄朕。” “这可就冤枉贫僧了,”李常笑说着露出笑容:“在此之前,陛下先回答一个问题。” “老祖且说。” “昔禹致群神于会稽之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其骨节专车。陛下觉得,这防风氏可是真的存在?”李常笑环抱着手,一脸玩味地盯着武德帝。 武德帝虽然是兵马起家,却不代表他不读书。 儒圣与防风氏的故事,他当然知道,甚至连防风氏这“防风”二字的来历都清楚。 即便不清楚缘故,武德帝仍旧认真回答:“传闻防风氏梦中赐万民神药,使苍生免于风寒之苦,取作防风,故而得授香火祭祀。” “最终以骄横的缘故,被禹皇所杀。禹皇命人祭祀香火,绵延至今,朕以为这防风氏是存在的。” 李常笑点点头,继续道:“贫僧曾游历会稽与兖州,掘地千米,却不曾见有三丈三尺的尸骨。” “莫说三丈,连一丈的尸骨都没找到。” 武德帝听了,眉间的皱纹更深:“真如先祖所言,看来是儒圣欺骗了世人。” 李常笑对这说法不置可否,紧接着从怀里取出一本黄卷,正是《百草随笔》。 他逐一翻找,最终停在一页,解释道:“不过这世间,确有医治风寒之伤药,就叫防风。” 武德帝微微一顿,像是反应过来什么。 “老祖的意思是,莫究?” 闻言,李常笑嘴角扬起,面露欣慰:“不错,正是莫究。世间何其繁复,贫僧游历近千年都不敢说是洞察,于你等而言,深究必有错。” “这玄霜灵草,其实在扁鹊的禁方中有过记载,具有替死的效果,凡是摘草者,皆为替死鬼。” “替死……”武德帝小声呢喃,不确定问道:“那白鹿可替元和一死?” “此言不尽然,如若一生顺遂,自然用不上替死。可若是飞来横祸,却可免死。” 说完李常笑无奈地摊开手掌:“正如这玄霜灵草,贫僧只知其名,而不知其所在。与其探问,不如莫究。” 武德帝神色一凛:“多谢老祖教诲。” “无妨。” …… 翌日 田狩的仪仗集结归程,算是替武德五年画上了一个句点。 那日之后,武德帝将金龙宝剑传于太子,再没有要收回的意思。 李元和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开始一门心思投身国朝,至于武照与李明文的事情,倒是一股脑被抛到后头了。 与薛延陀一般,面对幽州北面的契丹部族,唐廷也采取了册封的办法。 契丹中以八大部族最强盛,在大唐使者的主持下,各族首领聚集缔结了盟约,称作“大贺氏”。 至此,八大首领极其心腹举族归入大贺氏,往后的契丹首领,皆由大贺氏贵族选出,唤作“大贺摩会”。 唐廷效仿薛延陀,赐下圣旨与玉印。 随着大贺摩会上表降趟,东突厥在北临薛延陀的同时,东面又多了一个经过整合的契丹部族。 边境战事趋于缓和,太子在朝中的威望也明显提升。 …… 武德六年,九月。 各地粮食丰收,上缴的税银进入国库。 武德帝一口气颁布了三条圣旨,分别对应了三位皇子。 其中郑王李元景被卸掉差事,换上了一个李氏宗族的虚职,留在长安的王府里。 仅仅两日之后。 由于郑王酒后失言,天子下旨责罚,夺取虚职,只保留王爵幽禁王府。 徐王李元康改封渝王,兼任渝州都督。 这渝州是黔中最南的一处关隘,当地聚拢着不少汉国灭亡后逃窜的南蛮部族。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当属近年就多次袭杀官兵的飞头獠。 当圣旨下达之后,朝野内外哗然。 若说郑王被紧闭还情有可原,起码性命与衣食无忧。 徐王改封渝王,这可就太过冷酷无情。 分明是有送皇子赴死的意思。 一时间,不少臣子自发上奏,请天子收回成命。 武德帝对这些留置不发。 …… 晨夕宫 殷德妃作为渝王的生母,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直接被吓得瘫倒在地。 再度醒来时,这位后宫仅次于贵妃的女子,哭得泣不成声。 她抱着李元康,神情悲戚:“康儿,你父皇何忍,竟将吾儿派去最凶险的渝州!” 李元康到没有太大的抵触,反倒是产生了几分跃跃欲试的想法。 他早就了解过西南的局势。 知道这渝州,是最动乱的地带。 但同样的,恰恰只有渝州这种动乱之地,才是最能干出一番事业的地方。 他打小在太子的影子下长大,世人只知唐皇李定边有一子李元和,鲜少有人知道二子李元景。 至于他这三皇子,当真是无人问津。 好不容易得到机会证明自己,李元康的激动可想而知。 只是,李元康望着悲戚的生母,脸色陷入挣扎。 终于,他朝着面前一礼,沉沉道了一句:“母妃,不孝孩儿拜过。” 七日之,渝王李元康率三千京营精锐,前往渝州赴任。 …… 最后一封圣旨是将安王李元符改封滕王,兼滕州总管,待大婚之后立即赴任。 第66章 武德退意 随着三位皇子安置,朝中的大权也逐渐有了向太子转移的势头。 太子兼任尚书令一职,其心腹杜知礼担任门下侍中。 至此,三省长官有其二出自太子一系。 到这时,哪怕再迟钝的臣子,也能猜出武德帝的打算。 天子要退位! 这个消息对新生的大唐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的! 要知道,当今圣上李定边可是大唐开国之君,纵横天下三十余载,无论威望还是战功,堪称当世之最。 臣子虽然已经适应太子主持国政。 可当武德帝透露出退位的意思时,还是不免乱了阵脚。 …… 大明宫 尚书左仆射房孝冲,他是一众开国老臣中与太子关系最近的。 太子担任尚书令,就以房孝冲作为左仆射,其信重程度可见一斑。 房孝冲穿着官袍立于下方,脸上不见溜须拍马的讨好,取而代之的一抹郑重。 “陛下,您当真做好了决定,要退位传与太子?” 武德帝见他一副严肃脸,爽朗笑道:“怎么,孝冲你莫不是舍不得朕了?” 本来这只是玩笑之语,谁知房孝冲却认真地点了点头,他弯身跪地行了一记大礼:“老臣跟随陛下三十载,虽日渐老迈,但这颗心却还是炽热的。” “陛下一言,老臣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闻言,武德帝愣住了,旋即大笑了起来:“孝冲,你果真是朕的好臣子。” 他笑着走下龙椅,亲手将这位心腹臣子扶起来,伸手替他拍去灰尘,无奈道:“你我都是做了祖父的人,别动不动就行大礼,老骨头可折腾不得。” 房孝冲闻言仍然绷着一张脸,眼底满是决然。 “你这倔脾气与当年一样,难怪都喊你倔驴。”武德帝摇了摇头,背着手回到龙椅前。 再回头时,武德帝脸上的笑容不见,整个人的气息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凌厉,隐约还有浓郁的杀气化作实质向外蔓延。 房孝冲见此不惊反喜。 因为他知道,这才是陛下的真实面目。 那个冰冷至极,让胡人闻风丧胆的“杀神”李定边! 只是很快,武德帝就将气势收回,又恢复了先前的和煦模样。 他朝着房孝冲无奈一笑,淡淡道:“在这世上朕若不愿意做一件事,无人可逼朕。” “只是孝冲…这帝位,朕是真倦了。” 房孝冲早在武德帝展示气场的那一刻,就已经猜到了答案。 他面露苦涩,却欲言又止:“陛下,老臣可否请教缘故。” “缘故?”武德帝抬着头,轻笑道:“朕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背负祖辈的夙愿,披星戴月到了今日。其间没人问朕是否愿意,连朕自己也不曾埋怨。” “不过孝冲,这些对朕而言都不算什么。只是如今身为天家,君臣父子,夫妻兄弟,皆不可同日而语。” “朕不指望我李氏能够例外,只求在朕这里,可以图个顺心。父子反目,骨肉相残,这些腌臜之物,还是留与旁人吧。” 房孝冲听着武德帝这番言论,眼神里颇有几分触动。 良久,他再度躬身:“陛下的心意臣明白。” “请陛下放心,孝冲虽老矣,但愿做这抱薪之人,替我大唐扬起几分余火。” …… 冬至之日 武德帝率太子与百官,前往凉州故地祭拜祖宗。 白云寺 李常笑双手合十,正想继续参悟一番经义。 可是面前来回行走的人影,却又让他八卦之心蠢蠢欲动。 半晌,李常笑睁开双眼,喊住罪魁祸首。 “武小丫头。” 此话一出,原本还低着头的武照顿时看过来,水灵灵的眸子中满是疑惑。 “大师,您喊我?” 就这天真无辜的小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李常笑苛待她了。 李常笑摇摇头:“你是来随贫僧学经义的,整日魂不守舍是什么道理。” 武照一听,小脸顿时闪过几分慌乱。 她忙低下头,言辞无比诚恳:“武照知错,请大师宽恕。” “罢了。”李常笑摇摇头,从打坐的状态中走出,索性直接站了起来。 他转头朝禅房走去,只是留下一句话:“近来天家有要事。” 闻言,武照面露喜意,很快提起裙角追上李常笑。 她讨好地拽住李常笑的僧袍:“大师,此话当真?” “怎么,贫僧还会骗你一个小姑娘。” 李常笑眉头一挑,似乎很不满自己的品行受到质疑。 武照是清楚他脾气的,知道李常笑不会计较这些,脸上的笑容更甚:“大师,与我讲讲天家的事情呗!” “贫僧知道了,先将手撒开。” 李常笑无奈答应,而后不忘叮嘱道:“你是女儿家,闺誉何等重要。哪怕贫僧是出家人,却也是男子,往后需要注意男女之防。” “知道啦!”武照配合地点头,一副乖巧的模样。 李常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这武照格外宽容。 兴许是百来年只得这一个女徒孙吧。 …… 二人在禅院的高榕树下坐好。 正好左右无人,李常笑说话也就没有太多的顾忌。 他一语点破少女的心思:“你是对明文那小子起了好感?” 面对如此直白的问话,哪怕武照自诩女中豪杰,也不免羞红了脸。 她低着头,声音低微如蚊吟:“有一点。” “他是李唐皇家的人,你应该猜出了。” “对。”小丫头答得干脆。 “皇家子弟哪有好东西,”李常笑面露嫌弃:“三妻四妾,沾花惹草你也使得?” “贫僧可得告诉你,再有两年光景,这《维摩诘经》就能练成,届时你除了煞气,又背靠王家,什么人家配不得。” 武照在这事上似乎铁了心,三头牛也拉不回。 她绷着小脸,露出一副慷慨就义的神情:“大师说的,武照自然也考虑过。但我相信明文,更相信自己。” 说这话时,不知为何她的眉宇间多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霸气。 李常笑能看出,这其实源于对自己的强烈自信。 他摇摇头,放弃了规劝的最后努力。 “这年头的亲事,还是父母之命。哪怕你李大伯同意,事情也未必能成。贫僧言尽于此,也算无枉你我的佛法之缘。” “谢过大师。” “嗯,下去吧。今日的佛法课业,记得完成。” “好。” 第67章 建元贞观 武德七年,四月 如今天子有意退位,这消息已经不算是什么秘密,就连远在幽州的罗燕,也亲笔书信前来询问。 信中的意思,与房孝冲等老臣一般无二。 四个字:不服就干! 这倒是像极了大唐的民风。 …… 太极宫 这是在大明宫旁新立的一座宫群,早在武德四年就开始修建。 最大的特点不是奢华,而是靠近街市,四舍五入就是离白云寺不远。 武德帝给自己修建的养生之所,没有在朝中引起太大的反对。 因为纵观武德帝在位这七年,他并不是喜欢折腾人的性子,哪怕修建宫殿也只是出于礼仪需要,而不像某些昏君那般纯粹为了找乐子和臭显摆。 这倒是给后世的帝王树立了一个榜样。 不过,当天子的可以体贴民情,但是底下的臣子却不能看做是理所当然。 武德帝待人宽厚不添麻烦,百官自然也会投桃报李,以各种由头将太极宫的规制提抬高,到最后甚至不弱于大唐天子坐镇的大明宫。 长安与京畿各县的百姓更是踊跃而来,争着要替天子修太极宫出一份力。 武德帝也是一个感性的人,闻讯当即大手一挥,将太极宫的主殿,就取名叫“万民殿”。 …… 万民殿前 如今太极宫已经修缮完成,再有月余就可以入住。 为此,李常笑也破例从白云寺走出,替武德帝确认宫室的排布风水是否得当。 武德帝望着远处的楼榭,眼底颇有几分自得:“老祖,这可是百姓替朕修的!” “确实不同凡响,”李常笑点点头,没有吝啬自己的称赞。 从风水来看:九地坐镇,十方气满。 这可是福寿的汇聚之所。 武德帝得到肯定,脸上的笑容更甚:“往后朕再去白云寺,可方便许多了。” “陛下还是如从前那般,微服私访即可,贫僧可不想这白云寺,终有一日也成了达官贵人的消遣之地。” “那是自然,”武德帝点点头:“朕不过是敬畏老祖,实则对佛法不太感冒。倘若真让佛门借此昌盛,那有违非朕的本意。” “陛下果真是念旧情的,青牛道宗的掌教,恐怕九泉下都会感戴。”李常笑似是想起什么,不由感慨道。 三国乱世终结,天下道教兴起,药王、龙虎、武当三大祖庭瓜分气运。 青牛道宗常年置身事外,历时三百载,终究是有了没落的趋势。 若非凉州李氏扶植,恐怕早就断了传承。 武德帝也想到这青牛道宗,一瞬间也满是怀念:“不瞒老祖,朕幼时也随青牛掌教修行过。道宗的传承依旧,可门庭却日渐冷落。” “常言酒香不怕巷子深,桃李无言,下自成蹊。在朕看来,这话不尽然,至少道宗弟子是无愧先人的。” 李常笑微微颔首,算是赞同了这句话。 可惜世事无常,终究不会因一个人的念头而变,哪怕这个人是大唐皇帝。 …… 七月,天子正式下诏退位。 太子李元和登基,建元贞观。 至此,武德帝退居太上皇,带着一应宫人从大明宫迁至太极宫安居。 大唐进入贞观时代。 贞观帝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提拔自己的一众亲信。 秦珩、徐绩、单忠、杜知礼、尉迟敬等等,尽皆擢升国公之爵,这让大唐的国公一口气增添了十三位之多。 不过贞观朝的国公,在食邑上比起武德朝有明显的下降。 哪怕食邑最高的徐绩,也不过才两千户,其余国公更是只有千户出头。 反观武德朝,国公最低是三千户,其中房孝冲作为国公之首,食邑足有整整四千户,只差一千就赶上了宗室郡王。 名义上是尊奉太上皇,但用意大伙都心知肚明。 减少国库开支。 如今大唐建国不久,经过这些年的休养生息,国库的开支尚有少许盈余。 时过境迁,宗室的数目总会有增长。 若不早早削减用度,恐怕将来会成为拖累国朝的一笔糊涂账。 …… 贞观帝即位,大唐的附属国派遣使者入朝。 其中既包括薛延陀、大贺氏契丹这等大唐扶持的邻国,也包括从前的西域诸国。 早在唐国公府统治凉州的时期,西域各国一直就依附凉州诸郡,如今凉州变成了大唐,当然也就过渡成了附属国的关系。 长安街头 有穿着异域装束的使臣,到了街市旁自发下马,全然不敢冲撞平民的聚落。 央不住武照的请求,李常笑只得带着她出来,混在人群观阅藩国使臣进京的场面。 十里长街,五彩斑斓的旌旗飘动,无不昭示着这是唐人的土地。 李常笑望着这一幕,思绪横跨时光,仿佛又看到了匈奴使臣冲撞长安的场景。 时过境迁,走了匈奴,来了突厥。 可这形势却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看来并非是外臣不知礼,而是他们懂得审时度势。” 闻言,武照抬起头,连上满是疑惑:“大师这话是何意,那不是一群藩夷,怎么会识得礼数。” 她从小长于大儒的身旁,接触礼法的同时,也被灌输了不少神州正统的思想,而这恰恰是儒门最值得称道的一点。 李常笑低头看她,露出一个笑容:“你也说了,这是藩夷,又不是傻子。人非生而知之,但每个人都可以学而时习之,只在于是否甘愿。” 武照会心地点点头:“大师的意思是,他们是敬畏我大唐,所以才自发学习礼仪?” “不错,”李常笑肯定了这话:“贫僧一直觉得,以德服人不过是纸上谈兵的妄语。唯有手中的力量足够,才能保持长久的安稳。” “武照明白了,就是要用拳头打服他们。” 李常笑被她这直白的言辞逗乐了,无奈一笑:“随你高兴就好,” 不过心中对武照的想法并不意外。 毕竟这可是敢对“狮子骢”拳打脚踢的狠厉女子,她要是坐下来讲道理,那才是真正的不讲道理。 第68章 明文太子 要说贞观帝即位,对谁的影响最大。 原先的皇长孙,如今的皇长子李明文对此无疑是最有话语权的。 作为先帝最看重的孙子,而且还是当今圣上的嫡长子,李明文早在其父登基的那一日,就被立为太子。 接下来的数月里,李明文都在太傅们的教导下,熟悉属于太子的一应礼仪。 这是大唐立国以来第一个在宫里长大的太子,太傅们将未来稳定礼法的希望,全都寄托在李明文身上。 结果可想而知。 李明文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一个个年过古稀的老者,是如何做到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吃喝睡觉,其余时间还能保持精力充沛的。 扪心自问,反正他是做不到! 但这不是重点。 李明文用着午膳,默默从怀里取出一条手绢,上面绣着一个明媚的太阳。 他面露无奈,叹了口气:“也不知数月不见,照娘是否会埋怨本宫。” 左右的侍从听到太子抱怨,纷纷自觉地遮上耳朵,正所谓“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清”。 此举虽有掩耳盗铃之嫌,而他们正是奉旨来监督太子的。 可这位到底是储君,在场众人都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要如何取舍。 只要听不见,那就是没有发生。 这才是正确的皇家生存守则! 正在这时,有个侍从模样的男子慌忙走来,小声道:“殿下,皇后娘娘来了。” 闻言,李明文立即收起手绢,又成了那个进退有度的大唐太子。 没一会儿,有个衣着华贵,体态雍容的宫装女子走进屋子,正是当今皇后,王氏。 王皇后出身太原王氏,她与贞观帝没有太深的感情。 两人的联姻不过是李氏稳定士族的手段。 好在帝后感情虽然不算亲密,却也能做到相敬如宾,没有闹出过什么不愉快。 相比之下,王皇后对李明文这个长子寄予厚望。 “儿臣参见母后。”李明文见到来者,立即起身见礼。 王皇后一把将他扶起,满脸心疼:“这些时日,真是苦了皇儿了。” 李明文嘿嘿一笑,将脑袋埋在皇后怀里:“母后误会了,孩儿一点也不苦,只是有点孤单罢了。” “孤单,”王皇后细品这二字,嫣然一笑,打趣道:“你这小子,莫不是心里有了人?” 李明文闻言一时愣住,很快恢复正常:“哪有的事情,母后莫要取笑儿臣了。” 王皇后见此也没多想,想起今日过来的目的:“对了,皇儿对你王家表妹可有印象?” “王家表妹,”李明文陷入沉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干脆地摇头:“记得不甚清楚。” 闻言,王皇后面露惋惜:“你外祖有意让本宫撮合,既然皇儿不记得,那就暂且作罢。对了,太上皇今日派人来寻。皇儿你用过午膳,记得前往太极宫拜见。” 李明文心头一喜,面上却故作为难:“母后,太傅们的课业……” “你这是代父尽孝,百善孝为先,哪怕太傅都越不过。课业择日再补。” “谢母后。” …… 太极宫 由于武德帝主动退位,贞观帝对太上皇很是恭敬。 不仅允许太极宫进驻八千士卒,更是将太极宫的一应任免大权,全都归于太上皇之手。 毫不夸张的说,只要迈入这太极宫的地盘,太上皇依旧是说一不二的帝王。 纵观青史,这待遇方在太上皇中也是头一份的。 李明文赶到的时候,太上皇正穿着一件短衫衣袍,坐在鱼池旁边垂钓,俨然一副农家老丈的模样。 退位数月,太上皇可是彻底放飞了自我。 他在太极宫中成日养鸡,逗鸟,喂马,钓鱼,时常还到长安集市上溜达,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整个人仿佛都年轻了好几岁,满头白发都有了转黑的迹象。 李明文在宦官的带领下,来到鱼池旁。 见到太上皇垂钓,他识趣的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太上皇将这一举动尽收眼底,眼中的满意之色更浓了。 莫约一刻钟之后。 钓竿动了,上来一只六尺的鲤鱼,放在鱼池中也算是大体量了。 太上皇兴奋地将鱼拎起,转头看向李明文,笑着道:“乖孙可真是有福之人,你一来,朕就满载而归。” 说着他将鱼递给一旁的披甲将军:“命厨子好生烹调,朕要用这鱼儿犒劳太子!” 披甲将军也是老资历,脸上也露出笑容:“太子殿下亲临,我太极宫的厨子肯定要露一手,绝不让殿下失望!” “行了,去吧。” …… 亭子底下 李明文经过这几月的礼仪教导,现在连坐姿都要时刻端庄。 面对太上皇,他正襟危坐,一动也不动,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块呆愣的木头。 太上皇见状皱起眉头:“那帮腐儒,难道把朕的乖孙教傻了,连在自家祖父前也端着?” 闻言,李明文尴尬一笑。 他哪里不知道,太上皇这嘴上是骂太傅们,实际却是骂他。 李明文当即起身,走到太上皇的身后,学着以前的模样给他捏肩膀,面露讨好:“皇爷爷见谅,是孙儿愚钝了。” “算你识相,”太上皇没好气说道:“若是朕亲手养大的孙儿这么容易被太傅带歪,往后就别来这太极宫!” 这话听着颇有几分傲娇,可是亲近之意尽显。 李明文麻利地赔罪:“孙儿明白,以后定然不会了。” “喏,”太上皇虽然嘴上没放松,却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是那武小丫头,苦心拜托她认识的李大伯,务必交给其孙的。” 闻言,李明文直接楞在当场。 下一刻,整个人像是绽放的花朵,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止不住。 他甚至顾不及场合,直接将书信接过当场拆开,见到上面熟悉的字迹,李明文笑了。 这一笑,连帮太上皇捶背也顾不上。 奇怪的是,太上皇竟然没有出言呵斥他,反倒是静静坐在原地。 在李明文看不到的角落,太上皇偷偷露出一个老不羞的笑容。 他只是答应了武照负责传信,却没答应不偷看。 不对,当祖父的拆开信,这是关心孙儿,怎么可以说是偷看,那是明看! “老李家的猪,当真是找到小白菜了。” 第69章 不打鸳鸯 不知过了多久,太上皇几乎快要等到睡着了,李明文仍然没有要停手的意思。 出于无奈,太上皇只得轻咳一声。 这才算是将李明文惊醒。 他回忆起方才发生的一切,神情有些窘迫:“皇爷爷恕罪,孙儿失礼了。” “恕罪?”太上皇闻言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手段:“若是不让你与那武家丫头相见,你可愿?” 李明文清楚皇祖的性子,这时悻悻一笑:“皇祖莫要取笑孙儿了。” “哈哈哈,”太上皇被当面说穿心思,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笑得更加宏亮了。 太极宫的宫人见到这一幕,纷纷默契地背过身子,打算给太子留些面子。 同时,每一个人心里都满是惊讶。 虽说隔代亲,但身在皇家,像太上皇与太子这样的亲密的祖孙,恐怕也是不多见的。 良久。 直到李明文听这笑容都已经麻木了,太上皇才打住。 他缓缓站起,活动了一下手脚,背对着太子:“快些去收拾,朕好不容易替你争取到这半日休闲,回宫之后可得上心些。” 闻言,李明文眼前一亮,惊喜道:“孙儿明白。” “去吧。” …… 朱雀街 祖孙皆是寻常人家的打扮,混在繁华的大唐街市中,并不算多么起眼。 太上皇像从前一样握紧着太子的手。 这时,正好有一对新婚燕尔的男女走过,举止很是亲密。 太上皇很老不羞地指指他们:“明文,你且先学着。” 太子似是早已习惯,再不会如先前那般红了脸。 他满脸认真地看向太上皇,问道:“阿爷,孙儿听说不少人家喜欢棒打鸳鸯,您怎么……” “棒打鸳鸯?”太上皇的语调陡然抬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没好气地在太子脑袋上敲了下:“那是什么蠢话。男儿在世,寻得一个心悦的姑娘已是不易,怎么还想着将其拆散,当真以为婚事只要是一公一母就行?” “呀?”太子又被祖父这惊人的言论镇住。 这可与夫子们说的完全不同。 太上皇横了他一眼,知道这小子在想什么,冷哼了一声:“子孙后代如何,我这老头子管不到那么远。但只要老头子还活着,棒打鸳鸯的事就别想横行。” 太子弱弱地说了一句:“可是父皇……” “哦,你说元和啊,”太上皇面无表情,像是看傻子一样盯着太子:“当年若非他相中你娘,这亲事未必能成,真以为我李氏需要联姻来笼络士族?” 说这话时,太上皇的眉宇多了几分肆意,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霸道。 可是太子却蒙了。 他这十年以来,见到父皇和母后一直是相敬如宾的,与恩爱二字根本不沾边。 “行了,这事你小子知道就成。”太上皇一语直接断绝了太子询问的可能,“朕当年没有拦着你父皇,当然也不会拦着你。至于武家丫头是福是祸,后果皆由你一立承担。” “皇祖,她是好丫头!” …… 白云寺 李常笑与太上皇站在屋檐顶上,倾听下方男女的倾诉。 李常笑望着太上皇满脸八卦的模样,没好气地瞪他:“你这小子,做这事为何拉上贫僧。” 太上皇嘿嘿一笑:“毕竟武家丫头是老祖宗教出来的,今日让老祖宗当个见证,来日也好照看。” “合着你在路上与这小子说那么多,竟是将主意打到贫僧上了。” 此话一出,太上皇直接当场愣住。 转而,他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老祖还说,不喜欢听这些?” “出家人不打诳语,”李常笑双手合十,理直气壮道:“太上皇与太子来我白云寺,贫僧自然得照看一二。” “老祖,你猜朕信不信?” …… 半个时辰后 李明文与武照互诉衷肠,两个人相携到外头,发现李常笑与太上皇正在落子博弈。 武照作势要甩开手,却被李明文握紧。 她当即伸手在后者脚上踩了一下,李明文吃痛收回。 他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难以置信:“照娘,你竟然来真的!” 武照傲娇地昂起脑袋,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无辜:“住持说过,要注意男女之防的。明文,难道你觉得,我是一个不听话的女孩儿?” “当然不是。”李明文一口咬定,答得无比干脆。 只是他很快反应过来,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武照见此又弯起了眉眼,盈盈一笑。 一阵晚风吹拂,拂动她肩上披着的衣衫,肩上垂落的黑发,发丝在她稚美的脸颊上飘过,带起一丝微笑。 另一面。 李常笑与太上皇明面在期盼落子,可却同时暗中在运功,防止脸上表情露出任何破绽。 还真别说,李常笑今日被太上皇领着偷听一回,似乎还找到了某种难言的快乐。 兴许,这也是他所欠缺的。 …… 翌日 东宫 太傅们惊奇地发现,太子像是换了一个芯子似的,学起礼仪速度要快上不少。 按照这个速度,原本两个月的课业,似乎只要一个月就可以完成。 …… 大明宫 贞观帝望着下方的一位中年模样的臣子,眉宇变化不定。 这是万年县令,王德。 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太原王氏的嫡系子弟,当今皇后的胞兄,也就是贞观帝的大舅哥。 贞观帝盯着王德,语气淡然:“爱卿的意思是,皇后回绝了联姻之意?” 王德全程低着头,一点也不敢与天子对视:“陛下明察,臣与家父都照着陛下的意思问过,奈何娘娘却是无意。” “行了,下去吧。” 听到这话,王德顿时如蒙大赦。 大殿中 贞观帝听着内侍汇报太子昨日的行径,还有今日的举动,脸上闪过几分玩味。 内侍汇报完毕,躬身等待指示。 贞观帝似乎是来了兴趣,淡淡道:“既然太子这般有上进心,你再去传令,让夫子们增添些课业,务必让太子待满两个月。” “遵命。” 内侍拱手答应,神情无比恭敬。 可是心中不由暗暗同情太子,摊上这样一个腹黑的老爹。 第70章 东皋王功 藩国来朝,万象更新。 爆竹响,屠苏醉,新桃符。 大明宫中传来一阵宏亮的钟鼓,原本波澜不惊的长安,一瞬间又点起了万家灯火。 白云寺 李常笑披着袈裟踏雪出屋,天上月光正盛。 他手中捧着一个小陶罐,来到莲池旁,撒手从中摸出一把鱼粮。 哗哗哗! 池中的鲤鱼很快有了反应,扑腾着水花,掀起一重重波澜。 李常笑眯着眼,喃喃自语:“这大冬天的,连鱼儿都知道要储备粮食过冬。” 话音刚落,有一道人影疾速飞驰而来,云影猎猎,步法很是了得。 来者穿着深黑劲装,身形颀长,五官如雕刻般分明。 李常笑连看都没看,直接开口:“功小子,回来了?” 这人正是王功。 王功满脸笑容凑上前:“弟子参见师尊。” “不错,去了一趟东皋山就能引起这么大的动静,兴许你老王家的祖坟,当真是建在文曲庙前的。” 李常笑点了点头,眼中颇有几分玩味。 不久前,王功回了一趟通化老家,途经东皋山,留下了四句小诗。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这本就只是王功见景有感而发,并非有意为之,所以会给人一种意犹未尽的遗憾,仿佛这诗还缺了更重要的下半篇。 恰巧这诗文被前来拜访王演的儒生听去,诗句的名声随之就传开了。 倒不是辞藻浮华,或是意境优美。 胜在格律。 短短的二十个字,集成了骈体文的平仄,还有五言古诗的格式 虽只是一首未尽之诗,却给了文坛诸公指明了一个吟诗作赋的新方向。 唐诗! 顾名思义,唐人的诗,是只属于大唐自己的诗律! 这半首诗的影响很快由儒门,扩散到朝堂,甚至最终传到贞观帝的耳中。 贞观帝大手一挥,下旨册封王功为“东皋子”,与开国县子等同,不过没有食邑的封赏。 可即便如此,只凭半首诗就跻身勋贵之列,也算是震古烁今了。 李常笑盯着自家徒弟,露出了一个揶揄的神情:“东皋子,贫僧有礼了。” 王功闻言顿时苦笑:“师尊,莫要再打趣弟子了。早知会有今日,当初就不做这感慨了。” 李常笑见好就收,不过很快又疑惑起来:“贫僧没看错的话,这诗还有后半吧?” 面对师尊的询问,王功没有隐瞒,而是点头承认:“应当还有两联。” 不过他很快摊开手:“弟子尚未想明白,但又不想随便将就,只能先留着,容后再补。” 李常笑点点头,赞同道:“确实不能够将就,否则真的耽误了一首好诗。” “好诗!”王功闻之大喜:“师尊也觉得好?” “那是当然,”李常笑没有否认,又指向禅房的方向:“你虽未必在意这虚名,可王福那小子却羡慕得紧。他成日吆喝着赋诗,但求一日可以约过你。” 闻言,王功朗声大笑:“不愧是大哥的孩子,当真有志气。” “师尊莫不考虑指点一下徒孙?” 李常笑直接拒绝:“贫僧是出家人,不适合文正的辞藻。老衲平日观想的是偈颂,默念的是法诗,这些未必被世人青睐。” “也是。”王功小声嘀咕,不知道在想什么。 …… 贞观元年的雪格外漫长。 开年的第一个月,京畿不少县邑遭了雪灾。 贞观帝闻之立即下令,从各州郡调派士卒前往赈济,很快稳定了局面。 不过其中也暴露出一定的问题。 譬如官员的监察不利,导致国库拨出的钱粮受到贪墨 汉时设刺史监察,可到了新朝末年,刺史开始收拢政事与兵事大权,直到武德朝这局面才有缓和。 大唐如今有三百余州,光是通熟刺史的姓名,对贞观帝来说就是一项大工程。 若再加上朝廷的一众官员,他这天子干脆什么都别做,光记姓名就得了! 贞观帝思来想去,最终得出办法。 …… 三月 v 一纸诏书颁布,将天下分为关内、河南、河东、河北、山南、陇右等十道,废去诸郡,其下各州并入道中。 天子派遣巡视监察十道,核查各州政绩。 至此,州郡的时代落幕。 …… 时光转瞬,到了九月 绛州,万泉县 薛家宅院 近日有不少河东薛氏的族人赶来,其中不乏官途显达之辈。 原因只有一个,薛氏老族长薛褒大限将至。 他今年正好八十,官途亨通,子孙绵延。 正屋中 已是吏部侍郎的薛放,请了旬假赶回家中,来与老父见这最后一面。 他的身后还站着三个小子,皆是薛褒的孙辈。 近来也不知是否风水庇佑,他们这子嗣稀薄的一脉,不断有新生儿诞下,而且是以男丁居多。 这算是弥补薛褒对子嗣的遗憾。 床前。 薛褒满头白发,鼻间的气息趋于微弱,就连想要出声与儿孙交谈都很困难。 他只能张合唇齿,借此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薛放跪在床前侍奉,因为只有他能读懂老爷子的意思。 其余的薛家孙辈齐跪在后方,他们虽不明缘故,却也知道老太爷将要离去,一个个面露悲伤。 薛褒睁着浑浊双眸,嘴唇缓缓张合:“放儿,看来爹这回是真的要走了。” 他是四十来岁才有了独子薛放,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捏在手里怕碎了。 这也是为何虽是儒法传家,但薛家父子的关系一直比旁人来得亲厚。 听闻此言,一种浓烈的悲伤在薛放心头炸开。 他眨了眨眼,强行将泪水与伤感眼下。 薛放声音嘶哑:“爹,东来大师答应会亲自赶来。您生平最重承诺,这回可不许爽约了。” “当……当今?” 不知道是在什么的趋势下,薛褒竟然可以发出声音了。 薛放见到这一幕,却是再也忍不住了,任由两颊的泪水滑落。 他重重点头,哽咽道:“爹,孩儿不曾骗你。” “好!” 薛褒只说了这么一个字,很快又闭上双眼,似是陷入了沉睡。 薛放转过身子,用眼神示意将小辈带走。 他也起身合上屋门。 天色已深,清冷的月光残照在窗沿。 薛放行了一记合十礼,心头默念:“大师,拜托了……” 第71章 薛褒离世 夜幕之下 李常笑披着袈裟,整个人看上去风尘仆仆的。 他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句佛咒,下一秒就出现在薛褒的房中。 纱窗仍然倒映着人影,正是守在外头的薛放。 李常笑微微颔首,屈指一弹,在纱窗上造出动静。 外面的人影起初慌乱,不过很快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借着月光躬身一礼,而后继续守着门关。 …… 李常笑望着沉鼾的老者,轻轻喊了一句。 “老薛。” 此话一出,床上的老者很快有了动静。 他艰难地转过头,睁开浑浊的双眼,朦朦胧胧隐约看见一道袈裟身影。 “有劳大师千里赶来,薛某,惭愧至极。” 李常笑在床边坐下,面露无奈:“客套的话莫要再说。贫僧今日来,是送别老友的。” “咳,咳咳。”薛褒咳了几声,继而露出笑容:“薛某与大师相识十余载,一句‘老友’无愧矣。” “贫僧先要恭喜老友。”李常笑说着合十一礼。 薛褒问道:“大师,薛某都这样了,喜从何来?” “这一喜,当然是恭喜薛施主无疾而终。他日入了往生,何处都可去得。” 薛褒一愣,而后大笑:“大师此言在理。真要是有往生,薛某定要到西天极乐走一遭,看看是否真有僧肇大师说的那么美好。” 闻言,李常笑神色认真地解释:“恐怕老友要失望了。” “这是为何?” “贫僧知老友行走世间,有三好:好酒肉,好美妾,好诗赋。而在西天极乐,这三者一概没有。” 薛褒听了当即摇头:“这怎么使得。罢了,薛某不去了。” 李常笑并不意外薛褒的选择。 他从脖子的珠串上,取下来一颗菩提子,塞到薛褒的手中。 “既得称呼一声老友,贫僧自然也不是光说不做之人。这菩提子你且带上,若是真到极乐,有其护持,也可带你回来。” 感受到手中厚实的分量,薛褒只觉得自己的又一遗憾得以放下了。 霎时间,原本吊着的气又散了许多。 薛褒又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他只能费力地扬起嘴角,露出一个不太完整的笑容。 李常笑望着他,深深一礼:“贫僧还想与老友畅谈,可惜老友时间不多。看薛放那小子在外面等的难受,不如换他进来。” 然而,薛褒此刻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 眼前只有灰蒙蒙一片,遮蔽了他所有的去路。 薛褒下意识抬手,手中的菩提子绽放出璀璨的佛光,霎时间将浓雾给驱散。 薄雾之后,是一面剔透无暇的水镜。 薛褒走到水镜前头,镜面很快显示出画面,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人名。 薛道衡。 不知道为什么,薛褒觉得这薛道衡似乎与自己存在某种关联。 下一秒,水镜中的画面开始变化。 只是眨眼的功夫,就走完了薛道衡从少年到老年的历程。 薛褒望着命运的轨迹,还有那个在天牢中凄惨死去的背影,莫名有种身临其境的悲伤与愤恨。 不过在这一刻,薛褒也明白了自己与对方的关联。 画面消失。 昏黄的卧房中 薛褒气虚体弱,张合着唇齿。 薛放跪在近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读懂这唇语的意思:老友,谢了! …… 子夜时,薛褒离世。 薛家阖府一片哀凄,高门悬上白灯笼,族中子弟披孝服。 袅袅灰烟升腾,萦绕在万泉县城的上空,久久不曾散去,最终又飘向了西面。 李常笑整宿未眠。 天刚亮,鸡啼声划过星空。 城门再度打开,许多卖吃食的、挑担的、赶集的全都一股脑进来。 李常笑寻了一处面摊坐下,给了店家三文铜板,要一小碗清汤面。 等面时,身旁的街道不时有马匹行过,伴随着薛府方向传来的弦音。 “又有大老爷离世了。” “好像是东城薛家的方向。” “薛老大人?那可是少有的大善人,不行,一会定要去吊唁。” …… 这时,李常笑的汤面上来了。 店家笑容格外热情:“大师,这是你的面。” “谢了。” 店家再度开口,伸手指向城东的方向:“可否劳烦您顺带看顾一下小店,小老儿要去薛府探探情况。” 李常笑点头答应:“当然可以,不过店家你与薛氏有旧?” “不敢攀交情。年初的大雪时,城里闹灾荒,是薛老太爷放粮赈济,活了小老儿一家性命。” “原来如此,那店家快去吧!” 没一会功夫,李常笑的左右就空落了许多。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薛老太爷驾鹤西去了。” 四下顿时飘起阵阵悲戚的哭声。 城池上空,焚香烧成的烟气久久不散,城头城尾也铺满香灰。 远处的学塾里,夫子正好教到其中一页,于是朗声领道。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作恶之家,必有余殃。” 童子们清脆的朗诵响起。 “积善之家……” 见到此情此景,李常笑响起薛褒与自己说过的话,顿时失笑。 “老友,你还道曹州的八年精彩。殊不知,你这余生的八年,更为精彩。” …… 九月,贞观帝下诏,追赠薛褒太尉,谥号文端。 第72章 突厥败走 贞观二年 正月不雨,至秋七月。 对大唐而言,又是一个天公不作美的年头。 贞观帝大手一挥,允许将今年的四成田赋留到下一年再上缴,同时广令刺史做好开仓济民的准备。 十六位派遣大使奉令出京,巡游大唐国境,确保政令的施行与传达。 与此同时。 东突厥与西突厥联袂而来,再度侵犯边境。 贞观帝勃然大怒,命徐绩与李药师分任两军主将,讨伐东、西突厥,势必举倾国之力覆灭。 …… 太极宫 太上皇一副老农打扮,手里正提着一只细长的棕黄犬类。 这是波斯国进贡的猎犬,贞观帝从里头选了卖相最好的一只犬王献给太上皇。 太上皇掂量了片刻,顿时觉得无趣,随手将犬王丢到一旁,放它自由。 犬王好不容易落了地,顿时如蒙大赦,逃命似的跳到裨将的怀里。 裨将面露无奈,看向太上皇,称赞道:“上皇龙威不减当年,这生性凶悍的波斯犬王,到了上皇手中,便生生只留下一个‘犬’字!” 太上皇闻言顿生几分嫌弃:“这畜生也配称王,太掉身份了。玄吉!” 裨将神情一肃:“末将在。” “告诉元和一声,往后这畜生不可称王。” 裨将心中腹议,知道太上皇意有所指,可面上相当干脆:“末将遵命。” 太上皇点点头,又命左右将他的弓箭取来,两支箭矢同时射出,最终却一前一后洞穿了靶心。 这一手箭法当真是冠绝。 左右宫人无不称道,皆言太上皇威风不减当年。 太上皇这时望着手里的弓箭,眼中闪过几分留恋,下一秒再度开口:“玄吉!” “末将在。” “将这套弓箭交给陛下,要他派人送到西突厥的小混蛋手里。顺带转告一句:朕李定边,还活着。”太上皇负手而立,虽是农夫打扮,但说这话时却别有一种霸道。 那是与生俱来的,不会因为衣着和处境而改易。 玄吉这次没有立即答应,因为他知道那弓箭是太上皇的随身之物,用了三十余载。 他犹豫片刻,终究开口:“上皇。只要您的名字传到,那西突厥定然闻风溃逃,何必要搭上天狼弓。” “臭小子,这可是灭国的战事!”太上皇呵斥道:“朕若只是空口无凭,安能喝退狼子。” “末将明白。” …… 仅仅只隔了一个月 西突厥沙门可汗不战而退,率领突厥部族穿过天山,逃往草原的另一面。 督战西突厥的徐绩当即调转兵锋,打算与东面的李药师合围,直接堵住东突厥的退路。 高坎策马于徐绩身旁。 他如今卸掉了骠骑府的差事,转而在徐绩身旁担任掌书记。 掌书记一介文职,无论待遇还是机会,比起原本的骠骑府别将都要差上不少。 但高坎清楚,“差”是对旁人而言的。 这可是英国公徐绩的掌书记,光喝西北风,也能硬生生高人一等! 毕竟徐绩的征战经验,还有卓远战略,哪怕放眼如今猛将云集的大唐,那也是单独的一个档次。 这不,高坎现在就想不明白。 他小心翼翼地转头:“大帅,高某尚有一事不明。” 徐绩闻声看过来,笑着问道:“高小子,左右无人就无需客气,你且问吧。” “公爷,虽说西突厥退走,您就不担心是佯装。”高坎疑惑道:“兵法有云,兵不厌诈!” 此话一出,徐绩脸上的兴味更浓。 “没看出来,你这小子还苦心钻研过兵法,难怪!” 徐绩笑了笑,将马背上的一把长弓拿出,指着长弓说道:“兵法固然恒常,不过太上皇却是变数。” “莫说你,本公听闻当年太上皇威震西突厥的事迹,也觉得惊骇。世上真有一人慑一国者?” “结果真的有。” 徐绩说完,猛地策马向前冲去。 左右亲卫早就习惯他的路数,瞬间追上了徐绩,只有高坎被落在后头。 他眼神木讷,而后像是想到什么,一面策马一面发问:“公爷,既然如此,天狼弓不应该还于太上皇,您怎么说是被沙门可汗带走了?” “臭小子,咱们带兵的,最是要懂得变通。天狼弓与其便宜突厥人,倒不如归了本公,也不算埋没!” 那一日,高坎终于明白了“变通”的意思。 西突厥草原上。 唐军的旌旗挥舞,宛如一团团坚黑质密的焰火,点亮了贞观大治的篇章。 …… 同年十二月 两路唐军在阴山大败东突厥主力,斩首四万余,俘虏突厥族人十余万,收获了大量的战马。 又过了半月。 可汗牙帐被破,东突厥席利可汗被擒,与一众王族子弟被压往长安。 至此,突厥的势力宣告终结。 …… 贞观三年,元月 贞观帝将席利可汗带到太庙,祭告俘获,继而命令将士押解席利巡游长安,历数其罪行。 对长安百姓而言,这可是一个值得振奋的消息。 在前吴时期,由于朝廷的疏忽,突厥南下给关内百姓造成了不小的损失,甚至还有家国的仇怨。 可如今,一切的仇怨,都在这游街中得以释怀。 许多上了年纪的老者自发朝着大明宫跪拜。 “天子万岁!” “天子万岁!!” 长安百姓的歌颂,一浪高过一浪,其场面堪比十年前大唐立国时的光景。 贞观帝亲临城头,接受长安子民的跪拜。 就连太上皇也少见地出来凑热闹。 皇城上 贞观帝朝着老父一礼:“儿臣拜谢父皇,若非父皇舍弃了爱弓逼退西突厥,此行征战未必顺利。” 太上皇显然对他这番话不太满意,没好气瞪了他一眼:“少给朕来这套。英国公拿了朕的弓箭,你这当皇上的必须要赔回来。” “儿臣听命就是,”贞观帝面露无奈,显然是习惯了父皇的作派。 但不得不说,他分明也乐在其中。 世人常言天家父子无情,可贞观帝却真正从父皇身上感受到了难得的亲情。 这也是他为何乐得尊奉太上皇的原因。 太上皇可不管这些,得到贞观帝的许诺,他直接狮子大开口:“藩国进贡的奇珍异兽全归太极宫,另外汗血宝马,朕要一半!” “什么!”贞观帝听完之后脸当场绿了,苦哈哈道:“父皇,可否宽限些,这未免……” 太上皇没有回答,而是默默伸出手,做出一个拉弓的动作。 贞观帝知道,讨价还价是没有余地了。 既然如此,他……只能妥协。 不然,真的为了一些奇珍异兽与太上皇争执不成! 虽说不会伤了父子的和气,但是魏文成那张嘴可真是把贞观帝给说怕了。 …… 贞观帝很快如约将答应的东西送来。 太极宫 太上皇与太子这对祖孙,正在逐一分拣贞观帝送来的东西。 象牙、宝石、猎鹰,花豹…… 无论品类还是规格,光看着就让人眼花缭乱。 太子足足忙活了大半天,才算是指挥着宫人将东西给收好了。 他走到太上皇面前,眼底满是期待:“皇爷爷,孙儿答应的事可都做完了。” “怎么,还怕朕会赖你?”太上皇一脸嫌弃,不过却从袖口中又弹出一封信笺:“喏,拿去。” 太子眼前一亮,熟练地接过,不过当他看到信笺的褶皱,眉头皱起:“皇爷爷,您又偷看孙儿与照娘的书信。” 太上皇眉头翘得老高,看起来自信极了。 “朕这是明看,小子。” “怎么,朕堂堂太上皇,不辞辛劳传递书信,连看一眼都不成了!” …… 太上皇这一句接一句,越说越有底气,反倒让太子陷入怀疑。 那——是我错了? 第73章 祖孙三代 东突厥覆灭之后,唐廷直接暂留士卒驻守。 反观铁勒诸部,由于薛延陀率兵相助,唐廷划拨了一小部分东突厥的领土,用作封赏。 这让其余出身铁勒的部族也蠢蠢欲动,其中以仆固和回纥的态度最为暧昧。 考虑到薛延陀一家独大,唐廷也回应了两部的示好。 …… 贞观三年,三月 正是太上皇的寿辰。 草原各部族的首领亲临长安,庆贺唐军攻灭突厥。 太上皇李定边坐镇,位于贞观帝后方。 席利可汗被殿前侍卫押着,在大庭广众之下起舞祝寿。 各族首领趁势进言,请立大唐天子为“天可汗”。 贞观帝欣然允之。 …… 前线的唐军归来,贞观帝亲自设宴款待功臣。 此次攻灭突厥的两位首功之臣,徐绩和李药师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嘉奖。 其中徐绩本是国公,位居爵位的顶端,想要再往上受封郡王也不现实。 他主动请辞功劳,换取了大笔的金银赏赐。 贞观帝下旨加封徐绩为并州都督,总揽北面边境的军事。 相比之下,李药师反倒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贞观帝出于安抚军心的目的,诏封李药师为上柱国、永康县公,赐实封邑四百户。 这是贞观朝除登基之外,册封的第一位实封武勋。 李药师领旨谢恩,又领了灵州总管的差事。 …… 转眼间,武照与王福到白云寺也有七年的光景。 王福时年十七,距离婚嫁还有三年,算不上有多急切。 倒是武照,她的形势不容乐观。 按照贞观元年颁布的律令,男子二十,女子十五,这是适婚的年纪。 不过一般人家会提早一到二年定亲,男女家室准备议亲的事宜,少说也要有一年才会稳妥。 王演夫妇曾来信催促,却被武照以佛法未成的理由推掉了。 时至今日,倒也没给她留下太多余地。 白云寺 武照捏着手里的书信,唇齿轻抿,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常笑立于她后方。 见着少女落寞的背影,明知她未来不同凡响,可到底是看着长大的,恍惚之中也会有些触动。 王福站在李常笑身旁,这时也不敢上前打扰。 他面露无奈,拽住李常笑的僧袍:“师祖,您说照娘的等待能否如愿。” “那位置可不好坐,”李常笑摇摇头:“年少时的情谊,谁又知道可以维持多久。日子是自己过的,旁人插手不得。” 王福闻言转头,面露疑窦:“大师明是出家人,怎知这么多的情爱。” “臭小子!” 李常笑没好气在他脑门敲了一下:“你也休要事不关己。你王家是儒门高室,作为长子,你的婚事也逃不开!” 王福倒是无所谓,他耸耸肩:“反正徒孙这些年也洒脱够了,到老不会留下什么遗憾。若是成家立业可以愉悦双亲,又有何妨。” “你这性子倒是豁达。贫僧开始有些期待,未来你家的小子会是如何了。” 闻言,王福陷入思索,铿锵答道:“父亲是当世大儒,吾之孩儿当然也要追随父祖。” “没想过教他们写诗?” “当然有,只是徒孙自己的诗词都不堪入目,恐怕只能指望二叔代劳了。” …… 二人交谈间,寺院外走来一位锦袍少年,眉宇之中自有几分贵气。 正是当朝太子李明文。 他绕过左右,熟练地走进白云寺后禅院。 入目的第一眼,就是武照那看上去格外孤独的背影,彷如空中飘零的娇花。 见到此景,李明文忽然觉得有几分难以言表的辛酸,兴许这就是皇爷爷说过的担当。 他缓步上前,走到武照身后,轻声呼唤一句:“照娘!” 话音刚落,娇花般的背影侧过来,少女眼中明显闪过几分亮光。 “明文。” 浅浅的一句呢侬,分明还有几分娇嗔与幽怨,字句里充满着灵动与活泼。 李明文正好可以领会到这丰富的喜乐,脸上的笑意愈发璀璨。 …… 大明宫 贞观帝终究是拗不过太子,加上王皇后也确实无意亲上加亲,索性选择成全太子。 只不过,圣旨到门下省的时候,迅速招致了不同程度的反对。 其中以关中士族和凉州旧部的反对最为强烈。 还有不少朝中的儒门子弟,以太子妃不对门户为由,进言反对。 这反对的缘由,恰恰来自当世广为流传的“一李五姓六望”之说法。 李唐皇室的血统高贵,只有同为上古帝王的血脉,才是最合适的太子妃人选。 消息传出以后 太极宫 太上皇当即破口大骂:“朕当初噎那群小子的话语,现在倒过来对付朕的孙子了。” “这帮儒门的老家伙,该死!” 裨将玄机还是头一回见到太上皇发怒,只得小心翼翼劝阻:“上皇息怒。不过儒门势大,需要迂回一些。” 太上皇一听,脑海中闪过灵光。 他直接从龙椅惊起,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也对。这群儒门的老家伙给朕不自在,朕当然也要给他们寻不自在!” 玄机见太上皇兴冲冲的样子,不知为何,总有一种某些人大难临头的预感。 …… 当天傍晚,太上皇宣布了要巡游道家圣地的消息。 贞观帝清楚老父的心思。 按理说,他更应该借助这个机会拉拢儒门宿老,这必会成为将来青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放在任何一个帝王身上,绝对都无法忍住这样的诱惑。 贞观帝不是圣人,当然也曾动摇了意志。 良久。 他像是做出了什么重要决定,提笔在文书上写了一个“准”字。 这一个字,仿佛用尽了贞观帝的大半力气。 他靠在案头上,一旁的大太监立即上前,担忧问道:“陛下,可要传太医?” “不必,”贞观帝摆摆手,再抬头时脸上竟露出了笑容:“到底是朕的长子,朕关心都不及,怎舍得叫旁人欺负了去。” “可是门下省那边……”大太监面露迟疑。 “你且去传令,任何阻拦者,择日赋闲,永不录用!”贞观帝干脆说道,少见地爆了粗口:“真是给他们脸了,竟然妄图操纵皇家亲事。” …… 太极宫门 太上皇刚准备强闯,就得到了天子的答复。 他不由露出笑容:“你小子,终于也是爷们了一回!” 第74章 王演进京 通化镇,白石溪 王演原本正在给座下二百余弟子讲经义。 然而,一封来自京城的书信打断了他。 治学十余载,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王演,头一回露出了愤怒的神情。 众弟子急忙询问缘故:“先生,可是出了何事。” 王演折起书信,又恢复了平日的儒雅模样:“无碍。只是长安出了一些事,为师恐怕要进京一趟,尽量速去速回。” “你等这几日好生温习。” 众弟子齐齐答应:“喏!” 待到王演离开,弟子们却是再也学不进去了。 毕竟方才王演眉宇的怒色,他们是明显看到的,断然做不得假。 有年轻的弟子当即开口:“先生定是家中有变,诸位同门可有清楚缘故的。” 话音刚落,弟子们你看我,我看你,只想瞧出一个答案来。 不一会儿,有个出身河东裴氏的弟子弱弱举手。 “似乎,是先生的养女被朝堂夫子们弹劾了。” “没记错的话,师尊的女儿尚未及笄。什么为老不羞的东西,欺负一个小女儿,我耻与之同列!” “对!先生这么随和的性子,竟也被逼出火气,肯定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吾等——要替先生讨个公道!” 话音刚落,几个穿着绸缎的弟子走出,其中不乏郡望家族的子弟。 “河东薛氏,薛子建,愿为先生走一遭!” “原来是礼部侍郎的门第,兄台好骨气。我家世不如,却也愿意出一份力。”有个气质温和的儒袍男子施施然一礼:“范阳卢氏,卢明月。” “华阴杨氏,杨处谅,愿意替先生走一遭。” “哈哈,某出身微寒,就不提来历了。”一个衣袍简陋的弟子开口,“但先生于我有传道之恩,愿意出一份微薄之力。” 这可是第一位寒门弟子,虽说他门第不显,但只凭这胆色就足以让人高看几分。 “敢问兄台姓名,来日定要结交。” “好说,婺州义乌人氏,骆临江。” “哈哈哈,同往,同往!” …… 王家宅子 王演匆匆收拾好行囊与文书,就准备离开。 赵氏何曾见过丈夫这咋咋呼呼的模样,一边帮他整理衣裳,轻笑着埋怨:“郎君,怎么上了年纪反倒愈发不沉稳。” “夫人莫怪,”王演面露歉意:“是为夫鲁莽,惊着夫人了。” 赵氏莞尔:“今日怎么还客套上了。对了,还没有问,郎君何故进京。” 此话一出,王演的动作听了一瞬。 继而,他强忍着情绪,尽可能平淡地说出这句话。 “照娘她受人欺负了。我这当爹的,没有什么太大的能力,唯有豁出这条性命,去给自家的孩子讨个公道。” 说着,王演取来随身携带的君子剑。 他摩挲着剑身,淡淡道:“吾祖上是治松溪的,松溪一脉又偏近公羊。” “若无法晓之以理,那就动之以剑。” 君子剑是儒者的礼器,但必要之时也可以作为兵器。 青史上,孟圣的弟子就曾经仗剑出手,替李唐皇室的始祖驱赶贼人。 而他王演,今日也愿意以剑为器,替自家的女儿讨一个公道。 赵氏听到这一番话,笑容直接凝固在当场。 随后她也起身回屋。 “夫人这是做什么。” “妾身与郎君同往,同是一家人,当然不可置身事外。” 王演一愣,而后重重点了点头:“好!” …… 恐怕连贞观帝和朝堂诸公都不曾预料到,因为太子妃的人选,竟然会在儒门引起一场巨大的震动。 白云寺 李常笑一把拉住王功,省得这小子直接上门揍人。 王功头一回反对了李常笑的决定:“师父,今日这寺门徒儿是非出不可。您若执意拦着,徒儿只能自戕当场,否则今日之后断然无颜存活。” “少来,”李常笑直接将他的经脉封锁,没好气道:“别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再说了,那武照毕竟喊了贫僧七年的‘师祖’,难道贫僧就这么不近人情。” 闻言,王功绷着的脸一下子松了下来。 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那师父可否放弟子出去。弟子保证,绝对不会伤人性命!” “不行,”李常笑果断拒绝:“武照这事,如今已经牵动了天下大势。你若是提早置身,恐怕会怀了大好局面。” 正如前世的世界一样,原本双方无对错,可是只要先动手了,立即就会落于下风。 王功不是笨人,一下子听出了李常笑画外之言。 他两眼一亮,倒是不再吵着出去了。 李常笑看着安分下来的徒弟,终究是心软了:“知道你小子看似跳脱,却最重情谊。贫僧若是只让你待着,恐怕日后你都会生出业障。” 王功听到这话,顿时觉得有戏,连忙点头:“师父明察,弟子一定会生出业障。” “少贫嘴了,”李常笑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我白云寺也不能万事不做,既然你有心,不如替贫僧走上一回。” “师父请说。” “其一,你先到空相寺,将贫僧的书信交与法明和尚;其二,你前往嵩山一趟,找到必清,要他领着寺庙僧人向州官请命。” 王功虽然不清楚这两者有何作用,但他知道师尊素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 长安内外暗流涌动。 白云寺后院 王福望着自家小妹成日以泪的模样,要说他不心疼肯定是假的。 他欲言又止,终究是缓步上前,伸手将武照的脑袋埋到自己的怀里。 武照被这突然的动作搞得一头雾水,湿漉漉的大眼睛盯着王福,那泫然欲泣的模样,让王福充满了罪恶感。 他轻咳一声,伸手轻轻在武照后背拍了下:“师祖说过,这样可以分担一部分的伤心事。” “我是当大哥的,没有什么能耐,帮不上小妹什么。如果这办法真的有用,大哥陪你一起哭!” 武照一愣,继而破涕为笑。 她乖巧地将小脑袋埋在王福怀里 ,小声道:“谢谢哥。” “自家人,哪有什么好谢的。”王福故作不经意,可是一种空前的无力感充斥全身。 这是他第一次想要参加科举,想要拥有护着小妹的能力。 倘若这样,兴许就不会无力了。 第75章 孟圣之剑 十日之后 王演一家舟车劳顿,马不停蹄,终于抵达长安脚下。 他们进城以后,直接赶向白云寺。 在这之前 李常笑将武照拉到一旁,凝视小丫头的眼睛。 良久,李常笑长叹一口气。 因为他从里面,再也看不到无忧无虑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微弱的……仇恨。 李常笑预料过会有这么一天。 可当这天到来时,他发现自己反而没有劝服对方的立场了。 “丫头,你心里可是存着仇恨。” 听闻此言,武照木讷地抬头,与李常笑的目光对上。 她几度欲言又止,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大师,武照心头有恨,我讨厌他们!” “谢谢丫头,没有对贫僧说谎。” 李常笑微微一笑,伸手替武照捋顺她的长发。 武照抬起头,“大师今日,是来劝武照莫生愤恨的吗?” “当然不会,”李常笑摇摇头:“你这丫头,贫僧这些年,当真是白教你了。” 武照一愣,似乎没有想到李常笑会这么说。 “世人常说我佛慈悲,足以感化万物。可是丫头,佛亦是有喜怒憎恶的。所以有的人登了极乐,有的人下了地狱。” “贫僧修佛也算有一段时日,虽不敢自诩是真佛,但论佛法感悟,足以完胜世间任何一人。” “贫僧历来秉持一个真理,今天也传授给你这丫头。” 武照当即拱手:“请大师赐教。” 李常笑盈盈一笑,缓缓吐字:“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这短短十个字,就像是一顶洪钟,直接在武照的心头激起了千万重浪。 今日她头一次露出笑容:“大师也觉得,武照应该报复他们?” “当然,”李常笑点点头:“江湖人快意恩仇,凭什么我们佛门不行。人生在世,有恩必报,有仇必报。至于以德报全,抱歉,贫僧没有那么高尚!” 武照点点头,甜甜一笑:“谢谢大师,武照的心情现在好多了。” “既是如此,可愿意再听贫僧一言。” “大师请说。” “这世间除了仇恨,同样也是有大爱的。”说着,李常笑伸手在武照眉心点了一记灵光,使得她的视线里多了一些别样的东西。 贞观帝在朝堂忍受儒门攻讦。 她熟悉的李大伯,正在拜访武当山祖庭,说服武当掌教出山。 她的父亲,以及父亲的一众弟子,都为了她千里迢迢赶来京师。 还有二叔,二叔在一处佛寺里,对着佛像参拜再三。 原来有这么多的人,一直在陪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武照忽然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仿佛黑暗中迷失的盲人,千辛万苦寻找光明,历经挫折最终发现其实光明一直照耀他。 一瞬间,武照泪如雨下。 她将脑袋埋在李常笑的胸前,倒是让李常笑楞在当场。 李常笑轻咳一声:“丫头,男女之防!” “我知道的,但是大师,武照就是想要痛快哭一场。” “行吧,你自便。”李常笑耸耸肩,也没有再说什么。 人家一个女儿家都不计较这些,他若是再执着那些俗礼,那真是践踏人家的尊严了。 这种会烂屁眼子的事情,李常笑以前不做,现在不做,将来也不会再做。 半晌。 武照似乎是哭累了。 李常笑轻手轻脚地扶她回屋,并且将她放在竹床上。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忽然被武照喊住。 “大师,武照现在不恨了。” 李常笑神情一凛,转而露出笑容:“那贫僧可要恭喜小丫头,走出业障了。” 武照重重点头:“嗯!” “贫僧忘了告诉你一事。李明文那小子,也为此事绝食了好几日。你如果有心,一会写封书信,贫僧偷偷替你带给他。” 李常笑说着故意做出担忧的神色:“他可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倘若蹉跎了身体,到老是要受罪的。” 武照一听,小脸顿时紧张起来,甚至连休息都来不及。 她慌忙找来纸笔,语气急切:“大师莫走,等武照一会,真的只要一会,很快的!” “丫头你慢慢来。” …… 长安,一处客栈 李常笑罕见走出白云寺,最终进到一间屋子里。 王演夫妇早就等待许久。 “弟子(妾身)拜见师尊。” 李常笑一挥袖,直接将二人给扶起,无奈道:“你我如今也算道友,无需多礼。至于令夫人,武照的事情贫僧亦有过失,却是不值得受这一礼。” “怎么会。若非有大师看顾,照儿她孤弱女子,恐怕早就被欺负了。”赵氏倒是少见的讲事理,没有胡搅蛮缠。 王演则更加郑重:“大师替小女消除了心魔,应当是王演谢过。” “无妨,”李常笑摇摇头:“吾等既然还活着,怎可让她一介女儿家受这委屈。” “人生在世,最亲不过父母。说来还要多亏尊夫妇,唤醒她心底的善念。贫僧虽有出力,但不敢居功。” 王演点点头,倒没有在这话题继续纠结。 他又一次取出君子佩剑,擦拭了片刻。面露冷意:“不过既然让我家闺女受了委屈,我这当爹的却是无法坐视。” 李常笑没有阻止他。 因为父亲这身份,他也曾做过。 思考片刻,李常笑忽然竖起两指,点在桌面上。 哐当! 一把青铜宝剑出现在桌上,这做工和造型,一看就是上了年份的。 王演面露不可思议,尤其是看到上面的字迹,他神情惊讶:“这……莫非是?” “前代圣人,孟千帆的剑。”李常笑不疾不徐答道。 “今以此剑赠道友,祝道友此去顺利,若能证得圣人,也算是无愧老友的意志了。” 闻言,王演像是意识到什么。 他没有拒绝,双手捧着孟圣的剑,向着李常笑行了一礼:“大师放心,王演定不忘所托。” …… 客栈口 李常笑望着策马远去的王演,嘴角不由扬起笑容。 “老孟,你又要证道了。” “说来是我的自作主张,把你的佩剑与书卷全赠出去了。过段时日,我一定去你墓前,陪你好好喝一顿,权当是赔罪。” 第76章 文中门下 朝中反对太子婚事,主要是汉时董天传下的学派。 他们随新朝末年的战火兴起,又因投奔东吴而到达全盛,故命作“吴门” 要论影响,天下向前数二百载诞生的儒家名宿中,有十之七八是吴门子弟。 余下的两成,才是孟门、孔门、松溪、公羊之流。 只是吴国毕竟坐享天下三百载,其影响之深远,远不是立国才十余载的大唐可以抹除的。 大明宫 贞观帝听完大太监的进言,目露惊讶:“你是说,那位续写六经的龙门夫子进京了?” 大太监不敢隐瞒:“据说龙门夫子此行是替其女讨公道,准备前往国子监,与诸位大儒辩经。” “那个武家丫头?”贞观帝眉头一挑,露出了看热闹的表情:“有意思,那群前吴留下的老东西,这回可是踢到铁板了。” 说话间,贞观帝兴冲冲地从龙椅站起。 “不行,这等大场面朕必须亲临,免得那群吴门的老东西又败坏我大唐名声。” “老奴遵命。”大太监当即低头。 贞观帝却觉得这样还不算稳妥,他再度吩咐:“你持朕之手令,将北衙禁军一并调来,倘若王演有难,动手者格杀勿论。” 大太监面露迟疑:“陛下,如此恐怕会招致儒门反噬,于您的名声不利。” “无妨,”贞观帝摇摇头,眼中冷光一闪而过:“当年太上皇讨胡,这群当为天下先的儒者不曾出面,唯有一介白丁的王演上书檄文。” “此恩太上皇记着,朕也记着,所以务必护他周全。” “老奴誓死从命。” …… 长安大街 王演乘着一辆马车,缓缓驶向国子监的方向。 他的一众弟子,杜知礼、薛放、温大临等十余位朝中官员,俱是脱下官袍,跟在王演马车的后面。 还有数以千计的儒门弟子,他们有的受过王演点拨,有的是仰慕王演品行,自愿随他一起走上这么一遭。 国子监,天下儒者的圣地。 二百年来一直被吴门师徒把持,他们今日就要打破这禁忌,开辟属于大唐儒者的纪元。 …… 国子监门口 三位穿着大红官袍的白发老者岿然而立。 分别是祭酒虞天南,司业褚穗元和欧阳度,三位俱是闻名天下近一甲子的儒门泰斗。 如今吴门可以继续雄霸国子监,他们三人功不可没。 “驭!” 王演轻呼一声,捧着李常笑交与他的宝剑,走下马车。 祭酒虞天南见这王演竟比传闻中的还要年轻,心中不由生起几分郑重。 儒学可不同于其他门类, 正所谓:达者为先,师者之意。 年少成名,远比年老成名更叫人感到忌惮。 虞天南神情一肃,踱步上前:“老夫虞天南,来者可是绛州王演?” 王演叩着宝剑,面无表情:“正是。” “大胆!”一旁的褚穗元怒而呵斥:“国子监重地,岂是尔等可以擅闯的。” 他的相貌本就偏于严肃,加上在这国子监的主场,举手抬足又多了几分威严,令得不少年轻儒生起了退意。 薛放这时冷哼一声,向前一步到王演的身后。 “不才薛放,陛下亲授吏部侍郎,”他半眯着眼,继而神色陡然眼里:“文中夫子是吾师,这国子监,薛某可来得!” 杜知礼这时也淡笑出列:“不才杜知礼,陛下亲授门下侍中。文中夫子,亦是吾师!” 若说薛放还只是一般的分量,那么杜知礼这门下侍中可就有十般的分量。 门下侍中,位同宰相。 无论官阶还是权力,远不是区区一个国子监祭酒可以媲美的。 王演的其他弟子也纷纷出列,介绍自己的官职。 每听到一个名字,虞天南三人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直到诸位弟子介绍完,王演才不紧不慢地拔出孟圣宝剑。 哗啦! 剑刃出鞘,一股充满古之韵味的剑意顿时弥漫。 最惊奇的是,这剑意虽然强盛,却没有寻常剑意的那种凌厉感,反倒显得绵和而大气。 饶是这般,虞天南三人还是变了脸色。 如果他们没有看错的话,这恐怕是某位先贤的君子剑,常年佩戴之下,也积聚了不少先贤的浩然之气。 这浩然之气遂无法伤及甲士,但对儒门众人最为致命。 虞天南想到这,不由眯起眼睛:“王演,你今日来所为何事!” 闻言,王演缓缓提转佩剑,剑指国子监大门:“王演不才,特来讨教吴门,愿三位莫辞。” “狂妄后生,”欧阳度冷冷开口:“莫要以为黄颊山辩学,就以为可以与吾等平起平坐。小辈,今日叫让你重修礼义!” “请。”王演施施然一礼,神色淡然,“绛州龙门,王演。” 欧阳度哼道:“潭州临湘,欧阳度。” 不远处。 北衙禁军已经抵达,不过却收到暗中待命的命令,军中神箭手已经瞄准了国子监。 倘若虞天南等人有动作,他们就会立即放箭。 贞观帝一袭黑袍,负手而立于人群。 他望着国子监的方向,若有所思,“当初太上皇为了稳固南方,适才与你等吴门周旋。如今南方既定,我大唐的儒者已经成势。” “泥古不化之辈,也该替后来者让道了。” …… 同一时间 河南道 邹县,孟圣祠堂 这是人间最后一位圣贤,孟千帆的香火所在。 当年圣贤陨落,咸阳的秦帝设了孟圣庙,而孟千帆的肉身,却是运回了他的故乡,邹县。 李常笑化作年少时的模样,白衣飘飘,墨发披肩,宛如放荡不羁的狂生。 他手中捧着两坛酒,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茶水。 “这位小哥,孟圣不喜饮酒,这酒不如放着吧。” 有个年过花甲的老者,一口喊住准备拎酒进去的李常笑。 李常笑转头看他,温和一笑:“老丈莫怪,只是吾族与孟夫子有旧,今日特来告祭,能否宽容一二?” 闻言,这老者上下打量他,起初还是皱着眉的,直到看到他手中的茶壶,神情才稍有缓和。 “小友,你姓什么?” “姓李。” “李?”老者目露惊讶,随即让开身位:“罢了,既然是成道者的同宗,想必是懂规矩的。” “多谢了。”李常笑抱拳一礼,绕过他,迈入正堂。 第77章 把酒对友 李常笑是天未亮就来的,所以正堂空无一人。 堂前有一座礼器鼎,用以焚香供奉。 孟圣的木像与牌位在大殿之中,不过那里往日也不许外人进入,除了孟圣祠堂的看守者。 李常笑没有强求,索性在礼器鼎面前席地跪坐。 他不紧不慢的将茶杯摆好,奉上茶水,自然自语道。 “这是老友你最喜欢的普洱,我亲手栽的,放心些喝。” “许久没来探你,权当是补偿了。” 李常笑说着,将茶盏向前推了半步,转而开始打开美酒,一边解释道:“当初我不喜饮酒,是觉得伤身子。可人间数百载,一日复一日,已经足够平淡了。老孟,我也想喝些烈酒!” 随后,他抱起这一坛象征性地与面前的小茶杯碰了下,继而开始猛地往嘴里灌。 这一坛美酒,放在外面少说要百金。 却被李常笑当白水一样灌下肚中。 没一会儿,李常笑原本白皙的脸庞,爬上了几分淡淡的红晕。 李常笑似乎有些醉了,张口自嘲:“当年我也是千杯不倒,谁知现在是愈发无用了。” “老孟,你这架子可太大。我不远千里来寻,却还要隔着一鼎礼器对饮,当真是不痛快!” “算了算了。谁叫我把你的东西送走了,就当是我认罚了。” …… 在李常笑的牛饮之下,两坛美酒很快被喝干净。 神奇的是,原本摆在鼎前的普洱茶,竟然也见了底。 李常笑察觉到这点,不由放声大笑:“老孟,你喝了这杯茶,就当是原谅我了。” “你且放心,得了你剑的小子,也是一个有担当的家伙。” “他如今正在证道,你若是在天有灵,不妨也出手帮他一把。来日他往圣继绝学,天下定会记得你的功德。” 话音刚落。 孟圣祠堂的木像忽然亮了一下,伴随着阵阵清风拂过。 茶杯闻声而倒,残余的酒液向外流淌,蜿蜒曲折,很快形成了一个字。 “可” 李常笑见状却撇撇嘴:“既然还能听到,何不出来一见。你可知道,我这人间百载,也是很孤独的。” 下一刻,祠堂中的木像忽然颤动。 正堂的清风也随之吹拂,隐约可听到模糊的声音。 “老—友—见—谅” 若不是李常笑的耳力惊人,还真不一定听得明白。 但哪怕这样,李常笑也觉得心满意足了。 “谢了,老友。” …… 国子监 欧阳度已败下阵,接下来要上场的是另一位司业,褚穗元。 作为吴门的泰斗之一,欧阳度落败显然给吴门中人带来不小震动。 相应的,他们对王演的认识又深了几分。 若说十四年前的黄颊山,是王演跻身大儒之列的一场论道。 那么今日,王演挫败了欧阳度这位儒学泰斗,算是奠定了他的泰斗之位。 除开欧阳度之外,吴门另有两位泰斗,尤其是虞天南。 这人号称是吴国三百年以来,吴门儒学第一人。 倘若吴国的国祚再延长一段时间,他说不得有机会借着吴国的天下大势封圣,成为典籍中的“虞南子”! 王演如果可以辩经赢过这位,来日封圣未尝不可。 …… 长安城外 太上皇骑着白马,在他的身后另有一位道袍老者,长得端是仙风道骨,看着也上了年纪。 “洞玄道长,如今这国子监可是热闹得紧。倘若错过,当是一辈子的遗憾。” 闻言,道袍老者拱起袖口:“不知太上皇有何吩咐。” “咱们直接飞进城中。有朕这张脸在,料想那群士卒不敢阻拦!” 洞玄道人闻言,没有拒绝:“如太上皇所愿。” 话音落下,他背上的长剑直接飞出,原本只有三尺的长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至九尺。 隐约有个威严的神将虚影凝聚。 这是武当山的祖传之物,真武剑。 下一秒,洞玄道人一跃而起,稳稳当当的踏在真武剑之上,那仙风道骨的模样,就像是传说中的剑仙一样。 太上皇虽说早就见识过真武剑的神奇,这时也不禁感慨:“当真是好宝物。” “朕的也不差。” 太上皇微微颔首,忽然从袖口中摸出一柄金伞。 随着他一掌拍出,金伞表面升起灵光,灵光中有龙影浮掠,伴随着阵阵龙吟之声响起。 哗啦! 太上皇身居半空,脚下踏着八道身如华盖的金龙,显得威严无比。 哪怕恍如剑仙的洞玄道人,单论卖相也远不及他。 太上皇很满意这副烧包的卖相。 这宝伞名叫华盖,是佛门八宝之一,其下萦绕八部天龙,与人间天子气质最为符合。 是太上皇千万般央着李常笑,才讨来这宝物的。 “走!”太上皇仰天长笑,踏着八部天龙飞向长安城。 洞玄道人无奈一笑,“太上皇是真性情。” 下一秒,他也紧随其后,御剑飞行。 …… 仅仅只用了半个时辰。 褚穗元,这位吴门第二泰斗,也败下阵来。 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竟然当场陷入了昏厥,褚穗元的弟子迅速上台,将老人家给抬了下去。 王演再度望向远处的吴门之人,视线最终落在虞天南身上。 “祭酒,王演今日讨教。” 虞天南尚未开口,反倒是早先落败的欧阳度出声了。 “王演,你不敬长者,怎配着书立说,传授门人。我欧阳度,耻与你同伍!” 其余吴门元老一瞬间反应过来欧阳度的意思。 立即出言附和:“王演,吾等耻与你同伍!” “滚出国子监!” “滚出去!!” 国子监的弟子被煽动,开始加入对王演的攻讦之中。 人群中,贞观帝见到这一幕,不禁眯起眼睛,似有怒意 “朕不知道,这国子监如今竟然成了这副模样。” 大太监连忙宽慰:“陛下,国子监虽不成器,但我朝仍有弘文馆,崇文馆。” “陛下早年布局,时至今日,两馆也替我大唐栽培出一群肱骨!” “你说的也是,”贞观帝微微一笑:“我大唐,亦有自己的文人,亦有自己的风骨和脊梁。” 说完,他看向大太监:“传令禁军,与朕一同进入国子监。” 论道台上。 王演仍然在承受来自吴门子弟的攻讦。 这时,一道宏亮而霸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朕若说王夫子配得,谁人反对?” 国子监门口。 一群黑压压的戎装士卒手持长矛闯进,弓弩手迅速占好位置,瞄准国子监众人。 士族中间,是个穿着黑袍的中年。 虞天南顺着视线望去,瞳孔剧睁:“陛…陛下!” 薛放、杜知礼等人当即见礼:“参见吾皇!!” 贞观帝示意众人免礼,不紧不慢地走到论道台前,重复了一句之前的话。 “朕若说王夫子配得,谁人反对?” 回应他的,是一片寂静无声。 第78章 为天下计 方才气势昂扬的吴门之人,这时安静得连个屁都不敢放。 贞观帝早就清楚这群人欺软怕硬的性子。 倘若碰上温和的帝王,他们绝对恨不得冒死进谏,巴不得一个青史留名。 可若遇到狠厉的帝王,尤其是大唐的两代帝王,俱是马背上征战过天下的。 真要招惹到他们,抬手间诛灭全族,这也算不得稀罕事。 这可真的抓住儒者的软肋了。 他们虽然渴望青史留名,但相比举族被灭,前者来带的一点点荣耀根本是微不足道。 到了九泉之下,反倒会成为家族的罪人,受尽唾弃。 贞观帝望着鸦雀无声的众人,笑着开口:“朕今日也在,正好可以替祭酒与王夫子做个见证。” “儒道,最终是奉于国朝。朕以天子之尊许之,得朕意者,当为之用!” 虞天南见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也只能拱手答应。 因为他心里明白,天子没有给他留下任何选择的余地。 如果不从,吴门二百载的辉煌,自今日之后将彻底破灭,而他虞天南会成为千古罪人。 相反,只要可以胜过王演,那么今日的耻辱将全部洗刷。 他,虞天南,将具备封圣的可能。 “虞南子,何其妙矣!” …… 贞观帝话音刚落,天边飞来两道人影。 正当北衙禁军的弩手准备出手时,大太监当即惊呼:“住手!那可是太上皇。” 这大嗓门一下子将全场的注意力给吸引过来。 人群开始骚动:“太上皇他老人家不是寻访天下道门去了吗?” “你瞎呀,太上皇身旁的,可不就是个老道士么。” “那是……洞玄道人,”有见识广博的认出来者身份:“这可是武当祖庭的掌教,年过百岁,是当之无愧的道门魁首!” “没想到连这位老仙人都来了。他上一次出山,还是三十多年前,吴国的顺帝亲往延请。” 太上皇与洞玄道人缓缓落地。 贞观帝面露错愕,实在没想到老爹会以这样的方式出场。 洞玄道人朝他微微抱拳:“贫道洞玄,见过陛下。” 贞观帝很快反应过来,连忙将人给扶起。 开玩笑,这可是百年的人瑞,哪怕天子都不敢横加施罪。 洞玄道人笑了一下:“贫道听闻儒门盛况,愿意代道门当做个见证,不知陛下可会嫌弃。” “朕怎会嫌弃老神仙,”贞观帝脸笑得像朵菊花,连忙对一旁的亲信下令,“来人,快给老神仙看座!” 他的余光瞟过,发现太上皇正似笑非笑盯着他。 贞观帝当即面不改色加了一句:“也给太上皇看座。” “谢过皇儿。” …… 正当他们已经坐定,一场规模空前的儒门对决就要正式开始时。 国子监外头再度传来骚动。 这次引起动静,是一群僧人。 为首者正是空相寺的法明和尚,他如今已年过九十,整个人也到大限。 放眼长安,无论神佛派还是天佛派,法明都是当之无愧的辈分第一人! 贞观帝暗暗叹了口气,却又不得不强行营业。 他露出招牌化的笑容:“原来是法明方丈。” 法明和尚合十一礼,直接道明来意:“贫僧受东来大师之托,也想见证这儒门的盛况,望陛下允准。” 玄奘小心翼翼地站在法明身旁,搀扶着自家师傅。 贞观帝虽然心头不解,不过也乐得今日的人多些,于是再度吩咐:“给法明大师看座。” 至此,儒道释皆有人在场。 …… 下方的人群中,武照和王福两个家伙,披着斗篷混在人群里。 武照见到阔别已久的爹,心情无比激动。 她小脑袋一歪,甜甜地笑了:“爹他好厉害。” 王福听了也点点头,略有欣慰看向武照:“照娘你日后,也算有爹做依仗了,兄长我也可以放心了。” 武照察觉到他的落寞,伸手挽住王福的袖子,将头靠在他肩上。 “大哥说什么呢,其实你才是最重要的。照娘这短短十余年,每一次难过,都有大哥陪着安慰。谢谢哥!” “真…真的?”王福豁然开朗,面露惊喜。 “那是当然的,只有坏丫头才会骗人!”武照肯定道。 闻言,王福脸上的笑容愈发璀璨。 殊不知,方才他也陷入了一个无比的失落中。 作为王演的长子,王福打小就不太喜欢儒学,家传学问也只得了一星半点。 如今亲眼看到父亲的博学,要说他心里没有产生些落差和自惭形秽,肯定是骗人的。 武照这三言两语,当真是将王福从自我否定中拉了出来。 …… 论道台上 双方的辩经已经见了分晓,竟是不分上下。 接下来要做的,是推演自身的学问。 论道进行到这一步的时候,早已超越了个人恩怨,还有儒门对立的界限,而是真正在论道学问。 王演的内心无比平静。 因为他对自己,有着强烈的信心。 相比之下,虞天南的状态就少有不如。 可他毕竟是差一步就能封圣的泰斗,今日事关吴门兴衰,是以虞天南心中存了死意。 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兴许才能给吴门的未来博一条出路。 他,虽死不辞! 王演似乎是看穿了虞天南的心思,一时竟也生出几分惋惜。 这惋惜不为祭酒,不为吴门,更不为儒学。 只是单纯的一种缅怀罢了。 世上曾有这样一个少年,立誓要穷尽儒家学问,再现上古先贤的经典,在这末世之中寻出一道真方良策。 “守先哲之遗范,托末契于后生,非吾所愿也。” “百家止,盛世灭。贤者匿,大道隐。虽生之茫茫而微渺,然所学可继先人,妙悟传至来者。世代之行,则道亦可成。” …… “吾当之矣,又安行乎!” 国子监中 王演一字一句,将河汾修学的精髓悉数道出。 台下者,无论是吴门之人,还是贞观帝等,尽皆凝神贯注,丝毫不敢错过。 贞观帝眼神一凛,继而面露几分欣慰。 “好一个敢为天下开道的儒者!你一介山野夫子都有这般气概,朕这堂堂一国至尊,自然也不能落后了。” …… 当日论道,终以王演胜出落幕。 天子当众对其执弟子之礼,尊其“文中子”。 第79章 神僧道信 少室山 一个长着白眉,面容慈祥的僧人,身穿一袭深色袈裟,手持念珠,显得十分虔诚。 王功与必清居于他一左一右,在这僧人面前丝毫不敢托大。 无他,只因这老僧的来历确实不一般。 其师法号僧粲(三祖),是传闻中达摩祖师的徒孙。 老僧是僧粲的弟子,法号道信,本在蕲州修行。 王功与必清照着李常笑的说辞,将隐居的道信再请出山。 “二位,你等与老衲说的祖师遗迹,便在此处吧。” 道信苍老的眼神半眯着,浑浊的目珠泛亮,给人一种大彻大悟的感觉。 必清如今也是一寺的方丈,一言一行皆有禅意。 他微微一笑:“道信大师高见,我这少林寺中确有达摩祖师闭关留下的石刻。其上奉之经义,贫僧也逐一抄录。” “道信大师如有需要,贫僧可即刻命弟子取来。” 听到这话,道信的眸光愈发幽深,他打量着必清与王功,那双历经沧桑的慧眼,仿佛可以洞穿一切人心。 良久,道信摇摇头,失笑道。 “老衲活这一辈子,还是第一次被素未谋面之人给惦记上。” “虽不清楚你口中的东来,究竟是何方道友。但祖师的传承事关重大,你等助我禅宗圆满,凡所托请,不当推辞。” 闻言,必清和王功一喜。 自打知道了面前这位的身份,他们就明白了李常笑派人来的目的。 达摩。 这位来自天竺,却在空相寺成道的禅宗师祖,其影响深远于北人士族。 虽说达摩早已圆寂,可禅宗的影响殊不可磨灭。 若是道心和尚可以出面,则又可分化关中与凉州的反对力量。 …… 贞观三年,六月 禅宗神僧道信进京,亲自替武照加持。 再有文中子王演,武当掌教洞玄道人,太子妃的法统根基彻底巩固。 贞观帝再下圣旨。 这一回,再没有招致什么反对。 又或者说,就连盘踞天下百年的吴门都为之倾覆,这已经彻底打消了许多世家心中的小九九。 …… 白云寺 王演与李常笑对座,开始互相论道学问。 虽说儒释道三者不同家,可王演早期的学问是李常笑指导的,这也让二人的理念天然相近。 再来,他们俱是走的“三教合一”路数。 李常笑早在化作南华真人之前,就位这一条通天大道开始谋划和铺垫。 经历数百年的完善,这条从未出现过的道路,如今也初步存在现世的可能。 王演的志向与他不谋而合。 若为天下计,并非只是复苏古圣贤,重现当初的盛况。 时代也在与时俱进,而今的出路,却是已然落子天下的三教。 …… 不知不觉,三个时辰过去。 外头的天色已经黯淡,王演眼中仍有几分意犹未尽。 他望着李常笑:“大师,王演尚可。” “暂时足够了,”李常笑摇摇头,正色道:“你才明悟本心不久,正是念头最通达的时候。” “贫僧与你此番论道,已是受益匪浅。余下的体悟,不妨用以完善学问。世间有你河汾学,不只是儒门,更是天下的一大幸事!” 王演听他这么说,倒也没有继续强求下去。 他侧过身,将一旁架子上端方的宝剑双手捧来。 正是孟圣的君子剑。 王演盯着这剑,神情尤为感慨:“孟圣宽博,其志留存而不灭。后来者王演,今日拜谢!” 说罢,他对着君子剑行了一礼。 李常笑手捧这君子剑,算是替老友代受这一礼节。 再抬头。 王演环顾左右,脸上少见露出几分欲言又止。 李常笑几乎猜到他的想法,淡笑道:“有话但说无妨,以你如今的身份,知道这些亦是无碍。” 闻言,王演紧绷的脸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放松下来。 他望着李常笑,小心翼翼问道:“那三卷,可有一卷出自大师之手。” 听到这个问题,李常笑没有开口,只是双手合十。 “谢大师解惑。” 王演得到了心中的答案,却发现他的心情其实远比想象中要来得平静。 初见李常笑,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故事。 历数往昔的点滴,其实看似平凡的每一个瞬间,又无时无刻不显示着非凡。 大师的博学多闻,大师的宠辱不惊…… 其实早在看到《松溪文选》的那一刻,王演就有了猜测。 今日,不过是印证罢了。 …… 翌日,王演再度离京。 出来时是龙门夫子,等到再度离开,却已然成为天下共尊的“文中子”。 大唐的国力蒸蒸日上,王演受托于天子,也要躬耕学问,拨正儒门的余毒,终以形成独属大唐的文人风骨。 这是天下对圣贤的期盼,同样也是一位圣贤应有的担当。 …… 长安城外,渭水河畔 追随王演而来的诸位弟子,也纷纷在此告别。 来了一次长安,见识到这天下繁都的昌盛,不少人最终选择留下,等待来年的科举,争取得个一官半职。 卢明月、杨处谅,骆临江三人俱在其中,不过由于籍贯不同,还需先参加秋闱。 年纪最大的卢明月,望着面前二人,淡笑道:“没想到吾等志同道合。今日一别,来日黄金堂再见!” 杨处谅点点头:“如今先生得封圣贤,吾等作为其弟子,断然不叫旁人看轻。” 骆临江倒是没有这么乐观:“功名之事不可强求,这话虽不合时宜,却是临江肺腑之言。” 听他这么一说,杨处谅和卢明月也冷静下来。 一想到快要分离,三人的神情忽然变得复杂,此去不知归期,再见不知是何日。 尤其这科举的无常,兴许是一场秋闱,就足以将他们的半生隔绝。 兴许是知道自己泼了冷水,骆临江再开口,“此去无期,恐怕来日无以相见。吾等三人不如相约,十年之后如在人世,中秋佳节,可来渭水相会。” 性情最豪放的杨处谅率先赞同:“一言为定。” 说着他伸出手。 卢明月见二人都盯着他,也笑着伸手:“好,一言为定。” “渭水河畔,不见不散!” 第80章 遣唐使者 贞观四年,五月 新罗、倭国、林邑等十余小国,接连派来遣唐使,想要学习大唐文化。 贞观帝本着包容的原则,并没有进行阻拦。 在这之中,最令人在意,当要数一个名叫“流求”的封国。 流求是其王自取的封号,早先唤作夷洲,东吴时孙氏皇族曾分封子弟。 如今吴国既灭,大唐也继承了吴国的大部分水师。 流求王虽然是孙吴的后裔,但因为忌惮大唐水师的缘故,以王太子为首,率使臣前来请封。 贞观帝对流求这块土地的兴致不高,哪怕他们的王族是前朝血脉。 可中间毕竟隔了三百年,此孙氏非彼孙氏。 若要他们举起反唐复吴的旗帜,还是有些太勉强了。 贞观帝主张的王者之道,并不包括这种毫无意义的赶尽杀绝。 更何况,流求王派亲子前来的端正态度,成功取悦了贞观帝。 他大手一挥,当即以大唐天子的名义赐下“流求王印”,允孙氏一族世代承袭王爵,待遇同大唐藩王。 太极宫 今日李常笑应太上皇之请,与他一同观赏这些奇珍。 其中新罗的人参,林邑的五彩鹦鹉之类。 要说这些有多珍贵,那不好说,总归是胜在有新意。 特别是太上皇年岁渐高,真正可以吸引他注意力的,恰恰是些新奇的物件。 所以对于天可汗不断开疆拓土,太上皇本人举手脚赞成。 只不过,既然有符合他胃口的,当然也会有不符合胃口的。 譬如曾经的亶洲,当今的倭国。 一众遣唐使中,以倭国的遣唐使想带走的知识最多。 虽说贞观帝胸怀宽广不愿计较,但这并不妨碍太上皇嫌弃倭国。 他盯着殿下立着的倭国美女,还有短小的蕨手刀,眼中明显闪过几分不耐。 美人? 真不知道这种东西有什么新意。 若要论姿色和讨好人,有“解花语”之称的新罗婢,使唤起来不是要顺手得多,何必多此一举呢! 怎么,当他李定边宫中缺美人不成! 正因如此,太上皇的脸色不太好看。 李常笑静静坐在一旁,淡笑道:“虽说开放包容无碍,但此风不可助长。先贤的智慧无价,岂可轻易许人。” “他们的诚意既然不如其余诸国,那么从我大唐获得的知识,也应当少些。” 原本正在气头上的太上皇,听到李常笑这一番话,顿时两眼放光。 当即一拍板:“大师说的有理!他们只知我神州强盛,却不曾想过,今日的一切非是空手的来,那也是无数先人呕心沥血的过程。” “我大唐虽强,但绝对不蠢!” 李常笑望着面前的太上皇,忽然有一种想要当面夸赞他的冲动。 这话讲得太漂亮! 谁说强者就要无偿匡扶弱者,即便是有,那也只限于自己人。 至于旁人,想要得到帮助,首先应该清楚何谓感恩! …… 大明宫 贞观帝听到太上皇的抱怨,几乎没有犹豫就批准了。 父皇不喜女色,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贞观帝如今也是快要当祖父的人,若是再来几个如滕王一样顽劣的皇弟,他估计要少活好几年。 想到这,贞观帝望向大太监:“你且去告知鸿胪寺,将倭国遣唐使的数目减半,课业削减八成。” “至于理由。你且告诉他们,倭国有意蛊惑太上皇沉迷美色,要他们好生掂量,滕王便是前车之鉴!” 大太监听到这一番话,强忍住想笑的冲动,低头答应:“喏!” …… 这时,远在藤县的滕王李元符忽然打了个喷嚏!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怎么也停不下来。 “是何人暗中诅咒本王!”滕王捂着发红的鼻子,一脸不忿。 滕王妃正好走来。 她是出身儒门世家的女儿,太上皇选他来,就是专门用来盯着滕王的。 正因如此,偌大的滕王府中,最具权威的是滕王妃,毕竟这位可是奉了太上皇的旨意。 其次,还有一众王府的属官,有近半数是太上皇挑选的。 足以见得,他对这幼子究竟有多不放心! 滕王见到自己王妃,立即面露讨好的凑上前:“是爱妃来了!” 滕王妃也没有仗着权威胡来,恭敬地行了一礼:“妾身参见王爷。” “爱妃啊,本王方才染了风寒,恐怕是有人在被背后使坏,你可要替本王做主!”滕王一脸真诚地控诉。 “你少来,”滕王妃白了他一眼,美眸闪动,轻声道:“王爷难道不知道,如今因为那滕王阁,您在朝中的名声,可是越来越差了。” “爱妃说到点子上了!”滕王赞许道,不过接着也面露委屈:“本王用自己的银子修建滕王阁,一没触犯律法,二没压榨百姓。那群文官,分明是在毁谤本王啊!” 听他这么一说,滕王妃也反应过来。 似乎……滕王除了用度奢侈几分,要说真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那也是没有的。 心里是这样想的,可话到嘴里又是另一回事。 她没好气地瞪了滕王一眼:“若不是王爷在长安的名声过于荒诞,百官也不会老想着用王爷一人凑数。” “这……本王冤呐!”滕王哑口莫辩。 …… 鸿胪寺 倭国遣唐使露出一副怀疑人生的表情,暗暗嘀咕:“不是听说神州帝王皆喜美色,怎么送美人还成过错了……” 心里是这样想,可他面上却是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大人,这其中可有误会。吾等听闻大唐天子包容万国,皆待之如一,适才有天可汗的美称。我倭国诚心向学,怎么会……” 鸿胪寺官员正是平日弹劾滕王的得力干将之一。 谁能想到,他听到陛下的警告时,是怎样虎躯一震,直接从梦里吓醒的。 开玩笑! 一个滕王就有够鸿胪寺忙活的了。 再要多几个滕王,到时大唐皇室的名声败坏,这个罪名他们鸿胪寺谁要跑不了! 是以,面对倭国遣唐使的这一番狡辩,鸿胪寺官员怒了。 “大胆倭使,竟敢质疑天可汗。来人,将其暂时扣押。本官会如是禀告天子,届时我大唐会向倭国递上国书。” 他满脸郑重:“若是倭王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休怪我大唐神兵天降。” 倭使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触犯了什么忌讳,只能一边口中呼喊着“饶命”,一边被鸿胪寺的小吏带下去。 第81章 燕王逝世 相比于倭国遣唐使,新罗遣唐使的待遇可谓是好到了极点。 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当要归功于新罗婢。 哪怕似贞观帝这样的雄主,成日在新罗婢的奉承中,也有了渐渐沉沦的意思。 门下侍中魏文成在听闻此事之后,冒死进谏。 君臣一番拉扯之后,最终以新罗婢被遣送回国告终。 不过正是因为这一趟的波折,让辽东近郊的三国进入大唐的视野。 新罗,百济,高句丽。 高句丽曾在三国末年五胡入侵时,试图入侵神州,素来被神州的王朝所厌恶。 前朝的吴国是如此,到了大唐也一样。 如今各国派来遣唐使,只有高句丽是被大唐明令排除在外的。 其余两国,新罗与百济。 百济背靠倭国,近年实力不断壮大。 照这么看来,也只有新罗是大唐影响辽东三国的最佳棋子。 有过新罗婢的插曲,大唐朝廷暗中派遣使者,秘密前往约见新罗王。 同时,幽州的燕郡王罗燕也收到太上皇的亲笔书信,要他好好整顿兵马,以供来日征讨之用。 罗燕统治了幽州大半辈子,如今也成了年过花甲的老者。 他翻看太上皇的书信,眼中有几分难掩的激动。 罗燕当即对使者回应:“罗燕未老,他日若是大战将起,愿请先锋之职!” 使者原话转达,又得到了太上皇的回信。 “到时,朕与你一并!” 望着寥寥七个字,还有那一如当年的笔锋,罗燕的眼中闪过几分激动。 他当场放声大笑:“上皇可知,罗某期盼这一日,已经快二十年了!” 笑罢,罗燕当即吩咐左右:“还不快将本王的五钩神飞亮银枪取来。” 考虑到老王爷年事已高,有人将消息递到世子罗然那。 罗然大惊失色,匆匆前往。 等他到时,正好撞见罗燕挥舞罗家枪法。 老迈的身子不显苍颓,反倒颇有几分老当益壮的意味。 罗燕望着众人吃惊的模样,不由朗声大笑:“哈哈,本王尚可替大唐一战!” “且看本王这一记回马枪!” 罗燕大笑着,一跃到马背上,兴冲冲向前奔驰而去。 回马枪,这可是罗家枪法中,最如雷贯耳的一招,不过施展的难度也极大。 纵观燕王府,只有罗家的三代祖孙掌握。 罗然作为其中一人,当然知道这回马枪对身体和马术的要求相当高。 仅仅一眼,他就看出罗燕胯下战马的异样。 准确地来说,并不是战马有变,而是罗燕的马术不如从前了。 他当即对着燕云十八骑高呼:“快拦下老王爷!” 十八骑闻言,迅速向前掠去,宛如十八道无影的穿云箭。 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随着胯下战马吃痛撅蹄子,罗燕措不及防之下直接被掀飞了出去,重重栽倒在地。 “父王!” “老王爷!” 短短半日不到,燕王府由喜转悲,王府上下皆是沉浸在一片沉重而凝肃的气氛中。 王孙罗云面露悲意,跪在罗燕的塌前。 忽然,昏迷的罗燕猛地咳了起来。 府中医者立即赶来,开始给罗燕服用各种药物,甚至还有从药王祖庭求来的珍稀药丸。 足足半个时辰。 罗燕终于恢复了意识,近处也只有王府的几个嫡系子弟。 他脸色苍白,整个人也憔悴了许多。 纵横边关四十余载,这是罗燕第一次感到离死亡那么近。 不过像他这样的人物,早早就预想过这天,倒也没有什么怅然若失的遗憾。 “然儿。”罗燕看向长子,轻声呼唤。 世子罗然面有悲伤:“父王。” “本王到底是老了,\\\" 罗燕长叹一口气,相当无奈地承认了这个事实。 “待本王离去,这幽州百万子民可就托付与你了。” “孩儿明白。”罗然答道,不知为何眼中有泪光闪烁。 一把年纪的汉子,竟然因为这三言两语痛哭了起来。 罗燕见这一幕,倒是罕见地没有斥责。 放在平时,罗家男儿是不能流泪的,哪怕死都不行。 今天……就算了。 罗燕挤出一个笑容,显得颇有几分慈祥:“小子,你父王活到六十有六,已是够本了。” “你可比父王幸运得多,本王三岁丧父,而你却喊了本王四十来年的爹。” “别不知足,哈哈哈……咳,咳!” 说完这一长串,罗燕的生机已然快要耗尽。 他闭上双眼,脑海中却浮现出了当年的东突厥战役。 迷蒙之中,罗燕呢喃道。 “太上皇,老臣罗燕……告退!” 当夜,大唐唯一的异姓王罗燕逝世。 消息传到长安。 太极宫 太上皇原本手里把玩着一只五彩鹦鹉,当他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整个人直接当场愣住,手中的鹦鹉飞走也不知。 他一连难以置信,不确定问道:“你……你再说一遍,谁走了?” 禀告的宫人被吓得一机灵,却值得硬着头皮重复:“燕郡王,今日子时离世。” “什么!” 太上皇仿佛是遭受了什么打击,整个人甚至连站都站不稳。 他自言自语:“怎么会,前日还与朕互通书信。” “怎么突然就没了!” “这人,怎么会突然就没了!” 话到尽处,太上皇虎目中已然噙着泪光。 左右的侍从想要搀扶,却被太上皇呵斥退下。 太上皇禁闭殿门,一个人窝在里面,坐在龙椅前的台阶上。 他像是完全失了神:“怎么会没了,怎么会……不会……” 裨将玄吉与太极宫的属官对视,纷纷面露忧色,生怕太上皇伤心坏了。 这位可是大唐的顶梁柱。 倘若他垮了,如日中天的大唐帝业,定然也会受到不小影响。 玄吉与几位主官合计,开始苦思劝说太上皇的办法。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请东来大师可好?” 此话一出,立即得到附和。 这时,空中传来一道清晰的声音。 “不必,贫僧已经到了。” 众人闻声看去,发现有上百朵莲瓣飘过,最终凝聚成一道人影。 正是李常笑。 他看向面前几人,无奈道:“贫僧对这事有经验。” 玄吉等人齐齐躬身:“有劳大师了!” 第82章 生死别论 太极殿 太上皇低着头,坐在台阶上,一言不发。 李常笑没有隐匿行迹,光明正大的走到太上皇面前,寻了个挨着他的位置坐下。 几乎不需要抬头,太上皇就知道来者的身份。 放眼大唐,真正敢在他气头上觐见的,恐怕也只有老祖一人。 李常笑只是静静坐着,没有说一句话。 …… “让老祖忧心了,朕无碍。”太上皇侧过头,露出与往常一般无二的笑容。 至于其中到底掺着几分真假,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李常笑摇摇头:“上皇若是心有郁结,宣泄出来便是。” “贫僧这些年也送走了不少人,就在数月前刚告别了一位老友。” 闻言,太上皇微微颔首:“老祖的好友,不知是何人?” “前朝的司隶公,薛褒。他是福寿而终,而且生前积了不少善果,出殡之日半城跪拜。” “半城?”太上皇目露讶色:“看来是真的让人发自心底感怀了。” 说到这,太上皇缓缓起身,似乎有了别的思考。 他负手而立:“真不知朕驾崩之日,可会有人真心替朕而悲泣。” 李常笑点了点头:“一定会有的。这大唐的基业绵亘,上皇功不可没。千百世之后,定然也会被世人铭记。” 明知道这是恭维的话,但是从李常笑的嘴里讲出,让太上皇不由多了几分得意。 不过很快他又疑惑起来:“老祖,你存世数百载。当年秦世,可曾听闻后人的评价。” “当然,”李常笑点点头,不过表情很快变得古怪起来。 他长叹了一口气:“由于当年不曾假死脱生,民间捏造贫僧的下落,三人成虎,愈演愈烈,如今贫僧反倒成了不少志怪里的人物!” 若是有意扬名,那么被记在志怪中的好处肉眼可见。 君不见商周两代历经一千三百载,传过六十九王,还是不敌“武王伐纣”这短短的四字。 但李常笑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 当生平被记入志怪,他也将从此成为神话中人,永远流传后世。 这样一来,李常笑作为普通人的一生就被人为遗忘了。 太上皇从这平淡的语气中,没有读出任何的情绪,兴许老祖已经达到万变不惊的境界了。 他再看李常笑,面上竟多了几分感慨:“朕曾经羡慕过老祖,可以长生人间,坐看沧海变化。” “可今日之后,便不再羡慕了。” 闻言,李常笑嫌弃的摇摇头:“贫僧是来宽慰你的,可不是来让你挖苦的!” 太上皇顿时大笑:“老祖,今日朕总算是看开了。阳间虽有阳间的眷顾,阴间亦有阴间的等待。” “昔日阴阳二气合而为人,最终又将归于阴阳,如此方才圆满。” 这一句话倒是满口的道家味道。 李常笑目露惊讶:“上皇莫不是皈依道门了?” “未曾,”太上皇摇了摇头,“只是与洞玄道人论道,产生了几分感悟。” “看来上皇是天生灵根。” …… 大唐朝廷很快也替燕郡王拟定了谥号,追封亲王爵,葬于蓟都。 其子罗然即位,受封燕国公,世袭罔替。 不止如此,太上皇甚至亲自北上,送了罗燕最后一程。 燕郡王虽已薨殁,但是大唐朝廷封锁高句丽,交好新罗,对抗百济的策略却已付诸行动。 这是一场相当漫长的战事与布局。 而在另一面,吐谷浑与吐蕃的版图势力大幅扩张。 吐谷浑是鲜卑慕容部的血裔。 当初的鲜卑六大部族,在神州大战之后悉数败走,最终失去了草原的霸主之位。 其中宇文部南下,最终篡夺吴国基业,建立大周。 可惜终是昙花一现。 除了宇文部之外,这吐谷浑算是鲜卑族硕果仅存的势力了。 近来吐谷浑有向凉州扩张的趋势,自然就成了大唐君臣的眼中钉。 至于吐蕃,吐蕃首领曜日松赞统一诸邦,最终建立吐蕃王朝。 他们对大唐的态度不明,同样也是朝廷重点刺探的对象。 …… 时光匆匆 贞观六年,四月 空相寺 法明方丈圆寂,寿百载。 新任空相寺方丈之位,由法明的大弟子,玄普和尚接替。 而此时。 玄普方丈披着袈裟,正对一位同样是僧人打扮的和尚行礼。 “东来大师拜访,玄普未能远应,望谅海涵。” 李常笑摇摇头:“贫僧才是应当见礼,听闻法明方丈将涅盘化舍利,适才冒昧来访。” 忽然,他掐指一算,像是想到什么,露出笑容。 “还有玄奘那小子,贫僧十四年前与他有约,正好一并兑现。” 闻言,玄普的神情更加郑重。 取经人。 这才是他们空相寺翘首以盼的希望,倘若玄奘顺利归来,可保空相寺香火鼎盛百载。 恰逢先代方丈离世,玄普即位。 虽说佛门高僧不慕虚名,但架不住玄普想要从取经之行里份些功德。 这样哪怕圆寂,修成天佛身的可能也会大上不少。 是以,玄普对李常笑的态度相当客气,甚至可以用尊重二字来形容。 他亲自给李常笑引路,前往玄奘的住处。 …… 至一处禅院 玄普合十一礼,拜别李常笑,重新回去主持大举。 李常笑站在原地,望着不远处的青年僧人,眼底满是打量。 半晌,他轻忽一句。 “玄奘。” 青年僧人闻声转头,看清来者的相貌,瞳孔中可见的闪过惊讶神色。 他慌忙起身:“玄奘见过东来方丈。” 李常笑微微颔首,淡笑道:“贫僧当年传你的双鱼,今日可还在?” 玄奘听了,连忙从袖口中取出两条金鱼:“方丈亲授之物,玄奘每日携带,不曾有失,” “很好,”李常笑点了点头,转而在玄奘对面坐下。 他看向面前这位年轻的后生,未来的取经人,含笑问道:“你既已受过具足戒,往后便是真正的僧人了。” “西行天竺取经,定然会收获不少。” “玄奘不奢求有所获,惟愿莫要辜负了师尊的期盼,还要对得起东来方丈的相助。”玄奘说着双目发亮,显得无比虔诚。 李常笑很满意这一般说辞,于是从又从手中摘下三枚菩提子。 “西行之途坎坷,甚至未必安全。贫僧早年派人训练过三位武僧,他日你若要走,可先到少室山走一趟。” 玄奘没有推辞:“多谢方丈。” “真要谢,替贫僧将天竺的大乘佛经带回便是。” “玄奘遵令。” 第83章 哥舒父子 一个月之后 玄奘前往少室山,将三位外罡境的武僧收归门下。 按照空相寺的辈分,分别取作悟空、悟能、悟净,护持玄奘前往天竺的周全。 待到玄奘携弟子回京,贞观帝接见了玄奘师徒,亲手赐下文牒,册封取经人师徒。 明面上,这是李常笑运作人脉的结果。 可在事实上,贞观帝、太上皇二人俱是存了其他的心思。 如今林邑已向大唐朝贡,而天竺在林邑之南,据说当今坐镇的戒日王,是天竺百年不出的雄主。 大唐君臣虽然没有攻伐的打算,却不会错过收集信息的机会。 是以,玄奘师徒的西行。 一方面是取来经义,另一方面也为大唐开拓到天竺的路径。 …… 贞观六年,九月 西突厥草原,有一个消息传到长安。 沙门可汗病故。 这位是西突厥退走之前,由突厥王族选出的最后一位正统可汗。 如今沙门可汗病故,对突厥各部族而言,无疑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结束。 接下来要面对,兴许是无穷无尽的混乱。 王族的各部落相互攻讦,只为争夺这名不副实的可汗之位。 对此。 有的人选择加入,当然也会有人打算离开。 离开这零落的突厥部族,走出突厥帝国幻梦的泡影,重新给族人找到活命的路子。 这其中,以哥舒部族最具代表性。 当代首领哥舒思,早在幼时就是太上皇的忠实崇拜者。 若非突厥的立场使然,恐怕他早就带上部族去投奔大唐了。 时至今日,从前让哥舒思坚守的立场,如今已经荡然无存。 昔日的两位突厥可汗,沙门与席利,如今一个病死,一个被幽居长安。 想要再现祖先荣光已然成了奢望。 哥舒思眼下唯一想要的,不过是让族人们吃饱饭,让他们可以就此活下去,活下来的越多越好。 沙州。 这是哥舒思与大唐使者约定好的会合之所。 他领着哥舒部族,以及其余几个归附他们的小族,统共有超过八万人,占了西突厥残部的两成以上。 哥舒思的座前,有一个三四岁的突厥少年。 这是哥舒思的长子,哥舒元。 不远处,大唐的沙州城赫然矗立。 哥舒元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庞然大物,歪过脑袋:“父王,这里就是大唐吗?” 哥舒思揉着他的脑袋,哈哈大笑:“没错,远处就是大唐。” “元儿,往后我们就要在这里住下了。” 哥舒元恰恰生于西突厥由盛转衰的节点,打小就跟着部族过上了颠沛的日子。 一时间,他有些绕不过弯来,脆生生问道。 “父王,我们不用再顶着风沙睡觉了?” “不用了。” “也不用每天在马背上赶路,四处去找水喝?” “当然不用。” 哥舒元这年纪,哪里知道大唐是什么,不过他却明白一件事。 “父王,我们不用每天再看着叔叔伯伯死去。” 此话一出,哥舒思直接愣了当场。 常说童言无忌,可恰恰是童言最能反应现实。 听到从小家伙嘴里蹦出三个问句,哥舒思的心中忽然生起几分辛酸。 不只是他,还有不少近处的部族首领。 回想过去居无定所的三年,还有日日夜夜死去的族人,有上了年纪的老者当场潸然泪下。 “呜呜呜……” “呜呜……” 牛角的声音响起,分明又像是哭泣。 哥舒元忽然感觉到脑袋上有些湿,转过头来,发现自家父王竟然哭了。 一时间,他有些手足无措。 “父王,是元儿说错了话吗。我给父王赔罪,父王不要哭了!” 小家伙急得脸都红了。 哥舒思低下头,伸手拭去泪水,挤出一个笑容:“父王没事,只是想到高兴事了。” “会好起来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喃喃自语,再度调转马头。 数以万计的部族子民,全都目光炯炯地看向他,每一双眼睛里都载着希望,这是属于生命的重量。 这时,远处的城门忽然打开。 莫约百余骑出来。 哥舒思可以认出,那是唐军的士卒。 随后,他也策马上前,直到双方相距五十步。 远处的一位披甲将军朗声喊道:“来者可是哥舒思?” 哥舒思当即下马回礼:“罪臣哥舒思,率部族来投,望天可汗收留。” 闻言,那唐将面有喜色,快速上前将人扶起。 “本将郭训,暂代沙州总管。陛下听闻哥舒首领来投,特命本将前来接应。” 郭训的身旁,还有一个衣着朴素、皮肤黝黑的汉子。 他长着一副胡人的面孔,在这种场合下竟然没有穿官袍,看来身份也不简单。 紧接着,郭讯就可是介绍了。 “这时农家的堂主,农惜粮。他是太上皇钦点,派来指导你等种植粮食与牧草的。” 原来是衣食父母。 哥舒思对凉州的农家早有耳闻,丝毫不敢怠慢:“哥舒思拜见农大人。” “哥舒首领无需多礼,”农惜粮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笑容:“往后说不得还要与诸位共事,今日就算是见过了。” 这时郭训再度上前,望着一众突厥部族的首领,大笑道。 “本将来时,太上皇可是交代过了,突厥子民归附大唐,则亦是大唐子民,务必慎重待之。” “诸位,郭某虽不才,却愿意给突厥兄弟们一个承诺。只要郭训还活着一日,就绝不会让各位居无所归、挨饿受冻。” 闻言,哥舒思等人俱是面露喜色。 “吾等谢过郭将军!!” “天可汗,万岁! ” 年幼的哥舒元望着这一幕,心中颇有触动。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见过父王,以及诸位叔伯这样开心过了。 好像是从未有过的。 一个小小的念头在哥舒元心中生起。 他要守护好这份开心,绝不让任何人破坏。 还有大唐,他也会守护好大唐。 第84章 皇室宗亲 自哥舒部落之后,接连又有几支西突厥部族归附。 大唐方面一视同仁,派出农家的人才,在边关开始传授耕牧的法子。 …… 贞观七年,四月 吐蕃与吐谷浑联袂侵扰松州。 以程明礼、尉迟敬为首的老将,纷纷请命出征。 贞观帝也正有压制这两族的意思。 君臣一拍即合,开始在朝中选派出征的人选。 正当此时。 一直坐镇渝州的渝王李元康上奏请命,表示愿意带兵前往松州,应战侵扰大唐的番军。 这一封来自藩王的请命,当真是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 太上皇一共只有四个皇子。 除去当今圣上,另外三人都不怎么起眼,有好事者称之“一禁一废一封” 一禁是被幽禁京城王府的郑王。 一废是在藤县花天酒地的滕王。 若说前两者或多或少有贬义,那么最后的“一封”,当真是有几分赞许的意思。 常言:皇子守国门,天子死社稷。 太上皇诸子之中,只有这位渝王李元康,真正做到了皇子守国门。 在分封渝州的七年间,渝王李元康数次身先士卒,平定当地獠人的叛乱,使得渝州再获安宁。 一次次的勇立战功,让渝王成为继大唐两代帝王之后,李唐皇室中少有宗室将领。 他亲自前往,势必可以起到振奋士气的作用。 当下,就有不少臣子上书,替渝王请命。 太极宫 太子新婚燕尔,今日却是难得有空,来到太极宫拜见皇祖父。 太上皇看着这小子满脸如沐春风的模样,打趣道:“小子,尝到男女的滋味了?” “那是,”太子难得雄风一振,插着腰回话:“忘了恭喜皇祖父,您马上要添重孙了!” “嗯?”太上皇眉头一挑。 明明心里开心得不行,面上仍要故作淡然,不温不火来了一句:“颇有朕昔日的风范。” “可是您的子嗣稀薄,哪怕在历代皇帝中,都是排的上号的。”太子小声嘀咕。 太上皇听清了,登时勃然大怒:“臭小子,给朕把话说清楚!” …… 半个时辰之后,太上皇满意地拍拍手,缓缓下马。 “朕的骑术不减当年。小子,你要走的路还长着。” 太子恍恍惚惚的下了马,觉得脑子里在“嗡嗡嗡”不停。连整个人都是晕的。 太上皇一把将他扛着,搭在自己肩上,脚步灵便地走向两仪殿。 宫殿中。 太子正在老老实实地替太上皇搓背。 至于原本的宫人,早就被悉数遣散到外头。 太子一脸讨好:“皇祖,这样可舒适?” “行了,”太上皇摆摆手:“朕有话要问你,务必如实回答。” 闻言,太子面露疑惑,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孙儿明白。” “渝王请命的事,你怎么看?”太上皇直接问道。 太子一愣,面上颇有几分为难:“渝王叔啊……”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 毕竟渝王的身份不一般,是大唐皇子。 按照法理,这也是有资格继承皇位的。 至于是靠天子传位,还是靠起兵反叛,那就说不准了。 这看似荒谬的一点,其实正是朝廷君臣的症结所在。 太上皇一直极力想避开的天家争端与猜忌,在他退位仅七年之后,就有了一触即发的势头。 太子已经开始接触政事,当然清楚其中的关节。 半晌。 他看向太上皇,少见的态度郑重:“皇祖父,孙儿在回答这问题之前,可否先问一句。” “你说。” “明文当以太子的身份回答,还是以孙子的身份?”太子缓缓开口,脸色出奇的平静。 “你且都说说,先以太子的身份吧。”太上皇摆摆手,既而用手搓揉着眉宇,显得有些疲倦。 太子点了点头,起身行了一礼:“太子是国朝储君,父皇所顾忌的,恰恰也该是储君的顾忌。若为太子,当与陛下一致。” 果然。 太上皇像是早有预料,疲倦的睁开眼,苦笑一声:“此言在理。相比国朝社稷的安稳,其余都要抛在后头。” 太子看着皇祖失落的模样,小心翼翼道:“皇祖难道不想听听,孙儿会如何回答。” “说说看。” “渝王叔戍守边关,造福一方,无愧于民。明文这个做侄儿的,也常为有这样一位叔父而骄傲。” “明文做不了多的事情,唯有极力劝说父皇。倘若事不可为,希望皇祖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少年铿锵的语气在两仪殿中回响。 …… 宣政殿 贞观帝听完太子这一番话,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息怒。 他的神情无比平静。 “说完了?” 太子郑重点头:“如有冒犯,还请父王恕罪。” “少在朕面前说这些没用的,”贞观帝面露嫌弃,环抱着手:“你需得清楚,朕守着这皇位,更多是替你。” “渝王比朕小十二岁,哪怕他终究起势,那也绝对不会波及朕。” 贞观帝说着,径直从龙椅站起,来到殿下踱步。 “朕说句不吉利的。即便哪日你失位,朕已有踏灭突厥的功绩,大唐祖庙定有朕之一席。” “反而是你,朕的好皇儿,倘若你失位了,后人会如何称呼你。” “唐废帝?唐哀帝,还是贞观帝之子?” 一连串的问句,宛如炮弹般打出,直接撞在太子的心弦之上。 贞观帝没有继续与他说道,而是吩咐大太监取来两封圣旨。 他的语气无比淡然:“这朝中的争端,从来无法影响到朕的心意。” “朕的太子既然有意政事,那么此事就交由太子定夺。” “左边的,是允许渝王出兵的圣旨。” “右边的,是留置渝王请命的诏书。” “你且自己定夺吧。” 贞观帝说完,径直转身离开,只留下太子在原地。 …… 一日之后。 朝廷的旨意放出。 “朕之皇帝元康戍边有功,作战骁勇,晋封蜀王,加封松州总管,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第85章 秋闱落幕 大唐朝廷点将之后,骠骑将军府开始调离府兵,逐渐向松州方向集结。 恰巧此时,秋闱落下帷幕。 长安城下。 卢明月顺着榜单,从上到下逐一寻找,想要找到自己的名字。 其余的考生也蜂拥着过来。 他们苦读多年,就想着凭着科举跃迁门第,改变命运。 这金榜,对朝堂诸公而言,或许只是小试牛刀。 可在金榜之下,又承载着无数人的悲欢。 “幽州范阳,卢明月” 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卢明月长舒一口气,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不过很快,他又在上面寻找其他的名字。 “不知道杨兄和骆兄如何了,但愿他们也能中举。” 终于,在不知道了翻找了多久之后。 一个熟悉的名字浮现。 “婺州义乌,骆临江” 卢明月大喜:“骆兄是吾等中,唯一出身贫寒的。他苦读多年,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还有……杨兄。” 想到杨处谅,卢明月不由放下心来。 杨处谅出身的华阴杨氏,说起来与弘农杨氏还存在几分关联。 像他们这样传承了数百载的世家,能够世居官位,要说全然只靠着裙带关系,未免是有些偏颇的。 科举之策。 对贫苦人家固然是一场机缘。 同样的,对世家子弟来说,这也是名正言顺步入朝堂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他们天然赢在起跑线上。 从小沐浴书香,还有博学的长者可以随时请教,这是外人无法企及的优势。 诸般因素综合下来,卢明月对自己和杨处谅是充满信心。 然而—— 卢明月将榜单找了又找,直到围观的人散去了,仍然没有找到杨处谅的名字。 这时,一双手拍在卢明月肩上。 他疑惑转头,发现来者是一位负剑的男子。 卢明月疑惑问道:“兄台有事寻我?” “鄙人王福,堪堪位居秋闱末尾,见到兄台这般久久不离,莫非与王某一样。” 王福环抱着手,一副“我早看穿了你”的模样。 卢明月不知道这活宝是哪里蹦出来的。 他微微一礼:“在下卢明月,很高兴认识王兄。” 说话间,卢明月的余光瞥到金榜的末位。 其上赫然留下一段:“绛州龙门,王福。” 卢明月自己就是从绛州龙门过来的,自然觉得这四个字格外的显眼。 他的表情变得愈发古怪,脑海中的记忆也涌了上来。 “敢问令尊,可是文中先生?” 王福点了点头,一脸惊奇:“兄台也知道吾父?” 话音刚落,卢明月立即躬身行礼:“卢明月,见过师兄。” “哈哈,原来是自家人。”王福大笑着上前,伸手挽住卢明月的肩膀:“既然是自己人,正好一同去酒楼,不好好喝一顿,怎么对得起大半月的煎熬。” 卢明月素闻师尊的长子“不肖其父”,今日一见,才更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何止是不肖师尊。 这自来熟的性子,说是一个行走江湖的酒客他都信。 …… 与此同时。 渭水河畔的一座酒楼 杨处谅趴在桌上,浑身上下满是酒气,身旁还堆着一摞的酒坛。 他低着头,意识已经恍惚,却还是吩咐道:“小二,速速取酒来。” 掌柜的闻言上前,小心翼翼道:“客官,你已经喝了十二坛,不能再喝了。” 杨处谅丝毫不领他的情,听到有人阻止自己,直接拍案而起。 “怎么,以为我付不起酒钱不成!”他说着取来腰间的玉佩:“我是华阴杨氏的子弟,会欠你这一顿酒钱,还不快去!” 掌柜的不敢反对,只得老老实实送上酒。 许多围观者闻声聚拢。 他们听到酒肆里的喧哗,窃窃私语起来。 “听说是个落榜的书生,在这里白日发酒疯呢!” “华阴杨氏,那可真是高门子弟了。” “呵,掌柜的好心劝他,竟然还斥责,”酒楼小二满脸不忿走出:“真要让这等心性的人考上,那才是天下人的不幸!” 这话经过三五人之口,最终在围观群众里传开。 只是,话里的内容完全变了意思。 “这位华阴杨氏的子弟,竟然质疑科举,还对天子心怀怨怼!” “胆大包天,竟然冒犯陛下。不行,我要去报官。” “同去,同去。” …… 三日之后 王福与卢明月一并,将脸色憔悴的杨处谅从监牢里接了出来。 卢明月一脸愤懑:“杨兄,你蒙受此难,定是有小人中伤。不行,我得替你去套个公道。” “别,”杨处谅拉住他,脸上多了几分灰败:“木已成舟,卢兄莫要牵扯其中了。” 听到这话,卢明月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色:“杨兄。如果没人替你出声,恐怕你此生就无缘科举了!” “是我自己的缘故,怪不得旁人。” 杨处谅叹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卢兄放心。这科举之路虽然断了,但我家中尚有父兄,总归不会饿死。” “况且,狱中这几日,我也想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世间未必只有科举,既然这条路走不通,换一条便是。”杨处谅轻声笑道:“正好松州有战事。我读了半辈子的书,不曾见过真正的战场兵戈。” “我打算西行边塞一趟,看看我大唐的军容。若能留下一二文书,也算无愧此生。” 话说到这份上,卢明月知道是劝不动他了。 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一路平安。” 随即拂袖离开。 只留下王福在原地。 他望着杨处谅,眼中闪过几分欣赏:“兄台好志向,王福佩服。” 面对来自陌生人的肯定,杨处谅露出笑容:“多谢。” …… 翌日,杨处谅收拾完行囊,踏上西行的路途。 王福将所见所闻,回来说与李常笑听。 李常笑倒是与王福一样的态度:“他说的不错,这世间不止科举一途。但是你能中榜,当真是出乎了贫僧的意料。” 提到这事,王福满脸得意。 “师祖别看我平日只修剑道,实际上课业也未曾落下。同样是父亲的儿子,二弟以文采出名,可我亦是不差。” 闻言,李常笑半眯着眼,淡淡道:“贫僧如果没记错,秋闱的榜首,似乎就叫王畤吧?” 王畤,文中子王演的次子,一身所学得其父真传,少有才名。 王福听到这话,脸色的得意消失不见,苦哈哈道:“师祖,我才您的嫡亲徒孙,老拆台就没意思了。” “也对,”李常笑不置可否:“算起日子,你在白云寺待不了多久。” “是啊,母亲昨日来信,又是催促我回去。只怕成亲之后,师祖你就看不到我了!” 李常笑想到某种可能,神秘一笑:“那可未必。” “师祖说什么。” “退下吧。” 第86章 灭吐谷浑 贞观七年,九月 蜀王李元康大破吐蕃军队,俘获了三位吐蕃“大论”。 吐蕃王曜日松赞当即退兵,同时又派使者到唐廷,请求臣服。 贞观帝闻之大喜。 朝廷上下经过一番考虑之后,最终选择接受吐蕃王的臣服。 随后,前线的大唐兵马开始向北赶赴,与程明礼、李药师率领的唐军汇合,集中合围吐谷浑。 相比于不知底细的吐蕃,覆灭侵扰边境百年的吐谷浑,对大唐朝廷而言才是当务之急。 …… 朱雀大街 李常笑与太上皇并行。 路过一处国公府,门口的地上洒了香灰,府前也挂着白灯笼。 看来又有一位国公离世了。 太上皇驻足片刻,最终叹了口气:“是张慎小子走了。说起来,他比朕还小了二十岁。” 郯国公,张慎,出身敦煌张氏。 这位可以说是李家的旧部了,早在唐国公府时就投奔而来。 转眼间,距离开国也过去了十五年。 开国老臣逐渐有人离世,朝堂很快也迎来新气象。 太上皇叹了口气,莫名担忧起来:“如今大唐猛将云集,兵锋强劲。只是不知,江山传来明文时,可还能保持这种盛况。” 有吴国的例子在前,太上皇不免担忧。 历史已经证明,朝廷的没落恰恰是从青黄不接开始。 闻言,李常笑转头看他,淡淡道:“太上皇曾经可是说过,儿孙自有祸福的,今日怎么感慨了起来。” “或许是年纪大了,”太上皇摇摇头:“从前觉得这群人瞻前顾后,不够爽利。可当真正活到这把年纪,才知道明明什么都抓不住,却又不愿意放下。” 他转头看向李常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李常笑知道他的意思,无奈一笑:“正是这个缘故,所以贫僧才不愿久居世间。” “老祖……” “莫提,”李常笑摇摇头:“贫僧确实无法答应你什么。唯有一事,贫僧只要尚在长安,就不会让长安乱起来。” 太上皇知道这已经是极限,没有继续胡搅蛮缠。 他深深一礼,二者相顾无言。 …… 贞观八年,五月 东宫的小皇孙诞生。 这是贞观帝的第一位孙辈,而且还是圣贤王演的外孙。 他的诞生,对大唐而言可不是小事。 恰逢前线传回消息,吐谷浑可汗慕容允兵败自杀,余下的部众分为东西两部。 二部都拥立了可汗,皆是慕容允的孩子。 其中东部吐谷浑臣服大唐,而西部仍然在负隅顽抗,意图勾结吐蕃,再度光复吐谷浑。 前线的唐军率部追击。 虽然战事结果不明,但吐谷浑被灭,已经是必然的结果。 正逢大胜之际,贞观帝当即下旨,给皇孙赐名。 “李镇,取自镇压四海之意。” 东宫中。 武照抱着怀中的小子,脸上满是母爱的慈祥。 李明文小心翼翼的端来汤药:“照娘,快喝了这汤药。你初产不久,需得修养一些时日。” 这时,怀中的小家伙忽然哭了。 大概是饿了。 李明文眉头一挑,当即准备喊来奶娘,让他们将小皇孙给带下去。 “殿下,”武照忽然按住他的手,俏脸上少见闪过几分恳求:“这是照娘与殿下的第一个孩子。照娘想自己喂他。” 此话一出,李明文直接楞在当场。 他面露几分犹豫:“照娘难得求本宫一次,按说本宫合该答应。可是你身子未愈,倘若落下病根……” 武照这回却是出奇的坚持:“请殿下相信照娘一次。” 怀中的小儿似乎听懂了武照的话。 娃儿停止了哭声,发出清脆的笑声,“咯咯咯!” 宛如母鸡下蛋一般。 见到这一幕,太子与武照相视一眼,纷纷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惊讶。 太子试探性问道:“镇儿,你如果愿意让母妃抚养,就停下笑声。” 话刚出口,武照直接瞪了他一眼,轻哼一声。 这时,怀中小儿的笑声戛然而止。 太子一脸震惊。 至于武照,她直接弯下身子,在小皇孙的额头亲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甚。 她像是显摆一般:“看来为娘的镇儿,也想要娘带着。” “照娘,这——”太子还想要挽救。 武照这时却硬气了起来:“这可是殿下答应过的,莫非殿下要反悔不成!” 正当太子还打算辩解什么,武照轻飘飘地声音传来。 “殿下如果食言,妾身可要考虑带镇儿回绛州住一段日子了。正好不久前,母亲……” “行了行了,”太子抢着出声:“全部依你,此事休要再提了。不过若是镇儿淘气,本宫亦会将他带走。” 武照露出一副早有预料的表情。 她施施然低头:“谢殿下成全。” …… 白云寺 徐绩正坐于李常笑面前,二人正在对弈。 高坎侧立身旁,负责端茶送水之类的琐事。 转眼间,高坎跟在徐绩身边快有十年了。 他早已褪去了青涩,整个人身上多了几分杀伐的果决,甚至在军中都闯下不小的名声。 可即便如此,高坎仍然坚持跟在徐绩身旁,继续担任掌书记一职。 因为他知道,有许多东西,是自己这短短十年,尚且无法掌握的。 “弟子以为,当兵出鸭绿江,以最快速度平壤。” 徐绩缓缓开口,同时伸手落下一子。 他抬头一笑:“不知师尊,要如何应对。” 面对弟子主动送上来打脸的行为,李常笑是从来不会放过的。 他再度落子,将白方的兵力收拢,形成了一条在徐绩看来漏洞百出的防线。 又是几个回合的交锋。 徐绩手中的黑子兵力连下数城,杀至腹地。 他把玩着棋子,“师尊,平壤被困,大局已定。” “哦,是么?”李常笑轻笑出声,扣动指间落下一子:“论国势,徐小子你远胜贫僧,但人心尚有不足。贫僧集结全国兵马,亦可绝处逢生。” 说完他向着棋盘中间,落下一字。 霎时间,原本势弱的白子,一下子被串联了起来。 至于深入腹地的黑子,处境瞬间变化,直接成了瓮中之鳖。 大局已定。 徐绩败。 他的脸上少见地闪过几分后怕,苦笑道:“师尊这巧思,当真是防不胜防。” “非也,”李常笑摇摇头:“这是盖舒文的策略,以及高句丽的现状,并不是贫僧所创。” “盖舒文?” 一旁的高坎惊呼出声。 这盖舒文的身份不可简单,他是高句丽当今的兵马元帅,也是大唐未来用兵辽东的对手。 大唐方面为了准备这场战役,早早就将徐绩封为辽东道大元帅,开始替征伐高句丽做准备了。 徐绩与高坎今日来,本是打算向李常笑辞行的。 谁知,竟然会有这样的插曲。 历来用兵如神的徐绩,竟然兵败了。 第87章 失传枪法 接下来的时间,李常笑又与徐绩模拟了战局。 直到徐绩的黑子彻底获胜,战事这才终结。 徐绩当即拱手:“谢师尊提点。” “无妨,”李常笑摇摇头:“你是贫僧教出来的弟子。倘若葬送了大唐兵丁,贫僧也要背负业障。” 徐绩听到这话,顿时面露羞愧。 他单膝跪地:“弟子有过,请师尊责罚。” “罚你做什么,”李常笑摇摇头:“兵家之事,素来没有万全的说法,主将能做的,也不过是尽量纵观全局,少做错事。” “贫僧作为你的师尊,同样也只能起到规劝的作用。惟愿你谨记今日,往后莫要辜负了大唐。” 徐绩重重点头:“弟子受教。” 这时,李常笑的目光看向一旁的高坎。 “渤海高氏的小子,可还记得贫僧?” 高坎连忙上前:“多亏大师当日举荐,才有高坎今日。” “这是你自身所为,与贫僧无关,”李常笑摇摇头,“贫僧听闻你高家枪法威武,可愿意给贫僧演练一番。” “大师所请,固不敢辞。” 高坎说完,再度看向徐绩,眼中的请示之意再明显不过。 徐绩点点头,笑着道:“师尊看你的枪法,这可是旁人讨不来的福分。如能学得一招半式,足够你受用一辈子!” 他这话可是真心的。 徐绩拜在李常笑门下二十余年,虽然正儿八经学到的本领,不过是一些简易的随军医术。 只是这一门本事,就让徐绩的受用至今。 征战二十载,他麾下的士卒一直是大唐驻军中适应能力最强的,也是战损比例最小的。 其中固然有徐绩的指挥有方,但随军医术的普及,无疑也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可惜,李常笑从那之后再没有传授徐绩任何一门本事。 这让徐绩惋惜了许久,后悔当初没有厚着脸皮,黏着李常笑多学一点。 …… 高坎演练完毕,来不及擦去额头汗珠,直接提着枪上前。 他躬身一礼:“大师,这便是我高家枪法。” “贫僧没看错的话,你这祖传枪法,尚有残缺吧。” 高坎目露惊讶,却还是老实道:“我高家先祖,是大成朝名将文亦鸢的亲卫。文将军赴国难,枪法自此不再完整。” “经过祖辈数代的改良,枪法虽渐完善,却再不复当年的盛况。” 高坎说着,眼中还有几分遗憾。 对一个用枪的人来说,明知祖传枪法有缺,无法见其圆满,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 李常笑微微一笑,缓步起身:“贫僧对这文亦鸢的烈焰枪法也有过了解。正好贫僧身无长物,不如将这枪法替你演示一遍。” “大师,当真!”高坎面露狂喜,甚至顾不得场合。 “那是自然。”李常笑说着,伸手一朝,一把湛黑的长枪丛天而降。 他随手甩了一道枪花,顷刻间炽烈的火光闪动,掀起一股灼热的凤,仿佛有一大团火海扑面而来。 这场景分明与正史中记载的文亦鸢,一般无二。 徐绩同样神色一凛。 毕竟是失传了数百年的枪法,今日有机会撞见,这也是他的一桩机缘。 “烈火昭昭,凤鸣九霄” 李常笑缓缓抬起长枪,四下顿时升起一道清脆的凤鸣,强横的枪意横空出世。 仅仅只是溢散的气息,就让高坎手中的长枪有了露怯的趋势,开始不受控制的剧烈战斗起来。 高坎这时却来不及关心长枪的事情。 他望着挥枪纵横的人影,眼神连一刻也不敢离开。 最初生起的几分疑虑,也在真正见识过眼前的枪法之后,彻底打消。 “这……这便是我高家苦寻数代的枪法。” 高坎情不自禁地惊呼。 虽然他没有见过真正的文家枪法,可面对眼前的这一幕,高坎心中莫名坚定了起来。 哪怕文亦鸢在世,恐怕枪法也只尽于此吧。 相比之下,徐绩的眼神要复杂了几分。 他清楚自家师尊的性子,既然敢将本事拿出来教人,肯定就不会以次充好。 问题是,文亦鸢早早就在正史中亡故。 就连文家也没落甚至消亡了,不然也不会有渤海高氏抛头露面的机会。 另外一个疑点。 师尊曾说过徐家祖上的事情,尤其是变卖祖宅。 徐绩当时就留了心,回到家中翻阅典籍,最终在先祖的留言中得到答案。 这是一位叫徐容道的先祖。 秦末之后,徐家没落。 而他们再度崛起,正是在徐容道先祖的带领下,甚至还有明确的记载。 “余幼时,恰逢汉帝起事,祖宅既丧……蹉跎六十有三,尝于宅前见靖王,得授孟圣手书,自此家业兴盛。” 徐绩回想着脑子中的内容,思绪最终停在“靖王”二字。 这个早就被志怪神话了的传奇人物。 据说靖王之母,就是他们徐家中人。 “师尊……你可是靖王……” 徐绩的眼中闪过几分恍惚。 这时,熟悉的声音传来。 “徐小子,莫要发愣了。贫僧今日备了斋宴,还不过来?” 李常笑的催促声响起。 徐绩一瞬间被拉回了现实,他摇摇头。 事情的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无论如何,师尊终归是他毕生要孝敬的人。 念头通达之后,徐绩再度展颜:“师尊等等,弟子来了!” “都是当国公的人了,还不知道稳重些。往后去了辽东,可别给贫僧丢人!” “弟子知道了、” 第88章 王功辞官 贞观八年,九月 吐谷浑西部族人拥立的可汗被杀,吐谷浑之乱彻底平定。 贞观帝下旨,册封最先臣服大唐的东可汗慕容服为西平郡王。 曜日松赞亲派使者,捆缚吐谷浑西部的重臣,到来长安请罪。 至此,松州的战事告一段落。 蜀王李元康并不居功,暗中上书贞观帝,请命回过渝州坐镇。 贞观帝权衡再三,许了蜀王的奏折。 保留王号,兼领泸、渝、合三州的都督,负责平定西南獠人的一应事宜。 …… 随着西面与西南的战事停止,大唐四境的动乱暂且平息。 贞观帝不断加派了与新罗联络,同时也继续了贞观初年的休养生息国策。 他如今已是天可汗之尊,对扩张疆域没有太深的执念。 因为贞观帝深谙一个道理,疆土并不是越多越好,而是合适最好。 倘若后代子孙力有不逮,或是大唐朝廷青黄不接,那么前人费尽心血打下来的土地,极有可能在一夜之间尽数沦丧。 “朕也算是守成之君,”贞观帝抚须长笑:“不求有功于社稷,显赫于祖宗,但求无过则已。” …… 一晃眼,四年过去。 贞观十三年,元月。 高昌国王鞠泰,伙同西突厥残部一并,暗中渗透西域诸国,妄图在唐廷的眼皮子底下,将整个西域占据。 大唐的国力经过四年休养,早已恢复。 国库粮食正丰,各州郡义仓的府库,同样也是粮满为患。 大唐境内,无数新生儿沐浴着大唐的治世,呱呱落地。 白云寺 李常笑与王功对坐。 时光匆匆,如今连王功也快到知天命的年纪。 但由于练武的缘故,他的满头发丝,依然不见一点白霜。 哪怕活到这个年岁,王功仍然没有娶妻。 王演夫妇劝说了多年,倒也渐渐习惯,索性不再强求。 王功望着李常笑那张没有丝毫变化的脸,不由感慨道:“世间千年,唯有谪仙与江山不变。师父你如今也配得上一句谪仙了!” “区区小道,何足挂齿。”李常笑摇摇头,反问道:“你这东皋子,半首东皋十余载,至今仍然没有悟成。” “莫非,真的准备作罢了?” 王功抬起头,淡笑道:“弟子今日正是为这件事而来。昨日,弟子向朝中请辞,已然得到允准。” “当真是想通了?”李常笑面露惊讶,“终于要放下长安的往事。” 王功重重点头,面有几分释怀:“如今皇长孙康健,照儿腹中也有两位皇子诞下。我这心,可算是放下了。” “国朝正值鼎盛,我能有幸亲眼目睹长安的繁华,哪怕到了暮年,亦是没有多少遗憾。” 李常笑素来不会干涉弟子的决定。 只是问了一句:“宫中那位可曾知会过。贫僧听说,她有意请你进宫教皇孙剑道。” “尚未说过,”王功叹了口气,面上似有几分无奈:“可是师尊,弟子也老了……” …… 三日之后,王功乘着马车,离开长安。 身怀六甲的武照,匆匆赶来白云寺。 她望着李常笑,像是从前一样,不顺心就会撅起嘴,嗔怪道:“大师,您怎么没替我将二叔留下。” “他说自己老了,也想过几天田园的生活。”李常笑淡淡开口,并未睁开眼睛。 武照是个聪明人,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 她叹了口气,默默在李常笑身旁的岩石上坐下。 左右的宫人知道太子妃要谈私事,熟练地退散开来。 待人走后,武照才开口:“大哥外放为官,许久不曾回来。如今连二叔也走了。” 她低着脑袋,语气有些失落:“大师,照娘的身边再没有亲人了。” “为母则刚,”李常笑摇了摇头:“你嫁入的是皇宫,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从起始之日,就注定没人可以一直伴你的。” 闻言,武照缓缓抬头,眼眶发红了。 “大师,那您呢。” “贫僧曾答应过上皇,会庇佑大唐一次。待到恩情偿还,贫僧也将云游而去。” 听到这话,武照似乎是受到了什么触动。 她小心翼翼问道,语气中有几分自己也没察觉到的紧张。 “若这大唐的盛世依旧,大师是否会一直留下。” 闻言,李常笑愣了下,却还是点点头。 “大抵是如此。” “照娘明白,”武照起身一礼:“今日谢过大师开解。” “无妨。” …… 绛州龙门 王家 王功打量着四室藏书堆成的书壁,还有明亮的卧室,脸上闪过几分感慨。 “谁又能想到,当初我和兄长只肖想着有一日,可以有数不尽的麦糠来吃。” “时至今日,真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对面的王演听到这话,似乎也回想起了过往的时光。 耳边柴火鸣响,仿佛将时间线拉回了三十多年前。 王演不知道是想起什么,莞尔一笑:“为兄有想起,当初你贪嘴,被大师的一碗汤面迷走了心神。” 见糗事被提起,王功的脸上有些挂不住,愤而反击:“小弟我固然贪嘴,但大哥你不是也吃了。” “哈哈哈,你小子讨打。” “大哥,咱们两兄弟好久没练过,不如就挑今日。” …… 赵氏抱着小孙子,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满脸嗔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老家伙,怎么还像是长不大一样。” 王家小孙子不知道这话的意思,乐呵呵重复:“长不大,长不大……” 这时,王演醉醺醺的声音传来。 “夫人,可否再那些就来。” 要说圣贤就是与旁人不同,哪怕喝醉了,仍然显得彬彬有礼。 赵氏浅浅一笑,嘴上呵斥着:“老头子,少喝些。” 不过身子倒是动了。 她知道这两兄弟阔别多年,如今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心里是由衷的高兴。 大喜之时,当然不做扫兴的事情。 第89章 高昌国灭 贞观十三年,四月。 大唐兵出凉州,讨伐不臣的高昌。 随着秦珩、房孝冲、杜知礼等开国老臣接连离世,朝廷中经验丰富的老将,也日益捉襟见肘起来。 卫国公李药师,冀国公薛奎、银国公苏冀,卢国公程明礼。 四位在一众国公中,还算老当益壮的将领被派出。 …… 长安城下 程明礼手持宣花斧,由于常年练武,他的身材倒是没有多少变化。 相比之下,银国公苏冀整个人足足胖了一圈,显然是到了老年发福的时候。 程明礼策马到他近前,打趣道:“苏老哥,你这是愈发富态了。” “呸!”苏冀瞪了他一眼:“老程头,你懂个屁。我这是奉命带兵,又不是奉命杀敌。也罢,到了高昌,定要让你看看我老苏的用兵神策。” “哎呀,怎么还是这么容易动怒,”程明礼无奈地耸肩,不再挑拨苏冀。 他看向薛奎,目露惊讶:“老薛,怎么见你是愈发精壮了,莫非有什么养生的妙方?” 薛奎提着一杆方天画戟,哪怕上了年纪,仍是一副憨厚的样子。 他摇摇头,不确定道:“可能,是因为不争抢吧?” 同样是大唐国公,薛奎在一众老将中却是最晚获此殊荣的。 他一直熬到四年前大唐攻灭吐谷浑,才得封国公。 程明礼也是个人精,一点就透。 感慨之余,他看向薛奎的眼神中带着几分羡慕:“当年的弟兄们,要数徐绩和你的运道最好。唉,早知我也拜入东来大师名下,听他指导两句了。” 此话一出,薛奎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他盯着面前的程明礼,开口道:“师尊也评价过卢国公,可愿听听?” “快说!”程明礼一下子来了精神。 “师尊说过,卢国公这人虽然文武皆不算惊艳,但胜在知足常乐。要说大唐最快活的,非卢国公莫属。” 闻言,程明礼的笑容直接凝固当场。 他有些委屈:“俺老程这三板斧,吴末时可以杀得反王闻风丧胆。哪怕在我大唐,也立下了不少功绩。大师说我武艺不行,俺老程坚决不认!” 薛奎没有反驳,脸上的神情依旧。 半晌,程明礼自己先憋不住了。 他摆摆手:“好吧,俺承认自己足够知足和快活。但是,却也并非一直如此。” 一旁听了许久都不曾出声的卫国公李药师,这时缓缓开口:“卢国公,莫非你也认命了?” “认了,但没有完全认。”程明礼叹了口气:“虽说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但这高昌毕竟是俺老程的最后一战,必须要打得漂亮。” 说罢他郎然一笑:“此番归来,俺老程也要尽享天年了。东来大师说得不错,俺老程这一辈子,图的就是快活。” 李药师深以为然,却还是无奈摇头:“我也想离去,可惜陛下未必会答应。” “那是当然,”银国公苏冀挺着大肚腩,哈哈大笑:“一个你,一个徐绩,这可是我大唐的护国之臣。你们在一日,这大唐才有安稳的日子。” “若真是如此,李某当真还走不得。”李药师故作无奈。 话音刚落,程明礼三人同时“呸”了一嘴,齐齐说道:“你爷爷的奶奶的爷爷!” …… 长安城头,贞观帝与太子早早到来。 只待大军集结,就将出征。 贞观帝听着臣子们的交谈,笑骂道:“这群老家伙,一个二个都想着颐养天年。朕得给他们一些教训。” 太子跟着贞观帝打理政事,少说也有几个年头了,对自家父皇的性子是再清楚不过。 他轻笑道:“父皇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叔伯们心里清楚,适才愿意替大唐守住社稷。” “你这臭小子,”贞观帝瞥了他一眼:“也就是你,还有谁家的太子敢这样对他父皇说话。” 太子面露讨好:“可是皇儿的子嗣圆满,儿女双全。你的孙儿和孙女,可都是东宫出来的!” “呵,”贞观帝冷笑一声:“那是人家武照的功劳,与你何干!” 这话倒是正中了太子的痒处,只能尴尬一笑。 “我老李家出了你这一个耙耳朵太子,真是难堪。回头朕若驾崩了,你自行到宗庙告祭先祖,省得让朕替你受过。” “孩儿知道哩!” 父子二人说笑之际,城下的士兵已然集结完毕。 贞观帝与太子齐齐收起笑容。 他们站在城头,足以让下方的每一个将领,每一个士卒看到他们的尊荣。 就像是送别其他远征的大军,贞观帝进行例行发言。 城下士卒望着顶上的龙袍人影,知道那是他们替之卖命之人。 “朕与大唐父老,一并在此等着诸位载胜归来。” “大军,出征!” 主将李药师拔出佩剑,揭开了大唐征讨高昌的序幕。 …… 太极宫 太上皇年过古稀,腿脚开始变得不利索。 可他每日仍然坚持骑马,哪怕透支身体的机能,亦是在所不惜。 太上皇策马在前,玄吉与一众高手随身护持,无奈劝阻:“上皇,今日不如到此为止吧。太医说过,您不宜再动兵戈。” “你们懂什么,”太上皇挑着眉头:“朕答应过罗云那小子,待到幽州出征之日,定要北上赴约。” “朕这一辈子从来一口唾沫一个钉,总不能到老了,还违背和一个小家伙的约定吧?” 罗云是已故燕王的孙子。 罗燕病逝,太上皇亲临幽州,勉励大军的时候,与燕国公世子罗云立下这约定。 知道归知道,但对玄吉等人而言,没有什么比太上皇的龙体安危更重要。 他们仍然继续追逐。 直到太上皇实在不忍心蹉跎老部下,这才勒马停住。 他就像失去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无奈道:“行了,拗不过你们,回宫吧!” “谢上皇。” …… 半年之后,高昌王鞠泰惊悸而亡。 其子投降唐军,高昌国灭。 贞观帝下旨,分别设立西州都护府与安西都护府,以应对残余的西突厥势力。 第90章 唐蕃和亲 贞观十四年,三月 吐蕃王曜日松赞遣使达长安,请求与大唐和亲。 贞观帝权衡再三,最终从宗室选一女封为公主,前往吐蕃和亲。 考虑到吐蕃早年侵袭松州的恶迹,贞观帝传旨蜀王李元康,由他率大唐士卒,护送公主进入吐蕃。 蜀王曾大破吐蕃,由他前往其中一个目的固然是震慑。 同时,贞观帝还有打探吐蕃虚实的想法。 他作为天下共主,自然不会是什么烂好人。 哪怕天可汗,却也只是大唐忠臣的天可汗,至于狼子野心之辈,大唐不惮以最大的恶意严防对方。 历史早就证明过,真正可以挽救国朝的,只有自己人。 李唐皇室起于凉州,手握西域。 这两者才是他们的傍身根本。 吐蕃与西突厥曾经动过歪念头,想让大唐无条件包容,坐实对方的强盛,这无疑是异想天开。 …… 青州,博昌县 黄河海口 骆临江默默折起手中的书信,两颊流下流水。 一个小豆丁拉着他的官袍,满脸关切。 “爹,你怎么哭了!” 这是骆临江的长子,由于他在义乌出生之时,骆临江正好泛舟南下,于是取名骆观海。 面对长子的疑惑,骆临江蹲下身子,强行露出一个笑容:“是爹一位很好的友人病逝了。” 骆观海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病逝的意思。 他伸出手,替父亲拭去泪水,笑道:“爹不要哭了,还有小孩陪你!” “这样,爹,孩儿给你赋诗!” 骆临江被他这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难道连你这小家伙,也知道什么是诗?” 骆观海认真地点点头,小声嘀咕:“爹先答应,绝对不笑孩儿。” “那是当然。”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鹅” 骆观海一气呵成,随后满脸期待的看向自家父亲。 反观骆临江,他的笑容愣在原地。 直到骆观海喊了他好几句,这才回过神来。 骆临江面露狂喜,一把将自家儿子抱在怀里:“我们家的小观海,没想到真有诗才,哈哈!” “肯定是祖坟冒青烟了。过段时间,咱父子回婺州老家,好好拜谢一下祖宗!” 骆观海对这些祖宗不祖宗的毫不关心。 他满脸期待的看向父亲:“爹,孩儿这诗如何。” “不错,声色俱佳。初听是咏鹅,可诗句又处处观鹅。”骆临江大笑道:“小子,我骆家有你,为父无憾了!” 骆观海有些得意:“这是在老家时,孩儿关乡里的天鹅塘,有感而发。” “好好好,”骆临江大为开怀:“是这天鹅塘的灵气,赋予我家观海以诗才,待到下次回乡,为父出钱修缮一番,正好也回报父老乡亲。” 夕阳下,骆家父子相携而行。 …… 长安城,白云寺 李常笑对着一座肥胖的金身念经。 良久,他叹了口气。 “广亮你这胖小子,当年就要你好生注意……唉!” 继薛褒之后,又一位老熟人离开了。 李常笑知道这不是第一位,更不是最后一位。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佛堂。 恰巧,一位胖乎乎的小子迎面而来。 “东来大师在上,小子想随大师修佛,请大师允准。” 李常笑盯着面前这道人影,恍惚之中隐约和广亮对上了。 他摇了摇头,否定这个荒谬的可能。 “你且说说姓名和来历,贫僧考虑一番,再看是否要手下你。” 胖小子躬身一礼:“小子王周,出身太原王氏,时年十三。” “十三?”李常笑瞪大眼睛:“你这小子,尚未成家立业吧,跑来与贫僧学佛?” 闻言,王周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 “大师,小子想学维摩诘,并非是出家。” 李常笑听完这话顿时陷入思索。 太原王氏。 维摩诘。 这二者合起来,可不就成了王摩诘。 “竟然还是家学渊源,”李常笑喃喃自语。 王周小心翼翼抬头:“大师可愿意收下王周。” 李常笑看着他,又看看身后的广亮,忽然有了决断。 “贫僧不再收弟子了。” “大师,弟子可是诚心……”王周闻言立即急了。 李常笑指着身后广亮圆寂的金身,摇摇头:“贫僧的徒弟圆寂不久,确实不宜再收徒。” “不过,你若不介意,倒是可以贫僧弟子的衣钵。” “他是朝廷册封的长安僧主,而且修成了金身,体内凝结舍利。佛法修为精深,也不算辱没了你。” 听到这话,王周面露喜色,忙不迭道:“小子愿意!” 礼毕 李常笑正式替广亮收下了王周。 “即日之后,你一旬过来一日,贫僧传你维摩诘。” 王周闻之大喜:“徒孙明白,谢师祖。” “去吧。” …… 贞观十四年,八月 曜日松赞亲自迎接大唐公主,两国正式和亲。 蜀王李元康与唐军留在逻些城外。 曜日松赞派人前往犒劳,面上同样是千恩万谢。 可真正的心情如何,只有他自己清楚。 左右无人时。 曜日松赞召来大相东赞,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大相,你与本王保证过。若使和亲,往后可保我国不受冻饿。” “时至今日,本王怎么没看到你的承诺?” 大相东赞脸色有些尴尬:“大王,本来事情要成了。不知是何等小人从中作祟,使得大唐皇帝改变了意思。” “原本许诺的工匠,民夫,一律削减了不少。” “唯一增加的,只有……”东赞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 曜日松赞没了耐心,他催促道:“还不快说!” “只有几尊佛像,据说是白云寺的住持送的,那是大唐太上皇最喜欢的寺庙。” “哦?”曜日松赞眼前一亮,“莫非那住持,有意来我国?” 曜日松赞一辈子只有两个爱好。 一是开疆拓土,二是参悟佛法。 曜日松赞有这么一个念想,要将天下所有的高僧聚在吐蕃,最好是可以将他们供起来! “怎么会,”东赞果断摇头:“大王还是打消这念头吧。” “那白云寺住持,恐怕不是什么高僧,而是妖僧!若不是他……” 正当东赞还准备抱怨的时候,一道声如洪钟的佛号响起。 “阿弥陀佛!东赞大相,你对贫僧的成见,怎么会如此之大。” “何人,出来!”东赞心头一惊,面上却强硬无比。 话音刚落,一尊五丈高的金色佛影缓缓浮现。 先前的声音再度响起。 “如你所愿。” 曜日松赞何时见过这种场面,直接被吓得呆在原地。 这时,金色佛影徐徐转头,视线正好与曜日松赞对上。 “贫僧东来,见过吐蕃王。” 话音刚落,大殿之中飘起了无数莲花瓣,宛如瓢泼大雨般。 第91章 东来大士 曜日松赞信奉佛法多年,举世闻名的高僧大士他也见过不少。 可没有一位,可以真正做到口生莲花,更别说无声无息靠近进入吐蕃王宫。 到底是一国之王。 曜日松赞很快恢复镇定。 他行了一记佛礼:“东来大士,本王慕名久矣,今日得见。” 李常笑点了点头:“素闻吐蕃王敬我佛法,贫僧特来一观,当真如此。 这时,大相东赞准备转身跑出,喊来吐蕃王宫的守卫。 曜日松赞距离李常笑不过几步,倘若李常笑翻脸,他将第一时间陷入危险的境地。 正因如此,曜日松赞见到大相竟然自作主张,眉宇间闪过几分愠色。 李常笑倒是神色如常。 他随后捻起一指,轻描淡写向前落下。 轰隆! 宛如一整座高山倾轧而下,强烈的劲风顿时扩散开来,直接将奔跑中的东赞给掀倒在地。 紧接着,一只擎天巨指出现在东赞的头上。 “东来大士,手下留情!”曜日松赞见状惊呼出声。 李常笑脸上的笑容如常:“贫僧有分寸的。” 下一秒,大相东赞发出了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声,直接当场昏厥过去。 “只是略施小戒,不会伤及性命。”李常笑和善转头,笑着看向曜日松赞:“吐蕃王应该不会怪贫僧吧。” 曜日松赞闻言立即露出笑容。 心道:“话都给你说完了,还问我做什么!” 可面上却是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本王请听大士的指教。” 李常笑等的就是这一句话。 他合十一礼:“贫僧受大唐天子之请,特来与吐蕃王论述佛理。还请吐蕃王倾尽全力。” “本王明白。” …… 一个时辰之后。 大相东赞揉着脑袋站起,他望着面前的曜日松赞,疑惑问道:“大王,那妖僧——” “住口!”曜日松赞面有愠色:“大胆东赞,竟然亵渎东来大士。” 他看向左右:“来人,给本王将东赞带下去!” 话音刚落,立即就有宫廷士卒上前,一左一右将东赞强行架走。 到底侍奉过两代吐蕃王的大相,东赞很快冷静下来。 离开皇宫的范围。 他立即出声:“有没有人告诉本相发生了什么。” 其中一个宫廷士卒开口解释:“大相,您昏迷的时间里,大王尊奉东来大士,亲赐弘佛法王,位同大王。” “什么!!”东赞张大了嘴。 他跟着曜日松赞多年,当然清楚对方的性格。 要说对佛法的推崇和敬仰,那肯定是毫无疑问的。 吐蕃王的虔诚程度,甚至远在不少吐蕃子民之上,堪称是吐蕃第一护法国士。 然而,在这虔诚的表象之下,曜日松赞又是成功统一吐蕃的雄主。 作为吐蕃之王,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威胁王权! 这也是东赞胆敢私做主张,试图集结兵马捉拿李常笑的最大底气。 毕竟虔诚归虔诚! 吐蕃王,终究是带了“王”之一字的。 可是事情的发展,竟然不知不觉间已经超越了东赞的掌控。 这时,另外一位宫廷士卒继续补刀。 “不止如此,今夜大王就要与大唐公主完婚。就连城外的唐军,也悉数被迎入城中。” “怎么会!”东赞彻底坐不住了,开始挣扎了起来。 “放开本相,我要求见大王,我要求见大王!” 宫廷士卒不为所动。 其中一人还出言规劝:“大相你也不用为难我们。只问一句,大王下的命令,几时轮得到他人质疑?” “我等奉命行事,只要遵守大王的命令就行。其余的,一概不管。” 眼见自己竟然沦落到被一个士卒教训,心高气傲的东赞再也受不了,一口老血涌上心口,竟然又一次昏厥了过去。 …… 逻些 大唐驻军处 李常笑与蜀王李元康对坐。 蜀王举起酒杯:“多谢大师出面,不然吾等恐怕还要在烈日底下晒着。” 李常笑没有居功的意思:“蜀王真要谢的人,应该是太上皇。” “若非上皇多次相请,贫僧决计不会掺和这世俗之事。” “父皇。”蜀王听完直接愣住,丝毫没有想到竟然是这个答案。 “不错,太上皇的一片爱子之心,哪怕贫僧见了也为之动容。” 蜀王的神情愈发复杂,良久,他再度低头:“不管怎么说,若非大师出面,我大唐士卒怕是会有伤亡。” 李常笑眉头一挑,“军中莫非是有水土不服的迹象?” “不瞒大师,”蜀王面露苦涩:“一路下来,已经折了十几位弟兄。看来这吐蕃的土壤,与我大唐命里相冲。” “今日之言还请大师保密。” 蜀王说到最后,不忘补充。 李常笑明白他的意思。 倘若让吐蕃上下的王公贵族知道,大唐士卒一到吐蕃境内,就会有水土不服的迹象,那么才安定不久的边关,恐怕又会掀起新的动乱。 “蜀王与诸位将士高义,贫僧肺腑。”李常笑面露浅笑,继续说道:“贫僧正好有一记药方,可以缓解这症状。蜀王若信得过,不妨送到军中。” “请大师不吝赐教。” 听完这话,蜀王竟然直接从座椅上下来,以王侯之身向李常笑行了一记大礼。 足以见得,他是真的不甘心手下的将士,就这样憋屈的死在这里。 李常笑没有吊胃口,屈指一弹。 掌心之上,一朵朵艳红的花苞灼灼而出。 面对蜀王疑惑的目光,李常笑解释道:“这是红景天,捣碎煎服,可以起到不小的作用。” “其生于幽寒,幽州,西域之地皆可寻得。今日贫僧可替殿下取之,来日可就要靠殿下自己了。” 蜀王连忙答应:“谢大师赐药,元康定然铭记于心!” 话音刚落,李常笑再挥僧袍。 一簇簇红景天飘出,很快在强大的内力操纵下,形成了成千上万滴殷红的血珠。 血珠洒满天空,宛如天降红雨。 “去!” 在李常笑一声令下之后,血珠飘向唐军士卒,迅速与他们的身体融合一处。 体内暗红的鲜血,仿佛是得到了新的源流,开始继续蒸腾与流淌,逐渐归于殷红。 原本上百名躺在军营中,已经准备好迎赴国难的唐军士卒,这时也从恹恹的状态中解放了出来。 脸色归于红润,他们四目相视,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而后一个个相拥在一起,激动地痛哭流涕。 “可以活了!又可以活下去了!” 整个唐军营帐里都充斥着一股难言的喜悦。 蜀王与李常笑走出巡视,受到这股喜悦的印象,同样觉得心里一阵畅快。 “谢过大师了。” “非也,是大唐应该谢过你等。若无壮士,则黎庶难安。” 第92章 佛法渡国 翌日 曜日松赞和大唐公主相携来见。 有过李常笑的插手,曜日松赞因为没能从大唐获得足够陪嫁的不忿,也算是彻底消散了。 至于罪魁祸首东赞,他已经被夺去大相职位,留在府中查看。 左右无人。 曜日松赞行了一记弟子礼仪:“请大士传下佛法。” “可。” 随着李常笑一声令下,巨大的金刚佛身拔地而起,矗立在吐蕃王宫的山上。 佛身的躯体盖过了高山,甚至足以让整座逻些城都看到。 许多本就信奉佛法的吐蕃子民,直接当街跪拜:“喇嘛钦!” 这一次,连曜日松赞也不例外。 他神情无比虔诚,简直到了无可猜疑的目的。 若是东赞在场,见此情形定会大感惊讶。 因为以曜日松赞目前的举动来看,这一位对佛法的虔诚,还要比对王权的执念更深。 至于为何会有这般矛盾的结果,稍一细想很快就能得出答案。 虔诚固然是信仰的寄托,然而当信仰并未得到回应,虔诚总是要排在现实之后的。 李常笑的一番显圣,无疑是加强了这一虔诚。 所以两者并无先后,不过是中间多了一段因果罢了。 …… 金刚佛身与李常笑的面目相通,并且随着他的一举一动而变化,须菩提叶溢散着佛光。 李常笑望着下方的曜日松赞,缓缓道。 “贫僧今日赐下八宝,惟愿国泰民安,不受战乱之苦。” 曜日松赞神情肃穆:“大士在上,弟子遵命。愿以王族世代请示,凡我族王者,永不可擅动兵戈。” “好,”李常笑点点头,背后忽然生起八道光团。 “法轮”“右旋螺”“宝瓶”“宝盖”“双鱼”“莲花”“吉祥结”“尊胜幢” 这是佛道八宝的显化。 原本看着虚无缥缈,可在李常笑一指沾上过后,八宝通体生起金光,凝结成实物逐一落于曜日松赞身前。 “佛道八宝,承载着贫僧的佛法要义。” “今后留于逻些,你可自参之。” “谨遵大士法旨。” …… 贞观十四年,九月 曜日松赞正式向大唐臣服。 唐蕃两国使者相会,于边境设立唐蕃友好碑。 吐蕃局势,暂时归于安稳。 蜀王李元康再度返回。 朝廷的封赏又一次到达,以蜀王之身,兼领剑南道兵马元帅。 …… 贞观十五年,五月 大唐文坛再度起了震动。 东皋子王功,终于将他十余年前留下的半首诗给补全了。 下四句:“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无论意境还是胸怀,皆在原有的意境上有所超脱。 “由东皋一山,直指田园闲趣。” 一时间,不少天下名士蜂拥着前往绛州龙门。 若说从前只是单纯拜谒文中先生,想要聆听当世圣贤的至交。 时至今日,又多了一个目的。 亲眼一睹东皋山,是否真的如东皋子笔下那般,以诗文写景,当真是演绎了何谓妙笔如画! …… 雍州,参军府 王福抱着一个襁褓小儿,坐在屋檐底下。 “小安子,你从祖终于成诗了。为父品鉴过,这诗当真是巍峨。” 襁褓小儿眯眯眼,仿佛是真的在认真倾听。 王福放下手卷,轻轻抱着小儿:“小安子。你爹我,从小也有个当诗中剑仙的梦。” “可惜蹉跎了一辈子,剑法没能替国立功,诗词之上更是寸业未建。” “小安子,你要给爹争一口气。” 襁褓小儿翻了个白眼,假装昏睡了过去。 这时,屋里走出一个素衫的清丽女子。 女子莞尔一笑:“郎君,怎么又在逗小安子。他还这么小,哪里知道诗是什么。” 这时王福的正妻,安氏。 王福摇摇头:“夫人此言差矣。学诗当要从娃娃教起,如今我大唐文坛被二叔的一首词句力压,他也就此名满天下。” “为夫预料,未来的大唐文坛,恐怕又会诗词而产生不少的名家,千载之后又是名家荟萃,共襄盛举的一场文人盛世。” “爹与二叔等不到。我兴许可以见证,但苦于年老而无力。唯有小安子,他有幸亲临这盛世!” 安氏盈盈一笑,并不反驳王福。 她径直伸手,直接将儿子抱了过来,柔声道:“妾身不知道文坛的盛世可否回来。但是为娘的小安子,他现在饿了。” 王福被这么一打岔,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情绪顷刻间消散全无。 他无奈一笑:“为夫正在怀古伤今呢,夫人何故打岔!” “哼!我一介女儿家,也知道当今正处盛世。若是盛世之人埋怨,又叫乱世之人如何得安。” “夫君还是莫要学那群酸儒多看看公爹的豁达与敞亮,这才是妾身眼中的儒者风骨。” …… 大明宫中 近来贞观帝传唤太医的次数越来越多。 随着国朝日益安定,贞观帝需要时刻牵挂的事情,反而越来越少了。 太子在床前侍奉汤药,无奈道:“太医们都说了,父皇的身体需要安养。再说了,还有东来师祖。父皇,您不妨听儿臣一劝,歇歇吧。” 贞观帝喝着汤药,没好气瞪了他一眼:“怎么,这么快向接朕的班了?是不是朕太惯着你了!” 太子听出这话里的打趣,脸上尽是讨好:“可不就是神威远洋的天可汗父皇宽宏,才有儿臣今日的恣意。” “正因如此,儿臣从未想过要篡父皇的位,或是造父皇的反。” “时至今日,儿臣的心意似有变化。” 闻言,贞观帝缓缓抬头,淡淡道:“想通了,受不了朕这老头子天天训斥你?还是想要将你的太傅们全抓起来?” “的确想通了,”太子说着径直跪下:“常言君臣父子,这才是人伦与礼教。可儿臣不才,认为父更在君之上。” “儿臣喜欢慈爱的父亲,更甚微服四海的天可汗。若皇位会影响父亲寿数,当儿子只能选择造反了!!” 贞观帝被这一番言论给逗笑了。 他摊开手:“朕就在这,你要造反,朕随时恭候。” “对了,倘若朕驾崩了。记得好好孝敬老爷子,不然朕与你断绝父子关系!” 一旁的太监听到这对父子的商议,简直吓得头皮发麻。 好家伙! 寻常人家避之不及的“篡位”和“造反”,怎么给这两位说的,就像是君子协定一样。 得了,还能谈条件呗! 第93章 以毒攻毒 贞观十五年,七月 贞观帝的病情愈演愈烈。 偏偏这又是一个紧要的关头。 大唐准备了多年的幽州部署,终于在不久前得以完成,比之预定的十年,还要提早了两年。 再加上,高句丽原先的王病故。 其子嗣争夺王位,高氏王族也在冲击盖舒文的统治。 高句丽国内的局势正乱,倘若要实现当初定下的辽东战略,正是最适当的时机。 可惜贞观帝身体每况愈下。 虽说太子可以代理绝大部分朝政,但一国用兵之事,总归是要经过天子的亲自首肯。 况且,倘若大军征讨途中,国朝忽然传来天子驾崩的消息,无疑对大唐的军心又是一次折损。 白云寺 太上皇喝着小碗温茶,神情落寞:“我大唐当真是多灾多难。好不容易四海平定,天子眼看着却撑不住了。” 他今日穿着粗布葛衣,袖口和裤腿提的很高,倒像是刚从田地回来的农夫。 配上一碗热茶,让人实在无法将这个老者,与名动天下的太上皇联系在一起。 李常笑听着耳边的哀怨,几次想要继续念经,可是被各种原因打断。 良久,他无奈一叹,像是受不了淘气孩子的家长。 “上皇有话不妨直说,要贫僧怎么做。这般哀怨叹息,倘若让旁人看见,指不定会以为贫僧不敬老者。” 时过境迁。 太上皇愈发苍老,而李常笑依旧是青年模样。 如果有不知情的人看到,一个年近八旬的老者对着一个年轻僧人哀怨叹息,肯定会先入为主,觉得肯定错在年轻僧人。 李常笑明知如此,偏偏还无处说理去。 总不好让他一个八百多岁的老妖怪,再做易容的事情吧。 拜托,丢不起这人! 太上皇也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可若是没能把握好尺度,反而会惹来厌恶。 而他,恰恰最清楚李常笑的底线是什么。 太上皇讨好地奉上茶水:“朕想问老祖,皇儿当真没有活下来的办法了?” 说话间他还挤眉弄眼。 李常笑冷哼一声,没好气道:“你有话直说!再顾左右而言他,贫僧可就要考虑外出云游了。” “老祖息怒,”太上皇不敢再拐弯抹角,而是切入主题:“老祖可还记得玄霜灵草?” 李常笑眉头微挑:“白鹿送给陛下的那株。” “正是。朕记得当年老祖说过,玄霜灵草有替死的作用。” “贫僧是说过。”李常笑肯定道,“这是扁鹊禁方的记载,确实不假。” “常言道向死而生。皇儿如今的情况不好,朕有了其他的想法。”太上皇终于吐露了目的。 李常笑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满脸难以置信。 “您是要让天子死上一次?” 太上皇点点头:“近年朕也研究过医书,知道以毒攻毒的道理。既然病症无以化解,倒不如放手一搏。” 李常笑又一次震惊于这种奇思。 可偏偏他还真的无以反驳。 毕竟从理论来看,这件事情还真有实现的可能。 至于为什么没有前人尝试,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玄霜灵草。 即便如此,李常笑还是觉得这个办法太冒险了一些。 半晌,他幽幽开口:“陛下他知道这办法么?” 太上皇理直气壮地摇头:“当然不知道,玄霜灵草的事朕从未对外讲过。说实话,朕也担心这小子妄生念头,去肖想什么长生不老的法子,或者去追求祸国殃民的仙道!” “不过这毕竟是一个机会。朕偶然想得,特来与老祖求证。” 李常笑了解了前因后果,心中的几分不情愿已然散去。 他点了点头:“贫僧可以肯定,那玄霜仙草有替死的效果,太上皇可以放心。” “不过斗胆一问,太上皇打算怎么做?” 闻言,太上皇露出一个老谋深算的笑容,就像是偷到了蜂蜜的狗熊。 “朕早就考虑过了。”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一粒指甲盖大小的圆球。 李常笑脸色一变:“这是方技家一脉传下来的金丹?太上皇怎么会有!” 他亲历过元鼎帝求仙的时代,自然清楚这种金丹的祸害有多大。 太上皇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他无奈摇头,脸上似乎还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还不是那小子,近来暗中寻辟方士。要不是朕早有防备,恐怕真让那群方士得逞了!” “说到底,天可汗的尊荣,果真是让这小子沉沦了。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他知道金丹是何物。” 李常笑一愣,解释道:“金丹一颗吃不死人的。” “朕知道!”太上皇直接抢答,表情还颇有几分得意的样子:“为了防止死不了,朕还给抹了一层砒霜!” “一颗金丹下去,就是一头牛也得卧地不起。” “虎毒不食子……朕也是为了江山社稷。” 眼见这对话的画风越来越诡异,李常笑嫌弃的摆摆手:“送客,送客!” 太上皇倒也干脆,抱拳一礼:“来日再回答谢老祖。” “别了,贫僧早晚给你这不肖子孙气死!” …… 太上皇离开之后。 李常笑一人坐在原地,思考方才太上皇说的话,却也不免感慨一句。 说实话,在这奇技淫巧上面,太上皇果真有触类旁通、举一反三的资质。 思忖片刻,李常笑提起纸笔,将今日之事给记下。 回头哪怕写成话本,那也绝对是响当当的。 他绝对不是公报私仇,单纯只是不想这么棒的点子被埋没在历史尘埃之中。 对,没错。 …… 大明宫 所有的宫人退下 贞观帝手里捏着一颗金丹,整张脸写满了抗拒。 左右无人,他无奈问道:“阿耶,朕今日是非吃不可了吗?” 太上皇冷笑看他:“你的身子要是争气些,朕何至于出此下策!反正今日这宫中,你我只能留一个!” “金丹你若是不吃,为父便要吃掉!我老李家铁骨铮铮,竟然出了你这一个寻问方士的玩意,朕无颜活下去了。” 说着他伸手就要将金丹抢来。 贞观帝无奈一笑,直接将金丹放到嘴里:“也罢,阿耶。倘若朕醒不过来,江山和明文,就拜托阿耶了。” 太上皇满脸笃定:“会醒过来的。朕已经取得了列祖列宗的原谅,臭小子,一定要给朕活过来。” …… 当夜 贞观帝驾崩……了一刻钟。 他再度苏醒,浑身的病痛豁然消散。 同一时间。 凤泉山,白鹿园 伺候白鹿的宫人突然发现,白鹿七窍流血而亡,这模样简直跟服了毒似的。 第94章 太子监军 贞观帝大病痊愈的消息传出。 一时间,大唐上下全都沉浸在一片狂喜之中。 薛延陀、回纥等大唐的附属国,纷纷上奏贺喜。 贞观帝大赦天下,与民同庆。 就在这时。 辽东道兵马大元帅徐绩上报,高句丽摄政盖舒文挥师讨伐新罗,大唐边军请求出兵。 同时,新罗王子亲自赶到大唐,当着群臣的面哭诉,历数盖舒文和高句丽王族巫蛊大唐天子的罪行。 朝廷臣子有许多早就知道贞观帝计划的,这时趁势请命。 “高句丽敢对大唐天子行巫蛊之术,当灭其国,夺其宗器,以儆效尤!” 虽然朝中还存在反对的臣子,但终究是寡不敌众。 太子李明文率先表明立场,同时请命亲往北上鼓舞士气。 一时间,朝野的呼声高涨。 白云寺 太上皇穿起自己年轻时的甲胄,正在李常笑面前显摆。 “老祖,朕这件如何,是否会堕了威风。” 这一幕让李常笑想起当年的云王妃,她也是这般,总爱送些衣服过来让自己代为挑选。 奈何—— 李常笑活了这么长的时间,还是没有学会怎么挑衣服。 他无聊的打个哈欠,敷衍道:“太上皇便是不穿也行。以你如今的地位,光是到辽东道一站,作用胜过千军万马。” “老祖说的有道理,”太上皇连连点头:“不过我已经答应了一个小家伙,要同他一起纵马,所以盔甲还是要穿的!” 李常笑微微点头,问道:“你如今都八十了,当真要冒这风险?” “毕竟是马背上的凉州男儿,”太上皇擦拭着马具,笑着说道:“哪怕现在要改,也改不了了。” “老祖如果不放心,不妨随朕一起去。正好一并体验幽州的风光。” “幽州?”李常笑眉头一挑,冷笑道:“贫僧当年幽居了十余年,恐怕陛下也不见得比贫僧了解。” “此话当真?”太上皇听到这一番话,直接丢下马具,快速凑了过来。 他环顾左右,小心翼翼道:“以老祖的身份,肯定留下了不小的名声。偷偷告诉朕,朕当要去膜拜一番。” “南华。” “什么华?”太上皇竖起耳朵,似乎想要确认。 李常笑可不想陷入什么“马冬梅”式怪圈,直截了当:“药王祖庭,是贫僧的手笔。” “你去看可以,但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 “明白!” …… 贞观帝最终下达了远征高句丽的命令。 其中,以太子担任监军,负责大军的粮草事宜。 而朝堂上,不少新一辈的将领踊跃而出。 考虑到他们将来可能是太子的臂膀,贞观帝尽数将青壮的将领派去。 至于程明礼、尉迟敬、苏冀等老一辈的国公,也早就已交还了兵权,各自回府颐养天年。 唯有卫国公李药师。 这位与英国公徐绩并称大唐军神的传奇人物,仍然在大唐西北的边境发散余热。 国之重器,轻易动不得! 面对贞观帝如此明显的铺路的行为,哪怕最古板的腐儒,这时也选择保持沉默。 毕竟有过上回的经验,朝臣们心里清楚,陛下的身体已经到了暮年。 一个不慎,朝廷随时会有易主的可能。 说句不好听的。 大唐天子换了一个,大唐依然还是那个威加四海的大唐。 可若是大唐垮了,一切辉煌都将不复从前。 正因如此,充实太子的羽翼,俨然成了贞观君臣的共识。 当所有人以为,太子担任监军就已经足够正式的时候。 又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传来。 太上皇随行。 短短五个字,将所有人的事先拉回到距今不远,但又看似遥远的武德时代。 十五年的间隔,足以熬死相当一部分武德朝的臣子。 但那位开创了大唐霸业的帝王,如今依然健在。 他数十年如一日身居太极宫,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默默注视着大唐,就足以让暗中的阴谋者销声匿迹。 时至今日,这枚定海神针将要出世,势必引起一场新的动荡。 一时间,上书请太上皇三思的奏折络绎不绝。 与之相比,贞观帝倒是出奇的淡定。 太子绕着贞观帝走了一圈,疑惑道:“父皇您不劝劝皇祖?” “劝什么,”贞观帝横了他一眼,面无表情:“老爷子的性子,朕难道不比你了解?” “朕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可以制住老爷子的人物。” 太子面露疑惑,默默讲出一个人:“那,东来大师呢?” 此话一出,贞观帝直接变了脸色。 若说原来还能保持淡然,那么现在他整张脸都是臭臭的,仿佛谁欠了他三百两银子似的。 “他是个例外。” 贞观帝摆摆手,“老爷子和他只能说是臭味相投。你没看见,这一回连东来和尚都没有阻止老爷子。” “换做常人,是真不怕被老爷子一剑削了脑袋?” 太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这么说,咱们不用帮皇祖了?” “不必,老爷子有自己的行事作风。” 贞观帝说完,直接挥袖离开。 乍看之下,他的脚步还有几分仓促。 待到太子看不到的角落,贞观帝脸上的从容消失,开始左顾右盼了起来。 他对着大太监问道:“这里没有老爷子的人吧?” 大太监点头:“回陛下,绝对没有人,连侍卫都是凉州的老人,绝对不会有错。” “那就好——好个屁!”贞观帝地罕见骂了脏字。 他指着大太监的鼻子:“原来朕的身边,还有你这卧龙凤雏。凉州老人!你不如说自己也是太上皇的人算了!” 大太监神情尴尬,挠了挠头:“陛下,奴才的确也是凉州老人。” “算了,”贞观帝只觉得有些心累。 他摆摆手:“算了,摆驾回宫。太极宫没有消息之前,就不要喊朕出来。” 有过上次的经历,贞观帝是真的怕了。 他明明还什么都没做呢,太上皇就敢给他喂砒霜了。 倘若又有哪个臣子打着他的旗号做事—— 贞观帝已经不敢想象,自己还得吃多少砒霜才算完事。 “朕既然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么!” 第95章 天下值得 三日之后 由于贞观帝久不上朝,有些心急的老臣直接越过天子,集结在太极宫的门口。 许多国子监的学生响应号召,也紧随老臣之后,想要劝天子收回成命。 卢国公府 程明礼、尉迟敬、苏冀,单忠等人坐着一张大长椅,面前摆着一摞火盆,盆上烧着热茶,还有不少的坚果和水果。 看这架势,大唐的老国公们已经掌握了正确的养老姿势。 身体最健朗的程明礼,亲手做起了倒茶的活计。 他看着一众老友,笑着说道:“这是白云寺传出的新的品茶雅方,是东来大师的手笔。” 单忠和苏冀是曹州时期的老人,与李常笑有过不短时间的同处。 二人目露好奇,问道:“老程头,快说说其中有什么门道。” 程明礼不紧不慢的收回茶壶,淡淡道:“围炉煮茶,是将果香浸入茶中,得到果茶。” 说完他两手叉腰:“你们这群大老粗,肯定学不来我们文化人的雅趣!” 此话一出,在场的国公们纷纷沉默。 最终,是尉迟敬雷鼓般的笑声,打破了场上的沉默。 “老程头,你还装起文化人!” 苏冀也附和道:“要说我们大唐朝廷最没文化的,咱们这群大老粗首当其冲!除了李药师和徐绩,其他的一个也跑不了。” “尤其是你程明礼,难道不知道那帮文臣,私下都喊你程老匹夫的?” 你一言,我一语。 程明礼的脸上有些挂不住。 这时,单忠早早拿过茶水,抿了一口之后,称赞道:“不得不说,老程这次是学对了人!” 他看向其余众人:“快,大伙都尝尝。这茶水,别有洞天!” “单大哥,给你这面子!”苏冀嘿嘿一笑,伸手与程明礼碰了一杯,算是化解了刚才的几句话。 程明礼也是个大度的。 他鼓着腮帮子一笑,迎了上去。 …… 半晌,一众老国公饮完果茶,神情分外舒畅,整个身体瘫在摇椅上。 快入冬了,连阳光都显得暖烘烘的。 这时,尉迟敬的声音传来。 “对,老程,我们中只有你跟过太上皇。不妨说说,如果将太上皇逼急了,他老人家会怎么做。” 原来,这群赋闲在家的老国公,也听说太上皇要北上的消息。 左右征讨高句丽与他们无关。 国公们在府里闷得发慌,干脆老兄弟聚在一起聊些八卦。 程明礼脸色淡然,不紧不慢道:“若是逼急了太上皇,他是真会杀人的。” 此话一出,其余人全部变了脸色。 单忠小心翼翼问道:“如果没有那么急呢。” “很不巧,太上皇平生只喜欢剑和马。所以有事,他一般是让剑代劳。” “啊?” 众人齐齐张大嘴巴,不明白其中的缘故。 与此同时 太极宫外。 不少上了年纪的老臣跪在殿前,身后还上百名主动追随的国子监学生。 这时,紧闭的大门忽然打开。 老臣们面露喜色,以为是诚心终于得到了回应。 然而—— 出来的是玄吉,还有一众太极宫的弩手。 他们全副武装,手执弓弩,这架势可不像是打打闹闹。 玄吉暗暗叹了口气。 虽然他也不赞成太上皇的决定,但既然这是太上皇吩咐的事情,他们这些底下的人就一定会全力做到。 明面上,玄吉满脸正色。 他先是出示了太极宫禁卫统领的腰牌,这才从一旁的甲士手中接过一个托盘。 托盘上方,一把寒光料峭的宝剑赫然躺着。 玄吉清了嗓子,俯瞰左右:“上皇佩剑在此,诸位若是有意见,不妨与佩剑说吧。” 说完,他与甲士们回到宫里。 只留下一群不知所措的老臣子。 “诸位,上皇这是何意?” “老夫知道,”一个白发苍苍的文官叹了口气:“上皇的意思是,吾等再不退去,他可就要杀人了。” “杀人?”有年轻的臣子面露不解:“上皇当街行凶,按照律令,也要与庶民同罪吧。” “同罪个屁!”老文官破口大骂。 他直接一脚将刚才发问之人踹倒,指着他的鼻子骂:“上皇再怎么样,那也是开创了大唐基业,让天下百姓吃饱穿暖的人。” “你想让上皇背上骂名,是何等居心!圣贤书全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去了?” 老文官骂完之后,径直转身离开,毫不逗留。 有同袍喊住他:“老马,你这是怎么……” 老文官名叫马文周,是典型的贫寒出身的臣子。 马文周转头看向在场众人,面露无奈:“本官研读圣贤书,至今已经三十余载了。直到今日,才明白即便是本官,也从来不曾知晓过何谓是非。” “但是方才,本官忽有几分明悟。” “所谓的是非功过,不是礼法的约束,应是人心的感怀。太上皇无愧天下,无愧于万民,今日若是因为吾等的缘故,致使太上皇名声受损。” “我马文周,当自裁以谢上皇。” 说罢,马文周直接抬脚走开,留下一众臣子面面相觑。 有了他这个表率,很快有不少老臣面露羞愧的离开。 “老李,你怎么也走……” “总不好真的让上皇背负骂名。老马说得对,咱们读圣贤书的,要讲良心。不然,真成了猪狗不如的东西!” “哎,罢了。上皇守了这天下一辈子,今日,就让吾等守着上皇。” 随着一个又一个臣子离开,太极宫前很快空落了下来。 仅仅隔着一道墙。 太上皇与李常笑手中落子博弈。 原本不相上下的棋局,直到马文周一番话之后,很快出现了破绽。 李常笑抬起头,淡淡道:“上皇你心乱了。” “朕知道,”太上皇将手收回,假装拂袖擦拭眼底的沙尘。 可是这手一放,就没有再放回来了。 伴随着一阵阵啜泣,还有沉闷的哭嚎。 坚强又伟岸了一辈子的太上皇,哪怕在听到贞观帝病危的消息时都没哭,这时却哭得像个孩子。 李常笑也将棋子收回。 有此一幕,棋局的结果已经不重要了。 玄吉等人立在一旁,同样一个个也红了眼眶。 他们从穿上这一身盔甲的时候起,就被告知了保卫家国的使命。 数十年如一日,无人有悔,他们乐得如此,甘之如饴! 可是刚才那一句话里的“良心”二字,直接戳破了他们心底的柔软。 李常笑望着眼前的一幕。 修行维摩诘养成的无垢心境也产生动摇。 良久,他微微一笑:“看来,这天下值得守护。” 第96章 远征高丽 最终,太上皇与太子一并离开长安。 大唐朝廷正式下发《讨高句丽檄文》,辽东道准备了多年的唐军,终于动起来。 全国各地,一支支替征讨高句丽设置的粮仓打开。 有过事先的精确规划,农夫只要顺着线路运送,到达路段完成换班,就可以抵了这个季节的徭役。 这样一来,不会影响到正常的农业生产,同时还没有额外的徭役。 贞观帝和徐绩这一对君臣,为了减少给百姓的负担,当真也没少费心思。 河南道,徐州 滕王府 今日,一摞又一摞的粮食从王府中抬出来。 滕王与滕王妃站在一旁,亲眼见着旁人将王府的米运走。 滕王妃伸手在滕王肩上戳了一下,打趣道:“王爷,旁人快要将我们府上的米给运走了,难道您不心疼?” “当然,”滕王的音量一下子抬高了,很快又弱了下来,“还是会心疼的。” 他捂着心口处,一副受到重创的模样,将头往王妃肩上拱。 “本王心痛,所以迫切需要爱妃的治愈!” 滕王妃被他这无厘头的动作给镇住了,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滕王已经小鸟依人的靠在她肩上了。 反应过来之后,滕王妃俏脸一红,伸手就打:“多大年纪的人,还来这一套……” 听到动静,周围的王府下人,还有主动请命的民夫纷纷转过头去。 其中不乏头发花白的老者。 老者抚着长须,笑道:“早年坊间传言,滕王纨绔不堪,喜好淫乐,修建滕王阁。俺这庸人竟然还当真了。” “结果当朝廷要动兵戈时,滕王不惜变卖滕王阁,换成粮食给前线儿郎送去。” “此等义举,老汉铭记在心。往后谁敢污蔑滕王,就是与俺作对!” 同行的乡亲也是满脸赞同:“王爷高义,我等也当知分寸。” 说着,运粮的队伍脚步加快了些,因为不想影响了滕王夫妇的温存。 …… 待到左右无人。 王妃靠在滕王的怀里,小心翼翼道:“王爷,那滕王阁毕竟是您的心血,真的说卖就卖了,不可惜呀!” “爱妃无妨,”滕王大大咧咧摆手:“滕王阁没了,有机会再造一座就是。前线那些的,有不少是我藤县的子弟。” “本王没什么本事,帮不到他们平安。听说高句丽苦寒,但愿这些粮食,可以替本王传达心意。” 听到这一番朴素的话,滕王妃的心中忽然升起了几分骄傲。 她将脸贴在滕王的心口,感受到心口的温热,她笑了。 这辈子,真是走了运,碰到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不知为什么,滕王妃的眼角有泪水滑落。 滕王感受到胸口的湿润,以为她是舍不得滕王阁,立即安慰道。 “没事的,爱妃。滕王阁,是因为有本王在,所以才称得上是滕王阁。大不了,咱们以后再修建一座朴素的,只要爱妃不嫌弃!” “妾身不嫌弃。” …… 辽东道,鸭绿江前 高句丽的国境近在眼前。 徐绩与一众唐军士卒严阵以待。 半晌,有个背着旗子的士卒跑来。 “报!!” 徐绩坐在马上,淡淡道:“说。” 那士卒单膝跪地:“太子口谕:‘前线一应皆由徐元帅调遣。天子信得过徐元帅,本宫依然。’报元帅,就是这些。” 闻言,徐绩放声大笑。 他策马看向背后的一众士卒,悍然拔出宝剑,剑指天边:“将士们,备战八载,只在今日!太子说信得过本帅,也是信得过诸位。” “本将说,此战必胜!!” 回应他的,是来自大唐边军最热切的呼喊。 “此战必胜!” “此战必胜!!” 如山海般的响声此起彼伏,地动山摇。 远处的高句丽城池中,高句丽将军望着密密麻麻的黑影,一颗心早就失了主心骨。 他抬头仰头,同样发出一声质问:“天何弃我,天何弃我!” …… 等到太上皇抵达幽州的时候,大唐和新罗的联军已经逼近了平壤,眼看高句丽覆灭在即。 太子与太上皇策马而来。 望着远处的旌旗,太子可从来没有这样的场面。 他感慨道:“皇祖父,我大唐的军容,果真是当世无可比拟的。” 太上皇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可嘴却不太实诚。 “小场面。想当年,朕亲征突厥、平定四夷的时候,战马连天,嘶声不绝,如海观潮!” 太子听得心驰神往:“孙儿也想如父皇,还有皇祖这般,成为一个马上的帝王。” 闻言,太上皇饱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淡淡道:“若是如此,小子,你还有好长的一段路要走。” 说罢策马奔出,迎着猎猎的北风,太上皇拔出佩剑:“高句丽,朕李定边在此!” “高句丽,朕李定边在此!!” “高句丽,朕李定边在此!!!” 同样的一句话足足重复了三次才停下。 太子望着马上的背影,蓦然间有种芳华易老的感慨与落寞。 “岁月最是无情,什么也留不住。” 如皇祖这样的天之骄子,为了能有今日的宣泄,暗地里也吃了不少苦。 想到这,太子合十一礼,望着长安的方向。 “佛祖在上。李明文不求寿命悠长,也不希冀功盖千古。惟愿不负父祖,不负这天下万民。” “特发宏愿,不为立命,但求无愧。” …… 大唐士卒中,有一员白衣的小将,一杆长枪横贯高句丽军中,所到之处敌手无一不死。 这是已故燕王罗燕的孙子,当今燕国公世子,罗云。 罗云再出一枪,直接将面前的高句丽守将刺死。 他率领亲卫登上城头,宣告着有一座城池落入大唐手中。 这时,城下的方向。 有一道披甲人影奔驰而来。 罗云仔细端看,下一秒直接当场愣住。 因为太上皇正在同他挥手。 罗云嘴角上扬,暗暗道:“祖父,孙儿忽然可以明白您的心意。” “但请祖父放心。只要罗云在一日,定保这北疆无恙!” 第97章 王族子弟 白岩城下 唐军士卒集结冲阵,大批的攻城器械铺面而上。 如今大军的进攻路线,一直是按照计划进行的,所以攻城的器械也能最早制造,尽可能减少伤亡。 太上皇站在手里握着一把长弓,瞄准城头的高句丽士卒,一箭箭射出。 箭无虚发,每一声弓响都会夺去一名守城士卒的性命。 然而,即便如此,还是有十余位精锐甲士时刻在太上皇身旁待命。 云梯之上。 唐军在接连折损了上百名巨盾精锐之后,成功登临城头。 高坎和罗云皆在城下。 他们同时刺死了近处的敌手,相视一眼,默契的沿着云梯的边缘借力升起,数息之间就越过了城头。 “唐将罗云在此,谁敢与我一战!” 罗云手执长枪,宛如一辆横冲直撞的巨型战车,在蜂拥的人群之中来回杀戮。 由于城头守军密集,弓箭手失去了作用。 只有手执长枪的高句丽士卒蜂拥着将罗云围住,势必要将这狂妄的唐军将领给留下。 余下的大唐士卒,趁着这个间隙快速攀登,后方的攻城士卒也在飞速集结。 “唐狗,给我死!” 一名手持双锤的裨将挥舞着双锤上来,直接朝着罗云的面门砸去。 这时,清脆的响声传来。 哐哐哐! 一杆长枪横空而至,直接将裨将隔着铜锤给洞穿当场。 紧接着,一个披甲人影将长枪收回,走到罗云的近处,与他背靠着背。 “杀!” 随着一声军号,两个人直接杀入了高句丽的包围中。 罗云只手挑杀高句丽士卒,丝毫没有费劲的感觉。 而高侃的表现丝毫不比他差,长枪宛如大海,直接将攻来的一摞摞长矛击落,借力打力之下,瞬间杀光了近处的敌手。 罗云放声大笑:“壮士何人,可报上姓名。幽州罗云,拜过!” 闻言,高坎随手刺死一个高丽裨将,爽朗应道:“好说。某家高坎,正在英国公手下当差。” “好,原来是高兄!大战之后,定要与你好好喝上一杯。” “某之荣幸!” …… 半日之后,随着大门被破。 白岩城的高句丽守军只得选择投降。 唐军大举进城,意味着高句丽的又一座军事重镇丢失。 眼见着,他们距离灭国不远了! …… 高句丽国都,平壤 句丽王高章闻之顿时失了阵脚。 高章派遣使者,前往摄政盖舒文的府上,质问战事不利的罪过。 此时,正好有一辆马车经过。 其方向,赫然是望着北城门去的,那是唐军占领区的方向。 马车之上。 一个衣袍华贵,气度不凡的青年正闭目养神。 而他的对面,有个十岁左右的少年。 少年面露疑惑:“兄长,我们身为王族子弟,当真要在这关头逃离。” 闻言,青年蓦然睁眼。 这是高句丽王族的一位子弟,姓高,单名一个非。 按照血缘关系排起,高非的高祖父也是高丽王。 这么几代过去,他与当代的高丽王,关系几乎稀薄到忽略不计。 更何况,如今把持高句丽朝政的,是摄政盖舒文。 高非就更没有施展抱负的机会了。 他看着出声询问的胞弟,神色淡然:“若天要亡我高句丽,绝非一两个王族子弟可以制止。” “当今王上昏聩,致使国政旁落盖舒文之手。盖舒文执意讨伐新罗,这才引来了唐军。” 少年一脸不服,反驳道:“兄长,可我们毕竟世受国恩。” “无妨,等到国之不存,自然也没有什么需要守护的了。” 高非面无表情:“为兄打算投奔唐军。至于小弟,你若是一意孤行,为兄不拦你。” 说着,他看向前面的车夫,喊了一句:“停住。” 一瞬间,少年的脸色青红变化。 他想要鼓起勇气留下,证明给兄长看何为高句丽男儿的气概。 只是,理智告诉他,这样的选择唯有一死。 兴许他的壮烈,也不过是在唐军兵刃下,多了一具无名尸骨。 至于这个人究竟是谁,是不是高句丽王族的子弟。 不会有任何人关心。 想到这,少年顿时失望了起来。 高非露出一副早有预料的眼神,再度看向车夫:“走吧。” “遵命。” 三日后 唐军营帐 高非被带到了徐绩的面前。 徐绩打量着少年,疑惑问道:“听说是你要找我?高丽王族的后生。” 高非点点头,学着中原王朝的理解,口中操着一口流利的大唐语言:“高非拜见大帅。” “说说吧,是何缘故。”徐绩放下手中的军报,不紧不慢地端起小壶黑茶。 “高非请问将军,若是我替大唐立下功劳,可能获得重用。” “当然,”徐绩盖上茶壶,走到高非的面前,双眼直直盯着他的瞳孔,认真道:“土地,金钱,爵位,官职。” “只要你替大唐立下功劳,这一样也不会少了你。” 高非像是什么,继续问道:“倘若有奸人从中作祟,大帅当如何。” 此话一出,徐绩顿时大笑了起来。 他拍拍腰间的佩剑,寒光料峭,一剑划过。 唰唰唰! 营帐中的烛火被斩灭。 “大唐是天,吾等便是这天边的星辉。倘若有人欲要反天,吾大唐百万披甲之士,定然不与罢休!” 话音刚落,随着徐绩宝剑归鞘。 原本熄灭的烛火再度亮起,微弱的火光,外面的飞雪依然很大。 高非抬头起,发现徐绩正紧盯着他。 下一刻,高非躬身一礼:“高非,愿意替大唐效劳。” “很好,本帅接受你的笑容。”徐绩淡淡一笑:“本帅给你的第一道军令,就是安抚之下的高丽子民,你可能做到?” “能!” 徐绩点点头,将手中的佩剑交给他。 “如果完成的了,我大唐雄狮欢迎你的加入。” “做不到的话,这宝剑与你就不要再回来了。” “是!” 第98章 君臣父子 “高兄,走一个!” 罗云喝得两眼熏红,却仍然在给面前的高坎劝酒。 高坎一杯饮下,脸上多了几分无奈:“罗兄,你醉了,今日不如到此为止。” “那怎么可以!”罗云醉醺醺地夺过酒杯:“太上皇说了,年轻时候就要多喝酒,不然到老了就喝不成了!” “高兄,人生苦短,且饮且珍惜!” …… 丑时。 罗云昏沉着脑袋醒来,发现高坎一个人站在屋外,不知道做什么。 二人之间隔着一道门帘,但说话的声音却可以听得分明。 罗云很快由于脑袋疼,重新躺了回去。 他一翻身子,像是吼着问道:“高兄!看什么呢。” 屋子外,由于风雪很大。 高坎也只能用吼来回答。 “罗兄弟,高某在看故乡!” “高兄是哪里人。” “渤海的。” “高兄,往后可有留在幽州的打算,我让父亲给你安排官职。” “多谢罗兄好意。不过高某是徐元帅的兵,大唐哪里需要高某,高某就会在。” “榆木脑袋,你这样要何时才能封妻荫子!” “儿孙自有祸福,高某无悔。” …… 贞观十六,三月。 平壤的风雪退散,摄政盖舒文被杀。 高丽王高章出城投降,被唐军扣押,即日押解长安。 同年七月,最后一支试图复国的高句丽大军投降,宣告着高句丽的彻底灭亡。 唐军半数开始退散,余下的一部分唐军继续与新罗一起,覆灭由倭国暗中扶植的百济。 东宫 武照正在监督李镇的课业。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注意力有时也全然不在此处。 “母妃,好了。”李镇的声音响起。 闻言,武照转过头,仔细翻看了一遍李镇的功课,露出了笑容。 “镇儿今天做得不错,可以去玩了。” 李镇得到允许,撒丫子跑到东宫之外。 他朝着几个太监喊道:“骑马!快,将本殿的马给牵来。” “遵命!” 没一会儿,李镇面前出现了一匹枣红的马驹。 这是大宛汗血宝马的后代,放眼大唐,可以骑上这等马驹的,也只有李镇一人而已。 “驾,驾,驾!” 马背上,皇孙恣意的呐喊响彻整片马场。 一旁的宫人与侍卫早已见怪不怪。 毕竟这可是李唐皇室最嫡亲的血脉,天生习得一手精湛的马术,算不上多么稀奇的事情。 君不见,从武德帝到当今太子,每一位大唐江山的统治者,都是难得的马上高手。 这时,校场外有一道明黄的人影走来。 宫人们还没有注意到,反倒是李镇第一个看到了。 他面露惊喜,一个纵身跳下马背,呼喊道:“皇祖,皇祖,镇儿在这!” 来者正是贞观帝。 贞观帝听着嫡亲孙子的呼喊,只觉得心里有种难言的欣慰和感动。 他乐呵呵回应:“镇儿,皇祖在这哩!” 不一会儿。 祖孙坐在马场旁的宫殿里。 李镇一脸好奇:“皇祖怎么会来寻镇儿。听母妃说过,皇祖是天下最尊贵,但也是最忙的大人物。” “你母妃说的对,”贞观帝将孙儿抱在腿上,脸上极力做出温和的表情:“不过皇祖也累了,以后多花时间陪镇儿,镇儿可高兴?” “当然高兴!”李镇一转头,直接搂住贞观帝的脖子。 不过很快,他的情绪又变得低落了:“但是皇祖是天下人的陛下,不是镇儿一个人的。夫子说过,勿以恶小而为之。” “倘若皇祖陪镇儿,天下的百姓就要受苦了,镇儿不忍。” 闻言,贞观帝眼底的欣慰更甚。 他的语气少见的多了几分温和:“好,好,好。那就依镇儿的,皇祖再替天下人,多忙上一段日子。” 等到武照听到消息过来时,贞观帝已经离开了。 她疑惑看着李镇,问道:“镇儿,你皇祖怎么不多留一会儿。” “是不是惹你皇祖生气了。” “才没有,”李镇一脸的无辜:“是皇祖说宫中有要事,适才离开的。” 闻言,武照不由泛起了嘀咕:“公爹虽然喜爱镇儿,但始终囿于国朝之事,不得抽身,今日倒是怪哉!” 不过她很快放下了这事,蹲在身子看着李镇。 “镇儿,你父王和太爷爷快要回来了,给他们准备的惊喜可完成了!” “当然。”李镇一脸肯定:“连冀国公都夸赞镇儿的马术水平,不亚于皇祖和太爷爷了。” 冀国公薛奎是武照请来指导小皇孙的马术师傅。 既然连薛奎都觉得可以,武照这颗一直吊着的心才算放下。 她之所以让李镇训练骑术,并不是出于邀功的目的,只是单纯想要让宫中多一些欢声罢了。 不久前,与贞观帝相爱数十载的王皇后薨了。 这让身体本就不好的贞观帝,一下子又陷入了孤独之中。 …… 坤宁宫 贞观帝屏退左右,独自走到已经冷清的宫室中。 他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如从前一般缓缓坐下。 漆着鎏金的桌子早已被收拾干净。 贞观帝似是未觉,看着空落落的角落,仿佛王皇后依然坐在那,笑盈盈看着他。 半晌,贞观帝嘶哑开口。 “梓童,朕与你有多久没坐下一起喝茶了。” “仔细想想,你嫁给朕这三十余载,当真的吃了不少苦。” “世人常叹朕英明,文治武功,无一不丰,可称千古一帝。” “只是谁曾知晓,朕也是个丈夫,是个爹,是个祖父。” “梓童。朕突然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了……” …… 直到黄昏迫近 贞观帝才有些不舍的离开坤宁宫。 当脚步踏出的一刻,他似乎又成了那个心中只装着天下的英明帝王。 熟悉贞观帝性情的大太监,分明察觉到贞观帝情绪的不对。 担忧问道:“陛下,可要请太医来?” “不必了,”贞观帝摇摇头,脸上闪过几分无奈:“朕这是老毛病了,犯不着引起什么波折。” “镇儿说的也对。既然朕在位,可以让万民过的更好些,那朕就继续坐下去。” 大太监躬身一礼:“陛下英明。” “嗯。” 第99章 贞观离世 转眼间,高句丽被灭已过去了五年。 随着安东都护府的设立,原本出身高丽王族的高非,担任第一任都护。 铁勒九姓氏族,也在亲眼见证大唐灭亡高句丽之后,纷纷上表臣服。 天可汗与大唐的威望更盛了。 贞观二十一年,七月。 贞观帝病倒了。 这一次,再没有什么奇迹发生。 含凉殿 一众李唐皇室的重要成员纷纷赶来。 平日闲散惯了的太上皇,竟也换上了正式的衣袍。 他握着贞观帝干瘦的手臂,感受着脉搏的跳动愈发微弱,却没有什么能做的。 太子带着小皇孙,站在贞观帝可以看到的地方。 “父…父皇。” 贞观帝微弱的声音响起,一下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太上皇的脸上再无漫不经心,取而代之的满脸担忧。 连声道道:“元和,父皇在这,你说的父皇都听着,慢些说。” 太上皇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心急如焚,从来都没有! 贞观帝察觉到这一点,突然释怀的笑了。 身为人子,他替父皇背负了天下这么久,现在想起来,果真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父皇,儿子有些话要先交代,一会儿再与您聊。” “好……”太上皇忍着鼻间不断涌上的酸楚,转头看向太子和皇孙:“明文,还有小镇儿。” “陛下有事情交代。” “孙儿明白,皇祖。”李明文猛地吸了一口气,带着小皇孙上前。 李镇望着自家皇爷爷,到他这个年纪,已经明白死亡的意思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皇爷爷,您要离开镇儿了。” “朕也不想,”贞观帝颤颤伸手,在李镇的脸上拂过,很快又因为力竭而坠下。 “朕当然想看着镇儿长大,想看着镇儿娶妻,想看着镇儿生子,可是……”贞观帝说着说着,眼中竟然有泪花涌出。 “可这老天,它不给朕这个机会。” 这也是贞观帝一辈子中,唯一一次流下的泪水。 屋子里的两代祖孙,其中一代已经泣不成声了,余下一代也只是强颜欢笑。 贞观帝再开口:“明文。” “父皇,儿臣在。” “国事朕已经教了你不少,相信你也厌烦了。今日,朕就单独以父亲的身份,再给你下几道圣旨。” “父皇请说。”李明文声音嘶哑。 “好好对照娘,那是你自己娶的丫头。还有小镇儿,你敢欺负他,哪怕朕在底下也决不饶你!” “儿臣遵命。” “最后,替朕孝敬好你祖父。他年纪大了,朕这个当儿子的不当用,就劳你替朕尽孝了。” “儿臣…遵命。”李明文听到这里,终于也是泣不成声。 这时,贞观帝的声音响起。 “明文,你带着镇儿先出去。” …… 等到屋中只剩贞观帝和太上皇时。 贞观帝原本垂着的手,终于放下了。 他缓缓闭上眼,声音虚弱道:“爹,儿子终于可以休息了。” “二十一年,儿子真的好累……” 太上皇伸手放在他的额头上,轻轻拂过。 轻声道:“快睡吧,爹今晚什么也不做,就只守着你。” 贞观帝摇摇头:“爹,儿子一会儿再睡。有许多话今日不说,以后怕是没了机会。” “爹,皇儿这二十年的天下,您觉得如何。” 太上皇露出笑容:“元和,你比爹要做的好,老祖宗都会看在眼里。” 闻言,贞观帝笑了:“当年登基之时,儿子生怕辱没了父皇的基业,愧对先祖的期待。今日有父皇这句话,当真是死而无憾了。” “臭小子,少说这些不吉利的。”太上皇皱起眉头,“你做的很好,天下万民会记得你,四海藩夷会记得你,爹很快也会来陪你。” “爹,这回不会再给儿子喂砒霜了吧。”贞观帝闭上眼:“你要再喂——” “那儿子只能再吃一次了。” “再见了,爹。” …… 当天夜里,贞观帝在睡梦中辞世。 白云寺 李常笑披着袈裟,默默注视着皇宫的方向。 随着宫里的铜钟敲响。 夜里的长安,一下子沉浸在哀伤之中。 李常笑伸手划过脸颊,发现也有几串晶莹的泪珠滑落。 王周站在一旁,不解问道:“师祖,你是出家人,何故因尘埃落泪。” “维摩诘,”李常笑缓缓开口:“这是诸般法门之中,唯一在尘世修行的。” “尘世的荣华富贵,尘世的生离死别,恰恰都是修行的一部分。” 王周再度发出疑问:“可是师祖,您是出家人,又如何尝到尘世的生离死别呢。” “天可汗,是大唐百姓之父母,贫僧亦然也。父母既丧,自当悲切。” “弟子明白了,谢师祖指点。” …… 贞观帝出殡之日,各藩国纷纷遣使吊唁。 随后,太子李明文在朝臣的扶持下,登基为帝,年号永徽。 第100章 永徽新象 在举国哀戚之中,贞观二十一年的余晖彻底落下。 永徽元年,二月。 被圈禁了整整二十一年的郑王李元景获恩赦,永徽帝允许他在长安行走。 太上皇在得知这消息,毕竟有着父子的情分,倒也没有干涉。 他这一辈子虽说子嗣稀薄,但皇子中为人称道的不在少数。 贞观帝自不必说,二十一年的治世,将天下彻底从吴末的动乱中拉出。 蜀王李元康,坐镇剑南道二十载,守得一方安宁 滕王李元符,虽政绩未有建树,仍能心存大义,慨然爱民。 自从他卖掉滕王阁换粮的义举传开之后,这位声名狼藉的大唐亲王,在民间的风评愈发好起来了。 贞观帝在世时,对这位皇弟多有称赞。 是以,永徽帝登基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滕王换封地。 最初的选项本是最富庶的苏州,可在滕王推辞过后,改封了同样位于江南的洪州。 永徽帝传令江南道巡使,由朝廷拨款,替滕王在洪州修建滕王阁。 …… 一道道诏令颁布。 永徽朝的第一年,风调雨顺,天下太平。 贞观帝留下的治世,已然有了继续绵延的趋势。 洛水河畔 李常笑搀着太上皇从马车下来。 缓缓道:“陛下,洛水到了。” 闻言,太上皇睁开浑浊的老眼,整个比之一年前,又苍老了不少。 他看着李常笑,面有愧色:“烦请老祖陪朕过来一趟。” “无妨。”李常笑摇摇头。 他亲眼见着李定边一步步从唐国公,成为武德帝,再到太上皇。 随着贞观帝驾崩,太上皇的尊位又往上挪了一级,变成古今唯一的无上皇。 李常笑喊惯了太上皇,到这关头,也不准备再改口。 太上皇颤颤巍巍地走到洛水河畔,缓缓开口道。 “当年元和平定山东叛乱时,曾在洛阳待过不短的日子。他时常来信,告诉朕洛水汤汤,还有城里的佛像巍峨。” “可惜这小子从那之后,再没有回来过。” “朕这当爹的,今日替他来走走。” 李常笑点点头:“陛下已经下令,将在洛阳新建一座皇宫,取名上阳宫。” “意味上皇亲临洛阳之意。” 闻言,太上皇发出笑声:“明文是个知道孝顺的。不过若让元和听闻此事,也不知他会不会怪朕,怪朕抢了他的风头。” “不会的,”李常笑摇着头:“先帝最孝顺,他连砒霜都吃得,又怎会因小事生怨。” 太上皇深以为然,负手缓缓行于洛水河畔。 “关中的粮食,终究是难以胜过天数。一旦虽有大饥,连天子也要挨饿。早在新朝时,王氏皇族就曾到洛阳躲避粮灾。” “我大唐虽然背靠凉州,却也不能仅局限于此。以后有了上阳宫,就可以方便了子孙后代。” 说到这,太上皇看向李常笑,缓缓道:“后世之事,朕未必可以看到。” “如果朕料得不错,希望老祖告诉朕一声。” 李常笑点点头:“你这家伙,当真是越老越多愁善感了。当年还是儿孙自有祸福,如今却天天提子孙忧,” “兴许这是过惯了安逸的日子。”太上皇一脸正色:“朕也觉得,安逸久了,自己也不像自己了。” 正当二人攀谈时。 有一个头戴乌纱帽的青年,骑着一匹棕马经过。 看这架势就是前往某处的赴任。 青年见到太上皇的仪仗,脸上可见的生出几分紧张。 他当即下马,前来拜会:“学生狄清溪,参见无上皇。” 太上皇捋着长须,露出和蔼的笑容:“小子,你是要到哪赴任。” 狄清溪满脸激动,语气都有些急促:“学……学生,是明经及第,得授汴州判佐。” “原来是掌刑事的,”太上皇点点头,神情郑重:“担任一州的判佐,这也是不小的差事,动辄就是一家之口的福祸。” 随后,他鼓励似的在狄清溪肩上拍了拍:“不过你这小子,心中尚有赤诚。朕信你一定可以做好。” 闻言,狄清溪当场语无伦次。 他一介初出茅庐的书生,何德何能被无上皇给信重。 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惑涌上心头,感受着肩上残余的温热,狄清溪忽然间多了几分使命感。 他神情一肃:“学生不知道能否公正,但愿意竭尽所能,让这治世的清明延续下去。” “好小子,快去吧。” 太上皇挥手告别,狄清溪再度上路。 …… 待人走后,太上皇还满脸感慨:“这等初出茅庐的小子,正是最愿意替大唐尽忠的时候,希望他能不忘初心吧。” 李常笑看了一眼狄清溪。 只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狄青天”三个字跃然纸上。 李常笑嘴角一弯:“这家伙得了上皇的嘉奖,指不定未来会成为江山的栋梁。” 闻言,太上皇一愣。 他不确定地看向李常笑,不敢相信道:“老祖此言当真。” “假不了,”李常笑点点头:“此人日后,当宰执天下。” …… 雍州,参军府 王福收拾好行囊,正在与妻儿道别。 安氏牵着小王安,一脸担忧:“夫君,交趾路途长远,你一人在外,需得小心。” 王福上前一手将小王安揽在怀里,一手搂住妻子。 他面上既有无奈,同时还有几分不舍:“今日的分离,恰是为了来日的相聚。小安子年少早慧,恐怕未来不会顺遂。” “我当年未能帮上皇后娘娘,但将来一定要护住小安子。” 王安亲昵的将脑袋贴到父亲胸前,童声稚嫩:“爹,安儿会好好随祖父学经义,您在交趾,也一定要好好的,平平安安的。” 王福笑着回答:“爹答应小安子。” “一言为定。” 第101章 上阳宫成 永徽元年,六月。 曾经主持了大明宫、太极宫的将作大匠阎行俭,再度出山,主持洛阳的上阳宫修建事宜。 阎行俭离开长安时向着永徽帝与一众朝臣保证,一定在三年之内完成上阳宫的建造。 随着太上皇年事愈高,大唐朝廷上下,也都想赶在他合眼之前,让老人家可以亲自在上阳宫走一遭。 永徽帝知道,朝臣知道,甚至太上皇自己也清楚。 在洛阳停留了三日,太上皇再回长安。 这一次,他没有再拒绝太医们的贴身照看。 哪怕只是为了不辜负这份心意,太上皇也一定要撑到功成之日。 …… 白云寺 李常笑望着面前的玄奘,眼神几乎不敢辨认。 贞观六年离京西行,历时十六载,他终于带着天竺的经文回到了长安。 只可惜,当年送他走的贞观帝,还是没能亲眼见到这天。 “你余生可有什么打算。”李常笑淡笑着问道。 玄奘合十一礼,指着背负的书文:“这天竺的经义,偏于天佛的教承。我毕竟是空相寺僧人,属于神佛一脉。” “余生只希冀可以翻译完这些佛经,留供后人参悟。” 李常笑点点头,打趣道:“就像昔日的八戒和尚一样么。” 闻言,玄奘像是回忆起什么,古波不惊的心境少见地产生几分慌乱。 他神色尴尬:“大师,当年的幼时戏言,不提也罢。” “你既然取经归来,可别忘记到法明的佛塔前交代一声,当年他可没少替你费心。” “玄奘省得,”玄奘点点头:“晚辈打算明日与方丈师兄,还有其余师兄一并带着经文前往。” 说完,他从手里取出一条双鱼,递了过来。 “当年蒙大师赐下此物,今日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好。” …… 送走玄奘,李常笑小心翼翼将双鱼收好。 他脸上满是感慨:“这可是玄奘和尚戴过的双鱼,千百年之后,兴许也可作为一段凭证。” “谁又曾知晓,小小的一串双鱼,竟也曾承载过取经人的波澜壮阔。” …… 永徽二年,七月 李常笑抽出时间,前往少室山走了一趟。 因为必清圆寂了。 他的年纪和广亮相差不大,随着必清的离世,最初的白云寺僧人,至此彻底凋零。 李常笑倒也习惯了所谓的离别。 毕竟人到世间走这么一遭,总有一天是要离开的。 贞观帝是这样,必清是这样,甚至太上皇也是这样。 …… 永辉三年,九月。 太上皇的身体开始急转直下,可上阳宫的修建尚未完成。 唯一可喜的是,上阳宫正殿的观风殿倒是完成了。 这是一处可以远眺江山的楼榭。 得到消息之后,永徽帝与武皇后齐齐出宫。 李常笑也随行前往。 他与太上皇共同乘以马车,天子与皇后的座驾就在身旁。 大唐精锐从南到北,将依仗把守的相当严实。 英国公徐绩膝下跨着战马,亲自肩负起这一次的护卫之责。 他知道,这是自己这个臣子,可以送太上皇走过的最后一段路。 …… 马车里 太上皇一直闭着眼,李常笑不断给他度入内力。 按照现在的情况,支撑到上阳宫不难。 太上皇似乎也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兴许,他这一辈子也回不了长安。 李常笑静坐在一旁,少见的没有念经。 “老祖,还要多久才到洛阳。”微弱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李常笑转过头,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一个时辰,上皇安心歇息,有贫僧替你守着。” 闻言,太上皇的嘴角一动,仿佛也是在笑。 “老祖,你还说朕变得多愁善感了。老祖您自己不也如此……” “犹记当年,朕初临白云寺拜见老祖。老祖对朕的态度,与如今当真是判若两人。” 听他这么一提,李常笑也回想了起来,没好气道。 “贫僧处处想着要躲,谁知又被你生生给拽了回来。本以为一柄金龙宝剑,就足以了却了贫僧与大秦的因果。” “这剑一送,倒是越陷越深了……” 太上皇听出这话里的感慨,枯瘦的脸庞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似乎还有几分得意。 “朕不知道要怎么讨老祖欢心,因为从小到大没人教过朕这些。朕从知事的时候,就已经是在马上了。” 太上皇说着,眼中闪过几分回忆的神采。 “可朕始终相信一件事,那就是唯有真心可以换来真心。事实证明,绝大多数的时候,朕都赌对了。” “孝冲幼时最追随朕,他当初曾许诺过,要替大唐当这抱薪之人,最终疾于任上。” “还有罗燕,那家伙狼子野心,不过被朕感化了,选择与朕一起收复天下。” 听到这,李常笑摇摇头:“这么说,陛下也有走眼的时候。” “郑王亦是亲子,朕幽禁他二十余载,才出长安又升了歹意。朕不忍杀子,有一事但求老祖。” 李常笑点头:“你且说便是。” “倘若郑王不臣,请老祖代朕清理门户。这算是朕,对老祖的最后一个请求。” “应你了。” …… 半日之后。 观风殿 远处是几近完工的楼榭和亭台,向下俯瞰可见滔滔的洛水。 红木廊桥,雕梁画栋。 李常笑扶着太上皇,一步一步登上这宫群的巅峰。 恰是落日升起,天气没有那么燥热。 一阵阵晚风迎面吹来,鸟雀顺着风儿,在上阳宫的顶端盘旋不散。 永徽帝与武皇后缓缓行于二人身前。 好不容易登了顶。 太上皇像是终于完成了使命,苍老的身子倚在木阑上。 火红的夕阳中,一道道熟悉的人影轮番而过。 太上皇铆足了力气,挥舞着手臂同他们打招呼。 永徽帝与武皇后静静看着这一幕。 …… 直到太上皇的声音消散。 李常笑走至二人近处,缓缓开口:“往后这天下,一切皆系于你二人。待此番回去,贫僧打算远行一趟。” 武后大惊失色:“大师,您不是说过,只要这天下安定……” 永徽帝也出言挽留。 他们二人是李常笑看着长大的。 若说太上皇是永徽帝的祖父,那么对武照而言,李常笑却也几乎是这个角色。 如今太上皇走了,竟连李常笑都要离开。 “贫僧不是离开,”李常笑摇摇头:“只是这三十余年,一直只听过百姓歌颂中的太平治世,始终没能亲眼一见。” “贫僧这辈子,也想在心里留下二三值得留恋的片段。” 话音刚落,武后的眼眶直接红了。 她一把拭去泪水,可是很快被更多的泪水淹没。 永徽帝与她成亲多年,最了解武照的性子。 他面上几分无奈,缓缓道:“师祖,您要云游,朕与照娘并不阻止。只是希望,可以留下一个念想。” 李常笑点点头:“贫僧答应会每十年回京一次,也算是替太上皇督促你二人。” “师祖放心,朕与照娘,当然不让前人失望。” 第102章 文治武功 永辉六年,三月。 距太上皇驾崩,已过去一年有余了。 绛州,龙门县 东皋山下 一座小屋孤独地伫立,屋上炊烟袅袅飘起。 门前还有三亩田地,一半栽着谷物,一半专门留与果蔬。 李常笑最终在屋前停住。 恰巧,王功刚好捯饬完他的酒糟,肩上搭着汗巾从屋里走出,准备到地里劳作。 才至近处,发现有一道红黄的人影静立,似乎是等他。 他的眼睛已经花了,只能呛着嗓子问道:“是何人来啊?” “功小子,连贫僧也不认得了?”李常笑转过头,揶揄道。 “什么!” 王功一脸难以置信,他将手中的锄头抛到一边,猛地揉着眼睛。 直到看清了李常笑的面孔,王功苍老的身子都在颤抖,两行老泪不自觉流下。 “不请贫僧进去坐坐?” “师尊快来。” …… 小屋中 放眼望去,尽是大大小小的坛子,足有二十来个,占了整屋子绝大部分空间。 根据味道可以判断,里面装着的是酒。 李常笑端坐在桌前,直到王功兴冲冲抱着两个土坛子,还有一对瓦片酒碗过来。 “师傅,今日您难得过来,这是徒儿自己酿的酒,特别拿来招待您老。” “既然如此,贫僧可就恭之不却了。” 酒杯一碰,二人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白云寺时。 王功饮完这碗酒,迫不及待问道:“师尊,您三年前离开长安云游四方,其间一直下落不明,究竟是去哪了。” 李常笑眉头一挑:“怎么,只许你这小子隐居,还不许为师云游了!” “徒儿岂敢,”王功摇摇头,否认道:“主要是担心您孤身一人,恐怕有诸多不便……” “贫僧在遇到你兄弟之前,不也一直是这么过来的。” 李常笑正说着,忽然问道:“对了,王演小子呢。贫僧云游四方,近年怎么没听到他的消息。” 此话一出,王功的情绪忽然低落了起来。 “兄长去岁过世。他自知影响甚大,所以不曾对外宣告,只言是前往山中求学。” 听到这话,李常笑的笑容直接凝固在当场。 半晌,他长叹一声:“这般做法,符合是王演小子的性子。” 不得不说,大唐这五年里当真是多灾多难。 先是贞观帝、武德帝两枚定海神针接连离世,北方的薛延陀也趁此掀起叛乱。 若说大唐天子的更迭,影响的更多是大唐之外。 那么王演这位被贞观帝承认的圣贤辞世,在朝堂和州郡掀起的动荡绝对不会比天子驾崩来得小。 毕竟圣贤诞生是一种祥瑞。 可同样的,圣贤殒命也是一个凶兆。 倘若被有心人利用这一点,大唐江山又将陷入不必要的乱局。 王功唉声点头:“兄长素来如此,明明自己成日住着草屋子,偏生想着给旁人遮雨。” “对了,”王功像是想到什么,起身走到屋里。 不一会儿,他手里拿着几本书回来。 “兄长临终时,托弟子要将这些经义带给师傅。”王功说这话时,笑容颇有几分苦涩:“不过弟子的身子也等不了太久。如果师傅再不出现,恐怕只能交给福哥儿了。” 李常笑小心翼翼接过经文,发现这些被分为两摞。 其中一部分,是《文中经要》 至于另一部分,是《松溪文选》 王功看出李常笑眼底的疑惑,解释道:“其实弟子到现在也不明白,兄长何故将《松溪文选》也留下。” “贫僧知道。” 李常笑默默说了一句,翻开《松溪文选》,发现里面的每一页都附上了注释。 一看注释的精细程度就知道没少费工夫。 李常笑当面开始逐页翻阅,全身心沉入其中,颇有种手不释卷的意味。 王功也曾在自家兄长身上见过这一幕,知道李常笑这是正在悟道,一时半刻不会停下,也起身去忙自己的事情。 《松溪文选》本就是李常笑早年翻阅松溪子“王琰”留下的手稿,编纂而成的。 时至今日,松溪子王琰隔了数百年的子孙,又一次将这《松溪文选》重新编纂,并传到李常笑的手中。 “演小子,你这是助贫僧提前完成儒道。”李常笑喃喃自语,缓缓合上了《松溪文选》。 当他的视线又落在《文中经要》的时候,一瞬间似乎明白了王演的心意。 “看来你这小子,也会害怕自己的所学没能传到后世,”李常笑嘴角微弯,似乎是在笑。 他伸手轻轻摩挲着纸面,肯定道:“放心吧。贫僧只要还活着,肯定不会叫这些珍贵的东西毁于兵燹之中的。” …… 黄昏时分 王功杀鸡做了黄米饭,用来招待李常笑。 “师傅,白日您还不曾回答,这三年云游究竟发生了什么。” 闻言,李常笑点点头:“贫僧走遍大唐的南北,也算是明白了,世人歌颂的盛世究竟是什么。” “贫僧到剑南拜访过蜀王,蜀王年迈,仍然每日习武,总想着替大唐多守住一日的安宁。” “贫僧到安东都护府,也见过藩将替我大唐戍守边关。” “还有江南道成日巡航的水师……” 李常笑一点一点将他这些年的见闻描述出来。 王功起初本来是当趣闻听的,可是到后来,他的神情也愈发严肃。 在李常笑的描述中,大唐如今的四海安定,治世遗风,实则是一群垂垂老矣的朽骨在苦苦支撑着。 他面露不解:“师傅。当今圣上勤政爱民,与藩国也不曾为难,何至于此。我大唐昔日的盛况,难道再无重现的可能?” “盛世当然会有的,”李常笑满脸笃定:“我大唐的武功早已极盛,所差的只是些许文治。” “来日我大唐英才涌现,势必会堆起一个全新的盛世。” 闻言,王功脸上忽然多了几分使命感。 他从桌下摸出一本《酒籍》,无奈一笑:“弟子毕竟是先帝册封的东皋子。享受了这么多年的盛名,却总想着置身事外,当真是羞愧。” 李常笑眉头一挑,问道:“你有何打算。” 王功神情严肃:“弟子自诩在诗文有三分功底,若能因此塑造我大唐风骨,也算是无愧苍生了。” “至于这《酒籍》,还是留待日后吧。” 第103章 东皋诗会 永徽六年,四月 东皋子王功放出消息,要在东皋上设立诗坛,以诗会友。 一时间,不少文人墨客响应号召而来。 其盛世不亚于王演在世时,天下儒者云集龙门的景象。 …… 东皋山下。 一辆从京兆驶来的马车停下。 车夫揭开帷帘:“老爷,小少爷,这里就是龙门。” 不一会儿,车里走下一位中年模样的男子,还有一个八岁左右的小子。 这两人是京兆杜氏的族人。 中年男子名唤杜守仁,正准备前往洛州巩县赴任。 这小子是其长子杜审言,打小就喜好诗文,尤其是东皋子王功留下的一首《野望》。 奈何早在杜审言出生之前,王功就已辞官归隐,再没有诗文问世。 如今王功设下诗坛,以诗会友的消息传出,杜审言心中的激动可想而知。 杜守仁拗不过他,这才将杜审言带来。 他佯装不满道:“为父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这小子被赶出来,就必须去文中私塾。” “嗯!”杜审言重重点头:“爹,孩儿一定会拜在东皋子名下的。” “行了,为父在山下等你。”杜守仁催促了一句,倒没有继续说什么。 …… 自打东皋子出山的消息传出之后,永徽帝大为重视。 他下旨绛州刺史,务必全力配合东皋子。 有了朝廷力量的帮助,昔日曾经荒芜的东皋山,一下子又繁华热闹了起来。 杜审言拜别父亲,沿着山道往上。 徒步登山,这是见到东皋子所要经历的第一道门槛。 杜审言一路行走,途中遇到不少上山和下山的读书人。 他们的年龄基本都比杜审言大一轮。 杜审言一介孺子,在这之中格外显眼。 “小兄弟,你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要学诗文,比我当年可上进多了。” 一个穿着白衫,头戴方巾的青年缓缓走到杜审言身旁。 青年谈吐不凡,举止有度,让人看着就生出好感。 杜审言被夸得不好意思,行了一礼:“小弟杜审言,谢过兄台称赞。” “我名卢升之,”卢升之郑重回礼。 二人并肩而行,也算是此行能有个照应。 杜审言疑惑道:“以卢大哥的年纪,应该可以应试科举了,怎么会来东皋山。” “科举么,”卢升之微微一笑:“不久前才刚落榜,想来我是没有那个文气。正逢东皋子立诗坛,恰巧我又喜好诗文,所以就来了。” 眼见自己说到对方的痛点,杜审言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 他挠着头,不好意思道:“不瞒卢大哥,我今日能来,也是与父亲约法三章的。如果东皋子不愿收我,必须得到文中私塾求学。” “哦?”卢升之有些惊讶:“家父当年也是从文中私塾出来的。这么一想,你我勉强还能算是同门。” “难怪觉得卢大哥亲切。” …… 类似的一幕在另一处也有发生。 苏守真(宋朝三苏的祖先)和李巨山两个小豆丁相互搀扶着,一同向东皋山迈步。 苏守真喘着粗气,感慨道:“山哥,想要见到东皋前辈还真是不容易!” 闻言,李巨山也停下步子,赞同道:“毕竟东皋前辈可以说是我大唐诗文的开创者,在诗坛的名声最显。” “咱们有机会见到他,也算是今生的幸事。” “是啊,”苏守真点点头,“也幸亏东皋前辈寿命悠长,咱们才有机会见到他。我此行不为别的,就想从他身上沾到几分诗文的气运。” “这样即便我这辈子无法成诗,这分诗文的气运也可以留给后人。” “哈哈,”李巨山听完笑得乐不可支:“如果东皋前辈知道你的想法,肯定不会愿意见你。” “所以啊,李兄,你要替我保密!”苏守真满脸正色。 李巨山倒也爽快,连连点头:“咱们是同乡,我替你保密本是应有之义!” “多谢李兄。” …… 东皋山顶 闻名天下的东皋子正在给一众年轻的读书人讲解写诗的要义。 距离《野望》问世已经过去十余年,大唐诗文的格律其实早已定下。 王功给众人讲授的,其实是他自己对此的一番理解。 今日前来的,除了许多年轻的后辈,其中也不乏与王功同辈之人。 以他们在诗文上的水准倒是不必听课。 王功专门给这群人设置了诗板,用来抄录这群人创作的诗句。 这是王功为保存当世诗文进行的一种尝试。 沧海桑田,人寿有度。 他们终有一天也会化作枯骨,可这些生前留下的诗文却是不会消散的。 王功自诩无法留给后人太多的感悟,只能尽他所能,将当世涌现的诗文尽可能保存下来,留待后人学习与品鉴。 这其实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 东皋诗会至今,山上诗板记录的诗篇,总数已经超过二百之数。 …… 山顶的另一端 李常笑身边摆着十余块诗板,在所有写诗的文人中格外显眼。 其中一人打趣道:“大师,莫非您还是个罕见的诗才?” 李常笑摇摇头,解释道:“是替一个老友记下诗篇。他过世的早,没能赶上今日诗坛的盛景。我作为老友,既然碰上了,也只能尽我所能,替他弥补些许遗憾。”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纷纷肃然起敬。 先前开口之人更是拱手告罪:“方才是崔某失礼了,还望大师莫要放在心上。” “无妨,”李常笑微微一笑:“吾等今日来此,皆是想替大唐的诗文开出一片天地,何来的失礼之人。” “敢问大师的故友是何方神圣,竟然一口气留下这么多的诗篇。” 有围观者看到李常笑身旁厚厚的一摞诗板,问出了这个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李常笑一面抄录诗句,一面说道:“他名薛褒,也是一位难得的诗才。可惜贫僧力有不怠,无法全数搜集来。” “原来这位先行者叫薛褒,崔宪今日拜过。” …… 随着题诗留板这件事传来,不少担任官职的官员,也纷纷赶着旬假,将自己的诗文送来。 永徽帝闻之,也亲笔写下“东皋诗板”四个大字,赐给东皋子,以表示对这事的支持。 第104章 进士科目 黄昏渐上 今日登山赴会的读书人,大多与好友结伴下山,暂时到山下的客栈里住下,打算等明日再上山。 王功看着矮他半个身子的杜审言,笑着问道:“小家伙,你当真要拜老朽为师。” 杜审言重重点头:“请东皋前辈收我。” “的确,你是个不错的诗才苗子,”王功点点头:“可惜以老朽的年岁,恐怕无法等到你成器之日。” “老朽的原则素来是言出必行。既然无法教会你学诗,便不会留下这一段师徒缘法。” 闻言,杜审言的脸上明显出现了几分失落。 可他打小的良好家教,让杜审言明白了何谓适可而止。 按下心中的遗憾,杜审言起身行了一礼:“东皋前辈,审言今日打扰了,请恕罪。” 此话一出,王功眼底的满意之色又浓了几分。 当杜审言转身准备离开时,王功忽然喊住他。 “小家伙,且慢。” 杜审言以为事情有了转机,脸上顿时露出欣喜的笑容。 可惜,王功没有打算改变他的决定。 但出于惜才的考虑,王功倒是不介意给这小子指一条明路。 “我朝延续科举至今,行明经科、明法科、进士科。” “其中明经、明法古已有之,唯有进士科是新创不久。如今我大唐诗文日盛,小子你若真有心诗文,不如尝试考取进士科。” 杜审言虽然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却还是将这一番言论记于心中。 他拱手一礼:“审言多谢前辈指教。” “去吧。” …… 杜审言离开之后,李常笑从暗处走出。 望着远处的一缕背影,他打趣道:“真不打算收下这小子?” “贫僧得告诉你,这小子日后的诗名,绝不在你之下。” “那敢情好,”王功笑着回答:“这说明弟子的眼力不错,没有埋没了真正的人才。” 李常笑走到他对面坐下,问道:“你刚才说的进士科,消息当真?” 王功点点头:“不久前照娘写信过来,说从下一届的春闱开始,进士科将增设‘加考诗赋’。以科举的尊位,调起天下诗书之人对赋诗的热情。” “这倒是一件好事。”李常笑赞同道。 如果说在今天之前,兴盛诗文还是大唐文人和君臣打造风骨的一次尝试。 那么当科举中存在“加考诗赋”以后,学诗固然会成为不少文人跻身朝堂的一种依仗。 久而久之,出口赋诗终将成为唐人日常的一种习惯。 李常笑忽然想起东皋山的诗板,又问道:“你搜罗了这些诗文,其中有不少是偏于格律,恐怕未必会被接受,打算要如何处置。” “毕竟是草创,弟子觉得不该苛求格律。”王功神色郑重:“弟子打算将这些诗文抄录,献一份给翰林院,余下的交由门人收好。” “如果其中有一、二首得以流传世间,也算是无愧我这诗宴了。” …… 同一时间,大明宫 深夜 永徽帝仍在批改公文。 这时,武照端着一碗亲自熬煮的参汤过来。 “陛下,先将汤喝了。” “多谢照娘。”永徽帝听到熟悉的声音,抬头一笑,将朱笔和公文放到一旁。 武照替他将鸡汤和竹箸摆好,这样永徽帝可以更轻便些。 永徽帝接过汤,趁着热往嘴里舀了一口。 浓烈的汤水在口中化开,还有老参提神的奇效,一下子让永徽帝觉得精神不少。 他面露讶异:“照娘,今日这汤的方子是什么,竟格外的有效。” 闻言,武照捂嘴笑了一下,坐到永徽帝身旁,柔声答道:“这是臣妾在白云寺找到的,当年大师留下过一些药膳。臣妾见陛下龙体劳顿,这才拿来试试。”c “照娘真是体贴,”永徽帝一脸感慨,“不过朕的身子,近来的确有些吃不消了。” “那陛下要注意休息,您的身体可经不起折腾。” 面对武照的关切,永徽帝笑得欣慰,但也回答得很干脆。 “朕也想休息,却又不敢休息,”他的笑容有几分苦涩:“父皇和皇祖替我大唐立下基业。传到朕手里不过六年,已有了颓落的势头。” “朕知道自己的才干不如父祖,所以唯一能做只有尽力而为。” 武照听到永安帝这一番话,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格外心疼。 她白葱般的手臂一弯,娇躯直接靠在永徽帝身上,柔声道:“臣妾自知不能帮上陛下什么,但也愿意同陛下一起面对这些。” “谢了,照娘。” 大明宫之外。 太子李镇带着自己的两个皇弟,以及一个刚会走路的皇妹,正坐在殿外的石阶上。 “大哥,咱们为何不见去找父皇,他见到我们一定会高兴的!”三皇子李锦不解问道。 李镇瞪了自家皇弟一眼:“父皇批改公文就够累的了,如果再来一个你,那父皇可真的不得安宁了。” “大哥,你毁谤我!”三皇子一脸不忿。 这时,一旁的二皇子李钦出声解释:“三弟,昨日河北道又有地龙翻身,父皇这时恐怕还忙着规划赈灾和善后之事。关系到百姓的安生,这事急促不得。” “对不起,大哥,小弟知错了。” “无妨,”李镇摆摆手,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于纠结。 他一手牵着唯一的皇妹,笑着叮嘱:“太平,一会儿如果父皇出来,你记得怎么做。” “嗯!” 古灵精怪的太平公主点点头:“太平会去迎接父皇。” 李镇考较她:“如果父皇问起为何吾等不早早就寝,你应该怎么回答。” “太平知道!”太平公主满脸自豪:“母后说过,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 “很好!” 李镇很满意自家皇妹的机灵劲。 …… 半个时辰之后 大殿的灯火逐渐熄灭。 永徽帝在武皇后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宫殿。 月光下,四道人影静静等在原地。 永徽帝见到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转而露出笑容:“肯定是太子带的头!” 武照微微一笑:“这也是孩子们的孝心,陛下,咱们也快过去。” “对,咱们走快些。” 第105章 诗才初显 永徽六年,九月。 第一批经由进士科当官的诗人入朝。 永徽帝在朝堂之上,亲自出题考查列位新科进士。 同一时间,大唐州郡陆续有五十余童子,应弟子举及第,被举神童。 这让冷落许久的长安,一下子又焕发了生机。 …… 匆匆七年过去 随着朝廷进士科的规制日渐成型,来东皋山赋诗留板的人越来越少。 王功对此倒是没有失落感。 因为诗板记诗的形式总归是扩散开了,这样可以极力避免一些上好的诗词宝珠蒙尘。 临终时,他又提笔留下了一首《东皋》,算是人生诗赋的绝笔。 永徽十三年,四月 随着百济都城被破,贞观年间奠定的辽东大计,到这里算是落下帷幕。 坐镇辽东道十余载的徐绩,因为年老的缘故,终于再次回到长安。 英国公府 随着老臣一个接一个离世。 当年与徐绩并肩作战的老友,如今尚在人世的,用一个手都能数的过来。 恰巧今日是徐绩的生辰。 他将卢国公程明礼,银国公苏冀这两位老友请到府上,打算老伙计们自己热闹一下。 不同于徐绩常年披甲备身,程明礼和苏冀在享受了安逸日子之后,各种老毛病也开始犯了。 程明礼的腿脚不灵便,如今只能坐在一台轮椅,由旁人推着他走。 苏冀的身体健全,但是记忆出了毛病。 他已经开始忘记了许多从前的事情。 按照太医的诊断,估摸着再有两三个月,苏冀就会忘掉一切。 徐绩看着苏冀,一脸唏嘘:“老苏,你这病当真是没有医治的办法了?” “我正好认识药王祖庭的道士,不如过段日子,我带你到辽东道一趟。” 闻言,苏冀摇了摇头。 他笑着说道:“多谢了,老徐,但是真的不用麻烦。俺老苏活了这么大一把年纪,早就知足了。” “再说了,快要闭眼之前,咱们老兄弟竟然还有相见的机会,果真是上天垂青。” 苏冀一边说着,眼底闪过几分追忆:“你不知道,单家兄弟年前过世的时候,他们还念叨着没能见你最后一面。” “当初从曹州出来的,如今只剩下我们两人。” 再提到单家兄弟,以徐绩的定力都无法忍住鼻间的酸意。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是徐绩之过,没能送两位哥哥。” “你这是保家卫国,怎么怪得了你。” 一旁许久不曾开口的程明礼终于说话了。 他看着满脸悲壮色彩的苏冀,以及懊悔不已的徐绩,苦笑了起来。 “你们曹州的至少还有两人活着,俺老程当真是孤家寡人了。当年山东的好汉,至今只余俺老程一人尚在人世。” “如今腿脚不便,连想去给老兄弟上香都无法做到。” …… 三人回忆着年轻时的往事,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光景。 这一聊,足足到了子夜时分才散。 院子中空无一人,徐绩开始清扫院中的残余。 哗啦啦! 忽然间,有一阵清风吹过,将院中的残余之物卷起。 轻微的脚步靠近。 徐绩抬头望见来者,脸上可见露出喜色:“师尊!” 李常笑看着徐绩须发皆白的模样,不由感慨道:“竟连你这小子,都到了这把年岁。” 犹记二人初见之时,徐绩还是一个尚未加冠的小子。 时光翩跹,转眼他也年过古稀,半只脚快要踏入棺材。 徐绩站在原地,望着李常笑一如从前的容颜,终是没忍住感慨一句:“师尊,徒儿恐怕已经猜出您的身份了。” “贫僧知道。” 李常笑淡淡回了一句,不紧不慢走到徐绩的面前:“可无论如何,你是贫僧的弟子,这一件事是怎么也磨灭不了的。” “那倒是。”徐绩重重点头:“若非师尊的教诲,恐怕弟子也未必会有这么顺遂。” “错了。”李常笑满脸认真:“你算是这俗世之人中,少有的没怎么被贫僧影响到轨迹的。除去当年的高句丽一事,你的命弦本该如此。” 闻言,徐绩面露讶色,好奇问道:“按照师尊的意思,有人的命弦被师尊影响过?” “单家兄弟就是。” 李常笑缓缓开口,淡笑着说道:“本来这兄弟二人,只有单信可以活到大唐建立。不过他的结果,倒也不算多好。” “考虑到这兄弟二人的秉性不错,贫僧索性就插手了一二。” 徐绩听完露出一个似懂非懂的表情,很快又疑惑起来:“如果师尊说的话是真的,应属天机不可泄露,怎可随意告知弟子。” “这又有何妨,”李常笑摇摇头:“贫僧毕竟蹉跎人世百载。虽说无法干涉生死,但也不是这些天道规律可以束缚的。” 他随手捻起桌上的茶水饮尽,再度问道:“对了,高坎那小子怎么样。贫僧早年听闻他生擒了东突厥复辟的可汗,立下了汗马功劳。” 徐绩点了点头:“师尊的眼光确实毒辣。这高家小子虽然资质不佳,却胜在踏实。有他镇守边关,可保我大唐二十载安宁。” 闻言,李常笑面上闪过几分揶揄:“二十载之后呢?” “安东都护高非。”徐绩答得很干脆:“只要他还在人世,仍可保得边疆安宁。” “说起来,我大唐北境的柱石,竟然清一色是高姓将领,当真是怪哉!” 李常笑点点头:“兴许是高姓与大唐有缘。对了,既然你说得这么笃定,那贫僧到时候可要亲眼看看,你这小子说得准不准。” “如果不准的话,只能拜托师尊替弟子照看一下了。毕竟替大唐戍守了这么多年,弟子是真的不愿再见到神州生灵涂炭了。” …… 永徽十三年,六月。 大唐硕果仅存的一位军神,徐绩于家中辞世。 永徽帝下旨,册赠太尉、扬州大都督,谥号“贞武”。 同月,冀国公薛礼大破意图谋反的铁勒九部,将原本的大贺氏联盟彻底打散,铁勒残部逃离,再也难成气候。 经过永徽朝前十三年的励精图治,大唐两代先帝开创的江山逐渐巩固。 反叛的藩国再度归附,一座座都护府拔地而起。 大唐控制的领土也终于在永徽朝达到了鼎盛。 第106章 王府侍读 白云寺 李常笑前脚才踏进寺门,宫中的永徽帝和武皇后就得到了消息。 武皇后兴冲冲地拉着永徽帝从宫门一路杀来。 这是永徽帝登基以来,屈指可数的几次出宫经历。 一时间,不少得到消息的臣子纷纷议论。 有年轻的官员不解问道:“那僧人是何等来头,竟然惊得陛下亲自上门。” 李常笑离开长安的这十年。 朝廷新旧官员更迭,伴随着老一辈臣子的离开,新面孔日益增加。 李常笑这个与武德帝同一时代的老人物,自然也随着同时代之人的接连离世,逐渐淡出了众人的视野。 世人只知道,长安的白云寺香火鼎盛。 却不知,这寺院的鼎盛从来只系于一人身上。 只有为数不多的贞观朝老人,尚且记得李常笑这一号人物。 马文周正是这样一位老资历。 他凭着踏实的性子,还有对大唐的忠笃,如今已是正三品的“参知政事”,兼领宰相之职。 马文周望着一群讨论的后生,淡笑着说道:“这位可是英国公的师尊,早在我大唐立国之前,就与太祖皇帝结下深厚的情谊。” 听闻此言,不少年轻官员大惊失色。 他们不确定地问道:“大人,您说的难道是老英国公?” 马文周知道他们在惊讶什么,抚续一笑:“当然。” “英国公是古稀之年辞世的,这老僧既然作为英国公的师尊,恐怕已是人瑞了吧?” “有关这点,就连老夫也没有明确答案。”马文周摇摇头: “马大人,这其中会不会有诈。倘若是贼人的计策,陛下与娘娘贸然前往,怕是会有危险。”、 有怀疑李常笑身份的,这时出言提醒道。 听完这话,马文周直接笑出了声。 他看着出言的官员,笑着说道:“陛下与娘娘都是这位东来大师看着长大的。你若不怕被贬斥,尽可以去进言试试,老夫绝不阻拦。” 同一时间。 白云寺 李常笑走到自己的禅院,里面的一切陈设皆如他当年离开时的模样。 他熟练地取水煮茶,安静地坐在院前的石桌旁。 莫约一刻钟之后。 外头响起了仪仗的声音,还有披坚执锐的羽林军将士。 永徽帝与武皇后携手而来,一眼就看到石桌对面熟悉的人影。 武皇后面露惊喜:“大师,你真的回来了!” 永徽帝也行了一记晚辈的礼节。 “明文拜见师祖。” 闻言,李常笑点点头,将泡好的茶水推至面前,笑着说道:“陛下与娘娘,快请就坐。” 待坐定之后,武皇后迫不及待问道。 “大师这十年去了何处,照娘一直派人寻找,却不见踪迹。还有,您又是何日到的长安……” 平日素以清冷形象示人的武照,这时却显得无比健谈。 反倒是性子温和的永徽帝,今日的话不太多,可他看向李常笑的眼神中分明带着几分疑惑,似乎也想弄明白这个问题。 李常笑早有预料,于是不紧不慢开始讲起他的故事。 常言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这句话流传了这么久,肯定有他的道理在。 至少对李常笑而言,走这么一趟,也算是清楚了大唐的盛世究竟是什么。 这不是简单的两个字,而是真切地让百姓老有所依,壮有所用,幼有所养。 而恰恰这些最朴素的内容,往往是高居云端的大唐天子难以看到的。 李常笑既然有这个机会上达天听,自然也愿意让他们知道。 譬如辽东和燕云,戍守边关的将士固然可歌可泣,但另一方面,他们侵占田亩、压迫百姓也是罪无可赦。 还有剑南道,吐蕃的曜日松赞离世。 当年的大相东赞再度起复,虽说有当年李常笑的佛法镇压,可却抵挡不了吐蕃贵族征战的野望。 蜀王李元景日益苍老,朝中投机者蠢蠢欲动,妄图以这一位无愧江山的蜀王,作为自己在朝堂的晋升之资 …… 李常笑像是讲故事一般,叙述他所见不公之事。 永徽帝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淡然,逐渐变得凝重,到最后甚至有几分愠色。 再对上李常笑的目光时。 永徽帝在其中似乎看到了皇祖,看到了父皇,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愧感持续积累,直至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面露愧色:“是朕有愧于万民。” 此话一出,武皇后立即握紧他的手,眼神中充满鼓励。 李常笑的视线也落在永徽帝身上。 这位年仅四十余岁的大唐天子,眉间已有不少皱纹,白发也在悄然生长,岁月正不断蚕食着他的生机。 今日之前,李常笑还想着大唐如今的局面,兴许是永徽帝的才干不足导致。 可是今日再见之后,他忽然又有了几分明悟。 兴许,大唐并不是日益凋敝,反而是在替鼎盛进行新一轮的蓄势。 “黄天不负有心人。”李常笑喃喃自语,目送着帝后的离开。 …… 沛王府 这是二皇子沛王李钦的府邸。 一位相貌清隽,气质不凡的青年正捧着经文,走到沛王的身后。 沛王正在与府上的几人选择斗鸡。 近来京中的斗鸡之风日盛,甚至影响到了皇家。 沛王李钦与英王李锦就约定过斗鸡,这事早在长安子弟的圈子中传开了。 许多人摇旗呐喊,想要借此抱上一位皇子的大腿。 “殿下,这只斗鸡不错,一定可以旗开得胜。”下人奉承的声音响起。 沛王闻声看去,发现这鸡骨架宽大,身体也比寻常的鸡要大。 他一脸惊喜:“不错,就用这只!” 这时,一道清晰的声音响起。 “殿下,今日又到了读书的时候。” 沛王有些不悦,直到转头看见了来者的面目,脸色才重新缓和了下来。 这是工部侍郎王福的长子,王安。 沛王是武照所出的嫡皇子,二人论起关系还是表兄弟。 王安去岁进士登科,被授朝散郎,很快又被永徽帝封为沛王侍读,专门叮嘱沛王的课业。 沛王素来惧怕武照的威严,自然也不敢太得罪这表哥。 他讪讪一笑,答应道:“表哥说的对,本王这就去读书。” 王安闻言露出笑容,“王爷请。” 第107章 武照训子 虽说沛王如今已出府,但每日两个时辰的经文还是一刻不得少。 从前王府没有人可以管教沛王。 王安来了之后,局面明显有所好转。 即便如此。 沛王只坚持了一个时辰,很快又有些坐不住了。 王安一丝不苟地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卷诗集,看得津津有味。 沛王不想读书,于是主动搭话道:“表哥,你看的是什么。” 王安听到有人喊他,很快回过神。 他将诗集翻过来,笑着说道:“这是今年的《东皋诗集》,是下官花了不少钱财才买到的。” 闻言,沛王眉头皱起:“今年的?表哥,难道这《东皋诗集》每年都有一本?” “不错,”王安合上诗集,解释道:“毕竟我大唐诗文草创未久,正是需要博采众长的时候。殿下别说,这近年的诗文,果真是有质的变化。” 听到这话,沛王想起这位表哥似乎是进士科出身。 最近这些年,伴随着进士科日益昌盛,朝中的诗文风气日笃。 这对大唐而言是一派新气象。 可对沛王这些酷爱斗鸡的贵族子弟来说,诗文是他们不共戴天的敌人! 听到王安的一番话,沛王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他故作好奇道:“表哥既然这么喜欢诗文,想必也有不错的功底吧。” 王安倒是没有什么怀疑,点点头:“尚可。” 这“尚可”二字,放在别人口中姑且是狂妄,可若是用来形容王安,反而是过于的谦逊了。 毕竟他的家世使然。 祖父王演,是当年名震天下的圣贤“文中子”。 从祖王功,这位外号“东皋子”,以一己之力推动大唐诗文的繁盛,就连进士科的加设,也有王功的功劳在里面。 王安的父亲是贞观朝的科举门生,叔父王畴更是当科状元。 打小沐浴着父祖的文采,王安的功底可想而知。 然而,此言正中沛王的下怀。 他直接表明了意图:“表哥作为我沛王府的侍读,不久之后本王要与三弟斗鸡。既然表哥文采斐然,不如替本王写一篇檄文如何。” 王安听到这话,立即就要拒绝。 他能以如此年轻的岁数登科,肯定不是什么傻子。 沛王与英王,这两位皇子虽不是太子,但都是嫡出的。 斗鸡一事,明面上只是玩乐,但实则牵涉了两位皇子的纷争。 王安虽说与皇家有着亲旧,也不会贸然插手,更何况用诗文来描述斗鸡,在王安看来是一种亵渎。 他摇摇头:“殿下之请,恕属下难以从命。” 沛王早有预料,继续诱惑道:“本王做这一切,可都是为了表哥。” 王安一脸疑惑:“王爷此言何意。” 沛王正色道:“当年太祖皇帝讨伐东突厥,王圣贤提笔起檄文,典故流传至今,仍为世人称颂。” “放眼今世。本王是正统的天家贵胄,而表哥也是圣贤子孙。表哥如果书写斗鸡檄文,岂不是效仿先人!” 听闻此言,王安脸上闪过几分犹豫。 沛王正准备继续火上浇油。 这时,王府外面传来一道齐唰唰的响声。 “参见皇后娘娘!” 听到这四个字,沛王顿时有了一种转头就跑的念头。 当然,他也准备好这么做了。 武照对自己几个孩子的性格最清楚不过。 她身边跟着一个王袍少年。 观其面容,不正是外界名声正盛的英王李锦。 然而,李锦此刻面露土色,整个人像是蔫了的茄子,没有一点神采。 武照大老远就看到沛王的背影,冷笑一声,淡淡道:“钦儿,不准备与母后问安了。” 此言一出,沛王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 半晌。 他笑容僵硬地转过头来,看着越走越近的武照,沛王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英王跟在武照身边,见到这一幕,幸灾乐祸的笑容可止不住。 武照当即停下脚步,瞪了他一眼:“怎么,锦儿,方才的教训还不够?” 英王笑容一滞,很快换上了求饶的表情:“儿臣不敢!” 行至王安近前。 王安刚准备躬身见礼,却被武照一把给拉住。 她对这个大侄儿,可真的是越看越喜欢,连同这沛王侍读的官位,也是武照枕边风替他吹来的。 武照面露笑容:“安儿,一段时间不见,是又清隽了不少。” “谢姑母夸奖。” “你爹近来身子可好。”武照关切问道。 闻言,王安点了点头:“爹的身子健朗,不久前还说可以再替大唐坚守二十年。” 武照听到这话顿时乐不可支:“大哥果真还是一样的性子。” 说完她看向一旁的沛王,眉眼一横,似乎氤氲着什么杀机。 “安儿,这斗鸡檄文的事情作罢。你姑父人到中年,看不得这些争斗的东西。” 王安面露赧然,连忙答道:“侄儿遵命。” 武照看着他,微微一笑:“姑母知你仰慕大父,是以一言一行都做得方正。但万事不可操之过急,需得徐徐图之。王家一众侄孙中,姑母最看好的就是你,可别让姑母失望了。” 王安听到这一番话,顿时深受鼓舞。 他神色激动:“侄儿遵命!” “你先退下吧。” 等到王安走后。 武照看着跪在地上的沛王,她的眉眼骤然冷淡,抬手就是一掌打在沛王的脸上。 “啪!” 清脆的声音响起,在场之人,包括沛王和英王,全部楞在当场。 要知道,武照平日里虽然对子女严苛,却很少动手,更别提甩耳光这一类行为。 英王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也跪在地上。 “母后息怒!” 沛王被打了,虽然心中不满,可碍于对武照数十年如一日的恐惧,很快也俯首告罪。 武照看着沛王,神情无比严厉。。 “本宫如何不知,什么时候将你教成这样卑劣之人?” “明知你父皇最厌恶骨肉相残,又引你表哥入局。若非本宫在场,你可知,安儿的一辈子就被你毁了!” 沛王面对责罚,不敢吭声。 回想起来,他知道自己这一次做的有些过火了。 沛王府的上空。 李常笑踏着罡风,身形隐匿于云端。 望着眼前一幕,他喃喃自语:“《檄英王鸡》的劫难,贫僧可是替你圆过去了。小子,莫辜负这一身的才华。” 第108章 禁止斗鸡 有了武照的插手,英王李锦和沛王李钦都被勒令在府反思。 至于那场声势浩大的斗鸡大会,也被太子李镇出面叫停。 大明宫中 永徽帝今日难得有闲,太平公主坐在他的腿上,正在伸手揪龙须玩。 太平公主是帝后唯一的女儿,永徽帝对她很是宠溺,自然也乐得将胡子给闺女把玩。 武照坐在永徽帝身旁,脸上的郁闷之色还是没有散去。 永徽帝宽慰道:“钦儿和锦儿不过是贪玩些,他们没有恶意。照娘,朕容后替你修理他们,先消消气。” 听到这话,武照顿时有些委屈。 她将头靠在永徽帝肩上,语气中有着明显的失落。 “今日之前,臣妾自诩教子有方。太子他年纪轻轻就能骑善射,长安之人都称他有太宗皇帝的风范,臣妾深以为傲。” “可是亲眼见到锦儿和钦儿,臣妾忽然有些怀疑,自己是否从来不会带孩子。” 永徽帝听完立即安慰:“这不是照娘的问题,错在斗鸡。” 他思索一阵,忽然开口:“这样,朕即日起禁绝斗鸡。长安子弟,从此只许骑马打猎。” 话音刚落,腿上的太平公主高兴得拍手。 “骑马!打猎!” 永徽帝笑着看她,饶有兴趣问道:“太平也知道骑马打猎?” 太平公主重重点头,她伸手搂住永徽帝的脖子,开心道:“父皇,太平也想骑马打猎!” 永徽帝怎么会拒绝闺女的这点小要求。 正好今年的冬狩快到了。 永徽帝伸手在太平脸上捏了一下:“今年的冬狩,太平与朕同去!” “好!”小丫头答得异常响亮。 不过很快,她将脑袋埋在永徽帝胸前,小心翼翼探头观察武照的神情。 武照也喜欢这个古灵精怪的闺女。 经过这么一打岔,方才不愉快的事情也暂且搁下了。 她故作严肃:“太平也想去?” 太平知道母后的意思,一下子就从永徽帝身上下来,搂住武照撒娇:“母后就应太平嘛!” “小滑头,”武照笑骂一句,替她捋顺头发,叮嘱道:“你可要小心一些,别给你大哥和父皇添麻烦。” 太平连忙答应:“谢母后!” …… 工部侍郎府 因为沛王被申斥的缘故,王安倒是得了一个难得的休假。 今日,他特意回到府中,打算与老父亲喝点小酒。 这是父子两人十余年来的默契。 王安连酒都买好了。 是皇家酒庄产的梨花酿,对老年人的身体有滋补之效,花了他两个月的俸禄。 王安一路哼着小曲,仿佛已经想象到了与父亲喝酒的快活场面。 然而,当他回到府上的时候。 王福正与一位袈裟老僧喝得不亦乐乎。 见到走来的王安,王福立即上前,从王安手中将两瓶梨花酿接过,像献宝似的拿给李常笑看。 “师祖,您当年留下的酒方子,最终可是成了宫廷佳酿,在长安一瓶难求!” 李常笑听到这称赞话,摇摇头:“这是酿酒师的功劳,与贫僧可没关系。倒是你这家伙,光顾着贫僧,怎么冷落了你家小子。” 王福闻言,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于是一脸懵逼的王安,直接被王福连拖带拽地拉到李常笑面前。 他一把按住王安的脑袋往下行礼,麻溜道:“安小子,还不快拜见你太师祖。你不是一直想见么,今天机会来了!” 王安本来还满头雾水。 可当他听清“太师祖”三个字时,又看到李常笑身上的袈裟,仿佛一瞬间明白过来了什么。 这位就是那位与他王家三代师承的太师祖,东来神僧? 他的神色立即郑重:“王安,拜见太师祖。” “不错的小子,”李常笑大手一挥,以劲气直接将王安扶起,笑着说道:“你可是王家第一位进士登科的后辈,贫僧早就听过你的名声。” 被自己仰慕的人夸奖,饶是以王安的心性,这时也不免生出了几分自得。 李常笑将他的表现尽收眼底,暗暗点头。 这才是年轻人应有的朝气,不忘自己替他化解了一个劫难。 接下来的时间。 李常笑借着酒兴,又给王安出了几个诗论,他都能对答如流。 这让李常笑对他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同样的,王安也从这简短的几句交流里,大致估摸了李常笑的诗文功底。 深不可测! 王安的神色顿时郑重,知道这位太师祖的功底,完全不下于他的祖父和从祖。 作为一位在诗文之路探索许久的后生,王安的第一个念头,自然是从这位太师祖身上学到什么。 毕竟对他们这群进士登科的士人二人,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大唐诗赋的一个方向标。 王安身为其中佼佼者,自然想要另辟蹊径,从而突破现处的瓶颈。 王福如今过了天命之年,整个人的经历不如从前,加上今天喝了不少酒,很快就升起困意。 王安将他扶到屋中歇息,很快又折返回来。 这般热切的模样,仿佛是怕李常笑跑了一样。 李常笑留在原地等他。 “太师祖。”王安恭敬见礼。 李常笑点点头:“可愿随贫僧到外头走走。这长安的大街,有好一段日子没逛过了。” 王安自无不可:“王安愿意。” …… 朱雀大街 街上的集市繁华,摊贩的叫卖不绝于耳,王安与李常笑走过几步,发现有不少异域的胡人经过。 王安似乎对这早有了解,开口介绍道。 “太师祖,这是波斯人,那是龟兹人,还有天竺人……” 李常笑静静听着王安的解说,全程没有开口打断。 说话间,远处有一群带刀的官员经过。 王安继续介绍:“这是鸿胪寺的人。” 为首的一位看着二十来岁,是个相貌清隽的年轻人。 一旁的路人开始议论。 “今天骆大人又带队巡街了,咱们身为大唐的子民,可不许在外夷面前丢人了!” “那是当然。鸿胪寺是我大唐的脸面,而我们才是大唐的里子。弟兄们,支棱起来!” 王安看到这一幕,小声介绍:“这是理礼郎,骆观海。” “据说其父,曾经也是我王家的门生。” 话音刚落。 骆观海正好朝着这个方向看来。 他见是一个僧人和一个同僚,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而后便策马离开了。 第109章 茶馆留诗 李常笑望着骆观海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王安误解了他的意思,开口道:“太师祖难道也听过,骆大人的《咏鹅》。” 李常笑回过神,淡淡一笑:“当然听过。这倒是一首难得的诗文,最重要是朗朗上口。” “太师祖和我想得一样,”王安听到这话,立即像是找到知音了一样,满脸激动:“书院的同袍都说这诗赋不合格律,难登大雅。” 闻言,李常笑摇摇头:“所谓的大雅,如果不能被世人铭记,那就是只是一团废纸。” “反倒是这《咏鹅》,以诗写景,哪怕不懂诗文的,都能听懂,这才是我大唐诗文传至国人的经义所在。” 王安满脸赞同,不过很快又感慨了起来:“可惜只有小孩知道要别人想看什么。骆大人幼年赋此诗,往后的诗作倒是没了先前的那股灵气。” 李常笑对这话不置可否。 淡淡道:“兴许是日子太过平淡,导致阅历上的空缺。” 说着他再度看向王安:“反倒是你。贫僧过段日子打算南下洪州,你可有兴趣同往?” 王安听了,脸上闪过几分意动。 不过很快他就苦笑起来:“太师祖,我有官职在身,恐怕走不开。” “无妨,宫里的那关贫僧会替你摆平。”李常笑轻描淡写道。 这轻飘飘的一句,在王安心里翻江倒海。 如果是旁人说这话,王安肯定扭头就走。 但眼前这位,是他的太师祖,不可同日而语。 想到祖父和父亲口中的描述过的事迹,王安忽然好奇了起来。 他歪头问道:“太师祖,您真的与高祖皇帝是至交?” “至交?”李常笑一愣。 啥时候流言都传成这样了! 他摇摇头:“不过是有些许往来。你这小子,可别胡乱听信旁人的话语,要有自己的判断。” “晚辈明白。” “好了,这洪州到底是去不去。” “去!” …… 二人一路走来,最终索性进了一间茶馆。 正是晌午不久。 茶馆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零星的几张桌子有人坐下。 李常笑注意到,这茶馆上悬着诗板。 店小二这时过来,见他们二人看向诗板,顿时熟练地介绍起来。 “这位大师,还有官爷。这是敝小馆的诗板,二位可有兴趣,题一二字句。” 李常笑眉头一挑,淡笑道:“店家,你这里的诗板,可是来往客商都能题字。” 店小二点点头:“掌柜的是这么交代的。不过依俺看,如今是供给所有客商使用。但到来日,兴许也只有起了诗名之人才可。” 说话间,坐在他们身旁的一座客人起身。 “小二,取笔来!” 一道清越的男声响起。 顺着事先看过,发现开口的是一个白衫文士。 乍看之下,李常笑还觉得有几分眼熟。 他的记忆一向不错,很快就认出了对方。 卢升之。 七年前的东皋山,这小子似乎曾经登山过。 卢升之的对面,另有一位看着年轻些,长得斯文的青年,年纪与王安一般大小。 “令明,当年吾等父祖相约,要在渭水河畔,可惜天不眷人。” “今日咱们好不容易遇上,可要好好的题诗作赋一番。” 卢升之看着有些拘谨的杨令明,将店小二递过来的笔塞到他手里。 而后,卢升之看向茶馆中的众人,笑着说道:“我这杨兄弟,十岁被举神童,在弘文馆待诏数年,他的诗文天赋可不俗。” 此话一出,很快就有客官议论起来。 “被举神童?乖乖,这还真不是一般人。” “今日有幸见到文曲星下凡咯!” 李常笑与王安同时看过来,有些意外今天还能有这缘法。 杨令明见到众人的事先都落在他身上,也不再推辞,大大方方行了一礼。 而后,他提笔在诗板上写下四句。 “窗外一株梅,寒花五出开。” “影随朝日远,香逐便风来。” 随着诗词落笔,一副凌寒独方的梅花图跃然纸上。 众人正觉得意兴所至,杨令明却停下笔。 他面带歉意看向众人:“这其实是一首边塞诗。可惜杨某阅历不深,暂时只得上篇。下篇四句,需得等到亲历边关疾苦,才好给出诸位。” “好!吾等待你归来填补之日。” 茶馆众人齐齐呼喊。 杨令明将笔还给卢升之,退到一旁。 卢升之显然早有准备,他坦然一笑,挥笔如墨,洋洋洒洒题下四个大字。 “长安古意” 紧接着,墨笔仿佛有了神韵,竟然开始自己挥动起来。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 伴随着卢升之口中吟诵,一句句诗文落笔化形,文采的浮饰渲染,营造出重重清远的意境。 茶馆众人的思绪随着这一首诗翩跹。 脑海中,一副长安盛世的图景跃然而出。 就连店小二也不自觉心神沉入。 这时,卢升之催促的声音响起:“小二,纸不够了,快取来,快取来!” 店小二回过神,慌忙递上。 …… 百余息之后,一首浩浩荡荡的七言诗篇写成。 卢升之挥舞着发酸的手臂,可当看到诗篇的时候,脸上可见闪过几分满足。 这——就是他卢升之眼中的长安。 李常笑与王安坐在一边,加入了茶馆呐喊歌颂的行列。 混乱之中。 李常笑看着王安,打趣道:“你这小子不打算上去写写看?” 王安一听直接摇头。 他苦笑道:“这诗篇,一看就是二人的诗兴之座。晚辈虽然自忖诗赋不凡,却也难以做到这般地步。” 李常笑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毕竟诗文是要兴尽所至,才会有所收获。” “等到了洪州,兴许你能有几分感悟。” 二人离开之后 卢升之和杨令明留在原地,二人各自品鉴对方的诗文。 这也是他们进步的一种方式。 杨令明看着诗文下篇的一部分内容,满脸担忧:“卢大哥针砭时弊,怕是会招来报复吧。” 卢升之大手一挥,笑道:“咱们这陛下,最是喜欢听实话。虽说我这诗里十句九骂,但只要有一句是有益大唐,陛下是不会问罪的。” 他看着外头热闹的街市,一脸感慨。 “咱们呐,是赶巧生在好的时代咯!” 第110章 赣江河畔 永徽十三年,九月。 宫中下旨,以王安为江南西道巡使,南下洪州。 李常笑与他乘马车南下,至山南东道改走水路。 与此同时。 长安也在为冬狩大礼大行排场。 这一年,是大唐战神徐绩病逝的年头。 国朝的军心动荡,四海藩夷抬头,大唐需要一场宏大的盛典来昭示四方。 一时间,折冲府的精锐被抽调至长安,与京营禁军一并负责守卫事宜。 坐镇剑南道的蜀王李元康,也遣王世子抵京观礼。 其一是表明臣服态度。 其二是打消朝廷疑虑。 不止如此,新任燕国公罗云也不远千里南下。 …… 一月之后。 洪州,豫章 李常笑与王安没有表明身份,而是直接在城中行走。 豫章百姓往来,每一个看着都有不错的气色。 很显然,滕王李元符没有苛待子民。 偌大的洪州,在这位曾经的皇族纨绔手里,竟然真的涌现出了几分江南的繁华气派。 他们是傍晚到的,没过多久天就渐渐黑了。 豫章的繁华才刚刚开始。 街道人潮汹涌,道旁两侧,杂耍艺人与吆喝小贩各显神通,人声鼎沸之中,李常笑与王安也渐渐被人群所埋没。 酒楼门前,小二搭着汗巾恭送酒饱饭足的客官。 对面的茶馆正好有一群白发苍苍的儒者并行走出,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戏子楼台,花枝招展的姑娘迎风弄舞,阵阵香风袭来,让人快要沉浸在温柔乡了。 王安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他盯着舞娘的风姿,久久不曾走动。 李常笑微微一笑,打趣道:“怎么,小子,莫不是真的看了入了迷。” 说罢他还一本正经地给出主意。 “贫僧听说,这江南的女子最心悦文人。你若能赋诗一首,指不定还可以换来一夜风流。” 王安这时回过神,面对李常笑的打趣,他的脸色变得有些窘迫。 不可否认,他确实迷离于舞姿,但这话也不尽然。 王安指着上方的女子,轻声说道:“太师祖,这似乎是藩夷传来的舞姿,本来只在长安流行,没想到竟然连江南都有了。” “这有什么稀奇,”李常笑摇摇头:“滕王是长安来的,他这人有两个特点广为人知。” “其一是建滕王阁,里面的陈设一应是他的安排。” “其二是尤功作画,特别是滕王画出的蝶,别有一派风姿。” 王安听到这话,像是忽然间想到什么,脱口而出:“滕王蝴蝶江都马,一纸千金不当价。” 李常笑眉头一挑:“你这小子倒是文思巧捷。” “这位大师说的不错。” 远处,一位锦袍少年鼓着手掌,缓缓走来。 方才的声音正是从他口中而出。 王安看着来者,抬袖一礼:“不知这位是。” 锦袍少年闻之大笑。 “抱歉抱歉,忘了与二位介绍。吾名李湛然。” “二位先前议论的,是吾祖。” 原来眼前的是滕王的孙子。 当面议论被听到,王安的脸上顿时生出几分窘迫。 他作势就要告罪谢礼。 李湛然却没有丝毫追究的意思:“这位公子的文才上佳,祖父若知道有人将他的话比作千金马,定会大为欣慰。” “小王爷不追究王某的失言就好。”王安一脸讪讪道。 李湛然听罢爽朗一笑:“岂会。” 恰此时,赣江升起了一丛丛明灯,场面相当壮观。 漆黑的夜空被灯火照亮,明灭的火光闪烁,仿佛连眼睛都跟着一起飘忽。 李湛然大喜:“看来是祖父又要作画了。” 他看向李常笑二人,主动邀请道:“正好今夜祖父要临江作画,大师与公子可有意一同登舟。” 闻言,王安的眼神明显闪过几分意动。 然而读书人的性子使然,他还想假意拉扯一二。 李常笑听两个人说了这么多,有些看不下去了。 他干脆地合十一礼:“有劳小王爷招待了。” “大师真性情。” 赣江东岸 一座巍峨的楼阁屹立江面,河畔垂柳挂着灯盏,将深黑的江水映得通明。 滕王阁脚下,怪石嶙峋堆成小山,山面的平地处,几位穿着官袍的男子正在把酒言欢。 李常笑与王安的眼神都被滕王阁吸引。 李湛然观察到这一幕,心中不由升起几分得意。 不过,他们今晚的目标可不是滕王阁。 “二位若是有兴趣,明日我请示过祖父之后,可以带二位参观。” 王安重重点头:“多谢小王爷。” “哪里,”李湛然笑着说道:“有二位来,这也令得滕王阁蓬荜生辉。” 说话间,几人沿着两岸的灯火大道,缓缓走到江面。 一座豪华的宝船静候在江边。 宝船足有三层高,船身雕刻着青雀的彩饰,船上有着一百多间不同作用的楼阁。 有供青楼酒客栖居的小室,也有可以宴请宾客的大堂。 李湛然开口介绍:“这是祖父的青雀舸,平日专门用来招待好友。今夜是作画的良辰,一会儿祖父将与众画师共同作画。二位若是愿意,可以在一旁观摩。” “千金难得的画作,既然当面了,肯定是要见一见的。” “好,二位随我来。” 李常笑与王安跟在他身后,直到走近了,才发现这江上还有许多小舟泛渡。 船夫撑着长杆,静静在船尾滑动。 船舱的屋室亮着灯火,体态婀娜的倩影在窗上舞动,伴随着丝竹琵琶的弦音回响。 直到这一刻。 王安和李常笑才真有一种步入江南的真切感。 正当他们走到青雀舸近处的时候,忽然被几位带甲的士卒拦下。 李湛然进到船里,不知道是说了什么。 没一会儿。 一位头发半白,长相富态的王袍老者缓缓走来。 正是当今名声在外的滕王,李元符。 李元符望着面前二人,起初是充斥着几分打量。 可当视线精准落在李常笑身上时,年过天命的滕王有些绷不住了。 他擦亮眼睛,小心翼翼道:“东来师伯?” 第111章 滕派碟画 滕王是武德帝的幼子。 由于武德帝子嗣稀薄的缘故,他打小就被养在宫中,自然知道父皇有一位至交僧人。 是以,李常笑与滕王其实是见过面的。 这老小子的记忆有些好得出人意料。 李常笑点点头,喊了一句:“小侄儿。” 此话一出,滕王再也无法保持淡定了。 他快速上前,亲自搀扶李常笑登船,口中不断唠叨:“唉,底下人不识眼色,一会侄儿扣他们工钱,请师伯莫怪。” 王安和李湛然跟在二人身后。 若说王安是因为知道李常笑辈分极高,所以很快就能恢复淡然,那么李湛然现在仍然还处于懵逼状态。 他将手搭在王安肩上,小心翼翼问道:“王公子,这位大师是什么来头?” 王安神秘一笑:“这是我太师祖,据说当年和高祖皇帝关系亲厚。” 李湛然听了顿时苦笑:“王公子你怎么不早说,我方才的一般卖弄,可真是丢人到家了。” “不会,”王安摇摇头:“太师祖的脾气很好。虽然我与太师祖接触不久,但我清楚,太师祖是很欣赏滕王的。” “那就好。” …… 青雀舸的顶层 滕王福的宫人早就将作画的材料给备好了。 佛赤、泥银,这是用来充作蝴蝶翅膀的鳞片。 七色宝石,将其研磨成粉用以上色。 檀、沉、芸、降香,这是动笔的颜料,俱是价值千金的珍贵香料。 这些名贵之物原本是滕王最骄傲的东西。 可到了李常笑这位长辈面前,滕王忽然生出几分忐忑。 这感觉就像是偷偷花钱买了贵物的孩子。 李常笑第一眼也被这碟画的豪华用材给震住了。 不过很快他恢复淡然,看向滕王的眼神中也带着几分鼓励:“不错的巧思。贫僧今日过来观赏,你可千万不能藏私。” 滕王听后大喜,连忙保证道:“师伯放心。侄儿肯定拿出二十分的功力来!” 说完他对着其余的画师招呼,这就准备今夜的作画了。 李常笑则盘坐了起来。 不得不说,在这寂静的夜空下,看着宝石和金银一闪一闪的模样,当真是有几分惬意。 至于滕王是否奢靡,这与他无关。 李常笑自诩不是道德标杆,更没有泛滥的同情心。 只要这金银财物,不是靠着强取豪夺而来的,那如何处置就是滕王的自由。 毕竟若是事情真有不妥,洪州百姓自己会用手脚来表明他们的立场。 伴随着王府乐官的琵琶声响起。 滕王接过左右递来的酒,一口饮下,很快就喝得满脸通红。 他大笑着上前,捻来佛赤和泥银,在画板上创作。 李湛然站在王安身边,眼神一丝不苟。 王安有些好奇:“小王爷,你莫非是要继承这手艺?” 李湛然目不转睛,却还是点点头:“我父亲和叔父们,都不太赞同祖父的奢靡。但在我看来,这毕竟是祖父的心血,总是有人要继承下去的。” “我正好喜欢,这个人也可以是我。” 王安点点头:“看来你的祖父是有个不错孙子。可惜我就不太一样了。祖父想让我继承家学,钻研六经。可我更想当个诗人。” “诗人?”李湛然眼前一亮,很快面露了然:“这也难怪,王公子可以说出那样好的句子。” 他像是想到什么,忽然笑道:“明日祖父应该会在滕王阁设宴。你既然这般大才,不如思考一下,要如何给这滕王阁做序。这可是难得的机缘,王公子不要错过。” 王安眉头一挑:“这话可有什么说法?” “当然,”李湛然说着面露些许自得:“我祖父经营洪州多年,滕王阁的名声也随之打响。假以时日,兴许整个江南,只有黄鹤楼可以与滕王阁媲美。” “王兄的序文如果可以过关,将来名满天下不是难事。” 闻言,王安眼前一亮,不过面上却无比谦虚。 “小王爷相邀,王某不敢推辞。事先说明,王某可不是想要名满天下,单纯只是欣赏这滕王阁。” 李湛然会心一笑:“对,我懂!” …… 二人说话间,滕王的画作已经接近尾声。 滕王的醉意恰巧也快消减了。 李常笑看得有些出奇。 他听过醉酒打拳的,也知道醉酒练字的。 但是这种饮酒作画到最后还可以顺便解酒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不愧是凭着一手绝活留名的玩主。” 李常笑面露感慨。 恰巧,滕王的画作完成。 《十蝶十花图》 画中十只色彩不一的蝴蝶,飞舞着奔向兰花。 最重要的是,这一幅画虽说取自人间金银,但画作本身却有种超然物外的洒脱。 这就像是卓淤泥而不染,反倒越来越仙气飘飘。 滕王走到李常笑面前,脸上还有几分遗憾:“师伯,本来侄儿是想画一幅百蝶百花图,可惜这精力却吃不消了。” 李常笑听出他话里的遗憾,淡笑道:“你这一人开创了画道,难道不打算留给后人填补的余地?” “若百花和百蝶全让你花了,后世之人做什么。” 闻言,滕王顿时露出笑容。 他挠着头:“这也是。不过侄儿留着这画作,主要也想用来作为不时之需。” “倘若哪里遇上了灾乱,用金银未必方便。说不得这画作,还可以换来几顿百姓的衣食充足。” 李常笑有些惊讶,这些用料精贵的画作,最终竟然是这个目的。 不过联想到滕王多年前卖滕王阁是事情,他忽然有些理解。 随着滕王的足迹往南,山东滕地虽然还流传着滕王的名声,可是昔日的那座滕王阁却逐渐没落。 这一番景象,当真是应验了滕王的那句话。 滕王阁,名扬天下从来不是因为滕王阁,而是因为滕王这位阁中帝子。 …… 画作没一会儿就被王府的下人带走了。 夜深人静。 来时喧闹的豫章街道,如今也终于被黑夜所吞没。 唯有滕王阁,在这寂静的夜晚里,仍是一片灯火阑珊的壮景。 李常笑与滕王站在船头,滕王给他介绍。 “听闻我大唐诗文之风正盛,侄儿便在阁上立下诗板,让一众文人墨客以滕王阁赋诗,想要寻得一二可代表滕王阁的。奈何,至今没有一个是合侄儿心意的。” 李常笑点点头,忽然道:“你可想过,以序文替代。” 滕王一愣,眼神中带着几分怀疑:“师伯,序文怕是会不合时宜。” 闻言,李常笑淡淡一笑,只是说了四个字。 “文好可破。” 第112章 江南盛事 滕王府 滕王下令将于七日后的重阳在滕王阁设宴,款待白云寺东来神僧与文中圣贤嫡长孙。 消息传出不久,整个洪州都震动了。 洪州各县邑的名士纷纷起身,连夜赶向豫章城。 不光是洪州,周围相邻的饶州、潭州、抚州、岳州接连有名士赶来。 其中既有是想一睹李常笑真容的。 毕竟早在武德、贞观两朝,李常笑的佛法名声就传遍天下了。 这是能与大唐高祖皇帝扯上关系的高僧,千百年之后,少说也会有一两部野史和志怪专门来记载他。 李常笑算一个,洞玄真人算一个,王演算一个。 除此之外,西行天竺取经的玄奘,他也姑且可以算上。 时至今日,虽然两位帝王的时代早已落幕。 但李常笑这个昔日的余晖,总归是还能让人挂怀,某种程度上透过他,似乎可以窥见一角大唐立国之初的峥嵘岁月。 另外有一部分,是专门为了王安而来。 这位儒家圣贤的子孙,又是朝廷的登科进士,尤新一代的大唐文人中同样具有不小的名气。 这其中最具代表性的部分是岳州之人。 他们有打算踏着这位圣贤子孙,还有正值鼎盛的滕王阁,重新迎回属于岳阳楼的时代。 不止如此,连长安的文人墨客都听闻了江南的这一盛况。 大明宫 永徽帝亲手提笔,写了“滕王阁”这三个字。 他对李常笑有足够的信心,知道这位师祖肯定会安排一个大场面。 永徽帝坐镇京中无法亲临,索性就以御用金匾来表达支持。 滕王府 要说滕王也没想到,自己的一纸告示居然会引起这么大的波动。 他看着李常笑,面露担忧:“师伯,这场面是不是太大了。万一搞不好,本王这数十年积累的清誉可就毁于一旦了。” “你还清誉,”李常笑横了他一眼:“多大一个人了。” 闻言,滕王腼腆一笑。 李常笑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贫僧这般岁数,难道还会戏耍你不成?若是王安不争气,贫僧做主还你一篇序文。” 滕王听到这话,两眼顿时放光。 可他知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于是并不言语,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李常笑。 李常笑被这眼神盯得发麻。 他嫌弃地摆手:“也罢。王安如果写不出诗赋,贫僧再赠你一首诗,这下可满意了?” 听到这话,滕王的笑容顿时灿烂了起来。 他施施然行了一礼:“侄儿多谢师伯。师伯且坐,侄儿这就去准备重阳宴。” “快走吧你。” 王府后院。 滕王妃见滕王一副捡到钱的模样,顿时好奇了其阿里。 她穿着宫装上前,直接问道:“王爷,是发生什么好事了?” 滕王正向与人分享这乐事,抬手直接挽着滕王妃,嬉皮笑脸道:“好事,是天大的好事!” 王妃眉头皱起,左右的宫人立即退下。 下一秒。 她直接伸手在滕王的肋间扭了一个螺旋丸:“老头子,还学会与妾身卖关子了?” 滕王的笑容直接凝固当场,口中倒吸着阵阵凉气,告饶道:“行……行,本王说还不行。” 等到王妃撒手,他一个健步撤出两米,这才解释道。 “东来师伯答应,要给咱们的滕王阁赠序和赠诗,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闻言,滕王妃同样愣住了。 她有些不确定道:“师伯真的答应了?” “那当然。” 滕王满脸得意,背着手在庭院中来回踱步 “当年文中圣贤曾说过,东来师伯的水准不在他之下。东来大师替滕王阁做序,几乎就等于是圣贤替滕王阁做序,本王能不高兴嘛!” 滕王妃先是笑了起来,不过很快像是想到什么,疑惑问道:“那文中圣贤的嫡孙也在。妾身明明记得,师伯是想给这王安铺路吧。” “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他懂什么做序啊。” “王爷对他没信心?” 滕王答得理所当然:“本王这滕王阁建好,少说十年了,其间多少人来过,不也没能留下什么。” 说着他脸上的嬉笑之色不见,神情郑重:“滕王阁是本王与爱妃的心血,肯定不能随意将就。王安那小子,本王承认他有才,未来或许有机会填补这诗词的空缺。” “但是——”滕王顿了顿:“当今世间,本王也只认可师伯的水准。” …… 重阳之日越来越近。 王安这段时间一直关在屋子里,不断总结自己从前的诗赋,力图将自身的状态调整到最好。 时至今日,王安身上背负着的,已经不只是他一人的得失这么简单。 “太师祖不惜替我压阵,引来天下的名士汇聚。倘若我无法博得头彩,届时不仅我绛州王氏的名声会一落千丈,连带着太师祖也会晚节不保。” “不成功,便成仁。” 同一时间,豫章城中。 一个佝偻的老者手里拄着拐杖,缓缓行于豫章的街道上。 他的身旁,有个头戴方巾的文士正搀扶着他。 这是黄州名士,阎玙。 一旁搀扶着他的,是阎玙的女婿,吴孟章。 吴孟章看着步履疲惫的岳丈,眼底闪过几分担忧:“岳丈,不如孟章替您叫辆马车吧。前面还有不远的路,您的身子骨吃不消。” “不必、”阎玙果断拒绝了。 他指着街道上往来的行人,还有豫章中的繁华景象,苍老的脸上闪过几分欣慰。 “老朽我,是武德元年入的朝廷。亲眼见着大唐一步步走到今天,好不容易有了盛世的景致,你不让老朽看,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说罢阎玙直接抖掉了吴孟章的手。 他一面走着,一面说道:“老朽知道,你是岳州之人,更是岳州那帮文士的领袖,对王安这后生颇有不服。” “老朽今日带你来,也是希望你可以有所长进。” “这文人呐,如果想要有所作为,首先要有一颗容人的胸怀!” 第113章 腾蛟起凤 永徽十三年。 重阳日。 赣江河畔,滕王阁。 今日滕王阁楼前的广场,熙熙攘攘设满了酒席,用以接待四方赶来的文士。 豫章百姓有不少前来凑热闹的,虽说没能蹭到酒席,却也有王府的下人分发铜钱,只当是讨一个好彩头。 锣鼓喧天,舞姿翩跹。 滕王穿着朝廷御赐的王袍,在一众王子王孙的簇拥下,缓缓登上楼阁。 李常笑与王安坐的很近。 他望着王安,问道:“小子,这样的场面可紧张?” 王安听了连连点头:“紧张是紧张的,不过却不是银子自己。我倒还年轻,再不济被称一句不自量力和年少轻狂。” “倒是太师祖。倘若给您丢人,您可能就晚节不保了。” “晚节不保?”李常笑的笑容直接凝固住。 很快,他反应了过来,没好气地瞪了王安一眼。 “不学无术的小子!” 王安自知失语,连忙想着挽救的办法。 这时,一个头戴方巾的文士径直朝他走来。 “兄台便是王安?” 王安闻言一愣,却还是点点头:“在下就是,不知……” “吾名吴孟章,是岳州人。”吴孟章直接自报家门。 只是这么一句话,王安大致猜出了对方的来意。 正当王安以为吴孟章会对他进行一番言语的挑衅时,吴孟章的眼神却看向在场的一众的宾客。 宽敞的滕王阁,里面摆放的酒席少说有十来桌,容纳了上百人。 每个人一句言语,嘈杂到几乎难以听清彼此的言语。 透过窗棂,吴孟章还看到了滕王阁前的广场,数千闻讯而来的士子。 一瞬间,他本来准备好的说辞又咽了回去,情不自禁感慨道:“今日的人真多。” 王安听得一头雾水,却还是附和道:“吴兄说得对。” 而后,吴孟章忽然伸手在王安肩上拍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作为岳州人,我本该是希望你出丑的。可同为大唐诗文的追寻者,我又期待你这小子,可以给我们做个表率。” “王安,祝你好运。” 吴孟章说着将手中的酒杯递出,伸到王安的面前。 里面其实没有酒。 王安似乎是领会到什么,也露出笑容,同样拿着一个空酒杯回敬。 砰! 清脆的碰撞声响起。 二人相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吴孟章笑着说道:“你是个有趣的小子,吴某忽然对你有了信心。这杯中的酒,待你成诗之后,再一并补上。” 王安这时也顿生几分豪情。 他爽朗一笑:“好,吴兄。一会儿可就等着你的酒了。” “好,哈哈哈!” 吴孟章离开王安的桌子,很快又回到自己的位置。 阎玙看向他的眼神中,似乎多了几分欣慰。 “孟章,看来你是真的悟了。” 吴孟章面露赧然:“多亏岳丈的提点。” 阎玙高兴得给自己倒了一整杯酒,一杯下肚之后满面通红。 “看来今日是滕王阁的机缘。同样的,来日岳阳楼也会有你这一俊才。” “江南双楼,不,往后要变成江南三楼咯!哈哈哈!” …… 滕王宴饮一众宾客过后,很快到了今日最隆重的环节。 他看向王安,笑着给在场宾客介绍:“这是登科进士王安,绛州王氏的麒麟之才。今日由王安小子给本王这滕王阁做序。” 闻言,王安坦然上前,举手抬足颇有一种大家之气。 不少人见到这一幕,暗暗点头。 “不愧是圣贤的子孙,这气度一看就非同凡响。” “老朽有些期待,这小子的表现了。” 王安走到堂前。 这个位置,向前是滕王阁下的千余名士,向后则是奔腾入海的赣江。 王府的官员已经准备好墨宝和纸帛。 王乾平心静气,面对众人。 下一刻,他提着笔墨,洋洋洒洒地开始落笔。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落笔的同时,原本平静的江面忽然掀起波澜。 清风拂过江面,波纹粼粼,白皑皑的云雾在江面升起,仿若有蛟龙叱咤其中。 青翠的山峰耸入云霄,纡曲回环的宫室惊艳夺目。 坐在滕王阁中,耳边不断传来水声,其中还掺杂着白鹭的蹄鸣。 时间仿佛就在这一刻停止了。 天地之间,唯有王安一个人在吟唱。 “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 到这句的时候,下方的吴孟章脸上洋溢起笑容。 其余的宾客也投来羡慕的眼神。 虽说这曲序文尚未完成,但所有人都明白,今日之后,滕王阁序与王安将一并传响天下。 而他吴孟章,也将随着这一首滕王阁序,名流千古! …… 不知过了多久。 当王安终于停笔的时候,他的衣襟早就已经被汗水的浸湿。 王安可以肯定,他一辈子的文采,今日全部动用了。 全场之中,最惊讶的当要数滕王。 他本来都做好给王安收尾的准备了,谁知道这小子竟然真的一鸣惊人了! 身为滕王阁的创建者,滕王一直觉得是因为有了自己,才会有滕王阁的。 说白了,滕王阁是一直在沾他的光。 可到了今天,滕王忽然有种感觉:“从前往后,这一切是要倒过来了。” “本王沾滕王阁的光,而滕王阁沾了这篇序文的光。” 内室里的滕王妃,在听着下人朗诵这篇序文的时候,也不禁潸然泪下,其中多半是被感动的。 滕王好不容易平复了情绪。 他径直走向王安,对着他行了一礼。 “王安小友,本王今日替滕王阁,谢过你这序文。” 听到这话,王安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还是第一次,他被人提起,并不是因为圣贤孙子的身份。 王安回了滕王一礼,笑着说道:“小子还有一首诗,王爷可否一并收下。” 滕王当即正色,拱手道:“请。” 在场的宾客也一下子被调起了热情。 王安再度转头,提笔落下。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 好不容易打发了道喜的宾客,王安正准备回到自己的位置。 然而,当人群散去之后,一道人影静静等在原地。 正是吴孟章。 他左手抓着两个酒杯,右手提着一壶酒。 “王兄,答应你的酒。” 王安欣然一笑,大步上前:“吴兄果真是个信人。” “今日,咱们干了这酒!” 第114章 太子无嗣 不出三日,滕王阁的诗赋就传遍了洪州。 前来拜访王安之人,络绎不绝。 滕王多次挽留,甚至以一州父母官的位置许之,希望王安可以留下。 奈何——王安志不在此! 豫赣江河畔 李常笑与王安说好在此分别。 临别之际,王安脸上多了几分彷徨:“太师祖,您真的不一同返回长安吗。” 李常笑摇摇头:“贫僧想要挽回的,既已挽回。想要看的,也全都看过。姑且是没有什么念想了。” “素闻江南多有名楼,贫僧也有意走访一番。” 听到这话,王安也不再挽留。 他深深行了一礼:“徒孙恭送太师祖!” “他日再会。” …… 自从《滕王阁序》问世,大唐进士们的写诗热情仿佛彻底被点燃了。 一时间,无数年轻的后生涌现诗坛。 将原本就蒸蒸日上的诗赋,再一次推上了新的高潮。 文坛之中,以永徽十六年登科的四位进士为新秀,常作天子的御笔文人,并称文章四友。 “杜审言,李巨山,崔道成,苏守真” 前年关中一带闹了粮灾。 朝廷在洛州设置的粮仓起了不小的作用,永徽帝夫妇多次巡视洛阳,在上阳宫定居。 一时间,许多世家大族也布局洛阳。 这让洛阳也空前繁华起来,成为许多文人墨客理想的定居之所。 永徽十九年,五月。 洛州,巩县。 杜审言进京为官,其妻儿却是留在了巩县,由作为祖父的杜守仁亲自带着。 杜守仁这一脉子孙是从京兆杜氏分出来的,从杜审言往下的子孙,都将以巩县为中心开枝散叶。 县令府 杜守仁今日闲暇,悠闲地坐在院子的长椅上。 长孙杜贤才刚学会走路,正趴在祖父的身边,满脸好奇地在一册诗集上来回爬行。 兴许是他的动静过大。 原本闭目养神的杜守仁一下子醒来了。 他望着调皮的长孙,眼中可见闪过几分慈祥,伸手就将小家伙揽到怀里。 杜贤抓着祖父刺刺的胡须,露出了笑容。 “小子,你可比你爹当初要顽劣。” 杜守仁指着长孙,乐呵呵说道。 反正杜贤也听不懂,他就只管着“嘿嘿”傻笑,肉乎乎的脚丫子不断踢踏着诗集。 杜守仁见了连忙将诗集拿过来,笑骂道:“小贤儿,若是让你爹知道你踢诗集,大概要对你行家法了!” 不一会儿。 杜守仁一手抱着孙子,一手给他对着诗集逐页诵读。 “这是你爹写的诗,将来可要牢牢记住,咱们巩县杜氏,可千万不能给主家丢人。” 杜贤嘿嘿一笑,反正他也听不懂。 杜守仁倒是乐此不疲。 他是古板不假,当初杜审言想要学习诗文,被杜守仁严厉拒绝。 可同样的,杜守仁也是一个现实的人。 当朝廷盛行进士科,以诗文和诗赋善选文才,他也能放下坚守,成为诗文的推崇者。 时至今日,杜守仁的愿望倒是很纯粹了。 “我巩县杜氏,既然是由于诗文显世,子孙后辈定要出个大诗人!” …… 大明宫 今日皇宫的气氛相当低迷,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哀伤。 只因前不久,太子李镇唯一活着的皇孙,也终于染病夭折了。 太子如今已年过三十了。 夫妇成婚十余载,先后诞下过八名皇孙和郡主。 时至今日,偌大的东宫竟无一名小主子。 大唐立国至今,帝位传至三代,历时五十载。 李镇是第一位无子嗣的储君。 相比之下,同样是帝后所出的沛王与英王,二人虽然也是子嗣稀薄,但好歹府中是有王世子。 永徽帝和武皇后因为这事,没少耗费心力。 永徽帝闭上双眼,正在享受武照给他的穴道疗法。 他登基将近二十载,日夜勤政,身子也不免积累了些许病症。 其中最重的,当数“风疾”。 病轻时,顶多是目眩不能视。 可当病情加重,时常会折磨得永徽帝头疼难耐。 武照当年与李常笑修行,多少也得了几分医术的传承。 这按摩的疗法,算是她可以想到的,最能缓解永徽帝病痛的法子。 转眼间。 一炷香过去,今日的疗程算是结束了。 永徽帝熟练地翻身,有些愧疚地看向武皇后:“照娘,让你费心了。” 武皇后闻言,笑了一下:“陛下这是什么话。民间还有一日夫妻百日恩的说法,妾身替陛下解疾,不过是尽了为妻的本分。” 永徽帝展颜一笑,一个翻身坐起,将武照给搂在怀里。 虽说如今二人都是已过天命的年纪,容颜也不复当年的情状。 唯一不变的,是少年燕尔的濡沫。 “陛下这是作甚,可莫要叫人看到了。”武皇后少见的脸色绯红起来。 永徽帝没有说话,而是将脑袋埋在她的肩上,感受着鼻尖发丝传来的清香,原本烦躁的心也平静了下来。 武皇后象征性挣扎了一下,眼见无果,也任由永徽帝如此。 她学着从前的模样,将头贴在永徽帝胸前,倾听对方的心跳。 半晌。 永徽帝略显沙哑的声音传来。 “照娘,镇儿的储君之位,朕是不会动摇的。” 这话听着沙哑,其间分明还有几分笃定和决然。 他知道,武照在一众子嗣中关系最亲的就是太子李镇,这也是唯一一个没有交给嬷嬷教养的皇嗣。 如今太子膝下无子,朝中已经有了请立沛王和英王的声音。 一个控制不好,前吴的夺嫡之争,恐怕又将在大唐上演。 这也是永徽帝最大的规律。 虽说天家父子不如民间,但他也是想要一家子和乐,而不是亲眼见到骨肉相残。 太子李镇无论能力还是威望,都能完全胜过他那些只会斗鸡遛狗的兄弟。 在永徽帝看来,大唐真正的皇家传承,也只有李镇继承了一半。 最起码,他上能骑马,下能理政。 虽说与大唐前三代帝王不可比较,但也算是矮个子里的高个。 至于其余诸子。 永徽帝从来都是将他们当做皇子,而从来没有考虑过要培养为储君。 因为他实在不敢想象。 如果有一天,大唐皇帝不会骑马,只会幽居深宫作为傀儡,大唐究竟会是怎么一番模样。 武照没有想这么多。 不过她与永徽帝至少在一个方面达成了共识。 这天下,必须是李镇一系的皇嗣来坐。 第115章 取名开元 当一个母亲打算替儿子做些事情的时候,她的手段就会变得凌厉。 当这个是母亲是皇后时,她会做的就更多了。 永徽二十年。 三位进言请另立储君的臣子被夺官下狱。 这是永徽朝以来,第一次有臣子因为进言受罚。 一时间,不少书生自发上街,替三位被夺官的臣子请命。 与此同时。 绛州王氏的双子星。 吏部尚书王福,尚书省左仆射王畴。 这两位文中圣贤的子孙,亲自出面替永徽帝正名,许多王家的徒孙纷纷附和。 朝野的呼声瞬间平息。 永徽二十二年,英王李锦的长史因撺掇英王夺储,被夷灭三族。 英王获罪,被贬为庐江王外放。 这一切的手段,皆是武照这位宫廷妇人的手笔。 永徽帝知道她的想法,索性选择听而任之。 东宫。 太子李镇与太子妃窦氏坐在房中,两人这般模样,却像极了生离死别。 一切的一切,要从窦氏怀有身孕说起。 她本就身子骨弱,如今又过了三十五,在太医看来是不适合待产的年纪。 可今日。 在朝堂风雨最盛的关头,窦氏竟然又怀了身孕。 这才有了今日夫妻二人的言谈。 “你当真是要坚持诞下这腹中胎儿,哪怕身死也在所不惜?” 李镇的语气出奇的平静,但了解他性子的,分明又清楚这是太子避免乱了阵脚的伪装。 窦氏透过这冰冷的言语,分明听出了几分话外的弦音。 但她早就有了决断。 窦氏点了点头:“妾身毕竟是皇家的一员。如今外界的飘摇,国朝的动荡,与妾身是断然脱不了干系的。” “母后不惜下手杀伐,后族也甘愿卷入这长安的云诡。妾身不才,但请一试。若麟儿康泰,惟愿殿下珍重之。” 听到发妻口中的言语,还有双目中的几分死志。 不知为何,李镇的鼻尖陡然生起酸楚。 他抬头仰着天,试图透过星空看到李氏的历代先祖,希望得到他们的庇佑,保护这母子平安。 同时,也不想让发妻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 李镇深吸一口气,将窦氏搂着。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沙哑,再无平日的清朗。 “本宫…答应爱妃。若有此子,定然许以珍重。” …… 三月之后 永徽二十二年的年关。 东宫传来一阵嘹亮的哭声。 产房之中,耗尽了力量的窦氏几近弥留。 李镇不顾形象地闯入屋中,望着窦氏孱弱的面孔,终于没忍住痛哭了起来。 一旁几位太医四目相视,无奈地低下头,丝毫不敢与太子的目光对上。 这时。 院子外响起了一阵佛号。 “南无东来佛!” …… 一刻钟之后 当永徽帝和武皇后闻讯赶来,正好见到李常笑抱着新生的皇孙,静静等在屋中。 一时间,帝后二人的脚步齐齐顿住。 待回过神来,取而代之的无尽的狂喜。 “师祖!” “大师!” 东宫的客房中。 李常笑抱着刚吃饱入睡的皇孙。 永徽帝与武皇后,还有太子,这三位大唐最显贵的人,同时坐在他对面。 其中要数太子的情绪最激动。 发妻生离死别,而后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对李常笑的感激已经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永徽帝二人自是不必多说。 半晌。 还是武皇后打破了沉默。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李常笑:“大师,照娘这孙儿,可否还有生机。”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齐齐屏住呼吸,生怕从李常笑的口中听到“没有”这二字。 所幸,李常笑点了点头,面带笑容:“有的。” 说罢他看向武照,笑着说道:“当年皇后的命数,其实与小皇孙无异。虽说命中坎坷,但若是磨灭了煞气,自此将可一帆风顺。” 话音刚落,太子面露急切:“请太师祖赐教!” 李常笑点点头,没有继续卖关子。 他看着怀中的小儿,淡淡道:“若是一般的命煞,以经文即可化之。奈何皇孙身负天家血脉,承社稷之重,需得双管齐下,才有生机。” 永徽帝神色郑重:“师祖请说,朕如能做到,一律允之。” “其一,是以本命阵生辰煞。生辰八字不可更迭,贫僧推衍天机,寻得‘开元’二字,可替皇孙镇煞。” “从今往后,皇孙的当以‘开元’为名。若是有望荣登大宝,年号亦为开元。” 在场之人听闻,虽然知道这不合礼法,甚至有损天子之威。 但事到如今,没有什么比让小皇孙活着更重要。 永徽帝当即点头:“朕许之。” 李常笑并不意外他会答应这个条件,继续说起了第二条。 “贫僧早年修道,知晓有一法门,唤作‘玄元太上经’。皇孙周岁之后,即需与贫僧前往凉州修道,十年不得回长安。” 这…… 相比与第一条,这第二条听着可就有些难以接受了。 抛开血亲的羁绊,堂堂嫡皇孙离京十载,这恐怕对日后即位国朝,会产生不小的影响。 有关这一点。 武皇后和永徽帝没有表态,而是将选择的权利交给太子。 太子缓缓起身,眼神有些疲惫:“太师祖,不知本宫与内人,可否前往探视。” “可以,”李常笑点点头:“但不可久居。” “既然这般,那…有劳太师祖了。” …… 永徽二十三年。 持续了数年的储君风波,终于因为皇孙李开元的降世,暂时得以平息。 白云寺。 李常笑与王安当日一别,十年不见。 不久前,王安刚从武陵太守的位置调回长安,有关他的封赏尚未拟定。 但是以王安在武陵为官五年的政绩来看,肯定是能进入三省的。 假日时日,又是一个不下于父亲和叔父的大员。 他的面貌相较十年前没有多少变化。 整个人依然飘飘若仙,仿佛是不染凡尘一般。 只不过,他这些由于投身公务,倒是不像从前那样诗作频繁了。 早年有人将王安与卢升之、杨令明、骆观海四人并称当世的“四杰”。 “四杰”之中,唯有王安的仕途通达。 只不过,他的诗赋也不再如三人那般经典频出。 这般看来,挫折才是诗赋的良药。 第116章 道教皇嗣 永徽二十四年。 永徽帝下旨,以先祖托梦的缘由,遣皇孙李开元西行凉州,至青牛道宫安养。 此举在朝中引来不少反对,甚至就连太子妃出身的窦氏一族也在其中。 这一次,武照和永徽帝没有插手,而是听凭朝廷的争端扩大。 至少对他们而言。 将朝廷的舆论集中于一个云游在外的小皇孙身上,总归是好过让大唐继续陷入储君的争端。 凉州,青牛道宫 这个昔日闻名天下的道家圣地,如今只有零星几个弟子。 上一代的掌教羽化不久。 青牛道宫近年的香火愈发势微,眼看着就要断了传承。 道宫别院。 李常笑抱着小皇孙,而他的面前有一个道袍青年静坐。 这是当代掌教的二弟子。 司马子微,他是当新朝时期顶级士族,河内司马氏的后人。 此刻,司马子微望着李常笑怀里的孩子,有些难以置信:“这就是嫡皇孙?” “不错。”李常笑点点头。 他如今换下了僧袍,重操旧业,又是一副道士的打扮。 “接下来的时日,贫道与小皇孙将住上一段时日,打扰诸位。” 司马子微听到这话连连摇头:“虽然我不清楚其中的缘故,但你既然前来,想必是有苦衷的。道友如有差遣,但说无妨。” 话音刚落,屋外走来一个干瘦的老道。 “吾等虽是方外之人,同样感念天子的恩德。子微说得不错,我青牛道宫愿尽绵薄之力。” 李常笑看到这人,顿时露出笑容。 这是当代的掌教,潘子真,道号嵩阳真人。 他抱着皇孙行了一礼:“多谢掌教收留。” …… 转眼间,五年过去 大唐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整个国朝俨然有了蒸蒸日上的势头。 长安城中,当初由于皇孙离京引起的争端,也逐渐归于平息。 最关键的一点在于。 皇孙安稳活着! 这是太子夫妇成婚以来,第一个活到五岁的皇嗣。 虽说前途未明,但架不住大唐君臣已经等待了太久,所以当希望出现的一刻,哪怕机会渺茫,仍然会选择报以最大的希冀。 至于塞外的牧族。 突厥的残部逐渐溃逃,薛延陀被平定,唯有回纥因为恭顺的缘故,仍然平稳发展着。 唯一出现的变故,当属幽州北面的大贺氏联盟。 各部君长联合,最终成为了一个新的部族——契丹。 虽说如今,契丹首领兼任松漠都督,名义上臣服于大唐。 可松漠都督府治下的十州,人心日益浮动,终归不是一个什么好的势头。 不久前,威震辽东近三十载的高坎病逝。 这一下子又加剧了边关局势。 …… 山南西道 渝州,巴县 李常笑牵着一个五岁稚童,停在一座石雕像面前。 稚童指着雕像,好奇问道:“大师父,开元认得这两个字是蜀王!” “对,是蜀王。” 李常笑一把将李开元抱起,笑着给他解释:“这可是威震剑南与山南的大英雄。” “大英雄?” 李开元两眼一亮,吆喝了起来:“蜀王是大英雄,大英雄!!” 周围的行人路过,见到这一幕不由笑了。 没错,蜀王就是他们的大英雄。 不只是已经辞世的老蜀王,当代的蜀王也是值得敬重的。 李常笑带着小皇孙到一处面摊坐下。 他要了三两面,店家得令之后就离开了。 李开元哼哧哼哧坐下,立即耀武扬威了起来:“大师父,开元今日背了两篇经文。” 他用手比出“二”的手势,骄傲道:“所以——两个故事!” “好,”李常笑和蔼地看着他,笑着说道:“上回讲到哪里了,小开元提醒一下贫道。” “高祖皇帝大破突厥!” “既然这样,咱们今天讲太宗皇帝。” …… 话未过半,面送上来了。 李常笑问店家要了一个小碗,分出一些给李开元。 他感慨道:“当年吴末乱世的时候,想要喝一口汤面都奢侈,更别说是吃面。” 李开元“提溜”着面条,深以为然:“大师父,饿肚子的感觉不好受。” “所以开元,贫道告诉过你什么。”李常笑脑袋一歪,乐呵呵问道。 “要让天下人都吃得饱,穿得暖!” “说的不错,开始吃面吧。” 谈话之际,街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有个文士打扮的男子在队伍的前头,左右俱是披坚执锐的士卒。 兵马过道,一群用铁枷扣着人犯被拖行而过,皮肤拽在地面留下一道道鲜红的血痕。 左右围观的百姓议论出声, “看来是姚大人剿匪得胜归来。真是好样的,就该这么对这群丧良心的玩意!” “大快人心,真是大快人心!” “自打姚大人上任,咱们城中的治安好了不少。” 李常笑知道,他们议论的是当今县尉,姚元之。 说起来,这位的遭遇也是不一般。 姚元之曾担任过李开元几位夭折兄长的挽郎,由此踏入仕途, 时至今日,哪怕在同龄人中,姚元之也是一个难得的杰出人物。 李开元一直忙着埋头,倒是没有顾到这里。 李常笑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几分惋惜,不过很快又恢复淡然。 既然君臣这第一面无法提前,往后且看造化吧。 终于,李开元连汤带面喝完。 他满意的打了一个饱嗝。 李常笑起身付钱,而后转身拉着李开元,笑着说道:“小子,咱们又要上路了。” “来了来了!” 李开元小跑着过来,一个飞扑,宛如灵活的豹子,直接攀住李常笑的手,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着。 他满脸讨好:“大师父,咱们接下来去哪里?” 李常笑无奈看他:“小家伙,就这么不想回青牛道宫啊。” “不想,不想。”李开元重重摇头,小脸发苦:“如果再待下去,开元会闷死的……” “看在你一路听话的份上,暂时就不回去了。” “接下来,咱们要去的地方是安西四镇。” 第117章 龟兹祖孙 三个月之后 沙州。 这是贞观年间,陆续归附的突厥部族,还有吐谷浑残部的混居之地。 李常笑领着李开元,好不容易抵达城门口。 这里的城门士卒是胡人,不过也能操起一口流利的大唐语言。 李常笑与他的沟通并不困难,甚至闲暇之余,还聊了两句。 经过交谈,李常笑终于弄清了面前这群胡人的身份。 他们是当年西突厥哥舒部的族人。 作为归降大唐最早的几个部族,哥舒部的两代首领一直深受朝廷的器重。 前代首领哥舒思,是沙城的第一位胡人都督。 而当今哥舒部族的首领,哥舒元。 他不在城中,而是被朝廷派往安西都护府担任副都护了。 安西四镇作为大唐的边塞要地,历来是由天子亲信之人担任都护与节度使。 这只是一番插曲。 …… 与此同时 龟兹镇 正是傍晚,今日的差事算是结束了。 鲁老头卸下盔甲,与前来顶替的士卒交班。 他们这群人,都是获罪发配到安西四镇来充军的,平日主要是进行一些例行的城头巡视。 至于大战。 在永徽二十年,吐蕃大相东赞病故之后,安西四镇的局面要稳定了许多。 虽说还有来自西面异国的侵扰,但龟兹镇作为四镇的腹地,倒是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同样是配军。 鲁老头的情况与其他人不太一样。 他这辈子只得一个女儿,结果自己充军的途中,女儿和女婿同时病死,只留下一个襁褓的外孙。 小屋大门前。 鲁老头手里拿着一件木质的小鼓,缓缓走进里面。 屋内的光线很亮堂,不过物什的陈设偏于简陋。 毕竟鲁老头还是戴罪之身,想要多好的待遇,简直是无稽之谈。 一个小家伙乖巧地坐在床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鲁老头。 只是这一瞬间,鲁老头觉得自己的心要化了! 他忙将木鼓拿出来,像是献宝一样给小家伙看:“清儿,你看看外祖带回来了什么。” “是鼓,你看,敲一敲就会响的!” 这小家伙就是鲁老头那苦命的外孙,封清。 兴许是没了父母的缘故,封清这小娃子的性子有些胆小,也只有在外祖父面前,才会表现得镇定些。 他疑惑接过木鼓,摇晃了起来。 只是没几下,封清就神情恹恹地放下木鼓,显然是玩腻了。 他拍拍身下的打书,看着外祖父。 鲁老头顿时会意。 “清儿,那外祖父给你念书,念书给你听!” …… 三日之后 李常笑与李开元也到达龟兹镇。 里面的景象与李开元见过的其他城池都不同,无论屋舍还是行人,仿佛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少了几分灵动。 李开元疑惑抬头,似乎想要从李常笑那得到答案。 李常笑看了他一眼,轻笑道:“这是军事重镇,自然会有所不同。小子,可莫要小看了这些,咱们俩可以成日悠闲地云游,就是因为有龟兹镇的这帮人在。” 闻言,李开元的神情一滞,小脸忽然严肃了起来。 半晌。 他缓缓抬头,笃定道:“所以,他们也是英雄!” “你说的对。” 二人一路顺着街道走。 奈何四壁荒凉,家家户户的屋子也紧闭着,几乎看不到什么人烟。 不知道走了多久。 李常笑与李开元终于看到有一老一少在外面。 老的抱着小的,坐在一张摇椅上,似乎是在读书。 李常笑二人悄悄上前。 鲁老头正在给封清读一本叫《大凉武王》,正好是在高潮的地方。 鲁老头的语调抑扬顿挫,蜿蜒曲折,听着让人很有代入感。 李开元也一贯最喜欢这些故事。 他捂住嘴巴,与李常笑默默站在身后。 一刻钟之后。 鲁老头读得有些口感了,正准备回屋去喝一口水顺顺。 然而,他刚抱着封清站起,就看到身后的李常笑二人。 鲁老头警铃大起,退后几步,厉声问道:“你等是何人?” “老丈莫怪,”李常笑抬手安抚:“我与小徒,是凉州来的道士,并无恶意。方才路过,偶然听得老丈的故事,一时痴迷才……” 鲁老头仔细观察二人,确认他们不是西域的胡人,这才稍稍放心。 他的脸色略微缓和,继续问道:“你等可有事寻老朽?” “是想打听一下。” …… 半个时辰之后。 李开元带着封清,在屋里子玩儿。 李开元是个开朗的性子,在他的鼓动之下,原本有些怕生的封清,终于在同龄人的引导下,稍微有所放松。 屋子外头。 李常笑点名了前因后果,二人也就聊了起来。 “原来老丈是蒲州猗氏的,难怪会觉得口音有些熟悉。实不相瞒,我曾在绛州待过一段时日。” “绛州?”鲁老头听完啧啧称奇:“绛州龙门的王家,我早在蒲州时都有耳闻,是个好地方。” 有过这么一番的寄寓,鲁老头也算是对李常笑卸下了心防。 毕竟他一人发配充军在外,好不容易碰上一个,勉强可以算作老乡的人,那种乡情自然就溢出来了。 鲁老头满脸遗憾:“我这辈子怕是无缘归乡了。只能盼着清儿,他以后可以替我到祖宗坟前请罪。” …… 又是一番交谈之后。 李常笑总算是弄明白了自己错在哪。 他印象中的西域,一直都是边贸繁盛。 可事实上,大唐安西四镇的商贾,其中最大的一部分是在碎叶镇。 作为四镇最东端,碎叶镇的局势最平稳,鲜有兵燹和战乱,是更理想的贸易之所。 一提到“碎叶”,一提到“商贾”。 李常笑的脑海中油然生起一个名字。 他当即掐指推算。 很快发现,当年遗留在白氏之人身上的莲花印记,似乎也快到了应验的时日。 “可惜了这小子,竟然还未出生。”李常笑暗暗惋惜。 鲁老头注意到他的情绪,疑惑问道:“李道长,可是鲁某说错了什么?” “没有,没有。” 李常笑回过神来,笑着打个掩护。 恰巧,李开元领着封清,两个人正好从屋子跑出来。 李开元兴冲冲道:“大师父,我带封小弟走走。” “只能在眼皮子底下,不许走远!” “好!” 李常笑望着封清瘦小的身子,眼睛微微眯起。 …… 翌日,李常笑二人辞行。 封清恋恋不舍自己的第一个玩伴。 鲁老头将他抱起,随手取来一本李常笑留下的书指给封清看,笑着说道:“清儿,这可是兵书。咱们爷俩,要走运了!” 第118章 天子苍老 接下来的三个月。 李常笑带着李开元走到了碎叶镇,可惜没能找到自己想找的人。 这也算是远行之中,少有的一件憾事了。 相比之下,李开元倒是玩得很尽兴。 他也是第一次,从李常笑的口中听说了“丝绸之路”这个词语。 大唐的丝绸经此而出,藩国远行万里来朝,又带来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珍宝。 …… 又是四年过去。 永徽三十三年,四月。 永徽帝迎来了古稀前的最后一个寿辰。 近些年,由于天子的身体每况愈下,永徽帝夫妇常年在洛阳的上阳宫静养。 长安的大小事宜,有许多已经开始逐渐转移到太子李镇的手中。 如今有李开元这么一个活生生的皇孙在世,朝堂大臣中更换储君的声音也逐渐消失。 唯一叫人诟病的,是这个皇孙从不在人前露面。 这让许多有意布局未来的朝臣无缝可钻,心情可劲儿的郁闷。 凉州,青牛道观 如今已是小大人模样的李开元,正在亲笔写信, 他脸上带着几分笑容。 这时,屋门缓缓被推开,李常笑负着手走了进来。 见到来者,李开元忙起身见礼:“大师父。” 李常笑点点头,笑着问道:“是又在给封清那小子回信。” “嗯。” 李开元果断承认,并毫不避讳的将自己的书信地给李常笑,脸上有着几分这个年纪特有的争强好胜。 “不久前,皇爷爷对青海道用兵,冀国公薛礼担任主帅,大破吐蕃于日月山。封清那小子,竟然不相信我的判断!” 李开元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有着几分气愤。 李常笑看着他一个十岁的豆丁,一本正经讨论国朝军务,顿时有种忍俊不禁的感觉。 他抿着嘴,微微一笑:“既然如此,你再用言语说服他不就好了。” “嘿嘿,徒儿也是这么想的。” 李开元笑着回答,低头正准备继续写信。 李常笑却伸手制止他:“这些先不急,你且先收拾好物什,咱们今晚启程回归长安。” “长安?”李开元满脸兴奋。 他丢下纸笔,满脸期待:“大师父,咱们这次又要偷偷混进去?” “混你个头。” 李常笑没好气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正色道:“你是当今太子唯一的嫡子,将来是要成为大唐天子的,就不能给稳重一点?” 李开元听了有些委屈:“明明是大师父您说的,弟子不可显于人前。” “那么贫道说,现在可以了。” “大师父,您真的要赶开元走啊?” “真的。” …… 同一时间。 上阳宫 永徽帝拖着老迈的病体,他的风疾近来愈发严重,甚至多次出现了昏厥的情况。 太医们各显神通,千方百计替永徽帝压制病情。 只是,这些方法大多早在这二十年间被用过,如今已难以奏效了。 永徽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上阳宫的属官早就做了某种准备,以迎接大唐接下来将要面对的一场空前震动。 仙居殿。 武照端着汤药,正一口一口喂给永徽帝。 二人的年龄相差不大,到这把岁数皆已满头白发。 只不过,武照的年迈仍能显出几分贵态,让人望之不敢轻视。 相较而言,永徽帝就要老得多。 一双眸子没有了从前的明睿,只剩下挥之不尽的浑浊。 他如今只会决断重大的国事,至于平日的琐碎,一切由武照和太子代劳。 永徽帝清楚自己的状况。 说句难听的,那是人老昏庸。 若非皇孙尚未归位,大唐如今还需要他这主心骨支撑,恐怕他早就退位当太上皇了。 武照担忧地看向永徽帝:“陛下,不如让太子带着开元来洛阳,皇孙归来的大礼,就在上阳宫举行。妾身相信,列位先祖不会反对的。” 闻言,永徽帝愣了一下。 他幽幽闭上眼,轻笑道:“朕当然知道,先祖决计不会怪罪。” “只不过,我这当皇祖的,好不容易认回了孙儿,总该是要给开元一个体面的。” 话说到这份上,武照也没有规劝。 她放下药碗,重新扶着永徽帝躺下,满脸感慨。 “妾身也时常在想,陛下究竟还能再陪妾身多久。若是真到了分别之日,妾身也想不到,自己会做什么。” 二人在武德年间初次见面,一转眼也有一甲子的光景。 虽说这漫长的岁月里也曾有过争吵,但总归是习惯了彼此的陪伴。 武照这突如其来的感慨,让原本准备入睡的永徽帝突然辗转难眠了起来。 武照见他久久没有反应,无奈一笑,转身吹灭了烛火。 仙居殿中。 静谧的夜晚,黑暗像是一层薄纱,紧紧盖在二人的身上。 半晌。 永徽帝低沉的声音响起。 “朕无法保证做到什么,只能竭尽所能,争取多陪你一段时日。” 武照听了转过头,柔声道:“妾身多谢陛下。” …… 长安城 又是阔别了十年。 李常笑望着更加繁华的街道,脸上闪过几分慨然。 朱雀大街。 由于近年进士科的兴盛,诗坛上百家争鸣,博采众长,大唐的诗文日渐成了一种“五律”的格体。 李常笑路过街市,发现不管是茶楼还是酒楼,现在清一色都会悬挂诗板。 往来的客商见面问候,聊天的同时也不离赋诗一首。 不会赋诗的,干脆选择了背诗。 不会背诗的,随身带着一张手抄的诗稿,同样也能从中得到几分雅趣。 李常笑最终走进一处茶馆。 王安早已选好了位置,在这儿静静地等着他。 这是二十年前,卢升之与杨令明二人题诗留名的地方。 自打他们的名声传响之后,连带着这一间茶馆也成了不少文人墨客的圣地。 平日没事就会来走一遭,只希望可以沾得几分文气,好保佑他们下回可以考取一个功名 王安倒好茶水,恭敬奉上:“太师祖请用。” 李常笑熟练接过,抿了一小口。 看着王安眉宇间,由于久居高位养成的威仪,他不由调侃道:“能喝上尚书大人递的茶水,这可真是一桩幸事。” 王安没有在意这调侃。 他的注意力,全部都在李常笑的穿着打扮上。 要知道,王安初见李常笑时,对方明明是一个修为有成的僧人。 可是今日,竟又换上了道袍。 若仅仅只是一件衣服,犯不着让王安上心。 他最在意的是,明明佛和道是两个几乎对立的领域。 试想若有一个道士穿着僧袍,又或者是和尚穿着道袍,是不是会有一种挂羊皮卖狗肉的感觉。 可在李常笑的身上,王安看到了几分浑然天成的意味。 这让他冥冥之中,仿佛是悟到了什么。 第119章 莲花降世 “太师祖,您以前还当过道士?” 王安终于还是没忍住,将自己的疑惑问出口。 “当过,”李常笑点点头:“不过在遇见你祖父的时候,就开始参悟佛法了。” 闻言,王安思索片刻,猛然回过神来。 他不确定道:“太师祖,这就是祖父在世时,曾有意实现的三教合一?” “正是。”李常笑亲口承认:“不过以贫道的修为,暂时只参悟了佛和道,还差一儒,距大成之日相差甚远。” 王安听完顿时两眼放光,毛遂自荐道:“太师祖,您看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 李常笑果断打破了他的念想,正色道:“民间素传你有宰相之才,当然要好好的匡扶朝廷。这等方外之物,终归是造福不了社稷的。” 王安听他这么一说,顿时也歇了心思。 他举起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适才问道:“对了,太师祖。听说小皇孙归京了,您可有指教之处。” 王安作为外戚,当然知道那个离京十载的皇孙,其实正是被李常笑养大的。 毕竟这位是有很大机会荣登大宝的。 无论是考虑到自身的仕途,又或者是为子孙的未来谋划,王安都需要对小皇孙有一定的了解。 而纵观当世,若说最了解小皇孙的人,肯定非眼前的这位太师祖莫属。 李常笑自是一眼看穿了王安的意图。 他并未隐瞒,但也没有直说小皇孙是怎样一个人。 李常笑转着茶杯,缓缓讲述了自己这些年带着小皇孙游历的路径。 “安西四镇,剑南道登州,幽州契丹的沿线……” 王安一丝不苟听着这话里话外的内容。 半晌。 他的神情忽然有些复杂。 “太师祖,您这是要亲手奠定一个盛世……” 李常笑点点头,肯定了王安这话。 他千方百计让李开元见到真实的大唐一面,甚至不惜带着他看了当世能臣,还有未来的栋梁。 这一切……既有缅怀故友之意,同时何尝又不是他自己心神向往大唐的盛世。 “贫道顶多只是点明了方向,但这盛世想要最终铸成,终归是离不了朝廷的实干。王安小子,你肩上的担子可重。” 王安听完这话,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使命感。 他拱手抱拳:“请太师祖放心。” …… 永徽三十三年,六月。 永徽帝亲临宗庙,算是代表大唐皇室,迎回了太子唯一的嫡子。 他亲下旨意,册封李开元为“秦王”。 这是大唐开国一甲子以来,第一位受封“秦王”的宗室。 圣旨传出,立即压下了许多民间的声音。 同一时间。 绵州 昌隆县,青莲乡 一座宽敞的大庄子里。 嘹亮的哭声传来,几乎是震耳欲聋。 一个明显是突厥面孔的女子,正静静躺在床边。 外面雷雨交加,淅淅沥沥的雨丝透过窗棂落下,伴随着汹涌的雷鸣。 这时,屋子的大门被推开。 一个浑身湿透的男子匆匆跑来。 原本焦急的眼神,在看到床上的女子,还有一旁哭嚎的襁褓时,顿时舒缓了下来。 男子悄悄走到床边。 恰此时,原本小儿高昂的哭声忽然停住。 男子微微一愣,当他低下头,发现这小儿正笑着看他。 一瞬间,男子的眉眼可见柔和。 他小心翼翼将孩子抱起,笑着说道:“娃儿,这么小就会认爹了,不愧是我李客的孩子。” 小儿眼睛弯弯,似乎是在笑。 李客打量着这孩子面孔,视线最终停在他的脖子处。 那里赫然有着一个类似莲花的印记。 此时,床上的女子似乎察觉到动静,缓缓醒来。 她看到李客,眼底可见惊喜:“郎君?” “月娃,”李客缓缓坐下,将怀中轻轻抱过去,饶有兴趣道:“悄悄,咱们的孩子,竟然是有福之人!” 月娃左右打量,有些不清楚状况:“郎君何出此言。” “你看,娃儿的脖子上一朵印记,听闻只有神明的转世,才会有这个印记的。”李客解释道。 听闻此言。 月娃顿时陷入思索。 不一会儿,她再抬头,犹豫道:“其实妾身生产的前一夜,有过一梦,一直不曾说与夫君。” 李客一面逗着儿子,一面饶有兴趣问道:“不妨说说看。” 月娃点点头:“妾身在梦中,曾遇到过一个慈眉善目的老神仙,他背着一角天书,似乎在对妾身行礼。” 堂堂神仙对人行礼,这可是大逆不道了。 月娃知道自家夫君祖上身份不一般,适才有些忐忑,生怕被责怪。 只是,李客在听完这话之后显然是上心了。 他目露思忖:“倘若是神仙迎劫承认,托生于你腹中,那么行礼便是对父母,此为应有之义。” 越是说着,李客越发兴奋了起来。 他将儿子抱得很高,笑着道:“咱们的娃儿,果真是仙人下凡。” 李客再度看向月娃:“你可还记得,那个神仙有什么独特之处。” 月娃思忖片刻,笃定道:“他的胸前有颗五角金星,妾身绝对不会认错。” 闻言,李客顿时不淡定了,惊得从床上站起。 “竟然是太白金星,失敬了!” 怀中的小儿仿佛是听懂了他的话,竟然有模有样地点起头来。 换做寻常人家,这般的孩子肯定是会当做妖怪的。 但李客早年在碎叶镇待过许久,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对这些稀奇的事情接受力很强。 这下,他更加笃定自家的孩子是某位神仙下凡了。 “太白金星,这可是光耀门楣的!” 李客满脸激动:“莫非我商贾之家,也要有贵子诞生。” 说完,他看向怀里的儿子,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太白,以后你就叫李太白!” 第120章 永徽驾崩 永徽三十四年,四月 李常笑久违地回到白云寺。 虽说他知道自己的佛法之途已经走完,但似乎仍有一件事,值得他重新披上袈裟。 大雄宝殿 一位生着白须,大腹便便的官袍老者站在李常笑面前。 “参见师祖。” 此人名叫王周,是贞观年间广亮圆寂之后,李常笑替他寻的衣钵传人。 时过境迁,四十多年过去。 当年稚嫩的小胖子,如今也到了当祖父的年纪。 李常笑盯着王周怀中的小子,面无表情:“你是说,要替这小子取名摩诘?” 王周面露赧然:“徒孙有心这么做,但又害怕冲撞了维摩诘大士,这才来请示师祖。” 听到是这个理由,李常笑摆摆手,干脆道。 “用吧。” “维摩诘自己就是一个变数,他是不会与你计较这些的。” 有了李常笑的首肯,王周这才放心了下来。 他轻轻安抚着襁褓,面露几分感慨:“师祖,徒孙昨日刚得调令,要到蒲州任职,兴许后半生难以再来拜见师祖了。” “以你的境界,维摩诘是无需贫僧指点了。”李常笑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贫僧亲身试过,鉴赏诗文似乎对佛法有益处,你闲暇不妨试试。” 王周连忙答应:“徒孙谨记。” “行了,你也去吧。” …… 送走了王周。 这时,寺院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鸣锣声。 李常笑心中惊讶。 毕竟白云寺的位置近于皇宫,平日可是不见这等场景的。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李常笑开了侧门。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群穿着官袍的官吏迎面走来。 为首者捧着一卷明黄之物。 正是圣旨。 李常笑面露了然:“原来是到了御街夸官。” 算着日子,距离春闱结束已过去一月,正好到了放榜的日子。 他的视线顺着队伍延伸而去,最终停在一个穿红袍,骑着骏马的中年人身上。 这位应该就是今年的状元。 状元的左右,其余进士尽皆随行,乍看之下仿佛成了陪衬。 道路两旁,围观的百姓齐齐跪了一礼,面朝圣旨,口中高呼“圣上万岁”。 这时,有礼部的官员朗声宣读。 “新科状元,越州永兴人氏,贺季真。” 人群中顿时传来一阵叫好:“恭喜贺相公!!” 其中不少单纯看热闹的,赚吆喝的。 同时也有屡次失意的读书人。 虽说朝廷近些年放宽了进士科的人数,但相较大唐的总人口而言仍僧多粥少。 每一次进士的春风得意,也必然伴随着无数的心灰意冷。 李常笑看着这贺状元,明显年纪也不轻了,估计是从永徽元年一路折腾到这把岁数。 所幸,有心人天不负。 有这样一个鲜明的例子在前,兴许可以给无数仍在科举这条道上摸爬滚打的读书人带去几分希望。 很快,状元穿过了白云寺前。 贺季真望着道路两旁俯首跪拜的百姓,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寒窗苦读数十载,图的可不就是今天。 一时间,各中辛酸苦辣涌上心头,让贺季真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联想到二十多年前,拂晓时离家赴京应举的场景,贺季真顿时百感交集。 “江皋闻曙钟,轻枻理还舼。” “海潮夜约约,川露晨溶溶。” …… “故乡杳无际,明发怀朋从。” 早年曾写过的《晓发》,这一刻却如洪流宣泄,势不可挡! 兴许是发自真心,又或者真的惹人共鸣。 不少原本跪地拜圣旨的,竟然没忍住当场哭了出来。 最稀奇的是,哭的人还大多是平日自诩斯文的读书人。 在大唐历来的科举生涯中,还是头一次出现这样的事情。 …… 事实证明,一切事情都是有预兆的。 永徽三十四年的状元过街,引起了一片片的哭声。 而接下来,大唐也要迎来属于它的哭声。 大明宫。 今年太子府上添了一个丫头,永徽帝在病榻之际,给这小丫头取了名字。 李玉真,封号崇昌县主。 这本该是一件喜事,可偏偏永徽帝的病情,在这段时间里急转直下。 永徽帝与武皇后那些在封地的子女,全部得到消息,并获准来到长安看望永徽帝。 允藩王回京的圣旨不是永徽帝写的,而是监国太子批准的。 虽然李镇与这些同胞兄弟过去曾有过不愉快。 他的储君位置曾被多次动摇,按理说这时应当总揽大权,确保自己顺利即位。 可这是太子的做法,却不是儿子的做法。 李镇自知天子的大限难救,太医没有那个本事,他就更没有了。 不过作为人子,他愿意尽力做到让老父临终前宽慰几分。 永徽三十四年,六月 熬了两个月的永徽帝,终究是没能继续熬下去。 六月的某个夏夜,永徽帝在睡梦中离世,走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抹笑容。 永徽帝刚走不久。 武照忽然觉得心中绞痛,猝然从睡梦中惊醒。 再翻身,枕边人早已没了生息。 天色尚且暗淡,距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 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她没有大声呼喊,更没有不顾形象地痛苦流涕。 武照转身握住永徽帝已经冰冷的手,感受着刺骨的寒意,不断顺着掌心在她身上蔓延。 她只觉得,自己原本坚不可摧的心房开始出现裂痕,在“咔嚓”一声过后,直接碎得稀里哗啦。 武照闭上双眼,气息哽咽:“明文,最后再陪妾身这一个时辰。” “等到天亮之后,妾身就是那个太后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平缓下心绪。 至少,大唐不能在这一刻出现帝后双双归天的悲剧,那是不详之兆。 天蒙蒙亮,武照喊来众人,宣布陛下驾崩了。 短短半日之内。 大唐的使者从长安奔出,朝着四面八方的州郡涌去。 以他们为中心,一张名为“悲伤”的大网缓缓张开,包裹住一整个大唐。 李常笑的身影出现在云端之中。 目力所见,是大唐的每一处角落,皆有悲鸣之声响起。 他望着长安的方向,喃喃自语。 “百姓其实也能分辨好快,他们替你而哭,说明你做的不错。” 话音落下。 长安上空飘起一条细长的白雾,宛若游龙的形状,绕着长安一圈而后消散。 第121章 竹园旧事 出了丧期。 太子李镇顺理成章即位,建元先天。 …… 先天元年 韶州,长史府 长史高文左手抱着小儿,右手举着长枪。 他抚须长笑:“我高家有后了!!” 爽朗的笑声冲天而起,长史府的下人们听到这笑声,也纷纷感受到了长史大人的喜悦。 这时,一个素装妇人追了出来。 她看着一惊一乍的高文,嗔怪道:“你这一惊一乍的,怎么像个孩子似的。” 说完她径直上前,将小儿给抱到怀中。 这是高文的妻子,吴氏。 吴氏安抚着哭闹的小子,看向高文,疑惑道:“郎君,您说公爹在世时,曾经给子孙取过名。你先前不肯说,如今应该可以讲了吧。” 高文恍然大悟,这才反应过来没给孩子取名。 他将长枪插在原地,赔笑道:“是到时候,多亏夫人提醒。夫人且等着,我去将老爷子留的东西打开。” 吴氏没好气瞪了他一眼。 半晌。 高文兴高采烈地跑着回来,手中有一张泛黄的绢布,上面用黑色的线条刻着字。 “达夫,大丈夫豁达以济世!” 吴氏不太懂这些文绉绉的东西,豁达是什么她也不想知道。 总之,娃儿终于有名字。 她伸手轻轻在小儿脸上戳了一下:“达夫,达夫,以后你就是高达夫。” 高文再度拔起长枪,径直在院中挥舞了起来。 亮银的枪芒,舞动的秋风,院子里的枯叶随风而起,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我高家枪法,后继有人了!” …… 白云寺 李常笑回到佛寺,本来是准备收拾自己的行囊,便又要再度离开了。 他掐指一算。 自己虽然错过了李太白,错过了高达夫,但还是可以赶得上杜子美。 这一次,无论说什么都要亲眼见证。 不然,他都不好意思自己亲历过盛唐! 然而—— 李常笑才走进禅院,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静坐禅房。 不是武照,又是何人! 此刻,武照面无表情盯着他,轻声道。 “大师,就连您也要走了吗……” “贫僧得纠正你,这哪里是走,明明是云游!”李常笑开口替自己辩解。 武照听到这话,没有说什么,只是一直盯着他。 僵持没多久,李常笑先败下阵了。 他的脸上少见浮现几分郁闷,走到武照对面坐下,感慨道:“这世上如今还能拿捏贫僧习惯的,也就只剩你了。” 此话一出,武照顿时露出笑容:“早年照娘就说过,大师是个好人。” “可惜时过境迁,照娘已是老婆子,而大师的风采依旧。” 李常笑仔细打量面前这位年老的太后,实在想不明白,这竟然会是一个差点成为皇帝的女子。 他有些好奇,忽然问道:“若是当初开元夭折了,娘娘会作何打算。” 闻言,对面的武照近乎不假思索,回答道:“当然会尽全力,替镇儿扫除障碍。” 李常笑继续发问:“倘若太子不测。” 武照听到这话,立即皱紧眉头。 半晌。 她干脆答道:“这江山若是传不到镇儿手里,大唐皇家的传承实则已经断绝了。为不使其蒙羞,照娘会亲手泯灭它。” “这话可不能叫外人听去。”李常笑摇摇头,并不意外。 莫说武照亲疏有别,在这一点上,哪怕李常笑也不能免俗。 大唐皇室中,真正与他有过交情的,是武德帝李定边。 这份交情可以延续子孙,到了贞观帝,永徽帝这一对父子的手里。 只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虽说有李开元这个带了十年的弟子,但李常笑却不打算将这份香火情继续延续下去。 当断则断。 武照回答完问题,终于道明了来意。 她指着佛寺后的竹园,轻笑道:“当年照娘来时,大师替我造了竹园,那是照娘在长安的第一个安身之所。” “所以娘娘出了这安身之所,立即就芳心许人了。”李常笑揶揄道。 兴许是想起了少年时的欢愉,武照的脸上闪过几分追忆,就连眉眼都柔和了下来。 她微微一笑:“大师说的对。竹园的那一段岁月,是照娘此生最快乐的日子。” “娘娘今日前来是?” “既然大师要走,照娘就不厚颜挽留了。只是临行之前,想清大师再建一次竹园,作为这辈子最后的一处安身之所。” 李常笑神色一滞,缓缓点头:“好。” …… 先天元年,六月 太后搬至白云寺居住,名义上是礼佛。 先天帝屡次劝阻不成,无奈之下只得接受这个结果。 他大手一挥,加封白云寺为“镇国佛寺”,御赐金匾“天下第一胜”。 这是佛寺在大唐的最高规格。 一时间,慕名而来的僧人络绎不绝。 其中有一人,法号鉴真。 …… 三年之后 某个深夜,太后薨于竹园。 先天帝闻之悲痛不已,罢朝十四日。 太后被葬入皇陵地宫,与高宗皇帝相伴。 以武照离世作为分界线。 大唐从高祖开始的三代帝王,属于马上帝王的时代彻底落下帷幕。 …… 洛州,巩县 李常笑重新定居了下来。 住在他临边的,是一户杜姓人家,据说是永徽朝大诗人杜审言的子孙。 而那个名声显赫的杜审言。 他在不久前以年老的缘故,辞官返回巩县,打算用余生的岁月,整理自己的诗赋。 杜家小亭 李常笑一副道士打扮,正与杜审言把酒言欢。 杜审言饮完酒,满脸感慨道:“竟然不知道还有李道友这样的诗才,审言惭愧。” 李常笑不慌不忙接过话头:“没事,杜老弟现在知道也不算晚。” 这时,几个杜家的小子领命走来。 杜审言按着他们的脑袋,非得每个对着李常笑喊上一句“叔”,这才罢休。 “为父平生视诗文为子女,白云道友愿意替为父整理诗文。小子们,你等当以叔父之礼待之。” “孩儿遵命!” 杜家一众子嗣,包括杜贤在内,纷纷答应。 第122章 韶州巡察 先天六年,五月, 这年,一个叫张道济的中书舍人,奉先天帝之命,巡察岭南道。 一时间岭南各州郡的刺史,别驾纷纷整肃风气,以应对天使的巡察。 韶州,曲江 长史府 高文正陪自家小子蹲在府中的后院,玩泥巴。 高达夫今年四岁。 他母亲吴氏于年前因病过世,这让高达夫幼时就丧母。 高文心中悲痛,却只能又当爹又当娘,担负起了高达夫的教养工作。 到底是怜惜长子幼年丧母,高文没有续弦,平日里对高达夫的态度也极尽温和,几乎没有红脸的时候。 今日这玩泥巴,也是因为想教他写字,又怕高达夫淘气,被迫无奈之下选出的迂回办法。 高文的心情有些郁闷。 他堂堂高家后人,更是大唐战神高坎的儿子,如今竟然在这玩泥巴! 老爷子在地下知道这事,也不知会不会气到跳起来。 高文暗暗在心中给父亲告罪,然而当他看到高达夫脸上的笑容时,心底残余的几分顾忌也消散了。 罢了,骂吧,反正是骂他。 高文想着自己肯定走在儿子前面,少说也得提早一二十年。 等他到了地下,就让老爷子先痛快骂一顿。 只要骂上那么一二十年,等高达夫再下来的时候,估计老爷子的气也消了。 高达夫伸出食指,学着高文的样子,在平坦的泥土地里滑动起来。 高文乐呵呵教他:“这是‘一’字,达夫。” “一?”高达夫愣愣模仿。 可他的脑子与两手似乎天生就不太协调,心里想着画直线,可落到手上却成了一道波浪符。 高文又示范了三四次,高达夫仍然没有太大的长进。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手中的波浪符,波浪的间隔明显变大。 对高文而言,这是一个值得欣慰的进步。 高达夫似乎也知道做得不好。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道:“爹,孩儿是不是给您添麻烦。” 高达夫从有记忆开始,就不记得娘的模样,一直是爹带着他长大。 对高达夫而言,爹就是整片天。 让爹失望,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很惭愧的事情,虽然高达夫并不知道惭愧的意思。 高文闻言微微一笑,用干净的一双手替高达夫擦去脸上的土渍:“达夫的进步很大,爹很高兴。咱们再多试几次。” 高达夫受到了鼓舞,重重点头:“好!” 长史府中,高家父子在一片笑声中,度过了这个午后。 韶州位于岭南道的最东面,曲江作为韶州的治所,当然成了巡察的必经之地。 马车中 张道济与韶州刺史对座,听着对方上报州中的大小事宜。 很快,马车路过了一处官家府邸。 上面赫然写着“长史府”。 张道济转过头,好奇问道:“这是韶州长史吧,今日怎么不见他。” 韶州刺史面有几分尴尬,如实禀告:“高长史正在休沐,算着时辰,兴许是在与他家小子相伴。” 刺史与高文平日的关系不错,如实禀告他的情况。 张道济听完,顿感惊讶:“当年威震北境的渤海郡王,其子嗣竟然沦落到这般地步?” 刺史知道其中内幕,解释道:“高文是渤海郡王的幼子。其父兄皆投身战场,唯有幼子从文,奈何天资不才,无有进展。蹉跎一把年岁,想要再起武事恐怕也难了。” 张道济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大唐开国至今,经历了七十多年的岁月。 当初开国的二十多位国公府,传至今日已经少了将近一半。 父祖的显贵是先人积淀,子孙的祸福当由己定,这世道素来没有什么理所当然。 正如高文。 他既然无法跻身文人之列,如今这家道中落的后果,也只能由自己承担。 刺史明显看出了张道济眼底的淡泊。 考虑到对方文坛领袖的身份,大致也清楚这不冷不热的缘故,索性没有继续说下去。 马车内的气氛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这时。 刺史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他笑着看向面前的张道济:“巡察大人,我韶州其实也是有文才的。” 张道济听完起了几分兴趣,问道:“何人?” “他与大人同宗,唤作子寿,先天三年登进士第,只有二十四岁。”刺史老实交代。 “二十四岁中的进士么,”张道济面露思忖,淡笑道:“虽然不及王相公,但也是难得的才俊。好,一会你将他的文章给张某送来。” “是!” 刺史听出这话里的弦音,知道张道济是起了提拔的意思。 他暗暗低头:“张小子,这机会世叔可替你争取了。能否抓住,你小子可要争气!” …… 三个时辰之后。 张道济放下手中的文章与词赋,脸上还残余着几分意犹未尽。 倒不是张子寿的文辞有多么绚烂,坦白而言,宫中的御笔文人,随便挑出一个都能吊打张子寿这样的新科进士。 别的不说,张道济也是从御笔一步步爬到中书舍人的,他自己的文辞,绝对要好过张子寿。 真正让他惊喜的,是这文章中的“实用”二字。 纵观全文,张子寿的文章有如轻缣素练,力图做到“济时适用”。 虽然做法尚显青涩,但与张道济的理念不谋而合。 他对这同道中人,自然生出了几分爱才的心思。 “张子寿是吧,本官记下了。”张道济愉悦地捧着文章:“我大唐正需要这样做实事的后生,本官会替他举荐的。” 刺史一听,顿时大喜:“多谢张大人。” “还有你,”张道济眉头一挑:“举荐人才有功,本巡察会如实禀告陛下,替你请功的。” “不过那高长史,既然闲暇到亲自教养子嗣,显然也是不踏实奉公的。这种官员,可不是我大唐需要的。” 此话一出,刺史顿时心头拔凉。 他知道,有张道济今天这一句话,高文有生之年想要升迁,几乎是不可能了。 刺史虽然同情,但他更不敢得罪张道济,只得应下:“下官遵命。” 张道济满意地点头。 他看向左右,欣然问道:“韶州的考评上佳,下一站到何处。” 左右立即回禀:“是广州。” “原来是五府经略所在,行了,走吧。”张道济直接下令:“咱们的速度得快,不然陛下或将怪罪。” 第123章 长生之乐 待到巡察离开,刺史暗中找到了高文,隐晦地将张道济的消息传给他。 话音刚落。 高文面上可见有几分失落。 刺史颇有几分愧疚:“到底是我耽误了高兄。高兄放心,只要本官在位一日,必保你这长史之位安然。” 高文失落之后,余下的尽是释然:“这怪不得旁人,是我的文章不堪。刺史大人是好心,高文若因此怀恨,那才是真的枉为人子了。” 刺史深感他的豁达,视线落在一旁的高达夫身上,满脸笃定。 “本官断言,高家的气运,定然在达夫身上光复。” 高达夫听到有人喊自己,疑惑抬头。 高文轻轻在他头上摸了一下,笑着道:“刺史伯伯是夸你。” 他再看向刺史,明知道对方这是恭维之言,却还是面露感激:“承刺史吉言。” 话虽如此,高文对高家能否光复,其实也没有多少的信心。 毕竟高家到高达夫这一代,同辈兄弟已经有四十来人了,其中高达夫排行三十五。 他高文膝下只有这一个男丁,要说有多大的希望,只能是虚妄。 …… 洛阳城,上阳宫 去年窦皇后薨了,先天帝身边再无可以体己之人。 他索性将朝廷搬到洛阳。 一来是暂时逃离长安的伤心地,他的皇祖父,父皇,母后,甚至正妻,全都在长安离世。 二来,近年北上的边患又有反复的趋势。 回纥日渐强盛,对大唐这个宗主国开始虎视眈眈起来。 先天帝坐镇洛阳,可以表明朝廷的态度:大唐不怕战争。 这短短的六个字,是七十来年,四代大唐边军用鲜血堆起来的威名。 天可汗的威名远渡重洋,甚至传到了大食的耳中。 大食帝王将大唐视作征战东方的高墙,双方的大军在安西四镇的领域多次碰撞。 大唐虽居于守势,但这三十年来没有让大食取得寸土的成果。 长安,东宫。 太子李开元自然成了留守长安的不二人选。 先天帝开始将一部分的朝政,有意识地交到太子的手中。 一方面是培养太子的羽翼,另一方也是想让他提早适应国朝的环境。 太子手中主要负责的一个事项,正是安西四镇。 当年李开元随李常笑北上安西,让他对这个大唐的西境重镇有了初步的认识,加上后来一段时间里,他与封清之间的争论。 阴差阳错间,李开元对安西四镇的了解,在某种程度上胜过先天帝。 如今大权在握,李开元可以着手做一些,他从前想做而不能的事情。 第一,是将长安宫廷的匠人派到安西,替四镇军民增建设施。 他亲自到过安西,对安西的感官与大唐其余之人不同。 若说在旁人眼中,这安西四镇只是一道围墙,一道壁垒,一个流放人犯的不二之选。 那么对李开元而言,他透过封清的书信,分明看到了另外一层意思。 家。 这个大唐的西部重镇,某种意义上,又是一个家,收容了四镇的军民。 李开元作为大唐的太子,未来的天可汗。 安西四镇同样是他的家。 既然是家,第一步当然是要吃饱穿暖。 土地不利于耕作? 李开元将凉州故地的农家官员派往安西四镇,协助当地的百姓改善情况。 将士们没有婚配? 李开元向天子请命,将那些抄家的罪臣女子送往安西。 四镇粮饷常年拖欠? 李开元彻查户部,背靠绛州王氏的威望,彻查了军中的贪墨之象。 短短两年,安西四镇就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 先天九年,二月 杜审言病逝。 整个杜家沉湎于一片哀戚之中,杜贤作为杜审言的长子,从今往后将要重新背负起这个家。 此刻。 他站在李常笑的面前,希望从这“叔父”的口中,可以得到几分教诲。 李常笑盯着他,淡笑道:“成家立业,首当成家。杜老弟临终前留下一纸婚书,以你的情况,不宜再拖了。” 杜贤拱手一礼:“侄儿遵命。” “贫道记得你的婚约是与崔氏。素闻崔家主喜好佛法,正好有一纸东来神僧的书帖,贫道将其赠与你,用来交好未来的丈人。” 此话一出,杜贤当场愣住。 他慌忙推辞:“东来神僧的书帖,这可是通行长安的宝贝。侄儿怎好受此大礼。” 虽说杜贤常年居于巩县,他也清楚长安贵人们对东来神僧书帖是何等推崇。 毕竟这是辅佐了五代李唐嫡系的神僧,年纪怕是有百岁了。 这样堪比仙神的人物,是可以影响到朝堂大势,还有家族兴衰的。 世家大族,无不以收藏一份东来大师的书帖为荣。 李常笑看着杜贤这“无功不受禄”的模样,缓缓道:“东来大师品性圣德,最喜助人为乐。他若知可以促成姻缘,定然也不会怪罪的。” 以李常笑如今的心境和脸皮,已经可以做到当面夸奖自己而不脸红。 不对,应该说,这才是宠辱偕忘的最高境界! 杜贤仍然还想推辞。 李常笑却不想和他打太极了,毕竟自己的书帖,他要多少有多少,而且绝对是如假包换的。 于是干脆摆出长辈的面孔。 一番申斥之后,杜贤再不敢反抗。 看着杜贤这般谨慎的模样,李常笑忽然心中闪过不少念头。 其中一个,就是他呵斥幼年诗圣的场景。 啧啧!可以将诗圣给吓哭,自己未来又将成为千古第一人吧! 这样才不枉他提早十年混进杜家。 直到今日,李常笑才有些明白了,作为一个长生者的乐趣所在! …… 送走杜贤,李常笑回到自己的府中。 有一个小丫头正手持木剑,在演练某种剑舞。 她是李常笑前年游历郾城的途中,在北街捡来的小娃儿,不知其姓名,只知复姓公孙。 没过多久,小丫头的眉头就浸满了汗珠。 李常笑拿着水和食物上前,笑着说道:“公孙丫头,今日到此为止,先歇歇。” 小丫头意犹未尽。 李常笑只得拿出撒手锏:“再不停下,贫道明日可就不教你剑招了。” “好师父,我来了!” 这丫头变脸简直比翻书还快。 第124章 偶遇双圣 先天十年,十一月。 杜贤娶了清河崔氏的女儿,崔家主替他运作,在巩县暂且寻了一个差事。 洛阳城 李常笑牵着一个小丫头,走在洛阳的街道上。 如今天子久居洛阳,许多来自西域的胡商,还有西域的艺人也纷纷聚集于此。 小丫头,不,应该是公孙灵。 李常笑给这小丫头终于取了完整的姓名,复姓公孙,单独一个“灵”字。 公孙灵背着她那一小把木剑,好奇看向李常笑:“师父,您说这里有纯正的浑脱舞?” “当然,”李常笑在她脑袋上轻敲一下:“贫道还会骗你不成?” 公孙灵激灵地摇头:“弟子不敢。” “行了,如果没有《浑脱》,为师自己教你便是。” 李常笑宽慰着小丫头。 他的目光顺着街市而下,忽然在远处有一群人聚拢在一起,旗帜飘扬,鼓声震天。 李常笑微微点头:“瞧,找到了。” 公孙灵一听,眼睛顿时明亮了起来:“好师父,快带灵儿去吧!” “走,瞧瞧看!” …… 到了近处,明显可以听到马蹄声。 透过人群的缝隙,几个打着赤膊的胡人汉子,骑在战马上迂回萦绕,脸上戴着野兽的面具。 胡人汉子相互间泼水嬉戏,奔驰追逐,喧噪喊叫。 正是寒冬,这水冷得快要冻住,光是看着就给人一种刺骨的感觉。 另有舞者身着胡服,头戴浑脱毡帽,正对着围观的人群表演。 李常笑将公孙灵举高,笑着道:“那就是浑脱,武舞的一种,你若有兴趣,不妨自己编造出一套剑舞。” 公孙灵小眼睁大,目露向往,无比兴奋:“这真热闹,师父,看起来跟打仗似的。” “加油,贫道看好你。” 李常笑例行鼓励了他一下,视线很快落在几个舞者身上。 若说骑马泼水的是胡人,那么跳《浑脱》的,有不少是唐人。 其中一个白白净净,披头散发的唐人格外显眼,就属他的走位最风骚。 李常笑来了兴趣,眼神中满是打量。 公孙灵恰巧注意到这里,吆喝道:“大叔,加油!” 听到她的声音,那个白净男子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无比恣意,狂笑道:“小丫头,你且看好喽!” 说罢,白净男子跳的更起劲了。 公孙灵也随着节奏,摇晃着脑袋。 这时,一个头裹方巾的青年走来,与李常笑搭话。 “道长,您也是来和张师学书法的吗?” “张师?”李常笑眉头一挑:“贫道没听过,你说的张师是谁。” 闻言,青年顿时来了精神,面露崇拜地介绍道:“张师本名张伯高,出身吴中望族,得陆柬大人真传,一手草书同辈之人无可比拟。” 李常笑大致猜出了张师的身份,应该是那位喜欢喝酒的草圣。 以他的性子,不远千里从吴中跑来跳浑脱舞,并非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想到这,李常笑看向青年,笑着道:“多谢小兄弟告知,敢问小兄弟姓名。” 这青年也是个爽利人,当即拱手:“在下吴道玄。” “吴道玄?”李常笑一愣。 合着他今天是闯进圣窝了? 先是草圣,接着又来一个画圣。 果然,这人间的因果,主要在一个“缘”字。 恰此时,锣鼓声止歇了。 意味着今日的浑脱舞到此为止。 张伯高还有些意犹未尽,他眉头皱起,盯着几个负责锣鼓,没好气道:“怎么停了?” “张相公,这可不是咱们不愿意,而是这群胡人受不了了。” 有负责敲击锣鼓的人出言解释。 闻言,张伯高直接破口大骂:“一群没用的东西,好好的泼寒胡戏坏人兴致,看我的!” 说着他打着赤膊上前,直接端起一盆冷水,从上到下浇灌,整个人直接淋了一个透心凉。 张伯高不以为意,放声呼喊:“继续,继续!杯莫停,乐莫停!” 他一跃上马,随手摘下马背上的酒葫芦,直接灌在嘴里。 这动作和姿势都潇洒极了。 不少与他同行的人,也纷纷紧随其后。 “丫的,给这群胡人瞧瞧,咱们大唐男儿的气魄!” 说话间,一泼泼冷水倾泻而下,锣鼓声再度响起,整个场面的气氛再度升腾。 张伯高远远看向这边,大笑道:“小丫头,今儿教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浑脱!” 公孙灵两手合成话筒状,笑着答应:“大叔,灵儿看着呢!” “好!” 随着马蹄声响起,一场声势更为浩大的浑脱舞拉开帷幕。 李常笑看向吴道玄,浅笑道:“看来这书法,可不光是字迹的真传,连这性子也是一方面。” “张伯高此人,洒脱!” 吴道玄赞同地点头,不过眼底闪过几分落寞,他轻叹一口气:“看来我是朕不适合书法。曾经与贺博士学书,他同样说过,书法肖人。” 李常笑知道吴道玄口中的贺博士,是永徽朝的最后一位状元,贺季真。 他与张伯高一样,都是在洛阳负有盛名的大书法家。 半晌 李常笑再度看向吴道玄:“你可曾想过弃书入画?” “画?”吴道玄当场愣住,而后摇摇头,老实道:“不曾想过。” “贺博士与张伯高都是嗜酒的,二者的书法上于意境,下于丹青。你既得其形,倒是可以尝试弃书入画。” 闻言,吴道玄陷入了思索。 李常笑继续宽慰:“无需着急,也不一定要按着贫道说的,路是自己走的。” 他面上淡然,心里早就在催促了。 天知道,李常笑与吴道玄说这么多,还不就是想从对方手里搞一张画来收藏,毕竟这位的画作素以昂贵而闻名。 近水楼台先得月,李常笑提早搞好关系,这样来日去向对方讨要画作,起码看在香火情的份上,应该不会有多困难。 果不其然。 吴道玄自从听到“弃书入画”这四字,整个人就像是升了梦魇一样。 没思索太久,他就朝着李常笑道谢:“多谢道长指点。” “嗯,若有需要,可到巩县杜府旁寻贫道。” “一定。” …… 第125章 礼尚往来 又过了一刻钟。 眼见张伯高脸都发紫了,才有人见势不妙,停下了锣鼓声。 吴道玄连忙将早就准备好的皮毡与热茶奉上。 …… 酒肆中 李常笑与公孙灵,受张伯高之邀共同用膳。 准确地说,张伯高邀请的是公孙灵,李常笑只是顺带的。 经过暖室的缓和,张伯高的脸色终于缓和过来,虽然还有几分苍白,但总归是有了血色。 他乐呵呵看向公孙灵:“小丫头,大叔我的武艺不错吧。” 公孙灵重重点头:“大叔跳的很好。今日承蒙大师传授浑脱,灵儿也想回报大叔。” 闻言,张伯高的眼中闪过几分兴味:“小丫头,你说说看,要怎么报答。” 公孙灵抽出背后的木剑,她先请示了李常笑,在得到允准之后才开口。 “灵儿擅长剑道,有意编织剑舞。今日看到大叔的武舞,启发良多,来日回报大叔一曲《剑器浑脱》。” “剑器浑脱?” 饶是以张伯高的见识,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都没反应过来。 公孙灵也不废话,直接提剑表演了一段剑舞。 唰啦! 她缓缓抬手起剑势,一股浩渺的压迫感从天而降,如雷霆万钧,令人屏息。 木剑在手,秋风扫落叶,荡尽寒冬的清冷。 到收剑时,公孙灵神色平淡,宛如江海凝聚的波光,令人难忘。 她转头看向张伯高与吴道玄,拱手道:“灵儿献丑了。” 吴道玄正准备客气一番。 然而,张伯高却率先拍案而起。 他满脸激动:“丫头,你这剑器若成,可务必要给我看看!” 要知道,张伯高许久没有过这种心驰神往的感觉了。 他隐隐有一种预感。 这剑舞,将是他在书法大道上再踏出一步的关键所在。 公孙离被认可也很高兴:“大叔,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 与张伯高交换过住址,今日的这场相遇就算结束了。 二人乘着马车返回巩县。 一路上,李常笑看着公孙灵,面露几分惋惜:“丫头,你这剑道的天赋,若是身为男儿身,必然是名动一方的剑士。” 公孙灵才七岁就掌握了剑势,这天赋比当年的李常笑还要夸张。 只不过,大唐没有女子征兵的选项。 女子和剑,二者唯一的桥梁,也只有剑舞了。 公孙灵倒是很乐观:“师父,灵儿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已经很知足了。” 这是她的真心话。 公孙灵对李常笑是发自心底感激。 毕竟在这时代,能够找到一位愿意让她学剑的师父,除了将门世家的子女,已经很少人能有这个机会了。 “嗯。” 李常笑轻轻应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 先天十一年,四月 宫中忽然传来天子病情恶化的消息。 原本坐镇长安的李开元,当即马不停蹄地往洛阳赶。 明眼人都知道,大唐恐怕又要变天了。 李开元多年经营安西四镇,并且做出了不小的成果,这让他在边军中的威望甚高。 周边的藩国投鼠忌器,不敢趁着这关头动什么歪脑筋。 他只用了十一年,就成功在大唐百姓与边军的眼中树立了威望。 这样的结果就导致,即便先天帝驾崩,李开元也将有能力最快稳定国朝的局势。 …… 值此时刻 巩县,杜府 一道嘹亮的啼哭声响起。 杜贤的长子诞生了。 李常笑作为杜家的“叔父”,自然也要亲自来探望。 大老远,他就看到杜贤怀里抱着一个白面团似的小人儿,与肤色暗黄的杜贤父子二人对比鲜明。 李常笑暗暗猜测,这小子大概是更像他母亲崔氏。 杜贤见到李常笑走来,满面春风地抱着小家伙上前:“参见叔父。” 恰巧,怀中的小子恰巧睁眼。 新生儿的眼睛睁不大,更近乎是一条缝,就像是个饱满的大汤圆。 李常笑伸手:“来,将小子给我抱抱看。” “好。” 杜贤直接答应,正准备将小家伙抱给李常笑。 然而,小家伙似乎不愿意,他挣扎着,用嗓子爆发出嘹亮的哭声。 这一下直接将两人震在当场。 杜贤的神情有些尴尬。 李常笑则是浑然不在意地挥手:“算了,小家伙可能是怕生,贫道过些日子再报。” 杜贤面露愧疚:“抱歉,叔父。” “无妨,”李常笑摇摇头,继续问道:“这小子可曾取了姓名?” 杜贤点点头:“家父在世的时候有过叮嘱,叫子美。” 姊妹,子美。 李常笑反复念叨这两个字,眼神看向小家伙,恍然间发现小家伙也盯着他,嘴里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是挺美的,子美这名字好啊。”李常笑一锤定音,彻底绝了小家伙改名字的机会。 …… 半月之后 先天帝驾崩的消息传出。 杜贤忙着公务,也无法得闲回府。 李常笑坐在凉亭下,怀里抱着杜子美,对方比刚生出来的时候,又圆溜了不少,看起来更像汤圆了。 一时兴起,李常笑干脆直接给取了小名,就叫“小汤圆”。 杜家之人皆是晚辈,当然不会反对。 至于杜子美的母亲,清河崔氏的杜家主母听到这诨号,也觉得有趣,索性也跟着叫。 李常笑背靠石栏,而杜子美正睁大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愚蠢的天真。 “小子,你可比李太白和高达夫晚了十年出生,想要追上他们,必须要加倍的努力。” 杜子美听完,一脸无辜。 李常笑自顾自继续往下说:“没事,我这个当叔祖的会帮你!等你会认字,叔祖我一天给你一百首唐诗,绝不会让你落后。” 杜子美见他这般认真的模样,还以为是什么好事,笑得可开心了。 几位杜家的晚辈站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也纷纷感慨。 “叔父果然是热心肠,不愧是爹临终前托付之人。” “是啊,子美如果有叔父的教导,将来未必不能重现爹的盛名。” “一会咱们就与大嫂商量,将这事定下。子美侄儿,他可占大便宜咯!” …… 出了孝期,李开元正式即位。 建元开元。 这是三皇五帝以来,第一位以自己的名讳为年号的帝王。 一时间,不少迂腐的老儒寻着这个由头,打算在大唐上演一场文艺复兴。 而先天帝早在驾崩前,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圣贤文中子的孙子,当朝宰相王安亲自率领绛州王氏,与那群腐儒分别在长安,龙门,洛阳三地论道。 直接将腐儒们打击得一败涂地。 这也让年号的纷争,从此告一段落。 第126章 翰林诗院 开元元年,六月月 开元下旨擢兵部侍郎姚元之为兵部尚书,加同平章事,名列宰相。 原兵部尚书王安迁中书令,替天子明断是非,平衡朝堂。 …… 同年,姚元之进献《十事要说》。 开元帝通读全文,允了姚元之的请命。 太极宫 这是昔日太上皇李定边居住的宫殿,李开元监国时是在太极宫,所以即位之后也将朝政放在太极宫处理。 大殿中。 开元帝饶有兴趣地翻看今年的文坛诗词。 当初东皋山作诗集的惯例,最终被大唐宫廷给延续了下来,每年都会有专门的诗集被收纳献给宫中,以供天子翻阅。 其中文思敏捷者,可由天子赏官。 李开元打小随着李常笑云游四方,自然也对诗文有了喜爱。 他懒趴趴地靠在龙椅上。 一旁的大太监熟练地给他端来果盘,手里捧着一碗冰镇的酸梅汤,准备给李开元解暑。 大太监名叫高元一,是当年永徽帝驾崩前留给李开元的,服侍了开元帝十来年,了解天子的喜好和习惯。 开元帝熟练地捏起一颗果子咀嚼,视线不离诗篇。 很快,他的视线落在其中一首《咏柳》,署名赫然是贺季真。 开元帝对这个喜欢喝酒的状元有印象。 他接过酸梅汤喝了一口,念道:“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这诗文的辞藻偏于绵和,句句中有种江南的柔美。 开元帝游过江南,知道这般细腻的言语,五大三粗的北方士人是写不出来的。 他微微一笑,转头看向一旁的高元一:“这位酒状元,如今还在太常寺么?” 高元一拱手行礼:“回陛下,是的。” 紧接着他像是想到什么,笑道:“只不过,贺大人嗜酒的名声太盛,许多夫子对他颇有微词,数次联名上奏,请求将贺大人调离。” “这样啊,”开元帝闻言捏着下巴,忽然有了主意:“正好朝中要修撰《六典》,既然夫子们不容他,那就派到殿书院。” “永徽朝的状元,按照他的资历,可以升迁了。” 高元一躬身:“老奴遵命。” “嗯。”开元帝应了一声,继续翻阅诗集。 不得不说,这诗集在某种程度上还真是好东西。 虽然诗文的水准不代表才学,但诗文写得好,哪怕不予重用,养在翰林院里也是好的。 开元帝记得,太宗皇帝在世时曾说“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 他觉得自己未必有太宗皇帝那般伟大,索性将目标定小点。 不说“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但是让“天下诗人尽入吾彀”,这个一点也不过分。 开元帝素来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 翌日,宫中降旨。 即日起,在翰林院中独设一诗院,专门用以替诗才封官。 这变相是弥补了进士科的空缺。 虽然两者不可相提并论,但进入诗院,对天下文人未必不是一个机会。 消息传出,民间对开元帝的称颂又高了一个台阶。 …… 转眼间,三年过去。 随着《十事要说》逐渐落实,大唐各道州的官治和民生有了显着的改观。 加上这几年风调雨顺,整个朝廷都呈现蒸蒸日上的派头。 姚元之作为《十事要说》的提出者,在朝野的声望日渐提高,并且有了一个“贤相”的美称。 开元四年,五月。 不久前杜贤升任郾城尉,离开巩县前往郾城赴任。 杜子美时年五岁,也到了可以读书认字,学习经文的地步。 李常笑自然肩负起了教养的职责。 李府。 杜子美老实巴交地坐在屋檐下,照着李常笑的指示,尝试书写字迹。 他年纪还小,用墨笔有些吃力。 李常笑索性自己寻了一截枯木,做了一支简易的水笔给他用。 每日的任务不重,也就辨认五个字而已。 李常笑自诩是个厚道人,当然不会苛待五岁的小儿。 温水煮青蛙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杜子美一介小娃儿,怎么能与一个千年老怪较量心计。 他正为每天只学五个字而沾沾自喜的时候,却在李常笑一遍又一遍的忽悠中,接着“温故而知新”的名义,将前一百天,前二百天的字也都温习了一遍。 这日,杜子美终于写完了一千字。 他苦哈哈地转过头:“叔祖,今日的字写好了。” 闻言,原本趴在一旁看话本的李常笑顿时正坐。 他大手一挥,十来张密密麻麻的字帖全部飞到他面前。 纸上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恰到好处。 李常笑满意地点头:“不错,今日就到这了。” 此话一出,杜子美大喜过望。 他身子往后一靠,学着李常笑的模样懒散的躺好。 这时,屋子外头传来一阵风声,紧接着一道倩影从天而降。 公孙灵穿着一套束身的练功服,手握双剑,赶了回来。 她的眉宇有几分汗珠,小脸蛋也红扑扑的,整个人看着还有几分意犹未尽的兴奋。 “师父,灵儿回来了。” 李常笑闻言顿时正坐而起,伸了个懒腰,才问道:“裴旻那小子教完了。” “嗯。” 公孙灵点头:“裴大叔的剑道无双,弟子受益良多。” “你这也算是无心栽花。”李常笑乐呵呵道。 裴旻,出身河东裴氏,是难得的剑道高手,素有剑圣之称。 他与张伯高、吴道玄二人素有往来。 公孙灵去年终于编好了《剑器浑脱》,完成了当年与张伯高的约定。 张伯高从一曲剑器中得到感悟,悟出书法的“笔走龙蛇”,对自己的书法大道有了方向。 出于投桃报李的目的,他替公孙灵引荐了裴旻。 裴旻除开有一手过人的杀人剑术之外,同样也精通大唐与西域的剑舞,算是公孙灵剑舞一脉的先行者。 二人谈话之际,原本蔫了的杜子美忽然坐起。 他看向公孙灵,嘴很甜地喊了一句:“公孙姐姐。” 公孙灵闻言转头,对着小豆丁莞尔一笑:“子美,你要喊姑姑才对。” 她是李常笑的弟子,对杜子美而言,是与父亲同辈的存在。 这么一算,姑姑才是最合适的喊法。 第127章 太白下山 公孙灵说完,又看了李常笑一眼,这才转头看向杜子美,语气无比温柔。 “来,侄儿,快告诉姑姑,是谁教你这么喊的。” 杜子美听到这话,小脸顿时苦了起来,眼前瞥向李常笑,老实道。 “是叔祖说女子都喜欢旁人喊得年轻些,这样她们才会高兴。” 此话一出,李常笑默默转过头,背对着公孙灵,脸上少见地闪过几分心虚。 公孙灵听完,顿时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她无奈地看向李常笑:“师父,子美还是个孩子,您怎么教他这些……” 被徒弟这么一问,李常笑的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轻咳一声:“丫头,你师父绝不是这样的人。是子美这小家伙想看你的剑舞,这才出此下策。” 说完李常笑饱含深意的看了杜子美一眼。 杜子美吓得一激灵,连忙点头:“对,公孙姑姑。” “小滑头。” 公孙灵白了他一眼,而后捡起双剑:“正好姑姑今日新学了双剑舞,就让子美第一个看。” “好耶!” 杜子美顿时精神了,尤其是听说自己是第一个。 李常笑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忽然有了一种变成“雕兄”的感觉。 他摇摇头。 不,这肯定是错觉,因为雕兄才没有他活得这么久。 …… 江油县 大匡山,中和寺 一位左手握剑,右手抚卷的少年在寺庙后院的田地来回踱步。 他的眉间生有一朵莲印,白衣不染,气质不凡。 李太白明面上是在读书,可他的余光却时刻打量着四周。 既见无人,李太白立即抽出长剑,青锋剑光涤荡,宛如水波般蔓延开来。 哗啦啦! 剑锋划破半空,发出阵阵凛冽的呼声。 李太白步随心往,心随剑动,白影翩跹于四野,就像惊鸿般夺目。 不知为何,李太白今日舞剑忽然有了一种心般神妙的感觉。 他起初还有几分疑惑,直到后来似是想到某种可能,脸上顿时生出了几分惊喜之色。 莫非是剑意? 难道他掌握了传说中的剑意! 这个猜测一出,李太白愈发觉得长剑得心应手起来,开合之间皆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意味。 情不自禁之下,他右手的书卷落到地上也未觉。 半晌。 当李太白停下时,原本干净的白衫已经湿了,汗水顺着脖子流到衣间,原本打理得精细的墨发也铺散开来。 李太白头一次没有打理的念头,反而觉得这长发本就应该这样披散着。 他抬头仰天,面对穹庐四野放声大笑。 “今日,剑意成了!!” “哈哈哈哈!” 少年嘹亮的笑声响彻整片菜园子,甚至还经过了院墙,传到中和寺的禅房里。 原本盘坐的白眉僧人顿时醒转。 他的眉间生出几分愠怒,立即从打坐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然而,李太白对这一切始料未及。 不一会儿。 当李太白还在大笑的时候,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太白,是什么成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李太白的脸色为之一滞,笑容也在一瞬间消失了。 白云和尚缓缓朝他走来,每走一步就问一句。 “是佛法成了?” “是文学成了?” “还是你的诗赋成了?” 李太白面对这夺命三连问,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这个年纪特有的窘迫。 他连忙将长剑收到身后,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白云住持,您听我解释。” 白云和尚冷笑一声。 下一刻,袖口中伸出半截戒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敲向李太白。 速度快到他根本反应不过来,手中的长剑应声被击落。 这突然的变故,让李太白着实愣住了。 方才因为领悟剑意而生出的几分得意一瞬间消失殆尽。 他再抬头,却见白云和尚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李太白面露赧然:“小子班门弄斧,让住持见笑了。” 白云和尚随即放下戒尺,脸上少见地闪过几分傲然:“老衲还不知道你们这群小子。一个个自以为天赋异禀,就想着仗剑走天下。” 李太白被道破了心思,顿时更不好意思了。 白云和尚却没有继续笑他,而是径直走到田垄坐下,他拍拍身边的空地,看向李太白:“可有意听听老衲的故事。” “当然。” 李太白欣然答应。 白云和尚捡起他的那一把长剑,左右打量,笑着说道:“这剑的质地不错,但是老衲以前见过更好的,堪称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李太白一愣,好奇问道:“敢问住持,是在哪里。” “老衲的师祖那里。” 白云和尚说着,面露追忆:“贫僧今年八十有四,是贞观年间来的中和寺。吾之师尊,是少林寺的必清祖师。吾之师祖,是赫赫有名的东来神僧。” “东来神僧……” 李太白恍然听到这个名字,小声嘀咕了起来。 很快,他像是想到什么,目露惊讶:“你说的是单枪匹马威慑吐蕃国的东来大士?” “正是,”白云和尚淡笑道:“不过大士是吐蕃的叫法,咱们大唐之人,更倾向于唤作神僧。” 李太白的注意力丝毫不在字眼上。 他更加在意剑:“主持,究竟是什么剑,您竟然说是天下第一。” “剑名惊鸿,”白云和尚笑着说道:“据说是秦时仙人,李常笑所用的佩剑。当今大唐的皇室,据说还是这位李仙人的子孙。” “原来是仙人的佩剑。” 李太白面露几分向往:“若能借来一观,太白是死而无憾了。” 闻言,白云和尚转头看他,笑着道:“既然想看,不妨出去走走便是。” “老衲观你这小子无心佛法,成日在寺院,也是蹉跎年岁,倒不如云游在外,还能长长见识。” “云游么。”李太白喃喃自语。 白云和尚只是静静看他,不再言语。 今日说这么多,其实已经违背了白云和尚这数十载的修行。 李太白这小子,白云和尚初见他的时候就有一种惊为天人的感觉,仿佛是尘世的谪仙,不似凡人。 白云和尚素来相信因果。 他们中和寺这么一个小地方,是容不下一位仙人的。 倒不如让这小子到长安去瞧瞧,看看能否找到属于他的机缘。 第128章 白云真人 青莲镇 李太白收拾好行囊,带着钱银,正与父母道别。 月娃抓着李太白的手,叮嘱道:“太白,你此番出门在外,定要照顾好自己。若是想家了,就赶紧回来,娘一直在这等你。” 李太白重重点头:“儿子明白。” 一旁的李客也缓缓走来。 不知为何,李太白对上他的眼神时忽然有些心虚。 毕竟父亲送他到中和寺,本意是想让他静下心来读书的,自己如今离开,恐怕父亲会很失望吧。 然而,李客只是将手放在李太白肩上,替他紧了紧衣襟。 打量着自家小子风俊神武的模样,李客心中油然而起几分骄傲:“太白,此去长安一路平安,如果银钱不够,记得来信给爹。” “多谢父亲。” “没什么好谢的,”李客摇摇头:“是为父这商贾之身,连累了你不得参加科举。小子,爹帮不上你太多,往后只能靠你自己博取功名了。” “父亲放心。”李太白神情肃然,拍着胸膛道:“太白定让我李家光宗耀祖。” “少油嘴滑舌的,路上平安。” …… 当夜,李太白离开生长的青莲镇,开始他云游天下的旅行。 …… 开元五年,四月。 长安,玉真公主府 玉真公主是开元帝的胞妹,在大唐皇室中荣宠独一无二,就连宫中的妃子与她相比都要逊色不少。 从这公主的封号,“玉真”二字可见一斑。 若说开元帝是第一个以自己的名字当年号的帝王,那么玉真公主就是第一个以自己的名字作封号的公主。 不少科举无望的人,最终都想着法子到玉真公主这里求机会。 此刻,李常笑坐于最上首,玉真公主列于他下方,脸上的神情很是乖顺。 她躬身一礼:“大师父。” “嗯,”李常笑点了点头,算是受了这一礼。 他是开元帝的师父,顺理成章,玉真公主作为开元帝胞妹,同样要尊称他一句师父。 玉真公主有些疑惑:“大师父今日来是。” “贫道近来收了一个弟子,擅长剑舞。偏偏她性子刚烈,不喜宫廷。贫道今日来是想请你过目,给那小丫头一个保障。” “原来如此,”玉真公主点点头:“既然是师妹,玉真当然要帮衬一二。不过大师父,师妹如今人在何处。” “在与裴旻练剑,估摸着晚上才能来。” 玉真公主听到“裴旻”二字,瞳孔明显震动了一下。 剑圣之名何等响亮,哪怕她这个平日不问世事的公主都听说过裴旻。 玉真公主闻言低头思忖:“师父这人脉关系有够广的,指不定将来还有求到之处。” 想明白了这点,玉真公主的笑容愈发真诚。 她微微一笑:“既然师妹有剑舞要献,正好玉真还请了不少能人,师父不妨当晚一并欣赏。” “可。” 李常笑点头答应。 他早就听说玉真公主府上有不少能人,既然可以见一次,当真是不错的美事。 …… 开元帝通过宫人的禀告,自然也知道师父来长安的消息。 下了朝,他就直接杀到公主府。 后院中。 李常笑与开元帝师徒,阔别十余年,今日总算是再度相见了。 开元帝打小是跟着李常笑长大的,哪怕时隔多年,心中仍有着几分类似父亲的依恋之情。 再加上,李常笑的面容十来年间从未变化,无疑是唤醒了开元帝尘封的记忆。 他学着当年的模样,拱手执礼:“拜见大师父。” “行了,你如今贵为一国之君,往后这些俗礼就免了。” 开元帝没有坚持,而是点了点头:“俗礼可免,但大师父一定要接受弟子的加封。” 闻言,李常笑眉头一挑,好奇问道:“说说看,打算给贫道封什么。” 开元帝早有腹稿,淡笑道:“不久前,民间有一道家奇人,唤作张果,堪比半仙。朕授以银青光禄大夫,赐号‘通玄先生’。” “银青光禄大夫是从三品散官,用来配张果那样半仙是绰绰有余了,大师父您是真正的仙人,这就远远不够了。” 李常笑顿时来了兴趣,催促道:“少卖关子,说重点。” 开元帝嘿嘿一笑:“真打算授以从一品的光禄大夫,赐号‘白云真人’。” “行,你要是敢封,贫道就敢守着。” “大师父,这可是你答应的,一言为定。” “当然。” …… 才至傍晚,天子册封的诏书就送来了。 李常笑看得手中的圣旨,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什么时候连从一品的官职也可以这么容易赐与外臣了,朝堂的臣子难道没有反对吗? 若是朝堂臣子听到这消息,定会大喊冤枉。 他们当然是劝过的,只是面对开元帝这样手握军权和民心的强势天子,大臣们的进言已经无法拦住他了。 夜色阑珊 长安的灯火逐渐亮起,街市的小贩推出木车。 一两声吆喝里,大唐的夜生活开始了。 玉真公主府。 李常笑与杜子美坐在靠近主座的一个位置上。 玉真公主落于次座,今晚的主座却是被开元帝给抢占了。 玉真公主看着不请自来的兄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皇兄不是常说,玉真平日不务正业,今日怎么来看了,而且还把小妹的位置抢了!” 她气鼓鼓的盯着开元帝。 由于两人的年纪相差了十来岁,开元帝这个兄长对她而言,真的是如父亲一般的存在。 因此玉真公主在开元帝说话时,也就没有太多的顾忌。 开元帝慵懒的伸了一个懒腰,淡淡道:“朕这明明是关心皇妹,所以特来替皇妹把关,省得让人给带坏了。” 闻言,玉真公主一言不发,环抱着手,只是静静盯着开元帝。 她倒要看看,这个威加海内的天子,究竟还能说出多无耻的话。 …… 公主府的正中有一个戏台,专门用作表演。 戏台后方还有几间空着的屋子,是临时用来准备的。 公孙灵换好了衣裳,手持双剑,视线落在另外两人的身上。 其中一个生着须髯的矮个子,手里捧着笛子,十指很是修长。 另外一人,打扮得斯文,似乎是个读书人。 他面前摆着一架古琴,浑身有种脱俗的气质,让人挪不开眼睛。 第129章 太白游京 公孙灵打量王摩诘的时候,却不曾想王摩诘其实也用余光观察她。 大唐之中,会舞剑的女子不在少数。 王摩诘出身名门,打小见识过不少中原的剑舞,以及来自胡人的武舞。 可他从来没有见到一个,如公孙灵这种拿剑之后让人觉得很飒的,公孙灵绝对是第一个。 一旁的李龟年将他们的动作尽收眼底。 似李龟年这等精于音律的,心思同样也比一般人活络。 他当即开口介绍自己,以打破了这稍显尴尬的气氛。 “在下李龟年,自诩精通音律,擅长筚篥和羯鼓,也可以作曲,唯独就是不会舞。” 王摩诘和公孙灵同时转身,相视一笑,也开始自我介绍。 “在下王摩诘,擅于书画和诗赋,还能抚琴。” “在下公孙灵,擅于剑道和剑舞,会一点点书法。” 待三人互相介绍之后,场面顿时活络了起来。 正当他们要攀谈的时候,有宫人上前催促。 “王摩诘,你先来,陛下今日亲临,注意些!” 闻言,王摩诘朝二人拱手:“王某先去给二位探路,容后再聊。” “祝王兄旗开得胜。” 主座上。 开元帝看着缓缓走来的王摩诘,眼中充斥着好奇。 不得不说,这是少数几个他有印象的后生。 归根结底,王摩诘祖上曾在东来神僧门下学佛法。 而开元帝又是极少数知道李常笑的身份的,四舍五入一下,他与这王家祖上还师出同门,自然留意了几分。 玉真公主可不知道这些。 她转过头,笑着给开元帝介绍:“这位王摩诘,年纪轻轻佛法有成。听他的曲子,那可真是心旷神怡。” “好,那朕就拭目以待。” 杜子美坐在李常笑边上,看着远处抚琴之人,眼中满是好奇。 “开始吧。” 随着宫人给出信号,王摩诘修长十指拨动。 哗啦啦! 宛如流水淌过,清亮而悠扬的琴音响起。 在场之人皆闭上双眼,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幅画面。 巍峨高山,涓涓溪流。 幽深的空谷之中,浪涛愈来愈近,愈来愈急,直至拍打在深谷的岩壁上,清澈的涛声近在耳畔。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曲终了。 在场之人缓缓睁眼,眼底还有几分意犹未尽的神色。 杜子美情不自禁:“好美的曲子。叔祖,子美看到高山和深水了!” “这就是曲中的山水,”李常笑开口给他解释:“同样的,还有诗中的山水。不过你这小子不适合学这些。” 闻言,杜子美有些疑惑,连忙追问道:“叔祖,为何子美不能学。” “人家是修佛吃斋饭的,而你是家中长子,以后还担负起杜家的家业。真敢去念佛,不怕被你你娘揍死啊。”李常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一听到会被揍,杜子美后怕的捂住小脑袋。 他小心翼翼道:“算了,算了。子美不学山水,也不念佛了。” 说话之际,李龟年与公孙灵紧随其后。 高亢的《渭川曲》,通神的《剑器舞》。 一幕接着一幕,一幕高过一重。 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开元帝,看过这二人的表演,顿时正坐了起来。 他看向台下,欣然问道:“二位可愿到宫中,朕可替你等赐官。” 李龟年听了,顿时面露喜意。 他正准备埋头行礼,却见公孙灵还愣在原地。 李龟年以为她是太高兴了,低语提醒:“谢恩,快谢恩呐,公孙丫头。” 上方的开元帝见到这一幕,眉宇悄然皱起。 玉真公主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变化,赶紧侧过身,在开元帝耳边“叽里呱啦”讲了一串。 听罢,开元帝的脸色终于缓和。 玉真公主赶忙加一把劲:“皇兄,这三人的歌、曲、舞都绝佳,不如让他们三人合奏一曲,您看怎么样。” 闻言,开元帝也是眼前一亮,当场拍板:“好主意,玉真,就按照你说的做。” 玉真公主点点头,笑着道:“正好意月之后有场花宴,不如就定在那时候。” “依你。” …… 与此同时。 一辆马车终于开进了长安。 李太白坐在马车里,隔着一层车厢都能想象到外面的热闹景象。 他本就生性好动,这时更像是浑身上下都有虱子撕咬,怎么也坐不住。 终于,好不容易离开闹市。 李太白掀开门帘,随手摸出一小块银子丢给车夫:“行了,就送我到这。” 说罢他也不待马夫回话,直接提着剑跳下马车。 外面的视野明亮。 李太白闭上双眼,迷醉地对着空中深吸了一口,仿佛可以闻到街巷里繁华盛世的烟火气。 下一秒。 他抱着长剑大步跑向闹市。 李太白的神情无比激动,大声笑道:“长安,我李太白来了!!” 不少行走的路人被他吸引住视线,彼此相视一眼,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这在长安不算是稀罕事。 毕竟这是大唐的国都,天下的中心所在,繁华程度远非其他城池可以比拟的。 李太白走进闹市,就像是游鱼归海,仿佛到了自己家一样,很是自在。 他看到各种新奇的玩意,全部都想要尝试一遍。 …… 两个时辰之后。 李太白买了一件上好的丝绸锦缎,乐呵呵地走出集市。 途经茶馆,沿街各处皆有诗板悬挂, 这里的一切都极合他的心意。 只不过,李太白可没有忘记自己来此的目的。 他正好看到一个靠在摇椅上晒太阳的老丈,立即小步上前询问。 “老丈,敢问白云寺怎么走。” 那老丈闻言睁眼,熟练地指了一个方向,开口道:“直走,穿过朱雀大街,香火最鼎盛的那一间寺庙就是了。” “多谢老丈。” …… 又过了半个时辰。 李太白兴冲冲走进白云寺,发现这里早就是人满为患。 他走到把守的僧人旁,客气问道:“这位大师,晚辈听闻寺院中有一惊鸿剑,特来观摩,不知可否带路。” “惊鸿剑?”那僧人闻言立即皱起眉头:“惊鸿剑是神僧私人之物,不对外开放。” 听到这话,李太白顿时有些失望。 他低着头,准备思索其他的对策。 这时,一道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惊鸿剑的话,贫道可以带你去看看。” 第130章 梧桐与剑 李太白闻声转头,发现开口的是一个道袍男子。 他拱手见礼:“在下李太白,见过道长。” 李常笑没有介绍自己,而是继续之前的话题:“小友方才说的是惊鸿剑吧。” “正是。” “那好,你随贫道来。” 李常笑看向把守的僧人,从腰间取下一块令牌,正面有“白云”二字,背面以金漆刻着一个“令”字。 那僧人看到的是正面,顿时肃然起敬。 他让开道路:“真人请。” 李太白站在李常笑的背后,倒是只看到了背面的金漆,似乎还有龙纹。 他留了心:这道士莫非是宫里的人。 …… 二人绕过佛寺的正殿,走到后方的居住区。 见李常笑轻车熟路的模样,李太白顿时生出几分好奇,询问道:“道长对白云寺这般熟悉,难道是住过。” “嗯,”李常笑点点头:“曾住过一段时日。” 李太白一听面露喜色,连忙问道:“那您见过东来神僧吗?” “见过。” “真的吗?道长您有所不知,我来长安就是……” 接下来的时间。 李太白拉着李常笑就是一路畅谈,讲了不少自己在大匡山的事情,以及与这惊鸿剑的因果。 神奇的是,李太白明明一直在说,一刻也没听过,可这些事情从他嘴里说出,竟然一点也不叫人觉得厌烦,反而愈发期待下一句的内容。 兴许,这人天生就适合讲故事。 李常笑摇摇头,选择遵从内心,安安静静当一个听众。 不知不觉间。 二人走到李常笑当初的禅房,院中的石桌和石凳早已飘起枯叶。 远处的一片竹林,还有林中的一座竹园,无不替这寺庙的禅意中增添了几分清幽。 一个时辰之后。 李太白才算说完,正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李常笑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茶壶,里面的茶水已经温了,他倒了一杯递过去。 李太白也不推辞,接过之后便一饮而尽,整个过程毫不拖泥带水。 真是个潇洒的小子。 李常笑盯着面前这人,脑海中逐渐有了评价。 “多谢道长的茶水。” “嗯,”李常笑点点头,旋即抬手指着不远处一棵枯萎的梧桐树,轻声道:“你想看的惊鸿剑,在那。” 闻言,李太白激动地转过头,小跑着过去。 终于可以看到天下第一剑了! 李太白心中既有期待,同时也有几分激动。 他的脑子里无数次想象过,这惊鸿剑究竟长什么样的。 然而—— 这一切的想象,在真正看到老梧桐树,还有树干上挂着的一截锈铁剑,全数化作了泡影。 李太白有些难以置信,这锈铁剑怎么就成了天下第一剑。 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被骗了。 要么是面前的道人骗了他,要么是中和寺的白云和尚骗了他。 按照李太白的性子,他绝不会拐弯抹角,而是直接当面质问。 可今天。 李太白站在这棵梧桐树下,忽然迟疑了一瞬。 他再度抬头,看着那锈铁剑和梧桐树,眼神变得有些不一样。 李常笑缓缓起身,走到他的身后,淡淡道。 “这棵梧桐树活了一千一百多年,上个月刚刚枯死了。” 李太白闻言,面露惊讶:“竟然能活这么久,果真是稀奇。” 他的着眼点不是老树居然死了,而是老树活得久。 李常笑点点头,感慨这仙人之姿,果然是非同寻常,心境都比旁人要旷达三分。 “至于惊鸿剑,是当初缥缈剑宗荒废之后,经过一次次的蹉跎,到了东来僧人的手里。” 他的语气无比平淡,仿佛是叙述一件再平凡不过的事情。 而李太白却从这简短的话里,听出了几分沧桑感。 他缓缓闭眼,脑海里逐渐浮现画面。 一柄宝剑在宗门祠堂中,当宗门破灭后被一个途径的剑客捡到,不久之后又被卖给商贾…… 百余年间,宝剑到过乞丐之手,也曾被王侯束之高阁。 直到终有一日,宝剑被一个僧人捡到,被放在梧桐树下。 那一刻,仿佛是故友重逢,经历了千百年的蹉跎,终于回到了原地。 李太白再度睁眼,两颊早已噙着泪花,这是一种感同身受的忧伤。 他转过头,声音有些发颤:“道长,这里是靖王府吗?” “是。” 李常笑背过身子,古波不惊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感慨。 时至今日,想要让他再替一个人,一件事去哭泣,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可是淡泊的本身,并不是漠然。 二人回到石凳下。 李太白沉默了一瞬,缓缓道:“晚辈今日领教了,何谓天下第一剑。” “这样最好,”李常笑点点头:“争取些,你也当个天下第一剑。” “既是前辈之请,太白断不敢拒绝。” …… 离开白云寺。 李太白虽说达成了此行的目的,可他的心情并没有想象中的舒畅。 又或者说。 从前在他眼中逍遥自在的仙神,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逍遥。 仙与凡尘同等,时间到了,一样是要死的。 想到这,李太白摇摇头,重新背着剑走向集市。 长安的白天和夜晚一样热闹。 他面露笑容,缓缓道:“如此看来,还是做个凡人,及时行乐来得快活自在。” 至于仙。 谁爱当谁当,反正他坚决不要。 漫无目的走了半个时辰。 李太白忽然看到前方聚集着一撮人,还有一阵不停的叫好声。 他心中生出好奇,凑上前去。 透过人群的缝隙,李太白看清了中间的场景。 原来是一个锦衣玉貌,矫若游龙的女子,手中双剑直走龙蛇,剑光叱咤,翩跹惊人。 李太白同样是用剑的。 见到这一幕,顿时呆愣在原地。 一刻钟之后。 那女子收剑朝着众人行礼,而后缓缓退去。 李太白楞在原地。 半晌。 回过神的他不住赞叹:“好一手绝妙的剑法,精彩!精彩!” 有行人路过,满脸嫌弃地看他:“公孙姑娘可是连玉真公主都青眼有佳的,剑法当然无双,还用你说。” 李太白被怼了也不生气,好奇问道:“玉真公主是何人,难道也是剑道高手。” 那行人被他这话噎住,骂骂咧咧地走开:“疯了,我看你这小子是疯了!” 第131章 花萼楼宴 长安 兴庆宫,花萼楼 今日是贺楼建成的日子,取作花宴,同样也是开元帝的生辰。 王摩诘,公孙灵,李龟年三人齐登台,为天子献上《渭川曲》。 台下,朝堂文武分立两端。 开元帝与王皇后坐于正中的位置,玉真公主次之。 大唐立国至今,尚武的风气一直没变。 走在路上,哪怕是文绉绉的读书人,腰间也时常会配把长剑,一旦犯了忌讳,指不定下一秒这读书人就会捋起袖子,拔剑开干! 是以无论文武,皆对这剑舞相当期待。 花萼楼位居兴庆宫的边缘,距离长安街市只有一墙之隔,高台上乐舞之姿,哪怕途经于此的百姓也可以驻足观看。 这是开元帝刻意为之,是打算与民同乐。 长安百姓也很喜欢这个节日,虽然隔着这么远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但有时开元帝亦会登楼。 若能有幸目睹天颜,日后与友人谈论,这也是一件值得称道的谈资! 李太白站在人群中,视线紧盯着花萼楼。 他一介白丁,自然无法在宫中与天子君臣同饮,只能在这一墙之外,当“与民同乐”中的那个“民”。 …… 坐席间。 李常笑穿着道袍,却是坐于最靠前的几个席位。 有臣子知道他与天子的关系,觉得理所当然。 也有不明内情的,他们只看到李常笑坐在一品散官的位置,心中深感愤恨,妖道误国,谄媚天子! 李常笑可不管这些人心中有多少戏。 反正他就是坐着了,真要不服气,大不了起身打一架便是。 相比之下,坐在他身边的杜子美可就没这么淡定了。 杜子美收到不止一双眼神的注视,他强装镇定坐着,身子却不自觉躲到李常笑身后。 “叔祖,他在看咱们。” “看就看了,又不会少一块肉,”李常笑瞪了他一眼:“贫道先跟你说好,今日你要是出了洋相,下回可就不带你来了。” “至于公孙丫头,哼哼,她今日之后,就要扬名天下咯!” 杜子美听到这话,小脸顿时涨红。 他收腹坐正,郑重道:“子美不会给叔祖丢脸的。” “很好,就是这个气势!” …… 台上。 李龟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大场面,他有些怯场。 相比之下,王摩诘倒是淡然许多。 他转头看向公孙灵,笑着问道:“公孙姑娘可会紧张。” “不会,”公孙灵神色认真:“师父说过,舞剑的时候只要当面前站着的都是棒槌,就不会紧张了。” “棒槌?”王摩诘和李龟年同时语塞。 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地道的说法。 更别说下面坐着的人里,还包括当今大唐的圣上。 王摩诘很快恢复淡然,赞同道:“好,就当下面是一群棒槌。公孙姑娘,李兄,咱们往后的命运,可就决定于今日了。” “嗯。” …… 千呼万唤之中。 恬淡而优雅的琴音响起,紧接着是一道倩影持剑而出。 琴音如湍流,剑影如闪电,再配上李龟年极富辨识度的嗓音,当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 下方坐席。 一个体格宽厚的男子手握温酒,生着须髯的五官舒缓,显得很是沉醉。 坐在他身旁的武将转头搭话:“裴兄,这剑舞可有些你的风采了,你不去问问。” 闻言,裴旻冷淡的眼神中,少见的出现几分笑意。 他转过头,莞尔问道:“问什么。难道裴某还要告诉你,这剑是裴某教的?” “你?”那武将难以置信:“裴兄,这话可不兴说。” 裴旻眉头一挑:“郭敬,我裴旻平生可说过假话。” “没有。” 郭敬干脆答道,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告罪一声。 正巧,台上的曲子也渐近尾声。 开元帝率先鼓掌:“好,好,好!” “这曲子,这剑舞,这歌声,当真是天下三绝!” 左右的臣子也随之附和。 一时间,偌大的皇宫热闹了起来。 郭敬悄悄转头,发现裴旻的脸上挂着几分笑容,他眼神一动,靠近了几步。 “我说裴兄。” “怎么了?” “我家汾阳,正好也快到从军的岁数,咱们也算是老交情了,怎么样,教你侄儿几招?” 郭敬小心翼翼道,脸上还有几分焦灼。 他就怕裴旻嘴里吐出一个“不”字。 “好。”裴旻欣然应下。 郭敬却不可思议起来:“裴兄,你当真愿意教汾阳?” 裴旻闻言转头,脸上还残余着几分笑容:“裴某今日才发现,原来教弟子还是挺有成就感的。”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家的小子不成器,我可是会下重手的。” 郭敬听到这话,才终于相信裴旻是真的愿意教徒。 他乐得直拍手掌,哪里还敢说一个“不”字。 “放心打,裴兄与我家算是世交。汾阳还要唤你一句叔父,随便打,就说是我郭敬答应的。” “好!” …… 有过这一番珠玉在前,接下来的表演都黯然了许多。 开元帝转头看向玉真公主,开口道:“下回若还有这等人才,记得给朕多引荐些。成日自己偷着乐,你说说,这厚道么?” 玉真公主闻言一愣,满脸难以置信。 她怎么都不知道,自家皇兄还有这么无耻的一面! 开元帝不以为意:“至于授官还是请封什么的,朕可以给你些方便,只要不影响到朝廷的正事。” 听到这话,玉真公主眼前一亮。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事可就有的唠了! 虽然外界一直盛传玉真公主是天子唯一的胞妹,只要讨得她的欢心,就能获得封官的机会。 这事无根无据,偏偏还有不少的人信以为真。 可玉真公主心知肚明,自家皇兄的封官,心里向来是有尺度的。 至于她这公主,受宠是真的,到要说可以影响到封官,未免也太抬举他了。 但是今日,开元帝竟然直接挑明了这事。 玉真公主已经可以想象到,以后她的府邸将是何等热闹的场面了! 大唐开科举取官,而她这公主同样可以替人请官。 四舍五入,公主府就是大唐的第二座朝堂呐! 这让玉真公主怎么能不激动。 开元帝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扬。 暗道:“皇妹果然还是天真,给点甜头就乐不可支了。” 第132章 整军三论 当日的花宴落幕,开元帝席间的一句“天下三绝”却是传开了。 公孙姑娘的剑舞,李龟年的歌喉,王家公子的琴音。 正值天下清明,在《十事要说》的引领下,四海内外吏治与赋税逐渐归于合理。 唯独大唐的北面边境,契丹与回纥近来有了动作,双方私下往来,边关的局势日渐紧迫。 开元帝自己就曾负责过边疆战事,知道这群戍卒的不易,他心中不忍英雄无名,索性再下圣旨。 以一州参军之职许之,在朝廷内外征集诗文,歌颂大唐的边军。 圣旨降下不久。 许多还未踏上科举的,以及由于家世,无缘科举的年轻士人北上边关。 更有甚者,直接投身军伍。 他们打算设身处地,从而作出一首旷古绝今的着作,给自己在天子面前博一个前程。 边境将士对此也是喜闻乐见。 他们默默守着大唐的安宁,却代表他们真的只希望当个无名英雄。 边境将士当然也希望,自己所做的一切,可以被大唐百姓看在眼里。 若有一首诗词歌赋,能够将他们的今天记下,流至后世,也算是无愧这一生的坚守了。 …… 长安城。 有专门的宫廷使者,集结想要远赴边关的诗人,亲自领着他们上前走一遭。 路途的花费皆由宫中支取,这也是最大限度避免对边军的影响。 两个年轻男子策马相邻,彼此间也算熟识。 其中一人名叫王少伯,是京兆人,但出生于并州晋阳。 另一人叫王季陵,也是并州人,出身太原王氏。 虽然严格来说,二人并不算是纯正的老乡。 但以大唐如今的风气而言,只要见面投缘,莫说是否同个州郡,大家同是大唐之人,就可以引为一句“知己。” 王季陵比王少伯大了十岁。 他看着面前这小兄弟,轻笑道:“少伯当真是英雄出少年,这般年纪就存有大志,来日前途不可限量!” 王少伯面对这夸赞,倒也不推脱,大大方方接受了。 他有自信,哪怕不搭上这次的封官,自己同样有把握进士及第。 至于此番前往,求官倒是其次,王少伯更想亲自看看,一直守护着大唐的,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群人。 王季陵很喜欢这小兄弟的爽快,他也不喜欢说话弯弯绕绕的。 明明大家心中都想进士及第,大胆承认就好,拖拖拉拉只会显得虚伪。 不一会儿。 此行北上的诗人终于到齐,宫廷使者策马上前,开始讲起了本次的注意事项。 内容都是一些老生常谈的,譬如不许影响军纪,不许动摇军心,不许私自行走…… 能够被选上随行的,基本也没有几个是傻子。 天子愿意提供他们车马的盘缠,已经是仁义之至,倘若自己犯了忌讳,死了也是活该。 …… 长安城头。 这个历代大唐天子都会站立的地方,今天又换了人。 开元帝扶着墙垣,眺望远方,眼底还有几分不可思议。 他喃喃道:“大师父,这真的会有效果吗,真的可以激励边军吗?” “效果肯定是有的。”李常笑点点头:“陛下也曾到过安西四镇,知道边军的情况。他们做着最有意义的事情,却不怎么受人待见,长安街头随便寻一个行人,都会轻蔑的喊一句‘兵痞子’。” “至少在贫道看来,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开元帝闻之,深以为然。 他当然清楚随着大唐立国渐久,边军中出现的问题。 在武德,贞观二朝时,由于天子就是马上的将士,从军一直是人人引以为傲的事情。 可到了永徽帝的时代,随着大唐的战事逐渐平息,庞大的军伍成了朝廷不小的负担,加之军中的新老将领形成山头,导致平民出身的士卒想要出头愈发困难。 久而久之,应征入伍不再是一件令人称道的事情。 开元帝作为大唐天子,更是清楚其中的弊端。 时日尚短,凭借大唐的盛世福荫,还有大唐数代天子的威望可以暂时压制。 可一旦大唐的局势动荡,这些付出与所得不对等的大军,很容易因为某些利益的许诺,变成倾覆大唐盛世的第一道危墙。 堵不如疏 疏不如引。 边军的问题是朝廷的头等大事,是要想到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开元帝知道,自己的大师父绝不会无的放矢,既然这么说,肯定是想到了全盘的对策。 他躬身一礼:“请大师父教朕。” “其实很简单,”李常笑缓缓道:“其中的症结有二,其一是边军上升无望,所以要给个盼头。其二是边军军饷的贪腐,无论如何,要他们卖力,首先应该免去后顾之忧。” 听到这话,开元帝直直点头。 李常笑说的这两点,确实是边军的症结所在。 “边军上升无望,陛下不妨光开明路,既然文人有科举,武人也要有武举。天下百姓无论贵贱,皆可参加武举。” 闻言,开元帝眉头皱起。 其实这话没毛病,开武举确实是武人的一个升迁途径。 只不过,那句“无论贵贱”,倒是一定程度上让开元帝犯难了。 毕竟前头的科举还不许商贾、赘婿等人参加,这种限制甚至绵延到子孙后代。 如今武举打破惯例,未免会引起什么波折。 可开元帝想到大唐的未来,当即一咬牙:“朕准了,大师父请继续说下去。” “其二,可设镇府使一职,天子任免,代巡边军,明察秋毫。” 这个设想倒是与巡视各道的巡查使相似,但是弊端也明显,任用之人必须是天子亲信,否则上下联合欺瞒,又将得不偿失。 有关这点,李常笑的应对之法,是选用宦官。 不过宦官也有讲究,是宫中天子培养的,而不是外朝进宫的。 这点很重要。 两者虽然都是宦官,但彼此间的差距可大了。 自家养的狗,顶多是护食了一点,却是能认得主子的。 反倒是外面来的,指不定还会吃百家饭。 “其三,陛下可尝试组织各军联合演武,亲自挑拣良将。” 这个设想来自李常笑前世了解到的军中比武,这是真正的手底下见真章,丝毫作假不得。 即便仍有弊病,但却可以尽可能多的创造升迁机会。 至少,天子的努力能够让每一个边军将士看在眼里。 第133章 荒郊野遇 转眼间,两年过去。 当日李常笑献上的三策,也被开元帝以不同形式落实下来。 新开武举,导致长安的习武风气日盛。 原本仗着科举日盛的文官群体,硬生生又被武将们趁着武举的风,给按了回去。 而不久前沸沸扬扬的征诗之事,先后有两人入了开元帝的眼。 王少伯:“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王季陵:“单于北望拂云堆,杀马登坛祭几回……” 这两首诗词被抄录下来,送至天下州郡悬挂,宫廷乐官更是将其编奏成曲,传颂边军之中。 每逢大军出战,这两首曲子成了威壮军心的不二之选。 有了这两个鲜明的例子在前,余下的诗人更是前赴后继,北上边关。 随着一项项政令下达,许多期盼久矣的边军将士,终于等到了自己冒头的一天,不少边军联名上书,答谢天子。 开元帝捧着一张张手书,看着上面歪七扭八的字迹,却觉得比书画大家的作品要美妙一万倍! 通过这事,开元帝隐隐明白了李常笑口中的“文化软实力”是何物。 …… 汴州,开封城外。 月黑风高。 城郊酒肆的门口。 李太白装着满满一葫芦的酒,衣衫虚掩,右手握着佩剑,醉醺醺的走出酒肆。 这里是黄河口的湍流处,平日不见什么人烟。 前后十余里,只有这一间酒肆有灯火。 李太白一个纵身上马,白马载着他摇摇晃晃向前奔驰。 他扶好酒葫芦,这才拔出佩剑,在马背上挥舞。 “既然当不成文官,我李太白就要成武举,成诗人!” 他瞅准面前夜幕中的黑影,长剑悍然刺出,喝道:“吃我一剑!” 下一秒。 随着一阵巨响。 白马直接载着李太白撞到大树上,这一下可不轻,撞得他眼前直冒金星。 白马同样受了惊吓,马蹄子一撅,将李太白的行囊和酒葫芦洒落,自己则快快活活地扬长而去。 徒留李太白在大树底下,睡得鼾声如雷鸣。 半个时辰后。 一位手持长枪的男子,牵着马匹走过。 他的马显得很干瘦,几乎都能看到骨架轮廓了,而男子同样风尘仆仆,模样狼狈。 来者正是高达夫。 高达夫站在月光底下,一边走一边安抚老马:“是我高达夫对不住你,跟着我走这一趟,苦了你了。” 老马人性化地拱了他一下:“嘶嘶嘶!” 高达夫笑着迎合,可当手伸进腰包,察觉到里面空空如也时,眼底又被无奈给取代了。 正在这时。 他忽然发现,远方的大树下似有一道人影躺着。 高达夫顿时警惕起来。 他抽出长枪,留老马在原地待命,自己小心翼翼摸上前。 好不容易到了近处。 高达夫分明听到一阵猛烈的鼾声,宛如山洪咆哮,连远处的老马都忍不住弯下身子,用蹄子捂住耳朵。 高达夫哑然失笑,收起长枪。 透过月光,他终于看清了这人的面孔。 “两颊生须,浓眉大眼,或时束带,风流蕴藉” 这相貌其实是偏于粗犷的,可在此情此景之下,只让人觉得这家伙空前洒脱。 恰巧这时,有一阵晚风吹来。 荒郊的枝叶和杂草摇摆不止,连高达夫也忍不住收紧外衣。 冷呐! 相比之下,地上躺着的那人就有些神经大条了。 高达夫无奈一笑:“这日子要是染了伤寒,可真是要命的。” 一边说着,他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李太白身上。 高达夫则转身走向老马。 老马会通人性,熟练地用身子靠近高达夫。 月明星稀。 高达夫升起火堆,与老马拥在一起,算是取暖了。 他轻抚马鬓,笑着道:“一会进了开封城,我先去寻些活计,将你我的饭钱给挣回来。先积攒半个月,咱们再继续北上。” 老马点点头,一副你说了算的意思。 高达夫在他身边躺下,另一手却时刻抓着长枪,满脸感慨:“老马,你说我高家,可还有重见天日的时候么?” 这话像是问老马,也像是问自己。 …… 翌日。 李太白伸了个懒腰,舒舒服服地醒来。 睁眼之后,他也不顾自己的处境,发现酒葫芦就在身边,顿时大喜过望,伸手就准备去拿。 这时,一道富有中气的声音传来。 “兄台,先喝些水吧。宿醉之后再饮酒,对脾脏不好。” 只见高达夫端着一盆水走来,满脸善意。 但李太白是何人,是你说一他就能给你数到三的主儿,怎么会听人劝。 更何况,喝酒算是他平生少有的乐趣了。 李太白当即往嘴里灌酒,喝得那叫一个快乐。 高达夫见他不听劝,倒也没有坚持的意思,走到李太白面前三步的位置坐下,自己将水喝干净。 不一会儿。 李太白喝了半葫芦酒,这才舒坦了! 他擦完嘴,认真地将自己身上的衣衫叠好,走到高达夫面前,双手捧着还他。 “多谢兄台的衣裳,让太白可以睡了个好梦。” 高达夫本以为这是个粗俗之人,谁知竟然格外的懂礼数。 他接过衣裳,回以笑容:“我爹说过,在外靠朋友,些许小事,兄台何足言谢。” 听到这话,李太白顿时眼前一亮。 他直接坐到高达夫身边,用屁股盯了他一下,满脸激动。 “巧了,我爹也说过!” 高达夫一楞,好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李太白则再度大笑:“哈哈,兄台是个有趣之人。正式介绍一下,在下李太白,想与兄台结交。” 高达夫回过神,抱拳道:“在下高达夫,家中排行三十五。” “原来是高兄,”李太白恍然大悟,随即自来熟地伸手搭住高达夫的肩膀,解释道:“方才你我有过几分不愉快,我却是要向高兄分说一二。” 高达夫知道他说的是喝酒一事,点点头:“愿闻其详。” “我这人平生没什么陋习,唯独喜欢三样东西:赋诗,饮酒,舞剑。清晨饮酒是原则问题,方才冲撞了高兄,请莫要怪罪。” 高达夫接受了这个说法,淡笑道:“既然是原则问题,高某就理解了。” “这才对嘛。”李太白在他肩上拍了下:“高兄的性子对我胃口,走,咱们去饮酒。” 说话间。 一匹白马从远处奔驰而来,最终在李太白面前停住。 李太白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还知道回来。算了,今日我认识高兄,暂时不与你计较。” 白马一听,骄傲地昂起脑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高达夫忍俊不禁。 暗道:果然这马肖主人! 第134章 酒肆闲谈 城郊酒肆 正是大白天,不少赶路的车马经过,让原本荒凉的郊野逐渐热闹了起来。 不少旅人在此停歇喂马。 李太白与高适二人的坐骑在马厩里大快朵颐,彼此间像是形成了某种默契。 两个主人则是进入堂中。 酒肆掌柜认得李太白,有些惊讶他竟会再度折回,满面笑容上前相迎:“李公子怎么又回来,可是要住店?” 李太白将行囊随手往长椅一放,朗笑道:“是交到了朋友,心情好过来喝酒。掌柜的,这位高达夫兄弟,可是我李太白的好友。” “好好好!”掌柜躬着腰,转头吩咐小厮给二人摆上小菜,盛满酒水。 “既然是李公子的朋友,今日小老儿做主,给李公子算便宜些。” 此话一出,李太白顿时觉得倍有面儿,高兴得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掌柜面前。 “我也不占掌柜的便宜,这酒钱肯定一分不少。但是,掌柜的务必将最好的酒呈上来,否则便是轻怠了我高家兄弟。” “得嘞,小老儿亲自去吩咐!” …… 掌柜的离开之后,李太白捋起袖口,开始给高达夫倒酒。 “高兄,这开封的酒水不错,一会儿可要多喝些。” 高达夫熟练接过,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 毕竟他是穷日子过来的人,一枚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来用,实在无法理解李太白挥金如土的行为。 但是今天高兴,高达夫肯定不会做扫兴的事情。 他双手捧着酒碗,高高端起:“多谢太白兄!” 李太白直接与他碰酒,满面春风道:“高兄豪爽,我李太白喜欢你!” “来,敬一个!!” 白日的酒肆空荡,里里外外皆是举杯和碰杯的声音。 高达夫的酒量稍有不如,大约五坛子下肚,整张脸已是通红,像是熟虾子似的。 他主动败下阵来:“太白兄海量,高某自愧不如!” 李太白倒没有逼他接着喝,而是打了个饱嗝,开始聊起天来。 “高兄风尘仆仆,可是打算北上边关,赋诗一首谋取官职?” 高达夫微微一愣,疑惑道:“难道太白兄……” “我当然也是。” 李太白一拍桌案,笑着解释:“我家中世代商贾,不得参加科举。李某倒是去年参加过武举,可惜他们要的是力士,而是我这样的剑客。” 说罢,李太白的面上似有几分自嘲:“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诗文,可以再开出一片天地来。” 高达夫听出这话中的失意,连忙转移话题。 他指着自己,无奈一笑:“说来惭愧,当年吾祖坐镇安东都护府二十余载。家业传至我这里,连吃饭谋生计都成了问题。” 其实高夫病故之后,高家还是稍有薄产的。 但他一路从韶州出来,哪怕省衣节食,也早就坐吃山空了。 李太白果然被这话吸引了注意力。 他眉头一挑,惊讶道:“莫非令祖是渤海郡王高大人?” 高达夫点点头:“正是。” “原来是名门之后,”李太白抱拳一礼:“李某平生最是敬畏这群将军,英雄子孙当面,是太白鲁莽了。” “李兄无需如此。”高达夫哭笑不得。 其实过了这么久的苦日子,高达夫早就忘了祖上的辉煌,又或者说,那是属于父祖的辉煌,与他无关。 高达夫能做的是做好的自己,能握住的,也唯有手中的一杆长枪。 至于更多的,其实他并未肖想。 …… 黄昏时分。 李太白与高达夫再度上路。 按照原本的计划,高达夫是想到开封城里务工一段时间,攒些盘缠。 但李太白强拉着他走,并表示会包圆一切花费,高达夫挣扎再三,最终还是拗不过他,只得随行前往。 不过正因如此,高达夫却也有了成算。 倘若自己此番北上不尽如意,他还会最后到长安一次。 两次皆败兴而归,他也会尽快安定下来,无论是买田耕作,亦或者是投身军伍,这一路上的盘缠肯定是要还给李太白的。 …… 洛州,巩县 如今杜子美也是个八岁的小子。 他成日在李常笑的督促下,接触着不属于自己这个年龄段的诗文。 杜子美被诗文折磨得那叫一个悲痛欲绝。 可偏偏杜家人对此早就习以为常,杜贤夫妇亲眼看着杜子美的诗文功底日渐增长,更是完完全全将教育杜子美的权力交给李常笑。 这日。 杜子美揉着昏沉的脑袋,好不容易从满屋的书卷中走出。 他虽然并不讨厌诗文,但这么夜以继日的,杜子美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太吃得消。 李常笑手里捧着一卷丹青图画,姿势懒散地靠在亭子低下。 杜子美苦着脸上前,眼神中带着几分幽怨:“叔祖,今日的课业完成了。” “嗯,坐吧。” 李常笑头也不抬,甚至没有监督的意思。 他虽然名义上有着教育的权力,但李常笑从来也只是提供诗文,并不会真的逼迫杜子美真正做什么。 没错,他是想要培养出一个文武双全的诗圣。 可这并不代表,杜子美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既然愿意听从,李常笑当然也会竭尽所能培养他。 杜子美活动了一下肩膀这才坐下,他看着李常笑掌中的丹青,好奇问道:“叔祖,您在看什么。” “这是吴道玄的画作。” 李常笑微微颔首,干脆地将丹青画递了过去,叮嘱道:“小心些。” “好嘞!”杜子美答得响亮,接过这画作就开始欣赏了起来。 他摩挲着纸卷的边缘,事先顺着笔墨的描摹,口中不时蹦出几句老练的话语。 半晌。 杜子美有些不舍地将丹青还回,疑惑问道:“对了,叔祖。吴道玄大师不是被供奉宫中,非有诏不得画,您是怎么搞来这东西。” 闻言,李常笑眉头上扬,理直气壮道:“当然是从宫中拿来的。你小子可别肖想,这是贫道的私家珍藏。” “那子美下个月多记些诗文,叔祖可能赠与子美?” “看你表现吧。”李常笑一脸无所谓。 虽然这画圣的作品无比珍贵,但只要画圣还活着,这画作肯定是拿不完的。 至少对李常笑来说,如果送画可以激励杜子美上进,他还是很大方的。 第135章 北关边军 一月之后。 平州,卢龙。 这是大唐安东都护府的一处边军驻地。 李太白与高达夫并行于城头,前面还有一位军中队头亲自带着他们。 大唐军制,以五十人为一队。 经过一番交谈,李太白终于搞清楚了这都头的出身。 他姓徐,算是英国公徐绩的同族后辈,应征到幽州参军。 高达夫知道祖上与英国公府的关系,但考虑到自己如今的窘迫,倒也没有强攀关系的意思。 说白了,这其实并不是什么特别值得炫耀的事情。 徐队头领着他们登至城池西面,指向远处的荒野:“半个月之前,契丹骑兵闯至城下,咱们卢龙弟兄折了六个,才算把这群蛮夷留下。” 李太白一听,顿感惊讶:“契丹竟然犯境,那么大军为何不将其剿灭。” “剿灭?” 徐队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看向李太白的眼神也充斥着几分打量,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小子绝对写不出边塞诗。 反倒是高达夫。 他在察觉到气氛的尴尬之后,出言解释:“太白兄,若因为这些散兵大动干戈,那才是真的合了契丹之意。” 虽说大唐如日中天,想要击溃契丹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这胜利的背后,代价或许是整个辽东道与河北道的财政崩溃,民生凋敝,百万黎庶饥寒交迫,盛世之中冻骨累累。 相比之下。 别说只是折损几人,哪怕是几百人,几千人。 倘若可以换来大唐的长治久安,边境将帅与朝廷诸公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高达夫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他敬佩边军之余,心中同时有着几分悲凉。 李太白亦是恍然大悟,脸上的神情突然变得尴尬起来。 半个时辰之后。 营帐中。 由于风雪大作,他们索性在营帐中就食。 营帐正中生着柴火,一壶热汤烹煮在案前,空气中隐隐散发着香味。 李太白搓揉通红的手掌,对着火开始烘烤了起来。 他满脸感慨:“这般天寒地冻的时节,光是活着就够难的了,更何况还要披坚执锐,在风雪中征战厮杀。” 徐队头用干木杈解开壶盖,立刻就有白茫茫的云气飘散。 他取来小碗,亲手盛了一碗给李太白。 兴许是李太白刚才的一番话,让徐队头的印象有些改观。 他闻着空中飘着的肉香,猛地吸了几口,这才说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边军载着大唐负重前行,这天下的安宁总是有人要牺牲的。” 说话间,李太白接过这碗热汤,发现上面浮着几层油沫子,很是好看。 徐队头接着又给高达夫盛汤,自顾自道:“相比于历朝历代,咱们大唐的待遇很不错了,最起码不会让弟兄们饿着肚子上战场。更别说,偶有荤腥。” 呼呼呼~ 三人小口抿着汤,外头的风雪依旧。 一路上,李太白和高达夫其实并没有看到太多边军,但是这一刻,外头的风雪,帐中的炉火,手心的热汤。 这三样事物其实已经足以代表边军了。 …… 午夜时分。 李太白两手交叉抵着脑袋,有些睡不着。 一旁的高达夫同样未起喊声。 他转过头,轻轻呼唤:“高兄。” 高达夫的身子动了动,眼睛随之睁开,无奈道:“太白兄。” 李太白面露笑容,索性坐了起来:“我今夜有些难眠,高兄可否陪我聊会儿?” “行。” 高达夫干脆答应,直接坐在李太白对面。 李太白从怀里取出一小个硬面饼,掰了一半递给高达夫,自己也狠狠咬了一口,这才说道。 “高兄,我明日打算离去了。” “离去?”高达夫面露不解:“这是为何。” 他们二人日夜兼行,花了一个月好不容易抵达边关,怎么才一日就要走了。 李太白摇摇头:“是我轻怠了边军,有鉴于此,肯定是做不出好诗的。” 他的性子一直很执拗。 就如喝酒一样,他要喝只喝最好的。 写诗也是如此,倘若李太白的状态无法让他自己满意,李太白甚至连笔都不会拿一下。 今时今日,这就是一个不太理想的状态。 高达夫听完,陷入了沉默。 半晌。 他才开口:“太白兄,高某打算试试看。若是能等得及,三日之后你我一同离开。” “也好。” …… 余下的三日,徐队头带着高达夫,走遍了整座卢龙城。 高达夫也终于落笔。 “东出卢龙塞,浩然客思孤。” “……” “转斗岂长策,和亲非远图。” …… 一首诗作罢,高达夫也没有停留,而是选择与李太白一并离开。 他们二人出了城。 卢龙城头,一个身材干瘦,披着裘袄的老者正在下人的搀扶下,目睹着眼前的一幕。 老者望着高达夫的背影,喃喃道:“高兄……” 服侍他身旁的老奴弯下头,几乎是贴着他耳朵说话:“老公爷,您又想起渤海郡王了。” 这老者,正是当年与高坎并肩作战的燕国公世子,罗云。 时过境迁,昔日的故人皆已离去,罗云虽然健在,但整个人的记忆却愈发混乱,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正因如此,老奴并没有将他的话当真。 罗云的瞳孔满是浑浊,思绪也随之翩跹往返,回到一甲子之前的大唐。 那同样是一个月夜之下。 两个年轻人酒醉过后畅谈,在高坎拒绝了罗云的拉拢之后,罗云恨铁不成钢痛骂:“榆木脑袋,你这样要何时才能封妻荫子!” 而回答他的,是高坎平淡而坚定的一句话。 “儿孙自有祸福,高某无悔。” 转眼间,远处高达夫与高坎的身影似乎重叠在一起,让罗云眼底的浑浊短暂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片刻清明。 他的目珠眺向远方,喃喃道:“高兄,你可曾有悔……” …… 巩县。 杜子美收拾好行囊,整张脸上满是期待,只因他们又要出远门了。 李常笑走出来,正好见他一副花痴样,无奈问道:“课业可带上了?贫道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偷懒被公孙丫头嫌弃了,贫道可是不会插手的。” “叔祖放心。”杜子美拍拍胸膛:“子美肯定不会让姑姑失望的。” “行了,走吧。” 李常笑敷衍地点头。 照这个势头下去,恐怕他真的要变成雕兄了。 大唐,李神雕。 第136章 歧王府宴 开元八年,六月 长安 岐王府 今日王府设有大宴,岐王将天下名士邀请至府中。 岐王与当今天子同辈,是已故英王李锦的长子,受封岐王府,留于京师。 他是大唐宗室中的一朵奇葩,最喜与文人名士往来。 放眼如今大唐,士人求官前往拜谒玉真公主,而士人扬名则首选岐王府。 正值岐王的四十岁生辰,他请到了当初天下三绝之二,公孙灵与李龟年亲临。 不少错过了当初花萼楼的名士,纷纷慕名而来。 李常笑领着杜子美,向王府的下人递上请帖。 那下人接过请帖仔细一通打量,看到其上的“白云上人”四字,顿时肃然起敬。 “白云上人请。” 李常笑微微颔首:“贫道今日带了一个小辈来,岐王不会怪罪吧。” “上人请便。”王府下人答得干脆。 他早就得过管家的交代,知道面前这位是开元帝的道家师尊,连岐王都要礼让再三。 …… 王府后院。 大片假山与园林耸立,奇珍异兽,花鸟石鱼随处可见。 一个个风流倜傥的士人相对而坐,饮酒高歌。 李常笑到时,大老远就有人同他打招呼。 “白云道长!” 闻声看去,一个披散长发,长须倜傥的男子迎面走来。 来者正是张伯高。 他如今书法大成,在长安闯出了不小的名声,不久前还被提拔为左率府长史。 李常笑对他有印象,当即回以笑容:“原来是张长史。” “道长这话可就生疏了,”张伯高故作不悦:“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喊我张伯高就成,不然传到公孙丫头耳中,往后我可就别想再看剑舞了。” “行,张伯高。”李常笑妥协道。 闻言,张伯高顿时露出笑容,走在前头给他引路。 “今日有不少朋友到场,白云道长,我可要好好与你介绍一番。” 李常笑微微颔首:“那可要谢过伯高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杜子美:“小子,你可要与贫道同去?” 杜子美有些怯场。 张伯高投来疑惑的目光,他还真不知道杜子美的身份。 李常笑开口解释:“这是京兆杜氏的子孙,其祖父名杜审言,你应该听过才对。” 张伯高一听“杜审言”三字,顿时恍然大悟,朝着杜子美拱手,肃然起敬。 “原来是杜狂人的孙子,果然一表人才。道长,带这小子同往便是。” 李常笑转头再看,分明从杜子美的眼底瞧见几分期待,索性直接代他答应了:“行,同去!” 此话一出,杜子美脸上明显可见喜悦。 他当然知道岐王府是什么地方,这可是当今大唐名士的荟萃之地。 如今有张伯高引荐,杜子美也将有机会认识那群名士,从而真正跻身属于名士的圈子。 这对打小就接触诗文的杜子美而言,算是人生的一大圆满了。 …… 竹林之下。 正值夏日的酷暑,这是岐王府中难得的一处阴凉之地,也只有王府的常客才知道这宝地。 久而久而,这竹林就成了老资历们的地盘。 外来的名士想要进入,必须得有相应的人引荐,否则就做不得数。 李常笑一行人过来的时候,只有三四个人落座。 年纪最大的,两鬓已生出了白发。 另有一人穿着锦缎华袍,俨然一派王侯的打扮,显然是宗室之人。 大老远,其中一个老头子慵懒的声音传来。 “张伯高,今天又带了什么人给我们认识。倘若不合意,这可是要罚酒的。” “绝对是大人物。” 张伯高乐呵呵地快步上前,将那老头子手中的酒坛子夺过,直接往自己的嘴里灌。 “你这小子……” 被夺酒的老头一脸不爽地瞪着张伯高:“倘若不能让老夫满意,我陈伯玉保证,以后你张伯高来岐王府,绝对没有酒喝!” 张伯高不以为意,笑嘻嘻地给李常笑介绍:“这个脾气很臭的老头子叫陈伯玉,他的诗道长你应该听过。” “当然,”李常笑点点头,拱了一下杜子美:“小子,快给陈拾遗来几句。” 杜子美听到“陈伯玉”,立即反应过来了面前这老者的身份,重重点头。 他轻着嗓子,悠悠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此句一出,在场几人顿时笑出了声。 “哈哈,陈伯玉,这诗要是让陛下听到,你少不了要被拉到宫中申斥一番,说不得还会从诗院中被赶出去。” 另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老头捧腹大笑。 陈伯玉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笑个屁,你贺季真可以写出这样的好诗么?” 贺季真耸耸肩:“写不出来,可我是状元。” “滚!” 随后,两个年过花甲的老头子不顾形象开始对骂,硬是将杜子美看得目瞪口呆。 张伯高早已习惯。 他指着贺季真,解释道:“贺季真,永徽朝的最后一位状元,一曲《咏柳》,得到陛下的亲口称赞。” 这话其实更多是说给杜子美听的。 毕竟贺季真中状元的时候,杜子美还未出生。 紧接着,他看向最后那个李唐宗室的子弟,解释道:“这是汝阳王,蜀威王的孙辈,也是个难得的文武双全之辈。” 汝阳王倒是很谦逊,没有什么架子。 他摆摆手:“喊嗣恭就行,不是早说过,咱们私下的时候,没有汝阳王,只有李嗣恭。” 张伯高介绍完了众人,这才转向李常笑和杜子美。 “这两位,一个是杜审言的孙子,一个是当朝唯一的光禄大夫,陛下御赐白云上人。” “白云上人!” 原本还在对骂的陈伯玉和贺季真,听到这话立即停了下来。 他二人满脸不可思议:“当真是白云上人。” 至于杜子美,他作为杜审言的孙子,倒是被忽略得一干二净。 面对来自旁人的质疑,李常笑果断看向杜子美:“小子,贺状元的诗也来一首。” 杜子美不愧是移动的诗库,听到这话立即开口。 “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 贺季真才听到上文,立即开口打断,脸上带着几分敬畏:“白云上人快让他停下,贺某服了。” 闻言,张伯高,陈伯玉,李嗣恭三人尽皆投来不解的目光。 贺季真叹了口气,无奈道:“这是我昨日新作的诗赋,绝对没有流传出去。” 此话一出,其余几人顿时面露惊惧。 看杜子美这倒背如流的模样,只怕他拿到诗稿的日子,甚至比贺季真写诗的时间都来得早。 要说是贺季真抄诗,他们更加愿意相信,是白云上人推演天机,提早算出了这首诗的内容。 第137章 名士云集 亲眼见识过李常笑的本领,陈伯玉和贺季真等人丝毫不敢怠慢。 他们拱手见礼:“拜见白云上人。” “嗯。”李常笑微微点头,神色淡然。 杜子美站在李常笑身旁,听到贺季真那一番话,心中顿时有种细思极恐的感觉。 今日之前,他一直觉得叔祖给他的诗文,尽皆是过去创作的。 谁又曾想到,竟然连尚未面世的诗文,叔祖都可以拿到并给他学习。 李常笑似乎看清了杜子美的想法,解释道:“你且放心好了,贫道给的诗文,都是可以正常使用的。贺大人这一篇,是贫道特地传你的。” 虽然得到了解释,杜子美还是一脸不信,他怀疑叔祖夹带私活,可自己又无法确认。 …… 有过这一番交集,在场几人很快熟络了起来。 贺季真拉着李常笑谈天说地,汝阳王坐在一旁仔细倾听。 杜子美则被陈伯玉拉着,两个相差几十岁的家伙,正在一本正经地谈论诗文。、 陈伯玉在古代诗赋的研究上颇有成果,他借着传道的名义,将杜子美拉到一边。 所有人,包括杜子美自己,他们都以为陈伯玉是起了爱才之心。 然而—— 事实的真相却是。 陈伯玉将手搭在杜子美肩上,像是坏叔叔一样眯着眼询问:“杜家小子,我与你家祖父算是相识,往后就叫你小杜了。你若不介意,可以喊我一声陈爷爷。” 杜子美从善如流:“陈爷爷。” “小杜,陈爷爷有个事情要麻烦你。”陈伯玉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杜子美重重点头:“陈爷爷请说。” …… 一刻钟之后。 杜子美的嘴巴都有些发干了,而陈伯玉仍是一副不满意的样子。 他狐疑问道:“贺老头的诗,真的只有这么多了。” 杜子美心想五十首也不少了吧,可面上老实巴交:“叔祖只教过这么多。” 闻言,陈伯玉满脸遗憾。 他叹了口气:“本来还想抓这贺老头的小辫子,真是可惜了。” “哦?” 贺季真的声音忽然传来,直接将陈伯玉吓得一机灵。 他刚抬头,就见贺季真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陈伯玉,听说你是想搞我贺季真的难堪啊。” 陈伯玉本就心虚,这时语气不免弱了几分:“老贺,你听我解释……” 在铁证如山面前,他的狡辩显得苍白无力。 贺季真冷笑一声:“好好好,一会我就到陛下面前,替你宣传一下《登幽州台歌》,让他知道咱们的陈拾遗,对陛下有多么不满!” …… 话未过半,两个老头又追打在一起。 兴许,这就是属于老年人的基情。 别说汝阳王和张伯高,便是李常笑和杜子美,他们眼见梅开二度,现在也习惯了。 恰此时,竹林远处又有二人迎面而来。 “交际花”张伯高再度上前:“包兄,崔兄,你二人可终于来了。” 包兄本名包融,正在翰林诗院挂职。 崔兄本名崔成辅,是博陵崔氏的子弟,其父曾任同平章事,也是长安一户显赫的门第。 但在岐王府,不论出身,只讲才华。 崔成辅倒是很好说话,言语间对杜子美表现出了不小的兴趣。 尤其对方那惊人的诗文储量,哪怕他们这种号称浸淫诗文数十载的前辈,在他面前都自愧不如。 …… 到了午时。 岐王府的宴会正式开始。 岐王穿着一身大红王袍,是个面相温和,没有什么架子的中年人。 他站在石亭上,举杯对着面前的一众名士,大笑道。 “今日是本王的四十生辰,诸位可以来,李祺不胜荣幸,这杯酒先敬过诸位。” 回应他的,是更加响亮的呼声。 “岐王千岁!!” 平日矜持身段的名士,今日在岐王府却格外放得开,像是老朋友那样给岐王举杯祝寿。 酒过半巡。 在众人的呼喊声中,公孙灵与李龟年同时出来。 他们如今在大唐的地位,有些类似后世的顶流天团。 唯一的区别是,公孙灵周游天下,适才返回长安。 而李龟年早早被开元帝收编,如今是应岐王之请,开元帝才忍痛割爱将他借过来。 当日的天下三绝,如今还差一个王摩诘。 只可惜。 王摩诘与玉真公主同去洛阳,近来不在长安,令得岐王想要重聚三绝的念想破灭。 话虽如此,可以见到三绝之二,对一众赴宴的名士而言也是不虚此行了。 李常笑与杜子美坐在下方。 看到公孙灵身穿锦袍,手持双剑出来的那一刹那,杜子美的眼睛都亮了。 他像狂热粉丝一样挥手,恨不得公孙灵赶紧看见自己。 “姑姑,是公孙姑姑!” 杜子美激动地站起来。 只可惜,他的动静早就淹没在人海里。 不远处,陈伯玉、贺季真等人凑在一起,他们看着台上的剑舞,眼底满是震撼。 这几人都没赶上当初的花萼楼宴,一直不知道天下三绝究竟有何稀奇。 时至今日,一个个仿佛才或然醒悟,为何这剑舞值得那样的评价。 张伯高与公孙灵早年相识,见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心里也是与有荣焉,得意道。 “我早就说了,灵丫头的剑是最有灵性的,当初我的书法可以更进一步,完全是托了灵丫头的福。” 贺季真深以为然:“近来长安有人将张伯高你的字与这剑舞并列,原本贺某还觉得理所当然,时至今日,总觉得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陈伯玉也点头表示赞同:“这一次我同意贺老头的。伯高,你的字人称笔走龙蛇,可在这剑舞面前,还真的只能算是蛇。” 张伯高越听越不对劲,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夸赞一下公孙灵,结果反而还成了垫脚石。 合着就他的字最难看是吧! 张伯高当即反驳:“我今年还不到四十,有的是机会。等到与二位一般的年岁,指不定长安要出一位书圣哩!” “臭不要脸!” “大家彼此彼此。” 第138章 长安夜游 直至一曲剑舞落幕,在场之人还沉浸在意境之中,久久不得脱身。 公孙灵退场之际,视线分明瞅到了下方的李常笑与杜子美。 她柳眉一挑,与李常笑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回忆。 高台上。 公孙灵才走开不久,李龟年饱含情感的歌声传来,一瞬间又将众人的目光吸引。 杜子美正准备继续欣赏,却被李常笑直接拽走。 王府的看台。 李常笑与杜子美站在原地,等了足足一刻钟,才见公孙灵赶来。 “抱歉了师父,方才岐王妃找我,在路上耽搁了一阵。”公孙灵满脸愧疚。 “无妨,”李常笑大度摆手:“你能有今日,一剑引得王公驻足,我这当师父的也与有荣焉。” 公孙灵听完立即笑了,她丢下双剑,亲自上前给李常笑捶背。 撒娇道:“还是师父最疼我。” “那是当然的!” 一旁的杜子美见公孙灵久久没注意到他,顿时有些急了。 他小心翼翼上前,怯生生道:“子美见过姑姑。” 公孙灵近些年走遍天下,也算练就了一双洞彻世事的慧眼,一下子就知道杜子美这是害羞了。 她有心捉弄一下这小子,于是故作不悦道:“子美说的这么敷衍,难道是讨厌见到姑姑。” “怎么会!”杜子美瞬间不淡定了。 “行了,逗你的。”公孙灵抿嘴一笑:“姑姑听说了,子美通熟诗经词赋,就连一众诗坛名宿也自愧不如。子美,你要争口气,别让师父失望了。” “子美明白!”少年郎回答得铿锵有力。 一旁的李常笑见到这一幕,却是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 这场宴席一直到黄昏时分才结束。 名士们三五成群,相拥着离开。 像陈伯玉这种身体本就不太好的,自然是直接打道回府了。 与之相比,贺季真老大人的身体可就硬朗的多。 喝完了岐王府的这一顿,还能继续与年轻人走到下间酒楼,开始享受长安夜晚的繁华。 满天星辉一盏,万家灯火通明。 长安百姓,无论贵贱,皆得以同享这热闹的夜晚。 穿金戴银的达官显贵意兴所至,在仆从的簇拥中游觅街市,引得不少行人皱眉,当真是应验了那句“堂上一呼,堂下百诺”。 夜阑星稀。 李太白与高达夫游走于长安的夜市。 他们二人刚从北面回来,抵达长安的时候已是黄昏。 李太白揣着佩剑,遗憾地捶胸顿足:“高兄,咱们错过了一场盛宴!” 高达夫面露不解:“太白兄,什么盛宴。” “歧王府宴,”李太白解释着,同时满脸肉疼:“据说公孙灵与李龟年都在,这可是天下三绝之二,咱们又错过了!” 高达夫不像李太白了解的那么广。 说实话,他连天下三绝是什么都不知道,自然也无法理解李太白的情感。 这时,李太白忽然看见什么,激动地跑上前,呼喊道。 “崔兄!崔兄!” 不远处,崔成辅本来正与众人一同走进酒楼,正见李太白朝他跑来,顿时露出笑容。 “太白兄。” 李太白由于跑得太快,脸色有些泛红,呼吸也不甚均匀。 他用手搭在崔成辅的肩上作支撑,问道:“崔兄……岐王府的剑舞,你可看了?” 崔成辅点点头:“当然。本来还想喊太白你一起来,可惜你不在。你不知道,公孙仙子的剑……” 二人叽哩哇啦了好一阵,高达夫才跟上来。 李太白本来还郁闷,这时又主动介绍:“崔兄,这是高达夫,高三十五,渤海高氏的子孙。” 崔成辅原本还笑容热情,可在听到“渤海高氏”之后,笑容明显平淡了几分。 他们久居长安,自然是知道渤海高氏的。 这可是当今宰相张道济亲自批言,“不堪大用”之家。 崔成辅是博陵崔氏的嫡系,自然知道直到这些只在长安权贵中流传的弯弯绕绕。 高达夫显然也知道崔成辅对他不待见,简单抱拳问候之后就不再言语。 李太白正沉浸于失望之中,全然没有察觉到这变化。 正好他们位于一间酒肆前方。 李太白当即勾住二人:“走,咱们进去喝酒,今夜不醉不归!” 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崔成辅眉头一挑,给了高达夫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 高达夫无奈一笑,转头看向李太白:“李兄先去,高某今晚还有事要做。” 说罢,他不顾李太白的挽留,径直走到集市之中。 李太白也被崔成辅连拉带拽走上酒楼,原本他还想做些什么,但在一坛美酒下肚之后,眼里也就只剩酒了。 “喝,崔兄,咱们今天喝他个痛快。” 崔成辅笑着点头:“太白兄,正好这里还有几位朋友,给你引荐一番。” “多谢崔兄,哈哈哈!” …… 长安夜市中。 高达夫穿行于人潮,耳边的喧腾不绝于耳,霓虹的灯笼闪烁,仿佛永远都不会停下! 这就是属于大唐的盛世。 高达夫左顾右盼,打量着这个盛世中最繁华的地界。 他在每一个行人脸上都看到了笑容,自然而然,高达夫的心情也忽然开朗了起来。 有这么一瞬间,他忽然明白。 兴许,这就是祖父坚守安东都护府二十载希望看到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 到了子时前后,原本街上的摊贩开始收拾,拥挤的人潮也作流水散去。 一盏盏灯火被熄灭。 顷刻间,偌大的长安似乎也睡了过去。 黑黢黢的街道上,唯有打更的差役手里提着火烛,成为这街巷中唯一的明亮。 酒楼里,只有少数几间仍然开着,醉酒的客官基本都被抬到卧房,算是替这静谧的夜晚画上句点。 高达夫坐在一户人家的门前,放眼望去,伸手不见五指。 方才油然生起的几分开朗,这一刻也随着夜市的落幕而消散无遗。 不知为何,高达夫忽然有种想要大哭一场的冲动。 他将头埋在两膝之间,回忆起白日种种,觉得自己活得格外窝囊,也活得格外天真。 “高达夫,这长安的繁华世人皆知,哪里还容得下你这可有可无之人。” 轻微的哽咽声响起,在这长安街巷。 忽然间,一盏提灯走进,火光透过帘幕映在高达夫的肩上。 清隽的声音响起。 “贫道容得下你。” 第139章 前事因果 闻言,高达夫有些难以置信地抬头,却见一个道士提着灯,面带笑容盯着他。 李常笑从腰间取出一个油包纸,里面还有半只烧鸡。 他递了过去:“贫道白云。” 高达夫颤颤接过,脸上有几分羞怯:“在下高达夫。” 李常笑将提灯转向前方,轻笑道:“正好贫道也彻夜难眠,高施主可愿意与贫道一同走走?” “是高某的荣幸。” 高达夫似乎也宣泄完了,又变回了往日的模样。 他手里捧着烧鸡,大口撕咬,大口咽下。 完事了,他还不忘说道:“道长的烧鸡,来日高达夫定然归还。” “好,”李常笑点点头:“贫道等着这一天。” …… 白云寺,小禅院。 李常笑带着高达夫走进,二人面对面在石桌面前坐下。 高达夫从来不接触佛门,生怕自己犯了什么忌讳,整个人显得很拘谨。 李常笑给他倒茶,自己先抿了一口,笑着问道:“你可知道这是哪里?” 闻言,高达夫想起之前在进门时看到的“白云寺”三字,老老实实道:“是白云寺。” 李常笑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 下一秒。 他伸手放在面前的石桌之下,也不知是撬动了什么机关。 哗啦! 石桌一瞬间自己翻了一面。 原本光滑的表面落到下方,取而代之的一幅满是石刻的字迹面。 高达夫被这突然的变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直到他在上面找到了一行小字:“渤海高坎”。 一瞬间,高达夫变了脸色。 “敢问道长,这是……” 李常笑不紧不慢地喝完茶,淡淡道:“这是贞观年间,英国公徐绩与其掌书记高坎谈论兵法,留下的石刻。” 高达夫闻言张大了嘴,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李常笑却不打算故弄玄虚了,直接看向他:“这石刻是替故人所留,上面记载着他二人的传承,如今徐家的子孙没有能当大任者。你高达夫,可能配得上这石刻?” “请道长给高某一个机会。” “行,贫道信你。” 说罢,高达夫就准备埋头钻研这石刻,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李常笑轻咳一声打断了他。 高达夫不解地抬头。 “这石刻早晚都可以看,高施主可有兴趣听听贫道的故事。” 高达夫顿时放下石刻,抱拳道:“道长请说。” “那好,”李常笑的身子向后一仰,直接靠在枯死的梧桐树上,悠悠道:“这是高坎与徐绩的故事……” …… 拂晓之时。 高达夫背着石刻离开。 李常笑望着空空如也的石桌,若有所思。 说起来,这间禅院见证了从武德帝,贞观帝,一直再到如今的开元帝,这是五代大唐天子的征程。 这石桌也算是完成了使命。 李常笑看向孤零零立在原地的石凳,轻笑道:“有劳了,今日也放你自由。” 随着他袖口挥动,一层氤氲的力量宛如薄纱铺在石凳上。 沙沙沙! 宛如风吹落叶簌簌作响。 这禅院中原本栖息的古树,台阶,石桌,石凳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去。 直到白云寺的僧人例行经过,才发现那座昔日东来神僧修行的禅院,竟然直接消失了,只留下一抔黄土。 当代方丈亲自前来查看。 他朝着禅院所在行了一记佛礼,适才弯身揉起一抔黄土,面含敬畏:“恭送东来佛祖。” 其余僧人不明缘故,也只得模仿。 翌日。 白云寺大雄宝殿之中,一尊全新的金色佛像屹立,赫然是东来大师的模样。 方丈审而慎之的题上“东来佛祖”二字。 从此之后,东来佛祖将正式成为天下佛门参拜的对象。 这同时意味着,东来佛祖从世间离开,前往来生。 天空之上。 李常笑穿着一件道袍,而他的面前屹立着一尊金面佛陀。 “你我心意相通,贫道三百年前自斩出道尊,如今再踏出一步,斩出了你,是为东来佛祖。” 东来佛祖合十一礼:“贫僧晓得。如今本尊三教既成其二,唯有儒之一道尚且未达火候,先恭祝本尊尽早成道。” “且去吧。” …… 长安城中。 李太白酒醒过来,却见高达夫正在擦拭一块巨大的石刻。 他揉着脑袋,好奇问道:“高兄,那是什么。” “是吾祖与英国公留下的传承,”高达夫小心翼翼拭去灰尘,转头问道:“太白兄,你可要一同与高某参悟。” 李太白闻言,顿时来了精神。 他激动问道:“可有诗文的传承,又或者是剑法传承。” 高达夫摇摇头:“没有。” “上面记载了我家先祖留下的烈焰枪法,还有英国公的《兵者八门》。倘若运用得当,来日定可在战场上大破敌军!” 一听既没有诗文也没有剑法,李太白好不容易提起的精神一下子就卸掉了。 他有些失望的躺回床上,呻吟道:“可惜了,高兄。我这辈子早已决定只用剑法了。” “那是太白兄的道,高某应该恭喜太白兄找到自己的道了。” 李太白一听,顿时大喜过望。 而后,他像是想到什么,继续道:“对了,高兄,昨日我认识了许多名士,有空的话可以给你介绍一下。” “结识了他们,对你以后踏上仕途是很有帮助的。” 闻言,高达夫手里的动作停下。 他转头看向李太白,神色认真:“太白兄,我打算离开长安了。” 李太白有些摸不着头脑,疑惑道:“高兄与我一同来长安,难道不是为了求官。如今官位未成,怎么甘心离开!” “得过且过吧,”高达夫叹了口气:“或许我高达夫就是没有那个命。李兄你满腹才学,肯定与我不同,祝你前程似锦。” 说话间,屋子外面忽然传来锣鼓的鸣响。 “探花郎过道,闲人退让!” 紧接着,一个披着红袍的读书人经过,放声大笑:“家园好在尚留秦,耻作明时失路人。恐逢故里莺花笑,且向长安度一春。” “我常少府也有今天,哈哈!” 第140章 孟渚隐居 李太白与高达夫闻声出门看热闹,正好赶上了秋闺之后,御街夸官。 鲜衣怒马过于街市,圣旨金令开道在前。 这场面算是万千读书人的夙愿了,光看着就觉得格外威风。 李太白凝视许久,叹了口气:“果然这科举才是康庄大道,可惜李某无缘于此了。” 高达夫明显感觉到他的失落,宽慰道:“以太白兄的才学,袖口轻吐即是锦绣河山,又不只有科举一途。” 李太白听到这话,顿时被鼓励到了。 他连连点头,大笑道:“高兄说得对,以我李太白的才华,在哪里不能做出一番事业。” “高兄,我想通了!” 高达夫有些困惑:“李兄想通了什么?” “我打算前往洛阳一趟,向玉真公主进献诗文,她定能欣赏我的才华。” “玉真公主啊。”高达夫面露思索。 他当然听说过这位备受恩宠的皇家公主。 近年以来,通过玉真公主的举荐,的确有不少失意之人得以步入朝堂。 这对科举落选之人,未必不是一个逆天改命的方法。 有那么一瞬间,高达夫也心动了。 只是当他想到自己究竟有什么才干是可以取悦公主的,一下子就沉默了。 “我的枪法不错,可惜这高家枪乃是杀伐利器,岂能当做亭台戏子。” 若是今日之前,兴许高达夫也就碰运气了。 可他如今得到了先祖和英国公的传承,身上油然而起几分使命感,不想让英国公与先祖的传承在自己这蒙羞。 “我承载着祖辈的重托,不飞则已,一飞定当冲天而起。” 思索之际,李太白看了过来。 他满脸热情:“我有一故旧,名为丹丘生,他在玉真公主面前颇有脸面,高兄不妨与我同去。” 高达夫闻言摇头:“太白兄好意高某心领了。” 李太白一阵不解:“高兄就这么想到塞北戍边不成,你我大好年华,本可有更好的去处,何必早早退而求其次。” “太白兄误会了,我并非要北上,而是打算暂寻一处苦读数年,将先祖的传承掌握。” 李太白听到这话也不再劝了,他能理解。 高达夫这样也无可厚非,哪怕换成了他,如果哪一天发现自家祖上出过一位剑仙,他肯定也会先将祖上的武学掌握透彻。 这无关先后,而是世代之行不可丢。 …… 一日后。 长安城外。 李太白与高达夫在城下分别,彼此都为了将来而奔波。 恰巧此时,一辆马车驶过。 杜子美透过车厢探出头,满脸好奇地看着这宛如诀别的二人。 他转头问道:“叔祖,这二人是做什么。” 李常笑头也不抬,淡淡道:“各自追寻胸中的锦绣去了。你这小子可莫要忘记答应贫道的事情。” “子美省得。”杜子美点点头,满脸坚定:“我也要追寻自己心中的锦绣!” “哈哈,有志气的小子!” …… 转眼一年过去。 宋州 孟渚泽 洲中烟波浩渺,芦蒿层生,云深处忽有白雾飘荡。 一间草庐隐居其中。 日出不久。 高达夫例行推演过兵书,这才拿着长枪走到草庐外头演练,面前摆着三个人桩。 他轻缓抬枪,准备好了进攻的姿势。 这时,远处有一孩童飞奔而来。 “高达夫,高达夫,有你的信!” 高达夫目露疑惑,将长枪插在一旁,立即迎了上去。 孩童好不容易停下,脸还红扑扑的,却将手里的信笺递了过去,俨然一副完成使命的肃穆感。 他的脸上有几分自得:“这是村头信郎送来的,我说认得你,这就主动请命了。” 高达夫被他这郑重地模样逗乐,笑着道谢:“那可真是要好好谢你了。” 说罢高达夫转身进屋子,再回来时,手里抓着满满一把茴香豆。 “这是我昨晚下酒剩的,希望别嫌弃。” 孩童看到茴香豆,眼睛瞬间亮了,他两手合起来接住,忙道:“不嫌弃,怎么会嫌弃!” 说完他径自走到一旁,坐着小口吃茴香豆。 高达夫则是当场拆开书信。 抬眼看向落款,果不其然是李太白。 “一晃眼,也过去一年了么。” 高达夫满脸感慨,紧接着拆封书信:“高兄近来可安好,听说你到宋州定居了,来日有空定去寻你。对了,我如今在扬州,结识了不少好友,到时定要介绍与你认识……” 字里行间,高达夫读着书信,却觉得李太白仿佛就在他眼前。 果然,见字如面。 一直读到书信的末尾,李太白也没有交代自己在扬州的位置,同时也没有说明自己为何从洛阳到了扬州。 高达夫顿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太白兄还是如当初一般,这么喜欢交朋友。” 虽说二人如今的机遇不同,性子也大相庭径,但高达夫始终是将李太白当做朋友的。 原因无他,胜在真诚。 最起码从这只言片语中,高达夫还是感受到了李太白的热情。 收回书信,高达夫今日别有一种满足的感觉。 他上前提起长枪,笑了起来:“今日就完整演练一遍枪法,算是庆贺太白兄远道而来的书信。” 这时,一旁的孩童也吃完了茴香豆。 他满脸好奇凑上前,指着长枪问道:“高达夫,你能教我练枪吗?” “练枪?”高达夫眉头一挑:“清源,这练枪可是会吃苦的,再说你爹娘未必会答应。” 这孩童本名张清源,祖父也是中过秀才的,给他取了这样一个文绉绉的名字。 张清源听到这话,满脸得意:“如果是与别人,我爹当然不答应。但是张清源你不一样,你会舞枪,还会读书,我爹一定会答应的。” “那不是舞枪,是真正的枪法!”高达夫出言纠正。 张清源满脸不信:“谁家的枪法会冒火,你这肯定是枪舞。” 听到这话,高达夫有些无奈。 他也是看过那石刻,才知道高家枪法竟然是源自三国时期的文亦鸢,一手“烈阳枪法”。 高达夫打小就接触长枪,数十年如一日,而今小有所成,自然具备了几分意境。 可这是无法与外人说道。 也不知先祖在九泉之下,若是知道这战场的杀敌枪法竟然被认作是戏子的枪舞,会不会气得掀板! 见张清源坚持,高达夫终于应下。 “好,我教你练枪。” 第141章 颜氏清臣 又是两年过去。 洛阳城。 随着杜贤升任洛阳丞,杜子美一家也搬到洛阳。 他们本就是巩县人,距离洛阳不远,严格来说也是符合朝廷规制的。 杜子美如今也是个十三岁的小子。 仗着一首的《望岳》中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在洛阳的圈子中闯出了不小的名声。 距离其祖杜审言离世才过去十余年,这让大唐诗坛对这新秀产生了不小的期待。 杜府中。 杜子美正在练习书法,而他的身旁坐着一个年龄相仿的少年。 其名颜清臣,出身琅琊颜氏,打小酷爱书画,曾多次拜访张伯高请求拜师。 张伯高推脱不得,索性将颜清臣引荐到李常笑这里。 一来二去,府上又多了一个半大小子。 石亭前。 李常笑正享受着公孙灵提供的捶背服务,同时监督着两个小子练字。 杜子美的年纪比颜清臣小了三岁,得益于李常笑的蹉跎,他的书法水准甚至还要胜过颜清臣。 颜清臣自然不服,开始奋起直追,加倍努力。 李常笑慵懒的眯着眼睛,悠悠道:“只要这两小子多努力一些,未来老道的图画收藏也能充实许多。” 尤其是这颜清臣,虽然诗文未必比得上杜子美,但在书法上绝对是一个潜力股! 公孙灵早已习惯了李常笑时常的喃喃自语。 旁人以为是呓语,可她却清楚,自家师父说过的话到最后基本都应验了。 于是乎,公孙灵低头问道:“师父,您真的这么看好他二人?” 李常笑眉头一挑:“怎么,公孙丫头你有不同的意见?” 公孙灵点点头:“在弟子看来,还是张伯高的书法更能留名后世,他的字飘逸洒脱,仿若仙人。子美和清臣,他们的字太平整,有些俗套了。” 闻言,李常笑转头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张伯高的字何止是飘逸,光辨认都费劲。除了他,敢问谁能写出来。” 公孙灵不太赞同:“正是因为无人可仿,才不会被超越。” “错错错,”李常笑边说着直接坐了起来,满脸认真看向公孙灵:“你想想看,若有一日,举世之人都以同一种字帖作为规范时,张伯高他可有胜算。” 公孙灵老老实实回答:“没有。” “这就对了,还有你这丫头也是。别光顾着自己的剑舞仙气飘飘了,不妨留下一二可以绵延后世的武舞,这样也算是替世间做了几分贡献。” “灵儿尽力一试,若是不成,师父可别怪我。” “怎么会。” 公孙灵说完提起双剑兴冲冲地跑回屋子里。 李常笑留在亭子里,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下,满脸惬意道。 “字画可以靠收藏,留待来日观赏。可这剑舞若是失传,以后可就未必看得到了。” 李常笑可算是想明白了。 既然他这长生者无法适应世界,那就让世界来适应他吧。 桌案前。 杜子美终于练完了今日的字帖,手里正有些发酸。 他刚抬头,却见颜清臣正盯着他。 杜子美有些好奇:“颜大哥莫非有事寻我?” “就是有些好奇,子美你小小年纪,诗赋传响洛阳不说,连这字迹也自成一派,让我好生羡慕。”颜清臣满脸感慨。 他这话可是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的虚假。 又或者说,整个洛阳的同龄人基本都羡慕杜子美。 有着一个名扬天下的大诗人祖父,还有一个受当今天子册封的道人叔祖。 背靠这两座大山,杜子美可以轻易地与大唐最顶尖的一群文人前辈往来,尽情施展自己的才学。 足以想到有一日,等到他科举的时候,或许真的能够一鸣惊人,比肩已故的王安老大人。 杜子美倒是没有想过这么多。 他老老实实道:“主要还是日久生熟。颜大哥你比我还要努力,将来的书法定然在我之上。” “好,多谢子美兄弟,这话我可就当真了!” …… 孟渚泽畔 高达夫手执长枪,正对着湖泽演练。 而他的身旁,一个半大小子紧跟着他的动作,手里的长枪却是木制的。 经过一番热身之后。 张清源直接被高达夫挑翻在地,脸上明显闪过几分失望。 他有些无奈地站起:“师父,以我现在的速度,恐怕练一辈子也追不上你了。” 高达夫收回长枪,认真说道:“你的资质其实不错,将来未必没有通过武举的机会。” 闻言,张清源一下子就精神了。 他难以置信道:“师父,此话当真?” “还能骗你不成。”高达夫肯定道。 近年隐居钻研先祖的传承,他的性子比之先前也改变了许多,整个人更加自信了,因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就不会畏畏缩缩的。 张清源是个直性子,听到这话没忍住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那师父您为何不参加武举。” “我么,”高达夫顿了顿,旋即面露笑容:“师父有更加大的事情要做。” 张清源满脸不信:“师父又在骗人!” “臭小子,看来为师今日得行门规了。” 高达夫佯装愤怒,提着长枪追着张清源跑了好一段路。 …… 村外的一处破庙。 李太白靠在一棵大树底下,终于醒了过来。 他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好不容易站起,眺望远处的孟渚泽云雾,自言自语道。 “高兄倒是一个会享受的,竟然选了这么一处绝佳宝地。一会若是见面了,肯定要好好吃他一顿!” 这时,正好有几个庄稼汉从地里干活回来。 李太白小跑着上前喊住他们:“诸位请留步。” 庄稼汉们闻声转头,看到李太白穿金戴银的,一副富贵公子打扮,确认不是贼人,这才稍稍放心下来。 其中一人开口问道:“不知公子寻我等何事?” 李太白熟练地递上一小颗碎银子,笑着道:“听闻好友高达夫住在这,诸位可否告知其住处。” “原来是高达夫。”那庄稼汉见到银子,眼睛一下子亮了,热情地给李太白指点方向:“在孟渚泽东郊河畔,我给公子带路。” 其余几人看到银子也热情了起来,抢着表现自己。 李太白面带笑容,一一将银子封赏。 这看似败家子的行为,却让李太白有种别样的感觉。 “白云上人说过: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不假,有银子当真是方便!” 他忽然懊恼起来。 自己从前怎么没发现银子还有这用处! 第142章 枪光剑影 要说给了银子就是不一样。 仅用了一刻钟。 李太白就来到高达夫的住处,大老远就看到他正在演练枪法。 阔别三年有余。 如今再远看高达夫,李太白很快发现了几分变化来。 人还是那个人,但手中的枪法已褪去青涩,真正具备几分稳重自持的味道。 “果然,高兄这三年没有携带。” 亲眼见到好友取得长足进步,李太白自然也发自心底替他高兴。 听着耳边的枪势啸动山林,李太白顿时觉得技痒,下一秒佩剑横出,甩了个剑花,脚尖一踮向前飞去。 李太白大笑道:“高兄,吃我一剑!!” 原本还在讲解枪道的高达夫,闻言猛然转过头,正见一道白衣剑光化羽,翩跹而至。 起初高达夫不解,以为是什么贼人。 可那句熟悉的“高兄”,一下子就让他认出了来者的身份。 惊讶过后,高达夫心中同样升起几分喜悦。 他一跃而起,调转长枪做出守势,爽朗笑道:“太白兄放马过来。” 张清源早已退到一旁。 他回屋抓起一把高达夫昨夜喝酒留下的茴香豆,饶有兴趣地站在无眼前,欣赏这难得的枪剑对决。 轰隆! 枪剑碰撞在一起,掀起大了大片的尘土,剑芒与枪芒纵横交错,幽静的密林间金铁交击,不绝于耳。 李太白云游天下这么久,手中的剑法却一刻也没落下。 他如今的剑道也算是集各家精华,疾驰如行云,叱咤如游龙,变化万千,层出不穷! 高达夫暗暗心惊。 他竟然不知道李太白这剑招,竟然具备了几分杀戮的意境。 不过这一下子,高达夫的战意也被激起。 他撑着枪杆舞动枪花,觥筹交错间,宛如汪洋大海,将李太白刺过来的每一剑都正好挡住。 随着战况的焦灼,高达夫改守为攻。 长枪挥舞间留下一道明亮的轨迹,在竹林中形成一道绚烂而华丽的光芒,势大力沉,像是泰山压顶般砸下。 李太白眼神微变,好不容易侧身躲过,脸上尚且残余几分庆幸。 若是常人,早在这一枪之下丧失了战意。 可他李太白,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自当是愈战愈勇。 又是一个回合过后,二人拉开身位。 高达夫见李太白的模样有些狼狈,索性将长枪倒插,轻笑道:“太白兄的剑法高某佩服,不如今日就到这。” 李太白喘着粗气,抬手拭去眉间的汗珠,笑容依旧:“高兄,我这还有最后一招,若你能接下,我李太白才算认输。” 此话一出,高达夫顿时生出几分兴趣。 他神情凝肃抬起长枪,郑重道:“太白兄,请!” “好!” 李太白爽朗一笑。 下一刻,整个人的气势为之一变。 他以手拭过剑身,手中长剑带起阵阵风声, 剑芒激射而出,剑尖犹如细雨般纷纷洒下。 霎时间,高达夫有种如临大敌,如芒在背的感觉。 恍惚之中,他仿佛看到了一棵苍老的梧桐树垂落凋零,一位白衣剑仙枯荣逢生。 “这一剑,名为‘岁月’!” …… 半个时辰之后。 李太白与高达夫经过简单的清洗,对坐在小屋的桌前。 张清源捧着两坛酒供给二人。 李太白熟练接过,笑着看向张清源:“高兄这徒弟,当真也极具灵性。” 高达夫满脸谦逊:“是清源这小子努力。” “师父过奖。” 张清源谦虚道:“本来清源还觉得自己枪法有成,直到今日见了师父与前辈交战,才知己之不足。” 说罢他麻溜提起长枪,向着院子外走去。 “师父,我去练枪了。” 高达夫笑着答应:“小心一些。” “高兄,你这徒弟还知道给咱们留空间。这般人情练达,以后若是到了官场,怕是如鱼得水了。” “但愿如此吧。” 高达夫说完,径直捧起面前的酒与李太白碰杯:“不说了,咱们喝酒。” “来干!” …… 这酒是高达夫自己酿的,比寻常酒肆的还要更烈一些。 以李太白的酒量,一摊子下去也微醺了。 相比之下,高达夫倒是没什么变化。 李太白抬起头,笑着看他:“高兄,你果然变了不少。不只是喜欢喝酒了,就连酒量也更好了。” “毕竟人总是不变的。” 高达夫也对自己的变化乐见其成,又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对了,太白兄,你今日来不知所为何事。” 酒过半巡,高达夫才想起这茬。 李太白神情淡然,轻声道:“我不日将要成婚了,是安陆许家的女儿。” “安陆许家?”高达夫一楞,旋即拱手道喜:“这可是宰相之家,恭喜太白兄!” 李太白笑容有些生硬,无奈道:“是我入赘,高兄无需道喜。” 高达夫一听顿时急了。 还不待他开口,李太白制止他。 “这还有另一个选项。不久前丹丘生打算云游天下,求访仙缘,邀我与他同往。” 话音刚落,高达夫直接拍板。 “太白兄,你若拿我当朋友,就别去入赘。这般自毁前途的事情,做不得!” 李太白闻言面上多了几分怅然。 他叹了口气:“你是不知,当初我到玉真公主面前献诗,结果吃了闭门羹。如今看来,这大唐的青云路,与我这商贾之子是无缘了。” “唯一的契机,是向外借力。” 闻言,高达夫的脸色青红变化。 半晌他再度抬头:“太白兄若是因为这般缘故,我可替太白兄引荐一人。” 李太白有些好奇:“不知何人得高兄这般看重?” “当今陛下册封的从一品光禄大夫,白云上人。” “白云上人?”李太白说着,脸色顿时有些古怪起来。 高达夫反应过来:“莫非太白兄也认得白云上人?” “认得。”李太白如实回答。 随后他就把自己到京城寻惊鸿剑的事情讲了一遍,其中的光怪陆离,各中曲折,哪怕现在听来也仍然觉得神奇。 李太白似乎是想通了,他点了点头:“这样的话,入赘的事情可以重新考虑了。” “高兄,我难得过来,不妨你陪我走一遭。” 高达夫满脸疑惑:“去哪?” “襄阳。我有一好友正好在那,介绍与你认识,就当是放松一阵子。” 第143章 鹿门相会 第一百四十三章 齐下洞庭 转眼一个月过去。 襄阳,鹿门山 山中有一座鹿门寺,山以寺名,称作鹿门山。 山下不远既是汉江,沿着江口两岸,大大小小的村落,集市应运而生,好不热闹。 一年到头,南北的水运没少经此而过,十分繁华。 李太白与高达夫下了船,又租了一辆马车,花了一个时辰到山脚下。 二人并行于山道,一路上林间影影幢幢,大片的绿茵如薄纱笼罩山川,清泉流水啼鸣其中。 高达夫赞不绝口,轻笑道:“太白兄的好友,这眼光确实独到。我本以为孟渚泽已是天下独绝,没想到还有这鹿门山在伯仲间。” “对了,还没问这位贤人的名讳?” 李太白见他终于问到点上了,这才开口:“我这好友姓孟,至于本名我也不知,你喊他孟山人就好。他的田园诗词相当不错,有空高兄可以鉴赏一二。” 这还是高达夫第一次在李太白口中听到对诗词的夸赞,心中顿时生出了几分兴趣。 有意思! …… 半个时辰之后。 鹿门山的一处小舍。 李太白手里握着平日他精心保养的剑,正在竹林里砍竹子。 高达夫坐在小马扎上,用斧头劈柴。 在他身旁,一个三十出头的农夫,正对着一口土锅操持,馥郁的香气飘然而出,氤氲成云雾,给这静谧的山水增添了几分烟火气。 高达夫深吸了一口香气,满脸期待:“孟兄,你这厨艺是真的好。” “高兄你过奖了。”孟山人熟练地翻锅,浅笑答道:“所谓熟能生巧,孟某幽居这林中,也就学会了一些农事。说到底,不过是个仕途失意的可怜人罢了。” “孟兄要这么说的,我这可真的汗颜了。” “哈哈哈,高兄是个趣人。” 二人闲谈之际,李太白背着一筐整齐的竹筒回来。 他放在孟山人面前,懒洋洋道:“孟兄,竹子我可是带回来,你那竹筒饭,可千万别让我失望,不然我可不走了。” “哦?”孟山人对李太白的“威胁”毫不在意。 他做了一个轻便的手势,淡淡道:“太白兄如果住得惯,孟某下半辈子养着你都行。” 李太白从善如流:“这还是算了,不劳烦孟兄。” 开什么玩笑。 要让他在林间隐居一阵子还成,如果真的住一辈子,李太白觉得自己真该疯了。 …… 黄昏时,炊烟袅袅升起。 屋前阡陌交错,鸡犬相闻。 屋子里。 李太白抱着一块竹筒,津津有味地吃着里面的黄米饭,满嘴流油。 高达夫和孟山人见他这样,顿时有种忍俊不禁的感觉。 又过了一会。 孟山人取来珍藏的两坛酒递给面前这二人,又给自己上了一壶茶,这才问道。 “还忘了李兄今日来是作甚,总不能是吃饭吧?” 闻言,李太白灌了一口酒,这才摆摆手:“本来是有事想和孟兄商量的,但是经过高兄的点拨,如今已有决断了,就不麻烦孟兄了。” 孟山人听到这话顿时被气笑了。 好家伙,合着真的是过来蹭饭的是吧! 这理由也是真够离谱的。 孟山人刚准备生气,突然想起面前这人是李太白,积蓄的怒气一下子就消了。 算了,既然这人是李太白,不正常一点才正常。 要是哪天李太白有正经的事找他,孟山人才要好好怀疑一下,自己这好友是不是被人换了魂。 终于,孟山人想开了。 他抬起头,正好与高达夫的眼神对上。 二人一副“同病相怜”的模样,显然都摸清了李太白的性情。 有过这一番波折,高达夫和孟山人也渐渐熟络起来。 …… 月明星稀。 夏日的蝉鸣嘹亮,与潺潺的流水交相辉映。 三人各自靠在一张摇椅上,对着月光闲谈少许。 至此,高达夫也总算明白了孟山人的本名。 准确来说,他应该叫孟浩然,本意取之浩然,听着就是一个很会读书的名字。 孟浩然几次科举失意之后,索性也就不用本名,自称孟山人。 这一天的月夜下。 三个同样失意的人,共赏这十五的圆月。 他们的寄寓既相同又不同,分别象征着一辈子的三个阶段。 李太白是尚未遭受过毒打的乐天派。 高达夫是正在缓慢向上爬的上进派。 孟山人是饱受失败折磨后的旷达派。 这看似不应该有瓜葛的三人,偏偏阴差阳错走到了一起, 李太白原本侧卧着,忽然像是想到什么,兴奋地坐了起来。 “听说不久前张道济丞相卸职,正在岳阳养老,时常登临岳阳楼,咱们不妨与他见见?” 此话一出,原本神色淡然的高达夫可见愣了一下。 张道济。 这个名字他当然没有忘,说起来,高家如今未能起复,正与张道济当年的一句“难堪大用”有关。 虽然高达夫隐居这么多年,心性已经沉淀了许多。 但要说他能彻底忘怀,还是不太现实的。 李太白说完这话,孟山人明显表现出了几分兴趣,他点点头:“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正好咱们去看看。” 眼见孟山人已经表示赞同,李太白转头看向高达夫,眼底满是热切:“高兄呢,一起去吧,机会难得。” 高达夫沉默了半晌,终是点了点头。 “可以。” 他心中对张道济有微词不假,以张道济当年所为,自己就是当面骂他一顿,张道济也得老实受着。 只不过,这是他与张道济的矛盾,犯不着波及岳阳楼。 倘若因噎废食,反而落了下乘。 李太白的心一向很大,三人约定之后,立即回到屋子里,开始准备赶路的事宜。 倒是孟山人好像看出了高达夫情绪的变化。 他提着一坛酒凑上前:“我看出高兄心里有事,不妨与我说说。虽然孟某未必帮得上忙,但是将话说出来,总比一个人憋着要强。” 高达夫接过酒,打开灌了一口。 缓缓道来当初的因果。 这一聊,转眼就是半夜过去。 孟山人听罢,却是露出了笑容:“如此看来,张宰相也是看走眼了。不过高兄也了不起,知耻而后勇,这样的人才世间可不多了。” 高达夫本来还郁闷,可现在却舒服多了。 他爽朗一笑:“从前高某还会彷徨,如今手里有了长枪,也就不再迷茫了。” “孟兄说的对,高某终有一日,要让天下人知道,并非我高氏不才,而是张大人走了眼。” 孟山人深以为然:“对,就是这口气!” 第144章 岳阳赋诗 十日之后。 江南道,岳州城内 李太白三人渡舟南下,沿途倒也欣赏了不少美景。 孟山人此前来过几次岳州,正好一路上给二人介绍岳州的风物。 在他看来,虽然几人是专程为岳阳楼而来,但这并不意味着要错过岳州的其他美景。 若能一并游览,岂不是赚到了。 李太白与高达夫素来南北行走,对这荆州故土的风光大有兴趣。 …… 月上梢头 洞庭湖畔,岳阳楼三层的别间。 一位眉发皆白的老者,面前坐着一个年轻道士。 虽说二人的年纪相差不小,但老者对这道士却丝毫不敢大意,举止间颇有几分敬重的。 此人便是辞官不久的张道济。 他年轻时曾拜岳州文士吴孟章为师,吴孟章在永辉年间写下一首《岳阳楼赋》,彻底奠定了岳阳楼的地位。 吴孟章本人也因此受到岳州文人的仰慕。 时至今日,吴孟章已经离世十余载,可他留下的词赋仍流传在岳州诸县。 张道济作为吴孟章的弟子,岳阳楼于他而言,更有了其他的意义。 只见他举杯敬酒,恭敬道:“白云上人大驾光临,家师在九泉之下得知,也会大为欣慰。” 其实张道济这人不信鬼邪,更不信仙人。 但面前这位大唐天子亲封的道士,一定程度上动摇了他的信念。 李常笑举杯回礼,轻笑道:“张丞相无需多礼。说来也巧,贫道今日见了丞相,还以为是吴孟章又活了过来,当真是稀奇。” 闻言,张道济手里的动作一滞,难以置信问道:“道长还见过家世?” “在滕王阁有过一面之缘。可惜王安已逝,不然将他喊来,说不得可以续上当日的缘法。” 李常笑说着面露几分遗憾。 也就在一年前,王安也离开了人世,开元帝下旨追封其为“滕公”,算是缅怀当年名动天下的一诗一赋。 李常笑还亲往吊唁。 说起王安的离世,李常笑不仅没有忧伤,反而满是自豪。 毕竟他以一己之力,让这位本会英年早逝的人杰得以寿终正寝,并为大唐的盛世铺好了基石。 张道济作为吴孟章的弟子,当然听师父讲过当年在滕王阁的一段过往。 说起来,这《岳阳楼赋》最终能够写出,与当日之缘密不可分。 距离那一日,转眼间过去了五十年。 张道济从李常笑的话里听出几分异样,莫非对方还是当年之事的亲历者? 此事若当真,他张道济这晚辈礼行的还真不冤枉。 正在这时。 岳阳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嘹亮的笑声,瞬间打破原本安宁的意境。 张道济微微皱眉,抱拳一礼:“冒犯道长了,是道济有欠考虑,这就让人将他们驱赶。” 他这话也不是狂言。 张道济作为吴孟章唯一在世的弟子,与如今经营岳阳楼的主家颇有关联,他这一句话,当真是可以让人进不来岳阳楼的。 李常笑只是摇摇头:“来者是客,哪有赶走的道理。正好贫道坐的久也乏了,张丞相可愿意出去走走?” 张道济连忙答应:“一切听道长吩咐。” 随后,二人走出别间,来到岳阳楼三层的围栏前。 这楼是近于宝塔状,上窄下宽,透过雕花围栏可以看到楼底的情景。 直到这时,他们见到刚才那发笑之人。 是一个负着长剑,青衫白冠的男子,通身气度很是洒脱,让人一眼就忘不了。 张道济盯着这人片刻,忽然开口道:“老夫认得这人,他似乎是李太白?” 李常笑微微惊讶:“张丞相也认得他?” “对,”张道济点点头:“当年这李太白行游长安,冲撞了我的车驾。一来二去,倒也有过数面之缘。” 言罢他感慨道:“是个有才学之人,可惜这性子过于豁达与放纵,倘若为官,难以作万民表率。” 张道济评价的这一点,李常笑也很赞同。 李太白恍若仙人不假,但也正因如此,世间从来没有仙人做官的说法。 只因官为民本,若是百姓都想着学仙人,对国朝未必是好事。 毕竟仙人可以不食五谷,但凡人不行,他们久不进食便会饿死。 正当二人分说之际。 下方的孟山人察觉到目光,抬起头。 岳阳楼上,鹤发鸡皮的干瘦老者,还有一位气度不凡的年轻道士。 孟山人不认得那道士,可这老者他认得。 岂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张丞相。 一旁的高达夫注意到他的眼神,同样往上看去,正见李常笑面含笑意盯着他。 “道长……” …… 他们三人最终只在黄鹤楼二层落座,席间有不少慕名而来的读书人。 楼内灯火通明,不远处就是湖光山色,夜色中也很热闹。 小二捧着诗板过来,还有一支墨笔,笑着问道。 “几位可有打算留下诗作?” 孟山人早就习以为常。 李太白眉头一挑,放下酒杯,饶有兴趣地问道:“丑话说在前头,我们三人都没有功名,而且也不是什么正经的文人墨客。” “倘若留下墨宝,污了你这岳阳楼的清名,可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闻言,小二露出笑容。 “这怎么会。主家可交代过了,能来岳阳楼的,都是懂得这世间美趣的,岂有庸俗之人。客官就别担心我了!” 李太白听到这话,顿时觉得舒心,同时又觉得讽刺。 放眼天下,哪怕在最繁华的长安他也受过冷眼,说白了是因为商贾之子的出身。 可今日在岳阳楼,连一个店小二也知道要尊重人。 一时间,李太白久违地有了被重视的感觉。 他郑重起身,朝着面前的小二抱拳:“既然兄台相邀,李某就不推辞了。提笔留诗一首,若是不佳,你可莫笑我。” 店小二肃然起敬:“客官请!” “好!” 李太白豪爽应下,紧接着拿起身边的一壶酒直接对着酒灌。 这并不是他轻蔑旁人,反而是郑重的表现。 正如张伯高喜欢喝酒之后写字,他李太白最巅峰的诗句,同样是在酒中来的! 第145章 酒中仙客 店小二显然也是见多识广,并没有因为李太白饮酒而面露异色。 说白了,这不过是习性的问题。 别说赋诗前要喝酒的,就连赋诗前要穿女装的文人他都见过,这全是小场面了。 另一边。 高达夫和孟山人虽然坐在原地,可他们的目光却一刻都不离李太白。 毕竟,这是李太白少有的郑重时刻。 只见李太白随手将酒壶一丢,左手拿起身后的长剑舞动,借着酒意翩跹遨游,口中还吟唱着不知名的曲调。 他右手提笔点墨,墨汁顺着笔尖弹落在地上,同样显得恣意。 这时,整座岳阳楼的人全都看了过来。 他们的视线随着白衣而动,剑影幢幢,宛如疾驰的雷电,一剑一动仿若电闪雷鸣! 李太白这时也终于找到了意境。 他放声大笑:“愁去!酒来!剑去!诗来!” 下一刻。 手中的墨笔落在卷纸上,泼墨如流,洋洋洒洒! “楼观岳阳尽,川迥洞庭开。” “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 …… “醉后凉风起,吹人舞袖回。” 李太白放声狂笑,这诗一气呵成,初看不觉惊艳,可偏偏读之又叫人觉得难忘。 脑海前,白衣剑客提酒舞剑,洞庭湖前涵虚太清。 这时,原本平静无波的洞庭湖突然江水翻腾,滔滔的涛声顷刻间传至。 敞开的大门刮起大风,云霄之上,电光火石忽明忽灭。 还真是应验了那句:“此诗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岳阳楼顶。 李常笑与张道济扶着阑干,远眺着洞庭湖的风浪波动。 依稀之间,一条巨大的黑影上下攒动。 张道济有些失神,颤颤巍巍指着湖面:“是蛟!道长,我看到蛟了!” 数十载为官积累的从容,今日在看到世界的另一面,一下子就碎得体无完肤。 李常笑抚须一笑,纠正道:“那是龙,是祥瑞。我大唐治世,当有祥瑞。” 话音刚落。 云间乍起一道惊雷,紧接着是大小的雨点落下。 最初只是绵和的雨丝,连雨声也温柔无比,仿佛是有佳人在耳边低语。 没过多久,这雨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哗哗哗! 豆大的雨珠滚滚落下,大雨倾盆如盖,沿着岳阳楼的檐角,形成了一条条水幕和水帘。 洞庭湖中。 云龙收回脑袋,灯笼大的双目透过湖水望向岳阳楼的一处。 它喃喃自语:“我这样呼风唤雨,先生应该会满意吧。” 原来,今日的一幕,其实是李常笑请云梦蛟龙代行的,其目的是替李太白造势。 云龙活了上千年,这样公然作假的事情还是第一次,它没有什么经验,自然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李常笑满意。 见岳阳楼里的灯火似乎愈发明艳,云龙低头思索,自言自语道。 “这雨若是再大些,指不定先生还会好好夸我!” 云龙心念一动,口中的龙珠明暗变化,方圆百里的湖水随之涌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起来。 李常笑原本还神色淡然,见过这一幕差点傻了。 他看向湖面的方向,心念一动。 下一秒,一缕白光从他的头顶涌起,朝着江面飞去。 “云龙,这就够了。” 熟悉而无奈的声音响起。 湖面下的云龙闻言再度探出脑袋,惊喜道:“先生!” …… 岳阳楼中。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全场的气氛被这乍到的雷雨引到了高潮! “不愧是酒中仙客,老夫佩服!” 张道济说着,从门外走进来。 他的衣衫和头发都被这雨淋湿了,张道济不以为然,脸上还可见有几分欣慰。 在场之人都认得他,纷纷起身见礼:“拜见张老大人!” 孟山人同样起身见礼。 反倒是高达夫,他可见犹豫了一瞬,眼底闪过几分挣扎。 最终,高达夫还是行了一礼。 虽说这张道济与他高家有嫌隙,但对天下人而言,张道济却是无愧的。 只这么一点,他就当得如此。 在高达夫见礼的那一刻,张道济的目光也正好看了过来。 原本微微皱起的眉头豁然松开,沧桑的脸庞露出几分欣慰:“好,好,好!” 李常笑没有凑这热闹,他仍然斜靠在原地,望着雨珠从天而降,直至坠落地面的过程。 观雨。 这是他活了近千年,为数不多一直保留着的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 风停了,湖平了,只剩雨还在下。 李常笑的身边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用看都知道来者的身份。 他头也不回,轻笑道:“高小子,你来了。” “嗯。” 高达夫应了一句,也学着李常笑的模样眺望远处的洞庭湖。 李常笑随意问道:“楼下正在做什么,听着挺热闹的。” “山人他准备了一首诗给张丞相,如今正好见到了正主,可以当面给他。”高达夫解释道。 “什么诗?” “《望洞庭湖赠张丞相》” 闻言,李常笑嘴角一抿,轻笑道:“不错的巧思,直接用现成的洞庭湖相赠,有趣!” 高达夫点了点头:“孟兄的水平不在太白兄之下,最重要的是,他做的饭也好吃。” “做饭好吃?”李常笑一愣,旋即调侃道:“与你何干,难道要去当伙头兵么。” 高达夫满脸郑重:“这也未必不可。高某还是坚信,是块金子总会发光的。” “贫道信你。既然心中有锦绣,那就不妨去看看。” 高达夫得到他的肯定,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他重重点头:“等今日回去,我就北上参军,肯定不给道长丢人。” “学问都钻探透彻了?” “还没,”高达夫摇摇头:“不过今日想清楚了。趁着年华未去,尚可投效国门。” …… 一个时辰过去。 李常笑已经因为困乏,回到屋里休息了。 毕竟老年人要早睡,何况他一个人就顶十个老年人,更加熬不得夜了。 高达夫仍然守在原地。 不多时,又有脚步声传来。 高达夫学着李常笑模样,头也不回,自信道:“是太白兄吧。” 话音刚落,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还带着笑意。 “是老夫,张道济。” 第146章 太白成亲 开元十四年。 前丞相张道济远在岳州,亲自提笔向开元帝进献诗文。 不止如此,他还以自己的名义,将李太白介绍给相熟的名士。 短短半月之内。 李太白的名声一炮打响,尤其是张道济的一语评价“酒中仙客”,更是给他蒙上了一层玄之又玄的薄纱。 消息传出不久,安陆许家的家主再次找到李太白,双方约定了婚事。 这一次,却不再是以赘婿的身份,而是堂堂正正的迎娶。 许府之外的一辆马车上。 李常笑与高达夫相对而坐。 他们前来给李太白贺喜,如今喜事既定,只等着婚期之日再讨一杯美酒。 李常笑把玩着一块玉扳指,轻笑道:“见到李太白扬名天下,你难道不动心? 贫道可是听说了,张道济他本来打算替你荐官,结果却被拒绝了。” 高达夫听到这话,一瞬间似乎明白了许多事情。 他有一种直觉,李太白的扬名或许就有李常笑的手笔在其中。 这样想的话,许多事情就可以解释的通了。 高达夫缓缓抬头,抱拳道:“高达夫替太白兄谢过道长。” 李常笑受了这一礼,算是承认了高达夫的猜测。 他的目光仍然落在高达夫身上,是在等待高达夫的回答。 高达夫原本还想浑水摸鱼,如今看来是不成了,他无奈一笑,硬着头皮解释。 “当天夜里,高某与张丞相和解,算是释怀了当年的误会。” “这可不是小误会,你爹临终前未能封官,与他是脱不了干系的。”李常笑补充道,一副火上浇油的模样。 若是旁人,指不定还真就被说动了。 可高达夫经历过三年的沉淀,心性已经历练了出来,既然嘴上说过释怀,那就真的不会再提及。 他躬身一礼,道明心迹:“张丞相无过,我高家亦是无辜。达夫大半生平庸蹉跎,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却是希望先父在天之灵可以宽慰。” “余生岁月,我将以父亲传授的枪法,还有祖辈继承的谋略,穷尽一生光复我渤海高氏的威名。” “好!”李常笑当场拍掌。 “直到今日,贫道终于可以承认,你这小子配得上高坎之孙的名号。” “最后,贫道祝你前路风顺,无愧于己!” 说完,李常笑转动扳指,整个人当场化作一缕青烟消散风中。 高达夫恍惚间早有预料,不过是到这时才肯定罢了。 …… 三个月之后。 安陆许家门前的大轿抬过,伴随着锣鼓喧天的鸣响。 李太白一袭红衣,迎着轿中的女子。 许多安陆的名流闻声赶来,算是替李太白造势了。 高达夫见到眼前的一幕,原本悬着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安了下来。 他的朋友不多,李太白不一定是最好的,但绝对是最特别的。 如今见李太白有了归宿,就连仕途都有了盼头,高达夫也可以回过头去实现自己心中的抱负了。 孟渚泽畔。 高达夫收拾好行囊,徒弟张清源一家都来给他帮忙,算是答谢高达夫传授枪法的恩典。 临别之际,师徒二人坐在台阶下。 张清源也不是扭捏之人,不过他对自己的枪法不太自信,扶着脑袋:“师父你这一走,我这枪法也将荒废了。” 闻言,高达夫将手伸至腰间,取来一本崭新的手书递给他,其上赫然写着《贞武兵法》。 张清源面露困惑:“师父您这是……” 高达夫笑着在他肩上拍了拍:“其实你这小子的枪法,最多也就练到独战数十人的程度,想要成为百人敌,基本是不可能的。为师从前怕打击你,如今快要离开了,不妨告诉你真相。” 张清源一听顿时急了:“这样的话,师父你还不如别告诉我!” “别急,虽然练武你无法成为盖世猛将。可这一本《贞武兵法》,算是我大唐的兵家武库了。你若能熟练于心,指挥万人大战亦不在话下。” 闻言,张清源这才正视到手里的兵书。 他再度问道:“那……师父,我也是走武举吗?” “当然是走科举!”高达夫答得铿锵。 “一个将领若是昏聩,最多只会害死一军。可一个文臣若是昏聩,其危害之大将不可计量。为师希望你,替咱们大唐武人争口气。” 张清源直直点头:“弟子明白。” 当夜。 高达夫策马北上,目的赫然是燕州的军营。 这是先祖曾经走过的路,如今他高达夫将重行先祖的轨迹,一步一步将高家的辉煌拿回来。 …… 开元十五年,春。 李太白前往长安,被开元帝封于翰林诗院,具体的实职有待任命。 洛阳 一处梨园中 台上的乐师吹奏着胡乐,身段婀娜的舞女随着旋律摇曳,宛如狂风暴雨中的娇花,光是看着就惹人怜惜。 李常笑与杜子美坐在看台上,面前摆着主家端来的瓜果与茶水。 直至一曲终了。 李常笑转头看着杜子美,笑着问道:“怎么样,这杨乐师的声乐不错吧?” 杜子美重重点头:“叔祖好品味,子美今日也算是开眼了,才知道原来胡乐还可以这样吹奏。” 李常笑眉头一挑:“既然这么喜欢,写一首怎么样,小诗圣?” 杜子美原本还闲庭自若,可当听到“小诗圣”三个字,面上就闪过几分窘迫。 他低着头,告饶道:“叔祖可别提了,太丢人,丢人。” “哈哈,有你好果子吃的。”李常笑放声大笑。 其实这“小诗圣”来自杜子美不久前说过的一句话:“酒中仙客为诗仙,我杜子美当称圣!” 这话是他读过李太白之诗有感而发。 可却被李常笑抓住了鸡脚,成为杜子美难以揭过的一桩糗事。 至少,在他真正配得上“诗圣”二字之前,杜子美就得一直被拿捏。 过了一会儿。 梨园看客基本走散了,只剩他们二人还留在原地。 李常笑站起来,指着不远处:“既然是写诗,贫道就带你见见这杨乐师,也算是给你点甜头。” 杜子美顿时大喜过望。 能到见到这样一位精通音律的大师,对他而言也是难得的美事! 第147章 杨氏之女 梨园后台。 李常笑与杜子美一路过来,倒是瞧见不少打扮各异的舞娘。 她们的面孔也极尽异域的特色,举手抬足间风情万种,让人挪不开眼睛。 这是杨珪西行学艺时带回的侍女,经过精心的调教才会带出来卖艺示人。 杜子美倒是纯情的很,他一路低着头,始终秉持非礼勿视的原则。 那些侍女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羞涩的读书人,纷纷抿嘴低笑,快速走过二人身侧。 李常笑二人到后台的时候,杨珪正在安抚一个哇哇大哭的女娃子。 这是他大哥留下的女儿,交给杨珪抚养。 可杨珪自己也是一把年纪未成家,自然只能将小侄女带在身边。 他刚抬头,就见李常笑走来,立即拱手见礼。 “白云上人大驾光临,我这梨园是蓬荜生辉啊!” 杨珪面露几分讨好。 说起来,这杨珪还是出身弘农杨氏的,虽然如今落为梨园子弟,可他仍然抱着光复家业的念头。 像李常笑这种在朝廷都有影响力的,对杨珪来说是必须要交好的存在。 李常笑淡淡回礼:“是贫道这侄孙想要见见杨班主。” 话音刚落,杜子美立即见礼:“参见杨班主。” 闻言,杨珪的眼底闪过几分失望,面上却是十足的笑容:“原来是杜家少爷,杨某有礼了。” 二人正在搭话之际。 李常笑弯下腰,凑到角落的小萝莉面前。 小萝莉湿漉漉的大眼睛盯着他,一副无辜的模样,倒真是能让人升起几分保护欲。 真是难以想象,这样一个小丫头竟然会在青史落下那样的名声。 他伸手在小丫头的脑门上摸了一下,笑着问道:“丫头,你叫什么。” “杨环。” 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不知是感受到了什么,杨环站在李常笑面前,莫名有几分怯场的感觉。 李常笑看了他一眼,又换上和煦的笑容:“原来是环丫头。我叫白云,常居洛阳,你若有事可来寻我。” 兴许是感觉到他的善意,杨环心里的胆怯也消散不少。 她点点头,答应道:“好!” “真乖。”李常笑又在她脑袋上摸了摸,转身就准备离开。 另一面,杜子美也与杨珪聊完了。 见李常笑准备离开,杜子美连忙小跑着跟上。 出了梨园。 李常笑忽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觉得小丫头怎么样?” 杜子美听得一头雾水,好奇问道:“什么丫头。叔祖,您问的是杨班主吗?” 他这一脸不在频道上的模样,也让李常笑确定,这家伙是真的没留意。 于是,他摇了摇头:“算了,你这小子错过了一桩姻缘。” 而且还是古今四大美人中仅剩的一位! 杜子美更是不明白,继续追问。 李常笑却不打算开口,逗杜子美,似乎远比考虑怎么对待杨环要好玩。 这位的确是红颜祸水的命数。 按照李常笑以前的脾气,肯定会以斩草除根作为第一方案。 可他现在脾气好了,也就不准备这么做了。 从前的武照,李常笑可以让她从一个野心勃勃的女皇帝,退成大唐国史上最深情的帝后。 这杨环同样也是如此。 若因为一个还没发生的结果来问罪,那他又成了什么人,赵构吗? …… 另一边。 杨珪送走了李常笑二人,正抱着杨环,逗她玩耍。 杨珪隐约记得,李常笑刚才似乎与杨环说了什么,于是好奇问道。 “丫头,告诉三叔,刚才那位先生讲了什么。” 