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民影后是乞丐》 第1章 霸凌现场的初遇 “天呐,她最想合作的演员居然是陆凛尧?” 鸦海市戏剧学院,某个靠近停车场的小巷子里,突然响起一片尖细的笑声。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啊?一个走后门进来的旁听生!” 为首顶着一头波浪卷的女人指着调查表上的名字,鄙夷地看向眼前默不作声的孟摇光,尖利的指甲一下一下戳在女生的肩膀上:“说说看,你是爬了哪位大佬的床进来的?区区一个旁听生居然混得跟正式学生一样。” “说啊?怎么哑巴了?” “陆影帝也是你能肖想的?” 推在肩膀上的手越来越用力,最后一下还没来得及推下去,孟摇光便忽然往后撤了一步,侧身避开。 波浪卷收力不及,整个人往前歪了歪,画得精细的眉顿时一竖,扬手去抓孟摇光的头发。 啪—— 清脆的声音响起,波浪卷抱着被一巴掌打回来的手后退两步,愕然看着自己白皙手臂上的鲜红巴掌印,眼里腾腾地冒出怒火,“你——” “适可而止,”孟摇光面无表情地轻声道,“三八。” 她柔软凌乱的刘海散开,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明明是弱势的一方,却看起来凛然不可侵犯。 波浪卷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硬下去。 “你看什么看?” 被那双漆黑的眼不含一丝感情盯着,波浪卷心中竟升起一股过电般的惊悚感,同时又有股极不愿承认的妒忌,恐惧与羞恼让她再度拔高了声音,整个人像个成精的哨子:“再看弄瞎你的眼睛!” “婊子就该有婊子的样,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就敢憧憬陆影帝?” 说着,她嫉妒地瞪着孟摇光那张足以让任何人惊艳的脸,恶意地撺掇身后的几个跟班,“她一个爬床货,也不知道伺候了多少人,居然还有脸在我们面前装清高!” “敢勾引我男朋友是吧?” “姐妹们,给我把她抓住!划花她的脸!我倒要看看,没了这张脸,她还怎么勾引男人!” 波浪卷耀武扬威地撕碎手中已经被她捏到变形的调查表,狠狠砸在孟摇光脸上,那只刚刚被扇过巴掌的手再一次袭向孟摇光,然而这次依然没能成功。 她的手被截住了,巷子里突然陷入死寂。 孟摇光看着地上散落成碎片的调查表,平静无波的眼里逐渐流露出不耐烦,扣住波浪卷的手一点点使力,直到逼出一声扭曲颤抖的尖叫。 “臭婊子!松开我!” “婊子骂谁?” 孟摇光缓缓从地上站起来,顶着那张斯文漂亮的脸,说出的话却十分犀利:“我本来不想惹事的,可是你们动了我的东西……问我爬了谁的床是吧?怎么,要我给你们介绍客户吗?” “可惜,就你们这几头死猪婆,只怕倒贴都没人看得上。” “还有,你怎么确定是我勾引你男朋友,而不是你男朋友自己犯贱巴巴地往上贴呢?” 波浪卷疼得额头冒汗,身子都是歪得,尖叫:“抓住她!给我抓住她啊!!” 周围的女生们这才一拥而上。 孟摇光再次看了一眼被撕成碎片的调查表,突然拽着波浪卷用力一抡,抡沙包似的把人抡到扑上来的女生身上,几个人撞在一起,又是一串脏得不行的叫骂。 后方一个人伸手抓向孟摇光,孟摇光侧身躲开,抬手正要一巴掌抽回去,却冷不防头皮一紧,被另一个人抓住了头发。 狭窄的巷子很快陷入此起彼伏的尖叫与怒骂声里,混乱嘈杂的声音传出来,让刚从停车场出来的人不得不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高一矮两个男人,高的那个穿着黑色长风衣,身材修长挺拔,即便戴着帽子和口罩也掩不住一身强大气场,矮的那个身材微胖,脸上也戴着口罩,眼睛倒是露了出来,显得很敦厚。 矮个男人注视着巷口的方向,说话语气带着丝惊讶:“咦,我们好像遇上霸凌现场了,要不要管一下?” “去看看。”口罩下传来低沉的嗓音。 两人抬步很快走到了巷口,入目是一片狼藉的战场。 一共五个女生,有四个已经倒在了地上,各个鼻青脸肿,只有一个穿着黑色帽衫披着凌乱长发的背影,好整以暇地稳稳站着,在波浪卷发型的女生面前,懒洋洋地一脚一脚踹她的小腿,平静地发出声音:“让我扇十个巴掌,或者让我划花你的脸,选一个?” 矮个男人,也就是王助理,微微瞪大眼睛,无声的“哇哦”了下:“在学校里都把人打成这样,很嚣张嘛。” 他话音刚落,波浪卷就哭着做了选择:“巴……巴掌!” 孟摇光点了点头,蹲下来,她凝视这张涕泗横流的脸,就像凝视一块死肉般高高扬起手臂,呼地挥了下来—— 这一次轮到她的手被人截停了。 对方稳稳地,轻而易举地将她的手腕整个扣住。 孟摇光转头看去,对上一双藏在帽子底下的幽深长眸。 “同学,学校不是用来使用暴力的地方。”黑色口罩下传出压低的声音,男人眉头微蹙,看着躺在地上瑟瑟发抖、伤痕累累的女生们,脑海里划过好几条关于校园霸凌的新闻。 他第一次见到一个人霸凌一群人的画面,但事实好像确实如此。 男人若有所思。 孟摇光脸上第一次浮现出表情,她笑了一下,冷到骨子里。 “多管闲事。” 她狠狠挣了挣手腕,却一动也没能动弹。 “放开!” 见男人巍然不动,孟摇光面无表情站起来,狠狠一脚踹在男人腿上,这一脚在男人的长裤上留下了清晰的灰印。 旁边响起王助理倒抽冷气的声音。 反倒是被踹的人,嘶了一声后,不慌不忙地把她反扣在了墙上。 “先把人扶起来。” 待四个哭泣不断的女生畏畏缩缩站起来后,孟摇光终于不再挣扎了。 沉默注视着那四个互相搀扶一瘸一拐走远的女生,孟摇光沉声道:“松开,我不动手了。” “这才对。” 男人慢条斯理地评价一句,似乎并不担心她突然暴起,松开了手。 孟摇光弯腰把自己的背包捡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即将走远的波浪卷忽然边哭边回头瞪了她一眼,恶狠狠道:“孟摇光你给我等着!” 正在捡背包的手一顿,孟摇光顺势从包里抽出那本厚厚的《表演与艺术》,在两个男人猝不及防的目光中狠狠砸向那个尚未走远的身影。 正中后脑。 “啊!!!” 一声尖叫,波浪卷趴倒在地,又很快被同伴扶起来,哭号着逃出了巷子。 孟摇光注视着她们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脸上却始终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和喜悦。 她只是上前几步,慢慢捡起自己的书塞进包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很冷,像下雪的夜。 接着她便背着包离开了,只留下两个戴口罩的男人相对无言。 “这戏剧学院就是不一样,霸凌现场都有电影质感,那一眼看得我一个哆嗦。” 王助理走到男人身边,望着巷口感叹:“只可惜这种颜值和气质居然出现在一个欺负同学的垃圾身上,将来要是进了圈只怕又是一场灾难。” “慎言。” 男人沉声打断助理的口无遮拦。 他低头看到脚边的纸张,捡起一张被撕碎的角,王助理凑过来一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哟,这不良少女还是你的粉丝?” 那个撕碎的角上,正写着几道调查题。 【你最想合作的演员】那一项上,端端正正写着“陆凛尧”三个字,而填表者的姓名,正是波浪卷刚喊过的孟摇光。 “不愧是陆影帝,走哪儿都能撞上粉丝。” 没有回应王助理的调侃,陆凛尧漠不关心地把那一角碎纸攥成一团,走出巷子时顺手丢进了垃圾桶里。 “快点快点!还剩五分钟,第一节课可不要迟到了!” 王助理的催促声渐渐远去,巷子里逐渐安静下来。 而另一边,孟摇光走进教室,直接选了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把刚砸过人的《表演与艺术》掏出来放桌上,接着拉起兜帽趴在桌上开始了日常睡觉项目。 前方有脚步声站上讲台,一个有些耳熟的低沉嗓音响起来:“同学们好,由于你们的朱老师请了产假,从今天开始,《表演与艺术》的课程将全部由我来负责。” 孟摇光从胳膊里抬起头,模糊的灯光中,她看见讲台上身材挺拔的男人摘下了帽子和口罩,冲众人露出了微笑。 “我是你们的代课老师,陆凛尧。” 灯光似乎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刺眼,一片震惊的死寂之中,孟摇光恍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第2章 老师与学生 “听说了吗?!陆影帝来学校代课了!” “c区一号楼402教室!快快快!!” …… 不到三分钟,陆凛尧来学校上课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学院。 五分钟,#陆凛尧 鸦戏代课#的词条空降热搜第一,浏览量瞬间飙升千万。 网络上现实里都一片沸腾,而在这一切喧嚣的中心,陆凛尧低头摆弄着电脑,跟没事人一样抬手往下压了压。 人头攒动的画面瞬间安静下来,陆凛尧淡声道:“毕竟是第一次,我可以理解大家的激动,但也希望只有这一次。” 他撑着讲桌,对众人露出微笑,金色细边眼镜的镜片反着光,让人看不清眼神,不再刻意压低的嗓音如同大提琴般优雅矜贵,轻悠流淌在众人耳边:“以后还请大家把我当做普通老师来对待,如果每次都这样骚动的话,我只怕很难继续授课下去。” 本来轻柔的话语听到众人耳中顿时变成了不自知的威胁,争先恐后的“好”字从每一个人嘴里发出来,效果堪比演唱会现场。 陆凛尧似乎有些无奈,食指顶了顶鼻梁上的眼镜,在又一片大大小小的惊呼里,他在讲台上坐下,慢悠悠地翻着书,直到教室外的学生们被保镖赶走,他才终于开始正式讲课。 “感觉跟做梦似的。” 看着那个长身玉立的挺拔身影,孟摇光还以为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愣了一下才发觉是邻座的同学说的。 她转头看了一眼,那姑娘正捧着脸一脸梦幻地死盯着陆凛尧:“我真的是在做梦吧?不然怎么会娱乐圈都没还没进,就先见了这位传奇紫微星了……” 孟摇光收回视线,难得认同地点了点头。 实际上她还处于脑袋空白的状态,在她的世界里一直比太阳还要遥远和奢侈的存在,现在居然就距她几米远。 猝不及防之下的精神冲击让她的思绪一片混沌,最后终于完美死机了。 孟摇光无声趴回胳膊里,恍惚地想:还是睡觉吧,不然心脏都要蹦出来了。 窗外有几个偷偷溜回来的人见到这一幕纷纷怒极,校园论坛里很快多了一个飘红贴。 【妈的402教室居然有个傻缺在睡觉!这和占着茅坑不拉屎有什么区别!位置不要让给我啊!傻缺!】 孟摇光丝毫不知自己已经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也不知她的行为不止被同学们看到了,讲台上给陆凛尧当助教的王助理也相当稀奇地注意到了她的存在。 趁放ppt的空隙,他悄悄对陆凛尧努了努嘴:“瞧那边,有个打瞌睡的。” 王助理低声坏笑:“看来你的魅力也不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啊,也有人完全不吃你这套嘛。” 陆凛尧抬起头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最后排,最角落,最不起眼。 却穿着似曾相识的黑色帽衫,还披着一头眼熟的黑色长发。 眉梢微微一抬,陆凛尧默不作声地低头继续摆弄文件去了。 四十分钟时间无声流淌过去,这节小课即将结束的时候,陆凛尧合起课本,毫无预兆地道:“抽几位同学,下节课搭档表演指定内容。” 在众学生目瞪口呆的目光中,他抬起头,微笑道:“我不知道朱老师以前是怎么给你们上表演与艺术的,但在我看来,表演系的所有课程最终都需要落实到演技二字上,所以将来我的课估计会有大量表演内容,希望大家做好准备。” “现在开始抽取学号,点到的同学请做好准备,你有课间十分钟的时间用来调整状态。” 他翻开点名册,随机点了几个名字,最后目光滑过整个名单,落在了最后一排上。 “29号,孟摇光。” 合起点名册,他抬起头来。 睡着的孟摇光对此一无所知,其他同学也纷纷因为这可怕的突袭而乱了阵脚,根本来不及在乎旁听生被叫了名字这回事。 倒是王助理有些惊讶:“那个不良少女?这么巧?” 他目光在教室里搜寻,却没能找到目标:“在哪呢?怎么没看到。” 陆凛尧只笑不答,点开了事先准备好的电影片段——《法外之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被叫了名字的一共有九个人,随机分为三组,每组三人,演绎电影《法外之徒》中的指定片段:被绑架的杀人犯,受害者的母亲,教唆这位母亲杀人的恶魔少女。 每组会根据抽签的方式来决定自己扮演的角色,有八个人在刚下课的时候就上前去抽签了,只剩一个人,直到上课铃声响起都没有上前。 陆凛尧没有做声,同学们也都处于紧张之中,以至于都没有人发现还有个人没有抽签。 正式上课的铃声打响后,陆凛尧将椅子拎到了讲台旁边,神情悠然地坐下,他打了一个响指,道:“开始吧,第一组。” 学生们很快上了讲台,两女一男的组合,看得出来十分钟的时间并不足以让他们完全调整好状态,每个人都十分紧张,男生说出第一句台词的时候声线甚至是颤抖的。 教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陆凛尧也并没有出言安抚,他表情不咸不淡,唇边噙着没有意义的弧度,让人看不透想法。 在他沉默的注视下,台上的人越发紧张起来,最后一段戏演得七零八落,几乎只顾得上背台词了,完全谈不上演技二字。 直到表演结束,三个人才红透了脸,头都不敢抬起来。 陆凛尧安静地看了他们片刻,唇边的弧度突然微微加深,他抬起手鼓起掌来。 随着他的掌声,教室的氛围整个放松下来,所有人都开始鼓掌,这掌声终于吵醒了孟摇光,她眯着眼抬起头来,正好听见陆凛尧开口: “不是因为演得好,我是为你们的勇气鼓掌的,毕竟是第一组,又是第一次在我面前表演,我还是很能体会你们的压力的。”男人靠在椅背上,姿态明明很放松,却依旧显得挺拔好看:“不过如果要按照演技的标准来看的话,你们的表现实在是太糟糕了。” “压力是一回事,可是顶住压力随时随地都能拿出好看的表演,这才是真正合格的演员——你们现在才大一,我要求没有那么高,但至少要有演员的雏形才对。” 因为鼓掌而兴奋的三人此时又重新冷静下去,羞愧地低下了头。 陆凛尧示意三人下去,又换上了第二组。 孟摇光一时还没看懂这是个什么发展,她勉强直起背,撑着侧脸看着接下来的场面。 讲台上,男生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身后做被反绑状,紧闭着嘴疯狂摇着头,片刻后一个女生走上前去,在他嘴巴前撕开了什么东西,接着男生便说出了第一句台词:“你们想干什么?” 孟摇光眉梢一抬,在心底念出了这个片段所属电影的名字——“法外之徒”。 接下来果然如她所料,他们演绎的正是法外之徒中的经典片段。 因为强大的家世背景而逃脱法律制裁的杀人犯,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受害者的母亲绑架了,那个贫穷懦弱的母亲,颤抖地举着刀在他面前流泪,而在她身后,正是这一场绑架案的真正主导者——一个拥有天使面孔,却藏着魔鬼般灵魂的少女。 正是她诱惑了这个懦弱的母亲,给予了她拿刀杀人的勇气。 孟摇光看着讲台上的表演,有些打不起精神。 事实上这一组已经比上一组好了很多,至少三个人都没那么紧张,可落在一无所知的孟摇光眼里,这依旧是一场拙劣到不堪入目的表演。 撑着侧脸的手滑到脖子上,捏了捏后颈后,她努力控制住自己想要移向陆凛尧的目光,又重新趴下去准备继续睡觉。 然而这次没等她趴多久,台上的表演就结束了。 鼓励性的掌声之后,陆凛尧叫了下一组。 有脚步声从她耳边路过,随后教室陷入了奇异的安静中——在孟摇光开始察觉到不对时,她做梦般地听到那个声音叫了她的名字。 “29号,孟摇光同学,是没到吗?” 孟摇光:…… 她一脸呆滞地抬起头来,对上许多人回头看过来的眼神。 第3章 表演与碰瓷 “她只是个旁听生啦陆老师。”有人略带鄙夷的解释道:“不算正式学生,可以不用点她名的。” 孟摇光沉默不语。 陆凛尧微微一笑:“不管是旁听生还是正式学生,只要坐在这个教室里,就应该要遵守规则才对。孟摇光同学,你说呢?” 隔着大半个教室的距离,孟摇光看着陆凛尧镜片上的反光,片刻后站了起来,语气有些僵硬:“我演谁?” “根据这两位同学的抽签情况来看,你要演的是叶私语。” 叶私语,那个年纪小小便心如恶鬼的少女。 她的存在就像是光明的反面,可以轻而易举引诱出人心最黑暗的部分,让懦弱的人拿起匕首,让恐惧的人成为恐惧。 偏偏这样的一个人,却拥有最纯白无瑕的面孔。 孟摇光眨了一下眼,慢镜头一般的,她能感受到天光从自己的睫毛上掠过。 睫羽交错之间,她垂下眼眸,抬步走向了讲台,同时抬手整理自己的头发。 早就被她睡得乱七八糟的长发被她的手指一一梳过,在路过某个同学时她突然停住脚步,低头问:“可以借一下你的发卡吗?” 女同学一愣,哦了一声,呆呆把自己的发卡取下来递给她。 孟摇光道了谢,将那枚羽毛状的发卡别在了头上。 从陆凛尧面前经过,孟摇光走上了讲台。 天光从窗外滤进来,不断洒在她身上,而在这个过程中,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少女身上发生的微妙变化。 原本懒散阴郁的气质从她身上渐渐褪去,待到她最终登上讲台的时候,她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与前两组一模一样的场景,另外两个早就上台的“演员”也和之前的人一样紧张,然而当孟摇光抬起眼眸,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气氛的差别,就像把一滴黑色颜料滴入了清水里,墨色不可阻挡地蔓延,直到将原本紧张不自然的气氛完全淹没。 杀人犯嘴上的胶布被撕下来,他下意识地背台词:“你……”对上站在那个母亲身后无声盯着他的少女的视线,当众表演的紧张顿时化作了下意识的恐慌,台词都吐得颤抖:“你们想干什么?” “我……我……”扮演母亲的女生举着道具,在众人的瞩目中紧张得无法说话,拿刀的手也在止不住的发颤,而就在她满心都是“完了”两个字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握紧了她的手背。 “不要抖。” 堪称温柔的嗓音自她身后响起,少女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那双漆黑的眼透过她的肩膀看向椅子上的杀人犯,还带着一丝幽凉的笑意。 “为什么要抖呢?”少女语气轻柔而失望:“他奸杀你的女儿时,可从来没有过半秒的犹豫,而现在他将要尝到的痛苦,还不足那孩子的十分之一呐。” 这声音丝线般流淌在寂静的教室里,将所有人的听觉都连接起来,让人无法自控的坠入声音主人所营造的世界中去。 而在众人瞩目的讲台上,那位母亲的手已经不知不觉地停止了颤抖。 “很好。”少女真心地夸赞。 她退开两步,歪着头,凝视着死盯着受害者的母亲,继续满含感叹地赞许:“没错,就是这样……好好看看他吧,就是这张脸,这个人,对你才上初中的女儿做出了禽兽不如的事,你能想象你女儿临死前到底有多痛苦多绝望吗?” “你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稍微平复那孩子临死前的憎恨呢?” “你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个杀人犯懂得一点那孩子的绝望呢?” 少女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掌撑住了侧脸,是一个悠闲随意的姿势,嗓音却并不散漫,反而温柔到极点: “让那可怜的孩子看看你的决心吧,你不是……她最爱的妈妈吗?” 那声音丝线般传递到“母亲”的耳中,将她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集中起来,眼中渐渐只能看见眼前的面孔,越来越惊恐的表情,落在她眼底却越来越面目可憎。 恨意填充她的心脏与身体,在那声音中她仿佛当真看见了一个孩子的尸体,那是她可爱可怜的孩子。 不再颤抖的手又重新颤抖起来,这一次却是愤怒的颤抖。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混乱无序的喃喃最终化作一声崩溃的咆哮,她发狂的母兽般举着刀扑上去,一刀狠狠捅在了杀人犯的肚子上。 惨叫声延迟了片刻才响起。 像是没能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捅伤,杀人犯缩着瞳孔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然而还没完,女生拔出刀子又捅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次又一次,被血染红的刀刃反复没入那具不断抽搐的身体,而女生仿佛丝毫未觉,她被鲜血喷溅了满脸,却仿若未觉地继续动作着,嘴里还喃喃有声:“让你尝尝我女儿的痛苦……这还不足我女儿的十分之一……”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却一丝一毫都不能减少教室里的冷意。 台下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在那已经濒死的杀人犯和崩坏的母亲旁边,坐在椅子上的少女,正无声的弯起嘴唇,露出一个温柔甜蜜的微笑。 阳光从她背后穿透,将她头发上那根羽毛发卡照地毛茸茸的,天使一般纯白无瑕,然而听着耳边的惨叫声,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气直窜大脑。 在这混乱血腥的场面里,比起那个禽兽的杀人犯和疯狂的母亲,真正崩坏的,或许是这个在杀人现场也能如常微笑的少女才对。 她明明从头到脚都干干净净,却仿佛有恶魔藏在那美好的皮囊里,叫人看一眼都起鸡皮疙瘩。 一声响指啪的响起,陆凛尧鼓了鼓掌:“好了,到此为止。” 第一个起身的是孟摇光,而另外两个人却还在魔怔般的继续表演着,直到陆凛尧走上前去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惨叫和呢喃才终于停止。 那对男女抬头茫然地看了四周一眼,这才醒悟过来,赶紧起身,他们和孟摇光站在一排,朝下方观众鞠了个躬。 掌声毫无预兆地响起来,没有陆凛尧带头,这是全班自发性的掌声,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热烈响亮。 两个人都懵逼了片刻,不由转头看向了孟摇光。 少女已经把头上的发卡拿下来了,正好转头朝他们微笑了一下,两人都微微一愣,随后半是感激半是恐惧的对她点了点头,收回了目光。 孟摇光把发卡还给了前排的女生,对她道了声谢,女生却激动地红着脸连连摇头:“你演技也太好了!以前都没发现……下次我们坐一块儿吧!我帮你占位置!” 孟摇光只笑不语。 台上陆凛尧敲了敲讲桌,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 陆影帝的目光从三位表演者身上划过,在孟摇光略带紧张的注视中,缓缓开了口:“很好。” “这是三个小组中,表现最好的一组……尤其是叶私语的扮演者,为我们献上了一段堪称惊艳的表演。” 他抬手鼓掌,于是教室里又一次掌声雷动。 孟摇光的心脏重重落下来,直到这时她才察觉自己原来一直都提着一口气,哪怕是上周第一次去参加电影试镜她都没有这么紧张过,那还是国内大导的片子。 看来陆凛尧对我的影响真的很大——她这么想着。 下课铃声在这时响起,台上的陆凛尧看了一眼手表,道:“点评就留到下次课上再做,之后我们还会有很多类似的课堂内容,希望大家多做准备,我想要看到合格的演员。” 他收起课本和u盘,抬脚往外走去。 学生们想围上去又不太敢,只好被保镖挡在外面,远远地跟着走。 这幅古怪的场景一直持续到陆凛尧上了车才消停。 大约急于摆脱喧嚣的人群,司机开得有些快,在即将离开停车场的时候,拐角处突然走出一个人,车头几乎是擦着她驶过去,受到惊吓的司机猛地踩下刹车,险些撞上前座的陆凛尧抬起头来:“怎么了?” “有个人……”来不及说更多,后视镜里那个毫无预兆突然倒下的身影把司机吓得够呛,立刻打开车门下去查看情况了。 “好像没刮到啊……”看到经过的王助理嘶了一声,也跟着下了车。 把倒在地上的人翻过来,王助理陷入了沉默。 车窗被降下来,陆凛尧探头道:“怎么样?” 王助理让开身体让他看清自己臂弯里的人,幽幽道:“我怀疑……我们被碰瓷了。” 昏睡在他手臂中的,是一张漂亮到让人惊艳的面孔。 几分钟前,这人才在讲台上贡献了一段极好的表演,再更久以前,这人还在巷子里精神抖擞的一打五。 陆凛尧轻笑了一声,撑着车窗淡淡道:“这里有医务室吧,先送过去再说。” 他缩回车内,直到孟摇光被抬上车都没有多看一眼。 第4章 到底谁有妄想症 睁开眼睛,阳光洒进瞳孔。 孟摇光顺着输液管看到吊瓶,脑子有些迟钝的运转起来。 好像是胃病发作了?还是低血糖发作了?早上走的时候忘了吃东西,包里的零食又掉在车上了,她记得自己是想去停车场拿吃的,怎么突然就来了医院了? “这里是校医务室。”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孟摇光看过去,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落入眼中,那是她在网上见过的,陆凛尧的助理,名叫王茂。 意识不清的大脑顿时变得清醒起来,她眨了眨眼,目光下意识地在室内搜寻起来。 “阿尧见你没事,就先回车上了。”王助理笑眯眯地阻止了正想坐起的孟摇光。 “躺着吧,医生说你低血糖。还好不是因为被车刮到才晕倒的,否则就要出大新闻了。” 王助理在陆凛尧的粉丝眼中一直都是敦厚老实人,孟摇光也一直都是这样以为的,然而此刻看着他的笑容,却不知为何产生了下意识的排斥感。 “虽然我们也早就有了准备,但是没想到粉丝真的会疯狂到这个地步……”王助理笑眯眯地说:“既然是阿尧的粉丝,难道你不知道阿尧一向是禁止跟车的吗?更不必说你这种直接在停车场埋伏的粉丝。” 孟摇光:…… “如果不是恰好因为低血糖晕倒,你是不是就要搞出个被陆凛尧司机撞伤的新闻?然后再让阿尧以加害者的身份多次慰问?好让你在毕业之前就闻名娱乐圈,为以后的事业做好华丽铺垫?” 孟摇光:…… “演技那么好,为什么偏偏不走正道呢?”王助理站起来,微笑着说:“如果你真的是阿尧的粉丝,希望不要再有下次了,我们能采取的措施还是很多的,但凡还想继续当演员,你都不该对阿尧产生任何痴心妄想。” “在学校里还是好好当个学生吧,阿尧也只是来当老师的。” 王助理拍了拍孟摇光的肩膀,明明也只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却口吻成熟像个长辈:“想想送你来上学的父母吧,别太让人寒心了。” 看着王助理即将走出门去的背影,孟摇光突然开口:“这也是陆老师的想法吗?” 王茂脚步一顿,侧头看她一眼,温和道:“不然呢?” 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 孟摇光收回视线,直直望着天花板,几秒后突然坐起来,面无表情地扯掉了手上的针头,下床穿鞋拎着包大步走了出去。 对校医的呼唤充耳不闻,她径直从正在打电话的王茂身边走过。 “马上就过来……”看着从身边擦肩走过的背影,王茂愣住了:“什么情况?” “怎么了?”听筒里传来陆凛尧的询问。 “没什么。”王茂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孟摇光的背影,慢慢朝学校大门走去。 大约五分钟后,他在靠近校医务室的校门口坐上了保姆车。 黑色保姆车沿着绿化带缓缓前行,就在即将快起来的时候,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 王茂下意识地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然而这一眼看去就收不回来了。 “诶!这不是我去年想买却没买到的最新款koenigsegg吗?”跑车爱好者王茂一下直起身子,盯着后视镜的眼睛都快放绿光了。 那是一辆灰色超跑,怪兽眼睛一般的大灯与极有造型感的车身搭配,看起来真是酷到没边,再加上轰鸣的引擎声,落在任何跑车爱好者眼中,都是绝对的诱惑。 “妈的,这车不会是学生在开吧?这年头学表演的都是些什么富翁?我可是队都没排上呢!” 王茂嫉妒地语气让后座的陆凛尧睁开眼睛勉强瞥了一眼。 而就在这期间,那辆让王茂垂涎欲滴地幽灵已经飞快向黑色保姆车逼近过来,几人渐渐都察觉到了不对。 “什么情况?这是想追尾?” 司机慌忙加快速度,却怎么也快不过那号称全世界最快的超跑。 “卧槽什么鬼!”王茂大喊出声。 陆凛尧在后座一脸冷静地系上了安全带。 而引擎依旧在咆哮着不断逼近,在他们的视线中,那车简直是险险擦着保姆车的屁股飙了上来,直到呲的一声—— 保姆车被逼停在了绿化带边,蓝色跑车的车头在只差零点五厘米的距离外,斜斜挡在了他们前面。 车内一时一片死寂。 随后王茂暴躁地降下了车窗:“你他妈有病啊?开个幽灵牛得你想撞人?我……” 没等他骂完,跑车的车窗缓缓降了下来,露出驾驶座上一张苍白却漂亮的侧脸,剩下的话被卡在喉头,王茂怔怔哑火了。 “我没觉得开这车很牛,但我觉得你们的妄想症很牛。”孟摇光转头看来,视线越过王茂,直直看向后面的陆凛尧。 她脸上没有表情,声音却和早上和人打架时一般温柔:“以为我去停车场是为了埋伏,以为我要故意制造车祸,怎么就没想过我是去拿车的呢?” “虽然我的确是陆老师的粉丝,但是在饿肚子的时候……”她从副驾驶的零食袋里拿出一根巧克力晃了晃:“这个比较重要。” “我理解你们对私生的深恶痛绝,但也不必把每个人都当成私生……” “我没必要碰瓷,因为我够有钱,我也没必要找陆老师制造话题,因为我有演技。” 孟摇光把巧克力丢向对面车窗,王茂下意识接住。 孟摇光微微一笑,目光依旧注视着陆凛尧:“这根巧克力就当是请客了,希望陆老师的助理以后说话注意点,我在学校也只是你的学生而已,别太让学生寒心了。” 车窗被升上去,蓝色跑车倏地倒退几寸,随后又咆哮着离弦之箭一般的远去了。 黑色保姆车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车厢内气氛死寂,王茂死人一般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把巧克力往后一抛,机械道:“喏,她说请你吃。” 陆凛尧靠着椅背,垂眸看了一眼落在腿上的巧克力,抬头看向王茂背影,微微一笑:“你跟她,说了什么?” 这个笑容映在镜子里,细边眼镜上的反光让唇角的弧度显得极其危险。 王茂浑身一颤,闭上眼睛彻底装死。 陆凛尧叹了口气,按了按额头。 他盯着那根巧克力看了片刻,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怎么样?好吃吗?”王茂问。 陆凛尧咽下巧克力,把包装拉起来,丢到了一旁,语气冷淡。 ——“太甜了。” 第5章 第三只玫瑰 把车停在车库的时候,孟摇光已经吃完了第三块巧克力。 她坐入户电梯一直升到顶楼,穿过一个小型花园,按开密码锁后,便有阳光透过一整面墙的巨大落地窗向她洒来。 孟摇光换好拖鞋还没走上两步,便有软软的猫叫声响起,片刻后一只橘色的小猫喵喵叫着冲过来,殷勤地围在她脚边打转。 然而孟摇光没有丝毫动容,一边转脖子一边视而不见地在倒在了沙发上。脑子里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她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直到手机铃声和猫叫声一起把她吵醒。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孟摇光看也不看的接通了电话。 “摇摇!你的试镜通过了!” 激动的大叔音传到耳边,却没有激起孟摇光半点情绪。 她眯着眼睛哦了一声,又说了句“别这么叫我”。 “好歹也激动一点吧?这可是余达的电影!”大叔似乎了解她的性子,也不介意她的态度,哈哈笑道:“你这起步可比你妈妈强多了,当年你妈也是第二部电影才拿到大制作的。” 孟摇光没有接这话,转而道:“男主定了吗?是谁?” “定倒是定了,但剧组一直捂着消息不肯说呢,大约要等开机发布会才会公布吧。” “什么时候开机?” “下周,你抓紧时间好好背台词啊。” “知道了。” “校园生活怎么样?还不错吧?” 孟摇光沉默片刻,哼笑一声:“一般般。” “你就嘴硬吧!”大叔又哈哈大笑起来:“从没体验过的学校生活,至少也该让你觉得新鲜才对,鸦戏里的学生以后大多都会是你的同行,多结交几个朋友总是好的,也不枉我和你师傅厚着脸皮跟校长求情了。” 孟摇光哼了一声,不予置评。 “记得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好好保重身体,别让我操心。” 孟摇光懒洋洋嗯了一声。 “你吃午饭了吗?” “……” “看!肯定还没吃!你再这样下去我就要找人来给你当保姆了……” 孟摇光当机立断挂了电话。 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这一觉睡了快四个小时,难怪肚子又咕噜噜叫起来了。 从沙发上爬起来,她先把空了的猫粮碗填满,接着给自己煮了一碗泡面,放了火腿、卤蛋、以及速冻肥牛进去,很快就端着小锅坐在了沙发上。 翻出遥控器按下按钮,电视墙上的荧幕缓缓落下来,开始播放电影。 《温柔》——陆凛尧的出道作品,讲的是一位着名诗人的一生,从锋芒毕露的少年时期到沧桑温和的老年时期,全部都由十七岁的陆凛尧一个人呈现。 这部长达两个半小时的长片,在刚上映时便引起了全国轰动,接着更是横扫国内各大奖项,让陆凛尧在刚出道便抱回了国内两座影帝奖杯以及国外一座金奖,赢得了别人一辈子都未必能有的成就。 彼时甚至连中央新闻都给了一分钟的时间,用来报道这位演艺圈的“天降紫微星”。 而就在整个圈子以及全国观众都在翘首以待他未来的发展时,这位一鸣惊人的天才却突然消失了,就像他突然出现时一般的完完全全失去了踪影,直到三年后,在众人以为这位紫微星已经成为时代之泪时,他才又带着和大导余达合作的巨制商业电影《五根手指》回归。 情理之外又在预料之内的,这部贺岁档商业电影再次一飞冲天,以五十亿票房一举打破了历年来的冠军记录,而他作为一番主演,这惊人的成绩自然也被写在了他的履历上。 之后的三年里,他每年两部电影,商业和文艺交替着来,每一部都在寻求突破,每一部都在创造记录,至今他已经在国内外拿了六座影帝奖杯,成为了历史上最年轻、含金量最高的影帝。 紫微星重现,国内影视圈从此多了一个年轻的神明。 可想而知,这样一个被封神又格外俊美的存在,到底会有多少人为他疯狂,成为他的忠实粉丝。 孟摇光作为其中一个,虽然成为粉丝的理由和别人都有所不同,但也不例外的喜欢重复观看陆凛尧主演的每一部电影。 比如这部《温柔》,她就不知重刷了多少遍了。 然而今天的观看体验似乎格外不同,大约是因为才见过真人,还产生了一段糟糕误会的原因,此时看着荧幕上那张俊美的面孔,孟摇光不由得有些恍惚。 今天发生的一切竟然是真的吗? 她慢吞吞地嗦着面,眼睛不离幕布。 那个人,竟然真的出现在了她面前,还成为了她的老师? 吃完泡面,她无法沉下心来继续观看电影,便按了暂停键,拿出平板打开了微博。 不出预料的,陆凛尧在鸦戏代课的消息依旧占据了热搜前五,广场上一片狂欢和眼泪。 孟摇光没有细看粉丝反应,在搜索框里输入了“第三只玫瑰”。 页面上很快跳出了相关讯息,巧的是,剧组账户也刚发布了一条新动态。 【第三只玫瑰电影v:主演名单公布——女主:孟摇光】 下面只有寥寥几条回复,大多都是在问这个孟摇光是谁,还有一个粉丝头像的:【不是说女主是于落吗?溜了粉丝这么多天,居然演我们?为了流量大导演脸都不要了?】 虽然暂时还没有公布什么劲爆的演员阵容,但毕竟是余达导演第一次拍爱情片,关注度还是不少的,下面的渐渐变多,那条粉丝言论也很快被赞上了热门。 孟摇光只扫了一眼便没有继续关注了。 她用小号点进陆凛尧的超级话题,刷到了不少他站在讲台上的照片。 有一张尤其好看,阳光从侧面照射进来,落在他的短发和面孔上,将那本就无可挑剔的面孔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色,他站在讲台上,手撑着课桌,肩膀宽而平直,脖颈修长洁白,目光正准确地朝镜头看来。 明明隔着眼镜的镜片,那双深茶色的瞳孔却似乎拥有刺透一切的能力,足以划开人的心脏,直抵最柔软不可抵抗之地,和他轻红嘴唇边的笑意一样,让人看一眼便神魂发颤,如同直面神只。 孟摇光久久的看着这张照片,长按,选择保存。 就这样刷着微博荒废时间到晚上,她又接到了一个电话。 这一通电话依旧来自那位啰嗦的大叔,然而这一次大叔不再啰嗦了,他开门见山道:“摇摇,余导约了个饭局,在两天后。” “他要你和男主演见个面聊一聊,而且给了我暗示,如果男主演对你不满意的话,恐怕要换人。” 孟摇光眉梢一抬。 靳叔压低了声音,难得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地道:“多半是个超级大咖,能越过余导本人,拥有直接决定女主演人选的权利——你可要好好表现,不要给我丢脸啊!” 第6章 拒绝合作 孟摇光花了一天时间啃完剧本,又花了一天时间过台词,做好万全准备后,赴约的时间到了。 她换了一辆低调的玛莎拉蒂,穿过大半个鸦海市,停在了一家私房菜馆门前。 餐厅名叫话桑麻。 从古朴大气的牌匾下走进去,说了靳风的名字后,被服务员一路领着走上了一条蜿蜒曲折、白幔飘飞的水廊。 在一间邻水的雅间门前,服务员终于停下了脚步。 靠在长椅上翘着二郎腿的大叔闻声转头,把老式墨镜往下一勾,冲孟摇光露出一个沧桑帅气的笑:“怎么样?我找的地方够格调吧?” 见服务员转身离去,孟摇光才在大叔身边坐下,无情道:“又不是葬礼现场,搞这么多白布干什么?” 靳风:…… “你这丫头真是一点不懂浪漫,也不知道是怎么被老傅看上的。”衣着休闲的帅大叔一阵郁卒:“这里可是业内评价最好的中餐厅,环境好,味道好,最重要的是隐私性够强,一般狗仔根本进不来。” 孟摇光没再接话。 一阵沉默后,靳叔才又道:“剧本看了吗?” “看了。” “喜不喜欢?” “挺好的……”顿了顿,她道:“不过吻戏有点多。” 靳风可疑地沉默了片刻,道::“咱们先看看演对手戏的是谁吧,要是个丑男我就跟余达说说情,看能不能借位拍,要是个帅哥……” “无所谓……”孟摇光没什么起伏地说:“只要演技好就行,反正美丑在我眼里都差不多。” “也不知道到底是像了谁,你妈明明是个重度颜控。” 孟摇光就跟听不到一样,她顺着余光瞥到的动静看去,只见刚才带领她的服务员又带了人走过来,下意识提醒了一句:“来了。” 她跟着靳风站起来。 在长长的水廊尽头,越过两个男人的肩膀,她一眼看到了一个鹤立鸡群般修长挺拔的身影。 触目的瞬间心脏条件反射般漏掉一拍,随即在越来越强烈的预感中,那个身影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白幔被风吹起,水波荡漾着绵延的远山,刚才还觉得矫情的风景在这人的身后顿时变得清雅起来。 那人从这片朦胧的黛色中走近,墨镜架在挺拔的鼻梁上,映出了她难得懵逼的脸。 “陆老师?” 她的发声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陆凛尧身后的王助理瞪着她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靳风和余导则都是一脸惊讶。 “小孟见过凛尧了?” “……他前两天刚到鸦戏代课。”孟摇光的视线依旧没能离开陆凛尧,后者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只是眼神藏在墨镜后面,看不见是什么情绪。 靳风和余达倒很是惊喜。 “既然互相认识也就免了我做介绍了,走走走,先去吃饭。” 余导看起来和靳风很熟,两人勾肩搭背先进了雅间,陆凛尧跟在后面,倒是王茂和孟摇光并排而走,一边盯着前方,一边压低了声音发出一阵坏笑:“怎么样?前两天还别我们车,现在后悔了吧?” “搞清楚先后关系啊助理先生。”孟摇光弯唇笑得礼貌,说话却如尖刀:“是你先在我面前大放厥词的,而且我猜,那并不是陆老师的原话吧?你这样背着陆老师得罪人,不会觉得自己这个助理做得很失职吗?” 王茂被怼得满腔火气却哑口无言。 这时前方的陆凛尧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下来,侧头露出一点优美的下巴线条,语气淡淡:“现在不是在学校,就别叫我老师了。” 没想到他耳朵这么灵的孟摇光身体一僵,语气却还保持了镇定:“知道了,陆前辈。” 出乎孟摇光的预料,待他们坐下后,几人聊的话题大多关于影坛现状,以及影视经济的发展趋势,孟摇光几乎全程沉默,只顾着吃东西,偶尔才听一耳朵。 余达是圈内大导,靳风是赫赫有名的金牌经纪人,虽然已经隐退了,但眼光还在。让孟摇光惊讶的是,陆凛尧虽然咖位高,但毕竟还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居然也能和他们聊到一起,虽然话不算多,但都言之有物,听得出来也是学识和眼界兼具的人。 于是她不由得想起陆凛尧成谜的家庭背景……虽然大多数人都认为他是草根出身,可孟摇光却不这么认为——毕竟六年前她最后一次见到陆凛尧的时候,少年正穿着一身高定西装,被一众黑衣保镖簇拥着,比电视里的王子还要尊贵耀眼。那会儿他还没出演温柔呢。 一顿饭就在这样轻松愉快的氛围里吃完了,即将放筷的时候,余导终于提到了正事。 “虽然觉得是多余,但既然来都来了,还是让凛尧考核一下吧。” 余达笑眯眯地看向孟摇光,语气里充满对有才小辈的爱护:“小孟不要紧张,拿出你试镜当天的表现就好了,我余达看上的演员,绝不会有错的。” 孟摇光对他回以感激的微笑,余导于是又转头看向陆凛尧,笑着调侃:“面试官,你想看哪一段?” 直到这时陆凛尧才放下了筷子,他一边抽出纸巾擦嘴,一边淡淡道:“虽然很抱歉,但是不用了。” 他抬头看向孟摇光,深茶色的眼眸里一片平静:“其实孟小姐的演技我已经领略过了,很不错,我也相信如果让她来饰演夏小蜚一定会有很棒的发挥……” 靳风已经听得喜上眉梢,孟摇光却慢慢敛了笑,她垂下眼皮,果然听到了接下来的“但是”。 “但是,我个人对校园霸凌深恶痛绝,我不会和一个可能会在学校使用暴力的人合作,也不希望在剧组里留下一丝隐患。”陆凛尧把视线从孟摇光身上移走,看向已经完全僵住的余达:“会来赴约只是因为我还抱着一点或许只是同名的侥幸心理,但很可惜,让您失望了。” 他嘴里说着抱歉,眼神和语气却没有一点商量余地。 “这……”余达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展惊呆了,不由自主把怀疑的视线投向孟摇光:“会不会是误会?” “仗着自己身手好在巷子里把同学打得一身伤。”王茂在一旁接话:“这是我们亲眼所见,孟小姐不会否认吧?” 孟摇光沉默无话。 方才还轻松愉快的包厢此时已经彻底陷入死寂。 靳风终于忍不住开口:“摇摇她……” 他的话被一声突兀的笑打断了。 余达和王茂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靳风眼神担忧,而陆凛尧则平静地转头看去。 只笑了那么一声,孟摇光抬起头来,眼神没有丝毫躲避地看向陆凛尧:“我当然不会否认,毕竟世上又没有两个我。” 她放下筷子,拿起纸巾堪称优雅地擦了嘴,抬起头彬彬有礼地问:“那么陆前辈,你确定我们的合作告吹了是吗?” “这……”余导下意识地还想挽救几句,陆凛尧却微微一笑:“当然,我从不信口胡说。”他微微一顿,又道:“不过这只是我作为演员的决定,并不影响我们在学校时的师生关系,希望孟小姐能有所区分。” “我明白,好歹我也是个成年人。”孟摇光站起来,朝余达导演抱歉地笑了笑:“我先出去一下,毕竟被自己的偶像拒绝,真不是什么开心的事。” 这在场合下还承认自己是粉丝的直球发言让几个人都有些反应不及,而孟摇光已经向门外走去了。 在经过陆凛尧身后时她突然停了脚步,神情有些恍然道:“不过,演对手戏的演员如果是自己讨厌的人,陆前辈就没办法和对方继续合作了吗?如果是我的话,我可是做好了就算合作对象是仇人,也会呈现最好表演的准备……” “还真是让我意外呢——这么不专业。” 满屋死寂。 王茂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而孟摇光还轻轻一笑,给出了最后一击:“双料影帝,天降紫微星,原来也不过如此嘛。” 孟摇光脚步走远,雅间里却迟迟无声。 如果能把现场画成一幅漫画,那么除了陆凛尧之外的三个人,一定都已经被吓成了失色状态。 许久之后,才终于有一声轻笑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陆凛尧笑声敛尽,端起茶杯送到唇边,轻描淡写吐出三个字: ——“有意思。” 王茂浑身一颤,余光都不敢再往那边瞄。 第7章 手腕上的三颗痣 “你疯了吗?!” 回去的路上,靳风一边开车一边咆哮:“你到底知不知道那是谁?!那可是陆凛尧!十七岁拿影帝二十岁拿百亿票房的影坛神话!就算不提这些,就像你说的,他也是你崇拜的偶像吧!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以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力呢?怎么今天跟脑子坏了似的!” “别再说了,我已经在后悔了。”孟摇光看着窗玻璃上的自己,语气麻木。 “那现在是确定放弃这个剧本了吗?” “不然呢?” 靳风看着她的侧脸,片刻后靠上椅背,语气虽有无奈,却也转而轻松下来:“算了算了,就当做没缘分吧,我们重新找个合适的角色就好了,我这么多年的经纪人也不是白当的……” “不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他们以为目睹了霸凌现场?”靳风皱起眉,有些紧张道:“你在学校不会被别人欺负了吧?” “谁能欺负我啊?”孟摇光随口道:“一场误会罢了。” 片刻沉默后,靳风道:“我还是想不通,你今天怎么会这么冲动?虽然平时对我总是一副不损人能死的态度,可面对外人的时候你分明还是很有情商的……”大叔语气一顿,突然恍然大悟:“难道是因为偶像不符合预期,让你太失望了?” “不。”孟摇光看着窗户上的自己,平静道:“虽然有些意外,但我永远都不会对他失望。” 靳风看了她片刻,收回视线,嘟囔道:“反正我永远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不要说得你好像本该很了解我一样。”孟摇光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我们也才认识不到四年而已,大叔。” “真让人伤心啊,明明我都快成为你的保姆了。” 话虽这么说,这大叔脸上却丝毫不见伤心的影子:“不过我还真为余达头疼,试镜了整整两个月才终于确定了你,这一下又要重头来过了,想想就抓狂……” 孟摇光似乎是睡着了,没有再搭话。 靳风于是也安静了,车厢里只剩下风的声音,少女的长发被吹得凌乱飞扬。 · 第三只玫瑰剧组发的新动态在当天就被删掉了,还在网络上引发了一阵讨论,学校里部分知道孟摇光名字的人也都猜测纷纷,不过这些都和孟摇光无关。 从那个饭局回来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关注过相关消息,按部就班地过着学生日常,每天在课堂上睡觉,偶尔回几句话气一气那个老是找她麻烦的波浪卷,再喂一喂那只缠人得一点都不像猫的小橘子,咸鱼般等待着靳叔说好的新剧本。 这样混吃等死的度过了几天后,陆凛尧上课的时间又到了。 孟摇光犹豫片刻,还是拎着包去了学校,大约是上次的威胁奏效了,也或许是随身携带的保镖起了作用,这次教室外倒是没有再密密麻麻地围着人。 她踩着第一道上课铃声走进教室,一眼扫过全班——一个空位都没有,不,别说空位了,就连空地板都没有,不知道从哪来的学生们自己搬着板凳坐满了过道,把整个教室塞得满满当当,一点缝隙都没留。 ——真是毫不意外。 那就没办法了。 铃声结束,她看向讲台,陆凛尧正撑着课桌向她看来。 目光交错一瞬间后,孟摇光收回视线,微微低头:“不好意思,我走错教室了。” 她转身就要走,第一步还没跨出去,身后便响起了低凉的嗓音。 “29号孟摇光同学。” 她脚步一顿,那声音继续道:“我都记得你的名字,你怎么好像记不得自己上课的教室呢?” 那男人站在讲台上,笑得轻描淡写,吐字却不留余地:“回来。” 孟摇光只能转身走了回去,垂着眼睛道:“报告老师,没有座位了。” “那就站着吧。”陆凛尧微笑道:“刚好我缺一个帮我播放ppt的助手。” 分明坐在台下还占据了一个宝贵座位的王茂把自己埋进胳膊里,假装自己没有来。 可孟摇光还是看到他了,于是她也更能确定,陆凛尧是故意的。 果然对她那天说的话生气了吗? 孟摇光不动声色朝上瞥了一眼,却刚好看进那双茶色的眼睛里,陆凛尧似乎就等着她看过去,视线相对后他慢条斯理地弯了弯眼睛,仿佛是在问她:“你有异议吗?” 孟摇光:…… 学生能对老师有异议吗? 当然不能。 孟摇光只好走上讲台,当起了指哪打哪的工具人。 可很奇怪,她并不觉得生气,反而有种难得的新奇。 这个人真的在因为我那天的话生气吗?——抱着这样的想法,她不断地朝陆凛尧看去。 好在陆凛尧也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正式上课之后,他便按照原本的计划开始讲课了。 今天陆凛尧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外搭灰色格子马甲,显得肩宽而腰窄,袖子挽起一截露出劲瘦的小臂线条,孟摇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向他的手腕内侧,在那个方向,无限靠近脉搏的位置,有三颗广为人知的小痣,她曾见过陆凛尧的粉丝把那三颗痣誉为性感之神的亲吻,可惜因为位置关系并不常见——说起来,那三颗痣会被发现也是因为余达导演呢。 那是陆凛尧的第三部电影,和余达导演第一次合作所拍摄的缉毒片,他在其中饰演年轻俊美的警方卧底,轻易勾引了毒枭的情妇,就是在那场色诱中,余达特意让他将那三颗痣露出来——容貌惊艳亦正亦邪的男人,穿着黑衬衫将身材火辣的女子堵在墙角,碎发从他额前垂下来,光影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勾起的唇线,他的眼睛埋在阴影里,灯光只照亮了那截捧着女子侧脸的修长手腕。 因为皮肤苍白,血管便越发蓝得纯净,而这样惊心的色彩对比间,还有三颗排列奇特的灰色小痣,天工造物般的正巧落在起伏的脉搏上——那是连续三年都当选了最性感表演网络投票冠军的一幕,并且投票对象还不分男女。 就连性冷淡的人看了也要肾上素飙升狂流鼻血——观影众人一致这么认为。 ——真的有那么性感吗? 孟摇光不知不觉追着那段手腕出了神,隐约间有人在叫自己都没听到。 “孟摇光……” “孟摇光?” 那只被她视线追着的手突然举到了她面前,轻轻打了个响指:“孟摇光!” 啪的一声,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电脑旁的少女猛地回神,下意识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 那只最性感的手此时已经抄进了西裤兜里,高她一个头的男人在一米之外以微微俯视的姿态看着她,微笑道:“看什么这么出神?该翻下一页了。” 今天戴着灰色细边眼镜的陆凛尧看起来比之前还要斯文高贵,那双茶色眼睛仿佛看透了一切似的注视着她,含着不咸不淡的笑。 孟摇光收回视线,在底下众多同学不满地窃窃私语中继续播放ppt。 还好我是不会脸红的体质——她看着电脑屏幕上映着的自己的身影,默默地想:否则这会儿我的脸已经变成番茄了。 第8章 陆老师的课代表 两节四十分钟的小课,孟摇光只有课间十分钟坐了一下,其他时间都和陆老师一样站着,做了一个合格的工具人。 直到即将下课,孟摇光长舒了一口气的时候,只听陆凛尧面对全班同学微笑着道:“今天我就不计较了,但希望下次不要再出现这种连本班同学都找不到座位的情况,如果再有一次,那么从下节课开始,三班以外的学生,一个都不准来听我的课。” 全场哗然中,孟摇光有些惊讶地朝陆凛尧看去,男人正低头整理书本,只能看见轮廓优美的侧脸。 他翻开点名册:“上一堂课时间太紧,今天我们来正式点个名吧。” 一个又一个学生被他叫出名字,而每一个人站起来他都会抬头认真看一样,似乎是想认真把名字连同人一起记住。 这样的行为无疑让学生们感到莫大的荣幸,孟摇光站在讲台上,很轻易就把那二十多个三班学生的激动、以及其他学生的羡慕嫉妒看在了眼里。 “29号,孟摇光。” “到。” 这一次她及时回答了,同时关掉ppt和电脑,把u盘拔出来放在讲台上。 她没有转头去看陆老师,陆老师也没有像对待其他学生一样认真看她。 然而关上点名册,陆凛尧像是随口一句道:“既然已经熟悉业务了,就由你来当我的课代表吧。” 孟摇光猛地转头,依旧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倒是下面的学生纷纷发出了嫉妒的嚎叫,直到陆凛尧抬手才勉强安静下来。 “这次要布置作业了,你们下去后把我今天讲的这部电影再看一遍,选择一个你们最喜欢的人物,写三千字的人物分析,下周交给我。” 陆凛尧仿佛没听到学生的哀嚎,他若无其事地道:“因为我不喜欢看电子文档,所以这个作业你们手写也好打印也好,要用纸张的形式交给我。希望在下周上课前,我能在办公室看到交齐的作业。” 转头看向孟摇光,他微微一笑:“能做到吧?” “我只是个旁听生。”孟摇光试图挣扎。 “我只认学号。”陆凛尧冲她晃了晃点名册:“有异议的话去找校长把你的学号销了,29号同学。” 下课铃声及时响起,陆凛尧拿起课本,连同u盘一起交到了孟摇光手里:“先熟悉一下办公室吧,以后要常来的。” 他率先走出了教室,孟摇光看着手里的课本沉默两秒,在底下学生们不掩敌意的目光中,稳重地跟了上去。 一路慢行。 虽然上周来的时候引起过人潮大军,但毕竟是全国第一的戏剧学院,这些将来大半都要进入娱乐圈工作的同学们很快就学会了矜持,就算在路上看到陆凛尧也不会再尖叫和包围了,最多就是远远地看上很久,偶尔也会有几个胆子大的上前来搭话,基本都会得到陆凛尧的友好对待——就像真正的老师对待学生一样。 孟摇光坠在后面,已经对上了不止一个探究或好奇的目光,想也知道,自己的名字恐怕很快就会传遍学校,以“陆凛尧的课代表”的名号,成为众多粉丝的眼中钉。 这个人绝对是故意的。 如果说之前还不确定,孟摇光拿出手机难得登陆了一次学校论坛,果然在首页看见了一个飘红的贴—— 【那个跟在陆神身后的人是谁!三秒钟我要知道她的名字!——已破案,表演系七班孟摇光】 都不用点进帖子,孟摇光都知道里面会是什么。 她收起手机,跟着陆凛尧走进办公室,把书和u盘放到桌子上。 这是一个单人办公室,以代课老师来说显然有些太奢侈了,但联想到他还是影坛神话,这种待遇也就不可避免。 他们到的时候,王茂正在指挥人搬家具,是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沙发以及盆栽,转头看见孟摇光,王茂还十分自来熟地跟她打了个招呼:“哟,孟同学怎么来了?找你偶像要签名的吗?” “不,是来当书童的。”孟摇光退到一边:“我现在是陆老师的课代表。” 她看起来一板一眼的,对陆凛尧问:“还有什么要做的吗?陆老师。” 陆凛尧在椅子上坐下,头也不抬嗓音温和:“没有了,你记住下周收作业就好。” “那我先走了。” 孟摇光很有礼貌地弯了弯腰,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下来。 “不过,陆老师是因为对我之前的话耿耿于怀所以才故意这样做的吗?”她毫无预兆地吐出这句话。 正在低头喝茶的陆凛尧顿住了,一旁的王茂也僵硬了。 唯有孟摇光,对气氛毫无所觉一般,看着陆凛尧还笑了一下:“陆老师真是出乎意料的小心眼呢。” 她再次弯了弯腰,这次是真的走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王茂才僵硬地眨了眨眼睛,嘎吱嘎吱地向陆凛尧看去。 男人还保持着低头喝茶的姿势一动不动,又过了片刻,才缓缓把茶杯放在了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靠上椅背,影帝先生微笑着,语气温和地说: “气死我了。” 王茂看着他的表情,打了个寒颤,第一次对某人升起了敬佩之情。 · 风平浪静的一天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孟摇光被一阵铃声吵醒,迷迷糊糊的接起来,那边是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孟同学吗?” “你是?”她闷在被子里带着鼻音问。 “我是陆老师的助理,有点事想交代你这个课代表。”王助理笑眯眯地说:“陆老师每周只来学校两次,其他时间都在忙工作,没办法天天做打扫,所以想让你帮忙打扫一下办公室可以吗?” “今天吗?” “不,是每天。”王茂继续笑眯眯:“还有那些盆栽,如果可以的话,也希望你能帮忙照顾一下。” 孟摇光:…… “我不会养植物。”她试图拒绝。 “没关系,我会把注意事项都发给你的。”王茂热心地说:“就算没照顾好也没关系,只要别让它们死掉就行了。” “……陆老师在你旁边吗?” “哦不,他已经在工作了。” 孟摇光沉默一阵,最终道:“我知道了,我会尽力的。” “好,那就麻烦你了,孟同学。” 在挂电话前,孟摇光看了一眼时间,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非要这时候给我打电话?您猜不到这个时间我还在睡觉吗?” “看你说的,一日之计在于晨呐孟同学,何况学表演的同学不都要出晨功吗?你怎么可能睡懒觉呢?” “我不出晨功,麻烦王助理以后记住,早上不要给我打电话。” “唔,这个就不一定……” 咔擦——嘟嘟嘟—— 通话被无情挂断。 vip候机室里,王茂看向一旁闭眼假寐的陆凛尧,问:“这真的是你的粉丝吗?” “不是很好吗?”鸭舌帽压得很低,只露出轻轻一弯的唇角,陆凛尧语气轻飘飘的:“这么有趣的粉丝,我也是第一次见。” 片刻沉默后,他突然又说:“待会儿再给她打个电话,让她下周把一万字的人物分析交给我。” “不是三千字吗?” “课代表嘛,当然应该特殊对待了。” 王茂:…… 这不是正应了人家说你小心眼吗? 助理先生看着老板装睡的侧脸,一阵无语凝噎。 第9章 你是我上司吗? 平淡如水的一周又过去了。 陆老师课的前一天,孟摇光终于写完了那特别对待的一万字人物分析。 在陆凛尧办公室完成了每日清扫任务后,她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拿起手机,打给了靳叔。 那边接起电话很是惊讶:“你居然会主动打给我?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能搞到我们班所有同学的电话号码吗?” “可以是可以,但你要这个干嘛?” “做任务。”孟摇光懒得多说:“搞到了给我发过来,要尽快。” 她挂了电话,等了五分钟就等到了名单。 看着手机上二十八个联系方式,她又叹了一口气,开始拨打第一个号码。 然而出门不利,第一位同学就把她当骚扰电话挂断了,她拨 了好几次才终于接通,那边是个很暴躁的女声:“谁啊?” “你好。”孟摇光魔法般地瞬间扬起笑脸,语气礼貌又开朗,与之前随时都是一副你欠我八百万的样子完全不同:“我是七班的旁听生孟摇光,也是表演与艺术课的课代表,陆老师让我在明天之前收齐作业,你要是写好了可以交到办公室来,我给你 说地址。” “哈?还要自己交去办公室?可我现在又不在学校。”那女声听起来更不满了,还嘟囔道:“而且我也还没复印……说到底现在哪还有交纸质作业的嘛,发邮件这么简单的事放着不做……” “你说的很有道理……”孟摇光一阵苦笑:“可惜这是陆老师的个人习惯,我也不敢发表意见。” “这样吧。”孟摇光积极提出建议:“你加一下我的邮箱,把电子作业发过来,我去帮你复印,也免得你还要来办公室一次。” “真的吗?!”那边的语气立马开心起来,一下子亲近了许多:“行,那就这么办,谢谢你啊孟摇光,我以前还以为你是个不通人情的人呢,没想到还挺好的嘛。” “我的确不太会与人相处。”孟摇光说得很不好意思,几句交流之间就迅速拉近了距离,接着在恰当的时候挂断了通话。 通话结束的瞬间,所有表情从她脸上迅速褪去。 她拿着手机瘫倒在沙发上,想到这样的对话接下来还要进行二十七次,就有点无声崩溃。 片刻后,她举起手机,看了一眼靳叔发来的联系表,那大约是找班主任要来的,上面还写了某些同学的班级职务。 孟摇光的目光很快定在备注了“班长”的名字上,她眨了眨眼,重新坐起来,很快拨通了这个号码。 这次的交流她并没有太殷勤,而是礼貌中带着尊敬。 没有聊太久,三分钟后她挂断电话打开微信,按照号码加了班长好友,随后很快就被拉入了一个二十八人群里。 把名字改成孟摇光后,她很快发了群消息。 【孟摇光:表演与艺术的作业大家可以发我邮箱里,我帮你们复印然后交给陆老师,免得你们还要走一趟办公室,已经复印的同学也可以直接把电子文档发给我,我不收钱的(憨笑)@全员】 原本正在畅聊着八卦的班级群,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好一会儿才重新活跃起来。 【同学a:真的不收钱?】 【同学b:帮大忙了,完全不想跑办公室,陆老师在的话就另当别论】 【同学c:不收钱也太不好意思了吧,也要不了几块钱来着哈哈哈】 【同学d:区区一个旁听什么,现什么现】 这句话一出来,群里顿时又陷入尴尬的寂静之中,孟摇光倒是毫不介意似的,又发了一个憨笑的表情。 【孟摇光:我也不想干课代表这种得罪人的活,谁能帮我顶上我可以请她吃一个月大餐】 把兔子流泪的表情发出去,孟摇光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同学 d的名字。 群里很快又重新活跃起来,有人暴躁发话道【什么区区旁听生……都大学生了还搞欺压这一套寒碜不寒碜,你们爱发不发,反正我是懒得复印也懒得去办公室,孟摇光我把邮件发过来了你收一下,改天请你吃饭】 孟摇光看了一眼名字,叫申玉,是刚才打电话菂那位暴躁同学。 她笑了一下,干脆利落回了个好字,得到了“够干脆,我喜欢”的回答。 接着群里就热闹起来了,同学们纷纷问她邮箱账号,一边表示感谢一边给她发邮件,之前看不见的隔阂似乎转眼就烟消云散了。 孟摇光面无表情地用表情符号回应着那些感谢,快速接收了那些邮件,最后数了数,发过来的一共有二十三个,除了她之外,还有五个人没发。 【孟摇光:还没发的记得今天六点之前发给我,我六点半去统一打印,过期不候哦(憨笑)】 发完最后一条,她收起手机站起来,最后打量了一遍办公室,觉得够干净了,才转身走了出去。 · 次日早。 十点之前,陆凛尧携王茂抵达办公室。 到的时候门没开,孟摇光抱着一叠纸靠在门边,见他们来了才直起身体。 门被打开,陆凛尧和王茂先走进去,孟摇光紧随其后,正要把作业放在桌上,却被陆凛尧叫了声停。 男人把墨镜口罩摘下来,坐到椅子上,同时朝王茂扬了扬下巴。 王茂立刻会意,从包里掏出一副白色手套戴上,在孟摇光的面瘫凝视中,沿着桌角把整张桌子仔仔细细摸了一遍,然后把手伸向陆凛尧。 后者看了一眼,白手套上干干净净,不染一丝灰尘。 他这才微微一笑,对孟摇光点了点头:“放下吧。” 孟摇光:…… 她放下作业后,陆凛尧戴上一副黑色细边眼镜,随便翻了几页:“交齐了吗?” “齐了。” “全都是打印的?” 孟摇光不说话。 正好陆凛尧翻到最后一张,满篇凌乱的狗爬字映入他眼里,是唯一一份手写。 他看了一眼名字——孟摇光。 眉梢轻轻一抬,男人又重新看了一遍字迹,不动声色道:“一万字写满了?” “写满了。”孟摇光的回答麻木机械不含情绪。 陆凛尧弯了一下嘴角,温和道:“你这字儿是幼儿园之后就 从没变过吗?感觉撒一把米在地上,鸡都比你啄得好看。 ” 孟摇光:…… 陆凛尧靠上椅背,抬头看着她,依旧是温和的语气:“你知 道当演员,有时会不可避免在镜头中写字吧?都上大学了字还写得这么烂,你是打算演戏时次次都用字替吗?” 孟摇光:…… “闲暇之余练练字吧,总会用到的。” “知道了。”孟摇光麻木地点头:“那我先去教室了。” 她转身往外走,没两步突然又被叫住了。 她转身看去,陆凛尧正站起来,走到一株盆栽面前。 站着看了片刻后,他伸手摸了摸绿叶:“这叶片看起来比上周黯淡了很多。” 他转头看向孟摇光,微微皱眉:“你真的有好好浇水吗?” “每天都浇……”孟摇光继续瘫着一张脸,又道:“以后会更用心的。 ” 陆凛尧点点头,这才摆摆手让她出去。 孟摇光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住,转过头来,始料未及地突然开口:“不过陆老师,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陆凛尧刚坐下来,优雅地翘起腿,道:“你问。” “您知道社畜吗?” 陆凛尧顿了一下,在突然升起的不妙预感中不动声色:“当然知道。” “那您看过社畜们在公众平台上吐槽自己的恶魔上司吗?”孟摇光看着陆凛尧,面无表情。 室内陷入沉寂。 陆凛尧唇边的笑僵硬了半秒:“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孟摇光看着他,语气平直,尾音扬起:“您是我上司吗?” 空气再一次陷入凝滞。 王茂在一旁屏住呼吸,苦逼的试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而陆凛尧看着孟摇光,脸上依旧维持着微笑:“你有什么不满吗?课代表同学。” “没有。”孟摇光道:“我只是想说,如果您把自己当我上司,最好给我算一下薪水,我虽然不缺钱,但也不嫌钱多。” 她礼貌地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重新陷入安静,王茂依旧大气都不敢出。 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撑着脸,看着孟摇光离去的方向,缓缓道:“下次我一定要问她一个问题?” “什么?”王茂忍不住搭话。 “她真的是我粉丝吗?” 王茂深以为然,重重点头。 第10章 反串表演 上课时间到。 今天的陆凛尧穿着暖色调的长风衣,衣摆那么长却只到膝盖,越发衬得身材挺拔腿长逆天,随便套件衣服都满溢的贵族气质让他显得很有距离感,一进教室就让人不得不闭紧自己的嘴巴。 孟遥光坐在最后一排,不但闭紧了嘴巴,眼睛也闭紧了。 她趴在桌上补眠,睡得正香的时候,讲台上的人突然头也不抬叫了一声:“孟摇光……” 孟摇光毫无所觉。 陆凛尧抬起头往后看了一眼,微微一笑,再叫一次:“孟摇光。” “叫三次还不到的话,就做旷课处理了。” 陆老师翻开点名册,找到某人的名字,钢笔在出勤那里蠢蠢欲动准备打叉,同时最后一次点名:“孟摇光。” “到。” 被同桌拍醒的课代表同学站了起来,死气沉沉地低着头。 “下次记得大声一点,课代表要为同学们做好表率。” “是。” 孟摇光坐了回去,等着听陆凛尧继续点名,然而……陆老 师合上点名册,开始讲课了。 孟摇光:…… 她转头问那个好心同桌:“他已经点过其他人了吗?” “没有,只点了你一个人。”同桌一脸同情地看着她。 孟摇光:…… · 孟摇光开始尝试认真听课,渐渐便发现陆凛尧其实很会讲课。 书上那些涩难懂的理论知识,都被他化解成各种实例,而 他且因为讲的都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同学们全都很感兴趣,听得认真又愉快,良好的上课体验导致时间变得很快,好像一节课没多久就结束了。 下课时陆凛尧按照惯例布置了课题:“下节课我会和之前一样找人上来表演,表演内容没有原版示范,由大家自由发挥,表演主题是……”陆凛尧合起书,抬起头微微一笑:“吻戏。” 短暂的静止后,全班陷入哗然。 “当然,不会找男生和女生来演,虽然只是借位,但对你们来说还是难度太大了,所以我会抽几组同性同学上来表演,也就是,说,每两位表演者中,都要有一位反串异性。” “至于演技要求,因为是吻戏,对微表情要求比较高,所以我会用上专业的摄像机,重点拍摄特写镜头,你们只要能让我感受到表演中的感情就够了。”陆凛尧的低头翻开点名册,点了两组男生一组女生后,最后翻开第一页:“申玉,是女生吧?” 一个短发妹子从前排站起来,声音很大地答:“是女生!” “好,你和孟摇光一组。” 陆凛尧抬起头来,对上最后一排听到名字看过来的孟摇光,微微一笑,合上点名册:“下课。” · 申玉是个长相很英气的女孩子,齐耳短发显得十分飒爽。 课间她换坐到孟摇光身边,抱着胳膊语气拽拽地说:“昨天谢谢你了,免我跑一趟。” “小事而已。” “怎么样?想好要怎么演了吗?” “最好是先确定谁反串。” “那当然是我。”申玉目光古怪地打量她一遍:“你看看咱俩的发型和气质,你能压得住我吗?” “为什么压不住?”孟摇光微微一笑:“其实我演男演女无所谓,我只想呈现出最好的表演效果,而要想达到这个目的,我认为让我来反串比较 合适。” 申玉往后面一靠,扬了扬下巴:“凭什么?谁都知道反串演好了更能体现演技,我为什么要把这个机会让给你?” “为什么你觉得反串更能体现演技?” “难道不是吗?”申玉一挑眉:“意料之外的才是最吸引眼球的,这也是大家都喜欢反差萌的原因。” “所以我才说,让我来演男生。”孟摇光笑眯眯的,稍稍凑近了些,低声道:“你猜在场这么多人,会有一个人认为你要演女生吗?” 申玉一愣,孟摇光直起身子,继续道:“意料之外的才是最吸引眼球的……”她重复了申玉的话:“你觉得你演什么才是意料之外的?” 申玉沉默很久,最后摸了摸鼻子:“好吧,你说服了我。” · 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第一组上台表演的是女生,她们没有自由发挥,而是很有想法的表演了某部经典爱情片的吻戏片段,可惜大概因为有摄像头在,一边的大屏幕上还同步播放着每一个特写镜头,导致两人都有些表情僵硬,做了不少遮挡镜头的动作,最终得到了很糟糕的评价。 “首先,我之所以没有指定片段,就是想看你们的自由发挥,在没有限制的情况下,能在短时间设计完整的人物内心,催化感情,然后给出漂亮的表演——这才是我想看到的东西。” “其次,特写镜头对表情控制的要求很高,然而你们连最基本的自然都做不到——你们要学的表演,不是展示给自己看的,而是展示给镜头看的东西,如果加上镜头就没办法做到自然而然的话,你们以后还怎么当演员?” 他语气不算冷,但听在耳中却很重。 “下一组。” 那组女生咬着唇下台了。 接下来是男生组。 和上一组女生一样,他们也表演了某电影中原有的内容,虽然陆凛尧刚才说过那样的话,但显然他们来不及改变原本的设计。 好在这个片段是个喜剧片段,虽然没得到老师的夸奖,他们也成功引起了哄堂大笑。 第三组又是男生,大概因为别扭,两个人都发挥得很糟糕,结束后陆凛尧按着额头,唇角有无奈的弧度。 “我能问一下你们在演什么吗?” 回到座位的男生站起来,挠了挠头:“大概是霸道总裁爱上我?” 一片哄笑声中,陆凛尧摇了摇头,笑道:“邪魅一笑发挥得很到位,如果这个总裁家里是卖挖掘机的话。” 又是一阵大笑。 待笑声停止,陆凛尧又讲了一些有关走位的专业知识,接着叫了最后一组。 “申玉,孟摇光。” 坐在最后一排的两个女生一前一后地站起来走上前去。 “玉哥加油。”有申玉的朋友在冲她挤眼睛。 “肯定是申玉演男生了……她真的蛮帅的。” 耳边的絮语绵绵不绝,孟摇光一边走一边戴上了兜帽,还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果剥开塞进嘴里。 她今天穿着宽大的红色卫衣,打扮比较中性。帽子 一戴,遮住长发后,她走路的步伐也变大了。 坐在椅子上的陆凛尧似乎察觉到什么,眉梢微微一抬,看着走到面前的两人,问道:“谁演男生?” 孟摇光在帽子底下抬起眼,黑瞳带着锐气,嗓音低沉冰凉,吐出一个“我”字。 全场静寂。 片刻后,申玉才微笑着招了招手,娇俏道:“我才是女生哦。” 第11章 第二次的课堂表演 镜头摆得很近。 那摄像机大概是陆老师自己带来的东西,清晰度十分完美。 孟摇光走上讲台后,先朝镜头望了一眼,确定距离没问题后,才开始表演。 这只是很随意的一眼,然而当被摄像头完美捕捉并放大到荧幕上后,顿时就让嘈杂的教室安静下来了。 原七班的人虽然一直都把孟摇光当隐形人,但他们也都知道这个旁听生长得很好——可是直到此刻,看到那张被镜头放大的脸他们才发现,原来不仅仅是“很好”而已。 表演开始。 砰的一声突然从讲台上响起,将原本被颜值惊艳的观众全部惊醒过来。 讲台上,原本追着卫衣“少年”的短发少女,突然被“少年”一把拉住了手腕,死死按在了墙上。 镜头里清晰映出他紧握女孩手腕的手,指骨因为用力而凸出,女孩的挣扎也在禁锢中显得尽力却不值一提。 被兜帽遮挡着眼睛的“少年”低头凑近,抿直的嘴唇靠在女孩的额角,隔着似有若无的距离,发出模糊的低语:“你想干什么?” “杀了我?拯救我?” 从兜帽里垂下来的碎发与少女的短发亲密纠缠,声音却浮着一层冰般凉意丛生,甚至还藏着不可错辨的敌意。 “少自以为是了,你什么都做不到。” 他喃喃的说:“我也什么都做不到。” “我们还是来接吻吧……小孩子的恋爱游戏,不是很好玩吗?” “他”说着,低下头去。 镜头里清晰映出短发少女猛然瞪大的眼睛,以及眼底浮现的一层痛苦泪意。 “不,我想要的不是……” 她的声音消失在少年唇间。 兜帽随着动作落下来一截,露出少年毛茸茸的头顶,以及和冷酷气质完全相反的,意外柔软漂亮的眉眼。 少女在挣扎,在摇头,可她的眼里分明充满痛苦的爱意,那爱意逐渐化作水光盈满她的眼睛。 而少年被帽子和碎发挡住右眼,只有半掩眸光的左眼露在镜头里,那漆黑的瞳孔黑洞般没有光亮,像吞噬了无尽绝望的长夜。 他的手和身体都不容拒绝的死死压着少女,让对方像被他钉死的猎物般无法动弹。 可他的表情,他的眼睛都在告诉人们,他才是那个无法动弹的绝望的猎物。 明明在做最亲密无间的事,可两颗心却似乎半点没有靠近,完全不同的两种痛苦在他们身上缠绕和碰撞,几乎要化作实质表现在画面上,张力被呈现到了极点。 最终少女放弃了挣扎,身体放松的瞬间,她盈满眼眶的泪也流星般掉下来。 少年慢慢松开她的手,退开的时候他嘴唇轻张,甚至能叫人看见红润舌尖下一颗尖尖的牙齿。 “别再追着我了。”亲密地抵着少女的鼻尖,他安抚般摸了摸那只被自己按在墙上已经发红的手腕,动作温柔,嗓音却那么冷酷:“想要这个的话我倒是随时欢迎……毕竟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个。” 松开她的手,少年转身。 短发女孩闭上眼睛,最后一滴泪从她苍白痛苦的表情上划过。 片刻后,表演结束。 申玉和孟摇光都老老实实站直身体,老老实实地等待着评语。 陆凛尧摸了摸下巴: “唔……” 没等他开始说话,全班同学先尖叫着鼓起掌来。 “太强了!” “太美了!” “什么剧情啊我好想知道!想继续看啊啊啊啊!” “感觉剧本好复杂,但微表情都好棒,一点都不紧张。” “申玉居然能演娇弱小白花角色?” “孟摇光也太攻了吧。” “她们好会!而且不知道为啥明明还不知道剧情但我就是感觉孟摇光演的是个美强惨。” …… 在讨论声快淹没整个教室时,陆凛尧终于叫了停。 “你们说完了,让我说说吧。” 陆凛尧看向孟摇光:“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问一下,这是你们自己设计的剧本吧?” 两人点点头:“是。” “具体说说。” 申玉看了孟摇光一眼,见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就自己道:“是一个杀人犯少年和他的初恋的故事。还没想得太具体,但我们演的这一段,是两个人马上就要交往了,少女却意外得知了少年杀过人的事实,想和他好好谈谈并且想让他去自首的时候。” 这个剧本设计让同学们顿时又哗然起来。 “这么短的时间就想好了剧本人设以及表演过程,太牛了吧?主要是还演得这么好?” “申玉一向优秀我是知道的,没想到旁听生也这么牛,我刚才看着镜头,都快相信他是个男生了。” “不知道为什么戴上帽子就感觉少年感很强了。” …… 众人的夸赞中,两人显然还是最在意陆老师的评价,申玉眨着眼不掩期待地盯着陆凛尧,孟摇光虽然没什么波动,眼睛却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陆凛尧有些无奈的摊了摊手:“看到观众的反应你们就该知道这是一次成功的表演了。” “不过具体成功在哪里,还是让我跟你们说说吧。” 陆老师挥手让两人下去,然后撑着讲台,数了一二三个优点。 “首先第一个要表扬的,是第四组对镜头的掌握……在哪个位置表演才是最合适的,以及在表演过程中不要遮挡镜头,甚至让自己最想呈现的部分完美恰当地呈现在镜头中……这都是你们之后要多去学习和研究的课题,而今天的表演者中,显然只有第四组做到了这一点。” ——或者说,只有孟摇光做到了这一点,申玉显然是靠孟摇光主导才有了完美发挥的。 视线掠过后排的孟摇光,陆凛尧倒也不觉得太惊讶,既然是那个前金牌经纪人靳风手下的艺人,并且还是个富二代的话,会找到优秀的老师教导专业知识也不算奇怪,不过看她掌握得这么好,大约也没少下功夫——这一点倒是比较意外。 “第二点。”陆凛尧收回视线,继续道:“是大家都观察到了的,对于微表情的控制……” “第三点,是表演的层次感……” 借着孟摇光他们的表演,陆凛尧又细心讲解了不少专业内容,让教室里其他专业的都忍不住专心记起了笔记。 ——越来越像个真正的老师了。 孟摇光这么想着,撑着下巴有些出神。 直到讲完专业内容,陆凛尧才又把话题收回来。 “无论如何,今天的几组表演都比上一次要好,尤其是第四组的两位同学,无疑是今天的mvp,你们贡献了非常漂亮的一个模板。” 孟摇光听着夸奖,头都没有抬一下,笔却在纸上乱涂乱写,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直到她听到陆凛尧接下来说的话。 “所以,这一次的作业,我想让大家把第四组的表演反复观看几遍,然后写一篇层次解析给我。” 孟摇光身旁正在兴奋的申玉突然就卡住了,整张脸都慢慢僵硬起来:“反复……观看?” “这不是公开处刑吗?太羞耻了吧。” 申玉的喃喃自语中,孟摇光面无表情抬起头来,正好对上陆凛尧看过来的眼睛。 那双藏在镜片后的茶色眼眸看着她,轻轻一弯,同时嘴唇轻启,道:“课代表待会儿来办公室把视频拷下去,然后发给同学们。” 课代表站起来,应了一声:“知道了。” 第12章 还会有下一次吗? 视频是从左侧拍的,在完美的距离下,阳光将两个人的侧影渡上了一层光晕。 戴着兜帽的“少年”指节苍白,死死按着少女脆弱的腕骨,他一只眼睛被帽子遮住,一只眼睛落在帽檐下,特意放大的镜头里,那只黑白分明到极点的眼眸分明漠然冰凉,却在目光的缓慢下移中,叫人感到微妙的色气。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短发少女近在咫尺的嘴唇。 那本是十分漂亮动人的唇瓣,可在同样的场景下,近处的少年似乎拥有更加诱人的唇线。 “他”勾着头靠近,线条优美的嘴唇轻轻张开,隐约能叫人窥见红润的舌尖,以及一闪而过的洁白牙齿。 明明没有发出声音,却让人错觉听见了唇舌之间极轻微又色气的水泽声。 ——办公室里,王茂站在陆凛尧身后,看着这段视频张大了嘴巴。 “这是孟摇光吗?她在反串男人?” 陆凛尧靠在椅子上,看着电脑点了点头。 “……那还真是了不得。”王茂咂舌道:“好久没见过这么有灵气的年轻人了,这还没进圈呢。” 他看了一眼陆凛尧,嘶了一声,挠了挠头,又叹了一口气:“要不是因为人品问题,我还蛮想看你和她合作的,估计会有很奇妙的化学反应。” 片刻的沉默后,王茂又试探地道:“其实……要是她来向你道歉的话?” “她为什么要来向我道歉?”陆凛尧微微挑眉:“她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 “是我说错了。”王茂赶紧改口:“要是她去向那几个被她欺负的同学道歉的话?” “那也和我无关。”陆凛尧转了转手中的笔:“如果第三只玫瑰不是爱情故事,剧本里没有那么多吻戏甚至激情片段的话,我根本就不必在乎她是什么样的人……可能她说中了,我的确还不够专业。” “哪里是不够专业。”王茂窃笑着冲他挤眼睛:“把第一部爱情片看得这么重要,明明是太纯情了才对……怎么?跟你接吻的人必须得是个天使才行吗?” 陆凛尧正要把笔丢过去,敲门声却在这时候响起来了。 他立刻放下笔,合上电脑,抬起头时孟摇光正从门外走进来。 “老师,我来拿视频原件。” 陆凛尧点了点头,把u盘递过去。 她此刻摘了帽子,一头浓密长发随意披散着,衬得脸又白又小,女孩子气十足,完全看不出之前冷酷少年的模样。 王茂看着她接过u盘,没有更多交流,干脆利落离开的背影,半晌才回过神来,摸着下巴道:“其实……不合作也好,不然以你们现在的师生关系,演起吻戏床戏来得有多尴尬啊。” 这一次没有人打断,陆凛尧干脆利落用笔砸中了他的脑袋:“没可能的事就别再想了,脑子纯洁点。” 王茂悻悻住嘴,两人没过多久便离开了学校。 而这时孟摇光也回家了。 她躺在床上想了半晌,脑海里始终回想着王茂那句“明明是太纯情了才对”。 是的。 其实陆凛尧和王茂在办公室说的那些话,她站在门外全听到了。 继意外的不专业,意外的小心眼之后,陆影帝在她这里又多了一个印象标签——意外的纯情。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看到天花板上镜子里的自己——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其实心情不错,或者说,最近她一直都保持着不错的心情。 毕竟有了和偶像近距离接触的机会,虽然一周只有一次,但这样的接触机会对她来说已经足够奢侈了,她从没感到过不满足——虽然从没感到过不满足——“我还蛮想看你和她合作的,估计会有很奇妙的化学反应。” 王茂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 孟摇光眨了几下眼,原本毫无波动的心绪有些微妙的动摇起来。 如果是陆凛尧的话,我一定能从他身上真切的看见演员的魅力吧?或者就算不能,可以这样无比接近他的机会,还会有下一次吗? 我真的……要放弃吗? 很久很久以后,孟摇光突然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给靳风打了过去,待那边接通后立刻开门见山:“第三只玫瑰的女主确定了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咱们不是不演了吗?”靳风有些惊讶,却还是答道:“还没完全确定,但大概率会选于落吧,在你试镜之前老余实在找不到合适的,退而求其次暂定过于落来着。” “你估计会在什么时候确定下来?” “下周末。老余说了,再给自己一周的时间,如果还找不到合适的,就真的定于落了。”靳风又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有点事,等我办成了再告诉你。”孟摇光挂断了电话,打开日历,把下周二画了个圈,又重新倒回床上。 躺了没多久她又爬起来,从抽屉里找出第三只玫瑰的剧本,趴在沙发上慢慢翻看起来。 · 陆凛尧的上课时间,是在每周二的上午第二节大课上。 新的一周里,周一的傍晚,孟摇光入学以来第二次进入了原本为她准备的四人宿舍。 因为她不是正式学生,所以当时没能给她安排和同班同学一间宿舍,她的宿舍里,除了她之外,另外三个都是表演系六班的。 拿出钥匙打开锁,她一点都不客气的踢开门走了进去。 各自呆在床上的三个女生纷纷抬头,那个当初在巷子里扇了她一耳光的波浪卷反应尤其大,瞪着眼睛死盯着她:“你怎么来了?” “这也是我的宿舍,我为什么不能来?” 视线扫过室内,最后落在唯一空着的床位上,因为长久没人用,原本属于她的位置已经被堆满了杂物。 孟摇光看着笑了一笑,走上前去,一把将堆在最上面的行李箱拉下来丢在地上,一阵惊叫中,她又接二连三把别的杂物也全都扯了下来,任由他们七零八落砸在地面。 “你他妈干嘛?!” “清空床位啊,我可是给了住宿费的,谁允许你们往上面放东西了?”孟摇光侧头看向跳起来的波浪卷,眉眼微微一弯:“怎么?有意见?” 波浪卷死死咬着牙,瞪着她的眼睛都快恨出血来了,却大约还记得上次被一打四的惨状,牙齿咬得咯咯响也不敢上前一步。 孟摇光收回视线,轻飘飘地一笑,用甜蜜的嗓音说着轻蔑的话:“怂包。” 第13章 刻意挑衅 孟摇光拉开本属于自己的衣橱,果不其然也看到了许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他妈的别扔!” 另一个女生终于忍不住叫起来:“那都是化妆品!” 话音刚落,一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化妆水砰地一声砸碎在地上。 一片紧绷的安静中,孟摇光这才啊了一声,然后回头,对当天围攻她的三人微微一笑:“那又怎样?” “你!”波浪卷怒极之下眼见就要冲上来,却被另外两个同伴拉住了。 孟摇光眼神轻蔑地扫了她们一眼,随意踢开脚下的碎片,在自己的桌子边坐下来:“不想再被我弄碎这些东西,就自己把它们统统搬走。” “我的桌柜以及床铺,就算空着也不会给一群猪头用的。” 她优哉游哉地坐在那里,和那天在巷子里连生气都显得内敛平静的模样完全不同,若说之前是让人暗恨在心,那么这次就是嚣张得让人看了想打,偏偏这宿舍里只有三个人,比巷子围攻那天还少了两个,根本就没人敢轻举妄动。 三个人最后还是憋着气开始搬东西了。 在细碎的响动里,孟摇光盘腿坐在自己的床板上,监工一样地看着她们做事,还时不时的发出几声嘲讽:“哦?化妆品挺贵嘛,用在你们脸上真是可惜了。” “波浪卷,你叫什么来着?原来你素颜是这个样子?我差点没认出来,还以为你整容整毁了呢。” “哎,难怪你们看我不顺眼,要我和你们一样丑,也得嫉妒死我自己。” “动作快点儿啊,不然我要砸了。” …… “臭婊子……”一声咬牙切齿的低语从波浪卷口中传来。 孟摇光眉梢一挑,抬脚就把床上还没收拾下去的杂物踹了下去,在哗啦啦的声音里淡淡道:“你再说一遍?” 居高临下的,她俯视着下方仰头看来的憎恨眼神,毫无波动地道:“上次的十个巴掌还没扇呢,你想让我在这里赏给你吗?” “不过就是个千人……”还要口吐脏字的波浪卷被另外两个及时压了回去。 “别说了!” 另一个女生安抚好波浪卷后,压抑地问孟摇光:“你以后……是准备住宿吗?” “谁知道呢?”孟摇光撑着下巴说:“我今天只是一时兴起来一趟而已,说不定真的会立马住进来,但也说不定下次也只是一时兴起……” 她看着下方三个抱团瞪着她的人,微微一笑:“至于到底是哪一个,你们就一直胆战心惊地等着就好了。” 那三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孟摇光却丝毫不放在眼里。 片刻后她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她大剌剌地接起来。 “喂,我在学校宿舍……” “……” “不,待会儿就回家了。” “……” “嗯,明天上午十点的课,九点半左右到第二停车场,你十点半过来把车开走吧。” “……” “车牌号是,红色玛莎拉蒂。” “……” “我会准时到的。” 她挂了电话,看了一眼下方还在忙碌搬东西的三个人,从床上跳下来,轻蔑哼笑一声,抬脚慢慢走了出去。 待到她离开宿舍,足音也彻底消失之后,宿舍内顿时爆发出一阵摔砸东西的声音。 “什么东西!这个臭婊子死贱货!居然敢这种态度对我们!简直是不要命了!简直就是个疯子!” 一大串脏话从波浪卷口中吐出来,带着极度的憎恶,另外两个也气得够呛,和她一起骂骂咧咧。 摔砸了半天后,波浪卷坐在床边抬起头来,眼神阴暗地道:“刚才她说的时间和车牌号你们都记得吗?” 另一个女生微微一愣:“你想干什么?” 波浪卷扯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个阴狠地笑:“她不是很厉害吗?我们五个女生都打不过,那男生呢?” “刚好最近认识了几个体院的男人。”波浪卷站起来,语气阴冷的轻声一哼,拿着手机走去了阳台。 另外两个女生互相对视一眼,也都微妙地笑了起来。 · 车牌号为的红色玛莎拉蒂驶出停车场。 孟摇光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拿着手机转来转去,方才在那宿舍里的嚣张表情已经从她脸上尽数褪去。 没过多久,铃声突然又响起来,她看了一眼,那是她提前设置好的闹钟,刚才在宿舍已经响了一次,这是五分钟后的第二次响。 随手按了停止,她转过方向盘,朝自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 周二。 九点半。 孟摇光几乎是踩着点把车开进了停车场。 视线余光里,藏在某个柱子后面的裙角一闪而过,她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往里开去。 没有把车停在以往常停的位置,她选了一个更靠里的角落,踩了刹车,熄火,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 她从车里钻出来,才走了一步,便听见了来自不同方向的脚步声。 抬起头,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自柱子后面的阴影中走出来。 “lucky,居然刚好在没有摄像头的地方。” 一个流里流气的男生笑嘻嘻地,几个人很快便牢牢挡住了孟摇光的去路。 在孟摇光被围起来后,那三个女生才慢慢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臭婊子。”波浪卷慢慢走进,来到孟摇光面前,微笑着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昨天不是还很得意吗?在我们面前那么横,还敢砸我东西?”她一把抓住孟摇光的头发,笑得狰狞:“今天怎么不吭声了?知道怕了?” 孟摇光被迫仰着头,唇角轻弯,目光冷淡:“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电视剧里被万人唾骂的炮灰反派,又丑又蠢,观众讨论都懒得讨论的那种、无足轻重的角色……” 话音未落她已经被狠狠一把甩出去,后背撞到车上发出一声闷响。 “给我打死她!往死里打!”波浪卷发出一声尖叫。 几个体院男生互相对视一眼,耸了耸肩,走上前去 。 第14章 该道歉的是谁? 与女生完全不同质量的攻击从皮肤传递到身体深处,大约也不想把事闹得太大,这几个男生并没有下死手,把力度控制在了不至于踢断骨头的范围。 ……其实也不是很痛。 孟摇光抱着头蜷在地上,一边被拳打脚踢,一边居然还有闲心想别的。 比起以前经历过的,这简直就是小儿科……毕竟连骨头都打不断呢。 不知是谁一脚踢在了她的小腿上,一阵与其他伤处不可同日而语的剧痛从深处传来,顿时让她没忍住哼了一声,却也依旧没有叫出声来。 她死死地缩着身体,尽量保护着小腿和腹部,直到五分钟后,攻击稍缓下来,她才无声的出了一口气。 “其实我们也不想打女生。”某个动手的男生叹了一口气,把孟摇光从地上提起来:“尤其是像你这么漂亮的……可惜,谁让你惹了我们老大的女人呢?” 波浪卷拨开另外几个男生慢慢走上前来,对着孟摇光苍白的脸露出轻蔑得意的笑:“怎么样?爽吗?还要继续嘴硬吗?” “爽不爽……”孟摇光咳嗽一声:“你自己感受一下不就得了吗?至于嘴硬?”她轻轻一笑:“我是挺嘴硬的,比不得你要伺候别人老大的嘴软。” 不知道是哪个男生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得到了波浪卷愤怒的一瞪。 “你还敢笑?!”她几乎要气疯了,尖叫着又一个巴掌向孟摇光扇过去。 “你这个千人骑万人压的贱货!靠爬床才来这里的脏东西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以为自己长得漂亮就了不起吗?还不是只能被我打得半死!” 她骂得眼睛发红唾沫横飞,好一会儿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狠狠揪住孟摇光的衣领,咬牙切齿道:“给我跪下来道歉,说三声你是贱货,我就放你走!” “现在几点了?”就跟没听到她说话似的,孟摇光突兀地问道。 波浪卷一愣,倒是一旁的某个男生居然看了一眼手机给了回答。 “九点四十三。” “那我该走了。”孟摇光在今天第一次正视了波浪卷,眼底漆黑,虚弱的声音也渐渐清晰起来:“上次因为被你们突然拦住,我险些迟到了。” “还想走?”波浪卷额角有青筋暴起:“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我让你给我跪下道歉!” “你说反了吧?该道歉的人到底是谁?从我一来这里开始就在宿舍孤立我让我不得不搬出去的人不是你吗?到处造谣传播我是靠爬床来这里的人不是你吗?时不时找我茬当面讽刺辱骂我的不是你吗?” 孟摇光直勾勾地盯着她,末了却轻轻瞥向了她身后更远的地方:“那天伙同她们把我推进巷子先对我扇巴掌骂我的,不都是你吗?” “你说说看,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需要对你这个垃圾道歉?” “我说的难道不都是真的吗?”波浪卷也微笑起来 ,不过牙关依旧咬得死紧,透露着无法言语的憎恶:“谁让你顶着这张脸在我们面前晃来晃去的炫耀?谁让你开着你金主买的这些脏车来来去去?谁让你整天对谁都爱答不理一副清高圣洁的样子?居然还敢憧憬陆凛尧?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作为陆凛尧的小粉丝,对你这种不要脸敢幻想陆影帝的脏货,当然要好好教训咯,有什么不对吗?”波浪卷嬉笑起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狠狠地推倒在地。 “你不跪是吧?不跪就让我踢你三十脚好了,你上次不也让我自己选吗?” 她说着就要用高跟鞋一脚踹过去,却突然被人狠狠撞开了。 砰地一声巨响,波浪卷尖叫着倒在地上,抬头才发现自己是被一个人撞倒的。 “你干什……” 话没能说完,她先被眼前看到的一幕震住了。 不知何时靠近的黑衣保镖正反手扣着一个人死死按在车上,同时一脚踹开了扑向他的另一个人,至于另外两个人,很快也被另一个保镖按倒制服了,半点挣扎都做不到。 最先被攻击的撞倒他的男生见状很快扑上去,依旧被一个微胖的男人狠狠抱住摔倒在地,那微胖男还发出了哎哟一声。 “你们干什么?你们知道他们是谁……”这句话依旧没能说完,波浪卷怔怔看着一个穿着黑色薄毛衣的男人在孟摇光身边蹲下来,低声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停车场灯光暗淡,却依旧掩盖不了那个侧脸的完美耀眼。 波浪卷瞳孔紧缩,大脑一片空白,嘴唇颤抖得吐不出那个名字:“陆……陆……” 可被她看着的人根本分不出一点精力来看她。 陆凛尧把孟摇光扶到臂弯里,双眼从她被打得发红的脸颊,看到脏兮兮发皱的衣服,再到在轻微颤抖的小腿,最后是苍白的,沾满灰尘的狼狈指尖。 那指尖轻轻一弯,手握成了轻轻的拳头。 “还好。”孟摇光咳嗽一声,眨了一下眼,黑白分明的眼眸里目光清明,没有半点痛苦之色。 而这样一双清醒的眼睛,在对上陆凛尧抬眸看来的视线时,却奇异地恍惚了一瞬。 仿佛时光交错,她在这一瞬间回到了那场冰天雪地里的初遇,那双在年少时便深邃漂亮得惊人的眼眸含着笑向她看来,从对视的第一眼,便成为了她人生里最温暖的、永不熄灭的灯。 ——所以,她的决定果然是对的。 “叫救护车。”陆凛尧吩咐身后的保镖。 孟摇光却摆了摆手:“我没什么问题,都是皮肉伤而已。” 她想站起来,手触到陆凛尧的小臂时微微一顿,还是压实了,借力站了起来,还弯腰拍了拍衣裤上的灰尘,接着看了一眼手表,对陆凛尧道:“快到十点了,再不去就要迟到了。” 一向淡定从容的陆凛尧也免不了愣了一下,半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孟摇光,半晌才道:“你真的没事?” 第15章 你可真有意思 “都说了只是皮肉伤。” 孟摇光走了一步,左边小腿里传出的剧痛让她无声嘶了一下,一瘸一拐地走向还坐在地上无法反应的波浪卷:“我就不要求你给我下跪道歉了,只要以后看见我绕路走就行,还有……” “别当陆凛尧的粉丝了,”她在波浪卷面前蹲下来,直视着她的眼睛道:“你不配。” 勾头凑近,孟摇光把声音压得极低,在波浪卷耳边轻声一笑:“不过……我还要跟你说一声谢谢,毕竟,如果不是你这么配合,我也很难完美澄清自己。” 波浪卷瞳孔一缩,喊了一声“你”,孟摇光已经退开身体站了起来。 “以后还是安心学习吧,再继续找我的茬的话,我不会跟过家家似的就这么算了的,到时候大学都读不了了,多让父母寒心啊?” 她转头看向另一边正禁锢着体育生不撒手的王茂,微微一笑:“你说是吧?王助理?” 曾经对孟摇光说过相似的话的王茂:…… 他心虚的撇开眼睛,不说话了。 孟摇光拎起自己的背包,一瘸一拐地走向电梯,没两步却被拉住了。 “你觉得我会让这副模样的学生去上我的课吗?” 陆凛尧站在她面前,第一次褪去了总是挂在脸上的笑,抬手用食指戳了一下她发红的脸颊,又捏了一下她被踢过的小臂。 孟摇光因为疼痛反射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陆凛尧的视线淡而薄地落在她表情上,又很快移走了。 “王茂,你带她去医院做个检查……” “不用了,校医务室就行。” 孟摇光吐了一口气,把包带扣到肩上:“我自己去就好,陆老师去上课吧。现在,陆老师应该知道当时是谁霸凌谁了吧?” 她弯了弯腰,转身上了电梯。 直到那身影消失,电梯上行,陆凛尧始终没有动弹和说话,直到王茂处理好那几个人走到他身后,看着他看的方向,感叹道:“我看她明明被揍得不轻,居然还能自己走,而且一声痛都没叫,还真是让人意外……” “我现在突然很好奇,你之前到底跟她说过什么。” 陆凛尧的突然发声让王茂一颤,抖抖索索道:“知……知道那些要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很好奇,在她眼里,我们到底傻逼到什么程度。” 他拉了拉领口,看了一眼手表:“走吧,该上课了。” “陆……陆老师!”身后波浪卷的哭号声终于响了起来:“你听我说!刚才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孟摇光设计我!她……” 在尖利凄惨的嚎啕里,陆凛尧头都没回的走进了电梯。 从突然出现到彻底离开,他始终没有分哪怕一个眼神给那些人,留下来善后的王茂到波浪卷面前蹲下来,叹了一口气道:“别嚎了,他现在心情糟得很。而且要撒谎也要像话一点,难道这些人也都是孟摇光自己叫来打自己的吗?” 拍了拍波浪卷的肩膀,王茂怜悯道:“虽然很对不起你的父母,但你的学业和事业,都到此为止了。” “不……” “带去最近的警察局。” 王茂站起来,拍了拍手,钻进了车厢里。 · 纱布被透明胶贴在脸颊上,唇边也被贴了一个小小的创口贴,漂亮的女医生站起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终于搞定了。” 她脱了手套,把坐在床边的孟摇光上下端详了一遍:“万幸没有骨折,不然有你好受的。” 护士拿着冰袋从门外走进来,医生接过冰袋,对孟摇光道:“躺到床上去,我给你冰敷。” “我自己来就好。” 孟摇光脱掉鞋子,接过冰袋缩到床上,女医生抓了抓头发:“行吧。” 她到一旁的电脑前坐下,一边开药方一边问:“名字和班级?” “表演系大一三班,孟摇光。” “上次低血糖被送进来的也是你吧?年纪轻轻的,不但身体弱还爱打架是怎么回事?把自己当校霸啊?” 女医生看起来很年轻,但话却不少,还很八卦:“这么漂亮的脸蛋一看就知道会火遍全国,干嘛还在学校打架给自己留黑历史?而且……” 女医生转过头来看她:“看你那些伤,是男生打的吧?” “是。”孟摇光靠在枕头上,一手拿冰袋按着小腿,眼睛却看着窗外,明显心不在焉:“您真是慧眼,一眼就看出来了。” “……”女医生一时无言,片刻后才转回头去继续写药方,嘴上道:“我这儿一大早还来了一个伤员,打篮球被磕到腿,淤青还没你手上的重呢,上药的时候搁床上鬼哭狼嚎跟骨头断了似的,真该让那群男人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片刻的静默后,孟摇光道:“其实就算骨头真断了,也没什么好鬼哭狼嚎的。” 女医生一顿,再次转头看她。 阳光从明净的窗户上透进来,落在孟摇光向外看的侧脸上,睫毛被晕染,连瞳孔都仿佛被天光浸透了般透明。 女医生看着这一幕好一会儿,才忍耐住了拿手机拍照的冲动,慢慢收回了目光,严肃地低声说:“我有预感,你一定会大红大紫的。” “借你吉言。”孟摇光笑了一下。 开好药方后,女医生站起来:“伤口应该很疼,能睡就睡一会儿吧,到了午饭时间我会叫你的。” “也好。” 孟摇光当真躺了下去,把被子牵起来,盖住了伤痕累累的身体。 房门被轻轻关上,她看着天花板,闭上了眼睛。 · 这一睡当真睡到了午餐时间。 她是被隐约的下课铃声吵醒的,醒来后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伸手摸到背包,从里面掏出了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 大约过去几分钟后,房门被人无声推开了,她靠着枕头无声抬眸,入目是戴着眼镜的陆老师。 他今天戴着带链子的灰边眼镜,加上修身的黑色薄毛衣,看起来挺拔又优雅,还不失温暖的贵气,总而言之就是行走的画报,随随便便推门而入便仿佛是电影中的特写片段,好看得让人目不转睛。 孟摇光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走进,把嘴里的棒棒糖换到了另一边,含糊的叫了一声:“陆老师好。” 然而随着她这一声礼貌问候一起响起的,还有肚子里咕噜噜的轰鸣。 ——一阵沉默。 刚走到床边的陆凛尧低下头看着她:“这是早上就没吃还是因为想吃午饭了?” “……两样都有。” “明知道自己低血糖还不吃早饭?” “不喜欢吃。” “是不喜欢吃早餐还是不喜欢吃饭?” “饭……什么都不喜欢吃。” “那你还叼着棒棒糖?” “也不喜欢嘴巴闲着。” “……”陆凛尧再次陷入无言,片刻后突然逸出一声轻笑:“你可真有意思。” 第16章 你真的是我粉丝吗? 孟摇光挪开视线:“下课了,陆老师不用去工作吗?” “不忙,影帝没那么容易接到工作的。”他提过椅子,在床边落座。 “是因为咖位太大身价太高,大家请不起你吗?” “这只是基础原因,建立在这基础之上,我还是一个很挑剔的人,只挑我喜欢的剧本和满意的合作对象,而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总是很少,所以我的工作其实并不算多。” 孟摇光眨了眨眼,不说话了。 片刻后,陆凛尧突然道:“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 陆凛尧微微一笑:“你在装傻吗?还是你是故意要嘲讽我,想骂我糊涂?” “……如果你说的是之前巷子里的事,我不觉得跟你解释有用,霸凌者的狡辩与你自己的眼睛,当然是后者更可信,而且那次饭局上被你当面拒绝,对我来说是很大的打击,但同时也让我很庆幸不用和你合作,所以我也只是顺势而为罢了。” “庆幸不用和我合作?”陆凛尧摸了摸下巴,饶有趣味地笑了一下:“这么说来,你不愿跟我合作?” “……那已经是过去的想法了。” “哦?”陆凛尧抬了抬眉:“所以现在你的想法有所改变吗?” “是。”孟摇光认真道:“希望陆老师能给我这个机会。” 陆凛尧久久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孟摇光。 阳光和风都从窗帘渡进来,在房间里留下轻轻摇晃的影子,片刻后,坐在椅子上的人影突然动了。 “我一直都很奇怪……”陆凛尧缓慢倾身,语气也慢条斯理:“也一直都很想问你一个问题。” 左手撑着床沿,右手横过床铺按到孟摇光的肩侧,长腿支撑着身体,镜片与茶色眼眸随着倾身动作越靠越近,直到清晰映出孟摇光的脸,陆凛尧才缓缓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真的……是我的粉丝吗?” 过慢的语速与过近的距离让这句话变成危险的低语,蛊惑与性感同在,呼吸一般的拂过孟摇光的脸。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这张过近的脸,不由自主地缩紧了瞳孔。 “你看……”陆凛尧看着她,目光从那双漆黑的眼睛,缓缓移到贴着纱布的脸颊上,声音愈发的低:“如果你真的是我的粉丝,我都靠得这么近了,你怎么脸都不红一下?” “……” 继缩紧瞳孔后,孟摇光连呼吸都停住了。 窗帘轻轻摇动着,大学校园里的吵闹声音变得隔世般遥远,在这空气都仿佛被涂上了黏胶般的,越来越奇怪的气氛里,病房门突然被人哐的一声推开了。 “为表歉意孟同学我给你准备了午……午……午……午……” 最后一个字生生卡在了王茂的喉咙里。 他提着丰盛的外卖盒,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气氛被打破,空气重新顺畅流通起来。 陆凛尧收回手直起身,依旧优雅落座,王茂这时已经忘了自己本来想说什么了,直接脱口而出道:“禽……” “不管你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都给我立刻打消,敢说出那两个字你今年年终奖就泡汤了。” 陆凛尧一句话堵住了打工者的嘴,让他险些被自己噎死。 王茂缓了好一会儿才拎着东西走进来:“那个……孟同学,我……” “为表歉意给我点了外卖是吧?”孟摇光坐直身体,把床板捞起来打开:“放这吧,我接受了。” 王茂:…… 怎么感觉今天总是说不了一句完整的话? 怀着莫名的憋屈,王茂把外卖盒子一一放好并打开,随后也找了把椅子坐下来。 刚掰开筷子的孟摇光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两人一眼:“你们……是打算看着我吃?” 陆凛尧翘着腿撑着下巴,微微一笑:“为表歉意。” “……” 饶是心理素质再好,孟摇光也有点顶不住了,她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垂着眼睛也不看人,也没法吃饭。 大约一分钟后,陆凛尧终于轻笑一声站了起来:“你好好吃吧,我们先走了。” 他刚转身要走,迈出一步后突然又停住,从裤兜里摸出来一个东西放在床边:“为表歉意,这个送你了,透气性很强,应该不会影响伤口愈合。” 他迈着长腿走出病房,王茂看着床边那东西,有一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却又很快冲孟摇光笑了笑,也赶紧跟着出去了。 孟摇光转头看向床边,那是一只黑色口罩,样式很普通,虽然是陆凛尧从兜里摸出来的,但看柔软程度应该是新的,还没用过。 孟摇光把口罩拿过来,放下筷子,戴到脸上,拿出手机对着屏幕看了一眼,纱布刚好被完整挡住,看不出来受了伤。 片刻后她把口罩取下来,低头开始吃饭。 · 关上房门,王茂快步跟上陆凛尧,语气不掩惊讶:“你居然会把口罩这种贴身的东西送人?” “又没有用过,有什么关系。” “不是用没用过的问题……你这种针对性精神洁癖狂,自己不要的东西都不肯让人碰,上次在剧组找你借双袜子都不给!” “啧。”陆凛尧听起来突然有些烦躁:“我也是临时起意,你少说废话。” 王茂即刻闭嘴,满脸脏话的安静了。 即将离开医务室前,他们正好和给孟摇光诊断的女医生碰上,王茂认出了医生,打了声招呼:“今天也是您给孟摇光看诊啊?” “哦?那个小姑娘是陆老师班上的吗?” 显然陆凛尧来鸦戏当老师的事已经全校皆知了,女医生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虽然看陆凛尧的时候还是免不了满眼好奇。 “对,是我班上的学生。”陆凛尧又挂上了老师的微笑,道:“她情况怎么样?应该不碍事吧?” “还好,大多都是软组织挫伤,没有造成骨折,算是幸事吧。”女医生道:“不过估计也要一周才能好得彻底,毕竟就皮肉伤来说,已经挺严重了。” 漂亮医生笑了笑,道:“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能忍痛的女孩子,估计会很适合娱乐圈。” 没再多言语,陆凛尧笑了笑便走了。 回到车上后,他闭目沉思良久,最后拿起手机,拨给了余导。 “余导,女主选得如何了?” “哦,正要告诉你呢,已经定了于落了……”余导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比起终于找好角色的喜悦,更像是不用再继续纠结下去的解脱:“正打算去通知她的经纪人。” “辛苦您了。”陆凛尧笑了笑,语气带着歉意:“不过既然还没通知,那就暂缓一下,先出来和我吃顿饭吧,我有点事想和您说。” 前座的王茂忍不住转头看他,待他挂了电话后问道:“真改主意了?那要不还是带着孟摇光一起去见余导?也好解释一些。” “我们搞砸的事情本来就应当由我们解决,带她干什么?作为大人的基本责任感你都没有吗?” 王茂噫的一声:“明明你也比她大不了两岁。” “那我也是她老师。”陆凛尧把眼镜取下来,叠着腿道:“少废话了,快订餐厅。” 第17章 回到手中的女主角 距离在停车场被围攻已经过去六天了。 孟摇光洗完澡出来,把头发拢到肩前,背对着镜面把浴衣褪到了腰间,一边看镜子,一边凭感觉摸索着往上贴膏药。 之前的殴打留下了不少淤青,她并没有给医生看,都是回来自己处理的,这么几天过去,淤青也散得差不多了,估计再过两天就能彻底消除了。 贴好膏药,她捞起浴衣,随手系上带子,浴室里灯光明亮,镜子上的刺青在苍白的皮肤上一闪而过,转眼便隐没在了浴衣底下。 孟摇光把脏衣服丢进篓子里,踩着拖鞋慢吞吞到了客厅,轻轻把凑上来围着她转的小天狼踢开,给她倒了一碗猫粮和水,自己拿了一袋饼干,刚在沙发上窝下来,手机便叮铃铃地响了。 看了一眼来电,是第三只玫瑰剧组的副导演。 孟摇光不动声色的接起来:“喂。” “喂,摇光啊?我是陈副导。”副导演笑呵呵的,听起来很是高兴:“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孟摇光继续不动声色:“什么好消息?不会要给我机会演别的角色吧?” “哈哈哈哈什么别的角色,你要演的话,当然是非女主角莫属了!” 即便早有预料,孟摇光却还是有几分心跳加速,语气也多了几丝真心的喜悦:“真的吗?陈导你可别骗我。” “我都亲自打来了还能有假?你们的事儿余导都听小陆说了,余导当即就拍板还是由你来演,要不是小陆特地请余导推迟一周再把结果告诉你,你肯定早就知道这消息了。” “特地推迟一周?”孟摇光愣了愣:“陆老师说的?” “是啊,说是怕你等不及伤好就来上机,到时候状态不好。” 这下孟摇光是真的惊讶了:“难道剧组已经开机了吗?” “是啊,要不是小陆亲自追加了投资,我们只怕早就草草定人开机了,拖了一个月已经是极限,上周余导和小陆谈过之后,立刻就着手开机了。” “可是我看网上都没有消息……” “之前以为要换人不是闹出了点风波嘛,要是结果还是你,只怕观众还以为我们在故意炒作,咱们剧组又不缺那点流量,就干脆秘密开机了,一家媒体都没请。”陈导笑呵呵的说:“到现在小陆的个人戏都已经拍了好几场了。” 孟摇光坐直了身体,认真道:“是我拖慢了进度,帮我跟剧组的大家说声抱歉,我会尽快赶上来的。” “不急不急,余导说让你养好伤再来。” 几句无关紧要的寒暄之后,孟摇光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叫住了正准备挂电话的陈导,道:“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一下余导,他在您身边吗?” “在,你有什么事?” “因为剧本里有不少裸露身体的戏份,我想问一下余导,苏妩的背上,可以有刺青吗?” 这个问题显然让陈导很惊讶,顿了顿才道:“我去帮你问问。” 片刻后,听筒那边换了个人。 “小孟,你说的刺青是怎么回事?” 孟摇光看着不远处的电视屏幕,脑海里却浮现浴室镜子里自己的背脊,她道:“我背上有一幅刺青,大概从肩胛骨贯穿到腰部,如果您觉得不符合苏妩人设的话,我可以抓紧时间处理掉。” 余导嘶了一声,语气突然变得兴味起来:“其实不瞒你说,我最早和编剧琢磨这个人设的时候,就想过要给苏妩加上刺青作为叛逆的标志,但我们在网上翻了很多图咨询了很多刺青师,都没能得到满意的结果,就只好放弃了这个设定——你先把你的刺青拍一幅让我看看,我再做决定,要是合适的话,可以不用处理。” 孟摇光挂了电话,走进浴室,背对着镜子给自己拍了一张,随后给余导发了过去。 几分钟后,余导发来信息。 【不用处理,伤好了尽快来片场。】 【第一场戏是吻戏。】 看到第一条孟摇光还很淡定,然而当第二条撞入眼里,她整个人都彻底僵住了。 吻……戏? 和陆凛尧……拍吻戏? 一直以来都被忽视的、或者说还没来得及想的可怕问题,突然泰山般重重压在了她头上。 是了——第三只玫瑰是一部彻头彻尾的爱情片,男女主不但爱得死去活来,更是有许许多多的亲密戏份,其中包括但不止于牵手,拥抱,亲吻,甚至还有床戏。 是了——当选了女主角不但意味着能和陆凛尧在片场相处好几个月,还意味着她将会和陆凛尧有更进一步的身体接触。 她放在心里仰望了不止十年说是救命恩人都不为过的陆凛尧,在学校作为她老师给她讲课和布置作业的陆凛尧,业内神话般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即影帝陆凛尧,这样的陆凛尧,就要和她拍吻戏了。 孟摇光:…… 就像沸腾的水在脑袋里咕嘟嘟冒泡,她直接倒在沙发上,整个人都宕机了。 · 无论心情有多复杂多忐忑,时间都一刻不停的流逝着。 浑浑噩噩到周末,孟摇光看着最后一块淤青也彻底消失,终于怀着微妙的心情来到了片场。 拍摄地点在龙湖印象城,距离市中心很远。 靳叔载着孟摇光抵达目的地的时候,时间才刚到七点,天都还没亮得彻底。 “到了。” 保姆车缓缓停下,孟摇光合上剧本,打开车门走下去。 场地很大,棚子里搭建着各种场景,虽然时间还早,却已经有不少工作人员在其中穿梭了,还有一批群众演员聚在一处说话吃早餐。 孟摇光一路走向深处,最后在器材最多的地方,看见了正在摄像机前和副导以及编剧讨论着什么的余导,以及远远坐在另一边,正在喝咖啡的陆凛尧。 孟摇光停住了脚步。 和以往每一次见面都不同,陆凛尧穿着简单的黑色私服,没有做任何造型的头发蓬松柔软,还有一些四处乱翘,而乌黑的额发下,半垂的眼睫浓密纤长,勾勒出流畅优美的眼型,在孟摇光驻足大约两秒后,那双半垂的眼睛便似有所觉的抬了起来,准确的看向了她。 没有了镜片的阻挡,孟摇光第一次完整而清楚地看见了那双深茶色的眼眸。 如同倒映着秋季森林的湖泊,即便隔着灯光与人群,那双眼也依旧清晰的映出了她的模样,安静,不起一丝波澜。 孟摇光怔怔站着,随后看见那个人笑起来。 就像被什么猝不及防触动了心脏,孟摇光在越来越快的心跳里突然察觉到——片场中的陆凛尧,和其他场合的陆凛尧,是完全不一样的。 不远处那个坐着的人,从发梢到指尖都显得懒散而柔软,散去了若有如无的距离感,他变得俊美而温柔,就像陈年的红酒,只远远看上一眼,便足以让人心醉神迷。 第18章 在片场不要叫我老师 那人朝她招了招手。 孟摇光就跟被蛊惑了一样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直至走到他面前,才被四周的嘈杂声惊醒。 她难得有些不自在,但脸上还是很镇定。 “陆老师,您……” 还没说几个字,陆凛尧便抬手打断了她:“你忘了,我说过,在学校之外的地方,不要叫我老师。” 孟摇光一怔,低头道:“陆前辈。” 陆凛尧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 孟摇光在他身边坐下来,只见陆凛尧拿过放在一旁的剧本,随口道:“剧本背熟了吗?” 孟摇光点点头。 “第一场戏是吻戏……你有过经验吗?” 依旧是平淡随意的口气,陆凛尧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孟摇光却被惊了一下:“什……什么?” “我是说……”男人抬起头来,歪头撑住下巴,茶色眼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孟摇光:“你和男人接过吻没有?” 孟摇光梗塞了半晌,才艰难吐出“没有”两个字。 陆凛尧轻轻啧了一声,似乎还有点嫌弃:“那可不太好办,这一场戏里苏妩和沈倦都已经上过好几次床了,他们之间的吻应当是熟稔而热切的,你最好不要显得太青涩。” 孟摇光:…… 沈倦和苏妩分别是男女主的名字。 孟摇光抬眼朝陆凛尧看去,男人正低头看着剧本,姿态平和随意,即便说着上床和接吻这样的字眼,语气也没有半点暧昧和犹疑。 他这样公事公办的态度让孟摇光大大松了口气,方才感受到的莫名压力也顿时消散了。 孟摇光也很快摆正了态度,虚心求问道:“那我应该怎么表现?”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陆凛尧睨着她,唇边挂着笑:“把你看过的吻戏技巧学过来就好了。” “可我以为表演应该是更个人的东西,单纯模仿别人岂不是很没意思?” “表演本来就是从模仿开始的,只是会根据个人性格不同而得到不同风格的表现罢了。” …… 两个人就吻戏的技巧聊了起来,大多时候都是孟摇光请教,陆凛尧回答。 这样和谐平静的气氛看得一旁的王茂靳风一脸呆滞。 “我本来以为气氛会更尴尬一点。”靳风摸着下巴看着陆凛尧,感叹道:“你家老板真厉害。” 以他的观察力当然知道,这个场面完全是由陆凛尧在做主导,他轻而易举几句话就卸下了孟摇光的心防,让她完全忘记了“要和老师(偶像)演吻戏”的压力,沉浸到了单纯的工作或者说学习氛围中。 王茂也很呆滞,但他呆滞的原因不同:“我一直都知道他很厉害,但没想到他会这么厉害……” 靳风不知他说的到底是哪方面,只跟着点头表示赞同。 余导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男女主演相谈正欢的场面,他十分欣慰,走过来道:“准备开始了,小孟先去换装吧。” 孟摇光站起来,对陆凛尧真情实意说了声谢谢。 陆凛尧笑着挥了挥手,待到人走远了,王茂背后灵一样的突然出现,幽幽道:“要不是从你出道就一直跟在你身边,我都要以为你是个女友无数的花花公子了。” 他从后面幽幽俯视着陆凛尧:“明明是个初吻都还没交出去的雏……咳!咳咳!” 未尽的侮辱词汇被陆凛尧一个手肘顶在肚子上打断了。 “你最近是越来越嚣张了,真的不想要奖金了吗?”陆凛尧头也没回,低着头给剧本翻页,微笑道:“而且,谁说我初吻还在?” 王茂震惊地瞪大眼睛,陆凛尧却不再言语。 · 苏妩作为贫民窟出身的不良少女,并不需要太精致的妆容,因此化妆时间也不长。 换好衣服出来时,陆凛尧也已经准备好了。 私服换成了黑色正装,柔软乌黑的短发被梳得整整齐齐,银色手表被扣在手腕上,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他循声朝孟摇光看来一眼,这一眼漫不经心,透露着不自知却自然而然拒人千里的尊贵。 “……对,这期间的沈倦就是这种感觉。”余导在他身边讲戏,看见孟摇光也挥了挥手示意她过去。 “小孟你可能还不太习惯,但我这个人脾气古怪,第一场戏总是爱挑有冲击性的情节,这样可以最快的拉近演员之间的距离,也让我找找灵感。”余导待孟摇光走近,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不要太紧张,但也不能太放松,这是你第一次正式参与拍摄,能有陆老师作为引导者可算是一大幸事,一定不要浪费每一个学习的机会。” 好不容易才忘记了陆凛尧还是她老师这回事的孟摇光:…… 余光瞧了陆凛尧一眼,“老师”这个身份的存在感再次凸显,那种微妙的背德感又慢慢升上来了,而陆凛尧似乎对她的情绪毫无所觉,还冲她笑了笑,闪耀得刺眼。 “这一场吻戏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刺激’,其他的由你们自由发挥。”余导背着手,严肃道:“这段剧情中,两个人各自的感情我想你们都各有把握,再交流三分钟,我们就正式开始了。” 余导去做最后的准备工作了,这一小角落就只剩下男女主演。 孟摇光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余导的离开似乎把最后的空气也带走了,害得她满腔都是陆凛尧的气息。 ——“银泉之水403号。” 突兀的声音让孟摇光回过神来,下意识向旁看去:“什么?” 陆凛尧转头对她笑了笑:“我用的香水。” 孟摇光顿了顿,动了动鼻子,轻轻一嗅,像是下雪后森林的味道,若有似无的凛冽感飘在鼻尖,待你想认真辨别时,却又不见了。 “好闻吗?”陆凛尧问。 孟摇光点了点头。 “我挑了很久才挑到的,这是在我想象中,最符合沈倦的味道。” 陆凛尧看着孟摇光,道:“苏妩呢?你觉得苏妩最适合什么味道的香水?” “……她不需要香水。”孟摇光想了想才回答:“玫瑰花就是她的味道。” 陆凛尧愣了一下,笑了起来。 “准备开始了!”远处导演在喊:“苏妩、沈倦就位!各机组就位!” 陆凛尧直起身,整了整衣领:“走吧。” “你的第一场戏,就算拍砸了也不要紧,尽情发挥就好。” 看着前方修长挺拔的背影,分明还是很有距离感,却让孟摇光第一次感觉到陌生的安心,她定了定神,抬脚跟了上去。 第19章 初吻 四周声音嘈杂。 灯光暧昧不清。 “你知道这个阶段苏妩对沈倦是什么感情吗?” 男人的低语在耳畔响起,孟摇光背靠墙壁,抬头看向把手臂撑在她身侧的陆凛尧,片刻后才低声说:“喜欢。” 她漆黑发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陆凛尧,慢慢地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喜欢,明知很危险却还是无法控制的沦陷,一边喜欢,一边警惕,一边欢愉,一边痛苦。” 陆凛尧微微挑眉,凑在她耳旁轻轻一笑:“出乎意料的解读呢,如果你真的能把这种感情表演出来,那效果说不定比我想的还要好。” “那沈倦呢?”孟摇光突然问:“沈倦对苏妩是什么感情?这时候的他,喜欢上苏妩了吗?” “当然。”陆凛尧轻飘飘的回答:“他对每一个女朋友都是投入真心的——他自以为的真心。唯有如此,他才能从一段又一段的恋爱中,找到源源不绝的灵感,继续创作他最爱的旋律。而苏妩,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孟摇光无法自抑的感觉到了悲凉——这是属于苏妩的感情。 “好——准备各就各位!” 导演一声喊,两个被提前叫去熟悉走位的主演立即分开,回到了各自的位置。 ——“各演员就位!各机组准备!” ——“acting!” 场记板拍下,孟摇光睁开了眼睛。 · 人来人往,衣香鬓影。 嘈杂的脚步声里,穿着简单面容素净的少女抱着一捧玫瑰花,格格不入地站在小提琴演奏厅大门前。 她看了一眼卡片上的地址,确定自己没走错后,随便找了个路人询问:“请问您认识沈倦先生吗?” “当然了,我们都是来听他的演奏会的。”打扮讲究的妇人奇怪地看她一眼,又扫过她外套上“幸福花店”的字样,立即了然道:“你是来送花的吧?放到前台就行了。” 根据贵妇人的指路,名叫苏妩的少女抱着花一路走到前台,看到了堆满一个走廊的花篮与礼物,她顿时有些发愁,因为客人说了,必须要把这束花送到沈倦本人手里才行,为此还多给了他们花店不少钱。 苏妩叹了一口气,斟酌半晌,还是自己去找路了。 一路上她看见不少标语,什么“天才小提琴家”,什么“绝世的诗人”,还有什么“最年轻的世界级艺术家”……都是一些夸张无比的名号,这让她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男朋友,同样也是拉小提琴的,她男朋友每天只能当流浪的街头艺人,这里却有人年纪轻轻就能在国家级的演奏厅里当王了。 人和人真是不能比。 苏妩一边这么想,一边决定拿今日的所见所闻去刺激刺激男朋友,那家伙一定会生气地笑起来抱住她,然后警告她再也不准提别的男人。 越走越里,衣着华丽的听众便越来越少,多是些忙碌的工作人员。 直到他跟着一个工作人员的指示,找到了挂着“准备室”牌子的房间。 她敲了敲门,试探问道:“请问,沈倦先生在吗?” 不一会儿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工作人员走出来:“怎么了?” “这是一位陈小姐送您的……”视线在这期间越过了工作人员的肩膀,她的下意识一瞥,看到了正从镜子前转头看来的男人。 衣冠楚楚,俊美优雅,在灯光下仿佛城堡里养尊处优的王子,陌生得让她瞬间失去了语言。 男人似乎也有些惊讶,一下子笑了起来:“苏妩?” “你认识她?”工作人员惊讶地转头。 “当然。”名叫沈倦的男人微笑道:“她是我的……朋友。” 直到被沈倦拉进衣帽间按在墙上,苏妩才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面前这个尊贵得跟她不像一个世界的男人,的确就是她刚交往不久的落魄男友,而她记得清楚,她那个男友分明是个饭都吃不饱的街头艺人,连正式的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宠物般的昵称,叫小卷。 “我一直在等你发现,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合。”沈倦把人按在墙边,微笑着低头,亲昵地蹭她的鼻尖:“还是说你其实早就知道,今天是特意来给我送花的?” 视线下移到她怀中的花束上,男人深邃的眼底溢出期待的笑意。 原本应该生气的苏妩被那双眼睛轻而易举的俘获,下意识道:“不,这是一位姓陈的小姐……” “啊,我以为是你送我的呢……”沈倦立刻没了兴趣,拖着调子打断了她的话,眼底有失望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又很快高兴起来:“不过这样更好,工作期间送花送到了我这里来,岂不是命中注定的巧合?” 他抵着苏妩的额头,声音极低的问她:“今天是很重要的演奏会,你作为我的女朋友,难道没有礼物要送我吗?” 苏妩睁大眼睛,正想发作,听到门帘之外来去的脚步声又压住了声音,瞪着他道:“你骗我你是流浪艺人的事都还没解决呢!还想跟我要礼物?” “一码归一码,这件事之后再解决,现在我要礼物。”沈倦笑得特别好看,那张自带忧郁气质的脸露出这样灿烂的笑容时,总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满足他的一切愿望,何况他还特意拖着调子说话,就跟撒娇一样让人无法招架:“嗯?给我礼物嘛,我不是你最爱的小卷吗?” 苏妩:…… 苏妩犹豫了一下,突然伸手搂住了沈倦的脖子。 男人微微一愣,下一刻就被亲在了脸颊上。 “好了。”苏妩立刻推开他,把玫瑰花束塞进他手里,转身要走,却被一把拉回来,不轻不重地按在了墙上。 “不够。”沈倦翘着嘴角,白皙修长的食指抬起来,轻轻点了点唇:“要这里。” 苏妩呼吸一窒,视线不由自主向外看去。 他们现在正在那间工作室的换衣间里,与外面的工作人员之间只隔着门帘和一些衣服,她甚至能看见外面来往的脚。 可视线转回来,沈倦还一动不动地按着她,脸上是笑,眼神却很固执,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偏执。 苏妩只好咽了咽喉咙,朝他唇上凑过去,轻轻印下了一吻。 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却又在下一个瞬间被按了回去。 男人温柔又肆意地掌控了她的一切。 —— 孟摇光猛地抓紧了对方的衣襟,另一只搂在他颈后的手也不由自主用力,指甲划破肌肤 ,逼出男人嘶的一声。 导演及时叫了停。 陆凛尧顿住,孟摇光缓缓睁眼时,两人四目对视,一切都突然安静下来。 孟摇光:…… 因为腿软而下滑的身体被陆凛尧不动声色撑住,男人揽着她的腰往上一提,嗓音低哑地让她站稳。 接着他转过头去,毫无破绽地跟导演打招呼:“失误了,不好意思,再来一次。” 第20章 荧幕初吻的感想 呼吸相近,唇瓣相贴,在感受到男人舌尖的温度时,孟摇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捏紧了手,刚探入唇缝即将抵入齿关的某人突然停了下来,陆凛尧重新退出来,转头跟导演组说了声等等。 接着他低头看着孟摇光,维持撑着墙的姿势,好几秒之后,才突然道:“呼吸。” 孟摇光眼睛一眨,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憋气很久了,她猛地回过神来,瞪着陆凛尧捂住嘴,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 陆凛尧低声一笑:“现在我相信你没有经验了。” 孟摇光感觉到耳根在发热。 她有些不妙的预感到,接下这部戏的挑战,或许远比她想象中来的要大。 · 第一场戏的拍摄并不算顺利,来来回回ng了七八遍,余导才终于喊了过。 即便是孟摇光这种非脸红体质的人,结束的时候也不免有些面红耳赤。 “要不是清楚你的性格,我都要怀疑你是故意的了。”等在一旁的靳叔递上一瓶水,孟摇光接过来却没喝。 靳叔看着她,神情有点复杂,就跟发现自家闺女早恋了似的:“怎么样?和自己偶像接吻的感觉是不是很好?” 孟摇光动了动唇,片刻后才低声道:“嘴巴……有点麻。” 没想到她真有感想的靳叔:…… · 接过王茂递来的水喝了一大口,陆凛尧坐在椅子上,捏了捏自己的腮帮:“嘴巴都麻了。” 王茂站在他身旁,瞧了一眼那边静坐的孟摇光,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她不会是故意ng的吧?为了能和你多亲几次?” “……你不要对人有偏见,之前被打脸得还不够吗?” “可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你的粉丝,这年头的粉丝有多可怕你又不是不知道。”王茂撇了撇嘴:“别看她外表脸不红心不跳的,说不定心里早就尖叫着晕倒了。” “行了。”陆凛尧不耐地打断了他:“工作而已,别给人加戏。” “我去洗手间。” 陆凛尧放下水起身,几分钟后便站在了洗手间的镜子前。 低头捧起水漱了几遍口,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舌尖在口腔中抵住了齿关,终究还是没按住那个憋了很久的念头。 【拍摄之前她是吃了多少葡萄?这也太甜了。】 擦干了手回到片场,正好对上拍摄花絮的镜头。 “据说刚才那一幕戏是陆先生的荧幕初吻,剧组想采访一下陆先生的感想。” 陆凛尧愣了一下,没听说过还有这个安排的他下意识看向导演,正好看到余导朝他疯狂眨眼睛的样子。 陆凛尧:…… “没太多感想吧,荧幕初吻对我的意义不大。”陆影帝给出了相当保险的答案:“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吻戏果然不太好拍?” “哪点不好拍了?” 摄影师显然想诱导他说出更多劲爆或者暧昧的台词来,陆凛尧却微微一笑,道:“因为一不小心就会挡脸,所以不太好把握镜头。” 摄影师:…… 在男主角这里撞了墙,摄影师便又扛着机器找到了正在补妆的女主角。 “出道作的第一场戏就是和陆影帝的吻戏,作为新人孟小姐有什么感想?” 正在补唇妆的孟摇光抬了抬眼,仔细地思考了一下,诚实道:“嘴巴有点麻。” 摄影师呆了一下,忙问:“还有呢?” 孟摇光摇摇头:“没了。” 摄影师:…… 陆影帝这样官方也就算了,你一个小新人也这么拽是什么意思? 连连遭遇滑铁卢的摄影师默默回导演那边复命了,这边陆凛尧在椅子上坐下来,朝那边抬了抬下巴,问王茂:“什么情况?没听说有这安排啊。” “这是余导临时想到的,估计还是舍不得‘陆凛尧荧幕初吻’和‘陆凛尧第一部爱情片’的噱头吧,这些花絮等到电影正式上映的时候拿出来,肯定又能吸收大波票房。”王茂瞅了一眼那边的孟摇光,低声道:“所以你之后一定要小心了,无论何时都要和她保持距离,否则一旦被倒贴了,恐怕一辈子都甩不掉。” 陆凛尧随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淡淡喝了一口水,什么都没说。 · 第一天的戏并不多,拍摄结束的时候,余导突然叫住了准备去卸妆的孟摇光。 “有一场戏得先让你们试拍一下。”余导把孟摇光叫到眼前,也对陆凛尧挥了挥手。 “虽然在照片里看过了觉得不错,但刺青这种东西还是得上镜才能看得出效果。”余导把剧本翻到某一页递给他们:“这一场戏你们先提前试拍一下,我会把人全部清空。” 孟摇光已经有所预感,接过剧本一看,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那是沈倦和苏妩的第一场床戏。 剧本中写得香艳暧昧无比,最要命的是,两个人从墙边挪到床上,苏妩的衣服是越来越少,沈倦却始终衣冠楚楚。 孟摇光看剧本的时候很鸵鸟心态地跳过了这一段没有做笔记和提前设想,却没想到来剧组的第一天就要面临这个挑战了。 就连一旁的陆凛尧都默了一下,滚了滚喉咙,试探道:“是不是等我们更熟悉一些之后再?” “nonono。”余导摇了摇手指:“他们第一次上床本来就对彼此不够熟悉,我需要的就是那点陌生的冲撞感,何况如果刺青上镜不合适的话,也好及时去处理掉。” 刚才就想问的陆凛尧侧头看向孟摇光:“刺青?” “摇光说背上有刺青,我看过图案,倒是和苏妩的人设很相符,但真正效果如果还是要在镜头里看的。” 陆凛尧略挑了下眉,片刻后还是按了按脖子:“行吧,让我也看看,苏妩会有什么样的刺青。” 他转身去准备了,孟摇光站在原地,看着导演清场,半晌都没能做好心理准备。 可惜清场只用了五分钟。 待到室内只剩下必要的几个工作人员后,灯光都暗下来了。 重新换了衣服的孟摇光靠着门,抬头看见陆凛尧低垂的长长眼睫。 远处,导演喊了一声开始。 她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便跌入了那双深茶色的、装满她影子的眼眸里。 第21章 刺青 特写镜头里映着孟摇光的眼神,没能抗住压力的泄露出一点紧张与胆怯,却完美契合了苏妩的情绪,加上圈着她的陆凛尧含笑却又侵略性十足的目光,整个画面都充满了无声的张力,让余导都叫了一声好。 依旧从吻开始。 但这并不是直进主题的吻。 陆凛尧的嘴唇先落在孟摇光发顶,接着轻飘飘印在额头、眉心,再是微微颤抖的眼睫,挺直漂亮的鼻,最后才是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唇瓣。 今天的第九次接吻。 孟摇光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感受到拂在脸颊上的呼吸,男人的嘴唇带着湿润的温暖,刚触到她的唇缝,她便不由自主地张开了。 她似乎听见一声低低的笑,让人分不清这到底是沈倦发出的笑声还是陆凛尧发出的笑声。 唇舌纠缠,唾液交换。 画面无声却汹涌,在陆凛尧半垂的眼睫与孟摇光渐渐迷蒙的双眼之中,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一点一点的填充空气,让整个空间变得越来越狭窄,让观看之人都忍不住心跳加速起来。 导演轻轻打了个响指,镜头滑下推进,特写镜头里,男人搁在墙上的手动了,骨节分明的手指离开墙面,缓慢而从容的靠近了少女的衣领。 “苏妩”穿着一件看不太出来身材的休闲衬衫,而当“沈倦”的手指轻轻捏住第一枚纽扣时,这件原本再普通平凡不过的衬衫,似乎瞬间变成了一件蛊惑人心的性感衣物。 那根拉小提琴时优雅尊贵的手指,无声解开了少女的第一颗纽扣。 微不足道的凉意从颈下传来,孟摇光并不觉得冷,却下意识地颤了一下。 镜头捕捉到这一瞬的微颤,余导一脸兴奋地又打了个响指:“好!” 可孟摇光此刻根本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导演的指挥,机器的运转,她统统都听不到。 她只能感觉到陆凛尧的吻,还有陆凛尧解开她纽扣的手指。 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不由自主地上移,按住了那根正在解第二颗纽扣的手指。 这是剧本里没有的反应。 陆凛尧微微一顿,垂下眼皮,孟摇光也正抬眼看向他。 那双眼睛太漂亮了,眼白清澈,瞳孔漆黑,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似是茫然,又似是在试探性的求饶,有些可怜兮兮,却愈发叫人不能放手。 他于是心下一动,顺从“沈倦”的本心低低一笑,就着被按住手的姿势,温柔却不容拒绝的,依旧解开了那粒纽扣。 因为没按原剧本走还以为要重来的余导眼睛一亮,看着镜头屏住了呼吸。 室内打光极其暗淡,恰好落在孟摇光露出来的一截锁骨上,纤细伶仃,美得诱人。 陆凛尧的手从那截锁骨上滑过去,轻而易举剥开了衬衫,让少女白皙漂亮的肩膀落进了镜头里,接着那只优雅修长的手自肩上滑到背脊,一把将少女完整按入了自己胸怀,同时微微弯腰,一个用力将人抱起,转身便移向了那张大床。 灯光随着他们而走动。 少女背上的刺青在镜头里一闪而过,随后他们已经扑倒在床上。 “沈倦”撑着床面,对身下的人露出一个蛊惑人心的笑容,接着抱着她转了个方向,让少女骑到自己身上,随后坐了起来。 像是一个缠绵悱恻的拥抱。 他拥着少女。 陆凛尧拥着孟摇光。 眼睛却看向了墙壁上的镜子。 在那面镜子中,他可以清楚看见少女仅着一件单薄内衣的背脊。 昏暗至极的灯光下,又瘦又薄又白的背上,有一幅黑色的刺青。 陆凛尧目光一顿,伸手缓缓将少女的长发捞起来,在她些微的颤抖中,侧头吻住她的脖颈,目光却钉在镜子里没动。 那是一幅黑色的十字架图腾,那一竖横贯整个脊椎,那一横钉着两边的蝴蝶骨。 白与黑,冷与暖的极端碰撞,再加上十字架中怪异又美丽的纹路,让这个背影仿佛受难的神明,画面一下变得张力十足,不但点燃了余导的眼睛,也点燃了“沈倦”的神经。 他的吻一下变得激烈起来,原本还算游刃有余的目光也突然增添了许多不加控制的侵略性,孟摇光被吻得微微偏头,眉头也轻轻皱起来,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呻吟。 男人的手很快解开了背后的内衣扣,好让那个刺青完整的浮现在镜子里。 直到最后一丝束缚被解开时,孟摇光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然而她很快被“沈倦”按住了。 接连不断的亲吻让她无暇紧张,手指也不知不觉攀住了男人的背,并随着他的引导动作笨拙的解开了他的纽扣,在最后一颗纽扣被解开之后,陆凛尧随导演的指挥,抱着她倒了下去。 “cut!” 余导的喊声在远处响起。 孟摇光还看着陆凛尧一动没动。 男人刚接吻过的薄唇殷红,眼神里的欲望与攻击性还未散去,那里面牢牢框着一个她。 这样静默无声地对视两秒后,陆凛尧突然一伸手,把被子捞起来,呼的一声把两个人都盖住了。 视线骤然黑暗,孟摇光怔了怔,片刻后才听到男人有些低哑的声音:“把衣服穿好。” 随后他率先从被子里钻了出去。 孟摇光呆了一下,这才感觉到背上光溜溜的,胸前也只差一点就要全部走光了,热意顿时散发到全身,她赶紧把松了一半的内衣穿好,接着到处摸自己的衬衫。 外面灯还没亮。 这种场合有经验的剧组都并不太当一回事,给主角留够空间自己整理就好了,导演和两个摄影师更是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先讨论起镜头效果来。 唯有陆凛尧一个人坐在床边,他慢吞吞把被解开的纽扣一一扣好,视线往下一偏,便看到孟摇光从被子里伸出来到处乱抓的手。 看了一眼不远处被自己脱下来的衬衫,他起身拿起来,放到了她还在乱抓的手上。 那只手立马一顿,随后抓着衣服飞快地缩了回去。 几分钟后,孟摇光穿好衣服,顶着乱糟糟的头发钻了出来。 陆凛尧刚扣好最后一颗纽扣,淡淡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不含任何情绪。 第22章 只是入戏太深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第一天的戏用余导的话来说全是意外之喜,虽然试镜时已经知道孟摇光演技好了,却也没想到会好到这个地步,一举一动都充满了灵气,一颦一笑都牵动人心。 “如果不是这样一个苏妩,又怎么能让沈倦这种浪子念念不忘一辈子呢?” 剧组的专业人士似乎都对她刮目相看,孟摇光自己却一点都不高兴,对她来讲,这拍摄初体验是一点喜都没有,全是“意外之惊”。 回家后她在床上躺了很久都没能入睡,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陆凛尧低垂的脸。 她终于翻身坐起,看了一眼时间,拨了个跨国电话。 那边很快就接起来了,身在嘈杂的背景音中,语带笑意地问她:“哟,小徒弟,怎么有闲情给我打电话了?我还以为你早把我忘了呢。” “怎么会呢师傅,你可是我唯一的师傅啊。”孟摇光面不改色地拍马屁:“之前不打电话是知道你忙,不想打扰你。” 那边哼笑一声,却也不过分计较:“说吧,什么事儿让你这个小家伙时隔半年才想起来要打扰我?” 孟摇光盘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墨黑的天与远处城市的光,想了片刻才开口道:“我最近进了个剧组,开始正式拍戏了,今天刚拍完第一场,在片场时挺冷静的,可回家之后怎么也忘不掉拍戏时的场景,连觉都睡不着了。” 她语气冷静,说的却是求助的话:“我该怎么做才能不老想着那些了?” 那边很快发出一声嗤笑:“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原来是入戏太深……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这个问题吗?” “可是这种感觉和我们练习的时候不太一样。” “当然不一样了,这可是正式的拍摄。”那边依旧懒洋洋的:“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也是天生的体验派演员,不需要任何提前设计,只要给你剧本你就能成为角色本身,这种共情能力与表演能力是你的财富,但同时也会让你很难出戏,之前你在我这学习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对戏你都要花大量的时间来学会出戏,现在正式加入剧组,在有许多人将剧本变得完整的情况下,你当然会更容易完全陷入剧本中的世界,出戏当然就更难了。” “是这样吗?”孟摇光歪了下头,脑海里还不断浮现着陆凛尧拍戏时的模样。她本能的觉得自己的情况和师傅所说的有些不同,但却不知道是哪里不同,便也只好相信他的话了。 “就是这样。”她的师傅肯定道:“总之你还是要照我教你的方法多多练习,只会入戏不会出戏的演员也不会是好演员,这还只是个开始呢。” 那个成熟的男声自信笑道:“不断前进吧,我等着你红遍华夏,在世界影坛上扬名立万,到时候我会自豪地站出来认领你这个徒弟的。” 孟摇光面不改色地又拍了一通马屁,最后挂了电话。 倒回床上时脑子里依旧全是陆凛尧的身影,但师傅的解释多少让她安心了一点。将这当做平常之事的话,倒也能渐渐入睡了。 · 第二天孟摇光找各科老师写够了请假条,最后一科《表演与艺术》,自然找到了陆凛尧头上。 不是星期二陆凛尧自然也不在学校,好在他们现在一个剧组,也很好找人。 可孟摇光没想到的是,这个她以为是最好批的请假条,居然被陆老师拒绝了。 “你看过每天的拍戏安排吗?”陆凛尧坐在椅子上,手上拿笔正在剧本上划着什么,划完后才抬起头来看她,一双深茶色眼睛在暗淡灯光下湖水般深邃漂亮。 孟摇光因为那双眼而晃神了片刻,才抿了抿唇道:“看了,正是因为看了,所以才要请假啊。” “胡说。”陆凛尧轻描淡写,把剧本放到一旁:“既然看了就不该不知道,每周二我的课你是有时间去上的。” 孟摇光一愣,这一点她是真没注意。她只知道拍戏行程很紧,哪有时间去上课。 “连我这个老师都没有翘班,你一个学生翘什么课啊。”陆凛尧的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点训斥的味道,此刻他虽然没有戴眼镜,却似乎又变成了学校里斯文有礼的陆老师,可他身后明明是忙碌嘈杂的片场,而他们待会儿的戏份里又有一次吻,虽然只是蜻蜓点水,却也足以让此刻的孟摇光感到混乱了。 她不由得伸手按了按额头,有几分头疼又有几分惊讶地道:“你居然没打算翘班?” “不然呢?我都让导演特意把周二上午空出来了。”陆凛尧似笑非笑:“而你作为我的课代表,是打算在我上课的时候自己偷懒吗?是打算补考这门课?” 孟摇光:…… 孟摇光铩羽而归,因为思绪混乱,之后的吻戏拍了三遍才终于过了。 · 之后知道了这件事情的靳叔也不免匪夷所思,随后的两天他们也时不时会在片场看到备课的陆凛尧。 “明明拍摄就已经够忙了,他居然还有精力来备课和讲课?”靳叔抱着胳膊靠着墙,看着不远处低头看书的陆凛尧摇了摇头:“明明只要跟校方说明原因就行了,他也不嫌累。” “你们懂什么?”刚好端着水经过的王茂瞥他们一眼:“只要是答应的事情,他就绝不会食言。就跟做演员一样,现在老师这个身份也是他的职业,他是绝不会轻易懈怠的。” 王茂大摇大摆地远去了,靳叔看着陆凛尧摸了摸下巴:“明明年纪轻轻,作风怎么跟老头子一样古板。” “不是古板,是恪己吧。”孟摇光撑着脸歪着头,同样看着那边,喃喃的道:“这种人,不是会让人很有安全感吗?因为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他都一定不会轻易背叛的。” “这是很美好的品质。”孟摇光认真地说。 如果陆凛尧此刻听到她的话,想必一定会直接笑出声来,可惜听到的人只有靳风。 靳叔叹了一口气:“知道了知道了,你的偶像就是天下第一好。” 孟摇光没有反驳,还一脸理所当然的平静,看得靳叔嘴角抽搐。 正在这时,靳风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他低头将信息浏览一遍,片刻后抬起头看向孟摇光,眼神有些复杂。 直到这一天的拍摄结束,靳风开车载孟摇光回家的路上,他才犹豫着开口道:“接下来我可能要忙一段时间,我打算给你找个生活助理,你有什么要求吗?” 正昏昏欲睡的孟摇光睁开一只眼睛:“我不需要这种东西,没有你的时候我不也活得好好的?” “那怎么能一样?现在你进组了,身边随时都需要人,当年你妈妈当演员的时候身边可是四五个助理随时伺候着。”靳风根本不听她的:“既然你没什么特别要求,那我就按照自己的标准去找了。” 见无法阻止,孟摇光便也不多废话,闭上了眼睛。 第23章 梦境与生日 她又做梦了,好久没有梦到过的记忆的起点。 在那片人来人往的雪地上,她穿着厚厚的棉袄缩在角落里,呆呆地站了五个小时。 直到地面的雪积得越来越厚,来往欢笑的人群越来越少。 在天色暗下去,摩天轮的灯亮起来的时刻,有人捧着冒热气的奶茶,戴着帅气的围巾和手套走向她。 然后不到五分钟,那副手套和围巾就落到了她的手上和脖子上。 而她的眼睛所能看到的,是男孩衣服上精致贵气的纽扣,圈过她脖子给她戴围巾的手指上,有长期练习乐器后留下的薄茧,随后她抬起头,看见一双漂亮的茶色眼瞳。 映着奶茶里冒出的热气,映着他们身后商店里的彩灯,映着这人来人往的花花世界,仿若流光溢彩的琉璃。 那双眼睛里的风景,以及手套和围巾所传递的温暖,是她所能记起的人生里,最初的记忆。 然而梦中的画面一转,变成了男人向她低下来的脸,她能清楚看见他根根分明的眼睫,以及被眼睫半掩的深邃瞳孔。 唇间呼出的微弱热气在缓慢交换,在彼此的距离即将消失的时候,孟摇光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从床上坐起来,眼前是黑暗的卧室,窗外有城市灯光把夜空映得微亮。 她呆坐半晌后起身下床,走进了衣帽间,翻了半天才把一个银色密码箱翻出来。 输入密码后,她咔哒一声打开箱子,入目是两件陈旧的毛织品,一副手套,一条围巾,看型号是给半大的小孩戴的,上面还印着当年很火的变形金刚图案,不过经岁月流逝,风霜摧折,那图案早就变得模糊不清了。 孟摇光却觉得很安心。 她翻了翻密码箱,把下面几张陈旧的红色钞票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接着就抱着围巾和手套,在衣帽间的地毯上躺了下来。 比起又大又软的豪华大床,在这里蜷缩着似乎更能给她安全感,她抱着围巾和手套,很快就睡着了。 · 这一天孟摇光收工很早,陆凛尧倒是还有戏份没拍完。 以往这种时候她都会留下来旁观,这是她短短几天之内养成的习惯,比起拍完自己的戏就离开,她更喜欢尽量多的去了解其他角色的状态和戏份,经过实验发现,这样做有助于她更好的把握全局,从而把自己的表演放在最合适的度上,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可今天是个例外,她收工后卸了妆就准备走了。 王茂这几天也跟她混了个半熟,还多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早走?” “我生日。”孟摇光没有隐瞒,干脆道:“我爷爷要给我庆生。” 她匆匆走了,王茂才摸着下巴回到了陆凛尧身边。 “今天是孟摇光生日诶。” 他的话并没有引起陆凛尧过多注意,刚下戏的陆凛尧正忙着喝水,王茂到也不需要他搭话,更像是自言自语地继续道:“我本来以为她这种敢别我们车的小公主,肯定会在生日前就大肆宣扬,最好还要让整个剧组停摆为她庆生才对,没想到还挺低调。” 陆凛尧喝完水,闭目养神中。 王茂嘶了一声,片刻后又思索着摇了摇头:“不对不对……也有可能是回家过生日宴会去了,说是爷爷帮她庆生,那肯定是老人家办的大型宴会,宴上皆是上流贵族的那种……说起来,我们好像至今都不知道她到底是哪家的二代吧?孟家这一代也没听说过有个当演员的孙小姐啊?” “你对她这么好奇……”陆凛尧眼睛都不睁,嗓音带着笑意:“不如你去给她当助理吧?” 王茂一个激灵,立刻摇头表忠心:“那怎么行,我对你可是忠心不二的,会关注孟摇光也是因为她是你粉丝,我得随时提防着她。” 陆凛尧懒得多说,他休息了不过几分钟,导演那边又叫开始了。 · 剧组依旧一片忙碌,另一边的孟摇光并不知道自己正被提防着,她赶走了想跟着她的靳风,独自开车到了鸦海市第一中学门口。 她并不怎么了解这个学校,毕竟她来这里只是为了吃东西。 把车停在校门前街道上的一家馄饨店门前,她走下车,一眼就看见了店门前正在打扫的老人。 微微笑了笑,孟摇光从他身边走过,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这才撑着下巴道:“你这店里客人都没有几个,到底是怎么撑这么久的?” 老人家似乎这才意识到来了人,赶紧转头看来,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泛起了笑意,略有些蹒跚地走进店里,嘴上道:“这会儿学生都还在上课,当然没什么人了,等到放学的时候,人就多了。” 老人家背脊微弯,走路也不算稳当,但精神却很好,看到孟摇光后喜悦更是毫不掩饰的充满了整个苍老的身体。 “我熬了一天的鸡汤,这会儿浓得刚刚好,肉馅儿也是今天现剁的,这就包给你吃。” “不着急,你慢慢来。” 孟摇光脸上笑意淡淡的,却很放松,是在片场甚至在家里都没有的放松。 老人在后厨里忙活的时候,她状似不经意的问:“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透过取餐的窗口,老人带笑的声音传出来:“吃嘛嘛香,每天睡到自然醒,记忆力好像比以前还好了。” “那岂不是越活越年轻?”孟摇光笑起来。 “小舟也这么说。”老人笑呵呵的,转而又关心道:“你呢?不是说在上学了吗?感觉还好吗?” “还行吧。”孟摇光兴致缺缺,并不怎么想聊这个话题。 老人虽行动不便,感觉却很敏锐,立刻不多问了,又用那把颤巍巍的声音道:“最近我让小舟查了天气预报,说是过些天会下雨,你要注意点,可千万别淋雨,在家泡泡热水澡,现在不都有什么按摩浴缸吗?你就该多泡泡多享受享受,或者干脆去医院根治一下……” 老人家一说起这些问题就没完,絮絮叨叨的声音充满了这个不大的店面。 孟摇光眼睛看着外面,思绪在神游。 她被包围在苍老的絮叨里,没有认真听,却也不想让老人停下来。书上说对人类来说最安全的地方是妈妈的子宫,最能给人安全感的声音是妈妈的心跳,而她这辈子别说妈妈的心跳了,就是面对面的说话声她都不曾听过,但老人唠叨的叮嘱,似乎是能代替那种声音的存在,她很喜欢听。 这唠叨声一听就是好一会儿,直到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被端上桌来,她低头一看,鸡汤里躺着许多个皮薄馅多的小馄饨,一个个亮晶晶的如同胖元宝,看着就十分可口,是她最喜欢的样子。 也是她最喜欢的祝福。 不需要“生日快乐”之类的话,她拿起筷子,在老人的注视下,开始了在王茂想象中奢华而富贵的生日宴。 还没吃上几个,一直笑呵呵看着她吃的老人突然想起什么来,哎呀一声后急急忙忙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孟摇光正要问他怎么了,却见老人只拨通了两声便挂掉了。 她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打错了吗?” “不是……是打给小舟,他提前跟我说好的。” 孟摇光依旧莫名其妙,却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吃东西了。 而就在她吃掉最后一口馄饨,端起碗正准备喝汤的时候,一阵脚步声突然传进她的耳朵里。 那是自远处狂奔而来的一串脚步声,正在不断朝这里接近着。 起初并没有在意的孟摇光,在那脚步声逼近到门前时,才终于顿了顿,而就在这极短暂的停顿间,那人已经携着一阵风奔了进来,最后停在了她的桌前,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的喘气。 孟摇光不得不从美味的鸡汤里抬起头。 ——门外是冬季的街景,傍晚即将来临,落叶乘着风,在刚刚亮起的路灯下簌簌飘过。 昏暗陈旧的老店中,在她的视线之下,穿着校服撑着膝盖的人喘息着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帅气的脸,还没喘匀气,他先朝孟摇光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断断续续地说: “摇……摇光姐,生日快乐。” 他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胸膛起伏,喘息未停,似乎从学校逃课出来狂奔一路,就是为了说这简单的四个字。 孟摇光看着他,久久没说话,半晌,突然抖了一下,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第24章 少年名叫江潮舟 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她会有这个反应的江潮舟呆了一下。 孟摇光咽下口里的汤,放下碗,慢慢道:“你逃课了?” 江潮舟又呆了一下,随后直起身来,笑着在她面前坐下,长腿曲着,抓了抓头发道:“也不算逃课吧,这节本来就是自习。” 这节是物理课的少年面不改色的撒谎。 孟摇光唔了一声,接着道:“那也没必要特意跑出来,反正这也不是我真正的生日。” “不是真的也过了这么多年了。”江潮舟笑眯眯的:“爷爷说你那个经纪人把你真正的出生日期告诉你了,可你不也一次没过吗?反而每年今天都来这里吃馄饨。” 孟摇光看向坐在一旁笑的老人:“你怎么什么都说?” “是我自己想知道才问爷爷的。”少年倒是一点不含蓄。 孟摇光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汤,再开口时语气漫不经心透着点疏离:“说到底不管日期真假,生日对我来说本来没有意义,会来也只是因为习惯而已。” 呼噜噜把一碗鸡汤全部喝完,孟摇光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吃了好久垃圾食品的胃里终于感觉到一阵熨帖。 “当明星好玩吗?”少年坐在她对面,似乎对这问题很好奇。 “还行吧。”孟摇光不是话多的人,回答得马马虎虎:“暂时没什么感觉。” “为什么?不是说你已经在拍戏了?而且还在鸦戏上学?是不是会认识很多明星?” “……”孟摇光其实不太想搭理他,但看一眼坐在一旁笑得满脸皱纹的老人,还是叹了一口气,道:“鸦戏的学生大多都还没开始演戏呢,算不上明星,倒是有一些老师是已经成名的演员。” “有你喜欢的偶像吗?” “……有,但我不想告诉你。”孟摇光直来直往,江潮舟却毫不在意。 老人家见孟摇光吃完了,问道:“吃饱了吗?还要不要?” “饱了。” 老人便端起空碗慢慢走进后厨。 厨房的水声里,墙壁上挂着的电视机刚播完了广告,开始播放娱乐新闻。 耳边听着谁谁谁疑似恋爱的消息,江潮舟把目光移过去,微笑道:“自从你开始在鸦戏上学,爷爷就老爱听这些娱乐新闻,就盼望着哪天能在上面看到你。” “会有那么一天的。”孟摇光并不看电视,她撑着下巴看着店门外的街景。 “最近除了xxx被拍到有疑似女友之外,我们知道娱乐圈里还出了一桩大事……” 讲完了某男星谈恋爱的八卦,电视里娇俏的女主持人又开始讲下一个消息:“虽然现在还未正式宣布,但是已经有圈内明星们收到了来自孟家的邀请函——孟影后孟金枝的宝贝养女,即将要接过母亲的班,正式加入娱乐圈成为演员了!” 孟摇光眼神一顿,神情有片刻的空白,两秒后才极慢地将目光移向了电视机。 那个打扮夸张的主持人还在语气兴奋地侃侃而谈:“为了女儿的出道,息影后便再也没有在公众视野中出现过的孟影后,竟亲自给圈内的亲朋好友们打了电话并分发了邀请函,而且据圈内好友所说,这一次女儿的出道宴,从头到尾都是由孟影后亲自操办的,甚至还有媒体拍到了孟影后和经纪人为宴会挑选装饰品的照片……” 屏幕右上方果然出现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四十多岁了还依旧风韵十足星味满身的女子,正戴着口罩和墨镜挽着一个男人的手站在某个奢侈品店里,而站在她身旁的男人,正是这段时间老翘班的靳风靳叔。 电视里主持人继续道: “这件事情现在只漏出了少许的风声,却也已经在各大公众平台引起了众多讨论,很多网友都表示自己十分期待这一场盛会,也期待着能看到孟影后的女儿在影坛上发光发热,继承她母亲的真传,最好能成为继陆影帝之后的新的紫微星。” “至于她到底能不能做到?”女主持人俏皮地皱了皱鼻子:“既然是孟影后的女儿的话……虽然只是养女,但也一定已经被孟影后好好教导过了吧?总之无论如何,这位孟小姐显然都会是接下来一段时间里圈内最璀璨的新星,就让我们好好期待吧!” …… 满怀激动地说完了这一条消息,主持人又开始讲下一条八卦了。 之后的八卦全都没被孟摇光听进耳里,可她的视线却始终没能从电视机上移开,显然陷入了神游状态。 ……原来,靳叔是去忙这件事了? 想到早上靳叔给自己打电话请假时的含糊其辞,孟摇光不免有些想笑。 这有什么可遮掩的?直说不就得了吗? “摇光姐……摇光姐!” 少年清朗的嗓音将她飘忽的思绪拽了回来,孟摇光回过神,下意识的嗯了一声,转头看向江潮舟:“怎么了?” “我是说……”少年坐在对面,两只手撑着凳子,微微倾身地直视着她的双眼,笑着问:“你看我也进娱乐圈混饭吃的话,有没有前途啊?” 孟摇光一怔,视线不由自主地在少年身上梭巡了一圈。 脸,深眉挺鼻,轮廓利落,唇边总挂着笑,一笑便是一排灿烂白牙,加上一双明亮清湛的眼睛,是时下最受欢迎的小狼狗的长相,带着一点与生俱来却并不过分的攻击性。 身材,这么松垮宽大的蓝白色校服都能撑出漂亮的线条,可见其肩宽腰窄,衣服底下一双裹着浅蓝牛仔的大长腿正随意的交叉着支棱在地上,光看着便赏心悦目,就连拿到桌上来的一只手,也是骨节分明得很,透着少年的清瘦却也有男人的有力。 总结来说——“会有前途的。” 孟摇光抬眼,重新对上江潮舟有些紧张的视线:“只要你不乱来的话,就算只靠着这副皮囊也肯定能红。” “真的吗?”少年松了一口气,接着便冲她龇牙一笑,很高兴的模样。 孟摇光撑着脸看着她,却有些纳闷,便是好奇心淡薄也忍不住发问了:“你的梦想不是造机器人吗?怎么突然对娱乐圈感兴趣了?” 江潮舟笑了一声,道:“其实一年前我就在犹豫了,这一年来我看了不少电影,发觉演员这个职业好像也蛮有趣的。” “……”孟摇光沉默片刻,看了一眼厨房里的爷爷,悠悠道:“听说你拿过国际中学生机器人设计大赛特等奖,而且不止一次。” “人生也未必只能选择自己擅长的东西嘛。” 这几句对话已经超过孟摇光与人交往的常用距离了,她看了一眼少年笑容灿烂的脸,终于不再多嘴。 “看你自己。” 她说。 第25章 电梯里的陆老师与孟同学 并没有逗留太久,孟摇光很快就回家去了。 与其说是为了庆生,她更多的的确是为了那一碗馄饨而来,毕竟垃圾食品吃太久,身体会失去安全感。 离开之前那眉目俊朗的少年敲了敲车窗,待她把窗户降下来便伸进一只手来:“摇光姐,这是礼物。” 孟摇光低头一看,少年修洁的手掌中,安安静静躺着一根银色发绳,发绳上坠着两颗漂亮闪耀的十字星,看起来像是钻石。 孟摇光有些迟疑:“这是真钻吗?” “当然是假的了。”江潮舟笑出声来:“我一个穷学生哪来的钱买真钻啊,这就是校门口十元店里买的,你要是嫌便宜的话……”少年沉默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准备把手收回来。 孟摇光眨了眨眼,按住了他的手,把发绳拿了过来。 “挺好看的,谢了。” 江潮舟收回手揣进兜里,退了两步,对她挥了挥手:“好好照顾自己啊摇光姐,天冷了要记得加衣服,你老是穿得很少。” 孟摇光瞥了他一眼,有些古怪地嘟囔了一声:“和你爷爷一样唠叨。” 话虽如此,她还是答了一声知道了,又跟江潮舟身后的老人挥了挥手,这才踩了油门离开了。 江潮舟一直含笑地看着她远去的车影,直到消失才慢慢收回了视线。 手机在这时响起来,他看了一眼接起来,语气散去了方才的灿烂无害,变得懒洋洋的:“干嘛?” “你还不回来?!上个厕所上了半个小时,第二节课都开始了!”他的死党拼命压低了声音一阵疾言。 “马上就回了。”江潮舟答得半死不活,没点精神。 那头听着他的声音立马转了语气,八卦道:“怎么?没见到你的女神姐姐?” “见了。” “那你怎么一副要死不活的语气。”死党道:“那东西你送出去了吧?” “送了。” “攒了一年的想法,加上拼死拼活两个月赶出来的设计图,好不容易卖了天价,居然买了根发绳就没了。”死党啧啧两声,问:“怎么样?女神姐姐有没有很感动?有没有给你摸摸小手亲亲抱抱什么的?” “……滚!”江潮舟一言难尽地吐字:“我跟她说那是十元店里买的。” “……卧槽?!以前怎么没发现舟神还是个情圣啊?” “要是跟她说那是真钻的话她肯定不会收的。”江潮舟跟爷爷打了声招呼,迈着长腿往学校后门走去。 上课铃正式打响,死党挂了电话。 他独自走在安静的街道上,抬起头看了一眼路灯后的夜空,长长叹了一口气。 “等了两个月,见面半小时。” 自言自语中,少年抓了抓头发,动作有些烦躁。 片刻后他停在围墙外,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墙壁,把揣兜里的手拿出来,倒退几步,助跑后蹬着墙壁动作潇洒地翻了过去。 蓝白色校服的衣角在夜风里一闪而逝,很快消失在了校内的拐角处。 · 洗完澡出来的孟摇光正好接到了靳风的第二通电话。 “摇摇,助理我给你找好了,是个同龄的女孩子,本来有更成熟一点的,但我想着同龄人的话肯定更好相处一些,我把你地址给她的,她明天就去学校接你,你别忘了啊。” 孟摇光反应不大,平平哦了一声。 靳风似乎很忙,说完这个就打算挂电话了。 孟摇光沉默一秒,出声阻止了他:“你……在忙什么?” “嗨……还不是工作上的事。” “都退休了你还有什么工作?”孟摇光笑了笑:“给她的养女准备出道宴也是工作吗?” 靳风一下子卡住了:“你……都知道了?” “你真当我不上网啊?”孟摇光都有点想翻白眼了,她拎了一瓶酒在沙发上坐下来,趴在沙发背上一边开酒一边道:“我只是想说,这种事情没必要瞒着我,你到时候也给我准备一张邀请函,我想去看看。” 靳风惊讶得说不出话。 孟摇光往杯子里倒了点红酒,见他不说话便停下来,抬了抬眉道:“怎么了?很为难吗?你不是说我的长相并不容易被认出来?” “啊……不,不为难!”靳风急忙道:“我只是有些惊讶。” 他似乎从吵闹的地方转到了安静之处,语气里是不可抑制的惊喜:“你怎么突然愿意见她了?我之前想让你偷偷看看她你都不愿。” “也不是想见她,我就是突然有点好奇,想知道她会怎样做一个妈妈。” 孟摇光不咸不淡,端起杯子轻轻摇晃。 “行!邀请函一定到位!”靳风乐呵呵的:“她最近状态不错,等再稳定一段时间,说不定就能让你们母女见面了。” “再说吧。”孟摇光兴致缺缺,喝了一口酒,挂了电话。 小天狼星从沙发底下钻出来,把自己团吧团吧,窝在了她的拖鞋上,细小的绒毛盖住了她白皙的脚背。 孟摇光眼神都没偏一下,没骨头一样的靠着沙发,慢慢喝完了那杯酒。 · 第二天正好是周二,孟摇光给猫碗里倒满了猫粮后便在小天狼星恋恋不舍的奶音里出门了。 刚到学校她就撞上了同样刚下车的陆凛尧。 男人今天穿着温暖的驼色大衣,里面一件白色高领粗线毛衣,衬得他脖颈修长气质温和,再配上银色细边眼镜,整个人就跟刚从画报里走出来似的,斯文又贵气。 两个人目光相撞。 黑色的瞳孔里映着茶色的眼眸。 他们从两个方向而来,走向同一个电梯。 “陆老师。”孟摇光礼貌而疏远的问候。 男人微微点头。 没有停顿,两条路变成一条路,他们前后脚走进电梯。 金属门缓缓关闭,孟摇光在门上看到了对方的眼睛。 他不带情绪地看着她,她同样不带情绪的回视着。 不知为何,两人都没有率先移开目光。 而在这模糊镜面的对视中,空气莫名其妙的开始变得古怪而粘稠,仿佛有云朵轻飘飘地堆积,一点一点填塞着这本就狭小的空间,让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直到电梯叮的一声抵达,在门即将打开之前,陆凛尧终于先转开了视线,然而刚移开半秒他便又看了回去,这时电梯门已经打开,他只能看见门外的风景。 没有急着出去,陆凛尧缓缓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孟摇光,公式书般的弯唇微笑,嗓音温和道:“以后在学校不要这么盯着老师看了,很不礼貌,知道吗?” 孟摇光:…… 您不也一直盯着我吗? 看着陆老师唇边的微笑,孟摇光心里突然开光般叮了一声。 她直视着男人,缓缓问道:“您刚刚,不会是在和我比赛吧?那种谁先移开目光谁就输的游戏?” 陆凛尧:…… 从业多年,永远尊贵温润的男人,第一次清楚地听见了面具龟裂的声音。 而罪魁祸首竟然还一脸无辜的补了一刀: “所以,您是在为您输了而生气?” 第26章 陆老师在电影里有吻戏吗? 接下来的路途中陆凛尧始终一言未发,只在其他人打招呼时会略微点头露出一点笑容。 孟摇光径直去了教室,陆凛尧则是先去了一趟办公室,直到上课铃打响,他才踩着铃声和同学们的鼓掌与尖叫踏进了教室。 “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怎么这么热情?” 他把书本放在讲桌上,学生们立刻七嘴八舌的解释起来。 “我们还以为老师您不会来上课了!” “您不是正式进组了吗?” “要是太累的话其实您也可以暂时请假的!” …… 乱七八糟的解释中,陆凛尧抬起头来微微一笑:“感谢大家的关心,不过现在还没到工作强度最大的时候,每周一节课的时间我还是挤得出来的,等到去外地取景的时候,就算你们求我来上课我也上不了了。” 没有多说这个话题,他很快就开始讲课了,同学们也一如既往地进入了聆听模式,孟摇光也是如此。 她似乎也和其他同学没什么两样,越来越喜欢听陆凛尧讲课,和她师傅的放养模式不同,陆凛尧会讲很多让人醍醐灌顶的小细节,让人越听越着迷,恨不得立刻就开始表演。 比如此刻,他讲哭戏。 “事实上观众甚至很多演员本身都进入了一个理解误区,什么误区呢?就是大家都觉得,声音越大,表情越狰狞,眼泪越多,这哭戏就越好越动人,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脱了大衣只着一件白毛衣的男人站在讲台上,一边说一边慢慢把袖口卷起来,天光从窗外洒进来,将他勾勒得温柔极了,电影镜头般的好看,而他的声音落在安静的教室里,就如同大提琴的旋律在流淌: “往往在不同情景里,对哭戏的需求也有所不同。不提观众,只说我们作为演员本身,最应该做到的,除了与角色感同身受之外,还应该要跳出这个角色,站在观众的角度上来看待自己的表演,而不是只顾自己哭着爽就够了。” “我们哭得太过,一不小心就会给观众用力过猛的感觉,而演员在表演上的用力过猛,就容易导致观众感觉到空虚,所以有的时候,我们的哭戏不但不能发力,反而应该要收力。” “在充分表现出悲恸的同时,努力去压抑这份悲恸,压制自己的表情,这样的表现落在观众眼里,会让他们更加动容,更加感同身受,更加迫切地想要把你没哭出来的份哭出来,从而到达对角色的认同感与共鸣。” …… 孟摇光难得的记了笔记,她在脑海里过着第三只玫瑰的剧情,思考自己在哪个片段可以实验一下。 正出神的想着,讲台上突然叫了她一声。 “孟摇光。” 这一次没有半点停顿地,她直接站了起来:“到!” 片刻的静默后,全班哄堂大笑。 “不是点名。”讲台上的男人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上来帮我放ppt。” 孟摇光:…… 课代表同学只好走上讲台,又开始了自己作为工具人的一天,同时她还把笔记本也带上去了,听到有用的内容偶尔会低头记两句,两不耽误。 陆凛尧上课的时间总是走得飞快,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学生们一如既往发出了恨不得拖堂到永久的哀嚎。 “下课的时候不都该欢呼吗?你们嚎什么?”陆凛尧毫无自知之明地问。 “只有您的课我们才这样啊!” 台下的同学们纷纷叫嚷起来。 “您可是陆影帝!真正的国民演员超级巨星诶!” “您愿意的话我们能接连听三天三夜不带休息的!” “我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希望老师拖堂到地老天荒。” …… 陆凛尧摇了摇头,合上书本。 正好这时下方有人大声提问起来:“陆老师!能跟我们透露一下第三只玫瑰的女主是谁吗?网上都传疯了。” 孟摇光面不改色地帮他拔掉了u盘。 陆凛尧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摇了摇头,微笑道:“当然不能,这可是签了保密协议的。” “那电影的拍摄进度能跟我们说一下吗?”又一位同学举起手来。 陆凛尧依旧摇头:“理由同上。” “那……听说第三只玫瑰是爱情片,陆老师在这里面有吻戏吗?!” 这个尖利的女声撕破了嘈杂的背景,直抵所有人的耳膜,瞬间让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 看着讲台上俊美得不像真人的男人,所有女生都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屏息静气地等待着,连班上的男同学也下意识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死盯着陆凛尧,于是也就没人注意,正在给老师收拾讲桌的少女短暂僵硬的表情。 片刻的沉默后,台下的一百多个学生都看见了陆老师扬起来的眉毛,听到他一声轻描淡写的: “当然有了。” 一瞬间哀鸿遍野。 女生心碎尖叫,男生疯狂吹口哨。 一片起哄声里,陆老师却依旧云淡风轻,言笑晏晏,倒是他身边的课代表动作有些迟钝。 没有继续逗留,陆老师把教科书丢进课代表怀里,跟同学们道别后转身走出了教室。 孟摇光保持着一米外的距离,抱着他的书紧随其后。 耳边哀嚎与口哨还没有停止,她在自己砰砰的心跳里抬头看向前方的背影,慢慢攥紧了拳头。 ——难以想象等电影上映的时候,班上的学生都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我还能来学校上课吗? 不管心里在想些什么,孟摇光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 到了办公室,她放下书本与u盘就打算转身走了,却被陆凛尧开口叫住。 “让我看看你的笔记本。” 孟摇光有些狐疑,但还是乖乖把笔记本上交了。 陆凛尧翻开看了几页,第一眼就下意识皱了下眉,眼底有点微妙的嫌弃。 孟摇光:…… 真不好意思,字丑到您了。 她在心里毫无诚意地这么说。 好在陆凛尧并没有再次出言打击她,安静地翻了几页后,他合上笔记本,淡淡道:“你不需要记这些。” 孟摇光皱了皱眉:“为什么?” “我讲的都是技巧性的东西,你不需要。”陆凛尧抬头看着她,慢慢道:“这些天我观察过了,你是一个纯粹的体验派演员,所有的表情与小动作都是表演过程中角色给你的灵感,也就是说,你并不需要技巧,只要忠诚地跟随自己的直觉去表演就够了。” 他把笔记本丢回孟摇光怀里:“过多的注意技巧,反而会有损你的灵气,得不偿失。” 孟摇光捧着笔记本,若有所思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陆老师,谢谢您。” 她认认真真地鞠了个躬,陆凛尧点了点头,挥手让她离开。 即将跨出办公室前,他突然又把人叫住了,待到孟摇光回头看来,他撑着头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明天别吃葡萄了,我不喜欢。” 孟摇光:…… 她呆滞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虽然没有脸红,但孟摇光能清楚感觉到热度在脸上嘭地炸开的感觉。 这一次头都没有点,她匆匆跨出办公室,抬脚还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孟摇光便走得更快了,几乎是转眼就不见了身影。 待到人影消失,陆凛尧收回视线,唇角拉平,漠然而倦怠地垂下了眼,仰头靠在了椅子上。 第27章 新助理是陆神的粉丝 孟摇光在停车场见到了自己的新助理。 那是个长相清秀的年轻女孩儿,看起来刚大学毕业的年纪。 她等在孟摇光的玛莎拉蒂旁边,低着头刷着手机,听到脚步声急忙抬起头来,看到孟摇光的脸时还愣了一下,直到孟摇光走到车前,她才小心翼翼地确定:“您就是……孟摇光孟小姐?” 孟摇光点了点头:“你是易水水?” 女孩急忙点头:“是我!” “会开车吧?” 她又点头。 孟摇光便把车钥匙丢过去,坐上了副驾驶。 易水水接过钥匙,上驾驶座时表情还有点怯怯的:“我还从没开过这么好的车呢,要是给你擦着碰着可怎么办……” “只要不撞人,擦着碰着都算我的。”孟摇光系上安全带,打了个哈欠,点开导航。 玛莎拉蒂以龟速缓缓驶出了车库,直到上了大马路,易水水才稍微放松下来,也有闲心和孟摇光说话了。 “我们现在是去片场吗?” “嗯。” 易水水转头看了孟摇光一眼,今天太阳不错,金色的阳光流水一般从窗外泄下来,洒满她墨黑的长发和雪白的肌肤,看得易水水有些眼红。 “您长得真好看。”她带着些艳羡的说:“难怪还上着学就能演戏了。” 孟摇光撑着下巴看着窗户,心不在焉:“还行吧。” “那……这是您的处女作吧?” 孟摇光嗯了一声。 “是谁的作品啊?合作演员呢?是大咖吗?”易水水显然对娱乐圈非常感兴趣,几个问题下来声音都变大了,透着股兴奋劲。 “到了你就知道了。”孟摇光却完全没被感染,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还有,别您啊您的叫了,我们是同龄人。” 易水水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聒噪,不好意思地答应了。 · 她们到片场的时候陆凛尧还没来。 孟摇光领着易水水去场务那里登记了名字,让她拿了个出入许可证,这才进了化妆室换衣服,然后开始化妆。 孟摇光照常翻着剧本,脑海里却思绪杂乱,有些出神。 今天他们要拍男女主的初见。 发现自己得了绝症,于是从贫民窟逃出来的少女,和以街头艺人的形象出现,看似落魄实则富有且风流多情的顶级艺术家。 他们一见钟情。 在大雪纷飞人来人往的灰色街头,他们只一个眼神便滋生了爱情,然后使得这暗淡生灰的冬日傍晚,陡然变得绚丽多彩起来。 他们在认识的第一天就接吻了。 该是怎样炽烈的爱,才能让两个原本素不相识的人,在相识的第一天就接吻呢? 孟摇光有些散漫地思索着这个问题,直到听见门外场务的喊声。 陆凛尧到了,可以准备开拍了。 她的妆也刚好化完。 孟摇光站起身,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转身走出了化妆室,易水水跟在她身后,探头探脑,难掩兴奋。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拍摄现场呢。”她跟着孟摇光走过那些工作人员,语气激动:“感觉大家都好专业!” 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易水水一边抬头望去,一边兴奋地说:“是男主角到了吗?你们要拍什……” 未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易水水瞪着眼,死死盯着正在朝这边走来的陆凛尧,整张脸都写满了不可置信,甚至连身体都不由自主地慢慢颤抖了起来。 “陆……陆……陆……” 这堪称夸张的反应并没有引起孟摇光的惊讶,毕竟陆凛尧是国民级影帝,在街上随便捞个人都可能是他的忠实粉丝,而她随便找到的新助理也是其中一员,这并不稀奇。 没有过多关注助理的反应,孟摇光对陆凛尧点了点头,叫了声前辈,两人便一起到导演那里去听他讲戏了。 说是讲戏,其实更多的只是向他们说明走位。余导拍戏总是会给演员们最大限度的自由,他并不会把演员的情绪控制在自己的理解里,而是更多的让他们自行去理解角色的感情,哪怕那理解和他原本的想法大相庭径。 这样的拍摄风格给了孟摇光很大帮助。 她现在还不太会用语言去具体描述角色的感情,之前陆凛尧布置的第一个作业,电影人物的角色小传,她不吃不喝琢磨了整整一天才总算是有了点头绪,好在余导并不需要通过语言来了解演员对角色的理解,他只需要通过镜头去看。 而孟摇光最擅长的,就是镜头前的表演。 只要有镜头在,她就可以把自己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不需要任何分析和琢磨,她只需要根据直觉去表演就够了。 · 第三只玫瑰第三十二场第一次。 action! · 没有夕阳的傍晚,天空和街道都灰蒙蒙的。 裹着厚重衣裳的人群摩肩擦踵,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咖啡的香气萦绕在空气里,再被凛冽的风吹散。 而随风一起吹来的,除了咖啡香气和汽车尾气,还有小提琴若有若无的轻快旋律。 镜头在黑色的路面和灰扑扑的人群中逆流而上,装入了一个棕色的琴盒,琴盒里随意地丢着几张零钱。 而在琴盒后面,站着一双半新不旧的棕色短靴,顺着裹牛仔裤的长腿看上去,年轻的男人披着单薄的夹克,修长手指冻得发白,拉琴弓的姿势却依旧优雅标准。 那是一曲不知名的小调,轻快而柔和的旋律以及他过于好看的脸,让不少行人不由自主地驻足,可他琴盒里的零钱依旧只有寥寥几张,更多的人听完一曲也只会默默的走开,好在男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甚至没有往琴盒里瞥上一眼。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落到咖啡店陈旧的牌匾上,落到拎着购物袋的家庭主妇身上,落到捧着奶茶聊天的学生身上,落到紧皱眉头讲电话的白领身上…… 他看天,看车,看路灯;看街头的流浪狗,看许许多多走过的人群。他的瞳孔镜头一般录入这些景象,执琴弓的手和按琴弦的指似乎也在随着这些景物而动作,音符随心所欲的流泻出来,不是任何已知的曲子,而是眼前所有景色的具象化。 是匆忙的脚步,是嘈杂的喇叭,是灰色的云朵,是滚烫的咖啡,是落在鼻尖的第一片雪。 那朵雪花在鼻尖融化的时候,他的耳朵捕捉到一声清亮的嗓音。 “先生,圣诞节要到了,要买一朵玫瑰花吗?” 第28章 卖花少女与街头艺人的一见钟情 他的视线穿过拥挤的人群,穿过正在降落的初雪,穿过摊贩上冒起的热气,看见了一大束火红的玫瑰。 随后热气被风吹散,那个抱着玫瑰花的人转过身来,正巧路灯亮起,昏黄的光一下映亮她的长发和笑容,再映入小提琴手茶色的眼瞳里,让流水般的旋律不由自主地停顿下来。 这短暂得只有一秒的停顿里,他似乎听见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时发出地“叮”“叮”的声音,直到这条街道被彻底照亮,而所有的光都仿佛只汇聚在那一个人脚底一般——音乐再次响起了。 是和之前完全不同的旋律。匆忙而千篇一律的冬日街头突然慢下了节奏,咖啡的香气一下子变得浓郁而缱绻起来,他指尖流出的音符变成了缠绵而温柔的丝线,在人群里穿梭,在雪花里前行,最终蔓延到那个手捧玫瑰的少女身上,将她温温柔柔地围绕起来。 过于动听的旋律让更多的人停下了脚步,然而小提琴手对越来越多的围观者毫无所觉,他只定定地看着远处那个少女。 她拥有即便远距离也能瞬间击中人心的灿烂笑容,比她怀里的红玫瑰还要热烈,比正在飘落的雪花还要纯真。 她穿着旧棉衣站在墙角,对每一个经过的行人微笑、推荐自己的玫瑰花。每当能卖出去几支,她脸上的笑便会变得更加灿烂 ,而即便只是徒然的收回花朵,也丝毫无损她的笑容,似乎卖花这件事已经足够让她开怀。 她时不时会低头看一眼自己的玫瑰,唇边带着微笑,仿佛在看她最珍视的宝物。 而小提琴手隔着街道看着她,也像是在看一件从天而降的宝物。 小提琴温柔动听的旋律持续了许久,断在了城管又快又重的脚步声里。 “喂!说了多少次不准在这里卖花!” 凶狠的大嗓门快速逼近,正在向一位白领卖花的少女瞪大眼睛回头一看,来不及收钱便抱着花撒腿跑了。 “下次不敢了!” 她大声保证,长发如鸦羽般在风雪里飞扬,和火红的玫瑰一起掠过小提琴手的视线,让他不由自主地跟着动了起来。 他眼睛看着那正在奔跑的少女,手忙脚乱地拎起琴盒背起琴追了上去。 隔着车水马龙的街道,他随她一起奔跑。 少女的鞋子在薄雪覆盖的路面踩过,像是把一个个音符也踩进了他的心脏里,喧嚣吵闹的城市在他的眼里变得黯淡无光,唯独焦点里那个人是明亮而热烈的。 他们跑了很远,路上撞到了不少行人,却都没有停下脚步。 直到一个再也听不见城管吼声的路口,少女终于停了下来。 她一手捧花一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长发从她耳边落下来,又随着她的转身荡到身后,她望向人流拥挤的身后,露出一个侥幸而愉快的笑容。 确定没有人追来,她捧着花朝马路对面走去。 小提琴手就站在绿灯下,看着少女走过斑马线,在纷纷扬扬的雪花里向自己走来。 距离缩短,面容也在落雪中逐渐清晰。 远黛般的眉,黑曜石般的眼,秀丽挺直的鼻,还有殷红柔软的嘴,雪落在她乌黑的发间,又落到脸上,让人分不清是雪更白还是肌肤更白。 那是一张比她怀里玫瑰更耀目的脸。然而比起漂亮惊艳的长相,她的笑容才是让人情不自禁的东西。 在这种情不自禁下,小提琴手拉住了即将从身边走过的少女。 少女惊讶转头,黑白分明的眼睛清凌凌地映着面前的男人。 一肩背着小提琴,一肩背着琴盒,短发凌乱微卷,看起来好不狼狈,然而当他一心一意注视着你,你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只能陷入那双深邃漂亮的茶色眼眸里,如同在深海里沉沦。 少女看着这双眼睛,一时间忘记了反应。 直到男人下意识对她露出一个微笑,用比此刻落在发上的雪花更温柔的声音对她说:“你想……听一首曲子吗?” · 镜头旋转着将两人的侧脸录进去,然后再缓慢拉远,直到他们融入这人潮拥挤的街头,再也找不出痕迹。 余导打了个响指叫了停。 这一场又是一条过,连奔跑时的一镜到底都无比丝滑没有半点卡顿和不妥。 看着回放里两个人的表演,余达忍不住再一次感慨:“再也没有拍过比这更省心的戏了。” 副导演在一旁认同地点头:“小陆的神演技我倒是早有领略,只是没想到小孟作为新人居然也丝毫不落下风,这要是传出去只怕都没人信。” “她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余导冲镜头里笑容灿烂的卖花女扬了扬下巴,又抬头看向正在喝水的孟摇光:“你瞧瞧,戏外完全看不出半点苏妩的影子。” 孟摇光并不知道导演正在夸自己,她跑那一段还没彻底喘过气来,嗓子干得很,一杯水喝完了还不够,递给新上任的助理,对方却半晌都没接过去。 孟摇光微一挑眉,抬头一看,易水水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的陆凛尧,脸蛋微红,眼神迷醉,哪里还看得到她的存在。 孟摇光笑了一下,拿杯子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才把人勾了回来。 “啊啊……不,不好意思……”易水水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拿过水杯一阵小跑,很快就接了一杯温水过来。 孟摇光已经在椅子上坐下来,一边接过水杯,一边温和地问:“你是陆前辈的粉丝?” 易水水用力点了点头:“骨灰级忠实粉!” 说完她一脸兴奋地盯着孟摇光:“没想到你的合作对象居然 是陆神,简直太幸运了!” 孟摇光撑着头看她,漫不经心的:“你说的幸运是指你自己还是指我?” “都指啊!”易水水口快地道:“你不还是新人吗?新人就能接到余导的戏,而且男主还是陆神,这起步简直就是前无古人啊!林氏那个小公主都没你牛逼!” 孟摇光知道她说的是谁。 林氏集团的千金林半月,十七岁进娱乐圈,第一部戏就是名导制作,合作演员也是红极一时的全民偶像,那部名叫《凤凰乱》的巨制古装剧,至今还排在历史收视率的前五,孟摇光自己就看过,剧本的确不错,只可惜两位主演的演技都只能算中等,否则收视率只怕还要上一个台阶。 然而即便如此,林半月当年也被冠上了“小紫微星”的称号,并且观众都戏称她是娱乐圈小公主,毕竟凤凰乱中给她作配的几乎全是老戏骨,更不必说导演是电视剧圈数一数二的大佬,合作演员又风头正盛的顶级流量。 这样的起步的确当得起一句娱乐圈小公主。 “如果林半月是小公主的话,你这起步简直就是女皇啊。”易水水小声道:“不说电影本就比电视剧高一档,光是凭陆神是男主就能吊打林半月十八条街了,这还不算导演的差距呢。” 她语气夸张的吹嘘完毕,眼珠子一转,突然又压低了声音, 神秘兮兮地问:“对了,这部戏里你和陆神有吻戏吗?” 休息时间结束,又要开拍了。 孟摇光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然而没过多久,易水水就亲眼目睹了答案。 第29章 戏中的一见钟情 那是一场让人心如小鹿撞的吻戏。 在路灯下,在初雪里,在人影寥落的街边。 把 “一见钟情”四个字化为音符演奏出来的小提琴手,得到了少女送给他的第一只玫瑰。 然后他珍惜地握着这只玫瑰,像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那样,带着少女走过了他熟悉的每一条街道,给她看自己最喜欢的风景,告诉她在哪里卖花会有更好的收入,告诉她哪一家小吃又廉价又美味。 他们偶尔奔跑,偶尔散步一样行走,他们还不知道彼此的名字,却已经开始聊自己的生活,他们有说不完的话。 从面前经过的行人,到广场上飞起的鸽子,再到玫瑰花的凋零的速度……他们天马行空地聊天,把在生活中收集的有趣细节全一一说给对方听,直到因为口干舌燥而不得不暂时停下来——就在这深夜初雪的街头。 情意在一个不经意的对视中升起,他们看见彼此眼眸中的自己,然后就再也移不开目光了。 少女手抱着没卖完的十枝玫瑰,小提琴手一肩背着琴盒,一手握着那支花。 车灯和行人来了又走,闪烁的灯光统统变得模糊不清,他们的目光碰撞、纠缠、你来我往的试探,直到彼此胸膛里的心跳声变得越来越剧烈,直到握着花枝的手不由自主收紧。 终于,小提琴手先不由自主般低了头。 少女同时收了收下巴,那是一个受到惊吓般退却的动作,然而只有一秒,她避开的目光又回到了原位,她重新看进男人的眼睛里,有些怯怯的,更多的却是欣喜的,坦荡的,期待的…… 迎着这样闪闪发亮的目光,小提琴手吻了下去 。 嘴唇试探性的触碰,动作生涩之极,却因为两人同时微震的身体,让人错觉仿佛听见了烟花炸开的声音。 男人垂眼,看见少女微颤的睫毛,随后那睫毛一掀,他跌入一双乌墨般黑的眼眸里。 就着嘴唇相贴的姿势,她定定看着他,低而清晰地说:“我叫苏妩,妩媚的妩。” 小提琴手无声弯了弯嘴唇,让唇瓣暂时分离,他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再一次吻上去,只触碰着她的上嘴唇,以近乎虔诚地姿态半闭着眼睛,低声回应:“我叫沈倦,孜孜不倦的倦。” · 这缱绻动人的一幕清晰的映在镜头中,收音器里重播着男人 低沉磁性的嗓音,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忍不住脸红心跳。 易水水站在场边,定定地看着这一幕,几乎完全呆住了。 直到孟摇光下了戏走过来,她都还没反应过来。 半晌都没等到助理跟过来的孟摇光,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向她,易水水面朝着陆凛尧的方向,只留个背影给她。 孟摇光微微皱眉,叫了她一声,易水水这才回过神来,她猛地转身,有一瞬间对上了孟摇光的眼神,又被吓到了一般飞快地收了回去。 孟摇光顿了顿,有点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看错了。 那样魔怔般用力而有些凶狠的眼神,是……嫉妒吗? 她有些探究地再看过去,易水水却已经面带笑容地端着水走了过来,脸上看不出半点端倪。 孟摇光收回视线,半信半疑地坐下来。 · 不过半天时间,孟摇光便发现这个新助理的聒噪程度远超出她的想象。 她很八卦,对娱乐圈的了解并不算特别专业,但有关饭圈的事却总能头头是道,哪个小花的粉丝群体最疯,哪个小生的粉丝最忠诚,粉丝们最讨厌什么样的偶像,最喜欢什么样的人设,她样样都能说个半个小时。 “陆神的粉丝体量是整个饭圈里规模最大的,不光有忠实粉,还有无数愿意贡献票房以及流量的路人粉,只要是有关他的风吹草动,分分钟都能上热搜头条,你看他最近不是在鸦戏当代课老师吗?几乎每周都要定时上一次热搜,最难得的是还没人不耐烦。”易水水声情并茂地吹着:“你让其他小花小生去试试,绝对上不了两次就要被骂是营销咖了,可是陆神就不,大家都乐 意看他,每天都有千万人在网上搜陆凛尧这三个字,他上热搜简直太正常了!” “只有陆神这样的才配叫做紫微星,他今年才二十四岁,就拿了六座影帝奖杯了,古往今来也没有谁能有这般成就的……对了,你今年多少岁啦?” “十九。”孟摇光托着头看剧本中,答得很敷衍。 “陆神十九岁都已经拿了两座奖杯了。”易水水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 接着她又端正了表情,看了一眼远处的陆凛尧后,又期期艾艾地看向孟摇光:“那个,我能去找陆神要个签名吗?我一定会很礼貌的!” 孟摇光一顿,抬起眼帘,扫过易水水,又看向陆凛尧。 男人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眼睛上搭着一张毛巾,有工作人员正在给他按摩手指,据说是刚才拉琴的时候伤到了一点。 孟摇光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却很干脆地拒绝:“不行。” 易水水脸上的笑容立刻僵硬住了,她几乎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孟摇光,似乎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好半天才勉强恢复了笑容。 “好吧。” 她蔫蔫地低下了头,接下来话都变少了。 · 午饭大家是一起吃的。 盒饭里有荤有素,搭配均匀,算是很不错的工作餐。 孟摇光忙着开吃的时候,她旁边的助理却怯生生地探头,看向了坐在她左边的陆凛尧,努力压抑兴奋地打了声招呼:“陆神你好,我是孟摇光的助理,也是您的忠实粉丝。” 刚打开盒饭盖子的陆凛尧抬头看来,眼神有些意外,孟摇光侧眼,与他视线相对了一瞬,随即两人又各自收回目光,孟摇光继续低头吃饭,陆凛尧则对易水水微微笑了下,说了声谢谢。 近距离看到陆凛尧的冲击让易水水有些恍惚,险些把饭粒吃到鼻子里去,直到一餐饭结束,她的饭盒里还剩下大半食物。 收盒子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孟摇光光溜溜的饭盒,惊讶道:“你居然都吃完了?” 孟摇光微微一顿,侧眼看她:“怎么了?” “不是……感觉你饭量挺大的。”易水水哈哈笑起来:“我很少看到女孩子这么能吃。” 孟摇光抿了抿唇,淡淡道:“我讨厌浪费。” 她起身去丢垃圾了,一边的陆凛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饭盒,还剩下几棵西兰花,他沉默两秒,还是关上了饭盒。 易水水见状急忙站起来:“陆神!我去帮您丢吧!” 陆凛尧一言未发,饭盒已经递到了王茂手里,王助理看了一眼尴尬的易水水,好脾气的笑了笑:“要我帮你丢吗?” 易水水急忙摇头,起身和王茂一起去丢垃圾了。 临走前她转头看了一眼陆凛尧,后者正起身朝厕所走去,易水水转了转眼珠,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第30章 我在片场不给人签名 洗手间的哗啦啦的水声停止,陆凛尧抽出手帕一边擦手一边往外走去。 长而狭窄的走廊上正好走来一个人,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每一个脚步都带有试探般的意味。 擦手的动作一顿,陆凛尧抬眼看去,是孟摇光那个话很多的新助理。 走廊上灯光昏暗,她的目光藏在阴影里看不分明,却能从微微颤抖的声线里听出兴奋和不安来。 “陆……陆神……您,您可以给我一份签名吗?我……我喜欢您六年了。” 陆凛尧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片刻,又缓缓收回,漫不经心地落在地面,同时他捏着手帕,把手指一根一根地仔细擦过。 “不好意思。”他唇边带着笑,眼神却冷淡:“我在片场从来不给人签名。” 他微笑着对易水水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了。 易水水讪讪地点头,脸色通红地退到一边,直到他从自己身边走过才敢回头,她看着那道修长挺拔的背影,眼神里透出痴迷的向往来。 · 午餐后有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 孟摇光和陆凛尧作为男女主,都有自己的独立休息室,左右挨着,方便他们交流剧情。 不过孟摇光至今还没怎么和陆凛尧深入聊过剧本,似乎并不需要怎么聊,她就像故事中的苏妩一样,不需要知道沈倦的心理活动,反倒是陆凛尧,有好几次都在片场沉默地看着她,似乎有什么想说的,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就像故事里的沈倦,总是对苏妩感到好奇,他问过苏妩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以前总是被别人用来问他,他那多到可以组一个足球队的前女友们,他那些或狂热或理智的粉丝们,甚至包括他的父母亲人,他的授业恩师……似乎每一个都对他的大脑十分好奇。 世界级的艺术家,年纪轻轻便已经登入殿堂的绝世天才,这样的名号,让风流和疯狂都变成了他头上锦上添花的褒义词,而这样的他每天到底在想什么,创作的灵感是怎么来的,创作的时候有什么感受……这些问题从每一个人口中问出来,层层叠叠地围着他,让他已经习以为常。 直到遇见苏妩。 他才发现,这世上原来还有对自己一点都不好奇的人……不,不光如此,遇到苏妩后,他所以为的常态便掉了个头。 是他总在好奇,苏妩到底在想些什么。 初见时一见钟情的爱意让他们迅速成为情侣,他轻易编造了谎言,把自己塑造成落魄却浪漫的街头艺人,边流浪边创作,谱写城市的乐章,也谱写自己的人生。 他似真似假地描述自己的过往,激动时还会手舞足蹈,苏妩总是听得很认真,眼里填满闪闪发光的向往,这样的反馈显得纯真又可爱,让沈倦总忍不住寻找更有趣的说法,尽量让这个少女露出更多鲜活的表情。 苏妩也会跟他说自己的过去,她是从小城市的贫民窟里出来的孩子,她有一对贫穷且不靠谱的父母。 “他们想把我卖给一个老大叔生儿子,我就逃出来了。”少女眉飞色舞:“我连夜从河里游出来的,我们那儿是水城,房子都建在水面上,晚上睡觉还能听见河水流动的声音。” “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拥有一片漂亮的玫瑰花田,逃出来之后才发现这个梦想太不现实了,所以我就来卖花了。” 这么说着的时候,她低头去嗅臂弯里的玫瑰。 热烈鲜红的花瓣开在她的脸侧,和乌黑长发一起衬着她雪白的肌肤,还有满足弯起的嘴唇,从那双黝黑眼睛里泄出来的目光依旧温柔又炽热,就像看着自己的爱人。 这一幕落在沈倦的眼里,让他心脏发麻的同时,有生以来第一次生出了迫切的好奇。 想知道她每天都在想什么,想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喜欢玫瑰,想知道她更具体的过去,想知道她游过的河水有多冷,想知道她卧室底下的水流声是什么样的…… 他想知道的有很多。 可苏妩不会全部告诉他的,她不是一个倾诉欲特别强的人,更多的时候,她只会捧着花对他微笑,这就是回答。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此刻才是最重要的。 孟摇光合上剧本,闭上眼睛。 余导觉得她和苏妩没有半点相像,可其实相反,她练习着扮演过那么多角色,只有苏妩,她只看过一遍剧本就知道该怎么演了,不需要任何琢磨,不需要花时间去代入,她随时随地都可以变成苏妩。 · 午休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孟摇光只睡了半个小时,睡太久了容易精神恍惚,对拍戏状态不利。 她醒来后去洗了个手,拿湿巾沾了沾眼睛,再回化妆室补了个妆。 起身要走的时候,易水水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下午的戏要开始了,你赶紧过来。” 易水水赶紧点头,揉着眼睛说:“你先去吧,我洗个脸就来。” 孟摇光点了点头,走出去了。 待到化妆师也离开后,休息室就变得安静下来,易水水一动不动地坐了几分钟,听到了来自隔壁的脚步声。 她耳朵一动,稍稍坐直了身体。 隔壁的脚步声走出房门,随后是门被关上的咔哒声,紧接着那脚步声便从门前经过,沿着孟摇光走过的路线远去了。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易水水又静坐了片刻,才突然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镜子里映着她通红的脸,还有兴奋地颤抖的眼睛。 她捏着拳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踮起脚尖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接着她打开门,小心翼翼探出头左右观察了一下,确定没人后,才静悄悄地走出去,反身关上了房门,走到了隔壁门前。 灯光下,她紧张地深呼吸了两次,然后下定决心般,无比轻声地敲了两下门,然后等了几秒。 预料之中的,门内没有任何响动。 于是易水水露出了欣喜的笑容,随即她又冷静下来,猫着腰,屏着呼吸,她小心翼翼地按住门把手,往下轻轻一按。 轻到无声的一点动静,她缓缓推开了门,悄悄走了进去。 第31章 绝世的眼睛与初次的好奇 孟摇光等了十多分钟才等到自己姗姗来迟的新助理。 易水水一路小跑过来,一叠声的道歉,孟摇光没有多说,只看了一眼她发红的脸,有些奇怪地问道:“你脸怎么这么红?” 易水水一愣,摸着脸笑了两声:“可能是跑太快了吧。” 这么短的距离就算跑得再快也不该这么脸红吧? 孟摇光收回视线,把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抛在脑后,很快进入了拍摄状态。 · 下午的戏全都是些甜蜜的内容。 第一次谈恋爱的苏妩,和把第n次谈恋爱也当成了初恋的沈倦,前者是发自内心的热烈和幸福,后者则多多少少有些表演的成分。 因此即便是约会般甜蜜的日常,也依旧掺杂着危险的暗喻。 比如沈倦偶尔接到的神秘来电,以及他在通话中变得冷漠而高高在上的神情,虽然那些表情在苏妩看去时总会很快消散,变成毫无阴霾的笑脸,可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有秘密。 然而即便如此,苏妩依旧从不提问。 她是一个美丽又纯真的少女,她贫穷却坦荡,明亮的眼睛里全是对生活的热爱,蓬勃的生命力几乎要从她的双眼里溢出来——然而有些矛盾的,她身上还充满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疯劲儿,她不会大谈特谈自己的过去,也从不探听他人的过往,她的双眼似乎永远只看着当下,只看着此时此刻的风景。 这一个整个下午,孟摇光都在饰演这样的苏妩。 她演得很好,让镜头前的导演鼓掌了好几次。 有几场单人戏,陆凛尧也坐在镜头后面,看着孟摇光的表演。 那是晚餐时间,约好了要和她一起吃饭的沈倦不知何故爽约了,苏妩却一点都不生气也不着急,她抱着自己的玫瑰花坐在墙角的窗台上,撑着下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镜头拉近,给她的眼睛来了个特写。 第一次见面陆凛尧就知道了,孟摇光有一双极美的眼。 在那条灰暗的巷子里,她一眼看来,带着戾气,却凛冽漂亮到让人心惊,明明没有镜头在,那一眼却硬生生把灰暗的巷子衬托成了极有质感的电影背景——是天生适合大荧幕的眼睛。 然而即便早有这样的认知,此刻被镜头特写出来的眼睛,依旧出乎了陆凛尧的预料。 和巷子里那带着戾气的一眼不同,也和平日里冷静而有距离感的眼神不同,此刻那双眼睛里只纯粹的映着街头的风景。 广场上的喷泉,来往的人群,咖啡的热气,还有灰色的天空,以及扑扇翅膀飞起来的鸽子。 那双黝黑的眼清晰地映出这一切,就像两颗漂亮的玻璃珠,她偶尔会跟随着蹦跳的孩子移动目光,偶尔会追着一只落单的鸽子看个不停,偶尔会瞧着摊贩手里的气球目不转睛…… 镜头一直看着她的眼睛,然后从她的眼睛里看到街道,看到熙攘吵闹的人群。 很奇怪,世界并没有因此变得模糊,反而在她的瞳孔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吵闹而温暖。那些再普通不过的东西都在她的眼里变得有趣而生动起来,让人情不自禁,目不转睛。 这长达五分钟没有一句台词的镜头终于走到末尾,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成年男子从她身旁经过,然后停下来,彬彬有礼地问了一句:“你的玫瑰花怎么卖?” 少女于是回神,她一瞬从熙熙攘攘的尘世中醒来,转头看向这位客人。 镜头随着她的动作而转动,夕阳穿透她身后的巷子落到这个拐角,轻纱一般地拢住了她。 那双眼睛一下盛满了橘色的光,随后弯起来,剔透如琉璃。 “十块钱一支,先生,给您的爱人买一支吗?” 她微笑着,嗓音清亮悦耳,如檐下的风铃。 · 孟摇光已经下戏了,陆凛尧还在出神的看着镜头。 他完全可以想象,这部电影上映之后,这五分钟的长镜头会让多少人疯狂赞美,会有无数影评人把这一段拿出来反复讴歌,这双眼睛将会永远留在“电影经典场景点评”中。 会有无数人在这双眼睛里沦陷的。 陆凛尧一点都不怀疑这一点。 显然余导和他想法一样,他一边点燃一根烟咬在嘴里,一边发出一声叹息,对陆凛尧道:“小孟会大火的。” 他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在你之后,无数人都在期待第二颗紫微星,我看了那么多优秀的年轻演员,但就演技来说,唯一能担得起这个称号的,在我看来,只有她一个。” “虽然那句话很俗,但我再也找不到更贴切的话了——小孟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余导吸了一口烟,看着镜头里的回放微笑起来:“你知道,这个长镜头是我临时加的,这样的设计太过大胆和冒险,因为没有人能只凭眼睛在大荧幕上演五分钟的戏,可我每次看着小孟的眼睛,就无法控制这个疯狂的想法,我知道,如果能做到的话,那么这个镜头将会是最能表现苏妩灵魂的镜头。” “显然……”余导把那口烟慢慢吐出来:“她做到了。” “你应该兴奋。”余导拍了拍陆凛尧的肩膀:“你还从来没遇见过能跟你飙戏的同龄演员吧?” 余导拿着烟出去了,跟同样兴奋的摄影师和副导演凑作一团不知道讲些什么。 陆凛尧则抬起头看向场外,孟摇光正在休息,她只有一个助理,没有经纪人也没有保镖,工作人员在她身边来来往往,她闭着眼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多少有些形单影只。 她在想些什么呢? ——像是太过入戏,陆凛尧此刻仿佛变成了剧本里的沈倦,不由自主地冒出了这个念头。 这对他来说堪称稀奇的好奇心把陆凛尧吓了一跳,刚回过神来便看到一杯水被递到了自己眼前,陆凛尧抬头看去,又是孟摇光的助理。 那个样貌还算清秀的女生端着水站在他面前,不太敢直视他地垂着眼,又像是忍不住渴望地瞄了他一下,结结巴巴地说:“陆神,您喝水吗?” 陆凛尧沉默了。 他靠着椅背,眼尾往孟摇光那边轻轻一扫,孟小姐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还闭着眼一动不动,手边没有水也没有毛巾,更没有人嘘寒问暖,那个孤零零的身影映在陆凛尧的余光里,让他不由自主轻笑了一下。 “助理小姐,你是想跳槽到我这里来吗?” 他抬起眼帘看着易水水,漫不经心的笑:“可惜我这里门槛很高,至少像你这样不顾自己老板,先去伺候别人的助理,我是绝对不会要的。” 易水水愣住了,她捧着水手足无措地看着陆凛尧,一张脸像要炸开般羞愧地爆红起来。 第32章 是偶像也是老师 孟摇光看到易水水捧着一杯水走到面前,再一次奇怪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没……没什么。”易水水讪笑着把水递给她,孟摇光接过来喝了。 今天要拍大夜,大约到凌晨三四点才会结束,孟摇光本来还为这个菜鸟助理的业务能力发愁,但没想到整个下午她都表现得很好,没有再三心二意,端茶递水也变得勤快起来。 只是除此之外,她话并没有减少,只不过不再对着孟摇光聒噪了,而是满场飞地结识着各个工作人员。 等到吃晚餐的时候,孟摇光发现她都能和群演说上话了。 “你这助理倒是会做人。”王茂一边拆饭盒一边对她道:“她和这些人混熟了之后,你在片场就方便多了。” 孟摇光眨了眨眼,慢慢拆了筷子:“是吗。” 她不置可否,王茂便看向陆凛尧寻求同意:“你说是吧?你拍第一部戏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干的,你记得吗?” 陆凛尧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又扫了一眼那边和群演告别想这边走来的易水水,以和孟摇光相似的口吻重复了一句:“是吗?” 王茂:…… “不是吧?别告诉我我当年为你当牛做马逢人便笑的牺牲你全忘了?” “牺牲?”孟摇光对他的用词表示疑惑:“你难道没拿薪水吗?” 王茂:…… 终于见到别人被这毒舌攻击一次的陆凛尧弯了弯嘴角,凉凉道:“岂止薪水,还有大笔分红呢,他刚拿到钱就买到了他心心念念好几年的超跑。” 孟摇光超认真:“那就不能算是牺牲,这是等价交换,他不欠你什么。” 王茂:…… “不是。”王茂心塞了:“他在戏里是你男朋友戏外又不是,你向着他干什么?” 走过来的易水水刚好听到这句话,脚步立时就是一顿。 陆凛尧靠着椅子似笑非笑没说话。 孟摇光则依旧平静又认真,她看着王茂道:“虽然陆前辈不是我男朋友,但他是我偶像,而且还是我老师,我向着他说话也很正常。” 陆凛尧没憋住发出了一声低笑。 王茂彻底无语,气冲冲地扭过头不说话了。 孟摇光拆完筷子,抬头就看见易水水走过来了,她对易水水点了点头,后者也笑了笑,沉默地坐到一旁吃饭,完全不复之前和那些群演聊天时的眉飞色舞。 孟摇光也没放在心上。 晚餐孟摇光也依旧一点没剩,陆凛尧则一如既往剩了几片蔬菜下来。 夜里降温,又大多都是露天的戏,孟摇光没拍多久就冻得脸色发白,好在剧情需要,贫穷的苏妩就是个大冬天也买不起棉袄,在深夜被冻得小脸苍白的角色。 导演让人烧了热水,每次中场休息时都会让人取了热毛巾给演员们擦脸擦手,甚至还有泡脚的。 一声cut后,方才还在镜头前四十五度仰望夜空的孟摇光立刻打了个哆嗦,全身都在发抖。 她对面的陆凛尧垂头看她一眼,只看到蝴蝶翅膀般轻颤的眼睫,以及一点苍白如玉的鼻尖。 他沉默一刻,道:“有这么冷吗?” 孟摇光抬头看他一眼,有点羡慕地道:“你身体真好。” 陆凛尧挑了挑眉:“是你身体素质太差了。” 两人一起走向场边,易水水赶紧举着热帕子赶上前来,捂住了孟摇光冻得发紫的手。 另一边的陆凛尧压根不需要这些,他一点都不觉得冷,但王茂还是意思意思的拎了一张毛巾凑上来,同时纳闷地道:“我刚在休息室找半天都没找到你那张手帕,你是不是用完就丢了?” 陆凛尧拒绝了他的擦手服务,翘着腿坐在椅子上,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我倒也没浪费到那个程度。” “那是上哪儿去了?”王茂挠了挠头,一脸匪夷所思。 孟摇光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倒是察觉到了易水水一瞬微妙的停顿。 她低头看着捂着自己手一动不动的易水水,眨了下眼睛:“你怎么了?” “没事。”易水水干笑了一声,继续给她擦手。 · 这一夜直接拍到了凌晨三点半。 好在拍摄十分顺利,还有意外之喜,导演高兴之余干脆给他们放了一天假,孟摇光在后座一路睡到了家,下车时天还是黑沉沉的。 她看了一眼安静的街道,转头对同样困得不行的易水水说:“你今晚睡我家吧,明早再回去。” 易水水也不推辞,笑着道了谢,随她一起上楼了。 入户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声控灯随之亮起,也照亮了易水水一瞬间惊艳瞪大的眼睛。 “好漂亮!” 她鞋子期间都舍不得移开眼睛,目光一直在室内精致奢华的装潢上移动。 占满两面墙壁的巨幅落地窗将城市夜色全部收入眼底,站在窗边仿佛站在星辰里,有种让人享受的孤独感。 “这房子是楼王吧?得多少钱才能买下来啊?”易水水一边说一边抚摸那些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家具,眼里写满了艳羡。 孟摇光却已经困得要死,顾不上应付她,直接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易水水站在窗边发呆,直到有细弱的猫叫声传来,她才惊喜的转过身。 然而当视线接触到桌边缩着的小天狼星时,她的眼神一下子 熄灭了,还带上一点微妙的嫌弃:“怎么是只狸花猫啊。” 她走到小天狼星面前蹲下来,一边拨弄它的皮毛一边碎碎念:“有钱人不都该养赛级宠物猫吗?我还以为能大开眼界一把呢。” 小天狼星似乎并不喜欢这个客人,原本的困顿在她的拨弄下迅速散去,它凶狠的叫了两声,龇着尖利的小牙齿甩着头让开了,还冲易水水竖起了尾巴。 易水水愣了一下,不高兴地撇嘴,抬手就把小天狼星翻了个跟头:“你个田园猫有什么好得意的?” 小天狼星狼狈地打了个滚,赶紧躲到墙角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易水水。 易水水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站起来,片刻后却又突然换了兴奋的表情,她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飞快地拿出手机,关掉拍照音效,对着屋内装潢拍了个遍,之后又在不同的位置拍了许多自拍照。 浴室的水声停下来的时候,她正站在料理台边,对着镜头,在那些干净奢华的餐具旁比“耶”。 浴室门咔地一声打开,易水水立刻收起手机,拿起一旁的水杯,做出刚准备倒水的模样转过头去。 这个大平层采用了完全通透的设计,隔断采用的是不同质感和设计的玻璃,让人站在客厅也能隐约看见卧室的布置。 唯一不透明的浴室的门被打开,易水水隔着玻璃,看见带着一身水汽走出来的孟摇光。 她穿着米色的长款浴衣,头发湿漉漉的披下来,雪白的十指把腰带系了个结,掐出极细的腰身。她的影子从灯光昏暗的通道里走出来,面容终于变得清晰可见。 易水水看着那张看向自己的脸,在心脏瞬间的停顿里,第一次明白了,出水芙蓉真的是个形容词。 然而在这一瞬的惊艳之后,另一股情绪不可抑制地升了起来。 那是非常浓烈的情绪,又快又猛的升起来,烧得她心脏发紧,眼睛发红。 孟摇光叫她去洗澡,易水水拿过她递来的崭新的浴衣,垂头走向浴室,走过通道时,她一路经过了低调奢华的书房,摆满影碟的小型放映厅,放着各种游戏机的娱乐间,甚至一个带游泳池的露天小花园。 她花了一分多钟走过这条通道,最后看到了比她和父母一起住的家还要宽敞的卧室,以及比她家客厅还大的衣帽间。 她不清楚里面到底放了些什么大牌的服饰,但暗调的灯光落在那些东西上面,反射出柔和的光泽,却仿佛要戳瞎她的眼睛般,让她感到一阵刺眼。 那股情绪已经烧到了喉咙口了。 她知道,这种情绪叫做嫉妒。 易水水走进浴室,看见了宽敞的浴缸,然后她在光滑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燃烧着嫉妒的,阴暗的眼睛。 第33章 入戏太深 这一晚易水水睡的沙发。 孟摇光这房子是专门的单身专用大平层,极尽奢华都只给房主一个人使用,说白了就是座私人宫殿,处处都是地毯抱枕,装的时候就没想过要邀请客人到家里来。 然而即便如此,那张大沙发也比易水水家里的床舒适得多,易水水悄悄查了一下藏在扶手底下的花体英文,那是一个意大利的纯手工家居品牌,奢侈品级别的东西,一张基础款的沙发就足以付她家的房子首付了。 易水水收起手机,在昏暗中凝视着这宫殿一般的房间,直到天边发白才闭上了眼睛。 · 接下来的几天,拍摄变得越来越顺利。 尤其是两个主演,他们已经度过了和角色的磨合期,彻底进入状态了。 偶尔孟摇光会看见陆凛尧在看着自己,那是用疏离伪装起来的,藏着很多情绪的复杂眼神,像是爱,又像是好奇,带着点孩子般的天真——那是沈倦的眼睛,那样懒洋洋带着点笑意的模样,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沦陷下去。 “原来他入戏后是这个样子。”孟摇光在心里这样想道。 她原本以为陆凛尧会是那种出戏入戏都很干脆的人,可事实上似乎并非如此,他并没有有意让自己出戏,片场的人经常能看到他下戏后沉默地坐上半天的模样。 孟摇光猜他是在和沈倦“对话”。 虽然不一定准确,但孟摇光总觉得他其实很喜欢入戏的状态,要不是如此,他也不会老是凑到她身边来了。 比如现在,又是新的一天。 孟摇光刚走进片场就看到陆凛尧抬头向自己看来了。 他最近变得很敏感,总是能在第一秒察觉到她的到来,并且会用目光第一时间捕捉到她,就像一个情窦初开而不懂得掩饰自己的少年,又像是一个敏锐又不动声色的猎人,总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用目光锁着她,等着她向自己接近。 孟摇光最开始以为他一定会尽快调整好,因此并不慌张,然而渐渐的她发现陆凛尧似乎并没有要调整这种状态的意思,眼见着拍摄之外的时间,男人的眼神变得越来越露骨,她终于没办法保持镇定了。 这一日趁陆凛尧在拍单人戏的时候,孟摇光把王茂拉到了一边。 “陆前辈最近怎么了?他没办法出戏吗?” “不是没办法出戏,是他不愿意出戏。”王茂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还挺得意的挑了挑眉:“我就猜到你肯定坐不住了,怎么?慌了吧?” 孟摇光没心情和他开玩笑,微微皱着眉道:“不愿出戏是什么意思?他难道喜欢当沈倦?” “不是喜欢当沈倦,是喜欢当他所表演的任何一个人。”王茂抱起胳膊,一脸老到的说:“你是他粉丝你难道不知道吗?他在拍戏的时候会始终保持入戏的状态。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之前才一直不接爱情片的。” 孟摇光愣了一下:“那为什么现在愿意接了?” “觉得自己成熟了,可以传绯闻了呗。”瞄了孟摇光一眼,王茂又有几分不情愿地道:“最重要的是,你没那么讨厌吧……其实去年前也有个不错的片子递到手里,但那个女主太膈应人了,想倒贴炒作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陆哥直接退了剧本,转身就进了水龙吟剧组。” 水龙吟是陆凛尧的第一部古装电影,讲的是一位末代天子的故事,整部电影的基调如水墨画般清淡带愁,原本不是冲着票房去的,没想到却名利双收,不但拿了好几个奖,票房也很是可观,而那一年的票房冠军,同样是由陆凛尧主演的商业电影。 孟摇光还在那句“你没那么讨厌”中出神,王茂先看了一眼她的神情,突然道:“不过你倒也不必急着高兴。” 孟摇光一愣,王茂继续道:“他最近的状态很好,但状态越好,就越容易让人沦陷——这一点我是早有领略的,之前他拍的那些戏里,和他根本就没有感情戏的女演员们,都一个两个地扑上来告白了,更不必说这部戏里你们还要扮演真正的情侣。” “他的眼神想必很难让人招架吧?”王茂带着点坏笑这么问道。 孟摇光避开了眼神。 王茂却接着正色道:“看在刚认识的时候我对你说了些难听话的份儿上,你就把我的话当做忠告去听吧。” “直到这部戏结束为止,期间他的眼神无论有多么深情多么动人,你都绝对不要相信,那只是属于沈倦的感情,和陆凛尧本人,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不可能喜欢上圈内人的。”王茂轻松而肯定地这样说,带着点残酷的味道:“甚至我都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喜欢人的能力。” 那边陆凛尧下戏了。 王茂拿着水瓶和毛巾走过去,陆凛尧接过来却没急着喝,他先抬起头来,穿过重重设备和人群,直觉般地准确捕捉到孟摇光的身影,然后他拧开水瓶,一边喝水一边大步走了过来。 孟摇光看着他渐渐接近的身影,听见了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 直到陆凛尧站定在自己面前,喝完水的他低下头来,清晰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要下雪,你的戏全在下午,要不要和我换一下?” 孟摇光抬着头,看到顶上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在那两片睫毛落下的能将人溺毙的阴影里,深茶色的眼眸星辰一般地凝视着自己。 其实王茂说错了,沈倦的眼神并不深情,相反,他的眼睛总是冷静而疏离的,而真正让人沦陷的,正是藏在那层冷静背后的东西。就像在深夜里无声起伏的海浪,让人觉得危险莫测,却又无法控制地想要潜入其中一探究竟,探清他到底爱不爱自己。 好在孟摇光并不需要去探究这个问题。 她很清楚的知道陆凛尧不爱自己,她也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并不爱陆凛尧。 她对他的在意,对他的期待和向往,以及一切想要接近又不敢冒犯的心情,都源于他是她的偶像而已。 陆凛尧对她来说是英雄,是救世主,是挂在天上的太阳,她会不由自主地想要接近他,但不会妄想得到他,甚至连现在这几个月的合作,都像是她胆大包天偷来的礼物,结束了她还是要离他远远的,只看着就够了。 所以,就算此刻心跳得再快,孟摇光也能冷静地拒绝陆凛尧。 “不用了,我不怕冷。” 陆凛尧皱起眉,一脸怀疑地看着她,觉得她简直就是在把他当傻子,睁眼说瞎话。 但孟摇光没骗他,她就算被冻得发抖,也依旧敢说自己不怕冷。 如果你从小就习惯了在深冬大雪的街头穿着单薄的衣服乞讨和睡觉,那么就算你被冻得神志模糊快死了,你也会觉得自己是不怕冷的。 因为心和身体都已经习惯了。 就像她也会渐渐习惯面对陆凛尧时不自觉加快的心跳,最终把那当成是条件反射般的正常反应。 那不是心动。 至少不是孟摇光的心动。 她是不该对陆凛尧心动的,就像蚂蚁不该爱上太阳一样。 第34章 事发 下午六点。 陆凛尧要补拍一场戏,孟摇光本来可以下工了,但她一如既往的留在片场旁观着陆神的拍摄。 她不知道自己拍戏时是怎样的,但每次看到陆凛尧在镜头里的模样,她总是会被惊艳到目不转睛。 和她这个完完全全的体验派不同,陆凛尧是个体验派与技巧派都修炼到了极致的人,体验派所难以做到的极复杂的微表情和小动作,他都能做,技巧派所无法展示的发自内心的具有层次的眼神,他也都能展示。 把这一切融会贯通,才是那个刚出道便上了神坛的天才影帝,随随便便一个画面就能成为万千观众心中白月光的陆凛尧。 这样的演技能多看一秒便赚到一秒。 孟摇光正出神的看着,突然被旁边动来动去的王茂打扰了。 她转头看去,见王茂正在椅子和毯子里瞎翻,便忍不住道:“你找什么呢?” “找手帕啊,还有一枚袖扣。”王茂死死皱着眉,表情里充满怨气:“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在丢东西,不是帕子丢了就是笔丢了,妈的,难道我更年期到了吗?在这么丢下去我的工资都要被扣光了!” 孟摇光毫无同情心地收回视线,就算东西丢了也还能扣王茂的工资,反正陆凛尧不吃亏就行。 她有些口渴,下意识看了一眼左右,没发现易水水的影子。 这几天易水水表现得还算好,虽然依旧很话痨,还老爱满场飞地交朋友,但对她还算贴心,孟摇光打算再用她一段时间,至少撑到靳风回来。 反正明晚就是那位孟小姐的出道宴了,靳风应该后天就能回来了。 说起来……她还要找个时间跟导演请个假呢。 这么想着,孟摇光慢慢起身,朝厕所走去了。 · 这个片场有好几个洗手间,两个主演的休息室附近就有一个,人最少,最安静。 孟摇光过去的时候卫生间里一个人都没有,她洗了手往外走,看见被灯光照着的安静通道,还看见了一扇突然打开的门。 条件反射地退回墙内,孟摇光眨了两下眼,还有些搞不懂自己看到了什么。 但她很清楚,那是陆凛尧休息室的房门。 一阵轻微到几乎听不到的关门声响起,孟摇光悄无声息地探出视线—— 在陆凛尧的休息室门口,她刚刚找遍片场都没找着的女助理,正做贼一样悄没声的关上房门,又蹑手蹑脚地准备离开。 孟摇光的眼神一下就淡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到易水水手上去,那手上不知拿着什么东西,已经揣进了衣服口袋里。 她回想起王茂的话——“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在丢东西,不是帕子丢了就是笔丢了……” 孟摇光抱起胳膊,靠在墙上,出声叫住了她。 “喂。” 这一声就如同惊雷炸响,让易水水整个人都跟被雷劈中了般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孟摇光看着她的背影,几乎要嗤笑出声:“转过身来。” 易水水又僵了片刻,才慢慢转身,她触到孟摇光的视线,又跟被烫到一样的收回去,脸上挂起生硬的笑,说话也僵硬至极:“不……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只是来……来……” 孟摇光显得很有耐心,却半天都没等到一句完整的话。 她真的笑了出来:“想不出来就不要想了,先把东西交出来。” 她向易水水伸出一只手。 后者僵住了,死死盯着她的手,就像看着什么洪水猛兽般惊恐。 “我……你,你在说什么?”她脸色惨白地试着挤出一点笑来。 孟摇光却不耐烦了,脸上笑意散去,语气冷淡而不近人情:“过来。” 易水水全身一抖,抖了半天却还是动了。 她极缓慢地走到孟摇光面前,还没来得及摆出可怜的表情,孟摇光又道:“给我。” 易水水咬了咬牙,慢慢把兜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根黑色的表带,孟摇光昨天亲眼看到陆凛尧换下来的,王茂说今天要拿去店里换新的,因为陆凛尧很喜欢那只表。 孟摇光把东西拿过来,在手里把玩。 易水水已经开始慌乱地祈求:“姐我不是故意的,你相信我,我只是太喜欢他了,一时鬼迷心窍,求你不要告诉别人!我以后再也不会……” “还有别的东西吧?”孟摇光直接打断了她,冷漠而不耐:“王茂说这些天丢了不少东西,有手帕还有笔,还有什么……全都交出来。” “不,不是我……”试图否认的易水水下一秒就对上了孟摇光掀眼看来的目光,就像埋在大雪里的针,刺得她微微一抖,下意识便低下了头,微弱道:“那些……都在我家里。” “明早带过来,交给我。” 易水水先是一愣,接着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没等她说完,孟摇光已经往外走去了。 易水水又紧张又害怕地追在她身后,心里装满猜测和不确定,却不敢再多问,因为孟摇光走得非常快,几步就到了有人的地方了。 直到拍摄场地出现在视线里,她跟着孟摇光走向陆凛尧的方向,心脏剧烈跳动着,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孟摇光扑倒,甚至是做出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话。 直到拍摄场地出现在视线里,她跟着孟摇光走向陆凛尧的方向,心脏剧烈跳动着,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把孟摇光扑倒,甚至是做出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话这种动作。 在她的极度紧张里,孟摇光坐到了王茂身边。 王茂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了易水水一眼,突然问道:“你怎么了?突然不高兴。” 孟摇光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很差,黑黝黝的眸子就跟小巷初见时一样凛冽冰凉,但她并不意外王茂会问出这种话,她看了他一眼,又抬头去看易水水。 在易水水越发惨白的脸色里,她扯了扯唇角,收回视线,语气淡淡道:“以后别叫我姐,我比你小多了。” 易水水没想到她是说这个,一愣之后,脸上迅速红起来,连连点头说是。 王茂看着她伏小做低端茶送水的样子一脸纳闷,他不知道,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现在只怕孟摇光让她干什么她都会去做。 ·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是在易水水的心惊胆战中度过的。 从片场离开时,陆凛尧敲了敲孟摇光的车窗。 她把窗户降下来,陆凛尧就站在门外垂眼看着她,问:“你今天心情不好?” 第35章 当众揭露 孟摇光呆了一下,下意识“啊?”了一声。 陆凛尧却没有更多解释,比如说一下是怎么看出她心情不好的,明明等他下戏的时候孟摇光早就恢复了若无其事的表情了。 可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孟摇光,神态漫不经心却有种非要得到答案的固执。 ——这分明还是沈倦的模样。 孟摇光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放在窗框上的手背:“我没有心情不好,只是有些累而已。” 陆凛尧怔了一下,慢慢收回了手,像是回过神来了。 他退开一步,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孟摇光点了点头,对他道别:“陆前辈再见。” 汽车亮起尾灯,在视线里渐渐远去了。 王茂抱着他的外衣走上前来,和他一起看着远去的车影,又看了一眼他的侧脸,这才道:“你应该庆幸孟摇光不是之前那些女人,否则陆神与新人陷入热恋的消息现在已经传得满天飞了,你那眼神看得我都燥得慌,也难为她还能不动声色当什么都没察觉,这要换一个人啊,只怕早就贴上来了。” 陆凛尧看着空荡荡的马路,沉默了片刻才突然道:“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才更难出戏。” 王茂有些茫然的啊了一声。 陆凛尧却没有再回答,他转身走向自己的保姆车,脑海里却是刚才孟摇光对他微笑的脸。 和故事里的苏妩那么相似,却有比苏妩还要遥远的眼神,能让他清楚的知道,那是孟摇光,是他刚认识没多久的合作对象,是个新人演员,是他的粉丝也是他的学生。 还是个有些特别的人。 如果她和那些女人一样的话,他根本就不可能在拍摄之外的时间里还用那种眼神看她,他只会一下戏就立马清醒过来。别说下意识往她面前凑了,只怕连话都不想跟她说一句——陆凛尧很清楚的明白这一点。 所以他也想不通了,孟摇光的与众不同,对他来讲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 这一夜孟摇光睡得不太好,下楼之后还在不停打哈欠。 不过易水水的情况显然比她还糟糕,黑眼圈都重成眼袋了,厚重的化妆品也没能遮住惨白的脸色。 她给孟摇光开车门,用从未有过的殷勤态度,孟摇光看都不看她一眼,打着哈欠上了车。 “你吃早餐了吗?要不要我路上给你买点儿?” 新助理上岗这么些天,这还是孟摇光第一次听见她关心自己有没有吃早餐。 她没有回答,撑着头漫不经心道:“东西带来了吗?” 易水水一僵,脸上带着被戳破的难堪,系安全带的动作都停住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才呐呐道:“带来了。” “那就拿出来。”孟摇光说。 易水水慢吞吞地从包里掏出一些东西,全部交到了孟摇光手里。 孟摇光看了一下,有两条手帕,一支笔,一枚袖扣,甚至一只擦鞋的小刷子。 孟摇光轻轻皱了下眉,把东西一股脑塞进了自己包里,随即靠着椅背淡淡道:“走吧,要迟到了。” 易水水极小心地看了一眼她的脸色:“你……不会跟陆神说吧?” 她顿了一下,随即像是找到了出口一般源源不绝起来:“毕竟我是你的助理,要是真的让陆神知道了这件事,你面子上肯定也过不去,万一闹大了让整个剧组都知道,你更是会丢脸无比的,说不定还会被传到网上,到时候网友和陆神的粉丝会骂死你的。” 孟摇光瞥了她一眼,眼神轻飘飘的。 易水水以为她不相信,激动起来:“你别不信,等事情闹大了,没有人会在意我这样一个小角色的,他们只会说是你的助理在搞事,是你这个女主角太不靠谱了,甚至会觉得你是故意想炒作,或者干脆把事情全部安到你的头上,你还是个新人,作品还没拍完就坏了口碑的话,以后可就全完了!” “所以你最好是什么都别说,我可以向你保证以后绝对不干这种事了!我会好好给你当助理的!粉圈的事我全都了解,我甚至可以帮你炒你和陆神的cp……”说道这里她眼中没忍住浮现出一丝妒意,却还是继续道:“只要你继续让我留在你身边当助理,我一定能让你迅速走红起来!” “你到底是想留在我身边,还是想借着我助理的身份继续接近陆前辈?”孟摇光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易水水的脸一下就红了,她看了孟摇光一眼,终于发动了车子,语气竟还有些羞涩:“你不也是陆神的粉丝吗?你一定懂我这种感觉的。” 轿车缓缓驶出车库,上了马路。 易水水还在继续剖白自己的心意。 “陆神太好了,好到让人情不自禁,我从他的出道作就开始喜欢他,就算是他消失的那三年也从来没有停止过,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的,像他那样的人,天生就应该在大荧幕上发光,然后被亿万观众追捧和仰望。”易水水语气陶醉,几乎有点魔怔:“他对我来说就像神明一样,我看见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老是忍不住做一些蠢事。” 她转头看向孟摇光,眼神发着光:“你也是一样的吧?我都听到了,你说陆神是你的偶像。” 孟摇光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尚未大亮的天色,眼底有些厌倦。 而易水水还在喋喋不休。 “你大概是所有粉丝当中最幸运的一个了。”她感叹道:“陆神的第一部爱情片,陆神的荧幕初吻都是你的……”她又无法控制自己嫉妒的语气了:“你不知道我第一天看到你们拍吻戏的时候,差一点就要冲上去阻止了,好在还残留着一点理智……” 她似乎已经认定孟摇光不会把事情揭发出去了。 这是她想了一夜的结果,说出去对她们都没有好处,严格来说甚至孟摇光的损失会更大一些,而且同为陆凛尧的粉丝,孟摇光为什么不能和她达成协议呢? 如果她不说出去的话,不但能收获一个很有手段的助理,还能拥有一个有共同语言的朋友。 这样想着的易水水,信心满满地开着车抵达了片场,然后坦坦荡荡地笑着和王茂交谈,轻轻松松地继续做她助理的工作,甚至对孟摇光更亲切了些,就像对待一个朋友那样——在她看来,拥有了心照不宣的秘密的她们,已经是朋友了。 她就这样阳光普照地度过了一天,而孟摇光也如她所料的什么都没说,直到她以为这一天就要这样快乐的结束的时候,孟摇光站起身,走到了正在休息的陆凛尧面前。 她拨开桌上的东西,然后把自己的包倒拎起来,让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倒了一桌。 这不算小的动静自然惊动了不少人,易水水甚至还面带着笑容跟场务说着话,抬眼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呼吸都停住了。 陆凛尧把覆在眼睛上的热毛巾扯下来,偏头看了一眼,他这几天丢失的所有物件全都在桌上了。 王茂瞪大了眼睛,陆凛尧缓缓抬头看去。 而孟摇光脸色都没变一下,平静而清晰的说:“对不起,你这两天丢的东西,都是我的助理偷的。” “他是你的私生粉。” 第36章 混乱 全场哗然。 无数窃窃私语在各个角落里响起,瞬间就包围了整个片场。而孟摇光就跟感觉不到一样,继续道:“其实我昨天就发现了,她当时进你的休息室去偷表带,被我当场逮住了,我本来昨天就想说的,但因为怕她不肯把别的东西交出来,就拖到了今天,又因为不想影响拍摄,我选择现在才告诉你。” 她在各色的目光中转头看向易水水:“你可以过来道歉了。” 孟摇光静静看着她,刚才还笑着跟她说话的场务不动声色退了两步,看她的眼神完全变了。 而最让易水水无法接受的,是陆凛尧的目光。 那眼神明明轻飘飘的,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却好像巨大的重锤砸在她的心上。 直到此时,易水水才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根本不敢去看陆凛尧,只狠狠瞪着孟摇光,眼睛都充血了:“你胡说!东西明明是你偷的!为什么栽赃到我身上!” 她的眼神里充满憎恨,充满被背叛的暴怒,猩红地瞪着孟摇光,脚步却一直在后退。 场面混乱,人声嘈杂,还是余导先皱眉让人清了场,还叫保镖把易水水抓了过来。 “我没偷东西!”被按住的时候易水水还在极力否认:“是孟摇光偷的!因为她喜欢陆神!她是陆神的粉丝!她还让我不要说出去,说我们同是陆神的粉丝让我理解她!” 她虽语气激烈态度糟糕,但说话的逻辑居然还是完整的,让留下来的几个人都忍不住对孟摇光侧目。 然而孟摇光就跟没听到一样的无动于衷,她似乎对于易水水的倒打一耙和歇斯底里没有半点意外,对旁人的目光也没有半点在乎。 她只看着陆凛尧,眼眸很黑,很认真地对他说:“对不起,是我识人不清,才让你遇到这么恶心的事。” 陆凛尧还没说话,易水水却跟被刺到一样地弹了起来:“你说谁恶心?你才恶心!你个假清高的贱人装什么高尚,偷陆神的东西还栽赃给我这个小助理,你……” 孟摇光无动于衷,陆凛尧却突然抬头看去一眼:“你能闭嘴吗?” 他这一眼其实很轻,易水水却不知为何一下就不敢再说话了,她瞬间红了眼眶,哀戚地看着陆凛尧,似乎期盼着他能给她一点垂怜,然而陆凛尧根本没接到她的眼神,只轻飘飘的落了这么一眼,他就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把目光收回去了。 余导也头疼了,按着脑袋嘶嘶地发愁:“怎么偏偏是你的助理,刚才看到的人那么多,肯定封不住消息的。” 孟摇光对导演鞠了一躬,说对不起。 余导挥了挥手,他最近拍戏拍得顺畅,尤其喜欢孟摇光这个女主,这会儿也很宽容地说:“算了算了,既然都发生了,只要善好后就行了,小陆是苦主,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一旁的王茂走上前来,翻了翻桌上的东西,咋舌道:“妈呀,怎么连鞋刷都偷?”放下东西,他看向易水水,思索着道:“也不知道这算是偷窃还是偷窃未遂,还是等警察来了再说吧,这些东西加起来也有小几万呢。” 方才还冷静下来的易水水,闻言又挣扎起来,眼看着王茂已经开始拨报警电话,她终于慌了,放弃了谁都不相信的一昧否认与栽赃,而是哭着开始对陆凛尧表白。 “陆神不要!陆神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喜欢你了!”她哭得满脸是泪,脸庞通红:“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我从上高中就开始关注你,买你的周边买你的代言,我家到处都贴着你的海报,我日记里全都是你!你的电影我每次都会三刷四刷……我喜欢你整整六年了!” 最后一句被她说得泣血般哀痛,仿佛这是一件多么艰难而了不起的事一样。 然而被感动的人只有他自己,在场没有任何人升起恻隐之心。 孟摇光甚至越听脸越冷,听到最后她甚至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又冷又轻的笑在只余哭声的片场顿时引起了注意,连陆凛尧都抬头朝她看去。 而孟摇光没看到陆凛尧的眼神,她转身看向易水水,眼神像一块浮冰,语气也像一块冰,凉得彻骨:“喜欢他六年,是一件很不得了的事吗?” 她慢慢走到易水水面前,没有表情地说:“喜欢他六年,就要偷他的东西,然后被他原谅吗?” 易水水似乎被她的突然发问惊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流。 而孟摇光看着她的眼睛,轻慢而冷漠地继续道:“情感绑架也要把时间说长一点,区区六年而已,有什么可说的?喜欢他的人那么多,百分之九十都是正常人,他为什么要把你这个疯子当成是粉丝?接受你这种恶心玩意儿的感情绑架呢?” “你不过就是偷窃犯罢了。”孟摇光残酷地说:“你给自己安了再多理由,再怎么喜欢他,也依旧是个卑劣又难看的小偷。” “像你这种人的喜欢,简直就是地上的一口痰,又脏又恶心,谁都不会想要的。” 易水水怔怔地看着她。 陆凛尧坐在椅子上,微微眯起了眼。 王茂倒是露出了无比赞同的表情,还颇为欣赏地看了一眼孟摇光的背影。 而回过神来的易水水立刻就气红了眼睛,疯了般地挣开了束缚,猛地朝孟摇光扑了过去。 陆凛尧一下子站了起来,却见孟摇光已经往旁边一避,轻而易举闪开了易水水的袭击,她甚至还冷着脸一脚踹上了易水水的屁股,让她尖叫着跌倒在地。 陆凛尧:…… 差点忘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人就单杀了五个人。 “你明明说过不会告诉别人的!你这个贱人!”易水水尖叫着爬起来又冲了过去。 孟摇光一边闪一边冷笑一声:“你怕不是失心疯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她的确从没亲口承诺过保密,她只是在易水水问她“是不是不会告诉别人”时保持了沉默而已。 想通了这一点的易水水顿时更疯了,保镖几次都抓不住她,好在孟摇光闪得也很快,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尖叫声不断,方才散去的人群也渐渐在墙角探出了头。 余导一看场面失控,赶紧催保镖把易水水控制起来。 又一次跌倒在孟摇光脚下的易水水似乎终于绝望了,她趴在那里,转头看见陆凛尧的鞋尖,那样光滑体面,一看就知道非常昂贵,只有高高在上的人才能穿得起。 就像他今日对她的态度,就像看到一粒灰尘或者一块脏石头一样,即便恶心也依旧不值一提,看都懒得看一眼。 就像孟摇光说的,她不过就是个小偷而已,因为得不到所以只能使用下作手段让自己离他近一点的,卑劣的小偷,如果不是机缘巧合成了孟摇光的助理,她只怕这辈子都碰不到他的衣角。 想到这里,易水水不禁悲从中来。 不知是哪来的力量,让她拼命挣脱了保镖的钳制,紧接着她哭叫着扑向陆凛尧,姿态如同飞蛾扑火。 这样突然的举动让保镖都呆住了,唯有孟摇光,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同时狠狠往后一扯。 这一下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片场。 在孟摇光皱着眉想要再给易水水来上一脚的时候,有人按住了她的手,以强势的力度强迫她松开了易水水的头发,并挡在了她的身前。 孟摇光有些惊讶地抬头,对上了陆凛尧垂下来的眼睛。 “你能不能有一点公众人物的自觉?” 他背对着还在哭叫挣扎的易水水,眼睛只看着她,还抓着她的一只手,用有些责怪地语气低声说:“片子还没上映,你想先以当众打人的消息上热搜然后被大众骂死吗?” 孟摇光呆呆看着他,突然想起了王茂说的话。 他说以前的合作女演员,就算没有感情戏,也总是会被陆凛尧俘获芳心,他甚至还遇见过只是对视了一眼就来找陆凛尧告白的女人。 而此刻孟摇光看着陆凛尧的眼,觉得王茂实在是大惊小怪。 这样深邃好看的一双眼,要是能认真的与你对视,让那瞳孔里只装满你一个人的身影,哪怕只有一秒钟,也足以让人彻底沦陷。 所以一个对视就爱上他这种事,实在不能算稀奇。 第37章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易水水最终被扭送去了警察局。 片场的秩序很快就恢复了,不过那只是表面上的,孟摇光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目光,也能听到许多细碎的窃窃私语,这些动静在她经过时会立即平静下来,待她走远又会重新生起。 孟摇光去跟余导请假的时候,副导演正凑在他身边说着什么,两个人一起焦眉愁眼,很是郁卒的样子。 “这可怎么办?热搜……这么快……是谁……” 把模糊的字眼收进耳朵里,孟摇光大约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但她不动声色什么都没说,只装不知道地走过去跟余导请假,说晚上的戏不能拍了。 谁知道余导似乎一点都不意外,抬头看她一眼,了然地道:“是孟家小姐的出道宴是吧?我也收到请柬了,晚上本来就要停工的。” 孟摇光愣了愣,余导已经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收了起来,还笑眯眯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看你姓孟,又有靳风给你当经纪人,早就猜到你和孟家有关系了,怎么样?要不要提前跟我透露一下,孟家那位千金的演技如何?能和你比吗?” “我不认识她。”孟摇光笑起来,转而又问道:“那导演今晚会去吗?” “当然了。”余达道:“孟影后亲手写的请柬,我当然要给她面子,她都这么多年没出山了,好不容易出面一次,排场自然是越大越好,也好让现在这些小辈们领会一下一代影后的影响力。” 余导伸了个懒腰,拍着手去通知工作人员放假了。 孟摇光看了会儿他的背影,转身走了。 · 回家路上,孟摇光接到了靳风的电话,他忙着办理宴会,大约还不知道剧组发生的事,只道:“我找人给你送了请柬和衣服,已经在车库等着你了,宴会七点半开始,你来了记得给我电话。” 他那边很忙,很快就挂了电话。 等孟摇光到了车库,果然在电梯门口看见了一个举着礼服的女人。 她涂着火红的唇,五官分开来都不算好看,但凑到一起却莫名有种独特的韵味,就是看起来脾气很冲。 撞上的时候孟摇光正在低头看手机,热搜刚挂上了一个#第三只玫瑰剧组#,别的几乎全是孟家小姐出道宴的相关词条,她还没随便点进去一个,便感受到了来自前方的低气压。 抬起头一看,正对上一张凶巴巴的脸。 不过那人似乎也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后,原本凶狠的表情不知为何缓和了一点,只轻轻哼出一声:“你就是老大养在外面的小妖精?怎么这么嫩?” 孟摇光:…… 女人又哼了一声,撇了撇那张艳丽的唇:“还不赶紧开锁?你想在宴会上迟到吗?” 孟摇光:…… 她慢慢走上前去用指纹开了锁,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看着数字变化,最后电梯停下来,金属门缓缓打开。 女人看着房子构造,露出被雷劈了的表情:“这房子得多少钱?老大也太舍得了吧!” 她把礼服放在一边,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孟摇光就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转,一言不发,直到她终于停下来,她才抬起眼皮笑了笑:“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女人安静下来,转头看了她一眼,大步走过来,把身上的大包往桌上一拍,挑起眉梢,高傲地道:“还看不出来吗?我是来伺候你的!” 孟摇光:…… 能把这种奴才发言说得满脸骄傲也是一种才能。 孟摇光叹了一口气,放下杯子,道:“那就开始吧。” · 孟摇光快速洗了个澡,然后换上了衣服。 是那个女人带来的,据说是某大牌的高定,全球只有这一件。 换上衣服后,孟摇光能明显感觉到那女人对自己的态度又缓和了一层。 而接下来打理造型和化妆的时间里,孟摇光从她的碎碎念中知道了她的名字。 她叫杨乐,以前是孟金枝的御用化妆师,业内数一数二的审美和技术,孟金枝退圈后她就成了自由化妆师,化一次妆酬金开到了天价,就这样还有无数一二线的明星排着队前赴后继,粉丝们更是一边骂她心黑一边催自家哥哥去请她。 无他,只因她有一双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巧手,美人在她手上能变得更美,美得惊心动魄不似凡尘,而长得丑的,也能被她施魔法一般变成美人。 “老大是不是真的准备复出了?”杨乐一边给孟摇光弄头发一边道:“复出也该找个合适的人培养吧?他都多大年纪了?难不成还想跟对金枝似的从零开始?明明林家那位小姐当初请他出山他都不肯动来着……” 孟摇光眼神一动:“靳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孟影后的?” “那可早了。”杨乐道:“我入圈的时候金枝已经有些名声了,那会儿他就已经陪了金枝好几年,仔细算算……至少也有二十多年了吧。”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他对孟影后这么好。” “当然了,老大当年还喜欢过金枝呢……” “孟影后不喜欢他?” “不喜欢啊,不然他怎么会到现在还是单身……” …… 时间就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中过去了,在快要结束的时候,杨乐看着镜子里的孟摇光,露出一个惊艳夹杂着得意的表情:“怎么样?我的手艺很牛逼吧?” 孟摇光端详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的确很厉害。” 几乎看不出化了妆的一张脸,若不仔细看孟摇光自己都不会觉得这是化妆后的效果——因为她原本就长这个样子。雪肤乌发,黑瞳红唇,而杨乐只是把原本就属于她的东西变得更加清晰和鲜明而已。 就像一朵生长在夜里的玫瑰,被人在脚下安了一盏灯,叫人只要看她一眼,便能将别人都当做漆黑暗夜,瞳孔里只余这一朵惊艳绝世的花。 此刻如果换一个人在这里,只怕会立刻把杨乐吹捧上天,可惜孟摇光对皮囊一向不够在意,只简单夸奖了一句,便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今天不是孟小姐的出道宴?你怎么不去给她做造型,反而跑我这里来了?” “我还想问你呢!”杨乐闻言立刻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梳子都停住了:“你到底是何方神圣?老大居然为了你让我拒绝了金枝的请求!” 她继续给孟摇光打理头发,嘴里道:“还有,上个月金枝要我去给那丫头当个人化妆师,老大也悄悄让我拒绝了,私下里还跟我说有别的安排……现在我知道他的安排是什么了,他肯定是想让我来当你的化妆师!” “还有莫哥和kimi,甚至早就退圈的魏松……我知道老大前几天就开始联系他们了,之前一直以为是给那丫头准备的,没想到临到要出道的时候,他们居然全都拒绝了金枝,我还纳闷呢,今天可算是真相大白了,老大这是在给你组工作室啊……” “从化妆师造型师到公关和保镖,再加上他这个金牌经纪人,都是金枝最火的时候的御用人员,这个消息只怕光是传出去就足以让圈子地震了。”、 杨乐再一次停下来,发自内心地疑惑道:“你到底是哪方大神,老大为什么对你这么掏心掏肺?” 孟摇光眨了眨眼睛:“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杨乐摇了摇头。 孟摇光便笑起来,她转头看她,嘴角弯着,眼神却淡淡的:“你被派来给我化妆,怎么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姓孟,孟金枝的孟。” “名摇光,北斗七星里那个摇光。” 杨乐愣住了。 她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呆站在那里,死死盯着孟摇光,好半晌,才缓缓瞪大了眼睛。 第38章 星光云集的出道宴 杨乐几乎是立刻冲出了房门。 不一会儿孟摇光就听到了她给靳风打电话的声音,音量时高时低,似乎很激动又似乎很愤怒,孟摇光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 ,也懒得去听。 大约十分钟后,杨乐才挂了电话走进来。 她看起来气冲冲的,但是对着孟摇光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笑脸,还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久等了,你口渴吗?要喝水吗?” 孟摇光:…… 随后杨乐对她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如果说之前她还端着点圈内前辈和第一化妆师的架子的话,那么之后的她就像个试图讨好小孩的笨拙怪阿姨。 一会儿摸摸她的头发一会儿理理她的衣角,还别别扭扭地找话来夸她,说她眼睛多么漂亮,嘴唇多么优美,还抱着不知从哪窜出来的小天狼星说她养的猫和她一样天生丽质。 孟摇光看着小天狼星还没长好毛的半秃的尾巴,有点分不清她是在夸自己还是在骂自己。 好在很快就到了该去赴宴的时间了,杨乐充当了她的司机,她想那辆被孟摇光放在车库里落灰的迈巴赫,理由是这种场合开商务车比较庄重,孟摇光却拒绝了。 “我不需要庄重。”她说:“我不是真正去赴宴的客人,我只想随便看看而已。” 杨乐似乎无法拒绝她,只好依旧开着那辆玛莎拉蒂出门了。 路上孟摇光一直看着窗外,天色阴沉沉的,即便是夜里也能清楚的看见厚重云层。 陆凛尧昨天就提醒过可能会下的雪,看来是推迟到今晚了。 孟摇光忍不住叹了口气,杨乐听到了,十分紧张的问她:“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孟摇光没有回答,她低头翻开那张请柬,上面写着“爱女出道宴,敬待孟摇光小姐光临”。 除了孟摇光三个字,别的都是印出来的,不过字迹娟秀,显然是孟金枝亲自了第一次,而“孟摇光”三个字写得端正清楚,是靳风的笔迹。 她合上请柬,多少觉得有点搞笑。 接下来一路无话。 三十多分钟后,玛莎拉蒂停在了孟家别墅门口,孟摇光透过窗户看了一眼,绿化带边挤满了举着摄像机和话筒的媒体,闪光灯把夜色映得一片白。 她们前面刚停下一辆黑色宾利,穿燕尾服的男人上前去拉开车门,后座里走下来的是刚分别不久的陆凛尧。 媒体顿时都疯了,闪光灯源源不绝地闪烁,再多保镖都拦不住那些疯狂上涌的记者,孟摇光隔着车窗都能听见一些模糊的问题。 “陆神也是受到孟影后邀请而来的吗?你对孟家小姐怎么看?” “有人说孟家小姐会是继你之后的第二颗紫微星,陆神期待和孟小姐合作吗?” “据说今天下午第三只玫瑰剧组片场发生了打架斗殴事件,陆神可以说说吗?” …… 陆凛尧没有回答任何问题,他在保镖的拼命保护中走得怡然自得,风度翩翩,唇边挂一点漫不经心的笑,眼神都没有飘一下,却仿佛四周的人都是空气,然而即便如此,镜头和话筒也全都坚持不懈地冲着他蜂拥而去。 看着这一幕,孟摇光不知为何就想到了易水水扑向陆凛尧时的姿态。 大概这世上有一种人,从生下来就注定是飞蛾扑火中的火吧,即便他看都不看你一眼,你也依旧心甘情愿奔向他。 “陆凛尧居然也来了?”杨乐惊讶地嘀咕:“这排场也真是够大的。” 孟摇光收回视线,突然道:“这里有后门吗?或者地下车库?我还没正式出道,不想从正门走。” 杨乐愣了一下,有些后悔刚才说了那些话,她转头看向孟摇光,抿唇答应了。 玛莎拉蒂又像来时一样安静的离开了,等到在车库停下来时,孟摇光还不想下车。 她对着昏暗的电梯入口看了许久,突然转身在车里翻找起来,找了半天才从角落里翻出一张面具来。 那是她前两年在外面旅游的时候顺手买的,低调的黑色,上面用银色暗纹勾了一朵玫瑰花,她把面具戴到脸上,能挡住小半张脸,几枚形状优美的花瓣正好压在乌黑的鬓边,被昏暗的光线 一照,有种不显山露水的惊艳。 杨乐却看到世界末日般抱住了头:“我给你画了那么久的妆都白画了!” “这不还有嘴巴露在外面吗?”孟摇光安慰她,却不打算再取下来。 她打开车门下去了,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电梯入口。 偶尔也有像她一样从这里进去的人,但不多,负责看守的侍者看到杨乐便把两人放进去了,连请柬都不用看。 电梯叮的一声关上了,又在四楼停住,叮的一声打开。 璀璨的光从缓缓打开的门缝间洒进来,驱散了昏暗,也彻底照亮了孟摇光。 她抬起头,看见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和衣香鬓影的人群。 缓缓从电梯里迈步,她走在撒着花瓣的地面,面具后的眼睛看见了不少眼熟的人,从流量明星到实力演员,从一线歌手到知名编剧,还有许多声名赫赫的导演。 这是娱乐圈的大半江山,几乎全是大佬。 也有一些完全陌生的,大多西装革履裙摆华丽,不是家财万贯的投资商就是背景深厚的世家公子小姐。 孟摇光还看见了余导,他还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但到了他这个地位什么样子都是合适的,那一圈正围着另外几个大导演,陆凛尧也在其中,不知在说些什么,他看起来有些游离,偶尔才搭一句话,却没有人能忽视他的存在。 ——果然是大排场。 孟摇光站在一张餐桌边,漫不经心地拿起了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软糯香甜,非常好吃,放在两年前,是她想都想象不出来的美味。 杨乐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隔着面具看不见她的表情,她便非常着急,似乎总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半天才结结巴巴说:“你还是赶紧……和金枝相认吧,这些本来都是你的。” 孟摇光咬着那块点心,漫不经心笑了笑,不置可否。 她端着那盘点心找了个角落坐着,四下张望了一圈后问道:“怎么没见孟影后和孟小姐?” 听见她的称呼,杨乐僵了一下:“还没到时间,七点半她们会准时出来的。” 孟摇光看了一眼墙上的石英钟,距离七点半还有半个小时。 她看着杨乐一脸苦大仇深呆在自己身边的样子,忍不住道:“你一直跟着我干什么?我又不会乱来。” “我才不是怕你乱来。”杨乐看了她一眼,似乎责怪她的误会:“是老大让我陪着你的,他太忙了抽不出时间来找你。” 孟摇光已经看见靳风了,他在人最多的地方,正在言笑晏晏的和几个非富即贵的中年男人说话,看起来的确很忙。 孟摇光其实对这个宴会一点兴趣都没有,她只是出于难得的好奇心想来看看孟金枝和她的养女而已。 百无聊赖地吃完了那盘点心,孟摇光想了想,对杨乐说:“那你去给我找一杯好喝的饮料吧,或者酒也行,要度数低的。” 杨乐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你把我当服务生使唤呢?” 孟摇光冲她笑了笑,眼睛都眯起来了。 她这样笑起来太好看了,是面具都挡不住的好看,光凭弯弯的嘴唇和面具下闪闪发光的眼睛就足以让人看呆了去,杨乐这个颜狗自然无法拒绝,满心卧槽地去给她找酒水去了。 孟摇光就独自一人在那儿坐了五分钟。 她穿着烟灰色的蓬松长裙,戴着精致的半面面具,一头乌发微卷,一直披到腰际,水晶灯落下的光笼罩着她,就像笼着一幅烟雨蒙蒙的画,而画外的人都只能隔着橱窗远远看着她,想要接近都怕惊扰了那画上的烟雨。 她在那里无聊又安静地坐了五分钟,也被各个角落里各式各样的男女不动声色地看了五分钟。 可她本人却对那些目光毫无所觉,直到杨乐端着一个高脚杯走过来,她才露出了笑脸。 “这是什么?” “是度数最低的葡萄酒,和葡萄汁都快没区别了。” 杨乐没好气地把杯子递给她,孟摇光接过来喝了一口,果然果香浓郁,酒味倒是极其浅薄,很合她的口味。 很快把这杯酒喝完,孟摇光又给自己端了两盘不同口味的小点心,不一会儿就吃了满手渣。 杨乐不忍卒看,倒是那边大导的圈子里,陆凛尧莫名地低笑了一声,余导奇怪地看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余导也不追问,四下张望了一下后,纳闷地对他小声道:“小孟不是说也要来吗?怎么半天都没看见她?” “说不定在哪躲着吃东西呢,这里这么多小吃。”陆凛尧收回视线,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眼底的笑意有多温柔。 “说的也是。”余导表示赞同地点了点头。 毕竟孟摇光最爱吃零食了,正餐吃得再多也不影响她对零食的热爱,而这个宴会厅里到处都是精致的小吃,对她来讲简直就是天堂。 在天堂里好好享受了一番的孟摇光终于吃饱了,她举着自己满手的渣,起身去找洗手间了。 第39章 我不是故意的 孟家太大了。 孟摇光在一楼误闯了好几个娱乐厅都没找到洗手间,只好转移目标往二楼找去。 二楼似乎是孟家人的生活区域,客人没几个会来这边,因此走道上都很安静。 孟摇光推开两扇门,看见的不是书房就是棋牌室,只好继续往里走,孟家宅子是回廊结构,她过了拐角,看到的是面向后院的一个露天花园。 这花园面积不小,种着许多绿植和花卉,此刻空无一人,再被质地模糊的宫灯一照,在冬夜也营造出了温暖安宁的氛围。 孟摇光多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就快要走到下一个拐角的时候,突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这里是私人区域。” 孟摇光停住了脚步。 而在她身后的花园里,有人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在绿植和花朵间转头看着她,语气温柔却疏离:“这位小姐如果想找洗手间的话,下楼左转,到走廊尽头就是了。” 孟摇光一动没动。 她分辨着这个声音。 温柔的音色,略带一点哑,低下来说话的时候会让人有种他在你耳边呓语的错觉,这样的声音经过了变声期,褪去了年少时的那一点清亮,就彻底变成了惑人的男人了。 可孟摇光还是能听出来。 毕竟他们曾一起生活了五年,一起拉着手乞讨,一起在垃圾堆里找瓶盖,发现了“再来一瓶”都要把盖子送给对方。 他进入变声期的时候就在她身边,嗓子哑得难听,连他亲妹妹都会嘲笑他,只有孟摇光不会,孟摇光只会问他疼不疼,她以为他嗓子生病了。 宫灯照着这片安静的花园,孟摇光过久的沉默让男人有所警觉。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朝孟摇光走去,说话还带着笑意:“小姐,你真的是孟家的客人吗?” “那你呢?”孟摇光背对着他一动没动,声音放得极轻:“你是孟家的谁?” 男人没想到她有此一问,愣了一下才笑起来,他说:“我是孟家的养子,今天举办出道宴的孟家小姐,是我的妹妹。” 孟摇光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她好像要为这荒唐的发展笑出声来了,却又陡然升起了一股浓重的厌倦感来。 真没意思。 一切都让人恶心透了。 身后的男人还在朝这边接近,而在他还差两步就能抵达她身后的时候,孟摇光转身离开了。 他们擦肩而过。 宫灯照亮孟摇光面具上的银色玫瑰,还有面具下冷淡的眼睛。 她没有看这个男人哪怕一眼,而这位背光而立看不清表情的孟家养子却是一愣,目光下意识地跟随着她,直到她彻底消失在墙角。 男人一动不动地站在灯下,思索了许久也没有头绪,只好放弃了,一手插进兜里,漫不经心地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 孟摇光下楼找到了卫生间,洗完手出来就打算直接走了。 这里已经没什么好呆的,如果说之前是因为想知道孟金枝会怎样当一个母亲才来的话,那么现在她已经一点都不想知道了。 她甚至觉得有点恶心。 这场璀璨华丽的宴会,这众星云集的大排场,此刻在她眼里就像恶又扭曲的画像,她怕自己多呆一刻就要吐出来。 然而没走几步她就被杨乐抓住了。 “你刚才上哪去了?我到处找你。” “洗手间。” 孟摇光只想走,却再次被杨乐拦住。 “你往哪走呢?宴会马上就正式开始了。”她拉着孟摇光的手往厅中走,还压低了声音悄悄问她:“你难道不想亲眼看看自己的妈妈是什么样子的吗?” 她叽叽咕咕地说:“虽然因为病情不稳定,你可能没法立马就和金枝相认,但提前看看她总是好的吧?她可是史上最耀眼最伟大的女演员,真正的巨星呢。” 七点半到了。 石英钟响了三下。 窗外突然升起的烟火声里,室内灯光突然暗了下来,嘈杂的说笑声逐渐散去,安静之中,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孟摇光被杨乐拉着,此刻也停住了脚步。 她听见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脆响,高贵矜持地,在众人的头顶响起。 她抬起头来。 不知何时亮起的聚光灯里,有女子身着红色长裙,如行云端地走下来,她乌发卷成大波浪,全部拢在右肩,于是露出轮廓清晰的左侧脸。 即便已经上了些年纪,那依旧是一张只用侧脸便足以叫人心跳失常的艳丽面孔,连眼角不加掩饰的几条细纹,都像是玫瑰花绽放时的褶皱。 而当她转过身来露出正脸并且笑起来的时候,有人当场发出了吸气的声音。 岁月不败美人,何况是像孟金枝这样美到能成为时代符号的人。 她从青年到中年,都始终如同她的名字一样,金枝玉叶,高贵夺目。 她站在阶梯之上,俯视下方众人,事实上孟家还算不上世家里最顶级的那几个之一,但被她这样俯视着,一楼那几个真正出自顶级世家的公子小姐们,竟也半点不觉得冒犯。 无关家世背景,似乎孟金枝这种美人,天生便该要这样矜贵高傲的。 她站在高处,在唯一亮眼的灯光里,端起侍者手中的酒杯,在扶手上碰了一下。 窗外第一簇烟火刚好熄灭,她这一声碰杯便尤其清脆,立时便收拢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而她在这样的万众瞩目中习以为常,只端着酒杯微微一笑,扬声道:“今天是我女儿的出道宴,感谢大家愿意给我这个面子莅临于此,我孟金枝出道至今已经二十五年了,息影也已经七年,仔细算来真正活跃在影坛的时间也不算很长,但至今仍能如此一呼百应,都是托了在座每一位朋友的照顾,我在此敬大家一杯。” 所有人都在认真听她说话。 待她喝完那杯酒,一楼人群中不知是哪位少爷痞痞地吹了声口哨,还叫道:“金枝放心飞,玉叶永相随!” 玉叶是孟金枝粉丝的名字。 无数人顿时哄笑起来,好好地一场宴会,顿时好似变成了追星现场。 好在孟金枝笑一笑后,很快把主题拉了回去。 第二杯酒被她举起来,灯光映亮她那张美人脸上认真的神色,她看着众人说:“第二杯酒,是请大家和我一起来见证我女儿的十八岁成人礼。” 她转头看向上方,在昏暗的拐角处,花纹繁复的地毯上,缓缓走出了一个身着白色长裙的少女。 她身姿纤细如柳,头戴一顶漂亮的小皇冠,从楼上款款走下来的时候,如同真正不谙世事的小公主。 她慢慢走到孟金枝身边,微笑着叫了一声妈妈,然后被拥住了肩膀。 “我原本是不愿意让她进这个圈子的。”孟金枝举着杯子对大家说,带着点叹息的意味:“但这孩子看似柔弱,性格却跟我一样倔,非说要体验一下我热爱的工作,偏偏她又还算有点天分,我这个当妈妈的还能怎么办呢?只好送她这一场宴会,庆祝她年满十八,也祝愿她往后的星途能一帆风顺,直达殿堂。” 影后一手揽着自己的女儿,一手对大家举杯,笑容艳丽无双:“往后的日子,就要拜托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了,若这孩子有什么不妥的,也请大家尽管管教。” 她仰头喝了这一杯。 一楼众人纷纷效仿举杯,还有人在起哄要给孟小姐唱生日歌,假意抱怨没有生日蛋糕。 孟金枝肆意一笑:“我女儿的成人礼怎么可能没有生日蛋糕?” 她低声吩咐了一旁的管家,不一会儿便有穿着燕尾服的侍者,推着一个巨大的十八层生日蛋糕缓缓走进来了。 蛋糕上插着数字蜡烛,火苗小而温暖,一路行来的时候,映亮了许多人华丽的衣角,和带笑的脸庞。 有人自发的领头唱起了生日歌,有人开始随着节拍鼓掌。 一声又一声充满善意的掌声里,一句又一句充满祝福的歌声里,孟摇光感觉自己在发抖。 她想起了无数个在寒冬里蜷缩的夜晚,她想起了借宿的教堂里爬来爬去的蜘蛛,她想起了被打折的腿弯曲的弧度,她想起了自己满脑袋的血,还有那个少女涕泪满脸的狼狈模样。 她在最深的夜里对她哭,对她说对不起,说他们也不想的,说她哥哥也很痛苦。 而她彼时奄奄一息,连话都说不出来。 也就始终没有说过那一声。 ——滚。 厌恶的,恶心的,连痛恨的力气都失去了的,简简单单的——滚。 可偏偏世上的缘分就是这么奇怪,有时候你越是不想见到的人,越会以你最恶心的形式,重新出现在你面前。 孟摇光低着头,看着地面。 四周热闹欢欣,喜气洋洋。 那座十八层的豪华蛋糕,顶着温暖微弱的生日蜡烛,被人推着,缓缓从她身边经过。 生日歌已经唱到第二遍了。 “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you……” 轮滑在地面的摩擦声几不可闻,蜡烛飘摇的火光极其缓慢地在她的余光里移动。 孟摇光似乎什么都没看,她依旧直直地盯着地面,却在那座蛋糕车即将从面前经过时,毫无预兆地伸出了手—— 她伸手,捏住餐车的底盘,轻轻松松往上一掀。 十八层的蛋糕,轰然砸了下来。 变得七零八落的生日歌里,无数人都瞪大了眼睛,看慢镜头一般地看着蛋糕落地,奶油飞溅,沾上了许多人的衣角裙摆,激起一阵惊慌的轻叫。 生日歌彻底消失了。 在陡然陷入死寂的宴会厅里,那个罪魁祸首抬起头来,露出戴着面具也依旧不掩美丽的脸,对着阶梯上那对表情惊愕的母女歪了下头,弯起红唇,轻飘飘说了声: “啊,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第40章 一起捡过垃圾讨过饭 那么大的蛋糕,立着的时候华丽壮观,掉下来的时候却到处糊成一团,狼狈又难看。 除了惊慌跑去处理衣服的人之外,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甚至很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而孟摇光甩下那句话后,竟转身就走,步伐不紧不慢,背影悠闲,看得出来没有任何的负罪感和心理负担。 从没遇见过这种人的孟金枝简直不可置信:“这位小……” 谁知她还没说上几个字,一个熟悉的身影便突然从人群中跳出来,飞快地追向了那个背影,一边追一边还小声喊着什么,很是着急的模样。 孟金枝微微一怔:“乐乐?” 没等她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又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追了出去。 和比较低调不擅交际的杨乐不同,这个人是圈子里有名的金牌经纪人,长袖善舞,处事圆滑,从顶级巨星到小透明他都能说上几句话,因此他一动便立刻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怎么回事?” 有人窃窃私语。 “那人是谁?来砸场子的?靳风居然还认识?” “不光认识吧?感觉挺紧张的,我还从没见过这个金牌经纪人这么失态呢……” 是的,那背影堪称失态,透着巨大的慌乱。 孟金枝愣愣地看着他追向那个罪魁祸首的背影,终于慢慢地皱紧了眉。 · 就算被人掀了蛋糕,孟家这种人家也做不出当场把人抓住找人算账的事来。 何况孟金枝的嫡系团队里有两个人都追出去了,宴会厅里虽然许多纳闷声,但终究还是恢复了表面的和谐。 孟金枝安抚了一会儿女儿,便把人带去认识各位大佬了,同时还嘱咐管家去找靳风找回来,她要好好问问是怎么回事。 · 靳风现在却顾不上照顾孟金枝的想法。 他追着孟摇光的背影,跟着她一路走出了别墅大门,杨乐跟得更前面一些,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跟她说话,语气着急,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你是不是不高兴看到你妈这样对别人?” “你不高兴你就说,我可以陪你喝酒!” “其实没什么可气的!等金枝情况好转了咱们立刻去认亲!这些东西全都会是你的!” “到时候给你一个更大的蛋糕!我来帮你做!” …… 孟摇光停在了铁门前,原本人群拥挤的大门前此刻只剩下几台摄像机在运转,而负责那些摄像机的人则大多都挤在不远处的车上取暖。 此刻看到有人出来,他们立刻又从车上下来,蝗虫一样地扑了过来。 保镖们立即上前,靳风和杨乐也都紧张地挡在了孟摇光身前。 靳风转头低声而焦急地说:“外面冷,咱们先进去找个房间呆着,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 孟摇光却跟没听到一样。 她听不到靳风的话,听不到媒体们聒噪的提问声,她只抬头看向黑沉沉的天空,抬起一只手来,突兀的说:“要下雪了。” 靳风一愣,杨乐更是奇怪地看了一眼夜空:“天气预报说昨天要下雪,结果没下,今天应该也落不下来吧。” 然而她话音未落,便看见了一片雪花,悠悠扬扬地从漆黑的夜空里荡下来,在昏黄的灯光下,纤毫毕现地落在了孟摇光的手心里。 杨乐惊讶地仰起头,用瞳孔迎接了一场盛大的白色降落。 今年冬季的初雪,就这样落下来了。 · 孟摇光收起手,对两人笑了笑:“送我回去吧,我不想呆在这里。” 杨乐一愣,正要说话却被靳风打断了。 “好。”难得西装革履的大叔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送你回去。”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孟摇光肩上,带着人转身往车库去了,杨乐还有些愣,忍不住追上几步道:“老大,那边的残局……” 正好管家迎面走来,同样对靳风道:“靳先生,小姐让你赶快过去,她……” “我还有事。”靳风第一次生硬地拒绝了孟金枝的命令,他扶着孟摇光脚步未停,语气压抑:“让她等着吧。” 杨乐被留了下来。 几分钟后,玛莎拉蒂开出了别墅区,朝幸福里驰去。 车上的暖气被打开,孟摇光看着起雾的窗户和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好半天都没有说话,像是在发呆。 靳风也不打扰她,只目光不停地扫过去,眉心皱得很紧,显而易见的担忧。 路程走到一半的时候,孟摇光突然说话了。 “你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吗?” 她没有回头,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窗户,字字清晰而缓慢地问:“她的养女,叫什么名字?” 靳风迟疑了一下,还是回答道:“孟迟婳,迟到的迟,姽婳的婳。” 孟摇光轻笑了一下,又慢慢道:“我在楼上见到了她的哥哥。” “他叫孟迟骄,骄傲的骄。” 孟摇光沉默片刻,把头靠上了窗户,叹息般地道:“真是想不到,他们最后居然会和我一个姓。” “你认识他们?” “当然了。”孟摇光漫不经心地说:“我们可是青梅竹马,一起捡过垃圾讨过饭的。” 如果真的关系那么好,孟摇光在发现孟迟婳就是孟金枝养女的时候,绝不应该是这种反应。 靳风不敢说自己很了解孟摇光的性格,但他很清楚,她绝不会嫉妒别人,也自然不可能因为嫉妒而做出掀人蛋糕这种事。 看来还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 靳风几乎都想叹息了,这是什么样的孽缘,才会让他们以这种方式重逢。 “他们是在六年前被孟家收养的,那时候那起人口拐卖案才刚刚被破,全国各地都有走丢了孩子的人家赶去警察局认领小孩……”靳风小心看了孟摇光一眼,顿了顿才道:“孟家当时也去了,没找到你,但机缘巧合之下看到了这对兄妹,你外公便 做主把人带了回来。” “孟迟婳当时年纪小,总是怯生生的,你妈妈初见她就把她当成了你,多见了几次后,精神状况竟也变好了一些,你外公就干脆办了收养手续,给他们加上了孟姓。” 孟摇光不知道是听了还是没听,没有一点反应。 靳风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尽量平缓着语气道:“你们发生过什么事不愉快的事吗?难道是打过架?” 孟摇光没有说话,显然是无视了他。靳风也不生气。 接下来一路安静,直到进了车库,靳风打开车门,孟摇光下车时险些一跤跌到地上,被靳风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怎么了?”靳风皱眉道:“是不是发烧了?” 他抬手就要来碰孟摇光的额头,却被挡住了。 “我才没那么虚弱。”孟摇光打开他的手,站稳了身体,正要把他的外套脱下来,却被靳风拦住了。 “天气冷,就这么穿上去吧,下次再还给我。” 孟摇光懒得拒绝,拢着衣服往电梯走,她走得很慢,半天才走到一半。 靳风就拄着车门看着她的背影,等她到了电梯门口的时候才扬声道:“回去好好泡个热水澡,我给你叫个外卖,吃了早点睡,别感冒了。” 孟摇光走进电梯,眼神都没有给他一个,更没有任何回应。 电梯门缓缓关上,向上升去了。 靳风看着那门呆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叹了一口气,转身关了门,走向驾驶座。 过程中他掏出正在无声震动的手机,来电显示着大大的“狗东西”三个字,这手机一路上已经震了十几次了。 靳风一边上车一边按了接通,听见孟金枝含怒的声音:“宴会厅搞成这样管家居然跟我说你去送那个闯祸鬼去了?你搞什么?” 靳风一边在心里大骂狗东西一边沉声回她:“马上就回来。” 他在孟金枝的数落声里砰的关上车门,调转车头朝来路驶去。 因为专心听着电话加上心情糟糕,一向细心的靳风并没有发现,在幸福里小区的大门口,停着一辆有些眼熟的黑色宾利。 若他仔细去看了就会发现,不光是车,驾驶座上坐着的人他也非常眼熟。 而与此同时,在孟家别墅里,已经喝得有些多了的余导正四处寻找他那突然消失的男主角,然而找遍了宴会厅都没能找到那人的踪影。 “这人上哪儿去了?” 他纳闷地自言自语,被同行拉着又去喝酒去了。 · 车窗被缓缓降下,寒风混着雪片飘进来,让陆凛尧有些混沌的大脑略略清醒过来。 他看着不远处的小区大门,难得有点懵:我这是在干什么?怎么就莫名其妙地跟过来了? 手机在副驾驶上疯狂震动,他看都懒得看一眼,只慢慢地点了一根烟。 很少有人知道陆凛尧抽烟,他在拍戏之外从来没被人拍到过抽烟的样子。 观众和粉丝们还都以为他是个不抽烟不喝酒的老干部,却不知道他其实又抽烟又喝酒,年少的时候还曾在游轮的赌场上一掷千金,一夜输掉了上亿美元。 彼时那艘巨大的游轮正要穿过连接着大西洋和太平洋的德雷克海峡驶向南极。那是全世界最危险的航道之一,巨大的风浪每天都在冲击着甲板,把游轮颠来倒去,而在这样随时都可能会死在深海的威胁里,游轮上依旧歌平生舞,纸醉金迷,把每一天都当做末日来狂欢。 那是他最疯狂的日子。 每一天都喝酒喝到呕吐,抽烟抽得嗓子都哑了,看到的人还都以为他是酒鬼加烟鬼加赌鬼,却不知道他其实一点瘾都没有。 之后正式加入演员行业,他抽烟的时间就更少了。 除了角色需要外,他只会在非常偶尔的时候,需要这样一根烟来慢慢放空自己的大脑,让自己变得冷静和理智。 就像现在。 第41章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其实陆凛尧并不算特别意外。 他经常会有因为入戏太深而做出不符合自己性格之事的情况,比如拍水龙吟的时候,他还曾在深更半夜跑去足球场踢球,但事实上他根本一点都不喜欢这项运动,也没那么神经病,他会那么做只是因为他扮演的那个皇帝很喜欢蹴鞠,并且只敢在无人得见的深夜里自我娱乐而已。 只不过这次的入戏终究还是和以前有些不同的,因为这一次他拍的是感情戏,而他所扮演的这个角色,在故事中最大的特质,就是他爱苏妩。 爱却不自知。 所以他才会在看到孟摇光离开时不自觉地跟了过来,而做出这种行为的时候他甚至什么都没想。 慢慢地抽完一根烟,陆凛尧感觉自己已经从疲倦的状态里出来了。 他正要升起车窗掉头离开,目光不经意扫过小区大门时却微微一顿。 一个刚进去不久的身影,换了单薄的常服,正慢吞吞地走出来。 她一边走一边戴口罩,陆凛尧用自己视力极好的眼睛瞧了瞧,发现那还是自己上次在学校医务室送给她的。 这么一会儿功夫,少女已经拐过门口,背对着他往远处走了。 陆凛尧正要拧动钥匙的手微微一顿,莫名地把钥匙取了下来。 他从车里掏出一个同款口罩,又从后座取出一把伞,开门下了车。 车门关闭的声音在还算安静的夜色里传很远,却半点没有引起孟摇光的注意。 她在纷纷扬扬的雪花里慢吞吞地往前走,看不出是要去哪里。 陆凛尧戴上口罩,打上伞,一手插在大衣兜里,慢慢地跟着她,视线漫不经心的冷淡,却始终装着前方的身影。 雪渐渐的越下越大,而那个背影始终走得很慢。 白色雪片羽毛一样地落在她的长发和衣服上,想也知道会有多冷,可她似乎一点都感觉不到似的,走得比老大爷散步还慢。 陆凛尧最开始还淡漠地看着,渐渐的便察觉了不对。 她似乎不是故意走得慢,而是不得不慢慢走。 地面上的雪扑了若有若无的一层,陆凛尧低头看到那串脚印的时候,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她有一只腿要放得轻一些,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如果她的步伐稍微快一点,只怕就会暴露出她左腿不大方便的事来。 想清这一点的陆凛尧脚步微微一顿,下意识回想起在片场时孟摇光走路的样子,似乎并没有能体现这一点的蛛丝马迹。 正想着,前面的人不知踩到了什么,突然向前扑倒,结结实实地跌了一跤。 陆凛尧没来得及想清脑海里的问题,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向前跑了几步,一边用伞遮在她头顶,一边弯腰抓住了她撑在地面的手。 熟悉而强势的力道箍在手腕,轻而易举地将她往上托,孟摇光顺着力道抬起头来,看到黑色伞面下睫毛低垂的茶色眼睛。 她愣住了,同款口罩上方的黑眸透出一股茫然来:“陆前辈?” 陆凛尧顿了顿,慢慢道:“先起来。” 没等她回答,陆凛尧便强硬地把人扶了起来,孟摇光还踉跄了一下,不由自主抓了一下陆凛尧的大衣,这才让自己站稳。 过程中她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陆凛尧的脸,似乎是怕一转眼这人就会消失不见似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陆凛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她蹭上了泥土和湿迹的大衣,又看向她,眼神淡淡的,道:“你在干什么?” 孟摇光没有说话,眼神直直地看着他。 陆凛尧看了一眼她明显没怎么发力的左腿,又道:“腿怎么了?” 孟摇光还是没说话。 她的眼神沐浴在雪天的路灯里,泛着轻微的光,朝圣一般紧紧地盯着陆凛尧,看得人心脏发紧。 陆凛尧却依旧很淡然,他也不在意孟摇光始终不回答自己的问题,从她单薄的衣服看到牛仔裤下露出的细瘦脚踝,又把目光收回来,淡淡道:“这么冷的天还穿这么少出来游街,你是想感冒发烧请病假,故意拖慢拍摄进度吗?还是说你又要跟我说你不怕冷?” 孟摇光终于稍稍回过神来,眼神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呐呐道:“这是以毒攻毒。” “什么?” 陆凛尧微微皱眉。他皱眉的时间不算多,因此眉间的折痕也很浅,只细细的两三条,和凛秀的眉峰一起压低看来的时候,有种不动声色的压迫力,和端肃的俊美。 孟摇光在这样的眼神下下意识就给出了回答。 “越冷越要少穿,只要我的体温够低,就感觉不到冷了。” 