闻言,杨环老实交代:“大哥哥说了,以后如果有急事,可到洛阳寻他。” 完事了,小丫头还不忘补充。 “对了,大哥哥说他叫白云。” 听到这话,杨珪脸上原本浮着的笑容消失了。 他干巴巴地看向侄女,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无措。 原本杨珪心里还是抱着一个念想的。 他们弘农杨氏虽说没落了,但世家崛起的路径又不是没有。 最典型,当属汉朝时篡位建新的外戚王家。 王家建立的新朝虽说覆灭了,最终仍然得享一百六十多年的国祚。 杨珪倒不肖想如同王家那样篡唐建朝,这太不切实际了。 以大唐如日中天的态势,已经是神州数千年以来的最强皇朝了,单靠他杨珪一人,如何有可能推翻大唐。 杨珪想要的不多,只是想要攀上一家贵人,让他们弘农杨氏再度复兴罢了。 为此,杨珪如今手里的梨园,还有精心调教的异域舞女,全都是他尝试笼络贵人的浮饰。 真正的目的,是准备给杨环寻一个得力的夫家,从而让杨氏作为亲家也能获得好处。 本来这一切进行的顺顺利利。 可是,刚才白云上人临走时留下的一句话,不得不让杨珪深思。 他这话明面上帮助杨环,可实质上,又何尝不是对他杨珪的一种无声警告。 想到这,杨珪浑身上下忽然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冷意。 他下意识缩了缩身子。 杨环注意到三叔的一样,还以为他是病了,连忙关心道:“三叔,好好休息!” 短短的六个字,一下子将杨珪的思绪从九霄天外拉了回来。 他的脸上强行挤出笑容,回应道:“三叔一定好好休息,环儿,你可千万别去找那位道长。” 闻言,杨环面露不解:“为什么,三叔,大哥哥是坏人吗。” “他很危险。”杨珪郑重道。 他的脑海中回想方才见面的细节,不由细思极恐了起来。 难道……白云上人真的是为环儿而来? 联想到洛阳士人之间流传的说法,这位白云道长通晓天地前后千年,具有鬼神莫测之能。 这一下,杨珪顿时不淡定了。 回到自己的屋里。 他将平日珍视的乐器随手放在一旁,朝着某一个方向跪下,双手合十。 “东来佛祖在上,信男杨珪拜过,莫要让白云道长再来问罪了。” …… 杜府之中。 李常笑原本还在品鉴杜子美写的梨园诗,忽然心有所感。 下一秒。 杨珪说的话一下子传到他耳中。 饶是以李常笑的定力,这时都不免失神了片刻。 半晌。 他面露笑容,默念道:“只要你不作死,贫道可放你一马。” 这话千里传音,送至梨园。 …… 一月后。 洛阳百姓惊讶的发现,原本名极一时的杨家梨园竟然搬走了。 据说是回蜀地老家。 寿王府。 老寿王听到这事着实还好生嘀咕了一番。 他喜欢杨珪的音乐,本来还想成全一桩婚事的,谁知道杨珪竟然走了。 “没办法,只能给瑁儿换一户人家了。” 第148章 白狼大战 转眼间,三年过去。 开元十八年,冬。 营州,白狼山 安东都护府下,卢龙军中的一支精锐穿行而过。 大山苍茫,隐隐不可见。 唐军士卒牵着战马,沿着崎岖山道行军,是准备沿着玄水,清剿山下的一座契丹营帐。 近年以来,契丹部族的反叛持续不止,大唐东面的边军始终难以集结剿灭。 虽说国库的富足是一方面,但边关将领养寇自重,同样是无法避免的。 开元帝与这些便将心知肚明,不过双方始终秉持着一个底线。 要让百姓吃饱饭。 除此之外,朝廷与边军维持着一个默契。 大军中。 高达夫手握长枪,走在队伍的后头,算是起到了压阵与警戒的作用。 经过这三年多的历练,他如今也升到了队正的职务,名义上是这一旅唐军的副官。 莫约走了一个时辰。 前方的风雪过于汹涌,导致前路的行军有困难,这时要先由军斥候探明路线。 这群斥候平日里打听情报,常年行走山林,适应各种恶劣的天气条件,是给大军开道的不二人选。 随着郭汾阳一声令下,四个身材瘦小的军汉出列,向着白茫茫的雪林迈去。 他转头看向其余的士卒,再下命令。 “原地歇息!” 此话一出,那些本就冷得发抖的士卒连忙放下兵器,三五个聚到一起相互取暖。 所幸大唐在行军装备上并不亏待军士,边关平日的皮毡,最起码有七成以上是送往军中的,正是用以应对这种严寒的时节。 郭汾阳下完命令,自己也揉搓着双手,口中哈气,整个人颤抖着走向队伍的末尾。 是高达夫。 他高举手中的长枪,竟然连这一小会的功夫都不愿意放过。 郭汾阳与高达夫搭伙过半年,知道这就是他的习惯,而非故意卖弄姿态。 说实话,郭汾阳一向是最敬佩这种人的。 至少,高达夫有资格成为他的朋友。 想到这,郭汾阳从腰间取出两个冻得像石头的饼子,朝高达夫招呼道:“高队正,休息一下,过来陪我硌饼子。” 闻言,高达夫面露惊讶,却还是走了过来。 二人在一棵盘虬的大树底下坐好,古树茂密的根须向上隆起,正好让冬雪无法堆积,形成了一处天然的座位。 他们倒也不做作,两个大男人背对背坐好,各自用牙齿磨蹭着饼子。 这并不是因为饥饿,单纯只是在告诉自己,他们还活着。 郭汾阳磨了一会,觉得牙口有些温润了,于是又将饼子收回去,缓缓开口道。 “高兄,听说张大人新收了一个粟特族的义子,你听过吗?” 闻言,高达夫点点头:“听过,是叫轧荦山吧。早年是个互市牙郎,因为献计平藩有功,被张大人收为义子。” 他们口中的张大人,是掌管幽州大军的张元宝。 郭汾阳见他知道,先是左顾右盼了一下,这才压低了声音。 “高兄,我其实挺担心这些藩将坐大的。非我族异类,其心必诛。” 高达夫闻言,面露几分不赞同。 “郭兄这是偏见,我大唐立国以来,立下汗马功劳的藩将不在少数。前有高句丽的高非,后有西突厥的哥舒氏。郭兄慎言,这话可莫要叫人听取了。” 郭汾阳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无奈点头:“这话也只能与高兄说。如今我大唐繁华,四海蛮夷来拜,朝中大人对藩夷的态度似乎过于信众了。郭某仍然坚持,我神州之土,当由唐人来守。” 高达夫不知他是受什么刺激了,当即宽慰道:“这事情急不得。只要大唐一直昌盛下去,终有一日,这群异族也将同化为神州子民,到时郭兄就不必担忧了。” 听到这话,郭汾阳点点头:“但愿吧。这盛世来之不易,真是不忍它毁于一旦。” 正当二人说话之际,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众原本正取暖的唐军甚至不需要下令,直接提起兵器严阵以待。 这是作为一名边军的基本素养。 随着距离的靠近,风雪中跑回来两人,正是方才的斥候。 其中一人大喊道:“发现契丹人了!” 闻言,郭汾阳与高达夫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立即走到军伍的前头。 郭汾阳运起内力,怒喝道:“全军出击!” “遵命!” 余下的士卒集结成阵,在大雪中沿着山道奔驰而下。 没有人会问,派出去的四个斥候为什么只回来了两个。 他们接下来要做的,正是让这些斥候的努力变得有意义。 …… 一刻钟之后。 茫茫大雪之中,依稀可以见到两三点火光。 想必是契丹军用来驱赶猛兽的。 郭汾阳两眼一凝,转头看向高达夫,吩咐道:“咱们还是老规矩,我这负责指挥,而你高达夫负责支援。” “明白。”高达夫郑重点头,带着其中一部分人马绕道别处。 又过了半个时辰。 随着契丹军灭掉火堆,这也成了唐军进攻的号角。 黑夜之中,金铁交击轰鸣不止。 一道道喊杀响彻雪原之中。 郭汾阳身先士卒,手中的朴刀使得出神入化,杀得契丹骑兵鬼哭狼嚎。 这是剑圣裴旻专门替行军朴刀改进的刀法,郭汾阳算是第一个吃螃蟹的。 倘若刀法适用于军伍,就将彻底传开到大唐的军中,取代原有刀法。 “唐人,死!” 一个契丹骑官瞅准郭汾阳的位置,挥舞着枪兵朝他杀来。 郭汾阳侧身躲过这一枪,眼底满是郑重:“来得好!” 下一秒,朴刀在黑夜中划过一个弧度,刀面之上的血液如露珠一样滚落。 郭汾阳杀了这人毫不停留,脚尖轻点再度跳出,硬是在契丹军中杀了一个来回。 不远处。 高达夫带着骑兵赶到,长枪翻转,枪花横扫,一个个契丹士卒就如木桩般栽倒下去。 两股唐军合于一处,开始对余下的契丹军展开屠杀。 直到天鱼肚白时,喊杀声才停止。 受伤的唐军相互搀扶,朝着营帐的方向返回,这一路也不知道会折掉多少人。 高达夫望着眼前的一幕,面露无奈。 他手里准备好的伤药早就分完了,算是尽了人力,余下的就交给上天吧。 高达夫从战死袍泽的手里接过军旗,再度跟上了大队的脚步。 当边军是最忌讳多愁善感的,因为指不定下一秒,又要投入到新的战争里。 第149章 先祖托梦 又过了三日。 他们一行顺利返回卢龙城中,准备等待都护府的下一次差遣。 军营校场 高达夫与郭汾阳二人各执兵刃,算是例行的比武。 下面的人也没闲着,全部按照高达夫的吩咐,对着一个假人桩演练刀法。 至于围观比武一事,他们是没有这么闲的。 士卒们其实心中都拎得清。 主将的武力再厉害,那也是主将自己的,跟他们没有一毛钱关系。 顶多,也就是这日主将心情好,训练可以轻松一些。 可刀法不一样,学会了就是自己的,真正生死搏杀的时候,比的还不就是平日的点滴长进么。 他们只想活着回家。 …… 校场之外。 李太白一袭官袍,打扮得人模狗样,左右还有军都尉陪同。 他们一行游走于军营之中。 不一会儿,李太白大老远就瞧见了高达夫。 他对着军都尉抱拳:“李某看到熟人,打算去拜访一二,不会有影响吧?” 那听完军都尉连连摆手,笑着说道:“不影响,不影响。李天使是代表陛下给军中弟兄送衣物来的,都护大人交代过,千万不许怠慢。” “有劳了。” …… 待军都尉退下,李太白径直朝着校场走去。 正好高达夫与郭汾阳练武完毕,正各自坐在角落里调养。 李太白熟悉喊道:“高兄!” 只这一句,顿时让高达夫有种活在梦里的感觉。 他难以置信看过去,却见李太白小跑着朝他过来,惊喜道:“太白兄,你怎么来了!” “哈哈,来看看你是否怠惰。当初咱们一同北上,挂怀边军兄弟的,可不只是你高达夫啊!”李太白神采奕奕解释道。 一旁的郭汾阳见状,有些疑惑道:“高兄,这就是你一直挂在嘴边的李太白。” “对,”高达夫点了点,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这位可是张丞相亲口承认的酒中仙客,我高达夫的好友。” “原来如此,在下郭汾阳,见过太白兄!” 当夜,一顿酒宴之后,素昧相识的李、郭二人也成了好友。 …… 幽州都督府。 李太白举酒端坐,算是回应幽州都督张元宝的宴饮。 他初来乍到,本来打算送完军给就回长安,但是又受到了郭汾阳的嘱托,因此绕路前来幽州都督府一趟。 张元宝坐镇幽州十余载,祖上据说与涿郡张氏可以追溯到一起。 他对大唐的忠心自然是毋庸置疑。 李太白今日过来,也算是打算看看郭汾阳口中的互市牙郎,轧荦山。 恰巧他的父祖曾在安西四镇待过,这让李太白对突厥的文化有不少的了解,其中就包括语言。 他知道,这“轧荦山”二字在突厥语中是战神的意思。 可偏偏轧荦山是粟特人,历代担任回纥与突厥的附属族裔,以此为名,可见其确有野心。 李太白弄明白了前后的因果,自然也清楚郭汾阳的担忧所在。 与同桌之人举杯敬酒时,李太白的余光四下游走,很快就找到了两位胡人面貌的年轻人。 等等,两位? 李太白有些错愕,脸上的神情没能保持住。 上首的张元宝是何等的人精,透过这一变故也看出了李常笑观察的对象。 他没有多想,而是笑着打趣:“李天使对我那义子有兴趣?” 说完,张元宝朝着下方递了一个眼神。 两个胡人之中,长得更加壮一些的走上前来。 他操着一口流利的大唐语言:“小的轧荦山,见过天使。” 李太白面露恍然:“原来你就是轧荦山。这名字取得不错,望你莫要辜负张老大人的期望。” 此话一出,轧荦山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李太白饱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视线又落在一个胡人身上,好奇问道。 “那位是?” 被点到的胡人立即起身:“在下史干,见过天使。” 李太白听这口音,疑惑问道:“你是突厥人?” “正是。”史干一脸恭顺。 李太白点点头:“行了,李某知道了。” 这时,上方的张元宝再度开口,意味深长道:“李天使,这两位可是替都督府立过功的。不妨天使选一位,带到长安,进献给陛下?” 按理说,张元宝把话都说到这份上,旁人就是再不练达,也应该顺水推舟应下,否则就真是得罪人了。 可李太白素来是以不按常理的。 他摇了摇头:“陛下只是派李某北上,并没有交代其他的。大人不知,我连军中好友都没敢举荐,岂敢做别的。” 话音刚落。 席间的气氛以肉眼可见冷清了下来,不少赴宴的宾客屏住了呼吸。 最上首的张元宝脸色青红变化,随后竟然咬牙切齿了起来。 “既然天使是职责所需,老夫也就不强人所难了!” 明眼人都可以听出这话里的愤怒。 李太白依旧面不改色,他抬头看向张元宝,郑重道:“多谢都督理解。” …… 送走了李太白一行人。 张元宝当晚可没少在府中发脾气,轧荦山上前宽慰。 “义父莫要动气,小心伤坏了身子。孩儿能有如今的一切,早已心满意足。若能继续替大唐社稷添砖加瓦,也算是无愧于心了。” 张元宝听到这话,更加愤怒了。 他冷笑道:“真以为一介天使就能蒙蔽圣听么,真当我张家在幽州的百年经营是一张白纸么!” “山儿你放心,义父定然替你搞个公道。” 轧荦山听了,面露惶恐,可心中早就笑开了花。 当天夜里。 张元宝像从前那样下榻入睡。 梦境中。 一个黑面大汉和一个枣脸大汉盘坐在他面前,通身的气势就非常人可以比拟。 张元宝正准备询问什么,却见这两大汉直接各自抬拳,朝着他脸上招呼。 不知过了多久。 现实中的张元宝都被吓得捂头掩盖,两位汉子这才停了下来,将被打得像死狗一样的张元宝按在地上。 恍惚之间,张元宝听到了两道声音。 “记住,打你的人叫关云。” “还有俺,张图,不肖子孙!” 第150章 剑器名楼 且说张元宝猝然惊醒,脑子里分明印着两张大汉的脸,怎么也抹不去。 他是涿郡张氏的子孙,怎么会不知道关云和张图二人。 联想到白日冒犯天使,张元宝恍惚之间隐隐明白了什么。 他屏退左右,只留自己在屋中,盯着上方的眼角,思绪仿佛横跨数百年到了先祖的时代。 半晌。 张元宝摇了摇头:“罢了,既然是先祖的降命,我也犯不着忤逆。” 他倒不是真的打心底非要提拔轧荦山。 归根结底,张元宝其实也秉持着“神州正统”的理念,毕竟这幽州的领土,是先祖们在鲜卑族的进攻中好不容易守下来的。 若非家中的子嗣不成器,他还真不至于收一个义子。 …… 偏房之中。 史干站在轧荦山身后,满脸急切:“大哥,那天使不会在陛下面前诋毁你我吧?” “咱们藩将想在这神州出头本就困难,要是节外生枝,恐怕……” 相比于史干的急切,轧荦山倒是冷静得很。 打小丧父的经历,让他面对任何处境都能迅速沉下心来。 毕竟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是可以失去的,自然也就不会有恐惧这种心思。 轧荦山思考片刻,冷静道:“不管怎么说,以大唐如今的辽阔疆域,光靠着他们唐人是断然无法坚守的。这就给了我们藩将出头的机会。” “史干,相信我。总有一天,咱们藩将也会有自己的皇帝,有自己的帝国!” “这一天不会远的。” 轧荦山越说越兴奋,一双眸子里充满火热。 史干倒是没有什么信心,明眼人都知道大唐如日中天,指望着大唐覆灭,倒不如天降红雨来得简单些。 轧荦山并未解释什么,缓缓开口道:“不过在这之前,咱们要将自己当做大唐的忠臣。” 这话既是说给史干听的,同样也在说服他自己。 “忠臣,忠臣,我是大唐的肱骨!” …… 开元十九年,秋。 又是一年秋闱揭榜的时刻,长安城里摆着花宴。 今年是开元帝的四十五岁寿辰,正好与花宴并举,场面端是无比的盛大。 翰林诗院平日供奉的诗人,这时候也大加施展才华,开始歌颂开元帝的丰功伟业。 开元帝没有故作姿态推辞,而是大大方方接受了。 以他登基这二十年的功绩来看,他当得起这一切的歌颂与褒奖。 毕竟大唐正是在他手里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 李太白备受开元帝赏识,也亲自献诗一首,算是给开元帝祝寿了。 除此之外,长安的繁华他一概都没有掺和。 李太白经过这数年的仕途,似乎也明白了一些东西。 以他的性子,若是在酒楼里面,他可以轻轻松松喝上三天三夜。 但是当身上披着一层官袍,言语举止,行走动静,全部被套上一层礼制的枷锁时,李太白又觉得格外不自在。 索性,他主动请缨到洛阳。 一来是游览一遍这令人难忘的古都,二来也当是散散心。 …… 剑器楼。 这是公孙灵游觅天下,最终选择停歇的场所。 前面的十年,她算是看遍了大唐的风景,也领略过胡人的舞曲。 对公孙灵来说,世俗的美名已经难以动摇她的心神。 在剑舞一道她已经是登峰造极,就连堂堂的剑圣裴旻也“自愧不如”。 哪怕再钻研下去,到头来也不过是收获更多的美名,这对公孙灵而言已经没有意义了。 相比之下,传授自己的剑舞本领,让这大唐盛世留下她公孙娘子的千古美名,反倒是一件更有意思的事情。 剑器楼的二层。 李常笑与杜子美坐着饮茶。 今日杜子美的心情却不太美妙,毕竟他努力准备了许久的科举,竟然落榜了! 李常笑并不意外,科举落榜再正常不过了。 如今大唐的科举可比后世的高考要离谱了,不仅录取人数少得可怜,而且还要面对无穷无尽的竞争对手。 现在是开元十九年,开元年间出生的读书人才刚刚冒头。 可他们要面对的,是先天、永徽两朝,加起来将近五十年积累下来的天地人杰。 如此大浪淘沙之下,每一个都是千里挑一甚至万里挑一。 杜子美年纪轻轻,被落下也很正常。 李常笑虽说喜欢打趣这小子,却不会在科举上开玩笑。 他索性转移了话题:“听说你家中催婚了,可有心仪的人选了?不只是哪家女子,叔祖可以替你求取一二。” 果然,此话一出,杜子美脸上的郁闷瞬间消失了。 他笑容讨好,盯着阁楼上来回行走的倩影,腼腆道:“叔祖,你何必打趣我呢。” “哈哈,你这小子当真也是不忘初心了。”李常笑大笑道。 他早就看出杜子美有杨过之心,竟然坚持了这么久不动摇,当真也算是一种珍贵的品质。 李常笑点点头:“如果是她,叔祖我不反对。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这丫头是你叔祖看着长大的,若是你真的辜负,也莫怪贫道不顾两家交情了!” 这看似叮嘱的话语,落在杜子美耳中倒像是一种肯定。 他连忙点头:“子美这一辈子,只动心过一次,也只会有这一次。” 正当二人说话之际。 剑器楼的大门忽然走进一人,莫约三十来岁的年纪,腰间揣着一把佩剑。 正是李太白。 他游行于洛阳街头,偶然看到这一座“剑器楼”,心中好奇找来了。 李太白走进屋子,正准备寻找店家打听情况。 但这不看不要紧,他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竟然看到了一位熟悉的身影。 “道长!” 李太白激动地小跑上前,倒是没想到可以与李常笑在这重逢。 李常笑眉头一挑,着实没料到这一幕。 李太白见礼之后,自来熟地在二人身旁落座。 他见有一道生面孔,拱手介绍道:“这位小兄弟,吾名李太白,是道长的旧友!” 杜子美原本还因为这人突然跑来而不悦。 然而,当他听到“李太白”三个字,方才生起的不悦一扫而空。 杜子美有些不敢相信。 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酒中仙客”? 不知是想到什么,杜子美神情古怪地看向李常笑,却见后者正满脸揶揄地紧盯着他。 生怕从李常笑口中说出“小诗圣”三个字,杜子美连忙见礼:“在下杜子美,见过太白仙客。” 第151章 李杜相遇 “杜子美。”李太白听到这名字,很快有了印象,笑着道:“李某听过你,洛阳杜郎。贺老大人经常夸赞你!” 杜子美一听对方竟然知道自己,顿时又高兴了几分。 接下来的时间里,这两个相差十来岁的诗人,直接旁若无人地聊起了诗赋。 杜子美对李太白的诗了如指掌,这极大满足了李太白的虚荣心。 趁着将对方哄高兴了,杜子美又取出自己的诗赋请教。 只盼着真的能从这位酒中仙客身上学到些什么。 李太白与他聊得投缘,也毫不避讳的分享自己的一些心得。 …… 半个时辰之后。 李太白或许是起了诗兴,主动邀请道:“杜小兄弟,这里还有些拘束,咱们到酒楼里去,一边喝一边聊。” “太白兄相邀,固不敢辞耳!”杜子美神情郑重。 一旁的李常笑见这二人忘乎所以,没好气道:“李太白,你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李太白听到这话,才回过神来。 他不好意思地摸着脑袋,解释道:“是看到剑器二字,以为和当年的公孙娘子有关,适才想过来看看。” “不过这答案已经不重要了。今日结识了杜小兄弟,对李某而言,可以说是意外之喜,当灼一大白。” 杜子美原本还赔笑,可一听对方竟然想见自己未过门的媳妇,顿时警惕了起来。 他当即起身,勾着李太白的肩膀,头也不回地带着他朝外面走去。 平日不擅长喝酒的杜子美,这时竟也放下豪言。 “太白兄,今日肯定陪你喝个痛快!” 李太白本还觉得奇怪,但一听到有人愿意陪自己喝个痛快,那些思绪直接抛之脑后了。 李常笑手里的折扇摊开,神情自若地扇着风。 这时,公孙灵也忙好了手里的活计,走到楼下。 她左顾右盼,疑惑问道:“师父,杜子美那小孩儿呢?” “喏,”李常笑抬起下巴朝着门口,淡笑道:“他喝酒去了。” “喝酒?”公孙灵顿时不淡定了。 她翻了一个白眼:“这小子的酒量连我都不如,还喝酒呢?” 李常笑敲打着折扇,面露揶揄:“他这也算是为爱豁出去了,公孙丫头,你不说两句。” 公孙灵的脸皮可比杜子美厚多了。 她没好气瞪了李常笑一眼:“呸,老不羞的家伙!” “哈哈哈。” …… 走出剑器楼的那一刻,杜子美已经可以感受到来自一个资深酒客的压迫感了。 他敢相信,自己如果真陪李太白喝个尽兴,肯定会有性命之忧的。 在强烈的求生欲下,杜子美的脑子灵活转动,迅速思索起了应对之策。 李太白见杜子美一路不吭声,按照酒客的思路想事情,暗暗怀疑。 “莫非这小子想要灌醉我?” 像他这样的酒客,是最重视主场观念的。 虽然同是酒,各城的酒也不一样,若是两位酒客斗酒,在酒量相同的情况下,基本是当地的酒客会略胜一筹。 正如药有耐药性,这酒同样是有适应性的。 李太白游历过大唐天下,更是明白这个道理,一瞬间他如临大敌。 两个人勾肩搭背行走,脚下的步子却格外的缓慢,在旁人看来是各怀鬼胎的表现,可偏生他们自己没发现。 这时,杜子美终于想到了对策。 他停下步子,轻笑道:“太白兄,倘若只有我们二人,未免会显得太过单调了。正好子美还认识几位兄台,俱是海量之人,有他们相伴,兴许还更加痛快!” 李太白听完这话,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哼哼,这小子就是想要搞他难看! 若是换了旁人,肯定是想方设法就拒绝了。 可偏生这是李太白,他平生最骄傲的就是喝酒、写诗还有剑道了。 比喝酒,怎么也不能怯场了! 不然要是传出去,指不定长安的酒友们会嘲笑他。 于是乎,李太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淡淡道:“杜小兄弟随意,我定然喝到你满意。” “好!” 杜子美见他答应,顿时大喜过望,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方才走那一段路的功夫,他其实早就想好了要请谁。 这第一个人选,肯定得是张伯高。 这家伙也是一个无酒不欢的,杜子美与他也算是忘年交,如今正好张伯高在洛阳的家中,可以请出来。 有了老家伙,肯定也要有年轻一辈的。 杜子美手拿把掐:“颜清臣,还有他的族兄颜子昕。这二位出身琅琊颜氏,据说琅琊人最好酒,肯定也是不错的人选。” 有这么三位好友助阵,杜子美觉得信心十足。 至于接下来的一位人选,杜子美打算安排一个大诗才,这位也是洛阳人氏。 王湾,王为德。 他的年纪比李太白大了少许,早年也是屡遭不顺,却有一首《次北固山下》闻名于诗坛。 杜子美自认他的安排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有酒客,有诗人,这样的待遇也不会怠慢李太白了。 …… 一个时辰之后 天香楼。 六个人坐在大堂的正中,对着一碗又一碗的酒开始痛饮了。 这六人之中,除了杜子美与颜清臣之外,其他四人皆有官职在身,而且恰逢其会是在洛阳。 席间,李太白与张伯高的酒杯打从抬起开始就没放下过。 他们二人当真是相见恨晚。 早年张伯高在岐王府混迹之时,李太白就听说过他的名声,只是一直无缘得见罢了。 尤其是岐王逝世之后,当初云集的名士也都散了。 一来二去,李太白和张伯高虽然神交已久,却始终没能亲自见面。 杜子美见他们喝得有来有回,暗暗庆幸自己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命。 颜清臣倒是满脸好奇:“原来天下闻名的酒中仙客,竟然这般平日近人。” 此话一出,其兄颜子昕颔首附和。 “毕竟是酒中仙客,而不是酒中仙人。说实话,我随父亲游走许久,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物。兴许,千百年之后,他也能留下不小的名声。” 闻言,颜清臣满脸羡慕:“千古留名……还真是让人向往。” 颜子昕宽慰道:“咱们也不差。小弟你的书法自成一家,而我即将外放为官,若能留下一番政绩,同样也有留名后世的机会。” “兄长说的是。” 第152章 奸臣伏诛 当日的酒宴,到最后自然也是宾尽主欢。 李太白与张伯高二人相约,来日到长安再次相聚。 直至离开时,李太白都没能弄清楚剑器楼里的真相,自然也错过了观赏剑器舞的机会。 从这之后,杜子美终于鼓起勇气向公孙灵表明了心迹。 有李常笑亲自做媒,杜府之中当然是以赞同声居多,两人选了一个良辰吉日,结束了这漫漫二十年的奔跑。 …… 一晃眼,五年之后。 开元二十五年,春。 这一年,达奚各部集结叛军三万余,直直扑向碎叶城。 安西四镇的唐军,在安西都护的指挥下,将来犯的达奚族人击溃,没有走漏一人。 一时间,许多年轻的将领冒出头来。 其中名气最大的,当属封清和高芝二人,他们的身份也大有来头。 封清是开元帝年少时的玩伴,打小在安西四镇长大,对边境国情是再了解不过。 至于高芝,他的祖父是永徽朝的安东都护高非。 如今子承父祖的事业,虽然是藩将,但在大唐君臣眼里也算是根正苗红。 众人仿佛看到,两颗冉冉升起的将星,一左一右拱卫着大唐的太平。 长安城。 随着一代代新人的冒头,老一代的名士落幕,偌大的长安似乎也在极盛之中,终于达到了一个瓶颈。 醉仙楼。 李常笑与杜子美坐在大唐的酒楼,问店家要了两杯小酒,直接坐在堂下闲谈。 杜子美经历了两次落第之后,终于在去年的秋闺上榜,至少在长安捞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 还不用李常笑开口,杜子美就捧着酒杯进酒,这动作是无比熟练了。 李常笑一脸好奇:“你这小子什么学会的喝酒,贫道怎么不知?” 杜子美一听,默默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叔祖不知,这事说来话长。如今在长安,若是不擅饮酒,终是会惹人笑话的。” “所以你就同流合污了?”李常笑揶揄道。 杜子美无奈答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先父既丧,如今杜府的门楣需要有人肩负。我作为家中长子,自是难辞其咎。” “是极,是极!”李常笑大笑着附和。 可以亲手将诗圣调教到科举及第的水准,对他而言也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杜子美少年闻名,倘若屡试不中,终不免会落人笑柄。 他如今成家立业,公孙灵更是在前年诞下子嗣,这些无不督促着杜子美考取官职,以获得俸禄供养家小。 正当二人交谈之际。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冷冰冰的金铁声,伴随着车辙滚过长街,原本繁华的闹市一下子寂静了下来。 耳边可以听到小吏招摇过市的呼喊:“罪臣李哥奴,意图离间天家父子,陛下有旨,夺官游街,择日处斩!” 此话一出,原本神色淡然的杜子美一下子惊得站了起来。 他满脸不可思议:“叔祖,刚才他们说的可是李哥奴?” 李常笑眉头一挑:“怎么了,莫非这人别有异样?” “那当然,”杜子美满脸激动:“当真是圣上开眼,终于将这祸乱朝纲,玩弄权术之人给下狱了!” …… 原来,这李哥奴祖上是李唐宗室,靠着这一层关系受到重用,并以宗室之身官至礼部尚书,只差一步就被亲授宰相之职。 杜子美第二次科举落第,正是因为这李哥奴号称“野无遗贤”,导致当年无人入选。 白白耽搁了这些年,足以想见杜子美的愤懑程度。 哪怕是他这样好脾气的人,都有种将李哥奴千刀万剐的冲动。 这时,李太白大步从外面走来。 他自来熟地在二人面前坐下,爽朗笑道:“怎么样,杜小兄弟,道长,李哥奴这事我做的不错吧。” “是太白兄?”杜子美难以置信。 他实在难以想象,李太白这样一个闲散官员,是怎么扳倒当今吏部尚书的。 李太白闻言满脸得意,他左右打量,确认没人偷听,这才低头道。 “我是查到了李哥奴勾结藩将的罪证,通过翰林诗院一众好友的帮助,适才直达天听,让这贼子伏法。” “痛快!”杜子美拍案而起,直接给李太白敬酒:“太白兄,子美敬你。哪怕今日豁出性命,我也一定分配到底。” 李太白本来还笑容满面,可是一听杜子美喝酒,他心里就来气。 嫌弃道:“去去去,子美你的诗才我是认可的,但是你的酒品我李太白可不敢恭维!” 堂堂一代酒中仙客,如今话里竟然少见的有几分埋怨。 杜子美闻言,脸上的表情顿时尴尬起来。 他知道,是当初的洛阳酒宴事发了。 尤其是公孙灵在成亲之后,就不再对外表演剑舞,这事可让李太白一直耿耿于怀。 见状,李常笑索性端起酒杯,坐到李太白的面前,开口道。 “既然不跟他喝,那就和贫道喝。今日你李太白替大唐除了一害,咱们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 …… 太极宫中。 开元帝如今过了天命之年,膝下皇子也有不少成年的。 虽说太子既定,但诸位皇子间小动作不断,着实让开元帝觉得头疼。 他揉着脑袋,看向高元一,有些感慨道:“元一,你说这手心手背都是肉,朕怎么打都是心疼的。真不知道当年皇祖与皇祖母,他们是如何应对此事的。” 高元一被点到名,却不敢随意发表意见。 他从永徽年就一直侍奉在开元帝身旁,至今已经快四十年了。 其间,高元一始终荣宠不衰,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拎得清。 知道什么事可以沾,什么又是完全碰不得的。 这皇子之事就属于碰不得的。 开元帝见他不说话,无奈摇头,轻骂道:“你这胆子,什么时候才能大一些!” 高元一赔笑道:“圣上爷在,岂敢妄言。” “行了,”开元帝摆摆手:“朕的家事留后再议,午膳之后你将张子寿宣来。朕当初听信李哥奴的谗言,对张相有所怀疑,这事需要好生澄清一番。” “陛下高义,是大唐幸事!”高元一发自内心道。 当朝天子向朝臣澄清误会,这样的例子放眼青史也是屈指可数的。 只能说,活该开元帝配享这盛世。 第153章 永徽余晖 接下来的半个月,许多天下闻名的诗人、画师、书法大家云集长安。 他们是响应了贺季真与李太白的号召,前来长安参加盛会。 究其原因,是贺季真的身体抱恙,医者断言时日无多。 这个永徽朝的最后一位状元,已至耄耋之年,终于也要迎来他的大限。 作为亲眼见证着大唐诗文从无到有,一步步发展至今的活化石,贺季真与他同辈之人何尝又不是承载着永徽朝的最后一分余晖。 同辈的杜审言、苏守真,李巨山之流,早已坐化枯骨。 寿终正寝的陈伯玉,卢藏问,宋延清也接连在开元年间逝去。 终于,这一日也轮到了贺季真。 等他也离开,意味着大唐永徽朝诗人的彻底落幕。 李太白本就是性情之人,与贺季真也算是忘年交,自然想让老友在闭眼之前能看到大唐文坛的盛况。 …… 与会之日,正好是中秋。 李常笑让杜子美先去,自己则是留在长街上等待。 他的目光透过长安的夜晚,穿行于繁华的闹市,最终落在一个打扮富贵的威严老者身上。 这老者不是别人,正是开元帝。 他不知从哪里得到李太白与贺季真的计划,也想亲望观席,却又不想惹人注意,索性选择了微服出访的方式。 李常笑作为开元帝的师尊,同样又是当时有名的道士,自然成为保护开元帝安全的不二人选。 开元帝显然也瞧见了他,脚下的步子加速,乐呵呵到李常笑面前,拱手见礼:“参见大师父!” 李常笑听出这话里的趣意,没好气道:“行了,别贫嘴,不然传出去,还以为咱们大唐的天子不庄重。” 开元帝走到他近前,朝着身后乔装的侍卫招手,他们立即隐匿身形,遁至暗处。 开元帝这才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他满意地拍打着身上的锦袍,愉悦道:“还是这富家老头的衣裳舒坦,也就与大师父出来,才有种微服私访的感觉!” 李常笑看出他似乎有话要问,正好距离诗宴还有一个时辰,提议道:“既然还有时间,不妨咱们师徒到处走走,就在这长安街,也算是消遣一二。” 这话正中开元帝下怀,他当即点头:“这个提议不错。说起来,自打十岁到长安,我还没有和大师父一起走过。一晃眼,快四十年过去了。” “是啊,这时间过得真快。”李常笑看着开元帝鬓角横生的白发,一脸感慨。 虽说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究竟看过多少次这样的场景了。 可每到这时,还是难免会错愕于岁月的匆匆。 很快,二人步入繁华的长街,抬头仰望就是大片的星河。 灯火阑珊的集市,精心打扮的男女,吆喝叫卖的摊贩,身怀绝技的艺人…… 开元帝总是听耳边的人提起,大唐的盛世如何繁华,天下的子民如何富足。 可他早已忘记,自己不知道有多久,未曾亲眼看过治下的大唐了。 今夜难得,却也珍贵。 相较于开元帝的生疏,李常笑可以说是如鱼得水了。 大唐立国的一百年里,他至少有七十年以上是在长安度过的,也算是妥妥的长安钉子户。 每走到一处,李常笑都会给开元帝介绍,这里比之武德朝,贞观朝发生了什么变化。 毕竟长安的繁华也不是一蹴而成的。 一岁岁,一年年,是靠着治世的清明与百姓的汗水,才成就了万国来朝的长安。 开元帝听得津津有味,时常也会评价一两句。 不知不觉间,夜市走到头了。 再往前,就是百姓与各府的交界处,晚上没有什么人烟。 开元帝一副意犹未尽的感觉,叹了口气:“大师父说的对,开元真想永远留住此刻的繁华。” 李常笑直接打破了他的念想。 “陛下的出发点是好的,但人心可是会变的,世间没有千年的王朝,更不可能有永久的盛世。” 开元帝也知道这个道理,心情莫名失落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李常笑,感慨道:“大师父当年收我时,就是这般模样。如今朕也老了,依旧容颜不改。兴许直到朕驾崩了,大师父还在。” 李常笑没有接这个话茬,毕竟知道这事的人不在少数,也不差多开元帝这一个。 他真正在意的,是开元帝接下来要说的话。 另一面。 开元帝见李常笑并未回应,心中隐有几分失落,不过很快又重归于豁达。 他转头看向李常笑,直截问道:“大师父以为,朕诸子中,何人可以延续这大唐的盛世。” 这话开元帝问过许多人。 知道答案的,不敢直接告诉他,其中以高元一为首。 也有不清楚答案,但试图创造答案的,诸如李哥奴,最终落得一个抄家斩首的下场。 开元帝自己也明白,储君之事不应该过问旁人。 可是处于他如今的位置上,开元帝已经无法容忍自己走错任何一步,又或者说,大唐其实经不起任何的颠簸。 他需要一个答案,不,准确地说,他需要一个承诺,一个足以让他打消顾虑的承诺。 李常笑盯着自己的小弟子。 准确的来说,是当今大唐的天子。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准备了许久的答案说出。 “盛世不可绵延,既有昌盛,当有衰落,这是天道人恒的常理,贫道无法改变。” “但贫道窃不自量力,也愿意姑且给陛下一个答案。若社稷稳定,朝廷齐心,贫道愿意赌上性命,替大唐扫平天下的坎坷。” 这话的声音不大,可落在开元帝耳中,却仿佛具有如雷贯耳的神力。 饶是以他的定力,这时也不由露出了笑容。 开元帝再度行了一记弟子之礼,郑重道:“弟子代天下苍生,谢过师尊。” 只是等他再抬头,却不见李常笑的踪影。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开元,诗宴快开始了,咱们再不去,就抢不到座位了。” 开元帝神色一凛,觉得念头在一瞬间都通达了。 他笑着答应:“大师父,等等我。” 第154章 名家荟萃 杏花楼 李常笑与开元帝赶到时,里面早已是人满为患了。 打扮各异的名士手捧着酒杯,与投缘之人敬酒攀谈,耳边传来丝竹的弦音,让人不由沉醉。 一个袒胸露乳的名士,能够随意地与一位穿着考究的文士攀谈。 还有几位明显是大唐宗室的成员,同样在今天这场合之下,放浪形骸,饮酒作乐。 开元帝与李常笑寻了楼上的一个静处坐下。 二人虽说不讨厌这样的场合,但想让他们也不顾形象参与到酒池肉林中,这似乎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孤舟微月对枫林,”一个中年模样的官员信步而来,摇头晃脑:“分付鸣筝与客心。” 开元帝认得这人,大笑道:“这是王少伯,当年北上赋诗,回长安应进士及第,又应博学宏词科登第,也算是我大唐难得的人杰了。” 李常笑点点头:“还有一位王季陵,他们二人的诗词,至今边关仍在唱诵。” 正当二人说话之际,杜子美与李太白联袂而来。 见到李常笑的时候还好,可他们看到对面的开元帝,神情顿时不淡定了。 哪怕以李太白的心境,一时间也愣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 开元帝笑着缓解了尴尬气氛,满脸正色:“今天是你的日子,朕不掺和,只静静看着。贺老状元是朝廷的肱骨,李太白,你务必要好生招待!” 李太白一听,顿时有种临危受命的感觉。 他挺直了腰板:“太白明白了!” “好了,你先去,朕自己看看。”开元帝说着站起来,又看向李常笑,询问道:“大师父可要与朕一并?” 李常笑很给面子:“同往,同往。咱们今天可要好生批判一番!” …… 酒楼的另一边。 几位文士自己拉着二胡,放声高歌。 张伯高趁着酒意,整个人喝得醉醺醺的,站在一条悬空的横杆上行走,左右并没有任何支撑物。 酒楼的小厮早就等在下面,随时做好了当人肉垫子的准备。 “张大人,小心一些!!” 张伯高对这些却充耳不闻,他直接坐在横杆的中央,拿起酒葫芦往嘴里灌。 “须倩东风吹散雨,明朝却待入华园。” “咱们继续喝酒,继续喝酒!!” 与张伯高相熟之人知道他的性子一贯是如此,倒也没有干涉的意思。 正所谓人生当及时行乐,活着的时候都不痛快,难道是要留着等死后再享受么? 李常笑与开元帝也寻了一处落座,静静看着面前的热闹景象。 实话实说,这一切与儒家提倡的礼仪之邦是一点也不沾边。 可旁观之人却真的从中看出了几分洒落与磊落,这才是神州的风骨,这才是万国来朝的大唐! 李常笑缓缓闭上眼,怀里抱着一张弦琴,十指拨动弦羽,荡起大片的波纹与琴音。 袅袅人间月,只应天上人。 李常笑直到这一刻,才算是明白了,为何世人常常向往盛唐。 并非只是万国来朝的威仪,还有这包罗万象的风情,世间的才华仿佛都凝结在这短短数十年间。 …… 不知过了多久。 有人突然喊了一句:“贺老大人来了!” 一时间,原本乱舞的酒楼霎时间鸦雀无声。 李常笑与开元帝扶着二楼的围栏,看向下方的大道上,一位佝偻而干瘦的老者正被两位稚童搀扶,缓缓走到厅前。 这是贺季真除了考取状元之外,最备受瞩目的一日了。 没走几步,他悠悠抬头,却见四下沉寂,开口道:“都愣着做什么,今日是叫大伙来喝酒取乐的,光看我这老头子有什么意思。” “快,都去喝酒,都去写诗!” 贺季真满脸嫌弃:“我这老头子只是老,又不是死了。一切如故,一切如故!!” 说完他自己取过身边桌上的一杯酒,一饮而尽。 下一秒。 全场的气氛再度被引向一个高潮。 贺季真见到这一幕,才终于露出了笑容。 左右的稚童担忧看他:“贺大人,您的身体……” “无碍,”贺季真摆摆手:“反正都是行将就木之人,何须硬做软弱姿态。我贺季真就是死了,这性子也跟酒一样,从始至终都是烈的。” 李常笑与开元帝看到这一幕,亦是感慨了起来。 尤其是李常笑擅于察言观色,只一眼就看出了贺季真此刻的状态。 他叹了口气:“刚才那一碗酒,少说折了贺大人一日的寿数。他要是再喝下去,恐怕这半月之内就会来了大限。” 开元帝与贺季真君臣二十余载,对这个老臣子的习性也算了解。 他不无遗憾道:“这是贺卿家的决定,旁人动摇不得,那就如他所愿吧。” …… 七日之后。 贺季真病逝家中,开元帝赠礼部尚书。 当日的杏花楼之宴,最终也随着贺季真的离世而成了绝唱。 兴许日后,这杏花楼仍然会有诗人云集,也会有比贺季真更负盛名的诗人涌现。 可属于永徽朝的余晖,终究是在漫漫长河之中落幕了。 …… 转眼间,又是七年过去。 开元三十二年,夏。 凉州都督高芝击破石国,俘虏了石国的国君。 残余的石国臣子向西面逃窜,与大食帝国联络,相约挑动诸胡对安西四镇劫掠。 与此同时,吐蕃族中发生了内乱。 原本笃信东来大师的赞普被杀,新上任的赞普伙同当年东赞的子孙,将朝中的反对之人尽数诛杀,取得了吐蕃的大权。 赞普一面下令出兵,伙同北面的大食与诸胡,对安西四镇形成合围之势。 他们誓要将这座大唐西面的铜墙铁壁给摧垮,亲手终结如日中天的大唐国运。 …… 边关接连告急。 开元帝当即指挥,以折冲府集结士卒,兴兵二十万驰援安西都护府。 原本西域各个摇摆不定的属国,也在大唐使者的最后通牒之下,出了一支军队加入到与大食联军的混战中。 两个古今难见的东西帝国,终于在有生之年,产生了激烈的碰撞。 第155章 兵家三将 大战伊始,安西都护以高芝为将,据守疏勒镇迎战大食联军。 联军为首六月余,最终罢兵退至休循州。 安西四镇,由于朝廷不及人力物力的补给与投入,军心与人心并未遭受影响。 反之,将士们由于长年困守,心中反而背着一股难言的郁气。 高芝与封清以为军心可用,遂兵合一处,突袭了正在补充供给的大食联军。 一战之下,斩首两万,俘虏一万余。 诸胡之中有数个小国因一战亡国,最终退出了大食联军。 余下的大食军队,裹挟着波斯各国再度集结,誓要与大唐一决雌雄。 于阗镇 这是唐军与吐蕃的战场。 一位精神矍铄,四肢强健的披甲将军策马于前。 他是安西副都护,哥舒翰。 哥舒翰帐下的大军正准备迎击来自吐蕃的大军。 高达夫与郭汾阳由于作战骁勇,被哥舒翰从安东都户的手中讨要了过来,各自在军中担任近职。 戎马二十载,高达夫整个人的气质比之先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骑在一匹枣红的骏马上,浑身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锁甲,手中的长枪寒芒倒竖,仿佛是古代画卷中走出来的绝世武将。 整个人光是立于原地,就有一种慑人的魄力。 哥舒翰对高达夫很是赏识。 一方面,是因为哥舒部祖上与昔日的渤海郡王高坎有过一段渊源,他们也是少有的没有落井下石之人、 另一方面,高达夫本身的骁勇也让哥舒翰十分看重。 据说他曾在与契丹和奚人的作战中,于千人之中袭杀契丹的部族首领,创下了赫赫威名。 哥舒翰看着心腹爱将,难得笑道:“达夫,等到吐蕃人来了,你可要好好让他们尝尝,咱们大唐神枪的锋锐。” 高达夫受宠若惊,谦逊道:“大帅谬赞了,达夫不过只学到了皮毛,又如何配得上‘神枪’之称。” 哥舒翰闻言摇头:“你也别想瞒我。据说令祖与东来神僧相交甚密,还得到过对方的恩情。可今日这吐蕃赞普却是践踏了东来神僧的道统,你作为后来者,是万万不可推辞的!” 高达夫神情郑重,拱手抱拳:“末将明白。若到战时,定会为东来神僧讨回公道。” “这样才对。”哥舒翰满意地笑道。 这时,一旁的郭汾阳拍马上前,他看向哥舒翰,故作不满道。 “大帅,其实我老郭也不差的。我是剑圣的弟子,而且军中常把我和高兄并列,您或多或少也要夸我几句!” 闻言,哥舒翰瞟了他一眼,眼底似有几分戏谑。 “裴旻的剑道高超是不假,但剑道不等于是杀人术,你自己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才对。” 说着哥舒翰又冷哼一声:“你的带兵能力,本帅可以承认。但若要说起武力,高达夫一个可以打你十个!” 郭汾阳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面露几分赧然:“算了,大帅既然不看好郭某的武力,那郭某以后还是专心练兵吧。” “本就该这样!”哥舒翰一脸理所当然。 …… 谈笑之间,于阗镇的唐军同样是节节取胜。 消息传至长安,一时间人心沸腾。 有好事者效仿当年的“天下三绝”,又引出了所谓的“兵家三将”。 这其中:哥舒翰,封清,高芝三人的呼声最高。 开元帝本着鼓舞军心的打算,更是下旨亲自御赐了“兵家大将”的金牌,有免死之效,送至前线给三位大将。 以“兵家三将”为起始,大唐民间开始掀起了一阵有关武将的讨论。 其中包括老将王忠嗣,夫蒙灵察。 这些曾经替大唐戍守过一方的将领,至死仍然无法被绝大多数人熟知。 随着藩将的逐渐涌现,大唐朝中对任用藩将的态度产生微妙变化,最起码不会再以蛮夷之资取以蔑称。 …… 开元三十六年,七月。 老将王忠嗣病逝。 朝廷筹备了许久,再度颁布了一道命令。 “即日起,设文阁与武楼,将有功大唐社稷的文武臣子迁入文阁与武楼,留下人像与牌位,供后世的大唐子民与天子祭奉。” 一时间,许多前朝的武将被选入其中,民间同样掀起了一阵热潮。 由于常年对外用兵,近来大唐的赋税有所调高,不过仍然尚在百姓的承担之中。 开元帝每岁会派出官员,前往各道州巡查,考核吏治的清明与否,以确保朝廷的政令可以顺利的实施。 这一年,杜子美夫妇被派到华州。 正逢华州大旱,一家人下了马车,行走于田垄之间。 所过之处,田无遗粟,嗷嚎遍野。 幸有朝廷的赈灾粮食补助及时,才让百姓吊住了最后一口气,没有让人间悲剧再度上演。 杜子美手牵着幼子,这是他与公孙灵的第三个孩子,唤作“牛儿”。 这也算是老杜家的惯例了。 其长子杜书文,小名“熊儿”,次子杜书武,小名“骥儿”。 长女杜金娘,小名“凤儿”。 此行过来,杜子美夫妇也知将牛儿带上了。 公孙灵袖下藏着佩剑,整个人由于常年习武,身段苗条,年过四旬仍如妙龄一般。 她早年习剑舞时,也曾到过华州,见到的却不是今日这般惨状。 一念至此,公孙灵将脑袋靠在杜子美肩上,满脸感慨:“夫君,你说这天下大灾,果真是不管盛世和乱世,该来的总是逃不过的。” “是啊”,杜子美分出一手将她搂着,生怕人摔倒,这才附和道:“毕竟天时无常,而且朝廷正与外夷交战,值此时日,仍然可以保证赈灾的粮食,陛下已经尽力了。” “妾身当然知道,”公孙灵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妾身只是觉得,若是没看见也罢,可既然看到百姓受苦,而我们夫妻近年也攒下了一些家资,不如取出来庇佑旁人。” “夫君不是说过,‘若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咱们力量有限,不妨先大庇这华州的百姓。” 闻言,杜子美的脸上先是震惊,转而大喜了起来。 “为夫正想与夫人商量这事,没想到你我竟然想到了一处去。好啊!就按照夫人说的。” 这时他手边的小儿子也开口,声音清越:“听娘的,牛儿也不想有人饿死。” 不知为何,杜子美从幼子口中听到“饿死”二字时,心底突然觉得隐隐作痛。 第156章 太白入道 又过了半月。 杜子美夫妇托人将洛阳与巩县的几处宅子变卖,加上剑器楼这些年积攒的金银,总共凑了三千多两银子。 这对他们而言,也算是消耗了大半的积蓄与前人的家底。 这批银钱又经过杜府的人脉,转交粮商,并由后者负责联络华州官府下发粮食。 接下来的日子,杜子美夫妇又到华州各县城,考察当地的民情,一一上报给长安方面。 杜子美更是将见闻写成诗词,一是提醒朝廷,二是惊醒后来者。 民生的凋敝,天灾尚在其次,更多是源于人祸。 这天夜里。 驿馆中 牛儿已经入睡。 公孙灵靠在杜子美的肩上,好看的眉宇贴合在一起,神情有些矛盾。 杜子美搂着她,温声问道:“在想什么呢。” 闻言,公孙灵转头,躺进杜子美怀里,轻声道:“你说咱们二人赈济灾民是敞亮了,而且还博得不小的名声。可牛儿还小,若是咱们日后家道中落,也不知道这小子会不会埋怨。” 听到这话,杜子美看向不远处,正打着鼾声的幼子,眼底闪过几许温柔。 他转过头,淡笑道:“不会的。你看着前头的熊儿,骥儿,凤儿,他们还不是苦日子过来的,也没有坏了风气。” “如今国朝惶惶,陛下年事已高。终有一日大唐也会归于沉寂,咱们也算未雨绸缪。既然过得了好日子,当然也要耐得住苦,要不何谈拨云见月。” 正当二人说笑之际,驿馆的窗棂忽然亮起一道光影,火苗飘忽不定,映照着一张人影。 杜子美见状立即坐了起来,朝着外头喊道:“是何人呐?” “回大人,在下严季鹰。” 杜子美没听过这名字,眉宇皱起:“不知严小兄弟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听闻杜大人明日要离开,我华阴父老乡亲备了一些土产,请大人收下。”严季鹰的声音再度响起。 闻言,杜子美立即打算回绝。 谁知这时,严季鹰竟然预判到了他的反应,继续开口:“在下料到杜大人不受,索性联合父老,连夜制作了一幅平安绣画,还请杜大人莫要推辞。” 话音刚落,屋门“哐当”打开。 杜子美看着面前这位年轻的后生,指了指外头的亭子:“内子与小儿歇下,咱们到外头谈谈。” 严季鹰这时也反应过来,满脸歉意:“深夜打扰,还请杜大人莫怪。” “不会,倒是你这小子人情练达,颇有意思!” …… 夜晚亭子下。 杜子美与严季鹰一番交谈,才知道对方是华阴人氏,担任太原府参军事,同样是念及家乡父老,这才回来探望。 一来二去,反倒受华阴父老之托,当面向杜子美表达谢意。 杜子美听完他的经历,脸上的欣赏之色更浓:“严小兄弟才华横溢,来日定然与父祖一般,成为我大唐的栋梁之才!” 严季鹰被夸得有些不知所措,赧然道:“其实小子昨日得到调令,前往哥大帅帐下任职。” 杜子美更是热切了:“原来还是一位爱国之才。” “杜大人的称赞,季鹰愧不敢当。如今大食外夷犯我江山,严家世代食君之禄,自当一尽绵薄。” “好好好!”杜子美交口称赞:“杜某到时当吟诗一首,预祝小兄弟旗开得胜!” …… 五年过去。 开元四十一年,夏。 呼罗珊 高芝与常清的联军越过休循州,与大食的主力大军相遇。 大食帝王阿拔斯正好扫灭了先帝倭马亚,可以集中兵力与大唐争夺。 经过连年的征战,大唐的疆域也扩张到空前的程度,天可汗的名声随之打响,“唐”文化也越过布哈拉,传到中亚细亚的广袤疆域。 长安的君臣知道这是一场硬仗,一个不慎盛世将跌落尘埃。 可若是能够胜出,他们这群朝臣不仅会留名于后世,更能开创前无古人的伟大基业。 开元帝对此大为重视,本想亲往安西四镇鼓舞士气,奈何年事已高,心有余而力不足。 最终退而求其次,由太子前往犒赏边军,鼓舞士气。 此举是效仿当年永徽帝督战辽东一事。 开元帝自知时日无多,开始替大唐帝位的延续埋下后手。 他曾多次试图寻找李常笑的下落,只可惜对方就像从人间蒸发了,许久不曾显于人前。 联想到当日杏花楼前的话语,开元帝隐有几番明悟。 遗憾之余,却也尽着自己所有的心力,开始替大唐的未来谋划。 其中与大食的战争无疑是一场泥淖,就连开元帝也想不到,当初石国的摩擦,最终竟然绵延成一场长达十年的战争。 在可见的将来,这场战争还会延续下去。 开元帝没想过要屈服,那就只能想方设法让对方屈服。 他一方面不断传唤太医,并且严格遵从医嘱调理龙体,争取可以多活上一段时间。 与此同时,开元帝以心腹太监高元一为首,派出了大量的镇府使,巡视东西南北思路边关,安抚将士的心理。 …… 齐州,紫极宫 李太白与一众想要修道之人来到宫中,准备接受高天师的道箓,正式成为一名道士。 为此,他辞去了长安的官职。 李太白年轻时求官不得,中年时又从官显达,时至今日也是一个年过天命的老者了。 岁月在人间留下了一位诗仙,却又送走了一位空落落的李太白。 终于,当高天师宣布仪式结束,李太白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不远处。 高天师从道坛上走下,宗氏小步子上前扶住李太白。 二人移步道观,最终走进一处小舍。 屋子里 李太白气喘吁吁,胡须上也贴着汗珠,妻子宗氏替他擦拭,没好气道。 “让你一把年纪喜欢胡闹,这下也尝到苦头了吧?” 在外人眼里豁达的李太白,一面对宗氏怎么也豁达不起来,只能小心翼翼赔笑道。 “麻烦夫人了,是为夫孟浪,以后绝对不会了。” 宗氏与他也同床共枕十余年,自然知道李太白的保证有多不靠谱,但她心里其实也理解,语气也缓和下来。 “知道你是不忍送别故人,适才打算以道家妙法修无情道。只是,这世间之事,又岂是逃避就能作罢的。” 李太白原本还笑着,听到这话一下子又沉默了。 可脑海中思及旧友的离去与天各一方,心中顿时掀起无限的荒凉。 或许,当他走进长安的那一刻,酒中仙客,其实已经堕入了凡尘,也成了一个人。 第157章 开元驾崩 春去秋来。 匆匆三个年头。 大唐与大食依旧打得难分难舍,三十万唐军与七十万大食士卒僵持,战况久久不见分晓。 长安的雄主苦苦支撑,却也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大限之年。 开元四十四年,秋。 太极宫。 开元帝屏退了左右与一众后妃,只留下高元一,还有太子李嗣。 他的时日无多,正打算趁着弥留再交代几句。 随着一幅安西的舆图呈上,大唐与大食交战十四载,呼罗珊的大小城池几乎留遍了双方的足迹。 一座座城池沦陷,一座座城池光复…… 太子李嗣跪于龙塌前,似乎想要说一些好消息来宽慰开元帝, 开元帝其实比太子更加清楚前线的战况,却还是耐着性子听太子讲述,脸上不时也露出喜悦与担忧的神色。 太子以为是自己的办法奏效了,于是说得更加详细了。 高元一静静立于一旁。 他侍奉了开元帝五十多年,只要一个表情就知道开元帝的想法。 今日当然也不例外。 高元一知道,开元帝并不是因为边疆而喜,是因为太子的孝道。 生在天家,尤其还是对开元帝这样的雄主来说,能够不父子相残已是相当难得,更何况是父慈子孝。 终于,当太子说完了。 开元帝身子一动,高元一立即上前,搀扶着他坐起。 太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鼻尖陡然升起酸楚。 开元帝细密的皱纹舒张,两手有些颤抖地将床头的一柄宝剑取过,送到太子的手中。 太子面露不解。 开元帝笑着给他解释:“莫要问朕出处,你只需要知道是高祖皇帝传下的。若是我大唐遇到覆亡之危,你可引此剑,重开山河!” 太子的第一反应是不信,可他见到开元帝严肃的模样,当即双手捧着结果,郑重道:“儿臣明白。” 做完这事,开元帝的精力仿佛消耗了大半。 他浑浊的双目微微闭合,似乎这样就可以延缓生命的流逝,保持更长时间的清醒。 开元帝像是念经一般,缓缓开口道:“传位诏书,朕准备了两份,一份由嗣儿你保管,一份交由高元一。” “传国玉玺,太子你监国时应当知晓在哪。” “朕的时间不多,临终前却是替你在这天下留下了一番布局。朕死之后,天下会有动乱,届时自有高人平息,你莫要苛待百姓,则我大唐国力可日盛不衰。” “还有安西边军,他们是支撑我大唐的脊梁,百姓与百官都得感戴他们。我李氏无法让边军将士个个锦衣玉食,这是朕的无能。嗣儿你若即位,切莫辜负。” 一番话说得铿锵而缓慢,太子李嗣将今日之言深深记下。 至于朝堂的臣子,开元帝并未多言,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是管不到那么远了。 话音落下,开元帝微微颔首。 高元一立即会意,扶着他再度躺下,开元帝神情平静,安然准备迎接死亡的降临。 忽然间,开元帝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嘴角竟然露出了笑容。 他对着近处的太子与高元一吩咐:“你二人先退去十步,让大师父陪着朕度过这最后的时光。” 闻言,高元一和太子面面相觑,他们可以肯定这屋子里绝无第四人,但开元帝数十年如一日的威望还是让他们选择照做。 下一秒。 一道白衣翩跹的人影出现,端坐在床榻前,一手握住开元帝干枯的手臂。 这突然的变故让太子与高元一愣住,不过当他们看清来者的身份,心中升起的警惕之色顿时消散。 开元帝察觉到来者,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嘴唇微动,发出低沉的声音:“大师父。” “贫道来了。”李常笑静静坐在他面前,一如当初从襁褓中将他带出长安时那般。 记忆中的面孔重叠,仿佛是在一瞬间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大师父,开元要走了,当日的承诺……可还作数。” 李常笑重重点头:“当然。” “多谢大师父,”开元帝用尽最后的力气露出笑容:“朕已经布置好了局面,只请大师父替朕收拾残局。” 话音刚落,原本还张合的唇齿戛然而止。 李常笑感受着指间传来的沉寂,开元帝原本还微弱跳动的脉搏,到这一刻彻底没了动静。 年过四旬的太子李嗣,见到这一幕竟然没忍住当场哭了出来。 李常笑看了他一眼,终是没有言语,整个人也消失在宫殿之中。 或许,这是太极宫与他最后的缘分了。 当年的相遇,是从一纸圣旨进长安开始,历经了一百三十余年,五代人的奔途,某种意义上又是续起了血脉中的香火。 …… 开元帝驾崩的消息传出,呼罗珊前线的士卒自发披着白带,以凭吊这位给了天下四十载安宁的雄主。 大唐各境,还有各路的藩国,都在得到天子驾崩消息的那一刻,彻底陷入了悲伤之中。 紫极宫。 李太白与杜子美正在吟诗作对,谈论过往的岁月,护得听到道观外走马吏悲鸣的鼓声,隐隐之间也明白了什么。 二人不约而同走出屋子,却见其余道观的道士也坐着一样的事情,就连高天师都不例外。 他们这群道士,早就是方外之人,按理说不应该被凡尘帝王的驾崩牵动思绪。 但规矩是人定的,他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自然可以悲伤。 一时间,李太白想起长安的过往,不禁潸然泪下。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以剑指着苍天之上,哭腔中带着悲壮。 “李太白,去的留不住的,你枉为人中仙,枉为人中仙呐!” 第158章 范阳起兵 在举国同悲的哀伤气氛中,大唐走过了开元朝的最后一年。 呼罗珊的战事仍然僵持不下,恰巧安西大军的两位柱石之一的封清罹患疾病,统军的重担自然落在高芝的手里。 他需要利用有限的兵力,与如今彻底放开手脚的大食帝国抗衡。 长安方面,由于开元帝临终前的一道圣旨,哥舒翰与高达夫、郭汾阳的军队被调至剑南,与吐蕃的主力作战。 这个当初向大唐臣服的属国,在新任赞普即位之后,仍然执意要对大唐用兵。 为此,大唐启动了他们安插在吐蕃中的谍者。 打算利用佛法理念的矛盾,从最底层瓦解赞普的统治,彻底消灭这个虎视眈眈的恶客。 …… 天宝元年,四月。 幽州,范阳。 一处军营之中。 虽说当初张元宝放弃了提拔轧荦山的想法,可二人毕竟还是有着一层养父子纽带的。 在张元宝病逝之后,轧荦山凭借其留下的人脉,加上与罗、奚、契丹以及粟特的配合,立了不小的战功。 他如今已是范阳讨击使,靠着在平州和营州积累的名望与旧部,基本成了安东都护府帐下最强大的一股势力之一。 史干与轧荦山一路走来,如今担任平卢副使,是连接奚与契丹残部的纽带。 如今史干瞒过朝廷的耳目,暗暗来到轧荦山的帐中,两人显然是打算商议什么。 轧荦山将史干迎进来,又令左右严加把守,不许让任何人进来。 二人迎着帐中的明火落座。 史干搓揉双手,脸上可见几分兴奋:“大哥,莫非到了咱们举大业的时候?” “是,也不是。”轧荦山摇摇头:“本来我还想着多经营一阵时日,直到咱们的势力蔓延到河东,届时定然可以打长安一个措手不及。” “可如今李开元已死,安西边军的封清也病倒,此事我可以确定。这样一来,似乎眼下正是唐廷最虚弱的时候。” “为兄担心,如果错过这一次,以后可就没有机会了。” 闻言,史干点点头:“我与室韦、罗两族的酋长早已接触过,一旦我们起兵,室韦可出兵一万三,罗可出族兵六千。再加上我们手里的兵甲,凑足十万大军并非难事。” 轧荦山肃穆道:“与我想的一样。不过咱们的时间不多,需要在各道州反应过来之前,将洛阳与长安攻下。” “届时,哪怕天宝帝不死,咱们也能割据北方。有着各族弟兄的支撑,自可建立属于我们的王朝!” 史干听得热血沸腾,当场跪地表示臣服:“下臣史干,参见圣武皇帝陛下!” “哈哈哈,”轧荦山大笑道:“史兄弟平身。他日若得这天下,我轧荦山定然与你同富贵,一如昔日的凉太祖与武王。” “好!我史干必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 转眼间,又是半年过去。 天宝元年,十一月。 正当长安的君臣的视线都着眼于西面与西南时,一个惊天的消息以极快速度传播。 “范阳讨击使轧荦山,与平卢副使起兵,袭击了安东都护府的府邸,屠戮了都护阖府上下。” “罗,奚,契丹,室韦纷纷起兵相应,叛军规模不下十万。” 当朝廷方面得到消息的时候,轧荦山的大军已经攻陷了莫州。 一时间,承平许久的大唐境内再度掀起战火。 长安方面立即组织兵马平叛,将哥舒翰麾下的唐军与京营士卒一并调往北方。 哥舒翰与郭汾阳一同领兵离开,只留下高达夫统筹剑南的大局。 在此之前,辽东道与河北道部分的唐军开始自发起兵抵挡。 其中也有范阳和平卢的大军,他们虽说是轧荦山与史干的部将,却是真正受过大唐君臣恩典的,铭记“不让战火蔓延百姓”的铁则。 瀛洲,高阳城。 范阳叛军攻陷了莫州之后,便马不停蹄地来到这一重关隘。 城墙上方。 张清源一袭戎装,手执一杆长枪,站在县令的身后。 他是开元末年中的进士,外放为高阳尉,正巧赶上了这安东叛军的起势。 虽说境内有不少唐军将士抵抗,牵制住了叛军的注意,但轧荦山考虑到士气的影响,强行抽出兵马南下,并以长子安执仁为将,意图以最快的速度扩大地盘。 高阳县令本名许令威,是比张清源早了六年的进士,在官职上盖过张清源一头。 可二人平日私下的交情相当不错。 时至今日。 许令威望着远处蜂拥而来的叛军,扭头看向身后的张清源,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清源,咱们当初说过要当一个好官,这话不知道是否还作数?” 闻言,张清源眉头一挑,肃声道:“当然作数。” “许大人你不必试探我,虽说张清源才入仕途不久,但早已做好了以身报国的决心。轧荦山贼子谋逆,吾必诛之。” 听到这话,许令威的眉宇一下子舒缓开来。 “本官信你。” 说完他也拔下腰间的佩剑,虎视眈眈面向来犯的敌军,沉声道:“光靠高阳一城之力,恐怕难以拦下他们多久。” “清源,你先安抚城中百姓,派出骑兵将叛军来犯的消息传至其余各州。” “不惜一切代价,坚壁清野。咱们未必可以拦下叛军,但这高阳城且不可沦为叛军补给,否则全城百姓将与你我二人一同蒙羞。” 张清源郑重点头:“下官明白。” 他知道许令威这话的意思。 眼下叛军初成不久,他们的兵力主要来自安东都护治下的小族。 短时间还好,可时间一长,以轧荦山掌握的财力定然无法供给大军钱粮,届时叛军不攻自破。 而叛军获取钱粮的最快手段,不外乎洗劫城池。 他们两人能够给朝廷最大的帮助,就是阻止叛军从高阳得到补给,至于更多的,就力有不逮了。 第159章 共赴国难 半月之后。 来自河南道的唐军抵达,才算是解除了高阳城的危局。 安执仁丢下上千具尸体,带兵转战定州。 虽说张清源二人事先通知过方圆各州,可仍然有城池的县令在面对生死之时,选择了投降。 即便数目不多,但是补足叛军的消耗已经无可避免了。 本来按照轧荦山的规划,他们攻下城池即可劫掠,随即重新投入攻城,如此往复以达到最快攻占河北的目的。 可是,唐军与唐民的忠心程度无疑是超乎了他的意料。 这让轧荦山被迫改变计划。 为了防止占领之地发生民变,轧荦山只能选择朝世家大族开刀,以获得供给大军的补给。 这样一来,反倒是减小了对百姓的影响。 轧荦山的命令让底下的不少胡人士卒不满,可碍于轧荦山积累十数年的威望,也只能暂时按下不满。 虽说内部已经发生了矛盾,但轧荦山为了鼓舞士气,开始对外放出消息,宣布半数的河北之地皆已落入他们手中。 没曾想到,这话已经引起了江淮与山东好汉的重视。 各道州民间的有志之士自发集结,准备北上协助朝廷平叛,州中长官也本着唇寒齿寒的道理,开始召集士卒,图谋北上协助朝廷平叛。 紫极宫。 李太白正对着一面铜镜,打理着自己的穿着和衣冠。 妻子宗氏替他拢好袖口,对正佩剑的位置。 嘴里抱怨道:“你这老小子,当年逃开长安,可不就是为了避免这尘世。如今一把老骨头北上,也不怕折在那里了。” 李太白知道宗氏这人是刀子嘴豆腐心,实则在关心他。 他谄笑道:“我李太白毕竟享受过朝廷的恩典,正是朝廷危急的时刻,只想着偿还这恩情。” 宗氏听完顿时蹙眉:“这天下受过朝廷恩典的人何其之多,哪里轮得到你一个老头子。” 说着她伸手在李太白西瓜般的肚皮上拍了一下,立即传来清脆的回响。 难以置信道:“你这常年酗酒,真的还能提得动剑?” 饶是以李太白的脸皮,此刻也不免面露赧然。 他涩然一笑 :“夫人可莫要小瞧我,我这剑招可是天下独绝的,当年高兄也夸过我!” “算了,反正也劝不住你这老头子。”宗氏摇摇头,突然伸手挽住李太白,将脑袋贴在他心口处。 “妾身就不给夫君添乱了,只愿夫君这一路平安!” 李太白先是一愣,旋即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容,挽住宗氏,郑重道。 “夫人放心,我必然平安归来。到时,咱们好好过日子!” …… 紫极宫下。 李太白乘着一匹白马离开,留下一阵阵熏天的尘土,仿佛还在诉说着风的飞扬。 没过多久。 李太白的马忽然停住,只见面前有六七人好整以暇,似乎是专程在这里等他。 分别是王少伯,王季陵,张伯高,吴道玄…… 这些可都是当年长安的旧友,不过在开元帝驾崩之后,也先后离开了长安。 一把年纪,老头子们腰间别剑,骑在马上。 乍看之下还有几分滑稽。 李太白瞳孔瞪大:“你们怎么也来了。” 闻言,张伯高率先拍马上前,今日久违地没有喝酒,倒是难得的清醒状态。 他抬拳在李太白胸前捶了一下,没好气道:“这大唐又不是你一个人,是我们大家的。” “咱们虽说手无缚鸡之力,可毕竟已经享受过大唐的繁华。不说替这盛世添砖加瓦,却也想让子孙后代也能想见今日繁华。” 话音刚落,吴道玄也凑了过来。 他的马前挂着一卷宣纸,还有一支笔墨,莞尔一笑 :“我这画了大半辈子,惭愧得称一句‘画圣’。今日前来,是抱定了玉碎瓦全之心。若国将不国,我吴道玄当死在前头。” 王少伯和王季陵也是这个意思。 他们年轻时扬名,正是在安东都护府的土地上,如今安东被叛军占领,二人也想略尽绵薄。 李太白一听有这么多志同道合之人,心中豪情顿生。 他挥舞着长剑,大笑着吟诵,拍马于林间穿梭。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一首《侠客行》脱口而成,立时又起到了振奋人心的作用。 林间马蹄声疾行,穿过重重叠叠的阴影,最终奔向斜阳下的一缕光明。 …… 长安城中。 杜子美夫妇也正在收拾行囊。 他们与其余之人不同,是打算前往剑南,看看能否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杜子美向朝廷请命,也得到了应许。 杜府里。 公孙灵将佩剑给拾掇好,同时又从怀里取出了一块令牌查看,其上刻着“白云”二字。 杜子美神情有些郁闷:“夫人,你当真不与我一同入蜀吗?” 闻言,公孙灵美眸瞪了他一眼,解释道:“师父离开前,早就预料到今日。如今嵩山的少林,与师父当年留有一分因果。国朝威望,妾身要前往少林,请动僧兵出马。” “僧兵?”杜子美眉头紧蹙:“妇人说的,莫不是当年白云寺的僧兵?可叔祖他是道士,怎么会……” 公孙灵见这憨货竟然还没反应过来,干脆道:“师父就是当年的东来神僧,我作为神僧的徒弟,当然也有自己要背负的使命。” “你且先入蜀,我稍后就来。” 杜子美见状也只得答应:“夫人一路保重。” “郎君也保重。” …… 太原府,晋阳。 李常笑穿着蓑衣,坐在一处山头,脚边躺着上百具胡人士卒的尸体。 不远处,一位黑甲将军挥剑,无数久经沙场的精锐骑兵疾驰,山谷中传来冲天的马蹄声。 大唐的黑赤色军旗上,赫然刻着一个大大“封”字。 如果轧荦山在场,定然可以认出,这是大唐柱国封清的队伍。 外界分明传言这位老将染了重病,不久于世。 可今日看来,此事另有蹊跷。 李常笑伏在山头,喃喃道:“开元,贫道既然答应过你,肯定就不会让悲剧再度上演……” 千年之前,李常笑选择了隐于人后,顺从天命。 可是今天他不想再看着一个盛世平白就此终结。 下一秒。 他的身形涌向半空,面前有一位威严的道十,一位慈祥的佛者,还有一位手指黑色战戟的披甲将士。 加上李常笑,这就是足足四人。 李常笑没有废话,直接开口。 “如今天道已死,我以为这开元盛世应当延续,你等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其余三人对视一眼,纷纷道。 “贫僧附议。” “贫道附议。” “本王附议。” 第160章 太白行军 天宝二年,一月 哥舒翰与郭汾阳治下的唐军,从相州出发,一路沿着魏州北上,将疾驰南下的安执仁大军挡住。 河北道境内,许多县城本就无意臣服贼子,眼见朝廷的大军赶到,城中蛰伏的将士发动兵变,杀死投降敌军的县令与刺史,将哥舒翰的大军迎入城中。 河东道,封清与史干的平卢军相遇,双方在太原府与恒州边境大战。 …… 幽州后方 轧荦山本人坐镇于范阳,负责维持与奚、契丹与室韦的关系。 双方的联盟本就是出于利益,在轧荦山宣布禁止士卒劫掠时,这种联盟的关系逐渐有了动荡的迹象。 迫于无奈之下,轧荦山只能亲自坐镇,靠着自己数十年积累的威望,勉强维持住联军。 范阳城中。 轧荦山占据了涿郡张氏的祖产,下令将不愿意效忠他的张氏族人悉数杀死。 至于对外,轧荦山捏造当年张元宝的遗书,大张旗鼓以光复古之燕人的名义,讨伐失德的大唐朝廷。 虽说前线的战事不容乐观,但轧荦山还是最大程度只报喜不报忧,同时为了提振军心,凝聚士气,他已经在为称帝做准备了。 按照轧荦山原本的计划,他将攻下长安洛阳,彻底取代大唐的统治。 可时至今日,唐军的强大超出了他的预料,这让轧荦山只能退而求其次,以安东之境割据对抗长安。 至于国都的选取,也只有范阳最合适。 他们从范阳起兵反唐,来日立国,这里就是龙兴之所。 …… 瀛洲,平舒 这里算是安东叛军治下,少有的坚实重镇,由于平舒沦陷得早,叛军早早占领城池,并且大肆在城中掳掠青壮充军,又或者从事军中杂役。 消息传到长安,天宝帝下令调动驻扎于沧州的永徽军。 这是永徽年间设立的驻军,在叛军来袭之时,负责拱卫沧州的周全。 时至今日,当朝廷的两路兵马反攻时,永徽军也被调出参战。 其中不止有原先的戍卒,还包括南方响应朝廷的义士,李太白等人就被安置军中。 永徽军主将李弼,他本是契丹族人,其父在开元年间归附大唐朝廷并且得到了重用。 平舒城下。 叛军的兵马与永徽军战于城下。 李太白披着甲胄,手里挥舞着一柄长剑,在这刀槊并行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再加上年近六旬,李太白的身子显得有些臃肿。 可他毕竟练了数十载的剑法,虽说鲜少用来击杀敌寇,却也自成一家,剑光涌动之中别有几分般妙。 一人一马穿梭阵中,剑芒如星斗飒沓,速度快到两眼无法直视。 他的身形一现,迎面冲来的三位敌军直接从马上栽倒。 王季陵与王少伯二人皆出身名门,毕竟还是懂得一部分弓箭之术,索性在远处替李太白打掩护,将暗中放冷箭的敌手一一清理。 张伯高和吴道玄。 这两个被称作画圣与书圣的天之骄子,这时也放下了墨笔和画笔。 他们本想用笔墨记下战事的骁勇,可真的看到袍泽奋战时,是如何都做不到袖手旁观的。 二人并骑于一马,各自手里握着一面坚硬的铜盾,罩住身体的绝大部分。 两面铜盾分居前后左右,座下的战马疾鸣,带着他们像是一辆势不可挡的战车在军阵中横冲直闯,倒也真的弄出了不小的动静。 吴道玄拱着背,一手抱住盾牌,一手抓住马鬓。 他的牙齿掉了大半,此刻连说话都会漏风,干瘦的脸孔上写满了兴奋。 “伯高,你说我老吴被明皇供奉在宫中三十余载,今日丢了笔墨来这杀敌,明皇知道了不会怪罪吧!” 张伯高侧身一弯,胳膊肘使劲,用铜盾直接掀翻了一位擦身而过的胡骑。 他这才有闲暇回应吴道玄,声音几乎是吼着。 “明皇不会怪罪的,咱们这是替天下万民投笔从戎。换而言之,即便怪罪,以你我今日的事迹,到了九泉之下也不会让先祖蒙羞!” 还真别说,这两人迥异的配合当真是克制了安东胡骑。 李弼站在后方指挥,很快从他们的身上得到灵感,当即下令道:“全军听命,结盾阵!” “马槊队,随本将来!” 话音刚落,平舒城下的唐军阵型再度变化。 李太白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厮杀,脸上已见疲惫之色,可他的身体浑然不觉,反而越发有种渐入佳境的感觉。 半日之后。 平舒城被破,李弼带着大军占领城池各处,同时向后方的唐军传递消息。 一众伤员则是三五成群,开始包扎。 永徽军相较于其他的唐军分支,由于其中多以义士为主,士气相对也最为高涨。 经历过一场大胜,不少披着盔甲的将士,即便手脚的胳膊受着重伤,可说话的音量仍然高亢。 李太白他们几个同行之人聚在一起。 大战持续这么久,别说他们这群今年花甲的老骨头,便是年轻人来了都吃不消。 李太白一直随着马槊队冲阵,虽说身上没有受什么伤,但是握剑的那一只手也伤到了经脉 王少伯和王季陵,二人同样由于用力过猛,手腕处有了脱臼的迹象。 军中的医师替他们重新接骨,情况还算乐观。 反倒是吴道玄与张伯高,这两个人的身体倍儿棒,几乎没有伤势,只是模样最为狼狈。 他们围坐在城池脚下,姑且是暂时休息。 吴道玄两腿一伸,如释重负道:“如今封大帅与哥大帅亲临,我大唐的三尊柱石到了两尊,再加上我们永徽军,这叛军的败势尽显。” “这不是好事么,”王少伯莞尔一笑:“咱们这群老骨头走了这么一遭,也算是无愧生于这盛世了。” “哈哈,临死前威武了一阵,九泉之下也是一个谈资!”张伯高洋洋得意。 在场之人,唯独李太白缄默不语,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王季陵将自己水壶递给他,关心问道:“太白兄,你可是还有何处伤及?” “并无,”李太白摇摇头,眼底少见闪过几分迷茫:“如果我说,这场来自安东的叛乱,是明皇为稳定社稷布下的暗子,诸位可会相信。” 向来心直口快的张伯高果断否认:“太白,不要想这些。咱们老友相聚,如今还能并肩作战,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做什么。” “也对,”李太白涩然一笑:“只要结果是好的,又何必追究到底。” 第161章 龙蛇皆死 随着平舒城被破,唐军的势力范围开始延伸至莫州。 距离轧荦山大营的幽州,也只有百余里。 如今大军主力尚在与唐军僵持,轧荦山稳定各族的决心愈发迫切。 又或者说,他是在赌。 只要自己拖住了后方各族的上层,那么前线的族兵就不会有哗变的可能,这样她们仍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相反,如果作为支撑的契丹、奚、罗和室韦选择了撤兵,光靠着轧荦山与史干本部的兵马,这场叛乱将在顷刻间消弭。 前线的战事不断恶化,这也将轧荦山逼到了一个角落。 起兵不过四个月,他当年积累的人心已经开始动摇。 为今之计,是要下一剂猛药。 …… 天宝二年,四月。 范阳。 今日是大燕立国之日。 轧荦山派遣使者邀请四族的首领前来观礼,还有草原上的回纥与铁勒其余几部,他全都派人前往,想要以新兴的大燕之名,同他们缔结盟约。 到了登基之日。 轧荦山提早调来幽州内外防守的一万五千余骑兵精锐,还有四族首领各自带来的亲卫骑兵,合起来共计达到三万。 有这三万骑兵坐镇,足以保证范阳的立国大典不会受到干扰。 天坛之上。 轧荦山穿着一身精心缝制的九龙袍,头顶通天冠,在麾下臣子的瞩目之下,一步步朝着天坛的方向走去。 礼官是他专门抓来的唐人,还有少部分是投靠他的世家子弟。 由于文武的数目过于参差,轧荦山索性直接抓了一批读书人,套上各个品阶的官府,充当是臣子。 这样一来,观礼的朝臣倒是凑齐了,可偏偏看着颇有种沐猴而冠的喜剧感。 轧荦山却顾不得这么多,他甚至答应了要给四族首领加封,用以维持住这摇摇欲坠的安东联盟。 …… “圣人名讳轧荦山,建元圣武……请苍天应许。” 礼官宏亮的声音响起,天坛上的焚香袅袅,乍看之下还真有几分隆重的感觉。 轧荦山目视天边,心中有种难掩的激动之色。 虽说如今称帝与他的语气还有差别,可毕竟是加冕过的,等到礼成了,从此以后他就是人间天子,国之帝王! 正在这时,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骤然乌云密布。 一阵狂风自平地而起,顷刻间飞沙走石。 天坛上的香灰被吹灭,手执礼器的官员更是直接掀倒,就连轧荦山都有种站不稳的感觉。 他目露凶光,扫视四方,怒声吼道:“是何人,竟敢搅扰我燕国立国大典!” 话音刚落,天边骤然降下四道神光。 一道穿着阴阳双色道袍,头戴天冠,浑身上下散发着出尘的气息。 一道穿着五彩锦囊袈裟,一手执禅杖,一手礼佛。 一道穿着百花斑斓战袍,指间扣着一柄冰寒的黑戟,脚踏丛云,恍若天人。 最后一位是个白袍青年,手握玄铁重剑。 乍看之下这白袍青年最是平平无奇,可偏偏他的一个目光,都让人觉得无比危险。 轧荦山被这突然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但他毕竟不是常人,很快恢复镇定。 九龙袍指向前方,下令道:“来人,给朕将他们拿下!” 闻言,范阳城中的骑兵迅速集结,神箭手就位,弓弩手瞄准,只待一声令下即可建立起军阵。 见此一幕,袈裟和尚走出。 原本宝相庄严的佛像,见到这密密麻麻的箭矢,顿时生出几分玩味。 “当初的鲁王孟海通也试图用兵马拦下贫僧,可贫僧念及他于大唐有重用,故留其一命。” “如今你等故技重施,死不足惜!” 和尚神情冷冽,脑海的圆光冉冉升起,宛如高高在上的太阳。 随着和尚两手合十,顶上圆光立即落下一滴滴血红的火星子,像是炮弹一样铺天盖地朝着范阳城中砸落。 炽烈的焰火熊熊燃烧,直接将面前的每一个人吞没。 和尚做完这些眼底又升起几分慈悲,竟然当场双手合十,开始念经。 道尊与靖王分别朝着城外的方向涌去,只是他们的目的各不相同。 靖王执掌人间善恶,可他如今有了私心,那么这群意图祸乱大唐盛世的贼子,在他眼里就是恶,需要彻底消灭。 至于道尊,他是三国时期在幽州成道的。 这么多年过去,道尊在幽州的名声几乎相当于神明。 虽说开元帝事先有过准备,但这安东毕竟是叛军集结之地,肯定还是免不了会有兵荒马乱,造成妻离子散的现象。 再加上年成的不丰,倘放任事态继续蔓延,恐怕连往年尚有盈余的幽州,也会成为饿殍遍地的人间炼狱。 只见道尊坐于云端,两手掐诀,悬于身旁的拂尘忽然亮起光芒。 三千白丝萦绕着攀向云端,触碰之后化作了极寒,顷刻间落在地里,将冬日积蓄的虫卵冻死。 紧接着,后土之力牵引着田亩与山川,形成了一丛丛细密的雨丝,原本因为战乱荒废的村庄与田亩,也在一瞬间变得生机勃勃。 …… 李常笑则是一步一步走向了轧荦山,后者察觉到危险,转头就准备逃离。 可是一股空前强大的力量将他桎梏原地。 见李常笑提着剑过来,轧荦山满脸恐惧地看着他:“不……你不能杀我。我是圣武皇帝,我受过上天的眷顾,你不能杀我!” 闻言,李常笑脚步停住,脸上可见郑重起来。 他摩挲着玄铁宝剑,淡淡道:“不可否认,你确实身具几分龙气,可称龙蛇。” “可我这一生,见过的龙蛇不计其数。当年不曾斩杀,是因为我相信因果。可是今天,昔日的长剑不再,这世间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束缚我的了。” 说话间,他一剑直接将轧荦山枭首,后者的身体栽倒,躺在血泊中。 一缕金色龙气聚集,似乎还想朝着某个方向汇聚。 李常笑伸手一抓,直接将后者给捏着,淡淡道:“管你什么龙蛇,既然当年我说过,大唐可享国祚五百载,那就一年都不能少。” 话音刚落,他与其余三道人影同时消失。 …… 轧荦山的死讯很快传出,平卢与范阳的内部发生哗变。 至于罗、奚、契丹与室韦,由于四族首领与大将皆死,族中纷纷陷入动乱。 大燕国灭,享国祚……十个呼吸! 第162章 李氏长源 且说李常笑杀死轧荦山之后,倒也没有急着离开。 既然来都来了,总是要去看看的。 昔日张图的府邸正在这范阳,还有那一株享寿三百六十载的神桃子树。 时光匆匆。 当年桃园结义的盛景不再,只余下一个个口口相传的故事流于民间,还有涿郡张氏的子孙时常绵延。 可经过轧荦山这么一番折腾,涿郡张氏的荣华也到此为止。 张府后院。 随着范阳城中兵燹乱起,四面八方俱是一派荒凉的景象。 李常笑步入院中,一双眸子仿佛可以穿透阴阳之隔,最终落在一丛丛桃树之上。 这里就是当年张图四人结义之地。 李常笑绕过一众桃木,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一截树苗的位置。 “神桃树(子),寿十六载,余三百四十四载。” 见此一幕,李常笑先是愣了一瞬,转而露出几分惊讶之色:“有趣,我道是以为你寿终将尽,不曾想竟然还重活一世。” 兴许是听懂了他的话,苗上的几分绿意随风而动。 “只可惜,你的过往是无人可以知晓了。尤其是涿郡张氏消亡之后,失去了香火供奉,你也将消亡。” “真不知道,咱们下一回见面,你是否还在。” …… 见过神桃树之后,这张府再没有什么值得他停留的了。 亭台楼阁经过数代的修建与翻新,早就没有了当初的模样,李常笑与其在这破碎的片段中寻觅熟悉感,倒不如去喝一碗酒来得痛快。 他摇了摇头,施施然朝着府外走去。 快到门口,忽有一道白袍人影上前见礼。 “弟子李长源,拜见祖师。” 李常笑眉头微微皱起,看向面前这人,\\u003d莫约三十来岁的年纪,丹田氤氲出灵气,隐隐在顶上凝成了一具丹鼎。 竟然是修成了真罡的人物。 李常笑若有所思,这也明白过来,为何这李长源可以认得他。 他点点头:“《药王道经》修至第三层,的确是难得的慧根深厚之辈。” 这话变相是承认了他的身份。 李长源顿时大喜过望:“多谢祖师夸赞。” “药王道宫可还在,如今是第几代掌门了?” “回祖师,长源拜于二十四代掌门麾下,如今已经传至第二十六掌门,道号章山。” 李常笑闻言来了兴致:“当初我的师尊也是二十四代掌门,有趣,你这小子与我也算有缘法,一起去喝一杯?” “这是长源的荣幸。”李长源拱手一礼,神色陡然郑重:“祖师的师尊,莫非是我药王道宫的先祖。请祖师告知,弟子定然在宗门典籍上补齐。” “这不重要,”李常笑摇摇头:“宗门既已消逝于尘土之中,何必再追寻来处。” 当年的缥缈剑宗一直传到了吴朝才覆灭,宗门延续近千年,也算是寿终正寝了。 …… 范阳的一处酒肆。 李常笑与李长源对饮,通过谈话也明白面前这人的出身与经历。 出自辽东李氏,早年拜于药王道宫名下,又与幽州的隐士往来,习得一手高超的医术与星占之术,在幽州颇有盛名。 开元贤相张子寿生前,对李长源很是赏识。 一番畅谈之后。 李常笑扬了扬酒杯,好奇问道:“听你这话的意思,莫不是打算出仕?” 李长源点点头:“虽说如今的范阳乱局,早在先帝的意料之中,今上继承了先帝的贤明,未来一段日子国朝仍将鼎盛。” “只是今上毕竟年事不低,诸位皇子阅历尚浅,未来朝堂免不了会有波折。” “长源不才,愿意接过先帝遗志,再续我大唐的盛世。” 闻言,李常笑眉头一挑,揶揄道:“可是范阳的战事将尽,未来朝廷论功行赏时,恐怕未必轮得到你。你要如何证明,自己是可以匡扶大唐之人。” 李长源显然早就想过这件事,立即给出答案。 “虽说国事皆平,可西南仍有吐蕃,南面尚有南诏,只要付出了心血,总归是会让看到的。” “说的不错。”李常笑点点头,意味深长地在李长源肩上拍了一下。 “既然你喊我一声祖师,也算是你我之间的缘法。今日赠与你一份机缘,对吐蕃的战事有所裨益。剑南军大帅高达夫与我有旧,你可前往投奔。” “多谢祖师。” …… 与此同时 剑南唐军与吐蕃军的前线。 随着国中局势稳定,大唐的强大国力很快恢复运转,大量的兵甲与粮草送至前线,以供应剑南大军。 尤其是在哥舒翰与郭汾阳节节取胜的消息传来之后,剑南唐军更是多了几分心气,想要如同袍泽们一般战胜敌手,不辱大唐边军的威名。 一处行军营帐。 将士们才经历过厮杀,幸亏是打胜了,这时的士气正高昂着。 杜子美穿着戎装,也混在将士群里。 他这一支小队的军校尉是严季鹰,早年在华州与杜子美有过一段交集。 时过境迁,二人的身份悄然发生转换,但这关系却没变多少。 严季鹰搀着杜子美,笑道:“杜大人今日的勇武,真是令严某对一众文人的影响有所改观。至少杜大人,着实叫人佩服。” 杜子美喘着粗气,到后面是在走不动,索性停下。 他面朝严季鹰,露出了一个吃力的笑容:“严大人谬赞。相较于我的那些故友,子美的表现就有些差强人意了。” 闻言,严季鹰若有所思,很快有了答案。 “杜大人说的是李太白一行吧,他们在永徽军中的表现,着实让人称道。” 杜子美点点头,不无遗憾道:“太白兄斩首三十余,按照军功可破格授官了。反倒是我,年纪比太白兄小了十余岁,表现得反而更为不堪。” “毕竟术业有专攻,杜大人的诗文令我军将士赞不绝口,时常还能引起将士的战意,功劳绝对不小。” 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二人抬头看去,发现竟是高达夫,顿时面露起身行礼。 “参见高大帅!!” 第163章 尘埃落定 “行了。” 高达夫摆摆手,径直走到二人身边坐下。 午夜时分,清辉月明洒落,林间云雾清澈可见,别有一种清幽的意境。 高达夫望着二人,轻笑道:“当年隐居孟渚泽的时候,高某怎么也不会想到,竟然会有这样领兵打仗的一天。” 严季鹰看着他,像是想到什么,好奇问道:“听闻高大帅与李诗仙年轻时有过交情,李诗仙也是蜀地之人,为何不来剑南与吾等同战。” 闻言,高达夫只是扫视了他一眼,脸色可见放松下来,眼底闪过追忆的色彩。 “太白兄与我相较多年,可我从未看透过他。早年求官寻仙,中年赋诗名满天下,晚年又能提剑平叛。他胸有沟壑,非我能明白。” 说完高达夫转头看着杜子美,打趣道道:“这位杜兄弟,太白兄与我书信时常提起,以诗文载史着称。半月前还写作一篇《闻官军收幽州》,据说传至前线,连哥大帅都赞不绝口呢!” 杜子美一听顿时面露羞涩,谦逊道:“高大帅谬赞了。” “高某今日来,本是想要赏月,可看到了杜小兄弟,顿时又起了念头,有一事想要拜托杜小兄弟。” “大人请说。” “既然太白兄说你可以诗文载史,高某倒是希望杜小兄弟可以将我剑南军也载入诗史中。” “这个当然没有问题。”杜子美一口应下。 他亲临剑南,而且还登过战场,对这战场的形势也了解不少,哪怕用诗文创作也能尽言以实。 若是凭着这一篇诗赋就可以让这群戍守的将士被世人铭记,哪怕他写上百首、千首也不为过。 见杜子美答应,高达夫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再度看向严季鹰,叮嘱道:“咱们剑南大军的名声可都仰仗杜小兄弟,你可要将他看好,别让人伤了。” 严季鹰神色郑重:“属下明白。” 高达夫点点头,再看天边的月亮,道了一句:“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 …… 天宝二年,七月。 随着轧荦山、史干接连被杀,只有轧荦山之子,安执仁手中的大军仍然在与朝廷较量。 他们如今可以算是众叛亲离了。 当初轧荦山立国时,派出使者邀请的各部族,包括回纥在内,为了打消唐军的疑虑,纷纷出兵帮助镇压叛军。 至于奚、罗、契丹与室韦,他们族中纷乱,大唐念及此前的所为,趁着大势在我果断将其吞并,终于抛弃了贞观朝以来一直奉行的安抚政策。 长安城。 天宝帝亲自接见了李长源,这位名声在外的道家高人,哪怕天宝帝都对其相当敬重。 此刻,天宝帝手里捧着一件袈裟,面露震惊:“李道长,你说曾在范阳亲眼见过东来神僧?” 李长源行了一记道家礼:“不敢欺瞒陛下。” 闻言,天宝帝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连忙问道:“东来大师可有高见,他可愿意再回长安?李道长你快说,真是急死朕了!” 饶是以李长源的心境,亲眼见到天宝帝的失态模样,终于也明白了祖师在李唐皇室中的地位。 没想到都过去了这么久,祖师当年的影响仍未消散,甚至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东来神僧直言,不再过问凡尘之事。范阳一行,是全了与历代先帝的因果。他派贫道过来,是为了践行与先帝当初的约定。” “约定?”天宝帝眉头皱起,疑惑问道:“什么约定。” “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李长源逐字逐句说道。 翌日。 他奉旨监军,前往剑南军中,用的却是东来大师俗家弟子的身份。 …… 天宝二年,十一月 安东叛军的最后一支残部被杀,宣告范阳叛乱延续一年,彻底平息。 战争之后,朝廷派出精锐接管了安东的大小防务。 一应钱粮也从江南、淮南之地拨走,用以缓和战乱之地的灾情。 天宝帝下旨,又从立功臣子中选了一批迁入文阁与武楼,并且请了画师描摹素像,只要大唐国祚不灭,世享国朝的供奉。 天宝三年,四月。 随着东来大师神迹显化的消息传出,吐蕃民间本就不堪战争之苦的百姓起义,不少王族的宗亲同样苦赞普与大相久矣,立即揭竿而起。 后方的动乱迫使前线的吐蕃军撤回,着手平息境内的叛乱。 赞普一面加紧了招募本部的兵马,一面又故技重施尝试与剑南军议和。 同时为表诚意,他不惜将大食派来的臣子押至唐军营中,此举无异于和大食决裂。 高达夫自然是笑纳了赞普的诚意。 他二话不说派人拷问,得到大食在呼罗珊的军情之后便派人送至高芝营中。 至于赞普想要的议和,高达夫是理也不理。 他不仅快速了兵马的集结速度,而且破天荒选择了袭营的策略,让原本就军心不稳的吐蕃大军备受重创。 两军大营的兵将悉数被俘,连带着唐蕃之间的驻军也迅速被瓦解。 大量士卒调转矛头,甚至与吐蕃境内的叛军一起,迎接大唐军队的进驻,开向逻些。 …… 内外交困之下。 天宝三年,九月。 逻些沦陷,赞普被杀,宣告着吐蕃享国祚一百二十余年灭亡。 …… 随着天下的局势日趋稳定,天宝帝励精图治,选贤举能。 李长源从剑南监军归来,天宝帝破格提拔,以国家大事许之,虽未有宰相之名,但有宰相之实。 …… 转眼间,五年过去。 天宝八年。 当初亲历过开元盛世的文人,在这八年里也有不少寿终正寝的。 孟山人,王少伯,张伯高,王湾…… 他们的名字或与诗文被记于青史,或是成为开元盛世的一个缩影,当人们向往盛世之时,通过一张字帖,一本书画,一首诗词,在只字片语中了解到过往的一切。 李常笑没有闲着。 他背着箩筐,开口是闭合的,日复一日游走于名山大川,收集着这一群盛世之下的宝贵财富。 从一家破落的府邸出来。 李常笑手里抱着一幅亲笔的诗词,其上书名赫然是“陈伯玉”,题词道: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这一幅字画只用了三两银子,就从陈家后人手里购得了。 同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从今天开始,我似乎又多了一件差事了。” 李常笑喃喃自语,背着箩筐走向暗处。 第164章 李杜再见 天宝十年,四月。 随着天宝帝这十年的修治,天下基本归于平静。 尤其是在剑南军接管了吐蕃故土之后,常年危及大唐的西南边患终止。 西北的战事渐近尾声。 原安西军大帅高芝于一年前病故,哥舒翰与封清接过了他的担子,持续与大食方面对垒。 终于在今年年初,以大食百姓不堪重负起义为爆发点,前线的大食将帅被迫议和,与大唐以呼罗珊为边界划定了国土。 一代代安西老卒得以回归故土,天宝帝正式拜李长源为相,由他负责总揽安顿老卒的事宜。 与此同时。 白帝山 这是长江北岸草堂河的出口,其上立有一城,即为白帝城,历来是兵家抢占之地。 当年名动天下的李太白,如今正是选了这一兵家险处作为隐居之所。 他如今年事已高,鲜少于人前露面,反倒是早年在长安的诗词彻底传开,博得了不小的名声。 李太白的两个儿子,长子李伯禽在长安为官,主要做的是编纂开元年间翰林书院的诗集,其中就有不少是李太白的。 至于次子李天然,他外放为官,由于打小沐浴书香,他的性子更像母亲宗氏,如今作为一县的父母官,言行关系着数万百姓的生计。 四舍五入,也算是圆了李太白年轻时的梦想。 这日。 李太白的小筑迎来了一位稀罕的客人。 正是杜子美。 他今年也五十有六了,不久前才向朝廷告老,回乡途中经过白帝山,于是顺道过来看看。 屋子里。 宗氏给二人准备好了茶水,很快又退下,将时间留给这对许久不见的男人。 李太白率先捧茶,轻笑道:“子美,今日没有酒水,望你莫怪。是家中这婆娘担心我的身体,这才禁止我喝酒了。” 杜子美摇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羡慕。 “嫂子是个体贴人,太白兄身边有知冷暖的,子美又岂能轻视这一分心意。” 此话一出,李太白像是想到什么,脸上露出几分歉意。 公孙灵在三年前离世。 从那之后,杜子美没有续弦,连诗作也少了许多,唯有偶尔会赋诗一二悼念亡妻。 李太白知道他是触景生情了,赶紧端茶敬了一杯,转移话题道:“前些年的时候,高兄来信与我还提起过你,说过你那一首《剑南人归》当真是让剑南军扬眉吐气了一番。” “高兄托我要好好谢你!” 杜子美一愣,苍老的脸庞露出几分笑容:“高大帅喜欢就好,说实话,这诗连我自己都觉得满意,兴许是叔祖口中的‘浑然天然’吧。” 见他提起了李常笑,李太白的精神又提振了几分:“白云道长,不知这些年,他可曾上门寻过你。” “有的,”杜子美点点头:“天宝六年时,叔祖曾到蜀地与我和灵儿见过最后一面,而且从我这取了些诗稿。听清臣说,叔祖还从他那拿了字帖。” 李太白是知道颜清臣的。 打从张伯高离世,如今有一位名叫怀素的卓越后辈接替他笔走龙蛇的草书流派。 至于另一方,以颜清臣为代表的的楷书流派崛起。 双方平分秋色,也算是延续了长安从开元年间持续下来的书画盛景。 在杜子美看来,李常笑收集颜清臣的书法其实没什么,毕竟他与颜清臣,二人也算是李常笑从小看到大的。 可李太白不知是想到什么,神情忽然严肃了几分。 杜子美疑惑看向他:“莫非太白兄知道什么隐情不成?” “应当是略知一二,”李太白点点头:“前些日子,我听闻陈伯玉老大人的子孙被流放,让伯禽代我前往照看一二,本打算将陈老大人的诗文收集,免得日后一时。” 说完他面上闪过几分无奈:“没曾想,竟然被人捷足先登了,而且只用了三两银子。” “本以为是宝珠蒙尘,听到子美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放心了不少。” 杜子美听懂了,他难以置信道:“莫非太白兄想说,这也是叔祖……” “八九不离十!”李太白一脸笃定。 这时,小筑的窗子忽然被一阵凤给吹开,几片嫩叶飘落地面。 二人抬头,却见一只草鞋踏在这叶片之上,屋中不知何时竟然又多了一人。 杜子美先是一愣,旋即大喜:“叔祖?” “道长!”李太白亦是不淡定。 李常笑微笑回应二人,不紧不慢地将他的书箱放下,径直坐下,用紫砂茶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 半晌。 李太白看着书箱里一卷卷收拾整齐的字画,还有一本本典籍,脸上洋溢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杜子美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尤其是在这里找到许多故人的字帖。 “王湾,王季陵……叔祖,他们二人也离世了吗?” 李常笑点点头,不无惋惜道:“可惜这一次我去晚了,王季陵的书稿有所遗失,王湾的更是只有一篇《次北固山下》尚在。” “真是糟蹋了,这些才是大唐留与后世的精粹,斯人已逝,更是成了绝响!” 李太白听出这话里的弦音,尤其是“后世”二字,不知是想到什么,神情竟然变得有几分严肃。 他再度翻找,最终成功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秦史》《汉史》《新史》《三国史》《吴史》 其上的字迹如出一辙,可知均为一人所作。 能够独自写下五朝国史之人,要么是真的学究天人,要么只是乱写一通。 李太白的直觉告诉他,这国史的作者,兴许是揭开一切的关键。 他默默抬头,看到正与杜子美谈笑风生的李常笑,还有手边一些零散的金石字画,最早的甚至可以追溯到吴末。 这可不是有银钱与人脉就能得到的。 李常笑注意到他的眼神,莞尔一笑:“李小子,何故一直看着贫道。” 李太白没有言语,浑浊的双目忽然变得格外明亮,直直凝视着李常笑,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道长,如果我能将故人诗文默下,可否代为传至后世。” 闻言,李常笑先是一愣,转而露出笑容,点点头:“当然可以。” “有劳道长了。” 第165章 诗仙离世 半月之后。 这日。 李太白放下笔和纸,一脸如释重负的神情。 李常笑清点着手中的一卷卷诗文,面上难得露出惊讶之色。 “也难怪会有人说,你李太白袖口轻吐就是半个盛世,”他交口称赞道:“原来你竟有过目不忘之能,凡是当年在长安与你相交者,其诗赋你皆可记下。” 李太白难得面露几分谦逊。 可就在这时,李常笑又朝他一伸手,意思不言而喻。 李太白有些为难:“道长,我就不必了吧……” “那怎么行,”李常笑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道:“虽说你家小子目前还算出息,可只要是人家,终会有败落的一天。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便宜贫道。” 李太白拗不过他,无奈点头:“本来还想传给子孙后代,既然道长这么说,那就作罢。” 说完李太白转身回屋。 一刻钟之后,他捧着一摞摞诗稿出来,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这辈子写过的诗太多,分不清好坏,今日就一并交给道长了。” “可以。”李常笑点点头,接过诗稿收好。 这时,杜子美从另外一间屋子出来。 他与李太白做着同样的事情,二人的交际圈子有些诧异。 杜子美的一应亲旧与好友基本是幼年在洛阳结识的,而李太白在长安与金陵都待过许久,自然也都是记下当地的名流。 两人的圈子相互补足,倒也替李常笑省去了各路寻访的麻烦。 …… 耽搁了这么久,杜子美却是要再度上路了。 他面有歉意朝着二人:“叔祖,太白兄,子美与家中孙儿约定过,告老之后带着他们读书,恐怕不能久留。” “子美且去便是,”李太白倒是很豁达。 他摆摆手:“子美你家中孩儿多,难得一家子关系亲厚,是要好生经营下去。他日若写成一本《家训》,定要送来与我一观!” 以二人如今的年岁,兴许这一别就是一生。 李太白自己也是当爹和当祖父的人,知道杜子美的恋家思绪,同样表示理解。 可若是时光倒流,如果换做是年轻那会,说不得李太白就会极力挽留了。 …… 杜子美离开之后,这白帝山的小筑分明冷清了几分。 李常笑毫不客气地收下《早发白帝城》,李太白倒也没说什么,反正自己毕生的收藏都给了对方,自然也不缺这么一首了。 回到屋子里。 李太白今日破例拿出一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是戒酒十年之后,他第一次碰酒。 宗氏隐约是意识到什么,难得的没有阻止他,只是暗中修书给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 李常笑也学着他的模样一饮而尽,神色如常,似乎今天没有什么差别。 李太白足足喝了三杯酒,直至脸色微醺了,这才鼓起勇气。 他两手强撑着桌面,目光迥然看向李常笑,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答案。 “道长,太白的阳寿是不是将尽了。” 他的眼中有着三分挣扎,还有三分惶恐,余下四分是期待。 这样矛盾的心理出现在李太白的身上,丝毫不会让人觉得突兀,反而有种理所当然的感觉。 李常笑盯着他看了一瞬,微微一笑:“如果贫道说是,你欲如何?” 李太白摇摇头:“不打算做什么,只是图个心安罢了。毕竟太白这一生也了无遗憾了,喝了一辈子的酒,扬了一辈子的名,也曾用剑杀过贼子。” 旋即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道长既然这么说,证明太白说对了。” 李常笑没有言语,这态度在李太白看来是默认。 于是李太白再度问道:“道长,我的阳寿可够与家人道别。如果可以,还想见一见高兄。” 李常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李太白顿时明白了意思,他深深一礼:“写过道长。” 李常笑看了他一眼,拱手抱拳:“今日别过。” “道长,可否告知名讳。” “李常笑。” 话音刚落,李常笑又化作一团清风离开,正如来时一般,没有任何的痕迹。 李太白站在原地,过往的记忆涌上心头。 “大秦仙人,李常笑,惊鸿剑……” 一幕幕拂过脑海,眼前的景象竟然再度又变化。 李太白发现自己仿佛又变成了另一个人。 国破山河,四面皆是荒芜。 烽火狼烟传来,入目所见饿殍满地,尸骨堆积如山,身死者不计其数。 恍惚间,一只手掌映于他眉心,随着五指的翻动,一朵栩栩如生的青莲展开。 耳边传来淡淡的声音。 “乱世……盛世……” 下一秒,李太白两眼一黑,整个身体向前栽倒。 …… 再睁眼的时候,他看到了从长安归来的长子,还有托病返乡的次子。 一个小童握住他的手,口中喊着“阿耶”。 李太白眼神恍惚,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开口。 这时,他的额头忽然散发出温热,李太白可以感觉到,眉宇的莲花印记正在逐渐消失。 与此同时,李太白的体内似乎多了一股生机之力。 “伯禽,天然……” 他发现自己又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 白帝城下,长江江面。 李常笑披着蓑衣,手里握着一杆船桨,划过江面。 一抹光晕从远处升起。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嘹亮的声音回响于山谷之间,不少早起的打渔人被这歌声感染,脑子里不自觉将这歌词给记了下来。 …… 天宝十年,七月。 李太白病逝。 远在长安的天宝帝得到这消息,亲自下旨,追封李太白为“青莲乡侯”。 …… 同一时间。 洛阳城,杜府。 随着李太白与他同时代的诗人接连病故,当年的开元诗会,仿佛也成了一纸绝唱。 杜子美恍惚之间听到这消息。 虽说早有预料,可内心还是没忍住一紧,脑海里回想着过往的种种,发现自己似乎在这回忆里迷了踪迹。 他也孤独了…… …… 天宝十三年。 这日,杜子美听说隔壁的韩家官人病故,留下一个三岁的孩童。 他思忖片刻,最终选择将这小子抱到家里带着。 一如从前叔祖对他那样。 小儿莫争,自取退之。 第166章 子美赐名 一转眼,又是五年过去。 其间经历了天宝帝驾崩,太子登基改元大历 大历三年,四月。 不久前杜子美亲自出面,说服昌黎韩氏,将韩退之一并记入族中,未来若是登科也可享得族中的相助。 杜子美自己年轻时也沾过祖父的光,所以并不排斥这种做法。 随着开元朝的诗人日渐凋零,杜子美这位硕果仅存的标杆,隐隐成了开元朝的最后一分香火,正如当年的贺季真一般。 有诗人想要效仿三十年前的长安杏花宴,给杜子美饯行。 他们甚至连地点都想好了,就选在东都洛阳,这个杜子美从小待到大的古城。 只可惜,这一切因为杜子美的拒绝而胎死腹中。 …… 杜府中。 杜子美闭着眼睛,韩退之坐在他的不远处,口中逐字逐句念着诗文。 与之一起的,还有杜子美的一众孙辈。 他如今的日子很是清闲,虽说年老力衰,时常还会睹物思人,但亲眼见证着孙辈的成长,对他来说是一件很欣慰的事情。 恍惚间,杜子美似乎可以理解,当初叔祖教导自己时,究竟又是怎么一番场景了。 这时,下面的人忽然来报,说是城南的元家请见。 杜子美久居洛阳,知道这元家算是洛阳城中的一处宦族,族中世代有子弟为官。 他年轻时曾与元家弟子有过交情,彼此之间倒也算熟识。 只不过,下人的突然来报,让杜子美一时间摸不清这元家人的来意。 “莫非是家道中落了?”杜子美喃喃自语。 他的活久了,自然见过不少家业兴衰,面对故人后裔的请见,杜子美都是抱着能拉一把就拉一把的念头。 抚养韩退之正是这个道理。 杜子美久不问世事,对元家的状况也不清楚,索性朝着老仆点头:“请他们进来便是。” …… 不一会儿。 一位穿着绸缎长衫,莫约三十年纪的男子携一妇人前来。 妇人怀里还有一襁褓,看着岁数不大,应该是才出生不久。 男子走至近前,朝着杜子美行了一礼:“侄儿元宽,参见杜世叔。” 闻言,杜子美凝神看去,不确定道:“你是见深兄的孩子?” “世叔高明。” “说说,今日寻老夫,所为何事?” 杜子美打量着一家三口,倒也打消了“元家没落”的揣测,不由心下疑惑。 元宽将襁褓从妇人手中接过,朝着面前的杜子美行礼,恭敬道:“侄儿一把年岁才得此子,斗胆相请世叔赐名。” “原来如此。” 杜子美一抚胡须,面露了然。 这事情虽说有些冒昧,但杜子美其实并不反感,到他这把年纪,对新生儿总会多出几分宽容。 思忖片刻,杜子美转头正好看到韩退之,后者正埋头摹写着诗文,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 “退之么。”杜子美嘴角微弯,脑子里隐隐有了主意。 “不如就取名‘微之’,见微知着,微言大义。” 此话一出,元宽眼神微动。 他当然是知道韩家小子“退之”的,那是杜子美的故人之后,本该因为丧父而孤苦,谁知竟然撞上了杜子美这一桩大机缘。 元宽今日过来,其实也有让自家小子受庇护的用意。 别看只是一个取名的因果,可若是日后细究起来,这份因果其实并不亚于科举场上的师生情谊。 想到这,元宽顿时面露满意的神色。 他抱着孩子再行一礼:“多谢世叔赐名,元宽携小儿微之,定然铭记今日之恩!” 元宽自以为隐晦,但杜子美活了这么就,到底也是人精一般的人物。 他看穿了元宽的心思,却没有点破的意思。 说到底,这取名不过是小事,倘若真能帮上旁人,杜子美自然也是乐得成全的。 …… 长安城 京西的一处庄园。 李常笑穿着一袭文士长衫,正领着一个小子在池边练书法。 这庄园的主人是大名鼎鼎的河东柳氏,与早年李常笑结识的河东薛氏,并列是河东的豪族。 小子名叫柳子厚,是府中的柳大人的独子,宝贝得紧。 李常笑凭着一手过人的书法,折服了这位柳大人,自然而然接手了柳子厚的书法教习。 小池上。 十余只天鹅成群游行,映衬得池水与假山都格外宜人。 李常笑却是毫不顾忌地用池水洗去墨渍,每当他提笔之后,这池水仿佛就浑浊了几分。 柳子厚心疼大鹅,怯生生问道:“先生,府上就有卷纸,我们改用纸写文,不然大鹅太可怜了。” 闻言,李常笑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老夫教了你一月有余,怎么不见你心疼老夫,反而心疼起这大鹅了!” 柳子厚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有几分尴尬。 可他的视线往返于小池与墨笔,眼神里充斥着这个年纪澄澈的愚蠢。 二人对视了一阵子,终是李常笑败下阵来。 他摇摇头:“算了,拗不过你,那我们该用卷纸,你这小子可要好好的学!” “多谢先生!”柳子厚两眼放光。 …… 不一会儿,小家伙脚丫子哒哒向着屋内跑去。 李常笑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看着这庄园中的假山与莲池,俱是美不胜收的景象,这样的家底哪怕在长安也不多。 他兀自嘀咕:“难怪可以写成‘永州八记’,将来到处跑是一方面,打小看的景色就比别人多,文笔能不流畅么!” “一个柳子厚,一个韩退之,这两个家伙或许会成为我下阶段的重点目标。” 李常笑从天宝二年开始,历时十余年,也算是尽自己所能,将那些遗散各地的诗赋与字帖给收集了大半。 至于另外一部分,大多也会有专门的达官贵人供奉,更有甚至是列于宫中,暂时没有遗失的风险。 眼见如此,李常笑倒也没有强求的意思。 他的本意只是想要留住些什么,而不是全部拿来自己占有,那样的话意思可就变了。 “我的佛、道皆已圆满,倒是可以趁着这大唐接下来的安宁岁月,开始我的儒道修行了。” “大乱之后即是大治,这也是我的一桩缘法。” 第167章 贞元九年 十五载匆匆,转瞬而过。 随着三朝元老杜子美的离世,开元的盛景似乎变得越来越遥远了。 直到这一届科举,才迎来了大唐又一黄金时代。 贞元九年,二月。 长安城。 进士、明经与一众科目皆已落幕,将于三日之后正式放榜。 许多赴京赶考的青年才俊,趁着这间隙终于也有机会一览繁华的长安。 当今在位的天子贞元帝,他与父祖一样酷爱诗文,立志要重现开元时的盛景,常在京中设宴招待青年才俊,诗词卓绝者可赐封翰林官职。 这变相是免除了科举的疲乏,可以直接位极人臣。 前有李太白这个商贾之子的例子,足见翰林诗院也是一个卓着的升迁之际。 百花园。 今日大量文人汇聚于此,不少是同年科举之人,虽然结果尚未揭晓,却不影响他们先混上一分香火情。 李常笑带着柳子厚,以及不久前拜于他门下的河东柳氏另一子弟,柳诚悬,三人行于宾客之间,最终寻了一处落脚地。 柳诚悬时年不过十六,虽说可以参加今年的科举,但他家中长辈为求稳妥,于是又推迟了一年。 这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三人才坐下,就听到耳边传来的话语。 “听说了么,今年是颜老大人最后一次主持科举,不少人家的杰出子弟,俱是等待今年及第,好与颜大人沾上几分香火情!” “昌黎韩氏的韩退之,吴地刘氏的刘梦得,新郑白氏的白不易……这可都是难得的俊杰。” 李常笑听着耳边的话语,转头笑着看向柳子厚,打趣道:“开元之后的人杰皆聚于今年,你心中可会觉得忧虑?” 闻言,柳子厚苦笑了一下。 “正所谓福也命也,能够与诸君同年,也是子厚的福分了。” 一旁的柳诚悬闻言,当即附和:“族兄的才学我是再清楚不过了,考上进士是绰绰有余的!” 柳子厚听完顿时乐了,笑着给柳诚悬倒了一杯酒:“诚悬,你可是我河东柳氏的麒麟子,争取博个状元回来,让族兄也沾沾你的光!” 柳诚悬一脸惶恐:“族兄谬赞,诚悬愧不敢当!” 这时,一位四十年纪,衣着朴素的中年男子抱着酒葫芦,晃晃悠悠路过三人身旁,口中念念有词。 “古人结交而重义,今人结交而重利……我亦不羡季伦富,我亦不笑原宪贫……” 他面容沧桑,连带着这词都让人听着有一种如入囚笼的悲凉感。 李常笑将手中的酒杯拿起敬他,笑着邀请道:“阁下就是孟东野,相见即缘,不妨坐下一起喝一杯。” 孟东野闻言一愣,残余的酒气也散了,一脸不敢相信:“兄台认得我?” “当然,”李常笑莞尔,开口道:“东野兄的一首《游子吟》,当真是感人肺腑。” 听到“游子吟”三字,孟东野这才确定对方不是恭维自己,神情也严肃了起来。 他放下酒葫芦,满脸郑重:“孟东野见过诸位!” 柳子厚与柳诚悬也是一一回礼。 四人正要坐下,却忽然听得一阵豪迈的笑声。 “兄台既然知道孟东野,不知可认得我们。” 转头看去,发现是两位青年走来,俱皆着锦袍绸缎,显然家世都不错。 李常笑微微颔首,指着白衣青年:“居长安,大不易。” “白不易,不知在下可说对了。” 闻言,白衣青年先是一惊,转而抱拳回礼:“兄台眼神锐利,白衣服了。” 白不易的身边,另有一位红袍青年,他衣衫上绣着不同的图案,装饰得五颜六色,跟一只花孔雀似的。 红袍青年若有所思盯着李常笑:“白兄家世居新郑,兄台都能一眼认得,某应是不在话下。” “元微之与韩退之,这是诗圣离世前亲赐的姓名,当然耳熟能详了。”李常笑缓缓开口。 其实他的心中也感到些许意外。 谁曾想到,这小小的贞元九年,竟然冒出了这么多潜水的蛟龙。 …… 几人也只是简单问候一番,没有进行深入的交流,也就是所谓的点头之交。 李常笑其实能够理解这种做法。 毕竟如今科举结果未出,若是先结交会友,待揭榜时名落孙山,将来亦是无颜面对彼此了。 另外一处。 众人津津乐道的刘梦得与韩退之,二人也终于碰上面了。 刘梦得是在苏州长大的,可他的性子却不同于南方的士人,无论言辞还是谈吐,皆透着一股豪迈的劲头。 反倒是韩退之。 他打小生长于剑器环绕的杜府,反倒养成了温润如玉的个性,整个人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是骂了他也不怕被回嘴的类型。 刘梦得起初也是这么以为—— 直到他从这位新结识的韩兄口中听到“蝇营狗苟”“佶屈聱牙”“摇尾乞怜 ”之类的惊骇言语,顿时有种甘拜下风的冲动。 “这玩意骂的太毒了,往后可不能招惹这家伙。”刘梦得暗暗警醒。 韩退之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露出了一个腹黑的笑容。 正在这时,刘梦得忽然开口,问道:“对了,韩兄,你觉得这次颜大人会取何人为会元。” 会元,顾名思义就是会试第一。 虽然与殿试第一不能比,但不可怀疑,这名头对殿试定然是有好处的。 韩退之思考片刻,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应当是清河崔氏的崔养浩。” 刘梦得眉宇皱起:“为何?” “崔兄家学渊源,精于策问,是你我所不能及。” 韩退之坦然地承认自有不如,倒是让刘梦得对他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思索了片刻,刘梦得再度抬头,满脸自信道:“既然会试与你我无缘,不如咱们在殿试一较高下,看看谁能成为颜老大人这一届的状元。” “就依刘兄所言。” …… 三日后,科举放榜。 柳子厚成功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脸上有着难言的喜悦。 进士科! 同榜的还有白不易,刘梦得,韩退之…… 至于元微之,他是报的明经科,虽然中举却不如进士科来得显赫。 只不过,孟东野又一次落榜了。 元微之立即上前宽慰:“孟兄别急,正所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只要孟兄登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孟东野科举落地也不是第一次了,知道要怎么调节心情。 他摇摇头,很快露出笑容:“多谢元兄宽慰,孟某大不了明年再来便是。先祝各位平步青云,殿试能更进一步。” “谢孟兄!” 第168章 八大司马 放榜后仅三日,意气风发的贞元帝就火急扬扬地开始了殿试。 他知道这一届的学子品质极佳,心中自然给予了厚望,迫不及待想从自己的手下走出一二个李太白和杜子美。 殿试的考题是以治理一州作为范例,诸位学子可畅所欲言。 这也是贞元一朝的特殊之处,主要就是围绕一个“实”字,为官者皆需务在实处。 大唐立国至今一百七十余载,从来都不缺歌功颂德之人,大唐天子对官员也是颇有礼遇,只期待着这群臣子可以与他携手共同治理好天下。 一众学子于堂下准备之时,贞元帝也从大太监手里取来了一封封写好的圣旨。 正常而言,这群登科及第的学子,之后还要经过吏部试与吏部试,才会被正式授予官职。 可那是前朝前代的做法。 贞元帝既然打定主意要重现开元盛世,自然要行非常之法。 他准备了足足八封圣旨,皆是册封为州司马的,内容早已拟定,署名尚未落下,只能等殿试的结果出来再行赐下。 …… 两日之后。 殿试的结果落幕,三甲名单皆已揭晓。 “一甲第一名,昌黎韩退之。” “一甲第二名,清河崔养浩。” “一甲第三名,苏州刘梦得。” …… 柳府 有宫中的使者亲临,既是恭贺柳子厚位列二甲第四名,同时也带来了贞元帝的圣旨。 “新科进士……柳子厚……册封永州司马,半月之后前往赴任,钦此!” 这突然的消息可将柳子厚震得不轻。 “永州司马?” 这官职对一个老臣而言当然是贬谪之意,但是落到他一个新进朝廷的后生手里,倒也配得上‘抬举’二字。 一时间,柳子厚有些受宠若惊。 不只是他,一甲的前三名,上到新科状元韩退之,下到探花郎刘梦得同样是一脸懵逼,大眼瞪小眼。 好家伙! 他们早就磨刀霍霍准备参加礼部的考试,谁知道贞元帝竟然搞这一出。 韩退之是潮州司马,刘梦得是朗州司马。 二人虽然腹中还有千万般话想要问,但圣旨既已落下,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参加过曲江宴,二人很快也开始准备赴任的事宜。 …… 长安东南的一处酒楼。 其名“虾蟆”,也是宫中的产业,教坊司的歌女、舞女、乐女翩跹其间。 白不易早就听说过这地方,自是向往久矣。 下了殿试之后,他直接到这酒楼里,一住就是整整两日! 至于殿试的结果如何,白不易并不在意。 对他而言,此行可以得到一个进士的名头就是光宗耀祖了,再多的就不敢奢求了。 白不易还想着一日,若是宫中的报喜之人见到他大醉淋漓的模样,指不定传出去又是一桩风流的事迹! 这简直是白白的扬名之机! 随着殿试结果落幕,宫中使者四散着奔向城中,给位次前列的进士当面报喜。 这是贞元帝给学子的一种殊荣。 可轮到白不易时,这画风突然变得迥异了起来。 厢房中。 白不易面前坐着一位蒙着面纱的琵琶女,其身披罗琦,头戴锦绣,姿色与模样俱是上佳之选。 尤其这一手弹琵琶的技艺,当真配得上一句“如听仙乐耳暂明”。 白不易饮着美酒,胸中的醉意酝酿至七分。 他的脑海中闪过李太白的人影,这位是他醉酒时最仰慕的一位前辈。 白不易取来笔墨,端正的身子随着琵琶音调摇摆不止,口中也似乎念念有词,仿佛要将满腹的才华点缀出来。 琵琶女陪了他两天,也明白这位年轻郎君的性子。 想起初见时,白不易答应要赠与她一首《琵琶曲》,琵琶女的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笑容。 弹琵琶的手指也愈发灵动,隐约进入了一个物我相忘的绝妙境界。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一瞬间,白不易的眼前浮现出各种景象。 他忽然大笑了起来:“有了,有了!” 恰此时,苦寻了白不易大半日的使者正在教坊司官员的带领下,凑到白不易的厢房门口。 正当教坊司官员准备推门时,白不易的声音传来。 那使者眼珠子一转,竟是示意众人停下。 下一秒,屋中响起了一阵浑厚的歌声。 竟是白不易一边提笔弄墨,一边兀自伴舞放歌,旁若无人。 唱道:“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琵琶女起初还能维持自己的节奏,可当她将心思沉浸到这一首新赋的词曲中时,手中的琵琶竟也不由自主顺着白不易的节奏向下。 只听得弦音一转,与那绵长而喜恨分明的诗赋一唱一和。 直至一曲终了,琵琶女摘下面纱,将琵琶放到一旁,挽起裙摆行至白不易身前,施施然行了一礼。 “白郎君,不知这曲子可有姓名。” 这时白不易也终于缓了过来。 他面露思索,而后满脸正色答道:“这是《长乐歌》,其乐有三。” 琵琶女娇笑一声:“愿闻其详。” “这第一乐,是白某进士登科,光宗耀祖,纵享人间极乐!” “这第二乐,是姑娘琵琶精妙,如听仙乐,亦是琵琶之乐!” “这第三乐,是大唐国泰明安,海河清宴,乃是万民之乐!” 话音刚落,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热烈的掌声。 使者带着圣旨缓缓走进,郑重朝着白不易行礼:“好一个集三乐于一身的《长乐歌》,我这还有第四乐!” “恭喜白公子,位居二甲第一名。陛下有旨,册封白公子为江州司马,半月之后启程。” 此话一出,白不易与琵琶女同时愣住。 琵琶女是不知道这位相处两天的郎君竟然还有这般来头。 至于白不易,他是直接给镇住的。 “二甲第一名?” 这个名次可大大出乎白不易的预料了。 按照这么说,他如果再往前一步,岂不是就有机会争一甲之位了? 天哪!何止是光宗耀祖,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 一时间,白不易没忍住当场直接大笑了起来。 他接过圣旨跑到楼下,口中高呼着“陛下万岁”,而后赤脚于长安城中狂奔。 不少路过之人以为是哪来的疯子。 倒是韩退之,他刚从杜府出来,正好见到白不易从眼前跑过,脸上露出了几分笑容。 “这白兄也是有趣之人。” 第169章 法华寺中 贞元九年,八月。 柳子厚奉旨赴任,即为永州司马。 大唐立国以前,州司马主掌军事,可如今军事大权旁落,自然而言成为一介散职。 如今柳子厚、刘梦得、韩退之等八人是奉旨封官的,贞元帝有心想要借这一朝的学子重扬大唐盛世,自然不会等闲视之。 是以,这八州刺史的人选也皆由贞元帝心腹考核。 一来,刺史俱是主政过一方的大员,可以起到兜底的作用,以免诸司马的草莽之政影响到百姓。 二来,刺史是司马的主官,只要得到刺史的认可,司马同样可以具有不亚于刺史的水准。 这才是贞观帝给诸位学子安排的最大考核。 若真能干出一番成绩来,他们的起点将会远高于吏部取士科的同年。 …… 永州 零陵,法华寺。 这里本是柳子厚理想的起居之所,奈何他身上背负着皇命,也就无法同其他的州司马一样挂职赋闲了。 又或者说,柳子厚其实比永州刺史本人还要繁忙。 他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寻访永州上下,了解州中的风土与人情,替下一步的施政做准备。 徐徐图之,谋定而后动! 这样一来,法华寺又迎来了其他的主人。 禅院中。 三人对坐于石桌前。 其一人穿着文士长衫,模样打扮得很是儒雅,谈吐不凡,气质脱俗。 这是李常笑。 他正从另一人的手中接过一碗清亮的茶汤,无论温度还是光泽,俱皆有种浑然天成的意境。 氤氲的茶汤飘洒成雾,与后山的密林与草木交合,一口茶汤饮入腹中,顿时有种享尽了山水之美的感觉。 端茶者叫陆鸿渐,复州竟陵人。 擅长茶艺,云游至法华寺,正好与李常笑相遇。 至于最后一个,俨然是一位僧人,其名怀素,是长安之中继张伯高的又一后起之秀。 怀素与陆鸿渐皆已经是垂暮之年,与二者相比,李常笑看上去年轻得不像话。 可怀素当年在长安待过,是清楚李常笑相貌与气度的,自然不会认错他。 开元帝倘若在世,恐怕已经有百岁了。 李常笑作为开元帝的师尊,无论辈分还年纪,都能碾压他们二人。 陆鸿渐知道怀素从来不说谎,尤其是在李常笑拿出了几种绝迹的茶叶之后,更是一口一个“白云前辈”喊得热切! …… 李常笑放下这茶碗,神情愉悦,仿佛还在回味这茶水中的诸般妙义。 他转头看向陆鸿渐,轻笑道:“当初贫道在洛阳时,与吴道玄和张伯高二人初识。时至今日,他们一人可称草圣,一人可称画圣。当日,贫道是有幸与二圣同席。” 此话一出,怀素与陆鸿渐皆是面露羡慕之色。 他们当然知道李常笑说的是开元盛世。 二人是生于开元年间,却还没来得及亲眼知晓盛世究竟是如何模样,这盛世就终止了。 数十年过去,大唐今人谈及从前,时常扼腕叹息以无缘亲历开元。 李常笑说完这话,当即画风一转,盈盈一笑盯着面前这二人,饱含深意道。 “怀素和尚早已名动天下,未来后世之人谈及草书,定不忘你与张伯高。这草圣之名,张伯高当得,你怀素也当得。” 闻言,怀素和尚双手合十:“多谢道长批语!” 他并非是扭捏之辈,面对李常笑的溢满之词,也能做到坦然接受,而非虚伪推诿。 一旁的陆鸿渐听到这言语,也发自内心替老友感到高兴。 他与怀素不同,早年行于吴兴,要说才名还真的没有留下什么,倒是交了不少朋友。 前朝安乐公的子孙,僧皎然。 玉真公主座下的女道士,兼诗中之巾帼,李采诗。 …… 这一位位也是各自于州县留名,可以传至后世的人物。 至于陆鸿渐自己。 他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追求,又或者说,这一辈能与至爱的茶道相伴,就已是弥足珍贵的了。 这时,李常笑转头看向陆鸿渐,脸上露出了几分感慨。 “贫道也算是阅尽苍生,见过嗜茶者无数,早年更是手植银针茶。可是如鸿渐这般,嗜茶至深,手着《茶经》者,真是绝无仅有。” 闻言,陆鸿渐面上不由闪过几分自得,谦虚道:“前辈谬赞了。” “其实皎然兄才是此道第一人,只是他淡泊名利,不如我这般厚颜罢了。” “他当得一句茶僧,”李常笑点点头:“昔日的谢灵运贫道也见过,的确是一位难得的闲雅之人。这皎然是其子孙,有此成果,也算是不埋没祖宗了。” 三人交谈之际,李常笑又是提出了要收藏二人作品的想法。 陆鸿渐与怀素皆是人至暮年,没有多少年的活头了。 如今长者相邀,自是不会推辞。 于是乎,二人各自回到小院之中,将自己随身的一些珍藏之物取来。 李常笑也没有闲着。 最近这些年,虽说大唐的诗坛渐趋衰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其中总归还是有惊才艳艳者,纵然难以留名后世,却也是大唐一朝珍贵的说过。 最典型的,当属“大历十才子”。 李常笑靠着河东柳氏开道,也先后拿到了这十人的手稿,这十人中有一位唤作“钱起”,乃是怀素的叔伯辈。 没一会儿。 陆鸿渐与怀素各自回来,浑身上下全部满满当当。 好在这法华寺的禅院平日收拾得当,倒也不会冲撞了这些先贤之物。 李常笑注意到,怀素手里的清一色是蕉叶,其上还有着墨渍。 一时间,他的神情陡然多了几分复杂。 其中或许是有几分敬佩,但更多的却是辛酸。 怀素倒是浑然未觉,反而兴冲冲地逐个给二人介绍自己的作品。 他摸着后脑勺,指着遍地的蕉叶,解释道:“小僧常居庵中,并无钱银供购纸挥霍,遂以蕉叶代纸。” “无妨。”李常笑点点头:“这蕉叶虽是宿物,但是承蒙你怀素之名,也有名声大噪之日。” 不过也不止是蕉叶,其中还是有一张用卷纸的作品,名字也很朴素。 《自叙帖》 第170章 永州之蛇 李常笑端看了一遍《自叙帖》,心中不由觉得赞叹几分。 不过他忽然想到什么,忽然从桌下摸出一本千字文,紧接着大手一挥,两张卷纸与一支墨笔赫然出现。 怀素有些意外:“道长,您这是……” “贫道素闻草书有大小之分,即大草与小草。今日机会难得,不如怀素你替贫道示范一遍?”李常笑负手而立,面带笑容。 这不是他看不上蕉叶,只是单纯希望怀素的书法能以最好的状态传至后世罢了。 怀素没有推辞,欣然接过墨笔,直接当着二人的面开始奋笔疾书了。 他这人一旦写字进入状态,就能隔绝外物的一切干扰。 陆鸿渐也趁此间隙,将自己精心写好的《茶经》奉上,他知道李常笑说的就是此物。 李常笑接过《茶经》,脸上露出笑容。 陆鸿渐见他心情大好,小心翼翼道:“道长,鸿渐有一不情之请,不知……” “你且说便是。”李常笑随意道。 他其实也猜到了陆鸿渐的心情,这位既然是可以与茶为友的,内心又何尝不是一个有温度的人。 陆鸿渐闻言大喜,连忙将自己准备好的字画与诗稿取出。 李常笑接过,却见这两者字迹迥然不同。 其一温婉如玉,倒真是应和了“簪花”二字。 其一大开大合,宛如龙行虎步,颇有种恣意盎然的感觉。 陆鸿渐解释道:“这是李姑娘的诗,可惜她于三年前病故。另一个是当年陆某写《茶经》时,皎然他作的《茶道》初稿,陆某也全部带来了。” 李常笑对这诗的兴趣不大,可这《茶道》着实是提起了他的兴趣。 真没想到,今日还有这般惊喜! …… 不多时。 李常笑捧着手中两卷新成不久的草书字帖,心情无比愉悦。 不知不觉间,日薄西山。 这时寺庙外传来一阵悠长的“驭~”。 柳子厚卸去官袍,小跑着到禅院的后方来。 他朝着三人依次见礼:“陆前辈,大师,先生。” 李常笑收完字画,心情正好:“你这小子怎么今儿回来了?” 闻言,柳子厚面露赧然:“其实是有事想请先生指点。” “你且说说看。” 旋即,柳子厚命左右抓来一只黑质白章的蛇,看上去血肉淋漓的,足以想见是何等的惨状。 柳子厚不以为意,抓着蛇皮将肉拿起,满脸郑重:“先生早年曾说过,潇湘之畔有五步蛇,可于五步之内使人毙命,然其血肉却是宝。” “州中倒也有过以蛇代税的举措,更有捕蛇者世代以之为业,奈何死伤惨重。。” 李常笑点点头,干脆道:“所以你是打算,由朝廷直接接管捕蛇大业,以免去民间的伤亡。” 柳子厚听出了话里浓浓的揶揄之意。 他当即摇头,苦笑道:“先生教过我,为官者不与民争利。这捕蛇乃是不少人家的活命之道,子厚若下令禁绝,无疑是断人活路,罪同戮人。” 这时,一旁的陆鸿渐笑着出声。 “前辈,柳小相公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特请你来拿主意。” 柳子厚闻言,感激地看了陆鸿渐一眼,转头面向李常笑,惨兮兮道:“先生既然知道五步蛇,肯定也对医治之法颇有研究。” “子厚恳请先生赐法!” 说话间他行了一记大礼,这一次却不再是以师徒的身份,而是以父母官的身份。 李常笑闻言微微颔首,欣慰道:“这才有了父母官的模样,既是替苍生定计,吾自当竭力。” 说起来,李常笑其实也是看过《捕蛇者说》的,自然早早就想过计策。 这时候交给柳子厚,且当是扶持自家弟子一把,同时也能弥补自己的几分意难平。 若世事多艰,旁人无能为力,也就作罢。 可如今既然大唐都能从泥淖中走出来,自然没理由让百姓命丧于此。 他思忖了片刻,将自己准备好的方子奉上。 其一,是一门擒蛇的指法,唤作“五步倒”,是以人体的精气神聚于纸掌没,指法的运功却也是顺着毒蛇的要害。 其二,是一种化毒的药丸,其名“五福丸”,用的药材相当廉价,而且易于人为栽植。 这一点可就仰仗于柳子厚了。 能否将这千年蛇患终结,还是要看他这位天子钦定的年轻才俊,能否用这有限的时间,将“五福丸”彻底施行于永州全境。 如果可以,永州百姓自此多了一道致富的门道,柳子厚也能成为永州的功臣。 若是不能,这青史的骂名他注定是要背负的,就连朝廷日后的抬举,也将成一场空梦。 柳子厚欣然接过这两道方子,如获至宝般小心翼翼收藏,很快又告辞离开。 …… 东山之下。 柳子厚的马车行于密林之中,踏着迷蒙的夜色,显得很是匆忙。 不远处,一条溪流穿行而过,湍急的水声拍打着河岸的顽石。 柳子厚闭目倾听,这神情自是无比的陶醉。 “早闻永州多山石与奇景,他日若是能得闲暇,定要前往一观。” 隔着溪水的不远处,就是永州着名的西山,传闻前朝名士云集于此,尝宴饮作乐,好不痛快! 柳子厚打小就对山水喜爱颇深,如今光是听着溪流声,脑海里仿佛就有了画面。 属官坐在他正前。 天色渐暗,柳子厚的脸上可见疲色,于是劝言道:“柳司马不妨休息一阵,若是将身子给累垮了,会得不偿失。” 柳子厚闻言面露笑容:“休息早晚都可,不过咱们手里握着的,可是永州父老的一份生计。若能趁早落实,功德无量!” “陛下提拔吾等八人,许以重任,刺史大人亦是关怀备至。子厚惭愧,不敢懈怠。” 属官一听也没辙,于是退而求其次。 “大人暂且睡上一阵,等到回了府衙,下官再将你叫醒。” 这话倒是没什么毛病。 柳子厚欣然点头:“有劳了。” “大人请。” 第171章 仙人与龙 转眼间,一年过去。 贞元十年。 随着柳诚悬以弱冠之龄考中状元,陪跑了十余载的孟东野,终于也如愿所偿,高中进士。 他穿着红衣,踏着白马过街,留下了一首饱含酸楚的《登科后》。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此情此景,让人不由想起永徽朝的那位状元,贺季真。 二人同样是考取多年才中举,虽说孟东野未中状元,可进士之资已属难得。 一时间,孟东野与这首《登科后》名声大噪,就连龙椅上的贞元帝也有耳闻。 他平生致力于恢复开元盛景,如今乍然出现这个势头,自然不会放过。 于是,在贞元帝的示意下。 这一首《登科后》传至天下各处,孟东野也得以顺利通过礼部试,得授官职! …… 朗州,武陵。 洞庭之水穿过沅江,抵达武陵的江畔。 刘梦得到任一载,整顿吏治,扶助农桑,政绩上大有作为。 他与其余几位同年相比,日子反而过得更滋润些。 朗州刺史知道刘梦得的才能,没有过于限制刘梦得的发挥,就连他独自搬到山中亦是听之任之。 “我这屋舍,究竟要叫什么!” 刘梦得站在一间简陋的屋舍面前,按着下巴陷入了思索。 他没有寻什么名山大川,而是本着就近原则,选了距离武陵城与洞庭湖最近的一处小山包。 一来,这不会打扰别人。 二来,也不会打扰他远观湖景与整顿公务。 这日。 刘梦得趁着闲暇,孤身一人骑马来到洞庭湖畔。 他自诩祖上的大汉皇族的后裔,打小就文武同修,一身的武力也不容小觑,足以保证自己的安全。 洞庭湖畔。 一棵伞斗般饱满的古树下。 刘梦得放下佩剑,悠悠哉哉地靠在老树底下。 远处的天空飘来一丛丛密云,乍看之下马上就要落雨了。 刘梦得紧闭双眼,面带笑容:“若是今日有大雨,则可雨中见蛟龙!” 这说法自打李太白在岳阳楼扬名之后,就一直流传于世间了。 世人常言,李太白是于洞庭湖中见到了行云布雨的蛟龙,这才饮酒作出一首仙人之诗,最终从籍籍无名之辈成为名动天下的诗仙。 刘梦得对这个说法一直是嗤之以鼻的,认为不过是世人对李太白的妒忌。 毕竟本身若无才华,便是真的见到了蛟龙又有何用。 不过他相信一点。 洞庭湖有龙! 是以刘梦得只要有闲暇,就会来到洞庭湖畔,意图看到蛟龙。 尤其遇上淫雨霏霏,更是不可错过的机会。 不多时。 一滴滴豆大的雨点落在湖面,立即扬起了大量的涟漪与水波。 云间不时传来雷鸣,湖中的鱼虾雀跃不止,没过多久刘梦得的衣服就湿透了。 很显然,这大树拦不下雨点。 刘梦得早就知道这道理,却并不妨碍他每次要坐在大树下。 无他,固所愿耳! 行至洞庭湖畔,刘梦得冒着雨蹲下,两眼透过幽暗的湖水向下望。 很快,一条条黑影闪过,赫然是游鱼之类。 刘梦得喃喃自语:“他们常言我是妄想,可这世上素无空穴来风之事。洞庭蛟龙,若你知我心意,不妨现身一见。” 话音刚落。 洞庭湖的深处,一对灯笼般的大眼睛睁开,在幽暗的湖水中显得格外突兀。 蛟龙摇摆着长尾滑动,大量的鱼虾顿时朝着湖面窜去。 在刘梦得眼中,今日的鱼虾似乎格外活跃。liu “莫非是真的察觉到了我的心意?”他兀自言语。 这时,原本尚且平静的湖面突然掀起大片水花,无数鱼虾争相跃出湖面,一东一西分别朝着两面遁逃,形成了一条宽阔的江道。 刘梦得脸上的神情先是凝滞了片刻,转而有些不可思议地起身。 “莫非真的应验了……” 下一秒。 他面前的湖底突然变得明亮,仿佛是有两个巨大的灯笼照耀着周围的湖水。 刘梦得顺着事先看去,陡然有种动弹不得的感觉。 可他心中没有任何恐惧之色,隐隐像是注意到了什么,顿时面露喜色。 “刘梦得参见洞庭龙君!” 话音刚落,两颗灯笼直接沉入海底。 面前的湖水突然下陷了少许,其上隐约浮现出一个漩涡,目力所见莫约丈许的深度。 唰唰唰! 只见一道擎天的水柱涌起,一颗硕大的龙头冒出,紧接着是鳞甲一般的龙驱,再到龙爪,龙尾。 粗略估摸着,恐怕有数十丈的长度。 漆黑鳞片闪着五彩霞光,一对龙角直冲苍龙,隐约可见雷光炽盛。 待整个龙驱全部离开湖面,龙尾下方突然现出一团云雾,直接载着蛟龙登上云霄。 阴云密布,雷光闪动。 刘梦得怔怔在原地。 …… 与此同时,云端之上。 蛟龙化作人形,来到一位文士的身旁,邀功似的说道:“先生,小龙表现得可还行。” 闻言,李常笑莞尔一笑:“多次让你人前显圣,也是有劳了。” 这短短数十年间。 李太白是一次,这刘梦得是第二次。 蛟龙摇了摇头,正色道:“先生与小龙相交千年,这世间除了先生,再没有相熟之人了。” 闻言,李常笑神情一滞。 算着时日,他与蛟龙相遇的时候,还是当初覆灭楚国的路上。 一晃眼,世事变迁,沧海桑田,只剩下他与蛟龙了。 或许,以后会只剩下他…… “多谢你了。” …… 云销雨霁,天气放晴。 刘梦得的模样看着有些狼狈,可整张脸上尽写着“满足”二字。 不枉他苦等一年。 今日,总算是如愿了! 而且刘梦得突然有一种预感:他与李太白看到的,或许是同一只蛟龙! 回到山下。 刘梦得牵着马一步步行于山道,山间青葱绿意。 这时,一朵白云悄然飘来。 白云之上有一位蓄着长须,穿着仙袍,手握拂尘的老者。 他御着闲云下沉,是沿着山道下来,直至从刘梦得的身旁经过。 “小辈,你的陋室很好。” 刘梦得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答道:“多谢前辈。” 可当这老者与他擦肩而过之后,竟然缓缓朝着空中飞去。 刘梦得反应过来,吃惊回头,却只能瞧见一道背影。 他有些失神:“仙……仙人?这世间果真有仙人乎?” …… 半日之后,刘梦得的陋室也终于有了内容。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前两句是记念幻梦一般的经历,至于第三句,是他刘梦得讲大实话! 第172章 浔阳江上 贞元十年,九月。 浔阳江 一江月圆,美不胜收。 黑夜爬上了天幕,群星璀璨闪烁其间,宛如一张捕鱼的网子,里面满载着星光。 三艘小舟依次而来,其中一艘是从南而来,自浔阳城的渡口出来。 船上载着大名鼎鼎的江州司马白不易,还有他府中一个擅长琵琶的妾室。 从长安出来一年有余,江州司马与琵琶女时常载酒过江,留下了不少芳名美事,一直为江州百姓津津乐道。 其余两艘船,一艘从北面过来,载着白不易今夜的客人。 此人名叫王仲初,是许州颍川人。(王建) 他与白不易多年前相识,恰巧今年王仲初又一次应试不第,索性应好友之请来江州散心。 最后一艘是东面来的,从淮阳道向西。 这是专门送渡江客往返的民船,今日的客人也只有两位,一老一少。 老者名叫韦义博,出身于大名鼎鼎的京兆韦氏,天宝年间中举,如今年过七旬,刚从滁州刺史的官位卸下来。(韦应物) 年轻的叫张文昌,和州乌江人氏,算是这小舟的中途载客。(张籍) 张文昌是听说过韦义博名字的,尤其是对方的一首《滁州西涧》,当真是扬名立万之作。 一路上张文昌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会冒犯对方。 韦义博是个宽厚人,主动同他搭话:“乌江张文昌,老夫听说过你。” 闻言,张文昌面露惶恐,隐约还有几分惊喜,小心翼翼道:“能入得韦大人之耳,是文昌的荣幸。” “诶,”韦义博摇摇头,一脸打趣:“你难道不想听听?” 张文昌当即拱手:“请韦大人赐教。” “何谈赐教,不过是一桩趣闻。”韦义博微微一笑,抚着长须:“老夫听说,你张文昌由于酷爱诗圣的着作,时常誊抄过后烧毁,每日制成蜜羹服用,可有此事?” 闻言,张文昌神情一滞,挠了挠头:“让韦大人见笑了。文昌是仰慕诗圣的文采,只觉得脑子与心不够用,索性服用。” 韦义博听完大笑不止:“有趣的后生。” 他笑着笑着,隐约是回忆起了什么事情,欣然道。 “老夫理解你的心情。真要论起来,诗圣祖上是京兆杜氏之人。当年他词赋出世,在我们京兆韦氏与京兆杜氏中,也引起过震动。” “便是当今宰相,杜君卿他年轻时也曾问诗于诗圣。” 闻言,张文昌面露好奇:“那么先生您,是否也见过诗圣当面?” 此话一出,韦义博面露几分遗憾。 他摇了摇头:“不曾见过。” “老夫早年也是一个混不吝的性子,也就是幡然悔悟,才能弥补少许。” 张文昌听完正准备宽慰几句,这时船头的渔夫忽然走到帘幕外,朝着里面说道。 “二位客官,前头有另外两艘行舟,邀请二位前往,请问意下如何。” 张文昌没有说话,而是将选择权交到韦义博的手中。 韦义博先是眉头皱起,随后开口问道:“可知道那舟主人的姓名?” “江州司马,白不易。” 此话一出,韦义博脸上的漫不经心散去了少许。 他才从刺史任上退下,自然知道贞元九年一朝分封的“八司马”,每一人据说都干出了政绩,也算是不枉天子的破格提拔。 今日偶遇一位,再加上韦义博曾经也担任过江州刺史之职,顿时来了几分兴趣。 他转头看向张文昌,眉头一挑:“这白不易也算是你同辈中的人杰,既是他相邀,咱们爷俩不妨去看看?” 张文昌听出了这话里的亲近之意,早都高兴得找不着北了,又怎么可能会拒绝。 于是乎,小舟朝着前方缓缓靠去。 江淮一带的船老大彼此之间都认识,一辈子在江上行舟,他们停船的技巧自是无需多言,哪怕脚同时踏两条船,也没有倾覆的危险。 白不易留琵琶女于帐中,这也是本着对琵琶女的尊重。 二人虽是主家与妾室,但白不易对这志同道合的女子颇为欣赏,自然愿意给她足够体面。 王仲初走出船舱,朝着白不易见礼。 “白兄,久不见了。” “王兄能应邀而来,白某不胜欢喜。接下来的日子,白某定会好好带你在这江州走上一遭!” 王仲初见白不易对他的态度一如从前,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了起来。 这时,韦义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江州司马,韦某多谢今日相邀。” 白不易看着船只飘来的方向,隐隐猜出了对方的身份,神情愈发凝肃。 毕竟严格来说,自己如今治理的江州,是曾经从韦义博手中接过的,这也算是一段香火情。 韦义博欣然受下这礼。 倒是张文昌,他瞅见一旁的王仲初,面露几分意外:“仲初兄?” “文昌兄?” 两人竟然还相识! 白不易顿时大喜,长笑道:“果真是缘分,看来这上天的缘法也是要你我今夜相聚。” …… 不多时。 四人于船头处相对而坐,几位船老大将火灯递过来,照亮着下方的江水。 随着江风吹拂,一排排波浪兀自甩开,其下一点点涟漪溅起,倒像是有鱼儿正在翻跃。 白不易这船的船老大立即上前,拱手问道:“司马大人,弟兄们打算下去摸鱼,请问诸位需要鱼汤么。” 闻言,白不易两眼反光,连连点头:“当然是要的,有劳诸位了。” “遵命。” 韦义博、张文昌、王仲初三人自然也不会有意见。 且说这日子入了秋,夜晚的江风显得清凉,若能有这么一碗温热的鱼汤入腹,当真也是一种难言的享受! 这时,白不易转头看向舟中的琵琶女,打趣道。 “居娘,你可要鱼汤?” 话音刚落,一道爽利的女声响起。 “一切听郎君的。” 这般恭顺的模样可给足了白不易面子,他顿时有些红光满面,笑道:“好,鱼汤有你一份。居娘,今夜盛景难再,可愿意献曲一首?” “这是妾身的荣幸。” 说着琵琶女伸手抚向琵琶,就准备开始弹奏了。 这时,一阵悠扬的笛声从海平面响起。 众人闻声看去,却见浔阳江的西面有一叶孤舟娓娓而来。 才至近处,白不易看清这人的面目,又惊又喜:“原来是李先生!” “居长安,大不易。” 李常笑将笛子收到一旁,轻笑道:“白司马,今夜可介意再多我这闲人?” 第173章 司马青衫 李常笑的小舟亲至,算是补上了这残缺的西面。 他手握古笛,居于船头,面朝白不易身后舱室中的琵琶女,开口询问。 “白娘子,可准备好了。” 回应他的是舟中传来一道弦音。 “好!” 李常笑亦是颔首,开始吹奏这一首难得的曲子。 …… “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两人极有默契的选择了《长乐歌》,趁着春江花朝秋月夜,笛声与琵琶和鸣。 在座之人俱是闭目倾听。 如果说琵琶从前的境界仍然只是“犹听仙乐”,那么今日有了李常笑笛声的应和,是真将这诗歌的沧桑感展露无疑,让曲子真正配得上“仙乐”二字。 君不见,浔阳江里的万千游鱼汹涌而来,水面荡起一层层涟漪。 它们将头冒出,宛如弟子聆听师尊的教诲一般,当这般奇景发生在人与万物之间时,突然又有一种道祖在点化顽石的感觉。 几位船老大看准时机,一把将这些鱼儿给在手里,后者的神情安详,仿佛早已超脱了生死。 船老大们相视一笑,脸上充满感慨。 “这鱼竟然淡忘了生死,怕是真的听到仙乐了。你我不如也歇下听听?”其中一人提议。 可惜,他这话没得来其余人的赞同。 “仙乐是仙乐,与咱们这群泥腿子可没关系。山猪吃不了细糠,还是趁早准备鱼汤,将大人的肚子伺候舒服了。” “是极,是极!此言在理!” …… 与此同时。 李常笑与琵琶女的和鸣结束,不过他又临时转换了一首音律,用的正是《滁州西涧》。 琵琶女的天赋也很好,一点就透。 于是乎,二人又即兴合了一曲《滁州西涧》。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当着正主的面改编其诗词本就是一件很有挑战性的事情。 如果成功还好说,若是结果不尽如意,一个不慎是会成仇家的! 只不过,从韦义博热泪盈眶的情状来看,这《滁州西涧》似乎也给人带来了一种惊喜。 白不易正穿着青衫,本来觉得口干,想要转头去取一杯酒来饮。 可当他听到这失魂落魄的曲子,两颊不由自主噙下热泪,直接浸湿了青衫。 “江州司马青衫湿!”李常笑放下笛子,面带笑容。 恰此时,天边的雷云忽然翻滚不止。 原本汇聚于四条小舟的游鱼,终是在一道惊雷的炸响之后,逃也似的潜入江面,不再矛头。 啪嗒!啪嗒! 淅淅沥沥的雨珠落下。 这雨格外特别自然,雨点落在船篷上头,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响声。 几人默契地各自退回躲雨,他们将船面的一处篷子支开,两端朝着左右倾斜,雨水如注灌入江面之上,仿若瀑布一般。 看着这一幕,方才因为降雨而郁闷的情绪得以缓解。 恰此时,船老大们惊喜招呼。 “主家,鱼汤好了!” …… 不一会儿。 四艘小舟仍然船头拼接着,每条船上的人都捧着一个瓷罐的鱼汤。 这汤水清亮,并没有奶白的香稠感。 船老大贴心地撒了一把葱花,在灯火的照耀下,丝丝分明的鱼肉沉于下方,其上的葱点宛如翡翠青螺。 一口鱼汤入腹,味道是出乎意料的平淡,不过当汤水沁至脾肺,极度的鲜香轰然散开,仿佛雨后春笋般,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喜。 汤水的温热包裹住全身,又配上这及时的雨水,反而别有一种相得益彰的般妙。 …… 众人隔着江面坐了足足两个时辰。 直至雨水停歇,这才又各自走出船舱。 众人面对而立,拱手道:“今夜就到这里,多谢诸位,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 随着四条小舟分别离开,标志着今夜的浔阳江宴落下帷幕。 白不易坐在琵琶女的面前,正享受着对方提供的捏肩和捏脚服务,脸上的神情也是无比地享受。 “居娘,我今夜是真的高兴。” 琵琶女莞尔一笑:“郎君,妾身也是。” “尤其是那位精通音律的李先生,不仅吹笛的水准远超过妾身,甚至还在教坊司的几位善才之上,当真是稀罕至极。” 白不易闻言微微坐起,感慨道:“李先生学究天人,透知万物。你可知,今年的状元郎,以及永州司马,他们都是李先生叫出来的。不过他竟然精通音律与诗文,此事我也是今日才知晓。” 琵琶女脑袋一歪,靠在白不易的肩上,面露几分怅然:“郎君,你说妾身若是没遇上你,当会如何。” 闻言,白不易故意蹙眉,开口道:“居娘你秀色双绝,肯定会惹人垂涎的。郎君我又作了一首短句,可想听听。” “郎君请说。”琵琶女面露激动。 白不易没有卖关子,搂着美人入怀,欣然大笑道:“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琵琶女一听,娇俏的脸蛋立即羞红了起来,将脑袋埋在白不易的怀里。 “多谢郎君。” “居娘,如果郎君承认,这诗是从梦中所得的,不知你可会怪我。” 白不易抱着美人,嗅到鼻尖传来的馨香,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闻言,琵琶女抬起头,没有说什么。 她默默将侧脸颊贴在白不易的胸口处,素手将人给抱住,当真是演绎了何谓“小鸟依人”。 感受到怀中传来的温热,白不易这才有了一种活过来的感觉。 他低声一笑,大手再度将人搂住。 这世事的真假早已不重要了,至少此时的白不易,心情很愉悦,这就足够了。 …… 琵琶女察觉到白不易的变化,她美眸紧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想要告诉白不易,自己其实也做了一场不真切的梦。 她梦到自己人老珠黄,嫁作商人妇,最终又被沦为弃妇。 同一片月光下,两个失意之人相遇,各自泣不成声。 第174章 玄都遇仙 春去秋来。 三年时光匆匆而过。 当年的八司马,终于出现了第一位调任者。 是原本的潮州司马,兼贞元八年的状元郎,韩退之。 他在潮州大兴教化之事,使百姓明礼,又主持修建许多利民的工事,深得百姓爱戴。 然而,这些都只是其次的。 真正让韩退之超越同辈之人的,是一封《祭鳄鱼文》。 潮州有一条河名叫“恶溪”,其间多鼍龙为恶,潮州百姓葬身龙口者不计其数。 韩退之到任,了解到潮州的情况,当即书写《祭鳄鱼文》,又命左右于恶溪之前杀猪羊,下红肉,引鼍龙上钩。 经过半月的治理,河道中的鼍龙尽丧。 往后的三年,再无任何百姓葬身鼍龙之口,这也让韩退之的《祭鳄鱼文》被传得出神入化。 再配上状元郎的出身,韩退之被潮州名士冠以“文以载道,武可通神”的美誉。 贞元帝本就有意替这一年的八司马造势,当即下令转任韩退之为袁州司马。 二者同为州司马,但品级上却凌驾于其余七司马之上,也算是贞元帝对韩退之的褒奖! 韩退之离任不久,百姓请命纷纷请命,将恶溪改为韩江。 更有甚者,改易祖宗之姓为韩,世代立香火社稷,以神灵之礼供奉韩退之。 …… 贞元十七年,三月。 八司马先后被召回京,皆是得到提拔与重用。 其中四人选入御史台,余下四人则分散进入六部,升迁的速度远远甩过一众同年。 最重要的是,八人治理过一州之境,八年间积累的经验与见识,早已让他们有了成为“干臣”的潜质。 贞元帝将他们的诗文与散文搜集,并且以朝堂之力传至天下。 一时间,诸如《琵琶行》《始得西山宴游记》《马说》之类闻名天下。 诗坛的后起之秀乘着这一股东风,亦是开始循着文风创作。 其中,分别以三家为主流。 第一家,以韩退之与孟东野为最佳。 第二家,以元微之与白不易为最佳。 第三家,以柳子厚与刘梦得为最佳。 三家诗文的风气交错而席卷,碰撞而吸收,宛如一张细密的织网,趁着贞元帝这一棵高树,逐级向上攀爬。 …… 久而久之,民间开始有了“开元遗风”的呼声。 贞元帝日渐垂暮,可当他看到蒸蒸日上的江山时,心中不由涌起万般的激动与自得。 贞元二十三年,三月。 长安,崇业坊 玄都观。 刘梦得混迹官场十余载,刚从河南道调任归来,朝中有消息传出,天子有意提拔刘梦得担任一部尚书,位同宰相。 至于韩退之,他如今正于京兆府任职。 虽说这官阶较之同年,仍然显赫,但他落后于刘梦得,这又是不争的事实。 玄都观桃园。 刘梦得穿上闲散的衣衫,信步漫步于街亭。 今日是旬假,玄都观中不少官家的妻儿前来这道观,欣赏这观中的桃花。 刘梦得只想自己享受这闲暇时光,倒也没有带上左右,免得过于惹人耳目。 少年拜相的夙愿近在眼前,刘梦得此刻心中的快意难以言喻,便是一人独自赏桃花都是一件美事! 这时,一位手执折扇,风度翩翩的年轻士人路过他身旁。 巧合的是,二人同时于一处站定。 刘梦得顿时心生几分兴味,主动搭话:“兄台,你是因何缘故选了此处,竟与刘某的眼光一致。” 闻言,李常笑别过头,淡笑道:“这道观桃花千树,既是无法尽收,自然要寻得一处,可以穷尽桃花的地头。” 刘梦得微微颔首,望着面前的情景,心中诗兴大起。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即兴成诗,刘梦得面露几分泰然,显然对这首诗的内容很满意。 他抚着长须,别过脑袋:“兄台,我这诗如何。” “好诗!” 李常笑很给面子,手中的折扇摊开,轻飘飘一阵挥舞,面前桃树凋零的几朵桃瓣顿时被吹了过来,稳稳落在他的手心。 刘梦得见此一幕,面有讶色:“兄台这手法,当真是奇巧!” 李常笑点点头,淡笑道:“还有更奇巧的。” 说罢,他两指一动,扇面再度收起,空中留下一阵淡淡的回响。 唰! 一团春风向上扬起,卷着桃瓣重新挂到树梢,梢头原本暗黄的枝丫竟然再度冒出绿意,长出嫩枝,将花瓣重新接了回去。 刘梦得这下可真的看呆了。 带回过神,面前的笑容愈发浓烈:“兄台这鬼神造化之能,刘某服了!” 李常笑折扇一礼,谦逊道:“好说。” 有过这么一番机遇,刘梦得越看李常笑越觉得投缘。 二人皆是不拘小节之人,直接坐在道观的石阶上,你一句我一句开始聊了起来。 “李兄,你这仙家手段尚且只是凡俗。刘某在朗州的时候,可是见过真正的仙家中人。” “哦?”李常笑眉头一挑,一副求知欲极强的模样。 他这眼神极大满足了刘梦得的卖弄心思。 其实刘梦得的骨子里,一直是豪放而张扬的,只不过随着官阶日高,逐渐丧失了与人卖弄的乐趣罢了。 可是今日,他面对李常笑的时候,仿佛又找到了从前的那种感觉。 刘梦得卖了一个关子,这才一五一十说起了当日见到蛟龙,又见到仙人的奇幻经历。 这些东西他是很少与人直言的。 旁人未必相信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蛟龙与仙人在刘梦得的心中都有着极其崇高的地位,若是草草道于旁人,对他来说又是一种唐突。 只不过,李常笑自己就是这幕后黑手,听罢自然是露出笑容。 刘梦得面露几分愠色,正欲斥责:“兄台,你……” 李常笑只是挥舞羽扇,缓缓站起,脚底轻飘宛若无物,竟然在刘梦得的注视下悬于半空。 他轻笑道:“刘兄,这仙人可是如这般?” “李兄,你……”刘梦得一时哑口无言。 “刘兄赠与我一首诗,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亦要回赠一首。”李常笑面露笑容,身形直接变得缥缈,越升越高,仿若白日飞升一般。 与此同时,刘梦得的耳中传来声音。 “百亩庭……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刘梦得听罢,总觉得这诗词有些耳熟,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落于“种桃道士”与“刘郎”。 这“刘郎”是他自是可以确定的,可是这“种桃道士”…… 刘梦得不知道玄都观是谁人所建,却知道上一代的玄都观主是何人。 开元帝的师尊,白云上人! 据野史,白云上人是一位得道之人,于天宝年间飞升上界,从此长生不死! “仙人么,莫非我见到的是白云上人!” 刘梦得先是迟疑了一阵,转而狂喜了起来。 他当即冲出道观,一路朝着家中,直至拿到纸笔,再度写下了一首诗赋。 《游玄都观遇仙人有感》 这极其具有代表性的长篇诗题,一贯是刘梦得将自己与同辈人区分的办法! 第一百七十五年 诗中武圣 贞元二十五年,帝崩。 新帝即位,改年号为元和。 贞元帝耕耘二十余载,大唐国富民强,迎来了天宝年之后的又一个顶峰。 先帝临终时留下了一批肱骨臣子,大唐的行舟将于何处,却又落在了掌舵人的手中。 …… 元和六年,四月。 绛州,龙门 文中书院。 这是大唐开国时的圣贤王演所立的书院,传承至今已有二百余载。 其间绛州王氏兴衰更迭,可这文中书院却一直保留下来,并且一直秉承着“能者居之”的准则,培养出大量的进士与臣子,在天下享有盛名。 李常笑数年前闲暇,索性告别了柳家兄弟,来到这王演留下的传承之地。 当年河汾之学的余晖不再,李常笑正好修行儒道,是以打算拾故人的牙慧,一观他们毕生所追求的“三教合一”,究竟是何等壮观景象。 他如今接任这文中书院的山长之位,负有教书育人之责,同样也能够发掘寒门子弟来书院深造。 这日,文中书院又迎来两个童子。 其中一位姓李,名义山,其祖上与大唐皇室的李氏一家,同样来自凉州。 李义山幼时丧父,本是随母在荥阳家中,被李常笑亲自带了过来。 至于另一位,其名温钟馗,其祖上与文中书院有过渊源。 他的先祖温大临是王演的亲传弟子,以香火情而言,收容温钟馗乃是应有之义。 虽说温钟馗的相貌丑陋,在拜入书院的过程中受到不少阻力,但李常笑最终还是连同绛州王氏的后人一起,硬是收下了温钟馗。 李常笑给二人落座,视线扫过下方。 “这晚唐的三杰被我凑足了两位,可惜还差一位京兆杜氏的,奈何人家自带家世。” 想到这,李常笑不由摇了摇头。 他当然也想过要将“小诗圣”也收入麾下,只可惜对方虽同是京兆杜氏,奈何与杜子美家的一支迥然不同。 “小诗圣”的祖父是刚卸任不久的宰相杜君卿,对当今宰相韩退之还有几分香火情,足以预见“小诗圣”未来仕途必然一马平川! 李常笑接任山长之位后,也曾登门招收门生,可惜被拒绝了,这是李常笑纵横大唐一朝以来,第一次受挫。 “幸亏我还发现了一颗明珠,若是栽培得当,又能发扬我与王演的衣钵。” 想到这,李常笑的视线看向下方的一位少年。 那少年穿着一袭布衣,气质不凡,这朴素的衣着硬是让他穿出了几分仙气飘飘的味道。 …… 今日的课业结束之后,李常笑将这位少年独自留下。 少年姓陈,名嵩伯,是李常笑寻访鄱阳湖的时候找到的。 陈嵩伯孤身一人来到这龙门求学,见到李常笑自然觉得分外亲切。 左右无人,自然也宽松了几分。 “嵩伯,可能适应这学院的氛围?”李常笑一脸关切。 闻言,陈嵩伯老实点头:“同窗待我亲厚,先生教授的课业也并不难懂。只是,弟子好像无意在此。” “弟子想请先生赐下星象之法。” 星象之法,顾名思义就是天文的范畴。 李常笑昔日闲暇时,倒也没少涉猎过这些方面,但是要他让这难得的“苗子”转修天文,对李常笑而言也是一种浪费。 他先是沉默了一瞬,脑子里飞速闪过念头。 终于,李常笑盯着面前的小子,脑海里终于有了定计。 他拉着陈嵩伯坐下,首先问了一句:“你可知形象之学的类目。” “学生知道,”陈嵩伯点点头:“分门类,是为日月与五星。” “这话其实并不完全。”李常笑出言纠正,缓缓开口:“当年的楼观派祖师,尹喜,其精通观星之术,可称作观星之祖,但他同样也是道家之祖。” 闻言,陈嵩伯面露狐疑,不确定道:“先生的意思,弟子还要先学道。” “不只是道,还有佛与儒。”李常笑继续忽悠:“星象之学,除了日月与五星,另外还有二十八星宿,佛门中亦是有其注解,汝当习之。” “至于儒门,儒乃是研习前人心得之学,若不得儒法之门道,何以观阅前人之心得?” 陈嵩伯听得迷迷糊糊,似懂非懂。 半晌。 他不确定道:“先生的意思,是要弟子同修三教,以辅助星象之学的修行?” “不错。” “弟子明白。” 从那之后,文中书院另外开设一个类目,其名“三教合一”,只对卓越的弟子开科。 …… 与此同时。 京兆万年,杜府中。 一位鹤发白眉的老者,正带着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子坐在府中垂钓。 老者名叫杜君卿,是京兆杜氏近年以来,最杰出之人! 小子是杜君卿的小孙子,本名杜牧之。 爷孙二人坐着垂钓,可他们的鱼线并未有饵,若在旁人看来肯定是有病,但这爷孙俱是乐在其中。 杜君卿一手拖住钓竿,转头看向小孙子,淡笑道:“牧之,祖父不让你去文中书院,心中可有不满。” 闻言,杜牧之缓缓抬头,澄澈的目光看向祖父,莞尔一笑:“祖父这么做,自是有道理在,孙儿自当理解。” 杜君卿闻言,面上闪过几分欣慰。 “不愧是我杜君卿的孙子,这眼界非常人可比。” 他也没有卖关子,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了过去,其上赫然写着《杜元兵法》。 杜牧之自然知道这位“杜元”是何人,那可是他们京兆杜氏的始祖,同时位列“文庙”与“武庙”的大贤! 可以说,京兆杜氏的繁华,正是从这位“杜元”先祖开始。 杜君卿将兵书递给杜牧之,眼中闪过几分野心:“我杜氏先祖文武兼备,子孙亦当如也。如今诗圣之位有人占据,牧之你便是穷极一生,最终也难以越过前者。我杜君卿的孙子,可不能去做‘小诗圣’。” 杜牧之似懂非懂,不确定道:“那……孙儿当‘小武圣’?” “不错。”杜君卿满脸正色:“即日起,祖父会请来一众武勋故旧,上门传授你兵家之法。” “牧之,替祖父争口气!” 第176章 江山才人 元和十三年,四月。 北面的回纥发生叛乱,可汗被杀,叛军南下骚扰城池,消息传至长安。 前宰相杜君卿家的孙子,杜牧之向朝廷献策《平叛十策》,并自请随军前往前线。 靠着杜家的一众人脉关系,这《平叛十策》最终传到元和帝与宰相刘梦得手中,刘梦得更是大为赞赏 元和帝随即下旨,允杜牧之亲往前线。 历时半年,回纥叛军平定,杜牧之也因此名声大噪。 …… 文中书院。 温钟馗与李义山二人互相交换文章,点评彼此的诗文内容。 由于贞元,元和两朝的大力推崇,加之当年“八司马”留下的典故传闻,大唐诗文再度迎来了一个高潮。 单单从文中书院的情况来看,门下弟子也随着当初八司马的风格,旗帜鲜明地分作三类。 李常笑也是乐见其成。 这诗文与治学是同一个道理,只有在不断的对立中才会碰撞出新的火花。 他不时还会凭借自己的人脉,将一些辞官归隐的人杰请到书院中,给学生提供一个别开生面的宣讲会。 这有些类似于后世的讲座。 李常笑当初是最讨厌这些东西,但他又不可否认,若是真正将这些东西听进去,好处自然也是难以言喻的。 今日的宣讲结束。 一个相貌不甚清秀的中年男子走下台座,周围顿时掀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多谢李师!!” 这男子似乎有些赧然,步子加快几分,直至到李常笑身旁,呼吸才重新恢复均匀。 他名李长吉,同样是凉州李氏出身,不过血缘要追溯到高祖的时期,如今早已泯然众人了。 然而,李长吉的诗文功底,哪怕放眼大唐当代,也是相当出彩的一绝! 李常笑看向李长吉,淡笑道:“长吉,弟子们都很喜欢你,不妨留下。” “可……可是。”李长吉的语气有些结巴:“李山长,我相貌粗鄙,只怕会让书院蒙羞。” “没有什么可是。”李常笑摇摇头,直接一锤定音。 开什么玩笑! 这位“诗鬼”可是他从阎罗手中抢回来的,这才免于英年早逝的命运。 只不过,“诗鬼”二字仍然落于李长吉的身上。 这一次却是单纯的因为其年轻时相貌丑陋。 李常笑花了这么大的心思,主要也是打着充实书院班底的念头。 李长吉其实本就没有拒绝的念头,见李常笑这么说,也顺水推舟应下了。 “多谢山长抬举。” “你倒是无需介怀于相貌,”李常笑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不动声色指着学生堆中的温钟馗:“此子乃温大临的子孙,当初进学院时也受过阻力。” “可时至今日,他与李义山二人,堪称是我文中书院的双子星。” 李长吉闻言看过去,果然见到温钟馗正被众人簇拥,俨然一副众星捧月的模样。 俗话说的好,想要安慰丑汉子,只需要找到一个与他一般丑的。 李长吉顿时一副受到鼓舞的模样。 他满脸正色:“山长请放心,长吉定然不负山长的期望。” …… 送走了李长吉,李常笑来到林间的一处别院,只有一位布衣青年正蹲在地上,手绘日月星辰的轨迹。 这青年正是陈嵩伯。 李常笑一直煞费苦心想将他引上“三教合一”,这小子倒也争气,不过数年就能将王演留下的“河汾之学”参悟了大半。 “我这也算是勉强达成了目的,只可惜——” 一想起杜牧之近来声名鹊起的缘由,李常笑的神情变得愈发古怪。 “若是真让这杜牧之闯出一番名堂来,只怕子美的诗圣二字是难保了,将会变成诗中文圣,用以与诗中武圣区分。” 大唐发展至今天,其中经历的这一番变化是李常笑无异于聊的。 若是正史,他门下的一位位子弟均可谓之晚唐生人。 这意味着大唐即将走向覆灭。 只是,由于历史的轨迹发生了偏转,大唐传至元和朝年间,历经九代天子,仍然兴盛不衰。 这也让原本凄凉的世道,忽然之间有了一个偏向于盛世的转变。 “当真是祸福难料。” 李常笑喃喃自语,很快又退出了小院。 …… 时光荏苒。 转眼到了元和十八年。 温钟馗与李义山俱是中举,辞别书院前往长安。 朝廷一记恩旨,将当年温大临留下一处的房产赐还,用作是温钟馗的下榻之所。 这般礼遇纵观大唐前后二百余年,亦是少有的荣宠。 …… 鄠杜别墅。 温钟馗正在家中备考,准备参加礼部的考试。 府中只有他与几位老仆带着,平日荒僻,倒也是一个难得栖居之所。 温钟馗如今得到过先祖的遗泽,心中自是生出了几分使命感,当要扬名立万,如此才能不负先祖与山长。 正是春末,牡丹凋零时。 这日,细雨朦胧。 温钟馗正与往常一般温习书文,其中一位老仆前来禀告。 “公子,有一位少女于门前躲雨,可要请她近来。” 闻言,温钟馗眉头微蹙。 他其实是一个十分喜静的性子,刚准备拒绝。 这时院中的雨声忽然加剧,也不知道上天是发哪门子的疯。 温钟馗摇了摇头,示意道:“将人请进来吧。” 说罢就头也不抬继续温习书文。 一刻钟之后。 原本正埋头书写的温钟馗,他鼻子忽然吸了吸,嗅到一股浓烈的香气,不自觉地抬起头。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一位半身湿透的妙龄少女,手捧着一簇牡丹,脸色酡红,人比花娇。 只是一眼,温钟馗有些失神了。 直至少女轻“哼”一声,他这才反应过来,面露窘迫。 “姑娘恕罪,多有冒犯。” “嘻嘻。”少女见他这窘迫的模样,捂嘴轻笑:“公子既会看得失神,这说明我长得好看,哪有什么恕罪的。” “对了,我叫鱼幼薇。敢问公子的名字。” “温钟馗。温文尔雅的温,震慑鬼祟的钟馗。”温钟馗连忙答道。 鱼幼薇反复念叨这名字,一双眸子忽然变得明亮起来,惊喜道:“你是二甲进士,温钟馗?” “姑娘知道温某?” “我在下邽就学,听过你的名字。温公子,你会赋诗吧,咱们作诗想和如何?” “好!” 第177章 小李杜之交 同年,李义山与温钟馗通过礼部试。 温钟馗得授官职,平日闲暇时,就与鱼幼薇在府中吟诗相和,每到旬假时还会相约出行。 二人对这种关系也是心知肚明,其中透着一层薄纱。 男未娶,女未嫁。 只等着某一日拨云见月,或许又能促成一桩姻缘。 …… 李义山考中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被授弘文馆校书郎,在同科进士中已属佼佼者,前途一片光明。 这日,下值时。 李义山捧着一卷墨宝,从弘文馆走出。 他的面前,同样有一位披着甲胄的汉子,正好摘下头盔,也是一副无比清隽的面容。 那汉子龙行虎步,走路很有气势,一看就是常年行于军伍的。 李义山走在他的身后,目光不停在后者身上停留,面露几分仙露。 大唐立国以来,对外作战少有败绩,这也让武人具有相当高的地位,李义山虽说是同科进士中的佼佼者。 可他面对这一位年龄相近之人时,亦是不免羡慕了起来。 兴许是这视线过于炽热,原本顾自行走的杜牧之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好与李义山视线对上。 他缓缓上前,凝视着李义山,正色道:“这般年纪的校书郎,前途光明。让杜某猜猜,你就是那位李义山,文中书院的弟子?” 李义山闻言当即行礼:“李义山参见杜参军。” 杜牧之见状微微颔首,环顾左右,轻笑道:“你我相见也是缘法,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可有兴趣与杜某移步交谈?” “这是义山之幸。”李义山连忙道。 “我是武人,无需遵循这等条条框框。”杜牧之摆摆手:“你若是不介意,喊一句‘杜大哥’,又或是‘杜兄’都可。” 李义山从善如流:“杜大哥。” …… 不多时,二人各自回府换上便服,相约在一间小茶馆落座。 这茶馆的装潢很朴素,没有一点奢华大气的感觉,甚至乍看之下还有几分简陋。 李义山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布置。 杜牧之交代掌柜的上茶,这才笑着介绍:“据说当年,我大唐立国之初的四杰皆于此地留诗,那位传得神乎其神的东来大师,更是这茶馆的常客。” 李义山一听,再看左右空落的模样,有些难以置信。 “杜大哥莫不是唬我,既是四杰所留之地,何以这般冷清。” “唬你作甚,”杜牧之摇了摇头,老神在在道:“这事毕竟过去了百多年,也只有几家老人知道。大家伙儿敝帚自珍,不想这里也如杏花楼一样引来沽名钓誉之辈。久而久之,自然就冷清了。” 说罢他还担心李义山不信,熟练地伸手指向其中一块诗板,淡淡道。 “那是开元贤相王安所留的诗板,他是绛州王氏之人,说起来你我之间还存在一段因果哩!” 杜牧之想起当年李常笑上门收徒的场景,面露几分追忆。 若非当年祖父拦下,或许他也会如面前的李义山一般,成为一位朝廷文臣吧。 二人又是一番交谈过后,得知彼此都喜好诗文,顿时又有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意思。 杜牧之爽朗一笑:“当年的诗仙与诗圣,他们二人正好与你我的姓氏相同。开元盛世距今过去一甲子有余,说不得,今日你我的相逢,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李义山几碗茶下去,脸色竟也熏红,不复先前的拘谨模样。 “诗圣与诗仙合称李杜,我与杜大哥说不得有朝一日,也会成为‘小李杜’。” “‘小李杜’么。”杜牧之喃喃自语。 他忽然想起祖父当年与他戏言时,呼唤的一句“小武圣”,这才让杜牧之一生的轨迹从根本上发生了变化。 半晌。 他亦是面露笑容,将茶碗与李义山相碰,真正做到了“以茶代酒”:“既然义山兄弟有意,这小李杜咱们可就当定了。” “杜大哥放心,义山定不会让杜大哥失望!” “你我共勉,共勉!” …… 谈笑之间。 又是三年过去,到了元和二十一年。 距离“八司马”一事已过去了三十七年。 当初的八司马,如今只剩下白不易与刘梦得在世。 白不易早早告老辞官,用余生游历大唐的山水,探访林间的各处隐士。 他曾到襄阳的“鹿门山”,留下一首《游襄阳怀孟浩然》,最终辗转各处,选择在洛阳城外的香山寺落住。 白不易自号“乐天居士”,穷尽大量家财,花费六十万贯重新修缮香山寺,使之再度成为一处天下名士的云集之所。 …… 今日。 香山寺后院。 白不易在这里有一处自己的宅子。 今日他将珍藏的美酒取出,是打算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不多时,院外传来一阵沉重的咳嗽声。 白不易立即知道,他等的人来了。 只见一位赤着胳膊,背负汉剑的白发老者缓缓走开,他的手臂紧实而不干瘦,一双明锐的眼睛,仿佛可以看透世间的一切阴谋诡计。 这就是刘梦得,在大唐相位上待了二十载的名臣! “刘兄。” “白兄。” 两个年近古稀的老者本想寒暄一番,可当看到对方白发俱下的模样,豁达之余还是不免生出几分怅然。 刘梦得轻叹一声,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元微之在何处,刘某今日既然来了,是当要前往拜会一番。” 白不易点点头:“刘兄且随我来。” …… 后山的一处浅草堂,一座墓碑赫然而立,周围的杂草绕开生长,倒是驱散了不少凄凉感。 按照元微之的遗命,他下葬于此。 刘梦得取来焚香,郑重礼拜。 过后。 他转而看向白不易,余光瞥向角落的一处空地,分明是人为有意空出来的。 “白兄也打算日后长眠于此。” 白不易点点头:“我这半生与佛法结缘,如今到老时,可以重缮香山寺,余生亦是无憾。元兄先落于此,我若也再次,兴许将来还能于地下再论诗文。” 这话虽说释然,但刘梦得分明还是听出了几分悲意。 他们八司马之中,就属白不易与元微之的关系最好,二人合力开创了贞元、元和二朝的“元白诗派”。 刘梦得微微颔首:“也好。若你二人相伴,或许于诗文的绵延也有益处。” “刘兄可想好了归于何处。” “今日之后即要归家,鞭策一下子孙后辈,争取让老刘家能再出几位俊杰来!” “好,祝刘兄得偿所愿。” 第178章 迷失自我 元和二十六年。 天子驾崩,同年刘梦得离世。 太子在一众亲信的扶持下,登基为帝。 建元大中,是为大中帝。 …… 人世沧桑,岁月无情。 大中十年。 随着白不易的离世,当初名动天下的贞元诗坛,终于走向了一个没落的过程。 诗坛上仍有李义山,杜牧之,温钟馗等人支撑一方,可他们毕竟人力绵薄,终是无法留住贞元、元和两朝五十载攒下的余晖。 这也是世事变迁的必然所在。 大中帝励精图治,整顿官场,剪除了许多两朝积累下来的裙带,这让本应急转直下的朝廷,竟再度焕发了生机。 杜牧之多次率兵北上,与新兴的沙陀族兵卒交锋,屡立战功。 作为大唐立国至今,第一个在诗文与武功上双丰收的将领,大中帝亦是如法炮制,试图效仿祖父贞元帝的“八司马”,借着一个“诗中武圣”的噱头,再一次盘活大唐的风貌。 …… 文中书院。 这是李常笑坐镇书院的第三十个年头。 随着一代代学子应试中举,文中书院再度声名鹊起,倒是成为这江河日下的大势之中,少有的昂扬向上者。 最初的双子星李义山,温钟馗,二人皆已闯出不小的名声。 李义山在官场得意,位列兵部尚书,专门替前线作战的士卒筹备钱粮与军甲。 他和杜牧之二人早年相识,私交甚厚。 如今一个在前线奋勇杀敌,一个在后方提供坚实保障,两相配合之下,硬是将本当崛起的沙陀族再度压下。 朝中有人效仿战国时赵国“蔺相”与“廉将”的典故,将这难得的朝内朝外和谐也冠以“将相和”的美誉。 温钟馗的仕途不如李义山通达,但也能官居一州刺史,攸关百姓祸福。 他最让人津津乐道,莫过于与妻子鱼幼薇的诗文对座。 在这之前,老夫少妻的典故只会让人浮想联翩。 可品读过温钟馗与鱼幼薇的诗文之后,世人仿佛又找到了一种风雅的相处模式。 李常笑同样顺水推舟,在书院又开设了两科“女诗”与“女词”,主要是招收官家与商家的女儿。 虽说这女学无法正常科举,但是可以让民间多出几位才女,也算是替大唐尚武诗文典库再添上几分婉约的美感。 …… 山长院 李常笑面前坐着一位鹤发白眉的威严老者,他气场不凡,一看就是久居官场之人。 即便如此,老者在面对李常笑的时候,仍然保持了无比的尊重。 只因这老者叫柳诚悬,是一甲子前李常笑收的弟子,累官太子少师,封河东郡公,半月前告老还乡,受邀至文中书院。 柳诚悬落座之后,他看着容貌依旧的李常笑,抚着白须大笑:“我当年就知道,先生绝非凡间人。时至今日,总算是可以确定了。” 李常笑微微颔首,笑容不减:“你也是难得的高寿,福缘不浅,兴许状元郎历来是如此。” “永徽朝的状元贺季真,享年八十有五。你如今也年且八十,想必还有不短的日子。” 闻言,柳诚悬面露几分感慨。 遥想贞元九年的花会,孟东野,韩退之,元微之,白不易……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如今只活在世人的追怀中。 柳诚悬活得越久,经历越多,不免会产生几分疏离感。 直至今日再遇上一位长辈,这才在恍惚中找回了当初的“少年柳诚悬”。 心念至此,柳诚悬长叹一声:“我非我,无我者非我。” 李常笑没有让他感伤,而是直接道明来意:“听闻你的书法大成,不如在书院中留下一份墨宝如何?” 柳诚悬点点头:“就听先生的。” 说话间,一位穿着布衣的中年男子,神情一丝不苟地抬着一块巨大的石头近来。 轰隆! 巨石坠地发出剧烈的响声,将柳诚悬这位年过八十的老者吓得够呛。 陈嵩伯不以为意,面朝李常笑,拱手道:“山长,您要的时刻我已送来。” “臭小子,惊扰了贵客!”李常笑瞪了他一眼,终是没有骂出脏字。 柳诚悬这时也回过神来。 他看向这中年男子,尤其是对方那古波不惊的面容,仿若孕育着一潭冷泉,清幽深寂,不明其状。 柳诚悬从中看到了许多深奥的意境。 他早年向佛,常年与佛门高僧来往,对佛法与禅意的理解臻至高深境界。 是以柳诚悬很轻易就从这陈嵩伯的面向中,揣摩出了三分的禅意。 这禅意并非是佛宗大德,而是一种处事不惊的境界。 不止如此,柳诚悬隐约还看到了一部分属于儒家的奉守与矜礼。 至于最后一点朦胧之状,不用想也知道,肯定与道家只见脱不了干系。 “竟是同时涉猎了三教!”柳诚悬有些吃惊。 一旁的李常笑点头赞同,不过很快面露遗憾:“可惜这小子在钻研周天之变时,不幸迷失了。” 这话中的“周天之变”像是刺激到了陈嵩伯。 他再抬头,眼神逐渐变得浑浊,口中喃喃自语道:“先天领周天,盖周天之变,,化吾为王……” 李常笑微微皱眉,轻声喝道:“醒来!” 这一语不沉不疾,却像是石破天惊,强行将陈嵩伯从这极端的状态之中给拉了回来。 陈嵩伯的眼神恢复清明,再朝台上行了一礼:“三教布衣,拜见山长!” “退下吧。”李常笑摆摆手。 直至陈嵩伯离开,柳诚悬才疑惑问道:“先生,这小子怎么……” “人有三魂七魄,他参悟周天之变,有一魂一魄被困,是以脑海中的记忆不甚周全。” 李常笑有些遗憾。 这位陈嵩伯是数百年以来,除了他和王演之外,第三个可以参悟到三教合一境界的,奈何所学过杂,最终迷失其中了。 李常笑也只能维持着他的清明,并且带在身边看护,如有必要,这三教布衣的名号或许会一直传承下来,直至有一天前人之道彻底通达为止。 …… 不多时,柳诚悬捏着一记刻刀,开始完成这一辈子最后的作品。 《文中石刻》 第179章 三教布衣 大中二十二年,四月。 大中帝驾崩。 皇宫诸子相继争位,引发叛乱。 时任左武卫大将军的杜牧之带兵进宫,平息诸皇子的祸乱,又扶持先帝幼子登基。 是为乾符帝。 朝中诸位皇子的羽翼遭到清洗,幸有李义山与杜牧之一文一武维持住秩序。 …… 文中书院。 李常笑面前站着两位青年小子,身强力壮,一看就很有劲力。 其中一人叫王芝,是濮州人,据说这名字是来自开元朝的柱国将军高芝。 另一人叫黄统,曹州人。 他们的唯一共同点,是二人都是盐贩子出身。 本该是继承家业,努力拼搏的年纪,二人却被李常笑打晕带到这书院,此刻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黄统看着面前的这位文士,想起是对方打晕的自己,顿时恶从胆边生,抬起一拳,脚尖轻点,宛如飞鹰直扑,朝着李常笑面门袭来。 李常笑面不改色,只是侧身一弯,黄统直接由于招式落空扑飞了出去。 眼看着就要撞到墙面上了,黄统忽然抬脚踢出,体内的劲力一重叠着一重,借着白墙的反震之力,转瞬间跳到三米多的高度,几乎快要逃到外面了。 黄统面露几分得意,暗喜自己的小机灵。 这时,李常笑忽然伸出五指,并拢作拳,随意轰出一下。 砰! 一道气浪呼啸而出,只是瞬息间砸在黄统的背后,令得他惨叫一声从半空栽倒在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呻吟不止。 李常笑转过头,玩味地看向黄统:“今日算你的运气好,若是放在以往,这一拳下去断无活路。” 留在原地的王芝直接傻眼了。 这是什么仙家人物! 他想起之前有人称呼的“山长”二字,顿时面露几分不可思议。 “你……你是文中书院的,李山长?” 李常笑点了点头,又自顾自道:“王芝,濮州人,自幼好斗,聚众成风。” 他旋即看向倒地不起的黄统,缓缓开口:“黄统,曹州人,盐帮首领。精于武艺,奈何科举不第。” 闻言,黄统瞳孔一动,挣扎着翻过身,喘气道:“李山长,我二人未曾得罪过你,何以致我二人于死地。” “死地?”李常笑摇摇头:“老夫近来不喜杀生,一切所为,不过是替朝廷消绝隐患罢了。” “山长,不知我二人可有活路?” “有。” …… 乾符三年。 沙陀族首领朱邪德兴被人刺杀,刺客自号“王仙芝”。 一时间,大唐民众对这位“王仙芝”的评价颇高,纷纷赞之为“国之侠者”。 同年,素有“飞虎子”之称的新任沙陀首领朱邪飞虎被杀,刺客自号“黄巢”。 朝廷则趁势开始收拢沙陀族的余部,朝中世家大族尽皆从中找到了晋升之机,某种程度上缓和朝廷内部的争端。 随着国朝局势恢复平稳,民间有关“侠客”“刺客”的潮流再度涌起。 大唐年间逐渐没落的古武之风,趁着这一股大潮俨然有着再度复兴的趋势。 …… 乾符八年。 文中书院。 李常笑领着一位童子来到后院,面前的陈嵩伯仍然不停诵念着经文。 随着时间的推移,陈嵩伯的病情愈发严重。 他脑子清明的时间越来越少,很多时候都是处于一种近乎痴呆的状态,除了三教之外的记忆也在逐日消散。 “嵩伯。”李常笑喊了一声。 陈嵩伯抱着脑袋回头,眼底残余几分清明,看向李常笑,发出沙哑的声音:“山长。” 李常笑将一旁的童子推上前几步,缓缓开口:“这是陈抟,往后三教布衣的传承,将会由他替你传下去。” 陈抟面露几分困惑与迟疑。 李常笑蹲下身子,朝他露出一个笑容:“从今往后,这就是你的师父了。” 陈抟似懂非懂地点头,朝着陈嵩伯行了一记拜师礼。 “弟子参见师父!” 闻言,陈嵩伯的眼神短暂恢复了清明。 他直起身子,气质豁然一变,再不复从前的困顿与迷蒙。 陈嵩伯将陈抟扶起,苍老的脸庞露出一丝笑容:“陈抟,日后由你继承我‘三教布衣’的衣钵。” “弟子遵命。” 不多时,陈抟先带着大小物件离开,到李常笑给他安排的院子里。 只剩下李常笑与陈嵩伯二人。 陈嵩伯此时腰杆挺直,不复颓唐,颇有种得道的意味在其中。 不过他看向李常笑的时候,眼神变得格外复杂。 “我还有多久的时间。” “三年。” 李常笑郑重道:“先天之气只能压制三年,这三教布衣的传承能否留下,只能靠你自己了。” 陈嵩伯闻言点点头:“我尽量。” …… 徐州,萧县 刘家村。 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子,腰间别着一柄佩剑,左右跟着地痞和流氓,在村庄路中行走。 路过的老者见状,纷纷别过头,眼底既有鄙夷,也有畏惧。 朱晃不时拍打着佩剑,他的身材本就魁梧,加之天生大力,剑鞘相撞发出一阵闷响,宛若惊雷般,很快就将近处的父老吓得躲了起来。 朱晃见此情形,不由大笑:“鼠辈,鼠辈,哈哈哈!” 痞子连忙出声拱卫:“朱大哥可是乡里的侠客!” “对对对,”流氓亦是赞同:“在我看来,如今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黄巢’与‘王仙芝’,他们和大哥相比,连提鞋都不配!” 朱晃被捧得心花怒放,不过他还是故作谦逊:“你二人可别胡说,我老朱虽说纵行侠义,但毕竟还是没有杀过沙陀人。” 痞子听罢,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若非朱大哥谦让,何至于让这他们二人抢先。要我说,如果沙陀族的贼子在前方,我肯定也要杀一两个。” 话音刚落,面前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来者皆手持刀兵,留着长髯,与他们唐人的面容完全不同。 “是沙陀人!”流氓率先开口。 他一个转身躲到朱晃身后,色厉内荏道:“朱大哥,快将他们都杀了!” 痞子有样学样,二人一左一右躲在后面。 “朱大哥,你扬名的机会来了!” 几位沙陀骑兵可不管这些,他们只听到“沙陀”二字,就知道面前这群人认出了他们的身份,那是一定要灭口。 为首者笑容狰狞,抬刀的手随意落下。 砰! 只是一个交接,朱晃直接人首分离,流氓和痞子也很快步了后尘。 说到底,他们这些所谓的乡勇,其实连血都没见过,又怎么和沙陀族逃出的精兵相比。 …… 过了一会。 萧县的县卒赶来,看到三具尸体,微微皱眉。 “记下去,沙陀族杀我族三人,到时抓到了,再补上三十刀。” “喏!” 第180章 百帝争世 两年后。 随着最后一支逃入南面的沙陀余孽被清剿,意味着这一本该冉冉升起的北方霸主宣告覆亡。 乾符帝的威望也随着这一战得以稳固。 只不过,在接下来的数年之中,杜牧之与李义山二人接连病故。 大唐朝堂暗流涌动。 …… 一转眼,又过了六十年。 大唐自乾符朝之后,文武的矛盾日渐加剧,其中也包括寒门与世家之间的争端。 科举舞弊的乱象凸显,这让本就千钧一发的科举,直接被世家大族垄断。 历代天子知道这其中的弊病,奈何大唐一朝历经三百年,开国之初的功臣世家绵延至今,早已发展出了根深蒂固的势力。 当今天子的年号永元。 永元帝自己就是通过铁血手段登基称帝的,立志效仿大唐先祖,还天下一片清明。 随着一道道圣旨落下,以往行风作乱的世家子弟被缉拿。 大唐天子与大唐世家的战争正式打响! 世家大族率先占据东都洛阳,与长安的天子兵马割据抗衡,并且力图通过迎立新君,以达到遏制永元帝的目的。 战事焦灼了三个月有余。 直到一支能召唤天雷的神兵出现在战场上,直接将尚且处于持刀砍杀阶段的世家大军杀得措手不及。 这是大唐立国之初,李常笑赠与武德帝的火器传承。 如今世家大族意图反抗朝堂,动摇李氏皇族的社稷,事先留下的火器大军正式加入军中,给冷兵器时代的兵马以降维打击! 随着一支支叛军先后被清剿,世家大族节节败退。 永元帝也是下了狠心,凡是主谋战事的世家,一律诛九族,余者尽皆流放,五代之内永不录用! …… 随着永元朝的清洗,大唐的世家被清除了九成以上,余下的勋贵也都被夺去官职与权柄,与李唐宗室一般只守富贵,不问政事。 当年的“五姓六望”,经过这么一番清洗之后,彻底丧失了干涉朝堂的能力。 寒门弟子大举被提拔,协助永元帝一同纠正科举的乱象。 经过永元帝一朝三十年的清洗,科举的秩序与公正得以恢复,后世之人将这一时期称作“永元革新”。 …… 随着科举的肃正,文中书院也迎来了一波新的高潮。 绛州王氏由于不参与朝政,躲过了永元一朝的大清洗,成为硕果仅存的传世之族。 李常笑辞去文中书院的山长一职,转于幕后。 不过他通过对历代王家子弟的师徒传承,倒也间接将文中书院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黄颊山中。 李常笑与陈抟对坐于亭下。 陈抟一生参悟“三教布衣”留下的传承,如今倒也通过己身的造化,修成了先天之境,得以长命百岁。 时至今日,陈抟亦是从当年的童子,变成一个年过九十的老者。 他朝前行了一记道家礼,缓缓道:“先生,我之大限或不远矣。” “羽化之前,有一事想要求先生答应。” 李常笑闻言,眉头轻挑:“你且说说看。” “陈抟想将一生所学也传与后人。” “这是好事,你自作主张即可。”李常笑轻飘飘道。 “先生,我想将‘陈抟’与‘三教布衣’一同交由弟子。”陈抟低着头老实道。 李常笑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陈抟是想要以后的弟子全部以“陈抟”为名。 他当即面露思索,视线不经意撇过陈抟的时候,后者身子不由一哆嗦。 陈抟心惊不已。 他以儒释道之学参悟先天,已经掌握了一部分有别于“仙凡”的神通。 若在上古时期,是可以道一句“真仙”的。 何况当今武道不兴,像他这种存于红尘世间的先天之人,还能可以享受世人香火供奉的。 可即便如此,陈抟每一次面对李常笑时,都会有种蚍蜉撼树的无力感。 他知道自己的一切是被眼前之人安排,当然也曾生出过反抗之心,但这如鸿沟一般的实力差距,最终迫使陈抟只能选择顺从。 但他又不甘自己的一生辜负,所以想着将名字传承下去。 至少,世人要知道,有他这一位陈抟。 李常笑双目透过陈抟的识海,将他的心思一览无余,尤其是其中的小心思与算计,只让他觉得有几分啼笑皆非。 不过相较于“三教合一”,这其实不算什么。 李常笑点点头:“若你能将《先天易学》与《太极八卦》的传承参透,往后就依你所言。” 闻言,陈抟大喜过望。 “先生放心,陈抟定然做到!” 十年后,陈抟羽化。 一位新的“陈抟”接替了他的一切,重新行走于人世间。 …… 距离“永元革新”一百年之后。 李唐皇家经过四百多年的繁衍与生息,光是武德帝这一支的子孙后代,其人数就有近百万之多。 至于其余的旁支旁系,再算上大唐天子赐姓的臣子,以及原本的李姓家族,天下姓李之人突破千万之数,成为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姓! 这一代的大唐天子无嗣而终,最终只能从宗室子弟中寻一抱养,登基是为“平安帝”。 平安帝同样无子而终,这让宗室中的野心家找到机会。 同样是高祖皇帝的子孙,凭什么你当皇上,我只能啃草根! 一时间,朝廷由于天子之位空悬而陷入混乱。 宗室子弟虽说远离朝堂,但其中有不少家底殷实之人,趁着朝堂之势大手一挥,直接聚集起兵马,纷纷开向长安。 其余者有样学样,纷纷自立为大唐天子。 各道州随即陷入一片混乱,就连始终固守边疆的兵马也随之下场,天下战火再起! 一个个宗室王侯占领一道,一州,乃至一县称帝。 前后不过二十年,大唐先后出现上百位自立为敌的宗室,这极大折损了大唐天子的威信。 手握军权的将军瞅准时机,攻城略地,收拢人心! …… 直至宋州的赵玄郎出面收拾残局,一连将北方的二十余位杂牌天子捉拿,才算是结束了北方“诸帝争世”的局面。 他以汴州开封为京,立国号“宋”。 虽说南方还有三十余位大唐天子,但自打赵玄郎立国起,大宋朝廷已经宣告了大唐的覆灭。 面对被俘各位的大唐天子,赵玄郎与大宋文武也不敢真的效仿过往朝代,彻底清算前朝的皇室。 且不论大唐皇室上百万的子弟能否杀完。 大唐养望五百载,天下人都要承受这份恩情,赵玄郎也不例外。 即使最终被不肖子孙挥霍,但在天下人心中大唐一朝仍然是神州最强盛的时期。 赵玄郎与左右一番合计,最终挑选了在长安的那一支李氏子弟封于凉州,作为“唐国公”,以延续其祖宗社稷。 第1章 汴京师徒 建隆八年,六月。 随着桂州的大唐天子向宋军投降,这一场闹剧才算是收尾了。 大宋一统天下,只不过疆域相较大唐时期,缩减不少。 一来是宋军常年对国内作战,无暇接替大唐边军,致使一部分的少数民族崛起。 二来宋军虽说平定唐末乱世,但世间仍有不少只尊大唐者,于是推拒了宋军抛出的橄榄枝。 赵玄郎麾下兵马前前后后征战近三十年,其间有的士卒甚至是三代从军,早就厌倦了战场的厮杀。 赵玄郎见军心不可用,索性以当前的疆土作为大宋的范围。 直到这时,他终于发现了扶植“唐国公”的好处。 至少,有着凉州这一西北的屏障在,大宋朝廷只需面对来自西南和北面的威胁。 …… 一转眼,到了建隆十八年。 其间赵玄郎大力兴建水师,并且以水师为主力,逐一清理了南方小岛的贼匪与叛军,收回了大唐末年丢失的一部分领土。 与此同时,朝廷大力奉行休养生息的政策。 天下百姓总算得到了喘息之机! 汴京城中。 一位文士打扮的儒雅男子,手边牵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娃,正在汴京的夜市中寻觅。 女娃生于蜀地,打小连吃饭都成问题,哪里见过这样繁华的景象! 她盯着来来往往的路人,很少有看到面黄肌瘦的。 不远处,一个个卖艺与卖吃食的摊贩吆喝,其中有卖糖人的,炒热的糖浆顺着风吹来,传到女娃的鼻子里。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揪住一旁的儒雅青年,可怜巴巴道:“师父,我要糖人!” 闻言,儒雅男子转过头,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递给她:“喏,去买吧。” 女娃拿来铜板大喜,甜甜喊了一句:“谢师父!” 随后整个人风风火火跑出去,像是脱缰的野马,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人海中。 李常笑见状无奈摇头。 “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来日若是真成了一国之母,无论天子还是皇子,恐怕都吃不消吧。” 等着刘娥的时间,李常笑这才上下打量着汴京。 这是一座从无到有的城池,经过大宋君臣十八年的经营,才有了今日的景象。 虽说与盛世时期的长安无法相比,但这种安详而温和的氛围,远不是大唐末年可以相比的。 如今长安仍然是大宋排行前三的繁华城池,但是因为承载了丝绸之路的商业职能,导致其名声再不如从前显赫。 “不过对长安而言,这其实也是一个不错的归宿。” 对于李氏,回到凉州同样是一种既定的体面。 李常笑亲历过大唐从建立到灭亡的全部过程,当然也思考过“千年王朝”的可能性。 纵观古今,五百年以上的朝代固然有,但强盛了五百年的朝代,只有大唐一个。 大唐固然可以再度延续下去,可代价是主弱臣强,成为群狼环伺下的一个傀儡,这样的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耻辱。 正思索之际,刘娥从人群中跑出来,两手各自捏着一根糖人。 她将两个递到李常笑面前,微笑道:“师父,你先挑!” 李常笑选了一个小的:“我要这个。” “好!” 接下来的时间,师徒二人各自拿着一根糖人,边走边吃。 汴京的夜晚很热闹,亭台楼榭,琼楼玉宇。 他们走到河畔,看到漫天被放飞的花灯,刘娥的眼中闪过几分光亮,喃喃自语:“好漂亮,师父。” 李常笑的糖人已经吃完,双手撑着阑干,轻笑道:“汴京自古就流传一个说法,只对着花灯许愿,就能心想事成。” 闻言,刘娥先是一滞,转而小嘴撅起:“师父你骗人。” 不知道是想到什么,她的情绪忽然变得有些激动。 “如果许愿真的可以实现,为何爹娘会在兵荒马乱中饿死。” “如果神佛真的显灵,为什么不让师父早点捡到我……” 刘娥的歇斯底里中带着几分哭腔,不一会儿眼眶红肿,蹲在原地,泣不成声。 李常笑听到这间歇的啜泣,平淡的眸子中闪过几分无奈。 时代的一粒灰尘,落到一个人的肩上,就是一座大山。 刘娥一家,很显然就是被大山压垮之人。 李常笑长叹一声,上前将刘娥扶起,宽慰道:“既然不相信神佛,那你相信自己就好了。” 刘娥把头埋在他的怀中,因为哭得太惨导致涕泗横流,正好全部擦在李常笑衣服上。 “师父,对不起。”刘娥忽然小声道。 李常笑以为她说的是擦鼻涕这事,大度摆摆手:“反正你欠为师的已经不少了,不差这一件衣服,以后赔给为师就好了。” 刘娥闻言摇摇头:“才不是这个。” “我是因为刚才胡乱对师父生气才会道歉。至于擦鼻涕,难道师父还会嫌弃我?” 她说着抬起头,一双水灵灵的眸子紧盯李常笑,仿佛只要他说一个“会”字就会又哭出来。 李常笑也是头一回遇到这么能拿捏他的,无奈点头。 “好好好,不嫌弃!” 刘娥听完破涕为笑,又是在衣服上蹭了蹭:“我就知道,师父对我最好了!” 李常笑低下头,盯着这个小丫头片子,脑海中不自觉闪过武照的面孔。 青史上常将这二人拿出来比照。 武照算是李常笑看着长大的,可对方打小就一副御姐范,收拾起永徽帝和王福是一套又一套的,面前这个小哭包跟她可完全比不了! “怪哉,怪哉!”李常笑眉宇紧皱,喃喃自语道。 刘娥的情绪这时也缓和了,刚抬头,发现李常笑正盯着她,眼底还有几分狐疑和打量,再加上不时还会叹气一二。 刘娥这暴脾气一下子就上来。 “师父,你又嫌弃我!” 这丫头的嗓门极大,若是再来一句“数到三”,那就真得蜀地女儿家的精髓了。 李常笑面露几分尴尬:“哪有的事。” “走,师父再带你吃糖人去。” 第2章 国公曹华 鲁国公曹华是赵玄郎一统天下过程中,最得力的干将之一。 他如今年过花甲,由于在军中威望极高,为打消天子的顾虑,自请退居家中。 赵玄郎亦是投桃报李,册封曹华为鲁国公,允国公爵位世袭罔替,与国朝同享富贵。 这日,鲁国公府。 国公曹华亲自设宴迎接,并引诸子亲临陪侍,可谓是将礼仪抬高到了极点。 李常笑与刘娥坐于席下。 曹华举杯敬酒:“恩公在上,如今既然来了汴京,可要让曹华好生招待一番!” “国公言重了。”李常笑摇了摇头。 “当初与辽军大战,老夫深受敌军之围,是恩公斩杀辽军猛将耶律哥,这才给了曹某以活命之机。” “二三子,这是我曹家的恩人!” 闻言,曹华长子曹煜立即上前,朝着李常笑行了一记大礼。 “曹煜拜见恩公!” 这一礼,自此奠定了鲁国公府与李常笑的关系。 曹华知道李常笑不喜欢这种场合,很快将一干闲散人等驱散。 他的心很细,注意到李常笑身边带了一个女娃,特意将幼子与几位女儿留下作陪。 曹华乐呵呵看着刘娥:“丫头,你叫什么。” “刘娥,”刘娥大大方方回答,说着又凑近李常笑身旁,补充道:“我是师父的弟子。” “原来是刘丫头。”曹华哈哈大笑。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几位女儿,轻笑道:“颜儿,静儿,你们年纪相仿,一起玩儿吧。” 闻言,两个精心打扮,容貌昳丽的少女款款上前。 刘娥起初还有些不知所措,不过她是个学习能力很强的人,不一会儿就和国公府的两位小姐打成一片,三个丫头片子结伴到后院去了。 屋子中只剩下四人。 李常笑,曹华,曹煜,以及一位不过十岁出头的小子。 曹华笑着介绍:“恩公,这是幼子曹起,打小就有道根仙慧,精通道法,天资聪颖。” 闻言,李常笑这才认真打量曹起。 后者一袭云纹黑边的道袍,目光明睿,器宇不凡。 曹起见他看过来,当即行了一记道家礼:“参见恩公。” 李常笑微微颔首,轻笑道:“不知是拜于何人门下。” “陈抟祖师。”曹起满脸正色道。 闻言,李常笑的眼底闪过几分思索。 若以年岁来看,这一代的陈抟应该已经换过三代人,他们“三教布衣”一脉,历来是师徒单传,全盘继承道法与法号。 只不过,这曹起似乎有所不同。 他是大宋开国武勋的亲子,身份尊贵无比,竟然收下这样的贵子,莫非……这一代的陈抟是不打算再传承下去了? 这结果有些出乎意料。 毕竟说起来,陈抟的传承还是由于李常笑的插手才现世的。 一代代陈抟的传承,固然肩负着参透“三教布衣”的使命,但他们的另一个使命,何尝不是摆脱李常笑设下的这一层囚牢。 如今看来,这位陈抟终于是打算终结这一脉的使命,将一身所学归于天下。 “这样也好,兴许我的方向一直是有谬误的。”李常笑自忖道。 这时,曹华的神情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恩公,陛下恐怕时日无多了。” 他说的“陛下”正是一手建立了大宋的帝王,建隆帝。 建隆帝花了二十余年扫平北方,立下宋国。 又花了八年肃清南方,以及最后的十年安定天下,使万民从战火中解放出来,重新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 抛开天子独揽大权这一点,赵玄郎无疑是一个相当有才干之人。 李常笑听罢,点点头:“国公与我说这事,可是有其他的意思。” “陛下诸子年幼,晋王大权在握。曹华是担心这江山日后恐怕会陷入争斗,届时叔侄起兵互戕,苦的是天下百姓。” 曹华叹了一口气,面上满是忧虑之色。 他起于微末,早年在军中时,麾下不少儿郎就出身乡里,是以他比大宋朝堂的其他人更清楚百姓究竟需要什么。 既不是穿金戴银,也不是锦衣玉食。 他们只想好好地活着! 李常笑这时也明白了曹华的意思:“国公想要插手宫闺?” 他问出这话的时候,脸上也有几分意外。 毕竟自古以来,无论文臣还是武将,当他们达到一定的高度之后,最先想到一定是明哲保身。 尤其像曹华这种已经可以与国同休的重臣,即便他什么都不做,未来也一定能获得天子的尊奉与荣华。 然而,这一切与天家皇位的更迭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只要有一步不慎,整个曹家,乃至与曹家有关的亲旧与眷属,无一例外会迎来灭顶之灾! 曹煜和曹起二人相视一眼,眼中最初有几分无奈,不过很快又归于坚定。 曹起微微一笑:“这天下祸乱太久,容不得一点差池。父亲既有意大庇佑天下,孩儿自当生死相随!” 曹煜则更加干脆:“父亲一句话,孩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常笑看着面前这清一色坚毅的曹家父子,目露几分恍然,很快回过神来。 他闻到了问题的关键处:“国公心中已有了人选?” 曹华没有否认,直接点头道:“晋王骁勇,早年立下赫赫战功,其勇武可比前朝的贞观帝。” 李常笑莞尔:“贞观帝,那可是大唐太宗。与他相似,难道不好么?” 曹华闻言亦是苦笑:“我朝纵有太宗,但宋军却不比唐军。一旦晋王再起兵戈,只怕战事又将旷日持久。届时,大宋亦有灭顶之灾。” 李常笑闻言点点头,对这话倒是十足认可。 大唐立国之初,不仅有北方大族的投效,还有凉州李氏经营西北数百年的积累,足以支撑大唐在立国之后继续征战。 其中最典型的,又要数开元年间,与大食联盟持续了数十年的大战。 然而,这一切的基础是大宋目前不具备的。 李常笑神色一凛:“国公是打算扶持皇子上位?” 曹华点了点头:“陛下宫中有三位皇子,大皇子开朗贤明,二皇子博学多识,三皇子温润敦厚。” “若是以皇子为帝,大宋才能真正安定下来!” 第3章 皇子赵真 相比之下,这场迎立新帝的政变过程倒是很简单。 曹华会与卫国公石信,定国公高德,以及秦国公王忠一起,发动他们在军中的力量,以最快的速度控制住晋王,从而给新帝登基的机会。 这计划听着简单,但是因为有曹华等四位军中泰斗参与其中,其实并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地方。 李常笑点点头,很快道明了关键所在。 “只怕诸位国公闹上这么一回,以后历代天子会更加忌惮武人,从而造成国朝重文轻武的局面。” 曹华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早先由于唐末各宗室起兵功法的原因,建隆帝登基后,对赵氏皇族的子孙看顾极严,真正可以插手朝堂的赵氏子弟,除了建隆帝与两位皇子,余下的就是晋王。 满打满算,只有这么四人而已。 同时,建隆帝自己就是武人出身,很清楚若不约束武人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只不过,曹华等人若是这么一闹,或许“约束武人”很快就会演变为“限制武将”。 …… 天波杨府,一处小院里。 刘娥饶有兴趣地在假山假水之间穿行。 小大人模样的曹起,这时手里握着一把拂尘,表情很是郁闷。 “恩公,您说我爹为何独将我留下。他明明信得过我,何以将不让我参与其中。” 闻言,李常笑侧过脑袋,玩味说道:“正是因为信你,所以国公才将最重要的任务交于你。” “请恩公赐教。” “嗯,”李常笑应了一句,缓缓踱步:“这场宫变,有四位国公在场,大局已定,唯一所差的不过是死多少人而已。” “国公将你留下,不仅是将你摘出去,还指望着你替他们收拾残局,为将来的武人留下香火。” 曹起听到这话更是一头雾水:“恩公,我亦是没有三头六臂,恐怕无法掌握这般通天彻地之能。” “你不信,但是有人可以。” “谁。” 二人说话之际,不远处有一群青少年蜂拥着过来。 总共有八人,其中七人穿着清一色的黑色长衫,一看就是亲兄弟。 他们不是别人,正是已故中书令“杨无狄”的七个儿子! 杨无狄早年从疆场退下,不久即病逝,朝廷封杨府于天波门旁,故世人常称“天波杨府”。 杨家大公子本名杨平,是个身强力壮的汉子。 他龙行虎步,来到李常笑与曹起近前,拱手道:“曹叔请杨平暂时招待二位,府上下人如有怠慢,还请恕罪。” 有外人在场,曹起又恢复了进退有度,沉着冷静的模样。 他拱手一礼:“此言差矣,杨大哥肯收容曹起,已是感激不尽。” 闻言,杨家二公子杨定微笑上前:“如今四位国公皆动,晋王率领府卫正与之抗衡,不需多时就能平息。” “我兄弟受到嘱托,护送韩王殿下到府中暂避。” 话音刚落,一众杨家公子纷纷让开位置,将中间一直严实守着的王袍少年给露了出来。 这就是建隆帝的三皇子,赵真,被封为韩王。 他的年纪比刘娥还要小了一岁,生得唇红齿白,斯斯文文的,倒是没有遗传到建隆帝的魁梧模样。 李常笑见到这三皇子的面相,总算知道为何称他温润敦厚了。 曹起见到赵真当面,联想李常笑方才说的话,他不是傻子,心中隐有几分明悟。 心念至此,曹起当即上前见礼:“曹起拜见韩王殿下。” “免礼。” 赵真显然是精通皇家礼仪,虽说今日临时被送出宫让他受到些许惊吓,不过这时早已缓和了过来。 他知道如今父皇病重,汴京城中,四大国公正与晋王叔相较,其目的就是推举他大哥,卫王赵芳登基。 以赵真而言,当然知道这对他们这群皇子来说是好事。 可打小接触宫中的阴私,又让赵真明白一件事:兵权乃是国之重器,不可假于旁人。 如今四大国公不请自宣,召集兵马。 得亏他们是忠君,可如果换成旁人,他们这群天家贵胄面对全副武装的甲士,恐怕也只能沦为砧板上的鱼肉吧! 不过形势比人强! 赵真知道怎么对自己最有利,这时面对曹起的亲近,也是露出了一副亲和的模样。 不止如此,他对天波府的杨家众人,同样保持了面上的充分善意。 在这一点上,常年直来直往的武将家公子,自然是无发现的。 当然,李常笑是全场唯一的例外。 他活了上千人,什么样的人物没有见过? 别说赵真一个十岁小儿,哪怕建隆帝当面 ,李常笑也能将他的心思看得一干二净! 见到全场人被赵真给唬住,李常笑暗暗摇头:“曹华这也算是百密一疏,小看了皇家的子嗣,只怕未来会栽不小的跟头。” 正在这时。 远处原本玩的不亦乐乎的刘娥,这时左手牵着杨家八妹杨琪,右手拉着杨家九妹杨英,朝着众人缓缓走来。 杨八妹与杨九妹二人可没有因为见到一众兄长而高兴。 她们此刻的表情,更像是见了鬼一般,尤其是看到一袭王袍的赵真,逃之不及。 眼看着双方只有百步距离,杨九妹急得哭出来了:“刘姐姐,你放过我吧,我是真的不想过去。” 杨八妹的情况不比她好,泪水在眼珠子打转:“刘姐姐,我也不想嫁到王府。” “嫁王府?”刘娥听到这里,脚步突然一顿。 她的眼中升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这架势简直与某位无良师父如出一辙。 她眉头一挑,饶有兴趣道:“要我放了你们也行,快给我说说,这嫁王府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闻言,杨八妹正准备阻止,却被心直口快的杨九妹抢了先。 “兄长说过,陛下有意替三皇子赐婚,我杨家乃是国之忠良,陛下为了笼络武将,说不得会将我或者姐姐赐婚给韩王。” “韩王么。”刘娥一副看乐子的表情抬起头,大老远就看到了远处的赵真。 好白! 这是刘娥对赵真的第一印象。 “娶回家还成,若是用来挑栋梁,差了些。” 刘娥倒是不再拉着杨家姐妹了,她大大咧咧摆了一个人字腿,手放在下巴,一本正经点评道。 第4章 七阳丸与五禽戏 赵真虽说不擅长武功,没有过人的听力,但他同样也不是聋子。 刘娥三人距离他们不足百步,再加上刘娥的声音极具辨识度,赵真想要装作没听见都难。 “娶回家?!”赵真眉宇升起一抹黑线,脸上的表情也绷不住了。 他听过夸他文弱的,夸他帅气的,但是将他当“女儿家”一般用“娶”来形容的,面前这臭丫头还是第一个! 不只是赵真,在场的杨家兄弟包括曹起,众人皆是背过头去,防止当着赵真的面笑出来。 他们固然知道这事可能会得罪面前的这位宫廷皇子。 但是,有的事情它之所以好笑,就是因为忍不住! 终于,杨家公子中最小的杨七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杨六郎离他最近,直接被带偏了,很快捂着肚子低头,差点直接笑得背气过去。 赵真本来就无比郁闷,见到众人笑到身子都在抖,干脆道:“行了,要笑就笑出来!” 他一双眼睛狠狠盯着远处的刘娥。 这个臭丫头害他当众出丑了! 李常笑远远看到刘娥,以及面前的赵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刘娥三人这时也走了过来。 杨家大公子看向两个妹妹,眼底少见透出几分责备之色。 刘娥见到面前脸色如墨一般黑的赵真,隐隐也觉得有些害怕了,可怜兮兮地朝着李常笑递来求助的眼神。 李常笑还能怎么办,总不好见死不救吧。 他无奈出声:“刘娥,还不过来给殿下赔罪。” 赵真转头看了他一眼,抬头“哼”了一声,表情是十足的不快。 李常笑早就打听过赵真这人,索性抬手摸出一颗乌黑药丸递给赵真,并解释道: “这是照少林古方制作的‘七阳丸’,不仅可以帮助打通经脉,修成内力,而且还能强身健体。” “小徒无礼,这‘七阳丸’赔给殿下,算是歉意。” 闻言,赵真眼前一亮。 他打小就羡慕那些可以飞檐走壁,施展内力的大内高手,奈何本人先天经脉闭塞,这才成了旁人眼中的柔弱皇子。 打通经脉,修成内力! 这短短的八个字在赵真心中可是有着不小分量的。 他抬头看向面前的李常笑,面露狐疑:“不知这位先生是?” 一旁的曹起连忙解释:“这是当年阵前斩杀耶律哥的世外高人,李先生!” “斩杀耶律哥!”赵真心下骇然。 这耶律哥据说是辽国宗室数百年来天资最佳者,其实力早就达到内罡境了,堪比上古猛将! 如果是旁人说这话,赵真肯定是不信的。 但面前的曹起是鲁国公曹华之子,曹华正是当年率领宋军大败辽军之人,说的话可就相当有分量了! 若此事为真,这“七阳丸”应该是确有奇效了。 一时间,赵真面露几分火热,不过身为一名皇子,他本能不想过于暴露自己的情绪,通常要例行拿乔一二,再“勉为其难”收下这一枚丹药,那就再好不过! 谁知,一旁的刘娥听到“七阳丸”就不乐意了。 她眉头皱起,小嘴一撅:“师父,这‘七阳丸’我都只吃过一颗呢,怎么可以……” 赵真本来还犹豫着,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 他挑衅地看了刘娥一眼,不知为何,竟然大步上前,接过李常笑手中的七阳丸直接塞进嘴里。 “先生的诚意,本王收下了。” 说完,赵真还来不及检查药效,忙不迭转头看向刘娥。 他要好好气一下这个臭丫头! 谁知道,刘娥这时哪里还有刚才委屈的样子。 她小嘴一咧,两手叉腰,这小模样可把她得意坏了! 赵真顿时有种其上心头的感觉,突然,他感觉鼻子下一热,旋即两眼一黑。 “殿下!” “韩王!!” …… 半日之后。 赵真缓缓恢复意识,睁眼的那一刻,正好与一张熟悉的脸对上。 “臭丫头!” “你醒了?” 二人不约而同开口,很快彼此的表情都凝滞住。 赵真是尴尬的,而刘娥则是被气的。 她的性子本来就泼辣,尤其是跟李常笑混久之后,更是多了几分野性,一点亏都吃不得。 想到自己照顾了人家大半天,没来由还挨上一句“臭丫头”,心中的不满可想而知。 赵真起初只是说顺了嘴,很快意识到不妥。 然而,刘娥的手更快! 她一把将赵真的领口提起,脸贴得很近,几乎是吼的:“老子叫刘娥,听明白了没!” 赵真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甚至忘记了要说什么。 刘娥见他没反应,正准备如法炮制,再来一次。 赵真这时也回过神来,识趣道:“孤,不,我听明白了!” “很好!” 刘娥这才满意,紧接着抓过赵真的手,有模有样开始拿捏了起来。 “刘姑娘,你……在做什么?”赵真弱弱问道。 刘娥见他终于好好说话,音量也恢复正常,解释道:“你吞服过‘七阳丸’,体内的药力尚未散去,师父让我带你运功,辅助炼化药力。” 闻言,赵真想起自己昏迷的原因,脸色愈发尴尬,语气也不复先前生硬。 他拱手道:“有劳刘姑娘了。” 刘娥点点头,伸手拉着赵真下来:“师父有说过,这‘七阳丸’与《五禽戏》最适合,你跟着我做。” “好!” …… 李常笑肩上趴着一只白龟,与曹起和杨大郎分别站在门外。 杨大郎想起刚才的一切,不由一阵哆嗦,试探性问道:“李先生,令徒真的没问题吗。” 他是真的担心,刘娥盛怒之下会将赵真给打一顿! 曹起这时出来打圆场:“杨大哥放心,刘姑娘他知道分寸的。” “但愿吧。”杨大郎小声嘀咕一句。 不过这赵真只是陛下三字,正常来说,皇位是轮不到他的,哪怕真的揍一顿,天波杨府受池鱼之殃,影响程度相当有限。 正在这时。 屋子里传来赵真的惨叫声。 “嘶……刘姑娘,你轻点力。” “殿下,你这身子骨不行,要多加锻炼,我来帮你。” 这一番对话不得不让外面的人浮想联翩。 曹起与杨大郎两位武勋子嗣对视一眼,纷纷面露了然。 不愧是陛下的种,这速度很符合老赵家! 李常笑亦是坏坏一笑,感慨道:“现在的年轻人呐!” 屋子里。 赵真正在演练猿戏中的“摘桃”,这一式对他们这种养尊处优之辈而言,格外不友好。 刘娥倒是认真教学,却不想会引起这般误会。 第5章 杨家义女 半日后。 赵真累得趴在床榻上,刘娥正替他上药。 这药黑坨坨的,是李常笑根据传闻中的黑玉断续膏,制作的简易版。 虽然没有修复经脉的作用,但用来舒缓肌肉的拉伸相当有用。 最重要的是,这黑膏药敷在身上的时候,是一种近乎于冰凉的体验。 赵真满打满算也是个男人,感受到后背和腰间传来的冰凉,强忍着才没有发出羞耻的呻吟。 他牙口紧咬,不时吐出一两道“嘶”的吸气声。 刘娥见状只是一笑。 不一会儿。 当赵真终于坐起来的时候,刘娥端着剩下的膏药准备离开。 赵真鬼使神差问了一句:“你去哪?” 闻言,刘娥一副看白痴的表情:“当然是回我房咯!” 不过他好似想到什么,脸上的笑容突然玩味起来:“莫非殿下想我留下?” 赵真听完神情一滞。 默默道:“也不是不行。” “想的还挺美!”刘娥白了他一眼,脚步轻快走出屋子,动作无比潇洒。 赵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傻笑一声,重新又趴了回去,不时还用手摸着后背,感觉到熟悉的凉意,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 杨府的大厅。 杨家女主人佘夫人手持一节龙头拐杖,坐于最上首。 包括杨大郎在内,杨家七个公子,两个小姐全部齐刷刷跪在下方。 李常笑懒洋洋坐在一旁,俨然看戏的模样。 佘夫人的视线逐一扫过一众子女,最终停在杨大郎杨平的身上。 杨平是杨无狄诸子之中,与杨无狄待过最久的一位,父子当年还亲临前线共斩辽军。 佘夫人一直将长子作为杨家家业的顶梁柱! 可今天,这小子糊涂事竟是做了一桩又一桩,可将佘夫人气得不轻。 只见她将右手的龙头拐杖猛地一敲。 哐当! 清脆的声音响起,其实不大,但在杨家一众公子和小姐的耳中,却好像一记警钟,预示着他们要挨打了! 一个二个不自觉凑到一起。 杨七郎推了推身旁的六哥杨昭,小声道:“六哥,咱们退后一点。” 杨昭毕竟是亲兄弟,看他眼珠子一转就明白意思。 他低着头,耳边不时传来“咚咚咚”的声音,就连杨昭的心里也犯怵啊! 杨昭也回了一个眼神:开溜! 杨七郎了解他的意思,于是兄弟二人齐齐低头,膝盖处微不可察地挪动,带着这两个显眼包不停向人后退去。 李常笑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一幕。 没想到,当杨昭身边有兄弟陪伴,竟然是这样一副性子! 佘夫人自然也注意到了这里,她顾及有外人在场,懒得搭理这两个蠢货,准备留着以后一并清算。 今天,这拐杖是杨平的! 她大步上前,熟练地举起拐杖,在杨平的背后敲了一下。 “嘶~~”杨平被突然的袭击,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杨家的家风,让他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 杨平立即低头:“母亲,孩儿知错。” “说说看,错哪了。”佘夫人撑着拐杖,故作淡然。 可她的两手却在左右交换,分明是在放松。 显然,这龙头杖也并没有想象中的轻巧。 杨平听出这话里似乎还有“从宽”的余地,当即正色道:“孩儿作为兄长,没能约束一众弟妹的行为,所以——” 佘夫人本还洗耳恭听的模样,一听这话直接给气笑了。 她又是一杖下去。 “呸!合着你倒是给自己摘了干净,臭小子!” 杨平被又打又骂,顿时有些委屈,疑惑问道:“娘,难道不是这事吗?” 佘夫人闻言瞪了他一眼,又看向已经明显退至众人身后的杨嗣与杨昭,冷哼一声:“小六,小七!” 听到这话,杨昭与杨嗣身子一震,立即停下。 杨八娘与杨九娘低头,余光瞄向两位兄长,又是差点笑了出来。 她们必须承认,若无六哥与七哥,其他兄弟姐妹肯定要挨更多的打! 杨昭尴尬回应:“娘,孩儿在。” 杨嗣紧随其后,仗着自己是幼子,撒娇道:“娘!” “滚回来,再敢乱动,今晚没饭吃。” “是!!” 佘夫人收拾完这两个显眼包,转头又恨铁不成钢地在杨平背上敲了一下,轻飘飘道。 “让刘丫头去伺候殿下,这主意是谁出的?” 杨平一听,老实巴交道:“是刘姑娘自己……” “你闭嘴——” 佘夫人又敲了一下。 杨平顿时安静如鸡,不敢再说话。 佘夫人握着拐杖,在诸子之间来回踱步,缓缓道:“刘丫头是女儿家,经过你们这一祸害,要是传出去,以后的名声怎么办?” “她还要不要许人家了?” 此话一出,兄弟七人中最聪明的杨四郎,杨辉立即懂了母亲的意思。 他开口道:“母亲,咱们杨家要给刘姑娘一个交代。” 果然,佘夫人听到这话之后,脸色明显缓和下来。 她欣慰地看向四子,点点头:“小四,你平日最会拿主意,说说看,咱们杨家要如何补偿刘丫头。” 杨辉听罢,眼珠子转了转,很快就有了主意。 “爹在世的时候说过,咱们这些孩子都是讨债鬼,除了我和八妹,九妹例外。” 这话刚说出,其余杨家公子纷纷笑了出来。 “四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辉弟,为兄看错你了!” 原本紧张的气氛,因为这一句不轻不淡的笑话而缓和下来。 佘夫人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但是考虑自己还在发怒,很快有板着脸。 杨辉继续说道:“正好八妹与九妹也喜欢刘姑娘,不如娘出面将其收作义女,往后有我兄弟七人为后盾,肯定不会叫她被人欺负了!” 佘夫人等的就是这一句话。 她立即点头:“四郎说的不错。” 其余杨家子女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表态:“儿子(女儿)赞同!” 佘夫人看向李常笑,面带笑容:“李先生呢?” 李常笑点点头:“只要小娥答应,一切全听佘夫人的。” “那感情好!” 佘夫人心花怒放,她自己就是豪爽的性子,不然也降不住大名鼎鼎的杨无狄。 她在刘娥身上仿佛看到自己的影子,自然喜爱不已! …… 至于刘娥,她也喜欢杨家人不做作的性情,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正值朝廷宫变其间,天波杨府又开始筹划收义女的仪式了。 至于宫变结果,经过这数日的波折,晋王的羽翼基本被斩杀殆尽,大局已定! 第6章 新帝登基 一日后。 随着宫中的局势稳定,卫王赵芳在四大国公的迎立下,走进宫中。 建隆帝早已失去了活动的能力,不过是胸中吊着一口气,堪堪维持大宋如今的局势。 当他睁眼见到卫王的时候,那颗始终提着的心终究放下。 人固有亲疏,兄弟与骨肉都是难以舍弃的。 如今长子来宫中见他,说明晋王的处境不妙,甚至还有可能遭遇不测了。 建隆帝突然猛地咳嗽起来,卫王赵芳立即上前,他看着垂垂老矣的父皇,眼中闪动着几分悲戚。 这时,赵芳忽然察觉到掌中有轻微的触感,仿佛是有什么在上面比划。 他低下头,却见建隆帝虎目紧盯着他,口中喘着粗气,相当急促。 赵芳再也忍不住了,泪水落下两颊。 “父皇。” 建隆帝无法给他回应,只是伸手在赵芳的左手掌心的位置,写下一个字。 赵芳这一次终于看明白了——仁! 他郑重点头:“父皇的心意,儿臣明白,余生定当竭力当一个仁君!” 建隆帝面露欣慰,再度抬眼看过一次龙榻,双目闭合,溘然长逝。 …… 宫中敲响了九节钟声。 咚咚咚…… 这让上一刻才从兵荒马乱中走出的汴京,又陷入了一片哀伤之中。 天波杨府。 杨家兄弟护送着赵真向外面走去,李常笑与曹起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一路上,赵真的余光不停瞥向四方,隐隐是在找寻什么。 杨大郎是个耿直的性子,直截了当问道:“殿下莫不是看上了杨府的什么?您说一声,我立即替您筹备!” 赵真本来还悄咪咪的,被这一下闹了个大红脸。 他摇摇头,尴尬一笑:“多谢平哥儿好意。” 曹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打小跟着陈抟学习各种道法,五官相较旁人更加灵明,这时隐隐猜出什么。 只不过,曹起转头看向一旁的李常笑,终是摇了摇头。 这位可是他曹家的恩公。 自己闹出这一出,固然可以博得韩王的好感,但这种做法无疑是将他们曹家的脸往地上踩。 曹家——丢不起这人! 李常笑倒是一点也不在意,反正他是清楚历史惯性的,并且真正相信会有这么一种东西存在。 更重要的是,他对刘娥有信心。 这丫头别看平时撒泼打滚样样精通,而且很贪嘴,但是她唯独不吃亏。 别说这赵真尚且处于幼年期,即便是成熟期,也未必能从刘娥手上讨到便宜! 快出杨府的时候。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王爷请留步!” 赵真一听这话,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故作淡定转过头,强行做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刘娥小跑着过来,口中喘着粗气,两颊碎发被汗水贴紧。 这般模样,若在旁人身上只会觉得不体面,可如果这人是刘娥,反倒多了三分潇洒。 赵真的嘴角不住上扬:“刘姑娘,你来所为何事。” “给你送药。”刘娥说着拿出一个小玉瓶,叮嘱道:“五禽戏的修炼不可荒废,否则咱们先前的努力就前功尽弃了。这黑玉膏还有一点,用完可以再到杨府来拿。” “多谢刘姑娘了,赵真定然照办!” 有过这么一番波折之后,赵真一路上走路带风,快快乐乐回到皇宫。 …… 出了孝期。 卫王赵芳登基为帝,建元端拱,号端拱帝。 他即位下的第一道圣旨,是宽赦被擒拿的晋王赵元义,废去一应尊位与王号,命专人看守押于黄山。 至于赵元义的众子女,有罪过的流放,无罪的废为庶人留于京师,由专门的宗室长辈照看。 这也算是青史上,对谋反宗室处置最宽宥的一回了。 消息传出,天下皆歌颂端拱帝仁义,这同时也避免了大宋皇室内的第一次流血冲突。 赵芳对有罪的叔父尚且宽容,对两个同胞兄弟当然也不差。 二皇子舒王赵明,被封为燕王。 三皇子韩王赵真,被封为襄王。 赵真如今由皇子变成皇弟,按理是应该出宫单住的。 只不过,由于生母早逝的缘故,他打小就与大哥与大嫂关系甚密。 李皇后对这个小叔子一直是当儿子一样来养,如今不过是带到明面上了,倒也没有什么变化。 大宋朝堂百废待兴,一届届科举的士人正忙着考取功名,文官们亦是各有用武之地,可没人有兴趣关心皇家的私事。 …… 汴梁城中。 三三两两应试的年轻人云集,其中鲜有年老者。 这大宋的科举与唐时相比有过不小变化,其中最典型的,当属“诗”之一字的淡化。 自打唐末平安帝驾崩以来,百帝争世,极大影响到了朝廷的科举进程。 老一辈的诗人接连离世,诗坛由于长久缺乏科举的支持,致使其日益没落下来。 恰此时,绛州龙门的文中书院率先开设了有别于“诗”的“词”科。 正值大乱之世,“词”逐渐繁华起来。 建隆帝立国以后,想着效仿唐初时历代帝王的经历,力图也在唐诗的基础中,寻找到属于大宋自己的东西。 于是,建隆帝一改早先“考较诗文”的风气,改为“考较词赋”。 其间出过不少脍炙人口的词曲,经过一层层的传播,很快替词打开了局面。 不过这样一来,大宋朝堂逐渐出现了臣子年轻化的迹象。 其中最典型,当属建隆朝的状元吕圣功,短短六年从一介状元郎,官至参知政事,位同宰相。 这无疑又成了激励天下年轻士人的一记凉药! 这日,几位来自文中书院的学子相携而过,他们由于接触“词科”最早,比之应天,白鹿,太室等书院有着天然的优势。 其中一位身材高大的汉子,看向不远处一个年轻人,轻笑道。 “平仲,科举莫要紧张。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寇平仲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微微一笑:“多谢李大哥。不过平仲学了十余年,对自己有信心,应当是可以及第的。” “哈哈,好!”李太初听他这么说,大喜过望:“这般有自信,你定然是可以中的!” 两人之间差了十余岁,如果苛刻一些,指不定都能当父子了。 苏太简同样也是文中书院出来的,三人是同门。 他早已习惯二人这般模样,同样上前:“平仲,咱们再考较一番词赋,省得到时生疏,耽搁了正事。” 寇平仲点点头:“好!” 第7章 龙虎才俊 端拱元年,科举落幕。 端拱帝赵芳是大宋统一之后,第一位在宫中长大的天子。 他打小接触文法,自然对文士与词赋有着天然的偏向。 作为临朝第一年的科举取士,端拱帝报以极大期待,更是不拘一格,亲往考较各中学子。 最终,经过一层层筛选。 曾正臣,李太初,寇平仲,王子明,苏太简等以进士及第。 其中名次位列前者,与年纪较轻者,均是得到了端拱帝的当面召见。 对他而言,前者乃是国朝当下最需要的人才。 至于后者,那是留给未来的种子与希望。 …… 天波杨府。 杨大郎正在教导一众弟妹使用刀法,这也是佘夫人要求的。 她念及夫君早逝,并未留下什么成文的兵法,唯有一技杨家枪法和刀法分别传到她和杨大郎手中。 除此之外,世间只留下杨令公的赫赫威名。 佘夫人常年手持一杆龙头拐杖,在旁人眼中是因为体弱,这才需要以拐杖作为支撑。 实则不然——毕竟她早年也是一位女中豪杰,武艺精通,否则也无法让杨无狄成为裙下之臣。 这龙头拐杖是佘夫人特意请人打制,其重量甚至不下于真正的军中杀器。 杨家枪法是杀人招数,佘夫人想要将这枪法原模原样传给子女,自然需要借助这拐杖,不断维持自身的状态,才不会让枪法与力气退化。 相比之下,杨家刀法的难度要小得多。 佘夫人打算想借由这枪法,让自己的一众子女正式踏足武道,然后在通过枪法作为晋升之阶,真正接过杨家将门的大旗! 李常笑与刘娥坐在一旁。 刘娥虽说是杨家的干闺女,但她也是可以得到杨家真传的。 至于为什么不与其他杨家人一起,并不是因为被排挤,而是刘娥的武功进境过快,已经远远甩过其他人,率先掌握了杨家刀法。 刘娥两手撑着脸蛋,一副无聊的模样。 李常笑看她一眼,不由打趣道:“怎么了,又在想那个赵家小子。” 闻言,刘娥俏脸一红。 不过她素来不会对李常笑撒谎,犹豫了片刻,终是点点头。 李常笑暗暗惊讶,突然生出几分疑惑:“按我看来,你这武艺精通,嗓门又大,要是哪家男儿娶了你,指不定会有性命之危!” 刘娥本来还觉得羞赧,听到这话顿时气愤起来。 她握紧拳头,不过在看到李常笑的时候,拳手又松开了。 打不过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这是她的师父,对她有活命之恩。 刘娥只得冷哼一声:“师父,你未免太小瞧徒儿的魅力了!” “好好好,是为师错了。” 李常笑敷衍起身,移步到校场之外,刘娥很快追了过来,像是跟屁虫一样紧追不舍。 正巧,府外传来一阵锣鼓声。 透过天波府的大门,可以隐约看到有高头大马的人影穿过。 按照民间说法,那一个个都是文曲星! 李常笑看过今年的金榜,对上面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心中亦是暗暗惊叹。 这一届的门生,单以才干来说,并不比大唐贞元九年的那一届差。 刘娥见他久久不回头,惊讶问道:“师父,难道您格外看好这一代的进士们吗?” 李常笑点点头:“是有不错的苗子。” 刘娥一听,顿时大喜:“难道是有会作词曲的大家?” 她打小学过一段时间的艺舞,自然而然对“词”有着更多的好感。 在刘娥的认知里面,文士最大的作用,就是创作出凉凉上口的词赋,通过乐器弹唱出来让人心情愉悦。 至于旁的——保家卫国历来是武人的职责,若真指望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挡住枪尖,那么一国的衰亡也就不远了。 当刘娥将这些想法说出时,很快就被李常笑否认了。 他摇摇头,解释道:“文臣之中,亦有不少是有担当之人。他日国事危急,有志者当慷慨赴死。” 不过见刘娥仍是一头雾水的模样,李常笑也就不再对牛弹琴了。 “等到了时间,你自会亲眼见证。” …… 一转眼,三个月过去。 杨家演武场。 杨昭骑着一匹纯黑的战马,手持一柄宝刀,一人一马疾驰于风中,发出阵阵清脆的鸣响。 在他对面,有一个黑脸的铁塔汉子,手握佩剑,腰佩弯弓立于原地。 这是卫国公石信的长子,石吉。 石吉的武艺在大宋一应将门二代子弟中,也算位列顶尖之流。 杨大郎派他过来,正是打算检验一众兄弟的进度。 杨昭策马袭来,不忘叮嘱道:“石大哥,你可要小心些!” 石吉微微颔首:“小六,你放马过来就是。” “好!” 杨昭这下再无顾忌,握刀的手臂一转,透亮的一面在白日下熠熠发光,仿佛浸润过日曜与月华一般,显得无比璀璨。 至十步之遥,杨昭猛地用力,刀背出发出阵阵轰鸣。 哐当! 在石吉的眼中,分明有一道白线般的刀芒射来,那是无比凝练的刀光,是刀道小成的证明。 这杨昭不到半年就触摸到了这门刀法的精要,让石吉大为惊讶。 不愧是杨无狄的子嗣! 只是,杨昭这看似缜密的刀芒,仍然局限于本身的力道,无法真正发挥出威力。 相比之下,石吉常年随着父亲石信上战场,一身武艺自是不必多言。 他面对这刀光,选择采取守势。 不动如山,以应万变! 在二人相接的一瞬间,石吉挥剑扫出,势大力沉,轻而易举将杨昭的刀芒扫灭。 巨大的力量顺着刀面传至虎口,让杨昭的脸色变得有些通红。 石吉一脚朝前,全身的力量顺着身体的势汇聚于剑身。 他随手一翻,如天狼挽月般,力若弓弦,直接将杨昭给弹飞了出去。 杨昭直接被甩开到十步之外,堪堪稳住身形。 他面露几分沮丧:“石大哥,见笑了。” “没什么,小六。”石吉嘿嘿一笑:“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肯定比我厉害!” 第8章 钱家祖孙 “小五,你说说他们打得如何。” 李常笑伸出一指,拨动躺在自己手背上的白龟,白龟很快也伸出头,不停在他指头上蹭了又蹭,跟宠物猫似的。 没有人知道,这么一只看着不起眼的白龟,不仅活了千年,而且具备先天之上的力量! 面对李常笑的问话,白龟人性化地皱起脑袋,前爪扶着下巴,面露思索。 不一会儿,它郑重点头! 李常笑亦是点头,轻笑道:“不只是你,我也看好杨家的老六。” 只是初步上手的杨家刀法就这般精湛,若真的让他掌握杨家枪法,或许又是一位战场无当的杀伐骁将。 这时,石吉与杨昭也收拾兵器,准备退下。 不,准确地说是杨昭退下,石吉依然留在擂台上。 天波杨府的其他几位公子接连上台,分明是打算榨干石吉的价值,不浪费这个天然的陪练。 石吉倒也不介意。 他们卫国公府与天波杨府同是将门出身,尤其是在四公拥立新君之后,将门整体在朝中的地位变得有些微妙。 正值非常之时,天波杨府这样的武将名门更是应当支棱起来。 其实不光杨家,还有当今皇后出身的李家,同样是将门的一员。 李皇后的父亲早逝,上面还有一个胞兄,其名李霸图。 李霸图同样继承了父祖的骁勇,协助唐国公镇压凉州当地崛起的一股叛军势力,自号党项,其部族往上可追溯至西羌。 这李霸图是四位国公推出稳定武将声望的人选,其目的是让朝堂诸公明白,这天下断不可少了武人的震慑! …… 汴京城下。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其上赫然写着“镇海水师”四个大字。 守城的士卒见了顿时肃然起敬,纷纷让开道路。 马车穿过城门,进入汴京。 车上载着一老一少两人,是一对祖孙。 老者本名钱留,他与大宋太祖赵玄郎同时唐末乱局中崛起的将领,曾割据两浙,立国吴越,当过十余年的一国之君。 等到大宋立国,钱留举国臣服赵玄郎,并接受了宋廷赐封的“武肃”王号。 在过去的将近二十年里,钱留领着两浙转运使之职,凭借着自己在两浙积累的声望,帮助大宋重建水师。 钱留麾下的水师称作“镇海水师”,对外驱赶各路海贼,对内平息叛军余孽,替大宋立下赫赫功劳。 如今,新帝登基。 钱留率领嫡孙钱虎进京面圣,一来是表示镇海水师的臣服之意,二来是协助宋廷完成水师的交接。 毕竟这水师乃是国之公器,若长期掌握于一人手中,对朝廷来说终究一个不稳定的因素。 马车上,钱虎听着耳边汴京闹市传来的喧响,却提不起一丝精神。 他满脸忐忑地看向自家祖父:“阿翁,您无需以身涉险的,孙儿替您来走一遭就是。” 闻言,钱留微微摇头:“虎子,我钱家既是宋臣,君有召,臣必回。这天下好不容易有了起色——” 钱留说着轻抚胡须,淡笑道:“阿翁可不想当这祸乱天下的罪人。” “可您的身体……”钱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钱留是与太祖赵玄郎同一时期的大唐将军,岁数甚至还比赵玄郎大上几岁,如今已年过八十。 这一路的颠簸将钱留折腾得不轻,按照这般架势,他能否再回临安都是一个问题。 不过所幸,钱留的长子,钱虎之父钱桓尚在镇海军中坐镇。 钱留面对孙子的关心,只是抿嘴一笑:“虎子,祖父这一辈子还没到过汴京。当年没能看到长安的繁华,如今老了,若是埋骨汴京亦是无妨。” 钱虎见状还准备再说什么,却被钱留止住。 “虎子,一会儿阿翁进宫之后,会有马车带你前往定国公府,拜见定国公高德。这算是阿翁给钱家留的一分香火,他日子孙祸福,只看你能否把握得住了。” 钱虎听到这话顿时满脸郑重。 他知道祖父心意已决,遂不再扭捏作态,干脆应道:“孙儿明白。” 定国公高德的名号钱虎自然听过,这是建隆帝亲封的四位世袭国公之一,不仅是大宋军中的定海神针,同时也是大宋武将的领袖。 钱家在两浙操练水师多年,再加上军伍起家,他们肯定算不得文臣,天然就被划入了武将的行列。 日后镇海水师易主,钱家虽说仗着祖父在两浙数十年的经营,肯定不至于没落,但若是能与朝中的大宋勋贵结成联盟,对他们钱氏一族也有着莫大的好处。 这般浅显的道理钱虎心中明白,自是不会浪费了祖父的一番心血。 …… 汴京街头。 李常笑与刘娥行于长街,陡然见到一个挂着“镇海水师”匾额的马车路过,不免留意过几分。 镇海水师早些年不断平息南面的叛军余孽,没少成为汴京之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刘娥只是思考了一瞬,很快想明白这马车上坐的是何人。 她一脸惊讶,有些不可思议看向李常笑:“师父,马车里坐着的,难道是武肃王?” 李常笑微微抬头,很快收回目光,点了点头:“不错。” “怎么,丫头你也知道武肃王?” “那是当然的!”刘娥答得铿锵,旋即有声有色讲起了各种民间的传闻。 这些是钱留从唐末以来据守两者之地将近五十载,由两浙百姓编制起的一套传说体系。 能够在有生之年拥有自己传说的,除了唐初的东来神僧,近百年来,武肃王钱留是第二个! 其中最着名,当属“钱王射潮”。 据说是钱江常年潮水泛滥,常年冲毁河堤,不仅给当地百姓带来不小灾祸,同样对州府的财政亦是不小的开支。 正如一句诗所言:“黄河日修一斗金,钱江日修一斗银”。 钱留得知此事,当即点齐一万精兵弓手,于钱江之畔修建大王台,箭射潮神,最终使得潮汐调转,这才给了钱江以安宁。 今日的“钱塘”正是由此而来。 李常笑见刘娥说的绘声绘色,脑海中却浮现出另外一道倩影。 他微微颔首,算着日子就在不久之后,自己是应该做些什么。 第9章 投龙三宝 一月之后。 钱留于朝中请辞,卸下镇海水师主将一职,同时还有两浙转运使。 端拱帝挽留再三终不得,只能无奈应下。 他转而册封钱留长子钱桓为镇海水师主将,不过两浙转运使一职却是交由老臣吕圣功接任。 此举既是给了钱家体面,同样也给了朝廷体面。 若是朝廷直接褫夺了钱家父子的职务,无疑会有卸磨杀驴之嫌。 端拱帝才坐稳天下不久,自然不会犯下这等错误。 钱留请辞之后,端拱帝又下旨赐封了钱家大量的金银与田亩,同时提拔了数位钱留的子侄辈,算是作为对钱留的回报。 端拱帝对这位与其父同辈的枭雄保持了足够的敬重,再加上先帝临终时他答应过的“仁”政,这时自然不会犯迷糊。 同一时间,秦国公府。 这是秦国公王忠的府邸。 今日为了迎接钱虎,王忠不仅让长子王甫出面,更是替他请来了一众亲旧府上的同龄小辈。 此举是正式接纳钱家加入大宋武将的圈子中。 大宋君臣皆是对钱家父子表现出了善意,这同样是水师与陆军在唐末之后,又一次的合流。 …… 一转眼,半年过去。 鲁国公府。 这日,曹起忽然由睡梦中惊醒。 清冷的月光如薄纱,顺着窗沿洒在卧室之内,一阵清风吹拂而过,仿佛将曹起的困意都驱散了。 他面上露出几分疑惑,不过一抬头,视线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位道袍老者。 此人身穿一件雪白色的长袍,其上悬挂着三件法器,分别是金龙、石简、玉璧,这是传闻中的“投龙三宝”。 见到投龙三宝,老者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陈抟! 曹起连忙起身见礼:“弟子拜见师尊!” 陈抟白须白眉,颔首一笑:“好徒儿,快起!” 曹起知道自己师尊今年已过百岁,当即搀着陈抟落座,陈抟没有拒绝他的好意,脸上的笑容始终不散。 待陈抟坐下,曹起才问道:“师尊,您怎么来了。” 陈抟闻言,抚摸长须微微一笑:“因为他来了。” “他?”曹起闻言先是不解,很快又郑重起来。 他是修炼过道法,自然也明白一些隐晦之事。 譬如这世间有大神通者,呼其名即可瞬息感知,又去叫“不可名者”。 这样的人物,哪怕在道法兴盛的神话时代都没有过几个,而今莫说道法,就连武运自三国都走向没落。 先天之境都属于销声匿迹的范畴,更别说这种“不可名者”。 曹起虽然疑惑,却始终保持着对道法的敬畏。 陈抟见此大为欣慰,他伸手在曹起的肩上拍了一拍:“徒儿,你如今顿悟,可以出师了!” 闻言,曹起深感不解,但多年修道养成的心境,又让他不会轻易失态,于是一动不动盯着陈抟,仿佛要得到什么答案来。 陈抟微微一笑:“老祖我本想着将衣钵传你,如今看来,你的机缘并不在我这。三教布衣一脉从祖师起,至今历四代,传三百载,也是到了终结的时候。” 不知为何,曹起听到这话觉得有些慌张。 他双手攥紧陈抟的衣袍,反正就是不想让师尊离开。 陈抟神色不变,只是闭上双眼,重复一遍又一遍:“他来了,他来了……” 随着陈抟的一句句呢喃,他的衣衫,白发,白眉无一不变得虚幻起来,仿佛马上就要消失了。 曹起知道,师尊这是真的要消失了。 一时间,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轻声呼唤:“师尊。” 这一句仿佛将陈抟惊醒。 他蓦然睁眼,俨然一副太上忘情的模样,直到看见曹起的时候,瞳孔中才恢复几分光亮。 陈抟沙哑的声音响起:“徒儿,你我的因果未尽……” 说着他轻轻挣开曹起的手,将自己衣衫上挂着的一块取下,抛到曹起的怀里。 “这……是传承之物。” 当这一件玉璧离体的时候,陈抟的气息分明凌乱了几分,变得无比驳杂,一道道气机横冲直撞,宛如飓风来袭。 这玉璧乃是“投龙三宝”之一,当年由洞庭龙君于梦中赐予他,用以镇压一身的道行与修为。 三百年的积累皆于一身,陈抟终是肉体凡胎,无法承载这般庞大的力量。 这时,一抹灵光划过。 顷刻间,狂风消散,万物皆定! 陈抟同样消失当场,只留下曹起抱着玉璧待在原地。 …… 不知过了多久,陈抟有些疲惫的睁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棵梧桐树下,远处有一块石桌,有一人正对着石桌自斟自酌。 陈抟虽然从未见过这人,但他却一眼就能确定此人的身份。 “你是……这是在哪。” 话音刚落,不咸不淡的声音飘来。 “长安。你若愿意的话,也可称之为咸阳。” 陈抟好不容易站起来,他惊讶地发现自身的内力竟然不再暴动了,明明“投龙三宝”已经失去了其一。 这时,那人又开口:“来,坐。” 陈抟老老实实上前,走到这人的对面坐下,直到这时才看清了他的面容。 这是一张无比年轻的面孔,唯独一双眸子平坦如水,并没有太多的沧桑,仿佛是与世无争一般 他犹豫片刻,这才开口:“李山长。” “是我。” “山长既已知道我的打算,何故出手相助。” 这一刻,陈抟终于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闻言,李常笑微微一笑:“三教布衣传自陈陶,至今三百载,其间数代陈抟都以为我想操纵而等,是以一辈子参悟三教,最终不过空长内力,再无长进。” “唯有你,似乎看得透彻了几分。” 陈抟闻言亦是苦笑,他摇摇头:“不过是空长百岁,至今日才明白,让山长见笑了。山长之恩,陈抟定然相报。” “报恩么,”李常笑轻“咦”一声,点了点头:“你的寿元还有十余载,正好我有一事想请你代劳。” 陈抟一听面露疑惑:“山长神功参妙,应当是无所不能才对。” “这事马虎不得。”李常笑摇摇头:“当年我曾封下一尊海龙王,距今八百载,本欲以龙王护持大海。谁料这孽障兴风作恶,而今想要令立一尊海神,庇护万民。” “陈抟,你可愿助我?” 第10章 眉洲林家 陈抟游历世间多年,早年又得洞庭龙君赐宝,对于这种存世的精怪自然有所耳闻。 东海的一条恶龙,生于三国末年,早年庇护渔民,安定四方。 最近数十年忽然开始行风作乱,掀翻了不少过往船只,造成不知多少百姓流离。 陈抟自诩内力高深,足有三百余年的成色,但要说可以人力斩龙,未免还是有些太高看他了。 且不说真龙之躯比肩仙凡,这东海恶龙更是修炼了八百年,这比两个陈抟都要厉害。 一时间,陈抟陷入了犹豫之中。 他倒不是贪生怕死,而是知道似自己这种修成了先天的生灵,对恶龙而言也是一种难得的补品。 他死了不要紧,就怕会屠龙不成反助其害,自己一身的修为与道行,最终成为这恶龙踏足千年境界的资粮。 李常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道:“我会与你同去,不过这屠龙的功德需得让与一小辈。作为回报,他日机缘到时,我会替你了解与曹家的因果。” 闻言,陈抟脸色微微一变。 犹豫了片刻,他终于是点了点头:“请山长遵守承诺。” “那是自然,我古今以来一直是个信人。” …… 福建路,兴化军 湄洲岛。 岛边怪石嶙峋,两座小鼓包夹起一处平坦地,星星罗罗聚起人烟,其中多是渔民。 他们平日靠着船渡往返于两岸,不碰上海难与暴雨,日子倒也勉强凑合。 这时,一艘插着黄色令旗的小舢舰缓缓驶来。 船头有一位披甲的官吏,此人头发隐隐花白,一双眼睛由于常年缉拿海盗,显得无比明锐,仿佛可以洞彻一切。 这人名叫林悫,时年五十。 他是兴化军治下的一位“都巡检”,在大宋恢复湄洲岛之后,作为朝廷的官吏,常年往返于湄洲岛两岸。 林悫这“都巡检”一当就是二十年,这让他在湄洲岛积累不小的威望。 在林悫的身旁,有一位打扮爽利的女娃子,腰间揣着一柄匕首,颇有话本中女侠的气质。 这是林悫的小女儿,单名一个“默”字,唤作默娘。 默娘未出生时,上面就有一个哥哥和五个姐姐,其父本想添丁再续香火,谁知竟然又得一个女娃子,自此就绝了绵延子嗣的念想。 唯一让林悫欣慰的是,小女儿默娘虽是女儿身,打小却继承了林家世代军伍的脾性。 不仅性格大气好爽,而且在舞刀弄剑之事上无不有着过人的天赋。 林悫常年往返于湄洲岛两岸,却只把小女带在身边。 这湄洲岛是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地方,未来若是他卸任了,也希望能将这份意志给传承下去,因此在日常中对默娘多有教导。 不多时,舢舰在码头停靠。 林悫领着数位甲士例行巡视岛边,默娘则是轻车熟路地往家里跑。 她此行前往吉蓼寨,淘到了不少稀奇玩意,准备带回去给母亲一份,还要送到诸位姐姐姐夫家里。 过了码头不远,是一处集市,例行是渔民的家眷卖些海货。 按照惯例,这海货主要是供应给岛上相亲的,在价格上自然也有一定的照顾,而且是真正做到了“一分钱一分货”! 至于真正赚钱的鱼获,基本都是渡海到吉蓼寨卖掉。 随着两浙路镇海军的兴起,钱氏一族经营有方,江南与淮南一带的渔业也被盘活起来。 吉蓼寨是方圆百里最繁华的一处市集,有林悫这位出身湄洲岛的都巡检照看,这吉蓼寨是湄洲岛一处不可或缺的补给地带。 只不过,今日似乎有所不同。 默娘朝前走去,见得前方举起一片人群,隐有哭嚎的声音传出。 她眉宇皱起,不动声色走向人群。 至近处,她发现哭嚎之人竟是山下陈三叔家的姨婆。 陈姨婆的身边还有一截断掉的棹竿,其上的豁口格外灿烈,仿佛是被什么给撞破的。 周围人似乎发现了林巡检的女儿过来,纷纷自觉让开道路,默娘小步上前,至陈姨婆面前蹲下。 她伸手安抚着陈姨婆,这才问道:“阿婆,别难过。不开心的事,可以告诉默娘。” 闻言,陈姨婆缓缓抬头,一双眼睛早已由于痛哭而红肿,加之上了年纪,这时视线竟然模糊起来。 不过凭着声音,陈姨婆还是认出了默娘。 在她眼中,庇护了湄洲岛二十年的林巡检一家人,都是天上派下的神仙,一定可以替他们家主持公道。 心念至此,陈姨婆立即转头,激动道:“默丫头,你陈三叔他……葬身龙腹了!” “龙腹?”默娘闻言,神情陡然严肃起来。 不过当务之急,却是安抚陈姨婆。 湄洲岛的上空。 两团云雾突兀飘着,李常笑与陈抟分立于岸上。 陈抟的视线在默娘的身上停留了许久,缓缓抬头:“山长,这女娃子,就是你所说的应命之人。” “不错。”李常笑点点头,看向下方默娘的眼神带着几分打量,同时些许复杂。 这种情绪很快被他隐去,再度恢复淡然的模样。 得到肯定之后,陈抟忽然双手掐诀,聚起一团灵光划过竖瞳,仿若有紫气氤氲回荡,显得无比神异。 这是当年陈嵩伯参悟“占星术”,经过历代陈抟推演,形成的一记道门眼神通,“紫霄天瞳”。 “紫霄天瞳”最大的作用,就是观人气数。 当初陈抟会收下曹起,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在其身上看到了红尘气数。 至于今日,他是准备如法炮制。 这时,李常笑突然开口。 “劝你最好别看,这一看,或许你的寿数会折损十年以上。” 闻言,陈抟暗暗心惊。 只不过,他瞳目中的神光并未消散,反而愈发灿烈几分,这架势显然是宁可折寿,也要一探究竟。 李常笑见状无奈一笑。 果然,这三教布衣一脉,从最初的陈嵩伯,到这第三代陈抟,无一例外是杀身成仁者,至死也要搞明白心中的困惑。 不过这也无伤大雅。 既然陈抟执意如此,只能说是他命中当折一寿数。 第11章 山简立岛 陈抟作死的同时,李常笑的目光亦是未曾避开。 他伸手入怀,不一会儿取出一根打磨精细的竹笛,其上的孔洞分明,仿佛蕴含勃勃生机。 李常笑目光注视着下方,眼神在默娘与竹笛之间来回变动。 犹豫片刻,他最终还是将竹笛收了回来。 胆怯。 这一种在千年间不曾生起过的情绪,这一刻却再度涌上心头。 不过李常笑知道,这与其说是胆怯,倒不如说是一种惭愧。 既是对自己,亦是对那人。 与此同时,陈抟透过一双紫霄天瞳,看到一位头戴冕旈、身着霞帔、手执如意的威严女子。 视线中,女子只是朝这看了一眼,紫霄天瞳的功力瞬息溃散。 陈抟惨叫一声,浑身上下的气息都萎靡了下来,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衰老了数倍不止。 李常笑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 他早有预料,自然也不会感到意外。 若说神州的漫天神灵真的存在,那么下面这位虽然出世的最晚,但她的声势却直追古已有之的神明, 最重要的是,她老人家还喜欢时常出来冒泡,比如经常将风浪倒腾给某些菊花国。 终于,听着陈抟的一阵阵惨叫,李常笑终于还是抬手发出一记灵光,将一团红光吸入自己的体内。 霎时间,陈抟的惨叫停止下来。 李常笑玩味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这下总相信了吧?” 陈抟在鬼门关走一遭,态度这时诚恳许多:“请山长恕罪。” “你出手助她斩龙,没问题吧?” “当然。” 陈抟这时急欲将功补过,要不然,这份因果恐怕会祸及徒孙与师祖的。 …… 默娘好不容易将陈姨婆安抚好,神情凝重地朝着家门的方向走去。 其实东海恶龙的事迹早在数年前就有流传,两浙之地深受其害,只不过这些年恶龙游到福建路,自然就换成他们这些渔民遭殃了。 陈三叔是打小看着默娘长大,而且抱过她,听闻这样一位长辈猝然死于海难,林默娘的心里很是触动。 今日是陈三叔,明日又将轮到何人? 她爹常年带着官兵巡视海边,庇护了一方的安宁,难道最终的归宿是葬身龙腹? 这不公平,也不应该! 正当默娘思索之际,她突然注意到面前的草丛一阵晃动。 默娘顿时警惕,拔出腰间匕首,呼喊道:“是谁,出来!” 她一边喊着,小心翼翼踱步,随时做好了厮杀的准备。 这时,草丛中露出一只雪白的爪子,然后是光溜溜的脑袋,再是一整个八卦似的壳。 默娘见状迟疑了一瞬:“这是……龟?” 倒不怪她失态,默娘居于湄洲岛快二十年了,她见过绿油油的陆龟,也见过很大只的海龟。 像这种白色的……还真是第一次看见。 不过看到白龟只有小小的一只,默娘作为女性的本能顿时被唤醒,她收起匕首,蹲下身子,对白龟做了一个示意的动作。 “龟儿,过来~” 白龟仿佛听懂了她的话,四只爪子转得像螺旋桨一样,宛如一颗小炮弹冲过来。 “呼呼呼!” 白龟脸上洋溢着喜色,这模样简直跟见到了亲人一般。 很快,它就被默娘捧在手心里。 不知为何,默娘看到这白龟时同样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 她莞尔一笑,伸手在白龟的脑袋上指了指:“小龟,你说我们两个,是不是见过。” 本以为这话是戏言,谁知面前的白龟竟然真的点头,这表情是再人性化不过。 默娘起初一惊,不过她打小是被当成男儿养的,性子较之其他女儿家要更加坚韧,很快恢复镇定。 这时,山上有一个小童迎面而来。 那是默娘的侄子,小名叫“狗儿”。 狗儿远远朝着自家小姑姑招手:“小姑,阿嬷在等着哩!” 默娘反应过来,将白龟受到袖口里,小声道:“暂时委屈你一下。” 她很快回应狗儿:“知道啦,多谢狗儿。” 狗儿闻言憨憨一笑,这性子是随了他爹,打小生长在这样的家庭里,自然没有什么心眼子。 …… 待默娘二人离开。 陈抟的身影这才出现,他盯着默娘,准确来说是对方怀里的那一只白龟,心中大为惊讶。 他乃是先天之人,自然可以看出,这白龟的境界与道行远超过他,或许超过千年了,哪怕东海恶龙也比不上。 想到这,陈抟顿时郁闷了起来。 既然山长的白龟就可以镇压恶龙,何必要让他走这一遭呢! 不过郁闷归郁闷,以陈抟的性子,答应过人的事情肯定要做到。 他目视着默娘离去的背影,再度从自己的长衫取下一只金黄的龙雕,这是投龙三宝之一的“金龙”。 据说洞庭龙君的一部分法身附着其上,放在宅子中可以辟邪震祟,亦可福旺风水,保得一家祖坟冒青烟,是真正的祥瑞之地。 陈抟念及自己是寿尽之人,这金龙留着也庇护不到他。 因为洞庭龙君与这东海恶龙皆是龙种,洞庭龙君的修为超过了两千年,哪怕只是一部分法身,同样可以轻易镇压这东海恶龙。 如此一来,当初洞庭龙君赐下的投龙三宝只剩最后一件。 其名“山简”,是足以镇压气运之物,尤其对他们这种先天以上的人而言,更是尤为难得。 陈抟留恋地看了一眼山简,很快将其取出栽下。 这山简上本来没有字,乍看之下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石碑。 然而,当山简立下的那一刻,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石碑之上浮现出文字:“四海恩波颂莆海,五洲香火祖湄洲。” 与此同时,这石碑嵌入底下的部分,竟然开始像树根一样迅猛蔓延,从上而下,一直贯通数千丈的深度,直至迁入海底,仿佛传说中的定海神针一般。 以这一块山间为中心,一层无形的波纹朝着方圆百里的海域扩散。 一瞬间,海面的暗礁被磨平,海域之外大浪滔滔,但这百里之境皆是风平浪静。 …… 东海深处。 一道巨大的黑影游过,掀起山一般高的海浪,血盆大口张开,吞没鱼虾无数。 漆黑的鳞甲,鼓起的角包,嗜血的眸子。 第12章 陈抟传法 林家宅子。 默娘拜见过娘亲王氏,随后将带回的礼物逐一交给家人,转身折回屋里。 不一会儿,她梳洗打理过,换了一身新衣裳走出。 白龟正趴在床榻上,双眼脉脉盯着她,眼底满是好奇。 默娘再将它放到掌心上,笑着同它解释:“一会要去给祖父上香,他生前最宠我了。我可以读书识字,全是靠着祖父引荐陈家先生。” 白龟听完,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又将少女逗得笑容不止。 后堂中。 这里有有一幅吉公的生前绘画,是祖父临终时,湄洲岛上最厉害的画师特来绘制的。 虽然称不上画的多好,但胜在真心实意,让人打从心里觉得熨帖。 默娘秉着焚香,先是拜过祖父,同时对着祖父的画像,讲起了自己此行的经历。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一来是担心自己会与祖父生疏了,二来也是希望可以借此慰藉到祖父。 …… 用过午膳,默娘提起一柄柴刀,带着白龟准备到山中弄些柴火。 莫约走了一刻钟。 左右皆是繁密的林木,默娘正准备砍下。 这时,一阵清风吹过树梢,她肩上的白龟适时发出声音:“呼呼呼!” 默娘闻声转头,却见不远处一截枯死的老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位道袍老者。 若非有白龟提醒,默娘还未必注意得到他。 老者虽然坐于老树下,但他整个人却好似与这林间草木归一,丝毫不见突兀。 默娘知道,自己这是碰上高人了。 她当即放下柴刀,恭敬上前行了一礼:“见过老丈。” “嗯。” 陈抟点了点头,倒也没有自恃身份,毕竟他知道面前这位的来头不小。 他没有废话,直截了当开口:“小女娃,你可愿做我的徒儿?” “徒儿?”默娘柳眉皱起。 她打小就见过不少招摇的道人与僧人,全是扬言她有慧根和道骨的,不过经一查证,全是想要混进湄洲岛的骗子罢了! 如此丰富的经验,让默娘应对这类话题很是熟练。 她径直发问:“不知老丈可以教我什么?” “屠龙术。” 陈抟缓缓开口,神情郑重,又指了指脚下的地面:“还有这湄洲岛,你若拜老道为师,老道可保这湄洲岛繁荣安宁,人口兴旺。” 默娘见他吹的牛这么大,脸色一下子垮了。 她轻哼一声“骗人”,转身提起柴刀砍柴去了。 比起听故事,倒不如抓紧砍些柴火,还能用来烧火做饭和取暖。 陈抟倒是没想到默娘会这般干脆,他连忙起身,眼看着默娘一刀要劈在树上了,立即两手掐诀,举起一道灵光飞至树上。 当默娘一刀砍下时,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哐当 ”。 手臂传来的反震之力波及到虎口,强烈的痛感使她不得不将手中的刀放下。 默娘再度转头,却见陈抟满脸笑意盯着他。 “老丈,你什么意思嘛!” “小娃子,现在可相信我了。”陈抟嘿嘿一笑,见默娘准备发怒,当即将自己准备的礼物取出。 正是投龙三宝中的最后一件,金龙。 其上蕴含着洞庭龙君的一缕分魂,看起来栩栩如生。 默娘怔怔接过,当她看清这是一条金龙之后,连忙准备送回:“老丈,这太贵重了,使不得。” 不过这也足以证明,面前的老丈似乎真的不是骗子?! 陈抟摆摆手:“这是屠龙之物,你且留下。来日屠龙的时候,需要用上此物。” 说完,还不待默娘开口,他再度反问道。 “莫非你打算眼睁睁看着这东海恶龙继续兴风作浪?” “当然不会。”默娘下意识反驳。 “那还不快拜我为师!”陈抟的音量陡然提高。 默娘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见礼:“徒儿拜见师父。” “诶!” …… 以此同时,密林的深处。 李常笑秉着竹笛,缓缓吹奏了起来。 这笛声极具感染力,仿佛与大地万物合一,牵动着天边的云雾起落,还有山间的溪泉流淌。 鸟雀从远处飞来,在李常笑的头顶盘旋不止,宛如百年朝凤般。 很快,默娘二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默娘面露疑惑,喃喃自语:“这笛声总觉好熟悉,师父,你可知道是何人吹奏。” “当然……不知道。” 陈抟暗暗捏了把汗,打着哈哈掩饰道。 他立即转移话题:“对了,尚未告诉你,为师本名陈抟,是三教布衣的第四代传人。” 默娘秒懂:“所以我是第五代传人?” “不,”陈抟摇摇头:“三教布衣到我这里算是终止,真正的衣钵已有人继承,来日机缘降临,则可一朝现世。” 默娘顿时疑惑:“那我可以学什么。” “屠龙术,以及我自己钻研的医药之术和养生之术。” 陈抟见她眉宇皱起,立即解释道:“这些术方你可传于旁人,替他们祛除病疾,延年益寿,岂不美哉?” 默娘心道也是,顿时豁然开朗,莞尔一笑:“多谢师父。” 说着,她一手搀扶着陈抟,准备往家中走,让自己的家人也认识一下师父。 陈抟这时却制止她,解释道:“为师的寿元无多,或许再有不久就会坐化。默儿,你的心意为师知晓,不过一切当以屠龙为主。” “从即日起,你每日抽三个时辰到此地,与我学习医术和武功。” “是!” …… 当默娘离开之后,李常笑从暗中走出。 他看了陈抟一眼,点点头:“做得不错。你那山简的人情,我记下了。” “多谢山长,”陈抟躬身一礼,不过他像是想到什么,又开口道:“对了,山长,那恶龙它……” “我会暂且出手将其镇压,但这孽畜吸收了凡间八百年的精气与香火,如果贸然死亡,定会造成精气溃散,致使人间灾祸四起。” “我有一物,可转移这孽畜的气运,今日交与你。” 李常笑说着,一指点向虚空,虚空一阵扭曲,散出星星点点的光辉,凝聚两片赤红的月牙形鼎砂。 他将这两片鼎砂递给陈抟,解释道:“此物名筶杯。一个凸面朝上,一个凸面向下,指示阴阳调和。” 第13章 剑斩恶龙 转眼间,四年过去。 端拱六年,三月 湄洲岛。 这日,默娘辞别了家人,划着一艘小舟出海。 陈抟在岸边目送,直至一点黑影消失在苍茫大海之中,这才露出几分感慨的情绪。 他的模样较之四年前变得更加衰老。 若说原先还可称一句老神仙,那么此刻,他的身上满是老者的苍暮之气,隐隐还有几分死气。 显然,陈抟的大限将至。 李常笑走到他身后,问道:“你的寿元不多,只在朝夕间,何不与她道个别。” 闻言,陈抟一遍又一遍抚摸花白的胡子,面朝大海坐了下来。 他的心情还是第一次如此放松。 陈抟轻笑道:“我这传承今日总算是都后继有人,此乃天大的喜事。喜事当头,何必要说这些触霉头的。” “三教合一,山长,你说我们真的可以看到这一天么。” 李常笑亦是迷茫了一瞬,两眼随即恢复清明,重重点头:“可以。经过你数代人的参悟,再由我开辟这一重境界,届时自会等到这天。” 陈抟听完面露向往,喃喃道:“真想看到这一天呐……” 这话只说到一半,他的声音与气息皆是戛然而止。 陈抟,坐化了! …… 当夜明月初照,再有不久即是清明。 李常笑将一块石碑立好,其上赫然刻着“扶摇陈抟之墓”六个大字。 他盯着明月,想起了过去的种种夜晚,悲欢离合,阴晴圆缺…… 将来,像这样的日子或许还有更多。 李常笑突然开始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倦了,虽然只有一点,但却是真的。 …… 蒲海之上。 默娘将白龟放在船的另外一头,那里除了白龟,还有一柄法剑,一面铜镜,一对筶杯,还有当初陈抟赠她的金龙。 “龟儿,你说我能否斩杀恶龙。” 默娘望着茫茫无际的大海,四面皆是黑黢黢的海水,让她心中有种难言的压迫感。 尤其是头顶的明月,不知为何,今日的月光格外惨白。 白龟闻言抬起头,一咕噜爬到默娘的肩上,竟是直接站了起来,伸出两只前爪在她耳边轻拍,仿佛是给她打气一样。 这个动作如果是由人来做,自然会起到鼓舞人心的作用。 可当做这事的换成了一只龟,那就有点忍俊不禁了。 “噗嗤”一声,默娘突然笑了出来。 她伸手在白龟脑袋上点了点:“小五,谢谢你。” “呼呼呼!” 白龟以为她终于想起来了,顿时手舞足蹈,无比激动。 然而,默娘这时也愣住。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喊出“小五”二字。 想到这,默娘突然狐疑问道:“龟儿,你是叫小五吗?” “嗷嗷嗷!”是的,是的! 白龟满脸欣慰。 “那好,我——” 默娘正准备在说什么,这时一阵大浪拍打而来,原本漆黑的海水翻涌不止,仿佛有什么可怕的怪物正在活动。 默娘见状,当即一把抓起船边的宝剑,一跃而起至半空。 临行前,陈抟将自己三百年的功力悉数传给了她,再配合上这些年的练习,她已经可以初步运用这股庞大的功力了。 嘭!嘭!嘭! 三道剑光刺向水面,化作了更加璀璨的剑芒,宛如炮弹般沉入海底,直接将漆黑的海水照得透亮。 一只身形数十丈丈的巨大怪物若隐若现,满身细密的鳞甲与海水浑然一体,眼睛赫然有牛头一般大小,正虎视眈眈盯着默娘。 三道剑芒滚落,很快在恶龙的鳞甲表面炸开。 “吼!!” 恶龙咆哮一声,仿佛被激怒了,一跃从海面腾起,四面八方顿时升起数丈高的浪花。 原本万里无云的明月夜,也在这龙吟中变得乌云密布,好似末日来临一样。 硕大的龙头猛地撞来,像是疾驰的火车头,一阵强烈的吸力卷来,差点让默娘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她脚尖点起,剑锋陡然一转,积蓄许久的剑意顷刻间爆发出来。 这一瞬间,她周身的天地大势仿佛被收束于这一剑之中,汹涌的剑光直指天穹,竟然让乌云密布的天空再见明月。 “斩!”默娘轻喝一声。 下一秒。 一道如匹练无华的剑芒爆射而出,只见海平面上掀起的一条白线,好像将大地与天空分割开来! 刺啦! 这一剑直接落在恶龙的下身,只听得“轰隆”一震。 从龙尾至后爪末端,一大截龙驱直接被斩断,汩汩的鲜血留下,顷刻间形成了一片红海。 恶龙悲鸣一声,双目逐渐变得嗜血无光,肉身逐渐膨胀,鳞甲之间的缝隙同时也长出了皮肉,变得比原先更加坚硬了。 与此同时,断掉的龙尾竟是再度长出。 恶龙趁着默娘失神之际,一记摆尾直接扫来。 默娘提早准备过,不过仍然被这大力之下的劲风打中,整个身子直接倒飞了出去。 船上的白龟见此一幕,当即噗通一下跳到水里。 落至海中,它彻底恢复了原来的大小,光是一个龟甲就比恶龙还要巨大。 白龟伸出一只肉掌,直接将默娘接住。 默娘好不容易回过神,见到模样大变的白龟,顿时失了方寸。 白龟朝她“呼呼呼”了一阵,海面立即掀起重重海浪,不过默娘却是领会了它的意思,当即不再犹豫,伸手朝着船面一抓。 那一对筶杯与金龙同时飞来。 随着默娘一用力,金龙直接破碎,化作一道汹涌的龙魂升向天际。 白龟则载着默娘呼啸向前,宛如一辆放飞自我的坦克,在海面上横冲直撞,只是转眼间回到恶龙面前。 这恶龙本还面露凶光。 当它看到比自己还大了一号的白龟时,龙目中的凶戾消失不见,只剩下无尽的惶恐,转身就准备逃离。 这时,白龟脸上露出笑容。 “嘿嘿嘿!” 只见它随手拍出一掌,方圆十里的海水竟然逆流而来,直接将恶龙也拖了回来。 白龟伸手直接抓住龙尾,一阵摇晃,硬是将本还打算抵挡的恶龙晃得头昏眼花,当场失去了意识。 随后,白龟仅仅抓住恶龙的逆鳞,转头朝着默娘一笑。 不知为何,默娘看到这昏死过去的恶龙,还有徒手抓龙的白龟,莫名有种宰杀年猪的既视感。 她回过神来,将筶杯的两面摩挲过宝剑,随后口中念起法诀,天边的金龙紧随而下,一龙一剑同时刺入恶龙的体内。 霎时间,恶龙巨大的身体不断变小。 与此同时,一缕缕烟雾顺着剑身逐渐被筶杯吸收,龙魂亦是直接扑到宝剑中。 默娘握着筶杯的手,明显感觉到有一股力量传至她身上,整个人旋即失去了亦是。 …… 不知过了多久。 当她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头上忽然多了一顶冕旈,身上的衣服也成了霞帔,左手一把如意,右手一枚金印。 “我这是……” 默娘喃喃自语,却发现自己好像在一瞬间,变得与从前不一样了。 第14章 曹家生子 默娘回过神,就看到白龟正以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看她,巨大的龟首比她人还要高,口中衔着一节漆黑的棍状物。 “小五,这是给我的吗?”默娘有些不确定,疑惑问道。 白龟人性化点点头,将口中的漆黑长棍吐出,正好落在默娘的手里。 默娘接过一看,顿时瞳孔一睁。 好家伙,这哪里是什么漆黑长棍,分明是一截缩小过无数倍的龙驱,不用想也知,肯定是那恶龙所留。 默娘顿时心中一阵惊喜,莞尔看向白龟:“小五,多谢你了。以后岛上的相亲,可就不用担惊受怕了!” 她其实清楚,若非有白龟出手,自己未必有这么容易杀死恶龙。 …… 随后,一人一龟渡州返回。 默娘出示龙尸,并向乡亲们说明恶龙已除。 虽然乡亲们对这话存疑,但这一截神异的龙尸做不了,加之默娘身上发生的种种变化,是个人都知道她是得了什么机缘。 从那之后,行风作乱的恶龙不再出现。 乡亲们口耳相传,倒是将默娘斩龙一事传得越来越远,先是湄洲岛,再到吉蓼寨,最后扩散到兴化军,乃至整个福建路! 默娘回来以后,得知师父陈抟离世,顿时大悲。 她独自到山顶结庐修炼,并将那一截龙尸埋于地下,开始一门心思参悟道法。 平日闲暇,她会带着草药到山下,给过往的百姓医治疾病,传授药方。 当方圆百里的海面有险情时,她亦会手持如意赶到,一语定风波! 久而久之,默娘的名声日益大盛,她的修为同样日行千里! …… 端拱八年,六月。 端拱帝给自己的胞弟襄王赵真赐婚,结亲的对象正是天波杨府的闺女儿,刘娥。 赵真与刘娥这些年时常往来,相互之间倒也熟络起来。 这场婚事严格而言,倒也没有门第高下的说法。 毕竟赵氏皇族在发迹之前,同样是泥腿子出身,传到赵真这里才是第二代,还远不到论资排辈的时候! 端拱帝自己也是娶了将门的女儿,对这一场婚事同样乐见其成。 最重要的是。 他需要开始调整皇家与将门的关系,在这一过程中,天波杨府就是端拱帝寻到的突破口。 再加之即位数年来,端拱帝的几个皇子与公主接连夭折,更是让赵真这位皇帝的身份愈发微妙起来。 倘若大势难挽,说不得未来的江山,是要落在赵真的头上。 至于二皇弟燕王赵明,他倒是有不错的才干,奈何这人的性子太过于执拗。 虽说宫中有意“崇文抑武”,但如今燕云之外尚有辽国,再加上西北的党项叛军勾结突厥余孽作乱,大宋其实还是离不开武人的。 在此情形之下,赵明公然与文臣往来,数度抨击武将集团,自然不是端拱帝想要看到的。 为了避免横生枝节,他将赵明外派到蜀地,以表明自己断无对武人的猜忌之心。 …… 同年八月,四大国公中的定国公高德与秦国公王忠接连逝世。 朝中的武将群体受到打压。 值此时,端拱帝亲自遣人恭贺了襄王赵真与刘娥的婚礼,并且下旨改封赵真为寿王,赏赐了大量的金银与田地。 此举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住了各家将门,至少在他们看来,这是端拱帝替将门站队的表态。 同一时间,鲁国公府。 这日。 老国公曹华与府上诸子同时焦急在院中等待。 屋子里面的,是曹起家的媳妇儿。 正值寿王大喜之日,曹起的媳妇同样发动了生产。 若在平时,这事对鲁国公府而言肯定是好事! 毕竟家中再添一后辈,而且这还是曹起的孩子,天生就让曹华高看三分。 只是,今日的时辰却显得尤为微妙,特别是在将门风雨飘摇的时候。 曹华作为四大国公之一,其府上的一举一动无不受到文臣的关注。 他们巴不得抓到曹华的错处,并以他为突破口,一举扭转朝中如今“武强文弱”的局面。 这一切的关键点在于这胎儿。 无论是男,是女,皆可大做文章。 男的可以说成是抢夺了皇家的气运,虽然够不上任何罪名,却足以在端拱帝与寿王心中种下一块疙瘩。 待着疙瘩成长起来,足够日后曹家喝一壶的! 至于生女的,那理由可就更简单了。 寿王结亲之日竟敢生女娃,莫不是嘲讽大宋皇家“阴盛阳衰”不成,此乃大不道! 以上的种种皆是属于活胎,如果生的是死胎,结果只会更惨。 是以哪怕镇定如曹华,这时都露出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情。 他十指紧扣,心中却是默念着这未出世的孙女或孙子,一定要好好活下来。 至于家业,这些一概不重要。 他曹华既然可以从一介兵丁杀到这大宋四国公之一的位置,自然不缺从头再来的勇气。 大不了,舍下这张老脸,定要保得一家安康! 曹起站在屋前,心中有着几分自责,平日喜怒难形于色的他,这时忽然埋怨起自己,为何没有足够的能力护住家人。 这时,一双手搭在他肩上。 曹起正烦躁着,眉宇紧皱转过头,却见一张熟悉的脸孔。 “你是……恩公?!” 曹起不自觉有些失态。 李常笑看了一眼,突然伸出手:“给我。” 曹起满脸疑惑:“恩公,什么。” “陈抟交与你的东西。” 一听这话,曹起顿时恍然,从怀中将随身携带的那一方玉璧取出,递给李常笑的时候竟还面露犹豫。 李常笑没好气瞪了他一眼:“如果我要抢,你莫非觉得自己能留住?” 曹起这才想到,面前这位是能于乱军中杀死辽国猛将耶律哥的男人,顿时尴尬一笑,老老实实将玉璧递过去。 李常笑接过玉璧翻面打量,随后两指竖起一层灵光,隐隐约约有龙纹浮动其上,显得神异无比。 在曹起惊讶的眼神中,这玉璧不断缩小,最后竟然归于虚无。 他一脸难以置信:“恩公,这玉璧……” 话未说完,一直紧闭的产房忽然打开,产婆满面欢喜出来。 “公子,国公,大喜!夫人产下的是一对龙凤胎儿!” “龙凤胎儿!” 饶是以曹华的定力,这时都直接愣在当场! 紧接着,他苍老的脸上露出笑容,大笑不止:“天不绝我曹家,天不绝我曹家!” 第15章 衔玉麟儿 与此同时,屋中传来一阵女娃的哭声。 曹华等人的脸上满是笑容,于是再度侧耳,同时也想听听男婴的笑声。 然而——他们迟迟没等到这声音。 下一秒,产房内传来一阵阵惊叫,是前往查探的女眷发出的。 “公爹,您快来看看!”曹煜的正妻喊了一句。 听到这话,曹华这时也顾不得产房是否血腥,大步走上前,曹起这个当爹的自然紧随其后。 李常笑与一众曹家公子留在原地。 世子曹煜转过头,这时也顾不得问李常笑怎么进来的,他只想找人搭个话,以缓解心中的担忧。 毕竟,这可是关系到曹家命运的。 “恩公,您说里面是怎么了。” “是好事,”李常笑轻笑一声:“你且等着就是,这龙凤历尽艰险才到你曹家,如今云销雨霁,接下来是到了收获的时候。” 曹煜被他这一番话绕的云里雾里,但他却能听出一个意思。 好事!天大的好事! 曹煜对这位恩公本就是执晚辈礼,心中保持敬重,这时自然也对这话深信不疑! 与此同时。 屋中传来了曹华爽朗的笑声:“好啊,我曹家的宝玉!” 产房内。 曹华抱着一个男婴,其口中衔着一块无瑕的宝玉,隐隐有龙纹闪烁亮起,很快又熄灭了去。 曹起站的近,敏锐观察到这一幕,心中大为惊讶。 倒不是因为宝玉本身,而是因为这龙纹,竟与先前李常笑手中的玉璧纹路一致,其中定然存在着某种关联。 这时,男婴突然迷蒙睁眼,口中的玉露出半截,一旁的女眷正准备接,却被曹华一语喝退。 “这宝玉乃是福寿之兆,性命攸关,旁人岂可触之!” 闻言,在场之人纷纷退开。 男婴似乎听懂了这话,竟然又将玉含了回去,一条缝似的眼中透出几分光亮,竟然与曹华对上。 那一条缝弯曲弧度,仿佛是在笑。 曹华见之,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动,顿时大为开怀。 “玉儿,玉儿!哈哈,我曹家的宝玉!” 至于另一边的女婴,则是暂时被曹华给忽略了。 曹起赶忙抱起自己的闺女,原本清冷的轮廓一下子软了起来,显然是在女儿的睡颜中,尝到了初为人父的喜悦与自豪! …… 不出半个时辰,曹府诞下龙凤胎的消息传至宫中。 端拱帝的脸色微微变化,本来他已打算借用这一个突破口,开始整治曹家了。 奈何,没想到曹家的新生儿竟然这般福气。 李皇后替他按摩着眉目,忽然听见端拱帝对左右吩咐:“下旨,褒奖曹家,请宫中的礼官,亲自去替这龙凤胎儿主持周礼。” 宦官们领命退下。 端拱帝再度翻身,两眼紧闭,神态安详,仿佛一切事情都没发生过。 李皇后脸色微微一变,犹豫片刻终是开口问道。 “陛下何以改变了心意?” 闻言,端拱帝侧过头扫了她一眼,而后收回目光。 只是这一眼,李皇后突然有种被看透的感觉,没来由慌乱了几分。 谁知,端拱帝却是露出了不以为意的神色,缓缓道。 “朕知道皇后心中所想,然武人确实于社稷有功,朕不会怪罪皇后。” 听到这话,李皇后的胆子大了几分,追问道:“那陛下可否替臣妾解惑。” “你说的是曹家么。” “正是。” “这曹家能够绝处逢生,在百密一疏中找到破解之法,显然是得到眷顾。朕这人信天命,既是上天许之,朕又何须计较。” 端拱帝懒洋洋开口,却是示意着李皇后按摩其他部位。 …… 半月过去。 曹起终于得空脱闲,这才找到李常笑。 李常笑知其来意,早有腹稿:“你是为那一块宝玉之事?” “正是,”曹起满脸恭敬:“曹起不欲过问这玉的来历,只是想问恩公,这玉留在身边,是福是祸。” 闻言,李常笑瞥了他一眼:“你不是精于测算,何不自己推推看。” 听到这话,曹起顿时面露几分尴尬。 心道:我要是能算出来,哪里还会登门来问。 李常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没有卖关子,径直开口:“你所得之玉璧,乃是洞庭龙君坐下‘投龙三宝’之一的玉璧。” “这玉璧孕养洞庭湖中千年,沾染了几分龙气,可自称祥瑞。陈抟青年时得之,一辈子参悟道法,其周身道法神通亦是被这龙玉给听去了。” 曹起不是傻子,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他满脸不可思议:“恩公的意思是,吾子他日可得道。” “可。” 这一语落下,直接让曹起愣在当场。 李常笑留他在原地,自己径直穿过府中的回廊,来到府外。 果不其然,一架豪华的马车正静静等候,周围还有数位全副武装的甲士,驾车的是一位中年妇女,握马鞭的手留着一层又一层老茧的痕迹,显然也是一个练家子。 李常笑无奈停下,抬手以示自己投降:“徒儿,这就是你我师徒见面的礼遇?” 此话一出,马车中传来一阵巨响。 “哐当!” 整座马车顿时晃动起来,周围的甲士却好似习以为常,一动不动。 李常笑见状,气势没来由弱了几分,尴尬一笑。 “徒儿你说怎么做。” 这一次,马车的纱窗伸出一只白皙玉臂,五指纤细修长,指着其中一个方向。 “跟我来。” “行!” …… 不多时,李常笑跟着马车走到城外的一处大庄园里。 马车停下,一道倩影落下。 虽然打扮得雍容华贵,但李常笑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是他那个喜欢擦鼻涕的爱哭包徒弟。 只见刘娥不紧不慢捋起锦缎,大步朝着李常笑走来,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一旁的侍女还贴心替她整理袖口。 李常笑顿时满脸黑线! 不是说好的嫁进了王府么,他这徒弟莫不是去了土匪窝,喜欢用拳头说话了? 终于,在二人只有三步之遥的时候,刘娥收起拳头,眼中似有几分失落,低声道。 “师父,你一走就是六年,可否告知是去哪了。” 李常笑闻言轻咳一声:“为师寻访故友,论道了一阵子,这才耽搁……” 刘娥两手掐腰,直到他说完才开口,满脸狐疑。 “师父,你一个儒生,论什么道?” 第16章 辽军来犯 不过刘娥打小父母双亡,可以说是李常笑拉扯着长大的,师徒二人虽然多年不见,但也不至于生分。 刘娥再度见到李常笑,自然是喜大于怒的。 不过她如今的身份不同往日,李常笑与她说话颇要注意场合与分寸,免得传出什么不好的风声。 师徒二人交谈一阵。 李常笑省去了默娘的部分,只是将自己和陈抟的故事简要列举一二,言辞之间对海上之事讲过不少,这极大引起了刘娥的兴趣。 她听过之后,面露几分向往:“若这湄洲岛真如师尊说的这般,来日定要前往走一遭。” 闻言,李常笑看了她一眼,淡笑道:“镇海水师的船舰不错,过段日子还会有长进,想必未来王妃过去的时候,会有不一样的收获。” 正说着,李常笑的余光不经意看向刘娥顶上,隐有一抹淡淡的紫气升起。 准确地说,是大红的霞光之中,冒着几分阴云的紫光。 用专业一点的说法来看,这是母凭子贵的征兆。 “莫非是仁宗来了?” 李常笑眉头一挑,眼中闪过几分兴味。 刘娥目露疑惑,不知道师父何故而笑。 李常笑没有直接告诉她,而是选择卖了一个关子:“过些日子,你让太医检查一二,不就知道了。” 刘娥听到这话,起初还没绕过弯来。 待反应过来,她直接愣在当场,两手捂着嘴,面上颇有几分难以置信的模样。 “师父,保真?” “真!” 刘娥得到肯定的答案,立即喊来左右,下令道:“快带本妃回府,一路上马车驶慢些!” 寿王府众人虽然面露不解,却还是照办。 李常笑留在原地,看着自家徒弟这风风火火的模样,脸上亦是露出笑容。 不得不说,当他这个徒弟使劲作起来的时候,赵真可就有的受了! 然而,这一切与他无关。 李常笑两手空空,想着既然离开了鲁国公府,不妨顺便到天波杨府看看。 过去这些年,杨家将应该都成长起来了。 正好让他检验一下成效! …… 同一时间,寿王府。 刘娥一回到屋中,立即倒头就躺着,又是传来府上女医的,又是要下人找来各类补品……总之,她想方设法让寿王府上百号仆从与婢女全部动了起来。 当赵真精疲力竭从朝堂折回时,见到自家府中忙碌的模样,面露几分好奇。 他随便喊来一个管事,问道:“怎么,这府上是要办喜事?搞得这么热闹。” 管事先规矩地行了一礼,这才苦着一张脸:“殿下,这事小的也不清楚,全是王妃吩咐让做的,说是府中将迎来喜事,需要先除去晦气?” 闻言,赵真睁大了眼睛。 没记错的话,自己与刘娥成婚还不足一个月吧? 这府上的喜气估计都还没散,哪里有需要除去的晦气了! 一时间,赵真觉得既好笑又好气。 好笑的是刘娥这脑回路,想一出是一出,估计自己的母亲先太后都没这么能折腾! 好气的是,他与刘娥在房中素以武力一较高下。 最让赵真难以启齿的是,自己不仅上半身打不过人家,就连下半身也是。 这样的结果,可不就造成了府中女弱男强的局面。 不过这事不足对外人道也,赵真当即换上一副肃穆的神情,气势汹汹朝着刘娥房中走出,这龙行虎步的模样,让府上下人几乎看到了解脱的希望。 …… 三分钟后。 屋中传来了赵真惊喜的叫喊声! 他小心翼翼替刘娥端来补品,这架势跟捯饬瓷娃娃似的,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刘娥倒是一脸习惯,张口享受赵真舀来的汤水。 直至一碗汤水喝完,赵真搀着她到外面漫步,俨然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刘娥见他高兴得要飘了,心情也大好,难得嗔了一句:“有必要这么高兴嘛!” “当然有必要。” 赵真满脸激动,转头看过来:“父皇与母后生下我兄弟三人,大哥多子多夭,二哥膝下仅有一女。若小娥你能生下孩子,这就是我大宋皇家唯一的男丁儿!” 刘娥不是傻子,听出赵真这是话里有话,不过却是点到为止。 她知道这其中的门道与忌讳,只是点了点头:“妾身知晓。” “嗯。”赵真亦是满脸欣慰。 他的视线瞥向皇宫,眼神稍有变化。 近来朝中的风声不断收紧,有关要立他这个皇弟的声音也越来越少。 赵真知道,这并不意味着他失去了机会,相反,这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他时常扪心自问,自己是否准备好接过父亲与兄长身后的江山。 这时,刘娥忽然把头搭在他肩上,撒娇般开口:“王爷,有朝一日,我想要出海看看。” 赵真面露疑惑,而后眼神里多出几分宠溺。 他点点头:“如果王妃想去,本王肯定备上最好的船,与你同去。” 一月后。 寿王府传出喜讯,寿王妃怀有身孕。 这消息极大震动了朝野与宫廷。 原本正忙着耕耘的端拱帝,亦是松懈了下来。 他即位快九年了,子嗣诞下不少,却没有一个能活到大的,这般夭折与孤苦,或许是上天注定。 心念至此,端拱帝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头,让面前的妃子退下,又将宦官喊进来。 “官家有何吩咐。” “传朕旨意,令天武军与龙骑军即日起进驻寿王府,务必保证我天家子嗣诞下。” “是。”宦官神色郑重。 他心中隐有几分明悟,这未出世的小世子,或许终有一天,也将背负起大宋的江山。 …… 值此时机。 端拱九年,三月。 辽国圣宗皇帝在太后的示意下,从景州、平州集结兵马,向着大宋的蓟州用兵,誓要在燕云的土壤上啃下一块肉来。 这下子,原本紧张的文武局势需要让位于外患。 端拱帝亲自前往鲁国公府,请年过七旬的鲁国公出山,再一次执掌大宋兵马。 这可谓是端拱朝九年来,天子第一次重申与四位国公的叔侄位份,变相是对武将集团的示好。 至于文臣中数位不愿意配合朝廷大势的,端拱帝将他们一一撤换,并将自己看好的寇平仲,李太初,王子明等人提拔。 这些端拱元年及第的年轻人,于用兵一事是有着思量的,对武将的态度也不至于偏颇。 他们就像是粘合剂,将文武不服的大宋朝廷再度拼合起来。 第17章 铁鞭呼延 曹华自是不如众望,以老迈之躯再度披甲点将,准备再与辽国的贼寇打上一阵! 端拱帝请他出来,主要还是看中了四大国公积累的威望。 时过境迁,四大国公只有鲁国公曹华与定国公高德二人在世,高德早就得了痴症,脑子浑浑噩噩,不堪受用。 唯有曹华才能压服一众将领,集结大宋的兵马,将来犯的辽军挡在境外。 曹华得到任命,即刻开始清点兵将。 天下承平许久,但由于武将集团的支撑,大宋士卒的操练一直没有懈怠,与三十年前建国时相比,只有兵将的数目上有过变化。 各路将军操练本部兵马,虽然让军营显得流氓匪气,但每一支大军都各具特点。 天波府外。 李常笑与杨七郎正好走出。 这小子由于武艺暂不到家,被佘夫人禁止上战场,送到李常笑这里做特别训练。 这时,天波门外扬起一抹萧尘,伴随着踏踏的马蹄,还有马背上胸前护甲与锁子鞍甲相碰,发出清脆的“哐当”声。 为首的一位头戴红巾,不穿盔甲,服饰诡异,跨骑黑白混搭色马儿的疯老汉。 这老汉眉发须白,看着不下六旬的年纪,一身的肌肉无比凝练,左右两手各执一把铁鞭。 他一边纵马一边挥鞭,数十斤重的铁鞭在他手中如臂使指,就像两条灵动的黑色蛟龙,刺破狂风,呼啸直前。 杨七郎本还嬉皮笑脸,看到这人的时候顿时背过去,简直跟见了鬼似的。 李常笑半眯着眼,瞳孔里满是好奇与打量。 只因面前这人的名号不比杨无狄小,他便是“铁鞭王”呼延赞! 呼延赞自己穿着打扮怪异,连带着他身后的四个儿子同样是这副打扮,看起来就像小一号的呼延赞。 李常笑暗暗点头,没想到曹华竟然连这位老将都召回,显然辽国的攻势有些出人意料。 正在这时。 呼延赞在天波杨府前勒马,一双疯牛般的眼睛与李常笑对上。 四目交接,半空隐隐摩擦出几分电光火花。 半晌。 呼延赞点了点头,肯定一句:“你很强!” “你也是。” “本将不日就要前往前线,不知你可愿与我一起。” 呼延赞将铁鞭收到袋中,伸手郑重邀请,这场景可惊呆了后面四位呼延家的小子。 他们可知道自家父亲那怼天怼地的兴起,尤其是手里的一双铁鞭,真要疯起来,能直接把天都给捅出一个窟窿,何时在外人面前这般和颜悦色过。 本以为李常笑回应下,谁知他摇了摇,指指背过身子的杨七郎,笑容中带着几分无奈。 “这小子的枪法未成,只能辜负呼延将军的好意了。” 呼延赞本还面露不悦,当他看清这是天波杨府的牌匾之后,脸上的愠怒顿时消失。 他点点头:“也罢。你且将这杨家小子培养起来,也算是替社稷建功了。” “呼延将军一路保重。” “嗯。” 呼延赞应了一句,勒马准备离开,可他的四个儿子还愣在原地,丝毫不动弹。 见此一幕,呼延赞勃然大怒,吼了一声:“愣着做什么,还不走?” “哦,父亲,来了!”长子呼延兴拍马上前。 其余三字紧随其后,街上再度响起了铃铛一样的响声。 直至他们远去,杨七郎这才面有余悸地站起来。 他后怕地拍着胸口:“幸亏呼延叔叔没有看到我,要不然,我这日子可就惨了!” 李常笑好奇问道:“怎么个惨法?” “先生不知,呼延叔叔他酷爱军伍,不止在军中如此,哪怕在家中亦是如此。整个呼延府上下,一切伙食惯例皆是按照军营的建制,那日子当真是惨不忍睹!” 杨七郎此刻回忆起来,面上仍带着几分恐惧。 诚然,他作为大宋战神杨无狄的儿子,打小接受的是最正宗的兵法教学和武艺教学,基本具备了成为一名精锐士卒的一切潜质。 然而,这与呼延家相比,那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当一个人能够将一件苦事变成嗜好,那么他本身也将成为一个可怕的人。 至少在杨七郎看来,自己这位呼延叔叔就是如此。 …… 紧接着,二人绕过汴梁的繁华街道,直至进入一处文雅的小筑。 以李常笑的财力,在汴京当然也要有自己的宅子。 刚进门,转角就能听到朗朗书声。 杨七郎面露疑惑:“先生难道还办学?” “不是,”李常笑摇了摇头:“这是借给文中书院办学用的,他们的师生在绛州,往来汴京不方便,索性用这地方令立了一处分校。” “分校?”杨七郎满脸不解。 李常笑却没有给他解释的意思,继续朝着院子往里走,杨七郎连忙追了上来。 “先生,您难道不教我枪法了吗?” 闻言,李常笑瞥了他一眼,嗤笑道:“我还真不信,你这小子会蠢到学不会枪法。” “今日的局面,难道不是你想要的。” 听到这话,杨七郎脸色先是一变,很快露出讨好的笑容。 他搓搓手:“还请先生保密。” “我要是想说,岂会留你到现在。”李常笑白了他一眼,领着杨七郎到后院的亭子坐下,倒了一杯茶给他,问道:“不过你作为杨令公之子,为何不学着父兄上场杀敌。” 杨七郎听完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不瞒先生,我打小就对兵家之事不甚上心,就连八妹与九妹对刀兵都比我有兴趣。如今一众兄长前往战场,有他们支撑杨家的门楣,应当是足够了。” 李常笑对这话不予置评,又问道:“那你喜欢什么。” “商贾。”杨七郎回答得干脆:“我若经商,则杨家日后有了自己的钱粮库存。来日兄长于阵前厮杀,我可给他们提供钱粮。” “小子,打仗可是需要很多钱的。” 一道清隽的声音响起,迎面走来一位儒士打扮的男子。 他本名种明逸,早年被李常笑带到文中书院学儒,考中进士不应,自请到汴京教授一众学子。 第18章 钟家心思 李常笑见了种明逸,同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杨七郎却对这个质疑自己决心的陌生人不满。 他轻哼一声:“夫子说的固然正确,但万事皆要尝试,否则不过是纸上谈兵。” 如果换做是其余夫子听到有小儿质疑,肯定早就怼得他娘都不认识了。 种明逸是研究儒家孟学的,传自孟千帆的那一支,不喜欢以势压人,更倾向于晓之以理。 他点点头,竟然赞同了杨七郎这话:“小友说的有理,是种某失言了。” 这般随和的态度,反而让杨七郎有点不好意思。 他拱手一礼:“夫子高义不与我计较,是小子失礼了。” 李常笑这时出来打圆场,互相引荐过双方。 随后,他笑着介绍:“种夫子的兄弟,如今正在西北经营商贾,规模不小。小七你若想长见识,还不快拜托种夫子。” 此话一出,杨七郎两眼放光。 种明逸亦是眼神微动,才算知道李常笑带这小子来的目的。 杨家将门! 即便杨令公已经病故十余年,但杨家将门仍是大宋将门不可忽视的一支。 昔日杨令公留下的人脉,如今遍布大宋军中,在天下承平许久的情况下,想要在武将中冒头,结交杨家显然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种明逸的父亲是一个小吏,生下兄弟二人。 种明逸求学教书养望,算是承载着老种家的文道。 其胞弟本是行伍之人,奈何在与党项的战争中跛脚受伤,只得转而从商,替西北边军操办一些物什。 是以,种家兄弟一直想在军中也结交部分人脉。 今日的杨七郎对种明逸而言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正中下怀! 杨七郎经过一番交谈,得知种家是操办军中物什的,态度也愈发热切起来。 他毕竟是天波杨府的子孙,哪怕经营商贾,肯定是与兵家挂钩,而不会与民争利。 这是杨七郎的坚守,同时也是他的执念。 …… 接下来的日子,杨七郎与种明逸频繁相见,关系熟络了不少。 种明逸虽然没有亲自经手商贾,但他对其中的门道清楚,总是可以恰到好处指点杨七郎。 至于那位经商的钟家胞弟,其本名种明庄,正在连夜赶往汴京。 天波杨府。 正堂。 杨八妹与杨九妹正给佘夫人捏肩。 随着不久前杨大郎的长子诞下,佘夫人正式当了祖母,可以称得上一句佘太君了。 如今杨家兄弟六人都上了前线,要说佘夫人不担心肯定是假的,但她早先与杨无狄夫妻数十年,知道面对担忧最好的办法就是转移注意。 自然而然,唯一剩下的杨七郎就得到了老母亲的特别关注。 以佘夫人的能耐,虽说平日不显,但真要搞清楚杨七郎的一点小秘密,还真算不上是什么困难事情。 李常笑与她事先商量过,争取过佘夫人的同意,这才会当这个撮合人。 不过佘夫人到底是爱子心切,她信得过相识多年的李常笑,对种明逸却不太放心。 想到这,佘夫人一脸担忧:“李先生,你说这种家真的可信吗。” 李常笑对此早有准备,他将一封书信递给佘夫人,轻笑道:“这是李霸图将军的亲笔,当初种明庄是他麾下的兵卒,转从商贾之后,倒也陆续给我大宋边军做了不小贡献。” 佘夫人一听是李霸图,心中的担忧消减几分。 这李霸图是大宋对抗党项的主将,立下赫赫战功,算是青壮武将中少有的扛鼎之人。 他的话佘夫人自然是信的。 不过关涉到幼子的前途大事,佘夫人还是本着严谨态度翻阅过书信、 半晌。 她眉宇的紧皱舒缓,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这么看来,小七是跟对了人。李先生今日恩情,我杨家世代铭记!” 说着,她拄着拐杖起身,朝着李常笑行一大礼。 一旁的杨八妹与杨九妹亦是如此,不过紧绷着的心也终于放下,看母亲的态度,应该是不会干涉七哥的决定了。 家庭和谐,皆大欢喜! 佘夫人似乎是看出了两个女儿的心思,没好气道:“在你们眼中,老身就是这么不明事理的人么?” 闻言,姐妹二人尴尬一笑。 佘夫人摆摆手,示意他们二人先下去。 直到屋中只剩二人事,佘夫人脸上的笑容不见。 她面露愁容看着李常笑:“李先生,老身昨夜得前线来报,说是辽国大帅布下七十二天门阵,令得我军死伤惨重。” “大郎他们尚在军中,先生可否……” 其实以佘夫人一介女流的身份,是断然不该打探前线军情,但自家的六根香火全部在前线,倘若真的不幸罹难,佘夫人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她早早失去了丈夫,实在不想再失去孩子了。 固然朝廷方面会有应对之策,但佘夫人作为一个母亲,还是希望倾尽所能,哪怕舍弃这张老脸,也想护得诸子平安。 李常笑知道佘夫人这话其实有点强人所难的意思。 不过他与杨家相交多年,唯一的弟子更是被杨家收为义女,要说什么都不做,显然也说不过去。 尤其是这“七十二天门阵”,严格来说与他还有一定干系。 辽国建立于大宋北面,继承了当年突厥、匈奴一族的大部分领土,以及唐时契丹、室韦的四州之地。 往上追溯,三国时李常笑立下药王祖庭,曾有两位弟子各自传下道统,分别是葛羡仙与魏高阳。 这“七十二天门阵”正是源于魏高阳留下的“金丹道宫”。 数百年之后,这传承被契丹高人学去,并且改良为杀伐利器的军阵,某种意义上来说李常笑难辞其咎。 不过这因果当有化解,一切早在冥冥中注定。 李常笑看着佘夫人,笑着安抚:“夫人稍安勿躁,这军情朝廷诸公早已晓得。想必此时,已经有天使南下,去请来可以破阵之人。” 闻言,佘夫人神情疑惑:“不知李先生说的是何人?” “斩杀东海恶龙的林默娘。” 第19章 吕姓道人 湄洲岛。 默娘听过朝廷使者的陈辞,几乎没有犹豫就应下。 这时,白龟忽然伸手在她腿上捏了一把。 默娘疑惑低头,却见白龟手脚并用,口中不断发出“呼呼呼”的声音,似乎是在说着什么。 朝廷使者大为惊奇,可他听不懂白龟的意思。 默娘不同,这些年随着修为进境,她同样具备了“融会贯通”的本领,可以听懂一切动植的言语。 正如此刻。 白龟其实是想让默娘给福建路的百姓捞点好处,毕竟这里是默娘的基本盘,肯定要优先紧着自己人。 默娘犹豫片刻,倒也没有拒绝。 她与朝廷使者一顿商议,言语之间提及过几位福建路的新科进士。 这朝廷使者本就是大员出身,自然秒懂,当即表示会向天子传达这意思。 不就是提拔福建臣子么! 小意思,相较于国朝的损兵折将,这简直都不算事。 毕竟默娘的争取顶多只是一时的,倘若那些福建出身的臣子无法自己支棱起来,这对文官大局毫无影响。 当然,如果他们可以支棱起来,这是福建臣子有本事,默娘今日的谏言不过是锦上添花,提早给朝廷发掘人才罢了! …… 一切议定,默娘带上自己的几件法器,即刻驾雾而行。 她这般显圣的做法,极大震撼了朝廷使者,本着卖人情的心思,使者先后找到福建路的几位大员,授意他们将默娘先前的言语给传出。 若说早先斩杀恶龙只是福泽了沿海几座城的百姓,那么如今替福建士人争取机会,完全是惠及了福建的全部士人。 毕竟同乡身居高位,对于新科进士同样有不小的作用,变相是给他们增加了一个靠山! 这前途当真是无比光明。 一时间,无数福建学子发奋苦读,力争要在来年科举中争下一席之地,享受这时代带来的福荫! …… 两日后。 密云城外,辽国大军气势汹汹,骑兵与步兵环绕,排布列成一方方大阵。 深黑的军甲与军旗,按照一定的阵仗移动,宛如一滩深不见底的海水,让人不战而心生畏惧。 宋军阵前。 呼延赞手执铁鞭,脸上的疯劲消失不见,一人一马立于宋军阵前,俨然有着大将之风。 一干呼延家与杨家的后辈,除了少数立有军功的,其余都被打散分到军中,没有任何特殊的照顾。 白扬扬的天,黑压压的旗。 石吉作为已故卫国公石信的长子,如今身兼卫国公爵位,再加上早年立下的赫赫战功,担任呼延赞的副将,与他一同指挥这一路的宋军。 反观辽军之中。 一位吕姓的道人端坐战车前,他的身边就是北营辽军的大将军,其名萧良策,人称“萧大帅”。 萧良策远视阵前,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要知道,在此行南北两营中,攻打蓟州的辽军久战不下,甚至御驾亲征的圣宗皇帝都被惊吓到,倒是闹出了不少的笑话。 南营大将军没少因此吃挂落! 相较而言,他们北营凭着“七十二天门阵”,先后杀了宋军上千人,写在军报上则是“斩首一万,杀敌数万”,这可大大给萧太后长脸了! 正因如此,萧良策对这位吕道长相当敬重。 他脸上赔笑,面带询问之色:“吕国师,不知何时进攻。” 闻言,吕道人摩挲着手中的纯阳宝剑,轻笑道:“再有一刻钟,会有大风袭来,届时飞沙走石,宋军必乱阵脚!” 萧良策闻言,脸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几分,恭维道:“吕国师神机妙算,当真是我大辽之服。此战过后,本帅定然向陛下与太后替国师请功!” 吕道人没有因为这话而面露喜色。 他摇摇头:“吕某不过是秉承先世的意志,想要引出真正的得道之人。这世间寻道者万千,何以无人成道?” 这话吕道人讲过不止一次,但萧良策没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只要尽快给这吕道人成家,届时用他们辽国美人的温柔乡,定然可以令得这位道人全心倾倒。 毕竟,天下男人,谁又离得了一个“色”字! …… 两军对峙之际,默娘终于赶到了。 她盯着下方分明的两军,暗暗感叹:“幸好赶上了。” 这时,怀中的白龟突然跳下。 身子于半空变大,径直悬浮于半空,显得威严不已。 默娘知道,白龟这时想要替她造势。 不然凭她一个女儿家,哪怕手握道法神通,恐怕也无法说服面前的军将听她调遣。 默娘从善如流,赤着脚站在白龟背上。 这时,两军对峙的荒漠忽然扬起大风,狂风扫过,霎时间飞沙走石,视线模糊。 吕道人提着宝剑站起,盯着宋军,开始指挥辽军士卒走动。 这“七十二天门阵”乃是吕家先人研究出的军阵,集攻防于一体,正值对方疲敝之际,自然是要一击毙命! 哗哗哗—— 辽军骑兵背着阵旗,开始移动了起来,步卒手持锐器开始奔跑集结战阵。 一个个漆黑的圈子不断朝外蔓延,其中穷极了八卦的变化,以及太极的无量。 这些本是神州的传承,如今却被用来对付神州的正统王朝,戕害神州的子民,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讽刺。 反观宋军,将领与士卒被沙尘覆盖视线,尤其随着辽军的天门阵转动,这风吹沙尘的态势愈演愈烈,分明是穷尽了天时和地利之变化! 唯有“人和”…… 想到这,吕道人目视着宋军阵中,眼底似有几分失望。 百密一疏,他留了一分生机给宋军,若是对方无法抓住,可就莫怪他率领辽军赢下这一局了。 “左一青龙,列阵在南!” “右一白虎,列阵在北!” 随着吕道人的命令下达,天门阵正式打开,宛如一张开合的巨口,誓要将这一支宋军精锐留下。 呼延赞与石吉面对这变故无可奈何,只得带着将士不断向后。 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定风!” 话音刚落,只见一枚鲜红的玉印飞出,凝滞半空。 这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咆哮的大风停下,虽说辽军的大阵已经成型,但宋军至少可以看清面前的敌手。 石吉当即吼道:“准备杀敌!” 他的余光看向空中,发现是一位打扮雍容的女子踏着白龟而来,虽然石吉心中惊艳不已,但眼下战事急要,他只得将感激之情藏下,容后在表。 至于呼延赞,这个疯汉子或许是憋屈过甚,早就带着左右亲卫杀上前去,呼延家的四个小子率部众紧随,与辽军的朱雀阵战成一片。 石吉面露无奈,对呼延赞的“莽”又有了新的认识! “真是一群憨子。” 他无奈骂了一句,却又不好见呼延家父子身死,否则他石吉有什么脸面苟活,拍马即准备朝前。 这时,先前的女子再度开口。 “卫国公且慢,吾有一法可破这七十二天门阵,不知国公可愿信我?” 第20章 阵前交战 随着石吉一声令下,后方的宋军重新集结,听候指示。 他的做法已表明了态度。 虽说一军之将寄希望于旁人实属不该,但石吉此刻当真是失了方寸。 一方面他想要率军前往接应呼延赞,两军态势敌众我寡,若不加以援助,呼延赞父子定然危在旦夕。 同时,石吉亲自见识过这七十二天门阵的凶险,倘若宋军直入其中,定会造成不少伤亡。 明知是九死一生的险境,而且前路看不见希望。 石吉无法说服自己这样白白牺牲手下的将士。 他只能寄希望于面前的女子,真的能如先前一般,将宋军从这泥淖之中带出。 默娘亦是没有废话,拔出法剑,向着各方阵的将士传令。 她从陈抟那得到过不少兵家传承,再加上近年成道,面对眼前的七十二天门阵,自是一眼看穿其运行之理。 七十二天门阵,本是天上神明应化而成。 四象大阵分立于四面,正中有一将台,号玉皇大帝。 随着辽军的阵法骤然而动,辽军北营大帅萧良策与那吕道人亦是来到中座,以中枢操纵兵马与大阵的运行。 再有周遭各阵,其中皆由辽军北营的精锐将领以及军中高手主阵,分别对应梨山老母、五斗星君、二十八宿等,每一人依次操纵着子阵。 这样一来,吕道人只要通过对子阵下令,就能直接号令这偌大的七十二天门。 默娘看穿这阵法的实质,是以天道与星辰的运行为规律,顺应天时地利,以发挥出卓然的奇效。 她心下同样对策。 随着默娘的发号施令,密云城的大门轰然打开。 骨碌碌! 上千战车一齐咆哮,很快分至军中各方阵,骑兵,步兵,弓兵三者依次排列,其中步兵抵于前,弓兵聚于步兵后,骑兵另外分成了四个机动的阵仗。 大宋从开国至今对骑兵一直重视,不仅甲胄的用料上乘,骑兵的武器同样五花八门。 骑枪、马刀、狼牙棒等等应有尽有! 城头的方向,数架漆黑的床子弩一并被搬来,其射程超过千米,用于威慑的效果是再好不过。 …… 辽军阵中。 呼延赞父子五人不知不觉间已经陷入第二层天门阵中,身后的士卒被快速变化的军阵隔绝开来,再加上不时有士卒战死,他们身边的士卒越来越少。 最初还能靠着铁鞭杀出血路,可呼延赞毕竟是上了年纪,连番斩杀之下,渐渐有了颓势。 正当辽军要向前进攻,其四子宛如门神迎上,硬是将涌上来的辽军打退。 这时,一柄灰蒙蒙的马刀横空而来。 刀芒呼啸着狂风,宛如切割草芥一样,丝丝缕缕划至呼延赞近前。 呼延赞猛然抬头,怒目圆睁,左手舞动铁鞭斩下。 哐当! 清脆的声音响起。 力大如呼延赞,其座下黑马竟然往后退了一步,马蹄扬起沙尘,让呼延赞显露出几分狼狈之色。 “不愧是疯汉呼延,佩服!” 胡刀落到到一人手里,这声音同样是由他喊出。 西南面围困的辽军退去,一匹赤红战马缓缓而来,来者披坚执锐,面目不可见,手执一柄胡刀,颇有种让人闻风丧胆的意味。 呼延赞策马朝前,两眼微眯,铁鞭举起指着此人:“素闻辽国有有一异姓王,韩匡嗣,可是阁下?” 闻言,来者揭下面具,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韩匡嗣淡淡一笑:“韩某承大辽数代帝王的恩典,如今只是一把老骨头。疯汉呼延赞,若能将你斩下,韩某这一生当真可就圆满了。” 说罢,他的胡刀一甩,又是数道精芒飚出。 呼延赞挥鞭格挡,很是轻易就拦下,但韩匡嗣趁着这间隙已来到他身前。 二人你来我往,金铁轰鸣,分别代表着两种兵器在当世的极限! …… 与此同时。 原本有条不紊的辽军大阵,忽然传来一阵惊天怒吼。 顺着视线看去,有一支五百人规模,身披黑甲的壮汉力士策马而来,手握一杆七尺长刀,两面开刃。 力士座下的黑马同样四肢强健,每一下疾驰留下的马蹄痕都比旁人要深,当五百匹精锐战马同时作响,其声势之浩大有如雷鸣之状。 萧良策与吕道人见此一幕,脸色微微变化。 萧良策当即下令,准备让近处最擅杀伐的星宿大阵前往应敌。 吕道人这时却将他拦下。 萧良策面露不解:“吕国师这是何意?” 吕道人没有看他,面上罕见透出几分凝重:“这是陌刀队,不可与之直面。” “陌刀队?”萧良策起初不解,待反应过来亦是脸色大变。 陌刀队可是大唐时的王牌兵种,哪怕在人均精锐的大唐边军中,陌刀队同样是可以稳居前二的兵种。 他们契丹族的先祖可没少在吃过亏,对陌刀队的恐惧,几乎是烙在骨子里的! 萧良策看着面前的将士,隐隐将他们与古籍中的描述对上,顿时慌了神,不可思议道。 “怎么可能,陌刀队不是早就随着唐灭而消失了……” 闻言,吕道人蓦然睁眼,缓缓开口:“大唐是灭了,凉州李氏却还在。” 像陌刀队这种由大唐皇家打造的精锐,一直以来都是底蕴的存在,绝不可能落入旁人手里。 是以在萧良策看来,大宋虽然名义上占据神州,可他们断然无法得到陌刀队。 吕道人这时也顾不得届时,强行镇定下来,从容指挥。 “王母阵,玄武阵,回援!” 这两者是辽军之中披甲最厚的重型兵种,玄武阵是四方军中的掠阵之军,王母阵更是拱卫将台的嫡系士卒。 吕道人显然是打算穷尽军阵之力,拦下这一支陌刀队! …… 不远处。 默娘观察到天门阵的变化,微微一笑。 “你辽国既是掌了破军与贪狼的运数,天生与神州的气运不合,纵使妖道别有能耐,但这神明终归还是空中楼阁,华而不实。” 心念至此,她神情肃然,轻喝道。 “八方平戎阵,起!” 第21章 八方平戎 轰隆隆! 漫天黄沙卷着尘土,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宋军主力终于朝前而动。 城头的床子弩比他们还快。 咻咻咻—— 一支支枪柄粗细的箭矢,从城头居上而下,飞跃千米,正好穿过天门阵的三层外阵,直接射到辽军的腹地中。 原本的军阵仍然有条不紊进行,而且每一刻都如流水般蕴动,不过这样一来,固然可以保证大阵无暇,不让里面的宋军找到逃离之机。 同样的,远处飞来的箭矢亦是可以做到百发百中。 而且仰仗床子弩的距离,还有这箭矢的分量,每一支没入大军的箭矢,往往都能同时收割数位辽军的性命。 生死之间,辽军的阵仗出现了几分乱象。 契丹本部的族人尚可维持,不过那些附属的部族士卒顿时心生畏惧,眼瞅着军阵就要乱了。 这时,前路的宋军骑兵正好杀到。 默娘居高临下,推演到这一层外阵的生门所在,并以骑兵先入,再与身后的步卒配合,里应外合攻克大阵。 呼延赞的残部亦是再度聚集,他们顺着刀光和鞭响的动静,朝着呼延赞与韩匡嗣的战场汇去。 石信与近处的两位杨家公子率先杀入,他们各自提着长枪,奔涌着杀向契丹军中。 虽说以一人之力不可破阵,但以猛将之力仍可杀敌。 战争持续至此,他们早已忘记了来时的畏惧,唯有沐浴着敌军的鲜血,方能彻底唤醒体内的凶性! …… 吕道人明显察觉到前方的变故,当即不顾萧良策反对,带着他强行把将台朝前。 吕道人望着空中殷红的一道倩影,眼神微微变化。 起初是惊讶,直至最终涌起了几分激动。 “好好好!果然这世间亦有成道之人。可恨我吕家世代修道,世代悟道,先祖纯阳公传至今日,终是不得入其门下。” “今日,我吕乘凤,就要逆伐你这成道者!” 随着纯阳宝剑出鞘,一抹赤红的霞光升起,很快变化形成一方球形的斗罡。 吕道人一步跃起,竟然虚立半空,周身冒着红光,宛如熊熊的烈火。 他看着下方近处的军阵,五百陌刀队正在王母阵与玄武阵中横穿,来去自如,疾行如风,像是一辆横冲直撞的上古战车。 吕道人眼神微眯:“凉州李氏也想阻我,贫道倒要看看,大唐既灭,你李氏有何能耐!” 下一秒。 他一剑斩下,赤红霞光喷涌而出,分散半空化作无数火星子,铺天盖地洒落。 这时,一柄如意瞬息赶到,直接将剑芒给轰散。 吕道人脸色微变,不知面前何时竟多了一位头戴冕旈,身着霞帔的雍容女子。 默娘盯着面前这妖道,神情冷冽而肃穆:“没想到纯阳公竟有你这不孝子孙,当真是有辱先人!” 闻言,吕道人的脸色逐渐阴沉:“你这小辈不过侥幸得道,安敢指点贫道。” “我先祖的名讳,岂是你能呼喊的!” 默娘不欲与面前这人多数,修长十指掐动法诀,如意溢出璀璨金光,宛如一条星河般扫向面前这宝剑。 吕道人神情一凛,脚踏斗罡奔袭而来,空中只留下一道道残影。 下一秒。 嗷呜—— 只见一只白龟不知从何而来,一口咬住这纯阳宝剑,竟然直接将其从吕道人手中夺下。 做完这些,白龟手脚并用,奔向天际,很快消失不见。 吕道人看到这一幕直接傻眼了。 与此同时,如意扫过,化作一柄巨大的金锤,照着吕道人当头一棒! 叮咚! 吕道人直接被砸得七魂出窍,没有意识,整个人直接朝下方坠去。 萧良策见状,当即起身站到将台前,准备接替吕道人指挥大阵。 恰巧,一支箭矢穿行而过,直接没入他的胸口。 萧良策当场栽倒。 至此,这七十二天门阵的中枢被灭。 萧良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明明这将台的位置,哪怕宋军的床子弩亦是无法到达,怎么会…… 恰此时,一缕清风拂过,直至飞上天际,很快化作李常笑的模样。 李常笑面露浅笑:“这箭矢射不到,只能由我来造假一番了。” 不一会儿,白龟亦是飘了过来。 它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李常笑,似有几分不可思议。 李常笑直接在它脑门上轻敲了一下,没好气道:“你这家伙,成日不归家,也不知道是学的谁!” 闻言,白龟腼腆一笑,雪白的两颊染上红晕。 李常笑看得啧啧称奇:“有意思,竟然连情感都丰富许多,看来你的确同她学到不少。” “呼呼呼~” “放心,今天不是来带你走的,不过是一时兴起想来瞧瞧。”李常笑无奈解释,而后抬手同白龟道别:“此战过后,你且得吩咐她收敛亡魂,否则魂魄萦绕,来日这战场将会变成不毛之地。” 白龟点点头,一副“你放心吧”的表情。 不一会儿,当默娘拿着纯阳宝剑回来时,突然左顾右盼起来,不知道在寻找着什么。 白龟见此一幕,突然有种约会被捉奸的感觉,讨好地扑到默娘身前,蹭了又蹭。 默娘本还想询问一二,不过考虑到战场的局势未尽,在收回白龟之后,很快赶了回去。 …… 大军阵中。 随着辽军的阵仗节节败退,呼延赞与韩匡嗣的武斗也接近尾声。 他们周围的局势发生逆转,原本是辽军包围宋军,如今却被成宋军追打溃散的辽军。 呼延家的四兄弟浑身浴血杀了出来,与几位杨家公子一并,逐渐朝着二人的方向赶来。 又是一刀被拦下,韩匡嗣退后十余步。 他听着耳边传来的一阵阵哀嚎,还有烽烟群涌,帅旗折断,韩匡嗣的心气仿佛也散掉了。 呼延赞再度提着铁鞭上来,狂笑道:“本将不是说过,我宋人的脊骨是打不弯的。” 这一击之下,韩匡嗣直接被打落马下。 其中固然有他失神的缘故,但兵家之事从无公平可言。 当一众年轻将领赶到的时候,呼延赞已经将韩匡嗣的首级割下。 一代辽国重臣,至此殒命! 第22章 灵惠神女 随着萧良策与吕道人同时离阵,加之宋军的攻势愈发凶猛,残余的辽军纷乱如麻。 这一战的大局已定。 宋军将领们集结大军,一面以骑兵追击败军,余下的开始收押俘虏,斩下首级。 这可都是赤裸裸的军功,关系到大伙往后的富贵! 杨家兄弟他们作为将门的弟子,与底下的普通士卒相比,有着天然的家世优势。 到他们这一步,真正可以起作用的整体战局胜利,而非首级的多寡。 是以,当众士卒打理清扫战场时,几位杨家公子聚在一起。 兄弟六人经过这一场厮杀,没上过战场的几位,这时脸色全都通红不已,浑身气血在这一瞬贯通了不少。 杨三郎看向正在擦拭枪尖的杨六郎,打趣道:“六弟,咱们兄弟几人,当属你的杀伐最重,几乎快要赶上大哥了!” 只是今日一战,死在杨六郎手下的辽军士卒超过二十位。 纵然身兼不凡的武艺,这样的战果也是很了不得的。 一众杨家兄弟中,只有负责传授众兄弟的杨大郎,在提枪杀敌这事上能压过他一头。 杨六郎听出三哥话里的夸赞之意,谦虚一笑:“是大哥教的好,再者方才看到辽国杂碎,心中气血翻涌,适才杀得凶猛了一些。” 