陆凛尧:…… 他看白痴一样地看着孟摇光,孟摇光却毫无所觉,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回答了什么。 她用简直毫无保留的目光看着陆凛尧,像是汇聚了她这个低温的身体中全部的温度一般,仰着头几乎有些痴痴地问:“你现在是沈倦,还是陆凛尧?” 陆凛尧一顿,垂眼看着她,笑了一下,不动声色道:“你觉得呢?” 孟摇光像是慢慢清醒过来,松开他的大衣,呐呐道:“我觉得你是陆前辈。” 陆凛尧没有说话,他一言不发把伞柄塞进孟摇光手里,抬手脱掉了大衣,披到她肩上,还收力拢了拢。 “回去吧。”他收回手,淡淡道:“我可不想被拖慢拍摄进度。” 同时孟摇光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了,她掏出来一看,是靳风的来电。 接通的时候那大叔的声音响得陆凛尧都能听见:“我叫的外卖都送到你楼下了!家里却一直没人接电话!这么冷的天你上哪儿去了?!” “我马上就回去。” 孟摇光说完就挂了电话,然后她抬头看向陆凛尧,眼神已经彻底清醒过来。 直直盯着陆凛尧几秒后,清醒的孟摇光发出并不清醒的邀请:“要去我家坐坐吗?陆前辈,我给你泡杯咖啡。” 陆凛尧一怔,看她的眼神顿时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第42章 反正他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华灯渺远大雪纷飞的街头,陆凛尧看着脚尖微踮高举着手给自己撑伞的孟摇光,大发慈悲把伞柄接了过来,让宽大的黑色伞面把两个人都笼罩在下面。 孟摇光站了回去,一点都不回避地直视着陆凛尧:“我当然知道。” “如果这一幕被狗仔拍到,媒体会铺天盖地的发通稿,说你作为演艺新人不务正业,勾引影帝,试图以色侍人,大走捷径。” “我不在乎。”孟摇光说:“何况我还不算正式出道,没人会关注我。” “可你迟早会出道会成名,我们头顶现在就有摄像头在录着像,等到你成名的那一天 ,这几分钟的录像或许就会被传到网上,让你身败名裂。” “那就传吧,我说了我不在乎。”孟摇光是真的无所谓,她看着陆凛尧,突然之间不知哪来的胆子,说:“苏妩和沈倦才认识不到三天就上床了,而我不过是请前辈上去喝杯咖啡而已……”她顿了顿,迟疑道:“前辈不会是……不敢吧?” 陆凛尧无动于衷,眉毛都不动一下地看着她:“别用激将法。” “还有……”他伸手拨掉孟摇光颊边发上的一点雪花,冷淡道:“我并不是沈倦,你也不是苏妩。” 孟摇光就跟魔怔了一样,还是不肯放弃。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仰着脸看着陆凛尧,竟慢慢道:“那……陆老师?” 从她颊边收回的手微微一顿。 孟摇光眼底泄出一点笑意来,她继续道:“我请陆老师去我家喝杯咖啡呢?顺便问一些专业方面的问题,也不可以吗?” 最后几个字几乎无声,比雪还轻飘飘地落进耳朵里。 陆凛尧看着那双乌墨般黝黑的眼睛,半晌,似笑非笑地答应了。 返程的路上,他余光扫过少女的侧影,淡淡的想,他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从来不是粉丝眼里的老干部。 有史以来第一次不让他反感反而有些莫名心跳的邀请,他为什么不答应呢? 就算只是因为对沈倦这个角色入戏太深的原因也好,反正他早在十七岁就决定要随心所欲的活着了。 而且,老师这个称呼,从“苏妩”的嘴里说出来,实在很难不让“沈倦”心动。 陆凛尧眯了眯眼,撑着伞,随孟摇光一起走进了大门。 · 外卖员终于表示订单送达的时候, 靳风刚刚抵达孟家别墅。 接到电话他松了一口气,大步走进电梯,没有去宴会厅,他直接上了三楼,一间宽敞奢华的起居室里,孟金枝正吃看着电视她等着他,孟迟婳就靠在她身边,时不时的叉一块水果喂进她嘴里,就像真正的母女一样,亲密极了。 以前靳风看到这一幕还会觉得安心,至少能有个能安慰孟金枝的存在在身边,他甚至一直都对孟迟婳抱有感激之情,然而此刻这一幕落在他眼里,再对比孟摇光慢吞吞走进冰冷电梯的背影,就变得怎么看怎么刺眼了。 但他不敢在孟金枝面前露出端倪来,只好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端起桌上的一杯酒,仰头一口灌了进去。 孟金枝已经坐直了身体,正皱眉看着他,张口就是数落:“你最近怎么回事?让你来负责婳婳的出道宴还要再三拜托就算了,办事也总是心不在焉的,甚至今天这么重要的场面,你 居然不好好善后还追着那个闯祸的人跑了?” 她美得惊艳,这样微微皱眉看着人的时候,容易叫人觉得全都是自己的错,恨不得付出一切也要抹平她的眉心,让她展颜。 “那个人到底是谁家小姐?”孟金枝继续道:“又不是假面舞会还戴着面具,一看就是个爱哗众取宠的性子,砸了我孟家的场子居然还转身就走?真是一点家教都没有,小辈不懂事她家长辈总该来给个说……” 原本还强忍情绪听着的靳风,在听到“家教”两个字时就跟被刀尖扎了一下似的,眉毛刺痛地倏然紧皱 ,还未反应过来便已经厉喝出声:“够了!!” 孟金枝惊住了。 连不打算介入的孟迟婳都瞪大了眼睛,险些没拿住手里的水果。 留在室内的佣人也都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看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诧。 他们当然会惊诧,靳风是谁?靳风是从孟金枝籍籍无名时便跟着她的经纪人,大染缸一般的娱乐圈里沉浮二十年,什么明枪暗箭都是他任劳任怨地为她挡着。 人们都说,孟金枝在孟家有孟老爷子给她当守护神,出了孟家在娱乐圈有靳风当她的守护神。 她的守护神几乎从不凶她。 在孟金枝有限的记忆中,靳风上一次对她大声说话还是十多年前,那时她犯了一个大错,一个连她自己都无法原谅的大错,靳风吼她是对的。可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十一年前她得了抑郁症,从此靳风更是小心翼翼,连和她说话都要斟酌语气,深怕刺激了她。 可今天又是为了什么?他竟这样吼她? 孟金枝震惊地看着靳风,突然注意到什么,眼神猛然就变了:“你的衣服哪儿去了?” 她盯着靳风,一动不动地问:“你给那个女人披上了?她毁 了婳婳的蛋糕,砸了我的场子,你居然还追出去给她披衣裳?” “她是你的谁?”孟金枝吐字很轻:“小情人吗?” 靳风听得青筋暴起,他甚至需要用力按住额头才能控制住自己即将爆发的怒气。 孟迟婳陡然听到惊天的消息,眼神都变了,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靳风:“靳叔叔……” “你给我闭嘴!”靳风一声爆喝,一指房门:“出去!” 孟迟婳被吓得一抖,孟金枝更是一拍桌子猛地起身:“你吼 她做什么?!还要赶人出去?心虚了?!” “出去!!!”靳风却看都不看她,只冷冷盯着孟迟婳。 孟迟婳咬了咬唇,又看了一眼被气得直喘气的孟金枝,只好站了起来,小声道:“靳叔叔你别惹我妈生气,她身体不好。” 说完她就一溜烟跑了,至于几个佣人,更是早就不见了踪影。 房门被小心关紧,恢复安静的室内只剩下孟金枝因为愤怒而加剧的喘息声。 她漂亮的眼睛死死盯着靳风,眼神里满是冷冷的指责和质问。 靳风缓缓看回去,对上她的眼神,竟扯了一下唇角。 “莫说那只是我的侄女,就算我是真的有情人了,那又怎么样呢?” 孟金枝一愣,眼底的情绪顿时就溃散了。 这句轻飘飘的话似乎比刚才的那声大吼还要令她震惊,以至于她半晌都没能做出反应。 璀璨灯光下,她原本红润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间突然变得苍白,靳风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微微怔住了。 第43章 速溶咖啡 另一边。 陆凛尧正坐在孟摇光房子里的单人沙发上,一边看着她泡咖啡一边接王茂的电话。 王助理显然急得要死,问话又快又冲:“你到底上哪去了呢!不是说好要和苗导聊聊他的新片吗?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人影了!” 陆凛尧扫过这座宫殿般漂亮宽敞的房子,又慢慢把视线落到了孟摇光的背影上,语气轻缓地甩下了炸弹:“我在孟摇光家里。” “……”因为震惊而陷入失声状态的王茂梗了好一会儿才忍住没尖叫起来,压低了声音却加重了语气:“大爷!您又发什么疯呢!电影才拍到哪儿到哪儿!你就入戏到要上人家里去了?!而且还是在这种场合突然走人!你的请柬可是人家孟影后亲手写的,你连她女儿都还没见过就这么走了待会儿人找上门来我可怎么说?!” 可怜的王助理听起来都快崩溃了,陆凛尧却依旧冷冷淡淡,还颇有几分心不在焉:“去参加宴会又不是相亲,我见她女儿干什么?” “你还不知道人家特意请你是干嘛呢?”王茂都要急死了:“孟家小公主要进娱乐圈,请了圈里的半壁江山来为她助威铺路,而这些半壁江山里最华丽的金字招牌可不就是你吗?!要不是想着这一点人家干嘛亲手给你写请柬!” “又不是我女儿,我干嘛要给她加油助威,会去只是因为我喜欢孟金枝的电影。”陆凛尧还是漫不经心,在他的视线里,孟摇光正站在流理台边泡咖啡。 手机里王茂放弃了纠结上一个问题,直接道:“你去孟摇光家里干什么?” 陆凛尧微微一顿,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竟模棱两可的反问道:“你觉得呢?” 王茂直接崩溃了:“你疯了吧?你现在还是清醒的吗?你以为自己叫沈倦吗?!” 陆凛尧翘了一下嘴角,直接挂了电话,丝毫不管助理会急成什么样子。 孟摇光已经端着杯子过来了,她从厨房区出来的时候一只毛茸茸的小团子也蹭着她的脚步出来了。 陆凛尧有些惊讶:“你还养猫?” 孟摇光把杯子放到桌上,看了一眼围着自己喵喵叫的小狸花,道:“机缘巧合。” “它叫什么名字?” “小天狼星。” “和你一样。” 孟摇光抬眼看去,陆凛尧端起杯子,解释道:“摇光星啊,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你的名字是北斗七星之一。” 孟摇光收回视线,看向蹲在鞋子上望向自己的小猫,道:“我是因为喜欢哈利波特里那个角色才给他起这个名的。” 陆凛尧恍然,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口感有些一言难尽,甜味很重,让他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孟摇光察觉到他的反应,笑了一下:“是速溶咖啡,喝不惯吧?” 她喝了一大口,道:“我也喝过那些程序讲究又贵又苦的咖啡,但还是更喜欢这种又甜又便宜,还能立马就喝到的。” 陆凛尧不置可否,他放下杯子,抬眼看向孟摇光。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她进屋就脱了那件黑色长外套,陆凛尧这才看到她下半身穿着一件舒适的灰色居家裤,因为很瘦看起来有些空荡,走路时都在摇摆。 目光定在她的左腿,陆凛尧重复了之前没被回答的问题:“你的腿怎么了?” “以前受过伤。”孟摇光一笔带过:“下雪和下雨天会有点疼,但不会影响明天拍摄的。” “我问拍摄了吗?” “……” “为什么掀了孟小姐的蛋糕?” “……” 一阵沉默。 陆凛尧摩挲着杯沿,慢慢道:“不想说?” 孟摇光又无声了片刻,才缓缓道:“没有为什么,不喜欢,所以掀了。” 她抬起头来看向陆凛尧,眼神平静眸色黝黑,仿佛要一眼看进人心底去:“你呢?陆老师,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门口?又为什么要问我这些问题?” 陆凛尧没有避开眼神。 他看着那双黑曜石般漂亮的眼睛,脑海里又一次冒起了那句台词——“她现在在想些什么?” 仿佛沈倦对苏妩的好奇延伸到了剧本外来一样,陆凛尧面对着孟摇光的时候,也开始偶尔会产生这个问题。 他于是靠上沙发背,抬手挠了挠自己的短发,道:“我现在,好像是沈倦。总是不由自主地对你感到好奇。” 孟摇光笑了起来:“可是苏妩不会回答沈倦这些问题的,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她只会看着他笑,不管沈倦有多好奇她都不会给他答案。” 陆凛尧挑了下眉梢:“我刚才问了你不想回答的问题吗?哪一个?” “全部。”孟摇光干脆说:“我全部都不想回答。” “那为什么还是回答了?” “因为你是陆凛尧啊。”孟摇光又笑起来:“而我是你最忠诚的粉丝。” “……我还真没见过比你更不像粉丝的粉丝。” “为什么这么说?” “我的粉丝不可能跟我演完吻戏后还能淡定从容的面对我。” “谁跟你说我很淡定从容了?” “……” 室内突然陷入沉默。 突兀的安静之中,从楼下那个邀约开始就暗中隐藏的暧昧气氛渐渐浓了起来。 两个人久久的对视着,陆凛尧的手指不自觉缓缓敲着沙发扶手,孟摇光则下意识摩挲着手里的杯子。 仿佛又玩起了那个“谁先移开视线谁就输”的游戏,两个人都没有避开眼神。 不知这样对视了多久,在孟摇光觉得自己的心脏马上就要从嘴巴里蹦出来的时候,她突然问了一句:“你喜欢吃草莓吗?” 陆凛尧愣了一下,一时没想到她为什么会有此一问,下意识回答说:“还行,不喜欢也不讨厌。” “那你最喜欢的水果是什么?” “橘子。” 孟摇光哦了一声,像是默默记住了。 陆凛尧依旧摸不准她在想什么,方才暧昧浓烈的氛围就这样无声无息散去了。 孟摇光默默喝完了咖啡,端着那个杯子走向了流理台。 那杯速溶咖啡,陆凛尧除了最开始喝了一口,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了。 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这件事。 一辈子都只品尝着程序讲究又苦又贵的咖啡的人,喝不了超市里几块钱一袋的速溶咖啡,这原本也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第44章 你就睡这儿吧 喝完了咖啡,陆凛尧就该走了。 可孟摇光看着窗外大雪,突然道:“你要不要留下来?” 陆凛尧:…… 他转头看向孟摇光,眼里脸上都是“你脑子没毛病吧”的疑惑,还有一种“这人怎么比我还像个疯子”的古怪。 孟摇光却理直气壮,指向又黑又冷的窗外:“外面还在下雪,你住的地方又离这很远,深更半夜去找酒店被拍到了肯定很麻烦。” “那也不用住你这里。”陆凛尧慢条斯理。 孟摇光皱眉想了一下,突然恍然大悟,换了一种眼神看着陆凛尧,道:“你不会害怕我对你做什么吧?” 陆凛尧:…… “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孟摇光还不知道自己正在危险边缘试探,她表情坦荡地说:“谁都有可能,唯独对你,我绝对不会有任何想法的。” 陆凛尧:…… 陆凛尧的脸上已经彻底没有表情了,而孟摇光居然还来了最后一击:“再说了,你不是说你现在是沈倦吗?如果是沈倦的话,不需要我开口他就已经主动留下来了。” 陆凛尧合上原本正在看的时尚杂志,抬起头,慢慢对她笑了笑:“虽然觉得你现在大概是脑子不太清醒,但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再不留下来,倒显得我不像个男人了。” 他把杂志丢到一边,翘起一条长腿,干脆以一种极其放松的姿态,撑着下巴看着孟摇光,问:“那么,孟同学,既然要邀请老师留宿的话,你这里有我能换的衣服么?” 孟摇光一愣。 陆凛尧的问题又来了。 “还有,我要洗澡的话,总得有拖鞋让我穿吧?”他晃了晃鞋子上套着的鞋套:“你这儿有吗?” “另外,我看着你这房子是独居型的,一共就那么一张床,你不会打算让老师、或者说让我这个大前辈睡沙发吧?” 视线飘向那张大沙发,他说:“就算我愿意睡这儿,这沙发长度也装不下我啊。” 一米八八的修长身材,就算躺下去只怕也会露大半截小腿在 外面,否则就只能蜷缩起来,那画面想象一下就让人觉得委屈。 孟摇光倒是淡定,她看了一眼那张沙发,道:“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你用那张沙发,那是易水水昨天睡过的。” “易水水?”陆影帝有些茫然。 孟摇光:…… “就是我那个助理……不对,现在已经是前助理了。”孟摇光说着往玄关处走去,半途中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陆凛尧:“你睡床吧。” 她一脸坦荡的说:“我睡沙发。” 陆凛尧再次沉默,而孟摇光说完之后走到鞋柜前,打开柜子翻出了一双男式拖鞋。 陆影帝一下转移了注意力,微微眯眼道:“这是谁的?” “靳叔买的。”孟摇光拎着鞋子走过来:“房子装修的时候是他在管理,为了方便出入。” “你觉得我会穿别的男人穿过的鞋子?” 孟摇光愣了一下:“那你就只能打赤脚了。” 他们今天实在沉默了太多次。 好一会儿之后,陆凛尧终于起身,走到玄关把鞋子连同鞋套一起脱了下来,还有礼服外套。 他一边脱一边转头看孟摇光,后者还拎着鞋子傻呆呆地站那儿,也不知道来接手一下,一看就知道毫无客人上门的经验。 这个认知不知为何让陆凛尧翘了下唇角,他拿着外套向孟摇光举了一下:“放在哪里?” 孟摇光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迎上前去,接过衣服挂在了熨斗架上,还小心抚了抚衣角。 陆凛尧接着扯松了领带,就这么穿着白衬衫赤着脚走向了孟摇光的卧室。 经过那条灯光暧昧的通道时,他的视线不知扫到了什么,脚步突然一顿,问道:“浴室里没什么我不能看的东西吧?” 孟摇光一愣,摇了摇头。 陆凛尧这才走了进去。 他踩过铺满卧室地板的长毛地毯,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啪的一声隔绝内外,偌大的房子突然陷入了完全的安静。 孟摇光站在灯光明亮的客厅,久久地看着那条昏暗的通道以及最深处亮起灯的浴室,大脑还是一片混沌。 她今晚的状态太糟糕了,若是以往她绝对不会放任自己做出这样轻率又大胆的邀请,可那一场五光十色的宴会和宴会上 久别重逢的故人,让她整个人都如临深渊,灰败至极。 那种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的,整个人都在不停下坠并且毫无求生意志的感觉,重新笼罩了她,也因此她才会穿着单薄的衣服去街上游荡,寒冷以及左腿骨头深处的剧痛,都会让她感到清醒,让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活着的。 她只能如此去寻找自己的存在感,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本以为又会是一个死寂而没有尽头的夜晚,可陆凛尧突然出现了。 她这一生中不被疼痛所充斥也依旧能清晰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时刻只有两个,每一个都和陆凛尧有关。 而这是第三次。 所以她看似冷静其实浑浑噩噩地递出了荒诞的邀请,平日里的理智一万次的告诉她这是自己不可妄想的太阳,但到了这种时刻她还是无法控制自己想要靠近那个人的渴望。 人天生就是渴望温暖与救赎的动物。 从冰冷的雪地里抬起头看见黑伞下俊美容颜的时刻,她就只剩下本能了。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哪怕只有一个晚上也好,想要靠近一点,这个只存在于她回忆中,却给了她赖以求生的全部温暖的人——她想要靠近一点。 直到现在一切寂静,陆凛尧也离开了视线之后,她终于一点一点清醒过来。 我在干什么? ——她怔怔地想。 我这是疯了吗? 孟摇光慢慢走过通道,余光扫过某处突然一顿——她知道之前陆凛尧为什么会突然有此一问了。 在左侧书房的沙发上,随意丢着一件黑色的女式内衣,室内灯光昏暗,照在内衣外层的纱网上,晕着一层迷离暧昧的光。 孟摇光:…… 她呼吸都停滞了片刻,连耳根都瞬间暴热起来。 她匆匆走进去,赶紧把内衣收了起来。 第45章 我这是在干什么? 浴室里水声哗啦啦响起。 陆凛尧却还没有脱衣服。 暖灯明亮到刺眼,笼罩着不断升腾的热气,很快把整个浴室氤氲得一片模糊。 而他站在镜子前面,手撑着大理石台面,微微弓身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喃喃问出了和孟摇光一样的问题。 ——“我这是在干什么?” 他莫名其妙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给王茂。 “带着换洗的衣服过来,我把位置发给你。” 他懒得去听王助理杀猪一样的崩溃惊叫,直接挂了电话,半晌后,长长出了一口气。 放在一个小时之前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落到这种境地,话都放出去了,还问人家有没有换洗的衣服,一副常年艳遇花花公子的派头,到头来却在这浴室里躲着不敢出去,也不敢当真脱光衣服去洗澡。 视线看向置物架上的沐浴露,不知道是什么牌子,咖啡色的玻璃瓶子上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质感极好,已经用了一半了。 陆凛尧看着那瓶沐浴露就不由得想到刚才余光里那件内衣,这一切都太私密太暧昧了,他还从未如此过度的入侵过某个女孩的私人空间,这样越过了界线的场面终于压住了属于沈倦的肆意风流,让陆凛尧的理智回归了正常。 就算他再如何决定要随心所欲地过完一生,也不代表他要做一个轻浮而不知礼数的人。孟摇光比他小好几岁,即是他的学生也是他的后辈,她可以凭着脑子不清醒而冲动行事,难道他也要顺势而为吗? 更何况,他本身并不喜欢这样越界的境况,这样的社交距离已经足以让陆凛尧感到不适了。 他起身在马桶盖上坐下来,把一条腿放在膝盖上,一手捏着手机,静静地等王茂过来。 等待的时间总是无聊又漫长,陆凛尧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整个浴室,当然也包括那个温泉池般大小的浴缸。 在浴缸的一侧是装着单面窗的长条形窗户,另一侧则在墙边立着一个小木柜,可以隐约看见里面放着红酒和酒杯,甚至还有一本书。 陆凛尧视线停住,顿了两秒才站起来,慢慢走过去,隔着木柜的玻璃门,他看见了那本书封面上的《小王子》三个字。 陆凛尧愣了一下,片刻后又无声弯起了嘴唇。 《小王子》和钟爱玫瑰的卖花少女苏妩倒是很配,但这本书被放在这里,到底是给苏妩看的,还是给孟摇光看的呢? 他没有打开柜子去查看这本书上有没有做什么笔记,或者根据书本的新旧程度来判断孟摇光翻看的次数,只扫了这么一眼,他便转身重新坐到了马桶盖上。 为了不再让自己在这个有越来越多水雾的空间里乱瞟,他打开手机,难得地上了一次微博。 在他的手机被无数私信消息卡得要死的同时,全国各地还有无数人为某个追星软件上的特别提醒而疯狂。 “陆神上线了?我没看错吧?” “啊哥哥上线了!他都多久没登过微博了!这真的是哥哥不是工作人员对吧?!” “星迹象提醒我陆哥上线了这是真的吗?八百年不上大号的陆哥?” …… 无数粉丝的发言将【陆凛尧登录微博大号】这个消息生生刷到了热搜预热榜单上。 而在所有人都在猜测陆凛尧上微博是为了干嘛的时候,他其实真的热搜榜上吃瓜。 吃自己的瓜。 没错,今天的热搜榜上,除了孟家那场万众瞩目的出道宴之外,还有大约一半,都是第三只玫瑰剧组中的突发事件。 就像余导和陆凛尧所预料的那样,孟摇光当众揭露易水水的做法,以及之后的一切混乱,都没能真正被封闭在片场里。 当时看到的人那么多,除了剧组的核心人员,还有很多临时工和群演,拍照录像的都大有人在,消息不可能捂得住。 但好在每一个进入片场的人都签过保密协议,就算有照片流出,也都是打了马赛克,看不出孟摇光长相的。 陆凛尧看过几张照片,确定没有孟摇光的正脸照便退出来了,至于评论区,大多都是他的粉丝或者路人们辱骂孟摇光和易水水的内容。 陆凛尧从出道开始就不靠粉丝吃饭,倒是经常被私生粉骚扰,烦不胜烦,因此他很少去关注粉丝们的言行,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没看两眼他就退出来了,干脆坐在马桶盖上开始背台词,直到手机铃声终于响起。 · 与此同时,孟摇光听见了门铃声。 她家是独立电梯,送外卖的都是在一楼按铃,可是靳风点的外卖分明早就到了。 她有些疑惑地起身,到了可视电话面前,才发现电梯外的是陆凛尧的助理。 他把口罩拉下来一点,朝镜头举了举手里的几个大袋子,脸上挂着硬挤出来的笑,声音跟做贼一样鬼祟:“你好,我来给他送衣服。” 孟摇光想了想,按了开锁。 另一边还和陆凛尧通话着的王茂走进电梯,才继续冲手机里道:“你最好是什么都没做!” 陆凛尧在浴室里翘着腿似笑非笑:“你当我是什么人了?” 又几句来往后,电梯叮的一声抵达了顶楼。 金属门缓缓打开的声音也通过手机清晰传到了陆凛尧耳边,他眼睫一眨,下意识般突然抬眸,道:“你就站在电梯里。” 刚要从电梯里跨出去的王茂:…… 他举着袋子看着一个人影从漂亮奢华的玄关后面拐出来,奇怪地看着他:“你怎么不进来?” “人家女孩子的独居房你进什么进?” ——听筒里男人低沉自然的嗓音和孟摇光的疑问重叠在一起,让王茂险些想哭出来。 不带这样双标的!人家女孩子的独居房你不但进来了!你现还在浴室里等着换衣服呢! ——“把衣服给孟摇光,让她拿进来。” 奈何做人属下,想要薪酬和奖金就得全部听老板的,还不能有任何怨言。 王茂只好憋着一口气,站在电梯里,把手中袋子全部递向了孟摇光,勉强笑着说:“我就不进去了,你把东西拿进去吧。” 孟摇光看着他一会儿又去按开门键,纳闷地把袋子接了过来,转身进了卧室。 第46章 第一次的多管闲事 大约十分钟后,陆凛尧终于出来了。 礼服被换下,他穿着舒适的黑色毛衣和长裤,拎着装满衣服的袋子从孟摇光的卧室里走出来,过程中连余光都没有再乱飘过。 到客厅的时候他第一眼看见的是玄关外正在不停按开门键王茂,见他出来,王茂立刻投来了愤怒谴责的眼神,脚底下却是不敢不听的一步都没他进来。 陆凛尧没多看,视线移向另一边。 孟摇光正靠在他坐过的那张单人沙发里看剧本,那张沙发他之前坐的时候还有些嫌小,此刻看着孟摇光坐在里面,却又觉得沙发有些太大了。 她连双腿也蜷在上面,沙发却依旧有很多空余。 见他出来孟摇光也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视线扫过他手里拎着的袋子,孟摇光愣了一下,却很快明白了什么,也不再多说,只站起来道:“还要喝杯水吗?” “不用了。”陆凛尧此刻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虽然表情温和,却带着自然而然的界限感,让人不敢放肆也不敢靠近。 “谢谢你的咖啡。”他礼貌地对孟摇光点头,好像他们只是在咖啡店里坐了一会儿的点头之交:“明天片场见。” 孟摇光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抬头也露出了微笑:“老师慢走。” 她没有问你不是说好在这睡吗,也没有再放肆大胆的留人。 他们都清醒过来了。 一个从沈倦的人格中清醒。 一个从本能却不现实的渴望中清醒。 各自退开一步,便依旧是戏里亲密无间,戏外礼貌疏离的陆凛尧和孟摇光了。 陆凛尧走到门口,王茂自然接过他手里的袋子,穿好鞋子即将跨进电梯的时候,陆凛尧脚步一顿。 他在玄关处的灯光下侧了侧头,看了一眼放在墙角的外卖盒,突然道:“既然点了外卖,还是不要浪费的好。” 孟摇光看了一眼外卖盒,点了点头,微笑道:“知道了,我会吃的。” 陆凛尧走进电梯,转身等门关时,正对着走过来送行的孟摇光,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半秒,随后越过她的肩,看到了从客厅里溜出来,蹲在墙角眼巴巴等着孟摇光的小天狼星。 他突然又开口道:“难得有这么粘人的猫,我怎么都没见你抱过它?” 孟摇光愣住了,直到电梯门关闭都没有说话。 陆凛尧出口之后也有些后悔,电梯下行时王茂更是眼神古怪。 “你什么时候还关心人家撸不撸猫了?” 电梯在沉默中抵达一楼,王茂又激情发问:“还有,你什么时候还关心别人吃不吃外卖了?以前我重感冒半个月你好不容易打个电话来居然还是问我什么时候复工?像你这么没心没肺的家伙也知道关心别人吃不吃饭?双标吧你?这就是双标吧!” 陆凛尧戴上口罩,对绕着他喷唾沫的王茂视而不见,抬腿迈出了电梯,高大挺拔的身影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大厅门外。 · 与此同时,灯光明亮的房子里,孟摇光转身走了两步,脚下一阵拉扯感和微弱的猫叫让她停下来,低下头去。 小天狼星正绕着她的脚踝转悠,像是在找自己的尾巴,又像是要和她玩,一边转一边喵喵叫着不停地抬头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盛着灯光,向上望来时显得极其漂亮天真。 孟摇光看了它一会儿,慢慢蹲下来,在小天狼星越加兴奋的喵喵声里皱起了眉:“他问我为什么不抱你?” 她伸手戳了一下小猫,那力道明明很小,小天狼星却软乎乎地顺势卧倒了,就跟碰瓷似的,紧接着还撒娇似的叫了起来。 孟摇光却根本没有接收讯号,她看着小天狼星,接着上一句话继续:“可是我为什么要抱你?” 落地窗外城市偌大,无数养宠物的家庭都在和小猫小狗一起玩耍亲昵,蹭蹭抱抱打打闹闹都是有的,然而只有这个高处的房子里,少女疑惑地看着冲她翻肚皮喵喵叫的猫咪,一点都没有铲屎官的自觉。 对她来说,小天狼星只是意外捡到的差点死掉的病猫,而她养它只是不忍心看它死去而已,至于抚摸,抱抱之类的亲昵,她自己从来都没有感受过,又怎么懂得去施于呢? 不过偶像的话还是要听一听的。 孟摇光这么想着,伸出两根手指,把小天狼星轻轻拎了起来。 被带回家后第一次被主人拎的小猫咪发出一声受宠若惊的叫唤,然后就缩着身体乖乖不动了,等到主人把她和外卖盒一起拎到沙发上,才欢喜地扑腾着小短腿,爬到了主人怀里。 孟摇光看着往自己身上窜的小天狼星,有点不太习惯,但还是没有把小猫赶走,她任由小天狼星在她身上乱蹭,不受影响地揭开了外卖盒,不出所料地看见了蟹黄粥和一些清爽的小菜。 孟摇光把粥盛出来,正要开吃的时候,靳风突然打来了电话。 “那个助理是怎么回事?!”忙完了才发现玫瑰剧组出事了的靳风气得够呛:“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居然是看热搜才知道这事的!” 孟摇光闻言眨了眨眼,往嘴里塞了一勺粥,含糊道:“你不是很忙嘛?告诉你也没用,而且人已经被押送警局了,该怎么办得让警察说了算,你说了又不算。” “可现在网上都把你骂成什么样了!”靳风音量不高,语气却很冲:“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我就算再忙也要给你安排公关啊!现在热搜上一整排都是你们剧组的事儿!点进去十条评论有九条在骂你这个女主!这都快变成全网黑了!搞得我现在找水军也来不及了!” “那就不找,让他们骂呗。” 孟摇光倒是心大。她干脆点了免提,一边吃粥一边抽出了ipad,打开微博看了一眼。 靳风丝毫没有夸张,今晚的热搜被第三只玫瑰剧组和孟家的出道宴完全瓜分了,然而不同的是,孟家小姐的出道宴全是惹人激动的正面消息,比如哪位退隐大佬亲临,和孟影后来了个十年后的重逢,再比如孟小姐惊人,有望继承孟影后衣钵,而第三只玫瑰剧组相关的词条,却全都是让人愤怒的负面新闻。 什么#第三只玫瑰女主助理是陆凛尧私生粉# 什么#陆凛尧片场被骚扰# 什么#第三只玫瑰女主识人不清# #玫瑰女主片场打人# ……等等。 一溜儿下来没一条好热搜。 孟摇光随便点进一条,评论里果然都在骂自己。 第47章 双重舆论 【什么鬼?!陆哥的私生粉问题本来就很严重,女主居然还大剌剌带着陆哥的私生粉来片场?我简直毛骨悚然】 【余导到底能不能公布一下女主是谁?之前不是说于落吗?我看人于落现在有别的行程啊】 【别cue我姐,被溜粉已经很惨了,不想替天降资源咖背锅】 【私生粉都该去死!带着私生粉接近我哥的女主也该去死!绑一起去死!】 【不等电影上映我就决定要把这女的黑到死了!我哥出了什么问题第一个找你麻烦!】 【居然还当众打人,剧组能确保陆神的安全问题吗?】 【路人都觉得无语的程度,本来还很期待陆神新作呢,没想到合作对象居然是个傻逼资源咖】 …… 孟摇光看过那些脏话和诅咒,不痛不痒地退了出去,视线在热搜榜上溜了一圈后,犹豫一下,点进了另一个词条。 #孟家出道宴事故# 她在那场宴会上闹出的风波,果然不会悄无声息就沉寂了。 虽然媒体们都被拒在门外,在门内还有不少热爱吃瓜的明星,没拍到她掀蛋糕的瞬间,却也拍到了她抬头和那对母女对峙的场面。 好在她当时戴着面具,再加上逆着光,只能隐约看见下颌的形状。 【据悉,孟家出道宴上,有一身份不明戴着面具的小姐掀翻了孟影后为女儿准备的十八层大蛋糕,事后此女扬长而去,并未被孟家保镖拦住,因此至今都没人知道这名神秘女子的身份】 视线往下,映入眼中的第一条评论就是【该不会是私生女什么的吧?牵扯到豪门恩怨那种?】 这一条评论可想而知被骂得狗血淋头。 孟影后虽然已经息影多年,但她留下的辉煌历史是多年来都无人打破的,年轻人们即便没目睹过她当年火遍全国的盛况,却也在无数获奖电影中领略过她封神的演技,因此她的路人粉堪称是遍布全国男女老幼。 这种诋毁孟影后名声的评论很快就被骂得自删了,剩下的大多都是骂面具女的。 【不管是因为什么都太没教养了,特意为女儿的成人礼准备的蛋糕就这么被毁了,孟姐一定很难过】 【这蛋糕不会是我枝亲手做的吧?那这面具女可真该死!】 【金枝的女儿也好漂亮啊,期待她能继承金枝的演技!】 【面具女估计是个十八线小明星,肯定是因为嫉妒才这么干的,不然为啥莫名其妙掀人蛋糕?可惜嫉妒也嫉妒不来,人家就是有个影后妈还有个富豪家,嘿嘿嘿】 【我已经入股孟小姐了,叫孟迟婳是吧?名字好贵气温柔,可以预见她入圈后的盛况!期待!】 …… 孟摇光手指点开照片,看见高高立在阶梯之上的那对母女。 那个她曾在荧幕上看过无数次的,嬉笑怒骂都好看的脸,添了些岁月的痕迹,却依旧不改惊艳。 她微皱着眉,以下意识护着身旁人的姿势,警惕而不快地俯视着她。 而站在她身后的少女侧探着头,状若好奇的向下看来,洁白的裙角和小皇冠都显得那么天真纯洁。 她就像一个真正的千金小姐,在金钱与爱中长大,不识愁滋味,让人完全想象不到她曾经的样子。 ——不过也是,就是当乞丐的时候,她也还有她哥爱她呢,闯了任何祸都有她哥为她兜底。 不光拿自己兜,还拿别人兜。 那个聪明的迟骄,不惜一切都要保护好的妹妹,会有这样的神情也是理所当然的。 迟骄现在想必很高兴了吧,再也不用担心妹妹会挨饿受冻,再也不用担心妹妹会因为闯祸被人打死。 她想起在花园里见到的那个男人,面无表情关掉了ipad,仰面倒在了沙发上。 小天狼星被她吓了一跳,然后小心的叫唤着,爬到了她的肚子上,慢慢团成了一团。 · 灯光穿透水晶,在她的睫毛上闪烁。 孟摇光缓慢地偏头,躲开那点刺眼的光,视野里的一切都在她的眼底变成模糊的色块,什么都看不清晰。 熟悉的厌倦感从每一个毛孔里透出来,从脚至头的将她吞没,窗外的风声和喇叭声都变成刺耳的蜂鸣,填满她的大脑。 这个世界真没意思。 她百无聊赖的想着。 要不还是去死吧? 不知道是第多少次产生这个念头。 她躺在沙发上,试图用眼睛去寻找什么,入眼却都是模糊的景象,也生不起一丝要动弹的念头。 卧在她肚子上的小天狼星甩着尾巴,柔软的绒毛偶尔从她手腕上扫过去,带来一阵痒麻的触感,而腹部被它蹲着的地方,也渐渐有了比体温更高的温度,就像一小团火焰在那里燃烧着似的。 孟摇光动了动眼珠,在这团温暖里昏昏欲睡,最终闭上了眼睛。 · 她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睁眼的时候小天狼星正冲着呜呜叫的手机炸毛龇牙,看样子下一秒就要冲上去撕咬了。 孟摇光坐起来一点,眼睛立刻迎上了窗外投进的阳光,她被刺得拿手挡了挡,缓了两秒,才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是靳风的来电,而且未接通话已经攒了十多个了,除此之外还有余导和场务打来的电话。 孟摇光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了眼时间,已经早上十点半了。 孟摇光:…… 她赶紧接了靳风的电话,同时连滚带爬地冲进卧室去换衣服,小天狼星喵喵叫着跟着她跑,路上还摔了个跟头。 五分钟后,孟摇光冲下电梯,一路跑出小区,在大门口看见了一辆崭新的黑色保姆车。 靳风坐在副驾驶,冲她晃了晃手机:“赶紧上来。” 后车厢门被拉开,露出装有四个专座的宽敞空间,而昨天才认识的杨乐正坐在里面,朝她挥了挥手。 孟摇光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一脚跨了上去。 第48章 如果你是我的亲生父亲就好了 车门关上后,保姆车立刻离弦之箭一般射了出去。 不过速度虽快,车内的体验还是很平稳的。 “这是我专门给你找的司机,以前是开运钞车的,驾驶技术和面对突发状况的应变能力都是顶级,他姓谭,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儿,你可以叫他谭叔叔。” 孟摇光随着靳风的示意看向驾驶座,相貌普通眼神沉稳的中年男子转头对她笑了笑。 孟摇光对他点点头,随后莫名其妙地看向靳风:“给我找这么专业的司机干什么?难道我还会遇上劫匪吗?还有这车……” 她左右看了一眼,抬手还从车顶拉下来一个小电视,又啪地关上去。 “我不需要这么大的车,也不需要……” “迟早会需要的。”靳风打断她,难得用了不容置疑的口气:“你也不缺那点钱,还是早一点配备齐全比较好。” “除了司机之外,还有化妆师我也给你准备好了。” 杨乐冲孟摇光摇了摇手,露出很嘚瑟的笑容:“从你妈息影之后我就再也没给人打过工了,为你破个例。” “还有造型师、助理,以及保镖……这些都是必要的,保镖暂时可以不要那么多,有一个再加上谭叔就够了,至于造型师和助理,前者我已经联系了,很快就能回国,到时候你们见一面,你再把形象管理全部交给他就好,至于后者,我还在找,助理是跟你时间最长的,之前是我太草率,放了那么个祸端在你身边。” 靳风说着合上ipad,转身看着孟摇光的眼睛,认真对她道:“对不起,是靳叔太粗心,以后绝对不会了。” 孟摇光有点不习惯,她下意识皱起眉别开眼,语气僵硬:“关你什么事,都是易水水自己的问题。” 靳风看她这样子,笑了笑转回身去。 “总之你要做好正式成为一个演员,成为一个明星的准备。”靳风道:“现在只是工作人员,以后会有更多的人簇拥着你,你要习惯这种感觉,被很多人照顾和保护,还有被很多人喜欢的感觉。” “你是在……担心我嫉妒吗?”孟摇光突然道。 她看着靳风的背影,说:“因为昨天目睹了那场宴会和那对母女,所以你担心我心中会有落差感,会为自己的处境而难受吗?” “不。”靳风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她,微微笑了笑:“我知道你不是会嫉妒的人……是我自己。” 他说:“是我自己不高兴,而且我也不想让你妈妈痛苦。” “她迟早会知道真相的,而为了让她在知道一切的时候不那么痛苦,我想尽全力的让你幸福一点。” 孟摇光看着靳风的眼睛,半晌后,不知是感叹还是叙述地说了一声:“你真爱她啊。” 靳风笑了笑 ,眼角有优雅的纹路:“是啊。” 他叹息的尾音消失在车厢里。 孟摇光沉默良久,眼看着快到片场了,她突然道:“你这么爱她,可我的亲生父亲却不是你。” 她的话让杨乐猛地瞪大了眼睛,有些谴责地看了孟摇光一眼,然后小心翼翼看向靳风。 而靳风已经愣住了,半晌才点了点头,有些无奈的笑道:“是啊,真可惜对不对?” “那是什么感觉?”孟摇光语出惊人,眼神却带着稚子般的好奇:“深爱的人和自己以外的男人生了孩子,却还要捏着鼻子去照顾她,这是什么感觉?” “喂!”杨乐瞪着她吼出声来,看样子准备骂人,却被靳风抬手拦住了。 他似乎也很惊讶孟摇光会问出这种问题,看了她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道:“照顾你不需要捏着鼻子,你当年失踪我也有责任,或者说你妈妈所做出的每一个选择我都有责任,所以照顾你对我来讲是我应该做并且乐意去做的事,一点都不勉强。” “至于喜欢的人和别人生了孩子的感觉……”靳风笑了一下:“很难言明,但总之很痛苦。” “你不需要知道。”靳风看着孟摇光,微笑说:“你会找到一个你爱也爱你的人,幸福的生活的。” “我发誓。” 片场到了,保姆车停下来。 下车之前,孟摇光看了一眼靳风:“你发誓没有用,我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上哪去找爱我我也爱的人呢?” “如果你是我亲生父亲就好了。”孟摇光跳下车厢,没有去看窗户里愣住的靳风。 她抬头面对着阳光,声音被风吹得如梦似幻:“如果那样的话,我的人生或许会完全不同吧。” 靳风怔怔地看着孟摇光纤瘦单薄的背影,恍惚间看见了那个雪白可爱的小女孩,举着冲他怯怯的笑,叫他靳叔叔,问他妈妈来了没有。 杨乐小心地碰了他一下,担心道:“老大?” 靳风一下回过神来,才察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视线模糊。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才打开车门,大步朝孟摇光追去。 · 孟摇光毫无意外地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一直以来对她十分喜爱的余达显然气得够呛,当着众人的面一点面子没给她留。 “你刚签约的时候我就说了!我的剧组一天都不能迟到!你看看这都什么时间了?我们开工的时间又是什么时候?!” “你居然还有心情睡觉?是不是昨晚在宴会上喝太多了啊?我还要等你醒酒是吧?!” “看看你的黑眼圈!你还记得自己在拍戏吗?还记得自己是形象完美的女主角吗?!” “仗着有天分就不把规矩当回事了?你看看陆凛尧迟到过吗?!他不但有天分还有地位,他怎么从没迟到过?!” “你懂不懂敬业两个字怎么写?如果你真是想仅凭天分两个字来当演员,我就提前告诉你没门儿!你当这个圈子里有天分的人少吗?!怎么至今也就那么几个能名流影史呢?人家那都是靠努力拼来的!” “你才刚接处女作就敢迟到,以后真正大牌了还得了?岂不是要整个剧组等你一个?” …… 被拿来当枪的从不迟到的陆凛尧就坐在一边,忍不住抬手挠了挠额角,嘴巴不动却发出了含糊的吐槽:“您要骂人也别拿我当枪使啊。” 正在源源不绝宣泄怒火的余导被这一打岔,立刻卡住了。 见他还要酝酿,陆凛尧赶紧救场:“行了行了,骂了快十分钟也够了,我看小孟挺知道错误的,对吧,小孟?” 他挑起视线,看向学生般站在一旁的孟摇光。 孟摇光也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平淡冷静,和他眼中的疏离客气,分不清哪一个显得更陌生。 孟摇光只看了那一眼就收回目光了,垂着眼睫乖乖认错:“余导,我知道错了,以后再犯一次任你处置。” “现在还不是要任我处置!”余达哼了一声,却好歹不再骂人了,只让她赶快去准备。 孟摇光对两人弯了弯腰,转身走了。 陆凛尧的视线没在她身上多停留哪怕一秒,她也同样如此。 这样的疏离冷淡,让人完全看不出他们昨夜险些睡在同一个屋檐下。 那一夜界限模糊的暧昧与短暂的肆意,似乎都随着那场初雪被一起掩埋在了夜色里,朝阳升起时,便再也找不到踪迹了。 第49章 一点点好奇 昨夜想要去死的念头已经消失了。 至少在此刻,孟摇光看着在舞台上拉琴的陆凛尧,心里已经生不起一点想要去死的念头,甚至还想继续活下去。 他们现在在市内最大的音乐厅,巨大的舞台上正在演奏一步之遥。 灯光洒在木地板上,泛着月色般的清辉,微微映亮了几乎坐满小半个舞台的管弦乐群、钢琴、以及站在最前方的白发苍苍的指挥。 然而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能夺走属于陆凛尧的目光。 他站在舞台的最中央,没有使用替身,用自己的手指进行着演奏,音符从他按压的每一根琴弦上流泻出来,淌成若即若离、欲拒还迎的风,让人想起那部经典电影中男女主翩翩起舞时唇角的笑与飘飞的裙角,让人想起苏妩和沈倦初见时那束火红的玫瑰,也让人想起生命中一切热烈又易逝的美好。 然而拉着这么炽热又明亮的乐曲,陆凛尧却连陶醉的表情都显得冷淡。 他会随着旋律微微晃动身体,眼眸半闭着,睫毛在脸上投落深重的阴影,唇边却挂着一抹似是嘲讽又似是轻蔑的笑,比这首曲子本身还要风流多情,以及明亮耀眼。 孟摇光无法将目光从他身上抽离哪怕零点一秒。 她不知道别人是被旋律蛊惑还是被这个人本身所蛊惑,可她此刻能清楚的知道,她无法移开目光的原因,仅仅因为这个人是陆凛尧而已。 不是剧本里那个天才艺术家沈倦,而是不知道还能多强大多耀眼的陆凛尧。 “这可是全国数一数二的交响乐团。”余导的声音从镜头后面传出来,模糊地传进她耳中,带着点叹息地道:“我本来以为需要用替身的,没想到小陆自己就行,才练了一周就能配合成这样了,还真是……” 孟摇光迟钝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余导在说什么,接着又是副导演的搭话。 “我悄悄问过那个老人家了,说小陆能拉到这个程度,说明他练琴的时间至少不少于十年,而且还很有天赋。”副导说着也叹息起来,带着点笑意的:“乐团团长还问过小陆能不能加入他们乐团呢,说是可以直接做首席小提琴手。” 舞台上的演奏已经到了最后一段高潮。 孟摇光看到男人在灯光下泛着苍白的手指,执着弓在同样苍白的琴弦上拉出炽热明亮的旋律,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富有力度,有种别样风流的潇洒。 最后的旋律在小提琴和低音单簧管的缠绵中落下帷幕,让人想起停止舞动的裙角,与逐渐暗淡的灯光。 灯光真的暗下来了。 从后到前。 先被熄灭的是管乐群,接着是弦乐群、钢琴,接着再是那个白发苍苍的指挥,最后才是舞台中央的首席小提琴手。 当整个音乐厅都只剩下那一束聚光灯时,孟摇光莫名地更加看清了那个男人脸上的表情。 ——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连唇角似嘲非嘲的笑都消失了。 他垂着眼,两片垂落的睫毛就像是拒绝整个世界的屏障,透着冷漠与空虚的厌倦。 接着不等最后一束聚光灯熄灭,他放下搁在肩上的琴,转身走入了黑暗里。 他被黑暗吞没了,那空无一人的地方,也很快陷入了黑暗。 孟摇光仿佛能听见啪的一声。 这错觉中的声音也让她慢慢清醒过来。 她刚才并不是在看陆凛尧演奏小提琴,而是在看陆凛尧拍戏。 她所看到的他脸上的所有表情,所感知到的他的所有情绪应该都是属于沈倦的,可孟摇光却觉得,那似乎不光是属于沈倦的,也是陆凛尧本身的性格与感情。 大约七年前,她曾在十七岁的陆凛尧脸上看见过类似的情绪。 厌倦的,淡漠的,轻蔑而嘲讽的,拒绝着整个世界的表情。 这一段戏结束了,陆凛尧今天的工作也到此为止。 他没多久就离开了片场,走前和导演打了招呼,也顺便和孟摇光道了别,客气而疏远。 他们似乎又回到了一开始的相处模式,可孟摇光一点都不失落,反而有些 松了口气的感觉。 她和陆凛尧最适合的距离就是这样,剧本之中亲密无间,剧本之外礼貌客气。 如果在镜头外还要近距离接触的话,对她的心脏来说负担太大了,容易让她做出很多不可理喻的行为,比如昨夜那个胆大包天的邀请,她甚至都没有勇气去回忆昨夜的任何细节。 任杨乐给自己化着妆,孟摇光默默地对自己默念了一遍《粉丝的自我修养》。 可在孟摇光坚定站稳粉丝角色的时候,她的偶像似乎并不这么想。 · 回去的路上,陆凛尧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王茂在前面往后看了好多眼,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保姆车的座位一角放着一个木质琴盒,里面装着陆凛尧今天用的那把小提琴,那是他自己带来的,用了很多年。 问话的时候王茂的视线从那琴盒上掠过,带着一点担心。 陆凛尧察觉到他的眼神,笑了起来 :“你以为我在想什么?” 王茂嘴硬:“我有什么好以为的,我只是难得看你发那么久的呆,好奇罢了。” 陆凛尧没有戳破他,反而若有所思道:“好奇的话你会直接问出来吗?” “什么?” 王茂一脸莫名,陆凛尧却无视了他的反应,目光重新转移到窗外,漫无目的地看着那些向后掠去的风景,慢吞吞道:“可我好像不太会直接问出来。” 他说:“我本来就不是个直率的人。” “那你的自我认知还挺清醒的。”王茂吐槽了一句,又奇怪道:“你有什么好奇的事吗?想问谁啊?” 陆凛尧沉默两秒,却只轻轻一笑:“没什么。” 王茂:…… 说话说到一半最讨厌了!吊人胃口遭雷劈啊! 再次无视了助理先生要杀人的眼神,陆凛尧看着窗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昨夜伞下那张苍白茫然的脸。 黝黑无底的眼神,胆大包天的邀请,还有仿佛全无界限感的言辞行为,以及那本小王子,还有今天恢复冷静的神态…… 他从来没有对一个人产生过这么迫切的好奇。或许是沈倦的疯狂因子在作祟,也或许,这其实是他自身的情绪,沈倦不过是借口罢了,总之无论如何,为了不影响电影拍摄,他似乎都该对这种情绪加以控制才行。 第50章 你永远不会背叛我,对吧? 第二天孟摇光又在车上看到了靳风。 她动作顿了一下才钻进去,奇怪地看了靳风一眼,道:“你不用忙吗?” “我忙什么?”靳风笑道:“宴会都结束了我还有什么可忙的。” “正因为结束了你才更应该忙吧?”孟摇光更奇怪了:“难道你不需要负责孟小姐吗?” “你不就是孟小姐?”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她自有别人负责,倒是你,靠谱的助理没那么好找,我只好继续屈尊降贵继续给你打杂了。” “我说过我不需要助理。”孟摇光嘟嘟囔囔,靳风只当没听见。 唯有杨乐坐在孟摇光旁边,往前看了一眼靳风裤兜里正在震动不停却被他无视了的手机,眼底有些看新大陆般的恍惚和惊奇。 事实上,在孟摇光出现在视野的瞬间,靳风果断挂断了一通来自孟金枝的电话,通话内容正是孟摇光所奇怪的话题。 虽然靳风之前就拒绝过一次孟金枝,但孟金枝显然并未当一回事,在养女出道宴之后依旧理所当然地让靳风去当她的经纪人,为她保驾护航,可想而知,在遭到再一次正式而认真的拒绝后,孟金枝会有多惊讶和恼火,所以才会一刻不停地反复打来电话质问他。 而继那天宴会第一次冲孟金枝大声后,靳风又做出了一次创纪录的举动——他挂了孟金枝的电话。 这些年来一直看着靳风对孟影后无微不至的杨乐甚至怀疑自己是出现了幻觉,可靳风本人却若无其事,半点没在孟摇光面前透露出来。 黑色保姆车平稳地开向片场,而另一边,正看着化妆师给养女化妆的孟金枝同样也是一脸恍惚,几乎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手机上始终无人接听的通话。 那边孟迟婳已经化好妆了,她穿着青春靓丽的时装,站起来在孟金枝面前转了一圈,活泼道:“妈妈,我这么穿好看吗?” 孟金枝回过神来,抬头看向她,露出了温柔的笑:“当然好看,我们婳婳穿什么都好看。” 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孟迟婳的笑顿了一下,有些迟疑道:“靳叔叔没接电话吗?” “大概有别的事要忙吧。”孟金枝勉强笑了下,停止了不断拨电话的举动,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孟迟婳道:“算了,既然他没时间,那妈妈就只能亲自陪你去一趟了。” 顿了顿,她又道:“不过婳婳,你确定你要接这部电视剧吗?虽然算是大制作,但电视剧始终比不得电影,如果你想的话,妈妈完全可以给你找大导的片子。” “妈~”孟迟婳凑上前抱住孟金枝的胳膊,晃晃悠悠地撒娇:“我很喜欢这个剧本的,而且现在是流量时代,演电影哪比得上演电视剧吸粉呢?你看林家那个林半月,拍了那么多电影,最后不还是靠着电视剧一炮而红的,她现在都是年青一代里最火的女明星了!我觉得我也不比她差!” 她说着又晃了晃孟金枝的胳膊,却没注意到,在她提到林半月这个名字时,孟影后脸上陡然僵硬的神情。 见孟金枝没有回应,孟迟婳又晃了晃她,把头靠上她的肩膀:“妈~你说呢?” 孟金枝猛地回过神来,扯了下嘴角,脸色有些苍白地点了点头:“是,你当然不比任何人差。” 她摸了摸孟迟婳的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换上了若无其事的笑脸:“既然如此,那婳婳就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妈妈会全力支持你的。” 孟迟婳重重点头,还抬头亲了一下孟金枝的脸,嘻嘻笑道:“我就知道妈妈最好了!” 孟金枝宠爱地拍了拍她:“那妈妈先去换件衣服,待会儿陪你一起去见导演。” “嗯!” 看着孟金枝走进衣帽间,孟迟婳哼着歌一蹦一跳走出了卧室。 走廊上灯光低调,勾勒出靠在墙上的一抹修长人影。 她吓了一跳,侧眼一看,顿时嗔怪道:“哥!你靠在这干嘛!故意吓我啊?” 靠着墙的男人正是孟金枝前天在花园里碰上的人,他此刻神情淡淡,半垂眼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听不出情绪地道:“你确定你要走这条路吗?如果被认出来了怎么办?” “被谁认出来?”孟迟婳转了转眼珠,道:“孟家谁不知道我们俩是被拐卖儿童吗?连网上都知道我们俩是被收养的,我有什么可怕的。” 顿了顿,她忽又翘起嘴角:“还是说,你怕我会被当年的小伙伴认出来?” 她背着手站在孟迟骄面前,笑眯眯道:“拜托诶哥,你认为危险的那件事知道的人本来就不多,除了你我,别的不是被关在大牢里,就是……”她脑袋一偏,道:“死了吧?” “十三岁的女孩子,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又是在冰天雪地里,虽然我也不想,但是怎么想都觉得,她不可能活下去……”孟迟婳微微垂眸,语气忧伤:“所以,我现在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代替她好好陪在妈妈身边,做她的好女儿。” 孟迟骄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他的眼神半掩在阴影里,一点都不像在看自己的亲妹妹,反而像是在看陌生人,带着冷漠的审视。 孟迟婳仰头对上他的视线,神情一顿,眼底浮现一抹真实的受伤:“哥哥,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孟迟骄笑了笑,道:“我只是忽然觉得,你可能真的很适合去做一个演员吧。” 孟迟婳猛地咬紧了牙关,狠狠瞪着他,孟迟骄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淡淡道:“就按你想做的去做吧,我们兄妹,本来就是这种人。” “只要是为了自己好,什么都可以出卖,无论是良心,还是感情。” 他放下手,插进西裤兜里,从她身边擦过,朝楼下走去。 孟迟婳低着头,一把揪住了他的袖子,低低道:“只有你我绝对不会背叛的,哥哥。” “你也永远不会背叛我,对吧?” 她转过头,期待而小心地望着男人线条凉薄的侧脸:“我们可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孟迟骄提了一下唇角,抬眼朝前走去,没有回答。 第51章 卡壳的舞蹈 另一边,刚进衣帽间的孟金枝皱着眉最后给靳风打了电话,却依旧是无人收听的结果。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丢到地毯上,用内线电话拨给了管家:“给我查清楚最近靳风都在干什么?!去了哪里见了哪些人全部都要查!” 怒气使她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停,说话都有些咬牙切齿:“我倒要看看靳大经纪人到底有什么天大的事要忙!居然接二连三地挂我电话!” 听筒里传来一声恭敬的“是”,孟金枝啪的摔上电话,选了一件低调又不失优雅的衣服换了起来,出门见到孟迟婳时,脸上已经又挂上了如常的微笑,叫人看不出一点端倪。 · 又是一步之遥的曲子。 孟摇光在和舞蹈老师学习探戈。 原本是不需要这个环节的,毕竟剧情中苏妩本来就是第一次跳探戈,镜头里需要的就是那种生涩与懵懂的美感,可上镜之后余导才发现,孟摇光不光是没有一点舞蹈功底,甚至连最基本的肢体动作都很不协调,根本拍不出美感来。 一开始她和陆凛尧一起重复拍了好几遍,不是挡镜头就是踩脚,直到陆凛尧眼底明显透露出不耐烦,余导不得不暂停了拍摄,让陆凛尧先独自拍摄其他部分,孟摇光则单独在另一边向临时找来的舞蹈老师学习跳舞,最起码把基本的肢体动作练得自然一点。 这一学就是大半天,等到中午余导来验收成果的时候,舞蹈老师已经满头大汗,孟摇光却依旧没有太多进步。 她无辜地眨眨眼睛擦着汗,嘴里还嘟囔道:“探戈太难了,不能换成普通的交谊舞吗?我看那个挺简单。” “你说换就换?不如你来当导演好了?”余导气得够呛,没好气地怼她。 “这曲探戈是整部电影里最重要的镜头语言,绝对不能换。”余导瞪着她:“我又不要求你立马学会!只是最基本的肢体自然都做不到吗?你一个富二代怎么小时候舞蹈班都没去过吗?” 孟摇光摸了摸脖子,没来得及答话,一旁的靳风先赶紧上前挡在了她身前:“余导消消火消消火,摇摇她从小就四肢不协调,但努力学习一下肯定能掰过来的!” 他推着余导走了,还不忘回头冲孟摇光使眼色:“赶紧吃饭,吃完了继续学习!” “我今天订了珍馐阁的海鲜餐,老余你不是最爱吃……” 靳风推着余导远去了,舞蹈老师也擦着汗去吃饭了,孟摇光看着被放到桌上的餐盘,叹了一口气,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却只吃了两口便吃不下了。 在原地呆坐了片刻,她又放下筷子站起来,重新打开了音乐,在熟悉的曲子里闭上眼睛,张开手,想象面前站着一个男人,努力回想着刚才老师教过的动作,独自跳了起来。 午休时间大家都在吃饭,她所在的地方是剧组搭建的一个宴会厅,距离陆凛尧上午的拍摄地点较远,音乐放得再大也不会影响拍摄,门外偶尔经过一两个工作人员也不会往里面瞥一眼。 午休时间 即将结束的时候,吃完午餐的陆凛尧从门外经过,在门缝传来的旋律中停住了脚步,侧头看去,正好看见孟摇光自在却乱糟糟的舞步。 他略一挑眉,想起那位资深舞蹈老师一言难尽的表情,不禁饶有兴趣地走近了,无声推开房门,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孟摇光的独舞。 “就算是全无表演经验的新人也没她那么僵硬。”那位舞蹈老师在吃饭时表示:“她显然不光是没有任何功底,甚至给我一种连旁观都没有过的感觉,舞蹈对她来说好像是种外星人行为,说了在多次她也死活学不会。” 陆凛尧原本还觉得那位老师是在夸大其词,然而此刻看着孟摇光的动作以及神态,不得不承认他形容得很准确。 和演戏时对苏妩自然而然的代入不同,她对舞蹈显然是完全陌生的,而且陌生得理所当然,眼底和神态中都看不出一点感情。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里,孟摇光在那光芒中重复着糟糕的练习,而陆凛尧就靠在门上静静地看了很久,直到一曲结束,孟摇光似有所觉地朝门口看来。 视线相对,陆凛尧对她懒洋洋地提了提唇角,算是打招呼,孟摇光怔了怔,回以点头和微笑。 片刻的沉默,陆凛尧不知为何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莫名的站了两秒,才突兀地问道:“国内中学不是都要学广播体操吗?你四肢这么不协调,是怎么混过去的?” 孟摇光又怔了一秒,才道:“我没学过广播体操。” 陆凛尧哦了一声:“特权阶级?” 孟摇光不知要怎么回答,只好沉默,陆凛尧只当她是默认,也不奇怪,只笑了笑,转身时扔下一句话:“赶紧学会了赶紧拍吧,时间很紧的。” 孟摇光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才抿了抿唇,重新打开音乐,继续练习起来。 下午的时间孟摇光去拍了另一场戏,别的时候都在跟舞蹈老师学习跳舞。 直到天色将黑的时候,舞蹈老师似乎也终于坚持到了极限。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教了。” 他这样对靳风说,神情很是无奈:“我觉得不如先从最基础的广播体操开始学习吧,至少把四肢练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总和广播体操结缘的孟摇光:…… 看着老师远去,靳风愁得像个苦瓜。 “你妈也没有这个毛病啊,你怎么就这么笨呢?” 孟摇光翻了个白眼:“这和智商没有关系好吗?你不要趁机人身攻击我。” “算了,今晚先回去吧,我再给你另找老师,说不定是他教的方法不对。” 孟摇光沉默一会儿,道:“不回去了,我今晚就在片场睡。” 靳风一怔:“不是,也不用这么拼吧?” “我看过拍摄行程,没几天我们的棚内拍摄就要结束了,得去外地进行外景拍摄,这些场景肯定都要拆掉,我必须抓紧时间。” 她说着便站起来,打开音乐站到了房间中央。 “你们先回去吧,我晚上去休息室睡觉。” 第52章 月下的秘密舞蹈 靳风当然不能答应她把她一个人丢在这。 最后他把杨乐和司机赶走了,自己留下来陪着孟摇光。 这一晚陆凛尧下戏也很晚,一切结束的时候差不多都到十一点了。 进行了一天的拍摄,就算是铁人也会感到疲倦,站在门口等助理把车开过来的陆凛尧脸上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困意。 片场的群演都早已离开,剩下几个主要摄影师以及导演还在整理镜头,细碎的说话声从身后传来,让空荡荡的片场以及眼前的月色都显得格外安静。 于是那一缕似有若无地旋律也清晰的被他的耳朵捕捉到了。 陆凛尧转头望去,远远的,一处窗口里还亮着昏暗的灯。 孟摇光不会还在练吧? 他挑了挑眉,循声走了过去。 走得越近,那旋律便越清晰,依旧是那首百听不厌的一步之遥。 他最终站定在窗前,视野里首先看到的是坐在一旁椅子上已经睡着了的靳风,接着才是地板中央还在独自跳舞的孟摇光。 室内灯光昏暗,倒是洒在地板上的月色更显皎洁。 孟摇光还穿着那件戏中的红裙子,脚下却换了平底布鞋,不时随着旋律旋转或者移步。 她的裙角偶尔会随动作飘飞起来,在昏暗中有种炽热而不动声色的美,可她的神情却那么冷那么抽离,就像是在做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仿佛灵魂飘荡在高高在上的天空里,正面无表情地俯视自己糟糕的舞姿。 这样矛盾的感觉却自然而然地在她身上融合,似乎反而更让人移不开目光。 陆凛尧看了许久,在孟摇光又一次踩错舞步后,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这一声笑只有低低的气音,却还是被孟摇光敏感地察觉到了,她转头望来,对上陆凛尧的视线,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大约是月色太醉人,陆凛尧忘记了自己想要离她远一点的想法 ,直接挂掉了王茂打来询问行踪的电话并按了静音,接着他撑着窗台动作流畅地翻了进来,悄无声息地落地。 看了一眼还在沉睡中的靳风,陆凛尧看向呆呆望着自己的孟摇光,抬起食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放轻脚步朝她走了过去。 一曲正好播到结尾。 他也正好站定在了孟摇光面前。 在循环播放开始之前,他朝孟摇光伸出了手,是一个邀舞的姿势。 孟摇光呆愣不动,直到第一个音符响起,陆凛尧直接牵起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在了自己掌心里。 小提琴风流热烈的旋律响起时,他的右手轻轻贴在了孟摇光的后腰,并微微收力贴向了自己。 孟摇光猝不及防向他靠近,左手反射性按在了他的胸口,勉强保持了一点距离。 可这一点距离微乎其微,陆凛尧低头时,鼻尖几乎要擦上她的,连呼吸时的气息都会落在她的睫毛上。 她手掌无措地搭在男人胸膛,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胸膛里传来的心脏跳动,眼睫轻轻颤抖,她大脑一片空白地听见了来自上方的低微笑声:“错了。” 陆凛尧说着,慢条斯理拉住了她放在自己胸膛上的手,缓缓向上,搭在了自己的肩膀:“应该放在这里。” 他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语气慢悠悠的:“继续让你这么练下去,我只怕永远都等不到拍那场戏了。” “所以暂时,让我做回你的老师吧。” “仅此一次。”陆凛尧慢慢道:“你可要好好学了,孟同学。” 第一声重音传来,陆凛尧突地前进了一步,孟摇光顺势后退。 “你知道探戈像什么吗?”陆凛尧随心所欲地带着她前进或后退,完全不在意孟摇光几乎是被自己拖着移动的急促步伐,陆凛尧自顾自地低声说:“像是情人之间的往来试探,像是一场暗藏机锋的对话,又像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争。” 下一个重音到来之时,他松开右手,展开左臂,让孟摇光顺着力道旋转出去,短暂离开了他的身体,又在下一秒将她拉回来,重新揽住了她的腰。 “不要觉得这是任务。”陆凛尧低着头,鼻尖在她鼻尖若即若离,声音低不可闻:“不要想着你在跳舞。” “你只要知道面前是你最爱的人。” 他向后退,揽在孟摇光腰上的手带着她前进,他们的鼻尖相碰又分离,一如音乐中捉摸不定的音符。 “舞步是什么样的,手要怎么摆动,姿势优不优美,这些全都不用去想。” 男人的气音随小提琴的旋律一起流淌在月色灯光里,梦境一般渐渐将孟摇光包裹起来。 “你只要知道你是谁,你是为了什么,才会和面前这个人,用这样的音乐,跳这样一支舞蹈。” 仿佛被蛊惑了一般,孟摇光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话想了下去。 我是谁? 我是孟……不,我是苏妩。 我为什么要和这个人,用这首音乐,来跳这一曲我完全不会的探戈? 因为…… 她第一次抬起头来,看进了陆凛尧低垂的眼睛,在那双潭水般深邃的茶色眼眸里,她看见了月色,灯光,还有自己的表情。 那样的陌生的,那样不像自己的表情。 ——因为我爱他。 她用心声给出了答案。 ——我爱这个男人,我想要更加接近他,想要和他有更亲近的交流,所以才会和他跳舞。 而这一首曲子,是我听他拉过的,那么好听,那么好看,看着那一幕的时候我心想这世上再也不会有比那个舞台更耀眼的地方,再也不会有比这个男人更耀眼的人,如果说以前只是喜欢,那么在听完那首曲子的时候,我就爱上他了。 虽然是擅作主张,但我想给这首曲子赋予特殊的意义,我想要他将来听到这首曲子就想起我,想要他为与我有关的回忆痛苦又欢愉。 所以我才会在此时此刻,和他一起,在这首旋律中跳舞。 尽管我完全不会跳舞,但我也想要尽情的甩动四肢,尽情的拥抱他,尽情的在他怀里旋转和微笑。 炽热的,纵情的,暗藏机锋又势均力敌的舞蹈。 一步之遥,是仅剩下一步的近在咫尺,也是永远都到不了的天涯海角。 对我们的爱来说,再适合不过了。 第53章 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她的肢体动作开始变得自然。 掌下纤细的腰肢不再僵硬,步伐不再犹豫,旋转时裙角会肆意地飞扬起来,乌黑的长发掠过他的鼻尖,泛着似有若无的香气。 陆凛尧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又自然而然地衔接起来。 靠近时他看进了那双向上看来的眼睛里,不再闪避不再冷淡,而是充满了笑意。 这笑容让她整个人都闪亮起来,即便是在昏暗的夜色灯光里,也依旧有水晶般璀璨的美丽。 依旧会有踩错的步伐,可在她放松又从容的姿态里,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 她甚至会主动贴近陆凛尧了,或是在旋转后的拉近时,或是在每一个前进后退的步伐里,她的视线始终不离陆凛尧的眼睛,于是身体便会自然而然的贴近,贴近,再贴近,直到他们的身体间再也找不出缝隙,然而再离开时她却又那么干脆洒脱,仿佛一只被放飞出去的蝴蝶,对握着她手的人没有一点眷恋。 这样的若即若离,加上专注又写满爱情的眼睛,简直就是世间最高明的挑逗,即便是风流成性的天才艺术家,也无法从这样的笑容里逃走。 他们望着彼此微笑,舞蹈,旋转,又拥抱。 乐曲循环了一次又一次,靳风一直睡得很熟,而他们在月色里旁若无人的跳着探戈,远处街道偶尔传来一声喇叭声,门外仅剩的几个工作人员也在三三两两的离去,到处都找不到陆凛尧的王茂在门外冷得跺脚,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而电话的主人却甚至感觉不到手机的震动。 他所有的触感都在眼前的人身上,手掌下细而柔软的腰肢,手掌中微微蜷缩的五指,以及身体相贴时的温度。 这一切都让他专注无比。 直到正在播放音乐的手机因为没电而自动关机,旋律突然停止的时候,他们也停止了。 世界突然陷入了极度的安静。 孟摇光的腿还自然而然的轻勾在陆凛尧的腿上,他们的身体相贴,两张面孔间只有几毫米的距离,彼此呼吸可闻,陆凛尧能看清孟摇光根根分明的睫毛,孟摇光也能感受到陆凛尧微带热度的呼吸。 一下一下,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 这样的姿势保持了几秒。 他们用这几秒的时间,从说不清的状态里清醒过来,然后孟摇光慢慢放下了腿,陆凛尧缓缓松开了手,最后是握在一起的手掌。 不知是不是错觉,交缠的手指彻底分开时,孟摇光有种皮肉被撕开般的痛感。 暧昧而粘稠的气氛被夜风吹散,即便他们还离得很近,却已经完全没有方才那种仿佛要融为一体的感觉了。 “学得还不错。”陆凛尧的嗓音莫名变得更加低,还添了一丝丝的哑:“用这种状态的话,明天就不会再耽误拍摄进度了 。” 他对孟摇光点了点头,整个人重新变得疏离客气起来:“早点回去睡吧,我先走了。” 没有从来路翻回去,陆凛尧转身走向门口。 孟摇光转头看着他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弯了弯腰,中规中矩地说了声:“谢谢陆老师。” 陆凛尧脚步一顿,转头看了她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都叫我老师了,我教你不是应该的吗?” 他随意摆了摆手,走出了房间,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仿佛一场秘密的约会,虽然也在旁人的眼皮子底下,却只有他俩知道,月色知道。 孟摇光转回头来,对着满室的灯光和月光发呆,渐渐感觉到后腰和掌心里炽热的温度。 她这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那些被陆凛尧触碰过的地方,都像要烧起来一般地升温着。 脸色有几分不自在地僵硬了一会儿,她叫醒了睡得跟猪一样的靳叔,放弃了要在休息室将就一夜的想法,开夜车回家去了。 车载时钟在昏暗中亮着灯,此时已经是十二点了。 他们在那洒满月灯的房间里跳舞,竟不知不觉度过了整整两个小时。 · “十二点了!你看见了吗?十二点了!” 陆凛尧的保姆车里,王茂发出惨绝人寰的咆哮:“我在寒风里整整冻了两个小时!你还是人吗?陆凛尧!你还是人吗?啊???” 最后那个“啊”字喊得幽怨万分,仿佛被丈夫抛弃十八年的糟糠之妻,听得陆凛尧想打人。 “车里开着暖气,你上梦里挨冻去了吧?”他无情道:“再聒噪你的年终奖就要没有了。” 王茂万分憋屈地闭了嘴,用扭曲的表情展现着自己的愤怒与委屈,陆凛尧干脆闭上了眼睛。 安静了好一会儿后,照惯例完成了自我安抚的王助理终于缓和了语气,好奇道:“你到底上哪去了?一去就是两个小时……”顿了顿,他的语气陡然变得猥琐起来:“不会是艳遇去了吧?” 陆凛尧没有反应,手指却下意识地攥了攥,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女腰上的温度,甚至那掠过鼻尖的黑发上的香气,也随着这句猜测一起若有若无地浮了上来。 他半睁开眼,松开了自己半握的手,偏头往窗外看去,懒洋洋地笑了一声:“什么艳遇,小丫头片子而已。” 这声音低而模糊,王茂没能听清,便“嗯?”了一声,陆凛尧却不再回应,又闭上眼装睡了。 王茂只好作罢,专心开起了夜车。 而在他身后的陆凛尧闭着眼睛,在暗处轻轻搓了搓自己的手指。 保姆车的车灯划破夜色,飞快地驶过街道,消失在了沉默的月色里。 · 有了这一夜的练习,第二天孟摇光只拍了两遍就已经很有样子了 ,余导对着镜头喜笑颜开,说她终于开窍了。 孟摇光本想说这都是陆老师的功劳,但对上陆凛尧的眼睛,那眼神里的意思让她立马住了口。 陆凛尧于是对她笑了笑,若无其事地道:“看来昨天请的老师还是很优秀的。” 余导信以为真,连连点头:“不错,以后我的电影再有舞蹈部分,我还请他!” 莫名其妙给人拉了一单生意的陆老师最后活动了一下脖子,站了起来,开始准备再一场正式拍摄。 当灯光暗下,场记板啪的一响后,他走到了孟摇光跟前,微微弯腰行了一个优雅的礼,随后他左手负在身后,向孟摇光递出自己的右手,以微微仰视的姿态看着孟摇光的眼睛,茶色瞳孔盛满要让人溺死在里面的笑意。 “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小姐。” 他用酒一般清冽低醇的嗓音,发出了诱人的邀请。 孟摇光看着他,良久一笑,抬手放入了他等待的掌心。 第54章 林氏集团林半月 和昨夜随意的穿着以及场地不同,今天他们在冰场上起舞。 隔壁的冰场里正在举行花样滑冰的比赛,人潮涌动欢呼沸腾,于是他们所在的冰场便显得格外安静,偶有一些经过的人也都是行色匆匆,直奔那边的赛场而去。 原本他们也应当是其中的一份子,可不知处于什么原因,在那首熟悉的一步之遥响起来的时候,沈倦突然脑抽了一般拉住了苏妩。 匆忙的脚步被这一拉停下,仓促之间苏妩在冰上溜了一截,撞上了沈倦的胸膛,她怀里的玫瑰于是也呈扇形散落了一地。 就站在这满地鲜艳的玫瑰花瓣中,沈倦弯腰,邀请苏妩跳了她人生中第一支舞。 隔壁赛场中的小姐姐踩着冰刀高速旋转,跳出一个又一个高难度动作,引发全场欢呼沸腾,与之相比,这边冷冷清清的冰场上,两个人的舞蹈简直就是一场灾难,苏妩依旧会时不时地踩上沈倦的鞋子,被突然拉回他怀抱时还会发出低呼,可即便如此,这一支舞依旧显得很美。 若即若离的动作,搂腰和牵手时的用力,放手时的干脆和旋转时的笑容,以及他们始终看着彼此的眼睛,这一切都让这支舞变得完美。 近在咫尺的一步之遥,以及,永远都抵达不了的一步之遥。 · 果然是一遍就过了。 拍了这一场后时间刚好到中午,导演以及主创们凑在一起吃饭时,余导突然通知道:“对了,沈倦的妹妹我想好找谁来客串了。” 这大叔举着筷子,冲陆凛尧眨了眨眼,一副八卦的样子:“你的第一个荧幕cp,林半月林大小姐,怎么样?演过情侣又来演兄妹,是不是感觉很特别啊?” 孟摇光咬着西蓝花,转头看了陆凛尧一眼,也有些好奇他的反应,据她这个粉丝所知,陆凛尧至今拍过有感情戏的剧本除了玫瑰之外,也就那么一个,也就是他的出道作温柔,林半月是他饰演的那位诗人的初恋。 可因为那部戏里爱情并不是主打,感情戏便也少得可怜,说是初恋,其实只是多在回忆里出现而已,不过如今盘点起来,陆凛尧还真只有过这么一个荧幕情侣。 林半月,孟摇光也知道一点,和孟迟婳这种被收养的假豪门相比,她才是真正含着金汤匙出生天之骄女。林氏集团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大财团,比起孟家还要更上一层,而林半月正是林氏集团掌门人林方西,和方家千金联姻后诞下的独生女。 如今业内响当当的星灿文化经纪公司,就是林氏董事长为自己女儿专门创立的子公司,只用了短短十余年,就用雄厚的资本硬生生推成了业内三大龙头之一,另外两个则是陆氏的鲸鱼传媒,以及老牌的华天影视。 林半月是星灿的隐形一姐,陆凛尧则是鲸鱼传媒公认的一哥。 在林半月大火起来的时候,还有不少人磕过她和陆凛尧的 初恋cp,#陆凛尧的荧幕初恋#这个词条甚至还上过热搜。 孟摇光当时也看过,彼时心里还对这个cp很有意见,她觉得林半月演技不好,配不上陆凛尧。 此时余导看着孟摇光若有所思的样子,便对她笑眯眯道:“小孟作为新人,一个圈内好友都还没有吧?我看这个林半月就挺合适的,我和她见过不少次,是个性格挺好的姑娘,你……” “你们还不赶紧吃饭都要冷了!”刚凑过来不久的靳风突然出声打断了余导,他夹了两筷子肉到余导饭盒里,催他赶紧吃。 余导见状还颇有些不好意思:“你把肉都给我了……” “我就爱吃素。” 如果孟摇光仔细观察了靳风的表情,就会发现,她这总是吊儿郎当带着笑的叔叔,此时正前所未有的绷着脸,下颌更是收得紧紧的,偶尔一眼余光瞟过孟摇光又极快的收回来,似乎正处于一种不快的紧张之中。 如若四周寂静无人,说不定还能听到他咚咚的心跳。 可孟摇光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 这顿午餐匆匆结束后,靳风立马就拉着余导走远了。 “诶你干嘛我还剩一口呢!” 看着余导被拉走的身影,孟摇光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陆凛尧则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 “你到底干嘛啊拉拉扯扯的?”余导把自己的衣角从靳风手里扯回来,一脸嗔怪道:“你不知道这年头谁都能组cp吗?组里这么多爱上网的年轻人,让别人误会了我们的关系怎么办?” 靳风:…… 要不是他现在急着说别的事,光是余达这句话就足够让他吐槽八个小时了。 深吸一口气,靳风开门见山道:“你跟林半月约行程了吗?” “还没,正打算跟她说呢。” “那就赶紧停止,绝对不能让她来剧组。” 靳风说得斩钉截铁,却让余导懵逼了。 “不是……为什么啊?” “除了林半月和孟迟婳,别的随便你想找谁我都能替你拉来,但只有这两个人绝对不行!绝对不能让她们来剧组!” “这和小孟有什么关系?”余达茫然一瞬,终于察觉到些许 不对劲:“不是,小孟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你还没告诉我呢?怎么就不能让林半月和她一个剧组了?” “算我求你,算我再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好吧?”靳风有些焦躁,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他在房间里转了两圈,道:“原因你以后迟早会知道的,但绝不是现在,反正那个角色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只要找个漂亮的演技过得去的就行了,我手上能约到的这样的年轻女演员一抓一大把,随便你挑!” “只有林半月,绝对不行!她来了你这戏还能不能继续拍下去都不一定。”靳风紧盯着余达,两眼有些血丝:“你也不想耗费了这么多功夫的作品最后因为某些原因而功亏一篑,对吧?” 余达被他的话震到了,虽然有些生气,但最后不得不憋屈的答应下来。 接下来他对靳风进行了长达十分钟的愤怒谴责和严厉批评,而在这充满聒噪的室外,洗手经过的陆凛尧刚好把一切都听了个全。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见正朝这边走来的孟摇光,不由得微微眯了下眼。 不能见林半月?为什么?刚才余导提到林半月的时候,她分明没有半点反应,应当是不认识的才对。 为什么靳风却反应这么大? 这个人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他看着孟摇光渐渐走近,脸上露出了微笑,略微提高了声音:“摇光,你吃完了吗?” 房间里的声音戛然而止,陆凛尧朝孟摇光走了过去。 第55章 情不自禁 直到陆凛尧走远了,孟摇光还没能从那一声自然而然的“摇光”中回神。 旁边休息室的房门打开,靳风从里面走出来,对她露出微笑:“吃饱了没有?要不要再吃一点?” “你当我是猪吗?”孟摇光越过他,看见房间里神情古怪的余导,脚步突然一顿,表情陡然变得复杂起来:“你和余导……在这里干什么?” “没什么,随便说说话。” “……”孟摇光的表情越发一言难尽,半晌才艰涩道:“你们……还是小心一点,剧组里人多口杂的,别被人发现了。” 靳风:? 孟摇光拍了拍她靳叔的肩膀,叹息道:“放心吧,我会为你 保密的,而且无论如何我都会支持你,毕竟真爱无罪。” 她难得温和地对靳风笑了笑,慢慢走远了,留下靳风一脸被晴天霹雳击中的表情。 同样听到了孟摇光说话的余导这才揣着兜走上前来,一副过来人的口气道:“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谁让你当着人面跟我拉拉扯扯。” “……”靳风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种遭受侮辱的受伤:“就算被误会性向,摇摇也不该怀疑我跟你吧?” 他的眼神极有指向性的瞥向余导微秃的发际线,又向下看向他并不明显的啤酒肚。 余导:…… “你懂个屁!才华才是魅力所在!” 余导恼羞成怒地走了,留下靳风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安抚好自己受伤的心。 · “必须要加快进度了。” 看着孟摇光慢吞吞走进小区的背影,靳风长出一口气,掏出了一根烟叼进嘴里:“摇摇既然决定要当一个演员,就迟早会遇上林半月,与其被林半月揭穿身世,不如让她先和金枝见面,让金枝亲自跟她解释。” 今天的戏结束了,孟摇光回家还算早,天边刚刚擦黑。 第二天是周二,她和陆凛尧都要去学校,不用那么早起。 说来也奇怪,靳风明明已经在辅导员那里替孟摇光请好了一个学期的假,可她还是坚持每周二去上陆凛尧的课,陆凛尧也跟不知道一样,依旧在学校把她当成普通学生来对待和要求。 打火机在暗淡光线里喷出火苗又一闪而没,靳风点燃香烟,深深的吸了一口。 他身后的杨乐看着孟摇光的背影直到消失,才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去联系一下宋医生,问问看金枝最近的情况吧,要是他觉得可以的话,我们就可以安排她们见面了。” 顿了顿,她又自我安慰般的道:“我觉得应该不会有问题了,金枝已经一年多没犯过病了,情况越来越稳定,从这方面来讲,的确是多亏了那个孟迟婳……也不知道她和摇摇到底有什么恩怨,上次宴会上摇摇反应那么大,该不会以前打过架吧?” 靳风吐出烟圈,神情在白色烟雾里看不清晰,眼神有些阴冷:“孟迟婳可从没在我们面前透露过她认识摇摇的事,肯定是她做了什么亏心事才会这样。” 说着他烦躁地敲了敲烟灰:“她不值一提,倒是她那个哥哥,不显山不露水的,居然已经把孟老爷子完全变成了他的支持者,现在在公司混得风生水起,知道的人人都说孟氏终于后继有人,我看老爷子也是真的把他当成了继承人,权利都下放一半了。” “继续这么下去,等到真相大白的那天,只怕我们没那么好把他们赶走。” 杨乐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诶”了一声,安抚道:“怎么就到要赶走那一步了?说不定就是小女孩打架这种恩怨呢?到时候让金枝在中间调解一下,让孟迟骄去继承公司,让摇摇和孟迟婳当娱乐圈姐妹花,多好的未来,这样金枝的抑郁症肯定能直接不药而愈了。” 靳风怔了一下,眉目间的阴冷稍微缓和一些,却还是有些疑虑,只淡淡道:“最好是这样。” 他灭了烟头,弹进窗外的垃圾箱,发动车子离开了。 · 第二天孟摇光起了个大早。 再次看到学校的时候,她几乎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事实上离上次来学校不过才一周时间,可是在剧组待的时间越长,越是入戏,她就越有种度日如三秋的错觉,仿佛在剧组里拍戏才是她本来的日常,反而在学校上课的时间,成了日常间隙里难得的偷闲机会。 到陆凛尧的办公室做完清洁,正给几个长势堪忧的盆栽浇着水,门便被推开了。 她转头看见王茂眉毛高挑的脸,再往后是单手插兜缓步走进的陆凛尧,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脚步顿了半秒才进来。 “哟!课代表还是这么恪尽职守。”这些天在片场已经和孟摇光混了个半熟的王茂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是不是故意在办公室拖延到现在,就等着和偶像道声早安啊?” “现在已经快十点了,不早了。”孟摇光干脆抬手,把浇花壶对准王茂,花洒里喷出薄纱般的水雾,王茂惊叫一声猛地跳开,于是他身后的陆凛尧当仁不让的用那张俊脸接了这层薄纱。 他没有闭眼,于是清楚地看见了水雾后孟摇光的样子。 她身侧的窗户洒进金色的阳光,浇花壶里的水虽是向前喷洒,但在视觉上却像是将她整个人笼罩起来了。 从发丝到五官,从漂亮的下颌线到抓住浇花壶的指尖,统统 都落在淡金的水雾里,然后画一样拓进陆凛尧的眼睛里,让他鬼使神差地忘记了眨眼,一动不动地接住了这场无妄之灾。 飞速移开了手却还是没能来得及的孟摇光:…… 发觉自己把身后大佬让出去顶灾了的王茂:…… 水雾纷纷扬扬落幕,那张脸终于清晰起来,连同脸上略带无措强压惊恐的神情。 陆凛尧这才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抹掉了唇边的水。 “这这这可不怪我啊,都是课代表太调皮了……”王茂飞速甩锅,孟摇光僵着不动也不辩解。 陆凛尧冷冷淡淡瞥了王茂一眼:“你等我自己去拿衣服吗?” 王茂这才想起来车上还有备用的衣服,他赶紧转身窜出了办公室。 陆凛尧则在孟摇光僵硬的注视下在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随后他取下眼镜,左右看了一眼,最后瞥向孟摇光:“给我拿张纸。” 孟摇光这才机械地放下浇花壶,在桌上拿了抽纸包,走到陆凛尧身边,恭恭敬敬地递给他。 陆凛尧从纸包里抽了一张纸,慢条斯理地开始擦沾了水的镜片,孟摇光则跟罚站似的一动不动站在他旁边。 最开始她还机械地盯着那个镜片,后来视线就慢慢不自觉地转移了,从他拿着纸的修长指尖,到他沾了水的衬衫衣领,再到线条凛冽优美的下巴,又顺着挺直的鼻梁,看到了他眼睫低垂的眼睛。 ——那上面还沾着几星闪烁的水雾,就像月色晕染在乌黑 的睫毛上,让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了。 第56章 课堂风波 指尖触碰到水雾的同时,也感觉到了睫毛的柔软触感。 陆凛尧瞬间眨了一下眼,那几不可察的水汽便全留在了孟摇光的手指尖。 这一刹那两个人都没有动。 微妙的气氛蔓延中,陆凛尧缓缓转头,越过那根纤细的指尖,看到了她僵硬的表情,和无措的眼睛。 “你……”发出第一声才发觉自己嗓子不知为何有点哑,孟摇光卡了一下才道:“你睫毛上有水。” 她慢慢收回手,在衣服上揩了揩,然后把那根手指藏在了身的后,藏起了不知从何而起颤抖。 陆凛尧不动声色地盯了她半晌,才慢悠悠地嗯了一声,还颇有些意味深长地道:“那就谢谢孟同学了。” “……不、不用。” 孟摇光僵硬地放下抽纸包,对陆凛尧弯了下腰:“盆栽都浇过了,我先去教室了。” 她不等陆凛尧回答就匆匆转身,背影简直有些落荒而逃的味 。 陆凛尧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打开门冲出去,正好撞上拿着衣服走进来的王茂,半个眼神都没留她就消失在了拐角,王茂“喂”了好几声都没能得到她的回应。 “搞什么?”王助理莫名其妙地走进来,问陆凛尧:“她怎么了?跟被人咬了尾巴似的。” “可能就是被咬了尾巴吧。”陆凛尧淡淡一笑,站起来换衣服:“不过是她自己咬的。” 王助理一头雾水,可他看着陆凛尧的表情,好一会儿后突然道:“她有没有被咬尾巴我不知道,但我看你现在是挺高兴的,像咬到了别人尾巴的样子。” 陆凛尧动作一顿,似笑非笑地瞥了王茂一眼:“我高不高兴不一定,你的年终奖被你的胆大包天去了一半是一定的。” 王茂:! 第一道上课铃声响起,陆老师戴好眼镜,无视了助理先生的鬼哭狼嚎,迈着长腿走出了办公室。 · 孟摇光第一次在陆凛尧的课堂上心不在焉。 她总是忍不住去看自己的手指,倒不是花痴的在脑海里回放那个场面,而是不断的想自己到底哪来的胆子。 这个疑问带着巨大的不敢置信的惊叹号,让她简直怀疑自己那一刻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即便是从没沾过感情的她,只凭借这些年看过的爱情电影的经验来看,也能清楚的得出结论,那个举动一定是冒失且暧昧的,往往代表着某种情不自禁的感情。 可是,感情?她对陆凛尧能有什么感情? 对偶像的敬佩和崇拜,对恩人的感激和憧憬,这些足以让她做出那样的举动吗? 孟摇光有些疑惑。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眼神已经散了焦距,台上陆凛尧叫了她两声都没能得到回应,于是抬头一看,正好将这一幕收入眼中。 眼底浮现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陆凛尧清了清嗓子,对开始喧闹起来向后看去的同学们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后便在陡然的安静中负着单手下了讲台,慢条斯理朝孟摇光走去。 直到他在众人目光中走到她跟前,孟摇光还没有回过神来。 有人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声,还有人发出了嫉妒的哼唧,陆凛尧却全部充耳不闻,他绕到了孟摇光身后,慢慢俯下身去,直到能清楚地顺着她的视线看见那根纤细漂亮的食指。 那根在不久前才胆大包天摸过他睫毛的手指。 陆凛尧就这么和她一起看了好几秒,以几乎把下巴搁在她肩上的姿势,这一幕让全班学生都嫉妒得沸腾起来,在孟摇光察觉到动静的瞬间,陆老师才终于慢悠悠地出声了:“你的手指有这么漂亮吗?能一动不动看这么久?” 孟摇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整个人都弹了起来,后脑重重磕在了退让不及的陆凛尧下巴上,那清脆的一响让全班同学都惊呼起来。 嘶的一声在身后响起,孟摇光来不及管自己发痛的后脑勺,急急转身,看着捂着下巴直起身子的陆凛尧,她下意识上前一步,却没来得及说任何话,就被蜂拥而上的同学们挤开了。 “老师你没事吧?!” “陆神要不要给你叫救护车?!” “快叫校医过来!” “送去校医院!” “老师……” 越来越多的人挤在他们中间,孟摇光步步退后,怔怔看着被 簇拥在人群里鹤立鸡群的男人,随后下一秒不知是谁在后退,她被那力道撞倒在地,彻底脱离了人群。 可她没有动弹,就着这样狼狈的姿态,她仰头看向人群中的陆凛尧。 刚放下捂着下巴的手,那一块皮肤已经有些泛红,立时又引起了一片惊呼,陆凛尧却笑着举起手,以不会碰到身边任何人的姿势发出了无奈的声音:“就撞一下而已,你们不要太夸张了,何况也算是我自作自受嘛。” 同学们放下心来的说笑声里,站在孟摇光身前的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幽暗极了,似厌烦又似嫉妒,孟摇光却并没有看到,直到她撑在地上的手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她才猛然回过神来。 一只小皮靴坚硬的鞋底正毫不客气地踩在她的手指上,带着越来越重的力道。 孟摇光反射性缩紧了瞳孔,这一瞬间记忆纷沓而来,那些无数次踩在手上腿上的肮脏鞋底,那些沾满血带着木茬的棍棒,那些轻蔑而又充满恶意的眼睛…… 条件反射让她闭紧了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条件反射也让她反应极快的伸手,在最大的力道即将到来前一把将女生向前推去—— “啊!!” 一声尖锐的叫喊划破喧闹,让热烈的气氛被冰冻般陡然静止下来。 所有人都仓促回头,正好看见一个打扮精致的女孩子摔倒在人群里的场面。 周围的同学都懵了一瞬,随后七手八脚地把人扶起来。 那女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磕破的丝袜,以及皮肉上的红色擦痕,含泪瞪向了地上的孟摇光,带着哭腔道:“你推我干什么?!” 孟摇光慢慢收起自己的手,站了起来,语气和眼神都很平静:“你踩到我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她眼泪一下就流出来了,仿佛膝盖上不是连痕迹都极浅的擦伤,而是被摔断了骨头似的,伤心极了:“踩到你了你跟我说一声不就好了,在阶梯教室里推我,我脸磕到台阶上了可怎么办?!” 孟摇光:…… 无数微妙异样的目光里,孟摇光把被踩到的那只手背到了身后,一言不发。 “至少应该道个歉吧。” 那女生抬头看她,泪眼朦胧间,有冰冷得逞的笑意。 第57章 第一次走向她的人 阳光从明净的玻璃窗外透进来,照亮着沉默又诡异的一幕。 教室里上百个人,被分成了两个阵营。 一边是挤挤挨挨的一百多个同学,簇拥着那个泪眼朦胧的女生和高大挺拔的陆老师。 一边是形单影只的孟摇光,地面投落着她独自一人的影子,看起来仿佛要被那些连接起来的巨大人影吞没掉了。 可她始终没有开口道歉。 她太清楚那一脚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了。 一般人不小心踩到人都会瞬间抬起脚并道歉,可故意想踩人 的人怎么会呢?他们只会越来越用力,就是为了看被踩的人痛苦的表情和挣扎的姿态。 无数次的经历让她对这种事分外熟悉,所以,她又怎么可能道歉呢? 她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静静凝视着那个女生的眼睛,就像看着一块石头或者死肉,带着默不作声的鄙夷和洞察。 这仿佛能一眼看穿灵魂的眼神让那人不由得慌乱起来,好在同学们都开始不满她的态度。 “你这是什么意思?让你道个歉很难吗?” “都把人推倒了还不……” “就这么件小事儿,你们怎么还这么较真呢?” 一个从容含笑的嗓音压下了满堂不满,陆凛尧从后方走下来,所到之处同学都自行让路,让他毫无阻碍地走向了孟摇光。 孟摇光方才还死水般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她不由自主地看着陆凛尧向自己走来,看他从那拥挤的阵营中脱离,走向了孤零零的自己。 这个过程似乎被拉得极其漫长。 孟摇光怔怔看着他,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鼻酸瞬间冲红了眼眶。 明明在被打得再狠时都没有过这种感觉,明明在找到亲生母亲时都没有这种感觉。 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让那种奇异的酸涩不再上涌,却不知自己的眼眶正在变得越来越红,最后兔子一般地瞪着陆凛尧,直到他停住脚步,站在了她面前。 看着她瞪着自己的眼睛,陆凛尧原本要出口的打圆场话奇怪地顿了一下,转而说了另一句话。 “把你手拿出来我看看。” 人群中的女生顿时神情一僵。 而原本藏着手的孟摇光也没有一丝反抗地递出了自己的手。 陆凛尧牵起来一看,脸上的笑意顿时就隐没了三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还维持着。 随后一秒,他又重新扬起笑容,举着孟摇光的手转身展示给所有人看:“瞧瞧她的手,都被踩成这样了,下意识推了你一下也不过分吧?” “不如这样,你先给她道个歉,她再给你道歉,怎么样?” 众人的视线里,那只被陆凛尧举起来的手背上,有一大片清晰得出奇的灰色鞋印,而在灰尘之下,整片皮肤都泛着略深的红色,甚至中指的指节处还泛着青。 这要不是狠狠跺了一脚,都踩不出这个效果。 同学们都惊了一下,不满顿时就消散了干净。 “妈呀这也太踩太狠了吧?”人群中有人毫不掩饰地开口:“你这是要把人手指踩断啊?” 那是曾和孟摇光合作过课堂表演的申玉,她穿过人群走到了 孟摇光身边,给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啧啧两声:“还好你推得及时,要不这手指真要被踩断了。” 那个女生的脸色顿时姹紫嫣红好看得不行。 陆凛尧则对所有窃窃私语都充耳不闻,只微笑着瞥了那紧紧闭着嘴的女生一眼,随后耸了耸肩道:“看吧?说到底也就是一场失误引发的小矛盾,大家都是同学,郑重其事的道歉反而生分了,对吧?” 他转身走上讲台:“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我们要继续上课了。” 人群散开,同学们纷纷坐回自己位置的同时,孟摇光却被叫住了。 陆凛尧头也不抬地翻着书,语气淡而凉:“我本来是想叫你上来给我放ppt,但既然手都那样了,还是先去医务室上药吧,别真的出什么问题。” 孟摇光愣住了。 原本以为事情过去了所以松了一口气的女生表情一僵,接下来果然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微妙的目光,就像他们最初看孟摇光一样,满含不善的猜测与疑问。 陆凛尧却似乎对台下的暗涌毫无所知,他只是抬起头瞥了孟摇光一眼,语气平静:“还不快去?” 孟摇光最终元神出窍般游出了教室,到医务室里,靠那位美女医生聒噪的叮嘱,混完了大半节课。 · 这大半节课里,心不在焉的变成了陆老师。 他依旧按照教案上的内容讲着课,也能及时回答同学们的问题,讲课风格也依旧幽默风趣,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不对,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脑袋里在想什么。 他在想那双通红的眼睛。 明明没有眼泪,乌黑的瞳孔依旧深而清亮,可那层薄薄的眼皮却红得一塌糊涂,让他错觉那眼睛里其实装满了一汪泪,望来的瞬间便让他的心脏停了一拍。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孟摇光示弱的表情。 认识这么久以来,无论在什么时候,她都总是一副冷静的样子,仿佛她身周有一层透明而无坚不摧的罩子,让她总能清醒而漠然地看着一切,永远不会有脆弱的时候。 即便是在和导演第一次聚餐时被自己当场拒绝,即便是被好几个体校生围殴,即便是那个她独自游荡在街头的初雪的夜里…… 她从来没有红过眼睛。 可今天是什么让她红了眼呢? 手太痛了?不像。 她更像是因为我才红了眼睛。 可是为什么?我做了什么值得让她瞬间想哭的事情? 我当时明明只是……在正常的走向她而已。 难道仅仅就因为这个举动……还是说,她本来以为,不会有 任何人——就连已经和她在剧组朝夕相处这么久,演过那么多吻戏,昨夜还刚刚教过她跳舞的我,也绝对不会站在她那边? 我在她眼里就那么无情吗? ——很奇怪,原本应该为此生气的陆凛尧,竟一点气都生不起来。 反而是另一种微妙而微弱的想法窜上了心头,清晰而缓慢的浮现出来。 ——她的成长环境到底得有多恶劣,才会让她下意识地把 所有人都放在自己的对立面,不相信任何人会站在自己这边? 陆凛尧一边讲课,一边在心底心不在焉地想着。 下课后去看看她吧,也不知道手怎么样了。 第58章 宋医生 手自然是不太好的。 时间越是过去,淤青就浮现得越是明显。 那个唠叨的女医生先给她做了冰敷,之后又用药酒给她按摩了许久,才稍稍缓解了疼痛。 陆凛尧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被包得跟粽子一样的手。 “这么严重?”他挑了挑眉。 没想到他会过来的孟摇光赶紧摇头:“说是防止我多动让伤好得更慢,其实没这么可怕。” 顿了顿,她才道:“您怎么来了?” “你说呢?” 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睛,孟摇光下意识避开了眼神,陆凛尧却在下一刻敛了大半笑意,抱着胳膊靠着门边,也不走进来,语气淡淡道:“作为老师,我来给你开个小灶补个课。” 孟摇光抬起眼睛,对上他冷淡的注视。 同样冷淡的语言从那张薄唇中飘出来,轻描淡写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作为演员,身体每一个部分的健康与美观都是必要的,尤其是脸和手这种随时会暴露在镜头下的地方。刚才被推倒的时候你没有及时站起来,这才给了她踩你的机会,你有考虑到我们还在拍戏吗?现在你这只泛着淤青的手,还能出现在镜头里吗?” 他的语气其实不含责备,孟摇光却听得低下了头。 他没看到陆凛尧身后,王茂正一脸见鬼的表情。 这种教导后辈的语气……这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陆大魔王吗?从来信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原则的陆凛尧,表面温和实则对任何人都耐心为零的陆凛尧……他不会被谁魂穿了吧? 好在陆凛尧并没有继续絮叨的意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道:“你下午没有戏拍,回家好好休息吧。” 转身前他还甩下一句淡淡的:“不要再拖慢剧组进度了。” 似乎他专程来一趟医务室,说那一通话,最后的目的其实是这个似的。 孟摇光没有回答,她从来不是话多的人。 她只是静静看着陆凛尧的背影直到消失,才默默躺回床上,两只手牵起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乌黑漂亮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知道孟摇光手受伤的靳风和杨乐急急忙忙赶来了,又急急忙忙带着孟摇光去了熟悉的私人医院看诊。 的确就像孟摇光所说的,算不上多严重的伤,就是会让手难看两天而已外加痛两天而已,还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孟摇光没说是被人恶意踩踏,只轻描淡写一笔带过,靳风却还是很生气,心疼得很,自从那天听孟摇光说了那句话之后,他的父爱指数似乎直线上升,每天给孟摇光打电话的次数都多了,让孟同学有点烦不胜烦。 就如此刻,靳风一个潇洒倜傥的帅大叔,此刻正以一副老父亲的态度,用心听着骨科医生的每一句叮嘱,还时不时问上两句。 孟摇光就坐在他们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杨乐见状噗嗤一笑,撞了撞她的胳膊,道:“习惯习惯就好了,你小时候他也很喜欢你的,只是那会儿比现在别扭多了,还不爱表现出来。” 孟摇光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玩自己的手指。 揣着一堆莫名其妙的药离开的时候,靳风遇上了一个熟人。 那是一个极年轻的医生,细眉长眼,唇若樱花,漂亮得像个靠脸吃饭的男爱豆,好在他身量高挑,气质张扬,走来时衣角带风,那身肃穆的白大褂穿在身上也只显风流,不觉违和。 见到这个人,靳风立即停止了对孟摇光的谆谆叮嘱,远远的便笑着打了招呼:“宋医生。” 那人本在低头看手中病例,闻声抬头看来,立时挑眉一笑:“靳叔?这个时间怎么会来这里?” 他视线自然而然转向旁边,从杨乐看到了孟摇光身上,目光和脚步同时一顿。 彼时孟摇光耳朵上还挂着口罩,却拉到下巴处,一双眼只漫不经心地与他对了一瞬,便自然而然地掠向了一旁,接着又拉起了口罩,遮住了脸。 被叫做宋医生的年轻男人收起病历本走向他们,半点看不出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 靳风则朝一旁的孟摇光指了指,回答他的问题:“我这小侄女手被人踩了一下,来拍个片,放心一点。” “靳叔的侄女?”宋医生自然而然地把话题转到了孟摇光身上,接着对她伸出了手,笑眯眯道:“你好,我叫宋珏,玉珏的珏,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自我介绍来得有点突兀,孟摇光愣了一下才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和他握了一下:“孟摇光。” 最简略的三个字,随后她就把手抽回来了。 一旁的靳风和杨乐也有些莫名其妙,宋珏却因为这个名字怔了一下:“孟摇光?” 他自言自语般的喃喃让靳风一下惊醒,笑容顿时就敛了大半,犹豫半晌才道:“对,就是那个孟摇光。” 一直漫不经心的孟摇光这才把视线重新放到了这个医生身上,又有些奇怪地看了靳风一眼。 靳风没注意她的眼神,只低头看了一眼时间,随后便下定决心般的道:“宋医生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餐?” 宋珏看了他一眼,面不改色地笑着答应了。 “我也要去吗?” 孟摇光的声音从口罩下闷闷地传出来,靳风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的神情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你也去。”他低低的说。 于是十分钟后,几个人都坐在了一家中餐馆的雅间里。 显然靳风并没有点菜的心情,随便挑了一些菜便让服务员出去了。 直到房门关紧,他才抬头看向宋珏,道:“其实就算今天没有偶遇,我也正想来找宋医生你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小臂放在桌上,十指交叉起来,紧盯着宋兰因道:“我想知道,根据你的观察,金枝现在的状况,到底能不能和摇光见面以及相认。” 孟摇光正在往杯里倒水的动作一顿。 宋珏则在看了她一眼后慢慢微笑起来:“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也依旧必须问出那个你总是避而不答的问题。” “摇光小姐这些年到底过得有多不好,才会让你确定她们母女相见只会给金枝阿姨带去巨大的震动与伤心。” “正好今天摇光小姐就在这里,”宋珏没去看靳风陡然变得难看的脸色,对孟摇光道:“如果不知道病人情绪背后的事实真相,就算是再厉害的心理医生也只能束手无策,所以摇光小姐,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愿开开心心的去见你母亲吗?” 第59章 我现在真的很好奇 孟摇光没有说话。 她放下那个精致的茶壶,慢慢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动作算不上优雅,但也散漫悠然,仿佛他们此刻正提到的生病的人不是她的母亲一样。 她没有直接回答宋珏的问题,而是侧头看向脸色难看的靳风,道:“他是谁啊?” “你母亲的心理医生。”靳风捏了捏鼻梁,勉强道:“金枝能像现在这样正常生活,一半功劳都是他的。” 宋珏也不在意她的忽视,就这么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本来就细长的眼几乎要眯成缝。不知道是不是孟摇光的错觉,她总觉得这男人笑起来跟狐狸似的,看她的每一眼都像是要勾引她。 孟摇光咽下口中茶水,兀自笑了一下:“也不是不能开开心心地去见她,但我现在演技还不够好,怕演不出那个效果。” 靳风神情一僵,看了孟摇光一眼。 宋珏却似乎毫不惊讶,依旧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还建议道:“那这样吧,我可以给你看你妈妈发病时的视频,这些年已经攒下来好多了,每一个视频里她都哭喊着找摇摇,最痛苦的时候还会把脑袋往墙上撞,看了这些的话,会让你的演技变好一点吗?” 孟摇光转过头,第一次认认真真看了宋珏一眼。 这一眼她才察觉,这男人脸上的笑意并没有触及眼底,细长的眼眸里,瞳孔含着冷淡的不屑与嘲弄,见她看过去他也并不掩饰,还冲她把唇弯得更深。 孟摇光大约猜到他在想什么,却突然笑出了声,然而这只是个很短促的笑,下一秒她便敛了所有表情,用漠然的面孔道:“不会。” 接着她又抬头反问,像是真的好奇:“把脑袋往墙上撞会很痛吗?” 宋珏怔了一下。 而孟摇光乌黑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虚伪的好奇底下是无机质的冷:“会有多痛呢?你自己撞过吗?” 宋珏无声看着她,微微眯起眼,一语不发。 靳风赶紧打圆场:“不能开开心心的见就不用开开心心的见。” 他把孟摇光的茶杯拿过来给她倒茶,借机打断了她和宋珏对视的目光,又道:“我找宋医生你来,就是想问问你,金枝的情况到底能不能承受不太愉快的母女相认。” 宋珏慢慢收回了视线里的探究,恢复了从容风流的模样,笑着说:“事实上只要能找回女儿,金枝阿姨都会很高兴的,过两天我再给她做一次疏导和测试,我们再好好商量一下让她们见面的事情。” “毕竟再怎么不愉快,也不会比失去女儿的痛苦更加折磨人,就算会让她病情复发,我也更支持她们母女相见,毕竟堵不如疏,与其让她一直在‘摇摇可能死了’的痛苦猜测中沉浮,不如让她好好补偿摇光小姐,也好在这样的补偿中,慢慢治愈自己。” 第一盘菜被服务生端上来了,打断了有几分沉重的气氛。 靳风也收敛了有些焦灼的神色,点点头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会好好安排一下的。” 孟摇光拿起筷子开始夹菜吃,她垂着眼睛,神态平静,仿佛方才近乎尖锐的冷漠都是幻觉一场。 如果接下来宋珏能安安分分和靳风搭话聊天的话,那么这就会是一场还算和谐的聚餐了,可惜他虽然是个心理医生,但却并不是人们认知中那种典型温柔的人。 刚和靳风说了两句话,他又将话题转到孟摇光身上来了。 “摇光小姐,你和你母亲见面的时候,我也会全程呆在旁边,可以吗?” 孟摇光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咽下嘴里的菜,道:“你是她的心理医生,当然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神态里有并不掩饰的无所谓,她是真的不在意孟金枝,也丝毫没把自己当做孟金枝的女儿。 宋珏看着她漂亮到惊艳的面孔,脑海里想起的却是那位阿姨在治疗室里失魂落泪的模样,明明在外是那么光鲜亮丽的超级巨星,在提起自己走失的女儿时却跟疯子一样毫无形象,抑郁最严重的时候险些从楼上跳下去。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消失,清晰浮现在眼前的,是孟摇光平静吃饭的样子。 他忍不住勾起唇角笑了一下,有些讽刺。 拿起调羹搅了搅碗里的汤,宋珏慢悠悠道:“既然摇光小姐不在意,那我就放心了,如此的话,到时候你们谈话的内容,也希望摇光小姐能提前跟我沟通一下,尽量不要刺激到你母亲。” 孟摇光一顿,眼神惊奇地看向他:“连谈话内容都要提前限制?你不是说只要我出现她就会高兴吗?” “那是底线。”宋珏笑:“底线之上,如果能让我的病人尽可能的感到幸福,然后好转,我当然也会不遗余力。” “幸福?”孟摇光的筷子停了下来,片刻后她又抬起头问宋珏,眼神里是纯粹的好奇和疑惑:“她真的很爱我吗?” “不然呢?”宋珏几乎要笑出声来:“让你走丢的确有金枝阿姨的原因,但据我所知真正的罪魁祸首并不是她吧?甚至她应该算是最严重的的受害者才对,你或许受过苦,但也被好心人收养,好好养大……” “宋医生!”靳风用几乎有些尖锐的音量喝出声来,孟摇光却一丢筷子,朝他摆了摆手:“让他说。” 宋珏原本也没在意靳风的喝止,他只盯着孟摇光,继续道:“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长到了十七岁,终于被靳叔找到,然后他用你妈妈专门为你准备的庞大资金养你到现在,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大概率还将如此对待你到永远,以此作为对你的补偿,可实际上你妈妈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走丢的人不是她,而她却因此患上了重度抑郁症,你失踪十二年,她被折磨了十二年,原本如火如荼的事业和梦想都破碎,甚至一度连正常生活都无法做到,好不容易在收养了迟婳兄妹俩后好了一点的时候你回来了,我那时就想让你去见她,靳叔却告诉我不合适,说你这些年过得不太好,不想见到妈妈。” “我没有拒绝过你。”孟摇光转头看向靳风,眼神如一片死海:“是你告诉我她情绪不稳定,暂时不适合见面。” “可他能看得出来。”回答的还是宋珏,他含笑地看着孟摇光,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就像现在我也看得出来,你并不想见你妈妈。” “我现在是真的很好奇了,你到底是怎么长大的。”宋珏微微前倾身体,笑眯眯看着孟摇光:“到底是怎样的生长环境,才会让你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你母亲的钱财,还一边冷眼旁观着你母亲生病,不愿意为她做点什么。” 第60章 ad钙奶 “宋珏!”靳风像是忍无可忍,尾音几乎要撕裂,拍在桌上的手掌让茶杯一跳,倒在了桌面上。 淡绿的茶水缓缓淌出,很快湿润了桌布。 这样大的动静都没能让宋医生有半点不安,他把倒下的茶杯立起来,淡淡笑道:“看吧,靳叔这样的反应也让我很惊讶。” “所以,可以告诉我吗?”他重新盯紧了孟摇光:“你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孟摇光撂了筷子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他,再开口时话却是对着靳风说的:“你真的不考虑给她换个心理医生吗?” 靳风一愣,孟摇光继续道:“有这样的医生在身边,她的病没有越来越严重还真是怪事。” “那可真是让你失望了,金枝阿姨就是在我的治疗下好起来的呢。” 孟摇光眸光冷漠,抽纸擦了擦手便转身走了,声音跟含了碎冰似的漠然:“我吃饱了,先回车上睡觉。” 她的身影在门后消失,宋珏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淡了下来。 靳风头疼地抓了一把头发:“你说你这是在干什么?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摇摇只能顺毛捋,你跟她怼什么?” “还不是因为靳叔你老是不把真相告诉我,一直神神秘秘的。”他靠上椅背,状态松懈下来,越发笑得像只狐狸:“这回好不容易遇上真人,我当然要当面问了。” “其实我本来以为她五分钟前就该拍桌离开了,没想到脾气比我想象中的还好一点,这样一来,我就更放心了,不管是不是真的叛逆,哪怕只是为了未来的发展,她应该都会在金枝阿姨面前好好表现的。” “我跟你说过了,摇摇她不是那种人。”靳风有些疲惫地捏了捏额角。 “这话你跟我说了两年,却从来没有解释,我要怎么相信你?”宋珏喝了一口汤,淡淡道:“虽然我是个心理医生,但我也是个只会根据事实判断人性的人。” “而我看的事实,是金枝阿姨长达十二年的痛苦,是被找到的孟摇光长达两年的冷眼旁观,一年前金枝阿姨住院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来看一眼。” “哪怕只出于利益关系,我也只会站在我的病人这一边,不是吗?” 宋珏抬头看向靳风,后者闭了闭眼,不再说话,却也没有做出起身离开这种失礼的事,还很耐心的和宋珏一起吃完了这顿饭,倒是杨乐坐不住的很快就离开了。 · 杨乐上车的时候车上没人,她左右看了看,在医院前面的小卖店门前找到了孟摇光。 彼时她手里正拿着什么饮料在喝,大概是已经喝完了,她便毫无形象地仰着头往嘴里倒,还晃了几下,动作十分的接地气,一点都不像是名流贵族出身。 杨乐看得想笑,走近了才发现,她拿着的是ad钙奶。 两块钱一瓶,甜甜的,毫无营养价值的小学生饮料。 脚步声引来了孟摇光的注视,只一瞬便收回去了。 杨乐也不在意,她也找店家要了一瓶,插进吸管喝了一口,便皱起鼻子道:“这么甜你也能喝得下去。” 孟摇光拿着空瓶,片刻才道:“我喜欢喝甜的。” 大概是这一瓶ad钙奶的功劳,她糟糕的心情被抚平了些许,还有了点稀罕的倾诉欲。 “这个,以前有奖的。”她给杨乐晃了晃手里的瓶子,道:“瓶身上有刮奖区域,运气好能刮到再来一瓶,我那会儿喜欢喝这个,每天就和……两个朋友,到处翻垃圾桶,极偶尔的情况下,我们能捡到还没被刮奖的空瓶子,可惜大多时候都没有奖,我只刮到了两次再来一瓶,一瓶让给了朋友的妹妹,另一瓶只喝了一口就被人打翻了。” 拿在手里的ad钙奶突然变得烫手,那股灼人的感觉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脏,再冲到眼眶里,让杨乐的吞咽动作变得艰难。 她并不太清楚孟摇光的过去,却也从孟摇光曾经认识孟迟婳兄妹俩的事实里猜出了她以前做过什么,然而亲耳听到细节,却还是让人有些无法接受。 孟金枝和那个人的女儿,本该要含着金汤匙出生,在万众瞩目里光芒四射的长大的,然而现实却完全相反,甚至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甜甜的ad钙奶流过食管进入胃里,带来一阵凉意。 孟摇光却对身边人的复杂情绪毫无所觉,她云淡风轻地抛了抛手里的空瓶子,将其精准地丢进了垃圾桶中。 “我回车上了。” 她揣着兜回到车上,关上了门。 杨乐在原地喝完了一整瓶ad钙奶,才顶着难看的脸色回去了。 · 今天下午本没有孟摇光的戏,她却还是在睡一觉后来到了片场。 虽然想不通为什么,但她觉得自己好像很想见到陆凛尧。 下车的时候她戴着口罩和帽子,忙碌的工作人员一时没能认出她,她便安安静静进了片场。 出乎意料,今天的剧组格外的热闹,好像是有人来探班了,还带着不少漂亮的餐车。 “落姐真是大气,这可是御膳人家的顶级餐。” “不过她到底是来探谁的班的?没听说咱们剧组有她认识的人啊。” “可能是来看余导的吧,不是说她也试镜过苏妩的角色吗?要是没有小孟余导肯定就定她了,可能是那会儿认识的吧。” “这么说起来还真是遗憾,要是落姐是女主我们是不是天天都能吃到御膳人家啊?” 工作人员的窃窃私语不断传入孟摇光的耳朵,她看向了被监视器和摄像机包围的那片中心位置。 除了导演副导编剧还有陆凛尧之外,还有一个陌生的女人背影。 大冬天的,她还穿着裙子光着腿,只在上半身披了一件看起来也没多厚的大衣,看起来身材纤细极了,孟摇光远远的就能听见她的笑声,柔软又好听,是最能激发人保护欲的那种女孩子。 想必那就是于落了。 孟摇光慢吞吞地走着,漆黑的瞳孔映着那个身影,在不动声色且不自知的观察。 于落的姿态看起来很奇怪,听声音她应当是在和余导说话才对,然而她的身体却向左倾斜着,更靠近陆凛尧的方向,偶尔笑起来还会摇晃着更加靠近,仿佛下一秒就要靠上去了似的。 此刻如果有个娱记在这,只怕这错位的照片立马就能登上头条,然后再被盖章成陆影帝和于小花的恋情实锤了。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脑海,孟摇光就听见了闪光灯的声音。 她一愣,循声转头看去—— 第61章 来探班的小花旦 之前没有注意,片场里除了工作人员以及主演之外,还有几个戴着工作牌的媒体,他们正架着长枪短炮,在场务的指导下对片场的各个场景进行拍摄,而于落和陆凛尧相邻而坐谈笑风生的场面自然也被他们拍到了。 孟摇光有些懵,不是说杀青之前都不会让媒体进来的吗? 这时候副导先看到了她,每天都在镜头前盯着她的人自然不会被口罩帽子影响判断,副导先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接着立马对她使眼色让她不要过去,又低头在手机上噼里啪啦按了一阵。 几秒后孟摇光的微信便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副导发来的。 【别让这些媒体拍到你!】 孟摇光有些莫名,却还是很听话地走开了,离开之前她看了陆凛尧一眼,不知是不是巧合,男人也 正好转头,漫不经心地对上了她的视线,然后轻飘飘地掠过了。 好像……没认出来? 她一边想着,一边心不在焉地往休息室的方向走。 本来想看看偶像拍戏,让心情变好一点的,可惜计划泡汤了,也不知道这些媒体什么时候走。 她到自己的休息室发了会儿呆,实在无所事事,干脆拿出剧本开始背台词——不是苏妩的台词,而是沈倦的。 时间在她的无知无觉中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有人在敲门。 是很有规律的敲门声,先一下,再两下,不紧不慢,温和稳重。 孟摇光抬起眼皮,道:“请进。” 房门被打开,陆凛尧站在门前对上她的视线,带着浅浅笑意:“不是说了下午没你戏吗?怎么来了?” “想来就来了。”孟摇光想到自己真正的理由,有些不自在,掩饰性的咳嗽了一声,道:“你怎么来这了?不需要跟他们聊天吗?” “是他们,还是她?”陆凛尧眼底似笑非笑:“你到底想问谁?” 孟摇光撇开目光,语气倒是淡定:“随口一问而已。” 陆凛尧倒也没有要深究的意思,他走进房间,在沙发上坐下来,逆天长的两条腿随意交叉支在地面,嗓音有些疲惫:“沈倦的妹妹那个角色定了于落,于落的公司追加了投资,那方和导演商量过后,让她先来剧组探个班,先把热度炒起来,到时候再公布她要参演的时候,讨论度自然而然就上去了。” 他尾音拉得略长,懒懒散散的染着困意:“余导听了觉得算是双赢,就同意了,她中午就来了,待了一下午还不走。” 他话没说完,但散漫困倦的语气无不透露着“烦死了”三个字。 孟摇光沉默不语,心情却很微妙地悸动了一下。 合作这么长时间,孟摇光从没在任何场合见他露出过疲态,也从没见他在任何人面前情绪外露过。 陆影帝在面对任何人的时候似乎都不会摘下那张温和的面具,然而此刻…… 孟摇光将目光投向沙发,陆凛尧正懒散地闭着眼靠着沙发背,身躯舒展,表情也很放松,似乎这里本就是他的休息室一样。 翻开的剧本因为没人按着而自己合上了,孟摇光却完全没有注意。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却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变得越来越快。 休息室里半晌没有人说话,却一点都不尴尬,直到一声手机铃声打断了沉默。 孟摇光看到陆凛尧皱了皱眉,闭着眼摸出手机,然而还没按下接听通话就被挂断了,接着他们本就没关紧的房门被人呼的一声推开,王茂站在门口看清景象,气得笑了出来。 “我到处找你你居然跑这偷懒来了?”他急急走进来,表情十分没好气,却也不敢直接动手拉人,只站在陆凛尧身前,矜持地踢了踢他的鞋子:“于落要走了,赶紧去合个影。” 陆凛尧眼睛都没睁开:“不合。” “人家公司都和导演说好了!你不去不是打余导的脸吗?” “不想和她传绯闻。” “又不是单独合照!导演和副导编剧都在呢!” 陆凛尧这才慢慢睁开眼,眼底虽还是透着一些不情愿,却还是在叹了口气后慢慢站了起来,随手抓了一下脑后的短发,插着兜向外走去了。 即将出门之前他突然停住脚步,转头问孟摇光:“你吃晚餐了吗?” 孟摇光视线一直追着他,闻言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有。” “那晚上等我,我们去吃夜宵。” 孟摇光有些懵,愣了一下才点点头。 陆凛尧这才微微露出笑来,朝她挥了挥手便出去了。 王茂则翻着白眼,一边追上他一边骂骂咧咧:“这是又没出戏呢,你能不能靠点谱,以后可再不给你接爱情片了……” 之后他说了些什么孟摇光不知道,可她原本活跃无比的心情,似乎又因为这句话而渐渐落了回去。 垂着眼坐了半晌,她慢慢翻开陆凛尧今天演的戏份。 那是一场独角戏,沈倦在创作中陷入了瓶颈,独自一个人在练习室里呆了一整天,心情非常糟糕,几乎到了砸东西泄愤的地步,而在发泄过后他躺在地板上,脑海里浮现的全是苏妩的模样,于是焦躁和愤怒都被奇迹般的一点点抚平了,剩下的是想要立刻见面的思念,哪怕只是一句话都不说的待在一起也行。 这是他爱上苏妩后的具体表现,虽然沈倦本人一无所觉。 —— 孟摇光合上剧本,想起陆凛尧方才靠在沙发上的模样,心想难怪。 难怪他会情绪外露,难怪我会因此而心跳加快。 苏妩本来就会因为沈倦的任何行为而心动的,即使她从不直白的表现出来。 而沈倦本来也喜欢苏妩,苏妩是他的灵感来源,也是他的镇静剂。 所以刚才他的表现属于沈倦,而我的心跳,也属于苏妩。 这都是正常的。 孟摇光面不改色地重新翻开剧本,不去管心脏一阵阵下沉的感觉,也不去想,这种踩空了一般的失落感,是从何而来。 既然是沈倦发出的邀约,那么晚上吃夜宵的约定,应当也不会作数了吧,说不定还会后悔。 为了不让陆凛尧勉强请客,孟摇光在十多分钟后悄无声息离开了片场。 于是七点半下工的时候,陆凛尧走过通道,推开房门,看到的就是空无一人的休息室。 他站在门前,原本温和的面具层层褪去,剩下一片寒针似的漠然。 第62章 他是演员,我也是 果然就如陆凛尧所预料,在媒体发布了于落探班第三只玫瑰剧组的照片后,他和于落的绯闻立刻就甚嚣尘上了。 照片是在晚上发布的,正好是社交平台流量最大的时候,于是#于落探班陆凛尧#的词条立刻就冲上了热搜,不到十分钟就爬上了热一位置,点进去营销号的评论,全是真情实感的路人,企图控评的粉丝都被压了下去。 【照片上离得好近啊,陆神和于落认识吗?为什么特意探班?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陆神出道多年连真正唯一的荧幕情侣林半月都没跟他传过绯闻,有情况哦~】 【别啊!路人粉受不了!于落这个花瓶哪里配得上陆神?】 【人家谈恋爱,要你这个妖怪同意?】 【没听说过他们认识啊?不会是炒作吧?】 【什么?!!!给我离陆神远一点啊啊啊!】 …… 乱糟糟的评论区,要往下翻好一会儿才能看到零星几个粉丝的回复。 于落的粉丝是冷静小心的【专注作品,远离私生活】,说白了就是避而不谈。 陆凛尧的粉丝则是【拍个照就谈恋爱?明明还有那么多人在照片里那于落是不是都在跟他们谈啊?】,说白了就是谈个屁,莫挨老子。 这样不客气的言论自然引来了于落粉丝的攻击,但好在陆凛尧路人盘极大,粉丝又大多比较清醒,并不和他们纠缠,只顾表明【陆神绝对没谈恋爱】的态度,基本不搭理于落粉丝,因此一场骂战便没有掀起来。 孟摇光躺在床上,抄着小号加入澄清队伍,认认真真的和一个期待陆凛尧谈恋爱的路人你来我往了快一个小时,最后对方终于屈服了。 【高贵的路人甲:姐妹我悟了,对我们广大电影爱好者与美男爱好者来说,陆神的确是单身更好orz】 孟摇光面无表情地挑了一下眉,眼底浮现一点得意之色。 高贵路人君下一条信息又发过来了。 【高贵的路人甲:姐妹加个好友吗?我被你不屈不挠的辩论精神折服了,我这个陆神最佳路人粉的名号就让给你了】 孟摇光:??? 她有些莫名其妙,却还是回复道:不用了,我不算路人粉。 她顿了一下,继续打字:我喜欢他十年了。 · 好在热搜很快就被撤下去了,明明那么大热度,搜索量一直不断上升,却连半个小时都没呆住,就消失在了热搜排行榜上。 刚好靳风打电话问她手的情况,顺嘴说到这事,便道:“这肯定是鲸鱼那边搞下去的,他们对陆凛尧的绯闻一向看得很紧。” 孟摇光犹豫了一下,问:“他这样做不会违约吗?毕竟那条热搜也算是在为电影做宣传,而且不是说导演答应了?” “导演答应的是让于落来探班和拍照,可没答应让她和男主传绯闻啊。”靳风笑了一声,有几分嘲讽:“她在剧情里是男主的妹妹,现实中却和男主演传起了男女绯闻,余导只会生气,怎么可能怪鲸鱼撤热搜。再说了,就算要传,也应该是你和陆凛尧传。” 靳风应当只是随口一说,孟摇光却心跳一顿,还好靳风接着又道:“不过咱们还是不打这个主意了,就算到时候电影出来了,你也正式成名了,我们都不能靠这种方式去炒作,会收到一身骂不说,为此得罪了陆凛尧可就得不偿失了。” 孟摇光点了点头:“知道了。” 靳风却愈发对她循循善诱起来:“你知道这个于落吗?她算是如今娱乐圈的四小花旦之一,之前一直在电视剧里打转。其实她演技尚可,出道最初也算是口碑不错,可惜后来她拍一部剧炒作一部,男主男配都被她配了个遍,渐渐就被安上了炒作女王的称呼,就算后来演技一直在上涨,人也越来越红,这名号却是再也脱不掉了,最后就彻底成了黑红。” 靳风叹了一口气:“最开始知道她要转型进军电影的时候,我还以为她们公司是彻底想通了,没想到今天又来了这么一出,偏偏又还挑中了陆凛尧……电视剧演员转战电影本来就不容易,她不好好钻研演技,转型也想继续当炒作女王,只怕这条路就更难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孟摇光总觉得靳叔最近正在变得越来越唠叨,就跟更年期了似的。 疑似更年期的帅大叔在电话那边沉静道:“摇摇啊,你要记住,要想做一个好演员,最忌讳的就是浮躁和贪婪,你想要的如果是巨星那样的关注度和热度,其实很容易就可以办到,我会不遗余力的帮助你,但你想要的如果是真正的演员所拥有的一切,那你就不能把自己当做明星。” “明星需要人设与包装,需要频繁的曝光自己来维持热度,可演员需要展露在观众面前的只有精湛的演技,别的时候你依旧是你自己。” 靳风耐心地问她:“摇摇,你有想过吗?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孟摇光有点恍惚,她回想自己决定进入这一行的时候。 那会儿她刚见到靳风,靳风问她要不要去念书,可以给她找老师,从小学知识补起。 可孟摇光拒绝了,她已经缺了十多年的课,早就补不起来也不想补了。 靳风于是问她想做什么,那会儿陆凛尧的电影正在热播中,她坐在靳风的家里,看着电视宣传片里的陆凛尧,又看了一眼柜子上孟金枝拿奖的照片,突然就决定了。 “我要当演员。” 既然你说孟金枝是因为工作太忙才弄丢了我,那么我想知道,能让一位母亲不顾自己的女儿也要去追求和拼搏的事业,到底有多有魅力。 更重要的是,我想要接近一个人。 一个我做梦都想要再见一面,却又如镜花水月般不真实的人。 或者就算不能接近,只要能让我和他呆在同一个圈子里,也足够了。 思绪渐渐回笼,孟摇光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眼神却没有焦距。 “你觉得,陆凛尧是明星还是演员?”她问。 靳风愣了一下才道:“当然是演员,他除了拍电影和宣传期基本都不会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那我也是。”孟摇光缓缓道:“他是演员,我就只想当演员。” 第63章 于落演技挺好的 偶像的力量果然是巨大的。 ——这是靳叔对这一日对话的最后总结。 孟摇光想了许久,觉得他说得很对。 何况陆凛尧对自己来说可不是一般的偶像,在她这里,陆凛尧是英雄,是救世主,是能化为符号的信仰。 人可不就该跟着信仰走吗? 等她想明白的时候,热搜上已经换了词条。 #于落工作室澄清# #于落探班剧组是因为余导# 她看着这两个词条笑了笑,关了手机,起身洗漱去了。 · 继探班之后没两天,于落就正式进组了,孟摇光终于正面见到了这个身处舆论漩涡的小花旦。 彼时初阳刚升,片场里一片微凉的淡金色,于落穿着沈倦妹妹那身华丽漂亮的礼服,径直走向孟摇光,一边还高声笑语:“我可终于见到你了!临门一脚把我踹成女配的家伙!” 孟摇光脚步一顿,于落却已经来到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笑声如银铃:“难怪余导不要我当女主,果然比我漂亮多了!” 孟摇光:…… 她的语气没有半点介怀,反而乐呵呵的像个傻白甜,于是工作人员也都哄笑起来,还有人好心的道:“也没有,落姐和小孟明明平分秋色。” 连原本虎着脸的导演都笑了起来。 唯独孟摇光没笑。 因为她清楚地看见了于落的眼神。 在言笑晏晏的包装底下,在亲亲热热的举动底下,她的眼睛里满是讽刺和厌恶,一点都不掩饰的扎进她的视线里。 那边导演喊了一声要开工了,这边于落便拍了拍孟摇光的手,笑说:“那你赶紧去,也好让我学习学习余导的女主到底该怎么演。” 下一秒,她带着灿烂甜美的笑容,嘴型几乎不动地发出只有孟摇光能听见的低语:“靳风的床好爬吗?孟小姐。” 她退开了,笑眯眯地看着她。 孟摇光:…… 孟摇光什么都没想,她只稀奇地看着于落的脸,觉得昨晚靳叔可能说错了,这人演技明明这么好,转型之路应该会很顺利才对吧? 她保持着这样稀奇的观后感,走向了镜头中心。 · 昨天拍了沈倦的独角戏,今天也有一场苏妩的独角戏。 这也是第一场揭露苏妩真实性格的片段。 · 美丽的少女裹着围巾走进了药房,她今天没有捧玫瑰,而当那烈火般的颜色从她身上褪去时,镜头所捕捉到的便是一个灰暗的人影。 长发披肩,黑色围巾在脖子上裹了几圈,身体却还是显瘦,羽绒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 被推开的玻璃门上映出她一晃而过的侧脸,平静得仿佛不起波澜的死水。 然而这个镜头不过一瞬间,她转眼已经来到了柜台前,从兜里摸出一张叠起来的处方,开口声声音又淡又静,好听极了:“麻烦帮我照着方子拿药。” 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接过方子随意一看,却意外地顿住了视线,接着她控制不住地多看了苏妩一眼,那眼神有些惊讶,有些同情,还在看清苏妩长相后多出了一分惋惜。 虽然很快就收回了目光,那眼神却是来不及掩饰的,苏妩落在那样的眼神里,却一点波动都没有,仿佛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一般,只安静地等待着。 如果沈倦此刻在旁边,他一定会发现,自己所爱的人其实并不是自己眼里看到的那样——如同被冰封的火焰,或者带刺的玫瑰一般,冷静外表下藏着热烈灿烂的人格,任谁都会控制不住被她吸引。 事实上在他的视线以外,苏妩更多时候都是沉默的,灰暗的,就像烧到尽头的灰烬一样,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像此刻,药店里来往的人那么多,却没有任何人多看她一眼。 药很快就拿好了,她掏出现金数了一张红色钞票,再数了几张零钱递出去,说了声谢谢便转身要走,临走前突然听到身后工作人员开了口:“祝你早日康复。” 那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大约是寒假来实习的,她看苏妩的眼睛里几乎要闪出眼泪来,满含着诚挚的祝愿。 可是苏妩只是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笑了一下,便抬脚走了。 那个笑容很缓慢,特写镜头里甚至可以清楚看见她随着笑意而被映入眼瞳的阳光。 人们常把美人的笑容和花开画上等号,可此刻镜头前的人都知道,这个笑和花开一点关系都没有。 更像是玫瑰凋零的瞬间,花瓣从枝头掉落时,灿烂阳光在其纹理上留下的最后一掠。 · 苏妩离开药房后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事实上沈倦很多次提出让她去住自己的房子,或者干脆买个房子给她,可苏妩拒绝了他的每一个提议——她并没有开口,也没有头头是道的给出理由,她只是笑看着对她提出建议的沈倦,然后摇摇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沈倦便气馁了,在确定她不会去住她的房子后他很生气,每天缠着她问理由,可苏妩从来不说。 她不光自己的好奇心淡薄,也不怎么爱满足沈倦的好奇心。 在出租屋里,她刚把那些药摆进抽屉里,手机便响起来了,那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苏妩只看了一眼便直接挂了。 接着她把那些药按医嘱倒在手上,就着水喝了下去。 然后她坐在窗前,攥着手机开始发呆,大约两分钟后,她拿起手机,开始编辑短信。 是简短的几个字——我们分手吧。 字打得很快,但她并没有立刻发送出去,而是又开始发呆。 又两分钟后,她把这几个字删掉了,开始输入——沈倦,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删掉。 来来回回,往往复复,她打了很多分手的措辞又一一删去,最后留下四个字——你要幸福。 然而这四个字也没能发出去。 她最终还是把手机丢在了桌子上,看了一眼日历,起身走到床边躺下了。 朝阳逐渐从窗口探进来,床上那一块地方却始终落不进光里。 纤瘦的人影最初是平躺,渐渐变成了侧躺,再接着,她慢慢把自己整个缩起来,连床脚那唯一的一点光都远远避开。 她所在的那一小块位置仿佛是永远,朝阳再好也与她无关。 第64章 片场贿赂 导演叫了cut。 “演得好!” 余导一本子拍在监视器上,脸上是不加掩饰的褒奖。 孟摇光没什么反应,她手脚摊开的躺在那张床上,双眼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属于苏妩的人格还未从她身体中褪去,于是无论思绪或情感都是一片灰暗的雾,直到靳风和杨乐围上来,她才翻身坐起,接过水喝了一口。 一旁的角落里,于落的助理带着些不甘的小声念叨:“演技居然还不错。” “那是当然的。”于落淡淡一笑:“如果连这点演技都没有,就算靳风拿再多钱,余导也不可能让她顶替了我。但是……”她语气一转,听不出情绪的哼笑一声:“也不过如此而已。” 说着她视线便从孟摇光身上移走,漫不经心的一掠,却看见了站在另一个角落的陆凛尧,她视线立刻定住,惊喜的表情不受控制地浮现又被她强压下去,接着她便装作随意地朝那边走了过去,人还没有走近呢,便先俏皮地打了声招呼:“有时间怎么不去多休息一下,哥哥原来是这么勤勉的人吗?” 她这一声哥哥显然是跟着剧本里喊的,原本正盯着孟摇光的陆凛尧瞅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笑了笑:“看你嫂嫂演戏比较重要。” 这句话被一旁跟拍花絮的人诚实录制下来了,镜头里也清晰地录下了于落表情僵硬的瞬间,陆凛尧却根本没注意她的情绪,只远远看着还在补妆的沉默的孟摇光,带着一分微笑的说:“不觉得她很棒吗?我很久没见过这么有灵气的新人了。” 于落:…… 她可不是为了夸那个贱人而来的。 无论如何她都说不出认同的话,甚至花了很大力气于落才能勉强维持着微笑,片刻后还竭力挣扎了一下,尽量让自己露出单纯的疑惑表情:“真的有那么好吗?我以为这只是很普通的表现?” 然而她立马就后悔了这次挣扎,因为接下来陆凛尧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说明你的共情能力还不达标,等到电影上映的时候,你自然就明白了。” 陆凛尧说完就走了,于落僵硬着脸色拉住了要跟着走的摄影师,机械微笑道:“刚才那一段,麻烦删掉。” 摄影师:…… 摄影师笑了一下,没说好与不好,礼貌的点点头离开了。 留在原地的于落几乎是转身就黑了脸,对助理低而锐利的道:“趁没人的时候去找一下摄影,让他把刚才那段全部掐掉!” 助理急忙跟上,犹豫一会儿后又小声问道:“从哪里开始掐?是陆神最后那句话吗?还是从你走过来那里?” “你说呢?”于落的脸已经彻底冷成了冰,眼神里满是愤恨:“不然你要让观众都听到陆神承认那贱人是我嫂嫂吗?我叫他哥可不是为了帮那贱人炒cp的!” 助理恍然大悟,了然地点了点头。 可他们都没想到,这件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摄影在听明白了于落助理的来意后,并没有听话的照办,而是有几分无语地皱了皱眉,道:“我们的片场花絮和正片一样,都需要余导检查之后才能进行处理,如果真的有不妥之处,余导会做主剪掉的,你们就不用操心了。” 助理有点懵逼,她没想到只是一件小事居然会遭到拒绝,愣了片刻后小助理脸上显出讨好的笑意来,她上前一步拉住了摄影师的袖子,小声笑道:“哥,您看这就是件小事儿,就三分钟不到的片段而已,删一下只要一秒,” 她一边说着一边继续缩短距离,用更低的声音耳语道:“大不了一分钟一千块钱?您看怎么样?” “……”摄影师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一把薅开她的手:“真是钱多烧得慌,有病吧。” 摄影师扛着机器扭头走人了,剩下于落助理僵硬地站在原地。 为了避免被更多人看到窘状,她很快便转身回到了于落身边,交代了经过之后,于落的脸都气红了。 “现在怎么办?就这么算了吗?” “怎么能算了!陆凛尧出道这么多年还从没夸过人,那句话流出去会给那贱人招来多少话题你想象不到吗?”于落咬牙切齿:“打给陈哥,他人脉比较广,看能不能跟剧组沟通一下。” 陈哥是于落的经纪人,也是华天影视的第一经纪人,除了于落之外手下还有一个顶流男团,出了名的营销大王,在圈内长袖善舞,十分吃得开。 小助理于是转头就把电话打给了陈哥,本想能得到解决方法,却没想到待她说完事情始末后,陈哥居然把她痛骂了一顿,骂完了之后让她把电话递给了于落本人。 “你是不是疯了?” 于落刚接过电话,听到的就是一句恨铁不成钢的呵斥:“你还记得你是在转型的关键期吗?你还记得你想要进军电影市场吗?你还记得这部电影的导演是余达,男主是陆凛尧吗?” “你把这个资源当成什么了?你以为自己还是在拍那些以你为中心的电视剧?你以为和你合作的那些人还都是那些必须捧着你的二流货色?还敢给陆凛尧上眼药?还敢指挥摄影师剪花絮?你不知道余达最讨厌有人在他的剧组里玩这些把戏吗?” 于落最开始还一脸不服气,听到后面就渐渐白了脸,死咬着嘴唇不敢说话了,最后才低低问了句:“那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陈哥没好气地道:“剪花絮你是别再想了,反正你也不缺这点黑料,但塞钱这事儿绝对不能传到余导耳朵里去,你尽快找个时间带着小方去给那个摄影师道歉,就说这事都是你的助理自作主张,和你没有关系,让他别告诉余导,不管是装可怜还是别的办法,只要你不想被临时踢出剧组,就照我说的做。” 于落咬着牙,半晌才勉强应下了。 挂电话的时候孟摇光的补拍刚刚完成,正打着哈欠从她面前经过,于落冷冷瞥了她一眼,孟摇光一脸莫名其妙,云淡风轻地和她擦肩了。 第65章 光明正大听墙角 于落的小助理哭丧着脸从摄影师面前离开的场景,正好被靳风看在眼里,他在娱乐圈浸淫多年,一看就知道有内情,便多留了个心眼,趁休息时间去找那摄影师聊了会儿天。 孟摇光注意到了他的动向,却没放在心上,她在用心看陆凛尧演戏。 电影拍到现在,终于渐渐揭露了沈倦的本性。 剧情中的沈倦正在和许久未见的妹妹通电话,妹妹在奢侈辉煌的宴会厅一角,他却在简陋落魄的出租屋,然而即便如此,也依旧无损他一身尊贵气质,只需一眼便能叫人明白,他天生属于通话另一头的世界。 “哥,你这次的女朋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天仙,居然迷了你整整两个月,专门为你举办的庆功宴都不来了。”女孩的声音带着一股浮夸的惊讶之情,还有挥之不去的调侃笑意:“我之前还跟他们打赌了,说保质期最多一个月,没想到这次你撑这么久,害我白白损失一辆车。” “那有什么关系,我再买一辆新的给你不就行了。”沈倦还是那副对万人都有情的模样,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笑。 另一边等了片刻没等到后文,不免真的惊奇起来:“不是吧哥?你还没准备分手?这都超出保质期好几倍啦?” “我一向不喜欢你们用这种词来形容我的女朋友。”沈倦答非所问,声音懒懒的,他妹妹则哼笑一声,不以为然:“是是是,你对每一任女朋友都是真心的,是我对嫂子不敬了……总之,你现在还没打算分手对吧?” “当然。”沈倦低头看向桌上的乐谱,草稿纸堆成一片,音符被涂了又涂,乱七八糟地堆砌成奇怪的旋律,可沈倦看着那些纸,眼底有几分着迷的光:“她可是我的灵感女神,我不会轻易和她分手的。” “你哪一任女朋友不是你的灵感女神?”他妹妹显然早已习惯了他这一套说法,在奢华的宴会厅上冲自己的朋友们翻了个白眼,接着道:“行啦,你就告诉我,两个月能不能完事儿?” “起码得要三个月吧……”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后,沈倦愣了一下,而他妹妹则即刻笑了起来。 “知道了,三个月就三个月,我这还有姐妹想认识你呢,我替她打听打听。”顿了一下,沈小姐又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次的嫂子是个什么类型的人啊?我也好给我姐妹提点建议?” 妹妹八卦的语气传进耳里,沈倦下意识忽视了心里莫名的不愉快,语气却骤然冷淡下来:“贫民窟卖花的,想认识我的话,让你姐妹穿乞丐装来吧。” 沈倦挂了电话,撑着下巴看着窗外,他住的地方楼下种着不知名的树,这个时间叶子已经掉光了,灰色的枯枝从树干里伸展出来,探向同样灰沉沉的天际,沈倦发着呆看了许久,心底渐渐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冲动。 想要看到更鲜红艳丽的色彩,就像被捧在那人怀里的红玫瑰那样,热烈得要将这整个枯寂冬日都燃烧起来。 沈倦这么想着,拿起外套转身就冲出了家门。 而另一边,灯光酒色之中的沈倦妹妹沈勤勤正冲周围的一圈好友道:“我哥说还得再谈三个月才分手,你们信吗?” “他谈上一段恋爱时还以为自己要结婚呢,结果还是不超过三周。”好友不以为意:“我打赌,再谈一个月就到极限了。” “再新奇三个月也就熟透了,这世上哪有能让咱们沈艺术家喜欢三个月还保持新鲜感的女人啊?” …… 镜头在欢声笑语中持续拍摄着,下午没有孟摇光的戏份,她便一直坐在监视器前旁观,靳风眼睁睁看着她表情越来越淡,最后眼底彻底没有了情绪。 时间转眼到了傍晚,拍摄暂告一段落,等晚餐期间,靳风忍不住上前推了推孟摇光的肩膀:“怎么?入戏啦?” 孟摇光抬头看他一眼,一言未发,而另一边工作人员莫名开始喧闹起来,动静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大家辛苦了一天,就尽管点自己想吃的东西吧。”于落活泼的声音远远传来,混合着工作人员们的欢呼声,听起来格外讨喜。 “还挺会做人。”靳风低笑了一声。 他话音刚落不久,便见于落穿过了人群,朝这个方向走过来了。 “摇光,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请客,你尽管点。” 孟摇光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没什么感情地道:“馄饨。” 于落表情一顿,怀疑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道:“什么?” “鸦海一中门口有一家店,名叫江家馄饨。”孟摇光平平静静道:“我想吃那个,你能点吗?” 于落:…… “你说的这一家馄饨店,有外卖吗?”于落扯着唇角,一边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孟摇光,一边用最友好的语气说:“有外卖的话我这就给你点。” “没有。” “……那,”她脸上充满为难之色:“要不咱们下次去店里吃?你今天先将就一下?下次,下次我去预约!我也想尝尝味道,既然摇光这么推崇,想必主厨一定是位大师。” 孟摇光弯了弯唇,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那只是一家很普通的老店而已,一碗馄饨只要八块钱,不需要预约,下厨的也不是什么大师,只是个瘸腿的老人。” 于落的表情彻底僵硬了,满眼都写着“被耍了”的愤怒与厌恶,可孟摇光只是不咸不淡的瞟了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语气没有半点起伏:“拍摄都结束了还要继续锻炼演技,你不嫌累吗?” “不想做的事不用勉强自己。”孟摇光站起身来,和于落擦肩而过:“我想吃的东西你请不了,我也不想让你请。” 孟摇光渐渐走远了,靳风在后面有些头疼地挠了挠额角,片刻后冲脸色难看的于落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啊,她脾气就这样,你比她大几岁,多担待一下。” 于落:…… 直到靳风也走远了,于落才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就在孟摇光背靠背的椅子上,坐着不知何时起便在那里的陆凛尧,为了打瞌睡他身上盖了一件大棉袄,帽子也戴着,刚才连靳风都没能认出他来。 可从始至终一直关注着他的于落当然不会错过,此时正当陆凛尧睡醒,他把一双大长腿从另一张椅子上放下,直起腰扭了扭脖子,帽子从头上滑落,自然而然露出那张俊美如俦的脸来。 原本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于落脚步一顿,一个更好的想法立即窜上了心头。 她当即便做出了被吓一跳的表情,吞吞吐吐道:“陆神,你、你也在这啊?” 第66章 连我都能包容她,还有谁不能? “嗯。”陆凛尧转头看了她一眼,弯唇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这样的反应似乎出乎了于落的预料,她愣了一下,接着来不及思考,想要抓住这个机会的冲动让她迫不及待开了口:“刚才……摇光也不是有心的,她只是……” “我知道。”陆凛尧截断了她的话,语气和表情却都很礼貌:“她当然不是有心的,只是年纪小,又是刚入行,说话难免显得不好听,但我们做前辈的,总不该和一个小孩计较。” 于落:……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因为孟摇光的态度而愤怒和厌恶,那么此刻听完陆凛尧的话,她承认自己快要气疯了。 于落花了好大力气才勉强维持了一点微笑,嗓子紧得发干:“陆神说的是……可是……”她还是没能忍住那股冲天的愤怒与厌憎:“我虽然不会与她计较,但她这样的性格,将来对别的大前辈也这样可怎么办?” 她皱起眉,做出揪心的表情来:“陆神你也知道,咱们这圈子里可不是人人都能包容她……” “那也不是你该管的事。”陆凛尧笑了笑,神情温和,仿佛这尖锐的话语不是他说出来的似的。 他站起身来,一米八八的身高让于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而陆凛尧一边迈步,一边噙着笑淡淡开口:“何况这圈子里,连我都能包容他,还有谁不能呢?” “晚餐我另有安排,就不麻烦你请客了。” 陆凛尧对于落点了点头,从她身旁走过,朝休息室去了。 于落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助理来找她才回过神来,循着掌心突然传来的刺痛,她低头一看,指甲里嵌着一层带血的皮,那是她不知不觉中在掌心里抠出来的。 “怎么了?”助理吓了一跳。 于落摇了摇头,抬头看向陆凛尧的背影:“没事。” 她话虽这么说,牙关却咬得死紧,没事两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逼出来的。 紧攥着手,她咬着牙又重复了一遍:“没事。” · 孟摇光并不知道自己走后发生的事。 今晚拍大夜,她打算抓紧时间打一会儿吨。 “你真不吃东西?” “没胃口。” “没胃口也要吃啊,你本来胃就不好。” “那也不想吃。” 孟摇光神情很淡,语气里却透着股厌倦,态度坚决。 靳风有些无奈,却也无法再说什么,毕竟孟摇光从小到大都习惯了自己做主,会乖乖听他的话才是怪事。 · 晚上的戏大概八点开始,大概要断断续续一直拍到凌晨才会结束。 大约十点的时候,孟摇光的戏份结束了,不过她依旧没有立刻离开,因为陆凛尧还有三场戏没拍完。 她捧着热水坐在灯光昏暗的片场,聚精会神看着陆凛尧拍戏,直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巧的足音。 “你的戏不是已经完了吗?”是明明早就结束了拍摄的于落,她身后的助理正提着好多份咖啡。 孟摇光仰起头看了她一眼,于落脸上带着笑,妆容很淡,却也精致,和刚下戏就去卸了妆素面朝天的孟摇光完全不同,而从她的表情里,也已经完全看不出之前那段不愉快了,神态中甚至隐约带点关心的意味。 孟摇光便也笑了笑,同样看不出之前与人针锋相对过的温和道:“我是新人嘛,难得能有跟影帝合作的机会,在旁边多学学总是好的。” 于落理解地点点头,道:“但也不要熬得太晚了,对女孩子来说,美容觉还是很重要的。” “谢谢前辈关心。”孟摇光笑眯眯地:“那前辈牺牲了重要的美容觉时间,在这时候赶来片场,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吧?” “我和你一样。”于落游刃有余地微笑:“也想跟着陆神多学点东西,就舔着脸来了,顺便给你们带点咖啡。” 那边陆凛尧的一场戏结束了,到了中场休息时间。 于落见状立刻跟孟摇光道别:“那我先过去了。” 临走前她还留了一杯咖啡在桌子上。 孟摇光看着她朝陆凛尧走去的背影,目光漠然地移向那杯咖啡,正要伸手端起来,却被身后的靳风阻止了。 “不要随便喝别人给你买的东西。”靳风看起来很困,但还是强打着精神道:“你要有一个公众人物的自觉,将来等到电影上映,你肯定会爆火的,到时候不怀好意的人只会更多,所以你最好从现在开始就要对周围的人保持警惕。” 孟摇光顿了顿,收回手,窝回到椅子上。 她的眼睛从拉到下巴的棉袄衣领上露出来,一眨一眨地关注着不远处的情景。 在那边,于落的助理正在给工作人员和配角演员们分发咖啡,而陆凛尧的那一杯,是由于落双手捧着,亲自递上去的。 孟摇光看着陆凛尧微笑着接下了那杯咖啡,眨了眨眼,她长长密密的睫毛慢慢搭下来,遮住了一半瞳孔,被昏暗的灯光照耀着,显出几分冷淡的失落来。 她没有再抬头看那边,也就没看到于落转身后,陆凛尧顺手将那杯咖啡递给自己助理的动作。 最后那杯由于落亲手送上的咖啡被冷落在了桌面上,直到拍摄全部结束,也没有被任何人喝一口,最终只能被清洁人员丢进了垃圾桶。 · 这一夜的戏拍到了凌晨三点,靳风虽然时不时的打瞌睡,却硬是在片场陪着孟摇光坐到了三点。 连杨乐都早早地受不住去附近的酒店睡了,靳风却怎么劝都不肯走。 孟摇光劝说无果,只好随他。 “我可比你年轻二十几岁呢,我能熬夜不代表你也能熬。”孟摇光一点都不客气地说:“老人家还是小心自己的身子骨吧。” “我这常年锻炼的身体再熬两个通宵都不会有任何毛病。”听到孟摇光损人,靳风不但没有生气,甚至还有些高兴,毕竟越是态度嚣张越是证明孟摇光把他当自己人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要扞卫中年人的尊严。 “倒是摇摇你,一看就是不爱运动的身体,还不知道有多少潜藏性健康问题呢。”靳风道:“等玫瑰拍完了,我给你找个健身教练去,你好好锻炼一下。” 最讨厌运动的孟摇光立刻抬起手捂住了耳朵,装作自己什么也没有听到。 靳风看着她难得孩子气的动作,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第67章 发病 片场里气氛不错,熬夜到三点也不能败坏靳风的好心情。 可他不知道,在同样的夜晚,有人正在为他揪心难眠。 在打出第七个电话也依旧没能被接听后,孟金枝彻底失眠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着手机上的通话记录,上面一大片未被接听的标志。 这是从未出现过的情况,她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十多年来一直随叫随到的人,她以为会永远呆在自己身边的人,居然一夜之间突然变得这么遥远,远到她甚至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又是为什么不接她的电话。 焦躁和疼痛一点一点蔓延,席卷心脏,孟金枝从床上下来,抓着手机赤着脚在宽敞的卧室里走来走去,像一只瘦弱的困兽。 她又打了两个电话,听筒里却始终只有等待接听的忙音,也始终会变成“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的提示音。 在第三次听到提示音的时候,孟金枝终于忍不住一把将手机砸了出去。 地毯被砸出一个小小的凹,手机在上面弹了两下,静止下来。 孟金枝听见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流出来,直到唇边尝到咸味,她才察觉到自己哭了。 流得越来越凶的眼泪里,她重新捡起手机,一抽一抽地拨出了一个电话。 时间太晚了,那边隔了许久才接起来,一声犹带着睡意的喂通过听筒传进孟金枝眼里,她顿时眼泪流得更凶,带着无法控制的哭腔道:“小珏,我好像要发病了。” · 随便找个酒店将就了一晚,靳风第二天起床赶向幸福里小区的时候,才终于察觉到了手机里的许多未接电话。 他看到那一整排的未接来电时,心底下意识的咯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拨回去,杨乐的电话便打进来了。 他刚刚接起,听到的便是杨女士的一顿咆哮:“老大你怎么回事啊?小宋给你打电话你怎么没接呢?他都打到我这儿来了,你昨晚在片场等了多久啊?” “摇摇的戏凌晨三点才结束,我这不困得慌吗?就没顾得上看手机。”靳风皱着眉,一边开车一边道:“好了,你先说什么事儿,是不是金枝那里出什么问题了?” “还问呢!小宋说她差点又发病了,半夜打电话把他叫去了老宅做心理疏导,你自己打回去吧!”杨乐郁闷道:“摇摇这事儿我们还得瞒多久啊?” 靳风眉头皱得更紧,却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只草草说了两句便挂了电话,给宋珏打了过去。 · “哟,靳哥终于有空来接我电话了?” 宋珏的声音和他的长相一样凉薄讽刺,一开口就让人发堵:“孟摇光女士的事业忙的怎么样了?要是还忙着的话咱就赶紧挂了,可别让金枝姐的病耽误了她的正事。” “行了,别阴阳怪气的。”和宋珏熟得不能再熟的靳风没把他的讽刺放在心上,语气沉重:“金枝怎么了?” “能怎么了?你还不知道吗?”宋珏笑意盈盈的,说话却如刀:“早已习惯你以监护人的姿态守在她身边,现在你突然接二连三的反常,先是在她特意为养女准备的生日宴上追着掀了蛋糕的罪魁祸首跑了,接着又是吼她,又是一连许多天找不到人……”他语气淡淡,道:“那个在迟婳生日宴上掀蛋糕的,就是孟摇光吧?”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摇摇不是因为嫉妒,也不是因为愤怒或者不满,她有别的原因。”他看了一眼手表,见还有些时间,干脆把车停在了路边:“不说这些,金枝现在怎么样了?” 宋珏轻笑了一声,听得出来他并没有相信靳风的言辞,却也没有纠结于这一个话题,而是顺势道:“现在状态算是稳定下来了,,但你需要给她打个电话,先让她安心,过两天后再和她见一面。” “我知道了。”靳风道:“那我们之前说的事,你现在怎么想?” “你是说孟摇光和金枝姐的见面吗?”宋珏似乎在翻看什么东西,听筒里传出纸张翻页的哗啦声:“我正打算找个时间去见一见孟摇光,和她商量一下……今天怎么样?她有时间吗?” “今天不行……这两天她的拍摄行程都很满,太累了,三天后你看行吗?” “你还真是个合格的经纪人。”宋珏笑了一下:“我现在倒是很想问问你,你对孟摇光这么好,到底是因为她是孟金枝的女儿,还是因为她是她?” 靳风愣了一下,直到那边挂断电话,他都没能反应过去。 许久以后,他慢慢收起手机,低头苦笑了一声。 “都有吧。” 回忆着那个曾躲在妈妈背后冲他怯怯微笑的小女孩,还有几天前对他说“如果你是我爸爸”的冷漠少女,他按着额角,闭上了眼睛。 “这丫头,明明不是我的女儿,却好像让我背上了债呢。” · 下午的拍摄结束后,两位主演难得得到了长达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孟摇光走出片场,偏着头在室外晒了会儿太阳,正准备回去休息室睡觉的时候,前面不远处一辆车的车门突然被打开了。 她只是随意一扫,却突然定格了视线。 没有穿那身白大褂,宋珏跟男模出街似的从车上下来,径直来到了她面前。 “有时间和我聊聊吗?”他摘下墨镜,笑得人模狗样,任谁都不会想到他是一个心理医生。 孟摇光对着这张花美男的脸,露出了冷漠的表情:“聊什么?” “当然是你和你母亲的见面,我想和你商定一个具体时间以及聊天过程。” 孟摇光弯了一下唇,脸上却一点笑意都没有:“你是媒体吗?聊天过程也要由你来安排?” “我当然不是媒体,但我是个孟金枝女士的心理医生。”宋珏耸了耸肩,道:“为了我的病人的身心健康,我当然希望把一切会伤害到她的因素都剔除掉。” “那就别见了。”孟摇光眉目不动,漠然到了骨子里:“之前不就是因为害怕我会刺激到她才不安排见面的吗?这样看来我才是那个会伤害到她的因素吧?” “如果能选择我当然也这么希望。”宋珏笑起来,语气无奈,眼神却很冷:“可谁让你是她女儿呢?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都长这么大了,总不能重新塞回去吧?” 孟摇光神情一顿,片刻后移开目光,淡淡说:“去哪里聊?” 第68章 宋医生,我讨厌你 几分钟后,白色越野缓缓从路边驶离。 车影还没消失,一棵树干后便绕出来两个人影。 那是同样在休息的男主演陆凛尧和他的助理王茂。 陆凛尧看了一眼白色越野的背影,一秒都没有犹豫地抬脚大步走向了自己的车,王茂见状赶紧跟上,一脸懵逼加紧张地问:“你要干嘛去?” 问话间陆凛尧已经打开车门坐了上去,他靠在椅背上,半搭着眼皮看着前方越来越远的车影,冷淡而傲慢地道:“跟上去。” 王茂:…… 不是……为什么? 还想追问的王助理下一秒就对上了自家老板的眼神,他立即打了个寒战,赶紧上了驾驶座,转眼就开着车追上去了。 · 他们找了一家咖啡店坐下来。 虽然因为外貌引起了一些注意,但毕竟还没有正式出道,在卡座里坐下后,四周便安静下来了。 孟摇光只要了一杯白开水,宋珏瞧着那个玻璃杯,嘴角弯起来:“我还以为你会点咖啡?” “我没有要长谈的意思。”孟摇光抬起头看他,淡淡道:“你还是尽快说完吧。” “这么看来你还挺像金枝姐的。”宋珏撑起下巴,笑得漫不经心:“对不熟的人都一样冷淡,让人看了心情不好。” “这你就错了。”孟摇光眼底没有笑意,唇角却勾了勾:“听我爷爷说,我不是天生如此的,相反,我小时候是个很热情爱笑的人。” “那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遭受了社会的毒打。” “那你是不是觉得,这些毒打都是由你母亲造成的。” 孟摇光一顿,抬眼看他,宋珏则笑容依旧,继续道:“毕竟如果不是你母亲让你走丢,你现在就会是养尊处优的孟家大小姐,那个在生日会上被你掀翻了蛋糕的孟迟婳更是连出现都没有机会,更不必说抢走你的位置了。” 孟摇光眼神有些奇妙地看了他片刻,突然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在意孟家大小姐这个位置?” 宋珏挑了一下眉:“如果不在意,你为什么会掀了那盘蛋糕?” “看来在宋医生的眼里,我的确是个追名逐利爱慕虚荣的人。”孟摇光靠上沙发,轻笑了一下:“可惜,孟家大小姐这个位置,既然已经被孟迟婳坐过了,那么我就算穷到再去当乞丐,都不可能再沾染一星半点。” 孟摇光抱起胳膊,眼皮半掩,眸光冰凉地看着宋珏:“宋医生,不怕跟你说句实话,从在孟家看到孟迟婳的那一刻开始,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踏入孟家一步,更别说跟她抢什么孟家大小姐的身份。”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了宋珏的意料,他观察着孟摇光的表情,试图判断她说话的真实性,同时试探的问道:“为什么?你认识迟婳?” “……” 孟摇光沉默半晌,眼神莫名地盯着宋珏,好半晌后才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说宋医生怎么从一开始就对我这么大意见呢。”她笑眯眯地直起身体,手肘放在桌上,撑着脸道:“原来除了为孟影后鸣不平外,你还是孟迟婳的自己人啊。” 始终游刃有余的宋珏闻言终于第一次皱起了眉,眼底流露出明显的不悦:“我现在是作为金枝姐的心理医生在和你谈话。” “既然如此就别叫得那么亲热,迟婳迟婳的,我还以为你叫的是以前那个小叫花子呢。” “你真的认识迟婳?”宋珏眉头皱得越发的紧,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善:“把别人曾经的不幸拿来取笑,如果知道你是这种人,金枝姐会失望的。” “不幸?你说谁?孟迟婳吗?”孟摇光笑得轻描淡写,眼神却冷到彻骨:“那可真是和我了解的完全相反呢,哪怕是在当叫花子的时候,她可也始终是最幸运的人了,干什么事都有人兜底,差点害死人也能毫无愧疚之心的拍拍屁股转头就走,还心安理得的成为了孟家大小姐……如果她这也叫不幸的话,这世上得有多少人活不下去啊。” “……你在说什么?”宋珏看神经病一样的看着她。 孟摇光却不痛不痒,甚至笑了一下:“你不知道吧?你当然不会知道了,这世上知道她本性的人,要么进了监狱,要么永远都不想再见到她,至于她哥哥,那可是她的守护神,又怎么把妹妹恶心的嘴脸告诉给别人呢?”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宋珏眼神厌恶:“如果全是诋毁的话,我看你也不用和金枝姐见面了,看你这样的态度,一旦金枝姐认回你,迟婳只怕马上就要被赶走了吧。” “请便。”孟摇光身体前倾,缓慢而清晰的笑:“我求之不得。” 这一次的谈话显然又一次以失败告终了。 孟摇光起身的时候,宋珏显然还很生气,便忍不住开口嘲讽了一番:“一点都不想和金枝姐相认的话,那些钱和那栋房子你还能心安理得的享用吗?包括靳风现在给你的一切支持?” “为什么不能?” 孟摇光奇怪地看他:“靳叔没有告诉过你吗?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啊。” 她拿起帽子扣到头上,一边往外走去一边淡淡道:“你尽管去让靳风收回一切,我等着你……还有,以后别见面了,宋医生,我很讨厌你。” 脚步一顿,孟摇光侧头看向坐在原位的宋珏,目光从帽檐下投来,打量垃圾似的冷漠又鄙夷:“就你这样谈话中全部都是私人感情的人也能当心理医生?我看路边找个算命的都比你强。” “难怪孟影后到现在还没痊愈……” 甩下这极具侮辱性的一段话后,孟摇光跨出了咖啡店。 宋珏坐在沙发上,好半晌都没能动弹,最后咬牙切齿的握紧了咖啡杯。 “那个臭丫头!” 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十几秒后,他开始仔细回忆刚才听到的一切,然后缓缓皱起了眉。 “看表情的确不像在说谎……难道她以前真的认识迟婳?可是为什么?被人收养的她,怎么会认识颠沛流离的乞丐?” 他还在那里自言自语,在他们卡座的窗外,路边一辆保姆车缓缓降下了车窗,正要走过的孟摇光突然顿住了脚步,缓缓转过头去,看见了陆凛尧的脸。 第69章 心情不好的时候做什么 “陆……前辈?”孟摇光眨了一下眼,脸上残留的漠然迅速褪去,多了些茫然:“你怎么会在这里?” “买咖啡。”陆凛尧淡淡的,朝她身后扬了扬下巴。 孟摇光转头看去,王茂正提着一个纸袋子从咖啡店里走出来。 这么巧吗? 孟摇光在心里喃喃。 这边王茂已经“一脸惊讶”地跟她打上招呼了:“这不是小孟吗?你也来买咖啡啊?” “我是有点事……”孟摇光有点迟疑,王茂却已经热情道:“那事儿办完了吗?” “办完了……” “那坐我们的车回去呗。”王茂说着就把陆凛尧这边的车门拉开了,把纸袋子递了进去。 陆凛尧接过袋子,放在了中间的小桌板上。 孟摇光下意识地看向陆凛尧,后者“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看我干什么?” “……那我上来了?” 陆凛尧没说话,却往后退了点给她让道。 孟摇光这才钻进车厢,腿侧蹭着陆凛尧的膝盖,坐到了桌板另一边。 车厢门被关上之前,陆凛尧最后往窗外看了一眼,他的视线穿过黑色的玻璃,看清了刚从咖啡店内走出来的男人。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让他轻轻眯了下眼,直到保姆车开始向前行驶,他才慢慢收回了视线。 · 只有八分钟不到的车程,按理说一晃眼就到了,但三个人不约而同的沉默无形让时间变得漫长起来。 王茂开着车,眼神不断地往后视镜里飘,隔几秒就来一次,隔几秒就来一次,直到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微凉的深茶色眼眸,他被吓了一跳,一时间都不敢动弹,也忘了收回视线。 那双茶色眼眸也没有立刻移开,而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多年助理生活让王茂很快领会到陆凛尧的意思,立刻收回视线,咳嗽一声,一边开车一边第一次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 “小孟啊。”他用长辈闲聊般的语气道:“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一直垂眼沉默的孟摇光闻言抬头看去,也不否认:“很明显吗?” “是啊,你都不跟你陆前辈说话。”王茂说:“以前你在他面前还算话比较多的。” 孟摇光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不由得开始自我反思。 “别听他的。”陆凛尧淡淡道:“我没觉得你话多。” 孟摇光愣了一下,随后释怀地笑了笑,接着她问陆凛尧:“陆前辈,你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做些什么?” “你不是我的粉丝吗?”陆凛尧侧眼反问:“我好像在采访里回答过这个问题。” “看剧本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对戏?”孟摇光呆了一下:“这都是真的?” “你以为我在说谎?” “……但这样真的有用吗?” “对我来说很有用……”陆凛尧收回视线,又缓缓道:“不过,除此之外,我还有比较接地气的方法。” 孟摇光来了兴趣:“是什么?” “攀岩。” “……这算接地气吗?” “比起和自己对戏接地气吧?” “……倒也是。” 孟摇光不说话了。 前方即将抵达片场,陆凛尧头也不回,语气淡淡:“你想学吗?” “什么?” “攀岩。”陆凛尧说得很平静:“我可以教你。” “……可我讨厌运动,攀岩应该很累吧?” “……” 保姆车停下来了。 王茂在驾驶座大气不敢喘,陆凛尧则转头看向孟摇光,眼神奇妙,第二次问起了这个问题:“我真的很怀疑……你当真是我的粉丝吗?” “……当然。” “那你知道……”陆凛尧稍微前倾了一点,深茶的眼眸看进孟摇光眼底,分明冷冷淡淡的,却因为深邃的瞳色与漂亮的眼眶线条而透出一股莫名的引诱来:“你知道我在国内外,有多少粉丝吗?你知道我刚才的这番话,全世界会有多少人梦寐以求吗?” “你真的要拒绝我?” 说话间他的脸距离孟摇光越来越近。 被这张完美无缺、曾多次登上亚洲最美面孔榜首的脸如此贴近,孟摇光有种快要喘不过气的感觉,那冷冷淡淡的语气深处,似乎还隐藏着一点委屈似的,让孟摇光大脑晕晕乎乎,不知怎么的就改了口风:“如果……陆前辈有时间教我的话,我当然不胜荣幸。” 陆凛尧这才直起身,淡淡一笑:“时间嘛,挤挤总会有的。” 他打开车门下去了,孟摇光还呆坐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几乎想要抱住自己的头:她都答应了些什么?!让陆凛尧教她攀岩?虽然毫无经验,但她也知道攀岩不是简单的运动,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能学会? 也就是说,她或许将会在片场之外的地方,拍戏之外的时间里,和陆凛尧有更多接触? 传出去了我大概会被陆神的粉丝一人一口唾沫淹死吧? 她在车内发着呆,车外的陆凛尧见人迟迟不下来,忍不住敲了敲门:“你打算在里面待到什么时候?” 孟摇光回过神来,赶紧跳下了车。 保姆车停在拐角,看见他们的人并不多,却偏偏落入了刚来片场的于落眼里。 不复之前的暴躁易怒,这一次她沉默无声地看着这一幕,并极其冷静地吩咐了身边的助理拍照。 看着照片里两人的身影,她缓缓眯起了眼睛:“你说,这个孟摇光比我长得漂亮吗?” 她的助理闻言立即摇头:“怎么可能,落姐你比她好看多了。” “既然如此,她都能和陆神打好关系甚至坐同一辆车,那你说,我是不是该比她更进一步啊?” “……”助理怕她冲动,不敢擅自回答。 “我只是这么一说罢了。”于落笑了笑,把助理手机上那张照片传到了自己微信上:“这张照片要好好保存,说不定以后会有用。” 抬头见孟摇光二人已经走进片场,她收起手机,也抬脚走了进去。 第70章 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孟摇光回去的时候,靳风刚刚挂掉一个通话。 见孟摇光跟在陆凛尧身后走进来,他收起手机,有些疑惑道:“你上哪去了?怎么和陆神一起?” “偶遇。至于我上哪儿去了……”孟摇光奇怪地看向靳风:“你难道不知道吗?” 靳风更莫名其妙:“我该知道什么?” 孟摇光顿时明白过来,跑来片场找她谈话是宋珏自己的主意,靳风其实毫不知情。 知道了这一点后,她的心情不知为何稍好了那么一点。 耸了耸肩,她坐到椅子上:“是宋医生,他来找我,说要跟我谈谈,我就去了。” 靳风一愣,表情立刻不好看起来:“我明明跟他说过你最近很忙,怎么他还是来了,还招呼都不打一声。” 他皱着眉坐到孟摇光身边,担心道:“你们谈得怎么样?” 孟摇光看着靳风,挠了一下额头,笑起来:“谈崩了。而且我以后不想再见到他。” “……” “对了,我还骂他了。”孟摇光一脸无害地说:“应该不会对你们的关系造成影响吧?如果你要我去道歉的话也可以哦。” 靳风:…… 他梗了许久,才缓缓叹了口气:“道什么歉啊,肯定是他说了你不爱听的话你才骂他的,我跟你同仇敌忾还来不及呢。” 说着,靳风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到了孟摇光的头上,安抚性地摸了摸:“以后不要说这种话了,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的。” 孟摇光本要躲开他的手,闻言眉尾轻挑,侧头看他,怀疑道:“就算站我对面的是孟影后?” “……”靳风沉默片刻,神情突然变得坚决起来:“是的,我保证。” 这一次轮到孟摇光无言了,她片刻后才回过神来,把靳风落在头上的手薅了下去。 他们毫无所觉,不远处于落的助理却已经将这一幕留在了手机镜头里,很快转发给了于落。 后者看着手机,缓缓露出了笑容。 · “王茂。” 一天的戏结束了,回去的路上,陆凛尧撑着下巴出着神,却突然开口叫了助理的名字。 王茂下意识回头:“怎么?”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咖啡店那个男人有点眼熟?” “哪个男人?”王茂反应过来:“和小孟见面那个?” “对。” “你不提我倒是不觉得。”王助理仔细回想了一下,嘶了一声:“好像是在哪里见过……” “不是见过本人……应该是见过长得很像的……” 沉默中,保姆车已经掠过了许多繁华的街灯,正巧不远处的百货大楼上正在播放一家医院广告,他突然灵光一闪,手指轻扣在扶手上:“宋兰因。” “啊!”同样冥思苦想的王茂也顿时恍然大悟:“这么说起来,那小子的确和宋医生有点相似,都是长眼睛薄嘴唇,不过宋医生眼眶深一些,多几分沉稳……他们不会是亲戚吧?”王茂惊奇地回望一眼。 陆凛尧想了一下,果断掏出手机拨电话。 王茂注意到他的动作,瞪大了眼睛:“你干嘛?” “想知道他们是不是亲戚,问问宋兰因不就行了?” “不是……你问了干嘛啊?”王茂眼睛瞪得更大:“人家是不是亲戚也和你没关系啊,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 “……”正要翻通讯录的手停了下来,陆凛尧一动不动。 王茂苦口婆心:“别打了,你这几天状态不对,受剧本影响太多了,对孟摇光的关注关心也完全超出了界限,又是差点在人家家里洗澡又是主动教人家攀岩,现在还想打探她的私交……醒醒吧你,都是被剧本骗了,那可是你的学生,今年才十九岁呢,你陆凛尧的审美不一直都是性感大凶的成熟美人吗?那黄毛丫头在你眼里应该及格线都没到吧?” 陆凛尧慢慢放下了手机,背脊也一寸寸放松下来,完全靠住了椅背。 王茂转头看他一眼,有些放心了,舒缓了语气,安抚道:“你第一次拍完完全全的爱情戏,会有这种情况也是正常的,多转移一下注意力就好了。”说着他就开始出主意了:“刚巧现在还算早,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喝两杯去?” 陆凛尧沉默许久,最后放空着眼神,缓缓道:“去攀岩馆。” 王茂:…… 果然是养生达人陆影帝。 他把方向盘一转,保姆车驶入了煌煌的车流里。 · 同一个夜晚。 依旧是孟家豪宅之中,白天刚被安抚过的孟金枝又接到了一个电话,来自她吩咐下去好几天的私人侦探。 “靳风先生最近一直待在印象城拍摄基地。” “什么?”孟金枝懵了:“他去那里干什么?” “陪演员跑片场吧,因为片场内部是保密的,需要工作牌才能进入,我也没有深入进去过,但据我打听到的,现在一部在拍的电影,第三只玫瑰里面的女主角,就是由靳风先生负责的。” “……”孟金枝睁大了眼睛,瞳孔却没有聚焦:“他……早就不当经纪人了啊。” “可根据我的观察来看,他的确是那位女主演的经纪人,包括剧组的工作人员也都是这么说的,据说从那位女演员一进组,靳风先生就一直待在身边忙前忙后了,包括接送回家也都是靳风先生负责的。” 私人侦探大约是接到过很多老婆查老公出轨的单子,十分上道的解释道:“不过您可以放心的是,虽然风言风语不少,但靳风先生从来没有在那位小姐家里留宿过,从来都是送到小区门口就离开,第二天再去接她,除了在片场之外,他们也基本没有别的接触地点了,依我看就是纯粹的经纪人与艺人的关系而已。” “……”在私家侦探看来只是工作关系的、无关紧要的真相,落在孟金枝的耳中,却成了让人不敢置信的可怕事实。 “昨晚呢?”孟金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出声音来的,却还是嘶哑地问出来了:“昨晚他在哪?” “在片场。”私人侦探说:“那个女演员好像是在拍夜戏,我昨晚也在这里蹲了大半夜。” “……” 孟金枝半晌没说话,私人侦探便道:“还要继续跟下去吗?” “跟。” 孟金枝梗着嗓子出口,艰涩地问,“还有……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第71章 照片里的侧影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私人侦探道:“我在网上查了一下,没有过相关消息,似乎是为了避免舆论,这个女主演始终没有被公布出来,我在剧组外面也旁敲侧击过,但都没有人回答我,他们应该都有签过保密协议的。” 大概是怕金主失望,那人又话锋一转道:“不过虽然不知道名字,我倒是拍了几张照片可以发给你,没有特别高清的,他们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可我想着您也是娱乐圈内的,说不定可以认出来呢?” “……好。” 孟金枝挂了电话,握着手机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片刻后,手机呜呜震动两声,她低头看去,好几秒后才慢慢开了锁,拿到了面前。 发来的照片有好几张,不是背影图就是侧面图。 照片中的男人她不需要仔细看就知道那是谁,穿着那么随意,比起娱乐圈金牌经纪人,更像是个爱钓鱼的帅大叔。 所有的照片中,他都围在一个身材纤细的长发女孩身边。 不是在给人开门,就是走在她身后打着电话,看着就一副业务繁忙的样子。 孟金枝一张一张的滑过这些照片,恍惚间又回到了多年前自己还活跃在娱乐圈的时候,彼时这个男人也是如此为自己忙前忙后,只是那时的他们都更年轻,更好看,这么多年过去,似乎什么都变了,唯一不变的,大概是这个男人永远挺拔可靠的背脊。 ——可如今,就连这份可靠,也已经变得不再是她的了吗? 孟金枝几乎有些想笑。 她在演艺圈混了这么多年,作品不少,奖杯不少,人脉更是囊括整个演艺圈,然而如今,她这早已退圈不干了的经纪人重出江湖,当起了别人的经纪人,她却半点都不知情——这也太可笑了。 又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才能让这个早就嚷嚷着要退休环游世界的人重出江湖呢? 她重新点开那些照片,第一次认真看起了照片里的另一个人。 因为没有正面的照片,她无法分辨这个人到底长得如何,可从侧面和背影也可以看出来,这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女孩子,甚至或许才刚成年,皮肤很白,头发很黑。 滑到唯一一张稍微清晰一点的侧脸图,那照片上,夕阳的余晖给她的轮廓勾了一层模糊的边,看得出来五官线条十分漂亮,而且气质极佳,与孟迟婳那种甜美清纯的类型不同,这是一个比较有距离感的美人,只是在照片里不动弹不说话也能让人感觉到美好——是天生就该活在镜头里的人。 孟金枝很少关注如今的演艺圈,却也知道现在的圈内的女艺人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能担票房的演技派大多都已经三十以上快到四十了,年青一代里虽然火的人不少,但真正能拉出来秀演技的却屈指可数,少数那么几个演技不错的年轻女演员,却又因为长相或别的原因难以接到好资源,也就因此吸引不了观众,于是愈发接不到好剧本——如此成为一个恶性循环,就导致市面上很少出现年轻女性出演的优秀作品,充斥的反而都是些纯靠演员人气赚收视的劣质品。 每年颁奖典礼上,提名最佳女主演的至今都还是那些耳熟能详的前辈们的名字,年轻人一个都没有。 作为曾经出道便大热,一路拿奖到手软的天生演技派,孟金枝还曾为这种状况感到忧心过。 而此刻看到这张照片,再想起第三只玫瑰这部电影的导演,她下意识的觉得,这个女孩子或许会改变如今的娱乐圈现状。 毕竟,第一部电影就是大导作品,合作演员还是陆凛尧这样的三金影帝,想也知道演技不会太差,再加上有靳风这样人脉广资源多的经纪人为她经营,又有出色的外貌作为加持,只怕是出道就会在娱乐圈掀起狂潮吧?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那原本都该是与她无关的人和事,此刻却因为靳风,让她感到了无比的难受。 他是想重新扶持一个影后吗?他会像当年对我一样对她吗?从零开始,无微不至…… 可是为什么? 这个女孩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她如此…… 视线突然一顿,莫名的熟悉感让她的思绪卡壳了片刻,视线在一张背影照上聚焦,她脑海里想起的却是另一个画面——那个在孟迟婳生日宴会上掀掉蛋糕扬长而去的背影,此刻与照片中穿着红裙的背影无声重叠,让孟金枝原本还能控制的情绪一下子激烈起来。 原本她并不觉得靳风是有女朋友了,更不可能认为他在包养年轻女演员,多年相处下来那个人的性格和品格她是很了解的——可是那两个重合的背影让她突然动摇起来。 如果没有深重的感情,他怎么可能会在那样的场合里追着人从自己的视线里离开,甚至还在回来之后对自己说了重话……那可是她生病后他第一次对她不假辞色。 手指抖的快要拿不住手机,孟金枝把手机丢到一边,按住了自己颤抖的手。 她想起宋珏对她的告诫,闭上眼睛做了几次深呼吸后,起身走走到了窗前,打开窗户,吹了吹外面微冷的夜风。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昏黄的宫灯把花园照亮,也照亮了某个坐在其中的影子。 孟金枝定睛看了一会儿,认出了那个背影,她想了想,转身走出了卧室。 片刻后,她来到了花园里,叫了那个人的名字。 “迟骄。” 坐在长椅上的人回过头来,露出一张俊秀的脸。 “阿姨。”看到孟金枝,他微笑起来:“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下来走走。”孟金枝到他身边坐下来:“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愿意叫我妈妈。” “抱歉。” “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比婳婳成熟很多,我很放心。”孟金枝笑了笑,试图把自己的注意力从刚才那些照片中转移出来:“听我爸说,你把公司经营得很好,他都想直接退休了。” “离董事长还差得远呢。”孟迟骄淡淡的笑:“我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一晃都快七年了。”沉默了片刻,孟金枝也笑了笑:“你和婳婳当初来孟家的时候,还都瘦得跟猴子一样,现在转眼都这么大了,婳婳要去拍戏,你要去公司上班,我也快老了。” “您一点都不老,比好多女明星还显年轻呢。” “再显年轻那也是假的,我都四十多岁了……人到中年,没了梦想,染了一身病,女儿也找不到……” 她有些出神地望着远处的夜色,喃喃道:“我时常会梦到二十多岁的时候,那会儿我还是如日中天的影后,有能干的经纪人,还有懂事又可爱的孩子……” “如果一切都可以重来,或者一切都不会改变的话,该多好啊。” 第72章 您真难搞 这段发自内心近乎于心声的话,似乎让孟迟骄有些惊讶。 他转头看了孟金枝一眼,片刻后收回视线,低声道:“孟小姐会没事的,或许你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什么孟小姐,如果真的找到了,你还该叫她妹妹呢。”孟金枝笑了笑:“就是不知道婳婳乐不乐意有个人来分享她的哥哥了。” 孟迟骄没有出声,只轻笑了一下。 那唇角的弧度掩埋在夜色里,有点淡淡的凉意。 可孟金枝并没有注意他的表情,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很快收敛了笑,眼神忧郁地说:“我无时无刻不想要快点见到她,却又无时无刻不害怕见到她……她该有多恨我啊,给了她一个那样不幸的童年,最后还让她走丢了……那么小的孩子……也不知道受了多少苦……” 放在腿上的手指又轻轻颤抖起来,连同方才因为那些照片而受到的打击,孟金枝再一次突兀地哭了起来。 她抬手捂住脸,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却哭到浑身颤抖,嗓音也嘶哑哽咽:“我太失败了……到头来什么都没抓住,什么都失去了……” 孟迟骄皱起眉,果断地拿出手机拨了电话给管家,随后他一边不断地低声安慰她,一边扶起她的肩膀朝房子里走去。 “阿姨,您不要太伤心了,您现在的情绪都是因为抑郁症,这些并不是你内心深处的想法。” “您怎么可能失败呢?这话说出去你千千万万的粉丝都要跳脚了,您在最好的年纪做出了最耀眼的事业,留下了最厉害也最美的纪录,那应该是最值得您自豪的东西。” “至于孟小姐……或许她过得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差呢?” 他的音色徐徐道来,在宫灯下蔓延成冷静而又温柔的道路,包裹着孟金枝,将她送入同样温暖的大房子里。 “或许孟小姐走丢后被好心人收养了?或许她一直以来都过着幸福的生活?吃饱穿暖,有亲朋好友,好好的上着学,等到您找到她了,她就能拥有两个爱她的家庭了……而且,如果知道了您的病情,知道了您为她痛苦至此,她一定会原谅一切的。” “您不是说过,她是个很善良的孩子吗?” 管家匆匆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温情的一幕。 他正要放松心情迎上去,却无意间对上了孟迟骄随意瞥来的视线。 孟家这个能干的养子有一张比他妹妹更加出众的面孔,在女性身上会显得清纯甜美的杏仁眼落在他脸上只觉得温柔明亮,挺拔的鼻骨让五官变得立体而深邃,唯有一双嘴唇显得凉薄,然而落在这张脸上,却只是中和了那份过度的温柔,让这个人稍微疏离了一点。 这个人的气质所有孟家人都已经熟悉了。人人都知道,孟少爷是个极好说话的好人,大概是因为穷苦条件出生,他很能体察人心,就算是佣人也都会温柔礼貌的对待,所有见过他的人没有一个不称赞他温柔友好的,甚至连稍显冷漠的表情都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 按照几个花痴女佣的说法,孟少爷就连发呆都是温柔多情的。 然而此刻,管家在他脸上看到了与他温柔语气完全相反的神情。 那双黑色瞳孔里仿佛飘着一层浮冰,漠然,冷淡,甚至一丝恶意的嗤笑。 这一瞥只有半秒,却让管家错觉自己是被深冬大雨淋湿的一块石头,眼神的主人根本完全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 下一秒他被叫醒,回过神的他看到的是孟迟骄微皱的眉头。 “快带阿姨上楼,我来联系宋医生。” 他把孟金枝交给了管家,快步走向了大厅,脸上的担忧不似作伪。 管家在原地呆愣了片刻,才恍惚觉得自己方才看到的应该是错觉。 晃了晃脑袋,把那点印象甩出去,他赶紧扶着孟金枝上楼了。 在大厅里找出了电话本的孟迟骄侧头往后看了一眼,又收回了视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光滑的桌面映出他此刻的表情,事不关己,漠然如冰。 · 在攀岩馆挥洒了半夜汗水,认为自己身心都得到了净化的陆凛尧,次日一早看到孟摇光,脑海又被那句话占满了。 [她和那个长得很像宋兰因的男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陆凛尧:…… 被他一动不动盯了好久的孟摇光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睛,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陆老师?” 陆凛尧回过神来,冷冷扫她一眼,抬脚走进了电梯。 孟摇光觉得自己被瞪了,莫名其妙地跟进电梯。 今天是周二,从片场来到学校,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从合作爱情戏的演员变成了老师和学生。 方才被“瞪”了一眼的孟同学此刻很想搞明白陆老师瞪自己的理由是什么,于是她一会儿又往电梯门上看一眼,一会儿又往电梯门上看一眼——在她看的位置,正倒映着陆老师那张帅绝人寰的脸。 被她这么看了好几眼的陆凛尧微微皱眉,在电梯停下的时候出口:“你看什么?” “陆老师今天心情不好。”孟摇光跟着他走出电梯,平静地问:“和我有关吗?” 陆凛尧脚步一顿,紧接着唇边就带了点笑出来:“我心情不好吗?你从哪得出的结论?” “您刚才瞪我了。” “……你看错了。”陆凛尧的语气顿时凉了下来:“我只是很普通的看了你一眼——出于礼貌。” 孟摇光停下脚步,神情莫测地看着陆老师挺拔的背影,在他走出一段距离后才缓缓开口,用足以让他听到的音量说:“您可真难搞啊,陆老师。” 陆凛尧:…… 他急刹车一般地停住了脚步,回头望来的眼神第一次带了点不可置信的震动:“你说什么?” “我说……”孟摇光迈开脚步,朝他走去,直到近前才停住,缓慢而冷静地重复了一遍:“您可真难搞。” “……” 陆凛尧冷静下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方才的惊讶全部褪去,一点点恶劣的笑意慢慢浮现上来:“这话说的……”前倾身体,他略微低头地看进孟摇光眼里,直到能清楚看到那瞳孔中倒映的自己,才压低了声音缓缓道:“你搞过我吗?怎么就知道我难搞?” 孟摇光呆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的话有歧义,而陆凛尧居然也真的就这么故意把那歧义提出并扩大了。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孟摇光勉强镇定道,同时再次在心底庆幸自己不是脸红体质,否则她现在又要变成大番茄了。 第73章 孟迟婳 当孟摇光在教室里对着陆老师发呆的时候,靳风刚风驰电掣地赶到孟家。 他在大厅看见了好久不见的孟老爷子,年近七十的老人,虽一直保养得当,却还是不可避免显出几分衰老之相。 孟家和别的世家不同,这一代只出了孟金枝一个女儿,老爷子自小便对这独女爱如珠玉,即便她不爱经商只爱演戏也无法勉强于她,便想着招个能干的女婿上门,生个姓孟的孩子来继承家业,可谁曾想,连这个愿望都是奢侈。 女儿不但没能给他招个能干的上门女婿,反而还未婚先孕的生了个身世见不得光的孩子,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他本大可以把外孙女带回孟家好好培养,可他那任性的女儿却生生把这个外孙女给弄丢了,自己也因此得了抑郁症,叫他这个当父亲一天轻松日子都没过上,反而操心到如今,最让人痛苦的是,这样的操劳和疲惫,至今还看不到尽头。 抬起头看见靳风,孟老爷子略有些疲惫地招了招手:“来了。” 靳风脚步一顿,视线掠过坐在一旁的孟迟骄和孟迟婳,嗯了一声,抬脚走过去。 “金枝情况怎么样?” “输着液呢,打了一针镇静剂,现在已经没事儿了。” 老爷子话刚说完:孟迟婳便试探地看过来,态度小心音量却不低:“靳叔叔,你最近在忙什么啊?妈妈说你老是不接电话。” 从知道这两兄妹曾和摇光有过渊源后,靳风就不太想应付他们了,可现在一来孟金枝还需要孟迟婳稳着,二来他还不清楚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也不知道摇光到底打算怎么处理他们的关系,所以即便再如何反感,眼下他也不得不应付一下。 “工作上的事。” 敷衍地回答了一句后他便打算上楼去看看,可孟迟婳没有罢休,而是皱着眉站起身来,一点都不怕地拦在他面前。 “靳叔叔,我想和你谈谈。” 靳风惊讶地看向她,孟迟婳却很坚定。 “你想和我谈什么?”靳风收起惊讶,皱眉问道。 “当然是和妈妈有关,我们去花园里吧。” 孟迟婳在孟家住了这么多年,老爷子和孟金枝都把她当正经小姐来宠爱,她自然也有做主人的底气,此时便是不等回答便转头走了。 靳风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眉头渐渐放松下来,脸色却不知不觉的覆了一层冰。 “我去听听大小姐要说些什么。”他挑起嘴唇,似笑非笑地留了一句,便跟了上去。 老爷子没说什么,倒是孟迟骄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轻轻眯了下眼睛。 · “你想说什么?” 靳风站在花园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也可以理解为对孟金枝的担忧。 孟迟婳注视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才道:“靳叔叔,你和妈妈是不是吵架了?” 靳风现在听到她叫孟金枝妈妈就一阵烦躁,几乎有些想抽烟,却还是忍耐道:“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 “可妈妈这两年以来从没这样状态不稳过?”孟迟婳皱着眉,眼底脸上都是真切的担忧:“而据我所知,妈妈这些天经历的唯一可能对她造成刺激的事,只有你不接电话这一件……”顿了顿,她又眼神复杂道:“还有之前生日宴上,你追着那个女人跑出去这件事情。” “……”靳风眼神有些古怪:“你想说什么?” “靳叔叔。”孟迟婳的眼神更复杂了:“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靳风险些要笑出声来,他语塞了半晌,才哭笑不得道:“所以你觉得,你养母是因为觉得我有女朋友了才受了刺激频繁发病的?” “……”孟迟婳呆了一下,她没想到靳风会用‘你养母’这个词。 她在孟家当了这么久的大小姐,也在别人眼里当了这么久的孟家千金,只要她不提,便再也没人提起她只是个养女,别人说起孟金枝都只会说‘你妈妈’。 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用“你养母”这样会让她感到难堪的词,何况这个人还是曾经对她很不错,对她妈妈更是千依百顺的靳风。 孟迟婳忍了一下才没让自己沉下脸色,再开口时语气却无可避免的冷了一点:“难道不是吗?” “你也太把我当回事了。”靳风几乎是带着嗤笑说出口的,同时却有萧索之色在他眼底一闪而没:“别说我没有女朋友,就算我真的有,对你养母来说也只是无关紧要的事罢了。” 又一声“你养母”,让原本想借机和靳风打好关系探听消息的孟迟婳忍无可忍。 但她的愤怒表现在脸上,却是以眼泪的形式。 “靳叔叔,我最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两包晶莹的泪很快便充盈了她的眼眸,她眼巴巴地看着靳风:“你最近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靳风在娱乐圈混成精的人,怎么会被这样的眼泪骗到。 他神色不动地低头看着孟迟婳,缓缓笑了一下:“没有,是你多想了。” 说着他甚至还抬手摸了摸孟迟婳的头,淡淡道:“这么会演戏,叔叔祝你在娱乐圈星途璀璨。” 说完这句话他便走了。 擦肩而过之后,孟迟婳慢慢转身,看着他越来越远的高大背影,眼中的泪滑落下来,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她一向是个非常敏锐的人,什么人喜欢她,什么人不喜欢她,她总是能很快的察觉到。 从多年前第一次见面开始,靳风就对她淡淡的,是她多年尽心尽力陪伴孟金枝,才在他那里换来了一些好感,可就在刚刚,她发现那个好不容易才对她有了些好感的靳风又消失了,他变得比初见时更冷漠,甚至还有些反感。 可是,为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那个唯孟金枝是从的人变成这样? 原本孟迟婳也并不太在乎靳风的存在,她只是习惯性的搜集身边人的好感值而已,她最需要抓住的只有孟金枝和老爷子,可从那天生日宴她正式步入娱乐圈后,她才发现,靳风也是一颗绝佳的好棋子,甚至他的利用价值可能比孟金枝还要高。 毕竟孟金枝早就已经退圈了,就算还能凭着人际关系给她一些资源,却也不可能事无巨细面面俱到,毕竟她再火也只是个演员,能传授给她的只有演技,然而靳风不一样,他是专业经纪人,他手下还有属于当年的孟金枝的御用团队,还有他亲自打拼出来的大把人脉,如果能让靳风为他所用,那么让她成为第二个孟金枝也不是难事。 这些都是她真正进入了一个电视剧剧组后才了解到的事情。 她为自己以前对靳风的忽视而感到后悔,却也以为可以凭借孟金枝随时把靳风抓到手里。 直到此刻,看着靳风离去的背影,她才隐约察觉,有什么事出乎了自己的预料。 第74章 选择 靳风上楼的时候正好撞上从房间里出来的宋珏。 一向冲动的宋少爷这次没有立即对他发动冷嘲热讽,而深深看了他一眼后,关上了房门,随后示意他走到了走廊尽头窗边。 看着他一副要长谈的样子靳风不禁一阵无语,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怎么一个两个都想和他聊聊。 没有孩子在这里靳风拿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了叼在嘴里,声音含糊:“你想说什么?” “孟摇光还别和金枝姐见面了。”宋珏冰凉道。 靳风顿了一下,神情模糊在烟雾后面,片刻后才徐徐道:“之前不是还说无论如何都该见面吗?” “此一时彼一时。” “金枝现在状态很糟糕?比前几年还糟糕?” “……没有。” “那为什么?”靳风把烟拿下来,伸到窗外磕了一下烟灰,这才回头看向宋珏:“你总得给我个解释吧?” 宋珏沉默刻移开眼神,道:“总之现在不能见面,等过些时间再说。” 靳风皱起眉来:“说要见面的是你,说不要见面的也是你,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变卦,你真的是专业医生吗?” 短时间内被两次怀疑专业资格的宋珏:“……” 靳风却像想起了什么,神情冰冷下来道:“说起来我还没找你算账,谁让你私自去找摇摇谈话的?” 宋珏:…… 气氛正僵持的时候,卧室里的按铃突然响了,靳风神情一动,抬手捻灭了香烟丢进垃圾桶,很快便迈步走向了卧室房门。 宋珏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垂下了眼看向了窗外。 事实上靳风刚才的问话他是无从辩驳的。 因为从专业角度上来讲,他当然应该尽早安排她们母女见面,可方才靳风和孟迟婳的谈话他在楼上都听到了。 听着孟迟婳的哭音,他突然萌生出了另一个想法——如果真的安排那两人见面了,那孟迟婳该怎么办呢? 看那天在咖啡厅时的态度,孟摇显然很讨厌鸠占鹊巢的孟迟婳的,如果她真的被孟家认回来了,愧疚多年的孟金枝会不会立刻就听从亲女儿的好恶,把孟迟婳从孟家赶去?毕竟连靳风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都在认识了孟摇光后迅速对孟迟婳冷淡下了。 如果孟家真不要孟迟婳了,那她该怎么办呢? 明明都过了那么多年苦日子,好不容易才有了自己的家的孟迟婳……他不想看到她被赶走的狼狈模样。 能拖一天是一天吧……或许他根本就不该激怒孟摇光,反而应该和她打好关系才对,这样也好让孟迟婳在孟摇光回来之后,也依旧拥有立之处。 宋珏叹了一口气,也向卧室走去了。 · 孟金枝醒了。 靳风进去的时候,她正躺在床上出神地望着窗外的天空。 靳风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只看到几只黑点似的飞鸟:“看什么这么出神?” 孟金枝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他,平静眼底有了些波动,却没有回答,只看着他一味沉默着。 原本要坐下的动作稍稍一顿,靳风道:“怎么了?” 孟金枝久久地盯着他,这时才突然笑了一下:“看你好像老了许多。” “……”靳风坐在椅子上,脸色不太好看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有吗?我连白头发都没有呢……可能是因为最近太忙没好好睡觉,看起来比较显老而已。” 辩解一般的小声嘟囔让孟金枝笑了起来,天光带着窗外绿叶的纯净,柔和地为她洒了一层光边,让这个笑容一如轻时一般耀眼美丽。 时隔多年,曾惊艳荧幕的孟金枝,至今也依旧保持着一颦一笑都能入镜头的美貌。 靳风看得呆了一秒,又迅速移开了目光,低声道:“你笑什么?就算我老难道我还不该老吗?我都四十多了……倒是你……” 他把话题转回来,重新看向孟金枝,皱眉道:“你最近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明明么长时间药都怎么用吃了,怎么突然又这样?如果是因为重新接近娱乐圈让你不开心的话,不如让迟婳陪你出去旅游吧?找暖和的国家好好散散心,迟婳让她随便干别的什么……” “和迟婳有什么关系?”孟金枝打断道:“和重新接近娱乐圈也没有关系……” 她双眼淡淡看着靳风,平静而清晰地缓缓道:“不过我的确挺想出去散散心的,迟婳忙事业肯定没空陪我,不如你陪我出去吧?” 靳风愣住了。 孟金枝继续道:“反正我也有两年没出过门了,你也一直都守在鸦海,干脆趁这个机会我们一起去度个假,最好再叫上杨乐,把我前些年没发给你们的员工福利一次性发放了,也好叫你们不要再埋怨我……你觉得怎么样?” 靳风眼睛看着孟金枝,脑海里却在飞快地细数孟摇光的摄行程。 棚内拍摄倒是很快就可以结束了,但接下来剧组还得去寄水拍外景戏,一拍也是好几个月,而经过之前易水水事,他是不敢再给孟摇光随便找助理了,肯定要精挑细选才能放心,可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找到的,等找好助理只怕电影拍摄都快结束了,那时候他也该 好好给她筛选下一个资源才行,对优秀的演员来说,每一个年龄阶段都是黄金时期,尤其孟摇光现在才十九岁,如果能在荧幕上留下哪怕多一个的经典形象,对她的未来肯定都是至关重要的…… 靳风怎么算都怎么觉得自己没出去旅游但和孟金枝一起旅游又的确是个不小的诱惑,两相为难之下,他的表情便也变得纠结起来。 孟金枝也没有打扰他,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张脸上浮现的为难表情,心却一点一点凉了下去,同时却又有什么汹涌的情绪翻腾起来。 直到最后,她看到靳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样,长长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直视她,并拒绝了她。 “我给你联系杨乐他们吧,我就不去了。” 孟金枝半晌无言,最后淡淡笑了笑:“算了,我也只是一时兴起。” “不去了。” 她撇开眼神,尾音轻烟一般飘散在了微风里。 第75章 雨天 孟摇光并不清楚孟家发生的一切——或者说她脑子里根本就没考虑过和孟这个字有关的事。 她忙得很。 上午的课结束后,她和陆凛尧一前一后赶到了剧组。 从车上下来时天空刚好沉闷的轰隆了一声,孟摇光脚步一顿,抬头望了一眼,上午还蓝盈盈的天空此时已经被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乌云层层叠叠遮了大半。 从后面车上下来的王茂顺着她的视线向上看了一眼,多嘴道:“天气预报说今天要下雨,你带伞了吗小孟?” 孟摇光收回视线,答了一句不知道,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剧组。 王茂看着她的背影有些狐疑:“怎么感觉突然就心情不好了?明明早上还好好的。” 正好陆凛尧走到他身边,他便转头去寻求认同感:“对吧?在课堂上一直盯着你,看着挺晴朗的啊?” 陆凛尧本也一直看着孟摇光的背影,此时闻言便转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观察她倒是挺仔细。” 王茂:…… 陆凛尧也不管他什么反应,径自走远了。 王茂赶紧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哀嚎:“你在说什么啊?那可是一片丹心向着你的粉丝啊,我是为了你才观察她的好吧?” · 孟摇光讨厌下雨天。 从有记忆以来就是如此。 潮湿、阴暗、积水、寒冷、疼痛、还有冷漠的人群——这是她对雨天的所有记忆。 而这样的记忆,至今都会在每一次下雨的时候,随着身体上的疼痛持续侵袭着她。 · 第六次被喊停的时候,余达今天第一次发了火。 他直接把剧本摔到机器上,大声吼:“孟摇光你在干什么?出神吗?状态不行就直说滚到一边儿去调整!别浪费全剧组的时间和我的胶卷!出着神也敢站在镜头前演戏?你以为演员有这么轻松吗?是不是我这几天表扬太多了让你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真的以为只靠天赋就可以干这一行吗?!你看看你这态度!!!” 副导和其他人纷纷上前相劝,孟摇光却在一声声怒骂里无动于衷。 不等余达骂完,她先朝那边鞠了一躬,平静而清晰地说:“抱歉,我状态不太好,耽误大家了,给我十分钟吧。” 说完她便转身走向一边,留下还没骂完就被她截断的余达目瞪口呆。 片刻后,余导发出了更愤怒的吼声,而孟摇光已经慢慢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远处窗外的天空,时间接近傍晚,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来了,还有不知何时便开始飘落的雨。 雨势不大,却淅淅沥沥的填满人的耳朵,还有风……风变得又湿又冷,一阵又一阵的从遥远的窗户外吹来,撩起孟摇光的几缕头发。 她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拢了拢衣领,左右望了一眼。 靳风不知道干嘛去了,从早上就一直没出现过,杨乐倒是跟她请过假,说是要跟朋友聚会,她一个人是不会记得带衣服的,只好又把衣领抓紧了一下。 那边导演的怒火终于被众人平息了,距离晚餐时间很近,便临时加了一场于落的短戏。 孟摇光远远看着,觉得这位据说是偶像剧中难得一见演技咖的于小姐,其实并不如网上吹捧的那样厉害。 如果要打分的话,她的演技只能算是在及格线边缘。 这样不咸不淡地看了一会儿,眼前突然笼罩下来一个阴影,她还没来得及抬起头,膝盖先被一阵温暖的重量盖住了。 是一张毛毯。 她抬起头,看见陆凛尧的脸。 凛秀的眉峰落在阴影里,背后灯光只照亮他一截挺拔的鼻尖,显出几分冷淡的距离感。 “你的经纪人呢?” 他在孟摇光身旁坐下了,语气却是温和闲适的。 “不知道,旷工了。”孟摇光把毛毯顺了顺,抿唇道了声谢。 陆凛尧看了她一眼,又收回视线,和她一起看着于落演戏。 可如果细看就知道,他其实根本就没认真看那边,而从他坐下之后,原本还算专心观察的孟摇光也变得心不在焉了。 片场里光影重重,人影也憧憧,却似乎在这一刻都变成被虚化的背景,只剩下他们这一片空间被聚焦了。 于是空气也渐渐变得充满存在感,彼此的存在更是被无限放大了,明明应该听不到呼吸的嘈杂背景里,孟摇光却仿佛听见了从身旁传来的绵长的呼吸声。 “为什么状态不好?” ——直到陆凛尧毫无预兆地问出声。 “什么?”孟摇光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道:“演员会有这种情况不是很常见吗?” “你说的是垃圾演员。”陆神用温和的语气说出了残忍的话:“真正好的演员会清楚自己每一次状态不佳的原因,然后努力改善和调整自身,让自己状态不好的时候变得越来越少——所以对一个好演员来说,这种情况绝不常见。” 孟摇光抓住重点,立刻道:“所以您是说我是个好演员?” “有好演员的资质。”陆凛尧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弯了一下嘴唇:“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否定这一点——你有很好的表演天赋。” 孟摇光成长过程中被人夸奖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不算什么好的回忆,长大后被靳风找到了倒是经常被夸奖,但那都是像对待小孩子一样的哄骗罢了,因此她对于别人的夸赞从来都是无感甚至厌烦的。 什么“你很漂亮”“你好棒”“你已经很优秀了”……甚至“你演技很好”这同样的夸赞她也不是没听到过,可唯有陆凛尧这一句语气平常的“你有很好的表演天赋”,让她第一次感觉到了被夸奖的真实感受。 就像一股温泉突然从心底冒起来,咕噜噜地冒着泡,散发着温热的蒸汽,将整个心房都蒸得热气腾腾,继而让全身血液都变得暖烘烘的。 就像第一次被父母或者老师大力赞扬了的小孩,满足与欣喜不可错辨的填充了所有情绪,连对雨天的厌烦都在这样的情绪里推出了一射之地。 孟摇光放在毛毯下的手有些无措地搓了一下,面上却还是镇静的。 她冷静地说:“谢谢夸奖,但我离好演员还差得远。” “当然还差得远。”陆神理所当然,露出温和的微笑:“我只说你有好演员的资质,又没说你现在就是个好演员。” 孟摇光:…… 第76章 他从不在公众场合睡着 相处久了之后,孟摇光发现陆神温和完美的外表下,其实还藏着一点刻薄因子,他其实很爱说一些让人不爽的话,然后看着你不爽却又挑不出他毛病的样子温和微笑。 ——那样子别提多欠揍了。 孟摇光收回视线,客气道:“您说的是,比起您这种专业又敬业的前辈,我当然还差得远。” 第一次正式见面就被孟摇光讽刺不专业的陆凛尧:…… 论起欠揍程度,孟小姐其实也不逞多让呢。 一通不见硝烟的互相刻薄之后,这一方的气氛反而变得轻松下来。 片刻后,陆凛尧又把话题绕回去了:“所以,到底为什么状态不好?你还没回答我。” “你是以老师的身份在问,还是以合作演员的身份在问。” 陆凛尧顿了一下,转头看她。 那目光半掩在阴影里,有种冷淡平静的打量,这么静了两秒后,他没什么情绪地说:“不管什么身份,都是陆凛尧,不行吗?” 孟摇光:…… 这是她最不能拒绝的一个答案。 这世上如果有什么人是她绝对无法拒绝的,一定只有陆凛尧了。 她深吸一口气,背脊松懈地靠着椅背,手在毛毯下捏了捏膝盖:“因为下雨。” 陆凛尧愣了一下:“就因为这个?” 孟摇光仰起头,眼尾朝窗外阴沉湿润的雨幕望了一眼,厌倦很快便重袭眼底。 她垂下眼皮来,淡淡道:“就因为这个。” 陆凛尧:…… 没有追问更多。 譬如为什么讨厌下雨?是单纯讨厌这个天气还是在这个天气里发生过什么你讨厌的事情?如果是后者,那到底是什么事? …… 陆凛尧的视线发生了极细微的偏移,不轻不重,不被任何人察觉的落在孟摇光的侧脸上。 她实在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女孩子,不知随了父母中的谁,眉眼线条都有种很有辨识度的精致,鼻梁的弧度更是优美到让人想用手去勾一勾,嘴唇不算丰满,但唇线起伏如画笔勾勒,嘴角一点天然的上翘更是叫人心软到不行——这样无一处不好看的长相是最经得起大荧幕考验的,越是放大越是惊艳,也就是天生的电影脸。 更何况她还有一双顶顶漂亮的眼睛,闭着眼的时候这张脸只显得美丽无害,可只要她睁眼,那双漆黑如墨的瞳孔便会给这副美丽的皮囊加上冰层一般透明却凛冽的罩子——迷人,却又拒绝靠近,因此又更加迷人。 陆凛尧曾好几次听见余导在私下夸孟摇光,说她是个“天生的电影人”。 “哪怕不在镜头下,也总像是在拍电影,眼神和气质里都写满了故事,让人想要一探究竟。” ——陆凛尧虽然没说过,但他其实很赞同这句话。 所以,她讨厌下雨天的原因之中,是不是也藏着一个故事呢? 陆凛尧收回视线,靠上椅背,心不在焉地看着远处,思绪发散着,竟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 · 晚餐前的最后半个小时里,陆影帝第一次在片场当着大家的面睡着了。 王茂看到这一幕完全没能掩饰自己的惊讶之情,一旁的孟摇光注意到他的脸色倒是好奇了一下,声音很低地问:“你怎么这个表情?” 王茂把手里的羽绒服展开给陆凛尧轻轻披上,同时也压低了声音回道:“他从来不在公众场合睡觉的,休息室里都睡不安稳,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当着这么多人睡着。” 孟摇光若有所思,视线落到陆凛尧脸上,片刻后才收回去。 十几分钟后,于落的拍摄结束了,刚好盒饭也送了过来,工作人员纷纷放下工作开始吃晚餐。 王茂却没有第一时间叫醒陆凛尧,反而道:“别叫他了,他这些天都睡得很晚,好不容易能多睡一会儿,咱们自己吃吧。” 于是整个剧组的响动都变小了,就连导演和副导聊天的声音都降低了不少,从陆凛尧身边经过的脚步声更是放轻到无声,原本总是嘈杂喧闹的剧组一时之间仿佛被静音了一般,看得孟摇光有点呆。 能让国内一流剧组团队从导演到场务到大大小小的上百号工作人员都为他一个人噤声——孟摇光再次亲眼见证了陆影帝在圈内的地位。 正要起身去拿盒饭的时候,靳风提着一个塑料袋进来了。 看到孟摇光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只看着他的样子,他一边放下塑料袋一边道:“你又不准备吃饭是吧?赶紧过来,我给你带了临江阁的菜。” 孟摇光眨了下眼睛,慢吞吞挪过去开吃。 盯着她吃了半晌,靳风突然道:“你也不问问我去了哪里?” 孟摇光看他一眼,奇怪道:“为什么要问?” 靳风用那张大叔脸做了一个委屈的表情:“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很亲近了,结果你连我的动向都不关心一下吗?” “你是小孩子吗?还需要别人关心你的动向?”孟摇光拿着勺子往嘴里送了一口汤,有点鄙夷:“麻烦认清自己高龄几何再来撒娇吧,我都要吐了。” 靳风:…… 这孩子,关系越亲近嘴巴越毒呢。 可高龄的靳叔叔又能怎么办呢?还不是得高高兴兴地继续伺候孟小姐吃饭。 “陆神居然睡着了。”靳风压低声音闲聊道:“我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的睡相呢。” 他眼神瞟着那边,带着一点感叹地道:“即便身为男人也不得不承认他的长相一绝,也不知道爹妈长得多美才能生出这么帅的儿子。” 孟摇光勺子一顿,抬眼时目光居然有点警惕:“再帅也跟你没关系,你和余导比较合适。” 靳风:…… “过分了啊!荒诞剧本还没写完吗?” 两人正怼着,一个在安静背景下略显高调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摇光又在开小灶啊?真好,要是我也有靳先生这么贴心的经纪人就好了。” 于落端着吃了没几口的盒饭走到他们面前,带着些羡慕地笑眯眯地说道:“靳先生带摇光就跟养女儿似的,我爸对我都没这么好。” 靳风脸上的笑褪去了,他微一挑眉,孟摇光却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咽下一口饭道:“想找爸爸一边找去,这里没有你爸爸,还有……”她抬起眼睛,淡淡看了于落一眼:“麻烦于小姐声音小一点,吵到我吃饭了。” 于落脸上的笑缓缓退下,却也没有多说什么,似乎过来呛这几句只是她的顺便之举。 她轻蔑而冷淡地扫了孟摇光一眼,便走向了一边去。 原本在好好吃饭的孟摇光注意到她的方向,余光再一扫,立刻抬起了头。 在她的视线里,于落刚走到沉睡的陆凛尧身边,轻轻捞起他身上盖得好好的衣服,微微俯身地,即将要给他重新盖上—— 孟摇光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她的动作推倒在地发出砰地一声,而同时她已经大步朝那边走了过去,在于落的手即将落下时及时截住了她的手腕—— 第77章 突然而至的来客 片场里灯光昏黄一片,巨大的摄影棚外雨声连绵不绝,空气都仿佛被那湿气浸染得粘腻起来。 孟摇光牢牢抓着于落的手腕,一盏橘色的灯从高处落下来,照亮她对面于落惊讶的表情。 不知不觉用力的手让于落发出啊的一声:“你在干什么?”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你在干什么?” 不知不觉间,两人间的动静把附近的目光全都吸引过来了。 于落看着孟摇光,半晌发出一声荒谬的笑来:“我只是看陆前辈的羽绒服要掉了,所以给他重新盖一下而已。” “是吗?我看他的衣服倒是一直都盖得很严实呢,还有……”她没有松手,视线却转向更远处的一个角落:“说这话之前,是不是先让你的助理把手机收起来,我看她闪光灯都没关呢。” 在她的视线里,在所有人的目光转移过去之前,那角落中的于落助理已经飞快地把正在拍照的手机丢进了垮在胸前的包里,随后冲看向她的人们露出一个微笑,还特意招了招空荡荡的双手:“怎么了?” 孟摇光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抵达眼底:“你的助理好像比你演技更好。” “你到底在说什么?!” 于落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神愤怒地盯着她:“我知道你才是女主角!可我只是给陆前辈盖一下衣服而已,你有必要做出这副宣誓主权的样子吗?陆前辈是和你合作不是和你交往!镜头之外你也只是个新人而已,态度这么嚣张真的合适吗?” “和陆前辈只是合作关系这一点我从一开始就很清楚了,倒是于小姐你很不清楚的样子。”孟摇光上前一步,微微抬起下巴,紧盯着于落的眼睛:“如果不是我打断的话,[第三只玫瑰片场于落给陆凛尧盖被子状似亲密情投意合]这样的新闻标题,会在哪一天出现在网络上呢?明天?还是等电影播出之后?” “你怎么还替陆前辈生出被害妄想症了呢?”于落一声冷笑。 “那要不要让你的助理立刻把手机拿出来让大家看看相册呢?”孟摇光笑了一下:“现在的手机越来越智能,就算删除了,也可以在回收站里找到,就算回收站里也没有了,那还有云盘自动备份,甚至云盘也没有的话……找维修店做一下数据恢复也可以的。” “……” “怎么样?要试试吗?” 于落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僵硬逐渐变得鄙夷而莫名其妙,她像看神经病一样不可理解地看着孟摇光,同时靳风也走上前来拉了拉孟摇光的胳膊,低声道:“摇摇,够了。” 一些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传来,孟摇光眨了下眼睛,似乎终于回神。 她朝四面望去,发现大多数人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古怪,似乎都很不能理解她为什么会把一件小事扩大到如此地步。 垂在身侧的手反射性的曲了一下,她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收回了视线。 是我……有问题吗?是我在小题大做吗? 淅淅沥沥的雨声无孔不入地钻入耳朵里,让她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喉咙,脚步也往后退了一下。 然而就在眼皮垂下的瞬间,她降落的视线撞进了一双深茶的眼瞳里。 陆凛尧不知何时醒过来了。 他正撑着下巴侧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橘黄的灯落在他的瞳孔里,如夕阳落在秋日的湖泊中,而她在其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他在观察她。 仿佛潜藏在夜色里懒洋洋的兽类,正摇着尾巴居高临下的观察着自己置身喧嚣与危机中的猎物。 孟摇光甚至怀疑他从一开始就醒了,他看着她为他小题大做,看着她为他咄咄逼人,看着她为他露出冷漠尖锐的面孔——他一言不发。 孟摇光长久的沉默让其他人也注意到陆凛尧的醒来。 于落立刻上前一步,她什么都没说,低眉顺眼的模样却已经道尽了委屈,她把手上还拿着的羽绒服展开,一言不发地要给他搭上——那其实是很自然又并不算亲近的动作,她甚至没有弯腰去靠近,更像是要随手把衣服丢到他肩上。 ——可孟摇光再次阻止了她。 众多的目光和窃窃私语都不能让她退却,她再次抓住了于落的手腕。 “你到底想干嘛?!” 于落终于爆发了,发出一声类似于尖叫的声音。 孟摇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在陆凛尧冷淡而居高临下的注视里,冷硬地说: “你不要碰他。” “……” 这句话音量并不高,只有附近的几个人听到了。 而所有听到的人,都陷入了无言之中。 唯独陆凛尧,看见了什么好笑的场景一般,突兀而无声地笑了起来。 于落也笑了,和陆凛尧那种看不出情绪的笑不同,她的笑里充满了荒诞与鄙夷,语气却还是稳重的,还刻意提高了音量:“你让我不要碰陆前辈?你到底以为自己是什么?你真的把自己当陆前辈的女朋友了吗?” 陆凛尧仰头靠着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终于开口准备说话了。 而就在他张口的瞬间,突然有嘈杂的脚步声从片场外响起,并不断地朝这边接近着。 脚步越近那些人的声音便越清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您怎么来了?” “这下雨天的不冷吗?” “您是来探谁的班的?” “怎么不挑个好天气来呢?” “我是您的影迷!待会儿可以签个名吗?!” …… 仿佛一个小型追星现场在靠近,嘈杂兴奋的声音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孟摇光还维持着紧握于落手腕的姿势,她也转过了头。 屋外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只有灯光照亮密密麻麻的细雨和鞋底带来的满地潮湿。 而在那一片潮湿之中,有人穿着高贵漂亮的高跟鞋,自然而姿态袅娜地走进来,许多人簇拥着她,许多声音簇拥着她,却都在她映入人视线的瞬间变成被虚焦的背景。 这世上有一种人,具有能将所有事物都化作背景的能力。 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就是镜头永远的焦点,而她的每一个镜头,都一定是美丽动人的。 孟摇光看着那片虚焦的光点,以及被光点簇拥的人,恍惚觉得整个片场都变亮了一些,让她不得不眯了眯眼睛,片刻后才终于在越来越近的距离中,确定了来人的身份。 ——是孟金枝。 第78章 终于见面 大约两个小时前,靳风离开了孟宅。 在被子里躺下来的孟金枝打算好好睡一觉,却在闭上眼睛之前又一次接到了私人侦探发来的消息。 那是几张新的照片,依旧没能拍到那个女人的正脸,只有靳风忙前忙后的殷勤模样被完整记录下来。 刚刚才被药物控制得镇静下来的心绪眼看又要生波,孟金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手机丢到一旁,用被子蒙住了脑袋。 窗外逐渐暗沉的天色将树枝的阴影投进房间,在好几秒只有风声的沉默后,被子突然又被掀开了,孟金枝从中伸出手来,摸索到手机拿回被窝里,解锁,重新点出了那些照片。 屏幕的光照亮她紧锁的眉头和突然变得有些慌乱的表情,她将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点开,一张一张的重新找过去,最后终于盯住了屏幕,一动不动。 在她的视线中,照片里那个女人刚刚从车上下来,靳风似乎正在跟她说着些什么——但孟金枝要看的都不是这些,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两人背后那个小区门口的标志。 落在地上的巨大岩石上,一朵雕刻繁复细致的木槿花,簇拥着三个仿佛浓墨落笔的厚重字体,那三个字是——“幸福里”。 ——那是她没退圈时住的小区。 ——那是她在生病后搬离的小区,而她在那小区里的房产,已经被她写在了遗嘱上,是要留给孟摇光的,而她的遗嘱甚至她的大部分财产,全部都是靳风在管。 怎么就这么巧? 这个刚要踏入娱乐圈的女人,这个时隔多年让靳风重新出山当经纪人的女人,刚好就住在幸福里? 她住在那里的时候正是她最红的时候,所以她很清楚,那里的房产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卖完了,而在那里买了房子的人们,基本没有会出租房子或者卖出房产的可能。 那么这个女人,是怎么买到房子的?或者说,她住的,真的是她自己的房子吗? 模糊的猜测让她几乎不可置信。 ——不会吧?有病的是我又不是靳风,他怎么可能这么做? 一边这么想,她一边不受控制地翻身坐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卧室门。 · 半个小时后,穿着睡衣套着外套的孟金枝抵达了幸福里的地下车库。 她从车厢里下来,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露出孟迟骄的脸:“要我陪您一起上去吗?” “不用了。” 孟金枝恍惚地答了一声,脚步不停地走向电梯。 地下车库的灯很明亮,照得她背影却苍白。 孟迟骄看着她的背影,抬手撑住了下巴,眼神有些疑惑,还有些冷漠,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 孟金枝在电梯上输入了密码,依旧是她多年前设置的那个,她女儿的生日。 电梯打开,她神情有些怔怔的,一秒后才抬脚走进去。 随后金属门合拢,电梯上升。 幸福里小区的电梯从车库抵达顶层只需要十秒,十秒后,门重新打开了,孟金枝却不敢第一时间抬起头来。 直到电梯门没有感应到人,即将再度合拢时,她才猛吸了一口气踏出门去,抬起头来—— 明亮的灯光照着熟悉的装潢,家具却全都焕然一新,色调也从她从前喜爱的冷色换成了暖色,地毯铺满了房子,上面随处散落着抱枕…… 高高提起的心脏在这一瞬间跌落,失重造成的痛感席卷全身,让她走路都变得摇摇晃晃。 餐厅的中岛上放置着一大盒她从来不喝的速溶咖啡,沙发边放着的藤条篮子里装满了她最讨厌的垃圾食品,圆形茶几上放着好几本表演专业书,还有一个正翻开的笔记本,孟金枝恍惚地拿起来,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潦草的字体写着[第三只玫瑰剧本分析]. 笔记本啪的一声落在桌子上,声音其实并不大,可重合着孟金枝心脏重重砸落深渊的声音,却重到让人无法承受。 她坐倒在地毯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地毯上的长毛,一声声喃喃:“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片刻之后她猛地起身,喘息着四处翻找。 置物架上的书本杂物被她扫落一地,装饰用的风景照也被她看完丢在地上,扫过客厅之后,她一路朝卧室找去,所到之处全都弄得乱七八糟,甚至连衣帽间里她都翻了,除了衣服之外,她只翻到了一个行李箱,那箱子磨损很严重,看起来是唯一不符合这房子的东西,也是她眼里唯一与那女人相符合的东西。 她喘着气把箱子提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锁,四处张望一下,很快从娱乐室里找出了一个足够重的杠铃,她把那杠铃搬来,朝行李箱用力砸去。 几次砸落之后,那个本就破损的箱子彻底四分五裂了,孟金枝坐在地上,从碎片中抓出一条围巾和一副手套,很旧,颜色灰暗,让她甚至不想多碰一下就丢到一旁去了, 接着她又从中拿起了一个盒子,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叠花花绿绿的钞票。 孟金枝愣了一下,把盒子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发现除了钞票之外,的确没有别的东西了。 她闭上眼睛,深深的呼吸,企图控制自己起伏巨大的情绪,同时让理智挣扎着冒出头来。 看来是个穷鬼,带进这房子里的唯一属于她的东西,竟然只有这么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还有那些速溶咖啡,那些低级零食——靳风是真的疯了吗?养情人养到这里来了?! 努力克制住颤抖的身体,她撑着衣橱起身,踩过那一地的旧钞票和围巾手套,走出了衣帽间。 到客厅的时候,一只橘色的小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了,喵喵叫着朝她冲过来。 孟金枝漠然地看着,在它来到近前时轻轻一脚踢翻了它。 “至少也要养个能彰显品味的吧?” 不知道说着谁,她弯腰捏住了小橘猫的后颈,面无表情地把它提了起来,大步朝门外走去。 既然一张照片都没有,那就让我去看看真人好了。 让我看看,能把靳风迷得如此神魂颠倒,迷到仿佛发疯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 花了一个多小时做造型,孟金枝陷入了奇异的冷静状态里。 随后她以无懈可击的美丽模样,来到了第三只玫瑰的剧组。 在灰暗嘈杂的背景里,她看见靳风身边的女人。 那人有比照片上更加显得单薄的身影,听见声音后她转过身,朝这边看来。 昏黄的灯模糊映亮她的脸,随着越来越近的距离,映入她的眼眸里。 第79章 我叫,孟摇光 ——如画的眉眼,精致的鼻梁,漂亮的嘴唇,优美的轮廓,组成一张极有辨识度的美丽的脸。 因为太过认真审视她的容貌,旁人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起来。 “影后到底来探谁的班啊?” “是啊,谁能有这么大的面子?” 孟金枝听着那些嘈杂的声音,弯了弯唇:“当然是来探我前经纪人的班,顺便也看看,能让他放弃了集体旅游也必须守着的新人演员,到底长什么样子。” 好不容易才回过神的靳风此时已经冲了过来,他焦急的脸色映入孟金枝的余光里,孟金枝却对他想要开口说话的样子视而不见,直接对那个还只能被称作少女的人伸出了手: “你好,我是孟金枝,能认识一下吗?” · 孟摇光久久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人,脑海里好像有麻线被不断燃烧,杂乱无章的乱窜着爆炸着,让她的每一个思绪都无法成形,只有一片空白。 直到余光里某张面孔存在感极高的吸引了她的视线,让她往那边飘去一眼——乱窜的燃烧的麻线像是瞬间被浇了一盆冰水,火花熄灭,灰烬被迅速冻成坚冰,她略显恍惚甚至脆弱的表情一下就消失不见了。 在那双曾经无比熟悉的黑色眼睛里,她重新裹上厚厚的盔甲。 冷淡的收回视线,她定定地看着一直伸着手的孟金枝,在指责她无礼的窃窃私语里突然弯了弯唇,朝她伸出手去。 “你好,我也一直很想认识你。”漂亮的红唇开启,淌出悦耳却冰凉的音色,一字一字地说: “我叫,孟摇光。” · 世界都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孟金枝甚至产生了自己还在发病,而眼前所见所听全部是幻觉的错觉。 她一瞬间头重脚轻,身体都仿佛变成了轻烟,丧失了躯体的存在感。 刹那涣散的瞳孔半晌才能重新聚焦,她呆呆凝视着眼前神情冷淡的少女,发出干涩而轻飘的嗓音:“你……你说什么?” 她只剩下本能支撑着身体,耳朵阵阵嗡鸣,甚至都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孟摇光任由她死死握着自己的手,语气淡静:“我叫孟摇光,北斗七星那个摇光。” “……”孟金枝猛地抽了一口气,大口大口的呛咳起来,她看起来很难受,用左手捂住了胸口,右手却依旧握着孟摇光的手不肯放开,不敢放开。 靳风上前一步扶住她颤抖的身体,侧身挡住一些人的视线,眉头皱得死紧:“金枝,我们找个安静……” 孟金枝恍若未闻,她此刻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只死死地盯着孟摇光,眼底终于有晶莹的泪水浮现出来,转眼就汇聚滴落,小溪一般放肆的流淌着。 “是吗?”她握着孟摇光手的力度不由自主变得越来越大,眼神却还切切地盯着她:“是你吗?是我的……摇摇吗?” 孟摇光此刻居高临下,她的手被抓得很痛,甚至可以清楚地感知到指甲在手背上划出的口子,可她一言未发。 她瞳孔极专注地盯着面前这张脸,却看不出太多感情,反而有种冷淡而充满距离感的审视——她审视着孟金枝脸上的每一寸表情,她分析着那双眼睛里包含的每一滴眼泪,观察着那张面孔上每一寸肌肉的痛苦扭曲,最后她得出结论——这应该都是真的。 这些不敢置信的痛苦和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各种充沛感情的矛盾交杂,都是真的。 她是真的很在乎我。 她真的是一个爱孩子的母亲。 ——得出这些结论之后,孟摇光有一瞬间的放松。她其实从未觉得自己在乎过这些事,无论她的生母是不是真的爱她,对她来讲都是无关紧要的,可此时此刻她的确有种心脏都松懈下来的感觉——她甚至都不知道这么多年自己的心脏其实一直都紧巴巴的,就像被裹在胶水做的壳子里,而她却因为习惯如此,所以毫无察觉。 “孟影后怎么了?” “身体不舒服吗?” “她们是不是认识?” 她们的异样早就引起了四周工作人员的注意,连余导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孟摇光视线一扫,犹豫了半秒,抬起手轻轻放在孟金枝的手背上:“去休息室吧。” 她微微用力,慢而不容拒绝地拂开了孟金枝的手,随后却又在孟金枝露出茫然表情时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才转身走向休息室,孟金枝立即亦步亦趋地跟上了,连走路时视线都一刻不停地定在孟摇光脸上,似是害怕一眨眼人就会不见了。 望着那几人离开的背影,王茂在陆凛尧身边坐下来,咋舌道:“她们什么关系啊?像认识又像是初见……我还是第一次见孟影后那么激动呢。” 这个问题于落也很好奇……或者说她已经好奇得快疯了,毕竟孟摇光和孟金枝的关系是近是远,很可能会有关她未来的前程。 如果早知道她认识孟影后的话,她肯定不会这么轻率就招惹孟摇光的——这样的懊悔被明明白白的写在她脸上,直到她余光掠过陆凛尧,才将杂念统统收起来,带着未褪的委屈之意上前一步,企图继续之前的话题:“陆前辈,刚才……” “刚才演了好大一出戏……”陆凛尧淡淡一笑,膝上搭着那件罪魁祸首的羽绒服,抬头朝于落的助理扬了扬下巴:“让你的助理把手机拿来吧,我也很好奇,她的相册里有没有我们‘状似亲密’的证据。” 于落脸上的委屈顿时便僵硬了,而王茂瞥她一眼,发出一声嗤笑,抬脚朝那手足无措的小助理走了过去。 “也不想想你陆爷的绯闻价值多高,就这么点身价也敢来蹭,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一点都没有降低音量的嘀咕毫无疑问地被于落听见了,后者脸色顿时越发惨白,抬头朝陆凛尧露出了楚楚可怜的求饶眼神,然而就如同媚眼抛给瞎子看,在她看过去之前,陆凛尧早就移开了目光,漫不经心地看向了休息室的方向。 第80章 和我有什么关系? 休息室内 “摇……摇摇……”伴随着颤抖的呼吸,孟金枝巴巴地坐在孟摇光身边,早已被眼泪朦胧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小心而试探地伸出手,颤颤巍巍地要触碰她的脸。 孟摇光有些僵硬,直到那养尊处优的指尖触到她的脸颊,她才眨了下眼睛,像是被热水烫到了一般猛地向后退开,险些靠在了抽屉上。 孟金枝僵住了,孟摇光余光扫过靳风有些难看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起身道:“我去一趟洗手间,很快就回来。” 她大步出了门,反应过来的孟金枝也急忙跟着起身想要追上去:“摇摇……” “金枝!”靳风及时拦住她:“这里是剧组!人来人往的不方便……你先跟我聊聊。” “人来人往又怎么样?我还怕被人看到吗?” “你不怕她怕!摇摇可不是孟迟婳那种只要热度的人,今天你在这里当众认了她,明天她就得在热搜上挂着,不用多久她的过去就会被扒得干干净净,你也是从新人走过来的,应该最明白最后这段自由时间对她来说有多宝贵!” “……”孟金枝喘息着噤了声,眼泪却还在不停地流:“她真的是摇摇吗?” 她流着泪抬起头看向靳风,眼神慌乱无措又痛苦至极:“她真的是摇摇没错吗?” 靳风看着她的模样,轻叹了一口气:“亲子鉴定是我亲自带去做的,结果百分之九十九,她的确就是摇摇。” 孟金枝一下子瘫坐在地,抬手捂住了脸,泄露出一丝崩溃的哭音,随后便将所有痛哭咽进了胸膛里,整个身体都一抽一抽的,听起来压抑无比。 “你是怎么找到她的?”她哽咽地问:“她为什么不来见我?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她一直都在怨我对吗?” 靳风低头看着她痛苦无力的身影,又发出一声长叹:“和怨不怨你无关,她早就记不得小时候的事了,自然也就不知道鼎鼎大名的孟影后是她的母亲,也不知道……那位是她的父亲,不是她不想找你,而是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还有父母,若不是两年前她看到了我们派人贴的寻人启事,刚好她那时候又很缺钱,只怕她到现在都还在……” 话到这里梗了一下,靳风没有说完,他弯下腰来想把孟金枝扶起来,却见她慢慢抬起头,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你是说……你早在两年前就找到她了?” 通红的眼眶里那双眸子逐渐变得冷硬而愤怒,孟金枝慢慢站起来,死死瞪着靳风,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明明两年前就找到她了,你却一直把我瞒在鼓里,你疯了吗?!” 话音未落,她已经一巴掌甩在了靳风的脸上。 清脆的一响带着满腔的愤怒,让门外的孟摇光停住了脚步。 · 她在洗手间里洗了一把脸。 冷水浇在皮肤上,带来的凉意让她清醒了许多。 就像孟金枝没有想到会这么突然地见到她一样,她也从没想过她们的见面会如此猝不及防。 虽然心里知道她们迟早会见面的,但孟摇光一直都在下意识的拖延时间。她以前从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直到今天见到孟金枝的眼泪时,心脏那一瞬间的松懈才让她明白,原来她也是有些害怕的——害怕那个人会露出无所谓的表情,也害怕那个人会微笑着和她拥抱,和她上演一出寻常的久别重逢。 这实在是很奇怪,她明明从未在乎过生母是怎样的人,也从未在乎过生母到底爱不爱自己。 ——大概是人类软弱的天性在作祟吧。 孟摇光这么想着,甩了甩手上的水,抹了一把脸后朝外走去。 刚走出卫生间,她便用余光看见了一个倚墙而立的修长身影。 见她出来,那人缓缓站直了身体,低声叫了一声:“摇光。” 他音色偏冷,语气却温和,听起来极其悦耳。 本打算视而不见直接走人的孟摇光听到这声音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男人,略偏了下头,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般冷漠,语气却极尽嘲讽:“我以为你会直接装不认识,那样面子上还好看一点……看来你的脸皮又进化了,还敢单独来见我。” “如果早知道你在这里,我不会跟着来。” “不光是不会跟着来,也会阻止孟金枝过来吧?”孟摇光用纸巾擦干了手,丢到一旁的垃圾桶,缓缓朝孟迟骄走近几步:“毕竟要是我回了孟家,你和你那个宝贝妹妹,可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你不会回孟家的。”男人的嗓音从容冷静:“从我走进孟家第一步开始我就知道,就算你和孟金枝相认了,你也绝不会回孟家。” 孟摇光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孟迟骄却低了低头,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双过分温柔的眼睛直视着她,轻声说:“摇光,如果这世上有最了解你的人,那么那个人一定是我,所以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和迟婳绝不会被扫地出门,因为你……什么都不会说。” 孟摇光无声地看着他。 那双熟悉的盛满温柔的眼睛,似乎和多年前在夕阳下递给她“再来一瓶”瓶盖的少年一模一样。 被这双眼睛盯着,总容易让人产生什么都没变的错觉。 可孟摇光很清楚,什么都变了……甚至,很多东西其实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她扯了一下唇角,向后退了一步,眼神平静而冰冷地直视他:“你知道六年前那次背叛给我带来了什么吗?你猜猜我的肋骨断了几根?猜猜我的腿被打折了几次?猜猜我浑身上下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伤?猜猜我在鬼门关前徘徊了多少次?再猜猜……我差点被卖去什么地方……” 孟摇光稍稍前倾,盯着孟迟骄的眼,不带一丝感情地道:“你再猜猜,我被打得奄奄一息躺在雪地里看着你和你妹妹离开的背影时,心里在想些什么……” “带着这些记忆,用着这具残破糟糕的身体,你还觉得,我什么都不会说?” 灯光从走廊顶部洒下来,孟迟骄始终平静无波的眼眸在此刻终于稍稍起了风,仿佛有涟漪在他眼底轻轻荡开,簇拥着孟摇光那张漂亮凉薄的脸。 他看进她眼底,在她直起身转头准备离开时才再次开口:“迟婳救过孟影后的命。” 他看着孟摇光顿时停住的背影,平静冰凉道:“就在三年前,孟影后试图吃安眠药自杀的时候,如果不是迟婳发现及时,她早就已经死了。” 沉默蔓延整条走廊,许久以后才响起一声轻笑。 孟摇光朝前走去,留下一句云淡风轻的:“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第81章 你会喜欢上她吗? 到休息室门前的时候,孟摇光正好听见那句“你疯了吗”和一声响亮的耳光声。 脚步一顿,下一秒她推门而入。 “如果你是怪靳叔没有早一点让我们见面……”她在孟金枝慌张的目光里走进去,停在了靳风身边,冷淡地注视着她:“是我自己不想见你,才会拖到现在的。” 孟金枝愣住了:“摇摇……” “靳叔对我很好,我很感激他,可你好像一点都不感激他。”孟摇光眼神淡漠,语气也淡漠:“为什么?难道他是我生父吗?” “摇……”靳风闻言也愣了一下,孟金枝更是白了脸色,慌乱地低下了头。 “不是的……他不是……” “既然不是我生父,你为何如此理所当然地对待他?” “摇摇……”靳风按住了她的肩膀,语气沉凝,带着不赞同。 孟摇光便在孟金枝越来越白的脸色里住了口,换了话题。 · 这注定是一个无法平静的夜晚。 第三只玫瑰剧组片场,无论是演员还是工作人员,几乎没有任何人能安下心来继续拍摄,所有人都若有若无地观察着休息室那边的动静,然而一个小时过去了,孟金枝也始终没有出来。 倒是靳风出来过一次,却是来跟导演请假的,不知道私底下说了些什么,最反感演员临时请假的余导居然很快就同意了,于是大家便看着靳风又回到那个休息室,接着也不出来了——仿佛那里不是个供演员临时休息的地方,而是个会议室似的。 陆凛尧看起来有些百无聊赖,他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漫不经心望着正在镜头下贡献糟糕演技的配角们,王茂八卦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绕来绕去,他也懒得制止,因为他此刻的好奇心并不比旁人弱。 只是和那些源于孟金枝而起的好奇心不同,他的好奇心,依旧全部来自于孟摇光。 大家想的都是“孟摇光和牛逼的孟影后到底什么关系”,“孟摇光以后是不是要牛逼起来了”,“孟摇光能仗着孟影后拿到多少好处?能比得过前几天才过生日的那个孟家千金吗?” 可他想的是“孟金枝和孟摇光什么关系?为什么孟摇光看起来不怎么喜欢她?”,“轻易不将喜怒形于色的孟摇光为什么会在看到孟金枝的时候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那个表情到底代表着什么?是审视?是观察?还是讽刺?”,“她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事?这些事又和孟金枝有什么关系?” ……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像是冒泡泡一样地从脑海里冒出来,很快就挤满了他的思绪,可他脸上却还是云淡风轻的,眼尾都没朝休息室飘一下。 直到有人跟他打了声招呼,在他身边坐下来。 “可以给我签个名吗?陆影帝。” 那是个长相十分优越的男人,眼神温和,却和他平日里的温和不是同一款的。 陆凛尧的温和是架子,是谁都看得出来的礼貌与教养,可裹在那架子下面的孤冷与矜贵却也没有刻意隐藏起来,随随便便就能看得到。 可这个男人不同,他的温和……或者说温柔,似乎是刻在骨子里的,从眉梢眼角到一举一动,都有种无害的存在感。 “我妹妹是你的狂热粉丝,你的每一部电影她都看了很多遍。” 这个男人是跟着孟金枝来的,看衣服也知道不是普通人——这点面子,陆凛尧当然还是要给,不过当然不是给这个男人,而是给孟金枝,以及不知道和孟家有什么关系的孟摇光。 他点了点头,拿了笔在纸上签了名递给他。 男人把纸张叠好放进兜里,终于自我介绍起来:“我叫孟迟骄,是孟迟婳的哥哥。” 他看向拍摄现场,问道:“陆先生是这部电影的男主吧?和摇光合作得怎么样?” 听到昵称,陆凛尧不着痕迹地抬了抬眉,侧眼看去:“孟先生和摇光是?” “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孟迟骄笑了笑:“只是中间有好几年没见,今天再看到,才发现彼此都变了好多。” “多年不见的话,肯定会有变化之处吧。”陆凛尧弯了下唇,抬起一条长腿叠在膝盖上,抱着胳膊心不在焉地道:“不过,认识了很 多年的关系……可能是亲朋好友,也可能是仇人呢,就是不知道,孟先生是哪一种?” 一旁默默竖着耳朵的王助理闻言一愣,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了陆凛尧一眼。 孟迟骄倒是没什么情绪起伏,传闻中温和有礼的陆影帝对他尖锐发问的情形似乎一点都不能让他惊讶,他只笑了笑,淡淡道:“这一点要让摇光自己来断定,我是做不了主的。” 陆凛尧没有继续追问,他哼笑一声收回视线,继续观赏镜头下的演员。 许久的沉默过后,看着片场出神的孟迟骄突然再次发问:“你们在这部戏里演什么?” 陆凛尧头也没回,懒洋洋地答:“情侣。” 孟迟骄愣了一下,喃喃:“情侣……她居然都能演感情戏了?” “不然呢?”陆凛尧依旧没有回头,语气轻缓随意:“吻戏都演了十几场了。” 这次孟迟骄陷入了更长的沉默里,许久之后才又问道:“她演技好吗?” “当然,演技不好是没有资格跟我合作的。” “我还以为这个资源是靠靳叔……” “搭了一根绳子罢了 ,真正靠演技爬上来的是她自己。” “陆先生觉得自己会喜欢上她吗?” “……” 突如其来的古怪问题让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空气都仿佛受到挤压一般,王助理更是惊骇地瞪圆了眼睛,看疯子一样的看着孟迟骄。 孟迟骄却没有回头,陆凛尧也没有回头。 他只在片刻之后,淡静地问了一声:“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 “因为我很了解,她到底有多吸引人。”孟迟骄笑了一下:“从十岁初次见面开始,到现在,哪怕是在没有见面的这些年里,我也一直在越来越明白这一点。” “我曾很多次试图忘记她,那时的她在我的记忆里甚至只是个小屁孩,可即便如此,我也依旧没能成功,就算找了最好的心理医生也没有办法,于是我放弃了。” “所以……你问我这个问题,是在鉴别情敌吗?”陆凛尧转头看向孟迟骄。 孟迟骄也回头看他,却是微微一笑,眉眼都舒展开来:“你误会了,我只是好奇罢了。” “而且,我对孟摇光的感情,并不是喜欢两个字能说明的。” 陆凛尧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从上方洒落,将他的轮廓染得生晕,可就是在这样温暖的颜色里,他隐约窥到了一点漠然的神情来。 身后突然有响动传来,是孟摇光她们终于出来了。 窗外雨还没停,陆凛尧转头的时候,看见了少女轻轻捏过左腿膝盖又快速拿开的手。 第82章 他们代表两个时代 孟影后到第三只玫瑰剧组探班的事很快就传到了网上,并飞速上了热搜,引起了无数人的猜测和讨论。 -女王到底探谁的班去了?不会是陆神吧? -没听说陆神和孟影后交好啊,只是普通前后辈的关系吧? -娱乐圈的人脉谁说的清楚?陆神不是还去了孟迟婳的生日宴吗?说不定私底下挺熟呢? -也有可能是去探余导的班啊,孟影后拍过余导的片子的 -息影后孟影后连老刘子的班都没探过会去探余导的班?老刘可是她的伯乐 -反正不是陆神就是余导 -随便探谁的班,我只希望孟影后能保持这个曝光频率,不要一直神隐了,那么美的一张脸…… -楼上+1 -双子星磕到了 -楼上是什么异端? -陆神紫微星,孟迟婳未来紫微星,cp粉就叫双子星,楼上out了 -???陆神路人粉表示不约,作品的影子都没见到就敢碰瓷紫微星这个称号了?最少先拿两个最佳女主回来再说吧 -她妈已经是了谢谢 -她妈的也不是她的谢谢 …… 任何角度的讨论最终都会变成一片混战。 而网上的混战当事人自然还毫不知情——不过就算知情了只怕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陆凛尧的视线依旧只落在孟摇光身上,那个人似乎一点都没有被方才突如其来的意外影响,甚至依旧能在镜头下展现很好的表演,仿佛没有一个孟影后在一旁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似的。 ——光看表面,陆凛尧甚至觉得,孟影后的到来对她的影响,甚至不如方才和于落的争执来得大,那时他还能在她脸上见到明显的神情变化,然而此刻在孟金枝一刻不离的视线里,她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动摇来。 · 陆凛尧和孟金枝坐成一排,两人的视线都落在孟摇光身上,也都很久没有说话。 这其实是很古怪的一幕。 孟金枝是陆凛尧之前最耀眼的电影演员,她用了十多年的时间拿了超过十座影后奖杯,而陆凛尧是青出于蓝的继任者,是横空出世的紫微星。 他们分别代表着两个电影的黄金时代。 这样的两个人,无数人期待过他们的正式会面和相处,上一次孟家小姐的生日宴邀请到了陆凛尧满足了许多人的臆想,然而遗憾的是他们其实并没有真正接触,只有不清楚宴会现场事实的影迷们还在网络上凭空描绘着他们相见后的场景。 那必定是前辈欣慰赞赏,后辈尊敬谦逊,互相表达合作意愿的美好场景。 然而此刻两人终于真正见面并且近距离接触了,实际情况却和影迷们的臆想完全相反,他们之间不光没有同为优秀电影人的惺惺相惜和王见王的火花四射,反而完全忽视了彼此,沉默得仿佛身边没有坐人一样。 直到有人走上前来,往中间的桌子上放了两杯热水,并开口打破了沉默:“两位喝点水吧,这大冷天的……” 仿佛一颗石子被丢入水里,平静的水面泛起波澜,两人同时朝桌上看了一眼,然后终于碰到了彼此的眼神,笑容于是在同一时间扬起来。 “前辈。”陆凛尧点了点头,自然而客气。 孟金枝回以微笑和颔首,眼神却还残留着恍惚。 他们都拿起水杯,陆凛尧低头喝了一口,孟金枝却只拿在手里一动不动,好半天才让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似乎已经确定了孟摇光不会彻底消失,她的脑子终于可以用来思考别的问题。 “小陆?我可以这么叫你吧?”她似乎在一边梳理思绪一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斟酌的味道。 “当然了。” “你和摇……”她梗了一下,似乎这个再简单不过的称呼都能引起她条件反射的情绪反应:“摇摇,合作得怎么样?” 似乎意识到这个问题范围太广不好回答,她立刻又换了问法:“我是说,你们的合作顺不顺利?没有闹什么不愉快吧?” “当然没有。”陆凛尧笑了笑:“孟小姐演技很好,是我合作的年轻演员中最有灵气的,至于别的方面,孟小姐虽然性格有时候直了一点,但人很不错,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我以后也会和她合作的。” 孟金枝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脸,那笑意有些悲伤,更多的却还是喜不自胜,比自己被夸了还高兴似的,然而很快她就注意到另一个重点:“性格有些直?”她立刻紧张起来:“她在剧组和谁发生过矛盾吗?” 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隐约看见的画面,孟金枝紧紧皱起眉来,视线在片场里搜寻着,最终在某个角落看见了那个之前和孟摇光对峙着的身影:“是和那边那位小姐?我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陆凛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于落正缩在那里一言不发地闷着,此时注意到这边的目光赶紧抬起头来,对上孟金枝明显不善的视线后立刻缩了回去,头也低下了。 陆凛尧朝孟金枝看了一眼,见这位前辈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不快甚至敌意,他有些疑惑地挑了下眉。 “这个问题,前辈想知道的话,不如去问问靳风靳先生。”顿了顿,他终究还是问出来了:“就是不知道,孟小姐和前辈是什么关系?” 孟金枝沉默了,她想到了靳风说的“你想让她以后都活在你的光环下吗”,她想到了孟摇光至今没有叫过她一声妈妈的冷淡态度,她想到了自己被隐瞒的这两年以及孟摇光失去的记忆,最终只能黯淡了表情,低声道:“是很亲近的关系。” 很模棱两可的回答,她最终却还加了一句,很郑重地道:“她对我来说很重要,小陆你在剧组要多多照顾她,我会记得这个人情的。” 陆凛尧靠着椅背,闻言只淡淡一笑,语气也很淡的说:“摇光不止是我的合作对象,也是我的学生,不需要前辈提点我也会照顾她的。” “孟小姐”到“摇光”的称呼改变让孟金枝看了他一眼,男人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句罢了。 可只有常年呆在他身边的王茂看得出来,这位爷明显是不乐意了。 也是,连到底什么关系都不肯透露,哪来的资格在他面前以亲近之人的口吻让他照顾孟摇光? 那好歹也是他亲自教导过提点过的学生呢,甚至连苏妩这个角色,也是他亲自点头之后才给了孟摇光的,对比起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孟金枝,显然他才是孟摇光的自己人吧? ——此刻的陆影帝,显然已经选择性遗忘了自己曾经差点把孟摇光踢出剧组这一事实。 何况——陆凛尧将目光重新放到孟摇光身上——即便孟金枝的视线追得再紧,神情再紧张,似乎也始终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孟摇光的左腿,似乎有些不对劲。 第83章 本能自救 这一天的任务直到深夜十一点半才结束。 留下无数谜团,孟金枝坐上了孟摇光的保姆车离去了,陆凛尧的车则和他们开向了相反的方向。 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与偶尔闪过的灯光,陆凛尧手指缓慢敲着扶手,许久之后才拿出了手机,翻出了锁在黑名单里的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几声嘟嘟之后,那边接了起来,一口圆润优雅的伦敦腔,似笑非笑的问他:“怎么舍得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了?” “如果改掉你啰嗦的习惯,我早就把你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陆凛尧和这个人谈话从来都是开门见山:“你有没有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亲戚?弟弟或者更小一辈的年轻人,眼睛细长,花里胡哨,看起来像个偶像明星……” “你是说宋珏?”那边有几分惊讶,说话也换成了中文。 “有照片吗?”陆凛尧问。 “你等等,我发给你。” 片刻后,他手机震动了一下,陆凛尧低头打开信息,照片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双眼细长,笑意风流,正是前两天在咖啡厅和孟摇光见面的那个男人。 陆凛尧挑了挑眉,重新把手机举到耳边道:“他也是个医生?” “医学世家的子孙是个医生很奇怪吗?”那男人笑道:“他是我姐姐的儿子,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捡书看,也算我半个徒弟,我出国之后,手上一半的病人都交给他了。” “也是心理医生?”陆凛尧愣住了。 他回想起那边在窗外看到的场景,试图更清楚地想起那两个人谈话时的表情,却是半天无果。 毕竟隔着很长一段距离,还有反着光的玻璃,他怎么可能看得清楚他们的表情,然而唯有一点他很确定——那一定不是一场愉快的谈话,因为孟摇光走出咖啡厅的时候,脸上有极其冷漠的神情。 而此刻回想起来,那种看着万物却万物都看不进眼底的冷漠,对他来说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那是多年前他曾在镜子里见过的,自己的神情。 “虽然还比不上我,但的确算是有天赋。”那边的男人笑道:“怎么?你终于打算复诊了吗?若是这样的话你还是别找他了,找我比较靠谱,那小子虽然有天赋,但也有个最大的问题,就是私情太重,容易在诊疗过程中把自己的喜恶套到病人身上……” “他有女朋友吗?或者正在追求的女人?”陆凛尧根本没搭理他说的话。 那边的男人闻言一愣,片刻后才发出纳罕的语气:“你问这个干什么?你这个无性恋终于要确定自己的性向了吗?” 陆凛尧一声冷笑:“你那个侄儿尖嘴猴腮的,我就算要弯也不可能因为他变弯吧?” 那边一阵无语:“明明刚刚还说人家长得像偶像明星……好吧,我算是懂了,你这不是为他弯了,而是被他惹到了吧?” “算不上,只是有点好奇的事……” 话没说完,声音便哽在了嗓子里。 那边果不其然发出一阵恍然的轻笑:“好奇……” 这两个字在那个人的唇齿间被反复咀嚼琢磨,带着暧昧与调侃,仿佛催眠曲一般的缓缓溢出来:“我有生之年,终于听见你说好奇了……” 尾音含着叹息,他用和方才完全不同的温和语气道:“我早就说过,在不抱希望的情况下,或许反而会迎来峰回路转,虽然不知道引起你好奇的人或事物到底是什么,但作为你的主治医生,我还真想好好感谢她一番……” 陆凛尧克制住了自己挂电话的冲动,面无表情。 那边的人却似乎能察觉到他此刻的情绪,笑道:“好了,不啰嗦了,过段时间我会回国,你在此期间好好想想,到底要不要来复诊吧,记得多多接触那个让你好奇的东西,会有好处的……”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陆凛尧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大半张脸都沉在黑暗里,驾驶座的王茂不知道他在电话里和那个人说了些什么,去额也能感觉到气氛的冷硬,此刻只从后视镜里偷偷望来一眼,便赶紧收回目光,大气都不敢出了。 保姆车在人影稀少的道路上行驶着,眼看还差两公里就到家了,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王茂又朝镜子里望了一眼,陆凛尧任由铃声响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来看了一眼,移动的屏幕光源照亮他漠然的眉眼,冻得王茂再次缩回了视线。 然而稀奇的是,当他按下接通键并喂了一声后王茂再次看回去时,他脸上的漠然居然已经消失了大半。 虽然还远远算不上温柔,但他的确是低垂了眉眼在同电话那头的人说话。 不知那边说了什么,他好一会儿才出声问:“现在吗?” 又是片刻后,他沉沉说:“我把地址发给你。” 随后他挂了电话,抬头时王茂立即把视线收了回去。 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预感,王茂听见他说:“去攀岩馆。” “现在?”王茂不由自主问出了同样的话。 而陆凛尧给了冷淡而肯定的回答:“现在。” · 孟摇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打出那个电话。 大概是这满屋子的狼藉和窗外下个不停的雨让她的情绪降到了最低谷吧。 从片场离开后,孟金枝跟着她到了小区楼下,甚至还试图上楼和她一块睡,孟摇光以沉默不语地态度拒绝了。 她无法向任何人解释自己下意识的抗拒和别扭的不自在,她也无法告诉任何人,孟金枝那失而复得的悲喜并存的目光让她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她更无法向任何人开口,她不想和孟金枝单独待在一起。 好在靳风能看懂她的表情,说了好久才终于把孟金枝带回了孟家。 孟摇光这才终于能脱身,带着满身疲倦上楼后,她看到的就是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子,和躲在玄关一角对着自己喵喵叫的小天狼星。 她一路从客厅走向卧室,本就不高的情绪一路下坠,直到看见那个被砸坏的行李箱和被撒得满地的旧钞以及旧围巾,心情终于彻底降到了极负值。 杂乱无章又无措的思绪纷纷结冰,最后碎成无数细小残破的冰渣,砸得她狼狈不堪。 她一向是个聪明人,此刻联系到孟金枝刚来剧组时明显带着不善的那句——“……来探我前经纪人的班,顺便也看看,能让他放弃了集体旅游也必须守着的新人演员,到底长什么样子。”再联想到剧组之前的传言,她轻而易举便猜到了孟金枝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来到这栋房子,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把这里翻得一塌糊涂的。 她有点想吐——虽然她很清楚那不是孟金枝的错,正常人或许都会那么猜测吧。 可灰暗的雾霾还是一点一点的填充了她的心肺,让她有点呼吸困难。 蹲下来把那些钞票一张一张捡起来,又把围巾和手套都叠好放进角落,她坐在地上发了会儿呆,听着外面沉闷淅沥的雨声,突然就升起了一阵极致的渴望——渴望见到一个人。 这是本能自救般的反应,就像被锁进小黑屋的人会迫切地想要见到光明一般。 她想见陆凛尧,就像过往的许多年一样。 第84章 攀岩馆 这是一个没有名字的攀岩馆。大门上方是一整块打磨粗糙的岩石,岩石上镶嵌着一些凹凸不平的彩色石头,像是岩壁上用来抓握和踩踏的手点和脚点,足以让人对这家店的性质一目了然。 这家攀岩馆坐落在市中心的边缘地带,与十二点也依旧歌舞升平的闹市区相比,算是很冷清了,却并没有早早关门。 孟摇光顺着陆凛尧发来的地址把车停在了旁边,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有个年轻人正埋头打游戏,听到声音懒洋洋地抬起头来,视线落到孟摇光脸上时,他立刻从喧嚣吵闹的游戏音里挣脱,堆着笑脸迎上前。 “你好啊,对攀岩感兴趣吗?” “我是来等人的。”孟摇光打量了一遍大厅,目光落在旁边的大沙发上:“我可以坐在那里等吗?” “当然可以。”年轻人丢下手机里队友的鬼哭狼嚎,笑眯眯地去倒了一杯水过来,顺势便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了:“不过这个时间楼下已经没有人在攀岩了,你是要等人来玩吗?” 孟摇光点了点头,又道:“既然已经没有人了,为什么还一直开着门?” “嗨,谁也说不准之后会不会有人来啊,你看你这不就来等朋友了吗?”年轻人耳朵上扣着一枚小小的金色耳钉,翘起二郎腿笑着说话时看起来痞气十足:“咱们店是终身会员制,而且规则有些特别,会来办卡的都是些脑子和正常人不太一样的家伙,别说这个时间,凌晨两三点都可能会有人来呢。” “规则特别?” 年轻人嗯了一声,笑盈盈道:“新来的会员要由老会员推荐才能有办卡资格,而真正想要入会的话,推荐人还必须和老板比一场,赢了才能办卡。” “你们老板很厉害吗?” “当然,他拿过的比赛奖杯都快堆满书柜了。” “那你们的会员岂不是很少?” “是很少啊,从开业到现在,真正的会员满打满算也就才十个而已。” “那你们靠什么赚钱?” “又不是只有会员才能来,被会员推荐的新手也可以来玩,只是权限低一点,享受的待遇差一点而已。” 孟摇光若有所思,她有些好奇,陆凛尧在这家店,到底是老会员,还是被老会员推荐进来的普通顾客。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继续聊会儿,却被手机上队友不停发来的消息打断,不得不去给他们一个交代,等他终于安抚好愤怒的好友抬起头来,瞳孔里正映着少女发呆的侧脸。 人造灯光落在她的发顶,还有落地窗外被雨水朦胧的车灯,这些并不刺眼的光一起簇拥着她,勾勒出一幅毛茸茸的剪影,即便因为距离五官并不能清晰看见,却也已经足够触动人心。 年轻人不由自主便打消了想走过去继续聊天的想法,他坐在前台单手支腮地看着这一幕,最后举起手机拍了一张。 不知道被她等待的人是谁,赶紧来吧。 看起来太孤单了。 ——年轻人这么想着,把照片发到了某个群里,几乎是立刻,原本安安静静的群里,接二连三地弹出了新消息。 -看不到正脸,发了个寂寞。 -气质美人更难得好吗?我赌一百万五官绝对好看 -拍电影似的,很有镜头感啊,她有没有当演员的想法? -来张正脸图 -现在拍的吗?还在你店里?等着,爹马上到 -看到美女就发情,楼上垃圾 -林大小姐当初也是让他发情的美女一枚,现在是吃醋了? -我那会儿才多少岁?禽兽 …… 年轻人笑看着这些消息,几分钟后才慢吞吞回了一句。 -这是前几天晚上拍的,忘记发了 打算立马赶到现场的某位公子哥顿时萎了,年轻人却继续道:不过已经办了卡了,以后估计会常来。 “禽兽”的消息立马弹出。 -来了记得给我消息,我该谈恋爱了。 聊天群顿时被唾沫充满,年轻人看得笑呵呵的,眉眼却不无得色。 ——只要把这个家伙骗来了,看热闹的少爷们自然会接二连三的过来,今年的业绩不愁了。 他从手机里抬起头,看摇钱树一样地朝孟摇光看去。 ——就算是为了业绩,我也一定要把你留下来。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看到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小时的少女终于动了。 她站了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 是她等的人终于来了吗?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家伙舍得让这么漂亮的美少女深更半夜等这么久。 ——年轻人朝门口看去,只见到车灯熄灭,一片模糊的夜色里,有人撑着伞走近,然后推门而入。 黑伞被收起,伞下戴着口罩也依旧能叫人被眉眼惊艳的脸暴露在白光下,让年轻人顿时僵硬了表情,震惊得半晌都无法动弹。 我没看错吧?她等的人是……陆凛尧? · 孟摇光走了两步便停下了。 她看到陆凛尧收起伞,口罩上方的茶色眸子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随口问道:“没带运动服?” 孟摇光:…… 显然,她什么都没带。 好在陆凛尧也没有再问,他把伞放到一边,一边朝里走去一边道:“把尺码告诉王茂,附近有商场,让他立刻去给你买一套来。” 孟摇光亦步亦趋跟着他走过了拐角,直朝走廊深处的电梯走去,她正要跟王茂说尺码,身后一阵脚步声响起,是前台那个年轻人追了上来。 “陆哥?”极度的惊讶让他尾音都快劈了:“陆哥你居然带人来了?还是个妹子?” 陆凛尧脚步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凉凉的,让年轻人立刻止住了脚步和追问,赶紧换上了谄媚的表情:“您请,您请,欢迎您带任何人来……” 他还十分殷勤的给两人按开了电梯。 “衣裤都要小号,鞋子要三六。” 孟摇光跟王茂交代了尺码,最后奇怪地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跟着陆凛尧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孟摇光忍不住瞥了陆凛尧一眼,没两秒,又瞥了一眼。 陆凛尧眼睛都不眨,片刻后才突然道:“看什么?” 孟摇光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没什么。” 电梯是往下降的,很快来到了负四楼,随后金属门缓缓打开,孟摇光跟着陆凛尧迈了出去。 第85章 长着戏院校草脸的体院生 孟摇光是第一次来攀岩馆。 她不知道是不是每一家攀岩馆都是这种布置,但无论如何,她都被眼前这一幕震撼到了。 不似她在电视里看到过的五颜六色的岩壁,这足有六七层楼高的墙壁看起来粗糙至极,灰色的质感更像是纯天然的山壁,连着手的岩点都很不明显。 孟摇光不得不向后退了几步,才避免了脖子仰到酸痛的后果。 开阔的空间里,终于有脚步声响起,她转头看去,是陆凛尧回来了。 一会儿不见他已经换了一身装备,看得孟摇光愣住了。 他背着一个登山包,上身是荧光绿的运动外套,下身穿着及膝阔腿裤 ,,阔腿裤下面还套着一条黑色紧身运动裤,脚上蹬着双同样嵌着荧光绿的运动鞋。 直到走近,孟摇光还看见他额头上戴着的黑色防汗带,上面有个漂亮的银线logo。 孟摇光半晌都回不了神,毕竟她从未见过这个模样的陆凛尧。 她所见过的陆凛尧,和所有观众和粉丝都没有太大区别,需要见记者的公众场合他总穿着挺括的正装,显得温润又不可接近,不那么正式的场合里他更喜欢穿柔软的私服,帅气又高贵,再戴上各种细边眼镜,简直就是从画报上走下来的超模,至于作为演员在镜头里出现的他就更加为人熟知了。 可无论是哪个时候的陆凛尧,似乎都从未以这样的状态出现在人前过。 ——小腿肌肉线条流畅漂亮,防汗带和荧光绿的运动服衬得他皮肤更白,背着登山包踩着运动鞋走进来的模样,活像是个体院校草,连每根头发丝都在发着光。 长着戏剧学院校草脸的体院生陆凛尧在孟摇光脸前晃了晃五指:“看什么呢?” 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孟摇光回过神来却还是没有回答。 她总不好说是在看你的脸吧——明明每天都在看来着,却似乎还是会时不时被惊艳到。 孟摇光为自己的没出息感到懊恼,脸上却没表现出来。 陆凛尧把登山包放到地上,蹲下来在里面扒拉了一下,然后拿出一卷一指宽的绷带,给自己的十根手指都绑上了,接着又对孟摇光道:“过来。” 孟摇光便走了过去。 “手。” 孟摇光伸出手。 陆凛尧开始给她缠绷带。 先是右手,从食指缠到小手指。期间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反复碰到孟摇光的手指,皮肤互相触碰并产生轻微的摩擦,似乎把彼此的温度也带了过去。 孟摇光最开始还能专心看着他的动作,渐渐的就受不了了,视线飘移,一直飘到他的鼻尖上去。 男人看起来很认真,嘴唇紧抿,视线专注,侧脸好看到让人失神。 “缠绷带是为了保护手指皮肤。”缠到左手的时候,男人突然讲解起来:“攀岩时手指总会和岩点产生摩擦,所以每次都必须缠好绷带,只要把指关节露出来,让手指能够自由活动就好。” 他缠好了,把剩下的绷带丢回包里,扬了扬下巴:“你试试活动手指。” 孟摇光伸开两只手的五指,缓慢地抓合。 “会有凝滞感吗?” 孟摇光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我缠得好,你以后要多练,如果有凝滞感的话需要重新缠。” 孟摇光点了点头。 推门声响起,是王茂带着买好的装备来了。 “去换吧。” 陆凛尧指了一下更衣室的位置,孟摇光便提着袋子走出去了。 待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王茂看了一眼陆凛尧还算好看的脸色,这才终于敢把憋了好久的话吐出来。 “你到底在想什么?这深更半夜的,她心血来潮说想学攀岩你就马上来了?要不是知道你的性子,我还以为这是哪个舔狗的事迹呢!” 激动之下王助理显然没有控制用词,话音刚落他便迎来了陆老板冰冰凉凉看死人的视线,他立刻一个哆嗦,赶紧闭了嘴,哼哧哼哧地道:“不是……我不是说你……” 陆凛尧也懒得搭理他,他甚至都懒得去梳理清楚自己的想法。 在很快就能回到家的路上,在经历了半天讲课和大半天拍摄,堆积了满身疲惫的情况下,他为什么会在接到那个电话之后,想都不想地放弃了回家睡觉的选择掉头赴约?他也不知道。 他下意识地认为,那会是个很复杂的理由。 好奇心?剧本里的沈倦和他陆凛尧本身的情感交融?或者还有更深层次地源于自身性格的原因。 总而言之,他懒得去想。 来了便来了,有什么可找理由的。 他的行为准则一向都只凭心情和本能。 本能让他这样做,他自然就这样做了。 从登山包里拿出一大把快挂,扣在了运动服外的绳结上,他朝后走了两步,视线在这巨大的岩壁上搜寻观察,很快便电脑程序一般地选择出了几条安全简单的路线,最终又在其中筛选出了最简单的一条。 确定了位置之后,他靠近岩壁,伸手扣住了一个岩点,腾身向上攀去。 …… 孟摇光出来的时候,整个攀岩馆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大约是觉得小姑娘适合,王茂给她选择红色的运动服,因为皮肤白,这颜色倒是很衬她。 整理着衣服推开门,她抬头看去的时候,顶上遥远的灯光仿佛是晃了一下,让她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眼睛。 待到视线重新清晰起来的时候,她听见了自己心脏逐渐变得剧烈的跳动声。 在那面足有七层高的灰色岩壁上,一抹荧光绿的身影正在迅速的向上攀爬。 孟摇光从未对运动感兴趣过,对攀岩更是一点都不了解,然而此刻看着那个身影,她突然对攀岩这项运动产生了极大的向往之情。 陆凛尧没有带安全绳,甚至也没有戴头盔和任何保护工具,他没做任何保护措施地在岩壁上上升着,然而即便如此,他在每一个岩点上停留的时间都不超过两秒,似乎根本不需要犹豫和思考,他生来便知道下一步应该抓那里才最安全。 长腿蹬在岩壁上,作用力让他身体后跃,手指在这之前已经抓住了另一个岩点,于是双腿重新下落,稳稳踩在下面的岩点上。 这是跳跃一般的动作,在这几乎与地面垂直的岩壁上,他这样的腾挪每一次都惊险到让人心脏狂跳,可他也每一次都能安全停住,然后轻松至极地继续向上攀去。 难怪据说他拍武打戏的时候经常不用威亚。 孟摇光呆呆地仰望着那个越来越高的背影。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会轻功的武林高手似的,让人崇拜极了。 第86章 手与脚踝 “厉害吧?” 待到孟摇光走近了,王茂不无得意地朝她抬了抬眉。 此时陆凛尧已经快要爬到顶端了,他的衣服反射着光,落进孟摇光的瞳孔里,引起一阵惊险的心跳。 “他没戴安全设备?”出声才发现嗓子都有些哑了。 王茂却不以为意:“他玩野攀都不用绳子,这种室内的低难度当然更用不着。” “野攀?” “就是野外攀爬,那些都是天然的岩壁,根本就没这么多凸出来的石头给你抓,比这难多了。” 孟摇光还有些怔怔的:“没受过伤吗?” “反正我跟在他身边的时候,从没受过伤,以前就不知道了。” “你跟在他身边的时候?” “五年前……在那之前的我都不了解。”王茂似乎也陷入了回忆,啧声道:“说起来在那之前我都以为他是那种只爱学习和开会的乖……” 声音突然卡住,王茂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咳嗽一声赶紧懊恼地换了话题:“瞧,他登顶了。” 孟摇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个背影的确已经到了岩壁顶端,那里悬着一个铃铛,他单手抓着岩点,另一只手十分敷衍地拉了一下绳子,铃铛顿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好!”王茂十分捧场的鼓起掌来。 孟摇光瞧着那个又开始下降的背影,思绪却依旧没从王茂刚才泄露的情报中脱离。 “在那之前”指的是来给陆凛尧当助理之前吧?那时候陆凛尧还不是演员,他们原来那么早就认识了吗?,还有,“以为他是那种只爱学习和开会的乖”什么?乖小孩?乖学生?可是在还是学生的年龄里,除了学习,还需要开会吗? 脑海里重新浮现多年前第二次见面时那少年被众多保镖簇拥的模样,孟摇光眨了眨眼睛,停止了猜想。 不管他是什么身世,反正都与她无关也无碍。 前面陆凛尧已经下地了,他拍了拍手掌朝孟摇光走过来,又侧头扬了扬下巴:“我给你标记了一个最简单的路线,你到时候练习就按照那些标记来就好。” 孟摇光抬头看去,这才发现那些岩点附近都用快挂做了标记,断断续续地蔓延成一条完整的路线。 “我……我现在就要开始爬吗?”孟摇光突然紧张起来:“不需要热身吗?” “热身?”陆凛尧愣了一下:“应该要吧……”顿了顿,他抓了一把头发:“要不你做一会儿仰卧起坐?” 孟摇光往四周看了一眼,走到岩壁下的软垫上坐下来,陆凛尧跟着她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看着她躺下后,有些犹豫地伸手,按住了她的鞋子。 孟摇光差点抖了一下,她手抱着头躺在软垫上,虽然努力控制了不让视线往下瞄,却还是能感受到陆凛尧的绝对存在感。 尤其那双按在她运动鞋上的手,力度不算大,但却有种不容挣脱的感觉。 她躺了半晌都没动弹,陆凛尧神情莫测地看她,终于淡淡道:“你睡着了吗?” 孟摇光:…… 她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抱着头坐了起来。 起身时按在鞋子上的那双手的力度显得更加清晰,起身后她则亲眼目睹了那双修长大手按在自己鞋子上的画面,而顺着手臂上来,她看进了一双潭水般的眼瞳里。 距离不超过两厘米的对望中,她的心跳又一次乱了章法。 直到她本能地重新躺倒,又再一次坐起来…… 她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心脏过山车,短短一分钟的时间,她的呼吸已经乱得一塌糊涂了。 在以为已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之后,她终于起不来了。 “我……做了多少个?”孟摇光喘着粗气躺在垫子上问。 陆凛尧一阵沉默,最后语气古怪道:“十三个……” 孟摇光:…… 她有些恍惚地喃喃:“我还以为我做了三十个呢。” 陆凛尧:…… 他依旧按着少女的鞋子,道:“你确定自己起不来了吗?” 孟摇光闻言噎了一下,重新抱起头,试图再一次努力坐起,陆凛尧也就从善如流加大了按着她脚的力度。 然而努力了半天,孟摇光都只是在垫子上乱扭了一通,最多抬起四十五度就倒回去了。 王茂看着,终于憋不住噗了一声,还阴阳怪气地损道:“看了觉得真可怜。” 孟摇光憋红了脸,陆凛尧凉凉瞥了王茂一眼,后者立刻给自己嘴上了拉链,不再多嘴了。 陆凛尧转回头来,看着还在拼命努力的少女,自己都没有察觉地弯了弯嘴唇,随后他往前了半步,松开了她的鞋子,转而有些犹豫地,握住了她的脚踝。 长度刚好的运动裤在躺下后便缩到了脚踝上方,他握上去,食指和无名指的指腹刚好贴住了少女凸起的清瘦踝骨,然而还没来得及说话,孟摇光便反应极大地弹坐起来,陆凛尧还没来得及反应,手底下便空了,定睛一看,面前的家伙已经缩着腿离了好远,手还按在自己刚刚按着的位置上,呼吸急促,原本苍白的脸红扑扑的,连耳根都红了。 陆凛尧本还想说什么,见状却好似明白过来。 是人都有敏感带…… 他视线不由自主扫过那对通红柔软的耳垂,又很快收回来,下意识捻了捻刚刚贴过那细瘦踝骨的手指,轻轻咳嗽一声。 “你的体力也太糟糕了……”他站起来,一脸若无其事:“一分钟只能做十三个,算是我生平仅见了,中考体育是怎么过的?” 孟摇光脑子里还一片混沌,刚才被碰到踝骨的瞬间,酥麻感直窜脊骨仿佛过电的感觉还没有散去,她都不知道自己此刻整个人都红了,还浑浑噩噩地回答:“不知道,没考过……” 陆凛尧也没有在意这个回答,只猜测她也是在国外上的学。 看了一眼少女缩着腿两眼发直脸蛋发红的模样,他不知为何也不自在了起来,视线扫过不远处看得目瞪口呆的王茂,还没感知到情绪他的眉头便先皱了起来。 对上王茂的视线,他无声朝门外扬了扬下巴。 王茂懵逼地眨了眨眼,随后瞪大眼睛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外,意思是“让我出去?” 如果可以说话的话,他的尾音一定会带上荒诞的上挑。 可陆凛尧只冷冷盯着他,他便立刻明白了意思,再不服气也只能悻悻起身了。 “这是沈倦的魂儿还没散呢?占有欲也忒强……这样子要是被狗仔拍到,你热恋中的消息马上就能横扫网络了……” 王茂嘀嘀咕咕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陆凛尧这才把视线调回来。 居高临下看着慢慢退了脸红的孟摇光,目光从她的脸落到脚踝,再落到腿上,半晌,他心里一动,突然道: “你,站起来……” 孟摇光茫然地抬起头,却也下意识的听了话,撑着地板起身了。 此时还没理清思绪,她的动作也全都仰仗本能,于是这一起身,便没控制住还在疼痛中的左腿,鞋底刚一落地,便一个踉跄朝前栽去。 陆凛尧脸色不变的张开手,任由她栽进自己怀里,感觉到她瞬间僵硬的身体,他却恍若未觉,片刻后才缓缓道:“上次你也没回答我。” “你的腿,到底怎么了?” 第87章 你还记得吗? 孟摇光还僵硬着,没顾得上回答。 陆凛尧垂眸看她一眼,干脆弯身抄起她的膝窝将人打横抱起来,走两步放到了一旁的沙发上。 “初雪那天我就问过了……”陆凛尧在她面前半蹲下来,手放在沙发边缘,抬起头看着她:“从孟家生日宴上出来后,你在雪地里走得深一脚浅一脚,还有今天在片场,虽然你尽力掩饰了,可依旧看得出来左腿有问题。” “到底怎么回事?”他问。 孟摇光没想到他会这么细心,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陆凛尧一抬眉尾,抬手放在她左腿膝盖,轻轻捏了一下。 孟摇光下意识绷紧了身体,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终于回过神,垂着眼皮慢慢把手搭在膝盖上,也轻轻捏了一下:“这里以前骨折过。” 顿了顿,她补充道:“三次。” “最后一次是粉碎性骨折,我差一点就站不起来了。现在还能正常走路跑跳,只是在天气不好的时候会很痛,已经算是很幸运了。” 她语气平淡,好像在说和自己无关的事。 陆凛尧却沉默了,他以略微仰头的姿势凝视着孟摇光,待她看来时更是准确看入她的眼底。 那墨色般乌黑的眸子里,的确没有怨愤或者自怜自伤的意思,仿佛一面平静的湖水,看到什么便映出什么,不掺杂任何尘埃与杂质。 陆凛尧便又低下头来,看着她包裹在运动裤里的膝盖,缓缓伸手覆盖上去,声音低低的:“这样会好受一点吗?” 宽大的手掌里蕴含着运动后灼热的温度,即便隔着一层裤子,也依旧能清晰的传递到冰凉的皮肤里,让在此处凝滞的血液都畅通起来。 孟摇光愣住了。以往这种天气她都不会出门,总是待在家里泡热水澡,泡完就把自己塞进被窝里,秉持着睡着了就不疼了的想法一觉睡过一天。 或者在更早的时候,连热水澡都没得泡的年月里,她便总是拿着爷爷给她灌的小热水袋绑在膝盖上,一边暖着一边忙碌打工。 她早就认命了,在不满二十岁的年龄里带着这一身沉疴旧伤,如垂暮老人一般的忍受疼痛与寒冷一直到死,她从未想过逃避。 可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原来世上还有能完全止住疼痛的办法,原来人体可以温暖到这个地步,陆凛尧明明只是把手放在了她的膝盖上,却好像是给了她一味绝世的良药似的,将她那膝盖深处陈年的冷与腐烂的积雪都驱散了,让她冷了好多年的骨头都变得滚烫起来。 ——仿佛命运迟来的安慰。 穿透了漫长时光,捧住了那个躺在雪地里等死的少女的伤口,为她吹了一口暖暖的气。 孟摇光眨了眨眼,发现有水滴在视野里落下,砸到了陆凛尧的手指上。 她一动没动。 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哭了。 陆凛尧也没有太大反应,他只平静看了一眼手指上的水迹,抬起头继续对她道:“这种旧伤也不是不能治,我认识一个很不错的中医,专门负责愈后保养,待会儿把联系方式发给你,有时间可以去看看,虽然大约不能完全治好,但减轻疼痛还是可以做到的。” 孟摇光点了点头。 她只掉了那一滴泪便没有再哭了,脸上始终平静。 陆凛尧看着她,忍不住笑了:“明明膝盖痛还要在深更半夜跑来学攀岩,看来你今天的心情真的很糟糕。” 孟摇光想到了家里那一地狼藉,认真点了点头。 她的手收了收,无意碰到了衣兜,那是她在更衣室换衣服时从原本的兜里掏出来的,从家里无意带出来的东西。 大约是此刻灯光太暗,覆在膝盖上的手太暖,还有半蹲在她面前的人温柔,让她脑子一时有些不清醒,没怎么细想便将兜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她把手伸到陆凛尧面前,有些犹豫地问:“你还记得,这个吗?” 陆凛尧看向她的手,少女细瘦的手指缓缓张开,露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色钞票,看样式已经是好多年前的老纸币,早就没有发行了,但却被保存得很好,岁月在上面留下的唯一痕迹,是纸张长久不用的自然泛黄。 “这是上一套人民币,怎么了?为什么问我记不记得?” “这是你给我的。”孟摇光看着他的眼睛,另一只空着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在好些年前,你还记得吗?” 陆凛尧愣住了。 他微微皱起眉,神情凝重了一些,伸手捻起一张摸了摸,纸币很柔软,显然是被反复摩挲过的,可摸来摸去,这也就是几张再普通不过的人民币而已,陆凛尧回忆着自己给别人钱的情况,可那太多了,他实在是想不起来曾在哪一次见过一个像孟摇光这样特别的女孩子——或者说,钱这个东西,本身就太不特别了,在网络支付和刷卡还没有普及的年代,他身边随时都有人带着无数的钱供他挥霍,从他手里递出去的钞票不计其数,他实在是很难想起某个特别到足以让他记住收钱人模样的时刻。 哪怕是个小物件儿呢,那样他说不定还印象深刻一点。 给钱这个事本身就不值得记住——倒是孟摇光把这堆钞票保存这么多年才显得比较奇怪。 光是看他神情也知道他半点印象都没有了,孟摇光垂下眼皮,手指一点点蜷缩起来,直到把钞票收回来,重新揣回兜里,语气若无其事地说:“不记得也不奇怪,本来就是小事儿。” “小事还把这些钱留这么久?”陆凛尧心里有些奇怪,抬起眼看孟摇光:“该不会是你青春期离家出走,被我在街上遇到了,我看你可怜给你的吧?”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孟摇光想着,回忆着。 可现实比这要狼狈太多了。 离家出走的青春期是有家的孩子才能拥有的东西,而我不过是个颠沛流离的小乞丐而已,那对我来说太奢侈了。 后半句倒是对的,你看我可怜,所以给了钱给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那时候的我逃跑失败,被好友背叛,被打断腿和肋骨,即将要被卖去深山里,你不知道我那时已经藏好了刀,准备杀人,准备去死或者背着人命亡命天涯,所以你也不会知道,这些钱对我来讲意味着什么。 ——这一切都太惨烈也太恶心了。 突然而至的回忆让孟摇光避开了目光,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她开始后悔自己刚才的举动,这些凌乱的记忆哪怕只在陆凛尧面前露出边角都叫她觉得狼狈,她是怎么有勇气拿出这叠钱问他记不记得的?明明一辈子都不要想起来才好。 第88章 我来监督你 她站了起来,陆凛尧覆在她膝上的手也自然落了下去,寒意顿时重新席卷上来,孟摇光却顾不得那些了。 她不去看陆凛尧,只盯着那边的岩壁,道:“热身也做了,现在是不是该教我攀岩了。” “膝盖痛还想学?我怕你今晚学了明天就没法拍戏了,到时候余导问起来,岂不还是我的锅?”陆凛尧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手掌,笑了一下,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站到房间中央,对孟摇光道:“过来。” 孟摇光懵着走过去,便见陆凛尧伸出了一根手指竖在空气里。 “右手食指拿出来。” 孟摇光继续一脸茫然地竖起右手食指,随后她便见到陆凛尧将那根手指搭在了自己指节上,随后勾起,放平,形成了勾环的形状。 孟摇光眨了眨眼,依旧懵逼地看着他。 陆凛尧勾了勾那只食指,笑了笑,道:“用力。” 孟摇光:??? 她怀疑地看了一眼陆凛尧,却还是试探着开始用起力来。 最开始那根修长的食指还只是和自己的指节轻轻扣着,此刻她一用力,那边似乎也不动声色的用了些力量。 “试着把我勾到你那边去。”陆凛尧又说。 孟摇光搞不懂这是要干什么,却还是很听话地用起力来。 两个人的手指越扣越紧,一个修长一个纤细,仿佛齿轮咬合一般越咬越紧,可直到手指泛红骨节泛白,孟摇光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甚至用上了全身力量耍赖一般的往后倾倒,陆凛尧都始终稳稳地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过半步,倒是她的鞋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徒劳无功地蹬了好几步。 孟摇光脸都憋红了,抬起头看到的陆凛尧却还优哉游哉,嘴角还噙着笑,她顿时一阵心塞和气馁,怒上心头干脆作弊地用上了另一只手,直接抓着陆凛尧的手腕朝自己这边狠狠一扯。 这下陆凛尧终于被她拉动了。 一直稳如磐石的人猝不及防被她扯过来,两人一时都无法控制身体,踉跄了好几步才停下来。 然而停下来的时候,也正是他们最接近的时候。 陆凛尧在惯性之下险些撞到孟摇光,为了保持平衡也为了稳住险些摔倒的少女,他下意识搂住了她的腰,于是入手盈盈一握,宽松的运动服都被勒细了,而孟摇光的鼻尖正正撞到他的胸膛,酸意上涌让她顿时泪花都出来了。 她视线朦胧地抬起头,正看进陆凛尧低下来的茶色眼眸里,而此刻他们的另一只手甚至还互相紧握着,宽而修长的大掌轻而易举便将少女的手整个握在了掌心,而他们本人还毫无所觉。 王茂拿着陆凛尧的手机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脚步声打断了暧昧的安静,孟摇光顿时推开了人,无措地往后退了两步,却没注意到障碍物,被绊了一下,直直倒进了沙发里,又慌乱笨拙地爬起来坐好。 陆凛尧眼神微妙。 孟摇光对上他的视线瞬间转开,只想重新倒回去装死。 直到这时陆凛尧才终于赏了个眼神给王茂,太独若无其事:“怎么了?这么急。” “……”这是在阴阳怪气怪我不该这么急吗?要是再慢一点是不是还能看到更劲爆的? 王助理无语凝噎,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的来意,咳嗽一声后急急上前把手机递过去。 “沈总的电话,好像有需要你做主的事儿。”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孟摇光只听了个开头。 抬眼望去,陆凛尧已经接起了电话,朝这边扫来一眼,便走到一边去接了:“说。” 孟摇光愣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此刻的陆凛尧和她之前所见的每一面都有所不同。 似乎要更冷、更远一些……但同时却又有一些莫名的似曾相识。 孟摇光看着陆凛尧接电话的背影发呆,许久了才想起这熟悉感来自于哪。 那是多年前她第二次和陆凛尧见面,不再是初见时满脸带笑的模样,那穿着西装的少年从价值千万的轿车里走出来,被保镖簇拥着,似乎也是这样冷,这样远的。 · 这通电话用了快十分钟的时间。 陆凛尧回来时孟摇光已经在打瞌睡了。 他笑了一声:“困了?” 孟摇光立刻清醒过来,她站起来道:“没有,还什么都没学呢,怎么会困。” “是吗?”陆凛尧走近她,抬手就在她额头上推了一下:“我看你现在一推就倒,别说攀岩了,走路都困难。” 孟摇光果然被推得向后退了几步,她有些烦地看了陆凛尧一眼,后者倒是不以为意,继续笑道:“今天不必学了,你的体力简直连及格线的一半都没达到,手指更是一点力量都没有,真让你练只怕一个岩点都挂不住。” 看了一眼手表,他道:“时间也晚了,赶紧回去睡觉吧,真想学攀岩,要先把基础体力练上来,改天我给你买个指力板你挂家里,每天练一练手指力量,以后才不容易受伤。” “您把链接发给我,我自己买。”一到他有老师样的时候,孟摇光的称呼便又自动切换成了“您”。 陆凛尧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链接?你是想要我的微信号?” 孟摇光:…… “那算了,你给我买吧。”又变成了“你”。 孟摇光撇开脸,语气不爽。 陆凛尧却拿起手机,点开了微信,把二维码打开,对准了孟摇光,笑着说:“可我突然又不想花这个钱了,你还是自己买吧。” 孟摇光瞪着那二维码看了一会儿,不得不拿出手机扫了码。 不过几秒钟,微信便加好了。 随后秉持着微信都加了电话号码当然也要存的不知哪来的原则,陆凛尧又主动和她交换了手机号码。 “以后要经常锻炼身体,我会监督你的。” 陆凛尧若无其事地说着可怕的话,孟摇光露出了不敢置信的呆滞神情,却还是抱着侥幸心理试探道:“怎么锻炼?怎么监督?” 陆凛尧瞥她一眼,把手机收起来:“锻炼都不知道?无非就是跑步之类的初级运动,至于监督……” 他晃了晃手机,笑得极好看:“我们微信都加了,还怕没机会吗?” 孟摇光:…… 最讨厌运动的当事人露出了天崩地裂的表情,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第89章 你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凌晨。 孟摇光被陆凛尧的车送到了小区门口。 “你的车让他明天给你开回来。” 陆凛尧擅自给自家助理增加了工作,和孟摇光道完别后终于回家去了。 回去的路上,王茂几度欲言又止,陆凛尧低着头看手机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终于不耐烦道:“要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么?有话就说。” 王茂坑坑巴巴片刻,终于还是出声了:“你是不是……控制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说:“至少还有俩月呢,这么下去电影还没拍完你们就要热恋了。” 陆凛尧半晌没说话,许久才缓缓道:“控制得了么?” 他从手机抬起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在王茂有些惊骇的眼神下,似有些新奇地道:“我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人的某些心情是无法任凭自己控制的。就像我本想着要远离她,却总忍不住接近,就像我本不想对她感兴趣,却总不由自主地观察着她,也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 他优雅地翘着腿,道:“我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就像剧本里的沈倦一样。” 王茂原本紧张的心情在听到那句“像沈倦一样”又放松了下来,道:“那估计还是剧本的影响,等拍完了就好了。” “是吗?” 陆凛尧笑了笑,没有否认。 他安静下来,低头继续看手机,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冷冷的说:就算是沈倦,也不会在拿到苏妩微信的时候,立刻就迫不及待去翻她的朋友圈,试图从各个角落寻找了解她的途径吧?他只会在拿到微信之后把手机丢回兜里,隔个几天后才游刃有余地给人发微信,以对话和见面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而你呢?你在干什么? 陆凛尧无视了这个问题,他点开孟摇光的微信头像。 和她清冷不太爱说话的形象不同,她的头像是一颗纸折星星,嫩黄的颜色,小小胖胖的形状,置在白皙的掌心,看起来温暖又可爱。 默契的是,她也没有起名,头像旁边只有一个问号。 陆凛尧也没有起名,他的名字是一个句号。 两个账号上下排列着,仿佛是问题和答案的配对似的,莫名很搭。 · 孟摇光盯着那个句号发了会儿呆,又点开头像,看到了黑漆漆的一片。 陆凛尧的头像是一张全黑的图,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大约是嫌麻烦懒得找随便放的图,可孟摇光看着这全黑的头像,却莫名有些低落。 她以前总觉得光芒万丈的陆神应该在边边角角都有光泄露出来才对,可这个黑色的头像,和陆凛尧今天接电话时漠然的神情,却让她觉得,那个人可能和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眼前电梯到了,金属门叮的一声打开,她暂时收起思绪,握着手机抬脚走出电梯,然后愣在了原地。 玄关门前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照亮一个蹲在角落的人影。 她抬起头来,迷迷糊糊地,却在看清孟摇光的瞬间打起精神猛地站了起来:“摇……摇摇……你怎么出去了?你……你什么时候出去的?这么晚了……” 孟摇光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犹豫地开口:“你……” “我只是想等你起床!”没等她说完孟金枝便急急地开口,深怕她把她赶出去似的:“我……我没想到你出门去了……” 她纠结半晌,还是结结巴巴地问出了那个问题:“这么晚了……你,你上哪儿去的啊?” 看着她有些怯懦的表情,孟摇光恍惚以为这不是自己的母亲,而是自己的孩子似的。 她蜷了蜷手指,终究还是抿唇道:“我去锻炼了。” 她换了鞋往里走去,同时拆着手里的绷带,直到一根手指拆完了,她还没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孟金枝还揪着衣服站在门口,一副不敢进来的样子。 孟摇光看着她,无声出了一口气,道:“进来吧。” 她把绷带丢在桌上,在沙发上坐下来,平静道:“这本来就是你的房子。” 孟金枝这才敢脱了鞋进来,她一边走一边有些笨拙又着急的解释:“不是,这是你的房子,我早就把这房子过到你名下了,我的都是摇摇的,谢谢你让我进来……” “你知道我失忆了吗?”孟摇光突然打断她。 她在沙发上抬起眼,看着刚走到客厅的孟金枝,后者神情一僵,眼圈立刻就红了,然后点了点头,痛苦汇聚成泪水很快就流了下来,嗓音也变得哽咽。 “靳风告……告诉我了,说你小时候发过一场高烧,醒来把以前的事都忘了,所以也……也不记得我是你妈妈……”她抽噎着说:“如果你记得的话,就能早一点来找我,也能少受一点苦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在受苦?”孟摇光反问:“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靳风全都告诉你了?” 孟金枝呆了一下,摇了摇头,怯怯地看了一眼孟摇光:“他说,你想自己告诉我。” 孟摇光笑了一下,却移开了目光:“以后再说吧。” 孟金枝咬了咬嘴唇,虽然很想知道她到底怎么过的,却还是不敢勉强她,只期期艾艾地走近,到她旁边坐下了:“我来帮你拆吧?” 孟摇光拆绷带的动作停下来,她看了孟金枝一眼,一言不发地把手伸过去。 孟金枝惊喜极了,也不哭了,赶紧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手,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一般慢慢给她拆着绷带。 孟摇光始终没有说话,她静静地看着孟金枝的表情,直到一只手拆完了,另一只手也只剩下一根手指的时候,她才突然道:“在我失忆之前,你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孟金枝浑身都僵住了。 她猛地抬头看了孟摇光一眼,却又在瞬间急急收回,连捧着她手指的手都轻微地颤抖起来,毋庸置疑的恐惧和痛苦弥漫了她的全身,直到许久之后,她才不成调地吐出:“我……是我弄丢了你……” 孟摇光垂眸看向她颤抖的手指,良久,收回视线,缓缓笑了一下:“也不是你自己愿意的。” 她淡淡道:“看你对我的态度,我还以为除了让我走丢之外,你还做了别的该对我抱歉的事呢。” 第90章 你妈妈她情况不太好 最后一卷绷带从她指尖散落下来,孟摇光动了动手指,站起来朝卧室走去。 “我要洗澡,你自便吧。” 孟金枝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几秒后急急道:“那我今晚……今晚不走了行不行?” 孟摇光脚步一顿,低低说:“我说了,你自便。” 她走近深处,背影消失,孟金枝这才慢慢放松了僵硬的身体,脸上露出不能抑制的开心来。 然而没多久,她便看到了地上那些由自己造成的狼藉,脸色立马重新冻结起来。 听见房间深处卧室门被关上的声音,她赶紧站起来,一脸不安地开始收拾满室狼藉。 “摇摇一定看到了……”她一边收拾一边慌乱地自言自语,说着说着便又哭了起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摇摇会不会讨厌我……” 孟摇光靠在卧室门背后,在一片寂静中正隐约听见了这句带着哭腔的低语,她垂着眼皮,片刻后走向了浴室。 没两步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不出预料,是靳风的来电。 她一边从衣橱里取出浴衣,一边接通了电话。 “摇摇……”靳风语气犹豫:“你妈妈她……情况不太好……” · 时间倒转两个小时。 孟摇光下车之后,靳风劝住了想要跟着她的孟金枝,把人带回了孟家。 坐在床上,孟金枝一张脸惨白如纸,握着靳风的手问:“她真的是我女儿吗?你没有搞错吧?不是随便找人来骗我的吧?” 靳风闭了闭眼,正巧收到消息的杨乐也已经赶过来了,拿着他让她带来的一份亲子鉴定。 “你自己看吧。” 那份白纸黑字的鉴定书被递到孟金枝眼前,甚至不需要她伸手,那个结果便已经足以清晰地映在了她的瞳孔里,而鉴定时间,正是两年前。 孟金枝没有伸手去拿,她一瞬间发出了像孩子般的哭泣声,眼泪泉水似的从她眼眶里流出来,很快便湿了整张脸。 她哭得越来越不受控制,却死都不肯去碰一下那张鉴定书,视线也怕被烫到般转移。 这分明是逃避和害怕的表现,而她的逃避和害怕全都来源于自己,她不敢去想这些年自己的女儿是怎么过来的,不敢去想象女儿受过些什么苦。 失去孩子这么多年,她在最崩溃的时候甚至想过那孩子可能已经死了,她甚至曾为这个猜想着魔般地感到过庆幸——若是早早就死去了,或许反而不必受苦,不必像她一般日复一日沦陷在失去至亲的痛苦与绝望中。 然而她还活着,眼前这张鉴定书,还有片场里那张似曾相识的脸都在告诉她,那孩子活下来了,活着来到了她身边——可这同时也意味着,她即将触碰到那漫长时光里,那孩子所遭受过的一切痛苦。 她害怕,她不敢去想,不敢去问。 事实上她在孟摇光面前撒谎了,靳风其实问过她想不想知道摇摇是怎么过来的,可她拒绝了。 她一边哭得歇斯底里一边拼命摇头,她没有勇气,那是她的病灶——在女儿走丢后,她一边日复一日的寻找,一边自虐般拼命去想她可能会遭遇些什么,才七岁大的小女孩,在深冬大雪的街头走丢,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她会遭遇些什么?孟金枝无论怎么想,想得头都痛了,想出的最好结果也是被冻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于是她就彻底疯了。 她一遍一遍细数自己的错,一遍一遍回忆女儿的笑容,最后终于患上了重度抑郁症。 这病症日复一日的严重,她好几次差点自杀成功又被救下来,直到孟老爷子请来了宋家大少爷宋兰因,经过长期治疗后,病情才终于停止了恶化,再到后来收养了孟迟婳兄妹,便愈发有了好转,轻易不会发病,外表上已渐渐看不出来了。 · “可今天我看她的样子,分明又回到了刚生病的时候,控制不住情绪,突然就会哭。”靳风在电话里说了一下孟金枝今天的反应,有些犹豫地道:“摇摇,如果她做了什么让你不快的事……你……” “我不会跟病人计较的。”孟摇光沉默片刻,扫了一眼被翻得乱糟糟的卧室,慢慢道:“不过听你这么说,或许她真的不该找回我。” “你这是什么话?!”靳风语气顿时重了起来:“你是她怀胎十月好不容易才生下来的女儿,她也曾为你开心过笑过哭过,你是她唯一的孩子,如果找不到你,她到死都不会心安的。” 孟摇光沉默了,许久才道:“我知道了。” 她走进浴室,把手机开了扩音放在大理石台上,抬手脱了外套,同时道:“看她这样子是想住在我这里,不过我白天都在剧组,应该也不会有太多相处时间,你怕她出状况的话,最好还是找个人来陪着她……” 靳风闻言很是欣喜:“你愿意让她和你住在一起?” 孟摇光脱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手指不察,卷起来的t恤又重新落了回去。 她淡淡笑了一下:“我说了,这里是她的房子,她当然有权利住。” “房产证上明明写着你的名字。”靳风嘟囔了和孟金枝一样的话,却没有打算和她掰扯这个,叮嘱她要好好休息后便打算挂电话了。 然而在通话挂断的前一秒,孟摇光视线扫过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出声:“等一下。” “嗯?怎么了摇摇?” 孟摇光微微侧头,视线落在镜子里自己的颈后。 在那深处,有一幅妖异的十字架刺青从上到下地穿透脊骨,她在剧组里第一次露出这幅刺青的时候,所有人都只以为是为了好看,只觉得这刺青和苏妩的人设十分相符,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幅刺青是为了遮盖伤疤。 她盯着从t恤领口露出来的黑色图腾一角,突然问:“你知道我背上的烫伤是怎么来的吗?长长的一条,就像有人故意拿着开水壶浇下去的一样。” 听筒那边突然陷入了死寂,孟摇光清楚地听见靳风瞬间静止的呼吸,于是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般凝结起来。 可她恍若未觉,依旧盯着自己苍白皮肤上那一抹深黑的勾笔,神情淡淡地:“那道烫伤从我有记忆开始就存在了,也就是说是在我失忆之前留下的,那么在我七岁之前,到底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留下那样一道疤呢?” 第91章 深夜 靳风过了好久才重新呼吸起来,再开口时嗓音变得干涩无比:“摇摇……那个,那个是……” “看来是不太好开口的情况。”孟摇光打断了他断断续续的声音,笑了一下:“估计也不会是什么好的回忆,不想说就别说了,我也不想知道了。” “挂了。” 她放下手机,撑在洗手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抬起眼皮,镜子里的自己苍白极了,于是也越发显得瞳孔深黑,线条清晰。 其实这张脸和孟金枝那种华丽美艳的长相并不十分相似,反而有种不显山露水的凛冽的美,一眼看去只叫人觉得仿佛霜雪轻覆心头,然而细看下去,眉眼和嘴唇都是越看越惊艳,可这些地方都不像孟金枝,想必就只能是更像是生父了。 从知道自己身世后,孟摇光对着镜子审视过很多遍,发现自己唯一一个很像孟金枝的地方,是鼻子。 她的鼻梁并不十分挺直,但弧度却极其精致漂亮,恰到好处到了极点,而孟金枝最为人赞誉的,正是这样一弯鼻子。 孟摇光看着自己的鼻子,又深呼吸了一次,把复杂的思绪纷纷压下去,脱了衣服打开淋浴,走到了水下。 热水扑面而来,从头顶一直淋过全身,膝盖上持续的针扎般的痛也被勉强安抚,温热的感觉传递到血液骨骼里,让她不免想起了攀岩馆中的每一幕,以及陆凛尧覆盖在膝盖上的手的温度。 抬手把水开到最大,她任由水声淹没听觉,闭上了眼睛。 · “这里骨折过。” “三次。” “最后一次是粉碎性骨折,差一点就站不起来了……” 宽敞的卧室里开着一盏昏黄的睡眠灯,陆凛尧靠在床头,半晌都没能睡着。 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故,才会让一个女孩子在同一个位置骨折三次,还差点站不起来呢?她不是富二代吗?难道富二代也会遭遇校园霸凌? 翻了个身,他面对着灯光闭着眼睛,脑海里却还是不停出现那些画面。 “这是你给我的,在好些年前,你还记得吗?” 孟摇光说这些话的表情至今还清晰映在他脑中,平淡的,眼神里却藏有一点无法掩饰的试探和极微弱的、大约连她自己也没察觉的期待。 陆凛尧试图从回忆里找出某个特别的给别人递钱的时刻,然而许久之后还是放弃了。 明明应该很重要的……看她会把那叠旧钞收藏这么久就知道了,那一定是对她来讲具有特殊意义的事情。 陆凛尧多年没有如此绞尽脑汁过,却始终一无所获,他忍不住坐起来拍了自己脑袋一巴掌,当头一棒般的感觉顿时惊醒了他,让他在深夜寂静的床上盯着自己的手发了许久的呆。 “我这是在干什么?” 记不起来就记不起来了,既然记不起来就说明对我来讲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对孟摇光特别罢了,而他随手做的、对别人来说特别的事还少吗?为什么非要为了她一句话而苦思冥想、拼命回忆? 双眼放空地倒回枕头里,他嘴里喃喃道:“这就是沈倦为苏妩彻夜难眠时的感觉吗?” 自然没有人会回答他。 固体香薰在昏暗灯光下散发幽暗的淡香,以往对他来说是催眠工具的东西今夜却似乎一点用都没有了。 他躺了半晌依旧无法入睡,最后看了一眼时间,干脆起身去了书房。 房屋的睡眠效果被按灭,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照亮这富丽堂皇的城堡般的房屋。 走过楼梯口,巨大的水晶吊灯照亮向下旋转的大理石阶梯,他的足音踏过那条长而宽的走廊,没有任何放轻脚步的意思,然而即便如此,这点微末的声响也依旧无法驱散这房子里那股冰冷而毫无生气的味道。 即使各个角落里都摆着生长茂盛的盆栽,即使四处都有价值不凡的装饰品和宝石在闪烁发光,可那些却更像岁月凝固的化石,没有任何活人的蓬勃朝气。 陆凛尧穿着睡袍走在冰凉的地面,仿佛一只行走在过去时光的幽灵。 他没有朝那些罕见的宝物投去哪怕一点余光,他只面无表情地走着,直到进了书房。 这书房也很大,依旧是老城堡般尊贵而沉静的装潢,唯有正对着办公桌的墙面上放着用来开视频会议的幕布,以及桌上摆放的电脑,才让这个书房有了点现代社会的味道。 陆凛尧在桌前坐下来,椅子是宽大而雕琢大气的木椅,坐在上面的人很难向后靠,他也自然而然地挺直了背,视线漫不经心地垂落,扫过了摆在一角叠放整齐的许多文件夹,然后随便抽了一本出来打开。 -对青鸟影视的收购合约书。 陆凛尧翻开扉页,单手打开放在一旁的眼镜盒,取出眼镜戴上了。 墙上悬挂的石英钟静默无声地走着,在时针已经指向三的深夜,巨大的城堡般的房子里彻夜明亮,书房灯光照着这房子里唯一的人影,他坐在那宽大古朴的木椅上,如同古代的皇帝坐着尊贵的龙椅,朱笔批天下,权力与财富都在一笔一划间,却又连向后靠一靠都做不到。 大风自深山刮来,吹过这半山腰巍峨耸立的城堡,一直刮到山下去,刮进城市里,刮到某个人沉睡的窗前。 幸福里小区,十八层楼的灯光俱已熄灭。 黑暗之中有人赤着脚无声前行,极其轻微的一声响后,紧闭的卧室房门被静悄悄地推开了。 一抹瘦而美丽的身影缓缓来到床前,她半蹲下来,借着窗外投来的极暗的光影,一寸一寸地以目光抚过沉睡之人的脸庞。 从饱满的额头,到漂亮的眉眼,到与自己相似的鼻,再到弧线优美的唇。 一遍一遍,反反复复。 她看着这张睡脸,总觉得似曾相识。 她曾总是梦到她,举动细节都清楚,唯独脸却越来越模糊,直至此刻看着她安安静静的睡颜,她才觉得,自己的孩子就应该长这个模样。 这是她丢了十二年的孩子。 这是她犯了罪才失去的孩子。 现在终于好端端的回到她身边了。 眼泪滚滚而下,她想要用手去抚摸那张脸,却害怕惊醒她,便只好隔着空气颤抖地勾勒。 不知呆了多久,她再撑不住,却也不舍离开,便慢慢趴在了床边,凝着一双泪眼静静看着她,许久之后才不得不闭上了眼睛。 而就在她睡着不久,床上原本已睡着的孟摇光睁开了眼睛。 她转头看了一眼趴在床边的人影,半晌才收回视线,无声地重新闭上了眼。 第92章 习以为常的噩梦 这一夜其实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然而就这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里,孟摇光也没能睡好。 她梦见纷飞的大雪,梦见孩子被掩盖的僵硬躯体,梦见肮脏灯光里一下下朝自己挥来的凳子腿,还梦见她站在这光怪陆离的城市,四周是熙攘来往的人流,她举目四望,全都是陌生的脸孔和高大的身影,她淹没其中,就像一只能被人轻易踩死的蚂蚁。 可没有人要踩死她,甚至没有人看她一眼。 她很难受,像是要被冻死了,又像是心脏里压了一块巨石,她想要呼救,却发不出声音。 在即将窒息的一刻,她终于睁开了眼。 极微弱的天光落入眼帘,天花板高而精致,叫她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她动了一下,蜷动的手指于是扣进一个人温暖的掌心,下一刻那人便醒了过来,大叫了一声“摇摇”。 孟摇光坐起来,转头看去,孟金枝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趴在床边,此刻正急促地呼吸着抬起头来,神情痛苦,看起来是做了噩梦。 她们视线相对,孟摇光一言未发,只静静看着她。 此刻只有六点半,窗外并未大亮,只有一点乳白的模糊的光洒进来,于是她的表情也匿在那光下,看不清晰。 可孟金枝能看见她额角的汗水,她忍不住伸手去碰了一下,孟摇光努力克制才没让自己避开,于是孟金枝触到了满手冰冷。 “摇……摇摇做噩梦了吗?”孟金枝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似怕她反感,连心疼都死死压抑在眼底。 可孟摇光能看出来,若是无人的话,这人大约又要哭出来了。 “没有。” 她语气淡淡,垂下了眼眸,冷淡如常的表情和那满头的冷汗一点都不匹配,仿佛灵魂和躯体分开了一般,不免叫人怀疑。 可孟摇光早已对噩梦习以为常,并且她很自信,孟金枝不会看出别的端倪来,因为除了冷汗之外,她绝对不会露出分毫端倪的,小时候因为做噩梦哭出声,她可被打了不止一次,后来她就渐渐学会了控制自己,即便做了再惨烈可怕的梦,也绝对不会发出半点声响,露出任何害怕或哀戚的表情。 “我要去剧组了。”她起身走向浴室,语气淡淡:“你自便吧。” “我……我给你做饭。” 关上门之前,她听见孟金枝忐忑的声音,随后她便匆匆朝外走去了。 孟摇光按了按额角,叹了一口气,打开了淋浴。 · 孟金枝兴冲冲地打开冰箱,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这么兴奋过。 以前有机会的时候,她从未给女儿做过一次饭菜,多年来不知有多后悔,如今终于有了机会,又怎能不高兴? 然而刚打开冰箱,她的表情就凝固了。 肉眼可见,这又大又奢华的冰箱里,根本没有任何食材,只有很多很多的矿泉水整齐的排列着,看起来一点生活气息都没有,她又打开冷冻层,这次总算看见了些吃的东西,却全都是速冻食品。 摇摇平时就吃这些? 孟金枝机械地关上冰箱门,视线开始在厨房里搜寻,最后终于在橱柜里找到了各式各样的泡面。 孟金枝:…… 她心脏顿时又酸又痛,同时又有些咬牙切齿:靳风是干什么吃的?居然就让摇摇吃这些东西! 孟金枝看着那堆泡面手足无措,满心想要靠厨艺来发挥母爱的冲动也被泼了冷水,熄得一干二净了。 最后她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卧室方向,最后关了冰箱门,坐到沙发上,开始笨拙地在网上搜索早餐吃什么好,搜索之后,有外卖软件的广告自动弹出来,她当即就下了一个。 而等她终于搞清楚外卖软件该怎么用,好不容易才填好了地址,点好了花费五百多的早餐时,孟摇光已经洗好澡出来了。 她头发还有些湿,孟金枝看了赶紧上前:“把头发吹干吧?不然会感冒的。” “我赶着去剧组,要迟到了。”孟摇光说着穿上外衣,到厨房拿出猫粮,把窗边的猫碗填满了。 小天狼星嗅到熟悉的味道,从她的窝里探出来,一下一下地舔着孟摇光的手背。 孟摇光顿了顿,不知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它的毛发。 鲜少被主人摸头的小天狼星顿时精神起来,懒觉也不睡了,从窝里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却被孟摇光轻轻推了回去。 “继续睡吧。” 她低声说,然后站起来,朝外走去。 孟金枝一直看着她的举动,此刻犹豫半晌,还是眼巴巴道:“我点了早餐……还有十分钟就到了。” 孟摇光脚步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平静道:“可我要迟到了。” “你自己吃吧。”她说着,继续往外走。 孟金枝看着她的背影,眼泪一下就流下来了。 可这次她很快就控制住了,她擦了擦眼泪,急追几步,跟上即将出门的孟摇光:“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剧组吗?” “你以什么身份去呢?”孟摇光穿好鞋,站起身来,直直地看着她:“又是去给靳叔探班吗?” “我……”孟金枝噎了一下。 “你是孟影后,一举一动都会有人关注,可剧组现在连我的名字都还在保密,你去了,只会给剧组带来麻烦的。” 孟摇光按开电梯门,最后转头看了孟金枝一眼,有些僵硬地柔和了语气,道:“等今天的拍摄结束,你可以请我吃饭。” 顿了顿,她补充道:“我喜欢吃中餐。” 她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关闭,把孟金枝呆呆的表情也关在了外面。 直到电梯开始下降,孟摇光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靠在了墙壁上。 而电梯外,孟金枝呆了许久才终于回过神来。 一扫之前的颓丧与伤心,她重新兴奋起来,甚至亮着眼睛在房子里小孩子一般转了好几圈,随后她就立刻开始四处查找哪里有好吃的中餐馆了。 网上找了不算,还一一打电话给自己的朋友们。 那些朋友有世家的千金小姐,也有曾在娱乐圈认识的大佬,自从她病后就没再怎么参与社交了,朋友之间自然也没什么来往,这个电话突然打过去,叫不少人都十分惊讶,却还是笑着给她推荐了不少餐厅。 最后孟金枝还是不满,干脆在网上看了一些教程,学着发了一条求助的朋友圈。 [紧急求助,鸦海市最好吃的中餐馆是哪一家?提供回答者有奖] 第93章 她就是朵长在别人骨血里的白莲花 [紧急求助,鸦海市最好吃的中餐馆是哪一家?提供回答者有奖] 孟影后的朋友圈里大人物可不少,这一下立刻便引来了许多回答,她看了一一记录下来,再一个一个的考察。 看到这个朋友圈的时候,靳风他们已经抵达剧组许久了,孟摇光刚拍完一场,正在一旁吃工作餐,她安安静静地往嘴里塞着面包,突然便听见了靳风的笑声,她诧异地看去,靳风却正好看了她一眼,噙着笑走过来,把手机拿给她看。 “诺,这个万年不发朋友圈的人,突然跟个小姑娘似的造起来了。”他含着笑说:“我数了数,她身边爱吃中餐的不多,恰好昨天又跟她在一起,又能让她这么发疯的,肯定也就只有你一个了吧?” 孟摇光:…… 她默默看着那条紧急求助,下面不知道有哪些人回答了,但光看孟金枝那长长的快满一页的回复就知道,来询问的人绝对很多。 什么[还没说答案就想要奖励?想得这么美?] 什么[真的吗?你自己吃过吗?常常去吃吗?] 什么[这家我吃过,一般般,别给我推荐这种,我要整个鸦海市独一无二的顶好的中餐馆] …… 目光顺着那些鲜活兴奋的回复一路滑下来,直到看到某个地方,才突然一顿. -[婳婳经常去吃吗?味道好菜式多吗?] 孟摇光收回目光,淡淡道:“是我说的,其实随便找一家就行。” 她喝了一口牛奶,继续专心吃面包,靳风知道她不想看了,便收回手机。 等看到那条回复的时候,他的表情也不太好看,他想了想,正欲起身去外面打个电话的时候,突然听见了孟摇光冷淡的声音。 “我听说,迟婳救过孟影后的命?” 靳风脚步一顿,转头,微微皱起眉道:“谁告诉你的?” “迟骄。”孟摇光淡淡道:“他说几年前孟影后吃安眠药想自杀,是迟婳及时发现才救了她。” 靳风踌躇了一下,才道:“是有这件事没错,也是因为这个,她才能在孟家有那么好的待遇,金枝也才对她越来越好,可这和你无关,如果她曾得罪过你,你妈妈不会犹豫的。” “但我不能告诉她迟婳得罪过我。”孟摇光目视前方,平静道:“如果告诉她,迟婳一定会把我以前的事全都告诉孟影后,看她昨天那个状态,一旦她知道我以前是怎么过的,病情真的会更严重的。” 靳风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摇摇……” 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接着皱起眉坐下来,道:“你是说,如果把迟婳赶出去,迟婳会故意报复金枝让她病情加重?可我看她这些年和金枝相处很是亲密,感情不像是假的……” 孟摇光闻言笑了一下,这笑容极淡却极嘲讽:“你不懂。” 她摇了摇头,眼神深冬的冷风:“当年我和她感情也很好,我替她挨过打,她为我挨过饿,可那又如何呢?她是个真正的聪明人,最是看得清形势,也最是会权衡利弊,除了她那个哥哥,世上的人在她眼中都不过是工具罢了,哪里会管别人的死活。” “她就是朵……”孟摇光靠着椅背,神情有点轻蔑,吐字清晰:“长在别人骨血里,拼命吸收营养长大,内里全是烂肉的……白莲花。” 这语气里有毫不掩饰的厌恶,还有一层薄薄的戾气,似乎有过生死之仇,却又已经看不上了,连复仇都嫌脏的样子。 靳风闻言怔了一下,他是在得知了孟摇光和迟婳有矛盾后才恨屋及乌的对她有了意见的,但老实说在那之前,他是真的从未觉得那两兄妹有什么不对劲,反而个个都让他十分欣赏,平常也多有照顾,然而此刻听孟摇光的说法,迟婳那个表面上落落大方又十足体贴的姑娘,居然是个完全表里不一的坏东西? 孟摇光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淡淡一笑:“你不信?” “不,我当然相信你。”靳风立马表明立场,一点都没有犹豫。 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他从未怀疑过孟摇光,说是偏心也好盲目也罢,他对这孩子的确有一腔比父爱有过之无不及的感情。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问道:“都说到这个份头上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当年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孟摇光的眸光渐渐冷了下来,连眉头也微微皱起,神情里泛着恶心。 那似乎是一段稍一触碰就会让她反胃的记忆,片刻后她才缓缓道:“那是一段长达三年的往事,回忆起来又慢又恶心,我不想说。” 顿了顿,她道:“可是靳叔,你记得两年前你带我去体检,检查出左腿膝盖有过三次骨折吗?” 靳风一怔,若有预感地渐渐沉了脸。 孟摇光则继续道:“最后那一次,差点让我站不起来的粉碎性骨折,是他们害的,而在那之前,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 靳风彻底冷了脸。 天知道当年他带这孩子做完体检后是什么心情。 年仅十七岁的女孩子,浑身都是旧伤,断过肋骨,折过膝盖,五脏六腑多多少少都有些毛病,难怪瘦得跟个柴火人似的,是他按着人在疗养院住了好几个月,才慢慢养出了人样。 彼时看着那些检查结果,他简直杀人的心都有了,年过四十也算是经历过无数风雨沉浮的大叔,在医院走廊无声哭了好久。 却没想到,那些累累伤痕中,竟有那两兄妹的功劳!那时候他们可在孟家好吃好喝地过了好久呢!迟婳更是整天贴在孟金枝身边一口一个妈妈的叫着! 忍了忍,靳风道:“你孟摇光这个名字,以前和他们相识的时候,他们知道吗?” “当然,毕竟我失忆之后,唯二清楚记得的,就只有自己的名字了。” 靳风终于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重重的一声响,顿时吸引了许多目光,包括刚刚抵达片场的陆凛尧。 靳风此时却顾不上那些了,他气得要死,胸膛剧烈起伏着,咬牙切齿地痛恨道:“明知道你就是孟摇光,他们居然还敢在孟家享受一切?!她居然还敢光明正大叫金枝妈妈?!他们连一点羞耻心都没有吗?!” 如果有那些东西的话,我当年也不会差点死在大雪里了。 靳风反应很大,孟摇光却早就过了愤怒的时候,或者说她从来都没有愤怒过,哪怕是在宴会上第一次见到孟迟婳的时候,她也只是感到冷而已。 就像那个冬天的雪一样,冷意一直窜进骨头缝里,冻得人身体发僵。 她淡淡地垂眸,喝了最后一口牛奶,抬眼却撞见陆凛尧朝这边看来的眼神。 他已经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显然也是被靳风拍桌的动静惊动,看来的视线光明正大带着好奇,还慢慢撑住了自己的侧脸,似乎打算要一直看着他们。 孟摇光一腔冰凉灰暗的思绪顿时烟消云散,她赶紧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吸着吸管,空盒里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声音。 第94章 平易近人的孟小姐 另一个同样需要早起的剧组里。 片场门口一大早就围着许多的记者和粉丝,长枪大炮纷纷对准远处的拍摄现场,试图从建筑和人群的缝隙中拍到他们想看见的人。 而在拍摄中心的角落里,引起这般关注度的主要人物则正被两个助理和好几个配角簇拥着,她长得很漂亮,杏眼琼鼻,嘴唇饱满,很有大家闺秀的感觉。 “真的要多亏婳婳,我们才能每天吃到这么好的早餐。” 在这部仙侠剧里演女四号的配角一边喝着鲍鱼粥一边笑着感叹:“之前的工作餐那可真不是人吃的。” “小事而已,哪用得着道谢。”孟迟婳笑眼弯弯:“都是家里人送来的,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不如吃得热闹一点。” 她说这话时头都没有抬起来,一直在看手机,然而这语气开朗愉快,一点架子都没有,于是即便头都没抬,也不会让人感觉被轻忽了。 那女配便一点都没有在意,反而羡慕地道:“孟影后对你真好,那可都是传说中的前辈,想想我就羡慕死你了……快让我沾沾影后之气!” 她说着便伸手来摸孟迟婳,后者大笑着躲来躲去,极其的平易近人,看到的人都不禁有些感叹。 “没想到孟影后这女儿这么好亲近,我还以为会是大小姐派头呢。” “对啊,看那轰轰烈烈的出道宴,要是我的话,我直接在圈里当皇女了,就跟林半月一样……” “这就是家教,你们懂个屁,林家就是太纵着林半月了,你看迟婳再平易近人,有人敢看轻她吗?不敢看轻的同时还能尊重和喜爱才是最难得的,不愧是我女神的女儿……” …… 远离乱七八糟的讨论,那边的玩闹终于被孟迟婳阻止了,她被那个女配哈痒痒的手笑得喘不过气,终于一把按住她,然后急急把手机拿给她看,一边笑一边说:“别沾我别沾我!这是影后的朋友圈!给你看一眼也算沾了仙气了!” 那女配眼睛一亮,果然凑近过来:“女神居然会发朋友圈!她微博都没有!” 手机屏幕里的字映入视线,除了备注为[妈妈]的账户发的那条紧急求助外,下面还有一堆来来去去的回复。 [姚叔叔:我知道有一家,在淮阳路,我把地址发给你,不过这家餐馆比较重口味 鲸鱼沈总:哟~这是谁在发朋友圈啊?这不是我追了十年的女神吗?我还以为你没有微信呢 陈叔叔:我刚开了一家中餐店,师姐来光顾一下 费伯伯:想吃中餐找我啊,我老婆也爱吃,还专门做了个味道排名,待会儿发给你 ……] 女配一路看下来,嘴巴越长越大。 “那个……姚叔叔,不会是影帝姚舟吧?”她瞪大眼睛看着手机屏幕,眼睛一刻也舍不得离开,说话都结结巴巴的:“鲸鱼沈总,是我知道的那个鲸鱼传媒吗?陆氏旗下那个?沈总就是那个……鲸鱼传媒的ceo?还有陈叔叔……不会是早就退圈的大满贯视帝陈非远吧?还有费伯伯……难道是那个与孟家交好的费家,就是信阳商场的费家?” 还有好多不清楚但总觉得眼熟的姓氏,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人。 孟迟婳似乎没想到她的关注点在这里,赶紧把手机收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都是和妈妈一起出去玩的时候认识的叔叔伯伯,他们挺无聊的,没事就爱发朋友圈,点赞回复都很勤……” “这朋友圈……”女配坐回位置上,两眼发直地喃喃道:“我也好想要啊。” 紧接着她立刻把凳子拉近,双眼灼灼地看着孟迟婳:“婳婳,给我讲讲你的朋友圈趣事吧,我好想知道哦。” 另外几个人也赶紧围了上来,纷纷央求。 孟迟婳噎了片刻,对上一双双羡慕与求知混杂的眼睛,最后无奈地点了点头,角落里顿时一阵欢呼。 于是这个清晨就在一阵愉悦与兴奋交织的氛围中度过了,而在不知不觉的时刻,一个热搜词条也不动声色地爬上了预热榜。 ——#孟迟婳的朋友圈# 等到满足了好奇心,众人才终于心满意足的散去。 最后孟迟婳长舒了一口气,不怎么认真地瞪了一眼那个女四号:“我嘴都要说干了。” “喝水喝水。”那女配赶紧给她递水,笑嘻嘻地看着她喝了之后,突然想起一件事,好奇地问道:“对了婳婳,影后怎么突然这么急着找好吃的中餐厅啊?是自己突然想吃吗?” 孟迟婳动作一顿,缓缓放下水瓶,然后挠了挠头道:“可能是吧。” “原来女神是这种说风就下雨的性格,好可爱!”女配的眼睛闪闪发光,孟迟婳笑了笑,附和了一声,待到拍摄即将开始,人都从她身边离开之后,她脸上的笑才慢慢淡下来。 “对啊,为什么突然这么着急找中餐厅呢?妈妈可是从来不发朋友圈的人。”孟迟婳皱了眉,低低地喃喃自语:“而且她也没那么热爱中餐啊……难道要请别人吃饭?” “可是……”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的孟迟婳,慢慢拿起手机,按了一号快捷拨号键,等了片刻后,那边响起平静冷淡的嗓音。 “什么事?” “哥,你看到妈妈的朋友圈了吗?” “没有,怎么了?” “我看她在找好吃的中餐厅……家里是要请谁吃饭吗?” “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孟迟婳嗔怪道:“算了,我问管家吧!” · 通话被挂断。 孟家的大书房里,还穿着睡袍的孟迟骄放下手机,看着ipad里那条紧急求助的微信朋友圈,片刻后才熄灭了屏幕,转头看向了窗外。 天越来越亮了,朝阳的光洒在草木上,看起来今天会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第95章 颜控的外卖员 通话被挂断。 孟家的大书房里,还穿着睡袍的孟迟骄放下手机,看着ipad里那条紧急求助的微信朋友圈,片刻后才熄灭了屏幕,转头看向了窗外。 天越来越亮了,朝阳的光洒在草木上,看起来今天会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他良久才收回目光,起身离开了书房。 他的卧室在二楼,是个很宽敞的房间,装潢精致,美得古色古香,然而除了那些本来就有的摆设品之外,代表着他个人喜好的东西却几乎没有,让人觉得他可以随时收拾行李离开,不留下任何痕迹。 他换了衣服,穿着西装下了楼,正巧看见正在接电话的孟家管家,看见他之后,他一边对他点头致意一边继续跟电话那头的人道:“这个我倒不知道了,但家里最近的确没有要请客的打算。” 孟迟骄收回视线,脸色漠然地走过大厅。 “可能是要请剧组吃饭吧?昨天你妈妈不是去探班靳先生了吗?说不定是要请那个剧组吃饭呢……” 老管家絮絮叨叨的声音越来越远,孟迟骄一边打好领结一边脸色漠然地走出了房门,走入了明亮的天光里。 而另一边,孟迟婳听着这回答,却是高高挑起了眉。 “靳叔叔的剧组?” 她若有所思了片刻,挂了电话便开始在网上搜昨天的新闻,果然在昨晚的热搜上找到了自己想找的内容。 “居然是第三只玫瑰?”孟迟骄怔了一下,缓缓扬起下巴,只用眼睛下方的余光盯着屏幕,不悦得显而易见。 “轰轰烈烈了这么久的片子,陆凛尧的第一部爱情片,靳风居然拿到了女主角的资源,而且还没有给我……”她平淡地自言自语,末了轻轻一笑:“那我倒是要看看,能被靳叔叔看上的新人,到底得有多厉害……” 说着她便在搜索框里输入了[第三只玫瑰女主],按下回车键。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阵,却都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答案,照片只有极远的糊图也就算了,连名字都没有一个。 “这是要保密到上映啊……”孟迟婳哼笑一声:“余达做导演,陆凛尧做男主,靳风做经纪人的处女作,这待遇可比我好多了。” 她话刚说完,便在微博营销号的评论区看见了和自己相同的论调。 -没想到玫瑰女主的经纪人居然是靳风,再加上余达是导演陆神是男主,这配置岂不是比孟女神的女儿还大咖? -孟迟婳配置低了吗?郑晓晨调教出来多少视帝视后你数过没有?出道就是超级大制作古装剧女主,这年头电视剧多赚钱多吸粉不知道吗? -那又怎么样?电视剧那么赚钱那电视剧演员怎么还都削尖了脑袋想转型成电影人呢?说到底还是咖位问题,电影咖就是比电视剧咖高级,你会把视帝和影帝放在同一水平线吗?笑死了 -不是,当年的桂女郎影后陈薇忘了吗?和这位一样,出道有影帝做男主,叶桂咖位还比余达大吧?这配置牛逼吧?结果还不是出道即巅峰,拍完红尘之后一部比一部扑,现在都糊到妈不认了,你能拿她和孟迟婳比吗?按咖位她是影后孟迟婳才开始拍电视剧,但让陈薇现在站在孟迟婳面前,她还得客客气气当陪衬吧? -楼上有理,孟迟婳的牛逼之处在于她有我女神当妈,肉眼可见的巨大资源会源源不绝的涌向她,而那位至今不知名的玫瑰女主,更大可能是跟陈薇一样出道即巅峰,就算演技不错能继续捞到资源,也不可能比孟迟婳更好——开玩笑,论资源人脉,现娱乐圈谁敢跟孟迟婳比?就连林半月,也只是靠家里有钱罢了。 -作品都还没看到,星二代粉们就已经自动聚集了,你们又知道玫瑰女主没背景了?这拉踩我都看不下去了,名字都还不知道呢,踩个屁 -有心人想搞事,婳粉也不想被踩咯。 …… 孟迟婳将这些评论一一看下来,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方才还有些郁闷的心情此刻又变得轻松了,想了想,她拿着手机,拨给了孟金枝。 · 第三只玫瑰剧组。 孟摇光刚拍完第一条戏,坐在旁边休息着,正要再拆一包牛奶,桌面上却突然被放了一个外卖盒。 她怔了一下,抬头看去,正对上一双藏在墨镜后面冲她笑得小心翼翼的眼睛。 是孟金枝。 “吃这个吧。”孟金枝穿着外卖员的制服,头上还戴着大大的头盔,看起来笨拙而平庸,简直没有一点影后的样子,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弄到这服装的。 “我这样一定没人能认出我。”她说着,便给孟摇光揭开了外卖盖子,露出里面被煮得软烂香稠的粥来。 接着她又从手提袋里连续拿出好多个盒子摆在桌上,再一一打开,各种茶点精致漂亮,香气扑鼻。 “是一家很正宗的广式早茶,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就买了很多,给你当加餐。” 孟摇光:…… 这香气实在太引人注目,已经有不少人朝这边看来了,孟摇光往四周扫了一眼,孟金枝立刻道:“我马上就走,你可以招呼朋友一起吃。” 孟摇光没说话,倒是和一旁看好戏般抱着手笑的靳风对上了视线,靳风爱莫能助地耸了耸肩。 她无声叹了一口气,放下了被对比得极其寒酸的面包,接过孟金枝递来的勺子,她刚盛了一勺粥要喂进嘴里,便听见一个无辜的声音在面前响起来。 “摇光,你怎么连勺子都要外卖员拆好了递给你啊?这样不太好吧?” 孟摇光动作一顿,经过她面前的于落已经继续道:“虽然都说顾客是上帝,但外卖员也很累很忙的,你还是不要继续耽搁她的时间了吧?” 孟摇光:……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原本冲她一脸笑的孟金枝已经沉了脸色,就要掀开头盔转头教训人,然而没等她抬手,孟摇光掀一把抓住了她。 一手抓着孟金枝的袖子,一手继续慢悠悠的往嘴里喂粥,待到这一口咽下去,她才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关你屁事。” “是啊,关你屁事!”她话音刚落,孟金枝便立刻附和:“我就爱给她拆勺子,我还想给她喂饭呢,你也管太多了。” ……是孟摇光都顿时感到无语的程度,于落更是气得差点崩了表情,她不可思议地看了“外卖员”一眼:“你傻b……你疯了吗?” “关你屁事。”“外卖员”继续冷着声音道:“我是个颜控,就爱为长得好看的人服务,你这么丑,求我给你送外卖我都不送。” 孟摇光一下子呛得咳嗽起来,于落更是脸色扭曲,险些当场爆粗,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了冲动,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神经病匆匆离开了。 孟金枝顿时爽了,哼了一声,转头却对上孟摇光有些微妙的表情,于是方才那嚣张刻薄的表情顿时统统褪去,她又换上了一张小心翼翼的脸。 “摇摇,我只是看不惯她欺负你……” 她损了一句你还了一吨人身攻击,到也说不好是谁欺负谁了。 第96章 性格糟糕的陆影帝 “你妈以前就是这个性子。”趁孟金枝去洗手间的时候,靳风憋不住笑的对孟摇光道:“生病之前,她一直是娱乐圈的女霸王,面上不显,一旦遇上她讨厌的人她就嘴损得厉害,还一点都不顾忌镜头,都不知道给我惹了多少事,现在去搜肯定还有一堆当面嘴人的黑历史,那会儿她有个外号,就叫加特林·孟,意思是嘴人的时候像架机关枪。” 孟摇光慢吞吞地吃着茶点,倒是有些想象不能。 “我都好多年没见她这个样子了。”靳风说着叹了一口气:“自从你不见之后,她就一天比一天冷,一天比一天古怪,虽然也刻薄,但生机也没了,看着叫人压抑得很。”顿了顿,他放低了声音,带着祈求般的道:“摇摇,如果可以的话,让她多多待在你身边吧,她一定会对你很好的。” 孟摇光没有说话,只低头吃东西。 正沉默着,又一阵脚步声靠近,抬头一看,陆凛尧正叼着牛奶走过来,眼神不看她,却在她旁边的空位一屁股坐下了。 孟摇光有点懵,还有点紧张,吃东西的动作都变慢了。 然而许久过去,陆凛尧还是一句话没说,直到那盒牛奶被他喝光,盒子里发出咕噜噜的,仿佛肚子鸣叫的声音,孟摇光才恍然大悟。 她试探地道:“前辈,你要吃点吗?” 陆凛尧顿了顿,这才极其缓慢地转头,轻飘飘扫了她一眼。 那目光凉凉的,孟摇光险些打个寒颤,好在下一秒他便不带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抬手就拿了个茶点,优雅地吃起来。 这一幕看得旁边的王茂极其无语,你要想吃的话我分分钟都能叫上一桌满汉全席过来,非得巴巴地凑到人家面前,还非得要人家主动领会主动邀请你才肯屈尊降贵似的吃一口……这性格也太糟糕了,沈倦好像也不是这样的啊? 王茂默默在心里吐槽老板,视线不由得转向受害者孟摇光,试图在她的表情中寻找共鸣,然而他很快就失望了,因为孟摇光显然不但没有觉得糟糕,反而还挺高兴似的无声笑了一下。 王茂:…… 虽然说不清为什么,但的确有种被酸到了的感觉。 孟摇光并不知道自己刚才让王助理失望了,她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抬头看一眼边和靳风聊天边吃茶点的陆凛尧,好一会儿之后,她才想起来另一件事。 扯了扯靳风,她凑过去低声道:“孟影后人呢?这都十几分钟了,怎么还没出来?” 靳风挑了下眉,看了一眼洗手间方向,同样压低了声音,有些想笑地说:“肯定是不想离开剧组离开你,故意躲着不想出来呢。” 孟摇光:…… “倒也不必躲在厕所。”她嘀咕着,想了想,咽下一个水晶包,她道:“你去叫叫她吧,真不想走的话,要么呆在化妆间,要么换身衣服到外边来,只要不被人察觉身份就好。” 靳风点了点头,起身走了。 孟摇光这才松了口气。 坐在她旁边的陆凛尧则看着她的表情,突兀问道:“说什么了?” 孟摇光怔了怔,下意识道:“没什么。” 陆凛尧平平地哦了一声,收回了视线,却不再伸手拿东西吃了。 倒是孟摇光,脱口而出的掩饰之后反而后悔了,她不想骗陆凛尧任何事情,想了想,还是道:“我……亲戚来看我了。” 陆凛尧看她一眼,语气平静缓和:“那不是很好吗?” 孟摇光沉默两秒,点了点头,笑道:“是挺好的。” “over!这一场结束!” 那边传来导演的大嗓门:“男女主准备拍摄!五分钟后开始!” 孟摇光又往嘴里塞了个虾饺,最后看了一遍剧本,让杨乐给她补了补妆,很快便和陆凛尧一起起身了。 · 剧情已经进展到苏妩在沈倦面前晕过去两次了,他终于察觉到她的健康问题,这一场便是要拍沈倦第一次质问苏妩,然而他并不知道,苏妩在更早的时候,已经知道了他的风流情史,以及他还有一个未婚妻的事实,于是第一次矛盾爆发了。 · “第三只玫瑰第一百二十五场第三镜!开始!” · 天色昏沉,偶尔的大风吹起路边的落叶和行人的衣角,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捧着刚买来的热气腾腾的红薯,沈倦用那双价值连城的手给红薯剥皮,将软糯的红薯尖吹了吹,递到苏妩唇边,苏妩张口咬下,吃得十分满足,还朝他弯了弯眼睛。 沈倦不由得笑起来:“香吗?” 苏妩点了点头,把手套捂在嘴边哈气,一边走路一边闷着声音说:“你也尝尝。” 沈倦却没有依言吃一口,只是慢慢剥着皮,待她吃完了喂她一口,直到红薯只剩下小半个的时候,在又一次将甜甜的红薯肉喂到她嘴边时,才毫无预兆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生病了?” 苏妩脚步一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两次晕倒,再粗线条的人都察觉不对吧?”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那是低血糖。”苏妩笑了笑,依旧吃掉了他手上的红薯,一边嚼一边满足地叹气:“真甜。” 沈倦却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看着苏妩穿着棉袄也掩不住的纤瘦背影,眼神冷静,语气也很冷静:“你在糊弄我。” 苏妩停住脚步,转头看向他。 即便隔着段距离,还有昏暗的光线,可沈倦依旧能清楚地看见她不解的表情还有微微皱起的眉头。 她没有说话,他却有话要说。 他慢慢走向她,语气尽量温柔:“苏妩,不管是什么病,我都陪着你治好,如果是钱不够的话,我有很多钱,我们可以去最好的医院,请最好的医生,你不要讳疾忌医,也不要瞒着我,好不好?” 苏妩依旧没有说话。 她方才还只是转了个头,歪着脑袋,此刻却完全转过身来了,正面相对地仰头看着他,眼神有些奇特,半晌没有说话。 天边有群鸟在盘旋,风从大街小巷吹来,带着城市的烟火气息。 昏暗的光线投入苏妩仰头看来的双眼里,那墨色般夜晚般浓而纯粹的黑瞳里,有种夜露般凉薄而轻盈的笑意。 沈倦看着这眼神,不知为何,前所未有地感觉到了一点心慌。 “你这是怎么了?阿倦?” 苏妩终于说话了,她的语气和她的眼神一样,也是轻轻的,她嘴角甚至还含着一丝笑意。 “我们像现在这样相处不是很好吗?何必非要刨根究底呢?你也有瞒着我的事不是吗?” 她的声音青烟一般消失在空气里,让沈倦彻底愣住了。 有一束经过的车灯照在她脸上,又很快掠过,那一瞬间就像一直虚焦的镜头被凝聚起来了似的,覆盖在苏妩这个人表面上的,显而易见的温柔被轻轻剥离,在沈倦面前,第一次露出了他隐隐有所察觉,却从未确认过的,凉薄而冷淡的底色来。 大风呼的一声刮来,沈倦在呼啸声里缩着瞳孔看着她平静漆黑的眼睛,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他听见了自己剧烈心跳的声音。 那是属于艺术家的灵魂,被另一个独特而极有魅力的灵魂吸引时,所发出的兴奋的声音。 第97章 镜头里的冲突感 余达对镜头的运用以及对画面塑造的审美简直登峰造极。 这一刻的镜头仿佛是随风而来,自广阔无垠的高空里向下呼啸而来,直到特写出孟摇光的眼神才终于定格,接着再跟随她的视线向前方延展,直至对上陆凛尧瞳孔微缩的眼睛,随后再向后向侧面旋转,变成旁观的第三人视角,将两个人对视的侧面都录入镜头之中。 这一系列运镜下来,看得副导演打了个寒颤,摸了摸手臂,嘟囔道:“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余导没有说话,表情却明显是兴奋的。 好的导演可遇不可求,好的演员同样如此,好的表演、尤其是足以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绝佳的对手戏,更是如此。 而此时此刻他们面前所上演的,便是这样一场内心戏极其丰富,人格碰撞激烈的文戏。 这一瞬间甚至不需要太多语言,这个对视已经足以将张力拉满。 苏妩第一次在温柔底下暴露出来的凉薄,对一切都心知肚明却始终假作不知的洒脱,沈倦追寻良久终于抓到她这一抹真实性格时的震动与属于艺术家的隐隐兴奋,全都通过对视完成了,甚至不需要后期加上配乐,这一刻看着镜头的人都知道,这是一场冲突很激烈的戏。 而戏中人还在继续上演着。 · 沈倦咽了下喉咙,兴奋褪去,担忧与隐约的愤怒缓缓浮现上来。 他声音低沉,缓缓地问:“我瞒了你什么?” 苏妩笑了一下,伸手按了按自己翘起的围巾,道:“你不觉得这种对话很傻吗?” 她真的很困惑地皱起眉,乌黑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倦,道:“就这样继续下去不好吗?谈恋爱只要快乐就行了,为什么非要去追寻一些注定会让人难受的答案呢?” 那一点微末的愤怒在听到这句话后急速膨胀了起来。 沈倦大脑还有点混乱,便无法及时控制住情绪,只勉强笑了一下,语气却无法掩饰的变得冷硬:“原来你一直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在和我谈恋爱?你……”他猛地闭上了眼睛,大约知道这么说下去只会让场面变得难看,他将话题转回到了自己最关心的一点上:“你的身体到底怎么样?我的确有事瞒着你,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统统坦白,那么作为交换,你是不是也该把你瞒着我的事告诉我?” 苏妩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含着笑,似乎在说“哪有这么好的事,想得美”,这一眼过后她便转过身继续朝前走了。 沈倦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失控。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这段感情里是占主导地位的,他是高高在上的小提琴家,是尊贵多金的艺术家庭,而苏妩只是一个卖花女,她贫困得堪称落魄,冬天的棉袄上甚至有破洞,按理说这样的人他平时根本看都不会看上一眼,就算看了,那也只是为了寻找灵感而随意瞥过的、芸芸众生中不起眼的一粒灰尘。 然而苏妩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卖花女,她漂亮,年轻,更难得的是有鲜活而独特的灵魂,特别到他第一眼就被吸引,然后接近,循序渐进直到交往,这一切都是按照他的步骤来的,他本打算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本打算一如既往的从新恋情中吸取灵感,然后再自然而然的分手——这并不是骗感情,他的每一段感情都是真挚而诚恳的,他在每一段感情中都付出过真心,也给予了每一任女朋友足够的关爱以及物质上的享受,也因此他的每一位前任都对他恋恋不忘,却从不恶语相向,她们都很清楚,他没有对不起过她们,爱的时候是真心的,分手只是因为不爱了。 他自己也很清楚,他不是一个长情的人——只是这一次,他却完全忘记了以前的经验。 交往了几个月,打破了他过往恋情的最长记录,可即便如此,他也依旧毫无所觉,他只知道自己对苏妩的好奇心从来没有消失过,他只知道他每天都很期待和苏妩见面,他只知道自己开始因为苏妩辗转反侧不能入眠。 他每一天都在写新的旋律,和苏妩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有灵感花朵一般源源不绝的在脑海里开放着。 他内心有过隐秘的猜测,他想这个人或许是不一样的,和以往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可这种想法让他不安,于是也只是个一闪而过的思绪,很快就被他按下了。 直到此时,看着那个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背影,他才在一阵一阵的心慌中,察觉到那个猜测已经在心底生根发芽,茁壮地成长起来了。 这个人是不一样的。 如果不抓住她,她就会丢下我,一点都不留恋的离开。 沈倦走了起来。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直到几步跑到苏妩身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跟我去医院。” 苏妩停住了。 她转头看向沈倦,眼神打量了他良久,突然噗嗤笑了一声,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别这样,阿倦。” 她嗓音温柔极了,眼神也是一如既往的轻快:“这样一点都不像你。” “生病了就治,我花钱给你治,你不要瞒着我,也不要觉得这样是为了我好……”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苏妩看着他,微笑着:“我从来不会为了你好而去做任何事,我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我自己而已。” 她纤细苍白的手指依旧停留在他脸上,若有似无地触碰着,带来一阵冰凉:“我喜欢你,所以接受你的接近,所以和你交往,和你在一起我每天都觉得很快乐很开心,所以……就算知道你迟早要和我分手,就算知道你有未婚妻,我也无所谓……” 沈倦抓着她的手突然松开了。 苏妩却没有放手,她甚至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声音闷闷地从他的肩膀上发出来:“就像现在,我知道你心情一定很复杂,不太想面对我,但我想抱你,我就抱了。” 沈倦一动不动,他怔怔地任由苏妩抱着他,脑海里还回响着她刚才说的话。 他听见自己心脏骤然紧缩的声音,同时也听见了更激烈的旋律从琴弦上跳动出来,谱成激昂又痛苦,兴奋又叫人揪心的乐章。 直到苏妩稍稍退开,在昏暗光线下端详着他的脸,许久之后,突然无声弯唇,眼神里却带着抱歉的一笑。 “我真的都是为了我自己。” 她重新踮脚抱上去,在他的颈后轻声说:“看你这个表情,好像没有打算跟我分手。” “对不起。”她道歉,这个歉道得莫名其妙,明明沈倦这个有未婚妻的人都还没对她说对不起。 然而很快,沈倦就知道她在道什么歉了。 “我的确生病了。”苏妩凑在沈倦耳边,呼吸仿佛要烫入他的皮肤里,极轻极细地说:“是白血病。” 那响彻心脏的激昂旋律在这一瞬间仿佛被重锤砸破,彻底静止下来,叫他错觉整个世界都沉寂了一般死静。 而在这样的死寂中,他怔忪地看见苏妩退开身体,站在他面前,对他微微笑了笑。 “你看,是我对不起你吧?” 第98章 这就是遗传吗? 镜头里定格着那个笑容。 苍白,略带说不出的忧郁,然而更多的却还是平静。 明知抱歉,却依旧平静。 余导在监视器里反复重播这个片段,最后点了一根烟,在白雾里叹息道:“渣啊。” 他身旁的编剧以及副导们都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按照现代人的三观,这可不是就是渣吗? 明知自己有白血病却还放任沈倦接近她,放任沈倦喜欢她,放任沈倦走到今天这样不能自控的地步。 再在冲突发生的时候轻飘飘地告诉他:“我有白血病”。 这简直就是绝杀。 可那又如何呢? 镜头里的苏妩,明明白白地渣着,却硬是让人感觉不到一点讨厌。 “是我想要的感觉。” 编剧在一旁默默地夸,眼睛直勾勾盯着监视器,一秒都舍不得离开:“我写剧本的时候,脑海里的苏妩就是这样的……不,她比我脑海里想象的那个苏妩还要迷人。” 那种随时都可能破碎的脆弱感,以及似哭似笑、从始至终都清透不染尘埃的眼睛,让人即便恨得牙痒痒也舍不得去怪罪半句,只愈发的欲罢不能,也愈发的想要更加接近和了解。 这一场戏拍完,陆凛尧有短暂的时间无法出戏,他一言不发地坐在躺椅上,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喝了大半瓶,随后便阴郁着脸色,浑身都散发着“别来惹我”的可怕气场。 王茂瑟瑟发抖,默默接过水瓶在一旁做鹌鹑,而陆凛尧沉默了一会儿,视线不由自主投向另一侧,孟摇光也刚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的情绪倒没那么阴郁,只是有些出神的样子,看起来还颇为轻松——和苏妩没心没肺的人设真是无比契合。 “那个……醒醒,出戏了。”王茂见他一直盯着人家,旁边的工作人员都看过来好几眼了,不得不好心提醒了一声。 陆凛尧这才收回视线,闭上了眼睛。 · 这段戏待会儿还要拍两遍,余达要找最好的拍摄方式,孟摇光便没有和旁人过多交谈,只一个人坐在那里酝酿情绪,靳风知道她的习惯,自然不会上前打扰,只有杨乐偶尔会给她补了一下妆。 此时靳风正坐在孟金枝身边,视线看着孟摇光,嘴上带着些叹息地夸道:“摇摇很有天赋。” “她是自己选择了演员这条路吗?”孟金枝现在对孟摇光的一切都无比好奇,除了她不敢问的有关过去的那部分,别的她统统想了解,便十分迫不及待地开口了:“不会是因为我吧?” 孟影后穿着十分具有伪装性的大衣,扣着帽子,有些担忧的低声说:“其实我不太想让她走娱乐圈这条路,多辛苦啊,还要被狗仔追,整天气都气死了。” “摇摇才没你那么坏脾气。”靳风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她能很好的消化不良情绪,也很会控制自己……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原因小概率是因为你吧,更多的还是她自己喜欢。” 靳风看着女少女闭着眼睛的侧影,不由自主微笑道:“摇摇每次看剧本的时候,还有揣摩该怎么演的时候,都很认真专注,演起戏来更是在闪闪发光,这一点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真的喜欢演戏。” “这就是遗传吗?”孟金枝也看着那个侧影,嘴里喃喃地说。 靳风:…… “你还真会给自己贴金。”靳风再次没好气,接着却又笑起来:“不过也可能真的是因为有你做启蒙吧……你还记得吗?她四岁的时候,被你带去歌尽山河剧组,本来只是去玩的,却被导演一眼相中,给了个戏份少但是很重要的角色,那个梁国小公主,至今都还是网上最意难平的失踪小演员之一呢,每次盘点记忆中让你惊艳的小演员,她都总是高挂榜首。” 孟金枝闻言有些恍惚,她当然记得那部电影,也记得孟摇光在那部电影中的表现。 事实上那时女儿的表演连她都觉得很惊讶,用导演的话来说,她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老天喂饭吃,她应该要顺应天意,让女儿在演艺事业中尽情发挥天赋,然而彼时的她,最怕的就是把孟摇光暴露在人前,所以即便王导再三劝说,即便年仅四岁的小摇光冲她投来期待和欢喜的眼神,她也还是坚定的拒绝了。 那时她只把这孩子当做耻辱,当做一场错误爱情之中诞生的错误的证据,又怎么会让她光明正大的当演员呢? 直到最后,歌尽山河的演员表上都没出现孟摇光的名字,梁国小公主的饰演者那一项上,写着一看就知道的假名字,叫星星,事后导演解释,小演员家里并不打算让她干这一行,出于保护才要求不公布真实姓名,这一点也成为了许多影迷的一大遗憾,至今都会时不时地被人提起。 可事到如今 ,再回望过去,孟金枝简直想扇死那时候的自己。 公不公布有什么要紧,爱情是不是错误有什么要紧,明明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这些年来她也曾无数次地想过,如果她不那么固执,让孟摇光去做了小演员,让经纪人随时随地跟在她身边,她是不是就不会走丢了? 然而这样的想法一直以来都只能让她更加痛苦和后悔。 此时此刻,看着孟摇光安静坐在那里的样子,孟金枝眼神有几分恍惚,还有一一眼也不愿丢开的贪婪,她嗓音有几分干涩地说:“你说得对,她很有天赋,我想明白了,以后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我全都会支持她。” 这就是靳风想达到的目的。 他看了孟金枝一眼,微微一笑,转而又道:“其实在给她接这部戏之前,我给她安排过一个老师。” 孟金枝怔了一下,忙问:“什么老师?”她皱起眉,一脸“可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给我女儿当老师”的表情。 靳风不由得失笑,摇了摇头:“总不能给她找普通表演课老师吧?” “我想着如果在你身边你肯定得亲自教她,那我这个叔叔当然要照着你的等级来给她找老师,不能把她给耽误了啊。” “所以我找到了傅言,你看还够格吗?” 第99章 独特的理解 傅言,三料影帝,和孟金枝曾三度合作,三部作品无一不是拿奖拿到手软,他们一起拿过最佳男女主,另外两次都是分别拿到了最佳男主和最佳女主,在陆凛尧出现之前,他曾一度是影帝中的天花板。 最重要的是,他和孟金枝以及靳风的关系都很好,是真正的损友关系,孟金枝有女儿并且女儿走丢了这件事,他是为数不多知道真相的人之一。 这样的人,他当然有资格做孟摇光的老师——或者不如说,再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孟金枝微松了一口气,脸上不免也露出来一点笑意:“他现在怎么样?还要继续在国外修养吗?” “休息好几年了,差不多也够了,过段时间大约就会回国,转幕后工作。”靳风也微微笑着:“摇摇那一年跟他学了很多,等他回来我们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孟金枝点了点头,片刻后,她抬头扫视了一下片场,视线突然在某处定住,脸色也微微沉下来。 “早上那个找摇摇麻烦的人是谁?” 靳风随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淡淡道:“那是于落,现在的四小花之一,主演电视剧的,摇摇这个角色本来是给她的,我及时争取到一个试镜机会,老余一眼就看中了,就让她来演另一个配角。” “原来是这样。”孟金枝略微恍然,淡淡一笑:“难怪她会这么针对摇摇。” 孟影后靠着椅背,表情半掩在笨重的帽子底下,丝毫没有掩盖自己的傲慢和不屑:“又不是硬抢,既然是通过了试镜,是老余自己看上的,那她有什么可不服气?”说着她转头看向靳风:“这些天摇摇被她欺负过吗?” 看着她那副护犊子的表情,靳风一阵失笑,摇头道:“有我在,她倒也不至于被人欺负,何况摇摇本身也不是会任由欺负的性子,几乎每次都还回去了,反让于落吃不着好。” “那就好。”孟影后一脸不愧是我女儿的赞扬神情,靳风又是一阵无语。 果然不出她所料,一旦找回摇光,孟金枝就会彻底变成毫无原则的女儿控,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 第二次拍摄要开始了,导演在两个主演身边讲戏。 余达调教演员的方法比较独特,比起教导,他的方式更偏向引导。 “你觉得这个时候苏妩是怎么想的?看你演绎的方式,似乎并不完全是报复。” “报复?”孟摇光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我本来就不觉得这是报复。” 导演一愣,一旁的编剧也是一愣,只有陆凛尧始终是平静的,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孟摇光。 孟摇光则继续道:“在我看来,比起可以的报复心理,这应当是苏妩本身的性格在作祟,她是一个外热内冷的人,骨子里还有些恶劣,所以这并不是一场蓄意的报复,只是她临时起意的恶趣味而已。” 这个解释实在是有些惊人。 从剧情线上来看,苏妩刚刚被沈倦的妹妹和未婚妻找上门来说明真相,这种情况下她依旧没有和沈倦分手,反而日复一日甜蜜幸福的相处着,或许她原本的确打算带病离开,不告而别,可最后看到沈倦为她失控的模样,很难说她不是为了报复才突然改变了主意,要把自己身患绝症的事情告诉她——甚至连编剧本人,都难以摆脱这样的想法。 然而孟摇光却不这么想,她甚至不认同创造者的想法。 她说:“苏妩原本的确没想告诉沈倦,在沈倦随时准备着分手的时候,其实她也在随时准备着分手,她的确爱沈倦,可她没有爱到失去自我,没有爱到比爱自己还深,所以当沈倦的妹妹她们找上门来时,她甚至是轻松的,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离开不会给沈倦带来太大伤害,虽然难过也是有的,但这绝对比不过这种轻松感。” “从那一刻开始,她就做好了分手的准备了,直到沈倦问出口的时候,她就知道,分手的时机来了。” 剧组人员的脚步声嘈杂纷扰,却似乎都离得很远,这一片区域似乎安静至极,每个人都能听清孟摇光的声音,安宁的,清冷的,仿佛就是苏妩本人的灵魂在说话。 “她从未想过要报复沈倦,因为她从没觉得沈倦对不起她,从始至终,她只是想要度过随心所欲地最后一段生命而已,想逃就逃,想爱就爱,想拥抱就拥抱想亲吻就亲吻,想离开就离开。” “她从不曾用这段感情绑住自己,又怎么会试图用这段感情去绑住她爱的人呢?” “她只是想快乐而已。” “而最后临时改变主意,也是为了同一个目的。” “沈倦对她的感情显然超出了她甚至沈倦本人的预料,这让她快乐,而临时说出自己生病的事情,是因为她想要更高兴一点。” 余导愣愣地看着她,编剧更是目瞪口呆,震惊至极。 深爱的人也爱着自己,这当然会让人快乐,可是这种爱却表现在为你而痛苦的模样上,越是痛苦,就越是证明他爱你——这样的爱,会让苏妩感到快乐吗? 在还不知道苏妩到底生了什么病的时候,沈倦就已经很不安了,虽然他自己并没有察觉,但他的表现完全不像是平日里那个游刃有余的艺术家,可以想象在得知真相之后,在知道苏妩必然会死去之后,他会痛苦到什么地步。 而苏妩,竟会因此而得到快乐吗? 编剧看着孟摇光,就想看着自己想象中的苏妩 ,她喃喃问道:“你不会觉得抱歉吗?” 孟摇光笑起来。 这个笑一如方才镜头里那个笑容,苍白,略带忧郁,眼底盛着愧疚,却也有旁观者般凉薄平静的底色。 她轻轻的说:“当然,所以她才会说对不起。” “虽然很对不起,但却不后悔。” “因为苏妩,就是这样一个人啊。” 编剧仿佛被重锤撞进了脑海,久久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之后,她带着不知何时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怔怔地攥着剧本走开了。 随后导演也走开了,剩下陆凛尧和她相对。 那双漂亮的茶色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似乎什么情绪都没有,却又似乎沉淀着许多想说的话,许久之后,孟摇光终于听见他的声音。 “真残忍啊。”陆凛尧轻轻说。 他眼里仿佛被覆上了一层薄雾,有种恍惚的忧郁。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孟摇光的侧脸:“就是不知道,你是不是也和苏妩一样残忍。” 孟摇光愣住了。 而陆凛尧已经放下手,第二次拍摄开始了。 第100章 试探 等孟金枝发现手机里的未接电话时,这一天的戏已经拍完了,她坐在车里等孟摇光卸完妆出来和她一起去吃饭。 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她才想起来,由于时间太匆忙,她又一心扑在孟摇光身上,这件大事她还没告诉养女呢。 这么想着,她便满脸带笑地把电话拨了回去。 此时车上除了司机没有别人,也就自然不会有人阻止她,她顺利拨通了电话,那边很快就有人接起来了,是熟悉的轻快甜美的嗓音。 “喂,妈妈,你怎么这么久都不给我回电话?” 那笑声里带着点不认真的嗔怪,听得孟金枝也笑起来。 “忙昏头了,手机都没带在身边,忘在车上了,不然早回给你了。” “知道啦,没关系的妈妈。”孟迟婳轻松道:“我也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你怎么突然……” “对了婳婳!你先听我说!我有一件天大的好事要告诉你!”孟金枝的开心几乎要从每一个字里溢出来,过于激烈的情绪让她的嗓音都颤抖起来:“我找到你姐姐了!” “……” 听筒那边一片死寂,而激动中的孟金枝毫无所觉。 她话音刚落眼泪便不受控制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强忍着哽咽,她继续道:“婳婳你知道吗?妈妈甚至到现在都还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但我真的找到她了,我昨晚还看着她睡觉,今天也一直呆在她身边……” “你说的姐姐……”孟迟婳终于不由自主地打断了她,她的声音不知为何也有些细微的颤动,却被她竭尽全力的控制着:“是说……摇光姐姐吗?” “当然了!除了她还有谁是我女儿。”孟金枝擦着眼泪,说得理所当然:“我今晚要带她去吃饭,你要不要也过来?叫上你哥哥一起,毕竟以后都是一家人,你多个姐姐,迟骄也要多一个妹妹了。” “……” 听筒里传来沉闷的呼吸声,片刻的沉默后,孟金枝不免狐疑起来:“婳婳,你怎么了?” “没事。”孟迟婳立即回。她很快笑起来,声音变得比最初更加温柔:“只是太高兴了,毕竟妈妈这些年因为姐姐有多痛苦,我都是看在眼里的,现在总算找到姐姐了,我其实比你还高兴……” 说着她也有些哽咽似的:“妈妈你一定要告诉姐姐你有多爱她,你都不知道,两年前看到你倒在卧室里的样子,我有多害怕,至今都会经常梦到那一幕……” 孟金枝闻言心里一酸,下意识就想安慰,孟迟婳却似乎并不需要安慰,很快便破涕为笑:“不过现在找到姐姐就好了,你以后再也不会伤心难过了,你把这些年的事都告诉她,她一定会心疼得不得了,天天对你嘘寒问暖的。” “别!”孟金枝急忙阻止:“婳婳你答应我,我这些年的病情,你绝对不能告诉她。” “为什么?”孟迟婳疑惑道。 孟金枝便叹了一口气:“毕竟本就是我对不起她,病得再厉害都是我咎由自取,可她本来可以富贵开心的长大的,却因为我,不知道过了多少年苦日子,至今还不肯告诉我,我又怎么好意思把我的病情说给她听呢?” “姐姐她……没有告诉你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孟迟婳迟疑地轻问。 “是啊,但我估摸着是过得不太好的,所以到时候你也要多照顾她,尽量让她开心一点。” “好。”孟迟婳笑起来,语调轻松:“我一定会和姐姐好好相处的,她以后就是我亲姐姐!” 孟金枝连说了几个好,笑道:“你最乖了……那你过来吃饭吗?” “我也很想过来啊妈妈。”孟迟婳委屈道:“可今晚剧组拍大夜,我作为带资进组的女主角,实在是不好翘班的。” “知道了。”虽然有些遗憾,但同样演员出身的孟金枝当然表示理解,便道:“那我给你哥打电话,叫他过来吧。” “好!”孟迟婳毫不犹豫,嘻嘻笑道:“妈妈别忘了让我哥给姐姐准备见面礼啊!” “你这丫头,老想着敲你哥竹杠。” “以后就有姐姐陪我一起敲啦。”孟迟婳活泼道:“妈妈别忘了多在姐姐面前说说我的好话哦,最好让她还没见到我就喜欢上我这个妹妹!” 前面车门被拉开,靳风坐进来了,孟摇光也跟着上了后车厢,抬头便看到孟金枝正在满脸笑容地喝水通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孟金枝佯作不耐,眼神带笑地看着孟摇光:“你姐姐上车了,我不跟你说了。” 孟迟婳在听筒里重重一哼,吃醋地挂了电话。 孟金枝收起手机,并没有察觉到孟摇光那一瞬间地停顿。 “是迟婳……就是我前些年收养的孩子,比你小一点,应该叫妹妹的。” 车门被关上,孟金枝吩咐司机开车,副驾驶座的靳风突然僵硬了,他不动声色地朝后视镜看去。 孟摇光正靠着宽敞的座位闭目养神,看不出来有没有认真听。 孟金枝对他们之间的暗涌毫无所觉,继续笑着道:“摇摇,你不知道,婳婳这个孩子特别古灵精怪,脾气也好,又会逗人开心,你一定能和她相处得很好的。” “只可惜她今晚要拍大夜,没时间来吃饭了,不过她还有个哥哥 ……现在也是你的哥哥了,我让他过来吃,你们认识一下。” 说着她就拿起手机要拨电话。 靳风看着她的动作急得不行,立刻就要开口阻止的时候,孟摇光突然张口了。 她依旧闭着眼睛,语气淡淡地说:“你不准备问我,想不想要哥哥妹妹吗?” 孟金枝正要拨号码的手猛地顿住,她僵硬地抬起头来,看着孟摇光的侧脸,有些无措地说:“摇……摇摇,你不喜欢吗?我记得你小时候就特别想要一个哥哥或者妹妹,你嫌一个人不好玩……” “那是小时候。” “可……他们很好的。”孟金枝有些着急,这么多年的相处和关心都不是假的,她和孟迟骄关系算不上亲近,但孟迟婳她是真的把她当半个亲女儿了:“婳婳这些年一直陪着我,要不是有她在我……” 后面的话哽在了嗓子里,她不敢继续说了。 孟摇光却睁开眼睛,淡淡一笑,眼底情绪如山雾:“我开玩笑的,你叫吧……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来。” 第101章 你是在后悔么? 孟金枝没有看到靳风朝她使眼色的样子,倒是孟摇光朝前面望了一眼,对上靳风有些焦急的视线,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嘴唇,靳风一怔,很快收回了目光。 而这边孟金枝已经兴冲冲开始打电话了,然而才刚响了一声,通话便被“正在通话中”的提示音切断了,孟金枝一愣,道:“可能正在忙,你外公最近身体不太好,他一直在帮忙管理公司。” 孟摇光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并不着急。 然而孟迟骄那边的通话持续了很久,直到车都快要抵达目的地了,孟迟骄才终于接起来。 “什么事这么忙?我打半天了。”孟金枝好久没这么等别人的电话,开口语气便有些不高兴,而那边的男声却很温和,带着点歉意地道:“公司这边临时有点急事,怎么了吗?” “我想让你们兄妹一起和摇摇吃顿饭,婳婳今天行程忙来不了,你先过来一趟吧,我在东城订了餐厅,待会儿把地址发给你。” 孟金枝的语气听起来理所当然,似乎完全不觉得孟迟骄会拒绝,事实上这也的确是孟家兄妹俩给她的感觉,她和孟迟婳关系亲近情同母女,大约正因为如此,孟迟婳会经常在她面前耍小性子,偶尔也会撒着娇拒绝她的要求,但孟迟骄不同,从举止来看,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要亲近孟金枝的意思,却反而对孟金枝百依百顺,从未有过拒绝的时候。 今天是第一次。 “抱歉,阿姨,我今天怕是来不了了。”孟金枝惊讶的表情中,孟迟骄平静地拒绝道:“公司这边需要我临时出个差,立刻就要走。” 孟金枝被这意料之外的发展惊住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皱起眉来,但她对不够亲近的人从不会过多纠缠,只好皱着眉道:“算了,那就下次再说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若只有孟迟婳一人拒绝也就算了,孟迟骄也跟着拒绝起来,顿时便让她本没什么想法的大脑冷冻下来。 时隔十二年终于找到了亲生女儿,对她来讲是件天大的好事,值得跟所有人分享,然而时间仓促,再加上形势所逼,注定她不能立刻举行盛大宴会将孟摇光认回孟家,只是一个小小的家宴,想要给亲生女儿介绍两个兄妹,好让她知道以后有人陪伴罢了,然而一个两个的都说有事不肯来。 如果说最初还觉得孟迟婳的理由也算正当的话,那么被双双拒绝的不快已经让她烦躁起来。 不过就是公事出差而已,不过就是拍个电视剧而已,有什么能比孟摇光重要? 这也太不给摇摇面子了。 挂断的手机被丢到一旁,孟金枝勉强笑了一下,抬头道:“看来他们都很忙,那就只有妈妈陪你吃了。” 靳风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立即抗议道:“什么意思?我不是人呐?还是你打算把我打发走?” 这句逗趣总算让孟金枝心情回暖了一点,便跟靳风笑骂起来。 孟摇光从始至终没有发言,她懒洋洋地靠着椅背,侧头看向窗外风景,天光透过玻璃落在她浓密的眼睫上,留下轻薄如黛的影子,遮挡住了她眼底一丝冷淡的笑。 她对这个结果没有任何惊讶,或者说,她早有预料,那两兄妹,绝对不会现在就来见她的。 甚至她怀疑刚才那通占线电话,就是由迟婳打给她哥哥的,而不来赴约,大约也是迟婳交代的。 这两兄妹心机多深啊,从踏入孟家开始迟骄就知道自己不会回孟家了,而大约从迟婳救过孟金枝开始他也知道,自己就算回来了,也不会立即揭发迟婳的真面目……至于他那从小就装满心眼的妹妹更是习惯了步步为营,又怎么会在不确定自己现在的性格的情况下,就贸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呢? 若是这场见面刺激到我,让我立即把往事全都说出来,那她多年装乖扮傻不就全白费了? 真想看看……她现在到底有多慌张啊。 孟摇光侧头看着窗户里自己的影子,轻轻弯了下嘴唇。 · 手机铃声再度急躁地响起来,孟迟骄看了一眼,不慌不忙划开接听。 “哥,你拒绝了吗?” 孟迟婳压着语气,却还是泄露出许多慌乱和躁意来。 孟迟骄却一点都不乱,平静道:“拒绝了。” 孟迟婳勉强松了口气,下一秒语气又变得阴霾起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妈妈发朋友圈找中餐厅就是为了带孟摇光吃饭,甚至那天去见孟摇光你都是跟在身边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语气到末尾终究还是变得愤怒起来,还有一点被背叛的伤心。 孟迟骄久久没说话,孟迟婳便软了语气,含嗔带怨的叫了一声哥。 孟迟骄却突然开口了,十分突兀但平静的:“婳婳,我们离开孟家吧。” 孟迟婳那边顿时陷入了沉默,仿佛连呼吸也停止了般地静止着。 许久之后,孟迟婳才勉强笑出声来:“哥哥,你在说什么呢?” “摇光已经回来了……” “那又怎么样?!”孟迟婳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不耐而又阴冷地:“这么多年陪着妈妈挨过来的是我,我救了妈妈不止一次,凭什么她回来了我就要离开?亲生女儿是女儿,养女就不是女儿了吗?算起来我和妈妈相处的时间可比她长多了!” “如果从一开始我们没有隐瞒一切,孟影后不会迟到六年才找到她。” “那是因为我们以为她已经死了!”孟迟婳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我要怎么告诉妈妈好不容易知道下落的亲生女儿多半已经死了?她那时病得多厉害你是知道的!” “可现在摇光已经回来了。”孟迟骄的语气依旧没有一点起伏,陈述事实地道:“既然她已经回来了,我们就该走了。” “我不。”孟迟婳的语气冷硬起来:“我付出了这么多,我在妈妈身上倾注了这么多感情和心血,绝不会立刻把成果拱手相让,如果不是有我在,孟摇光早就没有妈妈了。” “你差点害死她。”孟迟骄淡淡地说:“就算一命抵一命,她妈妈的命她自己也已经抵给你了。” “……”孟迟婳无声良久,突然轻轻道:“可是哥哥,你也是啊。” 天空万里无云,阳光难得灿烂,可充满阳光的室内,这兄妹俩的对话,却仿佛自幽静的深渊里爬出来般,散发着森森凉意。 “当年虽是我起的头,可你不也顺从了么?”孟迟婳像在说什么好听的情话似的,温温柔柔地道:“差点害死她的人,不光有我,也有哥哥你啊,你现在这样,是在后悔么?” 第102章 初次的聚餐 空气寂静。 即将放下茶杯盖的手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随后轻轻搁在了杯子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与这脆响一同响起的,还有孟迟骄的回应。 “不。”他淡淡的说:“就算重来一遍,我依旧会那么做。” “你比她重要。”孟迟骄很淡却很认真地说。 电话那头的孟迟婳几乎是立刻松懈了紧绷的背,长而无声地松了一口气,随后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我就知道。” 很快她又收了笑:“既然我比她重要,你就别一口一个摇光的叫了。” 她极其不悦的说:“还有离开孟家这件事,我绝不会同意的,这几年我付出的情意不是假的,我想实现的梦想也不是假的,我要像妈妈一样,成为万众瞩目的影后,拥有千千万万的粉丝,妈妈都说了我有天赋,我绝对不会放弃的,谁都不能阻止我。” “而且刚才我已经想明白了。”她语气带上一点笑意,一切尽在掌握般地自信的笑意:“既然妈妈还会当着她的面打电话让我去吃饭,就说明她还没有告诉妈妈我们以前的事,接着我又想了想,这是为什么呢?很快我就明白了,一方面妈妈的抑郁症经不起大悲大喜,若知道当初发生过那样的事,她一定会受不了地发病,说不定还会因为自责再次自杀,这一点靳风绝对会告诉她的,另一方面,既然哥哥你已经见过她了,不可能什么都没说,我猜你一定说了利于我们的事吧?比如我救过妈妈的命?” 她的笑声里带着快乐和自信:“这种情况下,她不会第一时间说出来也就理所当然了,就算气得要死憋屈得要死,为了妈妈她也一定会保守秘密。”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用担心了。”孟迟婳的语气彻底轻松起来,像是还伸了个懒腰:“早知道今天就去赴这个约了,也好让我看看她现在长什么样子,不过之后总会有机会的……到时候我说不定还能努力尝试跟她做一对好姐妹,哪怕是在妈妈面前演出来呢哈哈哈。” 孟迟婳很快挂了电话。 孟迟骄便也放下手机,他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 茶水中映出他的瞳孔,那里面浮着一层淡淡的雾,一望便心生凉意。 事实上,他并不认同妹妹说的话。 比起为了母亲的健康所以哪怕气得要死憋屈得要死也不会说出实情,他更倾向于,她是懒得说。 才认识不到两天的妈妈,磨不掉十多年颠沛流离餐风露宿下养成的凉薄心肠,就如明明遭受了那么严重的差点逼死她的背叛,那天重逢时,那个人眼底也依旧没有憎恨,只有厌恶。 那是看到一只苍蝇一只蛆虫般的眼神。 她只是厌恶他们,却不在乎他们。 就像有关孟金枝,如果她真的在意,真的喜爱这个母亲,又怎么会想不到,这种迟早会引爆的炸弹,都是越早爆炸越好呢? 她只是懒得去想罢了。 毕竟她是一个很怕麻烦的人。 唯有这一点,她似乎始终没有变过。 茶水映出他微微弯起的嘴唇,随后水波荡漾起来,揉碎了这个淡薄却难得真实的笑容。 · 调整过下午的拍摄计划之后,中午的休息时间便被延长到了两个小时,孟摇光进组这么久,也终于有机会好好吃顿饭了。 和上次那家水廊环绕的菜馆不同,这家餐厅豪华得跟古代宫廷似的,他们吃饭的雅间也如同皇帝用膳的殿堂,桌席虽然不大,却精致得要命,宫女打扮的服务员则随时侯在一旁,等他们吃完一道菜便会换上另一道,有需要的话还会帮他们布菜添茶。 不过孟摇光并不习惯被人这样伺候,她甚至也不太喜欢这里的环境,不过好在饭菜的确美味,她吃得还算尽兴。 “摇摇啊……”吃到一半,孟金枝终于试探性的开口:“你要不要什么时候去见见你外公?还有,一个人单独住在外面终究有些不方便,没有人照顾你起居吃饭,我也不太放心……” 孟摇光拿筷子的手一顿,动作渐渐放慢了。 孟金枝注意到这一点,语气越发小心翼翼:“你看你在幸福里住着,冰箱里连新鲜食材都没有,客厅里都是零食,那些吃多了对身体也不太好,而且我看摇摇你还养了一只猫对不对?你平时都在剧组,照顾猫的时间只怕也很少,不如干脆找个时间搬回孟家怎么样?家里有女佣和管家会把一切都给你安排好的,每天还可以吃厨娘做的热乎乎的早餐……” 靳风听着这些话,心脏都提到嗓子眼了。 孟摇光注意到他的表情,一时间有些想笑。 其实没必要这么如临大敌的,她虽然并没有打算要答应孟金枝,但其实她也没有觉得愤怒或者不爽,相反,她现在感觉挺好的。 毕竟这种理所应当的为你好的态度,她还从来没有感受过。大约这就是血缘亲情吧。 孟摇光并没有一口拒绝,她吃了一筷肉,咽下喉轻描淡写道:“等玫瑰拍完了再说吧,我暂时不想搬地方。” 孟金枝一怔,有些着急道:“不需要你自己搬东西的,妈妈会找人帮你……” “好了。”靳风及时阻止了她:“摇摇暂时不愿意就不搬了,你要是想照顾她就经常去幸福里不就得了?” 他朝孟金枝使了个眼色,孟金枝只好闭嘴,神情肉眼可见地灰暗了一些,孟摇光却恍若未觉,只安静地吃东西。 见她吃了那么多,孟金枝渐渐又开心起来,暂且放下了伤心,不停的给她夹起菜来。 · 一顿饭吃饭,时间已经快到两点。 孟摇光被送回剧组,孟金枝本还要继续陪着,却被靳风好说歹说地劝了回去。 “你昨晚肯定都没怎么睡,黑眼圈这么重,今天又早早就起床了,再不好好休息一下待会儿倒了怎么办?还当自己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呢?” 这话有点在说她老的嫌疑,孟金枝狠狠瞪了他一眼,但她自己也能感受到脚步的虚浮,为了不在孟摇光面前露出端倪来,她只好上了车。 “摇摇,你晚上几点收工?” “大概九点。” “我来接你怎么样?到时候再带你去吃夜宵。” “不用了,我晚上不吃东西。” 孟金枝只好放弃,她从车窗里探出头,久久地看着孟摇光,直到少女纤细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她都始终没有缩回去。 天光明亮,难得温暖,与她终于找到了失踪多年的女儿相衬,本该让她满心欢喜和满足,可不知道为什么,欢喜的同时,她心里还有些难受。 ——明明已经一起吃过饭了,还看着她睡觉了,也说过话聊过天,可她还是觉得离她好远。 这个样子的孟摇光,和她记忆里那个天真可爱的孩子,实在是相差太远了,陌生到让她不知所措。 她回忆着见到女儿后的每一个场景,仿佛有阴云在心底渐渐堆积,压力让孟金枝缓缓闭上了眼睛,不知不觉地皱着眉睡去了。 第103章 反运动达人孟摇光 这天孟摇光没有夜戏,下午的拍摄结束后她照旧留下来旁观陆凛尧的戏份。 两人都下工的时候时间刚到七点,孟摇光见陆凛尧去了化妆间,自己便也起身打算离开了。 从化妆间拿了东西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陆凛尧和王茂,看见她那男人眉尾稍稍一抬,顺手便拿过了王茂手里的东西丢给孟摇光,孟摇光手忙脚乱的接住,定睛一看,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指力板。”陆凛尧从她身边走过,嘴里道:“用来锻炼手指力量的,可以挂在家里做练习。” 孟摇光哦了一声跟上去:“谢谢前辈。” 陆凛尧没有回头,却似乎很确定她就在身后不远的距离,头也不回,语气漫不经心道:“今晚有事吗?” 孟摇光怔了一下,想了想,老实摇头:“没事。” “那就去找个健身教练,让他给你定制课程,不用减肥增肌,只要增强身体素质就行了。” “……”孟摇光不自觉停下了脚步,脸色有些茫然。 陆凛尧察觉后转头看来,对她挑了下眉:“怎么?不乐意?” “……”岂止不乐意,她都快窒息了好吗? 反运动达人孟小姐此时很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然而看着陆神微抬的眉和漂亮的茶色眼睛,她咽咽喉咙,还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只能勉强扯了扯嘴唇:“没有。” 然而更多的话她也说不出来了。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过视死如归,陆凛尧看得惊讶又有趣,道:“你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运动?多锻炼才能身体好这是小学生都知道的道理,你一个成年人这点自制力都没有?” 此时他们俩已经走成一排,穿过拍摄场地便能出去了。 陆凛尧还在继续说:“你作为演员能坚持每天早起拍戏,背台词对剧本反复拍摄哪一样不比运动难?怎么就对运动这么排斥呢?” 此时他的气质又有点像那个在讲台上戴着眼镜温文尔雅的老师了,虽然语气还算温和,却还是让孟摇光下意识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听清他的问题后,孟摇光 有片刻的不知该如何回答,可她从来不知道该如何骗陆凛尧,张口时依旧是实话:“小时候站太多了。” 陆凛尧侧了下头,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叫“站太多了”?是被罚站吗? “从七岁到十三岁,几乎每天都站八个小时以上,总之十七岁之前,我每天休息时间不到六个小时,最累的时候我的愿望是下辈子能做一头小猪,除了吃好睡好别的什么都不用管,被宰也不亏。” 孟摇光最开始还有些脸色发紧,说到最后语气里却有了笑意,仿佛只是透露了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 陆凛尧却因为这件“趣事”下意识地顿了一下脚步,颇有几分不可思议地转头:“你是从小就在上军校吗?童子军?” 孟摇光一下笑出声来,他们此时已经走到路边,天色渐黑,昏暗的光线描摹着陆凛尧惊讶也依旧极好看的脸,也描摹着孟摇光看向他的眼神。 含着难得温柔的笑意,却莫名叫人觉得遥远极了。 她这样看着陆凛尧,笑着说:“你给了我灵感,那的确算是童子军来着。” 那边靳风把车开过来了,隔着窗对她喊:“摇摇,走了。” 孟摇光便对陆凛尧挥了挥手:“明天见吧陆老师,我会完成作业的。” 所谓作业,当然就是“找健身教练”这个任务了。 陆凛尧看着她跳上保姆车,直到眼里看不见车影才收回视线钻进了自己的车厢。 坐下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消失了。 什么童子军,他不过是为了装作不知才开的口罢了。 谁家的童子军身体素质会差成那样,谁家的富家小姐会三次都骨折在同一个位置以至于落下病根? 如果说一开始他只觉得孟摇光是个有些特别的骄纵富二代,那么现在,他已经开始怀疑她小时候是不是被虐待过了。 想到片场里态度古怪的孟金枝,以及因为靳风对孟摇光太好而兴起的“孟摇光是靳大经纪人包养的小情儿”的传闻,他渐渐皱起了眉。 保姆车行驶起来,他一言不发地坐了许久,想到她最后的承诺,突然又有些烦躁起来。 片刻后,陆凛尧突然开口问:“现在的健身教练是不是大多都是男性?” “是啊。”王茂莫名其妙却还是回答了:“女性虽也有,但是比较起来少很多,怎么突然问这个?你可从来不用健身教练的。” 虽然没有健身教练,但却有过武打老师,想来都差不离。 想到健身教练有可能会和学生产生的身体接触,再加上前段时间无意看过的健身房丑闻……陆凛尧换了个姿势坐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看着窗外向后飞掠的风景,大约五分钟后,一脸淡定地拿出手机,给孟同学发了一条微信。 [算了,不用找教练了] [你家有健身房,回家后先从跑步开始吧] 另一边的孟摇光正愁眉苦脸和靳风交代要找健身教练的事,收到这条微信简直是如蒙大赦,立即就回了一个好字,还加上了夸张的感叹号,看得出来是真的很迫切了。 陆凛尧看着那个感叹号,忍不住弯了下嘴唇,片刻后他抬起头,对王茂道:“你去买个运动手环,能和手机连接的那种,我明天就要。” 王茂乖乖应了,瞥向后座的眼神却有些微妙。 提醒太多次他怕会被脾气本就不好的老板开除,但他自己是真的没有察觉吗?他对孟摇光的关注真的已经太超过了。 亲自监督对方锻炼身体,还要在演戏之外本就不多的时间里教她攀岩……都到了这种地步,真的还只是受到剧本的影响吗? 我会不会,要开始操心艺人的恋爱问题了? 从业多年却还从没有过这方面担心的王助理,不知为何竟隐隐兴奋了起来,毕竟陆凛尧作为影帝出道,除了失踪的那几年外,一路走来可以说是繁花似锦步步通天,并且还始终没有过桃色绯闻,这样的艺人虽然能让经济团队赚钱又省心,却少了几分别人的乐趣。 君不见别人的经纪人和助理整天都忙着躲狗仔和危机公关,然而王茂却从没体会过那种忙到飞起却能展示自身能力的充实感觉,作为一只只需要跟着陆凛尧在剧组端茶送水的咸鱼,他已经对那种生活期待很久了。 此时在心底暗自许了愿的王助理显然并不知道,未来真的会有那么一天,他一语成谶的时候,他会恨不得回到此刻 ,狠狠摇醒不知好歹的自己,好好的咸鱼不当非要当累成狗的社畜,他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至少现在的王助理,还对未来的“充实生活”充满了美好的幻想,没有人打扰他。 第104章 夜宵与猫粮 回到家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八点。 孟摇光有些疲惫的揉了揉脖子,电梯门打开时她抬起头,一如既往地迎来了亮起的声控灯,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除了冰冷的家具之外,她还看见了一桌冒着热气的菜。 刚走过玄关的脚步不由得一顿,下一秒她便看见了从厨房角落里站起来的孟金枝,那个在她印象里总是和她的名字一般金尊玉贵的孟影后,正系着围裙给小天狼星喂食。 抬头看见她,她立刻笑起来:“我给猫猫做了点好吃的,它之前是不是都在吃猫粮?小猫咪偶尔还是要吃点热食才能解馋的。” 孟摇光看着她,慢慢动起来。 她把包放在沙发上,走到中岛内,看到小天狼星哼哧哼哧地把整张猫脸都埋在了碗里,连她来了都没有察觉——以前吃猫粮的时候,的确没见过它这么旁若无人。 孟金枝站在一旁,笑着问:“它叫什么名字啊?” 顿了顿,孟摇光才答道:“小天狼星。” 孟金枝愣了一下:“还挺特别的。” “随便起的。” 熟悉的声音终于引起了小橘猫的注意,它立刻鱼也不吃了,抬起脸看向孟摇光,认出主人后立马软软地叫了两声,抛下猫碗蹭了过来。 “它很亲近你。”孟金枝看着小猫在女儿脚下蹭来蹭去的样子,有几分羡慕的笑道:“我花了好长时间才让它过来吃饭呢,最开始还凶我。” 孟摇光低头看着小天狼星,又看了一眼孟金枝,道:“你很喜欢猫吗?” 孟金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起来,有几分惆怅地道:“我五岁的时候养过一只小奶猫,一直养到我十五岁,然后我亲眼目睹了它的死,虽然是自然老死,没有什么痛苦,可我还是很伤心,从那以后就再也不养了。” 孟摇光一时无话,心底却不知为何莫名其妙浮现出在某处看见过的话——对宠物很好的人,往往会是一个好母亲或者好父亲。 她眨了眨眼,摸了摸小天狼星的皮毛,换来了小东西愈加欢喜的叫声。 “好了好了,赶紧洗了手去吃饭吧,我专门从珍馐阁订的。” 孟摇光正欲动弹的身体突然一顿,她眼珠一转,看向那热气腾腾的餐桌,语气不明:“珍馐阁订的?” “对啊,中午吃饭的时候,凡是你吃得多的菜我都记下来了,全是你喜欢的。” 孟摇光看着桌上那些菜,又低头看了一眼小天狼星的猫碗:“这是你亲手做的?” “对,两条蒸鱼,没怎么费力。” 孟摇光:…… 她一时间心情有点复杂,总之不太高兴。 目光淡漠地扫了一眼那桌热菜,她握着手机走向卧室:“我最近要减肥,还是不吃了。” 孟金枝:…… 她一脸懵地看着孟摇光的背影,几秒后才反应过来,急急赶上去:“诶,谁说你需要减肥的?你看看你都多瘦了?我都怀疑你需要增肥!是老余让你减的吗?我这就给他打电话去!” 她围着孟摇光团团转,听得出来是真的很着急,孟摇光却无动于衷,最后她一步跨入卧室,同时转头看着孟金枝,定定道:“是我自己不想吃,和别人没关系。” “无论如何,劳你费心了。” 啪的一声,她当着孟金枝的面关上了卧室门,让从未吃过闭门羹的孟影后站在门口呆滞了许久。 好几分钟之后,她才有些垂头丧气地转身,慢慢走到了客厅坐下来。 之前摆弄那一桌子菜的时候她还很兴奋很欢喜,然而此刻却只有满心沮丧。 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中午吃饭后她还默认过让自己给她准备夜宵的,此时却又不想吃了……想必还是对她心有芥蒂吧? 这么想着,孟金枝又开始不安起来,她打开手机,毫不犹豫地找出了靳风的联系方式,一个电话拨过去,将方才的事统统说了一遍,最后语气灰暗地问:“你说她是不是真的很排斥我?就算努力做出了表面的若无其事,但心里还是怪我的?” 听完始末的靳风简直无语:“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为那只猫亲自下厨蒸了两条鱼,却只给摇摇摆了一桌婃餐厅里买来的菜?” “蒸鱼很简单啊,只要放进锅里就好了,我倒也想照着菜谱亲自给摇摇做菜,可我的手艺你又不是不知道,不炸厨房就不错了,怎么能让她吃得开心?” “……你哪怕给她蒸条素鱼呢?”靳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叹了口气道:“哪有给宠物亲手下厨,却给亲女儿定外卖的?” “你是说……”孟金枝呆住了:“她在意的是这个?” “不是亲耳听到我也不会相信。”靳风语气里带出了笑意:“我眼里的摇摇可不是会介意这种事的人,既然会介意,就说明她也很在乎你。” 孟金枝闻言也亮了眼睛,她心里甚至有些受宠若惊,说话都不通顺了:“真……真的吗?” “多和她相处你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了。”靳风笑着,语气却又有些伤感:“摇摇是个不太在乎身外之物的人。” 孟金枝懵懵懂懂地挂了电话,她看着桌上的菜肴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最后一样一样的封起来放好,等孟摇光换了衣服出来时,她已经恢复了正常模样,满脸是笑的迎上去:“怎么没洗澡?不准备早点睡吗?” 孟摇光有些奇怪地看她一眼,还是解释道:“我要锻炼。” 孟金枝愣了一下,赶紧附和:“锻炼好啊,你就该多多锻炼,瞧这脸色白的。” 孟摇光还是有些不习惯这种自己人语气的亲昵,只嗯了一声,便拿着手机走进了健身房,孟金枝立刻跟上去:“妈妈跟你一起吧,一个人锻炼可能有些……” 然而下一刻 ,她女儿又握着门把手把她挡在了门外。 “有人陪我。”孟摇光看着孟影后,只留下这一句话便关上了门。 孟金枝:…… 两秒后房门又被打开,少女再次探出头来,没什么表情的补充了一句:“你……早点睡吧。” 房门再次被砰地一声合拢。 孟金枝:…… 第105章 你是为了陪我吗? 孟金枝想了很久,孟摇光所说的有人陪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半天没想明白,最终还是场外援助靳风先生猜出了答案。 “应该是有人跟她聊着天一起锻炼吧……”顿了顿,靳风也疑惑起来:“可我也不知道她这种能连线一起锻炼的朋友啊?或者不如说光是她会自觉锻炼这件事就已经够奇怪了,天知道你女儿有多讨厌运动。” “她不是在鸦戏念书吗?可能是在学校交的朋友?” “她在学校不怎么跟人来往,没有这种朋友。” 少女时期朋友遍天下的孟影后一时愣住,有些惊讶:“摇摇没有朋友吗?” “……”靳风一时卡住,片刻后才艰难道:“不是没有,是她本身没有这方面的兴趣。” 孟金枝这才恍然大悟,并有几分理所当然道:“的确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和摇摇做朋友的。” 靳风:…… 他当然不能告诉她真相,只好含含糊糊的应了。 于是挂断电话后,孟金枝的好奇心便更加浓重了。 既然没有朋友,那她女儿到底是在跟谁连线一起锻炼呢?不会是网友吧?这年头的网友可都不靠谱的。 想起网上许多被网友骗钱骗心的失足少女的故事,孟金枝立刻坐不住了,她做了一件正常时候她绝对不会也不屑甚至是鄙视的事情——听墙角。 于是风光霁月目下无尘的孟影后脱了鞋,光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健身房门前,拎着自己的衣服,极其小心地趴在了门上,把耳朵贴了上去—— · 门内。 换了运动衣的孟摇光有些郁闷地站在跑步机上,拿着手机开着摄像头给对面的陆老师看自己的跑步机品牌以及各种按键。 “这牌子还不错,安全性很高。”陆老师语气慵懒极了,瞥着镜头里仿若崭新的机器,他道:“你第一次用吗?” 孟摇光嗯了一声。 “那你知道怎么用吗?” “查过了。”她声音依旧闷闷的。 陆凛尧无声笑了一下:“那就开始吧,先快走,再慢慢加速,第一次使用,不用太着急,只要慢跑四十分钟就好了。” 孟摇光:…… 别说四十分钟,十分钟对她来说都够呛。 可答应的事她从不反悔,更何况对面的人是陆凛尧,她更不可能耍赖。 孟摇光只好设定了时间,生疏的按下了开关,把手机平放在了一旁的凹槽里。 她走了一会儿,大约几分钟,以为早就挂断了视频通话的手机里突然传来一声:“把手机竖起来。” 孟摇光险些跌了一跤,她赶紧按住扶手稳住自己,待到恢复规律才把手机拿了起来,看着里面的陆凛尧道:“你怎么还没挂?” “你很期待我挂?” “……那倒也没有。”这是实话,她珍惜所有能和陆凛尧产生交流的机会。 陆凛尧没有继续纠结上一个问题,只笑了一声便道:“把摄像头转过来。” 孟摇光一愣,明白他的意思后,她下意识抬起头看向了对面的镜子。 运动只开始了几分钟,她的脸倒还没怎么红,也并不显得狼狈,难得高扎起来的马尾在脑后荡来荡去,反而给少女添上了几分难得一见的朝气。 孟摇光这才略微放下心来,她踌躇片刻,终究还是把摄像头换成了前置状态,竖着立在了前面的凹槽里。 她此刻的模样清晰映入镜头之中,而与之相对的,她也终于看见了陆凛尧此时的状态。 陆老师看起来刚换衣服,穿着一身灰色运动服,正从储物柜里抽出一条毛巾搭在肩膀上。 他的手机似乎好端端的放在某处,镜头里映出的同样是一个健身房,不过那边可比孟摇光的健身房大多了,各种孟摇光见过的没见过的健身器材,相隔甚远地摆在宽敞的空间里,而靠近跑步机的那一侧,是一整面明净的落地窗,窗户映着外面草坪上的落地灯,一路蜿蜒绵延地伸向远处夜色,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而穿着运动服的陆凛尧身在其中,看起来就像个给某高级健身房拍广告的巨星。 他脖子上搭着毛巾,脚下一转,朝镜头走来。 孟摇光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渐渐看清了他戴着防汗带的额头,被毛巾半遮住的锁骨,以及宽阔肩膀撑起的衣服线条。 在莫名变得剧烈的心跳里,她最终看清了那双朝镜头俯下来的茶色眼睛。 仿佛秋水长天里最清也最深的一泓湖泊,她在其中看见自己的影子,便仿佛整个人都要坠入那深邃的湖水里。 这样的错觉让她的心跳数剧增,险些要从口中蹦出来,好在这只是一刹那的景象,陆凛尧俯身不过是为了把手机拿起来罢了。 丝毫不知自己这随意的动作给镜头对面的人带来了怎样的震动,他拿着手机走向跑步机,待安置好后,他只听见镜头那边传来砰的一声响。 陆凛尧动作一顿,拿开手看向屏幕,只见镜头那边已经空了,他有些诧异道:“怎么了?” 片刻后,孟摇光狼狈地从下方冒出头来,头都不敢抬:“不小心摔了一跤。” 陆凛尧:…… 他有些失笑,漫不经心按了开关,一边开始走步一边道:“这么慢的速度你都能摔,看来是真的没有运动天赋。” 孟摇光狼狈地继续跑,没有答话,呼吸却已经急促起来了。 陆凛尧也开始跑起来,他神态依旧很轻松,视线漫不经心瞥着镜头里的孟摇光,他语气却是温和的:“不用着急,用鼻子吸气嘴巴呼吸,慢慢来,调整好呼吸会轻松很多。” 孟摇光闻言照做,却还是控制不了砰砰跳动的心脏。 直到好一会儿后,她终于习惯了这种疲累的感觉,才终于慢慢抬起头来看了陆凛尧一眼。 那边的陆老师并没有把目光落在镜头上,他两眼平视着前方,跑步的姿势轻松又好看,连短发随着动作轻轻跳跃的弧度都十分吸引人。 孟摇光一眨不眨地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忍不住,即便张口便是掩饰不了的喘息声,却还是开了口:“陆前辈,王茂说你的健身运动只有一项,那就是攀岩。” 陆凛尧始终目视前方的双眼终于动了,他微微垂眸地看向镜头里的人,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所以呢?” “所以……”孟摇光用力喘了一口气,问:“你现在这样,是为了陪我吗?” 第106章 连线四十分钟 陆凛尧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化,连呼吸规律都没有波动过,他瞥了镜头里的孟摇光一眼,似笑非笑地说:“你觉得呢?” 孟摇光:…… 她努力撑起一脸严肃:“想必是前辈心血来潮突然想跑步了,我刚才只是胡说八道而已。” 陆凛尧收回视线,却轻描淡写道:“你没有胡说八道,的确是为了陪你。” 孟摇光:…… 真是不按剧本走,害得她好不容易才调整过来的呼吸又一次乱了套,脸色也红了起来。 而陆凛尧话还没说完,他继续道:“以沈倦和苏妩的感情进度,我们本来就该在私下进一步加深联系,好让之后的表演更加默契一些,这一点余导已经跟我说过了,想必明天就会提醒你的。” 孟摇光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总之乱糟糟的心跳一下就沉静下来了,似是松了一口气,却又有更复杂的情绪在深处沉淀了下去,让她的声音都忍不住低了下来:“哦。” 看着她的反应,陆凛尧微微挑眉:“怎么?不满意?” “没有。”孟摇光抬起头来,眼神奇怪:“我为什么要不满意?” 是啊,她为什么要不满意? 如果不满意的话,那她想听到的到底是什么回答呢?不是因为工作需要,而是陆凛尧本人主动性的想陪她锻炼——她想听到这个回答吗? 孟摇光被自己的想法刺激得打了个哆嗦,险些脚下不稳又从跑步机上跌下去,好在这次她有经验了,及时稳住了自己。 “我没什么不满意的。”她再一次强调。 陆凛尧不知看出了什么,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两人默默的跑着步,陆凛尧那边速度越来越快,孟摇光这边却始终保持着慢跑的状态,然而即便如此,她看起来也比陆凛尧累多了,还得靠陆凛尧时不时的提醒和指点去调整呼吸,否则她只怕早就要喘不过气来了。 这漫长无比的四十分钟里,孟摇光唯有在抬头看到陆凛尧的脸时,才能得到一点喘息的机会。 缺氧状态会让人觉得大脑发昏,连视线都变得模糊,而在这样疲惫到根本不想动的状态中,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同样在跑步的人影,对她来说就像一根吊在兔子眼前的胡萝卜,让她不得不遵循本能地继续跑下去。 不管是什么原因,既然连他都在陪我,那我就一定要坚持下去。 这样的信念扎根在模糊的大脑中,最终让她撑过了四十分钟。 倒计时结束后,跑步机放慢了速度,直到停止,而没等彻底停下来,孟摇光就从镜头里滑了下去,想也知道是直接瘫倒在了旁边的地面上,整个房间里都是她疲惫又急促的喘息声,这声音通过镜头传递到陆凛尧那边,让他慢慢看过来一眼,然后脸上挂着笑的,把自己的机器也停了。 “有这么累吗?” 他问。 然而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孟摇光此刻是真的分不出任何精力和声音说话,她的嗓子全部用来呼吸了。 直到好几分钟后,她才勉强坐起来,攀着扶手摸到了手机,把它拿了下来。 镜头终于再次映入她的脸,红晕这次遍布了她的脸颊,仿佛霞光从深处透出来,越发衬得她肤白如雪,细密的汗从额头渗出,将额发染得湿润乌黑,凌乱地贴在皮肤上,更不必说那双因为运动过度而泛着水光的眼睛。 这画面映入镜头里,伴随着她依旧急促的呼吸,不亚于一场被特写出来的美色盛宴,让见惯了美人的陆凛尧都怔忪了一时。 好在孟摇光并未注意他这一瞬间的愣怔,她只拿着手机喘着气问:“结束了吗?” “……”陆凛尧笑了一下:“结束了。” 他从跑步机上走下来,取下脖子上的毛巾,他看起来依旧非常清爽,孟摇光看着他呼吸都丝毫不乱的样子,一点都不怀疑他只怕连汗水都没有一滴。 看着男人从吧台上接咖啡,她终于忍不住问道:“四十分钟对你来说是不是连热身都不够?” 这语气里带着点不加掩藏的羡慕嫉妒,陆凛尧看她一眼,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悠闲地安慰:“人和人的体质本来就不能一概而论,要跟我比的话,演艺圈里有一大半的男明星都是弱鸡。” 孟摇光:…… 他是怎么用这么斯文的语气说出这么自恋且损人的话的? 但不得不说她的确有被安慰到。 孟摇光抓着手机,又一次躺倒在地,柔软的地毯垫在身下,她一点冷意都感觉不到,反倒是运动的热量在源源不断包裹她的身体,让她越来越昏昏欲睡。 “第一次是这样的,以后习惯了就好了。”手机里陆凛尧还在说话,语气温和:“休息过后去洗个澡,带着汗睡着容易感冒。” 那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音色醇厚地萦绕在孟摇光耳边,和微微发热的体温一起,营造出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让她往更深层的混沌中坠去。 陆凛尧那边已经啪的一声关了健身房的灯,看手机却发现孟摇光始终没有回应,倒是那急促的呼吸渐渐慢下来,最后变得规律绵长,显然是睡着了。 陆凛尧失笑,端着咖啡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坐下,看着镜头里的天花板,提高了声音道:“孟摇光?” “……”zzzzz “孟摇光!”他再次提高音量,那边却依旧没有反应,要不是呼吸声始终规律起伏,他都要怀疑那人是晕过去了。 陆凛尧有些无奈,在这样的天气里发着汗在地板上睡着,是很容易着凉的,他想了想,正预挂了视频打个电话过去把人吵醒,却 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及时停住动作,伴随着微弱的敲门声,视频里还有人隔着门在小声呼喊着什么。 说不清是什么心理,听到那声音的第一瞬间,陆凛尧便下意识竖起了耳朵,想要仔细听出那声音到底是男是女,待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第107章 运动后遗症 敲门声刚响起来孟摇光便惊醒了,睁眼看到天花板时,她恍惚以为自己睡了很久。 孟金枝在门外小声叫着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后,她便慢吞吞爬了起来,拿起了摔在一旁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这一看把她吓了一跳,陆凛尧竟还没挂视频。 看到镜头里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时,她反射性地按了挂断,接着又发了一会儿呆,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这也太傻了。 她按着脑门呻吟一声,拿起手机给陆凛尧回消息。 [抱歉,刚才睡着了] [你怎么没挂通话?]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发出了第二条消息,那边片刻后才回复过来。 [你只睡了几分钟,我还没来得及挂] 孟摇光这看了一眼通话时间,一共只有五十分钟,那她的确没睡多久。 微微出了一口气,也把那点微妙的情绪从身体里排了出去,她回了一句早点休息便收起手机出门了。 孟金枝正端着水站在门口,姿态优雅温和,一点都看不出来刚才听了半天墙角,还若无其事地问:“刚才在和朋友聊天吗?我经过时听到声音了。” “嗯。”孟摇光随便应了一声,拿起水杯一口喝了,接着踌躇了一下,才道:“你不用这么无微不至。” 她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然而下垂的目光还是能隐约透露出几分不自在:“我已经成年了,不需要这种体贴的照顾和小心翼翼的对待 。” 孟金枝这次没有露出半点破绽,端着空水杯笑着说:“当妈妈的本来就应该无微不至的照顾自己的孩子,以前是没机会,现在有机会了,是我自己很想过过瘾。” 她话都说成这样了,孟摇光便再无法反驳,只好沉默地越过她,走向了卧室。 “浴缸里的水我已经放满了,还泡了些安神的花瓣,等你洗好了,我再用精油给你按摩一下,否则你明天会肌肉酸痛的。” 她没有给人拒绝的余地,孟摇光也就什么都不说,走进了浴室里。 直到浴室门被关上,孟金枝脸上的笑容才一点一点褪下来,换成了不可掩饰的焦虑。 刚才她在门外听到的,分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女孩子运动的时候都要连线聊天的男人,听着就不像是什么正经人。 那到底是谁? 看来还是要问问靳风才行了。 孟影后这么想着,皱着眉头走向了客厅,准备给女儿热一杯牛奶。 · 如果能重来一次,孟摇光绝不会放任她母亲在她身上按来按去。 早该知道的,金枝玉叶般出生长大,又被万众捧上神坛的孟影后,怎么可能会做给人按摩这种高级服务呢? 当时疼一疼也就罢了,她没想到到了第二天会痛得更厉害。 第二天从车上走下来的时候,她拼命控制住了表情,才没露出龇牙咧嘴的样子来。 天色还早,被蒙了雾般的蓝色底下,已经有工作人员在来来去去了,远处树梢上有清脆的鸟叫,从绿化带旁拐弯的时候,她一时没能控制住腿,酸痛感击穿大腿,让她猝然向下滑倒,这一下要是摔实在了,只怕要在片场门口给各工作人员们上演一出结实地拜年大戏。 极短暂的刹那之间,灰暗的郁闷笼罩了她,然而没等她认命地闭上眼睛,她的手已经被人托住了。 那力量极大,与其说是托着她的手臂,不如说是抓着她的手手肘硬生生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这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等到反应过来,孟摇光发现自己已经重新站稳了,她下意识地抓住了那只托着自己的手,还没等向后看去,手指间熟悉的触感已经帮她认出了来人是谁。 微凉的皮肤,修长的指节,略微凸起却并不夸张的指骨,是只用抚摸便能感受到性感和力量的一只手,而这些天她已经和这只手接触过很多次了,十指交握的那种。 “谢谢前辈。” 她转头的同时道了谢,果然就对上了陆凛尧那双茶色的眼睛。 “四十分钟的慢跑就腿软成这个样子?”他嗓子里带着点慵懒的笑意:“你还有的磨炼呢。” 孟摇光:…… 并不想磨炼。 男人松开她,越过她肩膀朝前走去,孟摇光很快跟上了。 · 这一天另一部仙侠剧终于迎来了久违的休息时间,不用再凹敬业人设的女主演孟迟婳坐了三个小时的车,回到了孟家。 到家的时候她除了管家和佣人,谁都没有看到。 事实上这种情况她是从没遇到过的,自从来到孟家后,就算别人都不在,可不管何时,孟金枝都始终是在的,因为抑郁症的缘故,孟影后这些年并不喜欢与人交际,每天的时间都用来待在家里插花,看电影,以及做甜点,所以不管孟迟婳是出去和朋友们玩,还是去上表演课,回来都总能看到孟金枝在客厅迎接她。 而此刻看着空荡荡的客厅,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她心里却还是免不了一层层冷下去。 “妈妈呢?”她微笑着不抱希望地问。 “这两天都没在家,好像住到幸福里那边去了。” 管家的回答在她的意料之内。 幸福里。 她知道那个地方,刚来孟家的第一年她就听孟金枝念叨过,那是她成年后住得最久的地方,是整个鸦海市价格最昂贵的楼盘之一,甚至她当年都是费了好一番力气才买到的,同时她还知道,那栋房子连同另外几栋同样昂贵的别墅,都是她早早留给孟摇光的财产,在孟摇光走失的第二年,孟金枝名下的大半财产便统统换成了孟摇光的名字。 ——本来,那些都会是她的。 如果孟摇光不回来的话,那些东西,统统都该是她的才对。 孟迟婳微笑着对管家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想。 看来孟摇光现在住在幸福里,其实她更喜欢另一栋置在城西的别墅来着,真可惜,她和孟摇光的审美似乎总是不能统一。 她走上楼梯,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怎么就回来了呢? 真可惜。 害得她又要开始费脑子了。 第108章 按捺不住的邀约 冬日的天总是昼短夜长,时间流逝得很快。 一周后,棚内的拍摄终于到了尾声,而孟金枝在这一周内再也没有回过孟家,好在孟老爷子最近忙着一个国外的项目,并没有时间来管她,否则只怕早就杀回国了。 孟摇光在这期间也渐渐习惯了家里有人等待,习惯了吃孟金枝自己做的并不完美但总算在进步的夜宵,还习惯了每天四十分钟的连线跑步,以及孟影后通过学习变得越来越好的按摩手法。 与之相对的,孟影后对这迟来的养孩子过程渐渐上瘾起来,每天不是研究各种菜式,就是找高级技师学习按摩手法,甚至她还捡回了许久不曾研究的时尚搭配,让孟摇光的衣帽间焕然一新,越填越满,渐渐的连防汗带都可以每天换着不重样地戴了。 孟摇光对物质并不很敏感,每天用着孟金枝给她准备好的各种东西也一点都没有觉得不对劲,而孟金枝每天看着被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儿,心里别提多满足了。 “小天狼星胖了好多。” 在阳光淡淡的午后,孟影后抱着胳膊皱着眉看着在脚下窜来窜去的小橘猫,严肃道:“这么下去是不是会影响健康?要不要让它减减肥?” 小天狼星并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勒紧裤腰带,它追着自己的尾巴窜来窜去,把自己绕成了一个黄绒绒的毛线团。 除了孟摇光它还是不太亲近别人,却已经不再对孟金枝龇牙咧嘴了,可当孟金枝想要摸摸抱抱它的时候,它还是会像个王子一样傲娇地别开头,一副“你等凡人不配碰我”的模样。 当又一次被拒绝抚摸的时候,孟金枝一阵颓丧。 “你怎么就这么喜欢摇摇?我看她都不喜欢你。”孟金枝一指头戳在小橘猫的脑门上,而小天狼星就跟听懂了似的,久违地炸了毛,四肢抓着地板,冲着孟金枝露出了自己的小尖牙,发出愤怒的龇龇声。 孟金枝顿时笑起来。 她当然不会跟一只小猫较真,相反,小天狼星只蹭孟摇光对别人都不屑一顾的做法反而让她很骄傲。 “你一定是个颜控,看摇摇漂亮才亲近她。”她又戳了猫咪一个手指头:“你个小舔猫。” 小天狼星被戳得翻了个跟头,凶狠地喵了两声,便窜到一边去玩自己尾巴去了。 孟金枝笑着直起身来,她走到落地窗边,太阳躲在云层后,唯有金光穿透云层自天穹上射下来,并不灼热的落入她的视线里。 她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轻松愉悦地去观赏风景了,与以往总需要强迫自己去转移注意力的做法不同,她现在是真的感到轻松,那些重压在骨头上的、心脏中的枷锁,现在已经被解开了,化作了灰烬,她最近每天都轻飘飘的,仿佛随时都要化作风或者云朵,她甚至还想过要不要复出去拍电影,到时候和摇摇在演艺圈做一对母女档,想必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可最终她还是暂时搁置了这个想法,比起自己的事业,显然养孩子对她来说更有趣。 今天晚上做虾好了,摇摇还挺喜欢吃的。 她打定主意,正要往厨房走,手机便叮铃铃响起来。 拿起手机,屏幕上婳婳两个字让她心里咯噔一下,接起电话时有种难言的心虚。 “婳婳。” “妈妈!”那边的女孩开口便是满满的委屈:“你是真的有了姐姐就不要我了吗?整整一周了,不回家也就算了,连电话都不给我打一个!” “……”孟金枝十分心虚,想了半晌都没能找到像样的借口,只好道:“是妈妈不对,这些天的确太高兴了,每天围着你姐姐转,忘了你……” “你还真道歉啊?”孟迟婳立即笑起来,嗔怪道:“妈妈还真觉得我会怪你不成?等了十二年才终于找回姐姐,一时想不起我是应该的嘛,只要我记挂着妈妈就好了。” 孟金枝越发愧疚,赶紧道:“婳婳这些天工作顺利吗?剧组有没有人为难你?” “当然没有,有妈妈的名字压着呢,谁敢对我不好我就告状。”孟迟婳笑哈哈地说:“郑叔也对我很好,他还夸我有天赋呢。” “你是妈妈的女儿,有天赋是应该的。”嘴里这么说着的时候,孟金枝脑海里却是孟摇光演戏的模样,那样难得一见的灵气,只怕连她年轻时都未必比得上。 婳婳虽然也不错,但跟摇摇比起来显然差远了。 她并未意识到自己心里已经把两人分出了高低,孟迟婳也并不知道养母在想什么,她很快道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妈妈,我这些天每天赶大夜,终于挤出了半天空隙,想跟你和姐姐一起吃个饭可以吗?”她撒娇地说:“你都不知道我为了这半天时间熬了多少夜。” 孟金枝本就想让她们好好相处,只是苦于两人都各忙工作,都很难抽出时间,闻言自然很高兴,本想立即答应下来,却生生控制住了,犹豫着道:“这个我还要问问你姐姐。” “那就问问吧。”孟迟婳笑眯眯地说:“地点可以让姐姐挑,她怎么方便怎么来。” “行行行,知道了。” 挂了电话,孟金枝也不去做虾了,她看了眼时间,想着孟摇光现在应该刚吃完午餐,便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 接到电话的时候孟摇光正有些昏昏欲睡,然而听过孟金枝的来意,她立刻就清醒了。 “她想请我吃饭?” 她语气里有点微妙的笑意,让孟金枝心下意识感到了古怪,却又抓不住那到底是什么情绪,只好抛到一边,继续道:“是啊,那孩子性格活泼,想必早就想和你见一面了,只是也忙着拍戏,也一直没有时间,说是赶了好几晚上的工才请到假的。” 孟摇光在电话这头扬了扬眉,淡淡道:“她知道我也在拍戏吗?” 孟金枝愣了一下,回想一通后摇了摇头:“找到你之后我和她也就通了两次电话,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呢,应该是不知道的。” 顿了顿,她有几分小心地问道:“摇摇,你去吗?吃饭的地点可以选在片场附近的。” 孟摇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下一秒便笑了起来:“去啊,她都这么诚恳的邀请了,不去岂不是很失礼。” 第109章 八卦与陆氏集团 用餐地点并没有选在片场附近,最近棚内拍摄的内容越来越少,两位主演的时间也就越来越自由了,孟摇光甚至回学校上了好几节课。 于是晚餐地点由着孟迟婳,选在了市中心的最高的建筑,cohen国际酒店上的法国餐厅中。 鸦海市是超一线国际都市,市中心就如同一颗闪闪发光的钻石,即便到了夜里也还是璀璨无比,而cohen的酒店大楼就是这颗钻石上光芒最闪耀的一点。 “你知道cohen是谁家的吗?”到市中心的时候,孟金枝指着那栋在夜里发光的大楼问孟摇光,后者自然摇了摇头。 “是陆氏集团旗下的。”孟金枝给女儿介绍道:“陆氏很多年前就把发展重心迁到了国外,体量之大只怕五个孟家都比不上,可我们这些世家一直都很少听说他们家的消息,你知道为什么吗?” 孟摇光:…… 想八卦就直接公布答案不好吗?非要看我摇头? 孟摇光摇了摇头。 “因为陆家人口太少了。”孟金枝展现出与寻常人毫无区别的八卦之心,神秘兮兮地说:“他们一直都是单传,不像别的家族,孩子越生越多,分家越来越多,于是纨绔到处跑,八卦满天飞,陆家一直严格执行着独生子女计划,男女都可继承家业,孩子一旦生下来便要严格按照精英教育来培养,所以从未出现过纨绔,也就自然没有可供人们闲聊的八卦出现。” “其实他们是对的。”孟金枝叹了一口气:“生那么多孩子有什么用,除了分家产时打得头破血流,这些世家兄弟姐妹们谁瞧得起谁过?倒还不如像陆家那样。瞧陆氏现在做得多大?而别的世家呢?家产都被越分越薄,到最后一点点砸在那些纨绔手里。” “早些年孟家和陆家可也是齐名的啊。”孟金枝叹了一口气。 孟摇光望着那栋高大巍峨的酒店大楼,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动了动,问道:“那你们认识陆家这一代的孩子吗?” 孟金枝摇了摇头:“陆氏现在倒像是要把产业重心重新移到国内来的样子,三年前cohen竣工的时候就有这个意思了,最近鲸鱼又收购了青鸟影视,合并成了陆氏影业,这事儿前几天还上了财经新闻和娱乐头条,但出面的只是一个总经理,真正的掌舵人根本连影子都没有。” “至于孩子……”孟金枝慢慢道:“据我所知,上一任的陆家家主在好些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夫妇俩一起,因为火灾去世的,所以从那时候开始,他们的孩子应该就已经继任了这个位置。” “……” 不知为何,孟摇光感到一阵微弱的心悸。 就像是南极的风窜进了车窗,带着彻骨的凉意,却只是轻飘飘的抚了一下她的头皮便消失了,快得让她怀疑那只是错觉。 分明是跟她毫无关系的事情。 她奇怪地想着,却又控制不住地追问:“那在陆氏夫妇去世之前,关于下一任家主就没有什么传闻出现过吗?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是男的。”孟金枝笑起来:“这个还是知道的,而且据说很厉害,读书时连跳三级这事儿当时在国外都见报了,不过他的照片倒是从没公布过,约莫是因为小时候遭过绑架案,所以家里把他保护得很好,等到继承了陆氏后,他恐怕更懒得在公众面前出现了。” “民间倒是出现过很多传闻。”孟金枝笑道:“不管是娱乐圈也好商圈也好,但凡有个姓陆的人物出现,都有人猜测他是不是陆家的人,就连陆凛尧刚复出的时候,也有人怀疑过他是不是陆家的人。” 孟摇光耳朵一动,立刻转头道:“他不是吗?” “他当然不是。”孟金枝说:“整个陆家现在就剩下一个人,那就是陆氏集团董事长,他有那么大的集团要去管理,还有那么大的事业版图要去扩张,每天只怕用来开会的时间都不够,怎么可能跑来娱乐圈玩。” “陆凛尧来娱乐圈也不是为了玩的。”孟摇光很认真地解释道:“他是因为喜欢演员这个职业才来的,他还有很高的天赋。” “……”孟金枝莫名有些心塞,勉强扯了扯嘴角才道:“你说得对,他是来为艺术献身的。” 孟摇光这才满意的转了回去。 刚好前面到地方了,车子停在酒店大门前,有门童前来开门,孟摇光收起方才散乱的思绪下了车。 垂眸抬眼之间,她的瞳孔映出那门内璀璨华丽的灯光,而她的神情在这刹那之间,已经变得极其冷淡。 · 餐厅落在酒店大楼二十三层。 那是一个圆盘形餐厅,靠落地窗的吧台下是透明的玻璃,可以让人看见底下的繁华车流。 经大师设计的灯光明暗交错,照亮那些衣着讲究的客人,孟金枝和孟摇光被服务员领着走向深处,来到了最幽静也显然最昂贵的角落。 当剪裁讲究的灰色树枝在视线里退去,孟摇光终于看见了一个纤细的背影,她穿着设计简单的衣裤,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年轻少女,然而当她站起身转过头,露出她那张满是笑容的脸时,便足以改变所有人对她的印象。 “妈妈。”她叫了一声,捏了捏孟金枝的手,转而看向了孟摇光,眼睛闪亮,笑容欢喜,似乎当真是此生的初次见面:“这就是摇光姐姐吧?” 她走上前来,握住了孟摇光的手,眼底还带着些新奇地打探:“姐姐真漂亮。” 当肌肤相触的刹那,孟摇光险些要吐出来。 她就像被电打了一下手那样的飞快抽出了自己的手,这样的反应被孟迟婳的身体挡住了,孟金枝并没有看到。 而在孟金枝的视线盲区里,孟摇光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孟迟婳,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接着突兀地笑了一下。 “你还是没变。” 她用极低的声音,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对她的印象也还是没变,一如多年前的初见,那个穿着简陋却满脸洋溢着笑容的小女孩。 她是那样的清秀,可爱,朝气蓬勃。 然而如今,还得加上一条。 ——恶心。 恶心到她原本在路上就感到饥饿的肚子,一瞬间就翻滚了起来。 第110章 暗流汹涌 “之前都一直是互相听说,现在我总算能给你们介绍彼此了。” 餐桌上,孟金枝面带笑意地看着这个又看看那个,语气里有明显的喜意。 “摇摇,婳婳和迟骄是我在七年前收养的孩子,迟婳与迟骄是他们本来的名字,收养之后他们便同你一个姓了。” 接着她又拉着孟摇光的手,对另外两人道:“她就是摇摇,大名孟摇光,你们也都听说过很多次了,十二年前因为我的疏忽大意才走丢的我的亲生女儿……” 笑容到此时变得暗淡起来,即便已经失而复得,每每提起此事她却还是不能释怀:“要不是我的话,你们或许早就见面了。” “妈妈也不是故意的。”孟迟婳认真道:“姐姐走丢之后,最痛苦的人是妈妈,妈妈即便有错,这么多年的痛苦也足够抵偿了。” 孟金枝勉强笑了笑,知道这个话题不适合继续下去,便转移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你们点餐了吗?” “已经点好了,都是这里的招牌菜。”孟迟婳笑着看向孟摇光,眼神期待:“希望姐姐会喜欢。” “我比较喜欢吃中餐。”孟摇光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掀了掀唇角:“还有,谁允许你叫我姐姐了?” “……” 原本融洽的氛围陡然变得生硬,孟金枝和孟迟婳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住了,前者担忧而慌乱地看向孟摇光,后者更是瞬间露出了受伤的眼神,整个餐桌上,反而只有无声抿着酒的孟迟骄始终淡定,似乎对她的突然发难一点都不意外。 而孟摇光并不管这些,她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孟迟婳,在她“受伤”且“小心”的眼神里静默了好一会儿,才微微笑着说:“我应该比你大不了几个月,叫姐姐平白让我老了许多,我们现在还不熟,让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又有点不自在,不如,你就叫我孟小姐好了。” 她拖长了调子,含着只有他们三人才明白的鄙夷笑意:“至于你……我就叫你迟小姐吧,怎么样?” 孟迟婳:…… 看得出来她花了很大力气才让自己控制住了表情,没有把瞬间的愤怒和屈辱表现到脸上来。 这是谁都明白的羞辱,将她们俩一个姓孟一个姓迟的真相点得清清楚楚,这对早就以孟家小姐自居的孟迟婳来说,不亚于剥掉了她光鲜亮丽的外衣,指着她的鼻子在骂她鸠占鹊巢。 这下连孟金枝也有些不自在了,她看着孟摇光,皱着眉想说什么,却还是有些犹豫,最后只扯了扯她的手,低声换了一句:“摇摇。” 孟摇光头都没回,只撑着下巴朝她这边歪了歪耳朵,嘴角甚至还带着笑:“怎么啦?妈妈。” “……”孟金枝瞬间就忘了自己本来想说的话。 这是这一周多以来,孟摇光第一次叫她妈妈。 喜悦潮水一般涌上心头,让她几乎要红了眼眶。 “没……没什么,我只是想问你喝不喝点东西。”孟金枝就像个被狐狸精迷昏了头的人类,晕晕乎乎地说。 孟摇光则弯唇一笑,道:“你看着点吧,你点的一定好喝。” 她的视线始终没有从孟迟婳身上离开,于是也就再清晰不过地看见了她越来越无法控制的表情。 愤怒,屈辱,意外,还有此时此刻真实的痛苦,全都映在了她的瞳孔里。 痛苦? 我不过是叫了我妈妈一声,你凭什么要痛苦?这也太没有自知之明了吧? 孟摇光笑意更深,心底却坚冰般冻结着。 待到红酒被呈上来,孟摇光端着酒杯朝对面两人举了举:“这一杯酒,多谢迟先生和迟小姐在我没回家的时候陪伴在我妈妈身边,帮我照顾她。” 她一口喝掉那杯酒,坐在她身边的孟金枝笑得见牙不见眼,坐在她对面的孟迟婳脸上出现了牙关紧咬的表情,虽然只有短暂的一瞬间。 她最终还是不得不同样举起了杯子,强颜欢笑地喝下了这杯酒,喝完了她抬起头来,笑容淡淡地看着孟摇光,语气也淡淡地说:“这不是值得感谢的事情。” 紧盯着孟摇光的眼神,她字字清晰地说:“这七年来我陪伴着妈妈,妈妈也同样陪伴着我,不管我付出什么,都是我自愿的,也是妈妈应该拥有的,我们同样失去了最重要的亲人,互相照顾也只是为了互相拯救罢了,所以孟小姐这一句谢,我其实是承担不起的。” 孟金枝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暗淡下来,像是想到了那七年中互相依偎的日子,她终于看向了孟迟婳,眼底带着一丝叹息。 孟摇光却毫无所动,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她玩味道:“最重要的亲人?” 从一开始就只锁定在孟摇光身上的目光,此时终于开始朝另一个看去:“你最重要的亲人,难道不是你的哥哥吗?” 穿着衬衫即便坐着也能看出身材挺拔的男人端着酒杯,缓缓抬起了眼皮。 “迟先生看起来,应当会是个把你视作一切的好哥哥,你们又一起相依为命那么多年,我本以为他才是你最重要的亲人呢?” 城市的灯海交错重叠着从窗外落进来,将孟迟骄的身影衬得画报般赏心悦目,而他在其中抬起眼看来的目光却泉水一般冰凉冷漠,一言不发地落在了孟摇光脸上。 这是一个真正的对视。 仿佛穿透了多年时光,回到了初见时,两个孩子以相似的冷漠神情审视彼此的时刻。 彼时他们都身在囹圄,狼狈不堪,在一堆尚还天真的孩子中间,他们的清醒显得格格不入,于是便自动将彼此视作了同类,即便在最开始时交流并不多,他们却依旧能从偶尔不经意的对视间轻而易举的看出彼此的想法。 ——他们本该是朋友的,在绝境中能够交付后背,拉着手互相支撑的朋友。 那是连孟迟婳这个亲生妹妹都被排除在外的默契,是孟摇光唯一承认过的友情。 她曾一直以为他是她在深渊里找到的唯一同伴,她曾认真计划过和这个同伴一起逃离深渊,顺路也带着他妹妹这个拖油瓶。 她本来就要成功了——如果没有那场彻底的背叛的话。 第111章 路遇 “哥哥当然是我最重要的亲人。”孟迟婳似乎察觉到了两人的对视,即便那对视其实并不包含着善意,甚至冷漠得惊人,可她依旧瞬间沉了脸色。 即便在受到孟摇光明晃晃的羞辱时,也依旧努力维持着笑脸的她,这一刹那仿佛被染指了最不可触碰的所有物一般,毫不掩饰地冷了语气:“我和哥哥共同失去了父母,那是我们共有的最重要的失去,对于我个人来说,哥哥当然是最重要的亲人。” “是吗?”孟摇光不以为意,倏然收回了视线,垂眼的样子看起来冰凉至极。 她撑着下巴,复又笑着看向孟迟婳,道:“这么重视你哥哥,以后他结婚了你可怎么办呀?是不是还要跟嫂子吃醋?” 孟迟婳放在桌下的手顿时握紧了,嘴角也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一下,片刻才勉强笑了笑:“哥哥就算结婚,我也还是他唯一的妹妹,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的。” “这可不一定了。”孟摇光耸了耸肩膀:“人在结婚后总会不可避免的偏向自己的小家庭,而比起那个荣辱与共的小家,就算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也迟早会变成外人的,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啊。” “哥哥不会那样。”孟迟婳略微加大了音量,这动静甚至引来了附近工作人员的注意。 孟金枝:…… 她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的歪了话题,一时无语,终于出声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小学生斗嘴吗?” 孟迟婳似乎这才清醒过来,立刻收回视线,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孟金枝便又看向孟摇光,有些嗔怪地说:“你这是在干什么?他们兄妹俩从小相依为命,你说这种话不是故意让婳婳难受吗?” 孟摇光再度耸了耸肩,毫无所动地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他们的相处模式罢了,毕竟我没有兄弟姐妹。” 她并没有发现,这句话结束的时候,孟金枝脸上一瞬间的不自然。 浅浅喝了一口酒,孟摇光又瞥了孟迟骄一眼,作为方才话题的中心,那人根本一点波动都没有,也丝毫没有要安慰妹妹的意思,始终云淡风轻地品着他的红酒,低调得不行。 孟摇光无声嗤笑了一下,收回了视线。 “我去一下洗手间。” 孟摇光起身,转身走了。 待到她身影远去,孟金枝才终于开了口:“婳婳,你姐姐她……” 她一时有些为难,孟迟婳却吸了吸鼻子,很快调整好表情,笑了起来:“我能理解的,毕竟姐姐才是孟家正牌大小姐,她才该是那个被金尊玉贵养着的人,而我原本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小乞丐,却趁她不在的时候鸠占鹊巢,还占了她的妈妈,她会不开心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卑贱不卑贱的!”孟金枝沉了脸:“你自己都说了我们是互相陪伴,怎么又说起这种自我贬低的话来?要不是你在,我甚至都活不到见你姐姐的时候。” “对不起,是我在胡说八道。”孟迟婳垂头丧气。 “以后可别再说这种话了。”孟金枝瞪了她一眼,接着又叹了一口气:“你姐姐脾气是不大好,但她也绝不是不讲道理欺负人的那种人,既然她现在还介怀着,你们就多让着点她,毕竟这些年我也不知道她在外面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知道了妈妈,我会的!”孟迟婳笑眯眯地说。 孟迟骄沉默着,抬起头,视线穿过整个光线昏暗的厅堂,看向了孟摇光离开的方向,而孟金枝对他的沉默习以为常,除了在公司里,孟迟骄在孟家的存在感其实是很低的,大约是收养的时候他已经很成熟了,七年下来他似乎依旧没能在孟家找到归属感,始终像一个借居的外人般存在着,好在孟家收养他们兄妹俩的主要原因本就是孟迟婳,孟金枝便也不太在乎哥哥的疏离。 提醒过孟迟婳后,孟金枝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开始聊起孟迟婳的工作问题来。 · 大概是走路时有些心不在焉,在走廊上撞到人的时候孟摇光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一声轻微的响动,她循着声音,在地面看到了一个银灰色的眼镜框。 第一瞬间脑海里出现的是课堂上的陆老师,她下意识抬头看去,看到的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这是一个无法凭借皮囊判断年龄的男人,他有很成熟的气质,却与斯文风流的姿态以及过于出色的外貌并不矛盾,说是二十七八有人相信,说是三十七八只怕也会有人相信。 “抱歉,是我没看路。” 孟摇光道了歉,男人却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多看孟摇光一眼,只弯腰捡起了那副眼镜,这期间有人从走廊外大步走来,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保镖模样的高大男人。 “先生……” 没等他把话说完,男人已经抬手制止了他。 “没关系。”随意甩下一句话,他从孟摇光身边擦肩而过,在经过垃圾桶时把那副眼镜丢了进去。 高大的保镖跟在他身后,两人很快就彻底消失在孟摇光的视线里,倒是让后者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看来应当是个大佬。 孟摇光回忆着那人自然而高高在上的做派,又想起她那张脸,一时间被迟家兄妹搞得糟糕的心情都散去了不少。 她是个对外貌并不敏感的人,除非对方的颜值真的出色到了离谱的地步,而她活到十九岁,这辈子就见过三个让她惊艳的人。 第一个是陆凛尧,第二个是真人孟金枝,第三个,就是刚才这个男人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只觉得陌生的人,在此刻回味起来,竟觉得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 孟摇光一边琢磨着,一边进了洗手间。 弯腰洗手的时候,她并没有抬头看镜子,于是她也就没有发现,方才那个擦肩而过的男人,其实和她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面孔,长得有五分相似。 第112章 我也在拍戏 孟摇光不太能吃得惯法国菜,于是动作有些漫不经心,没几下就放了刀叉。 一直关注着她的孟迟婳立即关切道:“怎么了?吃不惯吗?” “对我来说这些还不如一碗红烧肉。”孟摇光笑了笑,无所谓这句话会不会被孟迟婳在心里嘲笑,接着她又话锋一转道:“不过,今天就算是吃红烧肉,我只怕也不会有胃口。” 这句话明摆着是说不乐意和他们一起吃饭,孟迟婳便不再往下接了,只笑笑不语。 她没胃口,孟金枝自然也没胃口。 这顿精心烹制的法国菜根本就没有人在认真享用,最后还是回归到了品酒聊天的程序。 “姐……孟小姐最近在干什么呢?”孟迟婳神态自然地这么叫她,听着却免不了别扭,让孟金枝都皱了皱眉,转头看了孟摇光一眼,孟摇光却只做不觉。 她并不直接回答问题,反问道:“问这个干什么?” “我是想说,如果孟小姐觉得无聊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些朋友,都是这鸦海市各大世家的千金少爷们,我早来几年,也就熟知一些不错的人,提前介绍给你的话,也免得你将来不小心,结实到一些纨绔子弟。” 她神情认真,是全然的真心:“你将来迟早是要继承孟家的,早一点认识那些和孟家交好的合作伙伴,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好事。” 孟金枝闻言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有些期待地看向女儿,然而她女儿还是没有回应她的期许,而是似笑非笑地盯着孟迟婳,张唇缓笑道:“谁告诉你……我一定会继承孟家的?” 孟金枝闻言脸色一变,好在她话还没完,接着又道:“再说了,就算我要继承孟家,也轮不到你来给我介绍朋友吧?” 她盯着孟迟婳的眼睛,目光里是冷淡的鄙夷与厌恶:“识人不清这一个缺点,我早就改得干干净净了。” 身躯舒展,向后靠上椅背,孟摇光端着酒杯,语气含笑:“更何况,我并没有那么多无聊的时间用来交朋友,我忙得很。” “姐……孟小姐忙什么呢?”孟迟婳好奇地问。 孟摇光慢慢转着酒杯,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晃动成粼粼的光,一格一格地荡在她脸上,挡住了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看来你哥哥没有告诉你。”她目光流水般扫过孟迟骄,语气里有种古怪的笑意: “我在拍戏。” 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四个字。 而就如她所料的,孟迟婳无法控制地变了脸色,原本完美的笑意胶水一般僵在了脸上,接着生硬地褪去了大半,眼神也是毫不掩饰地震动。 这副失态的模样清清楚楚的落进了孟摇光眼里,让她忍不住弯起了嘴唇。 “怎么了?听说我在拍戏,你很惊讶吗?” “不……”孟迟婳勉强出声,声音都干哑起来。 听到这声音孟金枝终于有所察觉地抬头,入目时孟迟婳却已经勉强恢复了正常。 沉默半晌,她开口时语气还是有些艰涩:“孟小姐刚被找回来就开始拍戏了吗?” “谁又跟你说我是刚被找回来的?”孟摇光淡淡一笑:“妈妈虽然不知道,但靳叔找到我已经有两年了。” 孟迟婳顿时更加僵硬,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怀着极其不妙的预感,干涩地发问:“难道……第三只玫瑰……” “唔……是我。”孟摇光爽快承认,眼睛都微微玩起来:“之前讨论得如火如荼的,第三只玫瑰的女主,就是我,但因为舆论的声音太大,余导最后决定了保密到上映,迟小姐记得也要保密哦。” 她笑眯眯地说:“如果哪天这消息走漏出去,我就要算到你头上了。” “……”孟迟婳无话半晌,缓缓道:“我一定会保密的。” 许久的沉默后,她突兀地笑起来。 “原来靳叔重出江湖是为了给你当经纪人啊,那就不奇怪了。”她抬起头看向孟摇光,语气奇异地变得尖锐起来:“难怪之前妈妈央求他来当我的经纪人他都不干。” 顿了顿,她紧盯着孟摇光的双眼,唇边带着笑,眼神却带着毒地缓缓道:“这么说起来,我又想起一件事……不久之前,在我的生日宴会上,靳叔追着一个毁了蛋糕的人离开了宴会厅,那个人,是孟小姐吗?” 餐桌上一时寂静。 孟迟婳一眨不眨地盯着孟摇光,对孟金枝惊讶的眼神和哥哥隐晦的目光都视而不见。 她知道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她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在孟金枝面前对孟摇光露出尖锐的一面来,然而她受到的刺激太大了。 一直以来她说的话大多都是假的,然而她对孟金枝的感情是真的,对演员这个职业的和梦想是真的,自从得知孟摇光回来后,她把所有结果都统统预想了一遍,她甚至想过最坏的结果,然而在她的设想中,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和孟摇光撕破脸皮,她和哥哥离开孟家,可即便如此,她依旧能握着娱乐圈这条路,握着她以前从未妄想过的梦想,在这条路上变得万众瞩目。 那是唯一一个即便失去孟家支撑,她也依旧有可能得到的东西。 可她知道,自己决不能忍受孟摇光也走在这条相同的路上。 她本以为回到孟家后,孟摇光应该会做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菟丝花大小姐,她甚至想过孟摇光会学习管理公司,以后真正的继承孟氏产业,然而无论如何,她都不该和她踏入同样的地方。 这地方万众瞩目,流言加身,一不小心就会被披露往事,遭受许多口诛笔伐。 这地方怎么能是孟摇光能呆的? 无论是脾气性格,还是背景身世,她都不适合呆在娱乐圈。 更重要的是,她无法接受自己某一天会受孟摇光连累,被扒出那些狼狈过往的可能。 当过乞丐也就算了,对她来说,最重要的痛点,是那一场他们三个人都铭记在心,永远不会忘怀的背叛。 从她刚来到孟家的第一年,她确定了自己要走入娱乐圈的那天开始,她就知道,那会是她最大的逆鳞。 然而此刻,最糟糕的可能居然成为了现实。 在她所不知道的时刻,孟摇光居然和她踏入了同一个圈子,并且还拥有了比她更高的起步。 她甚至可以想象,在她的电视剧和孟摇光的电影播出后,千万观众们会怎样把他们放到一起进行比较。 而等到孟摇光的身世曝光时,她只怕立刻就会成为真正的孟小姐光芒下一粒不起眼的灰尘。 之前网上还一直沸沸扬扬地猜测着她是不是下一个紫微星。 可等到孟金枝的亲生女儿携着和大导影帝合作的电影出现时,到底谁才会是大众眼里真正的紫微星,还需要猜吗? ——她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绝对。 孟迟婳盯着孟摇光,定定地这样想到。 第113章 六层蛋糕 用餐后并没有在餐厅逗留太久,孟金枝也有意让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两人早点说拜拜,于是他们很快就分道扬镳了。 回幸福里的路上,孟摇光一直闭着眼睛昏昏欲睡,本想说些什么的孟金枝见状也只好闭口不言。 孟迟婳那个问题,孟摇光最终给予了很坦荡的回答。 “是我做的,我看你不爽,又怎样?” 孟金枝简直无法评价这句粗暴又理直气壮的话,只好草草结束了会面,催着两人早早分开,并在心里下定决心,再没有彻底搞定孟摇光之前,绝对不能再让两个人见面了。 明明只有一个孩子的孟影后,此时居然体会到了别人家里二胎闹矛盾的烦恼,而她并不知道,她方才下定的决心,正是孟摇光来赴这一场约的目的。 如果不是为了彻底解决孟金枝想让她和那两兄妹当家人的心思,她根本不可能忍着恶心来和他们聚餐。 只希望这顿饭能管久一点。 孟摇光动了动身子,窗外的街灯随着车速流水一般掠过她的脸,将她温柔的推入了梦境之中。 · 而另一边的兄妹俩可就没有这样惬意的氛围了。 孟迟婳一动不动地坐在副驾驶,她眼睛定定地望着前方,瞳孔却并没有焦距,隔了好久之后,她才缓缓开了口:“哥哥,你今天一句话都没有说。” 孟迟骄开着车,语气淡淡:“你想听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孟迟婳道:“可你应该有话要说的——在看着她那样盛气凌人的对待我的时候。” “……”孟迟骄沉默良久,缓缓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迟婳笑了一下:“在面对她的时候,你总是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对吗?” 她转头看向驾驶座,语气和眼神都有些难以言明的微妙:“哥哥,最近我经常回忆起从前,偶尔会突然感到后悔……”沉默片刻,她歪了下头:“你不问我后悔什么吗?” “后悔什么?” 孟迟婳笑起来:“后悔那时候没有主动站出来,后悔背叛她,后悔没有代替她去挨那一顿打,如果那时候我那样做了,你大概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吧。” 孟迟骄侧了侧头,没有看她,却道:“我变了吗?” “至少以前的你,是绝对不会要我提醒才知道来接我的话的。”孟迟婳说:“你自己察觉不到吗?你现在对我不像以前那么好了。” “……”孟迟骄终于看了她一眼,这目光冷冷淡淡,似乎不带任何情绪。 “不要这么看我,这是只有我能察觉的事,而我的感觉是绝对不会出错的。”孟迟婳倒是一副丝毫不在意的模样,脸上依旧挂着笑,沉默片刻后才又道:“就那么愧疚吗?愧疚到在面对她时一句话都不敢说?” “……” 街灯流水般随着车辆行驶淌过窗户,光影明明暗暗地洒在孟迟骄脸上,笼罩着一个看不清情绪的笑容。 他长着一张温柔的脸,眉眼轮廓都很柔和,然而当他在明暗交错的光里这样笑起来的时候,却有种覆了轻霜般刺人的冷。 “在你看来,我很愧疚吗?”他语气散漫,含着笑意,顿了顿还是耐心道:“或许如你所说,我对孟摇光的确有些特殊,可那绝对不是因为愧疚。” “我早就说过,就算重来一次,我也还是一样的选择,既然如此,再说愧疚就太假惺惺了,你对我来说永远都是最重要的人。”孟迟骄伸手揉了一下孟迟婳的头,淡淡道:“别再胡思乱想了。” 孟迟婳愣了一下,他们兄妹间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亲密的行为了。 一时间所有不快都散去了,甚至对孟摇光的警惕以及厌烦都潮水般退走,只剩下纯粹的喜悦。 “知道了。” 她知道她哥哥绝对不会对她撒谎。 孟迟婳笑眯眯地撑着座椅,转头看向窗外,甚至轻松地哼起歌来。 收回的手搭着方向盘,孟迟骄脸上的笑一层层褪去,被窗外树木投下的阴影染上微微的凉意,叫人看不清真实表情。 · 像隔着一层雾似的,她看见了一座巨大的蛋糕。 蛋糕足有六层,被做成了城堡的模样,看不清上面点缀了些什么,但那闪闪发光的样子让人绝对不会怀疑它的奢侈。 欢笑声和酒杯碰撞的脆响交错着传来,让她终于有了点实感,也终于想起了自己是谁。 她是孟摇光。 这么想着的时候,她突然被人轻而易举地抱了起来。 双脚腾空,视野一下子变得宽广的时候,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居然变成了一个腿短手短的小孩。 是梦啊——惊慌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她便暗暗松了口气,接着从善如流地任凭自己被人抱着走来走去,甚至还开始有闲心去观察四周的环境。 这似乎是一个宴会厅,论规模比孟家那个还要宽敞和豪华,想必是比孟家还要有钱的人家。 嘈杂的声音海水一般模糊地将她包裹,直到抱着她的人转过拐角,在某个房间门前停下脚步,世界才终于安静下来,然后她听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声。 “怎么了?” 抱着她的人在她的头顶给出了回答:“摇光想吃蛋糕,可小姐的蛋糕不是要留着在让先生在客人面前亲自切的嘛,我怕她闹,就把她带过来了。” 这大约是个佣人,带着点嗲嗲的南方口音。 按理说,这两个人的声音都挺好听的,可不知为何,孟摇光却顿时有种置身于冰天雪地里的错觉,身体尚还温热,心脏却被裹着寒冰的针刺了一下,凉意便瞬间席卷了全身。 她被放了下来,站在地面抬起头,隐约能感觉到室内的装潢很漂亮,壁炉里还燃烧着温暖的火焰。 “摇光想吃蛋糕吗?”最开始那个女声带着温柔的笑意问她。 而大约是视线的落差让她失去了安全感,孟摇光站在光洁的地板上,一时间生出了许多年都没有过的惊惶无措,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把手指搅来搅去,踩着小靴子的脚也有些不安的缩了缩,接着才呐呐地回答了一声:“嗯。” 这一声糯米般黏糊幼嫩的声音从她嗓子里出来的时候,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一直以为自己从小就是冷酷性格的孟摇光有种幻灭的感觉,然而没等她想太多,房间里那个女声已经笑着道:“摇光过来,这里也有蛋糕,和后厅那个味道差不多的,你来吃这个吧。” 她没有动,那人便继续道:“那个蛋糕是为妹妹的生日准备的,她要亲自切,等切了之后你再吃好不好?” 孟摇光还是没动。 在这具小小的身体里,她不由得觉得自己小时候过于看不懂眼色,可同时她也能清楚的感觉到心脏深处蔓延出来的恐慌。 在这样的恐慌里,她原本安然若素的情绪也逐渐变了样,好似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坠下来,压住了她的心跳,让她无法再坦然以局外人的身份轻松地感受这个梦境。 直到又一个声音响起来。 从房间另一侧的门内响起散漫的脚步声,那脚步一直延伸到门前,最后和一个冷淡却极好听的声音一起清晰起来。 “想吃就吃,有什么好等的,做给人看的仪式遵不遵守都无所谓。” 那个高大的男人在突然僵冷的气氛里旁若无人地走到了小摇光面前。 她和小摇光一起抬头看向他。 水晶灯光芒璀璨,逆着光叫人看不清他的脸,却丝毫无损他令人惊艳的贵气与优雅。 男人弯腰,单手将她抱了起来,比方才更高的视野让小摇光惊慌地抱住了男人的脖子,接着他便迈着长腿走出去了,尾音懒洋洋的落在空气里。 “走,带你吃蛋糕。” 第114章 我曾有个妹妹吗? 醒来时她听见呼呼的风声,隔着窗户在灰色的天穹下舞动着,好似尖锐的口哨,它们偶尔一头撞到玻璃上,会发出沉闷的响声。 蛋糕的甜味似乎还残留在嘴里,孟摇光坐在拥挤的被子里神思恍惚,好半天才慢慢下了床,走进了洗手间。 镜子里映出一张一看就心情不好的脸,孟摇光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她能清楚记得自己吃到蛋糕时的惊喜雀跃,然而梦醒后她却只感觉到沉重,心脏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大团棉花做的乌云,又挤又闷。 她刷了牙洗了脸,转身出去了。 通道里亮着橘色的灯,走过后她便看见落着天光的起居室,中岛后有个人影在忙碌着,灶火上搁着一口小砂锅,里面不知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嘟地冒着烟,模糊了那个人的表情,却将整个场景都衬得温暖起来。 孟摇光险些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她定定地看了片刻,才慢慢走过去,声音很低的问了句:“在做什么?” “起床啦?”做饭的人惊喜地转过头来:“在熬粥呢,已经熬了一个小时了,很快就好了,你先去喝杯温水吧。” 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间才刚刚六点半。 “你五点多就起床了?” “我睡得早嘛,早起早睡身体才好呢。” 孟摇光便不再说什么了,她也不走开,只是站在中岛外默默看着切水果的孟金枝,看了一会儿后,心底渐渐升起了一股复杂难言的感觉。 虽然不能确定,但不知为何,她下意识的认为昨晚的梦境应当是被她忘却的回忆片段,这些年来梦到七岁以前的时候也不算少,可往往她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这还是第一次,她苏醒后还依旧清楚记得梦境里的一切。 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加无法确定,在那个温暖奢侈的房间里,坐在沙发上和自己说话的女人,到底是不是孟金枝。 如果是,那她为什么会以那样温柔却客气、仿佛自己是个外人的态度对待自己? 如果不是,那又能是谁呢? 各种思绪在脑海里穿梭来去,孟摇光瞳孔里焦距都散了,孟金枝抬眼看她的时候还以为她在发呆,不由得笑起来:“这是怎么了?还没睡醒吗?要不再去睡一会儿,半个小时后我叫你?” “不用了。”孟摇光下意识地回答,顿了顿,没等回过神来,她已经本能地问出了口:“我以前,有什么兄弟姐妹吗?” “……”正在切水果的手一下子歪了,猩红的血顿时冒出来,将刀和苹果都染得一塌糊涂。孟摇光立时转身去找医药箱,也顾不得自己的问题了。 可孟金枝却没有动,她就像没有感觉似的,怔怔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手,毫无预兆地掉了眼泪,待到微凉的液体滴在刀面上,进入她的视线里,她才猛地回过神来,立刻慌乱地抬起手擦干眼泪。 孟摇光拎着医药箱过来,拉过她的手,熟练地帮她处理伤口。 好在口子不大,止血也很快,待处理干净后,孟摇光拿创口贴把伤处包裹起来,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她抬起眼去看孟金枝,眼神平静:“抱歉,我不该在你切菜的时候问的。” “……没有的事。”她的眼神并没有离开,说话时也定定地瞧着孟金枝,于是便让后者愈发的慌乱,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十分勉强的笑意:“是妈妈自己不小心,我本来就是个门外汉,就算没有你说话也有可能会切到手的。” 孟摇光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开,无声表达着自己想要听到答案的欲望。 拿了好几个奖杯的影后此时却有些不敢面对自己女儿的目光,她眼神飘了一下,又很快移回来,暗中深吸了一口气才终于调整好情绪,尽量若无其事地说:“你当然有妹妹啊,昨天不是和婳婳见过面了吗?” “……”孟摇光无言片刻,才意味难明地说:“我说的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妹妹。” “孟迟婳永远都不会是我妹妹,就算是假的,我也不会承认。” 看着孟金枝强作镇定的眼神,她想起她手上的血,还有靳风口中万分危险的病情,一阵厌倦突然袭上心头,让孟摇光顿时失去了探究的欲望。 “算了,无所谓。”孟摇光关上医药箱,提着走开了,还留下一句语气平淡的话:“你别弄水果了,我不爱吃。” 孟金枝站在流理台后,看着她的背影发呆,好一会儿后,她在渐亮的天光里,露出了近似绝望的神情。 · 这一天拍戏结束,孟摇光坐在休息室里卸妆,闭着眼沉默半晌后,她突然低头打开手机,给一墙之隔的陆凛尧发了一条微信。 -我已经锻炼一周了,可以去攀岩馆了吗? 几分钟后,消息传来。 -可以。 于是半个小时后,两个人坐着各自的保姆车,去向了同一个方向。 · 与之前深更半夜空无一人的情况不同,今天大约是因为时间早,再加上又刚好是晚饭后不久,这家格调独特的攀岩馆终于让孟摇光看见了活的客人。 在他们上次使用的那间活动室内,陆凛尧上次挂上去的挂扣还没有取下来,有人正系着安全绳,跟着那条线路往上爬。 她穿着淡紫的运动服,长发在脑后扎成丸子,向上攀的速度很慢,但却很稳,动作也很有美感,然而孟摇光在下面看着,却觉得毫无可学习之处。 她还是喜欢陆凛尧那种攀岩风格,快,随心所欲,那丝毫不担心自己会掉下去的自信真的是帅炸了。 正看着那个女生攀岩,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孟摇光转头看去,发现陆凛尧今天没穿上次的荧光绿了,他换成了蓝色运动服,与之前嚣张又清爽的气质不同,这个颜色让他显得稳重了一些,像个换了个风格的校草。 当然,美色还是一样的,至少在他走向自己的过程中,孟摇光就被那张脸帅得恍惚了一下。 “等她爬完了你再去试试。”陆凛尧看了一眼攀岩壁上挂着的人,道:“现在,先去热热身吧。” 第115章 林半月 孟摇光的热身即将结束的时候,那个占领了攀岩壁的女生先下来了。 抱着脑袋艰难第二十次直起腰来的时候,她的余光看见那人已经爬到了顶部,正松开双手,任由安全绳吊着她安全落地,那短时间内的自由落体看起来很爽。 重新躺下去,孟摇光便再也无法起身了。 按着她脚踝的陆凛尧:…… “好吧,至少还是有点进步。”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看着孟摇光躺在地上气喘吁吁的样子,眼底浮现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笑意。 “哟,这是谁啊?这不是陆神嘛?”一个叫人只能想到傲气两字的声音响起来,随后有脚步声不加掩饰地靠近,“好久不见了,你的玫瑰花拍得怎么样?” 瘫在地上的孟摇光听到声音,深吸了一口气,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顺着裹着运动裤的长腿看上去,那是一个连翘起的头发丝都写着养尊处优的女生,看起来年纪和她差不多,弯眉杏眼,神态里有股自然而然且多半自己毫无察觉的高傲,如果周身的气场能具象化的话,她身后一定用高大上的字体优雅地写着“千金大小姐”五个字。 “还成。”陆凛尧的回答极其简短,丝毫没有要继续对话的意思,而女生看到坐起来的孟摇光,有些意外的把目光移过去。 “你居然带了人?上次听说的时候我还有些不相信。” 她看着孟摇光的时候孟摇光也在看着她,这位大小姐那张很符合传统审美的脸总给她一种非常眼熟的感觉,好一会儿之后,她才终于想起来这是谁。 林半月。 那个在陆凛尧的出道作上,饰演他的初恋的演员,据说也是林氏集团的独生女——难怪这么有千金大小姐的气场。 “她叫苏妩。” 陆凛尧的回答让孟摇光有些意外地抬眼看过去,男人正收回视线,对林半月笑了一下,依旧没有要解释更多的意思。林半月却没有点到为止,看着孟摇光继续道:“她是你们剧组的人吗?这个长相很难想象会去演配角啊?” “你这算是在打探消息吗?” “我有什么好打探的,我最近又没拍电影,和你们的作品没有竞争关系。”林半月切了一声,很有高傲的表达了自己的不屑一顾,接着却又看了孟摇光两眼,狐疑道,“不过我总觉得她看起来有点眼熟啊,以前演过什么戏吗?” “没有,我以前不是演员。”休息够了的孟摇光从地上站起来。 “那可能是错觉吧。”林半月嘟囔着,终于转移了话题,对陆凛尧说,“对了,那些快挂是你弄上去的吧?可算是给我指了条路,这块岩壁我还是第一次登顶呢。” “恭喜。”陆凛尧说:“我们也要开始了。” 他委婉地表达了送客的意思,对林半月点了点头,领着孟摇光朝那片抱石墙走去。 “还是这么不好相处。”林半月看着他的背影嘟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缠绷带的时候孟摇光朝外看了一眼,对面前的陆凛尧道:“原来你和林小姐还有联系。” 陆凛尧看她一眼:“认出来了?” “她好歹也是当红女星。” “流量大,没作品。”陆凛尧淡淡道:“她演技不行,拍温柔的时候五分钟的戏ng了一百多回,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 “……”还真是毫不留情的点评呢,想了想,她说:“演技不行也不影响做朋友,看你们至今都有联系,说明她人应该还不错。” “没有联系,只是巧遇罢了。”陆凛尧说:“她爸是这家攀岩馆的老板,要说朋友,不如说我和他爸是朋友。” “……”立这都给人降辈分了,真的不算是在占人便宜吗? 孟摇光一时无言,指关节渐渐被白色绷带缠紧,她曲张手指,见没什么凝滞感,陆凛尧便收起绷带,站了起来。 “把护具戴好,头盔也戴上。” 孟摇光一一照做,接着就被带去了岩壁面前。 黑色安全带从高处垂下,陆凛尧一手拿过,上前一步,从上面给孟摇光套了下去。 说是安全绳,其实更像是一件极简易的马甲,后腰和背上各横着一条宽带子,能保证坠落时不至于向后翻过去。 “自己系。”陆凛尧走到一边去系自己的安全带去了,孟摇光一边扣着扣子一边看他:“你今天也要用安全带?” 陆凛尧看她一眼:“不是给我自己用的。” 他扣好扣子后走过来,用力拉了两下孟摇光的带子,接着从她的安全带下摸出了一条两条多余的绳子,咔哒两声扣在了自己腰上,两人就这样被连在了一起。 见孟摇光一脸茫然,陆凛尧扯了扯那条绳子,似笑非笑道:“你不会以为自己第一次攀岩就能不用任何人保护的上去吧?” “一般人攀岩都会有专门的保护员,会跟着你一起爬上去。” “你就没有。” “我不需要。”陆凛尧答得平静极了,“连我都有可能掉下来的地方,没有人可以保护我。” “我看林半月也没有。” “她有,只是偶尔不用而已。”陆凛尧淡淡的,“而且这片墙非常简单,她爬了没一百次也有五十次了,还能掉下来就纯属人蠢。” “……”总感觉他对林小姐有点意见,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 终于要开始攀岩了。 孟摇光站在抱石墙前,心情难免有点紧张,可陆凛尧就站在她身边,距离很近,够安静的话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没有回头看她,语气平淡:“能看见那些挂着快挂的地方吗?” “能。” “那些石头都够宽,足够你把整个手放上去,是专门给新手用的点,你只要沿着快挂爬就行了。” “嗯。” “不要着急,也不用害怕,实在没力气了就松手,往下掉的时候要稍微弯曲膝盖,不要直立着落地。”沉默了一下,他说:“有我在,不会让你受伤的。” 第一次,有些紧张和急促的心跳,因为陆凛尧的话而沉淀下来。 孟摇光深吸一口气,伸手攀住了第一块被标记的石点,开始了她的初次攀岩。 第116章 休息区闲聊 铃铛被叮铃铃的拉响,而孟摇光再也无力继续坚持,她颤抖的手指从最高处的石点上滑落,人也整个坠了下去,而在这之前,一直盯着她的陆凛尧则更快一步地松开了手。 两个身影一高一低的一起降落,快要落地的时候陆凛尧低声提醒:“弯曲膝盖。” 孟摇光下意识地照做,下一刻她落地,膝盖的弯曲很好的缓解了冲击力,陆凛尧还在身后拖了一把她的腰,她向后倒进了他的怀里,把陆凛尧也砸进了柔软的垫子中。 室内一时寂静,只有孟摇光的喘息一声接着一声。 “抱……抱歉。”她知道自己砸到了陆凛尧,可她实在没力气爬起来,甚至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只好就着这个姿势上气不接下气地表达歉意:“我……动不了了。” “……”一声极轻的笑从身后传来,带起的胸膛震动,透过两人身体接触的部分传递到孟摇光的感官里,让她从后脑勺一直酥麻到了全身,脸也憋不住红了起来。 她忍不住用力挣扎了一下,却还是无法让自己挪动哪怕一公分。 “行了,对你的体力我早有预料。”陆凛尧动了一下,似乎想坐起来,然而刚一动弹他又停住了,语气微妙的说:“我现在坐起来会很奇怪吧?” 孟摇光:?? “现在坐起来的话,我应该会看到你通红的脸,还有一动不能动却要盯着我看的样子……就像一个瘫痪的病人。” 孟摇光:…… 一阵极致的尴尬中,陆凛尧还问道:“你会觉得尴尬吗?会不会觉得这是黑历史?” 孟摇光:…… 本来就红的脸顿时变得更红了,孟摇光憋着气不说话,陆凛尧便重新放松了身体,任由她躺在自己怀里,甚至还把胳膊垫在了脑袋下,摆出了很悠哉的休息姿势。 “算了,就这么休息一会儿吧。” 于是两个人便就着这个亲密的姿势呆了好久,等在外面吃完饭的王茂进来的时候,撞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足以让狗仔尖叫的画面。 他也差点要尖叫出来了,只是常年的助理生涯让他控制住了自己,还得顶着一张痛苦面具走出门去给他们放风,以防被路过的攀岩爱好者偷拍了去。 好几分钟后,孟摇光总算有点力气了,她撑着地面翻到一边,依旧躺着,倒是给了陆凛尧起身的空间。 “你今天最好找个地方好好按摩一下。”陆凛尧坐起来道:“否则明天估计会全身酸痛,影响拍摄。” 孟摇光两眼发直地盯着天花板,脑子还有点嗡嗡作响,片刻后才喃喃地回答,“没关系,明天要拍的是病床上的戏,我也不太需要走来走去。” “……”陆凛尧失笑,“那倒是。” 这次攀岩他们花了不少时间,准备离开时已经九点了。 孟摇光先一步换好衣服出来时,陆凛尧还没出来,她便呆在休息区等待,无聊时左右张望一眼,透过那些玻璃幕墙,隐约能看见其他活动区内正在攀岩的身影。 正出神的盯着,突然有脚步声接近过来,等她慢半拍地转头去看,已经有人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一身宽大的白色短袖短裤,戴着护膝护腕,看起来腿长肩宽,短发被汗湿了,被他抹向脑后,完整露出一张英朗的脸。 他似乎也是过来休息的,拎着一个水壶灌了一大口,倒在沙发上沉沉的喘息,闭目养神。 孟摇光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却没想到片刻之后听到了那人主动交谈的声音。 “你是新会员吗?”尚还带着点喘息的磁性嗓音响起来,孟摇光转头看去,那人不知何时已经半直起身,以一个懒散随意地姿势看着她,眼里透着些许好奇。 这人很奇怪,闭着眼的时候反而显得很有攻击性也很不好惹,倒是睁开眼后要无害一些,大致是因为那双眼睛吧。 孟摇光这么想着,摇了摇头:“我是被人带来玩儿的,还不会攀岩。” “你是陆神带来的人?”那人越发地坐直了,眼神意外,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却并不带着恶意,只是好奇似的,“我还以为他们是吹牛,原来是真的。” “……”本来还想低调点的孟摇光一阵无言,接下来便注意到了他话里的重点,不由得问,“他们是谁啊?在这里攀岩的人都和陆……前辈很熟吗?” “不熟。”他答得干脆利落,又倒回沙发上:“没人能跟他熟,只是点头之交而已……或者说只是我们单方面熟,毕竟谁还没看过几部他的电影呢?国内随便一个城市,走在大街上撞见十个人有八个都是他的影迷,我当然也是。” 他似乎很有聊天的闲心,懒洋洋地道:“除此之外,陆神在这攀岩馆也一直都是传说,这里的馆长当年可是拿过世界冠军的,陆神却一次都没输过,大家一直都猜测,陆神如果要加入攀岩界的话,估计也要和当演员一样,把奖杯都拿个遍了——可惜他没有那个想法。” 孟摇光慢慢点了点头,那人又将目光移到她身上,话题也顺势转了过来。 “你叫他前辈?那你也是演员咯?有过什么作品没?” “我还是个新人。” “新人?新人就能和陆神这么亲近了?我们还没见过陆神带别人来这里呢。” “……是我体力太差,想要前辈带着我锻炼一下。” 他笑了一声:“陆神可不像是因为后辈请求就会把人带入自己私生活的人,你一定很特别。” “……”孟摇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好在那人也并不需要她接话便伸出了手,“我叫越铭,超越的越,铭刻的铭,你呢?” 下意识想诚实回答的孟摇光想起了陆凛尧对林半月的介绍,只好吞回去,道:“我叫苏妩。” 两手相握,越铭挑眉问:“哪个wu?” “妩媚的妩。” “很适合你。”他笑了笑。 手还没来得及各自收回,一个声音远远地就响了起来。 “苏妩,走了。” 第117章 任其发展的乌龙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孟摇光从他与平常无异的声音中,听出了一点莫名其妙的不高兴来。 她下意识地松开手起身,越铭却越过她看向不远处,笑道:“陆神,好久不见啊。” 陆凛尧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嗯了一声,没有丝毫要交谈的意思,越铭却不罢休,继续道:“好不容易碰上了,陆神再给我张签名呗,我小侄女求了我好几次了。” “我已经给过你了。”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签名这东西本来就是时间越久越珍贵。”陆凛尧笑了笑,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先走了。” 他礼数周到地对越铭点了下头,朝电梯的方向走去,孟摇光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 一路沉默地上了大厅出了门,在即将上车的时候,有人从身后的攀岩馆内疾步跑出来,大声叫了一声苏妩。 孟摇光停下脚步,有些惊讶地转头看去,短短几秒之内越铭已经跑到了她面前,他拿出手机递给她,笑得很帅气的道:“能给我你的微信吗?以后可以一起来攀岩,我也可以教你。” 没等孟摇光回应,砰地一声关门声先打断了他们。 刚开了车门要上车的陆凛尧此刻重重甩上了车门,从他的车前绕过来,一手抽走了越铭的手机,啪嗒按了几下再还回去。 “这是我的微信,你要想找攀岩的人可以找我。”他语气不善,看越铭的眼神跟看死物一样,冰凉凉的,“我们剧的女主在拍戏期间不能和男主之外的人传绯闻更不能谈恋爱,越少爷就别加微信了。” “……”越铭脸上始终完美的表情僵了一瞬,“我加微信也不是为了……” 他话都没能说完就被陆凛尧那一脸“你看我像傻逼吗?”的表情堵了回去。 越过陆凛尧,看了一眼“苏妩”,越铭脸上出现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是你的人。” 他摇摇头,拍了拍陆凛尧的肩膀:“陆神,你早说是你女朋友不就得了,我还能给你开个庆祝party,也不至于闹出这等乌龙。” 陆凛尧:…… 孟摇光闻言下意识地探出头来想解释,可陆凛尧不知出于何种心思,一手把她按了回去,冷着脸任由越铭误会了两人的关系。 “等你们的电影出来,我会去贡献票房的。” 直到两人都上了车,越铭还在窗外朝他们挥手,陆凛尧却丝毫不给面子,轰的一声就把车开了出去,留下一地尾气喷给越铭。 · 去时两辆车,走时却只是一辆,还是陆神亲自开的。 就在方才孟摇光打算上自己车的时候,陆凛尧把她拉住了,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自己的副驾驶,于是孟摇光的司机就这样被迫下班了。 一路行驶中,街灯洒进车厢来,在两人脸上留下明暗的光影。 只能听到风声的沉默持续了许久,本来想说些什么的孟摇光转头看见陆凛尧的脸,刚巧有橘色的灯光落在他睫毛上,晕染出一片朦胧,孟摇光突然就忘了自己原本想说的话了。 她突然之间变得什么都不想说,只觉得就这样安静下去也很好。 于是头靠在座椅上,慢慢收回目光,思绪都被夜色浸染了般的,变得昏昏欲睡了起来。 倒是陆凛尧头也不回地先开了口:“以后去攀岩馆不要和他们交流。” 孟摇光延迟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打了个哈欠问:“为什么?” “会影响你的生活。” “为什么?” “……”陆凛尧终于转头看了一眼,便目睹了她眼睛都快睁不开,脑袋随着车速摇摇晃晃的样子。他并没有发现自己原本冰冷的神情正在不由自主变得缓和,只收回视线,下意识把车开得更稳,声音也低了一些,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对孟摇光说,“算了,反正你去攀岩馆也只会跟我一起去。” 大不了一直盯着就是。 孟摇光大约在迷糊中听见了这句话,居然还做出了反应:“马上要去澄水了……我们应该没时间再来攀岩了吧……” 她的声音因为睡意而含糊不清,嘟嘟囔囔的,但陆凛尧还是听懂了,他这才想起来,他们棚内的戏份即将结束,接下来便该去外市拍外景了,的确没什么时间再来攀岩,除此之外,等到外景也拍摄结束,他们俩只怕连见面的机会都少了。 想到这一点,陆凛尧不由得沉默下来。 这沉默一路延续到了停车的时候,孟摇光此时已经彻底睡着了,陆凛尧转头看她时她正把脑袋抵在车窗上,看着无知无觉的,也不觉得车窗冰凉,硌着脑袋不舒服。 借着昏暗的路灯,陆凛尧无声看了她半晌,突然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向后靠上椅背,抬起手表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半。 “给你十分钟。” 他近乎无声的说。 放下手,望着窗外安静的街道与远处的星星,陆凛尧开始了人生中屈指可数的等待。 在连身边人的呼吸都清晰可闻的安静之中,时间的流逝都仿佛变慢了许多,最后还是孟摇光自己醒来的。 睁眼时她下意识问了一句几点了。 陆凛尧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他低声说。 孟摇光立即清醒过来,从攀岩馆到幸福里应该要不了这么久才对,她一边解安全带一边问:“路上堵车了吗?” 陆凛尧低低嗯了一声。 “那我先走了。”孟摇光打开车门走下去,朝陆凛尧挥了挥手,“谢谢前辈带我去攀岩,回家了早点休息,路上开慢一点。” 陆凛尧握着方向盘,看她一眼,淡淡的答“知道了”。 车门被关上,孟摇光退后两步,看着车灯远去,直到看不见影子,她才转身走进了小区。 第118章 是你哥哥自愿的 棚内的戏越拍越少,很快便到了最后两场。 苏妩在又一次晕倒后,被送进了医院,工作人员用了两天的时间来搭建场景,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 杨乐正在给孟摇光化妆,她最近因为锻炼气色好了不少,这时候便尤其需要把脸化得苍白一点,连嘴唇都用裸色口红涂成了没有血色的样子。 上戏之前她最后吃了一块巧克力,又漱了漱口,才穿着病服上了床。 第三只玫瑰第一百五十三场,action · 最近几天总是下雨,阴沉沉的天色笼罩着窗外本就萧瑟的草木,让这冬季显得更加颓败凋零。 苏妩靠在床上望着窗外暗淡的绿色,天光将她的脸染得苍白而沉默,她住进医院已经一个月了,医生每次见她表情都很严肃,显然那并不是一个开得起玩笑的人——这很遗憾,比起这样的人,她倒更希望能有一个心态足够好的医生来应付自己,至少不要每次见面都在脸上写着“你快要死了,我救不了你”这种谁都清楚的事情。 面对将死之人就必须得用严肃的表情吗?你们不想在面对生死时显得太轻佻,但说不定那人其实更想见到笑容呢——不管是谁的笑容。 这一点沈倦也做得不好,但是……可以理解,毕竟我骗得他好苦。 这么想着,苏妩忍不住笑了出来。 房门被拉开,孟摇光转头看去,说曹操曹操到,沈倦提着早餐来了。 时间虽然已经十点,但苏妩需要空着肚子在九点接受一个检查,便一直没有吃饭,现在检查结束了,此时终于闻到饭菜的香味,她才终于感受到一阵饥饿。 粥和几样小菜被一一摆在小桌上,苏妩靠着床头,不去看饭菜,只无声而纯粹地看着沈倦。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笑了。这一个月来,那张深邃俊美的脸上始终保持着沉默而阴暗的表情,不管她道歉也好若无其事的笑闹也好,他都始终用冷淡的眼神看着她,搞得仿佛他只是个没有感情的护工一样。 ——如果不是曾在半夜醒来,看见他靠在走廊外抽烟,她估计都要以为这人已经不爱她,只是在机械的做慈善罢了。 那一夜她在房内数出了二十几根烟的时间,小窗口上飘起来的白雾整整两个小时没有散,然而到了白日,门口却一点味道都没有留下,仿佛深夜的一切,那个靠着门往死里抽烟的背影,在烟雾里模糊不清却晦涩无比的脸庞,都随着烟雾消散得一干二净了似的。 苏妩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倒也很想继续去逗他开心,但努力多次未果后,她终于也放弃了。 此时她开始低头吃东西,沈倦便提着一袋水果走出了病房,想必是去给她切水果去了。 今天的粥一如既往的细腻粘稠,她正百无聊赖地吃着,病房门又一次被推开了,高跟鞋敲击在地板上,让她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而在看到来人的时候,她眼底倏然闪过一丝轻笑。 “沈小姐。” 沈倦的妹妹来了,她身后还跟着另一位女士,想必就是那个长辈定给沈倦的未婚妻了。 她想也该来了,毕竟她都白吃白住了整整一个月,还每天都花钱如流水的消耗着她哥的财产以及时间。 想到这里,苏妩觉得自己很该认真对待这两位小姐的来访,便放下勺子,靠在了床头上。 沈小姐穿着一身漂亮的红棉袄,看起来颇为喜庆,另一位则在大冬天也穿着华丽的裙装,一看就是上流千金的模样。 她们让死气沉沉的病房一下子活了过来,也衬得穿着条纹病服的苏妩更加苍白。 好在她足够美,头发也还没有掉得太厉害,即便脸色白了些,也依旧只有透明脆弱的美感,并不显得寒酸可怜。 她在床对面的镜子上扫过自己现在的模样,这才对着两人微笑起来:“又见面了,沈小姐,你是来看望我的吗?” “你觉得呢?” “不管是与不是,来看一个病人却什么都没带,还挺失礼的。” “我懒得跟你贫。”沈小姐翻了个白眼,“我来是想告诉你,我哥他下周有个演奏会,很重要,是一年前就安排好的,到时候会有来自全世界的艺术家前来交流捧场,我希望你能劝劝他,让他用心准备这场演奏会,可不要再放鸽子了,再来一次的话,我怕爸妈会直接宣布跟他断绝关系。” “这话你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 “我说有用的话还会来找你吗?”沈小姐又翻了个白眼,接着又很认真地道:“我相信能让我哥这么喜欢的人,一定也是真的喜欢他,既然喜欢,就应该明白什么对哥哥最重要,他已经为你浪费了太多时间和精力了,继续这么下去一定会众叛亲离的。” “他觉得你哥哥会听我劝吗?”苏妩笑了一下,“我这些天连想让他笑一下都做不到,我不觉得自己有那个本事可以劝他去做他原本不想做的事情。” “那你这是拒绝了?”沈小姐的脸色有了变化,显然她原本以为苏妩会毫不犹豫答应她的,然而此刻事情的发展出乎了她的意料,她眼神陡然变得犀利起来,上下打量着苏妩,“我本来以为你会是那种识趣的人来着。” 苏妩笑眯眯的任由她看,一言不发。 沈小姐的脸色终于渐渐变得铁青,一点笑意都不再有了。 她古怪地看着苏妩,最终道:“你知道你住院这一个月花了我哥多少钱吗?” “你哥的钱又不是你的,你那么关心干嘛?” “……”沈小姐被噎了一下,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你都不会觉得愧疚吗?光是请专家会诊我哥就已经花了近一百万了,更不要说各种特殊药剂和顶级医用器械,这可是你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不能说得这么笃定啊,要是我能健健康康的活下去,说不定也会成为一个有钱人呢,生病之前我可是很努力的。” “……”沈小姐又被噎住了。 苏妩逗她逗得有趣,这时也慢慢收起了笑容,淡淡地看着沈小姐,缓缓道:“说到底,是你哥哥自己愿意为我付出这些的,别说你了,连我都没有办法阻止,既然不能阻止,倒不如抛开一切好好享受,虽然这么说好像很不要脸,但事实上,我倒宁愿你哥不要给我治病,可惜他不听啊。” 她冲沈小姐笑了笑,后者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苏妩看懂了她的表情,那写满了“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的一张脸。 门外又有脚步声响起,房门被拉开,是沈倦端着果盘回来了。 第119章 你要跟我殉情吗? 看到两个不请自来的客人,沈倦脚步一顿,语气冷淡:“你们怎么来了?” 沈小姐对着苏妩还能趾高气昂,对上她哥哥立马就怂了,立刻道:“我来看看嫂子。” 苏妩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沈小姐狠狠瞪了她一眼,不等沈倦再说什么,便立刻要拉着充当空气的同伴离开,然而之前一直空气般透明的“未婚妻”小姐却没有被拉动,她穿着漂亮的裙子站在那里,像一只美丽的天鹅,仰头对沈倦说:“我是想来看看你那么喜欢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似乎和沈倦早就认识,语气熟稔,又藏着一分不易察觉的失落:“你为了她拒绝了我们的婚约,明明一年前你对此还保持着无所谓的态度,我原本想着结婚后总能慢慢改变你的,可现在,我是不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这话说得很有内涵。 最后那个问题与其说是表达失落,不如说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苏妩轻而易举听出了她的潜台词。 [等到这个讨厌的病秧子死了,你是不是还能回到从前,答应我们的婚]——当然,“讨厌的病秧子”是她自己加的,人家大小姐未必会这么无礼。 可沈倦却很无礼。 他用十分冷漠的看石头一般的目光低头看了这位小姐一眼,像是思考都不用的脱口而出“是”,语气甚至还带着一丝不耐烦,接着又继续很无礼地重新拉开了房门,装作礼貌地道:“病人需要休息,你们应该也很忙吧?” 这一系列举动可把大小姐刺激到了,眼眶瞬间通红,沈小姐更是一句话不敢说,赶紧拉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待到病房重新安静下来,沈倦才关上房门,端着果盘走到了床前,他看了一眼苏妩面前的粥,皱了下眉:“冷了吗?要不要去加热一下?” “不用了,还没冷。” 苏妩重新拿起勺子,又吃了起来。 一时间病房里只剩下吃东西时轻微的声音,还有沈倦坐在一旁沙发上随意翻看杂志的声音。 直到苏妩吃完了早餐,她靠着床头慢慢吐出一口气,又缓缓吸进去,按捺住了想吐的冲动,这样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放松了脸色。 她没有看到沙发上沈倦无声捏紧纸张的手指。 囫囵塞了块水果进嘴里后,她含含糊糊地开口:“你妹妹说你下周有场很重要的演奏会。” “……也没有很重要。”沈倦沉默了会儿才开口,又抬起头来看向她,“怎么?你想让我去?” 苏妩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慢咀嚼着嘴里的水果,直到把嚼碎的果肉咽了下去,才轻笑一声,缓缓摇了摇头。 等待着她更多表态的沈倦静静看着她,却什么都没等到,摇过头之后苏妩便又开始了发呆,她似乎对沈倦的目光丝毫未觉,只怔怔看着窗外。 雨又下了起来,轻而细碎的雨声织遍了整个天地,像是一张潮湿而灰蒙蒙的大网,将世界都包裹起来,让人只能听到看到模糊的一切。 远处有几只飞鸟,渺小的黑色影子从视线里掠过,只留下遥远清脆的啼鸣。 也不知道它们冷不冷。 苏妩这样想到,却突然毫无预兆地开了口:“你要跟我殉情吗?” 早已放弃从她那里得到更多答案的沈倦全身都被按了暂停键似的顿住了,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来看向她,而直到这时,苏妩才终于收回目光转过头来。 她在昏暗的背景里注视着沙发上的沈倦,表情都模糊在灰暗之中,唯独一双黝黑的眼眸上,蒙着一层清冷的光。 她这样看着沈倦,又问:“你要和我私奔吗?” 沈倦很久没有说话。 暗淡的乳白的天光从窗外落进来,将苏妩的脸藏在阴影中,却将他的表情温柔地描绘了出来。 其实也没有什么变化,他似乎只是单纯的回望着苏妩罢了,那双潭水一般深而静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只纯粹地倒映着苏妩的样子。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许久,最后缓缓张口,慢而重地吐出了一个字:“好。” 却不知道,他这句好,答的到底是前一个问题,还是后一个问题。 是愿意和你殉情,还是愿意和你私奔。 亦或者,两者都是“好”? · 问题注定要被留给观众。 谁都不知道那个瞬间沈倦到底想的是什么——大概除了陆凛尧。 · 这一场拍摄花了足足两天时间。 主演倒是发挥稳定甚至很优秀,于落却是ng了很多次,别的便大多是因为光影或者布局的问题,好在最终一切问题都解决了,呈现在监视器上的画面终于得到了余导的一句“perfect”。 拍完这场戏后,陆凛尧很久没有和孟摇光说话。 甚至到了周二上课的时候,他都破天荒的没有再使唤她这个课代表上去放ppt,偶尔目光相对,也是很快就移开了,虽然那眼神平静冷淡,可合作了这么久,孟摇光还是能一眼看穿其中的沉默与晦涩,那眼神看得孟摇光都忍不住愧疚起来。 私下和王茂聊天的时候,王助理倒是心很大,又或者是他已经习惯了。 “他就是这样,拍戏的时候总是会有入戏太深的问题,但你不用担心。”王助理挥了挥手,说,“我们陆神心大得很,我在也没有见过比他心脏很强大的人了,入戏再深都会走出来的,反正还有一个月就结束了,到时候随便找个地方休息一段时间他就恢复正常了。” 孟摇光闻言却并没有放心,反而因为被提醒拍摄快结束了而心里咯噔一下,渐渐往下沉去。 可她并不知道,王助理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也是心虚的。陆凛尧的确一直都有入戏太深的问题不假,也的确能在拍摄结束后尽快地走出来,可那都是剧情戏,他还从没见过他拍感情戏拍成这样呢,都私下把人带去攀岩馆了,这可是破天荒的事情。 因为没有前例,王助理很是忐忑,不知道这次到底能不能出戏,但面对让陆神入戏太深且还是陆神粉丝的对象,他当然要把话说得漂亮一点,也免得小新人产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幻想,到时候两个人都要受连累。 王助理深感自己做了好事,冲孟摇光慈祥的笑了笑。 孟摇光:…… 第120章 你好像长高了一点 离开鸦海市去拍摄外景之前,孟摇光随陆凛尧最后去了一次攀岩馆。 她最近因为锻炼身体素质越来越好了,吃饭都比以往吃得多了些,乃至于还微不足道的长了点个子,原本的一米六七窜到了一米六八,也算是女演员的标准身高了。 这一点还是陆凛尧发现后告诉她的,那是一次补拍之中,两人补了前面两场有所不足的吻戏,导演刚喊了卡,陆凛尧松开她的唇瓣,还无声贴了片刻才分开,然而分开也只是唇舌罢了,孟摇光还能感觉到陆凛尧近在咫尺的呼吸,他微低着头,鼻尖蹭在她额前,呼吸轻慢,半晌没动,孟摇光便也不敢动,工作人员都知道两人入戏时的状态,便都不会上前打扰。 好一会儿之后,孟摇光才感到箍在腰上的手缓缓松开了,接着是陆凛尧一声低语:“你好像长高了一点。” 孟摇光惊讶地抬头,对上他潭水般平静幽深的目光,陆凛尧则抬手在她头顶比了一下:“最开始你只到我肩膀上面一点,现在能够得着下巴了。” 陆凛尧一米八八的身高,就算在男演员中也是极其优越的,搭戏的女演员也大多不会太矮,孟摇光自己比较过,在他以往合作的女演员中,自己好像是最矮的一个,这一点一直让她有些郁闷,此时听闻自己长高了,自然很高兴,抬手便叫靳风来给自己量身高,最后结果果然是长高了一点。 孟摇光很满足,难得笑得眼睛弯弯。 她一时想不到这个细节中透露出来的陆凛尧对她的关注,靳风却想到了。 连他这个日日跟在孟摇光身边的经纪人都没有察觉的极其微小的变化,陆凛尧却发现了——靳风不动声色地朝陆影帝看去一眼,正好对上对方不经意扫来的目光。 双方都很不露声色,陆影帝比靳风还多了一份从容,他弯了下唇,淡淡收回了视线。 靳风:…… 这个笑是什么意思?不屑吗?是在鄙视我作为经纪人的不称职吗?还是在挑衅? 总之不管怎么说,还真是让人不爽啊。 这股不爽的感觉一直维持了好几天,导致靳风老想在孟摇光面前给陆影帝上眼药,比如他会说一些圈内人尽皆知的事情,再加上一些自己的臆测,来试图达到诋毁陆影帝的效果,不养宠物被说成没有爱心,过于敬业被说成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与粉丝距离过远被说成冷漠无情,就连平素待人温和的态度都被他说成假惺惺。 而最让孟摇光忍无可忍的一点,是没有绯闻也能被他说成某方面不行。 听到这里孟摇光实在是受不了了,张口道:“靳叔,陆凛尧这几天是找你借钱了吗你要这么污蔑他?” 靳叔委屈:“怎么能是污蔑呢?好多人都这么想。” “……”孟摇光简直无话可说,只好翻了个白眼表示自己一个字都不相信。 靳风诋毁陆神不成,只好暂时收兵,看向窗外道:“这是什么地方?” “攀岩馆。” 保姆车停下来,孟摇光拉开车门跳下去,第一次来此的靳大经纪人十分新奇地跟着下了车,嘴里稀罕道:“听你妈说你在家每天跑步我还不相信……怎么回事?自诩反运动达人的孟大小姐怎么突然改性子了?” 话正说着,他便见到那边停下了一辆十分眼熟的宾利,接着在极其不妙的预感中,有人从驾驶座走了下来。 那优越的身高与逆天的大长腿,以及转头看来时能把阳光都逼退三分的惊艳样貌,果然就是在剧组里每天都会看到,还老是跟他家摇摇接吻的让人极其不爽的陆影帝。 ——还是他最近几天一直在拼命诋毁的正主。 靳风顿时一阵不爽和心虚同时涌上心头,他就像个要被抢走闺女的老父亲、或者被抢走肥鸡的黄鼠狼一样,变了脸色十分紧张地拉住孟摇光:“怎么回事?你是和他约好了吗?他怎么也来了?!” 孟摇光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深觉他的大惊小怪:“就是因为陆前辈说要监督我我才开始锻炼的啊,攀岩馆我都来了好几次了。” 她理所当然的说完便朝馆内走去了,路上与陆凛尧会和,两人自然而然的并肩而行,俊男美女看着十分登对,只是可怜第一次来此的靳大经纪人,只觉得头顶一声惊雷,劈得他心肝欲碎,十分伤心。而待他忍着心塞跟上去的时候,还对上陆凛尧回头看来的视线。 那大约只是随意一瞥,还残留着点和孟摇光说话时未尽的笑意,对上他视线那笑意顿收了一半,留下一层敷衍至极的客套,淡淡点了点头便收回去了。 靳风心梗得脚步一停,片刻后才唉声叹气地跟进去。 · 巧合的是,他们今天也遇到了林半月。 林大小姐最近大约没有戏要拍,空闲的时间都用来练习攀岩了。 孟摇光做完热身运动,依旧爬上次的路线,陆凛尧也依旧给她做保护员,这时候林半月便在底下旁观,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还和后来赶到的越铭闲聊起来,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室内传递得十分清晰。 “你什么时候见过陆神给人做保护员啊?这丫头真是幸运。” “你说得对。”越铭表示赞同,随后道:“不过我还是要说,你不一定比人家大,还是不要随便以长辈自居为好。” “她是演艺圈新人,我都出道好多年了,怎么算我都是前辈吧?”林半月说着得意洋洋地挑起眉来,“就算是年龄我肯定也比她大,苏妩一看就是个小丫头,不相信我问给你看。” 随后她果然提高了音量,大声问岩壁上努力攀爬的人:“苏妩!跟姐姐说说你几岁了?” 孟摇光险些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震到摔下来,刚好下一个突出的石点很小,只够放入三根手指,她一个不稳便剧烈的晃了晃,好在陆凛尧就在她旁边,及时抓住了她的手臂,她这才重新扣住石头,稳住了身体。 深吸了一口气后,她有些烦躁的回答:“十九岁。” 说完她便不再管底下的声音,专注地攀爬起来,却不知道底下的林半月整个人都僵住了,而越铭则是毫不客气的大笑起来。 “还说人家是丫头呢,你比她还小一岁。” 林半月一身火气,愤愤道:“闭嘴!” 第121章 林半月的鱼塘 乖乖去买水的靳风这时候回来了。 他跟着孟摇光发来的房间号一路找过来,刚到门口便听到了一阵似曾相识的声音。 女孩子清亮朝气的嗓音不知在对着谁吐槽:“看她长得那么嫩,我还以为她肯定比我小呢,简直就是欺诈。” 另一个男声毫不留情地回她:“我看人家气质比你稳重多了,也不知道你怎么看出一定比你小的。” 靳风却再也听不进别的话,那似曾相识的女声在他脑子里闪过,很快贴合了某个他不愿意看到的人,这猜测让他顿时失去了所有心情,也不敢再往里走,只好躲在门外,无声朝里看了一眼。 那个盘腿坐在地面垫子上的侧影,不算熟悉,但也绝不陌生,让他顿时缩紧了瞳孔,心脏也急速地跳了起来。 怎么会是她? 摇摇怎么就和她遇上了?她还不知道摇摇的身份吗?摇摇失忆了不记得她是正常的,可她怎么可能不记得摇摇?难道她们还没有互通过姓名? 虽然早在孟摇光选择进入娱乐圈的那一天,他就知道迟早会有真相大白的时候,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那一天会来得这么快,孟摇光的第一部作品甚至还没有面世,她甚至还没有正式出道!而且他们还没有向孟摇光透露过任何一点有关她生父的消息,他们本来觉得时间还长,想等到她们母女俩关系更好的时候再慢慢向她说明此事,可如今在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时候,居然先跟同父异母的妹妹相遇了! 靳风简直不敢想象,以孟摇光的性格,突然知道此事后会有什么反应。 这短暂的十秒时间里,靳风几乎是屏息静气,连心跳都要停止般地静听着里面的动静,企图收集一切情报以便了解现在的状况。 好在没有让他等很久,林半月很快又高声道:“苏妩,你是几月生的啊?说不定你只比我大几天呢。” “……”靳风站在门外,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直到这时他的心跳才劫后余生般的急速跳动起来,他几乎是立即想通了其中的关窍,第三只玫瑰还在拍摄中,导演亲口下令不得透露任何剧组相关消息,尤其是女主的一切情报,而男主陆凛尧在这期间带孟摇光来攀岩,是人都会想到这就是第三只玫瑰的女主,为了保守秘密,孟摇光顺口就把作品中的名字拿到了现实里来用也是正常的。 这样猜测的靳风并不知道,真正救了他的心脏的其实是陆凛尧,若非被问到名字时陆凛尧及时插话,孟摇光只怕早就把自己名字说出来了。 靳风站在门口待了一会儿,最后转身离开了。 他不敢进去,林半月当年虽然还小,但也已经记事了,她知道孟金枝和她父亲之间的纠葛,自然也会认识他这个孟金枝的经纪人,若今天他再以“苏妩”的经纪人身份出现,谁都不知道她会不会猜出些什么。靳风不敢冒险,于是只好把水放在门口,然后给孟摇光发了条微信便离开了。 他还得去跟孟金枝好好商量一下,对孟摇光坦白她身世这件事,只怕需要加快进度了。 · 靳风走的时候,孟摇光还挂在岩壁上“艰难求生”,而下面的两位小姐少爷已经抛开年龄话题,聊起别的来了。 “听说你最近相亲去了?”越铭喝着咖啡,翘起来的腿在半空抖个不停。 “屁的相亲。”私下总是很暴躁的林小姐用看禽兽的眼神看了越铭一眼,“我才十八岁!” “而且你看我家是需要我去相亲的家庭吗?再说了,就我的长相和知名度以及家世背景,就算要一天换一个男朋友,都有人每天排队排到首都去好吗?” “那我怎么听说你和孟家那个养子看对眼了?” “又是谁在造谣!”林半月一拍桌子,十分愤怒,“不过是一起喝了杯咖啡怎么就看对眼了!”诡异的顿了顿,她突然又缓和了语气,“不过老实说,他的长相的确很符合我的审美。” “什么审美?小白脸审美?”越铭大肆嘲笑他,被林半月脱了鞋子险些砸到脸上。 “你懂个屁。”林半月翻个白眼,“就是因为你们这种花花肠子二世祖太多了,才让他那种温柔内敛型显得格外珍贵,而且他又很厉害,虽然是养子,但据我爸的秘书说他管理能力很强,在商业方面极有天赋,孟家在他手里比以前在孟老爷子手上发展得好得多,年收入提高了至少四成。” “孟家的确缺个商业天才。”越铭端着杯子叹道,“他们家一直是书香世家,手底下博物馆都好几个,孟老爷子年轻的时候经营还可以,可惜这一代只得了金枝女神一个女儿,这女儿还无心家业,专注为艺术献身,我爸之前还担心孟家后继无人呢,现在出了个孟迟骄也挺好的,虽然是养子,但金枝女神又没有亲生儿女,如此一来那对兄妹倒是和亲生的没什么区别。” “……”正在把鞋子穿回去的林半月不知为何沉默了一下,张扬的气焰也一下子沉静下来,片刻后方才恢复正常,若无其事地把话题拉了回去,“反正我还没有到要相亲的年纪,不过是养鱼罢了。” 她嚣张地说:“孟迟骄不过是我看中的第一条鱼,接下来我还要去相看更多的鱼,只要是够漂亮的,统统都放进我的鱼塘里,等我想结婚的时候就点兵点将点一个,要是到时候孟迟骄被点中了,那也算他的福气。” 说着她还十分高傲地看了越铭一眼:“你的姿色虽然不是我的菜,但也算是小帅哥一枚,勉强也够格进我的鱼塘了。” “……”越铭端着杯子默默退开两米,诚恳道:“我就算了吧,别委屈您了。” · 孟摇光下来的时候一如既往地在地上瘫了好久,陆凛尧则起身去拿了水喝。 一直无聊坐在底下的林半月和越铭立刻拍手鼓掌:“不愧是陆神,脸不红气不喘的,喝口水都是给这些石头面子了。” 陆凛尧懒得搭理他们,放下水瓶拎着泡沫轴走到孟摇光身前,盘腿坐下,把泡沫轴按在她小腿上,向前一滚—— “嗷!!!” 一声痛叫猝不及防地从孟摇光嘴里传出来,尖锐得让陆凛尧都停了停,随即他低头,唇角悄无声息地翘了一下,正巧被惊恐回头的孟摇光亲眼目睹。 孟摇光:…… 看我失态,你很高兴吗? 第122章 可能你不是他那盘菜 大约是觉得丢脸,之后孟摇光便攥紧了垫子,半点闷哼都没有发出来,而陆凛尧一边用泡沫轴给她放松肌肉,一边闲散道:“按摩还是及时做了为好,虽然我不够专业,但勉强也够用了,你回去之后还要做一遍,明天应该就会好很多。” 孟摇光根本不敢发出声音,酸痛感从被泡沫轴碾过的每一个地方传来,她怕自己一开口便又是那种丢脸的嚎叫声,这种忍耐让她一时甚至忘记了为“陆凛尧在给她按摩”这件事而羞赧,可一旁看热闹的两个人可没忘记这个重点。 尤其是和陆凛尧同行还曾与他合作过的林半月,她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我没看错吧?陆神不但给人做保护员,还在给人按摩?” 越铭虽感受不深,却也十分惊讶:“我怎么记得圈里都说陆神是个连微笑都要量好角度跟谁都不熟的人?怎么他私下里其实这么没架子的吗?” “梦里的没架子。”林半月喃喃道:“我当年和他合作的时候他还是个无名新人呢,戏中亲亲热热下戏就立马冷脸离我十万八丈远的嘴脸我至极印象深刻,天知道我当时在心里骂了他多久,所以后来网上传我们绯闻的时候我都差点喷了——还不如说我和剧组里那只猫是一对呢,猫和我都比我和他亲近。” “那这些年他有别的绯闻对象吗?” “没有。”林半月依旧恍惚地看着那一幕,“他的团队非常反感绯闻,从他出道开始凡是有倒贴上来的纷纷都被工作室打假了,现在圈内都叫他贞洁烈神。” “……”越铭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吐槽这个难听至极的外号,最后只好看着那一幕,干巴巴地表示,“人与人果然是有差别的。” 顿了顿,他感叹:“之前一直没有绯闻,可能是因为陆神还没遇到他的那盘菜吧。” 还在恍惚中的林半月抓住重点,立刻怒了:“你是说他看不上我?他凭什么看不上我?不就是个影帝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越铭眼神微妙地看着他,幽幽道:“不就是影帝吗?你们同期出道,人家中途还息影两年让你多跑了一段,怎么也没见你拿个影后来当当啊?” “……”林半月一时无言,最后低下头嘟嘟囔囔,“我本来也没想当演员的,我本来就没这个天赋。” 越铭闻言神情一动,事实上这已经是鸦海市上流圈子里的一大未解之谜了,和林半月相熟的人没有人不知道她根本就不喜欢当明星,然而作为堂堂的林氏财团大小姐,她又为什么非要强迫自己去做分明不喜欢的事呢? 越铭正想问一句,那边两人已经结束了按摩,孟摇光像个百岁老人一般颤颤巍巍地走过来,陆凛尧就两手揣着兜坠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发笑。 听到响动的两人都转过头去看着这一幕,眼神很是复杂。 “真正的电影人就是这样吗?”越铭喃喃说,“随便做点啥都像在拍文艺片似的。” 室内橘色系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将孟摇光脸上略带哀怨的神情描绘得格外清晰,也渡到她身后的男人身上,贴合他颀长挺拔的身体轮廓,以及独一无二的俊美五官,让他显得温柔极了。 如果没有坐在一旁的两个人,这一幕的确很适合被镜头记录下来。 林半月看得越发心塞,眼见着两人走到近前来了,便盯着陆凛尧幽幽道:“陆影帝,你对自己合作对象也太区别对待了吧?” 孟摇光边喝水边奇怪地看向她,陆凛尧却只淡淡扫她一眼,脸上尚还带着未尽的笑意,却完全没有回答的意思。 林半月:…… 这次的攀岩馆偶遇最终以林小姐的郁卒、越铭看完八卦的心满意足,孟摇光的颤颤巍巍,以及陆凛尧不动声色的好心情结束。 没几天过去,第三只玫瑰剧组全营开拔,浩浩荡荡转移了阵地,来到了某南方城市的澄水县。 这地方在电影中被叫做水廊,是苏妩的家乡,顾名思义,就是个水上乡村,是个贫穷却美丽的地方。 · 走之前孟金枝好几次提出要和她一起去,却被孟摇光拒绝了,她从靳风那里了解到,孟金枝需要持续性的心理疏导,如果和她一起去了澄水县,只怕没办法按时接受治疗。 这段时间的亲密相处让孟摇光已经渐渐习惯了孟金枝的存在,虽然很少,但她偶尔也会叫一声妈妈,翻开之前她老老实实地听着孟金枝的各种叮嘱,那声音唠唠叨叨地响在耳边,一会儿给她添这东西,一会儿给她添那东西,又怕她冷又怕她饿,不光叮嘱她,还拉着靳风说个没完,很奇怪,孟摇光原本是最不耐烦这些的,此时却不知为何都听下来了,还会不时的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最终分别之际,她把行李箱交给靳风,自己上前一步,抱住了她。 “好好照顾自己。”孟摇光在不敢动弹的母亲耳边轻声说,“我也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妈妈。” 保姆车很快带着她远去,孟影后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车远去的影子,突兀地掉下了泪来,神情里似乎是喜悦,却又莫名藏着惶恐的哀戚。 · 从鸦海市到澄水县除了两个小时的飞机外,还需要搭乘三个小时的大巴。 那车大约使用了很多年,每天在市区与乡村之间来回,整个车都显得很破旧,车厢内更是随处可见陈年的脏污,四处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陆凛尧似乎是第一次坐这种拥挤又破旧的交通工具,看起来很不适应,脸色都白了不少。 水廊的戏份大多只属于两位主演,便没有更多配角过来,车上除了他们俩,大多都是工作人员,他们便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一排。 孟摇光时不时地转头去看旁边的人,陆凛尧有所察觉,却懒得搭理,他此刻正在用全身心来抵抗那股从胃里翻涌上来的恶心感,闭着眼的神情看起来冷冰冰的很不好惹。 大巴上了土路,颠簸便更加厉害,眼看着陆凛尧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孟摇光终于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胳膊,陆凛尧极其不耐地抬起眼来。 “我们……换个位置吧。” 坐在窗边的孟摇光背着光,眼底清亮地看着他,低声道。 第123章 为人屈膝 窗户被开了一线,带着湿气的寒风从外面吹进来,带来冷意的同时也吹散了鼻端那股难闻的味道,陆凛尧很快就好了许多。 他睁开眼,看向坐在里侧跟个没事人一样玩手机的孟摇光,淡淡道:“你适应性倒是挺强。” 孟摇光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轻轻一笑:“不是适应性强。” 手机在她指间转了个圈,她说:“这种车我坐过很多次。”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陆凛尧的预料,但他并没有显露太多惊讶,只懒洋洋的半掩眼眸道:“那你生活阅历比我丰富……这是好事。” 孟摇光只笑不语。 接下来一路安静,他们都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路程进行到一半时,陆凛尧忍不住睡了过去。这是孟摇光第二次见到他睡着了,想到王助理说他从不在外人面前睡着的话,她心里难免有些开心。 故作平静了许久之后,孟摇光还是忍不住悄悄转头,用目光无声描绘着男人深邃俊美的五官,他睡着的样子也总是好看的,且大约是因为少了公式化的温和微笑,倒比睁着眼时更加充满高冷的距离感,一看就是个富贵人家出来的不好惹的大少爷。 也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多人猜测他是草根出身,明明长得就是一副很贵气的样子。 正胡乱的想着,大巴车碾过一块凸起的大石头,狠狠颠簸了一下也没把陆凛尧颠醒,倒是让他原本坐得端端正正的身体歪了一下,脑袋向左,靠住了孟摇光的头。 孟摇光顿时一动不敢动,好一会儿之后,才缓慢地坐直身体,尽力伸长脖子,最终让陆凛尧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冰凉的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孟摇光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反而有些面热。 坐在最后一排,一直遥遥望着他们的靳风此时忍不住咬牙切齿,恨不得把那个靠在孟摇光肩上的脑袋直接薅开,然而在冲动之前,他的肩膀上也砸下来一个重物。 靳风转头一看,是陆凛尧的助理王茂,他愤怒地一把推开,王助理的脑袋于是狠狠磕在窗户上,发出咚的一声。 在疼痛中醒来的王助理迷茫地看了靳风一眼,又看了前面好好靠在少女肩上的老板一眼,顿时在心里流下了心酸的泪水。 果然是同人不同命啊,这就是老板与打工仔的区别吗?又被伤到了。 · 陆凛尧睡了一路,抵达目的地时便格外清醒和轻松,连坐上去时让他万分难受的大巴车都显得文艺了起来。 舒展了一下身躯,他转头看向一旁正在拿手机拍照的孟摇光,突然道:“要我帮你拍吗?” 孟摇光疑惑地看来,陆凛尧指关节顶了下鼻子,淡淡把手伸向她:“手机。” 后者懵懵照做,之后便被指挥着向后退,直到陆凛尧在不远处蹲下身来,她才明白过来,这是要帮她拍照——但其实她原本也没想自拍的,只是拍拍风景而已。 不过看着陆影帝十分认真的模样,她还是把话放回了肚子里。 说来奇怪,明明她在大导的镜头下都能十足的游刃有余,是被称赞过天生就属于镜头的人,此刻在一个小小的手机镜头里,却久违的感觉到了紧张。 我的表情怎么样?是不是很紧绷? 衣服呢?有没有哪里翘起来了? 还有头发,刚才被风吹了一路,是不是早就乱了?在他的镜头里是什么样的?会很难看吗? 孟摇光扯了扯衣服,还想去弄头发,却又怕自己看起来太紧张,手指在半路就蜷了起来,又有些无措的伸张了两下,大约是察觉道自己异常得太明显,她咳嗽两声,最后比了两个剪刀手,对镜头露出了微笑。 陆凛尧始终没有说话。 从蹲下来开始,他就一直透过并不算高清的手机镜头静静凝视着那个人。他将她的无措、紧张、以及不自然全都收进眼底,就连手指蜷起来的次数,扯衣角的次数他也都无声的数了出来,到最后少女在镜头里傻傻比出了剪刀手——这一切终于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无声弯着唇快速按下了拍照键,接着若无其事地提醒:“手放下来,不需要摆姿势,随便站着就好,也不用看镜头……”顿了顿,他还是说,“不要紧张。” 孟摇光:…… 感觉到一点恶劣的意味,她却无法谴责,只好放下了剪刀手,随便拉了一下衣服,转头看向了侧面,在那个方向,一条河从群山深处蜿蜒流淌出来,映着远处建在河流上的丛丛木屋,看起来静谧又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有翅膀乌黑的飞鸟自高空俯冲而来,点过水面,抓起一条鱼又高高飞起,孟摇光的目光便也不由自主随着她一起升高。 这刹那的抬头与振翅的水鸟一起被陆凛尧准确捕捉,他并未提醒孟摇光已经好了,而是颇为满意地看了片刻,接着便打开了孟摇光的微信,动动手指将照片传给自己,又把聊天记录给删了。 正要离开的时候他突然动作一顿,看着聊天记录上方那个中规中矩的“陆前辈”备注,有些不爽的眯了眯眼睛——好在这个聊天框有被主人置顶,勉强让他得到一点安慰。 接着他又多拍了几张,统统用微信发给自己了。 剧组此刻正在等待这边的接待员前来引路,工作人员都挤在路边闲聊,两位主演的经纪人和助理陷在人群中,都看到了他们各自的艺人在干什么,于是一个人继续咬牙切齿,一个人却张大了嘴巴。 天知道王茂现在到底有多惊讶。 根据他在陆凛尧身边当了几年打工仔的经验来看,他估计这辈子都很难想象陆凛尧会蹲下来帮人拍照的模样——如果不是为了作品或者节目的话。 然而现在,陆凛尧就在他眼前打破了他的观点。 原来他是会在镜头之外的地方,为人屈膝的——就算只是为了拍照,那也足够让人惊掉下巴了。 看到陆凛尧站起来走向孟摇光,王茂眼神渐渐复杂起来。 他已经越来越无法说服自己,这只是入戏太深了。那么陆凛尧本人呢?他到底有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第124章 你该怎么叫我 澄水与其说是个县,不如说是个乡村。 地方不大不小,胜在风景漂亮,而且是很有特色的漂亮。 它不像江南乌镇那样是具有华夏特色的水上古镇,让人一去便想要穿汉服穿飘飘欲仙的长裙,相反,这里兼具了现代和贫困两个特点,没有美食也没有很多旅店提供住宿,这里似乎只供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生活,宽阔而平静的河水蜿蜒流淌,架在其上的竹桥与大大小小的木屋也如同河流般顺水蜿蜒着,风吹时水光会粼粼的波动,倚着房屋生长的草叶会柔软的来去翻倒,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这是一片美丽的贫民窟。 那个同样美丽而贫困的,玫瑰一般带着刺却又热烈独特的苏妩,便是在这里长大。 第三只玫瑰接下来的拍摄,也都要在这里完成。 · 刚到的第一天他们都用来熟悉环境了。 工作人员需要去拍摄地点熟悉,而孟摇光则是需要把整个村落都踩一遍——苏妩需要对这里有足够的熟悉度。 从下榻的旅店离开前,导演问她需不需要多给她一些时间适应,毕竟之前一直都是以城市背景拍摄,苏妩贫民窟出身的背景并不算极其突出,然而现在换了环境,却需要尤其体现出这一点——苏妩生长于此,她天生就属于这里。 一般来说,普通演员需要饰演一个自己并不熟悉的领域角色,都需要一定时间去了解和适应,大多时候导演都会给他们时间,让他们去那个环境中住几天,和当地人多多亲近,直至能完美融入,才好拍摄出需要的感觉,可孟摇光却拒绝了,余导只好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转而又对陆凛尧使了个眼色。 刚刚帮助摄影师搬了几次机器的影帝先生于是了然,停住了动作,喝了口水便转身跟着孟摇光走出去了。 他的经验毕竟更足,又是这部戏的男主角,于是由他来观察孟摇光到底是不是可以省掉适应环节,实在是再适合不过了。 · 剧本中这地方叫水廊,实在是一个很合适的名字。 整个村落都像是架在水上的廊桥,甚至连那些房屋本身,也都是桥的一部分。 他们走在房屋外侧不窄不宽的通道上时,稍一转头便能透过支起的窗户看见里面的摆设,孟摇光的视线漫不经心的投过去,扫过那些昏暗而简陋的室内,同时也不忘注意跨过脚下的污水坑——她似乎天生便能一心两用一般,又仿佛是因为天生便属于这里,于是习惯了这里的环境,眼底没有一丝好奇,脚下跨过污水时也没有任何新鲜或者嫌弃的表情。 如果不是当地人从窗内或是水边投来的探究而好奇的目光,她身上简直没有任何外来人的影子——反倒是陆凛尧自己,一看就知道是城市里来的,有种与这地方格格不入的气质。 孟摇光当然发现了跟在后面的人,但她难得没有太过关注,她的目光扫过目之所及的每一寸景色,从河流到廊桥,从脚下污水坑到屋角陈年的青苔,从蹲在河边洗衣的女人到她们背上四处张望的孩子,还有一些墙上堆满油污的小饭馆和挂着蜘蛛网的小卖部。 孟摇光在一处支起的窗户前停下,看着摊上摆放着的许多小零食,扫了一眼,拿了一瓶ad钙奶,顿了顿,又转头问陆凛尧:“前辈要吗?” 一路上只像个沉默的尾巴一样跟随她的陆凛尧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她手上的东西,点了点头。 孟摇光于是又拿了一瓶,接着抽出一张纸币付了钱。 陆凛尧有点意外,他接过ad钙奶,边有些生疏的用吸管插进去边问了第一个问题:“你还随身带钱?” “不然怎么买东西?” “我以为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爱带现金了。” “我习惯了。”孟摇光已经熟练的喝了一大口,她走上一座桥,又转头看了陆凛尧一眼,有些古怪地说:“陆前辈为什么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你不也还年轻吗?” “比你大。” “比我大也不算老啊,是不是因为我不是叫你前辈就是叫你老师,你真把自己当长辈了?” 这话语气有些调侃,让陆凛尧脚步顿了一下。 他喝了一口奶,为其中的甜味皱了皱眉,抬头却是道:“那你要不换个不那么老的叫法?” 两人在竹桥上走过,脚印如果能被画出来,那一定会是一条重合的线条。 孟摇光一边走一边想,慢慢地叫他:“陆神?” 陆神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有点无聊:“我的粉丝也这么叫我。” “我本来也是你的粉丝。” “是吗?”依旧毫无波动,甚至还有点想笑,“我都忘了这一点,最开始和你相处我还以为我才是你粉丝呢。” “……”孟摇光有点尴尬,只好跳过这一毫不特别的称呼,语气更缓,还有些犹豫,“小陆?小尧?” “……我知道了,你才是我前辈吧?要我叫你声前辈或者孟导吗?” “……”孟摇光再次遭遇滑铁卢,只好继续想下一个,“那……陆哥?” “你是我助理吗?” “……” 孟摇光的鞋子跨过一处不知谁家泼出来的水迹,轻盈地落到一片生长茂盛的草叶前,继续往前走。 水流声安静极了,衬得风和草叶翻滚的声音都清晰起来。 在这些声音里,孟摇光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似乎经历了漫长的思索后,才又开了口,很低,又很清晰地叫了一声:“哥哥?” “……”陆凛尧没能成功跨过那堆草,他一脚踩了上去,还停留了片刻。 等到他重新若无其事地走过时,那片被踩弯的草叶好一会儿才在风里可怜兮兮地舒展了身体,摇摇晃晃的站直了,而罪魁祸首对一堆草的可怜状毫无所觉,他还在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用平静自然的语气说:“这个还差不多一点。” 孟摇光没有说话,似乎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混在风里,带着青草与河水的湿气,打着旋儿拂上他的面庞,又在他的耳边消散了。 陆凛尧听见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砰——砰砰—— 仿佛有好多调皮的小孩在这平静水面不停地扔下石头,大大小小的石头不断砸破水面,发出的就是这样的声音。 又重又快,让人心慌。 第125章 这样的孟摇光,是怎样的孟摇光? 等到他们回旅店的时候,两个人手里都抱着一些当地的小吃。 都是很普通且便宜的东西,显然并不是给旅客准备而是他们本地人习惯吃的。 都是孟摇光给的钱,因为陆影帝显然就是不爱带现金的年轻人之一,而这里的人并不习惯用电子支付,大多人连二维码是什么都不知道。 孟摇光把买来的东西交给靳风,靳风又去分发给工作人员,不管东西好吃不好吃,至少是一份心意——孟摇光虽然看起来脾气不好,但其实她很懂得怎么做人,只要她想的话,她能很容易地获得人们的喜爱。 王助理远远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有点酸,见陆凛尧也正眯着眼望着那两人分发小吃,便凑上去悄悄说:“没事,咱们都这个地位了,才不需要像她那样讨好剧组人员呢。” “……”陆凛尧根本没听到助理在说什么,他的目光自发般的跟随着孟摇光,心里还想着那声哥哥,一边琢磨着怎么可以让她再叫一声,一边心不在焉地说:“找个地方给我兑点现金,能让我随时揣在身上。” 自己都好久没带过现金的王助理表示奇怪:“要现金干嘛?” 陆影帝冷笑一声:“需要付账的时候全部是女生掏钱,你觉得像话吗?” 他从王茂面前越过了,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王助理。 你可是影帝还是前辈哎,后辈请你吃点东西又怎么啦?你真的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陆少爷吗?你的目中无人都去哪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绅士了? 然而无论心里的嚎叫再怎么崩溃,王助理还是要苦兮兮地四处找地方换零钱,毕竟这穷地方连个银行都没有,除了求助工作人员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 这个时候白昼依旧很短,澄水的尤其。 时间刚过五点半,天色就渐渐的黑了下来,模糊的灰色从绵延的山脉一点一点涂抹过来,直到河水都被笼罩在云雾一般的夜色里。 灯亮了。 橘黄的光一盏一盏,照亮每一间木屋,再从支起的窗户里透出来,洒在水面,泛起金色的波光。 远远看着,那些光聚拢在一起,仿佛一轮模糊的金色月亮。 剧组下榻的旅店条件很一般,一共只有两层,房间也不够,工作人员和演员都只能挤着用,孟摇光便是跟杨乐睡在一起的。 他们晚饭吃的旅店的便餐,因为来了“大客户”,老板娘脸上的笑就没有停过,做的饭菜虽然不算丰盛,味道却还不错,让饿了一天的剧组人员直呼满意。 孟摇光却一如既往的胃口不大,再加上她下午吃了不少零食,于是就吃得更少,吃完饭后她出了门,在明天要拍戏的“苏妩的家”里逛了两圈。 那是个很逼仄的房子,处于两座竹桥的交接处,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木屋墙壁上有几条开口,有风会顺着缝隙漏进去,将整个房子吹得透心凉,与那些新修的房子或是位置好的房子不同,这座木屋在很角落的地方,采光一般,距离水面很近,踩在地板上甚至可以感觉到脚下水流淙淙淌过的动静。 湿气与凉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侵袭着这里,原本住在这里的人早就离开了,房子没有拆,几乎成了危房,却被剧组踩了几次点,特意整理了一番,留做了苏妩的家。 这地方处于整个村子最角落的位置,采光并不算很好,看不到朝阳,却能晒见月光。 孟摇光爬上那架窄小的床,伸手推开了床边的窗户,月光便洒进来,四四方方地落进窗户,也落在她脸上和发上。 陆凛尧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她坐在月光里,仿佛一朵白色的花,连发丝都要变成透明的一般,叫人恍惚怀疑她要随着风化去,随着水溶解了。 直到脚步声惊动了她,她转过头来,陆凛尧看入她盛着月光的眼睛里,一步一步走近后,再在那片月光中看见自己的影子,这才不知何故地松了一口气。 “来熟悉场景?”他很自然的问道,也很自然地在靠墙的桌子边上坐了下来。 孟摇光嗯了一声,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木棍,把窗户支棱起来。 “在来这里之前,我很难想象苏妩是生活在贫民窟里的人。”陆凛尧环视着四周,目光在昏暗中流动,扫过那些斑驳而简陋的家具,语气叫人分不清他此刻到底是陆凛尧还是沈倦,亦或者两者都是,“但是看到这里之后,我却觉得,她似乎本就该生长在这里。” 孟摇光脱了鞋蜷在膝盖呆在床上,撑着下巴看他:“为什么?” “这里很漂亮。”陆凛尧笑了笑,“有山有水,有桥廊有木屋,贫穷又偏僻,气质独特。” “气质独特的地方总是会养出一些气质独特的人来。”陆凛尧说:“我都能想象苏妩是怎么在这里长大的。” 孟摇光坐在窗边,她的身体一半落在月光里,一半落在阴影中,就这样半明半暗的,她呆呆的看着陆凛尧,半晌后突然问:“那你能看得出我在什么样的地方长大吗?” 轻飘的声音在安静的背景里有清晰的回响,让陆凛尧愣了一下。 他定定地看了孟摇光许久,目光逐渐变成了审视,仿佛长在评估和思考,让正在后悔自己怎么问出了这么一句话的孟摇光也不禁紧张起来。 可她并不知道,她面前看起来镇定的陆影帝最开始也是紧张的。 甚至在孟摇光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恍惚还以为自己是沈倦,正在接受所爱之人的考验,可很快,当他认真思考起孟摇光的问题,并顺着这问题回想起认识孟摇光以来所见到的她的种种表现,他便立刻意识到了,他不是沈倦,孟摇光也不是苏妩,这个问题也并不是一对情侣之间情趣般的考题。 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像沈倦面对苏妩一般的认真思考了起来。 孟摇光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呢? 就像苏妩的特别需要气质特殊的地方来哺育一般,孟摇光的特别一定也有特定的环境在养育她,在一点一点侵蚀和改变她,才叫她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目光从少女被月光照亮的乌黑头发,落到她瘦而薄的肩膀上,陆凛尧的思绪变得越来越慢了。 这样的她,是在什么地方长大的呢? 这样的她,又到底是怎样的她? 第126章 辗转反侧 就像在来到水廊之前沈倦无法想象苏妩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一样,孟摇光的那个问题最终也不了了之了。 陆凛尧没能给出回答,他甚至没能想清楚孟摇光到底是怎样的“孟摇光”。 好在他的学生在这种时候总是很有眼色的,见他答不上来也并没有追问,只自然而然地把问题转到了剧本上,又断断续续地聊了一会儿后,他们才起身回了旅店。 然而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孟摇光是因为身体原因有些睡不着,陆凛尧却是被那个问题纠缠着,始终都不能入睡。 因为条件艰苦,他和王茂睡了一间,好在并不是贴着水的一层而是二楼,他心安理得的让助理打了地铺,自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地想着那个问题。 孟摇光到底是怎样的人? 第一次见面时,他曾以为那是个脾气不好人品也不好的校园霸凌犯,而在第一次饭局上,他又给这个霸凌犯加上了“嚣张的富二代”这个标签,直到意外知道了真相,又在学校看到了她的即兴表演,这些印象才被统统推翻,成了“有实力但很不会说话的新人演员”。 再之后便是他的重新举荐,以及剧组里日渐增多的接触。 他发现她的天赋真的很高,有天生且极其抓人的镜头感,并觉得这个人说不定能成为年青一代中新的紫微星。 可是,除了这些之外呢?除了作为演员的实力,作为后辈和学生的态度之外,孟摇光这个人本身具有怎样的气质呢? 她似乎是个富二代,开得起豪车住得起豪宅请得起靳风这样的金牌经纪人,她可以自然接受身边人近乎侍奉般的照顾,不高兴时也敢直接开怼于落这样有地位的前辈,嚣张得不得了,仿佛生来富贵,学不来委曲求全委婉做人,可同时她却又带着满身旧伤,平静的忍受陈年的疼痛,并面不改色地走在大雪中美名其曰针锋相对,她还习惯随身带现金,习惯吃一些垃圾食品,习惯于在这样四处都是污水与泥垢的地方穿行而神情不动。 她会记得给剧组人员买小吃,应当是个很懂得怎么去讨人喜欢的人,可她很少去刻意的亲近人,也从未有意识的去维持自己的形象与人设。 她看似随心所欲,但话并不多。 她能奢侈的吃住行,却也能在贫民窟毫无新奇之色,自然得如同她本就属于这里。 她懒,厌恶运动且体力很差,却能天天早起和熬大夜,一遍一遍的重拍也不见半点抱怨之色。 她很漂亮……不,该说她很美丽,极美丽又极年轻,应当是人生中最该肆意张扬的时候,可她却总是沉静的,甚至比大多人都宠辱不惊。 她在学校里和在剧组的状态相同,没有交往很深的人,却又似乎和谁都能说上两句。 陆凛尧偶尔看到她睡觉或发呆,仿佛和其他人甚至整个世界都隔了一层般,有种难以抓住的气质。 事实上,这种独立于人群的,让人一眼就能发现的感觉,从他们第一次在那条小巷中见面,他就感觉到了。 就像王茂见到她第一眼说说的,“天生就适合电影,适合被镜头放大”的气质。 说到底,那其实是生长过程带给人的特殊气场,是被感情与故事所喂养的灵魂的模样,而鲜活又复杂的灵魂,原本就是电影本身。 第一次见面时虽然还并不了解,但显然,谁都能看出这个人的特别之处。 那么,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和故事,才养育出了这一份矛盾与特别呢? 陆凛尧想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结果。 单纯而富贵的环境,是无法养出这样的孩子的。 至少,她经历过的贫穷。 陆凛尧枕着脑袋,看着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直到整个澄水都只剩下月色照耀时,且月上中天时,他才终于说服自己闭上了眼睛。 · 早上起床的时候孟摇光的腿有些痛。 她知道是为什么。 鸦海市虽然沿海,但她住的地方并不临海,楼层又高,湿气并不重,可澄水不同,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里都流淌着河流的湿润与森林的潮湿,住在二楼也不能抵挡这股湿气与寒气的侵袭,她的旧伤自然会发作的。 好在来之前她便便了解了澄水的地貌,早做好了心理准备,早起去拍戏的时候根本没有露出任何端倪。 陆凛尧到得比她早,他坐在露天的化妆区里任由造型师给他打理头发,眼睛看着孟摇光,直到孟摇光对他说了声早,他也回了一声。 接着孟摇光也坐下来,杨乐正打开化妆包开始给她化妆的时候,突然听到陆影帝转头跟自己的助理说了一句:“去找个药店,买点去寒湿和止痛的膏药来。” 正在开化妆包的杨乐不免好奇地望去一眼,这些天的相处她也已经和陆凛尧的团队混熟了,此刻便也随心地开了口,玩笑道:“陆神怎么了?这么年轻就有了风湿?” 陆凛尧淡笑不语,视线却扫向孟摇光,正对上她惊讶抬起的目光。 像是两簇涟漪的碰撞,波纹圈圈扩大却没有一点声音。 孟摇光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膏药是给她用的。她明明才在他面前走了没几步,怎么就被看出来了? 陆凛尧却是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了需要保密这一要点来,毕竟连和她睡一起的杨乐都不知道这件事,或许她根本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甚至连靳风都可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在心情莫名变得好起来的同时,他又有点烦躁。 早知如此就该在来澄水之前就催着她去看自己介绍的医生了,早做准备也不至于临时才想起来要去找药,而且显然她自己也根本没有备药——明明知道澄水是个水乡,湿气一定很重的情况下。 想到这里,那点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这个人是不知道痛吗?或者是习惯了忍受所以根本没打算解决? 陆凛尧抬头看了孟摇光一眼,深色的眸子里掩着些不悦,淡淡一瞥便足以给人压力,看得孟摇光有点莫名其妙却又有点紧张。 废话,谁被陆凛尧用那种眼神盯着都会紧张的好么? 那可是全球十大最美面孔的前三常驻,更别说她还是他的粉丝。 第127章 你爱我吗? 内心紧张的时候,孟摇光倒是更愿意拍戏,因为一旦进入苏妩的状态,她的紧张就会全部消失不见了。 苏妩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身上似乎从来看不到的紧张的影子,忐忑、不安、惶恐……这一切词语都和她没有关系,她永远都从容极了,让人完全看不出来她是一个将死的白血病人。 当余导在镜头后面喊了action的时候,属于“第三只玫瑰”的氛围在这座乡村里徐徐展开,笼罩了一切的景和人,笼罩了一切。 · 他们手牵着手,走过廊桥,来到那座危房一样的木屋里。 房门甚至没有上锁,苏妩轻轻一推就推开了,里面家徒四壁,风的冷和水的湿侵袭了每一寸空气,而苏妩走进去,俯下身抚摸冰凉的床板,片刻后抬起头来对沈倦笑:“你得另找地方睡了,我的床睡不下。” · 沈倦是第一次到这么贫穷的地方,虽然他为了灵感也曾去过城市的贫民窟,可那些地方多多少少还有点城市的影子,然而水廊不同,水廊是一座真正与世隔绝的贫困之地。 这里有如此独特的气质,如此美丽,却又仿佛塞满了苦难而孤独的灵魂。 苏妩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再到来之前他也曾想象过她的家乡是什么模样,然而到来之后他便发现,自己的想象全都是错的,而这个地方是如此的浑然天成,刚下车时便粉碎了他的所有想象,让他生出“本该如此”的感觉。 他将要在这里度过和苏妩在一起的最后时间。 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他想。 · 在澄水的戏更偏向日常,并没有太多起伏或者波折,却是整个剧本中最难拍也最复杂的一段,它需要作为主演两人尤其是陆凛尧以极其复杂的表演去呈现出来,需要孟摇光在极度压抑的背景之中以轻松惬意的姿态去表演,却又不能让观众出戏,不能让人忘记她是一个白血病人。 这是很考验导演功力,更考验演员功力的部分。 孟摇光的ng开始变得多了起来,这时候就逐渐凸显出她和陆凛尧的经验之差了。 好在余导很耐心,出于对人才的欣赏,也给了她很多时间去梳理情绪,编剧也跟她交流了很多次。 “你其实把苏妩演得很好,但还差一点东西。”编剧拍了拍孟摇光的肩膀,带着些叹息,“多跟陆神交流一下吧。” 孟摇光这天被ng了五次,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而她看了镜头一遍又一遍,都没有看出来有哪里不对 。 直到夜里结束了拍摄,她独自一人坐在旅馆的饭厅里,靠窗而作,端着一碗老板娘煮的酒糟蛋,一边慢慢的喝一边望着窗外的灯与河水,思索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脚步声踏着楼梯响起,她无意识地一瞥,看见陆凛尧正披着一件风衣向她走来。 头顶灯光昏黄有飞蛾乱扑,风吹得灯影乱晃,落在他脸上,便是一丛淡淡的阴影。他的神情半埋在阴影中,以冷淡的表皮包裹着沉重而压抑的情绪。 这一眼看来的时候,孟摇光恍惚竟分不清这人到底是陆凛尧还是沈倦。 直到他在旁边坐下来,一言不发地抢了她的酒糟蛋,低头喝了一口,她才反应过来——这是沈倦。因为陆凛尧是不会做出这种举动的,更不可能和她共用同一把勺子。 喉结滚动,他把这一口抢来的食物咽下去后,也不抬头,就那么慢吞吞的搅着碗里的东西,语气也很慢的,辨不出情绪的开口:“你爱我吗?” 孟摇光一愣,而男人终于抬起头来。 他茶色的眼睛暴露在灯光下,那里面仿佛装着窗外的河流,平静的表面下不知潜藏着多少汹涌的暗流,光是被这双眼睛盯着,孟摇光就几乎错觉自己要被卷走了,被暗潮卷进他的眼底,卷进痛苦而黑暗的漩涡。 “你真的爱我吗?” 他的声音有些哑,传进孟摇光的耳中,震进她的心底,让她恍然间若有所悟。 而陆凛尧并没有说更多的,他似乎只是为了来问这句话的,问完就走了,走时冷淡地瞥了她一眼,依旧让人分不清戏里戏外。 这天晚上孟摇光贴着王茂买来的膏药做了个梦,梦里有个人坐在某个不知名的墓碑前,靠着碑石自言自语。 远处夕阳平铺在河面,勾勒出他高大却佝偻的身形,看起来颓废而死气沉沉。 “或许她从来就没有爱过我。” 他说。 孟摇光是被闹钟吵醒的,这一天的拍摄她似乎终于抓住了缺失的地方,一条都没有ng过,余导拍得十分满意,又变成了那个时不时就会为主演拍案叫绝的捧场王了。 下工的时候编剧还特意来找了她,问她是不是有人提醒过了,孟摇光点了点头,看向正在喝水的陆凛尧的背影。 这两天里,她所饰演的苏妩,一直缺少了一样东西——对沈倦的爱。 比起沈倦明显有所变化越来越深的感情,苏妩显然要更加内敛,就如同她本人的气质一般,她的感情也是如此,像风,像轻烟一样,让人难以捉摸,有时甚至会叫人怀疑她到底爱不爱沈倦。 之前孟摇光一直都表演得很好,可在水廊,苏妩的感情却不能再是风是轻烟了,她一直捉摸不定似有若无的爱,应当在她生命的最后阶段,变成流水,切切实实的存在并让人感受着,却又会随着生命的流逝从指缝溜走。 她缺少的就是这份感情的表达。 好在有陆凛尧及时提醒,没有浪费更多时间。 接下来的拍摄渐入佳境,两位主演的状态都是一天比一天好,工作人员每天旁观着他们飙戏,鸡皮疙瘩都要掉一地了。 然而也正因为如此,片场的气氛才逐渐变得越来越沉重。 足够好的表演会将旁观者也一起带入剧本之中,而剧本之中,无论苏妩和沈倦到底有多恩爱多浪漫,也始终被笼罩在一个巨大的阴影之下。 谁都没有忘记,苏妩快死了。 第128章 披星戴月,隔窗捧花 “哥哥!”沈小姐在给沈倦打电话,语气急躁而充满抱怨,“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演奏会还有两天就要开始了!而你居然不知道去了哪个穷乡僻壤,你真的什么都不想要了吗?!” 接电话的人此时正在提着夜宵去苏妩家的路上。 他听到演奏会三个字的时候,神情还怔了一下,似乎根本就没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儿,但即便想起来了,他的神情也并无波动。 他当然有想要的东西——他心不在焉的想,他想要苏妩活着。 可惜这个愿望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实现了。 沈倦这么想着,随口回答了一句:“我以后会回来的。” 再敷衍不过的挂了电话,他的视线突然在路边定住了。 镜头移过去,那是一丛蓝色的小花。现在是早春时节,能开在这时候的花一定是很耐寒的。 沈倦看着那从花,突然就想起了苏妩那光秃秃的家,那样没有生机的样子,实在是让人看着就觉得冷。 他看了一眼四周,没找到合适的东西,便干脆提起装夜宵的袋子,转了一圈,在角落找到给自己买的啤酒,他把啤酒拿出来,单手扣开拉环,接着就那么站着仰头,大口大口把一罐啤酒全灌进了自己肚子里。 完了之后他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将易拉罐划开,做成了一个极其简陋的迷你小花盆。 他在路边半蹲下来,也不管自己的衣服落了地沾了灰,视线在花丛里梭巡着,最终扒拉出一小束长得最规整最漂亮的花来,连着土壤一起,小心翼翼的移到了易拉罐中。 待到完工,酒罐上已经开满了蓝色的花。 他一手拿着花罐,一手提起塑料袋,继续往前走去。 · 为了留住一点暖意,苏妩最近都会早早的把窗户关上,然后在屋内亮着灯裹着被子看书。 这天晚上依旧如此,当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抬头朝门口看去。 她知道是沈倦来了,她早就熟悉了他的脚步声,然而意料之外的是,那脚步居然越过了房门口,朝着另一侧走来了。 苏妩有点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她复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书,直到一切都安静下来,只有流水声哗啦啦的响着。 笃笃——笃笃笃—— 是指节敲在窗户上的声音。 苏妩立刻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听错脚步声,她有些意外,赶紧直起身来凑到墙边,伸手推开了窗户。 窗外的人便也向旁边退了一点,待到她把窗户支起来,从窗内探出目光时,靠在窗边的男人这才微微一笑,举起了手,让小酒罐亮在了她的视野里。 这一幕后来成为了十大电影名场面的盘点常驻之一。 而在彼时的拍摄现场,“苏妩”正在切身的感受着心动。 今夜有月,月色如水。 窗户被支起来时,轻霜一样的月光正落在沈倦身上,他在月光里冲她微笑,手里捧着一个装满花朵的铁罐子。 他把那盆花捧上窗来,送到了她面前。 ——这一瞬间的心跳声太大了,让人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属于谁的心跳。 是苏妩的,还是孟摇光的?亦或是两者都有,让她自己都无法分辨。 好在无论是谁的心跳,这一瞬间怔然的表情里所包含的心悸与欢喜都呈现在了镜头之中,足以让余导满意。 “披星戴月,隔窗送花。” 余导打了个响指,盯着镜头一脸享受:“不愧是艺术家手法。” 的确是艺术家手法,浪漫得让人难以招架。 接下来的每一天,水廊乡的人们都能看到那个城里来的帅得不像真人的男人在到处挖土,早春里唯几会开的几样花被他挖了个遍。 而他也不再每天夜里都敲苏妩的窗户了,他只会悄悄地把小铁罐放在她的窗外,这样一夜过后,苏妩醒来开窗时,每天都能看见新的花朵,而旧的铁罐,总会在即将枯萎之前被人悄无声息的拿走,这样一来,她就只会看见新鲜的,仿佛永远不会凋零的花了。 · 时间在澄水淙淙的流水声中,也河流般逝去了。 转眼间半月已过,他们剩下的拍摄时间不多了,剧情终于走到了快要结束的时候,而两位主演,即将迎来他们的最后一场重头戏——一场难度很高的床戏。 · 还没到那段剧情的时候,孟摇光就已经提前几天开始紧张了。因为这一次没有被子遮挡,他们还得席天慕地,虽然导演会提前清场,但她难免还是感到不自在。 剧组的人大约都看出来了,还有人开她玩笑。 “还好小孟已经成年了,否则这段戏都不知道该怎么拍。” “她不成年我敢让她来演?”余导瞪了说话的人一眼,接着看向孟摇光,安抚道:“你不要紧张,到时候除了必要的摄影师,我一个人都不会留着。” 孟摇光有些僵硬的点头。 坐在不远处的陆凛尧看她一眼,翘着二郎腿,淡淡地说:“你总要经历的。” 孟摇光抬眼看去,男人却没有看回来,只喝了一口啤酒,最近几天在戏里喝得多了,戏外的他居然也慢慢喜欢上这种味道,时不时会开上一罐。 此时带着点微醺的酒气,他嗓音慵懒低哑的道:“演员在拍戏的时候总会面临一些自己不喜欢甚至讨厌的场景,你当然可以选择找替身,但是一旦开始了这条路并且真的想要做好的话,迟早都要学会克服。” “我当初演温柔的时候还有洁癖。”他握着酒罐子,指节上沾了些湿气,“但有段戏需要我在满是污泥与呕吐物的坑里打滚,我吐了整整两天,边吐边拍,拍完之后洁癖也被治好了。” “温柔的确拍得好。”一旁的余导忍不住夸赞,“当时我第一次看成片的时候就心想,咱们电影界终于要出紫微星了。” “当时我和好几个导演都准备好了片子,争先恐后的想邀请你,结果谁知道你一消失就是两年,遗憾得我做梦都在想你……那会儿我们还没见过面呢。” 陆凛尧笑了笑,白而长的手指在铁罐子上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去打基础去了。”他似乎是第一次提起那失踪的两年,却也只是一笔带过:“为了追逐我的电影梦。” 谁都不知道他所说的打基础到底是什么意思,可谁都知道他是真正的天才,他作为演员的魅力足以让无数人为之臣服,让从未见面的大导做梦都想要他来拍自己的片子。 而这一刻孟摇光恍惚也感受到了这种魅力。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只觉得头顶的灯光都变成了酒气,醺得人昏然欲醉。 第129章 晨雾里的画家 这种昏昏然的醉意似乎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 剧组难得的全体休息了一天,余导从前晚上就开始关注天气预报,第二天更是时不时地探头观察着天气。 晚上就该拍那场重头戏了,他们需要一个繁星满天的夜晚,这在冬夜其实是不常见的,但因为澄水足够偏远,空气又好,住这里的半个月他们已经见了不少次那样的夜色,因此并不十分担忧。 不少工作人员都趁着机会难得在房间里睡懒觉,孟摇光却习惯性的早起,在楼下吃了早餐后无所事事地坐了半晌,她干脆起身,打算再去四处转转,好让昨晚被酒气侵蚀的脑子恢复清醒。 时间还早,很多人家都还没起床,于是那些早起开窗的声音便在晨雾里显得尤其清晰,不知道谁家在做早餐,蔬菜粥和肉饼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孟摇光踩过那些湿润的木板桥,在脚底哗啦啦的流水声中走得漫不经心。 大脑在凛冽湿润的空气里一点一点变得清醒,直到最后一丝睡意也彻底散去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到了一个从未来过的地方。 这里已经远离了那条河流,是一座面向着整个村子的小小山坡,由人走出来的道路两旁生长着一些不知名的野花,孟摇光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沈倦送来的花束的其中之一,她下意识地仔细看了一眼,果然发现了几处缺口一般的痕迹,那几个地方的土壤都有被翻动过——似乎想象到陆凛尧在这里挖土的样子,她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还没等这个笑意收尽,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孟摇光抬头看去,这才发现这里原来早有人到了。 在她视线的前方,山坡的顶端上,有人正架着高高的画板,坐在凳子上画画,而在他面前,是晨光中烟火气与仙气并存的整个澄水乡。 大约听到声音,他转头看来,视线触及孟摇光后先是一愣,随后便笑了:“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能遇到这样的美人,老天还真是待我不薄。” 看清他的脸时,孟摇光恍惚还以为他是在说他自己。 那是一张仿佛是从这凛冽晨雾与冰凉河水中提炼出来的面孔,美到极致也冷得彻骨,即便被笑意冲淡,也依旧有种居高不下的优雅贵气,就连眼角的几条细纹,都仿佛只是水墨画上浑然天成的纹理,在表露他年纪的同时,更加赋予了成熟的魅力。 孟摇光对着这张面孔怔了片刻,才礼貌微笑起来:“我没有打扰到你吗?” 男人摇了摇头,握着画笔的手稍稍摊开,做了个邀请的动作:“求之不得。” 他把旁边放画具的小凳子清理出来,孟摇光便走过去坐下了。 “能看一下你的画吗?” “当然。” 男人把前面已经画好的一页翻过来,孟摇光其实不太懂画画,但是好看与不好看却是直观感受。至少眼前这幅水墨画,在孟摇光眼里简直就是把山下的整个澄水乡都用墨水拓印了一般,连雾气都被具象化了出来,朦胧的笼罩着所有线条清晰的房屋与人影,让整个画面显得世外桃源一般的不真实。 “虽然不懂画,但我觉得很好看。”孟摇光斟酌用词,难得有些笨拙,“感觉好像……很高级?” 男人顿时笑出声来:“你们这些外行,形容词不是好看就是高级,要不是知道我画得好,我恐怕要以为你是在损我了。” 孟摇光:…… 这人怎么不太会说话的样子? 男人对她的内心吐槽浑然不觉,反而起了谈兴,放下画笔,将她打量一遍后道:“你一看就不是本地人,是从市里来的吗?” “从鸦海来的。” “鸦海?”男人抬了一下眉,有些惊讶,“巧了,我也是从鸦海来的。” “你是专程过来画画的吗?” “是啊。”男人敲了敲画板,笑容优雅,“最近几年尤爱这些偏僻地方的风景,澄水是我来过的第十二个贫民窟。” “……我们国家没有贫民窟这种说法。” “意思不都一样么。”男人毫不在意,眉眼间的冷淡一闪而过,转而又道:“比澄水乡更穷的地方你见过吗?” 不等孟摇光回答,他说:“我去过,在某个一线城市的郊区,要翻过好几座山才能到的地方,那里是一座山谷,景色比这里还漂亮出尘,可那里的人却不好,又穷又坏,老婆都是拐卖来的童养媳,孩子都是逼女干生下来的孽种。” 他把画纸往前翻了几页,孟摇光看到画上一个浑身伤痕衣不蔽体的少女,她坐在灰色的木门中,眼睛望着外面的蓝天,目光灰败好像一条干枯的河流。 孟摇光眼神黯了下来,她不喜欢这个话题,也不喜欢男人说起此事时冷漠的语气,淡淡道:“这么坏的地方,你揭发他们了吗?” “揭发了。”男人冷冷淡淡给出了出人意料的答案,语气却并无自得,反而有种事不关己的冷漠,“不过那又如何?只要那里的人还没有死光,就迟早会故态复萌的。” 孟摇光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下来:“至少能管用一段时间,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男人看了她一眼,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似在咀嚼其中深意:“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完了他轻轻一笑,不以为然,“过得好的人总是能很轻松的把这种话挂在嘴边,当然,我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如果不是确定他的语气里没有挑衅,孟摇光几乎要以为这个人是故意想和她吵架。 怎么会有这么自我又随心所欲的人?都不是情商高低的问题,这个人是根本没把这两个字放在心上,只凭着心情说话做事,完全不在意别人的心情。 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孟摇光忍不住问:“你多少岁了?” 男人回看过来,略一挑眉,清冽的眉眼流泻出几分风流之意来:“这种问题可不止对女性来说是一种冒犯,对大龄男性来说也是。”顿了顿,他却还是道,“是可以当你叔叔的年纪。” 他收回视线,姿态冷淡而自带傲慢,一下让孟摇光捕捉到某种熟悉感。 她想起来了,她曾见过这人的,在那家法式餐厅的走廊里,彼时他西装革履,被她碰掉了眼镜,也是这般随意而傲慢的态度,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便走了。 第130章 不要让我错付了 “澄水并不是旅游区,连专业驴友都很少来这里,你是怎么知道这地方的?”男人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继续问道,“不会是来走亲戚的吧?” “不。”孟摇光回过神来,“我是来工作的。” “来这里工作?”男人似乎有些好奇,却没有探究的意思,话题一转又道,“那想必你来得比我早。” “你什么时候到的?” “一天前。”男人笑了笑,“我花了一天半的时间找到这个最佳角度。” 他重新拿起画笔,像拿着测量尺一样平移,由此观察着山下的水乡景色,然后又移动视线,一直移到孟摇光的脸上来。 “……还能偶遇到你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做模特,这地方对我来说是个幸运地。” “我并没有答应要给你当模特。” 孟摇光这么说着,却没有动。 画笔隔着湿润凛冽的空气测量着她的脸,他漆黑的眼睛安静地描绘着她的五官,瞳孔里覆着一层无机质的薄冰一般满是凉意,孟摇光一动不动任由他打量,直到某一刻,男人平静的瞳孔突然泛起了波澜,他个人的情绪从中破水而出,带着一点好奇与困惑地看着她。 “我怎么感觉……我在哪里见过你?” “cohen酒店,法国餐厅,我在洗手间外的走廊碰掉了你的眼镜。”孟摇光比了个手势,“那时的你和现在看起来很不一样,但还是能认出来。” “原来是这样。”男人恍然大悟,却很快变得兴致缺缺,谈兴也淡了许多。 不知道为什么,孟摇光总觉得他突然变得如此冷淡的原因,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是个有钱人。毕竟能进那个餐厅吃饭的人,即便是在财富如流水的鸦海市,也必定只属于上流阶层——然而她其实并不是,她只是个半吊子罢了,比起那样昂贵又吃法讲究的餐厅,她更喜欢街边巷角里开了很多年的苍蝇馆子,可能不太干净,不够体面,但却好吃,管饱。 从十七岁到现在不过才短短两年,完全不足以改变她在十多年的窘迫与贫困里形成的爱好与习惯,当然,她也并不想改。 眼前的男人已经又开始画画了,流畅而冷淡的侧脸在下着无声的逐客令,孟摇光一向会看脸色,自然不会多留,很快就告辞离开了,走之前两人还互相假惺惺的说了句“下次再见”,然而转头孟摇光就淡了笑脸。 她知道这人也并不想和自己“再见”,而她也是同样的想法。 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罢了,他大约把她当成了来体察民情的千金小姐,可对她来说,他又何尝不是个身在富贵叹贫穷的可笑的人呢?去了十几处贫困地,画了很多贫民窟的风景和人,就能与这些人感同身受了? 真是傲慢的城里人。 孟摇光几分玩笑几分讥诮的在心底笑了一声,从山坡上慢慢走下去了。 · 回到旅店的时候,陆凛尧也起了。 晨雾还未散去,他穿着一件灰色薄毛衣坐在饭厅的窗边,正在喝豆浆吃肉包,见她来了也只是懒懒一抬眼,声音里还带些睡意地问:“一大早上哪去了?” “随便逛了逛。” 孟摇光说着,在他对面坐下来,让老板娘也给她上了一份豆浆和包子。 这时间剧组人员还没起,整个旅店仿佛都只有他们俩人和做早餐的老板娘醒了似的,安静到落针可闻。 有朦胧的雾气从窗外飘散进来,带着淡淡的寒意笼罩他们,略有些古怪的沉默在两人间肆意弥漫,他们都有所察觉,却也都没有打破。 晚上那场床戏两人早就背过多遍,甚至也对过戏,本以为不会有异样的感觉,然而直到拍摄当天来临时,他们才发现,并没有那么轻易就能不当一回事的。 比起尚还陌生时在鸦海市摄影棚里拍的那场床戏,这一场要更加的露骨,复杂,以及充满感情。更何况,这时候的他们,早就已经和两个月前不一样了。 虽然也不算有多跌宕起伏,但他们的确一起度过了不少的时间以及时间,在陌生状态下表演床戏与在彼此熟悉的状态下表演床戏,对他们来说都是完全不同的。 至少对孟摇光来说,这一次,晚上拍摄,她却从清晨醒来就开始紧张了。 不知道陆凛尧会不会也有这种感觉。 这么想着,她抬眼看向对面,男人的瞳仁被半掩在睫毛下,他正在喝豆浆,姿态透着股懒洋洋的优雅,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异样。 也对,他一个经验丰富的影帝怎么可能紧张?又不是我这种菜鸟。 孟摇光这样想着,收回了视线。 然而如果她持续观察下去,迟早会发现,这位看似经验丰富淡定无比的影帝先生,吃饭的速度其实比平常慢了很多,更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 人渐渐多起来之后,两人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 时间的流逝于是快了起来,仿佛一转眼就到了傍晚。 在越来越快的心跳声里,孟摇光表面淡定地下了楼,对上陆凛尧的视线,若无其事地移开,他们在工作人员的忙碌中走向了第一个拍摄地点——苏妩的家里。 · 最开始的拍摄并不顺利,没有镜头的时候孟摇光的紧张还能被她完美掩盖住,但一经镜头放大,她紧绷的情绪便再也藏不住了,好在余导似乎很能理解,并没有多加呵斥,只让她平静下来。 这话喊得半个剧组都听见了,有人发出善意的笑声,听得孟摇光差点红了耳朵,更加不敢去看陆凛尧。 陆神看起来倒是很自在,被连累卡了两三次也不生气,只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最后突然俯身凑近,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其实我也很紧张。” 孟摇光一愣,猛地抬起头来,对上男人茶色的眼眸,神情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和新奇,看得陆凛尧忍不住笑。 “你以为我拍过很多床戏吗?”陆神低声说,“连拍爱情片都是第一次,床戏就更是第一次了,啊……吻戏也是。” “这些可全都给了你。” 男人直起身来,他的眼睛充当了星辰,含着笑略带俯视地看着孟摇光。 夜风吹拂,星光摇动中,孟摇光听见他带笑的低语。 “你可要好好表现,不能让我错付了这么多第一次。” 第131章 木屋日常(玫瑰剧情 第三只玫瑰第二百四十一场,action! 这些天苏妩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时常会牙龈出血,不想动弹的时间也越来越多,可她的精神还是好的,和沈倦说话聊天时除了脸色白一点,和健康的人几乎没有区别。 她窗外的花已经摆了满满一排,每天开窗时,从外面看去,都叫人觉得是童话里的场景。 虽然小木屋不是城堡,但从开满花的窗户中醒来的少女,却似乎比公主还漂亮。 沈倦日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他还学会了在这冰冷的房子里烧火做饭,学会了打扫家务,还时常会买一些小玩意儿用来装饰,这个最初冷冰冰的房子,经过他长时间的打理,已经变得温馨热闹起来了。 然而黑云般压抑的气氛依旧在不可遏制的蔓延。 在每一次苏妩捂住带血的唇朝他露出的笑容里,在每一次苏妩说着话却突然没了声音昏睡过去时,在每一个辗转反侧不敢睡去的深夜里,在每一个走向小木屋却害怕那扇窗户不会再被推开的清晨里。 在情场纵横多年不断付出真心却从未留恋的天之骄子沈倦,第一次感受到常人眼里的爱情,酸甜苦辣俱全,还被狠狠的加了一味绝望,再加了一味恐惧。 每一天都从恐惧中开始,再从恐惧中结束。 就像一根越来越紧绷的琴弦,他知道自己迟早会有断掉的时候,可他不想也不敢去猜测断掉的时间,他只能充满恐慌却不敢停下的不断绷紧绷紧再绷紧,如同走在一条通往悬崖的单行道,即便明知道前方是深渊,也绝对无法回头。 傍晚的时候苏妩突然想洗澡,沈倦便给她烧了水。 她在屋内泡在桶里的时候,他便坐在外面抽烟。 天边的霞光完全散去了,乡村里没有路灯,只靠村民们窗户里亮起的光,以及天上的星辰月亮照明。 白色烟雾缭绕地升起来,模糊了沈倦的脸,他听到身后小木屋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心里却半点欲望都没有,只有一片温和的宁静。 这是极少数会让他感到平和的时刻。 不需要看,只听着那声音便知道那个人的存在,而水声始终不断,他便也能长久的安心。 不知过去了多久,水声停住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窗户被打开来,苏妩裹着衣服靠在窗边,沈倦转头看她,灭掉了还没抽完的烟,并不靠近,问她冷吗。 “水再烫一点就能把我煮熟了。”苏妩笑盈盈地说。 她笑起来还是那么漂亮,和在城市街头卖花时的明媚模样没有区别,沈倦便也不由自主笑起来,道:“水是烫,但起身的时候还是冷,我前两天订了空调,应该很快就能到了,到时候你开着空调洗,怎么也不会冷了。” 苏妩趴在窗户上看他,依旧笑眯眯的:“好呀。” 待到身上的烟味散尽了,沈倦才推门走进来收拾木桶,他力气很大,能轻而易举搬动那个又大又重还装满了水的大桶,起身时手臂蹦出流畅漂亮的肌肉线条,衬着沉默俊美的侧脸,在暗淡的光下显得性感极了。 一边把桶搬出去把水倒掉,他一边继续道:“只用这么一间房也不太方便,以后我们把这里扩建一下,至少再添两间房,一间用来做饭,一间用来沐浴。” “那我岂不成了村里的大户人家?” “是啊。”沈倦也微笑起来。 “我还能有一间花房吗?专门用来种花的。”苏妩兴致勃勃地接话,“我看电视里那些有钱人家里都有专门的阳光房,种着各种各样的花,看着可漂亮了。” “当然可以,到时候我们把河边这块儿土地都用起来,还可以在水里圈一个园子种荷花,夏天还能吃莲藕。” “我对荷花不怎么感兴趣。”苏妩却撇了撇嘴,“我要全部种玫瑰,把整个房子都围满。” “随你喜欢。”沈倦把木桶里的水倒干净了,又冲了一遍,重新搬进来放在角落,接着又拿了拖把将屋内地板上的水迹拖干净。 “一直没有问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玫瑰?”他一边拖地一边问。 “我人生中收到的第一朵花就是玫瑰花。”苏妩的瞳孔映着窗外的天空与流云,还有渐渐亮起来的星子,语气闲适,“那时候我正在附近的村校里读小学,六一儿童节的时候,我因为长得好看被选中,去当主持人,我妈妈很高兴,花了五块钱,买了一朵花送给我,在那之前我见过的花全部都是路边开得小小的野花,那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开得那么大那么红的花朵,比河上的晚霞还漂亮。” “那种被美丽事物惊艳到的感觉和惊喜以及幸福一起留在记忆里,轻而易举就把玫瑰变成了我心里最漂亮的东西。” 苏妩笑了笑,把手伸到窗外,苍白的指节张开,感受风从指缝间穿过。 “很巧合的是,我人生中第二次收到花,依旧是玫瑰。” “那时我已经十四岁了,本该念初二,可我爸那些年为了在城里买房子,欠下了很多高利贷,我们家每天都被那些催债的找上门来,最后我爸跑了,我妈也受不了村里的风言风语离家出走,剩下我一人,自然没钱再去读书。”苏妩接着说,“于是我就收拾收拾去了附近的镇上,打算打黑工和捡瓶子挣钱,大概还是多亏了我长得漂亮……”她又笑起来,有几分得意地说,“一个开花店的老板收留了我。” “当时我正在她门外的垃圾桶里检查有没有空瓶子呢,抬头就看见眼前多了一枝花。” “她问我要不要给她当员工,包吃包住,但没有工资。” “最开始我还以为她坑我,但干了没多久我就明白了,其实是我在吃白食,因为她的花店根本就没几个客人。”苏妩笑得眉眼弯弯,像只看热闹的小老鼠,“我整天就在店里无所事事,跟着她学会了插花和修剪,她每天都要回家,就在花店里装了一个小床,每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就把小床拉出来,早上起床后再立起来。” “我在那个花店待了两年,最后花店倒闭了,她给了我一笔钱,我又回到了这里。”苏妩脸上的笑渐渐消散了,在清凉的夜风里,她有些惆怅的叹了一口气。 第132章 船上天上 沈倦拿了干毛巾给她擦头发。 湿漉漉的长发被裹在柔软的毛巾里,一下又一下,被轻轻拧出水迹。 在这种温柔的触碰中,苏妩原本睁着的眼慢慢闭上了,隔好半晌才会轻轻眨动一下,表示她还没完全睡着,直到头发全部干掉,毛巾从她脑袋上挪走,她才挣扎着让自己清醒过来,伸手拉住了即将走开的沈倦的衣角。 “今天月亮这么好。”她转过头,用力睁大眼睛,露出笑容来,“我们去划船吧!” · 在村子的上游,更高处的山坡里,有一丛茂盛的芦苇荡,岸边常年停泊着一艘小船,偶尔会租给村民进更深的水潭中捞大鱼。 此时夜色并不深,天空是纯净的蓝色,月亮不知躲去了哪里,只有密布的星子在不停闪烁,倒映在河中如同镶满钻石的镜子。 苏妩和沈倦花了大半个小时才走到这里,他们动作笨拙地上了船,松开绳子。小船随着夜风飘飘荡荡,沈倦拿起船桨,有些生疏地在水面划了两下。 他涉猎广泛,不是没划过船,但那都是竞技用的赛艇,船桨又大又好用,不像这种民用小船,他总疑心这船桨不专业,划不动水,木船也不够结实,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漏水进来了,倒是苏妩一副很安逸的样子,一点都不紧张地坐在他对面,撑着脸东张西望。 显然,沈倦的紧张她并不能感同身受。 好在沈倦毕竟够聪明,很快就掌握好了力度与方向,原本飘飘荡荡的木船终于开始稳定地划向河心。 木头做的桨破开水面,就像捣碎一面透澈的镜子,星光从碎裂的水波上哗啦啦的涌上来,将他们整个包围起来,簇拥着船只向前流动。 风很凉,偶尔有几声虫鸣和鸟叫,从上方的深林之中传出来,又远又缥缈,像是要托起一个梦境。 苏妩看起来很高兴,脸上的笑始终没有消失过,同时还一直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沈倦也有一声没一声的回应着她。 那谈话声也是朦胧的,在这安静而宽阔的水面上,他们如同置身于透明而美丽的气泡之中,而气泡漂浮在远离尘世的天河,叫他们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直到小船划到河心,沈倦还要继续往更深处划去时,好一会儿不说话的苏妩突然转过头来盯着他,片刻后突兀地吐出四个字:“我们做吧。” “……” 划船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沈倦好一会儿才抬起眼,沉默地看向苏妩。 而她却笑了起来,星光下这个笑容是那么热烈又坦荡。