杨大郎闻言亦是站起,看着杨六郎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欣慰。 “六郎,我杨家枪法的未来指不定就靠你。来,正好大兄有闲暇,咱们哥俩练一练。” 杨六郎听到这话,顿时两眼放光,麻利地提枪站起。 …… 两日后。 密云大捷的消息传回,其中包括有关此战的诸多细节。 其中既包括天降匡扶宋军的红衣神女,还有助纣为虐的吕姓妖道! 端拱帝闻之大喜过望,不仅亲笔题字“湄洲岛”一幅,赠予匾额遣使者送到福建路。 同时,他还下旨册封林默娘为“灵惠神女”,其待遇与三公同列。 朝廷臣子了解过事情的经过。 按理说以其功劳得如此赏赐本是应当,然而一介女流位同三公,这本身就是在一众文官的脸上打巴掌! 这其中,尤以上了年纪的文官反对最激烈。 他们有不少是身居高位的,来日辞官时也有很大机会配享三公,若与一介女流并列,这事传出去,不仅光耀不了门楣,还会沦为笑柄! 在朝堂兢兢业业了一辈子,到死可不能受这等委屈。 有人反对,自然有人支持。 其中以福建出身的进士为主,他们得到过默娘的恩惠,此刻自然不会任由自家恩人被欺负。 端拱帝被夹在两边,一时间有些难以抉择。 他索性暂时只封了“灵惠神女”,至于位同三公之事则容后再议。 论功行赏之后,接下来的自然是处罚。 吕姓道人的祖上是纯阳公,其生前留下不少传承,再追溯可以到北面的药王祖庭。 纯阳公自创丹鼎派,积累下不小的名望。 有鉴于此,端拱帝想要赶尽杀绝是不可能的,但他直接降旨药王祖庭,无偿给大宋军队提供二十年的军需草药。 药王祖庭知道吕道人的祸害,顾虑到自己的名声,不敢忤逆端拱帝的条件。 甚至,他们还派出大量的弟子北上彻查,将辽国境内的道观分支移除,道统迁离,免得再出一个“吕道人”,搞臭了他们道庭的名声。 …… 小筑之中。 李常笑与种明逸坐在停下,他们二人的面前还有一人。 这是一个年过耄耋的老者。 其名程冲远,在太祖一朝担任过礼部尚书一直,于士林之中有着不小的名望。 程冲远的另一个身份,是文中书院走出的门生。 他虽年事已高,名望甚厚,但面对李常笑时仍然显得很是恭敬。 别人不知,难道他还不清楚么。 可别看面前这人年纪小,但早在唐末的时候,他就是长的这一副模样,只不过一直没有变化罢了。 程冲远就是李常笑带过的最后一批门生,严格来说还是要行师礼的。 李常笑看向这位老弟子,微微一笑:“冲远你年事已高,还要因这事劳得你,麻烦了。” 程冲远一听,立即不高兴了。 他责怪道:“李师,冲远能有今日少不了李师的栽培,便是赴汤蹈火亦在不惜。” “况且灵惠神女灭杀妖道,攻克天门阵,当真立功不小。若是因其身为女子而埋没,乃是吾辈之耻!” 种明逸难得豪气:“李先生,明逸虽力在绵薄,也愿替林姑娘正名。明日我就前去拜会京城同门,定要让他们见识一番,我文中书院的气象!” 李常笑并不反对,只是叮嘱了一句:“需要注意分寸,这不是逼宫,而是进言。” “明逸晓得。” …… 待种明逸离开之后。 李常笑与程冲远仍然坐在原地,李常笑的视线落在程冲远身上,发现有一丝细微的暮气溢散。 当暮气显化的时候,往往意味着大限不久将至。 李常笑叹了口气,问道:“冲远,当年我的一批门生,到今天只剩你一人在世了。有何未尽的心愿,你我师徒一场,我会尝试替你完成。” 闻言,程冲远的眸子一亮。 他点了点头,而后从怀里取出一本发旧的册子,递了过来。 “这是弟子参悟一辈子所得,不知是非与否,想请李师品鉴一二。” 李常笑接过这册子翻阅,本还漫不经心。 当他看到正文一行:“格犹穷也,物犹理也,犹日穷其理而已也。” “……须是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积习既多,然后脱然自有贯通处!” 待回过神来,李常笑竟已翻阅过半,脑子里满是“格物”二字,既觉得晕乎,但同样有一种强烈的满足。 程冲远小心翼翼看过来:“李师,这可使得?” 李常笑面露郑重之色,将册子送了回去:“是大学问,不过我亦有一事想要传于你。” “李师请说。”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此人之大也。天理求不尽,人欲绝无终,此乃生灵秉性。” 程冲远面露不解:“李师所言,不知……” “你只需明白,做学问是做生人之学,而非是要做圣人。如若留与后人,需当谨记。” “是。” 第23章 金花郡主 接下来半月 不断有泰斗级的大儒了来到汴京,其中既有反对“灵惠神女”位同三公的,亦有不少赞成者。 他们就此事长篇大论,老一辈的泰斗拼底蕴,朝堂的文官拼权位,未考取功名的拼人数…… 这还是大宋立国以来,第一次因为一事引起争执。 不过双方似乎早有默契,争论时十分注意分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讨论什么学问。 端拱帝本就有意擢升文臣,只是苦于一直没有这个机会。 如今正好赶上,他自己顾忌到身份,有所不便,于是派寿王登门替自己招揽各方名士,表明朝廷重视文治的态度。 …… 端拱九年,五月。 天波杨府。 杨七郎由于最近一段时间和种明庄学习商贾之事,时常夜不归宿,又挨了佘夫人一通臭骂才出来。 杨八妹与杨九妹站在不远处,见杨七郎走出,立即迎了上去。 “七哥!”“七哥!” 杨七郎知道自己有错在先,所以受到佘夫人的责罚也不委屈,只是老母亲下手实在有点重,痛到他现在后背还弯不下来。 看到两位胞妹,杨七郎顿时心情大好,露出笑容同二人打招呼。 “嘘!”杨八妹示意他小声点。 确认左右无人,杨八妹这才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包纸,纸上有一层油渍,还没打开就已有肉香弥漫。 杨七郎眼前一亮,连忙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只烧鸡。 杨九妹也藏了东西,她的是一小壶“琼浆酒”。 杨七郎被佘夫人一顿责罚,到现在还没用过膳,肚子是有些饿了。 他嘿嘿一笑:“多谢两位女将接济!” 闻言,杨八妹直接“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姐妹二人靠着杨七郎坐在屋檐下。 夜间的风微凉,四周一片静谧,唯有杨七郎的喝酒和吃肉发出的声音。 不远处。 李常笑与佘夫人看着这一幕。 李常笑微微颔首,开口打趣道:“夫人分明是心软了,不然就该让这皮小子饿着,省得成日不着家。” 佘夫人无奈一笑:“李先生,也不怕与你说一句交心的。小七这孩子打小散漫,吃不得苦,近日以来人都瘦了不少,我这心当真有如刀绞。” “苦日子只是暂时的,夫人如果不放心,趁早给小七许配人家,岂不心安许多。”李常笑提议道。 谁知,佘夫人听到这话,脸上的无奈更添了几分。 “李先生的主意不错。暂且不论小七,我家小六近日倒是有一桩姻缘,听闻陛下有意将金花郡主许给小六。老身对金花郡主了解不多,想问李先生的意见。” 她口中的金花郡主,本名李金花,是凉州李氏之人。 李金花之父是最先投奔宋军的李唐子弟,最终受封唐国公,名义上是诸多李唐子弟的族长。 太祖对这位唐国公荣宠颇深,连带着李金花出生时,也被封为金花郡主。 据说金花郡主天生勇武,擅长练兵。 此番大宋对辽国用兵,那一支五百人的陌刀队,正是由金花郡主训练成的。 陌刀队的强大有目共睹,便是大宋朝廷也垂涎不已,端拱帝一直想要将陌刀队的训练之法搞到手。 他将主意打到金花郡主一介女流上。 至于杨六郎,端拱帝素闻这位杨六郎颇有其父之风,无论心性还是天赋,均是一流的水准。 将金花郡主赐婚给这杨家少年,倒也不算埋没。 李常笑清楚其中的关节,低眉思索,其实心中也没有多少想法。 他活了这么多年,虽说三百六十都有涉足,唯独“情爱”这一门仍是一窍不通。 思索许久,李常笑没有任何头绪,只得尴尬一笑:“既是小六的婚事,只要他们看对眼,或许一切就会好起来。” 不知是歪打正着还是怎么,佘夫人竟然与李常笑想到同一处了。 她满脸赞同:“李先生说的是,老身这就去写信回复陛下。” …… 同一时间。 武州以北的一处战场。 杨六郎的这一支步卒队伍遇到辽国骑兵,双方遭遇即陷入苦战之中。 骑兵天然有着力量与速度的优势,但杨六郎仗着军阵的运用,以及对骑兵战法的熟练,麾下步卒尚可与之僵持。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传来,伴随着铃铛一样的动静。 原本还斗志昂扬的辽国骑兵,在听到这声音之后,很快就像是吓破胆一样,快速勒马朝着背后逃窜。 杨六郎心下了然,当即坐地调息。 不一会儿,就有一支通体黑甲覆面的精锐经过,正是尚未退去的陌刀队。 他们的甲胄较之旁人要细密一些,其上饰着铁片鳞甲,相互碰撞会发出响声,有如铃铛敲击,在辽国人眼中这不亚于是鬼门关的使者。 这时,一个将军打扮的陌刀甲士跳下马背,径直朝着杨六郎走来。 她的体型较之旁人而言要瘦小不少,但从手臂握刀的动作来看,觉得也称得上一句“孔武有力”。 杨六郎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人,自觉让开一个位置。 那陌刀将倒也不客气,径直挨着他坐下。 二人并坐许久,无一人开口。 还是杨六郎意识到这尴尬的气氛,主动搭话:“将军,不知此番斩获如何。” 闻言,陌刀将转头看他一眼,缓缓开口:“没有斩获。” 杨六郎正想问原因,立即又听到下一句。 “辽军听到动静就跑了,我们根本追不上他们。” 这声音明显是一个女子的,既不算好听,也不是难听。 话里话外,分明透着一股子爽利与干脆的气质,或许正如其人一样。 杨六郎闻言当即恭维:“陌刀队的威名在外,辽国小儿自然不敢硬抗。” 此话一出,那女声再度响起。 “那,你可想知道,这陌刀队的训练之法?” 杨六郎抬起头,却见陌刀将两眼直直看着他,到这时,杨六郎才第一次看清这眸子。 没有他想象中的肃杀横生,反而颇有些柔弱之意,足以想见,这眸子的主人绝非五大三粗之辈。 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杨六郎摇了摇头,认真道。 “我不想知道。陌刀队固然强大,却无法推广开来。我杨家的兵法,本是为统兵挂帅而生的。” 李金花一听这话,差点想要掀开杨昭的脑子看看,这家伙究竟有多么狂妄,才能说出“为挂帅而生”这样的话。 “杨六,你好狂。” “在下不过是如实以告罢了。” 第24章 诞子赵仁 端拱九年,六月。 宫中传出端拱帝昏厥的消息。 一时间,汴京的人心开始晃动。 李皇后当即召见几位宰相,由于天子暂无子嗣,当即宣寿王赵真进宫,主持朝政大事。 赵真得到消息,连夜进宫探视天子,翌日临朝代为监国。 他这年得益于端拱帝的栽培,对朝政的运行倒也得心应手,再加上赵真的性格并不强势,君臣上下一心,很快恢复了国家秩序。 …… 寿王府。 由于寿王长子诞辰在即,府内和府外的戒备一下子森严了许多。 尤其是当今天子昏厥,寿王代理国政的时机,这寿王长子的身份就显得愈发重要。 一个不好,说不得这位就是未来的储君,乃至大宋天子。 王府花园。 刘娥顶着大肚子,如今行走起来显得有些臃肿。 李常笑化作一个老翁的模样,给刘娥兼当医者的职责,此举同时也是打消赵真的顾虑。 毕竟二人虽是师徒,但刘娥毕竟已嫁作人妇,他再顶着一张年轻的脸到处招摇,传出去对刘娥的名声有碍。 念及这胎中小儿是一个难得的仁者,李常笑不免上心几分。 半个时辰后。 刘娥坐在一处亭子下,脸上溢出不少汗珠,正有侍女专门给他擦拭。 李常笑则对着一个小炉子,正在放置不同的草药,这动作无比熟练,虽然极尽俭朴,却让人有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刘娥看着他,忽然面露几分好奇:“师父,你这般娴熟的动作,难道是照顾过好多位妇人?” “呸!” 李常笑白了她一眼,这么有歧义的话怎么能从一个王妃的嘴里说出。 刘娥似乎也意识到话里的弦音,尴尬一笑:“我心直口快,师父别与我计较。” “算了。”李常笑摆摆手,显得很大度。 不过刘娥这么一说,李常笑也开始思索,自己这上千年的历程,究竟做过多少这样的事情。 一百,两百? 不,肯定是有更多。 李常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一个吃药都得医生来三令五申的小子,变成现在这个闭着眼就能配药的医者。 难道是安儿当初的时候么? 心念至此,各中的细节其实记得并不完全,过往的片段也变得有些模糊。 李常笑只能依稀记得面孔,还有这么一个人。 至于许多点滴的片段,直到今日,李常笑方才知晓,自己其实已经记得不太真切了。 他的突然沉默,让刘娥莫名有些担忧。 她小心翼翼喊了句:“师父,在想什么呢?” 李常笑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方向的笑容,摇了摇头:“不过是想起当年我家闺女,些许往事,不提也罢。” 一向喜欢刨根问底的刘娥,今日却出奇地没有追问。 她难得从师父的眼中看到一丝情绪的波动,刘娥阅人无数,知道这是忧伤。 于是她连忙转过话题,忽然指了指怀中的胎儿,脸上洋溢着母爱的光辉:“师父,你说仁儿要是出世了,他可会是让人操心的性子。” “仁儿?”李常笑面露惊讶:“小世子的名字已经定下。” “嗯。”刘娥点点头,解释道:“前些日子陛下清醒时,给孩子赐的名字,另有金牌一块。说‘仁’之一字乃太祖临终手书,是对这天下的寄寓。” “仁儿作为太祖的孙子,惟愿这一字可保其平安。” 李常笑听完点头,赞成道:“名字取得好,不过这孩子能否成为仁厚之人,却是需要你多费心。” “那是当然。”刘娥郑重点头,伸手轻抚腹上,温柔一笑:“我会将师父当年教我的,一并教给仁儿,让他成为一个心怀天下的仁者。” 有过刘娥这一番话,李常笑总算是放心了下来。 刘娥自己就是从苦日子中过来的,自然清楚世道下日子的艰涩与困苦,有她的照看,这赵仁即便不能成为有大才之人,最次也能成为一位包容天下的仁者。 …… 一个月后。 寿王的长子诞下,取名“赵仁”。 巧合的是,赵仁诞下的同日,已经昏迷近月的端拱帝竟苏醒过来。 他趁着清醒的时分,先是将寿王母子接到宫中,亲眼见到这个侄儿之后,又是下旨册封赵真为“皇太弟”。 至此,大宋的朝堂走向总算有了眉目。 即便天子驾崩,大宋有了受过正式册封的储君,不至于陷入无止无休的纷乱,对天下万民而言是一件好事。 …… 蓟州战场。 随着辽军北营的败退,尤其是韩匡嗣的身死,辽国的局势陷入动荡之中。 这直接影响到原本辽军占上风的南营大军。 密州、武州沿线的宋军不断加入战场,很快将丢失的城池收复,令得辽军的图谋再次落空。 恰逢辽国太后驾崩的消息传来,战争进行到这一步,其实已经接近了尾声。 军营之中。 杨昭与金花郡主二人比试过后,打得难舍难分,最终双双躺在一片草地上。 经过这数月的相处,彼此的关系熟络不少,甚至杨昭还从金花郡主身上,学到了不少陌刀的招式,正好可以用来补全杨家的刀法。 其余杨家兄弟早就在杨大郎的知会下,了解到事情的经过,知道面前这女子是未来的弟妹,纷纷主动给他们创造空间。 李金花作为当事人,自然也清楚这事,否则也不会特意关注到杨昭。 她不过是好奇,大宋天子究竟给自己选了一个什么样的夫婿。 唯有杨昭,他自己仍被蒙在鼓里。 但是能有这样一位武功不相上下的异性兄弟,而且打架还平分秋色,似乎还不错。 杨昭正美滋滋想着,心说有机会定要让寿王妃与这位金花姑娘见一面,最好还能比试一番,看看是谁的武艺比较厉害。 李金花摘下头盔,乌黑的长发披散,显得湿漉漉的,露出一张煦色韶光的脸孔。 螓首蛾眉,杏脸桃腮。 这样的相貌,谁也无法将其与一位杀伐果断的女子联想到一起。 李金花抿嘴一笑,呼唤道:“杨昭。” “怎么了?”杨昭满脸疑惑,转过头来,对上这张精致的脸孔,表情不见丝毫变化。 李金花暗啐了一句“呆子”,没好气道:“我怎么就瞎了眼,偏生看上你这木头。” “李兄弟,你这是……”杨昭还是没反应过来。 “算了,你起来,咱们再比一场。” “那感情可好!”杨昭兴奋提枪,这模样比见到老婆还得劲。 第25章 武将出路 端拱九年,十一月。 辽国主动遣使求和,双方于景州签订盟约,辽宋两国结为兄弟。 同时,宋军撤出濚州。 作为交换,辽国每年向宋国上缴银二十万两,战马一千匹以及牛羊若干,称作岁币,是为小弟进贡兄长。 牛羊与战马尚可,虽说辽国已经丢失了南面的大量领土,但他们背靠整个草原,供应牛羊木马并不是问题。 反而是二十万两银子,这对辽国反而是最麻烦的事情。 他们国中的耕田数目有限,其中相当一大部分是来自若禾国与契丹故地,虽说如此,仍需要每年大量购置粮食。 银子作为通货,辽国权贵自己挥霍还不够,如今要向大宋朝廷上缴,真的算是雪上加霜。 不过形势比人强,如果再不向宋军妥协,只怕辽国内不久就会因为军中哗变,而引发更大的乱局。 这是耶律氏皇族所不愿见到的。 …… 端拱十年,元月。 鲁国公曹华率领一应将士回城,受到全城百姓的拥戴,场面一度十分隆重,隐有几分建国时武将的气势。 不过曹华心里清楚,这一场大战虽说辉煌,但大势下文武的根基已经发生变化。 随着朝堂稳定,大宋未来文人昌盛的局面势不可挡。 作为大宋立国的四国公之一,曹华心中清楚,他能做的已经不多了。 新年的爆竹声中。 曹华最后看一眼繁华的汴京,终是永远闭上了双眼。 鲁国公薨! 一时间,元月的喜庆蒙上几分悲意。 曹家后辈得过交代,知道这是喜丧,难过之余同样也为老国公高兴。 真正哭得悲切的,反倒是那些知道前路黯淡的武将世家。 当年开国的四位国公撑起了武将的天,如今死去其三,只有一个浑浑噩噩的定国公高德仍然在世。 某种意义上,曹华的离世也带走了太祖朝的最后一抹余晖。 …… 国公府中。 曹起抱着自己的女儿曹玥,虽然自己心里也酸涩不已,却还得安慰这个嚎哭的丫头。 曹华在世时对这个小孙女宠爱有加,时常带在身边。 兴许是祖孙间的血脉联系,曹玥自打府上办丧事开始,就一直哭个不停。 一双眼睛哭得通红,怎么也劝不住。 曹起最初也难过,甚至还和宝贝闺女一起哭,不过直到他哭累了,发觉这丫头竟没有丝毫停的迹象,心中不免感到奇怪。 毕竟同样是龙凤胎的弟弟曹佾,他不过是干嚎了一两声,很快恢复了淡然。 曹起对比这两者,不免心生几分郁闷。 在他不远处,曹佾口中含着玉,细小的拇指逐个拨动李常笑的大手,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李常笑转头看向曹起,满脸感慨:“我这也算是成了带娃的专业户了。” 前有一个赵仁,接着是曹家的龙凤胎。 曹起一听,面露几分惭愧:“恩公见谅,实在是佾儿的情况让人有些担忧。” 李常笑明白他的意思,轻笑道:“这小子沐浴过道门的气机,自然不同凡响,非有异样。” 听到这话,曹起连忙点头,赔笑道:“多谢恩公解惑。” “无妨。” 李常笑摇了摇头,再度问道:“倒是你,如今曹老友离世,国公府的爵位落不到你头上,可是想好了要做什么差事。” “陛下不久前召我入宫,修编道藏。师尊离开前曾留下过传承,我打算用余生将师尊的道法传下去。这样既不会愧对师父,也不会违逆父亲。”曹起老实道。 李常笑听懂这话的意思。 大宋经历过唐末诸兵相争的局面,如今对一州的兵权已经削减不少,尤其是对宗室子弟,非有例外不授实职,只给富贵。 曹家作为四国公之一,在军中的影响根深蒂固。 曹煜是曹华长子,尚可继承一部分军职,主要还是为了社稷的稳定。 而曹起作为曹华生前最属意的孩子,他主动放弃从事军伍,不亚于是向皇家证明曹家的心迹。 相比之下,诸如杨府和呼延府这样纯粹的将门,反而限制要少得多。 李常笑想透这其中的关节,不免觉得有些遗憾。 武将立功晋升为武勋,但武勋受制于身份,最终反而会逐渐褪去武将的属性,真正过渡为一个“勋贵”。 这个命题显得很是无解。 一方面,武勋可以放心离开军伍,这是天下大治的表现。 可另一方面,由于武勋世代远离军伍,一旦朝廷需要用到将帅的时候,反而会陷入一个无才可用的境地。 “这未免有些浪费了。” 李常笑回到宅子中。 正好看见种明逸正领着一个小童识字,他是种明逸的侄儿,本名种平。 种明逸老远就察觉到他的到来,当即作揖一礼。 “参见李师。” “嗯,”李常笑点点头,却见种明逸正在教《三字经》,于是顺口问道:“明逸,咱们文中书院,可有武学与兵事科?” 闻言,种明逸先是一滞,而后摇了摇头。 “没有这个科目,不过有关兵事的,倒是有偏门的谋略科目,传授兵家的知识。” 李常笑闻言眉宇皱起。 至少在他看来,兵家谋略与真正的武将之学,两者其实并不是一回事。 正如写儒书的未必是真君子,写兵书同样不一定会打仗。 大宋朝廷的老一辈武将,其实正需要一个安稳的地方来寄放,也能让他们如文臣一样,可以留名后世。 一瞬间,李常笑忽然有了主意! 种明逸疑惑看了他一眼:“李师,你这是……” “且等我!” …… 一日后。 东宫。 李常笑将自己整宿好不容易编成的一份《大宋武院》构想交给赵真。 他作为刘娥的师父,这时候倒是体会到了好处,最起码可以轻易见到赵真,提交自己的建议。 建立与书院相对的武院,这个构想直到大宋时才想起,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毕竟纵观历代,是从大宋开始才有明显的重文抑武倾向。 趁着眼下武将尚有余力,倒不如开始谋划出一条可持续的武将培养方略,倘若付诸行动,未必不是这一件好事。 在这件事情上,李常笑深居文中书院上百年的管理经验,如今确实省了不少麻烦。 赵真接过仔细翻看一番,亦是大为动容。 他当即表示会进宫,与端拱帝商议之后,定会给出一个答复。 第26章 杀伐四宝 要说这赵真不愧是皇太弟,仅仅只用了半日,就给李常笑带回了答复。 当然,李常笑不排除此事从头到尾只有赵真自己一人拍板的可能。 以端拱帝如今的状态来看,朝廷之事谁说了算还真不一定。 不过对李常笑来说,武院的建立得到天子首肯,这事基本已经稳了五成。 余下的五成,还要靠武将们自己在朝廷争取。 只要武将不傻,应该知道武院是他们保持自身地位的唯一出路。 要不然,按照宫中目前的态度,再过个数十年,等到这一批老卒和老将接连病故,未来的宋军将完全失去战斗力,变成一只任人宰割的肥羊。 李常笑既然知道这条路走不通,却也希望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这一时代的人留些体面。 …… 果不其然—— 接下来的半个月,朝廷文武没少替这事争辩。 武将清一色支持武院的设立,为此,许多早已告老还乡的老将,不远千里到汴京。 一是向朝廷表明自己的态度,此事攸关他们所有人的利益,一步都退不得。 二嘛,当然也有毛遂自荐的想法。 用屁股想也知道,武院建立这样的大事,未来肯定会在青史留名的,他们自然不想错过这个英明的机会。 尤其是在同时代的人杰接连离世,某种意义上来说,老将们这也算是熬出头了,合该到他们扬名了! 呼延府。 呼延赞光着膀子,手握铁鞭坐在一个石墩子上。 在他面前,呼延家的四个儿子,还有他的九个孙子清一色披着盔甲,策马在府中空地来回疾驰。 每到一处这群呼延家的儿孙还要吼一嗓子,放在汴京也是独一份了。 李常笑一袭大红衣袍,站在呼延赞的身旁。 他看着面前这群汉子的精神风貌,不由点了点头。 抛开呼延家那严苛到近乎变态的家风不谈,从效果来看,这样的操练显然是卓有成效。 以呼延家的孙子辈为例,他们打小掌握了骑射与鞭法,只等到真正见过血,就能蜕变为一位真正的大宋精锐。 呼延赞似乎看穿了李常笑的心思,脸上难得闪过几分姻亲,嘿嘿笑道:“李山长,听说皇太弟将这兴办武院的差事交由你。以我们的交情,还有我这能力,由我教导骑术如何?” 且说呼延赞自打上回密云之战受伤,被迫从军中退了下来。 可他这人生性好动,一天不动就浑身不自在,好不容易听说有武院这样的东西出现,自然跃跃欲试。 李常笑闻言,微微一笑:“呼延将军见谅,骑兵一事关涉甚大,需由陛下顶多。” 呼延赞听完顿时急了:“李山长,这事你可得帮我。不然,我终日待在府里,早晚得闷死。” 李常笑神色不变,点点头:“我倒是有一提议,如果呼延将军不反对,可以一试。” 呼延赞难得乖顺,从善如流道:“李山长请说。” “我早年听闻呼延家有杀伐四宝,纵横疆场,分别是破阵刀,降魔杵,铁折上巾以及铁鞭。呼延将军如果愿意传授,李某可力保呼延家在武院占据一席。” 此话一出,呼延赞的脸色明显变化几分。 他看向李常笑的目光多了稍许复杂,神情也陷入纠结。 这杀伐四宝是呼延赞一身本事的精华所在,本是打算传给后人作为呼延将门秘传的。 如今要传授旁人,呼延赞心里还觉得纠结,总担心这样将家学外传,自家祖孙未来说不得会饿死。 毕竟在这世上,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情况并不少见。 李常笑看清他的顾虑,并未劝说,只是缓缓吐字:“李某有唐初鄂国公尉迟敬留下的鞭法,届时会一并放到武院中,供当世的武者学习。” 呼延赞本还犹豫不已,听到“尉迟敬”这三个字,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 要说用铁鞭的人中,千古以来最负盛名者,非唐初的鄂国公尉迟敬莫属。 可大唐灭亡至今已过去三十余载,尉迟敬更是唐初之人,距今有五百多年了,其血脉子嗣能否延续至今还两说,更别提那一手传说中的鞭法! 李常笑看出了呼延赞的意动之意,不过显然还存有疑虑。 他眉头一挑:“呼延将军若是不信,不妨与李某比试一二。” 呼延赞听罢,顿时面露几分意动之色。 他兴冲冲提起铁鞭,爽朗道:“李山长,一言为定!如果我赢了,这骑兵教官一事,可就归我了!” 李常笑闻言直接翻了一个白眼。 不得不多,呼延赞这滚刀肉的性子,在他遇到的众多武将里,绝对是可以稳居前三的存在。 他并未出言反驳,不紧不慢拿起一对铁鞭,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不就是滚刀肉么? 今天就将这肉给摊平了,看呼延赞以后还敢不敢耍赖! …… 不过十个回合。 呼延赞握着长鞭的手直接被打得发麻,整个半跪在地上,脸上大颗的汗珠滚滚落下。 不远处,其余的呼延家子弟看到这一幕,不由纷纷噤声。 他们作为武将,天生就有慕强的偏向。 老四呼延显满脸吃惊:“没想到连父亲也落败了,这李山长的实力果然可怕,难怪陛下会让他当山长。” 老大呼延兴眉头皱起,出声提醒道:“老四,小声点。要是让父亲听到,到时有你好果子吃的!” 闻言,呼延显尴尬一笑:“我知道了。” 四兄弟之中,相对冷静的老三呼延求这时也开口,面露凝重。 “如果面前这位是当初杀了耶律哥之人,那他的实力胜过父亲,就不算什么稀奇的事了。” “耶律哥,内罡境?”兄弟三人皆是大惊失色。 …… 另一面。 李常笑将呼延赞拉起,却见后者面露几分挫败:“李山长,我呼延赞输得起,杀伐四宝我定会奉上。” “呼延将军的实力已在耶律哥之上了,我不够使仗着年纪的便宜。”李常笑摇摇头,解释道。 呼延赞闻言皱眉,疑惑问道:“山长的年纪,还能比我大?” 李常笑轻飘飘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程冲远你可认得?按照辈分,他要喊我一句李师。” 第27章 改元咸平 搞定了呼延赞,李常笑依次前往其余各府,他要找的人其实真不少。 其中有一些的背景比较复杂。 例如高宝臣,这位曾经追随晋王赵元义的将领,在晋王被幽禁之后,也赋闲了十年有余,听说近况有些潦倒。 李常笑既然担了这山长的位份,自然不会错过任何一位人才。 …… 一晃眼,半年过去。 在李常笑的求索之下,倒也真的找到不少精通兵事的老领,其中还有一部分是太祖时期的战将。 他们寿元无多,没有那么强的争权欲望,只想着能在死前将毕生所学留下,供后世的兵家子弟学习一二。 有关武院的争端亦是终止。 究其缘由,“崇文抑武”从来都不是因为什么大势所趋,不过是因为赵家天子顾及到自身安全罢了。 他们同样知道过分压制武将的弊端,早先是苦于无门路才出此下策,如今既然有了更好的办法,肯定要用。 文臣中相当一部分意识到这点,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倒是以寇平仲,李太初,王子明为代表的端拱元年进士从头到尾赞同武院设立。 他们比其余人看得更远,知道西北还有一支党项叛军,再加之凉州李氏内部的凝聚力也不如从前,一旦情况有变,指不定会酿成什么祸事。 大宋保持一支精锐的战兵,对文臣和朝廷而言都是好事。 正当众人商议武院开设时间的时候,宫中传来一阵晴天霹雳。 天子薨了! 端拱帝在位十年,于昨夜驾崩。 消息传出,武院的事情被迫暂时搁置,汴京上下皆陷入一片哀伤之中。 总结端拱帝在位这十年,大宋的局势逐渐从乱世走出,科举的秩序得到恢复,给了不少年轻士人以晋升之阶。 更别说,端拱帝在位的最后三年里大宋战胜辽国,订立盟约,奠定了北方边疆的安稳局面。 一桩桩功绩累加到一起,足以当得上一个“太宗”的庙号。 如果端拱朝的臣子可以继续绽放异彩,说不得未来端拱帝的威望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 赵真在朝臣的见证下登基称帝,建元咸平,是大宋开国以来的第三位帝王。 他即位不久便再度启动了武院的开院大典。 赵真本人甚至还亲自前往观礼,并且接过了山长一位,而李常笑则退居代理山长。 时隔三个月,武院迎来了第一批学生。 其中有一部分是来自官宦人家,他们看到这武院新立的契机,想要提早将自家弟子安插进去,力求能在未来分一杯羹。 还有的来自民间,包括但不限于商贾,地主之子。 他们在科举上的前途渺茫,有一些本来是打算参加武举,但年纪不够,索性直接报考武院。 由于初设的缘故,今年武院招生并不苛刻,只要身体健全,再经过一众老将的观察,很快就能给他们分好门类。 骑兵科的一处宅子。 这屋舍与地盘均是宫中拨的,主要来自查抄的一处贪官府邸,所以里面的空间很宽敞。 种平将分配好的衣物和行囊铺好,很快看着另一张空空如也的床榻,面露好奇。 按照各位教习交代的,这一间屋舍睡两人。 这意味着,种平的室友还没到。 他百无聊赖看向屋外,心中也不明白为何叔父要将他送过来。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还有“诶呦”“哎呦喂”之类的语气词。 种平一乐,知道自己同居的人来了。 他立即上前推门,果然见到有一个年龄相仿的小子,正背着大包小包,整个人仿佛都要被淹没了。 那人见到种平大喜过望,也不呻吟了,恳求道:“这位大哥,搭把手如何?” “我叫种平。” 种平介绍过自己的名字,很快将柳三变手中的东西接过。 他由于常年被父亲带着练武,身板相较同龄人而言要高大不少,搬起东西亦是行云如风。 柳三变得到喘息之机,好话顿时像不要钱似的从嘴里出来。 “种兄当真是威武不凡之人!” “种兄,柳某这辈子只服你!” “种兄……” …… 种平打小哪里见过口才这么好的同龄人。 这一句句变着花样的“种兄”,直接将种平夸得脸红不止。 柳三变随后亦是报了家门。 种平得知他是官宦人家的孩子,顿时大为惊讶:“柳兄,你本可考取科举,为何要来这武院。” 闻言,柳三变亦是面露无奈,解释道:“家父觉得我打小言辞犀利,担心日后为文官,容易树敌过多,成为旁人的眼中钉。” “相比之下,武将倒是直率许多。父亲也希望磨砺一下我的性子。” 种平想起柳三变方才的恭维之词,心下赧然。 当即出言赞同道:“柳兄的言语的确颇有艺术,实不相瞒,种某方才……” …… 经过简短的交谈,二人很快打成一片。 少年郎的交情就是这么简单。 不远处。 李常笑与种明逸正好从堂前走过,听到屋中的笑声,当即紧了紧嗓子,抖擞一句。 “安静!!” 这突兀的一句,直接将屋中两个小子吓傻了。 一个个缩在被子里,跟鹌鹑似的,不敢再开口。 做完这些,李常笑与种明逸走到月下的一处空地。 种明逸想起方才的一幕,微微一笑:“李师还真是亲和,只怕那两小子今晚要睡不着了。” “作为山长,我这是在帮他们适应武院的生活。” 李常笑一本正经答道,忽然看向种明逸,似是想起什么,好奇问道:“对了,听说今年有一位连中三元的学子,是叫王孝先吧?” 种明逸闻言,脸上罕见透出几分得意,轻笑道:“山长不治,这王孝先亦是书院出来的人杰。” 不过他很快遗憾起来:“倒是可惜,李挺之那小子落榜。他的性情温厚,若能为官,定是一方百姓的福荫。” “李挺之么?”李常笑反复念叨此人姓名,旋即恍然大悟,笑着道:“指不定,他与你一样,都适合为人师。” 种明逸显然不信,稍显敷衍:“但愿吧。” 第28章 南下吴县 随着第一批武院门生招募,武院的操练逐渐步入正轨。 作为咸平朝第一道圣旨落成的武院,整个朝堂乃至天下都盯着武院,看看能否借由这个契机,打破武将的怪圈。 李常笑分配过各科的堂长和教习,各家将门老一辈立即兴冲冲备课。 他们早年在战场上争军功,现在要在武院里面比教学,还有些老当益壮的,一有空就泡在武院的书库里,因为他们竟然在这里找到了不少前朝武将的兵器传承与兵法谋略。 遗憾的是,老将们戎马一生,浑身的武艺早就已经定型。 像呼延赞这样在同辈中的卓绝之人,参悟前朝武将们的招式,也不过是起到相互印证,触类旁通的作用。 他们虽有足够的财力和条件支撑习武,但这时再改变武功的招式和路数,显然为时已晚。 不过,他们来不及,但这群新来武院的学生们还赶得上。 仅仅是半月之内,几乎每一科的堂长都来李常笑这里,申请变更了课程的教授内容。 李常笑自然不会拒绝。 也正是凭着这些近乎失传的库存,他这个代理山长成功在老将中树立威信。 严格来说,他无偿分享知识,武院的武将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要受他这个人情。 …… 时光荏苒。 一转眼,到了咸平三年。 纵观汴京城中,发生最大的事情,当属杨家六郎与唐国公之女,金花郡主二人喜结连理。 这对大宋朝廷而言,无疑有着巨大的好处。 抛开别的不谈,如今大宋重将与凉州李氏联姻,那么在西北宋军与党项的大战中,凉州李氏自然无法再保持中立。 与此同时,宋廷通过这种办法,可以用一个相对温和的方式,继承大唐以来在西域各道留下的影响。 其中的好处自是不必多言。 然而,赵真想要的更多。 他不仅要在陆上恢复大唐以来建立的商道,将大宋的声势传播出去。 同时,赵真还要将水师与贸易盘活,通过大宋水师,将朝廷的影响扩散到海洋以外! 这是一个相当浩大而漫长的过程,也许赵真这一辈子都无法见到这条海路形成,但只要大宋还在,终会等到这一天。 咸平三年,七月。 赵真一封圣旨下达,召见镇海水师主将钱桓进京。 这钱桓乃是已故吴王钱留的长子,同时兼任钱家的家主,掌握着大宋东面的广大海域。 钱留离世至今已有十年,天子忽然召见钱家家主,这其中的深意值得揣摩。 狡兔死,走狗烹。 这个说法本就起于吴越之地,当地的百姓对这道理知道的最深,自然不免推测了起来。 钱桓的左右心腹亦是认为此行凶险,担心有诈。 最终还是钱桓之子,钱虎一力为朝廷辩解,这才稳定了钱家人的心。 钱桓拗不过长子,匆匆交代完军务,连夜进京。 …… 与此同时。 有一辆马车从汴京出来,正好朝着吴越之地赶去,目的是苏州吴县。 同行的除了数位宫中禁军,还有十余武院的年轻弟子。 他们习武三年,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出来透风,顺便还能长长见识。 李常笑坐在车马中,他对面同样坐着一位斯文青年,其名吴基。 这青年是闽南人士,习得一手高明的医术手法,神乎其神。 当初端拱帝病危的时候,太医们束手无策,是吴基请命进宫,这才又给端拱帝延长了数月的寿命。 虽然端拱帝最终还是没能留下,吴基的医术早已深入人心。 他拒绝了宫中的招揽,最终却被李常笑以传授《扁鹊禁方》和《青囊药经》给留住,硬是背上了二十年的债务。 吴基需得在武院教授二十年的“军医科”,直到他还清了这人情债务,才能重获自由。 这一次的出行,是李常笑临时起意。 他天机昭示,算到一个改名之人会因病亡故,索性也让吴基出来透透气。 不管怎么说,这位可是要成为“保生大帝”的人物,总不好真的让他一直当工具人。 至于随行的学生,全部是武院大比中,表现最卓越的几人。 种平和他的室友柳三变赫然在列。 李常笑此举可以说是完全抓住了这些学生渴望自由的心理,这主要还是得益于自身经历。 他依然耿耿于怀一件事。 ——那就是初三的时候,从来没有抢到一次倒垃圾出校门放风的机会。 武院开设至今,由于朝堂和老将的压力,一直是采取封闭式的做法。 李常笑每每回顾此事,终于发现“自由”二字同样也要兼顾。 正如读书读久了会变呆子一样,练武练久了也会变成憨子,需要劳逸结合,才能突破这个行为怪圈。 不过这话简单,可真正落实的时候,不免会受到阻力。 毕竟大宋武院如今得到朝廷的全力支持,说句难听的,每一个学生都是宝贝疙瘩,折损一个都要肉疼许久。 是以,李常笑也不敢做得太过,否则即便有赵真支持,那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他要循序渐进,最起码得先为武院学生争取到一个“军中实习”和“回家探亲”的机会。 …… 出了河南府。 一行人的气氛明显有所缓和,就连几位宫中禁军,他们的脸色也不再紧绷。 只要这群学生不耽误行程,甚至允许他们沿途聊天搭话。 李常笑掀开帘子,名义上是通风,事实上是光明正大地偷听。 作为山长,他关心一下学生的心理活动,不过分吧? 吴基看到李常笑这模样,不由失笑:“山长,要是他们知道……” “行了,不会知道的。”李常笑摆摆手。 吴基正要开口,他立即打断,仿佛预料到吴基的话一样,干脆道:“等治好了范家的家长,给你半个月的假,到时可以回乡里一趟。” 吴基闻言,立即闭上嘴,不过从他的表情来看,显然很是满意。 他之所以急着回家,倒不是想见亲人,而是想把自己近些年简化过的医方传授乡里。 这些平日看着微不足道的细节,落实到行动中,救活的是一条条性命,背后的是无数家庭。 第29章 范家希文 一月后。 钱桓一行抵达汴京,预想中的刀光剑影没有出现,他刚到就被咸平帝召见。 接下来的数日,君臣二人多次私会。 他们交谈的内容无从得知,就连刘娥这个枕边人都打探不到半点,更别说外朝的臣子们了。 钱桓来得快,去的也快。 不过他的身份发生了变化。 来时还没有正式的爵位,离开时获封“吴国公”,不过能否世袭尚未定下。 这在大宋立国以来,是军中将领除了四大国公之外,第五位获封国公。 考虑到钱家早年是一国之君,从礼制上没有太大的违和,是以朝堂诸臣即便知道天子与吴国公达成了某种交易,却也无法反驳这国公的赐封。 至于武将一方,他们自然乐得己方再添一个助力。 更何况,当年钱虎抵达汴京,与四大国公家族的子弟相互拜谒过,有这一份香火情在,他们与钱家在朝廷天然是同盟。 与此同时,大宋武院方面向钱桓抛出橄榄枝,邀请他们协助武院完善水师的科目。 按照李常笑临走时吩咐的话术,负责招揽的官员重申了武院书库的魅力,里面保存着当年东吴的造船图册和海军战术。 当年李常笑赐下的一本《船经》,经过东吴三百年的发展,早已形成了自己的特点,若非吴国水师内部的叛乱动摇国朝社稷,指不定江山未必会易主! 钱桓自然是心动不已,一步步走进李常笑埋好的坑里。 …… 苏州,吴县。 范府。 范家主人范庸是当年吴越国主钱留的旧部,在钱留投奔宋廷之后,在水师中担任了十来年军职,到幼子范希文出世的时候,正好功成身退。 他通过钱家的人脉从朝廷得到吴县令的位置,并在此立下范氏的家业。 范庸如今已年过六旬,身子骨不甚硬朗,前些日子更是染上重病,无法再履行官职。 现在吴县的衙门交由主簿暂理,范庸在家全心养病,不过情况不太乐观。 当地的医者下达了病危的告知,这让原本在睢阳书舍求学的幼子范希文闻讯赶回。 范庸的其余诸子,除了为官的实在走不开,其余诸子皆是连夜赶回。 李常笑打着朝廷的名义,来给范家送温暖。 毕竟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范家的家世确实显赫,祖上不仅出过“江夏八子”,而且还有唐时的宰相。 虽然范庸这一支血脉南迁,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对这世道而言,就是一种见证。 李常笑领着诸位学生守在外头。 种平和柳三变一左一右,像是门神一样立在他身旁。 吴基则进入屋中,负责给范庸治病。 李常笑对他的医术很有信心,毕竟这是可以在后世封神的存在,如果连他都奈何不得,那就真的是回天乏术,大罗无医了。 …… 范希文站得离他们不远,身旁是母亲谢氏。 谢氏是范庸的一房妾室,虽说如今范庸的正房已去世多年,但谢氏一直没有被抬正,这让母子二人的处境显得有些尴尬。 方希文的上面还有数位兄长,彼此的关系不冷不热,甚至由于范希文颇得其父欢心的缘故,反而有些不和。 他父亲的人脉主要被兄长们继承,其中不乏当职为官者。 一旦范庸身死,指不定谢氏与范希文就要被分出去了,至少在谢氏来看,这会让范希文天然少了一分助力,心里自然希望范庸可以活下来。 范希文亦是满脸希冀,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份父爱来得尤为珍贵,享受了这么多年,不想要失去。 这时,擅长言辞的柳三变凑上前。 他经过武院三年的操练,嘴上的功夫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有朝着“炉火纯青”的方向发展。 不止如此,由于常年与老将和老卒接触,柳三变甚至还沾染了几分“痞气”,说的郑重一些,应该是社交牛逼症。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甚至碰上一条狗都能聊上两句。 自然而然,与范希文搭上话就不算什么。 “范小公子,里面的吴堂长,他是我们军医科的医术第一人,甚至还替先帝治过病。令尊这等情况,吴堂长出手定是手到擒来!” 听了这话,范希文仿佛是找到了主心骨。 他一把搭住柳三变的肩膀,激动问道:“兄台,此话当真?” “那是当然,”柳三变眉头一挑,好像医术很牛的人是他才对,他不动神色拍掉范希文的手,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对了,我不叫兄台,我叫柳三变。” 范希文神色郑重:“原来是柳兄。在下范希文,正在睢阳书舍就读。” 种平这时也凑了过来,抱拳一礼:“我叫种平,与三变一样,是大宋武院的学生。” “大宋武院?”范希文听罢喃喃自语。 很快,他像是想到什么,面上多了几分不可思议的神色。 “大宋武院?是当今圣上下旨的那个?” 柳三变见到他的惊讶模样,脸上顿时生出几分傲然,点点头:“不错。” “既是大宋武院,又岂会……”范希文下意识问道,不过这话只说到一半,主要是顾忌到场合。 他心中不解,自家是何德何能,竟然可以请动如此神医上门治病。 如果是钱家还情有可原,但他们范家,显然没有这个资格。 种平看出了他的想法,用下巴努了努,朝着远处的李常笑:“是山长说,今日有缘法应验,特此前来。” 这话正常人一听就会觉得是胡扯。 范希文显然也不例外。 种平适时解释,两手一摊:“其实我们原本也不信山长的鬼话。但事实证明,山长真的具有通晓古今,预知前后的伟力。范兄弟,你有缘的话,日后自然可以见识到。” 别看种平长得一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模样,但他打小就被带到西北的战场,无论见识还是心性,相较同龄人都要高出一大截。 只是这几句的交谈,他基本可以确定,这范希文绝对不是一般人。 或许……山长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此人。 不过这毕竟是猜测,种平将其掩于口中,并未对外人言语。 真要说错了,那肯定是会出丑的。 他种平可是当国公的男人,怎么可以出丑。 第30章 水师科目 莫约半个时辰过后。 大门推开,吴基满头是汗走出,望向众人时却露出开怀的笑容。 他拱手一礼:“范家公子,还有范夫人,吴某今日,总算是不辱使命。” 听到这话,包括范希文在内的范家诸子皆面露喜色。 其中或有欣慰可以享受老父余荫的,也有单纯是欣喜父爱可以留住的。 谢氏激动得落泪,直接背过身子暗暗啜泣。 她心中欢喜,自家的希文总算不用承受来自其他兄弟的打压了。 …… 不一会儿。 当范庸在左右的搀扶下坐起,李常笑一行人才走进屋子。 范庸得过交代,知道是面前这人不远万里将神医带来,这才保住了他的性命。 范庸当即准备起身,却苦于身体无力,只得两手作揖:“恩公见谅,范庸如今身体不适。待痊愈之后,定当好好答谢恩公。” 李常笑将左右驱散之后,取来一条胡凳到范庸床边坐下,微微一笑:“范大人遭此一劫,日后需得好生休养,莫要让家眷挂怀了。” 听到这话,范庸亦是无奈一叹,而后重重点头:“范庸晓得。” 在鬼门关前走过一回,范庸对许多事的态度都释然不少,与其辛苦一辈子,临死还带不走,倒不如想方设法让自己活得开心一些。 他当即表示会向朝廷请辞,日后就留在府中,逗弄儿孙,颐养天年。 李常笑闻言不由莞尔:“范大人这性子果真闲得住?” 范庸顿时老脸一红,尴尬笑了一声。 李常笑不再逗他,直接道明来意:“我今日前来,是为两件事。” 范庸神色一正:“恩公请说。” “其一,本山长代表朝廷,邀请范大人担任大宋武院‘水师科’的教习。” “大宋武院的水师科?”范庸的神情有些错愕。 大宋武院的名声如雷贯耳,他自然听说过,但范庸分明记得,这大宋武院只针对陆上的步卒,弓兵和骑兵,不包括水师的门类。 要不然,范庸还真想去分一杯羹。 作为一个武人,他当然清楚,想要世代延续自家的人脉网络,大宋武院才是唯一的出路。 李常笑显然是看清了他的想法,笑着解释:“此事的真伪范大人无需担心,陛下应当正与钱帅商议,用不了多少时日,大宋武院的水师科就会开设。” 范庸顿时两眼放光,激动不已。 “多谢恩公提拔,范庸定然替大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二人又是交谈过一番,很快就熟络起来。 有着钱留一家作表率,这帮两浙之地的文臣和武将倒是没有什么谋逆的算盘,顶多就是有些许心机。 相比于海军的发展带来的长远利益,这一切其实无伤大雅。 范庸可以走到这一步,也是年老成精,很快摆清了自己的立场。 他拱手一礼,问到了关键所在:“不知山长,这水师科应当设于何处?” 大宋武院要开设水师科,肯定无法与其他科目一样在汴京进行,毕竟水师是要在海上操练的, 黄河倒是一个选择。 但范庸相信,除非陛下和这位山长是真的糊涂蛋,不然不会做出这么荒谬的决断。 既然内陆无法开设水师科,这武院的选址肯定是选在东部沿海。 考虑到钱家在两浙之地经营多年,这里可以首先排除,否则要不了多久,这大宋武院就会变成钱家的寺库了。 范庸逐一排查这些可能,最终隐隐找到答案。 李常笑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范庸秒懂。 登州和莱州。 这两处在吴朝的时期,就是水师云集之地,更是有着号称东莱水匪的无敌之师,对水师而言算是一个祥瑞之地。 奈何大唐一朝始终致力于陆上的统治,使得这两州空落下来。 大宋要重启水师计划,这里显然最为合适。 …… 敲定了这第一件事,范庸不由期待起来,恩公说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不瞒范大人,李某今日前来,还有受到故友所托,想要将令公子接到文中书院。” “文中书院?”范庸再一次瞪大眼睛,不过这次很快冷静下来。 他思索片刻,很快想到什么,不确定问道:“李山长的意思是,想要将希文给带走?” “不错。”李常笑点点头。 不过他并没有多做解释。 虽然范希文留在睢阳书舍还是可以熬出头,但相较于同辈的晏元献,其过程还是要曲折许多。 如今范庸既然一直活了下来,而且即将成为李常笑座下的打工仔,他觉得自己应当适度照拂一下对方的子嗣。 果不其然—— 范庸听到这消息,丝毫没有反对的意思。 文中书院的名声天下传响,不久前更是出过一个“连中三元”的王孝先,早就成为天下读书人的圣殿。 只可惜,以范庸的人脉关系,仍然无法将子嗣送进去。 如今范希文能有这个机会,他这个当爹的自然全力支持。 至于睢阳书舍那边,李常笑自然会亲自上门解释,如果可以将那位戚夫子一同挖过来,结果自然更好。 …… 另一边。 范希文对自己的处境丝毫不知。 他这次临时请的假,时间本来就不长,如今父亲已经大病痊愈,自然要准备返回书院的事情。 母亲谢氏虽然不舍孩子还行,但她心里同样清楚,作为一个妾室的生子,如果想要改变命运,只有科举这一条路。 她仔细替范希文整理好衣裳,又例行叮嘱范希文一些话。 例如要尊敬夫子,交好同门,与人为善,但如果挨了欺负也不要手软…… 谢氏懂的道理不多,但她还是竭尽所能,不想让儿子受到委屈。 范希文早已不记得自己听过这话多少回了,但他甘之如饴。 蓦然回首,却见母亲的鬓角白发横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心念至此,范希文忽然有种鼻尖酸涩的感觉。 他心中莫名紧迫了起来,自己一定要争气,一定要为母亲摆脱妾室身份,光明正大记上范家的族谱! 第31章 灵丹妙药 咸平三年,十月。 吴国公钱桓离开汴京,此举彻底打消天子想要卸磨杀驴的传闻。 一时间,两浙之地人心归附,对赵真的赞扬之声不绝于耳。 钱桓回到镇海水师中,立即开始物色人选,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将。 他们一个个告老还乡,几乎快要闲得发霉了。 如今能有新活计消遣,显然也是一桩乐事。 钱桓看得更深一点,知道这其中蕴藏的莫大好处。 虽说他们钱家不可掌握武院,但亲眼见到这群叔伯长辈的家族能有一份保障,对钱桓而言是一件很自豪的事情。 他一直活在父亲钱留的光辉之下,如今可以在镇海水师的大业中留下属于自己的一笔,这让钱桓如何不全力配合朝廷! 于是乎,镇海水师的良将与朝廷宫中的大匠一同到登州,开始着手水师营地的修筑。 这自然不仅是为武院服务,同样也因为朝廷有意将镇海水师拆分,分出一部分驻守北方,取作渤海水师。 配套的水师港口与城镇,全部需要盘活。 大宋朝廷方面全力支持,力图将登州和莱州打造成不弱于两浙之地的繁华场所。 …… 湄洲岛。 龙骨树下。 默娘自从当初被朝廷册封之后,在福建路的地位逐渐变得超然起来。 她修炼的古树,平日成为岛上居民“只可远观,不可靠近”的一处圣地。 默娘自己倒是经常下山,给岛民乃至过往的渔民治病,还专门传授了不少治病的药方。 这日。 默娘的父亲林悫登山,他看着气质不似凡人的小女儿,脸上既有感慨,但更多的却是骄傲。 自家闺女斩杀了东海恶龙,这才换来了这一片海域的安宁。 一方百姓皆要承受她的恩情,连带着林悫的官位也有着平步青云的趋势。 短短七八年的光景,林悫从一介“都巡检”升任“司理参军”,位列三大曹官之一。 这其中固然有福建臣子投桃报李的因素,但林悫本人统领水寨士卒多年,对练兵和缉私相当有经验,这同样是朝廷考较的一点。 经由福建路转运使的举荐,林悫也入了海军科目的教习列表,主要负责缉私的分科。 林悫得到喜讯,自然前来和女儿分享。 默娘仔细查看过朝廷的委任状,清冷的脸上亦是露出笑容。 她抿嘴一笑:“恭喜父亲了。有您操持,未来蒲海的百姓安全更有保障了。” “是啊,”林悫满脸感慨:“你爹我与老兄弟终会老去,但水贼却是杀不尽的,而且罪该万死。” “默娘,你是爹的骄傲。爹既然去了武院,肯定不会给你丢人。” 默娘听到这话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知道的明白他们二人是父女,不知道的人,听这保证似的语气,说不得还以为是母子呢。 默娘不由莞尔:“爹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累着。稍晚些,女儿给您准备一些药方子和药丸,爹要按时吃。” “好好好!哈哈。” 林悫大为宽慰,长满皱纹的脸庞,此刻竟也成了幸福的见证。 …… 待林悫离开之后。 默娘脸上的笑容不见,长叹一口气。 白龟从她袖口探出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一眨,让人看着心情都好起来了。 默娘熟练地用手抚摸它的脑袋,自言自语:“小五,你说阿爹这么大年纪,我还真担心他的身子骨经不起路上颠簸。” “娘的年纪也不小了,如果爹远行,将娘留在家里,她肯定会孤单的……” 外人眼中无喜无悲,神圣端庄的“灵惠神女”,此刻亦是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担忧起家里的事情。 默娘固然清楚,这事其实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但她一贯不是会给人添麻烦的性子。 阿爹有自己的选择和抱负,至于阿娘,她或许也有自己的考虑。 白龟活了这么久,其实它对这些凡人的七情六欲,知道的还是不多。 它唯一清楚的是,当年自己的龟妻、龟子、龟孙离世的时候,它心里可难受了。 心念至此,白龟忽然脑瓜一转,有了办法。 默娘察觉到它的动作,面露疑惑:“小五,你这是怎么了?” 白龟艰难翻身,将龟壳一抖,里面很快倒出了不少大瓶小瓶的药丸,这是李常笑寄存在它这里的。 四舍五入,阿爹的东西就是它的,所以,这是它的丹药。 白龟见默娘不解,神气地昂起脑袋,一本正经给默娘介绍起了这些丹药的名字和功效。 “呼呼呼!” “呼呼呼呼~” …… 莫约半日过后。 默娘捏着一颗棕黄的丹药,面露几分难以置信:“金风玉露丸,这不是秦国仙人李常笑的秘方。小五,你怎么会有——” 这话只说到一半,默娘的脑子忽然多了一些东西。 不知为何,她对“李常笑”三个字似乎有些特别的感觉。 好像,这个人曾经对她很重要。 只可惜,现在好像想不起来了。 白龟的眼神惊喜一瞬,但见到默娘仍然一脸茫然,很快又遗憾了起来。 它没有再说什么。 总之,这是阿爹自己埋下的坑,最后肯定要阿爹自己来埋。 默娘稍稍留心,不过眼下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是尽快将这丹药交给自家阿爹服用。 传闻金风玉露丸具有固本培元的作用,可以避免阿爹在北上的途中,由于身体的缘故被迫停止。 至于余下的丹药,默娘各取一颗,主要还是想研究一下药性。 说不得,她能找到什么办法来惠及百姓。 近来福建路有另外一位医者很有名,据说广泛传播医方,造福了不少百姓。 默娘对这人挺有兴趣,有机会的话,也想和对方探讨一番医术,看看是否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 咸平四年,九月。 在朝廷全力赶工之下,大宋武院的水师学院正式开张,设在牟平县。 这山长一职仍然由咸平帝兼任。 至于水师学院的代理山长,这一次却不是李常笑,而是一个出乎意料的人选。 ——晋王赵元义。 这位最初因为皇位问题被囚禁的大宋皇叔,如今十多年过去,他的一应人马基本消退。 咸平帝亲自将其请出山,只因赵元义是大宋皇家中,少数擅长兵事之人。 至于副山长一职,由李常笑和吴国公钱桓担任。 至此,水师学院的格局彻底奠定。 咸平帝对军中的两个布局逐渐成型,只待武院正式成型,就可以开始属于大宋的武力征服之路。 第32章 分宁黄家 咸平五年 进士放榜之日, 一位名叫晏元献的神童应召殿试,被赐同进士出身。 以他为标志,不少抚州临川的士子涌现朝堂,掀起了一派活跃的景象。 客栈中。 不少江南西路的诗人云集,面对科举的结果,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其中一个相貌稚嫩,眼神澄澈的少年,便是这一届最年轻的进士,晏元献。 他的左右依次有人落座,俱是来自江南西路的家族。 有南丰曾氏的曾不疑,其父曾正臣,是端拱年间的进士,如今已是江西士人的代表。 只可惜曾不疑这一次科举落榜,显然是尚未到火候。 相比之下,与晏元献同是临川出身的王益之倒是顺利考取进士。 曾不疑心中大为郁闷。 “不疑,这不是还有老夫么?”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令得众人齐齐转过头去。 这开口之人他们认得,是分宁县黄氏之人,其名黄子通。 按年龄来算,黄子通的年纪要比他们还要大上两轮,算是老举人了,这已经是他第四次殿试落选了。 相较于其他人而言,黄子通无疑是最惨的一个。 一时间,即便是很郁闷的曾不疑,这时似乎找到了慰藉,紧皱的眉宇松懈下来,反倒是宽慰起黄子通。 “黄叔,像您这样能连年中举的人物,在朝廷也不多见。若是出书成册,教化门生,说不得会有不小的机会。” 这话其实本是戏言,他们这帮来自江西的诗人,向来不太受朝中老臣的待见,彼此私下关系甚密,说起话来自然随和几分。 其余众人亦是笑出了声。 黄子通眉头一挑,正色道:“不疑,你还真别说,我的确不打算再科考了。” 此话一出,曾不疑脸上的笑容凝固住。 他面带歉意,朝着黄子通郑重一礼:“黄叔莫怪,是不疑放肆了。” 其余几人同样劝说,显然他们也觉得是自己玩笑过火,适才惹恼了黄子通。 黄子通微微一笑:“你们这群小子,真以为我黄子通是开不起玩笑的人么?” 他摇了摇头,解释道:“此事早在来时,心中就已做出决断。我黄家从祖父起耕耘分宁,吾父弃文从商,将科举的希冀交与我。” “如今我不成器,只想兴建书院,看看能否在子嗣和族人培养出进士来。” 众人见他神色如常,确认黄子通此言乃是发自心底,这才松了一口气。 王益之率先出声:“黄叔若是开了书院,我定将长子送往。” 曾不疑比他慢了半步,却也说出同样的话。 曾王两家是世交,在这件事上相当一致,他们知道黄子通的父亲一辈子弃文从商,后用经商的钱财兴办书院,在分宁算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 如今再有黄子通这种科举老手,未来的前景可期! 晏元献也想插上一脚。 只不过,他看着自己短小的手臂,不由唉声叹气,想到自己还没有儿子可以送过去。 真要等儿子到了适龄的年纪,黄子通是否还在人世都不好说。 众人见状,顿时哄堂大笑。 客栈中弥漫着一股欢快的气息,引得不少行人围观,见到其中有当科的进士,面露敬佩,迅速走开。 李常笑,种明逸,以及一位满头白发的夫子正好走过。 驿馆中的交谈他们自然听到了。 李常笑微微感慨:“分宁黄氏,看来未来的数十年,科举路上可要轰动一场了。” 这白发夫子本名戚同文,是睢阳书舍的夫子,当文中书院表示愿意在当地免费讲学时,戚同文自然也选择加入文中书院。 他打量着黄子通,苍老的眼眸闪过一分精明的光:“看来我大宋的书院,又要另起一座山头了。” 说完,戚同文鼓励地看向种明逸:“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活不到那天,明逸,文中书院的名声可就交给你维护了。” 种明逸郑重点头:“既是有同道中人,明逸自当竭尽全力!” 李常笑却是面露几分期待:“今年书院的进士中,有一人名叫司马和中,乃是河内司马氏的后代。” “明年或许还会有范希文,这小子同样是前朝大儒的后人。照这么看,书院的赢面很大。” 他说这话,却不是想要打压什么。 书院给予的是同门关系,但真正涉及到朝廷利益,即便同门之间亦是免不了各自为政。 书院间的比较,更多是一个相互促进的结果。 …… 三个月过后。 鲁国公府。 李常笑领着一个小童打坐,后者穿着一身爽利的道袍,眸子里透着一股子灵气,当真是应验了“面如冠玉”四字。 这是曹起的儿子,曹佾。 至于曹起,他本在宫中研习道藏,在咸平帝登基之后,想着由他来肩负起曹家的兵马威望,于是派其到西北战场,参与平息吐蕃僧人“李遵”的叛乱。 这李遵本是吐蕃高僧,弟子众多,势力做大后利用佛教在吐蕃的威望,煽动信众争夺政权,侵扰百姓。 曹起奉旨前往镇压,李常笑则履行当年与陈抟的约定,亲自领着陈抟的徒孙修行。 至于那一块玉,曹佾早就没有含着了,而是贴身守在兜里。 在李常笑看来,相比猜想于玉本身有什么神异,他更加倾向于,是这一口含玉保住了曹佾体内的先天胎息,炼化传导到人体的道藏,让他天生与灵机契合。 因此在参悟道藏,领悟道法的方面,曹佾无一不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李常笑目视着这小子,脑海中却想着别的事情。 陈抟一脉的“三教布衣”,实质上也是“嫁衣神功”的一种,每一代的传承和感悟会留给下一代人。 按照当年陈嵩伯的想法, 本意是让道法底蕴逐年累积,直至无以复加,既是成道之始。 不可否认,这样的办法确实可以保证世代出一位先天,但真正要参悟透一道,只靠着继承前人的积累,显然是不够用的。 正因如此,李常笑并不会传授任何感悟,最多不过是起一个讲解的作用罢了。 “曹国舅,你可得给他们争口气!” 第33章 金花练兵 待到例行的打坐结束,曹佾缓缓收工。 这时,一个看起来六七岁的女娃算着时间,风风火火跑了进来。 “佾弟!” 曹佾听到熟悉的声音,原本酷酷的表情顿时维持不住,灵动的双眼翻成了死鱼眼,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李常笑闻言亦是默默转过头。 而另一边,那女娃正以双手揉着曹佾的脸蛋,这手法无比熟练。 曹佾多次试图开头,正是被打断,最终只能像一只温顺的猫咪一样,任由对方搓扁揉圆。 只因来者是他的同胞姐姐,曹玥。 曹起的母亲诞下龙凤胎不久即过世,曹起一直未娶,平日对姐弟二人宠爱有加,他们二人的关系更是相当不错。 要不然,换成旁人敢这样,曹佾老早就炸毛了。 半晌。 曹佾见曹玥仍然没有停手的意思,轻咳一声:“阿姐,还没玩够吗。” “还早着呢!”曹玥哼哼一声,不过却是将手放开。 她转头朝着李常笑行了一礼,乐呵呵地:“拜见李师!” 李常笑点点头,慈眉善目问道:“小玥儿,今日怎么不与杨家丫头一起玩了?” 他说的杨家丫头,是杨二郎和杨三郎膝下的闺女。 老杨家在他们这第二代明显是阳盛阴衰,佘夫人与杨无狄前七个全是小子,若非后面出来两个丫头,那可真就闹了和尚窝。 结果到了第三代的子孙,杨大郎夫妇膝下两小子。 正当众人以为要重蹈覆辙的时候,杨二和杨三两家贡献了六个丫头,直接实现了弯道超车。 曹国公府与天波杨府往来密切,小辈平时经常玩在一起,便是女儿家也不例外。 在这一点上,将门人家对女子表现得十分开明。 琴棋书画和礼仪得学,却不会整日将人拘束在府上,偶尔舞刀弄枪一下,亦可磨砺一下性子,免得真的遭遇什么难处,只会哭哭啼啼,难成大器。 李常笑对这种做法不置可否。 但事实证明,曹玥这过分活泼的性子,与这种放羊模式是脱不开的。 曹玥听到问话,小脸一苦,解释道:“李师不知,杨家的姐妹们近来都被带去操练,说是巾帼不让须眉。” “嗯?”李常笑眉头上扬,觉得这画风变得古怪起来。 总不能真的搞出一支娘子军吧。 重获自由的曹佾这时也开口,正色道:“李师,阿姐,这事我知道。是金花姑姑带着她们演武,并且试图将凉州的练兵之法改良,用于女子身上。” “金花郡主么?”李常笑低头思忖,想起这位彪悍的李家后人,一时也想不清对方像谁。 像安儿吗?那丫头倒是豪爽,但绝不会有这样的气魄。 像武照吗?她倒是有气魄和心计了,可惜没有用在军伍上。 如此想来,兴许是李家的某个雄主投成女儿身,这才想要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具体情形他不清楚,但李常笑知道,杨昭这辈子是别想坐享齐人之福了,否则,必然祸及子孙根。 …… 天波杨府。 杨昭好不容易得闲在家,怀中抱着一个小子。 这是他与金花郡主的长子,取名杨保。 父子二人坐在校场外,杨保看着一众堂姐齐步奔跑,小小的眼神里满是疑惑。 金花郡主一袭戎装,手握一柄陌刀,显得英武不凡。 在父子二人的注视下,杨家的小姐们练得大汗淋漓,这才被金花郡主允许休息。 金花郡主这时走向父子二人。 她将陌刀一甩,面上和胸前的甲片歇下,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杨保顿时两眼一亮,毫不犹豫挣脱杨昭的双手,澄澈的双眼看着李金花,一副要抱的模样。 李金花自然不会拒绝。 她抱着孩子,神情可见柔和下来,完全看不出铁甲将军的模样。 李金花转头看向杨昭,不由好奇问道:“对了,夫君,我早先交于你的枪法如何?” 她口中的枪法,乃是李金花以自身武学的底蕴,配合凉州李氏世代的珍藏,创造出的一种适合女子的行军枪法。 梨花枪! 考虑到陌刀的造价高昂,再加上重量不凡,李金花直接排除了这个选项。 更何况,李金花打从心底不愿意将陌刀队的训练方法传出。 究其缘由,这陌刀队的操练,同样具有两面性。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陌刀本身的造价高昂,而且极容易损毁,倘若大规模组织,对朝廷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如果遇上昏聩且尚武的国君,陌刀本身可称是国之灾难,大到足以将整个国家给压垮。 杨昭知道其中的门道,从来没有触碰过这个忌讳。 提起梨花枪,杨昭眼中不由闪过几分赞赏。 即便是以他毒辣的眼力,面对这枪法也挑不出太大的毛病,顶多不过是从将门的角度,可以在落枪杀敌的部位和力度上给出参考。 纵观大宋,也没有几家可以在杀人招式上,与杨家将门一决高下的。 接下来的时间。 杨昭将自己完善过的梨花枪展示给金花郡主看,夫妻二人俱是此中的行家,倒是没有必要多做解释。 片刻过后。 李金花再度丢下父子二人,兴冲冲去折腾侄女们。 杨昭看得有些发怵,低声道:“保儿,你最好祈祷,咱家不要有女娃。要不然,你那未出世的小妹未来有的受了。” 杨保深以为然点头。 …… 咸平六年,五月。 分宁,黄家族地。 两座书院拔地而起,一座名为芝台,一座名为樱桃。 黄子通一人负责执教芝台,至于另外一座樱桃书院,由黄老家主黄可贞耗费重金,从南丰曾氏请了一位老举人过来坐镇。 还有不少教习,是黄子通这些年进京科考,结实的故交与挚友。 当然,这其中还是以殿试落选之人为主。 他们有的在县城当官,也有的退居乡里,此刻有不少被黄子通请动。 这群在科举上“中道崩殂”的老举人,开始在咸平的时代中,掀起了一阵教书育人的运动。 既然他们自身没能中举人,那就集思广益,定要在弟子和子孙中找到后来者,替他们好好出一口恶气! 第34章 老将离世 大宋武院。 骑兵场。 一个个披坚执锐的少年策马而过,他们胸前背着重甲,合起来有十来斤的样子。 莫说对少年,即便是一个行军多年的老卒,长时间佩戴这甲胄,估计也撑不到正式作战的那一刻。 武院的老将们立志要培育最精锐的将领,为此没少费心思。 他们从太医院请来医者,专门给少年诊断身体,配置食谱,安排对应的训练方法,同时还用上了古武的锻炼方法。 李常笑听到这消息时,也是大为惊讶。 按照这个趋势,武院培育出来的学生,每一个至少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这其中,以呼延赞亲自督导的骑兵科最严格。 如果说步卒的上限是魏武卒,那么呼延赞的训练标准,分明是要练出一支马上的魏武卒,让他们具备长期负甲作战的能力。 这令得不少学生叫苦不迭,背地里给呼延赞安上了一个绰号“恶鬼呼延”。 此时此刻,“恶鬼呼延”的学生们正在经历他们的最后一课。 这第一届大宋武院的学生,历时六年,终于也到了要离开的时候。 李常笑作为代理山长,自然过来与呼延赞一同考核。 他看着面前的少年骑兵们,虽然还未上过战场,但行军走马已经有了一种凶戾的势头。 见此一幕,李常笑不由称赞:“难怪世人常言,呼延家是古武的最后传承者。经过呼延堂长的操练,这群小子果真有了几分军阵的架势。” “一旦见血,即可化作杀戮的利器!” 呼延赞听到这话,面上浮现出自得之色,也拍了一记彩虹屁:“李山长可以看出不凡,显然是此中行家,功力不在我之下。” “哈哈,堂主此言有理!” 骑兵阵中。 种平与柳三变二人的位置相距不远,当他们完成骑兵阵的聚散分合之后,得到了短暂的休息功夫。 一众少年坐在马背上,左右活动着身子,准备接受下一阶段的考验。 种平亦是调节呼吸,让自己达到最佳的状态。 这时,柳三变凑过来,面上的嬉皮笑脸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之色。 种平打趣道:“柳兄,咱们马上就要去经略西北的天地了,何以如此无精打采的?” 柳三变闻言叹了口气,开口道:“种兄难道不知,恶鬼呼延要离开了吗。” “啊?”种平张大了嘴。 不只是他,近处的几个骑兵学生同样过来,皆是面露难以置信之色。 “三变,你说恶鬼呼延要走?这话是哪里听来的,可不许乱说。” 其中一人神色郑重,轻斥道。 柳三变朝着他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道:“我捏造这话,对自己可有好处?至于消息从何而来,你柳哥的事情少打听!” 众人见他言辞振振,心里其实早就信了。 相处六年下来,柳三变的消息一直是出了名的灵通,当得上一句“童叟无欺”。 正因如此,众人的表情皆沉重下来。 他们倒不是伤感什么,只是想到自己会成为恶鬼呼延亲手执教的唯一一届学生,肩上的压力陡然剧增。 众人骂归骂,但呼延赞本人是与杨无狄并列的猛将,这点是不可抹灭的。 作为呼延赞的学生,这肩上的担子轻不了。 一时间,众人的气势提高了数倍不止,至少在恶鬼呼延还在的时候,要给他留下一深刻印象,总不能让这家伙觉得自己带出了一堆废物。 李常笑的耳朵何等敏锐,自然听到了一众少年的对话,不过他却没有任何意外,嘴角甚至露出一副得逞的笑容。 要说柳三变怎么得到这消息,那当然是他给透露的。 至于用意,可不就是为了让呼延赞在离开前,可以心中多出几分宽慰。 呼延赞对此一无所知。 当他看到焕然一新的军容时,脸上神情少见凝固住,紧接着便是无比的欣慰。 呼延赞虽然“疯”,但并不“傻”,稍一琢磨,也知道是某人的手笔。 他转身朝着始作俑者行了一礼:“多谢山长。” “既然喜欢这里,何必离开。”李常笑没有回应,而是反问道。 闻言,呼延赞笑容一滞,随后摇了摇头:“我呼延赞带兵,这一辈子定会奉陪到底。武院一届的学生要六年才能养成,如果我无法活到那个时候,岂不是误人子弟了?” 李常笑听到这话,微微惊讶,到没想到呼延赞竟然还有这样细心的一面。 呼延赞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嘴巴一撇,没好气道:“山长可不要小看我,我呼延老汉虽然疯,但大道理我都是懂的。” “武院的学生无一不是寄予厚望而来的,若是半途而废,我呼延赞做不来这样的事情!” 李常笑闻言,打量着呼延赞,终是点了点头。 他自然清楚,以呼延赞的身体状况,即便今年多有安养,但日子剩下确实不多了。 呼延赞是当年随太祖开国的老将,活到这把年纪,甚至熬死了同辈的四大国公,已经可以算是高寿了。 李常笑心念至此,还是不免会感到惋惜。 他亲眼见过无数人杰寿终而亡,甚至还有遭遇不测的,奈何寿元有定,命弦难测。 这样的事情,以后还会发生,而且绝对少不了。 …… 大宋武院的门口。 呼延赞将象征骑兵科的堂长虎符卸下,递到李常笑手里,像打趣一样开口道。 “山长,还真别说,到这一刻还有点舍不得。” 李常笑干脆地接了过来,淡笑道:“能坚持一件事到死,本身就是一种幸运。呼延大人既然做了决定,就不要再后悔了。” 呼延赞闻言一滞,随即点了点头:“又蒙受山长指教了。这道理我定然传给子孙后人。” “行了,自己留着就好,我也是随便说说。” 李常笑难得也开了一个玩笑。 随后,他立于原地,与其余武院的师生一起,朝着呼延赞的背影深深一礼,算是对这位绝世武将作最后的道别。 …… 咸平八年,二月。 呼延赞于家中逝世,上一刻他还抱着重孙子,说要传授兵法云云。 消息传出,汴京城大哀。 咸平帝停朝三日,以悼念这位老将。 第35章 仁孝太子 大宋武院。 李常笑望着前来应试的一个青年男子,面色不改:“姓名,籍贯,擅长什么。” 青年男子拱手一礼,如实以报:“在下许洞夫,吴郡人氏,擅长兵法与枪术,对火器之学亦有研究。” “火器?”李常笑顿时来了兴趣。 许洞夫立即将自己手绘的一张图纸献上,解释道:“报山长,家祖当年曾在军器监任职,奈何早亡,只留下只字片语,尚不完全。” 李常笑接过一看,发现上面绘制不过是一个简单的火箭结构,但难能可贵的是,许洞夫在细枝末节上有过创新。 这让李常笑不由产生了几分兴趣。 他大手一挥:“也好,你且留下,待考核过后再考虑是否录用。” 许洞夫闻言大喜过望。 这大宋武院可是天下武人的向往之地,他可以应试进去,这等荣耀可不比考中进士要小。 李常笑将许洞夫安置下去,倒也没有多想,单纯只是将他当做一个火器人才。 …… 除了大宋武院,已经有马车等候在外。 这是曹起派来的马车。 一年前,曹起接替了李霸图的军权,一改宋军的守势方略,直接打党项一个措手不及。 党项首领李迁身死,曹起也因为这一战之功,受封武威郡公。 这是鲁国公诸子中第一个立功被封的,曹佾和曹玥自然也搬出国公府,转入郡公府。 武威郡公府。 一位穿着蛟红袍的小子坐于上首。 此子举手抬足之间,自有一种端庄的风范,皇家的尊贵在他身上显露无疑。 这不是旁人,正是赵真与刘娥的嫡长子。 当今太子,赵仁。 要说这赵仁也是一个福运深厚之人,他尚在胎中时,其大伯端拱帝就派出了两支禁军亲往护卫。 而他诞下的时候,正好赶上端拱帝的病情好转,打小就享尽各种殊荣。 难能可贵的是,赵仁集万千荣华于一身,却没有长歪。 他不仅对父母恭顺,甚至对左右也极尽宽容,在宫内宫外有着不错的名声。 曹玥与曹佾姐弟知道太子要来,却始终站在屋外,没有进去。 曹佾面露不解:“阿姐,我们为何不进去。” 曹玥闻言白了他一眼,说道:“你傻呀,不久前陛下才给我赐了婚事。如今这太子上门,你要我喊他什么?” 曹佾没有听出这话里藏着的丰富情绪,回答得有板有眼:“阿姐,你要喊夫君。而我,要喊姐夫。” 一听这“姐夫”二字,曹玥顿时羞红了脸,没有再客气,伸出魔爪再将曹佾的脸搓扁揉圆。 曹佾虽然被摆布,但一双死鱼眼还是充斥着不解之色。 这时,府外传来马车停下的声音。 紧接着,府上仆人行礼:“拜见李山长!” 曹玥闻之大喜:“救星来了!” “阿姐,你在说什么。” “少废话,快去将李师带过来。” …… 不一会儿。 当李常笑听完曹玥说的话,终于清楚曹起今日请他过来做什么。 他望着面前的曹玥,眼底满是打量之色。 这个上蹿下跳的丫头片子竟然也会稳坐后宫么? 不过当他想到刘娥的时候,瞬间释然了。 这合不合适是由天子说了算,武力强如刘娥,得益于赵真给打掩护,还不是得到了一个“贤淑文恬”的尊号。 他面带打趣地看向曹玥:“丫头,里面的可是你未来郎君,怎么还害羞上了。” 曹玥没有回答,只是一双眼睛盯着他,仿佛要哭了一样。 李常笑是最受不得这招的,略带嫌弃地别过头:“以后少跟皇后学。”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刘娥教她的这招。 终于,李常笑在二人的期盼中,走进正堂里。 赵仁本来还在打量着茶杯,见到来者,顿时郑重起身:“见过师公!” “殿下有礼了。”李常笑淡笑一声,缓步上前。 场上只剩他和赵仁,倒也没必要顾忌太多的礼节了。 李常笑从怀里摸出一把羊肉干,递给赵仁:“喏,边吃边聊。” “谢师公。” 赵仁虽然不知道师公为什么一见面就喜欢给自己塞肉干,而且是羊肉干,但他从来不会拒绝好意。 他撕下小块肉干,放到嘴里拒绝。 霎时间,一股微微的膻味顺着唇齿的咀嚼涌入鼻腔,最初还觉得难耐,但越吃越上头。 赵仁面露惊讶,好奇问道:“师公,这次的味道格外好吃。” 李常笑闻言神秘一笑:“这可是加过了秘方的,殿下喜欢就好。先不说这个,你今日怎么会想到来曹府,差点没给曹家丫头吓着。” 闻言,赵仁的表情有些尴尬,面露惭愧:“师公见谅,这其实是母后让我来的。” “果然是她的手笔。”李常笑摇摇头,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赵仁其实知道自家母后的性子,绝对不像外界传的那样娴熟,但他的性子显然更像赵真,因此父子两人被刘娥一起镇压。 李常笑闻言面露揶揄之色,不过很快又问道:“对了,最近王孝先与吕坦夫教的如何?” “要是他们不行,师公再给你从文中书院挑几个。” 赵仁腼腆一笑:“王师和吕师都是极好,不过他们私下偶有争执。” “争执什么?” 赵仁面露回忆之色,老实道:“论及处世之道的时候,王师说要不忘初心,吕师认为应当明哲保身。” “对了,师公觉得这答案是什么?” 李常笑听罢没有回答,只是说道:“这是臣子之争,是非当由天子来定。仁儿,你要学的,不是认为哪个夫子正确,而是要让他们一直吵下去。” “一直吵下去?”赵仁瞪大眼睛。 “他们若是同心协力,你要怎么有闲暇出宫来玩。” 李常笑意有所指,却不再停留于这个话题。 究其缘由,这是天子应该操心的事情,而不是他一个外人应该操心的。 他转移了话题,指指屋外:“你一会儿可别吓曹丫头,不然日后成亲了,这又是一个类似你母后的人物。” “稍晚些,我带你前往武院走一趟。近日武院的火器技术有了突破,可以用来放烟火,带你瞧瞧。” 赵仁听到“火器”二字,两眼放光,当即点头。 “师公且等我。” 第36章 海贸之险 咸平九年,十月。 银州。 党项与宋军的战场。 这段日子以来,宋军与党项各有胜负。 原本岌岌可危的党项,在得到突厥残部与西域叛国的帮助之后,隐隐具有与宋廷分庭抗礼的态势。 短短两年,双方先后在五州之地爆发了三场大战。 其中银州作为党项王族的驻地,其中的战事最为惨烈。 正值大战过后。 种平倚着一杆诃藜棒,正落在原地休憩。 不少军中士卒搀扶着从他身边走过,口中都会招呼一二,诸如“小种”“种哥儿”之类。 种平一一回应,他低头看着自己发红的手臂,不住摇头。 这西北的环境比之汴京,还是要恶劣太多。 若说武院的时候,受到呼延赞的折磨,那算是肉体上的一种苦。 那么现在,种平感受到的苦,可不止是肉体上的,甚至还包括心理上的。 柳三变亦是颤颤巍巍走来。 原本尚且白润如女儿家的脸蛋,早就糙得不成样子。 柳三变故作不悦道:“这般相貌,以后怕是没人会喊我柳公子了。” 种平闻言嘴角微微上扬,打趣道:“柳兄,这意味着你也成了铁骨铮铮的汉子,和我一样。” 二人相伴着回到营中。 大战停止不久,在军令下达之前,他们暂时可以歇息一阵。 种平将发下的烧饼一块块掰碎,浸到放盐的汤水里,有滋有味地蘸着,直到泡软才心满意足放到嘴里。 柳三变同样如此,他们经过这一年的历练,吃军粮的姿势也娴熟不少。 种平吃着,没来由感慨一句:“从前这烧饼,又硬又涩,甚至还没多少油料。可是近日以来,军中的伙食改善不少。” 柳三变咽下一口饼子,解释道:“据说是今年的收成不错,各地粮仓中有余粮,自然也紧着咱们一些。毕竟西北的战事最烈,要让咱流血,最起码也得做一个饱死鬼吧。” “柳兄,咱们来的日子不短,再有不久,京城会派遣来者,给武院学生授官。我打算留在西北,好生经营一下这片土地,让百姓可以安居乐业。” 种平说着看向柳三变:“不知柳兄想要去哪。” 闻言,柳三变思考了片刻,再度开口:“不瞒种兄,我这人其实吃不得苦,或许回到莱州的水师学院走一遭。” “水师么……”种平面露思忖,虽然对柳三变不能留下感到遗憾,但他素来不是会强迫人的性子。 再说了,这西北的环境确实不是久居之地。 不过种平暗暗立下决心,终有一日,他会让这西北之地,再度成为塞上江南! 从前鲁王可以将凉州从无到有,经略成天下仅次于江南与关中的富庶之地,种平可以借鉴前人经验,自然觉得自己也可以。 柳三变看出种平的脸色变化,心中也是万般无奈。 若非他答应过山长,还真不想与种兄分开,二人从初入武院至今十载,交情可以说是亲如兄弟了。 不过这话无需当面讲,不然以种兄的脾气知道这消息,到时指不定要将山长的门给踹了。 当夜。 二人皆是难眠,只因往后的日子,都充斥着太多的忐忑与不定。 …… 汴京城中。 范希文与滕宗谅同年及第,消息传回吴县和登州,让范庸和谢氏都大为欣喜。 范氏族中大加庆贺,老族长更是允准了引谢氏入族谱的决定。 一时间,范希文双喜临门,喜不自胜。 他破天荒广邀好友,其中就包括早些年中举的晏元献,以及同时文中书院走出的司马和中。 小筑之中。 杨七郎如今也成家立业,接掌了大量涉及军务的商贾之事,常年游走于大宋南北,脸上褪去了稚气,显得颇为老成。 种明逸坐在他对面。 这位兢兢业业了大半生的夫子,如今也过了天命之年,逐渐将教授弟子的事业写下,退居府中专心写文。 按照李常笑的做法,文中书院声名远扬,终其不过是给“文中子”王演扬名。 种明逸一辈子躬耕讲学,自身的学问也不差,当然也要留下一些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种明逸自觉有礼,于是尝试将自己的教学经验编成一本《蒙学》。 今日,杨七郎前来,是准备商议以海船贸易的事宜。 这些年来,由于咸平帝大力兴办水师,盘活了不少造船厂,让停滞许久的造船业再度兴盛。 相较于唐初的时候,如今的船只用于远洋,至少在性能上是绰绰有余了。 杨七郎作为一介商贾,自然也会想着要开拓海上的贸易。 李常笑对这个想法不置可否。 遥想当年,鲁王孟海通率领东莱和郓州的水匪浩荡出海,规模将近万人,是为了寻找传说中的扶桑之地。 按照李常笑的观察,他们当年的确有人远跨重洋,成功抵达扶桑。 只可惜,这么多年一直没人回来。 要说他们习惯了故土称王,显然这事并没有太过合理的章法。 换而言之,是这海域深处藏着的某种危险,甚至大过他们要回祖地看看的欲望。 如果此言属实,这海路倒是需要整饬一二。 不过数个念头之间,李常笑的思绪早就飘出了好远。 待他回过神,杨七郎才小心翼翼问道:“李师,不知您意下如何?” “此事自无不可,但朝廷的步子却还是需要小些。当年吴朝曾经向流求派过一位皇家子嗣,数十年前被人撺掇王位。” “你若是有心,倒可先在流求经营一段时日。海贸之事关涉重大,国朝中掣肘颇多,如果无法安抚各方,祸害不小。” 杨七郎闻言,亦是不由点头。 别的不说,以大宋水师为例,目前仍以钱家的臣子居多。 如果任由水师出海,指不定会被有心者利用,搞什么复辟吴越国的戏码。 如果影响扩大,连天波杨府也会受到牵连。 杨七郎想到这,神情一凛:“多谢李师指点。” “你且先去,我近来需要南下一趟,恐怕无暇顾及。” “李师要到何处?” “湄洲岛。” 第37章 故人相见 随着修为的精进,默娘这些年的实力愈发高深,一个念头即可抵达百里之外。 此刻,她手中握着一柄山简,正是陈抟当年栽下。 默娘如今实力已比肩陈抟当年,对于这一枚山简的运用,同样有了一定的认识。 她透过这山简,可以操纵方圆百里的风浪,能够替过往渔民提供一个天然的庇护港湾。 …… 这日。 默娘本在参悟山简,她腿上盘着的白龟,不由躁动了起来。 默娘睁眼,面露疑惑:“小五,怎么了?” 白龟没有回答,脑袋高高昂起,看向天上的方向。 “那里有什么吗?”默娘眉宇微蹙,缓缓抬头,却见有一位卓尔不凡的青年正信步走来。 此人周身沐浴着浓郁仙道气机,仿佛通体是由造化孕育而成,显得不可一世。 默娘神情凝重,浑身的气机荡漾开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白龟这时却扒拉着她的裤脚,口中哇哇大叫。 默娘先是疑惑,转而惊讶,再到错愕。 她收敛气机,朝着上空一拜:“参见李仙人。” “神女无需多礼。”李常笑脚尖落地,负手而立,浑身自带一股气场。 默娘从中没有感受到压迫,反而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她脱口而出:“李仙人可是与我有过一段缘法。” 闻言,李常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半晌点了点头:“缘法是有的,不过却已终了,神女无需介怀。” “今日前来,是另外有事商榷。” 此话一出,默娘神情一滞,没来由心中觉得有些失落。 不过她很快面如常色,屈指一点,落出一朵莲花坐坛,抬手一礼:“请。” “多谢。” 白龟见二人这般模样,没来由一阵急切。 …… 接下来的时间。 李常笑先是给她演示过山简的用法,并且道明了此行的来意。 默娘听闻,亦是陷入思索。 她的脸上带着几分忐忑:“李仙人的意思是,想要将山简的范围扩大至万里汪洋,从而形成一条安稳的海道。” “不错。”李常笑点点头:“如今宋廷大兴海贸,未来这海上势必有人烟。神女既是应庇护而生,想来应当合你的道法。” “一旦功成,神女或可真正超脱宗师之境,修成地界之仙。” 当听到这“仙”之一字,默娘的神情也无法淡定。 她这年修炼,参悟陈抟从前留下的传承与道藏,还真的找到过不少有关先天的传闻。 只不过,先天之上的宗师,乃至宗师之上,破碎虚空的境界,一切不得而知。 默娘自己继承过陈抟一身的道法,加之斩杀恶龙、匡扶神州得到的气运,成功超越前人达到宗师之境。 再往后的道路,她自己也觉得无比迷茫。 而面前这位,却是一千多年来,唯一被各家道统承认的仙人。 默娘强行按下激动的心情,开口问道:“敢问仙人,今岁几何?” 李常笑闻言思忖,给出了答案:“还差二十年,正好满一千二百岁。” 默娘听到肯定的回答,再度试探:“可是始于秦朝?” “是大秦天命年间生人。” 这“天命”二字,仿佛又牵动了一部分思绪,默娘的眼中浮现出画面,虽然模糊,但她依稀瞧见一位女子的容貌。 李常笑察觉她的异样,顿时转移话题:“再说到这山简,我会全力相助神女,助你突破境界,不知神女可愿答应我的条件。” 这突然的开口,让默娘好不容易编织起来的思绪,再度混乱。 她似乎看出李常笑的刻意,没好气横了他一眼,应道:“小女子实力低微,既是仙人吩咐,岂敢反驳。” 李常笑闻言不由无奈摇头。 不过他也确实没想要要怎么面对过往,又或者说,即便神魂相似,但硬要将两人等同视之,这同样是一种不公。 “随缘也罢。” 李常笑如是低头,破天荒解释一句:“神女想要知道的,未必是什么好的东西。如是缘法促成当日,一切真相自会揭晓。” 闻言,默娘的脸上浮出几分幽怨。 当她的视线落在李常笑腰间,却发现其手中别着一枚紫色的玉佩,腰间还有一支风干的竹笛。 属于这两物的记忆,却是一瞬间涌来。 “楚国……熊氏” “琵琶……笛声” 默娘忽然闭上双眼,口中低声哼唱,自己方才从回忆中听过的那一段曲调,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莫名的哀伤。 泪水不自觉划过眼角,心间忽有一阵绞痛。 但默娘明白,她这人打小是不会哭的,因为梦里时常会有观音佛提醒着她。 这一切默娘并未对外人言语,可是到了今日,却成了默娘分辨自己与另一个“她”的最好凭证。 这泪水,并非是她流的。 李常笑察觉到默娘的变化,不由轻叹一声。 “这又是何苦。” 默娘忽然鼻子一吸,强行咽下泪水,她用指头指着李常笑腰间的笛子,蓦然开口。 “你欠我的曲子,今日还来。否则……一切皆休!” 听闻此言,李常笑脸色罕见错愕。 他将手放到腰间,摸到笛子的那一刻,才知道这一切变化从何而来。 事已至此,他摘下竹笛,放在嘴边。 默娘与白龟一直盯着眼前的一幕,一人一龟眼中具有泪光浮现。 “呜呜呜……” 清幽的笛声响彻,犹如山泉一般激荡直下,让人觉得仿佛身处密林之间。 叶片簌簌作响,晚风吹拂着游丝,一直送到炊烟的山口。 默娘紧闭双眼,脑海中却一次次浮现过面孔,清一色是古人的打扮,而且没来由有种熟悉的感觉。 直至笛声将近末尾,默娘仍是没有想起什么。 她目视前方,从这一曲之中,听出了无数的情绪,仿佛将世间的一切饱含其中。 默娘听罢不由摇头:“原来,这一曲不是为我而作……” “神女,你答应之事,有劳了。” 李常笑留下这一句,带着复杂的思绪,没有回汴京,而是回到长安看看。 “还有缥缈山,终南山,徐家祖地……” 咸平十二年,八月。 有人见到湄洲岛有金光涌动,山石之上有人影沐浴金光,升天而起。 不过三日,灵惠神女登山石成仙的消息传出。 第38章 前无古人 灵惠神女飞升的消息传出,咸平帝率皇后与左右南下,渡海登上湄洲岛,朝着山石祭拜。 这时有臣子提议封禅,天子之朝有得道者飞升,这是大大的祥瑞。 赵真起初同样心有意动,不过在刘娥的劝阻下,还是熄了这个念头。 “陛下坐享国朝十余载,虽然保得天下太平,但北面的辽国未除,倘若草草封禅,后人效仿,是将礼法置于何地。” 刘娥对着赵真,讲出了那些老臣不敢说的话。 赵真堂堂一国天子,被人当面否决一个扬名千古的机会,不由面露愠色,要将人拿下入狱。 可偏生这人是刘娥,一个上面下面赵真都被完爆的战斗型女子。 赵真的心理阴影显然要大于怒火,脸色缓和几分,故作心平静气道:“皇后此言,莫不是觉得朕配不上这封禅不成?” 刘娥闻言,莞尔一笑,径直摇了摇头:“并非是陛下配不上封禅,而是封禅配不上陛下。” 赵真已经准备好要被反驳,谁知等到的是一记彩虹屁,顿时整张脸发热,脑袋也被夸得晕乎乎的。 他轻咳一声:“皇后细说,朕听着。” 刘娥见他这变脸的模样,不由捂嘴一笑,适才开口:“陛下文治有望,但武功却是暂且无望了。如今辽国正盛,若强行攻取,国朝势必伤亡甚重。” 大宋从终结乱世到今天,才不过四十多年的光景。 百姓好不容易摆饥寒的窘迫,倘若朝廷再起战事,指不定会受到多少阻力,这也是赵真最郁闷的一点。 他其实挺想向世人证明,自己是一个文武双全的皇帝。 别的不说,光是赵氏家传的“太祖长拳”,就能让赵真摆脱花拳绣腿的帝王之列。 可惜辽宋议和是在端拱朝末年,赵真参与过全程,但功绩却是全部算在兄长端拱帝的身上,这其中的武德之功,他是一点也沾不到。 刘娥则继续开口:“前人帝王目光在路上,陛下却破例开海,设立大宋武院。若能在海运闯出一番天地,亦可创造前无古人之功绩。” “届时,便是封禅的历代古帝和古皇,又有何人可以与陛下相比。” 赵真其实不是糊涂蛋,当然听出刘娥这话里有夸大的成分,而且还不少,但他偏偏就吃这一套。 前无古人。 这四个字就足以让他迷醉,开辟不世之功绩! 赵真强按下激动,突然像是想到什么,反应过来:“这是你师父教的?” “他还说了什么,快告诉朕。这个开海的功绩,朕一定要拿下!” 刘娥没有隐瞒,直接将准备好的海图,还有当初李常笑写给孟海通的扶桑物产册子逐一取出,满打满算有好多本。 既然朝廷有意开海,一面是可以效仿吴朝的航路,重新拾起昔日吴国水师开辟的道路。 如果想要超越前者,只存在传说中的扶桑之地,显然是大宋需要挑战的一道坎。 赵真想到这里不免犹豫,毕竟开海对朝廷的开支同样是一场豪赌。 他若是选择开海,变相是放弃了用这笔银子治理国朝的可能,一旦失败,变相是折了自己积累名望的资本。 刘娥这一次却没有再劝说。 开海之事,大宋一朝如今只有一人能说了算,旁人都没有资格替大宋做出这个选择。 半晌。 赵真咬着牙,郑重决定:“干了!” “如果朕这当爹的有所疏漏,只能让仁儿日后替朕将功补过了。” 他抬起头,面前有一棵盘虬卧龙的老树,据说是昔日东海恶龙的龙骨所化,同样是灵惠神女得道之前的闭关之所。 赵真不知是想到什么,忽然走下龙撵,朝着这龙骨树深深一拜。 “朕代大宋,祈求灵惠神女保佑,此番国朝开海,若能成功,其利必大,则百姓从此再无温饱之忧。” “赵真愿许国朝祭祀,还望神女庇佑。” 刘娥亦是学着赵真的模样行礼,虽然她心中素来不信仙神,但若是这一拜可以保佑开海顺遂,这万事皆可成全! …… 帝后二人再拜。 与此同时,湄洲岛的不远处。 一只体型巨大的白龟从海面浮起,身子之大足有半个湄洲岛的尺寸,龟首上有一女子静静立着。 默娘头戴冕旈,身着霞帔,容颜有神光流转,显得雍容而端庄。 她手执一柄如意,目视前头。 心下不由自语:“看来这忙还是非帮不可了。” 下一秒。 白龟昂起头颅,忽然张口,一柄湛金的宝剑飞出,于半空化作一条金龙,游到海里,顺着海路的轨迹留下一道明晃晃的通路。 金光掠过,海中凶兽尽皆逃窜。 波诡云谲之风浪,亦是顷刻间被压平,海水的界限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格外分明起来。 默娘亦是将手中的如意抛出,一念之间,分化万千。 一缕缕金光四散,落到福建路的各座城池,很快变作了天然的果树与枝丫。 这是加持过仙机的果实,只需服下,既有驱赶凶兽的奇效。 做完这些,默娘踏着白龟出海,却是打算先行一步,探明这海岛是否可行。 赵真夫妇没有注意到这点。 不过他们蓦然之间,在祭拜过后有种心念通明的感觉。 赵真只以为自己是得到了“显灵”,不由激动起来。 …… 接下来的数月。 大宋水师抽调出精锐的船只,先是将流求给收复,并且转移了一部分水师的将领与士卒,以及一些从水师科目毕业的学生。 他们将以流求作为起点,逐步探索大海的奥秘。 至于灵惠神女,赵真在回京之后先是将其敬为正神,并且给予诸多荣华显贵的封号。 出自福建路的官员没少得到好处。 他们开始带头在家中给灵惠神女立供奉,塑神像,并且请来当地的巫祝,开始详细制定有关于参拜的礼节与规矩。 这是要在三教之外,塑造属于他们自己的海神。 第39章 眉山苏氏 咸平十三年,七月。 柳三变踏上朝廷水师的大船,以随军官员的身份驶向远海。 他作为大宋朝中,少有的水陆双修的年轻子弟,自然得到了朝廷的重点提拔。 按照预料,朝廷水师前往开路,若不能成,至少也要将人活着带回,显然是打算以国库的开支来积累航海的熟练度。 柳三变的身旁,是吴国公府上的一位钱家公子,其名钱寅。 二人分别代表着朝廷和钱家,意义颇大。 …… 不只是朝廷,就连民间也对此事关注颇多。 千百年以来,大海在人们眼中,素来是天地之极的象征,浩浩汪洋,无边无际。 当真的踏出这一步开拓未知的旅途时,不只是朝廷,就连生在当世的百姓,此刻同样多了一种身临其境的使命感。 这是一个时代,一个海洋兴起的时代。 西北军中。 种平经过这些年的打拼,已经升任一军校尉。 不过他这军与西北军尚有差距,因为这军中的士卒,无一不是他亲自招来的,这是大宋武院动用了不少关系,才给种平争取到的建军机会。 种平除了自己招揽人才,甚至还将武院中的数位同门也招揽过来。 这其中最典型的,当属一位名叫范伯纯的。 此人中进士时正好赶上武院建立,于是又加入武院,成为这武院中第一位进士出身的学生。 范伯纯历经蹉跎,辗转各路,最终来到西北军,打算与种平一同重塑西北。 这日。 二人在城中,正好得到水师出海的消息。 他们知道这些人口中提及的柳三变,正是自己熟悉的那位同门,眼见对方竟然能参与到如此伟业中,心中既有几分欣慰,然而更多的却是奋发之意。 “范哥,三变他若能平安归来,只怕成就会超过我们所有人。不知范哥是否有信心,与三变他一争高下。” 范伯纯闻言微微一笑:“平哥儿,若无这气魄,我早就当进士去了。” “如今党项勾结西域叛国,吾等若是可以将其驱逐,未必不能比肩唐之高芝,封清,哥舒翰!” “哈哈,是极。” …… 眉州,眉山。 修文乡。 这是前唐“文章四友”之一,苏守真的一支血脉繁衍之地。 苏家大院。 他们苏家算是方圆十里,最富裕的几户人家之一,苏老爹积累了不少家产和粮食,养活一大家子绰绰有余。 苏老爹为人慷慨,乐善好施,在乡里有不小的威望。 苏夫人史氏也是仁厚之人,而且出身眉州大家。 夫妇育有三子,长子苏明澹性子耿直,与其父一样是宽厚之人,可惜读不进书。 次子苏明涣,倒是有意读书,奈何天资一般,只能做到以勤补拙。 苏老爹没少为此担忧,他一辈子经营,正是想着可以给老苏家培养一位媲美先祖的大文人。 奈何,两字尽皆使人落空。 直到三子苏明允降世,此子打小就表现出不一般的灵光,脑子无比好使,奈何全用在与爹娘斗智斗勇上。 生性温和的苏老爹,硬是被幼子给逼成了一个揍儿能手。 这日。 苏明允又闲暇溜了出来,正好听到乡里的小吏来传报朝廷的消息。 左右相邻劳作过后,相聚着讨论此事。 “听说朝廷的水师已经出海,立志要找出扶桑之地。诸位,你们可看过海么?” “当然没有,这海可是会死人的,去不得。” 苏明允熟练地找了位置落座,从怀里摸出一块铜板,向掌柜的要了一碗茶水,还有一小盘茴香豆。 因为不喝酒的缘故,这价格倒也公道。 这时一旁有个黄衫少年走来,熟练地在苏明允身旁落座。 他朝着掌柜吆喝:“再添一碗茶水,记苏公子账上!” 掌柜的闻言看过来,待看清此人的面容过后,露出一个揶揄的笑容,忙应道:“好嘞!” 这模样端是无比的熟练。 苏明允抿着茶水,没好气看向这人:“王方,你这可不厚道,又白喝我茶水。” 黄杉少年王方闻言摇头,嘿嘿一笑:“苏公子此言差矣,纵观方圆十里,你苏明允最好的朋友是谁?” “可不就是我王方了!” 他这自吹自擂的模样,给苏明允逗笑了。 苏明允故作嫌弃,但眼角的笑意却出卖了他的想法,显然心情也很不错。 …… 当茴香豆上来,两个少年分着咀嚼,很少小心翼翼。 这吃豆子的机会也不多。 苏明允是看着今日热闹,才想要显摆一二,实则心里也肉疼不已。 虽说他家中富裕,但苏老爹不是挥霍的性子,加之苏明允常年闹得家中鸡飞狗跳,自然不会给他多少零用。 这几块铜板,还是苏明允好不容易从母亲史夫人处央来的。 王方一口饮尽半碗茶,开口说道:“明允,我听说大宋武院的山长不久前离开缥缈山,最近正好到了眉山脚下。” “这海船之事,据说是有他经手的,不如咱们去瞧瞧热闹?” 苏明允闻言面有意动,却是摇了摇头。 “近日我大哥成亲在即,爹三令五申不许我离开乡里。王兄,抱歉了。” 王方听罢表示理解:“谈婚嫁娶乃是终身大事,不仅要挑选亲家,还涉及到诸多的顾虑。一个不慎,都会耽误众生。” 苏明允亦是感慨:“据说母亲早已替我安排过婚事,是城中大理寺丞程家的女儿。” “官宦人家,苏兄可有福了!”王方拱手道喜。 苏明允闻言摇头。 真要说起来,他这勉强算是占了父亲的好名声,以及外祖史家的便宜,方才有机会与这样的女子定亲。 至于自己,苏明允心里明白,其实不过是一个烂人罢了。 文不成,武不就,还喜欢到处乱窜。 虽然苏明允早先一直宽慰自己,即便是诗仙李太白,他前半生不也蹉跎世间,毫无建树,挥霍家财。 但他心里明白,最起码李太白还有一手剑术可以拿得出手。 苏明允自己,当真是别无长处可言。 王方见他神情有异,关切问道:“苏兄在想什么?” “我是在想,要是我这当爹的无用,说不得未来的子嗣都娶不到妻子。”苏明允半开玩笑道。 王方闻言神色一凛,拍拍胸脯:“这个简单。苏兄,你我定下誓言,将来我王家生了女儿,嫁给你家一个。” “此话当真?算了,我当真了。” “苏公子,咱们可是最好的朋友,这男人说的话,一口唾沫一个钉,到死都算数。” 第40章 李师三迁 且说苏明允得到过王方的保证,心下却轻松不少。 “至少我儿不用担忧娶不到媳妇了!” 待人群皆散去,苏明允与王方道别,朝着自家的院子扬长而去。 “算算时间,爹这会儿的气应当是消了。”苏明允脚步轻快,心里美滋滋:“等我告诉他这讨媳妇的事儿,指不定爹一下高兴,要赏我大几十文钱作零花。” “到时,县城里的美酒,我定要好好痛饮一番。” 不远处,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迎面走来,背上负着一个青色皮兜,浑身透着一股文人的雅致感。 他的容貌与苏明允酷似,不过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与通达。 这是苏家二哥,苏明涣。 苏明涣见自家小弟脸色微红,走路还摇晃不定,无奈摇头,快步上前,将喝假酒的苏明允从臆想中拍醒。 苏明允刚睁眼,就看到二哥,顿时大为惊讶:“二哥,今日乡学休沐?” “没有,”苏明涣摇摇头,解释道:“是我听闻李山长来眉山,于是向先生请辞数日。” 说完他不由轻笑,打趣道:“倒是你这小子,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莫非是想到哪家姑娘了?” “二哥别糗我,”苏明允一脸不满,正色道:“我刚才办成了一桩大事……” 接下来的时间,苏明允将自己给儿子讨媳妇的事情说了一遍,表情无比得意。 王方的家里虽然不是什么显赫人家,但其祖上也出过举人,严格来说,这比老苏家前几代是要强一点的。 闻言,苏明涣微微皱眉。 他倒不是看不上王家,只是不太赞成这般草率的决定罢了。 “明允,此事与二哥说便好。莫要告诉爹娘,否则你肯定少不得挨一顿打。”苏明涣好心提醒道。 苏明涣清楚,自家爹娘在子嗣问题上尤其看重,老三这样替未出世的侄儿定姻缘,即便最宠溺他的母亲,估计得到消息也会暴怒。 苏明允不知道原因,但他一向很佩服这个谈吐有度的二哥,当即重重点头。 “我听二哥的!” …… 不多时,兄弟二人一同走到苏家院子。 他们尚未进门,就看到苏家老大苏明澹守在门口,见到兄弟二人,顿时挤眉弄眼起来。 苏明允正想询问意思,却听得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 “老二,将那小兔崽子带进来。” 不用问也知,这声音肯定是苏老爹,他的语气喜怒难辨,这让苏明允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心提到嗓子眼上。 苏明涣同情地看了小弟一眼。 既然老爹这么说,他肯定不好再将明允放走。 苏明允心如死灰,一面朝着屋子走去,一面回头看大哥和二哥:“哥,记得帮我准备伤药,还有茴香豆。” “知道,小弟你且去吧。”苏明澹大声道。 他是一个真正的庄稼汉,不仅身板结实,而且嗓子宏亮,这一吼更是让苏明允有种站不稳的感觉。 不过二十步的距离,苏明允却好似度日如年,终于在屋门前停住。 木制大门半掩,隐隐可以听到屋里传来笑声……似乎是老爹?! 苏明允眉头微微皱起。 难道要揍自己一顿,值得老爹那么开心? 当他推门,却被面前的景象给看愣住了。 平日威严的老爹,此刻光着半边膀子,正对着一个木头小玩意耍得不亦乐乎。 “幺九!” 苏老爹的对面,还有一个三十左右的俊秀男子。 此人面上带着浅笑,即便什么都不说,也会让人有种安心的感觉。 至少,苏明允原本忐忑的心理,这一切却得到平复。 苏老爹似乎意识到来人,很快将小木牌一样的东西放下,转头看了苏明允一眼,笑着对面前的俊秀男子介绍。 “李山长,这就是家中第三子,明允。小儿淘气,还望山长莫介。” 李常笑闻言看了苏明允一眼,不由笑道:“令郎天生灵慧,确如苏老丈说的一样。” 苏老爹还没开口,但苏明允却瞪大了眼睛。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李山长”这三个字了,第一次是从王方之口,第二次是自家二哥。 对方是大宋武院的山长,在天下享有盛名,在苏明允看来是一个妥妥的大人物。 只是……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来他家? 苏明允怀着满心不解,却识趣朝前见礼:“苏明允见过山长。” 李常笑点点头:“苏家三郎,自比李杜,欲载酒作饮客,李某早有耳闻。” 饶是以苏明允的脸皮,当面被人戳破这事,不免露出几分赧然。 苏老爹这是却笑着开口:“明允,李山长要引荐你到文中书院。” “文中书院?”苏明允一愣:“是龙门的文中书院?文中子圣贤生前立下之所?” 苏老爹连连点头:“明允,这可是旁人求不来的好事,还不谢过山长。” 李常笑的目光从苏明允进来的那一刻起,始终停在他的身上。 打量片刻,不由摇头。 这小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能扶得上墙的,若非苏老爹严加管束,指不定都成了纨绔。 想到这,李常笑头一次怀疑起来,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人。 屋中的三人各怀心思。 终于,苏明允缓缓抬头,像是想清楚了什么,摇着头:“爹,我不想读书。” 苏老爹听到这话,笑容直接凝固在脸上,下一秒暴跳如雷:“你这孽畜……” 他抬手要打,却被李常笑起身拉住。 “苏老丈,令郎既然有想法,不妨听听。正好李某在场,说不得还能参谋一二。” 听到这话,苏老爹的脾气好不容易止住,他瞪了苏明允一眼,警告之意再明显不过。 李常笑安抚过这个,转而看向苏明允,微微笑道:“实不相瞒,李某在来苏家时,见到三郎坐于茶馆。莫非,三郎喜欢海船?” 苏明允被挑破心思,尴尬一笑,老实回答:“回山长,明允的确心喜之。” “也好,”李常笑点点头:“李某在水师学院尚有薄面,可以带三郎前往走一遭,不知三郎可有兴趣?” “山长此言当真?”苏明玉不由惊喜起来。 “小子胡闹!”苏老爹再度暴跳。 …… 话虽如此,李常笑在经过一番简短的交流过后,还是成功说服了苏老爹。 他盯着满脸兴奋的苏明允,眉头一挑。 “昔日孟母三迁,今日,也给你见识一下什么是李师三迁。” 第41章 星洲夏洲 除了屋中这两苏,李常笑又见到了屋外的另一苏,苏明涣。 他施展了望气术,看到苏明涣的顶上分明聚起一股微微发青的云雾,乃是平步青云的征兆。 按照这云雾的多寡,可以断定,老苏家的第一位进士,或许三年之内就会出现。 苏明涣正欲见礼,却听到李常笑一句:“勤能补拙,省能补贫。” 他听罢,整个人直接愣在当场。 半晌。 苏明涣郑重一礼,神情无比激动:“多谢山长!” 他不是傻子,自然听出这话里的肯定之意。 苏明涣今日特意从乡学请假出来,为的正是从李常笑口中听到这一句答案。 他早早打听过,这位大宋武院的山长,不仅是本朝皇后的师父,而且还当过文中书院的山长,堪比天人。 苏明涣苦学多年,虽然一直砥砺向前,但真到科举临门,还是不免心弦慌乱。 他要的,不过就是一个肯定的答复。 今日,这信念有了,足以让他全力放手一搏! …… 接下来的数月。 第一站,李常笑领着苏明允北上,先是到了文中书院,让他见过了同龄的韩稚圭,欧阳文忠以及程伯温。 三人在同辈中都属顶尖的人物,此刻仍在厉兵秣马,赫然都有意在这一年的科举载胜而归。 苏明允见到同辈的人杰,原本自命不凡的心,明显受到了动摇。 第二站,他带着苏明允来到郓州,途中遇到过一批来自梁山泊的水匪。 一向长于温室的苏明允,头一次亲历过如此险境。 至于最后一站,李常笑履行自己的承诺,带着苏明允来到登州的水师学院。 他们不过停留一次就离开。 只因——这小子晕船。 苏明允不过才登船,顿时上吐下泻,待恢复过来直接面如土色。 他经此一遭,显然也明白了李常笑的用意。 …… 咸平十四年,四月。 苏明允回到家中,却是破天荒开始发奋读书。 同时,他还向苏老爹请教武艺。 苏老爹年轻时曾带领乡亲剿匪,修成了一身不俗武艺,苏明允从小被揍到大,也养成了一具耐糙的体魄。 两相配合,当真是天衣无缝。 对于幼子的转变,苏家夫妇显然是大为欣慰,连带着城中的程家人得到消息都欣喜异常。 他们听闻苏明允有意习武,于是将祖上传下的一本《宣花斧法》送来,据说是唐初猛将程明礼的武学。 一切朝着欣欣向荣的方向发展。 与此同时,苏家二哥苏明涣开始准备乡试,顺便还督促小弟的学问。 兄弟二人畅谈学问,翻找古人的诗篇,仿佛又让老苏家找回了老祖苏守真传下的文气! …… 咸平十五年,七月。 汴京城,天波杨府 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手持一杆长枪,像模像样挥舞着。 不远处,一众杨家小辈亦是提枪演武。 再有不久是大宋武院招生的日子,杨家将门虽然可以凭借父辈荫庇加入,但佘太君有过交代,不许小辈走捷径。 这让杨家的第三代小辈,逐渐有了向呼延家靠拢的趋势。 小辈在外操练,一众杨家的第二代子弟,却簇拥着佘太君,一众子嗣与媳妇聊得不亦乐乎。 其中金花郡主与杨昭夫妇得到的讨论最多。 杨昭是杨家诸子中,如今在朝中武职最高的一人,甚至还超过了杨家大郎。 至于金花郡主,她虽是一介女流,却凭着前年率领娘子军协助西北军镇压有功,得到朝廷册封的“铁娘子”腰牌。 随着朝廷有意扩招娘子军,金花郡主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不过朝中对她的评价也趋于两极分化,许多与杨家交好的文臣,面对这女郡主却没有什么好感。 毕竟让女儿家参加军伍,这本就有违上千年传下的观念。 宫中的刘娥与赵真对此不作表态,他们坐在仲裁者的位置上,不看过程,只看结果。 况且相较于娘子军而言,有更加值得他们关注的事情。 一年多前,大宋派往海上的船只有了消息。 其中有六成的船只归来,他们虽然没有发现所谓的扶桑之洲,却顺着东吴昔日的舆图,找到了其中一个名为“星洲”的国度。 在这之中,以钱家子弟钱寅为代表。 至于柳三变所在的船只,他们主力没有返回,只有一艘海船回禀消息,说是找到了一个“夏洲”,岛上有天降流火。 柳三变亲自组织水师士卒正在攻取岛屿。 此番回朝,是希望向朝廷请求支援。 虽然没有找到扶桑,但可以重新开辟东吴海路,这对大宋开展海贸而言无疑有着巨大的便利。 东吴一朝借由海贸获利颇丰,这一切众人都看在眼里。 如今大宋重新探明海路,则前路可期! 相比之下,赵真虽然不清楚这“夏洲”的意义,但他知道柳三变正在为大宋开疆拓土,自然是大力支持。 他将李常笑召来,吩咐他与水师学院商议,再度组建一支出海的船队。 即便事不可得,也要将柳三变等人带回。 …… 经过半个月的急赶,水师学院与镇海水师各自分出海船,还有一部分精于海贸的商贾。 有水师学院的讲习趁势向上进言,不如将倭国占领,作为水师的港口。 这建议得到咸平帝的认可,但如今国朝财力有限,暂被搁置。 东宫中。 赵仁饶有兴趣观摩着海图,面前还有不少制作精细的海船模型,以及此番归来船队的带回的奇珍异果。 李常笑逐一介绍,甚至分门别类说给赵仁听。 这位不过十六岁的大宋太子,显然对开海之事表现出了极大兴趣。 “师公,既然这星洲没有物产,有何作用。” “可以作为水师停歇之地。” 赵仁知道,这星洲是比琼州还要远的地方。 而他,连琼州都没去过。 他面露几分向往:“也不知道,孤有生之年能否前往一观。” 李常笑闻言微微点头:“会有机会的,殿下还年轻,未来的日子长着。” 第42章 党项龙蛇 咸平十六年 新一年的科举落幕。 韩稚圭,程伯温,欧阳文忠以及眉山苏家的苏明涣同时中举。 这一届科举由太子之师,曾经“连中三元”的王孝先主考。 他对本届录用者赞不绝口。 咸平帝殿试考核进士,最终点了欧阳家的小子为状元。 他与王孝先一样,以二十之龄压倒一众老辈学子,争下状元之位。 民间对这次科举讨论度极高,深切期待朝廷未来是否会再出一位王相公! …… 同时在这一年。 朝廷以曹起担任主帅,调来禁军中的将门老辈,举国朝之力,纠集十八万禁军,向着西北方面进发。 折家父子,种平的新军,呼延家的旧将,还有天波杨府训出的娘子军一齐出动。 正值党项首领李德昭生逢重病,宋廷打算彻底埋葬这一支党项部落。 至于往西的西州回鹘,乃至更远喀喇汗,全部在宋廷的规划之中。 为此,咸平帝甚至将杨昭夫妇派出,打算笼络凉州的唐国公,一起出兵夹击党项。 消息传至国朝,百姓遭逢过战乱的时节,不由引起恐慌。 咸平帝这时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大宋水师找到了扶桑! 扶桑可是传说中的地名,历朝历代并不乏雄主寻找扶桑,奈何都折戟而归。 久而久之,百姓将这二字早就归为与“海上三岛”一样的存在。 可想而知,咸平帝的消息究竟引起多大风波。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咸平帝这话不假,只是真的内容并不多。 年初时候,柳三变遣人传回消息,他们已经将夏洲最主要的七座岛屿攻下,此外还有零散的一百余岛屿。 水师的士卒收拢当地土着,并将反对者集中到一座岛屿上,统一看管。 大宋海船停歇补足,零散的船队则在皇商的陪同下,前往其余小岛寻找有价值的作物。 他们耗费了朝廷如此多的钱财,自然不能空手而归。 柳三变大费周章,最终寻得一种名为“夏洲果”的植株,遣人送回国潮。(夏威夷果) 他的本意是将此物作为一种高级的蜜饯参事,用以取悦国中富人,从而赚取金银弥补财政的损失。 不过这样的表达,却被咸平帝利用。 他亲自品尝过“夏洲果”,发现这果实具有不错的香味,而且不同于神州的任何一种植株,于是亲自赐名“扶桑果”。 这自然成为咸平帝鼓动百姓的最好武器。 李常笑对此心知肚明,却没有阻止的意思。 归根结底,大宋的君臣需要一个足以让他们摆脱安逸,追求强盛的信念。 否则,即便现有秩序下武院已经建立,但若是兵戈长期弃之不用,武将也很难在朝中具备话语权。 再者,党项的力量经过连年打击,尤其是李霸图在世时的压倒性优势,早已不成气候,不过是苟延残喘。 与其让西域幕后的国度借此消耗大宋,倒不如将其推至台前,成为一个切实的征服目标。 …… 武威郡公府。 自打曹玥嫁入东宫之后,偌大的侯府彻底冷清了下来。 曹起常年带兵在外,加之他多年不养妻妾,导致府中的主子,满打满算只有曹佾一人。 他整日幽居府中,深入浅出,一心一意参悟道藏,力图践行父亲与师祖未曾走过的道路。 这日,曹佾穿着道袍,点上焚香,手中提笔抄录道经, 他一边抄录一边默念。 “夫灵宝之文,始于龙汉。龙汉之前,莫之追记。延康长劫……” 一句句道法真言吐露,无形的力量迅速蔓延,不断变化,显现出道剑,道珠,道藏之类的异象。 若有修道者在场,看到此情此景,定会感慨一句:“少年真仙!” 这时,院子外忽有大风袭来,吹得院中的落叶窸窣作响。 曹佾似有所感,抬起头,却见一位青年的身形浮现。 他认出来者,上前行礼:“参见李师!” 李常笑打量着曹佾的境界,不由点头。 此子时年不过二十,固然有先天胎息的作用,但这般年岁就已修成真罡之境,放眼当世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当然,这与默娘以凡人之资登仙有关。 世上有了地仙,则山川万物的灵性被唤醒,散布到天下之间,自然而然就会显得灵气十足。 昔日遗失的武运缓慢恢复,多方因素齐力促成下,曹佾得以突破这一重境界。 李常笑打量片刻,点点头:“我与你一脉尚有缘法,答应会让三教布衣彻底成道。” 曹佾生而知之,拱手一礼:“请李师指点。” “成道者,需当立下功德。匡扶社稷是功德,斩断龙蛇是功德,度化万民是功德。你之性子,只有这第二条最合适。” “眼下大宋兴兵,却是阻断龙脉生成。党项有龙蛇问世,你可斩之,以立功德。” 曹佾闻言重重点头:“弟子明白。” …… 半月之后。 党项,翔庆军 大宋的骑兵发动奔袭,与凉州的战兵一起,犹如豺狼猛兽一般,朝着党项的部众扑去。 种平与范伯纯带着一营的骑兵紧随。 两军交接,喊杀震天。 种平抄着一柄诃藜棒,向着过往之人奋力砸去,长不过四五尺,却分量十足。 他一棒砸在党项人的脑门上,虽然没有打得血肉模糊,却是凭借着势大力沉之机,将人从马上甩下,很快又被乱军冲踏至死。 种平身后的士卒也清一色舞着诃藜棒,在大军中显得别具一格。 范伯纯居于左位,一马当先,宛如雷神下凡一般。 党项之人在宋军骑兵的轮番冲刷之下,很快乱了阵仗。 一位不过十五六岁的党项少年在这之中格外显眼,他名李嵬理,是党项首领李德昭的亲子。 李嵬理年少勇武有佳,深得李德昭喜爱。 不久之前,父子还畅想着利用喀喇汗与西州回鹘的力量挫败宋军,建立属于他们党项人的国家。 然而,宋军突然的到来,无疑是打破了他们的幻梦。 李德昭率军退守,同时向西州回鹘讨要兵马。 至于李嵬理则代父镇守翔庆军的关隘,这是他们党项的第二重关隘,倘若丢失,与亡了半壁江山无疑。 正当败军集结。 有党项将领上前,请示道:“殿下,前面的弟兄快要顶不住了,可要下令撤离?” 闻言,李嵬理不甘地看了一眼远处的宋军。 他心下发狠,脸色铁青:“走!!” 随着这一句命令下达,后方的党项将领先被簇拥离开,留下相当数量的党项平民留下拖延。 此时此刻,宋军的主力已经感到,对党项全军形成了三面的合围。 许多党项士卒直接投降,被押送至战俘的营地。 至于负隅顽抗者,无一例外被杀。 曹起率领大军迅速占领整个翔庆军,几位老将来到曹起身旁,请示道。 “大人,吾等可要追击。那李嵬理小崽子据说野心极大,其复杂程度甚至还在其父之上!” 曹起闻言,神秘一笑:“诸位莫要慌张,本帅早已派人前往拦截。” “至于此人的身份,稍后你等就会知晓。” …… 清幽的山谷传来急促的马蹄,两面逼仄的峭壁夹拢,传出“呜呜”之声,宛如鬼哭狼嚎一般。 李嵬理不知道自己奔袭了多久。 他转过头,却见原本还簇拥着一众将士早已散开,只余下数位亲卫仍然停留。 不知为何,李嵬理忽然有了一种心悸的感觉。 他左顾右盼,猛然抬头。 遥望见山谷有一道缥缈的人影站立。 “驭——” 李嵬理当即勒马,面上少见多出几分惶恐:“你是何人!” 来者一个纵身落地。 这时,李嵬理终于看清了此人的面貌,竟然是一个与他年龄相仿之人。 此人头戴天冠,一袭道袍,一柄三尺青锋在手。 李嵬理熟悉中原文化,面露凝重:“你是隐世道门之人,师承何人,为何插手两国战争!” 曹佾微微抬头,青锋倒转,啸出一抹抹剑芒,直接隔空将李嵬理的左右击落马下。 这突然的变故更是让李嵬理脸色大变。 曹佾盯着此人的面相,瞳孔中的紫光一闪而过,自语一句:“你便是大夏龙蛇?” “可惜,这世间注定无夏。” 说罢他一剑斩出,显得干脆而又利落。 李嵬理听不懂这“大夏龙蛇”的意思,可是此刻他心中没来由生出一丝迫切感和危机感,脱口而出。 “何谓大夏龙蛇!” 曹佾显然无意与他解释,身形一闪,清风上覆盖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罡气,横扫过来! 李嵬理生死之间,也爆发出了惊人的勇气。 他提起朴刀,这是李家传承之物,本名大夏龙雀。 李嵬理挥舞着大夏龙雀,奋力抵挡。 嘭! 一剑斩下,大夏龙雀直接被拦腰斩成两段,李嵬理却因祸得福,活了下来。 他转身就跑,没有丝毫犹豫。 曹佾见状面色不改,手中忽然多出一对笏板。 他轻喝一句:“去!” 笏板脱手,变得越来越大,稳稳当当落在疾驰的李嵬理上首,形成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李嵬理脸色大变,不由呼喊:“不——你不能!” 曹佾这次却不会再给他机会,左手化掌,从容拍下,天边的笏板同样坠下。 只听“砰”一声,笏板下血肉模糊。 曹佾再度上前,从李嵬理已经残缺的尸体中将头颅捡出,纵身一跃,扬长而去。 第43章 三国干涉 咸平十六年,九月。 大战落幕不久。 兴庆府。 李德昭在得知李嵬理死亡的消息之后,当场直接昏死过去。 原本就接近崩溃的党项人心,一下子又动摇不止。 不过一夜间,有两部的首领率领四万余族人向东,投奔宋廷。 等李德昭醒来以后,得知如此噩耗,病情再度加重不少。 不过他清楚自己是党项余部的主心骨了,不能再倒下。 于是,他拖着病体,召见了西州回鹘与喀喇汗的臣子,想要寻求两者的帮助。 只不过,西州回鹘如今遭到宋军经由凉州的猛攻,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有余力出兵党项。 喀喇汗倒是与辽国接壤,再往西还有伽色尼、萨满两方作为支撑。 一旦喀喇汗有难,这三方皆可出兵干预。 正因如此,这一代喀喇汗的即点兵马,前来接应党项族人。 同时,他还联络辽国的西京路长官,约定一同出兵牵制大宋。 另一面。 曹佾将李嵬理的头颅送回军营,一时把在场的老将们惊得不轻。 尤其在知道曹佾年纪轻轻,已是真罡境的高手,更是让他们有种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的感觉。 曹起则大为欣慰,即刻派人将李嵬理的头颅送回汴京。 战事进行到这一步,宋廷方面已然占据主动权。 只要他们不断蚕食党项的土地,逼得李德昭的统治无以为继,自然可以兵不血刃解决西北的祸患。 不过这个过程注定漫长,曹起甚至已经做好与辽国再度撕破脸的准备。 宋辽议和距今过去了快二十年,辽国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国力恢复,随时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 三个月过去。 正如曹起预料的一般,辽国西京出兵,牵制住了相当一部分的宋军。 李德昭则娶了喀喇汗的胞妹,同时得到了萨珊和喀喇汗联合派出的三万余大军,再配合党项残余的两万多族人,死守兴庆府以北的土地。 他们背靠辽国,困守不出,一时间宋军也奈何不得。 此次宋军向西征讨党项动用了大量的财力和民力,甚至咸平帝的内帑也分担了不少。 如今朝廷在东面还分心于海运,倘若长此以往,显然国库无法支撑。 咸平帝与群臣商议,最终选择答应辽国方面的调和。 他们以翔庆军作为边界,占领了党项东南的广大土地。 这样的结果,对大宋而言还算是理想。 占据西域的西州回鹘在遭受宋军的冲击之后,丢失了伊州以东的领土,并且主动向大宋进贡称臣。 …… 随着又一次的调和,大宋西北边军建立防线,朝廷有意识迁居内地百姓与党项混居,力图早日将他们也同化成宋人。 其中范希文被封为银州知州,代表朝廷镇抚党项故地,同时总揽军伍之事。 晏元献负责夏州,其副手是新科进士韩稚圭。 大宋从本次大战中吸取教训,开始培养年轻的臣子总揽军事,为日后的反攻提前做准备。 …… 时光转瞬即逝。 咸平十八年,六月。 柳三变完成对夏洲百岛的统合,乘着一艘海船返回汴京,受到咸平帝的亲自接见。 咸平帝历数柳三变的功劳,册封其为敦煌郡公,位列第五档勋贵。 这是大宋立国以来,第一位不满三十因功册封的子弟。 消息传出,柳三变的主支河东柳氏特意派人前往恭贺。 一时间,许多大宋武院的弟子,人人以柳三变作为目标,开始转投水师学院。 朝野和民间,掀起了一阵汹涌的海运热潮。 小筑之中。 种明逸,杨七郎还有李常笑三人相对而坐。 时过境迁,这两人的模样也发生不小变化。 种明逸已年过花甲,从书院中退休,平日着书立说,或是闲来带着一众童子启蒙,这日子倒也是其乐无穷。 相比之下,杨七郎才算是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事商贾十余年,杨七郎的体型丝毫不见将门子弟的精壮,反而多了不少中年男子的油腻。 他的下颌生出一层层肥油一样的肉,还有弯曲的小胡子。 作为一名商贾的精明显露无疑。 李常笑盯着他如今的模样,实在难以把他与当初舞刀弄枪的小子联想在一起。 种明逸亦是充斥着打量。 他记得这杨七郎是跟着自家兄弟学商贾,怎么觉得像是偷吃去的。 杨七郎被盯得不好意思,赧然一笑:“是明庄哥说的,我这模样显得富态,不会令人起疑。李师,我这可都是为了朝廷社稷的牺牲!” 李常笑闻言白了他一眼:“杨家兄弟七人,你的武艺不是最高,名声也不是最大,但现在绝对是最胖的。” 说完,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又带着几分赞赏。 “不过此番西北军的伙食大有改善,在武院教习中的反响极佳,你亦是功不可没。” 杨七郎听罢谦逊笑道:“此乃杨嗣的本分。” 李常笑点点头,继续说道:“过些日子朝廷要与辽军议和,需要一个长袖善舞之人,我向太子推荐了你,不知意下如何?” “嗯?” “这党项不过是苟延残喘,覆灭指日可待,不足为惧。未来的很长时间里,大宋的敌人仍是辽国,你既然有意经略商贾,这辽国的风貌自当了解一二。” 闻言,杨嗣脸上的抗拒之色消失不见。 他爹杨无狄生前就是与辽国征战,除了国仇之外还有家恨,覆灭辽国一事势在必行。 杨嗣神色一正,当即应下:“谨遵李师之命。” “嗯。”李常笑点点头,转头再度看向一旁的种明逸,开口道。 “明逸,我近来寻得几个好苗子。你若有意,不妨教导看看。其资质,绝不下于邵尧夫。” 种明逸原本还能保持淡然。 不过当他听到“邵尧夫”三个字的时候,苍老的目光骤然一震。 这邵尧夫乃是文中书院另一位讲习,李挺之的弟子。 据说有天生圣人的迹象,小小年纪对文法之道就有着自己的见解。 这“圣人”二字虽然比不得真正的圣贤,却是可以自成一家的人物。 种明逸教习一辈子,也不过是得到一个“大儒”的名头,距离真正“自成一家”还差了一定的火候。 他求而不得,退求其次想要找几个适格的弟子。 听到李常笑这话,种明逸激动了。 他重重点头:“果真如山长所言,明逸恭之不却。” 第44章 伏魔大殿 “不过这二人还兼修佛、道,明逸你暂代儒学,不知可否?” 李常笑虽然知道种明逸会答应,却还是礼貌性问了一句。 种明逸听到这话,眼中的火热之色愈发浓烈:“看来山长所图甚大啊!” 他是从文中书院走出的学生,对当年圣贤王演传下的“河汾之学”自然是无比清楚。 明面上,王演乃是儒家在唐世的最后圣贤。 其实不然,这位圣贤真正追求的,从来都是儒道释的三教合一。 这在文中书院也只有留作讲习的弟子能知晓,他们一代代传承学问,将这河汾之学披上科举的帷幕,其实正是想要等待一日,有人可以参透“河汾之学”,走到圣贤王演的世界。 种明逸想清了其中的各个关节,不由恍然大悟。 “山长的意思是,这邵尧夫乃是其中一人?” “不错,”李常笑点点头,再度开口:“邵尧夫是其一,此次交由你的两人,亦是位列其中。” 种明逸听罢神色一正:“既是圣贤的学问,明逸便是拼劲老迈之躯,也会将毕生学问传于二人。” 李常笑点点头:“儒学方面交给你,我是放心的。” 闻言,种明逸不由问道:“敢问山长,道与佛是准备交与何人。” “这个我早有考虑,这道教之师,可取武威郡公世子,曹佾。” “曹佾?山长说的可是剑斩党项龙蛇的曹佾?”种明逸面露讶色。 这曹佾本人虽然平日不显,但得益于其父是当今将门的领袖,以及其胞姐是太子妃,让曹佾本人在汴京中有不小的名声。 世人皆知,武威郡公府有一位痴心道藏的世子。 不过相比于此,早先大宋与党项的战争中,曹佾只身前往追杀党项首领之子李嵬理,并且成功将其斩杀,倒是赢得了不小的名声。 有民间精于相术者对此解命,传言这党项身负“夏”之国运,正将应验在党项的祖孙三代身上。 李迁已死,李德昭重创,三去其二,则李嵬理是党项立国的最后希望,故称之为龙蛇。 这龙蛇历经劫难,一旦度过,则可褪去蛇身,化作真龙。 正是曹佾这积蓄着隐世道门的剑意,直接引来了天罚的雷劫,使得这李嵬理化龙失败,落得一个身死的下场。 整个过程被相术者说的有头有脚,不过真正相信的人却没有多少,大多数人不过是当一个故事来听。 久而久之,曹佾自然也因为斩杀龙蛇的不世奇功,逐渐成为话本的人物,并且被冠以“小国舅”之名。 种明逸虽然是大儒,却对这一套理论深信不疑,尤其是曹佾年纪轻轻就有真罡境的实力,更是坐实了这一分猜想。 他不由点头:“曹世子是难得的道家天人,老夫不如也。” “明逸你也无需羡慕。”李常笑安慰道:“他是陈抟的徒孙,身兼三教合一的仙机,这数百载的积累,自然不同凡响。” 种明逸微微颔首:“山长放心,明逸心智坚定,不会因此动摇。但是这最后一人,不只是……” 李常笑知道他问的是佛道之人,轻笑道。 “此人乃是石霜山的楚圆和尚。” 种明逸面露疑惑,好奇问道:“不知此人有何神异。” “他是弃儒从佛者,命里与佛道天有缘法,故能得其真意。楚圆与驸马李勖相较,并且度得一道纯正的佛法金光,待其孕养百载,可传至后世,又是一尊罗汉。” 闻言,种明逸两眼瞪大,尤其是听到“佛法金光”这四个字。 据他所知,此物乃是当初东来佛祖赠予玄奘法师,再由玄奘法师西行带回的,乃是一种不弱于果位的存在。 可以说,有“佛法金光”加持,注定了这人在佛门中将留下千古名号。 种明逸顿时肃然起敬:“山长良苦用心,明逸省得。” “无妨,”李常笑摇摇头:“不过是替文中子还愿罢了,这何尝不是替我自己。” 他呢喃一句,朝着屋子的方向走去。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一个破帽,破扇,破鞋,垢衲衣的披发僧人,貌似疯癫。 这和尚腰间揣着葫芦,边走边吟唱:“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世人若学我,如同进魔道。” 一念至此,李常笑的脸上不由露出笑容。 他倒是真的有些期待,自己能与这人相见之日,倒是广亮和必清,此二者前世佛法深厚,想来也有应劫而生的机会。 …… 云端之上。 李常笑一袭儒袍,面前有一位手执拂尘的威严男子,正是道尊。 他微微一笑:“如今五子出其三人,则余下二者也将应验,昔日的金榜孕养千年,也当是成了火候。” 闻言,道尊行了一记道家礼:“无量天尊。” 紧接着他拂尘挥动,白光炽盛,散出一卷金榜,其上下分明,隐有龙虎异象。 天罡三十六,化作三十六条金龙游弋。 地煞七十二,化作七十二条赤虎呼啸。 道尊随手将这金榜抛出,正好落到李常笑手里。 李常笑捏了一记指诀,金榜表面的龙吟虎啸顷刻间消散,化作一张分明的卷轴,正面写着“水浒”,反面写着“太岁”。 “接下来的事情,可就有劳道友了!”道尊抚须大笑。 “这是自然。” 李常笑将金榜握紧,脚踏行云,一路向南,直至来到龙虎山中。 他从当空踏下,立即有一位天师模样之人走来。 “龙虎道庭第二十四代天师,张正随,见过李山长。” 李常笑闻言点头:“你既然知我来意,想必祖上之事无须多言?这世间阴阳善恶,十去九空,藏得其一。” “这人间太岁千年修行,只求一世。” 张正随点点头:“弟子明白。我张家先祖已立下伏魔殿,若是天时顺应,则太岁现世。” “如果天时右边,一切作罢。”李常笑干脆开口。 紧接着,他将手中的金榜抛下,待其脱手,立即有逃离之意。 张正随面色不变,轻喝一阵:“天雷!” 话音刚落,漫天雷光涌现,仿佛下一刻就要劈来。 这金榜受惊直接遁走,朝着龙虎宫殿的深处扑飞直去,奈何众殿皆有神灵,直至他们来到伏魔之殿前。 这时,紧闭的大门忽然敞开,直接将金榜吸进。 随后大门忽然闭上,并有十余封皮贴上,还有朱印加盖,并以铁索束缚。 轰隆! 金榜破碎,分作金龙与赤虎,往来于伏魔殿中,隐隐有婴儿啼哭之声传来。 第45章 捏面少年 咸平十八年,七月。 大儒种明逸以老迈之躯,再收两个童子到门下,是为关门弟子。 大弟子周濂溪,道州人氏。 二弟子张横渠,长安人氏。 拜师礼当日,不少文中书院的儒者前来,想要一探这二人究竟有何神异,竟然可以让桃李满天下的种明逸收徒,而且还是关门弟子! 这从亲疏上就远胜于寻常的弟子,他们代表着种明逸的学问,而且可以凭借师徒的名分,继承种明逸数十年积累的人脉。 可以说,靠着这一层人脉,无论入朝为官,还是着书立说,都会受到超人一等的待遇。 李挺之领着弟子邵尧夫也来观礼。 他注意到左右递去的羡慕目光,心下生出几分惭愧,看着邵尧夫:“徒儿,为师没能给你留下什么。” “师父说什么呢。” 邵尧夫面露几分责备:“您给我的已经很多了,《河图》《洛书》的诸般变法,弟子收益颇多。请师父放心,弟子一定会给您争气的!” 李挺之兴许是受到了鼓舞,同样点点头:“咱们师徒齐头并进,力争在儒道之上也留下咱们爷俩的名声。” “好!”邵尧夫郑重答应。 不远处,李常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其实心里清楚,李挺之才是教导张横渠与周濂溪的最好人选。 此人虽然在科举和儒学没有什么建树,却是难得的将道门卦术,太极变化与儒学结合起来的人物。 学习李挺之的学问,对贯彻儒道绝对作用不小。 话虽如此,现实其实没有这么美好。 人心变化难测,李挺之已经有了邵尧夫这样具备“圣人之资”的弟子,某种意义上挡了不少人的路。 如果再将同样资质的两人送去,是祸非福。 倒是种明逸,他算是文中书院在世老儒中,最有威名和辈分的,可以护得住二人。 至于再往后的事情,一切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想到这,李常笑轻叹一口气。 他的身边还有一左一右两人,其中一个和尚生得油光满面,但眉宇间自带一股随和与亲近之意。 正是楚圆和尚。 另一道人,背负一柄长剑,左手提着香炉,右手一纸道经,通体自带一股华贵的气息。 此人正是曹佾。 他们是李常笑选定的佛和道的传授者。 如今种明逸收徒,李常笑正打算让二人也熟悉一下。 曹佾倒是显得无所谓:“我府上的日子清闲,他们既然在汴京,平日多来我府上请教即可。” 李常笑闻言点头。 曹佾本身就是宅男的性子,家世显赫,再加上他为宋廷立过大功,也无需为生计烦忧。 甚至,一旦日后赵仁即位,曹佾的身份也将摇身一变,变成大宋的国舅爷。 相比于前朝劣迹斑斑的那些国舅,曹佾深入浅出的作风,也正是汴京君臣希望看到的。 这样一来,只剩下楚圆了。 见二人目光看过来,他先是合十一礼,笑得如弥勒佛一般:“相较于曹道友,贫僧的路子可能就繁杂一些。” “贫僧当年出家时曾立下宏愿,要弘扬佛法,度化世人。余生岁月,或许会游走各路佛寺,迎揽四方香客,李山长觉得可否?” 李常笑闻言面露赞许,肯定道:“此事自然无妨。请楚圆大师前来,正是希望大师可以将佛法真理,诉诸于脚下的千里长路。” 楚圆听完神色凛然,拜倒行礼:“山长之言,贫僧受教了。” “那就说定了。” …… 拜师礼过后,种明逸又办了一处学堂,教导张横渠与周濂溪,同时还招收了一部分他们的同龄之人,一同教学。 种明逸教书育人了一辈子,将自己的感悟记载《蒙学》,分享给世人,他从不知道什么叫敝帚自珍。 他一生的信念,从始至终都是教化人,教化尽可能多的人,哪怕有了关门弟子也不例外。 毕竟学问这东西,出现的意义就是让人明理。 种明逸知道自己的身子骨已显老迈,这一届的弟子或许是他最后的一届。 合眼之前,可以再一次把学问传授出去,也算是无愧残生了。 …… 咸平十九年,元月。 汴京的一场大雪,昭示着万家团圆。 李常笑受到刘娥的邀请,到宫中参加年会,这一宿君臣同乐,显得好不快意。 等到出来时,已是半夜。 太子赵仁亲自前往相送,二人一路上聊了许多东宫的事情,主要就是有关王孝先和吕坦夫的。 这两位臣子,俱是端拱末年到咸平元年登第的臣子。 他们早早担负起太子的教导之责,虽然二人的理念多有不合,但这么多年过去,随着太子日渐成长,他的两位恩师在朝中地位也逐渐提高。 不久前,随着寇平仲告老还乡,昔日端拱朝的进士只剩王子明一人尚在宰执。 王孝先和吕坦夫二者的矛盾,也随着地位的提高由暗地转向明面上。 这一次由于范希文被贬,双方臣子相互攻讦。 若以赵仁原本的性子,知道此事肯定会想着调和双方,但如今他却选择坐视不理,注意力反而更多集中在范希文的身上。 他要确保这位才华横溢的臣子,不会因为朝堂的泥淖被毁,否则将是大宋的损失。 不过赵仁虽然有定计,却还是习惯与李常笑商议,但求一个稳妥。 二人边走边谈。 他们路过骐骥院下的御马直旁,忽然看到屋门被推开,一位脸上刺字的少年走出,头也不回地向着一处飞奔而去。 赵仁见到“刺字”,本能生出几分不惜,因为这样的人基本是犯事被发配的,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李常笑观察到赵仁的变化,视线在少年的背影停留,不由笑道:“殿下不可以貌取人。正值大宋用人之际,这群好斗之人,也自有其作用。” 赵仁虽然不太认同这观点,但本着对李常笑的尊敬,还是直接受礼:“师公之言,孤必然铭记。” “行了,你小子也是一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等到大战起来,你就知道此人的价值了。” 第46章 身不由己 福宁宫中。 刘娥正给赵真以特殊的手法按压眉宇,各中涉及的针方秘术,不少是李常笑特意给赵真准备的。 眼下大宋的国力蒸蒸日上。 尤其在攻打党项又一次成功开疆拓土之后,赵真在民间的威望与日俱增。 再加上他是大宋建立武院,实施开海的第一人。 赵真一旦身死,其评价将直追大宋的两任先帝,甚至比起其父太祖皇帝也不遑多让。 然而,世人不知道的是,赵真病了。 从咸平十六年开始,赵真的精神时常会恍惚,轻则丧失神智,需要由左右服侍,甚至由刘娥出面代传圣谕。 严重的情况,赵真更是会陷入癫痫。 刘娥与赵真为了稳定朝中局势,一直含糊着,却是抱着有一日是一日的打算。 按照太医的诊断,这病情随着年岁增长会变得愈发反复,到最后,赵真保持清醒的时间会越来越短。 剧烈的痛苦折磨着赵真,同样也让刘娥觉得心酸难耐。 她请李常笑出手过,不过得到的答复很明确:癫痫确有救治的方子,但首先需要静养。 对一国天子而言,“静养”与“禅位”其实差别不大。 赵真对传位给太子赵仁其实并不抵触,真正让他放不下的,恰是大宋好不容易形成的局面。 开海,武院,党项…… 这一桩桩琐事几乎贯穿了咸平一朝。 赵真在位尚可控制朝局,让一切朝着预想的方向走好,倘若换成太子即位,以他仁厚的性子未必可以斗得过老臣。 一旦文臣坐大,打破了文武的平衡,朝廷的秩序必然崩坏,届时大宋恐怕又将再续唐末的乱世。 他一人关涉的太多,多到赵真不敢放下一分一毫。 不过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赵真自己反而要撑不住了。 他双眼紧闭,气息显得无比虚弱。 这时,赵真忽然察觉到一双柔软的手臂攀在他脖子上,鼻间传来一阵芬芳,莫名让他觉得心安。 原本皱紧的眉宇,竟然因为这短暂的安宁而舒缓。 赵真微微一笑:“小娥,你还是一点没变。” 他笑着挪过去一点,将龙榻让出一半给刘娥,刘娥也不客气,靠着赵真躺下,一如从前将头埋到他怀里。 在赵真犯病之后,帝后二人少有温存的时刻。 他们没有言语,在风雨飘摇之中,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半晌。 刘娥低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陛下,我们将国朝交给仁儿,一起出海好不好。” 闻言,赵真着实愣了一瞬。 他低着头,却见刘娥目光炯炯盯着他,这还是二人相识三十余载以来,赵真第一次从这妇人的眼中,看到祈求之意。 有那么一瞬间,赵真心软了下来。 诸多思绪飘然而过,其中喜怒哀乐交加,但是很快被国朝的万里江山给替代。 赵真深吸一口气,竭力将自己的情绪掩去。 他坐了起来,两手搭在刘娥肩上,两眼盯着她,迟迟没有言语。 此时此刻,赵真心中有无数话语想说,但喉咙像是被什么给堵上,让他丝毫动弹不得,甚至发不出一丝声音。 刘娥同时也打量着这一双眸子,透过漆黑的眸子,看到了对面的自己。 一瞬间,她仿佛明白了赵真的意思,也知道赵真在天子和丈夫二者之间,终于做出了一个选择。 刘娥突然不知为何,有一种特别想哭的冲动。 泪虽未流,但娇躯不正常的颤动,却是早就暴露了她的内心。 赵真相顾无言,索性一把将人抱在怀里,他的目光直视前方,带着一种无比的坚定,却没有持续多久。 虎目睁大到无以复加,一条条血丝爬上眼角,很快占据了赵真的瞳孔。 猩红之色显露无疑,一滴无声的泪水滚落,无声胜有声,令得赵真的内心溃不成堤。 他终是没有忍住,哭了出来:“朕……对不住你!” 刘娥同样眼眶湿润,素手同样伸出,在赵真的背后轻拍以示安抚。 她的脑海中飘过年少时的种种。 浓情蜜意,辛酸苦楚……过往的一切宛如冰水一样,浇筑在二人的心房,直让人有种透心凉的冷意。 一灯暗室,长夜难眠。 李常笑坐在小筑的屋顶,听着屋内传来的朗朗书声,目光瞟向汴京皇宫的方向。 严格说来,他应当是这人世间,对离别酸楚知道最透彻的人。 但透彻归透彻,有时候总想揣着明白装糊涂,自欺欺人,也总好过真相被捅破。 李常笑久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 咸平二十年,四月。 朝廷颁布旨意,将迁居一部分百姓到夏洲,朝廷会赐予良田,农具以及金银。 随着柳三变与几位农桑的官员成功在夏洲栽种粮食,大宋已经准备把夏洲作为站口,继续探索扶桑的大地。 只可惜,虽然朝廷的许诺丰厚,但百姓中真正愿意背井离乡的,还是极少数。 许多饥民宁肯落得家无居所,也不愿意到外面博一个前程。 安土重迁,黎民之性。 骨肉相附,人情所愿也。 朝廷对此表示理解,倒也没有横加强迫的意思。 …… 眉州,眉山。 苏明允娶了城中大户程家的女儿,此女名为程莺。 夫妻二人成亲过后,一直过着恩爱有佳的日子。 尤其在苏明允接连三次乡试失败之后,更是庆幸起来自己能娶到媳妇,心中没来由对程莺感到惭愧,日常起居方面多加敬重。 这程莺打小通读诗书,是一个明理的女子。 她一次次鼓励苏明允,夫妇二人常在屋檐下学习,畅想着未来生活的图景。 譬如未出世的孩儿,应当如何教养,才能使其成才。 还有这散文的典故,如何最为妥当…… 这日,屋檐下。 程莺显怀数月,苏明允心疼她,没再答应她继续看书,自己倒是每日对着妻子和未出世的胎儿,读着新作的文章。 程莺听罢,按照惯例给出自己的评价。 她的声音很柔和,给人一种莫名的心安感。 苏明允替她揉着肩膀,想起今日听闻的朝廷“设赏迁民”之事,不由笑道。 “夫人,咱们老苏家的根,可是落在这眉山的。再多的银子,也去不得。” 程莺闻言不由莞尔,笑着问道:“若是咱们的孩儿出海,你当如何。” 苏明允故作惊讶:“那就让他出。” “可这样我们就孤单了。”程莺打趣道。 “没事,那就多生一些,长子练废了,还有次子。” 第47章 对马岛冲突 时光匆匆,三年过去。 咸平二十三年,四月。 其中一艘大宋水师的海船,在驶入东瀛与高丽之间的对马岛时,消失了踪迹。 大宋水师经过多方探查,最终在高丽的东莱县附近,得到消息,并且顺藤摸瓜找到对马岛,发现了水师海船的残骸。 一时间,水师中的各座山头纷纷震怒。 这还是第一次有大宋的海船与水师葬身他们之手。 以钱寅,柳三变为代表的水师将领请命,请求朝廷允许出兵,占领对马岛。 赵真经过这段时间的蹉跎,早已不省人事,于是国朝的大部分政事交由刘娥与太子赵仁代理。 她打小被李常笑带着,舞刀弄枪样样精通,而且还是天波杨府的义女,自然脾气火爆得一塌糊涂。 刘娥大手一挥,提着朱笔批过。 赵仁很早就开始关注水师,对水师的每一艘海船,每一位士卒早已视作禁脔。 如今竟然有人敢对水师下杀手,此举同样将赵仁激怒了。 天家母子的愤怒蔓延到朝堂,吕坦夫与王孝先作为文臣,本来是不该提倡武事的,不过他们再三权衡,最终还是选择支持。 于是,在朝堂内外一致赞同的情况下,镇海水师的十余艘主力战船出动,连同附属船只上百,调动了水师六成以上精锐。 这是大宋开国以来,水师在对外作战调用的最大规模的兵力! 吴国公钱虎更是亲临钱塘,目送两浙离开的水师。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对马岛的战争胜利肯定是毋庸置疑,水师将领的野心不止如此,他们还打算清剿沿线的海岛,作为水师转变成海军的一次过渡。 如果可以,他们还希望可以到夏洲,亲眼看看这个大宋的海外国土。 …… 大宋的浩大声势席卷,很快迎来了东瀛使者与高丽使者的不满,当庭对大宋君臣抗议。 赵仁的脾气本来就不错,而且他作为一国储君,不会轻易动怒。 但刘娥一介女流,又有着赵真的威望加持,她做事可就没有这么多顾忌了。 刘娥直接当着两位使臣的面,传令景州和蓟州的边将,要他们伙同女真人一起出兵,要帮助新罗的子孙光复新罗。 这女真乃是辽国东面的一支部族,民风强悍,素来被辽国忌惮。 大宋暗中扶持女真,作为挑起辽国内部争端的一根搅屎棍。 不过这搅屎棍是横在辽国与高丽之间,既可以让辽国君臣惶恐,自然也能让高丽过得不痛快! 旨意下达,高丽使者当堂告饶,并且表示愿意让高丽王写书信请罪。 东瀛使者的脸色也不好看,尤其在刘娥表示会设立东瀛路之后,瞳孔中闪过一丝绝望。 …… 下朝过后,刘娥回到宫中照顾昏迷的咸平帝。 咸平帝现在的状态越来越差,病情持续恶化,最终伤及了根本,按照李常笑的断言,已是时日无多。 刘娥心中悲痛,但为着赵真的执念,却又不得不以皇后的身份,肩负起赵真的责任。 太子赵仁则径直回到东宫,李常笑早早等在原地。 二人坐定,赵仁讲述起朝堂的经历,并且就刘娥的做法,想要请教李常笑是否妥当。 他这人素以仁孝而闻名,其实并不担心母后干政是否会影响到威严,主要还是担心这贸然开战,会引起国库的紧张。 李常笑听罢,却是露出笑容。 “别看皇后面上粗鲁,但她却是最谨慎的。用兵高丽,我大宋甚至不需要排出兵力,女真人自然会愿意。” “啊?”赵仁面露不解。 他记得这一族不是游牧为生的,高丽地处偏僻,可没有多少油水。 “殿下不知,这女真中也是分类的。有的如同宋民一样世代居守,有的一心反抗辽国谋求独立,还有的正是靠劫掠为生。” 赵仁捕捉到这话里的关键词,眼前一亮:“劫掠?” “不错。其实他们不仅陆上会劫掠高丽村庄,包围城池,还能从高丽贵族那收保护费。同时在海上,女真以部落为首当海盗的也不在少数。” 赵仁属实愣了一下,半晌才怔怔道:“是孤的失职,对女真的理解不深,多谢师公提点。” “无妨,”李常笑眺望远方,缓缓道:“这一切尚且来得及……” 赵仁透过这双眸子,恍然间有一种错觉。 师公说的好像不是这个女真。 他暗暗将其记在心里,准备好好考察一番。 …… 福宁宫中。 刘娥例行替赵真擦拭过身子,跪坐在他榻前,两手握着赵真的手臂,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将今日朝堂发生的事情说出。 宫中很安静,只有刘娥清晰的吐字声,以及一道并不均匀的呼吸。 刘娥每说一个字之后,床榻上赵真都会下意识动作,让刘娥知道他有在听。 他们这三年来时常如此,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垂帘听政了。 刘娥得到赵真的全力支持,可以光明正大对朝廷之事指手画脚,肆意地展露自己的本性,但她的心情不见得有多好。 她这一辈子活得已经足够精彩了。 幼时挨过饿,而且还跟着李常笑游历过乱世的天下。 好不容易等到天下安定,她当过将门的女儿,也像文臣子女一样学过宫廷礼仪。 甚至,世人难以遇见一次的海船,刘娥也坐过不知道多少次。 她这一辈子再无别的追求,如果可以的话,刘娥只想和前朝的高宗武皇后一样,当一个可以被写进话本里的人物。 刘娥羡慕武照的一切,她温暖的家庭,她那位传说中的佛祖师尊,她膝下的儿孙个个有好名声…… 唯独死丈夫这一点,刘娥一点都不羡慕。 她只想要赵真好好的,不仅活的时候好好的,驾崩之后也要好好的。 …… 半晌,当刘娥对着赵真说过之后,她静静跪坐在原地,两颊的泪痕早已凝固,留下白白的泪斑。 她转头朝向东面,思虑漂洋过海,与前线的水师一样,希望此战大捷。 这样,赵真的功名册上就又能添上一笔了。 第48章 赵真驾崩 三个月后 女真海盗袭击高丽的东南,扰得这一代的高丽王苦不堪言。 他一面集结兵马加强沿岸的守备,但高丽素来是一个“靠海吃海”的国度,若是长久处于守势,日子一长肯定会出现变故。 但高丽一直困守小道,他们的一切本事全部来自新罗,新罗又是师从大唐。 大唐教会高丽要怎么治理国家,要怎么稳定朝局,甚至让他们学会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可是这里面,却不包括发展水师。 因为大唐自己是以步卒的强横纵横天下的,这让高丽同样只将有限的力量集中到步卒,自然对海上作战的经验极少。 反观女真,他们虽然同样不知道水师战术,但骨子里的凶性,还有世代当海盗积累的经验,让他们可以自成章法,只这一点就足以碾压高丽了。 高丽王迫于无奈,只得派出亲子,携带请罪的书信一同赶向汴京,企图得到大宋天子的宽宥。 东瀛天皇同样大为不满,他们倒是有水师,但内部人员的心意却参差不齐。 其中担忧因为对马岛彻底开罪大宋的,占据了绝大多数。 不过对马岛的地位重要,是东瀛的一处重要停靠港口,如果落到宋人手里,同样会成为一个麻烦。 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做法,左右有天皇这座高山盯着,于是东瀛经过多番商榷,最终决定调遣他们有限的水师,与大宋来一次国战,践行神道精神! 于是,在对马岛的守军被摧枯拉朽毁灭后,又有一支稍微完备一点的大军袭来。 这让水师将领们大喜过望! 他们本来还瞅着这对马岛的战果不够,传回朝廷不免会因为“大张旗鼓”而吃挂落,但东瀛方面显然是给了他们再立战功的机会。 “这可真是天助我也!” 一位模样俊秀的甲胄小将爽朗大笑。 他是已故水师学院的第一任院长,晋王赵元义的孙子,赵楷。 赵楷是少数皇族出身,仍然在军中担任职务的,不过他同样是第一位从水师学院出来的宗室弟子,自然有着表率作用。 …… 宋军是远海作战,又夹在高丽和东瀛之间,消息的传达并不迅速。 等战况传回汴京,已是咸平二十四年的五月了。 刘娥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又第一时间奔向赵真的寝宫。 她知道,赵真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刘娥握着使者的奏报,这一次却没有顾自言语,而是将赵真给唤醒。 “陛下,醒醒,水师大捷了!” 如果有心人在场,可以明显察觉到变化。 原来在寝宫中飘着的呼吸声,这一次却再度变得轻微,不只是不均匀,而且尤为微弱,隐隐有了“进气少出气多”的征兆。 兴许是听到刘娥的声音,床上的人动了。 赵真拼命睁开双眼,眼珠子里不再是浑浊无光,虽然无比黯淡,却仍然代表着清明。 刘娥心中一喜,却是抓紧这珍贵的时间,要将这消息说完。 至少,她要让清醒的赵真知道,大宋已经强大了,甚至还做到了唐人没能做到的事情。 刘娥念着战报,但她的语气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迫。 由于担心赵真不知什么时候会昏迷,这一次刘娥中途停都没有停下,一口气直接念到了结尾。 当她放下战报,心中祈求赵真可以多听到一些时,却见赵真的双眼仍然透彻。 这一次的情形竟然格外长久! 赵真望着刘娥呆愣的模样,脸上扯出一个笑容:“真美!” 刘娥有些难以置信:“陛下,你……” “小娥,先扶朕起来。”赵真的笑容很快由于脱力而消失,他左右翻转着身子,意思不言而喻。 刘娥不敢怠慢,小心翼翼搀着他坐起来。 赵真伸手接过战报,自己又查看过一番,确认无误之后,脸上露出笑容。 原本惨白而干瘦的脸庞,此刻由于潮红和激动而变得红润,显得生机盎然,乍看像是大病初愈一样。 刘娥却笑不出来了。 赵真看着她颤抖的身躯,如何不明白此中的真意。 赵真转过身,将一封拟定的圣旨拿出,笑着道:“朕的时间不多,未竟之事早已吩咐妥当,这圣旨有劳小娥你交给朝臣。” 刘娥闻言一愣,她怎么不知道赵真已经拟定过圣旨。 她这人是藏不住话,直接问出来:“陛下这是何时写的。” 赵真听到这话,脸上罕见浮现出几分骄傲之色:“朕可是这大宋的皇帝,做到这事很难吗?” 他当然不会告诉刘娥,自己是如何在他不在时,强忍着刀剐心脏一样的疼痛,逐个吩咐内侍写下这圣旨的。 这一切的准备,不正是为了今日么。 赵真了解刘娥的性子,但刘娥如何又不了解他,不过是转念之间,基本已经想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一种难掩的酸楚涌上心头,这一次却不再是悲伤,反倒是苦心耕耘终有收获的释然。 泪水不自觉滑下,很快溃不成军,有如翻江倒海一样。 赵真伸出手,将人抱着,将下巴顶在刘娥肩上,鼻间肆意吮吸发丝的芬芳,那一股怡然的滋味,他这辈子还有下辈子,永远都不会忘记。 不过是转眼间,他的衣襟被浸湿了,还有一阵接一阵的哽咽。 赵真轻拍着这个比他还要大了几岁的女子,淡笑道:“不哭了,朕接下来的时间,全部是你的。” 不过这话说完,赵真的笑容也维持不住了。 他在脑海中酝酿过许多次,自己要怎么同刘娥道别,这样才能让她永远记住自己。 但真正到这一时刻,赵真却发现,他的心中除了不舍与惭愧,其实已经装不下其他的东西了。 “小娥,朕……对不住你,对不住你!” 当今大宋天子,开国以来最伟大的一位天子,这一刻终于没忍住老泪纵横。 他抱着刘娥痛哭不已,脑海里准备的许多自以为很深刻的离别之言,这一刻全部忘得干干净净,再没有什么比哭泣本身,更能传递这一分情感的。 …… 不知过了多久,当刘娥意识到怀抱冰冷,哭声戛然而止。 她的嗓子不知道被什么堵住,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这时,一阵微风袭来,吹起鬓角的长发,在眼前轻轻飘荡,很快又凋零衰落。 也许,这就是岁月的尘埃吧。 第49章 制科之事 随着咸平帝驾崩的消息传出,大宋举国上下各阶层,都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对咸平帝的离世表达了追思。 水师主动降旗,禁军们皆替天子戴孝,各家道观与佛寺闭门三日,不再接待香客…… 直到这时,刘娥终于理解为何赵真哪怕强撑着,直至病入膏肓,也还是不敢放下这江山。 究其缘由。 赵真接替了父兄留下的江山,并且带着他们从太平走向了强盛,无论是前无古人的开海大业,亦或是协调文武的武院设立,这一切都是天翻地覆的。 除了赵真这个指路人,其他人都不知道,下一步究竟会同往何处。 这一点上,太子赵仁也不例外。 他固然深得父皇的真传,但朝廷上留下的老臣,还有集结在两位老师身旁的臣子,他们才是影响大宋的关键所在。 既要避免文臣过度干涉朝政,最终破坏大宋的开拓局面。 但同时,天下的清明却又离不开他们。 帝王心术,这本身就是一个既爱又恨的东西。 赵仁隐隐摸出了几分规律,但究其缘由,还是要具体落到实处才能检验这帝王术的真伪。 …… 赵仁很快接过江山,有刘太后在旁帮衬,倒也迅速稳定住局面。 出了孝期。 赵仁根据李常笑的建议,即刻下旨,布告天下,将于明年再开制科,招揽非常之才。 归根结底,如今朝堂的臣子是咸平朝及第的,算起来都是咸平帝的门生,在辈分上天然压过赵仁一头。 虽然东宫时尚有幕僚和旧部,奈何真正归于他的力量还是太少。 正因如此,接下来几年的科举取士与制科的作用尤其关键,经此踏足朝堂的官员,方才能算是赵仁自己的班底。 …… 泰州,兴化。 县令府。 范希文翻看过朝廷的旨意,转头看向下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笑着说道。 “陛下将开制科,这可真是为你而设,彦国,莫要错过。” 闻言,富彦国面上露出几分忐忑。 他自然清楚这“制科”的意思,尤其是天子即位之初,就更加不言而喻了。 一旦考过,其光荣显赫程度,绝不在进士之下。 不过富彦国心里清楚,天下盯着这制科名额的人不在少数,他连科举都屡次不中,这制科…… 范希文看出此人的不自信,神色一正,呵斥道。 “你便是信不过本官,总该信得过元献兄。他既然中意你这后生,自然是有卓绝过人之处。” “怎么,难道想让元献的闺女儿过一辈子的苦日子,逢人抬不起头?” 范希文一边说着,一边暗暗施加压力。 他也是这么一路过来的,知道要如何应对这种境况。 果不其然,富彦国一提到妻子晏氏,原本飘忽的眼神蓦然变得笃定。 