不等沈倦回答,她已经撑着船边,跪在船板上凑近过来,在沈倦唇上印了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吻过后她向后退,静静看了沈倦两秒,随后她又凑上去,这一次久了一些,还用唇瓣在他嘴角亲昵的蹭了蹭,接着她又退开,眼底含着一汪笑,盈盈地注视着沈倦。 始终一动不动不露声色的沈倦,在三秒的沉默后,终于抬起手抱住了她。 船桨在船板上掉落发出闷响,沈倦抱着苏妩的腰背,将她跪立的身体生生拔起,分开双腿按到了自己腿上坐下。 互相凝视了许久后,他低头吻住了她。 两唇相接,镜头清晰映着最亲密无间的接触,整个拍摄场地都很安静,连收音设备中传出的细微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听得不少工作人员都红了脸。 暧昧的气氛在片场升腾,然而镜头之中的两个人却和他们完全分割开了一般,他们毫无所觉地相拥着,属于苏妩和沈倦的灵魂自他们的身体里迸发出来,占据了名为“孟摇光”和“陆凛尧”的躯壳,他们看起来并不像是在演戏,他们只是在经历真实存在的人生罢了。 · 拍摄还在继续,为了完善细节导演卡了好几遍,等到需要清场的时候,时间已经快到深夜了。 再一次开始时,天地间已万籁俱寂,流水的声音恍恍惚惚的,听在耳中总叫人错觉是在梦里。 船上的两个人早已纠缠在一起,苏妩坐在沈倦腿上,细白的手指用力环抱着他的脖子,指尖在男人的皮肤上留下了细细的刮痕,而她自己出来时穿的那件宽松毛衣此时已经凌乱不堪,领口被扒开大半,露出半幅肩膀,隐约可见背脊上黑色的十字架,衣摆下方则是被胡乱地撩起,沈倦那双用来拉琴的手正半隐半现地掐在里面…… 嘴唇触到从他脖颈上滑落下来的汗珠,苏妩下意识吮了一下,按在她身上的手掌顿时一僵,随后更加用力。 苏妩便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搂着他,问道:“你喜欢吗?” 沈倦不说话,只有小船在无声的晃荡着。 苏妩却不肯罢休,她像是非得得到答案不可,手指在他汗湿的皮肤上轻轻摩挲,执拗地继续问:“我这样子,你喜欢吗?” “你会永远记得今天吗?” “你会永远记得我吗?” “你会永远爱我,会每一天都想起我吗?” 沈倦却颤抖起来。 身体明明是很舒服的,他却像是遭受了巨大的痛苦一般,用恨不得把人糅进骨血的力度用力抱着她,却在她耳边发出困兽般颓丧痛苦的喘息:“闭嘴……闭嘴!” 苏妩却轻轻地笑起来。 她半张脸埋在男人的肩膀里,星光便只照亮了她的一双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那么美,却又那么坏。 沈倦抱着她的身体,手指触到冰凉皮肤下一颗一颗的脊骨,恍惚以为那些骨头都要刺破皮肤长出来,长成一丛一丛的荆棘,刺破他的手,他的身体,最后再刺破心脏。 他那么爱她,却又那么恨她。 就像怀抱一束美丽的玫瑰,花茎上的刺让他受伤,让他流血,让他痛苦,可花朵却太漂亮了,勾引着他,迷晕了他,让他即便被扎得满身是血,也终究惶然无措,无法放手。 这仿佛是一场鲜血淋漓的告别,憎恨与爱情同时在他心里与眼中交织,化作绝望的戾气,让他将苏妩按倒在了船板上。 咚的一声。 像是梦境掉入水里的声音。 这一瞬间天空有流星划过,倒映在水中,照亮了从苏妩眼角滑落的一滴泪。 这是她在他面前掉的唯一一滴泪。 她衣衫凌乱地躺在船板上,笑着凝视他俯身时通红的眼睛,又抬起手抱住了他。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他们在不知是天是水的星河中抵死缠绵,紧紧相拥,却绝望得如同末日前的最后一夜,只恨不得黎明永远不要到来。 最后的最后,沈倦贴在苏妩耳边,嘶哑地告诉她:“我想和你一起死。” 第133章 酒友 夜风习习。 芦苇荡附近除了流水和风声,便只有摄像机运转的轻微响动,现场只有导演和几位摄像师还在,他们每个人都在全神贯注得盯着机器,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而在河面上小船中,在他们的镜头之中,两个人正衣衫凌乱地紧拥着。 陆凛尧做了极慢却又仿佛极重的向上顶的动作,孟摇光便下意识将他抱得更紧,半张脸都埋进他的脖子里,露出的眼睛也紧紧闭着,睫毛不知是被眼泪还是汗意蒸得,湿漉漉的乌黑一片。 紧接着她便被按倒在了船板上,倒下时一只手垫在了她脑后,再睁眼看到的便是陆凛尧那张含着隐晦情欲又被绝望所纠缠的脸,片刻的对视之后,他将脸俯下来,埋进了她单薄的肩膀里。 不远处传来卡的一声,余导十足兴奋地猛地站起:“很好很好!搞定了!就是我想要的效果!” 摄像师们纷纷笑起来以示庆祝,人声一下子变得嘈杂,孟摇光却还躺在船上,一动不敢动——因为把脸埋在她脖子里的陆凛尧还没动。 大约是为了缓和情绪,陆凛尧过了好一会儿才动了动,他抬起手来,维持着这个姿势,把孟摇光掉到肩膀下的毛衣给拉了回去,之后才起身,从她身上起来了。 孟摇光赶紧坐起,缩到一边,陆凛尧看了她一眼,拾起船桨把小船往岸边划。 他眼睛还有些红,似一场大火燎原剩下灰烬般,残留着未冷的情绪,这一言不发的模样让人都不敢多看他。 孟摇光便老老实实缩着目光,直到船只靠岸,她赶紧站起来,然而刚一站起她便两腿一软向下跌去,好在随她一同站起来的陆凛尧就在身后,一把接住了她的身体,沙哑冷淡的嗓音响起来:“小心一点。” 孟摇光:…… 这一把尚还透着情欲的低沉嗓音就已经够让她心跳了,再一想起自己为什么腿软,她就更加窘迫心虚。 下船后孟摇光直接用大毛巾蒙住了脑袋,看都不敢再往陆凛尧那边看一眼,也难得的没有去看回放,倒是陆凛尧,喝了半瓶水后便平静地走到了导演身边,安静的和他一起看了好一会儿回放。 “这里的表情非常棒。”一边看,导演一边夸他们,“我要的就是这种情而不色,内敛又充满张力和感情的画面。” 他说着就用力拍了下陆凛尧的肩膀:“你不错嘛,第一次拍这种戏就能表现这么好,也不知道是天赋还是经验了?” 语气带着调侃,这也是四周都是自己人他才敢这么说,否则鱼龙混杂的剧组里,随便谁把这句话泄露出去,第二天的头条就该被他们剧组包圆了。 什么#余导调侃陆神床戏经验足#、#陆神床戏灵感来源于生活#、#陆神被爆出曾有多名女友#,这种一个比一个夸张荒诞的新闻,能让网友们兴奋一周。好在此时听到这句话的人并不多,摄像师们都是余导自己团队的人,孟摇光则跟没听到一样,依旧安安静静缩在大毛巾里。 倒是陆凛尧,原本只笑了笑,是懒得回答的样子,然而喝了一口水后,他突然顿了顿,平静的解释道:“我这段时间看了很多片子,自己琢磨了很多次演法,出来的效果能这么好其实我也没想到。” 这就算是在委婉表示“我并没有经验十足你不要瞎说”了。 余导放肆的笑声中,孟摇光从毛巾里抬起头来,悄悄看了陆凛尧一眼,男人站在摄像机旁,很口渴似的,已经把一瓶水喝到了底,他身材高大修长,刚巧头顶的月亮从流云中飘出来,和星光一起落在他肩上,将他整个人勾勒的极其好看,却又很有距离感,让孟摇光一时看迷了眼,忘记了移开目光。 似乎是有所察觉,他握着瓶子朝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轻,风一般的掠过她的脸,明明什么含义都没有,却让孟摇光猛地心跳起来,飞快缩回了视线。 · 为了能够尽善尽美,这段床戏拍了好几天才拍完。 到这一天,电影里所有的重头戏便算是全部搞定了,接下来半个月要拍的,基本都是两人的相处日常,难度并不大,于是两位主演以及许多工作人员终于能轻松起来。 而对孟摇光来说,那床床戏的影响似乎一直延续了很久,以至于她好几天后都还不能和陆凛尧正常的对视,两人只要处在同一个空间,气氛就会变得古怪粘稠起来。 为了避免这份难以控制的感觉,她罕见地不宅了,每天都在村子里到处闲逛,在好几次与那天的画家偶遇之后,两人也渐渐熟悉起来。 孟摇光知道了那个人叫林方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听到过。而她则为了保密,告诉那个人自己叫苏妩。 在这里呆了这么些天,林方西显然也知道了村里有剧组在拍戏的事情,很轻易便猜到了她的演员身份,但显然他并不是普通人,即便知道了陆凛尧也在这里,他也没有半点偶遇大明星的激动之色,甚至连去看一看的兴趣都没有。 孟摇光每次看见他,他不是在画画就是在喝酒。 村子里有一家小酒馆,开在村落最中央的桥上,还算是个热闹的中心地带,不过这地方就算再热闹,也不过就是来往的人多几个而已,孟摇光便也会偶尔去坐坐,情绪上来了也会喝两杯。 一来二去的,她便和林方西成了忘年的酒友和饭友。 这一天的拍摄也结束得挺早,孟摇光到小酒馆的时候,天都还没全黑,桥下的水面上染着几缕薄红的晚霞,像流散的轻烟。 林方西就坐在这轻烟之上,以手支脸,另一只手握着酒杯,朝她懒洋洋的笑。 “来了。”他给孟摇光倒了一杯酒,“今天下工挺早。” “最近任务不重。”孟摇光喝了一口,“还有几天我们就走了。” 林方西懒散地嗯了一声,并不在意这个话题,他只盯着孟摇光的侧脸,片刻后才撑着脸颇感兴趣地问道:“你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小姑娘,怎么喝起酒来这么熟练?” 第134章 浪子 这个问题多少有点明知故问。 孟摇光看了他一眼,莫名其妙道:“熟练当然是因为我喝得多,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无言以对了一秒后,林方西笑起来:“所以我要问的就是这个啊,再往前你都不满十八岁,一个未成年上哪去喝那么多酒?你爸妈不管你吗?” 孟摇光更加莫名其妙了:“你怎么突然对我爸妈感兴趣?” 根据这些天的相处,她大约也摸到了一点林方西的性格,他是个对万事都不放在心上的人,除了画画,很难对别的东西感兴趣,是一个喜欢观察,但却很少发问,缺失好奇心的人——这一点倒是和她有些像。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能和他成了酒友饭友,不然换一个问题很多或者聒噪的人,孟摇光才懒得相处。 这还是他第一次问起孟摇光的私事,所以才让人有些惊讶。 “我也有女儿。”林方西耸了耸肩,“所以偶尔也会好奇别人是怎么当父母的。” “……”孟摇光的眼神更惊讶了,满脸都写着“你居然有孩子?” 这表情看得林方西有些无奈,他笑了起来:“怎么了?我看着像是孤家寡人吗?” “有没有老婆我不知道,但你看起来的确不像一个父亲。” “父亲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也不知道。”孟摇光耸了耸肩,“我没有这玩意儿。” 林方西轻轻挑眉,有些意外,孟摇光便也如他一般地笑起来:“怎么?我看起来很像父母俱全家庭美满的人吗?” 林方西顿了顿,审视似的看了她良久,最后摇了摇头:“的确不像。” 本来无所谓的孟摇光听到这个回答反而有些介意:“怎么就不像了?” “我见过那些家庭美满父母恩爱的孩子,”林方西慢慢摇晃着酒杯,一块钱一只的透明乡下杯子在他手里跟红酒杯一样优雅,“虽然性格各异,但他们大多充满自信,气质宽和,与人为善,而你一看就不是这种人。” “……你是想说我看起来不像好人吗?” “不,我是在说你气质独特,一看就知道藏着故事,”林方西笑着对孟摇光举了举杯子,“很适合拍电影。” 孟摇光倒也不介意,抬手喝了下去。 这一杯干到底,她神情却跟喝水一样平静。林方西便又给她添了一杯。 既然被问了私事,孟摇光便也礼尚往来。 “你的孩子是什么样的人?” 顿了一下,林方西干干脆脆地回答:“不知道。” 孟摇光看了他一眼,心里却一点都不奇怪:“你看着就像这种人。” “哪种人?” “对孩子一点都不了解,也没有时间去相处的不称职的父亲。” 林方西笑出了声,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同时点了点头,喝了一口后才道:“你看得很准,我的确不是称职的父亲,也不是称职的丈夫,但人生在世,又何必要求自己把每一个身份都尽善尽美呢?我光是做好自己就已经很难了。” “……”孟摇光一阵无言,“渣男和渣爹原来都是你这种想法。” 林方西被逗乐了似的,又放肆地笑了好一会儿。孟摇光又问他:“你是不是谈过很多段恋爱?” 渣男点了点头,不得意也不窘迫,平静而坦荡地道:“我很喜欢画画,年轻的时候经常会为了找灵感而去当街头画家,看到让我动心的姑娘便会去追。” 看了孟摇光一眼,大约觉得她的眼神太鄙视人了,他找补道:“但我从没劈过腿,我对在每一段感情里都是付出真心的。” 孟摇光:…… 这不就是沈倦本倦吗?!!! 饶是再多话也无法形容孟摇光此刻震惊到裂开的心情,她一直以为沈倦这种人只在剧本里才有,没想到现实里也会有这么荒诞又风流的人物。 慢慢的喝了一口酒平复心情,孟摇光眼神复杂地问:“你认识岑小白吗?” 林方西疑惑抬眉:“那是谁?” “我们剧组的编剧。”孟摇光继续心情复杂:“我甚至怀疑她是以你为原型写的剧本。” “什么剧本?”林方西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十分有趣地道:“怎么?你们的电影里有我这样的人?” “还是主人公。” 林方西顿时大笑起来:“看吧,同为艺术工作者,看来你们的导演和编剧也都很青睐我这种人。” “是啊,导演们总是青睐人渣,因为难以解读。”孟摇光面不改色地损他。 林方西依旧不在意,他喝完一杯后问她:“那这个和我很像的主人公,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很悲惨的死掉了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孟摇光奇怪地看他一眼。 林方西耸了耸肩:“你都说了是人渣了,结局不外乎就是死。” “这是爱情片。”孟摇光无语,但停顿片刻后,她语气沉静下来,“不过也不能算不悲惨吧。” “他虽然还活着,但他最爱的人却死了,虽然结局没有拍到他死去,但看那意思,他应当再也没有爱过别人。” 林方西也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轻轻一笑:“真是报应。” “是啊。”孟摇光说着,转头看他,撑着脸问,“所以是为了避免这种结局,你才结婚生子,浪子回头的吗?” 顿了一下,她语气突然变得更加复杂起来:“该不会你还婚内出轨吧?” “……”男人一时竟无话可说,在她看禽兽一样的目光里,肆意风流了一辈子从未把人言放在心上的林方西居然莫名感到一阵气虚,下意识移开了目光,咳嗽一声道:“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家庭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 “……”孟摇光的眼神愈加鄙夷,林方西难得有些恼羞成怒,但却又无话可说。 他的家庭太复杂,他与他的夫人也并非单纯的婚姻关系,但这些内情都不好跟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细说,便只能在孟摇光鄙视的眼神里大口喝酒,一言不发。 孟摇光看着他的模样,渐渐收回了视线。 她并不是什么道德标兵,虽然对这酒友有些鄙视,但也不至于立刻就翻脸走人,并且说一些绝交之类的话——那都是小孩子才会有的举动。 但以后应当也不会常来喝酒了。 这么漫不经心地想着,孟摇光说:“我本来以为你和我们的电影男主一样,演的是风流艺术家浪子回头的故事。” 未说完的话里大概包含着许多鄙视的言辞。 林方西却只是淡淡一笑,他神色半掩在渐浓的夜色里,有种薄雾桃花般的迷离,就着微醺的酒气,他淡淡的说:“故事都是骗人的。” “真正的浪子从不回头,只会往前走。” 第135章 小王子与他的狐狸 杀青之前的最后一场戏。 沈倦坐在床边给苏妩读小王子。 “对我而言,你只不过就是个小男孩,就像其他千万个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样用不着我,对你来说,我也只不过是只狐狸,就跟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然而,如果你驯养我我,我们将会彼此需要,对我而言,你将是宇宙唯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如果你说你在下午四点来,从三点钟开始,我就开始感觉很快乐,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来越感到快乐,到了四点钟的时候,我就会坐立不安,我发现了幸福的价值,但是如果你随便什么时候来,我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准备好迎接你的心情了。” …… 夕阳笼罩了整个水廊,橘红色的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苏妩身上,拒绝化疗后她避免了掉发成秃子的危机,一头长发依旧乌黑浓密十分漂亮。 可她依旧渐渐丧失了力气和精力,病情的恶化将让她昏睡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有时候一天只有两个小时是清醒的。 这一天也是如此。 她在前一天夜里睡去,第二天的傍晚才醒来,睁开眼看到的第一景象,便是坐在落日里为她读书的沈倦。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他没有经历过如此漫长而痛苦的等待,仿佛苏妩只是平常的睡了一觉,而他只是忘记了停止给她读睡前故事而已。 “你看到那边的麦田了吗?我不吃面包,麦子对我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麦田无法让我产生联想,,这实在可悲,但是,你有一头金色的头发,,如果你驯养我,那该有多么美好啊,黄色的麦子会让我想起你,我也会喜欢听风在麦穗间吹拂的声音。” “……你就这样静坐在地上,,离我稍远的地方,我用眼角瞅着你,你什么话也别说,语言是误会的根源,但是,每天,你可以坐得离我近一些。” …… 苏妩安静地看着沈倦,看他低垂的睫毛,看他挺拔的鼻梁,看他一张一合的嘴唇。 直到某一刻,他察觉到她醒来,抬起眼睛露出茶色的瞳孔,又被橘红的夕阳染成酒一般漂亮而悲伤的颜色。 他用这双眼睛看着她,神情平静,仿佛她只是午休后醒来。 苏妩也凝视他许久,突然道:“为什么都是小王子和狐狸的对话?我想听小王子和玫瑰的故事。” 正要重新开始读的沈倦顿住了,苏妩则继续道:“小王子历经了很多人和事,最后却还是要回到玫瑰身边的。” “也许世界上有五千朵和你一模一样的花,但只有你是我独一无二的玫瑰。” 她微微眯着眼睛,低声念着小王子里面的台词。 沈倦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翻过了几页,开始读小王子和玫瑰之间的对话。 苏妩则在他低沉温柔的声音里昏昏欲睡,夕阳染红了她的睫毛,直到最后一丝霞光也即将从天边收尽的时候,她已经闭上眼睛,又陷入了昏睡之中。 这一次她的苏醒时间,还不到半个小时。 沈倦又停止了念书。 但他并不抬头去看睡着的人。 良久的静止以后,他重新读起来。 “你哭了吗?”这是小王子对狐狸说的话,“我驯服了你,却没有给你带来一点好处。” “如果你要驯服一个人,就要冒着掉眼泪的风险。”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继续读。 “时间会缓和所有的悲伤,当你的悲伤被安抚以后,你就会因为认识过我而满足。你是我永远的朋友,你将会和我一起欢笑,你会经常打开窗子,当你的朋友看到你因仰望天空而大笑时,一定会感到莫名其妙,到时候你可以对她们说,是的,星星总让我感到开心。” 他停了下来。 远处的夕阳敛尽余晖,夜色渐渐蔓延,村落里炊烟袅袅,有人声狗吠远远传来,梦呓一般的遥远。 沈倦坐在床边。他仿佛要把自己坐成一具亘古不变的雕像,直到夜色变得越来越深,直到姣姣月光爬上了窗户,落在沉睡的苏妩身上,就像一张四四方方的被子。 这被子兜住了他的一滴眼泪。 他微微抬头,平静地看着苏妩,轻声说:“你才不是玫瑰。” “你是驯养了我又要离开的小王子。” “而我只是一只一无所有的狐狸罢了。” · “cut!” “孟摇光杀青!” 导演一声令下,所有人都纷纷鼓起掌来。 “恭喜恭喜!” 纷乱又响亮如潮水的掌声里,孟摇光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依旧是陆凛尧的脸。 他的脸还沉浸在半明半暗的夜色之中,便叫那只掉过眼泪的眸子显得格外湿润,他并没有凝视她,只微微垂着头,没有说话,在他背后的热闹与喜悦似乎都与他无关,他像一个隔开世界的屏障,而孟摇光大约是因为躺在这屏障之中,便也觉得那些热闹都与她无关了。 她此刻只想给他擦掉眼角的水迹。 这么想着,她便也这么做了。 手指触碰到一点凉意的时候,陆凛尧终于抬起头来看她。 两相对视的时候,属于苏妩的愧疚海潮一般地涌了上来。 她看着陆凛尧,怔怔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陆凛尧怔了一下,片刻后才回过神来。 他渐渐地笑起来,孟摇光却仿佛看见属于沈倦的灵魂渐渐从他身上抽离的样子。 按住孟摇光的手,温柔地放下,他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抬手鼓掌:“你的第一部作品,恭喜杀青。” 无形的屏障被悄无声息的打破了,掌声重新涌向了她。 孟摇光看着陆凛尧鼓掌的样子,不知为何却感到心里发闷。 大约这世上的电影杀青都会叫参与的演员感到怅然若失吧。 她坐起来,接过剧组人员送来的花束,对他们笑了笑。 第136章 告别 剧本之中并没有苏妩死去时的场景,孟摇光杀青的场面也只是一次昏睡而已。 没有人亲眼见证她的死亡,这场离别便在故事中变得模糊了,之后的剧情是属于沈倦和观众的。 陆凛尧还要留下来拍最后的剧情,孟摇光的戏份拍完之后,本该可以直接离开了,但出于某种复杂的不舍,她打算多留一段时间,或者干脆等到陆凛尧也拍摄结束再走。 想法是很好的,但却遭到了靳风的强烈反对。 “我最近一直在给你找新的剧本和合适的资源,好不容易才选定了几个,你必须得回鸦海去才能去试镜和签约。”靳大经纪人这些天在这里也熬瘦了不少,此时正不修边幅地插着腰看着她,居高临下,眉头微皱,“再说了,你都杀青了,还留在这里干嘛?” 孟摇光一言不发。 靳风便抓了把头发,叹了口气道,“就算想休息一段时间也不是在这里,看看你这段时间都瘦了多少?你妈妈天天盼着你回去呢,有这几天的时间,多陪陪她不好吗?” 孟摇光动了动眼皮,片刻后才道:“知道了,我考虑一下。” “行吧。”靳风说,“不过你要想清楚,现在的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需要考虑、可以任意支配自己时间的无业游民了,既然选择了这一行,你就要适应这一行的规则,明星忙到没时间休息是常态,虽然我不至于要你跟普通明星一样连轴转,但是基本的紧张感还是要有的,这个行业日新月异,曝光率与口碑就等于职业生命,第三只玫瑰起码还要半年才会正式上映,我打算让你在那之前就曝光,先给观众留下好印象,这样才能让第三只玫瑰的效果变得更加惊人。” “既然选择了这一行,你不可能没有任何野心,不管这野心是人气上的,还是作品上的,可事实上这两点总是相伴相生,只要你的作品足够好,那么你的人气就必然会上涨。”他拍了拍孟摇光的肩膀,“你要做好奔跑起来的心理准备,真正踏入这个圈子之后,你不会有太多任性的机会的。” 孟摇光深吸了一口气,往后倒在了躺椅上。 窗外是她已经听惯了的潺潺流水声,大约是这里风景太好,离城市足够远,她这些天便渐渐如同置身世外桃源一般,忘记了很多烦恼,再加上和陆凛尧的相处,以及对剧情的融入,若不是有靳风的提醒以及孟金枝每天打来的电话,她只怕都要忘了那座繁华吵闹的城市了。 是啊,我现在是一个演员。 窗外,陆凛尧今天的拍摄结束了,他的说话声偶尔传来,淡淡的很好听。 孟摇光听着,放空的大脑里渐渐显现出一个目标来。 她原本是想做一个好演员的,因为陆凛尧是一个好演员。 可她却从未奢望过有朝一日能够和陆凛尧并肩,哪怕他们已经合作了一部电影,哪怕她已经得到了无数人的称赞甚至是陆凛尧本人的认可,哪怕第三只玫瑰都成功杀青了,她都还没有产生过这个妄想一般的目标。 直至此刻,靳风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陆凛尧的声音从窗外传来,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吹拂进来,她突然就有些心跳加速起来。 靳风说得对,既然选择了这一行,就应该有野心。 而我最大的野心是什么呢? ——和陆凛尧并肩吧。 有朝一日,如果我们的名字能在颁奖典礼上被一起念出来,然后一起被影坛永远铭记,那我是不是死也能瞑目了? 这样的想法把孟摇光自己都吓了一跳,因为太像剧本台词了,死也能瞑目什么的…… 她忍不住靠着椅子笑起来。 没办法啊,毕竟这世上谁会奢望摘到月亮呢? 她不想摘到月亮,但她想成为月亮旁边最亮的星星,能够被人和月亮一起提起的星星。 拿出手机,她给靳风发了一条微信。 【知道了,我们明天就回去】 她想了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偷偷溜出门去,最后见了一次自己的忘年酒友。 · “我明天就要走了” 这次她在水边找到了他。 林方西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毛线马甲,看起来气质温和了许多,却依旧有种疏离的贵气。 他拿着画笔转头看向孟摇光,笑了起来:“你看起来一副找到了目标的样子。” “这你也能看出来?”孟摇光惊讶。 “是因为你之前看起来都很无所事事。”看到孟摇光眯了眯眼睛露出不快的表情,林方西补充道,“不是说你真的无所事事,而是有种你即便在忙碌,也依旧没有目标的感觉,就好像只是完成任务一样。” “你身上有股在年轻人身上很少见的安定感。”他评价道,“这并不是褒扬你,而是说你随波逐流,没有冲劲,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咸鱼一条,不过今天不一样了,你看起来有了目标,也终于有了朝气。” 孟摇光看神棍一样地看着他,半晌道:“画画的还有这能耐?” “只是我有这能耐罢了。”林方西大言不惭,接着又说,“无论如何,恭喜了,希望你能早日达到自己的目标。” “谢谢。”孟摇光说。 “所以你是特意来找我告别的?” “算是吧。”孟摇光顿了顿,“你之后还会去喝酒吗?” “会啊。”林方西笑起来,“你以为没人陪我喝我就不喝了?大人才没有那么矫情。” “我不是小孩儿。”孟摇光不太高兴,还有种狗咬吕洞宾的感觉,不过忍了忍,她还是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喝酒?” 她说:“我喝酒是为了催眠,每次喝也都是点到为止,不会让自己醉过去,可你每次都喝好多,都已经达到酗酒的标准了,你们浪子都是这样的吗?” 林方西闻言愣了一下,片刻后哈哈笑起来,画笔都差点掉了。 “你说得我好像加入了一个什么神秘组织似的。”笑够了之后,他把画笔在手中一转,懒洋洋地说:“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我喝酒,是为了止痛。” “……你,身体不好吗?”孟摇光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有些惊讶。 “是啊。”林方西依旧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年纪大了,有些地方越来越痛,吃药也治不了,只能靠喝酒了。” “……”孟摇光的表情有些变了。 她对这个忘年酒友的感觉很复杂,既觉得他渣,又觉得他挺有意思,现在想想,如果真的是和苏妩一样得了绝症的话,她估计也会觉得惋惜的。 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林方西顿时看懂了她在想些什么,立刻又笑了起来:“你不会以为我得了绝症然后破罐子破摔自暴自弃吧?” 孟摇光:……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了。”就像看懂了她的表情语言一样,林方西否认了这个可能,乐不可支了半晌,突然又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看着她,用深沉磁性的声音说,“你不知道有个地方的疼痛,比起肉体上的疼痛更加要命吗?” 他抬手按住自己左边胸膛的位置,眼神忧郁,“是心啊。” “心痛也是会死人的。” 孟摇光:……………… 第137章 醉酒 “告别就到此结束吧。”孟摇光面无表情地点头,“希望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她起身,毫不犹豫地就要离去,倒是林方西见状赶紧收了表情,诶诶的叫了两声。 “我开个玩笑,你不要当真嘛。” 孟摇光充耳不闻,只觉得浪费时间的自己简直就是个蠢猪,林方西看着她的背影,渐渐的倒是有些惊讶。 “你真走了?你不是来跟我要联系方式的吗?” 孟摇光:……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这个风流漂亮的男人,不可思议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要联系方式?” “……”林方西无言片刻,大约是对自己第一次遭遇滑铁卢的人气感到了震惊。 他其实并不想和这个“苏妩”有更多来往。在澄水的相遇不过是一次萍水相逢而已,作为忘年的酒友,只要留下这样一段还算美好的回忆就足够了,他是一个很讨厌与人建立联系的人。 可“苏妩”来找他告别的行为,却被他默认为这是来找他要联系方式的。毕竟在一边旅行一边画画的路上,他无数个萍水相逢的对象都总是不仅想跟他萍水相逢,那些人或者想跟他谈恋爱,或者想跟他上床,或者只是单纯的喜欢和他交流,想继续做朋友,可无一例外,他统统拒绝了。 而眼前是第一次,有人在于他相识相伴了半个月后,居然没有想要他的联系方式,还一副希望以后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 林方西着实有些震惊。 而等他震惊过后,“苏妩”的背影已经远了。 天光澄澈水清清,远处炊烟缭绕升起,那个纤细而独特的影子渐渐在河边渐渐走远,最终化为了小黑点,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林方西收回目光,淡淡一笑,提笔翻过一页,开始画这个他见到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被画出来的女孩。 这也是他人生中第二次在旅行的途中画人物。 第一次是为了记录罪恶,第二次,却是为了纪念美好。 · 晚上,是孟摇光的杀青饭。 剧组特意托老板娘做了一大桌好吃的,工作人员挤挤攘攘坐满了大半个屋子。 主创和导演单独一桌。 靳风难得不管,孟摇光便在桌上喝了不少酒,看得导演和编剧纷纷惊讶起来。 “小孟这么能喝?” “这么小的年纪怎么练起来的?” 这个问题最开始并没有得到回答,大家也并不执着,很快就开始说别的话题。 “摇光,你千万不要浪费自己的天赋。” 导演喝得有点多,脸都红了,他一手握着酒杯,一手伸过来拍了拍孟摇光的肩膀,力气大得孟摇光跟着抖了两下。 “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你这么有灵气的年轻人了。”他打了个酒嗝,还很严谨的补充了一句,“当然陆凛尧这个怪胎不算。” 陆神在旁边微笑不语,也不在意自己被说成怪胎。 “要赶上陆前辈,我还差很多火候。”孟摇光抬起眼看向陆凛尧,她的眼睛被酒气醺过,水润润的,很明亮,即便在灯光下也如星辰般璀璨。 陆凛尧也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唇角始终轻轻勾着,却依旧没有说话。 倒是导演哈哈笑着,又用那只大手狠狠拍了她肩膀两下,那声音听得坐在对面的靳风都忍不住皱起了脸露出了心疼的表情。 “差是肯定差的,但主要是差在经验上,等过个三五年,你们俩指不定谁更厉害呢。”余导语重心长道,“所以啊,摇光你一定不要去拍烂片,我在这一行这么多年,有灵气的年轻人其实见过很多,但他们大多不够爱惜羽毛,往往为了赚快钱,为了成名,根本就不挑片子,整天演一些没有逻辑的脑残偶像剧,要知道演那种东西,根本就不需要演技,稍微像样一点就会被媒体和粉丝吹上天去,久而久之,再多的灵气都被消磨殆尽了。” 余导显然很为国内的影坛担忧,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的心痛,最后又嘱咐孟摇光:“摇光,你可一定不能去拍那种片子啊,你要敢拍,我接到消息了,一定第一个打电话骂你,骂不听的话,以后就当不认识你了。” 听着这堪称孩子气的话,孟摇光忍不住笑起来:“余导这么狠的吗?” “那不然呢!”喝醉的导演一点威严都没有了,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大叔,“我是心痛啊!” 他嘟嘟囔囔地又说了好些话。 孟摇光最后也不笑了,她很认真的给出保证:“我一定不会拍烂片的,何况我还有靳风这样厉害的经纪人,他也不会让我有堕落的机会。” “是,对啊。”导演哈哈笑起来,“靳风是个很厉害的经纪人,想当年,孟金枝就是他一手捧起来的。” “那可也是影坛的传奇啊。”他发出一声感叹,桌上的推杯换盏便在闲言笑语中继续下去了。 直到孟摇光也隐约有了些醉意的时候,突然有人跑过来,附在导演耳边说了几句话,导演顿时清醒了不少,皱眉道:“怎么这时候来了?” 孟摇光不知发生何事,她有些醉了,正两眼发直地盯着自己的酒杯,慢慢往里面倒酒,酒线摇摇晃晃的,时不时都有要歪到杯外的风险。 桌上除了陆凛尧,还没有人关注到这一点。 茶色的眸子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的动作,搁在桌上的手似乎随时都准备要抬起来阻止她弄脏自己的衣服。 好在虽然有些醉了,孟摇光还是安全完成了倒酒的动作,她抬起杯子,十分豪爽的一口闷了下去。 这个举动让本来还皱着眉的导演一下子鼓起掌来:“摇光厉害啊。” 孟摇光接收到夸奖,扯了扯嘴角,很有些轻蔑地笑了一下,接着她放下杯子,半闭着眼,神情平静地道:“你们不是问我是怎么练起来的吗?” 一个小时过去了,她突然开始延迟回答最初的问题。 “我从小就会喝酒了。”她敲了敲桌子,脸上有隐隐的傲慢,“那时候冬天,我们住在酒店外面堆垃圾的巷子里,没有热水喝,就去扒那些还没喝完的酒瓶,运气好能找到小半瓶好酒,冷的受不了的时候灌一口,整个胃里都是烧的。” 其他桌子上还在欢声笑语杯子碰撞不断,主创们坐的席面上却陡然安静下来,连醉醺醺的余导都顿时被浇了一瓶冷水般清醒过来。 正要往杯中倒酒的陆凛尧也顿住了,他抬起眼,瞳孔里映出孟摇光低垂的眼睫,和瘦而苍白的下颌。 “我第一次喝酒。”孟摇光对四周的安静浑然不觉,还在说,“喝了两口就醉了,醉了之后还挨了一顿打,因为当时正在……” 剩下的话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捂住了。 孟摇光呜呜两声,却怎么都挣扎不开。 导演和编剧都有些怔怔地看向她,陆凛尧在她身后捂着她的嘴,顺道将她整个人按在怀里,此时正抬起眼来看着他们,温和而平静地说:“她喝醉了,这是在说胡话。” 在场的人愣了半晌,最终在他的目光下忙不迭点头。 第138章 我永远都要向着他 还是余导清醒得快,赶紧压低了声音环视一眼,对桌上的人警告道:“刚才摇光在瞎说,你们有一个算一个,我可都记住名字了,以后别让我在外面听到她的这些醉话。” “知道的。” 好在这个桌上也没几个人,而且都是余导自己团队里的,人品还算信得过,否则只怕随便一传,就能给孟摇光未来的星途埋下巨大的炸弹来。 另一桌上一直关注着这边的靳风立即察觉到不对劲,刚看到陆凛尧伸手他便立刻站起来了,此刻已经几个大步走近,伸手就要把人捞过去,却被陆凛尧不着痕迹的闪开了。 陆神面不改色地依旧捂着孟摇光的嘴站起来,转头对靳风道:“我帮你送她上楼吧。” “你帮我……”靳风人都懵了,随即大怒,“我需要你帮我?” 陆神充耳不闻,轻而易举揽着孟摇光的身子朝外走去,靳风抢不过来,便只好跟在后面。 经过走道的时候,他们突然迎面碰到了两个人,是于落和她的助理。 原本正乖乖跟着陆凛尧走的孟摇光看着于落怔了一会儿,突然挣扎起来,呜呜呜的想要说话,却被陆凛尧毫无动摇地捂着嘴,完全没有放开的打算。 “陆神……”于落看起来也有点懵,扫向孟摇光的眼神有点微妙,笑容勉强道,“她这是喝醉了?” “是。”陆凛尧礼貌点头,“我先送她上去了。” “好的好的。” 陆凛尧正欲离开,于落突然又急急补充了一句:“我本来该后天再来的,但我想着提前两天来,还能看看您的表演,也好让我提前入戏。” 陆凛尧依旧点头:“这样挺好的。” 他转过拐角上楼去了,于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脸上的笑渐渐消退了,变得冷冰冰的。 “看来这段时间孟摇光又和陆神亲近了不少。”她身边的助理悄悄撇了撇嘴,“她倒是很会抓住机会。” “如果女主是我的我也能抓到这个机会。”于落眼神阴沉,转头走向了饭厅,待到入门之前,脸上的笑容已经重新挂起来了。 · 孟摇光被按着肩膀坐在了床上,她神情乖巧,像个听话的小学生,陆凛尧于是松开了手,在她面前半蹲下来,直视着她的眼睛问:“你刚才想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于落怎么来了?” “最后这段剧情里有她出现,她当然要来。” “那我不走了。”孟摇光睁大眼睛,试图表现出自己的认真,“我得看着她。” “看着她干嘛?” “看着她,以防她对你图谋不轨!” “……”陆凛尧情不自禁翘了下嘴角,“你怎么知道她会对我图谋不轨?” “我就是知道。”孟摇光坚定地说,“好多人都对你图谋不轨!” “可惜了,旅店没有足够多的房间,她来了,你更加得走,否则总会有人去睡大厅的。”陆凛尧像是故意逗她,“你要是非得占着房间让她去睡大厅,明天就会有通稿说你耍大牌不要脸,你怕不怕?” “我不怕。”孟摇光不为所动,一副威武不能屈的样子,“我可以去睡大厅。” 陆凛尧于是又笑起来。 一直靠在一旁冷眼旁观的靳风终于受不了,上前一步,语气生硬地打断道,“陆神还是赶紧回去吧,我来照顾她就行。” 唇角那点笑意很快收敛起来,陆凛尧起身看向靳风,问:“你知道她喝醉了是这个样子吗?” 靳风表情不太好看,但还是摇了摇头:“我从没见她喝醉过,也不知道她酒量这么好。” 陆凛尧沉默了一会儿。 虽然他没有说话,但靳风能从他眼神里看到“不称职”这三个字的犀利评语,他有点不爽,却无话可说,只好抓了抓头发:“我以后会好好看着她的。” 然而话音一落他就怔了一下:他这是在干嘛?作为摇摇的叔叔和经纪人,他为什么要向一个外人做出这种保证?简直莫名其妙! 恼羞成怒的靳大经纪人看陆凛尧的眼神越来越不好了,好在陆神也并不介意,他看到放在一旁桌上的保温杯,走过去倒了一杯水出来,再用手贴着杯子试了试温度,顺手就递给了孟摇光:“喝了。” 孟摇光乖乖接过杯子,咕嘟咕嘟的喝了起来,和平时那副冷清清不好接近的模样简直是两个人。 “她以前,到底是怎么长大的?”半晌,陆凛尧终究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靳风的神情顿时变得警惕起来:“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刚才的酒桌上说了一些醉话,提到小时候……在垃圾桶里翻酒。”最后几个字说得有些犹豫,靳风却顿时变了表情。 好似后怕又好似痛苦,他闭了闭眼睛,这些情绪很快就被压下去了,待睁开眼的时候,大经纪人的冷硬面具已经重新挂在了脸上。 “这好像跟你没有关系吧,陆大影帝?”最后几个字被他加强了语气,透着显而易见的陌生与距离感,“总不至于拍了个电影,陆神还真把自己带入了沈倦,想当‘苏妩’的男朋友了?” “……”陆凛尧从出道就是巅峰,一路走来可以说是顺风顺水,圈子里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讽刺他,一时间竟有些新奇。 倒是坐在一旁的孟摇光似乎察觉了什么,她拿着喝空的水杯突地站起来,直直冲到了陆凛尧身前,把他挡在后面,对着靳风严肃道:“你不许欺负他。” “……”靳风委屈极了,“摇摇你怎么这么向着他?” “……”陆凛尧也有些意外,却不妨碍他弯起嘴唇露出自己都不知道的笑来。 孟摇光却很认真,她盯着靳风,清清楚楚地给出了答案:“他是钢铁侠小哥哥,我就要向着他。” 不知道两人的震惊,她强调道:“我永远都要向着他。” “什……什么钢铁侠小哥哥?你莫不是在梦游?”靳风懵逼了。陆凛尧却想到在攀岩馆时少女拿出的那叠钱,还有那句“你还记得吗”。 他沉默地看着挡在面前的纤瘦背影,半晌才开口:“我们以前见过,对吗?” 带着刻意的诱导,就像大灰狼哄着小白兔,陆影帝靠近了一些,在少女耳边发出很低的问话:“我们到底是怎么见面的,你还记得吗?” 第139章 我能不能去死一死? 靳风就是再傻也听得出来这是诱哄,他生怕孟摇光说出更多秘密来,赶紧打断道:“行了行了,你干嘛呢?别在这骗小孩!” 靳大经纪人强硬地把两人分开了,他推着陆凛尧朝门口走去:“陆神再不回去大家都该说闲话了,摇摇有我照顾,不需要你操心。” 如果可以的话,他大约还会在你后面缀上“外人”这个词。 陆凛尧这个“外人”就这样被直接推出门外,旅店的劣质房门在他身后啪的一声关上了,还很让人担心地震了几下。 静了片刻,陆凛尧才转头,本是想随意瞥一眼,却对上了孟摇光突然冒出的脑袋。 她打开房门举着杯子朝陆凛尧示意:“我喝光了。” 像个做完了作业来找老师要夸奖的小学生,陆凛尧沉默了一下,嗯了一声:“你很棒。” 孟摇光于是露出了灿烂的笑脸。 大多时候不是冷笑就是礼貌微笑的少女陡然崩了人设,笑容灿烂得像个傻子,却也有种惊人的璀璨与漂亮,看得陆凛尧微微一怔。 下一秒她就被人拉了回去,房门再次被砰地关上。 “臭丫头以后再也不准喝酒了!” 靳大经纪人充满怨气的声音在门后响起来,陆凛尧淡淡看了一眼,这才转身走了。 · 第二天,约好的车开到了旅店门口,靳风正在往车上搬行李,杨乐则提着自己的化妆工具,打着哈欠拍了拍孟摇光的肩膀:“怎么?下班还不高兴啊?” 孟摇光是挺不高兴的。 一部分是因为昨晚宿醉不知道干了些什么,早上一直被靳风耳提面命以后再也不准在外喝酒,再加上她醒来后头疼得不行,脸色自然不太好。 但更多的原因,却是因为她要走了,于落却刚好来了。 天知道早上看到于落的瞬间,她心底顿时升起的“不走了”的冲动到底有多强烈。 在鸦海每天都有狗仔试图潜入偷拍的时候于落都对陆凛尧十分觊觎,时不时地打算搞点新闻出来,现在到了这远离喧嚣鸟不拉屎的僻静地,她还不得更加如狼似虎天天搞事? 孟摇光想到这个就坐立不安,恨不得直接跟靳风开口说自己不走了。 可惜靳大经纪人显然被她昨晚的操作气到了,一整个早上都没有给她好脸色,孟摇光估计自己再敢开口只怕会被这大叔直接直接痛骂一顿抛在这儿,再加上她的确不太好意思反悔,只好当了个闷葫芦,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看工作人员帮她搬东西。 昨晚大家都喝了不少,今天的工作便被推迟了。 原本这个时间剧组的拍摄工作早该开始了,可今天都九点半了,孟摇光连工作人员的影子都没看到。 她其实有点想跟陆凛尧道别,可人家还在睡觉,她又不可能去敲门。 两眼出神地落在虚空里,良久以后,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大早的叹什么气?” 还带着睡意的低哑嗓音在身后响起时,孟摇光险些直接跳起来。 她惊讶地转头,陆凛尧正穿着随意地从楼梯上走下来,下楼后便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你……你怎么起来了?” “我昨晚没怎么喝酒。”陆凛尧懒散回答,“倒是你,不头痛吗?” “还好。”孟摇光闷闷的。陆凛尧瞅她一眼,微微笑起来:“怎么了?舍不得走?” “……有一点吧。”孟摇光差点咬到舌头,强作镇定道,“毕竟这是我的处女作,又是跟余导这样的大导演合作。” “哦?只是舍不得余导?” “……”孟摇光语塞片刻,断断续续地找补,“当然也舍不得前辈。” 陆凛尧看着她的神情,大发慈悲地笑了笑,放过了这个话题。 “接下来准备干什么?在家休息吗?” “大约会休息几天。”孟摇光老老实实地回答,“靳叔说给我找了几个剧本,让我回去看看,有合适的就去试镜了。” “嗯,挺好的。”陆凛尧晃了晃茶杯,“你要记住余导的话,爱惜羽毛,不要随便接剧本。” “我知道。” 接下来两人又随意聊了一会儿,对话中两人的身份似乎又从合作对象转换成了师生关系。 只不过当老师的不够严肃,当学生的也不够认真,更像是没话找话时的闲谈。 直到再找不到话题了,两人便一起沉默。 搬行李的人上上下下地挪动着,脚步声来来去去,人影也来来去去,他们的沉默在这样的动静中倒也不显得尴尬。 觉得搬东西没什么好看的,孟摇光中途便把视线飘向了身侧的男人。 陆凛尧显然是刚醒来不久,大约只草草洗漱了一下,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整理,于是她难得看到那平常总是造型漂亮的头发今天胡乱翘起好几戳的样子,但这样也不难看,反而有种凌乱的野性。 目光下移,看到他随便扣着的衬衫,上面好几颗扣子没扣,露出半个线条流畅肌肉紧实的胸膛,配上乱糟糟的发型,实在是再性感不过了。 “看什么呢?”陆凛尧头都没转过来,只一双眼睛斜斜瞥来,看得孟摇光心头一跳,立刻收回了视线。 “没……没什么。” 结结巴巴的回答,让陆凛尧从鼻子里哼笑一声。 这时王茂突然从外面走了进来,拿着什么东西递给了陆凛尧,陆凛尧接过来又递向孟摇光。 “是什么?” “解酒药。”陆凛尧说,“靳风忙着收拾东西,肯定来不及给你买。” “喝了它。” 这句简单的命令突然让孟摇光有了既视感,昨晚已经断片的某个场景突然在脑海中闪现出来。 是她接过水杯乖巧喝水的样子,还有她从门里探出头去喊着“我喝光了”的小学鸡蠢样。 孟摇光:…… 那不会是真的吧? 她一时间有点想揪头发,却顾及形象,只好僵硬地接过那瓶解酒药,僵硬地旋开瓶盖,僵硬地仰头喝了下去。 喝完后刚把空瓶放到桌上,便听到身侧传来懒懒的一声“你很棒。” 转头看去,陆凛尧正一手撑着脸,眼睛漫不经心地看着前方,似乎只是习惯性的开口夸奖,这一声再次让孟摇光回到了昨夜,她探头露出蠢样之后,同样是一声仿佛应付小学生的“你很棒”。 孟摇光:…… 看来不是梦。 我能不能去死一死? 第140章 就这样吧 东西再多也总有收拾完的一刻。 到十点半的时候,孟摇光终于该上车了,这期间她已经和陆凛尧一起吃完了剧组的最后一餐早饭。 出门之后,她朝陆凛尧鞠了个躬:“谢谢前辈这段时间的照顾和教导,希望下次还有机会合作。” 陆凛尧没有起身,他看着面前的少女笑了一下:“看你这毕恭毕敬的样子,我还以为我已经四五十岁了。” “其实我不太想和你合作了。”淡淡的甩出了让人心塞的言论,陆神扬了扬下巴,“不过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可以随时给我发消息,就算不合作我也还是你的老师。” 孟摇光还沉浸在那句“不太想和你合作”的打击中,状态一下就沮丧了很多,整个人重新变得冷冷的,最后只僵硬地点了点头,转身钻进了车厢里。 陆凛尧看着她上车,片刻后突然起身走出门去,敲了敲紧闭的车窗。 窗户被降下来,露出少女冰冷的脸色:“陆老师还有什么事吗?” 称呼又变成了生硬的陆老师,她现在显然非常不高兴。 陆凛尧笑了笑,道:“我只是想让你放心。”对上孟摇光不知所谓的疑惑眼神,他补充道,“我不会让于落的任何企图得逞的,你可以不用担心。” 孟摇光:…… 他在说什么? 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不是说不想跟我合作吗?怎么还跟我说这种话? 孟摇光整个人都呆住了,直到陆凛尧让开一步,靳风催着车子开出去好远,她才终于回神,随后便窘迫得不行,扯过衣服一把蒙住了脑袋,拼命睡了过去。 · 转了两次交通工具,孟摇光终于回到了鸦海。 耳朵再次被喧嚣嘈杂的喇叭声灌满的时候,她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明明去澄水乡也没有呆太久,可不知为何,在那里的每一天似乎都被拉得很长很惬意。 到家的时候迎接她的是孟金枝喜极而泣的脸,她大约精神状态还不是太稳定,这么多天的思念积攒下来,让孟影后一见到女儿就泪奔了,大有要水漫金山寺的意味,看得孟摇光一阵胆寒,赶紧安抚又僵硬地抱了抱她。 “我回来了。”说这句话时还有些不熟练,语气也有点生涩,可当这句话出口,心底却有种奇异的被温水浸泡的感觉。 接下来孟金枝的紧拥就更加加重了这种温暖与熨帖。 “回来就好。”孟金枝哭得好像她不是去工作的而是去战斗的,搞得孟摇光有点尴尬。 不过接下来她又听到了一声软软的“妈妈很想你”。 那点尴尬于是很快消散了,新奇而陌生的酸酸软软包裹了她的心脏,让她抱着孟金枝拍了拍,直到孟金枝放开她吸了吸鼻子止住眼泪,孟摇光才暗暗松了口气。 “你肯定很累了,先去洗个澡睡一觉吧,睡醒了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孟摇光正困得不行,闻言便点了点头,朝卧室走去。 “等睡醒了给妈妈讲讲在剧组发生的好玩的事。” 孟金枝看着她的身影恋恋不舍,口中还不忘叮嘱。 “知道了。”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与最初那个满身戾气尖锐冷漠的少女相比,已经变了太多。 一直在门口看着这场母女相会的靳风微微笑起来,眉眼间有些欣慰。 · 这一觉孟摇光睡了个天昏地暗,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睁眼看到漂亮的天花板她还有些茫然,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回鸦海了。 从床上坐起来,她转头看向落地窗外,隔着薄薄的纱帘,高远的天空与远处的别墅隐约可见。 有些惆怅地叹了一口气,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走进了浴室。 等到洗漱妥当,走到起居室来时,厨房里又已经有人了。 孟金枝正在做煎饼,听到声音她转头看了孟摇光一眼,立刻笑起来:“去坐着休息一会儿吧,我正在做早餐呢。” 孟摇光于是踢踢踏踏地窝进了沙发里,她没换衣服,依旧是一身宽松舒服的睡衣,这么倚靠在沙发里实在是安逸得不行,再加上鼻尖蔬菜混和培根的香味,更加让她有种恍惚的飘然感觉。 而厨房里她妈妈还在不停的絮叨着:“我听靳风说了,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中国胃,早中晚餐都爱中式的,所以妈妈这段时间专门去报了个班,学了不少中餐的做法,可能还不够好也不够多,不过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她把做好的内容丰富得快要裹不住的煎饼放进盘子里,又把打好的杂粮豆浆倒进杯子。 “是在餐桌上吃还是在茶几上吃?” “茶几。”孟摇光发出了懒得动的声音,孟金枝便十分迁就地把早餐搬到了沙发前。 “快来尝尝好不好吃。” 孟摇光吸了吸鼻子,手一撑滑到了地毯上,她盘起腿,先喝了一口豆浆,正准备开始吃煎饼的时候对上了孟金枝期待的眼神,只好顿了顿,又喝了一口,细细品尝了一下。 “挺好喝的,很浓。” 孟金枝一下子笑起来:“我就猜你喜欢浓一点的。” 孟摇光闷不吭声开始吃煎饼,这煎饼不知用了多少昂贵材料,花花绿绿的,看着又丰富又健康,蛋皮都快被撑破了,她把嘴巴张到最大才勉强咬下来一口,要咬第二口的时候她再次对上孟金枝的视线,于是只好又停下来,认真评价。 “好吃,很香,不过下次可以少放一点培根。”犹豫了一下,她又问,“你知道那种锅鸡蛋煎饼时用的脆皮吗?” 她单手比划了一下:“就是外面摊贩卖的那种煎饼果子里的脆皮,咬一口香香脆脆的,特别好吃。” “你想吃那个?” 孟摇光点了点头。 “虽然妈妈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妈妈会去找一找的。”孟金枝眼睛很亮,高兴得忍不住笑,看得出来她很喜欢孟摇光对她提要求,甚至是要求越高越好。 看她现在这样子,只怕孟摇光想要什么她都只会点头说好,说妈妈会努力。 被她满含笑意的眼睛看着,孟摇光有点窘迫地收回视线,大口大口地开始吃早餐。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心里酸酸涨涨,好像一颗被早晨阳光晒得暖呼呼的柠檬,想要在草地上滚来滚去,又想要陷入昏昏欲睡的舒适里。 很温暖,还很有安全感。 这对她来说都太陌生了。 可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反而有些难言的贪恋。 就这样吧。 ——一边吃着美味的煎饼,孟摇光一边暗暗的想到。 不需要让她知道我以前是怎么过的,我也不需要知道她是怎么让我走丢的,像现在这样就很好。 只要她好好爱我,我就什么都不介意了。 第141章 我遇到了一个画家,他叫林方西 下午的时间孟摇光一直在边吃零食边和孟金枝聊剧组里发生的事。 孟金枝很乐意听她说这些,不过看她时不时瞄向孟摇光吃个不停的嘴的担忧眼神,显然她此刻更想做的事把她的零食收起来。 可孟摇光对此视而不见,她在剧组为了演出白血病人的虚弱,可是一点零食都没有吃的,到了后期甚至连正餐都吃得极少,现在终于能敞开肚皮吃个畅快了,她当然不想罢手。 这些天又被孟金枝喂胖了一些的小天狼星就窝在她的腿上,时不时地蹭她一下扫扫尾吧,看起来依恋至极。 “小天狼星还真不像一般的猫。”孟金枝看着有趣,忍不住道,“我好吃好喝地喂了她这么些天,一次都没见她这么亲近过,你之前把它喂得面黄肌瘦的,怎么它倒是跟狗狗似的贴你?” “它以前真的很瘦吗?”孟摇光皱了皱眉,“我明明每天都有喂猫粮给它。” “只吃猫粮当然会瘦。”孟金枝笑起来,又很快收敛了,“不过也是,那时候你连自己都不会照顾,冰箱里一点菜都没有,能记得给小天狼星喂猫粮就已经很好了。” 孟摇光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伸出手去挠了一下猫耳朵,小天狼星立刻仰着脖子蹭她手指,软软地喵了两声,好像在让她多摸两下。 “宠物医院的医生也说它不像猫。”孟摇光遂了它的意,轻轻揉着毛茸茸的猫脑袋。 “小天狼星看起来不像是宠物猫,是捡来的流浪猫吗?” 孟摇光点了点头:“大雨天在巷子里捡的,差点死了。” “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吧。”孟金枝有些恍然,“动物都很有灵性的,大概知道你是它的救命恩人。” “是吗?” 孟摇光把小橘猫捞起来,架着它的两只爪爪,搁在自己面前,直视着那双漂亮的绿眼睛。 小天狼星懵了一下,随即立刻喵喵的叫起来,一边叫一边朝她伸爪凑脑袋,一副很想和她贴贴的撒娇模样。 看得出来是真的很喜欢她了。 孟摇光却露出了嫌弃的表情,无情地把它放回腿上,按着脑袋撸了几下毛。 其实她和小天狼星还有别的故事,可那些都属于她不可说的过去,不适合讲给孟金枝听。 孟摇光无视了脑海里一掠而过的往事,淡淡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我在澄水还遇到了一个特别的人。”她比划了一下画板的样子,“他是个画家,年纪应该有四十了,看起来还跟三十岁似的,还挺好看。” 孟摇光没有注意到,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孟金枝的脸色已经有些微妙的僵硬。 她毫无所觉的继续说:“说起来,他也是鸦海的,我以前还见过他一次,就在上次吃饭的法国餐厅里。” “他说他叫林方西。” “……”孟金枝的指甲猛地陷入了掌心里,她原本还带着笑的脸色此时已经变得惨白,连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 毫无反应的静默让孟摇光停下来,她下意识地看过去。 孟金枝立即站起身来:“甜点做好了,我去拿。” 这声音里带着奇异的紧绷,待孟摇光要去细看她的表情时,她已经转身匆匆走进了厨房。 凝视着她的背影,孟摇光有些不解的歪了歪头:是她的错觉吗?这反应好像有些不对劲。 一向敏锐的孟摇光还在心里狐疑着,没过多久就听见了孟金枝的声音。 “你继续说啊,那个画家怎么了?”再开口时她语气里还带着笑,十分随意的样子,“你们相处得很好吗?” “……还行吧。”孟摇光还有些愣,但孟金枝这若无其事的语气让她有些怀疑自己方才真的感觉错了,“我们偶尔会一起喝酒。” “你居然还喝酒?”孟影后举着手套顿时转过身来,睁大的眼睛里全是不赞同,眉头也微微皱起来,“你年纪这么小,是怎么学会喝酒的?就算会喝,也不该在外面和陌生人一起喝啊,你都还不知道他的底细。” “……”孟摇光顿时顾不上孟金枝方才的反应了,她只觉得后悔不该说这个,只好勉强找补道,“那村子就那么大点,我们剧组有那么多人在,何况小酒馆的老板也认识我,他不敢做什么的……而且他气质挺好,虽然不能说一看就知道是好人,但也不像是会作奸犯科之辈。” 孟影后看起来像是被说服了,嘴里还絮叨了两句才回过身去开烤箱。 “好吧,那你们聊了些什么?” “随便聊了聊。” “你跟她说名字了吗?” “说了,不过是假的。”孟摇光此时已经彻底把方才那一瞬的不对劲抛之脑后了,“毕竟导演都说了,电影上映之前,我要一直保持神秘,决不能轻易透露自己的姓名。” “也是。” 孟金枝说得若无其事,然而在孟摇光看不到的视角盲区中,她的手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了。 急促的呼吸让她的脸颊重新泛红,整个身体都在为此而异样的起伏,察觉到这一点后,她赶紧蹲了下来,失力的身体倚靠着橱柜,好一会儿之后才缓和过来。 “怎么会这样?” 她按着烤箱门,极低的喃喃自语,眼里逐渐浸出了水光,“我该怎么办?我以后该怎么告诉她?” 孟金枝在厨房里呆了好久,直到孟摇光感到奇怪,她稍稍坐起来,朝中岛后面看去:“怎么还没取出来?你被烫到了吗?” “没有没有。”孟金枝赶紧擦干了眼泪,对着烤箱门上的影子调整了一下表情,这才打开了烤箱,隔着手套把东西取了出来,接着放在流理台上一顿操作,一盘漂亮香甜的可丽饼就新鲜出炉了。 端着盘子走出厨房时,她朝孟摇光露出了欢欣的笑脸。 “快来尝尝,妈妈做甜品还是有些技术的。” 孟摇光于是坐起来,小天狼星从她腿上滑下去,哀怨地喵了一声。 此时窗外阳光正好,透过明净的落地窗塞进来,将这一幕映照得格外生机勃勃。 第142章 心里的柠檬树 只休息了一天,靳风第二日就搬了一大堆剧本来幸福里,孟摇光刚起床就看见客厅桌子上摆放的一摞摞剧本,她顿时有些头大。 “这么多?” “不然呢?你以为我金牌经纪人的名声是白来的?”靳风站在桌前,一手叉着腰,一手往桌上一指,“一周之内,把这些看完,然后选一个你最喜欢的,我正好趁这机会给你找个助理。” “一个?”坐在一旁的孟影后皱起眉来,发表意见道,“是不是太少了?起码也要两个吧?” “她现在还是新人呢。”靳风有些无语,“一上来就搞那么大派头,只会被人喷耍大牌的。” “我不需要助理。”和大牌的孟影后不同,孟摇光走的是另一个极端,“我自己管自己就行了,也不需要别人给我打下手。” “虽然不能耍大牌,但作为新人你也不能显得太寒酸啊。”靳风对这对母女感到忍无可忍,十分为老不尊的翻了个白眼,和平日形象很不符合,“而且除了用来打下手,助理还可以用来帮你规划工作,整理行程,甚至可以帮你拒绝你不喜欢的交际活动……” “这些有你不就行了吗?” “我一个专门拉资源和做公关的经纪人一直用来做这些你不觉得很浪费吗?”靳风终究还是耐心道,“经纪人要做的事更重要,我不想让你签到任何一家大公司去接受别人的规则,所以得重新组建专属于你的工作室,我还得继续招人,同时还要重建已经好些年不联系的关系网,好借此为你寻找更多更好的机会,光是做这些就已经够忙了,我没办法同时给你当助理。”顿了顿,他道,“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很愿意身兼数职面面俱到的跟着你。” 孟摇光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说了一声谢谢。 她刚起床,还穿着睡衣,是孟金枝按照自己口味买的,一改孟摇光自己喜欢的简约风,是件十分可爱的奶牛连体服,头上还有圆乎乎的耳朵,这衣服让她满身“不要惹我”的气质一下崩塌了,再加上垂着头的模样,看起来一下子倒退了五六岁。 靳风看得手痒,忍不住揪了一下她的耳朵,微微笑着说:“说什么谢谢,我还指着你当我的摇钱树呢。” 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个借口。 他在娱乐圈经营这么多年,金牌经纪人的招牌不是凭空来的,除了总能给孟金枝拉到好资源的本事之外,投资的好片子更是不知凡几,早就赚够了潇洒三代的钱,光是鸦海市中心的房子就有好几套,早就不是缺钱的时候了,这么说不过是为了让孟摇光安心而已。可以想见,如果不是孟摇光突然出现并且决定要进娱乐圈,他只怕早就退休,到处游山玩水去了。 孟摇光很清楚这一点。 此时她不着痕迹地看了孟金枝一眼,见后者正垂着视线吃水果,一言不发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微妙。 她这一眼很隐蔽,却不知为何被靳风捕捉到了,于是脑袋上的耳朵立刻被揪了一下。 “你看她做什么?我又不是为了你妈才来给你当经纪人的。” “怎么突然扯到我?”孟金枝立刻抬起头来,表情倒是很鲜活,一下子年轻了好多岁似的。 “是啊,不必扯到她。”靳风瞥她一眼,有些似笑非笑,“她早就过气了,就算现在回归我也不会当她经纪人的,你才是下一颗紫微星。” “我过气?”孟金枝闻言冷笑一声,冷艳的影后光环顿时上身,“你信不信我马上把你这句话发出去,让你在万千唾沫中感受一下我到底有多‘过气’?” 她说干就干地拿出了手机,孟摇光见状一愣,正要上前阻止,却被靳风拦住了。 转头看去,外貌潇洒的帅大叔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孟金枝盘腿坐在沙发上怒气满满发微博的样子,唇角带着微微的笑,眼神极其柔和,仿佛邂逅了春天的风。 察觉到她在看自己,靳风也没有立刻移回视线,而是偏过头,用极低的声音轻轻道:“你妈妈年轻的时候其实就是这样的,很容易脾气上头冲动行事,不过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了。” “随她吧。” 孟摇光:“……” 被这含笑的尾音刺激得抖了一下,她默默缩到了沙发上,试图让自己的存在感变小一点。 直到孟金枝发完了微博,狠狠瞪了靳风一眼,孟摇光才慢慢举起手来:“陪我一起看剧本吧,否则我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完。” 她眼睛掩在帽子底下,看着孟金枝:“好不好,妈妈?” “……” 一阵暂停般的静止后,气氛一下子变得热烈起来。 “当然好!”孟金枝高兴得眼泪都要冒出来了,“妈妈陪你一起看!” 她立刻坐到了孟摇光旁边去,一边拿起了第一本剧本,一边还不忘吩咐靳风:“你去做早饭吧,随便煮点面就行。” 靳风:…… “你靳叔叔做菜还挺好吃的。”她看都不看靳风的反应,满脸是笑的跟孟摇光说,“不过好久没做,不知道手艺有没有生疏,待会儿不好吃的话你不用客气,直说让他改进。” 靳风:…… 孟摇光默默瞅了靳风一眼,咽下了想帮他说话的念头,装做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地拿起剧本,翻开了第一页。 靳大经纪人看着这对母女,半晌叹了口气,十分悲惨地走进了厨房,然而当真正开始操刀做早餐的时候,他唇角却是上翘的,透露出与表现完全不同的好心情。 比起艺人和经纪人的身份,此时此刻在这起居室里上演的一幕,更像是一家三口的日常。 孟摇光窝在孟金枝身边有些心不在焉,孟影后倒是一拿起剧本就进入了多年前的工作状态,全神贯注,认真得眉头都微微锁着。 听着身旁人翻剧本时发出的声音,余光看着靳风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孟摇光半天都没能翻过一页。 她只感觉心里那棵柠檬树又开始咕噜咕噜的往下掉柠檬了。 一颗一颗沉甸甸地坠在草地上,滚了几圈,被阳光照着,酸酸胀胀,温暖满身。 第143章 开窍 接到陆凛尧电话的时候是深夜十一点半,这天孟摇光看剧本看得有些晚,刚好还没睡,看到来电的时候她有些懵,接起来时半天听不到对面说话就更懵了。 “前辈?”她出声道,“这么晚了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 依旧无人说话,孟摇光却能听见对面一声长一声短的呼吸,听起来沉默而压抑。 想了想,孟摇光有些明白了。 算算时间,今天应该正拍到苏妩死后沈倦独自一人住在小木屋,最终等来一拨又一拨人劝他离开的剧情。 剧本里沈倦其实很平静,只是不愿走而已。 他还想在小木屋附近种满玫瑰花,让苏妩生前的愿望得到实现,妹妹来劝他的时候他甚至还能开玩笑,说如果还有人想听我的演奏就让他们来这里好了,刚好顺便旅游一趟。 可他心里到底是怎样的呢?真的像外表一样平静?只是接受了这个早就知道的结果吗? 孟摇光在看剧本的时候曾想过这个问题,她认为不会的,仅仅是沈倦不愿离开水廊的行为,就证明了他根本无法释怀苏妩的死,他被困住了,即便苏妩人已经不在,他却仍要死死抓着那点回忆活着。 可回忆再多都会消散的,更何况他和苏妩的回忆其实并不算很多,只是相遇太惊艳,相爱太艰难,结束又太痛苦,注定了他一生都无法释怀,如此一来,时间越久,记忆越淡,他反而被困得越死。 听着那边沉默缓慢的呼吸声,孟摇光有些担心,一边开始东拉西扯的闲聊,一边拉过一边的pad,迅速登录微信,给王茂发了一条信息。 【陆老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他没事吧?状态还好吗?】 王茂显然也没睡,很快就给了回复。 【你不用搭理他,他就是入戏太深而已】 【那我随便安慰的话会不会破坏他的入戏状态?】 【怎么可能?】王茂的语气带着不可思议的笑 【他可是拿过好几个奖杯的影帝,你就算现在痛骂他一顿说我才不是苏妩苏妩根本就不存在他也不会被影响的,入戏只是他的爱好而已,并不代表他不入戏就不能演好】 孟摇光这才放心下来,但这也不代表她真的会把陆凛尧大骂一顿。 停止了东拉西扯,耳边的手机里始终都只有沉默。 孟摇光顿了一会儿,突然换了称呼,轻声问道:“沈倦,你很想我吗?” “……”他终于开口了,一声嘶哑至极,仿佛在嗓间磨砺出血的“是”。 已经杀青了好几天的孟摇光一瞬间被这个字带回到故事里,差点流出泪来。 她想起故事里那个风流矜贵,最后却被永远困在水廊,困在玫瑰花田里的小提琴家,脱离了剧本的安排,她情不自禁地出声了:“我也很想你。” 她轻轻地说:“可我更希望你能好好生活。” “离开你并不是我的本意,也不是我报复的手段,只是不得已而已,哪怕是在水廊的时候,我也并不想用死困住你。”她的声音更低了,“我爱你啊,我想让你幸福。” “倘若你能走出水廊的话,总有一天,会出现一个能够给你幸福的人的。” “……不能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男人才出声,低哑地说,“我走不出去,也不想走出去。” “我也爱你。”他低低地说完就挂了电话。 孟摇光听着嘟嘟的忙音,懵了好一会儿,才有些惆怅地倒下来,用剧本盖住了脸。 小天狼星趴在她膝盖上舔爪子,见状喵了一声,轻巧地跳到她脸上来,一下下扒拉着剧本,好像担心她会被这本子给捂死。 不等它成功,孟摇光突然又自己坐了起来,小天狼星喵的一声滑下来,啪嗒掉回她的膝盖,而孟摇光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她呆坐着,回忆着方才通电的内容,突然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 就算是入戏状态,可她的确让陆凛尧对她说了我爱你三个字。 这可是剧本里都没有的东西! 第三只玫瑰里虽然处处都是爱情,可两位主人公的确从未对彼此互诉衷肠过,这也是导演特意的留白,好让观众们在遗憾中回味无穷。 然而她却无意间让陆凛尧在戏外说出了这三个字……当然,是她先说的。 有些过于后知后觉的,她的心脏开始咚咚擂鼓,好半晌都无法平息。 我爱你。 这是孟摇光从未盼望也从未奢望的三个字。 没想到人生中第一次听到,却是在电话里,对象是一个故事里虚构的人物。 当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心跳终于渐渐缓下来时,她怔怔站在窗前,心不在焉地凝视窗外浓浓的夜色。 [如果不是虚构的人多好。] 她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脑海里的念头径自朝危险的方向延伸过去。 [如果是陆凛尧本人对我说这三个字……] 思绪到了这里戛然而止,孟摇光瞬间清醒过来,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着窗户里倒映的自己的脸。 她……在想什么? 她这是疯了吗?怎么会产生这种念头? 一定是太困了,所以脑子不太清醒。 虽然这么想着,她却又一次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跳了。 那是比方才更加剧烈,更加充满某种预感,仿佛是开窍后第一次萌动春心时的忐忑与兴奋。 她心乱如麻,匆匆回了卧室洗脸睡觉。 然而这一夜注定睡不好。 脑子里乱得像锅粥,导致她的梦也糊里糊涂的,她梦到了一面镜子,藏在她的心脏深处,那镜子常年模糊,被尘封了快二十年,如今却第一次被擦得干干净净,映出了她自己的面容,而她在梦里凝视镜面,却在自己的黑色瞳孔里,看见了另一张脸。 从孩童的一面到少年的救赎,再到青年时,在宽阔讲台上对她投下淡淡的一瞥。 他始终漂亮俊美得不似真人。 他是陆凛尧。 · 第二天看到孟摇光时孟金枝被吓了一跳。 “昨晚睡得很晚吗?”她担心道,“黑眼圈怎么这么重?” “是没睡好。”孟摇光打了个哈欠,坐在地毯上开始喝豆浆。 手机丢在沙发上,传来呜呜的一声。 她拿起来,点开消息,差点没把手机丢出去。 消息来自陆前辈。 【别忘了锻炼,今天会检查的】 孟摇光:…… 第144章 新的剧本 大约是经验关系,孟金枝看剧本的速度比孟摇光要快很多,当最后一本也被她翻到末尾时,影后的眉头皱起了一个小小的疙瘩。 “怎么现在的剧本都这个质量,就没有一个好一点的。” 她说着就开始给靳风打电话,拨通之后便道:“你接的都是什么剧本?就没有一个真正高质量的,现在的编剧市场已经堕落到这个地步了吗?” “孟小姐。”靳风在那边无奈地道,“你能不能先看看实际情况?摇摇现在只是个可爱的新人,第三只玫瑰剧组至今对女主演保密导致甚至没有人知道她演了余达的作品,这样一个完完全全的新人,我还能拿到这些愿意让她做主演的剧本,已经是我们以前的人脉起了作用了。” “除非你现在就公布她是你的亲生女儿,那自然会有好导演把剧本递上来供她试水。” 孟金枝沉默了,他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现在谁都抱着能拖一时是一时的想法,如果可以的话,孟金枝甚至希望永远不要让孟摇光曝光在人前才好,不是因为不想承认自己未婚生女,而是因为害怕。 害怕好不容易回到身边,让她有了补偿机会的女儿,会被人抢走,会在了解真相后重新变得如初见时一般陌生而冷漠。 看向正窝在床边沙发椅上看剧本的少女,孟金枝情绪一阵低落。 电话那头的靳风隐约察觉到了,便不动声色开始转移话题。 “不过如果那些剧本你们都不喜欢的话,我这里刚好还知道了另一个机会。” 他似乎翻了两页纸,道:“荔枝台有一个综艺节目,叫我们是演员,我看了一下规则流程以及嘉宾配置,感觉都不错,待会儿让人带过来给你们看看,如果不想拍那些剧本,这个综艺节目就是首选,刚好制片人是吴宪,不用担心摇摇会被压镜头。” 孟金枝原本兴致缺缺,前两年好几个卫视都搞过演员综艺,她也曾抱着兴趣看过几个,可最后却很是失望,比起演员的演技,那些节目显然更愿意呈现嘉宾之间的各种冲突以用来哗众取宠,博取流量,直到听到制片人的名字,她才稍微提起了精神。 “行,刚好可以来吃个午饭。” 刚要挂电话,她突然听到窗边的孟摇光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话:“我喜欢这个。” 孟金枝一下抬起头来,惊喜道:“有喜欢的本子吗?” “整个剧本倒不见得多喜欢。”孟摇光合起纸页,抬头看向孟金枝,“但这个角色我还蛮感兴趣的。” 孟金枝赶紧挂了电话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本子拿过来:“让妈妈看看。” 她也到沙发椅上坐着了,孟摇光就低头玩膝盖上小天狼星的尾巴,毛茸茸的,在她手指上一圈又一圈地转来转去。 等到孟金枝看完了整个剧本,时间已经快到中午了。 刚好门铃声响起,孟金枝这才察觉自己还没做午餐,她有些懊恼地皱眉去开了门,靳风拎着一个文件包走进来。 看了一眼光秃秃的餐桌,他微微挑眉道:“说好的请我吃午饭,怎么一粒饭都没看到?” “看剧本看忘了。” 孟金枝在沙发上坐下来,对孟摇光道:“这个剧的导演还不错,很会用镜头,能把人拍得很美,但是整个故事并不算特别出彩,与市面上充斥的很多仙侠剧本没什么不同……”她用词比较委婉,没有直说狗血两个字,“这个虽然是大女主剧,但是女主的人设并不算特别饱满,你真的喜欢吗?或许我们可以再多找找其他同类型的优质剧本?” “我喜欢的不是女主角的。”孟摇光否认道,“我感兴趣的是一个小配角。” “什么本子被摇摇看上了?”靳风大剌剌地靠在沙发上,倾身拿过孟金枝手里的本子,封面上白纸黑字的写着【长生诀】三个字。 靳风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这个怎么混进来了?” “你想演女配?”孟金枝刚要表达惊奇和不赞同,便被靳风的反应吸引了注意力,只好先道:“怎么了?这个剧本有问题吗?” “这是在播剧,采用边拍边播的方式,现在集数已经播到二十几了,女主是最近正火的程菲菲。”他把剧本丢到桌上,看向孟摇光,“摇摇喜欢哪个角色?我看看人选定了没有。” “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小魔女,因为从小生长在魔界雪原上,男主后来给她起名叫雪川。” “刚刚好。”靳风一挑眉,“他们想找的也是适合这个角色的演员。” “这个剧本是由大热游改编的,所以热度很高,雪川这个角色在游戏里就人气很高,曾一度超越过女主,但现在剧本被改了很多,雪川的人设也几乎全改了,演出来估计会被很多人骂的。如果是原本游戏里的雪川也就罢了,现在这个被改得面目全非的人设,你为什么喜欢?” 这个问题还挺认真,孟摇光想了想,也就认真反问:“为什么你会觉得这个人设面目全非?” “雪川在游戏里是个很开朗的女孩,虽然没有名字,可她每天都过得很快乐,男主在堕魔的时候被她救下,每天听着她唱歌,看她踩雪,被她牵着去打猎,最后再被她用生命保护,这一切让她最终成为了男主心中的白月光,即便结局他和女主在一起了,可所有玩家都知道,男主永远不会忘记雪川,她将永远活在男主心中,然而如今的剧本里,雪川变成了一个卑微怯懦的人,话少,只会默默牺牲的人,亮点去了大半,也就让男主失去了对她特别相待的理由。”靳风仔细解释过后,再次问,“这样一个人设,有什么可喜欢的?” “卑微怯懦,话少,只会默默牺牲,这样的人就不会成为男主的白月光了吗?”孟摇光奇怪道,“相反,我倒是觉得,你认为糟糕的这些方面,才是雪川真正的亮点。” 第145章 雪川与综艺 “性格开朗,会唱歌会采花会打猎,即便身在冰天雪地,危险重重的魔域,也依旧不改其蓬勃的朝气,我知道这种人设很好,很讨喜,可在我看来,这反而让角色失去了其特别之处。”孟摇光道,“这些天我看了很多剧本,也看了不少小说,发现大多数的白月光都是这种类型,不管性格是开朗是冷漠,总之都是明亮而让人心生神往的。” “这样的角色太多,让我只看剧本就感觉到了审美疲劳。可编剧笔下的雪川不一样,她长得不好看……” “那也是编剧改的。”靳风及时补充道,“原本在游戏里雪川是个十分漂亮的人,现在却被编剧在脸上加了个胎记,你去演的话肯定也要化丑。” “没问题啊。”孟摇光说,“我也不喜欢总在镜头里显得美美的,太漂亮的人总会用脸夺去人的注意力,而我更希望能用演技吸引人。” “雪川长得不好看,性格怯懦,一天说不出三句话,只会默默给男主做饭洗衣清洗伤口……”孟摇光继续道,“她不会唱歌,不会采雪做茶,更不会带男主去打猎,可她会在夜里男主做噩梦的时候悄悄爬起来握住他的手,会在男主心情暴躁表情难看的时候跑去冰河里捞男主喜欢的雪鱼,还会在男主恶言相向的时候呆呆缩在一旁,之后又一点不记仇的给他清理伤口。” “她胆子很小,连没有杀伤力的魔兔都怕,时常会被蝎子追得到处乱窜,这样的一个人,最后却在男主进阶的紧要关头,为他引走了大批天兵,最后在孤独与害怕中死去,她为什么不会成为男主的白月光?”孟摇光摸了摸那个剧本,像是在抚摸那个卑微如尘埃的女孩,“或者说她本来也不想当男主的白月光,她只是男主心头的一抹雪,想一想就觉得清凉又心底发冷,从此他看到雪,便必定会想起她,而他最终选择了积雪常年不化的地方做了自己的居住地,很难说其中没有雪川的原因。” 靳风听得一愣一愣的:“照你这么说,这个角色反而很讨喜了?” “我不知道编剧原本的想法是什么,但是我一定可以把她演得很讨喜,或者说,让人心疼。” 她抬起眼,眼神坚定地拍板,“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这个角色。” “……也不是不可以。”靳风还沉浸在她的另类解读上,神情有些游离,“其实不瞒你说,这个角色原本定了四小花之一的唐清来演,但剧本发放下去之后,她的团队立马付了违约金拒演了。业内有点流量的小花基本都对这个角色避之唯恐不及,因为都知道人设大改,不但角色形象不好,还必定会引来无数游戏粉丝的怒骂,谁都不想趟这摊浑水,最后愿意来接触的都是些演技不行的超级十八线,甚至还有网红转型的跑去试镜,导演气得够呛,一个都不肯要,最后才找到我这里来。” “这么想想,说不定正是因为重视这个角色,导演才会不肯将就呢,否则按照大家的想法,角色都被改成这样了,何不随便找个人来演呢?”靳风想通了这一点,立刻眼神清明起来,“行,你喜欢的话,我这就去接触了,到时候再去试个镜,应该很快就能进组,最多还有一周,就该轮到雪川的戏份了,所以他们也着急得很。” 他们俩拍了板,一直在一旁默默听着的孟影后不乐意了,趁他们聊天又重新翻了一遍剧本后她闷闷道:“这个雪川的戏份才六集,所有时间加起来还不到四个小时,按细分来看连女五号都算不上,简直可以叫炮灰了。” 她语气十分不满,有些隐晦地瞪了靳风一眼,充满了“我的女儿怎么可以做配”的怨念。 靳风不敢说话,倒是孟摇光心态平常:“我想当一个好演员,当然要去尝试各种类型的角色,其实有时候主角被圈在剧情的框架里,反而容易显得人设呆板,没有出彩之地,配角就不同了,他们在剧本中的使命没有那么重,倒是更加方便演员自由发挥,我是挺喜欢的。” 看了一眼依旧不爽的孟金枝,孟摇光安慰道,“而且我刚从第三只玫瑰的剧组出来,暂时还不想立马接女主作品,演个戏份不重的配角刚好能让我休息一下,也能多点时间待在家里。” 听到这里孟金枝的表情才好了许多:“那倒是。” 她嘟嘟囔囔的,有些嫌弃地把长生诀丢到一旁,又看向靳风手里的文件夹:“那这个综艺就不要了?” “什么综艺?” 孟摇光还不知道,靳风便跟她解释了一遍。 她想了想,拿过文件看起来,没看几行,她眼睛就亮了起来:“拟邀嘉宾有赵叶和陆凛尧?” “陆神只邀了一期,人还不一定得来,赵叶倒是确定了。”靳风看她态度,有些感兴趣道:“怎么?你喜欢赵叶?” 孟摇光点了点头:“她的消失列车我看了好多遍,还有大庆王朝,演得太好了。” “大庆王朝本来是让我去演的。”孟金枝突然插嘴,看起来很若无其事地道:“消失列车也邀过我,但当时档期太满,就都拒了。” 靳风顿时笑出声来,被孟金枝狠狠瞪了一眼。 孟摇光有些奇怪,靳风便道:“赵叶和你妈是同期的,两人一前一后封了影后,赵叶比你妈先拿半个月,也就发通告踩了你妈半个月,最后息影的时候你妈比赵叶多一座奖杯,我们也就发通告踩了赵叶一年,直到我们彻底退圈才消停。” “你可小心一点,不要在你妈妈面前夸她,别人倒算了,你夸赵叶她肯定会醋死……” “你能不能闭嘴!” 一个抱枕迎面砸到靳风脸上,他笑着倒了下去。 “其实我们俩关系也没那么差,只是路线重合就注定团队要经常打架。”孟金枝有些不情愿地道,“她的演技还是不错的。” 孟摇光见她的确不像是讨厌赵叶的样子,最多只是吃吃醋,她便晃了晃文件,道:“那这个综艺,我能去吗?” 第146章 采访与试镜 答案是当然能。 于是从这天开始,孟摇光便彻底忙起来了。 倒也不需要她到处跑,多数时间依旧是待在家里,不过再也不能睡了吃吃了睡只顾看看剧本和锻炼了,现在她还需要全方位地去了解娱乐圈。 从她决定要拍长生诀并同时加盟演员综艺的时候,靳风便开始每天去到幸福里,还在书房里给她挂了一块板子,专门用来给她梳理娱乐圈内需要注意的人物关系,从明星圈子里的高低贵贱,到几代各有特色且风格不同的导演,再到优秀的制片人团队,以及掌握了各种时尚资源的业界大佬,甚至还有各种娱乐公司背后的大资本。 靳风讲得很认真,孟摇光也努力听得认真。 但天知道她到底有多不喜欢听这些东西,没怎么正经念过书的她,光是看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图就已经够头疼了,更不必说那些更加详细的解释。 可她知道感到疲惫的不止她自己,靳风为了重新组建孟金枝的工作室,这些天也忙到了脚不沾地,几乎每天晚上都有应酬,有一次孟摇光晚上打电话给他,听到他在嘈杂的背景里喝得醉醺醺的声音,她当即让孟金枝找了司机过去接人,然而即便如此,第二天再看到靳风时,他依旧是那副俊逸潇洒的帅大叔模样,身上一点酒气都没有。 孟摇光当时看着微笑的靳风一动不动,好久之后才回身进了屋。 当一天结束,靳风也早就离开的时候,孟摇光第一次在孟金枝面前提到了一件事。 “我时常在想,如果靳叔是我父亲就好了。” 彼时她正坐在书房外的小花园里看书,孟金枝就坐在她对面,正在以极其优雅漂亮的姿势慢慢喝酒,还会时不时地和孟摇光聊天,看得出来十分幸福。 然而当孟摇光这句话出口,她清楚地看见了对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的模样。 孟摇光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我并不是对我的生父感到好奇,只是有时候会觉得,靳叔没有必要对我这么好。” 她抬眼看着那盏橘色的灯,缓缓道:“从两年前找到我开始,他就一直像照顾亲生孩子一样的照顾我,现在我想进娱乐圈,他本该能退休的年纪,却为了我再次疲惫起来,肉眼可见地瘦了不少。” 视线转移到低头不语的孟金枝身上,她轻轻说:“他真的很喜欢你,妈妈。” “他也很喜欢你。”孟金枝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脸上已经露出了笑容,“事实上,在你小时候他就特别喜欢你了,每次见到你都要买很多礼物让你挑选,其实实不相瞒,现在想想,他对你比我这个妈妈还要细心,你失踪之后,他的着急程度都和我差不多了……你不知道你有多讨人喜欢……” 孟金枝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含着一汪泪,嘴角却是微笑的看着孟摇光:“小时候的你特别乖巧懂事,嘴也很甜,你知道,如果不是妈妈把你弄丢了,你一定会在很多爱里长大,成为一个被幸福包围的孩子的……” 孟摇光看着她的眼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知道这事儿是谈不下去了。 就是不知道她是真的情之所至,还是因为不想聊靳风所以才转移话题的。 这就是影后吗? 孟摇光在心里犹疑,口中却淡淡安慰,“我现在挺好的,过去的事不用再谈了。” “我不会去想,希望你也能控制自己,不要老把我想得很可怜。” 她冲孟金枝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其实我这些年过得挺好的。” · 合同都拟定了,可要真正签约,两个资源方却都是各有要求。 长生诀很简单,只需要去通过试镜就好了,而我们是演员,却需要通过两个考验。 第一是拍照,说是要看看演员在镜头下的效果。 第二个要求更特别,要演员通过一个采访来展现自己的性格。 事实上拍照还好理解,毕竟要通过现场拍摄来展现演员演技。片方想要靠这种设定征服观众,当然要求演员有足够的镜头感,至少不能让人看到屏幕就觉得有碍观瞻或者是木头人,因此,平均线以上的镜头感,肯定是最底线的要求。 但第二个孟摇光就弄不明白了。 “不是说只看演技吗?这个采访又是怎么回事?” “这是吴宪的奇葩要求,他总是这样,对参与自己节目的嘉宾总是充满了好奇心,尤其好奇他们的内心世界。”靳风似乎和这个吴宪很熟,说起来也是一副无奈的口气,“他一直坚信只有演员本人拥有故事,才能真正贡献出伟大的表演。” “他做综艺居然想要真正伟大的表演?” “所以我说了,他很奇葩。”靳风按了按额角,“不过再奇葩也没办法,他从业至今二十五年,从来没有一部综艺是毫无水花的,甚至出现了三到五个爆款,你知道……现在的综艺能成为爆款的,几乎没有。” “那的确很厉害。”孟摇光若有所思。 “所以,你要接受这个采访吗?”靳风问,“如果实在不想,我可以拒绝,我和他关系不错,不至于因为这个就不让你去了。” “没关系。”孟摇光淡淡一笑,“既然履历这么漂亮,我当然也要相信他……采访是什么时候?” “你愿意的话,明天早上。” · 孟摇光是在一阵凉意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睛就看见一张眼熟的毛巾,正在她脑门上轻擦。 她一下坐起来,把孟金枝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突然?” “我才想问你在干什么?”孟摇光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她打了个哈欠,眼神有些恹恹的,“我还没睡够呢。” “没时间了,靳风告诉我采访团队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了。” “那我也还能睡半个小时。” “天哪,你打算就这么素面朝天地上镜吗?”孟金枝瞪了她一眼,抬手招了人进来。 孟摇光抬头一看,杨乐正提着她的化妆箱走进来,看起来也很萎靡,口中哈欠不停,眼皮子都快耷拉下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同病相怜。 第147章 他不介意 说是化妆,其实杨乐并没有在她脸上做太多处理。 只是遮了遮淡淡的黑眼圈,化了个十分日常的淡妆就结束了,最后再吹了吹头发。 不过因为杨乐干活精细,所以这点小工作她也依旧忙活了半个多小时。当一切都收拾妥当的时候,门铃声刚好响起,而孟摇光彼时正在给陆凛尧发信息。 [我接了两个新的资源,一个综艺节目一个电视剧配角] 陆凛尧应当是在休息间隙,很快就回复了。 [什么内容?] [采访团队来了,待会儿再跟您说] 她抬头看向门口,杨乐正把人迎进来,而孟金枝早就躲进了卧室里。 虽然最近靳风重组工作室的态度让很多知情人都猜到了和孟金枝有关,但至今还没有人知道孟摇光就是孟金枝的女儿,而他们自然也要尽量避免被人知道。 孟摇光第一次应付真正的采访,却也没见局促,她很自然地和几个扛着摄像机和麦克风的来客打了招呼,随后把人邀进了小花园。 几句寒暄之后,采访正式开始了。 摄像机被打开,孟摇光的脸被录进去,看到的第一眼,摄像师就眼睛一亮,更加认真地工作起来。 而举着麦克风的采访人员也开始了提问。 “听说你是鸦戏的学生?” “严格来说不能算是正式学生,我只是个旁听生而已。” “我们这次在各大戏剧院校都选择了合适的人来参加节目,你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选中的吗?” 什么被选中的?明明是走后门进来的。 孟摇光有点无语,却还是配合的摇了摇头。 “有人跟我们推荐你。”她微笑着说,“是你的一位老师。”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孟摇光一下愣住了。事实上,她应该只有一位老师,那是远在他国的傅影帝,然而此刻他们提到的这位老师,显然和鸦戏有所关联。 而和鸦戏有所关联,并且会向节目组推荐她的大佬,她现在只能想到一个。 陆凛尧。 “原本我们是想邀请那位老师来当常驻评委的,可由于实在没有档期被他推拒了,不过最后他答应会来当一期飞行嘉宾,对我们来说也算是意外之喜。”采访人员笑盈盈道,“这位老师以前从来不参加综艺的,我们团队的人一致认为这都是你的功劳,说实话,光是他会推荐你就已经很让人意外了……” 孟摇光听到这里实在按捺不住,对摄像师做了个暂停的动作,等到对方略显意外的对视并停下来之后,她才道:“你们说的是陆老师吗?” 负责采访的小姐姐惊讶地挑了下眉:“除了陆老师还会有谁?” “不……我只是想问,你们是打算直接在镜头前公开是他推荐了我吗?” “……有什么问题吗?”小姐姐略显茫然。 孟摇光暗暗吸了一口气:“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你们这样做是否征得了陆老师的同意?” “当然了!”小姐姐睁大了眼睛,“谁不知道陆神最讨厌绯闻了,如果没有他同意,我们连提都不会提的。” “……”孟摇光怔住了。 正如她所说,陆神最讨厌绯闻了,复出以来,他的团队在这个方面一直严防死守,如不近人情的高岭之花,把一切有可能的桃色新闻都扼杀在了山脚下,唯一一个有姓名的尧月cp,还是他处女作时因为没有团队才被人炒作出来的。 所以,在这个连四十八线小演员都可能有一堆桃色新闻缠身的娱乐圈里,站在顶峰的陆神反而冰清玉洁到了极点。 ——孟摇光对这些都很了解,正是因为了解,她才觉得惊讶乃至受宠若惊。 陆凛尧不但向节目推荐了她,还完全没有要隐瞒这件事的意思,甚至还要来当一期飞行嘉宾? 这简直就是把白送热度给节目组,她甚至可以想象到时的网络到底会有多沸腾,而她作为一个藉藉无名的新人演员,也完全有可能借此横空出世在大众眼里,被人记住名字。 在这样的巨大热度烘托之下,只要她表现好一点,之后的发展完全有可能会直接腾飞。 这些她都能想到——甚至面前这些工作人员显然也想到了的事,陆凛尧不可能没有预料。 那么,他这样做,是为了我吗? 孟摇光心跳变快了,她还在应付眼前人的采访,心思却不知神游到了哪里去。 直到又一个问题将她拉回来。 “孟小姐为什么会想要成为演员呢?”面前的小姐姐道,“你所梦想的好演员是什么样的?可以跟我们讲讲吗?” “……当然。”孟摇光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我……还挺喜欢演戏的。” 小姐姐毫无意外地点点头,大约已经收到过无数次这样的回答了。 孟摇光继续道:“不过,那都是在开始演戏之后才发展出来的喜欢,我原本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开始想要尝试,是因为一个人。” “我崇拜了很久的人,是一个很有魅力的演员。因为想要知道这个职业到底有什么样的魔力,可以让他那样的人专注其中并保持热爱——我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开始学习演戏的。” “哇哦。”采访人员明显被这意外的转折勾起了兴趣,“是暗恋的人吗?” “是憧憬的人。”孟摇光说,“我没有想过和他谈恋爱,但我的确向往着他。” “听起来应该是位德高望重的老戏骨呢。”采访小姐姐猜测着,孟摇光笑了笑,没有回答。 “那你所梦想的好演员也是这位咯?” 孟摇光点了点头。 “可以告诉我们名字吗?” “……”她想了想,终究是摇头了。 虽然并不算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甚至或许迟早会被人扒出来,可孟摇光并不想主动说起他的名字,而且那段记忆对她来说太珍贵了,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火苗,她一点都不想跟人分享。 “好吧。”看出她的态度,小姐姐继续道,“那我们继续下一个问题。” 第148章 我惹他们不高兴了 一些公式化的提问之后,采访的走向显然变得灵活了起来。 “可以和我们聊一下,你的童年吗?” 小姐姐笑得很温柔,孟摇光却很懵逼。 “……童年?” “是的,如果不想回答,也希望能告诉我们不想回答的理由。” “比起回答这个问题,我更想知道你们问这个问题的理由是什么?” “为了让观众更加了解你们。”采访小姐姐笑眯眯地说,“你应该已经看过流程和规则了,应该也知道,这个节目并不是单纯的只由评委做主的节目,除了专业的评审团之外,还会有千千万万的观众凭直接观感为你们投票,而为了争取那些宝贵的票数,导演打算让观众从一个更全面的角度来了解你们。” “全面的角度?”孟摇光茫然的表情很真实,“演员除了演技之外,还有什么应该向观众展现的东西吗?” “……”小姐姐噎了一下,“比如,艺德?” “艺德也不是通过了解演员的童年生活来体现的啊。” 小姐姐无话可说,她很快关了麦,对摄像师打了个暂停的手势,随后笑着看向孟摇光:“孟小姐,你可能还不清楚,咱们这档综艺并不是纯粹的演员竞技节目,为了增添节目趣味性以及吸引力,我们还计划融入少许真人秀的元素,也就是需要你们在镜头前呈现部分真实的自己。” “演戏的我也是真实的我。”孟摇光听懂了,语气淡了下来,“我不打算跟你们谈我的童年,当然我的家庭、我的个人生活都是如此。” “……” 采访组显然都很惊讶,但好在他们都是专业人士,负责提问的小姐姐很快把话题圆了过去,再重新开始的时候,她的提问就有分寸多了,大多围绕着演戏在谈,最后结束的时候也算是达到了表面上的宾主尽欢。 然而刚把采访团队送走,电梯门才合上,孟摇光脸上的笑容就褪去了。 她转身回房,正好孟金枝从卧室里出来,探头探脑地问她采访怎么样。 “不怎么样。”孟摇光倒进沙发里,随手拿起一个剧本翻了翻,语气不咸不淡,“我是没什么感觉,但他们估计会觉得我很难搞。” “啊?”孟金枝惊讶地坐过来,“不会吧?吴宪手底下的人应该很会做事才对,怎么会惹你不高兴了?” “……不是他们惹我不高兴,是我不配合采访惹了他们不高兴。”孟摇光多少有点无语,她一个寂寂无名的小新人被孟金枝说得跟个国际大牌似的,“只是他们的确很会做事,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罢了。” “那有什么关系?只要不是他们惹你不高兴就行了,你要是担心他们做小动作,我会去打招呼的。” “……”孟摇光沉默片刻,突然翻身坐起来,十分严肃认真地盘腿正对着孟金枝,语气郑重道:“妈妈,这些话我只说一次,你一定要听进去了。” “……”虽然已经听过好几次了,孟金枝还是会为她的每一声妈妈恍惚,此时自然是她说什么就听什么,立即上下点头,“你说。” “我不打算走后门……”想到自己手上这几个顶级资源,孟摇光噎了一下,改口道,“也不是完全不走,既然我决定要做演员,自然会希望得到很好的剧本,所以你们能在这个方面帮助我我已经很高兴了,但我不打算接受除了机会之外的任何东西。” “你们给我机会,我会自己用实力去争取,争取到了自然皆大欢喜,争取不到就算了,至于其他合理的不合理的特权,我统统都不想要,我也希望你不要硬塞给我,更不要背着我去做这些事。” 孟摇光神情平静,可谁都听得出她的认真:“否则我会不高兴的。” 孟金枝听完怔了好一会儿,又骄傲又发愁,只觉得满腔的母爱无处安放,最后只好笨拙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好吧,虽然妈妈真的很想为你保驾护航,让你在这个行业里顺风顺水地走下去,可既然你自己都这么说了,妈妈以后就听你的,绝不会不经你同意就擅自插手你的工作。” 孟摇光还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握着脚踝,是一个有些稚气的姿势,此时被孟金枝这样摸头,她脸上表情还有些懵,竟显出几分可爱来。 孟金枝看得心喜无比,恨不得把人抱过来,叫几声宝贝女儿,却因为害怕遭到反感,最后只多摸了几下脑袋。 极少被摸头的孟摇光回过神后有点尴尬,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手,重新躺了回去,继续琢磨起剧本来,失去乐趣的孟金枝只好遗憾地收回手,高高兴兴地起身做饭去了。 母女俩在房子里各干各的,心情都挺不错。 刚到车库的采访团队却正是孟摇光所说,个个都有些不高兴。 “一个完完全全的新人演员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给我们。”小助理嘟嘟囔囔地说,“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之前采访的哪个不比她红?也没见这么不配合的。” “能有靳风做经纪人,同时还能被陆凛尧推荐来节目的人,架子大一点也是应该的。”采访时一直对孟摇光笑眯眯的小姐姐此时神情淡淡的,和之前讨喜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还屁作品没有呢,有什么资格摆架子?”小助理显然很不认同她的话,撇了撇嘴。 “这不马上就有作品了吗?等她上了节目,光凭着有陆凛尧做推荐人这一点,就足够她上几条热搜了,到时候我们的综艺就是她的第一个作品。” “拿综艺做处女作,她还好意思说什么演员只需要展示演技呢……真是又当又立,”助理不以为然,还转头去找摄像师寻求认同感,“你说是吧?” “……”摄像师并没有回答。 也只有这个小助理听不出来小姐姐平静背后的不悦,这种情况下她心里肯定早有了主意,他们说什么都是白费。 果然,接下来他便听到女人若无其事的声音。 “虽然我觉得不至于像你说的那样,但孟小姐的确不太配合我们的工作,这样的采访放出来只会赶客,回去之后我们跟导演讨论一下,把这段适当删减一下吧。” 摄像师沉默,他知道这个适当删减的意思……这位孟小姐的采访片段只怕是能留一分钟都是好的。 他一个负责摄像的没有权利反驳,可心里却不可避免感到了遗憾。 其他人或许没有深的感受,但一直紧盯着镜头的摄像师本人却很清楚,只要屏幕里有那张脸存在,赶客就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世上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同时拥有惊人的美貌和不讲道理的观众缘。 而这位孟小姐,显然就是这极少数的其中之一,这样的一张脸,哪怕是少出现了一分一秒,对观众来讲都只会是损失。 他在心里发出慨叹,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面包车载着他们很快从小区离开了,而孟摇光还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第149章 试镜雪川 距离综艺正式开拍还有两周,长生诀的试镜时间先迫至眼前了。 孟摇光的准备时间其实很短,从拿到剧本到试镜不过几天,但好在戏份不多,她先花了一天时间把剧本反复读了几遍,再花了几天时间给雪川写了个人物小传也就够了。 事实上她还没有完全摸索出适合自己的演法,但通过苏妩这个角色,她逐渐发现自己或许并不适合提前设计人物的反应。对她来说,临场发挥总是比早有准备更加让人惊艳。 所以雪川这个角色,她的人物小传虽然写得很详细,但并没有具体去设想演法。 她也很期待,这样一个话少又不出彩的角色,自己到底能把她演到什么地步。 · 因为长生诀是采用边拍边播的方式,导演并没有时间另选地址来进行试镜,因此试镜地点就在拍摄现场。 孟摇光一大早戴着口罩赶到的时候,剧组早就忙活起来了,她被工作人员带进片场,入目是大片人工搭建的仙界场景,来往也多是长衣飘飘的群演。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古装剧的拍摄现场,多少有点新鲜,便忍不住看来看去的。 “这是仙界的戏份,等到了魔域部分的时候,咱们就要换到隔壁去。”注意到她的举动,工作人员道,“冰原比仙界难搭多了,几乎是昨天才正式完工。” “我的试镜也在那里吗?” “不,试镜在这里 说着就到了,他把孟摇光引到人多的地方,走向坐在摄像机旁的中年人,低头说了句什么,那人便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弥勒佛般笑呵呵的脸。 “是小孟吧?这么早就到了。” 确定这就是导演,孟摇光看了一眼时间,道:“约好的七点半,我只是准时到了而已,不算早。” “准时也已经很难得了,现在的年轻人,就没几个能做到这一点的。你看我们的男主角,说好的七点到,现在时间都过去半个小时了也不见人影。” 孟摇光:…… 眼前的中年人依旧笑呵呵的,没有一点脾气的样子,简直让孟摇光分不清他到底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在说反话了。 好在导演并没有继续讨论这一点:“正好,趁他睡觉,咱们赶紧把试镜搞定了。” 他站起来,叫了编剧和副导一起前往化妆间,边走边对孟摇光说:“条件不太好,咱们随便找个化妆间看看,合适就直接留下来开拍,不合适就下次再合作,你看怎么样?” 孟摇光第一次遇见行事作风这么特别的导演,当然是点头称好。 郑导于是又眉目舒展地笑起来:“对嘛,导演找演员,演员找导演不都是这样?跟面试似的,过了就工作,不过就下次再来,好聚好散,才能有缘分重逢嘛。” 孟摇光听郑导吹了一路,最后到化妆间之前他突然脚步一顿,第一次用严肃的表情面对她,语气也很认真地说:“我这个人其实对演员的要求不算高,但有一点,你一定要遵守。” “那就是要有契约精神。” 弥勒佛的表情变得庄严无比:“迟到早退什么的,偶尔有一次也无关紧要,但如果你要在签了合后又反悔不想演了,哪怕你愿意为此赔上千万的违约金,我这里也会永久的把你拉黑。” “我绝不会和没有契约精神的演员有第二次合作。” “……”从靳风那里听说了某个小花签约又违约的事情,孟摇光总觉得郑导又在内涵……不,这应该是明示了。 “反正我剧本早就发给你了。”郑导语气一转,又变得轻松起来,“既然还愿意来试镜,就说明你对剧本没什么意见,想必也不会干出那种猪狗不如的事吧。” 孟摇光:…… 这样毫不忌讳的用词让孟摇光不敢接话,只好沉默。 好在导演也没有非要她认同的意思,直接伸手推开门,几个人纷纷走进去,搬椅子的搬椅子,清台子的清台子,很快就空出了一个看得过去的试镜场地。 “好了,就在这里。”郑导坐下来,面对着孟摇光微微抬起下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审视姿态,“把口罩摘下来。” 孟摇光摘掉口罩。 抬起头时灯光映亮她的整张脸,连浓密森黑的睫毛都纤毫毕现。 对面的人怔了一下,编剧凑近导演,小声说了一句:“有点太漂亮了。” “漂亮不是问题。”导演挥了挥手,“现在的化妆技术,就是天仙也能化成丑八怪。” “……”编剧无言,默默退了回去。 没有人听见,在编剧那句感叹后,化妆间的沙发里面发出了一点窸窸窣窣的动静,随后有个黑乎乎的脑袋顶从那后面冒了出来,越过了导演和编剧的肩膀,一束惺忪的目光远远投向了孟摇光。 正对着沙发的孟摇光自然看见了这一幕,可她没来得及说话,导演的命令便来了。 “我要看雪川赴死前的表现。”郑导毫不留情,一来就选了难度最大的场景之一,“男主正在山洞里进阶,雪川不想让任何人打扰他,便将天兵都引开了,我要看这一段对峙。” “我可以给你搭词,但你没有对手戏演员,可以吗?” “可以。” “行,那我给你三分钟时间。”郑导也十分爽快,看起来心情颇好,眼神也很期待。 孟摇光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了那个趴在沙发上的人。 那人已经手撑脸颊进入了看戏状态,落在孟摇光眼里,不知为何显得有点欠揍。 她不打算费力气把人赶走,便眼不见心不烦地闭上了眼睛。 视线陷入黑暗的瞬间,她的耳朵也沉入了深海里一般,四周安静下来。 每一次入戏的过程都很奇妙,孟摇光能清楚地感知到杂念被一一清除的感觉,最后在一片清澈无暇的感知中,化妆间从下至上的发生了变化。 坚硬的地面变成了柔软的积雪,化妆台变成了堆满雪的灌木,房门变成了那个藏着她爱的人的山洞,而面前空荡的空气里,则出现了许许多多身穿银甲的士兵。 寒气无处不在,冷风袭来之时,她睁开了眼睛,变成了那个没有名字的小魔女。 她直视面前的“重重天兵”,比雪地还要纯净无垢的目光穿透了空气,直直射入旁观者的眼里。 之前还对她的脸颇有微词的编剧,几乎是一瞬间就挺直了背脊。 第150章 雪川之死 “姑娘别跑,我们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导演在几步之外搭着词,孟摇光则停下来将要逃跑的脚步。 她有些迟疑地停下来,视线完全没有偏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依旧只定定看着面前的空气,仿佛那里真的站着许多人。 “我们是来找人的。”导演继续搭词,“一个身着黑袍,头戴玉冠的男子,现在大约已经成了魔族,你有在附近见过他吗?” “雪川”沉默许久,她的眼睛黝黑纯粹,此时注视着面前的“这些人”,却有种格外复杂晦涩的情绪在其中翻涌沉淀。 片刻后,她徐徐开口,声音一惯的低弱,温驯极了:“你们找他做什么?” “他是一个堕魔的仙,和你这种显然没沾过血的小魔不一样,他以前可是杀过无数魔族和仙君的,我们得把他抓回天界关押起来,还仙魔两界一个和平。” 天兵中的领导者是剧中的男二,他是一个温柔的人,此时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小魔女也很耐心。 “雪川”却在他们看不到的角度缓缓捏紧了拳头,衣裙被她攥出褶皱。 眼底的情绪似乎全部沉淀了,她抬起眸子,又是一双纯粹地看不出任何想法的眼睛。 她身体微微的发着颤,像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才开了口,发出的声音也是轻颤的,像是害怕到了极点:“我……不会让你们抓到他的。” 她说完便跑转身“跑了”。 其实只是转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 但谁都知道她要表现的是奔跑着远离男主真正藏身的地方,只是因为试镜场地太小,她无法按照剧本正常行动罢了。 导演很上道的继续搭词:“追!” 短暂的平静中,房间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一道逐渐急促的呼吸。 那是武力值并不高的“雪川”,她在奔跑中不断耗费着体力,呼吸声一点一点变得越来越急,光是听着便足以叫人为她感到揪心。 没过多久,那呼吸声长长的停了一下,然后逐渐缓和下来。 谁都知道,她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个远离男主藏身之处的另一个山洞,落在雪原悬崖之上,她用了很大力气爬上去,最后停在了洞口。 追兵已至身后。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睁开了眼睛。 她身体上细微的颤抖,呼吸时努力藏住的虚弱,以及紧紧攥着的拳头,最重要的还有那双紧张的眼睛,无一不让人跟随她一起看到了她眼中所见的景象。 雪原,悬崖,山洞,肆虐的寒风,潮水般的天兵,而她只孤身一人,单薄如纸地站在山洞之前,保护着那个根本不在身后的人。 “姑娘……他真的在这个山洞里吗?” 剧本里的男二并不是傻子,这样明显的调虎离山,他当然会有所怀疑,正要转身开口让手下去方才离开的地方搜寻时,面前的小魔女突然动了。 她抬起手,淡绿的光芒自掌心涌出来,很快在她身前形成一个巨大的光屏,完整的封住了天兵的来路。 男二愣住了,他不得不惊讶,这是魔族与生俱来的保命招式,名叫九死一生。 就如同招式名字一般,这是个会让施术者九死一生的绝招,形成光屏的不是魔力,而是施术者的生命力,使用了这个招数之后,能活下来的魔族少之又少,无一不是能搅动风云的厉害角色。 然而现在使用它的却是一个一看就没什么本事的小魔女,最终的结局简直都不用猜。 这样豁出命的做法成功让男二消除了大半怀疑,他震惊地看着光屏中的小魔女,半晌才道:“你和他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我不会让你们抓到他的。”小魔女手指依旧在颤抖,被她狠狠握成拳,“你们谁都别想靠近他。” 她没有回答男二的问题,然而就是这样固执到近乎傻气的举动,却让人不得不相信她要保护的人就在她身后。 这样纯净而害怕的一双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没有人会怀疑这一点。 “我们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在这等着你耗光力气,直到你死就能进去了。”男二问她,“这一点,你知道吗?” “……” 小魔女没有说话,她在光屏后盘腿坐下来,紧张的眼神已经变得沉静,仿佛有无限的勇气从恐惧之中滋生出来,直到撑住她的整个身体。 她背脊笔直,眼神却垂下来,依旧是温驯软弱的模样,可她面前的光屏丝毫不动,甚至还有愈来愈坚不可摧的光芒。 男二于是也率众人在光屏前坐下来。 说不好是什么原因,但他此时的确有些不可言说的恻隐之心,看着这个必将死去的小魔女,他忘记了还有派人去别的地方搜寻的做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峙的两边始终沉默着。 看着逐渐变得苍白的小魔女,男二终于忍不住,问了第二遍:“到底为什么非得做到这一步?你们应该没认识多久吧?我敢保证你甚至还并不了解他,为了这样一个人付出自己的命,值得吗?” 小魔女看起来并不想回答,但男二始终固执地看着她,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他很重要。” 这声音很微弱,含着让人不忍去听的傻气的认真,“他对我来说,很重要。” 说完她就闭上了嘴巴。 两边再次陷入死寂。 直到导演开口:“雪川开始吐血。” · 雪川开始吐血。 猩红的颜色从她的唇角淌下来,被她伸手擦掉。 低头凝视指尖的时候,她眼底有泪突然掉下来了。 生命在源源不断的从她的身体中流失,输送到那巨大的光屏上,她之前一直平静着,却仿佛只在此刻凝视指尖鲜血时,才猛然察觉到即将来临的死亡。 她害怕了。——看着她的眼泪,所有人都看出了这一点。 她开始哭泣,是所有小姑娘在感到害怕和恐惧时都会露出的模样,她哭得很伤心,说不清是因为害怕死亡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个表情并不夸张,却让人看一眼就会随之感到心痛和酸楚,想要随她一起流泪,或者上前抱住她,拍拍她的头。 男二凝视着她的脸,再次忍不住道:“你现在收起九死一生,或许还能活下去。” 小魔女哭泣着,抬起湿漉漉的脸,用沾满泪水的眼睛望了她一眼。 那里面有恐惧,有害怕,有软弱,却唯独没有动摇。 这一眼没有特写加成,却在望过来的瞬间,便让编剧突然红了眼眶。 第151章 席听 “雪川”死了。 她死在那空无一人的山洞前,因耗尽生命力而死,死前没能杀死任何人,还狼狈而伤心的哭了一番。 她的死大约是整个长生诀里最可笑的死法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大招,没有空前绝后的勇气,甚至连从容赴死的姿态和决心都没有。 她的死法再小人物不过,甚至似乎是笨拙的,让人会忍不住慨叹“怎么这么轻易就死了”,让人会忍不住去想无数个能不用付出这种代价也能保护男主的方法,然后再叹一声“她真是个笨蛋”。 可她的确就是个笨蛋。 可这样一个笨蛋,却让旁观到这场戏的人纷纷红了眼睛,编剧更是直接落泪,抬手盖住了脸。 导演吸了吸鼻子,喊了一声卡。 孟摇光慢慢坐起来,也不急着站起,抬头看着导演问:“您觉得怎么样?” “很好!”不等导演说话,编剧先狠狠鼓了鼓掌,带着鼻音说,“这就是我想看到的雪川!不,比我想象的雪川更好。” 孟摇光表示感谢,再看向导演,得到了对方笑呵呵的一个点头。 “听说你还是新人,没想到会有这么棒的表现。”郑导显然极满意,眼角笑出来的皱纹就没有消退过,“先找纸擦擦脸吧,全是水。” “说掉眼泪就掉眼泪,这也是一种能力啊。”副导在一旁感叹。 孟摇光吸了吸鼻子,左右看了看,没找到纸巾。 这时一声鞋底落地的声响传来,顿时惊到了导演几人,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孟摇光自然也看了过去。 是之前那个趴在沙发上看戏的人,他此刻从沙发里站了起来,直到此时孟摇光才发现,这人长得很高大,而且随着距离越近她就越能清楚地看见男人的脸。 那是一张很俊的脸,带着潇洒落拓的少年意气,连走过来的姿态都吊儿郎当的,有种别样吸引人的意味。 孟摇光看着看着便突然觉得有些眼熟,直到那人在她面前停住,弯腰递过来一张纸,露出不正经的笑:“小雪川,这么爱哭鼻子,可不适合当我的跟班。” 孟摇光:…… 她知道为什么眼熟了,并不是眼熟他的脸,而是眼熟他的气质。 和剧本中那个潇洒不羁,后期堕魔后变得亦正亦邪的男主叶不归,完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而下一秒导演的话也证实了她的猜想:“席听你搞什么呢?拍摄时间都过去大半个小时了你怎么还呆在化妆室?衣服也没换!” 男人仿佛没听到导演的话,只维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拎着那张纸巾在孟摇光面前晃了晃。 ——这种欠揍的动作也很有叶不归的感觉。 孟摇光接过纸巾,贴在了湿漉漉的脸上。 席听这才直起身来,慢慢回答导演的问话:“我就没回过酒店,昨晚结束都三点了,懒得跑,干脆在这里睡了一觉。” 他显然没有要为自己的迟到说对不起的意思,很快就转了话题。 低头看着依旧坐在地上的孟摇光,他背着手问:“我可以申请换女主吗?我想要雪川做女主,就算她死了也没关系,我可以为她一辈子做鳏夫,永远守着那点记忆活就行了。” 孟摇光愣住了。 而导演几人显然对他的混不吝的做派十分熟悉,编剧偷偷笑了一声,副导叹了口气,郑导则是气得直拍桌子:“你申请个屁!你想让谁做女主我就让谁做女主?不如这个导演让给你当好了!你想当鳏夫也不看看人家雪川乐不乐意嫁给你!” “雪川当然乐意。”席听对导演的愤怒习以为常,一点都不害怕,还继续嘟囔道,“程菲菲的演技那么垮,我每次演到一半看到她的眼睛就萎了,我甚至怀疑凌微根本就不爱我。” 凌微是剧中女主的名字,剧本之中,她和男主历经了千辛万苦才修成正果,过程中误会重重,也始终没有削减他们对彼此的爱。 “菲菲的演技哪有那么差!”郑导显然和程菲菲相处得不错,此刻也是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人家一个流量直逼四小花的大热明星来给你这个新人做二番你还不满意?是不是要我把孟金枝请来当你的女主你才高兴?!” “这个可以啊。” 孟摇光没想到居然还能以这种方式吃瓜吃到自己家,她精神一振,接着便见席听眉头一皱,突然又改了主意。 “算了,不行,孟金枝虽然是我女神,但她年纪太大了,和我演母子还差不多,要演恋人的话只怕会显得我有点变态。” 所有人:…… 孟摇光:…… 饶是镇定从容如孟摇光,此时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席听原本看着俊俏意气的脸也顿时变得有些讨厌起来。 然而席听对她显然十分满意。 “我觉得还是这个雪川好。”他说就伸手捏住孟摇光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刚才看到她闭上眼睛,我瞬间有种想杀上天界宰了所有人给她陪葬的冲动,我想我一辈子都不能忘记她,不……不光是不能忘记,是会一辈子铭记,天天想起,天天梦见的程度。” “这样的感情,我真的还能好好和凌微在一起,度过幸福的一生吗?” 他说着,转头看向导演,态度竟然是认真的。 副导显然十分惊讶,孟摇光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微妙。 席听的这番话,显然和她之前的分析不谋而合。 编剧闻言也是眼睛一亮,随后却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开始把玩道具。 郑导扫了她一眼,显然对她的小心思心知肚明,随即他咳嗽一声,看着席听慢慢道:“你知道自古以来,言情之中最受争论的是什么主题吗?” 席听偏了偏头,表示一无所知。 郑导便语重心长:“是红白玫瑰之争。” “自古以来,心里有个白月光,最后却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了的男人,永远都处于风暴的中心,观众为了他到底喜欢白月光还是身边人的事,可以整整十年都争论不休,甚至还会把这种争论一直持续下去。”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你一朵红玫瑰一朵白玫瑰,然后让观众去争论你到底爱谁。”大约是觉得这种说法有点缺德,郑导赶紧补救道,“咱们的观众也好多年没遇到这样的剧了,能让他们热闹热闹也是好事,丰富娱乐生活嘛。” 这冠冕堂皇的说法把孟摇光震惊到了,席听却一点都不意外,反而若有所思了一会儿,赞同的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他似乎理解了,放弃了继续申请换女主的做法,不过最后还是强调了一遍,“不过我肯定是雪川党。” “我或许会和凌微在一起,但我会永远把心里最干净最珍贵的地盘留给雪川。” 做出了这种渣男发言后,他打了个哈欠,出去洗漱去了。 孟摇光:…… 第152章 话剧演员 “可以立刻签约了。” 试镜结束后没多久,导演就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合同,面对席听时的怒目相视早就不见,他重新变回了那个笑呵呵的弥勒佛,“如果你时间允许的话,我甚至希望你明天就能留在剧组参与拍摄了,今天可以先了解了解别的演员,看看他们的戏,毕竟我们的时间真的很紧,估计没有能留给你们磨合的空闲。” 孟摇光想了想,点头答应了,转头就给靳风打了电话。 事实上这次试镜靳风是打算和她一起来的,却被孟摇光拒绝了。 “我只是个小透明新人而已,其他新人是怎样的我就是怎样的,试镜又不需要排场。” “再说了,有你这个前金牌经纪人跟着,岂不是谁都觉得我是靠走后门进的剧组?”孟摇光顿了一下,补充道,“的确算是走后门,但能不能成不还得靠我自己吗?我也懒得应付那些闲言碎语。” 第二个理由才算是把靳风给说服了,终于放她一个人来了剧组。 这会儿接到她的电话,得知试镜通过后靳风先是一喜,然后意料之中的道“我就知道你没问题的,其实老郑那家伙意外的挑剔,可我知道你肯定没问题。” 然而在得知她今天就要进剧组后,靳风就立马变了语气:“今天就进?这么急做什么?我还想让你多休息两天呢,接下来就要一直连轴转了,会很辛苦的!” “我这么年轻怕什么辛苦?”孟摇光道,“不是你说的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好好走吗?我现在正准备好好走呢。” 靳风无言半晌,最终还是道,“行吧,那我加快找助理的进度,最多两天。” 孟摇光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 由于男主的迟到,主演的戏份被延迟了拍摄,前面配角戏份的时间里,孟摇光被副导带着认识了这部大热剧的女主扮演者,程菲菲。 那是一个长相甜美的女孩子,一看就很有观众缘,用粉丝的话来说,这就是天生的女主脸。 真正看到这张脸的时候,孟摇光还真有点这种感觉,说不上有多漂亮,但就是很有女主的气质——是一个让人无法想象她去做女配是什么样子的人。 和她的样貌相似,她的行为举止以及语言也都很有甜妹风范,和孟摇光说话的时候也是笑眯眯的,一点都没有因为眼前只是小新人而盛气凌人或者爱答不理。 “虽然我们基本没有我们对戏的场景,但其实我看剧本的时候就很喜欢雪川这个人了。”程菲菲看起来很高兴,对着孟摇光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有点踌躇道,“就是你有点太漂亮了,好像和雪川不太符合?” “可以化丑。”孟摇光现阶段对这个剧组的印象还很好,便很和善的回答了,“只要是为了作品,把我化成什么样都行。” “作为一个新人能有这种觉悟真的很棒。”程菲菲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眯眯地说,“你会爆红的,我有预感。” 两人针对剧本聊了一会儿,席听的妆也画好了。 修长高挑的男人撩起帘子走出来的时候,孟摇光的确有被惊了一下。 是和在化妆室里见到的那个慵懒随性的男人完全不同的存在。 长发扎成高马尾,眉毛又浓又低地压着那双迷离狭长的桃花眼,薄薄的唇被涂成殷红,阴暗与惊艳并存,晦涩与迷离相融,看到他的瞬间,孟摇光立时就有种剧本里的男主走出来了的感觉。 她没有想过男主具体的模样,但现在想来,如果有脸的话,他大约就是长这个样子了。 “我好了,开始吧。” 然而一开口气质便毁了,席听的语气理所当然得会让人怀疑是不是他才是导演。 程菲菲看着他的身影,长长叹了口气,孟摇光有些奇怪:“你叹什么气?”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程菲菲递来一个苦涩的眼神,孟摇光便更加全神贯注地看了起来。 正式开拍后,她很快就明白了程菲菲为什么叹气。 差距太大了。 是不需要镜头就可以看出的演技差距。 程菲菲的表演不能说差劲,但的确没有什么亮点,只是中规中矩的演法,可跟她对戏的席听却完全不同,他的演法显然非常外放,一次皱眉一次低头,哪怕只是轻轻搓了一下手指,都有饱满的情绪藏在里面,会让人想要一帧一帧的暂停然后分析清楚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而且他完全不懂得收敛。 明知面前对戏的人演技赶不上自己,他也一点都不知道收着演,程菲菲几乎完全被压住了,诶被他的光环压的快要撑不住角色。 这样一场简简单单的一分钟镜头的戏,导演来去反复地卡了十多次,最后眼看着程菲菲都有点崩溃了,才终于喊了过。 程菲菲一脸菜色的回来,席听却很精神,只是微微皱着眉。 “他是话剧演员。”程菲菲有气无力地解释道,“鸦戏常年的第一名,一直都被誉为话剧天才。” 孟摇光惊讶了一下:“鸦戏?” “是啊,据说当年也是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进去的。”程菲菲显然对席听很了解,“他大学时期参与了不少话剧作品,很快就被人老师发现光芒,收做关门弟子,说是大二就开始拿奖了。” 说到这里程菲菲显然有些不平:“你说他话剧演得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来了影视圈了?话剧圈不是一向都看不起我们这种演员吗?” “只是看不起演技差的。”路过的席听刚好听到了一耳朵,随意道,“你别给我们话剧演员随便安人设。” 程菲菲:…… 被当场抓获的程菲菲大约有点尴尬,默默闭上了嘴。 席听倒也没有计较,只看向孟摇光,眼神里有些期待的笑意:“今天可以和你对戏吗?” 孟摇光想了想,摇了摇头:“明天我才正式进剧组,今天我还有事要做。” 席听有些遗憾地点点头离开了,孟摇光在剧组呆到下午,开车直奔鸦海一中去了。 第153章 你都快两个月没来了 到馄饨店的时候刚好快到饭点,进出的人群也逐渐多了起来。 孟摇光拉下口罩,找了个空位坐下,不一会儿就有一个苍老的声音通过后厨窗口朝外面和善地问:“小姑娘吃什么啊?” “一碗馄饨,跟往常一样就好。” 老人听出了她的声音,顿时馄饨也不做了,一边擦手一边急急走出来,喜笑颜开道:“怎么过来了?最近不是很忙吗?” “我好久没过来,趁开始工作前来吃碗馄饨。” 老人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给你做。” 他朝后厨走去,孟摇光静静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一段时间不见,老人的背似乎更加佝偻了一些。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布帘后,她才垂下了目光,开始发起呆来。 这个馄饨店店面不大,客人却不算少,这个时间只剩下一个空位了,天还没黑,店里便没有开灯,但因为外面阴沉沉的,光线并不算太好。 孟摇光安心发着呆,也就自然不会察觉,在这样光线昏暗的斑驳小店里,她的存在到底有多么亮眼,店里几乎所有客人都注意到了她,不分男女的不少学生都在悄悄朝她看。 馄饨还没做好,她的桌前先等来了一个高挑漂亮的女孩子。 “你好呀。” 少女扎着马尾,五官漂亮又带点英气,气质出群,一看就是学校里的焦点人物,“你是哪个班的啊?我好像没见过你。” 孟摇光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这是把自己当成一中的学生了。 “我不是你们学校的。”孟摇光回答之后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她现在是长直发,没烫没染,加上本身也只有十九岁,或许的确容易被人当做高中生。 “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吗?”少女懵了一下,随后却又笑起来,“那你是哪个学校的?三中的?或者实验的?” 孟摇光摇了摇头:“我不是学生……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是学生?”少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大约察觉到自己很失礼,她很快又收敛了表情,重新笑眯眯道,“不是学生也没关系啊,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孟摇光:…… 她有点懵逼地看着面前手肘撑着桌子凑近了一些的少女,看着她盈盈的笑脸,她突然意识到:她这是被撩了?被一个念高中的,女生??? 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还有这种体质的孟摇光愣了好久,最后缓缓摇了摇头:“我不是同性恋。” “……”少女笑容收了一点,有些遗憾地耸了耸肩,“好吧,但是我们也可以做朋友啊,可以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叫英姿,傅英姿。” “名字很好,我叫孟摇光。” “我记住了,你以后还会来这家店吗?” 孟摇光犹豫了一下,诚实点头。 “太好了。”少女肉眼可见的高兴,眉眼有些狡黠,“那我会让老板记得提醒我的,以后你每次来我都可以找你一起玩。” 孟摇光:…… 她有点招架不了这样热情的小姑娘,还有点古怪的窘迫,只好保持沉默,倒是傅英姿小姑娘,比她这个成年人自在多了,她不说话她就一个人把话题支棱起来,一会儿聊学校里的事,一会儿聊最近的新闻,一张嘴叭叭的就没停过,偶尔收到孟摇光的一声回答还会很高兴的笑弯眼睛。 孟摇光无法理解,她只在儿时上街乞讨时被这样热情的对待过,而那些大人殷勤的询问里大多饱含同情,眼神里也充满可怜的意味,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这么热情又不含同情的喜爱。 她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喜欢的,不过看了一眼就要凑上来搭话做朋友……对自己的美貌虽然有所意识但显然意识还不够清晰的孟摇光困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不停喝水,直到一阵喧哗从门外接近。 “今天可算把三中那帮傻子打了个狠的,下次再敢犯规撞人,我们就直接去三中门口堵人算了。” 粗犷的少年音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传进客人们的耳朵里,孟摇光原本不是好奇心重的人,但此刻她急于从被女孩搭话的窘迫中解脱出来,便也第一时间将目光移了过去。 首先跨进门来的就是那个声音粗犷的少年,看起来人高马大,得有一米九了,穿着清凉无比的篮球背心,在这还算冷的天气里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的火炉。 在他之后又陆陆续续走进来几个少年少女,孟摇光一眼就在其中看到江潮舟。 和其他只穿背心的少年不同,他套了一件蓝色薄外套,将宽肩直背的线条都隐约藏在了下面,然而这依旧不能改变他最亮眼这件事实。 明明走在最后,存在感却最强,那几个少年少女无论位置在哪,身体显然都是偏向他那一侧的,而他作为中心却似乎毫无所觉,只无所事事的玩着那唯一的一颗篮球。 篮球在他指尖滴溜溜的转,他甚至不需要看一眼。 这样俊俏帅气的少年姿态,很快就取代孟摇光成为了店里最受人瞩目的人。 他身边还前前后后走着几个女生,其中不乏有人眼带爱慕不停笑眼看他的。 孟摇光瞅着,顿时竟生出一点羡慕来。 这样正常的成长,这样平凡却热闹的校园生活,她这辈子还从来没有感受过,以前从未觉得羡慕,此时亲眼所见,却有了些空落落的实感。 但也到此为止了。 她从不会更多的去想象“如果当初我没走丢……”这种可能,她走到至今的人生并不容易,再加上如今也算过得不错的,她不想用“如果当初”这样的句式,重新把自己变得可悲起来。 收回视线,老人正好把馄饨端上桌来。 同时他也看到江潮舟了,只顺口招呼了一句,便把重心又转到了孟摇光身上。 “快点吃,一点葱都没有放的。” 难得在爷爷这里受到冷待的江潮舟愣了一下,立刻将目光移过来,那双写满无聊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一把停住篮球,大步朝孟摇光走了过来。 “那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竞赛专人,校长宠儿……”正在和孟摇光介绍江潮舟的傅英姿眼看着学校的风云人物大步走向自己这一桌,一下子愣住了,“他……他怎么突然这么热情?以前见他时也没这么有干劲啊……” 话音刚落,江潮舟已经在她身边坐下来了,视线却向着对面的孟摇光,灼灼地道:“什么时候来的?你都快两个月没来这里了。” 孟摇光:…… 傅英姿:…… 少女挑了下眉,默默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第154章 少女的搭讪与玩篮球的少年 “有空就来了。”孟摇光没有过多解释,抽了两根筷子准备吃东西。 正要开始进食的时候,突然发现身边的人都在盯着她看,默默抬头,从江潮舟含笑的眼睛看到身旁傅英姿微妙的神情,以及那些接二连三在江潮舟附近坐下来的少年少女们…… 孟摇光:…… 她还从未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表演过进餐,拿筷子的手石化了一样再也无法自然动作。 “船哥,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漂亮的同学,也不给我们介绍介绍。”那个拥有标志性粗犷男声的少年坐得最近,说话大大咧咧,但因为眼神清正笑容灿烂,一点都不显得轻浮。 “不是同学。”江潮舟显然没有要介绍的意思,看了一眼孟摇光后明白了什么,他立刻开始赶人:“行了行了,比赛也打完了,饭留着下次请我,你们快走,晚上还有课别迟到了。” “卧槽!你也太无情了,这么怕被我们认识漂亮同学啊?”少年骂骂咧咧,却口嫌体正直地站了起来,还朝伙伴们挤了挤眼睛,“咱们就别打扰船哥约会了。” 孟摇光皱了下眉,江潮舟已经正色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赶紧滚。” 几个男生纷纷和江潮舟打了招呼往外走了,剩下的三两个女生却都磨磨蹭蹭,不断偷偷瞥向孟摇光,一会儿又看向江潮舟,俨然是好奇又忐忑,可江潮舟却似乎毫无所觉,只高声让爷爷给他也煮一碗馄饨,随后才意外地看向那三个女生:“你们还不走?” “走……走了。”一个女生腾的涨红了脸。 “那你呢?之后是都不回去上课了吗?”另一个则期期艾艾的多问了一句。 “说不准,看心情吧。”江潮舟笑了笑,把头转了回去,显然是送客的样子,那几人只好慢慢站了起来,最后又朝孟摇光看了一眼,这才失落地走了。 一直旁观着这一切的傅英姿直至此时才摇了摇头,啧了两声:“不愧是船哥,有够无情的。”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提醒他们回去上课也是无情?”江潮舟投来困惑的视线。 这装傻的态度不光傅英姿,连孟摇光都有点无言以对。 江潮舟对她们的态度只做不觉,把话题转到了傅英姿身上:“倒是你,怎么突然跑学校来了?” “突然很想吃你爷爷做的馄饨就来了,这么巧遇见一枚美人,就顺便交个朋友。” “是交朋友吗?还是撩人?”江潮舟笑了一下,“你别随便乱撩。” “哦?你又知道了?”傅英姿眉尾一挑。 眼看着话题正在变得有火药味,孟摇光作为在场唯一的成年人不得不出声打断:“看来你俩在学校关系很好。” “怎么可能?”傅英姿睁大了眼睛,江潮舟则是哼笑了一声,把不屑摆得明明白白,惹得孟摇光多看了他一眼,毕竟以前见过的江潮舟,总是面带笑容眼神发亮的少年,她还是第一次见他别的样子。 “那你们是同班同学吗?”为了防止问题重新回到自己身上,孟摇光决定继续问下去,同时也终于开始吃那碗馄饨了。 “不是,我在一班他在二班。”傅英姿道。 “我看刚才那些同学都进学校上课去了,你们就不怕迟到吗?” 想赶人走的心情已经浮于表面,傅英姿有点讪讪的:“上课倒是不用,但我的确还有别的事。” 孟摇光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那还不快走?” 可少女显然很不甘心,犹豫一会儿还道:“那我们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 孟摇光梗了一下,放了筷子,很认真地说:“刚才他说的没错,你不要乱撩。” “就是交个朋友而已。”傅英姿嘟囔着挣扎,“难道你歧视我?所以才不和我做朋友?” 江潮舟闻言立刻就要插嘴,却被孟摇光打断了。 “如果能偶然见面三次,第三次我就给你联系方式。”孟摇光才不吃小少女那一套,干脆道,“朋友也不是随便就能交的,至少不能只看脸就要做朋友,你们老师不教你这一点吗?” 被讽刺了一番少女也不生气,反而笑眯眯地说:“行,我记住了,不随便交才好,说明谁一旦成了你朋友,就不会轻易被你置之不理,毕竟来之不易嘛,来之不易的东西总会被珍惜的。” 孟摇光手上一顿,不知在想什么,等回过神的时候,傅英姿已经爽快起身要离开了。 “我还要去附近买点东西,之后就得回家了,三次偶遇,我记住了,到时候不要耍赖哦。” 看着少女远去的背影,孟摇光久久无话,半晌道:“她为什么……对我这么感兴趣?” “她一向是这个样子。” 孟摇光:不懂,但是大受震撼。 她低头开始继续吃东西,同时问道:“你们为什么不用上课?不是很快就高考了吗?” “保送了。”江潮舟道,“我是帝都大学数学系,她是物理系,接下来的一学期我们都不用上课。” “听起来很棒。” “还行吧,反正我硬考也没问题。” “恭喜。”孟摇光说,“看来你已经想好了未来的路怎么走。” “其实也不是。”江潮舟笑了笑,却没有多说,目光往她的长发上落了落,摸了一下鼻子,道,“我送你的发圈,你用过吗?” 孟摇光愣了一下,想到那个带回家后就一直放在柜子里的生日礼物,难得有点尴尬,却还是道,“没什么机会,因为我很少扎头发。”顿了顿,她补充道,“不过我会用的。” “没关系。”江潮舟一点脾气都没有,很快他的馄饨也被端上来了,老人擦了擦手,在桌旁坐了下来,满脸是笑地看向孟摇光。 “最近是不是很辛苦?我看你都瘦了。” “你每次看到我都说瘦了。”面对老人的时候孟摇光显然全身都松懈下来,说话也很随意,“只有这次是真的瘦了一点,拍戏还挺能减肥的。” 依旧是临近黄昏的天色里,依旧是这间小小的馄饨店,依旧是那碗不放葱花的小馄饨。 孟摇光和老人聊着天,什么都能说出口,就像婴儿面对包容的大人时一般肆无忌惮,轻松极了。 第155章 新助理 “要去拍摄一个综艺节目,还有一部正在播的电视剧,叫长生诀,我在里面演一个小角色。” 孟摇光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她喝了一口汤,啧了一声:“今天有点咸了。” “是吗?我明明没有多放盐啊。”老人有点困惑,随后却很快追问道,“什么剧?昌盛什么?还有个什么节目?我也能看到吗?” “能,都是在电视上播的东西。” “我查查就知道了,到时候我每天给你开电视调频道。”江潮舟适时插嘴,“我们可以一起看。” 老人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随后又问:“你现在和你妈妈相处得怎么样?上次靳先生给我打电话,说你们现在住在一起了。” 孟摇光顿了一下,江潮舟看了她一眼,端着碗起身走到了另一个桌子上去。 “不用。”孟摇光及时说了一声,江潮舟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道:“但只跟我爷爷聊的话,你应该会更自在吧?” 孟摇光愣了一下,没有否认,少年便在另一桌坐了下来,低头开始吃馄饨了。 看着他的背影,孟摇光还有些愣神。 “别管他了,快跟我说说,你和妈妈相处得怎么样?”老人苍老的眉眼中写满了担忧,“如果相处得不愉快,你可以搬出来。” “没有不愉快。”孟摇光吸了一口气,随后笑了笑,“其实相处得挺好的,她对我很好。” “那就好。”老人松了口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那你现在知道,自己当年为什么会走丢了吗?” 孟摇光玩着筷子,摇了摇头:“她的情况有点特殊,当年因为我走丢所以生了一场大病,不太能受刺激,所以我也不能问起这些。” “怎么会这样?”老人似乎愣住了,极其惊讶的样子,“她生病真的是因为你走丢了吗?” 孟摇光敏感地抬头看他:“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不是。”老人收回视线,“我只是觉得,如果真的那么重视你,当初到底为什么会让你被拐走。”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沉默半晌,突然道:“如果不是当时我这个老头子病情严重急需用钱,你或许根本就不用找他们,也就不用烦恼这些问题了,说来说去,还是我拖累了你。” 孟摇光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该想的还是会想的,只是如果那样的话,我想起这些事的时候,脑海里只会是一片模糊,连一张人脸都凑不出来,现在虽然困难,但至少我有机会找到真相……虽然我还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知道真相。” 老人也沉默了。 接着抛开了这样沉重的话题,他们聊起了生活里的日常,老人跟她聊菜市场的见闻和蔬菜价格,孟摇光则跟他聊片场里好玩的事,以及那那只叫小天狼星的猫。 她还跟他说起最近靳风正在组建的工作室。 “他说要给我找三个助理,我好说歹说才缩减成两个。”她撑着脸,语气散漫,“我一个新人演员,哪里就需要那么大排场了?简直是耍大牌。” “人多一些总能照顾你的。”老人却和靳风一个立场,“你的确很需要照顾。” “……”孟摇光如同听到天方夜谭,“你是认真的吗?我八岁就会自己从城市一头走到另一头,路上靠合适的好心人填饱肚子了,你居然说我不会照顾自己?” “是啊,好心人给的钱你全用来买零食吃了,当然能填饱肚子。” “……”她盯着老人认真的脸,再三确认他是不是在有意识的阴阳怪气,最后发现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的确带着纯粹的轻微的责怪,并没有嘲笑的意思,她才作罢,最终放弃了继续辩解。 “我不跟你说这个,你肯定是个会被孩子亲生父母埋怨太宠孩子的老年人。” 她的嘟囔被过来收碗的江潮舟听见,少年顿时无声笑了起来。 之后没过多久,孟金枝的电话打过来了,孟摇光便跟老人和少年告别,开车回了幸福里。 · “专门跑那么远,是去吃什么的啊?”到家的时候一开门就听见了孟金枝略带不满的语气。 孟摇光一边换鞋一边道:“馄饨,我很爱吃的一家。” “就为了一碗馄饨?”孟金枝呆了一下,随后撇了撇嘴,“下次也带我去尝尝呢,让我看看是什么大厨做的馄饨,让你连最爱的排骨都不吃了,要跑那么远去吃它。” “……”孟摇光最近已经习惯了这位过于粘人的母亲,此时也是习以为常的充耳不闻。 小天狼星绕在她脚下喵喵的叫着,等走到沙发附近,她才终于弯腰摸了一把猫头。 “你是不是长胖了?”她摸着猫脑袋喃喃了一句,随后干脆把它拎起来端详了一阵,“好像真的长胖了。” 孟摇光微微笑起来:“之前太瘦了,胖一点很好。” “你在说你自己吗?”孟金枝正在给她倒水,闻言立刻道,“我看你才是太瘦了,应该胖一点才好。” “我已经吃很多了。” 微信响了一下,孟摇光打开来,看见陆老师的日常查岗,立刻不知是喜是忧地皱了皱眉毛,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要去跑步了,水就待会儿再喝吧。” 看着她走向健身房的,满是不乐意的背影,孟金枝越来越好奇了。 “这孩子明明那么讨厌运动,到底为什么还要天天跑步?” 她不理解,但也觉得坚持锻炼是件好事,至少能增强免疫力,让自己少生病。 对现在的她来说,再也没有什么会比孟摇光的健康和快乐更重要了。 · 第二天孟摇光早起了,她的戏排在十点左右拍,她需要在八点之前赶到剧组,之后的两个小时都要用来化妆和对戏。 临走之前,她打开了梳妆台的柜子,看到放在其中镶着碎钻的发圈,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戴在了手腕上,这才起身走了。 到剧组的时间比预料的还要早,化妆也就提前开始了,她的戏被排在十点钟,而在那之前都是主演的戏份。 大约九点左右的时候,靳风来了。 化妆室还没被完全推开,靳风含笑的声音先响了起来:“新助理到了。” “你肯定想不到是谁。” 孟摇光睁开眼睛,看到靳风笑眯眯让开身体,他身后露出的是一张俊俏帅气的,少年的脸。 第156章 意料之外 江潮舟。 岂止没想到,简直是根本就没觉得有这个可能。 孟摇光瞬间皱起眉来,对化妆师做了个停住的手势,随后她转过椅子,看向已经走到面前来的人。 “你怎么会来当我的助理?没事儿干了吗?” “的确没事儿干啊。”少年却一点都不怕她黑脸,背着手站在她面前,略微低头地看着她,笑道,“保送生又不需要上课,整天待在家里我爸妈也嫌烦,我就想着不如来找个工作,就当提前体验成年人的辛苦了,刚好昨天听说你在招助理,我就央求爷爷给了我靳先生的联系方式,我可没走后门,我全是凭本事面试成功的。” 孟摇光:…… 她和小孩子说不通,转头去看靳风,谁知后者也是耸了耸肩。 “就像他说的,的确没有作弊,我是按照正规面试流程招的他。” “正规流程?什么流程?给我招助理难道不该是工作经验优先吗?” “错了,是万事以你为先的先。”靳风道,“这位帝都大学准高材生就很符合这一点,别的都可以学,我相信以他的智商,一定能学得很快。” 孟摇光:…… 她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靳风:“他还是个高中生。” “因为被保送而无所事事又不想呆在家里惹父母嫌弃的准大学生,以及成年人。”靳风优雅回应。 “……” “好吧。”靳风最后道,“其实是因为我要求太高,实在难以在两天之内找到让我满意的助理,所以暂时让他凑数而已,不过应付一两个月还是没问题的。” 孟摇光看了江潮舟一眼,少年却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的手腕,下意识低头看去,是那根漂亮闪耀的发圈。 “看样子今天也不能用它了。”江潮舟说,“可惜。” 孟摇光不觉得有哪里可惜,不过一根发圈而已。 她冷冷看了江潮舟一眼,一边继续让化妆师工作,一边给老人打了个电话,在确定江潮舟家里是知情的之后才终于作罢,挂断电话闷了一会儿,她还是忍不住吐槽:“待在家里玩不好吗?干嘛非得提前体验社畜生活?” “我本来就是待不住的人,来长长见识的同时还能赚大学学费,挺好的,我还要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呢。”他说着,站在她旁边,与镜子里的她对视,微笑道,“所以现在,我算是得到这个机会了吗?” 孟摇光不想点头,只好闭上了眼睛,江潮舟便笑起来。 靳风见他们相处不错(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看出来的),便放心地转身去找导演交流去了,娱乐圈的前金牌经纪人,圈子里凡是有姓名的大佬他几乎都认识,自然免不了要打招呼。 而化妆间里,江潮舟在一旁没坐多久,便十分有职业自觉的问:“喝水吗?我去给你买。” 其实根本就不需要买,孟摇光来上戏一般都会自带两个水壶,一壶里面装柠檬水,一壶里面装矿泉水,据说都很讲究,但她从没细问过,都是孟金枝兴冲冲给她准备的。 然而此刻看着少年殷勤的模样,她心里不知为何一阵恼火,便头也不抬地说:“行啊,去买吧,只要普通矿泉水就好。” 走马上任的江助理笑眯眯举起两根手指,在额角一挥,是一个非常帅气的姿势。 他转身出去了,脚步放得很轻,看得出来修养很好,一旁某个同样在等待化妆的小配角忍不住道:“是你的弟弟吗?好帅啊。” 由于孟摇光要求不搞特殊,她在剧组里的待遇便和其他的新人演员没什么两样,都需要挤一个公共化妆间。 此时说话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女演员,看起来和江潮舟差不多大的样子,模样乖巧,看底妆应该也是魔域的角色。 “不是弟弟。”孟摇光回答她,犹豫一下又说,“也算是吧。” “他很帅。”小演员忍不住又说了一遍,还好奇问,“他还是个高中生吗?是不是校草?” “……”孟摇光看着镜子里少女求知的双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起昨天听见的傅英姿的话,犹疑道,“大概是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他这个长相,在我以前的高中肯定是校草了。”小演员说,“而且听你们说,还保送了帝都大学。” 小演员不可避免流露出羡慕的口吻:“要是我的成绩有他一半好,我就不用来辍学来娱乐圈了。” “……”孟摇光僵硬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在哪个学校念书啊?看起来也不大的样子。”小演员干脆跟她闲聊起来。 “……暂时在鸦戏旁听。” “鸦戏,真好啊,你们都是大学生。”小演员继续羡慕,又问,“你演的是哪个角色?我演的是魔域的郡主,就是那个爱慕男主嫉妒女主最后被炮灰了的那个。” “那你的角色比我戏份多。”按照时长来说的确如此,孟摇光记得那个角色,名叫云裳,活得比雪川要长,到最后大战时才死。 “是吗?”小演员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高兴,直到笑容满脸了才想起来要收敛一点,又道,“毕竟我已经当了两年龙套了,你在圈子里多待一段时间,刷一刷脸,很快也能这样的,毕竟你长得很漂亮。” “谢谢。”孟摇光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说话间江潮舟已经拎着塑料袋回来了,袋子里显然装着好几瓶水,他一一取出来,给化妆室的人一一分发,发到小演员的时候她显然很高兴,连说了几个谢谢。 看着少年最后拎着袋子走到自己面前,孟摇光一动不动道:“你还挺会做人的。” “我妈也一直说我情商高。”少年一点都不脸红,“所以我想我应该会把工作做得很好的。” 他把袋子里的东西摆出来,是好几种不同牌子的矿泉水。 “不知道你平常爱喝什么,就把这几种都买了,还有几块巧克力,爷爷说你爱吃这个。” 某大牌的味道不同的巧克力和几瓶矿泉水一起被放在桌上,孟摇光静静看着,陷入默然,连一直专心给她化妆的姐姐都忍不住笑起来:“这个小助理还真是贴心,我都要羡慕你了。” 孟摇光一点都不羡慕自己,她抬起眼看向镜子里的少年,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开口道—— 第157章 雪川的胎记 “其实我自己带水了,我妈给我准备的,应该比你买的这些好很多。” 这话显然毫不留情,让一旁正在开矿泉水瓶的小演员一下就惊讶地看了过来,江潮舟却还是那个带笑的样子。 “我知道,靳先生跟我说过。” “……”孟摇光无言一会儿,道,“那你还主动要求帮我买水?” “因为看你心情很不好。”少年拉过一旁的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来,“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我看得出来,你很不乐意我来当你的助理,我擅自做主来面试,你肯定很生气……现在呢?心情有没有好一点?这些东西我可是挑了好久。” “……我想要更专业的助理,而不是你这样的半吊子,一个说不定还需要我来照顾的高中生。” “你之前还说不需要助理呢……”江潮舟笑起来,他长腿随意支棱着,手在中间撑着椅子,短发清爽青春洋溢的样子看起来实在是和这脂粉气浓厚的化妆室格格不入,“就当我是借了我爷爷的光,来你这挣点打工费不行吗?” 看出来他是真的对自己耍他这件事没有一点不高兴,也没有一点想要立刻辞职的意思,孟摇光只好暂时偃旗息鼓了。 “随便你。”她再次闭上了眼睛,做出拒绝交流的姿态。 · 化妆结束的时候,主演的戏份也暂告一个段落了,接下来就该轮到雪川的初次出场。 统筹过来通知的时候,孟摇光还在试衣间里换衣服。 这部剧的服道化还算不错,却也没有太过惊艳的衣饰,因此现在能这么火,都是多亏了剧情人设以及演员们本身的颜值和演技——这本是所有人公认的一点,直到孟摇光穿着黑色长裙从更衣室走出来。 长长的黑发如流水披散身后,她站在灯光下朝众人抬起眼睛,脸上被刻意加工的红色胎记衬着她清凌凌的目光,不像是笨拙卑微连法术都不会的魔界少女,倒像是神界里,掌管长夜星河的高岭之花,还是爱慕者众多,她却不会多看任何人一眼的那种。 导演愣了一下,随后的第一反应却是大怒:“怎么回事?化妆师怎么化的?我要的是普普通通甚至有点丑的小魔女!不是什么颠倒众生的上神!这胎记化得跟花儿一样,谁会觉得那是丑八怪标志!” “……”背锅的化妆师梗了一下,立即喊冤,“我可没有把胎记化成花,不信您走近了看,你怪我没化好不如怪雪川长得太美,能化成现在这样我已经很努力了!” “我不管。”导演沉着脸,“随便你怎么弄,我要看到一个长相普通甚至有点丑的雪川,再给你三十分钟时间。” 随后他又转头跟正在聊天的靳风抱怨:“你说你是不是货真价实的颜狗,不管以前还是现在,手下都是祸水。” 靳风只笑不语,看样子还有点得意。 导演与化妆师的这段对话现场有不少人都听见了,人群中有人露出了微妙的眼神。 · “菲菲,你知道这个新人是什么来头吗?”程菲菲的经纪人一边给她递水一边问。 “不知道,就是个普通新人吧,不过的确长得很漂亮。” “岂止很漂亮,你没看到在郑导旁边那个男人吗?”昨天没来的程菲菲经纪人死死皱着眉,“他以前可是孟金枝的经纪人,可以说完全就是圈内的一块金字招牌,孟金枝能爬到那个高度,一路上一点实在的黑点都没有,那个男人可以说是功不可没,而且他人脉极广,还在圈内活跃的时候手底下就资源极多,当时不知有多少演员想跳槽到孟金枝工作室,就是为了他手底下的资源。” “最近的确有听说他复出重组工作室的消息,但一直没有得到切确的情报,看今天这样子,这个演雪川的新人,应该就是他手底下的艺人了。” 程菲菲喝完了水,并不太当一回事:“所以呢?他那么厉害,不也只给孟摇光争取到一个雪川吗?你在担心什么?” “……”经纪人也说不上来,雪川这个角色的确很多雷点,然而默了片刻后,她突然反应过来,“她姓孟?” “是啊,叫孟摇光,还挺好听的,怎么了?” “你说……她会不会和孟金枝有关系?” “得了吧。”程菲菲笑起来,“之前是出一个姓陆的就要怀疑和陆氏集团有关系,现在是出一个姓孟的就要怀疑和孟前辈有关系了?真正和孟前辈有关系的孟迟婳在另一个仙侠剧组和我们对打呢,再说了,如果真的有关系,她怎么可能接雪川这个角色?” “如果是以刚才那个扮相上镜,我说不定还真的要担心一下被抢走风头。”程菲菲甜甜地微笑,“可是你也看到了,导演非得要一个丑丑的雪川——连颜值这一点都被磨灭的话,雪川这个角色就只剩下雷点了,观众和原着粉不骂死她都是好的。” “你说得对。”经纪人皱着眉,“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今天暂时没有程菲菲的戏份了,她见经纪人没有要继续说教的意思,赶紧起身去了休息室,打算卸妆下工了。 经纪人看着她兴冲冲的背影,却依旧没能把担心完全放下,忧心忡忡满怀心事地去找靳风打招呼去了。 · 第二次化妆完成了。 听了化妆师抱怨半个小时的孟摇光头昏脑涨地走出来,总算得到了郑导的点头。 “这还差不多。”他又重新变回那个笑呵呵的弥勒佛了,随后又怒目指挥小助理,“去给我把席听叫起来!这么半个小时也要睡得跟猪一样,简直不像话!” “说谁跟猪一样呢?”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响起来,循声望去,一个着落魄白衣的仙君正仰躺在一张椅子上,他刚把盖脸用的书拿下来,露出一双惺忪的眼睛,“我明明是在酝酿感情。” “你酝酿个屁。”郑导似乎唯独对他十分暴躁,毫不留情地说,“赶紧给我滚过来。” 席听于是站起来。 片场灯光下,他一寸寸挺拔了背脊的时候,叫人仿佛能看见另一个灵魂从他的身体里滋生出来,直到完全填满那具令人赏心悦目的身体。 他朝孟摇光走了几步,微凉的视线将她打量几遍,最后轻轻一笑,低低道:“的确是我想象中的雪川。” “就算脸上有胎记,在我心里也是美的。” 他伸出手,在孟摇光脸上蝴蝶般一触即离,眼底风流散漫,分明就是长生诀男主的样子。 孟摇光对上他的视线,眼底渐渐升起兴奋的光来。 第158章 不可能是她 第一场戏免不了要多多磨合,光是前期的对台词、走位等,就很长时间,等到终于正式开拍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可没有人嚷着要去吃饭。 因为在灯光中心的两个人都全神贯注,心无旁骛,俨然是已经全情投入的样子。 演员这样的表现自然会让四周的工作人员也受到感染,于是整个片场的气氛都无比紧张,连来去的脚步声都变轻了不少,像是怕打扰了那两个正在入戏的演员。 眼看着这一幕,副导忍不住叹了一声:“哎,咱们剧组是不是还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啊?” “如果只是席听的个人戏倒还挺像那么回事的。”郑导也忍不住回想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可惜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对手戏,他再投入,对手不够投入,都是没用的。” “说得也是。”副导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那个新人女演员,“连女主都没做到的事情,这个小新人倒是一来就做到了……” “也不算完全的新人。”郑导道,“听靳风说,她刚拍完她的处女作电影,拍了好几个月,这才刚杀青没多久呢。” “哦?”副导来了兴趣,“是什么电影?看她演技这么好,我到时候也去捧个场。” “靳风不告诉我。”郑导撇了撇嘴,“搞什么神秘,反正迟早会知道的……不过以靳风那眼光,想必不会是烂片。” “不会是乱红尘吧?”副导有了猜测,“这部戏也是最近刚杀青,导演也很不错……不过这部也是仙侠啊,会不会和咱们的有点重合?她到时候演串了怎么办?” “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你就开始瞎猜。” “那除了这部也没其他刚杀青的电影啊,倒是余达那部第三只玫瑰马上要杀青了,但那个不可能……”副导嘶了一声,“我倒真的好奇起来了,演技这么好的新人,又有靳风给她做经纪人,她的处女作到底是什么等级的?能和隔壁孟影后的千金比吗?” “屁话那么多,还不赶紧看看监视器效果。”郑导骂了一句瞪了一眼,副导赶紧收敛起来,乖乖跑到监视器前看拍摄角度了。 调了几个视角后,他对着镜头里孟摇光的脸猛瞧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道:“胎记丑了也没用,她的脸部轮廓太优越了,只靠线条就能判断是个美人,到时候观众肯定要说男主瞎了,居然叫她小丑八怪。” “胎记丑就行,谁跟你似的那么专业还看线条。” “胎记丑也不可能说她人丑。”副导倒是很坚持,随后又道,“你说以她这个颜值和演技,等后面两集播出的时候,她会不会把程菲菲的风头都抢光了啊?” “你当人家程菲菲多混的两年是白混的?”郑导翻了个白眼,“作为后起之秀能快速杀到和四小花旦平齐的位置,她可不是吃素的,不需要我们做什么,她的团队自会想办法保住她这个女主的颜面。” “行了行了。”郑导用力拍了拍手,见角度都调好了,演员准备工作也做好了,便高声提醒道:“准备开始了!一二三号机位准备!” “长生诀第二百六十三场!开始!” · 她是一个小魔女。 生活在忘川河边,万里雪原之下。 她曾经也是有父母的,但父母在仙魔大战中丧生了,于是便只剩下她一个人,住在雪原的小木屋里,靠着打猎和雪原冰河下的鱼为生。 她今年已经十六岁了,按常理来说应该找个魔族小伙子嫁了,但由于她生来右脸上便带着一块奇大无比的红色胎记,导致不但没有魔族小伙愿意娶她,反倒是欺负她的人源源不绝。 为了躲开那些无缘无故的欺辱,小魔女开始昼伏夜出,白天在家睡觉补衣,晚上才出去觅食,这样倒也好好地活了很久,并且看样子会一直这样活下去。 她没有思考过这样活着的意义,也没觉得这样有哪里不好,偶尔实在无聊得很了,她会用布条把自己的脸包起来,然后揣着一点钱去忘川上游的一条花街,不为了别的,只为了看一看那些花坊门前招客的漂亮魔族——没错,她是一个颜狗。 这一天又是夜晚,她把刚做好的围巾缠在脖子上,蒙住了大半张脸,然后带着一把小弯刀出门了,昨晚放在冰河里的渔网今天该收了,而且她还想猎一只月光兔回来,红烧了吃——她已经好久没吃鱼肉以外的肉了。 · 这么打着主意,小魔女哼哧哼哧出了门,一路踩着雪穿过林子,来到了冰河边,燃着火折子顺着她昨晚留下的印记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那张渔网。 渔网很大,横贯这处并不特别宽阔的河面,她每次捞上这么一网,够她不出门的吃个十天八天了。 待到把网一点点往回收的时候,她察觉今天的收获似乎比以往要大一些——因为渔网很重。 小魔女不擅长修炼,会的法术也没两样,可魔族天生大力的天赋,让她收渔网从没感觉到费力过——除了今天。 那张与平常无异的渔网,一下子居然重到她快要拉不出来了。 小魔女看着已经露出水面的部分,上面挂着几条又大又肥的银鱼,在魔界巨大的月亮下闪闪发光。 她馋得咽了咽唾沫,干脆背对河面,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硬是一点一点把渔网从水中给拔了起来,直到终于有什么被拖上岸来,再也感觉不到阻碍的时候,她才长长松了一口气,转身瘫坐在地上,一边喘气一边欣赏今天的巨大收获。 巨大收获……巨大收获? 小魔女愣住了。 那张她再熟悉不过,已经补过好多次的在冰河中次次凯旋无往不利的大渔网,居然只挂着少得可怜的几条鱼,而她这次捕获的主要目标,挤占了渔网最多空间导致她的食物无处容身的罪魁祸首,竟是一团黑乎乎的不知是何的生物。 满心期待顿时碎成了渣,小魔女的眼睛都暗淡下来,然而自己捕到的东西就该自己收拾,她秉持着这一原则,还是很负责任地走了过去,把那黑乎乎的一团给翻了过来。 月色明亮映照银鱼,粼粼的光洒上一张满是划伤的脸。 ——这竟然是一个人。 ——而且还是个非常好看,她这辈子都没见识过的好看的人。 小魔女望着那张脸,呆住了。 一条拇指大小的小鱼跳跃着,从他浸湿的衣裳里蹦跶出来,掉回冰河中,发出清脆的咚的一声。 第159章 好似朝思暮想 长生诀剧组的拍摄进入正轨,雪川的戏份不多且集中,孟摇光也就开始有时间回去上课了。 没有陆凛尧,她这个课代表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之前多出来的几分存在感,也都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失了。 一切都很顺利,她现在有戏的时候去拍戏,没戏的时候就上课和看各种综艺节目吸取上节目的经验,每天的吃喝睡都被孟金枝照顾得很好,母女俩关系也越来越融洽随意,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想过往事,也很长时间没有想过死亡和自残了。 要具体说的话,大概就是黑白灰的连环画,渐渐变成了彩页的感觉? 什么多姿多彩的生活,什么朝气蓬勃的人生……虽然她还没到那个地步,但她却似乎隐约明白了那种感觉。 大概这就是活着的实感吧……虽然她以前也总是很忙碌,但却一点自己是活着的感觉都没有。 孟摇光趴在课间发呆,手肘却突然被人碰了一下,她转头看过去,对上少年微笑的脸。 他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郑导说今晚的拍摄移到明晚了,你晚上不用再赶去片场,可以好好睡一觉】 孟摇光直起身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纸条,团吧团吧丢在了他桌上,没两秒却又拿了回来,撕碎了塞进兜里,打算下课去丢掉。 ——要说有什么不满的话,这就是唯一的不满了。 江潮舟不知哪来的动力,当真做起了她的助理还十分尽职地每天跟着靳风一起来接她上工,送她回家,同时还迅速吸收着娱乐圈的各种知识,不到几天的时间,已经做得像模像样了。 比如现在,为了避免打扰她,同时又不能让她遗漏重要消息,他甚至跟着她来了鸦戏上课,剧组统筹以及综艺团队的电话如今基本都是直接打给他,而他不久前明明还对娱乐圈一无所知的,现在居然已经能对各种电话都应对自如了。 这难道就是智商碾压? 孟摇光这种永远都学不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旁听了他的几次通话后就彻底服气了,再加上靳风也说有了江潮舟他要轻松很多,她便不好再坚持赶人。 然而即便如此,不爽还是时常会有的,比如这个时候。 她把碎纸塞进衣兜里极又趴了回去,还背对着少年,江潮舟倒是一点脾气都没有,笑眯眯地看着她,还帮她顺了顺有点乱的发尾。 这一幕落进某个刚从窗外经过的人眼里,让他不由自主眯了眯眼,脚步也停顿了片刻,不过很快他就走过去了。 毫无所觉的孟摇光只感到窗外有个人走过去,她却头都没有抬一下。 那串脚步逐渐步入教室,在讲台上站定,然后嘈杂的教室突然整个被按了暂停键一般的,突然陷入了安静。 这种感觉有些似曾相识,而孟摇光还没来得及想起这熟悉感来自何处,汹涌的欢呼声先淹没了她的听觉。 “陆神!” “陆神回来了!” “搞突然袭击啊这是!” “怎么是老邓的课?陆神的课不是星期二吗?” …… 尖叫混杂着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人耳朵都要聋了,孟摇光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果然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灰色线衣,不知是哪个大牌的设计,简约大方又充满贵气,配着那架好久不见的银色细边眼镜,简直就是刚从画报上走下来的人。 然而他只是在课堂上闲聊而已。 “我缺了那么多课,你们邓老师也占了我那么多课,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不许让我拿两节回来吗?” “许许许!” 学生们立即大叫起来。 “把所有课都占了也可以!” “不如说我们巴不得!每节课都想看到陆神!” …… 乱糟糟的声音持续了好几分钟,第一次亲眼看到影帝的江潮舟也免不了有些新奇,偷偷凑近她问:“他每次来教室里都这个反应吗?这样还怎么上课?” “……”孟摇光愣愣地看着那张脸,明明是每天发微信监督自己锻炼的人,平常也没怎么想起他过,但不知为何此刻猝不及防一相见,她突然仿佛对那个人朝思暮想了一般无法从他脸上移开目光,恍惚听见江潮舟的问话,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回答些什么的下意识开了口,“不是每次……是因为……太久没见了。” 如果是班上学生还可以说是好久不见了。 可他们分明是上周才分别的,那她为何也会有种好久不见的感觉? 正这么想着,讲台上的陆老师已经抬手往下压了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他在一片乖巧的安静中笑了笑:“我知道你们很激动,但是就不要浪费宝贵的上课时间了。” 说完他目光在台下一转,孟摇光就眼睁睁看着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到自己身上。 对上她震惊得懵懵的视线,陆凛尧抬起手指勾了一下:“还愣着干嘛?这么久不上我的课,课代表已经忘记自己的职责了?” 孟摇光:…… 她回过神来,在好久没有感受过的瞩目之中缓缓站起,一步步机械地走上讲台,接过了他手里的u盘,开始了“课代表的职责履行”。 · 陆凛尧在讲课。 就像他是一个优秀的演员,演什么像什么一样,他站在讲台上的时候也总是很有老师的样子,而且是那种会被全校女生暗恋,想要偷偷告白却不敢的高岭之花的老师。 可对孟摇光来说,陆老师显然还有更多复杂的身份。 她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之前那几个月的合作,甚至在分开之前他们还有过一场十分浪漫缠绵的床戏,彼时的她藏在苏妩的壳子底下,根本就分不出心思代表孟摇光本人来感受慌乱。 然而此刻看着余光里稍挽着袖子,对学生们侃侃而谈的陆老师,不知为何她就想到了那一场戏,还想到了那只抚在她颈侧的手。 她记得当时的角度是可以看见他手腕上的那三颗痣的,那三颗让粉丝们嗷嗷尖叫,被誉为性感之神的若隐若现的三颗小痣。 那时候它们就靠在她的颈侧,偶尔会摩擦皮肤,带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 孟摇光面无表情地点击鼠标,播放ppt,陆凛尧看了她好几眼都没能对上视线,只好尽量让自己讲快一点,好跟上她放ppt的速度,直到最后实在跟不上了,陆老师干脆放弃,抬手按了按额头。 “孟同学,你再这么点下去,这节课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他似乎无奈至极,凝视孟摇光的眼睛里,却带着闪烁的笑意,好看得让人心醉。 江潮舟在底下远远看着,轻轻地,敲了下桌子。 第160章 莫名的火药味 一节大课好不容易才上完了。 孟摇光作为课代表当然要继续当书童,乖乖给陆老师拿书本——虽然其实根本就没两本书。 江潮舟跟在她身后,一路走向办公室的时候,陆凛尧难免看了他一眼,随口般问道:“这是谁?以前没在班上见过。” “你居然记得班上所有人吗?” “当老师的不该记得全部学生吗?”陆凛尧理所当然道,随后又补充一句,“这样也比较方便记名扣分。” 孟摇光:…… 倒是有些多此一举,试问在戏剧学院表演系里,有几个人会逃陆凛尧的课呢?若不是不被允许的话,只怕全校的学生都想挤到教室里来吧。 但她还是相信了这个理由,毕竟陆凛尧的敬业一向业界有名。 “他叫……” “我叫江潮舟。”少年先一步道,“是摇光的新助理。” 被这一声称呼惊讶了一下,孟摇光转头看了他一眼,少年却只冲着她笑。 陆凛尧余光瞥到这个互动,脚步顿了半秒,随后若无其事地开了办公室的门,走进去道:“你找助理要这么年轻的吗?我还以为你雇佣童工呢。” 孟摇光:…… “倒也没有到童工那么夸张,我和摇光的确有一岁之差。”江潮舟反而十分镇定,始终很有礼貌的微笑着,“但说到底,我们是同辈人。” 顿了顿,他似乎抛弃了这个话题,转而对已经坐在椅子上的陆凛尧道:“说起来,好不容易见到了,陆神可以给我签个名吗?我也算是您的影迷呢。” “我还记得您的第一部电影温柔里,男主的老年时期也是您亲自演的,明明那时候您也就和现在的摇光差不多大,却能把老人演的那么像,真的是太厉害了。” 陆凛尧:…… 孟摇光不太明白这两个毫无交集的人说起话来为什么会有一股火药味,但她知道绝对不该任其发展,于是赶紧插话,把话题引到了别处去。 “这些盆栽都还活得挺好的。”孟摇光看着那些最早是被交给她来养的盆栽,这么长时间没见,却还是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显然没少受人照顾。 “学校里有人专门打理,当然活得好了。” 陆凛尧没有打算和小孩争一时之气,很快就挥了挥手让他们走,孟摇光倒是还有想问的,却被他的动作打断了,只能道了别转身离开了。 看着那两个背影一前一后的消失,陆影帝面无表情地靠着椅子坐了好一会儿,半晌才抬手捂住额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无法理解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幼稚的和一个高中生互呛,就像他也无法理清自己对孟摇光的感觉一样。 正如王茂所说,剧本中沈倦对苏妩的感情和他陆凛尧本身的感情现在彻底混杂在一起,让他已经彻底分不清楚,心底那点好感到底是对苏妩产生的,还是对孟摇光产生的。 这就是体验派为重的痛苦。 以前很少演感情戏的陆凛尧,第一次彻彻底底体会到了什么叫入戏太深因戏生情。 他知道自己现在很需要时间也很需要距离,去远离孟摇光,理清楚自己的感知和情绪,可天知道他不久之前是发了什么疯,居然主动跟吴宪推荐了孟摇光去出演综艺,而且还是以自己做一期飞行嘉宾作为代价。 综艺没几天就要开始了,而他和孟摇光只怕用不上半个月就要在拍摄现场再度相见,还是以导师和选手的身份。 就不说这个,光是学校里一周一次的见面,他就绝对避开不了。 陆影帝彻底的头疼了。 他乱糟糟地想了很久,不知为何,最后想起来的居然是那个模样俊俏去当明星也不差的少年,看向孟摇光时灼热发亮的眼神。 那样纯粹的,根本不屑掩饰的喜爱……真是不需要猜就能一目了然。 而且还叫她摇光…… 半握的手撑着侧脸,尾指在脸颊上刮了刮,陆影帝在椅子上摇来摇去出神了许久,最后突然想开了。 想那么多干什么?先占着再说。 不管是沈倦的感情还是陆凛尧的感情,至少在判断之前都不能让小孟同学被别人拿下了吧? 至于之后的事情,那就之后再说好了,总不会叫她吃亏的。 想通的陆影帝顿时神清气爽,戴了眼镜起身,一边潇洒地出门,一边低头给孟摇光发了一条微信。 【要找时间去一趟攀岩馆吗?】 · 收到消息的时候孟摇光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她一下打起精神,回了一个“好啊”过去,想了想她又打:其实这段时间我去过一次。 陆:哦?爬上去了吗? 孟:爬到一半。 陆:比最开始好很多了。 孟:对,最近我妈妈都说我体质好了不少 · 第一次看她提到妈妈,陆凛尧挑了下眉。 想了想,放弃了追问,转而道:走之前你是不是还有话想说? 孟:…… 孟:我就是想问你什么时候杀青的,不过刚才已经看到群消息了,原来昨天刚杀青 孟:你怎么刚杀青就立刻来上课呢?不累吗? 陆:还好,习惯了。 孟:我以为刚演完戏都会选择休息一段时间的 陆:你不也没休息? 孟:可我是新人啊,和你怎么一样? 孟:而且你过段时间还要录制综艺对吧? 陆:…… 孟:…… 两人都陷入短暂的无言。 孟摇光差点就要把“你是不是为了我”打出来了,然而句子都成型了,还是被她一个字一个字的删去。 接着变成“其实你不用……”再次一一删去。 “我也没有很想参加……”依旧删去。 于是那边的陆凛尧,就那么靠在车坐上,撑着下巴,看着那句“对方正在输入中”断断续续的出现了好久,直到几分钟后,他终于抬起手机,直接打了个语音通话过去。 孟摇光被突然的来电提示吓了一跳,手机都差点掉了,好不容易拿稳看清楚来电是谁后又一阵紧张,最后还是勉强镇定地按了接听。 “陆老师。” “都不在学校了就别叫老师了。”陆影帝嗓音懒洋洋地,“我没别的事,就是想问你到底要说什么?打字半天打不完,用电话沟通不就好了?” 孟摇光:…… 你明知道这不是打字打不完的问题,是我根本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而就像听到了她的心声似的,那个磁性又懒洋洋的声音轻轻一笑,又道:“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话,就什么都不用说。” “因为我也不知道……” 第161章 意料之外的会面 他也不知道什么?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 ——一整个晚上孟摇光都在想这个问题,吃饭时都神思不属,看得孟金枝直担心。 “你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是在学校里不痛快了?” “没有,只是在想事。”孟摇光皱着眉去了健身房,继续今天的锻炼打卡。 结束之后发给陆凛尧的简单签到,都在前面止于“我也不知道”的通话记录中显得不一样了起来。 好像有点难为情,又莫名的有些忐忑和期待。 然而要她说清楚在忐忑和期待什么,她却又完全搞不懂。 这就是凡人面对救世主的心态吗?可明明最开始见到陆凛尧的时候,她都没有这么新奇的感受啊。 孟摇光怀着满腔心事睡着了,第二天又起了个大早,匆匆赶去剧组上戏。 · 小魔女用渔网捞到的那个人类已经醒来了。 和闭着眼时安安静静地美男子形象不同,睁开眼睛后,他变成了一个阴沉的哑巴美男子。 之所以觉得他是哑巴,是因为他睁开眼睛都三天了,却还一句话都没有说过,而且还整天冷着脸,好像在想什么事情似的神游天外,整个人都抽离般的没有精神,连仔细看一眼她这个救命恩人都没有过。 按理说这样的人就算长得再帅,也要被救命恩人扫地出门了,但小魔女很善良,而且颜控的程度足够深,即便救来的帅哥是个哑巴还跟棺材板似的整天板着脸,她还是任劳任怨地给他端茶倒水,喂饭治伤,偶尔还会跟他说两句话,简直是好得不得了。 直到这一天,她给帅哥脸上的伤上完药后,终于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就是个哑巴呢,比我还可怜。” 谁知道这话一出,前几天对她理都不理的大帅哥终于第一次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屈尊降贵,还跟看傻子似的带着鄙夷,虽然很容易让人生气,却也让这个人一下子变得鲜活起来。 鲜活起来的帅哥第一次用那双弧线漂亮的嘴唇发出了声音:“你说谁是哑巴呢?小丑八怪。” 小魔女:…… 这场戏拍了五遍,基本都是来自孟摇光自己的要求。 她不喜欢提前对着镜子练习表情,因为会将情绪锁定在固定的表情上,但自由发挥偶尔又会让她感到不满意。 好在演对手戏的席听,虽然在戏外脾气不好是闻名剧组的,但在拍戏时却换了人似的好说话,有耐心。 孟摇光每次看回放露出不满意的表情时,他都会很了然地喝水准备重录。 结束之后孟摇光问他:“你都不会觉得不耐烦吗?” 席听彼时正在被助理捏肩膀,闭着眼睛昏昏欲睡,闻言抬起眼皮惊讶地看她一眼:“我为什么要不耐烦?” “你本来早就可以下工了,却被我拖到现在。” “演戏精益求精不是应该的吗?”席听露出一个有些骄傲的小表情,“你可不要小瞧我在演员道路的追求,我的目标可是打败陆凛尧,成为新的神。” “……”孟摇光无法违心的说你可以,只好鼓励道:“那你加油。” “那是自然。”席听沉默一下,又突然笑起来,眉眼舒展,非常帅气,“而且说实话,我真的很高兴是你来演雪川,看剧本的时候我就很喜欢这个人物,心里也一直在祈祷郑导能找来靠谱的演员。” “知道是唐清的时候,我虽然没觉得失望,但也没多惊喜,因为我看过唐清演戏,标准的学院派,演法几乎都已经固定了,她或许能演出一个很不错很惹人心疼的雪川,但那一定不是我想看到的,仿佛真正活着的灵动的雪川,但你做到了,你的表演比我想象中的雪川更好,更值得喜欢。” “而且!”他的声音突然加重,表情也变得不屑起来,“你知道我原本对这个剧组有多失望吗?除了导演和工作人员的付出之外,这些演员没有一个能达到我心目中的演员标准的。” “和我对戏最多的程菲菲,一次都没有主动要求过重来,明明她自己也看得出来演得不好,但过得去她就觉得ok了,这样的合作对象大大打消了我对这个职业的积极性,所以你绝对想象不到,我俩第一次开始时,你主动要求重来的时候我到底有多惊喜!” 席听的声音太大,引来了路过工作人员的侧目,他的助理赶紧推他肩膀,苦着脸求道:“祖宗我求求你闭嘴吧,你也知道这是你的处女作,你还是个新人呢!到时候传出去程菲菲的粉丝非得活撕了你不可。” “我会怕他们吗?”席听哼笑一声,“正是因为有那么多粉丝闭眼吹捧,这些人才不知道自己演得有多垃圾,我以后绝对不会做这种演员的。” 孟摇光看着席听的样子,良久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是想感谢你,同样作为新人,我都还没想过这么多呢。” “那你是该好好想想了,做演员可不是开玩笑的。” “你说得对,我是该好好想想。” · 和陆凛尧约好的时间就在今天。 孟摇光和江潮舟分别后就径直去了攀岩馆,到的时候陆凛尧已经在了,他似乎刚完成了一次登顶,正被安全绳吊着从上方缓缓落下来。 连背影都很好看。 孟摇光正在底下出神地看着,突然就被人拍了拍背。 她转头看去,是已经眼熟的林半月——她上次独自来这里也碰到她了,这位传说中很不接地气的林氏集团千金出乎意料的好亲近,还陪她攀了一段,给她讲解了一些攀岩中的常识——虽然态度的确有些暴躁,但总得来说,也是个不错的人。 “这一块抱石墙我的最快记录是三分钟,但你知道这家伙的日常平均记录是多少吗?”她眼神示意正在下落的陆凛尧。 孟摇光自然摇了摇头。 林半月就狠狠地做了个咬牙的动作:“一分半。” “很厉害。” “是很变态!就和我家那个老头子一样!”林半月继续恶狠狠,话音还未落地,身后又一串脚步传来。 “你又在说我什么坏话?”一个似曾相识的嗓音徐徐响起。 孟摇光看过去,见到了一个从未想过会再遇的人,而对方对上她的视线,同样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第162章 林氏父女 “没想到居然还能在鸦海见面,而且是在这种地方。”那个男人扯了扯自己的护腕,对孟摇光笑起来,“苏小姐,看来我们的缘分还挺深的。” 一旁的林半月似乎和这人很熟,见状好奇道:“你们居然认识?在哪认识的?” 孟摇光只觉得她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审视而排斥起来,之前的友好全部不见了:“老爸,她不会也是你的风流债吧?” “……”孟摇光脸色微冷,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已经传来另一个声音。 “林小姐这些年仗着家里背景,在外面说话是越来越不过脑子了。” 林半月脸色一僵,抬头看去,陆凛尧正一边松安全扣一边走过来,他语气清淡,看来的眼神却很冷。 “苏妩今年十九岁,长得比你漂亮演技比你好,还有我这个大帅哥在旁边陪着,凭什么看上老得能给她当爸的林总?真以为你爸在谁那儿都是香饽饽?” 他神情很冷淡,说话却是尖锐至极毫不留情。 莫名其妙被攻击的林方西一阵无言。 “你们吵归吵,不要对无关人员进行人身攻击。” “你是无关人员吗?”陆凛尧走到面前,凉幽幽瞥了林方西一眼,丝毫没有面对长辈时的尊敬,淡淡道,“自己的女儿自己不管好,再这么胡说八道下去,迟早会被别人收拾的。” “你!”林半月气得脸色通红。 林方西则微微一挑眉:“哦?你在威胁我?” “不敢。”陆凛尧微微一笑,又看向林半月,“我只是觉得,贵千金应该为自己的口无遮拦道歉而已。” 完全没有插话余地的孟摇光此时也不想说话了,陆凛尧就站在她身后,距离近得可以感受他身上运动后升高的体温,这温度让她很安心,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与底气,让她也能安静冷淡地盯着林半月,等待她的道歉。 林小姐大约从未面临过这种场面,以前的古灵精怪和肆意神采都消失不见,一张脸憋屈得要死。 “要我道歉?先说说你和我爸到底怎么认识的?”她看向陆凛尧,眼带埋怨,“我告诉你,你还真说错了,我爸就是个香饽饽,这些年来我遇到的想巴结我的人不计其数,和我成为朋友的人也不计其数,可她们最后大半都是冲我爸来的,我还真没见过见过我爸后还对我爸没有半点想法的女人。” 林方西:…… “更何况,你凭什么威胁我?真以为自己是个影帝就了不起了?一直以来我是因为你演技的确很好所以才……” “林半月。”林方西终于开口了,“别说了。” 他语气淡淡的,含什么情绪,却让林半月顿时住了嘴。 脸色还是愤愤地瞪着陆凛尧。 陆凛尧倒是毫不在意,只轻轻一笑,眼睛看着林方西:“你女儿说得对,我只是个影帝而已,所以如果我想对付她,肯定也只会用影帝的法子。” “你在说什么?”林半月紧紧皱眉,却被她父亲再次打断。 “林半月,对苏小姐道歉。”林方西按了按额角,“我只是在澄水画画的时候遇到了正在那里工作的她而已。” “顺带一提,那时候我也在澄水。”陆凛尧淡淡地扫了孟摇光一眼,后者立刻心虚,她想起来自己并没有告诉他这件事情。 “真的吗?”林半月将信将疑。 孟摇光却已经烦了:“我看要等林小姐真心实意的道歉是不可能了,当然我也不稀罕,可我想说,就像陆神说的,我有他在旁边陪着,凭什么看不上他要看得上林先生呢?就为了钱吗?”她哼笑了一下,语气和眼神都又冷又鄙夷,“林小姐是因为除了钱什么都没有,所以才误以为别人都觉得这玩意儿最重要吧?” “在澄水的时候有幸和林先生聊了两句,当时还不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林氏集团的董事长,但即便是那个时候,我也已经深刻感觉到了他作为一个父亲和一个丈夫到底有多不称职,多不爱自己的家人,这么说来,倒是我应该同情你。”孟摇光淡淡地,扫过这对给她带来不快的父女,“所以道歉就不必了,看在你可怜的份儿上,我原谅你的口不择言。” “……” “……在澄水的时候我也没想到苏小姐会有这么牙尖嘴利。”林方西不知是真的性子太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一再被小辈当面挤兑的他,居然至今都没有生气,只是有些无奈的样子。 孟摇光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个人不管是穿运动服还是穿衬衫的时候似乎都是一个样,对万事都不怎么放在心上,连一旁他的女儿都比他愤怒多了。 孟摇光便也缓和了语气,淡淡道:“如果不是你女儿先无端指责我的人品,林先生倒也不必看到我这一面。” 正说着,她的余光里突然有什么东西一闪,孟摇光转头看去,整个人都怔住了。 林半月居然哭了。 她不声不响站在一旁,眼睛还狠狠瞪着孟摇光,却已经没有半点气势,反而委屈得要命。 “苏妩,你会为你今天说的话后悔的!” 林小姐甩下一句标志性狠话,抹着眼泪转头走了,背影看起来愤怒无比。 孟摇光看着她的背影,看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林方西,越发惊奇道:“你不去看看她吗?” “她又不是小孩儿,有什么好看的?” “……”孟摇光喃喃的,“我现在是真的有点可怜她了。” “原来你之前说的是假话吗?”林方西倒是一点不在意自己被人当做渣爹,他只笑了笑,又对陆凛尧道,“好久没见,不知道咱俩谁更厉害了,不如先来比一比?” “行啊。” 陆凛尧眉头一挑,把刚穿上的外套又脱了扔开,被孟摇光一把抱住。 “我之前说过的,那个很厉害的老板,就是他。”准备间隙,陆凛尧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对孟摇光朝那边扬了扬下巴,“林氏集团董事长,林方西,他涉猎很广,和我一样热爱极限运动,同时还是个很不错的画家。” “如果屏除风流以及没有责任心这两点的话,他还算得上是个很不错的人。” 孟摇光跟着看过去,正见到那个男人把外套脱下来,往腰上系安全扣的样子。 和陆凛尧年轻又锋利的俊美不同,林方西成熟而散漫的气质,显然将他凛冽而过于漂亮的外貌中和了不少,但看起来依旧是个很惊艳的人。 如果身在娱乐圈,他应该会是大叔里的顶流吧? 孟摇光这么想着,随着陆凛尧走过去了。 第163章 眼熟 一号场地的比赛正在进行着,攀岩的人和旁观的人都很专心致志,唯独玻璃门外,有个擦干眼泪又跑回来的人,气得狠狠跺了跺脚。 “你这是干嘛呢?蹲坑蹲麻了腿?”一个磁性的嗓音从她身后响起,林半月转头看了一眼,是越铭,她又把视线转回来,冷冷看着门内的三个人,始终一言不发。 越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哟,陆神和你爸终于又碰上了?我想看他们比赛很久了,让我去看看……” 他正要越过林半月往里面走,却被后者一把拉住了。 “不准去!去了你就和我绝交了!” 越铭惊讶地看她:“这是怎么了?又和你爸吵架了?” 林半月发出一声冷笑,却还是不说话。 越铭无语了,但看在多年交情的份儿上,还是留在外面继续陪她了。 高高的抱石墙上,两个男人的身影都在快速向上攀爬,颇有些不分上下的意思,也让人完全无法确定到底谁会是最后的赢家。 越铭看着看着,视线便落到了下面站着的孟摇光身上。 “哟,苏美人也来了。” “什么美人?不准叫她美人,你是没见过美女吗?”一直不肯说话的林半月突然反应很大地瞪了他一眼,越铭莫名其妙。 “她本来就很漂亮啊,你自己不也说过吗?” “我那是眼睛瞎了!” “你到底怎么了?”越铭眉头皱起来,上下打量她一遍,“我看你这不是和你爸吵架了,是和苏妩吵架了吧?” “我犯得着和她吵么?她一个没名没姓的娱乐圈小新人。” “那你是怎么回事?怎么对她这么大敌意?” 林半月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突然深吸一口气,慎重看向越铭,盯着他的双眼问:“我问你,苏妩她比我漂亮比我演技好吗?” “我又没看过她演戏我怎么知道?” “那长相呢?她真的比我漂亮吗?” “……”越铭的眼神可疑的漂移了一下,“在我眼里当然是你比较漂亮。” “你心虚了!”林半月大怒,“你真的觉得她比我好看?” “……”越铭尴尬了,挠了挠头发说,“也没有好看特别多。” “……”林半月险些又要飙泪,只靠狠狠瞪大眼睛才憋住了。 倒是越铭,视线不经意往里一转,正好看见两个比赛的人同时从最高处落下来的场景,顿时懊悔道:“没看到到底是谁赢了啊!可惜!” 松了安全扣的陆凛尧转身朝孟摇光走去,越铭的目光便再顺势一转。 不知看见什么,他目光突然顿了顿,随后开始在孟摇光和林方西身上来回打量,直到林半月转身欲走,他才回过神来,一边跟上一边压低了音量,神神秘秘道:“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有啊,我发现陆凛尧还是和当年拍温柔的时候一样讨厌……不,是比以前更讨厌了!” “不是这个……我是说,你以前不是也觉得苏妩看起来眼熟吗?其实我也一直那么觉得。”越铭小声说,“直到今天我看到你爸来了,我才突然意识到这种眼熟来自于哪里。” 林半月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她转头看向越铭,眼神突然变得很陌生:“你什么意思?” 越铭没有注意她的眼神,只停下了脚步,目光朝后方一扬,示意她看过去:“你自己看看,她和你爸是不是很像?” 林半月瞳孔微微一缩,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才缓缓转过身去,看向室内的人。 场馆内部灯光明亮,足以将人脸照得很清楚,从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两个人正好是站在同一条线上,同样都以侧脸对着她。 光线从他们的头顶落下,然后自额头开始,画出一道起伏优美的侧脸线条。 大概是她此时情绪太糟糕,大脑也恍惚起来了,这样一眼看去,竟真的有种看到了重影的感觉。 “……哪里像了。”可她还是喃喃道,“一点都不像。” “哪里不像了?”越铭对她的怀疑信以为真,立马更加仔细地看了起来,同时还点评道,“应该很明显才对啊,不站在一起的时候想不起来,但是站在一起了,一眼看过去,简直像得不行了,尤其是眉眼。” “其实鼻子不太像,但是眉眼和嘴唇,真的都很像啊。”越铭越看越惊奇,“那真的不是你的亲姐妹吗?她比你还像你爸……” “不会说话能不能闭嘴当哑巴!”林半月突然抬高了声音,以至于引来了里面三人的注意,她却全然不顾,只狠狠瞪了越铭一眼,随后又冷冷看了“苏妩”一眼,甩下一句话就转身走了。 “我没有姐妹,就算有,也早就死了。” 林半月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孟摇光莫名其妙地收回视线,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接下来到了陆老师教学时间,她开始熟练地往手指上缠绷带了。 方才林方西和陆凛尧的比赛,最终居然没能分出胜负了,两个人几乎是同一时间登顶 ,同一时间拉响了顶部的铃铛。 而林方西很快就离开了,走之前他还和两人道了别。 “陆神第一次带人来我这攀岩馆,为了表示欢迎,也为了替我女儿给你道个歉,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苏小姐可以尽管找我。”换了件蓝色衬衫的男人看起来俊雅斯文,运动后有几分凌乱的头发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散漫,气场很强。 他扫了陆凛尧一眼,笑道:“有陆神在旁边,电话我就不给了,但有需要的话,你可以通过这里的店长找到我。” “你觉得她会需要吗?” “谁都说不准啊陆神,人脉这种东西,自然是能多一条是一条,不是吗?” “……”陆凛尧无言片刻,林方西便微笑着离开了。 孟摇光看着他的背影,抓了一下头发,好一会儿过去她还没回过神来,陆凛尧便不悦地皱了下眉,却又很快放松,若无其事道:“你一直盯着他干什么?觉得很帅?” “林先生的确长得不错。”孟摇光有点迟疑,“但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我突然觉得他看起来很眼熟。” 尤其是他转头的刹那,光线从上方淌过他的眉眼,那乌黑瞳孔里光芒一闪的样子…… 说不上到底在哪里看到过,但孟摇光的确觉得很眼熟。 第164章 作为我的女主角 这一天的练习,孟摇光总算是颤颤巍巍地爬到了最顶端。 拉响那个铃铛,叮叮当当的声音响彻场馆的瞬间,孟摇光这个反运动达人,居然觉得有些激动。 她一边不停拉着那个铃铛,一边转头去找陆凛尧。 陆凛尧就在她下面不远的地方,长腿蹬着抱石墙,一手拉着安全绳,正略微仰头的看着她,眼神里充满耐心,对上她激动的视线后,还冲她懒洋洋地笑了笑,似乎是赞许,又似乎是得意。 第一次看到陆凛尧这个表情的孟摇光一下子愣住了,铃铛也忘了继续敲,在突然变大变重的心跳声里,她直接没拉住安全绳,脚下一滑便朝下掉去。 绳扣迅速拉长,她在半空慌乱得手舞足蹈,直到绳子被人一把抓住,一股大力自旁边袭来,她被人握住了手腕,双脚下意识往墙上一蹬,这才终于稳住了身体。 再定睛看去时,她已经滑下了不短的距离,和陆凛尧的位置也从俯视变成了平视。 她的手腕还被他握在手里。 “就算掉下来也不用慌乱,只要记住在靠近墙壁的时候要用脚蹬墙就行,否则会很容易砸伤自己。” “……知道了。”孟摇光听着他的认真教学,有点口干舌燥,轻轻动了动自己的手腕,陆凛尧这才松开了手。 “你看我落地。” 他给孟摇光做了个示范,动作非常轻松,落地之后他抬起头来,道:“还有一点,落地的时候要尽量弯曲膝盖,这样可以冲击,保护膝关节,你下来试试。” 孟摇光照做,虽然还是有些惊险,但动作好歹标准了。 “等你熟练了,我或许可以带你去野攀。”结束之后,陆凛尧一边整理袖口一边随口说了一句。 孟摇光闻言顿了一下,沉默许久后道:“我们以后,还可以经常见面吗?” 陆凛尧暂停了动作,抬起头来看她:“怎么了?你是打算以后就不见我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她抬起头,直视陆凛尧的眼睛,“第三只玫瑰都已经杀青了,我们以后或许……” “杀青了,可是还没有上映啊。” 陆凛尧把绳子绕成一盘一盘,一边笑一边走近孟摇光:“你知道我有多红吗?你知道我的每一部电影会上映多久吗?你知道我每年会参加多少次路演,又会接到多少个由电影衍生的综艺吗?你知道我的电影会参加多少个电影节,多少次颁奖典礼吗?”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孟摇光面前。 那团绳子被他随手丢在一旁,而他低头看着孟摇光,甚至稍稍弯下腰来,让人能看清他唇角翘起的小小的弧度:“首映,路演,综艺,电影节……那么长的时间,那么多的场合,你是想让我这个男主角一个人上场,你自己摸鱼吗?” “苏妩是死了,但苏妩的扮演者,不是还好好的活着吗?你还想偷懒不成?” “……”孟摇光无话可说,也无法说话。 这张脸离她太近了,近到可以看到对方毫无瑕疵的皮肤以及深茶色的玻璃珠一般的瞳孔。 那瞳孔里清清楚楚地映着一个她自己。 小小的,目瞪口呆地,有些藏不住慌乱的她自己。 “我知道了。”孟摇光赶紧退后了两步,暗暗深吸了一口气,“我不会偷懒的。” 陆凛尧这才直起身体来,又缓缓道:“不过,在那之前,或许的确没太多见面的机会了。” 这个大转折让孟摇光怔了一下,陆凛尧便漫不经心看她一眼,笑道:“《我们是演员》不是马上就要开录了?我看你是还没意识到,自己到底会变得有多忙,别说来攀岩,只怕连上课都去不了了。” 说不上来原因,但孟摇光的确有点失落了。 但正如陆凛尧所说,她的确很快就忙得没时间去上课了。 这还是《我们是演员》还没有正式开录的情况下。 · 《长生诀》下周就要播到雪川的出场了,她的戏份不多,但却很密集,所以必须得在一周之内全部拍完。 除了最开始两天为了让她适应剧组而有所放宽之外,两天后她的行程基本就完全泡在剧组了,空闲时间还要过综艺的流程和台本,别说去攀岩馆,她很快忙得连日常锻炼的时间都没有了。 大约知道她的情况,陆凛尧也没有再发消息过来监督她。 孟摇光第一天鸽了锻炼的时候还有点紧张,见始终没有消息过来反而又变得失落,随后又才自然起来。 不知道是否急迫与忙碌的状态会对工作状态造成影响,但她在长生诀剧组的表现,的确有变得越来越好。 如果说最开始她还经常会在回放中看见一些让自己不满意的表现然后要求重来,那么现在,她已经成了货真价实的一条过达人了。 · 一转眼,小魔女已经把那个漂亮男人捡回家快三天了。 在她的悉心照料之下,那人早就睁开了眼睛,他拥有一双很漂亮的深棕色瞳孔,明明应该是很温暖的颜色,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双眼总叫她觉得冷,比门外的千里雪原还要冷。 但小魔女在雪原下长大,从小就是个不怕冷的人。 她依旧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日日拿草药为他治疗伤口,日日给他做饭,甚至还在注视下把他那件破破烂烂的衣服给缝制好了。 她偶尔也会絮絮叨叨的和男人说些话,可她从来都得不到回应。 直到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一边给男人疗伤,一边轻声说:“你要是会说话就好了,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偏偏是个哑巴?可惜了。” 她低着头,于是便也没看见男人瞬间看过来的古怪目光。 片刻后,一个好听的声音凉凉的声音响起来:“你说谁是哑巴呢?小丑八怪。” “……”小魔女猛地抬头,目瞪口呆地看进了那双棕色的眼瞳里。 男人傲慢而冷漠地睨着她,淡淡道:“我是想看你把我捡回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说吧,小丑八怪,是谁派你来的?” 第165章 我觉得我都要爱上她了 一声一个小丑八怪,但凡是个稍微爱点美的姑娘,肯定都要生气了,可小魔女从来就不知道生气是什么,听到这样攻击外貌的话,她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傻傻地盯着男人看了一会儿,突然就低下了头,呐呐地说:“我是去收渔网的时候看见你的,可能是天上的神仙派我来救的你吧。” 小魔女法力不深,除了天生怪力和寿命比较长的魔族基本特性之外,她和普通人几乎没什么区别,再加上一直都是独自生活,和其他魔族也没有往来,因此她一直活得跟个人类一样,只把神仙当做至高无上的存在。 倒是床上的男人闻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冷的哼笑:“天上的神仙?天上的神仙只会派你来杀我,而不是派你来救我。” 到这里小魔女就听不懂了,她正想问为什么,男子却又转移了话题。 “小丑八怪,这是哪里?” “是魔界。” “我当然知道这是魔界。”男子不耐烦地皱起眉来,却连皱眉的样子都是好看的,“魔界那么大,这是魔界的哪条河边哪座山下?” “是忘川河下游,雪原边上。” 男子轻轻啧了一声,眼神有些嫌弃:“鸟不拉屎的地方。” 大约是觉得小魔女看起来太傻了,他并没有过多询问,翻了个身睡去了,小魔女见状便放轻了动作,又出门找吃的去了。 以前她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三五天才出一次门,现在多了一个食量很大的大男人,她便不得不天天都出去打猎捕鱼了。 可好在这男子生得十分好看,小魔女再辛苦,回到家看到他的脸,也就开心起来了。 这就是颜狗的本色。 她小心翼翼地锁好门,踩着雪吱嘎吱嘎地走进林子里。 · 画面定格在少女亮晶晶的眼睛上。 她并没有笑,却叫人无处不能见到她的欢乐与开心。 这个角色的台词不多,却有大量的表情特写和眼神特写。 看回放的时候,那些特写把席听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我怎么感觉我的演技也进步了?”他的说法引来了郑导一阵大笑。 “好的演员本来就是互相成就的,你们俩的状态正在变得越来越好,这是好事。” “孟摇光真的不简单啊。”席听摸了摸下巴,定定看着镜头里少女最后的眼神,“和她演技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总觉得有点紧张,但又不会出戏……而且每次对上她的眼睛,我都老觉得自己要爱上她了。” “这很正常的。”事实上在心里咯噔了一下郑导面上却还是镇定自若的,他看似十分淡定地道,“毕竟现在的娱乐圈里,这样演技好却又没有一点匠气的眼睛,一只手都数不出来,谁看着不会心动呢?我这个导演看着镜头也要心动了呀,哈哈哈哈……” 在面上哈哈大笑的郑导其实正在心里暴打席听:你一个男主给我老老实实爱女主去!还没播完就想去爱女配是想让我们剧组被剧粉冲死吗? 好在席听根本听不到他心里的嚎啕,并对他的话信以为真,只点了点头,对不远处的孟摇光露出了更加欣赏的眼神:“的确,这么有灵气的新人演员,只要继续努力下去,以后肯定是能和我并肩的人了。” “我要跟她打好关系才行。” 席听这样说着,迈着长腿就朝孟摇光走过去了,郑导在他身后僵硬了笑脸,露出了恨不得揍人的表情。 · “孟摇光。” 孟摇光循声回头,看到的就是席大帅哥用两根修长手指夹着拎过来的手机。 “把你的手机号码输进去。” 席大帅哥微微抬着下巴,姿态很傲慢,语气却很随意:“我突然想到我们合作这么些天还没有留联系方式的,这不太好。” 在剧组这么久,孟摇光已经习惯了席听看似傲慢实则只是自信的所有表现了。 闻言她也只是笑了笑,从善如流地接过了手机,把自己的号码输了进去。 “今晚要一起吃饭吗?”席听拿回手机,一边打备注一边随口邀请,“我们作为同时期的新人演员,又这么有缘演了同一个作品,还这么恰好的都很欣赏彼此,不去吃个饭怎么都说不过去吧?” 孟摇光:…… 我已经知道你欣赏我了,可我还没有公开表示过对你的欣赏吧?就这么单方面确认了真的可以吗? ——虽然孟摇光的确挺欣赏他的。 但是—— “抱歉,我今晚约了朋友。”孟摇光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七点了,“最近都太忙了,等我杀青的时候一定请你吃饭。” “好吧。”席大帅哥肉眼可见的失落,整个人都灰下去了,无精打采地说,“你居然拒绝了我,那你想请我吃饭的时候可得约两次才行。” “约五次都可以。”孟摇光笑眯眯,看着席听颓丧离开的背影,有些头疼地搓了搓额角。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完全想不到他会是这种性格。”江潮舟在他身后突然出声。 孟摇光被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没好气:“能不能别这么神出鬼没的?” “我只是不想打扰你。”少年笑了笑。 孟摇光沉默了一下,片刻后缓和了语气,道:“你先回去吧,不用送我了,我和人约了要去攀岩馆。” “知道了。”江潮舟并没有提出想跟着去。 他是一个在某些方面很固执很放肆,但却又在奇怪的方面很有分寸的人,比如他坚持想要在孟摇光身边坐一个小小的助理,怎么说都不肯走,却又从不会做真正让孟摇光不舒服的事情。 一直守在不远不近的位置上,让人无法赶走,又不会感到不适,这么些天温水煮青蛙下来,孟摇光竟也渐渐有些习惯了。 和江潮舟道别后,她长长出了一口气,又往攀岩馆赶去了。 后天开始她就要去综艺片场准备开始录制综艺了,所以,这估计会是很长一段时间内,她最后一次去攀岩馆了。 第166章 个人的秘密 这次换了一块抱石墙,比之前那个要矮一点,但是手点更小,需要的力量更大,孟摇光几乎是爬一阵歇一阵,好不容易才终于爬到了顶。 下来后有女教练给她做拉伸,痛得她嗷嗷叫。 “你不是挺能忍的吗?”陆老师坐在一旁听得忍俊不禁,“怎么现在越来越不行了?” 经他提醒才察觉到自身转变的孟摇光愣了一下,有些呐呐地闭了嘴。 是啊,她明明很能忍的,以前拉伸的时候也从没这样嚎出声过,怎么现在竟这么肆无忌惮了?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片刻后陆凛尧却又反而道:“怎么又不嚎了?还挺寂寞的。” 孟摇光:…… “那您还挺难伺候的。”她脸贴着地,艰难吐槽了一句。 陆凛尧就悠悠地笑起来,翘着二郎腿翻杂志,看起来好不自在。 即将结束的时候,孟摇光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她暂时没空,便让陆凛尧帮她接一下。 “可能是靳叔找我叮嘱明天的综艺,你跟他说晚上给他回电话。” “行。”陆凛尧从她的外套口袋里翻到手机,也没仔细看来电显示直接就滑开了接听键,凑到耳边,听筒里却意外的响起了一个女声。 “摇摇啊,我听你叔叔说你在玩攀岩,那玩意儿练完以后肯定腰酸腿软的,妈妈打算过来接你,攀岩馆地址在哪啊?” 陆凛尧听得一怔,看了一眼孟摇光,又把手机拿开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屏幕上“孟女士”三个字,也看不出来是妈妈。 他顿了好一会儿,直到听筒里开始着急了,他才缓缓道:“我不是孟摇光。” 听出了这是谁声音的陆凛尧镇定自若:“我是陆凛尧,孟前辈,攀岩馆的地址在西郊,地图上很容易就能搜到。” “……” 手机里与手机外顿时都陷入寂静。 孟摇光猛地抬头看向他,眼神震惊,又渐渐转变为复杂。 直到那边挂断了电话,女教练也出去了,孟摇光才慢慢坐起来,有点哑地问:“你听出来了?” “毕竟她的电影每一部我都重复观看过,也见过真人,听出声音并不难。”陆凛尧把手机放回她的外套,神情依旧淡淡的,似乎丝毫没有被这放出去能引起娱乐圈地震的消息给震到。 孟摇光盘着腿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问他:“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这是你的家事,我为什么要问?” 孟摇光于是又沉默,片刻后她慢慢站起来,走过去拿起自己的外套,搭在手臂上时低声说了一句:“你说得对,我也不想跟人说这些……但如果是你问的话,我一定会说的。”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陆凛尧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淹没在明亮的灯光里,情绪藏在其中,看不分明。 · 孟摇光脖子上搭着毛巾,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玩手机,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刚换好衣服的陆凛尧正迈着长腿走出来。 “你先回去吧,我要等她。”孟摇光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玩手机。 那脚步声逐渐靠近,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却突然停住了,随后她的手机被人抽了出去。 “你这也没看什么啊。”修长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页面上是一片空白的备忘录,“看你那么专心,我以为在看八卦呢。” 他把手机还给孟摇光,走到一旁的沙发前坐了下来。 “无聊的话,我可以陪你一会儿。” “我不无聊。” “不无聊我就不能陪你了吗?” “你应该日理万机,能来当我的攀岩教练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不是给你面子,是我自己想来。”陆凛尧翘起二郎腿,瞥她一眼道,“你每次对我冷嘲热讽的时候,会想起你是我粉丝吗?” “……我没有冷嘲热讽,只是不太会说话而已。” “就连这句话也是冷嘲热讽。” “……” 一阵微妙的沉默后,还是陆凛尧先开口,他的语气低缓下来,让人几乎能感觉到温柔:“其实我和你一样,是个好奇心不重的人,也没有太多倾听者的心情,但你是例外,如果你想说的话,我会竖着耳朵认真听的。” 孟摇光无声片刻,握着已经息屏的手机,低声道:“其实我也没有很想说。” “那就不必说。” “你也不要告诉别人。” “我也没有人可告诉。”陆凛尧笑了一下,“你以为我在这个圈子里有朋友吗?” “怎么没有?”孟摇光意外地看向他,“你人缘很好。” “人缘好的人未必朋友多,点头之交,互相吹捧,也会让人看起来拥有好人缘。” “这么说你的人缘都是假的?和你看似关系好的人都算不上你的朋友?” “至少不会是无话不谈的朋友,比如我的学生是孟金枝的女儿这种秘密,我没有任何人可告诉。” “……”孟摇光无言片刻,嘟囔道,“你只要说这么一句我就相信了。” “是我还想多说一点,粉丝不都会想要更加了解偶像吗?” “……话是这么说,我也没有那么重的好奇心,距离产生美不知道吗?” “所以我才会时常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我的粉丝。”陆凛尧喝了一口水,笑得懒洋洋,“偶像上赶着拉近距离却被以‘距离产生美’为理由拒绝,你这样的粉丝,在娱乐圈里大概是头一份儿了。” …… 你来我往气氛微妙的聊天持续了大约十多分钟,深处的电梯门打开了,有人从里面走出来,远远地就对孟摇光招了招手。 “摇摇。” 陆凛尧先站了起来,戴着口罩的孟影后原本是直朝孟摇光而去,瞥见他不得不停了一下,眼中的笑意明显消退了许多。 “小陆。” 她点了点头,礼貌却也很敷衍,眼底甚至还有些警惕的审视。 孟摇光看不见,陆凛尧却直面了这眼神,他没有说话,只淡淡笑了一下。 第167章 狭路相逢 “你要去洗手间吗?” 孟摇光摇了摇头:“都收拾好了。” “……”显然另有打算的孟金枝沉默一阵,道,“那你去喝点水?” 孟摇光:…… 她瞬间明白了孟金枝想干什么,看了一眼正准备对她说话的陆凛尧,她抢先一步拉住了孟金枝的手:“陆前辈不会告诉别人的,你不用担心,也不需要对他嘱咐什么。” 孟金枝:…… 很久没有被如此直白地戳破过意图,习惯了圆滑成年人世界的孟影后一时有些尴尬,倒是陆凛尧低头笑了一下,迅速开口解围。 “摇光说得对,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陆凛尧对孟金枝点了一下头,“前辈大可以放心。” 以陆凛尧的地位,能得到这句话已经是最大的保证了,孟金枝便也没有多说,只对他点了点头。 “那就谢谢了。” “应该的。” “要一起吃个饭吗?” “吃饭就不必了,我今晚还有约。” “那我就不多客气了。” 几句不痛不痒的寒暄后,三人开始往外走。 孟金枝走在最前面,孟摇光跟着她,偶尔会回头看一眼身后隔着一小段距离的陆凛尧。 这段走廊灯光不算亮也不算暗,是刚好看得清人脸的程度,通道也不宽不窄,他们走在其中能听见轻微的脚步声。 正走到一半的时候,前方的电梯门突然开了。 叮咚一声后,有新的脚步进入了这条通道,朝着他们迎面而来。 越过孟金枝的肩膀,孟摇光看见了林方西,他大约是刚来,还穿着黑色西装,不过也没好好穿,扣子开着,里面的领带已经松散了,短发也微乱,看起来刚用手抓过,一边走他还一边懒洋洋地打着电话,好似在交代行程。 “攀岩馆运动一下,董事会那帮蠢货今天……” 说话间他无意抬起头,却没有和孟摇光对上视线。 他先看到了孟金枝。 而说话声也在那一瞬间停止了,随即停止的是脚步。 他整个人就像突然按了暂停键一样地定在那里,孟摇光甚至可以想象听筒那边的人疑惑地抬高音量。 她正狐疑着他的反应,脚下惯性地朝前去,直到撞到了孟金枝,她才察觉到另一个问题——孟金枝也突然刹车了。 捂了捂被撞到的肩膀,孟摇光茫然地转头看去:“怎么了?” 这一转头她才发现,孟金枝的脸色不知何时已经变得一片惨白。失去了口罩的遮挡,她这堪称惊惶的表情完全一览无余。 而正关注着孟金枝的孟摇光并没有看见,对面林方西脸上渐渐转变的脸色。 像是某种慢镜头一般的,他的视线带着某种迟钝的怀疑,逐渐从孟金枝身上转移到了孟摇光身上,在缓慢而仔细地扫描过她的眉眼轮廓之后,那迟钝的目光里终于渐渐增添了某种恍然与了悟,眼神于是变得越来越强烈,最后甚至是死死盯着孟摇光,连牙关都微微咬紧了。 “苏小姐。” 手机已经被挂断,而林方西突然出声,嗓音已经和接电话时的懒散完全不同了,变得低而嘶哑。 被叫到假名的孟摇光吓了一跳,赶紧看过去,正对上他死死盯着自己的视线,她又怔了一怔,还没说话便听他接着问—— “苏妩这个名字,是假的对吗?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 孟摇光愣住了。 “我……” “你问这个做什么?!”孟金枝用近乎尖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应,然而更出人意料的是,一向镇定而散漫的林方西此时竟也呈现出极端而尖锐的状态,几乎在孟金枝话音未落他便爆发出了一声厉吼。 “告诉我是不是?!” “和你没关系!!” 孟金枝的嗓音几乎要撕裂,她一把抓住了孟摇光的手,以让人发痛的力度死死抓着,将她挡在了自己身后。 “我们走。”她的声线和手指都在剧烈颤抖,就连踏出的脚步,也叫人怀疑有些不稳,可她却走得很快,就像要从猛兽的口中逃生一般的快,透露着只有孟摇光能察觉的惊惶与恐惧。 孟摇光一言不发地跟着她,即便脑中已乱成一锅粥,心脏也在不断向下跌去,她依旧没有挣扎也没有发问,只沉默随她向外走去。 通道只有这么宽,要想去乘电梯就势必要从林方西身旁经过。 两方的距离就这样越来越近,头顶灯光照亮这一幕场景,照亮林方西无声死盯着孟摇光的眼神,照亮孟金枝脸色惨白的特意避开视线的侧脸,也照亮孟摇光的面无表情。 直到即将擦肩而过时,她的手被抓住了。 是林方西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她不得不停下来。 在前面孟金枝回头看来的惊惶目光里,她听见林方西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问:“你姓孟,你叫孟摇光,是吗?” 孟摇光看见孟金枝的眼神彻底暗淡下去了,就像一盏烛火被风吹灭了一般,她整个人都仿佛陷入了灰暗的绝望之中。 孟摇光于是没有答话,而林方西却很固执。 “告诉我,你是不是孟摇光?北斗七星那个摇光?” 随着他的逼问,孟金枝逐渐颤抖起来,抓着她的手也越来越紧,眼看着就要失态,事态也将失控的时候,一直在不远处沉默的陆凛尧终于走上前来,一把握住了林方西的胳膊,缓慢而强硬地迫使他松开了孟摇光的手。 “不管是不是,别抓着她。” “林总想知道一个人的名字,大可以换一个场合,换一种礼貌的方式询问。”陆凛尧收回手,挡在了孟摇光面前,理了理袖口淡淡地道,“你现在可毫无长辈和绅士风度。” 林方西冰凉地看他一眼,这短暂的间隙里,孟金枝已经拉着孟摇光又走向了电梯。 他侧头看了一眼,在电梯门打开之际开口了,语气平静而暗含压迫:“明天之内,来我的办公室跟我解释清楚,我的耐心只够我等你一天,如果没有等到,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孟金枝。” 最后三个字被他吐得冰冷毫无感情,孟金枝脚步顿了一下,随后拉着孟摇光走进了电梯。 叮咚一声,电梯门关紧了。 一路死寂的,孟摇光几乎是被拉拽着上了车,随后孟金枝还冷静地发动了车子,只是一路风驰电掣,直到停下来的时候,孟摇光才恍然察觉,这并不是幸福里。 这是她曾来过一次的,孟家老宅。 她皱起眉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刚刚下车的孟金枝,在窗外直接倒了下去。 第168章 你要认我做爸吗? 孟摇光惊得一跳,立刻下车把人扶起来,并很快给靳风打了电话。 顾不得这里是她极为排斥的孟宅,她把人扶到了大呼小叫的园丁背上,跟着一起进去了。 刚走进大厅,她便迎面撞上了最不想看见的人——孟迟婳兄妹俩。 “摇光?”孟迟婳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园丁背上的孟金枝,立即变了脸色,“妈妈!” 她急急凑上前来,一边一路领着园丁往二楼走去,一边紧皱着眉问孟摇光:“妈妈这是怎么了?突然晕倒了吗?” 孟摇光:…… 她根本一句话都不想跟这个人说。 好在此时还有园丁多话:“不知道啊,我正在外面修草坪来着,抬头就看见小姐倒下去了,可给我吓得……” “摇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面对孟迟婳满脸担忧的追问,孟摇光简直有些想吐,更不必提好好回答了。 就在她快要停下脚步的时候,一个颀长的身影自她身后一步跨前,挡在了她与孟迟婳之间。 “先给宋珏打电话吧。” 是一直沉默如隐形人的孟迟骄,他语调很淡,并没有看孟摇光,只抬头对上了孟迟婳看来的视线。 那目光暗含审视而意味深长,孟迟骄却分毫未避,淡淡不含任何情绪地看回去了。 孟迟婳便应了一声,收回视线,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 园丁将人放在了床上,看了一眼还在打电话的孟迟婳,便朝孟迟骄问道:“要不要给老爷子打个电话说一下?” 孟迟骄看了孟摇光一眼,正要点头,打电话的孟迟婳却回过头来:“先别跟外公说了,等宋珏过来看过妈妈的情况之后再说。” 园丁似乎很习惯于听她的话,听完便点了点头离开了。 这边孟迟婳已经挂了通话,她在床边看了眼孟金枝,叹了口气,熟门熟路地去柜子里翻出一个急救箱,把血压计和耳温枪都拿了出来,细心而耐心地给昏睡中的孟金枝量了血压测了温度,同时闲聊般对一旁的孟摇光道:“这些年里妈妈晕倒的次数其实不少,基本都是精神受到刺激的后果,而十次晕倒里,有一半的可能会发烧,虽然最近一年她已经很少再受到刺激了,但以后若还有这种情况,又只有你在身边的话,你一定要记得……” “闭嘴。”孟摇光坐在沙发上,头都没抬,嘴唇仿佛没有张合,可这两个字却如此清晰而冷淡,透着一股极致的漠然,叫孟迟婳顿时合上了嘴巴。 她似乎怔了一下,才放下耳温枪转头看向孟摇光,眼神透着股不可思议的疑惑:“我只是因为担心妈妈……” “我让你闭嘴。”孟摇光抬眼看她,一双漆黑瞳孔仿佛两颗浸没在冰水中无机质的黑色石头,“这里既然没有别人,就不要跟我演戏了,你的演技算不上好。” “……摇光。”孟迟婳扯了一下嘴角,像是一个垮掉的笑,“你在说什……” “你哥哥应该也很清楚你的嘴脸,作为那么亲密的共犯,你总不至于在他面前还有包袱吧?”孟摇光笑了一下,没有声音,讥诮的意味却溢于言表。 “……”孟迟婳僵硬了许久,脸上的胶水般的笑终于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摇光……”她坐在床边,没有表情,却似乎很严肃,“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一些误会,或许我当年的不懂事的确伤害了你,但现在我是真心实意在担心妈妈,尤其在妈妈还没有醒来、还不知道情况到底如何的时候,你真的要跟我算旧账吗?” “……”孟摇光这次笑出了声。 她手肘放在扶手上,抬手用食指碾了两下额角,视线扫向还在昏睡的孟金枝,这笑意顿时变得更大了。 然而在几秒后,所有表情突然毫无预兆地从她脸上褪了下去。 “现在我还能坐在这里是因为孟金枝,你最好不要继续挑衅我了。”她抬头盯着孟迟婳的眼睛,面无表情、甚至是带着冲天戾气地,一字一句的说,“再让我听见你叫她一声妈妈,我立马让你一无所有地从孟家滚蛋。” “不要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是疯子。”孟摇光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不信邪的话,你大可以试试看。” 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孟金枝,她转身毫无留恋地出了房门。 在下楼的时候,管家领着人匆匆进来了。 看到她管家一愣:“这位是?” 孟摇光扫了一眼管家以及他带进来的人,漠然移开视线继续向下走,却在擦肩而过时被拦住了。 是宋珏。 不知是从哪里赶过来,他只穿着一件衬衫,领带也没系好,倒是难得没了爱豆一样的轻浮感,有点像个正经人了。 然而一开口还是让人讨厌的语调。 “你往哪儿走?我还没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宋医生冷冷看着她,“迟婳说阿姨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晕倒的。” “的确如此。”孟摇光抬头看他,冷漠道,“她大约是精神上受了刺激,你既然是医生就快上去给她治疗吧。” 说完她就要继续往下走,却被宋珏一把拽住了手腕。 “你现在就想走?” “怎么?不可以吗?” 宋珏冷笑一声:“当然不可以。” 他说完便拽着孟摇光往上走去,孟摇光猝不及防险些被他拽倒,一路竟跌跌撞撞被生拉硬拽回到了孟金枝的房间。 刚进房间宋珏便将她甩开了,在另外两个人或惊讶或难言的视线里沉着脸色道:“既然是跟你在一起时晕倒的,那阿姨所说的刺激必然也和你有关,你不陪在她身边好好照顾也就罢了,居然还想甩手走人?” 孟摇光被他一甩,险些撞到墙上。 她站稳了身体,低头捏了捏自己的手腕,一言不发地上前两步,一巴掌狠狠甩在了宋珏脸上。 清脆的一声啪,让整个房间都寂静下来。 孟迟婳瞪大了眼睛,宋珏更是整个人都愣住了,好半晌才缩紧了瞳孔猛地转头看向孟摇光。 “你居然敢打我?” “你都敢拽我了我为什么不敢打你?” “你知道我这辈子连我爸的打都没挨过吗?” 宋珏说着就忍不住激动地上前了两步,孟摇光一动未动,倒是孟迟骄站了起来一把拉住了他。 “冷静一点。”他的语气平静到根本就不像是劝架的。 孟摇光则是跟没看到孟迟骄一样,只盯着宋珏笑了一下,轻飘飘地说:“你爸打没打过你我不知道,可我现在打你了,你要认我做爸吗?” 第169章 他叫林方西 宋珏几乎被气懵了。 他下意识地挣了一下,却意外的半点都没能动弹。 宋珏惊愕地转头,孟迟骄就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神情淡淡的,若不是那只手的确铁钳一样地抓着他胳膊,他几乎要怀疑他什么都没做了。 “你这是做什么?”他震惊极了,“难不成你怀疑我作为医生会打女人?” “你爱打不打,倒是你作为医生这一点的真实性比较值得人怀疑。”接话的依旧是孟摇光,“来看诊第一件事居然不是观察病人的情况,而是冲着我莫名其妙的发火,如果不是靳叔确定你是医生,我还以为你是个流氓呢。” “孟摇光!”宋珏狠狠瞪向她,“你少给我嘴贫,不急着看她是因为我进来之后第一眼就明白,迟婳已经给她量过体温和血压了,我本可以立刻给她注射镇静剂加快她的苏醒,但为了避免情况重复,我才必须先找你了解她这次发病的诱因。” 他伸手用力蹭了一下被打的那半边脸,原本就红的地方顿时变得更红了,他嘶了一声,恨恨地看着孟摇光:“同样是女儿,甚至迟婳还只是养女,你在一旁看着她照顾阿姨自己却要甩手揍人,你就不觉得羞愧吗?” “宋珏!”这次没等孟摇光出声,孟迟婳先急急喝止了他,“别说了!” 孟摇光瞥她一眼,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宋珏见状却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三番两次害得你妈妈晕倒,好不容易才好过来的精神状态现在因为你又恶化了,你知道这几年为了让她好起来我们做了多少努力吗?早在你拒绝见她的时候我就跟靳先生说过了,你根本就不配做她女儿!” “宋珏!” 一声爆喝在门口炸开,带着惊怒之意直冲宋珏而来,“你在说什么屁话?!” 一向自诩文明人的靳风站在门口气得几乎发抖,“你给我立刻向摇光道歉!” “我为什么要道歉?”宋珏冷冷看着孟摇光,“我哪句话说错了?” “你哪句话都没说错。”孟摇光淡淡一笑,“唯有一点,你得先问我到底想不想做这个女儿,再来问我配不配才对。” “好了!”靳风额角几乎要爆出青筋来,“这是什么地方?还由得你们吵架?!” “吵什么架?”又一个苍老而严肃的声音插进来,孟迟婳一惊,立刻站起身来。 “外公,您怎么回来了?” “你妈都晕倒了我还不回来。” 孟摇光转头看去,一个身材瘦削却背脊挺拔的老者正拄着手杖大步从外走进来,他从所有人身边走过,径直来到了孟金枝床边,低头看了片刻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沧桑疲惫之意尽显。 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孟迟婳,老人按了按额角,“我是接了靳风的电话回来的。” 解释了这么一句,他这才转头看向其他人,眉头微微皱起来:“你们刚才在吵什么?” 视线落在孟摇光身上,他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位是?” “……”孟摇光动了动嗓子,不由自主紧了紧手指。 见无法再隐瞒下去,靳风闭了闭眼睛:“老爷子,她是摇摇。” 老人的神情顿时凝固起来,他一点一点睁大眼睛,疲惫的神情都被震惊和狂喜所取代,甚至没注意脚下险些摔倒,被靳风托了一把也没在意,径直冲到了孟摇光面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真的是摇摇吗?” 他的嘴唇轻微颤抖着,一双苍老的眼睛几乎要落下泪来。 孟摇光最无法应付的就是老人,尤其是这样满心满眼都装着感情的老人。 她不得不避开了视线,略显生硬地答:“如果你是问名字,我的确叫孟摇光。” 她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下一秒却被紧紧抱住了。 “好!是摇摇就好!”老人嗓音几乎哽咽,“是孟家对不起你,外公和你妈妈,都对不起你。” 宋珏冷眼旁观了片刻,看了一眼神情愣怔似有失落的孟迟婳,便忍不住出声道:“老爷子,我知道你现在很开心,但是阿姨还昏迷着,我们是不是先问清楚怎么回事再说。” 激动的老人这才渐渐冷静下来,放开孟摇光擦了擦眼睛:“小宋说得对,现在还是你妈妈更要紧,她到底是怎么晕倒的?” 还没弄清楚状况的老爷子下意识的以为孟金枝是在家里晕倒的,视线自然就转向了孟迟婳,宋珏却冷冷道:“别看迟婳了,是跟孟摇光在一起时晕倒的,您应该好好问问孟摇光,到底是怎么刺激到了她妈妈。” “小宋好好说话。”孟老爷子皱起眉看了他一眼,随后才小心翼翼看向孟摇光,拉着她的手问,“摇摇,既然是这样,你愿意说说你跟妈妈在一起时发生了什么事吗?你放心,外公和你妈妈都不会怪你。” 孟摇光垂着眼,视线里能看见那只长着些许老人斑的苍老的手背,还带着些微激动后不能抑制的颤抖。 这样一动不动看了片刻后,她抬起头,侧眼看向了多余的人。 孟老爷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很快了然:“迟骄迟婳,你们先出去吧。” 孟迟婳怔了一下,片刻后才扯了扯嘴角:“知道了。” 她紧抿嘴唇地向外走去,孟迟骄则对老爷子点了点头才出去了。 宋珏看着孟迟婳的背影直至消失,忍不住皱着眉不喜地看向孟摇光,却正对着后者冰凉的视线。 “……”宋珏不可思议地指了指自己,“你让我也走?我可是你妈妈的主治医生!” “好了好了。”孟老爷子赶紧开口,接着才看轻言细语对孟摇光道,“摇摇,小宋说得对,他是你妈妈的主治医生,让她听听你妈发病的原因,对你妈妈的治疗是有帮助的呀,你为什么不想让他知道呢?” “很简单,我并不认同由他担任……我妈妈的心理医生。” 宋珏睁大了眼睛,孟摇光却面无表情继续道:“光是和孟迟婳交好这一点,就注定了他对我妈妈的治疗一定是有害的,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所以我不过是防患于未燃罢了。” “你说我就算了居然还诋毁迟婳?” “行了行了!”孟老爷子不耐烦起来,“既然她不想告诉你你就先出去,等我听听之后才看能不能告诉你。” “老爷子!” “好了!出去吧!” 宋珏就这样憋屈地被赶出了房门。 直到这时,房间里才算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沉默许久的靳风,直到此时才缓缓出了一口气,看向了孟摇光:“摇摇,到底怎么回事?” 孟摇光沉默片刻,抬起一双漆黑的眼睛看向他们:“说起来,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她听见自己心跳逐渐沉重,在即将坠入冰窟的预感中,她凝视着眼前人的脸,缓慢而无情绪地说:“她来攀岩馆见我,偶然撞见了一个人。” “他叫林方西,是林氏集团的董事长。” 在两个人俱都脸色大变的反应下,孟摇光听见了心脏重重坠落的声音。 世界突然掉入厚厚的灰烬之中,她凝望眼前两人的表情,突然觉得呼吸都困难起来。 第170章 你比你妹妹还像个神经病 孟摇光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杂乱无比的思绪里唯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她记得,林方西有妻有女。 这个念头像是一盆冰水从她头顶浇下来,让她呼吸渐渐急促,无论如何都不想去相信那个最有可能的结果。 “他……和我是什么关系?” 她抬头望着面前的两个人,眼神定定的,可没有人知道她这一路上到底有多忐忑,也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拼命忍耐才没有向孟金枝开口询问的……或许在更早的时候,在孟金枝抬头望见林方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时,她就已经坠入深渊里了。 只是她不愿意相信而已,她企图寻找其他能解救她的可能。 “他……林方西,和孟金枝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一看到孟金枝,就立刻猜到了我的真名?在那之前我和他见面的时候,他可是一点都没有怀疑过……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走之前他还说,要孟金枝明天之内去跟他解释清楚,否则或许会采取什么手段……他为什么这么说?孟金枝该向他解释什么?” 孟摇光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脸色有多难看。 那双总是沉静乌黑的瞳孔紧紧缩着,带着轻微的颤抖,像是渴望的眼神,却又含着沉默的歇斯底里。 靳风看得几乎要红了眼眶,忍不住上前了一步:“摇摇,你听我说……” “算了……”孟摇光突然退后了一步,收回视线,立在原地怔怔道,“我不想知道了,什么都别告诉我。” “随便你们想怎么做,都与我无关。把宋珏叫进来给孟金枝治病吧。” 她的称呼又换回了冷冰冰的“孟金枝”,甚至没有再往床上看一眼,她垂着眼冷冰冰地说:“我先走了。” 没有再多留一句话,她转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摇摇!” 老爷子下意识地想追出去,却被靳风拦住了。 “摇摇现在不会想见到我们的。”他看着那个渐渐消失的背影,语气压抑,“让她一个人冷静一下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老爷子这时才终于发起脾气来,“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找到她的?金枝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你给我原原本本交代清楚!” “我会的。”靳风眉眼颓靡,“在此之前,先让宋珏进来看看吧。” · “你要走了?” 脚步声引来了宋珏的视线,他惊讶地站了起来:“有老爷子在你居然还要走?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啊?” 孟摇光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低着头自楼梯上一路下来,再冷漠而机械地穿过那几个人,径直朝着门外去了。 “这人怎么回事?”宋珏的声音还未落地,便见一个身影从沙发边站起来,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 “哥哥!”一直不动声色冷眼旁观的孟迟婳直到此时才终于微微变了脸色,见那人完全没有反应,忍不住抬高声音又叫了一声,“哥哥!!!” 孟迟骄脚步一顿,却只有半秒,便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宋珏古怪地看着转角,又看向孟迟婳:“在楼上就想问了,你哥哥怎么这么关心孟摇光?” “你不要胡说八道。”孟迟婳第一次面无表情的说话,宋珏惊了一下,再看过去时却见她已经恢复常态,还勉强笑了一下,“我哥哥只是性格太好了,对谁都是一样的。” “是吗?”宋珏将信将疑地嘟囔,“我看他对我一直挺冷淡的。” 孟迟婳根本没继续听他说话,她只死死盯着那两人相继离开的方向,手指死死地扣进了沙发布料里,用力到指尖都泛白了也没有松开。 · 车锁被打开,孟摇光拉了车门就想钻进驾驶座,却被从身后一把拉住了手腕,生生扯了出去。 她紧皱着眉抬头一看,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睛。 根本没有要对话的欲望,她转头继续往车上钻,却在下一秒又被扯了回来。 “你干什么?!”她狠狠甩开手,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你这个状态不能开车。” “关你屁事。”她又一次钻进车厢,然后又一次被生生拖了出来。 这一次孟迟骄没有松手,而是直接拽着她往后走,塞进了车厢里。 “你脑子有病啊?” 孟摇光拼命挣扎起来,却被轻而易举按住手腕死死束缚在了座位上。 孟迟骄站在门外,上半身探入车内,压低了身体看着她,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无波澜:“我来开车,你说去哪里我送你去,否则你就从这里走出去自己打车。” 孟摇光毫不留情地抬脚狠狠踹在了他的腿上,黑色西裤留下一道明显的灰色鞋印。 男人微微皱眉,勉强向后退了一步。 孟摇光用力推开他,从车上跳了下来,又一次去拉驾驶座的车门。 孟迟骄这次直接在她之前狠狠拍上了车门,金属门在孟摇光面前砰地一声关上,孟摇光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半点停顿地转身,一拳狠狠擂在了孟迟骄的肚子上。 这一拳半点没有留力,打得孟迟骄猛地弯下腰来,可即便如此,他也依旧死死按着驾驶座车门,不给她任何上车的机会。 “神经病啊你!”孟摇光濒临崩溃地狠狠将人推倒了。 这次孟迟骄没有立刻上前来,可孟摇光也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头发凌乱地喘着气,一双眼睛狠狠瞪着孟迟骄,若是眼神能化为实体的话,孟迟骄此时只怕早已被她的视线千刀万剐了。 然而男人的瞳孔始终是平静的,即便被给了一脚又一拳,他也依旧如湖水一般深而静,没有给出半点痛觉反应,反而无声吞没了孟摇光的所有情绪。 莫名其妙的对视持续了好一会儿,孟摇光渐渐冷静下来。 “我有没有说过,”她冷漠地俯视着依旧坐在地上的孟迟骄,语气如裹着冰,“你比你妹妹还像个神经病。” 她把手里的车钥匙狠狠砸在了孟迟骄身上,越过他朝外走去了。 徒步走了许久才走出这个宽阔的别墅区,中途还迷了两次路,终于到了马路边,拦下一辆出租并上车的时候,她透过窗户看见了那个远远跟着的修长身影。 车往反方向走,擦肩而过的时候两人的视线有短暂的交汇,不过只一瞬间孟摇光便收回了。 她冷漠地看向前方,连同出租车的影子,很快消失在了拐角。 别墅区门口,孟迟骄慢慢收回目光,却又莫名地在原地怔立了许久,才终于转身离去了。 第171章 是雨 颜色明亮的出租车停在了鸦海一中门口。 孟摇光从车上下来,在馄饨店门前怔怔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出来收拾桌子的老人看见她,惊喜地走上前来。 “摇光?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又想吃馄饨了吗?”老人加快了蹒跚的步伐,看起来有些一冲一冲的,远远看着甚至有几分滑稽。 可孟摇光看着他长满皱纹和老人斑的脸,却不知为何,竟嗓子堵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怎么了?”老人脸上的喜意突然消散,换做了大惊失色,“怎么哭了?发生什么事了摇摇?” 直到那张枯皱的脸在视线里变得模糊,孟摇光才怔怔抬起手,在脸颊上沾到了一点湿意。 “我没有哭。”她看着指尖上那点湿迹,迟钝地说,“是外面下雨了。” “好好好,是外面下雨了,那快进来躲躲吧!” 老人也顾不上高兴了,赶紧拉着她往店里走,孟摇光机械地跟着他,却不知为何在这句话之后看见了更多从视线里掉落的水珠。 它们透明的、一颗颗的砸下来,消失在她的视线里,铺成脚下的路。 待到走进店里,老人停下脚步转头看来时,孟摇光才慢慢抬起脸。 她的脸已经完全被眼泪浸湿了,可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仿佛那些眼泪都不是她的——但她也不再固执地说那些都是雨。 在完全模糊的视线里,她看见老人紧皱着眉向她走来,嘴唇紧抿地拥抱了她。 “没事了啊,摇摇乖……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看那么多年我们都过来了,最艰难的时候都过来了……”老人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絮絮叨叨地讲着从前,“你还记得有一年下大雪,我们差点冻死在垃圾车上么?那次要不是你从垃圾堆里扒拉出来一点吃的和一条破毯子,爷爷我今天可就不在这了。” “还有一次,我们和村民家的大鹅抢吃的,被追了好长一截路,你还被大鹅啄了屁股呢,你还记得么?” “还有我们捡的抽奖瓶盖儿,我听我店里的学生们说,现在都流行复古,那种瓶盖还能卖钱呢,你说要是我们把那些瓶盖都攒起来,现在是不是也能卖钱了?” “……” 苍老而略带颤抖的声线一直在孟摇光耳边说个不停,随着他的声音,那些漫长又琐碎的往事仿佛又呼啸而来了。 孟摇光好长时间都一动没动。 刚从家里过来,手里还提着饭盒的江潮舟走到门口,被这场景惊了一下,下一秒便见到爷爷朝他做了个摆手的动作,一边摆手一边还在继续说话。 “你更小的时候,好些事你自己肯定都记不得了,那会儿你还没有后来那么酷,还是个爱哭鬼,饿了冷了都要哭,那些坏蛋要你在小黑板上写字,说自己生了大病需要钱,你也哭哭啼啼地说撒谎不好,你还记得吗?我那会儿就觉得这女孩儿真乖真可爱……” 江潮舟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片刻后在爷爷絮叨的往事中缓缓退了出去。 可他没走,他靠在店外的墙边,拎着饭盒安静听着里面传出的声音。 有客人想进来吃饭时他便上前拦住,小声告诉别人今天已经打烊了。 于是馄饨店里始终没有客人,孟摇光便在老人温暖的怀抱与细碎的打趣中发了很久很久的呆。 直到她的眼泪停止。 直到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来。 她缓缓站直了身体,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来电是靳风。 无声看了许久,老人见状便道:“不想接就不接了。” 可孟摇光却摇了摇头,接起了电话。 “摇摇。”靳风的声音很低沉,每一个字都很小心似的,“你现在在哪里?能告诉我吗?” “我在馄饨店。”孟摇光平静道,“不需要担心。” “好的,我知道了。”靳风笑了一下,“我就是想问问你在哪,那就挂了吧。” “等等……”孟摇光终究还是出声了,语气很淡,“她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问题。”靳风笑了笑,“很快就能醒过来……而且宋珏要被换掉了,你不是不喜欢他吗?我和你外公商量过后,决定干脆换个医生来负责你妈妈,刚好宋珏的小舅舅……也就是你妈妈的第一个主治医生回来了,我们打算把你妈妈的主治医生换成他。” 孟摇光嗯了一声:“那很好。” “那个,还有一件事……”靳风语气有些犹豫,“你外公很想跟你吃个饭,聊聊天,你看可以吗?” “……等有时间吧。” “行,都听你的。” “嗯,那我先挂了。” 通话被挂断。 孟摇光握着手机站了片刻,突然抬头看向老人,问道:“我今天可以在店里睡吗?” 老人怔了一下,立刻摆手道:“在店里怎么睡?都是些凳子桌子的。” “有桌子凳子还不好?我们连积雪的地面都睡过。”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老人强调道,“而且就是因为以前环境太差了,才导致你一身的毛病,现在好不容易条件好起来了,怎么能让自己再受苦呢?” “睡屋檐底下算什么受苦?” “反正不行。”老人继续摆手,他顿了顿,看了孟摇光一眼,问道:“你不想回家睡?” “……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我家。”孟摇光低着头,“那只是个房子而已。” “不想回就不回。”老人叹了一口气,“但是睡店里是绝对不行的,你倒不如跟我回家去睡。” 孟摇光摇了摇头。 “你摇什么头?要么跟我回家去睡,要么你找个酒店舒舒服服地住下。” “不想住酒店,我就要睡店里。” 老人难得显出强硬的一面,孟摇光也难得如此任性了一回。 一大一小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争了起来,直到好一会儿过去,一串脚步声突然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赶了过来。 老人抬头一眼,立刻露出惊讶的神情:“你怎么来了?” 孟摇光跟着看过去,那是一个盘着头发,轮廓清丽,看起来风风火火的中年女子。 她曾见过她的,在老人的手术室门外。 “哎呀是摇光啊,咱们可有好久没见了!”中年女子一路走过来,远远地便朝她伸出了手,“听说你今天想住在店里?那可不行的!我们家就在附近,赶紧跟阿姨过去,阿姨给你做宵夜吃!” 第172章 江家 呆愣中的孟摇光毫无还手之力的被女子握住了手,随后就是好一阵天花乱坠的夸,什么“长得越来越好看了”,什么“还记得我家爷爷,真是有心”,什么“看着就可人,让人想生女儿”…… 让人晕晕乎乎的夸奖里,她看见不远处的门口,站出来了一个人。 是江潮舟。 他一手拿着饭盒,一手举着手机,正朝她笑了笑,还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孟摇光顿时明白了,这人不知在外面听了多久,显然,他妈妈就是被他打电话叫来的。 “……” 孟摇光狠狠瞪了他一眼,几次试图拒绝却都败退在漂亮阿姨的无视和热情之下,最后只好点头答应了,还强调自己只借住一晚。 “别说一晚上!你就算要住上几个月半年也没问题。”漂亮阿姨一边牵着她往外走,一边十分精神地道,“要不有你在,我们家这老爷子哪能回得来?只怕墓上青草都长得有人高了,这样的救命之恩,我们家就是让你住一辈子,也是应该的。” “没那么夸张。”孟摇光受不了了,“爷爷也救过我。” “那不就成了?你俩这就是忘年交,是没有血缘的祖孙关系,孙女住爷爷家里,更加天经地义了!” 江潮舟在后面关上了馄饨店的卷帘门,很快提着饭盒跟了上来,正好听见他妈还在侃侃而谈。 “而且现在小舟不是在你那儿打工吗?这么算来你还是我儿子的老板,老板来家里,那叫什么?那叫莅临,我们是该扫榻相迎的!你说你给他那么高的薪水,他能做的事儿也不多,这不就是看在你爷爷的面子上吗?我们家要感谢你的地方可多着呢,要不是怕唐突,我都想直接认你做干女儿了,也算是全了这缘分。” “妈!”江潮舟也听不下去了,上前两步扶着他爷爷,冲前面的人说,“再说下去人又要走了。” 他妈妈这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嘴,转而开始说一些零碎小事,让孟摇光能接话,也不至于被过度的热情冲击到尴尬。 · 江家就在鸦海一中附近,属于学区房。 小区是老小区,但却很干净,生活气息很浓,自行车晃荡着来去,铃声清脆,能传遍整条石板路。 爬楼梯到四楼,防盗门甚至都没有关,在通道里就能叫人闻见一阵浓郁鲜辣的菜香味。 “让你叔叔做夜宵,闻着这味儿,肯定是香辣排骨。” 江妈妈笃定地拉开门,先朝里面喊了一声:“回来了!” 厨房里很快走出来一个挺拔瘦削的中年男子,他的气质看起来倒更适合在办公室里写东西,和腰上的围裙真是一点都不配。 “孟小姐来啦。”和江妈妈的干练爽朗不同,江爸爸显然要有包袱得多,看起来还有几分文化人的斯文,“欢迎欢迎,快请坐,我先继续炒菜了。” 江家并不算很大,至少和孟摇光住的地方比起来,起码要小上一半。 但这里太温馨了。 从玄关处的手工小摆件,电视墙旁摆放的各式各样全家福,再到餐桌上显然已经有些年份的桌布,以及通道一侧的墙面上,用铅笔画出来的、一看就知道是用来记录身高的横杠。 甚至连头顶某颗显然和其他格格不入的替换小灯泡,看起来都温馨极了。 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家的味道。 孟摇光一扫而过,心里又细微地动了一下。 那是隐秘的羡慕……和淡淡的酸涩,原本从未体会过,也从不觉得自己会体会这种感觉的孟摇光,最近已经察觉到自己的改变了。 可她不愿细想。 依旧是无视了这转瞬即逝的感觉后,她扫向那条走廊,左边两间房,右边两间房,除了一个主卧和两个次卧外,应当还有一个是书房——根本就没有多余的客房。 她有点坐不住,江妈妈却很快注意到她的神情,立即道:“既然带你回来了,就不可能让你没有住的地方。” “今晚你睡潮舟房间,潮舟和他爷爷挤一晚就行了。” “……”孟摇光有点呐呐,“这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江妈妈挥手说,“我待会儿就去把他的臭床单和臭被子换掉,给你换新的。” “你说归说,别污蔑我。”正在给孟摇光倒水的少年叫屈道,“我这么爱干净,怎么可能臭?” “男人都臭烘烘的。” “别误伤到我!”厨房里传来一声江爸爸的喊声。 空气里到处都是轻松愉悦的气息。 孟摇光坐在半旧不新,却干净柔软的沙发上,嗅着鼻端排骨的香味,短暂的忘记了所有糟心事。 她几乎要睡着了。 · 江潮舟的房间的确如他所说,很干净。 吃完夜宵后,孟摇光带着些不自在的,随江妈妈一起走进了少年的卧室,然后发现他并未撒谎,这的确是个很让人舒服的房间。 床铺很整齐,书桌也很整齐,房间的主人显然有随手叠床单和整理桌子的好习惯。 在床的对面,靠墙放着一个大大的木架,上面摆放着好些形状不同的小机器人,连书桌下的地毯上,也随意搁着一个电线乱支的半成品,椅子被推到了很远的地方。 光是看着这一幕,就足以叫人想象出少年盘腿坐在地上,摆弄这些机器的样子了,而这些小机器人以及各种各样的零件,也是这房间里唯一显得乱的东西。 江潮舟从外面进来,见状快步走过去,把散落的零件统统撞进了一个木箱子里。 “是我下午弄的,之后急着去给爷爷送吃的就忘收拾了。”少年咳嗽一声,“平时我的房间总是最干净的。” 孟摇光那点小小的不自在在他更加不自在的解释里立刻烟消云散,她平静地看他一眼,道:“我说什么了吗?” 床边的矮柜上放着许多书,柜子下面则是一个玻璃抽屉,里面全是各式各样的奖杯。 正在换床单的江妈妈见她走到这边来了,便笑着介绍起来:“那都是他竞赛拿的奖,我本来说让他买个玻璃柜子好好摆着,他偏不肯,要乱放一通,这抽屉现在都要放不下了。” 语气里带着埋怨,更多的却是不加掩饰的骄傲和自豪。 孟摇光看着有些好奇:“我能打开看看吗?” “当然。”说话的是江潮舟。 少年正坐在墙边的椅子上,手撑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她。 第173章 梦魇 各式各样的奖杯和奖状。 大多都是数学竞赛,还有机器人设计大赛,以及一些孟摇光根本看不懂的赛事奖杯,不过看起来就很上档次的样子。 只是这些奖杯奖状,看起来都不怎么被主人所稀罕,委委屈屈的挤在抽屉里,有些写着冠军的纸张甚至皱巴巴的,看起来凌乱极了。 可即便再怎么凌乱,光是看这些东西,就能够想象江潮舟在数学和机器人上到底投入了多少兴趣和精力。 孟摇光只觉得越发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突然对娱乐圈感兴趣了,或者只是随便说说?三分钟热度? 她狐疑的转头,正好江妈妈去另一个卧室拿枕套,她便直接开口问了:“你到底为什么突然想进娱乐圈?” “不是你说,以我的资质可以进吗?” “只看脸当然可以。”孟摇光拿起一个奖杯,轻轻敲了敲,“可是你应该对这些更感兴趣吧?而且是坚持了很久的兴趣,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进娱乐圈也不影响我发展这个兴趣啊。” “你不要太小看演员或者明星的职业了。”孟摇光皱了皱眉,“如果真的要进这一行,你不可能还能有那么多时间来研究这些东西。” “那就不研究了。”江潮舟一点停顿都没有地说,“事实上关于这个问题我已经想了一年多,这一年多我在这上面也过了不少瘾,差不多够了。” 孟摇光有些怀疑地看他一眼,又扫了一眼房间里随处可见的机器零件以及各种专业书,这么浓厚的研究氛围,可一点都不像是“差不多够了”的样子啊。 不过少年的笑脸天衣无缝,让人实在看不出什么别的情绪来,再加上她和江潮舟的关系委实算不上亲近,说到这里已经算逾矩了,再要多说就是没有分寸了。 正好江妈妈拿着枕头进来,孟摇光便顺势闭了嘴,只偶尔回应几句江妈妈的询问,江潮舟也一直呆在一旁,直到一切都收拾妥当,母子俩和她道了晚安后便先后出去了。 房门被轻轻合上,一切都安静下来。 此时夜已深,孟摇光拉过那把椅子,放到窗边桌旁,坐了下来。 她熄掉了头顶大灯,剩下书桌上一盏橘色的光亮着,由这里眺望出去,小区里灯火不绝,隐约可见那些老旧窗户中三三两两的人影。不知哪个方向有说笑声不断传来,听起来亲昵又快乐,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模样。 还有近在咫尺的房门外,偶尔也会有脚步声轻巧走过,间或混杂着一些低声叮嘱。 “赶紧睡……别忘了泡脚。”这是江妈妈的声音。 “小舟,别玩手机了啊。”这是江爸爸。 “知道了知道了。” …… 孟摇光趴在桌上,睫毛被橘色的灯染得温柔昏暗,这些遥远或接近的,絮絮叨叨或欢声笑语的声音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她在其中沉浮着,聆听着,远望着,渐渐地入睡了。 · 孟摇光睡得并不舒服。 而对更多的人来说,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孟金枝在凌晨十二点半醒来,她几乎忘记了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直到睁眼没有看见最近已经完全熟悉的场景,也没有看见最想见的人,她才一个激灵坐起来。 床边不远处的沙发上坐着睡着的人被这一响动惊醒,睁开眼看到她,却没有动。 墙角亮着一盏壁灯,让孟金枝能勉强看见那个人的面容。 她看着那人松了一口气,然而环视四周后,这一口气又紧跟着提了起来:“摇摇呢?我怎么回孟家了?发生了什么事?” 靳风坐在沙发里,神情埋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他抱着胳膊,腿放在桌上,声音低哑沉闷:“你不记得了吗?傍晚在攀岩馆,你见到了什么人。” “……”被大脑的自救机制自动模糊掉的记忆,在这一句提醒中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她想起了那条狭窄却灯光明亮的走廊,想起了那个男人缓缓投来的不可置信的视线,想起了那一场咄咄逼人的追问以及威胁……想起了,回家路上,坐在副驾的孟摇光平静得毫无波澜的面孔。 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坍塌。 孟金枝觉得自己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哀鸣,可其实她一点声音都没能发出来,她只是把自己用力的蜷缩了起来,仿佛想要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靳风坐在沙发上,沉默地看着她,许久之后才缓缓道:“这是迟早的事情,金枝,你应该清醒一点。” “从摇摇选择了演员这条路开始,就注定会有这一天,事实上,这一天甚至比我预料的要晚一些。”靳风从沙发里站起来,缓步走到床边坐下,片刻后才轻声道,“不要再逃避了,金枝,你已经逃避得够久了。” “摇摇迟早会知道所有的真相的,而眼下,不过才第一步。” 一滴水光流星般划过空气,砸在被子里不见了踪影。 靳风喉结动了动,刚要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便听到一声极小极细的声音从孟金枝的胳膊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的,几乎有些神经质的:“我不想……我不想让她知道……我错了,摇摇我错了……妈妈错了……你原谅妈妈好不好……妈妈不该那样对你……妈妈错了……” “……”靳风几乎是一瞬间便红了眼眶。 他伸手将孟金枝拥进怀里,牙关咬得紧紧的,许久才在她不停的重复中开了口:“没关系……我陪着你,不管她会有什么反应,我都陪着你。” “可你不能逃避了,金枝,如果不克服这些,你将永远无法坦荡的面对摇摇。” “她是你的女儿,总有一天,她会原谅你的。” 窗外有花朵在夜色里轻轻摇曳,园子里的昏暗路灯照亮房外的通道,勾勒出一道靠着墙壁端着咖啡的修长身影。 他听着里面的说话声,低头无声抿了一口原本是端给靳风的咖啡,起身离开了。 · 同样的深夜,凌晨四点半。 林氏集团总部的高楼之中,有人已经枯坐了一夜直到天边开始泛白,才终于有敲门声打碎了寂静。 秘书踩着皮鞋有节奏地走进来,哒哒哒的声音停留在办公桌之外,随后一个黄皮纸文件袋被放在了桌上,秘书退开一步,低头道:“全部资料都在这里了,她是两年前才有了身份证,之前应该一直都是黑户,根本查不到行踪。” 林方西缓缓低头,看着那个文件袋,久久没有说话。 秘书半晌没有得到命令,试探性的抬头:“林总,需要我帮你打开吗?” “不用了。” 过于沙哑的声音把秘书吓了一跳,正要关心两句,便见到林方西抬起手来,轻轻做了个手势。 那是让他出去的意思。 秘书便安安静静地退出去了。 大门被咔擦合上,天边的曙光透过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洒进来,将那个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身影勾勒得暗淡而沉默。 他像是一块亘古不变化石一般,直到天光渐亮,街上开始遥遥传来喇叭声时,才终于伸手,极其缓慢地打开了那个文件袋。 第174章 你很重要 姓名,孟摇光。 今年十九岁,生日在夏天。 十七岁才办了身份证,办完身份证后的第一个记录,就是在医院给一个患有胃癌的老人签了手术同意书,手术费用由孟金枝工作室的法人代表靳风先生承担。 此后她便住进了鸦海市幸福里小区的一处房产之中,房产证上的名字同样写着孟摇光。 十八岁到十九岁,她有接近一整年的时间呆在国外,回国后便通过靳风的关系,进入了鸦海市戏剧学院做旁听生,四个月前她加入剧组拍摄了由余达执导,陆凛尧做男主的爱情电影《第三只玫瑰》,不久前刚杀青,回到鸦海后她连续接了两个资源,一部正在热播的《长生诀》中的女配,一个吴宪执导的演员综艺《我们是演员》,前者还在拍摄中,后者从今日开始录制。 …… 这是他的人所能查到的所有信息。 而关于十七岁之前的孟摇光在哪里,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却是半点都查不到了。 说到底,在十七岁之前始终都是个黑户的孩子,又怎么可能过得好呢? 那叠资料中,真正有内容的只有一两张,剩下的,全都是从各个渠道得来的照片,其中甚至还有孟金枝派私人侦探跟踪靳风时拍到的那些远照。 林方西就着些微曙光,一张一张地看过去,越往后看,手指越发颤抖,几乎捏不住照片。 那分明是一张和他非常相似的脸,除了鼻子之外,其他五官都透着一股凛冽的漂亮,尤其是眼睛,眼尾的弧度,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完全的复制黏贴。 可他竟没有认出来? 分明都已经见过许多次了,他却竟没有认出来! 总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林氏总裁颤抖着捏紧了手,片刻后睁开眼睛,从混乱的大脑中提炼出一丝清明,按键叫了秘书进来。 “立刻去选三五个靠谱的人,从此以后贴身跟着孟摇光,将她每天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不分大小一一上报给我,还有,必须时刻跟紧她的行踪,她但凡出了一点差错,或者有半天不见人了,我都找你们麻烦。” 秘书惊讶地抬起头来,触到他阴沉冰凉的表情又赶紧低下头去,只答道:“知道了。” 正欲离开,林方西却又开口了。 “除此之外,再找一批靠谱的私家侦探,去查她十七岁以前的所有行踪,以及在国外的那一年她到底在干什么,和谁在一起,我全都要知道。” “是。” 秘书转身向门外走去,没几步又听到身后的声音。 “等等,还是再多派几个人跟着她,最好能轮换,不许懈怠……再有,去查孟金枝是什么时候和她接触的。”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为冰冷,甚至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怒意。 秘书听得心头发颤,赶紧应声,终于出去了,然而没过多久他又接到内线,林总在电话里语气平静的问他:“她不是要录制综艺节目吗?我看了一下,那节目是星灿出品的,你立马接触一下,投两千万进去,我要她在节目里有最好的待遇,还有,把节目的录制地点发给我,我要去看看,今天的会全都推了。” 咔哒一声,通话挂断。 男秘书握着听筒呆滞了半天,才抬起头来,对另一个和他一起加班的女秘书喃喃道:“我还从没见过老板这么失态,林家恐怕要变天了。” · 孟摇光在凌晨五点醒来。 此时窗外已经有叮叮当当的车铃声了,她在微光里直起身,骨头都咔擦响了一下。 好一会儿才稍微舒展了筋骨,随即她便想起来,今天是节目开录的时间……可她好像,一点想去的欲望都没有了。 她只想把自己关在封闭的壳子里,不要探头,不要接触任何人,就这样昏昏沉沉的睡到死,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可手机铃声打破了安静,她低头看到屏幕上“靳叔”两个字,却也不想接电话了。 孟金枝一定已经醒过了,他们商量出了什么结果呢?那个男人让她今天之内交代清楚,她会去吗?她会去交代些什么?如果不去,又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 孟摇光无法控制脑海里这些乱糟糟的想法,她定定看着手机停止震动,又重新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来,打开手机,点出了一个联系人,犹豫许久之后,终于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孟:如果我突然反悔,不去录制节目了,你会生气吗?】 这时间按理来说还太早了,但那边却很快就有了回复。 【陆:我为什么要生气?】 【孟:这是你给我的机会啊】 【陆:不过就是说句话的事情,我也没费什么力……不过,无论在什么圈子,临时反悔终究都会给自己带来糟糕的评价的】 【陆:所以,我能问一下,为什么突然不想去吗?】 孟摇光呆呆地看了会儿窗外,趴在桌上慢吞吞地打字: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陆:什么没意思?节目没意思,还是演员这个职业没意思? 手指在屏幕上顿了很久,孟摇光一字一字地打。 【是活着没意思。】 这一次陆凛尧那边沉默了很久,直到孟摇光又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才又震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文字,而是一条不短的语音。 孟摇光犹豫了一下,把声音调小了一些,才点开语音将手机放到了耳边。 “你真的是个很不合格的粉丝。”男人嗓音里还带着早起后的慵懒睡意,循着电流沙沙的传进她耳朵里,“但凡是我的粉丝,都说只要我还在,这世界就绝不会没有意思,你怎么总是反其道而行之?都和我合作拍爱情片了,你还没有一点高兴吗?” 【不是,当然有!】孟摇光赶紧打字。 “那就是我的分量还不够重,不足以抵消那些让你不开心的事情了?” 【也不是!你是最重要的】 根本就没过脑子,孟摇光条件反射般把内心想法噼里啪啦地打了过去,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发了什么。 她睁大眼睛呆了一下,陆凛尧也好一会儿没有回话,片刻后孟摇光才又呐呐地补充了一句看起来没那么夸张的。 “你很重要。” 她按了语音键,声音很低,却也认真。 松开手指,这句话被传了过去。 第175章 后台 大约两分钟后,陆凛尧才发来了新的消息。 “既然如此,那就别再说什么活着没意思了。”他说,“比起大部分粉丝,你简直是追星成功的典范,而且以后我们说不定还会有别的合作机会……说不定有朝一日,你会成为他们一直念叨的新的紫微星,和我并肩而行呢,你就不期待吗?” “……”孟摇光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还真有些心动了。 她没有说话,陆凛尧却似乎已经明白了她的回答,打了个哈欠道:“好了,还有点时间,你可以再睡一个小时,之后的录制不要迟到了。” 直到挂断电话,孟摇光才发现,自己想要消极怠工的问题就这样被翻篇了,陆凛尧甚至没有劝过一句“你别这样,这样不好”,也同样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觉得没意思”。 他好像真的只是随便玩笑了两句,轻描淡写就打消了她的念头。 大概这就是偶像的力量吧。 孟摇光这么想着,转头看了一眼那整整齐齐她根本没有躺过的床,想了想还是设置了一个小时的闹钟,爬上去睡了。 · 大约六点半的时候,保姆车来到了小区门口,接走了孟摇光以及江潮舟。 又半个小时,车停在了山竹电视台的地下车库。 孟摇光刚出来就见到了之前负责到家里采访的小姐姐,她言笑晏晏地迎上来:“终于等到了孟小姐,还以为你在睡懒觉呢。” 孟摇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靳风却笑起来:“怎么?是我们来迟了?不是说好七点十分到场吗?我看着还差几分钟呢。” “当然没来迟,我这是夸孟小姐来得准时呢。” “听你那说法,倒更像是在责怪她来得太晚了。”靳风也同样笑眯眯的说话,一点攻击性没有,却让那小姐姐笑容僵硬了一下,片刻才缓和下来,转移了话题,领着他们上楼去了。 而在他们走进电梯的时候,另一辆已经在车库里停了好一会儿的车,也被打开了车门,有人从里面走下来,望着孟摇光一行人离开的方向,片刻后迈步走了过去。 · “你妈妈已经醒过一次了,但是因为身体状况还是不太好,就没来。”靳风一边走一边小声说。 孟摇光侧眼看了他一下,平淡道:“我知道了。” “摇摇……”靳风语气犹豫而纠结,“等到今天录制结束,我们再跟你好好解释好不好?” “无所谓。”孟摇光说,“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与我无关,我现在只想好好录制节目。” “好,那叔叔不打扰你。” 孟摇光走进化妆室,杨乐看了靳风一眼,对他抛了个询问的眼神,却得到一个摇头。 她狐疑地收回视线,进了房门。 随后又是江潮舟,少年没急着进去,而是打量了靳风两眼,开口问道:“孟家是不是有什么事让她不高兴了?” 靳风心情不好,回应的态度也不算平和:“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看她昨天来找我爷爷的时候状态很糟糕,我本来以为她今天会干脆不来了……既然来了,就说明这工作对她来说很重要,你最好还是不要再提那些让她不高兴的事了。” “……”靳风一阵无语,“你倒是还开始教我做事了?” 少年笑起来,摊了摊手,“毕竟她是我全家的恩人,我关心一点也是应该的。” “不需要你说,我自己知道。”靳风摆了摆手,江潮舟便点头进去了。 直到走廊上空无一人,靳大经纪人还在原地站了许久,才长叹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 化完妆后,孟摇光还去见了一下导演。 吴导是个和靳风年纪差不多的中年男子,不过显然没有靳风保养得好,看起来还有些邋遢,可这并不妨碍他在有几百人的录制现场发号施令,令行禁止,即便顶着乱糟糟的壳子也依旧显得很有魄力。 “这就是摇光吧?长得真好看,天生的电影脸。”吴宪一边放下啃了一半的油条,“待会儿就要开始录制了,先让我们的副导带你到演员后台见一下接下来要一起工作的同事,至于那些大咖评委,他们得摆摆架子,等节目录制前三十分钟才到。刚好听说你喜欢叶清?等开始录制就能见到了,要是能给她个好印象,给你签名合照,甚至吃饭都不是问题。” 吴宪长辈模样地拍了拍孟摇光的肩膀:“要加油啊。” “谢谢吴导。”孟摇光鞠了一躬,跟着副导去后台了。 · “第一期节目很重要,为了吸引流量,请的都是已经有了知名度的演员。” “这些人当中,有一大半都是年纪较大的中年演员,我查过了,他们脾气都不错,没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只要保持晚辈的礼貌就好……除此之外,需要注意的是几个年轻演员。” “第一个,苏婧,二线女星,科班出身,常年演女二,剧本有好有坏,知名度不错,演技也还可以,但始终不温不火,曾经因为插足富豪家庭而爆红过一段时间,路人缘很差,但粉丝冲着她的演技,大部分都是死忠,战斗力也很强,属于黏上了就甩不掉的类型。” 孟摇光看着面前这个神情冷淡的女子,脑海里浮现之前靳风给她补的课,一时间还有些对不上号。 “这是孟摇光小孟,鸦戏出身,和一一一样,也是个完全的新人,大家多多关照一下。” 副导带着她站在房间中央,话音刚落角落里便有人探头道:“既然和我一样,那我来的时候怎么不见副导亲自领着我介绍给大家?我要闹脾气了!” 孟摇光视线转过去,那是一个样貌可爱的少女,说要闹脾气,其实脸上全是笑,看起来只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第一期一共就两个全新人,一个你,还有一个叫郑一一,是京戏的科班生,据说在学校的年末大戏上拿过冠军,演技很不错,至于性格如何,要你去相处了才知道,如果觉得可以的话,不妨和她处好关系,也算是个同期的朋友,如果人不怎么样或者你不喜欢,那就不用搭理,各凭本事争热度好了。” 靳风的话在脑海里落下尾音,孟摇光若有所思,朝那边点了下头,笑不及眼底地弯了弯嘴唇。 第176章 派系抱团 针对郑一一的玩笑,副导自然地道:“你那还需要介绍啊?刚进来就把人认识了个遍,再说了,不是还有好几个都是你的师兄师姐吗?你还需要我介绍?” 不过大约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特殊对待,副导很快就接了个电话离开了,走前让孟摇光自己去认人,孟摇光自然是答应了。 待到副导离开,她扫视一圈,找了个空沙发坐下来,她并没有发现,她刚一落座,方才本来还没怎么关注她的好几个人,都特意扫了她一眼,角落里的郑一一更是挑了下眉,露出了古怪的笑容,接着却又一扫情绪,开朗地奔到了孟摇光身边坐下。 “诶,你毕业了吗?” 孟摇光顿了顿,摇了下头。 “那你大几?” “……大三。” “那我是你师姐,我大四了。”郑一一很自来熟地冲她挤了挤眼睛,“这一堆大佬前辈里,就咱们俩是新人,以后被虐的时候也能抱团取暖了。” “一一说什么呢。”一个一直在沙发里跟别人聊天的女星转过头来,“你那演技我去年回去校庆都看到了,还需要跟人报团取暖?可别埋汰我们了。” 看到她的脸,孟摇光立刻认了出来。 [傅玟,出道早,八岁开始演戏,起点也很高,一开始就是大导电影,还拿了个金梅的最佳新人,有一段时间被人称作是小孟金枝,借这个名头她顺顺当当红了几年,不过在流量崛起后,就渐渐没了资源,也开始拍电视剧,演的都是一些女二或者反派的角色,和苏婧的戏路有些重合,但因为她一开始是电影咖,观众都普遍认为她比苏婧高一级,对了,她也是京戏出来的,和郑一一算是师姐妹。” 靳风的声音刚在脑海里消失,下一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可不是嘛?”这次说话的是一位男性,看起来三十多岁,笑起来挺英俊,但说话语气却有些腻人,“一一师妹的表演我也看过,毫不夸张的说,让师兄都觉得惭愧啊。” 又是一个京戏的? 孟摇光这么想着,便又跟脑海里记的情报对上了号。 郭城,京戏出身,年轻时也算是奶油小生一枚,迈过三十后为了转型开始演电影,成绩平平,属于观众眼里有点演技但不到一流,暂且靠着颜值刷存在感的大叔。 孟摇光看到郑一一皱了一下鼻子:“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夸张,和师兄师姐的作品比起来,我那就是过家家而已。” “谁不知道京戏的年末大戏是电影界一大盛事啊,居然被你说成过家家。”傅玟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你在这么说,俞老师该生气了。” “诶嘿嘿,老俞才不会生我的气。” “仗着老师宠你。” …… 看来傅玟和郑一一不但是同校,还是师出同门。 他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京戏展开了,孟摇光自然没有插嘴,她只是又想起了靳风的嘱咐。 [这些戏剧学院啊,也是分派别的,京戏和鸦戏一直在争国内第一戏剧学院的名头,从两所学校出来的学生也自然而然地属于不同派别 ,节目上京戏出来的演员不少,你恐怕难免会遇上抱团行为,只要他们不过分排挤你就不用在意,如果过分了,你就随意发挥,反正有我和你妈兜着呢。] 想到那句“你妈”,孟摇光难免又有点出神,她今天一直避免让自己想到孟金枝,然而一旦触及,还是有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按了按眼皮。 这个小动作引来了郑一一的注意,她似乎才发现她没有加入话题,赶紧道:“摇光……我能叫你摇光吧?” “随意。” “那我就这么叫你咯。”郑一一趴在沙发扶手上,笑着问她,“鸦戏也有很多出名的老师,摇光的老师是谁,说来听听,我不认识,我的师姐师兄肯定认识。” 孟摇光抬头看她一眼,笑了一下:“陆凛尧。” “……” “……” “……” 室内一下安静下来。 还有其他正在聊天的或者玩手机的演员也都抬起了头。 郑一一笑容顿了一下,随即绽开更夸张的表情:“你居然在陆老师的班上上课?天哪……”她捂着嘴,露出羡慕嫉妒的表情,“要知道我从来不觉得鸦戏比我们学校好,可唯独这一件事……我不得不感到嫉妒!” “居然是陆老师的学生。”从一开始就没跟孟摇光搭过话的傅玟笑了一下,第一次正眼看向了她,“说起来我也有幸跟他合作过一回……所以我也知道,他应该只是帮一个老师代课吧?而且是一周只有一节的那种……教你演技的,不该是其他老师吗?你怎么脱口而出就是才给你上课不到三个月的陆老师?” 房间里又一次陷入静默,这话里的内涵谁都听得懂,是在说孟摇光为得到瞩目狐假虎威,反而不尊重真正教她知识的老师。 郑一一神情变得微妙起来,郭城也似笑非笑扫了她一眼,从始至终都没加入的苏婧也往这边看了一眼,并不掩饰眼里的鄙夷。 角落里摄像机无声运转着。 孟摇光抬头看了傅玟一眼,轻轻笑了一下:“前辈误会了,我只是个旁听生,算不上真正的鸦戏学子,要在这个学校选老师的话,的确只有陆老师真正指点过我演戏。” “旁听生?”傅玟挑了下眉,随后无声笑了笑,“明白了,加油吧。” 她随即转头和郭城聊起来。 倒是郑一一,反而在听说她是旁听生后放松了神经,笑容也变得真实起来。 “你说陆老师指点过你演戏,能不能具体给我说说啊?” 她这句话问出来,正在聊天的傅玟和郭城都顿了顿,室内又静了一下,不少人都暗暗将目光移了过来。 第177章 她是我的粉丝 按理说孟摇光不可能没有察觉,但听到这句话她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便是玫瑰片场,他们在月下窗内跳舞的片段。 一步之遥的旋律仿佛又在耳边回荡了,她略感不自在,条件反射挠了一下颈侧,随后道:“就是课堂上抽人演戏,演完之后点评……” “你也演过?” “演过。” “他怎么点评的?” “……” 孟摇光一阵无语,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郑一一却是没有察觉似的,依旧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最初那种亲和感此时已经变成了居高临下和咄咄逼人,仿佛孟摇光天生就该回答她的问题,不回答就不对劲似的。 角落里有戴着帽子的人稍稍抬头,似乎预备动作,却听见孟摇光笑了笑,轻描淡写回了一句:“忘了。” 郑一一惊讶地睁大眼睛:“你连陆老师的指点都能忘?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拿笔记本记下来天天背的!” “因为他经常指点我,多得记不清了。” “……” 郑一一彻底失声,怔怔看着她,房间里其他人也都惊讶地看了过来,傅玟更是荒谬地笑了出来,随后又假惺惺地叹息一声:“你这就是特意来拉仇恨的吧?” 孟摇光笑了笑,没再说话了。 角落里戴帽子的人抬手顶了顶帽檐,朝孟摇光投来一瞥,又低下了头去。 · 距离节目开始录制还有半个小时。 孟摇光从候场室里出来,去了趟厕所。 已经在另一个房间等了很久的林方西林总看着那个身影从门前路过,终于再也按捺不住,起身疾步出了房门,秘书惊了一下,赶紧跟上他问道:“不是说节目结束再找她吗?” “我不想再等了。”他的语气晦暗而沙哑,似乎压抑着很多很重的情绪,助理只好闭嘴。 前方孟摇光已经转过了拐角,林方西又加快了脚步追上去,谁知还没到那墙角,身后便有脚步声大步大步地响起,很快他就被人拉住了。 林方西回过头来,他眉头死死皱着,眼神冰凉甚至含着戾气,仿佛阻拦他的是什么不得了的仇人——倒也的确算是仇人。 昨天在攀岩馆拦了他一次的陆凛尧,又一次妨碍了他。 “陆凛尧,”林方西清晰而冰冷地吐出这三个字,“你跟踪我?” “要跟也不是跟你。”陆凛尧带着口罩和墨镜,全副武装,显然并不是来参加节目的,他墨镜里的眼睛朝孟摇光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被林方西敏锐察觉,本就冰凉的神色顿时变得更加沉冷,他甚至一把揪住了陆凛尧的领口:“你跟着孟摇光来的?你想干什么?”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陆凛尧半点不慌,视线向下地睨着他,一边拂开他的手,一边凉凉道,“这节目是我推给她的,而我今天又是以她老师的身份来看她表现的,我名正言顺,理所当然……倒是你,”他随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领,“林大总裁,你是以什么身份来的,又是以什么立场追着孟摇光跑,你想跟她说什么?” “跟你无关。”林方西甩下一句便转身要走,陆凛尧却上前两步转身再次拦住了他。 “本来是该跟我无关的。”他取下墨镜,一双茶色眼眸映着灯光,朦胧含冰,疏离冷淡,“但你现在这样做显然会影响她的工作,我作为她的推荐人和老师,并不打算放任你影响她。” 拐角那头有脚步声响起,应当是孟摇光从洗手间出来了。 陆凛尧眼角朝那边瞥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我不管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有什么恩怨,但这个综艺对她来说很重要,如果你无法保证不会对她之后的表现造成不良影响,你就不该在这时候见她。” 林方西在原地站了片刻,一双狭长深黑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凛尧,直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才无声咬紧了牙关,转身走进了方才呆的休息室里,陆凛尧紧随其后。 房门掩上的时刻,孟摇光刚好从拐角走出来。 她经过那房门,走进了演员候场室。 · 休息室里,林方西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他已经恢复了大总裁和长辈的冷淡深沉,此时睁开眼睛,他以审视的目光看向大咧咧坐在另一个沙发里的陆凛尧,极其突兀却又极其冷静地发问:“你喜欢孟摇光?” 正在摘口罩的陆凛尧怔了一下才继续把口罩摘下来,那张能让整个房间都变亮的脸上浮现一点漫不经心的笑容:“如果我说是呢?” “你们不合适。”林方西冷冷道,“孟摇光需要稳定而牢固的家庭关系,你父母双亡,自己又有心理问题,给不了她需要的。” “林总还真是查得仔细,连我有心理问题都知道。” “这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陆凛尧拿着墨镜一笑,“我不能喜欢孟摇光是重点?” “你可以喜欢她,但你不能让她喜欢你。” “林总未免太强人所难,喜欢一个人自然也会希望得到同等的喜欢,这是一个人的本能啊。”陆凛尧抬眼看向林方西,唇边的弧度依旧没有消失,“当年林总万花丛中过,见一朵采一朵,不知孟总是否也跟你说过同样的话?让你不要靠近他女儿,而你是否又听了呢?” 林方西抬眼看他:“你果然知道了。” “昨天目睹了那样的场景,我自然会想要查一查。” “既然知道了我和孟金枝的关系,那你也应该知道……”林方西盯着他淡淡道,“我是孟摇光的父亲。” “她一天都没有承认过的父亲。”陆凛尧笑了笑,毫不在乎,“甚至她应该很抗拒、一点都不想相认的父亲。” 林方西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陆凛尧却恍若未见:“林总,我不知道你家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也不想知道你的风流债让孟摇光受了多少苦,但是作为她的前辈和老师……啊,还有,她的偶像,我希望你能尽可能的为她考虑,不要做出任何会影响她事业以及让她不快的事情。” 陆凛尧站了起来,重新戴上墨镜,居高临下看着林方西:“虽然还不确定我到底喜不喜欢你女儿,但你女儿是我粉丝,而我这个人又一向护短。林总若想凭着性子乱来的话,我不会袖手旁观的。” 第178章 谢嘉树 十点半。 灯光大亮,坐满了人的观众席出现在镜头之中,随后巨大的舞台上幕布拉开,资深主持人陈畅从黑暗中走出来,拿着台本,对镜头以及几百个观众露出了微笑。 “大家好,我是演员推介人陈畅,欢迎大家来到我们是演员。” 掌声后,他冲对面最后那一片黑暗展开了手:“接下来让我为大家介绍一下节目中最重要的三位导师。” 聚光灯啪的一声打开,照亮了第一个座位。 “田克。” 提前录好的介绍词从广播之中响起,字正腔圆,十分慎重:“第十五十六届百花奖最佳男演员得主,代表作《无家无我》、《建筑师》、《龙城飞将》等,是九十年代最耀眼的演员之一,凭借俊美的外表以及精湛的演技为我们带来了一个又一个经典角色,成为大众眼中九十年代影视圈的标志之一。” 第二束灯光亮起,在现场四处乱转,而黑暗中介绍词也再次情绪无比的响起来。 “第十三届金梅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得主,第十五届龙象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得主……代表作《边缘迷踪》、《孔雀鱼》、《水妖》等,出道二十五年,国际电影节获奖一次,国内电影节获奖八次,她是一个电影时代的浓缩,她的影迷遍布世界各地,她的表演片段至今都被各大影视院校当做范本,她是华夏电影的骄傲。” “她是叶清!” 最后一声重音响起,那四处乱转的灯光终于全部收拢,啪的一声照亮了第二个人。 那是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子,几乎是素颜出镜,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然而即便如此也无法掩盖她浑然天成的雍容气质。 她抬手朝镜头和观众们打了个招呼,顿时引起海啸般的欢呼和尖叫声,叫这演播厅顿时变成了疯狂的追星现场。 而广播里已经开始介绍最后一位导师。 “他艺龄已有六十年,哪怕在一众老戏骨中他也算是绝对的前辈,从我们刚对影视有了记忆起,他便始终存在于荧幕之中,他的代表作有《红灯笼》、《一个炊事兵》、《家和万事兴》,他是我们的长辈,我们的朋友,是演员,是艺术家,他是曹高飞。” 聚光灯落在最后一个位置上,照亮一个白发苍苍却眼神发亮的老人。 他朝大家挥手,立刻引起了无数掌声。 “接下来给大家介绍专家评审团……” · 前台在走流程,幕布后已经开始搭建场景了。 演员们在候场室以抽签方式分好组后,便拿着自己抽到的剧本去了不同的练功房,他们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对戏,随后再根据抽签顺序上台表演,以导师投票和评审团投票来作为最终结果,无论小组中有几人,都是得票最少的一名被淘汰。 “这时间也太紧了,半个小时,记台词够吗?” 去练功房前,孟摇光听见前面有人在抱怨,走在那人旁边的郑一一便笑了起来,语气轻松道:“最多不过十分钟的戏,台词不会太多的,大不了我也帮你记一下,到时候你要是忘了,我可以帮你圆。” 原来那是郑一一的组员。 “你呢?”一个声音从耳边响起来,透着股爱答不理的劲儿,“你记台词怎么样啊?不会也需要我帮忙吧?” 孟摇光转头看去,是傅玟。 她们抽到同一组,剧本还颇为复杂,抽签结果刚出来的时候,傅玟的脸色就明显的轻松了很多,看得出来根本就没把孟摇光当做对手。 孟摇光收回视线,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记住。” “那最好。”傅玟挑了下眉,笑了一下。 前面的郑一一这时回身过来,抱着傅玟的胳膊埋怨:“师姐,我本来以为能跟你一组呢,没想到这么没缘分。” 傅玟脸上的笑停顿了一下,随后又自然地重新扬起,她还伸手掐了掐郑一一的脸:“迟早有机会的,到时候我们也能好好切磋一下。” 郑一一笑眯眯地点头,随后又左右张望了一下:“你们这组不是三个人吗?