他深深朝前一礼,铿锵答道:“多谢范公规劝,彦国定当竭力!” 范希文听到这话,方才露出笑容:“这还差不多!” …… 同样的一幕出现在大宋各处。 许多原本致力科举的,这时也选择转换了赛道,都是奔着成为新天子眼中的“非常之才”取得。 眉州,眉山。 苏家老宅。 苏明允带着一个莫约两岁的小子识字,程莺静静坐在一旁,做着针线的活计。 屋室中,一灯如豆。 床边点着的烛火,在寒冬腊月的夜晚挑动,显得无比微弱。 苏明允夫妇的心大抵也是这般。 床上的这小子,严格来说是夫妇二人的第四个孩子,尚未取名,仍然只有一个贱名“狗儿”。 遥想数年前,夫妻怀着满心的憧憬,倒也真的诞下一个儿子。 奈何长子早夭,下一年诞下的长女同样如此。 承蒙老天的垂佑,第三胎的幼女成活,排行第八,是为苏八娘。 交由奶娘任氏带着,平日居于程莺的母家。 狗儿是次子,好不容易活到两岁。 苏明允为了留住狗儿的性命,素来不信道佛的他,常年奔走于眉山的各处佛寺与道观,老苏家也捐出不少香油钱。 常言道:心诚则灵。 他们不知道这话是否当真,不过当人事已经做到极致,接下来的只看天意了。 过了一会儿。 当狗儿沉沉睡去,苏明允轻轻拍着他,脸上透出几分沧桑,再无从前的恣意与洒脱。 程莺知道苏明允的心结,更清楚他为了长子活着,甚至停止了准备科举。 程莺靠在他怀里,低声问道:“夫君,我听二哥说朝廷开了制科,你不去试试吗。” 苏明允听到这话不过是微微一笑,将人搂得更紧,轻声道:“与狗儿的性命相比,制科又算得上什么。” “我这辈子已经够荒唐的,不能当爹的好儿子,至少也要当一个好爹。” 程莺闻言,眼眶中已有泪水在打转。 她既是哭自家孩儿的命途多舛,同样也是替苏明允而哭。 为什么,一切的不幸总要落在他们身上。 苏明允将人搂着,目光飘向窗边的一缕烛火,见其将灭而不灭,始终还照耀着暗室。 他暗暗决定,若是狗儿可以活着,自己也愿意当这烛火,替世间燃尽余生。 感觉到怀里的湿意,苏明允忽然开口。 “莺儿,我们明日将八娘接回来,一家人完完整整的,好不好。” 闻言,程莺惊讶抬头,隐有喜色,但眉宇紧皱,似有几分顾虑:“但是公公那边……” 苏家老爷子素来是看重男丁的,总觉得是女儿在家,才断了他们的青云路,因此苏八娘才会被寄养在程家。 苏明允闻言摇头,解释道:“我会向爹解释的,八娘同样是你我的孩子,寄人篱下又是何种道理。” 程莺知道自家母亲和兄嫂的性子,虽然八娘是程家的外孙女,但真要待的久了,说不得会受什么委屈。 她当即点头:“夫君说的是,过几日我正好回娘家,把八娘接回来。” “嗯。” 苏明允点点头,很快哄着程莺也睡了下去。 屋子的火苗同时熄灭。 黑暗之中,苏明允的眸子格外明亮。 他其实没有告诉程莺,自己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八娘被程家欺凌至死,梦到苏家与程家反目成仇。 虽然这未必为真,但作为人父,既然知道了有这种可能,犯不着叫自家姑娘受这委屈。 至于苏老爹。 呵!让棍棒来得更猛烈一些,他但凡是喊一声,这个“苏”字就倒过来念! 第50章 改元庆历 翌日,苏明允难得郑重地找上苏老爹。 不过他的年纪不小了,即便做事,也知道如何要迂回一些。 真要将老爹气坏了,他岂不是成畜生了? 苏明允于是当着苏老爹的面,给他最喜欢的“麻将”写了一篇《麻将赋》,这让近年来喜好风雅的苏老爹大为欣喜。 接下来的时间,苏明允也交心一样与苏老爹商谈,甚至连那一个梦也没有落下。 苏老爹不是老顽固,他让人送走苏八娘,也是为苏明允着想。 听他这么一说,态度立即变化。 苏老爹与程家打交道不少,与程老相公算是知根知底,清楚这程府的风光,其实就是仰仗程老相公支撑。 以程家人的性子,蹉跎外家孙女的事情还真的做得出来! 一念至此,苏老爹当场拍板,表示亲自前往。 至于苏明允不参加制科这一事,苏老爹也只是感到遗憾,没有强求。 归根结底,狗儿的性命大于一切! 不过一日功夫,苏八娘与奶娘任氏被接回来。 这丫头倒是怕生得很,只亲近任氏,苏老爹自觉心里愧疚,索性直接将任氏给买下来,贴身照顾苏八娘。 此女既然出来做奶娘,本身也是一个苦命人,索性直接在苏家住下。 从那之后,狗儿多了一个姐姐。 …… 咸平年的余晖落幕,大宋逐渐从先帝离世的阴影走出,直面未来的一切。 有关咸平帝的庙号一事,朝堂文武倒是出奇团结,硬是给安排了一个“圣”字! 而且“宗”还不够,以赵真文韬武略的功绩,再加之是大宋太祖的子嗣,值得一个“祖”字。 宋圣祖,赵真! 赵仁作为赵真亲子,自然乐得见到父亲被高高捧起。 至于他会不会因此被称作“虎父犬子”,有关这个赵真是一点也不介意,因为介意也没用。 除非赵真可以一举扫灭辽国,兴许还有机会争取一下。 否则,这“虎父犬子”的名号他是拿定了。 至于灭辽,赵仁可没打算做这么大的梦,可以在有生之年扫灭党项的余孽,他估计就可以笑着合眼了。 再说,父皇留下的江山,还有太多需要巩固的地方。 赵仁觉得自己有够忙活的了。 相比于赵仁,大宋臣子们的念头倒是想的很简单。 他们将赵真推到一个极高的位置,其中一个原因固然是想要随着这位雄主一同留名后世。 至于另一个原因,则是基于大宋本身。 他们作为大唐五百载终结之后的第一个王朝,即便经过两代人一甲子的经营,但大宋比之全盛的大唐,仍然有着不小的差距。 大宋需要有一位属于他们的千古帝王,来带着往后的大宋子民走出大唐笼罩下的阴影。 否则,以宋代唐,致使神州没落。 这短短的十个字,足以否定大宋一朝九成以上的努力。 赵仁正式改元,年号为庆历。 庆历元年,三月。 汴京小筑。 两个十三四年纪的学子,正朝着一位夫子行礼。 这一次是要远行。 曹佾穿着爽利的道袍立于二人身后,随着姐姐曹玥被立为皇后,曹佾在民间的称呼也由“小国舅”正式变成“曹国舅”。 他受封“沂国公”,其父曹起则被封为武威郡王。 父子二人的爵位提高数倍,这是作为外戚的便利,却也丧失了插手兵权的可能。 曹起父子倒是十分豁达,他们本来就是道士出身,至于行军打仗,建立战功,还真的只是顺带而已。 今日曹佾前来,是准备将张横渠与周濂溪二人带到楚圆那里。 种明逸的学问基本传授完毕,接下来再想要有所精进,只能靠在生活中多加体悟了。 相比之下,楚圆近来的身体状况也不好。 希望赶在合眼之前,可以将佛法的传承授给两位弟子。 曹佾自己反而是最不着急的。 一来,道门的学问主要讲究一个通透和顿悟,着急也没有用。 二来,他如今已修成先天,寿数非常人可以比拟,说不得这两位弟子还活不过他。 道法的传授并不着急。 李常笑搀着种明逸,朝着曹佾微微点头,后者很快带着弟子们离开。 说起来,这两位闭关弟子,今日倒也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闭门。 从他们离开之后,这小筑的正门或许不会再开了。 李常笑扶着种明逸来到亭子坐下。 种明逸这时却顶不住了,他原本硬朗的精气神不再,一下子靠在围栏前,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好多。 李常笑摸出一颗药丸度到他嘴里,没好气道:“让你逞能,这下子可折腾到寿数了。” 种明逸吞过药丸,脸色逐渐缓和, 他缓缓笑道:“李师,你常说儒者要有风度,明逸一直谨记此言。今日送走了他们,可算是保持住了风度。” “你就可劲儿瞎折腾。”李常笑冷哼一声,转身准备走。 但他一回头,看到种明逸气息紊乱的模样,脚下的步子像是被粘着一样,又折了回来。 种明逸不由露出笑容:“李师,你的性子果然还是没变。” 面前的人影,与他一甲子前到文中书院求学时,见到的那一道人影此刻完美重叠在一起。 种明逸不由神情恍惚。 他心中默想,自己是不是李师第一个送走的学生? 想来不是。 而且他当不了第一个,同样也当不了最后一个。 李常笑其实早就注意到种明逸今日的反常,不过他知道原因,是以没做什么多余的事情。 压抑了一辈子,积累的情绪总归是要释放一下的。 李常笑知道自己其实无法做什么。 他不能给人延长寿数,更加不能给种明逸任何绝对的保证。 唯一可以做的,是让种明逸在离开的时候,也能同他当初过来时,保持着一样的心情。 “李师,你说,我们会成功吗。” 种明逸的眼皮子贴在一起,透过一丝线的隙缝看过来。 初春的暖阳洒下,斑驳的树影重重叠叠,映在李常笑的身上,这一刻万物仿佛停住,唯有这人是永恒的。 李常笑沉思片刻,给出答案:“一定会成功。” “明逸,相信我。” 种明逸闻言点点头,露出释怀的笑容:“李师,能否送我一趟,弟子担心孤零零离开,会被九泉下的父母责备。” “好,我一定会替你分说。” 李常笑铿锵回答,只不过,他负在身后的两手,此刻带着几分自己也没察觉到的颤抖。 第51章 太君离世 庆历元年,三月。 进士科落幕。 文博,蔡君谟,包希仁,苏钦等人录用。 这一届中英才尽显,其中蔡君谟的书法颇得老臣称赞,文博与苏钦二人的诗词极佳,与正任河南主簿的梅宛陵一同,并称年青一代词人的代表。 唯有包希仁,他的进士排位并不算高,但因为满脸黑面,眉间月牙,被人盛赞是头顶青天。 朝廷方面显然对这一届的进士也有偏颇。 既然这包希仁有青天之相,朝廷索性给他授官大理评事,只当是专业对口了。 李常笑初闻这消息,还特意前往去看了一眼,结果发现,这包希仁的脸明明白得很。 他暗暗猜测,或许只有办案的时候,包希仁的脸才会变黑吧。 …… 同年七月,制科开放。 富彦国前往应试。 最终不负众望,中茂才异等科,受封长水县的知县。 其余制科考中的人,也接连被外放授官,倒是鲜少留在朝中的。 这一年的制科,其意是选拔出一群具有史干才华的臣子,应试只是其中一个方面,真正让朝廷看重的却是地方治理。 如果成效显着,则前途一片光明。 否则,一切殊荣从此无关。 富彦国很珍惜这个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他将远在泰州的妻子与长子接来,一家人前往赴任。 富彦国暗暗决定,自己要干出一番大事业来,绝不让范公和岳丈失望! …… 赵仁开科取士,同时还将自己看重的一部分臣子调至京中。 功劳足够直接被委以重任,资历尚浅的,则统统被派去谏台任职,执掌谏言之事。 朝堂之上。 赵仁将两位老师,王孝先与吕坦夫统统提拔为相,其中王孝先位列同平章事,而吕坦夫位列参知政事。 从地位上王孝先要压过吕坦夫一头,这是赵仁考虑到吕家在朝中的影响,最终做出的制衡手段。 他被二人教导多年,二人了解赵仁的性子,赵仁何尝不是对二人知根知底。 他知道王孝先与吕坦夫皆是有王佐之才。 如今他登基不久,根基未稳,想要从咸平朝平稳过渡,必须要借助这两人的通力配合。 是以,赵仁对他们多有宽宥。 朝堂内外的党派争斗,赵仁一概是抱着听之任之的打算,明面上各打一板子,实则给谏台的年轻臣子创造机会。 这群以范希文,韩稚圭,欧阳文忠为首的臣子,赵仁寄寓了不小的期望。 他希望这群人可以在王吕二人的交锋中快速成长起来,助他开创出一个朗朗盛世! 在赵仁的安排下,朝堂一切正有条不紊进行。 王吕两派虽然争斗激烈,但赵仁登基一年来的南北饥荒,由于朝廷的赈济及时,很快得到平复,没有引起太大的动乱。 …… 一转眼,到了庆历三年。 天波杨府。 杨家七房的子弟纷纷赶回,杨八妹与杨九妹也各自带着儿孙赶来。 他们这么大的动静,只因杨家的定海神针——佘老太君的大限将至。 老太君早早就嫁给杨无狄,夫妇二人从唐末的乱世中走出,一步步亲眼看着大宋从废墟中崛起。 立国一甲子以来,天下的乱象得到整治,神州的威严也在日益恢复。 她亲眼看到一个最好时代的到来! 佘老太君靠在床榻前,龙头拐杖竖在一旁,屹立不倒。 她今年七十有八,膝下儿孙开枝散叶,子子孙孙加起来,其实早就超过了这个数。 一大家子圆满,算是大宋将门中规模最大的一支。 此时此刻,杨家子孙按照辈分,里一圈,外一圈,令得这屋室都显得有些狭窄。 有尚在襁褓的小儿,被父母包在怀里,隐隐预感到什么,哭得很是悲痛。 杨家第二代的几人同样眼眶通红。 佘太君这是大限将至,因此倒也没有半死不活的状态。 李常笑坐在塌前,替她把脉,灌输内力,看看能否多延长一段日子。 李常笑自己也经历过这样的亲人离散,自然是希望这一刻来得越晚越好,总归这世间还要是应该“笑”多于“哭”的。 随着内力的灌输,佘老太君的脸色虽然没有好转,但原本已经僵化垂死的器官,这一刻却在刺激之下,短暂地恢复了功能。 原本失声无法言语的她,现在突然可以开口说话了。 佘太君开口的第一句:“多谢李先生,让赛花可以不抱遗憾离开。” 李常笑摇摇头:“不过是举手之劳。佘夫人有话可趁此交代,李某先行退下。” 说着,他一步退开,走到杨家儿孙的面前。 七子二女同时看过来,眼神中满是感激之情,杨大郎拱手一礼,随后走至佘太君身前。 母子以只有他们二人可以听清的声音交谈。 李常笑的身前真好站的是杨六郎,他右边的妻子李金花,身后是长子杨保,以及儿媳妇穆英。 杨保与穆英一年前成亲,当时还真的取悦了老太君。 老太君满心宽慰,杨家阖府其乐融融,倒也没人会刻意歪曲心思。 李常笑一念至此,不由点头。 家风可以延长家族的福运,这个说法看来是有迹可循的。 穆英低着头,两颊垂泪,平日潇洒得像个假小子,这一刻难过得泣不成声。 这时,杨大郎折回,换成了杨二郎。 兄弟的脚步很匆忙,全是生怕会耽误了别人。 接着是三郎,四郎,五郎…… 他们每一个强颜欢笑着走去,回来时,脸上的泪痕不见,仿佛一瞬间成长了许多。 大伙儿心里清楚,从前顶着的半边天,从今天开始也要落在各自肩上了。 往后的路,需要他们负重前行。 …… 直至杨九妹退回,佘太君似乎心满意足,两手伸得笔直,面上似有几分祥和,嘴唇微微在动。 “狄哥,我来了……” 随着笔直的手臂垂落,无尽思绪宛如洪水猛兽一样冲击着他们的心墙。 杨府的天,塌了! …… 第52章 降龙之木 数日后。 杨府的一处别院。 穆英手里握着一根龙头拐杖,站在李常笑身后。 “祖母交代过,说穆英只要将拐杖带到山长的面前,一切皆可有定数。” 李常笑点点头。 他再一伸手,穆英很快领会意思,恭敬地将龙头拐杖递过来。 李常笑接过以后,目光落在这拐杖的龙头,右手在其上摸索一阵子,不由点头。 “老太君高义,这果然是降龙木。” 降龙木本名六道木,叶小无刺,常丛生于山阴。 其杆无心有结,每结自成纹路,纹路竖行,均为六道,故得其名。 李常笑手中这一节龙头拐杖,乃是当年杨无狄赠与佘太君之用,具有消灾减难的奇效。 说起来,其中还一段缘法。——(作者瞎编,如有雷同,肯定是你看错了!) 当年杨令公平定北面残余的李唐帝王时,他将战败的一众帝王押至五台山,请山中的高僧为其剃度,消去顶上的龙气。 这些李唐帝王虽然不是长安正统,乃是宗室中的造反者。 但当时长安帝位空悬,这群人身负李唐宗室的气运,因时巧合下,倒也真的沾染了几分龙气。 五台山高僧将龙气逐一剔出,并以寺中古树镇压。 他取其中一节古树枝干,赠与杨令公,本是打算庇佑杨令公作战平安。 谁知当初正赶上佘夫人生第六子,难产不出。 杨无狄立即将这古树枝干做成一柄龙头拐杖,最终佘夫人母子平安。 李常笑打量着龙头拐杖,不由喃喃自语:“照这么看,被这龙头拐杖打反而是一种福气。” 穆英将他的话听在耳中,莫名有种想笑的冲动。 常言“棍棒底下出孝子”,但是做儿子,谁又想整日被棍棒伺候? 李山长的性子——有些幽默呀! 李常笑对着穆英说过来历,解释道:“这降龙木乃是杨六郎降世时形成,气机也只能传至六郎一脉。你夫妇作为其晚辈,倒也是占了便宜。” 穆英有些疑惑:“山长,这占便宜从何说起,我和杨保应该用不上。” 李常笑对这话表示赞同:“你夫妇确实用不上,不过我天机占卜,你有一子将会用到此物,佘夫人将其赠与你,也算是恰逢其会了。” 穆英一听,眉宇皱起:“山长,你虽是长辈,却也不能说这些不吉利的!” 这是什么话! 她与杨保一子会用上此物,这不是就是命里带煞的意思! 也就是李常笑威望甚高,不然要是换做别人,穆英早就动手了。 李常笑少有被怼,愣了一下,面露苦笑。 心里暗道:杨兄,这好人可不好当。 于是,他没有在提及此事,掌心竖起竖起一道灵光,正好落在这降龙木的正中。 降龙木的顶端,龙头拐杖的龙头处,原本黯淡无光的双目骤然明亮,这木质的龙仿佛活过来一样,隐隐透着几分神韵。 穆英在一旁看得尤为惊讶。 她突然有一种荒诞的感觉,面前这一条似乎是真正的龙。 一瞬间,李常笑在她眼中的地位又拔高了许多。 这可是以凡人之身,拿捏真龙的人,恐怕放眼古今,这样的人物都出不了几个! 想起自己的失言,穆英的脸上忽然生出几分忐忑。 但愿这位山长大人有大量,即便要计较,一切算在她头上,不要牵连到未出世的孩子。 李常笑可没有闲情揣摩一个小丫头的心思。 他口中默念:“刀能安宇宙,弓可定尘寰……” 随着一句句真言吐出,降龙木内部震动不已,一条细密的金色纹路浮现,并且顺着降龙木的痕迹攀上,直至刻出了一个巨大的龙首印记。 李常笑轻喝一句:“志!” 霎时间,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翻涌变化。 …… 龙虎道庭。 天师殿。 张正随心有所感,蓦然睁眼,似有雷霆的法相在其中闪烁。 一身道法修为得益于当日李常笑的传授,如今已经超过了前人,直追最前面的几代天师。 雷霆形状的真罡冲天而起,传至殿外,似有雷鸣在耳边炸开。 龙虎山的道士纷纷赶来。 当他们见到自家天师顶上神雷涌动时,脸上除了惊讶,更多的却是担忧。 道法强如天师,竟然也要全力施展力量。 难道,是龙虎山遇到危机了? 张正随倒没想到会引来如此动静,心下不免有几分尴尬。 但作为天师的修养,让他具备了极强的应变能力。 “没什么,你等退下吧。老道可以自己搞定。” 一众弟子不明所以,却还是点头答应:“是!” 待到众人离开,张正随脸上的笑容不见,喃喃自语道:“上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竟然让你挪动了天暗星的位置。” 与此同时。 伏魔大殿中。 一张破碎的金榜散成两半,再没有任何的神异。 半空之中,一道道人影涌动,浑身流淌着或金或赤的霞光。 其中一位相貌端庄,气质不凡的汉子端坐。 他腰间挎着刀,背上有一套弓箭,周身的霞光尤其浓烈。 若李常笑在场,定然可以认出这熟人。 黄严。 三国时代的最后一位先天。 仗着生前是先天,黄严的魂体比之同时代主人,本来就强大了不少。 关云,张图,赵燕云三人一齐过来。 这兄弟三人生前皆是真罡境,是仅次于黄严的强大存在,其余魂体皆不敢靠过来。 张图好奇问道:“黄兄,你身上是发生了什么。” 他清楚看到,黄严的魂体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壮大,而且有着凝实的趋势。 这对一个亡魂而言可以说是相当稀奇了。 其余一百零四人同时看过来,皆是透着好奇之色。 黄严闻言没有藏私,微微一笑:“黄某对应的是天暗星,如今外界有人以龙气接引我,再有不久,黄某应当可以前往转生了。” “龙气接引?” 在场之人皆是一愣,其中一位龙袍青年瞳孔放大。 他正是东吴一朝的绝代帝王,孙谋。 龙气事关国朝,分毫确实不得,究竟是谁这么阔绰,竟然用龙气来做私事。 一念至此,孙谋忽然想到某种可能,眼神中带着几分羡慕。 他怎么忘了! 黄严这混蛋是关系户! 能帮他的,也只有那位了—— 第53章 新人上位 随着时间的推移,诸般异象尽皆停歇。 李常笑接过这龙头拐杖,其上的龙纹逐渐隐去,乍看之下与先前无异。 穆英亲眼见到之前的异象,神情微微变化,不再等闲视之。 …… 庆历四年,五月。 江淮大旱,民间岁饥。 虽然朝廷方面派出赈济,但民间仍有饿殍涌现,百姓杀官逃入山中,变作山贼,给地方治安带来不小的冲击。 赵仁得知此事,大为震惊。 他下旨严查,历时近日,最终查出江淮的弊病所在。 土地兼并! 大宋立国以来,赵玄郎率领大宋君臣先北后南,一路上除了分封有功之臣,还有许多割据的家族被朝廷招揽。 他们随着大宋的发展,将自家在当地的经营逐渐巩固,并且与地方的官吏勾结,大肆兼并田产。 遇到荒年,靠着耕作的百姓颗粒无收,要么投到大族门下为奴,要么活生生饿死。 民间的矛盾日益积累,又在豪族与官差的粉饰之下被掩盖。 直到生存的最后可能被剥夺,百姓自然闹腾了! 赵仁查出事情的经过,一向以好脾气着称的他,这时也不由两眼通红,恨得拔起尚方宝剑,咬牙切齿。 左右宫人不敢阻拦,只能用言语规劝,请天子息怒。 赵仁直接将御台掀翻,手中宝剑连斩,把上好的木料切得不成形状。 一刻钟之后。 赵仁的心情再度平复,他将宝剑收起,并没有让宫人清理现场,而是直接吩咐。 “速去将两位相爷请来。” 不一会儿,当王孝先与吕坦夫二人赶来,第一眼就看到大殿中的狼狈景象。 他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惊讶之色。 龙椅上方。 赵仁两手握着剑柄,将其倒插而下,作为倚靠。 他赤着双脚,颇有种岿然不动之意。 赵仁的气质与往日不同,王孝先和吕坦夫从中嗅出了一股危险的气息。 天子要杀人! 正当二人左顾右盼之际。 李常笑穿着一袭青色衣袍,迎面走来。 赵仁见到来者脸色缓和,对着左右吩咐:“来人,给太师赐座。” 李常笑拱手一礼,走过王吕二人身旁,他们亦是见礼。 “参见太师。” “二位相爷安好。” 李常笑微微笑道,走到宫人抬来的椅子坐下。 他居于右,与上方的赵仁,隐隐成了一个夹角,将王孝先与吕坦夫夹在一起。 强烈的压迫感铺面而来,让他们有些招架不住。 吕坦夫在叔父吕圣功生前时得过指点,知道当年太祖封国一位超等太师,其地位凌驾王侯之上。 且这太师的辈分与威望极高,许多在朝重臣的父辈乃至祖辈,皆是其门生。 没曾想,今日竟然得见此人面目,而且这般年轻。 王孝先倒是心里有数。 他是文中书院出来的学生,不过却不知李常笑的来意,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一切征召似乎指向了两个字——要完。 王孝先暗暗猜想,难道是自己对吕坦夫和稀泥的态度,从而招致了这位师门长辈的不悦? 这时,上方的赵仁开口。 他示意左右将江淮的文书递上,分别传阅给王吕二人。 李常笑同样打量着二人,心下生出几分同情。 他知道这江淮民乱的爆发,严格来说其实怪不得这两位相爷。 大宋立国以来的积弊,虽说唐后无世家,但盘踞县城的豪族却是无法根除的,尤其有相当一部分,仗着当年开国时的余威,横行乡里,作威作福。 一切逐日积累,正好在庆历年间爆发。 王孝先和吕坦夫真正的不幸,却是这位天子打算要卸磨杀驴,将朝廷目前的争执局面终结,换上一批锐意进取的臣子。 庆历朝经过二人的治理,已经完成了咸平一朝的过渡。 自然而然,这群老臣被供奉的价值就消失了。 不过李常笑清楚,一代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哪怕王孝先是文中书院的弟子,但倘若他的存在本身会阻止社稷,自然也没有存续的必要。 片刻之后。 赵仁盯着二人,微微一笑:“江淮的民乱,请问两位老师,可否给朕一个交代。” 此话一出,他们皆是变了脸色。 王孝先的表情有些复杂。 从公家而言,他能理解赵仁锐意进取的心思,尤其是大宋立国一甲子,积累的顽疾终于爆发,需要得到肃清。 而老臣,他们中有很多本身就是顽疾的一部分。 指望着顽疾制服顽疾,显然是异想天开。 不过从私心来讲,王孝先从“连中三元”至今熬了数十载,好不容易爬到相位。 此刻让他放手,其实是一个相当艰难的抉择。 若说王孝先因为性子的缘故,可以置身事外,看清事情的关键,那么吕坦夫就是当局者迷了。 他听出天子的卸磨杀驴之意,心中自然万般不敢。 自己可是继叔父之后,吕家的第二位宰相。 他位居相位还不到四年,若要此刻收场,不免会落人笑柄。 再者,这四年来笼络亲近故旧,玩弄朝廷权术的日子,同样是吕坦夫最心驰神往的。 让他此时放弃权力,倒不如杀了他来的轻松。 李常笑与赵仁时刻注意着吕坦夫,自然将其反应看在眼里。 李常笑默默转过头。 赵仁眼中的冷意一闪而过,他目视着下方,心中已然做出了决定。 …… 半日后。 宫中传出吕坦夫贬斥的消息,其一干同党接或是被罢免,或是论罪下狱。 王孝先官居官位,不过却得到天子的加封。 其孙女被许配给晋王赵元义的子孙,从此与皇家成了姻亲,姑且算作有了一个天然的倚仗。 明面上,朝野再传是王孝先一脉在党争中获胜。 实则,这不过是赵仁出于愧疚的弥补罢了。 他将王孝先的官位不动,却是将枢密院和三司的官员大幅变动,参知政事吕坦夫被贬,改由晏元献担任。 韩稚圭派往枢密院,范希文与欧阳文忠则前往三司。 六部之中,有莫约一成的官职变成新面孔。 赵仁靠着四年来的经营,以及王孝先为寻保全而主动做出的配合,成功完成了朝廷官位的轮替。 至于江淮的家族,有一个算一个,严令彻查,罪不容赦。 大宋将得来的土地暂归宫中,以租赁的方式借与百姓,并且发放了一小笔安置的钱财,以招抚山中的灾民。 短短一年,山贼实力十去七八,秩序逐渐恢复。 对于负隅顽抗者,大宋军方派出兵马,以剿匪的力度围杀和惩处,绝不姑息。 同时,对江南的土地核查也开始进行。 以司马和中与欧阳文忠为主,联合渤海的水师士卒南下,准备对江南的豪族进行整顿。 第54章 明允赴考 庆历五年,元月。 以范希文为首的少壮臣子,联合大宋武院的学生,一同开展对汴京周边领土的暗访,主要是查明不法的世家。 赵仁考虑到京畿势力的盘根错节,倒也不想直接与朝臣撕破脸。 他亲下圣旨,勒令各族即日起申报田亩,若有错漏,主动向朝廷坦白,可以从轻处置。 一时间,朝臣东西奔走,其中不少求到宰相王孝先处的,希望其可以出面美言一二。 王孝先得到过吩咐,选择闭门不出,一概不见客。 他坐在房中,望着手里的一张张帖子,不由长叹一声。 “大宋,要变天了。” 三个月后,朝廷开始依照名单,抓捕那些爱惜羽毛却行为不检点的臣子,包括一些功勋世家在内。 历数他们的逐项罪名,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赵仁登基五年,一改原先的仁厚名声,第一次向朝臣展露出了爪牙。 …… 朝堂清洗进行得如火如荼,民间百姓大为称颂。 与此同时。 眉山,苏家院落。 天子登基五年,这五年来苏明允苦心研习散文,文字的功底比之先前,大有进步。 程莺则一直恰到好处地扮演着贤妻的角色,除了端茶送水,研磨笔墨的琐事,有时还能给苏明允的文章提出改善建议。 夫妻二人享受着此间的光景,其乐融融。 院子外头。 三个小豆丁同样像模像样,用着小树叉在沙土上作画。 其中一男一女,分别是苏明允夫妇膝下的长女苏八娘,以及长子苏子瞻。 苏八娘今年八岁,苏子瞻七岁。 平日苏明允写文时,程莺带着二人启蒙,如今也能背下不少诗赋。 他们身旁,还有一个四岁左右的男孩儿。 这是苏明允夫妇的幼子。 考虑到子嗣福运,生怕再碰上幼子夭折的事情,苏明允暂时没有给幼子取名,反倒是将苏子瞻当初的“狗儿”之名,再度传给了幼子。 今日,姐弟三人围在一起。 苏子瞻蹲在中间,年纪尚小,却早已表现出超过同龄人的气场。 苏八娘牵着狗儿,看着自家大弟,好奇问道:“大弟,你说王世叔给讲了城里的事情,快给我们说说。” 狗儿亦是抬头,满脸崇拜望向苏子瞻。 不过他的心智尚不成熟,说话也带着几分憨憨的气质,懵懂道:“大哥,王伯父说了什么。” 苏子瞻原本还有卖弄的心思。 可当他听到这“伯父”二字,脸色顿时变了,面上罕见透出几分羞涩之意。 苏八娘捂嘴一笑,却是蹲下身子看着狗儿,解释道:“狗儿,这伯父可不许乱喊,那是王世叔。” 闻言,狗儿却是脸色一正,反驳道:“阿姐不要骗我,大嫂的爹,不就是要喊伯父么。” 他一副“我可聪明,你别想骗我”的神情,让苏子瞻楞在原地。 苏子瞻还真不知道,自己未来将娶王世叔家的女儿,这事究竟是谁捅给小弟知道的。 …… 苏明允他们的别院不大,所以姐弟三人的声音很轻易就传了进来。 程莺捂嘴一笑:“肯定是娘告诉狗儿的,夫君,子瞻的脸这时恐怕都羞红了。” 闻言,苏明允放下笔墨,朗声大笑。 “狗儿的机灵效我,子瞻他这么容易害羞,应当是学的夫人。” 程莺闻言柳眉一挑,三两步到苏明允面前,故作凶横,捏着苏明允肋间的一块软肉,哼哼道:“夫君,你再说一遍。” 不一会儿,屋中同样传来男女的笑声。 半晌。 苏明允抱着人坐在桌前,他目视着其中一个方向,忽然开口:“夫人,我想要去试试。” “嗯?”程莺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 她又是惊喜又是惊讶:“夫君,你真的做好决定了。” 苏明允点点头:“为夫沉淀了五年,苦心琢磨这科举的策论与文章之法。依照为夫看来,此番是不成问题。” 程莺一向是苏明允的最大支持者。 她抿嘴微笑,两颊的酒窝浮现,笑着道:“夫君且放心去,爹娘妾身会代为照看。” 一提及苏老爹,苏明允面上露出几分笑容。 “不瞒夫人,我此行前往应试,也是希望能让爹心有宽慰。” 苏老爹的年纪已经不小,虽说农家庄稼汉的身子骨爽利,但年近七旬,近来打人也没有那么利索。 不管怎么说,苏明允还是希望能让老爹合眼前,可以看到自家最不叫人省心的三子考取功名。 这样,或许是他作为一个人子,对老父最大的孝道。 随着乡试的日子愈发逼近,苏明允辞别双亲,与好友王方一同前往成都参加乡试。 …… 黄州,黄坡县 程府。 一县之尊程伯玉,正对着一个年轻人行晚辈礼。 他的心中紧张到冒汗,动作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显得无比尊敬。 原因无他,面前这位可是自家曾祖父程冲远的师尊。 真要按照辈分来算,与程伯玉的高祖父都可以算是同辈了。 李常笑知道程伯玉的心情,不由大笑,摆摆手:“我与冲远亦师亦友,你既是他的子孙,也跟着喊一句山长就是。” 程伯玉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从善如流:“山长。” “嗯。”李常笑点点头,开口道:“听闻府中有贵子降生,不知可方便带我去看看。” 程伯玉一听,不由高兴了起来。 他连忙起身引路:“山长亲自探视,是小儿的荣幸。来日若到书院中学习,还仰仗山长照看。” 对这类说辞李常笑一点也不陌生,他理解当父母的心情,点头答应,算是给程伯玉吃了一颗定心丸。 片刻之后。 李常笑终于见到了五子中的最后两人,这也是程伯玉膝下二子。 程明道,程伊川。 他们两个人差了一岁,模样倒是无比相像,眸子中透着几分稚嫩的澄澈。 乍看之下,还颇有几分喜感。 程伯玉见到李常笑对二人的亲近之意,提着心总算安定下来。 这时,李常笑又开口道:“当初冲远曾留下格物一书,有空时可以传授令子。” 程伯玉虽然心下疑惑,因为曾祖父的“格物”其实与科举干系不大,不过既然李常笑提出,他肯定会照做。 第55章 金簪之别 同年九月初。 乡试放榜,苏明允与王方皆中,二人迫不及待还家,将喜讯散播给个人。 苏明允想的是让老父心中宽慰。 王方却是恨不得将苏明允考中的消息告诉乡人,一定要让他们知道,自己当初的眼光多好,竟然和儿女亲家同一年中举! 一时间,苏家和王家洋溢着满堂喜气。 苏老爹得知三子成器,一时间竟然老泪纵横,显然身心得到了极大的宽慰。 苏子瞻和狗儿姐弟三人尚且不太理解“中举”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过他们知道,自家父亲距离二叔的“进士”似乎又近了一步,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苏明允宴饮庆祝过后,再度陷入苦读。 中举只是一步,他还要准备来年三月进京的考试。 若能再中,程莺日后也将有得朝廷诰命的机会,这同样是苏明允心中的一个执念。 …… 李常笑从黄坡县离开,临行前还到石霜山一趟,见过了周濂溪和张横渠二人。 他们的师父楚圆已于半年前圆寂,师兄弟二人打算给师父守孝一段时间。 李常笑对此不置可否。 经过这数年的观察,他对周濂溪与张横渠的性子有所了解。 周濂溪心在林泉,整个人的性子偏向于恬淡无波,倒真的应验了这名字中的“濂溪”二字,润物细无声。 张横渠胸怀大志,同时还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使命感与责任感,想来未来会深耕于官场。 李常笑对比这二人的性情,最终选择了周濂溪。 他授意周濂溪,等到黄州程家兄弟启蒙时,前往代为教导。 至于张横渠,他则表示要游历西北,准备寻找可以彻底断绝党项人气运的办法。 做完这些,李常笑再度启程前往汴京。 清仁宫。 宋圣祖的皇后,当今太后刘娥。 她在出面帮助赵仁安抚过前朝臣子过后,兴许是感到使命已经完成,竟然一朝染病,卧榻不起。 随着庆历一朝的迫近,许多与刘娥同时代的人物皆在远去。 天波杨府的杨大郎,杨四郎…… 鲁国公府的第二任鲁国公,曹起的长兄曹煜…… 受贬谪而病故的吕坦夫…… 这些人或远或近,都曾代表着一个时代的光辉,然而正如日出东升西落,眼下他们也到了离开的时候。 刘娥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却好似可以感觉到岁月和生命的流逝,一切仿佛近在眼前。 这日。 塌前传来一道轻微的脚步,左右宫人见到来者悉数退散。 片刻过后,沁鼻的药味透过鼻尖传来,将原本头冒汗珠的刘娥震醒。 只是,这药味中不见苦涩,反而还有几分甘甜。 刘娥的思绪飘荡,恍惚之中想起了汴京城的长夜。 一盏盏灯烛,一条条河流,男女徜徉步道,听着城头的钟鸣,余韵悠远不散。 “师父……” 刘娥下意识开口,直到她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竟然惊喜地坐了起来。 “先将药喝了。” 李常笑将汤药递到面前,还有一个勺子。 刘娥的笑容凝固住,不只是想到什么,莫名有些低落:“师父,我自己即是医者,这病早已入膏肓,再无回天之力。” 她其实早就想过自己会有大限达到的这天,甚至还多次幻想和赵真在地下相遇。 不过真当轮到这一日,刘娥心底还是难免生出几分恐惧。 李常笑没有否认,却是执意将药端上,郑重道:“不管药石是否有用,最起码要寻一个安慰,得一个念想,否则怎么有心气活下去。” “你且将药汤喝了,不然,我可就自己喝了。” 李常笑说着,抬手作势将药给收了回来。 刘娥不是第一次被骗着吃药,但她偏偏每一次都愿意上当,这一次也不例外。 刘娥直接将药抢过来,一口往下灌。 出于意料的是,这一次的汤药竟然格外的香甜,再无丝毫苦涩,唇齿留香。 同时,她眉宇原本挤出的冷汗散去,面容也再度归于红润。 刘娥的精气神仿佛一下子变好了。 李常笑接过宫人端来的椅子,在刘娥床边坐下。 刘娥寻了一个舒服姿势躺好,她仰望着上空,一时间竟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明知这寿命在倒计时,却又不知道做什么,这种感觉尤其痛苦。 这时,李常笑忽然开口。 “我一直听闻,你最喜欢前朝的永徽太后,搜集了不少她的字画和传世之物。” 刘娥闻言点点头,旋即苦笑:“不瞒师父,弟子这一辈子最想成为武后一样的人物。然而此刻,却想知道当她临终前,是否与我一样痛苦。” 李常笑微微颔首:“既然你有兴趣,为师正好知道一些故事。你且将就着听完,莫要当真,只作是心中的慰藉……” …… 武照的一生,熔炼在李常笑的话中,其实也不过是半个时辰。 她从竹园中走出,看尽繁华的长安。 可在生命的尽头,却又重归竹园。 刘娥不知道其中还有这样一番波折,下意识以为李常笑是瞎编的,不过这故事又不似作伪。 她看着李常笑的容颜,隐隐之间仿佛是想透了什么。 正当李常笑以为刘娥要挑明什么的时候,刘娥却突然话锋一转。 “师父,我还想听灵惠神女的故事。当然,师父要是不愿意,也是可以不说的。” 刘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两眼不经意挪开,显得有些飘忽。 李常笑知道,她这样子反而愈加在意,总归这过去之事早已发生,甚至还历经千年,倒也不存在什么难以启齿的了。 于是,他点点头:“行,说与你听。” “这事还要从好久前说起……” 这一个故事更加漫长,甚至更加深刻,其中既有少年虚伪的高尚,也有少女义无反顾的等待……总之,结尾充满了操蛋。 刘娥听到动情处,几度潸然泪下。 听罢,她忽然满脸郑重:“师父,你可千万不能辜负人家。” “这都是哪到哪。”李常笑一脸无奈。 “总之,你一定要答应我,不然弟子死不瞑目。” “好。” “还有,既然武后可以回归竹园,弟子也要。” 刘娥说着取出一根金簪,交给李常笑:“弟子始于与师父的相遇,来日无法长留,便以这簪子代替弟子堂前尽孝。” “师父,最后说一次,再见了!” …… 接下来的三日,李常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 当他回过神,赵仁从清仁宫出来,眼眶通红,却是落了泪:“师公,我没有母后了……” 这一次却不是朕,而是我。 李常笑反复摩挲着金簪,眼前浮现出刘娥的面孔,喃喃自语。 “臭丫头,你这是记着为师总喊你‘哭包’,因此想要骗些眼泪么……好,如你所愿。” 第56章 老臣执念 庆历六年,元月。 苏明允抵达汴京,前往拜谒刚回京不久的欧阳文忠。 他将自己写的十篇《衡论》献给欧阳文忠,很快得到了欧阳文忠的赏识,极力将他举荐给少壮派的其余臣子。 除了范希文,富彦国等依然在外,其余包括韩稚圭,晏元献等人都留在京中,他们翻看过《衡论》,倒也颇为赏识。 这文章的内容暂且不提,其行文风气颇有种“复古”的意蕴,与少壮派等人学习前唐的风气不谋而合。 再者,少壮派臣子谋求革新,锐意进取,力图扫除弊病,这更是顺应他们的意思。 一时间,苏明允名声大噪。 …… 同年三月,科举放榜。 苏明允位列二甲,而王方未能再中,于是有了贡生的名头。 饶是这般,一介贡生的名头,也足够王家在一县之地聚拢威望了。 苏明允继续留在京中,准备参加舍人院的考试。 王方则先一步折返回眉山,打算将自家闺女儿与苏家长子的婚事先给敲定。 不然,真要是让自己敲定的女婿给跑了,他得哭死! …… 沂国公府。 曹佾一袭道袍静坐,面前坐着周濂溪。 周濂溪与曹佾学习道家的法门,主要涉及到“太极”和“阴阳五行”的变化。 这些本是源自各般的功法,但曹佾却破天荒将自己的感悟集结成书,以便周濂溪可以轻易理解。 至于张横渠。 听说此子拜入西北军中,正在种平的座下受命。 师兄弟二人这些年随着种明逸,楚圆两位师父学习儒学和佛学,同样掌握了一手不俗的武功。 只不过,周濂溪还是更加倾向于以德服人。 张横渠恰恰相反,他颇有上古圣贤“孟千帆”的风格。 如果有言辞无法让人信服,那就用武力,强行让人臣服。 总归,这江山社稷需要有开道,替天下万民立命,既然如此,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 周濂溪例行念过道经,朝着曹佾一礼,自觉到屋中再度完善自己的学问。 曹佾盘坐在原地。 他手中掐诀,突然目视着皇宫的方向,心中微微惊讶。 暗忖道:“阿姐接连两位龙女,没想到,这一次竟然是龙子了。” 同一时间。 宫中传出喜讯,有龙子降生,陛下赐名一个“英”字。 庆历帝大为欣慰,宣布大赦天下! 汴京城中,少壮派们齐齐松了一口气,庆幸天子终于有后,这样她们的变革也能继续进行下去。 反倒是老臣里面,其中以吕坦夫膝下的余党心下愤恨。 他们本来可以用“天子无后”来攻讦,谁曾想这一个筹码今日竟然破了。 …… 王府。 这是当朝同平章事王孝先的府邸。 由于庆历帝的仁厚,王孝先的相位在名义上得以保留,失意的臣子们围在王孝先的身侧,意图阻挠庆历帝推行新政。 王孝先是出自文中书院的学生,按理说与少壮派的欧阳文忠,范希文等是同门前辈,应当是天然的同阵营。 奈何,王孝先在朝三十余年,他与汴京各文臣家族的关系,早就到了盘根错节的地步,可以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尤其是吕坦夫病故后,王孝先接过了先前的人脉,变相是掌握了老臣的力量。 他今年已年近过六旬,再有不久就到了致仕的年纪。 届时,一切将再无回天之力。 王孝先一念至此,忽然看向左右,开口道:“你们去将介甫喊来。” 不一会儿,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走来。 此人乃是王益之的第三子,王介甫,少有“宰执之相”,而且背靠着广大江南文士的支持。 在老臣接连被贬的当下,一位有远见的年轻人自然肩负起复兴的希望。 王孝先属意王介甫,并且打算将这重任交到他身上。 王介甫立于下方,恭敬一礼:“参见相爷。” 王孝先示意王介甫坐下,两眼微微闭合。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或许与当初科举立命的初衷背道而驰。 只是……人若不为己,那就没人会为己了。 王孝先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宫中的事情你已知晓?” 王介甫闻言点头:“太子降世,此乃当世之幸也。” 听到这话,王孝先的目光在王介甫身上打转,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没来由问了一句。 “介甫,你当真不后悔?” 王介甫知道王孝先将要说什么,心下没忍住激动了起来。 他郑重点头:“请相爷放心,介甫定不后悔。” 此话一出,王孝先仿佛被抽空了精气神。 他的身形向后栽倒,直至撞上长椅的末梢方才停住,王孝先猛地咳嗽了起来。 良久,他目视着皇宫的方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王介甫目视上方,迫切需要得到一个答案。 半晌。 王孝先终于点头,开口道:“你且参加明年的科举,老夫会尽力推延,助你尽早成长起来。” “介甫明白!” 王介甫一脸激动。 他知道,有过这一句话作为保证,自己将来将有机会继承王吕二位相爷在老臣中的影响。 倘若运作得当,他们江南士人也将有在朝廷宰执的机会! “行了,介甫你且退下。” “是。” …… 待到左右无人,王孝先佝偻着脊背走向屋外。 一抹夕阳应在檐角之下,流出一道道狭长的黑影。 王孝先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老夫这脊梁,终究还是弯了。” 第57章 党项终灭 匆匆五年过去,一转眼到了庆历十一年, 这五年发生了不少事情。 王介甫登科状元,外放扬州为官,政绩斐然…… 苏明允到吴地担任知县,苏子瞻与苏子由兄弟二人随着老夫,增长了不少见识,见识到不少江南的风物。 同平章事王孝先病故,由韩稚圭继任。 范希文接任参知政事,欧阳文忠…… 朝廷的面貌焕然一新。 以王孝先和吕坦夫为首的老臣接连落幕,六部和三司也大多换成了少壮派臣子。 他们不断谏言,并且完善有关“新政”实施的策论,还包括对吏治,对财税的弥补。 同时,水师的出海也是逐渐加大了势头。 当初开拓“夏洲”和攻占“对马岛”的柳三变,到现在也成了一个年过天命的老叟。 最早参与开海的水师士卒,基本也到了离开行伍的年纪。 他们要么被派到东南沿海的水师军中参与训练士卒,要么就搬迁到“星洲”和“夏洲”,成为大宋的第一批离开本土的百姓。 随着朝廷水师的规模日益扩大,对国朝的财政同样造成了不小的负担。 当务之急,是尽快盘活海贸的利益枢纽,以弥补朝廷的开支。 …… 一桩桩新政的法令下达。 民间,军中,朝中……新政的范围几乎贯穿了大宋的方方面面。 一时间,朝廷的吏治得到整顿,局面为之焕然一新。 西北军中。 种平年老披甲,体若廉颇,切实演绎了一番何谓老当益壮。 他的诸子守在近处,同样在军中任职。 过去的二十多年里,种平靠着朝廷的支撑与军功的设立,总算是在西北打响了“种家军”的名号。 作为副手的范伯纯,同样凭借督办西北军务,以及对党项的卓越战果,得到一个“范大老子”的美称。 二人分别立于军前,面前是成排的种家士卒。 种明逸在众人身前来回穿行,打量着威武而森严的阵仗,他的心中顿时生出几分豪情。 种明逸取出军令,对着一众士卒宣读。 这是朝廷集结兵马围剿党项的命令。 作为喀喇汗和伽色尼扶持的党项,阻遏了丝绸之路的正常运行。 大宋如今国力稍有恢复,准备在辽国介入前,先将这一支党项的残部彻底扫灭。 与二十年前不同,这一次大宋的准备更加充足。 他们先是在燕云各州集结兵马,吸引辽国上京兵马的主力。 同时,宋廷支援女真兵家,要他们从东京路起兵,与宋国形成对辽的夹击。 这一仗却不是灭国,而是打算趁着辽国内部,辽国天子与太后发生争执的时候拖住辽国的步伐,迫使辽国抽调西京路的兵马,为西北的宋军创造机会。 …… 定州城下。 宋军一路向北,沿途不断收拢党项各部, 党项营中。 在李嵬理与李德昭接连死后,原本如日中天的李家同样迎来了没落的时候。 如今的党项首领名为李成嵬,乃是李德昭的幼子。 他背负着家仇国恨,立誓与宋军不共戴天。 此刻,李成嵬握着一杆朴刀,聚集本部族的精锐兵马,正打算与宋军一较高下。 他心里清楚。 随着宋国的日益强盛,党项在喀喇汗,伽色尼,萨曼三国眼中的价值越来越低。 到今天,他们甚至失去了成为棋子的资格! 如果再无法证明自己的价值,他们党项数代首领谋划的霸业,将彻底断绝! 一念至此,李成嵬的眼神蓦然变得坚定。 他看向左右,正色道:“诸君随本——” 这话尚未说完,营帐之外的大地忽然剧烈震动,伴随着冲天的兵马喊杀声。 李成嵬大为吃惊。 他连忙跑出营帐,然而眼前的一幕直接让他当场愣住。 只见一群穿着五色甲胄的骑兵奔驰而来,宛如潮水一样迅速冲垮外围党项军的防守。 李成嵬脸色大变,怒吼道:“迎战,跟这群宋狗拼了!”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后的余地。 党项的基业经过这二十多年的战败,已经损失殆尽,如果再退,那就只剩中盘清理了。 李成嵬自知没有父兄的才华,今日却是想放手一搏,看看能否杀出一条血路来。 他的左右站着一对身材高大的兄弟。 居左的是野利旺荣,居右的野利遇乞。 这兄弟二人本是李嵬理的妻兄,当李嵬理不行死后,转而协助李成嵬迅速稳定族中局面,可以算是肱股之臣。 此刻,野利旺荣望着奔袭而来的宋军,他整个人连同坐下战马都在颤抖。 “大王,你说今日可会有结果?”野利旺荣唏嘘一声。 李成嵬并未言语,不过他的手在颤抖,显然内心远不像面上表现的平静。 野利遇乞一向是个人狠话不多的。 他冷哼一声,拍马上前,毅然与宋军砍杀在一起。 他们生来是要匡扶党项霸业的,如今既然前路无望,那么多杀几个宋卒也是好的。 这时,一截长枪刺出,来者向后一抵,枪身蓦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动静。 野利遇乞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直接人首分离。 他的头颅落至半空,这才发现杀死自己的竟然是一个年轻的宋将。 这时,种平同样拍马上前。 他看着这宋将,面上满是赞许之色:“横渠,做得不错!” 闻言,持枪守将拍马撤回到种平的身侧。 他们二对二,面前的野利旺荣与李成嵬同样做好战斗的姿势。 眼看着大战将要进行。 张横渠更是做好了随时奔出的姿势。 然而,种平的嘴角这时上扬了一个狡黠的弧度。 他没有抽出兵器,而是作了一个放箭的手势。 说时迟,那时快。 咻咻咻—— 一道道黑影迅速划破劲风,穿过千军万马,从种平的腰间擦过,分别射到李成嵬二人的马前。 张横渠见状,正准备跳出去,却被种平一把拉住。 他面露不解:“相公何故拦我。” 种平嘿嘿一笑:“横渠,我家的小子不成器,还请行个方便。” 张横渠思索了一瞬,很快得出答案。 他无奈一笑,直接让开位置。 说话的间隙,一柄大刀斩出弧形波纹,正好掠过李成嵬的头颅,将他当场杀死。 野利旺荣没能支撑多久,很快步了后尘。 这时,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子拍刀过来,朝着张横渠行礼:“张夫子,今日的恩情,种记不敢忘。” 张横渠摇了摇头:“种七哥这说的什么话,种家军能留在种家手中,这才是边关百姓的福祉。” 种记闻言大笑:“张夫子,我喜欢你这性子!” …… 随着李成嵬战死,党项余部的最后一面精神旗帜坍塌。 西州回鹘率先出兵,帮助宋廷守卫。 喀喇汗,萨曼等国虽然心有不满,但木已成舟,只能遣使与宋廷修好。 至于辽国。 天子与太后的争端终有定数,不过当他们反应过来宋军的意图时,西京沿线的宋军已经完成了回援。 一切似乎太迟了。 第58章 横渠弟子 待到士卒们将李成嵬的家眷,以及李德昭的子孙全部拉出,有人前来请示种平的意思。 种平当机立断:“全部格杀,不得有误!” “这帮狼崽子与外人勾结,骚扰我大宋边关数十年,罪不容赦!” 种家军士卒听罢面露喜意,领命退下。 种平看着帐中其他人,视线最终落在张横渠的身上。 他若有深意问道:“横渠,你可会觉得,老夫这手段过于残忍,没有给他们回缓的余地。” 种平清楚,像党项王族这样的俘虏,按理说是要押解到汴京,由庆历帝与朝臣商议再做处置,这是唐时传下来的惯例。 只不过。 君臣只知大国的威仪,却不知道将士们的拼死奋战,流血受伤,他们为了对外展露大国的气度,面对这些掀起叛乱的贼子时常会选择网开一面。 种平不知道大宋的其他老将们如何看待。 但在他这里,没有所谓的网开一面,只有养虎为患。 张横渠闻言却是摇了摇头:“种将军的做法没有问题。如今北面虎狼环顾,妄谈大国威仪,乃是取死之道。不过,横渠倒是有一言想要劝谏种将军。” 种平很满意他的回答,摆摆手:“你且说说看。” “种将军还是应当对韩相和范相有些信心。”张横渠无奈一笑:“如今朝廷新政,虽然是文人主持,但究其缘由是延续乃至弘扬咸平朝的盛世。” “将军亦是咸平盛世的一部分,若是与二位相爷发生误解,岂不两败俱伤!” 闻言,种平爽朗大笑。 他指着张横渠:“横渠,种平这辈子直来直往惯了,暂时还没学会圆滑。老夫虽然不认同你的话,但此言亦是保全之策,兴许我种家后人有益。” 说罢种平将第七子种记喊来:“老七,没记错的话,你还欠横渠一份恩情。” 种记听完朝着张横渠行礼:“张夫子之恩,种记毕生难忘,定然——” 他话未说完,直接被种平打断。 种平嫌弃看了一眼自家儿子,不过当他转头面向张横渠时,脸上再度换上笑容。 “横渠,按照老夫来看,记儿欠你的已经够多,多到甚至还不清了。既然这样,老夫做一个说法。” 张横渠面露疑惑,但本着尊重老前辈的想法,还是洗耳恭听。 谁知,种平的下一句话将他雷得不轻! “种平,天地君亲师,这是你们儒者自己说的,父母是亲,而师在父母之后。正好,老七家的小子将要出世,你就当收一个干儿子,让这小子拜师。” 此话一出,种记和张横渠皆是当场愣住。 种记率先反应过来,朝着张横渠行礼:“种记亦有此意,还请张夫子答应。来日,小儿定然侍奉夫子如双亲,某可立帖为证!” 在种家父子的配合下,张横渠稀里糊涂有了一个未出世的弟子。 他回过神,其实心中并不怎么反感。 尤其知道师兄周濂溪已经有了两位弟子后,更是起了一较高下的念头。 他们二人同是三教合一的道统,若能传至后世,定然免不了要被相互提及。 张横渠年纪上吃亏,但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不下于师兄的,既然如此,教一个弟子来也不错! …… 庆历十一年,十二月。 随着最后一支喀喇汗军队投降,党项的大军彻底被瓦解。 庆历帝采纳了韩稚圭的建议,将一部分关内的百姓迁往党项各地,同时又与凉州的唐国公撮合,并以一个“夏国公”的名头作为交换,将一部分凉州李氏的弟子迁移过去。 此举一方面是消除党项王族在过去几代人留下的影响,而这个替代品,恰恰是前唐的宗室后人。 至于另一方面,却是大宋朝廷布局将来。 随着党项的收复,下一步是将西州回鹘与于阗王国逐渐收回,恢复昔日大唐的疆土。 不过这一切,至少在短时间内不宜实行。 北面的辽国虎视眈眈,这次大宋是兵出险招将他们拖延。 辽国近百年的积累,一旦真正动用起来,对大宋而言犹如刺入心肺的刀,届时势必引起不小的反弹。 一切的图景皆在庆历朝臣的掌握中。 …… 杭州,通判府。 这日苏明允夫妇开始收拾行囊,前些时间苏明允得到朝廷的恩准,可以调回眉山任职。 一来苏明允的策论让他天然归于少壮派。 如今少壮派臣子遍布朝堂,这让一切调度之事可以变得灵活。 二来苏明允的母亲史夫人前阵子传来病危的消息,这才是他想要回家任职的真相。 苏老爹与史夫人的年龄相仿,双双过了花甲,将近古稀。 在这最后的时间里,苏明允希望可以在堂前尽孝。 …… 通判府的后院。 李常笑正拉着苏家姐弟三人誊抄诗文,这是文中书院一贯的做法。 虽说学习这事讲求变通,但变通的前提却是满腹经纶,否则不过是夸夸其谈。 苏子瞻和苏子由二人这些年在杭州寻觅,倒也真的大开眼界。 他们在江南的风雅与柔情中沉湎,氤氲着大宋词坛的美好风物,这是大宋词文与散文并起的时代! 至于苏八娘。 此女虽然是女儿身,但打小被苏家夫妇一视同仁,倒也真的染上了几分才情。 除了诗文,李常笑的另一个着眼点却是书法。 他当年教出过杜子美,颜清臣这样在青史留名的书法,同样也收藏有张伯高,怀素的墨宝。 此物经尘世四百年的变迁,除了宫中搜集,在民间几乎失传。 即便偶有收藏,却也是当做传家宝之类的物件,除非寿元将近,否则也万万不敢对人透露,因为字帖引来的杀身之祸可太多了! 然而,这一切对李常笑却不是问题。 他可以将真迹拿给苏家姐弟学习。 沐浴在书香中,苏子瞻感受着前人的风采,一手书法水平提高得飞速。 这时,苏明允夫妇迎面走来,各自朝着李常笑行礼。 他们看到苏子瞻沉迷书画的模样,不由失笑:“快要娶妻的人了,怎么还是和从前一样。” 这话里带着一分嗔怪,三分稀奇,余下的六分俱是骄傲。 苏明允最自得的,正是家中二子的才学。 择日,如果可以来一场“兄弟齐中进士”的盛景,他们老苏家就无愧老祖宗苏守真的名声了! 第59章 夏洲观海图 庆历十二年,四月 苏家父子重回眉山,苏子瞻亦是在同年迎娶贡士王方之女,王弗。 至于苏八娘,程莺出身的程家试图娶来苏八娘。 此时,程莺之父程老相公已然离世,偌大的程家一下子没落下来,就指着攀附苏家,看看能否提携一二后生。 苏明允对这帮人的心思洞若观火,果断拒绝。 他左右思索了一阵,最终选定了自己在杭州担任通判时,结识越州山阴的友人陆机。 其子陆陶山的年龄与苏八娘相仿,正好合适。 双方一拍即合,很快商议亲事。 这让程家大为懊恼,不过形势比人强,却也不敢乱用手段,只能暗地里诋毁苏家忘恩负义。 …… 登州,水师学院。 山长府。 柳三变提笔洋溢,挥挥洒洒写下词赋。 他如今算是河东柳氏在泯灭之后,崛起的最为显赫的子弟,真正做到了光宗耀祖的程度。 当年先帝驾崩前,偶然得知柳三变的词赋才情,于是下旨让柳三变作词赋,吸引大宋的百姓向海外迁移。 阴差阳错间,柳三变反倒是写成了大量脍炙人口的词赋,其种类多变多化,别具一格。 江湖人称“奉旨填词柳三变”! 其中既有少男少女的莺燕与婉约,同样也有大江大海的波澜壮阔,气势雄浑。 唯有李常笑知道,这家伙是天赋使然。 即便这辈子的人生阅历发生改变,却依然是填词的好手,平日还喜欢品鉴少男少女的话本,更是积累了不俗的功底。 这日,又是一篇词赋作成。 柳三变满意举起,像是献宝似的拿到李常笑面前:“山长,我这字可配得上一幅画了?” 他知道李常笑是难得的丹青大家,而柳三变同样是此中高人,正因如此,他更是希望由自己写词,李常笑绘画,大家一起将这波澜壮阔的开海时代记录下来。 李常笑没有拒绝,不过却也不愿意多画。 毕竟,这样的画作若是多了,只会抢了原有之人的风头,恰恰不是李常笑的本意。。 最重要的一点。 李常笑从本心上不愿意掀起大宋绘画的潮流,免得又造出某些沉迷字画的帝王。 李常笑接过柳三变的词赋,却见题名《夏洲·观海》。 细看一番,李常笑突然觉得有些熟悉。 他闭上双眼,眼前仿佛浮现出如“鹅鹅鹅,曲项向天歌”一样的强烈画面感。 从远及近。 夏日的海岸,飘荡的大船,温柔的海风…… 耳边还有熟悉的“阿罗哈”! 李常笑侧过双耳,隐隐听到了海浪声。 他再度睁眼,脸上难得出现过几分惊异之色。 柳三变则是负着双手,一副“小样儿你可别装了”的眼神。 李常笑按下想要打人的冲动,终于点了点头:“这词赋倒是配得上你了。我再作画一篇,到时取作《夏洲观海图》。” 柳三变嘿嘿一笑:“多谢山长。” 接下来的时间,二人又就此前的事宜,进行了多方的探讨。 一方面,柳三变作为大宋的开海第一人,如今庆历朝臣在开海之事上还要请示他的意见。 另一方面,是如今开海遇到的窘境。 从咸平朝至今三十多年里,大宋接连拿下星洲和夏洲,倒是派出过三次寻找扶桑的远洋船队,但不知什么原因均未返回。 这其中就包括钱家的钱寅。 柳三变本欲前往,却被朝廷以主持大局的名义,接任水师学院的山长。 有关扶桑的探索暂时陷入停滞。 在此期间,倒是有星洲的船只发现了另外一片岛屿——澳洲。 其大小至少百倍于星洲,不过以大宋朝廷如今的国库财力,想要支持开拓一整片澳洲无疑显得吃力。 这不仅是庆历朝臣的一个症结,对柳三变来说也是。 殊不知,这澳洲的症结却在无形中埋下种子,成为未来朝廷争斗的祸根! …… 随着这些年水师学院的扩张,大宋开始有意识向南面进发,接连打通了几个贸易的国度。 柳三变恰恰是其中的引领者。 此刻,他面上透着几分激动,想起经略西北的种平,不由笑道:“山长,当年若非你拦着我,说不得我早就将陆上的丝绸之路也打通了。” 李常笑听罢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种平和朝廷全力经营,也不过是收复了一部分失土。你这开海一事,可谓是先发制人,占足了便宜。他日青史留名,不在话下。” “你这厮,怎么不识好坏!” 柳三变就喜欢看到李常笑吹胡子瞪眼的模样,一想到自己年轻时被对方压得喘不过气,现在却可以泰然自若,真有种恍若隔世的无措感。 谈笑过一番,李常笑的神色却变得郑重几分。 “你年轻的书画赠与我一些,至于词赋,凡是可以传唱,我也要收藏一二。” 此话一出,柳三变有些惊讶:“山长,我的字画您要收藏,莫非是转性了,所以也不是好坏。” “少耍嘴皮子。” 李常笑两手一摊:“你且说说,当年偷看过我收藏的多少幅画作。” “咱们今日可就好好论一下。李太白的诗帖,吴道玄的佛像……” 一件件稀罕的物件名字蹦出,让柳三变的脸色大变。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欠下了这么多债务。 这时,李常笑再次补刀:“对了,若是你走在我前头,还有子子孙孙。到时候,我以大宋武院前代山长之名,到柳府讨债,一定——” “停停停。”柳三变忙摆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山长,学生知错了。您若是不嫌弃,这《夏洲·观海》学生愿意再写一份,一并作为孝敬!” “嗯?难道你原本不打算再写一份。” “岂敢!山长就是天,学生岂敢偷工减料。”柳三变一脸狗腿。 二人交谈着,思绪仿若回到当年。 只是,大宋的轮渡不会因为个人的意志停下。 如果有一日,夕阳不再朝前,那么这里将一直都是黄昏。 第60章 愁云惨淡 又是三年过去。 庆历十五年。 随着以范希文为首的臣子做出探索澳洲的决定,大宋的开海视野再度翻开新的篇章。 先是北面的水师撤离,只留下对马岛和夏洲两地。 镇海水师以流求的港口作为补给,沿途南下,一直到潮州的海门寨停靠。 由于航线极远,大宋本就繁重的水师开支再度膨胀数倍。 只不过,由于过去将近二十多年水师的卓越成果,让朝廷君臣倍感信心,甚至还有大量的百姓踊跃参与。 朝廷水师在潮州一带,受到了当地百姓的热切欢迎。 举国上下,届时沉浸于欢腾之中! …… 一转眼,半年过去。 随着接连三艘海船载着六百余官兵尚未返回,朝廷的风声逐渐发生变化。 水师学院与各路水师大为重视。 因为,这一次南下的船队里,还包括水师学院山长“柳三变”的亲子,柳温。 以及晋王赵元义的孙子,大宋宗室出海的第一个子弟,赵楷。 这两人的身份皆非同小可。 当初随行,本来只是稳定人心的考虑,赵楷临行时更是扬言要替陛下将澳洲打下来,作为献给赵仁的贺礼。 随着时间的推移,噩耗迅速传播。 年过花甲的柳三变直接病倒了! 晋王的子孙同样给赵仁带来了不小的压力,无论如何,这位同辈兄弟的下落不明,终归是有人需要为此承担责任。 少壮派的臣子们被这个消息打击到,立即商量对策。 韩稚圭,范希文,欧阳文忠,富彦国等人聚集到一起。 韩稚圭作为同平章事,亦是少壮派的领袖,这时候选择出面承担自己的责任。 他欲要以仕途作为交换,给天下万民一个交代。 范希文这时却站出来。 最终,庆历帝迫于压力,最终当众罢免了范希文的参知政事,并且允准了他告老还乡的决定。 此事像是一个导火索,仿佛预示着少壮派的没落。 韩稚圭等人虽然明面上没有受到牵连,但他们对朝廷的掌控力度不再如从前一样。 准备了许久的旧臣一脉,在蛰伏十年之后,开始发动各家的影响,从朝野内外对庆历朝臣进行攻讦。 这其中,还有许多因为土地兼并时幸免的世家大族。 当初他们主动上缴领土,得到网开一面,这时却再度对少壮派们开始撕咬。 …… 岳州,华容河 这是从焦山流入洞庭的河道,但随着云梦泽的收缩,河流改道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一艘不起眼的小船上。 渔夫蓑衣带桨,划过了滔滔江面。 谁也不知,这舟中的主人在当年又是何等显贵。 舱室里。 一位面色沧桑的白发老者,手里握着一纸书信,脸上透出几分忧虑之色。 他的对面,还有个年轻文士静坐。 “唉!” 一阵阵叹息声此起彼伏,像是江面泛起的水花一样。 李常笑转过头,宽慰了一句:“范相公何须伤感,眼下的朝局尚未到那般地步。” “朝中尚有韩相与欧阳文忠支撑,大治仍可延续。” 听到这话,范希文丝毫没有被安慰到。 他无奈摇着头:“山长,此次是吾等栽了,才让当年旧臣得势。倘若他们上位,只怕柳山长一辈子的经营将毁于一旦,我——” 李常笑对这话却不甚赞同。 他满脸认真,开口道:“范相公这是将肩上的担子压得太重了。这天下自古以来,从不会因为少了任何人而改变,只因这天下是属于万民的。” “朝廷诸公的用意固然是为长远,只是,这开海一事有人提倡,自然有人反对。凡世事皆是这般,不到南墙不回头。” 范希文明白李常笑的意思。 只是,当他们一辈子的宏图大志,好不容易等来实现的机会,却因此而停滞……他,不甘呐! 李常笑没有再劝说,而是接过范希文手中的信笺。 这是巴陵太守“滕宗谅”遣人来信,邀请范希文南下一览重修过的岳阳楼风光,并且为之写下传记。 范希文本来心如死灰,但在李常笑的劝说下,接过了这个差事,只当是排解心中烦忧。 …… 洞庭湖畔,岳阳楼前。 这座曾经被唐人诗文传颂的楼阁依然屹立。 数百年来,当初作出《岳阳楼赋》的吴孟章早已远去,李太白,孟山人,高达夫……一切过往皆如烟尘,消散在历史长河里。 唯有这一座楼宇岿然不动,虽然屡经战火焚毁,却始终在岳州百姓的心里有着独一份的地位。 今日,岳阳楼又迎来了一位大人物。 …… 滕宗谅今日是以友人身份过来,再加上他知道范希文的情绪不佳,没有带任何随从,自己穿着一件简单的衣衫就来了。 他同样在文中书院受过礼,见到李常笑虽然惊讶,却还是道了一句山长。 三人登临岳阳楼顶,这是当年李常笑与张道济的宴饮之所。 重修的岳阳楼,一切皆是按照旧制。 李常笑作为当年的亲历者,甚至还给了滕宗谅一张几乎完美的复原图,帮助他完成这一桩别具意义的工程。 酒过半巡。 范希文忽然站起,依着岳阳楼的湖景,整个人喝得醉醺醺的。 他这人家教极严,平日里几乎是滴酒不沾的,今日借酒消愁,但愁情却丝毫不减。 滕宗谅试图宽慰范希文,但他清楚老友的性子。 苦读十余载,浮沉二十余载,好不容易迎来了大展手脚的机会,谁知这一切却戛然而止了。 范希文虎目通红,抱着阑干,目眦欲裂。 他仰望长空,发出了一阵阵悲恸而苍凉的怒吼。 “吾辈何罪!吾辈何罪……苍天,吾辈何罪!!” 终于,范希文在怒吼过后,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当场哭了起来。 李常笑站在一旁,目光望向洞庭湖的方向。 他轻轻拍掌。 “——演员请就位。” 洞庭湖的水下,蛟龙灯笼大的眼睛睁开,他早已熟练无比。 先生又要给人喝龙汤了! 第61章 岳阳楼记 随着一阵炸雷惊响—— 洞庭湖面江水翻滚,刹那天空乌云密布,淅淅沥沥的雨丝落下,很快变成豆大的玉珠。 范希文仍然抱着阑干痛哭,雨水浸湿了他的衣衫,拍打在脸上的每一寸。 滕宗谅见这雨水来得突兀,担心范希文上了年纪会淋雨生病,正准备上前将人给拉回到屋里。 谁知,方希文这时突然清醒过来。 他满头白发骤然披散,恍若传说中缥缈得道的真仙,让滕宗谅的动作停在原地。 滕宗谅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 这时,范希文的声音忽然传来。 “宗谅……你可知道李太白的故事?” 一句突兀的话将滕宗谅问住了,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重重点头,正色说道。 “当初李太白在岳阳楼遇见蛟龙,饮酒成诗,当世人称酒中仙客。” “对。”范希文的瞳孔逐渐明亮了起来。 他忽然有些激动地抓住滕宗谅:“宗谅,我也悟了!哈哈哈!” 原本还艰涩的思绪,这一刻竟然空前贯通起来,如有神助。 范希文抬头仰天,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哈哈……原来如此。” 他的声音不大,滕宗谅本打算侧耳倾听。 这时,范希文突然开口:“宗谅,笔来!你要的记,我有了。” 滕宗谅先是一愣,旋即大喜过望。 他跑着离开,不忘喊道:“希文,你等我,我这就去取!” 李常笑站在范希文身旁,却见滕宗谅从岳阳楼的一楼跑出,冒着雨在外奔跑,再配合他苍老的模样,很难不让人将这与“老疯子”三个字联想到一起。 不过,李常笑也能明白滕宗谅的心思。 他今日既是以好友的身份,邀请范希文前来,自然没有带仆从。 再者,岳阳楼从唐末以后,也没有了题诗板的习惯,只是供酒客们观景消遣。 滕宗谅折返去拿纸笔。 固然有多此一举的嫌疑,但这何尝不是对范希文的一种尊重。 不止李常笑看懂了,范希文同样看懂了。 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笑脸:“老夫疯了,宗谅也疯了……” 说着范希文转头看向李常笑:“山长你也——” 这话才到一半,直接被李常笑打断,义正言辞道:“我没疯,是你们疯了。” 范希文倒也不介意,一屁股坐下,缓缓开口:“山长的意思我明白。眼下开海一事,已经给朝廷造成了难以弥补的损失,这是吾等一直没有发现的。” “山长,书院里一直传言你具有鬼神莫测之能,时至此刻,希文有一个问题斗胆想问,请山长解惑。” 李常笑知道他想问什么,不由点头,叹了一口气。 “你且问吧。” 范希文得到允准,忽然站了起来,他目视前方,突然开口:“山长,他们还活着对吧。” 此话一出,四周陷入缄默。 半晌。 李常笑点了点头:“你猜对了。” 听到这话,范希文的脸色呆滞一瞬,失魂落魄得走到阑干前,喃喃道:“大侄儿,还有临安王……究竟是发生了什么,竟然让你们做了如此决定……” 他知道,只要人活着,就不可能不泄露丝毫踪迹。 除非,是他们不愿意叫旁人知晓。 然而,这个问题却是无法再得到答案了。 恰巧这时,滕宗谅去而复返,从衣裳里面取出纸笔,模样无比狼狈。 他喘着粗气,却面带笑容:“希文,你要的纸笔,回来了!” 范希文这时恢复心神,点了点头,轻道一句:“有劳了。” 他不再废话,提笔直接回到屋中写下。 “庆历十二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范希文与李太白不同,即便是喝醉,但当发泄之后,又恢复了一板一眼的模样。 李常笑和滕宗谅没有进屋。 二人彼此对视,滕宗谅有些小心翼翼:“山长,您和希文聊了怎么,我看他竟又恢复了精神。” 闻言,李常笑摇摇头:“没什么。” “倒是你,希文今日前来的事情,暂时就不要说与旁人了。他样的人,不应该承受这些。” 滕宗谅听罢亦是点头,神色一正:“请山长放心。” “宗谅作为希文的好友,即便是豁出这一条性命,断然也不会让人毁他半分。” “嗯。” 正在这时,里室的范希文忽然大笑起来。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字字珠玑,鞭辟入里。 笑声中,一个高洁的古之贤者赫然映入眼帘。 当范希文最终落笔,面上却浮现出几分释怀与满足。 这一辈子,能有机会写这一篇《岳阳楼记》,余生算是再无遗憾了。 …… 南海的一座小岛。 白皑皑的地面,坚硬到穿刺不得,若非岛上生着林木和大山,真的差点让人以为这是什么巨兽的甲壳了。 赵楷,柳温等一众早就被传言身死的人坐在小岛上。 他们的船只其实还完好无损,之所以停下,不过是因为众人发现这澳洲的不宜之处。 准确来说,澳洲距离大宋的距离过远,如果再像从前一样将开拓海道,终有一日,大宋的财政会被彻底拖垮。 考虑到这点。 赵楷和柳温,以及一众出海水师的将士最终做出决定。 他们要完善一幅海路的图线,就取作“更路簿”,是大宋变更错误航路的步子。 此举的风险很大,但是可以彻底止住国朝中的海路之事,让原本快被海事拖垮的朝廷,可以暂时得来喘息之机。 这是几人想到的最好办法。 唯一亏欠的,是一直支持他们的少壮派朝臣。 众人知道这事会引发的一系列恶果,甚至早就做好了背井离乡,永世不得归家的准备。 他们相信,自己今日做的一切,终会有被人理解的一天。 第62章 皇孙赵易 庆历十六年,元月。 白雪皑皑笼罩着整座汴京,皇宫与街道皆被冰雪覆盖,这是一种凌冽的严寒。 沂国公曹佾向天子进言,预感这雪灾会影响极大。 赵仁对自己这位妻弟的话很是重视,不过出于谨慎起见,问过钦天监,得到的相近的回答。 一念至此,赵仁也不得不感慨一句,岁寒多哀哉! 如今朝堂面临动荡,少壮派好不容易开创的局面受到冲击,但铁证一样的事实,却又让人无从辩驳。 最重要的是——国库快空了! 大宋立国至今早已超过七十年,五位天子四代人的积累,如今几乎消耗殆尽。 一方面,开海的支出固然庞大。 另一方面,大宋集结兵马讨伐党项,前后动用的将士不下百万之数。 虽然党项最终被灭,但大宋也没能从党项身上得到什么,甚至安置军民还花费了不少。 即便如此,但曹佾的话还是让赵仁上心了。 他从本就不丰的内帑挤出三十万两银子,又通过户部凑出一部分,一并作为朝廷的赈济费用。 一切就绪,由欧阳文忠亲自负责赈济一事。 …… 雪过天晴,由于朝廷的赈灾,局势暂时得到控制。 这时,一件让赵仁开怀的事情发生。 体弱多病的太子,终于有后了! 一时间,赵仁龙颜大悦,不仅亲往东宫探视,更是给皇长孙亲赐了姓名。 赵易! 一个“易”字,道出了赵仁的心结与朝廷的症结。 许多臣子透过这赐名一事,却是嗅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这其中,当以王介甫的心情最为激动。 遥想当年,他从王孝先的手里接过两位相爷积攒的人脉,经营不过十年,就让老臣们的势力再次回到朝堂。 王介甫作为这一切的最大功臣,却没有沉浸在胜利的愉悦中。 他心里清楚,眼前的胜利不过是暂时的。 如果天子某日忽然念得少壮派的好,力排众议强行推之,那么他们的一切努力都将毫无作用。 除非……他们这群老臣,可以培养出一位与自己志同道合的天子。 王介甫与当年的王孝先一样,都是状元出身,而且这些年政绩斐然,不到三十就靠着政绩回到朝堂。 再者,当今圣上的两位老师,王、吕二位相爷,他们同样是老臣一系出身的。 凭着这一份香火情,王介甫在给皇长孙启蒙这事上,可以说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 南海之滨。 一座硕大的岛屿林立海中,周围不断有着渡舟来回交接,这岛屿俨然成了补给的地方。 岛屿四面低矮,中间隆起,最高处千壁万仞,直入云霄。 丛云中。 一位穿着霞帔的美貌女子坐于莲台,手执如意,显得神圣不可直视。 他的正对面,李常笑亦是提裾着衣袖坐下,膝盖上有一只光秃秃,胖乎乎的白龟正躺着玩儿。 惊奇的是,这白龟竟然没有龟壳,也不知道是被谁叼走了。 李常笑轻抚白龟,抬头看向面前的女子,微微点头:“此番倒是有劳你了。要不然,这群人还真的未必能活着。” 默娘闻言抿嘴一笑,柔声道:“既然当初我答应过王爷,这事自然要做到。” 说话间,她的眸子如星光一样眨动,显得无比俏皮。 李常笑无奈摇头:“这事容后再议。我今日过来,是另有一事要问你。” “王爷请说。”默娘一脸无辜开口。 李常笑听罢顶上冒起黑线,这一口一个“王爷”,当年听起来还觉得挺美滋滋,现在却莫名有了一种莫名的羞耻感。 他轻咳一声,假装没听见,竖起两指掐诀。 指尖绽放出一道金光,越变越大,最终竟然成了一卷金榜。 默娘原本还调笑着,不过此刻神情一肃。 她眉宇皱起:“这是生魂,竟然有百道之多,每一道都登顶人间的造化。” “而且……他们的功力皆不下当初的东海恶龙。” 默娘越是说着,神情愈发凝重,手中玉如意绽放金光,退后半步,俨然有要与李常笑一决高下的势力。 她的神情空前郑重:“若这百道生魂降世,人间的秩序定然被乱。李仙人,若你要硬要如此,默娘只能拼死阻止了!” 李常笑面不改色。 他徐徐站起,却是弹出一指,这金榜再度变化,成了一道繁复变化的阵法。 上有三十六天罡生门,下有七十二地煞死门。 不过是一道幻象,却好似有着改天换日的威力,不过转瞬间,脚下的土地开始浮现出裂纹,洞府亦是摇摇欲坠,竟然因为承载不住这一股力量,而几近崩塌。 默娘这时挥舞玉如意,金光骤然绽放,不过刹那就被击溃。 她的瞳孔中闪过不可思议之色。 这时,李常笑轻轻一捏,阵法的光芒瞬间被遮蔽,洞府的异象停止,就连原本崩裂的大地,竟然也原模原样愈合。 默娘惊讶得合不拢嘴:“这……这是。” “三教合一。”李常笑答得干脆而直接:“虽然还有完善处,但经过这么多年的琢磨,总算是有了几分成果。” 默娘不知是想到什么,忽然有些激动。 “那老王爷,老夫人,还有丹阳……她们……” 一想到某种可能,默娘脸上的从容不见,这一刻仿佛又跌落凡尘,她目视着面前这个如神明一样的人物,希望得到肯定的答案。 结果—— 李常笑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生老病死,乃人恒定数。即便是我,也无法改变。这金榜之魂,乃是当初五胡侵袭,封存下来的英烈之魂。宋世一朝,刚极易折,强极则辱。” “届时百姓皆苦,主辱臣死,神州没落,鞑靼浩劫。我既知之,自当要做些什么。” 默娘先是神情一滞,半晌亦是点头。 “如果有什么用得上妾身的,但请吩咐。” “好。” 第63章 太岁降世 庆历十六年,四月。 范希文于家中辞世。 同一月间,又有数位老臣寿尽而终。 贤相的离世,隐隐在向世人昭示着什么。 …… 同年七月,岭南滋生瘟疫,并以大浪席卷之势,开始朝着南面散布而去。 大宋朝廷紧急召集医者,商量对策。 最终,殿前太尉洪信主动请命,护送太师到龙虎山,请张正随天师出山相助。 昔日的三大祖庭,药王祖庭经历连年战乱,又加之被辽国裹挟,有相当一部分医者被抓捕而走。 余下弟子学艺不精,有着祖传的《药王道经》,到这时却派不上用场。 武当祖庭由于弟子数量有限,再加之琢磨的皆是与武道有关的药理,只知道要以内力除去瘟气,却难以奏效。 倒是有两家自号“涅阳张氏”和“青囊传人”的医者,的确有过治病的先例。 只不过,他们皆是靠着祖上制作的现成药丸,许多药材早已绝迹,尚不可得。 经过一层层筛选,想到张家天师传承不绝,祖上更是有过以符箓治病的本事,这时自然入了朝廷的眼。 …… 龙虎山前。 张正随穿着天师道袍,领着诸位弟子一齐静候。 他不比当年,如今也成了一个年近八十的老骨头,但道法真妙使然,让他看起来越发显得仙风道骨。 不多时,当仪仗到达。 一座太师椅被高高架起,洪信走在前头,无论神情还是脸色皆无比恭敬,隐隐还有几分后怕。 张正随见状立即上前,向着太师椅之人行了一礼:“张正随,参见太师。” “嗯。” 太师椅之人闻言站起,左右手忽然伸向两端,并拢的五指松开,化作一赤一白两物。 赤色的是一头吊睛白额虎。 白色的是一只吊桶雪花蛇,其身形无比粗大,足有四丈多长。 张正随见此一幕,脸上浮现出几分尴尬。 他拱手一礼,面露歉意:“太师面前摆弄道法,见笑了。” 李常笑闻言抬头,微微颔首:“天师无需介怀。倒是这卧地的蛟龙,与座山的赤虎,当真应验了不一般的景象。” “太师说的是。” …… 不多时。 李常笑,张正随,以及小心翼翼跟在他们身后的洪信。 一路上,二人自顾自聊着。 “陛下已然立下普天大醮,设三千六百分醮,需得请龙虎高人前往主持,镇压祸乱国朝的邪祟。” “这是应有之义,我张家世代受禄,请太师放心。山中早有备好的罗天大醮,到时祈得符箓,请太岁下凡相助。” 李常笑和张正随你一句,我一句,而且皆是将一些云里雾里之物,到时让后面的洪信迷糊不已。 他兀自摇头,心下生出紧张。 不知为何,一到这龙虎山的道场,洪信的心中仿佛闪过一道声音,指引着他前往某个方向。 恍惚间,四面生起一阵白雾,挡住了洪信的视线。 他顿时惊慌起来,大喊道:“天师,太师……” 不远处。 李常笑与张正随立于原地,他们其实没有走远,距离洪信只有十来步的距离。 在他们的视线中,洪信周身并无一物,口中惊慌着大喊,朝着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张正随负手而立,不由轻笑道:“以凡人之躯,踏足这太岁的禁土,自然无法避免被其迷乱了心智。” “莫说是他,这伏魔大殿数十年来无一弟子敢靠近。即便是老道,也是道法大成才敢过来。” 李常笑神秘一笑,莞尔道:“这洪太尉常年混迹官场,正好沾染到大宋最近的一丝气运。需得让太岁们认清他的味道,才好对症下药。” 张正随亦是点头,不过眉宇中的惶惑一闪而过,有些忐忑:“上仙,你说我们做,真的是好事么。” “肯定不会是坏事。” 李常笑一脸笃定,转而又问道:“对了,另一件事做得如何?” 张正随不敢隐瞒,正色道:“我已将罗澄拍下山,并且将当年上仙赐下的天罡五雷法悉数传授。想来要不了多久,世间就会再多一位罗真人。” 李常笑点点头:“这罗澄乃是天生的道骨,道法道藏一点就透,实为难得。天师种下今日因果,来日必有厚报。” 张正随闻言苦笑:“厚报不敢当,但求这龙虎生素无劫难,可以安心传承下去。” “会的。” …… 二人交谈之际,洪信亦是状若疯魔般来到伏魔殿前。 大殿中。 一百零七人面面相觑,俱是摩拳擦掌。 张图,关云,赵燕云,诸葛明四人站得很近,当日黄严功成离开,余下的龙气也让其余诸人受到不小的好处。 诸葛明舞动着羽扇,微微一笑:“大哥,二哥还有四弟,属于我们的时代又要来了。” 张图满脸斗志,却是有些咬牙切齿:“那辽国竟敢占领我辽东,待俺老张出去,不得给辽国天子的脑袋给拧巴了。” 赵燕云一脸耿直:“我陪二哥一起!” 这时,作为大哥的关云脸上却透着几分伤感。 他长叹一口气,无奈道:“三位兄弟,吾等相伴数百年,今日却要分离。来时即便投胎转世,未必能认得彼此。” “我有一言,想问三位兄弟。” 三人齐齐开口:“大哥请说。” “不若吾等各引一物做见证,他日阳世相认,再做一世的兄弟!” “这个建议好!” 张图率先答应,忽然抬手一朝:“我以先祖的霸王长枪相认。” 赵燕云点头:“既然长枪被二哥说了,那我就用银袍银甲吧。” 关云:“吾有青龙偃月刀!” 诸葛明:“既然这样,那我就再捏着羽扇,静候兄弟们的佳音了。” “哈哈哈,好!” 不只是他们,其余一百零三将也各以自己的办法相认。 …… 这时,紧闭的大门轰然被推开。 洪信手里满是红泥,还有一张被撕成两半的符纸贴在胸中。 他这时终于恢复了意识。 却见面前的一百零七到人影同时朝他行礼:“洪太尉之恩,吾等永世不忘。” 说罢,一道道似龙似虎的人影涌出,半空中响彻一阵咆哮。 “吾等……回来了!!” 第64章 云销雨霁 当洪信再度走出时,身后的伏魔大殿轰然倒塌,仿佛终于完成了某种使命一样。 龙虎山脚下。 一位姓施的画师恰巧经过,正好抬头,望见云端龙虎的气象。 他心下骇然,顾不得其他,直接勒马停下。 从怀中取出笔和画板,坐在马背上,笔如龙蛇,开口大笑:“这下总算有素材,不用卡文了!” 异象只持续了百余呼吸,但施画师还是凭着过人的记忆力,将方才一幕永远应在脑海里。 他的思绪万千,准备找机会写个好故事! …… 且说张天师下山以后,一面将命弟子下山,以术遏制瘟疫,自己则前往汴京主持普天大醮。 惊奇的是,经过这么一番仪式。 择日即有连绵的雨水降下,气温骤降,直接将夏日的酷暑扑灭。 瘟疫难以滋长,而朝廷前往南阳的医者,也终于从张家人手里得到了《伤寒杂病论》,找到了当初新朝末年,南华老仙和神医张伯祖破解瘟疫的经验。 如是往复,等到了十月初的时候,瘟疫基本被控制在岭南一角,福建路的宝生真人“吴基”门下弟子,自发前往岭南。 一切终归是尘埃落定。 赵仁亲下罪己诏,并且减免税负,以谢天下万民。 …… 眉州,苏家。 前头刚赶上史夫人病逝,苏老爹还没有哀伤里走出,终也没能熬过这一场瘟疫。 苏子瞻戴着孝服,望着面前的大伯和父亲,心中的苦涩难以言喻。 他犹然记得,祖父的殷切叮咛,还有祖母在世时的佛堂静守。 一段段过往涌上心头,却又像刀子一样,痛到让他想哭。 …… 苏子瞻与苏子由兄弟并行走出。 不远处,一对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站立。 兄弟二人加快脚步,尤其是苏子瞻,他上前一步扶着王弗,面露几分小心翼翼。 王弗身旁的妇人开口宽慰:“大哥,我有照看好嫂嫂,一切无碍。” 这妇人是去年嫁到苏家的,是史夫人的侄孙女,给苏子由为正妻。 大概三个月前,王弗在瘟疫肆虐最猛烈之时,突然有了身孕。 这对苏家而言,像是苦难日子里难得的一片灯火。 时至今日,苏子瞻虽然心中悲痛,但看到妻子,以及她腹中怀着的孩子,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使命感。 父亲当年娶母亲过门之后,开始发奋苦读,年纪轻轻考中进士。 苏子瞻心中清楚,想要给妻儿撑起一片天空,他也得通过科举。 这些是早先苏子瞻与王弗聊过,得到王弗的大力支持。 只是,如今祖父既丧。 接下来还得守孝三年,科举的时间再要延后。 一念至此,苏子瞻不由叹了一口气,他转过头,正好撞见苏子由也看了过来。 兄弟二人四目对视,皆是无奈一笑。 这时,苏明允从他们身后走来。 他先是对着两个儿媳微微一笑,她们顿时会意离开,史小夫人扶着王弗回屋,此地就剩下父子三人。 苏明允盯着二子,面上透着几分复杂,他背过身去,显得有些沧桑。 “你们祖父临终时,最记挂的便是你们二人,这一点上,说起来连为父也有所不及。” 苏明允口中吐字,眼眶却突兀红肿起来,宽大的身子都在颤抖。 苏子瞻亦是面露悲意:“没能让祖父看到我兄弟中进士,是子瞻的不孝。” “子由然也。” 不一会儿,父子三人痛哭着抱在一起。 待到心神平复,苏明允对着兄弟二人说出决定。 接下来的三年,他将带着兄弟学习科举要务,争取让他们三年后就能一举得中。 苏明允作为朝廷位列二甲前排的进士,自然有说这话的底气。 不止如此,他还想将自己在写文章上的一些心得传授二子,在苏明允看来,这些兴盛古风,传至大唐文人的散文格律,才是真正能有益二子的东西。 …… 岁日之羽,转瞬三年。 黄州,黄坡巷。 一位三十来岁模样,黄衫执尺的夫子静走屋中。 而他面前,两个模样相似的青年,正对着一张张太极图看得不亦乐乎。 这夫子正是周濂溪。 当年分别之后,他步入朝堂,率先考取科举,最终到黄州负责重振官学。 凭着自身过人的本事,还有师尊种明逸生前积累的威望,周濂溪不过到任七年有余,已成了黄州一地百年不出的大儒。 相比之下,当初与他齐名被视作儒门希望的邵尧夫和张横渠二人,倒像是渐渐没落了。 邵尧夫没有参加科举,而是定居洛阳,并且在师尊李挺之病故后继承学馆,传授学问。 门下弟子颇多,却没有名声特别响亮的。 至于张横渠。 他在八年前的党项大战中立下赫赫战功,如今暂时留在西北军中,一介儒者变成了武夫子,与文坛的主流并不符合。 即便张横渠在西北军的士卒里灌输儒学理念,但这世道只认科举,因此他的一切功绩都被埋没了。 周濂溪想到两位同辈人的经历,心下不由生出几分惋惜。 这时,有程府之人上前,恭敬行礼,开口道:“周学正,有您的信。” “嗯?”周濂溪目露几分惊讶,从容接过。 还未拆开查看,一手笔走龙蛇的倜傥字迹映入眼帘,虽然与记忆中的产生了几分偏差,但周濂溪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张横渠的字。 想起多年不曾联系的师弟,周濂溪不由莞尔。 程明道和程伊川抬头,难得从师尊眉宇的间看到这种情态。 心直口快的程伊川当即问道:“师尊,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好事?” 周濂溪眉头一挑,看着自己的两位弟子,也不知是想到什么,抚须一笑。 “未必是好事,当真是一桩乐事!” 程家兄弟知道他的性子,既然做了抚须笑的动作,接下来肯定是要长篇大论讲故事了。 是以,在周濂溪还没回过神之前,兄弟二人已经整整齐齐坐在他面前,摆出一派洗耳恭听的模样。 周濂溪不由失笑,开口道:“是你们张师叔。” “他来信给为师,说要参加这一年的科举考试。伊川,明道,你们这一届的科举,当真是精彩绝伦了。” 第65章 醉翁太守 庆历十九年,十一月 琅琊寺中。 李常笑与两位老和尚坐问经书。 居左的和尚法号慧觉,居右的和尚法号智仙,二人皆是滁州当地赫赫有名的禅宗大能。 李常笑当年在唐世结识的怀素,与这位慧觉和尚就有过缘法。 时过境迁,斯人已逝。 幸甚,佛法的经义却被一代代高僧徙倚传下,并且发展为有别于天竺,独具神州风貌的一种佛法。 …… 午时,用过素斋饭,三人一齐走出。 李常笑面朝二人,淡笑道:“太守在城外设宴,请来四方酒客,好不热闹。” 闻言,智仙和尚有些意外。 他掐指一算,目露几分困惑:“不对……欧阳施主不是常言酒色最是愁苦,何以大宴宾客,难道是朝廷的事情有了转折?” 智仙口中的欧阳施主,自然是欧阳文忠了。 他作为少壮派臣子中在文坛最有名望者,甚至一度盖过了宰相韩稚圭。 当初范希文替少壮派顶罪,并且在不久后就因病而亡,这是欧阳文忠的心结,他索性也自请外放,被授官滁州太守。 在智仙的印象里,欧阳文忠此人虽然身居官场,但却活得比他这个出家人还要洒脱。 有酒就醉,何以再宴请宾客? 李常笑惊讶于智仙的敏锐,笑着解释:“听说是朝堂有意请欧阳相公回京,主持这一年的科举。” 这时,一旁的慧觉和尚忽然开口:“这般看来,两位曾家施主也算是熬出头了。” 此话一出,李常笑与智仙皆是点头,感慨道。 “当年欧阳太守流放过来,这曾子固,曾子宣兄弟二人不离不弃,奉守其左右,砥砺之志令人动容。” 慧觉一面笑着,一边朝着屋子中走去,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智仙师兄,还有李山长,此等盛事老衲就不掺和了。” 智仙闻言小跑着跟上一面喊着:“慧觉师兄你等等我。” 他转头再看李常笑:“山长,请带我转达太守,醉翁亭就赠与他了。” “好。” …… 滁州山外。 欧阳文忠在两位弟子的陪同下,朝着山中的亭子走去。 在他们后方几十步外,还有一群衣冠板正的士子紧紧跟随,士子们看向欧阳文忠的眼神,火热到几乎要将他给融合。 欧阳文忠不以为然。 只不过,他的两位弟子却看不下去了。 曾子固与曾子宣二人对视一眼,放慢步子守在欧阳文忠的左右,宛如左右门神一样。 他们的衣衫虽然朴素,但通体不由自主散发出的坚毅之意,还是驱散了后方士人心头的火热,像冷水一样直接给他们浇醒。 年纪较小的曾子宣嘴角一撇,不满道:“这群趋炎附势之流,只因为听说师尊将要回京,就上赶着靠过来,真是叫人恶心!” 欧阳文忠听罢,笑而不语。 倒是曾子固明白了师尊的意思,转头朝着胞弟解释:“趋炎附势,乃是人之天性。师尊的性情豁达,若是这人对国朝有益,便是趋炎附势,也当得到重用。” 欧阳文忠听到大弟子的解读,眼中闪过几分满意之色。 他点点头,肯定道:“子固说的不错。我大宋如今缺少的,是真正可以支撑江山的实干臣子。可惜,年轻一辈中,能像王介甫一样的人物,太少了。” 一念至此,欧阳文忠不由叹息。 他对大宋如今的青黄不接,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要知道,自打大宋立国以来,民间的能臣是一代接一代,从太祖至今就从未断绝过。 建隆朝的杨无狄,呼延赞,曹华…… 端拱朝的吕圣功,李太初,寇平仲…… 咸平朝的范希文,晏元献,富彦国,韩稚圭…… 哪怕是如今常被诟病的吕坦夫,他在同辈中亦是属于奇才,可惜贪恋权柄,最终走了不归路。 朝堂中,随着少壮派的臣子开始老去。 以王介甫为首的旧派再度登台,给少壮派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欧阳文忠与王介甫虽然在立场上不属一家,但他却打从心底认为,这王介甫对大宋一朝而言,绝对是一个能干实事的臣子。 说不得,未来的朝廷命运就肩负在他身上了。 思索之际,欧阳文忠最终来到亭下。 亭子说大不大,而且没有什么菜肴,只有一坛坛事先准备的美酒,也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多为民间酿造,平日流不到达官贵人的嘴里,但欧阳文忠偏偏喜欢这一款。 …… 等到坐定之后。 众人皆等待欧阳文忠宣布开喝,只是他迟迟没有开口,目光扫视四方,也不知在寻找什么。 不多时,一位穿着朴素的青年信步而来。 欧阳文忠顿时眼前一亮,上前相迎,笑着说道:“山长,您可算是来了。” 李常笑微微点头,将肩上的褡裢卸下来,当着众人的面拆出里面的物件。 欧阳文忠不由笑道:“山长莫不是带了什么,来给弟子接风洗尘?” “你别多想,”李常笑果断否认,不紧不慢道:“这是智仙和慧觉给你的心意。既然是宴宾客,光有酒可不行,他们给你准备了明光的炒豆子,还有自制的甘露饼。” “来,给众人分分。” 李常笑将东西递给曾家兄弟,自己则回到坐席中。 欧阳文忠当即开口:“喝,今日不醉不归,也算是成全我这欧阳醉翁了!” “多谢欧阳太守!” 众人齐齐敬酒,场面顿时热闹了起来。 是日,这山中除了他们之外,还有许多有人上山下山。 酒过半巡。 甘露饼和炒豆子吃完了,欧阳文忠盯着面前的池塘,忽然提议钓鱼,他们以投壶作为标准,败者需得负责钓鱼给众人吃。 至于胜者,既可坐着等吃,还能下棋来怡情。 今日到来的人中,不乏想要攀附欧阳文忠,指望着他在来年科举中可以徇私一二。 不过此刻,那些人改变了注意。 科举的事又不在今日,既然好不容易有机会体验这山中的野趣,何须做多余的事情。 半日浮生,直到天色黯淡,众人才不舍离开。 醉翁亭立于原地,目送着欧阳文忠离开的背影,却又像是在迎接着什么新的气象。 第66章 汴京轶事 庆历二十年,元月。 汴京城中。 随着欧阳文忠再度回京,这场科举缓缓拉开帷幕。 沂国公府。 周濂溪领着两位程家子弟,还有千里而来的张横渠,师兄弟二人今日终于相聚。 他们各自朝着曹佾行了大礼。 曹佾也过了天命之年,他抚着胡须淡笑:“濂溪,你的两位弟子年纪不大,却已培养出几分道韵的意味。” “怎么样,可有意让老夫教导一二。” 听到这话,周濂溪神色淡然,轻飘飘道:“若师尊可以说服它们,徒儿自然没有意见。” “你们两个小辈觉得如何?” 曹佾看着两位徒孙,目露慈祥之色。 听到这话,年长一岁的程明道率先开口:“多谢师祖厚爱。只是,我兄弟二人早已决定,此生将践行师尊的学问,只期待着有一日,可以一览儒门圣贤的境界。” 对文中书院的弟子而言,除了上古的圣贤之外,真正可以被冠以这两字的,唯有书院的创建者,文中子王演。 追寻圣贤之道,勘破文中子曾经向往的三教合一,成了历代书院学子的信念。 而今天,他传到了周濂溪这里。 周濂溪的两位弟子,也将继承这一份理想。 程明道将心中的想法坦言,他的脸上顿时显露出几分后怕。 程伊川站在他身边,用余光瞥见兄长的模样,心里也不由佩服起兄长的勇气。 面前这人是谁?曹国舅。 那可是当今皇后的同胞兄弟,大宋战神曹起的独子,二十多年前就敢只身杀死党项龙蛇,立下不世之功的风云人物! 大宋老了,天子老了,但是曹佾,他还远远未到时候! 不远处,张横渠明显瞥见两位师侄的窘迫,以及自家师尊眼底的恶趣味,无奈一笑。 他径直负剑朝前,向着曹佾一礼:“回师尊,弟子倒是有徒弟。您若是不介意……” 这话还未说完,曹佾笑着打断他。 “你就算了。横渠,当年你在老夫座下时,就差点给老夫气个半死。还想换你的徒儿来,莫不是要为师早些飞升?” 曹佾骂得毫不留情,恰恰足以证明这是亲的师尊,不然别人还不到这份上。 张横渠被骂习惯了。 他憨厚一笑,余光瞥向两位师侄,正好撞见他们投来钦佩的目光。 一时间,张横渠想起种家的皮娃子,手里就痒痒。 瞧瞧!同样是当徒弟的,差距怎么就能这么大。 人家的弟子知道出言维护师尊,自己的弟子只会舞刀弄枪,恨不得给师父气出病来,也不知道是跟谁学…… 张横渠想到这,神情突然凝滞住。 不知为何,突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得了,是随的他! 李常笑望着满堂华彩,心中亦是万分感慨。 除了他之外,屋中这五人,可都是大宋一朝响当当的人物。 今日可以聚集一堂,也是难得的际遇。 …… 同一时间。 苏明允同样领着二子来到汴梁。 他此行一是送子赴考,二是接受朝廷的授官,是为秘书省校书郎。 一路上,苏家兄弟头一次亲眼目睹汴京的繁华。 苏子瞻睁大眼睛,他曾阅过富庶的江南,却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更加繁华的地方。 苏子由同样满心向往。 他暗暗做出决定,将来若是有机会的话,也要带史氏过来看看,最好还能在汴京有一座宅子,到老了成日住在这里。 蒸蒸日上的京师映入二人眼帘,此时贤相韩稚圭尚在,富彦国也活着,可惜缺少了范相,让人难以在看到昔日庆历新政的足迹。 只不过,大宋繁华的余晖仍在。 苏子瞻不由心生几分庆幸,至少自己能在盛世落幕之前,再看一眼繁华的汴京。 这时,苏明允的一句话将他们拉回到现实。 苏明允满脸郑重:“欧阳相公亦是当年为父科举的主考,与为父算是有过一段缘法。” “只是——,为父不打算让你等动用这一层关系。” 苏家兄弟听到这话没有多少失落。 苏子由笑道:“爹,我与兄长闭关三年,这次自然是要以自己的能力考中进士。既要给您,也要给欧阳相公添几分光彩!” “说得好!” 这时,一道爽利的声音传来。 众人闻声看过去,正好见到一位面容成熟,两颊生有美髯的男子。 苏子瞻盯着这人,目光不转。 苏明允却是认得来者的身份。 王介甫! 虽然二人的阵营不同,但苏明允丁忧在家,加之鲜少掺和少壮派的事情,所以对王介甫没有那么大的敌意。 再说了。 二子皆在,他这个当爹若是当街与人争得面红耳赤,那成何体统! 苏明允露出笑容,给二子介绍:“这是王介甫,王大人可是庆历八年的状元。瞻儿,由儿,你们多向王大人学学。” 听到状元二字,苏子瞻的脸色明显郑重几分。 他朝着王介甫深深一礼,目不转睛,仿佛要将这张脸给映在脑海里。 王介甫久居官场,对审视的目光历来极其敏感,他不动声色用余光扫去,却发现这苏家小子不知为何,总是直勾勾盯着他看。 “有趣。” 王介甫心里给苏子瞻了一个评价,算是二人的初次印象。 他与苏明允交谈过几句,很快提出告辞的意思。 …… 街角更远处。 曾子固和曾子宣从欧阳文忠的府里出来。 随着科举将近,他们自然要避嫌,接下来的数月不再前往欧阳文忠的府上。 这样,无论对他们自己,亦或是欧阳文忠,都是一件好事。 行走几步路。 曾子固老远看到熟悉的身影,脚步不免加快,声音洪亮几分:“张兄!” 前方的张横渠闻言转头,认出是曾子固,面露笑容。 他们二人皆是年且四十之人,在这一届的科举中算是妥妥的老辈。 曾子固看着张横渠宽厚了一圈的胸膛,面露几分感慨:“当年张兄前往西北,立下破敌之功,本以为今生无缘得见。不曾想,原来你我的归宿皆是科举。” “曾兄,见面既是缘,可要一同去喝一杯?” “走。”曾子固欣然从命,并且将胞弟曾子宣介绍给张横渠认识。 第67章 千年一榜 春闱前,汴京出了新年,别具一派热闹的气象。 苏明允将二子安顿,即到秘书省赴任。 他望着星月,脑海里浮现出眉山老家妻子的影子,心下暗暗做出决定。 等到二子考中了,他要将妻子,以及两位儿媳全部接过来,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开始新的生活! …… 三月,春闱。 考生们逐渐步入考场,欧阳文忠打量着策论的题目,微微点头。 今年进士科的题目是有关赏罚。 只不过,欧阳文忠手里执卷,脑海中却是想的其他事情。 临行之前,李山长曾有过交代。 这一届的科举中,当有不少璀璨的人杰出世,务必重视。 欧阳文忠心知肚明,不只是他,朝中等着这一次科举结果也大有人在,甚至可以说,这阵容的豪华程度不下于唐代“贞元九年”那一届科举。 苏子瞻,苏子由。 这兄弟二人乃是二甲进士苏明允之子,父子三人才从丁忧出来,苦读三年这,只为今日。 曾子固,曾子宣。 南丰的曾家乃是大宋有名的官宦人家,尤其这二子常在欧阳文忠门下苦学古文,将近十年的磨砺,让他们的文风也兼具几分古之圣贤的风采。 若无苏家的两个小子,欧阳文忠觉得两位弟子无懈可击。 只是,苏明允的古文功底不在他之下,这无疑又让今年的科举增添色彩。 除此之外,还有张横渠这个大宋有名的武夫子,枢密副使狄汉臣对此人赞不绝口。 再加之,张横渠的两位师尊也来历不凡。 一个是大宋建立以来,最具威望的一位大儒——种明逸。 一个是当今国舅爷,民间所传的半仙曹佾。 还有程家兄弟,亦是唐末就传下来的百年儒门世家。 这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 以欧阳文忠的心境,此刻也不由为自己有生之年可以亲眼见证这一场科举盛宴而感到荣幸! …… 漫长的三日过去。 当一众考生从考场中走出时,脸上或喜或悲,鲜有古波不惊者。 科举发展至今超过千年,对天下世人而言,当世家大族埋葬于唐末的乱世,真正可以改变命运,也只剩下科举一途。 苏子瞻兄弟大老远就看到等待的老夫。 他们连忙迎了上去,正准备分享自己的喜悦之情。 这时,苏明允却朝着二人神秘一笑,手里各自摸出两个油包纸,递给兄弟二人。 “科举辛苦,里面饭食的滋味可算不得好。来,这是爹跟李山长学做的烧肉,快尝尝。” “多谢父亲!”二子齐声答应,欣然接过。 父子三人行走于喧闹的人海,虽然科举的结果远到出来的时刻,但几家欢喜几家愁早已变得尤为明显。 不远处,一位两鬓生着白发的老者缓缓走来。 在老者的左右,还有一个年轻些的少年,以及一个模样与他酷似的少年。 他看到苏明允,面带笑容:“苏君!” 苏明允闻言睁大眼睛,面露几分激动:“茂称兄,茂先兄。” 这黄茂称与黄茂先兄弟乃是双井黄氏的子弟,其父黄子通创立芝台,樱花二书院,四十余年来培养了无数人才。 只是双井黄家自己,在黄子通的子侄辈已有六人中进士,素有“双井六龙”的称号。 在大宋科举场上,这双井黄家早已闯出了自己的名头。 如今黄茂称与黄茂先兄弟二人再来科举,若能一举考中,这双井六龙也将变成双井八龙了,哪怕流传千年,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苏明允原本还有些自得二子,如果再算上他和二哥苏明涣,那么苏家这两代人出过四位的进士的名号也足够响亮了。 然而—— 这一切在与进士生产商“双井黄氏”作比较之后,顿时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苏子瞻兄弟依次朝着两位长者见礼,并且结识了同辈的黄孝宽。 (其实应该是父辈,但是我觉得拗口,就先称兄道弟吧。) 黄茂称看着苏家兄弟,抚恤一笑:“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我家小子倒是比老夫早中进士,还有一孙儿鲁直,倒是与两位侄儿年龄相近。他日若有机会,可要多往来!” 苏子瞻闻言点头,恭敬一礼:“青杜大士的《伐檀集》子瞻知晓,来日若有机会与鲁直相遇,定然往来。” “哈哈,你这小子倒是会说话的。” 黄茂称哈哈大笑。 他哪里不知道,苏子瞻这话里自降辈分的做法,那才是真正用了心的。 “子瞻,子由,老夫先走了。他日揭榜时,定要好生痛饮。” “应有之义!” …… 且说外界的风头正盛,欧阳文忠作为主考,这时心里却不太平静。 他握着面前的一张张手绢,脸上写满了激动之色。 “好啊……好啊!” 此前欧阳文忠还心忧江山社稷日后没有真正的扛鼎之人。 不曾到今日,这人才竟如鱼跃而来! 欧阳文忠欣然大笑,抚掌拍案:“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 这是贞观帝当年开创大唐治世的话语,虽然间隔数百年,但用在今日,也依然合适! 他提笔批改,时常要细细咀嚼,虽然朝廷对改卷批阅有时间的权衡,但对欧阳文忠,乃至全体的阅卷官员,今日的策论当真是精彩无比。 说远的,大宋将来指不定就应验在这了。 说近的。 这些人杰呕心沥血之作,若能从中提炼出一二,传授子嗣,那同样是可以作为一种底蕴的存在! 直至一篇文章映入眼帘。 “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际……” 这篇的开章即是无比宏伟,甚至还有几分豁达与恣意,其笔力与功底,皆是显得无比老练。 欧阳文忠看着竟然痴了。 最重要的是,这策论颇有古人的风采,与欧阳文忠的文风不谋而合。 若在从前,他定会先入为主,觉得是自己两位弟子的作品。 只是,如今还有了苏明允,对方的古文功底不在他之下,甚至犹有过之! 这样一来,若是草草判断这文章是他弟子所做,为免徇私舞弊之声,反而最终耽误了良才,这种错误欧阳文忠是断然不能容忍的。 他思忖片刻,喊来左右,将这篇策论递给他们。 只要三人皆认可,那么今日他欧阳文忠便是赌上这一切,也要保举这文得到它应有的地位! 第68章 省试奇谈 省试落幕。 考中者可参加殿试,再列排名。 变相而言,登上了这榜便是入了进士之堂。 苏家父子三人风风火火赶来,可即便如此,当他们赶到时还是人满为患了。 人群拥挤一处,显得无比嘈杂,他们只能在外等待。 这时,有三人从人群里出来,正是他们不久前才遇上的黄茂称,黄茂先与黄孝宽。 苏明允见他们满面春风,当即执袖恭贺。 “观三位的神色,看来是皆考中了。哈哈,苏某贺喜双井八龙!” 闻言,黄茂称抚须一笑,脸上的神情很是满足。 他面露感慨:“当年老父科举不中,适才退回老家办学受业,时过境迁,我黄家也总算是兴旺了一会。闭眼前能有今天,死而无憾矣!” 黄茂先虽然也是老叟,但比他要小几岁,这时莞尔笑道。 “殿试的结果,还得看两位贤侄了。我们这群老家伙,今日也算有幸见证这千年一榜了。” 苏明允听出话外弦音,神情不由激动起来。 “莫非小儿都中了?” “中了。” 黄茂称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再往后却不愿多说,显然是希望让苏家父子三人自己体会这份喜悦。 “多谢!” 苏明允懂了他的意思,自然也表示愿意受这个情。 …… 随着围观的人群散去,苏家父子终于挤进了人堆里。 这第一眼,最上方亮堂的“眉州眉山,苏子瞻,第一名”,十个大字映入眼帘。 苏明允瞪大眼睛,很快变得惊喜起来。 他逐个往下,又见到其余名字。 “凤翔郿县,张横渠,第二名。” “建昌军南丰,曾子固,第三名。” …… 苏子由的名字相比于其兄长,倒是要落后不少,位居六十四名,正好比黄茂先低一位。 这毕竟是策论的功底,再加之这一届科举的良才颇多,苏子由今年还不到二十,已是难能可贵! 苏明允的心中大为宽慰。 “吾家有麒麟子矣!” 这时,一道不太和谐的声音传来。 “不过是二子考中,放在往年算是稀罕,但今天大可不必如此!” 听到这话,苏家兄弟愤怒转头,想要看看是何人竟敢冒犯父亲。 开口的也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学子,年龄与苏子瞻二人相仿。 苏子瞻眉宇皱起,向前半步:“在下苏子瞻,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吕吉甫。”吕吉甫缓缓开口,不过他听到苏子瞻三个字,眼中的惊异之色一闪而过,脸上少了几分轻慢。 苏子由正准备打击这人两句,却被苏明允给拉住。 苏明允面容和煦,笑着问道:“吕小兄弟,不知你此话是何从说起,正好也让吾等长长见识。” “可以。” 吕吉甫微微点头,也想就此缓和先前的不愉快。 他一转头,指着远处站着的六人,解释道:“那是南丰曾家的人,曾子固是本榜第三,其弟曾子宣是本榜十二。另外,曾家还有二子,二婿,皆是名列榜上。” “一榜六人?” 年纪最小的苏子由不住惊呼。 这也怪不得他。 毕竟一家同时考中进士,而且位列同榜,这可就太夸张了。 君不见,双井黄家考中进士的八人,虽然皆是黄子通与他兄弟的儿子,尚属同辈,但从第一子黄茂宗开始,中举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情。 这一代代的积累与勤学不辍,才有了响彻南北的双井八龙。 可即便是他们,也没能像曾家这样,考科举还拖家带口一起上来的。 苏明允亦是不由赞叹,旋即附和道:“吕小兄弟这话说的不错,既然有六人同中,我这二子确实不足称道。” 他这样客气的态度,反而让吕吉甫有些不好意思。 吕吉甫先行一礼,算是替自己出言不逊告罪,旋即苦笑道:“苏兄是本榜省元,要怪吕某有眼不识泰山了。” “吕兄不必挂怀。”苏子瞻很是大度,这也符合他一贯的性格。 吕吉甫这时再度开口,笑着道:“说起来,同胞兄弟中举的,这一届科举还真有不少。” “光是吕某打听的就有三对。除了苏家兄弟,曾家兄弟,还有周夫子门下的程家兄弟。” 苏子瞻听过这二人,不由点头:“程伊川,程明道。这可是种大先生的徒孙,来日定然不同凡响,有趣!” 能和这么多人中龙凤同台比试,这对苏子瞻而言,何尝又不是时代的一种幸运! …… 皇宫中。 李常笑迎面而来,有一个脸刻刺青的壮硕汉子正好从殿里出来。 这汉子不是旁人,正是当今枢密副使,狄汉臣。 狄汉臣看到李常笑过来,顿时加快步子,朝着他行礼:“参见太师。” “狄大人适才匆忙,莫非是军机出了事?” “非也。”狄汉臣摇摇头,脸上却是浮现出凝重之色:“是辽国有变。” 这短短几个字,足以说明问题的严重性。 终于,李常笑在大殿中,看到了中年天子赵仁,以及他身旁的太子,赵英。 只不过,赵英的身体不太好,但偏生是赵仁与曹玥的独子,虽然饱受宫廷的争议,但在帝后二人的支持下,还是坐稳了大宋的储君之位。 赵英起身见礼,随机坐下,沉默不语。 倒是赵仁的眉宇舒展,他让人给李常笑赐座,抬头看向殿外,脸上尽是赞许之色:“狄爱卿当真是我大宋肱骨,没想到,师祖当年竟然一举料中了。” 李常笑知道,赵仁说的是初遇狄汉臣那次,后者还不过是发配到京的一个小卒。 不过二十来年的光景,此人硬是以一介配军之身,登上朝堂尊位,并且越过了一众武院的高干弟子,成为枢密院的二把手。 接下来的时间,赵仁总算说起了来意。 原来是大宋北面的辽国发生内乱。 辽国在圣宗皇帝驾崩后,其子即位是为兴宗,两年前兴宗驾崩,其子道宗上位。 恰此时,圣宗萧太后笼络旧臣,试图将兴宗之弟耶律重上位。 计划进行的很顺利,耶律重联合萧家后族,手里掌握整个五辽国的南营大军,控制着全国四成的兵马。 他有意再连同东面的女真部族,同时还派人来大宋,表示愿意割让营州和平州,换取宋廷的支持。 这对大宋而言,当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第69章 七郎老矣 这事情的发展显然也让李常笑感到意外。 没记错的话,辽国史上的确发生过篡位的事件,只是当初内乱被迅速平息,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澜。 如今怎么…… 想来或许是有蝴蝶效应吧。 李常笑摇了摇头,安静听着赵仁讲述。 言罢,赵仁表明来意:“师祖知道,辽国素来是我大宋的心腹大患,虽说以朝廷的财政暂时无法组建大军,但若能趁此削弱辽国,将来英儿即位也能轻松些。” 一旁的赵英见天子提到自己,露出了一个礼貌而不失尴尬的笑容。 这倒是一个腼腆的储君。 听赵仁讲了这么多,李常笑基本是明白了他的意思,点点头:“陛下想要让辽国内打起来。” “对。听说辽国的新王年少荒淫,难成大器。只是,这耶律重提及的平州与营州乃是神州故土,朕也想收复。” 说白了,这是想要两边吃呗! 李常笑翻了个白眼,却还是给出建议。 “燕云之地,朝廷可以只出兵马,但不参战,这样也不算是为你约定。” “至于辽国新王那里,陛下亦可派出使者,以表我宋廷的诚意。” “还请太师细说……”赵仁眼前一亮。 …… 李常笑回到自己的府里,这是超品太师府,整个汴梁只有这一座,可谓尊贵无比。 他回府后直奔校场。 不一会儿,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哀嚎,以及铁链子甩动的声音。 到近处。 只见一位打着赤膊的壮汉,肩上裹着一层绷带,手里一节手臂粗细的铁链甩得虎虎生威。 阵阵罡风瞬息而来,直接将十余道人影给甩飞了出去。 余威去势不减,降临李常笑身前半丈。 这时,上方的壮汉显然也注意到这里,毫不犹豫丢下铁链,飞扑过来,口中高呼:“大人小心!” 李常笑闻言眉宇皱起。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种被看扁了的感觉。 一念至此,李常笑目视着劲风,一股强大的精神力混杂在眼神里,顷刻间湮灭了这点力道。 壮汉见此一幕,整个人停在半空,憨厚大脸上生出几分手足无措的神色。 “周同,你去将衣服换上,等会随我去见人。” “是。” 壮汉周同重重点头,身轻如燕,瞬间离开。 别看他满脸横肉的模样,事实上,这小子的年纪比苏子瞻还要小,不过是因为横练功法练多了,才导致有点提早发育的意思。 周同离开,其余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小子们缓缓走来,各人脸上皆透着尴尬之色。 这是杨家与呼延家的弟子。 两家经过这些年繁衍生息,人口规模扩大不少。 只不过,随着呼延赞的四子接连离世,呼延将门也不免没落了,甚至族中还有大量子弟进不去大宋武院。 其中的弯弯绕绕李常笑心知肚明,只是念及武院的正面作用,所以不稀得与人计较罢了。 他索性以故人之名,将这太师府的一半土地改造,以收容这两家将门的小辈。 李常笑的辈分高到下人,在场不少人真要论起来,辈分是得从曾祖一辈往上算了,再加之寄人篱下,自然每每见到他,便像是老鼠碰到猫一般。 李常笑这次倒没有闲暇吓唬这群小子。 他伸手一指,将其中一个身材干瘦,眼神机灵如猴的小子喊来。 这人名为杨文端,是杨家将门第四代的子弟。 他的祖父是杨家七郎,杨嗣。 时过境迁,当年战场厮杀的杨门虎将,七子二女,至今仍然在世的只剩下七郎杨嗣。 兴许是没有踏上战场的缘故,杨嗣的身体状态格外不错,甚至平日还到曹佾府上学习养生之道,如今年过八十也依然吃香喝辣,主打一个美滋滋! 杨文端面露忐忑,双手放在身后,小心翼翼问道:“李爷,您叫小子何事。” “你祖父近来可还在汴京?” “在的。”杨文端点点头:“李爷您要到府上的话,我给您带路。” “走吧。” …… 天波杨府。 富国院。 这“富国”二字取自“富可敌国”,同时也有字面富国的双关意。 杨家七房的子弟皆属其门下。 一座凉亭前。 杨嗣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躺在一张软垫上,据说这用的是蚕丝一层层堆集起来,直至可以变成一个人造的躺椅。 造价不菲,奢侈无比! 放眼整个大宋,敢这样光明正大挥金如土的,也只有杨嗣一人而已。 杨嗣的左边还有一位白发道人正颂念道经,左右各有一党项的女婢侍奉,厅内厅外,场景的布置则是效仿辽国风格。 可以说,当今大宋邻国的文化,全国内也没几个人比杨嗣还要熟悉。 他张口含下女婢递来的葡萄,抬头仰天,面露几分惋惜:“听闻近来科举人才涌出,种先生的弟子也只位列第二,看来是果真有奇手。” 左右婢女和道人闻言不敢搭话,杨嗣也不需要别人搭话。 他喃喃自语:“若我当初也考一个科举,说不得这时人人都得喊一句杨相公呢!” 这时,下人上前来报,在杨嗣耳边不知说了什么,让他脸色大变。 杨嗣身子一挺,竟然直接坐了起来。 一道人影瞬间出现在他面前。 “小七,好久不见了。” “李师。”杨嗣见到来者,脸上的肆意不见,变得无比郑重:“您今日过来,可有要事吩咐。但说一句,杨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是有关辽国的事情。陛下有意派人到辽国,你常年负责我朝与辽国的商贸事宜,对辽国再了解不过。” 杨嗣点点头:“是耶律重的事情吧,弟子知道。” “朝廷准备推荐几人给你,到时由你甄选,需得半月内学会契丹语言,从容完成使命。” “半个月,看来这事情紧迫得紧。” 杨嗣虽然口头抱怨,但他眼底的精光却是连连不止。 “李师,烦请您转达陛下,杨嗣也想以老迈之身替大宋再做些事情。” “你这是何苦,活到这年岁不容易。” “李师不知,我苟延残喘至今日,可不就是想要替父兄们再尽忠一次。如此……才好安心合眼!” 第70章 优厚待遇 时间倒转至殿试。 苏子瞻居于众学子前列,不仅力压同辈的才俊,就连张横渠这样的老一辈人物,同样居于苏子瞻的名下。 这些最初自然受到不少质疑。 然而,当他的一篇《刑赏忠厚之至论》传到诸公之后,一切的质疑声平息。 赵仁对这个年轻人早有耳闻。 他点点头,心下自然而然生出了几分好感。 赵仁心中默念:“小子,但愿你莫要让朕失望了。” 正当一众考生准备接受天子的提问时,一切却并没有以他们熟悉的方式展开。 随着殿外传来的嘈杂声响起。 一位穿着白鹤服袍,顶上生着白发的老叟正拄杖而来。 赵仁见到来者,更是破天荒走下龙椅,亲自迎接。 在场考生的视线也被之吸引,那些汴梁本土,亦或是父祖辈担任官职的子弟则面露了然之色。 杨家七郎! 这是真是一个传奇人物,出身将门,从事商贾,而且替大宋朝廷赚来了不少银子。 别的不说,本朝与前朝两次北境对辽国出兵,一次对党项出兵,朝廷所用军费和物资有四成是杨嗣筹措的。 这让他得了一个“杨财神”的称号。 汴京君臣对这人都是无比佩服,只不过,他们不知道,今日为何这杨嗣会来到殿试的现场。 杨嗣并未言语,露出一口金牙扫视众人。 赵仁堂堂天子,此刻却跟在杨嗣的身旁,脸上还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半晌。 杨嗣指着其中二人:“就他们了。” “好。” 倒是下方的曾子固与苏子由皆是脸色一变,因为被选到的两人竟是苏子瞻和曾子宣。 前者还可以理解,毕竟苏子瞻的才华是有目共睹的。 可曾子宣—— 毫不客气的说,这位的才学目前只能以不错来形容,要说出类拔萃,暂时还是够不上的。 将这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人拉出来,也不知道葫芦里是卖的什么药。 赵仁欣然点头,目视二人,下令道:“你等二人且随杨爱卿先离开,今日的殿试,本座自然会给你二人一个交代。” 苏子瞻和曾子宣对视一眼,双双露出倒霉的神情。 只不过,当堂忤逆天子,而且还是殿试,这样的蠢事二人做不出来。 …… 半日后。 当苏子瞻和曾子宣听过这事情的来龙去脉,心中残余的几分不愿彻底消散。 杨嗣坐在梨花椅前,手扶掌背,笑道:“朝廷会以一甲颁布你二人的名次。此行若是顺利,归来时,还可赐你二人制科的出身,获准参与学士院的考试。” “机会难得,可要把握一下?”杨嗣戏谑一笑,颇有几分玩世不恭的意味。 曾子宣自然知道制科的好处,还有学士院。 若能将这两者攥住,未来将有不小的把握登临宰相之位! 那可真是光宗耀祖了! 他此刻心情无比激动,甚至迫切想找人分享自己的喜悦。 与之相比,苏子瞻的面容平静。 他抬头看向杨嗣,问道:“敢问老相公,此行不知要多久才能回。” “你问这个作甚。”杨嗣眉宇一皱:“这样的好处,旁人可是求也求不来的!” 苏子瞻无奈摇头,先见礼以示歉意,这才开口:“弟子来时与父兄约定过,到时要将妻儿接回。若长久流离在外,只怕……” 他轻叹一口气,整张脸上仿佛都写满了“恋家”二字。 曾子宣面露意外之色,他怎么也没想到,堂堂“省元”,竟然是这副德行! 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受制于儿女情长! 显然,杨嗣并不这么觉得。 他早年随着种家的老二游走西北边陲,从事最恶劣的行商路径,吃的苦头一点不少,同时还要面临远离亲人的悲痛。 苏子瞻这话,却是让杨嗣好像找到了从前的自己。 想到这,杨嗣摇了摇头,笑容仿佛又变得亲厚了几分:“短则三月,长则一年。我杨嗣可以向你保证!” 苏子瞻闻言大喜:“多谢杨相公!” “行了,咱们的时间不多,接下来要带你们学一学契丹崽子的东西!” 杨嗣拉着二人离开。 …… 同一时间,殿试的结果已然揭晓。 结果倒是出人意料。 一来,这一届的省试第一苏子瞻半路离开,没有参加到正式的殿试中。 二来,夺得状元的既不是张横渠,也不是曾子固,反倒是一个从前籍籍无名之人,章平。 这章平乃是福建路的章家子弟。 同榜中,还有章平的族叔,章厚。 章厚得知是族侄夺取了状元之位,心下顿时生出几分不甘。 如果是苏子瞻也就罢了,章厚凭什么在他头上。 于是,章厚拒不受敕,将送到自己手里的敕诰丢弃,果断选择离开,准备来年再考过。 倒是程家兄弟中的程明道,摘下探花的位置,一时间也成了津津乐道之事。 大宋文坛与政坛,从今日起翻开崭新一页! …… 半月后,汴京城外。 苏子瞻与曾子宣随行离开,此行是以大宋使者的名义。 马车前。 周同换上一身戎装,整个人的气质不由多出了几分肃杀之意,仿佛与生俱来的一般。 李常笑替他将胸前的一面内甲调整结实,又将自己准备好的弓箭与箭矢递过去。 “这是铁臂胎弓,是以精炼陨铁与赤铜打制,一牛之力不可掰断。你此行需护好他们几人,你想学的幼麟枪法,等回来时再一并教给你。” 周同闻言大喜:“李爷您说话可得作数啊!” “我何曾欺骗过你。对了,那苏子瞻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结识一二。以你的性情,应当会想要与此人结交。” “好。” …… 他们在交代的时候,苏子瞻与曾子宣和杨嗣同坐一架马车上。 这马车极大,而且侧面开着孔洞,一抬头就是巍峨的汴京城池,显示出四海威服的鼎盛气象。 只是,这马却是一直往前走,直至将他们拉得越来越远。 不知为何,苏子瞻和曾子宣心里陡然变得彷徨,甚至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迷茫。 杨嗣显然有经验得多,大笑道:“当初我离开时,同样也是这样的心情。小子们,上路了!这天下广袤无垠,随老朽一同去看看。” 第71章 埋下祸根 辽国居于大宋以北,从西到东依次是上京道,中京道,下京道。(下京道其实是东京道,只是我有点强迫症。) 辽国君臣沿着行宫以四时之宜而动。 其中,当今辽国天子居于上京临潢府。 中京道,是以大定府为中心,与大宋燕云各州毗邻,历来是辽国南营大军的势力范围。 只是,在耶律重攫取军中大权公然与辽廷对抗后,中京道自然也成了辽国叛军的聚集地。 下京道居于辽国以东,其中女真各部繁衍生息,还有唐时室韦等部族的血裔传承,是整个辽国范围内最乱的一块,同样也受到最多的剥削。 得益于大宋连年支援女真这一“搅屎棍”行为,下京道在辽国两方决裂后,反而有了左右横跳的资格。 …… 经过将近一个月的颠簸。 上京,临潢府。 杨嗣挂着宋国使臣的印信,左右苏子瞻与曾子宣亦是打扮正式,在随行宋军的护送下进城。 耶律基听闻这消息,派出同胞兄弟鲁王耶律撵亲往迎接。 说起来,杨嗣与辽国的恩怨情仇几乎贯穿了大宋建国至今。 其父杨无狄生前是辽国的心腹大患,一辈子争辽讨辽,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杨嗣的六位兄弟在世时,也皆是大宋震慑燕云的骁将。 至于他自己,由于早年从事商贾的缘故,不止将买卖做到西北党项,辽国更是他的一大目标,这也让杨嗣与辽国的上层打过关系。 一路走过来,苏子瞻与曾子宣看着杨嗣得心应手的模样,尤其是无比自然的动作,以及一口流利的契丹语,若非相貌上与契丹人差异不小,否则真以为他也是契丹出来的。 耶律撵与杨嗣问候过几句,视线很快落在苏、曾二人的身上。 准确地说,是苏子瞻。 当有一位辽国官员在他耳边说过几句后,耶律撵顿时两眼一亮,他快步来到苏子瞻面前,抓住他的手:“你便是苏子瞻?这一届的大宋省元?” 苏子瞻不知道自己身上哪点引起了这辽国王爷的兴趣,出于礼貌拱手一礼:“在下苏子瞻,见过鲁王。” “千古一榜的省元,不错。”耶律撵面露赞许,再度开口:“既然这样,你的诗词功底应该不错?正好,陛下也喜欢诗词,你稍后且给陛下献上一首。” 一旁的曾子宣见此一幕,脸上不由浮现出几分羡慕。 苏子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眼神请示杨嗣,直到后者点头,他才肯答应。 …… 等待准备宫宴的时间。 杨嗣却是将苏子瞻独自喊过去,慈眉善目笑道:“今日既见过这群辽人,心中可有什么感触?” 听到这话,苏子瞻沉默片刻,给出答案:“本以为辽国是茹毛饮血,风餐露宿的野人,不过今日一见,他们与我大宋其实所差不多,身上皆有许多唐人的影子。” 杨嗣显然很满意这个回答,肯定道:“你说得对。这辽国的契丹部族毕竟也在唐世繁衍过四百余年,辽太祖更是抓住唐廷混乱的时机,一举建立草原帝国,自然并非常人可比。不过老朽要说的可不是这个。” “老朽临时有一事交于你,若事能成,你之功不在苏牧下!”杨嗣的脸上少见透出郑重之色。 苏子瞻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杨嗣竟然将他比作苏牧,这可就有些抬举了! 同样是姓苏。 他苏子瞻的老祖宗“苏守真”,在初唐可以位列文章四友,名字流传百世。 然而,苏守真与苏牧比起,却又差上不知多少。 这可是出使匈奴,最终圆满而归,并且一力促成若禾国建立的人物! 苏子瞻一念至此,心下不由生出几分激动。 杨嗣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暗道这小子到底还是年轻,竟然被一句话就给唬得找不着北。 诚然,辽国的国力绝对大于匈奴,苏子瞻若能促成辽国没落,严格来说他的功绩肯定要超过苏牧。 只是……你一个活人跟死人比什么劲? 人家好歹在九泉多待了上千年,想要比肩千年前的人物,最起码也得数百年后再比吧! 杨嗣诸多念头闪过,嘴角微微上扬,开口道:“素闻这耶律基喜好诗词,擅长书画,舞文弄墨的本事在同辈中也属少见。” “民间传闻这耶律基行事荒诞,怠惰朝政。只是在老朽看来,诗词书画并不足以使人沉沦,又或者说,并不足以让辽国付出惨痛代价。” “要说花费高的,当属佛、道二门!” 杨嗣只说到这里就不再开口,苏子瞻也已全然明白意思。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没来由心中产生几分罪恶感,但一想到辽国对边民的侵扰,他觉得自己似乎没有资格替燕云的百姓去同情辽国什么。 苏子瞻点点头:“到时我会献给辽帝一首《绕佛阁》,至于其他的,还得仰仗杨相公了。” “无妨。”杨嗣神秘一笑:“老朽亦是早有准备。这次,就让你我一同敲响辽国的丧钟!” …… 果不其然。 宫宴时,耶律基听闻苏子瞻是这次大宋“千秋一榜”的省元,并且要来给他写词贺寿,自然大喜过望,忙令左右给苏子瞻看座,并且赐下水笔。 苏子瞻面对如此大场面,丝毫不惧,当众提笔写下一曲《绕佛阁·望白云寺寻古佛不遇》 前唐最具传奇色彩的白云寺,再加上曾庇佑过大唐气运的东来佛祖。 在苏子瞻大开大合的文风渲染下,辽国君臣的情绪被调到高潮。 而杨嗣则趁着这个机会,将一张东来佛祖的亲笔字帖,以及一幅吴道玄亲笔画的《东来佛》同时献给耶律基,以示大宋朝廷的拉拢之意。 辽国君臣对他们的险恶用心浑然不觉,本着慕强的心理,反而认为这是宋廷上下在对他们示弱。 一时间,宫宴的气氛提高到极点。 曾子宣做得离二人不远,他打小在兄长曾子固与师父欧阳文忠的教导下,对朝廷之事也算是敏感。 杨嗣与苏子瞻究竟意欲何为,曾子宣洞若观火,不由羡慕起苏子瞻的缘法了。 他日大宋如能灭辽,当后人提及此事时,苏子瞻这三个字是绕不过去的。 曾子宣顿时产生了几分危机感。 他看着意气风发的苏子瞻,暗暗做出决定。 既然苏子瞻奠定了辽国灭亡的祸根,那么,就由他顺着这一节祸根,亲手覆灭辽国的基业! 第72章 佛门二兴 有过献宝的经历,几位宋国使臣的待遇直接提升了一大截。 接下来半月,耶律基再设宫宴。 这其中,苏子瞻等人还见到女真完颜部的人。 完颜部是女真最鼎盛,最好斗的部族之一,也是宋国扶持力度最大的一部。 在某种意义上,完颜部变相是代表了相当一部分生女真的态度。 如果他们倒向耶律重,那么辽国三道中的“中京道”与“东京道”很快会联合到一起,威胁以耶律基为首的皇家正宗与北营大军。 苏子瞻对辽国君臣的态度并不在意,他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自会寻找乐趣。 这辽国皇宫里,不止耶律基本人喜欢诗词,还有他的一众后宫妃嫔也皆是如此。 如今以杨嗣为首的宋使与辽国官员正在磋商边贸之事,一时半会离开不得。 苏子瞻索性与这群同样喜爱诗词的后宫妃嫔一同探讨此中大事! 还真别说。 虽然他没见过庆历帝赵仁的后宫女眷,但这辽国民风彪悍,礼仪不同,一众姿色绝佳的深宫妇人,还真让苏子瞻有种流连花丛的感觉。 曾子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暗暗记下。 他告诉自己,要想学会诗词的大义,首先应当掌握泡妞的技巧! 这是苏子瞻自己说的。 …… 庆历二十年,九月。 宋廷再次启用狄汉臣,总揽大同府沿线的军事调度之权,与西北的老将种平,燕云的女帅穆英一起,三面朝着中京府的方向靠拢。 兵马总数不多,算上征调的民夫,三线合起来不过四十余万人,披甲士卒只有七万余。 这可不是真正开战,大致上是表明态度,同时还盘算着趁火打劫的主意。 大宋君臣综合各方面考虑双方获胜的利弊,最终还是决定让耶律基这个名声不太好的天子继续祸害辽国。 只是,他们大宋既然派出兵将,那么辽国上供给大宋的岁币要涨,还有这中京道,也需要割让一部分,作为大宋的停歇之地…… 一封封命令从宫中传出。 这是大宋经历过“澳洲惨案”之后,迎来的第一个高潮。 …… 庆历二十一年,夏。 苏子瞻与杨嗣等使者归来,同时还带着辽国君臣赏赐的厚礼。 反观前线战事,由于大宋的干涉,耶律重被迫许诺给女真人以极大好处,方才稳住了下京道,得以让他全力与上京道的北军作战。 南北二营是辽国立国以来就两列军伍,如今字面意义上割据南北,一时间在辽国土地上打得难舍难分。 耶律基得到宋廷的示好,显然放心了不少。 他将东来佛的画像,字帖,连同苏子瞻献上的“绕佛阁”一起供奉,甚至专门为此修筑了不少佛寺。 正值前线战事激烈,这样突兀的政令,也让许多北军士卒有了怨言。 耶律基此前虽然也好佛,但不至于专门耗费钱财修建佛寺,如今好像是着了魔一样,陷入了一个名为“佛”的泥淖。 他广度僧尼,刻印佛经,建筑寺塔,已然初见颓势的佛门,仿佛在辽国又要迎来第二春。 一时间,许多神州的骗子看到了机会,蜂拥而入。 天竺的僧人听闻在遥远的北方有这么一个圣地,顿时大为兴奋,许多上了年纪的老僧连夜带着弟子们上路,准备将没能在唐世传出的经文再给传回去。 正所谓,既然有佛东来,当然也应有佛西来! 欧阳文忠府上。 作为少壮派难得的扛鼎之人,他在主持过去年的科举,趁着前有老臣颐养的关头,登上了参知政事之位。 李常笑坐在他对面。 不久前,赵仁正式下旨,将王介甫指定给六岁的皇孙赵易担任老师。 圣旨颁布不久,朝中局势风云变化,以王介甫为首的旧臣派,变得无比兴奋。 归根结底。 有过当今天子两位老师的经历,担任皇子皇孙师的好处已是毋庸置疑。 尤其在太子身体抱恙的情况下,皇孙的地位就更加微妙。 少壮派领袖逐年病故,此举则更是雪上加霜。 欧阳文忠看着手中一摞的书信,雪白的眉毛皱了又松,脸上无奈尽显。 “山长,难道此事再无商榷的余地了吗。” 欧阳文忠叹了口气。 他知道,王介甫可以当上皇孙之师,肯定是得到过面前这位的允准,否则陛下也不会如此相信一个年轻人。 李常笑不紧不慢喝了口茶,开口道:“如今辽国的局面你也看到了,朝廷甚至连派兵的军费都难以筹措,来日待杨嗣离开,处境只会变得更加艰难。” “山长说的弟子清楚。”欧阳文忠摇摇头:“王介甫的确是一个人才,只是他的性子过于嫉恶如仇,怕是会被有心人利用,给朝廷带来动荡之威。” “但是,未来二十年有能力主持朝廷变革的人物,暂时不也只有他了么。” 李常笑指出问题的关键。 随着庆历新政的落幕,朝廷的争执点早就不局限于简单的“海陆之争”,真正的症结点反而是银钱。 只要国库富足,一切都好说。 否则,若叫天下人全部空着肚子,那么朝廷也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的。 欧阳文忠明白这个道理,是以他对以王介甫为首的朝堂新面孔,其实没有太大的反感,甚至还与少壮派的臣子们一视同仁。 只不过,他如今的地位已经决定,理智在很多情况下,已经不再是他能做出的选择。 李常笑同样知道这新法的利弊。 但是,当历史的车流将大宋推到一个财政窘迫的境遇时,必须有人要为过去的结果买单。 欧阳文忠沉默半晌,双目紧闭,仿佛又老了许多。 第73章 离别相识 三年过去。 辽国的内乱接近尾声,结果自是无比惨痛。 首先是上京道方面,耶律基最看好的皇长子被耶律重派人刺杀,皇后萧观音惊悸而薨,让皇宫陷入了一片明争暗斗。 至于中京道,耶律重的日子也不太好过。 随着前线战事失利,耶律重麾下大量士卒逃亡归北,还有的到宋廷境内,造成了人员的空虚。 与这相比。 耶律重本人身患重病,这才是影响局势的最大因素。 …… 大宋方面预感到战事将要结束,正准备让女真配合宋廷攻取中京道之地,却吃了一个闭门羹,甚至女真人还有要敲竹竿的意思。 赵仁一怒之下,直接暂停了一切对女真的支持。 同时,他传令对马岛的大宋水师,时刻准备好与女真开战。 经过一番对峙之后,此事以女真服软告终,这场大战最终没能打起来。 庆历二十五年,三月。 天波杨府。 杨嗣活到八十有八,终于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作为杨府第二代最后活着的长辈,杨嗣在杨府威严无与伦比,其余六房如今的当家人,有不少是杨嗣看着长大的。 这一刻面临生死离别,不免生出了几分伤感。 杨保和穆英作为杨家六房的当家人,自然也到场,甚至由于他们夫妇与杨嗣关系亲密的缘故,站的位置只在杨嗣诸子之后。 杨嗣依然躺在他的蚕丝软垫上,只不过此时的面容比之先前,又枯槁几分。 “三儿,你来了。” 杨嗣双眼紧闭,可是当杨保进屋的时候,他还是第一下就察觉到了。 杨保如今已到当祖父的年纪,可他面对打小亲厚的七叔将要离世,脸上露出无比悲恸的神色。 “行了,想哭就大声些,七叔不嫌弃你。” 杨嗣缓缓转过头,苍老的面容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正如当初戏弄幼时的杨保一样。 “算了,还是别哭了。” 杨嗣自言自语:“我这也算是合眼前了却大事,再无遗憾。三儿。” “侄儿在。” “他日若是辽国被灭,你记得到老叔的坟前倒一坛酒。对了,你祖父那里也要,告诉他,我杨嗣没给杨家丢人!” 说到这,杨嗣的音量抬高几分,整个人透出一丝回光返照的意味。 在场的杨家子孙听到他这话,脸上神情尽皆动容。 尤其是杨嗣诸子,眼眶中早有泪水打转,满是辛酸之色。 商贾——将门。 这两个迥异的身份,让他们背负了太久,甚至差点忘记自己也是将门的子孙。 “行了,暂时就说这么多,老叔累了。” 杨嗣重新躺回去,浑身上下的精气神从此刻起快速流失。 一旁的杨嗣长子杨伶忽然开口:“爹,难道您不打算等李师祖了吗。” 听这话,杨嗣缓缓摇头,默念道。 “不等了。你李师祖的身上背负了太多人,爹就不去再添负担了……一辈子,很长。” …… 杨嗣离世的半月后。 年近天命的穆英忽然被诊断出喜脉。 这个突然到来的小生命,无疑是让杨保和穆英二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别的不说,他们六房的长孙都已经启蒙了。 这要是再平添一个小叔叔,只怕会有些啼笑皆非吧。 杨保出于担心穆英身体的考量,打算放弃这个孩子。 对他们而言,延续祖宗的血脉固然重要,但如今儿孙俱全,何必让穆英再冒着高龄生产的风险。 穆英起初也这么打算。 只是,当她看到了当初佘夫人留下的降龙木,其上龙纹骤然闪烁,顿时改变了主意。 此子得生! 杨保多次劝阻不得,只能由着穆英。 他从大宋武院请来当年医者“吴基”的弟子,负责穆英的胎儿照料。 宫中赵仁得知此事,亦是无比重视,甚至请出宫里太医。 他登基至今已经二十五年过去,自己也成了一个年近天命的老人。 赵仁的性子本就宽厚,如今上了年纪愈发宽容,对老臣的封赏愈发大手笔,甚至过错罪责也多是从宽处理。 朝廷君臣察觉到不妥,这分明是有违大宋的法令。 只是,少壮派自己就是天子宽容的最大受益者,倒也不好上书劝诫什么。 苏家兄弟中的苏子由,考中制科的第四等,正是因为进言此事,直接被外放到汴京之外。 他素来直言直语,面对这般境遇也能一笑置之。 …… 庆历二十六年,四月。 苏子瞻兄弟二人的母亲程莺离世,兄弟二人丁忧归家,苏明允亦是悲痛不已,辞官带着家小回到眉山老家。 没过多久,苏明允在留下数篇文章之后,也追随程莺而去。 对苏明允而言,这一辈子值得珍视的东西很多,但真要说放弃什么,程莺显然不在列。 夫妻二人早年的相互扶持,失去长子的悲痛,备考科举的窘迫…… 一桩桩过往萦绕耳旁,却让苏明允清楚,自己身而为人的一切都已圆满,接下来的时间可以留给自己。 短短半年内双亲离世,这惨烈的悲痛几乎快要将苏家兄弟压垮。 就连早已嫁做人妇的苏八娘,也在丈夫陆陶山的陪同下回到眉山老家,祭拜亡父和亡母。 陆陶山去年考中进士,并且拜了王介甫为师。 虽然陆陶山与苏家的阵营天然不同,但他们有着这么一层姻亲,关系也算亲厚。 陆陶山拜过岳父苏明允,随即宽慰起苏家兄弟二人。 同样的,苏家妯娌与苏八娘这个长姐相拥而哭。 这样一通对比下来,反而是小辈们尚且没有尝过离别之苦,反而还因为结交好友而欢喜。 苏子由家的长子,苏迟。 陆陶山与苏八娘的儿子,陆符钧。 陆符钧与苏迟两个小家伙正自我介绍着,这对表兄弟,各自出世以来是第一次见面,新奇得不得了。 苏家和陆家长辈倒也没有强按着二人,非要告诉他们死亡是什么,亦或是压着他们一起哭。 不,这没必要。 若离别是让人变得悲伤,那么将没有丝毫的意义。 殊不知,一切的离别是相识的开始,死亡也不例外。 第74章 万安渔民 随着老臣派逐渐起复,再加之辽国的局势产生动荡,赵仁本人的注意也开始从水师船舰过渡到步卒和骑兵。 以大宋的现状,一方面是增加国库的收入,改变当前国库常年收支不抵的局面。 另一方面,辽国的没落也让宋廷内部蠢蠢欲动。 如果可以在有生之年灭掉这一北方强敌,那么当代的君臣也将在宋史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在这种思想的指引下,宋廷增加重了对大宋武院的优待,除了扩招历年学生之外,还提高了武院学生担任武职的待遇。 当年还能与武院相提并论的水师学院,渐渐可罗雀,甚至还有相当一部分水师将官直接被卸甲归家,是为朝廷节省出开支。 …… 正当朝廷决意放弃水师时,远在南方另外一批人也以自己的努力,留下他们在世间的记忆。 广南西路,万安军。 城东口。 这是万安军设的一处海港,替往来的船只和赶海渔民提供周转之便。 说起来,咸平朝开海的足迹南下,倒也促成了海南诸州的海港日渐发展,朝廷的船舶司虽然未设治所于此,但来往的渔民却真的享受到了便利。 两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大襟布衫,头戴宽檐帽的汉子迎面而来。 他们的皮肤由于常年曝晒而显得乌黑,但这又恰恰说明二人是老道的渔者。 至城门附近,分管海港的武官缓步上前,笑着同他们招呼。 “柳艄公,赵艄公,二位今日又来了?” 柳汲闻言礼貌一笑,客气道:“宋游击,今日我二人是替弟兄们行采买之事,还请行个方便!” 那宋游击听到“采买”二子,脸上露出会心笑容,搓了搓手,拍着胸膛保证:“这是自然。二位与诸好汉可是我万安百姓的恩人,且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有劳宋游击了。”一旁的赵艄公同时开口。 只不过,他的语气有些生硬,整个人身上不自觉散发出一种能使人屈从的威慑感,仿佛与生俱来一般。 柳艄公则大有不同,倒像是天生的外交者,与任何人交谈都能显得游刃有余。 接下来的时间,二人跟着宋游击到万安城里采买酱醋和红肉,由于他们出手大方,整个过程很顺利。 宋游击在万安经营十余年,早已上下打通了关系,是地头蛇一样的人物。 不多时,他们购得索要之物,并且结算过钱财,很快又在宋游击的目送下离开万安城,回到港口的一艘大船上。 宋游击站在原地,隔岸远观海上的大船,心中不由唏嘘。 “拥有如此大船的海匪,只怕海上作战勇武不下于水师精锐,难怪连提举大人都不敢与之为敌,只能采取拉拢之计。” “换做是我,也一样不会撕破脸。” 宋游击小声嘀咕,一手摸到兜里,掂量着钱袋子的分量,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郁。 他喃喃自语:“等再过些日子,银子攒够了,我就回郓城老家。先给大海买上一份稳定的差事,余下银子还有余,够我宋氏子孙富足了……” 至于这柳、赵的来历如何,他们身后的海匪要做什么。 这一切与他何干? 只要安安分分赚到银子,早些离开便是,哪有跟财神爷过意不去的! …… 同一时间,海船上。 柳汲和赵义吩咐底下的船夫分置物资,满满当当两艘大船,随后出海离港。 他们一前一后立于船头,眺望着远处浩渺的万安渔港,脸上皆是透着感慨之色。 准确地说。 二人的感慨不是为了万安这小岛边陲,而是更加远处的大宋疆土。 半晌。 柳汲先叹了口气,脸上显露出几分落寞:“也不知祖父他们如何了。我等流离十余载,隔海之畔,怕是早已物是人非了。” 这柳汲不是旁人,正是当初罹难的人员之一,柳三变的孙子,柳温之子。 他身边的赵义,则是赵楷的孙子,晋王赵元义的玄孙,正宗的赵家骨血。 只可惜—— 由于赵楷本人已于六年前病逝于白沙岛,他作为唯一陪同出海的皇家子弟,再没有人可以证明他的身份。 不,也许是有的,譬如汴梁的晋王一系子孙。 只不过,即便他们能认得赵义,恐怕也不会愿意看到一个陌生的小子来分割自家利益。 何况,这还是一个已经被认为死了十多年的人物。 赵义睹物思人,想起汴梁的父母兄弟,眼眶也闪出几分晶莹,但是很快就被海风给吹散了。 赵义转过头,宽慰道:“如今更路簿已经完成大半,我们马上就能光明正大回去了。” 他这话既是安抚柳汲,同样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至少——留一个盼头吧,省得哪天葬身大海,死的时候没有任何值得留念的东西,那会多无趣。 半日之后。 两艘大船靠在一座白沙遍地的海岛,其孤悬茫茫大海之上,却又是如今岛上一千余士卒及家眷的避风港。 柳汲和赵义下船,来到位居岛屿中央的一座小屋前。 一个年过五十,穿着素袍的老者伏于案前。 他手中提笔正勾勒着什么,身边还有一张张精度不一的图纸,上面又有详细的航线图,以及大小分列的岛屿。 这些在未来,都将成为一个个避风港,能够活得渔民性命。 柳汲进屋后,立即朝着老者行礼,呼唤道:“爹!” 柳温闻言抬头,脸上浮现出几分笑容。 “回来了。还有小王爷,怎么样,万安的风土可还满意?” 赵义连连点头,肯定道:“自然是满意的,多谢柳叔安排我出去。” “没什么,”柳温摆了摆手:“小王爷终有一日是要回归故土的,届时,这世间的繁华皆可观览。可惜,我这老骨头或许看不到那天了,哈哈!” 赵义听到这话顿时有些急了,忙道:“柳叔,咱们既然是一起出来的,肯定要一起回去。您老且将身体养好,长命百岁,来日一同拜见柳山长!” 提及柳三变时,柳温握笔的手忽然变得有些颤抖。 他强行稳住心神,露出一丝笑容:“好。小王爷,柳叔争取多活一段日子,定要看到您重归大宋。” 第75章 太子薨殁 庆历二十九年,二月。 苏家兄弟除了丁忧,重返朝廷,得到赵仁的亲自召见,并且授官。 苏子由任商州军事推官,苏子瞻为签书凤翔判官。 他们三年未还朝,如今的气象比之当初已经发生了不小变化。 一来,当初同年考中的好友,如今各自外放为官,只剩下一代代新人的陌生面孔。 二来,以王介甫为首的老臣派逐渐占据上风,朝廷内部暗流涌动。 苏家兄弟由于其父生前与欧阳文忠往来过密,虽然未入局中,但也受到了不小影响,没少被老臣派的官员攻讦。 虽然影响聊胜于无,但虱子多了也怕痒,总归这日子不再如从前顺畅。 …… 与此同时,东宫。 太子赵英的病情发作。 他的情况与祖父赵真生前相似,虽然不至于癫痫,但在某种程度上犹有过之。 病情严重的时候会陷入昏迷,但正常的时候,偶尔也会出现精神分裂的情况。 若说平日赵英是个性情温顺之人,那么当精神分裂病发时,他会变得无比残暴,草菅人命,鞭挞奴仆……种种做法,没有一丝一毫皇家子嗣的操守。 若为一国之君,其祸害可想而知! 卧榻前。 曹佾将扎在赵英身上的金针逐一取回,转身站起,恰好面对着帝后二人,太子妃高氏,以及颍王赵易。 曹玥投来急切目光,眸子里担忧之色尽显。 此刻,她也顾不得天子在场,直接攥紧曹佾的手,焦急问道:“佾弟,快告诉阿姐,英儿他怎么样了。这病情反复,可还有痊愈之法。” 作为一国之母的皇后,这时却也溯本归源,表现出了作为母亲的拳拳爱子之情。 赵仁深知如此,是以对皇后的逾越并未计较,同样看向曹佾等待下文。 曹佾虽然早已修成方外之心,这时也不由生出几分紧张。 他看着阿姐,虽然不忍,却还是打算告诉事实。 “病邪已入脑,开颅或有一线生机。但以太子的情况,哪怕活下来,却也不知是仁太子还是厉太子。” 曹佾说到这里就止住了。 他相信以帝后二人的能耐,应该可以明白这话的意思。 果然! 赵仁和曹玥得到这个结果,脸色为之大变。 显然,“厉太子”这三个字分量足够。 他们自然也知道病发状态下的赵英是什么情况,如果太子恢复原来的性情还好,但若是—— 一念至此。 赵仁和曹玥四目对视,脸上皆是透出纠结之色,还有显而易见的痛苦。 为人父母,哪怕是一国主宰,让他们坐视子女死在眼前,这与万千父母的痛楚是一样的。 这时,一旁的赵易忽然朝着母亲高妃的方向凑近几分。 他虽然不过十三,但个子已经和高妃差不多,放在农家已经可以当个汉子来用了。 高妃看着昏迷的人影,不由低着头,无声啜泣了起来。 赵仁回过头,仿佛做出了什么决定一样。 他郑重问道:“沂国公,不知这开颅能有几成的胜算。” 曹佾执袖行礼,果断回答:“不足一成。当年留下青囊经的华元,千年来也就零星几人尝试过,哪怕当代青囊传人也未必可以保证。” 此言一出,顿时让四人有种心如死灰的感觉。 不足一成! 且不说别的,这开颅的苦痛就足以让人难耐,何以再让亲子受苦。 赵仁想到这里,竟也不由合上双眼。 他抬着头,目视着东宫的顶上,口中缓缓吐字:“我赵氏子弟,断然受不得这样的屈辱。” 开颅本就有反常理。 如果活着还好,但要是死了,其结果怕是比斩首都要凄惨几分。 这是天下的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岂能让他受这等屈辱。 赵仁这话,已经奠定了基调。 …… 一月后。 太子薨殁的消息传出,朝廷内外皆是为之震动。 赵仁亲自主持过太子送葬的礼仪,很快又当着朝臣的面,将颍王赵易带在身边。 没几日,立太孙的消息传出。 一时间,以王介甫为首的老臣派大为激动。 尤其是王介甫本人,他由原来的皇孙之师,一下子拔高到了储君之师,这背后的地位与考量,不得不叫人深思。 从那之后,皇后曹玥闭门不出,任由后宫的莺燕争宠,也不再管束分毫。 赵仁心中有愧,索性也听之任之。 他时刻将赵易带到身边,手把手教他处理国政之事。 每到外臣送来军报与奏折,也让赵易一同批阅,在这过程中助其形成属于自己的朝堂印象。 赵仁清楚,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作为一个登基三十年的帝王,赵仁的在位时间已是大宋历代帝王之最,近日以来,他时常也会有力不从心的感觉,那是年岁苍老的迹象。 与此同时,如今太子既丧,甚至间接是由他宣告了太子的死亡,这无疑也成了赵仁的心疾,并且日夜折磨着他苍老的身躯。 这一次,赵仁受到的打击甚至比十五年前还大。(前一章是十余载前,手滑打错了。) 身心俱疲交错而下。 赵仁如何也想不明白,先帝的开海大业,还有留下的一众治世名臣,本该开辟出一个大好的局面,如何会落到今日的地步。 他越是努力,但脑海中的盛世却离自己越来越远。 一旁的赵易亲眼目睹皇祖斑白的鬓发,心中暗暗做出决定。 他要将皇祖没能做到的事情做成,让大宋强盛起来。 …… 庆历三十年,四月。 黄州,通判府。 周濂溪为官之余兼任教导之责,直接令得黄州学子的谈吐更上数个层次。 只可惜。 除了程家兄弟以外,他门下弟子考中进士的,数目当真稀罕,这仿佛也印证了官场的一个泥淖。 学问深厚,并不等于科举得意。 而天下人向往学问,十之八九是为了科举场上的辉煌。 李常笑一身老农的打扮,从通判府后院的花园里出来,整个人的气质极尽内敛,仿佛真的平平无奇一样。 周濂溪看着院子上题着的“西坡”二字,顿时有些蛋疼。 昔日唐时,白不易曾在忠州任职,开辟一山坡种花种树,并且取名为“东坡”。 周濂溪乍看这明显是“东施效颦”的名字,不由扶额,无奈道:“山长,既然同为种花,何不取作东坡,这样岂不是雅致些。” 闻言,李常笑搭起汗巾,拭去眉宇的汗水,笑着说道:“这东坡之名我可当不得,已经有人定下了。” “难道是白家后人?” 第76章 离愁之别 周濂溪好奇何人可当得起这“东坡”二字,但李常笑丝毫没有透露消息的意思,不免让他感到有些无奈。 考虑到后者极高的辈分,周濂溪只得将心思按下。 他奋笔疾书,写下一首《爱莲说》:“……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予独爱莲之淤泥而不染……”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表明心迹的一种做法。 一旁的程伊川侍守身侧,时常做些研磨笔墨之类的活计,师徒二人配合下,一切显得有条不紊,行云流水。 程伊川自打两年前廷试落第,就不再参加复试。 反倒是程家兄弟中的老大程明道仕途风顺,如今已外放为官,任上元县主簿。 程伊川选择回到幼时长大的黄州,正好师父周濂溪兼任通判,打算继续未尽的学业,争取将师父一身的儒道本事给学个透彻。 得之失之,皆未可定也! 待到最后一字落笔,周濂溪忽然转头,看向徒弟。 “伊川,为师听闻嵩阳书院有意请你过去,你意下如何?” 闻言,程伊川的面上闪过几分苦涩。 他摇了摇头,果断答道:“以弟子的水平,学问尚且参悟不透,又如何能够为人师表。弟子觉得,还应该在师尊身旁多学习一阵子。” 周濂溪听出这话里的恭维之意,放下墨笔,轻手捋着胡须,面上露出笑容。 “伊川你无需自谦,不过是廷试的失误,与学问有何干系。你是老夫的弟子,种大先生的徒孙,切莫小觑自己。” 程伊川神情一正,恭敬道:“弟子明白。” 话虽如此,可程伊川丝毫没有要改变主意的样子。 正如他当初干脆利落地放弃了在朝为官的机会,重新回到黄州当一个学生一样。 周濂溪明白弟子心有坚守,他亦是为之感到欣慰。 为官与否,此乃内外性情所致,强求不得。 但他们这些做学问,首先要明悟本心,如此才不至于迷失半途。 一瞬间,周濂溪像是想通了什么,摆摆手:“罢了,你愿意留下就留下。老夫也到了天命之年,没有多少日子可活,正好将毕生的学问传给你。” “多谢师尊。”程伊川拱手一礼。 他不是矫情之人,自然不会因为一句话而感伤什么。 程伊川心里清楚,如果他能将师尊的学问给发扬光大,对他而言才是最好的尽孝。 至于旁的,全是虚的。 程伊川思忖片刻,再度开口:“弟子先在师门尽孝,等到来日学问大成,再往嵩阳书院授学。” “这样也好。” 周濂溪点点头,赞同道:“你此言倒是点醒了为师。我文中书院创立至今快七百载,一代代师门长辈皆探求圣贤的学问,却始终没能取得突破。到老夫这里还算好些,儒道二者稍有进展,但为师几乎不曾到书院中过,想来也有其关联。” “你到嵩阳书院,也可接触不同的士人,想来感悟会比书院中更多。” 师徒二人交谈之际。 李常笑正好捧着一盆花经过,将他们的对话听在耳中,面上同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对啊!这点我怎么没发现。” 他一拍腿,花盆落到地上也浑然不觉,与今日的收获相比,这显得微不足道。 “本以为聚集天下英才,集结天下士人的力量,可以最快穷尽河汾之学的奥妙。然而,我忽视了一点。” “文中书院是从李唐传至今日的书院,在士林中的地位不可撼动,某种意义上成了权威。” 指望着以权威的土壤来突破权威,这本身就是一种谬误! 一念至此,李常笑的念头豁然通达。 “果然,到底是因为我的干涉,才会出现这样的庞然大物。某种意义上,对学问的进展本身形成了桎梏。” “接下来,还是顺其自然吧。” 李常笑心想着,将手中的花盆放下,任由风吹雨打,总归这是花的命数。 若是熬不过,旁人再怎么拉扯也是无用。 …… 汴京城中。 欧阳府。 一室内,有两位头发花白的老叟对面而坐, 正是欧阳文忠与富彦国。 他们是当年的少壮派延续至今日,硕果仅存的扛鼎之人。 庆历朝三十年的风云变化,欧阳文忠与富彦国一同经历,其间也送走了不少志同道合的人。 时至今日,以二人的年岁和身体状况,现在每一次见面都有可能成为诀别。 日前,富彦国的母亲去世。 按照惯例,他需得离职服丧三年,虽然赵仁下旨免除春宴,但富彦国经营了一辈子朝堂,正是为了维护这稳定的秩序,自然不会带头破坏规矩。 今日富彦国前来,便是打算和欧阳文忠见过最后一面。 此去经年,说不得就回不来了。 欧阳文忠满脸感慨地看着这位挚友,同袍,缓缓举起酒杯:“彦国既然要离开,还请应下这杯酒。” 富彦国闻言点头,笑着道:“欧阳兄的情意,富某岂敢不应!” “少说些有的没的,”欧阳文忠面露几分嫌弃:“等安顿好了家中事宜,尽早回来汴梁。到时,你,我,韩兄还有君实,再好生聚一聚。” “谨遵欧阳兄之命。” 富彦国恰到好处开了个玩笑,旋即恢复正色,攥紧欧阳文忠的手,认真说道:“富某会尽量平安归来。欧阳兄,你也需要养好身体,可不许爽约了。否则,他日到九泉,我定会向泰山告状。” 听到这家伙竟然用晏元献来压他,欧阳文忠勃然大怒:“好你个富彦国!” 富彦国面不改色,亦是怼了回去:“好你个欧阳文忠!” 二人针锋相对,气氛凝肃,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 在旁的侍从与小辈皆是做好准备,随时准备将他们给拉开。 却不料,下一秒—— 他们相拥而泣,皆是哭到虎目通红,眼眶红肿,一句句嘶哑的腔声,宛如鸣钟回荡在众人心间,简直比天底下最苦涩的酒还要再苦上十分 此名离愁。 第77章 杨家杨文严 随着富彦国离开,欧阳文忠的心再度空落起来,索性寄情于文章和书法,想要从中寻到寄托。 却不曾想—— 这些陪伴了他大半生之物,到今天竟然变得乏味。 文字端方如旧,但无形中多了几许敷衍。 文章辞藻规整,却虚伪到他自己都嫌弃。 欧阳文忠清楚自己的状态,如今在朝廷的每一日,其实并非是为了自己,倒像是在刻意维持那早已形同虚设的“庆历新政”。 他的心早就不像当年了。 苏子瞻的诗词偶尔能让他眼前一亮,不过考虑到朝廷的态势,欧阳文忠并不打算举荐苏子瞻,让他趟进即将到来的旋涡中。 不过文坛的威望,欧阳文忠倒是大方给予。 他向文坛好友推荐苏子瞻的文章,并希望着有一日,倘若苏子瞻命里有劫难,这文坛的威望可以保住他。 …… 庆历三十一年,六月。 宫中传来庆历帝病重的消息。 一时间,朝廷内外风云涌动,许多蓄势待发之辈,早已期待着在朝廷格局的重新洗牌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为了这天——他们等了太久。 李常笑身居黄州,仍然可以感受到朝廷局势的变化。 一场足以搅动风云的骇浪将至! 只不过,他如今的着眼点皆在五子身上,朝廷的变化也被置之身外。 总之,时代自有其风云人物! 同年九月。 太孙赵易代替皇祖理政,由其祖母曹皇后听政辅佐。 曹皇后与赵仁夫妻四十余年,清楚今日的天下好不容易归于平静,经受不了太大的波折,于是以强力将蓄势待发的旧臣派按下。 她虽是一介女流,但身份上天然有着优势。 一来,曹皇后的父亲与胞弟,曹起与曹佾二人,皆是在咸平朝立有大功之人,分别在将门中与民间享有巨大的威望。 二来,庆历帝坐镇天下三十余载,如今虽然无法上朝,但积威久矣,仍然不是臣子敢硬抗的。 这诸多因素积累到一处,虽然赵易有些不甘自己大展拳脚的机会被剥夺,但为了维持自己在皇祖眼前的形象,还是不宜此刻翻脸。 王介甫对自己这位学生的性子再了解不过,是以并不担心。 他甚至为了避嫌,主动请命外放,消除宫中的嫌疑。 这些年来,老臣派在王介甫的经营下,与二十多年前发生了细微变化。。 最初,他是靠着继承王孝先与吕坦夫二人的人脉,才确立了自己在老臣派中的地位,并且随着庆历十五年的海难后,他的地位愈发巩固。 时至今日,王介甫已经实质上具备了指挥老臣派的能力。 只不过,其中的人员亦有亲疏之分。 疏远的一派,单纯只是大宋建国以来的官宦家族,其中以吕坦夫所在的吕家为典型。 他们的目的在于恢复父祖辈执掌朝堂的局面,王介甫最初也是如此。 然而,这个初衷现在发生了变化。 王介甫随着对朝廷局势,以及国朝现状的洞悉,发现了大宋立国以来积累的诸多弊病。 最典型的,当属庆历新政掌权时大肆彻查的土地兼并问题。 