另一个在哪呢?” “另一个……” 随着她们的声音,孟摇光也抬头搜寻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了她们身后。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毫无所觉地走着,光看穿着,他潮得不像个演员,倒像个爱豆。 傅玟诶了一声要叫他,那人却正好从她们面前走过,视线都没有斜一下地拐进了练功房里。 “……”傅玟愣愣的,“还挺嚣张?” “想必也是个新人。”郑一一道,“敢在师姐你面前嚣张,待会儿用演技碾压他!” 孟摇光没有多听两人的谈话,快走两步走进了练功房里,正好看见那人在镜子前转身。 灯光下他抬起头,帽檐下的阴影遮掩了眼睛,却依旧无法掩盖那张十足邪气的脸。 是一张在“课前补习”中没见过的脸——说明靳风也不知道他的相关情报。 孟摇光正看着那张脸思考自己到底在哪见过他,她身后的傅玟抬头看见那个人,下一秒便失声喊出了一个名字。 “谢嘉树?!” 叮的一声仿佛灯泡亮起。 孟摇光顿时想起了这个人是谁。 出道才两年,却已经比于琅那种老油条还火上数倍的新生代,最初他是靠着一个极有魅力的反派角色一夜爆红的,随后又演了一些反派角色后,直到今年才靠着一个邪气的男主剧本翻身,摘掉了反派专业户的牌子,彻底坐稳了一线的位置。 “你居然也来了?”傅玟急走几步,从孟摇光身边越过,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向谢嘉树走去,“那我的第一名恐怕是保不住了。” 那年轻男人摘下帽子,用那张天生邪气的脸露出礼貌的微笑:“傅前辈谦虚了,我还是个新人呢。” “新人?没点真材实料就能在两年内火成这样的新人?你这是埋汰谁呢?”傅玟笑声很好听,十分不见外地拍了拍谢嘉树的肩膀,“算了,能拿个第二名就不错了,只要不被淘汰就行,输给你我也认了。” 直接被默认会被淘汰的孟摇光:…… 她面无表情,无话可说。 视线对上谢嘉树突然看过来的眼睛,她无所谓地移开了,走到一旁开始看剧本。 第179章 她又接不住戏 “你来演叶桑吧。” 肩膀被拍了拍,孟摇光转头看向傅玟,眼神有些意外。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傅玟笑起来,“毕竟你是新人,我作为前辈,这点度量还是有的。” 这场三人戏里,戏份最多的角色就是叶桑,而且还有层次变化,能体现较完整的人物性格,而且人设本身也很好,是剧本中的绝对女主角,孟摇光原本以为傅玟肯定会争这一个角色的,没想到现实却正好相反。 但无论如何,既然人话都已经说出口了,有便宜不占才是傻子。 “好。”她直接一口答应下来,却看见傅玟的笑容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她的肩膀又被拍了两下,带着过来人的口气,傅玟叹息着道:“加油啊,这角色的原主可就在台下坐着呢,你可千万不要丢脸。” 她说完便走开了。 孟摇光看着她轻松的背影,有些明白过来——正是因为剧本里叶桑的戏份最多,层次最复杂,所以傅玟才要让给她演。 因为在看到这个剧本的时候她就断定了,孟摇光这种新人根本不可能演得了叶桑这种角色,甚至她自己都不能保证能把这个角色演好——尤其是在原演员就在台下的情况下。 与其她自己来演这个根本就没把握的角色,还不如让孟摇光这个纯新人在台上出糗,反而更能保证她的晋级。 想通了这一点,孟摇光便若有所思起来。 傅玟看起来真的很轻松,甚至还在一边记台词一边和谢嘉树说话。 这个练功房里看起来已经泾渭分明了,谢嘉树和傅玟两个确定要晋级的人坐在长沙发上,而孟摇光这个注定要一轮游的新人则孤零零坐着单人沙发,看起来好不可怜。 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摄像机,低头继续背台词了。 · 导播室。 有工作人员忍不住说:“傅玟这也太过分了吧,她不怕咱们把这片段放出去让她被骂吗?” “正是因为确定我们不会原原本本放出去她才敢这么做的。” 依旧是那个负责采访孟摇光的摄影组小姐姐,她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镜头:“你忘了她就是星灿本家的艺人吗?” 那工作人员啊了一声,看向镜头中的另一个人:“那就可惜这个小孟了,我看她长得这么漂亮,以为能好好火一把呢,没想到第一轮就碰到铁板。” “年轻人受点挫折是好事,把性格磨平一点,才好在这个圈子里混。”小姐姐笑着调转了目光,不再把这边的情况放在眼里,“就算是陆神推荐的人,也得学会夹着尾巴做人才行啊。” · 排练开始了。 傅玟一点都不积极,甚至动作都懒得做,只念念台词就算完了。 孟摇光倒也不生气,傅玟敷衍她就比傅玟更敷衍,对词的时候头都不抬一下,倒是一旁的谢嘉树看着她们的状态一直皱眉,最后实在忍不住道:“你们能不能认真一点?” 傅玟诧异地看他一眼:“台上认真不就行了?在这里认真了她也接不住戏啊,你看看她这演技。” “接不住戏”的孟摇光:…… 她都懒得说话,跟傅玟对完词后就轮到和谢嘉树的对戏了。 没有服道化,也没有背景,她从剧本上抬起眼睛,抓住了谢嘉树的手。 这里没有台词,只有一个漫长无声的对视。 对上她的视线,谢嘉树愣住了。 · 三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所有演员再次在候场室聚齐抽签。 孟摇光他们抽到了4,而在他们前面,正是郑一一那一组。 · “接下来由我介绍第一组上台表演的演员……” 第一阶段的pk正式开始了。 演员们都堆在候场室通过大屏幕看台上的表演,房间里的气氛是肉眼可见的紧张,第一组才刚开始表演的时候,第二组的几个演员便已经开始坐立不安走来走去了。 “别走了行不行?”于琅不耐开口,“晃得我眼晕。” 那几个咖位不如他大的演员只好又坐下来。 于琅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傅玟:“师姐,准备得怎么样了?” “没什么问题。”傅玟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和配枪,精神很好道:“我还是第一次演警察呢,还挺兴奋的。” “你很适合这种英姿飒爽的打扮。”于琅笑着夸奖,又道,“再加上还有谢嘉树跟你一组,你们这组简直就是我最期待的表演了。” “快别奶了,咱们组还有个小新人呢,别给她压力。”傅玟整理好衣服,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孟摇光,看她低着头沉默不语的样子还以为她在紧张,便道,“你别担心,只要有我在,我会尽量帮你的。” 孟摇光无言地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于琅看得翻了个白眼,倒是一旁的郑一一十分不满,“师兄你不能偏心啊,只期待师姐那组是怎么回事?我这一组你就不期待吗?” “怎么会呢?” …… 在他们你来我往的玩笑中,第一组的表演已经结束了。 三位评委都各自投了票,随后进入点评环节。 坐在中间的叶清第一个拿起话筒,她沉默了片刻,开口便让人揪紧了心脏:“说实话,三个人我都很不满意。” 原本觉得第一组表现还不错,气氛也颇为轻松的候场室,因为这句话一下子安静下来。 有人面面相觑,还有人微张着嘴巴愣愣地看着叶清。 而叶影后旁若无人,以雍容清雅的气质,毫不留情地点评着台上的三个演员:“我不知道你们在真正拍摄的过程中是怎么表现的,但以你们刚才呈现在镜头中的表情和动作来看,你们甚至连表演的门都没摸到。” “xxx,你真的理解了这个人物的内心吗?你的表情和你的动作完全无法和台词连接起来融为一体,这样分裂的表演呈现在荧幕里,简直就是灾难。” “xx,你有对着镜子练习过表情吗?为什么你的眉毛和鼻孔总是不受控制地乱扭?” “xx,我看不出你眼神里的情绪,再加上你总是慢半拍的动作,不听台词我简直要以为你演的是个盲人了。” …… 一番话将三个演员全都批得体无完肤。 候场室里彻底陷入了死寂,原本还很有自信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就连傅玟都轻松不起来了。 “这……叶前辈这么严格的吗?”她有些不安地和于琅对视了一眼。 倒是一旁的郑一一,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轻蔑地挑了挑嘴角。 第180章 上台 由于规则早已既定,即便叶清对那三个演员再怎么不满,也始终要留下两个,再加上另有田克一直与她针锋相对,给被批评的演员找回了一些面子,倒是让候场的演员们稍微轻松了一点。 要是三个导师都和叶清一样严格又毒舌的话,他们不少人只怕连上台的勇气都没有了。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很快,在众人越来越全神贯注的关注下,郑一一那一组上台了。 《水妖》,和孟摇光这一组拿到的《边缘迷踪》一样,都是叶清主演并获得了最佳女主的经典电影作品。 不过水妖是玄幻大戏,边缘迷踪则是警匪片。 郑一一的来头在场的人几乎都知道,她虽然还没有正式出道,但作为京戏这一届最出色的学生之一,她在网上早就小有名气了,不少观众都期待着她未来的发展。 眼下是她第一次在面向全国观众的舞台上正式表演,说是出道作也不为过,连一直维持着高冷形象的苏婧都凝神盯住了屏幕,更不要提其他人。 “接下来要上台的,是这个舞台上出现的第一个纯新人,她至今还没有任何一部作品面世,然而网上已经有了不少关于她的传说,虽然还没有一部真正的影视作品,但就在不久之前,她在人才辈出的上京戏剧学院,拿到了年末大戏的冠军。” “或许经过待会儿的表演之后,我们就将永远记住她的名字。” “郑一一!” …… · 主持人一语成谶。 这是一段足以吊打前面两组的完整表演。 在前三组将所有演员都批了一遍的叶影后也终于住了嘴。 “终于能有看得入眼的表演了。”她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郑一一是吧?看得出来是个有天赋的孩子,但大概由于经验不足,某些细节依旧演得不够好,我们做演员的,一定要学会用微表情去表达一些隐秘的情绪……” 叶清说了有史以来最多的一段话,且再不是毒舌的批评,而是老师般的谆谆教诲,郑一一在台上始终以谦虚的态度听着,到最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至今还没有给任何一个演员按下选择键的叶清,将第一个名额给了郑一一,另外两位导师也自然都选择了她。 这是台上首次出现被三位导师同时选择的演员,随后轮到郑一一反选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叶清。 台下掌声雷鸣。 看完了这一段评价,孟摇光他们便在幕后开始准备了。 原本轻松无比的傅玟情绪大变,满脸都写着不爽。 在快要上台的时候,孟摇光还听见了她的一声嘟囔。 “早知道就我演叶桑了。” 孟摇光:“……” 原本只是想安全晋级的心态,在看到郑一一被大夸特夸了之后,自然而然变得想要更进一步了。 她现在的角色没有太多的发挥空间,而叶桑这个角色,虽然有一定的风险,但是只要演出了闪光点,就必然也能得到很好的反馈。 “你好好演啊,可别搞砸了。”傅玟对孟摇光叮嘱道。 孟摇光依旧一言不发。 她这一整天话都很少。 只最后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听着工作人员的引导声,她抬脚走进了走廊。 “接下来这一组,是三个人。” “其中唯一一位男性,是刚出道两年的反派专业户……” 观众的声音顿时变得嘈杂起来,陈畅便道:“看来大家都知道他是谁?那我们一起喊出他的名字好不好?” …… “最后一位,和郑一一一样,同样是个新人演员,她来自鸦海戏剧学院,她叫孟摇光。” 这句话响起来的时候,孟摇光正和下台的郑一一狭路相逢。 郑一一先对傅玟说了声加油,随后在对上她的目光时,弯起了嘴角,还晃了晃她的手:“加油啊。” 两人擦肩而过。 前方大门打开,舞台上的道具已经准备就绪,主持人陈畅的声音清晰可闻。 “接下来,让我们一起来欣赏第四组演员给我们带来的——《边缘迷踪》!” · 幕布拉开。 呈现在观众眼前的,是一条医院的走廊。 那边病房门紧闭,这边电梯打开,一个穿着风衣英姿飒爽的女人跟着护士大步走来,她身后还随行着一个穿警服的小警员。 “就是这里了。”那护士在检查室门前停下,“她手术刚做完不久,精神状态时好时坏,你们不要让她太耗神了。” “知道了。”傅玟扮演的女警点了点头。 房门咔擦一响,门缝逐渐扩大,首先出现在视线里的,是一张轮椅。 一只苍白瘦弱的手转着轮子,让轮椅缓慢滑了出来,护士赶紧上前帮忙,于是那人很快就完全暴露在了镜头之中。 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均码的衣服在她瘦弱的身体上显得十分宽大,手腕从袖子里支出来,有些费力地推着椅轮,直至护士帮忙她才停下手,抬起头来—— 凌乱的长发向后扫落,她乌黑的眼瞳和苍白的脸颊清晰地映在放大的镜头里,观众席里有人嘶的吸了一口冷气。 “你就是叶桑?”女警俯视着这个少女,眉头微皱。 少女同样看着她,漆黑的眼瞳如同结冰的湖泊,透着股冰冷的死寂。 然而只持续了几秒钟,她陡然一笑,这一笑间冰消雪融,湖面上有涟漪泛起,无声而灵动地扩散开去,晃得人眼花心跳。 “又是警察啊?”少女拖着长音,转着轮椅要往走廊里走,护士赶紧帮忙推。 “我这几天见警察见得都要吐了,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放过我啊?” 和方才那死气沉沉的样子完全不同,她整个人都变得灵动起来,即便始终坐在轮椅上,却也能叫人察觉到她身上的活气。 看着她的背影,傅玟的心跳停顿了一下,随后重重地向下落去。 仿佛要死到临头的危机感与极大的惊骇让她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孟摇光转过头来。 她坐在轮椅上,对着女警歪了歪头,眼神疑惑:“警察姐姐,你不跟上来么?” 这是原剧本里没有的台词,可她的表情和语气都如此自然而然。 医院走廊的灯光落在她身上,越发显得她眉眼乌黑,病骨支离,这种灵动与冰冷并存的气质让她仿佛被包裹在一层虚幻的水里。 此时此刻,她身上已经完全不见孟摇光的影子。 她是叶桑。 那个亲眼见到自己父亲被杀,被凶手推下阳台,却还忘记了一切的少女。 第181章 少女叶桑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不记得就是不记得。” 病房里,叶桑在护士的帮助下,艰难地把自己移到了床上,然后长舒一口气,靠着枕头看向女警,表情有些无奈,还有些事不关己的无所谓,“想起来的时候我自然会联系你们,你们这样一趟趟的跑又一无所获,不是浪费时间么?” “你若一直想不起来,才是真正的浪费时间。”女警在她床边坐下,神态认真地盯着她,“无论你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询问,我都请求你再重新回想一遍,或许能通过细节给我们一些线索?” 叶桑把小桌板放下来,手肘放在上面,撑着自己的脸,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行,我想。” 她半闭上眼睛,瞳孔轻转,模糊的视线看向了窗外的方向,语气也变得游离起来:“那天晚上,我和我爸正在家里吃晚饭,突然有人敲门,声音很大,我爸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从猫眼里看了一眼,看完之后他脸色大变,对我做口型让我藏起来,我还没反应过来,门突然就被人砸开了,好几个人冲了进来……” “几个人?” “记不清了,都是重影。”叶桑语气机械,不带一丝感情,完成任务般地继续说了下去:“我看着他们把我爸抓起来,打他,问他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什么话?” “我只记得一句东西在哪里……别的都记不清了……”叶桑依旧看着窗外,手指在桌板上轻敲,“总之我爸什么都没回答,只是跪在地上求他们放过我……” “那他们说了什么?” “记不清了。”叶桑道,“我隐约记得他们也来问过我,可我什么都不知道,自然不能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案,然后他们当着我爸的面用椅子打断了我的腿,想以此要挟我爸说出来……” 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腿似的,说到这里时,叶桑甚至还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她睁眼看向女警,眼底有光地说:“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爸的性格是最受不得威胁的,看着我被打断腿,他不但不屈服,反而一下挣脱了束缚,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枪来,冲着我——” 她抬手并指,半眯眼睛做了一个开枪的动作:“啪的一声——” 轻快灵动的语气在病房里回荡,第一次当面听这些话的女警和她身边的小警员显然都陷入了震惊之中。 而叶桑要的似乎就是这种效果。 她哈哈笑了一声:“很遗憾,在我爸杀了我之前,凶手先开枪了,那一枪正中他的手臂,把他的枪打掉了。”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我就彻底不记得了。”叶桑的情绪波动又归于平静,颇为无聊地重新撑着脸,低头把玩床头的呼叫铃,“他们大约是把我爸狠狠折磨了一遍然后杀掉了,可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脑袋里全是一团一团的色块。” “凶手的长相不记得,那他穿了什么衣服,或者手上身上有什么特别的标记也不记得吗?” 叶桑摇了摇头:“我只记得他们都穿着黑色衣服,有个人还穿着拖鞋。”她又长叹一口气,“这些话我都回答一百遍了,你们真的还要不断来问吗?” “当然。”女警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笔录本,认真道,“根据记录来看,你每一次都比前一次要多想起来一点东西,只要我们不断来问,你迟早能想起所有事。” 叶桑兴致缺缺地哦了一声,靠在了枕头上,一脸送客的表情。 女警看了她良久,终于忍不住问:“你和你父亲关系不好吗?” 叶桑奇怪地看她一眼:“谁说的?我和我爸关系可好了,我可是独生女,他还是单亲爸爸呢,可宝贝我了。” “……”女警一时无言,再也没旁的话说,带着小警员退出去了。 病房门关上之前,她最后往里看了一眼。 窗外夕阳漫天,薄光洒进窗户里来,照着少女单薄纤细的身影,她黑发凌乱,侧脸苍白,发呆般定定瞧着窗外的样子,叫人怀疑她是否下一秒就会被融化在夕阳的光芒里。 房门轻轻合上,小警员长出一口气,终于忍不住道:“亲爸惨死在面前,这小姑娘还这么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难怪给她做过笔录的前辈们都说她奇怪了。” “好了,少说两句。”女警看他一眼,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走廊。 · 灯光层层暗下来。 夜深了。 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女警有些精神不济地端着咖啡走过来,在叶桑病房门前坐下了。 从今天开始,他们局里打算每天都派人来这里守夜,毕竟谁也说不好那凶手在得知叶桑没死后,会不会再来下手。 她转了转脖子,满脸疲惫却不肯闭眼。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直到女警迷迷糊糊地闭上眼时,一声极轻的响动突然惊醒了她。 顿时睁大的眼睛里映着空无一人的走廊,侧耳细细听了片刻后,她转头,无声地站起来,贴着墙壁探头看向病房内。 原本早就睡着的叶桑正直挺挺坐在床上,走廊透进去的光照亮她大口大口喘息的侧影,额头甚至还有一层细密的薄汗。 ——这是,做噩梦了? 也对,不可能真的若无其事的。 女警这样想着,依旧在无声观察中。 她看见少女逐渐缓和了呼吸,迟钝地往前看了一眼,伸手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镜头透过玻璃窗照进去,将少女逐渐蜷缩起来的身影映得清清楚楚。 走廊上的灯光照着她搁在膝盖上的侧脸,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睛里在某个时刻突然毫无预兆地掉下一滴泪来,随后那眼泪越来越多,如同大雨一般淋湿了脸。 女警表情微怔,她沉默地收回视线,仰着头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在她身后,玻璃窗内的少女伸手揪住了头发,缓慢却很重地打了一下脑袋。 这是一场无声而缓慢的崩溃,她脸上的泪水越来越多,敲头的手越来越快越来越重,甚至不需要语言,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明白,她在歇斯底里的催促大脑快点想起来,想起她最痛苦却绝不能忘记的那段回忆,想起爸爸到底是被什么样的人杀死的,想起那个人到底问了些什么。 然而越是歇斯底里便越是无法想起,她最后几乎抽噎起来,却依旧不肯发出声音,唯独被模糊照亮的表情在向所有人展现她的绝望与痛苦。 那沉默却充满张力的场面被镜头展现在大荧幕之中,观众席里许多人都不由自主捂住了湿润的脸。 第182章 孟摇光,是吗? 病房里无声的崩溃还没有结束,女警往里看了一眼,无声叹了口气,左右看了一眼,暂时转身离开了。 她想给这孩子买点喝的,然后再找张帕子让她擦擦脸。 女警的背影在走廊上逐渐消失,不久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出现在了灯光下。 这次的脚步声被清醒的叶桑及时捕捉到,她条件反射地躺下并拉高了被子,还侧过了身擦了擦脸——她不想被人发现自己在哭。 如同睡着了一般,她一动不动地听着那脚步声靠近门边,随后是开关被轻轻打开的声音。 有人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她身边,随后是一阵换药水的声音。 叶桑心不在焉地闭着眼,脑海里一团混乱,却突然在某个时刻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这个时间的确会有人来给她换药,护士一般会直接换一个吊瓶。 然而此刻在她身后,这个医生关掉阀门后,并没有吧吊瓶取下来,而是——在用注射器从新药瓶里吸药水。 叶桑的心跳在这一瞬间达到了最快。 注射器吸收药水完毕,从瓶口拔出来,发出了极轻的“啵”的一声,墙上映着那人黑色的影子,他举着注射器将药水灌入吊瓶中,然后弯下腰来,手指触上关紧的阀门—— 紧盯着那道黑影的叶桑在这一瞬间猛地回头,一把按住了那只手。 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属于男人的大手。 她整个人被完全笼罩在男人宽大的影子里,一双乌黑还带着点湿意的眼从昏暗中直视着眼前的人,瞳孔缩紧到极限,正落入那口罩上方一双狭长而满是邪气的眼睛里。 这是一场漫长而无声的对视。 绷紧到极限的气氛里,少女仿佛要将这个人完全刻在视网膜中一般死死盯着他,直到眼眶泛红发涩眼球疼痛酸胀都不肯放松。 她按在男人手背上的手已经不知不觉用了全力,直到指甲深陷,即将掐出血来时,那双狭长的眼突然弯了弯。 是一个笑,轻描淡写,甚至是满含感情的笑。 他无声而强硬地挣开了叶桑的手,然后动作极快的拉起被子,一把蒙住了她的脸,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叶桑顿时挣扎起来。 残废的腿无法动弹,细瘦的手腕便从袖子里伸出来乱挥,却很快被男人抓住一只死死扣在了床边。 她极力挣扎着,喉咙里发出沙哑到可怕地声音,唯一自由的手狠狠打在床头,发出啪的一声。 漫长的一分钟过去了,男人的手越来越紧,她的挣扎却越来越用力,直到那只青筋浮现的手以最大的弧度扭曲过来,极力摸索到了床头的呼叫铃。 啪的一声—— “603病房紧急呼叫,603病房紧急呼叫——” 响亮的声音顿时响彻整个走廊,护士站沉睡的人惊醒过来,刚从电梯出来的女警官抬起头,下一秒便缩紧瞳孔狂奔起来。 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刻,男人还有闲心眯起眼看着被子底下的人,还看了一眼那只还在拼命想要打他的手,随后那狭长的眼睛里泄出一点笑意。 他终于松开了手,无声而极快地朝窗边走去。 同一时刻,叶桑猛地掀开了被子,一边疯狂咳嗽一边用模糊的视线四处寻找,直到找到那人时,他已经打开了窗户。 甚至没来得及进行任何思考,叶桑拖着残废的腿一边狂咳一边猛地扑了过去,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之后,她扒在窗边死死抓住了那个翻出窗外的男人的手。 窗外路灯照亮她赤红带泪的眼,剧痛让她脸色惨白,可那双眼里的光却如同火一般地灼灼燃烧着,她拼尽全身力气让自己扒在窗上,俯身看着窗下男人的脸。 “你……”她发出极哑的声音,“为什么?” 毫无感觉的双腿在坠着她的身体下落,她只能靠上半身的力量挂在窗上。 这个姿势极其费力,她几乎是一秒往下滑一下,可她始终不肯放手,她在窗台上低头看着男人戴口罩的脸,有一滴泪逐渐在左眼缓慢汇聚,然后沉甸甸地坠落下去。 “为什么?!!!!” 她咬着牙,终于带着哭腔嘶吼般喊出了这句话。 那滴泪落在男人睫毛上,然后无声滑进口罩里,不知想到什么,他凝视叶桑片刻后,突然又笑了,竟抬起另一只手,摘掉了自己的口罩。 男人的脸完整映在了叶桑凝滞的瞳孔里,随后她的手被挣开,他踩着极窄的边缘轻而易举落在了下一层的空调机上,从另一个窗户翻了进去。 叶桑身后,病房门被砰地一声打开,女警官举着手枪冲进来:“人呢?!” 她扫视一圈没见到人影,窗边的少女再也无力支撑,顺着墙壁滑下来坐在地上。 女警官赶紧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你怎么样?是谁来过了?” 少女凝滞两秒,抬起头来,露出盈着水的眼,怔怔地说:“我想起来了。” “他的长相。” 在一阵阵响亮的警笛声里,舞台渐渐黑暗下来。 直到整个舞台彻底陷入黑暗之时,观众席上响起了今天最热烈的掌声,甚至还有许多破音的欢呼。 “好!” “演得好!” “叶桑!!!” …… 舞台上重新亮起来,陈畅从台下走回去,还擦了擦脸才说:“给我看哭了,来吧,也不多废话了,三位老师,请给出你们的答案。” 三位导师同时按下了场记板。 陈畅道:“谁先来?” 田克转头看了一眼:“还是叶清老师先来吧?毕竟又是她主演的原作。” 谁知这次叶清竟没有第一时间接话,她手掩着半张脸,眼眶有些泛红,镜头转过去时她还轻轻吸了下鼻子。 坐在她另一边的曹高飞便笑起来:“要不还是我们先来,叶清老师可是第一次看哭了,估计还需要缓和一下……” “不需要。”叶清出人意料地打断了曹老师。 又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拿纸巾擦了下脸后,她抬头看向舞台上站着的三个演员,目光定定落在了站在左边的人身上。 “孟摇光,是吗?”她一字一字问得十分清晰有力。 眼睛还有些发红没能及时出戏的孟摇光抬头看她一眼,点了点头,弯腰鞠了一躬:“叶老师好,各位导师好,我是孟摇光。” 她嗓音还残留着方才使用过度后的沙哑,抬起头时全场的镜头却都已经对准了她。 而在她对面,叶清坐在导师席中间,看了她半晌,用力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你了。” 第183章 那就加试吧 “你还是个新人是吗?今年多少岁?” “十九岁。” “在鸦戏念书?” 孟摇光点了点头。 “非常好。”叶清鼓了鼓掌,“我没想到居然能得到这样大的惊喜,这才是我真正想看到的新生代。” “她的微表情、小动作、眼神、气质,可以说是每一个细节都拿捏得非常到位,当年我拍边缘的时候,导演就一直要我抓住两种感觉,一个是脆弱,一个坚韧……当时我觉得这是两个完全矛盾的特质,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去抓,直到我坐着轮椅当了三个月的残废,才渐渐明白过来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就好像一块薄冰浮在水面上,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断裂破碎了,可她始终坚持着,始终不肯沉下去,叶桑就是这样的人,我当年为了抓住这种感觉花了很长的时间去体验和代入,但我没想到能在这个舞台,在仅仅三十分钟的准备后,就看到一个呈现得如此出色的叶桑。” “没有别的好说,如果节目组没有提前给她剧本帮你作弊的话,你就一定是个天才。”叶清说完后点了点头,眼神里的喜爱一点都不加掩饰。 观众的鼓掌中,孟摇光对她弯了弯腰:“谢谢老师。” “叶老师形容得非常好。”待掌声下去了,田克也开了口,“真的是个非常有天赋的孩子,但其实傅玟的表现也是可圈可点,她的角色戏份不算多,层次也不复杂,可她努力赋予了角色活力,把女警演得很有人情味……” 叶清露出了明显不赞同的表情,皱着脸说:“相反,我觉得傅玟是三个人中演得最平的一个,谢嘉树的戏份才是最少的,可他依旧用眼神演出了角色的出彩之处,但傅玟就是中规中矩,没有任何亮点,我们可以看到孟摇光在自己的剧情中添加了一些小细节,比如敲桌子,比如做打枪的动作……这都是能很好地展现一个人物性格特色的点,事实上傅玟也可以这么做,但她没有,她演的女警更像一个纯粹的工具人……” “叶老师你这么说就不对了……” 两个人又在台上争论起来,最后又以曹高飞打圆场告终。 到了投票环节,叶清毫不犹豫地投了孟摇光,田克选择了傅玟,曹高飞选择了谢嘉树。 导师票三人齐平,叶清看到结果扶了扶额头,毫不避忌地翻了个白眼,然而到了评审团投票环节时,票数便呈现出了一面倒的状态。 最终得票,孟摇光以三百多票的差距甩开第二名的谢嘉树,以碾压之势获得了第一名,这也是这个舞台至今票数最高的演员——还是在导师平票的情况下。 “很遗憾,要暂时离开这个舞台的是傅玟。” 直到陈畅这句话出口,一直呈神游状态的傅玟才终于回过神来,她睁大眼睛看向孟摇光,嗓音尖锐地叫了一声:“你藏拙啊?” 孟摇光:……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傅玟,现场气氛也一下变得微妙起来,倒是田克第一时间拿起话筒:“什么意思?” “不是……”傅玟笑起来,却带着谁都看得懂的荒谬与攻击性,“刚才我们排练的时候她不是这么演的,排练时她演得很敷衍,我还以为是因为是新人所以她接不住戏,还特意收着演了,没想到上台之后她就完全不一样了。” 孟摇光:…… “是你自己断定我接不了戏,也是你先心不在焉的。”孟摇光冷漠地看着她,“面对一个根本不认真的对手戏演员,我为什么要单方面认真呢?” “你……”傅玟迅速红了眼睛,“你在排练室根本不是这么说的,直到上台之前我还一直以为你需要帮助,还叫你别紧张,如果早知道你根本没问题的话我也不至于收着演,最后表现成这样。” 说着她的眼泪就下来了,看着好不委屈。 孟摇光看得目瞪口呆。 田克听着便道:“你是说小孟在排练室不好好演,让你以为需要收着点才能帮助她?” 短短时间内傅玟已经哭得抽噎起来,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 叶清全程皱着脸看着她说话,此时才拿起话筒:“但凡是有眼睛的,在孟摇光刚出场的时候就应该知道她演技很好吧?就算你之前不知道,她从病房出来抬头的那一刹那你还看不出来吗?在那之后你怎么不放开演?还要一直收着?” “我……”傅玟噎了一下,眼泪流个不停。 “叶老师这话可不对了,咱们这一行大多数人都是怎么排练就怎么演,她在台下都已经习惯了收着演了,你让她上台后立马纠正过来也不容易啊。” “你胡说八道。”叶清直接道,“你要说这场戏她排了好几天我还能信你这说法,但她才排了三十分钟,怎么就扭转不过来了?分明就是能力不足……” “诶叶老师你这实在是有失偏颇……” “各位老师别吵了……”眼看气氛越来越焦灼紧绷,出声打断的竟是傅玟,她一边擦眼泪一边哽咽着说,“输了就是输了,我虽然不认为自己的演技比不上她,但规则就是规则,我认了……” 田克长长的叹息一声。 叶清也被噎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陈畅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只是一次友情pk罢了,我们也不能靠这个来直接判断高下,我相信傅玟一定会有更……” “那就再加一场吧。” 一个冷静平淡的声音突兀响起,毫不客气地打碎了这个给所有人的台阶。 观众和导师们都忍不住惊讶地看过去。 孟摇光举着话筒,她还穿着那身蓝白条纹的病服,却已经完全没有了叶桑那股脆弱易碎的气质,属于孟摇光本身的冷淡与疏离从她身上透出来,拒人千里,又有股自然而然的傲慢。 让人想起冰原上的风,摸不着抓不住,却凛冽冷彻,又绵绵不绝。 转头看向傅玟,她淡淡道:“既然傅前辈对这个结果不满意也不服气,那我们就加试一场。” 傅玟显然没想到还有这一出,整张脸都僵了,勉强扯了下嘴角:“这还能怎么加试?这不是耽误所有人的时间吗?” “不需要太久,几分钟就行。”拉近的镜头里映出孟摇光说话时乌黑冰凉的瞳孔,那里面映出傅玟表情勉强的脸,“题材由你出,我们比临场发挥。” 全场寂静。 大约几秒后,叶清第一个鼓起掌来:“我赞成!” 第184章 她知道,她赢了 观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激动起来,啪啪地鼓掌声不绝于耳。 陈畅有些懵,看向了台下的导演,见那边竖起一个打勾的牌子,便知道导演组是同意了。 “没想到还能这么玩。”陈畅看向傅玟,“不知道傅玟同意吗?” 傅玟:…… 看着满场鼓掌的观众,看着导师期待的表情 ,看着导演组举起来的“√”,她还能说不同意吗? 嘴角向上拉了拉,傅玟道:“其实我是认同规则的,但小孟非要比,那就比吧,就当是娱乐了。” · 候场室里,看着大屏幕上的影响,有人发出了一声嗤笑:“这不是自取其辱吗?但凡有眼睛的看了刚才的片段都不会觉得傅玟能比得过孟摇光吧?” 下台时还满脸笑意的郑一一此时已经敛了笑容,目不转睛看着屏幕,她淡淡道:“那也说不定,傅玟姐经验还是够的,刚才的确太收着了,而孟摇光又早有准备,她一时比不过是正常的。” “是吗?”那人又笑了一声,带着明显的不怀好意,“那你觉得如果是你跟孟摇光演对手戏呢?提前做好了准备的话,你有自信能赢过她的叶桑吗?” 郑一一朝那边看了一眼,那是个来玩票的大小姐,演技不行,但家里够有钱,凭着真性情和白富美人设也圈了不少粉,算是个腥风血雨的二线小花。 收回视线,她淡淡笑着说:“叶桑这个角色层次那么丰富,谁演谁占便宜,要比的话,我肯定也要演叶桑才公平啊。” “哦?那你是觉得自己演叶桑的话就能赢过她咯?” 接二连三的纠缠终于让郑一一不耐烦起来,她敛了笑容,不咸不淡道:“是,当演员的这点自信都没有,还当什么演员。” 那女人顿时噗嗤一笑:“那我可跟你不一样,我不但觉得自己绝对演不过她,我还觉得你也绝对比不过她。” 郑一一:…… 她回头冷冷看了那人一眼,后者耸了耸肩,终于闭嘴了。 而屏幕里,傅玟已经出题了。 · 《流云》 这个剧名刚出来,台下便有人发出了嘘声,傅玟顿时红了脸,只当没听见。 倒是叶清听到观众的嘘声,便小声问了工作人员怎么回事。 “这是傅玟的成名作,是一个校园加家庭伦理的电视剧,傅玟在里面演女主,她就是凭这个角色走红的。” 叶清闻言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傅玟一眼。 · 傅玟选取了一个张力颇大的片段,这片段里只有两个角色,一个是女主,一个是女主同父异母的妹妹。 妹妹的母亲因意外事故从楼上摔下来去世了,姐姐刚从楼上走下来,妹妹正好目睹这一幕,误会以为是姐姐把母亲推下来的,两人原本还算不错的感情从此时开始断裂走向陌路。 这部电视剧当年之所以能火,是因为女主走的是反灰姑娘套路。 若说妹妹是半路被捡回来的灰姑娘,那么女主就是灰姑娘的姐姐,独立又冷血,但却并不苛待妹妹,甚至偶尔会反差萌的悄悄关心妹妹,是个很有魅力的角色。 而对比起来,妹妹就是这些年早已被大众审美所抛弃的传统灰姑娘,而且后期还因为毫无证据的误会而黑化了,由一朵小白花成了恶毒女配,这部剧播出这么多年,观众最讨厌的女配里至今还有她的席位。 “你想演哪个角色?”傅玟捏着资料道,“我对剧本比较熟悉,演哪个都可以,所以这次还是你先选吧。” “叶桑可不是我自己选的。”孟摇光轻而易举听出她的潜台词,淡淡道,“是你自己让给我的。” 在傅玟僵硬的表情中,孟摇光扫了一眼台词,淡淡道:“那这次我让你吧,女主给你,我演妹妹。” · 两人在后台准备的时候,前面演播厅已经播放了一遍原片段。 在原片段中,妹妹进门后便看见了母亲躺在大厅的尸体,她赶过去一顿歇斯底里的哭泣后,抬起头就看见了正从楼梯上匆忙下来的姐姐,对上妹妹的眼神姐姐一顿解释,妹妹却很快陷入了“我不听我不信”的崩溃状态里,导致后期整个演播厅里都充斥着妹妹的尖声哭泣。 这样的衬托之下,姐姐站在那里紧握拳头眼神复杂又隐忍的样子就显得格外让人心疼了。 片段播完后,两人的角色分配出现在了大屏幕上。 傅玟饰姐姐,孟摇光饰妹妹。 这角色一出来,观众席顿时便窃窃私语起来。 “这傅玟也太占便宜了吧?原本就是她演的,这次考临场发挥她居然还演这个?” “那又怎么样?孟摇光演叶桑不也很占便宜?” “不管角色是什么,还是靠演技说话为好……” 嘈杂之中,幕布被缓缓拉开,露出躺在地上的一具人偶和不远处的旋转楼梯,这就是背景了。 演出开始,观众席的灯光暗下来。 换了身校服的孟摇光背着书包走出来,她手里捏着一个小玩偶,走路时还一踮一踮的,看得出来心情很不错。 这又是一个和叶桑完全不同的少女,同样是黑发披肩,她看起来却温柔又明亮,没有一点阴霾的样子。 然而这样雀跃的状态在踏入“大厅”的瞬间止住了。 她并没有第一眼看到那具尸体,只是余光触碰到了一些蔓延出来的血迹——她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快乐与雀跃仿佛在她身上被按下了暂停键。 缓缓抬头看来的过程中,那张脸上的笑意在不断消退,直至将那具尸体彻底映入眼中时,她的脸已经完全苍白下来,乌黑瞳孔机械的缩紧,却死死锁住那片血迹里的尸体。 不需要配音,可人人都能从这表情里听见她世界坍塌的声音。 几秒钟呆滞的停顿后,她缓缓走向那具尸体,整个人似乎一下变成了不会走路的婴儿,摇摇晃晃,手指也慢慢颤抖起来,直到她彻底走近,看清了那张脸,她的腿一下软了,砰地一声跪倒在了血泊里。 “妈……”苍白的嘴唇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呢喃:“妈妈?” 这一声颤抖的、仿佛不敢置信的、脆弱得一碰就碎的低语,让台下的不少人瞬间红了眼。 叶清靠上椅背,左腿叠到了右腿上,恢复了一派轻松的表情。 她知道,她赢了。 第185章 面见 最终结果不出叶清所料,这一次除了田克和少数两个专业评审之外,其他人全投给了孟摇光,于是孟摇光以更加压倒性的优势获得了晋级资格。 最后的评审阶段,傅玟几乎完全不在状态,甚至直到两人都下了台,她都还处在“我居然一轮游了”的恍惚之中。 一阵脚步声传来,是郑一一从候场室出来了,她走过来握住了傅玟的手,脸上浮现担忧:“师姐你还好吧?” 傅玟抬头看她一眼,这才回过神,立刻转头看向了走在她身后的孟摇光。 只顾着自己走路的孟摇光被她这一猛回头吓了一跳,却也只顿了顿脚步,点了下头就准备走过去了,可傅玟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她伸手拦住孟摇光,眼睛死死盯着她:“你什么后台?能拉动叶清为你说话?” “……”孟摇光看她一眼,困惑道,“你演技烂成那样,还觉得我需要找后台才能淘汰你?” “……”傅玟被噎得半死,气得脸都红了,“你说什么?!” “不光是我,你的小师妹也能轻易把你淘汰吧。”孟摇光视线转向郑一一,后者原本正沉默握着傅玟的手,此时闻言一顿,挑眉抬起头来。 两人目光相对,孟摇光没什么情绪地笑了笑:“郑小姐,你心里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你可别乱说话,师姐演技很好。” “比我还好吗?”孟摇光笑起来,“所以你也觉得,我是靠后台拉拢了叶清老师和其他所有人,才能赢下来的吗?” 郑一一一时哑然,她此时赶着出来本就是另有目的,却没想到被孟摇光拉进了战局之中,此时她若点头承认孟摇光比傅玟演技好,就是当面树敌,毁了傅玟这条人脉关系,但若她要直接站在傅玟这边,那就是承认叶清被收买,在这到处都是摄像头、谁也不知会不会有第三只耳朵的地方,她哪里敢开这个口,一时间竟卡住了。 “你瞧瞧……”孟摇光却并没有非要一个答案,只含笑看向傅玟,“你师妹都为难起来了。” “还是别丢人现眼了,赶紧回去修炼演技吧。”孟摇光一点不留情面,唇角弯弯,讽刺意味十足地叫了声前辈。 她迈步从两人身边走过,经过郑一一时微微侧头,附耳轻笑了一句:“辛辛苦苦赶出来,没让你看成热闹,真是不好意思了。” 郑一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孟摇光却再没看她们一眼,径直回到了候场室。 这次回来,她能明显感觉到所有人的态度都改变了,不复之前懒得搭理新人的态度,许多人都开始和她搭话,孟摇光并不拒绝这些搭讪,但却也不会热情回复,只做到了基本礼貌而已,久而久之,那些人感知到她并没有要抱团交好友的想法,也就无趣的散去了。 倒是不久后重新回来的郑一一,很快就和几个前辈聚到一起有说有笑,看起来倒是很有人气。 孟摇光收回视线,瞥了一眼屏幕中两个人蹩脚的演技,低头开始玩起手机来了。 她并没有看到,角落里有台摄像机,从始至终都紧随着她转动着,此时她心不在焉的样子,自然也都被收进了镜头里,让镜头背后的小姐姐勾起了嘴唇。 “名不见经传的小新人在四面都是前辈的环境里,还是谦逊谨慎一点为好啊,否则一不小心,就要成为我们节目的头条热搜了。” 她摸了摸下巴,鼻梁上的眼镜反射出屏幕的光,叫人看不清眼神。 · “啊——切!” 孟摇光打了个喷嚏,后面的江潮舟愣了一下:“感冒了吗?” “没有。”孟摇光摸了摸鼻子,“只是呛了一下。” “我去接杯热水,你先下楼。” 江潮舟没等孟摇光开口阻止便拿着保温瓶跑走了,孟摇光看着他的背影一阵无言,最后只得抚了抚额,自己往电梯走去了。 录制刚结束,时间已经到了傍晚,她中午吃了电视台准备的工作餐,现在早就饿了,只想赶紧回家吃点东西…… 思绪到这里突然打了个结,孟金枝在时,每天都会精心为她准备一日三餐,现在她回了孟家,只怕热菜是没有了……不知道还有没有零食供她填饱肚子。 这么想着,她转过拐角,抬眼便看见了不远处落地窗边正在对峙的两个男人。 · “现在录制已经结束了,你还想找什么理由阻止我?” “啊……非得要理由吗?不想让你见就是不想让你见。” “陆凛尧,我的家事轮不到你来管吧。” “没想管你的家事,我只是在管我的学生而已。” “……” 林方西视线一偏,看到了不远处停住脚步的孟摇光,他神情一顿,原本满含冷漠的神情不由自主缓和下来,露出了想要靠近的姿态。 陆凛尧看着他的表情都不需要思考就知道身后是谁,他当即往后退了一步,再次挡住了林方西的去路。 “陆总!” 满是怒意的声音顿时引来了不少人的视线,不等孟摇光整理好心情,不想让人发现陆凛尧在这的冲动主导了她的思绪,没等考虑清楚她便迈步上前,很快来到了两人面前。 没有多看林方西一眼,她抬头看向背对她的那个男人。 带着口罩和帽子,茶色眼睛在阴影中往下瞥来,对上她的视线,轻轻弯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的综艺初秀啊。”陆凛尧漫不经心的笑,还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还不错,没给陆老师丢脸。” “……”林方西额角蹦出了青筋。 孟摇光却有些慌张,她拿下陆凛尧的手,往四周看了一眼,果然见到不少路过的人在看他们。 “别呆在这儿了,待会儿被人认出来。” 她拉着陆凛尧就要走,却被林方西一把拉住了胳膊。 “摇光。”林方西已经忍到极限,此时开口时却还是尽力温和了语气,“你不打算和我聊聊吗?” 孟摇光停住脚步,转头看他,眼神平静而疏远,良久才道:“聊什么?” “关于你这些年的生活。”林方西定定看着她,“还有,为什么不早点回家。” “要聊也不是在这里。”陆凛尧一把将孟摇光扯到自己身后,视线冰凉,“林总虽然不是娱乐圈的人,但托这张脸所赐,这栋楼里应该没几个人不认识你吧?你想让她刚出道就顶着和林总拉拉扯扯的绯闻上热搜吗?” 没有再等他回答,陆凛尧揽过孟摇光的肩膀,转身就进了电梯。 第186章 想去的地方 “你想跟他聊吗?”陆凛尧低声问。 孟摇光回过神来,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看着门外正在朝这边走来的林方西,陆凛尧弯了弯嘴唇,抬手按住了关门键。 于是没等林方西彻底走近,那扇金属门便在他们之间缓缓合拢了,看着林方西愣住的脸在门外消失,陆凛尧愉快地露出一个笑。 接着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孟摇光,见后者似乎在出神,定定的看着前面也不说话,他想了想,抬手揉了揉她的长发。 “要我请你吃饭吗?” 孟摇光闻言抬头,对上男人低头看来的笑弯的眼睛。 “看在你今天表现不错的份儿上。” 两人对视良久,直到下行的电梯到达一楼,叮的一声开了门,她注视着陆凛尧,点了点头。 “能去我想去的地方吗?” 正要往外走的陆凛尧怔了一下,笑起来:“当然。”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电梯,直到上了陆凛尧的车,孟摇光才想起来给江潮舟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先走了。 “你去哪儿?” 少年在电话里问她。 “临时有约。”她不打算说太多。 “那你今晚还去我家吗?” “不去了。”孟摇光皱了下眉,昨天本来就是事出突然,要不是江妈妈突然来了店里,她估计也就在馄饨店里猫一夜了,“帮我跟你爸爸妈妈道谢。” 爷爷那里是不用说谢谢的,比起孟家比起江家,她和爷爷才是真正的家人。 · 挂了电话,江潮舟拿起接好热水的杯子,叹了一口气,刚要起身离开,却突然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刚才怎么没见你啊?”一个打扮时髦妆容精致一看就养尊处优的年轻少女坐在沙发里看着她:“你是来迟的演员,还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江潮舟奇异地往四周看了看,见周围没别人才确定她是在跟自己说话。 收回目光,他眉目冷淡地拧好瓶盖,起身往外走去。 年轻少女嘿了一声,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傻眼:“一小透明还敢不搭理我。” 江潮舟走出房门,脚步没停,他经过的门边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演员休息室]。 · 孟摇光已经在车上傻坐了五分钟了。 今天是私人行程,没要王茂跟着,陆凛尧是自己开车来的,他第一时间把车驶离电视台后就问孟摇光要去哪吃,孟摇光却半晌答不上来,陆凛尧就干脆把车停在了附近的一个公园边上。 “想不起来就慢慢儿想,反正也不着急,饿了车里有吃的。” 孟摇光想去一个地方,但真记不清楚那地方叫什么名字,只好拿出手机搜索。 [鸦海市游乐场] 搜出来大大小小有五个。 她努力从自己的记忆里去搜寻那模糊至极的印象,却始终记不起那到底是哪个游乐场,也记不起到底叫什么名字。 搜了半天没搜出结果,她才问道:“市区里最老的游乐场是什么时候建的?” 陆凛尧愣了一下,他并不在鸦海市长大,对这些也不太熟悉,便干脆打给了王助理。 “最老的游乐场?问这个干嘛?”正在外面逍遥快活的王茂对他这种假期还要联系的行为十分不满,一边抱怨一边飞快地查了一下,“三十五年前,海星游乐场,怎么了?” 孟摇光发现这么问找不到结果,便换了种问法:“十二年前市区里最大的游乐场是哪一个?” “你这问题不是为难我吗?!”王茂嚎了一声,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小孟?你怎么也在?” 他很快明白过来电话对面是什么情况,音量一下就拔高了:“你们俩怎么在一块儿?还要一起去游乐场?搞什……” “查到结果告诉我。” 没给他说完话的机会,陆凛尧一句打断,直接挂了电话。 等了两分钟后,王茂发来了消息。 [海星游乐场] 随后还附带一大段语音,陆凛尧没点开,直接关了手机发动车子,跟着导航走了。 · 那游乐场就在市区内,他们只用了十几分钟便到了。 隔着窗户看到外面的人流,孟摇光才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你不能来这吧?” 刚把车熄火的陆凛尧眉梢一抬:“我怎么就不能来这了?” “人这么多……”孟摇光一下懊恼起来,“被人发现的几率很大的,到时候肯定给你添麻烦。” “我又不是没有准备。”陆凛尧倒是不放在心上,他戴上口罩和帽子,接着又从车里摸出来一副黑框眼镜戴上,他还掏了个口罩丢给孟摇光。 “越是这样越是显眼吧。”孟摇光有些后悔,“算了,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来都来了,别磨蹭。”陆凛尧率先下了车,到孟摇光这边拉开了门,朝她伸出了手,他微凉的音色带着笑从口罩底下传出来,有点闷,“刚好让你见识一下,我最精湛的演技其实不是在镜头底下炼出来的,而是在人群里。” 孟摇光愣愣地看着他的手,半晌才把手放下去,刚跳下车便赶紧松开了,眼神还一个劲儿往四周瞅,深怕别人发现身边杵着个超级巨星。 陆凛尧看着她直发笑:“你再这么下去人家该怀疑我们做贼了。” 他拖长了音调,懒洋洋的:“你看看我。” 孟摇光这才收起点紧张,转头朝他看去。 无论在何处都散发着巨星味儿的陆神,此刻并不藏着掖着,他身体放松,背脊有点驼,手揣在兜里,虽然身量很高但因为整个人都散发着颓丧气息而变得并不起眼。 就像任何一个难得来一次游乐场的社畜一样,即便玩耍时间里也无法挺直腰背精神抖擞,让人根本不想多看一眼。 孟摇光看着他有点傻眼,却见男人在帽檐底下冲自己弯了弯眼睛:“怎么样?不会有人认出来吧?” 这眼睛一弯,那股属于陆凛尧本身的气质才在孟摇光的视线里扩散开来,可除了她之外,四周依旧无人会往这里多看一眼。 这就是影帝吗? 孟摇光突然又对演员这个职业有了新的认识,对陆老师自然也是更加的肃然起敬。 眼见她的眼神越来越尊敬,根本不想真的跟她处成师生关系的陆凛尧不得不打断了她。 “别傻站着了,好不容易找到地方,赶紧进去吧。” 等他们走进游乐场,身后远远跟着的一辆车终于缓缓停在路边。 车窗被降下来,露出林方西面无表情的脸。 开车的秘书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问道:“我们的人也进去了,要一直跟着吗?” “跟。”林方西冷冷道,“他们干了什么全都要告诉我。” “是。” 片刻,手机铃声突然打破了凝滞的气氛,林方西低头看一眼,接了起来,听完那边的话后,男人凛秀的眉峰微微挑起,露出一个不带善意的冰凉的笑来:“终于来了?” 挂掉电话,他吩咐道:“回公司。” 第187章 游乐场 夜色初降,街上华灯如海。 在浅湾区最高的那栋写字楼顶层,林方西松开领带走向办公室,经过秘书室时有人起身弯腰:“林总,有客人在休息室等您。” 林方西余光都没有动一下,径直走进办公室,留下一句冷冷的“让她进来。” 办公室随着开门声亮起了灯,林方西却反而伸手将开关按掉了,于是整个房间就只剩下落地窗外投进来的光。 夜空被城市灯光染成微红,林方西踏着那光走到桌子后坐下了,身体疲惫地后仰,手臂挂在扶手上,眼睛望着昏暗中的天花板,不知道想些什么。 直到门被推开,有人缓步走到桌前,冷淡叫了声林总。 他身体没动,只眼睛向下一瞥,立即露出个笑来,嘲讽从眼底溢出,不加半点掩饰:“虽然猜到了,但没想到真的是你。”他直起身,手肘放上桌,撑着下巴玩味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你还真是一条好狗,十多年过去了,还这么忠心耿耿的为孟家操劳着呢。” 靳风并不搭理这奚落,只冷冷看着他。 林方西似也懒得多说,随手一指:“虽然不是我想见的人,但想必你也带来了我要的答案,坐吧。” 他靠回椅背:“不过孟金枝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爱逃避呢,当初摇摇刚走丢的时候,我就连想找她问个话都问不了,没想到十二年过去,她还是没变。” “她只是不想见你,外加有关摇摇的事,她了解得并不如我清楚。”靳风终于开口了,语气疏离,不卑不亢。 林方西轻轻眯了下眼,稍稍勾起嘴唇,神情却十分冷淡:“既然如此,那我就听你说说吧……你是什么时候找到摇摇的?” 虽然他已经得到了部分情报,但他还是想听靳风完整的说一遍。 而靳风看着他,久久的沉默后,他才缓缓开口:“在此之前,我想先问问你,既然已经找到摇摇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林方西眉尾一挑:“我自己的女儿,当然是接回林家……总不能让她继续跟着孟金枝这样不合格的母亲一起生活吧?” “……”靳风脸色倏然变了,眼中全是冷冷的怒意。 林方西却一点没放在心上,反而笑了起来:“怎么?我说错了?摇摇不怨她妈妈,全是因为她心地太柔软太善良,但我不行,我忘不了她犯过的错,而最重要的是,她至今连该有的认错态度都没有,除了逃避,她孟金枝还会什么?” 靳风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勉强保持平静:“有一件事一直没告诉你……”他睁开眼,直视着林方西,道,“孟金枝当年之所以拒绝见你拒绝见警察,是因为她当时已经完全没有了自理能力。” 林方西微抬下巴:“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靳风冷冷道,“她精神上出了问题,几乎已经彻底疯了。” 林方西愣住了,而靳风还没停,他很快抛下了第二个炸弹:“找到摇摇后,我不光是瞒着你,我连金枝都瞒着,因为她的主治医生判断她不能接受大的精神刺激,还因为……摇摇失去了七岁以前的记忆。” “两年前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是谁,也根本不想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太需要钱,我们只怕至今都找不到她的下落。” · 这的确是一家很老的游乐场,即便中途翻新过,但很多角落里却依旧能看出陈旧的痕迹。 孟摇光领着陆凛尧走在人群中,从一个设施找到另一个设施,一直东张西望着,却始终没有找到似曾相识的地方。 陆凛尧一路看着她,即便肚子已经饿过一轮了也依旧没有出声提醒,直到游乐场高处的钟声响起,提示已经八点整了,孟摇光才猛地回神。 她转头看向陆凛尧,眼神还有点懵,半晌才问:“你饿了吗?” “还好。” “我们先找地方吃饭吧。”孟摇光说着便朝四周望了一眼,“不知道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陆凛尧早就看出她根本不是想来吃东西,闻言也没有意外,只跟她一起找餐厅。 路上经过一家卖馄饨的路边摊,孟摇光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许多,余光多瞟了好多眼,陆凛尧看在眼里却并未声张,直到眼见着她收回目光就要直接走过时,他才忍不住笑了一声,快走两步一把拉住了孟摇光,待对方回头看向自己时,陆凛尧便朝那小摊上扬了扬下巴:“不是想吃吗?为什么要走?” “……你能吃这种东西吗?” “这种东西是什么东西?普通人都能吃,我为什么不能吃?” 陆凛尧拉着人走回小摊前,先旁观了一下别的客人点菜,轮到自己的时候便如同每一个经常光临的熟客一般开了口:“两碗二两馄饨,一个加辣椒,另一个不要香菜。” “你还记得我吃辣椒?” “一起吃了几个月的工作餐,我当然记得。” 两分钟后,陆凛尧提着装馄饨的塑料袋,转头对孟摇光道:“这里人多不能取口罩,我们找个人少的地方吃。” 他说完便拉着孟摇光走起来,跟着她小跑了两步后,孟摇光视线转向高处,乌黑瞳孔里映出一个高大的摩天轮。 走了好一会儿后,孟摇光拉了拉男人的袖子,待他停下脚步转头看来时,抬手指了指那个摩天轮。 “那上面肯定没人看到。” 陆凛尧朝上望了一眼,又低头去看孟摇光,少女眼睛乌黑如同琉璃,看不出有任何的杂念,似乎的确只是为了避开人群才会指出这个目的地。 口罩下他无声一笑:“行,那就去那儿吧。” · 馄饨盖子被打开,虾仁和高汤的香气扑鼻而来。 孟摇光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筷子,小心吹了一下,才往嘴里送了一个馄饨,嚼了半晌咽下去后,她点评道:“不如我爷爷做得好吃……但也还不错。” 陆凛尧没她那么小心,坐在这样逼仄的地方,他吃东西的姿态反而随意了许多,不似在人前那么优雅,却别有一分潇洒在里面。 摩天轮的门已经合拢,他们所在的这个小小车厢正在缓慢升高。 孟摇光一边吃着馄饨,一边往窗外看去。 人群在她的瞳孔里渐渐变得遥远,沸腾嘈杂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也都逐渐变得模糊,她看着看着,却反而在这种不清晰中找回了一点熟悉感。 第188章 我是受害者 “你知道林家的情况吗?” 突然的发问让陆凛尧暂时停止了进食,他抬头看向对面的孟摇光,却见对方并没有看着自己,只是望着渐渐变高的窗外,眼瞳里映着一片模糊的灯火。 咽下嘴里的馄饨,他问:“你想知道他家的什么情况?” 孟摇光目光动了动,终于落在了他身上:“家庭情况。” “林家是大家族。”陆凛尧清了清嗓子,把碗放在了一旁,“他们祖上本是皇城的权贵,后来为了避祸下海经商,从皇城迁来了鸦海,这么多年已经发展成了商业巨头,至于林家内部,分支无数,纨绔子弟也很多,但嫡系人少,这一代只有林方西一人。” “林方西大概二十三四岁接手家族企业,他的妻子是由他父母安排的另一位集团千金,这么多年林方西风流债无数,但并没有闹出私生子女来,传闻他极少回家,但每每出席重大宴会都会带着妻女……她的女儿你也见过了,林半月,早早就进入了娱乐圈,虽然没有演技,但靠着人设和资源,还是堆成了一线。” “大概就是这些,我以前从不关注林家的八卦,所以知道的也不多。” “那你知道,林半月今年多少岁吗?” 陆凛尧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她分明揣在兜里的手机,又看向她捏着筷子明显有些用力过度的手指,想了想还是拿了自己的手机搜索。 “百科上写着十八岁,她是在冬天出生的。” “十八岁,比我小。”孟摇光喃喃着,不知想些什么,突然放下碗,把全身的兜都翻了一遍,最后颓丧地垂头,“没带身份证。” “要身份证干什么?” “我忘了我生日是什么时候。” “不是11月x日吗?”陆凛尧道,“那天正在拍摄,你下工就去找你爷爷庆祝了。” “那不是真正的生日。”孟摇光顿了顿,拿出手机给靳风打了个电话。 那边响了两声才接,靳叔的嗓音在一片安静中温柔地响起:“摇摇,怎么了?怎么现在给我打电话?我听说你今天表现很好,吴宪还专门跟我夸奖你了。” “还好吧。”孟摇光并不想谈这个,她直奔目的道,“靳叔,我的生日是哪一天来着?” 靳风闻言忍不住笑起来:“你怎么连这个都不记得,我也给你过了两次了啊。” “……” 见她不回答靳风也不强迫,笑道,“是七月七日,情人节,很好的日子。” “知道了。”孟摇光正要挂电话,突然想到什么,又问,“靳叔,你现在在孟家吗?” “……没有。”他语气里的笑意散了很多。 孟摇光愣了一下:“那你在哪?” “……” 孟摇光一向是个敏锐的人,见他不答话便很快想到了一个结果。 “你去见林总了?” “……” “……看来真的是需要给他交代的情况,也真的是需要害怕他对孟家做什么的情况。”放在腿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捏紧了,孟摇光嗓子有些发梗,声音却还是很低,“靳叔,为什么不是她亲自去?” “……摇摇。” “靳叔,她会给我一个交代吗?”孟摇光喃喃地问,“不管是我的出生,还是十二年前我为什么走丢,我会有得到答案的一天吗?不是由你们告诉我,而是由她亲口告诉我的答案,会有那么一天吗?” “会的。”靳风语气很重,仿佛是在咬着牙回答,“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孟摇光弯了下嘴唇,瞳孔却黑如深渊:“可惜我未必会愿意等。” “我很失望,靳叔。” 在说出更多难听的话之前,孟摇光猛地挂了电话。 她在玻璃窗上看见自己的脸,苍白的,眼眶发红却发涩的脸,还有,正平静注视着自己,不带一点好奇与探究的,来自陆凛尧的目光。 她缓缓转头看去,看着那双茶色琉璃般的眼睛,心里堵塞了好多年的情绪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般的,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毫不设防地开口:“林方西可能是我父亲……不,他应该就是我父亲。” 陆凛尧嗯了一声,语气温和,就像任何他戴着面具时的样子:“我猜到了。” “可我宁愿没有父亲。”孟摇光喃喃地说,“在知道孟金枝是我妈妈之后,我一直以为我的生父已经死了,可我没想到他不但活着,还有妻有女……我不想当林方西背叛婚姻的证据,也不想做孟金枝插足他人的恶果。” “你还不知道真相,不是吗?”陆凛尧轻缓地说,“你刚刚也查过了,林半月比你小,你未必是婚外情的结果。” “就算不是婚外情,我也是不该出生的孩子。”孟摇光语气冷漠机械,“没有婚姻就不合法,只是个见不得光的孽种而已。” “……”陆凛尧一时无话,片刻后他倾身按住了孟摇光的肩膀,直到她抬头看着自己,才盯着她的眼睛道,“生命没有应不应该,何况你的降生并不由你自己决定,你也绝对不是孽种。” “可我的存在势必会给林半月和她妈妈带去伤害。”孟摇光死死看着他,瞳孔里没有情绪,“对她们两人甚至更多人来说,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错的……我不想当出轨男人和小三的孩子。” 少女的眼眶越来越红,却始终没有一滴泪掉下来。 陆凛尧用力捏住她肩膀:“你还不知道全部的真相,不要轻易给自己定罪,何况就算有罪也不是你的罪,犯错的人不是你,是你的父母,你只是受害者而已。” “……”孟摇光无声片刻,“你说得对,我是受害者。” 她牙关轻轻咬紧:“我是受害者。” 泪意逼上眼眶,她猛地转开了头,看向了窗外模糊的夜景。 不知不觉中他们这一格车厢已经升得很高了,高到足以看见整个游乐场,那些在闪烁灯光穿流的人群都尽收眼底。 看着下方,孟摇光慢慢说:“十二年前,我在这个游乐场里走丢了。” 陆凛尧缓缓松开按着她肩膀的手,坐回了原位。 孟摇光吸了吸鼻子,重新拿起放在座位上的馄饨,陆凛尧见她还要吃,抬手挡了一下:“都凉了大半了。” “还热着一小半呢。”孟摇光抬起头看他,笑了笑,眼底尚还含着一层没有落下来的水光,映着窗外的灯色,模糊又晶莹,如同雨夜的玻璃。 “你不知道,这样一碗冷掉的馄饨,对以前的我来讲,是过年才能吃到的东西。” 陆凛尧动作一顿,他看着那双剔透的眼睛,慢慢收回了手。 第189章 无论时间,无论地点 他们的格子升到了最高点,孟摇光的馄饨也吃完了。 抬起头看见对面男人也刚吃掉了最后一个馄饨,她动作一顿,道:“不喜欢的话不用吃的,这只是我的个人习惯。” “不浪费粮食是好习惯。”陆凛尧看她一眼,“何况谁说我不喜欢了?” 孟摇光便收回视线,喝了一口微凉的汤,皱了皱鼻子放到了一旁。 陆凛尧也放下碗,转头看向窗外,下方繁华明亮的夜景映入他茶色的眼瞳,仿佛蒙了一层流光溢彩的玻璃纸,凝视了良久后,他突然叫了一声:“孟摇光。” 孟摇光抬头看他,陆凛尧却没有回视,依旧望着窗外,他低声说:“不要逃避。” “如果有想知道的事,就去找到答案,就算在你猜测的结果中,每一个答案都会让你痛苦,也不要因此而害怕和逃避,那样是没有结果的。” 低缓温柔的男声在密闭的空间里轻轻响起,像朦胧的梦境般包裹了愣住的孟摇光。 “出现一个麻烦,就去解决一个麻烦,出现一份痛苦,就去抚平一份痛苦,人只有这样才能好好活着,就算你因为害怕而逃避,这些东西也不会被时间解决掉,它们只会被积累起来,在你心里越堆越多,直到有一天彻底将你压垮。” 他转头看着孟摇光,眼睛好像平静深邃的海:“我今天带你逃跑,不是支持你逃避,而是想要你在头脑更清醒的情况下去面对,只有这样你才能继续往前走。” 直视着孟摇光的眼瞳,他缓缓问:“你听懂了吗?” 孟摇光怔怔地看着他,好半晌才道:“我……看起来像是在逃避吗?” 陆凛尧点头。 “……”孟摇光咽了咽喉咙,怔怔收回视线,“原来……我是在逃避啊。” 她脑海里浮现昨天自己在孟宅离开时的情景,以及方才从林方西眼皮子底下消失的模样……还有,方才在通话中自己对靳风的质问。 “为什么不是她亲自去?” “我很失望。” 自己亲口说出的话言犹在耳,身上的力气突然被耗尽了一般,孟摇光的肩膀垮下来,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蜷在腿上的手指也渐渐捏紧,她甚至笑了一下:“难怪我是她女儿……原来我们都一样。” 抬眼盯着陆凛尧,她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我应该去找他吗?我是不是应该找他问答案?” 她第一次在旁人面前表现出如此的脆弱和茫然,陆凛尧注视她的双眼,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微微笑了笑:“我不知道。” “你应该问你自己。如果你想知道答案……或者迟早会知道答案的话,就算把时间延后,也不会带来好处的。”他像一个真正的老师,语气轻缓温柔,“这世上所有事情都是如此,如果逃避和拖延无法让你舒服的话,不如早一点面对。” “或许那个答案会让我崩溃。”孟摇光很清楚自己的底线在哪里,她可以坦然面对已知的所有伤口,她一点都不害怕被人知道她曾是个落魄可怜的乞丐,可她绝对无法接受自己是背叛结下的果实,也绝对无法忍受自己是出轨者和小三的孩子,那将会抹杀掉她至今活着的全部意义——如果一个人连出生都代表着错误和罪过,又怎么能坦荡地活着呢? 即便无数人都会说“孩子没有过错”,说“一个人的出生是不由自己决定的”,她也依旧无法接受。 比起当乞丐,比起被拐卖,比起那么多年的折磨和煎熬,这才是真正的当头棒喝,是对她来说最可怕的最悲惨的可能。 黑色眼睛里盈满了摇摇欲坠的不安和强自压下的害怕,陆凛尧望进那些情绪里,眼神依旧平静不起一丝波澜。 他弯了弯嘴唇,稍稍倾身靠近她,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你有十九岁了吧?” 他说:“成年人总会有崩溃的瞬间的,就算逃避也无法真正避免,因为事实就在那里,无论你多不愿意接受,它都不会因为你的意愿而改变。” 深吸了一口气,男人近距离凝视她的眼睛:“如果崩溃的话,就来找我吧,我会安慰你的。你不是我的粉丝吗?我的安慰,对你来说应该还是有用的吧?” 想了想,他低头在自己身上找了一圈,从衣兜里掏出一张蓝色丝绸手帕,半跪下来系到了她细瘦的手腕上:“这个就当是使用券了,给你一次免费支使我的机会,无论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只要你带着它来找我,我就抛下一切陪着你,直到你觉得好了为止。” 孟摇光低头怔怔盯着手腕上的丝帕,又看向陆凛尧:“那……如果你正在工作呢?很重要的绝对不能翘班的工作?” “我说了,无论时间,无论地点。” “那如果……你正在陪家人陪女朋友呢?” “无论时间,无论地点,无论我身边有什么人。”陆凛尧笑了笑,“还有,我没有女朋友。” 孟摇光望着他的眼睛,半晌才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伸手按住手腕上的丝帕,“对我这么好?” “……”陆凛尧沉吟片刻,低头微微笑起来,“大概是因为……你让我……”他又抬眼看着孟摇光,瞳孔定定的,目光却没有重量,像一束月光或者夜色落在湖面,带着欲语还休的温柔,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你是我学生吧。”他退后一步,坐回位置上,“不光是学生,还是合作对象,大约也算是朋友?” 缠绵暧昧的气氛一扫而空。 孟摇光按着丝帕问:“你对朋友都这么好吗?” “当然不是。”陆凛尧笑笑,“我这个人很挑剔的,所以你应该感到荣幸。” “的确很荣幸。”孟摇光嘀咕了一声,最后别开头,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陆凛尧观察着她,哼出一声浅笑来:“还挺别扭,刚才一脸失落的不是你了?” “我没有一脸失落。” “那就是一脸难过?” “……”孟摇光很烦地撩了撩眼皮,做出专心看风景的样子,不再跟他说话了。 第190章 游戏 从摩天轮上下来后,孟摇光打了个哈欠,陆凛尧见她困了,便说要送她回去。 结果在车上坐了好几分钟,孟摇光才终于做了决定:“回幸福里。” 看着孟摇光对他挥手,陆凛尧把车窗降下来:“别忘了每日锻炼,今天时间晚了,不用太久,跑步二十分钟就行。” 孟摇光:…… “今天还要跑啊?” “不然呢?”陆凛尧在方向盘上撑着脸看她,“你还想拿伤心当借口偷懒吗?” “我没有伤心!” “那就更不能偷懒了,二十分钟已经很便宜你了。” “……你到底是我的表演老师还是我的健身老师啊?” “不可以都是吗?”陆凛尧笑了一下,“能者多劳这个道理我一向很明白。” “……” 孟同学最终还是拗不过陆老师,答应之后垂头丧气地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陆凛尧自言自语:“笨蛋……如果有很多伤心的事的话,没有健康的身体是撑不下来的。” 那个纤瘦的背影在视线里彻底消失,他发动车子,驶离了幸福里:“虽然我更希望你高兴的事多一些……” 开了大约几分钟,他的手机响起来,来电的是王茂,刚接通车厢里就填满了他的大嗓门。 “你是不是带孟摇光约会去了?!!” “……严格来说算不上约会。”陆凛尧思索了一下,“不过,从形式上来讲,勉强也够得上吧。” “你是不是疯了?!”王茂崩溃道,“想约会什么地方没有?你名下那么多山庄度假村酒店还有各种娱乐场所,你怎么能带她去人流量上万的游乐场?!再不济你先把人清光了再带她去玩啊!” “我一生都在为成为一个温暖的资本家而努力,怎么能做出为了一己之私驱赶游客这种事呢?”陆凛尧倒是一点不急,懒洋洋地挠了下耳朵,“怎么?被人认出来了?我明明演得挺好的啊。” “倒是没有认出来,但是被人拍到发网上了!说像你!差一点就上了热搜,得亏被公关部及时发现撤下来了。” “那不就是没事儿吗?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 “我大惊小怪?”王茂听起来快气死了,“你知道你一旦绯闻缠身我会有多麻烦会被多少人骂吗?!公司里除了我和徐总又没人知道你的身份,我上司那么多,个个都把我当普通助理教训!我一点抱金大腿的福利都没享受到!” 他语气越来越委屈,听得陆凛尧险些笑起来。 “行了行了,这个月给你三倍奖金行吗?” “这还差不多。”王茂迅速变脸,接着又有些犹豫地问,“你今天带小孟去游乐场干嘛了?不会是表白了吧?” 陆凛尧想起自己没说完的那句话,弯起嘴角,“没有。” 王茂长长地松了口气,这口气还没松完,他听到了陆凛尧没说完的话。 “最多还只是心动的感情,没到需要表白的程度,何况她那么不开窍,只怕我现在表白也没什么用。” “……”王茂噎住了,“那你意思是还真想过要表白?” “差一点点,还好我忍住了。”陆凛尧笑着说,“就算真的是喜欢我也不会先表白的……哪有偶像先跟粉丝认输的道理。” “这种方面也要比赛?你当自己是在玩游戏吗?” “当然,活着本来就是一场游戏。” 他转了半圈方向盘,窗外夜景映在玻璃窗上,他轮廓完美的侧脸在光影间时隐时现。 轿车的远方,是离市区越来越远的僻静郊区,高速公路如同一张模糊的大嘴,正等着咽下这辆奔驰在夜风里的车。 · 叮的一声,感应灯亮起来,房间里空无一人。 小天狼星从角落里摇摇晃晃走出来,警惕地看着玄关处,直到嗅到熟悉的味道,它才放软了身上的毛,喵地一声撒开小短腿扑了上去。 孟摇光低头凝视扑到脚边的小猫,半晌后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吃得好吗?” 她问,又笑了一声:“还好有自动投食机,不然你跟着我这么糟糕的主人,早就饿死了。” 她抚摸的动作并不熟练,把小橘猫的毛发揉得乱糟糟的,但小天狼星还是很欢快地仰着头蹭她,依赖得要命。 孟摇光缓缓摸着她,抬起头看向被灯光照亮的起居室,一切都还维持着前天早晨离开时的样子,算不得很整洁,厨房里还有洗好的水果,一条准备要吃的鳕鱼被刮好了鳞片切好了块放在玻璃碗里。 那天来攀岩馆接她之前,孟金枝应该刚收拾好这些食材,准备接她回家后就开始做菜。 她们本该享有一顿平静又美味的晚餐的。 孟摇光低头,抓了抓小天狼星的脖子,干脆把它提了起来。 她提猫的手法也不够专业,可小天狼星依旧很温顺,缩着脖子,四只爪子都收起来一动不动,直到孟摇光把它放进臂弯里托着,它才喵地一声,喜气洋洋地在她小臂上蹭来蹭去。 孟摇光抱着它慢慢走到厨房,拿起那碗鳕鱼闻了闻,不知道还能不能吃,但本着不愿浪费的心理还是放进了冰箱里。 随手从果盘里拿了一个苹果,她窝进沙发里,一手撸猫一手吃苹果,直到慢慢啃完一整个苹果,才把小天狼星赶回了猫窝里,去换了衣服走进健身房。 · 不能逃避。 不要逃避。 不要像她一样。 从车上下来,孟摇光望着面前的茶餐厅,将昨晚陆凛尧说的那些话都在脑子里回想了一遍,才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今天没有综艺拍摄,她到长生诀剧组拍完了雪川的部分时间还剩下很多,便找陆凛尧要了林方西的电话,和他约了见面。 林方西本来说要他来安排见面地点,孟摇光拒绝了。 面对不熟的人,她更习惯自己掌握主动权,这样会比较有安全感。 这家茶餐厅客人不多,有很安静的包厢,她跟服务员说了名字便被一路带到了包厢里,推开门林方西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脚步一顿,走进去时面色平静,语气也平缓:“抱歉,我好像来晚了几分钟。” “没关系。”林方西听到声音的瞬间便转过了头,语气听不出异样,眼睛却盯着她纹丝不动。 直到她在对面坐下来,良久后抬起眼皮看着他,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放在桌上的手不由自主死死捏紧,他一寸一寸挪开视线,嗓音有点哑:“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好喝的,我给你点了果茶和甜点,很快就上来了。” 沉默半秒后,他看着孟摇光,问:“你小时候很喜欢吃甜食,还差点长了蛀牙,你还记得吗?” 第191章 问答 “她不记得了。” 时间倒回昨夜,在林氏集团的总裁办公室,靳风哑着嗓子告诉林方西,“据说是在七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把以前的事全都忘记了,所以也不记得父母是谁,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丢的。” “那些年里她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知道……”靳风直视着林方西的眼神,手却在桌下握得死紧,几乎把掌心掐出血来,“我只知道她在十三岁时被一个老人收养,一直四处流浪到十七岁,在鸦海看见我贴的寻人启事,又恰好当时需要钱给老人治疗胃癌,这才打给了我,我当即带她去做了亲子鉴定,确定了结果后,就让她住在了幸福里。” “当时金枝的病情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主治医生告诉我无论是喜是悲,都要尽量避免情绪剧烈起伏,否则可能会导致病情复发,因此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金枝。”靳风说,“至于当演员,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喜欢演戏,但我暂时找不到很好的老师,就把她送到了国外傅影帝那里,等她回来后我让她进了鸦戏当旁听生……” “有关她的所有事情,我瞒了金枝整整两年,直到一个多月前,她们才因为意外见面了——这就是全部。” “你最好没有撒谎。”林方西冰冷地凝视他,半晌才又道,“摇摇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个很成熟……”靳风梗了一下,“也很坚强的孩子。” · “我不是来跟你回忆过去的。”少女目光冰凉,“我是来找你要答案的。” 林方西与她对视良久,突然无声地笑了。 靳风说得对,她的确是个成熟又坚强的孩子。 在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他就已经足够惊讶了,原本以为她还会躲很长一段时间,却没想到只是一夜,她便已经有勇气主动面对他了。 明明还这么年幼,甚至还失去了七岁以前的记忆,却依旧能坐在我面前,用这样平静的目光直视我。 “你问吧。”林方西突然放松起来,他桌下的腿交叠起来,姿态十分优雅,仿佛对面不是久别重逢的女儿,而是平起平坐的朋友,“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孟摇光看着他的动作,一时间又有了在澄水和酒友同桌的既视感,她紧绷的情绪也不由得放松了一点。 喝了一口茶,她抬起头来,开门见山:“你是我的生父,对吗?” “这一点应该已经很明显了。”林方西微笑,“前天晚上在攀岩馆你就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是我在问你。” “……”林方西从未被人以这种烦躁的语气对过话,一时间不禁有点发愣,片刻才憋不住地笑了一声,又在孟摇光不快的目光里迅速收住,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当然,你就是我的亲生女儿,如果想要证明,我还带来了亲子鉴定。” 懒得问这个资本家是怎么搞到自己基因的,孟摇光继续:“我是你出轨后生下的女儿吗?” 又是一个有些难听的开门见山的问题,林方西便又愣了一下。 “……不是。” “你犹豫了?” “……不是犹豫,是没想到你会问这个。” “为什么?这不重要吗?” “这很重要吗?” “……”孟摇光笑了一下,眼底的讽刺几乎要变成针尖,“果然不愧是风流成性的林总,你确定你真的没有其他的私生子女吗?我看你这样的,私生子私生女应该要多得能组足球队才合理啊?” “……”被毫不客气怼了一通的林方西噎住了,缓了一下才从这种从未有过的阴阳怪气里回过神来,“我……在我现在的妻子怀孕后就结扎了。” “……”这次无话可说的成了孟摇光。 她用一种堪称震惊的眼神看着对面的男人,林方西似乎也有点无语,他没想到和大女儿第一次正式见面居然要谈自己的风流债,还要坦白这种事情。 如果是正常时候他并不会轻易把这件事说出来,但大约是女儿的态度太过出乎意料,一连串的问题和讽刺到了她一个措手不及,为了快准狠的解释和澄清,他不得不把最有力的证据脱口而出。 好在说出口后反倒轻松起来,他敲了下桌面:“所以说,我就算再风流,也不会有其他孩子了,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我有什么可放心的,你有几个孩子关我什么事?” “话不是这么说,孩子越多,要分出去的财产越多,你能拿到就越少,就是因为考虑到这个,我才会结扎的。” “你的财产和我无关。”孟摇光不耐烦地皱起眉,很快越过这个话题,“第三个问题,在你结婚后,你和孟金枝还在一起过吗?” “没有。”这一次他答得很干脆,“我和你妈妈在我结婚前几个月就分手了,她那时已经怀孕,却没有告诉我,我也是在结婚后才知道你的存在的。” 终于明白她想问的是什么,林方西的眼神蓦地柔软下来:“你妈妈没有当过小三,你也不是我出轨后生下的孩子,虽然很短暂,但我的确和你母亲相爱过一场,你的出生是源于爱,清清白白,即便来的意外,也依旧是被期待着降生的。” 孟摇光沉默良久,突然放松了全身,猛地出了一口气。 直至此时她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挺着背脊绷着全身,脖子已经到了发酸的程度,连心脏都在轻松后发出砰砰砰的重音。 包厢门被敲响,服务员端着甜品和果茶进来,孟摇光拿着勺子吃了两口,又喝了一口果茶,勉强缓和了跳动过快的心跳。 林方西一直含笑地看着她,直到她咽了两勺子甜品,才道:“接下来是不是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孟摇光又往嘴里送了一勺子,抬眼看他。 “我听说,你七岁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那七岁以后呢?”林方西注视她的眼睛,以有些小心的语气问她,“七岁以后,你在哪里,和谁一起,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可以告诉我吗?” “……”孟摇光慢吞吞把东西吃掉,又慢吞吞喝了一口果茶,这才抬起头,干脆利落地回答他,“不可以。”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语气冷冰冰的:“我说了,我今天是来找我自己想要的答案的,不负责回答你的问题。” 她还微微点了下头:“多谢款待,我先走了。” 林方西看着少女毫不犹豫转身离开的背影,目瞪口呆了好半晌,才不得不相信,自己这是被当成工具人了。 可良久后,看着那碟被吃光的甜品,他突然又笑出声来:“小丫头,居然变得这么有个性了。” “不过喜欢吃甜食这一点还是没改嘛,也不知道有没有长蛀牙。” 敲了敲空碟子,他也起身走了。 第192章 不要逃避 由于不想浪费而吃光了一整碟甜品的孟摇光直到晚餐时间还不想吃饭。 好在她心情还行,虽然比起现状,她更希望自己没有父亲,但下午得到的答案,无论如何都比那个最坏的结果好太多了。 “你的出生是源于爱,清清白白。即便来的意外,也依旧是被期待着降生的。”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句话的确安慰了她,甚至为她解开了一个多年以来不大不小的心结。 因为不记得七岁以前的事,所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走丢的,虽然爷爷说过,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穿得很好,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可谁说有钱人家的孩子就不会犯遗弃罪呢? 即便无数次的控制自己,但她偶尔还是会想,她会不会是被父母讨厌的孩子,会不会她的父母根本就不期待她的降生,若非如此,她又为何会孑然一身,在地狱里度过童年呢? 这个问题并不算锥心刺骨,但也若隐若现地纠缠了她很多年,如今终于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她多多少少还是有点高兴的。 这份微不足道的高兴,让她终于愿意开始思考有关孟金枝的问题。 既然我的出生并不算是见不得人,她不是插足者,我也是婚内出轨的产物,那她为什么会反应那么大,甚至不敢去见林方西,也不敢回来见我呢? 躺在沙发上,孟摇光翻了个身,心不在焉地继续瘫着。 难道是害怕我被林方西抢走?可若是如此,她不敢更加紧张地粘着我么?怎么反而连幸福里都不回来了? 难道是因为受刺激病情变得严重了不能动弹? 想到这里她一个翻身坐起来,咬着唇犹豫着,直到看到沙发扶手上叠好的丝帕。 那是陆凛尧昨夜给她的,回家后她好好叠了起来,正因为看到这个,她今天才有勇气去见林方西。 此时望着这张丝帕,她眼前又浮现出陆凛尧的脸。 那张半跪在她面前,为她系丝帕的侧脸。 “不要逃避。” “不要逃避。” 她自言自语了两遍,抓起帕子塞进包里,拿着手机匆匆出门了。 · 到孟宅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今天看门的人显然不认识她,将她拦了下来,孟摇光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自我介绍,只好面无表情地说自己是来找靳风的。 “靳先生现在不在这啊。” “……”孟摇光噎住了,要她直接说是来找妈妈的也太别扭了,而且人家肯定不会信,那如果直呼其名,说是来找“孟金枝”的,人家说不定就把她当找茬的直接赶走了。 她左右为难半晌,才梗着脖子说:“我是来找孟夫人的。” “我们家哪来的夫人?”看门的看她的眼神越发古怪,“我家只有小姐和小小姐。” “……” “让她进去。”一个清冷的男声从背后响起,孟摇光转头,看见从花园走来的孟迟骄。 不知刚从哪里回来,他脱了外套,黑色衬衫的扣子松了两颗,领带也没系,头发有些散乱,走近时还能闻见身上淡淡的酒气,目光从发下扫来时,也带着些微醺。 孟摇光只瞥了一眼,见看门的让开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孟迟骄脚步微顿,片刻才跟了进去。 · 走进大厅时,孟金枝正在吃东西,大约是很清淡的食物,孟迟婳正在一旁陪着她。 “好不容易才下来,多吃一碗才好呢,妈妈最近吃得太少,都瘦了。”她一边往碗里盛东西,一边温声软语道,“你这身材啊,走出去能吊打一大堆年轻女星,你再瘦下去,我这个大胃王以后可不敢回来了。” “……”方才还算不错的心情瞬间降到了谷底。 还是坐在一旁的孟老爷子先看到她,立即惊喜地站起身来:“摇摇!” 和满脸惊喜的老爷子不同,孟金枝的反应却是浑身一抖,抬头看来的眼睛里很快就充满了泪水。 孟摇光看着那双在灯光下盈盈的眼睛,刚刚堆积的不快又变成了萎落的花朵,她无声叹了口气,先对老爷子点了点头:“外公。” 老人睁大了眼睛,苍老枯皱的眼眶竟也跟着红了起来,好在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老人家还是很能撑得住场面的,只红了下眼眶就开始对她招手:“摇摇快过来,你妈妈在床上躺了两天,这会儿好不容易下来吃点银耳羹,你要不要也来一碗?” “我吃过了。”孟摇光走近过去,见孟金枝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缩手缩脚不敢抬头,她停住脚步,看了一眼桌上刚被盛满银耳羹的碗,问道:“你还吃吗?” 孟金枝赶紧摇了摇头。 “是吃饱了?还是因为我来了你不想吃?” “吃……” “不要撒谎。” “……”孟金枝噎了一下,一时间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我……我……” 孟摇光几乎想要扶额,最后却还是撑着冷淡的脸色,扫了一眼在她进来后就不再说话的孟迟婳,淡淡道:“既然还没吃饱,那就吃了再说。” 她说完就找了个空位坐下来。 孟迟骄刚从门外走进来,看到里面的场景微微一愣,视线从孟迟婳扫到孟摇光身上,又很快对两个长辈点头打了声招呼:“我先上楼处理事情了。” 老爷子嗯了一声,语气轻缓:“今天的事情办得很好,明天的董事会也都交给你了。” 孟迟骄恭敬地点了下头,最后看了孟摇光一眼,抬脚上楼去了。 孟摇光头也不抬地翻着报纸,孟金枝一碗银耳羹还没喝完,一阵脚步声突然从里屋传了出来。 “哦对了。”老爷子这时才想到什么,对她道,“还要给你介绍个人。” “之前你不是对宋珏很不满意吗?我就把人给换了,新来的主治医生是宋珏的小叔叔,比那小子靠谱多了,当年你妈妈刚病发时就是让他管的。” 那脚步声一路走到了近前,孟摇光抬头看去,入目是个穿着简单,身高却堪比专业模特的男人。 最令人瞩目的是,他留着一头及肩长发,没有刘海,发尾不算整齐,但却从凌乱中透着股俊秀斯文的美,和他的脸很相配。 “他叫宋兰因。” 随着老爷子的介绍,这个比宋珏更有特色的长发男人对孟摇光伸出手来。 “你好,我想见你很久了,摇光小姐。” 孟摇光放下杂志,起身跟他握手:“你好。” 她微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宋兰因凝视她的眼睛,唇角却因此弯得更深。 第193章 我原谅你了,妈妈 “听说宋珏曾对你多有冒犯,我作为他的叔叔,先在这里替他道个歉了。” 长发美男看起来的确比宋珏靠谱很多,光是温和稳定的气场就很让人安心,道歉的姿态也很诚恳。 但孟摇光看着他,只略弯了弯嘴角:“宋珏应该并不知道你要代替他道歉吧?” 宋兰因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笑道:“我会亲自押着他来向摇光小姐道歉的。” “不必了。”孟摇光淡淡一笑,“他的道歉对我来说没有价值,纯粹浪费时间。” 她在沙发上坐下,继续聊胜于无地翻着报纸,待到宋兰因也在不远处坐下后,她动作一顿,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餐桌那边。 这一眼正对上孟金枝小心看来的目光,她一边吃着银耳羹,一边时不时地朝孟摇光瞄一眼,却又在对上她的视线后立刻收回,慌张的样子看起来多少有些狼狈。 孟摇光看了片刻才垂了眼,余光扫了一下宋兰因,她翻了一下报纸,才低声开了口:“宋医生。” “嗯?” “她……她的病情到底怎么样了?” “什么她?”宋兰因放下手中茶杯,低声询问,“哪个她?” 孟摇光:…… 这明知故问打破了孟摇光的若无其事,她皱眉看了宋兰因一眼,怀疑他是故意找茬,但目光对上后,她又发现那双眼睛里并没有戏谑,反而很认真,认真又温柔,看得孟摇光恍惚了一下,回过神时竟然已经不自觉地给出了回答:“当然是我妈。” “……”回过神的孟摇光一时失语。 宋兰因却是微微一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般的,自然而然地回答她:“还好,我那侄子虽然做人不靠谱,但当医生还算尽责,这几年的疏导工作做得还不错,比我接手时健康多了。” 孟摇光眉头舒展了一点,依旧抿唇不语。 孟金枝很快吃完了银耳羹,立即就放下了勺子走到这边来,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叫:“摇摇。” 孟摇光抬头看她,又扫了一眼跟在她身后沉默的孟迟婳,冷淡而不耐地收回视线:“我们聊聊吧。” 她率先起身,径直朝楼上走去,孟金枝脸色有些发白,下意识看向宋兰因,宋医生对上她的视线,露出一个温和而鼓励的笑:“和自己的女儿说话有什么好紧张的,去吧。” 看得出宋兰因对孟金枝来说影响力不小,她几乎是立刻放松了些,还暗自吸了口气,这才转身跟上孟摇光的脚步。 孟摇光收回余光,对宋兰因的印象不由得往上涨了一点点。 · 二楼花园。 夜色渐深,壁灯和宫灯都亮着,将零星的花朵照得十分漂亮,坠在一片微凉的绿色之中,显得朦胧又冷清。 孟摇光在长椅上坐下,看到孟金枝还一脸局促站在自己面前,她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嘴上道:“怎么不坐?” 孟金枝这才紧张兮兮地坐下来。 “……”孟摇光忍不住笑了一声,“到底你是我妈妈还是我是你妈妈?” “……当然我是你妈妈。”孟金枝嘟囔,声音渐低,“你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刚出生的时候才那么大一点,我眼睁睁看着你慢慢长高长大的……” 她比了个丁点大的手势,孟摇光看着她圈成一个圆的手又笑了:“哪有那么小的婴儿。” “你就是很小。”孟金枝执拗道,“我记得很清楚。” “好,我知道了。”孟摇光看着她的手,沉默下来。 这种感受很奇怪,在她的记忆里,她从未想象过自己七岁以前是什么样子,更遑论刚出生时的大小了。 和孟金枝相认这么长时间,她也从未问起过自己七岁以前的事,这还是第一次,她听到孟金枝主动说起她小时候的事情。 那感觉很陌生,又有些让人心脏酥麻的微妙。 就好像一朵浮萍突然摸到了自己藏匿于水下的根,这才恍然察觉,原来她真的是有父母的,她并不是凭空来到这个世上,她也曾被温暖的羊水包裹,也曾在一个人的腹中汲取营养,她也曾和自己的母亲生命相连。 她无法想象怀孕对一个女性来说有多麻烦和痛苦,但只根据常识来看她也知道,那一定是一段很辛苦又疼痛的过程。 无论如何,她的妈妈都是经历过了那些痛苦才把她带到这个世上来的。 想到这里孟摇光就无法再继续维持冷淡了,她侧身握住孟金枝冰凉的手,低低地叫了一声妈妈。 孟金枝 猛地抬头,眼睛又唰的红了。 “你也太爱哭了吧?”孟摇光无奈,“我怀疑我小时候都没你这么能哭。” “我……”孟金枝哭得磕磕巴巴,“我忍不住。” “我知道。”孟摇光更用力地握着她的手,“你只是生病了,你是因为我才生病的。” 孟金枝猛摇头,边哭边说:“是我对不起你,我活该……” “你没有活该。”孟摇光看着她哭成这样有点揪心,沉默两秒后,认真道,“如果是因为走丢的事情,我现在原谅你了。” “……”孟金枝突然沉默下来,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盯着孟摇光。 出口的瞬间孟摇光璾也有点惊讶,但对上她的视线后她便释然了,好像心里一块悬了很久的大石头突然放下了一般,她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放松。 过去的事情既然已经无法改变,又何必还要折磨已经受过惩罚的人呢?她已经足够痛苦了,我的失踪几乎完全摧毁了她,从事业、从健康,从方方面面,让她由一个光芒万丈不可一世的巨星变成现在这样精神脆弱身体虚弱的病人,这样的惩罚已经足够了,足以和我熬过的这些年抵消——不,至少我在精神上还算健康的。 何况,她也不是故意让我走丢的,错不在她。 孟摇光想到这里,对孟金枝露出了微笑,吐字清晰又慎重地重复了一遍:“我原谅你了,妈妈。” 此时此刻她完全忘记了自己曾无数次有过去死的念头,这样的精神状态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健康。 可昏暗灯光晕染着母女二人,她在母亲通红的眼睛里拽住了巨大的愧疚与痛苦,那些是爱她的证明。 她看着那双眼睛,说出原谅的话,以为自己是放下了重担,拽住了救赎,却不知道在那些她所遗忘的过去里,还埋藏着可怕的炸弹,足以将她此刻的宽恕与释然炸得灰飞烟灭,将她重新推进黑色的深渊里。 第194章 你还有别的事对不起我吗? 孟金枝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哭到嗓子嘶哑,哭到眼泪鼻涕止都止不住,哭到抽噎不停,哭到几乎缺氧。 直到孟摇光觉得再哭下去她又要晕倒了,才温声软语地出言制止。 “摇摇……”好不容易稍微缓过来一点的孟金枝握着她的手,发出浓重的鼻音,“你不要原谅我,我不值得原谅的……” 孟摇光既然已经决定放下了,就不会再反复考量,闻言只觉得想笑:“那你还想看我甩脸色给你?还是说想让我继续不搭理你,也不叫你妈妈?” 孟金枝一下卡住了,眼看着又要哭起来,孟摇光赶紧道:“不会的,既然说了原谅你,我就不会再随便生你气了。” 孟金枝抽噎着,还是一个劲的摇头。 有些无奈,孟摇光便似真似假地摆出了严肃脸:“你这么不肯被我原谅,难道你是故意让我走丢的?你故意遗弃我?” 孟金枝闻言一惊,赶紧拼命摇头:“怎么可能!我再怎么……也不可能故意丢掉你!” 中间卡的那一下孟摇光还以为是“不靠谱”或者“不着调”,便没放在心上,只继续问:“那难道除了让我走丢之外,你还有别的事情也对不起我?” “……”孟金枝怔住了,少女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那里面有浅淡的笑意,看起来非常漂亮和温和。 那是她的女儿,怀胎十月生下来,因为她的过错而错失了十多年、受苦了十多年的女儿,在那双乌黑的眼睛里,她第一次感到多年的伤口有了治愈的苗头,那眼神是如此温暖,却让她在一瞬间感觉到更加巨大的恐惧——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惧。 “我……”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口的,“我让你没有爸爸,让你无法堂堂正正的……” 后面的话梗住了,大约是影后的本能,哪怕在这种时刻,也能让她将欲盖弥彰演得万无一失。 孟摇光果然没有察觉,她笑了起来:“我已经问过林方西了。” 她注意到孟金枝的瞳孔瞬间缩紧起来,就像遭遇天敌的雌兽一般,浑身的刺都竖起来了,孟摇光见状立刻继续道:“他跟我说,我是因为爱而降生的,而且你肚子里有我的时候,他身上并没有婚约。” “所以虽然没有爸爸,但至少我的出生并非见不得人,也并不源于背叛和欺骗,我并没有觉得,我不能堂堂正正的活着。”孟摇光倒是想开了,“虽然因为我现在的职业,这一点以后多多少少会给我带来一些麻烦和尴尬,但我不会为此难过的。” “我本来就习惯了独自活着,没有爸爸对我来说更好,只要你对我好就行了。” 孟摇光按住呆呆看着她的母亲的肩膀,认真说:“让我走丢的事,我原谅你了,让我没有爸爸的事,本来就不怪你,我现在只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把自己的身体弄得更糟糕了,好吗?” “……”孟金枝脸上还是湿润一片,她凝视着自己的女儿,良久后,才恍然若梦地点了一下头。 看着面前少女绽开的笑脸,孟金枝感到心头悬空已久的大石缓缓地落了地,然而与此同时,却有更大更可怕的阴霾,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包围了她。 她放下了一块石头,却由此背上了另一座摇摇欲坠的大山。 她不知道这座山什么时候会掉下来,可精神上的病况让她无法去直面有可能的后果,于是只好鸵鸟一样的,继续背着这座山,不看不想不听,只顾往前走,前方有她女儿的宽恕和笑脸,那是她每一天每一秒都在渴求的东西。 她绝对无法抗拒。 · 狠狠哭了一场后孟金枝很快就困了,睡前她央求孟摇光睡在孟家,被拒绝了。 思忖了一下,孟摇光尽量以一种若无其事地态度道:“我不太喜欢那俩兄妹,你要是想和我住一起就来幸福里吧。” 孟金枝愣了一下:“婳婳……”想到她说不喜欢,她临时改了口,小心道:“迟婳他们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吗?” “不用对我这么小心,我没那么容易生气。”孟摇光道,“只是单纯看不惯,不喜欢而已。” 她知道,那兄妹俩一日不从孟家搬出去,他们之间的矛盾就迟早有一日会爆发,她也不可能永远瞒着那些过去不叫人知道,既然迟早会知道,倒不如从现在就开始给孟金枝打预防针,让她提前有所准备,这样等事情爆发的时候,她也不至于因为刺激而再度出现晕倒或别的情况。 这个没有理由的理由让孟金枝暂且相信了,毕竟她对孟摇光的了解还没有那么深,这几个月的相处之中,孟摇光大多数时候都是懒洋洋的,并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情绪和喜好,因此她也自然还不知道,孟摇光并不是会无缘无故讨厌人的人。 但孟金枝也不至于因为这个责怪她,反而很纵容地说:“不喜欢就少接触好了,摇摇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这时候倒又很像妈妈了。 孟摇光听着她的话不免要笑:“那我今晚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好。” 孟金枝将人送到楼下,正好宋兰因也要回去。 “摇光小姐开车来了吗?” 长发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对孟摇光微笑。 “开了。” “那不知能不能捎我一程?刚才和老爷子喝了杯酒,不适合开车,不用送太远,到附近的地铁站就行。” 他态度礼貌,语气温和,孟摇光虽然对宋家人没什么好印象,但也无法拒绝,再加上还想更多的了解一下孟金枝的病情,便点头答应了。 “那就多谢了。” 男人捞起衣架上的西装外套,跟在她身后走出去了。 “明天有工作吗?”出门时孟金枝问她。 “有,不过在下午。” “那你记得晚上关好卧室门,不然小天狼星早上要来吵你的。” “知道了。” “摇摇啊。”孟老爷子也拉住了她的手,“找个时间过来玩,外公亲自下厨,给你做一桌满汉全席。” “好。”孟摇光还是不太擅长应付老人,回答得干巴巴的。 和孟老爷子以及孟金枝挥手告别,无视了跟在后面的孟迟婳,孟摇光载着副驾驶的宋兰因,发动车子踩下了油门。 第195章 你也是病人 后视镜里那两个人一直没有进去,孟金枝隔了老远还在朝她挥手。 直到车子出了大门,拐过墙角,后视镜里再看不到人了,孟摇光才在陌生的温暖感觉中把目光全部收回来。 想到迟早要将和迟骄兄妹俩的矛盾告诉孟金枝,孟摇光冲宋兰因问道:“我妈妈现在能接受什么程度的刺激?你能大概估计到吗?” 宋兰因似乎本就等着她提问,一点也不意外地笑了笑:“这种事,我得先听过那刺激到底是什么,才能给你答案——而且还不是准确的答案,因为人的心是没有办法估计的。” “那如果我一点一点告诉她,让她先有个心理准备呢?” “这种方法一般来讲都很管用,你可以试试。” 孟摇光若有所思。 宋兰因侧头看了她一眼,片刻后突然笑起来:“还挺神奇的。” “什么?” “没想到有朝一日真的能和你见面。” “什么意思?”孟摇光还是听不懂。 宋兰因转头看向前方,语气带着轻叹:“当年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伴随的是你妈妈割腕的血和数不尽的眼泪,我那时候刚毕业不久,第一次接触到你妈妈这么严重的病人,每天沉浸于对她的病情分析和治疗中,自然也就免不了时时刻刻记录和听见你的名字。” “孟、摇、光……毫不夸张的说,在你妈妈情况最严重的时候,我睡觉做梦都会梦到你的名字和样子,最开始我和你妈妈一样怀抱希望,觉得有孟家和林家的合作,你迟早会被找回来,可是没想到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你始终没有消息,我那时便做好了你永远不会再出现,甚至再出现时或者已经死去的准备了,我还设计了好多方案,以便于应付你母亲可能更加恶化的病情……可我没想到,居然能有见证你们母女再次相见的一天。” 孟摇光抿了抿唇,握着方向盘的手捏紧了一些,片刻才问道:“我妈妈她……自杀过很多次吗?” “算不上很多,但也算不上少。”宋兰因笑了笑。 “那现在呢?”孟摇光有点急迫地问,“现在她已经彻底没有这种想法了吧?” “根据今天的测试来看,的确暂时没有了,但也说不定。” “为什么?” “我说过了,人的心是很难估计的,尤其是遭受过巨大创伤的人群。”宋兰因声音渐低,“即便伤口再久远,即便是童年时模糊的记忆,也有许多人终其一生都走不出阴影,很多外表看上去已经痊愈的若无其事的人,其实只是还没被碰到伤口而已。” “对你妈妈来说,你就是那个伤口,就算外表再怎么完好无损,一旦碰到,就又会流血不停。”宋兰因看着她,仿佛在和朋友说话,“你知道的吧?你妈妈并不算一个内心强大的人。” 想到那张随时哭泣时仿佛小孩的脸,孟摇光点了点头。 “所以,如果真的有什么会刺激到她的事情突然爆发,她完全有可能会因为一时的冲动而再次陷入多年前的绝望之中,听不进别人的话,只沉浸于悲观消极的情绪里,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完全有可能再次产生自毁倾向。” 孟摇光捏紧了方向盘,一言不发。 宋兰因瞥了一眼她的侧脸,突然道:“都是你在问我,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孟摇光还沉浸在他刚刚说的话之中,有些心不在焉。 “我听说七岁以前的事你都忘了。”宋兰因道,“你,不想找回那些记忆吗?” 这个问题实在有些突兀,让孟摇光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转头正对上宋兰因沉静凝视她的眼眸。 不知为何,孟摇光心里不动声色的凉了一下。 “无所谓。”她收回视线,淡淡道,“反正找不回来对我也没影响。” “既然如此,不如想办法找回来?” “有办法吗?”孟摇光心底升起来一点烦躁,“我是因为发高烧差点把脑子烧坏了才忘掉那些事的,这种情况下的记忆缺失不都是永久性的吗?” “只是差点烧坏,但并没有对脑神经造成真正意义上的损伤,所以不一定是永久性的,如果努力一下,或许能找回来。” 孟摇光沉默了一下,道:“太麻烦了,顺其自然吧。” 她并没有察觉到自己此刻的抗拒有多不正常,或者是察觉到了却不愿去细想。 到了最近的地铁站口,她把车停下来,宋兰因解开安全带,正要开门,突然想到什么,转头对她道:“对了,如果你哪天真的有什么会刺激到你妈妈的事情必须要告诉她,最好先跟我商量一下。” 顿了顿,他补充道:“当然,这是建立在你在乎她的前提下,如果你并不在意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也可以不用和我商量,只是在那之后,还请给我打个电话,我好来善后。” 他夹着一张名片递过来。 孟摇光盯着那张名片,古怪地看他一眼:“你是在故意挖苦我吗?” “怎么会?” “那你刚才说的话,实在不像是她的主治医生该说的。”孟摇光眼神更加奇怪了,还带着些怀疑与嫌弃,“连你侄子都知道对我严防死守,坚决杜绝我给我妈带去刺激,你怎么连你侄子都不如?” 宋兰因垂眼翘了翘嘴角,手指在那张名片边缘滑了滑:“不是我不在意你妈妈的病情,而是在我看来……” 他抬眼,瞳孔沉静而清晰地映出孟摇光的模样:“你也是病人。” “……” 车厢里突然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孟摇光久久地盯着这个长发美男,眼神里的情绪逐渐被漠然覆盖:“我好像没有央求过你给我看诊。” “所以是我的自作主张。” “宋医生见到每个陌生人都会这样自作主张吗?” “职业病,没办法。”见她不接,宋兰因便把名片放在了音箱上方,“何况我从各个渠道知道你已经十多年了,你对我来讲,算不上陌生人。” “可对我来说你就是陌生人。”孟摇光冷冷道,“下车。” 宋兰因有些无奈,却还是礼貌地道了谢才开门下车去,等孟摇光发动了车子,他突然撑住了打开的窗户,隔着副驾驶的距离对孟摇光道:“发烧只是契机而已,你之所以会失忆忘掉七岁以前的事,是因为你潜意识里就不想记得,甚至至今你都在抗拒那段回忆,即便你自己并不知情。” 他眼神沉静地看着孟摇光,说:“但你迟早会想起来的,不光是你母亲需要做好准备,你也需要。” 说完这些他才站起身,手插进裤兜里,道:“有需要的话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任何时候都开着机,你不要……” 没等这句话说完,孟摇光已经踩下油门轰轰地飞驰而去了。 被车尾气喷了一脸的宋医生一时无言,片刻才摸了摸脸,望着那道车影苦笑了一声:“不要把我当成医生。” 他对着空气说完了那句话:“我一直都把你当做妹妹的。” 第196章 哥哥 浴室里水汽腾腾。 孟摇光关了淋浴,在突然而至的安静中披着宽大的浴巾走到镜子前。 伸手抹掉镜面的水雾,她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脸。 以前没有想过,但如今再看着这张脸,便能轻而易举的察觉到跟林方西的相似度。 眼界眉梢的样子,乃至于瞳孔的颜色,以及整张脸凛冽秀丽的气质。 她出了一口气,起身时瞥到后颈处黑色纹身的一角,动作便又是一顿。 松掉浴巾,任由大半个肩膀和背脊都被映照在镜子里,她盯着那妖异的黑色纹身看了许久,脑海里浮现的却是纹身之前烫伤的模样。 “发烧只是契机而已,你之所以会失忆忘掉七岁以前的事,是因为你潜意识里就不想记得,甚至至今你都在抗拒那段回忆,即便你自己并不知情。” ——宋兰因最后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来。 她面无表情地拉上浴巾挡住纹身,转身走出了浴室。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放下和原谅,她就不会出尔反尔。 无论七岁以前发生过什么,她都确定孟金枝一定是爱她的,只要是以此为前提,她全部都会原谅。 没有吹干头发,她套了件睡衣直接倒在床上,直到迷迷糊糊间听见手机在震动,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才猛地清醒过来。 “陆老……”睡意与突然惊醒的心虚让她打了个磕巴,“前辈。” “……”那边响起一声笑,“我有那么老吗?听起来好像都能当你爷爷了?” 这把音色低低地往她耳里钻,麻得她险些打了个哆嗦。 “是我嘴瓢了。”孟摇光有些窘迫。 “也难怪你嘴瓢,一会儿老师一会儿前辈的,我都要混乱了。”陆凛尧语气慢悠悠地,“不如重新定个称呼吧?这么换来换去实在有些麻烦。” “换成什么?”孟摇光没想到这也算个事儿,为难了两秒,叫道:“陆神?” “虽然这个称呼很能体现你作为我粉丝的特性,但你这么叫我实在有点奇怪。”陆凛尧笑起来,“毕竟你从来不像个合格的粉丝。” “……”再次被正主吐槽不像个粉丝的孟摇光一时无言,“不让我叫前辈也不让我叫老师还不让我叫陆神,我还能叫你什么?总不能叫你……” “什么?”陆凛尧来了兴趣,“说说看。” 孟摇光卡了半晌,含糊而迅速地吐出几种叫法,“小陆?陆哥?陆叔?尧叔?” “……”再开口时,陆凛尧的声音里充满了过分灿烂的笑意,“不如你叫我爹好了,和叔差别不大。” “哪里差别不大了。”孟摇光小声嘟囔,方才还有些沉郁的心情却不知不觉消散了,“总不能叫你哥哥吧。” 这随便的一句让对面突然陷入了沉默。 孟摇光也是话出口之后才觉得有些不妥,这个称呼无论如何都有些奇怪的暧昧,她有些窘迫,赶紧想含糊过去,却听到那边慢悠悠地发话了。 “为什么不可以?”陆凛尧懒洋洋地笑,“我比你大五岁,没到要叫叔叔的程度吧?叫哥哥倒是正好。” 孟摇光梗了一下,“那就尧哥?” “我们是拜把子了吗?”陆凛尧继续笑,“陆哥也不行,我又不给你发工资你也不是我下属。” 他漫不经心,语气却有股不容拒绝不动声色的强硬:“哥哥就挺合适的,你试试?” “……”这一次连不脸红体质都无法拯救她了,孟摇光眼睁睁感觉着自己从耳根一路热到整张脸的感觉。 她有些叫不出口。 可一个翻身,视线路过衣帽间,她想起那里面藏着的行李箱,想到行李箱里的围巾手套以及一叠钱,不由自主便陷入了某些错乱的回忆里。 说到底,这么多年以来,在知道陆凛尧的名字之前,她在心里一直也是这么叫他的。 给他围巾的小哥哥,作为她记忆起点的小哥哥,还有那个又高又帅的,给了她一叠钱,让她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救世主一般的小哥哥。 他们是同一个人。 而这个人如今正在电话那头,让她这么叫他。 孟摇光眼神有点游离,大脑尚还沉浸在那些回忆里,嘴巴却已经不自觉地张开了。 “哥哥。”她很低很低的叫了一声。 像是自梦境里喊出来的,带着让人听不懂的浓烈眷恋与依赖,含糊地经过唇齿发出来,再通过电流传递到了电话另一头的耳朵里。 这一声把孟摇光自己喊呆了,把陆凛尧也喊愣了。 原本只是听出她情绪不高才随意调侃两句,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声……一声…… 陆凛尧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思绪混杂,无论如何也无法抓取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这一声“哥哥”。 可他的心脏在缓缓加快,如同重鼓一下一下的擂在胸膛里,最后变成了砰砰直跳的巨大动静,甚至连指尖都有些发麻——这是那一声“哥哥”带来的余韵。 原本的玩笑在这一瞬间变了味儿,陆凛尧直直盯着天花板,在心里轻易拍板定下了这个称呼。 “很好。”他说,“以后就这么叫我。” 孟摇光:…… 她无声打了个滚把自己的脸整个埋进被子里,两条腿在床单上胡乱蹬了一番,再抬起头来时依旧感到一阵挥不去的窘意,挣扎着抗议:“不太好吧?被人听见了会传绯闻的。” “那就私下里叫好了,当众随便你怎么叫。”陆凛尧道,“但私下一定要叫我哥哥。” “……”到底为什么啊? 这个人为什么突然这么兴奋?我又为什么必须听他的话? 明明从来学不会听话的孟摇光瞪着眼睛噎了半晌,最后却还是很没出息的:“知道了。” 就当认了个哥哥好了。 她在心里这么想了好多遍,终于说服了自己。 这个话题翻过,听筒里那人带着显而易见的满足挑起了另一个话题:“对了,差点忘了正事。” “你今天跑步了吗?” 死亡问题让孟摇光直接陷入沉默,她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半,再看了一眼自己刚洗完澡的浑身泛着困顿的身体,咽了咽喉咙,有些颤抖地说:“我困了。” 她顿了顿,极小声地:“哥哥。” 陆凛尧:…… 被ko的陆影帝在床上抬起手臂挡住了脸,半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197章 教堂 孟摇光是带着难得的满腔快乐入睡的。 这对她来说是很好的一天,在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的鼓励下,她迈出了本以为会很艰难的一步。 她决定要放下一些她本以为永远都不可能放下的心结,原谅一段她本以为永不会原谅的过去,睡前还逃掉了她讨厌的运动。 还有那声“哥哥”……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但她叫完之后的确非常窘迫,没多两句就赶紧挂了电话,多少显得有些狼狈,可神奇的是,挂断电话后她的心情又莫名变得很好,情绪甚至有些亢奋,不得不下床溜达了一圈,喝了杯水才又重新躺下。 闭上眼时她唇角甚至是翘着的,虽然她自己并未察觉。 然而当意识完全沉入黑暗,她却坠入了很不合时宜的梦境里。 时隔许久,她又梦到了从前。 那是一个温度再低都不会下雪的城市,她缩在教堂的长凳底下,听见嘈杂的脚步声混和着抱怨逐渐远去,唯独留下一个人,缓慢地朝她靠近过来。 直到那脚步声停止,小少女才慢慢抬起头。 天光透过漂亮的彩绘玻璃落下来,照亮了老神父温和悲悯的表情。 “孩子。”他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看清他的脸,小少女更高的仰起头,她凌乱的长发向后落去,露出一张苍白而狼狈的脸,抱在膝盖上的手指也满是颜料,看起来脏兮兮的。 没有回答老神父的问题,她反问:“你为什么不让他们把我抓走?” 她的语气里是纯粹的好奇。 她慢慢站起来,站到了长凳上,这样的高度并不足以让她俯视老神父,可她脸上依旧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冷漠:“我画花了你的教堂,你应该让人把我抓走。” “神会包容一切,我当然也会原谅你。” “是吗?”小少女缓缓移动目光,看向那面被她画得乱七八糟的墙壁,“那如果我把颜料泼到神像上去呢?” “……你最好不要那么做。”老神父苦笑一声,“这么冷的天气,好孩子应该回家去,而不是总逗留在教堂里。” “教堂里没有风,比较暖和。” “和家人在一起会更暖和的。”老神父微笑着,长满皱纹的脸都皱了起来,“只要有人陪伴,再冷的冬天都可以克服。” 小少女沉默了一会儿,问:“家人是什么?” “家人就是……”老神父愣了一下,“可以和你一起相偎取暖的人。” “那我没有。”她说,“我是看书上说祈祷会让人变得温暖才来的,可我连续来了七天,一点用都没有。” 她用黑色琉璃般的眸子直视着老神父,说:“我被骗了。” 神父在这样的目光里沉默了许久才温和开口:“或许是你祈祷的方式不对。” “那我应该怎么祈祷?” 神父没有直接回答她,反而问:“你都在祈祷什么?” “当然是让自己变得暖和。” “方式错了。”老神父温声道,“你应该更具体一点,去回想那些曾经让你觉得温暖的东西,愿望太空泛的话,神也会不知道该如何替你实现它的。” 老神父在她身旁坐下来,就像个慈祥的老爷爷,温声细语地给她举例:“比如什么人曾经牵过你的手,让你觉得很暖和,什么人曾给你倒过一杯热水,你喝下去觉得肚子暖暖的,再比如你曾窝在厚厚的被子里睡觉……如果你闭着眼睛,想到这些很具体的东西,身体也会跟着热起来的。” 小女孩视线跟着神父极缓慢的移动,她始终一言不发,直至神父终于说完了,她才缓缓地开口:“你知道悲惨是什么意思吗?” “那是我最近学到的新词,我还从没用过。” “听到你说的这些,我突然知道该怎么用了。” 小少女站在凳子上,穿着空荡单薄的衣服,抬头看向彩绘玻璃上的天使:“你说了那么多,我却一样都没有,所以你说得越多,我就越是悲惨。” “祈祷果然是没有用的。”她从凳子上跳下来,“神根本就不会听我的愿望,因为我什么都没有。” 她朝大门外跑去,体面的老神父和画满天使的彩绘玻璃都离她越来越远,就在抵达门口的时候,那老神父突然站起来,朝她喊了一声:“你还可以来这里!下次我给你带一条毛毯!” 小少女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神父一眼,那一眼在门外的天光映衬下模糊不清,老神父远远站着,语气有些不稳:“如果神不听你的愿望,你就讲给人听,会有人愿意为你实现的。”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会再来了,我们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谢谢你没有让人抓走我,再见。” 她跑出了大门,迎面而来一股寒冷到能刺入骨髓的风,她在风里打了个哆嗦,正要裹着衣服小步跑起来,便看见了不远处正在走来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很旧的黑色棉袄,衣服自带的帽子盖在脑袋上,看不清脸,却有一条疤若隐若现。 看见女孩的时候他脚步就停了下来,略扬起头,那道疤便更加明显,连同唇角勾起的弧度一同映入女孩的视线里,让她顿时电击般地停了下来,狠狠打了个寒颤。 “最近是我太松懈了吗?你居然敢在工作时间乱跑?” 男人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她甚至不敢动弹哪怕一下,即便恐惧已经填满了整个心脏乃至四肢百骸,她也依旧被定住一般,连呼吸都停止了。 直到男人走到近前,用那只大手摸了摸她的脸:“我是不是好久没打过你了,小星星?” 什么被人牵过的温暖的手…… 小女孩被男人牵着向前走,方才还清湛的黑眼睛变得机器人一般麻木看不出情绪。 那只还算温暖的大手牵着她,一步步走向被暴力和寒冷填满的深渊里。 ——都是骗人的。 她机械地回想起神父的话。 ——就算有人牵过我的手,也一点都不温暖。 ——好想吐。 ——好痛苦。 ——好害怕。 ——好想逃走。 她在黑暗的角落里停下脚步,看见微笑着向自己靠近的男人,小小地叫了一声:“爸爸。” 生风的巴掌破开寒冷的空气,笼罩了她所有视线。 啪—— 第198章 你会实现我的愿望吗? 孟摇光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天光映照下暖色天花板,落地窗上有蓝天和白云,卧室门口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声,还有小小的猫叫。 她在凌乱的被窝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了好久,才终于张开嘴急促地呼吸起来。 待到呼吸平稳她才缓缓坐起,额角的冷汗汇聚成水滴落在了手背上。 本该是几近无声的“啪”传入她敏感的耳朵里,却仿佛被无限放大了般,让她整个身体都猛地颤了一下。 恐惧的余韵还残留在身体中,下一秒便转化为阴郁和愤怒,让她紧紧捏住了拳头,直至指甲掐入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可那还远远不够,她想要更痛一点,最好比当年所感受到的所有痛苦都更加剧烈,让她再也不必因为那些记忆而颤抖和恐惧,让她再也不必觉得自己弱小可欺。 掐在掌心的手指越来越用力,几乎要将短短的指甲崩裂—— “喵!” 熟悉的猫叫从门缝里传进来,打断了孟摇光一时的魔怔,她怔了一下,好一会儿后才松开了手,重新倒进了被窝里。 她好久没有梦到以前的事了,有关那个男人更是梦得少之又少。 偶尔有这么一次,便足以毁掉她接下来大段时间的心情。 抬起手挡在脸上,她又躺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洗脸刷牙换衣服,打开卧室门便迎来了小天狼星热情的转圈圈。 如果是昨天的话她或许会蹲下去把它抱起来,可今天她好像又回到了许久以前,根本没有多余的心脏来盛放平和的情绪。 任由小橘猫在她脚下转来转去,孟摇光面无表情地走到起居室,却被厨房里悄无声息的一个身影惊住了。 听到猫叫声孟金枝回过头来,对上孟摇光的视线她也愣了一下,随后便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会多睡一会儿呢,是不是小天狼把你吵醒了?” “……没有。”孟摇光还有些愣愣的,“我本来也醒了。” “醒了就准备吃饭吧。”她拿着镊子把吐司从烤盘上夹起来,“来得比较晚,只来得及做烤面包吃了,不过妈妈带了很好吃的芒果酱,是我们自家果园里的,你一定会喜欢。” 孟摇光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她定定地看了孟金枝很久,做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绕过中岛,她走到正在处理吐司的孟金枝身后,伸手抱住了她。 孟金枝僵住了。 她比孟摇光稍高一点,第一次这样被女儿抱着,她根本一动不敢动,直到好久以后,才用害怕惊醒她般的、小心翼翼的语气问:“怎么啦摇摇?做噩梦了吗?” 孟摇光没有回答,她在这个纤瘦却很温暖的背上靠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出声:“妈妈,你是爱我的,对吗?” “当……当然。”孟金枝颤抖起来,伸手按住了她圈在腰上的胳膊,“妈妈很爱你。” “你会为我实现愿望吗?不管什么。” “当然……”孟金枝举着镊子哽咽起来,“无论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妈妈都会为你实现的……妈妈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 又一会儿后,孟金枝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臂,孟摇光才松开手退了一步。 孟金枝转过头来,仔细看了一眼她的脸,确定她没哭后才道:“摇摇怎么了?真的做噩梦了吗?” “没有。”孟摇光对她笑了笑,眼底的阴郁已经尽数散去了。 “那就是有什么愿望?”孟金枝狐疑地看着她,“摇摇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想换车了?还是要买包包?或者有什么想做的事,你有想拍的电影吗?” “没有。”孟摇光笑起来,“只是突然想这么问你而已。” 少女脸上有难得舒展的笑容,眼瞳里盛着晨光,显得恬静美好极了。 孟金枝凝视她良久,确定她没有撒谎后,便也笑起来,还刮了刮她的鼻子:“那就是想撒娇了。” 孟摇光愣了一下,她还从没被人说过撒娇——不,应该是她从来就不懂撒娇是什么。 然而这念头刚刚闪过,昨夜在通话里对着某个人叫哥哥的声音便自动跳进脑海,让她顿时惊住了。 撒娇……如果刚才对孟金枝这样的话就是撒娇,那昨晚她在电话里,是不是也算在对那个人撒娇了? 孟摇光:………… 她整个人都僵硬起来,若非不容易脸红,她此刻只怕早就露馅了。 见她杵在那儿半天不动,孟金枝奇怪道:“摇摇,摇摇?” 孟摇光猛地回神,对上孟金枝疑惑的视线。 “怎么了?突然呆住了。” “没事。”她赶紧出了厨房给自己倒水喝,灌了一大杯才让砰砰的心跳减弱下去。 小天狼星轻巧地跳上沙发,在晨光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夜色里的晦暗与阴郁都在天光下消散褪去,痛苦与眼泪都被留在昨夜,对于室内的母女来说,今天是全新的一天。 · “你爸爸他……” 早餐时,孟金枝犹豫了很久才开头的话题被孟摇光淡淡打断。 “不是爸爸。”孟摇光喝了一口牛奶,眼皮都没抬一下,“血缘上他是我的生父,不代表我要叫他爸爸,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孟金枝沉默地吃了一会儿,嗓音低落地问:“你有什么想问我的事吗?” 孟摇光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她一会儿,还是问道:“他说你怀孕的时候他并不知情,是真的吗?” 孟金枝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是的,那时候我们已经分手一个月了,我在体检中得知自己怀孕,却因为赌气谁都不愿说,直到不久后听见他订婚的消息。” “那时候,你还爱他吗?”孟摇光犹豫了一会儿才问出来。 孟金枝也许久都没有回答,然而这种沉默本身就代表着答案。 好一会儿后,孟金枝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像是释然般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爱。” 她抬头直视孟摇光的眼睛,眼底有无奈也有坦荡:“即便分手这么多年,互相讨厌这么多年,我也依旧不得不承认,你的生父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 “认识他的时候,我已经是当时的一线明星了。”孟金枝笑了一下,“自视甚高,目下无尘,圈里那么多人追求我,我却觉得没有一个配得上我,而你爸……你的生父林方西,分明只是个在泰晤士河边以画画为生的落魄画家,一个月挣到的钱甚至不如我一个小时多,连一个包都买不起,我却……无可自拔地,一见钟情了。” 第199章 曾经的爱情 “说出来很多人可能都不相信,当年是我主动追的他。”孟金枝慢慢地往面包上涂果酱,语气很平和,“虽然并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追求吧,但的确是我先主动的,那会儿不知矜持为何物,每天就去广场上找他,他没来我就等,来了我就让他给我画肖像画,我甚至都不乐意看他画别的姑娘……” 她笑了笑,语气并无异样,似乎全都已经放下了:“其实那是一段很美好的时光,我当时刚拍完一部电影,入戏太深,是为了散心才出国的,没想到遇到了他……那段时间我几乎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个明星,在异国他乡,没有人认识我们的街道,我们就像任何一对陷入爱河的普通情侣一样,每一天都过得热烈又快活,我每一天都觉得自己比前一天更喜欢他了,正因为如此,我才尤其无法接受后来的冷淡期……” 她抬起眼看着孟摇光,说:“分手是我提的,我想要始终炽热的爱情,想要他看我的眼神始终明亮又深情,可他做不到,即便他依旧在我身边,我却总觉得他离我越来越远了,我开始找他吵架,因为一些没理由的事情找茬,而他从不和我争吵,只用冷静的眼神看着我,我受不了这个,越是如此我便越是焦躁,害怕自己变得更加糟糕和歇斯底里,再加上当时新的工作来了,我便顺势提了分手……” “他……”她的嗓音卡了一下,“他问我是不是想好了,我说是,他就答应了……” “我当时很痛苦,但的确急于从那种糟糕的精神状态里挣脱出去,很快就回国了,其实这个时候,我已经怀孕了……”她看着孟摇光,眼神终于哀伤起来,“那时我们谁都不知道,直到我回国一月,在一次工作中突然晕倒被送进医院,我才知道,原来我已经怀孕一个多月了,那时我还在赌气中,根本不想让他知道,直到不久后我冷静下来,我想我还爱他,我还是无法放下这段对我来说太珍贵的感情,我想回去找他,可就在同时,我看到了报纸上的新闻……” “林家老爷子病重,他神隐多年的独子林方西回国进行权力交接,林氏集团正式易主,为此商界举办了为期一周的宴会,那一场盛宴在海上举行,远海的烟花大会盛放了整整一个礼拜,同时林家还公布了新的掌权人和方家小姐的婚约。” “我在报纸上看见了林家的新主人,没有撞名的误会,那就是我刚分手不久的前任男朋友。” 孟金枝显然彻底没了胃口,她放下吐司,苦笑了一下:“大概就是这样了,也没有什么阴差阳错,只是一段开始得浪漫结束得狼狈的普通爱情罢了,后来我也想过,如果当时我没有因为愤怒和心寒而继续阴霾,而是直接去找了他,或许现在会是完全不同的结局……” “他是一个很有能力的男人,虽然爱好是画画,但也是一个天生的资本家和上位者,林家在他手底下比在他爸手底下还要听话,虽然他并不是多专情的人,但那时候如果他知道我已经有了你,以他的性格是会取消婚约的,可我却因为可笑的自尊心不肯去找他,只 眼睁睁看着他订婚和结婚……” 说到这里终究有了些情绪起伏,孟金枝捏着手,有些紧张地看着孟摇光:“如果那时候我做了不一样的选择,你是堂堂正正的林家大小姐的话,你或许就不会走丢了,摇摇……你会怪妈妈吗?” 孟摇光还有些发愣。 她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段爱情故事,说是没有阴差阳错,但无论如何也算是一场错过了……只是就算没有错过,也未必会有好结果。 想到林方西的各种花边新闻,她对孟金枝摇了摇头:“要这样说的话,我还该怪你不该把我生下来了……更何况,我说过不再纠结这件事情,就是真的放下了,你不要一直浪费我的宽容。” 她笑了一下,难得有些孩子气:“我平时都是很小心眼儿的。” 孟金枝看着她的笑,轻松了不少,也跟着笑起来:“你想怎么小心眼儿都行,妈妈都由着你。” 两人说笑了两句,轻易把林方西这事儿翻篇儿了。 孟摇光看起来是真的对“父亲”不感兴趣,甚至是排斥的。 她吃完了面包,又慢慢地喝着牛奶,想了一会儿才有些慎重地问道:“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孟金枝愣了一下,随即轻描淡写地摇了摇头:“从他结婚开始就已经不喜欢了,剩下的只是我的不甘和偏执,再加上后来你走丢的事儿,这么多年下来,有再多喜欢都被消磨了,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她把原本的话吞了回去,只又摇了摇头。 长长舒了口气,她继续说:“现在想想,我当时就是见色起意,太过恋爱脑,都没有看清他是一个多危险的人便一头扎进去了……他对每一段感情都是认真的,但是他的每一段感情保质期都很短,所以他说你在爱里出生也是真的,我相信他是真的爱过我,可那样的爱太少太短了,远远不够给人安全感。” 孟摇光有些出神,她想到了第三只玫瑰里的沈倦。 这么想来,林方西和沈倦真的很像,都是危险又迷人的存在,可沈倦还能遇到一个让他付出真心无法收回的苏妩,。林方西呢?这个在血缘上算是他“生父”的男人,还有可能会遇到这么一个人吗?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她以一种极为冷漠且带些恶意的心态期待着,期待那个游刃有余的老男人有一天能栽在某个人身上,尝遍苦痛与折磨,再也不敢游戏人间,把爱情当消费品。 她喝掉最后一口牛奶,正要起身,却听到孟金枝突然问她:“你呢?摇摇。” “什么?”她茫然抬头。 “你也十九岁了,大学生的年纪。”孟金枝眉眼间都是笑意,“肯定已经有过初恋了吧?中学时期早恋过吗?” 第200章 凉薄底色与全新开始 孟摇光动作一顿,缓缓放下牛奶杯,她脑海里闪过昨晚宋兰因说的那些话。 无论如何,循序渐进的告知的确能降低知道真相时的心理冲击,既然如此…… 她舔了舔唇边的牛奶,头都没抬,神态极自然地道:“我没有上过中学。” 孟金枝第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几秒后才缓缓僵硬了脸上的笑容,说话都不流畅了:“为……为什么?”她语气慌张起来,“不是说有人收养你吗?他们没让你上学吗?” “太穷了,上不起学。”孟摇光坦荡地抬起眼皮对上她的视线,还笑了一下,“能让我吃饱穿暖就很不错了,而且不上学挺好的,我本来也不喜欢念书。” 孟金枝似乎完全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她石头一样的僵硬着,直直盯着孟摇光的眼睛很快就变得通红。 “你小时候……”她发出极干涩的嗓音,呆呆地看着孟摇光,“学习很好的。” 将她的反应全部收进眼底,孟摇光有些早有预料的无奈,可同时还有一层微妙的情绪冷淡地闪过心头——只这一点就让你这么受不了了,等你知道真相的时候可该怎么办? 没念过书可是我的过去中最不值一提的一点了。 ——终究还是有冷淡的底色藏在她的人格里。 她决定原谅和放下让她拥有了拥抱幸福的可能,但那些过去所刻下的凉薄是无法根除的。 孟摇光此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那点情绪只是浅浅地掠过心头,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她站起来绕过餐桌,在孟金枝身边半蹲下来,握着她的手,仰头看着她发红的眼睛,认真道:“你不用这样,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没念过书对我来说没什么值得可惜的,何况如果有安稳读书的条件,我肯定就不会来到鸦海,也不会看到寻人启事了。” “最重要的是,这十二年间的事对我来说都是过去了,我不想往回看,所以你也不要往回看了。”少女穿着简单的t恤,披散着长发,在晨光里对她母亲露出灿烂的笑容,“我们一起往前看不行吗?你好好治病,好好爱我,我也会越来越快乐的。” 她晃了晃孟金枝的手臂,像撒娇一样的,晃得孟金枝心都快碎了,即便眼泪还是没忍住,她却也露出了笑容。 “好。”孟金枝朝她心痛地笑起来,“你是妈妈的宝贝。” 她弯下腰抵在少女的额头上,母女俩都在笑,虽然一个还在掉眼泪,却都彼此明白,这是释然的、决心要向未来迈进的,崭新的节点。 小天狼星在一旁上蹿下跳的叫着,将这个早晨衬得更加热闹而生机蓬勃。 昨夜的梦魇已经尽数散去,对孟摇光来说,今天依旧是很好的一天。 · 孟影后其实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这么多年的抑郁症将她磨得懒惰而死气沉沉,可如今孟摇光显然给了她新的生机,让她重新捡回了一点从前的影子。 因为孟摇光下午要去剧组工作,她本想带女儿出去玩的心思便改了一下,从她常去的会所里叫了顶级专家上门给她 做了个舒服的spa,中午叫了珍馐阁的饭菜到家,再细心装碟,同时在孟摇光做spa的时候,她还亲自将整个房子打扫了一遍——要知道孟影后可是连自己卧室都从不整理的人。 倒真是有为女儿改头换面的样子了。 孟摇光趴在卧室的床上,任专家在她背上按摩——其实她很不习惯也不太喜欢这种伺候,但看孟金枝那么兴致勃勃便也随她去了。 好在来人足够专业,即便摸到她刺青底下凹凸不平的伤痕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更没有多嘴地提问,只是等按到腿上时,那只手还是不可避免地泄露了情绪。 孟摇光本就是很敏感的人,突然顿住的手让她略一挑眉,侧头往后看去,正好对上女人惊讶地一瞥。 她很快收敛了眼底神色,但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是想说什么。 孟摇光见状淡淡一笑,看了一眼门外,孟金枝此时正在清理衣帽间,一边打扫还一边抱怨小天狼星掉毛。 她收回视线看向按摩师,抬起手,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嘘—— 断过的骨头很明显吧? 可是别说也别问,我可不想再看见哭哭啼啼的孟影后了。 一天哭一次是我的极限,再多,我也不确定我会不会不耐烦了。 她趴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 吃过午餐后,要不是孟摇光坚决拒绝,孟金枝只怕还得跟着她去片场。 她一路跟到了车库,看到车窗里的靳风也不打招呼,只顾叮嘱孟摇光:“要是下工晚的话妈妈给你订饭,要是早的话就赶紧回家,我做给你吃,无论如何都要记得给我来消息啊。” “知道了。”孟摇光对她挥了挥手。 直到车子启动起来,孟金枝还在外面絮叨:“古装戏大多有打戏,要是实在危险记得要用替身,千万别让自己受伤……” 声音渐渐远去。 孟摇光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了下来,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靳风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笑起来:“这样的妈妈是不是还挺难应付的?” “暂时还不太习惯。”孟摇光笑了笑,“她好像升级了,事儿越来越多。” “忍忍吧。”靳风道,“等这一阵儿过去了会好一些的,她也在适应期呢。” 片刻的沉默,靳风没有再问那天晚上她的那句“我很失望”,她也没有问那一晚靳风去和林方西谈了些什么。 直到路程走到一半,靳风才又出声,嗓音有些沉地说:“我没有告诉林方西真相——关于你这十二年怎么过的。” 孟摇光愣了一下,抬头发现靳风一直在后视镜里看着她,眼神沉沉的,似乎含着许多复杂的情绪。 她轻笑了一声:“那不是很正常吗?说到底,靳叔你也并不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啊。” “不知道具体,但大概却清楚——你过得很苦,是林家孟家都无法想象的苦,就连这个,我都没有告诉他。”靳风抬手按了按额角,眼底有些青黑,“我对他和对你妈妈的说法是一样的,只说你被穷人家收养了,以前到底怎么过的,在哪里,我都不知道。” 他看起来很懊恼,按着额角的手用力到泛白,说话也仿佛是从齿缝里逼出来的,透着一股对自己的厌恨:“我没办法直接告诉他,你不知道当年你走丢后发了多大的火,他把大部分责任归咎于金枝,根本没有顾念旧情,要不是孟老爷子拖着病体亲自去求,孟家只怕早在十二年前就被他毁掉了。” “我不能直接告诉他,就像不能直接告诉你母亲一样。”靳风的手已经捏成了坚硬的拳头,“他若知道你这些年过成那个样子,只怕会直接动手将你带回林家,甚至可能会不准你妈妈再见你。” 第201章 传闻中的林方西 孟摇光有些发愣,半晌才笑了一下,语气很冷:“他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他没有资格这么做,但他有能力这么做。”靳风抬起眼看她,眼睛有些充血,“当年事情刚发生的时候他就对你妈妈说过,倘若你找回来了,他此生都不会让你们母女再见面,倘若找不回来,就让孟家去死。” 靳风至今仍记得那个男人高高在上的眼神和憎恨而冰冷的表情。 他面前是痛哭到几乎昏厥过去的孟金枝,是他曾经的爱人,可他眼里却没有一分动摇和情意,甚至如同在看一个该死的仇人。 孩子走丢本该是父母两人共同的伤痛,可那两个人却没有任何要一起分担的想法,反而都把彼此看做罪魁祸首。 只是孟金枝只在心里恨,林方西却是连行动上都绝情无比,不留余地,只一月时间就将孟家逼进了死地。 时隔多年,再次回忆起那个画面依旧让靳风感到心冷。 “他这些年外表上渐渐看不出来了。”靳风抹了一把脸,“可前天晚上见面我就知道,他根本没变,我靠着你妈妈得了抑郁症的消息以及是我先找到你的功劳才将他糊弄过去,我根本不敢直接告诉他你以前是怎么过的。” “你妈妈现在的状态你知道,若他非得来横插一脚把你带回林家,你妈妈会崩溃的。” 孟摇光很久没有说话。 她并不算天真无知的孩子,虽然厌恶林方西的做派,但却也清楚既然靳风这么说了,他就真的有可能那么做。 沉默一阵,另一个问题却渐渐浮上心头。 她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以前是觉得没价值,无所谓,懒得问,现在却是不想逃避了。 “靳叔,你把那张名片给我一下。” “什么名片?”靳风四周看了看,见到那张夹在音响上的名片,拿起来递给她。 [你之所以会忘记,是因为你潜意识里就不想记得] [你迟早会想起来] ——宋兰因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 她拿着名片看了半晌,终究道:“靳叔,我一直没问过,我当年,到底是怎么走丢的?” 靳风愣了一下,低下头去,好一会儿才沙哑地开了口:“那是一个周末,你妈妈想带你去游乐场玩,林家派人把你送到了游乐场,你妈妈迟到了,林家保姆却提前走了一步,只那么短短的……短短的几分钟时间,你就不见了……” 孟摇光愣住了。 那些在梦里重复过无数次的片段一一闪过脑海,前些天才去过的游乐场在记忆里唱着儿歌在记忆里闪闪发光。 那是她记忆的起点,人流摩肩擦踵地从她身边经过,无数嘈杂的说话声笑闹声还有小孩的尖叫在四周环绕,到处都是陌生可怕的景象,而那些片段里,从未有过保姆的存在。 从她的记忆起始,她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看来她的记忆是从保姆离开的时候开始的,可是,那段等待的、让她遇到了儿时陆凛尧的时间,真的只有几分钟那么短吗? 她怎么感觉自己在那里等了好久好久? 怔怔地呆了好一会儿后,孟摇光突然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她抬起头看向靳风:“为什么要林家送我去见妈妈?” 话出口后她想到一种可能:“在那之前我是两家轮换着住吗?” 靳风愣了愣,看着孟摇光明亮的眼睛,他眼神暗了暗,别开了视线:“算是吧。” 这是一个很含糊的回答,孟摇光很敏感,立刻就猜到,自己或许在林家呆的时间更多一些。 看出她的想法,靳风立刻道:“你妈妈当时正在事业上升期,再加上林方西坚持,你在林家呆的时间的确……要多一点,但你妈妈并不是不想带你,她其实很想……” 说到这里他突然梗住了,孟摇光以为他是替孟金枝伤心,便没多在意。 她此时更多的,是对林方西的不满。 有正经的妻子和女儿在家里住着,还要我去当个外人。想也知道她在林家过得怎么样——还不如让她呆在孟家,至少干净又清净,不用当个寄人篱下的存在。 靠在座椅上,孟摇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时隔十二年,她居然知道了自己当年走丢的真相,而且这真相比她自己的胡乱猜测实在是好太多了。 不是故意遗弃,也算不上粗心大意,按理说的确全是保姆的责任——毕竟谁能想到,这种家庭里的专业保姆,居然会敢在还没把孩子当面交给妈妈的情况下就一走了之的呢? “那个保姆怎么样了?”孟摇光问。 靳风看了她一眼,语气有些复杂:“跳楼了。” 孟摇光愣住了,就算猜到她不会有好结果,却也没想到是这个程度的恶果:“是林方西吗?” “不知道。”靳风摇了摇头,“林方西把人告上了法庭,我找人问过了,最后法院会判保姆违约,高达几千万的赔偿金对家境普通的人来说的确也足够将人逼死,可是判决结果还没下来,她就跳楼了,所以我至今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林方西做的。” 孟摇光沉默了很久。 她并不是个菩萨心肠的人,会对害自己走丢的罪魁祸首都抱有同情之心,但毕竟她现在还活着,而那个保姆在她看来罪大恶极,却罪不至死。 走丢后这十二年的人生让她变得厌世,有时甚至会产生懒得活下去的想法,可这并不代表她也这样看待别人的命。 正因为那么多次想死却都依旧活了下来,她才更知道生命可贵,这似乎很矛盾,但她也懒得深究。 只是那保姆若真是被林方西逼死的,她也不免感到有些齿冷。 毕竟当时事情才刚发生,谁都不确定是否明天就能找到她,可即便在这种情况下,林方西依旧生生逼死了一条人命——若是她很快就被找到了呢?林方西会后悔逼死了人吗? 孟摇光不愿再继续深思。 面对陌生且讨厌的人,她向来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人心的。 林方西在她心中的印象已经降到了谷底,看着已经再没有爬起来的可能了。 眼前片场已到,保姆车停下来,孟摇光很快挥散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打开车门下去了。 第202章 最后一场戏 长生诀,雪川的最后一场戏 在和叶不归朝夕相处了几个月后,平淡生活了十几年的小魔女,迎来了自己人生中最盛大的死亡。 为了保护在山洞里渡劫的叶不归,她独自引开了六百天兵,在另一处空荡的山洞外以血为媒介开启了魔族的本命阵法。 她根本就没有任何战斗力,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再弱小不过的小魔女,甚至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也只能使出毫无杀伤力的本命阵法,罩着那个空荡荡的山洞,为叶不归拖时间,而在她对面的天兵天将们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着她耗光一身血液死掉,就可以踏过她的尸体冲进山洞了,根本不需要浪费一兵一卒。 · 这一场戏孟摇光拍了整整两天,熬了两个大夜,现在是最后一遍了。 试镜时她试的便是这一段戏,那时候导演与编剧便已经被她震撼过一次,如今在服化道全都完整,且其他角色以及群众演员也都全部到位的情况下,这一场戏更是拍得许多人都红了眼眶。 · 少女坐在白色的雪地里,穿着破破烂烂的黑衣,带着满身狼狈的血迹,在哭。 她哭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 她其实并没有多么了不起,她是魔界中最下层最不起眼的小少女,因为脸上有胎记而被排挤嫌弃了一辈子,找不到朋友也找不到愿意娶她的魔界小伙子,好在她是一个非常知足的孩子,从来都不会奢求更多,只要每天平平安安,能窝在她的小房子的暖暖的睡觉,对她来讲便是最大的幸福了。 可她遇见了生命中最好看的人,傻傻的把人带回家,给人疗伤做饭,端茶洗衣,那个人每天都怼她,叫她小丑八怪,指挥她当牛做马。 可她一点都不生气,她从来没有生气过。 永远都寂静无人的生活里突然多了一抹嬉笑怒骂都有颜色的活气,她无法抗拒地被迷住了。 即便她甚至连喜欢是什么都讲不清楚,可她的的确确付出了此生最热烈最纯粹的感情。 这种感情让她在生死存亡之际,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引开那群天兵,以生命为代价使了一个障眼法。 她燃烧血液维持“九死一生”阵法,只为了保护身后空空如也的山洞。 明知道叶不归并不在那里,明知道自己会死,她却还是这样做了,不敢有半分松懈地与那八百天兵对峙着,直到越来越无力的感受到死亡正在逼近,她才终于害怕地哭起来。 她哭得那么伤心,任谁都看得出她的恐惧与害怕,连对面始终冷着脸的男二都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对她说:“继续下去你也只是白白地送命而已,只要你愿意解除阵法,我可以承诺不杀你。” 对死亡如此恐惧的少女听见了他的声音,一边哭一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纯粹而干净的一双黑眼睛里满是泪水,亮晶晶地盛着她的伤心,仿佛对面杀气腾腾的八百天兵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而非将她逼得无路可退、在她身上留下了无数伤口的仇人。 她来到这个世界,甚至还没有学会恨。 于是即便在这样的场景里,她也无法用仇恨的目光去瞪对面的人。 可没有仇恨,也并不妥协。 听清了那句话的她一边哭,一边用力摇了摇头:“不……”带着狼狈的哭腔,她一抽一抽地说,“我不会让开的,你们谁都……谁都不准伤害他。” 男二愣住了,良久,他的眼神一点一点暗下去,半晌才又开了口:“为什么?为什么不惜做到这个程度?你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他是……他是叶不归。”少女的哭声微弱了一点,“他是我从冰河里捡起来的……我要保护他……” 阵法维持的光屏颜色越来越深,逐渐化作了血一般的红色。 小魔女的声音也一点点变得恍惚起来,她像是沉入了回忆构筑的梦境里:“他喜欢吃雪鱼……讨厌喝茶……喜欢去花街喝酒……” “他给我起了名字,雪川……”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因为我们是在雪川上相遇的……” “你们……不要杀他……” “不要杀……我的,叶不归……” 眼看着少女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男二坐在阵法外,始终无动于衷。 直到那对沾着血液的睫毛即将完全合上的时候,那少女突然又努力挣扎着用力睁大了眼睛,放在尖锐石头上的手再次狠狠一磨,已经被血浸透的石头再次添上一层血,她在这点已经变得微弱的痛意中再次抓住一点清醒的尾巴。 疼痛与死亡的恐惧包裹中她重新哭泣起来。 眼泪让她的脸更加狼狈,而哭泣中,她的眼神有一瞬投向了更远的地方,带着无人能懂的期冀和一点一点渴求,还有很多很多的依赖与委屈,然而只是一刹她便收了回来。 这是只有一个人能看懂的眼神,写满了“你怎么还不来啊”的依赖,然而那个唯一能看懂的人并不在此处。 而她甚至不敢多往那个方向看上哪怕一息的时间,因为害怕会泄露出叶不归真正的藏身地点。 叶不归说过,渡劫的过程绝不能被打断,一旦被打断便是身死魂消的下场。 她不想看叶不归死。 她要叶不归活着。 以此为愿望,她便只能在狼狈中死去。 最后的回光返照只维持了片刻的时间,当最后渡劫成功的雷鸣自远处轰隆响起时,那对柔软的睫毛终于轻轻搭了下来,最后一滴泪悬挂在上面,轻盈得好像一个梦。 石头从她无力松开的掌心骨碌碌滚出来。 八百天兵被那雷鸣惊起,唯有男二在瞬间想通了一切,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定定看着面前还维持着坐姿的少女,缓缓闭上了眼。 而在他身后,雷鸣之声破开空气,转瞬间便来到了身后。 “是叶不归!” “叶不归根本就不在这里面!” …… 后知后觉的天兵们如临大敌纷纷站起,而那个刚落地的人却谁也没看。 他透过杀气腾腾的人群,只盯着那坐在山洞前的血人。 那个总是爱干净到不行的小魔女、小丑八怪,第一次以如此狼狈不堪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在他怔怔的疑惑的视线里,她垂首而坐,一动不动。 第203章 语出惊人的男主 已经渡劫成功的叶不归身上还窜着雷电,他自人群中一步步走过,根本没人敢接近他。 直到来到小魔女面前,他低头看了她很久,轻轻喂了一声。 “小丑八怪,你在干嘛?” 他扯起嘴角,讽刺地笑:“早就跟你说过你太弱了需要好好修炼,你却老是不听,这次被揍惨了吧?” ——没有回应。 孤峰雪地上一片死寂,连那些天兵天将都不敢说话。 于是他便越发察觉到这叫人厌憎的可怕沉默。 沉默到他连她的呼吸都听不见。 他于是又出声了,这一次略提高了声音,他的嗓子仿佛成了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语气绷紧到了极致,隐隐透着丝歇斯底里:“小丑八怪,再不起来今天我不跟你说话了!” 男二看着他的背影,终于慢慢站了起来:“别喊了。” 他说:“她已经死了。” 那个背影终于彻底僵住了,就像突然变成了雕塑一般,他一动不动地立了许久,终于缓缓抬起苍白的手,轻轻碰了碰少女的额头:“小丑八怪……” 话刚落音,少女的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她倒进了雪地里,血液自她的身体各处流淌出来,长发披散一地,露出了那张血痕斑驳的脸。 她闭着眼睛,那滴坠在睫毛的泪滑过脸颊,像是将最后一句依赖又委屈的小小抱怨说出了口。 ——你怎么还不来啊? 叶不归一动不动,他整个身体都停止了运作,呼吸也屏在了胸腔里,瞳孔直直映着那个仿佛沉睡在雪中的少女。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许久,在身后天兵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嘈杂时,他才终于缓缓地转过头来,露出一双猩红却貌似冷静的眼睛。 “你们……”他看着所有人,却又仿佛谁都没看,只是机械地说话,“都得死。” 一场一面倒的屠杀。 刚刚才渡劫成功晋升为了大魔头的叶不归,在雪山上大开杀戒,让八百天兵的血流遍了整个山头,唯一能在他面前抵挡一二的男二最后捂着胸口咳出血来。 “你堕魔已深,又杀了这么多天兵,不可能再回到仙界了。”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他看着叶不归道,“凌薇要失望了。” “从我下来的第一刻开始,我就没有想过要回去。”叶不归那一身白衣此时也已经被染成了斑驳的红色,他对男二露出一个血腥的笑来,“我不光要杀尽这些天兵,我还要杀了你,给她陪葬!” …… “这句台词是临时加的吗?”副导狐疑地拿起本子对了一下,惊讶道,“他又加词儿了?” 郑导神情也有点一言难尽,席听经常临场发挥,这在剧组里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了,而且他的确有天赋,大多时候的临场发挥都很能呈现很棒的效果,看在这一点的面子上,郑导大多时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可这一句不同,这一句甚至是有可能改变后面剧情的。 但看着镜头中席听通红的眼眶和隐隐含着疯狂的眼神,他还是没有叫停,打算先把这一段拍完再说。 · 雪地上最终仅剩下一个人站着。 满身血色的叶不归拿着剑,眼神恍惚地往四周扫了一眼,确定没有人站着了,他松开了手,长剑落入被染红的雪地里,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他寻找片刻,摇摇晃晃地走向了雪川。 在小魔女面前总是风流不羁吊儿郎当的堕仙,脸上第一次浮现了空白的表情。 他在小魔女身边跪坐下来,过了许久,才缓缓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少女抱入了怀中。 “小丑八怪……”他看着怀里的人,片刻后突然笑了笑,“你的脸好脏。” “我带你回家洗脸,好不好?” “以前总是你给我打水洗脸,今天我也伺候你一次。” 他起身的时候险些摔一跤,好不容易稳住了身体,又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满地被染红的雪走向那座小木屋。 那里还有小丑八怪早晨煮好的饭,还有她重新缝制的暖暖的被窝,以及他们昨夜刚捞回来的、还养在水桶中的雪鱼。 天色渐晚,该用饭了。 他抱着浑身是血的少女,渐渐消失在了小路与森林的尽头。 大风自深处席卷而来,呼啸着吹向了更远的地方。 · cut之后是久久的沉寂。 孟摇光闭着眼睛缓了许久,终于睁开眼的时候,对上了一双比她还要红的眼睛。 是席听。 他还抱着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瞳孔也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彻底黑化的疯狂情绪被那双眼睛透露得一干二净,刚给自己做好心理暗示要出戏的孟摇光瞬间又被这双眼给带了回去,她甚至产生了一种“这就是叶不归,叶不归即将杀上仙界把所有神仙都屠杀殆尽”的错觉。 直到导演那边重重拍了几下掌:“嘿!出戏了出戏了!结束了啊!” 孟摇光猛地回过神来,用力推了一下席听的胸膛,挣扎着从他怀抱里跳了下来。 手里怀中都变得空空荡荡,席听才一下清醒过来。 他一时没有说话,伸手捂住了额头不叫人看见自己的表情,垂着脑袋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缓过来。 郑导此时已经走到了两人面前,背着手道:“表演都可圈可点啊,这一场可以说是你们俩各自表现得最好的一场,但是!” 他转头看向席听,重点批评道:“你发没发现自己的临场发挥有问题?” 席听放下手,神情还有点恍惚:“什么问题?” “那句要杀了你给她陪葬啊。”郑导瞪大眼睛,“这你都能忘。” “的确没刻意记。”席听吸了吸鼻子,状态终于稳定下来,“那是我当下条件反射做出的反应,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你的情绪太过于激烈了。” “雪川都死在我面前了,我还不能激烈?” “但你的激烈需要更内敛一点!” “我已经够内敛了!”席听渐渐回到了演员的身份,挑起眉毛跟导演据理力争,“还有一点我正好要跟你说,我想跟编剧商量一下,修改后面的剧情。” 郑导没想到批评不成反被将了一军,他满脸警惕道:“你想改什么?” “我想把青玉杀了。” 青玉就是男二,在原本的设定中,他在这一场战斗里被叶不归重伤,逃回天庭后便陷入昏迷,很久以后才被女主救醒。 因此席听的话在郑导听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他睁大了眼睛,甚至有些破音:“你再说一遍?” 第204章 改剧情 “就算不彻底杀死,我也得确定当时的青玉是没有呼吸的。”席听却一点自己正在修改剧情的自觉都没有,十分理所当然地说,“你们之后可以安排什么神药把他救醒,但在这段剧情里,我必须要以为自己彻底杀死了他,不然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 郑导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语气恼火到不行:“怎么就没办法说服自己了?你想说服自己什么?” “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任务啊。”席听侃侃而谈,“叶不归演到现在,这个人物的信念感我已经完全接收了,他的每一个行为每一句话在我这里都是有逻辑有情感可遵循的,而刚才这个情节,我如果不当场杀了青玉,我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他眼神直直盯着导演,固执而又坚定:“雪川在我面前死了,我却没有当场杀死害了她的人——这对我来说就是ooc,是人设崩塌了,叶不归这个人有了漏洞,有了漏洞的人物,我没办法演到一百分。” 郑导:…… 他很想说我也没有想要你达到一百分,只要能有八九十分就不错了,我们这又不是帧帧必究的电影,我们只是在拍电视剧啊! 心里是这么想的,但看着年轻人灼热固执的眼神,他不知为何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半晌才叹了一口气:“我先找编剧商量一下吧。” 席听看着郑导走向编剧,又转头看向孟摇光。 不想孟摇光其实也正在看他。 除了陆凛尧,她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一个堪称优秀又与她年龄相近的演员,她心里多多少少有点好奇心。 视线相对片刻,席听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这个举动把孟摇光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席听却毫无意识,他略低头地看着孟摇光,神情还带着点属于叶不归的颓丧:“今晚和我吃个饭吧,也算是和雪川告别……咱俩也交个朋友。” 早在孟摇光入组第一天他便约过饭了,孟摇光此时不好再拒绝,加上她对席听印象也挺好的,便点头答应了。 席听长出了一口气,依旧穿着那身染血的白衣,失力一般地倒进椅子里,瘫坐着不动了。 孟摇光接过江潮舟递来的水喝了一口,还没抬头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席听你什么意思?” 人未至声先到,待孟摇光放下水杯,程菲菲已经站在了席听面前,蹙着眉紧紧盯着她:“我听说你想改剧情?把青玉杀了?” 她这一声音量实在不低,附近的工作人员都纷纷朝这边看来。 席听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懒懒睁开眼看她:“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程菲菲睁大了眼睛,“你是不是搞错了一点,我才是女主,我这个女主还活得好好的,你却要为了一个女配杀死你曾经的好友?你把我的位置放在哪?” 孟摇光动作一顿,瞥了他们一眼。 程菲菲这话显然不止针对席听,同时也在针对她这个“女配”,不过话虽如此,她眼神却是半点都没往孟摇光这里放,显然并不把她看在眼里。 男女主的针锋相对显然也引起了导演的注意,郑导当即便朝这边走了过来。 席听却不等他人劝说,便先淡淡开了口:“我把你放在心里啊。” 这个轻描淡写却出人意料的回应让程菲菲一愣,男人依旧保持着懒散的姿态坐在椅子里,微仰着头看来的眼神冷淡而又压抑,让她心底轻轻一跳。 “我爱你。”他接着说出了更加让人瞠目结舌的台词,“可是这并不能影响雪川对我的重要性,她为了保护我死在我面前,我甚至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若不杀青玉,我便不会是叶不归。” 他仰着头,平静表面下深藏着起伏的暗涌,活脱脱就是剧本中那个纨绔不羁却又城府如海的凉薄堕仙,他看着程菲菲,就如同叶不归看着凌薇:“我爱你,可雪川会永远活在我心中,我心里最干净最特别的那一块地,会永远刻着她的名字——所以青玉,不死不行。” 程菲菲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揪痛了一下,她在这鲜明的痛觉里愣住了——现在分明是在剧本之外,可她竟被带入戏了? 正发着愣,导演已经走过来了。 “吵什么呢?像话吗你们?” “导演。”程菲菲回过神来,眼神复杂地看了席听一眼,随即道,“我觉得席听的想法很有问题,青玉是男二,戏份不比雪川这个女三都算不上的配角重要吗?若真让叶不归为雪川杀了青玉,他和凌薇就真的彻底回不去了,总不能为一个女n号把男女主的感情线都改了吧?”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依旧没往孟摇光那里多瞅一眼,倒是郑导咳嗽两声,赶紧看了孟摇光一眼,后者却是完全事不关己的态度,甚至还冲郑导笑了一下,吃瓜群众当得挺开心的样子。 郑导一阵无语,收回视线对程菲菲安抚道:“这个你放心,我们肯定不会草率修改剧情的,凌薇和叶不归的感情线绝对不会改,青玉已经定好的戏份也不会删。” 这话给了不远处一直竖着耳朵听的男二一针强心剂,他长松一口气,终于打算去卸妆了,程菲菲也放松了不少。 谁知这口气还没松完,郑导突然又话锋一转:“不过席听的说法也不能不听,我今晚再跟编剧好好聊聊吧,看看之后怎么处理。” 程菲菲一口气卡在胸口,直到此时她才终于眼神莫测地看了孟摇光一眼:“郑导不会要把雪川救活吧?” 孟摇光还没反应,听到这句话席听先猛地挺直了背:“能救活吗?” 他眼神灼灼地盯着郑导,反应真的和叶不归一模一样,这神态看得郑导满心复杂,却还是只能摇了摇头。 “这肯定不可能。”他说,“雪川的死对叶不归来说是一个重要节点,他虽早已入魔,却一直都没做好真正当个大魔头的准备,雪川的死推了他一把,雪川死了,他在魔界没有了归处,这才重新决心要杀回天界,把自己该得的都夺回来。” “虽然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但雪川的死是必须的,也是他灵魂变得更加深沉人格变得更加完整的原因。” 席听重新倒回去,没有骨头一样地瘫坐着,半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叹进了孟摇光心里,属于演员那一部分的自我意识一点点沸腾起来。 ——演好一个人物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对戏演员会为你所扮演的角色据理力争,或喜或悲,而这份触动同时也会反馈给你,让你感到心脏酸软,感到一点微末的骄傲与自豪。 这种感觉真好。 孟摇光这么想着,却迎来了程菲菲狠狠地一瞪眼。 同样的,就像她为席听的那一声叹息而触动一般,程菲菲也同样为那一声叹息而委屈和愤怒,剧本中的凌薇就算感到不满也不会直接表现,可她不一样,她能自由表达自己的情绪。 狠狠瞪了孟摇光一眼后她又狠狠瞪了席听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 留下莫名其妙的孟摇光,和还在为雪川不能复活而伤神的席听。 第205章 交朋友真难 下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孟摇光卸了妆刚出门便撞上了席听,他似乎也刚打理好,蒙着口罩,头发还有点湿,抬头看来的时候眼睛很亮:“晚饭是吃不上了,咱们吃夜宵去。” 孟摇光没有意见。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片场,门口还蹲着一些没走的粉丝。 远远看见那些亮着席听名字的灯牌,孟摇光不免有点疑惑:“这么晚了她们蹲在这干嘛?” “这都是前线粉丝。”本来想解释的靳风被江潮舟抢去了话头,明明从未追过星的少年竟非常专业地解释起来,“每个流量不错的明星都会有前线粉,他们走在追星第一线,偶像演戏他们就蹲守片场,送偶像上班下班,偶像外出务工他们也会送机接机,有些疯狂一点的甚至还会跟偶像买同一个航班。” “席听虽然也是新人,但是长生诀最近爆火,只根据流量来看,他如今已经跻身一线了。”江潮舟看向席听的背影,继续道,“我们戏份不多,每次不是熬大夜就是提前下工,所以一直都没见过这景象……其实片场里还有好多粉丝应援物,大多都是席听粉丝和程菲菲粉丝送来的,有些配角也有,但比较少。” 前方突然响起阵阵尖叫,原本蹲着各自聊天的粉丝们此刻看见席听便都站了起来,一边疯狂挥手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着席听的名字。 席听站在车旁朝她们挥手,在更加激动的喊叫声里大声叮嘱了一句:“你们早点回去!” “好!”——粉丝发出音量更大的回应。 直到席听钻进车厢,车门砰地一声合拢,那些声音才渐渐低弱下去。 孟摇光看着这一幕,不免有些神游。 靳风看她一眼,微微笑地调侃:“怎么?羡慕啦?” 孟摇光摇了摇头:“很吵。” 她一本正经地说:“希望我以后不要有这么大嗓门的粉丝。” 靳风:…… 那你的角度还真是清奇,另外这个愿望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 孟摇光钻进了自己的车子,两辆保姆车一前一后的离开了片场,将那些举着摄像机的粉丝抛在了身后。 待到两辆车都不见了踪影,蹲守的粉丝才纷纷散场。 有人举着摄像机看了几眼,有些奇怪地道:“后面那辆车好像不是程菲菲的啊,人也不是程菲菲。” “不是岂不更好?程菲菲最近老跟我们听听一起上下班,传他们假戏真做的绯闻都上了几轮热搜了,我都烦死了。” “看后面那个没走上来跟我们打招呼我就知道不是程菲菲了,她哪次没有凑上来在我们面前跟听听装熟,跟女主人似的做派。” “不是程菲菲那是谁?我看刚出来的时候听听还跟她说话呢。” 摄像机的主人放大了镜头角落里的人,同时将亮度提高,好几个人围在她身边,此时都凑近了一起看。 “戴着口罩看不清楚啊。” “不过看眉眼还挺漂亮的。” 大约是巧合,快门键按下时那人正抬起眼朝这边看来,路灯微弱地照亮她,披散的黑发随夜风微微扬起,口罩上方是一双星子一般寒凉又明亮的眼睛。 “这人我前些天也拍到过。”另有一人道,“她来得很迟,不像是正式演员。” “不会是雪川吧?” 她们互相对视,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猜测和惊讶。 “不管了,传到超话让大家猜吧。” · 孟摇光并不知道自己被人拍下来了。 她第一次在没有任何人安排的情况下和同行一起吃饭——陆凛尧当然不算,陆凛尧对她来讲意义太复杂了,根本无法简单归类到同行一类中。 总之这是一次很愉快的用餐。 虽然她总是听得多说得少,但气氛很奇妙的一点都不尴尬,席听是个傲慢但直率的人,他对演戏总是怀抱着一腔谁都看得出来的热忱,只要聊到演戏便立刻滔滔不绝,双眼亮得惊人。 孟摇光虽不至于那般外露,但也会时常在关键处回应几句。 两人边吃边聊,到分别的时候已经加上了所有联系方式。 “希望下次还能和你合作。”分别时席听冲她笑,依旧是傲慢又嚣张的样子,“能在第一部戏就遇到彼此是我们俩共同的荣幸。” 孟摇光最开始还听得点头,到最后一句突然微妙地卡了一下,有点复杂地瞅了席听一眼,慢吞吞地说:“虽然很抱歉,但这不是我的第一部戏。” “……”席听懵住了,“你不是纯新人吗?” “的确是,但我的处女作是一部电影,拍完了那个才来的长生诀。” 席听瞪着眼睛看了她许久,半晌才道:“你居然已经拍完一部电影了!” 带着“我们说好做同级生你却偷偷跳级”的愤怒,席听睨着她问:“是哪位大导的作品啊?电影什么时候上映?” “全都不能说。”孟摇光道,“签了保密协议。” 席听嘁了一声,嘟囔道:“神秘兮兮的……那你是女主还是女配?” “女主。” 席听轻哼了一声,憋了几秒,还是忍不住问她:“跟你演对手戏的男主,和我,哪个演技更好?” 问这话时他站在餐厅门口,下巴微微抬起,姿态傲慢极了,唯有眼睛向下看着,牢牢盯着孟摇光。 孟摇光沉默了许久,最后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好几秒的对视后,她终究还是诚恳地给出了答案:“他比较好。” 席听:…… “你会不会说话!在我面前不是应该夸我好吗?” “对不起,我不太会撒谎。” “……” 对着孟摇光诚恳的脸瞪了许久,席听终于甩袖而去,拜拜都不说地钻进了保姆车,把车门关得震天作响。 看着那飞驰而去的车子,孟摇光为难地叹了一口气:“脾气真大,好难伺候。” 话虽如此,她还是在微信上给席听发了一张表情包。 是一只小鸭子跪地说对不起的模样。 [我相信你会变得越来越厉害的] 孟摇光说了一句真心话。 很快那边回了一条—— [你听爷:能比得上你上个男主角吗?] [孟摇光:……] [你听爷:愤怒到失去理智.jpg] 之后孟摇光再给他发消息,他怎么都不回了。 回到家后孟摇光倒在沙发上,对着过来关心她的孟金枝又发出了一声长叹:“交朋友真难啊。” 第206章 网络讨论 孟摇光在家向妈妈吐苦水的时候,席听的前线粉上传的那张照片,已经在网上引起了一波小范围的讨论了。 那其实是一堆席听为主角的下班照片九宫格,孟摇光只在最角落的照片里占据了最角落的位置,最开始根本没人注意到她,直到后来有人发出了第一声疑问。 [听听你心声:提高亮度后发现角落里那个戴口罩妹子居然不是程菲菲?] 最近长生诀热播,戏内归零cp虐生虐死,戏外西城cp打得火热,程菲菲和席听每天待在一块,上班下班都能上个热搜。 这会儿难得看见席听下班照片里没有程菲菲,立刻就引起了席听粉丝的关注。 席听的粉丝叫可乐,由正主亲自定名,连起来就是一听可乐。 此时众多可乐都围在那条评论下回复起来。 [还真不是程菲菲诶,谢天谢地,鬼知道我这些天有多烦她。] [不是程菲菲也是另一个情敌啊,轻松啥呢你们?] [只要不像程菲菲那样每天都跑来前线粉面前来宣誓主权就能获得我的好感,就这么简单] [也是程菲菲太离谱了,我哥明显对她不感兴趣,也搞不懂她倒贴个什么劲儿] [小心说话啊,小心被她粉丝爆破] [不是程菲菲,又能跟听听一起下班的,不会是雪川吧?] [不应当,雪川不是说由唐清演吗?我看这上半张脸不像是唐清啊] [实话说,只看口罩上的眼睛的话,她比唐清好看] [没说是唐清演吧?唐清粉丝不是说她最近在国外旅游散心吗?] [我也的确听说过是唐清演雪川,至于照片里这个是不是雪川我就不知道了] [想什么呢,如果是游戏设定里的雪川唐清可能还考虑一下,但现在这个被改得妈不认的雪川?她会演才怪] [那也未必,长生诀现在爆火,唐清都多久没出过爆剧了?能来蹭一下不是挺好的吗?] …… 原本只是超话内粉丝之间的讨论,因为这几句回复顿时捅了马蜂窝,也不知唐清的粉丝是怎么摸进来的,这条微博很快被唐清大粉转发了出去,还直接转了那句蹭热度的回复,直言讽刺起来。 [堂堂唐家大小姐v:有些新人还真是屁股都没坐稳就想登月碰瓷了,你要算唐清多久没出过爆剧,怎么不先算算唐清出过几部爆剧?都有人说了唐清在国外旅游散心你们还要来蹭,到底谁倒贴谁?不带唐清无法直立行走吗?莫说是个毁容脸改得妈不认的女n号,就是女主的角色拿到唐清面前求她演她都未必会看一眼,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真情实感的yue了 呕吐.jpg] 这一转发顿时将可乐内部的讨论摆上了明面。 唐清的粉丝顿时炸翻了天,正好他们正主最近都没怎么出现,他们正闲的发慌,眼前席听的粉丝正好撞上来,那还不得赶紧冲上去好好发挥。 这条微博很快就被轮了上千转发,各个大粉齐齐上阵,从不同角度对席听以及那个毁容女n号进行了全方位嘲讽。 [唐清的糖罐子v:还有谁不知道雪川这个角色被编剧毁成啥样了吗?如果是原来那个雪川我唐可能还会因为导演的情分去救个场,但情分不是这么用的,一个被游戏粉骂了几千轮的改编得面目全非的毁容角色,还想让唐清这种地位的一线去演?当我们糖罐是吃素的呢?她工作室要真的敢接,经纪人只怕会连夜被暗鲨 :)] [糖水铺子有点甜v:原博看得我发笑,什么叫坐井观天什么叫登月碰瓷?这就是了,上几次热搜出几篇通稿就真以为自己直接窜上一线了?还想让唐清给你哥哥做女n号?做梦都没这么夸张的,真是笑死,我话先放这儿了,不管这女n号是谁,在我这你直接和席听捆绑到死了,等周末见面骂你的人中必有我一份,溜我唐姐还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不然谁都能来踩一脚了] [清心堂v:清心堂不清心了,作为长生诀老粉,在游戏里本来最爱雪川,结果被编剧改成丑女舔狗,我已经气死一轮了,现在居然看到毁容版雪川来蹭我正主热度,fine,周末见吧,我会从专业游戏粉的角度好好分析你的骂点的] …… 唐清终究是已经大火过的前辈,粉丝簇拥无数,席听虽是一夜爆火,粉丝也不少,但比起前辈还是缺了很多经验。 一时间可乐分为了三批,一批忙着在糖罐的微博底下道歉,表示是粉丝年纪小不懂事,一批则是脾气火爆,觉得不需要看他们脸色,跟糖罐吵得不可开交,还有一批则怂怂的不敢动,只在超话里吐苦水和大哭。 这是每个刚进入演艺圈的新人都会经历的粉丝群体的蜕变。 可乐才刚进入初级阶段,在这场骂战中自然是节节败退,而且由于唐清粉丝长期咸鱼,难得战斗一次便群情激奋,这场骂战竟生生地跑上了热搜尾巴,随后便有更多的路人涌进来,旁观的旁观,参与的参与,一时间小范围的讨论变成了差点出圈的混战,真是好不热闹。 而作为骂战中心的主要人物,孟摇光对此还没有任何警觉,她收到陆凛尧的消息,又苦着脸流着汗锻炼了一番,这才倒进了床铺里,很快就闭上眼睡着了。 一夜无梦到天明。 次日没有工作,她却一大早就接到了一通意料之外的电话。 “好久没来攀岩了,想玩儿吗?” 迷糊中听见男人磁性低沉的嗓音,孟摇光一下坐起来,好半晌才渐渐清醒。 握着手机,她有点为难地抿了抿唇:“我……不太想去那个攀岩馆了。” 陆凛尧低笑一声:“不是那里,是野攀,野外攀岩。” 他似乎伸手开了窗,咔哒一声后有微弱的风声响起,他的嗓音纠缠在风声里,显得迷人极了:“我看今天天气很好,适合出来走走,怎么样?你要来吗?” 孟摇光下意识地朝窗外望去,长空如洗,流云似烟,而玻璃上的她坐在洁白的床上,长发凌乱,脸上还带着睡觉的红印子。 看了自己半晌,她才收回视线,肯定地说了一个字:“来!” 第207章 跟踪者 出门的时候孟金枝险些要跟着她一起去,被孟摇光好说歹说劝住了,才松了口气,开车直奔黄龙山。 那是位于鸦海市远郊的一座山,山上有很出名的白马寺,每到周末总会有很多人去那边上香祈福,据说十分灵验,孟摇光也是因此才对那座山有所耳闻,可要说去,她是从没去过的,或者说整个鸦海市,她也就只在那几个熟悉的地点之间打转来去。 虽然早在两年前刚确定身份的时候,靳风就已经把她的户口办在了鸦海市,可事实上她对这座城市并没有归属感。 或者说她从未对哪里产生过归属感,也从不觉得自己属于某个地方,只是最近和孟金枝关系越来越好,才偶尔会生出一些安定的感觉,在孟金枝搬来之前,甚至连她现在住的地方,对她来说都更像是一个可以随时搬走的酒店。 这样的她,自然也不会有为了去某个地方玩而特意赶路的心情。 今天是第一次。 这种有些奇妙和新鲜的好心情却并没能一直持续下去。 在发现后面有辆车已经跟着自己跑过三条街的时候,她还犹豫会不会只是巧合,然而当她再拐过两个路口,隔着中间的一辆公交,她却依旧能看见那辆黑色大众。 很不起眼的车,很不起眼的牌子,很巧合的始终与她同路? 作为从来没有拥有过安全感的人,孟摇光从不相信巧合。 好心情就这样一点点凉下来,她往路边扫了一眼,最后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 下车进店,直接去货架找了一把水果刀,又在门口随手拿了一瓶矿泉水,她付完钱便将水果刀拆了藏进衣服里,随后拧开瓶盖,一边往外走一边仰头喝了一口水。 踏出玻璃门的时候余光在路边掠了一下,黑色大众果然也停了下来,与她的车隔了一小段距离,看起来很不显眼。 孟摇光站在便利店门口,垂着头摆弄手机,关掉闪光灯和声音,以一个不会被察觉的偏斜角度拍到了那辆车的车牌,发给了靳风,同时还发了条定位过去。 [孟摇光:有人跟踪我] 不顾靳风紧跟而来的疯狂来电,她又拧开了水瓶,一边仰头喝一边轻描淡写地走向了路边——却并不是朝自己的车走。 眼看着距离黑色大众越来越近,她余光隐约看见里面的人动了,是一个要发动车辆的姿势,不再装模作样,孟摇光一把丢了矿泉水一阵风样地狂奔上前,在轿车刚移动了一点距离的时候成功拦在了它面前。 刚发动的轿车一个急刹停了下来,距离她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外套的衣摆甚至能碰到车身。 孟摇光站在车前抬眼,驾驶座和副驾驶上各坐了一个人,后排也坐着两个人,且看起来都是又高又壮的男人。 打消了要绕到窗边去的想法,她直接敲了敲车盖子,对着里面的人做了个勾手指的动作。 半晌,没有回应。 孟摇光气笑了,她掏出手机开始隔着窗户对着里面的人拍照,还可以把镜头拉近,直到能清楚看见人的脸孔。 在如今这个互联网无比发达的年代,被陌生人拍到清晰的正脸照无疑是个很大的威胁,驾驶座的人终于坐不住了,主动降下车窗探出头来对孟摇光挥了挥手,嗓音很粗:“孟小姐,我们是对你没有恶意的,你不用这么生气。” 正在拍照的手一顿,孟摇光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些人是谁派来的。 本来就变得糟糕的心情顿时跌破谷底,她扬高了声音道:“我不管你们是谁派来的,也不管你们到底来干嘛,我只有一个要求。” “滚。” 乌黑的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她像看死肉一样的看着车里的人,待见到驾驶座的人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她便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不滚的话,你们的照片都会被传到网上,既然是被派来跟踪我的,你们也应该知道我还算有钱吧,虽然未必算得上我的钱,但狐假虎威我还是做得到的。” 她嘴角扯起一个根本没有笑意的弧度,讽刺又嫌恶至极,“想看到自己的脸和名字一夜之间被传遍全网吗?你们这种身份的人,应该也有不少仇人吧?” “……”显然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手段威胁,驾驶座上的人脸都僵了。 倒是一直沉默的后排突然响起咔哒一声,有人推开车门走下来,还没双脚落地,先有一阵悠闲的掌声响起来,而伴随着这阵掌声,一个留着寸头穿着衬衫的男人走入了孟摇光的视线。 他身量极高,手臂上挽着一件西装外套,白衬衫解了两颗扣子,肩背挺拔而宽厚,是一副一望便知强健而优美的练家子身材。 而这样的一副身板上,是一张痞气十足又不失英俊的脸,连额角到眼尾的一条疤都是在为他彰显魅力似的相衬。 “最近听闻林方西找回了被拐卖的大女儿,我还想着在人贩子手底下过了十二年的小姑娘肯定是个小包子呢,没想到却这么出人意料,是个尖刀的性格。” 孟摇光冷眼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一双狐狸眼笑得弯弯的俯身来看她:“但小姑娘就是小姑娘,不知道世道危险,对着我们这种大男人也敢硬来,就不怕……” 他猝不及防地抽走了孟摇光的手机,后者脸色一变,顿时就要去抢,却被男人轻而易举后仰了身体高举着手机,让她怎么也抢不着。 被她推搡着,男人顺势坐在了车盖上,后仰着身体眼睛却看着她,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阳光射入他的眼眸里,分明是温暖的颜色,却不知为何硬是溅出一点危险的光来。 “不怕被人欺负吗?” 他慢悠悠说完了未尽的台词。 话音落的时候,孟摇光险些半个身体撞到他身上。 动作一顿,孟摇光咬紧了牙关,却慢慢站直了身体。 男人嘴边挂着不出意料的笑,这才慢悠悠在车盖上坐直了,大剌剌地拿着她的手机,在她一直停留的页面,删掉了她刚拍下的照片。 第208章 另一面的孟摇光 手机被男人以双手捧着的姿势彬彬有礼的奉上,可他那双笑得吊儿郎当的眼睛分明就不是那么回事。 孟摇光冷冷盯着他,也不去接手机,还是只说那一个字:“滚。” 男人却露出遗憾的表情:“我也很想滚,可惜我的老板不允许,我的薪水也不允许。” 他从下方略微仰视着孟摇光,却一点仰视的姿态都没有,反而跟看个孩子似的,目光带着调侃和戏弄:“毕竟我也只是个打工人啊,孟小姐。” 孟摇光不再跟他多说,抽走自己的手机,低头把林方西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拖了出来,直接拨了过去。 忙音响了三遍那边就接了起来,孟摇光一句废话都没有:“把你派来的人撤了。” 林方西还带着笑意的一声摇摇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在喉咙里,此刻闻言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依旧是淡淡含笑的语气:“我不是为了监视你,摇摇,他们只是为了保护你而存在的。” “我不需要。”孟摇光垂着眸,眼底没有焦距,声音却跟冻住的雪一样冰,“你让他们滚。” “不可以,摇摇。”林方西的声音还带着笑,却自然透出一股不能质疑的决断,那是久居上位者所惯用的语气,就算听起来再温和,骨子里的强硬也是不可更改的。 顿了顿,他又低下声音来:”摇摇,我不能再让十二年前的事重演了,就算你会为此不高兴甚至生气,我都没办法妥协,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发现他们的,但之后我会要求他们绝不再出现在你面前,小阎是专业人士,他可以做到最大限度的在你面前隐形……“ 孟摇光看着眼前这个即便满脸笑容也依旧锋芒如刀的悍匪般的男人,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哪里“隐形”了。 听着林方西的话,她终于不耐烦起来,与此同时还有一股隐隐的嫌恶涌上来。 “少在我面前装什么好爸爸。”她径直打断了林方西的话,每一个语调都透着极致的冷漠,“我管你是保护还是监视,我讨厌有人跟着我,而且,你可能不太了解我……我是一个一旦情绪上头就会失去控制的人,这群傻逼还要一直跟着我的话……” 视线下瞥,以最下方的余光刀刃一般地睨着面前坐着的男人,孟摇光把每个字都吐得杀气毕露:“我说不定哪天会先调转车头跟他们撞个你死我活。” 那边似是被她震住了,连面前的男人都略微惊讶地抬高了眉,随后却又笑起来,狭长的眼睛里亮得不行,满是感兴趣的色彩,还伸出手鼓了鼓掌。 孟摇光不露声色看着他,抬手就从衣服里拿出了那把刚买的水果刀,猝不及防擦着他的脸刺下去,同时握手机的手按着男人胸膛一把推倒在车盖上。 车里传来了倒抽冷气的声音。 而孟摇光把男人死死按在车盖上,手上的水果刀正好擦着他耳朵插入了车盖中,并不是一捅就碎的物品,可见孟摇光这一手用了多大的力。 直到此时男人的脸上才渐渐生出一道血痕来,一滴猩红的血珠汇聚成型,划过他侧脸,滴在了发热的车盖上。 可男人脸上没有分毫痛色和动摇之色,他甚至全身放松地维持着这个姿势,只一双眼睛紧盯着孟摇光俯下的脸,唇角的笑甚至更加灿烂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都是在说屁话啊?”孟摇光低头看着他,刀子往左动了一点,又在他脸上划出了一道小口子。 听筒里传出林方西的声音:“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摇摇?” 孟摇光充耳不闻,只盯着面前这个顶着两道血痕还在笑的男人,道:“你主子不知道。” 她声音很轻:“我前几天才被医生诊断,说我精神有点问题,我建议你们不要瞎惹我,我更喜欢没有林方西的生活,他如果一直要来搞破坏的话,我说不定真的会疯的。” “你把这些话跟我说有什么用呢?”男人躺在车盖上,话还没说完,有注意到这边情况的路人正在试探着走过来,也不敢靠近,只远远站着高声问了一声:“需要帮忙吗?” 男人脸上笑意一收,就着这个被按倒的姿势侧头,也不管那刀刃又在脸上划了一道,只高声而冷戾地吐了一个字出来:“滚。” 好几个路人都被他这反应吓走加气走了。 随后男人才调回目光,就跟变脸似的再次对孟摇光笑起来:“这些话你应该跟你爸说,我说了,我只是个打工的。” 孟摇光看他的目光渐渐变得古怪,就跟看个精神病似的。 片刻后她终于直起身来,拿着手机重新送到耳边:“让他们滚。” 她第三次这样说。 大约是被之前的发言吓到了,林方西沉默许久后道:“我可以撤走他们,但是小阎必须留在你身边,就当是你自己雇佣的保镖。” 孟摇光还要说什么,林方西已经又开了口:“这是底线了摇摇。”他语气有些冷淡,“你不知道你走丢后这十二年我是怎么过的,我绝不可能一个人都不留在你身边。” 孟摇光微微一愣。 从两年前到现在,她的走丢给孟金枝带去的影响是明晃晃的,是暴露在外的流血的伤口,她即便有怨有恨也曾不想相认,但她从来都无法否认孟金枝因她而痛苦煎熬了十二年的事实。 但林方西,她的另一个直系血亲,她却从未想过这方面的事情。 似乎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这个男人始终都是那副游刃有余的强大模样,孟摇光便也从未觉得这十二年曾给他带去过伤害。 但现在他居然说,他也在这十二年中付出了痛苦的代价? 孟摇光短暂地沉默了。 林方西却还在继续说话,他语气淡淡的,就像带着湿冷雾气的风穿透了手机,传到了孟摇光耳里。 “我跑了无数个城市,去过无数个警局,查过无数个偏远山村,甚至每一年都投入大量的钱在人口拐卖案件的侦破上……若非如此,你以为你为什么会在澄水那种穷乡僻壤见到我?” 林方西语气更淡了:“时隔十二年,你连你妈妈都能好好相处,为什么却对我如此排斥?” “我只是想保护你而已。” 第209章 阎城 黑色越野上了高速公路,孟摇光一路风驰电掣,后视镜里不远不近缀着那辆大众,她从不往后瞥,脸上却没有分毫表情。 方才的谈判两人最后各退了一步,除了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之外,林方西答应把其他人全部撤走,孟摇光则允许那个男人跟着自己——事实上并不是她主观允许,而是林方西无论如何都不肯再松口了。 “我叫我叫阎城,你可以叫我阎哥或者城哥……诶诶我话还没说完呢。” 孟摇光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路上,即便此时心情已经糟糕透顶,她也还是想去见陆凛尧——或者说,正因为此时心情已经糟糕透顶,她才会更想要见到陆凛尧。 虽然她自己还并未准确的察觉到,但每次见到陆凛尧,的确会让她心情变好。 “你连你妈妈都能好好相处,为什么却对我如此排斥?” 一路上,林方西那句话始终在孟摇光耳边回响,这句话内里隐藏的含义有些模糊,但却让她下意识感到了些许不安。 什么叫“连你妈妈都能好好相处”?在林方西的眼里,我和孟金枝不该好好相处吗?难道我以前和她关系不好? 可是根据靳风偶尔透露的口风,孟金枝应该对她很好才对。 就算因为工作原因会经常不在身边,但据说一旦有空了,她就总会带女儿去各种地方玩,星海游乐场也是她们常去的地方,原本孟金枝这样的身份是不该去人多的地方现身的,但只因为孟摇光喜欢,她便每次都不嫌麻烦地全副武装、躲躲藏藏地陪她玩各种设施,好几次差点被人认出来,她也丝毫没有打消念头。 这样的妈妈,在林方西嘴里却怎么跟个罪人似的? 难道他还把我走丢的事全部都怪在孟金枝头上吗?明明是他们家保姆的错。 前方岔路,向上便将进入黄龙山。 孟摇光看了一眼导航,踩着油门上山了。 时间已经十点半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吃午饭。 后面的大众由阎城一个人开着,也跟了上来。 · 黄龙山在鸦海市远郊,除了爱来白马寺上香的游客之外就很少有人会来了,由于今天不是周末,车子越往上开人迹便越少,拐入内侧后更是连山下的高速路都看不到了。 道路两侧密林如海,树木越来越高大粗壮,人声也渐渐远去,唯独鸟鸣和风声此起彼伏。 孟摇光原本还乱糟糟地想着事,在这样的环境下也渐渐宁静下来,仿佛呼吸都放缓了一般。 她把窗户降下来,山风便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立刻灌满了车厢。 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望着前方蜿蜒无人的灰色道路,不知道还要开多久才能抵达目的地,但只要想到终点有陆凛尧等在那里,似乎开再久也没有关系了。 大概这就是偶像效应吧。 孟摇光这么想着,呼的一声驶过了拐角。 在她后面,黑色大众的驾驶座上,阎城正开着蓝牙接受老板的批评。 “你到底是怎么被她发现的?”和跟女儿说话时的尽量温和不同,林方西此时的语气凉得好像下一秒就要把刀刃架在人的脖子上,带着轻描淡写却可怕的威胁,“别跟我扯什么粗心大意的借口,你在我手底下办事这么多年,要是个粗心的人也不会活到现在。” 阎城倒是一点没被吓到,还是吊儿郎当的笑模样:“老板别对我要求这么高嘛,谁说我就没有粗心的时候呢?而且摇光小姐的敏锐也实在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你跟踪过哪些人执行过哪些任务要我提醒你吗?连警厅厅长都敢跟踪的家伙你跟我说因为一时粗心被我不到二十岁的女儿发现了?”林方西笑了一下,笑意非常冷。 阎城却依旧不接招:“这个……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嘛,你总不能……” “行了。”林方西懒得听他胡扯,语气也冷淡下来,“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故意让她发现你,既然已经谈好了,以后你就在她身边当一个普通保镖,当年带走她的到底是哪个人贩子我还一点都不知道,这个也要交给你去查。” “十二年前你父亲没能保护好她,如今她若再在你手上出了什么差错。”林方西不带一点情绪地说,“我要你死。” 阎城挂了电话,抬头看着前面的越野车尾巴,脸上一直挂着的笑终于一点一点消退下去,剩下一层平静冷淡的底色,这样的神情和他那张痞气带疤的脸似乎更加契合,不需要说话就有种冷锐的压迫感。 “十二年前啊……”他望着前方车影,嘴里喃喃出声。 几秒后刚挂断的电话突然又响了起来,接起的时候他脸上已经再度切换了表情,笑嘻嘻地道:“是,老板。” “刚才忘了问。”依旧是林方西,“摇摇在哪儿?” “我也不清楚目的地,但现在在黄龙山……可能是想去白马寺上香?” · 越野车分毫未停地从白马寺门前驶过了,向山脉更深处钻去。 孟摇光车技还行,又稳又快,最后还是赶在十二点之前抵达了终点,这时候导航已经不太好用了,手机拿出来信号也时隐时现,黄龙山最高处的白马寺早已不见了踪影,她翻过了那座山头,来到了更深处的密林之中。 坐在车上左右望了一眼,孟摇光看着手机上的信号有点发愁,正试图打电话的时候,啪嗒一声轻响突然传来,她抬头一看,路旁的密林之中,有个人影突然从树叶里跳下来了。 他站在林荫里,阳光自叶缝中洒下,在男人的黑发和面孔上留下一道斑驳的光影。 冲孟摇光招了招手,他微笑起来:“来这边。” 孟摇光怔了一下,随后发动车子,随着他的脚步,缓缓驶进了那条隐没于草叶中的窄小岔路。 阎城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心里直犯嘀咕。 “这么偏僻的地方,大小姐不会是被人骗来的吧?” 第210章 深林里的农家 岔路深处有拐角,通过拐角后视角便豁然开朗。 铺满小石子的平地上停着陆凛尧的卡宴,孟摇光把车停在旁边,下车时见陆凛尧正在和一个小女孩说话。 她慢慢走过去,正好听见男人温和的嗓音:“王叔叔有事要忙,所以没来,不过这次有另一个姐姐来了。” 他声音里带一点鸦海市方言的味道,听起来格外温柔,孟摇光有些惊讶:“你还会说方言?” 陆凛尧抬眼看她,唇角带着点笑:“我小时候在鸦海市待过好几年。” 孟摇光点点头,看向那个才到她腰高的小女孩:“她是?” 原本猜测这会不会是陆凛尧的小侄女,可近看才发现,女孩的衣衫非常陈旧,甚至还打着补丁,她皮肤微黑,显然是常晒太阳却没有好好护理,背上还背着个小小的背篓,里面装了几根干枯的树枝。 显然,她并不是陆凛尧的亲戚,而是这深山里穷人家的孩子。 没等陆凛尧回答她这个问题,那小女孩先睁大一双乌黑的眼睛看向了她,小声地问:“姐姐是陆哥哥的媳妇吗?” 孟摇光:…… 连陆凛尧都愣了一下,两秒后才咳嗽一声否认了:“不是,她是我的学生。” 顿了顿,陆凛尧又有些好笑地问她:“你这么小,知道媳妇是什么意思吗?” “我妈妈是我爸爸的媳妇。”小女孩用方言道,“上次王叔叔说要给你找媳妇,我还以为这个姐姐就是。” “听你王叔叔瞎说。”陆凛尧牵着她的手站起来,转头对孟摇光道,“她叫小鱼,是这山里的孩子,我一年前找到这里来,险些在山里迷路,是她救了我一命把我带回了家,我们中午就在她家吃饭。” “走吧。” 孟摇光迈步跟上他们俩,后面那辆大众也正驶进来停稳了。 陆凛尧脚步微顿,回头望了一眼,本以为这么巧也有人来这山里玩,没想到下来那人竟直直跟着他们来了。 他略挑眉毛,瞅了孟摇光一眼:“那是?” 孟摇光难得不加掩饰地露出了一脸烦躁:“林方西派来的,说是保镖。” 嘴唇微勾,陆凛尧没有再说什么,只当那人不存在地一手牵着小鱼,一边和孟摇光聊着天往前走。 ·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孟摇光问。 “鸦海市太无聊了。”陆凛尧闲闲道,“刚好那段时间又没工作,我就在到处找适合野攀的地方,找来找去找到了这里,这一年大约来过三四次。” “之前都是王茂陪你来吗?” 陆凛尧点点头:“不过他也就能开开车,给我端茶递水,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我也什么都做不了啊。”孟摇光嘀咕着,“我连室内攀岩都还没熟练,野外就更不行了。” “你什么都不用做。”陆凛尧侧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有淡淡的笑,“就当是来散心的好了。” 孟摇光愣住了。 她看着陆凛尧的眼睛,茶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潭水一样的深澈清冷,而只这样一个半秒的对视,他已经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了。 孟摇光片刻后才抬起脚步跟上去。 远远坠在后面的阎城看着前面两个背影,有些似笑非笑地弯起了嘴角。 · 没有走太久,他们来到了一栋小木屋。 木屋周围有一圈菜地,简陋的栅栏旁放着几个竹编的菜筐,放开小鱼的手任由她奔向木屋,陆凛尧对孟摇光道:“小鱼的父母靠卖蔬菜为生,每天天不亮就会下山去,到深夜才能回家,日子过得很清苦。” “卖菜能值几个钱?”背后突然响起吊儿郎当的声音,是不知何时靠近了他们的阎城,他抱着脑袋看着这菜园子,懒洋洋的说,“这些菜全卖了,能值五十块钱吗?” 孟摇光反应很大地跟他拉开距离,回头时眉头皱得死紧,语气冷淡却仿佛咬牙切齿:“滚远一点。” 从没听过她这么说话的陆凛尧有些惊讶地看她一眼,孟摇光却顾不上这些了,她实在是极其厌恶阎城的存在,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态度。 “林方西让你当我的保镖,普通保镖能随便插嘴老板的谈话吗?”她冷冷看着阎城,“既然死活要跟着我,那就做好你的隐形人和哑巴,最好半点声音都不要发出来。” 阎城也没想到她对他的排斥居然大到这个程度,眨了眨眼睛,吊儿郎当的笑容猝然冷了一瞬,却又很快重新扬起来,他往后倒退一步,手放在胸前,躬身行了个四不像的礼,怪腔怪调地说,“小的遵命,孟大小姐。” 孟摇光尚还不能平复暴躁的心情,收回视线时触及陆凛尧平静的目光微微一顿,垂下了眼,大步朝木屋走了过去。 陆凛尧没有急着走,转头看了一眼退出好几步的阎城,那男人对上他的视线立马笑起来,是一个标准而刻意的奉承笑容,却莫名一点都不谄媚,反而有种叫人警惕的野性。 可陆凛尧没有警惕,他就像扫过一条狗一样轻描淡写地瞥过他,跟着孟摇光进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阎城动了动脖子,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得凶狠起来:“不愧是陆家的主人,气场就是不一般。” 不知是夸赞还是嘲讽,他轻哼了一声,转身在菜园子里蹲下来了。 反正那位大小姐那么不待见他,只怕他跟上去也只会被骂,还不如眼不见为净。 妈的,真的跟条狗似的。 阎城捡起一颗石头在菜地里狠狠一砸,在心里把给自己派任务的大老板骂了个爽。 · 小鱼的父母都是很朴实的农民农妇,陆凛尧这一年间来的次数虽然不多,但显然也已经和他们熟识了。 只是即便如此,两人还是很拘谨,呆在他们自己家里倒像是做客似的,被晒黑的脸上始终挂着有些局促的笑。 不过和这样朴实腼腆的态度相反,他们做的一桌菜倒是十分华丽,普通的红烧肉被做得香气扑鼻,放进嘴里仿佛能融化味蕾,让人恨不得把舌头一起吞了,还有别的菜也都各有味道,让孟摇光吃得非常满足。 她在饭桌上很少说话,只是听陆凛尧和那一家人聊天。 这其实是很神奇的一幕,除了在电影里,孟摇光从没见过陆凛尧和穷人相处的模样。 然而当这一幕真的出现在面前时,却一点都不叫人觉得违和。 陆凛尧似乎就是这样一个,当你看着他在穷奢极欲的名利场里举杯,在繁华耀眼的红毯上对无数镜头微笑时,你会觉得他就是个天生的贵族,生来就合该被世人仰望着前行。 可当你看着他在这样简陋的木屋里,在掉漆的斑驳旧桌上和老实淳朴的农家说话时,又觉得他似乎本来就是穷人家长大的孩子,所以才有天生的亲和力与共情力,待谁都如水一般温和而润物细无声。 明明是很矛盾的特性,可放在他身上,似乎总是迷人的。 “嗯?”被人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就算是个木头都该有感觉了,当做不知的陆凛尧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某人把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这才有些无奈又有些高深莫测地回视过去,眼底还带着些浅淡的笑意。 对上视线的刹那,原本端着碗扒着饭呆呆看着他的孟摇光,瞬间就如同受惊的猫一样飞快移开了视线。 陆凛尧也不多言,只笑了一声。 这笑如轻烟般散去,却叫孟摇光险些红了耳朵。 第211章 安徒生童话 吃过饭后,孟摇光本想帮小鱼的妈妈收拾饭桌,却硬是被推出了门。 “小孟吃饱了散散步吹吹风吧,这么金贵的手可不能碰到油。” 孟摇光站在门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有点想笑。 她还是第一次听人说自己的手金贵呢……都不知道捡过多少垃圾,被踩在泥里多少次的。 衣角突然被人轻轻拉了拉,孟摇光低头看去,小鱼正站在她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 “姐姐要来听我讲故事吗?” 小姑娘眼睛大大的,期待地看着她。 孟摇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蹲下来看着她:“好啊,你要讲什么故事。” 小鱼立刻来劲儿了,把人拉到门前的小凳子上坐着,自己端端正正地站在面前,开始给她讲丑小鸭。 孟摇光最开始听得很认真,只是渐渐的,看着小女孩一本正经的样子,她有些出神了。 事实上在她缺少了七年的回忆里,也曾有人给她讲过安徒生童话,她甚至记得很清楚,她听到的第一个故事是快乐王子。 讲故事的人当时并不像小鱼这么认真严肃,反而是以随意悠闲的态度和轻缓的调子讲出来的,她甚至还能清楚记得那天的天气,秋日里高远的天空,风吹动树叶时发出哗哗的响声,少年穿着简单陈旧的衣衫坐在废品处理站的空地上,声音像是低低的风琴…… 当那个画面不打招呼就浮现在脑海时,孟摇光的眼神暗了下去。 她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小鱼身上,直到听她讲完了这个故事。 “你们知道,这个故事的意义着什么吗?” 小鱼很小大人模样地严肃提问。 孟摇光并不擅长和普通小朋友交流,便努力给出了回答。 “告诉人们要坚持自我?迟早会找到适合自己的道路?” “不对!” 小鱼重重摇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世上的所有生物都会讨厌和排斥跟自己不一样的存在,所以我们就算和别人不一样,也一定不能表现出来,要藏好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否则会被人欺负的。” 孟摇光愣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小鱼会给出这样的答案,分明应当是一个给人以正面教育意义的、梦幻城堡一般闪闪发光的美丽故事,眼下小鱼的话却仿佛一柄锐利的刀,闪着寒光将城堡表面华丽漂亮的玻璃全部打碎了,露出腐烂的黑色墙壁来。 “小鱼……”她直直盯着小女孩,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这是你自己想的吗?” “不是。”小鱼嘻嘻笑起来,“是陆哥哥告诉我的,我都记住了。” 孟摇光:…… 她下意识去找陆凛尧,却没有找到,只有面前的小鱼笑眯眯地看着她,大大的眼睛明亮极了,笑得也很甜,可孟摇光凝视着她,却突然感到一阵轻雪覆叶般的凉意。 这凉意并非来自小鱼本身,而是来自陆凛尧。 陆凛尧从未说过毒鸡汤,他在大众面前的形象永远都是温和而温暖的,除了剧本需要,他在镜头前的发言永远都正面积极,虽然从不刻意塑造人设,但的确始终给人以充满希望的感觉。 他还是一个很宽容的人,以前曾被小报记者将话筒怼到脸上都未曾有过怨言,面对任何诽谤和流言都会大度放过,在如今这个但凡是个明星就都对网友发过律师函的娱乐圈里,他是唯一一个从未动用过法律的一线演员。 所有人——无论是粉丝还是对家,甚至包括无数的媒体,都认定他是个温润而宽容的君子——孟摇光也是这样以为的。 她还牢牢记着初次见面时那个满脸笑容将围巾送给她的男孩——若非在爱和希望里长大,他不会有那样灿烂的笑容,即便第二次见面时他脸上没有表情,她也只以为他那天是不高兴而已。 然而此刻小鱼的话让她的“以为”变得摇摇欲坠。 孟摇光定定看着小鱼,追随心底越来越强烈的好奇和莫名激烈的心跳,她以冷静的语气追问道:“小鱼,你还听陆哥哥讲过其他故事吗?” “陆哥哥没给我讲故事。”小鱼摇了摇头。 “那他是怎么告诉你这些话的?” “他给我买了很多故事书,是我看了再讲给他听的。”小女孩晃来晃去,眨巴着眼睛看着她,“我讲完之后会问陆哥哥问题,陆哥哥有时候会回答我,有时候不回答。” “他都回答过你什么?”孟摇光也不知道自己想知道什么答案,但她的心脏好久没有跳得这么快了。 她看着小姑娘嘟了嘟嘴,皱着小眉头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始艰难地掰手指:“小人鱼的故事,我问陆哥哥小人鱼为什么会死,他说是因为小人鱼太笨了,付出了什么就应该得到什么,若你不求回报,别人只会得寸进尺理所当然,根本不会感激你。” “不过陆哥哥还说了,像小人鱼这么笨的人世上根本就没有,如果有那那个人一定是假装的,所有不求回报的付出都是在贪图更多的糖果。” 孟摇光一言不发地听着,瞳孔像受惊的小动物那样凝滞着。 而小鱼还在掰手指:“还有卖火柴的小女孩,陆哥哥说这个故事是在警告所有小孩子不要玩火,他还说小女孩都是因为做梦才会死去的,如果她早一点醒来,找到一个躲风的地方,说不定就不会死了,所以我们还是不要做梦为好,因为梦都是假的,只会麻痹自己,现实才是真的……哥哥还说做噩梦一点都不可怕,越是噩梦醒来才越会幸福,越是美梦醒来就越会伤心……” 小鱼说了一大通,最后挠着脑袋说:“其实我不是很懂哥哥的意思,但是哥哥说等我长大一点就会懂了。” “还有啊,母亲的故事,陆哥哥说这个故事里的妈妈在世上可遇不可求……“ “你们在聊什么?” 一个低而含笑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孟摇光一动不动,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小鱼却一笑笑起来:“我在给姐姐讲故事。” “哦?”陆凛尧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地上,空出手来摸了摸孟摇光的头:“什么故事,把你汗水都听出来了?” 第212章 不一样的陆神 “安徒生童话。” 孟摇光很快就自然起来,她摸了摸耳边一小束汗湿的发,“可能吃饭吃热了。” 她含糊过去,随即看向地上的东西,转移话题道:“你去哪了?” “到车上拿东西。”他重新把地上的牛奶箱子提起来,孟摇光转头才发现他另一只手上还提着一只巨大的布袋子,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书和一些小孩爱吃的健康零食。 “陆哥哥又给我带吃的啦!”小鱼扑了上去,高兴得眼睛都变成了弯弯的月牙。 “我给你拿到房间里去。” “哎哟陆先生你怎么又带东西来了。”正在菜园子里劳动的小鱼爸爸听到动静赶紧赶过来,一脸羞愧手足无措地道,“这些都不知道要多少钱哦。” “要不了多少钱。”陆凛尧笑着说,“也不是新买的,都是朋友家里不要的书,牛奶饼干也都是别人送的,就当我每次来打扰你们的饭菜钱了。” “饭菜要得了几个钱嘛。” …… 小鱼追着陆凛尧一脸兴奋地进了木屋里,小鱼爸爸搓着手红着脸跟在后面,孟摇光望着陆凛尧的背影,片刻后也下意识跟了进去。 这房子空间不大,自然也没有小孩单独的卧室,只一大一小两个床挤在一个小房间里,不过那张小床旁边有个很不符合屋子风格的简易书架,架子上已经堆满了书,基本都是儿童文学,还有一些小学课本。 陆凛尧并没有再多逗留,把袋子和牛奶放下就出来了。 应付完了小鱼父母的千恩万谢,孟摇光看到他无声出了口气,眉眼间溢出了一点极微弱的不耐来,虽然很快就消散了,孟摇光却看得一动不动,直到陆凛尧对上她的视线,抬了抬眉——那是一个“怎么了”的神情。 ——他难道没有意识到自己那一刹那的情绪吗? 孟摇光无法反应,她觉得自己一直以来所以为的那个陆凛尧,似乎正在变得虚幻起来。 这种突兀的预感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好在有别的事情阻断了她乱七八糟的思绪。 “那个,陆先生啊,我还不知道你有位朋友也来了,他是不是还没吃饭?要不让小鱼妈妈再给他做几样菜?” 小鱼爸爸又从屋后的菜园子里过来了,一脸的不好意思。 “朋友?”陆凛尧诧异了一秒,随即便明白了他说的是谁,他看向孟摇光道,“应该是说跟着你来的那个人,你看着办吧。” 孟摇光一下从自己的思绪里抽出来,对着小鱼爸爸勉强笑了笑:“不用管他,他已经吃过了。” “那……他还说要帮我除草种菜,您看这……” “也不用管他。”孟摇光认真地说,“我这个朋友,就是喜欢除草种菜,亲近大自然,你就当他是来专程体验农活的,可以随意使唤他。” 坚定地这样告知了小鱼爸爸后,两人终于要开始今天的主要活动了。 不——准确来说,是陆凛尧即将进入今天的主题活动,孟摇光顶多是个旁观者或者端茶递水的手下。 等到他们要进山的时候,一直待在房里扒书看的小鱼哒哒哒地跑了出来,拉着孟摇光的手要跟他们一起去。 “小鱼倒是挺喜欢你的。”陆凛尧看着小女孩粘着她的样子,笑得有些揶揄,“看不出来我们孟同学还有这种天分。” 孟摇光有点尴尬:“我也不知道我有这种天分。” “以前没和小孩相处过吗?”陆凛尧背着登山包随意聊着天,“你这样受孩子喜欢的,小时候多半都是孩子王。” “被所有小伙伴当做头号敌人的那种算是孩子王吗?如果算的话那我的确挺有天赋的。” 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陆凛尧问为什么:“是你小时候成绩太好了?所以才成了公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这样。”孟摇光细想了一下,“如果拿成年人来打比喻,我大概就是每个月都业绩第一的王牌销售员,我们主管老是拿我当例子去骂别的同事,所以他们讨厌我也是应该的。” “虽然不出所料,但你的比喻有些新奇。”陆凛尧笑,“哪有拿销售员比小孩子的?你不知道现在有句话叫‘别人家的孩子’吗?一句话总结。” 我知道,但我不是“别人家的孩子”。 孟摇光只笑不语。 小鱼被她牵着蹦蹦跳跳,前方的小路渐渐到了尽头,有越来越多的阳光铺在了脚下。 她和陆凛尧闲聊着走在深林中,陡然发现自己已经可以用如此平静平和的语气说起从前了。 也不知是因为自己成熟了,还是仅仅是因为……这个人在身边。 那些每每提到就总会让她心情郁郁的往事,此时从嘴边溜出来,竟也有了云淡风轻的洒脱感。 说不上来更具体的心情,但至少此刻她感觉良好。 山上空气清新,风很凉爽,鸟鸣啾啾,手里牵着的小孩天真可爱,身旁走着的男人高大俊美,是她的小哥哥和救世主,而她似乎刚刚触碰到一点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这一切都很好,让她感到轻松和愉悦。 小路尽头,再无树叶遮挡,豁然开朗的峡谷袒露在她眼前,顺着幽深清澈的潭水往前看,不远处有瀑布飞流直下。 白浪激荡,四溅的巨大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的光泽,那道悬挂的河流如一条咆哮的白龙映在孟摇光的眼瞳里,让她半晌都没能发出声音。 “我爸爸喜欢在这里抓鱼。”小鱼拉了拉她的衣服,“姐姐你看,水里有好多鱼。” 孟摇光怔怔往水里看去,隔着涟漪不断却清澈无比的水波,的确有好多窜动的游鱼清晰可见。 可她此时要关注的绝不是这个。 发了会儿呆后她猛地转头看向陆凛尧:“你要在这攀岩?” 迎上她不可置信的眼神,陆凛尧露出了第一个完全舒展的笑容。 像是一瞬间变成了十七八岁的少年似的,这个总是成熟而温润的男人,以极有锋芒且桀骜的姿态对她笑起来:“怎么了?不行吗?” 登山包从他背上滑到手中,他提着包大步走向那面悬挂着瀑布的,只留有小部分裸露的崎岖山壁,那上面甚至还斜斜地长着一棵树。 孟摇光缩着瞳孔忘记了反应,看着那面她需要仰头才能看尽的陡峭山壁,她想要出声阻止,然而那个穿着运动服的背影是如此耀眼而充满活力,让她无论如何也张不了口。 今天似乎注定会是一趟让她惊讶乃至震惊的旅程。 仿佛她曾经所见的陆凛尧都只是一具完美而天衣无缝的雕像,直至今日,这雕像才终于被打破了一点壳,她从那细小的缝隙里,猝不及防得见了一点壳下真实的模样。 “小鱼。” 她怔怔看着那个背影,在小女孩好奇望来的眼神里,无意识般地喃喃:“你看到的陆哥哥,一直都是这个模样吗?” 第213章 比手长 小鱼听不懂她的问题,只用一双懵懂清亮的眼睛望着她,眼底全是疑惑。 孟摇光却也不是一定要得到答案,她的目光早就只知道粘着陆凛尧了,看着那人离瀑布越来越近,到了某处却又突然停下来,转头对她勾了勾手:“过来。” 孟摇光脑袋里还是一片混乱,却已经下意识抬脚走过去了。 “这里也太危险了。”孟摇光牵着小鱼走近,只觉得瀑布的水花溅到脸上都是痛的,这么近的距离,他们甚至需要用喊的才能听清彼此说话,可见这瀑布冲击力有多大。 陆凛尧却没有说话,他往四边望了一下,干脆拉住孟摇光的手,将她带到旁边一块干净平整的石头上,按着她坐下来,他自己则半蹲在她身前,从登山包里掏出一瓶水,一包看起来就很高端的零食,还有一个游戏机。 “王茂每次来都会带这些,因为会无聊。”陆凛尧略抬高了声音,把那堆东西全都放在了孟摇光身边,“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玩什么,就随便带了点儿。” 他也在一旁坐下来,继续从包里拿东西,开始往手指上缠绷带。 刚缠了几圈,手突然顿住了,陆凛尧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孟摇光,突然把手伸了过来:“你来缠。” 孟摇光:…… 她还有些浑浑噩噩的,那片山壁对她来说冲击太大了,即便在和陆凛尧一起去过攀岩馆后她也了解了一些攀岩相关的东西,可这样一看便知危险的场地还不在她的接受范围内,一时间什么坠崖落水的惨烈新闻都接二连三地,浮现在她脑海,让她条件反射就接过了陆凛尧手里的绷带。 她的业务当然没有陆凛尧那么熟练,但这么多次训练下来也还算能用了。 长长的白色绷带在她手里一圈一圈地绕,她的目光便不自觉被这双手吸引了。 陆凛尧的手是很好看的,用粉丝的话来说,那是艺术家的手。 手指很长,从指根到指尖的线条是呈收束状的,于是视角效果便越发的漂亮优雅,这样的手一般会显得有些女气,但由于他指节清晰,有恰到好处的凸起,便在那优雅中增添了内敛的力量感,让整只手顿时变得完美起来,且越看越性感。 此刻这完美的艺术家的手指正在被孟摇光用绷带一根一根的缠起来,那性感的男人味不知为何也越来越浓烈和暧昧了。 孟摇光越缠越心跳,仿佛自己缠的不是陆凛尧的手指,而是自己的心脏似的。 她只盯着陆凛尧的手指,便没察觉陆凛尧始终盯着她。 直到十根手指全部缠好了,她还没放开陆凛尧的手,陆凛尧也一言不发任由她继续捧着自己的手,只是眼神高深莫测,不知在想些什么。 孟摇光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拍戏的时候她都牵过这只手百八十次了,可此时她却竟然有种很陌生的感觉。 那是区别于苏妩对沈倦的、只属于孟摇光自己对陆凛尧的情绪——她想知道这只手有多大,手指有多长。 这么想着,她也这么做了。 一只手捧着,另一只手伸直了贴上去,从手腕,一寸一寸地贴近他的掌心,直到五根手指都合拢在一起,只要交叉就是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 陆凛尧神情一顿,瞳孔紧缩了一下,却生生稳住了手掌没有动弹。 孟摇光则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无论是手掌还是手指,她都比陆凛尧要小很多,指尖才堪堪抵达他的第二个指关节。 虽然早知道陆凛尧手很大手指很长,孟摇光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毕竟她的手指在女生当中也算是纤长的。 陆凛尧一动不动地任由她端详了会儿,片刻后终于忍不住:“比好了么?” 不知为何有些低哑的嗓音瞬间打破了孟摇光的神游,她瞬间清醒过来,看着两人相贴的手掌瞪大了眼睛,下一秒就立马收回了手,说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我我我……” 她破天荒的红了耳根。 陆凛尧却只“嗯”了一声,并不在意的样子。 缠好绷带的手轻轻合拢又张开,这么简单的动作却兼具了力度与美感,孟摇光的视线不由自主就跟了上去,直到他起身脱掉外套,只着一件简单的白t,手腕上挂着的健康手表露出来,那下面三颗小痣若隐若现,孟摇光正着魔般盯着,却被迎头而来的衣服蒙住了头,好不容易扯下来,陆凛尧又把手机递给她。 “记得要一直看着我啊,孟同学”他嗓子里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可是来之不易的课外实践,下次再出来,你就不能只当个抱衣服的了。” 他转身要走,孟摇光还怔怔的,直到眼睛里映出那条湍急浩大的瀑布,才猛地一把抓住了陆凛尧的衣袖:“你真的要爬这个吗?是不是太危险了点?那么高那么陡还说不定有水,要是掉下来了怎么办?!会受伤的!” 她语气发紧,越说声音越大。 陆凛尧则是有些愣,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孟摇光冲自己吼,也是第一次看到她总是冷淡的脸上露出这样着急的表情。 不动声色地抬了一下眉,陆凛尧无声笑了一下,握住了她揪在自己衣袖上的手指。 隔着绷带也依旧鲜明的温热触觉从手指开始包裹了整只手,孟摇光愣了一下,抬头去看他,却见男人只是一脸漫不经心的笑。 “不要小看我啊孟同学。”包裹在手上的温度只持续了很短暂的几秒,随后她的手就被拿开了。“不是为了跟你显摆显摆,我又何必专程来这里呢。” “我说了,你只要负责帮我拿东西就好了。” 孟摇光抱着他的衣服握着他的手机,愣愣地看着他走向那片又高又陡还毗邻着瀑布的山壁。 “陆哥哥很厉害的。”小鱼坐在她身边,已经吃起零食来了,“这山里的悬崖都被他爬遍了。” 她不知道什么是攀岩,只能用小孩的语言来形容陆哥哥的厉害之处:“就跟猴子似的,再高再危险的地方他都能爬上去。” 孟摇光:…… 不知道特意想显摆的陆先生听到这个比喻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但她看着那高大修长的背影,后知后觉的想到他说的“想跟你显摆显摆”,不知为何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为什么想跟我显摆?是老师的自尊心吗?还是偶像在粉丝面前的自得与骄傲? 容不得她思考更多,那边的背影已经开始向上攀爬了。 第214章 不由自主 这个季节的阳光并不刺眼,但瀑布浩荡,汹涌的白浪将温和的阳光反射得碎钻般耀眼,而那个肩宽腿长的背影就在这样的耀眼光芒里不停向上攀登了起来。 孟摇光根本就没办法移开目光。 她始终牢牢地盯着那个身影,从他在风里晃荡的短发,到他毫不犹豫扣住石壁的手,再到宽阔的肩膀和背脊,以及偶尔被风吹起衣角而露出的劲瘦的腰。 他没有带安全绳,只凭借着自己本身的力量在石壁上移动着,孟摇光看得心惊胆战,深怕他哪一步没踩稳或者哪一下抓错了点就要掉下来,即便男人始终没有犯过这样错,可孟摇光依旧无法放下心来。 然而伴随着这样的提心吊胆,还有另一种感觉渐渐袭上心头。 ——在地心引力作用下,那条巨大的瀑布正倾泻而下,而就在瀑布旁边,那个身影却在不断向上爬。 没有任何保护,没有任何犹豫,他每一步都动得快而利落,大长腿在石壁上随便一跨便是一个稳定的点,看起来游刃有余极了。 于是害怕与紧张之中还混入了越来越多的激动,孟摇光目光跟随着那个背影,手指不知不觉揪紧了他的外套,头也渐渐仰了起来。 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才惊醒过来,下意识地皱起眉,低头一看,响的却是陆凛尧的手机。 来电显示上写着“王茂”,她想了想,还是接了起来。 “你跑哪儿去了?我带着合同过来找你怎么管家说你没在家呢?这大休息日的也不知道待在家多睡会儿觉……” “是我,孟摇光。”孟摇光打断他的絮叨,王茂一下就卡住了。 “啊,孟,孟、小孟啊!”他干笑了两声,“怎么是你啊?你和陆神你们……在哪?” 王助理的语气逐渐变得小心翼翼,孟摇光却有些心不在焉,她视线始终跟着山壁上的陆凛尧,简单道:“我们在黄龙山,陆老师带我来玩野攀。” “带你!野攀!”王茂突然反应极大的喊出声来,嗓子里几乎要破音,“还是去黄龙山?!” “怎么了?”孟摇光被他吼得皱起眉,下意识露出了嫌弃的表情,“我不能来吗?” “那倒不是。”王茂喃喃,“就是……他可从没带人去过那里。” “不是带你来过吗?” “我哪能一样啊,我可是他的助理。” 孟摇光不知为何有点不爽,皮笑肉不笑地弯了下唇,“是吗?那你是挺特别的。”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在阴阳怪气,但王茂一时也顾不得这些,犹豫片刻后问她,“那你见过小鱼了吗?” 孟摇光不知他为何要提起此事,眼神勉强从陆凛尧身上收了一秒,在小鱼身上快速扫了一下又立刻看回去,嘴上道:“见了,她就在我身边,怎么了?” “……”王茂无声半晌,才嗫嚅了一声没什么。 “既然你们在玩儿我就先挂了,等他回来再说吧。” “等等!”孟摇光赶紧拦了一下,仰头看着那个还在不断上移的背影,她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提心吊胆,“你以前陪陆……老师野攀的时候,发生过意外吗?” 王茂沉默片刻,突然笑了起来:“怎么了?小孟这是紧张了?” “……”孟摇光不想说话。 好在王茂也无意逗她,很快便收了笑意,认真里还夹着点骄傲:“你这是第一次看,紧张也是正常的,时间久了就习惯了,以前我是不知道,但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就从没失误过,也从没在攀岩时受过伤。” “那小子要是乐意去参加比赛,国内外的攀岩奖项早就拿了个遍了,他就爱这些玩儿心跳的运动,越是危险他越来劲儿,你要是乐意的话,以后多陪他玩几次,自然就不紧张了。” 孟摇光听见他语气沉淀下来,带着一点慨叹的道:“我以前也为他操心,觉得他这么玩儿迟早要把自己玩儿死,可后来我就发现,对他这种人啊,操心也是白操心,人家根本就强得不像人类……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 王茂很快挂了电话。 孟摇光手搭凉棚,仰望着那个离地面越来越远的男人。 她试图去理解王茂的话,也试图用那些话让自己放下心来,可几分钟后她发现那些都是空谈,她再怎么告诉自己不会有危险,再怎么告诉自己陆凛尧很厉害,也依旧无法控制住自己飞速跳动的心脏,她根本就没办法不提心吊胆,而且这种害怕他会掉下来的提心吊胆正在随着他的升高而不断累积,到最后王茂说的话已经完全被她抛在脑后了。 她甚至有些腿软。 直到小鱼突然抓住了她的手:“姐姐,你哭了!” 孟摇光愣住了,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竟真的在眼下摸到一滴泪。 “姐姐为什么哭!”小鱼看起来很惊讶,她猛地站起来,站在孟摇光面前睁大眼睛仔细看着她,“是打电话的人欺负你吗?” “不……”孟摇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这简直太莫名其妙了,可她眼睛还放不下陆凛尧,只是语气变得慌乱起来,“我也不知道,我怕他会掉下来……” 陆凛尧越爬越高,他爬得那么快那么稳,可他的的确确没有准备任何安全措施,这也就代表了他爬得越高就越危险,那么高的位置,一旦失误掉下来,就会…… “姐姐不要哭!”小鱼有些着急,“陆哥哥不会掉下来的,他很厉害,我都看他爬了好多次了……” “我知道。”孟摇光眨了下眼,又有一滴泪毫无预兆地地掉下来,她茫然极了,“但我……我只是……” 小鱼见她眼泪不止,急得在原地团团转,片刻后终于抬起头来,冲上面的陆凛尧发出一声大吼:“陆哥哥!姐姐哭啦!” 清亮的童声在山谷里回荡盘旋,连哗啦啦的瀑布声都无法掩盖。 孟摇光呆住了,她仰头去看那个突然停住的背影。 男人已经爬了一大半的高度。隔着远远的距离和汹涌的瀑布,他抓着山壁,转头俯瞰下来。 第215章 你为什么哭? 那个姿势看起来很危险,孟摇光看得更害怕,赶紧大声道:“我没有!小鱼胡说的!你别乱动!” “我没有胡说!姐姐就是在哭!” 孟摇光急得一把捧住了小鱼的脸,盯着她道:“我们不要影响哥哥,他必须要全神贯注才行!” “可是姐姐就是哭了。”小鱼被她捧着脸,固执地继续嘟囔。 “我知道,但是……”一句话没有说完,余光里那个身影的动作先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她赶紧抬头望去,爬了大半高度的陆凛尧竟然放弃了继续往上,而是攀着石壁原路向下了。 在这样陡峭的山壁上,往下可比往上危险多了,一是视角问题不好看落点,而是直接俯瞰下方高度会对心理上造成极大的压力。 可陆凛尧依旧移动得很快,有些动作看起来甚至像是在跳跃,孟摇光看得越发紧张,人都站起来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分毫都不敢移开,喊话也结结巴巴,紧张得显而易见:“你你你……你下来干什么?爬上去了还有别的路下来吧?这么下也太危险了!你抓稳一点啊……” 这么大的瀑布声里,她的声音也逐渐听不见了。 而下来似乎比上去快很多,孟摇光感觉没花多少时间,陆凛尧就已经落地了。 他落地的姿势很轻巧,看起来潇洒极了。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本该是听不见鞋底落地的声音里,可孟摇光总感觉自己听到了,随着咚的一声,她高高提起的心脏终于落回了原地,还在紧张的余韵里平复着心跳的时候,陆凛尧转身大步朝她走来。 眼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近,刚要不紧张了的心跳又重新加快了速度,直到陆凛尧站在她面前。 那双茶色眼眸定定地凝视着她,伴随着小鱼一声“陆哥哥,姐姐真的哭了”,孟摇光终于后知后觉的尴尬起来。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她相信自己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但眼睛里的水光显然还没干,连睫毛都还是湿的,于是只好快速扯了一个借口,“是瀑布的水溅上来了……” 小鱼听她撒谎,正要不满地再度开口,却被陆哥哥打断了。 陆哥哥一眨不眨地看着孟摇光,语气平静地问她:“为什么哭?” “我没有……”孟摇光徒劳地张了张嘴,她陷入陆凛尧湖一样深而静的眼眸里,听见他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哭?” “……”就像被蛊惑了,又像是自暴自弃般的,她垂下了眼,“我害怕。” 她嗓音干涩地吐露心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看着你越来越高,很害怕。” “害怕什么?”他的语气并不咄咄逼人,相反,透着股低沉的温柔,可这个问题的确是在得寸进尺。 若是清醒时孟摇光或许根本不会回答或者会随便扯一个理由搪塞过去,可不知是刚才的眼泪把她自己也惊到了,还是后怕的感觉还未从心底散去,她竟老老实实地开了口:“害怕你会掉下来。” 她说着还打了个寒颤,眼神有些散,语气也游离起来:“我知道你很厉害,王茂和小鱼都这么说……可是我控制不了,我知道你爬过很多次这样危险的地方,肯定不会有事的,可我……我就是害怕,哪怕只有百分之零点一的可能,我也害怕……” 陆凛尧沉默了。 若孟摇光能抬起头来看一看他就会发现,他此时的表情是很陌生的。 就像看着一个初次相见的人,那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震动,还有震动后全新的探究、新奇,以及莫名的距离感。 “我喜欢极限运动。” 陆凛尧突然开口了,语气平静得不像刚运动过的人,他在石头上坐下来,支着大长腿,给自己拧开水喝了一口:“除了攀岩,我还喜欢滑翔、降落伞、赛车以及冲浪……当然最喜欢的是攀岩。” 孟摇光转头看他,不知为何她没有坐到他旁边去,大概是因为这样低头的角度,能更完整的看见陆凛尧的表情吧。 他其实没太多表情,那张如艺术品般精致完美的脸上淡淡的,没有笑也没有不快,似乎只是突然起了聊兴,要把这些不为人知的自己告诉给孟摇光听。 “十八岁的时候,我曾经随科研队在南极冰洞探险,有一次遇上了冰冻坍塌,险些没能活下来,在那之前,我的游轮穿越了世上最危险的海域,那里雷电交加,海浪翻天,同船的游客都说我们活下来的几率只有百分之五十……我用最后的卫星信号给我的父母打了一个电话,可是没有打通。” 孟摇光手指一动,下意识去确认他的情绪。 可在那张俊美如神只的脸上,她什么都没有找到。 还是那样冷冷淡淡的表情,他继续道:“我一点都不意外,甚至包括我自己都不觉得那有什么可担心的,用我父亲的话说,我这些兴趣都是为了找死,可是在这么多找死的过程里,没有任何人因为害怕我会死而掉过眼泪,你是第一个。” “我再问一遍。”他抬头看着孟摇光,眼眸深邃得好像冬天的夜空:“孟摇光,你为什么哭?” 他第三次这么问,分明是一样的问题,却似乎蕴含着完全不同的含义。 连我的父母都不曾因为担心我而掉眼泪,你为什么要哭? 再深一点。 你到底对我怀有怎样的感情?才会明知道我不会有事的情况下依旧提心吊胆,害怕得不由自主哭了出来? 你到底……把我当做什么? 孟摇光无法察觉他的问题和眼神里莫名的引导,她只在那双眼睛里看见愣怔的自己。 我为什么哭? 我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上一次哭是在得知林方西是她生父的时候,那是愤怒的眼泪,憎恨的眼泪,而且都是憋到爷爷面前时才哭出来的——爷爷是唯一一个知道她全部过去,与她相依为命了很多年的特殊存在。 可今天呢?仅仅因为害怕陆凛尧会掉下来,仅仅因为那百分之零点一的几率,她就不知不觉掉了眼泪,甚至是在小孩子面前,在陆凛尧面前? 怔怔看着陆凛尧,她不知为何竟有些慌乱,对着那双平静深邃的眼,她视线左右漂浮了好一会儿,才虚弱地说:“大概是因为……你,你是我偶像……” 陆凛尧:…… “这年头的粉丝……”孟摇光还在说,“都很爱哭的。” 陆凛尧:…… 陆神看起来不是很想要这样的粉丝,他抓了一下头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底浓烈而复杂的情绪转眼就散了。 第216章 郊游 陆凛尧终究还是没完成这次的野攀,但好在他这趟出来的目的本来也不是野攀,相反还有了意料之外的收获。 之后的时间就干脆成了郊游了。 孟摇光最开始还有些愧疚,觉得自己多少有点大惊小怪,影响了陆凛尧,便咬着零食犹豫地提了一句:“要不……你再攀一次?这回我不打扰你了。” 她语气平静,但语速很慢,隐约听得出不情愿来。 陆凛尧听着便要笑,瞥了她一眼,道:“真的?不会又哭吧?” 孟摇光:…… 她憋着气低头吃东西,陆凛尧见状也不逗她了,只道:“算了,也不差这一次两次,等以后你也熟练了我们再来。” “我也熟练了?”孟摇光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他。 “你难道还想半途而废?”陆凛尧看着她,“那个攀岩馆去不了了就不玩儿了?” “……”孟摇光还真不太想玩儿了,她对运动是真的没兴趣,可偏偏又有些舍不得和陆凛尧相处的时间。 她这么想着,却不知道陆凛尧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要说陆神到底有多想把孟摇光培养成一个攀岩高手那绝对是扯淡,当初提出这事儿本来就是临时冲动,想让孟摇光心情好点儿罢了,只是没想到发展到现在,攀岩对他来说最大的作用还是让孟摇光心情变好。 ——虽然今天好像把人弄哭了,但那眼泪毕竟是为他而流的,他便也没什么愧疚之心,反而还暗暗有些高兴。 对孟摇光不乐意的表情视而不见,他淡淡转移了话题:“下次录节目是什么时候?” “周六。”孟摇光含糊道。 “在节目里有交到朋友吗?” 孟摇光想了想,摇头。 陆凛尧皱了皱眉:“你是打算当独行侠?” “我只是懒得经营关系。”孟摇光瞅着他,“你不是也说自己没朋友吗?” “我是我你是你。”陆凛尧淡淡道,“现在演艺圈环境和我刚出道那会儿不同了,我那时候能当独行侠,你现在可不行。” “有什么不一样的?” “那会儿演艺圈是最萧条的时候,你妈妈他们那一代刚刚退休,下一代又没有能扛大旗的,整个圈子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再加上那会儿网络又不像现在这么发达,我这才只凭实力就一飞冲天了,可如今的演艺圈刚刚重新兴盛起来,正活跃的青年演员们虽然算不上演技顶尖,但特别差的也不多,炒作之道越来越兴盛,半吊子的实力加上舆论和粉丝的吹捧,让如今这个圈子越来越热闹繁华,这种情况下如果你非要走独行侠的路子,很容易就会被贴上标签一黑到底。” 孟摇光咽下嘴里的零食,用乌黑湛亮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平静而奇怪地道:“那如果我的实力能完全碾压他们呢?” “……”陆凛尧怔了一下,似笑非笑起来,“你觉得你可以吗?” “只要努力就可以。”孟摇光很认真地盯着他,“我想走和你一样的路。” 那眼神实在是太专注了,仿佛整个世界都他坍缩成一个人般的专注。 陆凛尧在这种眼神下暗了暗眼眸,却笑起来,又摇了摇头,:“你不用走和我一样的路。”开口后不知为何他又一顿,说了声算了:“随你吧。” 有些无奈地按了按额角,陆神道:“其实我只是想让你多交几个真正的朋友,在这个圈子里也不算无聊。” 孟摇光好奇地看着他:“那你自己怎么不交几个真朋友呢?” “我啊?”陆凛尧坐在石头上,长腿随意支在下面的沙地上,膝盖却依旧能轻轻松松搁着手肘,他就着这个姿势撑住了脸,懒懒地笑:“我不适合交朋友。” 孟摇光再问为什么,他却不回答了。 “我也不适合交朋友。”孟摇光嘟囔了一句,也不想被问更多,便干脆扯开了话题,找小鱼说起话来。 “小鱼今年几年级了?” 正在吃东西的小鱼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回答:“我没有念书。” 孟摇光愣了一下,却听小鱼继续道:“不过陆哥哥给我买了好多书,妈妈偶尔会教我一些。” “山里没有学校吗?”这话却是问的陆凛尧。 “有,离得太远了,我问过小鱼爸爸,说是上下学需要走三个小时。”陆凛尧淡淡道。 “那住在这附近的小孩都不读书吗?” “差不多吧,这一带只有十几家住户,小孩也不多,就没有办学校。” 小鱼一直咔擦咔擦地吃着东西,到这时突然开口:“但我妈妈说我们很快就有学校了。” 她抹了抹嘴边的残渣,说:“之前还有人到这边来看地呢,妈妈说有好心人要在这里建希望小学,我明年就能有书读了。” 陆凛尧笑了笑,摸了一下小鱼的头:“那小鱼高兴吗?” “还好吧。”小家伙一脸的故作成熟,“毕竟我也不知道上学好不好玩。” 说着她就转头来问孟摇光:“姐姐,上学好玩吗?” 孟摇光愣了一下:“应该好玩吧?”她回忆起以前经过的那些校园和看到过的青春靓丽的学生们,“看着是挺好玩的。” “姐姐你也不知道啊?” “……”以前从没觉得有什么可羞愧的孟摇光,不知为何突然有点难堪,可她不愿在陆凛尧面前撒谎,便垂着眼眸含糊地答了一声嗯。 陆凛尧瞥她一眼,心里也有些奇怪,却没有多问。 两大一小就着瀑布和远山把一堆吃的全消灭了,之后还手拉着手在山里转了一圈儿,这一会儿时间让孟摇光又涨了见识。 她发现陆凛尧是真的很博学,山里每一棵她觉得特别的树他都能叫出名字,那些生长在木桩上的菌菇他也能分辨出种类,甚至连落在枝头地面的各种鸟儿是什么品种他都知道。 原本对她来说是最不耐烦的运动过程被陆凛尧懒散的声音变得充实而新奇起来,到后面她甚至都不觉得累了,每看见一株新的植物就出考题似的指着找陆凛尧要解释,而陆凛尧也当真如百科全书般的给她细细讲解。 那嗓音云淡风轻,含着点闲散的笑意和不动声色的耐心,钻进孟摇光耳朵里,让她渐渐如同踩在云端,整个人都轻飘飘了起来。 第217章 唯一一个 把小鱼送回家已经快到傍晚。 在小鱼父母的挽留下他们又吃了顿晚餐,这才下山去了。 回程的路上看着后视镜里一直跟着的黑色大众,孟摇光的心情又渐渐沉淀下来。 她撑着脸,盯着后视镜里的黑车看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问自己还是在问陆凛尧,喃喃道:“当父母的都会这么自以为是吗?” 陆凛尧看她一眼,又瞥了一眼后视镜,笑容很淡:“差不多吧……大概也不止父母,而是所有人都很容易自以为是。” 孟摇光想了想,突然转头看他:“你的父母呢?我好像从没在采访里看到你提起过。” 本来就淡的笑容更淡了,陆凛尧握着方向盘,语气平静:“因为没什么好谈的。” 突然一顿,他瞥了一眼孟摇光:“听你这么说,我的采访你都看过了?” “……是啊。”孟摇光倒也不掩饰,“我说过你是我偶像嘛。” “这么说我的电影你肯定也都看过了?” “当然。” “你最喜欢哪一部?” “每一部都很喜欢。” “如果非得挑一部呢?” “那就温柔。”孟摇光说,像是回忆起什么,她眼神有些游离,“我第一次看到那部电影其实不是在电影院,而是在大街上,十字路口。” 她比了个手势:“绿灯亮的时候,我跟着行人一起过斑马线,突然听到商场的大屏幕上有很好听的音乐,我抬起头一看,就看见了《温柔》的宣传片,你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还带着卷,趴在一栋老房子的二楼往下看,电影里是夏天,太阳很烈,可是你看起来很凉爽,眼睛比树叶还漂亮……” 她像是完全陷入了回忆里,并没有发现陆凛尧逐渐握紧方向盘的手指,和不由自主勾起来的唇角。 “我当时都忘了走路,在斑马线上直接站住了,还好这个宣传片很短,只有几十秒,我回神的时候红灯刚亮,还来得及跑过去,虽然差点摔了一跤。” 她笑了一下。 “那之后呢?”陆凛尧还算平静地问,“你什么时候看完这部片子的?” “隔了很久。”孟摇光眼神黯淡下来,“那会儿我根本没钱买电影票,甚至都不知道电影票怎么买……”她笑了一下,“等我攒到钱,又终于弄明白该怎么买电影票的时候,电影都下线好久了,不过我运气还算不错,最后是在一个露天广场看完整部电影的。” 陆凛尧沉默很久,笑了起来:“这么说来你还真是我的影迷。” “我说了很多次了,当然是真的。” “不过我的大多影迷好像都更喜欢我后来拍的那些。”陆凛尧说。 “那些我也喜欢,但我最喜欢的还是《温柔》。” “为什么?”陆凛尧问,“他们分明都说我在后来的作品里要更加成熟和迷人,尤其是第五根手指,虽然没有拿奖,但是票房很高,我的很多粉丝也都是从这里开始喜欢我的。” “那些都只是肤浅的喜欢着你的肉体和美色。”孟摇光语出惊人,还带着点小粉丝的不忿。 陆凛尧差点要笑出来,好歹憋住了:“那你呢?你就不喜欢吗?” 孟摇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问什么,她顿时就有点窘,还没想好该答什么却又听陆凛尧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 “倒也是。”带着浅浅笑意,他轻描淡写地说,“他们对我是只能远观不可亵玩,所以才那么稀罕我的肉体和美色,可你都跟我拍过第三只玫瑰了,我出道以来最大尺度的戏都是和你拍的,你肯定就不稀罕了。” “……”热度轰的一下点燃了她的血液,就算是不脸红体质她也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想辩解却“我”了半天“我”不出个后续来,脑海里反倒随着男人的话想起了许多拍戏时的细节。 按理说她出戏还算快的,但此刻回忆起来才发现她对拍摄过程的记忆非常深。 偏偏坐在驾驶座这人这会儿又不肯说话了,任由难言的氛围在车厢里慢慢蒸腾,在这种气氛里,他由陆老师和偶像的身份逐渐变成了“拍过吻戏和床戏的男人”的身份。 作为男人的存在感越来越强烈,让孟摇光越来越坐立难安。 直到眼看着她耳朵尖都要红了,陆凛尧才终于大发慈悲地开了口:“开一下窗户吧,吹吹风。” 其实他那边就能开窗,孟摇光却没想起这个,赶紧救命稻草一样地把车窗降下来,冷风一下灌进车厢里,让她的血液和大脑都渐渐冷静下来。 她好不容易松口气,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陆凛尧也不继续逗她。 他开着车,前路黑夜渐渐弥漫,远处华灯初上的城市也越来越近了。 在呼啸的风声里,他平静感受着身旁人的存在,也在平静的内视自己的感情。 电影已经杀青了不短的时间。 他偶尔依旧会在孟摇光身上看到苏妩的影子,可次数已经越来越少了。 每天发微信督促她锻炼的时候,他都能很清楚的认清这人不是苏妩,苏妩是个很热爱生命的人,即便她身患绝症,却依旧在剩下的时间里尽情的燃烧着自己,把自己绽放成一朵血做的玫瑰。 可孟摇光完全不同,如果说苏妩是团热烈的火,那么孟摇光就是一根随风飘摇的微弱的蜡烛,她讨厌运动,讨厌社交,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也很少表现出激烈的感情。 她大约有着很复杂的身世和过往,那些过往将她变成一个容易熄灭的人。 偶尔看着微信对话框,他总会联想起对面的人窝在沙发里耷拉眼皮昏昏欲睡的模样。 她的外表分明漂亮到凛冽,可内里却裹着一团燃烧后的灰烬。 她似乎不想接近任何人,却也不抗拒任何人的接近,偶尔眼神里会有浓重的戾气,更多的时候却又是没有情绪的玻璃人,仿佛和世界隔了一层。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会在看见他的时候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会窘迫,会出神,会莫名其妙的哭,也会真正的微笑。 陆凛尧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想拿她怎么样,但他明白自己很喜欢被她注视的感觉。 他对她有很多的好奇,还有现在还不多、但却已经足够特别的喜欢。 这样就够了。 这样就足以让他发展出一段有趣又安全的关系。 毕竟从十七岁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谈过恋爱了。 虽然从没想起过,但他的确需要一段新鲜而美好的恋情,用来代替那唯一的一段、可以说是失败至极难堪至极的傻逼初恋。 以前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他这些年来从没对任何人动过心,孟摇光是唯一一个,他并不打算放过。 第218章 太阳和蚂蚁 到家时夜已经深了。 孟金枝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声音赶紧起身迎来:“回来了?怎么这么晚?要吃点夜宵吗?” “离得比较远。”孟摇光一一回答,“不用了,不饿。” “怎么还没睡?”她脱掉外套,接过孟金枝递来的水,在沙发上坐下来。 “你不回来我哪里睡得着。”孟金枝在她身边坐下,语气理所当然,顿了顿又问,“你和小陆关系挺好啊?” “陆前辈对我很照顾。”孟摇光说得漫不经心,她更多的情绪还停留在前面那一句上面,那种来自母亲与生俱来般的担忧与牵挂让她有些陌生,又有点隐秘的激动,就像小孩子捧着从未吃过的糖果一样,想强作镇定,却还是觉得甜滋滋的。 孟金枝并未察觉女儿此刻的思绪,琢磨片刻还是满怀忐忑地继续问了下去:“小陆这个人,出名的时候我已经息影了,所以对他了解并不多,只知道他演技好,在圈内地位极高,还有就是,粉丝很疯……” 她迂回半晌,终于把自己想说的说了出来:“听说他这些年一点绯闻都没有传过,就是因为粉丝太疯了,但凡有点苗头都要冲上去把女方黑得翻天覆地,你……”她有些担忧地看着孟摇光,“你对小陆,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吧?” “……”孟摇光做梦也没想到一回家会遭遇这样的问话,她一时间有点梗住了,脑子转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个“特别的感情”指的是什么。 反应过来后她正要吞下去的水立刻一口喷了出来,咳嗽了好半晌才缓和过来,孟金枝被吓了一跳,赶紧给她拍背擦嘴。 “怎么了?着什么急呢妈就随便问问。” “我没事。”孟摇光接过手帕把嘴擦了擦,然后才垂着眼快速道,“怎么可能,你想到哪去了,我对陆前辈只是尊敬和……向往而已。” 顿了顿,她补充:“他是我偶像,我以后想成为像他那样的演员。” 这明明是一句实话,可不知道为什么,孟摇光说出口的时候总觉得心里哪块地方有点虚,好像自己在说谎似的。 可这分明是实话啊。 心虚和纳闷同时在心底交错,让她一时辨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倒是孟金枝听完她的答案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小陆的确是个好演员。” 犹豫了一下,她又问:“那,小陆对你呢?” 孟摇光这会儿嘴里还有水的话肯定又喷出来了。 这问话慌得她一下就摆起手来:“怎么可能?对他来说我就是粉丝和学生而已,顶多再加个合作对象,他那么厉害的人,怎么可能对我……” 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孟摇光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对我什么? 对我有意思?对我动心? 怎么可能。 那可是高高挂在天上的太阳,而我顶多是只被施舍了一点阳光的蚂蚁罢了。 连想象一下这种可能都是一种奢望。 “妈妈,你以后可别再说这种话了。”她有些窘迫,还有些无地自容的狼狈。 孟金枝听了却不乐意,眉头都皱起来了:“你妄自菲薄做什么?我们摇摇这么漂亮这么讨喜,谁会不喜欢你?我会这么问都是因为妈妈不想你现在就谈恋爱!要说配不上的话我还看不上他呢,除了演技好别的哪点配得上你了?还比你大那么多……” “快别说了妈妈。”孟摇光窘得不行,赶紧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孟金枝见状只好闭嘴,最后还抓着她说了一句。 “你给我记住了摇摇,这世上只有别人配不上你,没有你配不上别人的。” 孟摇光生无可恋看着母亲认真的眼神,心想原来这就是亲妈滤镜。 “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的,摇摇,你是天下第一好。” 一顿让人脸红的夸奖后,孟摇光一阵不自然地起身去洗浴了。 ——虽然有些不自在,但这种陌生的、有点害羞又有点高兴的情绪,她其实并不讨厌。 走进衣帽间,正要打算去取浴袍的脚步突然一顿。 ——她的衣帽间很大,但从来没有被填满过,因为孟摇光在这方面并没有很高的要求。 对她来说衣服只要够穿就行了,她自己甚至从未去大牌店买过衣服,大多都是在网上买的平价货,可她不买靳风总会给她买,各种大牌店的当季新款,每一季都会往这里送一批,足以填满半个衣帽间。 可是今天,这衣帽间被完全填满了,而且目之所见,全都是崭新的,一看就知道昂贵至极的服饰。 从裙子到上衣裤子到外套,从鞋子到各种配饰甚至丝巾手帕,最重要的是,摆满了大半面墙的包。 如果不是确定自己回家了,她还以为自己在逛哪个奢侈品店。 哪怕只凭她半吊子的眼光来看,那半面墙的包都该值几百万的价格了。 有些迟钝地取了浴衣,孟摇光出了衣帽间,往外走了几步,在走廊里探出头去,问沙发上的孟金枝:“妈妈,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买衣服了?” 孟金枝一顿,抬头时露出了微笑:“女人的购物欲有时候来的就是那么莫名其妙啊,何况妈妈给女儿买东西,哪里需要什么理由?” “……”孟摇光低声肚腩,“我就从来没有这种莫名其妙的购物欲。” 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购物欲这种东西。 钱对她来说只是用来维持基本生存条件的东西,即便已经在这大房子里住了两年了,她也依旧无法改变原本的生活习惯。 提着浴衣进了浴室,她拧开了花洒,并不知道起居室里的孟金枝已经垮下了脸,把脑袋埋进了膝盖里,浑身都散发着焦躁的气息。 第219章 即将开播 “摇摇,我就是演员第一期要播了。” 靳风打来电话的时候孟摇光正在吃葡萄。 视频里帅大叔的脸看起来有点疲惫,四周背景嘈杂,大约是在工作室,一直有人在来来往往。 孟金枝坐在孟摇光身旁,一边给她剥葡萄一边偶尔看过去一眼:“昨晚没睡?” 靳风捏了捏眉心,“电视台效率很快,昨晚一直在和对方的公关团队聊合作。” “合作什么?”孟摇光在看明天的录制流程,她虽然已经开始习惯演员的身份,但显然对明星的业务还并不十分了解。 · “节目要火,我们也要火,但我们怎么火完全得看对方怎么剪辑,为了把主动权更多的掌握在自己手里,肯定要多谈判几次。”靳风工作时很有业内精英的气质,即便疲倦也依旧很有魅力。 孟摇光看着他挠了挠头,问:“长生诀是不是也要播了?” “是。”靳风干脆利落,“今晚播我们是演员,明晚就播长生诀,雪川初次登场,能有差不多半集的戏份。” “这个时机很好。”孟金枝突然插嘴,她眼神发光地盯着孟摇光,比自己出道时还激动,“摇摇肯定会一炮而红的!” “别给我立g。”孟摇光往嘴里塞了个葡萄,倒是很佛系,“红不红无所谓,有戏拍就行。” “你这样不行啊。”孟金枝着急起来,晃了晃孟摇光的肩膀,“你不是想成为陆凛尧那样的演员吗?陆凛尧可是刚出道就红遍世界影坛了!” “……那我肯定不行啊。”孟摇光愣愣道,“我就是演员也没开发国外转播项目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让你打起精神来!”孟金枝又晃她几下。 “我挺有精神的。”孟摇光被她晃得头晕,不得不扒开她的手,有些郁闷道,“我只是长得不显精神罢了。” 这倒是,孟摇光天生就不是阳光积极的长相,不做表情时倒是更偏冷淡颓废系。 孟金枝不知想到什么,一时哑然,悻悻松开了她。 “好了,说正事。”靳风把两人的注意力重新拉过去,“接下来一个月时间摇摇都不会有别的工作,期间除了录制我就是演员之外,我会多找一些剧本来给你看,同时你还得注册一个微博用来营业,对了……”他问,“摇摇现在有微博吗?” “有倒是有。”但里面全都是陆凛尧的动态,肯定不能拿来用的。 看她的表情靳风就明白了:“没事儿,工作室这边给你注册一个,等明天长生诀播出之后你再正式开始营业。”顿了顿,他提醒道,“你正在用的那个就当小号,千万不能被人扒出来。” 孟摇光点点头。 这个通话也就到此为止了。 接着孟摇光上网搜了一下综艺相关的动态,发现网上已经发了一小段预告了。 · 《我就是演员》已经立项很久了,因为导演是吴宪,这个项目早在一年前刚立项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关注,这一年来节目组一条微博都没发,也已经不知不觉攒了几百万的粉丝,如今把导师的名字一公布,更是一夜之间就涨了千万粉。 孟摇光点进微博的时候#叶清 我就是演员#还挂在热搜榜前几名。 节目至今只发了两条正式微博。 一条全部用来艾特导师,那下面已经有了好几千条回复,前排全都是尖叫和感叹。 -感动,叶老师终于出来营业了! -只看导师就追定了!超级大手笔啊这是! -师奶杀手田克!叔草田克!一生演员田克! -居然还请了曹老师,老戏骨里的顶梁柱,超喜欢他! -有叶清在就注定了这节目不会平静,还记得之前合作小年轻被她骂得泪洒片场的事吗? -一个毒舌影后一个实力中生一个老戏骨,这波导师请到我心坎上了,就是不知道演员都如何 -叶清上综艺了,何时能等到孟金枝?我的金枝玉叶cp何时能再续前缘? -孟金枝那个女儿会来吗? -婳婳在隔壁演戏呢,没档期谢谢 …… 随便翻了翻,孟摇光点进了节目组的第二条微博。 依旧简单粗暴,这一条艾特了参与第一期录制的全部演员。 按照咖位大小,苏婧,谢嘉树,傅玟等,都在前面的位置,越往后面越透明,孟摇光排在最后一个,甚至没有艾特成功,因为她还没有开通微博。 和上一条只有观众留言转发的微博不同,这一条得到了许多演员的转发,于是下面的评论也就显得凌乱得多。 上万条的评论里,前面大多都是名气较大的演员粉丝的控评,孟摇光往下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纯观众的评论。 -谢嘉树居然也来了?这么火了还来演员综艺,很有勇气啊 -谢嘉树、苏婧、傅玟、于琅他们,哪个不是红过半边天的?能在这种时候还来参加这种综艺,都很有勇气!就冲这个我也要支持! -苏小三也来了?笑死,那要热闹了,让我看看这次又是谁家老公要被她勾搭走 -老油条于琅来这需要什么勇气?他再不挣扎就彻底糊透了好吧?无语,就那辣眼睛的演技,与其演戏的确不如来综艺里蹦跶一下人设 -郑一一我知道!帝影年末大戏冠军!我在网上看过她的话剧表演,绝了!能跟孟家千金争一争紫微星的人! -方悦这花瓶怎么也去了?仗着家里有钱又来毁节目,方家赶紧倒闭吧!受够了在电视上看到她了! -我已经可以想象某些人被叶清骂得涕泪横流的样子了!哈哈哈哈 …… 翻了十几分钟,孟摇光才终于看到几条和自己相关的评论。 -那个孟摇光是谁?怎么没艾特成功? -这名字是不是有点眼熟?老觉得在哪看过 -新人吧这是? 再往下翻就没有了。 在上万条评论里,这几条真可谓是寒酸可怜。 再点进转发,排第一的自然是如今最火的谢嘉树,和节目里见过的真人一样,他的转发也干脆利落,只有“期待相见”四个字,但粉丝却全部都在拼命尖叫。 往下则是苏婧的转发,有些高冷却又很礼貌,粉丝也不少。 其他的转发大多都维持谦逊又喜悦的态度,孟摇光视线一路扫下来,在傅玟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在一堆字多字少却都还算礼貌的转发里,唯独她一个人一言未发,只给了个快转。 第220章 陆神的旁白 这明晃晃的不合群让不少人都察觉到了异常,点进这条微博,她的粉丝果然都在询问情况。 -姐姐怎么了?是手快忘了打字吗? -这么久了都没改,肯定是故意的,姐姐是不是在节目受委屈了? -突然心慌,这是怎么了?玟玟姐平常话都很多的啊 -节目组是不是不做人了? -有点不敢看了qaq本来好期待的 -必须看!我倒要看看谁敢给玟玟姐委屈受!如果是正常录制就算了,如果真的有内幕我立马冲了节目组 …… 孟摇光挑了下眉,从她的微博里退了出来。 虽然还不懂娱乐圈规则,但孟摇光已经隐隐感知到,今晚节目播出后,网上只怕不会平静。 · 夜。 新闻联播即将结束,网上已经是一片沸腾。 从我就是演员立项开始,业内业外就有无数人在观望着这个耗巨资打造的演员综艺。 国内娱乐圈自孟金枝那一代的辉煌落幕后,已经萧条了许久,直到陆凛尧的横空出世,才让影视圈渐渐有了昔日的繁荣模样。 可在综艺方面,国内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国民度高口碑也好的精品节目了,这次吴宪作为国内综艺导演第一人,又邀请了这么多知名度高又流量大的演员参与进来,可想而知会获得多大的关注度。 新闻还没播完,#我就是演员#词条就已经冲上了热搜第一。 直到熟悉的音乐响起,几分钟的广告时间里,#叶清 我就是演员#、#谢嘉树 我就是演员#、#苏婧 我就是演员# 也都纷纷爬上了热搜榜,点进广场更是一百人里有八十个人都在期待节目的播出。 -我有预感!我就是演员绝对会成为近年来最爆款的综艺! -早就想看一档演员展示专业演技的综艺节目了!是公开处刑还是公开封神!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别的先放一边,就想看叶清骂垃圾演员! -谢嘉树啊啊啊啊! …… 山竹台,广告终于结束,一声电影胶卷运转的声音响起来,孟金枝捧着果盘和零食放到了桌上,急匆匆坐到了孟摇光身旁。 “摇摇快别看手机了!节目开始了!” 她显然比女儿更紧张,两只眼睛亮亮的,给水果扒皮的时候视线都没有片刻离开电视屏幕。 小天狼星从地面跳到沙发上,蹭到了孟摇光怀里。 她扒拉了两下猫脑袋,这才从手机里抬起头来,看向电视屏幕。 一连串代表着世界电影发展的视频此时刚刚结束,昏暗的放映厅里,聚光灯下坐着一个人。 那是影后叶清。 “演员,是艺术家的职业。” 低沉磁性的旁白之中,她坐下的轮椅渐渐清晰起来——那是边缘迷踪里少女叶桑的代步工具。 她推着轮椅在昏暗中行了几步,背影拒人千里,却又有别样的坚韧在其中。 “从踏入这个行业开始,我就发誓要奉献我的灵魂。” 叶清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她的背脊寸寸挺直,脸上露出了灿烂天真的笑容,属于叶桑的东西在她身上一点点碎裂,她在镜头前,活生生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是孔雀鱼的女主,一个活泼天真却最终在绝望中死去的少女。 旁白还在继续—— “我要做到的不是一人千面,而是千人千面。” “角色属于故事,创造属于演员。” “热爱与技术的打磨是演员的必需品,带着这些必需品,演员才能成为电影的基石。” “我们的名字未必能被人记住,我们只需要让人记住角色的名字。” “奉献激情、奉献时间、奉献人生、奉献自我,这才是真正的演员。” “我就是演员。” “我!就是演员!” 屏幕中叶清从孔雀鱼到水妖,从水妖到无心之城……她让自己饰演过的所有角色都在镜头下活过来又离开。 直到最后这一声“我就是演员”,她才抬起头来,正面对着镜头,露出了属于叶清的笑容,同时,她的背后出现了田克与曹高飞,三人一起对镜头吐出了那句坚定而满含自信与热爱的台词。 ——“我就是演员。” 屏幕大亮,宽阔华丽的舞台顿时呈现在所有观众面前。 节目,正式开始了。 · 网上已经尖叫一片。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光这几分钟就值了!叶清不愧是叶清啊啊啊啊!!! -宝刀未老叶影后!十年不上台又怎样?出马依旧吊打所有人! -啊啊啊啊这个旁白这个声音!不是陆凛尧吗!!!! -早就听出来了!已经在家叫成尖叫鸡了!显然是陆神! -陆神居然来贡献旁白了?玫瑰刚杀青,没想到这么快又能看到他的动态 -旁白有了,我能梦一个陆神去节目组当导师吗?哪怕只有一期也行呜呜呜 -做梦呢,陆神什么时候上过综艺,他除了进组和路演以及采访还有广告拍摄,他就基本没别的活动了,有时候甚至怀疑他到底是不是明星 -纯演员和明星是不同哒,人家上综艺大多是为了积累人气,陆神这个地位上综艺完全就是掉价 -这话说得,叶清上综艺也是掉价咯? -叶影后显然是为了兴趣,以及她不是一直都对下一代演员们很有责任心吗?但陆神显然对别人不感兴趣,别做梦了 -呜呜呜能听到声音就不错了!陆神的台词配上叶影后的表演,也算是跨代合作了,我圆满了呜呜呜 -不愧是陆神,这么简单的台词生生给我听得热血沸腾了 -看完这几分钟突然觉得演员是个很神圣的职业 …… #陆凛尧 我就是演员#已经登上了热搜第一。 网络上炸翻了天,孟摇光却暂时没去看,她很想倒回去再听一遍那些台词,但节目还没播完,显然不能给她提供回放功能。 屏幕上主持人陈畅开始说开场白已经介绍三位导师和众位专业评审,她便趁这时间打开微信,给陆凛尧发了条消息。 孟:你去录了旁白啊 没等多久,陆凛尧很快回了消息。 陆:你是自己听出来的还是上网看到的? 孟:当然是自己听出来的 手机那头的陆神发出了一声哼笑,没有回。 孟摇光犹豫了一下,又发了一条过去。 -你正在看节目吗? 陆:你说呢? 我说? 孟摇光沉默一阵,老老实实发了不知道三个字。 陆凛尧在手机那头啧了一声,干脆举起手机,对着自家的电视屏幕拍了一张照片发过来。 节目开门见山,开场白结束之后就直接开始了演员间的pk,第一组孟摇光就印象深刻,那是几个不温不火的三十岁左右的演员,上台就被叶清批得体无完肤。 陆凛尧发来的照片里,正是这几个人在台上开演的画面。 第221章 开播 “你真的理解了这个人物的内心吗?……这样分裂的表演呈现在节目里,简直就是灾难。” 叶清毫不客气的点评在屏幕里响了起来。 “……为什么你的眉毛和鼻子总是不受控制的乱扭?” “……不听台词我简直要以为你演的是个盲人了。” …… 虽然一直有田克的针锋相对和曹高飞的和稀泥,但接连两组的毒舌批评还是让整个节目呈现出了一股严峻且紧张的气氛。 前两组的表演结束后,播放了一点下节预告就进入了广告。 不得不说山竹台的剪辑与后期都做得十分精良,几乎没有一点水的部分,每一个细节都很到位且紧扣人心,即便孟摇光是亲历者,也依旧不免看得起劲。 而她也终于在下节预告里看见了自己。 接下来该轮到郑一一的组和她的组的表演,且巧合的是她们俩要演的都是叶清的作品。 预告中郑一一在练习室里和队友对戏,记台词的同时也加上了肢体动作,整个人看起来气质清冷眼神有力,分明就是已经入戏了的样子,十分的抓人眼球。 而第四组他们的部分,镜头则全在傅玟和谢嘉树身上。 到她的部分时只有一个背影,那时傅玟正在跟她说话。 “你来演叶桑吧。”傅玟笑着说,“毕竟你是新人。” 她正脸面对着镜头,笑容灿烂友好。 而孟摇光背对镜头,只冷淡地吐了一个字“好。” ——预告结束。 · 孟金枝睁大了眼睛。 “节目组搞什么?”她立即生气了,抬手就开始给靳风打视频,“这预告对你也太不友好了!” 靳风的手机没能打通,孟摇光的铃声却响起来了。 她接通电话按了免提,正是靳风。 “摇摇,你要做好准备了,看这预告节目的剪辑和我们想象的估计会有些出入。” 没等孟摇光说话,孟金枝先发脾气了:“什么意思?这是要拿我们摇摇做负面人物吗?” “倒也不至于,但当时我们都不被允许跟进去,也不是很清楚情况……”靳风犹豫了一下,问孟摇光道,“摇摇,你觉得自己表现怎么样?” 孟摇光想了想,无辜道,“应该挺好的吧?” “有什么可能会成为话题的事儿吗?” 她又想了一下,回答:“在看别人表演的时候睡着了算吗?” 靳风:………… “这一点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听得出来靳大经纪人十分地头大,孟金枝却不觉得有什么,立马给女儿助威道:“那么低级的表演我女儿看得睡着了不是很正常吗?这有什么好黑的?” 靳风拒绝跟女儿控交流,继续问孟摇光:“除此之外呢?还有别的吗?” “没了。”孟摇光确定别的都是正常交流,应该没什么可制造话题的。 靳风松了一口气:“行吧,那我有数了。” 也不知道是安抚自己还是安抚孟摇光,他又道:“也不用这么在意这些,毕竟实力为尊,咱们用实力碾压就行了。” 孟金枝深以为然,狠狠点头,一副谁都比不上我女儿的样子。 电话挂了,几分钟的广告时间里,孟摇光打开了再次登录微博。 我就是演员的实时广场里,观众们总体分为两派。 第一派还在讨论前两组的表演,他们一边争论这两组演员的表演到底有没有可取之处,一边在为导师们的点评大声叫好或者大肆批评,有人觉得叶清批评得好,田克太装模作样,有人却觉得叶清过于毒舌和不留情面,田克才是真正的导师。 第二派则在期待后面两组的表演,谢嘉树和傅玟都是有粉丝基础的人,他们的粉丝自然都在尖叫期待他们的表演,而郑一一虽然还未正式出道,但作为京戏年末大戏的冠军,她也算是被众人期待的小有名气的新人了,因此有关她的帖子也基本都是正面的,唯独孟摇光这个对观众来说都很陌生的名字,附带的评论都是问号和质疑。 -这谁啊?有傅玟在的情况下演叶桑? -傅玟也太好了吧,居然就这样把主角让出去了?虽然前辈礼让新人是很好,但新人真的hold得住这个角色吗? -笑死,说得跟傅玟这个半吊子能演好叶桑一样,粉丝这么没b数的吗? -再半吊子也比不知哪来的没礼貌的新人好ok?傅玟上个综艺不知道又戳了哪家的肺管子哦 -孟摇光谁啊?叶桑是我最爱的电影女主,垃圾演技别来碰好吗?我都不敢看了 -傅玟之前转发节目组微博一个字都没说,不会就是因为被新人抢角色吧? -只看预告明明是她自己把角色给出去了啊?何来抢字一说? -拜托,作为前辈的风度罢了,没想到这新人居然真的这么没b数,会不会是新人毁了表演所以她不高兴啊? -有可能,听这个孟摇光的语气也知道不是个善茬,无语,作品还半个没有,笔倒是先装起来了,最讨厌这种煞笔了 -别的我都不关心,我只想知道她长啥样,叶桑可是个矛盾系美少女,求别毁 …… 还在翻微博,电视里节目已经重新开始了。 先上台的是郑一一的水妖。 孟摇光认真看了一遍他们在后台的练习,发现同为新人,郑一一和她的练习方式似乎不太一样。 她习惯先把台词全部背下来,然后再直接根据直觉练习表演,郑一一却是一边记台词一边表演,过程中会不断重复不断纠正和补充细节,看起来倒是比她专业多了。 而且这一组的后台练习十分和谐,气氛称得上欢快,虽然郑一一才是新人,但她在这个三人组中显然占据着主导地位,还会以不冒犯的态度给两位前辈提建议。 之后的正式表演三人也都发挥得很好,也终于得到了叶清在节目中的第一次肯定。 间隙孟摇光看了一眼网上。 郑一一正在快速涨粉,#郑一一 水妖#也悄悄爬上了热搜的尾巴。 第222章 这就是娱乐圈? 微博广场上更是一片的尖叫与夸奖。 -天哪叶清这个毒舌女人终于说了一句还可以了!我宣布郑一一就是今晚的最佳! -郑一一是哪来的宝藏女孩?演技太好了吧!看后台也是个超级可爱性格超级好的女孩子,先入股了! -话放这儿了,郑一一必火 -不愧是京戏第一,牛笔 -天知道我有多期待女演员届的牛笔新人,孟迟婳还没正式出道,郑一一这里我先入股了!已经预感到未来的风云四起! -先在新生小花里给一一妹妹占个名额!这演技完全不输一线! …… 京戏某个宿舍里,几个女生一边刷手机一边调侃某个正在看电脑的人。 “苟富贵,勿相忘啊姐妹!” “你已经涨了一百万粉了!就十分钟的时间!” “我分析过了,其他人大多都已经有了些名气,新人的横空出世才是最耀眼的,到最后你肯定是节目里吸粉最多的人。” 而那个盘腿坐在床上看电脑的人却迟迟没有说话,倒是她的手机一直在滴滴的响,基本都是别人发来的好友申请。 “瞧瞧,已经火了吧?明天出门肯定都要戴口罩了。”室友调侃道。 郑一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不断暴涨的好友申请也笑了笑,然而这笑很快就收敛下去了。 电脑屏幕里节目还在继续,她这一组下场,节目进入了下一组的练习室片段。 镜头从门口推入,首先出现的就是第一个到达练功房的谢嘉树。 他戴着鸭舌帽,面对着镜子抬起头来,一张英俊到邪气的脸暴露在镜头里,而那双眼睛看进镜子之中时,傅玟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一声惊讶的“谢嘉树!” 她从门口走入练功房,朝谢嘉树大步走去,谢嘉树的视线却显然越过了她,在看镜子里的另一个人。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直到傅玟抵达谢嘉树面前时才走进去。 那张脸在镜子里逐渐清晰,直到靠近时,镜头才突然一转,将她的脸完整纳入了屏幕之中。 —— 看着那张脸,郑一一的脸色一点一点冷淡下来。 片刻后,她突然回应了她室友之前的话。 “未必。” “什么?” “我未必会是吸粉最多的。” “那还有谁?”她的几个室友都惊讶地坐起来,“你可是京戏第一!论横空出世,除了孟影后那个众星捧月的养女还有谁能跟你比?” 郑一一凝视着屏幕里那张漂亮到让人惊艳的脸,没有说话,心里却压上了一层沉沉的阴云。 · -???新人,好美,我没别的话说 -只看脸的话,我被俘获了,本节目最美的脸 -孟摇光是吗?我记住这个名字了 -这鼻子是真实的吗?这眼睛是真实的吗?这下颌线是真实的吗?在哪整的容给我个号码求求了 -专业医生告诉你,整容都整不出来这样的脸,又美又极有个人特色,哪家医院能有这手法早就闻名世界了 -气质啊气质!主要是气质啊你们这些庸俗的人类!那拒人千里的自带厌倦的气质才是天菜!妹妹踩我!妹妹骂我! -只求别是花瓶 …… 在网上掀起一场有关颜值的热烈讨论后,剧情来到了预告片中的片段。 孟摇光原本以为预告只是为了吸引眼球故意进行了恶意剪辑,好引起话题,然而看了正片她才明白,靳风要她做好心理准备是什么意思。 录制节目的过程中,在傅玟将叶桑这个角色让给她之前,她分明还说了不少目中无人的话,全程只跟谢嘉树对话,在一切开始之前就直接默认了孟摇光会被淘汰,大剌剌地没把孟摇光放在眼里……诸如此类的片段,正片里全部没有,正片里只留下了和预告相同的部分。 傅玟让角色,端的是一副好前辈的样子,而孟摇光毫不犹豫说了“好”,表情还冷冷淡淡没有任何感激之意,立刻就被惨烈对比成了没礼貌没b数的大牌新人。 练习室里接下来的发展更是延续了这糟糕的第一印象。 傅玟和谢嘉树聚在一起对台词,孟摇光一个人呆在另一边单独记,到了正式练习的时候,也只有孟摇光一个人把敷衍写在了脸上,尤其在和傅玟对戏的时候,她几乎连台词都省略了不少,视线都没跟她对一个。 这样的态度让谢嘉树皱起了眉,说了一句“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电视外的孟摇光:…… 如果没记错的话,谢嘉树说的分明是“你们能不能认真一点”,而且她敷衍是因为傅玟敷衍,面对这样一个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演员,她难道还要认认真真对着她演独角戏吗? 可节目里剪出来显然不是那么回事,傅玟那仅仅几分钟做戏般的认真被剪到正片里,和她敷衍的态度拼凑了起来,一下将她踩进了泥里,短短几分钟就让她成了个没教养没态度的垃圾新人。 孟金枝已经气得在拍桌骂人了。 孟摇光却还没什么反应,她并没有太生气,只是有点惊讶和大开眼界。 ——原来这就是娱乐圈。 她这样想到,带着一点嫌恶和排斥,又有点新奇和探究的。 陆凛尧有遇到过这种事吗? 她一边想,一边低头看向了手机。 不出所料,方才还感叹着孟摇光美颜盛世的微博广场已经被破口大骂所占据。 其中傅玟的粉丝占主力,谢嘉树的粉丝从旁辅助,还有无数观众也在做基石。 什么“不敬前辈”“没有b数”“让人恶心”都算好的了,还有许多不堪入耳的脏话,一时间把孟摇光骂上了热搜尾巴。 甚至傅玟的大粉微博也纷纷以阴阳怪气的发言表了态。 傅玟加油站v:呵呵 玟玟姐姐的宝贝v:无语,我姐是倒什么霉了和这种煞笔一组 小蚊子v:演就演呗,叶桑是个层次丰富的角色,也不是谁都能演的,我姐人好愿意把主角让出去,新人能不能吞的下这么大的饼就不一定了,反正演艺圈嘛,谁菜谁尴尬(睁眼笑.jpg) …… 抬头看向屏幕。 孟摇光和傅玟的对戏结束了,她抓住了谢嘉树的手腕,抬起了头。 镜头没有录入孟摇光的表情,却出现了谢嘉树突然怔住的脸。 练习室片段到此结束,镜头切入舞台。 第223章 阴阳剪辑 画面全黑,“边缘迷踪”几个字缓缓出现,下方演员写着“谢嘉树、傅玟、孟摇光”。 随后在一阵静默中,镜头亮起来,映入医院空荡荡的走廊,和一扇紧闭的病房门。 电梯叮的一声打破了死寂,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不断接近,穿着便衣的英姿飒爽的女警官领着小弟走向了镜头。 跟随护士的脚步,他们停在了病房门前。 “就是这里了。”那个护士说,“她刚做完手术不久,精神状态时好时坏,你们不要让她太耗神了。” 女警点头答好。 随后咔擦一声,那扇紧闭的病房门被缓缓打开,首先出现在镜头里的是一只手。 苍白,瘦弱,扶着轮椅。 然后随着门缝的扩大,那个人蓝白条纹的病服,单薄的肩膀,修长的脖子,再到缓缓抬起来的脸,逐一映入了镜头之中。 和练习室里那个脸色冷淡的没礼貌新人不同,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女抬头扫来时,身体里仿佛已经完全被另一个灵魂填充。 她病骨支离,姿态倦怠,漆黑眼眸仿佛一泓极深极静的水,看入镜头时让人错觉她正扫过自己,就像一阵从冰川上吹来的风拂过了脸,又或者是观众自己低头看进了无底却清澈的寒潭之中。 不能说冷,却仿佛冬季第一捧雪落在了心上,凉意瞬间浸透血液,让人再也无法忘记这双眼睛,这个眼神。 即便她其实只是轻飘飘地瞥了一眼,连半秒的停留都没有。 —— 孟金枝愤怒的批判在这时完全静止了。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里孟摇光的表演,全神贯注,看到少女独自在病房里无声流泪的时候,她几乎是瞬间就红了眼眶,和电视里的人一同落下泪来。 不过十分钟的片段,结束时孟影后已经哭得鼻子都红了。 孟摇光:…… “你比叶清演得好。”孟影后毫无原则,一边哭一边给自己女儿抬咖,“叶清在你面前都是垫脚石!你的表演完全把她踩进了泥里!” 孟摇光:…… 可闭嘴吧妈妈,你已经完全被滤镜搞瞎了眼,开始胡言乱语了。 无视了亲妈的瞎话,她打开微博试图寻找客观的评价。 · 这一个片段结束在乌拉乌拉的鸣笛声里,少女跌坐在墙边,乌黑眼瞳映着暗淡光线,侧脸苍白,神情怔怔,眼底还盈着未尽的泪。 谁都不知道那滴眼泪是会掉下来还是会蒸发掉。 屏幕黑了下来。 镜头里亮起来,前所未有的热烈掌声在演播厅里响起来。 导师之中,叶清擦了擦眼睛,盯着台上的人自问自答:“孟摇光是吗?” “我记住了你了。” · -我也记住你了!孟摇光! -十分钟内爷哭完了一包纸! -叶桑!叶桑!新的叶桑另一个叶桑!和叶清的有相似性但并不相同的叶桑!太灵了!太美了!我死了!摇光妹妹我爱你! -毫不夸张的说,她坐在轮椅上第一次抬头的时候我就给跪了,心里一颤那种感觉,上次还是陆神给我的。 -岂止心里一颤,我直接心脏地震了,死寂但又灵动的眼神不是谁都能演出来的,叶桑这样的角色一不小心就会被演成面瘫和苦大仇深,这段表演在我这直接封神! -难怪这么叼,的确有几把刷子 -刷子再多也没资格这么叼好吗?无语 -没别的了,傅玟被碾压了,同框演出我完全看不到她,谢嘉树还算可圈可点,但这一场的mvp绝对是孟摇光 -今年新人这么猛吗?直接把前浪拍死?郑一一那组也是 -郑一一显然比不上孟摇光的表演,听叶清的评价就知道了,一个是“终于能看”,一个是“我记住你了”,高下立分 -别拉踩好吗?新人这是第一期就疯狂下水军了? -意思是叶清也是水军? -笑死,田克睁着眼说瞎话呢?傅玟可圈可点?哪里可圈可点了? -我靠别骂了!快看节目! —— 节目正好播放到出结果的地方。 主持人刚宣布完傅玟被淘汰,一声尖锐的喊叫就撕破了空气。 “你藏拙啊!” 是傅玟,面对田克的询问,她带着勉强而荒谬的笑意说:“刚才我们排练的时候她不是这么演的,排练时她演得很敷衍,我还以为是因为是新人所以她接不住戏,还特意收着演了,没想到上台之后她就完全不一样了。” 网上顿时恍然大悟,傅玟的粉丝更是瞬间炸翻了天。 -难怪被碾压成这样! -好心机的新人,演技再好也不敢粉了 -讨厌心机婊 -孟摇光去死 · 孟摇光等待着之后的发展。 在她和傅玟进行了一番争论后,就该轮到她提议“再比一场”的片段了,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节目直接进入了下一组部分。 而这一组的表演,就结束在了傅玟委屈的眼泪和孟摇光坦荡的表情上,主持人陈畅遗憾表示了傅玟需要离开舞台,孟摇光选择了导师和下一期表演项目,也和谢嘉树前后离开了舞台,然后就结束了。 电视机外的孟摇光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了一句:“这也行?” · 孟金枝要被气疯了,这一次她给靳风打电话却没能打通,那边显示正在通话中,她气得狂按手机,完全没有一点影后该有的高贵样子。 孟摇光本来还被节目组的骚操作无语到了,这会儿倒是看着孟金枝笑了起来。 “你还笑?”孟影后气得不行,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女儿,“他们这是在故意抹黑你!拿你当话题人物!” “我知道。”孟摇光反而冷静下来,撸了撸腿上的小天狼星,她漫不经心道,“只要实力不能被抹黑就行了,我才不怕他们黑我。” “你那是不知道网民骂起人来有多狠!” 孟金枝一想到网上会有多少人骂孟摇光就要气爆了,手指泄愤似的狂按着手机屏幕,半天才终于打通了靳风的电话。 “刚才在和节目组通话。” 靳风显然也被气到了,说话气压极低,“他们拿合同说事,说如何剪辑全权由他们负责,我们没资格管。” “你跟吴宪沟通了吗?!” “接了,但最终剪辑是由纸片人和台里老大过目的,他也没办法干涉,他只说这不是他决定的成片。” “那现在怎么办?我不能看着他们黑摇摇。”孟金枝咬牙切齿,“我要发微博了!” 第224章 你是不是疯了 “等等,别冲动!”靳风及时喝止,“你想以什么身份发微博?摇摇的妈妈?还是普通观众?前者你是在给摇摇惹麻烦,后者你没有证据证明他们的黑幕,到时候反而会引来观众的质疑。” “……”孟金枝憋着气,半晌才道,“那该怎么办?!” “不着急。”靳风倒不是很担心,最生气的那一阵过去了,他语气反而从容起来,“明天晚上长生诀播出,摇摇饰演的雪川初次登场,我看过成片,肯定能引起大范围讨论,到时候买两个热搜,再把今天的事一并清算。” “怎么清算?你能拿到原片吗?” “我当然拿不到原片,但真正看到那个现场的,可不止一两个人。”靳风笑了起来,语气却隐隐发冷,“节目组敢拿摇摇开刀,我就让他们自己把原片吐出来,亲自给摇摇道歉,这也算是贡献热度了。” “摇摇说得对。”他语气温柔下来,“她只需要凭实力向前走就够了,至于别的阻碍,我自会帮她扫开的。” 电话挂了,孟金枝转头看了一眼女儿。 孟摇光看着电视,眼眸乌黑清澈,望来时带着点疑惑,天真冲淡了这份容貌带来的冷感,漂亮到了极点。 孟金枝不由得摸了摸她的头,方才的愤怒已经熄了下去,她脸上挂了淡淡的笑,道:“你叔叔说得对,你只需要展现实力就够了。” 孟摇光也听到了靳风的话,此时忍不住道:“靳叔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他当然厉害。”孟金枝扬眉,有几分与有荣焉地说,“当年他可是业内的金牌经纪人,连叶清都来挖过墙角,我退下来的时候多少人想花高价把他请过去,在影视圈混了这么些年,我可以说是一点负面绯闻都没有,这全是他的功劳。” 孟摇光似懂非懂点点头。 孟金枝眼神柔软下来,摸着她的脑袋道:“妈妈当年混娱乐圈仗着有这样一个能干的经纪人,以及孟家的背景,一点委屈都没受过,你是妈妈的女儿,你可以比妈妈更放肆。” 逐渐坚定的眼神紧紧看着孟摇光,带着鼓励与肆意的自信,仿佛要化作耀眼的光环佩戴到孟摇光的脑袋上:“虽然妈妈其实并不希望你在娱乐圈发展,但既然你喜欢,那便全都依你,你在这个圈子大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不触犯法律,一切后果,自有我和你靳叔为你承担,你只要开心就好。” 从未听过这样放肆的宠爱,孟摇光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只要开心就好……” “是的,只要开心就好。”孟金枝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肯定道,“你不需要看任何人的眼色,不需要向任何人卑躬屈膝,更不需要左右逢源,去应付你不想应付的人和饭局……你妈妈我在这个圈子叱咤风云二十年,拿了十座奖杯,就是用来给你当底气的。” 相认这么久,孟摇光从未比此刻更深刻的认识到,她的母亲是孟金枝,那个叱咤影坛二十多年的传奇影后。 她当真有如所有旧时新闻所说的那般,挑眉抬眼都是嚣张之气的自信。 属于影后独有的耀眼气焰让孟摇光一时间有些心跳加速,继陆凛尧后,这大约是第二个她最想要成为的样子。 十座奖杯啊。 好想要。 要拿更多。 少女看着自己的母亲,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乌黑眼底有沉默却锐利的野心乍现。 孟金枝在娱乐圈混了多年,一眼便看透了这个眼神,她忍不住翘起嘴角,露出一点兴奋的笑意来。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她的心情似乎比当年亲自在影坛奋斗时来得更加兴奋。 或许这就是养孩子的乐趣。 培育一个优秀而力争顶峰的孩子,一点都不比自己亲自攀登来得容易,而两者给人所带来的成就感,约莫也是不分上下的。 有让人安心的金牌经纪人在,黑幕风波便在母女俩这里翻篇了,她们开始继续看节目。 不出靳风所料,值得孟摇光注意的对手并不多,苏婧算是一个,其他演技优秀的大多都比她大十岁以上,算不上她的竞争对手,唯独有个方悦,据靳风所说,她长相漂亮,资源一等,但演技十分一般,只是背景强大,性格放肆,不太好惹。 孟摇光之后特别注意了一下,发现靳叔还算是委婉了,这名叫方悦的选手,演技岂止一般,简直就是盲人演戏,瞎演。 母女俩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中冲对手戏演员干嚎的女演员,同时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 黑幕风波在孟家母女这里翻篇了,网上却是才刚刚掀起波澜。 节目还在继续播,而#孟摇光 心机#的热搜却已经登上了热搜榜前十,同时#傅玟哭了#也登上了前五,再加上叶清和陆凛尧相关的词条,谢嘉树和郑一一的词条,整个热搜榜一时被这个节目霸占了一半,热度可谓是盛况空前。 山竹台内,《我就是演员》节目组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在死盯着那条代表收视率的绿色曲线,眼看着那条线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直到在傅玟喊出那句“你藏拙”时终于突破了1时,所有人都欢呼尖叫起来。 “网上讨论度也很高,相关话题的浏览量已经超过十亿,营销号相关视频点击率汇总已经超过三千万,这个数值还在不断飙升,其中数据最高的是孟摇光组的表演,以及孟摇光和傅玟争吵的片段。” 随时监控着网上舆论的工作人员从电脑前抬头报告,办公室里一时被大获全胜的笑声充满。 节目总负责人拍了拍某女性工作人员的肩膀:“小李干得好,果然还是你们年轻人更了解大众心理,还好这次听了你的话,不然按照原本剪辑方式估计得不到这么好的效果。” “小李”笑了笑,看起来十分谦逊低调:“我只是随口提了点建议而已,算不上什么。” “那你之后可要多多提建议。”负责人大笑起来,“咱们台都多少年没有破1的节目了,今晚下班大家一起聚个餐!” 一阵欢呼生里,有刺耳的电话铃突然响起来。 负责人心不在焉地接起来,一声带笑的“喂”还没出口,先被一阵压抑怒气的低吼震了个清醒:“你是不是疯了!林方西点名要我们关照的人你居然把她黑上了热搜!!!” 第225章 叶清发声 一片喜气洋洋的欢呼中,负责人整个傻了,他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还喃喃地问了一遍:“什么?林方西?哪个林方西?” “还有哪个林方西?!”台长暴怒出声,“林氏集团那个林方西!说要给我们加投两千万资金的林方西!” “……”负责人整个懵了,“我不知道啊。” “你当然不知道!但就算不知道也不是你们这样抹黑嘉宾的理由!要不是吴宪给我打电话我还不知道你闯了这样的祸!以后的成片由吴宪做决定,你就不要插手了,还有,通知公关部,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天之内,给我把舆论问题解决掉!” 电话挂了。 负责人惨白着脸色,抬头看向还在雀跃的众人,对上那个“小李”带笑的询问的目光,他表情立刻阴沉下来。 小李微微一愣:“怎么了老大?谁的电话?” “台长的电话。”负责人面无表情。 其他人并未看到他脸色,都纷纷笑起来。 “是不是要发奖金了啊?” “成绩这么好的确需要表扬。” “老大肯定挨夸了吧?” …… 唯独看到了他脸色的小李一点点敛了笑,有些小心地道:“怎么了?台长说什么了?” 负责人看她一眼,面无表情道:“小李是负责摄影的,以后还是只负责自己的专业就好,别老来插手剪辑的事了。” “还有,隔壁‘周末厨房’正缺摄影师,你暂时就调到那边去吧。” “……”小李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位摄影师兼采访人名叫李涵,因为长期上网而熟知观众心理,虽然专业是摄影但却总是和剪辑组混在一起,入职几年来为各节目的剪辑出了不少“好主意”,几乎要成了半个剪辑师了,所有人都以为她迟早会上位成为部门主管,尤其《我们是演员》是近两年来最受重视的项目,她若在这个项目里也立功的话,升职已经是极稳当的事情了。 却没想到负责人轻飘飘一句话,便将她从这个大项目里直接摘了出去,《周末厨房》?那是什么?那是山竹台众所周知的烂项目,收视率可以忽略不计,她分明发展前景正好,眼看就要走上高层,却在只差临门一脚时突然被踹进了泥里,这叫她怎么能甘心? 李涵几乎是立刻睁大了眼睛:“老大,这是什么意思?我哪里做错了吗?” 负责人不阴不阳地笑了一声:“我们做节目讲究的是真实和公平,你出馊主意不止一两次,次次都以抹黑艺人的办法来博眼球,这样下去还有哪个艺人敢上我们台的节目?” 李涵:…… 所有人:…… 这简直是睁着眼说瞎话。 同样的事情,上一秒还得到了表扬与赞许,这一秒就成了贬低和开除的借口,谁都看得出其中有猫腻。 李涵一瞬间脸都红了,却是敢怒不敢言。 她很快想明白,负责人的态度改变必然跟台长的电话有关,可是以前她出这种主意的时候,台长可从没过问过,怎么偏偏这次大发雷霆了呢? 想通这一点后,结果也就不言而喻了。 必然是和孟摇光有关。 李涵眼神阴暗,慢慢咬紧了牙关。 倘若孟摇光此刻在场,必然能认出,这人就是节目开始之前,负责采访她的女记者。 她在山竹台工作好些年,因为掌握着不小话语权,来往的艺人无一不对她友好亲近,长期以来自然就滋长了傲慢之心,然而最近却在一个从未露脸的新人身上屡屡碰壁,还被摆了脸色,她当然心有不爽,顺势下点绊子同时还能给自己创造功绩,对她来说不过是随手为之,却没想到居然会得到这样的结果。 李涵脸色极为难看,负责人却已经懒得搭理他,径直打电话联系了公关组。 “马上成立小组,把孟摇光的负面舆论压下去!” 听着他犹带怒火的吩咐,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噤了声,方才的欢乐氛围一扫而空。 李涵还在原地发愣,手机突然震动一下,她低头一看,是在场的一个同事发来的消息。 [想必是和孟摇光有关,能被陆凛尧推荐进来,还住在那样的地方,背景肯定不会差,你不该随便招惹她的] 李涵看了却冷笑一声,很快回了一句。 [顶多是个有金主的贱货,有什么不能招惹?] 发完这句她便转身出了办公室,心里却已经打定主意,从此以后一定要紧盯孟摇光,迟早会挖出她的背景,到时候才好叫她知道有金主也没用,越是有金主,才越应该夹着尾巴做人才对! · 孟摇光对一个无名人士对自己的厌恶毫无所觉,连喷嚏都没打一个。 这一晚她在娱乐圈正式有了名字,虽然是黑红加身,热度却是无人能比。 无数人在网上搜索她的相关消息,却连微博都没搜到一个。 爱她的人一遍又一遍的回看她的表演视频,将那段十分钟的表演夸上了天,称她是近年来最有天赋的新人演员,未来必定不可限量。 恨她的人则一遍又一遍的跟人科普她的桀骜不驯,心机深沉,对前辈无礼,尤其是傅玟的粉丝,一句句骂得极为难听。 这个本该由郑一一引领流量的夜晚,转眼就被“孟摇光”三个字席卷。 直到深夜十点半,节目已经结束许久,孟摇光本人都快要入睡,网上的讨论也渐渐要弱下去的时候,影后叶清突然发了一条微博。 [叶清v:@山竹卫视官方微博 ???当我是瞎子或者聋子或者是疯子能一瞬失忆吗?后面还有那么长一段表演被你们吃了?要搞这种阴阳剪辑就提前跟我说不要请我来!] 这条微博一发,底下评论转发分分钟便过了万,转眼就上了热搜,将原本疲弱下去的热度一下又推上高潮,无数人在这条微博下回复问号与质疑。 [???一发就是三个问号,看得出来很生气了,我猜到了] [阴阳剪辑?是我想的那样吗?孟摇光这是被节目组坑了?] [先别打包票好吧?说不定是傅玟被坑了呢] [楼上搞笑呢?看看傅玟演那么拉胯网上还一片同情她的而孟摇光却正好相反就知道被坑的到底是谁了] [哈哈哈哈山竹台搞阴阳剪辑不止一两次了,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这是不知道叶清是谁吗?居然在铁娘子底下搞这种勾当] [我更好奇叶老师说的后面的表演是什么,孟摇光后面还演了啥吗?好想看] [正面硬刚山竹台!不愧是我女神!有好戏看了!] [瓜子板凳已备好,等大戏开场] 第226章 孟摇光个人公关小组 孟摇光没再关注舆论,倒是孟金枝钻在被窝里刷个不停。 她创了个小号,名叫[摇摇是星星],这一晚节目结束后她就一直拿着这小号在各大论坛以及微博上冲锋陷阵,许多傅玟粉丝的微博底下都能看见她,她不会主动骂人,却很能用敌人的话术反击敌人。 傅玟粉丝:孟摇光是谁?哪来的糊逼也敢碰玟玟? 摇摇是星星:孟摇光今晚才出道就上了几个热搜话题浏览量上亿,这都算糊比那傅玟岂不是糊比都不如?毕竟出道多年还一个上亿浏览的词条都没有,简直就是废物本物了! 傅玟粉丝:孟摇光有个屁演技! 摇摇是星星:孟摇光这也叫屁演技的话傅玟就是连屁演技都没有,也不知道是怎么在演艺圈混到今天的,明眼人都知道孟摇光演技吊打傅玟,喜欢她的简直就是眼瞎。 傅玟粉丝:玟玟好心把女主让给她她居然不识好歹反手设计,简直就是心机婊黑莲花!去死! 摇摇是星星:傅玟明明就是演不了叶桑才故意把角色让出去,好让孟摇光出丑,谁知孟摇光演技那么好,眼看自己要被淘汰了她立马倒打一耙陷害孟摇光,傅玟才是心机婊黑莲花!摇摇才不会去死!骂她的人才会死! …… 类似这样的回击数不胜数,许多傅玟粉丝都在这一夜认识了这个账号并咬牙切齿地加入了黑名单。 直到此时叶清发博,孟金枝自然也看见了。 她第一反应是高兴和得意,让傅玟那些粉丝得意,这下总算有人出来说句公道话了,然而下一秒这高兴又换做一股酸楚,她也想如叶清这般光明正大地护着摇摇,如果可以的话,她一定会比叶清做得更嚣张更明目张胆,直接大骂山竹台台长也不是问题,可偏偏她什么都不能做,而此刻做了这件事的却又是她当年的竞争对手。 这种感觉别提有多憋屈了。 孟影后蒙在被窝里默默憋气,瞪着手机良久后还是给这条微博点了个赞,还转发了一条。 [摇摇是星星:难得见你说句人话\/转发 叶清v:……] 这条微博很快就消失在不断飙升的讨论之中,没有人知道这不起眼的小号背后是另一位重量级影后。 · 网上热度持续高涨,无数人加入讨论之中,论坛上的帖子也越开越多,所有人都在猜测真相到底是什么,孟摇光这个名字一时间出现在各大新闻的通稿里。 许多网友也都自发聚拢到了山竹台微博底下,阴阳怪气和冷嘲热讽遍地都是。 眼看着热度越来越高,另一位当事人自然也是急得不行。 星灿文化的高层办公室里,公关组正在紧急加班,傅玟本人则是在家中和这边连线,语气里不掩焦急。 “怎么办?我们要不要联系一下叶老师的经纪人?你不是认识华天的人吗?” 她的经纪人在公司,一边监控舆情一边猛翻白眼:“你脑子真的清醒吗?叶清什么地位我什么地位?我要是能找人说动叶清也不至于手下只有你这样的二线艺人了!” 傅玟:……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一线。 经纪人显然并不知道她的想法,若是知道了只怕也会冷笑一声。 今天的事在叶清发声之前本来都好好的,形式完全是在朝他们有利的方向发展,可叶清这微博一发,舆论立马就倒戈了大半,让公关组不得不连夜加班,经纪人也要深夜赶到办公室亲自监管。 不过还好,在他们眼里,事情还没发展到最坏的一步。 “也不需要太过担心。”经纪人道,“虽然叶清的确把水搅混了,但事情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山竹台绝不可能自己打自己脸的。” “可叶清都这么直接了,他们要是不想跟叶清彻底闹翻的话,肯定会给她个交代的吧?”傅玟依旧很焦虑,她这些年虽然不温不火,但在大众眼中的形象始终都是好的,因此她格外在意这一点。 “那倒是。”她的经纪人却依旧不着急,“所以我估计这事儿到最后也就是道个歉了事,山竹台方面肯定会有人出来向叶清和孟摇光道歉的。” “那岂不就是在说我做错了吗?!”傅玟嗓音立马尖锐起来。 “他们道歉也不代表是你的错啊!”经纪人对她的愚蠢恨铁不成钢,“只要他们不把原片放出来,这事儿就始终是模糊不清的,我们怎么都能辩上一番……再说了,叶清厉害,咱们星灿也不是吃素的,山竹台已经得罪了叶清,不可能还上赶着来得罪我们。” 听到这里,傅玟才略略放了点心,却还是忧愁道:“可这样一来,我的形象就要大打折扣了。” “这年头黑红才是真的红啊。”经纪人语重心长道,“你看看如今的娱乐圈,除了陆神还有谁是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负面新闻的?” “那倒是。”傅玟还是心疼自己辛苦塑造的良好形象,可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能及时止损才是最好的。 “行了,这件事情最多也就这样了,等过上一两个月,你的粉丝肯定都给你洗得干干净净的。”经纪人道,“只是这个资源实在是可惜了,这么好的项目,我们公司还投资了不少钱,没想到你居然是一轮游。” 经纪人语气里的无语毫不掩饰,傅玟也恨得牙痒痒。 “要不是那个孟摇光,我绝不可能一轮游!” 两人又讨论了一下之后的工作安排,很快便挂了电话。 挂断电话的经纪人抬起头来,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对还在工作的公关组同仁们道了声辛苦。 “给你们定了咖啡,我去接一下。” 他说着就要转身出门,却突然被人叫住了。 一个方才正在接内线电话的公关组工作人员挂了电话站起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我觉得你也听一下比较好。” 甩下这么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之后,那人对着整个公关组道:“方才总裁秘书室来了电话,吩咐我们停下手里的一切策划,接下来的工作将围绕孟摇光来进行。” 经纪人懵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个人看向他,十分遗憾地耸了耸肩,“傅玟完蛋了。” “老板要成立孟摇光个人公关小组,将由林氏集团总公司派来的人全权接管。” 平平淡淡一句话却如同天方夜谭,将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砸懵了。 第227章 星灿陈总 星灿文化属于林氏集团,却只是林氏集团里并不起眼的一个分公司,这个公司为林氏大小姐林半月创立,可就算是林半月,也没有什么“林半月个人公关小组”这种东西,更不要说总公司派专人来负责。 办公室里许多人都在对视,他们都在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竟会让公司高层决定成立“孟摇光个人公关小组”,这个孟摇光甚至还不是他们星灿的人? 傅玟的经纪人更是脸色大变,也顾不上去拿咖啡了,几步冲回来向那人问道:“什么意思?哪个老板吩咐的?你听错了吧?傅玟才是我们公司的啊!” 那人却只耸了耸肩:“我们人在星灿,老板当然是星灿的老板,不过既然能从林氏总部派人过来,那肯定有总部那边的人发话,所以你这些问题问我也没用。” 他重新坐了下来,经纪人白着一张脸,很快便拿出手机一边拨电话一边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室内其他原本还忙着给傅玟做公关的工作人员也不得不停下工作,问那个接电话的人:“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人啊。”那人道,“总部派来的人现在已经在赶过来了。” “这么急?”惊讶的声音顿时四起。 “这孟摇光是什么人?总部那边这么重视她?” “莫不是哪个高层的金丝雀吧?” “林大小姐都没这种待遇,哪个高层敢把自己的金丝雀捧得比大小姐还矜贵?” “谁知道呢?总有些不怕死的吧……” · 与公关组的工作人员一样,傅玟的经纪人也是这般想法。 他一个电话打给了星灿的总裁,那边耽搁了好一会儿才接起来。 星灿的总裁名叫陈绍,是林夫人的表侄,长得也算是一表人才 ,几年前从国外金融学院毕业回来,立刻就通过表姨的关系接手了星灿,这几年星灿能发展得这么好,他算得上是第一功臣。 这个陈绍能力不错,长相也不错,治下又宽容,按理说在公司内部应该有很好的评价才对,但可惜他有个大毛病,那就是好色。 星灿发展至今,但凡长得漂亮的女明星,几乎大半都爬过他的床,不过好在他并不喜欢强迫别人,一般都是以利诱之,若猎物死活不肯,他也不会强逼,事后更不会故意刁难,至于得手的猎物,他也基本都阔绰相对,好聚好散,因此还算是个有底线的色鬼。 好巧不巧,傅玟正是曾拒绝过他的女人。 换句话说,陈绍曾多多少少对傅玟有过点心思。 正是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傅玟的经纪人才敢把电话直接打到陈绍手机上。 嘟嘟声响了好一会儿,那边才终于有了人声,一声懒洋洋的喂,让傅玟经纪人顿时松了一口气——至少还愿意接电话! 他赶紧扬起笑脸:“陈总,我是小何……” 那边哦了一声,顿了顿:“哪个小何?” 何经纪噎了一下,赶紧重新堆起笑脸:“就是负责傅玟的小何,上个季度总结会上我发过言的。” 又是一声哦,陈绍笑起来,漫不经心的:“是傅玟的经纪人啊,这时候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我是想问问有关傅玟的安排。”何经纪咽了一下喉咙,小心翼翼道,“我现在正在公司呢,刚听说总部那边的安排,想问一下,这事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陈绍沉默两秒,突然笑了起来:“我亲口吩咐秘书办的,你以为有什么误会?” 何经纪心下一个咯噔,笑容立马苦涩起来:“这……陈总,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傅玟这个资源是我跑了很久才跑下来的,虽然一轮游是很可惜,但今晚的热度却很高,您那一声吩咐下去,相当于直接把热度送给傅玟的竞争对手了,我能问问是为什么吗?是傅玟得罪了什么人,还是那位孟小姐……在总部那边有关系吗?” 不等陈绍说话,他又补充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这位孟小姐是不是我们惹不起的人,如果是的话,我也好多叮嘱一下傅玟,好让她别惹出祸来。” 陈绍笑了一下,声音拉得长长的:“嗯。” 何经纪愣住了,这一声嗯是什么意思?是傅玟得罪了人?还是孟摇光背景强大我们惹不起? 似乎猜出他的想法,陈绍言简意赅道:“惹不起。” “这命令是从总部总秘办公室发下来的。” 只这一句话,何经纪顿时就僵住了,原本还抱有的侥幸心理一下被冷水浇了个一干二净。 总秘办公室,那就是林氏集团主人林方西的喉舌。 这背景岂止惹不起?简直就是要绕路百米的存在。 何经纪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来:“那陈总,您再给我透个气,傅玟……我还能继续带下去吗?” “带,倒是可以带。”陈绍想了想,道,“不过估计就是个十八线的地位了。” “……” 现在的傅玟可是二线女星! 何经纪在星灿并不算一流经纪人,他手底下流量最高的也就一个傅玟而已,原本还指着她能争气闯入一线,也好让他升职加薪成为一流经纪人,现在看来,是没希望了。 何经纪苦笑一声,嗓音沙哑:“陈总,那个孟摇光,到底是个什么人?” 他有所猜测:“林总不是对娱乐圈的女人不感兴趣吗?” 林方西的风流整个商界无人不知,他手底下的公司员工自然也都有所耳闻,但同时他们也知道另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林方西风流多年,情人从画家到音乐家到设计师到名媛,几乎是无所不包,那些漂亮的、有才的、骄傲的温柔的野性的女人他都喜欢,但如此风流的他,唯独有两不沾,一不沾学校,二不沾娱乐圈。 也正因为如此,星灿的美人们才都便宜了陈绍,否则如此好的天然资源,早就该成为林方西的后宫了。 其实这也是很多人的疑问,不沾学校也就是不沾大学生,这一点倒还可以解释为林总有底线,但娱乐圈就不同了,各色美人环肥燕瘦,且都带着野心而来,简直是天然的猎艳场所,他却一个都没有碰过,甚至连送上门的都不要,这简直要成为娱乐圈以及商界的不解之谜了。 何经纪也是因为知道这个才会有此一问,可惜陈绍并不能给他答案。 第228章 新的礼物与温暖 几句话应付完何经纪之后,陈绍挂了电话。 他能当星灿的总裁,都是多亏了林方西的提拔和看重,但说到底,他的前程还是牵系在林夫人,也就是他的表姨身上。 方才何经纪人的问话也正是他的疑问,天知道接到文秘书那个电话时他心里有多惊讶,都是多亏了多年来训练出来的忍耐力他才没当场问出同样的问题。 表姨夫难道终于懂得欣赏娱乐圈的美人了? 他这么想着,在椅子上转了两圈,最后想了又想,还是放弃了给表姨通风报信的想法。 林方西在外风流多年,和林夫人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林夫人看似从来不管,但事实上只有自家人才知道,林方西每换一个情人,那个人的资料便都会被送到林夫人的手上。 倒不是林夫人在监视林方西——借她个胆子她也不敢干这种事,只是林方西自己从未有意隐瞒,再加上方家也是个大家族,总会有人乐意做这种事,好叫林夫人亲自分辨,林方西的新情人对她到底有没有威胁。 陈绍倒是从来没做过这种事,自从负责了星灿之后,他更加没机会做这种事——因为林方西对娱乐圈根本没有兴趣。 没想到眼下他却突然有了通风报信的机会了。 可终究方悦是他的表姨,第一次遇上这种事,他总觉得有些不好开口。 想了许久,他最后把电话打给了表妹林半月。 · 孟摇光对自己引起的风波分毫不知。 第二天要赶去山竹电视台录综艺,吃过早餐正欲离开,孟金枝却突然把她叫住了。 “有个礼物送你。” 孟影后穿着柔软的居家服,把一个东西扔向她。 孟摇光接住一看,是一把车钥匙,上面有兰博基尼的标志。 愣了一下,她道:“怎么突然想到要送我跑车?” “想送就送了。”孟金枝微笑道,“别人的孩子都有的东西,你当然也该有。” 孟摇光抬头看她,后者却自然而然地移开了视线,蹲下身去抱起小天狼星,一边撸猫一边头也不抬地笑道:“赶紧出门吧,别迟到了。” “我去电视台肯定不能开这种车。” “你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 孟金枝抓起小天狼星的猫爪子,对她挥了挥:“拜拜,晚上见。” 孟摇光看着她始终没有正视自己的脸,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但时间快到九点,她没时间再耽搁下去了,只好拿着钥匙匆匆下了楼。 黑色保姆车停在车库里,靳风降下车窗指着旁边的跑车问她:“这是哪来的车?” “我妈送的。”孟摇光绕着那辆橙色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兰博基尼转了一圈,她昨天没有进车库,自然没有看到这辆车。 “这可是最新的新概念限量版,全世界就二十辆,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靳风趴在车窗冲她笑,“你妈肯定费了不少力才抢到。” 孟摇光考驾照才一年,本以为自己对车没什么兴趣,然而此时看着这辆极有设计感的漂亮跑车,却突然觉得有点兴奋。 只是可惜今天开不了。 她遗憾了片刻,拍了拍车前盖,把钥匙放进包里,抬脚跨上了保姆车,江潮舟在后座打瞌睡,听见声音才睁开眼睛,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摇光。” “建议你叫我一声姐姐。”孟摇光今天心情不错,看着少年懒洋洋的模样,忍不住又旧事重提了。 “你一个高三学生,就算不需要去学校也总有更有意义的事情等着你做吧?”她想起江家那些数不完的奖状和奖杯,“你不是喜欢机器人吗?” “给你当助理也不影响我喜欢机器人。”少年冲她眨了眨眼,做出委屈的表情来,“摇光你怎么老嫌弃我想撵我走?再这样下去我要去告诉爷爷了。” 孟摇光一阵无语。 “告诉就告诉。” 嘴上这么嘟囔,但孟摇光还蛮不想他去告状的。 爷爷对她来说始终都是特别的存在,如果可以,她希望爷爷永远都不要有不如意的事情。 · 在车上,靳风果然聊起了昨天的事情。 “节目组给我们打电话了。”他表情有些冷,“说已经处理过负责人和剪辑师了,希望我们可以和平解决。” 孟摇光并不上心,只唔了一声。 靳风没注意她的态度,继续道:“他们倒是想得很美,没事儿的时候拿你当话题人物往死里的黑,有事儿了就立马要和平解决,不许我们站出来说话。”靳风凉凉地笑了一声,“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靳叔说得对。”孟摇光也想起了网络上那些难听至极的脏话,她稍微提起精神问,“那靳叔你打算怎么办?舆论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完全倒向我们了。”靳风表情舒缓下来,“有了叶清那顿发言,百分之七十的观众都相信了是节目组有意作怪在黑你,随后山竹台连夜道了歉,站我们的观众就达到百分之百了。” 早早就睡了的孟摇光倒是不知道这些后续。 她眼睛有些发亮:“叶前辈为我说话了?” “是啊。”靳风好笑的看她一眼,“你妈昨晚就知道了。” “那她今早也没告诉我。”孟摇光一边说一边开始翻手机,果然看到了叶清昨晚发的微博,脸上不由得露出笑容来。 “肯定是吃味了。”靳风看着她的表情继续笑,“你妈想做的肯定比这夸张多了,结果她偏偏半点不能动,还要看着昔日竞争对手站出来保护你。” 孟摇光:…… 越是了解她越是发现,传闻中高贵冷艳的孟影后,似乎根本就和大众印象完全相反,简直和小孩没什么分别,这种事也要拿去吃醋。 一边无语,她一边也不可遏制地感到一阵陌生的暖意。 仿佛冰川深处突然冒起的一汪热泉,那泉水汩汩蔓延,自她被冰封的心脏里流淌出来,一点一点温暖到四肢百骸。 兜里的车钥匙还有些硌人,她忍不住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才慢慢压住了这种陌生得让人有些不自在的感觉。 第229章 得知 同一时间,林半月刚坐上开往林氏总部大楼的车。 她前段时间在国外旅游,早上飞机刚落地就接到了陈绍的电话,没来得及回家一趟就直接赶往公司了。 车上她的神情也始终阴晴不定。 没有人比她更知道她的父亲为什么讨厌娱乐圈,当初她表明想当明星的时候,林方西险些要跟她断绝关系,之后虽然不了了之,但父女俩的感情也直接降至冰点,她都快要记不清林方西上一次和颜悦色地和她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事实上她以前和林方西关系很好,那是在那个人走丢后,对亲情总是很淡薄的林方西仿佛被打通了经脉似的,开始经常回家,开始关心女儿,还定下了每个月都要父女相聚吃顿饭的规矩,要知道这对林大总裁来说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时常出差,一走就是几个月大半年,再加上还始终不死心的寻找着那个大女儿,时间根本不够用,一年能回家一次就不错了。 林半月懂事晚,之前还很是为此受宠若惊,后来却渐渐明白,这都是多亏了她走丢的姐姐。 这长达十年的父女亲情,是建立在她姐姐的灾难上的。 于是原本的受宠若惊和理所当然就变得复杂了起来。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敢庆幸,却又的确有些不可说的阴暗心思,她从来不敢直视自己的内心,每天都过得糊里糊涂,表面上光鲜亮丽,可没有人知道她有多怕那个人再重新回来。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她的性格也变得越来越古怪,直到脑子一热决定进娱乐圈,却被林方西第一次以冰冷绝情的态度断然拒绝的时候,她终于爆发了。 她至今都还记得那一天,是她的生日,忙碌的林总特意抽了一天空回家,陪她吃饭,送她礼物,语气平和地询问她最近的学习,甚至还关心她心情好不好,气氛明明那么棒,她妈妈在旁边看着听着都快要落泪了,可她却只用一句话就毁掉了这一切。 就像打碎一个虚假的幻象。 和谐亲昵的气氛一点点凝结,破碎,然后烟消云散,与这一起碎裂的,还有她父母脸上的笑容。 她母亲的脸色变得苍白,眼神惶恐地看着她,仿佛在说你疯了吗。 而她的父亲,近十年从未对她严厉过的父亲,则是变得面无表情。 那双没能继承给她的漂亮至极的的眼睛,第一次在她面前显得凛冽漠然,她见过那个样子的林方西,那是在公司里,是他面对不听话的下属时的模样。 可他如今用这模样面对着他的女儿,眼底让人看不见一丝一毫的感情,就仿佛前些年的父爱都是假的,就连上一秒的微笑也是面具 。 这太可怕了。 可不知为何,那一瞬间的恐惧越大,她越是怒火焚身,最后甚至不管不顾地和他大吵了一架。 当然,大嚷大叫的只有她一个,林大总裁始终以漠然的神情看着她,就像看着不听话的下属。 从那以后他们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面说过话,若不是她妈妈老来哭,再加上方家的亲戚齐齐出动,在父女俩之间各种游说,他们只怕至今都还是陌路父女。 最开始她不懂林方西为什么这么排斥她进娱乐圈,可冷静下来后她就想明白了,是因为那个女人。 他最讨厌的那个女人是娱乐圈的巨星,他于是恨屋及乌,连带整个娱乐圈都看不惯。 她妈妈方悦老跟她说会恨正是因为还爱着,可她却不这么想。 林方西恨孟金枝,是真的恨,就像他也恨他自己一样。 孟摇光走丢不是孟金枝一个人的错,是所有人的错,在当年,除了年纪尚小什么都不懂的她之外,他真心实意地恨着每个人,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年还能相敬如宾的林氏夫妻两人,这么些年下来,已经彻底的相敬如冰了。 前些年方悦在家里时常哭,说孟摇光走丢又不是她的错,她这些年为了找人也费了不少力气,她爸爸却还是看都不看她一眼。 林半月最开始还和妈妈同仇敌忾,后来却渐渐的麻木了,当年的事到底是谁的错她并不清楚,可她知道孟摇光什么都没做错,比起孟摇光可能遭受的一切,她妈妈这点被丈夫冷待的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她很庆幸自己小时候身边有很多老师,林方西还经常把她丢到祖宅给林老太太带,她的教育并不是由方悦一人经手的,也正因如此,她才会自己判断对错,而不是看到妈妈掉泪就立刻被洗脑到抛弃是非与原则。 有这样一个以夫为天,却又对着丈夫不敢哭,只会冲她哭泣的母亲,林半月时常会觉得很无奈。 可这不代表她能眼睁睁看着有人来欺负她母亲,甚至试图取代她母亲的位置。 林方西的作风她讨厌至极,可在豪门长大、身边朋友也都是豪门的情况下,她也很清楚,在这个圈子里,林方西已经算洁身自好的了,孟摇光是她婚前女友瞒着他生下的孩子,之后这么多年,他再也没给她添过半个私生姊妹,而她的那些朋友,哪个不是私生姐妹一大堆。 她习惯了林方西有情人这件事,就像任何一个豪门子女一样,可她绝不允许他那些情人到她妈妈面前耀武扬威。 大约五年前,林方西曾有个很得宠的情人,是个大提琴手,据说刚交往几天就被送了价值千万的房子,大约是写着她名字的房产证给了她底气,她居然摸到了林家宅子里来,敲开了林家的门,要不是那天方悦正好不在家,林家就真的要上演一出情人到正宫面前耀武扬威的笑话了。 听到这件事后,林半月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找人打断了那大提琴手的胳膊,还叫来了挖掘机,把那价值千万的别墅当着大提琴手的面直接铲了,随后扬长而去。 这件事当时成了鸦海上流圈子里的笑谈,之后再发生了什么她根本就没有关心。 她是林家大小姐,是林方西唯一的继承人,是林氏集团未来的主人,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不和她父亲作对,这世上就没人敢把她怎么样。 之后这事也果然不了了之了,那个大提琴手从此再也没出现在他父亲身边,林方西甚至都没跟她提过一句,就仿佛这个人不存在,这件事也根本不存在一样。 从那以后,林总的情人便都学乖了,林家有个这样的大小姐,谁还敢跑到方悦面前嚣张? 林半月对这样的结果毫不意外,而且她很清楚,这样的情况会一直持续下去,她年纪越大,离继承林家的时机越近,林方西的那些情人就会越怕她,越不敢冒头。 可今天陈绍这个电话,却完全打破了她的以为。 第230章 化妆室风波 没有人比她更明白林方西对娱乐圈的厌恶,也因此,没有人会比她更震惊于陈绍的这个电话。 方家也是个大家族,虽远远比不上林家来的富有,却也分支颇多,而她作为林家大小姐,自然只和几个嫡系的亲近,陈绍作为她妈妈的表侄,原本是够不到她的,但因为这人能力颇强,又接手了星灿,她这才渐渐跟他熟悉起来。 陈绍很会做人,那个电话里他并没有直白地告知,只是语焉不详的将事实讲给她听。 “总秘办公室打来的电话,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给人开了个个人公关小组,由总部连夜派人过来管理……” “我把人照片发给你了,你看看认不认识……” “这么厉害的家伙,不会是你的朋友吧……” 到最后他甚至连林方西和那个女人的名字都没有提,然而坐在车上,林半月一看那张照片,就立刻把人认出来了。 苏妩。 攀岩馆那个当场下自己面子的人。 死盯着照片,林半月嘴角慢慢挂起一个嘲弄至极的笑来。 她还记得彼时连陆凛尧都在帮她说话,还说什么不是人人都稀罕林方西,真是太好笑了,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东西,装出来的清高模样还挺能唬人,背地里也不知道做了些什么才哄得林方西这么掏心掏肺的。 既然这么爱演,她今天就再去见识一下她的演技好了。 一边这么想着,林小姐一边拨出了一个电话。 “陈秘书,我是林半月……” · 孟摇光并不知道有人正想找自己的麻烦。 她今天心情不错,就算在电视台大楼看见了自己不喜欢的人也没有摆脸色,反而对每个人都笑了笑,包括那个郑一一。 今天她穿着孟金枝给她准备的衣服,很有设计感的衬衫外套一件浅青薄毛衣,露出来的衬衫领口有不规则如水纹的褶皱,领尖上还坠着一枚别针,上面嵌着一颗十字星模样的青铜蓝石。 杨乐给她化了淡妆,长发被扎起一半,以灰色木圆环扣着松松地缀在脑后,颊边落下一些凌乱却柔软的发丝。 这样的妆造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温暖起来,中和了眉眼和气质的凛冽,让人看来贵气而不失亲切。 后台等待时好些人过来找她说话,孟摇光每一个都好好应付了,比起上次冷漠而事不关己的态度简直一个地一个天。 “这些人你想搭理就搭理,不想搭理也无所谓。”没有摄像头的死角,靳风这样对她说,“别看他们现在都对你和善,那是因为昨晚的热度全在你身上,连叶清都站出来帮你说话,不知道多少人想探听你的背景,而且你的大火是避免不了的,能跟你处好关系,他们就多一分蹭热度的机会。” 他以为孟摇光是迫于无奈才要和这些人说笑的,孟摇光却并不是因为这个。 “无所谓,我只是凭心情而已。” 靳风闻言便罢了。 很快开始正式录制,这一期就要开始和导师组成师生关系,到第三期将会有合作表演,选导师环节孟摇光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叶清,而她做出同样选择并成功被选的则有谢嘉树和苏婧。 节目给出了三个表演片段供他们选择,水龙吟、孔雀鱼、以及孤城落烟,三个人各选了一个,怎么都说不拢,最后只好采用猜拳的办法,结果选到了孤城落烟。 孟摇光本想要水龙吟,那是陆凛尧主演的电影,可惜她猜拳一向没什么运气,最后只好罢休。 孤城落烟是十年前的电影,主角是一位御驾亲征的女帝,男主是大将军,女二是一位女扮男装的谋士。 练习室里三个人围在一起选角,苏婧抬头看了两人一眼,语气淡淡:“我想要女主的角色。” 她说得很直接,而这话显然是冲孟摇光来的,毕竟男角色只有一个,非谢嘉树莫属,女角色却有两个,两人若都想要女主的话,便少不得要争一争。 孟摇光一时没有说话,她凝视着剧本,翻页翻得飞快。 苏婧瞥她一眼,语气依旧很淡:“我可不会让角色,你如果也想要女主我们可以pk一下,让谢嘉树来选。” 短短的时间里孟摇光已经看完了剧本,听着这明显有内涵的话,她摇了摇头:“不用了,我选南笙。” 南笙是女二的名字。 和潇洒痞气又尊贵飒爽的女帝不同,她从小就是个病秧子,却偏有举世无双的智慧与野心,十五岁她以自己双生哥哥的名字去参加科举,一路高中,直到金榜题名,成了本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被封五品官中书舍人,之后更是一年一升,直到十九岁,她已官拜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成了女帝的左膀右臂。 之后战乱起,女帝御驾亲征,她也陪同左右,在大漠边城邂逅了冷峻无双的大将军,开始了战争与爱情交织的纷乱时光。 · 两个小时的练习时间,吃了午饭后不久就要开始化妆,化妆后便是彩排和正式表演。 期间三个人交流并不多,谢嘉树似乎不是话多的人,苏婧则始终冷冷淡淡,孟摇光也懒得应付,只闷头琢磨角色。 时间在冷淡的气氛中很快过去,到了化妆的时候却出了点小小的风波。 一个化妆室只有两个化妆师,孟摇光作为新人自然不能跟前辈争抢,眼看着时间越来越少,而给苏婧化妆的化妆师始终慢吞吞的,描个眉毛都花了快半个小时,她终于有些不耐烦了。 “能快一点吗?时间不多了。” 谢嘉树作为将军,脸上需要不少伤口和风霜痕迹,化妆师化得慢倒也说得过去,但苏婧所扮演的女帝在这个场景里并不狼狈,按理说并不需要这么长时间才对。 谁知没等那个化妆师说话,苏婧先淡淡瞥来一眼,语气凉凉的:“新人还是耐心一点比较好,刚进这个圈子,干什么事都那么浮躁的话,会吃亏的。” 孟摇光:…… 这是除了台词之外,她听到的苏婧说得最长的一段话了,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劝诫”。 嘴角毫无笑意地勾了一下,她都懒得回话,直接拿手机打给杨乐。 “乐姐,这边化妆师没法抽空,你来给我化妆吧。” 第231章 我打算当碾压女主的女配 “我不是没空啊。” 化妆师终于开口了,她一边继续给苏婧描眉,一边慢悠悠地说:“只是给女主化妆就是比较费时间嘛,你再等等就好了。” 一阵沉默后,苏婧又慢慢道:“节目组有自己的化妆团队,不允许外人来插手的。” 孟摇光依旧不说话,她握着手机转来转去,片刻后干脆又拨了个号码出去:“靳叔,你知道孤城落烟里南笙的妆造是什么样子吗?” 不等那边询问,她便拖长了声音懒洋洋地说:“我记得她男扮女装时是穿的黑色袍子,你给我找一身比电影里还好看的衣服来,我可不要灰扑扑的那种。” 且不谈靳风和杨乐那边开始忙活,她这边的化妆室里在这一通电话后是彻底陷入了安静。 谢嘉树和谢嘉树的化妆师始终沉默着仿佛不存在。 苏婧却从镜子里牢牢看着她,脸上神情清冷如仙,眼底却有种看垃圾般云淡风轻的蔑视。 她不开口,却自有人替她开口。 是那个动作越来越慢的化妆师,她嘴里含着轻微的笑意,像是要努力憋住般的道:“小孟,你刚入行可能不懂,像这样的综艺节目节目组是会自带服化道团队的,为了追求统一性,不可能让你用自己的服化道,就算你昨晚上了再多热搜也不行。” “是吗?”孟摇光平平静静的,“谢谢你告诉我了。” 她懒得搭腔,随后继续沉默,却听见谢嘉树一声催促。 “你化快一点。”他催自己的化妆师,“不用那么完美也行。” 他的化妆师点头应了一声。 这一下让房间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古怪起来,虽然没有直说,但他这话里的意思显然是要让自己的化妆师赶紧完事然后去帮孟摇光。 苏婧身后的女人一下子尴尬起来,干笑了一下,终于道:“还是我快一点吧,男主的化妆比女主更麻烦的。” 她这么说着,稍稍加快了速度。 孟摇光却根本懒得听她说了什么,只略带好奇地看了谢嘉树一眼,却正好对上镜子里一双狭长锐利的眼睛。 两人奇妙而沉默地互相看了几秒,然后同时平静地移开了视线,另一面镜子里,苏婧也在看谢嘉树,便将这个对视完整收入眼中,她无声笑了一下,淡淡收回了目光。 五分钟后,化妆师终于给苏婧描完了眉,一边直起腰来一边道:“差不多了。” 她转身朝孟摇光的方向笑了笑:“小孟,我马上就来给你……” 没说完的话被敲门声打断,孟摇光淡淡说了声进来。 下一秒门被推开,杨乐提着工具走进来,视线在门内一扫,如刀般刮过每一个人:“什么叫抽不出空来?做本职工作都抽不出空,那山竹台的安排也是有够垃圾的。” 那化妆师一怔,表情顿时僵住了,给谢嘉树化妆的那个倒是露出了惊喜的表情:“乐姐?” 甚至顾不上给谢嘉树化妆,她赶紧站起身道:“乐姐你还记得我吗?金枝姐还在的时候我在你手底下学过两个月的。” 杨乐看她一眼,一边放下工具箱一边思索了一会儿:“不是很记得,但既然能在我手底下呆到两个月,说明你技术很不错脾气也很不错。” 那化妆师立马露出了受宠若惊的表情。 眼看着杨乐就要动手开始化妆,另一个化妆师终于忍不住了:“你在干什么?节目组不允许外人来插手……” “外人?”杨乐眼睛一挑,抬手从包里掏出一个工作牌拍在桌上,“你说谁是外人?” 工作牌上明晃晃贴着杨乐的照片,下面写着“我就是演员服化道组”。 化妆师僵住了,杨乐却不肯放过:“就是为了防着这情况我才找节目要了个工作牌,果然就用上了,你不认识我只是因为你没资格而已,还在摇摇面前摆什么谱。” 一边说她一边开始麻溜地摆开工具给孟摇光化妆,后者则早就闭上了眼睛,仿佛陷入睡眠状态般事不关己。 和她状态相同的还有苏婧,从杨乐进来说出第一句话开始她就闭上了眼睛,任由身后的化妆师尴尬窘迫,再也没出半点声音。 大约又十几分钟后,那个化妆师终于给苏婧化完了,她半步不停地灰溜溜出了房间,杨乐瞥了一眼苏婧的脸,发出一声嗤笑:“就这么一个妆居然花了两个小时,什么垃圾。” 苏婧睁开眼,回头看了一眼孟摇光。 她的脸正在杨乐手底下变得苍白,但这种苍白并不难看,反而有种雪一般孤清的光辉,这让她本就美丽到凛冽的脸显得更加拒人千里,仿佛天上的月亮。 苏婧眼神一动,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目光收了回来。 化完妆后三个人要各自去换衣服,而直到苏婧和谢嘉树全都搞定的时候,孟摇光还没有要动的意思。 工作人员不免得有点着急,苏婧看了淡淡一笑:“孟小姐有自己的服道化,不用节目组操心,你们省省力气吧。” 她语气清冷,似乎并无嘲讽的意思。 孟摇光却瞅了她一眼,毫不客气地说:“是啊,毕竟看看女主的衣服就知道了,你们的服装肯定不怎么样,不如让我穿自己的。” 工作人员呆住了。 苏婧的脸色更冷了一层:“不满意衣服说到底是因为本身不好看,才需要更好的衣服来增添色彩,我看孟小姐从头到尾都这么自信,还以为你不会有这方面的担忧呢。” “不满意衣服的确是因为本身不好看,比如我看你不好看,自然就觉得你的衣服不好看,进而对节目组的服装组产生质疑,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和我自不自信无关。”孟摇光淡淡说,“更重要的是,我不打算当配角。” 房门被敲响,江潮舟提着几个巨大的袋子进来了。 孟摇光同时站起身,居高临下瞥向苏婧,道:“更重要的是,我打算当那种能碾压女主的女配。” “从各个方面都能碾压的那种。” 她走了出去,苏婧坐在椅子上,第一次失去了清冷的气质,脸色变得铁青。 第232章 华衣 “今天怎么了?心情不好?” 更衣室里,杨乐一边帮孟摇光穿衣服一边问她。 孟摇光闻言有些诧异:“没有啊,相反,我今天心情不错。” 雪白的里衣换好了,又来一层白色中衣,杨乐一边给她穿一边愈加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我还以为你是心情不好才发脾气的。” “我没有发脾气。”孟摇光神情淡淡,“只是想什么说什么而已。” 杨乐抬了抬眉,却露出笑容来:“那就好。” 她把那件中衣给孟摇光裹好,比起里衣的雪白,这件中衣更多了一层润泽之感,宽大的袖袍和垂坠的衣摆之上都以金线绣着大朵盛开的莲花,那金莲并不张扬,只在光线照耀之时才会隐约闪烁出华贵又清雅的姿态来。 “这是手工造的,比当年电影里那身原件更加难得。”杨乐拿起腰带给她系上,比起一看就不是凡品的衣服,这腰带倒是要低调许多,似是普通的素带,只在结扣处雕着一颗莲花状玉珠。 “衣服上的刺绣是国内最好的绣工大师绣出来的,腰带上的玉珠也是大师雕刻,只单单这一套下来,起码就得花上数十万。” 整理好后,杨乐将最后那件素黑丝袍披到她身上:“你可想好了,这身衣服穿出去,碾压女主是一定的,但肯定也会有观众看你不爽,对你产生各种不好的猜忌。” 孟摇光把外袍穿好,转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方才做妆造时,她的头发并没有太多改动,依旧是长发半束缀在脑后,几缕乌发自颊边散下来,凌乱却自有美感。 先前这个模样时,她看来是个漂亮又温暖的美少女,然而此刻上妆以及换衣之后,她就变成了从画卷里走出来的古代美公子了。 伸手抚了抚自己的眼角,她笑了一下:“妈妈和靳叔都告诉我,让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如果我不顺从他们,岂不是辜负了一番好意?” 说到底,更多的还是为了让人安心。 孟金枝虽然对她越来越好,也听进她说过的原谅她的话,但长时间的愧疚之心是不可能一朝散去的,在家相处时孟摇光依旧能时常感受到她的小心翼翼,既然如此,她倒不如顺了她的意,过得嚣张跋扈一点,最好是能给孟金枝找点麻烦,次数多了以后,那些愧疚自然会变成头疼。 一个普通母亲对自己的问题女儿的头疼。 这样的关系才是孟摇光更想要的。 她从不是矫情的人,话既然说出了口,她就不会再往回看,比起一个老对自己小心翼翼仿佛供着祖宗的母亲,她更想要普通一点的母女关系。 既然想要,就得自己去拿。 她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接过杨乐递过来的扇子,她转身出门,前往等候室。 进门的时候苏婧和谢嘉树都已经换好衣服在那里了,听见脚步声他们抬起头来,谢嘉树愣了一下,眼底浮现一点惊讶之色,而苏婧原本就难看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更加难看起来。 此刻向他们走来的人无疑就是剧本中那个女扮男装的少年宰相,轻袍缓带,白衣垂地,黑袍随着走动翻飞,露出其下半隐半现的浅金莲纹,她负着手缓步而来,散在颊边的乌发微微飘动,端的是温凉如玉,惊艳卓绝。 其他人也都看到了。 没有人能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一瞬间的惊艳后,演员们的目光都各有变化。 艳羡的,惊讶的,不安的,疑惑的,嫉妒的,猜测的…… 直到孟摇光在自己的小组里坐下来,那些人才渐渐把目光收了回去。 然而这并不算完,很快就有人上前来了。 “摇光。”是个自来熟的年轻女演员,“你这衣服也是节目组给安排的吗?这也太好了吧?感觉跟我们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啊。” 孟摇光看她一眼,不太记得她的名字,但却知道她是和郑一一一个组的。 没有立刻回答,她朝郑一一的方向瞥了一眼,发现那人正在和别人聊天,看起来完全没有关注这边。 “是你自己想来问吗?”孟摇光完全不加掩饰。 那人愣了一下,片刻才道:“是啊,我看大家都挺想问的。” 这个回答一出口孟摇光就明白了,她根本就是被人撺掇着过来的,估计她自己还不觉得自己被撺掇了。 “有什么好问的。”她还没回答这个问题,苏婧先冷淡地开了口,“人家可是要碾压女主的人,有件和你们不一样的衣服不是很正常吗?” “啊?”那女演员睁大了眼睛,看了看苏婧又看了看孟摇光,“是摇光你自己说的吗?” “难道还能是我说的?”苏婧唇角竟溢出一点笑意。 这对话立刻给孟摇光招来了一些不满的眼神。 等候室里演女主的可不止一两个,谁都不乐意听到这种话。 孟摇光却根本懒得解释,倒是一旁的谢嘉树瞅了苏婧一眼,突然开了口:“要不是化妆师和服装组耽搁了太多时间,孟小姐倒也不必用上自己的团队。” 他一开口苏婧就闭上了嘴,唇角的笑意也没了,恢复了清冷女神的模样。 包括那个提问的女演员也悻悻地说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都是在娱乐圈混的,谁会不知道其中的猫腻呢,新人刚入圈会遭受排挤和欺负是大家默认的规则,可有时候太过嚣张踢到背景大的铁板也不是没有可能。 显然,苏婧就是运气不好踢到了铁板新人的倒霉前辈。 众人渐渐把注意力移开了,孟摇光也把惊讶的视线从谢嘉树身上移开,想了想,拿起剧本敲了敲他放在沙发上的胳膊:“我们再对一遍台词吧。” 将军模样的谢嘉树抬头看了她一眼。 室内灯光明亮,落在她乌黑的眼眸里,仿佛浸在水中的温润宝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谢嘉树沉默一秒,点了点头,孟摇光便拿着剧本凑近了一点,不久后苏婧也加入了进来。 无论如何,台上的机会都是宝贵无比的,就算再看不惯孟摇光,她也不会放弃让自己表现得更优秀的机会。 时间在众演员细碎的声音中流逝,很快就到了要上台的时候。 孟摇光他们组抽到了最后一号,在导师以及观众都疲惫的时候,主持人的呼唤声才终于响起来。 “苏婧、谢嘉树、孟摇光小组,将为我们带来,孤城落烟。” 第233章 不速之客 终于结束了。 孟摇光发现舞台上的表演和片场的表演是有很大差别的。 比起封闭式的片场,舞台会更加放大表演者的肢体语言,也更加考验演员的心理状态,在片场的镜头前,演员还能有失误和不断重来的机会,可舞台上却是半点容不得错的,一旦心神不定或者紧张了,都会对表演造成极大的影响,而这种影响会被灯光无限放大在所有观众面前,可以说是稍有不慎就满盘皆毁。 这一次的表演她依旧是组内第一名,由此也获得了和叶清合作的机会。 就结果来说她是满意的,但台上那个叫田克的导师让她很不爽。 那个导师显然在针对她,即便她的票数远远超过了苏婧,他也依旧在不胜其烦的表扬苏婧,旁敲侧击的贬低她。 可她不爽的并不是这一点,既然进了这个圈子,她就做好了会被人无缘无故的讨厌的准备,但那位田克老师却显然很有不同,他一边讨厌着她打压着她,一边却不断向她投来隐晦而恶心的打量。 就像看着一块肉或者一个尽在掌握的猎物一般。 孟摇光看得想吐,险些在台上保不住笑脸。 节目结束时已经是傍晚,她往更衣室走时把步子踏得哒哒作响,脸色也冷冰冰的,靳风见了微微一愣:“怎么了?” “没什么。” 她虽然打算好了要给孟金枝找麻烦,但她也很有自知之明。 田克不是苏婧这种半黑半红的流量演员,他是真正有作品有口碑有国民度的资深演员,包括在娱乐圈的人脉也远不是现在的她能比的,她虽然想好要任性一点,但也没任性到还没出名就去碰个大的。 和苏婧这种口碑不好的人撕起来也就算了,现在的她要是敢和田克撕,只怕还没成名口碑就直接碎掉了。 江潮舟倒似乎知道了什么,一言不发地把水瓶递给她,孟摇光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推开更衣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内有个不速之客。 演技很烂但据说背景很大的白富美方悦。 她姿态懒散地靠在沙发里,看着走进去的孟摇光,挑眉道:“哟,聊聊?” 孟摇光莫名其妙:“聊什么?” “我想借一下你身上的衣服。” 孟摇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更加莫名其妙了:“我为什么要借你?你又为什么要来借衣服?” “我买不到啊。”方悦露出发愁的表情,“苏大师现在一年才绣一件衣服,我排了好些年的队,一件都还没抢到过,今天一看你这一身就知道是他做的,馋得慌。” “你馋你的,关我什么事。” 孟摇光还是莫名其妙,她走向更衣室,只听方悦还在问。 “诶,你爸妈是谁啊?姓孟的,不会又和孟金枝有关吧?” 砰地一声,换衣间的门被关上了,方悦却还没停。 “你跟我说说呢?或者你不是本地的?我可以带你见见鸦海的少爷小姐们,想去什么宴会就去什么宴会,我保证不出一周你就能彻底打入鸦海内部,费用全部由我负责——而我只要借你那身衣服穿两天就行了。” 孟摇光在里面一声不吭地换衣服,换好衣服出来时方悦还在喋喋不休,直到她拎着袋子走出门去,方悦甚至还锲而不舍的跟了上来。 猛地停住脚步,孟摇光转头看着她,眼神凉凉的:“我的东西就是我的,就是撕了烧了剪了,也不给任何人。” 方悦闭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江潮舟从不远处走过来,极其自然地拎走她手里的袋子。 方悦目光一转,看到他的脸,眼神立刻亮了亮:“是你啊。” “你们认识?”孟摇光有些奇怪地看了江潮舟一眼,少年这才发现那人是在对自己的说话,看了方悦一眼,他隐约想起来,上次录节目的时候他回头帮孟摇光接水时,曾在休息室里见过这个人。 江潮舟笑了起来:“见过一次。”先回答了孟摇光,他才对方悦点了点头,很礼貌:“你好。” “我还以为你也是演员呢。”方悦显然对美少年兴趣很大,白富美的气质在闪闪发光:“长得这么好看,居然只是孟摇光的?” 她眼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带着明显的好奇,孟摇光懒得搭理,自然由江潮舟来回答。 “我是她的助理。” 方悦更惊讶了:“居然只是助理,我以为会是男朋友。” 孟摇光:…… 一句话都不想说,她径直走开了,江潮舟朝方悦笑了一下,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方悦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摸着下巴思量了一会儿,居然又跟了上去。 “孟小姐,我说的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一本万利的事儿啊。” 孟摇光的脚步更快了。 · 地下车库。 靳风早就在车上等着了,可没等到上车,孟摇光在路上被一个出乎意料的人堵住了。 林半月从她的豪车里下来,正正挡在孟摇光面前,阻住了她往前的脚步。 抬头看到她的脸,孟摇光怔了一下,跟在后面的方悦也看到了林半月,惊讶地叫了一声半月。 “你怎么来这了?” “跟你没关系。”林半月平时和方悦关系不错,但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对谁都不客气,这是林家大小姐的资本,方悦也不生气,耸了耸肩站在一旁。 林大小姐没有被任何人转移注意力,她的视线从一开始就死死盯着孟摇光,半晌才挑起一个冷冷的笑。 “苏小姐,当初在攀岩馆你对我说的话,现在还敢再说一遍吗?” 原本以为她是知道了自己身份才来找自己麻烦的孟摇光愣住了,林半月见她半晌不说话也毫不意外,只瞅了一眼不远处远处的黑色保姆车,和她手中的袋子,以及她浑身上下的大牌定制。 再想到从林氏秘书室那里偷偷打听到的消息,那些由秘书室亲手置办出去的跑车,房子,奢侈品,甚至游艇以及娱乐圈中的资源,她几乎要气得发抖。 第234章 再一次的我是孟摇光 冷眼旁观这么多年,她从未见过林方西对任何人如此慷慨到宠溺的地步,他对他的情人们从不吝啬,却也并不会因为自己有钱而给予情人们远超出本身价值的东西,这么多年下来,真正让林方西一夕之间便一掷千金的人,只有面前这个苏妩。 她并不觉得自己妈妈的地位受到了威胁,可她隐约觉得这人不早点解决的话,她妈妈迟早会受到伤害的。 往前走了几步,她脸色越来越冷,看孟摇光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只恶心的臭虫:“兰博基尼未来概念版跑车灰蛇,全球只有二十辆,我都没有的东西,你开得爽不爽?” “这一身威特超季定制款春衣,你是全球首穿,穿着爽不爽?” “林氏总部第一次往星灿派人,也是第一次成立个人公关团队,你用着爽不爽?” “一边勾搭着陆凛尧,一边勾搭着我爸,让他为你一掷千金,做出从来没有过的荒唐事,你,爽不爽?” 最后一个字结束的时候,她人也已经走到了孟摇光面前。 两人身高相近,此时在车库的昏暗灯光下互相对视着,都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自己。 一个人眼神冰冷又鄙夷,一个人眼神从惊讶到平淡再到嫌恶。 最终还是针锋相对。 而一旁的方悦早就听得完全呆住,她扯了扯江潮舟的衣服,愕然地问:“你老板和林总在一起?” “没有。”江潮舟只简单回答,并没有多解释也并没有上前解围的打算,他知道这种情况只能由孟摇光自己来解决。 孟摇光当然会自己解决。 她以嫌恶回应着林半月鄙夷,片刻后才慢慢道:“如果早知道这些东西是林方西准备的,我一件都不会要。” 林半月一声冷笑:“冠冕堂皇,有本事就立刻把衣服脱下来。” “你耍流氓吗?你要是乐意把你的衣服脱给我穿,我倒也可以照你说的做。” “说到底还是不愿意,早就知道你是假清高,但本事这么大也的确让我很意外。”林半月又逼近一步,“你不是说有陆凛尧在旁边你根本就看不上我爸吗?怎么?反悔了?” 孟摇光的眼神愈发古怪:“你这样去对付过你爸的多少情人?” “你猜猜看呢?”林半月冷冷道,”你再猜猜看,那些试图仗着我爸挑衅我和我妈的人,最后又都是什么下场?” “她们什么下场与我无关,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怜。”孟摇光的语气倒是半点听不出来她的可怜,“有这样一个父亲,你很可怜,有这样一个丈夫,你妈妈也很可怜。” “轮得到你来可怜我?”林半月气极反笑,“和我年纪相同的人,都能叫我爸一声爸了,居然还要给他当情人,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你可真是够廉价的。” “谁跟你说我和你爸是情人?” “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你再多说一句我会打你的。” “你打我?我打你还差不多!”林半月说完就高高扬起了手。 孟摇光及时握住她的手腕,死死将她的手架在了半空。 以这样僵持的姿势,她眼神古怪地盯着林半月,缓缓道:“你还以为我叫苏妩吗?” “什么意思?”林半月眼神警惕。 “苏妩这个名字是假的,那是我当时参演电影的角色名字。” “那又怎么样?”林半月皱眉,“和你的名字无关,我要打的是你这个人。” “是吗?” 孟摇光淡淡道:“我叫孟摇光。” —— —— —— 一阵仿佛世界静止的沉默。 孟摇光定定看着林半月视线从鄙夷到僵滞,从僵滞到震惊,从震惊到不可置信,最后她眼睛里的神采全部涣散开来,化作一片茫然的颤抖。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孟摇光,脸颊也一层一层变白了,血色褪去,连嘴唇都在颤抖。 这样的反应,除了震惊到空白,似乎还有许多别的东西。 原本的气势汹汹完全垮掉了,就像一堵嵌满坚硬倒刺和武器的城墙突然变成了一张脆弱的白纸,不需要伸手,风一吹就破掉了。 她在孟摇光面前完全地矮了下去。 见不再需要架着她,孟摇光便放开了她的手。 林半月顺势倒退两步,却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盯着孟摇光,眼神竟有些惶惶。 看着她的反应,孟摇光心神一动,无声踏前一步。 “你的反应很奇怪。” 不等话音落下,林半月已经受到惊吓般地急急退了两步,孟摇光脚步一顿,却越发觉得奇怪了。 虽然她并不是林方西背叛家庭而生的孩子,但相对于正大光明的林半月来说,她的确是个私生女。 而如此堂堂正正的林大小姐,又为何会在她这个私生女面前露出这样矮一截的姿态呢? 她看起来甚至有些怕她。 “看来今天是没办法正常说话了。”孟摇光停住了脚步,道,“你先回去冷静一下吧。” 她走向保姆车的方向,没几步却突然听见林半月颤抖慌张的声音。 “你真的是……真的是孟摇光吗?” “你可以回去找你爸要亲子鉴定。” 孟摇光头都没回,江潮舟跟上她,原地只留下惶然的林半月和吃瓜吃得张大了嘴巴的方悦。 “什么意思啊?”方悦走上前扯了扯林半月的衣服,她的妈妈和林半月的妈妈是亲姐妹,两人便是表姐妹。 “你刚才不是说她是姑父的情人吗?她怎么又让你找姑父要亲子鉴定?” “不是情人!”林半月反应很大,尖锐地叫了一声,她看着孟摇光离开的方向,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才失了魂般喃喃地说,“她是我姐姐。” 看着那辆车亮着灯驶出车库,她发出干涩又仿佛带着哭腔的声音,“她是我爸爸的女儿。” 方悦本来就没合上的嘴巴顿时张到了最大。 同样看向那辆车的背影,她惊叹道:“这是什么惊天动地大新闻!” “难怪几十万的衣服她说穿就穿!节目组的规则管都不管,原来那个走丢十几年的林大小姐是她!” 看向林半月,她半是古怪半是可怜地说:“那现在开始,你就是林二小姐了?” 林半月浑身一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235章 即将播出 孟摇光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 靳风一边看手里的pad一边随口问她:“刚才怎么耽搁这么久?遇见什么人了?” 眼神动了动,她看了靳风一眼,不知想了什么,竟没有说实话。 “没什么。” 她说,视线顺带从江潮舟脸上扫过,对上那少年略带惊讶的视线,没有任何波动。 不过也只是一瞬,江潮舟很快便无声朝她露了个笑,还眨了下眼睛,似乎是在说“我和你一伙。” 孟摇光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听她说没什么靳风便也就没放在心上,换了话题道:“今晚长生诀就要播了,昨天节目的热度还没有完全消退,趁机还能更上一层楼,把舆论完全扭转过来。” 顿了顿,他问:“你还没注册微博吧?” 孟摇光摇摇头。 “那就弄一个,最好能在剧集播完之前弄好,再把密码发给我。” “为什么要把密码发给你?”孟摇光抓住重点,有些奇怪。 “帮你运营啊。”靳风回答,“而且现在不听指挥的明星那么多,不知道给各个经纪人们惹了多少麻烦,我可不想看你也变成那种小麻烦。” 他语气里有明显的调侃笑意,孟摇光根本不放在心上,只简单地说了一个字:“不。” 她淡淡道:“我的微博我自己玩。” 靳风被噎了一下:“这可不是用来玩的?” “社交账号不用来玩还用来干什么?”孟摇光皱眉,“你们不是让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靳风无言以对,半晌叹了一口气,扶额道,“可以预见你将会是比你妈还难对付的大麻烦了。” 孟摇光眨了眨眼,神情很是无辜。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两人正随意聊着天,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孟摇光刚接起就听见孟金枝迫不及待地充满喜悦的声音。 “摇摇摇摇!你回家了吗?到哪儿了?还有半个小时长生诀就要播了,你能赶得及吗?” “网上不是也有同步的吗?就算赶不及也没关系吧。” “那怎么能一样?妈妈想跟你一起看啊!” “……” “虽然只是个小配角,按理说妈妈是很看不上的,但是摇摇你演的角色,肯定个个都很好!而且这是你第一部正式上线的作品,妈妈当然想和你一起看。”演了无数电影大女主的孟影后听起来十分兴奋,“不光要看,我还要把你的片段全部剪下来保存好,以后你演一个角色我给你剪一个个人合辑,等将来你拿影后了,我就把它们编成孟摇光角色群像全记录!” “……” 她语气那么激动,似乎比自己拿影后还高兴和期待,让孟摇光也忍不住弯了弯眼。 然而想起车库里林半月面对自己的态度,以及她说的那些话,家里的跑车和全新的衣帽间,那点笑意又从她脸上褪下了。 抬眼看向靳风,她问:“大概还有多久到幸福里?” “十几分钟。” “我还有十几分钟就回来了。”孟摇光对手机那头的人道,“来得及的。” “那就好!我饭也做好了,等你回来我们边吃边看!” 孟金枝风风火火地挂了电话,靳风从前面侧头看来,笑道:“瞧瞧,她倒是比你还激动。” 孟摇光笑了笑,不言不语,低头玩手机。 也不急着注册新的微博,她看了一眼热搜榜,昨晚占了半边榜单的词条已经消失得七七八八了,还剩下一个陆凛尧和叶清相关的热搜挂在榜单尾巴上,点进去看一眼,还能感觉到风波的余韵。 新的词条爬上了热搜。 孟摇光在上面一扫,一眼就看见了挂在第二的长生诀,她想了想,抬指点了进去。 前排都是营销号,发的是上周长生诀的精彩部分,点进评论里,观众大多在为男女主的绝美爱情嘤嘤嘤,还有一些唯粉在分别为男主女主心疼和不值,女主粉认为男主背叛了女主,男主粉则相反,认为女主在男主最艰难痛苦的时候不但没跟他站在一起,反而还拔剑相向,根本就不值得爱。 如此一来,就有人想到即将出场的新角色了。 [期待雪川快快出现!我受不了了!叶不归凭什么受这个苦!] [我不挑了,就算把雪川改得面目全非我都不介意了,只要她还一心一意爱着叶不归,她就是我的好雪川!] [不归太惨了,以前以为凌薇是她的归处,现在看来只要凌薇还和天界站在一起,就永远不可能成为他的归处!雪川快来捡人!他需要你的治愈!] 大概是上周的剧情太虐了,这样的说法居然还有不少。 可有期待的,自然也有唱反调的。 [笑死,雪川都被改成啥样了还期待呢?不说人设改了,连长相都从美貌小魔女变成有胎记的丑八怪了,这还想治愈叶不归?] [游戏粉没那么不挑,别代表游戏粉,最爱雪川的我现在只想这个角色直接在电视剧里消失] [凌薇再不济也不至于和改得面目全非的雪川比,叶不归对天界再失望也不代表他对凌薇失望,拆官配的都去死,雪川连女三都轮不上,要你们给她加戏?] [爱之深恨之切,叶不归越是心里发狠决定和凌微恩断义绝,越是证明他对凌薇爱得很深,谁都无法取代凌薇在他心中的地位,更不用说是人设改得妈不认还是个丑八怪的雪川,我估计编剧顶多给她安排了一个不起眼炮灰的身份,雪川粉也是很惨了] [现在还在叫嚣期待雪川的根本不是真正的原着粉,顶多是个男主毒唯以及拆官配党,可惜你们再怎么着急叶不归也只爱凌薇一人哦,嘻嘻嘻] …… 你来我往的纷争过于火热,到孟摇光抵达幸福里的时候,#长生诀 雪川#的词条居然已经爬上了热搜榜。 孟摇光一边进电梯一边慢悠悠地注册了新的微博。 将“孟摇光”三个字打上,又把微信头像上的星星照片填过来,账号创建成功,她把链接发给了靳风,随后便熄了手机,走出了电梯。 到家时小天狼星一如既往地从玄关后扑了过来,小短腿迈得不稳但却很快,直到晃晃悠悠地扒住她的鞋面。 “摇摇回来了!” 孟金枝把最后一道菜摆在几上,起身对她露出炫目的笑容。 孟摇光把小天狼星拎起来,也对她笑了笑。 第236章 雪川的初次出场 [我真的心情复杂,天知道我有多喜欢雪川,在游戏里我一次又一次的重复魔界剧情,就是为了能多看雪川几眼,她多漂亮多可爱啊,比起小魔女她明明更像是小仙女,电视剧刚立项我就特别紧张的等着我的雪川,但编剧的设定刚透露出来,我的心就凉透了,凉了这么久,雪川真的要出场了,我真的又紧张又复杂,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呵呵,说一千道一万还是汇成一句话,编!剧!死!了!那么好的功底和能力却非要把高人气角色改成那个样子,完全就是跟雪川有仇] [这也是我匪夷所思的一个点,编剧那么厉害为什么要浪费雪川原本的人设,非要改得妈不认?反正我是从一开始就心碎到了现在,追了这么久,今晚不打算看了,以后就看男女主的cut吧] [我还是要看的,不为雪川也为不归,他一路走来太痛苦了,魔界这段剧情对他来说无论如何都是难得的休息时间,我会尽量忘记雪川的原本人设的,就当她本来就是个丑八怪好了(流泪.jpg)] [那怎么能一样啊,玩过游戏的都不会忘记雪川的好,游戏里的雪川是所有粉丝心里的白月光,这一下白月光变成馊饭粒了,谁他妈受得了] [我被你们说得……剧还没开始就先心梗了] …… 随着播放时间越来越接近,网上有关长生诀的讨论也是越来越热烈。 新注册的名叫孟摇光的微博账号这时候还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靳风收到她的微博密码,很快给她完成了大v认证,演员的标签被贴在了她的名字后面。 而这时候,这个账号尚还空空如也,只有几个微不足道的僵尸粉,可没有人能预料到,不过一个小时后,这个账号便会成为今晚的主角,被彻底卷入舆论的漩涡。 · 孟摇光吃着饭,电视里新闻联播已经结束了,几分钟的广告之后,屏幕上出现了长生诀的片头。 “来了来了!”孟金枝紧张道。 抬眼瞥了一下,孟摇光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 倒是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靳风建立的工作室小组,和孟金枝的反应一样,他也在小组里发了一句“来了”,还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正在播放长生诀。 [@全体成员 别忘了看长生诀] 这个群里人不多,有江潮舟有杨乐有司机谭叔,还有两个保镖,大家很快都回复了“收到”,发出来的照片整整齐齐,全都是长生诀。 放下手机的时候,电视里的片头曲刚好播放到末尾,长生诀三个字浓墨重彩地铺陈在屏幕上,随后亮出集数,画面再一转,就开始正式播放了。 · 剧情播放到叶不归叛出天界,不知所踪。 凌薇作为帝君长女,司掌天界安危以及南海天兵,自然也要负责将叶不归抓回头。 这一集便从凌薇在天界的举措开始播起。 人前,她冷若冰霜,有条不紊地下达追杀叶不归的命令,看起来没有任何犹豫和伤心之态,仿佛叛出天界的那个不是和她相爱相杀铭心刻骨的恋人,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然而只有青玉看见了,在离开众人的视线之后,她独自立在叶不归曾带她高坐过的树下,抬头怔怔望着被风吹动的树梢,眼底终究有泪无声淌下来,可她没有渗出半声哭腔,只喃喃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风过树影摇,没有人能给她回答。 青玉看着她的背影,半晌后咬牙离开,带兵下界,誓要将叶不归活捉回来。 · 镜头一转,是乌沉沉的天空,和漫野刮的风雪。 亘古荒芜的雪川之下,冰河之上,密林边缘,搭了一栋小小的木屋。 木屋附近的水沟旁有一阵拳打脚踢的闷响持续响起,混合着许多骂骂咧咧的声音。 “妈的!该死的丑八怪居然敢抢我们的猎物!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子!” “想进山里打猎要先给你爷爷交供奉你不知道吗?” “看到你这张脸就恶心!” “下次再在山里看到你就给我等死!” …… 他们打了许久,泄气之后才终于拎着一些猎物扬长而去。 靠近水沟旁的枯草堆,镜头里出现一个趴伏在地的瘦弱身影,脸还没露出来,她先弱弱地出了一口气。 那是一声又长又缓的叹气声,叹得人心都忍不住跟着揪紧起来。 “今天又白忙活了。” 她嘟嘟囔囔地说,语气无奈又包子,还有点不敢说的委屈。 “说什么林子是他们的,也不问问魔尊答不答应。” 她终于从地上爬起来,被踹得到处都是脚印的黑衣服变得脏兮兮的,她弯腰拍灰,乌发随着动作如墨般垂散下来,接着她又拍了拍手,这才抬起头来。 天边一轮巨大的银月,皎洁光芒洒上这张雪白的脸。 如同透明的水淌过连绵柔软的山脉,从额头到鼻尖到嘴唇都是优美温柔的起伏。 一抬眼间睫毛如蝶飞去,大而乌黑的瞳孔映满月光,仿佛两颗透澈的水银珠。 这是一张足以让人惊艳至失魂的脸,轮廓优美柔和,眉眼却如霜雪轻覆,有种凛冽沁凉的美感。 可这一切都被那块红色的胎记毁掉了。 胎记落在她的右脸,从额角开始,一路不规则的蔓延到脸颊上。 如果说别人的胎记是白玉有暇,她这块就是白玉全碎了。 她很丑。 凡是看到这块胎记的人没有办法否认这一点,可是当看到那双眼睛,又没有人能忽视她的美。 就像一个真正的魔女,但凡与她相对,即便明知那块胎记的存在,也依旧叫人为她魂牵梦萦,移不开视线。 她慢吞吞地走进小木屋,换了身衣服,又对着水缸好好洗了把脸,本就白皙的肌肤于是变得更加玉质般剔透。 “今天又要吃银鱼了。” 小姑娘嘟嘟囔囔的抱怨着,背着空空的鱼篓出了门,慢慢朝冰河边去了。 方才经历的打骂凌辱似乎没有给她带来任何的负面影响,她的背影看起来单薄瘦弱,却透着股轻松悠闲的味道。 直到来到河边,抵达她之前做好记号的地方,她提起自己布下的渔网,在月下看见了一个仙人般好看的男人。 他就像银鱼一样被困在她的网中,叫她瞬间睁大了那双乌黑鲜活的眸子,发出“呀”的一声。 “是神仙!” 第237章 飞速涨粉 那实在是一个让人无法升起厌恶之心的少女。 即便她脸上有胎记,即便她看起来笨拙极了,即便她根本没有法力,和整个故事发展至今所展现在人们面前的女子完全不同,若说凌薇以及其他女角色之流都是天之骄女,是容貌与法力样样不缺的高贵仙子或魔族公主,那么她就是所有女角色当中最卑微最不起眼的一粒灰尘,简直堪称格格不入,给其他女角色当侍女都不够资格。 可即便如此,也依旧没有人能从她身上移开目光。 电视屏幕上的少女穿着不起眼的黑衣,皮肤冰雪一样的白,眼睛乌墨一般的黑,她一路哼哧哼哧地把捡到的人拖回了自己的小木屋,再小心翼翼地照顾他,给他疗伤。 期间很少说话,可镜头里却有大量面部和眼神的特写。 那偶尔不受控制般微翘起来的软红唇角,亮晶晶的仿佛能说话的眼睛,还有围着叶不归团团转的身影,无一不在表达着她的欢快与喜悦。 就像一个捡到了毛茸茸小动物的小女孩,喜爱之情从她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小动作里流淌出来,安静的快乐填满了这栋小木屋。 期间叶不归醒来了,却一直没有说话,两人的相处便始终没有进度,中间也穿插了天界的剧情,而以前总喜欢看主线剧情的某些观众,居然第一次开始盼望着跳过主线,镜头赶紧回到魔界那边去。 最后,这一集在两人的第一次对话里结束。 任劳任怨照顾了叶不归好几天的小魔女,对着那张漂亮的神仙的脸蛋,第一次有些遗憾地喃喃:“你要是会说话就好了,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偏偏是个哑巴?可惜了。” 躺在床上任人照顾了好几天却一声不吭的叶不归终于动了动,第一次将目光转移到了小魔女身上,以鄙夷的眼神和大爷般的口气道:“说谁是哑巴呢?小丑八怪。” 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小魔女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一双乌溜溜的眸子清晰而完整地映着叶不归的脸。 镜头就结束在这双玻璃珠一般透澈而美丽的眼睛里。 进入广告。 · “谁是小丑八怪?”孟金枝坐在沙发上,气哼哼地骂,“叶不归真是瞎了眼了,我女儿就算有胎记也美得惊人!” 孟摇光哭笑不得:“那块胎记是真的很丑。” “一点都不丑!”孟金枝很认真地辩驳,“美人在骨不在皮,你这样的骨相,就算满脸都是胎记也还是美的!” 对皮囊一向不太敏感的孟摇光不以为意,却不知道,此时的网络上已经冒出无数相同的言论了。 等广告过去的几分钟里,靳风很快给她发了消息,让她上微博转一下剧方的动态。 孟摇光登录那个刚注册的新账号,还没来得及照靳叔说的做,就先被接二连三响起来的消息提醒给卡得点不动屏幕了。 定睛一看,一个小时前还只有几个僵尸粉的微博,现在已经收到了上万条新粉提醒,狐疑地等了片刻,直到手机流畅了,她才点进了自己的主页。 这个新账号之前只有一条开通微博的动态,如今这条毫无异议的动态下面,已经汇聚了五千多条评论,就在她点进去的时候,这数据还在不断飙升中。 [呜呜呜呜啊啊啊啊我错了我滑轨说什么雪川被改得妈不认我不看!自己掌嘴!没有原来的人设我也爱你!我更爱你!我好心痛!] [叶不归这个老东西!说什么小丑八怪!眼睛瞎了!雪川这么美谁敢说她丑!] [你就是雪川小可爱吗?姐姐呼呼,你一点都不丑,都是因为你太美了,神明放你下凡时忍不住吻了吻你才会留下那个胎记(比心.jpg] [立马把没胎记的照片发给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如果你不发的话我立马给你跪下] [雪川宝宝啊啊啊啊你好美好可爱好软我好爱你!我一见钟情了!不要叶不归那个臭男人,来姐姐怀里我给你当牛做马!] [我弯了,雪宝宝姐姐愿为你变成铁t] …… 雪宝宝这个称呼窜入眼底,孟摇光突德打了个寒颤,赶紧退出来,找到官方微博的最新动态进行了转发。 [孟摇光v:忘川河边小魔女,捞起一条神仙鱼(害羞.jpg)\/\/转发:长生诀电视剧官方微博:千呼万唤始出来,小魔女终于带着她的渔网和大家见面啦@孟摇光v:(剧照九宫格)] 面无表情打出害羞jpg,她点击了发送,消息提醒便又立马叮叮叮地响起来,只好开启了免打扰。 看了一眼粉丝数,. 虽然根据叮叮叮的消息提醒她已经猜到数据涨得很快,却也没想到会快到这个地步。 电视剧官微是半个小时前发的动态艾特她,而就这半个小时之内,粉丝数居然生生涨了三十万。 孟摇光不免有点怀疑,问靳风道:“你们给我买粉了吗?” “没有!”靳风大呼冤枉,“你第一天正式出道我们正想采集数据看看热度呢,当然不可能作假。” 孟摇光勉强相信了。 靳风便又道:“已经有人提出见过你了,刚好把昨天的舆论一起解决掉。” · [我怎么觉得这个雪川看起来很眼熟] [孟摇光啊!昨天我就是演员里那个上热搜的新人啊!她演的叶桑真的一绝!没想到这么快就看到作品了!] [想起来了!昨晚pk掉傅玟的那个新人!] [什么?她还有别的作品?求一个链接] [不算作品,是演员综艺,但她演技非常好,而且现代装也绝美(链接)] · 在长生诀热度的加成下,#孟摇光 雪川#以及#孟摇光 我就是演员#的词条迅速窜上了热搜。 许许多多刚入坑雪川的观众顺藤摸瓜找到了节目剪辑,顿时又被舞台上穿着病服颓丧阴郁的少女俘获,愈发热情高涨地讨论起来,于是好不容易才隐隐平息下去的舆论热度再一次卷土重来。 开始有人以路人粉的形式对傅玟的粉丝发起了冲击。 [说什么孟摇光不尊敬长辈?我倒是不知道我国演艺圈什么时候也学起某国那一套来了?我们难道不是一直奉行实力为王吗?] [之前没关注这个综艺,今天一看发现孟摇光真的是宝藏新人,人美演技绝性格有趣,再看看傅玟粉丝昨天放的大话,还说什么角色加成才让孟摇光获胜,真是笑掉大牙,敢让傅玟来演一遍叶桑或者雪川吗?怕不是十八条街都不够被吊打的] 第238章 横空出世孟摇光 [叶清都那么明显的站队了,节目组也不出来给个正式说法,不就是欺负孟摇光是新人吗?] [谁不知道傅玟是星灿的,谁不知道节目有星灿投资,懂的都懂] [有意思吗?策划了几年的专业节目,我还以为终于能看到我国演员的武林大会了,没想到还是搞潜规则这一套,本来还想观望两期再看,现在还是算了吧,以后只看孟摇光cut] [看叶清那个说法,孟摇光绝对是被恶剪了,节目组不把原片放出来吗?@我就是演员官方微博] [放原片@我就是演员官方微博] [放原片!@我就是演员官方微博] …… 无数嘲讽的愤怒的质问和逼问在我就是演员官方微博下层层堆叠,最后终于被各大营销号转发,引来大波热度,将#我就是演员 恶剪#词条成功推上了热搜。 另一边原本以为逃过一劫的节目负责人再次接到了上头的点头,又一次被骂得狗血淋头后,不得不做出了决定。 长达十分钟的被剪辑的片段放出来,从傅玟在练习室里对孟摇光的爱答不理以及故意嘲讽,到舞台上傅玟质问后孟摇光主动提出再比一次的要求,再到傅玟选择了她曾饰演过的角色和孟摇光进行pk,以及最终依旧被淘汰的结果,统统都没有保留地呈现在观众面前。 这条微博顿时流量飙升,长达十多分钟的视频播放量不断上涨,下方的评论和转发也越来越多,最终#傅玟 双面人#被送上了热搜。 · [我服了,恶剪到这个程度也是牛逼,要不是叶清看不惯站出来说话孟摇光就要一直顶着恶名了,傅玟怎么有脸在台上搞事的?先找事又没本事被别人pk掉了,她居然还有勇气演戏往孟摇光身上泼脏水?] [可见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以前还真没看出来是这种人] [吐了,居然选自己演过的角色] [孟摇光这演技绝了,今天一天看了她的三个角色,从天真懵懂仙侠小魔女,到悬疑片残废阴郁病秧子,再到总裁剧外表阳光内心狠毒病娇反派,这戏路也太宽了,第一天出道就甩王炸啊] [出场太炫目了,有被闪到] [啊啊啊啊啊你们怎么还能这么冷静的讨论!我已经在家尖叫了一个小时了!这种带着惊艳面孔和惊艳演技横空出世的感觉!上一次还是陆凛尧带给我的!] [那倒也不必那么比,这还只是个电视剧而且是个八番配角呢] [作品不能比,但那感觉的确很像] [的确,有横空出世那味儿了] [额……我突然想到,这个名字给我眼熟的感觉是因为,当初第三只玫瑰宣布女主的时候,好像就是这个名字,但他们很快删掉了?] 这个突然的评论引起了一堆省略号,有人在楼中楼里发出质疑和嘲笑,更多的人则表示[既然删了说明肯定就不是了,可能是曾经决定过,但后来因为不合适又另选了] 这些讨论很快被淹没,各处微博讨论更多的还是雪川和综艺里的两个角色。 随着长生诀下一集的播出,各个词条的热度不减反升,林林总总,与孟摇光相关的热搜越来越多,最后几乎占掉了整个榜单的半壁江山。 #孟摇光 雪川# #长生诀 雪川捞鱼# #我就是演员 孟摇光被恶剪# #傅玟 孟摇光# #孟摇光 叶桑# #孟摇光演反派# …… 一路看下来竟有些触目惊心之感。 尤其最后#横空出世 孟摇光#的词条异军突起,短短时间之内爬上了热搜第一,看着竟让人有些热血沸腾。 孟摇光的微博粉丝更是很快涨到了六十万,按照这个速度下去,只怕今晚过去就能到两百万了。 这些年出道的新人不少,但真正能凭借真本事一夜爆红的一个都没有,靳风坐在工作室里,看着后台上一路上升的数据线,恍惚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当年孟金枝拿影后的时候,也是这样真实而可怕的热度,也是这样灼人又盛大的热情。 “要不要趁热打铁?联系余导那边把第三只玫瑰女主是摇摇的消息正式发表出来?”工作室里有人问他,“一旦放出来今晚的热度肯定能更上一层,摇摇也算是一飞冲天了。” 靳风想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需要,现在已经算是一夜爆红了,我们可是一个热搜都没有买。” “可再上一层楼不是更好吗?” “虽然的确能让热度更高,但也会招来很多质疑和谩骂,现在还在吹捧的观众如果知道了玫瑰的女主是摇摇,下一刻就会怀疑她是靠潜规则才拿到角色的。”靳风意味深长道,“而且玫瑰这个资源分量太重了,和陆凛尧合作,和余达合作,无论哪一样都足以让人眼红,何况两样加在一起?摇摇才刚出道,可以高调耀眼,但一上来就树敌无数也不是好事情。” “原来如此。”那人恍然大悟,“那就算了,我们还是听片方安排吧,听说电影已经剪得差不多了,估计也不用等太久,我们就能看到预告了。” “那时候长生诀和我就是演员也已经播到了中后期,人气也稳固了,咱们也不用害怕别人眼红。” 那人彻底信服,闷不吭声去观察舆论去了。 靳风看着电脑上的数据,眼神却慢慢沉淀下来。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他不想太早的让孟摇光的身世暴露人前。 就算那一天迟早会来,可至少也应该等到她地位稳固,粉丝无数的时候才合适,那样,等到冲击到来时,才能有更多的人站在她那边,为她遮风挡雨,为她摇旗呐喊。 这样想着,他低头在微信群里发了一个大红包,红包上写着大大的“横空出世”四个字。 群里的人迅速抢光了这个红包,几分钟后,孟摇光也发了一个,写着“谢谢大家”。 靳风笑了笑,抢到了三十块钱。 而另一边,孟摇光退出群聊,余光扫到陆凛尧的账号,她的手指顿了顿,点了进去,聊天还停留在上一次的健身监督与苦逼健身人的对话上。 她慢吞吞地盯着空白的聊天框许久,慢慢打出一串字[长生诀,你看了吗?]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空了许久,又移到删除键,把字一个个消除了,接着她又继续打字。 [雪川,我演的怎么样?] ——再次删除。 [老师,我有什么演得不好的地方吗?] ——依旧删除。 若无其事的[吃饭了吗?工作忙不忙?] ——删除。 翻来覆去打了又删删了再打了许多遍,她吐出一口气,仰面倒在了沙发里。 刚倒下片刻,手机突然一震,吓得她赶紧起身来看。 是陆凛尧发来的。 第239章 林宅 [什么话要输入十分钟?] 孟摇光:…… 尴尬又窘迫地待了许久,手机又震了震。 依旧是陆凛尧发来的。 [看了,我很喜欢] [雪川] 他分了两次发完整句话,中间两三秒的停顿里,孟摇光的心跳受惊般鼓动起来,直到看到“雪川”两字,才又虚惊一场地缓下去,可同时又有更多的复杂难言的滋味涌上来。 说不上哪里不爽,但的确有点不爽。 她喃喃念着那句话,半晌后才发过去一条。 [雪川说,谢谢你的喜欢] 再加一个中规中矩的感谢表情包。 孟摇光把手机丢到一旁,一头栽进了沙发里。 孟金枝也刚从舆论战场上脱身不久,正在厨房忙碌的收拾残渣,孟摇光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稍微偏头,视线一瞥。‘ 影后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浓密的长发随意扎了扎,随着走动在背上轻扫,厨房的灯光落在她身上,笼成一个曼妙温暖的剪影,这是谁都没有见过的孟金枝,她在人前永远都精致华丽光芒万丈,哪怕在人后在孟家,她也依旧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大小姐,即便已经年逾四十,即便已有久病在身,她也依旧从未改变娇纵任性的公主脾气,可唯有在这个房子里,在自己面前,她会露出这样柔软温暖的一面,就像任何一个普通母亲一样,为女儿洗手作羹汤,为女儿欢喜和忧愁还有生气。 视线扫过那把有兰博基尼标志的跑车钥匙,孟摇光闭上了眼睛。 算了,既然她不想说,那就不问了吧。 “困了吗?”孟金枝在中途回头看她,神情关切,“我先去给你放水,你泡会儿澡赶紧睡觉怎么样?” 孟摇光抬了抬眼皮,语气懒懒的:“好啊。” 孟金枝便暂时放下手里的事,往浴室里走去了。 小天狼星窜上沙发,在孟摇光脸前蹲坐下来,伸出肉垫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孟摇光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得到一声撒娇的“喵~” · 这一边和谐轻松。 另一边,林半月却始终魂不守舍。 她坐车回到林宅,没有直接进车库,而是在别墅门外就下了车。 玫瑰岛,是林氏集团旗下林氏地产修建的别墅群,坐落在鸦海市寸土寸金的中心地带,闹中取静,开辟出一片极大的区域,专门用来卖给顶级阶层,据说当年开盘时极其轰动,无数暴发户捧着钱去排队都排不上号,普通人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它的开售时间,路过的人只能从出入的豪车标志上看出这里是个了不得的富贵之地,里面到底住了哪些人除了业主没人知道。 当然,林家清楚玫瑰岛的每一家的住户背景。 不光因为这地皮是他们的,还因为他们自家的宅子也在这里。 是整个小区的楼王,占地面积最大,位置最好,是如同宫殿般的小型别墅群。 林宅一共三栋大房子,一栋主人居住的主宅位于正中,一栋佣人们住的双层别墅位于左后方,还有一栋专用来开宴会以及玩耍娱乐的会馆位于右边。 三栋白色大房子外有草坪花房以及小桥流水亭台风景,更远处便有高高密密的竹林将整个宅子围起来,从外面隐约可见里边闪烁的灯光,但却看不清晰,既有了美感,也不影响私密性。 林半月从门口走进去,一路上草坪上点缀的宫灯将她的影子裹得昏暗摇晃,夜风轻送,她在小径竹林中曲曲折折地走了十多分钟,突然听见一阵欢声笑语。 像是突然从梦中醒来,她恍惚地抬头,看见主宅里明亮温暖的灯光,巨大的落地窗内可见飘摇的纱幔,以及纱幔后金碧辉煌的摆设,而那些金碧辉煌之中,有一群衣香鬓影的女人正在举杯欢笑。 那是她妈妈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召开的姐妹party,虽然没有放到一旁的会馆里去开,却也不比正式宴会差什么,从佣人送来的酒,到餐桌上色香味俱全的盛宴,再到每一位非富即贵的女人的穿戴,甚至还有布置在房里的花和气球,还有被贵人们随手取下丢在一旁的价值千金的首饰和奢侈品。 穷奢极欲,纸醉金迷。 而她的母亲就在那群女人的中间,处于最中心的位置,她和她的姐妹们碰杯说笑,推来倒去,好不快活,就像一个亲切毫无架子的好王后。 林半月早已经习惯看见她这个样子。 方悦从少女时代就是个很亲切的人,她身上没有一般千金小姐会有的骄纵和傲慢,似乎对谁都能友好相待,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孟金枝抱着女儿来到林家时,她才能一点都不闹腾的接受了。 天知道这到底有多难,连一向不敢惹林方西的她的外祖父都上门发过好几次脾气,她却没有对林方西摆过半分脸色,反而还为他开脱,说既然是婚前的事,那便不是任何人的错。 从那以后,她当真把孟摇光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照顾,直到自己的女儿出生也依旧没有改变,儿时的孟摇光曾对她产生过依赖,甚至还叫过她几次妈妈,由此可见她的真心。 小时候林半月没少和孟摇光争风吃醋,虽然年代久远,可她如今依旧能想起一些清晰的场景。 她妈妈坐在沙发上,轻抚怀里小摇光的头发,唇角是温柔的笑,而和她同父异母的姐姐趴在她怀里,转头看来时眼睛乌黑明亮,带着一点胆怯,以及更多的欢喜和期盼。 而小小的林半月看着那场景,脑袋一下就炸了,啊啊的尖叫着冲过去,也一头扎进了妈妈的怀里,硬生生把另一个女孩挤开了,她的妈妈便笑哈哈地将两个孩子都拢进怀里…… 她是那么好的人,是那么温柔完美的母亲,就连对待丈夫和其他女人生的女儿也能毫无怨言视同己出,林半月一度觉得她是世上最好,最值得骄傲的妈妈。 ——如果不是无意间听到了那个秘密,她至今都会那般以为。 那是她十二岁的时候,站在方家的书房外面,听着妈妈和外公的谈话,她流着泪,紧紧地捂住了嘴巴,她不敢松手,她怕自己一旦松手,嘴里就会淌出可怕的尖叫和痛苦的血。 在她长大的过程里,父爱并不浓重,她的世界是由母亲撑起来的,可在那个夜晚,在那扇书房门前,她的世界崩塌了。 第240章 方如兰 里面正在玩乐的人突然注意到她。 就像真正的母女连心似的,分明上一秒还在和姐妹推来搡去的哈哈大笑,下一秒视线便穿透了灯光和玻璃,准确地落到了外面的她身上。 女人脸上浮现出不加掩饰的惊喜,她立刻站了起来,自欢声笑语中脱身,毫不犹豫地大步迈到落地窗前,隔着玻璃冲她露出笑容,做出口型:“怎么突然回来啦?” 林半月有些发证,一时没做出反应。 女人却从她的神情中迅速察觉到什么,笑容立刻收起来,换成了淡淡的担忧,她朝林半月挥了挥手:“进来呀。” 说完也不等回应,她转身对自己的姐妹们说了两句话,便放下手里的酒杯往房门走去了,林半月暂且收起思绪,走向了别墅房门。 母女俩在大厅见面。 这里很安静,只偶有佣人端着酒水走过,目不斜视。 方如兰拉着林半月的手在沙发上坐下:“不是说要玩一个月吗?怎么才几天就回来了?发生什么事儿啦?” 几个问题连在一起本该给人咄咄逼人之感,可她语气温柔款款,只叫人觉得亲切无比,林半月看着被握在她手里的手,依旧说不出半个字来。 她这个母亲,已经四十岁了,说话还是少女一般的口气,似乎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忧愁,仿佛飘在云端上的仙女似的。 据说当年就是凭借这股气质,她才在一众名门千金中获得了林方西的青睐,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因为知道林方西喜欢这个,之后岁月流逝年纪渐长,她的气质却始终如一,所有认识她的人,没有一个不赞林方西的好眼光——在一众或耀眼或妖娆的千金里,一选就选到一个没脾气的真仙女,外面彩旗飘飘正宫半点不闹,这不是好眼光是什么? 当然,以林家的财富权势,林夫人就是想闹也没用,但闹起来总归有些伤面子,而且多少会带来麻烦,让人头疼,因此,方如兰这样的老婆简直就是每一个风流总裁梦寐以求的,偏偏鸦海市这么大,总裁那么多,也就只有林方西一个人拥有了方如兰。 林半月曾经为此和母亲闹过,哭过,怒过,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过,最后都归结为了“我妈脾气太好是个真仙女”的无可奈何,可后来她才发现,这世上没有仙女,只有选择性做出行动的女人。 对外面的彩旗飘飘置若罔闻是因为她真的不在乎。 而她唯一在乎的那个…… “宝贝?” 她的手被摇了摇,林半月回过神来,对上她疑惑而担忧的目光:“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林半月打了个激灵,突然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回来这一趟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下意识地过来了,按理说孟摇光回来了这件事情是应该告诉方如兰的,可是事到临头,她却突然发现,自己并不想说。 或者说,是不敢说。 即便明知这是迟早的事,但能推迟一刻是一刻。 于是林半月抬起头来,对方如兰笑了笑:“没什么,突然想来看看你。” 方如兰似乎没有任何怀疑,她立刻笑了起来,欣慰又喜悦:“原来是想妈妈了,那今晚就和妈妈一起睡吧,我去把阿姨们都赶走,不让她们打扰咱俩的二人世界~” “不用了。”林半月阻止她,“我上楼洗个澡休息一会儿,你和她们玩儿吧。” 她起身往楼上走去,方如兰打内线点了几个林半月爱吃的菜,这才抬头看着女儿消失的方向,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片刻后,她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查查半月什么时候回国的,回国后去过哪儿,见了哪些人。” 电话刚挂,有身着长裙的女子从热闹的房间里探出头来,醉醺醺地笑着招她:“干嘛呢?还不进来?轮到你了。” 方如兰起身走去,脸上依旧是欢快的笑容。 · 长生诀自雪川出场后演到了第四集。 这一周的周播又结束了,网络上无数人又在为漫长的等待时间哀嚎不止。 孟摇光的微博粉丝数已经涨到了五百万,坐火箭一样的速度,各大视频网站也已经开始源源不绝的出现了以她为素材的剪辑视频,播放量日益增长。 傅玟依旧在被网民们鞭尸唾骂,我就是演员官方微博底下每天都有在冷嘲热讽,孟摇光的超话建起来了,里面大多都是雪川粉和综艺粉,雪川粉会把电视剧里她的每一个表演片段截出来,一帧一帧的分析演技,大加赞赏,综艺粉同样如此,另外还要加练习室片段以及台上和人说话片段,以此来分析孟摇光本人的性格,而最终这些粉丝都得到一个结论。 孟摇光是个年轻但是骨头很硬的家伙,练习室里面,前辈刻意忽视她,她安之若素,以同样爱答不理的态度报答回去。 等候室里有人上前攀谈,她会正常回话但并不热络,没有人上前她便独自一人闷不吭声,甚至还会打瞌睡,有点我行我素的劲儿。 舞台上那么多前辈和大佬在场,傅玟仗着资历当众诬陷她,她脸上连愤怒的表情都没有,直接一句“再来比过”翻身,甚至没有跟傅玟多辩解一句就解决了困局。 [低调,但嚣张,十九岁的少年时代,就该有这股劲儿,爷爱了] [等候室居然敢光明正大睡觉,多少人在骂她不尊重人,但我觉得吧,台上那些人演的没她好,她还真没必要看] [人不轻狂枉少年嘛,规规矩矩立谦逊人设的明星我们看了多少了?那些人又有几个是没翻车的?难得来一个正大光明看不起人的,我倒觉得挺好] [立跋扈人设的也不少啊,比如那谁谁谁,看雪川有胎记就反悔拒了那个,那么多人说她是靠着实力随心所欲,哈哈哈,实际上她实力到底怎么样有眼睛的都懂,矮子里面拔将军罢了,还真把自己当戏骨了,孟摇光这样的才是真真符合人设的,凭实力见神杀神见佛杀佛] [新人粉可悠着点儿吧,牛皮吹大了可不好收回来,还见佛杀佛呢,不就一个女八号一个综艺节目,不知道哪来的底气嚣张,真是笑死了] [有本事写唐清大名!上面的内涵个什么劲儿呢?捧新人就捧新人还踩唐清?哪来的脸?刚出道夹着尾巴做人不行吗?我唐不要的角色捡了个漏得意个啥呢?] [孟摇光,我梦一般的紫微星,我all in了,赌她绝对爆红并且会一路高歌猛进成为和陆神一样的萌神啊不孟神] [?楼上哪来的底气?] [叶桑那个角色,但凡有人细细看了她的眼睛她的肢体语言她的微表情,都会明白她的演技到底有多灵,再加上戏外的性格,紫微星都是这样别具一格的] [同样all in,冲着这张脸我就冲了] 第241章 你能理解妈妈吗? [横空出世孟摇光,粉丝一夜暴涨五百万,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让叶清落泪盛赞,一夜连上十个热搜,她的演技到底有多好?] [真正的紫微星出世?孟摇光演技大盘点] …… 一夜之间,许多夸张的标题挂满了网络,而与此同时,还有另一部电视剧的预告也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江山如画》,由武侠大导陈晓龙执导,孟金枝的养女孟迟婳主演的古装巨制即将开播,和长生诀一样,江山如画也是周播剧,也就是说从下周起,长生诀和江山如画便将要开始正式打擂台了。 直到接到孟迟婳的来电,孟金枝才想起来她还有个养女也刚出道。 “妈妈,我没有打扰你吧?”孟迟婳笑盈盈地问,语气里带点小心翼翼。 孟金枝立刻便有些愧疚,自从和摇光相认后,她全副身心都放在了自己亲女儿身上,对孟迟婳几乎毫无过问,若不是孟迟婳偶尔还会给她发消息问候,她差点就要忘了自己还有个养女了。 “没有打扰没有打扰。”她赶紧说,“怎么啦婳婳?遇上什么难事了吗?” “没有。”孟迟婳在那边笑,“没事儿就不能给妈妈打电话了吗?” “当然不是。”孟金枝有些尴尬,身份和地位使然,她不是个很会说话的人,从小锦衣玉食的长大,过惯了众星捧月的生活,她根本不需要考虑别人的想法,可孟迟婳还是有些不同的,她语气更加亲昵了些:“没事儿也能打,婳婳吃早餐了吗?” “吃了,正在片场呢。”孟迟婳道,“最近戏份越来越重,昨晚又熬大夜了,不过还好,今天下午要放半天假。” 孟金枝越发愧疚,江山如画是孟迟婳的第一部戏,还是通过她牵线搭桥才拿到的资源,可这么长时间以来,她根本就没去探过班,甚至口头关心都很少。 “拍戏的时候有什么难题吗?”她认真问,“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倒不是为了这个。”孟迟婳语气有些羞涩,“其实我打电话来是想提醒您,电视剧的预告出来了,下周就要开播,我第一次看见自己出现在电视机里面,为了庆祝,我想请妈妈你吃顿饭可以吗?把摇光也叫上。” “……”孟摇光的电视剧和综艺她全都守着进度,甚至还亲自帮她选剧本,分析人物,可孟迟婳这边,预告片都出来了她却毫不知情,愧疚感在孟迟婳的每一句话里不断叠加,到最后孟金枝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答应了她,“当然可以!是该庆祝的。” 她说道:“我立刻帮你转发宣传,顺便看看你的表现如何。” “我肯定比不上摇光的。”孟迟婳语气有些羡慕,“长生诀和我就是演员我都看了,摇光姐姐不愧是妈妈你的女儿,演技太好了,其实我昨天就想打电话恭喜摇光,但怕她不喜欢我。” “没有……”话出了口孟金枝才有些吞吞吐吐,“她只是性格原因,没有不喜欢你。” “我知道。”孟迟婳语气轻松,并不在意的样子,“那今晚咱们就在外边吃吧,妈妈你一定要把摇光带来哦,我以前做梦都想多一个姐姐,我会对她很好的。” 她语气诚恳认真极了,听得孟金枝也笑了起来:“好,你脾气这么好,摇摇也会喜欢你的。” 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孟金枝才渐渐发起愁来。 她记得孟摇光的确不太喜欢孟迟婳孟迟骄两兄妹,之前的几次见面都不算愉快,也不知道这次她会不会答应见面。 可想想孟迟婳方才说的话,她又觉得让摇摇多这么一个爱玩又脾气好的妹妹的确是件很好的事,相处这么长时间她已经察觉到了,摇摇的性格有些冷,并不喜欢和人接近……如果迟婳能让她变得开朗一些,就算前期会吵吵闹闹的,也不算是坏事。 这么想着,孟金枝就起身进了书房。 孟摇光正在看书。 大概是因为没有正式上过学的原因,她很喜欢通过看书来吸收知识,以前条件不好的时候,她都会把辛苦攒来的钱拿出一大半去买书看,后来被靳风找到后,她更是直接将书房填满了。 孟金枝进去的时候,她手里正拿着一本《出埃及记》,倚在单人沙发上懒洋洋地翻页。 孟金枝走进来坐在一旁,将来意说明后,她正在翻页的手顿了一下,片刻才刺啦一声翻过去。 “我不去。”她淡淡地说,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孟金枝小心翼翼看着她:“摇摇,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太喜欢他们,但是相处之后你一定会改变看法的,婳婳是个性格很好很开朗的女孩子,迟骄有些冷,但很稳重,很有哥哥的样子,如果能和他们好好相处,你就多了两个兄弟姐妹,以后也有人说话有人一起玩了。” “我不缺兄弟姐妹,我喜欢自己玩。”很孩子气的回答,她的语气却很凉,依旧没抬眼皮,神态又懒又远。 孟金枝有些无奈,想了想,最终放出了杀手锏:“摇摇你知道吗?迟婳救过我,不止一次。” 她的呼吸顿了一秒,半垂的睫毛终于缓缓掀了起来,乌黑眼瞳逐步映出孟金枝的面容,然后定住不动。 孟金枝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你也知道,我……生病了,从十二年前你走丢后开始,我就一直病着,而且病得越来越严重,那些年真的很难熬,我每天都像是活在噩梦里,恍恍惚惚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知道自己是谁,只记得自己丢了孩子……” 说着她又渐渐红了眼眶:“最严重的时候,我尝试过自杀,就在迟婳他们兄妹来了孟家之后,我第一次自杀,吞了很多安眠药,是迟婳闯进来发现了昏睡的我,及时叫来了人,把我带去了医院洗胃处理……第二次是在医院顶层,我差一点要跳楼,也是迟婳及时叫住了我,她哭着对我说了很多话,说像他们这种被拐卖的孩子都会每天想念妈妈,做梦都想和妈妈再见一面,说如果有一天你回到了孟家,却发现妈妈已经死了,一定会痛不欲生……” 眼泪一滴滴掉下来,却被很快擦掉。 孟金枝抬头看着孟摇光,被泪浸润的眼眸里全是认真:“摇摇,迟婳是你外公为缓解我的病情而收养的孩子,她永远都比不上你,孟家的财产只要你想要也一定全都是你的,在妈妈心里你永远都是第一位,最重要的存在,可迟婳救过我的命,如果不是她,我们或许永远不会有见面的一天,所以我想让你们好好相处,你可以理解妈妈吗?” “……” 孟摇光,久久没有说话。 她凝视着眼前恳切认真的面孔,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第242章 拿我当傻子呢 这一瞬间孟摇光想了很多,脑海里有光怪陆离的画面不断闪过。 心底有一个声音让她体谅生病的妈妈,同时却也有另一个声音在低低的冷笑。 “体谅谁?怎么体谅?”那个声音稚嫩而阴冷,在她耳边叹出漠然的气息来,“没有把这十二年的生活原原本本告诉她就已经是我最大的体谅了,还要我怎么做?和差点杀死我的人演一出姐妹情深的把戏吗?” 孟摇光定定看着孟金枝,直到孟金枝察觉到异样,神情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安的时候,她才缓缓合上了书本。 “是她让你来请我吗?” 她语气平静地问。 “是啊。”孟金枝脱口而出,之后才又赶紧摇头,“不是不是,她只是提了一句,主要是我想让你们好好相处。” 孟金枝坐直了一些,认真道:“她主演的电视剧今天刚发布了预告片,下周也要开始播放了,我现在还不能光明正大为你宣传,如果你和迟婳关系融洽的话,我就能在公众面前通过她的关系间接捧你了。” “……”孟摇光还是没说话。 孟金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刚才趁空隙她已经转发了江山如画的预告片,短短几分钟时间,已经有了上万条转发和评论,热搜也已经冲上前五了。 “你瞧瞧。”她献宝一样地把手机举到孟摇光面前,“热度多高啊,你若和迟婳多见几次面,让媒体拍两张照片,我以后也可以转发你的微博为你宣传了,这样既不用曝光你的身份,又可以给你带来热度,一举两得!” “虽然你明明是我的亲生女儿,我却只能通过这种方法支持你实在让人有些憋屈,但是你现在还没站稳脚跟,的确不能曝光身份。”孟金枝还有些郁闷。 孟摇光却几乎要笑出声来。 手机屏幕里,热搜榜上明晃晃的挂着#孟金枝为女儿宣传江山如画#,孟金枝竟还一脸献宝地举到她面前,在她眼里,她这个亲生女儿的心胸竟这样宽大吗? 从她手里抽走手机,按灭了屏幕,再丢到一旁的软椅上,孟摇光身体后仰靠着沙发,重新翻开了那本书,语气冷淡道:“好啊。” 还准备要劝的孟金枝愣住了:“什么?” “我说,好啊。”她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既然她那么想和我吃饭,那就给她个面子好了。” 孟金枝大喜:“真的?那我立马去安排!” 看着她兴冲冲转身出去的背影,孟摇光眼底浮现一丝冷淡的笑,又很快烟雾般散去了。 低头重新翻书,孟摇光垂下眼眸,嘴唇动了动,发出模糊的喃喃自语:“真拿我当傻子呢。” · 孟金枝给孟迟婳回了电话,两人商量一阵,很快把地点定好了。 挂电话时孟摇光正从书房里出来,蒙着口罩正要往外走,孟金枝愣了一下:“摇摇,你去哪儿?” “出去转转,一直待在家里太闷了。”孟摇光的声音从口罩底下传出来,她在小天狼星的围追堵截下头也没抬地走向门口。 “那妈妈和你一起去?”孟金枝赶紧站起来。 “不用了,我很快就回来。”她说着已经开始换鞋,孟金枝只好停住了脚步,有些不高兴,却还是巴巴道:“那你早点回来,晚上还吃饭呢。” “知道了。”孟摇光起身,关门前对她笑了笑,口罩外的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孟金枝也不由得跟着笑起来。 房门被轻轻关紧,小天狼星蹲坐在门前,大眼睛巴巴地看着房门,委委屈屈地喵了一声,孟金枝便走过去把小猫抱起来:“摇摇姐姐玩儿去啦,你就在家陪我吧。” · 电梯里,孟摇光脸上已经不见一丝笑意。 她手里拎着兰博基尼的车钥匙,待抵达车库后开着那辆酷炫又昂贵的跑车,很快就驶出了小区。 而另一边,孟宅里,孟迟婳正一边给花浇水一边好心情的哼着歌。 待到露台的花都浇得差不多了,她才停了手,笑眯眯地抚弄花草,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喜爱的宠物:“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做人太有原则就是会这样。” 也不知是在对谁说话,她声音又轻又低:“哪怕你握着我再大的把柄又怎么样呢?还不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轻轻拨了一下花瓣,她忍俊不禁:“你现在一定很生气吧,真想立马就看到你的表情啊,摇光姐姐~” · 孟摇光打了一个喷嚏。 她擦了擦鼻子,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黑色大众,一路把车飙到超速,跟着导航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 后面跟着停下的黑色大众靠在路边,阎城戴着墨镜往高处看去,孟氏集团在写字楼顶层闪闪发亮。 “她来这儿干嘛?”阎城纳闷,而前面的孟摇光已经甩上车门走进了写字楼。 她戴着口罩墨镜和鸭舌帽,还没进门就被保安拦住了。 “找谁啊?”保安大叔投来怀疑的目光,孟摇光的声音从口罩底下传来:“孟迟骄。” “孟总?”保安更怀疑了,“找他需要预约的,你预约了吗?” 孟摇光闷笑了一声,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最后打给了靳风,成功要到了孟迟骄的手机号码。 “你要他的号码干什么?” 靳风的问题没能得到回答,孟摇光直接挂了电话,又拨了个电话出去,那边很快就接起来了。 一声礼貌的喂,只嗓音低沉磁性,听得人耳朵酥麻。 孟摇光让开了一点,表情嫌弃,随即才道:“我是孟摇光。” 手机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好一会儿后他才道:“什么事?” “我在孟氏楼下,被保安拦住了。” “你可以打给老爷子。” “不想打扰老人家。” “……” “怎么?不打算放我进去吗?” “我没有这个资格。”那边淡淡说,“马上会有人来接你。” 挂了电话,两分钟后,便有个女秘书亲自到了门口领着她进去了。 在保安惊异好奇的目光下,孟摇光转着钥匙圈走进了写字楼,走进高层专用电梯,女秘书时不时投来的隐晦目光让她微微挑眉。 “看我干什么?”她问,“你们孟总没有过女客人吗?” 女秘书尴尬一笑:“那倒不是。” “那你们孟总女客人很多咯?” “……那也不是。”女秘书有些无奈,“事实上除了迟婳小姐和工作相关的人,还从来没有女性来访过孟总的办公室。” “啊……”孟摇光笑了一下,“女人缘不行。” “……”女秘书被噎了一下才道,“孟总只是洁身自好,事实上不少名媛都曾对他表示过好感。” “关我屁事。”她的语气突然冷淡下来,漫不经心地甩出堪称粗鲁的用词。 女秘书被惊住了,好在电梯也停了,她赶紧领着人走出去,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第243章 请我吃饭 是一间位置很好也很宽敞的办公室,但里面布置简单,没有任何能凸显个人喜好和性格的东西。 门被打开的时候,孟迟骄正坐在会客的沙发上倒茶。 听见脚步声他也不抬头,直到茶杯被倒满,他才放下茶壶抬起头来。 秘书无声地关上房门退出去了,孟摇光扯掉口罩摘下墨镜和帽子,在孟迟骄对面坐下来。 没急着说话,她视线先轻慢地扫过整个办公室,从那巨大的摆着电脑和文件的办公桌,到靠墙而立高接天花板的博古架,再到一侧休息区的冰箱和咖啡机,最后是面前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的茶具。 “办公室挺大的。”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倒是不知道你还会煮茶。” “是来孟家后学的,老爷子喜欢。” “你还学了些什么?” “很多。”孟迟骄抬头看她,黑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如同一汪无底的海,“煮茶、下棋、手工、陶艺,投资、管理……” “学得怎么样?” “据说很不错。” 孟摇光笑了一声:“你从前就很聪明,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现在看来依旧如此。” 孟迟骄没有说话。 两人方才的一问一答都平静如水,不像朋友也不像仇人,更像是对彼此都有所了解却早已物是人非形同陌路的故人。 直到孟摇光话锋一转,气氛才终于变了。 “你今晚有约吗?” 孟迟骄抬了抬眼:“怎么了?” “我想要你请我吃饭。” “……”孟迟骄沉默两秒,眼神越发黑沉沉,“为什么?” “需要理由吗?”孟摇光笑起来,“如果非要理由的话,你本来就欠我一顿饭吧?” 她看着孟迟骄,笑吟吟道,“就在你们兄妹俩背叛我的前一天,你才背着你妹妹答应过我,等到我们一起逃走,你会请我吃顿大餐,冰淇淋管够甜品管够的那种……孟总日理万机,已经把那些事儿都忘了吗?” “……”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孟迟骄盯着她,缓缓道,“我都记得。” “所以,你今晚有约吗?” “没有。” 孟摇光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立刻就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孟迟婳根本就没通知孟迟骄晚上有饭局,想必她是打算自己一个人赴宴的。 她忍不住想笑。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小白花似的迟婳妹妹还真是一点都没让人失望,明明是心眼那么多野心那么大的人,偏偏恋兄恋得无药可救。当年他们关系还好的时候她就不乐意看见哥哥和孟摇光待在一起,到现在孟摇光都和他们兄妹俩成仇人了,她居然还是没变。 “行。”孟摇光靠上沙发,挥了挥手,就像拂掉灰尘一样动作轻慢,“你忙你的吧,我玩我的。” 孟迟骄微微皱眉,凝视了她许久,直到秘书拿着文件来敲门,他才起身回了办公桌后面,开始处理起公事来。 而两人都不知道的是,在这扇门之外,整个公司上上下下都正在为闯入孟总办公室的匿名女子沸腾。 孟氏的内部工作群里,许多人都在互相打听。 [那个戴口罩墨镜的神秘人是谁啊?除了孟迟婳我还从没见过有女人进过孟总的办公室呢?] [秘书不是女人?财务部总监不是女人?人事部主管不是女人?再远一点,前两天才来签合同的威远负责人不是女人?] [那算什么女人,那明明都是打工人,打工人不分男女,我说的是打工人以外的女人] [的确如此,孟总出了名的性冷淡,要说孟老给他相亲也不止一两次了,有名媛也有女强人,怎么就没一个他看得上的呢?] [是啊,想当初他进公司我也肖想过来一段办公室恋情,没想到穿得再性感他也懒得看一眼,一度怀疑他是个gay] [所以那个女人到底是谁?还是被吴秘亲自接进去的,现在还没出来] [还开着一辆兰博基尼,全球限量的,超级贵] [前段时间孟总不是跟林家林半月相亲了吗?不会是林半月吧?] [怎么可能,林家和孟家不对付好多年了,圈内一直说有孟家人在的场合林方西绝对不去,他们俩怎么可能相亲?] [别忘了林半月的妈妈是谁,方如兰这些年虽然不管事了,但她如果看得上孟总,相个亲还是没问题的,只不过最后成不成还是要看林方西] [会有人看不上孟总吗?除了出身之外他完全完美啊,而且看孟老的意思,显然是打算把孟家给他的啊,毕竟后继无人] [所以,那个女人是林半月吗?] …… · 孟摇光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孟氏公司内部群里改了名字。 她说要和孟迟骄吃晚饭,就当真在这办公室里待到了饭点,期间孟迟骄一直在忙工作,一会儿看资料,一会儿和秘书交流事物,一会儿参与视频会议,一会儿刷刷刷的在各种文件上浏览签字,几乎没有一刻停下来过。 直到时间到了五点,孟摇光停下打游戏的手,转头看向办公桌。 男人正在低头看文件,天光从侧面洒进来,给他的轮廓蒙上了一层模糊的光。 这个人其实长得很好看,眉眼温润,鼻梁挺直,如果放在古代便是典型的如玉公子,看起来有良好的修养与优渥的家世,任谁也猜不出他是乞讨长大的。 看完了一页纸,他翻过去,期间闭了下眼,只一瞬的时间,忙碌中的倦怠填充了他的整个表情,然而很快又消失了,他继续翻看下一页。 孟摇光撑着腮看他,眼神淡漠,许久后孟迟骄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眼看来,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顿:“怎么了?” 扯了扯嘴角,孟摇光道:“快到饭点了。” 她语速慢吞吞的:“你有没有想过,请我吃什么?” 孟迟骄一愣:“你喜欢吃什么?” “好吃的我都喜欢。”孟摇光笑,“但不好吃的话,我会当这次请客不存在。”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孟迟骄打了内线电话叫秘书进来,开始和她询问餐厅,要求不光是饭菜好吃,还要有美味的冰淇淋和甜品。 说这些的时候他的表情依旧像是在讨论工作,称不上严肃,却也很认真,知道他的需求后秘书出去了,大约又半个小时后,才筛选出三家餐厅,最后孟摇光随便选了一个。 六点半,孟金枝的电话打来了,孟摇光按了静音站起身来:“走吧。” 第244章 两边饭局 半个小时过去了。 电话打不通,人也迟迟没来。 城市最高处的法餐厅里,孟金枝终于有些撑不住笑脸,发愁地皱起了眉。 “这孩子也不知道上哪玩去了,说好一会儿就回来的。” 同样等待已久的孟迟婳倒是一点都不介意,还是笑吟吟的一张脸,抬手给孟金枝倒了一杯水。 “没关系,时间还早呢,咱们慢慢等就好了。”她说着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八点了。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海人流汇聚如龙,闹市区的光照得天空都泛着微红。 孟金枝有些抱歉又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你明天不是还要去片场吗?今晚休息不好的话只怕会影响状态。” “不会的,我可以睡一会儿懒觉。”孟迟婳调皮地冲她眨眼睛,“进剧组以后我每天都兢兢业业,一次迟到早退都没有过,那些等着我耍大牌的人现在都偃旗息鼓了,积累那么久的好名声,明天刚好拿来用一次,也不算浪费了‘孟影后女儿’这个了不起的名头。” 她长相讨喜,做这样俏皮的表情更是让人喜欢。 孟金枝看着好笑,忍不住便翘起嘴角,但那句“孟影后女儿”却叫她想起亲女儿,和摇摇相认这么久,虽说已经逐渐亲近起来,但那孩子性子本就冷,别说这样俏皮撒娇,便是开玩笑的时间都少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们母女俩才能完全消除隔阂。 轻轻叹了口气,孟金枝又拿起手机打电话,那边却依旧是半天不接电话,直到自动挂断。 她忍不住皱起眉来:“这孩子……” 孟迟婳观察她的表情,眉头微微一动,语气有些担忧道:“摇光姐姐平时也经常不接电话吗?” “没有啊,这还是第一次呢。” “那……“孟迟婳有些犹豫,”会不会是姐姐不想来跟我吃饭,所以?” 没说完的话里包含着谁都明了的意思,孟金枝立刻摇了摇头道:“不会的,摇摇若是不想和你吃饭一定会直说的,她不是那种弯弯绕绕的性子。” “……”孟迟婳顿了一下,软软地笑了笑,“说的也是。” 她皱着眉,片刻后又说:“那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会不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被绊住了?” “也不会。”孟金枝又摇头,语气漫不经心,“有人跟着她呢。” 孟迟婳又顿住了,语气疑惑:“跟着她?” 孟金枝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赶紧道:“没什么,摇摇身边一直有保镖跟着,不会出什么事儿的。” “……”握着杯子的手不着痕迹地用力了一下,面上却做出松口气的表情,孟迟婳笑道,“那就好。” 接下来孟迟婳便不再聊孟摇光的事儿了,转而和孟金枝说起片场的趣事儿了,偶尔还会问几个表演专业上的问题。 早在三四年前孟迟婳决定要学表演开始,孟金枝就相当于她半个老师了,她们俩许久不见也不曾亲近过,此时孟迟婳几个问题下来,倒是让孟影后找回了以前的感觉。 毕竟是当女儿养了好些年的孩子,相处时间比和亲女儿还长,虽地位比不上亲女儿,却还是很有几分情分在的。 孟金枝看着少女皱眉思考的表情,暗自决定以后也不能只顾着摇摇而完全忽视了养女。 孟迟婳又问起了问题,孟金枝打起精神,开始认真当老师给她解答起来。 · 海堤下浪潮起伏,高处的灯光洒在海面上,有粼粼的光闪烁不停,随着浪涛一层涌起又一层褪去。 一顿饭吃到了终点。 各种口味的冰淇淋和甜品被一一端了上来,很快就摆满了半个桌子。 纤长手指在透明的杯沿上轻轻敲过,数了好几个杯子后,才停在了香草味的冰淇淋杯子上。 取了银匙,孟摇光挖了一勺冰淇淋放进嘴里,被甜得眯了眯眼睛。 对面的男人靠着卡座,无声地看着她。 一顿饭下来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仿佛两个陌生人拼桌似的。 直到此时,一边慢吞吞地吃着冰淇淋,孟摇光终于开了口。 “为什么不走?”她头也没抬,语气冷冷淡淡,漠然无情绪,“我本以为那天在剧组第一次见到我之后,你就会带你你妹妹离开的。” 良久的沉默,在窗外隐约的海潮声与银匙和玻璃杯碰撞的轻响里,孟迟骄缓缓开了口:“为什么要走?” 动作一顿,孟摇光终于抬起眼,目光有些惊讶地看向对面的男人。 对上她的视线,孟迟骄意外地笑了一下,这笑意难得真实,从眼底扩散,涟漪般一圈圈荡开,可这浅淡的笑容丝毫没有让他的神情变得柔软或开怀一点,反而让这张温润的面容变得更加深沉与遥远了。 “孟家给了我们兄妹很多。”孟迟骄沉静地说,“我在这里学到了普通人一辈子都学不到的东西,我知道我还能学到更多,无论什么时候离开,我学到的东西都足以让我活得很好,既然如此,我为什么提前结束这种学习呢?” “……”孟摇光沉默许久,突然笑了起来,“不愧是兄妹,你们俩不要脸的样子还真是异曲同工。” “我的确是她的亲哥哥。” “那你没有想过,如果我某天一个不高兴把过去抖出来,你们俩到时候只怕不光要被孟家赶出来,只怕还要被孟家赶尽杀绝,到时候你们又该怎么办呢?” “本来就是一无所有的人,大不了换个地方从头开始。”孟迟骄笑了笑,“我知道我随时可以从头开始。” “真有自信。”孟摇光笑了笑,“最重要的是,你和你妹妹一样,很清楚我不会轻易把过去的事告诉孟金枝,对吧?” “是。”孟迟骄很干脆。 “在你妹妹面前我是不会承认这一点的,但在你面前倒是无所谓。”孟摇光淡淡笑道,“你们想的没错,哪怕看在我妈妈生病的份儿上,我也不会轻易把过去告诉她,但是你应该也知道,我并不是一个没有脾气的人,对吧?”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乌黑的眼睛正抬起来盯着孟迟骄,那眼眸里含着浅浅的笑,冰冰凉凉,如同窗外夜色里起伏的海潮。 与此同时,她的手机再次无声震动起来。 孟摇光低头扫了一眼,这一次是视频,她弯着嘴角,看了一眼时间,九点钟。 那两个人已经等了快两个小时了。 在孟迟骄的目光下,孟摇光慢吞吞地按下了接听键,举着冰淇淋勺子,冲镜头里的孟金枝笑眯眯地挥了挥。 “嗨,妈妈~” 第245章 心计 居然接通了! 孟金枝精神一振,看着那边的孟摇光,几乎是瞬间就皱紧了眉。 “摇摇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啊?你知道妈妈等了你多久吗?” 一旁正在吃东西的孟迟婳抬了抬眼睛,并不急着出声,只安静地听着。 手机里传出孟摇光轻轻的笑。 “抱歉了妈妈,我手机放在车上了,刚刚才叫人给我拿过来,妈妈你还在等我吗?” “这会儿还等你?”孟金枝难得的有些生气,“我看你是想把你妈饿死!” 孟摇光只笑。 看着她眼睛弯弯的样子,孟金枝又发不出脾气了,片刻后才又问:“怎么在吃冰淇淋?你在哪吃饭呢?” “在海边,一家自助餐厅。” “想吃自助餐就跟我说啊,怎么自己一个人跑去吃?”孟金枝没好气道,“饿着你妈倒是没事儿,你妹妹明天还要去片场呢,今晚光是等你就花了这么长时间,晚上休息不好都得怪你。” 听她提到自己,孟迟婳才终于放下餐具笑起来。 “别听妈妈的。”她起身挤到孟金枝身边,亲昵地贴着孟金枝往镜头里看,笑眼弯弯道,“摇光姐爱吃什么就吃什么,爱去哪吃就去哪吃,反正我也吃上了大餐,不亏不亏。” · 熟悉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孟迟骄猛地抬眼看向对面,却见孟摇光笑吟吟地抬手。 “本来我也不想的,不过临时兴起,突然想到了从前的约定,正好这人有空,我就把人拉出来请我吃饭了。” 她手指一动,前置摄像头变成后置,孟迟骄的脸猝不及防出现在了屏幕里。 窗外海潮起伏,厅内灯光昏暗,男人温润优美的轮廓在半明半暗的光色中显得好看又暧昧。 再加上背景里的客人大多都是男女成双,气氛顿时就显得更加难以言喻起来。 屏幕里孟迟骄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向镜头,而是越过了手机,直直看着对面的人。 孟迟婳听见另一个清越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来:“你看我干什么?看镜头啊。” 她脸上的笑几乎是瞬间就保持不住了,眼底总是天衣无缝的温柔裂开了扭曲的线条,暴怒与嫉妒同一时间汹涌而出,放在桌上的手也不由得捏紧了桌布,指甲隔着昂贵的布料深深陷入掌心里,刺痛感也没能让她很快清醒过来。 “怎么不打招呼?”孟摇光说,“我可是放了我妈妈和你妹妹的鸽子来和你吃饭的,你总得帮我道声歉吧?” 听着她的声音,孟金枝疑惑而犹豫地开了口:“摇摇,你和迟骄……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机缘巧合。”孟摇光轻描淡写地笑,“主要是我发现他人还挺好的。” 无论如何,孟摇光能和这两兄妹搞好关系都是好的,孟金枝压下心底那点怪异的感觉,松了一口气道:“那你也可以把我们也叫上,四个人一起吃啊,单独跑去和迟骄吃算怎么回事?” “是他自己说的只请我一个人吃饭啊。”孟摇光笑着问孟迟骄,“自己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吧?” 电话另一头,在镜头之外,和玩笑调侃的语气截然相反,孟摇光以冷漠而嘲弄的眼神直视着对面的男人,乌黑眼眸在昏暗灯光下如同沉在深海的黑曜石,看死物一样地看着孟迟骄。 而孟迟骄平静地回视着她,许久后才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是。” 话音未落他目光已经移开,透过镜头,冰凉如水的视线直射表情几乎快要扭曲的孟迟婳,让她一瞬间便清醒过来。 仿佛被冰水浇满全身,在他冷淡一瞥的目光里,孟迟婳慢慢回过神来,半晌才勉强勾起了嘴角。 刚要说话,孟摇光已经把镜头转成了前置,镜头里再次出现她的脸,随即是满桌的甜品和冰淇淋。 “好了,我还有这么多东西要吃呢,你们吃你们的,我们吃我们的,吃完了在家里见吧。”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根本没给孟迟婳说话的机会。 刚缓和的脸色便又这样僵硬下来,孟金枝却没有注意养女的脸色,只嘟囔地说了孟摇光几句,便又开怀了。 “没想到摇摇和你哥哥倒是挺合得来的。”她说着,眉眼带笑道,“这样也好,迟骄的确不错,以后想和摇摇改善关系,说不定还得靠你哥哥。” “咱们吃吧。” 孟迟婳只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半晌才挤出了一丝笑容,继续和孟金枝聊起天来。 · “看到她的眼神了吗?”挂断视频的一刻,孟摇光脸上的表情便全部褪去了。 她冷冷淡淡地靠着卡座,眼皮半掩地睨着对面的男人,似笑非笑,“恨不得杀了我的眼神。” 孟迟骄不出声,慢慢把被她吃空的冰淇淋杯拿走,放在了一旁的盘子里。 “在公司里你说晚上没约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晚上要约我的事,她肯定没告诉你。” 轻笑一声,她坐直了身体,手肘撑上桌面,十指交叉地托着下巴,无辜地盯着孟迟骄,诶了一声:“你说到底为什么?从前咱们关系还好的时候她就各种不乐意看见我和你待在一起,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怎么还是这么副德行?甚至容忍度还差了不少,以前好歹还能装一装,今天怎么连装都装不了了?” 孟迟骄还是不说话。 孟摇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道:“你妹妹这恋兄情结严重成这样,你就没想过带她去看看医生?这么下去你还能结婚吗?还是说你打算光棍一辈子?” 孟迟骄依旧沉默。 孟摇光终于觉得没意思。 倚上靠背,她耷拉眉眼道:“真扫兴,你小时候话虽然也不多,但好歹能问一句答一句,怎么现在反而成哑巴了。” 孟迟骄把面前桌上的一点水迹用手帕擦掉,眼皮都不抬地道:“既然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应该也不需要我在了,我先走了。” 他起身要走。 刚迈出卡座两步,孟摇光冷淡开口:“站住。” 脚步一顿,孟迟骄终于缓缓皱起眉来,侧头看向她。 孟摇光也不抬头,她重新坐起来,拿起银匙挖了一勺甜品,慢吞吞放进嘴里,嚼了嚼才道:“谁说我不需要你在了?” 她笑了一下,语气说不出的轻慢:“哪怕什么理由都没有,我就是不让你走,你又能怎么样呢?” 这音色如同夜空下海面上席卷的风,冰凉刺骨。 她咽了甜品,清清淡淡吐出两个字。 “坐下。” 第246章 陈年大雪 兰博基尼副驾驶上,孟摇光撑着脸看着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到了一个分叉路,眼看孟迟骄要拐向幸福里的方向,她才终于出了声,懒洋洋地说:“去孟家。” 孟迟骄动作一顿,眼角扫过她,手腕一动,便朝孟宅的方向驶去了。 早春的夜还有些冷,孟摇光却把车窗降到最低,长发在风中乱舞,街边的灯火与人流纷纷映入她乌黑的瞳孔。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妈妈,你回家了吗?” “我没回幸福里。”不知那边说了什么,她沉静道,“我打算去孟家过一晚。” 片刻后,她嗯了两声就挂了电话,依旧一言不发地定定看着窗外。 “不问我打算做什么吗?”孟摇光头也不回地突然开口。 “问不问都无法阻止你。”孟迟骄语气淡淡的,“所以没必要。” 喉咙里发出一声轻慢的嗤笑,孟摇光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始终没有半点动静,好像是睡着了,驾驶座的男人转头看了他一眼,无声地将车窗升了起来。 · 兰博基尼停在了孟宅外。 孟迟骄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手松开方向盘,背脊贴着靠背,姿态几分松散,表情有些出神。 目光涣散地看了窗外一会儿,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他慢慢转过头来,极慢的聚拢了焦点,落在当真睡着了的孟摇光身上。 少女靠着椅背,朝窗户那边微微歪着头,她侧脸如雪,鼻尖勾着点轻盈的灯光,乌发被风吹了半路,有些凌乱的落在颊边肩上,褪去了许多年前营养不良造成的枯黄,变得染墨一般的黑。 虽然还是瘦,但比起儿时一看就极不健康的模样已经算是脱胎换骨了。 自重逢以来,孟迟骄从未仔细看过她的模样,似是没有机会,可更多不为人知的原因,连他自己也不愿深究。 直至此刻,看着少女沉睡的侧脸,他突然察觉自己从未忘记过那些过往。 即便已经脱胎换骨,可透过这副经过养尊处优而变得华丽的皮囊,他所看到的却依旧是那个瘦骨伶仃眼神漆黑的少女。 在昏暗的巷子里,肮脏的雪地上,她在成人狠戾的殴打中抬脸看来了最后一眼,那一眼又深又凉,如同荒原里纷纷扬扬的雪,落在他记忆里,随着时间流逝堆积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深,从此再也没能融化。 而这一点,是重逢那一刻他才察觉到的。 随着多年未见的面孔重新出现在眼前,他才突然发现心里已经堆了那么厚的雪,冻得他浑身麻木,时常不知该怎么说话。 后面有车灯大亮,通过后视镜反射进他的眼底,他不得不眯起眼看过去。 那是孟迟婳的车。 孟迟骄瞬间就清醒了过来,他看了一眼后面的车,转头看向孟摇光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抬起手,在即将触碰到少女肩膀时,微凸的指节轻轻弯了弯,似乎沉默的犹豫了两秒,才真正地落下去。 “到了。” 他低声说。 孟摇光睡得很浅,立刻就醒了过来。 发觉自己真的睡着了,她神情有些古怪地看了孟迟骄一眼,随即心情迅速变得糟糕起来。 打开车门一言不发地下去,正好后面的车门也打开,孟摇光回头一看,穿着裙子披着大衣的少女正从车上走下来,她眉毛一抬,糟糕的心情又慢慢回升了一点。 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等到孟迟婳的视线朝这边飘来,她已经转身大步朝别墅走去。 孟迟婳脚步一顿,脸上恬淡的表情已经消失无踪,定定地死盯着孟摇光的背影,直到跑车的驾驶座上下来一人,她的脸色又变了。 轻轻咬住牙关,然后越来越用力,直到男人转头朝自己看来,她才迈开脚步,越来越快地朝他走了过去。 “哥哥!” 走到男人面前,她仰起头看着他,呼吸有些急促,“你怎么和她在一起?” “她来公司找我了。”孟迟骄语气平淡,垂眸看向妹妹的眼神也很平淡,“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要请她吃饭?” “我……”孟迟婳咬了咬嘴唇,“我以为你很忙。” “我的确很忙,但你也不比我清闲。” 丢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孟迟骄迈步走了,孟迟婳赶紧跟上去,不知在想些什么,张了几次嘴都没能说出半个字来。 直到进了门,发现孟摇光正坐在沙发中间,这个时间已经休息的孟老爷子显然是刚换好衣服重新起床,坐在她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你妈妈给管家打电话,说你今晚要过来玩。”老人家穿着居家睡衣,也依旧很有气质,“你的房间早就收拾出来了,就在你妈妈旁边,每天都有人打扫,被子也晒过,你可以睡那里。” “想吃什么可以提前想好,明天让阿姨给你做。” “工作怎么样啊?喜不喜欢?不喜欢咱们换一个。” “不要太忙了,年轻人就该多玩玩,看看世界,什么时候想出去旅游跟外公说,外公给你安排路线。” “……” 那是无比亲昵且纵容宠溺的话,是孟迟婳在这个家里住了六年都未曾听过的话。 事实上从她来到孟家开始,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对她很不错,老爷子也对她很好,可那种好,是带着客气的,带着隔膜的,就像对待一个远方亲戚,她从未听孟老爷子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过半个字。 就连一直待她很好的老管家,也在用完全不同的、笑眯眯的表情看着孟摇光。 时间已经很晚了,别墅里人并不多。 可事实上并不需要人群簇拥,孟摇光坐在沙发里的姿态天生就是这里的主人。 这座她居住了六年也依旧偶尔会觉得自己是外来人的大房子里,她不过才来了几次,便仿佛从小在这里生长一般,把每一寸空气每一件摆饰都写上了名字。 这就是血缘吗? 孟迟婳停在那里,愣愣地想。 孟摇光一边回答老爷子的问题,一边突然抬起了眼。 那眼神穿透了模糊的灯光,带着冷淡而居高临下的笑意,直抵孟迟婳的眼底。 这一瞬间仿佛回到六年前,她第一次踏入这栋房子的时候。 她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房子,也从未如此深刻的领悟到自己有多寒酸,有多可怜。 衣衫褴褛,战战兢兢,深怕踩脏了脚下纹路漂亮的木地板。 经营多年,她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脚跟,彻底完成了蜕变,然而这一刻,在那个人轻飘飘的一个眼神里,她好不容易穿起来的华丽外衣仿佛又被剥得一干二净了。 她依旧是当年那个寒酸可怜的小乞丐。 一无所有,战战兢兢。 第247章 心碎 察觉到孟迟骄兄妹的到来,老爷子带着笑抬头招呼了一声。 “回来了。” 越过孟迟骄看向孟迟婳,他多问了一句:“不是还在忙着拍戏吗?怎么今天回来了?” 孟摇光的视线只一掠便收回去了,孟迟婳回过神来,重新扬起笑脸,除了嗓音有点发涩便再看不出任何异样。 “今天放了个假。” 带着还未完全平复的心情,她看向孟摇光,表情天衣无缝:“摇光姐怎么过来了?妈妈才刚回家呢。” 沉默。 孟摇光只笑,并不回答,甚至看都没看她一眼,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水喝。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孟迟婳正在向前走的脚步都僵了一下。 仿佛什么都未察觉,孟迟骄对老爷子点了点头:“孟董。” 老爷子从两个女孩子身上收回视线,对他笑了笑:“最近公司忙,你也要注意身体,该放松就放松,别天天加班。” 方才的尴尬无声无息的消散了。 孟迟骄应了一声,正要抬脚上楼,却听见孟摇光突然问话。 “他天天加班吗?” 这个“他”显然是指的孟迟骄,这让男人不得不停住脚步。 “是啊,忙得很呢。”老爷子笑着回答,“这家伙是个人才,经商天赋比你外公我还厉害,这两年接手公司事务特别快,帮我解决了不少麻烦。” “这么厉害?”孟摇光手指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笑,“那外公岂不是可以提前退休了?” 话题显然要围绕孟迟骄展开,他也不得不在沙发上坐下来。 “我要学的还有很多。”他脸上带着笑,态度自然而谦逊,让人一看就很舒服,“公司还是需要孟董主持大局的。” “可我看外公完全是在把你当接班人培养啊。”孟摇光看着他,饶有兴味地问,“你是不是很荣幸?” “我的确有这个意思。”老爷子也笑,神情却正了几分,“我们家孩子太少了,你妈妈当年要学表演,不肯接手公司和博物馆,我只好一直工作到现在,现在好不容易把你找回来了,你又要学表演,现在外公可没那么多时间活到你的孩子出生了。” 孟摇光:…… 虽然是故意挑起话题,却没想到内容会突然歪到有些尴尬的方向。 才十九岁的少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一旁的男人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眸底有笑意一闪而过,还好老爷子很快就继续说下去了。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迟骄,虽然咱们没有血缘关系,但这几年下来我的确在把他当接班人培养,不过当然,这些事到时还需要召开股东大会,还要征求你和你妈妈的同意。” 如玉的手指在脸颊上敲了几下,孟摇光语气闲闲地:“挺好的啊,我没什么意见。” 她看着孟迟骄,笑问:“如果真的把公司交给你,你应该不会当白眼狼吧?” 这话一出,客厅里顿时又一片死寂。 “摇光姐这是说的什么话?”说话的是一直像个透明人般坐在一旁的孟迟婳,她脸上也没有笑容了,表情严肃地看着孟摇光,“哥哥这两年经常忙得家都不回饭都顾不上吃,加班加到直接睡在公司是常有的事,连胃病都饿出来了,公司的效益也一直在上涨,而他除了基本工资,可是一分钱都没多拿!” 孟摇光依旧在笑,却好像根本没听到她说话,眼角都不瞥她一下,只看着孟迟骄,歪了歪头:“我问你话呢?如果把孟氏交给你,你会当白眼狼吗?” 孟迟婳瞬间涨红了脸,咬着牙关闭紧了嘴。 还是老爷子咳了一声,打断道:“摇摇,我说的把公司交给迟骄,只是把管理权交给他,在没有股份的情况下,他是没有更多的好处拿的。”顿了顿,他话锋一转,“当然,如果迟骄的确适合的话,股份是迟早要给的。” “那就是给咱们打工嘛。”孟摇光笑开了,乌黑的眼睛眨了眨,看着孟迟骄说,“诶,那到时候我哪怕什么都不做,每天就躺在家里当米虫,也能拿到你天天加班、勤勤恳恳挣来的钱吗?” 少女眉眼漂亮,如同墨笔描出的画,本是冷淡的长相,在这样的笑容下却显得无辜又天真,乌黑的眼睛盛着灯光,水一样的透澈明亮,这样看着人的时候,让人根本就不舍得让她失望。 原本还觉得外孙女的发言有些过分的老爷子也忍不住笑起来,一本正经地想了想,严肃道:“具体来说的话,的确就是这个情况了。” 他还转头去问孟迟骄:“你说是吧,迟骄?” 男人看了孟摇光一眼,如同夜色里静水流深,暗涌都在晦暗之处。 他点了点头,嘴角勾出一点笑来:“是。” 他们还说了些什么,孟迟婳不知道了。 她根本听不进任何声音,那三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自带了模糊效果,从她的耳边朦胧地飘过。 他们聊天,喝水,或者笑,或者问,或皱眉,或眯眼。 好像有个玻璃罩子,将那三个人罩在里面,让她只能隔着玻璃看他们的嘴型,却完全融入不进去。 仿佛两个世界。 可别人她都不关心,无论和谁在两个世界,她都无所谓。 唯独她的哥哥。 她的哥哥也在其中。 虽然他话很少,只在被问起时才偶尔开口,每次字数也不多,表情也不多,只是一如既往的淡淡微笑,温柔沉静的模样——可他的确在听那个人说的每一句话,他的确就在那个玻璃罩子内部。 或许一开始他还曾注意到她,可渐渐的,他的注意力越来越多地放在了另一个人身上,大约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那双总是温柔而淡漠的眼睛,经常会被一束清悦的音色吸引着,羽毛一般地飘过去又淡淡收回来。 从小和他相依为命的孟迟婳不可能察觉不到这其中难以言明的异样。 在这样逐渐偏离的注意力里,她觉得自己似乎要消失了。 如果哥哥不再看她,不再关注她,她便在这世界失去了存在感。 从小到大,她只在十多岁的时候有过一次这样的危机感,可很快她就把那危机解除了。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看着那仿佛与她不在同一个世界的融洽场景,看着那张比从前更加漂亮耀眼的脸,如同走在悬崖边的摇摇欲坠的感觉重新席卷心头。 她觉得自己要坠入悬崖了。 这才是真正让她心碎的地方。 而带给她这种痛苦的人,还是多年前那个瘦不拉几的小乞丐。 孟迟婳怔怔看着那个懒散随意的少女,身体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第248章 演戏 老爷子轻轻打了个哈欠,孟摇光看在眼里,三两句就结束了聊天。 客厅里重新变得安静下来的时候,坐在一旁沙发里,始终透明人一般的孟迟婳才终于渐渐凸显出存在感。 她垂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在出神,脸色却在灯光下呈现出可怜的惨白来。 孟迟骄一眼看过去,怔了一下,随即便微变了脸色。 管家也离去了,整个客厅便只剩下他们三人。 孟摇光仰靠在沙发里,余光随孟迟骄一起瞥过去,她轻轻弯着嘴唇,没有说话。 直到孟迟骄先起身,走到了孟迟婳身前。 “该去睡了。”他低声说。 少女抬起头看他,神情怔忪,透着股单薄的脆弱。 孟迟骄轻轻皱眉,伸手将人扶起来。 在两人从面前走过时,孟摇光说话了。 从今晚见面以来,几次无视后的第一句话。 “迟婳。”她音色如流水,含着浅淡笑意,“你还想请我吃饭吗?” 孟迟婳浑身一僵,瞬间收紧了拳头。 孟迟骄低头看她一眼,半强制性地扶着她的肩膀上楼了。 直到两人的身影在楼上消失,孟摇光才慢吞吞起身,也跟着上了楼。 · “她是故意的。”孟迟婳坐在床上,浑身发抖,“她故意放我鸽子,故意叫你去吃饭,也是故意和你一起回来,故意引得你和外公无视我!” 她猛地抬头,灯光下一双眼睛已经变得通红,声音也几乎要撕裂:“她就是想在我面前展示她孟家大小姐的身份,她是在告诉我,我只是个赝品,她在我面前就是可以想怎样就怎样!”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已经咬牙切齿,每个音节都仿佛是从齿缝里逼出来的。 孟迟骄站在她对面,低头看着她的表情,神情温柔,语气缓和地问了一句:“不应该吗?” 孟迟婳一怔,不敢置信地看向他,语气一下变得尖锐起来:“哥哥?” 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孟迟骄依旧用温柔的口气对她道:“你为什么想请她吃饭呢?还特意叫上伯母。” “我……”她卡了一下,一时半会儿没答上来。 “你不也是想在她面前展示你和伯母的亲近,想一再的告诉她,你是伯母的救命恩人,你和伯母是真的情同母女吗?”并不等她答话,孟迟骄淡淡道,“既然你可以恶心她,她为什么不可以恶心你呢?” “哥哥!”孟迟婳嗓子都要劈了,“那只是一顿饭而已!而且就算我是真的那么想,那些也都是真的啊!我救了妈妈两次!如果不是我妈妈早就死了!” “可她所表现出来的也是真的。”孟迟骄说,“她是伯母的亲女儿,也的确是孟家唯一一个真正的大小姐,她在这栋房子,乃至整个公司里都享有主人的权利,她今天只是把这些表现了出来而已。” “哥哥……”孟迟婳怔怔的,语气也虚弱下去,她眼眸里渐渐蒙了一层模糊的水光,却没有眼泪掉下来。 就这样盯着孟迟骄,她问:“那你呢?这里任何东西都不真正属于我,那你呢?你也不管我了吗?” “刚才在楼下你和她聊天,看都没怎么看我,现在哪怕背着她,你也口口声声为她说话……”双眼紧盯着孟迟骄,她轻轻开口,“就这么愧疚吗?愧疚到看不到我难过?愧疚到看不到我在看你?” 片刻的沉默,孟迟骄凝视着少女,眼里仿佛装了一潭深秋的水,没有半分波动。 许久后,他才开了口。 “你是我妹妹。” “就像她与生俱来是孟家人,是孟家唯一的大小姐一样,你也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永远都不可能不管你。” 男人又摸了摸她的头:“就算有朝一日我们都离开了孟家,我也依旧是你哥哥,所以你不用太在意孟家给了你什么,又要收回什么,那些东西我迟早可以给你。” “还有,不要再去招惹她了。”孟迟骄平静地说,“或许我的确愧疚,但我从不后悔。” “你永远都比她重要——只要你想听,这句话我可以说无数次。”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孟迟婳抽噎了一下:“哥哥。” “好了,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男人揉揉她的头发,转身出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孟迟婳眼底的泪也一点一点蒸发了。 她眼神清明地凝视房门,神情逐渐变得冷漠起来。 “孟家唯一的大小姐……”她逐字逐句地把这句话念出来,像是在细细咀嚼似的,末了又发出一声嗤笑,“那又怎么样?” 站起身来,在这个宽敞柔软的卧室里走了一圈,慢慢来到窗边,看着窗外路灯下的花园与草坪,她语气悠悠地道:“我救了孟金枝两次,就算一命抵一命,也还有一次救命之恩供我挥霍呢。” “只要你一日是她的女儿,你就一日还欠着我。” “哥哥就是太善良了。”她喃喃地说,“所以才会那么轻易地被那个贱人牵着鼻子走。” “所以,这哪里是我在挑衅你?分明是你在挑衅我。” “孟、摇、光。” 齿间咀嚼的字渐渐消散在夜风里。 另一个房间内,孟迟骄关上门,一手按着额角走到了桌后坐下。 仰靠着椅背,他半闭着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室内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暗淡光线只洒了他下半张脸,少了温润的眉眼,他下颌与嘴唇的线条看起来竟有些凉薄。 仿佛空无一人的安静持续了许久后,那薄唇突然翘了起来,一声轻而冷的低笑从唇中溢出来,又短促的消失了。 “去学表演倒真的是个好选择。” 低沉的男声在模糊的喃喃:“演技越来越好了。” 房间里又陷入死寂。 避开光线的昏暗之中,孟迟骄睁开了眼。 总是温柔平静的眼眸里仿佛覆了冰层,他漫无目的地定定看着虚空,脑海里却浮现出车厢中、副驾驶上蜷缩的少女的睡脸。 不知想了些什么,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捏了捏额角,起身去洗漱了。 第249章 临近下雨 清晨。 因为要去片场,孟迟婳起得很早,本以为自己应该是房子里起床最早的人,没想到刚下楼就看到一个让人不愉快的身影。 “豆浆打好了。”老管家正在桌边殷勤摆盘,“老爷子和小姐都不爱吃这些玩意儿,咱们厨娘还一直觉得遗憾呢,她做这些路边早点可好吃了。” 孟摇光咬了一口油条,刚从锅里捞起来的,外表酥脆,内里绵软,一口下去香得不行。 “我就喜欢吃这些。”她喝了口豆浆,看起来心情很不错,“小时候没吃过好东西,吃一次油条豆浆都觉得是天下美味了,更多的时候都是吃馒头。” 老管家的眼神顿时别提有多心疼了,赶紧又给她端别的早点,很快就摆满了大半个桌子。 孟迟骄脚步只顿了两秒,便继续从容迈步了。 听到脚步声,老管家抬头看了一眼,脸上发自真心的笑容立刻不着痕迹地化作了公式化微笑。 “迟婳小姐起来了。” 孟家是书香世家传世,现在有很多大家族都不再用小姐少爷的称呼人了,他们却始终保持着以前的称呼,听起来很有贵气。 从踏入这里的第一天起,老管家就一直叫她迟婳小姐,孟迟婳原本还觉得挺好,可直到听见老管家叫了孟摇光一声“小小姐”后便明白了,她以为很尊敬的称呼,其实根本就代表着对待外人的疏远和礼貌,远不及一声“小小姐”来得亲昵与正统。 就好像她只是个寄住于此的客人一样。 原本还算不错的心情,在短短的几步阶梯间降到了冰点,罪魁祸首却连头都没有回一下,仿佛听不见脚步声一样,只顾自己吃饭。 她能随心所欲,孟迟婳却不敢爱答不理。 “摇光姐起得这么早?”她并不走进,只礼貌性的笑着招呼了一声,谁知便是这样普通的打招呼,孟摇光也依旧当做没听到。 她只跟老管家说话:“我的车你们给我停哪儿去了?我刚才出门没看到。” “在车库里呢,待会儿叫人给你开上来。” 老管家不知道孟迟婳和孟摇光有什么矛盾,可在得知孟摇光是老爷子亲孙女之后,他立马便坚定了立场。 甭管是什么矛盾,只要小小姐乐意,她爱怎么做怎么做,虽然迟婳小姐人也挺好的,但终究是个外人。 ——不止是老管家,孟家所有知道了真相的佣人都是同样的想法。 想着他就继续道:“小小姐那车可是全球只有二十辆的限量版,看起来还很新,是小姐给你买的吗?” 孟摇光吃油条的动作一顿,含糊地“唔”了一声,却没有正面回答。 又说了两句,老管家才问起了在一旁喝茶的孟迟婳:“迟婳小姐要在家里吃早餐吗?” “……”孟迟婳咽下一口冷茶,抬头看他一眼,微微笑了笑,“不了,我去片场吃就好。” 最后深深地看了孟摇光一眼,她还礼貌告了别,这才往门口走去了。 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口,孟摇光吃东西的动作也渐渐慢下来,眼底漫不经心的笑也逐步褪去,留下一层冷淡的底色。 剧烈的厌倦与厌烦从心底深处汹涌出来,让她有些反胃,几乎要把刚吃下去的早餐吐出来。 负面情绪让少女的眉眼沾上了一点戾气,老管家抬头看见,怔了一下,问道:“是不好吃吗?” 缓缓摇了摇头,孟摇光扯扯嘴角,勉强笑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 她没有吐出来,也没有放下东西不吃了,而是一口一口,将面前盘子里的东西,吃了个干干净净。 · 橙色跑车靠在路边,在天光下漂亮得好像是从电影里跑出来的。 孟迟婳脚步突然一顿,脑海里浮现方才那两个人的对话,她凝视着这辆跑车,眼神渐渐变了。 随手拿出手机在网上查了查,换了好几次搜索内容才在一篇新闻稿里找到了符合实物的照片。 ——20xx年世上最贵的十辆跑车。 一路往下翻,这辆橙色兰博基尼排在第五名。 八千六百万。 屏幕上的手指顿住了。 刚好她的车被人从车库里开上来,那是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三百多万的价格,也不算便宜。 可与那拉风至极的橙色跑车并列一处,立刻就被比进了地里。 车童从驾驶座下来,把钥匙交到她手上。 无声地深吸一口气,孟迟婳走向自己的车。 开门关门,发动车子后,那双握上方向盘的手掌心里,已经多了好几个极深的指甲印。 · 吃完早餐孟摇光就立刻走了。 如果不是孟迟婳三番四次的挑衅,她根本不想靠近她哪怕一步。 路上接到孟金枝的电话,对于孟摇光回孟宅住了一晚,她显然比本人还要兴奋,不停的问她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想和她一起回去住的想法。 孟摇光有些无奈:“你想回去住的话就自己回去住好了,我又没有强迫你住在幸福里。” “是我自己想跟你住在一起不行吗?”孟影后在那边说,“比起回去住,那肯定还是跟你一起住更幸福。” 忍不住弯起唇角,孟摇光道:“那就别想回去了,我喜欢独居,不习惯那么多人伺候。” “说得好像你是什么独立女性一样。”孟金枝吐槽她,“没有我的话你和小天狼星都是每天吃快餐零食的命!” “那还真是谢谢妈妈了。” “现在回来了吗?今天打算干嘛?” “……”犹豫了一下,没来得及回答,孟摇光先瞥见了远天的大团乌云,阴沉沉的,看起来很有要覆盖整个天空的趋势。 “你看今天的天气预报了吗?”她话锋一转,问起了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我看看啊。”孟金枝在那边手忙脚乱一阵,很快就给了回答,“说是要下雨,估计温度挺低的。” 也不知是心理原因还是真的就这么神奇,孟金枝一句话还没说完,孟摇光已经感觉到了小腿深处传来的轻微酸痛感。 无声叹了一口气,她改变了原本的计划:“我先不回来了,突然有想去的地方。” “下雨天你要去哪里?”孟金枝纳闷。 正发愁该怎么回答,一个电话突然插了进来。 来电人是爷爷。 孟摇光眼睛一亮,立刻道:“爷爷给我打电话了,我先挂了啊。” 咔哒一声,通话中断。 幸福里高层,孟金枝沉默地看着被挂断的手机,浑身的气息都灰暗了下去。 她明显听出来,接到爷爷电话的时候,孟摇光的语气都明亮了不少。 看来想和女儿成为最亲密的人,她还任重而道远呢。 暗自颓废了一会儿,孟金枝很快又打起精神来,去给小天狼星做猫饭了。 第250章 未接 不出所料,老人家是看了天气预报才打电话过来的。 孟摇光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但老人却有,从早年还在流浪的时候他就每天看天气预报,那会儿没有自己的电视,就每天守在别人的店里看,知道第二天有雨的话就会提前告诉孟摇光,让小少女多穿点衣服,给腿做好保暖。 可那时他们一贫如洗,最大程度也不过多穿一条裤子而已,孟摇光小时候瘦,虽然她现在就已经很瘦了,可更早的时候,她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就算套三条裤子也不会臃肿。 但廉价裤子穿得再多,保暖效果也十分有限,那时他们没有住的地方,白天孟摇光找地方打工,晚上一老一小就缩在atm银行,或者城市的地下通道里睡觉,即便是盛夏时节,一旦到了下雨的时候,她依旧会被骨头里的冷意逼得发抖,痛到整夜无法入睡。 窗外的乌云越来越多,城市上空很快就被遮了大半。 孟摇光坐在昂贵又豪华的车里,眼底映着高楼遍布的城市,突然有些做梦般的恍惚。 一眨眼时间似乎已经过去很多年了,眼前情景与当年的落魄仿佛割裂成两个世界,若不是左腿里不断扩散的疼痛还很真切,她只怕真的要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了。 只是分不清,到底这两年的时光是梦,还是两年之前的漫长岁月才是梦。 一声闷雷炸响天际,左边的膝盖里尖锐的痛了一下,孟摇光皱了下脸,轻轻动了一下左腿。 她想她现在应该先找个暖和的地方呆着,最好能泡进微烫的水里,之后再拿热帕子把左腿包起来,再窝进厚厚的被窝里。 可面前道路宽阔,车来人往,她却实在想不出自己该去哪。 不能回幸福里。 孟金枝是她越来越亲近的人,是她打算好好相处完全接纳的妈妈,可她也是个病人,她的病情导致孟摇光无法向她坦白任何事情,面对孟金枝时,她的每个秘密都无法说出来,当然也包括腿上的旧伤。 当然也不能回孟家。 若不是迫不得已,在孟家兄妹离开之前,那栋宅子她一步都不想踏入。 也不能去找爷爷。 上次去江家住了一晚后,爷爷打电话的次数就变多了,原本对她完全放心了、以为她现在过得很好的老人,眼看着又要开始为她操心起来,她又怎么能再让人担忧呢? 靳叔…… 他最近够忙了,每天都在为了给她凑齐团队而奔波,总不能还要他担心她的身体吧? ……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孟摇光把车停在了路边公园。 她松开方向盘,脱了鞋子把左腿蜷到座位上,单手环着膝盖,另一只手拿出了手机。 手指在通讯录上缓缓划过,视线焦点却有些飘,一路滑到底都没决定,她于是又打开了微信,被置顶的消息框里写着陆凛尧的名字。 心跳在这时突然停顿了一下,她有些犹豫,手指却不听指挥地自己点了进去。 屏幕上的对话还停留在昨天,陆凛尧持之以恒地每天监督她锻炼,不过昨天因为有事没能做到,陆神倒也没有勉强,更没有郑重其事的教育她,轻描淡写就放过了。 看着这些聊天记录,孟摇光才突然发现,从上次野攀回来后,她和陆凛尧就再没见过面了。 说起来也不过一周多的时间而已,可不知为何,却给人一种很漫长的感觉。 ……其实本来就该如此的。 看着手机屏幕,孟摇光有点出神的想:她和陆凛尧,原本就是距离很远的人,至今为止有了这么多交集才是真正该意外的事情。 而娱乐圈里即便是地位相等的人也未必能经常见面,更不必说地位相差巨大的两个艺人了……陆神本来就出了名的低调,除了拍戏和必要的路演,他极少出现在公众眼前,而这个人一旦消失,就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干嘛。 ……或许是在忙别的工作?或许根本就不在国内了? 孟摇光这么想着,手指在屏幕上不断滑来滑去。 两人的对话之中,陆凛尧从未主动提起过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 她当然也应该守住分寸,做一个远离偶像生活的好粉丝。 ——理智是这么说的,心却完全相反。 大约是左腿的疼痛扰乱了思绪,她的手指点进了聊天框。 有关她左腿的秘密,这个人也是知道的。 所以在没有地方去的情况下,她向知道内情的陆老师求助,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她还有一条代表着“陆凛尧免费使用券”的丝帕呢。 如果是清醒的时候,孟摇光绝对不会这么想,可眼下大雨即将来临,她又被疼痛搅得半个脑子都是空的,胆子便也渐渐大了起来。 甚至没有发消息,她直接点进了视频通话,打算转换成语音的时候,手指却没能落准,就这么把视频电话打了出去。 愣了一下,孟摇光下意识就想挂断了重新打,可不知为何,手指却迟迟没点下去。 紧紧盯着手机屏幕,那上面还只有她的模样,另一个视频框是黑的,代表对面没有人接。 不愿去细究自己为什么没有挂断视频重新打语音电话,孟摇光慢慢收紧了手,心跳有些快的等着那边接电话。 可十秒过去了,二十秒过去了,直到通话因为等待时间过长而自动挂断,黑色的视频框都始终没有亮起来。 他没有接。 孟摇光呆呆地看着屏幕。 过了好久,她抿紧嘴唇,又点了一次。 依旧是视频通话,也依旧没有人接。 她已经忘了自己最初为什么打电话,也忘了原本忐忑甚至有些胆怯的心情,她一次又一次的按下那个通话键,似乎对面不接她就不会罢休。 这是对孟摇光来说从未有过的任性,甚至有些无理取闹,可她此时根本毫无察觉。 窗外的雨下大了。 一场轰轰烈烈的春雨,混合着远天不时乍现的雷。 左腿的疼痛绵绵不绝,却被她完全忽视了。 孟摇光坐在大雨的跑车里,整个都缩到了座位上,她抱着膝盖,下巴垫在胳膊上,手机卡在方向盘里,乌黑的眼眸紧紧盯着屏幕里那片黑色,一次又一次的点下视频通话键。 第251章 雨和短袜 微信来电特有的铃声一次又一次的响起。 穿薄毛衣的男人被惊醒过来,然后一动不动地躺了好几分钟,却始终没能等到手机消停,他长叹一口气,掀开被子起身,把放在不远处桌子上的手机直接按成静音,继续放着,又重新倒回床上。 窗外开始下雨,雨声里他又将要迷迷糊糊睡过去,朦胧中,那只手机即便被按成了静音也依旧没有消停,屏幕不停的亮起来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 直到画面在眼里成为模糊的点,他脑袋里还在想:何方神圣这么坚持?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没关紧的窗户里漏进带着湿气的风来,将搭在衣架上的白大褂吹得不断飘起。 单人床上的男人又睡过去了。 没等他自然醒来,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梦境。 有人推门而入,视线在房内扫视一遍,走到桌边拿起了手机。 床上的人再次惊醒,一边坐起一边皱眉,片刻后才弄清楚眼前是谁,又看了眼床边的钟表。 “才九点半,你可是早上七点才睡。” “在你这睡不着,我回家去睡。” 男人清早的嗓音还有些低哑,仿佛林间朦胧的雾。 床上的人叹了口气,随即道:“刚才有人给你打电话,一直打一直打,我太困了,没帮你接。” 男人低头看了眼手机,按了按屏幕却没反应。 “没电了。” 床上的人愣住了:“不会是被那人打没电的吧?那她得打了多少次?” 看男人抬脚要走,他道:“先吃个早饭再走?我的助理煮面是一绝。” 男人想了想,同意了。 “给我找根充电线。” · 几分钟后,两人坐在了诊所的生活区里。 就着外面哗啦啦的春雨,医生助理把两碗热腾腾的鸡蛋面端了上来。 陆凛尧把充电线接口插进手机里,看着屏幕亮起来,便放到了一边开始吃面。 对面的男人洗漱一番后已经变得人模人样,白大褂配上细边眼镜,很有几分专业和心理医生特有的亲和。 “昨天的催眠效果并不很好。”他一边挑面一边道,“我还是建议你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不是极限运动这种纯粹为了发泄而存在的喜好,而是从你内心深处来说,最渴望的事。” “要是能做我就不会找你了。”陆凛尧语气平淡,不起一丝波澜。 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温和的心理医生脸上也不由得带上一丝颓败,“你简直是我见过最难搞的病人。” 吃了一口面,他顿了一下:“我还是建议你从那个房子里搬出来。” 陆凛尧没有回应。 ——根本就是白说。 宋兰因也很清楚这一点,这个建议他从五年前就开始说了,说到现在,陆凛尧就从没回应过,每次都跟听不到一样。 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陆凛尧不把他的叹气放在心上,见手机已经开机,他一边挑面一边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微信消息让他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就放下了筷子把手机拿起来。 点开微信界面,最上面的聊天框边上挂着一个小红点,点进去,往上翻,一共三十八次视频来电。 陆凛尧整个人都愣住了。 对面的医生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抬头看了一眼,一边嗦面一边含糊的问:“怎么了?” 陆凛尧没有说话,他只盯着手机屏幕。 三十八次视频来电,每一次都等到自动挂断,一共花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整整一个小时,不停歇地给他打视频电话,直到他的手机没电自动关机。 男人的眉眼几乎是瞬间就沉了下来,他微微皱眉,立刻把电话打了回去。 第一时间也是视频通话,但扫了一眼四周,他换成了语音通话。 安静的等待里,他听见自己有些躁动的心跳。 · 孟摇光并不知道对面的手机已经因为没电而自动关机了,她停下来是因为自己手机没电了。 把车里的充电线接好,她却也失去了再继续打过去的力气。 很奇怪,人的情绪偶尔就是很突如其来。 这一整个早上,她的心情从糟糕到还不错再到忐忑不安——总的来说都还在正常波动范围内。 可当她失去力气的时候,整个世界的雨都好像灌进了车厢里。 乌云堆满每一寸空气,她明明躲在车中,却仿佛被淋成了落汤鸡,全身都湿哒哒的。 ——他本来就没道理要接自己的视频电话。 ——时间还早,他或许还在睡觉。 ——我真是无理取闹,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疯了吗? 一句一句混乱无序的自我质问渐渐堆满胸腔和脑海,她抱着双腿把自己紧紧的蜷缩起来。 没有了微信铃声,车厢里陷入一片寂静,窗外的雨便一下子响亮起来,哗啦啦的,填满她的耳朵。 膝盖很痛,整个小腿都很痛。 仿佛和雨水连贯起来,湿冷的感觉自骨头深处一寸寸蔓延,侵蚀了血液,侵蚀了皮肤,直到她整个身体都能感受到那种冷意。 她是没有地方可去的。 妈妈、爷爷、靳叔……就算找了再多理由,就算那些理由再怎么正当,都无法掩盖这个事实。 她没有地方可去。 仿佛回到了两年前的世界……不,似乎比那时还要糟糕。 那时的她是有事情做的,就算再痛再冷,她也得撑着去打工,而打工的地方再逼仄再昏暗,也好歹有个能供她栖身的屋檐,而且人忙起来的时候总是会忽略几分身体的疼痛的。 可现在的她,连个躲雨的屋檐都没有,也没有能让自己忘记疼痛的、必须去做的事情。 她开着价值几千万的跑车,却无处可去,只能把车停在雨里,任由疼痛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清晰。 ——我还妄想陆凛尧接电话。 ——若他接了电话我要说什么呢? ——我想和他说什么?我想要他干什么? ——我凭什么这样做? ——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孟摇光望着雨幕发呆,突然希望膝盖的疼痛能再剧烈一点,能让她清醒过来就好了。 冲动来临的时候,她手指动了动,缓缓抬起胳膊,打开了车门。 封闭的车厢一下灌进湿冷的风来,水汽席卷,吹散她的长发,穿着短袜的脚慢慢动弹,朝门外伸出去。 大风刮走了车厢里不多的暖意,她在哗啦啦的声音里探出了半个身子,一脚踩进了雨水里,然后是另一只脚—— 不到一秒的瞬间,她整个人都被淋成了落汤鸡。 正要恍恍惚惚往前走的时候,身后的车厢里突然响起了熟悉的铃声。 是微信来电。 她迷糊地转头,定定地看着亮起来的手机,好一会儿后才惊醒过来一般,慢吞吞钻回了驾驶座。 手指点下接通键的时候她还哆嗦了一下,举起手机放到耳边,她迟钝地喂了一声。 第252章 去你家 “上哪去呢?你不吃了?” 诊所里,宋兰因诧异地看着接完电话就起身的陆凛尧。 根本顾不上答话,男人穿上外套就往门外走,宋兰因惊讶极了,探出身子道:“诶!再忙也要先回家睡觉!你睡眠严重不足,别疲劳驾驶啊!要不叫个代驾也行?” 他话音落下的时候,男人已经消失在了诊所门外。 “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急着去哪。”收回视线,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还在冒热气的一口都没吃的鸡蛋面,半晌眯了眯眼睛。 “什么事能让泰山崩于前都不改色的陆大少爷情绪波动这么大?” 一个饶有兴味的笑容,隐没在了鸡蛋面的热气里。 · 大约四十分钟后。 一辆车刹停在了兰博基尼所在的公园里。 孟摇光听见声音抬头看去,隔着车窗和浩大的雨幕,车上下来一个人。 皮鞋落地,然后是逆天的大长腿,修长挺拔的身躯,一把黑伞撑开挡住了脸,但走来时风雨吹起衣角的模样依旧好看的不得了,仿佛正在拍画报似的。 孟摇光看见那伞被抬起来,一道目光从伞下准确的投到这边,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大步走来。 风雨声的脚步越来越清晰,终于停在了门外,然后车门被打开,湿冷的风呼啸着扑进来。 缩在驾驶座的孟摇光全身湿透,她抱着膝盖,仰头看过去。 男人站在车外,拿伞的手抬高,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在伞下低垂,他皮肤白,眼下的青黑便格外显眼,衬着冷淡淡的眼神,让他身上平添了几分阴郁之色,一看便叫人知道他心情糟糕。 那双茶色的眼睛将孟摇光上下扫了两遍,一点波澜都不起。 “你这车漏雨呢?有棚还把自己淋湿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孟摇光看着他,愣愣道:“我出去了一下。” 陆凛尧嗤了一声,却没说话。 他不打算在这继续逗留,手一落,他将伞递向孟摇光:“拿着。” 孟摇光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立刻就接过了伞。 接着一阵天旋地转,她身体腾空了,从已经被雨水弄湿变冷的座位上移到了车外男人的怀里,猝不及防下的失重感让她一手搂住了男人的脖子。 温热从这幅胸膛以及手指下紧贴的皮肤上传来,眼看着大伞就要歪倒,两人就要一起暴露在雨中,孟摇光赶紧抓紧了伞柄,重新挡住了即将砸下来的大雨。 陆凛尧两手抱着她,一脚把兰博基尼的车门踹上了,随后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转头朝自己的车走去。 姿势有点艰难地开了副驾驶的门,就要把人放上去的时候,孟摇光突然揪住了他的衣襟:“座位要弄湿了。” 陆凛尧有点想笑,孟摇光却又说:“你的衣服也弄湿了。” 她眼睛定定看着男人的衣襟,那里被她身上的雨水泅湿了一大片。 陆凛尧低头看了一眼,把人放下来,接着探身从后面拿了一张干毛巾,将她头整个蒙住了。 “还管座位和我的衣服?先把自己擦干吧。” 拿过她手里的伞,他退出去,关上了车门。 · 黑色轿车在大雨中行驶起来。 孟摇光头上搭着毛巾,在逐渐充盈的暖风里打了个哆嗦,陆凛尧看了她一眼,视线下落,到她抱着的膝盖上,收回眼睛,却问道: “腿很痛吗?” 孟摇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还能记得,有些犹豫地回答:“还好。” “你平时都是怎么做的?” “什么?” “下雨下雪的时候。”男人指了指天,“总不能任由它疼?” “泡热水澡。”孟摇光慢吞吞的,“贴膏药,热敷……就这样。” “什么膏药?路边药店能买到吗?” “能吧。” “牌子。” 孟摇光愣愣地说了牌子,就看见陆凛尧往导航里输了药店,不一会儿就找到一个,他便把车停下来,拿着伞要下去了。 眼看着男人打开门就要下去,孟摇光从呆愣变成大惊失色,一下歪倒过去揪住了他的衣角,在男人皱眉回头的时候她赶紧道:“口罩,口罩!” 陆凛尧:…… 他居然打算就这么一点遮挡都不带的去路边买东西。 怔忪了一下,皱眉变成了无奈,他按了按额角,从车里拿了个口罩,再戴了顶帽子,这才下了车。 看着窗外走向药店的背影,孟摇光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然后又陷入了发呆之中。 她的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颓丧的情绪还没完全离开,尚还打不起精神,可同时也有别的情绪悄悄跃动起来了,两股一正一负的心情在不停拉扯,让她暂时还无法清醒处理现在的状况。 只能呆呆看着那扇关闭又打开的门,呆呆看着从门里出来的男人,呆呆的想——他真好看。 就算看不清脸,也是最好看的。 车门重新打开,陆凛尧一无所获地坐进来。 接下来又找了好几个药店,他才终于买到了孟摇光常用的膏药。 可这件事情做完以后,男人却难得的有些踌躇了。 该去哪里? 市区里虽然有房子,可他几乎一次没住过,也没有打扫,现在要去肯定要提前找人打扫,还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而且久未住人的地方没有人气,估计也不适合需要养病的人。 去酒店?就算是cohen的总统房,也不是没有别人住过,她需要泡澡,鬼知道那浴缸有多少人用过,临时想换肯定也需要时间…… 回……家? 想到这个选择,他眉头已经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孟摇光一直悄悄打量他的神情,此时见他皱眉,不由得也跟着皱起眉来。 少女的视线虽不灼热却也很有存在感,陆凛尧漫不经心瞥她一眼,干脆把选择交给她来做。 “现在有三个选择。” “我在市区里有房子,但很久没住人,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打扫,第二我们可以找酒店,但有可能泄露行踪被人拍到……” 下意识隐藏了自己真正的想法,男人面不改色地说:“第三,去我家。” “也就是我常住的地方,有点远,你需要在路上换一身衣服,否则容易感冒。” 这一点都不难选。 并不清醒的孟摇光,跟随自己的本能选择了最后一个。 “去你家。” 几乎是陆凛尧的话刚落音她便给出了答案,男人顿了顿,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之下孟摇光才突然察觉,自己好像有些太急切了,这种急切在静谧的车厢与窗外的大雨里显得有些微妙,出风口里的暖风似乎都变得粘稠暧昧起来。 这种氛围让孟摇光猛地缩回了头,心脏里都跟着热了起来。 第253章 你当我是陪玩? 车里有陆凛尧日常准备的干净衣服,在主人的再三催促之下,孟摇光不得不爬到后面去了。 从镜子里看着她在后座上坐稳了,陆凛尧按了个按钮,把中间的隔板升了起来,直到完全挡住视线。 细碎的、衣料摩擦的声音渐渐响起,隔板内外两个人都能听清。 驾驶座的男人无声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厌烦自己听力太好。 而后座上的少女在昏暗的车厢里难得的红了耳朵,一边脱衣服一边心乱如麻。 她努力不去想咫尺之外的男人,也努力不去想他能听见这响动,只尽量放轻了声音,加快了动作。 直到拿起男人的衬衫,她手指一顿,咬着嘴唇瞪着眼睛,好一会儿才有些颤得开始穿。 这显然不是新衣服,而是穿过的,但也洗过的干净衣服。 手穿进袖筒,把衣襟拢上来,再一颗一颗扣好纽扣,她的指尖都渐渐红成了桃花。 直到穿好了衬衫,她整个人一动不动坐在黑暗里,耳朵却已经快要滴血。 原本陆凛尧并不想打扰她,但眼看着十分钟过去了,后面的人还没有半点声音,他不得不敲了敲方向盘:“还没换好?” 半晌,隔板后传来闷闷的声音:“换好了。” “后面有条毯子,没有多的外套,后面只有毯子,你裹上吧。” 孟摇光嗯了一声,陆凛尧便将隔板降了下去。 没等他往后视镜里看一眼,孟摇光已经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 他愣了一下:“你就待在后面也行。” 已经迅速爬到了副驾驶的孟摇光一愣,转头看他:“你又不是我的司机。” “……还挺有礼貌。” 这一声完全是下意识的感叹,他的眸子落在她身上,窗外雨幕依旧,天色也沉沉的,可前座的光线终究比后面要好多了,于是少女穿着他的衬衫,裹着毯子的模样,就完整而清晰的落在了他的瞳孔里。 对他来说刚刚好的衬衫,穿在少女身上,哪哪都长了一截空了一圈,袖子里只露出雪白指尖,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也依旧能看见一截锁骨。 很白,像是浸在水里的玉,让人很想去摸一摸,握在手里把玩。 孟摇光手指揪着毯子,往身上拢了拢,陆凛尧飞快收回视线,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不说话了。 他的衣服。 ——他脑海里此刻都是这四个字。 他的衣服。 ——孟摇光脑海里也是这四个字。 沉默在发酵,哗啦啦的下雨声都仿佛变得遥远,车厢里仿佛被加了一把火,空气被不断蒸热,直到孟摇光这个不脸红的人都渐渐变成粉红色,直到陆凛尧伸手松了松领口,把窗户往下降了一丝缝隙。 沁凉的风带着湿气刮进来一点,男人无声舒了一口气,有些乱糟糟的大脑也终于渐渐清醒过来。 “还有很长的路,你可以先睡一会儿。”他说。 语气平淡镇静,孟摇光也跟着慢慢冷静下来。 她裹着毯子缩在座位上,说:“我不困。” 顿了顿,她又道:“我陪你聊天吧。” “你陪我聊吗?”嘴唇勾了勾,陆凛尧道,“聊什么?” “……”孟摇光呆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话题,“你是从家里过来的吗?” “不是,在别的地方。” 意料之外的答案让孟摇光怔了一下:“这么早,在工作吗?” “没有,私人行程。”陆凛尧轻描淡写的说,“王茂也不知道的那种。” “……”孟摇光很想问是什么私人行程,这么早就在外面的话,岂不是有很大几率说明昨晚没回家? 可她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问这种隐私问题,只干笑了一声:“夜不归宿啊,挺好的。” 饶有兴味地看她一眼,陆凛尧反问道:“哪里好了?” “……生活多姿多彩?” 男人直接笑出声来:“这种多姿多彩我并不想要。” 他没有要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便主动问她:“你呢?为什么没地方去?” “……你怎么知道我没地方去?”孟摇光眼神有点神奇,就像看着一个全能的神。 “这么大的雨,你身上又有旧伤,如果有地方去你会开着千万跑车停在公园里给我打电话吗?” “也可能是我一时兴起就想给你打电话?” “我们是这种关系吗?”陆凛尧淡淡道,“但凡没被情绪左右,但凡你的脑子是清醒的,你都不会主动联系我。” 孟摇光愣住了,回想起来似乎的确如此,从最开始在幸福里楼下她大胆邀请男人上楼,到后来出走到江家给他发信息说不想去录节目了,中间的每一次出格举动中,她似乎都正处于无可自拔的糟糕情绪里。 而每当这个时候,她第一个想起的,似乎总是陆凛尧。 突然察觉到这个事实,孟摇光有些难言的惊慌。 “我……我只是……”憋了半晌,她说出来一句,“你真是个好老师。” 陆凛尧:…… 车厢里一片死寂,许久之后,男人爆发出一串大笑。 “我什么都没说呢,怎么却感觉自己被发了张好人卡。” 瞥了她一眼,男人眼中的情绪绝对称不上愉悦,他音色冷冷淡淡的,道:“世上可没有和学生演吻戏和床戏还把自己衣服给学生穿的老师。” 孟摇光:…… 她的脸一下子爆红,头顶几乎快冒烟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直球毫不客气的打破了伪装良好的窗户纸,让孟摇光猝不及防,心跳都变成了咚咚的擂鼓声。 陆凛尧却还没有停,他语气慢悠悠的,像个恶劣的猎人:“世上也没有大清早接到学生电话后,就立刻抛下要事,在大雨里疲劳驾驶四十分钟去接人,接着还要继续疲劳驾驶一个小时的老师。” “天天监督你锻炼,你给我钱了吗?” “陪你去游乐场你当我是陪玩?” “教你学攀岩,你也把我当健身教练了?” “口口声声叫我老师。” “孟摇光。” 他念她的名字,情绪平静,语气淡淡的:“你会叫你的老师……哥哥吗?” 第254章 坦诚与好奇 孟摇光仿佛听见了头顶呲的一声冒烟的声音。 你会叫你的老师哥哥吗? 这句话反复回响在她的脑海里,让她好半晌都没敢动弹一下,连余光都不敢往驾驶座偏移哪怕半点。 好长时间,车厢里只余隔了一层玻璃的雨声。 直到感觉身旁的人都快彻底僵硬成石头了,陆凛尧才大发慈悲地淡淡笑了:“所以说,以后不要随便给人发好人卡。” 这态度多多少少带了点小小的警告,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别人无所谓,建议你不要给我发好人卡。” 孟摇光抖了一下,依旧不敢看他,只直直盯着眼皮子底下的一小块地方,仿佛能从空气里看出朵花儿来似的——耳朵还是烫的,她估计一辈子不敢给身边这男人发好人卡了。 陆凛尧不再逗她,轻描淡写把话题勾了回去:“所以,你到底为什么没地方可去?” 渐渐从让人发晕的状态里清醒过来,孟摇光视线终于动了,她缓缓把自己抱得更紧,窝在毯子里,半晌才说:“其实也不是没地方可去……” 她的声音闷闷的,湿漉漉的头发挡住了她大半的侧脸,只露出一点玉色的鼻尖:“只是能去的地方我都不想去而已……或者说是不能去。” “连你妈妈那里都不能去吗?” “不能。” “为什么?” “她……不知道。”孟摇光犹豫了一下,“我腿上有伤的事情,她不知道。” “为什么?”陆凛尧问,“她为什么不知道你腿上有伤?又为什么不能知道?” “不知道当然是因为我受伤时她并不在我身边,不能知道……是因为她生……”坦白卡在了这里,直到险些把孟金枝的病情脱口而出,孟摇光才恍然察觉自己在做什么。 这些本来绝不会对任何人坦诚的事,这些堆积在她心里阴郁角落的秘密,她竟然这么轻易就对另一个人说了出来。 在心有余悸的剧烈跳动中,她突然有些察觉到自己的意图。 ——她是想要,诉苦吗? 如果陆凛尧还要继续问下去,根据她刚才下意识般的反应,她毫不怀疑自己会愿意继续回答,然后呢?把一切都告诉他? 那些她厌恶的自卑的痛恨的根本就想要永远不要提起的过去,要全部袒露在陆凛尧面前吗? 她想通过这些得到什么?怜悯吗? 可她分明从来不想要甚至是厌憎着任何人的怜悯。 这从未动摇过的原则,竟然在陆凛尧面前崩塌了吗? · 少女显然陷入了不可自拔的情绪里,她抱着膝盖不说话,两眼直勾勾地落在虚空里,没有焦点,神情怔忪。 作为一个专业演员,陆凛尧对这种状态并不陌生。 就像琢磨剧本时完全陷入了想象的世界里一样……虽然不知道孟摇光怎么就突然呆住了,但她一时半会儿显然回不了神。 他收回视线,脑海里还回荡着那句“因为她生……” 生什么?生气? 不对,合不上去 那就只有……生病? 不能知道,是因为孟金枝生病了? 可是什么病能让少女连自己腿上有伤都不能说呢? 如果是身体上的毛病,应该不至于会为一个消息受到影响才对,除非,是心脏有问题,不能受刺激?或者就是……精神方面的毛病? 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陆凛尧眼底有点淡漠的笑意。 如果是这样,倒是没什么稀奇的。 做艺人的,估计也没几个心理健康……只看程度深浅罢了。 不过如果会因为女儿腿伤就出事的话,不管是心脏病还是精神方面的疾病,想来程度都不算轻。 陆凛尧不打算继续问下去,事实上他对那位前辈并不是很关心……或者该说一点都不在乎,只是因为那是孟摇光的妈妈所以才会多想一想而已。 倒是孟摇光…… 男人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窗上,以很轻松随意的姿势开着车,侧头看了一眼。 少女还发着呆,头发半湿着,看起来毛茸茸的,她瞳仁颜色乌黑,比大多数人都要深得多,这种本应该显得深邃难捉摸的瞳孔此时盛满了窗外的雨光,因为主人正在发怔而没有任何情绪,单纯的倒映着一切,于是显得亮晶晶、水汪汪的。 像是一只从窝里探头的小动物。 此时看起来这么无害的、纯白的,小动物似的少女,却怎么会有那么多秘密呢? 他想起认识以来所知道的一切。 最初相识他还以为那个敢来别他车的女粉不过是个嚣张跋扈的富二代,后来即便得知了她演技很好,也不过是个有演技但依旧让人厌烦的普通二世祖而已,直到在孟金枝养女的出道宴上,他看见那个于盛宴上一手掀翻蛋糕,转头又在雪夜里踽踽独行的背影。 深一脚浅一脚,仿佛一只漫无目的的幽灵,如果不是他上前叫住了她,只怕她还会一直走下去。 再后来,他知道了她的腿曾经骨折过,还是三次,旧伤让她每到雪雨天就疼痛不已,连走路都不方便。 他知道了她的父母是谁,甚至亲眼见证了他们相见的场景。 如今,他又知道她的妈妈大约是生病了,病到她不敢袒露自己的伤口,只能在这样的大雨天里抱着疼痛的腿缩在车厢,然后可怜兮兮的给他这个外人打电话。 ——她还有多少秘密呢? 不能告诉任何人的,只能自己一个人吞的秘密。 ——好想知道。 陆凛尧神情平静的这样想到。 明明是才十九岁的女孩子,眼里却藏了那么多东西。 ——好想知道,她为什么受伤,受伤的时候是几岁。 ——三次骨折,为什么妈妈都不在身边? ——受伤的时候,她在想些什么?她哭了吗? ——之后每一次雨雪天气,是谁给她买膏药?会有人为她热敷,有人安慰她吗? ——她和她的父母,到底是怎么变成今天这样的? ——好想知道她经历过的一切。 直到路途将到终点,陆凛尧才将所有起伏的心绪压进了心底。 转头去看孟摇光,说好要陪他聊天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脑袋软软地斜着,随着行驶偶尔往下点一下,毛毯里露出半个挂着白衬衫的肩膀,太过宽松的衣服让她看起来纤细又羸弱,揪着毯子的手指已经半松,缠绕着几缕湿漉漉的乌发,难得的楚楚可怜。 静默了片刻,开口时陆凛尧已经又是一张无可挑剔的平静的脸了。 “孟摇光,醒醒。” 第255章 古堡 醒来的时候孟摇光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了。 前方是不断向上曲折延伸的小路,怎么看怎么狭窄,估计两辆车并排行驶都够呛,但路上倒是打扫得很干净,连落叶都只薄薄的一层,看得出来应该是每日都有人清扫。 轿车不急不缓地上行,孟摇光仰头往外看去,看见两侧参天的古木,城市里的瓢泼大雨在这里被茂密的绿叶给过滤成了不规律的阵雨,天光在湿润的叶片上闪烁,那些光芒一直粼粼的深入到视线所及的远处,仿佛一片幽深的海。 孟摇光看了一遭,越发的迷糊。 这似乎是一座山,而且看那些树木高大粗壮的样子,比黄龙山上还要年份久远——这难不成是什么景区? 车子一直沉默行驶,孟摇光虽然心下糊涂,却并没有问出声。 从小到大都没什么安全感的人此时根本完全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放心,分明是一觉醒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心里却除了好奇什么感觉都没有。 四处张望中,她的困意也逐渐散去了。 车里的暖气很足,腿上虽然还痛,却不像之前那么刻骨,处在一个她能习惯的程度。 不知过去多久,在这荒无人烟的山中,她终于见到了一点人迹。 那是一座哨岗亭模样的红色小房子,房前有两排黑色铁栅栏横在路上,如果孟摇光对鸦海市的世家了解再深入一点就会知道,那是机关大院或者军区才会用到的东西。 可她一无所知,她只是好奇的看着那栋红色小房子,又抬头看到了树上明晃晃挂着的闪着光的摄像头。 “这里是景区吗?”她终于忍不住要问。 陆凛尧笑了一声:“算是吧。” 私人景区也是景区么。 车子缓缓驶近,孟摇光还以为需要刷个卡或者打声招呼才能开门,没想到那铁栅栏很快就自动移开了。 越野继续上行,孟摇光转头去看那栋小房子,窗前似乎有人站着,正在抽烟。 她慢慢把趴在窗上的手收回来,视线却还看着后视镜,心里逐渐升起来一点奇怪的感觉。 荒无人烟、仿佛原始森林似的深山上,一栋哨岗亭模样的红色小房子,还有漆黑的栅栏,以及……越来越多的,藏在树上的摄像头。 如果不是身边坐着陆凛尧,孟摇光还以为自己是在拍摄什么诡秘的综艺节目,或者深山探险之类的惊悚片。 不过既然陆凛尧都说这里是景区了…… “是景区的话岂不是有很多游客上来?”她问,“你不怕被人打扰吗?” “没人上得来。”陆凛尧语气平静,“看见刚才那座房子了吗?以那里为界,林子里都是电网,入口只有这一个地方,没有登记的人是不会被放进来的。” 孟摇光恍然:“那还挺安全的……这上面是不是住着很多大人物和艺人?” 陆凛尧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却没有多说。 前路渐渐宽阔,一次拐弯之后,她的视线彻底开阔起来。 丛林掩映,倾盆大雨之中,有一座古老巍峨的城堡耸立在视线尽头。 从缓缓开启的铁门进去,两侧是宽阔整齐如足球场般大的草坪,大雨润泽之下,草坪上浮着一层可见的水汽。 而在更远处的森林边缘,是一排打理干净的马棚,然而空荡荡的,只有一匹纯黑的马因为动静站了起来,抖着鬃毛朝这边望着。 “那是亨利。” 陆凛尧简单介绍。 车轮压过湿润干净的路面,最后停在了喷泉内侧的城堡门前。 有人从门内走出,撑开一把黑色的大伞,每一个步伐都写着优雅二字地来到驾驶座前。 没等来人伸手,陆凛尧自己开了车门下了车,黑伞挡在他头上,他一路绕过车头来到副驾驶,开门俯身。 从看到城堡的那一刻开始孟摇光就陷入了呆滞,此时视线穿过陆凛尧的肩膀,看着他身后穿着燕尾服,仿佛从英国电视剧里走出来的银发老人,整个人更是新奇又震惊。 陆凛尧将她的眼神看在眼里,唇角略微一翘,顺手拢了拢她半滑下来的毯子,一手勾肩膀一手勾膝窝,一个用力就将人横抱起来了。 “热水已经备好了。”那长着绿眼睛的老人从嘴里吐出纯正的中文,“客房也已经收拾妥帖,全是晒过的新被子。” 陆凛尧嗯了一声,抱着孟摇光大步走进城堡。 雨幕在身后远去,来到室内却并没有让人感觉到温暖一些,孟摇光甚至轻轻打了个寒颤。 这一点微弱的动静紧贴着陆凛尧的胸膛,让他猛然顿住了脚步。 仿佛是突然从某种梦境中清醒过来,他瞳仁轻轻缩了一下。 像是此时才看清了自己身在什么地方,他的视线从上方层层空荡的走廊,看到摆着一架钢琴的大厅,再到视线尽头那窗帘大开而露出的透明玻璃。 最后是那层玻璃前,沙发桌椅旁边的壁炉。 砌在墙内的,大而空荡的,只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冷的壁炉。 这的确是一座城堡,看起来古老而贵气,城堡内的每一处都藏着不显山露水的奢华,只看一眼便足以叫人心生膜拜与臣服。 可这里是如此荒凉。 昂贵摆件在闪烁冷冷的光,墙壁上的浮雕高高在上,沙发上铺展整齐的画毯,柜子上新插的玫瑰,桌子上倒扣的玻璃杯……没有任何温暖的东西。 仿佛久无人住,即便打扫得再干净,也驱散不了从内而外散发的冷冷死气。 扣着少女膝窝的手指突然紧了紧,他被一股翻涌而上的后悔攥住了。 为什么带她来这里? 这是如此不详的地方,是沾上一点空气都让人觉得晦气的地方。 几乎要克制不住嗓子里即将冒出来的立即离开的主意,少女挂在他脖子上的手却动了动。 她一只手拢着身上的毛毯,不知何时已经把视线放到了他身上。 乌黑的瞳眸定定地瞧着他,有几分好奇有几分探究:“你怎么了?” 她问。 陆凛尧回过神来。 窗外雨还在下,估计这半天都不会停,再看一眼她依旧湿润的头发,陆凛尧立时便从不切实际的想法里抽出身来。 “没什么。” 他抱着人大步走上阶梯,这梯子很缓,男人一步能跨好几个,很快就来到了二楼。 走廊里有很多扇门,只有一扇是打开的,那是提前准备好的客房。 陆凛尧把人抱过去,在门口却突然停住了。 第256章 大雨里熟睡 房间挺大,采光好,收拾得也干净,大床上的被子柔软而整洁,其他每一处的摆设都一丝不苟,就算是七星级酒店只怕也没这么干净豪华,一侧门内的浴室里还蒸腾着热气,周到极了。 可陆凛尧却没有把人放下来,他在门口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一直沉默跟在他们身后三步远的老人一怔,眼底突然有了点微妙的神情,却不动声色地依旧跟着。 这一跟就跟到了四楼。 又经过几扇紧闭的房门,老人先上前,打开了走廊尽头的大门。 一间比楼下客房大了几倍的卧室,可这里并不整洁。 大床上被子掀起一角,似还保留着主人起床时的凌乱,落地窗前的纱帘拉了一半,透进来的光落在铺满整个房间的地毯上,照亮了几本随意乱放的书,床的对面是一个开放式小书房,除了满是窗户的那一面,另外两面全是书柜,柜子中间却不是书桌,而是一个矮桌,桌边放着贴地的软椅和几张懒人沙发,地毯上同样乱丢着几本书,矮桌上还放着一副眼镜,搭着一张毯子。 ——这里比楼下客房要乱多了,却一下就让孟摇光温暖起来。 陆凛尧穿着拖鞋走进房间,把人放在了窗边的沙发上。 “去放水,准备浴巾和热毛巾。” 头也不回的吩咐,老人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进了浴室。 孟摇光坐在沙发上缩了缩,眼睛乱飘,忍不住的四处打量。 陆凛尧把暖气开了,终于长舒一口气,直起身来退了两步。 “你的腿还痛吗?” “好一些了。”孟摇光站起来,光裸的脚落在地毯上,一阵柔软。 走了两步,还是有些深一脚浅一脚,但湿冷的感觉已经褪去了些许。 “不可能不痛的。”她大大方方地说,“只要别痛得走不动路就行了。” 陆凛尧拧了拧眉,身后老人已经走出浴室,又出去一趟,没两秒便捧来了一副茶具。 “听说您淋了雨,阿姨煮了壶姜茶上来。” 他把茶壶放到桌上,陆凛尧亲自倒了一碗递给孟摇光。 “喝。” 孟摇光老老实实地喝干净了。 “水放好了吗?” “放好了,拖鞋浴巾都备好了,就是这衣服……” 陆凛尧眉梢动了动,转身去了衣帽间,片刻后拿了套衣服过来。 “去洗。” 孟摇光接过来瞥了一眼,这次总算不是衬衫了,是一件柔软的t恤和长裤。 她一声不吭地拿着东西进了浴室。 老人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房门被轻轻合拢,室内便只剩下浴室的水声和窗外的雨声。 雨水隔着玻璃,虽然动静大,但总有些远。 水声就在身后,虽然隔着房门也模糊不清,却总叫人觉得很近。 陆凛尧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雨幕和雨中的林海,半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突然有些想抽烟了。 他这么想着,就从床边柜子里摸出来一盒烟,靠坐在窗边沙发上,叼着烟点燃,缓缓吐出一圈轻雾。 雾气模糊了远处的景色,也模糊了他的思绪。 这真的是个意料之外的早晨。 突然就叫人登堂入室了,甚至还是他自己亲自抱回来的——这个他从未想过会带人来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地方。 大概是雨太大,脑子也不清醒了吧。 可来都来了,还能放她走吗? 茶色的眼眸难得有几分涣散,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看哪里,只一口一口的抽着烟,直到身后一声轻响,有人轻手轻脚地走出来,他下意识就掐灭了烟,回头看去。 “噗——” 没忍住笑出声来。 孟摇光穿着他的t恤和长裤,裤子踩了半截在脚下,衣袖更是长得能被她舞起来,t恤下摆晃荡在大腿以下的位置,跟穿裙子似的。 她头顶罩着张毛巾,少女的眼睛从毛巾底下瞪出来,用力看了他一眼。 从浴室门口走过来的路上,她被过长的裤子绊了好几次,踉踉跄跄的,活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笨拙得要命。 直到走近了,她才略微松了一口气,把提着裤子的手松开了,就要走到沙发边上来的时候,陆凛尧搁在地上的大长腿轻描淡写地一动,她刚抬起的脚步顿时被绊到,整个人都朝前扑去。 而在她的前方,男人靠着沙发,一手枕在脑后,一手随意展开,大敞的怀抱早有准备的将她接了个准。 她一头撞进去,一声闷笑从头顶响起,抬起头,男人正好整以暇地枕着手对她笑:“走路小心啊孟同学,老师可不想给学生当人肉垫。” 这一声笑低低沉沉,仿佛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带着她一起隐隐震动。 那双漂亮的眼珠子被薄薄的眼皮掩了半边,显得倦怠而又风流。 孟摇光不自在地挪开目光,飞快地从他身上爬起来,爬到沙发的另一边坐着了。 不一会儿管家端着热帕子和车里找出的膏药上来,然后又安静退下。 “我帮你还是你自己来?”陆凛尧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靠在沙发上动都没动一下。 他眼下青黑未散,倦怠之气很浓,笑意却还是轻松的。 孟摇光看他一眼,把毛巾拿过来:“我自己来。” 犹豫了一下,她说:“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岂止没睡好,总共就睡了两个小时,还一直做梦。”陆凛尧声音从喉咙里闷出来,说完还打了个哈欠。 “那你睡吧。”孟摇光赶紧道,“我自己安排就行了。” 耷拉着眼皮子定定看了她几秒,陆凛尧弯着嘴唇应了。 “行。”他起身,几步走到床边倒下,将被子扯上来随意搭在身上,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困顿,“那我睡了,你自己随便玩儿吧。” 最后一个字消失在被窝里,他几乎是秒睡了过去。 卧室一下安静下来。 孟摇光瞧着床上那背影,好长时间才把视线慢慢转回来。 卷起裤脚到膝盖以上,她把滚烫的毛巾裹上去,热意侵入皮肤和血液,将骨头里的湿冷驱散了不少,她微微松了口气,向后靠在了沙发上。 目光不由自主落到床上,片刻后又强制性的移开,晃到了窗外,看着哗啦啦的大雨和雨中的阔大山色,她一直一团浆糊的大脑终于渐渐的清醒过来。 我真的……在陆凛尧家里? 她怔怔的回忆整个早晨,在想起自己不断拨出那个电话时,就狠狠闭上了眼睛,在心底发出一声哀鸣。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第257章 如耳语的倾吐 孟摇光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最终那一团乱麻只落到最初的问题上。 “我为什么会给他打电话?” 她无声地这样想着,直到腿上的毛巾已经渐渐冷却,她慢慢换了一条捂上,隔了许久脑海里才又浮现了下一个问题。 “他对我来讲,到底意味着什么?” 又冷却了一条毛巾后,她将膏药撕扯下来,心不在焉地贴在皮肤上。 转头去看床上,除了在戏中,她还是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个人躺在床上睡觉的模样。 与众人所知的温润形象不同,他的睡姿并不算优雅,侧睡也看得出几分不规矩,一只手长长的伸出来,被子盖得乱七八糟,竟还有几分孩子气。 孟摇光忍不住了,她悄悄地起身,掂着脚踩在地毯上,直到靠近床边,能清晰看见男人半掩在枕头里的睡脸。 天光糊涂的洒在他脸上,短发凌乱的耷拉着,睁开时清亮剔透、仿佛能一眼看入人心的茶色眼眸紧紧闭着,黑色睫毛搭在眼皮上,落下一层温柔的影子。 孟摇光在床边蹲下,静静看了这张睡脸许久,脑海里纷乱的思绪渐渐都消失了,剩下一片静谧的空白。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隔着一小段空气,指尖轻轻落在他额头,然后顺着鼻梁挺拔流畅的线条缓慢滑落,来到了有些薄但形状优美的嘴唇——就像第一次拿起画笔的小孩子一般,她隔着空气笨拙描绘他的轮廓,心都跟着渐渐软了下来。 有什么温热又甜蜜的东西涌上了她的心口,整个人都仿佛充盈起来,像是一只轻飘飘的气球。 手指在男人精致的下巴上停驻,隔空停留片刻后,她蜷起手指,慢慢收了回来。 她抱膝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定定地瞧着陆凛尧。 不知是窗外的大雨太惑人,还是室内的暖气叫人困顿,她第一次开口,无声地将那段秘密说了出来。 “你知道吗?” 这是只能在自己脑海里响起的声音。少女看着床上沉睡的男人,仿佛是越过了很长的时光,以小孩的姿态在对他说话。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十二年前,在我们去过的那个游乐场。” “那是我人生记忆的起点……虽然其实我并不知道,我到底是被谁带去的,又是为什么要去,我只记得那天很冷,天上下着大雪,来来往往的人群都穿着很厚的衣服,我看不见他们的脸,只能看见衣服的下摆和匆匆走路的腿。”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珠乌黑清澈,仿佛一夕之间又变小了,回到了需要仰头才能看见大人们表情的童年。 “其实我很害怕……” 她说,“我记得我是在等一个人,可我等了很久都没能等到,好在你来了……” “你是唯一会看着我的眼睛的人。” “你戴着变形金刚的围巾还有手套,穿着很漂亮暖和的衣服,举着一杯冒热气的奶茶走到了我身边,然后你对我笑了。” “你大概是刚从国外回来,中文说得不太熟练,可你叫我小妹妹,你把奶茶和围巾手套都给了我,还说要带我去找我家的大人。” “后来我已经不记得我家的大人到底是谁了,可我永远都记得我当时的心情。” 她歪了歪头,出神地看着陆凛尧的侧脸:“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我的记忆是从那个时刻开始的……如果更早一点,我能记得将我带去那里又把我独自丢下的人是谁,我的人生就会从憎恨开始,如果再晚一点,我就会只记得人渣的拐带和打骂,我的人生就会从恐惧开始,无论是哪一种,都不会有温情的开头。” 她嘴角弯起小小的弧度,是从未有过的温软。 “所以我一直都很感谢你,小哥哥,因为有你存在,因为那些围巾和手套,活着对我来说才不是那么不可忍受的事,你是我很长一段记忆里唯一的温暖和闪光点。” “说起来你大概不会相信,我能撑过那个困难的童年,很大原因就是为了能重新遇见你。” “虽然我连你长什么样子都渐渐忘了……内心深处也根本完全不抱有希望,可谁知道呢?我居然真的又遇见了你。” 她紧了紧手臂,头发散落在肩背上,眼眸依旧无声倒映着那张沉睡的侧脸,唇角的弧度更深了。 “你有过那种体会吗?某个记忆可以影响人的一生,即便那在别人眼里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你来说却是支撑起整个人生的瞬间。” 灰色的雨幕覆盖了窗外的整个天地,隔着一层玻璃的嘈杂雨声传递进温暖的室内,让一切变得更加静谧起来。 少女披着毯子坐在地上,她凝视被窝里沉睡的男人,乌黑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毫无保留的认真。 “你对我来讲,就是那样的存在。” “和你的两次相遇,都是支撑起我人生的最重要的瞬间。” “你知道这种感觉真的很神奇……和你第一次相见,你给我的奶茶和围巾让我度过了很多个寒冷的冬天,第二次和你相见,是所有记忆都变得模糊的时候,我那时正揣着一把水果刀,准备好要去杀人,要去见血,我决定要在地狱里沉沦下去,带着那些该死的人渣一起去死,可你给了我一笔钱,足以让我买到一张逃离的车票,于是我就逃走了……” 她眼里有水光汇聚,薄薄的一层,晶莹剔透,星星一样的闪烁着,却许久都没有坠下来。 她还在笑,歪一歪头,往前凑近了一点,像是要靠近床上的人,却又不敢太过靠近。 连叹气都无声而小心翼翼,像是要把那些往事都缓缓吐出来。 “你是我的救世主。” 她终于发出了声音,极低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耳语。 “你是我的恩人,太阳,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存在。” “任何人都比不上你,哪怕是我的妈妈。” “事实上我从未想过要靠近你……所以你不知道如今的距离,对我来说到底有多奢侈,就像做梦一样。” 她伸出细细白白的手指,隔着空气,在男人鼻尖上轻轻一点。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幸福。” “你应该幸福。” 少女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双眼微微弯起。 有风裹挟着雨水撞上玻璃,发出轻微的闷响,她抱着膝盖转头看去,怔怔望着那片很近又很远的风雨,半晌才喃喃地说:“好像做梦哦。” 第258章 旋律 陆凛尧也恍惚的做了个梦。 梦里似乎有人絮絮叨叨的对他说着话,那声音很低很软,如同棉花或者云朵将他的梦境填充起来,让人连骨头都要变软了。 可醒来时,他却一句话都记不起来了。 坐在床上按了按头,他睁开眼睛,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沙发上还放着用过的毛巾,还有撕开的膏药,可人却不见了。 眉头微动,他按了内线电话,老人很快接起来。 “人呢?” “在大厅里。”管家道,“孟小姐似乎对家里很有兴趣,正在四处乱逛。” 陆凛尧下意识皱了眉,眼神也有些发沉,一边起身换衣服一边语气冰凉的道:“为什么不阻止她?我的规矩你不知道吗?” 老人毫不慌张,平静道:“我还以为先生既然将人带回来了,就自然是允许她随便逛的,何况孟小姐说了,您亲口告诉她随便玩儿。” 陆凛尧:…… 他是说过,但这个随便玩儿仅限于在四楼。 知道多说无用,他换了一套居家便服就抬脚出了门。 从四楼一路踩着楼梯下去,脚步声在城堡里发出空旷的回音。 一直到接近一楼,他随意抬眼,看见正站在钢琴前的少女,脚步下意识的一缓,声音也轻了许多。 过长的裤脚和袖子被卷起来,少女穿着那身宽松衣服,踩着大大的棉拖鞋站在翻开琴盖的钢琴前,天光铺天盖地的自落地窗外糅进来,模糊的漫过每个角落,而她就立在那天光里,微微弯腰,伸着一根手指,隔空在黑白琴键上一下一下的按。 她乌黑的发从背上散落到肩上和胸前,让侧脸若隐若现。 听见响动,她转过头来,视线刚一触及到陆凛尧,她便笑了,还带着几分难得的清醒后的羞赧,慢慢移开了目光:“你醒啦?” 下楼时躁动而阴郁的心情在这时奇迹的消散了许多。 他走下最后几步阶梯,慢慢走到她身边,眼神有几分高深莫测地看着她。 孟摇光被看得越发不自在,手也缩了回来:“那个……今天谢谢你……”拼命顾左右而言他,“我是不是第一个知道陆神家有座城堡的粉丝啊?好荣幸……而且这里真的好大,我逛了半天都没逛完。” 陆凛尧一语不发,直到看着她找遍了乱七八糟的话题,再也扯不下去、脸上也渐渐露出焦躁神情的时候,他才终于大发慈悲地开了口。 却没有搭她的任何一句话,而是瞥了一眼钢琴,道:“为什么不弹?” “你不是在睡觉嘛?”孟摇光松了一口气,赶紧道,“而且我又不会弹。” “我的卧室隔音很好,随便你怎么弹我都听不到的。”陆凛尧顿了顿,说,“那你想学吗?” 孟摇光一怔,随即却想到学攀岩的痛苦过程,赶紧拼命摇头,过了会儿又看了陆凛尧一眼,慢慢开口道:“不想学,但我想听可以吗?” 她的眼神有点期盼,有点高兴,还有点怕被拒绝。 陆凛尧在这目光里沉默一会儿,在钢琴前坐了下来。 十指抬起,在空中停顿半秒,然后落了下去。 一阵不停顿的快节奏旋律后,调子陡然静了下来。 孟摇光立在一旁凝神细听,没多久就听出来了。 “ying love。” 陆凛尧没有回话,只低着头认真弹奏。 是海上钢琴师的曲子。 在海上出生,海上长大,世界里仿佛只有钢琴和音乐的主角1900,第一次情窦初开,隔着窗看见了一个落泪的金发少女。 他的初恋。 旋律自然而然的从他指尖流淌,纯净,哀伤,又充满了忐忑与相思的旋律,仿佛能和着海潮的起伏,温柔的将人送进梦里。 原本对陆地丝毫不感兴趣的1900,因为这个少女而第一次想要下船去看看陆地上的世界,可最终他停在了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梯子上。 在那连接了陆地与海洋的铁铸的桥梁上,他久久地驻足,然后转身,回去了。 之后直到死亡,他都没有离开那座巨大的游轮。 因此那是他一生仅有一次的心动。 即便那个少女什么都不知道,可旋律却永远的留下来了。 孟摇光静静听着,视线不由自主放在了男人身上。 天光模糊勾勒他挺拔的肩背,浅色的眼瞳里只映着黑白琴键和那双修长的手指。 它们在琴键上跃动,按压,灵活又漂亮,仿佛在制造一个美好的梦。 ——就像电影里的1900,那个只为钢琴而生的,在海上出生又在海上死亡的艺术家,他的存在本身也像是一个梦,纯净到不染一丝灰尘,美好到让人以为相遇是个错觉。 ——就像此刻的陆凛尧。 即便还不够了解,即便还太过遥远,可仅仅是存在着,仅仅是再次出现在她面前,便已经像是一个梦境的陆凛尧。 此时摒弃了一切复杂交错的情绪,她只是单单看着这个人,却突然感受到一阵若隐若现的孤独。 说不上来这种错觉来自哪里,孟摇光只是怔怔看着男人的侧影,觉得心跳都缓慢了几分。 直到一曲结束,他定了两秒,抬起头来,双眼直直看向她。 意味不明的视线,孟摇光却一下子通了关窍,立刻道:“好听。” 她有些嘴笨,卡了一下才道:“我很喜欢这首曲子……你弹得很好,让我想起电影里的情节。” 看着陆凛尧的眼睛,她笑起来:“虽然这里没有海,但你弹得很像海……有种我们正在船上,飘飘荡荡的感觉。” 她做了个手势,表示船在海上摇晃。 陆凛尧却没有说话,他微微笑了一下,突然起身拉住她的手,转身往前走去。 “刘叔,把伞给我。” 他一边走一边大声吩咐,下一秒孟摇光便看见那长得像英国贵族的老人不知从哪个地方冒了出来,将一把黑伞递给了陆凛尧。 陆凛尧接过伞,孟摇光一边跟得跌跌撞撞,一边还惊奇发问:“他姓刘?他不该是外国人吗?” “是,但他中文名姓刘。”顿了顿,陆凛尧含笑道,“好吧,你也可以叫他dn。” 说话间他们已经越过了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和墙边的壁炉,又穿过好几个功能各样的开放式大厅之后,孟摇光终于看到了尽头。 站在宽大的后门前,那名叫dn的外国老人无声无息地捧来了一双男式短靴。 “要出去的话最好穿上鞋。” 他用纯正的中文说话。 陆凛尧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孟摇光脚下的棉拖鞋,点了点头,却在老人要蹲下来的时候阻止了他。 “我来吧。” 说不上出于什么心理,他接过那双靴子,低头半蹲了下来。 孟摇光被吓得往后一退,却被轻轻握住了脚踝,陆凛尧在她脚下仰起头来看她,眼眸里落着微光,嗓子里含有轻微的笑。 “还是你想让我背你?” 第259章 坡道下的天与海 鞋子是陆凛尧的,穿在脚上自然很大,走起路来也不太方便,但非常暖和。 孟摇光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房门,雨声一下变得清晰起来。 陆凛尧撑开伞,雨珠刷刷地打在伞面上,孟摇光正看着眼前视野开阔的景色,垂在身旁的手背突然一暖,是陆凛尧牵住了她的手。 转头看去,男人却并没有回头,似乎只是做了个很自然的动作,他就这样一手举着伞,一手牵着她的手往前迈步了。 “走吧。” 孟摇光的腿还是痛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只被牵住的手上,从皮肤接触的温度,到对方指骨的触感,这些感受被放大无数倍,掩盖住了身体对痛觉的敏感。 考虑到她的腿,陆凛尧的脚步并不快,就算孟摇光为了不让自己显得一瘸一拐而放慢了速度,陆凛尧也始终和她保持着并肩。 离开了屋檐,一条青砖铺成的小道在宽大的草坪中间向前延伸,道路旁的宫灯淋着雨,不停地向下滴水,无数水珠雨珠落在草叶上,发出轻微的啪啪声。 城堡的背后和前面不同,树林在两侧距离很远的地方,眼前是越走越开阔的草坪,孟摇光走了一会儿,本想问身旁的人他们到底要去哪里,可大约是气氛太静谧了,即便雨声哗啦啦的响个不停,也依旧让人觉得静谧,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什么都不想问,只想一直这样走下去。 直到倾盆的雨声里混入了另一阵若隐若现的声音,她才愣了一下,脚步都顿了一秒。 陆凛尧牵紧她的手:“怎么了?” 孟摇光摇了摇头,喃喃:“我好像听见……海浪的声音了?” 男人对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雨水砸在青砖路面,溅起细小的水花,落在她的裤子和靴子上,偶尔也有飘进来的雨丝落在她脸颊,带来一阵沁凉。 这样走了好一会儿,孟摇光耳里那错觉般的声音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真的出问题了,直到他们走到了草坪的尽头,孟摇光猛地停住了脚步。 ——一条长长的向下的坡道。 绿色的草坪在大雨里泛着一层模糊的水汽,而在这坡道的尽头,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汹涌的潮水就在那里,一层又一层的堆叠着,摇荡着,一直延伸到与天相接的地方。 灰白的雨幕覆盖深蓝的海面,它们如同一幅颜色鲜明又蒙昧的画,清晰地倒映在孟摇光睁大的眼睛里。 她脑海里恍惚还响着陆凛尧方才弹过的曲子。 1900在大海上见到他的初恋,伴随着摇晃的海波,水雾蒙蒙的玻璃,还有没有尽头的天空,他用钢琴诉说了他一生中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心动。 他一生都没有离开过那条船,也没有离开过大海,他最终弹着钢琴,死在了被丢弃的大船上,死在了相伴一生的海洋里。 ——电影里的海也如眼前一般广阔,灰暗又温柔。 1900遇见他初恋那一天的天气,也像此时一般带着雨水和雾。 孟摇光无法准确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可在她的大脑有所反应之前,她已经先转过头,看向了身旁的人。 举着伞的男人高挑修长,出门前dn拿了一件黑色长西装外套给他穿着,衣摆落下去,偶尔被风吹起一角。 他看着前方,眼眸映着大海和天空,还有不停坠落的雨。 在他左边是不断延伸的草坪,还有遥远的森林。 灰白湿润的雾气里,他的神情很安静,似乎什么都没想,茶色瞳孔如同无机质的玻璃珠,只是单纯地倒映着整个世界。 察觉到她的视线,那双眼睛转过来,映出了她的脸。 “怎么了?”他笑起来,问。 他分明在冲自己笑,孟摇光却又感受到了刚才看他弹钢琴时的感觉。 仿佛无法融入这个世界的孤独。 又或者是自己主动远离这个世界,漠然旁观着一切的孤独。 那双眼里分明倒映着一切,却会叫人错觉什么都没能留在他心底。 空落落的,如果大喊大叫或许只能听见回声。 孟摇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或许是那座城堡看起来太大了,或许是耳边的雨太静了,也或许是脚下的坡道太长,坡道下的海又太宽,潮声太寂寞了。 陆凛尧独享着如此宽阔奢侈的一切,可这样宽阔得仿佛一望无际的世界里,却似乎只有他一个人。 她想到那城堡中唯一一间有生活气息的卧室,想到那些仿佛从未有人坐过的沙发,从未有人弹过的钢琴,还有倒扣着的摆成漂亮模样的水杯。 他独自住在如此大又如此死气沉沉的地方……就像一个被困在废墟里的幽灵。 ——心脏仿佛被紧紧地揪了一下,酸楚的水和疼痛一起蔓延上来,流过四肢百骸,让她凝视着陆凛尧的眼睛里泛起了雨雾般的水汽,可她自己甚至毫无察觉。 看着她的眼睛,陆凛尧愣了一下:“这是怎么了?” 他还在笑,似乎不解。 直到那滴眼泪成型,从少女的眼眶里掉下来,在脸上划出一道湿痕。 他的笑容停了一下,真的纳闷了。 松开牵着她的手,指尖沾走那点湿迹。 “把你美哭了吗?”他开玩笑。 孟摇光回过神来,也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愣了一下,赶紧转过头去:“不是。” 她闷闷的说,然后抬头望向远处的海,觉得自己实在是有点想太多,说不定陆凛尧的父母只是不在这里住呢?说不定他其实家庭幸福人生美满呢?拥有这样的城堡和景色,他分明应该是天之骄子人生赢家好吧?也不知道她在这胡思乱想个什么劲儿,简直太晦气了,还很莫名其妙! 都怪气氛太那个了。 她郁闷着一张脸这样想着。 陆凛尧却很想要追根究底,那只松开的手不好再重新牵回去,他就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碰了碰她的胳膊。 “诶,你跟我说说,你突然哭什么?” 第260章 你是世界第一 “雨飘到眼睛里了。”她闷闷地说。 “胡说八道,我可是看着它成型的,根本不是雨。” “……”孟摇光沉默半晌,说,“风景太好了……我又想到了海上钢琴师。” “这么喜欢那部电影啊?”陆凛尧笑,“那和《温柔》比起来呢?” 孟摇光想了一下,很认真地说:“那还是温柔。” 原本只是开玩笑的陆凛尧愣了一下,却听她继续说:“那是我最爱的作品,奥斯卡最佳电影也比不上。” · 早就习惯了各路人马吹夸张彩虹屁的陆影帝破天荒的感到了一点不好意思,他咳嗽一声,又很快自然起来:“在外边儿可别这么说,会被人骂的。” “为什么骂我?”孟摇光莫名其妙,“审美本来就是很私人的事情。” “……在你的审美里温柔真的就这么好?世界第一?”陆凛尧瞧着她,有些想笑。 却见孟摇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回答说:“不是《温柔》有这么好,而是你有这么好,你就是世界第一。” 陆凛尧:…… 大雨里是谁的心跳声突然激烈起来。 陆凛尧定定看着这个语出惊人的家伙,第一次无可避免知道了什么叫猝不及防。 他演过的唯一一部爱情片就是和面前的少女,可即便扮演者在剧情中对苏妩动心的沈倦,他也从未如此惊慌失措过。 那一瞬间从尾骨窜过脊椎再直击大脑的酥麻还留有余韵,他握着伞柄的手险些在那一瞬间脱开手去。 再开口时陆凛尧的声音变得低沉了很多,几乎要被雨声掩盖。 “是对偶像的偏爱吗?”他问。 “……算是吧。”孟摇光移开目光,有些含糊,顿了顿又补充,“是对你的偏爱。” 陆凛尧不再说话了。 他望向远处的海,变得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他这一生其实得到过无数偏爱,微博上数以亿计的粉丝个个都偏爱他,每次他和别人对比,他们必然都会无条件选择他胜出——可那些都太远也太笼统了。 可如果摒除粉丝,这世上真正的偏爱他的人——他视线向右边落去——这似乎是第一个。 不是距离遥远的,生活之外无关紧要的偏爱。 而是可以感受到的,仅仅因为是自己而存在的偏爱。 陆凛尧看着前方,握着伞柄的手不知不觉地收紧了一些。 他这样心不在焉,于是孟摇光再问他话的时候,他毫不设防的就回答了。 “你……”她有些犹豫,却还是问出了口,“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是啊。”他漫不经心。 “住了多久了?” “五年。” “你的父母呢?会回来吗?” “不会。”他突然顿住,拉回神游的理智,然后莫名的笑了一下,“也不一定……其实我每天都能看见我父亲。”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仿佛有什么晦气的东西从他的语句里钻出来,让他揣在口袋里原本还想去牵孟摇光的手握成了拳。 他想要转移话题:“站了这么久,你冷吗?” 孟摇光摇了摇头,还记挂着他方才说的话,犹豫了一下问:“你的父母?” 陆凛尧脸上的故作轻松渐渐褪去了,他看着海,过了许久才平静地说:“我父亲五年前死了,我母亲改嫁,一直住在国外。” 孟摇光怔了怔,看着他的眼神许久都没有动。 陆凛尧也没有动,分明能感受到她的目光,却没有回头看她。 她就这样定定看着他,脑海里想的却是——啊,原来我刚才的感觉没有出错。 他真的一个人住在这里,还住了那么久。 五年前,那是他才十八岁的时候,那时候这座城堡也这么空吗?还是说他是在这五年间一点点看着这城堡变得空旷的? 他可曾和父母一起在海边玩?又可曾在失去这一切后独自站在这里想起以前? 拍戏的时候他每天回家,就是回到这里吗? 驶过繁华热闹的城市和寂静无人的山林,回到这座空荡荡的城堡,他度过了多少个这样的夜晚?那个长着异国面孔的老管家会和他聊天说笑吗?那匹黑色的马会在草坪上奔跑,在这座静谧的古堡里发出一点热闹的声音吗? 他每天会在这里做些什么呢? 他会感到孤独吗? ——她的目光停留了太久,陆凛尧不得不回头。 然而在他回头的一瞬,孟摇光也猛地收回了视线。 她转回去,看向前方的大海,陆凛尧却看见了从她脸上流星般坠落的水珠。 他愣了一下,孟摇光却一动不动看着海,只在察觉眼眶里一直有眼泪在掉的时候,她才慢慢低下了头,像是要把自己的表情藏起来。 陆凛尧怔怔看着她,心脏酸麻了一下,却扯起嘴角露出笑来:“你这是怎么了?同情我?” 他语气轻松,接着笑:“是谁几个小时前还缩在雨里没地方去,怎么转眼还可怜起我来了?” 孟摇光却无法控制自己,她知道陆凛尧说的是对的,眼下来看她的情况分明要更加糟心更加可怜,但她就是无法控制自己。 甚至眼泪越掉越多,越掉越急,最后不得不流泻出狼狈的声音,即便已经努力克制,啜泣声却还是断断续续。 听到自己的哭声后她自暴自弃,干脆不再掩饰,直接蹲下身哭了起来。 陆凛尧整个人都傻眼了,眼看着少女蹲下去大哭,伞下飘进来的雨珠很快润湿了她的头发,他只好也蹲下去,用伞遮住她,有些手足无措地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你什么情况?不至于吧?我也没那么可怜。” “这世上父母双亡的人多了去了,我好歹还家财万贯,不愁生计呢。” 孟摇光不但不为所动,还哭得越发大声了。 陆凛尧头都大了,继续绞尽脑汁地安慰:“你知道我有多少粉丝吗?一亿多,这世上那么多人喜欢我爱着我,每天给我表白祝福我的人不计其数,我也过得挺好的,就是我爸死的时候我也没受什么打击,他不是个好东西,他死了我还高兴呢。” 孟摇光顿了一下,直接变成了嚎啕大哭。 陆凛尧:…… 第261章 眼泪的种子 陆影帝发愁地看着他:“真的有这么伤心吗?你这个粉丝是不是太上头了点?” “我只是……”孟摇光终于出声了,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的伤心的说,“我只是以为,你一定是很幸福的长大的。” 从第一次见面时,男孩把奶茶和围巾递给她,到后来俊美尊贵的少年在簇拥中向她俯身,伸来救命的手——她一直都这样认定着。 “我一直以为……”她的伤心来自十二年里始终祝福着少年的小乞丐,“我一直以为你一帆风顺,永远不会有任何不如意。” 却原来是错的。 却原来在第二次见面后不久,少年就独自一人生活在这空荡的城堡里了。 却原来他有一个连死亡都不用为之伤心的父亲,还有一个早早改嫁,远隔万里的母亲。 她本以为他是天之骄子,永远不必面对人生的灰暗痛苦,却原来根本就不是那样的。 在她以为他幸福的时候,他早就已经历经过孤独与煎熬的成长了。 少女哭得很伤心,眼泪不要钱的往下掉。 伞外在下雨,伞内也在下雨。 而陆凛尧看着她,从眼神到身体都是僵硬的。 这种僵硬从她哭着喊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开始了,直到现在也没能回过神来。 像是遭遇了某种意料之外情况后的应激反应,他脑海里甚至一阵轰鸣,可轰鸣声再强烈,少女的声音也依旧清晰无比。 心脏好像被剖开了一条缝隙,少女的哭声和眼泪不停往那缝隙里流淌钻去,直到逐渐填满,变成一粒饱满的种子。 种子还没有发芽,却已经向下更深处伸出了触角,触到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直埋藏在黑暗中的角落。 是什么在被牵动。 仿佛是头发丝被吹进了心脏里,连每一次呼吸都能带来疼痛和酸软。 陆凛尧看见自己放在她肩上的手颤抖了一下,然后他犹豫着,抬起来,轻轻抚在了她的头顶。 刚洗过不久的、已经被烘干的发顶很柔软,还有点乱蓬蓬的,他的手放在上面,轻而易举就能掌控她的身体。 他可以把她的头抬起来认真的告诉他自己真的没那么可怜,也可以拍拍她的脑袋继续笑着安抚,还可以干脆用玩笑把这个话题带过去。 ——可他都没有。 他只是把身体靠近了一些,然后略微低头,有些犹豫似的停顿了一秒后,他终究还是把一个吻留在了她的额头。 他自己并无察觉,这是一个近乎虔诚的姿态。 嘴唇从少女的额头离开后,他揉了揉她的头发,低声说:“别哭了。” 孟摇光还沉浸在伤心里,却也被这个吻惊了一下,抽噎着抬起头来。 雾蒙蒙的眼睛映出陆凛尧低眉的脸,那张总是带着距离的俊美面孔第一次露出了如此温柔的表情,就连后面的大海和天空都比不上,他以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温柔到让人心碎的表情面对着她,露出了笑容。 “我现在很好。”他说,“今天比昨天更好,此刻比上一秒更好。” “所以别哭了。” 孟摇光看了他许久,似乎在确定他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最后吸了吸鼻子,问:“真的吗?” 陆凛尧笑得更深:“真的。” 哭声一断,脑子就清醒了。 孟摇光身体一僵,视线收回来,手指在膝盖上收紧,用力抓着裤子的布料,尴尬极了。 陆凛尧却难得这么体贴,只当没看见她的尴尬,又摸了摸她的头道:“再呆下去该感冒了,我本来就只是想带你看看海的。” 他牵起孟摇光的手,把伞柄塞进她手里,然后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回去吧。” 孟摇光赶紧打好伞,挡住了即将飘下的雨。 男人抱着她向城堡走去,她的视线却越过他的肩头,看向了那片越来越远的海。 胸腔里又抽噎了一下,她身体一抖,又赶紧收回视线,低着头装死。 可大哭后身体的抽动却没那么容易停止,她隔一会儿就抽一下,隔一会儿就抽一下,终于受不了一头扎进了陆凛尧的怀里。 男人笑了起来,胸膛震动,就贴在孟摇光的脸颊上。 她一阵耳热,却又莫名觉得很温暖,只把搂着男人脖子的手收得更紧了。 世上大概不会有比她更大胆更放肆的粉丝了吧? 她迷迷糊糊的这样想着,却很快在温暖中把一切抛到了脑后。 有什么问题等明天再想吧,今天先幸福了再说。 · 没有在一楼停留,陆凛尧直接把人抱回了卧室,放在沙发上。 她穿着打湿的靴子,不敢在地毯上落脚,正要勾着腰来脱鞋,陆凛尧却已经先一步半跪下去。 ——真的是半跪,又把孟摇光吓了一跳,却呐呐说不出阻止的话来。 陆凛尧很快把鞋子脱下来,还摸了摸她穿着白袜子的脚:“有点冷。” 孟摇光猛地把脚缩回来,陆凛尧却仿佛自己只是顺手,神态自然得要命。 他很快打定了主意:“你再去泡个澡吧。” 孟摇光:…… · 大半个小时后,又换了一身t恤的孟摇光从浴室里走出来,她整个人都被蒸得热气腾腾,脸蛋都红润润的。 靠在沙发上长腿伸展的陆凛尧抬头看了一眼,满意了:“不错。” 看着她一深一浅走过来,他又问:“腿还痛吗?” 今天被问了好多遍的孟摇光有点不耐烦:“不会不痛的,只要不至于走不动路就不算什么。” “你以前痛得走不动路过?”陆凛尧皱眉,“明明知道自己的情况为什么不做好保暖?” “没有条件啊。”孟摇光说,“我以前很忙的,下雨天旧伤会痛所以待在家里好好保暖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太奢侈了。” “你以前就是个未成年,能有多忙?” “我是十七岁才来鸦海的。”孟摇光顿了一下,低着头说,“在那之前,我一直和一个收养我的爷爷流浪。” 陆凛尧沉默了。 他脸上的轻松全部褪去,眼睛直勾勾看着孟摇光。 孟摇光只当没有察觉,慢吞吞走到另一张沙发上坐下,还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咕嘟嘟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直到她放下杯子,陆凛尧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继续看书,却半晌都没能翻过一页,好一会儿突然笑了一声:“就这样你还为我哭呢?自己就是个小可怜儿。” 他没有抬头,孟摇光却有些不服气,声音嘟嘟囔囔的:“我为你哭和我自己可不可怜有什么关系。” 陆凛尧顿了一下,片刻后放下书,略过了这个话题。 “该午饭了,你想吃什么,我让阿姨做。” “这房子里还有别人呢?”孟摇光好奇,“怎么刚才逛那么大一圈儿,除了dn我谁都没看见?” “他们不住同一栋,一般也不会出来。” “那……我想吃面。”孟摇光说,“热腾腾的,材料丰富汤也好喝的面。” 雨珠不断打在玻璃上,让房间里的光线也蒙昧不清。 陆凛尧看着少女还有些发红的眼睛和亮亮的眼神,眉头舒展的慢慢微笑起来。 “好,吃面。” 第263章 为什么当演员 确认孟摇光没什么忌口的之后,两碗热气腾腾材料丰富的海鲜面很快就被端上来了。 用饭也在四楼的卧室里,这里没有高一点的桌面,两人只好在矮桌上将就,孟摇光不得不把腿盘起来。 她有些纳闷:“为什么不去一楼吃?” “懒得去。” 很离谱的理由,孟摇光忍不住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陆凛尧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没办法解释,他自己住惯了早就没感觉了,可他不想让孟摇光靠近那个地方——住在这里是他自己多年来的执拗选择,今天却第一次隐隐有些后悔。 不过就是栋房子而已,能证明什么呢?何必非得住在这儿? 换个春暖花开有人气点的地方不好吗?也不必叫她吃个饭也要窝在卧室里。 孟摇光倒也没有追问,她想起陆凛尧那句“其实我每天都能看见我父亲”,突然觉得有点冷。 用手捧住那个装满了汤面的大碗,滚烫的温度从瓷器上传递到皮肤里,暖意很快驱逐了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寒冷,她拿起筷子夹起面嗦了一口,待到面条下肚,整个胃里都暖和起来。 陆凛尧也开始吃面了。 他腿太长了,在矮桌底下显得尤其憋屈,可他姿势依旧挺从容,吃面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仿佛将教养和优雅刻进了骨子里。 为了散味儿,窗户被开了一条小小缝隙,有凉风时不时的漏进来。 孟摇光看着这和热食格格不入的卧室,忍不住问:“你总是在卧室里吃饭吗?” “怎么可能?”陆凛尧回答她,“今天是第一次。” 孟摇光沉默一下,继续吃面。 虾肉和贝类鲜得她想把舌头吞下去,再喝一口暖洋洋的汤,惬意的感觉盈满全身,让人满足得不得了。 “你知道吗?只有颓废的咸鱼才会在卧室里吃饭。”孟摇光突然开口,她指过房间里的地毯和懒人沙发,再到不远处被子凌乱的床铺,“就跟那种从早到晚都呆在卧室里,吃喝全在床上的巨婴一样。” 陆凛尧动作一僵,看了她一眼,敲了敲桌子:“这可不是床。” “差别也不大。”孟摇光煞有其事,却又眯着眼笑起来,“不过感觉还挺好的。” 她低头吸面,发出一些轻微的声响。 “之前在国外,我不上课的时候就是这么过的……每天不是睡觉就是吃饭,大半的时间都呆在卧室里。” “你在国外上大学?” 摇了摇头:“只是私人课程。”她抬起头来笑,“是表演课,靳叔帮我联系的,教我的老师是个很了不得的人。” 陆凛尧筷子在碗里搅了搅,还是问道:“为什么想当演员?” 顿了一下,孟摇光思索着措辞,好一会儿才慢慢开了口:“其实最开始也不是特别想当,就是有些好奇……你和我妈妈都选择了的职业到底是什么样的,有什么样的魅力。” “再加上当时我漫无目的,根本就不知道该做什么。”孟摇光弯起嘴角,眼底却并没有笑意,“在来鸦海之前我的最大任务就是要活着,为此我每天都很忙,到处打工赚钱,根本没时间思考别的,可认识靳叔后,我一下子就闲下来了,不缺钱的情况下我根本就找不到事情做,刚好那段时间你主演的水龙吟上映,我去电影院看了好几遍,突然就想当演员了。” 她在鲜嫩的虾肉上扒拉了两下,抿了抿嘴唇道:“靳叔一直跟我说,在我小时候,我妈妈一直忙于工作,所以才疏忽了我……我很想知道,能让一个母亲忽略女儿也要去忙碌的工作,到底是什么样的,我也很想知道,连你也喜欢的工作,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抬起头来,看着陆凛尧,眼底终于有了笑意。 陆凛尧看着她,也微微笑了笑,侧了侧头:“然后呢?真正成为一个演员之后,你还满意吗?” “……还好吧。”孟摇光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其实我还不知道我现在到底算不算一个真正的演员,可是从在国外学习开始,我就已经对这份职业感兴趣了,我喜欢那种把一个陌生人扮演好的感觉。” 她眼睛亮起来:“傅老师并没有直接教我表演技巧,他每给我布置一个角色,都会让我亲自去人群里观察很久,甚至像个跟踪狂一样的一直跟着各种不同的人,然后记录他们的生活习惯以及性格特点,最开始我交作业的时候只会一味的模仿,后来他又让我写人物小传,哪怕只是个龙套人物他也要我写到上万字。” 她开始滔滔不绝,甚至都忘了吃饭:“我本来就没怎么念书,根本不会写东西,一万字的人物小传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可是不写的话他就会用看虫子的眼神看着我,搞得我很不爽,我只好绞尽脑汁的胡编乱造,构想这个人物的出身与经历,再给她安上剧本里根本就没有提的家人与朋友,等我胡乱凑够一万字之后,我突然发现这个人在我脑海里活过来了。” 她已经放下了筷子,手放在膝盖上,两眼亮晶晶地看着陆凛尧:“傅老师第一次给了我及格分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愣的,其实表演之前我很忐忑,因为我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在乱来,可当我真正开始表演的时候,我发现我脑海里什么都没想,我乱编的那一万字人物小传好像在我脑海里变成了事实,我好像真的经历过那一切,于是我演的一点都不卡,最后傅老师沉默很久,说我入门了。” “虽然当时我没有表现出来,但其实我心里可高兴了,就跟炸烟花似的。”少女笑吟吟的,“从那以后我就发现我能从表演上找到成就感……每次饰演新的角色我都会很兴奋,人物小传写得密密麻麻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傅老师又不让我写了。” 她露出困惑的表情,挠了挠头发:“他说主角不需要自己乱编背景故事……可我也没有乱编啊,演主角的话我肯定会根据剧本上已有的故事去写的。” “你不是技巧派演员。”陆凛尧听她说了一串,此时终于开口,“对纯粹的体验派演员来说,演龙套的时候的确需要自己去天马行空构建人物的生平,可是演主角的时候,如果把人物小传写得太详细,反而有可能会限制你的表演。” 第264章 你想要吗? 孟摇光似懂非懂。 她终究还是个刚入行不久的新人,在这方面还有些懵懵懂懂的,可陆凛尧说的话她总是相信的。 “那就等我演龙套的时候再写人物小传吧。”她还有几分失落,“我还挺喜欢写那个的。” 陆凛尧失笑,片刻后又说:“你以后恐怕不会有机会演龙套了——除了客串。” 孟摇光眼睛一亮:“你这么看好我?” 那张精致凛冽的脸上简直写满了“快来夸我”,陆凛尧恶劣地笑起来,撑着下巴说:“倒不是看好你,是看好你背后的人。” “……” “有孟前辈这个影后和靳风这个圈内金牌经纪人给你保驾护航,你怎么可能会沦落到去演龙套——瞧瞧你的第一部电影是什么阵容?导演余达,国际三金拿了一次,国内三金拿了两次,男主本人,国际影帝奖杯两座,国内影帝奖杯三座,这样的起点,已经是大多数演员的终点了,你还妄想去演龙套?” 孟摇光有点不高兴,普通人都不会乐意被人点出是靠背景的,她当然也只是个普通人,只是好在她也仅仅是有点不高兴而已,面对着靠自己单打独斗一鸣惊人的陆凛尧,她更多的还是自卑。 无话可说的低头,怏怏地吃了一只虾。 陆凛尧见她情绪真的不好了,脸上笑容也渐渐隐去,隐约有点后悔,觉得自己逗过了。 轻轻咳嗽两声,他也重新拿起筷子,同时漫不经心道:“不过,这个圈子里完全没有背景的本来就很少,出身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你的后台再大也只是给你提供了机会而已,能不能抓住机会还是看你自己的本事……” “那么多没本事还要抢占资源的人都在得意洋洋呼风唤雨呢,你已经很好了。” “是吗?”孟摇光依旧没什么精神。 “当然。”陆凛尧语气更加认真,“你记得我说过,你是我入行以来见过最有灵气的演员——这句话并不是场面话。” 孟摇光顿了顿,咬着面抬起头来,瞳孔里映出陆凛尧看她时认真的眼神。 “演艺圈已经萧条多年了,新鲜血液不少,但可圈可点的人却不多,真正有灵气让人惊艳可以展望未来的人更是几乎没有。你并没有靠自己的背景去抢别人的角色和机会,哪怕是第三只玫瑰这部电影,你也是经过了试镜,甚至还被我阻挠过,才好不容易凭实力进来的,你不需要为此觉得心虚。” 看着少女睁得溜圆的眼睛,陆凛尧微笑起来:“老实说,我很期待你未来的表演。” “独自一个人当紫微星当了太久,其实还挺寂寞的。” 孟摇光看着男人,眼睛渐渐亮起来,耳朵尖也慢慢红了。 她猛地闷头扒面,片刻后又抬起头来问:“你的那些奖杯,可以让我看看吗?” 陆凛尧挑了挑眉:“当然可以,不过,先把面吃了。” 孟摇光再度埋头猛扒。 · 陆凛尧的奖杯放在书房里。 不算很郑重但也没有随便放置,只是端端正正地搁在博物架上,干干净净的,不沾一点灰尘。 孟摇光第一次见到影帝奖杯,从国内三金到国际三金。 她忍不住伸手去碰,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莫名带来一阵酥麻的感觉——她甚至知道每一座奖杯所对应的作品和角色,甚至会在触摸的时候脑海里自动回放起那些角色在大荧幕中的嬉笑怒骂。 这是属于陆凛尧的荣誉。 里面包含了他的热爱,他的付出,还有他的成果。 触摸奖杯就像触摸陆凛尧度过的那些年月。 最高处放着一个小金熊,那是《温柔》的奖杯。 在那一年,十七岁的少年横空出世,横扫国际大奖,风靡全球影坛,给国内萧条已久的影坛带来了一阵海啸般的震动,那一年无数外国媒体都将他的身影印在报纸最大版面,各色人种纷纷毫不吝惜地对他送出至高的赞颂,称他为“东方美神”、“东方缪斯”。 也是那一年,她在城市的街头揣着刀瑟瑟发抖,抬头却看见了他弯腰递来的手,以及那一叠让她逃出生天的钞票。 小金熊放得太高,孟摇光不由得踮了踮脚,却还是拿不到。 背后于是贴来一具温热的身躯,修长的手臂从她脸侧探过,往上一伸,轻而易举拿到了那座小金熊,然后放到了她面前。 孟摇光有点尴尬,接过小金熊摸了摸:“还挺可爱的。” 陆凛尧笑了笑,看出她的僵硬,却没有往后退,反而微微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问了一句:“想要吗?” 孟摇光哆嗦了一下,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什……什么想要?”话都说不利索了,她结结巴巴的,“这是你的第一座影帝奖杯,我,我怎么能要?” “你以为我是问你想不想要我的奖杯?”陆凛尧挑了挑眉,神情有些意味深长,“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明明是在问你,想不想要同样的金熊奖……”顿了顿,又是耳语般的低声,“想不想要另一座影后奖?” 孟摇光:…… 温热的气息就扑在耳廓上,酥酥麻麻过电般的感觉很快窜遍了全身,孟摇光一个激灵,转过身来用力把人推开了。 “我……”她定了一下思绪,“我当然想要。” 她紧握着手里的奖杯,渐渐坚定了眼神:“我迟早会拿到的。” 视线从那一排奖杯上扫过去,孟摇光暗暗记着每一个奖杯的名字。 她想,我迟早会拿到这些影帝奖杯所对应的每一座影后奖杯的,到时候,我就是全天下最成功的追星人了! 陆凛尧看着她的小眼神,脸上笑意加深,褪去了捉弄的神色,他舒展眉头对她道:“那我就等着你了。” 孟摇光握着小金熊,眨了眨眼,隔了会儿又突然问:“你还没告诉我呢?” 男人已经在沙发上坐下来,闻言懒洋洋地抬眉:“什么?” “你为什么当演员?”孟摇光拿着小金熊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来,好奇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会喜欢表演?” 室内有长达一分钟的静默。 就在孟摇光察觉到不对,已经有了后悔问这个问题的时候,陆凛尧浅笑了一下,开口了。 “大概是因为……自己活得太没意思,所以才想在表演里体会别人的人生吧。” 方才还轻飘飘的心脏就这样快速沉了下来,孟摇光定定看着陆凛尧,他依旧在笑,神态懒洋洋的,没有一点沉重感,可之前那种眼看着他被孤独抓住的感觉又渐渐袭上了心头,让她呼吸都困难起来。 第265章 消失的南瓜马车 鸦海下了一天的大雨,新闻上说街上很多地方都积水了,相关部门正在加班加点的解决。 时间到傍晚,逐渐变得淅淅沥沥的雨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依旧是那张矮桌,几个简单却美味的菜,孟摇光就着它们难得的吃了两大碗米饭。 余光里突然有光点亮起,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在窗外宽阔无际的草坪上,有暖黄的宫灯一盏接一盏的亮起,一直延伸到草坪尽头。 雨后灰蓝的天幕就这样被灯光染了颜色,变得模糊又温暖。 孟摇光看着有些发愣,手边却擦的响了一声,低头,是陆凛尧倒来的一杯柠檬水。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却听见对面的男人淡淡的声音:“天晚了。” 抬头看去,他也正侧头望着窗外,茶色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傍晚,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孟摇光却敏感的察觉到一股疏离。 她一下子慌张起来,却只是张了张口,半晌都没说话。 “天晚了”这种话,后面一般都该加上“该走了”。 这话由客人说出来,是辞别的预告,由主人说出来,却是不动声色的逐客令。 虽然没什么经验,但孟摇光这一点还是懂的。 可她却发现自己很难说出那句“我该走了”,没有具体的原因,她也不敢去深究内心的想法,只一个模糊的“不想走”的念头支撑着她,维持了很久的沉默。 倒是对面的陆凛尧转眸看来,眼神里有两分惊讶。 被他用这种目光看着,孟摇光觉得整张脸都烧了起来,片刻后不得不开了口:“那我得走了。” 陆凛尧含笑点头,神情淡然。 有些挫败,又有些困惑和无措——她本来以为她和陆凛尧的距离已经在这一天之内拉近了很多,至少是足以让她在天色晚了的情况下在这里借宿一晚的,可是,陆凛尧好像并不这样想? 她悄悄地去看他,却无法从那张温和俊美的面孔上看出任何线索来。 ——好吧,说实话有些令人羞耻,可她的确想在这里借宿一晚,当然是去睡楼下的客房。 这样也太不矜持了,可孟摇光本来就不懂什么是矜持,如果没有迫不得已的情况,她一向都只做她想做的事,她从不勉强自己。 但陆凛尧显然并不打算让她在这里留宿。 确定了这一点后她也不想继续让情况变得难堪,灌了半杯柠檬水后她立刻就起身了。 “今天谢谢你。” 很认真地道谢,她的认真从来都不是故作表情,她认真的时候脸上甚至是没有表情的,只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对方,瞳孔仿佛要把人的身影刻成雕塑般深刻。 她弯腰,头发随着动作散落下来,在陆凛尧面前荡出一道凌乱的弧线,还有几缕发丝擦过了他的鼻尖。 而他依旧坐着没动,只淡淡笑着摩挲着水杯,语气也淡淡的:“不用谢,只是小事而已。” 短暂的时间,一个动作两句话,两人的距离仿佛重新拉远,变回了需要保持距离的前辈和后辈,老师和学生,以及合作同事。 “我让司机送你,地址已经告诉他了。” 陆凛尧说了这句话后依旧没有起身,孟摇光自然不无不可,她转身走出卧室的时候,甚至恍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 而今天所经历的一切,无论是这座城堡还是那片海,亦或者是城堡中的陆凛尧,全部都是到了十二点就会消失的南瓜马车。 现在天幕将黑,南瓜马车到了该消失的时候了。 · 少女的背影消失了,房门合拢发出轻轻的咔的一声。 陆凛尧依旧坐在那个位置,他微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修长手指摩挲着孟摇光刚喝过的杯子,直到内线电话响起来,他随手接了。 “先生,孟小姐的地址?” “我已经告诉司机了。” 那边依旧没挂,两秒后dn道:“先生,孟小姐要上车了。” 陆凛尧险些笑出声来:“我难道不知道吗?” “您应该来送送她。”老管家语气很平静地说,“毕竟她是这五年中,第一位到访家里的客人。” “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陆凛尧语带笑意,“赶紧把人送走。” 顿了顿,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石英钟,目光又转向窗外越来越黑的天色,声音如海上的雾气:“时间快到了。” dn沉默一阵,道:“可孟小姐好像想等你,她一直在往里看。” “我等您五分钟。” 啪嗒一声,通话挂了。 这次陆凛尧真的笑出了声。 这个管家大叔,十多年前明明还很守规矩的,没想到越老越大胆。 依旧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他坐在位置上,手指贴着温热的杯沿,窗外暗淡的光线将他勾勒成美丽的剪影,墙壁上的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将五分钟拉得无限长。 到了某个时刻,像是突然从静止中苏醒过来,他慢慢将桌上那杯水轻轻转了一下,然后拿住,抬起,嘴唇靠近了孟摇光喝水时的位置,轻轻地贴住了。 微微仰头,喝了一口剩下的柠檬水,他终于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三步阶梯跨作一步,陆凛尧很快就下到一楼,走过大厅,走出了大门。 孟摇光穿着他的衣服和外套,正坐在车里朝窗外望着,还没走。 对上目光的时候,他很轻易就从她眼中收集到没来得及掩饰的失落和茫然,可那些都在看到他的时候消失了,毫不间断地化作了开心和惊喜。 这样的神情让她的眼睛变得比星子还要亮,好看得要命。 陆凛尧疾行的脚步缓下来,慢慢走到车边,他对里面的人笑了笑:“晚上回去好好休息。” 孟摇光点了点头,又说了一遍谢谢,接着她有些犹豫地问:“那个,前辈……”又用上了这个称呼,带着些小心翼翼,“我以后,还可以来这里吗?” 陆凛尧愣了一下,隔了许久才慢慢地说:“太远了。” 委婉的拒绝,以这样淡淡的语气说出来,却是不容抵抗的。 孟摇光眼里的光暗下来,她闷闷地笑了一下:“知道了。” 缩回车里,孟摇光朝外面的人挥了挥手:“再见。” 陆凛尧也对她挥手:“再见。” 却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 没有工作捆绑的话,娱乐圈里两个异性艺人完全有可能一年到头都见不上一次。 而孟摇光还敢以今天这样的理由给陆凛尧打电话吗? 她虽然是个不懂矜持为何物的人,却也不敢惹人讨厌——尤其是陆凛尧的讨厌。 一旦没有面对面的话,陆凛尧对她来说就是不可企及的星星了。 万人追捧,挂在神坛上的紫微星。 而她还只是一个刚刚开始走路的小新人而已。 第266章 一点点了解 车子绕过那座巨大的沉默的喷泉,朝城堡的大铁门驶去。 孟摇光忍不住在车里转头,陆凛尧依旧站在城堡门前,他身后站着衣冠楚楚的老管家dn。 越来越远的距离让她再也看不见他的脸,倒是城堡在视线里变得越来越完整。 暗蓝的天幕下,那座不知道修建了多少年的古堡投下巨大的黑色影子,陆凛尧就站在那影子中间,仿佛就身在巨兽狰狞黑暗的口中。 他随意站着也显得身姿挺拔高挑,即便不看她也知道他脸上必定神情淡淡,没什么情绪。 可不知为何,望着那个被城堡覆盖的越来越远的影子,她心底陡然升起强烈的想要留下来的欲望。 此时此刻她突然很清楚自己的想法,这并不是对建筑感到新奇或者对靠近偶像感到兴奋,她只是不想看到他一个人而已。 这地方太大了,太空了。 只远远看着,便仿佛能叫人听见回音。 就在快要抑制不住叫停车的冲动时,车子终于驶出了大门,拐了个弯,让那座古堡连带着陆凛尧一起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于是勇气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孟摇光怔怔地趴在座椅上看了很久,才慢慢坐回来,有几分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 来时只觉得神秘风景好的山路在回去时变得阴森起来。 夜色涂抹森林,残留的雨水偶尔从叶片上滴落下来,发出清脆的滴答声,林子里偶尔会有不知名小动物和虫类的叫声,在这空旷的地方涟漪般的传播开去。 孟摇光渐渐被这恐怖片般的氛围吸引心神,咽了咽口水,稍稍坐正了身子,看着前面的司机开始搭话。 “大哥你是陆凛尧的个人司机吗?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听见小姑娘有些不稳的语气,很体贴地笑起来,打开了车内的灯,这才用中气十足的嗓子道:“不是个人司机,是家族司机,先生在外面工作的时候不归我管,但私人行程一般都是我开车的。”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先生更喜欢自己开车,他胆子大。” 这司机声音洪亮语气亲切,很快就驱逐了孟摇光的那点害怕,但听清他的话后她也有些莫名。 “自己开车和胆子大有什么关系?” 似乎没想到她的重点在这里,司机卡了一下,很快含糊了过去:“总之就是……一般人家的少爷不都不爱自己开车嘛哈哈哈,上哪都要司机开车,比较好彰显身份。” 听出他有所隐瞒,孟摇光也不追问,却被激发了好奇心。 “你给陆前辈当了多久的司机了?” “那可久了,从他只有几岁的时候开始我就在陆家当司机了,工资又高,工作又清闲,这些年下来我都在鸦海市买了栋一百多平的房子了。” “工资这么高啊?”孟摇光不动声色,“对了,我听说城堡里还有厨娘什么的,那是不是也还有别的阿姨叔叔啊?” “佣人吗?当然有了。”司机笑起来,“不然这么大个城堡,难不成让先生自己打扫管理吗?不但有,还多着呢,什么园丁花匠啊,什么清洁阿姨啊,还有专门养马的,以及去后边捞海鲜的,以前甚至还有专门的乐手呢,就是在主人用餐的时候在一边儿演奏的……不过现在没有了,先生说用不着,可其他人大多都还在的,就跟吃白饭一样被养着。” 孟摇光有些愣:“那么多人,怎么今天我就见了你和dn两个?” 司机嗨了一声:“这城堡大着呢,我们住的地方和先生住的地方根本不互通,若非必要的话佣人是不会露面的。” “……”孟摇光有些大开眼界,“别人家也这样吗?” “那倒是不知道,可陆家一直就这个习惯,不太让佣人出现在主人的视线里。”司机说,“这习惯据说是从国外带回来的,老陆总在这方面一直要求严格,不过先生倒是没有这个要求,只是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而且自己呆着也挺自在。” “可是这样的话……”孟摇光怔怔地说,“那房子里不就像是只有他一个人么?” 这一声太低,司机没有听清楚,问了句“什么?”,孟摇光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犹豫,开了一阵后却还是开了口:“其实,知道有客人来,我们都很惊讶来着。” 孟摇光疑惑抬眼,便见司机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说:“事实上,这里已经五年没来过客人了。” “……” 孟摇光呆住了:“五年?” 司机点点头。 “这五年陆凛尧一直住在这里吗?”急问之下又换了称呼。 “是啊。”司机叹了口气,“除非必要的工作,他甚至每晚都会回来。” “为什么?” 实在是叫人想不通,这城堡虽大虽豪华,可根据司机的说法和她今日的所见,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好住处。 太冷太空太大太阴沉了,入夜之后的气氛估计跟拍恐怖片似的。 陆凛尧那么有钱,他完全可以选择更热闹更适合人居住的豪华住所,可他却独自一人在这里住了五年。 如果没有特殊的理由,实在是叫人不能相通。 望着前方被灯照亮的路面,司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哪里会知道为什么?先生的心思一向都很难猜的……”顿了顿,他说,“不过,像我这种看着先生长大的,还是希望他能开心一点,如果可以的话,孟小姐多来做客就好了。” 孟摇光怔怔地坐着,半晌才喃喃:“可他不想让我来。” 司机一愣,听她继续道:“我刚才问他可不可以再来玩,他拒绝我了。” 良久的沉默后,司机又无声地出了口气。 “先生总有他自己的理由。” 孟摇光还想再问,司机却不敢再多说了。 前方那栋红色的小房子再次出现在视线里,昏暗的路灯照亮了窗户,窗外有人正靠着抽烟。 司机突然“咦”了一声:“怎么有辆车?” 孟摇光视线移过去,只见一辆眼熟的黑色大众正停在两排铁栅栏外,她眉头一皱,重新看向那个靠着窗的人。 直到车灯打过去,那人朝这边望了一眼,随后懒洋洋地站直了身子,似乎早知道里面是谁地挥了挥手。 “哟,大小姐。” 越来越近的车灯照亮他脸上的疤和不正经的笑,是阎城。 第267章 他是人 意识到孟摇光认识窗外那个男人,在铁栅栏移开后,司机下意识把车停了下来。 孟摇光微微皱眉,却没有说什么,阎城起身走到窗边,敲了敲玻璃,她便将窗户降下来。 “大小姐是要回家了吗?”男人声音带着些鼻音,像是感冒了,却还是有不着调的笑意,一听就很不正经。 “别叫我大小姐。”孟摇光不掩厌烦,“你之前一直跟着我?” “当然了,大小姐是不是忘了我的工作?”阎城笑着摸出手机,两三下拨了个电话出去,然后拎着要靠到孟摇光耳边来,孟摇光微微后仰避开,却还是隐约听见了里面凛冽的男声。 “摇摇?” 是林方西。 孟摇光闭了闭眼,接过了手机:“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把这人撤走?” “很简单,回林家来住。” “……”孟摇光甚至懒得继续说话,抬手就要把手机还给阎城。 “你去陆凛尧家了?” 手机里突然传出的声音让孟摇光停住了动作,她顿了一秒,重新靠近耳边,语气冷淡而警惕:“你怎么知道?” “那座山本来就是陆家的地盘,陆家现在又只剩陆凛尧一个,除了是他带你去的,没有别的可能。” 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孟摇光又想把手机递回去,林方西却再度开口了。 “离他远一点,摇摇。” 手再一次顿住,孟摇光听着通话,缓缓道:“你说什么?” “我说,离陆凛尧远一点。”林方西语气冰凉,“虽然知道他身份的人不多,可但凡是知道的,没有一个不怀疑他父亲的死和他弟弟的车祸与他有关,你……” “和你有关系吗?”孟摇光打断了他,语气里满是厌弃甚至憎恶,“你到底在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这些话?父亲?” 孟摇光抓着手机,大脑已经被方才听到的话冲击得一片空白,愤怒和憎恶一起涌上心头,就像是被触到逆鳞的动物,越来越口不择言。 “你真的有资格在我面前摆父亲的架子吗?” “你了解他吗?你连我都不了解!你口口声声说着怀疑却要我仅因为你的怀疑就离他远一点?他曾经帮助我救我的时候我甚至都不知道我有爸爸妈妈!我甚至都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下去!” “你让我离他远一点?可如果不是他的话我早就死了!” “林方西,我警告你,以后你再敢在我面前说陆凛尧一句不好,我……” 她突然顿住了,一切激烈的情绪在这一刻突然冲入了茫然的空白里。 她能怎么样呢?她又算什么?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新人演员而已,她没有钱,没有地位,连资本都是别人给的。 她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她,就算听到别人说陆凛尧的坏话,又能怎么样呢? 除了愤怒,还有别的办法吗? 孟摇光从未有过这种体验,大约是因为她从未听到过有人说陆凛尧的不好,也从未目睹过陆凛尧受到伤害,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她以前甚至从未想过陆凛尧那样高傲又高高在上的人,居然有人会不喜欢他?居然会有人伤害他? 可今天的所见所闻,那空荡的城堡,海边的安静侧脸,还有离去时被淹没在大片黑影中的身影都在告诉她——她的救世主其实是个人。 他也会孤独,会被人说坏话,也自然会被人伤害,会受伤。 可到了这种时候,她该怎么办呢?她能怎么办呢? 那边的林方西似乎被她前所未有的激烈情绪震惊到了,许久都没有说话,半晌才沙哑的“你”了一声,孟摇光却打断了他。 语气低落颓丧,没精打采:“我就不理你了。” 她说完了那句话:“如果你再说他坏话,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林方西愣住了。 原本因为那孩子突然发脾气而难得有些发慌的心情,突然就软了一下,让他啼笑皆非起来。 “不理我了?”他重复。 “对。”孟摇光漠然道,“林先生可能对我还不太了解,我这个人从小到大什么优点都没有,但唯有一点,就是说到做到。” “如果再从你嘴里听见一句陆凛尧的不好,我们就永远都是陌生人了。” “可现在也没听过你叫我一声爸爸啊?”林大总裁在那边翘起腿,道,“不如这样,换一个条件,你叫我一声爸爸,我从此再也不说陆凛尧半句不好。” “……”孟摇光冷笑一声:“想得真美,谁要跟你讲条件了?我只是告知而已。” 她声音非常冷漠:“既然林先生没别的事,我就挂了。” “我答应你。”林方西及时道,“以后再也不说他的不好,也不会随意置喙你的交友,但是……”语调拉长,他语气也微微凉了一层,“仅限于他只是你的朋友——如果你们想要发展出别的关系比如说男女朋友的话,我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愣了一下,孟摇光反应很大:“什么男女朋友?你有病吧?” “……”从未被人骂过有病的林总沉默了一下,轻轻吐出一口气缓和心情,“听你的语气你们应该还不是那种关系,那就好。” “本来就不是!也不可能是!”不知为什么孟摇光有些气急败坏,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昏暗中脸都气红了。 那边林方西低低笑了两声:“摇摇,你现在脾气可比小时候大多了。” “别跟我提小时候,我半点记不得。” 孟摇光要把手机还回去,林方西却最后一次叫住了她。 “我可以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吗?” 笑意褪去,男人的嗓音变得低沉而认真,孟摇光迟疑了一下,还是放到了耳边。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排斥我?”他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你连你妈妈都接受了,没道理对我这么排斥啊?就算忘掉了一切,本能也不该让你做出这种选择才对。” “你可真有自信。”孟摇光轻轻哼了一声,随后又冷了脸色,“我讨厌你还需要理由吗?” 最后她狠狠地骂他:“你个渣男!” 嘟的一声,电话挂掉了。 那边的林方西举着手机,陷入了长久的僵硬中。 他想了很多种理由,概括起来可以叫做“孟金枝的洗脑三十六计”,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会有一万种方法去打破,可他没想到,真正的理由居然如此简单粗暴,还让他完全无法反驳。 作为一个女性,讨厌渣男需要理由吗? 当然不需要。 遍览群芳片叶不沾身了二十年并且从未有过片刻自省的林方西先生,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报应”两个字的存在。 第268章 夜深电话 终于成功把手机还给阎城,并且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让她换车的建议,孟摇光把车窗升起来,让司机把车开走了。 望着车灯远去,阎城闷声咳了两声,骂骂咧咧地爬上了大众的后座,驾驶座上的小弟看着他,先是一脸担忧,后是一脸不满,嚷嚷着道:“这孟大小姐架子也太大了吧?老大你今天为了他风里来雨里等的都给整感冒了她还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给谁看啊?” 小弟一边开车一边继续嘟嘟囔囔:“当年保护林家正牌小姐的时候都没遭遇过这种事呢,她一个私生女倒是挺会拿乔的,下着大雨开豪车,这会儿又坐着别人家的宾利——哎哟!老大你干嘛呀?” 牢骚是被猛的踹上椅背的一脚给截断的。 阎城半躺在后座上,又猛踹了他一脚,在一阵鬼哭狼嚎中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才道:“老板家的事儿你插什么嘴?这孟大小姐就算作到天上去也不是我们能说的。” 他闷着声音嘟嘟囔囔:“拿钱办事儿还这么多话,活该你一直当小弟。” 小弟也不觉得自己被人身攻击了,在前面嘿嘿的笑,随后又反应过来:“老大,你刚才是不是说孟大小姐作了?还说她作到天上去了?” 阎城闭着眼睛装听不见:“爷睡了,别吵。” 小弟便又嘿嘿了一声,把车开得更稳了。 然而这注定是个无法让他安眠的夜晚。 深更半夜,刚回到住处,他又被一通电话叫醒了。 像阎城这样的人,曾经刀口舔血亡命之徒,如今是服务行业一把好手,他工作用的手机通讯录里,写满了老板一家人的姓名及称号,几个重要人物还分别都用了不同的手机铃声。 其中有一个号码,他虽然一直保存着,却从未真正接到过来电,于是那特殊铃声响起来的时候,他险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以至于延迟了五秒他才把那通电话接起来——可谓是服务人员生涯中的一次滑铁卢了。 好在老板娘大气,语气温和,一点要生气的意思都没有,如果忽略她打来电话的时机的话,阎城对这老板娘的印象估计会比老板还要好。 “小阎还记得我吗?半月的八岁生日宴会上,我们见过一面的。” 十二年前的事,初被林方西聘用,像个狼崽子一样的阎城走进林家的第一天——他还记得自己那天穿上了从未穿过的西装,就跟大人穿着小孩衣裳一样的不自在,面对着衣香鬓影丽人如云的奢华上流社会,他更是警惕得如同遇见天敌的野兽。 这样的他会记住林家的每一个人每一张脸倒是一点都不稀奇。 可是林夫人? 那位仙女一样微笑着,余光都没从他们身上扫过的老板娘,会在繁华热闹的十二年后也依旧记得那一众黏贴复制般的黑衣保镖中,毫无特色的他吗? 那会不会太恐怖了一点? “我想想看,你应该是站在第二排第一位的,在宴会开始之后,你负责大厅后门的看守,以及整个后院的安全,我说的没错吧?” 阎城:…… 确实很恐怖。 接起电话时那一点好感全没了。 “是的,老板娘。”他恭敬应声,心里却发出一声叹息。 仙女一样的人,怎么非要整恐怖片那一出呢?一点美感都没了。 “不知道您深夜找我有什么事?” 他语气非常恭敬,却也改不了他用词非常大胆的事实。 “深夜找我”这个词组本身就很暧昧,那边的林夫人却似乎没有一点不悦,依旧笑吟吟道:“当然是有急事。” 她开门见山:“我知道你现在在负责保护摇摇,我想见她一面,希望你能帮忙。” “……”阎城把这口气叹出了声,“可是夫人,我只是孟小姐的保镖,不是秘书啊,何况孟小姐非常讨厌我,根本不可能听我的话。” “你这就是瞎说了,摇摇性格那么好,怎么可能会讨厌一个人呢?”林夫人还是笑,笑得轻飘飘的,仙气十足,“我好歹也养过她几年,没有生恩也有养恩的,你跟她好好说说,她会来见我的。” “可是夫人。”阎城躺在床上,语气恭敬,姿态却非常散漫,他慢吞吞道,“如果想见孟小姐的话,您直接去找她不就行了吗?还可以免去被她拒绝的风险。” “你见过有长辈主动求着去见晚辈的吗?”林夫人轻声笑,“摇摇迟早是要回林家的,到时候也免不了在这个圈子里社交,若是我主动去见她,这事儿一旦传出去了,她会被圈子里别的小姐夫人们说闲话的,你也为林家干了这么多年了,应该也很了解名流圈子里,流言杀人的危害吧?” “……”阎城无声弯起了嘴角,笑得轻蔑无比,语气却还是慢吞吞的,“可是夫人,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是你去主动见她的呢?” “……”好一会儿的沉默后,那边才终于重新响起了声音,“小阎,你是在为林家办事,不是在为孟家办事吧?” “当然,夫人,我始终记得,我是在为林氏血脉打工。”阎城依旧恭敬而慢吞吞的,“所以,请恕我无法满足您的要求,或者,您也可以先去找林先生获得许可,到时候我自然会答应您。”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那边响起了意味不明的笑声。 “好吧,知道了,小阎是个聪明人,聪明得有些超乎我的想象了。” “夫人谬赞,我只是拿钱办事的打工人而已。”阎城笑了起来。 在即将挂断前,他又大胆道:“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夫人?” “哦?”林夫人听起来依旧一点不生气,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尽管问啊小阎。” “您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呢?据我所知,像夫人这样的名门美人,都是会早早入睡的。” 林夫人顿时笑起来,声音如同黄莺般婉转好听。 “看在小阎说话这么好听的份儿上我就告诉你好了。”她笑吟吟地说,“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了。” 简短至极的回答后,她挂了电话。 阎城的睡意也被驱散了不少,他枕着胳膊看着天花板,慢慢地笑。 “突然想起来了啊……” 临时起意,毫无缘由。 如此简单如此突兀随意,也同样代表着这个女人对孟摇光的态度。 看似漫不经心,却饱含轻蔑,以及高高在上的傲慢。 “什么仙女,”阎城喃喃地笑,“千年的女狐狸才对吧。” 第269章 要不你回孟宅吧? 玄关的灯随着开门声亮了起来。 孟摇光穿着拖鞋走过地垫,没几步就暂停了脚步。 时间已经到深夜了,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暗淡的落地灯,电视上重播着《长生诀》她参演的部分,孟金枝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已经睡着了。 放轻了脚步,孟摇光慢慢走进客厅,在沙发边停下来。 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微响动从窗边靠近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小天狼星,跌跌撞撞地扑到了她面前,小小地喵了一声。 孟摇光赶紧竖起手指做了个“嘘”的动作,小橘猫就像是能听懂似的,只蹭了蹭她的脚,当真不再叫唤了。 孟金枝并未被这点响动惊醒,她在沙发边站了片刻,慢慢蹲了下来,静默地看着沉睡中的孟金枝的脸。 那是一张随时都可以入镜,成为电影经典镜头的脸。 睁眼时艳光四射,有种不可逼视的美,闭眼时却又显得无害和纯真,即便已经年过四十,却也依旧不减美貌,甚至是更添风韵。 孟摇光蹲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两手垫在下巴上,静静看着这张脸,脑海里却响起了林方西说了两次的话。 “你为什么连你母亲都能接受?却这么排斥我呢?” 从第一次开始,那个“连”字就已经让她很在意了。 是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在两相对比的时候,用到“连”字呢? 为什么我能和孟金枝好好相处,会让林方西觉得荒谬?甚至他显然把自己放在了比孟金枝更对得起我的位置? 在那些我不知道的回忆里,妈妈还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是因为她把我放在了林家?因为她忙于工作而疏于对我的关照? 可即便如此,这在他眼里就那么不可原谅吗? 至少对她来说,我是唯一的。 即便她以前真的有做错,这么多年的惩罚也已经足够了,不是吗? 而对比起来,林方西是一个拥有太多的男人,他有完美的家庭,有堂堂正正的夫人,有光明正大的女儿,还有无数的情人,有成功的事业,甚至可以随心所欲的爱好——相比较起来,一个私生女的父亲,这样的职位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在这样的前提之下,即便是个小孩也该知道怎么选——如果真的需要选择的话。 可是……我在林家到底是过的怎样的生活呢?才会让林方西毫无愧色地与妈妈相比,甚至对妈妈生气? 正在想着,橘黄的一团突然窜上了沙发,来不及阻止,孟金枝已经被小天狼星的尾巴扫醒了。 “摇摇?”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到孟摇光后立刻坐了起来,“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还想等你来着,怎么睡着了。” “我刚回来,你进去睡吧。” “今天到底去哪儿玩了?”孟金枝撑着沙发站起来,眯缝着眼睛跟在她身后。 “就是去朋友家里玩了一天,因为下大雨,不好开车回来。” “嗯嗯嗯,安全最重要嘛。”孟金枝为她有朋友而高兴,倒了一杯水喝掉,便准备去休息了。 孟摇光原本已经进了卧室,过了会儿不知为什么又出来了。 这房子是独居大平层,规划出来的卧室只有一个,孟金枝住下来后,便在娱乐区隔了一间卧室出来。 虽然也挺宽敞的,用的床也是她又大又软的高级货,睡起来应该不会有什么不适应,可总归是远远比不上她在孟宅的大卧室,甚至哪怕她去孟家别的房产住也一定比在这儿舒服多了。 孟金枝还没有关门,她在这里很不设防,似乎对孟摇光毫无保留,经常不关门就睡觉了,第二天也总是比孟摇光起得早,就像那些高中生的父母一样。 靠在门框上,看着孟金枝穿着睡衣端着水杯走到床边坐下,半晌才察觉到孟摇光的存在,她抬起头来,有些意外地看着门口的少女:“摇摇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一下子紧张起来:“今天这么大雨,你是不是感冒了?我来给你量个体温。”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孟摇光却摇了摇头:“没有感冒,好着呢,我只是……”停顿了一下,她抬眸看着孟金枝,语速很慢地说,“突然觉得,你一直这样住在这里,怪委屈的。” 孟金枝愣住了,孟摇光却还在继续。 “要不然你还是回去住吧,偶尔来看看我就行了?” “摇摇这是,嫌弃我了?”孟金枝睁大眼睛看着她,很快就做出了委屈的表情。 孟摇光有点头疼地按住额角:“不是,我说真的。” “我也是说真的。”孟金枝把自己缩进被子里,抱紧了膝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原来你以前说什么原谅妈妈了都是假的,你还是不喜欢妈妈,所以才想赶我走。” “我为什么要赶你走啊,这可是你的房子。”孟摇光愈加无奈,孟金枝却正色道:“这可不是我的房子,这房子早在好些年前就已经写上你的名字了,这是你的房子。” 吸了吸鼻子,她继续可怜兮兮地说:“你的房子,当然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不想和妈妈住一起,要赶妈妈走,妈妈虽然不愿意,但也只能听你这个房东的话了。” 她说着就站起来,赤着脚就要往外走:“我只是一个不交房租的卑微房客罢了。” 孟摇光一脸头大地拉住她:“行行行,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没人不让你住。” 她把人拉回来:“我这不是看你连个正经的卧室都没有……要不你睡主卧,我来这里睡好了?” “那可不行。”孟金枝义正言辞,“我区区一个蹭住的房客怎么能住主卧?而且你没看过电视剧吗?那些陪孩子读书的妈妈们都对孩子将就得跟皇帝一样,我也得随大众才行啊!” “……”孟摇光,“你这是把自己代入什么奇怪的剧情了?我可不是学生。” “那也差不多嘛,你工作多辛苦啊,妈妈现在什么都不做,就是个吃闲饭的,当然要将就你才行。” 孟影后一脸美滋滋,过了会儿突然又亮了眼睛,表情突然羞涩起来,“或者,摇摇你实在是心疼妈妈的话,我们一起睡卧室也是可以的嘛。” 孟摇光:…… 第270章 所谓母女,所谓父子 这样的得寸进尺实乃孟摇光没有想到的。 眼看她神情僵硬,孟金枝眼神黯淡了一点,嘴上却还是嘻嘻哈哈的。 “行了行了,我知道剧里那些念书的小孩们都最怕被大人侵犯自己的隐私了,我们摇摇也还小呢,妈妈不会随便侵入你的领地的。” 她还朝孟摇光眨了眨眼,年逾四十的人了,做起这样的俏皮表情来却一点都不违和,反而显得年轻自然。 孟摇光看着她重新走回去,要在床上躺下来,心里莫名的冲动让她一下没忍住,开了口:“也不是不行。” 孟金枝脚步一下停住了,一脸惊喜地转头看来。 少女皱了皱眉,有些后悔,却又不好收回自己的话,只好撇开眼睛,淡淡道:“反正主卧的床够大,我们可以盖两床被子,你爱睡不睡。” 她转身出去了,而孟金枝的选择当然是——求之不得。 孟影后当即就抱起了自己的被子和枕头,一脸喜滋滋地闯进了主卧里。 约半个小时后,洗漱完毕的孟摇光盖着被子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点睡意都没有。 孟金枝同样没有睡意,却还惦记着让女儿早点睡:“我关灯啦?” 她拿起遥控按了按钮,整个房间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纱帘外的星光淡淡透进来。 “要早点睡觉。”孟金枝语重心长地说,“你现在才十九岁呢,说不定还能长高,可不能浪费了。” 孟摇光:…… 已经一米六九了,并没有想要继续长高的需求。 她翻了个身,朝着窗户的方向,依旧感觉不到丝毫睡意。 不习惯,很不习惯。 事实上她并不是没有和别人一起睡过,相反,小时候条件艰苦,她时常和别的小朋友睡同一张小床——甚至更多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床,她们睡在铺了一层报纸的地面上,挤在巷子的角落里,头挨着头脚靠着脚的时候比比皆是。 包括后来她和爷爷一起流浪的时候,一老一小也经常互相依偎着睡去。 直到来到鸦海,找到靳风,她才开始有了独立的卧室,有了自己的床。 她并不觉得自己在两年内就变得如此娇气了——她只是,有些无措。 这世上的小孩大多都是在妈妈怀里长大的,当然不会觉得和妈妈睡同一张床有什么不对,可这对她来说,却是人生中的第一次。 昏暗的卧室,柔软的床单和被子,另一边床头的呼吸声,还有错觉般存在的人体的温度,以及淡淡的香气。 这是生下她的人,历经了十月怀胎,历经了痛苦才将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人。 孟摇光背对着孟金枝,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呼吸闷闷的,眼睛却在深夜里闪闪发亮,流水一般温柔。 她从未如此清楚的感受到什么叫母女,什么叫血肉相连。 那是仿佛能够连为一体,仿佛能够被完全包容的温暖以及难以形容的微妙感情。 在过去不知来处的漫长记忆里,她始终都被不安裹挟着,更小的时候她甚至怀疑过自己是孙悟空的转世,没有父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就像一块浮萍,随着水流四处飘荡,不知来处,也不知归途。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第一次有了脚踏实地的安全感。 所以,选择原谅孟金枝,对她来说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孟摇光这样想着,听到身后一点小小的动静,她心里轻轻一动,不动声色地把盖得好好的被子往底下蹬了一截,露出大半个肩膀来。 闭着眼睛默默的装睡了一会儿,有人从她身后探身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被子牵上来,盖到了她的肩膀上方,还掖了掖,随后才轻手轻脚地躺回去。 孟摇光闭着眼,心里有点酸酸软软的,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嘴唇。 迷迷糊糊中,即将要睡着的时候,她脑海里闪过了那座空旷高大的城堡。 如果陆凛尧也能像此刻的我一样温暖就好了。 我好希望……他能幸福。 · 夜色凉如水。 树林掩映中,草坪上的宫灯不断绵延,照亮了那座高大的古堡。 古堡里寂静无声,就连dn也不见了踪影。 只有一道影子正幽灵一般缓慢地移动,他穿着灰色睡袍,踩着拖鞋,修长手指提着一盏橘黄的马灯,从长长的阶梯上走下来。 灯光染过装饰用的宝石和水晶,晃出一团团朦胧漂亮的光。 他的身影被拉长,投在阶梯上,不断向下移动着,就像一部英国老电影里的静默片段,有种诡异的美感。 直到来到一楼,拖鞋踏过柔软华贵的地毯,走向了钢琴后面的大厅。 壁炉上着锁,冷冷的,大敞的窗帘下是同样冷酷的玻璃,玻璃外是暗蓝的夜晚。 男人挑着马灯,在那张欧式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马灯被放在小几上,染亮了一片小小的角落,那一小块地毯都被照得温暖清晰起来。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都没有动弹一下。 城堡里空荡荡的,窗外的夜晚也空荡荡的。 将这城堡包裹起来的树林和山脉层层叠叠,没有边际,仿佛任何声音传播出去都只会有空落的回响——就连这静默也是如此。 于是寂静被不断放大,放大成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一座山、一座城堡、一个人的错觉。 而孟摇光在睡梦中都心心念念着,想要他幸福的陆凛尧,就身在这样的静默里,开了一瓶酒,慢慢地喝了一杯。 “你说我要不要换一个地方住?” 昏暗静谧的夜色里,他握着酒杯,突然开了口。 “如果下次她还想来玩,我还能让她不靠近这里吗?” 在他的视线里,那冰凉的落地窗玻璃上,清晰地映着屋内的场景。 橘黄的马灯,摆放着酒和花瓶的小几,花纹漂亮的手工沙发,柔软平整的地毯。 以及沙发上坐着的他自己。 还有,地毯上趴着的,两眼翻白神情痛苦,掐着自己脖子,早已死去的男人。 陆凛尧看着玻璃上的那个男人,缓缓地笑了起来:“不过,那样做的话,你会生气的吧,爸爸?” “放心。”他端起酒杯,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我不会再让她来了,毕竟,这地方这么晦气。” (不是灵异!本书没有灵异成分!) 第271章 能跟我也握手吗? 第三次录节目。 孟摇光坐在车上从电视台大楼门前经过时,居然看见了几个写着自己名字的牌子。 她原本还靠在座位上玩手机,被靳风提醒后愣了一下,立刻直起身来往外看去。 节目的录制时间在网上不算秘密,但也只有各位嘉宾的粉丝会特意去搜索,之前两次录节目,孟摇光就在这大门前看见了不少举着牌子系着丝带的人群,那些大多都是高人气嘉宾的粉。 今天这人群中也依旧是谢嘉树、苏婧那几个一二线演员的粉丝最多,写着她名字的牌子很少,只有四五个的样子,可她们挤在一堆,应援牌又很大,还带着她的照片,一眼看过去便还挺显眼的。 “别去车库了,你从大门进吧。”靳风往后看她,眼里带着笑意,“第一次见到活体粉丝,你还是得去看看吧?” 孟摇光却有些无措。 她半晌没动,只愣愣看着那几个女生,隔着人群,也看不清长相,只能看见显眼的应援牌,上面有她在长生诀中的剧照,也有她在《我就是演员》中的照片。 黑色保姆车在大门的绿化带间停了好一会儿,早就引起了那群人的注意,她们不断地朝这边看来,发出一阵又一阵的窃窃私语。 “那是谁家的保姆车啊?” “反正不是咱们哥哥的,而且哥哥不会从大门口进吧?肯定直接开车库去了。” “车牌一点都不眼熟,大概是哪位老前辈的吧。” “咱们礼貌点。” …… 各家粉丝的低声讨论中,那黑色保姆车终于有了动静。 副驾驶车门先被打开了,谁都知道这种位置一般都是助理或者经纪人的专用座位,可当那个人下了地抬起头来时,很多人却露出了惊讶的眼神。 “那也是演员吗?怎么没见过啊?” “是哪位前辈?” …… 比起圈内演员也不差什么的帅气大叔没有给她们太多的思考时间,整理着西装走到了后面,一手拉开了车门。 一双穿着运动鞋的脚轻巧地跳了下来,窄腿裤,雾蓝色宽大卫衣,很休闲普通的穿搭,可上面却顶着一张并不普通的脸。 当那人抬起头来时,粉丝群里十个有八个都到吸了一口冷气。 孟摇光的火速蹿红是今年年初整个娱乐圈里最大的意外,她甚至还没有一部担任女主的作品,至今唯二的作品,一个是综艺节目里每一期不到十分钟的片段表演,一个是戏份加起来还不到两个小时的女n号,这样的履历就连当个十八线都不够格,可她偏偏就是靠着这两个根本算不上作品的资源一夜爆红了。 这些天有人专门监测过网络数据。 微博上,孟摇光刚注册不久、才发了一条微博的账号,正在以每天一百五十万的速度涨着粉,直到今天,她已经有一千一百多万的粉丝数了,发的第一条微博下,评论已经超过五万条,转发超过两万条。 论坛上,有“孟摇光”三个字的帖子正在急剧增加,无数人在讨论她演的雪川和叶桑,甚至有观众把她的戏份一帧一帧地截下来放到论坛上分析演技,或者是单纯的以“啊啊啊啊”表示惊叹和激动。 国内最大的视频网站上,每天都有上百个新老up主在剪辑她的相关视频,只是因为素材太少,很多画面都在被反复使用,然而即便如此,流量最大的视频依旧达到了五百万的播放量,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有这么大的播放量,一般都只有一线明星才能够做到。 而她孟摇光仔细算来,正式出现在观众面前,不过才一周而已。 虽然也有节目和电视剧两项加成,以及观众们新鲜度极高的原因,却也已经十分的不可小觑。 等在电视台大楼前的粉丝大多浸淫粉圈已久,自然不会知道这些,而因为偶像不同粉籍不同,面对这个突然爆红的年轻——甚至可以说是年少的女演员,他们自然都各有不同的想法。 比如谢嘉树的粉丝,因为害怕自家偶像会被刚出道的新人捆绑蹭热度,甚至害怕自家偶像真的会和年轻漂亮的新人谈恋爱,因此对孟摇光自然是有着天然的排斥的。 而苏婧作为女演员,她的粉丝就更是如此,除了怕被蹭热度之外,更多的还有怕被压一头的警惕。 可那些终究都只是内心不可说的小九九,此刻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孟摇光却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 不管是电视剧,还是综艺节目,都没有美化她的形象。 甚至直到此时真的看到那张脸他们才明白,这个光是颜值就已经在论坛上被人讨论了上百条帖子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不上相的。 皮肤很白,头发很黑,脸很小,让人怀疑一个巴掌就能遮住甚至还能有剩。 有人还想细看她的五官,可当那双眼睛在天光下一转,所有人的注意力便都不可避免的被那双眼吸引了全部的心神。 无法用任何固定眼型去概括的眼睛,轮廓清晰得仿佛顶级国画大师用墨笔精心描绘而成,乌黑的瞳孔随意一瞥,便让人感到一阵凛凛,仿佛要被吸走魂魄般惊艳又灵动。 她踩着步子走近,脸上没有笑意,便自有一股冷淡的拒人千里却还理所当然的气场,人群在发呆中自动让开了道路,眼睁睁看着她走过,又停下。 她停在了那群举着她名字的粉丝面前,转头看去,对上几张发呆发怔的脸。 有些困惑,却弯起嘴角,歪了歪头。 “你们是我的粉丝吗?” “……是,是是是!”意识到她在对着自己说话,几个粉丝顿时回神,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孟摇光便转过身来,一边冲她们笑一边伸出了手。 “我还是第一次有自己的粉丝,可以握手吗?” “……” 幸福就像从天而降的大馅饼,把几个粉丝差点砸晕。 “当然可以!” 她们晕乎乎地握住了孟摇光伸出的手,触手的肌肤微凉,像是摸到了一块上好的玉。 好在这次只来了五个粉丝,孟摇光握了五次手便结束了。 “谢谢你们的支持,我会加油的。” 最后一次握手结束,她正要把手收回来,旁边突然多出来一只手,她视线投过去,是一个手上绑着苏婧应援物的粉丝。 “那个……”小姑娘看起来年纪不大,涨红着脸蛋不敢看她,“能跟我也握个手吗?” 孟摇光:…… 第272章 活体粉丝 “我!我也想握手!我算是你的路人粉!” 又一个举着别人应援牌的人凑过来。 就像被点燃了引线,接着这群粉丝纷纷骚动起来,一个接一个地往前挤,要不是靳风和保镖及时出手,孟摇光估计根本进不了大楼。 后面的握手要求孟摇光一个都没来得及接受。 匆匆上了电梯后,靳风才松了一口气:“怎么就突然握手了?以后可不能这么干了,等粉丝多了,这种行为会引起暴动的。” “我知道。” 孟摇光倒是没什么起伏,“只是第一次见到活体粉丝,有点新奇罢了。” 靳风理解地笑起来:“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 节目开始拍摄的时候,#孟摇光 第一次有自己的粉丝#词条悄悄爬上了热搜。 节目和长生诀的播放都已经过了好几天,孟摇光的热度比起刚开始也有所下降,但还是有很多人依旧保持着新鲜感。 热搜很快就达到了五百万浏览量,有人拍摄了孟摇光下车到和粉丝握手离开的全过程,这个人甚至还不是孟摇光的粉丝,而是叶清的粉。 她的原话是这样说的——难怪叶哥出来为她站街,这种惊天颜值会蛊到我们颜狗叶哥真是一点都不稀奇,我宣布孟摇光从今天开始就是我的墙头了,大美人儿斯哈斯哈~ 许多人抱着“又在吹牛”的心思点开了视频,然后弹幕里迅速出现了成片的“啊啊啊啊”。 路人甲:点开前的我:呵呵,孟摇光是不是营销太过了?什么事儿都能上一回热搜?点开后的我:啊啊啊啊啊妹妹绝美!妹妹看我一眼!妹妹的颜值就该住在热搜上让万民膜拜! 路人乙:气质绝了,她扫向镜头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在拍电影,这种冷冷的谁都不叼的感觉我i了,最近娱乐圈里甜妹含量超标,每天都有被齁到,终于来了个不一样的 路人丙:上一秒谁都不爱,下一秒“让我看看我的活体粉丝”,头一次羡慕饭圈人,我也想和大美人儿握手呜呜呜 路人n:只有我的重点歪了吗?你们没发现后面那个想跟孟摇光握手最后却没握上的粉丝是苏婧家的吗?这是什么?被颜值蛊惑到当场叛变的饭圈爬墙人?还有人说孟摇光不上镜,那她本人到底有多好看? 路人n:在场的人告诉你,美颜暴击这个词绝对不是夸张手法,而是写实,被她眼睛扫到的时候就像心脏被捶了一拳 …… #孟摇光 美颜暴击# 新的热搜词条上线,越来越多的人点进来,视频很快达到了上万转发和上万评论。 在一众被颜值和气质圈粉的评论里,也有不少的质疑声。 路人a:有事吗?下个车握个手也能上热搜?改天是不是喝口水也要上热搜了? 路人b:别买了别买了,好好的新人就不能靠演技吗?是打算从一开始就走热搜女王路线? 路人c:这个孟摇光到底有什么后台?孟影后前两天亲自给她千金宣传作品都没这么大阵仗,一口气两个热搜?当观众都是煞笔? …… 正反两方的路人吵得沸沸扬扬,正经的孟摇光粉丝却都在勤勤恳恳建设自家超话,忙着各种舔颜,超话里几页翻下来,基本都是对着视频花痴的帖子,还有不少粉丝表示下次也要跟着一起去应援。 -我们摇光第一次见到粉丝,结果才五个人,对比起旁边谢嘉树和苏婧的肯定会有点心酸,下次还是多去一些人!不能被别人比下去! -正解,看到视频我也只有这个想法,人太少了,求大粉组织一下,我也想去应援! …… 孟摇光的粉圈正在热热闹闹策划着下次应援的时候,另一边的粉圈里却是一片乌烟瘴气。 苏婧何时娶我:那个粉丝是谁?还要脸吗?顶着苏婧粉籍去找myg握手?丢谁的脸呢?莫不是myg家的卧底吧? 苏苏姐姐的小宝贝:@苏青青,是她,我在场,当时就觉得很不妥了,但她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跟个神经病一样和别人一起挤,要跟myg握手,真的气死我了,不如直接爬墙好了,要不起这种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煞笔 苏婧粉丝a:哇靠,是她啊,平时挺活跃的,还以为是个忠实粉丝,没想到一个见面就能被别人勾走,这么浅薄也不配当我们婧婧的粉哦 苏婧粉丝b:她平时买杂志和代言还花了不少钱来着,应该不是卧底 苏婧粉丝c:那又怎么样?花钱就有理当场爬墙?还当着那么多人和摄像头的面,想没想过苏婧看到视频会是什么心情?但凡因为你的举动让苏婧有一点点伤心你都该去死,贱人!@苏青青 苏婧粉丝n:去死去死去死,丢脸的sm玩意儿@苏青青,我们庙小容不下你这尊贱人,滚吧! …… 和美人儿握手失败的“苏青青”本人吃完午餐回来,看到的就是同仁们异样的鄙夷视线,以及微博上接二连三的艾特和辱骂。 她整个人都懵了,了解完是怎么回事儿后倒也没有立刻生气,而是好声好气发了一条声明,说明自己没有要爬墙的意思,只是单纯看到美女想握个手而已,本着不握白不握的心情,希望大家不要胡思乱想,她这次来也带着摄像头,还拍了几张不错的苏婧上班图,随着声明一起发了出去,还表示自己依旧爱苏婧,不会轻易爬墙的。 然而孟摇光的热搜都已经爬到榜单高位了,看到那个视频的人越来越多,提到“苏婧粉丝当场爬墙孟摇光”的评论也越来越多,苏婧粉丝个个都气疯了,根本看不到“苏青青”的解释,那条声明底下很快堆满了各种难听的辱骂和连成一片的“滚。” 而在电视台大楼底下,“苏青青”正脸色难看的看着微博,手肘却突然被人狠狠一撞,手机直接啪的砸到了地上,她惊愕地抬起头,从她身边走过的正是一个和她举着同款应援牌的女生。 “贱人。” 一声含糊轻蔑的嘟囔从那人嘴里吐出来,她头都没回,挽着身边的朋友,一群人旁若无人地往前走,嘴里还在闲聊。 “先去找个奶茶店坐坐吧,等婧婧下班再过来等,她今天穿的私服可漂亮了。” 眼看着那群人就要扬长而去,“苏青青”终于怒不可遏,捡起自己的手机向前砸去。 “骂谁是贱人呢?!” 手机砸中某个女生的背,引起“啊”的一声尖叫,顿时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 第273章 她是什么样的人? 楼下的骚乱暂时还没有发酵。 楼上的节目录得很顺利。 这次孟摇光这组抽到了一部很有名的文艺电影,女主是四十多岁的暗娼,风韵犹存,极其美丽,男主是一个新搬来的邻居,年轻落魄的穷学生,酸气十足,这两个角色自然归叶清和谢嘉树扮演,孟摇光要演的,是被女主收养的哑巴少女。 她们抽到了三号顺序,上午就已经演完了,孟摇光获得了和叶清票数相等的观众支持,只在专家评审一方存在着两票之差,可这样的成绩已经算是空前了,另外几个表演组里,演员和导师的票数之差基本都在五十以上,一百的更是有好几个。 表演结束后再到后台,等候室里的演员们对待她的态度已经完全不同了。 若说上一期还有人秉持着观望的态度,那么在长生诀播出以及节目播出后,所有人都看到了孟摇光身上的潜力,以及她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眼看着那些人就要围上来寒暄,一个穿着嫩黄裙子的身影先一步走过来,大剌剌坐在了她身边。 “hello孟小姐,今天你那个帅气的助理没来吗?” 是方悦。 和上一次的御姐风不同,今天她走的是公主风,头上还戴着小王冠,举动却依旧很飒,有种随心所欲的小小傲慢。 方悦算不上顶级一线,但也还算流量不错的,而且她家世好,在娱乐圈人脉也广,只是出了名的不看人眼色,而且非常嚣张高调,一般立着好人人设的明星都不爱跟她来往,于是她一坐下,原本想过来的人也不怎么再靠近了。 孟摇光侧头看她一眼:“他有事,你问这个干什么?” “看上他了呗。”方悦挑着眉说,“我一直想找个长得好看的助理或者经纪人,但太难了,业务能力强的基本都长得很普通,长得帅一点的吧,干不了两天就想自己进娱乐圈赚钱了,我看你那个助理就很好,不但长相是校草级别,看着也很老实,不是野心大的人。” “那也是我的助理不是你的助理。”孟摇光语气淡淡。 “我当然知道了,所以我不只是问问吗?”方悦耸了耸肩,“要是别人的话我说不定还会抢一抢,但你嘛……林大小姐,我可不敢跟你抢东西。” “我姓孟。”孟摇光眼神凉了一层,霜雪似的刮过方悦的脸,“别瞎给我起外号。” “姓孟也改不了你是林大小姐的事实啊。”方悦倒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一点都看不出孟摇光不高兴似的,甚至还凑近了一点,“诶,跟我说说,你这些年都去哪儿了?干了些什么?当年到底是怎么走丢的?” “跟你有关系吗?”孟摇光微微皱眉,正眼看了她一眼,“你和林半月什么关系?” “看了我的姓还不知道啊?”方悦靠着沙发,笑着说,“我和林半月她妈妈一个姓啊。” “……方,如兰,是你亲戚?” “准确来说,是我姑姑,我爸是她的哥哥。” 孟摇光沉默了,她突然回想起上次在停车场时林半月对待自己的态度。 明明是正大光明的林小姐,却对自己这个私生女露出了惊惶的神情,虽然她当然并没有追问,但那种异样感却是牢牢记在心里的。 方悦还在叽叽喳喳地提问:“诶你就跟我说说呗,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和林半月关系也一般,林家的好处我也不太需要,大人的事儿我从来不管,也就不存在站队问题。” “为什么要站队?站谁的队?”孟摇光道,“难道你以为我和林半月以及方如兰是敌人吗?为什么?” 她略偏了偏头,乌黑瞳孔在灯光下有种极寒凉的光泽:“我和她们母女俩,有仇吗?让你默认我会跟她们争抢什么?”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方悦也懵了,“那可是林家诶,你知道林氏的体量有多大吗?从实业到互联网,完全就是个商业帝国,我一堂哥只是拿了个微不足道的子公司就已经富得流油了,更不用说正牌继承人的富有程度,现在国内除了陆家没有任何世家或者企业可以和林家相比的,你难道不想要?林家可没有传男不传女的封建习惯。” 孟摇光反射性地抬了下眉:“你是觉得我会跟林半月抢继承权?” “不然呢?”方悦眨了眨眼,神情无辜地看着她,“虽然说你是私生女,但你占着个长字啊,你也是有继承权的,而且当年你走丢,多多少少也有点林家看管不力的错误吧?我姑父这么多年在儿童慈善方面一掷千金,还每年都到全国各大山区乱跑,显然都是为了你啊,哪怕只是为了这份愧疚之情,你要是想要林家的话,他肯定也会多多考虑的。” 卡了一下,她又咳嗽一声:“当然了,有我姑姑和方家在,肯定也不会这么容易,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 “没有这个可能。”孟摇光干脆利落,“我对林家不感兴趣。” “哈?这世上还有对钱不感兴趣的呢?可你现在的资源不都是靠林家吗?” “谁跟你说的?” “难道不是?” “你还不知道,我妈妈是谁吧?” 孟摇光眼神古怪,方悦继续懵逼。 “不知道啊。” 孟摇光勾了下嘴角,淡淡一笑,却也不再多说什么,倒是方悦被勾起了好奇心,趴在沙发上各种追问。 “你妈妈是谁啊?听你这意思,你妈妈那边也挺有钱的?所以你不缺林家这点钱?” “你姓孟,肯定就是跟你妈妈姓的吧?你妈妈是鸦海的吗?鸦海姓孟的有钱人?总不会又是我女神孟金枝吧哈哈哈哈哈哈……” 说着她自己也觉得好笑似的,哈哈地笑了半晌,孟摇光却半点回应都没有。 她感到没趣,便消停下来。 “当年有关你的事儿瞒得特别紧,说起来我小时候还在林家见过你,但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你妈到底是谁,姑姑也从来不在公开场合提起你妈妈。” 听了片刻,孟摇光突然开了口,语气很静地问了一句。 “你姑姑,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274章 仙女与风流大少 方悦顿了一下,片刻后才扬眉一笑:“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爱说不说。”孟摇光态度随意,语气冷淡。 “我当然要说。”方悦笑眯眯地看她一眼,又转回头去,有几分感叹地道,“我姑姑啊,那可是个仙女一样的人物。” 这个答案显然有些出乎意料,孟摇光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怎么?不相信啊?”方悦笑道,“等你以后在鸦海呆久了,跟咱们圈子里的人混熟了,自然会知道我没有说谎。” “我姑姑真的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据说二十几年前,上一辈都还年轻的时候,追求她的人能挤满整个银海滩。” 银海滩是鸦海着名的风景区,海岸线绵延无边,宽广得吓人。 “我们方家也算是鸦海市排得上名号的世家,虽然比不上林家那般煊赫富有,但和一般的豪门家族不同,我们家家风很好,从来没有闹出过私生子私生女的事儿来,而且也从不重男轻女,相反,在我爸爸和我姑姑之间,我爷爷他们倒是更偏爱我姑姑,因此从小就养得极为娇贵。” “我姑姑出嫁之前是天之骄女,不知人间疾苦,但她心地善良,从很小就开始经营慈善事业,她对方家的公司不感兴趣,只顾到处做好事,什么动物救护站,什么癌症援助项目,山区希望工程,这么多年下来,这些类似的项目她手底下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个了,名流世家都会做慈善,可没有任何人能做到她这个地步,几十年如一日,而且只管撒钱,完全不求回报,若不是时常有受益者到网络上表示感谢,这些事除了家人根本就不会有人知道。” “她就是这样一个在很多人眼里甚至有点傻的,完全不沾地气的仙女。不知道是不是过于善良的人都这么没脾气,总之从小到大我从没见她红过脸,就连我姑父……” 顿了一下,她余光瞥向孟摇光,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孟摇光已经先一步道:“怎么不继续说了?” “我这不是……”方悦含糊着,“还不知道你对我姑父的印象嘛,要是我不小心说错了话,我姑父可是要找我麻烦的。” “你是想说他在外面乱搞吗?”孟摇光倒是毫不避讳,简单粗暴地捅破了窗户纸,“我早就知道了,不用忌讳,你继续说。” 倒是方悦被她大胆的用词惊到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其实,倒也不算乱搞……姑父虽然在外面有情人,可那些都是知根知底身家清白的女人,而且都是成年人之间的你情我愿,好聚好散,再加上姑父从来没搞出过私生子女。” 之前一直神情淡淡的孟摇光此时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她堪称古怪地看着方悦,说:“没搞出私生子女,情人都身家清白,这就不算乱搞吗?所谓名流世家,原来底线这么低?” 方悦:…… 她噎了一下,眼神也古怪起来:“听你这意思,怎么好像还在为我姑姑抱不平呢?” “就事论事而已。”听到她这个说法,孟摇光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反胃,她下意识皱了皱眉。 “没想到你三观还挺正的。”方悦倒是很高兴的样子。 孟摇光:…… 第一次被人说三观正,她又有点反胃了。 没注意到她的脸色,方悦叹了一口气:“其实不是我们底线低,而是环境如此,这年头有钱人所要面对的诱惑太大了,鸦海的豪门世家,哪个家里不是一地鸡毛?哪个家里没一两个私生子私生女?甚至大老婆小老婆齐聚一堂天天鸡飞狗跳的家庭都多得是呢,那些家族还不如林家煊赫,当家的也不如姑父好看,他们都能如此肆无忌惮,两相对比之下,我姑父自然要算好的。” 越来越反胃了。 孟摇光面无表情的想着,唇边就不由自主挂上了一丝冷笑。 方悦听到了这声冷笑,倒也没放在心上。 “我们这些人啊,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底线自然是会不断降低的。” “我姑父,林家唯一的继承人,年轻时便以颜值冠绝整个鸦海市,如果说追求我姑姑的人能挤满银海滩,那想跟我姑父谈恋爱的就更加数不胜数,算上外地的名流小姐们,估计能从这里排队到市郊黄龙山去了,何况我姑父还不止有颜值,他还是个货真价实师从大师的画家,十八岁时一幅画就能拍到千万,这样的人,钱财,权利,外貌,才华,样样不缺,就算风流一点,那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而且林家的教育一向走放养道路,只要不违法犯忌,林家长辈向来都是放纵儿孙的,并且由于自身的权势已经到达了顶峰,他们根本就不需要用联姻来换取利益,所以我姑姑,是姑父自己选中的。” “说起来或许有些丢脸吧。”方悦叹了一口气,“但据说当年很多世家千金都是供你爸挑选的白菜,而我姑姑只是其中名声最好,最水灵的那一棵而已。” 孟摇光简直是在强忍不适听着这一切,闻言有些疑惑道:“你不是说方家很宠爱你姑姑吗?明知道林方西是个风流的人,为什么还要把她放在被人挑选的位置上?” “我爷爷也不想啊。”方悦也有些无奈,“谁让我姑姑自己也看上你爸了呢?” 孟摇光愣了一下。 “虽然我也不知道当年盛况,但据一些阿姨所说,你爸当年真的是明珠一样璀璨的人,很多眼高于顶的千金小姐都对他一见倾心过,而我姑姑,也是其中的一员。” 方悦无奈耸肩,“据说她当年还疑似追求了你爸几天,大概是我姑姑真的魅力无边,只那么几天,婚约就定下来了。” “小仙女从此成了人妻,风流少爷也成了家,当然,从来没有人妄想过林大少爷会从此收心,之后的发展也验证了大家的想法,林半月出生两年后,姑父就开始在外有情人了,原本安分下来的他曾经的那些追求者一下子又骚动起来,不少大小姐倒贴上去,想撬动我姑姑林夫人的位置,甚至到林家去挑衅我姑姑,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这些人还没见到我姑姑,就先被你爸爸解决了。” “久而久之,大家也就明白了你爸的意思。” 第275章 期待重逢 “不管他在外面怎么风流,林家只会有一个夫人,而不管他在外面多么宠爱那些情人,任何人只要敢抱有妄想去挑衅我姑姑,他都会毫不留情的踹开。” “从那以后,就很少再有人闹到我姑姑面前去了。” 孟摇光的反感和恶心被大写在脸上。 方悦看得想笑,又有些怕自己今天的说话内容会被林方西知道。 “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你可别告诉我姑父啊,否则我死定了。” “他自己敢做为什么要怕别人说?”孟摇光目光凉凉的,嫌恶之情溢于言表,“是太有自知之明了还是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 “……”方悦目瞪口呆,然后大惊失色,简直想扑上去捂住她的嘴。 “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大胆的人。”她两眼直直地盯着孟摇光,喃喃道,“你真的是我姑父的女儿吗?你真的知道他到底拥有多大的权利与财富吗?” “倒是很想回答你不是。”孟摇光冷冷地说。 顿了一下,她侧头看方悦:“继续吧。” “继续什么?” “有关方如兰的事,不会就这样说完了吧?你不是说她对林方西一见倾心?那在知道了林方西在外面乱搞之后,她没什么别的反应吗?” “乱搞这个词真的很难听……”方悦挣扎道,“算了,我继续说。” “当然没有别的反应。”方悦说,“如果我姑姑也和别的女人一样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话,他们估计早就离婚了,可我姑姑这样的仙女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呢?她哪怕结婚之后也依旧没改性格,还是跟没脾气似的,自从有了林半月之后就更是全身心都放在女儿身上,倒也对我姑父在外面的事情不太上心,只要没有人闹到她面前来,她也就都不管了。” 挠了挠下巴,方悦也有些困惑:“其实我也挺奇怪的,虽然大家一直都叫我姑姑仙女,可这世上哪有真正的仙女啊?连我也以为她多少会不满的,可她还真就没有,反正我看她婚后也过得挺快乐的,除了带孩子,平时的社交和宴会也从没少过,每年还会出去旅游,还有专门的摄影师跟拍呢,慈善也从来没丢下过,除了生活质量更上一层楼,以及平时交往的人群家世也更上一层楼之外,她婚后和婚前几乎没什么区别。” 说完之后方悦起身去倒了杯水喝。 再坐回来时长长出了口气:“差不多也就这些了,总之呢,如果你打算回林家的话,是不需要担心我姑姑找你麻烦的,她每天举办宴会以及去动物救护站的时间都不够呢,何况你以前还在林家的时候,她也对你挺好的,之后你失踪她还病了一场,从那以后她每年都会关注人口拐卖案件,还专门为一些破案后无处可去的小孩建立了孤儿院。” “我说过我对林家不感兴趣。”孟摇光回想她刚才说的话,有点讽刺地笑了一下,“说来他们夫妻倒是很像,都是爱做慈善的人。” 方悦还想说什么,休息室的门突然被人敲响了,有场务探头,在室内扫视一圈后,将目光定在了孟摇光身上。 “摇光,你出来一下,有人找。” 孟摇光有些意外。 录节目期间会有谁来找她?如果是靳风之类的,他们完全可以直接进来才对。 她起身往外走去,方悦也赶紧放下水杯跟了上去。 “我去上个厕所。” ·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只见墙边站着个穿了外卖制服的小哥,手里正捧着一束鲜艳的百合,抬头见到两人后急忙站直了身子,问:“请问哪一位是孟小姐?” 孟摇光愈发诧异:“是我。” “这里有客人给你送了一束花,麻烦签收一下。” 她一头雾水地接过那束开得热烈的百合:“你知道是谁送的吗?” “客人是直接在网上订购的,并没有说明身份。”外卖小哥是个年轻人,递东西的还不太敢看孟摇光,没说两句话就红了脸。 抬手往花束里指了指:“不过里面有张卡片,应该有客人的信息。” “谢谢。”正要离开,孟摇光突然又一顿,叫住了那个人:“能问一下你怎么进来的吗?就算有人给她我送东西,也应该第一个送到我的经纪人手上才对,你是怎么绕过我的经纪人,直接找到我这里来的?” 外卖小哥懵逼的“啊?”了一声:“有人直接把我带过来的啊,我还以为那是你的助理。” 孟摇光略一挑眉,往四周看了一眼,却没找到刚才来通知自己的场务。 知道问不出什么,她让快递小哥走了。 “百合花诶。” 跑出来看热闹的方悦拨了拨漂亮的黄色花瓣,笑嘻嘻地说:“应该是你的妈妈粉送的吧?” 孟摇光充耳不闻,把花束里的卡片拿了出来。 烫金纸,质量算不上顶好,翻开后里面的字倒是写得很漂亮,看得出店老板是个写过书法的人,字迹俊秀有力。 【明天下午三点半,市中心玫瑰岛001号 期待与你重逢】 孟摇光看着这两行字,眯了眯眼,头也不回地问方悦:“市中心有个叫玫瑰岛的地方吗?” 方悦一愣:“那是林家开发的别墅区啊,我姑姑现在就住那。” 孟摇光瞬间了然,她唇角无声勾了一下,把卡片丢给方悦。 方悦接过扫了一眼,立刻露出了惊讶的眼神。 “你不是说你姑姑每天都很忙吗?” 她拿着花走向另一个休息室,反正她的表演都结束了,接下来就算不在等候室也无所谓。 方悦拿着那张卡片跟上去,含含糊糊地解释:“那什么……也不一定嘛,你看当年你走丢毕竟也有林家的原因,她愧疚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你回来了,想见你一面也是理所应当的。” 孟摇光走进另一间休息室,在沙发上坐下来,那束百合被她随意放在桌子上。 盯着那束花看了好一会儿,她突然问道:“这种花的花语是什么?” 方悦对这些也没什么研究,当即就拿出手机查了一下,最后以明亮的笑容给出了答案。 “香水百合,是期待重逢的意思。” 第276章 我连林方西的面子都不给 期待重逢。 孟摇光靠在沙发上看着那束花,不免有些玩味。 如果真的有那么期待重逢,就不会选择网上点单送花,而是会自己捧着花过来吧? 这算什么?继母的傲慢? 她算得上是继母吗? 如果她连林方西都不承认的话,方如兰又算得上什么呢? 旁边的方悦推了推她胳膊,挤眉弄眼道:“你要是不知道位置的话,我可以带你过去哦。” 孟摇光瞥她一眼,闲闲地说:“我说我要去了吗?” 方悦懵了一下,顿时惊讶起来:“啊?你不去?” “我为什么要去?”孟摇光正色的看着她,“她让我去我就要去吗?她面子那么大?” “不是……”方悦愣愣地看着她,“那可是我姑姑,是林夫人,你继母诶,不管你将来到底要不要回林家,只要你和林方西林半月的血缘关系还存在,你就肯定要跟她打交道的,而且我姑姑有是个好人,比林半月脾气好多了,你为什么不去啊?” “她会做出找人监视我跟踪我,就算我拒绝也依旧我行我素根本不管的举动吗?” “当然不会,我都说了我姑姑可是小仙女。”方悦眼神古怪,“你不会是恶毒后妈电视剧看多了,以为我姑姑也是那种人吧?” “当然不是。”孟摇光淡淡一笑,“我只是觉得,既然她不至于做出那种行为,那我就的确没有和她打交道的必要。” “但我姑姑如果真的想见你的话,她也会找到别的办法的。”方悦语气纠结,“她虽然脾气很好,但骨子里也挺固执的,毕竟是天之骄女,你要是太抵抗的话,被别人知道了肯定会说闲话的。” “哦?”孟摇光轻轻抬了一下眉,“你是说如果我不去,她就会告诉别人,我拒绝了她的邀请吗?这可不像是小仙女该有的行为。” “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方悦一时哑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孟摇光却有些不耐,只淡淡道:“林家只要还是林方西做主,我就没必要去搭理二把手吧?” “……原来是这样。”方悦明白过来,眼神有些复杂有些古怪,“你倒是很清醒。” 孟摇光靠着沙发玩手机,方悦也沉默了一阵,半晌才忍不住开口道:“我怎么觉得,你对我姑姑挺反感的?你小时候她对你挺好的呀。” “是吗?”孟摇光心不在焉。 “当然了!”方悦却有些激动,看她的眼神跟看白眼狼似的,“我虽然没怎么跟你接触过,但小时候去林家,姑姑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是先给你才给林半月的,要不就是一视同仁,要不就是对你更好……虽然我也明白,当妈妈的不可能真的更爱别人的孩子,可她至少从没委屈过你,按道理来说,你这样的私生女在别的豪门肯定早就被主母整治得半死不活了。” 毕竟是方家娇养长大的小姐,方悦说话一点都不怕得罪人,刺耳的很,要不是她语气里的确没有鄙夷,孟摇光就要怀疑她是故意侮辱自己了。 要笑不笑地扯了扯嘴皮,孟摇光语气凉凉地道:“你是不是忘了,我七岁就被人贩子拐走,失踪了整整十二年。” 侧头看向方悦,室内灯光照在她乌亮的瞳孔上,蒙了一层薄薄冷冷的雾:“你要不要猜一猜,这十二年我是怎么过的?有没有半死不活?” 方悦愣住了,她心底突然升起一点危险又奇怪的感觉。 ——对啊,这么说来,姑姑虽然对她很好,可她最终的下场比别人家的私生女更惨啊。 被人贩子拐走,怎么想都过得不好吧? 看到那一线轻红嘴角微微扬起,方悦立刻回过神来。 她晃了晃脑袋,定神道:“你少胡说八道,搞得好像是我姑姑故意让你走丢的一样,她也不想的。” 孟摇光嗤笑一声:“我可没这么说。”她拉长调子,语气懒懒的,“总之不管她是不是故意,她对我到底有多好,我最后的结果不都是被拐走,流浪十二年吗?我这个人呢,比起所谓的用心和感情,向来都更注重现实结果。” “我只知道我亲妈因为我的失踪大病一场,几次差点没命,而我的生父勉强也有点作为,经常亲自上山下乡找被拐卖的小孩,至于这位林夫人嘛,跟我没关系。” 她把目光从那束花上收回来,凉凉的不带一丝感情。 方悦无话可说,甚至隐约有点被说服了。 她眼神复杂地瞥了孟摇光好几眼,直到孟摇光投来奇怪的一瞥,才慢慢道:“你没有真正进入这个圈子所以不知道,林家的人在上流社会里到底有怎样的号召力,你爸爸很少甚至从来不举行宴会,号召力通常体现在商场上,而我姑姑的号召力就体现在人际交往中,只要是她发出的邀请卡,还从来没有人拒绝过,就算是生病也有人强撑着去赴宴的,你大约是第一个拒绝她的人。” “你也说了,她代表的林家的号召力。”孟摇光却并不放在心上,“既然是林家的号召力,那权利就并非来自于她自己,而是来自于林方西。” 眉眼轻轻一挑,她目光冷漠嗓音轻蔑:“我连林方西的脸面都敢甩,他老婆的脸面又算什么?” 方悦:…… 方悦简直大惊失色目瞪口呆。 许久之后,她一边摇头,一边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外面有人呼叫她们,孟摇光便站起来走出去,方悦在后面提醒:“花呢?” “谁爱要谁要,我还缺一束花吗?” 她走了出去,方悦看了看她的背影,再看看手里的卡片,纠结了片刻,把东西丢进了垃圾桶里。 “真有意思。”她喃喃着,带着点无法掩饰的兴奋,“这个消息就由我来通知姑姑好了,哈哈,第一次被人不当一回事,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呢。” “鸦海以后要热闹起来了。” 随着她走出去,房门被合拢了。 休息室里重新变得空荡荡的,只有那束香水百合,在灯光下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第277章 饭局风波 不知为何,今天的下工比较晚,快八点了录制还没结束。 孟金枝电话打来的时候,场务正在通知投资方要请客吃饭,让所有嘉宾和导师都一起去。 孟摇光原本不打算去的,但听说叶清也会去,就立刻改了主意。 偏偏靳风似乎又有别的饭局要赴,孟摇光便让他先走,自己之后打个车回去就好了。 “打车是不可能的。”靳风表示,“我打车走就好,你有事给小谭打电话。” 小谭就是团队里的司机,面相挺凶但为人细心靠谱,孟摇光听到他说话的次数不多,但每次都语气挺温柔的。 “保镖也等在楼下……不,算了,还是让他们上来吧。” 两个保镖大哥平常也不怎么说话,通常只跟影子似的的跟着她,因为孟摇光现在业务不多,再加上粉丝也不算多,所以他们看起来没什么用武之地,孟摇光自然也觉得麻烦。 “哪用得着?酒店里吃饭而已,又不是在外面逛街。” “就是饭局才危险呢。”靳风冷笑一声,“今天说要请客的投资方我查过了,倒是没什么前科,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圈子里腌臜事儿多了去了,你自己要多留两个心眼,尤其我不在你身边时,一定要警惕一些。” “知道了,靳管家。” 靳风好笑:“你可别不当一回事。”笑完他还是忍不住反复叮嘱,“遇到事儿给小谭给我打电话,总之绝对不能让自己吃亏,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你就拿什么砸什么,只要人不死,甭管砸成什么样儿,咱们出治疗费就行。” “……”孟摇光眼神复杂,“我要是从小就在你身边长大,恐怕早就被养歪了。” 靳风哈哈一笑,摸了摸她的头发:“歪不歪无所谓,只要不犯法,快乐就行。” “……要求也太低了。”孟摇光嘟囔一声,对他挥了挥手,上车去了。 吃饭的地方距离电视台大楼不远。 是个颇为出名的星级酒店,早就定好了包厢,豪华得很,楼下还有ktv和酒吧以及台球室,看得出来,投资方爸爸是打算让大家好好玩一玩。 孟摇光本想下车就凑到叶清身边去,找机会跟她多聊聊天什么的,可惜叶清作为重量级导师,投资方花大价钱请来的人物,肯定是被众星拱月地走在最前面的,她又懒得去跟别人交流,好在方悦也跟过来了,两人便远远地落在了最后。 “这种饭局最没意思了,一群人戴着面具敬来敬去的,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方悦背着手一边走一边抱怨,她那满身写着“我超贵”的水晶包缠在手腕上,随着脚步晃来晃去的。 “那你为什么要来?”孟摇光问她。 “我不是看你来了我才来的嘛。” “你跟着我干什么?”孟摇光眼神更奇怪了,“我们好像没那么熟吧?” “都沾亲带故了还装不熟呢?”方悦似模似样地嗔她一眼,“咱俩下午都那么深入的交流过了,已经是好朋友了好吧?” “……”第一次遇到这么不要脸的人,孟摇光沉默了。 靠着方悦的东拉西扯,总算不那么无聊的撑到了饭桌上。 眼见和叶清坐一桌是无望了,本以为自己能坐到最角落最透明位置的孟摇光,等坐满之后突然发现,自己这一桌居然都是高人气选手。 比如谢嘉树,比如苏婧,再比如郑一一等等。 “她们怎么都坐过来了?”方悦悄悄跟她抱怨,“以前凡是有我在的地方,这些傲慢的学院派可都恨不得离我百米远呢。” “我怎么知道。”孟摇光也挺郁闷的。 她左边坐着方悦,右边坐着谢嘉树。 说来谢嘉树这个位置还来得比较奇怪,原本是苏婧打算要坐的,可谢嘉树就像看不出她的意图一样,目不斜视地抢先一步坐了下来。 不得不坐远了一些的苏婧脸上带着谁都看得出的不快,看了谢嘉树好几眼,后者却都视而不见。 孟摇光也有些稀奇,她和谢嘉树在节目中已经合作三次了,交流还算愉快,但除开拍戏本身,他们基本没有多余的其他交流。 两人的性格乍一看其实还有些相似,都不爱社交,也不怎么搭理别人,可谢嘉树还要比孟摇光更冷一点,今天他突然坐过来,孟摇光还以为他是有什么话要说,结果直到开始上菜,他都没有多看孟摇光一眼,搞得她很是不解。 “你和谢嘉树很熟吗?”方悦问她。 孟摇光摇了摇头。 “那就奇怪了。”方悦小声道,“据我所知,他是出了名的阴郁派,特别不爱搭理人,要不是业务能力实在强,好多剧组都不爱要他。” “业务能力强不就够了吗?”孟摇光倒是对这种类型的人挺欣赏的。 菜陆陆续续的上齐了,那边主桌上,投资方和几个导师以及导演都聊得热火朝天笑声不断,他们这一桌也还算不错,笑谈声不断,但因为有几个明显不合群的,就多少差了点氛围。 孟摇光注意了一下,这一桌的人际关系基本都是靠郑一一撑起来的,她显然对这种场合很是如鱼得水,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和每个人都能聊几句,就连苏婧也会接她的话。 真正不合群的只有谢嘉树、孟摇光两人,至于方悦,玩票的富二代,爱惜羽毛的人都不敢靠近,可也没有人敢得罪她,因此也有人偶尔跟她说两句话,至于回不回答,全看她的心情。 透过人群看了一眼另一桌的叶清,孟摇光已经开始后悔来这一趟了。 好在菜味道不错,她慢吞吞的品尝着,只当自己是来蹭饭吃的。 一筷子鸽子肉刚喂进嘴里,一个冷清清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孟摇光,你今天来的时候跟粉丝握手了?” 突如其来的发问出自苏婧口中,让整个桌上氛围一凝,许多人都不动声色把目光投过来,眼神里写满了八卦。 动作一顿,孟摇光没有说话,继续慢吞吞地嚼嘴里的鸽子肉。 等着她回答却半晌没等到的苏婧渐渐皱起眉来,冰雪般的脸上满是被冒犯的不快:“你不打算回答我吗?” 好一会儿才咽下那块鸽子肉,孟摇光还喝了一口碗里的汤,这才放下了餐具,抬起头来,眼神清亮语气无辜道:“我在吃东西啊前辈,你想让我噎死吗?” 她没有噎死,苏婧被噎了一下倒是所有人都看见了。 深吸了一口气,苏婧强忍着道:“抱歉,是我没看到。”语气一转,她冷然道:“现在你吃完了,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孟摇光哦了一声:“你问我是不是跟粉丝握手了?” “是啊,我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粉丝,激动之下就跟她们握了握手,怎么了吗?” 苏婧一直紧盯着她,闻言冷笑一声,筷子也放了:“那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引起了粉丝的暴动,还害得我的粉丝打了一架?” 孟摇光:…… 第278章 冲突 “我跟我的粉丝握手……”她歪了歪头,“和你的粉丝打架有什么关系?” 两人对峙间,席上有人已经默不作声地低头翻起了手机。 而苏婧直勾勾看着孟摇光,脸色冷冰冰的,倒是看不出有半点私人情绪,就像是耿直不会转弯的冰雪女王,让人不由自主就会相信她说的话。 “今天等在楼下的不止你一个人的粉丝,还有我的,谢嘉树的,郑一一以及很多其他前辈的。” 苏婧冷冷看着她,“难道我们不想和自己粉丝多接触吗?不从大门进出正是为了避免人群骚动发生危险,你平时明明也是从地下车库进出的,为什么偏偏挑今天改了习惯?” 孟摇光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今天怎么了吗?” “今天我的粉丝来得最多,因为我的工作室发布了消息,说我收工后会从大门离开。” 苏婧脸上终于流露出一点生气的神情:“你偏偏挑今天从大门进,还要和你的粉丝握手,引起骚乱后首当其冲的就是我的粉丝。” “……”孟摇光歪了歪头,满脸茫然,还是那句话,“我和我的粉丝握手,和你的粉丝骚乱有什么关系?你也说了那是你的粉丝,又不是我的粉丝,我还得对她们负责吗?” “是从众心理。”有人突然插话了。 女生语气平和,还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郑一一。 她抬起头,熄灭了手机屏幕,看样子是刚看完热搜出来。 “但凡是个普通人,对明星都会有基本的好奇,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他们都会想看看,或者想握手,其实摇光也没做错什么,只是没想到苏婧姐的粉丝也会因为从众心理想跟你握手罢了。” 她语调缓慢,分析得有条不紊:“但是粉丝毕竟是娱乐圈里规则特别的独立生态,普通人有从众心理,粉丝团体之前却也会有排外心理,那个想跟摇光握手的粉丝虽然最终没能握上,但在原本的粉丝团体里却成了个背叛者,这才是这场矛盾冲突的由来。” 孟摇光听懂了,对郑一一投去一个“你说的是人话”的赞许眼神,接着又对苏婧露出了“……”的表情。 苏婧却也对郑一一的表述很满意,脸色越发冷漠地看着孟摇光:“你知道我的粉丝闹成什么样子了吗?一群女孩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大打出手,好几个都受伤了,现在还闹上了热搜,多少人都在骂我不约束他们,可没有人知道这场冲突是因为你才起的,你不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一下吗?” 孟摇光又是一脸的省略号,她一言难尽地看了苏婧一会儿,半晌才缓缓哦了一声:“你想要我怎么办?” “当然是把事实讲清楚。” “什么是事实?”孟摇光越发莫名其妙,“事实不就是我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活体粉丝,所以去见了一见,还出于感激心理和他们握手了?这不都是我自己的事吗?说出来对你有什么帮助?” “当然不是指这个。”苏婧难得的依旧平静,没有露出半点焦躁或者愤怒的表情,“我的粉丝是因为要和你握手才打起来的,这件事才是事实。” “……你的粉丝打架,是因为我?你是这个意思吗?” “本来就是因为你。”苏婧皱起眉来,“方才郑一一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如果不是你非得挑今天从大门口走,如果不是你非得挑今天和你的粉丝握手,就不会有这场风波,而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你自己心里清楚。” “……”孟摇光眼神十分新奇,把苏婧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最后转头看向郑一一,“你刚才那通话,真的是这个意思吗?苏婧的粉丝打架都是因为我?” 没想到会突然被cue的郑一一僵了一下,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我只是分析了一下粉丝心理而已。”顿了顿,她又语气温和地补充道,“并不完全是因为你,也有她们自己太冲动的原因。” “总之,冲动也是因为我呗?” 孟摇光恍然大悟,然后就是想笑。 第一次参与娱乐圈内的饭局,没想到一来就碰上这么滑稽的情况,一旁看好戏的方悦都看不下去了,烦不胜烦地皱起眉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的粉丝打架还能怪别人不该跟自己粉丝握手?颠倒黑白也没有这么夸张的,难道不是你那些动手的粉丝太小心眼儿太神经病了吗?” “你注意用词!”苏婧瞬间变了脸色,很生气地盯着方悦,“少侮辱我的粉丝,她们都是为了我才来的,要不是因为孟摇光的举动她们本该都是亲亲热热的朋友。” 方悦一时哑然。 孟摇光则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倒是旁边一直安静吃饭的谢嘉树,在喝下小半碗汤后,放下勺子,突然开了口:“你在录音吧?” 席面上顿时一片沉寂。 谢嘉树转头看向苏婧,一双狭长的眼清凌凌的,有种无机质的冷意:“从一开始你就在录音了,是吗?” 方悦顿时瞪大了眼:“这么阴的吗?” 其他人也都露出了惊讶或者古怪的表情,多多少少带着点鄙夷,唯独郑一一垂下眼眸,咽下了一声遗憾的叹息,再抬起眼时,脸上也满是惊讶之情。 苏婧却不愧是一路黑红还能坚持在一线的女演员,脸上的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变得更加冷若冰霜了。 她甚至皱起眉以愤怒的眼神盯住了谢嘉树:“你在胡说什么?你有什么证据?” “很简单,把你的手机拿出来。” “哈。”苏婧荒谬地笑了一下,“你还记得我是比你先入行的前辈吗?被你随便一开口我就要让你搜手机?你当我是什么好欺负的小透明十八线?” 她似乎终于怒不可遏,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音量也渐渐大了,让不远处聊得正欢的其他人甚至投资方也都频频转头看来。 桌上的大家终究不想在导师以及投资方的眼里落下不好的印象,开始有人好声好气的劝道:“好了,就是件小事儿,大家都心平气和一点。” “是啊,好好的出来吃饭,别让导师不高兴了。” “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是别闹了。” …… “要闹的不是我。”苏婧死死盯着谢嘉树,“谢嘉树,我们好歹也合作了两场,我还是你的前辈,你和孟摇光到底是什么关系,要为了她这样当面侮辱我?” 第279章 见血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谢嘉树用那张反派的脸说出玩笑般的话来。 苏婧胸口急促起伏了两下,似乎气得狠了,正要再度说话时,孟摇光突然开了口。 “行了。”她举起摆弄半晌的手机,冲苏婧晃了晃,笑眯眯地说,“你不是要我解释吗?我已经解释了,可以了吧?” 苏婧一怔,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翻手机,倒是其他人都拿出手机点进了微博,准确找到了孟摇光的账户。 很快,所有人都看见了她新发的那条动态。 除了《长生诀》的官宣外,她还从没发过任何一条私人微博,这是第一条。 他们点进去的时候,微博底下的评论与转发正在以恐怖的速度飞快增长,而正文—— [孟摇光v:#苏婧粉丝当众打架#你们别打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因为第一次看见活体粉丝就跑去跟她们握手,我不该引起其他粉丝的注意,让苏婧姐姐的粉丝也想和我握手,这才让苏婧姐姐的粉丝内部爆发了矛盾,我发誓,我没有任何要勾引苏婧姐姐粉丝的意思,希望你们相亲相爱,不要再为了我打架了,不知道的看了还以为你们是我的粉丝呢 流泪猫猫.jpg] 所有人:…… 桌上所有看到这条微博的人都陷入了宇宙大爆炸般的巨大冲击里。 这是什么?是解释吗?是道歉吗?是忏悔吗? 不,都不是,这分明是阴阳怪气,分明是用阴阳怪气武装起来的,根本不加掩饰的犀利攻击,是完全撕破脸皮,就差直接指着苏婧的鼻子说傻逼的回应。 是一个大大的耳光。 完全不顾娱乐圈内所有人都默认的“绝不当众撕逼”的规则,也完全没给苏婧一点面子。 如果说苏婧在饭局上的突然发难还裹着一层看似有理有据的皮囊,那么孟摇光的回应就是直接把这层皮撕烂了,还一脚踹了上去。 注意到其他人的表情,苏婧终于感觉到不妙,飞快的抢过身旁一个人的手机,一目十行的看完之后,她整个人都气炸了,一巴掌拍在桌上站了起来:“孟摇光!” 这一声尖锐的叫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偌大包厢里顿时陷入寂静,三个桌上的人全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而孟摇光身为风暴中心,却甚至还有闲心举起手机对着苏婧拍了张照片,随后对她笑了笑:“怎么了?不是你让我解释和道歉的吗?我全都按你说的做了啊,有什么问题?” 苏婧气得浑身发抖。 那边已经有人走了过来,是节目组的副导,手里还端着酒杯:“小苏,摇光,怎么啦?你们闹什么呢?” 苏婧只狠狠瞪着孟摇光。 孟摇光却头也不抬,也不回答副导的话,只低头摆弄手机。 苏婧眼神一动,立刻想到自己刚才被拍下的照片:“你还想干什么?” 孟摇光依旧不搭理人,苏婧急了,直接从位置上离开,快步朝孟摇光走去,打算把她的手机抢过来。 方悦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却一把挡住了她:“干嘛干嘛?想打架吗?” 所有人包括副导都看得目瞪口呆。 但凡有眼睛都能看得出来这桌上就差打起来了,但是怎么可能?这圈子里有矛盾的人那么多,可谁不是遵循着当面都要笑脸迎人的原则?就是抢老婆抢老公这样的大仇明星们也都还得在表面上粉饰太平呢,可眼前这是怎么回事?真的要打起来了? 副导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赶紧去阻止看起来更危险的苏婧:“小苏小苏,有什么事儿咱们坐下来谈!” “是啊。”摆弄完手机的孟摇光抬起头来,对苏婧露出了笑脸,还晃了晃手机屏幕,“我发个微博而已,你紧张什么呢?” 苏婧眼神不错,一眼就看到了屏幕上自己的照片,她简直眼前一黑,咬牙切齿地又喊了一声:“孟摇光!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哪件事不是按照你说的做的啊?前辈?”孟摇光依旧笑眯眯,“你让我解释我就解释了,你让我道歉我就道歉了,你还有哪里不满意?” 来不及继续掰扯,苏婧的手机叮铃铃响了起来,她这才终于把手机拿出来,一看来电,是她的经纪人。 这经纪人手底下不止她一个艺人,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的话是不会在她参加饭局时联系她的,平时都是助理在打理琐事。 看着来电显示,苏婧几乎要把手机抓烂,咬牙切齿好一会儿才接了起来,刚接起那边就是一顿大骂。 “你在搞什么?怎么弄成这样了?让你去这个节目是去转型的,结果倒好,比以前更会搞事了!这简直是被人把脸皮揭下来丢在地上踩啊!我在公司都要没脸见人了!” 苏婧浑身颤抖,呼吸急促,接着电话眼睛却死死盯着孟摇光,直到挂断通话后她迅速打开微博,点进孟摇光的账户。 又一条新动态,她的照片明晃晃的挂在上面。 [孟摇光v:要不是苏婧姐跟我说这事儿我还不知道,我已经解释过了,苏婧姐也笑一个吧?笑眯眯.jpg] 照片上,苏婧直勾勾盯着镜头,面无表情,目光冰冷,是一个明晃晃的谴责和敌视的眼神。 苏婧错觉自己把手机捏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了。 她大脑一阵嗡鸣,抬头时眼前都有些发白。 那边的导演似乎也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有人迅速朝这边走了,而她在视线清晰后,眼里却只剩下孟摇光的脸。 漂亮至极的,还在微笑的,眼里却全是冷意的脸。 手机捏得越来越紧,直到导演走到近前,即将开口说话时,她突然毫无预兆地把手机狠狠砸向了孟摇光的脸。 乌黑瞳孔映出那只坚硬的手机,漫长童年与少年时代养成的习惯让孟摇光在千钧一发之际及时偏开了头,手机的边缘从她脸颊上擦过去,再重重砸进汤盆里,发出一声极响亮的声音,汤汁高高溅起,让还坐着的人纷纷惊叫着站起来。 全场哗然中,孟摇光缓缓转回头来,侧脸上一条痕迹,有血线自其中迅速渗透出来。 方悦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最后看了还在急促呼吸的苏婧一眼,眼神有些怜悯。 ——连林方西和林夫人的面子都敢不给的林大小姐,你居然敢让她见了血?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方悦又很快兴奋起来。 不止方悦,顿时混乱的包厢里,很多人都在惊讶和担忧的表情下,在互相对视的眼神里,看到了彼此的兴奋之意。 一潭死水表面和平了这么多年的娱乐圈,似乎终于要卷起风云来了。 第280章 颠倒 这简直就是几年来娱乐圈内部最大的当面冲突现场。 好在苏婧只失控了那一下,紧接着她就不再动了,在众多的惊呼,和一群人围到身边询问劝说的情况下,她紧咬着嘴唇迅速换了表情。 隐忍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死死盯着孟摇光的样子简直委屈难受得要命,却还得拼命压抑不再让自己失态。 以往总是对谁都冷冰冰的高冷女王什么时候露出了这么脆弱的神情?连那边望过来的资方大佬都忍不住有些侧目。 而被她死盯着的孟摇光呢? 虽然脸上顶着一条血痕,却姿态轻松,神情漫不经心,嘴角甚至还勾着笑,怎么看怎么都是欺负人的那一个。 立刻就有人忍不住开了口:“小孟你干什么?把苏婧气成这样?” 这是圈内一个前辈,性别男,在二线混了十几年,至今仍是二线,长了一张勉强能演英俊大叔的脸,对着孟摇光皱眉,对着苏婧露出心疼的表情,倒是一点都不违和。 孟摇光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只似笑非笑瞥了苏婧一眼,没有说话。 大叔这一声却是引起了群众的集体反应。 “是啊,孟摇光你干什么了把人气成这样?” “苏婧别气了,跟导演好好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年轻人还是应该虚心一点,别随便在哪都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这是不清楚内情却胡乱开口的前辈们。 “孟摇光,你的确有点太过分了,什么事不能私下好好说非得闹到网上去的?” “你怎么能把苏婧姐的照片发上去?这不是网暴吗?” “你还是赶紧把微博删了,跟网友解释一下吧,这也闹得太过了。”——这是知道内情却依旧要开口维护规则的年轻演员们。 一时间叽叽喳喳的声音充斥整个包厢,直到导演一声严厉的呵斥,所有人才终于停下来。 “要吵去另一个房间吵!你们还懂不懂基本礼貌了?这里不是只有你们两个人在吃饭!” 吴宪从那边的饭桌上站起来,眉眼沉沉地看着两人。 孟摇光起身,漫不经心对他行了个礼:“抱歉,打扰大家吃饭了,我这就出去。” “等等!”吴宪却叫住了她,眉头紧皱道,“既然是在节目组有矛盾就要在我们面前解决,你们俩待会儿都跟我走。” 说完他就转身去应付资方了。 孟摇光只好又坐下来,脸上有湿润的感觉流淌下来,直到凝聚在下巴,她抬手抹了一下,指尖沾了猩红的血。 方悦赶紧拿了纸过来:“别管吴宪说啥了,先找医生吧。” 孟摇光接过纸往脸上一贴,语气依旧漫不经心的:“没事儿,我又不是疤痕体质,这种伤贴个创口贴很快就好了。” “不是吧?”方悦还有点不可置信,“那这事儿你打算就这么算了?” “怎么可能?”孟摇光荒谬地笑了一下,正要继续说话,却突然察觉到一束存在感极强的目光。 她顺着那感觉看过去,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在资方那边的桌席上,有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直到她看过去,那人举起杯子,对她微笑着遥遥敬了一下。 孟摇光:…… 看着那中年男人明显有些掉发的脑袋,以及明显过于壮硕的身躯,她不免有些怀疑:这个人是觉得自己在演霸道总裁吗? 可毕竟是资方爸爸,虽然犯不着讨好,但人家都主动敬酒了,倒也犯不着故意无视。 孟摇光于是也很有礼貌地对他微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边苏婧已经在旁人的搀扶拉扯下坐下了——仿佛她受了什么重伤似的。 孟摇光不由得好笑,抬眼还对上了她隐忍含泪却又冰雪般坚韧的目光,她便当真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 “很好笑吗?”一片混乱中,苏婧冷冷问她,明显的受害者姿态。 “是很好笑啊。”孟摇光直接回答,“看大家的架势,还以为被割破脸的是你呢。” 她这一声落地,才终于有部分人注意到,孟摇光脸上被划破了个口子。 少数正在以谴责目光看着她的人顿时一卡,但更多的人还是紧皱着眉。 其中一个年轻女演员不住道:“谁让你那么过分的?本来大家都是同行,有什么事都可以好好商量,结果你不打招呼就采取了那么过激的手段,任谁都会受不了,苏婧姐也只是一时冲动。” 孟摇光脸上的伤口已经被她用纸擦去了血迹,看起来只是一道白痕。 她淡淡地看了说话的人一眼,想了快十秒才想起来这人是谁。 一个刚入行两三年的小演员,似乎一直以苏婧的粉丝自居,据说之前在网上也揽到了少许流量。 毕竟苏婧一直走的是黑红路线,哪怕成为一线后也依旧是腥风血雨,是个很容易引起争议的话题人物,小演员以她粉丝的身份捞到了不少关注,于是在录制节目时便对苏婧越发追捧,此时也自然而然成了苏婧的发言人。 她说的话还算有理有据,好几个人都在点头表示赞同。 ——这可是娱乐圈诶,作为明星,有几个人不觉得自己高普通人一等? 既然阶级高普通人一等,那环境自然也要高普通人一等,甭管事实是什么样的,至少大多数明星都希望自己所处的环境在普通民众眼里是繁花似锦,璀璨无比的。 当面撕逼这种掉价的事怎么能发生在他们身上呢?多没教养,多低级啊? 多少年了,圈子里就是出轨夫妻也都维持着表面和平呢,矛盾再大的竞争对手,做得最夸张的也就是当面翻个白眼,事后还可以解释为眼睛不舒服。 有几个人会把冲突直接撕裂在民众面前?那不是破坏娱乐圈在观众心中的印象吗?那不是拉低了他们的身价吗? 当人们习惯了某项默认的规则,并且严格遵循了多年后,突然有一天这规则被人毫不留情的打破了,他们会不爽不悦是很正常的。 因此大多数人都在安慰苏婧,谴责孟摇光。 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了,他们在节目中是竞争者,但在节目外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如果节目因为这事儿出了什么问题或者坏了口碑,这个来之不易的资源也就相当于是废了。 于是所有人都认为这件事的结局只有一个。 “小孟啊。”导演还在和资方解释,副导便自作主张和几个同事商量出了结果,走过来时开口也不再是亲热的摇光了,而是客气疏远的小孟,“你先把微博删了吧,等导演把事儿处理完了,咱们再找个地方慢慢聊。” 是的,结局只有一个。 那就是及时止损。 ——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结果,而副导的意思,也不出任何人的预料。 第281章 带律师来 出人预料的,永远都是风暴中心的孟摇光。 就像她毫无预兆地发了微博一样,此刻听了副导的话,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只能老实执行的时候,她却抬起眼皮,瞥了副导一眼,问了个问题:“这是导演的意思吗?” 副导脸上一僵:“这是节目组的意思,何况在我们之前签的合同里也写明了这一条,如果嘉宾因为个人行为而给节目带来坏的舆论影响的话,是需要支付违约金的,但这事儿只要处理的好,违约金的事我们都可以好商量。” ——当然要好商量,林氏可是为她投了一大笔钱呢,五十倍违约金都够付的了,但也必须让孟摇光认清楚节目组的权威,好让她在之后的录制中不要再搞出什么幺蛾子了,明明还是个小年轻,生死都拿捏在节目组的手里,这么嚣张做什么? 会抱有这种想法,都是因为《我就是演员》这个资源太珍贵了,瞧瞧孟摇光,不就是因为这个节目才一夜爆红的吗?只要她还想更上一层楼,在这个节目里吃到更多的红利,就不能也不敢违背节目组的意思,否则剪辑师随便剪一剪,都可以轻易让她被舆论毁灭。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包括苏婧,她甚至还有些遗憾和不忿,副导说什么违约金好商量?惹出了这么大的祸,给她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居然只需要删掉微博就行了吗? 怎么想都觉得不甘心,于是她开了口,冷冷道: “你必须向我道歉?” 副导有点不耐烦,却还是以安抚为主,对苏婧道:“好了好了,这些小事我们待会儿再好好商量,这会儿小孟先把微博删了。” 这个包厢很大,差不多算得上是个小型宴会厅了,此时这个宴会厅被分为了两个部分。 一部分是资方以及导演导师们所在的角落,那边倒也有人时不时的往这边看来,但大多都带着兴味的眼神——毕竟都是大佬,观众眼里触不可及璀璨耀眼的明星们,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用来赚钱的工具而已,一群小角色之间的矛盾,有些意思,但还不值得重视。 因此他们的注意力还是大多都在饭局上,有人当什么都没发生的继续聊着天,导演也跟着聊,他打算过几分钟再去解决麻烦,他也没太把演员之间的矛盾当一回事儿,唯独叶清频频朝另一边望去,眼底明显有些担忧。 而另一部分,男男女女的演员们全都挤在这边,有人坐着有人站着,他们有的还在低头翻手机,看孟摇光微博底下的评论,脸上明显带着兴奋八卦的神色,有的人则不停的用目光在苏婧和孟摇光之间梭巡,显然他们对冲突现场更感兴趣,他们在分辨苏婧与孟摇光此时的表情和情绪,他们想看苏婧更生气,想看孟摇光露出不服气却不得不低头的痛苦模样。 这一边,有三个人,从始至终都只看着孟摇光一个人。 方悦,谢嘉树,以及郑一一。 抱着不同的心情和目的,他们都只看着孟摇光,并未分出一点眼神给苏婧。 于是他们都注意到了,和所有人预料的都不同,孟摇光从始至终都没有露出半点不服气或者要认输的表情。 或者该说,她脸上根本就没有明显的情绪。 只有一层似笑非笑,浅浅地浮在她眼中。 在所有人的窃窃私语,在苏婧的怒目而视,在导演的语重心长中,她就像个局外人一般轻松自在。 乌黑的眼眸镜子一样倒映着所有人的反应和表情,她坐在那里,姿态悠闲,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滑稽的戏,而看戏的过程中她不带任何私人感情——也或者是因为这场戏太没意思了,根本激不起她任何反应。 直到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诫太多,化作了喋喋不休的噪音,她才终于不耐烦似的皱起了眉,无声竖起了手掌,做了一个“麻烦噤声”的动作。 还在隐晦提醒她舆论重要性的副导戛然而止,随即所有人都看见她低头点了两下手机,一个电话打了出去。 在一派莫名的静默之中,她对接通的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话。 “王廷酒店十六楼宴会厅,有人用手机对我施暴,带律师过来,我要告她。” 打完这通电话,她抬起头来,对着一群仿佛被掐住了脖子的目瞪口呆的人偏了偏头,露出了自己脸上那道又开始渗血的伤口。 接着她转头看向方悦,把自己之前没说完的话说完了。 “谁说要算了?我可是很怕疼的。” 她站起身来,扫了在场的人一眼,漫不经心往门外走去。 方悦呆呆看了她半晌,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卧槽”,兴奋地窜起来跟了上去。 “等等我!” “孟摇光!” 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后面那个是因为意外而有些气急败坏的副导演。 顾不得太多,他先冲上去把人拦住了。 “你是不是疯了?”他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好像真的在看一个疯子,“你想过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吗?你脸上只是一道小伤口而已。” “是不是小伤口由我自己和医生以及律师判定,不是你们说了算的。” 她勾起嘴角,侧头瞥了那边同样不可置信的苏婧一眼,“以莫名其妙的原因来逼迫我道一个莫名其妙的歉,拿手机刮伤了我的脸还理直气壮的当着受害者?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苏婧已经站了起来,她脸色有些白,眼神却很讽刺:“我本来想看在节目组的面子上息事宁人的,但你非要撕破脸的话,还以为我会怕你吗?” “你爱怕不怕。”孟摇光淡淡一笑,“我只做我应该做的事。” 眼看着这边动静越来越大,连副导都大吼了一声,作为导演的吴宪终于姗姗来迟。 他死皱着眉一边走近一边语气极沉的道:“你们都是多大的人了?在公众场合下居然闹成这个样子,简直就是白当明星……” 后面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门前的孟摇光正侧过头来看他,脸上那道渗血的伤口便一览无余。 他定定看了半晌,脑海里迅速闪过靳风把人交到他手上时语重心长的模样以及林氏追加的投资,深深吸了好大一口气才把那口怒火压下去。 冷冷瞥过苏婧再狠狠瞪了一眼副导,他沉沉说:“你们都跟我来。” 吴宪大步走出门去,孟摇光想到靳风说过这人是他老朋友,倒也没有太抗拒,耸了耸肩跟着走了。 另一边的桌席上,叶清看着几个人消失在门口,无声叹了口气,一旁那个对孟摇光敬过酒的资方也刚把视线从那边收回来,他放下酒杯,彬彬有礼的跟朋友打了声招呼,说明自己要去卫生间后,便起身出去了。 第282章 人不犯我 吴宪在旁边另开了一个包厢,进去的只有孟摇光、苏婧以及副导演。 方悦本也想跟进去,却被吴宪拦在了外面。 原本方大小姐这样混不吝的人,是可以不用给吴导面子的,但她多少还是有点身为演员的自觉,虽然演技烂,对导演却还是有天然的敬畏心,见对方不让进,也就乖乖等在门外了。 房门被合拢,这空荡荡的包厢里便多了四个人。 吴宪走到沙发边,刚坐下,苏婧便紧咬着唇掉了眼泪。 那张如花似玉又寒冰带雪的高岭之花的脸猛一下落起泪来效果还真是惊人,让人一看就忍不住生出恻隐之心,想要去听听她为什么哭,想要安慰安慰。 副导倒真的上前了,拍了拍苏婧的背安抚:“好了小苏,吴导会给你做主的,你有什么委屈就说出来。” 吴宪却没什么表情。 一旁的孟摇光更是看都懒得看一眼,垂着眼皮勾着嘴角,话也不说。 直到吴宪看向她,语气沉沉的开了口:“我刚才听说,你打算告她?” 这个“她”显然是指正在落泪的高岭之花苏婧。 “是啊。”孟摇光看了吴宪一眼,指了指自己的脸:“证据都在这里了。” “你那只是一点小伤,一个晚上估计就愈合了。”副导皱着眉插嘴道,“比起你对小苏做的事简直就是……” “行了!”吴宪眉头紧皱,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副导,“不该说话的时候别说话!” 副导一脸憋屈地闭上了嘴,苏婧咬紧嘴唇,擦了擦眼泪,神情倔强极了。 孟摇光却笑了一声:“简直就是什么?毛毛雨?” 她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副导身边,接着慢悠悠地在他身边转起圈来:“我不过是把她要求我做的事做了出来而已,哦,附带了一张照片,比较起来,她那个手机砸过来的时候我要是没躲的话,你能猜到我现在受伤的是什么地方吗?”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时候,她站到了副导正面,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嘴角笑着,眼神也笑着,可那笑意如同埋在雪里的针,挂着尖锐的讽刺。 “有可能会正中我的颧骨,直接让我的半张脸都肿起来,有可能会在脸上划开更深的口子,让我毁容,还有可能砸中我的眼睛,让我失明……” 她略略倾身,以比副导矮一点的高度,直视着他渐渐变得虚弱的神情:“这样,你还要说是毛毛雨吗?” “……”副导嗫嚅片刻,终究被恼羞成怒占了上风,抬高了音量道,“可你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小苏可是被你挂到网上去了!简直就跟普通人之间的吵架撕逼一样,一点明星的素养都没有!” “你给我闭嘴!”吴导怒吼。 孟摇光却已经长长的“哦”了一声:“原来是因为我受伤不够重啊,那照你这个说法,杀人未遂也不算犯法了,反正人没死,对吧?” “你少偷换……” “我让你闭嘴!”吴宪终于暴怒,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副导立刻噤声,脸上却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孟摇光直起身来,漫不经心扫他一眼,正要开口,苏婧却吸了吸鼻子,上前一步,突然对她深深弯下了腰。 “抱歉。” 她久久地曲着背,“我不该因为一时的愤怒和冲动伤害了你,我也很后悔。” 直起身来,她直视着孟摇光的眼睛,下颌绷出紧致的线条,“但你发的那两条微博,不光是对我和我的粉丝,对节目组也会造成舆论伤害,希望你能删除。” “小苏。”副导一脸惊讶与心疼地看着她,再转向孟摇光的目光便越发不齿和愤怒了。 一旁的吴宪倒是一语未发,只看着这场面,脸上神情莫测。 良久的沉默后,孟摇光终于嗤笑一声:“苏小姐还真是能屈能伸。” 她道:“上一秒还死咬着我不放说你粉丝打架都是因为我,下一秒就愿意为了节目组对我道歉了,怎么?是之前没想到这一关?还是因为之前缺少观众,吴导看不见你的表演啊?” 苏婧下巴狠狠地紧了紧,随即她神色不动:“随你怎么说。” 孟摇光忍不住鼓了鼓掌,似乎也懒得说话了,找了张沙发坐下来。 吴宪将两个人都看了一遍,最后视线落在孟摇光身上:“她已经道歉了,你怎么想?” “我没怎么想。”孟摇光抬起头,对他淡淡一笑,“对我来说,道歉没用。” 室内灯光昏暗,泛着点橘色,那色彩斑驳地落在孟摇光脸上,将她这个微笑衬托得秋水一般凉。 “做错了事就应该付出代价,道歉可不是代价。” “你!”苏婧忍无可忍,猛地上前了一步,却又在看了吴宪一眼后狠狠咬住了嘴唇,垂下了头去。 吴宪却还心平气和:“那你想怎么样?” “我说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孟摇光依旧漫不经心,“原本我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就算知道了也跟我没关系,可苏小姐非要说她的粉丝打架都是我的错,要我向大众解释,我只好按照她说的做了,但做完之后她不但不领情,反而拿手机给了我一下,告她个故意伤人是肯定的,至于其他的,交给事实和舆论好了。” 她的手机在掌心里翻来翻去。 吴宪眸色深沉地看着她:“你可想清楚了?在这个圈子想靠话题度博身价的人有不少,你本来不需要走这条路,就能有光明前途的。” “你以为我是想靠炒作博身价?”孟摇光有些好笑,她后仰身体,懒懒地靠在沙发上,“我要是真的想靠炒作出名,我就不会专门去学两年表演了,我手上的底牌随便扔一个就能让我一夜火遍全国,比较起来这点矛盾算什么?” 歪过头,看着坐在一旁的吴宪,她眼神很淡,语气很静地道:“其实如果换做半年前的我,或许不会是这个反应,可是有人跟我说,哪怕在娱乐圈也可以不用委屈自己,所以我就想试试罢了。” “我不清楚什么是明星该有的素养,我只知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她视线掠向苏婧和副导,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谁要伤害我,我就双倍十倍的还回去,直到再也没有人敢仗着身份看轻我为止。” 第283章 暴怒的经纪人 “我倒是很好奇。”苏婧抬起头来,她眼中已经没了眼泪,清凌凌地盯着孟摇光,一字一句道,“孟小姐的底牌到底是什么?可以让你如此为所欲为的破坏规矩?” 她的话音刚落,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吴宪皱眉看去:“是谁?” 副导赶紧走过去开门,边开边不耐烦地道:“什么事儿非得现在……廖总!” 意外的称呼让室内的几个人都抬起了头,苏婧看向门口,诧异了一秒,随即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她飞快地扫了孟摇光一眼,鼻腔溢出一丝冷笑。 孟摇光接收到她的视线,却没有半点反应,只看着门口走进来的中年男人。 是那个在包厢里对着她举杯的资方爸爸,之前未见全貌,这会儿倒是看得清楚了。 是个长着啤酒肚和地中海的标志性中年老总,不过看起来倒是彬彬有礼,走进来先对副导点了点头,接着看向吴宪,未语先笑地问:“吴导,大家可都等着你呢,什么事儿处理半天还没搞定。” 吴宪也有些莫名其妙,这廖总是手机赞助商爸爸,算是他们节目的最大投资方,他手底下的手机产业才刚刚发展起来,之前一直只专注搞技术,现在技术完备了,就开始提升知名度,这也是这个品牌第一次和娱乐圈合作,所以他对这廖总也不算很了解,只通过几次相处觉得他是个挺有涵养的老总。 可这会儿他的行为实在有些让人匪夷所思,离开之前他分明已经告知过自己会耽搁半个小时左右,现在他进这包厢才刚十分钟呢,再说了,就算要找他,也不该由资方爸爸亲自找过来啊。 吴宪一边纳闷一边随口客气了两句,好在那廖总似乎也没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他身上,而是很快地扫了室内的两位女性一眼,不经意似的道:“怎么了?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让这么漂亮的两位小姐被你拉过来上小课?” 吴宪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到廖总走了几步,慢慢来到了孟摇光身边,还伸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我看这位孟小姐不是会主动找事的人,是不是吴导误会了什么?” 孟摇光:…… 吴宪:…… 苏婧不可遏制地发出一声冷笑,却紧闭了嘴什么都不敢说,只用愤怒而鄙夷的眼神看着孟摇光,仿佛在说“原来是这样,难怪你这么嚣张”。 而孟摇光被这意想不到的发展惊得愣怔了足足三秒,随即应激反应似的一把攥着手机狠狠拍上了廖总的脸。 “啊”的一声惨叫从廖总口中爆发出来,他顿时哀嚎着捂着剧痛的脸弯下了腰,屋内的人瞬间全都惊呆了,而孟摇光却还没有停止。 光用手机还不够,她左右看了一眼,一把抄起桌上的花瓶,狠狠砸在了廖总的背上。 瓷器应声而碎,男人的又一声痛吼里,副导大喊着冲上前来。 “孟摇光你干什么?你疯了是不是?” “孟摇光!”吴宪也气得脸色发红,“冷静一点。” 孟摇光觉得自己很冷静,她根本就没有停下来的打算,花瓶砸碎后她直接用脚踹,原本廖总一个大男人不至于被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但由于喝多了酒,她出手又太过猝不及防,疼痛与醉酒的双重作用下让他挥出的拳头根本就无法准确落在孟摇光身上,反倒是被孟摇光踹倒在地,又补了一脚又一脚。 哪怕是苏婧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而屋内的惊叫早就引起了门外人的注意,方悦很快就推开门闯进来,正撞上孟摇光面无表情一脚狠狠踩在廖总手上的一幕。 “我的天。”她呆若木鸡,“你这一天天的,也太刺激了吧。” “你是不是疯了!”地上的男人被踩了半晌,终于醒了酒,这会儿那点龌龊旖旎的心思也没了,只剩下被当众打脸的痛恨与暴怒,他猛地挣扎着掀开了孟摇光踩在他背上的腿,颤抖着站起来,涨红了脸愤怒地指着她,“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不识好歹?!娱乐圈的臭婊子有什么脸在我面前装清高?居然还敢打我?你信不信我要你在这圈子里死无葬身之地!” 孟摇光嫌恶地看着他的手指,往后退开两步,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已经有一串脚步声接近过来。 没等回头,那脚步声已经走进包厢。 西装革履酒气未散的靳风领着三四个同样穿着西装的男人走进来,刚好把廖总的最后一句话听了个明白。 原本以为只是来处理苏婧的大叔脸色顿时一冷,暴怒都被隐藏在平静的表情下。 “我靳风手底下的艺人,谁想让她死无葬身之地的尽管试试。”他语气森然,一边大步走近一边死盯着浑身狼狈的男人,“倒是廖总,初次踏入娱乐圈只怕还不太懂这一行的规则,哪些人能碰哪些人不能碰都不知道的话,某天被人剁了两只爪子也不是不可能。” 靳风正是不惑之年,他年轻时可是被誉为能靠脸吃饭的经纪人,即便如今年岁大了,也依旧是个帅气的大叔形象,再加上他平时注意锻炼,身材很好,此时往孟摇光身前一站,轻而易举就把廖总整个身形全部挡住了。 比靳风矮了半个头的廖总虽然依旧处于恼羞成怒的状态,却一下子就显得势弱了几分,他立刻更加愤怒了。 “你又是什么东西!” 差点被喷到一脸口水的靳风嫌恶地拉着孟摇光往后退:“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敢对摇摇破口大骂?” 他侧头去看孟摇光,眉头皱紧:“怎么回事?不是只有苏婧的事吗?” 孟摇光麻着一张脸看他,语气毫无起伏地道:“他摸我肩膀,想潜规则我。” 靳风:…… 所有人:…… “娱乐圈的臭婊子……”不知是不是气昏了头,廖总竟还死盯着她继续咬牙切齿,“不就是用来给人睡……” 这一次话未落音,靳风已经扑上去一拳狠狠揍在了他脸上。 难以想象靳风此刻有多愤怒,他练了多年散打的拳头可比孟摇 光的野路子杀伤力大得多,没几下就给人揍出了鼻血。 一片哀嚎和焦急的劝架声里,靳风揪着人的衣领狠狠撞在墙上。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他咬牙切齿,瞳孔几乎沁出血来,“你在找死!!!” 第284章 安全感 混乱之中,方悦保持着嘴唇张开的神态摸到了孟摇光身边。 “他,他是你的经纪人是吧?”傻眼地看着靳风揪着人一顿暴打的背影,方悦喃喃地问,“他不是你爹,也不是你男朋友对吧?你确定吗?” 孟摇光:…… “他是我叔。”孟摇光翻了个白眼。 出于很微妙的心态,她并没有第一时间上前阻止。 就像她现在变得喜欢看孟金枝为她做饭做菜为她着急一样,看到靳叔为她揍人似乎也能让她感到相似的温暖和微妙的窃喜。 那是漫长的少年时代从未感受过的,被人在乎的感觉。 她正在这种在乎里一点一点滋生出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以及做人的底气——做孟摇光的底气。 不是无父无母,没有记忆也没有明天的小乞丐孟摇光,而是有了家,有了亲人朋友和事业的演员孟摇光。 眼看着廖总就快要被打得晕过去了,几个被靳风带来的律师终于走上前去,联手拉住了他。 “好了好了靳总,打到这个程度已经够了。” “靳总,别忘了我们是来干嘛的。” “再打下去要给孟小姐惹麻烦了。” …… 七手八脚以及各种劝诫终于让靳风停了手,这会儿廖总已经完全爬不起来了,他鼻青脸肿地趴在地上,只能偶尔哼两声。 而靳风只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衣摆,正了正自己的领带,便又成了那个衣冠楚楚的金牌经纪人。 深吸了一口气,睨了脚下的男人一眼,他转身走到孟摇光身边,拿手帕擦了手之后才摸了摸她的头:“好了,你先回去,这综艺咱们不录了。” “靳风!”吴宪顿时横眉竖目。 靳风却没等他说话便一眼刀光般射去:“我让摇摇来你节目是来玩儿,是来提高知名度,不是让她来受委屈的!这才一天时间,先是苏小姐找她麻烦,让她脸上见了血,接着又是傻逼要占她便宜,你还让她自己出手打人?” “我那不是还没来得及阻止吗?!” “你就不该让人有机会能接近她!” “他自己突然跑进来我哪能预料得到?!” “那苏婧的事呢?!”靳风目光森冷地扫过苏婧,“如果我没看错,刚才我走进来的时候,苏小姐还在录像吧?” 本就因为她这一眼而胆战心惊的苏婧顿时浑身一僵,下意识就抬起头想反驳:“我没有。” “管你有没有。”靳风冷笑一声,看了孟摇光一眼,后话却没有说。 “行了,你回去吧,我让你妈在家里给你做顿夜宵。”靳风又对孟摇光重复了一遍,“这里的事全部交给我。” 孟摇光沉默片刻,在吴宪聒噪的抗议声里看着靳风的眼睛,眼神认真地问:“不会有麻烦吗?” “不会。” “我会付出代价吗?” “不会,你本来就没错。” “打人也没错吗?” “是我我已经砍了他的手了。” “把人照片发到网上也没错吗?”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她先对你提出了过分的要求。” “可是他们都说这才是娱乐圈的规则。” “你不需要遵守。”靳风凝视着她,语气和神态都傲慢极了,“我和你妈妈在娱乐圈打拼这么多年,如果连让你不受委屈这一点都做不到,那我们就白活那二十几年了。” “不光是今天,你以后也依旧可以不遵守他们的规则,在这个圈子里,你大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这句话永远算数。” 他又摸了摸孟摇光的脑袋:“回去吧。” 孟摇光这才点了点头,她转身往外走。 直到她走过身边,方悦才收起了对靳风露出的花痴脸,赶紧跟了上去。 门口等着小谭和几个保镖,孟摇光刚一出门,就被人高马大的他们簇拥起来,方悦也在其中当尾巴。 隔壁包厢门口不知何时挤满了人,孟摇光走过去的时候,好些人都惊讶地盯着她。 方才廖总的惨叫声响起时,这边的演员便全乱了,然而走廊上守着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不许他们过去查看情况,他们便只好在门口兴奋又忐忑的等着结果。 直到这会儿孟摇光没事人一样的走出来,苏婧却一直没见到人影,他们才渐渐相信了这一场博弈居然是孟摇光赢了。 窃窃私语的声音不绝于耳,孟摇光却只淡淡扫过他们,只在对上谢嘉树的目光时稍稍一顿,点了下头,谢嘉树也回应了一个点头。 她按着脖子从人群面前走过,司机和几个保镖很快阻挡了所有人的视线,消失在了通往电梯的拐角处。 窃窃私语于是变成了肆无忌惮的讨论,所有人都在惊讶地猜测着方才的情况以及孟摇光的背景。 “绝了,方才有人打了那位资方爸爸吧?我听到惨叫了!” “不是处理苏婧和孟摇光的事儿吗?怎么有资方爸爸突然插手啊?” “那不会是苏婧的金主吧?她不是一直在给富豪当小三吗?” “反正不管是什么矛盾,最后赢的都是孟摇光,没看见她跟没事人似的,连资方爸爸都没出来,她倒是先拍拍屁股走人了。” “这下苏婧该倒霉了……” “孟摇光到底什么背景?嚣张成这样苏婧和节目组都拿她没办法?” “我倒觉得是苏婧仗着资历深欺负人,稍微了解一下就知道苏婧粉丝打架和孟摇光根本没关系好吧?还非要人背锅,活该被打脸。” “娱乐圈可从来没有这种事情,简直太刺激了。” “希望孟摇光以后多多搞事,好给咱们圈子增添活力哈哈哈。” …… 大小演员的八卦声都在隔壁。 另一间包厢里,靳风刚在沙发上优雅落座。 另一边还趴在地上的廖总也被人抬到了一张长沙发上,他挣扎着翻动身体,颤抖地朝靳风举起了手指:“我,我要告你……” 靳风略一挑唇,偏头看向身后的律师:“打给孟氏总裁秘书室部,廖总这样的资本家,应该交给资本来解决。” 接着他看向还僵立在房间里的苏婧,手指缓缓敲了下膝盖,语气悠悠道:“苏小姐,现在,我们来谈谈你的问题吧。” 第285章 她好酷哦 这次孟摇光是从车库离开的。 直到上车之前,方悦还跟在她身后絮叨个不停,先是赞叹她会搞事的能力以及经纪人的强悍,之后就是不死心地问同一个问题。 “我姑姑的邀约你真的不打算去吗?”方大小姐头顶着小王冠,却一点都不像是淑女的公主,走起路来反倒很有气势,问话也多少有点咄咄逼人的味道,“那可是我姑姑,是方家的长公主,林家的掌门夫人诶,而且她约你的地方好歹也是你小时候住过的,这么多年没回去过,能有机会回去怀念一下童年不也挺好的吗?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孟摇光猛地停住了脚步,一直追着她的方悦险些直接撞到她身上,好不容易停住了,抬头便对上了孟摇光转身看来的视线。 孟摇光看着她,稍微一扬下巴:“把她弄远点儿。” 始终一言不发的保镖立即动手,以专业且绝不冒犯的强硬动作把方悦架了起来。 “诶诶诶干嘛呢?放开我!” 她被放到了两米之外。 保镖重新回到孟摇光身后,个个都无声盯着方悦,大有她再敢上前他们就还敢动手的样子。 方悦:…… “我不过就是问问嘛。”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点心虚。 孟摇光笑了一下,眼底却冷冰冰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替你姑姑当说客呢。” “那不至于。”方悦挑眉,姿态傲慢,“没有人能逼我做我自己不喜欢的事,哪怕是我姑姑也不行。” “那就是你自己想让我去见你姑姑了?”孟摇光反倒起了些好奇心,“为什么?我们才认识不久,也一点都不熟吧。” “好歹也是小时候就认识的人了,怎么能说不熟呢?”方悦有些不服气,却并未给出直接的答案。 孟摇光看着她的表情,却渐渐有些明白了:“你就是单纯的好奇心作祟,想看热闹对吧?” “……” “就像刚才在楼上一样?我看你看得很开心的样子。” “……”无法反驳。 孟摇光笑了起来:“有好奇心挺好的。”话虽如此,她语气却凉幽幽的,“但不巧的是,我和你一样,也不想被人强迫着去做不喜欢的事,不去见你姑姑只是因为我不想见她而已,至于林家的房子,就算我小时候住过又怎么样?我没有那种情怀去怀念童年,也懒得记起寄人篱下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所以……” 她撩起眼皮,眼珠在昏暗的车库里呈现出潭水般幽静的黑色,“还请方小姐不要再在我面前自说自话了,你真的很聒噪。” 她转身钻进车厢,保镖也都纷纷上了后面的车,两辆车很快驶离了车库。 方悦愣愣地站在原地,几秒后才迟钝的做出了反应,轻轻“靠”了一声:“她好酷啊。” 又一辆车从车位里开出来驶远了,方悦余光扫到车牌,是一辆黑色大众。 · 回到家的时候孟金枝正在打电话。 在家一向都是笑容多的孟影后难得露出了愤怒的表情,甚至脸都有些发红,她正捏着手机冲那边的人阴恻恻地说话。 “我不管那个姓廖的手下产业到底有多大,孟家在鸦海扎根这么多年,就算不能彻底的毁了他,想给他使绊子还不简单吗?不管用上什么方法,我要他亲自到我女儿面前认错下跪,最好再被我女儿狠狠打一顿打个半死,否则休想让我罢手!至于那个苏婧……” 视线扫过走过来的孟摇光,迅速锁定她脸颊上那条细细的伤口,她眼神一冷,愈加咬牙切齿,“敢伤摇摇的脸,我要她臭名昭着人人喊打,再灰溜溜地滚出娱乐圈!” 孟摇光:…… “倒也不必。”她面色平静地在沙发上坐下来,听到动静的小天狼星飞快地从角落里窜出来,一溜烟爬到她腿上。 孟摇光一边撸猫,一边对红着眼眶看着她的孟金枝道:“我已经自己报复回去了,苏婧被我挂到网上,现在很多人都在嘲讽她,连她的粉丝都有不少脱粉了,等到饭局上她对我动手的消息传出去她肯定会遭遇更多的谩骂,那个廖总已经被我打了一顿,再加上靳叔的处理,应该能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的。” 她语气平静,孟金枝眼里却只有白皙脸颊上那一丝刺目的红。“你靳叔的处理方式和我没有区别。”孟影后梗着嗓子说,“你以为他会轻松放过那两个人吗?” 孟摇光:…… 对上妈妈的视线,孟摇光很快意识到她说的是真的,于是不得不伸手按了按额角。 “我只是觉得,没有到那个程度。”她有点无语又有些无奈,“如果苏婧这一下把我的脸伤狠了,我肯定不会到此为止,那个廖总也是,事实上他根本没来得及做什么就已经被我打了——我没有受伤到必须要毁掉他们才能满足报复心的程度。” 顿了顿,她又说:“而且,得饶人处且饶人——那些被逼到绝处的人到底能做出什么样的事,谁都无法预料,我不想因为并不严重的冲突就招来无法预料的敌人。” 孟金枝愣了一下,愤怒很快消退一些,但她还是一副很不甘心的样子,拿着手机不肯放手。 孟摇光看得无奈,伸手拿过她的手机,见来电显示着靳风的名字,便直接放到耳边:“靳叔,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听到了。”靳风语气舒缓下来,片刻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就听你的。” 孟摇光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见孟金枝还在一旁绷着脸不说话,她不免有点好笑,却又觉得温暖,便靠过去把自己的脸给她看:“妈,你还不给我找个创口贴?” 孟金枝如梦初醒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找急救箱了。 孟摇光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微微弯着,后背很放松地靠在沙发里。 越是了解,她越是明白当年她妈妈为什么会更加重视工作。 这显然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即便这么大年纪了也依旧跟孩子一样不让人省心,大约是从小的娇生惯养让她形成了这样无法面面俱到的性格,可她现在的确有在学习怎么做一个好妈妈。 用一颗完完全全爱着孩子的心,很笨拙的学习着。 孟摇光很愿意亲眼看到和亲身感受到这个过程,这是她前十二年从未想象过和奢望过的幸福。 第286章 风波后续 一如既往的完成了今天的运动任务后,孟摇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直到孟金枝进来她都还没有睡觉。 “怎么了?翻来翻去的。”孟金枝坐到她身边,把被子拉到膝盖上,“还在看网上的骂战吗?” “没有。”孟摇光趴在枕头上闷声。 孟金枝只以为她不愿说,便宽慰道:“要是有人骂你你就当没看到,现在的环境比我们以前的糟糕了,自从粉丝经济形成后,巨大的利益链让明星团队不断加固粉丝团体,也导致不同人的粉丝之间敌意越来越深,动不动就在网上掀起骂战,其实都没什么内涵的,我看现在的小年轻就没几个不被骂的,有些人被骂是活该,但摇摇你又没有做错什么,如果你乐意看,咱们就找水军骂回去,让人再也不敢骂你。” “我真的没有刷微博。”孟摇光有些无奈,有心要把手机给她看了一眼好自证清白,但对话框上陆老师三个字明晃晃的,按照孟金枝现在对她的态度,只怕立刻就要对他们的关系刨根究底。 她只好翻了个身,含糊道:“我在和朋友聊天呢。” “在节目组交朋友了?”孟金枝倒是很乐意听到这个消息,“摇摇是该多交几个朋友,我看那个谢嘉树就挺好的,不过仅限于朋友啊,你要找男朋友的话最好不要在娱乐圈里找。” “为什么?”孟摇光来了兴趣,转头有几分好奇地看她。 “娱乐圈的男人有几个能洁身自好的?”孟金枝云淡风轻,“这个圈子里的诱惑太多了,美人,金钱,山呼海啸的粉丝与荣耀,看似稍微努力就能够得着的上流阶级……很少有人能抵挡得住这些,稍不注意就走偏了方向还不自知,最后堕落成外表光鲜内里肮脏的人。” “可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的。”孟摇光想到那个人,转回头来,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两下,却又有些出神。 陆凛尧也经历过这些所谓的诱惑吗?作为这个圈子里封神的存在,他身边肯定每天都围满了那些东西吧,美人,金钱,山呼海啸的粉丝和荣耀……不过,就算不进娱乐圈,以陆氏大少爷的身份,他身边肯定也依旧围满了那些东西吧? 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对娱乐圈里的社交兴致缺缺吗? 发现女儿开始出神,孟金枝敲了敲她的脑袋:“想什么呢?还出神了?” “没什么。”孟摇光摸着脑袋缩进被子里,“我要睡觉了。” “早点睡好,明早起床妈妈给你煮馄饨,今天包了一个下午呢。” 大灯被关掉,只剩下窗边一盏昏暗的小灯,孟摇光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她和陆凛尧的对话终结在一声淡淡的“很好”里。 从陆家回来之后,两人便又恢复成了每日运动的监督与被监督者的关系了。 孟摇光偶尔会想要多聊些别的,但陆凛尧冷淡的语气总是让她望而却步。 就好像那个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一样,她只是做了一场梦。 放下手机,孟摇光闭上了眼。 如果真的是梦,那就让她再做一次吧。 身后母亲的体温通过被子里被压缩的空间淡淡传来,让孟摇光安心的很快入了睡。 可她虽然睡着了,网络上的风波却还正在涌动期呢。 这样的夜晚,多适合缩在暖暖的被窝里刷微博吃瓜啊,于是那场罕见的当众撕破脸不光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平息,反而随着入夜越发的甚嚣尘上了。 最近“孟摇光”这个名字热度本来就高,今天再加上这么一场席卷全网的当面冲突,更是给她加了一把火,就连男性向论坛都在讨论这场罕见的八卦。 讨论到后来,冲突的起因是什么反而被忽略了,众人纷纷开始分析孟摇光的性格,有人认为她是无脑傻白甜,被人刺激一下就把事儿搬到网上,给自己留下了当众撕破脸的黑历史,不知要多多少黑粉,可有的人却观念相反,他们认为孟摇光不但不傻白甜,反而辣得很,这事儿显然是苏婧想仗着资历深欺负新人,谁知孟摇光却是块铁板,不但不肯被欺负,还要把事儿撕到公众面前来,让苏婧颜面无存。 他们说孟摇光是一支箭,扎破了娱乐圈长久以来的霸凌潜规则,还把这一潭无趣的死水搅活了。 [娱乐早班机v:早二十年的时候咱们还能时不时看见明星之间精彩的冲突骂战,海角论坛里也总是有内部人员出来爆明星猛料,无数八卦路人都致力于打破明星神话这一主旨,有趣的帖子不要太多,而现在粉丝经济形成,饭圈成了可怕的魔鬼,搞得路人根本不敢说真话,明星们也个个都成了包装完美的假人,哪里有以前来得鲜活?今天可算是让我看到一个好苗子,不说别的,就冲这份儿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我也要投孟摇光一票,期待孟小姐以后把娱乐圈捅破天,我这个老海角人一定为你呐喊助威。] 该博主的发言得到了众多路人的赞同,就连不看综艺和电视剧的人也都因此了解了事情始末,于是孟摇光本来就在飞涨的粉丝数,又得到了进一步的飙升,等孟摇光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她的微博粉丝数已经不声不响涨到了一千六百多万了。 孟摇光并不打算像大多数明星那样经常在微博上营业,她想做陆凛尧那样只靠作品不靠粉丝的演员。 毕竟靳风跟她科普过,现在大多数的流量明星,基本都是靠粉丝用钱和勤奋堆出来的,发一条微博粉丝就熬夜转发和评论,直到数据高达十万甚至百万,有个代言粉丝就立刻大力购买,有时候一个粉丝甚至会重复购买上百件偶像代言物品,好让销量看起来漂亮一些,以达到让金主爸爸满意,提高他们偶像商业价值的目的。 孟摇光觉得自己不需要那些,她也并不想让资本割自己粉丝韭菜。 因此她拒绝了靳风要她发一条营业微博的要求,表示自己只会凭心情发微博,靳风闻言也并不勉强她,挂了电话就继续去处理昨天的后续了。 这边孟摇光才挂断和靳风的通话,下一秒就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她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外卖小哥。 “是住在幸福里b栋18楼的孟小姐吗?有您的花,麻烦您下楼取一下?” 刚从卧室里走出来的孟摇光脚步一顿,嗅着外面传来的馄饨香味,她淡淡地问:“我想问一下,送花的人是谁?” “是一位姓方的女士。” 第287章 每天的花 不出预料,依旧是一束“期待重逢”的百合花。 孟摇光站在楼下大厅里,从花束中抽出了一张一模一样的卡片,还是那个老板的字迹,还是那个地址,只是日期换成了明天下午。 孟摇光不免有些想笑,抬手撕了那张卡片,转身上楼的路上就顺便把花束塞进了垃圾桶。 而在她身后,原本早已走出门去的外卖员正拿手机把她丢花这一幕拍下来,这才转身离开了。 · 接下来连续好几天,孟摇光都收到了同样的百合与卡片,日期也在不断的延后,可与此同时,她并没有接到任何别的消息,除了每天一束花外,方如兰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急切的想要见她的欲望。 这样的耐心,被屡次拒绝也依旧不发脾气,依旧每天一束花的送来,还真是像方悦口中所说的小仙女。 事实上如果可以的话,孟摇光甚至不想亲自去签收,直接让物业签收然后丢掉就好了,但每天的花束里都必然夹着卡片,卡片上留下的信息也从来没有改变过,林家的地址清清楚楚,后面甚至还添上了一个电话号码。 孟摇光虽然不打算去赴约,但也并不打算泄露别人的电话号码和家庭住址,于是只好一天天的往楼下跑。 为了不让孟金枝起疑心,她甚至还随便网购了一些东西,好让自己每次上楼都能拿着快递掩人耳目。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一周。 《长生诀》已经播出到了她的最后出场片段。 夜里母女两人窝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屏幕上的小魔女独自一人面对着大批天兵天将,端坐在冰天雪地的荒山之顶,她守卫着身后其实根本就空无一人的山洞,乌黑澄澈的眼睛里是谁都看得出的害怕与怯懦,可即便害怕到浑身颤抖,眼泪不停,她也始终没有挪开半个位置。 眼看着血一点一点从少女身体里涌出来,渐渐浸湿了地面,孟摇光还没什么感觉,却突然感觉到了身旁人的颤抖,她转头看去,这才发现孟金枝不知何时已经哭湿了脸。 她还努力克制着,捂着嘴巴一抽一抽的。 孟摇光:…… 至不至于啊。 少女有些无语还有些无奈,挠了挠脸颊:“你这样是不是说明我演得挺好的?” 孟金枝根本就顾不上听她说什么,她全副身心都放在了电视里的小魔女身上,直到最后一刻,小魔女向后倒去,屏障溃散,男主自远处赶来,一切就定格在少女合拢的双眼上。 那双眼睛眸色乌黑,即便遭受了那么多欺负与孤独,也依旧明亮鲜活得不染一点杂质,澄澈得好像雪川深处最明净的水,唯独在此刻,那双眼睛有未散的恐惧,有淡淡的委屈,还有无限的眷恋和遗憾。 最后那双湿润的睫毛轻轻搭下来,覆在眼皮上,就像睡着了一般安宁。 这一幕定格在屏幕里,也定格在终于赶来的叶不归的瞳孔中。 而即便定格住了,所有人也依旧能清楚地从男主那一瞬间猛缩的瞳孔里,看出他内心的震荡与即将爆发的暴怒。 片尾曲适当的插入,这一夜由席听亲自演唱的新歌刚好上线,清冽冷漠的嗓音响起来,语气却带着极微弱的温柔—— “就像银鱼跃入我视线,雪原上的月亮亘古般远 遇见你的第一面,还以为只是普通的擦肩 …… 从不曾眷恋,从不曾分辨 从不将你放在眼,从不和你肩并肩 只是月亮依旧圆,风依旧缱绻 只是很偶尔,在梦里相见 只是在梦里,有一片雪原 ……” 电视里,席听略显冷淡却隐含煎熬的歌声还在继续,孟摇光耳边却突然爆发了一阵哭声。 她被吓得一抖,转头一看,孟影后已经彻底放弃了克制,张着嘴跟个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真的至于吗?”孟摇光这次不由自主把这句话问了出口,满脸都是怀疑人生,然而还没得及安慰,下一秒她就被抱住了。 “呜呜呜呜雪川不要死,呜呜呜呜雪川好可怜啊,为什么……” 孟摇光:…… 不但不想哭,反而还有点想笑。 孟摇光伸出手,动作极其温柔地拍了拍妈妈的肩膀,嘴里却发出了无情的恶魔低语:“妈妈,雪川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哦。” 孟金枝:…… “……哇啊啊啊呜呜呜呜呜!!!” 哭声大爆发。 孟摇光被震得耳膜发疼,好半天都没能从魔音之中解脱出来,也算是自讨苦吃了,等终于安慰好孩子气的孟影后,孟摇光才想起来要上网看看。 毕竟是她第一个上电视荧幕的角色,虽然戏份很短,但仪式感还是要有的,也顺便看看观众们的评价。 点开了围脖之后才终于有点忐忑的孟摇光,还没来得及在搜索框里输入雪川两个字,便先被热搜榜上两个大大的雪川吸引了。 #雪川之死#热搜榜第一 #雪川呜呜呜#热搜榜第三 孟摇光:…… 出于好奇的心理,她先点进了第二个词条,点进去之后,就立刻明白了这个奇奇怪怪的词条是怎么上的热搜了。 围脖会自动抓取热词,而在今晚的集数播出结束的时刻,围脖广场上同一时间出现了无数的“雪川呜呜呜呜”的发言,于是这个词条就自然而然的上了热搜。 [雪川呜呜呜呜呜呜为什么!我恨!我恨青玉!我恨凌薇!我甚至恨叶不归!不是你们雪川不会死!雪川还是会在魔界做一个快快乐乐每天捕鱼的小魔女!] [雪川呜呜呜,她明明那么害怕,她明明不想死,平时叶不归那个大傻逼随便吓唬一下她就很怕,但这次面对死亡她却一动没动,就是为了叶不归那个大傻逼!青玉不死难解我心头之恨!] [雪川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雪川复活吧,求求导演组了我可以跪下来给你们磕头,你们怎么忍心让她死啊,她那么乖那么可爱那么胆小,她连杀鱼都要先跟鱼说一声对不起,我哭死了] [雪川呜呜呜我一个爆哭,我和我室友已经哭湿了一包纸了,再加上新上线的片尾曲,简直就是催泪弹,这首歌就是唱给雪川的对吧对吧对吧,所以叶不归对雪川是有男女之情的对吧?] …… 总结起来,这就是一条被广大人民群众生生哭上去的热搜。 孟摇光心情有些古怪地扫了一会儿,点进了第一条热搜。 这一次总算没那么多“呜呜怪”了,但也有许多人在用各种方式形容自己的伤心。 [我是真没想到,一个戏份加起来才三个小时不到的小配角会让我哭成傻逼,我太意难平了,我有预感,雪川这个角色会成为我今年的意难平之最] [和妈妈一起看的,妈妈比我哭得还凶,边哭边骂青玉,我都被她吓到了] [雪川的死一直都在预料之中,不如说我一直在等待雪川的死,原着里那个小太阳一样的雪川是在叶不归面前死去的,我以为电视剧也会这么干,但我完全低估了编剧的狠心,居然都没让雪川再见叶不归一面,另一种层面来说,也是对叶不归的心狠,简直难以想象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原着粉不请自来,作为小太阳雪川的粉丝,今晚直接在电视机前哭成开闸的黄河,其实原着里雪川死了叶不归也大杀特杀了一顿,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剧版叶不归的愤怒一定会更深一些,甚至有点怀疑,叶不归是不是……真的喜欢上雪川了?] [还用怀疑?新片尾曲的插入时间,以及歌词,还有席听唱歌时的语气,无一不说明那首歌就是唱给雪川的,什么“以为只是普通的擦肩”,什么“偶尔在梦里相见”,很难不怀疑叶不归以后到底能不能全心全意爱凌薇,私以为雪川已经成为他永远的白月光了(如果不复活的话)] [球球剧组让雪川复活,就算是转世轮回也可以,给我们留个念想啊啊啊啊啊] [雪川粉是不是太嚣张了点?都舞到官配面前啦?还永远的白月光,笑死人了,歌词里还写了“从未把你放在眼”呢] [过激官配粉不学语文的吗?不会联系上下歌词理解吗?前面的几个从未显然就是用来突出后面的几个“只是”的啊,叶狗币一直把雪川当小傻子,叫她小丑八怪,后面却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目睹了她的死亡,心理阴影直接笼罩半生好不好?做梦都是雪川和月亮好不好?] [官配非要来嘲那我就直说了,就算以后叶不归会和凌微在一起,叶不归心里也永远忘不掉雪川,不光是忘不掉,他还会把心里最干净最宝贵的那点地方留给雪川,因为他这一生遇到那么多人,心怀叵测,满心杀意与利益,就连女主也因为天界而怀疑他,不信任他,唯独一个雪川,干干净净,不沾任何尘埃的信任着他,守护着他,为他付出生命,哪怕她甚至根本不知道叶不归的过去——这样的人,叶不归如果不永远记着她念着她,那就是崩人设了] 这一条发言可算是捅了马蜂窝,官配cp粉和女主角色粉以及程菲菲的唯粉,纷纷冲了上来,#雪川之死#的词条里瞬间一阵燃起硝烟,无数人开始为叶不归更爱谁开始了辩论。 孟摇光翻了几页,想了想,点进自己的微博,从相册里挑了一张没发过的剧照上传,配字道:“小丑八怪,再见啦。” 第288章 我偏不 剧照里,带着红色胎记的小魔女蹲在冰河边的石堆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仰头望着那轮亘古不变的银月。 月色与粼粼的水光交汇,再投映到她身上,从长长的黑发,到雪白侧脸上弯弯的唇角,再到盛满了笑意的眼睛,她整个人就像是雪原里的精灵,带着股缥缈易碎的脆弱感,仿佛随时有可能消失不见。 而在距她不远的地方,穿着白衣的叶不归正歪在岸边无聊地翘着脚,看似是在赏月,可只要放大一点看,就会发现他的脸其实正偏向少女这个方向,嘴角还带着点极轻的弧度。 这张剧照一发,那些找不到地方哭的观众们顿时一拥而上,评论转发和点赞一起疯狂飙升,热评前三全都是各种哭脸和“不要再见!” 又几分钟后,席听转发了她的微博,以叶不归的口吻,似乎不带任何情绪的说——不丑,不说再见。 两个大型催泪弹一起砸下来,两个人的微博都飞快上升,连带着《长生诀》也多上了几条热搜。 眼看着热搜榜上长生诀相关话题都占了六个了,剧组那边紧急联系了席听和孟摇光,请求他们在今晚做个粉丝问答活动,只需要一个半小时就能完成,孟摇光本想答应,但眼看着运动时间要到了,只好婉言拒绝,还找了个很好的理由。 “雪川已经死了,如果我再以雪川的口吻来回答问题的话,会破坏观众心中的戏感的,只有这份伤心尽可能的延长,这个绝对对剧的加成才能越多。” 这话让导演无法反驳,活动便只好让席听一个人来做。 而正如孟摇光所说,她的决定的确延长了观众们伤心的时间,因为满腔难过无处发泄,很多人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没能睡着,纷纷在各处论坛和社交平台表示自己看了一晚的剪辑视频,b站雪川的相关剪辑也在快速增长,播放量更是在一夜之间暴增,然而那些视频大多都是同样伤心的up主做出来的,一加上各式各样的催泪bgm,让很多人直接哭到了天亮。 这样的热度让《长生诀》得到了进一步的雪川,孟摇光本人也提高了不少知名度。 这样默不作声的人气加成,在第三天就让孟摇光亲身感受到了。 再一次下楼取花束的时候,一看就根本不关心娱乐圈的物业老哥居然认出了她。 “您不是那个雪川吗?”西装革履的老哥惊讶地说,“能不能给我签个名,我特别喜欢您。” 孟摇光有些诧异,却点头答应了。 幸福里是鸦海的顶级小区之一,这里的物业大多有着不俗的学历和工作经验,孟摇光并不担心自己的住址会被泄露出去。 她留下签名后一如既往地丢掉了花束撕掉了卡片,转身上楼去了。 这原本只是不值一提的插曲,孟摇光并没有放在心上,谁知道第二天这物业小哥就给她惹了麻烦。 · 这一日起床,孟摇光并没有准时接到外卖员的电话。 她洗漱完毕后慢吞吞地爬起来,出门却只看到小天狼星在客厅里窜来窜去。 端过中岛上放着的热牛奶,才喝了一半,门便被打开了。 她转头看去,孟金枝正一手提着一个塑料袋,一手抱着一束百合花走进来。 “刚才下楼取生鲜,物业认出我来了,还问我是不是你妈妈,我说是,他就把这花儿给我了,说是粉丝送给你的,送了好多天呢。”孟金枝一脸笑容地走近,“说是今天的快递员有急事就直接把花存下了,让我给你带……” 话没说完,原本靠在中岛喝牛奶的孟摇光已经站起来走过去,一把将她手里的花拿走了。 孟金枝愣了一下:“怎么了?” “不是粉丝。”孟摇光脸色不太好看,从花束里取出那张卡片捏成一团,有些复杂地看了孟金枝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孟金枝怔忪着:“不是粉丝,那是谁?” “粉丝怎么会知道我住哪?”孟摇光不动声色,再次把花塞进了垃圾桶。 “是私生?”孟金枝脸色顿时变了,她有些懊恼地捶了一下头,“我怎么没想到……靳风不可能会把你的住址暴露出来,这种情况下还能往幸福里送花的,肯定是跟踪你的变态。” 她顿时紧张起来,放下塑料袋,立刻给靳风去了电话。 听着她焦灼紧绷的语气,孟摇光捏着手里皱成一团的卡片,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拒绝下去了。 即便方如兰脾气好,即便除了送花她什么都不打算做,这样的行为也迟早会被孟金枝发现的。 她虽然不知道孟金枝当年对方如兰到底是什么看法,但想也知道,她不会愿意见到她,甚至听到她的消息的。 抑郁症是一种需要家人陪伴与疏导的心理疾病,要尽量避免给予病人过大的刺激——从书上看来的东西浮现在脑海。 孟摇光看了还在打电话的妈妈一眼,捏着那团卡片进了书房,锁上了房门。 走到小花园里,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将卡片缓缓展开。 眼神漠然的看了一眼那串电话号码,孟摇光却并没有拨出去,反而拨了另一个根本没存的号码。 那边接起的很快,只三秒她就听到了男人成熟冷冽的音色,不过他语气里却带着笑意,极大的冲散了这股冷。 “真是稀奇了,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本来不想打的,但你的妻子给我送了一周的花,我才不得不打这个电话。” 林方西在那头顿了两秒,再开口时语气依旧平静:“哦?是你不喜欢的话吗?如果你不喜欢,大可以直接告诉她,她不会违背你的意愿的。” “那不就是要我给她打电话?” “我相信她应该留了电话给你吧?” “的确留了,在我接连三天没有赴约之后。” 林方西沉默一下:“她应该从一开始就留号码给你的,是她的倏忽。” “不是倏忽,是傲慢吧。”孟摇光靠着沙发,嘴角冷冷一勾,“送花代表她掌握了我的行程,只留会面时间和地址代表我只能听她的安排,把地址安排在林家是在宣示她是林家的主人,甚至在三天之后给我留电话号码,也是在傲慢的表示,她不会屈尊降贵亲自来联系我……” 那边长久的沉默里,孟摇光轻轻笑了一声:“林总,据说你的妻子是个没有脾气的小仙女,可我怎么看着,她不光有脾气,还脾气大得很呢。” “或许……”林方西很慢的说话,似乎也在斟酌和思考,“是你想多了?” “你是想说我有被敌视妄想症,还是想说我自作多情?” “我当然不是这个……” “如果真的想见我,不该像你一样直接来到我面前吗?”孟摇光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连续送了一周的花和卡片,却一个电话都没有,不就是想要我先低头,去她的地盘上见她,看她有多威严多风光吗?” 嘴角弯得更深,孟摇光敲着那张被展开的卡片,轻描淡写道:“我偏不。” “我不但不会亲自去见她,还要她等着我有空了,再赶路来见我。” “烦请林先生先告诉你妻子一声,我的行程很满,等到有时间了,我会通过你传达见面时间和地点的,还请她不要再送花了。” 顿了一下,少女声音突然变得轻柔起来,“再送的话,我会生气的。” 林方西:…… 这样轻柔温和的语气说着这样的话,就连林总也有些背脊发麻。 但他毕竟见过大场面,通过这段时间的补课也知道了自己女儿的台词功底很厉害,于是很快抛下这一点,脑子飞快的权衡起来。 只短短的几秒后,林总道:“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但我毕竟是商人,更习惯等价交换。” 孟摇光眉毛一挑,不说话。 林方西便继续道:“你说的事其实并不难,但方如兰这个人,虽然脾气很好,却多多少少要点面子。我可以帮你传话,甚至让她绝对按照你说的做,但这也势必会影响我和她之间的感情甚至家庭关系,所以,在我有所牺牲的情况下,你是不是也应该付出点什么呢?” 孟摇光:…… 她捏着手机,依旧不说话。 只听那边的林总非常耐心地又开了口:“没有别的要求,我想和你吃一顿饭,时间地点随便你选,我亲自开车接送,当然也不需要你花钱……你看怎么样?” 孟摇光:…… 孟摇光险些要笑出来。 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爱做不做,不做拉倒。” 说完她就要挂电话,那边响起林总后悔不迭的“等等”她也只当没听到。 挂了电话并将该号码直接拉黑,孟摇光窝进沙发里,手机在掌心里转来转去玩了好一会儿,林方西这个名字连着“傻逼”“神经病”“想得美”这些词一起,在她脑子里被骂了个遍。 他老婆带来的麻烦,他不主动解决也就算了,居然还想讲条件? 傻逼。 面无表情地盯着天空看了好一会儿,这口莫名其妙的恶气还是没能消散,她发了许久的呆,突然有了别的想法。 眯着眼睛想了片刻,她嘴角勾出一个浅浅的弧度,慢条斯理地拿起手机把那个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打了回去。 这次只用了一秒林方西就接了,林总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今晚就会把你的话转达给方如兰。”他用仿佛是在与合作伙伴谈合同的语气说,“之后等你想好什么时候和她见面,也都可以通过我转达,她会来的。” 孟摇光嗤笑一声:“代价呢?” “……”永远都云淡风轻运筹帷幄的林总沉默了好一会儿,若无其事道,“需要我转达消息的话,我的号码还是不要呆在黑名单为好,拖来拖去的不方便。” 孟摇光忍住笑,手指在沙发上愉快地敲了两下,并没有接话,反而话锋一转,突然说:“我刚才想了一下,能免费吃大餐还挺好的。” 林方西立刻道:“你想吃什么?世界各地任何大餐都可以,我有私人飞机,可以飞六十四个国家。” “不想要那些。”孟摇光轻描淡写,藏着点恶劣的轻蔑的笑,“我只是想吃一顿家常菜罢了。” 林方西似乎愣了一下,很快又说:“那也可以,国内最好的私房……” “我想尝尝林先生的手艺。”那点恶劣轻蔑的笑终于再也藏不住,从孟摇光声音里流泻出来,“像林先生这种手握无数财产与权力的人上人,做出来的饭菜会是什么味道的呢?” “我很好奇。” 林方西:…… 早就从各种访谈里得知了林方西从不下厨的孟摇光一点点收起笑容,垂着眼皮漠然道:“要不要答应我,林先生想好了再给我打电话……” 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一个“好”字,已经通过手机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第289章 去见你 “没有问题。”林总的声音还是镇定的,“时间地点依旧你来定,想吃什么也由你来定,只是需要你提前一两天告诉我,否则我可能会来不及练习和准备。” “……” 孟摇光久久地呆了一会儿,终于慢慢睁大了眼睛,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 直到她沉默得太久,那边的林方西发出了疑惑的询问声,她才一下子反应过来。 稍微清了一下嗓子,孟摇光冷冷淡淡道:“随便什么,我不挑食,但喜欢吃辣。” 说完她就把电话挂了,也不管那边的林方西明显还有话要说。 挂掉电话后她后仰身体瘫在沙发上,心情有点古怪。 坐了一会儿后她突然又直起身子打开微博,往搜索框里输入“林方西”,想了想又加了两个字——“下厨”。 跳出来的第一条微博还是一年前发布的,内容是一个简单的快问快答,孟摇光点进去看了一遍,确定有关下厨这个问题时,他的确是说的“从没进过厨房,讨厌油烟味”这个答案,并不是她记错了。 甚至画面上还可以从他冷淡的表情中,看出一点微妙的反感和嫌弃。 孟摇光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丢开了。 直到孟金枝来敲门让她出去吃早餐,她才慢慢爬起来走出去。 · 接到吴宪电话的时候,孟摇光才知道靳风已经把苏婧和廖总的事都处理好了。 苏婧在微博上正式向孟摇光道了歉,并表示要退出节目录制,据说措辞诚恳且可怜兮兮,但孟摇光根本没去看。 至于廖总那边,孟家虽然并不涉猎手机行业,但毕竟在鸦海驻扎多年,也算是地头蛇一枚,而廖总手下的产业最近刚转来鸦海发展,于是孟外公随便打了几个电话,搅了他的几个合作项目,廖总立刻就乖乖带着昂贵的礼物来求饶了,孟摇光依旧没见,人是由靳风打发的。 而吴宪打这个电话,是为了做最后的劝说。 靳风的态度很明确,愿意赔违约金,也不想让孟摇光继续在这个不会为她主持公道的节目组待下去,可综艺第二期刚播出,孟摇光个人热度远超了节目热度,眼看着就是一大波流量要涌进来,吴宪自然不愿意让她退出。 如果是别的小新人,他完全可以用威胁的办法让孟摇光不得不留下来,但靳风和他是老相识了,对彼此的性格和把戏都挺清楚,他根本不敢拿这种法子来试孟摇光,只好诚恳地挽留。 孟摇光并没有要为难他的意思,事实上吴宪这个导演还不错,前两期节目她都看了,并没有只要话题不管演员死活的意思。 如果换个无所不用其极的导演,她在后台打瞌睡,对人爱答不理,哪一样都是能大黑特黑的话题,可每次到那些画面的时候,后期都做得颇为可爱,也就没给她招来太多骂声。 而且她在这节目里也算是学到了不少东西。 想要成为更优秀的演员,本来就应该尽可能多的和不同的对手合作,而在这个节目里,还有不少演技很好的老戏骨她还没有合作呢。 这么想着,眼看就要直接答应吴宪留下来了,孟摇光却又突然一顿,脑海里突然闪过了好几天没有聊过运动以外话题的某个聊天框。 “我再考虑一下吧,在下次录节目之前给您答复。” 孟摇光改了口风,很客气地挂了电话,然后迅速看了一眼日历。 星期一。 真巧,明天就是星期二! 之前为了拍《长生诀》以及录制《我就是演员》,她向系主任请了很长时间的假,眼下已经好久没去学校听过课了。 刚好也可以趁此机会向陆老师请教这些问题! 打定了主意,孟摇光蹭的站起来,把孟金枝吓了一跳。 “摇摇怎么了?” “我去试衣服!” 孟摇光哒哒哒地一阵小跑进了衣帽间,不明所以的小天狼星一路撒腿跟着。 看着她的背影,孟金枝有些莫名其妙却也跟着站起来:“是打算出门吗?要去哪玩儿?” “不是,我明天去上课。” 孟摇光拉开衣橱,手指在数不清的衣服中间挑来挑去,挑中一件后拿出来,比在身上转头看孟金枝:“妈妈,这件好看吗?” 那是一件卫衣,虽然颜色很好看款式也不错,但那终究只是一件卫衣。 在外永远都是时尚潮流的孟金枝:…… 她看了一眼女儿期待的脸,点了点头表示:“很好看。”话锋一转立马接着道,“不过还是妈妈来给你选吧,妈妈经验比较多。” 于是接下来的小半天时间,母女俩便直接泡在了衣帽间里。 孟摇光被她妈妈灌输了一大堆的时尚知识以及穿衣常识,最后听得眼睛都开始变成蚊香圈的时候,试衣服也试到手脚发软的时候,孟影后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这身吧。”她欣慰又喜爱地看着漂亮的女儿,道:“鸦戏可是娱乐圈的缩影,如果在一般学校这么穿或许还会显得哗众取宠,但鸦戏这种地方,你就是该大放光彩才对。” 孟摇光站到了镜子面前。 和她日常以休闲随意为主的穿搭完全不同,在镜子里,她仿佛看到了一个正在拍摄电视剧的小公主。 戴着贝雷帽,穿着小短裙,上身是一件露肩的杏黄色粗线针织衫,甚至还搭配了同色的长袜子,整个人看起来温暖极了,也漂亮极了,仿佛自带了滤镜似的。 孟摇光因为身高和个人喜好,不需要讲究的时候总是往酷酷的方向打扮,眼下突然要在日常里穿这样软妹的衣服,她还有些不习惯。 不过既然孟金枝都说好,那就一定没问题。 她并不是怯场的人。 “鞋子也让我给你搭,我们摇摇一定要做学校里最靓的仔!” 孟金枝比她还兴奋,似乎时隔多年终于享受到了打扮女儿的乐趣,很快又急急忙忙的开始约品牌送衣服了。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孟摇光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在心里盘算着明天要问陆凛尧的问题,却完全没有思考,自己到底为什么非得找理由去见他。 也完全没有思考,一向从来不讲究着装的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在意起形象来了。 时间很快到了第二天,孟摇光穿好了衣服,在妈妈笑眯眯的注视里,有几分紧张地出了门。 第290章 重返学校 自从《第三只玫瑰》的拍摄结束之后,陆凛尧就恢复了每周二在鸦海上课的行程,也因此依旧保持着罕见的频繁的曝光率。 虽然鸦海的学子们都已经习惯了陆老师每周二出现在学校的身影,但这样的人哪有看腻的可能呢? 每到周二,陆老师上课的教室依旧会提前两个小时就人满为患,除了原班级的学生,剩下的别班同学、甚至外校学生以及根本就不是学生的粉丝,可都得靠抢才能得到近距离听陆老师课的机会。 于是即便已经提前到了,还是从后门进的,孟摇光还是完全没能达到低调的目的。 原本想偷偷找个空位坐下的,可在那之前,她先被人发现了,一声惊叫“孟摇光”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 顿时整个阶梯教室上百号人,统统猛地扭头看了过来,如果每一束目光都能化作实质的话,只怕她那一瞬间都要被烤化了。 “卧槽,真是孟摇光?她居然来上课了?” “卧槽!孟摇光是你们班的学生?” “一口气看两个名人!今天还真是来对了。” “我还以为她不会再来学校了呢。” “毕竟这是陆神的课嘛,她就算一夜爆红了又怎么样?没有真正厉害的作品傍身,还不是得靠热度咯。” “之前一直没来上课的,专门挑今天来,显然是冲着陆老师来的,呵呵。” “为了热度吧,最近正炒作着呢,再爆出是陆老师的学生,肯定能更上一层楼咯。” “不管!先拍照发微博!” …… 窃窃私语从每一个角落响起来,交响乐一样地回响在宽阔却拥挤的阶梯教室。 孟摇光定定地站在最后一排也就是最高处,迟迟没有动。 她没找到空位,也没有人对她释放善意的眼神,而在这些新奇的、羡慕的、嫉妒的、厌恶的目光里,她突然找到了实感——自己真的已经成名了的实感。 她这个一直受到众多歧视的旁听生,此时比起这些高高在上的学生们,更早一步踏入了那个圈子,甚至用了极短暂的时间就达到了他们或许永远无法达到的高度。 于是排斥是理所当然的。 ——原本还算不错的心情一下凉了许多。 孟摇光甚至听到有人在讨论她这一身衣服。 “那是mk家的超季新款吧?好像刚出来不到一周,据说程菲菲都没借到。” “鞋子也是j家周年定制版,全世界就七双,有价无市的。” “贝雷帽上的绣花是gund的手艺,还有裙子也是……” “这一身得多少钱啊?” “有钱也买不到吧,她才红这么点时间,真的能这么有钱吗?” “谁知道是哪来的钱,说到底她能有那么好的资源本来就很离谱。” “呵呵,谁还不知道她是怎么来当旁听生的啊?” “什么意思?我不是你们学校的,跟我说说呢,孟摇光有什么料啊?” …… 是不是太嚣张了一点?你就在倒数第二排,还以为我听不到吗? 孟摇光看着那个正在大说特说的女同学,眼睛眯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顺手在袖子上扯了个装饰品下来,对准那颗打理得很是漂亮的脑袋,不轻不重地丢了过去。 伴随着“啊”的一声,蓝色宝石袖扣啪嗒掉在了桌子上,女生没来得及愤怒,先对着那明显价值不菲的宝石袖扣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转头愤怒地瞪向孟摇光:“你干什么?以为自己出名了就能为所欲为吗?” “没有啊。”孟摇光站在那里,对她耸了耸肩,“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们之间距离不足三米,你说话的声音我完全可以听见的。” 女生一愣,脸色顿时有些僵硬。 孟摇光却并不在意,走下去几步,对她抬起了手:“麻烦把我的袖扣还给我。” 女生下意识捏紧了那枚漂亮的宝石袖扣,脸色重新变得难看起来:“你拿东西打我你还有理了?” “那你当着我的面说我的坏话也有理了?” “我实话实说罢了,你要是真那么清白,何必怕人说?” “……”孟摇光噗嗤笑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但凡清白的人,都活该被人乱传谣言咯?” “我可没这么说。”女生冷冷盯着她,一张妆容完美的脸上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嫉妒,“我刚才不过是在合理猜测和怀疑,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孟摇光还要再说话,上课铃声突然响了起来,而与铃声一道响起的,还有熟悉的脚步声。 顾不上继续和人掰扯,她先一步转头看向教室门口。 陆凛尧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极有设计感的军绿色工装风衣,脚上瞪着一双马丁靴,帅气酷哥的打扮配上脸上的细边眼镜,反差感带来奇妙的视觉冲击,简直不要太有魅力。 原本注意力都在孟摇光身上的学生们顿时发出被帅到的欢呼声,孟摇光的目光也不由自主般紧紧跟随着他。 直到男人似有所觉,一步登上讲台的同时也侧头往教室里扫了一眼,根本不需要寻找,他一眼就锁定了人群中仿佛在发光的少女,脚步下意识的慢了下来。 把书放下,陆凛尧撑着桌子看着教室,眼底浮现一点微妙的笑意。 “看来我的课代表终于回来了?” 孟摇光眨了眨眼,在他的目光里险些忍不住立个正,好歹控制住了,一本正经地对他点了点头。 少许善意的笑声里,陆凛尧挑了下眉继续道:“怎么不找位置坐下?” “正在解决同学间的纠纷。”孟摇光语气平淡,完全听不出来是在告状,“这位同学说我的衣服都是我金主给买的,我忍不住用袖扣砸了她一下。” “……” 全场寂静里,那个女生瞬间涨红了脸,猛地站起来:“你!” 孟摇光平静地看向她:“我怎么?我胡说八道?你刚才难道不是这么说的?” “我只是合理猜测……” “证据在哪里?你亲眼看到我有金主了?你亲眼看到我金主给我买衣服了?” “……” “没有证据就把你的猜测当做事实到处传播,这就是造谣和诽谤,我可以告你的。” “……” 谁不知道孟摇光前两天才和准一线女星苏婧当众撕破脸皮,再加上她最近粉丝疯涨,正是当红的时候,此刻在教室里上演的一幕一旦被人录下来传到网上,想也知道这个还是素人的女生将会遭遇怎样的网络暴力,甚至可能会影响以后的前途。 大家都能想到的东西,她自己自然也想到了。 女生的眼眶顿时红了起来,她惨白着脸看向了讲台上默不作声的陆凛尧:“陆老师,我真的没有……” 话还没说清楚,她已经小声哭了起来。 孟摇光:…… 她目光很是疑惑:我这个被污蔑有金主的都还没哭呢,你哭什么? 第291章 隐形醋 陆凛尧不言不语地看了一会儿,直到此时才慢吞吞地瞅了一眼那个哭哭啼啼的学生,缓缓开口道:“课代表。” “在。”孟摇光下意识反应。 “随便拿袖扣砸人不太好。” “是。”孟摇光抿了抿唇,“我知道了。” 哭泣中的女生顿时一喜,想想也是,陆神这种超然物外已经封神的人物,怎么可能会看孟摇光的面子?她再火八百年也赶不上陆神的地位,说不定陆神反而还看不惯她这种早早成名的人呢。 老戏骨不一般都很讨厌追名逐利的年轻人吗? 这么想着,女生顿时哭得更伤心了。 孟摇光:…… 陆凛尧慢吞吞看了哭泣中的同学一眼,道:“先把袖扣还给她。” 女生哭哭滴滴地把袖扣拿出来,孟摇光接过,随手别在了袖子上。 陆凛尧话还没完:“然后,从教室里走出去,到系主任那里,告诉他,你的操行分扣十分。” “……”哭声戛然而止,女生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其他人也都愣住了。 陆凛尧却看都没看她一眼,只看着全班同学,淡淡道:“今天机会难得,就以真实事例告诉你们,将来入圈了,不要把人都当傻子,觉得自己可以靠一些小聪明来打败假想敌,力争上游。” “要在演员这条路上走得长远,第一要做到的不是磨练演技,而是学会做人。” 话完了,他才轻描淡写瞥向脸色惨白的女生:“还不走?” 女生浑浑噩噩地出去了,孟摇光正要在这个空位上坐下来,却被陆老师语气淡淡地阻止了。 “太久没来上课,课代表也忘了自己的职责了?” 孟摇光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讲台,男人从衣兜里摸出一个u盘,没什么表情地轻轻晃了晃,孟摇光顿时明白过来,挠了挠脸颊,走了上去。 · 许久没有以这样的身份站在一起了。 孟摇光一边播放幻灯片,一边用余光去看那个正在讲课的男人。 他单手插着兜,面向着多媒体,细边眼镜的镜片反射着白光,遮挡了眼神,低沉随意的音色从他唇中流淌出来,悦耳得好像文艺电影里的旁白。 ……明明只是几天不见,孟摇光却不知为何有种久违的感觉。 她又想起大雨里那座城堡,还有那座城堡里发生的一切。 他们曾有过那么近距离的相处,他甚至蹲下来给她系过鞋带,她甚至摸过他的每一座奖杯。 而此刻他们却只是普通的大学老师和学生的关系。 陆凛尧根本没有多看她一眼,就好像之前的记忆都是假的一样。 孟摇光无声地深吸一口气,不知为何反而有点心跳加快。 难道我就喜欢这种刺激感吗? 她内心有点犯嘀咕。 太过心不在焉,连陆凛尧讲课的声音微妙地停顿了一秒都没注意到,下一刻被点名的时候也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男人高大的身躯靠近,在她身上落下淡淡的影子。 “课代表同学。” 面前的桌子被敲了两下,男人低沉的嗓音终于被她听到耳里,“这是第几次了?” 孟摇光抬起头,茫然的“啊”的一声。 陆凛尧眯了眯眼,看着她弯了弯嘴唇:“你上我的课好像老是出神,是不想当我的课代表了?” “我来我来!”台下学生见有可趁之机,立马纷纷举手起哄。 “孟摇光不想当我来当!” “陆神的课代表一定是我!” …… 孟摇光:…… 她眼神冷冷的,拍了一下桌子:“大家安静一点,不要打扰陆老师上课。” 同学们:…… 瞧这说得义正言辞冠冕堂皇的,这会儿倒是记起自己课代表的身份了?到底是谁在打扰陆老师上课啊? 孟同学转头看向陆老师,十分尊敬地点了点头:“我在认真听,您继续。” 陆凛尧差点笑起来,拿目光点了她一下算是放过,这才继续讲起课来。 第一节理论课结束后,第二节就是现场表演课,孟摇光总算有机会坐回去好好休息了。 这一次的表演主题是爱情,抽到题目后,很多人都起哄要孟摇光上去演。 “孟摇光现在都是大明星了,还有和叶影后合作的经验,也给咱们开开眼界呗?!” “是啊是啊!摇光同学上啊!” “孟摇光!孟摇光!” 整齐划一的喊声在教室里响起来,孟摇光一时有点僵硬。 台上的陆凛尧有些兴味地看向她:“孟同学,看来大家都很想看你表演。” 孟摇光:…… 但我并不想。 她勉强笑了笑:“表演课不都是老师点名吗?还是老规矩吧。” 教室里喊她名字的声音还在继续,陆凛尧低头翻了一页点名册,先随便点了几个名字,在教室里声音变得安静一些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响亮的男声。 “老师!可以自荐吗?我想和孟同学演对手戏!” “哦~~~~” “yooooo~~~~” 起哄声顿时塞满整间教室,陆凛尧动作微微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表演学院里的学生很少有丑的,敢于当场自荐的人长相自然更不错,那是一个在普通院校都能当得起系草的男生,被人起哄的时候也显得落落大方,只是耳根有点红,多少有点少年的羞赧在其中,甚至还不经意地看了孟摇光一眼——明显的少年心动。 即便是在这样一个好看的皮囊到处都是的院校里,孟摇光也依旧漂亮得出类拔萃,平时暗暗关注她的男生就不少,如今她成名了,暗中对她有好感的人自然只会更多。 会有这种现象一点都不稀奇。 陆凛尧这么想着,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滑过点名册上的“孟摇光”三个字,平平淡淡地改了主意。 “谁说我一定会点孟摇光了?”他语气冷淡,“不是孟摇光你就不演了?” “……”男生笑容一僵,有些不好意思,“当然不是。” 陆凛尧看他一眼,淡淡点了另一个女生的名字:“你们一组。” 随后合上点名册,表示点名结束了。 没有被点的孟同学长舒一口气,接下来就安安静静坐了一节课,全程认真地看着讲台上的表演——其实是在抽空看站在一边的陆老师。 好不容易下课,飞快甩掉众多想要围上来问东问西的同学,孟摇光快步走上讲台,十分自觉地拿起了陆老师的课本和u盘。 正要自己动手的陆凛尧顿了一下,就看到少女转身看向自己时一本正经的表情:“陆老师,我们走吧。” 陆凛尧:…… 他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迈步走出了教室。 第292章 就那么好奇吗? 到办公室的路上,孟摇光在心里细数着待会儿要问的问题。 我在节目里和别的嘉宾发生了矛盾,节目组要我继续留下来,我该不该留下来呢? 方如兰要我去见她,你说她到底是想干嘛呢? 林方西想和我吃饭,我到底该拿什么态度面对他呢? 还有,他老是对我和我妈关系友好抱有不可思议的态度,到底是因为什么?我到底应不应该介意呢? …… 这么数着数着,却不知不觉到了停车场,直到察觉四周环境不太对,孟摇光才终于回过神来。 “不去办公室啊?” “不去。”陆凛尧找到自己的车,拉开副驾驶,对她歪了歪头,“我现在基本不用办公室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先上车吧。” 孟摇光:…… “我……我没什么……”话没说完先对上了男人似笑非笑的眼神,剩下的内容便下意识咽了回去,换成了,“你怎么知道我有话想说?” “连在家运动都不想做的人,不太可能会为了上一节意义不大的课自己开那么久的车吧?”这些天下来,陆凛尧对她的宅属性已经十分了然,“我甚至都很好奇你之前是怎么坚持天天来上课的。” “那会儿我还没有别的活动,靳叔天天担心我在家自闭,我只好装个天天上课的乖孩子来让他安心了。” 孟摇光一边回答一边上了车,还自己扣好了安全带,可以说是十分爱自觉和乖巧。 直到车辆发动起来,她才想起来要问一句:“我们现在去哪?” “到饭点了,当然是去吃饭。”陆凛尧握着方向盘,语气淡淡道,“你想吃什么?” 孟摇光愣了一下,也不推辞,很快就皱着眉头寻思起来。 先排除所有用餐距离遥远且气氛冷冰冰的外国大餐,中餐……嗯,好像也不够亲近。 她转过眼珠子,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没出太阳,有点阴沉沉的,街上刮着风,有些穿得少的行人不由自主地把脖子往衣领里缩。 “吃火锅吧!” 她有了主意。 热辣辣的,热汽蒸腾起来,两双筷子在同一个锅里捞菜的时候,用餐人的距离也会自然而然的变近的。 陆凛尧看了她一眼,“穿着这一身吃火锅,你不觉得违和吗?” 孟摇光僵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自己今天穿得很讲究。 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一时间有点语塞,却又忍不住去看陆凛尧的脸色,不由自主问道:“我这一身,怎么了?”有几分控制不住地装模作样,“不是很正常吗?” “……”刚好红灯,陆凛尧停车转头,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眼,从头顶的帽子,到露出的白皙肩膀,再到裙子底下漂亮笔直的腿,直到孟摇光都忍不住缩腿了,他才慢慢收回视线,靠着椅背,以一个极其漫不经心的姿态,勾着笑说,“不太正常。” “……” 沉默中响起他悠然拉长的语调:“你这一身,任谁看都会觉得隆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要跟男朋友约会呢。” “……”孟摇光嗓子有点干,眼神飘向窗外不看他,“我妈妈随便给我搭的,说好看。” 男人散漫含笑的“嗯”了一声:“是很好看。” “……”孟摇光抿了抿唇,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绿灯亮起,车子又行驶起来。 陆凛尧这才发动了之前未完的话题:“确定要吃火锅吗?” 孟摇光犹豫半秒,点了点头。 “我很少吃火锅,没什么能推荐的店,你查一下附近有什么评价好的,自己选一个。” “哦。” 孟摇光开始翻美食app,手指在屏幕上滑上滑下,看着那些鲜艳的美食图片,以及客人们发的人头攒动的大堂照片,她渐渐有些心不在焉,另外的念头慢慢升了起来。 又胡乱翻了几页后,她用余光瞄了陆凛尧一眼,不经意般问:“你下午还有别的事吗?” “怎么了?” “吃火锅一般都挺费时间的,我怕耽搁你。” “没有。”陆凛尧语气慵懒,“我最近没行程,你想吃多久吃多久。” 屏幕上的手指一顿,孟摇光悄悄转头看他,直到对方有所察觉,循着视线望过来时,她才慢慢说:“那要不,我们自己做?” 陆凛尧愣了一下:“自己做?” 孟摇光无声抓紧手机,看着他点了点头:“店里的火锅也不知道到底用的什么油,自己做的话,比较健康,而且还可以自由选择加菜,有些我们想烫的菜,店里说不定还没有呢。” 陆凛尧开着车,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说得对。”他点了点头,接着问,“那你来做吗?” “……”孟摇光僵了一下,“我可以学,火锅应该很简单的,看一眼菜谱就行了。” “在哪儿做呢?” “……”孟摇光慢慢收回目光,声音平静但却有点小,终于把自己真正的目的说了出来,“我之前在你家,看到一个很大的厨房……” 陆凛尧笑出声来了。 他似乎对这个答案一点都不意外,孟摇光却在他的笑声里露出了窘迫的神情,身体不由得往窗户靠去,眼神也不敢往那边看,嘴里却还要装作强硬地问:“你笑什么?” “有那么好奇吗?”陆凛尧没有理会她强装出来的姿态,问题直指核心,语气还有点凉,“不过就是座城堡而已,你如果喜欢,孟家也可以建。” “……”正在砰砰作响的心跳渐渐慢了下来,孟摇光垂下眼皮,片刻后才开了口,不紧不慢地说,“不是好奇那座城堡,是好奇你。” 一脚刹车突然踩得有些用力,车速很快慢下来。 陆凛尧稳住速度,这才转头看了她一眼,瞳孔里还有些未散的讶异。 而孟摇光还在继续说:“如果那只是一座城堡,对我来说当然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就像千千万万一个风景区一样平常,可那还是你的家,是你哪怕独自一人也一直居住着的地方,那它对我来说就不止是个风景区了。” “说到底,我是对你感到好奇罢了。” 她转头看向陆凛尧,乌黑的眼眸里折射着天光,纯粹得如同毫无杂质的宝石:“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独自一人在那里住这么多年;我想知道为什么即便要开那么长时间的车,你也依旧要每天回去;我想知道,你每天回去之后,会在那座城堡里做些什么……” 陆凛尧没有停车,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却一点一点变紧了。 第293章 第一次逛超市 许久的沉默之后,陆凛尧勾唇笑了一下:“我以为你是个没什么好奇心的人。” “我的确没什么好奇心——但凡事总有例外。” “那你想过没有。”陆凛尧没有回答她的任何问题,反而问起她来,“我为什么会是你心里的例外?” 孟摇光愣了一下:“我说过了,你是我的偶像。” “……”陆凛尧无言两秒,笑着看她一眼,眼底笑意却并不深,“这还真是个万能句式。” 是不是哪怕有天你对我投怀送抱,甚至和我接吻,你都依旧会用这个句子回答我呢? 因为我是你的偶像? “还真是会挑起人无谓的好胜心啊。” 极低的呢喃从驾驶座传来,孟摇光抬眼看过去,奇怪的“嗯?”了一声:“你说什么?” “没什么。”陆凛尧无所谓地笑,“突然被点燃了胜负欲罢了。” “什么胜负欲?你参加了什么比赛吗?” “……算是吧。”陆凛尧侧眼扫过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不过是我单方面的比赛。” 孟摇光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再问陆凛尧却也不搭腔了。 男人在导航里找了个附近的大超市,然后顺着路线一转方向盘,拐进另一条街:“戴好口罩帽子,我们去买食材。” 孟摇光一下子坐直了,惊喜道:“你同意了?” “我们可以自己做火锅,但是不去城堡。”陆凛尧笑看她一眼。 孟摇光眼里刚燃起的火焰顿时熄灭一半,还好没有完全熄灭:“那我们去哪儿做?” “很巧,我在市区的房子前两天才做完大扫除,也派人先去暖了房,做个火锅应该没问题。” “哦。”孟摇光有点颓丧,不过很快又注意到另一个重点:“之前不是还说没人打扫吗?” 她藏着真实心情,余光瞥向驾驶座的男人,语速慢慢地问:“是不是因为我的事,你才派人去打扫房子的啊?” 陆凛尧又差点笑出来了。 这直球问法,语气但凡娇俏一点,恐怕都要被人以为是在撒娇了,就这还一口一个“你是我的偶像”。 孟同学是不是太过不开窍了一点? 陆老师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无声微笑地点了点头。 孟摇光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还十分客气的说了句“那还真是麻烦了”,接着就低头开始搜索“自己在家做火锅需要准备些什么”。 陆凛尧拿余光看了她一眼,唇边的弧度始终没有下去过。 接下来车厢里就进入了家常的一问一答模式。 “陆老师,你家里有煮火锅用的锅吗?” “有,厨具一应俱全,不会有缺的。” “那你喜欢吃海鲜吗?喜欢什么海鲜?” “我都行。” “你能吃辣吗?” “一般,不太能。” “要吃什么蔬菜?” “我不挑食,你喜欢就行。” “我们要不要还买一些甜点?” “可以。” “饮料呢?还是你要喝酒?” “看你。” “要不要还买一些零食?” “……吃火锅要什么零食?你少吃垃圾食品。” “哦……我看到一个视频,丸子都是自己搓的,我们也自己搓吧!” “……行。” “虾滑也可以自己弄,我们自己弄吧。” “……可以。” …… 黑色轿车一路驶向超市,对话进行了一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情侣出街呢。 · 抵达超市的时候,孟摇光的兴奋度显然已经被调动到最高了。 她已经忘了上次来超市是什么时候了,她只知道自己从没跟其他人一起逛过超市,更没有为一顿正经的饭逛过超市。 从十七岁被靳风认回来开始,她到超市永远都是为了买零食和速食食品,每次买一大车回去囤着,接着就可以好多天不用出门 。 而十七岁之前来超市的次数就更是屈指可数,那会儿她见过最大的超市就是两个门面大小的,更大的她根本不敢进去,太大的空间和太多的人,只会给她莫大的陌生和恐慌。 这或许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一间超市是什么模样的。 她戴好了口罩,正要下车的时候才突然有点后悔不该穿这身衣服。 “是不是太显眼了?”有几分踌躇地转头去问陆凛尧,后者已经做好了伪装,口罩帽子一应俱全。 茶色的眼眸从帽檐底下抬起来看了孟摇光一眼,有几分笑意一闪而逝。 他抬手把孟同学脑袋上的贝雷帽摘下来,接着从车里找出来一顶自己的鸭舌帽,扣到了她头上,接着又把自己的军绿色的风衣脱下来,蒙头丢了过去。 “穿上。” 他打开车门下了车。 孟摇光好不容易把帽子扶正了,拿着那件还、带着体温的衣服看了一阵,又看了一眼窗外的男人,终于下定决心,直接把风衣套在了露肩衣外面。 一分钟后,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下车了。 她戴着黑色鸭舌帽,戴着黑色口罩,穿了一件大得出奇,下摆都快过小腿的军绿色风衣,如果不是脚上明显很贵的小靴子在彰显身价,这看起来简直就像个捡到了好衣服的流浪汉。 孟摇光鬼鬼祟祟地往四周看,小声问:“这样会被认出来吗?” 陆凛尧看了她一会儿,摇了摇头,在孟摇光正要表示开心的时候,他才说:“估计会被人拍了发到网上,然后标题就是‘超市惊现流浪汉,鬼鬼祟祟疑似偷东西’。” 孟摇光:…… 笑容僵在了即将绽放的瞬间,她有些不高兴地扯了扯袖子:“你的衣服太大了。” “是你身高不够。”陆凛尧走近她,“这衣服还没到我膝盖。” “……我不矮。”孟摇光站在原地皱眉,“我营养不良十几年,能长这么高已经很厉害了。” 陆凛尧伸向她衣服的手微微一顿,垂睫轻轻笑了一下:“嗯,很厉害。” 状似敷衍的回应,他的手却在堪称温柔地给她整理衣服。 原本拢得紧紧的风衣被他拉开,随意地拨弄了几下,接着只系上了腰间的牛角扣系带,再把她的鸭舌帽取下来,往后倒扣在脑袋上,露出精致的眉眼,这才放手往后退了两步。 孟摇光抬手捂住额头,睁大眼睛看他:“这样不会被认出来吗?” “这就要看你的演技了。”陆凛尧抱着胳膊笑,“你现在知名度还没延伸到大爷大妈的群体之中,而家庭主妇主夫们对明星的敏感度又远远不如年轻人,如果这样你都不能蒙混过去的话,只能说明你的演技太烂了。” 车钥匙在他手里转了一圈,他转身朝置身于地下车库的超市入口走去:“走了。” 第294章 小孩子专属座位 这个时间并不是人流高峰期,但毕竟是附近最大的生活超市,人还是挺多的。 孟摇光多少有几分兴奋。 经过陆凛尧的手之后,她的流浪汉装变成了酷女装,于是她也就保持着酷酷的姿态走向入口,只是还没真正走进去就被人拉住了衣领,生生给拽了回去。 她回头,口罩上方的双眼露出几乎有些惊慌的神情,看起来像是以为自己被人认出来了,结果手的主人却是陆凛尧,她放松下来,眼神变得好奇:“怎么了?” 陆凛尧看她这个样子,有些想笑,最后只扬起下巴往一侧示意了下:“推车。” 孟摇光恍然大悟,赶紧过去推了个购物车过来。 一旁有经过的路人朝陆凛尧投来鄙夷的目光,大概是没想到他一个大男人居然连个购物车都不乐意推,还要命令女孩子吧。 可孟摇光却兴致很高,就像是个第一次来逛超市的小孩子一样,对任何东西都充满了好奇。 陆凛尧也不去管路人的眼神,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入口。 · 超市购物车里总是有个给小孩准备的位置,孟摇光忍不住把那个小座位推开,又合上,推开,又合上…… 陆凛尧看得微笑起来,压低了声音问她:“你想坐吗?” “我能坐吗?”孟摇光惊讶地转头。 “……当然不可以。”陆凛尧忍不住笑出了声,“太小了,你坐不了。” 孟摇光这才意识到现实条件,那个专供小孩儿的座位的确太小了,她就算再瘦也不可能坐得下去。 这个发现让她忍不住有些脸红,但陆凛尧并没有取笑她,反而在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后,突然伸手拉住了购物车,强硬地带着孟摇光到了一个没什么人的货架背后。 “怎么了?要买什么?”孟摇光还以为他发现了什么想买的东西,赶紧在货架上看了看,然而入目却是——一大片的卫生巾。 她的耳根一下就红了,正要嗫嚅着说些什么,却突然在下一秒被人横抱着腾空起来。 猝不及防的失重感让她一把抱住了陆凛尧的脖子,而男人已经俯身,将她放进了购物车里。 小孩专供的座位没办法坐下去,但购物车的空间,装一个孟摇光还算绰绰有余。 放好之后陆凛尧直起身来,低头看着她,稍稍打量一遍,眉梢挑起,笑道:“还不错。” 而孟摇光整个人都已经傻了。 她保持着曲腿的姿势坐在购物车里,仰头看着陆凛尧,眼神惊愕而呆滞,直到购物车向前推动起来她才终于反应过来。 购物车从货架背后绕出来,路过的两个大爷忍不住投来奇怪的目光,孟摇光猛地抓紧了购物车边缘,红着耳朵小声问:“你这是干什么?快让我下来?” “为什么?”陆凛尧歪头,明知故问,“你不是很想坐吗?” “我没有……”孟摇光脸也快红了,“我只是……有点好奇。” “那我也只是在满足你的好奇心。”陆凛尧嗓子里含着笑,轻松地推着她走向了生鲜区,“如果你小时候没坐过这种东西的话,现在来补偿一下不也挺好的?” “……”孟摇光沉默了。 她缩在购物车里,视线开始尝试向四周看去。 原本快一米七的身高现在变矮了许多,超市里林立的货架也因此变高了不少,来往的人大多都是大爷大妈,不少人都会向她投来好奇的眼神。 购物车随着推动而轻轻摇晃着,她在其中,完全不能掌握自己的方向和行动……可她一点不安的感觉都没有。 不如说,她很安心。 这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大概来自于余光里可以瞥见的,身后高大的身影,以及那具躯体上所散发的热度。 还有那双握着购物车的手,始终不曾离开,牢牢掌握着她的动向。 这种感觉很新奇,也很有趣。 意识到这一点后,孟摇光慢慢抿起嘴唇,不说话了。 · “你喜欢吃什么?”陆凛尧一手握着购物车,一手拿着一袋包装好的牛肉在看。 孟摇光闻言摇了摇头:“我真的不挑食,选你喜欢的就行。” 陆凛尧沉默了一下,暂时停止了挑选,转头看着孟摇光,道:“你这样不行,完全不是逛超市的态度。” 他想了想,笑起来:“我记得拍玫瑰的时候也没有逛超市的部分吧?” 孟摇光茫然摇头。 “如果你以后还要演现代的片子,迟早会演上这么一遭的,今天就当是我提前教你了。” “逛超市,你得看东西的品种、成色、重量以及价格,几番比较之后再买。”他单手把购物车一勾,孟摇光身子一歪,下一秒就靠到他身前了。 男人的呼吸就在耳后,他俯着身,越过她的肩膀,手指指向面前冰柜里的一排虾仁:“比如这些虾仁,每一列的品种都不一样,讲究一点的还会手机搜索哪个品种更好吃,然后再……” 孟摇光努力竖起耳朵让自己像听课一样听陆老师的话,可都是徒劳,那些字眼雾一样缥缈地淌过她的耳朵,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唯一清晰的是呼吸。 随着说话而轻轻吐露的,陆老师的呼吸。 带着不灼热也不冰冷的温度,恰到好处地拂过她耳后的发,再贴上她的皮肤。 孟摇光忍耐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陆凛尧的说话声一下就停顿了,他垂下眼皮,微妙地看了一眼少女藏在发丝里通红的耳朵,片刻后才若无其事地开口:“不过,如果你演的是有钱人的话,就用不着这些程序,来了之后直接挑标价最贵的买就好了。” 他站起来,不动声色地远离了少女的耳朵。 孟摇光也不着痕迹地长出了一口气。 继续保持这个姿势下去,她都怀疑自己的脑袋快冒烟了。 为了尽快从“陆老师的私人课程”里解脱出来,孟摇光赶紧探身,在那一排虾仁里挑了一盒最贵的放到购物车里。 陆凛尧挑了挑眉:“你现在演的是有钱人吗?” “是有钱人的学生。”孟摇光一本正经,“请我吃饭的老师是个超级大富豪,我可以挑最贵的买。” 说完了她还仰头看了陆凛尧一眼,像是有些犹豫地寻求本人认同:“对吧?” 这个眼神实在非常明亮,放在硬核粉丝一样的孟摇光身上还有些难得的柔软和可爱,陆凛尧忍不住笑起来。 “当然。”陆老师闲闲地说,“就算孟同学要把整个超市都买下来,老师也会刷卡付账的。” 第295章 下次不会了 可惜的是,孟摇光并没有要买超市的想法。 她一直都更乐意做个低调的人——如果不是被陆凛尧推着走来走去的诱惑太大了,她也不会容忍自己坐在给小孩坐的购物车里,像个移动光源一样到处吸引别人视线的。 · 时间已经到了一点半。 他们已经在超市里逛了快一个小时了,购物车也由原本的空荡荡变得沉甸甸,好在买的不是体积大的东西,否则孟摇光非得被埋起来不可。 此时他们正在买火锅底料,陆凛尧竟还真的上网搜了一下哪种底料比较好吃,这才开始在货架上寻找。 找了一排都没找到,他暂且停下来,四处张望了一眼,刚好捕捉到从不远处走过的销售阿姨,他立即迈步走过去了。 “等一下。” 这句话是对孟摇光说的。 她于是眼睁睁看着男人松开了购物车,朝不远处的销售阿姨走去。 大概是阿姨走得太快了,陆凛尧不得不追出了拐角,于是他消失在孟摇光的视线里。 —— 孟摇光愣了一下。 她有点猝不及防的惊讶,还有点没着落的无措。 一个小时里从未有过的错乱感很快就无声漫上了心头。 附近还有来去购物的大爷大妈,偶尔也会有人从孟摇光身边经过,他们无一例外地都会对购物车上的孟摇光投来奇怪的视线。 或许是好奇,或者是无语,又或者是谴责……根本无从分辨。 之前也有,可孟摇光从未在意过。 然而此刻,当陆凛尧不在身边,就像失去了一道坚固的屏障一样,她发觉自己暴露在那些视线里,就像第一次被人推着打着站上了街道那样,一边哭泣,一边被陌生的城市和人群审视。 不安全,没有落点。 超市明亮的灯光从顶上直射下来,货架和墙壁都被映得苍白。 孟摇光缩在购物车里,而购物车孤零零地横在货架后的地板上,不断地被人打量和经过着…… 恐慌是在瞬间袭上来的。 她脑袋里毫无预兆地嗡鸣起来,这股熟悉而久远的嗡鸣让她褪去了所有血色,下意识地想要从购物车里出来——至少要站在地面,而不是呆在这样一个随时都能被人推走带走的载体里。 她手忙脚乱地想出来,车里堆着的食物纷纷下坠,有的甚至被她扒出来掉在地上。 而她突然的行动也让原本安稳停在原地的购物车滑动起来,边缘哐的一声撞到了货架,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货架想把自己撑起来,却哗啦啦扫落了一地的货品。 这响动顿时引来了更多人的注意,陆凛尧拿着一包火锅底料转过拐角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在好几个人或远或近的围观里,少女从装满东西的购物车里半站起来,她一手按着一片狼藉的货架,一手紧紧攥着购物车的边缘,正在试图从车里出来,而地上已经掉满了东西,这让少女的背影多少显出几分孤零零的狼狈。 男人的脚步只停了半秒,他几乎是下意识用跑的冲了上去,一把拉住了晃悠悠的购物车,人也绕到了孟摇光面前:“怎么了?不想坐了?” 他的嗓音非常温柔,手也半强迫地捞起了孟摇光扶在货架上的手,极其自然地握在了掌心。 孟摇光抬头看向他,愣了一下才喃喃道:“没什么……” 潮水般袭来的恐慌又瞬间潮水般褪去了,空荡的部分重新被安全感填满。 可不知为何,依旧有种极其酸涩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从有记忆开始就颠沛流离,晃晃悠悠如无根浮萍地漂泊了十二年,即便来到鸦海,找到父母,也始终有种只是找到了暂时的栖息之处的感觉,她从来都不知道安全感是什么东西。 可陆凛尧却给她如此奇妙的体验——这让她有些不可思议,却又有些不可言说的涩意和羞愧。 这本该是由父母家庭给予的东西。 她重新在购物车里坐下来,半垂了眼皮不去看陆凛尧,声音有些低。 “我只是……”半晌后,她还是补充不了后半句,也无法随便撒谎搪塞,只好耷拉着头什么都不说,“没什么。” 陆凛尧耐心的听她把这句废话说完,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弯腰低头把地上的东西都捡起来,再一一归到原位。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推着孟摇光往收银台的方向走去。 路上经过长长的货架,来往的购物的人,还有同样坐在购物车里的孩子——他们都会朝孟摇光投来新奇兴奋的眼神,或许是第一次看到比自己大这么多的孩子。 孟摇光没有去看他们。 陆凛尧也没有。 只是在经过一片比较安静的区域时,陆凛尧突然说了声“对不起。” “……”她几乎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下意识地往上望去,“什么?” 陆凛尧并没有看她,只是神色如常地推着她往前走,可他的语气平静而温柔,的确是在跟她说话:“我不该放你一个人在那里,我该带你一起去找东西的,只是一时没留意,那位阿姨又走得太快,所以才把你落下了——但是我记得你在哪个位置,不会丢下你的。” “……”孟摇光有点慌乱,她猛地转回头来,“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以无所谓的语气说:“这么点事就是小孩子都不会在乎吧?你当我是婴儿吗?” 说完她还哈哈笑了两声。 陆凛尧便也跟着笑了笑,但那笑容很淡,接着他伸手摸了摸孟摇光的头发,低声说:“下次不会了。” 孟摇光僵了一下,只听男人在头顶温和地说:“下次再来,我一定一秒钟都不会松开购物车的。” “……” 这一声温柔的承诺仿佛穿过了漫长时光,抵达了某个连本人都已经遗忘的记忆片段里,说给了那个被轻易遗失在游乐园的、从此开始了漫长颠沛的小女孩听。 孟摇光以为自己早就遗忘了走失的起点,她始终把自己的情绪停留在庆幸之中——庆幸她只记得送她奶茶的小哥哥,而不记得那个把她丢在游乐园的人。 可原来不是的。 当眼眶传来不可抑制的酸涩感时,她突然发现自己并不是不记得,她只是选择性忽略了,在见到那个小哥哥之前,她曾独自在人流拥挤的游乐园里,孤零零地站了好长好长的时间。 在那个到处都是陌生人的地方,任何一个大人都可以轻易把她带走,任何一个陌生人的视线都让她感到害怕。 她原以为自己根本没感觉或者根本不记得,可直到刚才,直到此时,她才发觉,她原来至今都还害怕着。 孟摇光僵直地坐在购物车里,有眼泪滚进口罩中,她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第296章 来煮火锅吧 上车的时候孟摇光已经一点异样都看不出来了,她的自控能力一向很强,再强烈的情绪,只要她愿意,统统可以不露声色。 之后又找了家店买甜品,车子便一路驶向了陌生的街道。 最后即将驶入小区的时候,孟摇光扒在窗边好奇地往外看,她念出那个小区的名字,然后在入地下车库的时候拿出手机来查了查。 “难怪我觉得这名字很熟悉,好像很多艺人都住在这里。”她翻看着手机上的信息,转头去问陆凛尧,“你在这见过别的艺人吗?” 陆凛尧摇了摇头:“我没住过。” “那为什么要买?” “以为会有住的机会。”陆凛尧笑了一下,“那时我的经纪人觉得我需要在市区买套房子,以免工作到晚上还要往家里赶。” “可你一次都没住过?” 是个问题,但语气却像是陈述句。 孟摇光不由得又想起了那座巍峨却空荡的城堡,以及茂盛又孤寂的深林。 她有些低落,但只有一小会儿。 车停下来的时候她就重新高兴起来了,甚至纳罕地有几分兴冲冲。 下车后她来到后备箱,等陆凛尧把门打开后就急着去提东西。 巨大的一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肉和蔬菜,还有一些瓶瓶罐罐的调料——那都是孟摇光跟着网上攻略买的。 可想而知这个袋子会有多重。 她把东西挪下来了,却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提不起来。 等她努力了好一会儿,脸都快憋红了的时候,陆凛尧才终于优哉游哉地过来,但他并没有帮忙,只是靠在车身上,有几分含笑地注视着她的身影。 ——这是认识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活蹦乱跳的模样。 回想初见的深巷里,少女在打倒一堆人后那个冷漠的回头,还曾被王茂说过像在拍电影,虽然他那时很不喜欢这个霸凌别人的女同学,但也不得不承认,那一眼的确很有风情。 不是女性的风情,而是电影人的风情,是不分性别的美的风情。 就像一株生长在林间的笔直的树,不为任何外物所干扰,不为任何人所动容,那么冷漠和尖锐,仿佛要把天都戳一个窟窿。 那个人和眼前这个努力提袋子的少女,仿佛已经变成了两个人。 不过相同的是,两个都很没有少女的自觉——他人明明都在这里了,还不知道要求助,只管自己使力。 难道这也是成长赋予她的独有的特性吗? 陆老师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终于大发慈悲地走过去,伸手从她正在发力的手上提走了袋子,轻而易举。 接着他十分自然地低头,把孟摇光的手捞起来,单手展开她的掌心,看到了被勒得通红的印记,再用手指尖抚了抚:“还好没有破皮。” 非常轻松平淡地说完这句话,他放开孟摇光的手,往电梯走去了。 而孟摇光全程傻眼,她有点窘迫,还有点头晕脑胀,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劲,可陆凛尧的态度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觉得他的每一个行为都理所当然,于是她只能放弃深思,只在心里觉得陆老师真是个细心的人。 跟着上电梯的时候,她无意识地摸着自己掌心的勒痕,却又不免发散思维:他也会这么对别人吗? 如果有人在他面前拎了重物,他都会这样展开他们的手,自然而然地关心一番吗? 且不说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但仅仅是触及到这个可能,孟摇光便停止了遐想。 她不愿意继续想下去了。 于是这一篇翻过,电梯来到了顶层,陆凛尧用指纹开锁,领着她走进了这栋房子。 · 的确是从没住过的样子。 虽然经过打扫,这空间足有两百多平的大平层里每一寸地板都在闪闪发亮,沙发上也铺着柔软的毯子,可这依旧改变不了房子里冷冰冰的气息。 孟摇光早有预料,倒没什么感想,毕竟这里并不是陆凛尧住过的地方,她的情绪高涨只是因为能和陆凛尧一起吃一顿自己做的火锅,而不是因为来了这栋冷冰冰的房子,所以她一点都不紧张。 不过一回生二回熟,虽然这房子没住过,但好歹也勉强算是陆凛尧的地盘,她于是很自来熟地自己从鞋柜里找到了一双女鞋——似乎也是新买的,质地昂贵,粉嫩的颜色。 拿出来后她下意识把鞋柜扫了一眼,没有发现第二双女鞋,于是有种莫名的情绪滋生上来,让她一边换鞋一边不由自主地问出了口。 “这拖鞋是你让人买的吗?” 她低着头并不去看陆凛尧,好像只是随便一问。 “是。”陆凛尧于是也就随便一答:“专门给你预备的。” “……” 陆凛尧已经提着袋子径直走进厨房,孟摇光却还呆在原地。 ——虽然有些猜测,但没想到真的会是这个答案。 她有些受冲击,却不知道这是哪方面的冲击,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冲击到。 只有心脏砰砰地跳着。 方才还一点都不紧张的情绪,这会儿突然紧张起来了,直到陆凛尧把袋子放下,侧头来看她,挑眉道:“你怎么了?” 孟摇光:…… “我……”她反应过来,匆匆走了过去,边走边挽袖子,“没什么啊,我来做吧。” 陆凛尧让开身体,任由她挤到前面,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 让开几步,他靠在冰箱上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有几分淡淡的笑意。 像是捕猎者面对猎物时般了如指掌,也有点大人对小孩的逗弄。 总之那是有些危险的,又很叫人着迷的眼神。 只可惜孟摇光根本看不到。 她把东西全部拿出来,然后掏出她刚才就搜出来的煮火锅流程,开始在这个干净又冰冷的厨房里寻找需要用到的餐具。 · 孟摇光从未真正下过厨。 十三岁之前她不需要下厨,就算只有水煮烂菜叶吃也都是别人端给她的,十三岁后十七岁之前她依旧不需要下厨,有爷爷在她身边,他们要么一起饿肚子,要么就是爷爷做给她吃。 十七岁后到现在,她更不需要下厨了,一个人的时候吃外卖吃零食,厨房唯一的用处就是煮泡面,之后有了孟金枝在身边,她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所以,这还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下厨。 虽然只是很简单的火锅,但孟摇光依旧有种自己即将大显身手的兴奋与骄傲感。 当然,此时的她还不会意识到,她是那种连最简单的煮火锅都能搞得一团糟的,厨房白痴。 不过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第297章 陆老师:没有人喜欢我 当洗完第一波蔬菜的时候,孟摇光还信心满满,虽然其实她的衣服已经湿了半截,袖子也乱七八糟,但看着水灵灵的菜叶子,她内心还是很满意的。 接着她转身去拿盘子装菜,湿漉漉的手取出光滑的瓷盘,还没来得及走出一步,瓷盘就无情地从她手中跌了下去,在地面啪的一声碎成了渣。 坐在吧台外,一边喝水一边转着凳子的陆凛尧动作一顿,侧头抬眼,只见少女脸上露出了一秒慌张的表情,飞快地掀起眼皮瞄了他一下,对上视线后又飞快地缩回去,心虚又故作镇定地说:“手滑了。” 她低头去收拾摔碎的瓷盘,陆凛尧见状正要站起来,却被少女从里面探头看了一眼,她立刻出言制止道:“不用你来!碎盘子必会割手的桥段都是假的!我又不是傻子,这么点事都做不好。” “……”陆凛尧停住了,微妙地瞅了她一眼,又慢吞吞地坐回去。 不一会儿,孟同学果然完好无损地把碎盘子收拾好了。 随后她小心地擦干了手,这才完成了蔬菜的装盘工作。 再接下来是肉的处理。 孟同学慎重地从刀架上选好了刀,开始照着视频里的步骤切肉,自己做肉丸子。 于是很快的,做饭的岛台上碎屑四溅,一片狼藉,而孟同学始终专心致志,盯着那块肉好像在盯什么不得了的天敌,表情严肃得不得了,连脸上沾了肉屑都毫无察觉。 噼噼砰砰的声音里,陆凛尧水也不喝了,凳子也不转了,安安静静地单手托着腮,撑在吧台上看她。 直到孟摇光剁完了肉,又要开始从台子上的各个角落收集飞溅的肉屑时,他才终于冷静地站起来,探身按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正准备把一小坨肉末从水管上捏下来。 “好了。”陆凛尧语气堪称温和,“你的任务完成了,让我来吧。” 孟摇光愣了一下,眼神有些奇妙地看了他一眼:“你会吗?” “把视频给我看看。” 陆凛尧拿过她的手机,点开那个已经循环播放了不知多少遍的视频,大概过了一遍后,就挽起了袖子,绕过吧台,走到了孟摇光身边。 她倒也不失落,反而对“陆凛尧要下厨了”这件事感到十分新鲜,还有几分期待。 “需要我帮忙吗?” 少女凑在洗手的陆老师身边,巴巴的问。 陆老师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却用洗干净的手从她脸上拈了一粒肉末下来,十分温柔地开口道:“乖,先去把脸洗干净吧。” 孟摇光:…… · 到卫生间看了一眼镜子,孟摇光险些想捂着脸蹲下来。 她刚才居然就顶着这样一张脸在陆凛尧面前忙活?亏她还以为自己的形象威风凛凛,干净利索呢! 孟摇光悔不当初地洗脸,心里思索着怎么把丢失的面子找回来。 然而当她出去之后,立刻就顾不上找面子了。 宽阔明亮的大房子,天光洒满地板,也染亮厨房。 身高腿长的男人仅穿着一件薄毛衣,站在中岛后做肉丸子。 戴着一次性手套,捏了一大坨肉碎,再从手指形成的圆圈里把肉末以丸子的形状捏出来——他微低着头,脖颈弯出好看的弧度,黑发染着天光,侧脸看起来平淡而专心,手上动作有条不紊,甚至还有种奇妙的韵律感,仿佛他本来就是个大厨,对任何菜式都熟练无比,一点生疏感都没有。 ——孟摇光见过他这个样子。 在演戏的时候,在攀岩的时候,在拉小提琴的时候,这种专注而迷人的模样,她本以为只有在他擅长的领域才能看到。 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她几乎有几分恍惚,开口时声音也很小:“你很会做饭吗?” 陆凛尧动作不停,头却偏过来,眼神懒散地扫过她。 “你连厨艺都学过?”孟摇光只好又问了一遍,语气难掩好奇与惊叹,“你到底有什么是不擅长的?” 终于明白她在问什么,陆凛尧笑起来,又一个圆滚滚胖嘟嘟的肉丸子在他手里成型,被他放进盘子里,明明是随手一搁,但不知为何,孟摇光就是觉得很好看。 “我不擅长厨艺,也没学过。”陆凛尧回答她,“有关厨房的唯一经历,是小时候做过蛋糕,一年一次,做了三年。” “……”孟摇光瞪大了眼睛,“那就是说,这是你第一次下厨?” “煮火锅而已,算不上下厨。” “那也很厉害了……”孟摇光喃喃,“到底有什么事不是你的天赋?” 这本是一句夸奖的话,谁知陆凛尧却认真想了想,最后回答道:“讨人喜欢吧。” “……”孟摇光几乎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你知道你的粉丝有多少吗?” “那些不算。”陆凛尧却道,“荧幕上的我不是我。” 很绕的解释,却并不难理解。 孟摇光立刻表示不同意:“不在荧幕上的你也有很多人喜欢。” “谁?”陆凛尧转头看她,茶色的眼珠泛着淡凉的光,“荧幕之外的,不暴露在任何镜头底下的我,谁喜欢?” “……”孟摇光呆了一下,绞尽脑汁想了半晌,却颓然发现自己对陆凛尧的交友圈根本不了解,甚至他本人也说过没有朋友这种话,至于父母……自从看过那座城堡她就知道,父母肯定是陆凛尧的雷点,于是好一会儿后,她只能虚弱地吐出王茂的名字。 陆凛尧笑出声来:“他骂我黑心的时候数不胜数,被我当面抓了好多次,要不是薪水开得高,人早跳槽了。” 孟摇光也知道这个人选很荒谬,她垂头丧气,抬起头见陆凛尧一副根本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不知为何更加憋闷了。 “这只是因为你不爱交朋友罢了,如果你愿意交朋友,肯定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她说。 陆凛尧把最后一颗丸子放在盘子里,语气平淡却很绝对:“不会。” “至今为止所有真正认识我的人,都对我讨厌、畏惧,或者无感却远离。”他数着别人对他的情绪,笑起来,“不过当然,这些都无所谓,我……” “有人喜欢你的!” 孟摇光难得激烈地打断了她,对上陆凛尧惊讶的视线时,她却又低下了头,好一会儿后,才有几分紧张地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我,我……我就挺喜欢你的。” 陆凛尧没有说话,天光却染亮了他唇边一点得逞的笑意,不过很快,他的笑就凝结了。 因为孟摇光急匆匆抬头补充了一句:“不过当然,是学生对老师,后辈对前辈的喜欢,不是那种……那种喜欢,你不要误会。” 陆凛尧:…… 第298章 我要你亲口对我说…… 陆凛尧没有误会,他只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之前他一直觉得孟同学非常不开窍,但如今看来,岂止是不开窍?她根本就是在自己和陆凛尧之间砌了一堵墙,这堵墙把“男女之情”和“我爱你”的道路堵死了,由此一来,即便她再如何在乎陆老师,也依旧只会绕到别的路上来说服自己。 显然,今天她把“粉丝偶像”“前辈后辈”“老师学生”的路全都走了一遍,至于男女之间的喜欢和爱?不好意思,在孟同学的心里,就没有这条路的存在。 陆凛尧把装着丸子的瓷盘放到一旁,又开始按照视频上的方法处理鱼肉。 他姿态漫不经心,嘴角似笑非笑,整个人不知为何散发出一种极危险的气息,看得孟摇光有些胆战心惊,却又搞不懂是怎么了。 孟同学在一旁战战兢兢,陆老师却其实什么都没想到。 他一直都是个喜欢刺激的人,生命如一潭死水,他就喜欢用极限运动来刺激心跳,辗转不同的角色来感受鲜活,可真正属于他本人的刺激却少之又少。 但是,当意识到孟摇光心里的那堵墙之后,他心底突然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生机勃勃的朝气。 极限运动带来的刺激仅会给予身体,不同角色带来的鲜活也仅限于拍摄时期,可这样独属于陆凛尧本身的、刺激性的心跳,他却已经好多年没有感受过了。 以至于如同阳光洒进黑海,一直懒洋洋缩在身体里不愿动弹的灵魂站了起来,仿佛骨头之间的齿轮在吱嘎吱嘎响动,他才终于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已经生锈了很多年。 直至今日,直至此刻,他才终于为另一个人,另一个灵魂而活了过来。 陆凛尧沿着手指边缘切下薄薄的鱼片,漫不经心地想——我得让她自己把那堵墙打破,砸碎,最好干脆变成粉尘。 我要让她在四散尘埃里,由那条写着“男女之爱”的路走向我,看到我。 我想看她震惊,看她羞恼,看她大惊失色。 ——心不在焉必然导致失手。 一刀划开了手指,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莹白的鱼肉。 陆凛尧还没回过神来,孟摇光先惊呼了一声,急急忙忙地凑过来捧起了他的手指:“割破了!” 陆凛尧低头看着她垂下的乌黑睫毛与白玉般的鼻尖,手指有些微不足道的痛感,他嘴角的笑却很轻松。 ——孟摇光,我要你亲口对我说那三个字。 少女对近在咫尺的心思毫无所觉,她只是紧皱着眉,捧着那根手指下意识地吹了两下,反应过来后又有些尴尬,干巴巴地放开他:“你……自己洗一下吧,家里有急救箱吗?我找个创口贴给你贴上。” 说着她又试图把陆凛尧挤开:“还是我来做吧,虽然手艺差一些,但总比你会割伤自己要好。” “一点小伤而已。” 陆凛尧把伤口放到水下随便冲了冲:“你去客厅柜子里找找,应该有急救箱,拿个创口贴给我就行了。” · 最后还是陆凛尧带伤上阵的,虽然他自己觉得没什么,孟摇光却十分愧疚,觉得自己真是一点用都没有,就连中途想打下手,也以又摔碎了一个盘子,并把衣服搞得乱七八糟收场。 她只好悻悻地出了岛台,坐到吧台边当一个观众。 陆凛尧无非是个天生的表演家,即便这里根本就没有摄像头,他的一举一动也依旧拥有随时可以被搬上大荧幕的美感。 一眨不眨地瞅了他好一会儿,孟摇光终于忍不住道:“你到底有什么是不会的?” 陆凛尧停了刀,短暂的想了想:“生孩子吧。” “……”孟摇光有点想笑,但她忍不住,又问:“你到底是怎么长大的?你不管做什么事都是一看就会吗?” “当然是吃饭长大的。”陆凛尧一心二用,一一回答她的问题,“当然不可能一看就会,但我的学习能力的确很强。” 抬头看了孟摇光一眼,他不经意般开口:“我以前其实是学数学和金融的,现在的主业是演员,副业是管理公司。” “你这样的话发在匿名区论坛肯定会被喷死。”孟摇光放松下来,趴在吧台上看他,“他们会说你凡尔赛,或者说你吹牛。” “你还知道匿名区论坛?没少上网?” “……也不是,就是偶尔看看。”孟摇光含糊过去,赶紧转移话题,“陆氏真的是你家的?” 陆凛尧轻描淡写嗯了一声。 孟摇光倒没有露出惊叹或崇拜的神情,她只是有些懵懵懂懂的:“那你家还挺厉害。” “还行吧。”陆凛尧笑起来。 “不过,在那么厉害的家庭长大,你是不是压力也很大?”孟摇光继续问,“我看很多故事里,那些出身富贵的孩子都不被允许进娱乐圈的,他们觉得当演员是一件很丢份儿的事。” “的确。”这是无关紧要的事,虽然还没说给别人听过,但对象是孟摇光就无所谓了,或者说,他现在很愿意让她适当的了解自己,“当初决定参演的时候我差点没和我爸打起来,好在最后还是我赢了。” “你以前这么叛逆的吗?”孟摇光很感兴趣,“那除了这个你还做过什么别的叛逆的事没有?” “当然。”陆凛尧淡淡抖出自己的黑历史,“我以前酗酒抽烟还烫头,还赌,最高纪录是一晚上输了上亿美金。” “……”孟摇光瞪大了眼睛,有点恍惚,“你在开玩笑?” “你看我像是开玩笑吗?”陆凛尧看她一眼,带着淡淡的笑意,“怎么了?接受不了?觉得偶像的形象崩塌了?” “……”虽然还处于震惊中,但孟摇光还是饿条件反射的摇头,“你在我这儿不存在形象崩塌这种事。” “你就这么喜欢我?” 男人的语气听不出有暧昧的成分,但大约是因为他嗓音低,又扫着浅浅笑意,听得孟摇光有点不自然,立刻又要重申。 “是那种……” “我知道,粉丝对偶像的喜欢嘛。”成熟温润的陆老师难得用了语气词,轻描淡写,却有种自然而然的亲昵,他说,“我不会误会的。” 孟摇光好像被什么小钩子勾了一下,心脏突地漏了一拍。 又听陆凛尧笑着问她:“不过我倒真的很好奇,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死忠?” 他抬头看着孟摇光,带着点探寻地问:“你以前没跟我说完的相遇,到底是什么样的?真的不能告诉我吗?” 第299章 手把手教你 “……”当然不能。 如果说最初相遇时还觉得无所谓的话,那么现在越是亲近,她就越是感到无法开口。 她从不曾为自己当过乞丐而羞愧,也从不曾因为自己做了十几年的孤儿而自卑,她原以为那是性格原因。 十多年的流浪,她看过太多不同景色了。 繁华街头匆忙陌生的人群,巷角垃圾堆窝在一起的乞丐,橱窗里温暖的灯火,雪夜中被冻死的尸体,前一天还一起吃剩饭的伙伴隔天就消失了,上一秒还商量逃跑的朋友转眼就出卖了你…… 或许她原本并非这样凉薄冷静的性子,她第一次上街乞讨时哭成泪人,畏畏缩缩连头都不敢抬,后来却可以在人流最多的街头以天真干净的笑容仰望每一个经过的大人,直到她胸前的小罐子里装满钞票。 她再也不会为自己是乞丐而感到羞愧了,这不是什么错事,只是她的生活而已,别人觉得难以启齿,乃至于靳风知道后都小心翼翼,她却没有任何感觉。 若无人问起,她自然不会将这段经历广而告之。 可若有人问起,她也能坦荡而平静地把真相说出来。 ——她一直都是这么想也是这么做的。 哪怕是最初和陆凛尧相遇时,她也没有任何羞愧和自卑的感觉。 直到现在,她才突然发现,原来羞愧心是会有延迟时间的。 以前的陆凛尧对她来说只是一个符号,一个远在天边的形象,哪怕他们一起拍着电影,他也依旧离她很远,可现在不同了,她对他有了了解,陆凛尧不再只是一个符号,他从天边走到她面前来了。 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会注视着她的、拥有真实感情的陆凛尧,她发现自己竟然变得胆怯起来。 而她有些犹疑的表情显然泄露了她的心思,并不需要她亲口拒绝,陆凛尧已经转开了视线。 “不想说就不说。”他云淡风轻道,“我不也有不愿意告诉你的事吗?” 孟摇光便闭了嘴,片刻后又说起别的话题。 直到处理好的食材全部上了桌,火锅底料在陆老师手下安安分分滚成了热辣的红汤之后,孟摇光才终于想起,自己是带着任务来的。 那也是她细心准备好的,来见陆凛尧的理由。 · 桌上的火锅红艳艳地翻腾着,陆凛尧亲手做的丸子骨碌碌滚进去,接着又是鱼片,虾滑,以及各类肉卷。 孟摇光眼睛有些发光:“我是不是第一个吃到你做的火锅的人?” “是。” 她于是心满意足,数了数心里那几个问题,终于开始提问了。 “陆老师。”这种时候使用这个称呼,不知道算不算一种仪式感,孟摇光一边喝了口果汁儿,一边抬头去看对面的人,“其实我最近有点麻烦。” 她接下来把综艺节目里的风波,以及和苏婧、廖总的矛盾,全都仔细跟陆凛尧说了一遍,然后又把自己的反应说了,最后提出问题。 “你觉得我该不该留下来继续录节目呢?”最开始只是形式化的提问,到后面孟摇光也真的犹疑起来了,“靳叔跟我说随我心意,他对吴导以及节目组都很不满,觉得他们明知道苏婧是在仗着比我大牌欺负我,还让副导演来拉偏架,而且还任由廖总这种傻……咳咳,这种人接近我,总之种种原因加起来,他不想让我继续录节目了。” 陆凛尧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肉,一片鱼,这才不紧不慢道:“他想不想无关紧要,主要是看你想不想。” 他抬头看着孟摇光:“你最初选择去录节目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我挺喜欢叶清的,想跟她合作试试。” “那你现在满足愿望了吗?” “……”孟摇光想了想,道,“一半一半吧,我和她合作了一场戏,感觉很好,但还不够。” “那就继续录。”陆凛尧清淡却笃定的说,“虽然现在流量至上,但演员想要永久的屹立不倒,还是得靠实力和作品,既然你本身就是为了演员的事业去的,那就不必舍本逐末,为一些并未真正触怒你或者伤害你的事情放弃你想要的东西。” 一个问题就这样解决了。 陆凛尧却还没说话,他看了孟摇光一眼,不经意的说:“你的工作全部都是由经纪人在安排吗?” 孟摇光点头。 “你应该自己掌握一定的主动权。”他道,“经纪人和明星之间的关系,一向都是掌控与被掌控,经纪人强势势必导致明星的弱势,反之亦然,靳风虽然不会害你,但未必能事事都考虑得面面俱到,你需要自己去设想未来的事业路线,以及清醒的考虑你到底想达到什么样的高度。” “娱乐圈其实是节奏最快的职场,你最近因为长生诀和节目播出而有了一定热度,但是还缺少真正能站稳的作品,长生诀很快就要播完了,你的角色又只是个小配角,即便再受人喜欢,热度也势必比不上男女主,而我就是演员更不用说,哪怕你在节目上拿了冠军,也终究只是个综艺节目,它的结果并不能代表权威,说到底只是给了你大量在观众面前刷脸的机会,以及吸引粉丝来关注你而已。” “至今为止,真正能称得上是你的作品的,只有第三只玫瑰, 但电影变现的周期一向漫长,剧组那边才剪完成片,后期什么的都还没做,要正式递上去起码还得等一个月,官宣则需要更久,这期间足够你录完节目,再去接下一个作品了。” 孟摇光一边吃又香又辣的肥牛,一边竖着耳朵用心听陆老师讲课。 他语气娓娓道来,倒真像是回归了课堂上的角色,简直叫人忍不住想叫一声陆教授。 “第三只玫瑰的水花估计会不小,有我和余导在,你这个女主一旦官宣,势必会被推到风口浪尖,即便你在此期间靠综艺和雪川的角色刷了不少好感度,也依旧免不了被人揣测和诋毁,说你有后台,靠金主,或者更严重……直到正式上映,你才或许能靠演技征服他们,但在这之前,要想避免这一场风波,最好的办法就是去下一个剧组磨炼。” “娱乐圈里如果要说有什么比较纯粹的地方,那必然非片场莫属。当然,得是足够好的团队组建的拍摄现场。在那种地方你大可以只沉浸于工作之中,不用去管外面的风风雨雨,而等到玫瑰上映又下映,你身上的热度逐渐消退的时候,你的下一部作品也不会相隔太远——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空白期太久,会让观众忘了你了。” 孟摇光听直了眼。 第300章 来见你的理由 她从没想过这么多。 自从进入这一行,孟摇光只管了看剧本、选剧本,以及演戏这三件事,别的都是靳风在管理和规划,可原来真正的演员,需要考虑的事情还有这么多? 倒也不是她傻白甜,而是隔行如隔山,过去这么多年里,她唯一熟练的工作就是乞讨,以及一些出卖廉价劳动力的低等兼职,演艺圈对她来说还是太陌生了。 虽然靳风也教过她不少东西,但也没有细致到这个程度——或许还因为靳风认为她不需要管这些事。 “你需要拥有自己给自己做主的能力。”陆凛尧夹了一颗鱼丸到她碗里,淡淡道,“就像有能力而暂时不使用,和根本就没有能力的区别一样……虽然你还小,但无论是你的家庭还是你的工作,显然都并不简单,因此你需要绝对的独立能力,只有这样,你才能在巨变突然来临的时候,拥有最大限度的自由选择权。” 孟摇光怔怔的,她有些似懂非懂,还有些说不上来的震撼和惘然。 事实上在过去的很多年里,虽然没有刻意去思考过,但她的确一直以为自己是足够成熟的,甚至哪怕对上比她长了一辈人们,她也丝毫没有心智上的弱势感——她习惯了以小乞丐凉薄而疏离的视角去看这个世界,以及身边的每一个人。 可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年龄上的弱势是真的存在的。 她从未有哪个时刻,比此时更加清楚的意识到,陆凛尧比她大五岁。 五年不仅是一个数字,还是切切实实存在着的,陆凛尧比她多活过、多成长过的一千多个日夜。 他的确是她的偶像,她的老师,她的前辈。 她的哥哥。 孟摇光有点颓然,她咬住那颗丸子,直到咽了下去,才慢慢开口道:“陆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知?” “为什么?”男人出乎意料的笑了一下,“任何人都会经历这个阶段的。” “那你也有吗?”孟摇光抬起眼看他,眼珠清亮,盛着好奇。 陆凛尧唇角的笑顿了半秒,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才缓缓道:“我没有。” 眼睛不由得微微睁大,孟摇光下意识往前倾了一点:“你不是说你以前根本没接触过表演吗?那最开始当演员的时候,你总该有个摸索阶段吧?” “不要把我和你混为一谈。”陆凛尧有些恶劣地翘着唇角,手指还在桌上挺得意的敲了两下,“我是天才,任何事情都可以得心应手。” “撒谎。”孟摇光倒不怀疑陆凛尧是个天才,她只是不相信这个可能性本身,“就算是再天才的人,也不可能一开始就对完全陌生的事情得心应手,如果真的想表现出这样的状态,那你势必在那之前就已经付出过很多努力了,又或者你只是隐瞒得很好而已。” “……”陆凛尧沉默片刻,突然失笑,“我还以为你最近乖了些,没想到还是那个完全不给偶像面子的假粉。” 孟摇光一边吃一边嘀咕:“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锅里热腾腾地冒着气,烫好的菜不断地被夹起来吃掉,随后又有新的菜被放下去。 又吃了一会儿后,孟摇光开始问第二个问题。 “其实最近还有一件事。”这件事更加私人,孟摇光犹豫了一下,才抬起头看着陆凛尧,慢慢道:“林半月的妈妈,也就是林方西的妻子,她想要见我,你觉得……我该不该去呢?” 陆凛尧愣了一下,似也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 孟摇光垂下眼皮,看着锅里,一边扒菜,一边继续道:“据说她也曾养过我一段时间,按理说我好像是该去见见她,但我不想……我不喜欢。” 陆凛尧一边烫菜,一边安静听着。 “不知道为什么,毫无理由,从听到她名字的时候开始,我就对她没有任何好感,包括她来接触我时所表现出来的态度,也让我很排斥。” “她来找你了?”陆凛尧有些意外。 孟摇光点点头:“没有直接找我,只是在网上订了花,直接送到录节目的地方了,里面夹着约我见面的卡片。” 陆凛尧笑了笑:“你想问的问题是什么?要不要去见她?” 孟摇光再度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其实我已经让林方西转告了,如果要见面,地点和时间都要交给我来定,但我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见。” “这也算是问题吗?”男人语气轻松,往碗里拣了片鱼,“当然是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了,这种主动权完全掌握在你手里的事,还需要纠结吗?” “不过,你的确需要想清楚。”吃了那片鱼后他暂时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孟摇光说,“你有没有想在她身上得到的东西。” 看着孟摇光想要开口的神态,陆凛尧打断了她,“不是指物质上的东西,而是指情报——比如她对你的态度。这一点很有可能会影响你将来的事业,无论人们对她的评价有多好多无害,单单是作为林夫人这个身份,就已经足以对你造成很大影响了,无论是生活上,还是事业上的。” 孟摇光静静听着,闷头吃了点东西,最后闷闷道:“那我还是见见她吧。” 陆凛尧看着她的模样有些想笑:“也不用勉强自己,实在不想见就交给林方西处理好了。” 孟摇光摇了摇头,很快又精神起来,挑眉道:“少瞧不起人了,这点勇气我还是有的。” 她捞起烫好的菜,大吃特吃了好一会儿,又准备开口时,陆凛尧已经抢先一步道:“你今天是来找我做问题咨询的?” 他已经没再吃了,撑着下巴瞧着她,眼神似笑非笑:“如果不是有这些问题,你是不是也不会来上课了?” “……”孟摇光眼神飘了一下,接着又理直气壮起来。 她把目光重新定到陆凛尧脸上,神情十分认真地说:“你说反了。” “什么?” “我不是因为有问题才来见你的,而是为了见你才想到这些问题的。” 陆凛尧:“……” 有一个超级直球、时常把你撩得心律失常,却又偏偏死活不开窍的动心对象该怎么办? 急,在线等。 第301章 乖乖待着 自然没有人能给他解决办法。 不过当然,陆凛尧也并不需要别人给的解决办法——有趣的难题当然要自己解决才行。 于是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并未纠结于某同学的撩人回答,只靠上椅背,干脆道:“你还有什么问题,干脆一次性问了吧。” 孟摇光卡了一下,倒是笑了:“感觉你就算不当演员,去做一个真正的老师也会很称职呢。” “不行的。”陆凛尧却摇头,一边再度拿起公筷给她夹菜,一边慢悠悠的道,“我这个人完全是看人下菜,如果不是你的话,别人来问我这种问题,肯定早就被我请出去了。” 孟摇光微愣,片刻后摸了摸鼻子:“那还真是荣幸。” “知道就好。”陆凛尧适可而止,扬了扬下巴,“所以,还有什么问题吗?” “……还真有。”孟摇光咬着毛肚,很快咽下去,有些纠结的样子,“其实,有件事我好像还没告诉你。” 她抬眼看着陆凛尧,道:“我没有七岁以前的记忆。” 男人怔了一下,却没有说话,只听她讲。 “所以有整整十年的时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父母,当然也就不会知道我父母以前到底和我怎么相处了,有关七岁以前的事,基本都是这两年里靳风告诉我的。” “最近我和我妈妈关系很好。”孟摇光抿了一下嘴唇,眼皮垂下来,“我之前一直都很排斥她,但事实上,在从靳风嘴里得知她因为我而生病的事实后,从内心上来说,我是有一点高兴的。” 她笑了一下,有些无奈:“我好像挺坏的,但我也没办法控制自己。” “现在,眼看着一切都在变得越来越好了,林方西却突然出现了,而且,对于我和我妈妈关系很好这件事,他好像一直都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一点让我很疑惑。” 孟摇光歪了下头,眼神困惑, “好像在他眼里,我和我妈妈应该有很深的矛盾,不应该关系这么好才对,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矛盾的根源就肯定来自我七岁以前,可那会儿我还那么小,能和她有什么矛盾?最多也不过是她没有多多陪我,或者忙于工作疏忽了我罢了。” “如果只是这些事的话,她生病也算是很严重的惩罚了,我怎么可能还一直心怀怨怼?” 又是一个不能算做问题的问题。 陆凛尧看着少女微微皱起的眉,食指在桌上若有所思地敲了两下,才慢慢道:“会提出这个问题,本身就代表着你对真相的好奇,你没有想过直接去问林方西吗?” “问了未必会老实回答我啊。”孟摇光眼神游离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来,道,“你觉得我应该找到答案吗?” “当然。”陆凛尧在这种事的态度上一向不含糊,他直白坦荡地说,“这种牵扯到你不知道的往事的谜题,就像是一颗定时炸 弹,迟早都会爆炸的,倒不如早一点引爆为好,也免得一直挂在心里。” “你说的是。”孟摇光喃喃,往嘴里塞了一片土豆,直到嚼完了咽下去,她才突然一笑,抬头道:“这土豆真好吃,再多烫一点吧!” 剩下的土豆统统被丢进锅里,而孟摇光像是问完了问题,便完全不放在心上了,接下来的时间都只顾着吃东西。 等到终于吃饱甚至吃撑的时候,她才终于停下来,稍微吐了一口气,两眼有点发直:“我好久没吃这么多了。” “看出来了。”陆凛尧笑,“的确吃很多。” 他站起来,就要伸手收拾残局,孟摇光赶紧拦住了他。 “我来我来!”仿佛生怕被抢了活儿,孟摇光猛地站起来,一边挽袖子一边说,“我挺会洗碗的,你别动。” 陆凛尧挑了下眉,果然不动了,站在原地看着少女收拾桌子,再默默地跟着她进了岛台。 直到看见她把碗浸入温水,水中浮起一层油,而她的手即将伸进去时,陆凛尧的眉梢挤开抽了一下,下意识地抬住了她的腕骨。 孟摇光莫名其妙的回头,陆凛尧对上她的视线,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喉结莫名地动了一下,陆凛尧挪开视线半秒,又很快挪回来,面不改色道:“算了,我来洗。” “不行!”孟摇光眼睛睁大,警惕的挡住了他,“做饭洗碗本来就应该分工合作,食材都是你准备的,锅底也是你弄的,要是洗碗还是你来,那我不就成了吃白饭的了吗?” “我不介意让你吃白饭,行了吧?”陆凛尧说着就要把人拨开。 孟摇光却来劲儿了,倾斜身体半趴在洗碗池上:“不行,我是个很有尊严的粉丝,怎么能在偶像家里吃白食呢?” “有尊严的粉丝更不该来找偶像帮你解决你的私人问题。” “您还是我的老师和前辈。” “那作为老师和前辈不许你洗碗你是不是该听?” 两人僵持不动。 陆凛尧一只手还握着她的腕骨,而孟摇光一只手被制着,另一只手还横在洗碗池上不许陆凛尧染指。 他们以一个古怪的姿势对峙着,对视着。 好半天后,从陆凛尧眼中看到坚持的孟摇光直起身来,莫名其妙的问他:“不就是洗个碗吗?为什么不让我洗?” 刚问完,她立刻想到了一个答案,恍然道:“你是不是怕我像之前一样把你的盘子摔碎?” 她皱了下眉,有点不高兴,还有点委屈:“不会的,我之前是因为手太滑了没注意,而且我真的很会洗碗,以前做过好多饭店的兼职洗碗工。” “……”陆凛尧皱了下眉,无法忽略掉那瞬间焦灼的揪心感。 他垂眉,没什么表情的看着孟摇光的脸,片刻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就像是一团柔软得云雾被风吹过来,轻若无物地拂过脸颊,孟摇光隐约捕捉到一丝近似错觉的温柔。 接着她感觉自己的手被陆凛尧拿起来,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 “就不能是我不想看到你的手沾水吗?而且还是有油污的水。” 他拉着孟摇光的手,不容拒绝地转身出了厨房。 “因为我从来不相信机器,所以这里也没有洗碗机,好在对我来说洗碗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把孟摇光牵到客厅,松开她的手,就像对一个调皮捣蛋的小孩子那样,隔空点了点她的鼻子。 “乖乖呆着。” 他转身进去了。 孟摇光呆呆看着他在水池前的身影,只觉得两耳嗡鸣,唯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响得又快又重,异常清晰。 第302章 所谓规则 有关节目组的风波已经告一个段落,最群情激奋的时间过去后,负面的声音终于也冒出头来。 [崔优优v:前两天都是一片鼓吹,现在热度下来了我终于能说一句了,孟摇光她到底凭什么这么拽啊?作品没作品,人气也都是泡沫,这才入行几个月的新人,就敢在公众平台公开对前辈阴阳怪气?苏婧好歹也是个一线女星,大女主作品也有两三部,爆剧也有,孟摇光呢?她有啥?一个综艺节目每期几分钟的表演作品?还是一部仙侠剧里五番都算不上,戏份加起来还不到两个小时的女配?我真的迷惑] [时光匆匆:姐妹!终于有人敢说了!我憋了好久!网上一片叫好真的看得我目瞪口呆!孟摇光这不是很不礼貌没教养的行为吗?为什么这么多人叫好?] [韭菜盒子:总算有人说实话了,苏婧黑料再多作品也是实打实的,她的一线地位是靠作品堆上来的,孟摇光人气倒是够得上准一线级别了,但国民度呢?咖位呢?够得上十八线吗?] [一只树懒:她粉丝好疯魔,爱豆公开当阴阳师,直接给前辈没脸,居然还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说什么“娱乐圈终于不是一潭死水了”,哈哈,我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清奇的洗地方式,也算是大开眼界了] [楼上的姐妹好:虽然但是,说那种话的并不全都是孟摇光的粉丝吧,很多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营销号罢了] [苏苏的保暖壶:呵呵,总算看到正常发言了,苏婧粉表示都懒得搭理,建议孟摇光先演个女主再来跟我们苏苏比吧,无语,什么人都来碰瓷] [一个神奇的坨坨:还有记得这事儿怎么开始的吗?不是苏婧强行甩锅欺压新人,孟摇光会反击吗?笑死了,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有些狗真是两副嘴脸呢] …… 网上的讨论不一而足,但热度终究是过去了。 苏婧的经纪人最后给靳风这边发来了求和短信,双方都皮笑肉不笑,最后却还是为了利益而决定把这一页掀过。 距离和陆凛尧一起吃火锅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了,到了录制节目 的日期,节目组居然亲自派车来接人,孟摇光有些啼笑皆非,却还是上了车。 到了片场后,她发现这一期的录制内容居然临时加了一点新规则——导师拥有一次用积分交换演员的机会。 而由于上一期曹高飞组的表演节目平均分最高,他得到了这次交换演员的机会。 于是,曹高飞花积分把苏婧和自己这一组的郑一一做了交换——显得好像是曹老师很喜欢苏婧,而对郑一一不够满意,所以才换了人似的。 孟摇光简直莫名其妙,如果反过来她倒是觉得挺合理,在她看来,郑一一的演技比苏婧自然多了。 录制结束后的回家路上,她把这件事告诉靳风,靳风却给出了另一个更加合理的答案。 “苏婧毕竟名气大,粉丝也多,虽然是黑红,但节目组也不好得罪太过。”靳风一边开车一边道,“但郑一一就不一样了,她是完全的新人,根本没什么粉丝,所以与其得罪苏婧,倒不如跟郑一一做个利益交换。” “利益交换?” “你以为和叶清一组是那么容易的事吗?”靳风似笑非笑,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在三位导师之中,除了叶清之外,另外两位,一个有地位没流量,一个地位和流量都有一点,但都没到顶级,只有叶清,地位、流量和国民度,都是顶级的,苏婧和谢嘉树背后的团队,可都费了不少力气,才让叶清选中了他们的。” 孟摇光睁大了眼睛,喃喃道:“怎么会……” 看她一副有些受打击的样子,靳风赶紧又道:“当然了,前提是这些人的演技的确过关……不然叶清那个脾气,怎么也不会收下他们,败坏自己口碑的。” “那我呢?”孟摇光定定地问,“我是不是也走后门了?” “你没有!”靳风立刻保证,“叶清是自己选中你的,她手里可供活动的名额一共也就一两个而已,别的都是她真情实感选出来的。” 怕再让孟摇光受打击,靳风很快把话题拉了回去:“正因为如此,和她一组的机会才尤其难得,不相信你去问问每个演员,是不是都想在叶清一组?” “所以,郑一一也是其中一员?”孟摇光若有所思,“她和节目组做了交换,节目组把锅甩给她,表现得好像是曹老师更喜欢苏婧才把她踢出团队,但其实郑一一自己也想和叶清老师一组?” “不光是因为想和叶清一组。”靳风笑了笑,从镜子里看她一眼,“我猜测啊,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她想和你一组?” “和我?”孟摇光一怔,“为什么?” “不知道自己和郑一一已经成为新生代最大竞争对手了吗?”靳风挑眉道,“网上到处都是分析你俩谁演技更好的帖子,很多人把你们列为新生代双生花,不过由于郑一一流量没你大,名气没你高,还没有上过热搜而已,而且你现在名气这么大,谁靠你越近,谁就越有可能蹭到镜头。” “不光是郑一一。”靳风说,“现在所有演员里,估计得有一大半都想跟你一组。” 孟摇光听明白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我突然发现,娱乐圈的潜规则还真是很多。” “毕竟是个暴利的行业,而往往越是钱多的行业,人心和规则就越复杂。” 一场谈话结束,孟摇光也到家了。 在外历经复杂人心和规则的孟同学,打开门便又只看到单纯至极的世界。 小天狼星撒着四条小短腿飞奔着扑向她,正窝在沙发里用pad和黑粉战斗的孟金枝也立刻站起来:“摇摇!快来看看妈妈今天做了什么!” 她拉着孟摇光进了岛台,揭开冒热气的锅盖,一锅香浓无比的番茄牛腩出现在孟摇光眼底,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孟摇光很喜欢吃番茄——这还是孟金枝发现的。 在这之前,孟摇光根本没机会实现食物自由,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就是爷爷煮的馄饨,这养成了她从不挑食的习惯,却也让她根本没机会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可这几个月以来,孟金枝一直换着花样给她做各种菜,也就渐渐的从她夹菜的频率中,摸索出一些个人喜好了。 “怎么样?是不是很香?”孟金枝笑得有些得意。 孟摇光看着她的脸,渐渐笑起来,在她忙着关火盛饭的时候,少女慢慢靠过去,从后面抱了抱她,轻轻说了声“谢谢妈妈”。 她飞快地走掉了,孟影后看着她的背影,笑得见牙不见眼。 第303章 方如兰 时隔一个礼拜,孟摇光终于给林方西打了电话。 当天下午三点,她便在一家咖啡厅等到了传闻中的林夫人。 在此之前,孟摇光并没有想象过林夫人的模样,然而见面后她发现,这人还真的挺有仙气。 并不是说她长相美若天仙,诚然,林夫人的容貌也的确很不 错,但她身上更吸引人的却是那股气质。 温和、低调、优雅。 整个人仿佛自带柔光滤镜似的,明明并不是耀眼夺目的气场,却还是能叫人在人群里第一眼捕捉到她。 孟摇光看着她走进咖啡厅,视线在室内扫了一圈,最后准确定位到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她略微歪了下头,眼神平静,深处带点漠然的审视。 她今天穿的一身灰,戴着鸭舌帽和眼镜,看着就是个不在意形象的年轻女学生,之前进来的时候,她帽子压得较低,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可时隔多年不见,这位林夫人居然一眼就找到了她。 为什么呢? 这么想着的时候,方如兰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没有急着坐下,她看着孟摇光的眼睛,竟然慢慢在桌边半蹲了下来,平视着她,好一会儿后才确定般露出了惊喜的神情。 “摇摇。”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她微笑着对孟摇光展开了手臂,“不跟阿姨拥抱一下吗?” 孟摇光眼神微妙,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慢吞吞道:“还是算了吧,我不太习惯。” 方如兰似乎愣了一下,却也并未不满,她坐到对面的位置上,自然而然地叹息道:“摇摇现在变了好多,小时候明明和阿姨很亲近的。” “是吗?”孟摇光不置可否,并不打算过多寒暄,直接进入主题道,“不知道林夫人想见我,是为了什么。” 方如兰又愣了一下,盯着她说:“摇摇,你脾气好像也变差了。” “我时间并不多。”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越是如此亲近,孟摇光就越是感到不痛快,还有点呼吸不顺畅的感觉,这种感受反应到她脸上,便是拒人千里、冷淡如冰的神情。 一阵沉默里,方如兰将她的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最后道:“你和小时候长得不太一样了。” 依旧没有回答孟摇光的问题,她语气舒缓的道:“你小时候长得更像你妈妈一些,但没想到长大了,却是更像爸爸。” 孟摇光正要端起水杯的手微微一顿,她又把杯子放回去,发出“咔”的一声:“如果你是为了说这些而来的,那我们可以告别了。” 她倒也并不起身。 方如兰却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知道了知道了,摇摇别生气。” 她抬手招来服务生,询问了孟摇光的意见后点了两杯咖啡,这才双手交叉地放在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坐直,姿态十分优雅地看着孟摇光,认真道: “我想见你,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当年你的走失,林家是有责任的,甚至我也是有责任的,你失踪了十年多,不光是你爸爸满天下到处跑找你踪迹,我也每年关注着走失儿童的案件,林家更是为此做了很多相关的慈善项目,甚至连半月都一直挂心着你。” “我们牵挂了你十多年,现在你终于出现了,我当然要来见你,看看你长成了什么样子,问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第二,我想来问你,有什么什么想要的。”方如兰坐得更直了一些,“当年的走失案,虽然不能说全是林家的责任,但那个不靠谱的保姆的确是我们雇佣的,虽然你妈妈迟到那么久也有错,但如果我能更注意一点,不是让保姆带着你去,而是我亲自带你去游乐园的话,我无论如何都不会丢下你的。” 她看起来有些难过:“就算你妈妈迟到得再久,我也不会留你一个人在那里,我会陪着你一起等,直到她到为止。” “你不知道这些年我做过多少噩梦,又在梦中后悔过多少次……”她摇了摇头,又抬头凝视孟摇光,道,“虽然很迟,但我还是想补偿你。” “无论你想要什么,只要是我或者林家能够做到的,一定都会尽力满足你。” “……” 长久的沉默。 ——当然是沉默。 孟摇光一时之间根本回不过神来。 有关她走丢的那段过去,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完整的。 孟金枝那里她不敢问,靳风那里似乎不太愿意说,每次都含糊过去,林方西?她更是不可能主动去问。 可原来,居然是多方的错误组成的巧合? 一边把孩子丢给保姆,让保姆带她去游乐场和妈妈会合,另一边却没能按照约定时间抵达,而是迟到了不短的时间,于是在这段时间里,毫无耐心的保姆竟直接把孩子丢在原地离开了,同时还有个该死的人贩子那么恰巧的出现在附近,这才让一切变成后来的模样。 孟摇光一时间居然有点想笑。 这算什么?全赖她自己太倒霉吗?这种极小概率的事件居然偏偏被她碰上了? 待到那股阴郁冰凉的情绪稍微平复,孟摇光才慢慢咀嚼起方如兰话里的意思。 她饶有兴味地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方如兰歪了歪头道:“你说要补偿我?是代表林方西的立场吗?” “不。”方如兰诚恳道,“我代表我自己,以及林家。” “代表林家啊。”孟摇光扬眉笑了笑,“那你说说看,林家能给我什么样的补偿呢?” 方如兰似乎有些被难住了,皱眉想了好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道:“摇摇,我知道你最近进了娱乐圈,你是真的想做一个大明星、好演员对吧?” 孟摇光抱住胳膊,神情轻松:“你想给我影视资源?” “不不不。”方如兰笑着摆了摆手,“有你妈妈和靳风先生在,你影视资源肯定是不缺的,但商业合作方面呢?” 方如兰看着孟摇光,微笑着说:“因为半月也在这一行玩儿,所以我曾做过不少功课……我知道现在作为明星,商业价值是必不可少的,而孟家虽然也是大家族,可在这方面并不擅长。” “但林家不同,以林氏的地位,完全可以为你拿到国内最顶级、甚至国际一流的商业品牌合作案。”她看起来真的很高兴,“实不相瞒,公司最近正在为半月谈一个高奢品牌的代言合约,我把它给你,怎么样?” 她满含期待地看着孟摇光。 孟摇光却像是在等着她说话,回视了半天后,才道:“就这样?” “这种东西,只要流着林家的血,就都很容易得到吧?这也能算是补偿吗?” 她盯着方如兰,慢吞吞的问:“你怎么不问问我,想不想回林家呢?” 第304章 你小时候可乖了 “这是什么问题?”方如兰反而露出了奇怪的表情,“你当然要回林家了,你本来就是林家的女儿,不回林家回哪里呢?” 孟摇光愣了一下,一秒后又道:“那如果我想改回林姓呢?” 对面的女人微微睁大了眼睛,十分惊喜地笑了起来:“真的吗?那你爸爸肯定要高兴死了,他一直都对你跟着你妈妈姓很有怨念呢,他现在知道这个消息了吗?我马上打电话告诉他让他高兴高兴……” 说着她便当真要拿起手机拨电话了,孟摇光看得呆住,直到看着她按下拨号键,一脸喜悦地把手机举到脸边,她才猛地回过神来,倾身按住了她的小臂:“我开玩笑的!” 她略微抬高了音量,吓了方如兰一跳。 有些狐疑地看向孟摇光,却没有按掉号码,孟摇光只好重复了一次“我真的只是开玩笑,不会改名字的。” “这样啊……”方如兰有些失落,按掉了那个还没有接通的号码,慢慢喝了一口水,才缓过情绪来似的,对她笑了笑,“摇摇现在真的和以前很不一样了,都会逗阿姨开心了。” 孟摇光沉默了许久,握着杯子低着头,开口时语气缓慢:“我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你以前可乖了。”方如兰笑弯了眼,微微倾身地看着她,仿佛真的是在对待当年那个丁点大的小女孩,“白白软软的,胆子又小,还爱哭……但是很乖,半月小时候特别爱跟你一起玩。” 正巧咖啡来了,服务员放下杯子又离开。 方如兰便直起身子,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才语气舒缓的回忆起来:“刚来林家的时候,你还不满一岁,都不会走路,阿姨就把你和半月放到一块儿玩,本来以为你们会打架的,但你知道吗?直到五六岁,你们姐妹俩居然还一次都没有急过眼打过架。“ 她咯咯笑起来,仿佛一个青春正好的少女,甚至有几分天真无邪的味道。 “连你爸爸都觉得不可思议,最后我们一致认定,是因为你性格太好了,半月就算生气也只是一个人生闷气,但每次过不了半天,她就得自己来找你和好了……”她噗嗤地笑,“说是和好,都是她单方面认定的,其实你根本没觉得自己和她吵架了。” 孟摇光听着她的每一个字,神情有几分茫然。 那真的是我吗? 怎么听起来,更像是在说一个完全陌生的孩子,她甚至无法想象自己爱哭又乖巧的样子。 可方如兰说话时的神情是如此柔软,如此自然,让她不得不相信,那真的是被自己遗忘的过往。 方如兰看了一眼她的神色,声音突然一顿,有几分小心的道:“摇摇,你是不是记不得了啊?” “……”孟摇光回过神来,掩饰性地垂下眼眸,“记得一些,但不是很清楚。” “你小时候明明记忆力很好的。”方如兰说着,笑眯眯道,“那会儿你们刚学习诗歌,天天都互相比赛着来找我背诗呢。” 孟摇光喝了一口咖啡,神情冷淡。 方如兰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淡了下来,她看着孟摇光,缓缓道,语气有些哀伤:“阿姨真的很对不起你,如果不是发生了那样的事,你现在一定和半月一样,是林家最宠爱最幸福的孩子。” “你是不是很怨我?”她笑了一下,却有些苦涩,“明明小时候还叫过我妈妈,现在却连拥抱都不愿意了。” “……” 孟摇光猛地抬起头来,瞳孔不可置信的缩紧:“我……” 她几乎有些失声:“我叫过你妈妈?” “只有一两次啦。”方如兰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笑了一下,“你不记得也是正常的,但阿姨却记得很清楚——因为太开心了。” 孟摇光:…… 她恍恍惚惚的,完全做不出任何反应。 方如兰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一会儿,直到她提起孟金枝时,孟摇光才勉强拉回神智。 “什么?”她问。 “我是说,你妈妈现在还好吗?”方如兰神情真挚,“我知道当初你走丢之后,她就彻底退出影坛了,除了后来收养了两个孩子,便再也没有别的消息传出来,我其实一直都很担心,但又不敢去联系。” “为什么不敢?” “……”方如兰愣了一下才道,“你不记得了吗?你妈妈很讨厌我,而且……你爸爸和她之间,也不是很……融洽。” 她最后选了融洽这个委婉的词,随后稍稍松了一口气,“他也不准我联系你妈妈,所以一直以来,就只能靠一些媒体消息知道她的近况。” 她抬眼看向孟摇光,问:“听说你回鸦海已经两年了,这两年是不是一直都和妈妈住在一起?” “……算是吧。” 孟摇光含糊地答了一句,却见对面女人露出了有些为难和犹豫的神情,纠结了好一会儿后,她才终于问出口。 “那……你和妈妈现在关系还好吗?” 小心翼翼的语气和眼神,让孟摇光又怔了一下。 她第一时间想起了林方西的反应,于是下意识道:“还行,没什么好不好的。” “其实……”像是在思考措辞,想了一会儿,方如兰才慢慢的说,“你妈妈当年也还很年轻,又是未婚情况下有了你,这种情况下,她会有压力是很正常的,现在经历这么多,她肯定也后悔当年没好好带你。” “你们毕竟是亲母女,还是要亲近一些才好。” 她语重心长,倒真像是个真诚恳切的长辈,一心只为了孟摇光好。 孟摇光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没有片刻转移的视线里暗含着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审视与打量。 她是个天赋极佳的演员,可以轻易看穿很多人的面具。 可在对面女人的身上,她没能看出任何表演的成分。 那张面孔上的一切表情都像是由心而发出的。 直到方如兰感知到她的视线,投来疑问的目光时,她才慢慢低了低头,捧着咖啡喝了起来。 第305章 预约 ——如果今天的一切都不是作伪,那或许就是她的直觉出了错。 这位林夫人,真的是众人口中所说的好脾气的仙女。 即便不喜欢,她也理应尊敬这个曾经照顾过自己的女人。 但如果今天的一切都是假的…… 孟摇光放下杯子,抬眼看向对面的女人,目光冰凉。 ——那就只能说明,这个女人对她怀有极大的恶意。 甚至可能恨不得她去死。 · 回家的路上,孟摇光一直在脑海里重复回想方才的每一句对话,以及方如兰的每一个眼神。 然而无论重复多少次,也依旧没有发现任何的漏洞。 按理说,这种时候她就应该相信前一种可能了——是她的直觉出了错,这位林夫人真的是个好人。 这样的话,之前送花以及卡片上展现出来的傲慢,很有可能只是因为她太过“仙女”,不谙世事,根本就没有思考过这样做合不合适。 如果真是如此,孟摇光倒也不至于非得斤斤计较。 毕竟是从出生就在上流社会泡大的人,不接地气也很正常。 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方如兰的态度没有任何问题,孟摇光却依旧无法放弃第二种可能。 大约是长久以来习惯了最底层的生活,她总是无法轻易的相信任何人。 更何况,这女人可是林方西的老婆。 正常来说,一个女人在嫁给自己喜欢的男人,并满心欢喜的为他怀孕之后,却突然发现在和自己结婚之前,丈夫居然已经和另一个女人先有了孩子。 而且那个女人还美艳无双,万众瞩目。 接下来,这女人还得为丈夫养大那个孩子,天天看着这没名没分却流着老公血液的女孩,和自己的女儿一起长大,一起享受丈夫的财产与地位…… ——真的会有女人,在这种情况下也无动于衷,依旧做个善良完美的好妈妈吗? 或许正因为没有人能做到,所以大家才都把方如兰叫做仙女,觉得她是个毫无脾气的好人。 可孟摇光,不相信这世上有这样的好人。 就算有,她也不觉得会被自己遇上。 ——那么,不惜戴了长达十多二十年的面具,也要在她这个便宜女儿以及她自己的丈夫面前,构建出一个近乎完美的母亲形象。 如此费心费力的表演,如此巨大的付出,她到底想获得什么呢? 孟摇光一时想不通,便抛之脑后不再想了。 说到底一切都未有定论,前者她无法相信,后者她没有证据,最后还是得交给时间来证明。 前方转过街角,她驶入了幸福里所在的街道。 当高高的楼房映入眼帘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又想起了方如兰提到孟金枝的部分。 手指缓缓握紧方向盘,直到把车停好,走上电梯,孟摇光也依旧没能松开微皱的眉心。 房门打开看到满脸笑容的孟金枝时,她罕见的感到了一丝心虚。 方如兰说过的那句“你还叫过我妈妈”给她带来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她完全无法想象,是在什么的情况下,自己才会叫她妈妈。 可无论如何,那个时刻她一定曾短暂的忘记过自己的亲生母亲,而只对方如兰存在着孺慕之情。 于是她不得不感到心虚。 等到孟金枝把做的小甜品端到面前时,孟摇光一改往常“还行”,“还可以”的态度,堪称是热情的给予了高度赞赏。 孟金枝简直有点受宠若惊:“今天的真的这么好吃吗?我好像也没放别的什么啊。” “真的很好吃。”孟摇光在仔细品鉴之后十分严肃地点头,“我觉得我还能吃十份。” “那可不行。”孟金枝哈哈一笑,摸了摸她的脑袋,“吃那么多会长胖的,我的小摇摇可不能变成小猪猪。” 孟摇光:…… 就是这个。 她就是因为不能接受这女人哄傻逼小孩儿的态度,所以才总是给出平淡反应的。 什么小猪猪,生理不适了。 吃完甜品后,她长舒一口气,在沙发上躺平,脑子放空地想了很久。 小天狼星悄没声地窜上来,大着胆子趴在她肚子上踩奶,一下一下的,还挺舒服。 然而没能踩多久,孟摇光突然一个翻身站了起来。 小天狼星一路顺着她的腿滑下来,最后piaji趴在了地面。 橘猫软软的“喵嗷”了一声,正想撒娇,却发现主人已经不见了。 · 孟摇光走进了卧室,确定孟金枝不会进来后,她从床边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密码箱,输入密码,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块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丝帕。 那是陆凛尧送给她的。 在她拒绝接受林方西是自己生父这个事实的时候,在她回到那个游乐场的时候,他告诉她不要逃避,把丝帕系在了她手腕上。 这是陆凛尧使用券,只要系着这张丝帕,她就可以让陆凛尧为她做一件事。 孟摇光并不打算轻易使用这么宝贵的东西。 但在没有正式使用的时候,这东西却可以成为她的勇气。 她这么想着,又从箱子里拿出了另一样东西。 一张名片。 名片上只写着三个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宋兰因。” 低声念出那个名字,她拿出手机,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的输入了那串号码,然后拨了出去。 房门关着,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样的寂静里,手机里嘟嘟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晰。 孟摇光慢慢抓紧了那张丝帕,听着那声音嘟到第五下,终于咔哒一声,有人接起了电话。 “喂。” 一个礼貌温和的女声响起来,“这里是宋兰因心理研究所,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我……”孟摇光紧紧抓着丝帕,缓了一下才道,“我找宋兰因。” “你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 “那我这边需要登记一下您的名字,大约一天后再告诉您宋医生什么时候有空,您看可以吗?” “可以。” 她缓缓道:“我是孟摇光,孟金枝的孟,摇光星的摇光。” “我想问一下,宋医生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第306章 母女 当天晚上,孟摇光接到了靳风的电话。 那边的大叔语气很神秘,开口就是:“你妈在旁边吗?在的话换个地方说。” 孟摇光:…… 她不动声色瞥了一眼正在给她整理衣服的孟金枝,以十分自然的状态起身进卧室了。 “怎么了?靳叔。” “我接到了宋兰因的电话。”靳风的语气沉重下来,他有些犹豫的道,“你……想和他聊聊吗?” 孟摇光不免有点后悔,觉得宋兰因多事:“他打给你干什么?心理医生连最基本的为客户保密都不需要做吗?” “不是这样的,他是为了找我要你的体检报告。”靳风道,“说是要根据报告来判断你失忆的根本原因……我应该给他吗,摇摇?” 孟摇光沉默片刻,最终淡淡道:“那就给他吧。” “摇摇,你是想,把记忆都找回来吗?” “是。”孟摇光这次干脆的承认了,“就算是记忆力再差的人,也不至于连六七岁的事都一点不记得,我就是因为什么都不记得,所以才总觉得没有安全感。” 她第一次对人说出真实的感受,“我想记起来,靳叔。” “……”又是很久的沉默后,靳风最终笑了,“那就记起来吧。” 他声音重新变得轻松:“宋兰因挺靠谱的,比起宋珏,他要优秀也沉稳很多,你可以安心去找他,另外,他的保密工作也做得很好,你不用担心他会悄悄给我们透露情报。” “那就好。”孟摇光也笑了起来,语气里难得有了份微小的期待,“希望他真的够优秀,能让我早点想起一切。” 靳风“嗯”了一声,却没有多聊这个话题,只说自己会把体检报告传给宋兰因,就很快挂了电话。 卧室里,孟摇光盯着息屏的手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在听到她的答案后,靳风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和开心。 难道是怕我回忆起我妈不管我的事儿对她心存怨怼? 孟摇光吸了一口气,有些无奈。 都说我早就接受这个不靠谱的妈妈设定了,就算找回来的记忆里,孟金枝是个超级工作狂,十天半个月都不来见她一面,见面不到一个小时就立马消失赶去工作,她也不会再怨念的。 顶多生会儿闷气,让妈妈对她再好一点就行了。 “摇摇摇摇……”一阵脚步声从门外匆匆靠近,敲门后孟金枝探头进来,一张艳丽的脸上都是期待,“下午我们要不要出去逛逛?妈妈好久没逛街了,也从来没跟你一起逛过呢。” 孟摇光想了想,有些怀疑的看她一眼:“跟你这个超级巨星一起出门去,你确定我们不会被围的水泄不通吗?” “不会的。”孟金枝十分自信地扬眉,“妈妈的伪装技术可厉害了,不信你来试试。” 孟摇光将信将疑地点了头。 不久以后,她看着镜子里简直换了个人的自己,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姜黄的脸,短短的眉毛,塌塌的鼻子,暗淡的唇,还有被化得凸起的颧骨,以及四散在脸颊上的雀斑。 孟摇光:…… 如果不是确定这人是自己亲妈,她简直要怀疑她是自己黑粉了。 然而面前这人还一脸求表扬的样子看着自己。 孟摇光:…… 她一把夺下孟金枝手里跃跃欲试还要画的眉笔,啪的一声磕在桌上。 “虽然我的确不是个以貌度人的人,但我也绝对接受不了用这样一张脸去逛商场。” 少女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转身走向洗手间前,扫了一眼孟金枝瞬间变得蔫头耷脑的样子,还是勉强说了一句:“不过你的化妆技术的确很不错,几乎完全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那是当然。”孟金枝重新打起精神,“我以前没事就和乐乐学化妆,久而久之自己也能当化妆师了。”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她女儿毫不留情的去把她一个小时的成果洗干净了,换了一张白嫩嫩的脸出来。 “你可以自己化成那样。”孟摇光说,“但我也要用自己的办法。” 约莫又一个小时之后,母女俩终于搞定了伪装。 孟金枝顶着一张丑得清奇,根本不需要遮挡也能让人不想多看第二眼的脸站在门口,在她身边,是戴着眼镜和帽子的少女。 仅露出的下半张脸也很漂亮,脸颊上点着几颗雀斑,反而给她增添了几分酷酷的味道。 再加上她微抬着下巴一副矜贵嚣张的模样,是和孟摇光的冷淡精致完全不同的气场。 “怎么样?”她问孟金枝。 后者一下竖起两根大拇指:“厉害。” 孟摇光哼笑一声,视线从她脸上瞥过,赶紧收了回来。 ——实在有点伤眼。 · 她们出门时天都快黑了。 两人找到附近的商场,先挑了家饭店吃东西。 选的是泰国菜,没要包厢,可即便就坐在大堂里吃饭,也没几个人会多看她们两眼。 即便漂亮嚣张的少女会引来不少视线,可但凡有人不小心瞄到了臊眉耷眼的孟金枝,就会立马忍痛收回目光。 美色虽好,奈何旁边有个辣眼睛的阿姨。 不少人都在心里这样感叹着。 而多亏于此,母女俩痛痛快快的吃了两只帝王蟹,等到出门的时候,两人都有些撑了。 正好适合逛街消食。 她们于是从商场顶楼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下逛去。 什么服装店,家具店,电器店,见者不拒,统统都逛了一遍。 孟金枝看起来很兴奋,她从一开始就紧紧挽住了孟摇光的手,看见什么不错的东西都要问孟摇光的意见,一副只要她点头就要把整个店打包回家的样子。 好在孟摇光的物欲不强,从头到尾点头的次数都不多,只在看衣服时多逗留了些时候。 孟摇光进试衣间换衣服时,听见外面店员和孟金枝的对话。 “里面那是你妹妹吗?”店员大约是觉得孟金枝看着挺年轻,也有可能是单纯嘴甜,笑眯眯的问。 “不,是我女儿。”孟金枝却一点被夸了的喜悦都没有,反而语气很严肃的纠正,“亲女儿,今年十九岁了。” “哇!”这一声赞叹听起来很真心,“这么漂亮?!” 没能掩饰住那股“你这么丑居然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女儿”的惊讶,店员赶紧挽救道,“说明阿姨年轻时肯定也很漂亮,才能生出这么好看的女儿。” 孟摇光险些笑出声来。 对着孟金枝现在那张又黄又丑的脸也能说出这种话,这导购也算是尽力了。 谁知孟金枝一点都不生气,反而道:“也没有了,她主要是天生丽质,和爸妈都没关系。”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平静,却依旧难以掩饰其中的得意与炫耀。 导购了然的微笑,更衣室里的孟摇光垂下眼眸,心底像是煮起了一锅温热的水,咕嘟嘟的冒着泡。 她打开门,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走出去,还不忘继续保持酷酷的气场。 “妈妈。”她也尽力自然的叫了一声,“你看这套怎么样?” 第307章 靠谱或者不靠谱的心理医生? 逛完商场都已经九点半了,期间惊险的逃离了几个疑似粉丝的打量。 在不停地走了两个多小时后,两人又找了个店吃烧烤。 “我以前工作的时候很少吃这些东西。”在等待期间,孟金枝和她聊天,“息影之后,医生又不让吃这些东西……其实我很喜欢的。” 孟摇光也有几分稀奇,闻言还吐槽她:“那你还不让我吃,把我的零食全丢了。” “喜欢是喜欢,但要克制。”孟影后顶着那张臭脸摆出妈妈的架子,语重心长道,“不管做什么,不管在哪里,健康才是第一位的,所以就算再喜欢,你也不能老吃那些玩意儿……” 顿了顿,看了一眼孟摇光的臭脸,她又忍不住补充道,“当然,也不是完全不能吃,但得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吃,比如像现在这样。” 她干脆兴致勃勃的规定起来:“以后咱们可以两个月来吃一次烧烤或者火锅,零食嘛,得由我来买,而且得限量,比如薯片之类的东西,你一周只能吃一次……” 孟摇光听得心浮气躁:“行了行了,随便你。” 刚好烧烤上来了,她拿起串就开吃,脸上都是生闷气的表情。 孟金枝便忍不住瞧着她发笑,瞧了多久,便笑了多久。 烧烤摊上香味有些呛鼻,昏暗的灯光染着许多嘈杂热闹的人影,也将孟摇光不高兴的脸映得格外生动。 孟金枝就这么盯着她,正笑着欢乐的时候,突然就毫无预兆的红了眼眶,有水滴迅速汇聚,再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她急忙慌乱地低头擦泪,孟摇光察觉到她的动作,抬头纳闷地看了一眼,正好见到她发红的眼尾。 她动作一顿,手里的串也不吃了。 “没事。”孟金枝擦着眼泪说,“妈妈就是太开心了。” 她的嗓音里同时混和了笑与哽咽,不可自控地颤抖道,“过去的十多年里,我做梦都没有奢望过还能有今天……妈妈只是,太高兴了。” 眼泪控制不住地从她眼眶里掉下来,擦都擦不完,她最后干脆放弃挣扎,撑在桌上捂着脸,任由脸颊被泪水浸湿。 孟摇光看着她,慢慢把肉串放下,默默从包里取了张手帕塞过去,孟金枝接过手帕,直接贴在了脸上。 手帕很快被打湿,最后干脆不用手按着都不会掉下来了。 而孟影后从手帕上方露出一双明艳的眼,眨了眨,和孟摇光对视——片刻后,她们一起笑了起来。 一个微笑,一个无声大笑。 “好了好了,快吃吧。”孟金枝放下帕子,取了一串羊肉,毫无形象地吃了起来,“抑郁症就是这样的啦,不过妈妈已经好很多了,你不用担心。” “只要有你陪在妈妈身边,妈妈什么病都能好。” 孟摇光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说不出太多煽情的话,只能简短却笃定的承诺:“我会陪在你身边的。” 孟金枝冲她笑弯了眼,重重点了点头。 · 次日,孟摇光接到了宋兰因的电话。 两个小时后,她找到了他所说的那家咨询室。 出乎意料,并不在贵族云集的住宅区,也不在高档昂贵的写字楼。 那只是一条老城区的长街,附近都是不超过七层楼的低矮居民房,不到一千米的地方还有一所中学,咨询室所在的街道上更是随处可见的小饭馆和文具店,以及奶茶店和网吧。 这样热闹而极具生活化的街道上,有一家蓝色牌匾的心理咨询室,真是怎么看怎么显得突兀。 孟摇光下车的时候险些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直到看清牌匾上“兰因”两个字后才勉强相信自己不是走错了。 来到门口,窄小的房门前还挂着一个灯牌,上面有彩色的字正一圈一圈的发着亮,上面写着——“曾负责过y国王子心理健康的世界顶级心理学专家为您排忧解难,一次咨询只要一百块,一次咨询只要一百块。孩子叛逆,父母太严,邻居太吵,老师太凶……只要走进来,我就会是你所有烦恼的最佳倾听者。” 孟摇光:…… 牌子上一圈圈闪烁的彩色灯光,让她想起奶茶店门口的打折通知——“今日黄金椰奶只要六块钱!只要六块钱!” 孟摇光:…… 还没走进去,她此刻已经有了想要转身就走的冲动。 但好在她是开了接近一个小时的车过来的,并不想完全浪费时间。 于是还是走了进去。 穿过一条窄窄的通道,眼前的视线豁然开阔起来,里面是一间普通人家客厅般的房间,右边靠墙处有一张吧台,吧台后坐着一个容貌端正的年轻女生,她听见脚步抬起头来,露出亲切无比的微笑。 “您是孟小姐吗?” 孟摇光点了点头,刚才被那块牌子打击得所剩无几的期待又被这位小姐姐拉回来了一点。 “请稍等,我立刻叫宋医生出来。” 她说着打了个内线电话,大约五分钟后,客厅通往内室的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转身,露出一张斯文俊秀的脸,微笑时略微下垂的眼眸轻轻弯起,看起来十分温暖可信,但他嘴唇很薄,又中和了下垂眼带来的无害,重新显得专业起来。 然而,孟摇光的打量仅止于此。 在看到他凌乱得好像刚从床上爬起的短发,以及脸上明显睡出来的红印子时,好不容易被小姐姐拔高的期待度,又瞬间piaji一下跌落到了谷底。 孟摇光的脸色一下冷了八度,随着宋兰因的邀请坐到沙发上,吊着死鱼眼回应了他的问好。 “你好,我只是来随便看看。” 宋兰因并不介意她的态度,微笑着让小姐姐去热一杯牛奶。 这一举动招来了孟摇光疑惑的眼神:“你招待顾客都用牛奶?” “当然不。”宋兰因微笑着说,“我只对女士和小朋友用热牛奶,如果是男士且已满十八岁的话,我大多时候会给他们一杯红酒。” 他看着孟摇光,笑眯眯道:“摇光小姐,你猜,你自己是哪一种呢?” “女士?”他从茶几下拿出一个印着蓝色云朵的杯垫,放在桌上,“还是小朋友?” 孟摇光本来就冷淡的脸色,这下直接唰的变黑了。 第308章 画像 桌上放着三样东西。 热牛奶,棒棒糖,以及一个夹着铅笔的儿童绘本。 孟摇光面无表情的看了良久,最后抬起头来:“你这里是儿童心理咨询室吗?” 宋兰因姿态还算稳重地坐在对面,闻言只是笑了笑,抬手示意了一下:“不如你先试试。” “既然给我打了电话,找到了这里,就说明摇光小姐已经下定决心了不是吗?”男人语气含笑,温和中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既然如此,你负责下定决心,旁的都交给我,试试呢?” 孟摇光神情犹疑地打量他两遍,视线又不由自主看向四周,将墙上挂着的好几张专业证书,以及几张和大人物的合照收入眼底后,她才问道:“那些东西都是真的?” “你大可以去一一核实,如果有一张是造假,我都会立即被起诉的。”宋兰因做了个“请随意”的姿势。 孟摇光才勉强收回目光,盯着面前的三样东西,深吸了一口气:“我要怎么做?” “怎么舒服怎么做。”宋兰因道,“放到你面前并不代表非要你喝或者吃。” 孟摇光想了想,还是喝了一口牛奶。 温热的液体顺着口腔滑入食道,再落进胃里,暖意顿时升腾起来,她不由自主稍松了一口气。 瞄了一眼那颗棒棒糖,她干脆也一不做二不休,拆开包装袋塞进嘴里,最后才拿起那个绘本,打开看了几页后问:“要我干嘛?涂色吗?” “不,画画。”宋兰因换了个姿势。 他坐在沙发上略微弓身,手肘搁在了膝盖上,十指在身前搭成桥,双眼看着孟摇光,笑道: “我想要你画一个人。” “什么人?” “随便什么人,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想画谁就画谁。” “可我没学过画画。” “又不要你画素描。”宋兰因笑起来,“就算画火柴棍也可以。” 孟摇光这才放下心来。 她拿着铅笔,想了许久,终于动笔。 铅笔在洁白的纸张上沙沙沙的留下灰色的痕迹,一点一点勾勒成一个高大挺拔的人形。 她画画毫无章法,先画了头,再画身子,最后才是脸上的五官,虽然到五官的时候多少有些粗糙,但从最后的成品,还是不难看出,这是一个十分高大的美男。 落笔前,她还在帅哥的手腕上点了三笔。 完成后孟摇光自己拿着端详了许久,最后很不满意似的皱了皱眉。 宋兰因坐在单人沙发上,并没有立即要求看画,而是笑着又说:“再在同一页上画一个宠物。” 孟摇光有些为难,她对宠物一点都不了解,养了个小天狼星也完全是散养状态,在孟金枝来之前,她甚至都不怎么撸它,比起宠物,她对它的态度倒更像是合住但陌生的伙伴。 何况现在她画的人是陆凛尧,她并不觉得陆凛尧适合猫这种宠物。 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孟摇光不由得想象,那个男人估计得养个豹子或者老虎才比较和谐。 但最后下笔时,孟摇光还是把小天狼星画上去了。 “再画一栋房子。”宋兰因说。 于是画纸上城堡被勾勒成形。 “最后,再画一个人。” “还是在同一页吗?” “是的。” “……” 孟摇光瞪着眼看着这张挤满了城堡和小猫以及陆凛尧的画纸,最后面无表情的画了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子上去。 不过两个人物离得很远,且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看起来一副陌生人的样子。 画完的时候棒棒糖也在嘴里被咬碎了。 孟摇光把纸棒丢进垃圾桶:“还要画吗?” “不用了。” 宋兰因伸出手,“可以给我看看吗?” 她把画本递过去,宋兰因接过后视线在几个物体上一一扫过,唇角浮现一抹浅淡的弧:“这其中有你吗?” “当然。” “另外一位居然是个男性?” “眼睛不瞎都能看得出来。” “看来他对你来说很重要。” “……”孟摇光沉默两秒,点了点头,“对。” 宋兰因扫了她一眼,并不深究,指着上面的猫道:“这是你的猫吗?” “算是。” “看起来不是什么昂贵的品种。” “流浪猫。” “你很有爱心。” “没有,只是看它快死了。” “现在它过得怎么样?” “吃好喝好。”孟摇光想了想,还补充了一句,“很爱撒娇。” “说明你把它照顾得很好?” “都是我妈妈在照顾。” “……”这一次宋兰因沉默了好一会儿,接着他突然笑了起来,“你已经能坦诚的在外人面前叫她妈妈了。” “她本来也是我妈妈。” 宋兰因点了点头,又去看那栋房子:“这是座城堡。” “眼睛不瞎都能看出来。”孟摇光再度重复。 “我有个朋友,家里也有座城堡。” “那肯定没这个大。” “你这么肯定?看来住在这城堡里的人一定很富有。” “是。”孟摇光顿了一下,又说,“但也很孤独。” “如果给你机会……”宋兰因语气舒缓,带着点笑意的问,“你想住进去吗?和画上的另一位男性一起?” “……”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孟摇光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险些从沙发上弹起来,“开什么玩笑?我为什么要住进别人家里?你看不出来我和这个人离得很远吗?他只是我的老师和恩人而已!” “别激动嘛。”宋兰因无辜地眨了眨眼,耸了耸肩,“我只是随便一问。” 他抬了下手:“喝口牛奶冷静一下。” 等孟摇光当真把一口热牛奶咽下肚时,她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中,当真听从了宋兰因的每一句话。 “好的。”宋兰因合起那个画本,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转头看向孟摇光,微笑道:“我们来明确一下孟小姐来到这里的目的吧。” 这个笑容不再拥有之前那样散漫而随意的态度,以及老朋友闲聊般的温度,男人身上那被模糊的特质重新清晰的凸显出来。 仅仅因为一个标准而专业的微笑,整个“客厅”的氛围似乎都改变了。 带着专业精英特有的距离感,他对孟摇光道:“孟小姐,你想要找回七岁以前的记忆,是吗?” 孟摇光为这突然的变化怔了片刻,最后眼神微沉地点了点头:“是。” “那么,在以后可能会很漫长的咨询时间里,还请您一定要相信我。”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却绝不咄咄逼人的露出温和的表情,“我一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结果。” “接下来,我们可以换地方了。” 第309章 雨天与地下室 客厅内有一道房门。 推开来,里面是一间更加私人化的休息室,放着一张不大的餐桌,旁边还有个小厨房,以及一台电视机。 可这里并不是终点。 宋兰因再次打开了一扇门,抵达了这个“研究所”的最深处。 一间封闭的办公室,进去的时候那个负责接电话的小姐姐刚刚点好了香薰,她转头对孟摇光露出笑容,点了点头,出去了。 暖色调的灯光,被点燃的香薰,柔软的长沙发,木质办公桌,以及办公桌旁边的绿萝,还有一扇拉着窗帘的窗户。 孟摇光快速将里面扫了一遍,下意识皱眉道:“为什么关着窗?” “你不喜欢也可以开一点。” 宋兰因走过去,将窗帘拉开一些,把推拉式玻璃窗也拉出了一个长条形的空洞。 天光由此洒进来,还能隐约听见不远处居民们来去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以及更远处,学校里孩子们在操场上打闹的声音。 孟摇光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很多,在沙发上坐下时,她闻到了薰衣草和冷杉混和的香味,不由得动了动鼻子,用力嗅了嗅。 “好闻吧?”宋兰因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笑着问,“你喜欢的话我可以把店名发给你,只是需要排队预约。” “不用了。”孟摇光没那么讲究,即便过了两年不缺钱的生活,她也依旧学不来上流们穷奢极欲的生活。 不过片刻后她又改了主意:“你发给我吧。” 说不定陆凛尧会喜欢呢?她记得陆凛尧的卧室里也有香薰。 还有孟金枝说不定也喜欢。 宋兰因点了点头,又起身去洗了洗手,坐回来给她沏茶。 并不是很完美的沏茶工具,但显然,他手法专业且优美,一看就是钻研过茶艺的人。 水声细细,混和着远处传来的孩子们的吵闹声,将房间里的范围衬得更加静谧。 孟摇光看着他慢悠悠的动作,不知不觉整个背都靠在了沙发上,还悄悄打了个哈欠,随后才勉强提起精神问:“做心理咨询不是应该让人犯困吗?比如拿个怀表荡来荡去,你怎么还给我倒茶喝?不怕我越喝越精神?” “茶也分很多种的,有的能让人越喝越精神,但有的却有静气凝神的效果。”男人缓缓转动茶杯,抬起头,微笑的看着孟摇光,“更何况,你现在不就困了吗?” 孟摇光有点出神,她看着宋兰因,模糊的想:好像也是,我的确有点困了。 这么想着,她就又打了个哈欠。 “谁让你把灯调得这么暗的。” “工作需要嘛。”宋兰因终于把茶沏好了,放在那里暂时不动。 他抬头看着孟摇光,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什么感觉怎么样?” “随便什么感觉。”宋兰因随意道,“心里的感觉,胃里的感觉,皮肤的感觉,甚至味蕾上的味道,都可以说。” 孟摇光便闭上眼睛,细细的想了想,最后慢吞吞回答:“很温暖。” 胃里很温暖,皮肤也很温暖,味蕾上甜甜的,混和着牛奶的味道,甚至就连耳边听到的遥远嘈杂的声音,都让她感到温暖。 “唔,很荣幸能让你有这种感觉。”宋兰因低低笑了一声,接着说,“那你还记得,上一次有类似的感觉,是在什么时候吗?” “上一次……”孟摇光下意识跟顺着他的话去思考回溯,在无数个画面划过脑海后,她最终定格在玻璃窗外的雨幕上。 “记得。”她喃喃道,“就在不久前,在他的城堡里。” 宋兰因微一挑眉,手指拿起笔在纸上简单的写了几个字,语气依旧不动声色:“哦?是你画的那座城堡吗?” “是。” “那座城堡不是别人家的吗?为什么会让你觉得温暖呢?” “因为……他在睡觉。”孟摇光没有睁眼,她像是随着自己的记忆回到了那个时候,“外面在下大雨,而他在被窝里睡觉……” “我想他一定觉得很温暖。” “那你呢?你在干什么?” “我?我在看雨……”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说,“我踩着木地板,在他的卧室里转了一圈,还翻了他的书,但他一点都没有察觉……” “然后,我就下楼去了,我在他的城堡里到处走……” “外面在下大雨,他还在睡觉,我只能听见雨声和我自己的脚步声,我觉得,很舒服……” 笔尖在纸上不断留下墨迹。 宋兰因语气温和,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好奇:“你很喜欢下雨天吗?” “……”这次孟摇光犹豫了一下,最后道,“对。” “下雨天总会让你觉得温暖吗? “……比起其他时候,是的。” “跟我讲讲呢,更久以前,或者说,你第一次觉得下雨天很好,是什么时候?” “……” 长久的沉默填充了每一寸空气。 外面有居民骑着自行车路过小道,叮铃铃的声音由近而远,渐渐消失了。 孟摇光依旧没有睁开眼,她听见自己一长一短的呼吸。 在这寂静而平稳的呼吸声以及淡淡的香气里,她终于打开了回忆的盒子。 如同尘封已久的照相馆突然被推开了门,尘埃纷纷抖落,露出无数时光久远的相片来。 少女在这大而空旷的照相馆内踱步,目光平静而漠然,任由那些照片一张张的掠过镜面般的瞳孔,直到她想要寻找的那一张,在她的视线里停留下来。 她凝视着那张照片,与照片中抬起头的小女孩对视—— “地下室。” 她终于开了口。 脑海深处,少女模样的她正在飞速变矮变小,直到与照片里那个孩子变得一模一样。 她缩回到那个孩子的身体之中,睁开眼睛,看到了四周的模样—— “下雨天……下大雨的时候,我偶尔可以不用工作。” 半明半暗的房间里,少女靠着沙发,略仰着头,双眼紧闭的脸上神情漠然,仿佛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我会缩在地下室里,和其他人挤在一起取暖,什么都不用想,还可以挨着头睡觉。” “那让我觉得很温暖。” 正在纸页上滑动的笔尖突然一顿,宋兰因永远温和平静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波动。 第310章 我也死了 光线模糊的办公室里,穿白大褂的心理专家瞳孔微缩,无声抬头看向了少女,片刻后,才继续用不变的语调问: “能说说看,是什么样的地下室吗?” 记忆于是波动,原本覆盖着灰雾的画面一点点变得清晰。 照片里那个女孩动了起来,她从胳膊里露出两只眼睛,小心地扫视四周—— “很窄,很潮湿……” 她轻声说,“墙壁上有些发霉,顶上有很多蜘蛛网。” “有窗户吗?”男声轻柔的问。 “有。” “是什么样的窗户?” “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面。” 雨声混和着暗淡的光,从那只在地面露出一半的窗户里流泻下来,吝啬地落在女孩的脸上,照亮她蒙昧乌黑的眼睛。 “好。”心理专家道,“现在再往身边看看,你的身边有人吗?” “有。” “是什么样的人?” “小孩。”她说,“比我高一点,但胖胖的,他很爱哭。” 随着描述,那个孩子的面容也在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 “脸上脏兮兮的。”她补充道,“但其实有些可爱,眼睛很圆,鼻子很翘——他们总是能找这种长得还不错的小孩。” 最后一句是成年人的灵魂在以旁观者的角度进行冷漠的评价。 宋兰因笔尖停在纸张上,没有深问,而是继续道:“你刚才说和‘大家’挤在一起,说明在你身边,这样的孩子不止一个,对吗?” “对。”她冷漠地说,“有十多个。” 宋兰因已经有了猜测,总是从容而胸有成竹的心理医生不由得无声咽了咽喉咙,手指也轻轻攥紧了一点,这才继续道:“是因为有他们在,你才觉得安心吗?” “不……” “那是因为这个地下室?” “也不是……”她犹豫了一下,却又道,“或许吧。” “至少不用去街上工作。”她补充。 第二次提到“街上工作”了。 宋兰因不动声色的问下去:“为什么讨厌外出呢?小孩子应该都很喜欢去外面玩才对。” 他巧妙的把“上街”换成了外出,果然引起了少女的情绪波动。 “我不喜欢。”如同被那个苍白而尖锐的小女孩占据了灵魂,孟摇光听见自己稚嫩而充满戾气的声音,“我讨厌上街,我讨厌工作。” “我讨厌城市的街道。” “我讨厌每一个路口,每一辆车,每一个人。” 不需要追问,她语速快而语气冷戾的说:“我只能看见大人们匆匆来去的腿和鞋子,街上的每一辆车都跑得很快,喇叭声也很刺耳。” “那小孩呢?”医生的语气非常轻柔,像是融化的糖丝,温暖而甜蜜的安抚着少女躁郁的心绪,并不动声色的转移了她的注意力,“你讨厌大人,应该不讨厌小孩吧?和你一样大的孩子,你应该可以看到他们的脸。” 少女果然沉默下来,可她脸上却浮现了一层茫然的神情。 片刻之后,她张口道:“我也讨厌小孩。” 用比之前沉静很多的语气,她缓缓的说:“街上和我一样大的小孩,都被大人牵在手里,或者抱在怀中。” “他们总是会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就好像在疑惑,我为什么没有大人牵着或抱着,或者,他们想问我,为什么我脏兮兮的,为什么我要一个人站在街上,为什么我们明明不认识,他们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却要给钱给我。” “……”宋兰因短暂的失去了语言。 他凝视少女的脸。 打开一点的窗缝里漏进乳白的天光,笼罩少女瘦而单薄的身躯,她陷在柔软的沙发里,闭着眼,皮肤白到透明,乌黑的睫毛安静低垂,漂亮的五官因为沉浸在回忆中,而显出几分虚弱的茫然。 那点茫然刺痛了他。 再次垂下眼时,宋兰因才陡然发觉,自己刚才竟屏住了呼吸。 他不动声色的调整状态,而在这期间,少女闭着眼,又重新开口了。 “我讨厌他们。”她总结道,“我讨厌街上的所有人。” “他们每个人都一副很忙的样子,他们在电话里抱怨工作抱怨房价抱怨学校,我不明白那有什么可抱怨的。” “明明他们每个人都有地方可去,他们每个人都有终点。” “可我却没有。” “我只能从这个街口去到另一个街口,不管是夏天还是冬天,不管是高温还是下雪,我都要从黎明站到深夜,到最后一班公交车下班,我的腿都要废了。” “……”心理医生大多拥有很好的共情能力,但有经验的心理医生一定会在与病人相处的时间里适当的控制自己的共情能力。 宋兰因显然是个专业程度非常高的精英,因此他很快用无声的深呼吸调整了状态。 少女略带天真的抱怨声落下后,他继续若无其事的说:“是吗?可我看你现在还能好好走路。” “因为没到阴雨天而已。”她随口说,“等到下大雨或者大雪的时候,我的腿会非常痛,一度被人以为我是个瘸子或者残废。” “为什么?是因为以前受过冻吗?” “不止如此。”少女停顿一下,平静的说,“我的腿骨折过,三次。” “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不,是被人打的。” “为什么打你?” “第一次忘了,大概是不听话,一直哭吧。”比起之前说到街道时的怨愤乃至戾气,此刻她却用了堪称漠然的语气,仿佛是在说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人,“第二次是因为我偷偷攒钱想逃走被发现了。” “他们打断了我的两条腿,踩断了我的肋骨,让我在大雪天里趴在外面等死。” “我真的以为我会死。” “可你还活着。” “有人救了我。”她脸上的神情终于柔软了一瞬,“是之前我根本不爱搭理的爷爷,他有时候脑子有点问题,但对我很好。” “除了这位爷爷,还有人对你好吗?”宋兰因问,“在‘工作’的那些年里,比如,那个有些胖的爱哭鬼?你对他印象那么深,你们一定是朋友吧?” “不。”少女沉默片刻,语气有些沉,“我对他印象深刻,是因为他死了。” 宋兰因顿住了。 少女凛冽冰凉的声音回荡在灯色暖黄的暗室里。 “他也死在一个大雪天,因为吃得太多,爱哭,又赚不到钱,所以他们把他丢在了深夜的街上。” “太阳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冻死了。” 来不及震惊,宋兰因先捕捉到了那个“也”字。 “还有谁也死在大雪天了吗?” “……”少女有些茫然地怔了一秒,随后慢吞吞道,“我也死了。” 她眉目冷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在下雪的时候,死了两次。” 第311章 我确定 她说话时的表情有种孩子般的天真,像是幼童在对大人讲述童话故事。 谈话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宋兰因靠在皮椅里,手搭在额头上,很长时间都回不过神来。 他终于明白,第一次在孟家见到孟摇光时,那分明才刚刚回归豪门的少女,为什么不但没有一点开心,反而还一副刺猬的样子,对任何人都警惕又尖锐,恨不得只用眼神就把人逼退八百里。 人贩子,乞讨,虐待,殴打,冻死的伙伴,从不停留的颠沛流离…… 半催眠的咨询只进行了两个小时,却已经被他问出了如此之多的骇人听闻的过去。 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在遗忘了一切后,就等同于一个新生的孩子,可当她睁开眼睛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面对的却是最残酷的地狱。 没有家,没有爱,没有亲人。 只有残忍冷酷的罪犯,命如草芥的同伴,还有街上永远不会为她停留的高大的大人,和与她同龄却比她幸福一万倍的孩子们。 如此可怕,如此煎熬,如此叫人恐惧又痛苦。 宋兰因甚至觉得,就算换了自己,也未必能在这样漫长的十二年后,依旧保持正常,而不是变成一个扭曲的心理变态,或者反社会人格。 而在他面前的孟摇光,显然除了性格冷了一点,看不出任何反社会倾向,他甚至无法从她眼中看到一点怨愤——对世界的怨愤,对社会的怨愤,对命运不公的怨愤。 她实在太有理由太有资格变成一个怨恨世界的人了。 可她看起来却那么平静。 分明只是一个不满二十的少女,却好像已经坦荡的接受了经受过的一切折磨,并能够坦然的承认狼藉不堪的过往,没有一点羞愧之情——是的,她当然不应该羞愧。 真正应该羞愧的,是不负责任的父母,是罪不可赦的罪犯,是每一个看到过她却没有看透她背后的地狱从而失去拯救她的机会的,每一个大人。 宋兰因直起身,两只手掌捂住脸,闭着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的确是顶级的心理学专家,也的确当过许多大人物的心理医生。 他获得过无数的金钱以及荣誉,可没有人知道,那些不是他的目的,他真正的目的,是在与病人交流的时候完成的。 他只想要无限接近每一个人的内心。 他喜欢研究人性,理解人类,喜欢倾听每一个人的过往,由此看见他们真实的灵魂。 这些会让他感到自己接近了生命的本质,而这种感觉让他着迷。 因此,越是复杂的病人,他越喜欢。 因此,他才来到了这样的平民区,去接近那些更懂得生活,会为无数琐事小事而烦恼的普通人。 大人物的烦恼大多跌宕起伏,他总是从中窥见无数扭曲的欲望,丛生的贪婪,以及骇人的凉薄。 小人物的烦恼随处可见,深究起来却也深沉,他看见贫穷,看见衰弱,看见病魔与希望,看见孩子的叛逆与父母的愤怒……每一种都能归于一类,却又各自不同。 这些对他来说都是有趣的研究课题。 可大约还是经验不够,他第一次遇见孟摇光这样的客人。 仿佛芸芸众生之中偶遇了一朵开在淤泥里,却盛放得艳丽又脆弱的花。 她的过去对他来讲是从未接触过的残酷。 然而她的存在本身却于这份漫长的残酷中,增添了一分叫人心痛的美好。 ——一个能在地狱里也挣扎着成长得美丽又笔直的孩子,怎能不叫人心痛?又怎能不叫人觉得美好? 他把那本刚记了没几页的笔记看了一眼,然后郑重的在封面写上了孟摇光的名字。 随后他起身,打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方才的谈话结束后,孟摇光顺势就昏昏然的睡了过去,这会儿还没醒。 窗外模糊的光落在她身上,还有学校里孩子们的吵闹声远远传来,而少女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毛毯里,低垂的眉眼看起来很安宁。 宋兰因将这一幕看了片刻,无声关上门退了出去。 · 恍如一场大梦。 孟摇光醒来时窗外已经亮起了路灯,学校里的放学铃声响起,伴随着上班族的自行车铃铛声,以及大爷大妈们买菜回家的聊天声,让她的情绪不自觉变得沉静。 用力眨了眨眼睛,看清了四周的环境。 角落暖色调的落地灯还亮着,香薰却已经灭了,但房间里还有舒适的香气残留。 虽然是个还算陌生的地方,但孟摇光一点警惕感都没有升起来。 “这就是心理专家吗?” 她嘟囔着,开始有些相信了宋兰因的靠谱。 把毛毯掀到一边,她站起来走出去,打开房门。 鸡蛋面的香气扑面而来,前台接电话的小姐姐刚好把第三碗面端到餐桌上,抬头看见她立刻一笑:“醒啦?快来吃点东西。” 刚好肚子里咕嘟嘟叫了一声,她有些尴尬地捂住肚子,站在那里不动了。 直到宋兰因推门而入,看着她挑眉一笑:“还不赶紧来吃晚饭?三元钱一个的高价农村土鸡蛋,味道不要太香,我都不跟你收钱了。“ 他在桌前坐下来,十分自然的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漂亮小姐姐也坐下来,也不等人,直接低头喝了一口汤,然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孟摇光见他们态度都这么自然,也不好继续做姿态,很快就坐了下去。 · 的确是很前所未有的鸡蛋面。 孟摇光吃得有点呆滞,大概是没想到普普通通的鸡蛋面也能做成这样的美味。 “怎么样?好吃吧?”看到她的表情,宋兰因有些得意,“上次有个家伙来这儿做咨询,我面都给他端上来了,他居然临时走掉,浪费了一碗,我决定以后再也不给他做鸡蛋面了。” “你等着看吧,他迟早要来求我。” 孟摇光好奇心不重,对别的病人一点兴趣都没有,只认真吃面。 宋兰因看她一眼,眼底有些笑意,自己也吃了几口后,突然道:“你真的决定要找回记忆了吗?” 孟摇光一怔,有些狐疑地看向他:“不是你让我决定的?” “唔。”宋兰因动作慢了一下,眼眸低垂,“我只是确认一下你的决心。” 听出他的犹疑,孟摇光不由得怀疑起来:“你不会这会儿跟我说你做不到吧?做不到早说,我找别人去。” “当然不是。”宋兰因立刻抬头——就算有些别的想法,他也绝不会愿意把孟摇光交给别的心理医生。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道:“我的承诺不会失效的。” “你的体检报告我看过了,发烧并不是引起你失忆的原因。” 他放下筷子,盯着少女的眼睛,清晰的说:“人体都有自我保护机制,有关记忆当然也是一样的,正如我当初所说,发烧只是一个契机,你会忘记那些回忆,只是因为你自己想忘记。” “我不确定找回那些东西会给你带来什么样的影响,是释怀和希望,还是更多的痛苦……我是因为这个,才想要再问你一次。” 医生的白大褂在灯光下有种令人安心的暖色,他的眼睛直视着孟摇光,似乎要从她的瞳孔一直看到心底里去。 “孟小姐,你确定你能承受一切吗?哪怕那些回忆,或许会给你带来更深的痛苦?” 孟摇光回视着他,没有一秒的回避。 在长达五秒的沉默后,她眉目平静的给出了回答。 “我确定。” 第312章 雪川补拍 接到长生诀剧组的电话时,孟摇光正在看剧本。 经过上次和陆凛尧的聊天后,她深深觉得自己应该更勤奋一点才行,于是就跟靳风说自己想接新的剧本,电影电视剧都行,只要是好故事好团队,不拘主角配角,正派反派,讨喜或不讨喜。 比起从一开始就只演女主,一路高姿态地往上走,她更想自由的享受表演的乐趣,靠实力打出口碑和名声,然后再吸引好导演主动把女主剧本递给她。 虽然这样或许会走得慢一些,但她想要稳稳地走出每一步,这样,等到将来她站在陆凛尧身边时,才能让任何人都不能质疑她。 ——等等,这个说法有点奇怪,应该是“和陆老师并肩”才对。 好像也不太对。 虽然说不上到底是哪里不对,但孟摇光总觉得,这种说法搞得自己好像对陆老师有非分之想一样。 她晃了晃头,鉴定了一下自己的粉丝心,正要继续看剧本的时候,长生诀剧组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是让她回去补拍雪川戏份的。 孟摇光举着手机,奇怪道:“雪川的戏份不都放完了吗?还需要补拍什么?” “是这样的,孟老师。”那边的口气尊敬又亲切,带着笑道,“长生诀下周就要播大结局了,这段时间以来,雪川的人气不仅一点都没有随着播放结束而下降,反而因为剧本身的热度而持续高涨着,剧组的微博底下每天都有粉丝在哀嚎,让导演把小魔女还给他们的。” “导演被催得烦不胜烦,最后干脆一拍脑袋,决定让雪川在大结局再出来一次,这不,编剧连剧本都补好了,我这就发给您?” “不会要让雪川复活吧?”孟摇光有点警惕。 她很喜欢雪川这个角色,可她对雪川也有自己的理解和坚持。 比如在她看来,死亡本身就是雪川这个角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果剧组真的要因为观众的要求就让雪川复活的话,她是肯定要抗议的。 还好那边给了否定的答案。 “当然不是,您看了剧本就知道了。” 孟摇光最后答应看过剧本后再给他答复,接着便收到了那边传来的补拍剧本。 只有两页,一共两个场景,孟摇光大概扫了一眼就明白了,很快答应了那边。 · 第二天就去了长生诀剧组进行补拍。 此时大多数角色都已经杀青了,片场剩下的人并不多,甚至很多场景都已经在拆建中,唯独一片雪景地还完整地保留着。 而在这片似曾相识的大雪里,孟摇光看见了那个初见就给了她很深印象的男主角。 他依旧把高傲都写进骨子里,连每一根头发都显得不可一世,转身过来时,脸上带着懒洋洋却依旧十分耀眼的笑容。 “哟,瞧瞧这是谁?这不是小丑八怪吗?” 孟摇光翻了个白眼,大步走过去时,脸上却带起了一丝笑。 ——比起观众无数的综艺舞台,她果然还是更喜欢真正的片场。 这里只有导演,演员,镜头,和无数忙碌而各司其职的工作人员。 只有在这里,她才是一个真正自由的演员,而不需要做一个在观众面前维持形象的明星。 和导演们都打过招呼后,她去换上了雪川的破衣服,一边化妆一边和席听对戏。 两人都是实力过硬的演员,即便许久不见,也依旧一拿起剧本就能找到感觉,因此没有过多重复,孟摇光趁着化妆空隙,难得的跟席听闲聊起来。 “原本大结局是你和凌薇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吧?”她道,“现在再加个我——哪怕只是回忆,肯定也会给观众带来疑问的,你就不怕大家质疑你是个渣男?” “我会怕这种质疑?”席听一如既往的不羁,眉头轻轻一挑,便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气息散发出来,“长生诀能从原本的大女主电视剧变成大男主电视剧,侧重点本就从凌薇的爱情转移到叶不归的事业线上了,别说只是回忆一下雪川,就算最后叶不归真的是把雪川复活并且和她在一起了,也没多少人会抗议的。” “更何况,就算被人骂渣男又如何?我只要我演的人物是活的,是真实的,是不违和的,这样我自己演得爽,我才不管别人说什么。” 一如既往,非常席听式的回答。 孟摇光听得心情愉快——事实上作为演员,她和席听的想法差不多。 只要人物是真实而不违和的,再加上她自己演爽了,让自己满意了,随别人怎么骂角色,她才不在意呢。 只不过孟同学终究不似席听那样情绪外放,恨不得让人人都知道他天不怕地不怕,于是此时只轻轻点了下头表示赞同。 席听看到她的反应露出满意的表情来,随后却又不怀好意道:“你还担心我被骂渣男,不如先担心一下自己。” 孟摇光挑眉:“我怎么了?” “你知道长生诀现在热度有多大吗?平均每周上三次热搜,一次两三个,一上就是一整天。” “那不是很好吗?” “是很好。”席听翘着二郎腿,悠闲道,“电视剧的热度给我的加成是最多的,随着大结局的临近,我几乎是住在了热搜上,而除了我之外,程菲菲自然就是第二名,比起我这个新人,她原本就名气大,这次长生诀爆了一把,她的国民度也大有提升,可你知道吗?” 穿着黑衣的青年眯着眼十分恶劣的看着孟摇光,道:“她身上提高的国民度,并没有全部转化成她的粉丝——相反,这个角色带给她的新粉丝,甚至还不如你的多。” “你的剧情播放后,程菲菲每次来剧组,一次比一次脸黑,她的经纪人更是要把对编剧和导演的不满写在脸上了。” “这样的情况下,最后大结局,你的雪川还要抢一把她的风头——你猜猜,程菲菲和她背后的团队,会不会把怒火都发泄在你身上?” 孟摇光盯着他沉默。 席听脸上的笑容更加恶劣了。 “怎么样?怕了吗?” “你这个跻身顶流的男主都不怕被骂渣男,我一个毫无自主权的小女配有什么可怕的?” 孟摇光看傻子似的看着他,最后眼珠子转了转,轻轻歪头一笑。 “何况,不是你说的吗?只要自己演得爽,我管别人说什么?” 第313章 长生诀大结局 长生诀大结局。 仙魔大战终于尘埃落定,走到黑化尽头的叶不归,终究还是被凌薇给拉了回来。 仙魔两界都在重建中,而成为了两界共主的叶不归,最后却并未选择仙帝或魔尊的奢华府邸作为隐居之处。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最后在魔界边境,忘川河畔的雪原之上,建起了一座仙宫,凌薇则住在九重天,平时忙于各种事物,只在空闲时候下界同他谈恋爱。 但两人的恋爱日常从一开始就进入了老夫老妻的阶段,大多时候都只在同一个场所各忙各的事,偶尔携手在三界同游,再时不时去花街微服私访一下,就算是度蜜月和约会了。 而在凌薇不在的时候,叶不归大多时间都靠打猎和吃鱼度日。 他每天都去冰河边撒网,有时候收获颇多,有时候只能网到几条小鱼,但他从不介意,依旧不用仙法,更多的时候,他会在岸边一躺就是一整天,有时候甚至睡过一夜都毫无知觉。没有人知道他在这些时间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他脸上从未出现过怀念或者怅惘的神色。 他依旧是那个散漫又风流的神仙,成日里吊儿郎当,没个正型,时常兴致来了,就到处迫害魔界生灵和仙界官员,唯有凌薇能管住他,这搞得凌薇在九重天上的工作量直线增长,十分头疼。 随着时间过去,没有人觉得他还记得那个早已死去的小魔女,就连电视机前的观众都怀疑他早已把那个少女忘了。 在他将会接近永生的时间长河里,那个样貌丑陋的小魔女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越来越美丽且优秀的凌薇陪在他身边,让每一日的时光都显得安宁而甜蜜。 时间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流淌,直到上万年后,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照旧躺在河边不小心睡着了的叶不归,被一只魅妖的幻术罩住了。 这也算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 若不是他整日欺负这些魔界生物,又对人家轻视无比,一点警惕都没有的话,倒也不至于有这么一出。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意外,却叫观众看见了他的梦。 依旧是这片雪原,却没有了那栋修建万年的仙宫。 有的只是一片简陋寒酸的茅草屋。 蒙蒙的雪雾中,观众听见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要去收网啦,你去不去哦?” ——几乎是听见这道声音的瞬间,不少观众便在电视机前直直地落了泪。 “又吃鱼?”比起现在要更风流不羁的叶不归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十分嫌弃的语气,“你就不能换点别的食材吗?” 哼了一声后他又道:“我才懒得去,又冷又难看,你个小丑八怪自己去吧。” 乖乖巧巧的一声“哦”之后,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纤瘦的人影小心关上房门,然后背着背篓,一步步朝镜头走近,她的脸也终于从雪雾中清晰起来。 是长了一大块红色胎记的脸,绝对算不上赏心悦目,却让许多观众在电视机前瞬间哭出了声。 而少女眼神蒙昧,对镜头之外人们的哀痛毫无所觉,她背着背篓走得高高兴兴,没几步又听见了更让她高兴的声音。 身后的草屋房门被打开了,原本说不去的家伙从床上爬了起来,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就这么走出来,还要做出一副“绝对不是想跟着你”的样子。 “上次收个网差点把自己送到魔鬼鱼嘴巴里去,我怕你今天又被吃了,我就没人伺候了。”他懒洋洋地背着手,往前扬了扬下巴,语气非常欠揍,“还不快走我前面,给我挡风?” 瞅瞅这话说的,他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居然要一个不到他下巴的小姑娘给他挡风?简直是人听了都要生气。 可小姑娘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弯了眼睛,乖巧地走到了他前面,还小心的叮嘱他:“你伤还没好,要小心一点哦。” 男人轻哼了一声,不搭理她。 两人就这么慢吞吞走到了冰河边上。 然后就是收网,捞鱼,日复一日的程序。 少女纤细白皙的手浸入冰水中,把相对于她的身体显得尤其巨大的渔网吃力地拖出来,再将挂在网上活蹦乱跳的银鱼一条一条地取下,放进鱼篓中。 中途男人就那么坐在岸边的石头上,优哉游哉地看着小魔女忙活,偶尔见她手里没抱稳让银鱼蹦回了水中,还会发出幸灾乐祸的嘲笑来。 好在小姑娘脾气非常好,一点都不生气,还总是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话,就算得不到回答也不要紧,偶尔得了句回答,就会立马把眼睛笑成两弯月亮。 等到鱼篓里装满了银鱼之后,两人就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回到草屋后,便是生火,杀鱼,煮鱼汤的过程。 热腾腾的小铁锅里,白生生的鱼汤满室飘香。 男人一边挑剔一边端起碗喝汤,少女则一边听着他的挑剔,一边笑眯眯地大口吃鱼。 她吃鱼吃得非常干净,一大口鱼肉下去,吐出来的都是光溜溜的鱼刺,猫都没她吃得干净。 男人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疑惑:“小丑八怪。” 他叫她,看见她从腾腾的热气里抬起脸,才继续问道:“你难道是什么猫妖吗?这么会吃鱼?” 端着粗糙的瓷碗,堕魔的神仙冲少女露出恶劣却好看的笑。 “人都说猫妖有九条命,要不我帮你试试?杀你一次,看你还能不能活过来?” 少女没有说话。 她在乳白的雾气中明白了他的意思,知道他是在同自己开玩笑,便又露出弯月牙般的笑眼来。 男人看着也勾起嘴角,发出轻微而不屑的哼声,低头将最后一点汤喝掉了。 随后他再次抬头,本想监督小丑八怪去洗碗,却突然发现两人间的雾气变得浓重起来。 原本还清晰可见的少女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那分明只是从铁锅里鱼汤中升起来的热气,却渐渐在他面前拉开了一条楚河汉界,直到少女低头吃鱼的样子越来越远,直到他再也看不清她的影子,直到她的影子彻底消失。 可男人丝毫没有动弹。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却也并未露出惊惶或者心痛的表情。 他只是冷淡的凝视着那个影子,仿佛只是看着与自己无关的一幕,又仿佛是早就知道这个结局。 他看起来,只是无动于衷的接受了那个少女的消亡。 可他久久的没有动弹。 直到观众都怀疑这一幕是画面定格的时候,一声轻柔的“不归”突然响了起来。 男人这才一眨眼睛,四周环境顿时云雾般消散。 铁锅不见了,鱼汤不见了,草屋不见了,最后手里的瓷碗也消失了。 他看见落着月亮的冰河,看见被月光照耀成一片银白的雪原,看见远处茫茫的森林,看见森林深处伫立的仙宫。 而在他身边,九重天上的凌薇仙子正低头看着他,微笑着摸了摸他的脸:“怎么又在这里睡着了?这里真的有这么好睡吗?” 叶不归沉默了很久,最后勾起一抹笑来,一如既往的风流不羁,没个正经:“你也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凌薇自然不会回答这种不正经的话,转头看着渔网里乱跳的鱼,道:“今天吃鱼吗?” “不了。”叶不归站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最近也不知怎么回事,河里的鱼越来越少,我得对他们仁慈一点,免得哪天灭绝了,爱吃鱼的猫儿不就要饿死?” “这地方哪来的猫啊?”凌薇嗔怪地笑。 叶不归也不回答,只把渔网里的银鱼全都抖落回去,最后提着空空的鱼篓,和凌薇携手一起走回去了。 有大风卷着雪从深林里吹来,它们拂过叶不归的脸颊,吹起他乌黑的长发,又温柔乖巧的放下,随后远去,消散在了白茫茫的雪原里。 随着全剧终三个字出现在屏幕上,屏幕前的观众终于再也憋不住,“哇”的一声嚎啕出来。 第314章 最后的花絮 这一夜,有无数观众都在嚎啕大哭。 网络的各大平台上,有关雪川的热搜词条迅速登上了热门。 围脖上#还我小魔女!#直接登上了热搜第一,其后还有类似于#最后的雪川#、#叶不归她才没有九条命#这样的次级热搜挂在榜单上。 而各大论坛的八卦小组里,则是#叶不归到底更爱谁#、#叶不归真的能忘记雪川吗?#这样的讨论占据了热门。 就连无数人的私人朋友圈里,都是哀嚎一片。 从年纪大的阿姨们朋友圈里的[雪川这孩子真让人心痛,要是复活跟男主在一起就好了(流泪)],到年纪小的中学生们球球空间里的[狗币编剧不让雪川复活还让她出来收割眼泪!!!哇啊啊啊给我死!] 几乎囊括了所有年龄阶层,雪川这个名字在这一夜之间刷爆了整个网络,而剧中叶不归的那段回忆,被一些专门的电视剧论坛封为了“近年抒情之最”的表演。 剧组晚上照例发了营业微博,不到一分钟,下面评论累计破万,前排点赞破五千,几乎全都是【还我小魔女!】、【狗比编剧出来挨打】、【狗币叶不归出来挨打!】、【雪川呜呜呜我的雪川呜呜呜我今天就要哭死在编剧门前让你染上官司】、还有【剧都播完了还不给爷放雪川花絮?是粉丝不够努力你看不见我们的需求吗?】 求花絮的评论很快点赞破万,被顶到了最上层。 于是应观众观众要求,也为了安抚一下伤心又愤怒的观众,剧组总算是第一次发了有“雪川”在的花絮。 比起其他每周放一次的、男女主分别长达半个小时的花絮,雪川的花絮一共只有三分钟,差不多一分钟一个场景。 然而即便如此之短,观众们也都嗷嗷待哺地冲了进去,然后泪流满面的出来—— · 第一场景。 镜头对着那条再熟悉不过的冰河。 少女穿着破破烂烂的黑裙子,散着一头乌发,坐在河边发呆。 有白色衣角的男人吊儿郎当的走过去,十分有叶不归气质地拿脚尖踢了踢她。 “喂,想什么呢小丑八怪?” 少女于是转过头来,露出那张画着红色胎记的脸,她好像还在神游状态,眼神也有些呆呆的,和剧中的小魔女如出一辙。 她仰头望着男人,说:“我在想,我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你?” 男人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沉默了片刻后,才问道:“想出答案了吗?” 少女眨了下眼睛,点了点头。 男人于是哼笑一声:“说来听听?” 换了个认真的表情,少女一本正经的回答:“见识太少,见色起意。” 男人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举着镜头的摄影师显然也憋不住发出了一声笑。 眼见席听就要发飙,少女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点,是被你的气质唬住了,到死我还以为你是个跟雪一样干净漂亮的仙君呢。” “孟摇光!”镜头里的席听就像当真被叶不归上身了一样,十分忍受不了侮辱地抬手就要揪她的衣领——第一个场景就在这里结束。 镜头前不少被结局伤到的观众都不由得露出了欣慰又快乐的笑容。 接着镜头转到第二个场景。 依旧是雪原。 这一次首先出镜的是席听,镜头里他换上了黑色长衣,代表剧情已经是堕魔后的部分了,此刻他不知在干什么,背对着镜头一直蹲在地上,摄影师等待了许久,直到他站起来才看清楚,他手里正攥着一个捏圆的雪球。 然后镜头跟着他,若无其事地来到了一个白衣少女的身后。 大多观众看到这里都感觉疑惑,剧情里雪川可是从头到尾都穿着黑色衣服,只有凌薇才是白衣标配——该不会有傻逼把凌薇放到雪川的花絮里来了吧? 就在愤怒刚刚要从粉丝们眼中涌起的时候,席听已经把雪球一把按在了少女的头顶。 两秒的静止后,她猛地站起转身,瞪大一双眼看向罪魁祸首。 席听一边爆发大笑一边朝后快速躲去,于是少女的模样完整暴露在了镜头之中。 还没上戏,她脸上也还没上妆。 失去了那大片的红色胎记,少女的脸好似冰雪雕琢而成。 她先是茫然地睁大眼睛盯着席听,随后听见男人对她大声道:“小丑八怪,打雪仗都不会吗?还不快过来?” 于是她在男人的微笑勾手中眨了眨眼睛,弯腰捡了一把雪,抬脚就追。 ——她朝镜头跑来,长长的乌发垂散身周,随着她的跑动扬起又落下。 而男人不知何时已经停住了脚步,他微笑着看着她跑到近前,傻傻地伸手要把手里的雪交给他。 他却摇了摇头:“你得丢我,这才叫打雪仗。” 小魔女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雪,终于明白过来。 她抬起手,把手里的雪球哗啦一下砸向挺拔的男人。 镜头自侧面迅速推进,映出男人的眼眸,又以他的角度映出少女的脸。 这一刹如同时间静止。 远处是雪原森林的布景,近处是她鞋底腾起的大片雪雾。 而她朝男人丢来一个雪球,在四散的雪屑中,又一次把双眼笑成了两弯月牙。 镜头到这里再次结束,变黑的屏幕上黑浮现了两行后期添加的字——“编剧安排的另一个梦境,在这个梦里她还活着,但最后删掉了,花絮里放出来” 观众们被上一个场景牵出来的快乐笑容顿时僵硬。 还没来得及反应,镜头已经到了最后一幕场景。 当那片荒芜却满是血色的山腰再度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所有观众都听见了心里咯噔一下的声音。 随后下一秒,他们就不出预料地看见了小魔女浑身染血眼眶通红的模样。 戏份已经拍完了,她正靠在山洞边的大石头上垂着头发呆。 而在她不远处,同样浑身浴血的席听也在盘着腿发呆。 镜头拍了他们很久,身边的人来来往往,他们却始终一动不动,也没有人前去打扰。 直到有人接收到导演布置的任务,走上前来,小心的拿手当话筒,试图用玩笑来缓和着沉重压抑的气氛。 “哈哈哈,雪川的戏份到这里就杀青了,不知道我们的小魔女有没有什么想对观众说的呢?” 小魔女抬了抬头,声音闷闷的说:“我是社恐,不会对陌生人随便交心的。” “哈哈哈……”采访者显然没能完成缓和气氛的任务,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对陌生人不能交心,那有没有什么话对我们的男主叶不归说呢?毕竟他可是刚刚才为你大开杀戒了哦。” 镜头里,坐得远远的席听朝这投来了冷冷的一瞥。 他似乎还没出戏,一眼看来竟还残留着些冷漠的戾气,让采访者都忍不住浑身一僵。 可“小魔女”似乎毫无察觉,她又低下了头,大约是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活着的时候想说的都说了,没说完的也用死说清楚了。” “那最后一个问题啊,你如果提前得知了自己最后会这样孤零零地死去,你还会在冰河边把叶不归捡回去,还会选择爱上他吗?” “就算没有遇到叶不归,我也会孤零零的死去的。”少女盯着镜头说,“遇到他才让我活得不那么孤单……虽然人生短暂了一点,但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会选择把他捡回去的。” “虽然他不喜欢我,但我只是从喜欢他这件事上,就已经得到很多了。” 她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更何况,我真的喜欢他的脸嘛。” 那边的席听突然猛地一下站了起来。 片场许多工作人员都被吓了一跳,可男人却只做了这一个动作便没再动了,只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这边,盯着“小魔女”。 采访人员也被吓了一下,却十分坚挺的,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真的是最后了,最后的最后……”他咽着口水强调,然后问道:“如果非得要你对叶不归再留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少女为难了许久,最后她转过头去,在这个场景中,第一次对上了席听的视线。 看着他犹带冷戾的眼睛,她一点都不害怕地笑弯了眼,冲他挥了挥手,轻轻说了声:“再见啦~” 席听:…… 男人死死盯了她好几秒,最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镜头最后拍到了他咬紧的牙关,以及攥得苍白的指节。 第315章 网络分析与骂战 花絮的最终结尾,是两界共主的叶不归,和万年前的小魔女在雪原上互相对视的模样。 他们相隔很近,一个低头,一个仰头,脸上都没有明显的表情,却被四周朦朦的天光衬出天地静寂的氛围。 仿佛穿透了上万年的时间长河,是男人回溯到了少女还活着的时间,又像是少女的魂灵始终未曾离开过,她诚挚清澈的双眼,一直都于冥冥中凝视着男人。 随后画面陷入彻底的黑暗,许多人都在手机或电脑屏幕上看见了自己哭成傻逼的脸。 评论区顿时如水闸泄洪。 [全网唯一雪川老公:我哭死,什么再见啦!你个小骗子!根本就是再也不见啦!] [一叶雪:哈哈哈哈哈我知道了结局就是雪川复活和叶不归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了哈哈哈哈不要管我哈哈哈哈我圆满了] [楼上又疯一个:看我id] [威武霸气小魔女:比起雪川我更爱叫你小魔女,或者小丑八怪,总觉得亲昵又宠溺,小丑八怪啊,如果能有下辈子,你不要做魔也不要做仙,你去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好不好?你幸福一次好不好?和你的爱人白头偕老好不好?不要死在如花的年纪,不要死在委屈和害怕里,不要死在空荡荡的等待里,如果有下辈子,你打破次元壁来我身边,我为你做到这一切好不好?] [神奇的猫坨:楼上的姐妹快闭嘴吧,我刚刚干涸的眼泪又流成三峡大坝了] …… 前面的评论被生生哭成了三峡大坝。 后面的评论则渐渐复杂。 [飞飞菲菲:??无语,一个女八号有什么好哭的,买水军了吧这是?] [程程大小姐:呵呵,服了,女三都没有花絮女八号倒是安排上了,不如直接把皇族写在脸上] [仙界劳模凌薇薇:拆官配的邪教真可怕,也不看看丑八怪配不配得上男主(抠鼻)] [野味cp天下第一:拆官配的都去死,孟摇光买热搜买够了没有?叶不归把‘唯爱凌薇’这四个字都刻在脸上了好吗?不知道意\/淫个什么劲儿,吐了] [野味夫妇今日大婚:笑死,某些邪教粉再跳也改变不了叶不归唯爱凌薇这个事实,就只好靠这点可怜的花絮yy了,看了觉得真可怜] …… 随着时间流逝,程菲菲的粉丝越来越多,下边的评论也逐渐被点赞到了上层,于是原本统一大哭的局面被打破,两边cp粉渐渐吵了起来。 然而会下场的叶雪cp粉大多都是纯剧粉,野味cp粉却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程菲菲的个人粉丝,剧粉相当于路人粉,路人粉吵起架来自然拼不过形成已久且自有规则的带粉籍的粉丝们,于是这条微博下的评论区很快沦陷,前排变成了野味cp粉对叶雪的单方面嘲讽。 可与微博这种粉丝控场的地方不同,各大主打“撕掉明星面具,打破明星神话”的八卦论坛,聚集的大多都是些热爱研究明星,又不给粉丝面子的真路人。 作为最近一段时间最爆的大热剧,论坛上几乎每天都有人聊长生诀,今日花絮刚出没多久,微博上的骂战便被搬上了论坛,并衍生出许多热帖来,很快就建起高楼来。 · 【豆角热帖】 #叶不归到底爱谁?或者说,叶不归到底更爱谁?# 【刚看到长生诀新花絮下的骂战,眼泪还没抹干净,就急着来跟大家讨论了。 作为一个爱吃大乱炖,哪有cp吃哪里的人,的确不能理解各家cp撕得头破血流的原因,但是既然有撕逼,自然就该有结论。 我看官配的场合觉得呜呜呜野味好甜野味就是双向奔赴就是最叼的,我看叶雪的场合会觉得呜呜呜你死了我就住你住过的地方吃你爱吃的鱼走你走过的路,就算千万年过去你也永远是我心尖最干净的雪,be就是最美的! 这样的我实在无法得出“叶不归到底爱谁”的答案,只能求助各位姐妹了 ps:其实就是想看大佬的分析】 1l:赞同叶不归更爱雪川的点我 (点赞 3589) 2l:赞同叶不归更爱凌薇的点我 (点赞 2466) 3l:楼主,事实上你的字数已经阐明了你的立场,你为野味cp嚎啕了二十个字,你为叶雪cp嚎啕了五十六个字,倍杀了,你潜意识也是更认同叶雪的 (点赞 1982) (楼主回复:真的耶,但我自己没觉得偏心啊,两边我都吃得很欢快!) 4l:不说更爱谁,但唯爱凌薇绝不可能,真正唯爱的话,不会从始至终都没和凌薇提起过雪川,说到底哪个观众看不明白啊?青玉是凌薇的青梅竹马,对凌薇来说青玉有多重要叶不归是亲眼见过的,但你看他杀青玉的时候有过哪怕一秒的痛苦和犹豫吗?但凡他下手的时候有半秒的犹豫,我都可以洗脑自己他是唯爱凌薇了,但他没有,他眼里只有愤怒,只有疯狂,他是在明知青玉对凌薇有多重要,明知青玉死了凌薇会有多痛苦的情况杀的人,而且毫不犹豫,所以,唯爱就是个笑话 (点赞 1657) 5l回复4l:你还忘了说,后面在得知青玉被仙界救活后,叶不归这个老狗币还直接杀上仙界要再杀青玉一次呢,这次他和凌微都直接刀剑相向了,凌薇在他面前那么痛苦也没见他有半点犹豫,就这野味粉还敢说唯爱?唯爱在哪? (点赞 1591) 6l:???邪教粉怎么这么猖狂?一个总出场时间不满两集的女n号居然要跟官配粉争男主更爱谁?疯了吗? (点赞 1554) 7l:粉丝走错地方了吧?来论坛扯戏份?拿戏份论真爱?确定不是来给官配丢脸的?两人对手戏时间吊打叶雪对手戏n个来回,但现在全网到处都在讨论叶不归更爱谁呢,这还不够用来证明官配的失败? (点赞 1323) 8l:其实很简单。 堕魔篇之前,叶不归在被众仙诬陷,被全世界众叛亲离时,凌薇的误会可以说是压垮她的最后一丝稻草,让他直接失去了求生的意志,躺在冰河等死。 可被雪川捡到后,他活了下来,看似是因为没死成而很随便的活着,但其实他内心勾画了未来在魔界建宫殿,让小丑八怪给她当小丫鬟的画面,可见这并不是随便的活着,他是真的有了求生的意志,并且有了对未来的期待——这个未来里没有凌薇,只有他和小丑八怪。 这还不够证明的话——痛苦到想死的时候叶不归都没有真正堕魔,结果雪川一死他就一夜成魔,并且破了多年的承诺大开杀戒,直接杀上了九重天——比起这种事关生死事关未来事关信念的重要节点,野味所谓的“唯爱凌薇”的证据,难道不是显得太单薄了吗? 我的观念极端一点,就直说了,我认为叶不归不但不是“唯爱凌薇”,相反,他内心是唯爱雪川的。 凌薇是喜欢,是可以共度一生的伙伴,但雪川却是最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念的爱。 (点赞 1321) 第316章 谁说我必须看得懂的? 9l:邪教粉也太疯了吧?要论证男主也有点喜欢女n也就算了,居然还说男主唯爱女n?不知道叶不归看了会不会气死。叶不归:是我这个老公当得还不够二十四孝吗?你们居然怀疑我爱别人? (点赞 1290) 10l:叶不归: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反正老婆在手,笑看疯狗 (点赞 1288) 11l:官配粉真会yy,雪川死后叶不归都成什么样了?还意、淫他会说出这种话呢?他之后对凌薇发自内心的笑过吗?还老婆在手笑看疯狗哈哈哈,要真是这样他就不会在一万年后还躺在冰河边梦雪川,醒来后还什么都不说了,你看你们凌薇知道一点雪川的事吗?他这样的老狗币,但凡心里没鬼,早就对凌薇坦白了 12l:??作为正牌女主为什么要知道一个女n号的事?就不能是因为叶不归觉得根本就没必要说吗?拜托,她只是一个在叶不归生命里只存在了不到一年的丑女哎!为什么还要特意向凌薇提起啊?真是笑死 13l:官配粉也就只会拿女一和女n号来说事了,老狗币在心里记了一万年的小丑八怪,连观众都以为他不在意了的时候,他却还能清清楚楚梦到小丑八怪吃鱼的样子,会是因为觉得不重要所以不跟凌薇提起吗?自欺欺人也要有个限度 14l:邪教粉真的够够的,女一和女n号不是客观存在的差距吗还不让人说了?孟摇光买水军买这么狠也不怕反噬,不如先给自己买个女主位再说吧,不然这么吵起来都觉得掉价,无语 15l:空口鉴水军空口鉴粉籍?豆角现在可以这么玩了吗?这种傻逼粉丝组长还不踢? 16l:我吃个cp怎么就成水军了?但凡程菲菲演技能吊打孟摇光我也不至于要来吃男一号和女n号的cp,你们知道我有多饿吗? 17l:每次出个场恨不得直接把热搜榜买下来还说不是炒作不是水军呢?排场这么大,不知道的还以为雪川是女主,孟摇光背后这么有钱,怎么不去给她买个女主?要来程菲菲手下当提鞋的女n号啊?(疑惑) 18l:是啊,提鞋的女n号演技吊打国民度杠杠的女主,粉丝还好意思说出来呢,也不怕丢脸 19l:又是谁封的演技吊打啊?有专家认证吗?演技那么好的孟摇光有一部真正的作品吗?女n号的长生诀?还是一期就表演几分钟的演员综艺?真是笑死,女主都没有的人说什么演技吊打呢,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 · 继被分析叶不归更爱谁的帖子霸屏之后,讨论孟摇光和程菲菲谁演技更好的帖子又冒出来了。 接下来还有关于叶不归到底是不是渣男,凌薇雪川到底是不是典型红白玫瑰的帖子层出不穷。 一时间,#长生诀#大结局的消息在各处刷屏,就连不看国产剧的人也都知道了这部电视剧已经几个主要人名。 等到第二天孟摇光再起床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孟摇光 程菲菲演技#,以及#雪川凌薇谁是女主#的热搜词条,分别排在第三和第五位,浏览量还在不断增长中。 很快,孟摇光在吃早饭的时候接到了席听的消息。 一段幸灾乐祸的语音。 “瞧,我说的吧?这不就来了。” 孟摇光:…… 她一边无语一边点进了热搜,和昨天所有人都为雪川大哭的场景不同,今天的营销号底下显然完全被程菲菲的粉丝控场了,甚至第二个热搜根本不需要控场,即便喜欢雪川的人非常多,但也没有任何傻子会因为喜欢就嘴硬雪川才是女主。 然而当孟摇光看到评论时才发现,这世上还真有这样的傻子。 ——[永远的小魔女:说实话,如果按照男主喜欢谁谁就是女主的话,我还真觉得雪川才是女主,凌薇只是戏份多罢了。] 根本不用思考就知道,这评论底下多达三千多条的回复,全部都是破口大骂和冷嘲热讽的。 甚至就连原本喜欢雪川的都出来表示:[虽然喜欢雪川也不能颠倒黑白吧?凌薇是妥妥的女主毫无疑问啊,孟摇光买热搜是不是买疯了?这样下去对雪川的好感都要败光了] 这条评论点赞数很快就超过了一万。 