这其中最大的因素,正是老臣派的一部分官宦家族。 此间种种,有如跗骨之蛆,蚕食着大宋昂扬向上的养分,这也是为何老臣派中会有亲疏的原因。 王介甫在了解到实情后,有意扶植拉拢了一部分志同道合之人,作为来日的班底。 他们——将要开创一个属于大宋的强盛时代! …… 天波杨府。 杨家六房的大院。 一个看起来六岁左右的孩童,手握一柄木刀,正同一个白发老叟练刀。 他握刀的手臂显得十分稳当,而起步履稳健,比之练上十余年的人也不差多少。 “杨家刀法的要义,乃是杀人技的贯通,没有华丽的招式,只在速度,力道,刀尖!” 白发老叟口中解释着,旋即两手握刀,目光蓦然变化。 他轻手挥动,汹涌刀茫席卷着疾风而至,空气中传来阵阵“噼啪”的爆响。 唰! 银白刀光如匹练划出,直接隔着数十米,将一棵大树的叶子悉数震倒,但树干表面丝毫不见刀痕,这便是对刀法的极致运用。 孩童见之顿时两眼放光,正准备效仿,却被老叟拦住。 “文严,以你的年纪,施展这刀法还是太勉强了。等你长大了,爹再教你!” 杨文严听到如此解释,倒也不再坚持。 他点点头,正色道:“爹,我们一言为定!” “嗯。” 杨保一口应下,走到一旁擦拭宝刀。 透过刀光,杨保看见一张清晰而稚嫩的面容,脸上神情不由多出几分复杂。 这其中既有幼子天赋异禀的欣慰,同时还掺杂着几许感慨。 他如今年近花甲,再加上常见征战,身上的暗伤不在少数。 至于穆英。 她生下杨文严的第三年撒手人寰,唯一欣慰的,是没有遭受病痛的折磨,安然逝于一个夜晚。 夫妇二人共孕四子二女,算是府中圆满。 可惜由于夫妇时常不在府中的缘故,儿女们常年与仆从厮混,虽然没到不成器的地步,但性子或多或少有着小家子气的一面。 长子杨广是个例外,但他如今代替杨家在军中任职,平时也见不着。 当杨保好不容易想要管教子女时,他却没剩多少活头了。 只盼着临死前,可以将当年父亲杨昭与母亲李金花合创的刀法传给幼子傍身,让他在未来不至于太过凄惨。 老来子,注定是得不到完整的父爱的。 …… 等到杨保离开后,杨文严脸上的稚嫩消失不见。 他低眉思忖,暗暗道:“阿爹待我极好,可惜府中的兄长们未必容得下我。大哥常年在外,背负着天波杨府的荣耀,劳烦他主持公道也不是个事。” “这般看来,我主动从府里消失,想来这是最好的结果。” 想通了这一点,杨文严忽然觉得有种心累,而非疑惑得解的释然。 他摇摇头,宽慰自己:“先生尚在人世。至少,我并不孤独。” 第78章 重建承天寺 庆历三十一年,十一月。 庆历帝饱受病痛折磨,坚持了数月之后,终于在一个结霜的早晨离开人世。 他这一辈子都能将万事安排的有条理,而且最擅长解决麻烦,这一次也不例外。 庆历帝临终留下三封旨意。 一,水师学院不得裁撤。 二,皇亲国戚不得干政。 三,富彦国即日起回到朝廷,任尚书左仆射,辅佐新天子理政。 不只是富彦国,赵仁在生命的尽头,将韩稚圭,欧阳文忠等少壮派臣子皆予提拔,以他们辅佐政事,避免新帝无法掌控局面。 这其中的用意是再明显不过。 曹玥虽然名义上临朝听政,但外有托孤的臣子在,难以对朝廷施加影响。 消息传出,曹玥被气得倒头仰,索性直接幽居深宫不出。 …… 赵易在朝臣的见证下登基,建元熙宁。 大宋至此彻底结束庆历,开始步入属于熙宁朝的时代。 熙宁帝即位大赦天下,尊母亲太子妃高氏为太后,祖母曹玥为太皇太后,日常请安见礼,诸般事宜做得滴水不漏。 等到朝廷的局面缓和之后,熙宁帝下旨,将王介甫调回京中,暂授翰林学士兼侍讲。 与此同时,在王介甫的进言下,接连有数位臣子被提拔。 朝堂局势开始变化。 …… 黄州,通判府。 周濂溪收拾过家中行囊,准备南下赴任去。 新帝登基,照例封赏老臣。 周濂溪在黄州多年,置办学院,大兴教化,转虞部郎中,擢提点广南西路刑狱。 其长子已于年前赶赴汴梁,准备参与科考。 次子周韬年纪尚小,留在老父身边教养,力争来日再考上进士。 程伊川闻讯赶来,送别恩师。 过去一年多,周濂溪与程伊川师徒几乎每日都在一起讨论学问,时至今日,周濂溪自己对儒、道的太极变化感悟已悉数传授,心中再无遗憾。 这是周濂溪贯通儒道二家的法门,至于接下来的,只能指望程伊川自己可以取得突破了。 一念至此,周濂溪抚须长笑:“伊川,来日有你,为师亦可放心离开了。” 程伊川闻言,回忆起自己与兄长过去二十年的求学生涯,思绪翻涌,千言万语皆无以表达。 他朝前深深一礼,神情笃定:“弟子定不会辱没师尊之名!” 周濂溪颔首笑道:“为师信你。” “好了,时候不早。伊川,你我师徒今日一别,恐难有再见之日。你若遇上明道,也替为师道个别,算是全了师徒之情。” “是!” “走吧。” 落日余晖,踏踏马蹄,晚风吹来一阵凉意,不多时月上梢头。 程伊川仍然守在原地,保持着目送的姿势。 这时,他耳边传来慵懒声音。 “伊川,莫要看了,你也该准备上路。” 程伊川闻言转头,正好看到李常笑正将一盆盆花朵搬上另一架牛车。 他连忙上前帮忙,口中同时回应:“老祖,我暂且不急着离开。大兄前日来信,说是不日亦要到嵩阳,届时我兄弟二人可以一同治学。” 李常笑听到这话微微惊讶:“你程家一代无子弟为官,难道家中长辈会答应?” 程伊川闻言浅笑,解释道:“兄长是自请外放,仍然身兼官职。” 李常笑这下终于懂了程明道的打算,不由笑道:“这是提早想要离开京师的泥淖么,不愧是冲远的后人,趋吉避凶的本事果然是一脉相承。” 这话既像是褒奖,又像是揶揄,哪怕程伊川不是当事人,这时也不免在心中为兄长暗暗捏把汗。 程冲远。 按照辈分来算,这可是他们的高祖父,辈分隔得老远,提及之时更是容不得丝毫不敬。 幸亏,李常笑没有纠结这话太久,而是赞同地点点头。 “未来的一段日子,恐怕朝局不会轻松。庆历三十年积累下来的两派矛盾,不久即要见分晓,程明道虽说可以仗着程家的名望保得周全,但若真正卷入其中,亦是不好受。” 程伊川赞同道:“老祖高明,大兄来信也是这么说的。未来日子,我兄弟二人将在嵩阳书院传法会友,如果有机会,希望将师尊的学问给发扬光大。” 李常笑很满意他的上进心,鼓励道:“老祖相信你二人可以,只管放手去做。” 这话变相是给了一颗定心丸。 程伊川眼神微动,默不作声再行一礼。 …… 黄州城外,山道上。 李常笑驱赶着一架牛车,沿着山道缓缓登山,远处很快有一座寺庙浮现。 其上赫然刻有“承天寺”三字。 寺门残破,杂草丛生。 李常笑将老牛拴在一旁,提起袖口缓步朝前,视线打量着寺庙内外,半晌点了点头。 “我也算是坐回了老本行。” 话音刚落,他袖口一挥朝前扫去。 唰唰唰—— 一抹白光瞬息笼罩住承天寺,仿佛自成一界,里面的景象则以翻天覆地之势发生变化。 残缺的石阶缓缓衍生,直至修补至完全的状态。 杂乱无章的枯草和藤蔓逐渐消散,黯淡无光的高墙与禅院被白光拂过,变得干净无垢。 这时,一阵清风从禅院内扫除,卷走了数百年来积累的浊气。 半晌,李常笑走到大殿和藏经阁,看着里面空空如也的模样,眉宇微微皱起。 他低头思忖,开始寻索要给这寺院增添些什么。 佛经?佛像?再收些香火钱? 这个主意乍看不错,但他又不缺银钱,甚至全天下也没几个人的财力可以与他相当,这样属实有点多余了! 再说,哪怕是作为东来佛祖的时候,他也从不推崇广收香火钱。 寺院既然得到朝廷的减税优待,总不至于再向百姓摊牌,否则真就成了扒皮的佛祖。 “既然推崇佛法,倒不如由我再开一先河。” 李常笑喃喃自语,心中有了定计。 他脚尖点起,整个人升至承天寺的空中,望着前后的青山与幽泉,转而抬手朝下方的佛寺落下数指。 隆隆隆! 大片的云雾旋即,山中景色随之变化。 一座座竹林和柏林拔地而起! 原本的小山泉,也一下子扩大了百丈有余,变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泊。 同时,一间间齐制的卧房成排摞起,从东到西,不下百间。 如果有后世之人看到这一幕,口中定会吐出三个字:“农家乐!” 只不过,这农家乐是披着寺院的皮而已。 李常笑默默清点,自语道:“正好这黄州未来会引来不少人杰,可借他们之手,让佛寺的属性逐渐摆脱宗教,真正融入到尘世。” 至于空门成佛?谬矣! 以他的道行都不敢说成佛,旁人要真的盲从了吃斋念经成佛的一套,那才算是劳民伤财! 第79章 割席绝交 熙宁元年,八月。 熙宁帝颁布改制之令,对官职的规制进行了更易,恢复唐时的三省制度。 其中,同平章事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参知政事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 韩稚圭与欧阳文忠各居其位,保持了朝堂的总体格局。 不过在这之外,门下侍郎,中书侍郎,尚书左右丞同样位居相位。 前两者分别由左右仆射兼任。 这样变动过后,尚书左丞与尚书右丞同样位居相位,变相是增添了两个宰执之位,而且是在没有罢免原相的基础上。 熙宁帝此举,得到了以王介甫为首的老臣派的支持。 韩稚圭虽然有意阻止,但眼见大势已成,考虑到先帝托孤的缘故,终是没有阻止。 熙宁帝大喜过望,当即擢升王介甫与吕晦分任尚书左右丞。 这吕晦不是别人,正是已故宰相吕坦夫的三子,他代表着老臣派中的官宦家族,论起威望,是老臣派中仅次于王介甫的第二人。 一番改动之后,老臣派与少壮派的格局隐隐变化。 如今当朝的四位宰执中,双方各占两位,在某种意义上是朝着平衡的方向偏移。 熙宁帝稍一落子,在没有引发朝廷波折的情况下,完成了对心腹臣子的任命。 预想中的风波没有出现,这让许多夹在中间的臣子松了一口气。 只不过,本来就算离开的人,自然不会改变主意。 他们看到的不止当下,还有未来! …… 程家院子。 随着程伊川调往嵩阳的消息传出,几个同年考中的好友皆来相送。 苏子瞻,吕吉甫,曾子宣,章厚等皆在其列。 他们入朝的时间不短,已有十二年,但如今朝堂高位皆被两派元老占据,是以他们都没能得到崭露头角的机会。 苏子瞻的情形属于例外。 他接连赶上父母的丧期,丁忧在家,耽误了不少进程。 但在今日,这群同样是庆历二十一年的进士,抛开身份与立场,以文会友,以酒饯别。 程明道落于主座,看向下方众人,面上笑容和煦,如沐春风。 “程某多谢诸位同年相送。今日外放,不知何日重逢,这一杯酒,程某先敬!” 话音刚落,下方众人皆抬手迎合。 长袖善舞的吕吉甫率先开口,脸上的笑容显得无比诚挚:“程兄此去嵩阳,想来会留下不小名声。吉甫今日,先预祝程相公旗开得胜!” 此话一出,程明道当即笑着答应:“承吕兄吉言!” 其余几人同样恭贺,虽然大家的心思不尽如当时,但程明道主动退离汴梁的旋涡,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一种选择,值得被尊重。 宴饮过后。 苏子瞻以消食为由在亭外信步游走,当背对众人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消失,甚至还带着几分郁闷。 “程家世代食君禄,没想到在这风雨之际,竟然也选择明哲保身,程家尚且如此,其余人又当如何。” 想到这,苏子瞻叹了口气。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伴随着熟悉的声音。 “苏兄!” 苏子瞻转过头,发现喊住他的人是曾子宣。 他微微颔首,放慢步子,曾子宣则迅速与苏子瞻同列行走。 曾子宣笑容热情:“方才我就看出苏兄的兴致不高,难道是为老师的事情?” “嗯。”苏子瞻点点头,在曾子宣面前总算可以吐露心迹:“老师年事已高,若要他再受朝廷琐事的纷扰,实是吾等弟子的不孝。” 曾子宣听到这话,笑容凝滞了一瞬,但苏子瞻并未察觉,而是自顾自道。 “你我皆是老师门下,如今朝局漂泊不定,也当——” 这话未说完,就被曾子宣打断。 他两手搭着苏子瞻的肩膀,神情无比认真:“苏兄!以你我的才情,不应只是今日这般,我们值得更高的位置。到时候,这天下走势如何,还不在你我的商议之中!” 闻言,苏子瞻眉宇皱起,他轻轻拍掉曾子宣的手,表情同样郑重。 “曾兄,这官位自然是越高越好,苏某同样心向往之。但苏某以为,无论何时,都不该忘记自己是从何而来。” “苏兄——”曾子宣急忙开口,似乎想要挽回什么。 这时,苏子瞻的脚步停住,他转过头:“曾兄要做什么,苏某管不到,但苏某会坚持做自己,不忘报效朝廷的本心。曾兄如果愿意,今日之事就当是曾兄喝醉了。” 苏子瞻的话里,有几分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失望。 曾子宣。 有过出使辽国的经历,苏子瞻和曾子宣在众多同门里,可以说是最亲厚的,十年来一贯如此。 他们见识过辽国的强盛,也知道如日中天的辽国正在走下坡路。 他们曾一起在杨嗣的面前发誓,要替大宋奉献余生。 可今日…… 事情仿佛走向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苏子瞻突然觉得,自己对这位好友的理解,似乎微不足道。 曾子宣同样听出话里的挽留之意,他眉宇挣扎,但迅速做出决定。 他朝前半步,深深一礼:“苏兄的决心曾某佩服,但事已至此,道不同,不相为谋。从今日起,苏兄与我,还是保持一点界限吧。” 很快,苏子瞻的声音传回。 “苏某最后一次以好友的身份,祝曾兄得偿所愿。” …… 半月后。 熙宁帝下旨,擢升曾子宣为太子中允,崇政殿说书。 只过三日,又加集贤校理、判司农寺、检正中书五房。 短短三日连收五封诏书,哪怕在大宋一朝,也是极其罕见的。 一时间,许多与曾子宣同年的官员亦是心向往之,他们踌躇片刻,终于做出决定。 其中以吕吉甫,章厚二人为首,许多少壮派不得志的官员,同样调转方向,投奔到尚书右丞王介甫的门下,无一例外都被封官。 王介甫的势力大增,远远压过尚书左丞吕晦。 欧阳文忠在得知曾子宣的事情,并未说什么。 他心中固然有些遗憾,但身居官场,师徒的情谊总要让渡于社稷,否则即是公私不分,因小失大。 为此,欧阳文忠甚至亲自去信,表示了对曾子宣的恭贺。 他转头看向某一处,喃喃道:“富兄,恐怕是等不来你的酒了。” 第80章 重农备武 熙宁二年,三月。 欧阳文忠以年老的缘故,向天子请命祈求辞去尚书右仆射,熙宁帝挽留再三,终是拗不过欧阳文忠,只得允准辞去相位。 不过,考虑到这位老臣毕竟是先帝托孤之人。 熙宁帝再度降旨,命欧阳文忠以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出知亳州。 此来,修养之余亦是能得体面。 欧阳文忠拜谢圣恩,即刻启程前往赴任。 临行前,欧阳文忠得圣上允准,绕道前往洛阳与富彦国道别。 这样一来,朝中的副相之位得以空出。 熙宁帝再度擢升王介甫,扩大了老臣派的力量,同时出于平衡的考量,将出身少壮派的司马君实提拔到尚书左丞。 作为交换,韩稚圭不反对熙宁帝的另外一道旨意。 同年四月。 天子下旨设立制置三司条例司,由王介甫与吕晦共同执掌,开始为熙宁朝的新法做准备。 随着老臣派的臣子,以及王介甫的心腹在制置三司条例司中占据主要职位,朝廷的大政运行事实上完成转移。 王介甫当即颁布两条法令。 一,军器监法,广设军器监,负责监督制造武器。 下设甲坊署,并招募民间工匠进入,寻求刀铁兵器的改良之法,以及火器运用的拓展。 在这过程中,一位名为沈梦溪的年轻人调入军器监。 他是军器监丞许洞夫的外甥,许家两代人深耕军器监,对大宋火器的改良早有研究。 如今朝廷有意改良军器,不仅对大宋军方而言是好事,军器监中的老臣与工匠亦是有种熬出头的感觉,前途一片光明。 朝臣深知这是天子针对北方辽国的行动,哪怕以韩稚圭为首的少壮派,对此事抱以支持态度。 二,农田水利法,以各路常平官专管此事。 同时,对吏民能指出陂塘、堤堰、沟洫利弊,且行之有效,可按功利大小给奖。 还奖励人民在各地兴修水利工程,开垦荒废田地。 这是基于大宋水利失修,田多荒废的现状,农事攸关国朝的丰盈与否,王介甫即以亲信官员分置各路,并且亲自关注政令的实施动向。 王介甫深知朝中的局势,即便他有天子支持,却也不宜太过大动干戈。 有鉴于此,他甚至向一部分不得志的少壮派官员抛出橄榄枝,将具体执行新法的责任分担出去。 在这之中,苏子瞻得到旨意,册封其为杭州通判,负责杭州的农田水利新修。 虽然官职上不占便宜,但外放毕竟在京为官更有意义。 苏子瞻当即领旨,拖家带口前往杭州赴任。 …… 皇宫中。 王介甫将新法的流程逐一呈递给熙宁帝,与自己这位学生一同考量其可行性。 “陛下,如今辽国内乱初定,耶律基大兴佛法,而耶律重的残兵前往女真腹地,双方屡有交战,此乃我大宋之良机也!” 熙宁帝似乎是嗅到这饼的香味,脑子里已经浮现出灭辽的壮阔景象。 他重重点头:“老师的抱负朕心里明白,变法之事朕定然支持到底。我大宋的未来,可就肩负在老师的肩上了!” 王介甫听到这话,顿时受到鼓舞。 他的眼神无比凝肃:“臣定当鞠躬尽瘁,不负陛下重托,还天下以朗朗乾坤。” 越是说着,王介甫的心中陡然升起使命感。 他不仅要国朝的盛世再度建立,同样也要让熙宁变法成为流传千古的宏伟事业! 届时,他也将随着变法二字,传至后世,以供世人凭吊。 熙宁帝将其反应尽收眼底,暗自点头。 虽然熙宁帝今年还不到二十岁,但毕竟是被先帝手把手调教过的,即便不清楚国朝治理,但仅凭帝王心术的掌握,同样可以判断一个臣子的优劣。 至少,此刻的王介甫,对朝廷的利益绝对大于弊端。 往后如何,一切皆待其变化! 送走王介甫,熙宁帝当即前往后宫,拜见自己的祖母太皇太后曹氏,以及母亲高太后。 严格来说,两位太后在立场上,与王介甫等人天然不同,因此也是需要争取的对象。 熙宁帝如今维持朝堂平衡,除了相位的人数均等,将两位太后高高奉起,亦是他对外朝臣子表明的亲近态度。 朕——不止支持变法,同样亲近旧法! 这是赵易琢磨祖父的经验之后,自己摸索出来的一套朝廷准则。 虽然此举可能会影响变法,但至少不会让大宋陷入彻底倒向一方的泥淖。 在赵易看来,祖父庆历帝就是因为太过倚重一方,这才让朝廷陷入无休止的内耗,从而影响到朝廷的正常运行。 …… 天波杨府。 随着杨保的逐渐衰老,再加之杨保其余诸子入朝为官,杨文严的地位变得愈发微妙。 一道道流言仿若不经意间传至杨文严耳边,其中不乏说他“克死生母”“天生灾星”之类的恶毒言辞。 天波杨府传到杨文严这里已经第四代,距离开国过去百年光景。 如今尚且活着的最年长者,是第三代子弟。 再往下,杨文严的长兄杨广已经当了祖父,杨府七房开枝散叶,传至今日府中已有男丁上百。 杨文严幼而丧母,由于同胞兄弟有隔阂,除了生父杨保的维护,再无别的依靠。 所幸,杨文严经过一年多的苦修,基本掌握了杨家枪法和刀法的要领。 只不过,他出于藏拙考量,并未将自己惊世骇俗的进度尽数展露,不过是扮演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天才孩童。 即便如此,也足以让杨保大为宽慰。 他不仅将当年杨昭留下的一柄“青面蛟刀”送给杨文严,同时对于他的其他请求,基本也能做到一一答应。 例如,杨文严想要找一个棍棒师父,杨保就替他寻来了汴梁的一个武师世家的老师。 此人名为王升,最擅长棍棒之法。 …… 二人确定过师徒的名分,经过一段日子的相处,关系急剧升温。 王升膝下暂未有子嗣,对杨文严这个不受宠的将门虎子更是视若衣钵传人,将祖传的棍棒战法毫无保留传授。 杨文严的天资没有让他失望。 王家祖传“十八路披风棍法”,以奇经八脉和十二正经辅助施展,是少有的兼练内力法门。 短短三个月,杨文严已经修炼到堪比一流高手的境界,内力程度比之王升都不逊色多少,这更是激发了王升的教导热情。 如果有生之年,可以教出一位修成罡气的高手,他王升这辈子算是值了! 第81章 佛商佛印 日子一天天过去,杨文严的武艺日行千里,快如登天。 按照他的想法,如果情况一直如此,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惜—— 熙宁二年,十一月。 大理王段廉以贵族高氏意图造反为由,向大宋方面请调援军。 此战胜负关系到大宋颜面,作为杨六郎最得意的儿子,如今天波杨府的顶梁柱,杨保当即奉命挂帅,协同大理段氏镇压国内叛乱。 杨保离开,杨文严的日子显然就不好过了。 王升受到杨家公子的排挤与胁迫,被迫离开,临行前将一块珍藏的雪花镔铁赠与杨文严,算是表示歉意。 归根结底,杨府的威严对汴京还是太甚,而在杨府七房中,又以六房和七房的声势最盛,结果可想而知。 杨文严倒也干脆,直接将奉命动手的杨家奴仆打断手脚,丢到几位兄长的门前,随即带着行囊扬长而去。 …… 郑州,管城。 杨文严靠着事前布置,顺利离开开封府,来到郑州的境内。 他此行决意先往南面行走,最好可以再回涅阳看看,毕竟那里是他前世居住之地。 说来无奈,当初新朝治下的涅阳,如今已经归于南阳的一部分,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 一瞬间,杨文严突然有种无处流离之感。 他揣着腰间宝刀,喃喃自语:“为今之计,还是以找到先生为主。不出意外的话,朝中那位咸平年间册封的超品太师,想来就是先生的人间身份。” 杨文严前世毕竟修成了先天,又有吸收过降龙木的龙气,得以保留了相当一部分见识和记忆。 李常笑的障眼法可以潜移默化影响世人,可他置身事外却能看得明白。 大宋立国至今,已经过去百年了。 可以从开国初活到现在的,唯有杨家祖上结识的那位李太师。 一念至此,杨文严不免又犯难起来。 他知道李常笑还活着,但自己没有办法找到对方,又或者说,二人见面的唯一可能,是李常笑主动来找他。 “这算什么事啊!” 杨文严嘴角泛起嘀咕,闷闷赶路。 …… 黄州,承天寺。 李常笑将承天寺布置妥当,一时间引来不少文人雅士,富家员外前来参观。 他们对这种寄居山川的日子早就心向往之,可惜碍于种种困境,始终无法实现。 寄居山川可不止高雅,其中的艰苦与寡淡,同样让人望生退意,千百年来真正实践的只在少数。 归根结底,好逸恶劳是人之天性。 这承天寺有山有水,而且还有农田,无疑是满足了文人墨客附庸风雅的需要。 他们真正追怀的从来都不是恬淡本身,而是这恬淡在世人眼中的超然,承天寺则是用金银衡量了超然,自然深受欢迎。 李常笑一时没想到会引来这么多人,最初还忙得不亦乐乎。 直到一日,他抓来了一个光头和尚代理主持,日子一下就好过了起来。 禅院中。 一位披着袈裟,面容庄肃的和尚目视前方,面露不忿:“李居士,你岂可如此不讲理!小僧不过是途经此地,可不是来沾染金银铜臭的!” 闻言,李常笑面不改色,淡淡道:“佛印,你可听说过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等到用时,就知道金银的好处了。再者,从这群富家公子手里凭本事赚香油钱,难道不比盘剥百姓要好。” “只要银子够多,寺院在灾年就能接济更多的百姓,这不比你成日云游要更近佛道?” 听到这话,佛印本能想要反驳,但他细细思索,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诚然,出家人清心寡欲,这是佛的真谛。 只不过,佛的诞生是为了度化世间,消除厄难,看着百姓在眼前受苦而不施加援手,这样的做法无疑与佛印自身的大道有了冲突。 想到这,佛印顿时面露纠结之色。 李常笑再添一把火:“佛印,李某问你。一间承天寺的积累,一个荒年可以接济三千饥民。那好,你告诉我,十个承天寺可以接济多少饥民。” “那自然是三万,居士莫要……”佛印一脸不满,以为李常笑是将他当傻子。 然而,这话才说到一半,佛印像是悟透了什么,有些不可思议:“难道居士还想将承天寺的金银铜臭散到黄州之外?” “这样不好么?”李常笑反问道。 佛印面对这个答案,竟然无言以对。 是啊,如果承天寺真的可以接济饥民,自然是多多益善。 …… 一日后。 佛印披着袈裟,开始接待南北而来的游人,替他们介绍承天寺方圆十里的风物,顺便再化一二的香油钱。 他不愧是身具灵根的天才,不过初步接管承天寺,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化香油钱的办法。 置办善堂,替生人铭刻字迹于佛像上,寓意:“施主慈悲,我佛同在!” 既然承天寺能吸引来大量富得流油的文人公子,那么满足他们沽名钓誉的需要,自然也被纳入了承天寺的考虑范围。 从念头升起,到善堂修筑到供进佛像,从头到尾只用了两个月有余。 佛印没有花一个铜板,善堂的修建和佛像的塑造,皆是仰仗各路有缘人接济。 李常笑对佛印的经商本事很是满意,传授了他相当一部分早已失传的素斋烹制手法 完事之后,佛印亲自设宴,用一场堪称精妙的素斋饭款待慷慨解囊之人,吃得是宾尽主欢,意犹未尽,并且美其名曰“佛宴”! 这一众有缘人里面,其中不乏家世显赫之人。 修水黄家。 大宋科举中最为闪耀的双井十龙,黄家里面同样有一个年轻人前来造访。 此人名为黄鲁直,乃是已故“青杜大士”黄庶之子。 黄鲁直正到快要科举的时候,本意是打算到承天寺拜佛求一分安慰,谁曾想这一趟竟然被山水之乐给吸引。 黄家世代经营,家资厚实,黄鲁直生父又是黄家同辈中最有出息的一人,自然给黄鲁直留下了一笔丰厚的家底。 正因如此,黄鲁直的名字被刻在善堂的第一位,可供后人凭吊。 李常笑得知这人姓名以后,甚至还亲自与他交谈过,算是结了一段缘法。 今日是黄鲁直,明日不知又会迎来何方雅士。 他忽然有了一种预感,未来的黄州,或许承天寺可以与“东坡”并驾齐驱! 第82章 晁家父子 熙宁三年,二月。 距离王介甫主张的新法颁布仅过一年。 随着新法官员外放督命,大宋各州县修筑了大量的农田水利,总计修成水利工程两千余,开拓与灌溉农田三万多顷。 再加之这年风调雨顺,农收大产,无疑替王介甫等新法官员好生涨脸! 对于如此政绩,哪怕与老臣派不对头的宰相韩稚圭,同样亲笔手书表示赞赏。 熙宁帝随即大手一挥,将增产粮食存备武库,以待他日之用。 一时间,王介甫在朝野名声大噪,汴京城中传响“贤相”之名。 …… 杭州,西湖。 一艘游船行觅湖上,苏子瞻端坐于前,在他对面还有一对相貌酷似的父子。 年长的名叫晁君成,是庆历年间的进士,奉旨知上虞,历时五年转任杭州新城令。 晁君成身旁坐着其子,晁无咎。 晁无咎今年不过十三,参加科举少说还得五个年头,平日跟随其父学习经义,年纪轻轻即称得上文采斐然。 最重要的是,晁无咎乃是苏子瞻的追慕者! 准确地说,苏子瞻二十出头登顶千年一榜,诸如张横渠,曾子固之类皆居其下。 随着榜中人近年来声名鹊起,苏子瞻的地位也水涨船高,越来越成为大宋年轻一辈的表率。 若非当初奉命出使辽国,指不定还有机会夺得状元之位! 晁无咎今日得见苏子瞻本尊,心情激动可想而知! 苏子瞻面对这晚辈的崇拜,一时也不知道要如何应对。 当是时,晁君成的身份就显得尤其微妙,他以经义和文章为理,将晁无咎的困惑尽数说出,请求答复。 苏子瞻有了方向,当即给后辈分享了自己写文章的心得。 充其量,不过是“博学”二字。 这与他打小被苏明允悉心调教是分不开的,当初抄写的一页页纸书,如今皆成了肚子里的墨水,养得满腹才学。 行舟侧畔,白堤与湖景掠过。 如今才出了冬日,春意尚不明朗,澄澈的河水偶尔泛起几分波澜,却难以见到游鱼成群的模样。 苏子瞻见状不由惋惜:“本想今日请汝父子观西湖之景,奈何不逢时机。” 晁无咎看到偶像失望,连忙宽慰:“苏大人言重,今日无咎能得指点,已是心满意足。至于西湖之景,既然千年前西子的传说仍在,这西湖奇景自然跑不了,小子择日再看便是!” 苏子瞻听闻此言,再看晁无咎,眼神里的亲近之意愈发明显。 好小子! 知道怎么样能让他下得来台,这才是苏子瞻欣赏的好后生! 晁君成听到二人的对话,脸上浮出一丝神秘的笑容。 等气氛稍有缓和,他忽然朝着棹公吩咐一句:“且将船别至湖心亭畔!” 棹公本来就是拿钱办事的,这船上的两人他都惹不起,自然点头答应,不敢废话。 倒是苏子瞻投来一副疑惑的目光。 晁君成面带微笑:“苏大人虽然到杭州比下官要早,但下官毕竟痴长几年,任职上虞之余也曾游览过西湖,知道些许门道。” “苏大人放心,今日湖心亭的景象,定然不会叫人失望。” 苏子瞻很快从疑惑转为是从,点了点头:“那苏某可就满怀期待,静候晁兄的惊喜了。” …… 随着小舟停靠岸边,便有悠悠丝竹自岛中传来。 苏子瞻面露惊异之色,侧耳恭听,上前行走数十步,很快看到有一座亭子。 亭中,数名舞女长袖徐舒,轻盈曼舞,身姿婀娜,裙带翩跹。 最醒目的,无疑是位居中央的一位素衣女子。 她的手中似乎舞着一柄剑器,挥出凛凛剑光。 可惜目力所限,看不清她们的真实面貌,反而营造出一种朦胧的意境。 苏子瞻顿时握紧拳头,显得很是惋惜。 这时,晁无咎和晁君成也走了过来。 晁君成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抬手引路,并解释道:“此乃杭州城最负盛名的歌舞班,据说是开元三绝之一,公孙大娘所创。” “舞剑的女子,乃是杭城歌舞班的当家,朝云姑娘。” 苏子瞻这时也顾不得分辨什么,他只记住了“朝云”二字,以及脑海中闪过的白色身影,仿若空谷幽兰一般清新,直让他心下生出几分意动。 晁君成对苏子瞻的反应早有预料,不仅不觉得对方沉溺美色,反而有种理所当然的感觉。 毕竟,这可是大唐盛世传下来的剑器舞! 敢将剑器舞与沉溺美色混为一谈,是真不怕公孙大娘和诗圣泉下有知,一书一剑当场将这出言不逊的贼子枭首了! 苏子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 当他回过神时,已经在亭下的宴席旁落座,面前摆着一盘盘精致的菜肴,还有两坛杭城的名酒。 蒙面的素纱女子款款走来,雪白如玉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沁香的清酒冽过杯盏,好似这一刻才揭下了西湖的绝色! 苏子瞻面上罕见露出陶醉的神情,他小口含着酒,不过半杯脸就醺红。 他的视线落于众舞女之后,唯一舞剑的倩影。 这女子黛眉轻扫,朱唇微点,一身素净衣裙,清丽淡雅。 素月的静好仿佛在此刻凝滞—— 与之相反,女子手中的剑器挥洒拨动,银光练练,仿若要将四时的气象重开,显得恢弘而又大气! 苏子瞻看得无比入神,不由鼓掌。 “好,好,好!” 能得他这一语的称赞,放眼文中人也是一件足以自傲的事情。 晁君成静坐不动,但他看向苏子瞻的眼神此刻却多出了几分玩味,晁无咎坐在他身旁,小心翼翼问道。 “爹,您这是整的哪一出呀!” 晁君成闻言浅笑答道:“臭小子懂什么,爹这是促成一段姻缘。前唐有诗圣和女剑结作夫妇,其名声千古传响。我大宋,苏大人和朝云姑娘,难道就配不上么。” 晁无咎点点头,不过很快又疑惑起来,指出问题的关键:“但苏大人的妻室尚在,只怕——” “笨小子,”晁君成撇撇嘴:“谁说要正妻。你看过多少话本,可见过有文人雅士与正妻留下美名的,没有吧!这就对了,妾室才是真谛。” 晁无咎神色一凛,嘿嘿笑道:“爹此言有理,待孩儿到时说与母亲,也让她评说一二。” “兔崽子,你胆肥了!” 第83章 初晴后雨 正当二人交谈之际,舞剑的素袍女子忽然停下动作。 她美眸一挑,没好气瞪了晁君成一眼,显然是对他说的话很不满。 然而,当朝云的视线转向苏子瞻的时候,冷若冰霜的眉眼在一瞬间化开,春意融融,眼中秋波如水。 苏子瞻察觉到这点,倒是头一次有些得意自己的这副皮囊。 他可是与辽国后妃都探讨过学问的奇男子,这卖相不得迷死你! 朝云没有掩饰自己的仰慕之色。 她来到苏子瞻面前,将剑器收好,捻起裙摆躬作一礼:“民女王朝云,参见苏大人。” “朝云姑娘免礼。”苏子瞻当即起身,神情认真:“姑娘乃是公孙大娘的传承,代表的是盛唐气象,苏某一介凡人,当不得如此大礼。” 此话一出,朝云对苏子瞻的印象再有改观。 在她的印象里面,这群宦游杭城与西湖的官员,嘴上称赞着剑气当世杜绝,但心里还不是将她们与奴婢归为一等。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苏子瞻这话虽然也有恭维之意,而且再明显不过,但他就是有让人听着舒心的本事。 这时,一旁的晁君成笑着起身,看向王朝云:“素闻朝云姑娘自创过一式剑招,名为‘初晴后雨’,奈何世人从未见过。今日苏大人来访,不知可有机会一见。” 王朝云听他说的如此直接,不免柳眉皱起。 这晁君成虽然面上客气,但话里藏着的几分鼓动之意,又何尝不是将王朝云给架在火上,让她陷入一个两难禁地。 进一步,则要人前显露自己的家底。 退一步,无疑会影响在苏子瞻面前的印象。 好一个包藏祸心之人! 苏子瞻仿佛察觉到空气中的火药味,立即起身打圆场:“朝云姑娘今日舞剑,想来也是疲乏了。苏某平生最相信缘法,既然朝云姑娘心有顾忌,想来是缘法未到,苏某择日再来便是。” “朝云姑娘,不知可否应允来日之约?” 王朝云没想到苏子瞻会替她化解窘境,面露感激之色,重重点头:“只要是苏大人前来,只管吩咐朝云一声,不论何时定然前来赴约。” “多谢朝云姑娘了!” 苏子瞻大喜,今日结下这约定,心里盘算着也要将王弗和苏迈给带过来,见识一下来自盛世的剑器舞。 正当他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对面的王朝云再度开口,又一次点燃了苏子瞻的兴趣。 “既然苏大人言至于此,朝云也不再藏拙。只是‘初晴后雨’乃先世传下,一切规矩先人既定,便是朝云也违逆不得。苏大人若能做到,朝云今日献丑也是无妨。” 闻言,苏子瞻神情郑重:“姑娘请说。” 朝云点点头,开口道:“我剑器一脉的开宗祖师乃唐代公孙大人,祖师与诗圣伉俪亲身,尝以诗文定情。苏大人如果愿意给朝云写诗一首,这初晴后雨自当奉上!” 苏子瞻不是傻子,听出朝云这话里的意思,尤其是“伉俪情深”四字,自是再清楚不过。 他眉宇陷入思索,开始考虑事情的可行性。 纳妾,这是男子的天经地义。 不过老苏家,从祖父苏老爹,到父亲苏明允,无一例外是被家里的正妻死死拿捏。 他苏子瞻与王弗更是少年成亲,情谊无比深厚。 这可就难办了—— 王朝云见苏子瞻思索,不由莞尔,没等苏子瞻给出答案,再度振臂拔剑出鞘,轻笑道:“苏大人莫要当真,方才只当是朝云说笑便是。苏大人要看这初晴后雨,今日就满足苏大人。” 朝云说话间,几位原本站在她身侧的舞女纷纷走开,留下一片空地。 朝云看向苏子瞻,微微一笑:“苏大人且看。” 下一秒。 她脚尖一点,顺着亭子的边缘朝着水面点去,身轻如燕,凌波微步。 水中的涟漪无比轻微。 神奇的是,当朝云落脚之时,湖水的中心忽然有一朵巨大的荷花,将她托起。 这时,朝云忽然紧闭双眼,长剑缓缓抬至半空。 一抹白光顺着剑身荡向平静的湖面,很快被吞没消失不见。 此刻,万里无云,碧空如洗! 莫约百息光景,朝云蓦然睁眼,手中剑气朝着湖面点去,素裙的衣角如花中仙子一样绽放,一层层涟漪泛起,很快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形成雨滴般的景象。 初春寂寥的池鱼与游虾,这时仿佛受到感召,如同行军一样纷纷窜出水面。 湖心亭四面,一重重水波此起彼伏,宛如天降大雨。 苏子瞻看得心惊不已,赞叹道:“有生之年能见此景,苏某算是无憾了。” 他面向左右,一位舞女静立不动。 苏子瞻看向这女子,问道:“你可备了笔墨?” 舞女一愣,随即点头:“回大人,有的。” “麻烦呈上来,苏某今日诗兴大起,献丑了!”苏子瞻神情亢奋,正色道。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样做日后肯定不好收场,但他苏子瞻的性格使然,素来学不会婉约和周全。 人生得意须尽欢,至于愁苦,不妨留与明日。 苏子瞻得笔,当即写下“饮湖上初晴后雨”,随即开始动笔。 …… 同一时间,西湖的底下。 一层白茫茫的光圈掠动,最终汇聚到一头通体雪白,体长十余丈的巨蛇身上。 这蛇的体表生有鳞甲,顶上有一个鼓包,并非是如龙角那般,反而像是被人用蛮力给打肿的。 白蛇转过头,在她身旁还有个青年,浑身有着一层无形的力量隔绝海水,显得无比神异。 白蛇小心翼翼请示道:“上仙,请问小蛇接下来要怎么做。” “降雨会不会。” “不会——”白蛇谨慎开口,生怕答得不对,又有一个拳头落下。 李常笑看它这没出息的样子,嫌弃道:“要是让杭城人知道,他们供奉的水仙王这么没出息,看你哪来的香火。” 白蛇憨厚一笑:“上仙法力无边,小蛇福薄命薄,遭不起这罪了。” “罢了,用拳头讲道理是我不对。”李常笑反思道,旋即伸出一指,其间绽放出一颗湛蓝的光芒,解释道:“这是一颗凝结了千年道行的水灵珠,炼化可增长千年道行,对你等龙蛇最是合适。今日赠你,算作补偿。” “至于这初晴后雨,与其这般不伦不类,倒不如顺其圆满。” 李常笑说罢,抬头仰天,抬起一掌。 霎时间,天色俱暗,黑压压的一片席卷而至。 白蛇吞下水灵珠,张口一吐,云端即有绵绵细雨降下,伴随着电闪雷鸣,倒是与这剑舞相得益彰了! 第84章 白蛇青龟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总相宜!” 苏子瞻对着浩渺的江波,吟诵着新写的诗句。 亭外烟雨朦胧,细密的雨丝飘扬而下,将春意的明媚衬托得淋漓尽致。 王朝云手中的剑器不止,荡起一层层潋滟水波,美眸在听闻这诗句后愈发晶亮,若有若无的情意横生。 尤其是那句“欲把西湖比西子”,她这时可不觉得苏子瞻是夸赞西湖,脸上泛起晕红,二十好几的飒爽女子,此刻仿佛又找回了情窦初开的青涩。 剑舞落幕。 苏子瞻只觉得一阵清风掠过,熟悉的倩影再度出现在面前。 王朝云面露羞涩,捻袖一礼:“妾身多谢苏大人赠诗!” 苏子瞻闻言愣了一瞬,本想说这事是浑然天成,并非有什么刻意的举动,但当他看到女子眼底的秋波,终于没有言语。 也罢,这剑器舞当得如此。 他若细作计较,反而显得落了下乘,此非文人之风度也。 另一边。 晁君成父子看了全过程,他们起初同样惊艳于滔滔变化的“初晴后雨”,但是当两首《饮湖上初晴后雨》出世后,显然对他们的吸引力更大。 并非是公孙大娘的剑器不尽如意,而是这般浑然天成的诗篇太过罕见。 纵观大宋一朝,词赋绝美更甚者有之,但意境上能匹伯仲的,屈指可数! 晁无咎本就敬仰苏子瞻,今日见其大显身手,心中更是生出了想要拜师学艺的念头。 平生得见大贤是幸,但若无法从而师之,同样是一件憾事。 晁无咎觉得,他要贪婪一点,否则这一错过,说不得就要后悔大半辈子。 他的念头通达,打算回去就与爹坦明心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拜倒苏大人门下。 至于当面拜师,此时情况不妥。 一来,苏大人与朝云姑娘明显看对了眼,他这时拜师,不免有趁人之危的嫌疑。 二来,苏大人这样才华横溢的人物,如果不请而拜,未免是一种亵渎,自然要以最庄重的形式才算妥当! 酒宴过后。 苏子瞻将两篇真迹赠与王朝云,后者带着字迹离开,倒没发生了什么两顾为难的事情。 面前分明有着一层无形的薄纱将二人拦下,他们毕竟已经过了敢爱敢恨的年纪,一个不想辜负,一个怕添麻烦,只能暂时揣着明白装糊涂,至少这样大家都不会为难。 晁君成虽然觉得惋惜,但他晓得事情的分寸,尽快让苏子瞻与长子立下师徒的名分才是当务之急。 …… 西湖池下。 一缕缕发丝般的白芒汇聚于白蛇的周身。 它是当年钱王射潮,引来滔天功德孕育的生灵,不过修行百年,就有接近五百年的道行,初步脱离了凡俗的界限。 今日,李常笑赐下一颗水灵珠,再度增长了千年道行。 白蛇的身形攒动,越来越小,直至沐浴着白光,化作一个春光四溢的俏丽女子。 她显然不太适应人形,动作有些僵直,一个轻微的摆动就让人有种大饱眼福的冲动。 李常笑面无表情打量着一切,瞳孔中毫无波澜。 以他的修为和境界,早就接近于“天道”,一双眸子勘破虚妄,只要他愿意,世间没有什么可以拦下这眸子。 既然没有欲望,又何来的旖旎可言。 白蛇倒也没有想那么多,她柳眉紧蹙,很快又变回了蛇身。 这下,方才生起的异样之感消失。 白蛇神情愉悦,朝着李常笑屈身行礼:“多谢上仙赐法,素真当以死相报!” “少来了。”李常笑顿感乏味:“以你的功力,这世间还能镇压你的,怕是不超过一掌之数。” “与其言虚的,李某真有一事要交给你办,可能做到。” 白蛇闻言满脸肃穆,低下脑袋:“请上仙吩咐!” “其实没什么。” 李常笑嘀咕一句,右手从袖口伸出,往上一翻,掌心赫然躺着一颗墨绿的蛋,其上散发出强烈的生机,仿佛只要闻着就能延年益寿。 白蛇炼化过水灵珠,实力提高了百倍不止,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在这墨绿蛋上察觉到一股可怕气息。 仿佛只要一个念头,就能直接掐死她。 李常笑则自顾自解释:“这是天生地养的祥瑞异种,长青龟,具有镇压邪祟的能耐,可以孕养一方的水土。” “此乃李某的晚辈,可惜出世过晚,打算让他安居在西湖,你可愿意?” 白蛇虽然心中无比忌惮,但嘴里可不敢说出一个“不”字,否则自己又要被揍得满头包。 面前这男人可不知道什么叫怜香惜玉! 她连连点头,保证道:“上仙放心,有小蛇坐镇,定然不会让小少爷受委屈!” 这话着实给李常笑呛了一下。 小少爷。 他先前的晚辈二字不过是说顺了嘴,这时被接过话茬,顿时就不对味了起来。 这是将他当成什么了,老乌龟吗? 李常笑承认自己有龟儿子,但这长青龟是小五的子嗣,换而言之是小五的龟儿子,可不是他的! 想到小五,李常笑不免有些唏嘘,脑海中浮现出“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这八字。 繁衍,某种意义上是新的开始。 世间万物皆有寿元之限,不过是活多久的差别,哪怕白龟也不例外。 虽然有李常笑的教导,让白龟也脱离凡俗,暂时不用担忧寿元之苦,但这小家伙的现世,无疑说明,活得久并不等于长生。 兴许是地老天荒,兴许是海枯石烂,白龟终有一天也会离开。 到时候,李常笑也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了。 他按下心中思绪,心情重归平静。 至少,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犯不着这时候来烦恼,一切还要向前看。 想通了这一点,李常笑再看着白蛇和龟蛋的时候,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幸灾乐祸。 要是某个多管闲事的和尚再来,且不说他能否打得过白蛇,但是一个会打拳的忍者神龟就够喝一壶的了。 白蛇传? 不,这是龟蛇传! 第85章 化名杨山 一转眼,到了熙宁五年。 大理的叛乱平定,当杨保回到家中,听闻杨文严出走的消息,当场气得吐血晕倒。 当他醒来之后,将膝下三子全部鞭笞五十,同时暗中派人寻找杨文严的下落。 至于对外,考虑到天波杨府的名声,也是对杨文严的安全考虑,杨保没有大张旗鼓寻找。 他本想着找到后将人认回,可惜没料想到自己的病情。 杨保年老征战,挂帅两年有余,身体本来就担了不小的负荷,又被诸子相残的行径气得怒火攻心,双管齐下,仅仅半个月就因病亡故。 杨广接替了杨保的衣钵,掌管了杨府六房的一应的势力。 他虽然对杨文严这位小弟没有什么敌意,但为将者弃车保帅,这是基本的素养。 如今杨府因为杨保的离世本就陷入风雨飘摇之中,若是再闹出什么丑事,只怕对六房乃至杨家都不是什么好事。 杨广最终撤回了寻找的人马。 至于杨文严,他出于兄长的考量,只能祝愿这位胞弟半生顺遂了。 随着“六房小公子”伤心致死,杨文严这个身份彻底从世间消失。 …… 黄州,承天寺。 杨文严在得知这消息之后,脸上并未显露出波澜。 对大哥的决断,他心里清楚这已是最好的结果,毕竟杨府一代不如一代,这是事实。 哪怕杨广是打小被杨保与穆英悉心培养,但他们的生长环境总归不同,得到的历练也大相径庭。 想要越过前辈,只能说眼下的时势无法造就这样的人物。 李常笑负手而立,站在杨文严身前,目光透着窗棂打量月光,缓缓道。 “杨府的没落已成定局,杨广已然成为最后一块遮羞布。严小子,你若心有不甘,来日再将其光复便是。” 听到这话,杨文严脸上生出几分苦涩,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先生知道严的性子,这双手沾染过不知多少鲜血,只怕到时受不住,真的让他们断子绝孙了。杨家人不好,但阿爹和阿娘于我有恩。” 杨文严说着取出“青面蛟刀”,整个人气势一变。 他朝着刀面弹了弹指头。 哐当! 原本青霞如练的刀面,霎时间涌起一大片红光,仿佛有千万血煞堆积其上,不知道葬送了多少生灵。 青刀变成血刀,虽然气质迥异,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意味,仿佛这才是宝刀的真面目。 杨文严微微一笑:“只是没想到,这血刀竟然还能落回我的手里。” 李常笑亦是露出惊讶之色,当他目光扫过刀面,很快面露了然,点点头:“想来是当初你羽化,黄家门庭衰落,宝刀流转,最终落到了杨家先祖的手里。” “事到如今,这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杨文严点点头,旋即开口:“先生不如还是唤我黄严,这样也熟悉一些。” “好。”李常笑没有拒绝。 他走到床边,从暗格里取出一本书册,其上赫然写有“易传”二字。 李常笑将《易传》递给黄严,解释道:“这是经过唐代相师推演,文中书院数百年的成果。如今,这真言将要突破,届时道法真妙降临,说不得你也有机会更上一层楼。” 黄严前世即是先天强者,而且是三国时代的最后一位先天。 他再活一世,重返先天不过是时间问题,只是往后的道路愈发缥缈,如果不能再做突破,终究是百年人世的遨游。 这《易传》乃是李常笑计划中,世俗界参悟三教合一的重要一环。 如今五子中的邵尧夫,周濂溪二人皆已归位,还剩下张横渠、程明道。程伊川三人。 算着时间,程家兄弟是最后的传道者。 当他们的学问彻底面世,三教合一的面目也将被揭开,到时先天之上的奥秘,同样可以被凡人攫取。 黄严的机缘,想来是应验于此了。 黄严翻看过其中的内容,顿时明白了李常笑的意思,很是干脆:“请先生吩咐。” “你无需做什么,平日紧随程家兄弟,护得他们周全即可,这样也算是不枉成道的恩情。” 黄严一口应下:“是!” 他是个行动派,说完就准备启程,想来是真的好奇先天之后的风景。 “且慢。” 李常笑喊住他,手里随手丢出一个布袋,解释道:“你游走世间,总归是需要一个身份的,吾已替你安排周全。” “杨山,弘农杨氏的后人,世居南剑西镛州龙池团。” 黄严虽然不清楚李常笑为何非要他姓杨,但他一贯不会质疑李常笑的决定,当即点头答应。 “多谢先生。” “行了,你且去吧。” …… 黄严离开之后,佛印穿着袈裟缓缓走来。 他心有余悸看向外头:“这施主的血煞之气惯是浓郁,也不知道居士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佛印自言自语,却并不指望李常笑能回答他,直接道明来意。 “对了,居士当日吩咐的人到了,可要出面一见?” 李常笑闻言来了兴趣,好奇问道:“你说的是何人。” “陈无己。” “带李某去瞧瞧!” …… 同一时间,嵩阳书院。 程家兄弟讲学于此,一时间引来不少读书人追随。 他们的才学固然是一方面,其师承周濂溪,往上可追溯至种明逸,那可是大宋建国以来最负盛名的儒者。 当朝宰相司马君实的父亲也曾向种明逸请教过学问,这同样是一段因果。 是以,当二程讲学嵩阳书院的时候,司马君实曾两次前来,算是替他们挡下了官面的阻挠。 有了一位宰相撑腰,程家兄弟的风格变得奔放了起来。 他们将“理学”二字推至世人面前,并且将太极变化与易学道理贯彻儒门,一并纳入对弟子的教习中。 儒道的兼合,成为了程家兄弟的最大特点,倒也吸引了许多道门众人前来拜谒。 沂国公曹佾作为他们的师祖,亦是亲临以表支持。 老臣派见状,彻底熄了栽赃的心思,只能作罢。 第86章 包藏祸心 熙宁五年,秋。 尚书左仆射韩稚圭病故。 熙宁帝趁着新法大顺之势,将王介甫提拔到韩稚圭的位上。 与此同时,庆历朝硕果仅存的老臣,富彦国再度出山,被委以尚书右仆射的身份,再次形成了朝堂的制衡。 时至今日,熙宁帝维持朝廷平衡的心思显露无疑。 王介甫心知天子的性格,倒也不指望当权臣,只盼着可以将新法的诸般事宜落实下去。 然而,在天子制衡两派的事情上,以吕晦为首的另一派臣子却抱着不同的想法。 他们从大宋立国以来就显赫传世,数代人皆以位极人臣作为目标,但眼下天子出面干预朝廷两派的斗争,显然触碰到了他们的利益。 吕晦召集心腹与故旧,暗中商议打破朝廷平衡的办法。 这熙宁朝可是他们翻身做主人的大好机会,如果无法将庆历臣子掐死,往后的变数一多,恐怕又会回到被压制的时候。 一番商议过后,众人确定了方向。 既然老一辈的庆历臣子稳如江山,那么暂且放过,大不了将他们给熬死,到时其党不攻自破。 真正有可能在未来予以痛击的,是那群年轻一辈的臣子,其中以庆历二十年的那一届科举进士为主。 虽然曾子固,吕吉甫,章厚等人皆投奔新法,但余下之人也是不小的麻烦。 譬如治理杭州颇有成效的苏子瞻,据退辽军的“持枪夫子”张横渠…… 要是让他们得到机会重归朝堂,威胁不会比老臣们要小。 吕晦谋算着定计,很快找上了军器监的沈梦溪。 此人与苏子瞻有过交情,正好可以利用。 还有张横渠,这人出身文中书院,而且与西北种家据说关系匪浅,虽然不至于将其下狱,但这辈子是别想回汴京了! …… 朝廷的暗流涌动,在这时代的浪潮中席卷,势不可挡! 苏子瞻凭借过去三年多的治理,得以升迁至知县,速度可谓是无比迅速。 按照这个势头,来日成为一州的知州,也不过近在眼前。 杭州,知县府。 苏子瞻翻着朝廷的文书,眉宇不由皱起几分。 “手实法:许民自言自实,上报丁、产、田等目。如有隐匿,许人告发,并以查获资财的三分之一为赏。” “食盐专卖法:设提举盐事司,统管盐务,以盐钞作流通之用。” 这是制置三司条例司新颁布的法令,而苏子瞻来到杭州的初衷,是替朝廷确保新法的落实,过去的三年他一直做得不错。 只是……今日这! 苏子瞻的眉宇越皱越深:“王相公这是要做什么。盐务扎根两浙久矣,早与民生之本相勾连,贸然夺走,只怕恶果不小。” “还有这手实法,当真是要从百姓身上刮肉不成!” 他的脸上罕见生出愠怒之色。 一旁本来还替苏子瞻捏肩的王朝云,察觉到自家郎君的怒意,出言宽抚:“郎君心系百姓,此乃杭州之府。但新法毕竟是朝堂诸公的决定,郎君贸然违抗,只怕会有不小的麻烦。” 她对苏子瞻的性子在了解不过,一眼就知道自家夫君并不打算执行新法,索性直接挑明了这点。 苏子瞻无奈一笑:“朝云你对苏某的性子倒是了解。只不过,苏某打从戴上乌纱帽那天起,就已决定好要做什么。” 王朝云不再劝说,而是点点头。 “既然郎君决定好了,妾身便生死追随。” 苏子瞻从这话里受到鼓舞,当即将人搂在怀里,朗笑道:“苏某能得朝云之心,何其幸哉!” …… 三日后。 苏子瞻听闻沈梦溪来访,当即出面相迎。 他们在汴京相识,许久不见,自然要斟得一番喜庆。 苏子瞻亲自设宴款待,大夫人王弗身体抱恙,暂时无以出面待客,便由王朝云代替左右。 席间,沈梦溪举杯同饮,与苏子瞻回忆了汴京往事,还有自己在军器监的事情,双方显得其乐融融。 酒过半巡,沈梦溪的目光忽然落在王朝云身上,笑着说道:“素闻苏大人得了剑器传人的芳心,今日既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苏子瞻没有听出这化外意思,态度依旧热情。 他谦逊应答:“也是承蒙朝云的厚爱,否则子瞻也断然配不上她。” 说着,二人互相对了一个眼神。 整间屋子里顿时散发着浓烈的酸臭味! 沈梦溪的眼神微微变化,若能以手触摸,就能发现他的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显得再虚伪不过。 苏子瞻平日性格称得上谨慎,可他偏偏对好友满腔赤诚,甚至连基本的防人之心都没有,自然没有察觉到沈梦溪的异样。 只是——他没发现,却有旁人发现了。 王朝云当即请求退下更换衣裳,转头则走向自己藏剑的屋子里,打算将佩剑取来。 她柳眉上凝结着一层寒霜,显得无比冷冽。 王朝云在杭城歌舞班多年,阅尽不知多少人物,对人情的洞察早就到了一个透彻的境界。 沈梦溪自以为完美的掩饰,仍然露出了几分破绽。 “既然对郎君包存祸心,姑奶奶倒是要瞧瞧,你能承受得住几剑!” 半晌。 王朝云换上一身舞剑的装束,手中青锋锃亮,杀气腾腾地回到屋中。 她虽是女儿身,但这剑法却是真正的杀人剑,立于原地即有一种肃杀的气息,让苏子瞻和沈梦溪这样的文人有种发怵的感觉。 苏子瞻被惊得酒醒了,脸上多出几分小心翼翼。 “朝云,你要做什么!” 这话虽然带着疑惑,可他的动作一点也不含糊,三步做两步躲到王朝云的背后。 这样一来,只有沈梦溪自己被剑指着。 他本来就没有喝醉,原本微醺的脸庞瞬间唰白,屈膝不断往后退去,用手指着王朝云,有些颤抖:“你……你要做什么!” 王朝云冷笑一声,旋即破口大骂:“老娘倒要问你做什么,竟然心思如此恶毒!” 她说着,整个人提着剑就要上前,长剑挥出一道道剑气,将屋室的灯盏和烛火挑灭,视线顿时暗沉了下来。 沈梦溪的心情仿佛也跌落谷底。 他披头散发,慌不择路趁着黑暗逃走,口中惊呼:“杀人了!杀人了!” 王朝云作势要追,却被苏子瞻拉住。 他摇摇头,一瞬间清楚了事情的缘由,轻声开口:“罢了,朝云。如果要是杀了他,你也讨不了好。恶人自有天收,且看他未来如何。” 第87章 密州出猎 当天夜里,沈梦溪连夜逃离,生怕被苏府的疯女人给一剑斩了。 他此行本来就不是奉公行事,没有过明路,自然不敢有太多的停留。 只是这样一来,吕晦等人交给他办的事情就搞砸了。 不仅没有拿到苏子瞻的贴身书信,而且还暴露自己的敌意,只怕来日的麻烦不小。 吕晦同样不满沈梦溪的办事不力。 只是,他们既然已经决定要拿苏子瞻开刀,自然不能再做退缩。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他们不信苏子瞻这人不会犯错,但凡要是被抓到一点毛病,可就莫怪下手无情了! …… 熙宁六年,夏。 苏子瞻升迁密州知州,带着妻儿前往赴任。 他是因功升迁,原来的密州知州同样是因为新法落实得当,已经被调往别处。 这样的结果自然造成密州新法稳固,“食盐专卖法”与“手实法”尽皆得到落实。 官府通过这一来一去,可谓赚得盆满钵满。 可以说,苏子瞻只要躺在前人的功劳簿上,很快也能因功升迁,堪称是白捡的功劳。 只是,这不是他的性子。 “即日起,手实法暂止。” 这样一来,原来的自首自实也成了一卷废纸,得不到许诺的三分之一赏赐,百姓相互揭发的动力消失,倒是让原本猜忌的人心逐渐安稳。 有过这样的经历,苏子瞻更是认定了这新法的弊病。 只能说,王介甫的初心是好,但他终究无法做到体察百姓民情,反而推助了不正的风气。 苏子瞻沉思片刻,终于打算上书一篇,劝谏天子。 这事终须有人来做,那么,为何不能是他? …… 同年九月。 距离书信送到京中已经过去一个月有余。 这日,苏子瞻带着左右,前往密州城外的山中围猎。 他的马头肩带挂着一小壶酒,背负弓矢,半边白发透出几分苍老,让人怎么也想不到这只是一个四十不到的汉子。 王朝云穿着戎装,腰间持剑护在苏子瞻身旁。 归根结底,苏子瞻的武艺难以叫人放心,她此行是受大夫人王弗的嘱托,护得苏子瞻周全。 这样的殷切叮嘱,无疑让苏子瞻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左右随从也都是想笑不敢笑的模样。 王朝云最擅长化解尴尬,再度提议:“郎君擅长写诗,不如以今日作诗。” 恰此时,林中忽然传来一阵呼啸。 苏子瞻座下马匹有些受惊,很快变得躁动不已,身后众人亦是如此。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有大虫!” 霎时间,随从们大多转头,打算逃离此地。 苏子瞻同样心里慌乱,不过面上强作镇定,甚至还伸手拿弓箭,准备好好大干一场! 他将酒壶取下,一饮而尽,策马到王朝云面前,沉声道。 “朝云先走,苏某留下断后!” 说罢,苏子瞻借着酒意,挽起弓箭,但他的手指分明还在颤抖。 这时,面前的灌木窸窸窣窣,走出一只体长丈许,花纹斑斓的吊睛白额虎。 吊睛白额虎看着不退半步的二人,咆哮一阵:“嘶!!!” 还不待苏子瞻反应,他坐下的马匹撅起前腿,直接将苏子瞻抬到半空,几乎就要从天上摔下来了。 吊睛白额虎同时做好捕食的动作,身子宛如离弦之箭,随时准备扑出去。 王朝云两眼微眯,瞬间跃出,她先是一手拉住马栓,强行将苏子瞻的马匹压到地面,做完这些又抽出手掌,握剑的手臂挥动,其方向赫然是一颗虎头。 唰! 亮银的白光划过,王朝云好似没有动弹,脚尖轻点虚立半空。 下一秒。 一阵剧响传来,硕大的虎躯倒下。 苏子瞻直接看呆了,满脸不可思议盯着王朝云。 他一直知道这女子很强,却没想到,竟然连杀人如麻的吊睛白额虎也可以随手杀之。 王朝云收剑归鞘,朝着苏子瞻甜甜一笑:“郎君,妾身又救了你一命。” 苏子瞻明白这话的意思,点点头:“朝云且等我片刻,这诗——” 话未说完,他们的身后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随着马蹄声靠近,苏子瞻认出来者,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因为其中一个竟然他是同胞兄弟,苏子由! 另一人,则是与苏子瞻曾以丹青会友的驸马都尉王先。 今日他们同来,还真是难得。 只是,苏子由与王先却没有这份悠然心情,落马即神情急切。 “兄长,有御史参你违抗新法,私议圣上,如今使者将临密州!” 王先同样催促道:“苏大哥,这违抗新法的罪名不小,万万担不得!这其中定有误会,需要尽快澄清……” “没什么好澄清的。” 苏子瞻突然打断,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苏某违抗新法是事实。只是眼下看来,朝中是有人想要以苏某开刀。” 联想到上回沈梦溪的行迹,这幕后黑手指向何人,苏子瞻心里再清楚不过。 他打从拒绝推行新法的那天起,就料定过会有今天,也并不后悔。 沉默不等于苟同,每一日的沉默都会多添一日的民生疾苦,他既然食君之禄,自然要有打破沉默的担当。 想到这,苏子瞻满脸歉意看向二人。 “劳烦子由和晋卿来告知我,谢了。子由,为兄的罪责或会连累你,这是为兄的考虑不周,先向我那侄儿侄女道一句抱歉。” 苏子由眉宇皱起,面露不虞:“兄长这是什么话,一支笔写不出两个‘苏’字。既然兄长有决心,子由岂会落后。” …… 不多时,一行人离开山林,在途中倒是碰到了不少先前逃离的随从。 苏子瞻没有追责,而是让他们跟着走。 密州城外。 一支精锐的士卒云集,为首者青绿官袍,手执圣旨,神情蓦然。 在他们身后,还有不少父老云集。 当那青袍官员看见苏子瞻,顿时喝道:“苏子瞻,本官皇甫庄,奉命带你回京。如有阻拦,生死勿论!” “苏某不会反抗,但临行前还有一事交代,请皇甫兄通融一二。” 闻言,皇甫庄虽然有些不耐,但他知道这密州是苏子瞻的主场,对方是一州知州,倒也愿意给几分体面。 他点点头:“苏大人请便,尽快,莫要让我为难。” “多谢。” 苏子瞻轻轻点头,转头看向王朝云,脸上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我此行无碍,有劳朝云你转达夫人,让她莫要担心我。” “妾身明白。”王朝云表现得很是顺从。 她还是一如既往,不会当众驳了苏子瞻的面子。 苏子瞻闻言眼中闪过几许惭愧:“答应朝云你的诗,方才路上也想好了,但此地没有纸笔,暂且口述与你,莫要嫌弃。” “郎君请说。” “诗名《密州出猎》,”苏子瞻缓缓说着:“老夫聊发少年狂……” 第88章 各方反应 “西北望,射天狼!” 萧萧落叶,西风悲歌。 一首临行草作的诗篇,无不尽显豪迈之情。 围观的百姓肃立原地,他们未必能理解全诗的意思,但也能从这豪迈的话语中窥见几分苏子瞻的心境。 皇甫庄早就听闻苏子瞻的才名,心中微微动容。 只不过,形势比人强,这文采终究是虚的,面对真正的大人物,任凭其风骨如何刚硬,也不得不折腰。 想到这里,皇甫庄让开道路,对着苏子瞻行了一礼:“苏大人,请!” “兄长(苏大哥)!” 王先和苏子由同时出声。 苏子瞻回头一望,浅笑道:“不用担心,苏某行的磊落,坐得端正,自然不怕奸邪的加害。” 王朝云没有等他开口,径直躬身:“郎君此去顺遂,待妾身安置好家中,就到京城共伴郎君。” “朝云你……唉!” 苏子瞻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开口,留给众人一道萧瑟背影。 王朝云不再停留,一人一剑策马离开,却不是朝着密州城里,而是打算返回杭城。 她俏脸急得通红,心中呼喊:“郎君,朝云定会保你无恙。妾身去求先师,哪怕赌上剑器一脉,今日也甘愿了!” …… 短短一日。 苏子瞻私废新法被捕的消息传出,以密州为中心,向南向北迅速扩散。 颍州,欧阳府。 欧阳文忠已于一年前病逝。 留长子欧阳发在朝中支撑门面,幼子欧阳辩负责支撑颍州的欧阳家,并有落地繁衍生息的意思。 欧阳辩今年不到三十,却早早接掌了欧阳府的大权。 他经营父亲留下的人脉,维持住了欧阳府在地方和朝中的影响,苏子瞻出事的第一时间,欧阳辩就得到了消息。 他当即召集旧部,开始商讨营救苏子瞻的事情。 诚然,这心法不尽如意,普天之下的聪明人可不止苏子瞻一个,大家对这一切都是看在眼里,不过出于各种原因没有发声罢了。 今日苏子瞻既然做了排头兵,他们这群少壮派的遗老也该准备反击的事宜了。 不止欧阳府,还有天波杨府的杨家七房,宰相司马君实和富彦国,乃至新法派的曾子宣,章厚等人…… 他们或多或少与苏家兄弟有过交情,新法执行了这些年,增强了大宋国力不假,但事实上积累的矛盾,以及朝中各派的积弊,这些同样做不了假。 黄州,承天寺。 李常笑翻看着黄鲁直送来的书信,赫然是请他出面营救苏子瞻的。 佛印同样听说过苏子瞻的名字,但一直以来没机会遇见。 他眉头皱起,面露唏嘘:“竟然敢与朝中权相对着来,看来这苏子瞻的脑袋也轴得很,此番被收押回京,只怕凶多吉少喽!” “可惜了,世间又要少一个好官了。” 佛印感慨过后,转过头来。疑惑问道:“居士,您打算要插手么。” 二人共同经营承天寺的这些年,李常笑虽然没有坦明身份,但每逢承天寺遇上来自官面的麻烦,总能迎刃而解。 如此多的巧合,让佛印肯定这位李居士肯定是有东西的。 苏子瞻明面上是没剩什么活路了。 但是,这位李居士如果愿意出手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李常笑闻言没有犹豫,干脆点头:“这小子可是李某数十年前就盯着的,怎么可能让他受难。只不过,吃点苦头还是有必要的,否则这小子根本不知道世界的黑暗。” 佛印深以为然。 别说苏子瞻这种混迹朝堂快二十年的老鸟,哪怕他这样的方外人士,都明白枪打出头鸟的道理。 这世界上肯定有替民请命的人,但留得青山在,远比中道殒命可以造福更多的百姓。 正在这时,李常笑的心中忽然有了某种感应。 他的目光凝望一处,面露了然,喃喃道:“你这小子还真是艳福不浅。” 佛印没听清,问道:“居士您说什么?” “把承天寺看好,李某要出去一趟。” 李常笑抛下这一句话,脚踏流光,当着佛印的面一步升天,直接消失在云层中。 佛印的好奇心没有得到满足,稍显不满,撇撇嘴:“不就是仗着比我的力量强么,哼!等我偷学到你的本领,有你哭的。” 他小声嘀咕,却没有走出大殿,而是向着承天寺的酒窖走去。 “偷学不到你的本领,贫僧难道还偷不了你的酒么……” 李常笑踏云疾行,瞳孔中闪过佛印抱着酒坛子豪饮的画面,不由摇了摇头。 “上梁不正下梁歪。李某倒要看看,你这酒肉的和尚能教出来什么样的徒弟!” …… 杭州城,歌舞班名下的一处宅院。 王朝云跪在地上,手秉焚香,朝着上方的一柄墨绿长剑行礼。 “公孙祖师在上,江南剑器第十六代传人,王朝云夫君有难,恳请祖师显灵,庇佑夫君周全!” 她将头埋得很低,内心无比虔诚,平日不常诉诸于口的“夫君”二字,这时也说了出来。 王朝云知道自己唯一的希望就是这柄公孙大娘赐下的“江南剑”,据说拥有化险为夷,消灾避祸的作用,在过去的几百年里曾两次解救了歌舞班。 今日,她这算是公器私用,早已违背了祖训。 王朝云心中赌咒,只要苏子瞻无恙,她愿意放弃一切,穷尽余生来弥补今日的过错。 随着时间的推移,长剑的表面丝毫不见变化。 王朝云不知是想到什么,心情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以为是自己的行为替江南剑器一脉招致了祸端。 恰此时,一道陌生而清隽的声音传来。 “你要救的人,可是苏子瞻?” 没有任何的脚步声,屋子的四面尽皆封闭,在烛火幢幢之下,一道人影落下,将王朝云笼罩其中。 王朝云先是一阵慌乱,不过很快反应过来。 她不敢回头,而是将脑袋埋得更低。 “不肖弟子,恳请祖师爷出马!弟子愿意做牛做马……” “少来。”李常笑一脸嫌弃,感慨这杭城的家伙怎么都喜欢跑火车。 前面的白蛇吃了他的水灵珠,说要以生命来报答。 这王朝云虽有不同,意思又殊途同归。 李常笑自诩是个实在人,是从来不吃饼的。 他出手一贯明码标价。 想到这,李常笑心头暗忖:“这王朝云是苏子瞻的小老婆,我帮她一次,向苏子瞻收一百张字帖作为回报不过分吧。” 第89章 冰释前嫌 一个月后。 汴京,御史台狱。 司马君实与富彦国二人联袂而来,手中持有天子获准探视的旨意,这才得以顺利见到苏子瞻。 他的模样比之初到时变化不大,甚至还胖了一点。 显然,这御史台的狱卒们没有苛待他。 又或者说,狱卒背后的御史即便拿捏住苏子瞻的罪证,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落下什么把柄,引来事后各方攻讦。 一来,苏子瞻背后的少壮派死而不僵,仍然有影响局面的力量。 二来,他本人曾出使辽国,立下不世之功,得到过先帝的赞赏,未有明察即施加罪责,这无异于是亵渎先帝的余荫,罪责同样不浅。 富彦国已年近八旬,满头白发苍老,大红的相袍也显得有些暗淡。 他打量着四室,两眼微眯:“好一个吕家小儿,竟然这般苛待朝廷命官。子瞻你且放心,老夫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定然还你公道!” 苏子瞻闻言颔首一礼:“谢过富相公,此恩子瞻铭记于心。不过大人终归上了年纪,应当好生安养,莫要因气动怒,如此才是万民的福分。” “苏小子你无需多言。”司马君实这时出声打断,满脸正色:“我与明允兄有过交情,别的不谈,只凭你这故人之子的身份,我司马君实就不能束手旁观。” “如今御史台由吕晦执掌,但大理寺丞位居我二人之下。待得案情转移,自可替你回缓,在此之前,断不可做出妥协!” …… 送走二位相爷,苏子瞻回想着司马君实临行前的话语,字句的斟酌当真发人深省。 他只是不喜欢结党营私,但这不代表他真是傻子。 司马君实的意思很清晰:以不向变法派服软作为条件,换来大理寺的从宽处置。 明白归明白,苏子瞻却不敢苟同,甚至心中还生出几分失望。 原本在他眼中可以主持公道,为民请命的少壮派,这一刻同样也落到与新法派同样的位置上。 玩弄心计,争权夺利,枉顾天下万民的死活。 至于昔日庆历新政的伟岸光正,或许早就在师尊欧阳文忠,韩相公,范相公等人接连离世之后就结束了。 想到这,苏子瞻坐到墙角,双眼紧闭,显得有些疲惫。 …… 庆寿宫 这是太皇太后曹玥身居之所。 她在庆历帝驾崩后,终日幽居深宫,不问世事。 以庆寿宫为中心,大宋的皇宫仿若被分割成了冰火两重天,由于当初先帝驾崩留下的亲政事宜,让曹玥与赵易这对祖孙的关系陷入寒冰。 即便如此,平日可以来庆寿宫的人也屈指可数。 这日。 庆寿宫的气氛为之一转,没有了往日的冷冰冰,反倒是久违传出了笑语和欢声。 曹玥穿着盛装,看向席间的李常笑与曹佾,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 她是将门的女儿,自然也是会喝酒,此刻举杯对着李常笑。 “山长,您这段日子云游不见,陛下临终前仍旧念念不忘。这下倒好,哀家合眼前,能见山长最后一面,到了地下也好与先帝和爹交代。” 李常笑闻言面露赧然,听出这话里的责怪之意。 显然,嫡太子的赵英的死,至今仍是曹玥的一桩心结。 人一贯最喜欢假设自己没有的东西,要是当初李常笑仍在京中,想来赵英还有生还的机会,不至于草草被决定死去。 李常笑不欲辩解,直接默认曹玥的说话,如果这样可以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其实挺值当。 一旁的曹佾有意解释,却被一个眼神止住。 曹玥再度絮叨一阵,情绪得到宣泄,不再紧着一个话题继续纠缠。 她轻捋发丝,指尖仿佛够到一点斑白,千言万语化作简短一句。 “哀家老了。” “阿姐。”曹佾难得面露急切,正欲开口。 曹玥抬手示意他肃静,继续开口:“按理说,宫外的是非哀家不当管,先帝也不希望哀家插手。只是——” “这苏子瞻毕竟是先帝钦点的宰执之才,而且进献佛图立有重功,于情于理都不当坐视不管。罢了,哀家替山长走这一遭。” 曹佾听完脸上浮出笑容,简直比李常笑还要高兴,惊喜道:“谢过阿姐!” “少来。”曹玥白了他一眼:“你若真要谢,不如给哀家添加一二侄儿侄女,这样阿姐一高兴,说不得还能多活几年。来日到地下,也好与爹交代。” 一提到“子嗣”问题,曹佾的神情顿时变得尴尬。 他挠了挠头,眉宇间显露出几分抗拒。 子嗣,那是什么麻烦的东西! 曹玥清楚胞弟的性格,无奈一笑:“来日你一人孤苦,身边没有体己人,总是会后悔的,哀家不劝了,省得惹人厌烦。” “多谢阿姐谅解。”曹佾表现得无比恭顺,正为自己蒙混过关而得意不已。 这时,曹玥再度转头看向李常笑。 她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缓缓道:“哀家听闻万安军有一支水匪出没,山长可否给哀家一个答案。” 李常笑闻言,径直点了点头,遂不再言语。 曹玥透过这一个动作,已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她郑重点头:“陛下那边,哀家会出面求情,不过朝堂的方向,哀家力有不逮,请山长见谅。” “这是自然。” …… 当天傍晚,太皇太后曹氏将天子请来,设宴款待。 至此,二人冰释前嫌。 熙宁帝解了心头的烦忧,大为欣慰,是以对曹太后要求对苏子瞻“法外开恩”的请求,毫不犹豫应下。 对他来说,此事虽然棘手,但并非无法做到。 既然皇祖母率先让步,熙宁帝也乐得在天下人面前展示仁孝的一面。 至于王介甫和吕晦。 且不说他们同为变法派,但内部早有分歧与矛盾,在处理苏子瞻这件事上,王介甫等人明确表示了反对的意思。 接下来,只要熙宁帝向司马君实等少壮派的臣子稍微传达意思,自然会有人替他将事情办成。 这——才是帝王心术! 第90章 全真道统 随着熙宁帝派遣心腹,分别送往王先和苏子由处,表明天子的宽赦之意。 甚至,原本看管苏子瞻家眷的兵丁,也接连被撤去。 明面上的犯官家眷,经过这一番操作之后,倒是让变法派的人有些无从下手。 司马君实与富彦国本来就有意掀起风波,与变法派等人周旋。 如今天子表明立场,无疑是给他们强有力的支撑。 司马君实当即派人将嵩山书院的程明道召回,准备以他的那一张刀子嘴,好生让变法派的人见识一下什么叫唇枪舌剑! 富彦国同样做回老本行。 他是制科出身,早年甚至与王孝先,吕坦夫等老狐狸对骂过,如今对手换成了这群晚辈,那也是一点都不怵,颇有些老当益壮的气概。 王介甫虽然乐得看到吕晦被打压,但考虑到新法的进行,被迫拉着章厚,曾子宣,吕吉甫等人下场。 他的女婿蔡元度赫然在列。 这蔡元度是个斯文人,不过蔡元度的兄长,同样出身变法派的蔡元长却是一个擅长骂术的。 蔡元长精通书画,工于辞令,骂人引经据典不带脏字,深得诸公赏识。 一时间,“蔡元长”这个名字一骂成名,就连熙宁帝都有耳闻,尤其听说对方是书法家蔡君谟的族弟,更是来了兴趣。 …… 朝堂的局势僵持,苏子瞻的待遇却得到改善。 他从御史台被转到大理寺,由司马君实的人亲自照看,小日子过得甚至比外面还滋润。 其长子苏迈终于有机会探视。 本以为,这是一个生离死别的悲惨故事,谁知他看到的竟然是一个发福了的苏子瞻,整个人顿时有些怀疑人生。 苏迈一直清楚自家父亲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但是被收押还能如鱼得水,单单“了不起”这三个字恐怕不足以形容了。 他将消息带给母亲和朝云姨娘,二女时刻提着的心总算落下。 沂国公府。 李常笑得到曹玥的许诺,知道事情稳妥,也就放弃了用武力解决问题的打算。 相比之下,曹佾擦拭着宝剑,显得有些遗憾。 “还以为山长多少会来一个‘血溅五尺’的画面,没想到竟然这般平和,着实不符合山长的性子。” 李常笑听出话里的揶揄和打趣之意,没好气白了他一眼。 “今时不同往日。国家的秩序奠定,自然不许侠以武犯禁,否则国家的法度和威严不再。非到万不得已,还是以平和的手段为主。” 李常笑开口解释,这话既是说给曹佾听的,同样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以他的性子,如果再年轻一千岁,估计就提着剑直接闯进熙宁帝的寝宫,按着他的脖子让苏子瞻宽赦。 顺便,诸如吕晦,王禹等看不顺眼的家伙,全部一剑斩之,这样才是最清静的。 可他毕竟也学会了成长。 做事的态度不再风风火火,再加之受三教融合的影响,心中对“秩序”二字的理解更加深刻。 别的不说。 今天有人开了这个坏头,大宋天子百年好不容易积累的威信会顷刻扫地,而且再也捡不起来。 一旦陷入如此局面,等待大宋的,兴许只剩下“守得云开见月明”。 否则,秩序失衡才是归途。 李常笑没有想好要如何收尾之后,是以不会贸然行此事。 这话落在曹佾的耳边,则又是另外一种意思。 他撇撇嘴:“等阿姐离世,曹某亦会趁假死之机远离朝堂,绝不干涉尘世的俗物。” “这样的话,我倒是有一处推荐给你。” 李常笑沉思片刻,缓缓道。 “哦?”曹佾目露惊讶:“不知是哪家的道统,竟然能让山长也挂在嘴边。” “全真。” 听到这两个字,曹佾显得有些为难。 他苦笑片刻,缓缓道:“您是想让我与张正随对上,这可不容易……” 曹佾不足三十岁就突破先天,距今已过去了四十多年。 他的实力仍然保持了一个稳定的速度增长,虽未再度突破,但对先天之上的境界有了少许明悟。 宗师境! 顾名思义,乃是开宗立派之师。 曹佾一直走的是陈抟传下的道路,虽然前期的突破顺利,但三教合一本身的宏大,注定了曹佾在有限的岁月中无法彻底参透。 如果还想再度突破,最准确的办法无疑是躬耕于“道”。 天下道门,如今药王祖庭日趋没落,武当祖庭常年不现英杰,唯有龙虎祖庭尚且声势浩大。 当代天师张正随是朝廷亲封的国师,年近百岁,实力高深莫测。 曹佾一想到自己要和这样的人来争道统,即便不会感到绝望,但还是有些头皮发麻。 李常笑站立不语,没有提曹佾做决定。 说到底,他能做的只有建议,至于是否要冒险,一切取决于曹佾自己。 如今苏子瞻的事情已有眉目,李常笑回京的目的达成,也是时候回到黄州,继续经营他的承天寺了。 苏子瞻那里,李常笑不准备标榜自己的功劳与作用。 反正,再有不久这家伙即会到黄州。 一想到这,李常笑舔了舔嘴唇,喃喃道:“真不知道,正宗的东坡肉是什么滋味。罢了,要字画的时候,顺便再蹭一蹭!” …… 熙宁七年,二月。 有关苏子瞻的判决最终落幕。 由于藐视朝廷,密州知州的官职被除去,另罚红铜五十斤。 幸蒙太皇太后施恩,再加之昔日出使辽国的功劳,苏子瞻暂被调往前线,与枢密院的官员一同商议征辽的事宜。 如果有功,可酌情授予官职。 同时,朝中两派的争吵落下帷幕。 富彦国年老祈骸,新法派的王禹被提拔至相位,而吕晦则受了一封申斥,算是对双方各打一板子。 王介甫与司马君实由于没有下场骂战,反而成了双方和解的关键。 他们就新法的设立与废止进行过磋商。 王介甫以废去“手实法”作为交换,而司马君实则允准“募役法”和“市易法”的通过。 本来,王介甫还有意重新核算田亩的争端,但在司马君实寸步不让的情势下,暂时作罢。 双方交换的内容,很快付诸于实践。 朝堂其余臣子包括熙宁帝,他们对新法的内容都不反对。 虽然,此举未免有与民争利之嫌。 但朝廷积蓄钱粮多年,即将到了用兵之时,钱粮自然是越多越好,至少要保证讨辽大战的顺利进行。 第91章 黄州团练 熙宁八年,四月。 距离苏子瞻的案情落幕,已经过去一年有余。 他从前线被调回,并且授了一个“黄州团练使”的寄禄官,准他在黄州安顿,算是熙宁帝的一种厚赐。 严格来说,熙宁帝对苏子瞻的才华固然欣赏。 只是,苏子瞻这人留在京中同样是一个麻烦,而且与熙宁帝推崇的新法针锋相对。 这一次他尚且可以凭着对朝廷的掌控,以及对各方力量的制衡可以保住苏子瞻的性命。 但如果还有下次,熙宁帝也不能保证这群臣子愿意乖乖配合。 最终,熙宁帝权衡利弊,还是决定将这位皇祖父留的宰执之才放到外面,免得再生事端。 大宋的人才何其多也,不少他苏子瞻这一位! 与此同时,朝廷在熙宁八年三月,于东西两线集结步卒三十六万,骑兵八万,正式撕毁了与辽国的盟约,开始进攻辽国领土。 东线的宋军由呼延赞之孙,老将呼延远指挥调度,其麾下聚集了不少武院的骨干,皆是磨刀霍霍。 西线的宋军由西北种家的第二任家主,种正负责调度。 经过这些年的发展,西北的种家军俨然成为镇守大宋西北的门户,军中士卒不少是地痞流氓和罪犯转化而来,性子狠厉,一般人难以镇服。 这也是大宋朝廷始终放任种家,没有调来官员取缔西北军的缘故。 归根结底,是先攘外再安内。 …… 黄州,苏府。 苏子瞻将家眷安置,很快将心情给调整了过来。 虽然他没能改变新法的局面,但至少,人人相畏的“手实法”被取缔,某种意义上也遏制了人心的贪念,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至于新加的“募役法”和“市易法”。 苏子瞻仍然持保留的态度,明面上这二者是有利于百姓,而且朝廷出于战时的需要,显得更加无可厚非。 事已至此,苏子瞻只能寄希望于司马相公,希望他战后可以如约废除新法。 否则,这对天下万民而言也是一场不小的浩劫。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情。 苏子瞻领着长子苏迈在城外的山坡开辟田地,准备将祖父的耕种手艺再次发扬光大。 苏迈打小没怎么经过苦日子,对农事的掌握相当有限。 他手上用着劲力刨地,神情很是疑惑。 “爹,您这东坡二字,不知是从何而来?” 苏子瞻闻言,微笑答道:“对于这个问题,爹有两个答案。一来,你可视作是唐时白不易在忠州所留东坡。为父打小抄着他的诗赋长大,自然心向往之。” 这个答案可以说是无比确切了。 只是,以苏迈对自己父亲的了解,他吃饭的时候都喜欢将肉留到后面吃,现在既然有两种回答,那么很有可能前一种回答是用以搪塞的。 真正让苏子瞻决意取名“东坡”的,显然另有原因。 想通了这点,苏迈面露了然,憨厚笑道:“爹,孩儿想听第二种。” “这第二种嘛,说起来还是道听途说。” 苏子瞻放下手里的活计,抬头仰天,缓缓开口。 “多年前,文中双子之一的‘周濂溪’曾经在黄州推行教化,其府上有一世外高人,开辟花园取名‘西坡’,曾放话东坡是留与有缘人。” 听到这里,苏迈面露了然之色,点点头。 原来如此! 看来,爹是将自己当做那世外高人眼中的有缘人了。 “行了,今日先到这,余下的明日再来。” 苏子瞻看着长子汗涔涔的模样,也不忍心再使唤他,父子二人简单收拾,顺着山坡往下。 “迈儿,稍后回府好生打理一番,你秦世叔午后要来。” “是,父亲!” 苏迈神情郑重,知道他爹口中的“秦世叔”,是高邮的秦太虚。 这秦太虚虽然没中进士,但作的一手好词,颇有柳三变的婉约韵味在其中,深受苏子瞻的推崇。 苏迈受到父亲和叔父的影响,也对词赋颇有兴趣,虽然自己的文学功底未必到家,但这么多年耳濡目染,鉴赏能力还是有的。 他神情郑重,忽然提议道:“爹,孩儿听闻城外的承天寺极其有名,虽然是佛寺,却是四方有人往来之地。千年土地歉收,这承天寺还曾开仓济民,是个难得的清雅之地。” “开仓济民?” 苏子瞻闻言眼神微动,旋即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倒与那些招摇撞骗的和尚有所不同。不过今日前往太为匆忙,等过段日子,你我父子一同前往验明真假。” 苏迈听罢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苏子瞻明白他的意思,摇头失笑,补充道:“是为父的不妥,到时,将你娘和朝云姨娘全都带上,让他们沐浴佛法,顺便体会一下文人墨客的野趣。” “多谢爹!”苏迈大喜过望。 “自家父子,客气什么!” 苏子瞻哈哈大笑,父子二人相携走向远处。 这一刻,苏子瞻原本有些难以释怀的心境,彻底得到了宣泄。 其实就像这样,可以与妻儿相伴,即便日子清苦也无妨,只当是身体力行将圣贤的经历重走过一次。 “对了,还得给子由写信,到时让他也过来……” …… 承天寺外,一条河口。 这河道可以一直通往樊口,途径赤壁山,乃是三国时吴国水军的练兵经行之所。 那位褒贬不一的吴国水军都督周瑾,在这里留下了不少传说。 吴国向西扩张领土,周瑾和水军的足迹踏过,至今仍然引得许多游者回望。 佛印此刻立于河前,指挥着一众壮汉将各式古色古香的器具搬到河面上的大船上。 这是效仿吴国海船制造的仿制品,用的船只是大宋镇海水师淘汰下来的残次品,再经过老匠人的翻修,将这一艘昔日驰骋大海的战船改成一艘风格复古的观光船。 其中的一应装饰,乃至舟中的舞女,全部是采用三国时期的制式。 李常笑从旁指导,并且给这一个隶属承天寺的项目冠以名字——“赤壁游”。 这是他在收藏字画之余,新做的一个尝试。 三国距今接近千年,大宋百姓对其的印象已经相当有限,只能从古籍中还原出几分风貌。 今日尚且如此,要是时间再过千年。 那么,三国的一切恐怕只能靠人想象了,过往的辉煌不知从何谈起。 李常笑作为一个亲历者,打算以自己脑海中的记忆,最大限度留下一段残影。 即便微不足道,却能记录一个时代。 第92章 辽国萧乔 秦太虚前来拜访不久,紧接着苏子瞻的其余好友接连赶来。 有官职在身,暂时忙于朝廷的征辽之事走不开。 至于那些与苏子瞻一样赋闲的,倒是有不少结伴出游的,其中就包括欧阳文忠门下的一些弟子。 在欧阳文忠离世后,苏子瞻作为同辈中少有的风骨墨客,俨然成了独立于文中书院之外的一朵奇葩,仿若星辰将大宋的一众文曲星引来黄州。 他们里既有挣扎科举的文人,同样也有经营盘算的商贾。 黄州的风光,也从这一切逐步攀向巅峰。 …… 熙宁八年,十一月。 宋军兵临大定府,历时半月猛攻,彻底拿下昔日辽太祖钦定的中京。 辽国军队退守上京道,而东京道的女真也趁火打劫,不宣而战, 女真完颜部的首领完颜里钵率先攻下黄龙府,随后一路向北收拢其余女真部落,驱赶辽国设立的官员。 大战至此,辽国只剩上京临潢府仍然稳攥手中。 耶律基这时反应过来大宋的狼子野心,当即点齐精锐,亲往仪坤州准备与宋军一决高下。 同时,他以耶律皇族的宗室将才,耶律石为南营将军,前往东京辽阳府,总揽平定女真的诸项事宜。 耶律基深知此战关系辽国存亡,不容有失。 他大兴土木二十余载,耗费了辽国的大量国力,但猛虎虽老,余威犹在。 只要让辽国上下的臣子看到获胜希望,那么大宋的算盘就无法得逞。 …… 军帐中。 耶律基吩咐过大军的调度事宜,随即屏退左右。 下一秒,他的身子一倒直接栽在榻上,瞳孔中的视线变得愈发涣散。 显然,这位辽国天子沉溺酒色二十载有余,身子早已被掏空,御驾亲征不过是放手一搏罢了。 正在这时,一道明黄金光在帐中升起,宛如熊熊燃烧的烈日。 外面的辽廷高手好似习以为常,甲胄将领例行查看一眼,很快又规规矩矩守在外面。 片刻过后,耶律基的体内被渡入一股精纯力量,他整个人也逐渐清醒过来。 抬眼第一下,就望见一位浓眉大眼,高鼻阔口,三十余岁年纪的魁伟汉子。 耶律基显然认得此人,面露笑容。 “乔兄弟,多谢了。” 闻言,魁伟汉子面露无奈:“陛下还是唤小的萧乔吧,与天子称兄道弟,萧乔是不敢的。” “哈哈哈,有什么不敢的,朕认你这兄弟,那你就是朕的兄弟。” 耶律基的脸色恢复红晕,发出爽朗的笑容:“再者,我大辽的国运系于此战。若无法逼退宋国,大辽往后也没天子了。” 这话的语气无比平淡,仿佛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然而,萧乔心里清楚,对一国之君而言,承认自己亡国简直比千刀万剐还要残忍。 他明知耶律基此言是有卖惨的成分。 只不过,萧乔素来最重情意,沉默半晌,叹了口气:“萧乔亦是辽人,不会坐视国家危亡。只不过,宋廷中亦有高手,陛下还是莫要期望太高的好。” 耶律基见他上套,早就心满意足,神情轻松:“乔兄弟修炼的‘纯阳神功’,据说可是神州仙人的功法,镇压宋廷的凡夫俗子不在话下。” 萧乔不由苦笑,暗道自己这回算是栽了。 但愿,辽国可以延续下去吧。 …… 熙宁九年,四月。 两军对峙于土河畔。 黑压压的骑兵连绵不绝,旌旗摇曳半空,骑兵的马蹄踢踏,扬起了一阵阵飘扬的沙尘。 冰冷的刀锋刺转,倒映湍急的河水。 双方数十万兵马集结,两军统帅只能勉强维持住近处兵马的指挥,再远的话军令就无法及时传达。 呼延远披着锁子甲,手执钢鞭。 作为大宋开国名将呼延赞的嫡孙,他没能赶上当年端拱朝的宋辽大战,却能在闭目前亲自调度一场旷世大战,也算今生无憾了! 呼延远的身旁,有一个面容略显青涩的小将。 这是呼延远的孙子,呼延烈,今年不过十六,却已经继承了呼延家的鞭法和马上功夫。 在大宋开国将门逐渐衰落的今天,呼延烈这样的名门子孙,也得为了维持将门的地位拼上性命。 他们还算幸运,像当年建国时册封的四大国公,如今只剩鲁国公曹家尚在军中,其余三家国公府基本已经脱离了兵事。 定国公高德的子孙,由于出了当今高太后,可以保住大宋武院的一席之地。 再往北,则是杨广与其他几位杨家将领。 当年杨家六兄弟齐出,今日只剩下六房,四房和大房的当家人尚在。 他们此行,早就做好了用生命来延续一代富贵的决定。 …… 四面的气氛悲凉,不过这交战的伊始却充满戏剧化。 真正下令两军开战的,不是大宋的统帅,也不是辽国的统帅,而是由一匹发疯的辽国战马扑出,引起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顷刻间,喊杀声震天,滔滔不绝! 萧乔手握一杆焦黑的烧火棍,守在耶律基的左右,而后者则登上战马,开始鼓舞士气。 作为一军统帅,提振士气固然无可厚非。 但是堂堂一国天子如此涉险,显然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 可惜,耶律基在位已久,哪怕是个酒囊饭袋,但他在任期间平定了皇叔耶律重的叛乱,对辽国上下的掌控也达到一个恐怖的程度。 萧乔尚且不敢规劝,何况是左右的辽帝近臣。 他无奈叹气,总觉得自己离死又近了一步。 这时,有两道流光袭来,赫然是向着耶律基的方向。 萧乔眉头一挑,左手悍然拍出,浑厚的内力合于一处,隔空将流光震散,露出里面的箭矢。 他轻喝一句:“破!” 话音刚落,箭矢应声震断。 萧乔提着烧火棍跳到耶律基近前,目视前方,似有冷意:“同样的招式使用两次,莫非你宋国无人了么。” “萧道友此言差矣!” 两道破空声逼近,直接震退了近处的辽军,化为人影。 一人披着袈裟,行了一记佛礼,淡笑道:“贫僧少林虚淮,受武院之请,前来助阵。” 一人身穿王袍,面如冠玉:“在下大理段氏,段和誉。” 他们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站着,破体而出的罡气离体三丈有余,直接让左右的辽军无法近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上前。 萧乔神情凝重,握着烧火棍的手臂攥紧,同样破出罡气,逼退二人。 “今日有萧某在,你等别想上前一步。” 第93章 北方威胁 段和誉与虚淮不敢大意,各自以真罡凝聚兵器。 段和誉手握紫红宝剑,朝前一指,一缕缕剑气顺着五指攒动,铺天盖地杀向萧乔。 虚淮祭出一杆墨绿的竹杖,脚踏芒鞋,一条条竹叶如炮弹射出。 他们俱是真罡境的强者,几乎冠绝当世。 哪怕萧乔这样的高手,在面对他们时,也不敢托大。 只见他先是将烧火棍拍向空中,任其盘旋顶上,两掌不停变化,一道道浑厚的劲气汇聚掌心,千丝万缕般渐聚渐浓。 “神龙摆尾!” 萧乔口中沉吟,顶上的烧火棍同时落下,顺着金黄罡气游走,宛如神龙摆尾般。 砰!砰! 联袂而来的剑气和竹叶被击散,段和誉与虚淮相视一眼,纷纷点头。 他们各自合掌,呼啸朝前。 “天山折梅手!” “一阳指!” 萧乔正式感受过二人的力量,心下有底,并不感到畏惧。 他左右同时开弓。 “擒龙爪!”“伏魔手!” 一黑一白两团寸芒涌动,空气中传来撕裂耳膜的巨响,不少围观的辽国士卒直接当场被震晕了过去。 很快,三人战成一团。 不远处,周同骑在马背上,左右各执一弓,齐射向近处的辽骑,每一次都能收割不少性命。 他的膀子坚实无比,眉发初见花白,当有辽骑逼近,很快又换上长枪刺出。 五步十三枪戳脚! 这是周同改良少林武学“翻子掌”,结合棍法的特点,创立的杀人招数。 他本在大宋武院任职,此行同样是奉旨出征,协助虚淮、段和誉,确保他们要安稳出来。 周同近处还有上百亲卫骑兵,皆着玄甲。 他们居于辽军的包围圈内,后方的骑兵想要回援还需要时间,而周同的任务既是给大军主力创造时间。 下一秒,周同勒马上前,提着长枪随手挑死一位良将,将他的头颅定向天际,高声喝道。 “习习谷风,维山崔嵬!” 百余骑兵当即咆哮:“无草不死,无木不萎!!” 周同将头颅甩出,望向辽军阵中,冷哼道:“随周某冲阵。今日,吾等要替陛下擒灭逆贼!” “末将遵命!!” 百余背嵬骑得令,紧跟在周同的身后,很快趁着兵马的慌乱,在辽军中穿行。 这些训练项目在大宋武院就有普及,而今不过是温习一遍。 …… 大军的西面。 一条条挂着“种”字的大旗飘扬而起,骑兵,步卒,弓兵交错而来,他们的衣袍样式也大不相同,颇有种吃百家饭的意思。 这也附和种家军的惯例,他们一贯是如此。 在党项被灭后,朝廷的国库空虚,种家军首当其冲被削减经费,若非种家有私下经营商贾,否则还真不一定可以养活这样庞大的队伍。 熙宁朝的变法让朝廷宽裕,军器监的配置得以优化,但种家得到的好处实在有限。 大军中,一个满头白发,左手配枪,右手儒书的老者格外显眼。 种家长辈和晚辈,全部簇拥在这人的周围,隐隐有以其为首的意思。 张横渠挺着胸膛,神情正正。 在他身旁,还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将。 这是种平的孙子,种道。 他还有一个身份——张横渠的开山大弟子! 这段因果还是种家老祖宗,种平在生前指定的,随着种平诸子接管种家军,张横渠这位曾与种平同辈论交过的人,在种家军的地位接近超然。 此番种家军不远千里奔袭而来,其中相当一部分是看在张横渠的份上。 否则,只凭朝廷这抠搜的劲头,他们牵制西面的辽军,就已经是仁至义尽,遑论这般过来给人做陪衬。 种道显然也不太愿意给朝廷当牛马,不由抱怨:“师尊,若这辽国被灭,只怕西北军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张横渠闻言抚须一笑,正欲开口。 种道仿佛猜到他要说什么,认命似的低头:“师尊,弟子知道您要说什么。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弟子清楚,只是心里想要发些牢骚。” 张横渠瞪了他一眼,哼哼道:“就你小子机灵。不过万事开头难,这辽国不出,西北军的日子也好过不起来。” “再说,这辽国毕竟是与大宋同时建国的存在,你当真有那么容易灭亡不成?” 种道明白这话的意思,有些惊讶:“难道您老认为,此行灭辽会有波折。” 张横渠摇摇头:“并非波折,而是不彻底罢了。昔日的唐人何其强盛,但对于契丹,室韦之流,仍然无法做到斩草除根。老夫猜测,耶律基与临潢会亡,但辽不会。” “再者,女真完颜部占领东京,颇有些成气候的架势。朝廷若不加以地方,只怕会养虎为患。” 闻言,种道眼神微变,张口欲言,终是顿住。 他知道这事的症结所在。 此番朝廷讨伐辽国,乃是大宋蓄养国力二十载的结果。 可惜战争的开支与花费不小,只怕战后,朝廷的财政又将回到战前的状况。 到时对于女真,恐怕会以安抚的态度为主。 种道此前并未在意北方犄角旮旯里的这个游牧势力,但转念一想,女真各部族统一,而且吸收了辽国的东京道财富,假以时日将一举超过铁勒诸部,成为横亘北方的一个心腹大患。 但他知道归知道,受限于种家的敏感身份,不宜对朝廷的调兵有过任何争议。 一时间,种道的心情顿时烦躁起来。 他再抬头,却见张横渠微笑看他,缓缓道:“老夫倒是听说,如今掌握辽国三成兵马的耶律石是一个顾全大局之人。” “顾全大局,这才是回旋的余地。” 说罢,张横渠闭上眼,手中的儒书翻动,花白眉毛垂下,喃喃道。 “要变天咯!” 第94章 女真野心 晌午过半。 种家率西北军赶到,与骑兵主力一同夹击辽国北营的左翼军。 战场上飘起冲天的喊杀声! 萧乔三人的战场,如今已经被四周的背嵬骑团团包围,再往外则是绵延不绝的宋军骑兵。 严格来说,大宋朝廷为了准备这一场战争,君臣光是财政就积攒了二十年。 至于骑兵的战马,则是从端拱朝两国会盟后就开始了。 而大宋的兵员总数本就超过辽国,在战马不甚匮乏的情况下,组建起的骑兵纵使战力不足,但在数量上却稳占优势。 耶律基的近卫骑兵与宋军精锐冲撞,他本人显然预料到战果的恶化,且战且退,毫不逗留。 周同望着被簇拥的耶律基,面上闪过遗憾之色。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这辽国的国力和兵马均远胜党项,想要凭借一战彻底定鼎局面不太现实。 周同能做的,不过是尽可能将更多的辽国有生力量留下。 只要他多杀一人,来日因此而死的宋卒就能少上几个! 想到这,周同再度下令:“结阵!” “遵命……” …… “萧道友,如今大局已定,这天下合该由我大宋天子来坐。你还要负隅顽抗不成!” 虚淮和尚厉声喝道,手中的力道不止,是打算借此动摇萧乔的心智,好让自己省些麻烦。 段和誉知道虚淮的打算,他直面过萧乔纯正而霸道的内力,即便以一敌二也不落下风,同样开口。 “段某没看错的话,萧道友用的乃是我神州的‘纯阳神功’。既是同出一源,何必自相残杀。道友若退去,段某绝不追究今日之事。” 萧乔丝毫不为二人的劝说而动容。 他来时就抱了投效辽国,并为辽国死战的念头,根本就没有给自己准备退路。 虚淮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大致猜出了萧乔的心思。 他一拳呼出,携着翻转的劲力退后,脚踏真罡,左右五指翻动,宽大的僧袍中传来阵阵水声。 哗哗哗! 一簇簇不知是水,亦或是酒的无色液体涌出,萦绕指间,状若虬龙。 虚淮花白的眉毛随风飘动,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顷刻扬起狂风,卷得大量飞沙走石。 只见他向下一点,一股充满阴煞之气的浪涛冲向萧乔。 这阴煞乃是至阴之物,虽说至阳可以力破之,但萧乔的经过这半日的苦战,内力消耗了不少,连带着护体的真罡也出现破绽。 虚淮有心算无心,一击中的。 萧乔的内力顿时紊乱,脸色唰地变白。 段和誉找准时机,六脉神剑齐出,直接落在萧乔的经脉穴位,将其体内罡气泄开。 噗嗤! 萧乔的身形倒飞而出,浑身是血,很快被耶律基安排的宫廷高手带走。 段和誉与虚淮对视,面露笑容:“此人受了我六脉神剑穿透,伤及了丹田的根本,来日即便不死,也会跌落真罡。倒是虚淮前辈,多亏您的生死符压制了纯阳内力,否则晚辈难以得逞。” 闻言,虚淮谦逊一笑:“既是替陛下做事,何谈多亏一词。” 段和誉心中暗骂老狐狸,面上则是一副赞同的神色。 他暗道:“难怪虚淮可以被大宋天子册封国师,这般人情世故,我怕是这辈子也赶不上了。” …… 随着耶律基的退走,这土河的战役落下帷幕,以大宋方面取胜暂时告终。 耶律基退回仪坤州,据守不出。 他深知辽国虽然战败,但支撑帝国的精锐儿郎尚未缺失,只要熬到宋国的后勤出岔子,那么辽国的危机自然化解。 以守御攻,方为上策! …… 通州,南营辽军驻地。 耶律石身披甲胄,佩剑上还有尚未散去的血污,作为皇家宗室的子弟,还是下京辽军的统帅,他此刻的模样真与雍容二字搭不上边。 外面的女真族兵士气高涨,在完颜里钵长子完颜旻的指挥下,打得辽军苦不堪言。 不过这半月光景,耶律石麾下的士卒已经折损了九千有余。 要知道,这可是辽国南营的精锐,与那些附属部族征调来的杂牌军可不一样。 放在辽国初立时,耶律石这个打法足够被夺职论罪了。 但如今萧氏后族失去帝心,耶律家的子弟大多不成器,他耶律石算是矮个子里的高个,别说追责,只要他不将全军葬送,仍然是耶律基要全力拉拢的对象。 耶律石的心中却不太平静。 他走出营帐,眺望着白山黑水而来的女真士卒,脸上满是困顿。 “穷山恶水可崛起如此强兵,我辽国手握万里之土,却无一二柱国的将领。国朝之势……无力归天矣!” 这时,负责转运情报的信使来到营帐。 “报!前线战况分晓。” 耶律石满脸疲惫,闭上双眼:“说。” “骑兵死伤万余,陛下退守仪坤州,请大帅指示!” “你退下吧。”耶律石摆摆手,将头靠在皮裘的座椅上,对这事显然早有预料。 万余? 这话听听就罢了,不过是粉饰太平。 只怕事实,远比想象的还要更加残酷。 “可不能让大辽亡在我这一代了……” …… 远山之外,女真营中。 一个赤着胳膊,满身腱子肉和伤疤的魁梧汉子,正搂着两个宋人娘子。 他的手掌甚至比女子的脸还大,整个人坐着仿佛一只人形巨兽。 这就是女真完颜部首领完颜里钵的长子,通州女真族兵的将帅,完颜旻。 完颜旻同样受到了辽军战败的军报,却没有国度在意。 他和耶律石一样,都知道辽军的溃败其实已经烂到了骨子里,明面上是瘦死的骆驼,但里面还有几分是骨,几分是肉,唯有辽人自己清楚。 完颜旻玩弄过两位美娇娘之后,很快将她们打发,赏给作战骁勇的部下。 这是他的惯例。 只要能打胜仗,无论女人还是金钱,权势还是地位,一切都可商量。 完颜旻走出营帐,眺望远方。 天边阴云顷刻消散,拨云见月,映射出一道道璀璨的金芒。 完颜旻负手而立,目视远方,喃喃道:“金么,神州之人最重祥瑞,我完颜部要定鼎天下,自然也不能少。” 第95章 丘李文叔 熙宁十年,元月。 这是辽宋开战的第三个年头。 辽国的中京既丧,只剩下上京和下京尚在支撑。 然而,下京的耶律石纵然苦苦支撑,也不过是稳住了南方的局势,阻断大宋与女真的直接交流。 大宋骑兵常年盘踞仪坤州畔,奈何辽军困守,只能退求其次,将注意力转到西面。 这上京道可不止临潢一府,还有无限广袤的领土,同时构成了辽人休养生息,安身立足的根本。 宋军开始攻占边城,俘虏城中的辽国贵族,借以施压耶律基。 明面上大宋的局势稳中有进。 然而,国库的开支却日益捉襟见肘。 王介甫与新法派只得再下新法,虽然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出于大局的考虑,哪怕时常唱反调的司马君实等人,这时也只能捏着鼻子按下。 归根结底,百姓是水,而国朝是舟。 这道理所有人都懂,但落到实践中,往往是舟推动着水而动。 黎庶的疾苦纵然有目共睹,但出于一个英伟光正的目的,还是只能选择忍受。 “青苗法,方田均输法……” 一桩桩看似利民的举措,却在朝堂诸公的默许之下,成为了供给前线大军的坚实后盾。 王介甫尚未表态,不过新法派的内部却因为这“方田均输法”渐有分裂的迹象。 吕晦等人与他已是貌合神离,这方田均输法更是在他们的身子上割肉,更加容忍不得。 司马君实则请辞相位,意思不言而喻。 王介甫心里清楚,自己这回恐怕要成为辽宋大战的牺牲品了。 至于自己的那位天子门生。 对方的心计与手段早在过去的十年显露过无数次,堪称大宋立国以来,除了太祖之外帝王术最高深者。 指望微不足道的师徒让熙宁帝出面保他,显然是异想天开了。 …… 黄州,承天寺。 苏子瞻将自己的一众好友请来,在承天寺的后山院子里写诗作赋,顺便批判一下朝政。 他可不知道朝廷内含什么弯弯绕绕,反正,新法让百姓生于火热之间,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苏子瞻人微言轻,唯有手中的笔墨可以化作利刃。 李常笑席地而坐,面前有一个三十左右年纪的夫子。 说起来,这人还算是他的本家,同样姓李,单名一个廌字。 李廌科举不中,索性放弃了这一条路,安心琢磨文章,喜论古今治乱,辨而中理。 严格说起来,这李廌也算是苏子瞻的弟子,与杭州时的晁无咎一样。 李廌久居长社,远于人外,今日苏子瞻请他过来,也有替这位弟子扩张人脉的意图。 苏子瞻自己便是文坛的领袖,结识的人也多以博学的文人为主。 别的不说,今日光是李姓文人就有不少。 他们未必有官职,但才学,性情与修养,皆是苏子瞻精细挑选过,才接纳进来的。 李廌身侧,还有一个年近四十的俊逸男子,两撇胡须笔直,倒真有几分美髯公的意味。 此人名为李文叔。 李常笑纵观今日的到场之人,对其他人不甚了解,亦或是兴趣有限。 这李文叔倒是少数让他眼前一亮的人物。 “算算时间,李家的丫头尚未出世。不过今日暂且结缘,他日若有机会,也可护持一二。” 李常笑想到这暗暗点头,打定主意。 他举杯朝前,望着李廌与李文叔,露出笑容:“在下李承天,见过二位。不知这酒,可有幸共饮一杯?” 李廌和李文叔听到“承天”二字,就知道这是承天寺幕后的东家。 江湖上有关这人的风声可不少,尤其是在承天寺名声大噪后,李承天的名声在士人中传得极其响亮。 李廌不太擅长社交,只能脸上陪着笑,作揖行礼:“见过李居士。” 相比之下,李文叔显然要从容得多。 他是齐州人氏,即便投笔从文,性子里也带着一股子山东的豪放气概。 李文叔没有废话,径直将酒一饮而尽,可谓是极有诚意。 他面带笑容:“早就听过李居士的名号,文叔今日而来,倒也有些冒昧。” 闻言,李常笑有些惊讶。 听李文叔这话的意思,难道是为他而来的? 紧接着,李文叔的话证实了这点。 只见他先是作揖一礼,适才缓慢开口:“李居士的赤壁游船,以及这承天寺的图景,尽皆显露故人风范。文叔有郁结于心,适才来问。” “文叔不妨说来听听。”李常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旁的李廌自觉站起:“二位先聊,我先去给师尊敬酒。” “多谢!” 李文叔朝他一礼,随即坐下,无奈开口:“不瞒李居士,文叔如今年近不惑,仕途未成不说,膝下尚未有子嗣诞下。曾请问善卜者,倒是得一谶言。” “说李某的气运合于女子,则子嗣定有阴盛阳衰之相,恐怕会引来门庭没落……” 不过李文叔显然不太相信这话,顾自言语。 “以文叔来看,这话显然有失妥当。既同是父母生养,何在男女之间,这奸人的话语必不可信。” 听到这话,李常笑已然得知下文,面带微笑:“文叔是想问,子嗣何在?” 李文叔拜倒一礼:“居士明察。” 李常笑点点头,开口解释“我也擅长星占之学,并未听说过阴盛阳衰招致门庭衰落。哪怕李唐之时,传言女皇篡夺江山,不也只是一纸空文?” “没记错的话,文叔是娶了王状元的孙女?” “正是。” “那就对了,既是状元的子孙,自然讲究一个大器晚成。文叔命里儿女双全,何须担忧。正值边关战乱,百姓无以易安,文叔与其担忧谶言,倒不如早些考虑,应当如何教养子女才是。” 李文叔闻言一喜:“有居士这话,文叔的心思可算落地了。他日若得儿女,定然待子女前来还愿!” “嗯。” 李常笑神色如常,目送着李文叔离开,嘴角扯起一个弧度。 合着,这是把他当送子观音了! 佛门就是这点不好,明明做不到,偏偏要给人希望。 李常笑靠着知道历史的延续性,方才可以给出肯定的答案,倘若换成别人,还真的只能靠猜了。 想到这,他摇摇头,朝着后院走去,口中一遍遍呢喃。 “易安?究竟是容易之易,还是交易之易。怪哉!” 第96章 临潢托孤 到了深夜,佛印领着一众僧人吟咏佛经,腔调字句尽显黄州本土的乡音,乍听之下竟有种韵律感。 苏子瞻与众宾客兴尽所至,同样以词赋高歌,声音嘹亮而旷达。 他的一首新作《赤壁赋》也应运而生。 在场有擅长奏曲的文人即兴应和,弹奏成曲。 李常笑让佛印出面,替他将苏子瞻的这一份手书拿到手,也算是充实自己的库存。 “苏,黄,米,蔡。我已得其三,还剩一个米未得,不过暂时不急。只要苏子瞻这大鱼还在,天下文人自会用来,何愁见而不得。” 李常笑暗暗思忖,再次为自己重建承天寺的巧思而感到得意。 至于那位失意栖居的张怀民。 他不久前也过来了,李常笑为他免费提供比青史上还要优厚数百倍的食宿待遇,算是自己占了对方留名后世机会的补偿。 这看似平淡而失落的黄州,在开封府乱成一锅粥的情况下,反而成了少有的安宁之所。 李常笑心里清楚。 此战过后,新法的最后一分价值将彻底被燃尽。 未来,这二字恐怕将带上贬义的色彩! …… 半年后。 熙宁十年,八月。 大定府的宋军向东进军,连同大宋的威海水师一并,将锦州沿线的辽国据点拔出。 耶律石一方面要应对女真族兵的冲击,另一方面还提防大宋的攻势,下京道的局面再次恶化。 随着南营士卒战损扩大,耶律石被迫放弃辽阳府。 这意味着彻底放弃整个下京道! 他先是占据沈州,重新修建防线,同时向临潢府递上请罪状书,如实禀告东面的失利,并请求北营的支援。 殊不知,耶律基的大营此刻也是一团乱麻。 他由于常年酒色,身子早就亏空,这次御驾亲征本来就是抱恙而来,在苦撑两年后,身体也终于垮了。 幸有萧乔接管宫廷禁卫,暂时掌控住局面,否则辽军内部的动荡会愈发激烈。 皇宫中。 萧乔正以内力替耶律基补充元气。 得益于“纯阳神功”某代修炼者的改良,这至阳内力固本培元的属性也被开发出来,成为了一种延年益寿,调理养伤的绝佳法门。 耶律基肾虚的体魄可以支撑到今日,与萧乔的续命之功是分不开的。 不过这样的后果也不小。 曾经达到真罡绝巅的萧乔,在身体处于全盛状态的况下,短短两年就从真罡境跌落至内罡境,这跌势仍未止住。 放在平时,以耶律基自私的性子,不榨干萧乔最后一分内力可能是不会罢手的。 至少,对方得死在他前头。 不过今日稍有不同,耶律基的身体每况愈下,性子愈发多疑,对萧乔也只有五分的信赖,旁人能信的就更少。 他到底是辽国的君主,哪怕再昏聩,也不愿意见到国朝真正亡在自己手里。 耶律基微微睁眼,透过瞳孔的缝隙看向萧乔,喉咙中挤出声音。 “乔兄弟……” …… 耶律基交代过萧乔,并且当场拟定诏书,很快又将一颗皇家秘传的“百狼丸”服下,刺激身体衰败的器官,最后一次展露出帝王的威严,将朝廷的宗室贵族,以及萧家后族的子弟召来。 他的长子早逝,皇后也在十年前被赐死,如今名义上的继承人的皇孙,耶律喜。 耶律基交代过让皇孙即位的事宜,又当着众人的面,要他们在辽国太祖的画像前面,以苍天和战马立下誓言,保证会全力辅佐新帝。 做完这些,耶律基最后留下两封诏书,随即屏退众人,安静等待死亡降临。 第一封,是向熙宁帝俯首称臣,并且愿让新君尊其为父,往后的历代辽帝只称“儿皇帝”。 第二封,是将西面的耶律石调回。 此人的用兵战绩虽然难以恭维,但大局观以及在军中的威望,算是耶律宗室里面,少有的靠谱之人。 耶律基没有时间再考虑人选,这算是他一生之中,做的少数几件正确事情。 …… 拂晓时分,耶律基驾崩于宫中。 临死前命令驱赶僧人,拆除佛寺,同时将当初苏子瞻赠送的诗,吴道玄画的佛像,以及东来和尚的字帖,全部烧毁。 这场曾被誉为“第二佛土”的运动,在持续了二十年后,摇身一变成了一场规模空前的灭佛运动。 许多天竺赶来的高僧,在辽廷的清洗中被屠戮殆尽,直接造成了天竺佛法人才的真空。 自此,从唐初延续至今的“天佛”与“神佛”之争,以神州佛门的胜利落下帷幕,宣告了佛门圣地的东迁。 一时间,大宋境内佛门声势大涨。 承天寺作为其中的异类,成为了道士与读书人所能接受的最大公约数,日益兴盛昌隆了起来。 李常笑趁着这个机会,将佛印给打发出去,坐镇一方。 地点选定庐山,同开两座寺庙,分别为开先寺和归宗寺。 至于承天寺,则由佛印的弟子来接管。 …… 大宋朝廷得到消息,熙宁帝亲自接见辽国的使者,在得知对方的“儿皇帝”许诺后,心下不免意动几分。 朝堂诸公一番斟酌,最终以同意和解的居多。 一来,大宋的将士出征两年有余,前线的伤亡暂且不提,后方为了供应前朝,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小。 青苗法的盘剥已经快到极限,更进一步的话,也只剩下让朝廷公然搜刮富庶的南方了。 倘若落入如此境地,熙宁帝苦心经营的威名,朝夕间就将尽毁。 二来,宋辽大战中崛起的女真部族,其战斗力不免让大宋有些忌惮。 他们并非担忧军事不敌,而是这女真世代居于山林,想要赶尽杀绝尤为困难。 早年辽国完好,女真侵扰辽国。 可眼下辽国的下京道彻底沦陷,大宋与之直接接壤,也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 熙宁十一年,二月。 在宋辽两方都有意和解的情况下,前线的大战正式停止。 临潢府仍归辽国,留其体面。 而仪坤州以南则作为两国新的边界,往东一直到龙化州及沈州沿线,双方重新约定过岁币的数额,原有基础上再涨五成。 至此,熙宁朝的北伐落幕。 第97章 王介甫罢相 大战落幕。 这时,朝廷维持新法的最大理由也被剥夺。 曾经与王介甫同出一营的吕晦等人,与反对变法的司马君实等人一起发难。 熙宁帝显然早有预料。 君臣一方唱红脸,一方唱白脸,直至王介甫请辞相位,熙宁帝罢相落下帷幕。 司马君实与吕晦等人同心,合力叫停了新法。 虽说朝中仍有动荡,但大方向上昔日强盛的新法派逐渐没落。 章厚,曾子固等人留待时机。 群龙无首之下,也有诸如吕吉甫,蔡元度、蔡元化兄弟选择投奔得势的一派。 唯一区别,吕吉甫选择依附吕晦等人,图谋接管老臣派的力量。 而蔡家兄弟更加看好司马君实,准备走迂回的路线,来日在谋求恢复新法! …… 王介甫贬官江宁,从此闭门不出,一心一意钻研经学。 算着日子,从他奉王孝先之命步入朝堂,率领新法派崛起,再到十年的宰执生涯,至于今日告一段落。 接下来的时间,应该为自己活了。 …… 黄州,团练府。 这日。 苏子瞻得到朝廷的旨意,册封朝奉郎知登州。 作为新法期间第一个违抗法令的人,在新法当政的时候苏子瞻自是罪不可赦。 然而,如今新法既废,苏子瞻自然摇身一变,成为反对新法,替万民请命的斗士,得到破格提拔自然没有意外。 熙宁帝对苏子瞻的文名早有耳闻,想着如今自己的武功已经初见成效,距离成为明君只差文治。 若能得到苏子瞻这位文坛领袖的全力辅佐,那么大宋文坛在熙宁朝走向鼎盛,想来也不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苏子瞻得到提拔,尘封已久的心再次火热了起来。 归根结底。 早先的视而不见岂是他所愿,大丈夫在世,若能有望一展宏图,这种豪情可不是词赋就能寄托的。 是以苏子瞻得到圣旨,当即马不停蹄北上。 承天寺。 李常笑接过苏子瞻的字帖,满打满算有一百多幅,全是他在黄州写作而成的。 这是全了当初他与王朝云的因果。 苏子瞻知道前后来由,朝着李常笑深深一礼:“李居士的恩情,苏某终生难忘。此去汴梁,不知何日可见,若再有缘,定当竭力回报。” 李常笑微微点头,轻声道:“东坡若是有心,来日的诗作与骈文,画集各来一份即可,便胜过了千万恩典。保不齐,李某还能再帮东坡一回。” 听到这话,苏子瞻的笑容直接凝固当场,变得有些古怪。 这是什么话! 难道他就这么不靠谱,次次需要营救?! 这话可谓是刺痛了苏子瞻。 他尴尬一笑,旋即郑重拱手:“李居士的要求苏某知晓,也定会做到。至于帮助,想来是用不着了。” “无妨,东坡若是不信,只当李某随口说说罢了。” 李常笑摆摆手,显得毫不在意。 他清楚,这一次回京应该足够将他打醒。 世界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更何况朝中的吕晦与司马君实,这两人在不久前还斗得不可开交,如今竟然能尿到一个壶里,这里头的猫腻不言而喻。 所谓的新法和旧法,若要全盘采取和全盘否认,显然都不是什么好事。 而他们可以始终周旋不变,依仗的正是自身的可取之处,但碍于朝堂的斗争,这一点可取之处会随着一波波得势者的更迭,在波诡云谲的浪潮中被冲刷殆尽,留下各自的弊端。 这弊端积累起来,到最后足以将整个国家拖垮! 送走苏子瞻。 李常笑走到承天寺的后门,早有一辆马车正静静等候着。 赶马的人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 当李常笑走上去,前面的骏马立即奔出,载着他们逐渐远离了山道。 这时,驱车之人摘下斗笠,露出原来的模样。 竟然是黄严! 不,准确地说,应当喊他为杨山,早些年被派到嵩阳书院,随程家兄弟钻研学问。 李常笑对黄严的到来并不意外,点了点头:“既然你在这,想来程明道也回京了?” “嗯。”黄严挥舞着马鞭,应答道:“大师父离开,只剩下二师父尚在。二师父觉得我的学问充沛,索性就将我派到南面,前往闽地传播学问。” 李常笑闻言眉头一挑:“没想到你这都混上大弟子之位了。” 黄严并未鞠躬,谦逊笑道:“先生莫要糗我了,到底是多活了几百年,若这些人间学问无法穷极,怕是无颜面见先生了。” “哈哈,此言有理!” 李常笑笑出了声,又问道:“那你可有什么打算,这闽学的塑造不急于一时,有打算要回杨府一趟?” 提及“杨府”,黄严的表情明显变化。 他点点头:“等送先生入琼,我再返回杨家一趟。虽说自幼受过府上的排挤,但父母与我而言是有大恩,总归要祭拜一二。” “不打算杀人了?”李常笑揶揄问道。 作为三国时的最后一位先天强者,黄严大半生戎马,刀口下的亡魂接近千人。 如今的杨府接近没落,昔年的枪法和道法尚未失传,但七房杨家弟子上百人,真正掌握这两门杀人招数的子弟已经不多。 说实话,黄严面对这样一群人,连找回场子的兴趣都没有。 再说,他毕竟是二程门下的弟子,如果还是只想着用武力解决问题,那么这儒法也白学了! 李常笑听完没有说话,心下生出几分欣慰。 他在过去的上千年岁月里,收过的弟子不下两掌之数,涉及的门类也各不相同。 然而,这里面给他印象最深的或许不是黄严,但最看好的人选是黄严无疑。 从今日的所为就可见一斑。 若说先前李常笑对黄严突破宗师境,只有五成的把握,那么现在,只用“一定”二字就可以形容他的看法。 此子,前途无量! 第98章 三代帝王 以下算是大纲的一部分,完结前替给大家将剧情梳理完,这算是烂尾,我得承认。 还是用时间线作为框架。 熙宁十二年,完颜部兵出高丽,占据北面的高丽领土。 大宋朝廷出于休养生息的考虑,出面干预,两方交战。 …… 熙宁十三年,熙宁帝暴病而亡,原因不明。 其子元佑帝赵哲即位,由于年纪尚小,摄政大权交由祖母高太皇太后。 同年李易安出世。 完颜部趁着大宋水师回援高丽,袭击龙化州,正式进攻新兴的辽国朝廷。 耶律喜在萧氏后族的裹挟下,强行派出耶律石前往抵御,结果不出意料大败于龙化州。 女真族兵北上,耶律喜问罪耶律石,直至将后者逼反。 耶律石先一步回到临潢府,推翻了耶律喜,屠戮了萧氏后族,拥立先帝耶律基的另一位孙子耶律隆。 耶律石在女真到来前,直接放弃临潢府,带着新帝逃向西面,重建辽国。 为与原先的辽国区分,姑且称之西辽。 …… 元佑元年,苏子瞻由于抨击旧党,受到排挤,再度出任杭州。 李常笑南下琼州,途中正好与返回中原的暮年宋元碰上,后者是郓州人,准备回家给子嗣花钱买官。 他一路向南,最终遇上了柳汲与赵义的船队。 这二人经营了万安多年,身份洗白,成了当地有名的富商,开始在琼州,崖州,儋州,万安军兴办学校,一来是推行教化,二来是增长名望。 …… 元佑朝的前七年:新党备受打击,而旧党却风光无限。 苏子瞻被高太后提拔,久在京中,与门下弟子和诸好友往来,其间收过一个书吏,其名高球。 他亲自提一个女娃子启蒙,其名李易安。 …… 元佑八年,高太后离世。 元佑帝重新掌权,大肆罢黜旧党,推翻了一切高太后的布置,致使大宋陷入混乱。 北方的完颜部老首领“完颜里钵”病故,其子完颜旻接任部族首领,趁着大宋混乱之机自立国号,金! 元佑帝当即出兵讨伐,以天波杨府硕果仅存的老将杨广为帅。 由于两派党政,粮草供应不及,前线军心动荡,大宋迎来了开国百年的第一次惨败! 杨广力战身死。 同死的,还有大宋武院的数位将门子弟。 苏子瞻被贬谪到儋州,再次与李常笑相遇。 元佑九年。 在李常笑的牵线搭桥之下,苏子瞻结识了柳汲与赵义,双方一拍即合,开始大力提振琼海之地的科举事业。 他请来众多好友,大有将文坛重心难移的意思。 在这个过程中,柳汲,赵义同时向苏子瞻展示他们从南洋运回的稀奇物产,并且带着年近六旬的苏子瞻载船巡游。 元佑十一年。 高球因为球技讨好了元佑帝的同胞兄弟,端王赵徽。 黄严停驻闽地,开宗立学,门下有一位朱姓弟子。 元佑十二年。 曾子宣接替相位,彻底驱赶旧党,并且立碑定罪。 程明道含恨而终,理学的传承彻底落到其弟程伊川的手里,昔日嵩阳书院的辉煌景象不再,南方的闽学却因为远离朝堂,日渐兴盛起来。 元佑十三年。 原大定府的宋军不满军饷拖欠,发动叛乱,大宋朝廷出兵及时。 负责平叛的官员乃是蔡元长,他因此战之功得到提拔,出任开封知府。 与此同时,琼海的第一位举人诞生,其名姜佐。 苏子瞻亲自写词赋庆贺,很快就到了来自朝廷的申斥。 元佑十四年。 天子病故,端王即位。 改元宣和。 高球受到提拔,感念当初苏子瞻的恩情,在宣和帝面前多有美言。 于是,在曾子宣,章厚等旧党领袖默许的情况下,苏子瞻离开琼海,再被召回汴梁。 只可惜,这一趟路程并不顺遂。 他于半道病故,其侄子陆符钧以及苏迈众兄弟纷纷赶来。 远在天边的苏子由听闻噩耗,当场昏死过去。 …… 又是十年过去。 宣和十一年。 随着老一辈臣子的凋零,蔡元长作为从熙宁朝活跃至今的老臣,终于摘得相位。 李易安成亲出嫁,在苏门长辈的护持下,与丈夫赵诚离开汴梁,精心收集金石字画。 …… 郓州东溪村的村正晁塔,据说是晁无咎的子侄,因为涉险夺取生辰纲被通缉。 他与诸兄弟上梁山……(后续与水浒有出入,但并不太多,暂且跳过) …… 宣和十九年,梁山叛军占领大宋北方,一面抗击大宋朝廷,一面还要抵御金国的来袭。 周同于这一年送走最后一位弟子,其名岳鹏举。 到年关时,周同离世。 宣和帝面对日益混乱的景象,下旨意图将西北的种家军调回,却被两位种家首领以不干涉国朝告终。 …… 宣和二十一年。 琼海的第一位进士符阙进京,受到奸臣迫害而死。 柳汲与赵义揭竿而起,从南向北,开始收拢南方的大宋城池。 同年,宣和帝退位,由长子赵钦即位。 改元靖康。 靖康帝罢黜奸臣,同时不断向着南北发出招安的旨意,奈何无人响应。 梁山,大宋,南海。 三大势力横亘在神州大地上,直接将同期的诸多起义碾碎,丝毫不给其生长的土壤。 …… 靖康三年,梁山在金国与宋军的夹击几近灭亡。 赵义则占领临安,开立宋国,与北方的宋国隔江对峙。 居南者,为南宋。 往北者,为北宋。 两宋并立的局面没有持续多久,随着梁山高手反扑,仅剩的五十余太岁,每一人都是内罡境以上的高手,在一位不明身份之人的配合下,直接闯入北宋宫中。 靖康帝被掠走,而年老的宣和帝惊悸而死。 至此,南宋的声势愈发兴盛。 他们以闽学作为支点,宋帝赵义册封闽学始祖杨山为太师,彻底一改北方学问独大的局面。 第99章 回来了(大结局) 南宋。 乾淳九年。 距离南北两宋合并已经过去九年。 随着梁山余众招安,朝廷开始直面与金国的事宜。 赵义与柳汲的态度很是果决。 灭! 柳汲亲自前往西北,以柳三变之孙的身份,与当代的种家家主相认,并且带来了朝廷的诚意。 当日他们说了什么无人知晓。 只是,随即当大宋对金国宣战的时候,西北种家军集结,一同北上抗金。 …… 历时五年。 随着金国内发生叛乱,完颜旻的孙子完颜海试图模仿辽国,向大宋请称儿皇帝。 只可惜,这一次大宋朝廷没有留手。 他们先是屠戮了大量完颜部的壮丁,紧接着又将其余各部女真男丁迁出祖地,派往高丽,去挤占高丽人的生存空间。 西辽国主见识过大宋的丰沛武德,愿以子嗣作人质,以表臣服。 乾淳帝念及西辽并未掺和,索性听之任之。 对他来说,此刻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 远洋! …… 五十年后。 济南府,历城。 李常笑对着一个中年问道:“稼轩,你可知何谓豪放?” 辛稼轩闻言摇头:“苏学士离世一甲子,这世间再无真正的豪放。稼轩斗胆献丑一二,却是不敢自封为正宗。” “无妨,李某这有苏学士的字画,可借你赏玩。只是,你亦要留下字画作为回报。” 辛稼轩先是一惊,转而面露喜色:“那就谢过居士了!” …… 南宋百年。 随着澳洲被开拓,大宋的水师数目变得愈发庞大。 他们的足迹分散到天下各地,往来贸易,终是解决了困扰大宋上百年的财政之事。 只不过,北方兴起的蒙元部族,又成了南宋朝廷的一个劲敌。 这一次,他们无所畏惧了。 毕竟如今蒙元部族面对的不再是一个传统的陆上帝国,而是一个控制海域数倍于国土的海洋帝国! 李常笑吃着手里的一口番薯,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苦心等待多年,今儿总算是吃上一口热乎的了!” …… 又是二百年过去。 其间,天下涌现了不少武功卓绝的高手,哪怕先天境的都有五位之多,号称“五绝”。 当初曹佾留下的全真道统,如今孕育出了一个重阳子。 武当山上。 李常笑身旁站着一个青年,眼神里有一种空前的澄澈。 不远处,黄严脚踏行云,却是面朝着昆仑的方向,整个人的气势升华到了极点。 张君宝有些疑惑:“师祖,您说师尊这是要做什么?” 闻言,李常笑转过头,淡笑道:“斩龙脉。昔日北宋的帝王遇刺,此举助长了武林人士的气焰,随着近年武学兴盛,侠以武犯禁之事络绎不绝。” “只要这龙脉斩出,往后再无此类因素。” 张君宝听完张大了嘴,显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李常笑望着头顶的月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莫要管这些,你师尊还给你留下了一分机会,快去接受吧。” “当年,他是天下的最后一位先天。” “今日,你为天下的最后一位宗师。” 张君宝面露犹豫,但想到宗师境三百年的寿数,还有自己脑海中的一道倩影,终是咬牙上前。 …… 南宋景炎二十一年。 龙脉断,神州之地不许有先天的力量干涉,否则会被当场镇压。 一时间,大量无人乘船出海,却是打算在别国成就先天,好好作威作福一阵。 这时,大宋南方的一支义军兴起。 “日月山河,大明江山!” 李常笑望着面前的乞儿,思考片刻,将自己准备好的一本法典交给他。 里面荟萃三教合一的结晶,想来也足以应对世间动荡。 时代风起云涌,从大秦的乱世走来,又经历过无数的盛世,然而过往繁华只是昙花一现。 这天下,终是需要一个长久的安定! 南宋景炎三十六年,临安被破,宋帝逊位。 一个中年男子手执法典,正式宣布了大宋的灭亡。 从今天起,天下归于万民! 李常笑立于城下观礼,听着耳边宏亮的话语,远处升起的初日,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 …… 一百五十年后。 洞庭湖畔。 李常笑收起一颗雪白的龙珠,将其掩埋到湖底,并且滴下了一滴精血。 做完这些,他微微颔首:“云龙,下次醒来时,兴许你就见不到先生了……珍重!” 说罢,李常笑转过头。 肩膀上有一只白龟探出脑袋:“呼呼呼!” 李常笑眉头一挑,问道:“小五,阿爹接下来的时间,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你去找她可好?” 白龟虽然觉得奇怪,但陪伴李常笑两千多年,素来对他没有戒心,当即点头。 它身子一转,很快消失在原地。 …… 计程车上。 头发花白的司机透过后视镜,见李常笑一袭古袍,风度翩翩,不由调侃道。 “小伙子,莫非这是最新的潮流?” 李常笑闻言点头,笑得自然:“老哥说的不错。” “啧~,你这人说话还怪板正的嘞!对了,你是要去咸阳秦皇陵?” “嗯。” “小伙子,我劝你一句,那地方邪乎的很,不要乱走!” “多谢老哥提点。” “你……哎!” …… 寒暄过后,李常笑在秦皇陵前停住。 时过境迁,随着咸阳与长安诸多秦汉的项目被盘活,这秦皇陵也成了一个火热的景点。 这其中只有少数人是为了看大一统。 更多的,却是被那位神秘的大秦靖王给吸引了过来。 李常笑沿着石板路道行走,左右两边竖着一排排秦皇的石像,上面还有新修的痕迹。 天命帝,永安帝,宣昭帝,元始帝……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掠过脑海。 李常笑信步朝前,看到有一个导游正对着他的雕像解说。 “这就是大秦靖王的墓碑……” 在雕像的下面,还有一排简介,附有他的个人信息。 ———————— 姓名:李常笑。 性别:男 封号:靖王 出生日期:公元前四世纪。 出生地:咸阳云王府。 …… ———————————— 李常笑停留片刻,随即身形一闪,很快消失在墓道的尽头。 这里既无人烟,也无车马。 他目视幽暗的深处,开始散去自己的一身道行。 儒、道、释。 金木水火土。 河图,洛书。 …… 他的内力逐渐崩散,一颗清脆的大树突然从他的背上长出,散发出盎然的生机。 所料不差的话,这就是他内力突破千年时,海岛上的那一株古树。 李常笑回过头,缓缓开口:“既然你这叶片包罗万象,想来也是留有我的位置。” 古树听到这话,仿佛是有什么不好的预感,枝头上的叶片摇曳不止。 李常笑见状,心里不知想到什么,一抹无奈爬上眼角。 “罢了,我只是睡一觉。如果没人来寻,莫要将我叫醒……” …… 不知过了多久。 当面前的光线愈发明朗,一道略显青涩的声音传来。 “郡王殿下,夫人喊您过去。” 一个穿着绿纱衣,头发梳作双环髻的小丫鬟匆匆跑来。 (全书完) 完本感言(反思,反省) 答应过不烂尾,显然我又食言了。 这章姑且算是总结吧。 本书的起因,来自于我自己想要写一本可以刀人的书,开局的反响其实相当可以,下首秀到四十万字之前,追更一直维持在一万三的水准。 不过由于我个人的问题,甚至可以说是可以为了悲剧而悲剧,所以这本书三十多万字就写崩了。 必须承认,我挺杀波一。 到后面,从第二卷到第三卷,追更从一万跌到三千,到了唐初的时候稍有好转,回到四千追更。 至于宋的话,已经跌到不足一千追更了。 (这与我后期的摆烂是分不开的!) 一方面,作死选择双开,结果给自己累麻了,两边不讨好。 另一方面,是个人现实的原因吧。 近期单位要准备体检的事宜,每晚健身房回来再码字,效果还真的不尽如意,而且次次卡点,很惭愧。 鉴于种种恶行,我决定还是停止这种无端的拉扯了。 大家说的很对,这本书其实三十万字的时候就应该完结,我本来还有点倔,想要撑到二百万字,但事实证明,确实扛不住了。 当作者写书的态度出了问题,内容自然也称不上合格。 (寄存区:想骂我的,这里可以骂,书评也可以。) 对了,《穷鬼的上下两千年》出实体了,有兴趣可以支持一下。 我写的确实不行,但穷鬼是真的牛逼! 针对这点,我得好好反思。 首先,内容不如人家精彩。 其次,本来以为自己可以不太监,至少在某种意义上补全穷鬼缺失的部分,但事实证明一口气吃不成胖子。 我姑且算是倒在了宋朝,到时有本“勉传”比我厉害,真正写到了现代。 其他的同行,跟我一样倒在半路了。 本来还可以写,不过我的大纲其实没准备明朝的,因为当前大明的好书太多。 我个人的脑洞很难再串联出什么新花样,也就不打算继续了。 至于本书,兴许还会有几张番外,不过具体是谁的没思考过。 如果是有关人物的,可以留言在这里,我到时来看。 还要说明一点。 因为经常挨骂的缘故,我已经半年没看书评和段评了,对诸位大佬如果有所忽略的话,先道个歉,态度绝对诚恳! 另一个方向,是有关现代的番外。 不过这种想来没人看,罢了! …… 嗯,还没凑到一千字。 本意是想给几位老读者名字列一下表示感激,但是听说番茄严查水字数,出于保命的考虑,就不搞了。 心意在心中嘛! 说实话,现在的心情真的无比轻松,哪怕挨骂也是一样轻松。 这本书我最骄傲的一点,是从开书到现在,只有一天是一个字没更的,是不久前我新书切掉的那天! 其余的天数,经历了三次新冠变阳,十多次酒后码字,以及过年去对象家的时候,当着岳丈的面码字…… 总之,哪怕请假我都保持了两千字以上。 看在这点的份上,骂轻点! 新书暂时没影了,我打算休息几个月,算是从一年多的码字状态里停下来。 番外一 大墓 秦都区,第一中学 国风课上。 儒雅斯文的青年,脸上戴着金边镜框,左手执卷,右手指着课件上的图文,讲解秦朝治下时国都的风俗与民情。 所谓“国风”,即是古国之风。 黎庶作为古国的根基,他们的衣食住行,不止具有普适性,还能时刻警惕今人太平来之不易。 明国初立后,随着帝王世系先后从云端被拖下,国风有别于最纯粹的历史,成了明国每一位学生的必修科目。 台下学生目光专注,听着青年的讲解渐入佳境,仿佛思绪回到了真的两千年前,看到了秦人揖拜友客,焚香秉烛的画面…… …… 不一会儿,教室的大门被叩响。 讲解声戛然而止! 一个四十年纪,水桶宽腰,左右蓄着山羊胡须的男子抬头往里。 他朝着学生们点头示意,转而面朝青年,露出一丝和煦的笑容,隐隐中带着几分讨好:“李夫子,是云局长来消息,考古队那边的发掘有进展了……” 听到这话,青年眼神微动,旋即点头:“谢过夏主任,我这就过去。” 夏主任得到答复便不再停留,先一步离开。 李常笑收拾好随身物件,正准备说些什么,近处的学生却露出会心的笑容。 “李夫子,我们可等着您回来讲故事呢!” “是啊,有什么好玩的可别忘回来说说。” “对,就当是补偿我们!” 学生们正是话最多的年纪,李常笑平日也没有什么架子,与其他主课老师一比简直独树一帜,自然很容易就和学生们打成一片。 他听罢先示意众人安静,随后点头肯定道:“今日之事是李某欠妥,诸弟子姑且自修,待晚些定当补偿!” 这话落下,为首的一个男学生立即起哄。 “说的好,夫子当赏!” 左右几人紧随其后,吆喝道:“夫子当赏!” 原本低沉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学生们不由称赞李夫子厚道,事先留下叮嘱,才不至于让余下的课时被其他科目的夫子挤占了去。 但说实话,文言,算学,国风。 这三门主课无一不是磨人的妖精,只差点就将学生们啃得尸骨不剩,李夫子算是少有的好妖精,至少不会让大家觉得无趣。 如今他一走,苦逼的高中课业如洪水猛兽,当即奔袭而来,势不可挡! …… 挖掘现场。 相关考古的应用技术趋于完备,一切流程经过事先的多次模拟和演练,每个细节都做到无可挑剔,是以不会出现文物毁损,遗迹塌陷等安全事故。 这也是大明立国以来,考古界和史学界最骄傲的一件事,他们对于自家神州脉络的把握程度,这天下无出其右者! 李常笑到时,正见一排排文物被工作人员收于透明容器中,小心转运。 他同样换上了最正式的改良汉服,不断朝内深入。 李常笑环顾左右,倒也见过些许金发碧眼的人,虽然相貌与传统的神州人氏有所出入,但毫无疑问,他们也是明国在国土意义上的公民。 他事先得到消息,今日新开的大墓,是秦朝末年的宗室王侯。 云宣王。 随着考古成果出土,秦国帝室李氏王侯的墓碑不在少数,甚至就连秦帝的陵寝,如今也有对外开放的,算不上稀罕。 但是—— 云宣王的另一个身份却让人不敢大意。 云昭王李庆和的嫡长子。 靖王李常笑的同胞兄长! 李常宁! 与那位传说中的仙家搭上关系,即便这云宣王生前的名声不显,但落在当代人眼里,他的排面也是独一档的! 这消息一经放出,只怕又能引来一大波流量。 李常笑了解过内情,心绪罕见掀起波澜。 时过境迁,他自然不至于忘记父母双亲,还有同胞兄长的面容。 相反,他记得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深刻,甚至提笔摹画,都能将人画得仿佛活着一样逼真。 只不过,这是不足对外人说道的。 若因此认为他没有被时间冲淡什么,不免有点自欺欺人,从而陷入某种妄想的泥淖之中。 思索之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迎面走来,四面的工作人员让开路,表现得很是恭敬。 老者神情冷峻,靠近李常笑时却豁然露出笑脸,显得颇有几分恭敬。 他小心翼翼唤道:“李师。” “仁杰,你来了。” 李常笑微微颔首,看向这眉发皆白的老者,嘴角不动,但仍能让人察觉出几分喜意。 云仁杰平复急促的呼吸,一脸激动:“多谢李师来帮我。” “你确实应当道谢,”李常笑点了点头:“没记错的话,你这云家祖上,是从秦时改的姓氏,沿袭云王府一脉的血统。” “李师博闻。” “算了,先带我看看出土过什么,这样才好工作。对了,我的规矩你没忘记吧。” 李常笑忽然抬头看他。 云仁杰一愣,反应过来后直直点头:“请李师放心,有仁杰亲自把关,肯定不会扰了宣王安宁,否则这不就成了亵渎先人!” “你知道就好,”李常笑这才露出笑容,缓缓道:“我们这些后来者还是要厚道些,墓葬不论其人过往如何,毕竟是一方亡者安息之地,咱们找文物就好,可不许心怀歹意。” 云仁杰连忙称是,拍着胸膛保证:“谨遵李师教诲。” …… 云宣王的墓葬规制比不得帝王墓,但保存的完好程度哪怕放眼整个封建时代,鲜有能与其媲美者。 并非是无人觊觎,相反,考古队一路从外到内,见到不少白骨,是盗墓者无疑,但无一例外都被泥沙掩埋成灰了。 丝毫不得靠近墓室半步,仿佛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守护着这里。 考古队本着对墓主的尊重,将棺室再做处理停放,随身物件一概不动,只从陪葬品里寻找文物和史料。 这次最大的发现,当属三样物什。 其一,云宣王的手刻石勒,上面是小篆文字,凭借当今的翻译技术,并不难懂,显然是家书之类。 其二,是一件玉石打制的连理枝。 其三,是一张不可见其面貌的纸张,上面用墨水歪歪扭扭写着什么。 专家们猜测这或是一种文字,又或者是王府的一种暗号。 还有比较离谱的,直接认定这是外星文明的印记,云宣王利用了某种手段,成功沟通了外星人,就像是埃及金字塔一样! 李常笑接过这纸张翻看,顿时有些啼笑皆非。 哪里是什么符号! 不过是字写得丑了一点,当代科技难以还原罢了。 他依稀记得,侄儿李宣邦幼时写字就是这么难看,对,很难看! 但自家兄长将其珍而重之,倒不让人觉得奇怪,因为这丑丑的字,是李宣邦刚学会写字那会的杰作。 一个“爹”字。 李常笑记得,兄长当初可是乐坏了,倒是父王李庆和心情不妙,惋惜没能让孙儿先一步学会“爷”字。 这时想起过往种种,不免心里生出几分暖意,又一次冲淡了岁月的扑朔,叫人慰藉。 番外二 诀别 “没想到过去这么久,还会再被秀一脸……” 李常笑望着显示屏上的涂鸦,脸上生出几分追忆,呢喃道。 云仁杰听不清他的自语,可当其捕捉到李常笑的笑容时,着实惊讶住了。 好家伙! 当初大秦宣昭帝,那位统一天下的雄主陵寝现世时,也不见李师有这样丰富的表情。 难道…… 云仁杰想到了某种可能,忍不住捂住嘴。 李常笑似乎察觉到什么,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好笑地解释道。 “这不是什么外星人的联络印记,少看点小说。” 云仁杰被戳破心思,一把年纪的老头子尴尬一笑,挠了挠头,像学生一样老实道:“李师说的是。” “嗯。”李常笑这才满意。 然而,下一秒云仁杰的话又叫他愣住。 “李师,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那当然是……”李常笑下意识开口,差点说出那个“爹”字,好在反应及时,才没当场闹洋相。 云仁杰不明所以,投来疑惑的目光。 李常笑轻咳一声,缓缓道:“这是云宣王长子幼时的字迹,以确认父子的名分。” 云仁杰不是傻子,一点就通,恍然大悟。 “爹?” …… 当他们来到石勒前,这一次却不用李常笑出面讲解了。 云仁杰一步上前,像是为了缓和方才的尴尬,当起解说员。 “李师,这石勒应当是本次考古最珍贵的一部分,上面记载着云宣王给靖王的家书。不过靖王晚年下落不明,先祖倒是高寿而终,只是不知他们兄弟是否有再见之日。” 云仁杰说着,脸上顿生几分惋惜。 “想来是没能再见,信乃诀别之意,当是先祖晚年的留作。有些可惜,无法让靖王亲眼看到。” 云仁杰自言自语,没有注意到李常笑脸上的情绪变化。 只见他肃立原地,双目睁大,似有几分鲜红的血丝在攀援而上,心中百味陈杂,浓烈而无法自持。 随着云仁杰的声音响起,李常笑的耳边仿佛同时响起了兄长的声音。 “常笑吾弟,见字如面……” “府中安泰,陛下惠恩,为兄与膝下子女甚好,吾弟毋要牵挂。丹阳侄女,璋儿侄孙,还有母妃之族舅甥……” “为兄身体平安,惟年事已高,举箸提笔,稍有不便。弟之丸散颇具奇效,奈何寿数有瑕,致人难尽其年,只恐你我再无相见之日。” “今日一笔,权作诀别……” 一语落下。 云仁杰反复品味着先祖的书信,即便不是当事人,亦能听出拳拳关怀之情,以及想念同胞兄弟的朴素情谊。 对他来说,现在只要动动手,天下咫尺的亲朋可以随时往来。 但对两千年前的人而言,天南地北,果真是能够算作一种诀别的。 心念至此,云仁杰不免叹息一二。 当他抬起头时,见李常笑的眼眶泛起红肿,虎目圆睁,却干涸到容不下一滴泪水。 云仁杰第一次看到李常笑失态至此,抬手上前:“李师……” “我无碍。” 李常笑摇了摇头,“不过是睹物思人罢了,算不得什么。” 听到这话,云仁杰没有多想。 毕竟现实中睹物思人的例子比比皆是,即便李常笑是对一件文物如此,但这也无法说明什么,顶多只是觉得李师的偏好有点奇特罢了。 话虽如此,李常笑的心情确实不如面上一样平静。 他其实也回过咸阳,亲眼见到兄长膝下子嗣成群,偌大王府欢声笑语,当真是人间胜地。 曾想兄长身处其间,想来是心满意足,起码不至于孤单。 可今日读过这诀别的书信,再结合这数千年的阅历,李常笑豁然发现自己有些先入为主了。 贻弄儿孙是真正的乐么? 是乐,但要说真正的乐,同样有些言过其实。 哪怕是身为祖父和祖母的人,也不是生来就是长辈,他们同样有着自己的父辈和祖辈,同样会因为老人的离世而悲恸不已。 若因被套上长辈的枷锁,而觉得其中的悲伤会得到减弱,这无疑是另一种咽泪作欢的残忍。 李常笑觉得自己懂的大道理不少,过去的千年甚至教过不少厉害徒弟,时至今日,会发现就连他也有诸多不足。 …… 最后一件连理枝的玉塑,倒是应验了白不易的那一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玉在陪葬中的地位很是独特,甚至可以取代殉葬的活人。 李常宁自然不会当始作俑者,但这玉塑在某种程度上寄托了作为人的情感。 有鉴于老云王李庆和是一个痴情种——放眼古今,与自家王妃白头偕老,甚至同日薨殁的也只有这独一份。 是以专家学者在解读这段历史,给出的解释无疑要合理许多。 不外乎两种可能。 第一,这连理枝是缅怀云昭王李庆和与徐王妃的伉俪情深。 李常宁作为长子,有此一念无可厚非。 不过,相较于这一点,反倒是后一种可能性更加叫人坚信,而且符合云宣王的生平。 云宣王的原配王妃早在他还是世子的时候,就因为勾结东宫,吃里扒外被休。 原配王妃留下一子一女,李宣邦和李洛安。 李洛安被李常笑收养,而李宣邦则是在老云王夫妇的保护下,站稳了嫡出的地位。 这一点上哪怕李常宁晚年子嗣多育,也没能撼动。 如此看来,兴许在那位云宣王心里的某个角落,同样有着最柔软的一处。 …… 云宣王墓被发掘,很快引起了巨大的波澜。 无数游客不远万里赶至咸阳,想要看看这一脉相承的痴情种,最好还能借由这位云宣王,从他的同胞兄弟那里蹭到一点气运,保佑自己诸事顺利。 咸阳本地的百姓抓住这个机会,狠狠宣传了一波“西安泡馍”,甚至谱写成曲,一时风头无两! 李常笑简单做过交接,重新回到教学岗位。 归根结底,这才是他的老本行。 固然,自己也有许多要学习的地方,但这不意味着要因噎废食。 姑且接受自己的不完美吧! 番外三 白页 翌日。 李常笑衣着如常,不过手里拎着一个肩袋,里面装的是云仁杰送来的一些纪念品。 全是按照真实文物同比例制作的手办,尚未在市面贩售。 想到昨日上课到一半跑路的事情,李常笑不由摇头。 “要让老孟知道我为人师表还逃课,估计会被他笑死。” 正走着,一道充满活力的呼喊声传来。 “李夫子——!” 李常笑闻言转头,正见一个穿着黑赤校服的男学生跑着过来。 这小子李常笑再熟悉不过,是他的国风课课代表,白页。 白页是地道的秦人。 在当地白姓与蒙姓、孟姓、王姓四家并举,是关中土地上繁衍最兴盛的族裔。 祖上可以追溯到秦国将军,族中保留了相对完整的秦风和秦礼,每年宗族都会举办族会排演古礼,聚拢四方族人。 白页受父祖辈的影响,在国风课上表现优异,与李常笑的关系更是不错。 …… 白页接过李常笑手里的肩袋,二人一同朝着教学楼走去。 白页紧跟在李常笑的身侧,面露讨好,笑道:“夫子,考古队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给我讲讲呗。” 李常笑闻言脚步不停,缓缓道。 “晚些考古成果都会登报公布,上面的废话可比我少多了,莫非你听不腻烦?” 白页顿时摇头:“登报是登报,但夫子学识渊博,这是他们比不了的。” “也好,只要你不嫌啰嗦。” 李常笑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他回顾往昔,想到自己曾经的经历,突然庆幸神州的国力强盛,大宋的航海及时……这才让神州语系成了世界通用语言,犯不着再对着英文字母发呆。 至于这国风,算是取而代之的产物。 想到这,李常笑的余光瞥向白页,小伙子眉上留着汗水,小平头,看起来却很有朝气。 谁也想不到,这家伙竟然是人屠“白漠生”的后代吧。 虽然隔了上百代血脉,但壁虎都能算是虎,他白页可是货真价实流着白家血脉的。 李常笑教学之余,看到这些故友的后人,回忆峥嵘岁月,总能让他平淡的日子再添几分趣味。 不为别的,这种强烈的反差就足以慰藉。 “对了,再有两周就是清明了?” 李常笑忽然冷不丁开口。 白页走在一旁,愣了片刻,点头,“对,准确的说,是十日后。” “你白家是要到武安庙祭祖?” “嗯。”白页肯定道,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他们白氏一族认武安侯白漠生为祖,每年清明召回族人祭祖,算不得什么秘密。 就是不清楚,夫子何以提及此事。 紧接着。 李常笑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记得,你白家有世传古琴技艺的,不知你掌握得怎么样的。” 白页闻言一滞,老实回答:“姑且熟稔秦曲,但比起专精礼乐的族叔们,恐怕还要差上不少。” “夫子如果有需要,学生可以——” “够了。” 李常笑轻飘飘的声音传到他的耳畔:“技艺不重要,胜在心意。你小子,清明隔天再来寻我,一同到终南山去。” 白页不明所以,仍是点头:“学生明白,届时定当赴约。” 恰巧这时他们走到教学楼,左边是教学区,右边是办公区,可以分道而行了。 李常笑脚步顿住,抬头示意:“既然送到这了,就由你将这些小玩意分给大家,聊表歉意。” “谢夫子!” …… 等到白页离开,李常笑收回目光,负在身后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竹笛。 他的气质本就缥缈而出尘,哪怕不留长发,举手抬足都有一种独到的洒脱和飘逸。 这时再捏着竹笛,整个人就像从画卷里走出的古人。 引得不少同校的夫子驻足。 “李兄,你还精通竹笛呢?” “下会儿一起喝酒,李兄可要吹给我们听听呀!” 李常笑没有拒绝:“届时一定,别嫌弃吹得不好就成。” “哪里,哪里!李兄谦虚了!” 夫子们笑着回答,很快又忙活自己的事情。 李常笑回到座位,桌前正好贴着一张报纸,头条倒是稀奇。 “闽省‘妈祖’已登机,即日将往台省坐镇,平息第十四号特大台风。” 其中还附着一小张照片: 清隽秀丽的女神像,模样雍容,五官清晰,正坐在飞机的头等舱上,而且一个石像占用三个座。 放眼华夏供奉的各路神仙之中,真正可以做到五官清晰辨认的,也只有她一位。 据说早在北宋,这位女神就曾显露过真容,被路过沿海的渔者记下。 往后历朝历代,经过一位位画家的不懈努力,以及女神本人的多次露面,关于她的形象愈发饱满、真实。 如今东南沿海遭逢海患,妈祖的成道神像时常从湄洲岛请出,前往平息海患。 李常笑盯着这女子片刻,微微点头。 庇护世间八百载,功绩当世无二。 只可惜……这毕竟是地仙升天的神只,与他那哭哭啼啼的侍女终是有所区别。 早年的一桩约定,如今是要去回应。 想到这,李常笑的余光扫过,正正好好落在半支竹笛上面。 咯噔! 他的脚下传来动静,稍稍低头,发现一只白龟正沿着他的裤脚爬行。 只不过,白龟的皮肤不似从前光滑,但姑且能算有力。 当初黄严开道斩断龙脉,虽然断绝了侠以武犯禁的可能,但白龟这样的长生种无疑受到影响。 若非磅礴的修为在身,只怕它的寿数不剩多少。 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寿终而亡的洞庭龙君。 即便洞庭龙君有着超过三千年的修为,却还是没能逃过两千年的寿命大限。 虽然李常笑以心血祭炼龙珠,孕育新生,但原本的龙君却是回不来了。 这时,白龟终于爬到李常笑的肩上,它拱了拱脑袋,还是如从前一样充满精神,显得精力充沛。 “小五,还好有你陪我。” 李常笑低语一句,随后低头填写教案。 白龟则慵懒闭眼,懒洋洋的,沐浴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小日子美得不行! 番外四 南山 清明时节,远在外地的游子归家祭祖。 这样的事情过年也能做,但许多人仍然坚持要这个由头,非得每逢清明再千里迢迢回家一次。 车程颠簸,累日往返导致紊乱的作息姑且不谈。 一路的疲倦与困苦,终于在看到老父和老母脸上惊喜的笑容时,变得尤为值当。 原来,这不过是想家的一个借口罢了。 清明这个理由足够光明正大,神州的律法也允许这样的光明正大。 …… 李常笑并无亲人在世,相熟的人也相继离开。 有的人成为历朝史书里的开明君主,无双国士,有的人籍籍无名,被埋没在历史的尘埃中。 按照惯例,今年清明轮到去孟夫子的庙里上香。 明年再是王演的祠堂,紧接着是杜子美,高达夫…… 从宋朝灭亡至今,不外如是。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只剩李常笑是白龟还停在原处,他们面前是日新月异的信息巨怪,身后是一成不变的昨日景象。 夕阳总是让人忍不住回头遥望,所以这里一直都是黄昏。 李常笑放下香烛,一人一龟消失在孟圣庙的街角。 …… 过了清明。 这日,南山脚下。 李常笑收拾干净自己的外表,平日用以掩盖真实面目的手段尽除,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修剪过的长发再度长出,并且按照秦时的制式以冠束之。 他身上穿着绣有龙纹的王袍,内罩松鹤延年图案的短衣,顶上的发冠似有锈迹,却是当年加冠时云王亲手给他戴上的。 这些东西曾被小心收藏,但以李常笑如今的能力,不需要担心会因各种变故受损。 今日既是恰逢其会,姑且就一同穿上吧。 不一会儿。 白页背着一个黑黑的琴箱,喘着粗气从远处跑来,正见李常笑穿着古代王侯的服饰。 他的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嘴巴张的很大。 “夫子,您……” 李常笑抬起袖口,闻声笑道:“怎么,夫子就不能有几许喜好了。” “当然可以。” 白页连忙补救,一手挠着后脑勺,“我只是没想到,夫子私下竟然是喜欢角色扮演。” 李常笑闻言迈出脚步,懒洋洋道:“快跟上,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 他的动作很是随意,但拖着这样冗长的王袍,仍然可以走得稳当,而且王袍的衣角恰到好处被风吹起,没有沾上一丝的泥泞。 这气度可不是一般人能具备的。 白页有些疑惑,浑然有种真的见到古代王侯的样子。 不过,他摇了摇头。 龙脉被斩后神州就不许成精。 夫子自然不会是什么长生的神仙,不过是知道的东西比别人多罢了。 南山背面的一座峰口。 这里据说是昔日靖王的隐居之所,还有汉时一位左姓道人在山中悟道,如今被开发成了旅游景区。 白页本以为李夫子要带他进景区,直到二人来到山峦之巅。 远处云雾缥缈,影影幢幢,似有山人行迹。 他们立足之地,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屹立,最显眼的当属这梧桐正中挂着的一柄悬剑。 但是,白页自己就上过南山,可他分明记得这里没有梧桐,更没有悬剑。 究竟是什么? 李常笑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索。 “就在这里吧,一会儿你替我抚琴。” 他说着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支竹笛,无比认真地摩挲过一遍又一遍。 白页则将古琴取出摆好,望着不见深谷的沟壑,整个人似乎也进入到某种境界里面。 他把精气神调至尽善尽美,对着李常笑道:“夫子,弟子准备好了。” “且再等等。” 李常笑并不着急,直至一个瞬间,漫天的朝霞被云雾吞没,远处山间吹来一阵怡然的山风。 他微微一笑:“我们开始吧。” …… 竹笛的悠长婉转,顺着一个个孔洞传向天外。 萦绕的山风仿佛也受其影响,久久不散,并且将这笛声传到更加遥远的地方。 白页只手抚琴,一番动作可谓是行云流水,嘹亮琴音穿透云层,其中像是包罗万象。 有黑甲将士的擂鼓,有青纱舞女的曼妙,有箪食壶浆的美馔…… 琴音与笛声交织,晃然之间,岁月也随之倒退。 他们身后立足的梧桐古树,这一刻焕发生机,其上悬着的锈剑忽然鸣动,震碎了表面锈斑,露出不变的青锋凌厉。 白页浑然不觉,直至耳边传来鸟雀的啼叫。 再一抬头,他的周围已经遍布鸟雀,全部做出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在做梦,白页好像看到李夫子虚浮半空,猎猎的衣袍被风吹动,出尘得像是从天门走下的剑仙。 “我应该是没睡醒。” 白页宽慰着自己,重新闭上双眼。 …… 李常笑握着竹笛的手忽然放下,他的脚边踏着山风,才出冬不久,这风却格外和煦,处处透着暖意。 他目视前方,明明空无一物,却又好像有着一切。 李常笑嘴角扬起:“本王当年说过,你若作山风徐来,无论身在何处,我都会来与你奏曲。” “这世道聚少离多,时至今日才等到时机。” 他为了寻找这样一个时机,费了不小功夫。 正是清明刚过,千年停留世间的魂魄,与祭祖后人的哀思并行,方才让阴阳的界限变得孱弱了一点。 这一个清明并不平凡。 李常笑感受着山风的吹拂,好似整个全部倚在他肩上。 这一刻,仿佛没有什么更重要的了。 不知想到什么,他忽然间鼻子一酸,变得有些哽咽,似是在宣泄。 “你当年没听到的曲……今日,本王总算是补上了。” 沙沙沙! 山风深处传来响动,却是借着下方白页弹出的弦音,竟然将琴曲的旋律变化,似乎有一个远方的故人,正遥望着这一幕。 到了七点左右,日曜再度破开云雾,山风为之寂寥。 白页好不容易苏醒过来,正见李常笑立于他身前。 白页面露歉意:“夫子,我方才好像睡着了……” “无妨,你做的很好。”李常笑回应着,与他一起收拾好古琴,而原本立于二人身后的梧桐树,这一刻轰然消失。 这让白页更加相信,他或许是遇上了黄粱一梦。 梦里的夫子,想来是一个仙人吧。 —————————— 我自己拟定的番外到这里正式结束了,大家如果还有什么坑,可以留言这里,我到时回来看。 作者记性不好,多多担待。 如果真的有忘记填的大坑,我再给补上。 嗯……如果没有其他的话,那我就与诸位告个别吧。 感谢过去一年的陪伴! 番外新篇:作者的自我拷打 省流版本:作者因为转型写仙侠和传玄扑得太惨,又想回来恰米了。 —————————— 详细版本如下: 《王府》这本完结了大半年,一连又累积扑街了两百多万字的狗作者,选择一个月前又去看了一次这本书。 个人评价:秦之前,写得还算真切,虽然局部有时会尬又出息,但胜在略有哭点,刀子水平有待提高。 至少能找出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秦之后,配角没有一个出彩和印象深刻的人物。 简而言之,主角仿佛只是为了见证历史,但后面朝代的大背景写得不伦不类。 从我自己的角度,结合全书写崩的点,其实主要是在秦末的位置。 大量读者的流失,主要在于我收尾上的毒点很浓。 如果,主角是为了大秦战死,亦或是使尽了浑身解数,但是最终没能成功。 那么大家可能看在意难平的份上,还会同情我一下,耐着性子看下去。 可是我选择了最毒的做法。 ——跑路,故作潇洒,虚伪,做作…… 前面刻画的温情,以及几代大秦皇室的恩泽,被我自己撕了个稀巴烂。 挨骂是活该的。 至于秦之后,只有三个字——“裹脚布”。 话归正题(掐烂钱)。 我也不知道在被我后面几本劝退之后,还有没有一点点的老读者,有的话请往下看 敝人扑街了大半年,得到的教训是要写点自己擅长的。 比如,钝刀子之类的。 我作者生涯一年半的时间,大概写了四百五十万字,算上太监藏起来的得有六本书了。 只有《王府》这本是在写的时候,前期经常能把自己写哭的。 有可能是自嗨,但或许这样还能有些受众。 毕竟,真诚是最强的必杀技(其实就是厚颜无耻,想要点前期追读,因为番茄太卷了,某人一百万字的新书就赚了一万五)。 我在琢磨了一番之后,准备再写一本类似的长生文。 这本就不打算搞“仙”的概念了。 武力封顶的话,大概就是武侠到不良人的水平,不会夸张到一人灭一国,但是“万军从中取敌人首级”,这个可以有。 至于主线,既然是刀子文,我打算挑战一下试试,这本新的长生会有女主。 女主不长生,也会死。 毕竟,女主如果不死的话,读者也会难受的。 年代背景:架空大唐。 放心好了,敝人对大唐的历史后续知道的不多,所以抄不了,只是框架设定背景套用一点。 至于剧情的走向,全看作者瞎编就是了。 大概率,等全部刀子走完,可能会像不良帅一样,为了某个缥缈的复国希望,会一直追寻下去。 再次重申。 我看的《不良帅》加起来不到三集,借鉴不了一点(因为那得是很后面了,毕竟如果前面就不讨喜,我也没脸写后面是吧。) 主角的人设,是一个长生客,但是刚开始不知道。 身体素质,可以算是低配版李常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