孟摇光看得挠了挠脸颊,又点进了演技的那条热搜。 热门里的营销号并没有贴图,只说了句“论坛到处都说长生诀里女n号的演技能吊打女一号,大家怎么看?” 可想而知,回复几乎全都是程菲菲粉丝的冷嘲热讽。 程菲菲的作品以及角色列了一大排,孟摇光的作品却只列了个长生诀以及连影视作品都算不上的综艺节目。 任谁看着都会觉得可笑。 毕竟连真正的作品都还没有的人,谈何演技呢? 一时间昨夜的现象完全反转,网民们在热搜里看到的全是孟摇光这个没作品新人对前辈的不断拉踩以及自取其辱,然而就在这关头,热搜榜上还突然跳出了个#叶雪cp天下第一#的词条。 ——这一下算是炸开了锅,取代了雪川这个角色名,孟摇光的名字一时间刷遍了各大平台,基本都附带着“无下限炒作”、“拉踩女主不要脸”,“拆官配舔男主”这样的难听语句。 孟摇光不太懂事情是怎么突然就到了这一步的,舆论风向的变化实在是快得让人转不过弯来,她甚至有点怀疑是不是靳风真的给她买热搜了。 正要打电话去问一问经纪人大叔时,席听先一个语音打了过来。 “怎么样?见识了没有?” 一飞冲天的新人男演员在那边发出傲慢的哼笑,“这就是肮脏的娱乐圈。” 孟摇光眨了眨眼,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你还看不懂吗?”席听对她的迟钝不可思议,“今天的热搜显然都是程菲菲团队下的手啊,故意说反话来挑起群众的反感,还在反感达到最高点的时候给你来一个cp热搜,简直就是在观众的雷区上蹦迪,就差直接在你脑门上贴一句‘我就是要不择手段的火’,也就差在程菲菲脑门上贴一句‘史上最惨女主’了。” “两相对比下,你可不就得被愤怒的群众一黑到底嘛。” 孟摇光愣了半晌,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你也太笨了,这样可怎么混娱乐圈啊。”席听在那边哼哼,“估计不到一年就得被人整死。” “为什么?”孟摇光有些不服气。 “连基本的舆情都看不透,别人的敌意也弄不清楚,你不被整死谁被整死?” “谁说我必须要看得清这些弯弯绕绕了?” 孟摇光靠着沙发,翘着脚,优哉游哉地点开自己的账号,“我这个人,一向不喜欢太复杂的东西。” “有什么事儿,都是当面直说解决的。” 少女纤细的手指蘸着天光,慢悠悠的点下了“编辑”的按钮,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的输入—— 第317章 孟摇光回复 正是网络流量最高的时候。 “孟摇光”、“雪川”的字眼在各处的搜索量都在不断增长,连同着许多质疑与谩骂,当然也有站在她这一边的。 但一时间那些被热搜激起反感的路人群情激奋,但凡有个为雪川和孟摇光说话的都被打成了水军,而原本就还未完全成型的孟摇光的粉丝们,更是直接被冲得七零八落,连超话都被路人的破口大骂占领了。 好在孟摇光的最新微博依旧停留在与苏婧撕破脸的那一条,那次的事热度太高,底下的点赞与转发数都达到了上万之多,这次事件里想要骂她的路人们,一时半会儿还没办法把原本的热评挤下去。 但也不会太久了。 她最新微博的新的转发里,正在不断出现难听的辱骂。 什么[听说你要拆官配?要不先自己买个女主?] 什么[别发大水了,要被你的水淹死了(滑稽)] 什么[要脸吗?这么想抢男人?也不看看自己是几番,不看剧都被你恶心到了,吐了] …… 好在孟摇光并没有看到这些,她只是发了一条新动态。 【孟摇光v:#孟摇光 程菲菲演技#、#雪川凌薇谁是女主# 据朋友说这两条热搜是别人专门为我买的,谢谢你了,等我查到你,把你名字挂一年,连同我的家人粉丝一起感谢你】 正是流量高的时候,评论区立刻就有人了。 孟摇光点开一看。 [永远的野味cp:要脸吗?你一个女n号跟女主抢男人?也不看看叶不归有没有正眼看过你] [孟摇光v回复:如果你说的是我孟摇光抢男人的话显然是你在发疯,如果你指的是雪川那更是莫名其妙,雪川早早就死了怎么抢男人?至于叶不归有没有正眼看过雪川,雪川已经死了,就算她活着她也不会在乎,她这一生都只做自己愿意做的事,不在乎别人有没有正眼看过她] [路人甲:求求别买热搜别买水军了,最近看你的名字看到眼睛疼了!] [孟摇光v:我问问我的经纪人有没有买水军,有的话我会立马制止他并跟你道歉,没有的话我也没办法了,忍耐一下吧] [凌薇就是最叼的:你是要把娱乐圈前辈都踩个遍吗?一个苏婧不够还要来拉我们菲菲?也不看看自己什么b样子,您配吗?] [孟摇光v回复:我不配你配?] [拆官配者死:抢男人的贱人,这么缺男人随便去大街上找一个不就得了?非要抢有主的?屁作品没有整天上蹿下跳,给你点热度真把自己当一线了?] [孟摇光v回复:自己脑子里意\/淫的东西就不要拿出来脏我的眼了,今天谁给我买的热搜我查出来了挂在微博上你们但凡少骂一句就是和买热搜的人一伙的你看怎么样?] …… 孟摇光面无表情地删掉了很多脏字,把屏幕敲得噼里啪啦作响。 手机很快呜呜震动起来,她忙着回复网友,等到第三个电话打来时才终于接起。 没等靳风说话,她先径直开口道:“靳叔,你给我买热搜和水军了吗?” “……”靳风被噎了一下,半晌才道,“买了一点,但不多。” “把截图给我。”孟摇光换了pad,面无表情的盯着那些越来越脏的污言秽语,手指有些用力,“还有,能想办法查出来今天这两条热搜是谁买的吗?” “恐怕很难。”靳风犹豫道,“围脖本来就是靠高价卖热搜位赚钱的,对他们来说买热搜的就是客户,他们肯定不会轻易出卖顾客的。” “那就砸钱。”孟摇光想了想,“或者能找人黑了他们网站吗?” “……”靳风不知道她上哪看的小说,一时无语,“这样做犯法的,摇摇。” “好吧。”孟摇光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一定能查出来呢。” “虽然不好直接查出来,但我们可以想办法分析出来。” “怎么分析?” “工作室有专门的舆情监控小组,只要查大数据,分辨出谁从这次热度中获利最多,基本就可以确定了。”靳风冷笑了一声,“当然,其实根本就不需要特意查数据也能猜到,这事显然是程菲菲那边搞出来的,不过观众肯定需要真实数据才能相信。” 他继续道:“到时候我们再推波助澜一把,把数据和分析发到全网,之后再买两个热搜,事情就能反转了……说到底这事儿你不用太操心,其实你根本就没必要回复网友……” “我不想买热搜。”孟摇光拿着平板道,“我也不想买水军。” 靳风顿了一下,语气温和下来,像是要劝诫:“摇摇……” “陆凛尧就没有水军。”她平静的说,“他现在的每每一分热度,都是靠他的作品他的实力得来的,我觉得我也可以。” 她很认真的问道:“靳叔,你对我没有信心吗?” “不……”靳风愣住了,“我当然对你有信心。” “那就不要有这些。”孟摇光道,“您说过,我可以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我才敢放心大胆的和苏婧撕破脸,放心大胆的回复每一个骂我的网友……但如果有水军的话,我就没有办法坦荡的这么做了。” “我想做一个不被束缚,但也坦坦荡荡的好演员。” 我想做一个纵然和他性格不同行事方式不同,但却能拥有相同信念的好演员。 孟摇光在心里这么补充着,最后一字一句道:“不是你说的吗?要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 就在她这么说着的时候,网络上有关“孟摇光”的热度已经再一次炸了。 #孟摇光回复#很快上了热搜第一。 各大论坛都被【卧槽!孟摇光和网友骂起来了!】刷屏。 一时间孟摇光的微博很快就被冲到了上两万评论以及转发,吃瓜群众纷纷聚集于此,企图用各种发言来引起她的注意,让她来回复自己。 孟摇光便也如他们所愿,一口气挑了几十条评论回复。 有支持她的她就表示感谢。 有骂她的她就不带脏字的怼回去。 有认真提问题的她就认真回答。 比如现在,在第不知道多少次看到“你真的要查热搜是谁买的吗?能查得到吗?查到了你真的敢直接挂出来吗?”这样的问题后,她直接选了一个回复置顶。 【孟摇光v回复:据说很难,但我也要查,等我查到了就会公开表示对他的感谢】 最后一句带着显而易见的嘲弄,惹得不少吃瓜群众都在屏幕前哈哈笑起来。 第318章 她天生就该来娱乐圈搞事 民众有时候的确非常神奇。 他们的情绪总是来得快去得快,而且由于上网的人实在太多了,哪怕是在同一个事件里,支持与反对两个阵营中,也依旧会不断的出现不同的人前赴后继。 此时这些提问的,大多已经不再是之前对她破口大骂的人了。 当然,该骂的还是在骂,并且还在她这一通操作之后骂得更凶了,简直堪称歇斯底里,什么脏话都骂得出口。 他们说孟摇光是掌握了流量密码,誓要通过这种方式走上黑红之路,成为炒作之王。 他们说孟摇光是在贼喊捉贼,明明就是自己买的热搜还要诬陷到别人头上,演得一出大戏。 他们说孟摇光连个正经作品都没有,入行短时间以来却已经公开攻击了两位比她资历深,比她作品多,比她国民度高的前辈,这简直就是想红想疯了。 还有更多的类似“抢男人的贱人”、“装纯的小白花”、“有金主的烂货”这种极端的辱骂层出不穷。 可与此同时,也有更多单纯被她的做法吸引的路人赶来支持。 骂人的还是那一拨,赶来纯看好戏和支持的却还在源源不断,论坛上那些认为雪川是真爱却被打成水军的人更是统统赶来加入大军…… 一时之间双方骂战简直如同狂风过境,席卷了网络的每一个角落。 而说到底,升级版的风暴之中,最中心的重点还是“明星要自证没有买热搜,并发誓要公布买热搜的正主”这件事。 自从围脖建立这么多年,热搜榜单早已经从最开始民众自发搜索排名的模式,转成了各大资本花钱买位置的模式。 多少网民每天都在网上大骂谁谁谁又买热搜了,然而又有多少网民对此无可奈何。 在这个资本把控舆论风口的时代,网民大多时候根本无法自主选择信息,他们看到的基本都是资本愿意让他们看到的东西。 然而今天,居然有明星要自证没买热搜,还要把买热搜的人查到底并公布出来? 这简直就是在娱乐圈里丢炸弹啊! 仿佛揭开了那层谁都知道但却装作它不存在的遮羞布,把明星们花钱买热搜的丑陋行为直接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并且若最后真的查出这热搜是别人给她买的,那这事儿就还代表着一场娱乐圈内部不为人知的构陷和撕逼,所有热爱八卦的网民几乎都可以想象出,事情一旦真的这么发展,那么背后买热搜的那个团队势必会被永远的钉上耻辱柱,连同那个团队所庇佑的明星也是如此。 ——这简直太爆炸了好么! 孟摇光果然是个宝!她天生就是来娱乐圈搅弄风云的! 谁还管她有没有作品资历深不深?光是够虎够头铁这一个特点!就足以让吃瓜群众为她的流量买单了! 于是,一场原本聚焦在长生诀电视剧,已经程菲菲和孟摇光两人之间的舆论风暴,到此时已经完全转了向。 所有热度全部聚集在了孟摇光一人身上。 如果信息流能发光的话,那么此刻网络世界里的“孟摇光”三个字,必然已经跟个太阳一样光芒刺眼了。 · 一间明亮却乱糟糟的办公室里。 一位女经纪人正在焦头烂额地走来走去,小助理缩在一边只管低头看着手机,不敢多说话。 程菲菲趴在桌子上,无聊地眨着眼睛玩水杯。 “怎么样了?” “……”助理小心翼翼地看了问话的经纪人一眼,道,“现在大多数人都在期待孟摇光能查出买热搜的人,菲菲这边压力很小。” 她的话很委婉,但谁都听得出其中“热度全都在孟摇光个人身上”的潜台词。 经纪人气得一掌拍上了桌面。 “简直就是个疯子!她就不怕得罪整个娱乐圈吗?!” “人家的经纪人不是靳风吗?”程菲菲插嘴道,“有孟影后留下的资源在,她怕什么?在娱乐圈横着走都行。” “孟影后的资源能给她用?”女经纪人冷笑一声,“你当孟迟婳这个正经女儿是死了?” “我本来就觉得奇怪,靳风这个忠心耿耿的金牌经纪不去好好伺候那个正牌女儿,偏偏要去扶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程菲菲眨了眨眼,道,“该不会孟摇光也是她养女吧?你看她也姓孟。” “你当影后的养女是成打的吗?”经纪人不耐烦道,“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怎么应付眼前的舆论!你能不能用心一点?!” “有什么好担心的?”程菲菲直起身来靠上椅子,嗤笑一声道,“你觉得围脖会轻易把我们的消息卖出去吗?就算真卖给他们了,他们又该怎么证明那不是他们的自导自演呢?” “孟摇光真的是太幼稚了。”她眼底含着点冷嘲的光:“这件事,除非围脖老总亲自带着我们给他打钱的证据站出来,否则她绝对没有办法说服群众的。” 程菲菲侧头看向她的经纪人,含笑道:“你觉得,米总会自砸招牌,跳出来为她作证吗?” 经纪人怔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什么都没想,原来却是早就想明白了?” “当然。”程菲菲活动了一下肩膀。 “不过话虽如此,孟摇光这人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她简直比方悦那种以嚣张出名的二代还要天不怕地不怕,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经纪人皱眉道,“我们原本的计划本来是通过骂战把她踩下去,再让你出来唱个白脸,把事件搜罗的全部热度都拢回来,结果被她全打乱了。” 她想了想,最后有些担心道:“该不会孟摇光真是个背景深厚的二代吧?” “不至于。”程菲菲笑了笑,“你见过哪个二代在剧组和我们一起吃盒饭了?连我都吃不下的东西她倒吃得津津有味还一点不剩,怎么可能是豪门出身?” “顶多就是个被包养的小雀罢了。”她伸了个懒腰,最后站起来,道,“去联系一下席听吧,剧组不是要搞直播活动吗?和席听那边协商一下,我们一起出席活动,顺便趁热炒个cp,这样一来,把热度重新聚焦到cp之争并且宣布一下我的胜利……” 她脸上带着自信又意味深长的笑:“我们自己花钱买的热搜,最后热度当然还得回到我们身上才行。” “可是……”经纪人有些犹豫,“席听那个性格,未必会听我们的吧?” “他听不听有什么关系,他的公司听就行了。” 程菲菲眼神微暗,明显对席听的态度颇有不满,冷冷的哼了一声,这才抬步走了出去。 第319章 男女主的直播活动 程菲菲和席听将要一起出席某平台的直播活动。 这一消息刚一出来就上了热搜,本来就混战不断的网民们顿时更加兴奋,等到次日直播正式开始时,更是主角还没到场,直播间就已经涌入了两百万人。 等到主持人宣布主人公到场时,直播间流量更是瞬间达到了五百万人次。 首先出现在就镜头里的是程菲菲的脸,她今天穿着一身白,很有剧中凌薇高冷又温柔的风格。 “已经开始了吗?” 她是探头进来的,脸上带着疑惑的笑意,弹幕上瞬间刷过大片的“凌薇好美!”“四海八荒第一美人凌薇!” 只是随后这张美人脸便退出去了,紧接着是她含笑亲昵的声音:“还不快点,人家等着呢。” 脚步声缓慢接近中,弹幕上已经愈发疯狂起来。 [是席听!是天地共主的叶帝君!!!] [啊啊啊哥哥哥哥哥我爱你!!!] 当一身黑的席听顶着一张漫不经心的脸出现在镜头前时,弹幕整个爆炸了。 [黑白配呜呜呜呜我就知道你俩是最配的!] [哈哈哈哈笑死了,不知道某个抢男人的人有没有看着直播嫉妒得咬手帕] [别在野味直播间提倒胃口的人好吗?她配吗?] [小角色罢了,男女主都没把她放眼里,让她自己蹦跶吧] [路人笑出声了,孟摇光什么时候抢男人了?不是你们自己yy的?] [哈?还真有孟狗跑进来吃你野味爸爸的狗粮了?前面不会是孟贱人本人吧?] …… 当男女主同时出现在镜头时,弹幕顿时就变得混乱起来,许多欣喜若狂的cp粉都没能忍住狂踩对家的冲动。 毕竟这两天孟摇光虽然也被结结实实的黑了一把,但剧粉中秉持“叶不归一定喜欢雪川”这个念头的人依旧非常多,她们很难从纯剧粉中找到“叶不归唯爱凌薇”的同盟,因此这个野味cp直播间就成了她们复仇的绝佳阵地。 弹幕一时间污七糟八。 主持人以及男女主自然也是能看到的,但大家都是人精,自然能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 主持人按照卡片上的内容,中规中矩的提了一些有关电视剧的问题,有时是程菲菲答,有时是席听答,期间程菲菲会时不时地轻轻推席听一把,或者玩笑着与他说两句话,看起来非常随意且亲昵,而相较之下,席听的态度显然要冷淡许多。 不过好歹也有认真回答问题,并且他现在漫不经心嘴角挂笑的样子,实在和剧中的叶不归重合度太高了,因此许多人都在弹幕中疯狂尖叫,只觉得是剧中的野味cp延续到现实里来了。 于是除了单纯的角色cp粉之外,也开始有人试探着把[洗尘cp]打在了公屏上。 [只有我觉得他俩真的在一起了吗?看他们的相处模式完全就是剧中野味的相处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有无数响应者冒出头来。 [不止你一个!这种亲昵又自然的态度!绝对有问题!] [有人觉得席听太冷了,但他现实里本来就和叶不归很像啊!他能每次都跟上菲菲的问题已经很能证明他的偏爱了!] [洗尘cp我站定了!第一次站真人!立马结婚吧!] [没在一起怎么会穿黑白配,两人穿的可都是私服,肯定是私下商量好要来撒狗粮的,所以有的人居然还想来插足,真的笑死人了] [路人被甜到了,唯有祝福] …… 吃狗粮的过程中时间过得飞快。 很快第一阶段的提问结束,主持人开始进入第二个阶段,抽取弹幕问题,由观众指名回答。 “接下来这个环节,两位要不要向观众们求个绕呢?”主持人露出了有些狡黠的笑容,“我们直播间的观众们可是出了名的犀利哦。” “就怕你们不问呢。”程菲菲笑起来,指了指席听道,“你们不知道这家伙最会怼人吗?咱们剧组几乎没人逃脱过他的毒舌。” “哦?”主持人立刻上道的笑了起来,“那菲菲你也被他怼过吗?” “当然了!”程菲菲睁大眼睛,“我是被怼得最凶的好吧?因为我们相处时间最多,根本逃都没地儿逃去!”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主持人语气七弯八拐,弹幕里顿时也飘过了成片的“yooo~” 席听也微微勾起嘴角,像是露出了一个微笑。 弹幕顿时更加疯狂的磕了起来。 随后抽问开始。 问题都是观众们临时提出,然后被直播间的某个软件直接放入抽问箱里,主持人负责让问题栏开始转动,两位嘉宾则负责喊停。 第一回合由程菲菲喊停,问题浮现在屏幕上。 【菲菲现实里会喜欢哪种人呢?观众里有不少人也很喜欢男二青玉,并觉得比起叶不归青玉才更适合当老公,如果是菲菲本人来选,会选择谁呢?】 “一来就这么刺激啊。”程菲菲笑了,去在片刻后,很认真的给出了答案,“虽然很对不起青玉,但我本人应该也会选择叶不归这样的人吧。” 她眨了眨眼睛,笑道:“没办法,比起稳重型的,我还是喜欢人格魅力爆棚的男人啊。” 在弹幕和主持人的起哄声中。 第二个人问题出现了,这个问题是给席听的。 【席听在剧组和谁相处最多?怼得最多的真的是菲菲吗?不怕她让你跪榴莲吗?(坏笑)】 程菲菲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顺手推了推席听:“诶,你可要老实回答啊。” “她说得没错,相处最多和怼得最多的都是她。”席听似笑非笑的扫了程菲菲一眼,“至于跪榴莲?她敢让我跪吗?” 席听的语气淡淡凉凉的,怎么听都不像是打情骂俏,但他回答的内容实在是太符合叶不归的人设了,这样子简直就像是控制欲极强的两界共主在漫不经心的调戏凌薇。 镜头里的程菲菲也明显被他这一眼摄到,居然微微红了脸,随后有些嗔怪地瞪了他一下。 弹幕顿时疯狂。 接下来又是几个求狗粮的问题,程菲菲回答得很有自己的风格,席听却像是本人和叶不归的融合,叫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在替自己回答,还是以叶不归的身份回答。 而就在气氛正到高潮的时候,一个所有真路人都在期待的问题,终于被停在了提问栏上。 【叶不归真的只爱凌薇吗?最后一集你躺在冰河边做的那个梦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狂欢的弹幕有一瞬的停滞,随即各种破口大骂混合着路人兴奋的催促,以及某些野味粉的自信嘲讽一起沸腾。 而屏幕外,镜头里,程菲菲同样微笑着看向席听,甚至还转了转凳子,很有几分胸有成竹的期待的意思。 “这个问题你可要好好回答哦。”她笑眯眯的,一瞬间就像是凌薇附身,四海八荒的第一仙子正在对两界共主放出看似无害实则危险的威胁。 弹幕里原本大骂的粉丝也都很快换了风格,纷纷刷起了[嘿嘿,小两口开始了]、[这就是黄金狗粮吗?我撑了]、[不知道有些人骂什么,这俩显然不管剧里还是现实都在一起了吧] 而就在这样的瞩目与沸腾中,之前一直挂着笑,并且有问必答的席听,却居然许久都没有说话。 气氛在他从始至终的沉默里逐渐变化,连主持人的笑容都变得古怪尴尬起来。 而程菲菲勉强维持着表情,心里却终于咯噔一声,不可置信的惊骇了起来。 第320章 男主回应我不知道 她原本一点都不担心席听会不配合的。 她的团队和对方的公司早已经提前沟通好了,因为知道席听本人的脾气,她甚至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可她知道席听不可能拒绝的——或者说,作为刚入行刚签约的新人,他根本就没有足够的话语权去反抗公司的安排。 因此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她需要说服和搞定的,只是席听背后的经济团队。 而之后无论席听本人怎么想,都跟她无关,她只需要她做好表面的戏,就足以将孟摇光那个妄图一步登天的小新人打落悬崖了——她甚至不需要给对方任何眼神以及正面回应,看到这场直播的吃瓜群众自会为她出战,去尽情嘲笑那个没有作品还敢抢她热度的女n号。 她千算万算,自以为把全部都算到了——可唯独没想到的是,席听居然敢撂挑子! · 就在程菲菲心跳加剧,还想要强行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的时候,席听终于说话了。 自从看到那个问题,他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一如叶不归在雪原上独自相处时的模样,像是任何情绪都没有的,他垂眸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唯爱凌薇?不知道最终那个有雪川的梦境到底意味着什么? 看似是不知道的回答,实则却透露了太多的感情。 这样真实而冷淡的表情呈现在那张和叶不归一模一样的脸上,简直叫人欲罢不能。 一直潜伏在直播间的另一拨人此时终于沸腾起来。 [我在尖叫我在奔跑我在发疯!什么不知道!不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你爱雪川!] [做梦都没想到我磕的be的cp会有这样he的番外] [这是第一个男主在剧外表示出了对女主之外角色好感的人吧?席听好勇啊] [刚才发疯嘲人的野味cp呢?来说说感想?吃撑了的黄金狗粮现在尝着怎么样啊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这就是狗粮变成大便的感觉吗?我是目击者] …… 弹幕上画风转换,原本一面倒的局面终于变成了大混战。 而下一个问题已经出现了。 【程菲菲,孟摇光说她要查给她买热搜的人是谁,你怕吗?】 程菲菲:…… 她无声吸了一口气,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什么意思?摇光怎么了?是我漏了什么消息吗?” 她茫然地转头看向席听,却对上对上似笑非笑的眼神。 程菲菲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怒火滔天,险些维持不住笑脸,还是主持人来打了圆场,才开始了下一个问题。 【席听在剧组和孟摇光相处怎么样?据说她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那跟你岂不是天天吵架?】 席听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这大约是他进直播间后第一个真实的笑容,与之前的漫不经心有非常明显的差别,连身体都微微坐直了。 “她的确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席听道,“我们也的确经常吵架,不过和她吵架很有意思,和剧里的雪川不同,剧外的她特别会气人,老是面无表情的说一些你无法反驳的话,搞得我这个怼遍天下无敌手的人都经常吃瘪,不过我们每次吵架不到十分钟就会和好,因为想讨论剧情……” 一直话少的席听突然滔滔不绝起来:“其实我和她交流过很多次叶不归的人设,她是个演配角也会把主角的剧本全部记住的人,而且她对人物心理总是会有独到的见解,因此给了我不少帮助……” 程菲菲已经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了,主持人也在一旁笑得很尴尬。 好不容易这个问题结束后,下一个问题居然还是有关孟摇光的。 【席听第一次见孟摇光是什么样子呢?她是你心里的雪川吗?】 “当然,看到她试镜的第一眼我就确定,不会有第二个比她更好的了。”席听毫不犹豫的回答,随后又像是想到什么,脸上浮现一个与叶不归九成相似的笑。 “说起来,初次见面我的形象其实不太好……我当时正在沙发上睡觉,导演他们根本就不知情,就直接在休息室里试起镜来……” 他像是陷入了回忆,“我当时醒来,不声不响的从沙发后边冒头,她当时正在演雪川临死时的片段,那眼神一下子就把我抓住了,明明她本人是个很冷的人,但演雪川的时候却那么柔软……简直不像样。” 模糊含笑的尾音里有种若有若无的亲昵。 不光是观众,就连外边的主持人都听呆了。 没人想到成天拽得要命的席听居然还能当众露出这样的表情。 程菲菲脸上有一瞬间彻底没了笑,但她很快又重新扬起来,笑眯眯插话道:“是啊,摇光演技很好的,我一直都对她的戏份很可惜,还央求过编剧给雪川多加一些内容呢,可惜编剧不许。” 她撇了撇嘴,说得跟真的一样。 席听险些笑出声来,侧眸看了她一眼,瞳孔深处全是不加掩饰的不屑和鄙夷,非常尖锐。 程菲菲看进眼里,耳朵顿时热了起来,一时间险些咬碎了牙根。 · 直播结束时热度已经超过了一千万。 热搜上了好几个,程菲菲和席听的手机都快被打爆了,如果不是两边经纪人一起赶到强行想了个办法中止直播的话,只怕还会发展得更不像样。 程菲菲这边显然都快气死了,把席听的经纪人骂得跟孙子一样,席听在一旁听着也不帮腔,反而挺感兴趣地一边玩手机一边听自己经纪人挨骂。 直到程菲菲冷冷走过来,盯着他看了良久后道:“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是个英雄?在公司和经纪人的压迫下为孟摇光奋起反抗,她是不是特别感动?” 正在和孟摇光发消息的席听动作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非常漫不经心,没等人影清晰映在他眼里他就已经把视线转开了。 “她感不感动我不知道。”席听吊儿郎当的说,“我只知道我自己挺爽的。” “你知道我们现在还在营业期吗?!”程菲菲咬牙切齿,“剧才刚播完没几天,你就当着观众的面拆自己cp,你还记得自己是个演员,你还记得自己对这部剧有责任吗?!!” 程菲菲没有压低音量,顿时将两边经纪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而在房间所有人的注视中,席听慢吞吞的抬起头,终于揭开了漫不经心的面具,他露出傲慢而鄙夷的眼神,从程菲菲扫到她的经纪人和助理身上。 第321章 我有一个和你相似朋友 “这话好笑了……” 他咀嚼着程菲菲话里的意思,似笑非笑道,“分明是你们先用手段抹黑孟摇光和雪川,还要把她打入无法翻身之地,这会儿居然来跟我说什么演员的职责?” 青年坐在椅子里,微仰着头睨着几人,身上初出茅庐的锐气与锋芒不加一点掩饰,不屑与骄傲都快溢出来了: “那两条热搜不是你们买的?到处骂雪川抢男人甚至联系到现实直接骂孟摇光本人的水军不是你们买的?买热搜买水军的时候想过什么是演员的职责吗?” 他慢慢站起来,拔高的身躯顿时带来尖锐的压迫力。 “我本来也不想做到这个地步的。”他嘴角勾着一丝冷笑,“但你们居然还要强压着我来干我不乐意干的事,以为不跟我商量,直接让经纪公司压着我低头就行了?” 他单手揣在裤袋里,走近到程菲菲面前,略躬身地盯着她,含笑道:“不是所有人都要遵守你们那套肮脏的规则的。” “孟摇光一个如你们所说的女n号都敢直接拔剑,你们凭什么认为,我这个男主会乖乖听话呢?” 席听扬长而去,留下程菲菲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死死咬住牙关,握紧拳头低低嘶叫了一声。 · 得知席听在直播活动里搞事的时候,孟摇光一点都不惊讶。 从第一次见面她就知道,这是个不会按规矩出牌的奇人。 只不过闹到如此风生水起,直接吸引了她身上超过一半的火力,孟摇光还是有些没想到的。 刷着那些恼羞成怒大骂席听的发言,又看了一眼席听发来的消息,她忍不住有点想翻白眼。 【你听哥:我之前一直觉得我的爆红缺了点什么,现在终于明白了,原来是缺人骂 你听哥:不被骂的红人都是假红人 你听哥:你知道他们想干嘛吗?他们居然让公司压着我的头强行让我跟程菲菲炒cp,其实如果不来这一出我还是愿意勉强配合一下的,但他们居然威胁我?还先斩后奏? 你听哥:冷笑.jpg 你听哥:想都别想.jpg 孟:…… 你听哥:省略号什么意思?你听哥我为你分担了这么多火力,不打算请我吃个饭? 孟:你就是为了自己爽吧? 孟:但请客还是可以的,等有空】 · 网上热度被席听这个自己拆官配的骚操作男主拉走了大半,还剩下一小半在等待孟摇光的自证。 而这期间,孟摇光第二次去了宋兰因的办公室。 · 室内换了香薰,是一种奇特的木质香调,孟摇光嗅着觉得有些微妙的熟悉感,却说不清到底是在哪里闻到过。 “好闻吧?” 今天在白大褂里面穿了件灰蓝羊毛衫的心理医生微笑着坐下,“是我从我朋友那里硬抢来的,一般人想买到起码得预约一整年。” “有点像冬天下雪后的森林。”孟摇光动了动鼻子,很快就觉得这香气和某个人的气质很相符,便立刻故作漫不经心道,“在哪买到的?能把联系方式给我吗?” “当然能。”宋兰因不动声色,“不过估计要等很久。” “没关系,我可以等。” “我也可以帮你问问我朋友,看他能不能给你走个后门。”宋兰因轻笑,接着又转移了话题。 “最近几天你在网上闹得很凶。”他语气里带着好友式的调侃,“怎么?刚进娱乐圈就这么嚣张,不怕被人骂吗?” “怕被骂就不能当演员了。”孟摇光靠在沙发上,姿态渐渐放松,“虽然刚开始决定要干这一行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得清楚,但最近已经开始在慢慢想了。” “想怎样做一个好演员吗?”宋兰因抬了下眉,钢笔在手里慢慢的转悠,“想的结果就是嚣张行事?谁都不准泼你污水?” 纵观孟摇光入圈以来搞的所有事,他这句话可以说是总结得非常到位了。 若是换了个人来问话只怕立刻就要被当成嘲讽,但他语气笑吟吟的,又透着股恰到好处的亲近,孟摇光感觉不到一点攻击性,便顺势给出了回答:“是啊。” 说完她还面无表情道:“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宋兰因笑出声来,随后道,“只是突然想到你这个风格和我一个朋友很相似。” “是那个被你抢走香薰的朋友吗?” “是啊。”宋兰因舒心道,“你们俩虽然性格大不相同,行为模式也大不相同,但这股‘我想干什么就要干什么,别人怎么想都去他妈’的原则却是殊途同归。” “只不过他非常内敛又特别能装,没几个人能看透他的本性,因此认识他的人不但不骂他,反而还对他崇拜至极。”宋兰因撇了撇嘴,抬头来看她时却又扬起了嘴角,“你就不同了,比起他你简直坦率得像个天使——但这个时代总是越坦率越招骂。” 他说着耸了耸肩,是非常生活化和情绪化的动作,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 孟摇光也因此越发的放松,她不由得任随自己的情绪自由发展。 “其实……我以前并没有这么坦率的。” 不需要宋兰因的刻意引导,这一次她主动说起了曾经,神情还有几分怔怔的。 “我本来也很会装来着——不然也不会每次都是我业绩第一。” 她陷入了疑惑,微微皱眉,像是在问自己:“我……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了?一点都不会忍耐……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不。”宋兰因微笑起来,轻柔道,“这应该是好事才对。” “以前总是习惯忍耐的你,现在不由自主对任何事情都做出了坦率的反应——这说明你正在对身边的环境感到放松和放心,说明你正在对身边的人放下心防,你有了安全感,以及无论做什么都会被人保护和守护的底气。” 昏暗的室内,医生的眼眸极其温柔地凝视着孟摇光:“这是好事……虽然现在我们的目的是要你恢复记忆,并且我们也需要做好那些记忆可能会给你带来打击的准备——但你现在的心理状态这么好,说不定再糟糕的回忆也能抵挡住。” 他冲孟摇光眨了下眼睛:“反正你不也说了,你已经接受了你妈妈以前很不靠谱的设定了吗?” 孟摇光看着他的表情,也忍不住跟着放松下来,嘴角泛起了笑。 接下来,宋兰因正要正式开始的时候,孟摇光却灵机一动,突发奇想的打断了他。 “你刚刚说我现在的表现是因为对环境有了安全感,是对身边的人放下了心防,那你说的那个和我相似的朋友,他呢?” 宋兰因唇角的笑微微一顿。 第322章 记忆的起始 孟摇光盯着他,难得对与自己无关的人产生了一点好奇:“听你刚才的说法,他直到现在都不对人表现自己的本性,是因为始终都没有能让他放下心防的人和环境出现吗?” “……” 刚刚还因为孟摇光的情况而感到有些高兴的心理医生笑不出来了。 他沉默片刻,按了按额角,带着些许叹息的道:“他和你情况不一样。” 宋兰因眼眸低垂,钢笔轻轻点在了纸页上,语气平静道:“所有为他制造了心结,所有应该对他感到忏悔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孟摇光愣了一下,下意识道:“死了吗?” “差不多吧。”宋兰因勾了下嘴角,总是温和的心理医生难得流露出一点尖刻的嘲讽来,“活着的也跟死了差不多。” “所以……”孟摇光任由自己的好奇心继续,“你的这位朋友,也是你的病人?” 不知不觉透露了一些情报的心理医生:…… 他有些哭笑不得,故意沉下脸道:“到底你是医生我是医生?不许乱打听!” 孟摇光悻悻收回好奇。 宋兰因把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最后放到桌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啪”。 “好了,我们开始吧。” “我需要你闭上眼,认真去回想最早的记忆。” “所有你能想到的任何细节都可以……” “不用非得从第一天开始想起,你只要让那些久远的、因为时间而模糊的记忆,一点点复苏就足够了。” “比如,你还记得你在那个组织里,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谁吗?” “我们上次回想过你在地下室的记忆……那么在那之前呢?在你习惯了地下室和工作之前,你发烧后醒来,第一次睁开眼睛,你看到了什么?” 牛奶的香气和香薰混和在一起,光线从微微拉开的窗缝洒进来,穿透了昏暗的空间,落在少女垂落的眼睫上。 心理医生温柔的声音还在轻轻流淌,如同缠绵的丝线勾到少女耳边,诱导出她内心深处最模糊的画面。 “你一定记得的,因为那是你对这个世界最陌生的时候,你醒来后看不到熟悉的脸,也看不到熟悉的房子,你一定害怕极了,你还哭了,对不对?” 就像真的看到了那个画面一样,宋医生轻柔的说:“可有人不让你哭吗?有人制止了你,还是安慰了你?有人告诉你这是你的新家吗?” · “这是你的新家。” 这一瞬间,记忆最深处那道冰凉带笑的嗓音与耳边医生的温和音色无缝重叠。 孟摇光恍惚看见十二年岁月急速倒转,周身一切变得光怪陆离,而那个一直封锁在记忆里的,瘦削而高大的身影,在混乱的背景中逐渐清晰起来。 待到再次定神,她仿佛重新被锁进了那具高烧后孱弱不堪的身躯里。 还沾着泪水的睫毛间,一个面目模糊戴着黑色兜帽的年轻男人蹲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小丫头,以后叫我爸爸。” 逼仄黑暗的室内,点着一盏极暗的灯。 灯光在斑驳墙壁上投射出影影憧憧的人影,有许多人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漂浮在空气中,一切都陌生到叫人觉得恐惧。 而小摇光缩在角落里,噙着眼泪的大眼睛慌张地映出了每一张遥远的森白冷漠的面孔,最后停在了眼前唯一一个对她微笑的人身上。 他离得最近,看起来很耐心,露出牙齿的笑始终没有收起。 慌张得整个人都在颤抖,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的小摇光噙泪看着他,最终在巨大的无边无际的恐惧中哆哆嗦嗦地揪住了他的袖子。 “爸……爸爸……” 高烧后微哑的嗓音里含着慌张的哭腔,她从墙角站起来,病猫一样跌跌撞撞却又迫不及待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年轻人微微一愣,下意识抬手抱住她幼小的身躯,然后开心的笑了。 他逆光蹲在墙边,兜帽下的阴影遮挡了大半的面容,漆黑的影子被投在墙上,完整的笼罩了他怀里浑身颤抖的小女孩。 修长有力的大手轻轻拍抚在女孩背上,他在阴影中含笑道:“乖,不哭了,爸爸会保护你的。” 这一刹那仿佛灵魂被分割为两半。 属于小摇光的灵魂在孱弱的身躯里缩着腿脚,一边恐惧得浑身颤抖,一边像落水的人扒着最后一块浮木一般紧紧抓着这个唯一会对她笑的大人。 而十二年后的孟摇光则漂浮在虚无的空气里,漠然无声地俯视这一幕。 她无动于衷地看着十二年前的自己,扑进了恶魔的怀抱。 而昏暗的办公室内,少女无声无息的白了脸,嗓音却毫无情绪的开口了。 “这是你的新家。” ——宋兰因还以为她是在重复自己的话,然而很快他就知道,不是的。 她在重现她的记忆。 少女面无表情,森冷漠然的语气与记忆最深处那个低沉含笑的嗓音重合。 “以后要叫我爸爸。” ——这样的记忆重现,让四周也仿佛跟着一起扭曲变异成了十二年前那间逼仄黑暗的房屋。 从少女漠然的嗓音里,宋兰因恍惚错觉自己看见了重重的黑色人影,听见了嘈杂的窃窃私语。 他怔怔看着闭着眼的孟摇光,背上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第323章 复苏的梦境 “我不想……” 女孩胆怯颤抖的声音带着哭腔响起。 空气里尘埃弥漫,并不明亮的光线从那一半露在地面的旧玻璃外洒进来,风送进来垃圾桶里腐烂水果的气息。 灰暗的地下室内,穿着破旧棉衣的小女孩站在角落,眼睫上挂着将落未落的泪。 她苍白而瘦的手指绞在身前,埋着头,眼睛却小心地看向上方,颤抖着哭音道:“我不想去……爸爸,我能不能,能不能不去啊?” 十根细白瘦弱的手指快要绞成一团,她站在空而暗的地下室,整个人就像一团不安而弱小的灰影。 而被她用乞求眼神所望着的人却无动于衷。 他戴着兜帽,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柔的拒绝, “不可以哦,星星。”他弯下腰来,盯着她的眼睛低声诱哄,“星星上次不是做得很好吗?挣了好多的钱呢,爸爸还给你买了一根糖葫芦,你记得吗?” “今天只要跟上次一样就好了,这次是去人更多的地方,会有更多叔叔阿姨给你钱的。” “……”眼泪终于从女孩眼眶里涌现出来,她紧紧抠着手指,一边哭一边抽噎着小声说,“可是……这样是不对的。” “星星怎么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不对呢?”年轻人惊讶道,“星星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啊,连自己小名都忘了不是吗?” “我就是,我就是知道。”女孩有些茫然,却又用哭音小声坚持,“我不想要别人的钱……这样不好。” “……” 她并没有发现面前的大人脸上已经没有了表情。 她仰起头用模糊的泪眼望着他,还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急切道:“爸爸,我们不做这个好不好?我们可以去做别的……” 女孩眼珠慌乱的动了两下,绞尽脑汁后终于想出一些营生:“我们可以去卖糖葫芦,还可以去捡瓶子,还有……还有!我们可以去卖花!我上次看到有比我还小的妹妹也在卖花!我也可……” 啪—— 那是女孩人生仅有的短短几天记忆里,迎来的第一个巴掌。 她茫然地倒在地上,捂着剧痛的脸,转头看向了被她叫做爸爸的那个人。 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直起身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女孩,甩了甩自己挥巴掌的那只手,轻轻的“啊”了一声,语气散漫,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我果然不擅长哄小孩……还是这样的风格更适合我。” “爸,爸爸?”女孩捂着脸缩起来,恐惧让她的声音几乎要撕裂,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眼泪泉水一般的涌出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挨打,也根本不知道这种情况应该做什么,应该说什么。 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太陌生了,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让她感到有些熟悉的存在。 可现在,这个几天来都对她展现出耐心和疼爱的人,却突然换了一张脸般,变得如此可怖。 她连记忆都一片空白的大脑完全无法给予任何答案和指示,她于是只能一边把自己往后缩,一边用尖利的童音不断喊“爸爸”。 “是啊……”年轻人闲庭信步走上前来,“我是你爸爸,做孩子的,不就应该听爸爸的话吗?” “可你偏偏不听,这不就逼得爸爸只能想别的办法了吗?” 女孩终于缩到墙角,再也没有更多空间供她躲藏了。 她只好一边崩溃地哭一边看着年轻人捡起一根棍子走到她面前来,甚至还算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别哭,爸爸也是为了你好。” “打了这一次,以后记住了,就不会再挨打了。” —— 是阳光也无法照耀到的角落。 尖利的哭声被抹布堵了回去,唯余棍棒落在身体上的闷响久久持续着。 在地下室的另一边,有一个患病的老人缩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他抱着头,浑浊的眼睛在胳膊间露着,甚至不敢往那边偏移一下,可女孩与施虐者的影子落在灰暗的墙上,无可避免的映在他模糊的余光里,如同一场冷漠无声的黑色默剧。 老人堵住耳朵,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却在良久后,从苍老的眼睛里,慢慢淌下了两行眼泪。 · 孟摇光又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睁开眼时,被拉了一条缝的窗帘正从外投入一点明亮的光来。 身体上的剧痛仿佛还没有消失,她恍惚的睁着眼,想伸手去摸一摸肋骨,好确认一下是不是好好的。 可手指刚一动弹她就察觉到一股阻力以及温软的热度。 微微一怔,她在柔软的枕头上偏过头,看进了一双温柔而担忧的眼睛里。 是孟金枝。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醒来的,正面对着孟摇光侧躺着,双手紧紧握着她的左手。 “摇摇。”对上她的视线,孟金枝笑了一下,却挥不去眼里的担忧,“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妈妈看见你睡得很不安,还出汗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沾去了一点湿意。 孟摇光看着她,无声良久,想说什么,可喉咙里仿佛被棉花堵住了,梗塞得厉害。 她干脆一言不发地凑过去,埋进了女人的怀里。 没有香水味,只有温暖干净的气息涌上来,包裹住她。 孟摇光视线有些模糊,可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声不吭地抱紧了妈妈。 ——孟金枝简直有些手足无措。 虽然这些时间来她们母女俩的关系已经很不错了,但孟摇光主动亲近她的时候还是很少的,更别提这样充满依赖的弱势动作了。 “摇摇?”影后有些慌乱,片刻才试探着伸手拍了拍少女的背。 那实在是一副很清瘦的身躯,弓着背的时候能摸到一颗一颗凸起的脊骨。 孟金枝抚摸着她,声音慢慢轻柔下来:“没事的摇摇,妈妈在呢,乖啊……” 少女收紧了那只依旧被握着的手,更紧地靠在妈妈怀里,半晌才发出沉闷的声音。 “妈妈。” “诶?” “我小时候,你也经常这样牵着我的手睡觉吗?” “……是啊。”孟金枝缓声道,“你小时候……特别乖,都不需要妈妈催你睡觉,你总是会自己抱着小熊乖乖躺到床上,然后……” “然后?”孟摇光从她怀里退出来,仰头看着她,一向清冷的眼底含了一点极微弱的期盼。 这点眸光落入孟金枝眼里,让她手指微微一颤,却还是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妈妈就会拉着你的手睡觉啊。” 孟摇光不由自主弯了下唇,又重新埋进妈妈怀里。 “那一定很好。”她紧握着她的手,沉默片刻后又说,“妈妈,你跟我讲一些我小时候的事吧。” 第324章 想去的地方 “不要说你为了忙工作抛下我的事,只说我们待在一起时发生的事。” 孟摇光在妈妈怀里闭上眼睛,轻轻蹭了蹭,“什么都可以,就算你只是把我丢在一边自己玩也没关系,只要我们待在一起就行。” “再说了,”她微微翘起嘴唇,带着些未散的困意,散漫而惺忪道:“你总不会一次都没陪我玩过吧?” “当然不会了。” 头顶响起孟金枝嗔怪的声音,“你可是妈妈唯一的宝贝女儿,妈妈不陪你玩谁陪你玩?” “我想想啊……嗯,你小时候,很喜欢玩拼图。”孟金枝一边思索一边道,“我们摇摇从小就聪明,听妈妈说玩拼图会变得更聪明之后,就特别喜欢拼图了。” “我知道拼图。”孟摇光已经又有了困意,她躺在母亲怀里,迷糊道,“有风景类,还有动物类的,我小时候喜欢玩哪一种啊?” “你啊,喜欢玩风景拼图……你从小就特别喜欢,风景漂亮的地方。”孟金枝说,“大海,森林,雪山,枫叶,还有很多国外的漂亮建筑……这些拼图你玩过好多好多,墙上都挂不下了。” “你也会陪我一起玩吗?” “当然了,你还总说要和妈妈一起去拼图上的地方玩呢。” “那我们去过吗?哪个一个呢?” “……” “没关系。”孟金枝的沉默里,少女靠在她怀里迷迷糊糊的说,“以后去就好了。” “大海,森林,雪山……我现在也想去呢。” 孟摇光已经快要睡着了,最后的尾音消失在女人温暖如子宫的怀里,“妈妈,我以后带你去。” “……好。” 少女睡着了,于是她也就没听见这一声里暗藏的哽咽。 孟金枝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抬起来,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在沉睡的少女看不见的头顶,孟影后的脸上早已满是泪水。 她眼眶通红,哭得整张脸都已经皱起来,唯有死死咬住自己的手才能不泄露一丝声音。 窗外阳光很好。 新的一天早就开始了。 · 不知不觉,孟摇光已经习惯了每隔两天就去一趟心理诊所的频率了。 大概是因为每一次的谈话都很有用,她那些早已被时间和自动保护机制模糊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复苏,许久不做梦的她,又开始频繁的梦见那些过往了。 而且梦里的画面正在变得越来越久远,也越来越清晰。 她无数次从恍然的剧痛和寒冷中醒来,也每次都能看见孟金枝担忧的脸,感受到她温热的手。 孟金枝不得不对她最近的状态感到怀疑:“摇摇,你跟妈妈老实说,你最近每隔两天就要出去一趟,一去就是半天,到底是干嘛去了?” “找一个朋友聊天去了。”孟摇光笑着晃了晃她的手,“不要担心,我其实正在变得越来越好。” 是的,她相信自己是在变得越来越好。 她要找回七岁以前的记忆,找回完整的人生。 哪怕或许那些记忆未必会带来幸福,她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就像陆凛尧说的那样,她不该逃避。 这十二年来的人生,对她来说就像是一座空中楼阁,无端被人斩断了与地面的连接——她要找回自己的根。 她想要脚踏实地的活着,而不用在梦中醒来时恍然又忘了自己是谁,也不用在被问起童年时只能记得残酷的打骂与灰暗的地下室。 ——不会有比那更糟糕的过往了。 哪怕不如别的小孩幸福,只要比她自己幸福就好了。 · “你最好能去七岁以前长住的地方看看。” 在又一次的咨询过后,宋兰因取下眼镜对她建议,“熟悉的环境会给你本就在复苏的记忆带来更多刺激,或许会有更多启发的。” 孟摇光怔了一下。 七岁以前长住的地方?那不就是林家? 或者她也可以问问靳风,每次妈妈带她玩的时候是在哪里,她总不可能没跟她妈妈一起住过吧? 想好了之后,孟摇光便点了点头。 临走之前,宋兰因顺口道:“对了,我看都这么几天过去了,怎么网上那些人骂你骂得越来越厉害?” 孟摇光没想到他还在关注这件事,有些惊讶的看了她一眼,却并不怎么在意的道:“没事儿的,很快就会消停了。” · 正如宋兰因所说,因她而掀起的那场舆论风暴并没有随着时间过去而熄灭,反而有些愈演愈烈的意思。 一个大约是因为她迟迟没有查出买热搜的罪魁祸首——这是她自己总结出来的原因,因为每天打开微博,她都能看见好多催她爆名字的网友。 另一个原因则是由靳风和他手下的舆情团队总结出来的——在这次风暴中,想把她彻底踩下去的并不只有程菲菲一个,还有本就有仇的苏婧、于落,甚至还包括其他未曾暴露,但将会和她有竞争关系的女星们。 “比如唐清。” 靳风翘着二郎腿在视频里说,“最近她游学回国了,一回来就被记者提问,失去了雪川这么一个爆火角色的心情如何,有没有后悔。” “她的回答是她从不会因为角色的人设好和必火的特点而去选择角色,所以她也从不后悔自己的每一个选择——这话说的,仿佛她是在明知道雪川会火的情况下拒绝的一样。” 靳大经纪人有几分不屑的笑了一声:“雪川戏份播出前全网没有一个人看好,个个都说人设奇烂必被唾沫淹死,结果看你演火了倒是跑来拍起马后炮,装起先知来了。” 孟摇光并不怎么关注这件事,她的重点放在另一边。 “热搜是谁买的,查出来了没有?” “还在协商呢。”靳风眉眼无奈,“你知道这些人的嘴有多难撬开吗?我压力够大了你还跑来催我。” 孟摇光挠了挠头,样子无辜。 靳风好一阵无语,却又忍不住笑起来:“真是和你妈一个德行,哪需要你来催我?你妈不知道给我耳提面命多少次了,要我砸钱也要把人砸开口,然后把那边的名字挂出来,放到网上被万人唾骂——她天天跟网上那些黑子吵架,每天比你这个正主还火冒三丈。” 孟摇光:…… 少女忍不住笑起来。 片刻后,她想起一件事,便坐直了身子:“靳叔,我问你一件事。” 她盯着屏幕,认真道:“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和我妈妈一起住过的房子在哪里吗?我想去看看。” “……” 笑容满面的经纪人突然顿了一下,片刻才道:“是为了找回记忆吗?” 孟摇光点了点头。 靳风在那边苦笑了一下:“摇摇,靳叔也很想带你去……但那栋房子,已经被卖掉了。” (看到有小天使想看男主,很快了,因为主线剧情是必须要走的,这条线和感情线相辅相成,我不能为了把男主拉出来就强行拉进度,会破坏故事的整体结构 大家不要太着急哦,而且我希望这些没有男主的部分也能得到大家的喜欢,因为我真的很用心在塑造每一个人物的┭┮﹏┭┮) 第325章 在我还不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已经在找我了吗? “她……在看到和你相关的东西时,不是犯病就是一直流泪,但偏偏又总是去那房子里抱着你的被子睡觉。” “后来我们听了医生建议,就把那房子卖掉了,之后的主人换了锁,还换了装修,她去碰了几次壁后,才不再去了。” ·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孟摇光盘腿坐在床上,仰头望着虚空发呆。 靳风的声音渐渐在耳边散去,她却还有些出神。 也没有具体想什么,只是单纯的出神罢了,而打断她发呆的,是一通好久不见的来电显示。 孟摇光带着几分惊讶地很快接起来,最后也依旧带着惊讶的挂断了。 来电的是余导,说是第三只玫瑰已经送审通过了,接下来即将进入正式宣传的阶段,打这个电话是想让她和陆凛尧一起参与电影主题曲的录制。 “唱歌吗?” 孟摇光有几分忐忑,但很快又被“能和陆凛尧一起唱歌”这条消息驱散了。 她稍微坐直身子,想了想,才从微信里拖出陆凛尧的名字,半晌才编辑好一条[你接到余导通知了吗?] 正准备发过去,聊天框上方突然显示出一行“对方正在输入中”。 正要按下发送的手指立刻停下来,孟摇光顶着聊天框,屏息等待着对方的消息。 然而两分钟过去。 四分钟过去。 快到十分钟了,聊天框依旧空空荡荡,并没有新消息传出来。 孟摇光只好把自己编辑好的消息发出去。 而不过就是前后脚的时间,那边的消息终于传过来了。 [陆:你接到老余电话了吗?] [孟:你接到余导通知了吗?] —— 孟摇光看着这两行字,发了半晌的怔,最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她举着手机倒在床上,不由自主翻了一圈,继续举到眼前打字。 [孟:看来你收到了 孟:怎么样?有信心吗? 陆:你觉得呢? 孟:没法儿觉得,我没听过你唱歌 陆:那你猜呢? 孟:陆老师应该没有不会做的事吧?] 孟摇光想了想,担心他五音不全,又赶紧找补道。 [孟:不过陆神如果是个音痴,说不定反而更有萌点更讨人喜欢了 陆:是吗?你觉得我是音痴更好? 孟:不,我能接受陆老师的任何设定 陆:那如果我不是陆神,甚至不是演员呢?] 躺在床上的孟摇光短暂的凝滞了,她拿下手机,在满面阳光中想象了片刻,最后发了两行字过去。 [就算不是演员不是陆神,你也依旧会很耀眼吧] [可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永远都找不到你了] · 城市的另一端。 巨大城堡的阴影中,男人坐在窗边,将这两行字凝视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弯起了嘴角。 [陆:所以,在我还不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在找我了吗?] 缓慢的,他又敲出了第二行字。 [我让你等了很久吗?] [我是不是该跟你说一声抱歉?] · 孟摇光看着接二连三蹦出来的几条留言,傻眼了好一会儿,突然手忙脚乱地坐起来,两眼直勾勾盯着屏幕,半晌都没想到该回什么。 只好在缄默了足足五分钟后,才生硬的转移了话题。 [你听到原曲了吗?] 好在陆凛尧也并没有纠缠,他自然而然地顺着话题聊了下去。 孟摇光于是重新放松下来,倒在床上,又无声打了个滚儿。 · “摇摇,你冷不冷?” “不冷,妈妈很快就来啦!” 深冬的游乐场,细小的雪片漫天漫地,纷纷扬扬。 她握着一只温暖的,长着茧子的女人的手。 耳朵上戴着粉色的兔子耳暖,穿得像个雪白的小熊,还长着点肉窝的小手不需要手套也暖和得很,蹬着小鹿皮靴的脚在积雪的地上跺来跺去,发出哒哒的响声。 她看起来很兴奋,牵着她的那只大手也无法控制她不断在原地蹦跳的身体。 原本她是个很安静的孩子,一年到头都乖乖巧巧的,大人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就算不乐意去做,也只会用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你,直到你自己不忍心,放纵她娇惯她宠爱她,或者心硬如铁的坚持己见,那么她就会失落的垂下密密的睫毛,耷拉着脑袋去做你让她做的事情。 总的来说,她很少表现出剧烈的情绪波动。 唯有一个时候是例外的——和妈妈见面的时候。 就像现在,只是生日之前的例行庆祝,她那忙到天天到处飞的母亲第一次说要带她来游乐场玩,约的时间是下午,她却从昨晚就开始高兴了,在家里试了好久的衣服不说,出来之后还一路蹦蹦跳跳,像身上安装了弹簧一样,一刻都静不下来。 连惯常照顾她的保姆都有些惊讶。 ——她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知道保姆的惊讶的。 可她的脑袋里的确有这样的印象。 但她顾不上去思考保姆阿姨的想法,她现在全新的心神都放在这场她期待已久的等待中。 她忘了自己等了多久,大约是一个月,也或许是半年,再或者更久更久……可总之她等到了! 从没来过游乐场的她,第一次来游乐场居然是和妈妈一起!还是为了庆祝生日! 这是她做梦都没想过的礼物! 她这么想着,一下下蹦得更加欢快,头上的小王冠发夹都跟着一抖一抖,瞧着都快被抖落下来了。 保姆牵着她,也被拉着一起抖,过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便笑话她:“你看看别的小孩儿多镇定?就你一个人这么大惊小怪。” “……”她不说话,自顾自地蹦蹦跳跳,笑得眼睛眯起来。 天上的雪没有停过。 直到打扫清洁的工作人员第三次从他们面前扫着雪经过时,保姆阿姨也第不知道多少次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怎么还没来?不是说好两点钟吗?这都迟到一个小时了。” 听着这略带不耐的声音,早就已经跳不动的小孩站在一旁,仰头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小心拉了拉她的手指:“阿姨对不起,我妈妈肯定是太忙了。” “等她到了我让她请你吃东西!” 她对上大人低头看来的视线,把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 第326章 一切的起点 她们站在一个路牌底下。 这里是游乐场内轨道车会经停的地方,有个公交站台般的遮雨棚,雪淋不到她们。 可遮雨棚顶的白色正在不断堆积,从最开始纸一般的薄,逐渐变得有一根手指那么厚,又变得像小孩手腕那么宽,最后变成大人拳头般的厚度时,就有工作人员过来清理了。 堆积得厚厚的雪花小山一样地倒下来,在半空泼出大片朦胧雪雾。 它们映在她乌黑的眼瞳里,如同安静的画。 最初的兴奋与期待随着时间流逝而减少,到现在已经完全沉淀下来。 她乖乖的站在雨棚下,原本温暖的手变得凉凉的,即便被保姆阿姨牵着也不能变得暖和一些。 “这怎么回事啊?一直不接电话!”大人烦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还要去接半月放学呢!晚了就来不及了!” 她不说话,只是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的小靴子,装做自己什么都听不到。 可是没用,不一会儿,又打了两个电话却依旧没被接听的保姆蹲了下来,对着她说:“摇摇啊,我看你妈妈今天是不会来了,咱们回去怎么样?” 女孩睁大眼睛看着她,明亮的眸子玻璃珠般澄澈剔透:“妈妈会来的。” 她忽闪着眼睛看着大人,拉着她的手指道:“阿姨,我们再等一会儿好不好?天还没黑呢!” 保姆一阵无奈,只好不抱希望的又打了两个电话。 然而出人意料,最后一个电话居然接通了,那边似乎告诉她十分钟就能到。 保姆终于开心起来,小孩的眼睛也终于重新被点亮了。 她晃着大人的手高兴的说:“我就说我妈妈会来的!她只是太忙了!” “是的是的,摇摇说得对。”保姆回答,看了一眼时间后却又突然变了脸色,坐立不安地站了片刻后,她突然又蹲下来,看着小孩说:“摇摇,快到你妹妹放学的时间了,阿姨得准时接她去!阿姨把你放到那个亭子里去,你自己等一等好不好?” 她呆住了,下意识抓紧了大人的手:“可是……妈妈还没来啊。” “妈妈只要十分钟就来了。” 大人指了指雨棚对面,立在远处摩天轮旁边的大钟。 “摇摇会看时间了对吧?你看着那个分针,等它指到三十的时候,你妈妈就到了,不用多久的!” 她说着也不等她同意,一把将人抱起来,送到了不远处某个售票厅里,掏了两张钱跟售票的男人交流起来。 “这孩子麻烦您看一下,再等个几分钟就有人来接她了,她叫孟摇光,只要能对上她名字就行。” 售票的是个中年大叔,收了钱笑着就答应了,还摸了摸孩子的头,样子很和善。 可她还是不太愿意,仰头拿眼睛瞅着阿姨:“阿姨,您再陪我等等吧。” “可阿姨还得去幼儿园接妹妹呢!” “幼儿园就在小区里面啊。”她瘪瘪嘴,据理力争,“游乐场离我们家好远呢。” “可阿姨迟到了的话,夫人是要扣钱的!”大人急急的说,又看了一眼手机,随便摸了两下小孩的头。 “你妈妈还差几分钟就到了!可阿姨可是一分钟都不能迟到的!” “阿姨走了啊。” 大人说完就拉开了她的手,转身走向人流。 绿色的售票房门口,她看着那个不断远去最终消失的背影,嘴巴一瘪,低头踢了踢脚,在地面留下两道小小的擦痕。 “小朋友别担心,叔叔会看着你的。” 好在售票房的叔叔是个好人,笑着和她说了几句话,她便又高兴起来了。 她总问那个叔叔时间过去了多久,几乎是一分钟就问一次,没客人的时候大叔还会耐心回答她,可不一会儿就来了一波客人,小孩看着叔叔忙得不行的模样,也不好意思多问了。 她站在那里左右张望,最后看到了远处的大钟。 之前在遮雨棚下的时候,她正面对着那钟,也能看清时间,可现在换了个位置,她就看不到那时钟的正面了。 小孩想了想,最后抵不过抓心挠肝的期待,转头跟大叔说了一声,便一阵小跑到了那雨棚底下。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了时钟,几乎是数着秒数等待着。 一秒、两秒、三秒……一分钟。 一秒、两秒、三秒……两分钟。 …… 期间那售票大叔时常会往这边张望一眼,每次看到小孩的身影便安心地收回视线。 直到十分钟后。 分针准确的指向了三十,小孩顿时就跟听到烟花炸响似的蹦起来,她睁大了眼睛往四周张望着,不放过从远到近的每一个大人。 这个不是,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 这个,这个,这个……都不是。 小孩看得眼花缭乱,眼睛都发酸了,却还是没找到熟悉又漂亮的身影。 等到她茫然地看向那个时钟时,才猛然发现,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 不安一点一滴在那双眼睛里汇聚起来,她跺了跺脚,试图让自己变得温暖一点,又继续在人群里寻找起来。 ——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的寻找,让她发现了好多不曾发现的东西。 她发现游乐场里的人真的太多了,走在路上都拥挤得很。 她还发现这些大人都太高了,高到她无论怎么仰头都看不清他们的脸。 他们的声音也很大,无数人的说话声在路面上汇聚起来,变得吵闹无比,让她听不清任何内容,耳朵里都变得嗡嗡嗡的。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让目光跟随那些孩子,他们被父母家人牵着、抱着、背着,以各种姿态被保护着从她面前走过,看起来暖洋洋的。 她搓着自己的手,眼里流露出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羡慕,只觉得越发的冷了,连小兔子耳暖都挡不住寒意。 眼前又一个被大人扛在肩上,手腕上系着气球的小孩,眨巴着眼睛含着糖果,好奇又直勾勾地盯着她,然后又渐渐远去,隐入了人流里。 直到他们之间的眼神被彻底切断,她才猛然发现自己做了好久无意义的事。 然后她又发现,天快黑了。 第一盏路灯亮起来,照着纷纷扬扬的雪花,照着脚步匆忙人声嘈杂的人群,也照亮小孩仰起来看向大时钟的脸。 石头做的表盘上,分针又一次走到了三十的位置。 她还没等到她妈妈。 怔怔地盯着表盘看了好久,她终于嘴巴一瘪,豆大的眼泪从她的眸子里掉下来,滑进衣服里面,带来源源不绝的凉意。 她看起来很不想哭,努力憋着眼泪,直到小脸都涨得通红。 大约不想给人看到眼泪,她往角落里缩了缩,像一只小猫,躲进了雨棚下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第327章 录歌 又一次在阳光中猛地坐起来。 孟摇光急促的喘息着,大约一分多钟才终于喘匀了呼吸。 她咽了咽喉咙,克制住内心深处的本能,闭上眼仔细回想刚才的梦境。 在梦中清晰无比的一切都变得混乱而模糊,唯有摩天轮边上那巨大无比的时钟,以及从雨棚上倒塌的漫天雪雾清晰如故。 还有倒在地上的温热奶茶,以及坠落的粉色耳暖。 她闭着眼努力去回想那个保姆的脸,却始终都只能记起一弯笑着的嘴唇,那笑容缀在寒冷的雪天里,即便隔着如此久远的时光,也让她一想起来就快要冷得发抖。 “怎么了?” 一个温暖担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孟摇光手指一动,这才发觉身边有人。 她转头看去,睁开的眼里映出了孟金枝眉头紧皱的脸:“摇摇,你已经连续做了好多天噩梦了,这样下去不行,妈妈带你……” 她紧握着少女手指的掌心突然空了。 孟金枝微微一愣:“摇摇?” 像是条件反射——孟摇光看着自己倏然缩回的微颤的指尖,似乎也有些发怔,片刻后才轻轻握紧了手指,又张开。 “我……”她想解释什么,却被梦境里残留下来的恐惧堵住了喉咙,说不出话来。 好在下一秒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赶紧从床边摸到手机接起。 “现在吗?好,我马上出来。” 孟摇光挂了电话,连滚带爬地往浴室跑:“我要去录第三只玫瑰的主题曲了,接下来两天可能都有点忙,妈妈你晚上别做我的饭了。” 浴室的门被匆忙甩上了。 孟金枝坐在床上发愣,好一会儿才低头看向了自己空荡荡的手——这是母女俩关系变好之后,孟摇光第一次对她做出这样类似排斥的举动来。 · 冰凉的水不断扑到脸上,反复了好几次后,孟摇光才抬起头来,看见镜子里自己布满水珠的脸。 这实在是一张十分漂亮的面孔,眼睛,鼻子,嘴巴,全都无可挑剔,再加上本人的气质和天生的特点,更给人一种凛凛不可侵犯的冷感。 从有记忆开始,孟摇光便已经习惯了自己这副不好惹的,不好接近的模样,她从未想象过自己还有那么天真和乖巧的时候。 然而这些天在梦里逐渐清晰的记忆,让她突然认识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自己。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复杂得无法辨认的情绪充斥在胸腔里,让她根本不想面对。 又洗了一把脸,她快速冲了个澡,这才出了浴室。 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孟金枝照常送到门口。 照理说她作为影后,演技应该是无可挑剔的,可孟摇光依旧一眼就看透了那笑容下根本无法压制的不安。 想到自己之前的反应,孟摇光要出门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转过身来,向孟金枝迈近一步,抬手轻轻拥住了她。 “不用胡思乱想,妈妈。” 她轻声说:“我说原谅你了,就是真的不介意了,我不会食言的。” 她拍了拍孟金枝的肩膀:“刚才只是被噩梦吓到了而已,别担心。” 房门被砰地关上。 孟金枝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小天狼星蹭着她的脚喵喵叫起来,她才低下头蹲下身,把小猫抱进了怀里,轻轻抚摸起来。 · 孟摇光把车开得很快。 像是想要让风把脑海里混乱的思绪都吹散,也像是怀着另一种不明不白的焦灼与冲动。 起初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她把车停在某公司门前,正巧看见另一辆车也在后面停下,而她转过头去,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走下来时,这种莫名的情绪才终于找到了出口—— 孟摇光怔怔地看着那个身影,梦中那杯倒在地上的奶茶再次浮现脑海,散发着腾腾的热气。 在莫名的情绪驱动下,她不由自主地走了起来,最后直接一路小跑,拦在了他面前。 穿黑衣黑裤戴着白色鸭舌帽的男人抬起头来,帽檐下一双茶色的眼看见她,稍稍一愣,随即从头到尾地打量她一遍,最后笑起来:“怎么?这么近还要用跑的,是要当面告诉我你找我找得很辛苦吗?” “……”孟摇光陡然想起前一天微信上聊的话题,却并不慌乱也没有羞愧,她反而直勾勾地盯着男人,愣愣的说道:“也没有找得很辛苦……认真说来,是你主动出现在我面前的。” 陆凛尧没想到她居然还会回答,怔了一下,随即更深地弯起嘴角来。 一旁许久不见的王茂左看看右看看,最后一脸警惕地挡在了陆凛尧身前,冲着孟摇光道:“孟小姐,你突然挡我们的路干什么?我告诉你你可别仗着和我们陆神合作了一次就……” 话没说完,他被人用手指抵着脑袋推到一边去了。 陆凛尧收回手,对孟摇光扬了扬下巴:“走吧。” 孟摇光面无表情看了不可置信的王茂一眼,跟着陆凛尧进去了。 而直到快要跨进大门之前,她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里是星灿?” “是啊。”陆凛尧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现在不想进去也没用,这是剧组花天价租下来的录音室。” 孟摇光:…… 虽然有点不想进,但也没到不能进的地步。 何况……她现在已非吴下阿蒙了! 孟同学这样想着,大步跨入了这家林氏集团旗下的娱乐公司。 · “这位就是孟小姐吧?” 录音室外,一个西装革履一看就很有公子哥气场的男人停止了和余导的谈话,站起来,一边扣西装扣子一边几步走到了孟摇光面前,并朝她伸出手来:“幸会,幸会。” 孟摇光:…… 她拿死鱼眼的表情瞅着他,充分把“我认识你吗?”几个大字写在了脸上。 一旁的余导大概怕她吃亏,张口介绍道:“小孟,认识一下,这位是星灿的陈总,这个整个星灿最顶级的录音室,就是他做主借给我们的,还给我们打了个惊天的折扣。” 省下一大笔钱的余导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笑呵呵的道:“认识一下,认识一下嘛,也算多个朋友。” 孟摇光这才勉强把手拿出来,跟这个陈总握了一下。 随后她便发现,在她和陆凛尧两个身价悬殊的人之间,这位陈总居然选择了先和自己寒暄,并且到现在都没有和陆凛尧打招呼。 孟摇光简直有点震惊了。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娱乐圈里有人敢这么不给陆神面子的,不由得转头去看陆神。 随即她的震惊立马平复了——因为比起陈总,陆神显然更不给对方面子。 他连帽子都没摘,就直接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完全没有要对这位陈总打招呼的意思,天光从窗外洒进来,只照到他从帽檐下露出来的半边下巴,形状特别好看。 孟摇光看着那截下巴,几乎立刻就理解了他,并同时认定,能让他们陆神做出这种无礼的反应,必然是这个陈总曾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错事,还恰巧被陆神知道了。 如此武断的下定了结论后,孟摇光也不太想继续和这个陈总寒暄。 一路的问题都用嗯嗯啊啊含糊了过去,直到负责教他们唱歌的老师过来,陈总才终于消停。 而始终跟个透明人一样没做出任何反应的陆凛尧,也直到这时才站起来,和孟摇光一起走进了练习室里。 第328章 陆老师,你是我的幸运星吗? 拿到歌词之后,孟摇光认真看了一遍,很快就背下来了。 而拿到曲谱之后,孟摇光依旧很认真,看完以后脑子里却什么都没留下。 这位音乐老师似乎是星灿最顶尖的音乐老师,据说某位眼下正当红的歌神就是从他手底下出来的,孟摇光站在一旁,见陆凛尧一边看谱一边很快跟老师交流起来,甚至还礼貌的提出了几条建议。 什么“这一句是不是用下沉的尾音收尾比较好?” 什么“这里的感觉用颤音不太好表达。” 什么“高音这里的伴奏用小提琴更好一些……” 孟摇光听着听着,就开始犯困,眼睛里仿佛要出现蚊香圈。 她脑袋渐渐一点一点,直到四周突然猛地寂静下来,而她的头也终于触到了某块温热的皮肤时,她才猛然惊醒—— 抬起头便对上了两双目光,来自对面表情一言难尽的音乐老师,和旁边似笑非笑的男人。 孟摇光转头和陆凛尧对视一眼,那双茶色的眸子在帽檐的阴影下含笑地看着她,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叫人忍不住胡思乱想。 我也太没用了。 孟摇光这么想着,暗暗掐了掐自己的手指。 接下来一定要好好听着,就算听不懂也得听! 正在这么想的时候,她听见老师问了一句:“会看谱吗?” 孟摇光:…… 半晌的沉默后,她沉痛地摇了摇头,最后垂头丧气地耷拉了脑袋。 “不会看也没关系。” 一只手摸上她的头,轻描淡写地揉了一下。 陆凛尧嗓子里含着笑,问她:“你活到这么大,总不会一首歌都不会唱吧。” “儿歌也算吗?”孟摇光问他,对上他平静含笑的视线后,却又偃旗息鼓,“好吧,还是会唱几首歌的,只是唱得少。” “那会唱的那几首都是怎么学的?” “听多了就会了。” “那就多听几遍不就好了。” 陆凛尧对音乐老师点了点头:“我先单独唱一遍,麻烦您录下来传到手机里。” 于是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而直到陆凛尧快走进录音室的时候,孟摇光还处于震惊中,她忍不住拉了拉男人的袖子:“你这就会唱了?” “只要看着谱子就能唱。”陆凛尧看她一眼,笑,“你以为我乐器是白学的?” · 录歌只用了四分钟,因为不是最终版,便不需要吹毛求疵的繁复录制,那是他们最后合唱时才会需要的程序。 最后看到手机里音乐老师传过来的mp3资源时,孟摇光还有点发愣。 她还是第一次接触这方面的东西,也就难免有点新奇。 团队还在录音室里讨论歌曲的唱法和伴奏的修改,孟摇光则拿着手机走到了练习室里,她搬了张凳子在窗前坐下来,这才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怀着一颗有些紧张的心,郑重地点击了播放键。 前奏是一段水滴的声音,混合着浅浅的风声,不知为何,一下就将孟摇光带回到了远离城市的澄水乡。 叫她轻而易举地想起了那些水上的房子,还有清晨窗台上带着露水的花朵,以及正从晨雾中缓缓走来的男人。 随后第一句歌词响起来,孟摇光脑子懵了一下,手指轻轻一颤…… · 不知循环了多少遍,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她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纤毫毕现。 身后突然响起了脚步声,有人不声不响地提了把凳子过来,在少女身旁坐下了。 而孟摇光是在又一次循环结束的时候才察觉到的。 她转头看去,男人也回望而来。 他们对视了片刻,陆凛尧才笑了笑,道:“会了吗?” “不知道。”孟摇光简短道,“再多听一会儿吧。” 片刻的沉默后,孟摇光把手机音量调小了一点,轻声说:“没想到你唱歌也这么好听。” “大概是因为专门学过。” “你到底学过多少东西?我怎么感觉你什么都会。” “不至于什么都会,但的确学过不少。” “那你肯定是个没童年的人。”孟摇光虽然自己也没童年,但不妨碍她拿着个调侃陆老师,“就是那种没日没夜沉浸在学习里,把邻居的小孩们全都内卷到死的全民公敌。” 陆凛尧却没有反驳,反而笑了笑,十分干脆地点了头:“的确是这样,那时候凡是认识我的小孩,就没有一个不讨厌我的。” “……”方才还在调侃他的孟摇光顿时又后悔了,她很快就道,“如果那时候我们是邻居,那我肯定不会讨厌你。” “是吗?” 孟摇光肯定地点点头:“不但不会讨厌你,我估计还会跟在你后面当跟屁虫,和你一起学习吧。” 陆凛尧眉梢轻轻一挑,侧头看了她片刻,却什么都没说,又把头转了回去。 窗外阳光不错,星灿的大厦很高,但录音室只在七层,他们坐在这里,可以轻易看见街道上来往的车辆和稀疏的行人。 星灿大厦的地址并不在闹市区,便使街道两旁的绿化显得醒目起来,阳光落在墨绿的叶片上,折射出水波一样的光泽。 那些光点落入孟摇光眼里,促使她莫名又突兀的开了口。 “我跟你说过吧?我七岁以前的记忆全都没了。” 陆凛尧长腿支地,背脊放松,也不看她,只懒洋洋的“嗯”了一声。 “我以前一直都觉得无所谓,就算不记得又怎么样?这么多年还不是照常活过来的……可是最近,我决定要找回那些记忆了。” 她也没有转头去看身边的人,便只在一阵沉默后,听见了一声依旧慵懒的“那很好啊。” 少女于是笑了起来,叶片折射的阳光统统落入她眼底,像是洒进了一片星子,闪闪烁烁的,十分开怀。 “我也觉得很好。” “一切都会变得越来越好的。” “虽然有些打脸,但我现在真的很高兴能找到妈妈,我想无论以后我会想起些什么,只要有她在我身边,我都不会再害怕了。” 孟摇光终于转过头来,在耳机里低慢的歌声中,看着陆凛尧天神描绘的侧脸,弯着嘴唇道。 “而这一切都是从遇见你开始的。” 她略微倾身,稍稍靠近了陆凛尧,盯着他看过来的眼睛,弯着眼问:“陆老师,你是不是我的幸运星或者守护神啊?怎么每次遇到你都有好事发生呢?” 男人坐在那里任由她靠近,动都没动弹一下地凝视她的眼睛,半晌微微笑起来。 “如果当真如此,那可就真是我的荣幸了。” “我这辈子,还从没和幸运这个词沾过边呢。” 第329章 真该给你个镜子让你看看 从录音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快到夜晚了。 孟摇光总算是顺畅的录完了第一遍——从没对着话筒唱过歌的她,要想一下就展现出歌神天赋那显然是不切实际的,不过好在她的音色非常好,再加上作为体验派演员,唱歌的时候也很会抓感情,所以最后出来的成果还不错,音乐老师挺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天先到这里吧,明天再来。”音乐老师看了一眼时间道,“余导给的时间限制是三天,还绰绰有余呢。” 孟摇光两人于是礼貌道别,从录音棚出去了。 刚出门就撞上了陈绍,也不知道在这等多久了,嘴里叼着烟却没有点燃,听见开门声他立刻转头看来,冲孟摇光一笑道:“孟小姐,工作结束了?” 孟摇光:…… 她有些莫名其妙,搞不懂这人对自己这么殷勤干什么,但出于礼貌还是点了点头,谁知下一刻陈绍便大步走上前来。 “那不是很巧?正好到了饭点,孟小姐要不要赏脸一起去吃个饭?” “不了。”少女显然一点没有正在面对星灿老总的自觉,径直跟在了陆凛尧身后,“我和陆老师去吃饭。” “那陆老师也一起嘛。”从一开始就对陆凛尧充分展示了“视而不见”功能的陈绍,直至此时才终于把视线转向了前面的陆凛尧,笑容英俊而无懈可击。 原本也同样没看他一眼的陆凛尧脚步一顿,视线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陈绍便继续笑道:“怎么?陆神不愿赏脸?” 稍微一顿,他又道:“都过去两年的事儿了,陆神总不会还在和我计较?” 原本对他兴致缺缺的孟摇光顿时眉头一挑,不动声色地瞥向陆凛尧,眼底有些探寻意味。 注意到她的神情,陈倦嘴角一抬,立刻道:“孟小姐大约不知道,两年前我曾和陆神有过一饭之缘,酒桌上我喝醉了酒,不小心放浪了点,对陆神的小师妹有些无礼……” 孟摇光怔了一下,只听陈绍话锋一转道:“不过我对天发誓,我真的只是喝多了上了头,而且被陆神当场拍桌后我立刻就清醒过来了,也有好好给陆神的小师妹道歉的。” 他当真做出竖掌发誓的手势,看起来一本正经,半点公司老总的威严都没有,反而像个爱玩的公子哥。 视线一转,他脸上又重新挂上了笑,看着陆凛尧道:“而且,您那位小师妹,不也原谅我了么?当事人都已经既往不咎了,陆神不会反而难以释怀,一直对我怨恨到现在吧?” 陆凛尧:…… 男人看起来根本懒得搭理他,抬脚就走。 孟摇光漠然瞅了陈绍一眼,很快跟了上去。 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陈绍有些无奈地吸了一口气,随即又提气高声道:“陆神!您要是不愿意原谅我的话,我还能继续给你小师妹赔礼道歉的,要是早知道是你罩着她,我那天就算让自己醉死也不会冒犯她啊!” “你总不会真跟她有过一段儿吧!那你早说啊,早说我肯定离她八百米远!” …… 陈绍的声音最终被电梯门阻隔。 两人沉默站在电梯里,直到下降到一楼,电梯门再度重新打开,他们都没再说一句话。 脚步跨出电梯,陆凛尧侧眸瞥了孟摇光一眼,后者一脸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但的确没有要问的意思。 他有些无奈,却又觉得更加有趣,便主动张口道:“你不问我吗?” “我们去哪儿吃饭?”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孟摇光怔了一下:“你说什么?” “……”陆凛尧勾了下唇角,却不肯重复,“没什么,你想去哪吃就去哪吃。” “你问我为什么不问你?”孟摇光却不肯放过,她像是对陆凛尧的话很感兴趣,问道,“我要问你什么?我该问什么?” 少女双眼灼灼,带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热度与感情紧盯着陆凛尧,脖子都不自觉歪过来了:“你以为我要问什么?” “……”陆凛尧脚步突然停住了。 孟摇光猝不及防,险些冲到前面去。 她有些狐疑地停下脚步,望着陆凛尧道:“怎么了?” 陆凛尧一动不动瞧着她,他在那双乌黑眼瞳里看见清晰的自己,好一会儿才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缓缓道:“我真该给你个镜子让你看看。” “什么?”孟摇光莫名其妙,“看什么?我头发乱了?脸上有东西。” 她忍不住伸手顺了顺自己的头发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哪里有东西。” “不是看这些。”陆凛尧淡淡一笑,“是看看你自己的眼睛。” 说完这句话他就走了,孟摇光还在后面一脸懵。 “我眼睛怎么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皮,薄薄的,皮肤微凉,触感还挺好。 也没觉得有什么东西啊。 她完全搞不懂陆凛尧在说什么,也完全看不到,即便在这个时候,她的眼睛也始终映着前面那人的背影。 没有再继续纠结,她快步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 最后在一众让人眼花缭乱的餐馆中,孟摇光挑中了一家烤肉店。 再三确认陆凛尧愿意之后,她好不容易才在附近找到了一家有包厢的烤肉店。 可城市里的烤肉店,除了味道之外,还很讲究氛围,一般来说,评价很高的店都会兼顾这两点,而想要兼顾到氛围这一点的话,烤肉店大多都是露天或者大堂用餐,很少会有包厢。 但在这种饭点时间,以陆凛尧的知名度,一旦真的找了个客流量大且没有包厢的餐厅吃饭,那简直就是把头条新闻双手上贡给各大媒体,想也知道会引起什么样的轰动甚至暴动。 本着毕竟开在闹市区,再怎么样也不会太难吃的心态,孟摇光走进了这家门可罗雀的烤肉店,和陆凛尧一起戴着口罩进了包厢。 而当点好的菜都被一一端上来的时候,孟摇光傻眼了。 “这……这得自己剪吗?” 她看着那条完整漂亮的长条形五花肉和旁边的剪刀,目瞪口呆。 陆凛尧瞧着她的反应,嘴角翘了翘:“你没吃过吗?” 孟摇光:…… 的确没吃过。 她有些尴尬,谁知道呢?两年的富二代生涯,在正式和孟金枝相认之前,她大半时间依旧是靠垃圾食品过活的。 她本来就是一个物欲极低的人,原本没觉得有什么,但不知为何,这会儿倒有些丢脸起来。 “那,我们要叫服务员进来剪吗?”她顾左右而言他,并不回答陆凛尧的问题。 男人的视线在她表情上一扫而过,眼底浮现一丝浅淡的笑,直起身拿起了剪刀:“不必了,这点小事,我也能做。” 孟摇光紧盯着他的动作,眼底有些怔怔的惊叹。 ——果然,这世上真的没有陆老师不会做的事! (读者渐渐多起来啦,明天开始日更两章,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呜呜呜,回应多一点我也会比较有动力,单机还是很痛苦的 流泪猫猫头.jpg) 第330章 记一顿难吃的晚餐 生菜包着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五花肉,里面还夹着辣椒等小配菜,裹得堪称完美,从外面看不见半点油光,被一只指节修长有力的手拿着,递到了孟摇光面前。 原本正在忙活着裹烤肉的孟摇光怔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 陆凛尧手很稳,袖子微微挽起,扬了扬下巴示意她。 孟摇光在男人和那块烤肉之间来回看了两遍,最后以有点懵的表情靠近,张开嘴,一口咬住了那包烤肉—— 大概是嘴巴张得不够大,这一口只咬了一半,还没能一下咬下来。 陆凛尧:…… 男人不动声色看着她试图把那口肉咬下来的模样,缓缓道:“我是让你接过去。” 孟摇光:…… 太尴尬了。 孟摇光迅速放下手里包得乱七八糟的烤肉,伸手接过他手里剩下的那一半,强行塞进自己嘴巴里,撑得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半天才勉强咽下去,险些没被噎死。 陆凛尧收回手,一边擦一边笑:“咬就咬了呗,你着什么急?” 孟摇光快速喝了一口水,拼命把喉咙里那点噎人的感觉咽了下去,又拼命灌了一大杯水,然后才顾左右而言他道:“这肉好咸。” “是吗?”陆凛尧给自己随便卷了一个吃下去,眉头微微蹙起,“确实。” 两人于是又叫了一份解咸的饮料。 · 这顿饭的味道实在是不如人意,烤肉咸了,后面送上来的牛尾汤又一股腥味儿,两人几乎是吃一口肉喝一口水,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也依旧没有早早离开,反而坐了许久,直到把上来的东西都吃完。 期间孟摇光瞧着陆凛尧面不改色喝汤的样子,不免十分诧异:“我还以为你会吃不惯这种东西。” “是挺吃不惯的。”陆凛尧并不隐藏,“这种味道的东西,我从出生到现在都没什么机会品尝。” “说得好像是什么难得的美食一样。”孟摇光反应过来他的委婉,道,“应该是这味道不配上你的餐桌吧?” 她笑:“陆老师可以去出一本语言的艺术了。” 陆凛尧不语,依旧面不改色的包肉。 孟摇光看着,也慢吞吞地动作起来。 她其实有些想提出换一家店,但是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让她无法开口直接浪费掉这些食物。 便只好一边吃肉一边喝水,一边忍不住问陆凛尧: “陆老师,你以前遇到这种难吃的东西,一般都是怎么干的啊?” “这种味道只有在圈内的一些饭局上才有机会吃到。”陆凛尧又喝了一口水,平静说,“如果是可以随心所欲的饭局,我会在基本的问候之后借口有事直接走人,如果是重要饭局,我会放下筷子一心喝酒聊天。” “那你今天为什么不这么干?”孟摇光看着他又包了一块肉咽下去,自己嘴里都咸得慌。 “怎么干?走人?还是放下筷子一心喝豆奶?” 视线扫过一旁的饮料瓶,陆凛尧笑了一下,“你不是不喜欢浪费吗?我要是就这么带着你走了,你心里会不会不舒服?” “……”孟摇光没想到居然还有自己的原因,一时语塞,随即又低声道,“就算不舒服也不是针对你的,只是我个人习惯而已。” “那也没必要只因为味道不好就打破你的个人习惯,毕竟浪费的确不好。”陆凛尧语调慢悠悠的,又说,“最近不是提倡光盘行动嘛,作为粉丝无数的演艺人士,我们是应该以身作则。” 孟摇光挠了挠下巴,有点不知道是喜是忧。 她也觉得不浪费是个好习惯,但眼看着陆凛尧一块又一块地吃着那咸得要命的烤肉,她心里又很不舒服。 想着她就打算给陆凛尧倒一杯奶,结果一个不小心将杯子弄翻了,豆奶淌得桌面到处都是,还溅到了她的衣服上,孟摇光只好起身去了洗手间。 待到她的身影在门口消失,一直面不改色的陆影帝终于露出了无法忍耐的表情。 他紧紧皱着眉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水,一口气灌了两杯,才勉强舒了一口气。 又看了一眼盘中仅剩的几块烤肉,他干脆拿起筷子全夹进了自己碗里,这次都不用生菜了,他直接一口一个,很快吃完了所有烤肉,然后再猛灌了两杯水。 于是等孟摇光回来的时候,陆老师的光盘行动已经完成了。 她简直有些傻眼,如果不是确定那东西真的很难吃的话,她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味觉出了毛病,其实那烤肉根本就是让尝遍山珍海味的陆老师都无法自控的超级美味。 ——就这种趁着另一个人离桌而迅速扫光食物的做法,怎么看也不像是陆老师能做得出来的啊。 孟摇光一脸狐疑,尝试性地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肉放进嘴里,然后被咸得皱起脸来。 正在低头喝水的陆凛尧撩起眼皮扫她一眼,唇角微微勾了一下,借着水杯的遮挡,无声吐出了两个字——“傻子。” · “吃完了,可以走了。”陆凛尧不动声色舒了一口气,整了整衣领,率先起身往外走,还不忘道,“记得把这家店拉进黑名单。” 孟摇光郑重点头,一边起身跟上去,一边一脸严肃地在手机软件上给这家店留下了一条三百字的差评。 中心思想有两点——一点是味道难吃,另一点是味道难吃居然还分量少。 直到从这家店走出去的时候,孟摇光还觉得自己没有吃饱。 真是奇了怪了,明明端上桌时感觉东西挺多的啊,怎么一点都不经吃呢? · 正在寻思着要不要给孟金枝去个电话,让她给自己准备夜宵的时候,轿车开到了cohen酒店楼下。 孟摇光有些莫名:“不回家吗?” “你吃饱了吗?” “……” 陆凛尧扫她一眼,打开车门下了车,笑着甩下两个字:“给你加餐。” 第331章 我的勇气 几分钟后。 两人坐在了酒店高层的空中花园餐厅。 cohen酒店下,有一泓极大极漂亮的湖,他们坐在靠窗的吧台上,往下能看见最美的湖景,以及远处灯火渐亮的城市。 这次是由陆凛尧做主点的一份海鲜意面。 底下餐厅随处可见的主食,但却是顶级食材和顶级厨师做出来的顶级味道。 孟摇光刚吃第一口,就感觉自己刚刚被烤肉伤害的胃又被治愈了。 陆凛尧就坐在她旁边,什么都没点,只要了一杯水,偶尔喝上一口。 等到孟摇光吃完这碗面,又给她点了个很小的水果甜品,两口就吃完了,不会觉得撑,又很好的完整了这顿加餐。 吃完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被彻底治愈了,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懒下来,下巴垫在手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喃喃道:“真好吃。” 陆凛尧只笑不语,又喝了一口水。 两人很久都没有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 这餐厅里客人不多,大多都离得很远,并且大多都被花藤或盆栽挡住了身影,看起来影影绰绰的,就连远处客人的说话声听起来也缥缈遥远。 而窗外的夜景越来越盛,车流、人流、闪着光的大厦,以及一盏盏微弱却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向城市尽头的街灯——这些东西汇聚在一起,把整座城市变成了煌煌的灯海,再倒映在底下那大而平静的湖面,被风晃出粼粼的碎片,遥遥地映在高楼的窗户上,再映入孟摇光的眼中。 她将这风景望了许久,在某个时刻突然就控制不住开口了。 “陆老师,我真的不能再去你家玩吗?” 陆凛尧微微一顿,拿着水杯没有说话。 孟摇光却也像是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头都没回地继续看着窗外,喃喃道:“我只是觉得,你家太空了,需要有朋友去多玩玩,增添一点人气。” “怎么突然提到这个?”陆凛尧终于开口,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笑着问,“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讲你是怎么鼓起勇气做决定的。” “这不是还没说到这儿来嘛。”孟摇光有些不好意思,收了收手臂道,“正要说呢……” 她把自己的水杯拨到眼前来,隔着玻璃窗外的灯火,眼神有些失了焦距。 “其实……我之前一直在撒谎。” “我并不是不在乎那些空白的记忆,只是我有些害怕罢了……事实上,在我刚醒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天下的人都跟我一样,记忆只从七岁的时候开始。” “我还以为,大家都是没有固定的家,也没有固定的家人的,我甚至想不起来父母是什么,我以为我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和我一样,只是水里漂浮的浮萍,永远都要从一座城市漂到另一座城市……” “我以为世上的所有人都是这么长大的,因此根本就没有自己缺少记忆的概念。” “直到有一个小胖子悄悄在我耳边哭……” · 那实在是很烦人的声音。 就像蚊子一样嗡嗡叫唤,并不大,但却始终不停歇地响在你的耳朵里。 彼时的小摇光还是个没脾气的孩子,就算觉得吵闹也并不嫌烦,反而很担心地凑过去,在满室安静中悄悄问他:“你怎么啦?” 闷在破衣服里嘤嘤哭泣的小胖子慢慢探出头来,露出一张沾满眼泪鼻涕的狼狈的脸,抽抽噎噎地说:“我,我想我爸爸妈妈了。” 小摇光一怔:“爸爸不就在外面吗?” “他才不是我爸爸。”小胖子伤心得泪水长流,“我说的是我真正的爸爸妈妈。” “我是从我妈妈肚子里出来的,我妈妈身上可香了,她每天都会抱着我睡觉,我爸爸还会做烤鸡……” 说着他终于憋不住,抽噎猛地变成了嚎啕,泪如泉涌道:“我好想吃我爸爸做的烤鸡!哇——” 小摇光愣住了。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小孩是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爸爸是会给孩子做饭吃的。 那她呢?她也有爸爸妈妈吗?为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个被她叫做爸爸的人,真的是她的爸爸吗?那她也会给她做烤鸡吃吗? 正这么想着,那个被她叫做爸爸的男人走进来了。 比他先进来的是另外两个一男一女的大人,小摇光却半点眼神都没分给他们,只眸子发亮地盯着戴帽子的“爸爸”。 刚听完小胖子的话,她有些跃跃欲试,想去问问“爸爸”能不能给她做烤鸡,如果可以的话,还可以分一点给小胖吃。 可没等她实践自己的想法,前头进来的那两个大人已经提起小胖,一把扔到了房间的角落里。 小胖的哭声顿时更大了,可下一刻他的嘴就被堵住,打人的巴掌狠狠扇在了他的头上,让他狠狠撞上墙壁,发出砰地一声闷响。 有少许血迹留在了粗糙的灰墙上。 小胖狼狈地顺着墙壁溜下来,就像一头受伤的小熊。 ——女孩眼中的跃跃欲试的光就这样被冻住了。 恐惧一点点从深处溢出来,她瞳孔惊惧地映着那一幕,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去,仿佛要把自己缩进阴影,缩进看不见的缝隙里。 可当背脊抵上墙壁的时候,她又像是清醒过来,顶着恐惧摇摇晃晃地起身,浑身剧颤地小声说了一句:“别打了。” 那两个大人根本听不到她的话。 其他小孩麻木地缩在角落里,只有几个孩子在小声地哭。 小摇光的声音被淹没在拳打脚踢和骂骂咧咧中,不知何时,她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别,别打了!” 她像个小小的炮弹,歇斯底里地边哭边朝那边冲了过去—— 女孩在中途被一条突然伸出的腿绊倒,她重重摔倒在地,抬起头时看见兜帽下那张无动于衷的脸。 从进来就一直冷眼旁观一语未发的年轻人坐在桌旁,此时才俯首看了她一眼,眼睛弯起来:“星星,被吓到了吗?” “别害怕,爸爸不会这样对你的。” · 孟摇光把自己从昏暗的回忆里抽出来,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是那个小伙伴告诉我之后,我才知道,原来爸爸妈妈是这样的存在。” “从那之后,我才知道我是不正常的。” “我度过了很煎熬的一段时间。” 话是这么说,少女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的侧脸被窗外光镀了一层朦胧的轮廓,看起来冷淡又柔软。 “我天天都期盼自己能够记起来,又天天都因为记不起来而失落,沮丧……我开始恐惧,开始怀疑自己其实根本就没有爸爸妈妈。我想我可能是个异类,是个凭空蹦出来的妖怪。” “这种感觉太折磨了,尤其在别人都记得过去的情况下,我每天都会从噩梦中惊醒,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这种情况持续了很久,直到我渐渐长大了,懂事了,也就不再渴望了。” “不渴望恢复记忆,不渴望有家有爸爸妈妈,我什么都不渴望。” “我只想活着。” “所以,我能变成今天的我,连我自己也很惊讶。” 她垫着下巴,转过头来看着陆凛尧,嘴角小小的翘起来,眼底落着窗外的光,如同洒了一把星星。 “陆凛尧。” 她完完整整地叫他的名字,唇舌间吐字温柔,如含着世间最珍贵最不可企及的梦。 “如果要说我是靠勇气才走到这一步的,那这些勇气一定全都是你给的。” (谢谢大家的留言!爱你们~) 第332章 我也不相信 茶色的眼瞳如同颜色漂亮的玻璃珠,清晰又剔透地映着孟摇光此刻的模样。 陆凛尧很久没有说话,他以没什么表情的温和凝视孟摇光的脸,过了许久才弯了一下嘴角,很细微的弧度,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这是一个笑。 修长手指在玻璃杯上摩挲了一下,陆凛尧看着她道:“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吗?我们到底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又为什么给你留下了这么深的印象?” “我不会告诉你的。”孟摇光皱起鼻子笑了一下,“这种事情要靠自己想起来才有意义。” “可我的记性并没有那么好,或许永远都想不起来了。” “那也没关系,只要我记得就行了,这本就是只对我一个人有意义的相遇。”孟摇光微笑,有些淡淡的怅然,“对你来说,那应该只是很普通的擦肩而过吧。” “话不能这么说。”手指在杯子上抬了抬又落回去,陆凛尧转回头,微笑道,“既然你是因为曾经的相遇才记得我、接近我的,那么哪怕我不知道的相遇,对我来说也依旧意义重大。” “为什么?” “因为替我找到了最好的拍档啊,而且还是第一部爱情戏拍档。”陆凛尧理所当然道,“如果不是因为记得我,在我拒绝让你当女主的时候,你就根本不会再继续争取了吧?” 孟摇光怔了一下,随即认真一想,点了点头。 “看吧。”男人声音带笑,“也就是说,在过去的某一天里,我靠某次特别的相遇,提前预定了未来第一部爱情戏的最佳女主——还得到了一个最特别的粉丝和学生,以及,妹妹?” 最后两个字被他念得漫不经心又满含笑意。 孟摇光瞬间就想起了自己叫他哥哥的场景,顿时有些脸皮发烫。 “我才不是你妹妹。” 她嘀嘀咕咕地小声说。 陆凛尧听到了也不介意,笑着又喝了一口水,随后又道:“你刚说你的勇气都是我给的,但我看你今天一声谢谢都没说啊。” “口头上的谢谢有什么用?”孟摇光道,“真正的感谢是要做出行动的。” 她转头看着陆凛尧,认真道:“我得更了解你一点,才好用最合适、最让你高兴的方式感谢你。” “哟,这么郑重?” “当然,因为都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 “不用这么麻烦,真的想感谢我的话,你需要做的其实很简单。” “是什么?”孟摇光有些好奇还有点兴奋。 却得到陆影帝一个似笑非笑的回眸,和一句漫不经心的“不告诉你。” 孟摇光:…… 耍我呢。 她悻悻地缩回去,垫着下巴继续看夜景。 在这高楼之中,煌煌灯海之上,两人坐了许久许久,偶尔聊天,从电影聊到表演,又跳跃到攀岩和黄龙山里的希望工程,还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和过去,但更多时候他们并不说话,只安静地望着外边,任由车流和灯流在眼里闪烁,直到孟金枝的第二个电话打来,他们才终于起身离开了。 · 孟摇光回到家后和孟金枝坐在一起看了会儿电影,很快就上床了。 结果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个多小时,她始终没能入眠。 今晚和陆凛尧吃饭聊天的场景在脑海里反复浮现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刚从录音室出来时,陈绍说的那些话也始终没有放过她。 在又坚持了半个小时却依旧无果后,孟摇光终于放弃挣扎,一个翻身猛地坐起来。 睡在她旁边的孟金枝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她又做梦了,赶紧拉住她的手轻拍,边拍边迷迷糊糊道:“没事啊,摇摇没事……” 孟摇光却毫无反应,她严肃地盯着手机屏幕,任由孟金枝拉着自己的一只手,单手在手机上进行操作。 [陆凛尧的师妹是谁?] 按下搜索键后,网页里顿时跳出来五千多个浏览项。 孟摇光傻眼了,一眼望过去,首页的每一条里都写着不同的女生名字,而前面全都无一例外的冠着“陆凛尧师妹”的名头。 孟摇光:…… 他有这么多师妹吗? 少女干巴巴地瞪着看了许久,直到孟金枝察觉不对,略略清醒地也坐起身问她怎么了的时候,她才按灭了屏幕,生无可恋地倒了下去。 “没什么,有点心塞而已。” 她说着,又转身钻进孟金枝的怀里,委屈巴巴地把头蹭了蹭,这才不动了。 · 而另一边,巍峨空荡的城堡里,陆凛尧踏着灯光到楼下喝水,一杯接着一杯。 早就该睡觉了的银发管家突然幽灵一样出现在他背后,问:“先生,您还好吗?我看您今天回家后已经喝了起码一升水了。” “……”直到把又一杯水喝光,男人才顿了顿动作,侧眸扫了管家一眼,随即回忆了一下,似乎感到好笑似的,弯了弯嘴唇,难得回答道,“今天吃到了有生以来最咸的肉。” 管家不动声色瞅他一眼:“吃了很多吗?” “一大盘呢。” “……”管家似是无言,片刻才道,“我记得您从十八岁后就从不曾勉强过自己了。” “是啊。”拿着空水杯,男人看向那架钢琴,浅笑道,“没想到再勉强起来,倒也十分习惯。” “你可能不会相信。”陆凛尧食指摩挲着杯身,眼底含着看不清的笑意,“我是为了不让另一个人吃到那玩意儿才会拼命多吃的。” 管家怔住了,陆凛尧侧头看他一眼,眼角微弯:“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 他把杯子放下,往楼上走去了,脚步难得的轻快。 老管家怔怔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快消失的时候,眼尾突然缓缓皱了起来,随即整张脸都褶皱了。 ——那是一个笑。 是一个连陆凛尧都很少见过的,一个能叫老人岩石般坚硬的脸,变成柔软纸张的笑容。 无比苍老,却又无比温柔和欣慰——就像一个看到自己孩子终于站起来,跌跌撞撞开始走路的父亲。 · 第二天依旧在录音棚见面。 他们依旧从早练到了晚,最后的成品拿给余导听,他的满意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九十,接下来只剩下最后一天,他们只需要再完善一下呼吸细节就好了。 孟摇光其实并不想这么快结束,但电影的宣发刻不容缓,为了剧组和作品,她还是放弃了故意拖慢进度的想法。 工作结束后本以为又是能和偶像单独吃饭聊天的时间,结果刚出门她就碰到了不想见的人。 星灿总裁陈绍,还有——陈绍的顶头上司,林方西。 第333章 这也是你的家 “摇摇。”林方西从休息区的沙发上起来。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凛冽的面孔毫无瑕疵,整个人就像一个价值连城的艺术雕像——只不过是会动的。 孟摇光看到他,脚步停下了,却没有走过去。 林方西主动走到他面前,先看了一眼陆凛尧,态度还算礼貌地点了点头:“陆先生。” 陆凛尧似笑非笑,也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随后林方西便再没有看别人一眼,只对孟摇光道:“你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 孟摇光一听就知道他在暗示什么,微微皱眉有些不耐道:“我记得。” “可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不乐意也可以不等,反正我也不是非得吃你做的菜。”孟摇光的态度非常光棍,一点都不像在面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也不像在面对一个社会地位极高极有财富的大佬。 然而林方西没有任何不悦,甚至还说道:“你不要生气,我没有说不等,只是怕你忘记了。” 一旁的陈绍为了不让自己露出惊掉下巴的表情,已经忍耐到整张脸都快扭曲了——这真的是他那个高高在上对谁都爱答不理一脸冷淡的姨夫吗?这一幕要是被林家那些人看见了,估计孟摇光要直接被雪藏到死了。 不过,也不知道这孟摇光到底什么来头,居然能在陆凛尧和林方西之间游走,还被林方西宝贝成这样。 啧啧,他是不是应该对林半月多嘱咐几句才比较保险? ——至今还以为孟摇光是小情儿的陈总正在往错误的道路撒欢狂奔,而在场的另外三人还毫不知情。 · 林方西仿佛是专门来提醒这事儿的。 他从头到尾都彬彬有礼,并没有刻意展现出令人反感的亲昵,走的时候也很干脆,问了一声孟摇光愿不愿意一起吃饭,被拒绝后就点头准备走了。 ——如果不是阎城至今还在每天跟着她,孟摇光差点要相信他是个好脾气的人了。 眼看林方西就要走远,她突然想到什么,抬高音量道:“等一下!” 林方西脚步一顿,转头看来,孟摇光快步走到他面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想抽一天去你家看看。” 男人有些诧异,他将一瞬而起的欣悦情绪克制得很好,干脆道:“当然可以,随时什么时候都行。” “那……我到时候给你打电话。” 林方西点点头,这才离开了。 陆凛尧转头看着孟摇光,后者回视过去,解释道:“是医生建议的。” 她抿了抿唇:“他让我回到七岁以前长住的地方,或许会找回一些熟悉感。” 陆凛尧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跨进了电梯。 · 并没有相隔太久。 主题曲录制完成后的第二天,孟摇光就去了林家。 她本以为自己只是因为宋兰因的嘱咐才不得不来,而她本身对林家一点都不感兴趣,可直到越来越接近目的地,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不由自主地观察周围的环境。 直到停在那宫殿般别墅群前,被方如兰一声亲切高兴的“摇摇”惊醒,她才从复杂的懊恼中走了出来。 “我只是来随便看看。” 她说。 而方如兰已经热情地将她拉了进去。 一路上孟摇光不可避免的看到了许多风景。 竹林、草坪、小桥流水,以及那三栋大大的白色房子。 巨大的落地窗就在不远处,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里面低调奢华的宴会厅,还可以看见上面倒映的蓝天白云。 这实在是个非常豪华的住处,是那种孟摇光但凡见过就绝不会忘记的漂亮地方。 可孟摇光一路走过这些风景,脑海里却依旧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 直到她看见一个人。 她就站在主宅门外,半掩在柱子背后。 因为距离孟摇光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莫名觉得她正盯着自己。 而当距离越来越近,那个身影也越来越清晰,她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副模糊的画面。 ——陈旧的照片里,有个孩子正以同样的姿态藏在柱子背后,正朝宽阔的园子悄悄投来小心而羡慕的目光。 那虚幻而陈旧的一幕和眼前的场景互相重叠。 而她们已经彻底走近了。 她终于看清那个人的样子。 是林半月。 一段时间不见,那个总是张扬无比的少女似乎瘦了不少。 在被孟摇光看清表情之前,她先别开脸移开了视线。 “半月!快来看看是谁来了?!” 方如兰高兴的声音里,林半月一言未发地转身走了进去。 方如兰有些不高兴,然而她的不高兴也是温柔的:“这孩子真没礼貌……十多年不见的姐姐好不容易回家了也不知道叫人。” 她转头看着孟摇光,悄悄道:“你别跟她一般计较,等你们爸爸回来了我会让他教训她的。” 说话时她靠得很近,孟摇光有些不自在地往后靠了靠。 等到她进门时,林半月已经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了,头都没有抬一下。 方如兰微微叹了一口气,暂时放开孟摇光,走过去道:“你这是什么反应?你姐姐回来你不高兴吗?明明小时候最爱缠着人家玩了。” 林半月手指一僵,一动不动。 方如兰忍俊不禁,又朝孟摇光说:“你别看她现在这幅嚣张样儿,小时候完全就是你的跟屁虫,干什么都要叫一声姐姐,连睡觉也爱跟你一起睡。” 孟摇光:…… 她毫无印象,也难以想象。 眼看方如兰还要继续说,林半月终于忍无可忍:“别说了!” 她双眼盯着她妈妈,耳朵虽然有些发红,表情却是完全不相符的冰冷甚至愤怒——那种愤怒被死死压在底下,导致她的表情非常僵硬,连眼神都十分用力,近乎是在死死瞪着她妈妈。 方如兰微微一怔,终于皱了皱眉:“你到底是怎么了?” 林半月意识到什么,飞快低下了头,闷声道:“没什么,别提我。” 她起身,大步往楼上走去,上面很快就响起了巨大的摔门声。 方如兰难得有些尴尬,抱歉地看了孟摇光一眼。 孟摇光面无表情地摇摇头,视线在房子里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最后若无其事道:“我能到处转转吗?” “当然能!这就是你的家,你想怎么转怎么转!” 方如兰笑得温柔洒脱,孟摇光也不拒绝,想了片刻后,抬步往深处走去了。 (今天出门去了,所以更新比较晚 晚安啦~) 第334章 你要跟我道歉吗? 是很温馨的房子。 与孟摇光想象中那种满目奢华却冷冰冰的地方不同,这栋房子里随处可见家人的元素。 沙发上挤着女儿喜欢的大玩偶,桌上摆着打开的男士表盒,而女主人的丝巾正随意搭在靠背上。 孟摇光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一掠而过。 她在大理石地板上缓慢行走,然后在接下来的所见中,一点点意识到了——就算是价值连城的富豪的家,也是可以做到如普通百姓一样温暖的。 和她在陆凛尧那里所见的冷冰冰的城堡不同,这个家里随处挂着女儿的剧照和男主人的画,而女主人的痕迹透露在每一寸精雕细琢的设计,和花瓶里新鲜漂亮的花束上。 这是一栋只需一眼,就能让人恍惚看见画面的——家。 哪怕是在孟家的别墅里她都没有这种感觉。 根据她少得可怜的经验,她本以为有钱人家里都该是那样,又大又空,就算请再多佣人也填补不了房子里冷冰冰的味道。 可这里显然是不同的。 这里让她想起曾去过一次的江家。不大,却拥挤而温暖,处处洋溢着生活气息。 ——原来富豪家里也是可以做到这一点的。 说到底,这是真正幸福的家庭才能展现出来的东西吧。 孟摇光心不在焉,一边走一边看,不经意便已经把一楼转了个遍,然而脑子里依旧什么都没留下。 站在楼梯前,她转头看向方如兰,犹豫一秒后道:“我以前住的地方,可以带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一直陪着她的方如兰微笑起来,“在二楼。” · 于是来到二楼。 孟摇光被带到了第三个房间门口。 “中间是共用书房,书房那边就是半月的房间。”方如兰笑道,“你还记得吗?小时候那丫头经常偷偷跑来和你一起睡。” 孟摇光:…… 她视线飘走:“不记得了。” “那也正常,毕竟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方如兰表情怅然,拿出钥匙打开门锁,带她走了进去。 和孟摇光以为的冰冷和覆满灰尘不同,这房间看起来温暖干净,床上还摆着许多毛茸茸的玩具,矮桌上有一个巨大的积木城堡,阳光渡过纱帘,落在房间的地板上,看起来安静极了。 “从你离开后,这房间里的一切都没有变过,我只是每隔两天进来打扫一下……”方如兰站在地板上,目光扫过整个房间,神情隐隐怀念。 她看到桌上的积木城堡,笑着对孟摇光道:“这东西你还记得吗?本来是半月吵着要搭的,结果她才搭了几块就不耐烦跑掉了,你就干脆把它们全搬到自己房间里来,不出一个月就搭好了,耐心好得吓人。” 她还要再说,却被菲佣敲门提醒:“夫人,您大嫂来电话了。” 方如兰一愣,随即有些为难地看向孟摇光。 后者会意道:“你去吧,不用管我。” “那你自己随便看啊。” 方如兰叮嘱了一声,转身匆匆下楼了。 室内仅剩孟摇光一人。 阳光照着空气里浮动的尘埃,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枕头。 枕头很小,一看就是给小孩儿睡的,上面印着一个蓝色的小熊,看起来很可爱。 孟摇光一眨不眨盯着它,却怎么也想象不出来自己是怎么躺在这里睡觉的。 正发着呆,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冷冷的:“你在看什么?” 孟摇光回过神来,转头看去,林半月靠在门前,也不知站了多久,此刻正冷冷地看着她。 “和你有关吗?”孟摇光挑眉道,“还是说林大小姐不欢迎我来你家。” “……少跟我阴阳怪气。”林半月冷冷道,“你虽然不姓林但的确是林方西的女儿,这里你爱来就来,不爱来也随你。” “……”孟摇光神情有些诧异。 林半月却依旧没走,她站在那里不知在踌躇什么,半晌后往外看了一眼,干脆走进来,反手关上了房门。 “干什么?”孟摇光道,“不是打算跟我打一架吧?” 没等她一句话落音,林半月已经大步来到了她面前。 少女和方如兰肖似的杏眼无情绪地盯着孟摇光,嗓音紧绷地开口:“你是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孟摇光不动声色,“你在说什么?” “如果你还记得,你不会来这里。”林半月一动不动,神情有几分倔强的味道,“虽然小时候我不懂,但我现在知道了,你在林家过得并不好。” “……”眨了一下眼,孟摇光缓缓道,“你妈妈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当然不会这么说。”林半月垂着眼皮看着她,喉咙轻轻咽了一下,“她本来也没有虐待过你,甚至一直都对你很好——可你依旧过得不开心。” 她慢慢攥紧手指,声线僵硬。 “我小时候不懂,但我后来就知道了,我妈妈虽然在努力对你好,但你在这里依旧像个外人,只有在我妈妈想起你的时候你才会变成一家人,而她想不起来的时候,你就总是躲在一边悄悄看我们,或者在娱乐室玩拼图。” 少女低垂的眼皮下,瞳仁依旧紧盯着孟摇光,她的眼眶已经微微发红,却依旧固执地不肯挪开,反而更加用力地看着她。 “我妈妈是不是告诉你我们小时候关系很好?其实根本就没有,我小时候特别讨厌你,觉得你分走了我的东西,所以样样都要跟你比着来——看到那个积木城堡了吗?” 她抬手指向矮桌上的城堡,眼眶越发的红:“那东西,我起码给你推倒了十几次,每次你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重新搭起来,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所以你在林家根本就过得不好,每天都被我欺负。” 孟摇光沉默地看着她。 少女也恶狠狠地瞪回来。 孟摇光想了想,“哦”了一声,歪了歪头道:“所以,你现在是来跟我道歉的吗?” “……”林半月死死盯着她,最后憋出来一个字,“是。” “我不是那种认识到错误还不想道歉的傻逼,我当然要跟你道歉,而且你必须原谅我,因为那时候我……” 她突然梗住了,死死憋住了泪水才勉强道,“我不是故意的。” 孟摇光慢吞吞的,又“哦”了一声,随即又诧异道:“这就算道歉了吗?” “你还想要我怎么样?!”林半月睁大本来就大的眼睛狠狠等着她,却在几秒的僵持后突然弯腰。 ——那真的是一个很深的鞠躬。 她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特别响亮的说了一声“对不起。” 孟摇光:…… 有点微妙的,孟摇光一动不动地瞧着她。 而林大小姐显然也不打算等她叫起才起,她很快就直起身来,僵硬着一张脸,抬起泛红却始终没有落泪的眼睛,依旧用那种倔强的被欠了两千万的表情盯着她。 这次对视持续了很久。 直到阳光偏移,从孟摇光的后脑勺转移到她的左耳上,林半月才艰涩而僵硬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她用力盯着孟摇光,“既然能找回来,说明收养你的家庭条件还可以吧?” “……”孟摇光隐约明白她语气里的急切是为什么,但她没有如她所愿,在半晌的沉默后,她突然轻轻笑了。 撑着床沿,她倾身仰头,凑近林半月,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我跟你说个秘密,你绝对不要告诉别人。” 林半月僵硬地任由她靠近,然后僵硬地点点头。 于是孟摇光紧盯着她的眼睛,缓缓张口,用气声说:“我这些年,一直在街头当乞丐。” “你猜我过得好不好?” “……” 少女成为了阴影中僵化的雕塑。 她久久地定在那里,试图从孟摇光脸上看出撒谎的痕迹,试图等到孟摇光说一句“我在骗你”,可她没等到。 面前的人始终期待而天真地看着她,似乎等待着她的反应。 而她虽然拼命控制了,却依旧在那注视里渐渐改变了表情,硬憋了半晌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无法抑制地哭出来,在孟摇光面前渐渐蹲下了。 阳光从这个角落离开。 少女抱着头蹲在阴影里,她把狼狈的脸藏起来,却无法抑制越来越厉害的抽泣,直到整个身体都开始随着哭泣剧烈颤抖。 而孟摇光坐在她面前,半垂着眼皮看着她,漆黑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情绪。 第335章 拼图 这实在是很奇怪的一幕。 孟摇光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被按了慢镜头播放。 从林半月死死瞪着她,却渐渐红了眼眶开始,一切就都变慢了。 她看到她努力想要控制表情,却最终紧皱起眉心,弯曲了眉毛,下撇了唇角,直到整张脸都皱起来,组成一个强忍却没能忍住的哭泣表情。 她喉咙里发出梗塞憋闷的抽噎,然后眼泪像是细流一样淌下来,湿润地滑过脸颊,最后在下巴汇聚成大滴大滴的水珠,再接连不断的掉下去。 ——她看起来很难过,很痛苦。 孟摇光这样想到。 ——可她并没有任何被触动的感觉。 她只是单纯地看着她,眼睛如同一面镜子或者摄像机,只是在纯粹而诚实地凝视眼前的画面。 她看到少女在自己面前蹲下,看到少女抱着膝盖哭得浑身颤抖却还是拼命克制,于是发出极难受的抽噎声。 “有这么难受吗?” 她甚至有些不解,歪了下头,“你不是说我们关系不好?” 林半月听到了,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地继续哭着,越来越伤心,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很有股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摇摇?半月?你们在干什么?” 是方如兰。 大约是听到哭声了,她变得有些焦急:“是半月在哭吗?” 她扭了扭门把手,诧异道:“你们把门锁了?” 孟摇光看了一眼房门,又看向地上的林半月,不言不语。 对上她的视线,林半月却主动开了口,边哭边用很凶的语气说:“是我锁的!别敲了!” “……”方如兰估计也很无语,果然停下了敲门,“半月,你在干什么啊?姐姐刚回家,你别太烦她了。” “跟你没关系。”林半月抽噎着,不耐烦地吼,“别管我们行不行?!” 方如兰:…… 孟摇光:…… 她眼神微妙地看着这个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妹妹,目光从她红肿的眼皮,看到满是鼻涕眼泪的脸,再到这幅坐在地上撒泼打滚般的坐姿。 孟摇光:…… 优秀的演员总是能很好的使用微表情。 大约是从她脸上看到了一串微妙的省略号,林半月顿时恶狠狠地朝她瞪来:“看什么看?!不准在心里鄙视我!” “……”孟摇光无言两秒,“我什么都没想。” 她转开头,扫了一眼室内别的东西,随后起身走到了衣橱面前,打开柜子,里面还留着许多小孩儿穿的衣服。 愣了一下,孟摇光伸手摸了摸。 林半月看着她的背影,左右张望,抽了纸巾擦了擦脸,总算慢慢地停止了哭泣。 她走到孟摇光后边,跟她一起看着里面的衣服,抽了抽鼻子道:“这都是你以前的衣服,这十二年来一直都没动过的。” 话音刚落,孟摇光的手就从衣服上轻而易举撕下来一块布料,一股陈旧而充满尘埃的味道顿时扑面而来。 林半月眼神变了变,随后闷闷道:“时间过去太久了,肯定都坏了,当时都是很好很贵的衣服。” “我知道。”孟摇光神情淡淡,收回了手。 但同时她也知道,衣服只有在长期不洗不晒不动的情况下,才会变成如今的样子。 也就是说,方如兰或许的确如她所说地在定期打扫和维护这间房,可她所维护的,只是表象而已。 衣橱里小孩的衣服完全可以丢掉,可她显然根本就懒得打开柜子,所以这里面才会充满了陈旧的尘埃味道。 ——这房间打扫得再干净,也改变不了它已经被废弃的事实。 孟摇光退开来,绕过床,走到了放积木的矮桌旁。 桌子下面有个储物柜,孟摇光试图伸手打开,却发现被锁住了。 “是你自己锁的!”一直紧跟着她的林半月赶紧道,“我都不知道你在里面放了什么,宝贝得很,我看一眼都不许。” “你不是说我们关系不好?”孟摇光奇怪地看她一眼,“我不给你看不是很正常吗?” “……”林半月噎了一下,气急道,“是我单方面跟你关系不好!你对我还是很好的!我要什么你都会给我!” “……”孟摇光古怪地看着她,“你很骄傲吗?” 林半月又噎住了,她嗫嚅半晌,终于说不出话来,变得垂头丧气。 孟摇光这才转回头,继续盯着这个储物柜发呆。 她想,这里面肯定装着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可她实在想不起来钥匙藏在哪里,也或许早就丢了。 半晌无果后,孟摇光暂时放弃了储物柜,又在房间里这里看看那里摸摸,最后她再次扫视这个房间,初时那种温暖温馨的感觉已经不见了。 此刻,无论窗外的阳光有多好,床铺与家具打扫得有多干净,她都无法驱散从每一寸空气里传来的冷意,还有从衣橱,从书柜,从各个角落里散发出来的,时光斑驳的陈旧感觉。 常年没有人住的房间,再怎么打扫也是一样的死气沉沉。 孟摇光才在这里呆了不到半个小时,没有想起任何回忆,却已经感觉到了心脏深处传来的排斥感。 ——她不喜欢这里。 “我带你去娱乐房吧?” 林半月别别扭扭地说,“除了在自己房间,你最喜欢呆在娱乐房里玩儿了。” 孟摇光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 和她的卧室一样,这间娱乐房显然也始终保持着当年的模样。 孟摇光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墙上各式各样的拼图。 她想到了孟金枝说过的话,立刻就跟眼前的场景结合起来了。 “这都是我拼的吗?”她问。 “差不多吧。” 娱乐房其实不在主宅,而是在另一栋房子的一楼。 面积不大不小,好在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见外面的草坪和小桥流水。 房间里贴满了小孩专用的地垫,角落里堆着各种玩具,有积木有玩偶,有画册有电影放映机,一边靠墙的地方还摆着一张小桌子,旁边有两张印着蓝色小熊的单人沙发。 “这沙发我本来想要粉色的。”林半月嘟囔道,“可你想要蓝色,爸爸就让人买了蓝色的。” 孟摇光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她的视线只在那些东西上一扫而过,最后还是定在了挂满拼图的那面墙壁上。 第336章 爸爸一直都更喜欢你 真的有很多张拼图,而且每一张都很大,看起来就需要漫长的时间和耐心才能完成。 孟摇光瞧着它们,甚至有些不太相信。 “这些真的是我拼的吗?” “当然了!”林半月道,“你小时候可厉害了,耐心特别好,自己一个人玩拼图都能玩上一整天,没人叫你吃饭的话你甚至想不起来要吃饭。” “我妈天天叫我跟你学。”她嘟嘟囔囔地抱怨,“也不想想,我怎么可能有耐心这种东西。” 孟摇光对废话充耳不闻,只提取自己想要的回答。 她的视线在那些拼图上一幅一幅的滑过,最后还是忍不住走近,伸手触了上去。 大多都是磨砂的质感,和卧室不同,这些历经十年的拼图,摸起来依旧很干净,没有一点陈旧的感觉。 而且每一张的色彩都很好看,漂亮得…… 想到这里,孟摇光的思绪突然一顿。 她重新看向这幅拼图,从漫天渐变的晚霞,到海面起伏的波浪,再到波浪上堆叠的色彩——反复看过几遍之后,她终于确定,这些拼图是真的很新。 色彩浓烈而美丽,历经十年也没有丝毫的褪色——这也太离谱了。 注意到她变得更加冷淡的表情,林半月心里一慌,视线看向这些拼图,立刻恍然大悟,赶紧道:“这些都是爸爸干的!” 孟摇光转头,有些疑惑地挑了下眉。 “不是爸爸换的!是爸爸亲自重新上色的!”林半月着急地脱口而出,片刻后却又低下了头,沉默片刻后,才开始不情不愿的解释。 “这些年爸爸一直在找你,一边往社会上的相关项目投钱,一边不断给警方提供各方面的帮助,每当国内有人口贩卖案被破时,他都会第一时间飞过去找你,可他总是找不到。” 少女的语气低落下来,喃喃道:“每次失望而归后,他就总会来这里看着这些拼图发呆,有时候甚至直接在这里睡觉……看到拼图快褪色的时候,他就会自己拿笔重新填色,所以看起来才像新的一样。” 孟摇光怔了一下,随后“哦”了一声,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半月方才分明像是在为爸爸对姐姐的付出而失落,然而看到孟摇光冷淡的反应,她却又着急起来。 “爸爸是真的很想你也很担心你!”她抬高了音量道,“我知道他一直都很怕你已经死了!” “这十几年来他不光是哪里破案了就跑去哪里,他还飞遍了全国各地的贫困山区,大海捞针一样的企图在那些地方找到你,他的工作其实忙得要死,可为了继续这种根本无望的寻找,他每次都会把时间压缩到极致,通宵工作都是经常的事,可即便如此他也依旧没能得到过半点线索,一次次一无所获的回来,再把自己在娱乐房里关上大半天,之后再继续找!” “如果你现在还没出现的话,他肯定也在继续找——他甚至还派人去非洲等地去找过!就是怕你已经被偷渡出国了,其实谁都知道,那么小的孩子如果被偷渡出国,最有可能的就是在路上染病死掉,可他老是抱着侥幸心理。” 说到这里,林半月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从没见过爸爸那样执着和专心地做过一件事,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哪怕身边所有人都觉得那是无用功,他也充耳不闻地一直进行着。” “你没有去过他的办公室。”林半月再次抽噎起来,一边流泪一边说,“因为呆在公司的时间最多,比起这里,公司反倒更像是他长住的家,他在那里的休息室里全都是拼图,卡通的风景的,全都是你喜欢的。” “从你失踪以后,他就捡了你的习惯,有个秘书姐姐跟我说,她曾见过爸爸在休息室的地毯上坐着拼了四个小时,从傍晚到夜深,挪都没挪一下。” 林半月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孟摇光,用通红的眼望着她,强忍住抽噎问道:“你猜,他玩拼图的时候在想什么?” 孟摇光没有说话。 她乌黑的眸子盯着林半月,似乎在打量她,又像是在揣摩,揣摩她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总之并没有任何被触动的样子。 林半月瘪了瘪嘴:“你没失踪的时候爸爸就更喜欢你。” 她说:“虽然他老是不着家,但每次回来都会来看你的作业,和你一起玩一会儿拼图,可到我的时候就是随便问几句,我妈说那是因为我有妈妈在身边,你没有,所以他才对你更关注几分,但我知道,他就是更喜欢你。” 少女哭得有些委屈,却并没有憎恨的意思,一边抹泪一边道:“有一次我生日,妈妈说生日蛋糕要等宴会正式开始的时候,让爸爸抱着我切,但因为你想吃,爸爸就在宴会开始之前就带你去吃了一块儿,结果等到众目睽睽之下,我切了一个缺了角的生日蛋糕……哇——” 林半月说着说着便忍不住悲从中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看起来好不伤心。 孟摇光只能再次:…… 她的目光凝结在林半月身上,视线却有些失焦,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一切,看到了某次梦中所见的场景。 那场景里有奢华璀璨的灯光,有衣香鬓影的客人,有香甜无比的蛋糕,还有垂涎欲滴的女孩。 她被哪个温柔款款的音色拒绝,又被哪个宽阔的肩膀扛起来,在一个散漫带笑的嗓音里,女孩终于吃到了让她垂涎的蛋糕的第一口。 ——那一切就像是隔着朦朦的雾,让人看不清晰,却依旧有种被触到情绪的感觉。 就像尘封已久的盒子被吹进了一丝风,她的心脏轻轻麻了一下。 再度看向哇哇哭泣的林半月,孟摇光恍惚看见了一个戴着公主王冠,在人群之中委屈巴巴苦着脸的小孩儿。 她揪着她的衣服,扬起脸努力发出凶狠的声音:“你为什么要吃我的蛋糕!第一口应该是我的!你知不知道大家都在取笑我!说我的蛋糕被老鼠偷吃了!” 而她手足无措,呐呐地说“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 随后有人忽的笑起来。 “姐姐吃你口蛋糕怎么了?下次你过生日,她还要吃。” 面前面目模糊的小孩儿目瞪口呆,最后哇的一声哭出声来——“爸爸偏心!!!” 那个大哭的孩子和面前的林半月渐渐重叠,拉长,拔高,再逐渐清晰成眼前的少女模样。 而那个说话的声音…… 笃笃—— 敲门声响起。 孟摇光抬头看去。 有人站在房门前,保持敲响门框的姿势,半个身体落在阴影里,对她们笑了一声:“多大年纪了,还冲你姐姐哭成这副德行?你以为自己还是六岁吗?” 第337章 小幽灵 “你以为自己是三岁小孩儿吗?成天冲你姐姐发脾气。” 有人声线懒散,含着笑道,“你妈妈爱惯着你,我可不惯你,下次你再敢冲姐姐大吼大叫,我就把你拎到湖边去罚站,天黑都不准进屋。” 背景里本就在嘤嘤哭泣的小孩儿,顿时爆发出更大的哭声:“哇啊啊啊爸爸偏心!爸爸一点都不喜欢我!” “是啊,我最喜欢你姐姐。” “哇啊啊啊啊啊——” “你就别逗她了。”一个温柔无奈的女声在旁边响起来,“又不是不知道半月最不经逗,你这么逗她,她估计一个月都不想跟你说话……” “谁说我在逗她了?我说的可是真的。” 哼笑的男声里混入越发歇斯底里的孩童哭声,吵得人耳膜发疼。 无处不在的雾气将每一个人都变得面目模糊。 女孩只听见好心情的哼笑,温柔的安抚,以及放肆的嚎啕。 那些人的身影都隐隐绰绰,看不清晰,但却叫人觉得温馨极了。 也遥远极了。 直到白雾散去,场景早已无声无息地变了。 一堵巨大的玻璃横在面前,外面阳光灿烂,庭院里草坪上,有小孩正在哈哈大笑。 她好像正在和大人一起玩球,女人每次都温温柔柔地把球扔到她手里,男人却每次都要用球砸她。 球很柔软,并不会砸痛人,于是她便一边咯咯笑一边拼命躲,每次被砸了,就捡起球砸回去。 男人动作懒洋洋的,女人态度却很认真,小孩儿则在草坪上到处跑,偶尔还会摔一个跟头,把自己摔得满头草屑,每到这时,男人的笑声就会肆无忌惮的响起来,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味道,一点父亲的稳重都没有。 …… 阳光落在那三人身上,洒下耀眼的光斑,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却只贴到了冰冷的玻璃。 她看见自己贴在玻璃上的手,小小的,短短的,手背上还带着几个可爱的肉窝窝,看起来也是一只养尊处优,营养充足的手。 可她却觉得好饿。 那饥饿像是从心脏里产生,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感到空荡荡的冷。 下意识想看看自己的另一只手,却发现那手里拿着东西。 她低头看去——这一眼,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正坐在地上玩拼图。 那是一幅夕阳海景图,她才刚拼起来一个小角,还有大片大片的空白等着她去填上,无数不同色块在她穿着小拖鞋的脚边堆积成小山,看起来就是一个大工程。 迟钝的大脑这时才终于运转起来,她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三人还在阳光下嬉笑玩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等他们结束了,阿姨才会把饭菜端上桌的。 希望能快一点,虽然她明明才刚吃了一碟美味的小点心,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觉得肚子里空空的。 ——或许认真玩拼图就不会饿了。 她低下头去,一脸严肃地端详了一遍,然后郑重将那块橘红按在了角落里。 找对了位置,拼图被按下去时,发出咔的一声。 接着她又开始找下一块。 咔—— 咔—— 咔—— …… 窗外的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却依旧不如房间里按拼图的声音来得清晰。 那脆而轻的响动一个接着一个,把偌大的娱乐房衬得更加安静了。 · 手里的最后一块拼图还没有放下,她发现四周又已经变了场景。 这是一条空荡荡的似曾相识的走廊。 墙壁上挂满了画和照片。 画是男主人的画,照片是所有人的照片。 她在上面看见温柔微笑的女主人,看见做怪相的妹妹,也看见露出羞怯笑容的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喜欢这些照片。 于是下意识捏紧了那块拼图,而就是这一捏,她察觉了不对。 低头看去,拼图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把小小的钥匙。 她不知道那钥匙是什么,却觉得自己不想再看那些照片了,便紧紧捏着钥匙,踩着小鹿皮靴往前走。 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声,以及自己哒哒的脚步声在不停回响。 这声音钻入耳里,带给她似曾相识的感觉。 仿佛在很多年前,她也曾无数次这样独自走过宽阔的长廊,记忆里只有哒哒的脚步声,日复一日,一层不变地不停回想。 · ——她活在一个金碧辉煌的家里,像一只寄人篱下的幽灵。 · 自行车铃声从遥远的地方逼近,叮铃铃地唤醒了她。 睁眼时有一张柔软的灰色手帕刚从眼前离开,她懵懂地眨了下眼,有水从眼角滑下来,一路浸湿皮肤,滑出一道微凉的痕迹,最后浸入了耳后的发丝间。 宋医生俊雅的脸出现在眼前,带着关切的眼神道:“还好吗?” 孟摇光愣了半晌才想起来,自己在宋兰因这里。 她没有动,依旧躺在沙发上,只抬起手摸了一下眼睛:“我怎么哭了?” 少女语气狐疑,音色冰凉冷静,与带着泪痕的脸仿佛割裂开来。 宋兰因看着她,微微笑了笑:“应该是梦到了让你难过的事吧。” “可我记不清楚了。” 孟摇光躺在沙发上,视线放空看着天花板:“我只记得很模糊的画面,根本无法用语言描述。” “没关系,能梦见就已经是好事了,说明那些记忆的确一直深藏在你的记忆深处,只是被你自己封锁起来了。” 宋兰因语气温柔:“只要你愿意并且渴望,就一定可以把锁打开,将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回忆起来。” 顿了顿,他又道:“记不得画面,你记得感受吗?梦里的你,有什么感觉?” “……”孟摇光无声半晌,终于想到了。 她启唇,只吐出一个字:“饿。” “饿?” 她点点头:“明明肚子很饱,但就是很饿。” 说着她还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就好像能量不足,还引起了全身发冷,倒也不是被冻的,而是……” 她尝试寻找合适的形容词:“好像是,感觉上的冷……就好像一个人睡在很大很大的床上,明明被子很厚,但因为没有人一起睡,所以总觉得空荡荡的,老想把自己完全裹起来,一点缝隙都不要留。” 第338章 总会长成参天大树 少女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无奈,又有些郁闷:“可惜梦里的我也没有睡觉,根本找不到能让自己不冷的方法,难受死我了。” 宋兰因无声而快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同时不动声色地笑:“看来去林家一趟还是有用的,你的记忆已经被撬开了一条缝隙,想起来只是时间问题了。” 孟摇光看他一眼,这才坐了起来,摸了摸鼻子道:“你的确比你那个侄子靠谱多了。” “谢谢夸奖。”宋兰因有些无奈。 “哦对了。”孟摇光突然道,“我在林家还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储物柜,好像是我自己锁上的,钥匙也只有我自己知道,可我根本就记不得钥匙在哪里。” 笔尖微顿,宋兰因想了想,抬头认真道:“你还是尽力想起来吧,如果想不起来也可以用别的办法开锁,既然是你自己锁的,那里面肯定放着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我也是这么想的。”孟摇光仰靠上沙发,望着天花板道,“等这次工作结束了我还没想起钥匙在哪的话,我就直接把那柜子拆了。” “你说的工作,是综艺节目吗?”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了,你可是我的重要顾客,同时还是个名人。”宋兰因把笔记本合起来,翘起二郎腿笑着道,“我还知道网上针对你的骂声还在间歇性持续着,你真的不打算制止一下吗?” “我不想买水军也不想买热搜,更不想故意去压热度以及删帖……我知道现在网民们把明星这种行为叫做封嘴。”孟摇光撇了撇嘴,道,“比起其他普通职业,做演员的回报不知高了多少倍,赚那么多钱,还不许观众点评你吗?管他们是恶意还是善意的,只要没到造谣诽谤的地步,随他们说去呗。” “再说了,凭什么当明星就能封民众的嘴?明明也只是万千职业中的一种而已,却偏要做出高高在上的样子,靠钱去捂住人们说话的嘴巴——我讨厌这样。” 孟摇光眼中闪过鄙夷的神情,随后微微扬起下巴,有几分神采飞扬地道:“我已经决定要做一个真实的演员了,好听的话难听的话我都能听,只要不造谣诽谤我,我可以接受任何人的评价——当然,我也会在任何时候反击。” 宋兰因听得忍俊不禁:“也就是说,你不打算限制别人对你的指指点点,但你会随时和那些对你指指点点的人吵架?” “这不是应该的吗?” “哈哈。”宋兰因大笑起来,“那这么看来,整个娱乐圈估计都要被你搅得天翻地覆了。” “这不是我的目的,但如果真的由此影响,我也不会逃避责任的。” 少女看起来还有几分骄傲,“反正我还有个妈妈给我当靠山呢,什么时候犯了众怒我就公布自己的身份,让我妈妈替我承担火力。” “她成名这么多年,粉丝遍地走,等知道我是她的女儿,大家肯定就舍不得骂我了。” 宋兰因含笑地看着她,视线温和如流水。 孟摇光断断续续地来她这里聊天,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虽然明知从她踏入这里开始,就已经证明了她情况的好转,可他依旧没想到,孟摇光的情况能好得这么快。 他几乎是在用肉眼见证,她一次比一次更开朗,一次比一次笑容更多的模样——这叫他几乎快想不起初见时,少女满脸警惕满身是刺的样子了。 虽然也离不开身边人的帮忙与爱护,但宋兰因认为,最重要的还是她自己。 他从未见过心性如此坚韧的人。 越是深入了解,他便对那颗心脏感到越发好奇。 到底是怎样的心性,才能带着空白的回忆,一路跌跌撞撞地行走在地狱里,最终还长成这般模样。 到底是怎样的灵魂,才能在历经了长达十多年的黑暗与苦难后,依旧愿意看见阳光,接受雨露。 总有一天,她会把根扎在坚实肥沃的土壤里,成为阳光下的参天大树吧。 到那个时候,世上不会有人不爱她的。 宋兰因看着少女的笑脸,下意识地跟着笑了起来。 · “……” 悄无声息的,一个影子从后面接近,随后是一双手突然快速伸出,猛地蒙住了孟金枝的眼睛,同时一声响亮的“嘿!”从耳边响起来。 可怜的正沉浸在网络中的孟影后被吓得浑身一抖,“啊”的尖叫了一声。 沙发底下仰头望着她们的小天狼星被吓得倏地窜走了。 孟摇光笑眯眯地松开手,直接从沙发后面翻了过来,坐到了孟金枝旁边。 “看什么呢?我回来了都不知道。” 孟影后还沉浸在惊吓之中,这时才猛地大喘气,凶巴巴地瞪了她一眼:“被你吓死了!” “孟影后胆子这么小啊。”孟摇光笑着凑近她,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 是一段正在输入的微博回复。 [夜空中最亮的星v:狗屁!唐清不演雪川明明是因为嫌弃人设而且不想扮丑!估计现在雪川会大火他们自己比谁都惊讶比谁都后悔,你们粉丝倒是把话说得漂亮,好像唐清是明知道雪川会爆火却还义无反顾拒绝了一样,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你以为这样就会显得唐清很清高吗?并没有!只会让她显得更可笑……】 后面还正在输入。 孟摇光看得沉默,转头看了孟金枝一眼。 孟影后一把将pad抢过来,嘟囔道:“我还没回复呢。” 孟摇光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你怎么还在跟人吵架?” “这话应该问他们。”孟影后挑了下眉,锐利之气尽出,“这一批年轻女演员里,现在在下水军骂你的已经不止一两个了,唐清程菲菲是主力,还有之前的于落,傅玟,包括其他杂七杂八跟你路线有所重叠的女明星,统统在下水军黑你,生怕你真的大火,抢走他们的资源……” 说着她皱起眉来,道:“你知道最让我生气的是什么吗?” “连迟婳的粉丝都在阴阳怪气的黑你。”孟金枝没注意到女儿瞬间微妙的表情,气鼓鼓地继续道,“江山如画正在热播,虽然热度挺高,但还比不上长生诀,就老是有观众把两部剧拿来对比。” “这本来是两边电视剧粉丝的矛盾与争吵,结果因为迟婳演技比程菲菲好,但是又不如你,所以长生诀的剧粉在被嘲讽过几次后就拿你当大旗,说迟婳这个大女主演技被你这个女配吊打,可见江山如画也是被长生诀吊打的份儿……这下可好,迟婳的粉丝就开始针对你了!” 第339章 倒打一耙陆影帝 孟影后滔滔不绝,显然已经成了网瘾与追星齐头并进的中年少女。 “最开始我还以为迟婳也请了水军。”她表情悻悻道,“还专门去过问了经纪人,结果发现并没有,她的粉丝都是自发的……最气人的是他们居然还拿我做工具!” 心虚的声音顿时又拔高了:“说迟婳是孟影后的女儿,有人想指点她演技不如人不如先来我面前说……我真的憋屈死了。” 孟影后倒在沙发上,十分沧桑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的告诉大家,你是我的亲女儿——这样大家就会像喜欢我一样喜欢你,像追捧我一样的追捧你了。” 孟摇光原本神情淡淡,听到这里却微微笑起来。 她想了想,面对着孟金枝坐正了,神情认真地叫了一声“妈妈”。 孟金枝坐起来,也端正了身体:“怎么了?” “你要快点好起来。”孟摇光看着她的眼睛,“等你的病再好一点,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孟金枝怔怔看着她,突然有些紧张起来:“什么事?” “现在当然不能说。”孟摇光笑弯了眼,“但应该不会太远了……我觉得我们现在已经很好了。” 少女坐在沙发上,伸手握住了孟金枝的手,笑眼弯弯地道:“只要我们始终陪在彼此身边,就什么都可以度过。” 她想了想,最后决定道:“下个月吧,等到综艺录制结束,我就告诉你!” 孟金枝有些不安,但看着她温暖含笑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好!” pad呜呜震动了一下,孟影后眼神顿时凌厉起来。 “我倒要看看又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来回复我了。” 影后大人一挽袖子,气势汹汹地重新投入了战局。 孟摇光看得好笑,懒洋洋地倒在沙发上,任由小天狼星跳到自己腿上来,一边轻抚它的毛发,一边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 正当孟影后沉浸在饭圈战斗中的时候,某位影帝先生也在一目十行地观察着战场。 窗外,夜色渐渐侵袭了这座城市,而他坐在落地窗边,被剪出一个昏暗的剪影。 直到房内的灯被人啪的一声按亮,王茂端着餐盘走进来。 “怎么样?今天找到合适的剧本了吗?” 他把餐盘放在桌上,走到陆凛尧身边,试图瞅一眼他看得入神的剧本,结果一目十行后,却整个人都傻了。 “你这是在看什么?”他眼神一变,古怪道,“就算讨厌孟摇光,你也不至于专门来欣赏别人骂她吧?” 他试图抬手拍拍陆影帝的肩膀,但想想他的洁癖,犹豫一下还是放下手,语重心长道:“咱们要把格局打开一点啊!你可是影帝!地位多高啊,何必跟孟摇光一个小新人计较?再说了,想骂她的话你不如自己亲自去骂,看别人骂有什么……” “把靳风的电话找给我。” “什么?” 话还没说完的王茂被他突然打断,懵了一下后道,“找靳风的电话干嘛?” “……”陆凛尧没有说话,只侧头朝他看来。 男人此刻还在公司里没回家,头上的黑色鸭舌帽一直没取,此刻这样侧脸看来的时候,眉眼都掩在阴影中,只有瞳孔映着点光,给人一种幽冷而沉甸甸的压力。 王茂顿时噤声,一言不发地快速找出了靳风的号码,给他看了之后又迅速退开十米远,远远地呆在了房间另一边。 陆凛尧根本没搭理他,很快把电话拨了出去。 大约四五声后那边接起来,是靳风礼貌含笑的声音:“陆神,有什么事吗?” 陆凛尧并不意外他有自己的号码,同样浅笑,说话内容却是突兀的直言:“孟摇光隔三差五就被骂上热搜,靳先生不会不知道吧?” 那边顿时陷入沉默,而陆凛尧却仿若没有察觉,语气悠然地继续:“如果不知道的话,我这个电话就是提醒你一下,毕竟摇光是我的学生也是我的搭档,我实在不想看到她的口碑变成这样子。” “你当我这个经纪人是白当的吗?”靳风笑了一声,语气却有些冷,“还需要闲得发慌的陆先生来提醒我我的艺人被骂了?” “正因为好奇这一点我才会打电话的。”被说闲得发慌的陆凛尧一点不怒,懒散道,“那到底是为什么,才让靳大经纪人在明知道孟摇光正在被骂的同时,还丝毫不作为地干看着呢?” “……”靳风一阵憋屈,半晌后才咬牙道,“你以为我不想有行动吗?不知道摇摇是听了谁的谗言,说着要跟她的偶像学习,不请水军不买热搜,要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只靠实力成名!!” 陆凛尧:…… “现在罪魁祸首倒是找我兴师问罪起来了?陆先生可以想象,作为业内公认的金牌经纪人,我手里握着上百种让她风光上位的办法却死活不敢施展的感觉吗?” 靳大经纪人像是被激起了火气,毫不停歇地冲人开炮了:“现在但凡知道我是摇摇经纪人的,有几个不觉得奇怪,有几个没在怀疑我这个金牌经纪人的能力?甚至还有老朋友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老年痴呆了!!!这都是拜谁所赐!” 陆凛尧:…… 陆影帝微微一笑:“既然没别的事,那我就先挂了,祝靳先生生活愉快,天天开心。” “等等!陆凛尧你这个……” 咔哒—— 愤怒的咆哮被切断在手机里。 陆神望着手机发了会儿呆,突然弯唇笑了起来。 那边的王茂看得胆战心惊,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事让陆神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低气压到好心情的转变。 他正鬼鬼祟祟地观察着,下一秒就被人盯住了。 “什……什么事?”对着那双隔着距离也依旧能散发压迫力的眼睛,王茂抖抖索索道。 “没什么。”陆凛尧想了想,愉快道,“就是有个工作,突然想提前一点。” “什么工作?” “我就是演员最后一期的录制……别挨到最后一期了,你通知节目组,我明天就去。” “啊?” 在王茂的目瞪口呆中,男人坐在高脚登上转了半圈,面对着窗外的城市夜景,低笑着自言自语:“粉丝做到这个份儿上,做偶像是该给点回报了。” (补上啦~摇摇跟大家说晚安~) 第340章 沸腾里的一眼 《我就是演员》倒数第二期录制。 孟摇光到台里的时候,只觉得气氛又变了不少。 一路走进后台,遇见的人大多会跟她微笑点头和打招呼,但每个人表情都很敷衍和疏离,一副“我其实恨不得离你八百米远但不得不给你面子“的样子。 孟摇光莫名其妙,倒是方悦一如既往地跟她打招呼。 “过来啊。” 她没怎么思考,终究还是坐过去了。 方大小姐今天也穿着一身大牌,和之前的刁蛮公主风不同,她今天走的御姐风,指甲染得鲜红饱满,撑在脸侧时衬得笑容明艳。 “你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这幅样子吗?” 她神秘地冲孟摇光笑。 孟摇光摇了摇头。 “笨啊你,当然是因为你得罪的人太多了。”方悦扬眉一笑,压低了声音道,“你自己数数,从傅玟到苏婧再到程菲菲,这么短的时间内你已经得罪了多少前辈?如果可以的话这些人估计连话都不想跟你说一句,恨不得见到你就贴着墙根走。”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跟我打招呼?”孟摇光狐疑道,“总不会是为了礼貌吧?” 她脸上写满了“我怎么不知道娱乐圈人还有礼仪这种东西”,看得方悦噗嗤笑起来。 “还不也是因为你。”方大小姐笑得坏极了,“虽然因为你得罪了好多人而不想接近你,但他们同时也怕得罪你啊——” “你多厉害啊,一口气惹上那么多前辈也没在怕的,还敢在微博上直接跟网民对撕——他们可不得害怕得罪你了你也去撕他们?” “……”孟摇光无语一刹,“我才没那么闲。” 方悦“嗯哼”一声, 笑着靠上沙发靠背,任由化妆师给自己补妆。 “这期拍完,节目就只剩下一期了。”她闭着眼懒洋洋地说了一句,随后又把眼睛掀开一条缝,瞥着孟摇光道,“你之后的工作安排是什么?” “拍戏啊。”孟摇光也闭着眼,她没怎么化妆,本身的皮肤和眉眼唇色就已经十分漂亮,在灯光下仿佛清冷莹润的月亮,“演我喜欢的角色……最好是电影。” 她皱了皱眉,说:“我发现电视剧对演员的要求不够高,基本是过得去就行了。” “哈。”方悦不可置信地看她一眼,跟看傻子似的,“你还想要导演要求高点?让你多拍几遍?” “那不是应该的吗?”孟摇光平静道,“想要拍出足够优秀的作品,当然要在每一方面都精益求精才行。” “行吧。”方悦表示服气,“我是搞不懂你们这种有追求的艺术家的,我只要当好我的花瓶,让观众们欣赏我的美丽就行了。” 她抬起手掌欣赏自己漂亮的指甲,神情非常自满。 孟摇光:…… 她不禁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十分古怪地问她,“说起来,你那破演技是怎么撑到现在还没被淘汰的?” “你没发现吗?”方悦惊讶地看她,“跟我一组的全都是演技比我还烂长得还没我好看的三十八线糊咖啊,不然我估计在第一轮就被淘汰掉了……这可是我砸了好多钱换来的曝光率呢。” 孟摇光:…… 连热搜和水军都决心不买的孟小姐显然无法苟同这种明晃晃的作弊行为,她决定和没有职业道德的方悦小姐单方面断交十分钟,以示自己作为一个正经演员的愤怒与不平。 十分钟后,录制即将开始,她们突然听见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尖叫与欢呼。 险些睡着的孟摇光一下被惊醒:“怎么回事?” 被她单方面断交了十分钟的方大小姐也堵着一边耳朵,皱着眉道:“好像是演播厅传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事。” 孟摇光打了个哈欠,准确去上个厕所。 刚站起身,她就听见方悦嘟嘟囔囔的嘀咕声。 “如果是最后一期录制我还能理解,毕竟陆神要来当飞行嘉宾嘛,可这一期又没有嘉宾来,外面吵什么?” 脚步一顿,孟摇光面不改色地走了出去。 · 原本要往洗手间走的脚,到半路突然有自我意识般地转了个方向,她不受控制地往演播厅的方向走去。 今天的演播厅是真的很吵,观众的尖叫与欢呼几乎就没有停过,然而因为太过嘈杂沸腾,她根本无法捕捉到清晰的字眼。 甚至就连通道里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也都显得眉飞色舞。 眼看着距离那光芒万丈山呼海啸的演播室越来越近,孟摇光突然被人拦住了。 “孟小姐,还没到你上去的时候。” 是节目统筹,她微笑着拦在孟摇光面前,“今天的镜头比较多,录制开始时还会拍摄后台休息室的画面,你现在流量很大,还是呆在休息室比较好。” 顿了顿,她还补充了一句:“请不要影响我们工作。” 孟摇光挑了下眉,也没说什么,只又望了一眼通道外再次欢呼起来的观众席,问道:“是不是有什么嘉宾来了?” “……”统筹只笑不语,做了个请的动作。 孟摇光撇了撇嘴,转身走远了。 直到看见她的背影消失,统筹才长出了一口气,接着又和人紧急沟通起来。 “导演说了,要看好后台的每一个演员,不能让他们提前知道陆神来了的消息——我们要把综艺效果做到最大!” · 节目开始录制后,很快大家就发现了,他们在后台所看到的部分有了变化。 原本之前的每次节目里,后台的演员们也总是能看到台上同仁们的表演,以及导师的点评,然而这一期,他们只能看见同仁表演,导师的点评突然不见了。 最奇怪的是……原本演技不错的几位年轻演员,不知为什么突然在台上大失水准,连后台的他们都看得连连皱眉。 而每当有人问起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工作人员就总会以“节目安排”为理由搪塞过去。 孟摇光想起之前那山呼海啸的声音,以及统筹笑而不语的模样,心底有了些猜测,却也不敢肯定。 直到听见她的名字,并和同组成员一起离开休息室时,她才听见自己缓缓加快加重的心跳声。 ——未必是他,也可能是别人。 她这样想着,却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跳。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如何……是希望是他,还是不是他? 可如果是他……她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面向全国观众的镜头里,和他真正相对了吗? 不是在封闭式片场的镜头里,也不是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私人空间,而是在有上千名观众,以及无数镜头和无数同行的注目里。 如果外面真的是他,那这算不算是,她真正走向他身边的第一步呢? 演播厅耀眼的灯光洒到她身上,欢呼与尖叫再也没有距离地涌上来包裹了她,仿佛空气里的每一粒分子都在燃烧着激动的情绪,在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炽热沸腾的演播厅里,孟摇光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到了巨大的舞台中央。 然后,她在尖叫中看见了那个人。 坐姿散漫,笑容浅淡,不言不语却仿佛能凝聚全世界光芒的人。 他坐在台下的导师席里,一眼望来,如越山海。 (第二章本来已经写够了但还没卡到我想要的地方,今天就先一章,明天再补 另外大家的评论我看见啦,谢谢你们认真看到现在!爱你们,晚安~) 第341章 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你耳语 演播厅里灯光璀璨,孟摇光陷入那双茶色的眼眸里,尚还没回过神来,身旁便先一步响起了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那一嗓子非常尖锐,通过收音无比清晰地被传播出来,然后从厅内每一处扩音器传递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哄笑声顿时海浪般起伏。 “知道你很惊讶了!” “小心别背过气去!” 有嗓门大的观众朝舞台上发出善意的叫喊。 “我的天……”那倒吸一口气的女声闷闷道,“我真的没有做梦吗?” 孟摇光这时才回过神来,她往旁边看了一眼。 这一期叶清这一组依旧是她和谢嘉树以及郑一一,说话的人就是郑一一。 和以前总是冷静而疏远的模样不同,这位同样被传为天才新人的演员,此时脸上带着明显的激动之情,甚至还捂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下某位新来的导师。 一旁的主持人也善意地笑了起来:“就是为了看这种反应,我们才要死死瞒着的嘛,大家说是不是?!” “是!!”观众顿时大叫起来。 “不过其实叶老师这一组已经是所有组别里最平静的了。”主持人又道,“只有我们一一一个人表现出了激动的模样,另外两位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呢。” 他说着示意了一下谢嘉树:“突然看到陆神出现在导师位,小树的第一感想是什么?” “……”谢嘉树还是那副少言寡语的模样,半晌才道,“有点惊讶,还以为是看错了。” “小树看过陆神的作品吗?” “当然看过。”谢嘉树不由自主抬高了音量,“我想在这里包括在后台的同仁们,应该没有人没看过陆神的作品……或者说,应该没有人会漏掉任何一部陆神的作品。” 他说着向导师席的陆凛尧鞠了一躬:“虽然其实年纪差不多,但陆神对我来说一直都是值得敬佩和学习的偶像。” “谢谢。” 陆凛尧站起身,优雅礼貌地回了一个欠身,顿时又引起一阵尖叫和欢呼。 “好的,那么接下来轮到一一……其实一一是不是根本不用采访?你刚才的行为已经充分展现出你的激动了。” “不!”郑一一匆忙打断了主持人明显的调侃,甚至忍不住把他手里的话筒抢了过来,又在一阵哄笑声中,她面红耳赤地对陆凛尧道:“陆前辈……我,我特别喜欢你。” 这副模样的郑一一,叫许多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主持人都惊讶地笑了起来。 郑一一却似乎完全顾不上别人的看法,她只盯着陆凛尧,脸颊发红道:“事实上,在很多年前,我想报考的专业还不是表演系,因为父母都是医生,我本来也是要当医生的,可是在初三那年,我看了您十七岁时出演的第一部电影,《温柔》,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完全改变了梦想。”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决定要来当演员,而我的最高愿望,就是能和您出现在同一个荧幕上。” 郑一一带着肉眼可见的紧张,连眼眶都有些发红地请求道:“我我……我可以和您拥抱一下吗?” 孟摇光:…… 没有人察觉少女的表情变了一下。 台下的观众纷纷起哄,连导师也都笑起来。 “郑一一啊郑一一,在我手底下呆了这么多期,我可还从没见过你这副迷妹的模样。”叶清佯作不高兴的模样。 郑一一赶紧解释道:“不是不是,我也很崇拜叶老师的。” “但最崇拜的还是陆神对不对?”叶清笑起来,“得了得了,看不下去,陆神,还不赶紧去拥抱一下你的小粉丝。” 陆凛尧也笑起来,他在椅子上悠悠转了一点,慢条斯理地起身,一边单手扣起一颗西装扣子,一边俯身对着话筒道:“谢谢你的喜欢,也谢谢我所有粉丝的喜欢。” 激动的欢呼与掌声中,男人迈步朝台上走来。 孟摇光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在灯光与山呼海啸般的掌声里缓缓接近。 她下意识微垂着头不敢看人,但却隐约能察觉到,那人并没有看自己。 他停在了她旁边,正对着郑一一的位置。 然后是一个礼貌克制的拥抱。 她看见他的手轻轻在郑一一肩膀上拍了两下,轻若无物的力道,估计连衣服都没压实,随后便分开了。 即便如此,郑一一也已经忍不住哭了出来。 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很喜欢陆凛尧。 孟摇光冷眼旁观着,不知为何一点同为粉丝的激动之情都没有,反而有种古怪而微妙的……不太愉快的酸涩感。 “谢谢你的喜欢。” 陆凛尧又说着一句,郑一一边掉泪边连连摇头。 陆凛尧便安抚地笑了笑,随即移开视线,看向了同样一直盯着他的谢嘉树。 “上都上来了,干脆都抱一下吧。” 他向谢嘉树走去,在冷面小谢的受宠若惊中,他又弯成了第二个拥抱。 “这是一次性批发啊!”一旁的主持人惊讶笑道,“叶老师这一组可算是占大了便宜了!” 观众们嫉妒的叫喊与激动的尖叫声里,陆凛尧终于来到了孟摇光面前。 她看见男人光亮不染尘埃的皮鞋,与笔直又长得逆天的双腿。 他站在她面前,背对着上千观众,面对着无数镜头,在耀眼灯光下展开手臂,抱住了她。 一言未发,可孟摇光却能清楚感觉到那双手环过了自己的肩背,以一个近乎环抱的姿态将她困住。 那双只在郑一一肩上轻拍了一下的,十分礼貌又疏远的手,完完全全落在了她腰侧的位置以及肩膀上,隔着衣服也能叫人感受到掌心的温度。 “孟同学,记得好好表现,别给陆老师丢脸。” 一声极轻的呢喃含着笑在耳边响起,随即四周一冷,她才刚抓住了男人衣角的手一下落了空。 陆凛尧已经转身回去导师席了。 孟摇光望着他的背影呆了两秒,回神时耳朵都烫起来了。 明明现场有这么多人,有这么多镜头,但除了她之外,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这种感觉,实在有点说不上来的刺激。 孟摇光甚至没能听清楚主持人的第一句问话,知道主持人重复问了第二遍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什么?” 主持人也惊呆了,笑着问:“所以我们摇光是还沉浸在刚才那个拥抱中吗?还是全程都心不在焉?” 孟摇光:…… 这叫她怎么回答? 陆神刚刚在我耳边说了让人心神不宁的悄悄话? 好在主持人也没有为难的意思,很快便重复道:“据我所知,摇光好像是鸦海的学生,而且正是陆老师班上的同学吧?” 他问:“不过刚才看你们的反应,好像并不像彼此熟悉的师生呢?那么摇光到底上过陆神的课吗?” 孟摇光:…… 第342章 裂缝 她清楚地看见了导师席上某人饶有兴味的表情,不禁一阵无言,片刻后才慢吞吞道:“上过的。” 她说:“不过因为有拍摄行程,所以次数不多,陆老师……”她念出这个称呼,顿了一下才继续,“陆老师大概也不记得我……毕竟来听课的学生太多了。” 镜头里陆凛尧挑了下眉,只笑不语。 主持人便接话道:“这倒是……据说鸦戏学生每周为了抢课都会上一次热搜。” 他转而问陆凛尧:“那陆老师呢?真的对摇光同学没有印象吗?” 陆凛尧倾身对着话筒,眸底带笑语气也带笑:“孟同学太妄自菲薄了,我对你还是有一点印象的。” 带着几分散漫的调侃,他道:“毕竟我来你们班上第一节课的时候,你可是全班同学里唯一一个敢蒙头大睡的人——当时我的助理还曾对我的魅力进行了一番质疑,觉得我这一款在年轻人里已经不吃香了呢。” 孟摇光:…… 在主持人的惊呼和观众尖叫着喊“不是”的嘈杂背景里,孟摇光抽了抽嘴角,僵硬而勉强的找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那节课是自习。” 气氛有些微妙。 好在这个流程很快就走完了,接下来到了表演节目的时间。 八分钟的表演,面对着明显比之前每一次都更加有战斗力的郑一一,以及更加细节的谢嘉树,孟摇光不由得尤为庆幸自己是个一旦开始便会全情投入的性子。 不然就凭她那疯狂跳动的心脏,只怕这一场表演就要直接垮掉。 直到表演结束,听了一波夸奖与建议后,她浑浑噩噩地下了台。 直到即将走进阴影中时,她还依旧能清晰无比的感知到,导师席上那个无比强大灼热的存在感。 他正在和叶清说话,嗓音懒洋洋的,带着些微笑意,十足的性感,叫人听了耳心酥麻。 孟摇光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直到再也听不见那声音,才长出了一口气,恢复了清醒。 · 已经完成表演的演员们专用的二号休息室里,打开门就能听见里面群情激动的议论。 “我的天,我没想到陆神会来!我表演的时候脑子完全空白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撑下来的。”——这是脑残粉一号。 “我也傻了,天哪,谁不知道陆神是我们这一代的全民偶像吗?居然让他搞突然袭击,完全就是搞人心态嘛。”——这是脑残粉二号。 “小陆是很优秀,但你们也太夸张了。”——这是疑惑不解的老戏骨。 直到听见开门声,众人往外看来,一见到郑一一酡红的脸与隐隐兴奋的表情,有几个年轻的女孩子们便立刻起哄起来。 “哟,刚才在舞台上大胆抱人的郑一一同志回来了!” “我们刚才还打赌说你肯定要哭呢,果不其然就哭了哈哈哈!” “成天听你念陆神的名字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这次总算见到真人,怎么样?那个拥抱是不是很温暖啊?” 和一号休息室不同,二号休息室里屏幕上还在照常直播舞台上的情况,方才他们的表演自然也落在所有人眼里。 郑一一瞪了那两人一眼,却又很快含笑地投入其中,到角落里窃窃私语起来。 孟摇光瞥她们一眼,面无表情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撑着脸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一到有陆凛尧的片段就专注起来,一到别人的片段就立马双眼无神,可谓是双标得光明正大,半点掩饰都不带的。 直到有人悄无声息在她身边落座,她才懒懒瞥去一眼。 是郑一一,她不知何时脱离了她的小姐妹,坐到了她身旁。 眼睛也同样盯着屏幕里的陆凛尧,她轻若无声地问:“你也喜欢陆神吧?” 孟摇光一顿,心底有点奇怪的情绪升上来:“为什么这么说?” “我都看见了,刚才那个拥抱过后,你耳朵都红透了。”她声音很低,梦呓一般传入孟摇光耳里。 她僵了一下,随后喉咙动了动,才缓缓地,极平静的说:“很少有人不喜欢的陆老师吧。” 她说:“我的确也是他的粉丝。” 郑一一却轻轻笑了一声,几乎是在用气音说着:“真的只是粉丝吗?” 孟摇光一怔,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没什么。”郑一一也看向她,微微笑了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她音量稍微高了一点,足以让附近的人也听见。 “虽然你本来就是陆神的学生,但我也不会放弃和你竞争的。” “今天我一定要分到陆神那一组。” 她斗志满满,眼睛盯着屏幕上散漫微笑的男人,眼神灼灼,再次压低了音量:“悄悄告诉你,最大的愿望其实不止是跟他出现在同一个荧幕上……” 她侧头看向孟摇光,冲她眨了眨眼:“我最大的梦想,是能和他在一起。” 孟摇光:…… “我爱他。” 最后一句是凑到孟摇光耳边来说的。 这让她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向后弹去,瞳孔也因为震惊而缩紧到了极致。 看着她的反应,郑一一愣了一下,随即有几分狐疑地歪了一下头。 “难道你不是吗?” 孟摇光:…… 孟摇光:??? 什么?是什么?她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她疯了吗? 孟摇光简直有些惊慌失措,脑子一团乱麻,心脏更像是有重锤在不断下落,敲出一声声越来越快越来越重的鼓点,让她连血液都变热,耳朵里都在嗡嗡作响。 “我……你在说什么?”她险些语无伦次,“我只是陆神的粉丝。” 郑一一有些微妙地瞅着她,半晌才突地笑了一下:“行吧,那算是我误会了。” 她还彬彬有礼地道了个歉:“不好意思。” 孟摇光:…… 直到郑一一从身边走开,孟摇光都还久久回不过神。 “我爱他。” “我最大的梦想,是能和他在一起。” ——这两句话如魔咒一般在孟摇光大脑里不断回荡,让她整个人都在震惊和难言的复杂中沉浮不已。 做粉丝的,也可以这样肖想偶像吗? 她怔怔的想。 这难道不是一种可笑又可怜的奢望? 可是……如果只是这样想想,应该也不算是犯错吧? 虽然……她,她是绝对不会这么想的,但她觉得,郑一一会有这种想法……好像也不算特别……特别离谱? 不知为何,她的心跳越来越快了。 连血液也仿佛要沸腾起来的慌乱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碎裂的声响。 咔擦—— 那声音身在孟摇光自己都听不见的心脏深处,隔着浓浓的雾气与浮沉的混沌,叹息一般的,洒进了一点蒙昧的星光来。 第343章 心绪起伏的孟同学 接下来长达两小时的时间,孟摇光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 连午饭都吃得心不在焉,唯独方悦以及其他演员在她耳边接连发表对陆神到场的看法时,她才会下意识地竖起耳朵听一听。 很快到了最后环节。 倒数第二期是总选。 不再从小组内部进行淘汰,而是在所有人中进行投票,最终留下前七名演员,进入最后一期的总决赛。 当再次站上舞台的时候,孟摇光不小心扫过台下的陆凛尧。 在他身后的上千名观众起码有一大半都紧盯着他的背景里,他看起来却非常的随意,一边和叶清说着话,一边慢慢转悠着座下的转椅,脸上笑意漫不经心。 是早已习惯了万众瞩目的散漫姿态。 他仿佛天生就该活在人们灼热而崇拜的目光里,而即便如此,人们似乎也依旧难以求得一次他的侧目。 就如同此刻,观众席里起码有几百人在声嘶力竭地叫着他的名字,倾吐自己的爱意,他却没有投去半分目光,而所有人都已习惯了他这样的姿态。 ——温和的,优雅的,随意的,还有冷酷的。 说来也奇怪,在孟摇光看来,陆凛尧分明从未刻意掩饰过自己的距离感,可大多数观众,却依旧只能看见他温和的一面,并将此作为他的标签。 但孟摇光却不同,从知道这个人开始,她似乎就总是注视着他身上那些旁人视而不见的东西。 比如他的冷酷,他偶尔的恶劣,他捉弄人时高高在上的傲慢,以及从不展示人前的孤独。 ——分明应当是不好的一面,可孟摇光不知为何,却觉得这一面若是被其他人察觉,大家只会愈发的为他疯狂。 想到这里,那股古怪而酸涩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谁会察觉这些东西? 她在心里默默的想。 不会有人跟我一样十年如一日地想着他看着他的。 像我这样资深的忠实粉丝,全世界都有且只有一个。 又给自己的粉丝标签加了一层钢印后,孟摇光暗自给自己竖起一根肯定的大拇指。 然后她就对上了男人倏然看来的视线。 没有一点预兆,他的目光越过了璀璨灯光,越过了大半个舞台的距离,准确无比地落在了她身上。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她的位置在哪似的——明明他根本没往这边看上一眼。 因为距离太远,孟摇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不知为何,那双茶色的眼眸清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 她甚至可以想象那湖水般深邃的眼眸里,笑意浮现的模样。 “我爱他。” “我最大的梦想,是能和他在一起。” ——郑一一的声音再一次毫无预兆地响在耳边。 孟摇光猛地躲开了视线,转头看向了别处。 她听见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明明已经在拼命深呼吸地压制了,却依旧无法让胸腔里的跳动缓和下来。 她觉得自己现在简直就像个偷了东西的贼,正揣着赃物隐藏在人群里,但凡那东西的主人朝她看来一眼,她就慌乱得要死,生怕被他发现了端倪。 这可真是太奇怪了——她偷什么东西了? 她明明只是听了一位狂热粉丝的狂热发言而已,又不是自己做了亏心事,为什么要这么慌乱? 孟摇光绞尽脑汁冥思苦想,最后终于觉得,可能是因为被郑一一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陡然发现粉丝居然也能以男女之情去喜欢自己的偶像,所以才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慌?有点激动? 孟摇光快崩溃了。 她不明白自己激动什么慌乱什么,只好拼命从这种乱糟糟的闹哄哄的思绪里挣脱出来,把注意力全部转到眼前的比赛环节中。 · 投票已经进行到一半。 这一场孟摇光的发挥的确不算很好,所以在大众投票中只获得了第二名,第一名是郑一一。 大概是因为偶像在场,郑一一的确超常发挥了一把,专业评审团每个人都把她夸了一遍。 最后终于轮到导师投票,今天才刚空降的飞行导师陆凛尧当然也有投票权。 眼看着前三位导师都慢慢轮过,终于要到陆凛尧了,孟摇光不由得再次紧张起来。 她舔了舔嘴唇,故意不去看陆凛尧的位置。 直到他拿起话筒,身边的郑一一投去期待的目光,她才勉强抬头看了一眼。 男人微笑着看着台上,捡了几个比较亮眼的演员点评,赞许与建议接连着来,每一句都一针见血,听得被点评的演员纷纷鞠躬不已。 然后,她听见了郑一一的名字。 “今天这一票,我要投给郑一一。” 孟摇光:…… 虽然已有预料,孟摇光还是无法控制自己心脏骤然下沉的感觉,在听到身旁郑一一无法克制的欢呼后,她只觉得越发的憋闷了。 接着还要耐着性子听陆凛尧夸人。 孟摇光僵硬地站在台上,手指不由自主相扣,指甲抠着指甲,一下下掐出红痕来,她都毫无感觉。 今天的确发挥失常了。 她神游天外地想着。 好几个细节都没演好,表情控制不到位,回去是不是该写一个总结?对着镜子再演一遍? 最好还要找个摄像机拍下来,再发给傅老师看看,让他点评一下。 ——她刻意避开了近在咫尺的陆老师。 直到投票结束,被淘汰的人纷纷落泪和发表感想离场后,这一期录制终于快结束了。 “下一期就是总决赛了。”主持人道,“很感谢大家陪伴我们到现在,舞台上终于只剩下七位演员。” 他道:“最后一期,我们导演组以及导师组经过商量后,给大家列出了四个剧本,这四个剧本将由四位导师分别带领不同数量的演员进行表演和呈现,最终再经过投票,决出冠亚军。” “现在,让我们分别来看看,这四个剧本是什么。” 大屏幕滚动起来,孟摇光心不在焉地瞥去一眼。 四个剧本分别是《永昼》、《行医难》、《飞霜记》、《让裙摆飞起来》。 而每一个作品后面都标明了需要的演员数量。 其中《永昼》和《飞霜记》都是双人剧本,《行医难》是三人剧本,《让裙摆飞起来》是四人剧本,刚好足以匹配四名导师和七位演员。 “首先,由四位导师来选择你们将要表演的剧本。”主持人公布流程道,“之后再由导师和学生进行互选,最终决定小组人员。” “那么,曹老师先请。” 孟摇光早就知道这个环节。 可之前她并没有太放在心上,直到此时,才再次提起心脏来。 ——演哪个剧本倒是无所谓,但演员和导师的互选环节却是有些刺激的。 等到剧本挑选结束后,四位导师都会走上舞台,先由七位学员站到他们想要选择的导师身后,随后再由导师根据剧本需要的人数来反选演员。 那么问题来了。 孟摇光到底该选谁呢? 她视线抬起,飞快地从陆凛尧身上睃过一眼,陷入了起伏不定的纠结里。 第344章 我不紧张的陆老师 她应该选陆凛尧的。 无论如何,能和陆凛尧一起演戏的体验总是值得珍惜——可是,他会选自己吗? 孟摇光想。 方才投票的时候,他分明把票投给了郑一一——当然,她并不是要对此表示不满,相反,这是陆老师职业素养的体现,方才她的确没有表现出自己应有的水平。 可是,就是因为有这样的职业素养,他才更有可能会在接下来的环节中选择郑一一吧? 一边这样想,孟摇光一边往旁边看了一眼。 和她年纪相差不大,也还能可以用少女来称呼的郑一一,此刻还紧张地盯着导师席,孟摇光甚至不用确认就知道她正看着谁。 那目光里含着不需要掩饰的热忱与期盼,还有极度的自信与志在必得。 虽然今天才是她第一次拿到第一名,之前每次都被孟摇光稳稳地压在下面,但郑一一的确从未颓废也从未表现出失落过,她似乎总是这么的自信满满。 这样朝气蓬勃而又拥有实力的新人演员,还当场对陆凛尧表白甚至为他而哭的少女——怎么想都觉得,陆凛尧会选择她的。 ——但,只要不是双人剧本,他就还得选别的演员。 除了郑一一,选她也是很有可能的吧? 孟摇光在心里数数,还是没能做好决定。 直到前两位导师都随机到了非双人剧本,孟摇光才猛然从自己的思绪里拔出来。 她瞪大眼睛看着屏幕。 曹高飞:《行医难》 叶清:《让裙摆飞起来》 现在只剩下两个双人剧本了。 而无论是《飞霜记》,还是《永昼》,都是爱情为主的电影。 也就是说,接下来无论陆凛尧随机到了哪一部作品,他都只能选择一名女演员,并要在表演中和该演员扮演情侣。 孟摇光:…… 她转头去看郑一一,少女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惊喜和期待,眼神几乎要灼灼的燃烧起来,甚至连呼吸都加快了。 郑一一打着什么主意根本不用去猜——这也的确是非常让人激动的展开。 孟摇光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空气。 方才的一切思绪全部被一把大刀横空斩断,大脑里只留下一片死寂而麻木的空白。 她不再去想自己会不会被陆凛尧选择,也不再去想自己到底应该选谁。 她只知道,她绝对不要看到陆凛尧和别的女人扮演情侣。 或许总会不可避免,但至少眼前,至少此刻,在她有可能阻止的情况下,她要用尽一切可能去阻止,去争抢。 少女木着一张漂亮又凛冽的脸蛋,乌黑的眼瞳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恶狠狠的神色来。 导师席里某位空降先生扫过她的脸,唇角不着痕迹地翘了一下,泄出一声无人能听见的低笑。 终于到他了,根本不需要喊停,再经过第三位导师的选择后,他只剩下一个剧本。 ——《永昼》 · 是卧底警察与毒枭千金的爱情故事。 很老的片子,但却是数十年前的票房神话,男女主曾数次获得“观众最喜爱荧幕情侣”的提名,并一直被传为该类型cp的美学巅峰。 无论是隐瞒时期男女主之间的极致拉扯与带刀的甜蜜,还是真相爆发时两人一瞬间立场转换的纠结与刺激,再或者之后相爱相杀时的痛苦与决绝。 ——这是一部全程都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主打爱情的商业大片,男女主至今都还会时不时地被人当做荧幕经典形象,拉出来做各个方面的点评和赏析。 孟摇光脑海里迅速闪过这部作品的内容,随后便听见了主持人让四位导师上台的声音。 · 观众在尖叫,起哄的欢呼几乎要掀翻屋顶。 节目录制以来,演播厅里第一次呈现出如此不受控制的灼热氛围。 孟摇光被吵得耳朵嗡嗡作响,可她来不及去关注那些,她眼里只有正在逐渐走进的陆凛尧。 他今天穿着一身休闲款的西装,大概因为室内温度较高,他此刻已经把外套脱掉了,只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走过来。 戴着百达翡丽的手抄在兜里,胸前的细领带上扣着一枚金镶玉领带夹,黑色短发稍微做了下造型,将他本就英俊无暇的面孔衬得愈发完美,每当摄像头从他身上扫过,都会引起一波又一波的尖叫。 和私下里随意的模样不同,与讲台上戴眼镜的老师形象也不同,此刻看着陆凛尧缓缓走来的模样,孟摇光从未如此深刻的感知到——他是一个光芒万丈的巨星,还是一个荷尔蒙爆棚、足以叫无数女人疯狂的男人。 又一次对上那双茶色的眼眸,孟摇光不知为何,听见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孟摇光:…… 她迅速别开眼,悄没声地红了耳根。 · 当四位导师面对着观众分别站定,选择终于开始了。 孟摇光没有第一时间走出去,她默默站在那里,看着郑一一毫不犹豫地迈步走到了陆凛尧身后,看着谢嘉树站到了叶清身后…… 七名演员中,仅剩的四名女演员,除了孟摇光之外,全都站到了陆凛尧身后。 “是还没想好吗?”主持人看着迟迟没有迈步的孟摇光,笑着道,“我好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位同学这么犹豫不定的样子呢。” 面对着观众的某位影帝眉梢轻轻一动,下意识地想要侧头,却生生控制住了。 他脸上带着如常的微笑,修长的手指却稍稍弯了一下,像是个想要握紧的姿势——再次被他控制住。 “哦?终于动了!”主持人兴奋道。 观众再次起伏的尖叫声里,陆老师无声吐了一口气,试图从吵嚷的声音里分辨出身后的脚步声到底正在走向哪里。 可没等他听清楚,最后那人的选择便已经结束了。 他知道自己身后有人,而且不止一个,可他根本无从分辨,最后那个人到底走向了哪里。 于是不受控制而又极其纳罕的,他听见了自己心跳逐步加快的声音。 主持人还在一旁调侃:“几位导师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不知道此刻会不会也因为后辈们的选择而紧张呢?” 话筒被递到了陆凛尧面前。 陆影帝在自己咚咚的心跳声里笑了一下,懒懒地给出了答案—— “我不紧张。” 第345章 你的眼睛都在说 你当然不会紧张了。 孟摇光在心里腹诽。 所有女生全都选了你——而且,她想,就算他背后一个人都没有,那人转身后也只会叹口气,再故作失落地说一句“我这么没人气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估计还乐得轻松。 当然,这种可能性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 就算别人不选他,她也一定会为了照顾陆老师的面子而站到他身后的——这样是不是也算英雄救美? 不过现实并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反倒是她即将要落到等待被选择的紧张之中了。 孟摇光这么想着,心底竟然还划过了一丝遗憾,随即才在主持人大叫“转身”的流程中,再次提心吊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 “接下来就要揭晓各位学生的选择了——请导师们!转身!!” 和其他干脆或忐忑的导师不同,陆凛尧看起来慢条斯理。 他的视线从前方观众之中扫过,然后才随着身体的转动而逐渐向身后落去。 待到他单手插着兜完全转过来时,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离他最近的郑一一。 少女脸颊微红,眼底带着明晃晃的欢喜和期待,朝他仰望过来。 可男人茶色的眼眸只蜻蜓点水般地一掠,便越过了前面的三个人,随着他轻轻地歪头,落在了最后一排。 ——孟摇光站在那里,没有表情的看着他。 乌黑的眼瞳映着光,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玻璃珠,寒沁沁的,待到他看过去时,才冷冷地望了过来。 陆凛尧笑出了声,很短促的一个音节,却不难听出其中的欢快与瞬间的轻松。 一旁的主持人立马惊叫起来:“我们的陆神是笑了一声吗?我可以说这代表着陆神的得意吗?要知道田老师背后可是一个人都没有,就因为女生全都到你后面来了!” 田克暗中咬牙,面上却浮现一个无奈的苦笑:“没办法,老了,哪里比得上年轻帅哥的魅力。” 这分明是在暗示女生们都是在看脸选人。 孟摇光冷冷看了他一眼。 陆凛尧倒是毫不介意。 没人知道在看见最后那个人时,他暗自松开了西裤兜里不由自主握紧的手。 心情很好的陆影帝这会儿看什么都挺顺眼的,随口就接了句:“来得多不如来得恰好啊,我选择困难正都要犯了。” 田克只好越发嫉恨地咬紧了牙关。 一旁的叶清却是很有些心塞地指了指孟摇光:“你这小没良心的,我还以为你肯定选我呢!” 孟摇光:…… 她冲叶清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看得后者又好气又好笑。 “我看田克说得没错,你就不该长这么一张脸。”叶前辈把矛头转向陆凛尧,“才第一次来,就把我带了好多期的学生给拐走了!” 也就只有叶清这样的江湖地位才敢在镜头下冲陆凛尧摆前辈架子了。 陆凛尧便只笑着耸耸肩,那姿态真是强大又温和,理所当然到让人心塞,又魅力四射到让人心脏砰砰跳。 于是在又一轮此起彼伏的尖叫中,反选开始了。 这一次轮到演员们面对观众站在最前方,四位导师将会悄无声息地站到他们想要合作的演员身后,届时若是达到了双向选择的要求,小组便直接组建成功。 而若是被选择的演员原本并没有选择这位导师,则需要演员再一次的选择——是同意与这位老师结成组员,亦或者不同意。 若是不同意,则会再次进行前面的循环,直到成功组队为止——当然,一般也不会有演员那么大胆子不同意。 所以节目组并不担心这个环节。 · 反选开始。 孟摇光依旧和郑一一挨着站。 身旁传来的呼吸声有些太明显和太急促了,听得她有点心烦。 这种反复提心吊胆的感觉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了,不得不说是真的很刺激。 她暗暗深吸一口气,定定盯着前方的观众,试图从他们的反应中来确定身后人的选择。 观众尖叫了——是他开始走来了吗? 观众发出了惊呼——是他做出了意料之外的选择吗? 观众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叹息——是因为他吗?他选好了吗? 观众又尖叫起来了—— 孟摇光:…… 孟摇光:??? 孟摇光:到底是怎样了!能不能吼出声来!!这一届观众怎么这么不会剧透!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快跳到喉咙来了。 而主持人还在煽风点火:“哦?这简直是太让人意外的选择了,我相信任何人都没有想到过……” 孟摇光闭了闭眼,忍住了窜上大脑的无名怒火。 这会儿但凡有个拳击手套,她都要直接出拳砸到主持人的脑袋上。 好在大约是听到了她的心声,话多的主持人终于不再拖延了,他扬起声音,大声喊道:“现在!请演员们转身!” 孟摇光握紧了拳头,闭上了眼睛,这才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 在睁眼之前,她先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如同雪夜冷杉般的清冽味道。 她鼻尖触到了一颗扣子,冰冰凉凉的。 瞬间几乎要掀翻全场的尖叫与“不”的嘶喊声里,她猛地睁开眼,看见了同时后退的,穿着黑色衬衫的挺拔身体。 ——距离太近了。 ——他是贴着我站的吗? 没来得及思考答案,孟摇光身体慌乱地往后仰,脚下却没掌握好平衡,险些直接摔个四脚朝天。 好在男人反应很快,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让她及时稳住了。 “小心一点。” 他带着浅笑的嗓音响起来,孟摇光闷不吭声地松开了他的袖子,默默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他一眼。 再看了他一眼。 仿佛在确认这人真的站在自己身后一样。 而最后让她真的有了实感的,却是来自身边的僵硬的人体。 她甚至不需要回头,就能感觉到郑一一瞬间灰暗的气场,以及不敢置信的呆愣。 孟摇光这才眨了眨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在心中大定后,终于看见,除了陆凛尧之外,她身后还站着两位老师。 孟摇光:??? 叶清她倒是可以理解,但田克是要干什么? “看你这丫头也不会选我了。”叶清隔着两人瞪了她一眼,随后走向了谢嘉树,“还是小树好,从一而终。” 孟摇光:…… 孟摇光只好又笑。 最后目光放在田克身上,后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别的演员我都差不多合作过了,反倒是人气最高的摇光我还一次都没有合作过,也算是表示一下对后辈的肯定吧。” 他冲孟摇光笑了笑,道:“以后也要加油。” 孟摇光礼貌致谢,又听他问:“真的不准备更改选择吗?” 孟摇光:…… 她只好再次微笑。 同时她还看见了面向着她的,某位影帝得意洋洋翘起来的嘴角。 目送田克走到了一边,孟摇光这才将视线落到陆凛尧身上。 看着他的眼睛,喜悦这才姗姗来迟。 心里好像煮了一锅糖水,正在咕嘟嘟地冒着泡,香甜的热气不断散发出来,流窜到血液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要笑。 可孟小姐的表情管理一向很到位的,她硬生生压着嘴角,努力保持住高冷淡定的人设。 但唯独眼睛。 在她看不到的视角里,她的卧蚕变得非常明显,弯弯的眼角根本就无法控制,快乐与欣喜在那双眼睛里涟漪一般扩散着。 ——她不知道自己正在用这样的眼神看着陆凛尧。 一本正经的表情,和涟漪阵阵的快乐的眼睛。 陆凛尧垂眸看着这样的她,突然很想摸一摸她的眼皮,或者干脆挡住那样的目光。 ——这么看下去,我都要忍不住放弃目标了。 ——明明眼睛里全部都写满了的东西,偏偏嘴巴不肯说出来。 可真是个笨蛋。 陆凛尧这么想着,对少女微笑起来:“合作愉快咯,孟同学。” 说完,他又压低声音,用仅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补充了一个定语:“再一次的。” 第346章 我和他关系很亲近 这一天的录制结束了。 观众开始离场,工作人员纷纷撤下布景,陆凛尧却被堵在了舞台上下不去。 这一期里那些被淘汰的以及没淘汰的年轻演员纷纷都涌了上来,围着他要签名要合照,有些人害羞,有些人大胆,但总而言之当真印证了娱乐圈内陆神粉丝遍地走的传言,甚至观众席里也还有一些人迟迟不肯离去,依依不舍地企图多看他几眼。 孟摇光被挤开了。 她看起来并没有想要签名和合照的强烈诉求,整个人就呆呆地站在那里,所以很轻易就被热情的粉丝们排除到了人群外。 和她一起被排挤出来的,还有郑一一。 孟摇光忍不住侧眸看了她一眼,只见少女正直直地盯着人群里的陆影帝,微微咬着嘴唇,看起来有几分不甘,还有许多不加掩饰地崇拜和迷恋。 大约注意到她的视线,郑一一突然头也不回地开了口:“我真羡慕你……不,”她轻轻道,“是嫉妒你。” “我本来以为今天会是我距离梦想最近的一天……没想到却被你抢走了。”郑一一终于转头,看了孟摇光一眼,第一次半点没掩饰自己眼里的敌意。 她甚至稍稍凑近了一些,直视着孟摇光的眼睛,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问:“你和陆神是不是认识?” “之前的投票环节他明明投了我,说明他更加欣赏我的表演,可为什么最后他却选了你?” “你们在学校根本就不是不熟悉的师生吧?还是说你有什么足以说动陆神作弊的后台?” 看得出来,郑一一是真的很喜欢陆凛尧。 之前第一期录制时,孟摇光曾在休息室坦白过陆凛尧是自己的老师,她明明就在当场,却并没有露出太多端倪,眼下却半点也不能掩饰——看来她的演技只在陆凛尧视线之外管用,而真正看到陆凛尧的时候,她根本就无法控制自己。 孟摇光迎着她怀疑而充满敌意的眼神,不知为何,在某种又酸又涩的情绪里,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不是靠后台作弊的。” 她面无表情道:“我和他关系本来就很亲近。” 郑一一脸色变了一下,眼底顿时涌出了更加不可置信的神情,还有许多的不甘,连语气都变得古怪而艰涩:“你……你和他……” “今天晚上还约好了一起吃饭呢。”孟摇光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向被围住的陆凛尧,道,“希望他们能快点放过他,不然预约的时间都要过了。” 郑一一:…… 在身侧灼热而酸涩的目光里,孟摇光听见自己心脏咚咚跳动的声音——如果她的胸口是一面鼓,那这面鼓现在估计已经快被乱跳的心脏擂破了。 ——天知道第一次对人撒谎的孟小姐此刻到底有多心虚。 好在就像听到了她的心声一样,那边的陆神很快从人群中出来了。 他走向她。 目光却只是轻轻一扫,并没有落在她身上,仿佛只是要经过一个路人甲。 孟摇光在心里拼命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就算装作不认识也能说得过去——毕竟在人前还是要演戏的。 正在拼命为自己即将被戳破的谎言找借口时,陆凛尧在她身边停住了。 他“啊”了一声,转过身来,对孟摇光温和的道:“我们是不是要加一个联系方式?毕竟下周就要表演了,虽然规定是不许私下联系,但在手机上对戏应该是可以的吧?” 孟摇光:…… “可以。”她镇定地拿出手机,解锁后递给了陆凛尧,余光却瞄向了身旁的郑一一。 都不需要正眼去看,她就猜到她此刻的眼神肯定充满了狐疑。 而另一边,男人握着手机,装模作样地输入了自己的号码,然后看着屏幕里跳出了早就保存好的联系人。 陆凛尧盯着那个备注,眼眸轻轻眯了一下,无声勾了勾嘴唇,在上面动了一下手脚,随后还给自己打个了电话,这才还给孟摇光。 孟摇光:…… 不愧是影帝,做戏做全套。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随意扫了眼屏幕,顿时浑身都僵住了。 原本规规矩矩的备注“陆老师”被换成了“陆哥哥”,前面居然还加了个“a”。 孟摇光:…… 陆凛尧对她优雅地点头微笑,态度礼貌而疏离,抬脚就要毫不留恋的离开,却被郑一一叫住了。 “前辈。”郑一一拿出不知什么时候准备的一张照片,慢慢递了过去,“能给我签个名吗?” “当然可以。” 这种要求陆凛尧心情好的时候一般不会拒绝。 他把照片接过来,那是温柔的剧照,很小,看起来像是一只被放在钱包里,边缘甚至有些泛黄了,也不知道存放了多久。 陆凛尧眉梢轻轻挑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接过笔就要签名。 郑一一却盯着他,咽了咽喉咙,才带着笑干涩地试探:“前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您现在有女朋友吗?”郑一一问。 “……” 刚签完名的手微微一顿,陆凛尧终于看了她一眼,顺带着也捎了孟摇光一眼。 少女看起来比郑一一还要僵硬。 听完问话就飞快地朝他睃了一眼,随后闷不吭声地垂下头去,一副我什么都听不见的样子。 陆凛尧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把签好名的照片递回去,微笑道:“你是打算兼职做娱记吗?我还以为这种问题只有记者会问我。” 他语气调侃,并不显得锐利,于是便更像是在调侃。 可其中的确含有温和的拒绝,仿佛在中间划出了一条线,明确告诉你不能越过。 郑一一于是不敢再问,只好自己笑着把话题带过了。 演播厅逐渐冷清。 在回休息室的路上,陆凛尧暂且被导演拉去说话了,孟摇光去了一趟洗手间,刚出来不久就被郑一一堵住了。 “你根本就是在撒谎吧?” 通道里,郑一一拦在她面前,眉眼狐疑的说,“什么跟陆神关系很好还要一起去吃饭……我看你们连电话号码都没交换。” 孟摇光:…… 聪明人这时候就该闭嘴了,毕竟她也不能拿出微信聊天记录给别人看——她也不想给别人看。 郑一一却将她的沉默视为自认理亏的默认,立刻就高高挑起了眉,几分开心几分生气地道:“你也太可笑了,居然拿这种事情撒谎?以为不会露馅吗?” 第347章 露馅与羞耻的孟同学 这眼神算不上鄙夷,但的确有点高高在上。 “说到底,哪怕你是鸦戏的学生,也不过是个旁听生而已,陆神怎么可能会注意到你?”郑一一收回了拦着她的手,抱着胳膊淡淡道,“我可以理解你也喜欢陆神,但也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说着像是觉得很荒谬,她“哈”的笑了一声,神情冷淡地说:“还说好晚上一起吃饭?希望陆神快点因为快到预约时间了?你怎么不干脆说你要去陆神家睡觉呢?” 孟摇光:…… 倒也不是没去过,虽然没睡觉,但我看他睡了——能算吗? “演得倒是挺好。”听不到她的腹诽,郑一一目光冰凉地上下打量她一眼,“不枉你拿了这么多期的第一名——但以后还是用到正道上吧,这种可笑的造谣传播出去,你只会被发律师函的。”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姿态非常傲慢,还带着点长舒一口气的轻松和“果然如此”的喜悦。 通道里灯光昏暗,孟摇光看着她的背影,心情有点郁闷。 却听见身后一声低低的笑。 熟悉极了的音色让她背脊都麻了一下,整个人险些原地蹦起来,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条件反射,她立马转身看去。 通道尽头的拐角处,男人不知在那靠了多久,这会儿才从昏暗中慢慢走出来。 才走了两步的郑一一也停了脚步,转头看清来人时立刻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她本来就不喜欢孟摇光,但方才这件事,如果由她主动抖得人尽皆知,未免会显得有点low,她原本是打定主意回去后私下告诉别的演员,再由其他人传播到网络上,这样她就能清清白白的看笑话了。 但没想到眼下还有了更好的发展——陆凛尧居然亲耳听到了! 想到孟摇光即将迎来的尴尬和冷待,以及陆神会拒绝和她继续合作的可能,郑一一便忍不住上前两步,有些急切地叫了一声“前辈”。 她重新走近到孟摇光身边,看了她一眼,才又对陆凛尧犹豫道:“我刚才都是开玩笑的,您别介意,摇光她其实也是您的粉丝。” “哦?”男人不知何时穿上了西装外套,此时单手插在兜里,让西装衣角翘起来一截,姿态散漫又温和,嘴角带着微微的笑,在灯光下显得尤为迷人。 郑一一忍不住红了脸,继续道:“同为粉丝,我完全可以理解摇光的行为,希望前辈也不要介意——她以后不会再胡乱说话了。” “她都说了些什么?”出乎意料,一向温和宽容的陆影帝,难得追根究底了一回。 郑一一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的孟摇光,在心里迅速盘算之后,才吞吞吐吐地说:“她说,您和她关系很好,而且还约好了今晚要一起吃饭……还说快到预约的时间了,希望您快点。” ——凡是当下能打倒的敌人,当然要尽力出招,否则谁知道会不会有下一次机会呢? 郑一一朝孟摇光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不出意外得到了冷冷的瞪视。 孟摇光:…… 她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正在发热——在男人又低笑了一声后,那热度便越发的明显了。 什么叫羞耻得脚趾抓地?陆凛尧住的那座大城堡,她现在就能用脚趾生生抠出来! 陆凛尧却好像丝毫感觉不到她的窘迫与羞愧,还在优哉游哉的回话。 “原来是这样。”他含笑道,“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是啊。”郑一一笑着附和,“毕竟摇光也是您的粉……” “我的确被拦了很久,但应该不会赶不上时间。”陆凛尧看了一眼手表,又在郑一一面前伸手,摸了摸孟摇光低垂的脑袋,嗓音温和极了,“咱们不是约的八点吗?还有一个小时呢。” —— 郑一一脸上的笑凝固了。 孟摇光看了一眼陆凛尧,手指已经羞耻得快把指节抠破了,她只能拼命咬紧牙关,才能克制住这种羞耻到想要全身发颤的感觉。 郑一一什么反应? 她才顾不上! 她只知道自己在陆凛尧面前丢了大脸!背着他撒谎被当面抓包也就算了,居然还要他来帮忙圆谎! 但凡这里有条地缝,孟小姐这会儿都要拼命钻进去把自己藏起来。 不一会儿,郑一一浑浑噩噩地离开了,孟摇光浑浑噩噩地被陆老师拎上了车。 “预约的是哪一家饭店啊?孟同学。”男人一边开车一边笑,“我不小心忘记了,所以还是你来导航,怎么样?” 孟摇光:…… 救命。 她把自己发热的耳朵贴上了冰凉的车窗,整个人已经生无可恋。 · 陆神没有行程的时候完全就是个隐形人,再多狗仔蹲守也绝对找不到他的踪迹。 但陆神一旦有了工作行程,那就算保密工作做得再好,也会被神通广大的粉丝和媒体挖得干干净净。 于是,陆神提前空降《我就是演员》,成为飞行导师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上了热搜。 节目组一看瞒不住就干脆不瞒了,直接发了官宣,说明了陆凛尧提前空降多录一期的消息。 本就在高位的热搜词条顿时直接窜到了第一,无数粉丝狂欢着在节目组的微博下留言,那些看过这一期录制的观众也没能憋住,纷纷发了本期repo。 虽然因为签了保密协议不能提前剧透,但说一说感想还是可以的。 于是许多人都发出了“震惊我全家”、“极限反转”、“苏死我”、“陆神的荧幕初恋保不住了”的感叹,可想而知,每一条都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而就在浪潮掀到最大的时候,某位一直低调无比,也被誉为天才新人的节目演员,突然发了一条十足情绪化的微博。 【郑一一v:从狂喜到失落,从期待到震惊,从快乐到难过,都只需要一秒】 内容意有所指,看过节目并对她有好感的观众纷纷在下面留言“抱抱你”、“下次有机会的!”、“你不比任何人差”。 而郑一一挑了一挑回复:“我难过的不是这个,我的梦碎了”。 一秒后,她又删掉了这条回复。 几分钟后,她删掉了微博。 于是又一段时间后,“郑一一秒删”上了热搜。 这个时候的孟摇光,还在一边装死一边和陆凛尧一起吃那顿莫须有的“被预约”的晚餐。 第348章 第二幅画 网上的喧闹孟摇光并没有过多关注。 她的日程从那一天开始,变得更加拥挤起来。 一周后的最后一期节目录制让她如临大敌,天天在家看电影琢磨人物和故事内涵,还坚持每隔两天去一次宋兰因的诊疗室,同时还要和陆凛尧在电话里对戏,以及被监督着继续进行每日的锻炼。 这样的忙碌让孟摇光第一次感觉到了充实。 不再是以前只为了活着而拼命打工的、枯燥而麻木的日常,而是有了无限期盼,以及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更好未来的,拥有蓬勃希望的生活。 “生活”。 在宋兰因的办公室里提到这两个字时,孟摇光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从来没有这么深刻的意识到这两个字。”孟摇光微微笑着说,“在每一次看电影,每一次锻炼,每一次吃到妈妈做的饭,还有每一次来你这里的路上……我都知道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好,这让我觉得很开心。” 少女眼睛乌黑,里面蕴含着的光不像是由外界投映进去的,倒更像是从她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 叫人仿佛能透过那双眼睛,看见她正在阳光下打滚和大笑的内在。 那光芒不算耀眼,却不知为何,让宋兰因忍不住移开了目光。 大概是太美丽和美好了。 他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又把视线转回去,直视她的眼睛,温和道:“你现在开心的时候想做什么?或者说,你每次是如何意识到自己的开心的?” “大概……是无论在什么天气,都觉得很好的时候吧”孟摇光想了想,道,“不管是晴天阴天,我都觉得很可爱很舒服,最近一直都这样。” “网上舆论你看到了吗?有人又在说你走后台。” “没看,我忙着呢。” “那很好。”宋兰因笑起来,把一张白纸和一支笔放到她面前,“我们现在再来画一幅画怎么样?” “还来?” “咨询的过程中是需要不断确定顾客的心理变化的,这对我来说是最直观的方法。” · 洒了一角阳光的办公室里,宋医生缓缓道:“先来画一个人,你此刻第一个想起的人。” 孟摇光顿了一下,随后没有犹豫,画了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还努力画了几下头发,企图勾勒出一个帅哥的形象,但无奈画功平平,成品比火柴棍好不了多少。 “再画一个人。”宋兰因平静道,“如果方才你画的第一个人是你的家人,那么这个人就得是家人以外,你第一个会想起来的人。” “如果我画的第一个不是家人呢?” 宋兰因指尖在纸上敲了一下,含笑道:“那现在就该画家人了。” 孟摇光抿了抿唇,却犹豫了起来。 “怎么了?”看着她的神色,宋兰因温和道,“难以抉择吗?” 孟摇光点了点头。 “那就把让你难以抉择的两个人都画下来。” 孟摇光这才松了一口气,又画了一男一女,女性较为年轻,男性却身影佝偻,是一位老人的形象。 宋兰因没有提前去看画,只在她停笔后继续道:“接下来再画一个宠物,画你想要的宠物,不是已有的宠物。” “……”孟摇光怔了一下才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片刻后又问,“只能画一个吗?” “想画多少画多少。”宋兰因笑着说,“你哪怕画满整张纸都可以。” “我才不想要那么多。”孟摇光埋头,画了一只猫一只狗。 “接下来再画一个你自己。”宋兰因笑着收尾,“最后还要画一栋能让所有人和宠物,都住进去的房子。” 孟摇光盯着画纸,纠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决定了自己和房子的位置。 停笔之后,她自己先细细欣赏了一遍。 虽然画工不太好,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点自我嫌弃的感觉都没有,反而觉得很温暖。 她把画递给宋兰因,后者却没有接,只笑着看着她,说:“这次能由你自己,为我介绍一下你的画吗?” 孟摇光怔住了。 她有些羞耻:“很尴尬诶。” “哪里尴尬?就算画得再糟糕我也不会嫌弃的。”像是在调侃,可宋医生的眼神就像能包容万物的海一般温和而深邃。 孟摇光只好忍着尴尬把画纸放到桌上,开始一个一个地给他指起来。 · “这是我的……偶像。” 天光模糊的房间里,少女声音含糊,眼神飘离,却诚实地介绍起来,“也就是我跟你说过,那个救过我的小哥哥。” “唔……”宋兰因好奇道,“这是你想象出来的他的样子吗?” “……不是,我见到长大的他了。”孟摇光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些天里她对宋兰因说了很多,几乎无话不谈,但却从未提到过现在的陆凛尧——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态,但她想,自己大约就像是藏着珍珠的蚌壳吧,可以把一切粗糙的狼狈的糟糕的过去都告诉医生,但唯有最珍贵的东西,她想小心翼翼的独自珍藏着。 她指到下一个人:“这个你应该看出来了,是我妈妈……她最近老爱做螃蟹给我吃。” 画中的女士手里拿着一只螃蟹,脚下还蹲着一只猫。 “小天狼星被她照顾得很好……比起说是我的宠物,倒更像是我妈妈的宠物了。”孟摇光微笑,又忍不住有些得意的补充道,“不过只要我回家了,小天狼星最喜欢的就还是我,不管我妈妈给她多少吃的也没用。” “我记得你说过,你以前还不怎么搭理小天狼星的。” “大概是因为……”孟摇光歪了下头,道,“那时候我不懂该怎么去照顾另一个小生命吧?也没那个意识。” 她笑着说:“我觉得能让它活着就很不错了,反正我也是这么活着的。” 视线从她脸上一掠而过,宋兰因指了指另一只被画在男人脚下的狗:“最近养狗了吗?” “不,只是觉得很适合。” “适合谁养?”宋兰因笑起来,“你偶像吗?” 孟摇光默默点了点头,在心里想象了一下陆凛尧遛狗的模样,觉得果然十分契合。 宋兰因看了她一眼,再让她继续往下介绍。 第349章 你在笑 “这是爷爷。”孟摇光指了指那个身形佝偻的老人,“他已经很老了,现在耳朵不太好。” 她有些出神地道:“说起来我已经许久没去看他了,应该抽时间去一趟。” 宋兰因想了想,道:“是那个帮你留饭的爷爷吗?” 孟摇光点了点头:“我还没告诉过你,我离开那个组织的时候,带着他一起走了,之后我们一起流浪了许多年,直到辗转到鸦海,他看到了电线杆上贴着的寻人启事,说上面是我,然后我们才找到了靳叔的。” 事实上已经从靳风这里了解过此时的宋兰因不动声色:“为什么选择带他走?你不是说当时组织里也有和你关系不错的小伙伴吗?” “因为爷爷那些年把自己装成了老年痴呆。”孟摇光脸上的笑意淡下来,“我当时信以为真,就觉得,这种老年痴呆,应该怎么都不会背叛我吧——何况他为我留过几顿饭,我想以后只要我能活着,就总不会让他死掉的,当然,重病或者意外除外。” 宋兰因看着她,缓缓道:“可据我所知,你就是因为他的病,所以才会主动找到靳风的。” “世事无常嘛。”孟摇光耸了耸肩,“事实上在刚知道他是装作痴呆的时候,我还生了好大一顿气,差点就把他抛下不管了,但爷爷一直跟着我,在我想着不会让他死的时候,他其实也一直只把我当做需要大人照顾的小孩子。” 少女地嘴角微微弯起来,像是有些无奈,又盛着许多温暖:“所以在相依为命了几年后,我就改变想法啦……就算生病了,我也不想让他死,我想让他一直陪着我。” “现在呢?在你已经有了妈妈和家人的情况下,他在你心里的地位依旧很重要吗?” “当然。”孟摇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然我就不会纠结到底是画爷爷还是画妈妈了。” “如果当时不是爷爷生病了,你觉得自己会主动找到靳风吗?” 孟摇光静默了一秒,半垂着眼皮,轻轻摇了摇头:“那时候的我,应该不会想见到任何陌生人,也不想和任何陌生人建立新的联系——那太累了,我光是活着就很累了,干嘛还要自找麻烦。” “如果……”宋兰因执笔的手动了动,温和问道,“我是说如果,如果那时的你,在爷爷没有生病的情况下,知道自己会有现在这样充满希望的未来的话,你又会怎么选择呢?” “是主动找到靳风,奔向这个光明的未来,还是依旧会被当时的固执和冷漠操控,无视那则寻人启事呢?” “……”孟摇光眼神抽离了片刻,随后出神地否认了,“那不是被情绪操控。” 她眼神聚焦,抬起头来直视宋兰因,神情有一瞬间变得极其冷漠:“那是当时最坦诚最真实的我。” 宋兰因怔了一下,听见少女继续道:“如果真是如你所说的情况,我的确会再次无视那则寻人启事,但那不是因为被情绪操控,而是因为我不会相信的。” “在没有真正经历每一步的情况下,当时的我绝不会相信这样的未来。” “抱歉。”宋兰因及时道,“是我用词错误。” 他神情透着真切的懊悔,孟摇光表情缓和,抿唇摇了摇头:“没关系。” 宋兰因打起精神,指向画上的最后一个人物。 “你把自己画在了中间。”他仔细看了看,笑了起来,“这次你和这位男士终于没有隔得那么远了。” 孟摇光怔了一下:“上次我画得很远吗?” “恨不得隔出一条银河了。”宋兰因把笔记本中夹着的另一张画纸抽出来,放在一起进行对比,“你自己看看。” 孟摇光定睛一看,果然发觉了不同。 上一次她画的自己和陆凛尧,真的隔了大半张纸那么远。 “而且这次你画的房子也不是那座城堡了。” “毕竟那座城堡不是我的。”孟摇光神情有些微妙,“事实上我更想画两栋房子,一栋房子给他……”她指了指那位年轻男士,“另一栋给其他人。” “哦?”宋兰因挑眉道,“看来你觉得你的偶像和你的家人不适合住在同一栋房子里。” “当然了!”孟摇光睁大了眼睛,“不然呢?偶像本来就不可能和家人住一起啊。”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啊。”宋兰因摸了摸下巴,“只要你和这位偶像成为一家人不就行了?” 孟摇光:…… 她噎住了,两眼瞪着宋兰因,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最近两天好不容易变得平静的心跳又恐慌地加快了速度。 “什么成为一家人?”她急忙收回视线,没能掩饰住自己的欲盖弥彰,“我可没有那个意思,是你让我这么画的。” “什么意思?”宋医生无辜地眨了眨眼,“我什么都没说啊,你想到哪里去了?” 孟摇光:…… 她把手收回来,强行转移话题:“好了,画完了也介绍完了,接下来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宋兰因特别开怀地笑了一声,手肘拄着膝盖,手掌托住了脸,看着她笑眯眯地道:“这两张画你可以自己好好观赏一下,然后再收藏起来。” 孟摇光愣了愣,低头又去看那两幅画。 宋医生温和带笑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你有没有发现,你的画变得热闹了很多,画里的人物也变得更生动和丰富了。” “第一张画里的两个人,站得笔直,表情也很严肃,第二张画里,每个人脸上笑容都很大,而且站姿轻松,你妈妈手里拿着螃蟹,你爷爷手里拿着汤勺,你还在那位男士手上画了一只表……” 孟摇光的视线随着他的每一句话移动,神情怔怔的。 “你甚至还在房子前面加了一些花花草草。”宋兰因继续说,“第一张画里城堡虽然很大,但看起来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你的猫也变得快乐了很多,狗虽然有些四不像,但看起来也在笑……你甚至还画了一颗太阳。” “而其中,变化最大的人是你自己。” “你站在所有人中间。” “你在笑。” 目光最后落定在中间那个火柴人弯弯的嘴巴上,孟摇光不知为何,眼睛突然有些模糊了。 可她的嘴角也跟着弯起来。 那一角阳光爬上了沙发,落在了她的衣角上。 宋兰因看着这一幕,温柔地弯了弯眼眸。 第350章 周末的约 “林家你还会去吗?” 离开之前宋兰因问她。 孟摇光想了想,点点头:“我在那里还有一个没打开的柜子,里面应该装着很重要的东西,我想……只要把那个柜子打开,应该会对恢复记忆有很大帮助吧。” 宋兰因点了点头:“钥匙还是想不起来在哪吗?” 她摇了摇头,思索道:“我在家找过我的行李箱,确定我被人贩子带走的时候,身上并没有带着钥匙之类的……我再问问爷爷吧,我醒来之前的事,他比我更清楚。” · 回去的路上孟摇光就给爷爷打了视频电话——这几年有江潮舟陪在身边,老人家也渐渐学会了年轻人的通讯方式,虽然从不主动给孟摇光打视频电话,却偶尔会给她发一些微信语音,动辄就是六十秒。 孟摇光倒也难得不觉得不耐烦,除非正在进行拍摄,其他时候都会一条条听完然后再回过去。 而这次有些出人意料,在响了几声后,视频通话被转接成了语音通话。 “爷爷?” 孟摇光有些奇怪:“不方便吗?” 她现在更习惯跟老人用视频通话,方便瞧一眼老人最近的身体状况。 “忙着呢。”那边传来老人瓮声瓮气的声音,“店里这会儿人多,我还在赶着包馄饨。” 孟摇光哦了一声,听着那边的确有些嘈杂,便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半,不免有些纳闷道:“这时间怎么会这么多客人?” 老人“嘿嘿”笑了一声:“爷爷做的馄饨好吃啊。” 孟摇光也微微笑起来,又问了几句老人的身体情况,确认吃的好睡得好后,才道:“爷爷,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的时候,那些人有从我身上收走什么东西吗?比如钥匙之类的。” 老人沉默下来,似乎正在思考和回忆,过了许久才苦恼道:“过了太久……我不太记得了,我只记得摇摇你当时穿得很好,身上戴着围巾和手套,不过这些东西他们好像都没有收走啊。” “我知道,我现在还留着呢。”孟摇光出了一口气,觉得应该是找不到线索了,“没关系,想不起来就算了,我可以用别的办法。” “摇摇怎么突然问这个?”老人关心道,“是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吗?” “算是吧。”孟摇光笑了笑,头顶阳光透过车玻璃洒进来,照得她眉眼明亮,“爷爷,我打算把七岁以前的记忆找回来了。” “真的吗?!”老人的反应似乎比她自己还激动,语速都变快了些,“这些年里我不知道多少次,做梦都希望你能想起来,要是能早点想起来,你也不至于受这么多年的苦。” 他喜滋滋的:“有孟女士那样身份的人做母亲,摇摇小时候一定是很幸福的孩子……不过现在想起来也不晚,从今往后我们摇摇就只会越来越开心了。” 再冷淡的神情也会被这样苍老而又充满欢喜的语气化成笑脸,孟摇光端着端着地道:“倒也未必有多幸福,我妈以前可是个根本不管女儿的工作狂。” 话锋一转,她又摆出了十分大度的神情,语气也有种故作老成的宽容:“不过好在我是个很大气的人,看在她诚心悔过以及对我够好的份儿上,就原谅她了~” 老人听得笑起来,连连说好:“就该这样……老话不是说嘛,要展望未来,展望新生活,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像是在背诵不熟练的课文一般,苍老的声音听得孟摇光又笑起来。 又聊了些生活日常后,孟摇光想到一个人,忍不住问道:“说起来,最近江潮舟很久没来我这边了,他考试还没结束吗?” “结束了。”老人卡了一下才笑着回答,“你现在缺个助理是不是很影响工作啊?我立马让他过来。” “不用。”孟摇光拒绝道,“我只是随口一问而已,其实潮舟并不适合当什么助理,他还是应该做自己喜欢的事。” 老人慢吞吞地“哦”了一声,又道:“那你身边不缺人啊?” “不缺的。” “好吧。”老人沉默了一下,突然又道,“不过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儿需要帮忙,也可以找小舟的。” “我能有什么事儿能让他帮忙啊?”孟摇光拐了个弯,却又道,“知道了,我会的。” “那爷爷你好好照顾自己,我等这一周忙过了就过来看你。” “好啊,来之前记得给我电话,我给你准备馄饨吃。” 直到幸福里出现在视线中的时候,这通絮絮叨叨的通话才终于挂断。 · 没能得到钥匙的线索,孟摇光其实并不意外,她本来也不觉得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会随身带着一把柜子的钥匙——又不是保险柜或者藏了杀人证据的柜子,小孩儿顶多就是把钥匙藏在自己认为安全的地方而已。 如此想来,钥匙还留在林家的可能性最大……就是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是不是已经被清理掉了。 想到这里,她在电梯上把林方西的联系方式从黑名单里拖了出来,然后发过去一个句号。 那边很快,仿佛是特意设置了特别提醒似的,立马就发来消息【摇摇,你怎么又把我拉黑了?】 说着,林大总裁还发来一个“狗狗委屈”的表情包。 孟摇光:…… 挠了挠额角,孟摇光面无表情地敲字。 【?:周末有空吗?】 【林:当然有】 【?:那我来你家吃饭行吗?】 【林:当然行】 【?:不想看到别人】 【林:知道了】 【?:周日晚上来】 发完最后一条消息,孟摇光又把人拖进黑名单了。 而另一边,暂停了会议进程的林方西,在满室高管的注视下,往手机上专心敲字。 【林:你要吃什么菜?决定好了吗?我好提前学习】 他把消息发过去,却立马得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您还不是对方的好友”。 林方西:…… 正在进行投屏的手机也完整将这行提示呈现在了多媒体上,于是,林氏集团的几个高管便有幸亲眼见证了自家大老板被人无情拉黑的场面。 目光扫过那个“狗狗委屈”的表情包,公司高层们互相对视,均在彼此眼中看见了撞鬼般不可置信的神情。 第351章 你是她唯一的药 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 期间网上骂孟摇光的声音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又多了一拨郑一一的粉丝。 她的秒删操作虽然并没有发酵出什么实锤,并且她的经纪公司后来也出来发了公告,说是账号被人盗了,微博不是本人发的,但粉丝们都是混圈已久的老油条,哪会不知道其中的门道。 包括路人也没人相信“账号被盗了”这种理由,最后不知怎么的,传来传去就又成了孟摇光的错。 “肯定是孟摇光又欺负人了”。 郑一一的粉丝义愤填膺的表示——“一一现在的组员只剩下孟摇光和谢嘉树,谢嘉树是个沉默寡言不会惹人的性子,除了孟摇光会欺负她还能有谁?毕竟那可是个连前辈的脸面都敢直接撕破的疯子!” 这种话原本只是毫无根据的谣言,传多了之后倒变成事实似的,被许多黑子当成实锤,信誓旦旦地到处科普。 只是这样的骂声久了,倒也激起了许多人的逆反心理。 原本就因为雪川和综艺而喜欢孟摇光的粉丝就不提了,现下还有许多路人发现了端倪,加入到逆反的队伍里来,和黑子们吵成一团。 你说郑一一是被孟摇光欺负了?那就拿证据。 什么?说孟摇光后台大肯定不会留证据?那你说个屁,我还说你没证据就瞎传话是造谣呢,过五百条可是能保留证据上诉的! 孟摇光对前辈都没有丝毫尊敬之情还直接撕逼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先问问前辈值不值得尊敬,再问问是为了什么事撕逼,难不成你都平白无故打我一耳光了,我还毫不反击还要把另一边脸送上去给你打?就因为你是前辈? 这不是前辈,这是皇帝吧? 你说孟摇光粉丝拉唐清下水不要脸?搞清楚,孟摇光现在天天上热搜,她缺少唐清那点热度吗?倒是唐清,刚回国没什么新作品吧?没什么曝光度吧?谁拉谁还不一定呢,粉丝们倒打一耙倒是很擅长。 和孟迟婳争紫微星的名号?拜托,你又来凑什么热闹,真以为孟影后的养女就是金字招牌啦?江山如画的演技被孟摇光综艺上的表演吊打十八条街好吗?粉丝也好意思叫她紫微星,孟影后都要羞死了。 …… 说到底还是因为孟摇光本人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黑点,再加上但凡感兴趣的路人搜索起相关资料,第一眼看到的都会是她那张漂亮得极有质感的脸以及不俗的演技,自然而然就会产生好感。 尤其在这种流量大行其道,资本大推废物,稍有演技的就都会被吹上天的洪流之中,孟摇光这样真正灵气惊人的新人,其实是很容易收割好感的。 于是在这一波愈演愈烈的骂声里,也有许许多多并不参与骂战的真正的路人,正潜伏在暗涌之下,静静注视着风暴中心的孟摇光。 只待一朝爆发,他们便会揭竿而起,成为一支数量庞大且战斗力惊人的忠实粉丝。 这一刻距离现在,已经不剩多少天了。 而此刻,孟摇光正在翻微博。 她又看到了热搜榜上的孟迟婳,词条是#孟迟婳不愧是孟影后的女儿#。 真是刺眼极了。 甚至都不需要点进去,孟摇光就能猜到营销号们会发些什么。 无外乎就是对孟迟婳的演技大吹特吹,然后再加上孟金枝的名头,最后盖棺定论道“虎妈无犬女”,“影后的女儿终成影后”一类的。 看着那个词条,孟摇光磨了磨牙,最后心不见心不烦地退了出来,刚好宋兰因端着茶从门外走进来,她便坐直了身体,问道:“我妈妈最近怎么样了?” 从这个礼拜开始,不光是孟摇光会定期来这里,连孟金枝也在开始做康复咨询了。 不过孟影后自然不会亲自来这小诊所,她作为超级vip客户,都是由宋医生亲自上门去进行谈话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要知道我们心理医生的保密要求可是很严格的。”宋兰因坐下来,玩笑了一句后才道,“她很好。” 他微笑着,声线轻快:“上一次这么全面地做检测还是两年前我回国的时候,那时候的孟女士,和现在的她,简直是判若两人——这都是你的功劳。” 孟摇光忍不住挑了挑眉:“据说这几年都是你那个侄子在给她当心理医生,你倒也不必把功劳全算在我身上。” 宋兰因只笑不语。 并不在乎这个话题,孟摇光继续问:“那你看,我现在能把我的事告诉她了吗?” “当然能。”宋兰因展开了交握的手,优雅道,“你随时都可以告诉她。” 这是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孟摇光怔了怔才又道:“她不会受刺激了吗?” “会。”宋兰因轻松而肯定地吐出一个字,却又笑起来,“可对这样的病人来说,最重要的永远不是受到刺激的那一刻,而是在受到刺激之后,她能不能得到最有效的安抚。” “事实上……”在思索片刻后,宋兰因还是道,“宋珏以前不赞同你和孟女士见面,其中固然有他私心作祟不够专业的原因在,另一个原因,也的确是由于你的配合度太低了。” “在无法确定你的态度,甚至判断你可能对孟女士怀有敌意的情况下,就算是我,也无法草率安排你们的相认——因为我不能保证,她在受到刺激后能够得到及时和有效的安慰,那么在那个时候,她的病情可能会恶化到完全无法停止的地步。” “但现在不同了。”宋兰因缓缓微笑起来,“现在有你在身边。” 在孟摇光安静黝黑的眼眸里,心理医生神情温和地道:“你大可以想象她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最崩溃最痛苦的模样,但是不用担心,只要有你在,只要你还愿意陪伴她愿意原谅她,她的心就永远不会真正碎裂。” “你是孟女士唯一的药,有你在她就不会死。” 宋兰因说,“她也是你的药,虽然并不唯一,但很重要——至少现在看来,你是因为她才会重建底气的,不是吗?” 医生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画了几笔,勾勒出一个婴儿和母体相拥成一个圆形的简图。 第352章 所为母爱 “虽然母爱已经成为社会上永不衰败甚至显得有些老生常谈的话题,但事实上,母亲这个角色对人类来说真的非常重要。” “我们每个人都是从温暖的子宫里诞生的,生产的痛苦本身就代表了母亲的牺牲与爱,而经历了此一遭才来到世界的人类,几乎每一个都是因此才有了来处与最初的底气。” “即便是孤儿,即便是如你一样多年流浪的孩子,也都是经历过那一瞬间,经历过母亲怀胎十月的辛苦与生产的剧痛才来到这个世界的——这么想想的话,是不是连同做乞丐的那些年也会变得温暖一些?” 孟摇光听得有些出神,她还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来回忆往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位心理医生的语气太过温柔,话语又太过蛊惑,她居然真的感觉到一丝丝温暖。 就好像即便是在最痛苦最寒冷的记忆里,也有人始终陪伴在自己身侧,给予自己看不见的拥抱似的。 即便那拥抱当时的自己并无感觉,甚至连孟金枝本人也毫不知情——但如果想到她是因为爱而降生,因为孟金枝的忍痛和辛苦而降生的,那些回忆便当真变得温暖起来。 “所以,其实在得知她病得很厉害的时候,我心里才会有些微妙的……”孟摇光踌躇着,犹豫着,最终还是吐出了那两个字,“高兴?” “这是自然的。”宋兰因神情不变,微笑道,“你想看到她爱你的证明——无论当时的你到底有多么冷漠,多么排斥她,可人的潜意识,总会渴望来处,渴望那个来处是爱你的。” “可我那种想法……算是人的劣根性吗?” “不,那只是本性。” 宋兰因用笔尖点了点那张圆形的简图:“根据报告显示,妈妈明显表示出不喜甚至讨厌的孩子们,大多都会拥有一定的性格缺陷,要么表现为极为自大,听不进别人的话,要么就表现为极为自卑,根本不相信有人会爱自己——可这两种外在表现的都是同一种缺陷。” “那就是空洞——因为没有底气,没有来处,所以即便外表再如何成功,也依旧会永远留着那块本该由母亲填补的空白。” 宋兰因顿了顿,神情有点复杂:“我就认识这样一个人,他在外人眼里是金字塔顶尖的存在,是为所欲为,是权贵的代表。”心理医生拿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心房,“可他的心是空的。” 孟摇光耳朵一动,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桌上茶杯喝了一口茶,慢慢放下之后,才随意而轻缓地问了一句:“是你上次说的那个朋友吗?应该对他忏悔的人全都死了的那个朋友?” “也没有全都死……”正在倒茶的宋兰因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敏锐?还有,你怎么记得这么牢?” “难得听见你说起熟人啊。”孟摇光理所应当道,“听起来你跟他关系很好,你应该也有长期给他做咨询吧,没用吗?” 宋兰因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就像对你妈妈来说,只有你的平安归来才是药一样,他的药也只有特定的人能给他……可那些人不会给的。” “死去的人不能给,活着的人不会给。”宋兰因嘴角有浅淡的弧度,却绝不能说那是一个笑,倒像是一个冰凉的讽刺表情:“所以他的心脏空了很多年……无论我给他做多少次的心理疏导都没有用,那已经不能用空白来形容了,那是被撕扯出来的深渊,是绝对无法愈合的伤口。” 孟摇光是个好奇心淡薄的人,她对宋医生这个朋友的好奇至今已经很超过了,听到这里她本有意识要收回好奇心,礼貌地不想再继续问下去,但不知为何,最终还是忍不住道:“一点解决方案都没有吗?既然你能让我继续向前,把希望放在未来,或许他也可以遇到能给他希望的人呢?” 宋兰因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有些难言的苦涩:“我也想啊……但成年人总是很麻烦的。” “尤其是强大又成熟,活得滴水不漏的成年人……我连让他敞开心胸跟我畅快交谈都很难,更别说让他充满希望了,第一次和他聊天的时候我甚至都怀疑他才是那个心理医生。” 宋兰因说着摇了摇头:“如果说我做医生是一个体验游戏的话,那他绝对就是我通关路上的最大boss,还是地狱级难度的。” 孟摇光听得出神,不由得歪头撑住了腮帮子:“你说得我越来越好奇了。” 宋兰因眨了眨眼,突然之间回过神来,视线猛地聚焦盯住了孟摇光,不可置信道:“我怎么跟你说了这么多?!” 孟摇光神情无辜地直起身体:“我怎么知道?” 宋兰因:…… 他看着少女黝黑纯良的双眼,又看了一眼刚被自己倒满水的茶杯,他忍不住按了按额角,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声喃喃:“所以我最讨厌为你们这些演员服务了!” 这句话没听清,孟摇光追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温柔的宋医生难得面无表情,凉凉看了她一眼,“不会再有下次了。” 孟摇光悻悻地笑了一下。 见宋医生当真不太高兴,她及时转移话题道:“我打算等这一段时间忙过去,就把全部真相告诉我妈妈。” 宋兰因点了点头:“具体什么时候?” 想了想,孟摇光道:“大概下周吧。” 她想到孟迟婳的热搜,眼神有些凉:“我不想再继续等下去了。” “也好。”宋兰因道,“那么,在那之前,再多告诉我一些吧,你的过去。” “虽然会很痛苦,但只要能想起一切,你就能以更加完整的姿态和更加充足的底气,去度过未来的每一天了。” 宋医生在傍晚的天光里对她微笑,难得被拉开窗帘的玻璃窗朝内洒入了橘色的夕阳,衬得这个笑容俊雅又温润,叫人安心极了。 孟摇光看着他,也跟着笑起来:“已经称不上很痛苦了。” 她调侃道:“不是宋医生说的吗?只要能时刻铭记妈妈是爱我的,那么哪怕是在最痛苦和寒冷的时候,也依旧会感觉到温暖。” “我觉得,宋医生说得特别对。” 少女一本正经,对医生赞许地点了点头。 (第三更啊啊啊啊超过了十二点!) 第353章 最后一期 在最后一期节目开始录制前,倒数第二期终于上线了。 有陆凛尧的加持,这一期还没开播,光是预告片的播放量便已经超过了五千万,还在往更高的数字不断飙升。 开播时的收视率与网络在线人数,更是达到了高峰,不过几分钟便打破了今年所有频道综艺节目的最高收视记录。 #不愧陆凛尧#很快上了热搜,不过很快又被其他更重要的话题挤了下去。 比如#陆凛尧投票郑一一#以及#陆凛尧反选孟摇光#。 这两个词条就跟比赛似的,互相攀比着不断往上爬,最终还是后者得到了热搜第一的位置。 待到节目全部播出结束的时候,吃瓜群众以及郑一一的粉丝们,才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会发那样一条微博。 崇拜的偶像把投票给了自己,却又转眼在选择搭档的时候选择了自己的竞争对手——这可不就是天堂与地狱的转换。 甚至有人把郑一一这两个时刻的表情截图下来,分别发到了论坛和微博上。 -我心里都跟着咯噔一下了,的确太残忍了 -肉眼可见的崇拜和喜欢,一一看着陆神的眼神简直就在发光呜呜呜,抱抱我们一一 -所以到底为什么啊?明明投票给了郑一一为什么要选孟摇光? -看陆神投给一一的时候我整个人蹦起来了,看陆神走到孟摇光身后的时候我险些猛虎落泪,心脏直接下沉到底 -说不通啊,投票和选择为什么不一样?一一都拿第一了陆神还不选她?孟摇光不会又靠后台吧? -这有啥说不通的?投票只代表着这一场的表现,并不代表着整体实力啊,但凡整个追下来的,谁不觉得孟摇光演技更好更有灵气? -???楼上上那位郑一一的粉丝,你要质疑孟摇光没问题,但连带说我陆神玩潜规则怕不是有病?数一数孟摇光拿了几次第一,郑一一又拿了几次第一好吗? -陆神粉丝怎么这样啊?一一明显是陆神的死忠粉诶,还这么苛刻,无语 -……离谱,陆凛尧在娱乐圈的粉丝十只手都数不过来好吗?你郑一一算个屁? -饭圈人都在打架,只有我们嗑药鸡在快乐磕糖,孟摇光往后摔倒陆神拿手去扶那一下,已经让我尖叫十分钟了,谁懂? -姐妹,我懂你 -就爱这种出其不意的把戏 -我已经开始疯狂期待《永昼》了,没想到在《第三只玫瑰》上映之前,我居然能更早看到陆神的爱情戏份 -《第三只玫瑰》的女主真的可惜了,都怪媒体太过关注搞得剧组搞起了保密工作,等《永昼》一出来,第一个和陆神演爱情戏的人就不是她了 -你们想得真多,我已经寻找《永昼》里的激情片段了,不知道会不会有吻戏(斯哈斯哈斯哈) -陆凛尧的粉丝什么情况?我第一次看到唯粉主动狂磕正主cp的 -什么唯粉不唯粉,众所周知陆凛尧的唯粉都只是影迷罢了,不搞饭圈那一套 -反正我又得不到陆凛尧,不如多看他在荧幕上爱人,脑子里代入一下女主,就立马看到一个赚到一个! -我只想高呼!师生恋搞起来!前辈后辈搞起来!表面疏远实际恩爱搞起来! …… 没有人知道,那一群狂喊“磕死我了”的陆神粉丝中,到底藏着多少位预言家。 但总之,这最后一期节目的播放,终于让孟摇光的微博广场好看了一点。 之前骂她现在都被“期待《永昼》”的发言给顶了下去。 就在网上吵吵嚷嚷喧闹不已的过程中,时间终于来到了《我就是演员》的最后一期录制时间。 事实上,这最后一期的录制一共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单独表演。 和之前面对观众,直接在舞台上进行表演的形式不同,这一次因为剧情较为复杂,所以需要演员在幕后以拍电影的方式,先将表演片段录制下来。 之后的第二阶段,才是正常的节目流程,而且这最后一期,将会进行全网直播。 也因此,最后一期节目的录制时间,一共是两天。 · 很奇怪,在这一天到来之前,孟摇光已经预想过无数次要怎么演。 哪怕是在和陆凛尧对戏的过程里,她都始终在以一个专业演员的身份去对话,没有半点别的心思。 可真正到了这一天的时候,在去往电视台的路上,她却突然有了些辨认不清的杂念,连带着心跳也因为这种懵懂而砰砰跳了起来。 下车之前孟摇光忍不住按了按自己的心脏——她总觉得,最近心律失常的频率有些多了。 · 依旧是山竹电视台大楼,楼层却不同了。 她提前了四十几分钟,到的时候陆凛尧还没来,倒是谢嘉树等在他们这组的练习室前,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不知道在干什么。 直到孟摇光走过去,他才举起手里的袋子。 ——是一个递过来的姿势。 孟摇光眼袋狐疑,打量了一下:“是什么东西?” “奶茶。”长了一张凉薄反派脸的年轻男人吐字机械,不像是来送奶茶,倒像是来送炸弹的。 孟摇光更奇怪了:“给我奶茶干什么?” “喝。” 孟摇光:…… 我难道不知道奶茶只能用来喝吗? 她无话,只得伸手接过纸袋。 这节目一路录制下来,除了和各个人合作中学到的实战经验,在人际关系上,她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至少谢嘉树和方悦的联系方式,如今都躺在她的手机里,而此刻收到谢嘉树毫无缘由送来的奶茶,她也能心态颇好的收下,而不是警惕又冷漠的置之不理。 “谢了。” 谢嘉树点点头,一句废话都没有地走了。 孟摇光提着袋子,歪了下头,刚要走进自己的练习室,便看到自己的搭档来了。 和那天比较正式的着装不同,他今天穿着系带风衣,对普通人来说过长的风衣下摆却只到他的膝盖,于是衬得那大长腿更加醒目,简直是超模的比例神明的脸,若不是气质温和姿态散漫,只怕简单的出行都会像巨星出街一样夸张。 孟摇光盯着他,就像盯着过于耀眼的太阳,直到几秒钟后,才终于扩大了视界,看见了走在他身边的人。 ——不,与其说是走在身边,不如说是跟在后面。 那是郑一一。 看清之后,孟小姐的眼神瞬间就一层层凉了下来。 直到两人走进,还是郑一一先和孟摇光打了招呼。 “摇光,你到得这么早?” 看了一眼她面带微笑的脸,孟摇光平平静静地收回视线,对陆凛尧点了点头,平平静静唤了一声:“陆老师。” “嗯。”陆凛尧瞥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眉梢轻轻一抬,“这是什么?” “奶茶。” “一大早喝奶茶?”陆凛尧似笑非笑,“昨天白锻炼了?” “……”孟摇光犹豫了一下,才坦白道,“谢嘉树送的,无糖。” 陆凛尧:…… 陆老师的笑脸顿了一下,茶色的眼眸像落了雪。 第354章 对戏 这一瞬间气氛莫名微妙。 头顶灯光明亮,陆凛尧扫了一眼孟摇光手里的袋子,轻轻“哦”了一声,随意道:“是这样。” 他短暂地顿了一下,视线突然瞥向郑一一,问:“你还不去找你的导师吗?” 男人脸上带着浅笑,看起来很温和,却又有种不容靠近的疏离感。 孟摇光也一起看向她,没什么表情。 可郑一一望着这一幕,却莫名就有种他们俩自在一个世界,自己却是个外人的感觉。 微妙的静默中,郑一一只好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那我先走了。” 她对陆凛尧弯了弯腰,又跟孟摇光打了招呼,慢慢地走远了。 直到看着郑一一走进尽头的练习室,孟摇光才收回视线,刚好对上陆凛尧不知从何时开始就一直盯着她的目光,微微一愣,没来得及说话,男人已经越过她往里走去。 “不抓紧时间排练你还想干嘛?” 他从她身侧走过,不知怎么动作的,就自然而然地把那袋奶茶提走了。 “马上就要开始练习,不许喝奶茶。” 孟摇光有些莫名,追着他的背影走了进去。 “喝奶茶怎么了?跟喝水有什么区别?” …… 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门内只有早就开启了录像模式的摄影机在旁观着他们。 待发现这一点后孟摇光不由得有些奇怪:“怎么没有跟拍导演和剧情导演?” 之前每一次排练,都会有导演负责给他们讲戏和安排他们走位的。 而此刻,宽阔又空荡的练习室里,只有陆凛尧,将那纸袋子放在茶几上,然后在墙角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风衣衣摆垂到地面,他翘起腿,姿态优雅而轻慢,盯着她缓缓微笑道:“有我在,还需要什么导演?” 男人抬了抬头,道:“过来,对戏。” 孟摇光睁大眼睛盯着他:“你……”刚要脱口而出,她又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角落的摄像机,尊敬改口道:“陆老师还会导戏吗?” “你说呢?” 孟摇光对他现在随意的态度有些狐疑,却没有表现出来。 她慢慢走过去,继续摆出好学生的姿态,恭敬地站在他面前:“那我们今天的流程是什么?” “上午对戏,下午要找武指来排武打戏,晚上再完整排练几次。” “估计会很忙。”陆凛尧淡淡朝自己身边示意,“所以抓紧时间,坐过来。” 孟摇光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坐下了。 两人坐在三人沙发的两段,中间隔着一大段空隙。 陆凛尧看似并没有在意,从桌上拿起剧本翻动起来。 “老规矩,先对最难的部分。” 孟摇光惊了一下——她知道这是哪来的老规矩。 之前拍《第三只玫瑰》的时候,陆凛尧与她私下对戏,就总是先挑最难冲突最大的戏份开始啃,直到把戏份和人物情绪全都吃透,才会开始走戏。 可现在还没人知道他们合作过呢,这声“老规矩”岂不是要露馅了? 忍不住看过去一眼,男人却头都没抬,开口就道:“你觉得冲突最大的是哪场戏?” 他问得这么直入主题,孟摇光只好暂且把杂念都放下,一边拿起自己的剧本翻开,一边张口回答:“最后一场,涂白发现徐小楼是警方卧底,并且在逃亡路上和他狭路相逢的时候。” 陆凛尧却摇了摇头:“这一场剧情中的冲突,来自于角色的内心,可对观众来说,冲突最大的并不是这一场戏。” “那是哪一场?” “是第一场。”陆凛尧语气淡淡,顺手合起了剧本。 他转头看向愣住的孟摇光,放下了自己叠着的腿,神情不起波澜道:“来吧,对戏。” 孟摇光:…… 《永昼》剧本给出的第一场对手戏。 是女主涂白,醉酒后看见帮里新来的拳手徐小天,见色起意并上前坐大腿进行勾引的剧情。 孟摇光直愣愣地看着他,又不受控制地看向了随意屈着的大长腿。 “怎么了?” 突然的问话让孟摇光瞬间被火烧了似的收回了视线。 “没什么。” 乌黑的眼眸欲盖弥彰地转了一圈,孟摇光深吸一口气,脑海里迅速回想了一遍苏妩和沈倦的各种亲热戏份,很快就让自己平静了下来。 “那,不好意思了,老师。” 她站起身时还谨记着两人的师生关系,却不知道这称呼只会让之后的观众们更加热血沸腾。 只是眼下只有一个陆凛尧在,虽然明知观众喜好,但他却并不提醒,反而笑了笑,温和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孟同学,这是演员该有的职业素养。” “希望你现在能忘记我的老师身份。” 他向后靠去,背脊却由散漫变得僵硬,随意放着的手也变得肌肉紧绷,连同那张俊美如俦的脸也微微阴沉下来,神情冰凉而麻木。 即便室内灯光明亮,也依旧挡不住男人身上扩散开来的亡命之徒的气息。 他仿佛瞬间便置身在了灯光昏暗的地下酒吧,四周都是鱼龙混杂,而男人带着无人知晓的秘密,放松着身体,却紧绷着神经,一刻不敢松懈地扮演着自己地下拳手的角色。 直到有个人,突然向他走来了—— · 灯光昏暗,盛着各色酒液的杯盏在光晕里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不知是谁的嘶哑吼声里,有人在包厢内,隔着窗玻璃和大把疯狂舞动的人群盯住了窗外某个角落。 那是一个与四周疯狂格格不入的男人,他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白色背心,手边放着一杯酒,正沉默地低着头,往自己流血的手上缠绷带。 劣质绚烂的灯光从他肌肉流畅的身体上滑过,在昏暗中如明珠一样吸引人的目光。 已经有许多女人都在若有若无地朝那边看去了。 然而包厢内的女人没有关注任何潜在竞争对手,她只举着酒杯,撞在玻璃上,随即在清脆的响声里歪了歪头,笑道:“钱哥的场子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帅的哥哥了?” 不等后面的人回答,她便丢掉了杯子,踩着细高跟走了出去。 第355章 我是高贵的生命粉 她穿着红色连衣裙。 即便在这鱼龙混杂四处都是裙装女子的地下场所,她身上也依旧有种舍我其谁的美丽与魅力。 那魅力体现在每一步行走时摇摆的臀,与扭转到身后握起来的手,以及行走时高高扬起的下巴,还有始终不曾从猎物身上挪开,不曾分给任何其他人半点目光的漂亮眼睛里。 镜头由她被红裙缠绕的细白双腿,滑到她因为扭背着手而显得愈发纤细的后腰,最后又顺着若隐若现的背脊,滑到戴着珍珠项链的优雅脖颈上。 四周的嘈杂声音恍惚在瞬间模糊又清晰。 她的细高跟停在了男人身前,没有半点停顿和犹豫地,一只光滑的手臂轻轻搭住了男人的肩膀—— 徐小天瞬间顿住了,眼眸微抬,他一动没动,任由这陌生女人似云又似蛇一般地整个勾住了他的脖子,再自然而然地坐进了他的怀里,压住了那卷还没缠好的绷带。 头顶灯光变幻。 于群魔乱舞中照亮在他怀里仰头的女人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漂亮的脸,若想细说,那么五官中的任何一样都足以拿出来细细研究。 可任何人看到这张脸,第一眼会注意到的,必然是这双眼睛。 大,却不圆,反倒是清丽而略显凛冽的眼型,但她眼尾微翘,并不算妩媚,却因为瞳仁乌黑有神,便于顾盼间都带着似笑非笑的勾人之意。 但那并不是风月场所能见到的由下至上的勾引,而是居高临下的挑逗和挑剔。 女人伸手摸上了他的耳朵,由耳廓到耳垂,在他戴着袖珍通讯器的耳道外滑过,叫男人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面上却半点没有露出来。 徐小天不动声色地瞧着这个女人,他认识她。 她是帮派老大的独生女,名叫涂白。 上一次见她,还是在擂台上。 头破血流如亡命之徒的他,隔着疯狂呐喊的人群与昏暗灯光,看见了高台之上,穿着白色运动服的少女。 她看起来一尘不染,一点不像是黑帮老大的女儿,倒像个干干净净的女学生。 只是他也记得她坐在椅子上往下望来的神情,那是对疯狂人群与血腥擂台都司空见惯的无聊,是对以人命为赌注的生死之战都无动于衷的冷酷。 她的确是黑帮老大的女儿。 她是必须被枪毙的坏蛋头子的女儿,是个真正的小坏蛋。 而此刻,这个小坏蛋带着一身酒气坐在他的怀里,给他带来了一个极为危险但却又极为诱人的机会。 · “哥哥。”娇娇柔柔的女人趴在他胸前,冲他笑着眨眼睛,“你叫什么名字呀?” 仿佛有星光从她眨动的眼睛里迸溅出来。 男人神情冷漠地看着,却听见自己心跳砰砰跳动起来的声音。 “徐小天。” 他沙哑而冰冷的回答。 缠着绷带的手,缓缓握紧了一滴未干的血珠。 …… · 时间倒转几个小时。 为了这场戏,孟摇光坐了十几次陆凛尧的大腿。 她都怕把人腿坐麻了,但没想到起来的时候倒是她自己腿软险些没站稳,还要陆凛尧扶了一把才稳定下来。 这一场戏即作为对戏的开场,也做了对戏的结尾,终于打到满意时,两人才终于结束了这个环节。 时间快到中午,陆凛尧看了一眼表,道:“武指下午一点到,我们先去吃饭。” 话音刚落,就有人敲了敲门,探进头来。 “陆老师孟老师,节目组订了饭,要来食堂吃吗?” “马上就来。” “好嘞。” 来传话的是一个年轻妹子,不知道为什么,孟摇光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目光有点暗搓搓的兴奋,连脸都红红的。 眼看着那传话的工作人员飞快地睃了自己一眼就跑了,孟摇光有几分莫名其妙:“她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 陆凛尧扫她一眼,含笑站起来:“估计是幕后工作人员。” “那又怎样?” 孟摇光跟着他往外走,只听见男人语调悠闲地补充:“就是那种和导演一起在幕后看所有镜头的工作人员。” “那……” 还想继续问那又怎样的孟摇光瞬间卡住了,并飞快闭了嘴。 她想起了刚才对的每一场戏。 十几次的坐大腿,五六次的借位吻戏,再加上暧昧的气氛和暧昧的台词…… 孟摇光:…… 明明演的时候她始终秉持着专业的态度,但不知为什么,这会儿再回想起来,脑子里就全是男人冰冷性感的神情,以及仅差一点点就要亲到的薄唇了。 耳朵迅速热起来,孟摇光加快了脚步,很快走到了陆凛尧前面,大步跨出了房门。 陆凛尧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视线再向后,瞥了一眼那被遗忘了一整个上午的奶茶,才闲闲地收回视线,优雅散漫地跟了上去。 · 下午的武戏排练和孟摇光关系不大。 她就在旁边一边看陆凛尧排,一边琢磨自己的戏份。 只是她原本一直都引以为傲的专注力,在这个下午突然间荡然无存了。 台词念着念着就念忘了,耳朵不由自主听着那边噼里啪啦的声音。 盯着剧本的视线也是游啊游的,不知怎么就会扫到那边的垫子上去,直到捕捉到陆老师的身影。 因为运动量很大,他换了件白色背心,于是漂亮的手臂和肩膀线条都暴露无遗,练习期间每一寸身体紧绷起来的模样,简直就是荷尔蒙爆发的利器,连额头上的汗珠都充满了男性的魅力,更不要提因为专注而显得锐利冰冷的眼睛…… 孟摇光每次看不了多久就会因为呼吸困难而把视线收回来。 她一边低头看剧本,一边在心里疯狂敲醒了警钟——我不会变成了最肤浅的肉体粉吧?!!! 绝对不行! 少女恶狠狠地瞪着眼,盯着剧本的模样仿佛在盯着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赶紧想起来!陆老师演戏时的专业魅力!还有陆老师温暖体贴的性格! 我可是最高贵的生命粉!才不是肤浅的颜粉和肉体粉! 然而无论自我提醒了多少遍,见识少的孟同学还是没能抗住陆老师近在咫尺的强大荷尔蒙,几乎是每十分钟就要将目光飘过去一次,再艰难而痛苦地拉回来,再过十分钟后又飘过去,再拉回来…… 就在这样痛苦而又莫名幸福的折磨中,夜晚终于降临了。 正式的排练里,两个人都换上了正式的戏服。 虽然没有化妆,但再次面面相对时,他们都能清楚的感受到,在对方身上鲜活起来的,属于涂白和徐小天的灵魂。 ——一如初次在镜头下相对时,苏妩和沈倦的碰撞那样。 他们都听见了自己胸膛里另一种心跳声。 那是来自专业演员,来自向往艺术的灵魂,在面对拥有同样渴望的对手时的心跳。 没有杂念的,只想要将一切都奉献给角色与故事的,兴奋而又期待的心跳。 第356章 我有底牌 一共四组表演,他们抽到了最后的场次。 在上台之前,陆凛尧依旧要以导师的身份坐在场上,对每一组表演进行点评和投票。 为了搞事,这最后一期节目,导演还请了两位正在风口浪尖的演员来做协助评审。 其中一个是席听,另一个是唐清。 导演打着叶不归再见雪川,以及唐清回国后第一个公开行程的旗子,让节目的关注度又更上了一层台阶,直播刚刚开始,收视率便瞬间飙升,网络热度更是不必提,热搜都上了好几个,点进论坛也到处都是相关话题。 #陆凛尧真正的荧幕初次恋情# #席听孟摇光 叶不归再见雪川# #唐清孟摇光 抛弃雪川与选择雪川的两人会面# 最荒唐的是,这一天刚好孟迟婳主演的江山如画也播放到全剧最高潮的片段,原本剧组打着上好的主意,热搜一下买了两个,一个为了好好吹嘘孟迟婳的演技,另一个再拉上孟金枝,继续用“虎妈无犬女”来捆绑一波,为电视剧争取关注度,结果钱花出去了,热搜却被压得一点水花都没有,营销号底下只有寥寥一百多条粉丝留言,对比起孟摇光相关话题下,动辄成千上万的评论,简直称得上是寒酸。 这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本就参与了围攻孟摇光骂战的孟迟婳粉丝们,一时间群情激奋,又酸又怒地说孟摇光热搜一买三五条,居然压到孟影后女儿头上来了,迟早得倒霉,还说她就是买再多热搜也比不上人家真正的星二代,堂堂正正靠本事红,而不是靠炒作…… 此时孟摇光的粉丝大多都在关注节目,于是与这群人纠缠的依旧是那群身有反骨的路人们。 到最后,这场莫名而起的骂战,竟硬生生将#孟迟婳 孟摇光#词条送上了热搜,和前面综艺相关的词条排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孟迟婳也参加了《我就是演员》呢。 最终导致的结果,是江山如画电视剧的热搜又被往下压了一行…… · 手机呜呜震动起来的时候,孟金枝正在紧张地把自己的口罩往上扯。 方才有个观众往她这里看了好几眼,也不知道是不是认出来了,但不管怎么样,就算当真被认出来,她也不会允许任何人打扰她看自家女儿的决赛。 节目开播以来一直在家里蹲守荧幕转播的孟影后,第一次隐约体会到了送孩子高考的家长心态——这简直比她自己第一次试镜还要紧张。 正在用视线捕捉台上女儿的身影,手机的震动便叫她烦不胜烦,看都没看地直接按掉了,直到第三次震动,她才皱着眉十分不耐地拿起来。 来电显示“李钰”。 孟金枝想了三秒,才记起这是孟迟婳的经纪人。 她眉头没松,却还是接了起来。 最后一期是直播,不怕被泄露,节目组便没有要求手机关机,只跟观众说了静音,再加上这会儿还没正式开始,她弯腰接个电话倒也没什么关系。 “喂。”孟影后尽力压制了不耐,还算平静地压低了声音问那边,“有什么事吗?” “诶!”李经纪人充满热情又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赶紧道,“是这样的女神,今天婳婳那部剧演到最高潮的戏份了,但还差点热度,剧组向我们提议,说是希望您能稍微提携一下……” 孟金枝眉头皱得更紧,那边还在继续道:“跟婳婳也说了,但婳婳不许我告诉你,还说之前让您帮忙宣传一次就已经够破格的,现在怎么还能要您帮忙呢?” 说到这里,李钰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我劝了她好几次,但她死活不同意,和剧组那边又殷切等着,我这才来给您打了电话,您看这事儿……” 听到这里,孟金枝才眉头略松。 她想起了自家摇摇死活不准靳风买热搜买水军的倔样儿,微微叹了口气,不明白现在的孩子怎么都这么高风亮节。 但孟摇光这边她不敢擅作主张,害怕被女儿知道了不喜欢,孟迟婳这边她却没工夫想那么多,毕竟这会儿最重要的还是看节目,于是草草便答应了。 “知道了,你把链接给我,我转发一下。”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等那边发来一条链接,她点了转发。 本来还想随便说两句的,但眼前节目已经开始了,便也没来得及,直接快转后,就把手机关机了。 而另一边。 明亮宽敞的化妆室里,李钰看着那条转发以及下面飞速暴涨的评论点赞,先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随后又略皱起眉来。 “怎么这次一句话都没说?好歹也发个多多支持或者夸你两句吧?居然直接点了个快转?”她抬起头看向对面,“不是我说,你和孟影后的关系是不是太塑料了一点?好歹也是养女,你也该多跟她接触接触才好啊。” 在她对面,还穿着一身戏服的孟迟婳坐在椅子上,盯着pad屏幕上正在直播的《我就是演员》,头都没回,语气平静而冰凉地说:“到底只是养女,还能怎么接触?” “怎么就不能接触了?养女也是女儿啊!”李钰是经纪人圈子里非常有名的拼命三娘,一头短发利落,面容刻板而凉薄,走了几步到孟迟婳身后,正要继续对她说教,却一眼瞄到平板上的画面。 她一怔:“你看这个做什么?还没被添够堵?”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孟迟婳依旧没有回头,嗓音还是凉凉的,“而且你不是好奇孟金枝为什么只点了个快转吗?” 她往屏幕方向扬了扬下巴:“因为这个。” 少女目光凌凌地盯着屏幕,嗓音低低的:“你信不信,我们的孟影后,现在就在这个现场……” “她正等着她的亲女儿荣光登场呢,哪里会顾得上我这个养女?” 最后一句话是含在齿间闷在口腔的,李钰并没有听清,便追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没什么。”孟迟婳笑了笑,转头看向李钰,突然问,“我估计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永远都不可能跟孟影后更加亲近了,就算这样,你依旧会看好我吗?” 李钰愣了一下,她盯着孟迟婳的眼睛,确认她没有开玩笑后,先皱了下眉,随后又断然道:“当然会。” 女人眉间已有了深深的折痕,因此看起来更加苛刻凉薄,眼底的光也精明到不含一丝感情:“我早就说了,选择你不光是因为你的身份,还因为你的野心与实力……虽然你的演技算不上登峰造极,至少比不上那位……” 她也朝屏幕里看了一眼,在舞台人群中,有个静默着发呆也依旧自带电影质感,吸引着镜头和目光的存在:“虽然比不上那个人……” 李钰收回视线,紧盯着孟迟婳,道:“但在这个本来就由劣质新人充斥的市场里,你的演技已经完全够用了,再加上你的聪明和野心,我完全可以把你捧成下一个孟影后。” 经纪人眼底燃着勃勃的火焰。 孟迟婳见状唇角微勾:“那你最好记住今天你说的话……” 她重新看向屏幕,盯住了那个发呆的少女,瞳孔幽静,含着点森寒的笑意道,“就算有一天,事情走向了最糟糕的局面,我手里也依旧有足够的底牌,就算不能让我青云直上,也足以拖着所有人一起死。”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李钰,含笑道:“总之,不会让你看走眼的。” 第357章 一场盛宴 随着时间流逝,一场又一场表演播放着,又结束了。 演播厅的灯光亮起又暗下,如雷鸣的掌声一次次地反复响起,间或夹杂着观众或悲或喜的呼声。 期间孟摇光也在休息室看着,方悦已经在上一场被淘汰了,大小姐就像完成了一次旅游一样轻轻松松地回家了,被人骂水和潜规则也不痛不痒,这会儿还在家里给她发消息,将热搜统统截图给她看,和她吐槽孟影后的女儿真是有病什么的。 孟摇光:…… 还好,孟同学一向不会对号入座,便不痛不痒地关了手机继续看台上播放的表演。 只能说不愧是老戏骨和影后。 无论是曹高飞也好,叶清也好,甚至她不太喜欢的田克也好,都是有足够嚣张的实力的,即便演员之中还有实力并不相当甚至隐约有些拉胯的人,他们也依旧能凭借过硬的演技将人拉入戏中,完成了一场又一场,堪称是整个节目里最精彩最经典的表演。 曹高飞饰演的老医生,连每一条皱纹都仿佛蕴满了悲天悯人的哀愁与痛苦。 叶清饰演的残疾的舞蹈老师,更是一颦一笑都牵动人心,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残缺之美,什么叫悲剧就是把美好撕碎给人看。 就连田克演的第一侠客,也足以秒杀现在市面上大多数所谓爆剧的古装男主,充满了纠结又动人的铁汉柔情,每一个眼神里都是戏。 堪称是一场盛宴。 这也导致节目越录观众们越兴奋。 无论是台下的观众也好,还是荧幕前的观众也罢,所有人都被这种好久不见的精湛表演,冲击得无比激动,《我就是演员》最后一期相关热搜已经多达六条,几乎每一场表演都有一条热搜,到田克与郑一一的飞霜记,也就是今日的第一场爱情戏时,气氛已经到达了白热化。 尤其当最终田克扮演的男主最终死在女主怀里,两人最后接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吻时,全网都沸腾了。 荧幕上郑一一最后那滴泪单独上了热搜,被惊艳的粉丝和路人纷纷赞许不已,将这词条径直送上了第一。 然而当灯光再度亮起,点评开始进行的时候,#孟摇光 陆凛尧 永昼#又挤了上去。 部分人还沉浸在《飞霜记》的表演中,然而还有另外一大部分人,已经听不进点评了,他们的心跳在为即将到来的最后一个节目而疯狂跳动。 哪怕是在现场,即便导师以及评审团,也都还在认真而专业地点评着《飞霜记》,可导演组却能够从镜头里清楚的感觉到,演播厅里的温度正在上升,无数观众都在躁动着。 这种躁动在陆凛尧从导师席起身,走向后台时,达到了巅峰。 · 孟摇光看见回来的郑一一。 她今天演得很好,得到的欢呼与掌声也很响亮,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表情并不是很开心,反而有些难以言喻的阴沉。 走进休息室时她还在拿袖子擦嘴,目光刚一触到孟摇光便立刻顿住了动作,冷冷扫过一眼后又转身出去了,看方向应该是去洗手间。 有一个演员忍不住低声道:“该不会是真亲了而没有借位吧?“ “就算是那又怎么样?而且又不是现场表演,她这会儿擦什么嘴巴?” “田老师好歹也算是个师奶杀手超级帅大叔了,她怎么这么嫌弃啊哈哈哈哈……” 低低的笑声传入孟摇光耳朵里,让她不由得心念一动。 她想起了郑一一对她说的那两句话——如果郑一一真的喜欢陆老师,结果却没能得到和陆老师的合作机会,反倒在心上人面前和其他男人上演了爱情戏,会因此而失落甚至不高兴好像也很正常? 正在若有所思中,门外突然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在她抬头之前,先有其他人轻呼出了那个名字:“陆神!”“陆前辈!” 孟摇光猛地抬头,陆凛尧正欲要敲门提醒,对上她的视线,便将手收了回去,懒懒笑着道:“我来接你了,涂白大小姐。” 孟摇光:…… 这可真是让人受宠若惊的待遇。 之前每个人上场都是自己上的,负责领导的导师只需要在台上等着就好了,可陆凛尧居然亲自来后台找人了。 在好几个演员羡慕的叹气中,孟摇光起身走了出去。 她穿着涂白在影片中穿的白色运动服,陆凛尧也在出去的路上换了一件徐小天做保镖时的黑色西装。 来到出口时,他们正听见主持人略含激动的声音。 “前面三场表演我们都看过了,接下来将要上场的,是最后一幕戏的两位主演。” “他们分别是,《永昼》中饰演男主徐小天的陆凛尧,以及饰演女主涂白的孟摇光!” “热烈有请!” 巨浪般轰鸣的掌声与尖叫里,陆凛尧对孟摇光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有请,我的小姐。” 他说着徐小天的冷冰冰的台词,看向孟摇光的眼神却是自己的。 茶色的眸子如同深林中的湖泊,带着点清风徐来的笑意,与涟漪轻泛的温柔。 孟摇光深深望了一眼那眼睛,敛眸一瞬,又抬头,迎着灯光走了出去。 掌声与欢呼如海啸而来,所有灯光与目光都聚焦于此,她仿佛走上了一条通往云端的摇摇欲坠的路,然而身后的脚步声始终不紧不慢的跟随。 于是她便冷静下来,面带微笑地,与陆凛尧一起在台边站定了。 和前面的每一位导师一样,陆老师也对自己的学生伸出了手。 而在孟摇光把手放上去的时刻,观众的反应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更加夸张。 可他们谁都没看,他们只看了一眼彼此,便这样紧握着手,抬头望向了那巨大的荧幕。 随后啪的一声,灯光熄灭,全场再度陷入了黑暗中。 荧幕上,是尖叫四起,呐喊如潮涌的拳台。 昏暗灯光映着混乱嘈杂的人群。镜头由远及近,从一张张或兴奋或扭曲,或狰狞或眼红的面庞上掠过,最终来到了擂台上,由满脸横肉面目凶狠的魁梧拳手一个狠戾的出拳,终于转移到了主角身上。 第358章 徐小天与涂白 男人仰头避开了要害,却无可避免地被擦过太阳穴,巨大的力量让他头晕目眩地摔在了擂台上。 镜头映照他剧烈喘息的胸膛,线条紧绷的手臂,还有汗水密布的脖颈,最后来到了淤青的嘴角,泛红的颧骨,以及锋利阴郁如同孤狼的眼睛里。 世界在这剧烈的喘息声中变得模糊,而男人挣扎着撑着地板想要爬起来,却三番四次地重新砸了回去。 他翻着眼白,努力望向四周,却只能看见一张张扭曲而模糊的脸,以及头顶昏黄又刺眼的灯光。 直到某一刻,他看见了肮脏嘈杂中一抹干净无尘的白。 彷如在黑暗无光的大海找到了灯塔一般,他的视线逐渐聚焦起来。 于是在高台之上,隔着黑色栏杆,那可以在最好的角度将底下拳台完全收于眼底的露台上,一个穿着白色运动服的少女,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逆光看不清脸,可徐小天却莫名感觉到她的眼神。 在所有人都在为生死之斗而激动疯狂的时候,那段目光却平静得好似湖水,不起一点波澜。 她手肘撑在栏杆上,甚至显得有些无聊,仿佛就算底下的人就这样死在这里也不会激起她半点同情或激动。 这样凉薄冷漠的姿态,在这用血堆积起来的狂欢地狱里,反而显出一种冰一般的干净与特别来。 ——这是这一切都只在一瞬。 仿佛是慢镜头播放结束了,男人被人提着衣领从地上生生揪起来,他如软骨头一般的身体,在被提起的时刻突然爆发,一个躬身躲过了对手狠狠挥下的拳头,反倒一头扎进对方怀里,大吼着将人锁着撞向了擂台边缘。 一声闷响和痛叫声里,镜头逐渐挑高,以上帝视角冷漠地注视着这再次拼命起来的擂台,以及四周越来越沸腾的人群。 《永昼》两个大字,就在这个时刻被泼墨般,一笔一画涂在了屏幕上。 主演:陆凛尧、孟摇光 · 在经过初遇以及涂白的单方面勾引后,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地下拳手徐小天,就变成了涂白大小姐的贴身保镖徐小天。 从破破烂烂的白色老头衫,到换上人模人样的黑色西装,本想演一个亡命之徒在黑帮里拼命往上爬的剧本的徐小天,现在不得不开始演起了“黑帮大小姐与她的贴身保镖”这样的剧情。 从只需要打打杀杀用眼神放刀子的地下拳手,变成需要和大小姐你来我往极致推拉的高冷保镖,徐小天每天都在为精进自己的演技而绞尽脑汁。 他一边在白天和大小姐演感情戏,一边在夜里兢兢业业地完成自己的使命,潜入各个库房寻找被走私的危险违禁品,以及最紧要的客户名单。 而当随着时间流逝,他传递出去的情报变得越来越多,眼看着就要到最终收网时机的时候,他终于在一次又一次的心律失常中,恍然察觉到了另一个致命危机。 那是一次帮派上的庆功宴。 他一如既往地负责涂白的保卫工作,面无表情地帮她挡酒,帮她挡住乱挤的人,却还是挡不住自己找醉的女人。 最后他扶着差点吐出来的她离开了人群,来到了露台上。 露台有风,楼下是湖。 女人依旧穿着艳丽清凉的裙子,软骨头一样地趴在栏杆上,看着下方的路灯与湖水,突然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句:“我第一次看见你,就隔着这么远。” 徐小天眼神一动,视线不受控制地落了过去。 可涂白并没有回头,她依旧趴在栏杆上,伸出细白的手指,摇摇晃晃地指了一下底下的湖。 “大概就是这个距离……我看见你被人一拳揍倒了,好几次都没能爬起来。” 她打了个嗝,然后傻傻地笑了一声:“我当时还以为你是个弱鸡,正准备走了……可我看到你在往上望。” 徐小天眨了下眼,没有表情地说:“你喝醉了,我去给你拿衣服。” “那不是亡命之徒的眼神。” ——正要离开的徐小天,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他背对着女人,女人也背对着他,自顾自地说:“我没见过亡命之徒有那样干净的眼神——虽然你很努力在装作坏人,可我看得出来,你和我们不一样。” 徐小天一动不动,肩背却已经逐渐绷紧。 他在心中飞快计算在这里弄晕涂白然后离开的成功率有多大——这房子里可有一大群真正的狠角色,哪怕涂白并不肯定,只要把怀疑说出口,他便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直接死在当场。 可要想弄晕涂白再神不知鬼不觉的逃走也不容易,这里是一座山庄,楼下到山庄门口到处都有人把守,从这里独自出去更是困难——里面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大小姐的新欢,从来不离身边的,他并不觉得自己面对那些人精能找到完美无缺的借口。 他飞速的思考着每一种可能性,甚至想到了自己的死,以及怎样才能在死前尽可能的传递出最后一次情报,然而直到一滴汗无声无息的滑落额角,淌到他的下巴时,他身后的女人转身了。 涂白因为醉意险些顺着栏杆滑倒,徐小天听到动静,在脑海里还塞着一大堆逃亡规划时,他做惯了保镖的身体先条件反射地转身几步跨了过去,接住了即将倒在地上的女人。 她倒进他怀里,光滑的手熟门熟路地攀住了他的脖子,然后就着这个蹲在地上的姿势,冲他笑了起来,伸手点了点他挺拔的鼻梁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 “我就喜欢这份不一样。” 徐小天怔了一下,低头看去。 他望进一双充满笑意的,迷离的眼睛里。 “其实按理说,我应该让你离我远点……喜欢一个人不都该这么做吗?”涂白大小姐醉醺醺地仰头看着他,说,“我打听过了,你是因为你妈妈的病才来当拳手,才来给我爸卖命的……我如果真的是为了你好,就应该给你一大笔钱,让你治好你妈妈的病,然后离开这里,去当洗碗工也好去扫地也好,总之怎么都比留在我身边强。” “因为不会死。” “可是我身体里流淌着我爸爸的血,我自私得很,我太喜欢你了所以不想让你走,哪怕冒着生命危险,也要你留在我身边。” 她搂着男人的脖子,撒娇般的晃了晃:“我是不是很坏?” 第359章 陆影帝的荧幕初吻 涂白眼睛里落了层蒙蒙的光,仿佛蕴着酒意,这样一眨不眨盯着人的时候,仿佛是要生生用迷离的目光让被盯着的人也醉倒一般。 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心硬如铁一心只有组织的人民公仆徐小天,居然在这一刻当真有些微醺的感受。 凸起的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徐小天看着怀里的女人,嗓音沙哑语气僵硬地说:“做你的保镖不算危险。” 他勉强挪开目光,又道:“你也没理由平白无故给我钱,就算给了,我也不会接的。” “是这样吗?”涂白茫然了一下,接着却又突然凑近了他。 男人为了拉开距离猛地仰起头,涂白却追了上去,鼻尖触着他硬硬的喉结,左右磨蹭了两下,抱怨道:“谁说没有理由?我喜欢你不是理由吗?” 徐小天:…… 他觉得自己快绷不住了。 为了甩脱脖颈上的温度与酥麻,他的身体不自觉越发后仰,直到一不小心,抱着女人倒在了地上。 徐小天:…… 涂白茫然地在他胸膛上趴着,片刻后才明白是什么情况,抓着他的衣服往上爬了爬,直到凑近他的脸。 她精心打理过的卷发垂下来,落在了男人俊美锋利的脸旁,挡住了门内洒出来的灯光。 就这样撑着身体盯着男人的脸,她慢吞吞地说:“徐小天,我喜欢你。” 接着她又问:“你喜欢我吗?” 男人没有说话,定定看着她,脸上和眼里都没有任何情绪。 涂白嘟了嘟嘴,委屈巴巴道:“你还不喜欢我啊?” “都过了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喜欢我呢?” “是我不够漂亮吗?” “是我对你不够好吗?” “我还不够喜欢你吗?” “我给你钱让你把妈妈治好,换你在我身边当一辈子保镖怎么样?” “要怎样你才能喜欢我呢?” 她一句一句的说着,脸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直到快要额头相抵了,她才停下来。 “你喜欢我一下好不好?” 她眨着眼睛委屈又期待地说:“永远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呼吸相闻,鼻尖相错,在即将吻上的那一刻,涂白说:“亲你一下,就当你答应了。” 她喃喃地,贴向他的嘴唇:“好不好?”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声嘶力竭的尖叫在现场和无数个直播屏幕前响起。 这一幕连同“陆凛尧荧幕初吻”的消息同一时间登上了各大论坛以及社交平台的热门第一。 围脖广场上每一秒都有无数的“啊啊啊啊”在狂刷,而在电视屏幕里,在镜头直播的现场,观众们疯狂的反应则更加直观,有人甚至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甩飞了自己的帽子,被工作人员严厉制止才消停下来。 孟摇光被尖叫声震得吓了一跳,被陆凛尧捏了捏手才回过神来。 她重新看向大荧幕,那里面的自己和陆凛尧还贴在一起。 ——她还记得这一幕,他们起先借位排练了好几次,但无论哪个角度,两个人都始终觉得有些不满意。 在看过又一次换镜头的借位之后,陆凛尧沉默一阵,突然抬头看向她:“别借位了。” 茶色眼眸平静如水,揉进了一点淡淡的笑意:“直接来怎么样?——又不是没亲过。” 孟摇光——当然同意了。 于是就造成了眼前这一幕。 镜头特写得那么近,是不是借位是不是吻替都能一清二楚。 在这持续了好几秒的场景里,观众们瞪大着眼睛终于确信——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吻。 出道多年还从未呈现在荧幕上的,陆大影帝的第一个吻。 对象是还没有真正的个人作品的,横空出世般出现的,新人孟摇光。 此起彼伏的尖叫里,荧幕中的涂白直接倒下了,她彻底醉了,趴在了徐小天的胸膛上,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脖颈。 而男人一动不动,他四肢伸展地任由涂白趴在身上,眼睛望着天,半晌才猛出了一口气——他方才一直没有呼吸。 也就一直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到这个地步了。 徐小天望着上空,不由得庆幸涂白已经醉了,否则但凡她清醒一点,只怕都要为自己这砰砰如擂鼓的心跳声纠缠不已。 室内大笑哄堂,推杯换盏。 室外清风徐徐,虫鸣可闻。 在这个似是而非的拥抱中,徐小天口中默念自己的警号,并又背了一遍警院的宣誓。 “我将一生奉献给国家,奉献给人民,一切危害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不法分子,都是我们必须消灭的敌人。” “敌人。” 他在涂白绵长的呼吸里,无声喃喃:“敌人。” · 终究来到了最后一幕。 一切证据与名单都已具备,到了警方收网的时刻了。 堂口在混战,枪声与嘶吼声不绝于耳,帮派老大涂家的别墅却安静极了。 报信的还没想起这家里还有个涂大小姐,在这短暂的时间差里,徐小天第一次离开了涂白的房门外,他悄悄来到了涂白父亲的书房。 那一道他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而从未强行破开的密码门,这次被他使用消音枪生生弄坏了。 事实上此刻他已经用不着如此小心翼翼了,一切都到了最后关头,这一晚之后整个帮派都将不复存在,该坐牢的坐牢,该死刑的死刑——他完全可以先把涂白绑起来再光明正大地来搜查。 可徐小天并没有那么做。 他避免去思考自己为什么还要如此小心翼翼,为什么还专门趁着涂白睡觉的时候偷偷过来——仿佛他当真是个贼,而不是为国家做事的警察一样。 总之他悄无声息地走进了书房,还特意合上门,这才来到了书架边,尽量小声的四处翻找着重要东西。 直到手边堆积的账本越来越多,一声轻微的开门声突然响起了。 寂静之中,那一声响简直如同震雷,让徐小天顿时浑身僵硬地定住了。 下一秒他下意识地抽出手枪,却又生生停住动作,直到那个细微的脚步声一点一点接近,直到那个身影从书桌后的盲区中走了出来。 蹲在地上一手握着枪的徐小天,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他对上了那双熟悉的黑色眼睛。 那总是含着笑的,时而挑逗时而安静,时而迷离时而欢欣的,鲜活的眼睛,此刻犹如一潭死水。 她穿着白色睡裙,光着脚站在地板上,手里举着一只黑色手枪,枪口直直对准他的眉心。 第360章 最后一幕 不再穿艳丽华服的涂白,在日常中看起来总是更像一个好人家的乖巧少女。 她另一只手里握着手机,视线顺着地上乱七八糟的账本,看到他没有表情的脸上,再顺着他僵硬的身体,一路看到他手中的枪,最后,定住了。 徐小天听见她笑了一声,随后在他砰砰的心跳里,少女轻飘若雾地说:“钱叔刚才给我打电话,让我赶紧跑,说帮派里出了叛徒,所有人都完蛋了。” “我立刻就爬起来想喊你一起走……可你不在。” 她极缓慢地走近,用梦呓般的语气继续道:“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我想我一定要找到你,我还想等我找到你一定要狠狠骂你一顿,为什么这么紧要的时候你居然不在我身边?” “可我又想……你会不会已经先一步接到消息,赶到堂口去了?这么一想我更害怕了,我怕你死在警察的枪下,我想你还有妈妈等着你呢,你要是死了你生病妈妈该怎么办?我又……” 她停了一下,才说完这句话:“我又该怎么办?” “这么想着,我倒宁愿你是先逃跑了。” “正在我这么祈祷的时候,我看到了书房被打坏的锁。” “你知道吗?我其实很聪明的。” 枪口最终抵住了徐小天的眉心,涂白居高临下看着他,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在我看到坏掉的锁时,我瞬间就把一切都联想起来了。” “钱叔说的叛徒,突然不见了踪影的你,再加上那把锁……其实我一点都不愿意相信,我心里害怕得要死,可我还是回去拿了枪。” 她一个用力,迫使徐小天把头抬起头看着她,最后,轻飘飘地道:“现在,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啊。” “警察先生。” · 长达三秒的静止后,徐小天突然暴起,同一时间,涂白毫不犹豫地开了枪。 砰地一声—— 子弹从男人的耳侧擦过,引起一阵尖锐刺耳的耳鸣,却依旧没能影响他一瞬间完成夺枪并制服涂白的动作。 他将她反扣在墙上,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人无法动弹。 涂白没有挣扎,她静静地听着身后男人急促的呼吸声,突然道:“你是真的不爱我啊,徐小天。” 徐小天动作一僵,半晌才缓缓道:“你并没有参与你父亲的任何‘生意’中来,只要好好配合警方,很快就会无罪释放的。” “那喜欢呢?连一点喜欢都没有吗?”涂白就跟听不到他的话一样,问得十分自顾自,还是唯我独尊的大小姐脾气,不过很快她又“哦”了一声,“也对,你本来就是为了除掉我们才来的,怎么可能会喜欢我呢?我可是我爸爸的女儿,天然就是警察的敌人,是同样恶贯满盈的小坏蛋。” “你什么都没做!”徐小天不知为何变得非常暴躁,咬牙缓缓道,“那都是你爸爸做的。” 气氛古怪的静止中,涂白突兀笑了一声,随后她动了动自己被制住的手腕,低声道:“你能松开我吗?疼。” 一个并不带有语气的“疼”字,让徐小天眉心一动,正要缓缓松开手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徐小天只好暂且依旧扣住她,用另一只手接了电话。 那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快速瞥了涂白一眼,带着些咬牙切齿地道:“尽量活捉!” 随后在一片混乱嘈杂的响声里,一阵枪响无比清晰地传了过来。 徐小天浑身一僵,被扣着的涂白垂下了眼睫,直到他挂断电话,她才缓缓抬眼,问道:“我爸爸呢?他被抓住了吗?” 徐小天沉默片刻,道“抓住了。” “钱叔呢?” “抓住了。” “还有陈大哥,吴叔叔,小满他们……” 徐小天咬紧牙关道:“全都抓住了!” “你撒谎。”涂白安安静静地说,“他们都死了对不对?” “……” 沉默中涂白又动了动手,只说了一个字:“疼。” 还是以前那种撒娇抱怨的语气,徐小天僵了一下,下意识就松开了手,然而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浑身紧绷地注视着缓缓转身的涂白,是一个只要她敢异动就立马再次制服的姿态。 可涂白没有反应,她只扭动着手腕,抬起头看向他。 在定睛瞧了他一眼后,她又看向他不知何时别回去的枪:“这种时候你不该拿枪对着我,让我不许妄动吗?” 徐小天牙关动了动,缓缓道:“不需要。” “是吗?”涂白缓缓说,“这么小看我?” 话音落下她便突然矮身去捡地上那把枪,徐小天本下意识要踢开她的手,却又下意识用了弯腰去抓她的方法,然而就在他紧紧抓住涂白捡枪那只手的时刻,他腰间的枪带瞬间空了。 那是连普通警校生都比不上的精准与速度,却还是被徐小天后发而先至地再次握住,抢夺间子弹再次出膛,在书房里砰砰打了好几枪,直到徐小天猛地将枪夺过来,隐忍暴怒地喝了一声:“够了!” 然而下一秒,他握在手里的枪被涂白硬生生上举对准了自己的额头,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扳机—— 那一瞬间徐小天的神情惊怒震动到无法形容,他几乎是狰狞着面孔将手枪狠狠甩了出去,伴随着一声枪响,涂白脸侧的地面出现了一个坑洞,而她平静地躺在地上,耳朵里缓缓有血流淌出来。 徐小天撑在她身上,颤抖着手摸了摸她的耳朵。 乌云飘走了,月光从他们身后的窗外洒进来,照进了涂白乌黑的眼睛,也照亮了她眼睛里剧烈喘息着的男人。 徐小天第一次用如此难看甚至凶狠的表情瞪着她,一拳狠狠砸在她脸侧,咬牙切齿道:“你是不是疯了?!” 涂白看着他的脸,在长久的静默后,她的表情渐渐变了,最后她笑了出来:“疯的人是你。” 虽然在笑,她眼底却第一次盈出一点泪意来,水光逼红了她的眼眶,叫她一瞬间终于露出了一点应有的崩溃和痛苦来。 可她说出的却是极其出人意料,本该与她的崩溃毫无相关的内容。 “你喜欢我。”她红着眼睛说,“你喜欢我……” 最后这喃喃的陈述变成了似笑似疯的大喊:“要来杀掉我爸爸杀掉我所有亲人的人居然敢喜欢我!!!” 她眼眶通红,满脸眼泪,最终咬牙切齿地抓住了男人的衣领,将他僵硬的身体生生扯下来,直到撞上他的额头,两人目光深深相对。 她死死盯着徐小天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不会死的,我不想死了。” “除非你亲手杀了我,否则我迟早会杀了你的。” 她微微弯起嘴唇来,却有眼泪从眼角流星般滑落。 “我们走着瞧,警察先生。” 远处有警笛声呼啸着接近,徐小天凝视着这张满是眼泪的脸,眼神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却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一点血迹。 · 画面在月色下不断接近的彩色警灯中湮灭。 全场静默了好几秒钟,才终于有海啸般的掌声和尖叫声响起。 听着仿佛要掀翻屋顶的掌声,看着几位导师都起身鼓掌的样子,最后她转头看向了身边的人,对上了他含笑的目光。 去掉了徐小天的伪装,茶色眸子平平静静地装着她的脸。 孟摇光在其中看见了浅浅的鼓励,还有许多赞许,以及说不上来的纵容,于是还有些忐忑不安的心脏被瞬间填满,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鼓满了气的气球,被牵着线,就快要晃悠悠地飘到天上去了。 “精彩的演出看完了,那么,接下来有请我们的两位主人公,陆凛尧陆老师!以及孟摇光,小孟同学!” 孟摇光终于松开了陆凛尧的手,上台时不经意地一瞥间,她陡然发现她陆老师的手已经被她抓出了好几枚指印。 孟摇光:…… 陆凛尧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轻笑了一声,还转了转自己的手腕,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力气还挺大的”,随后却又拉住了她的手。 “这会儿还不用松开。” 这么说着,孟摇光就这么红着耳朵面无表情地被她陆老师带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往舞台中央走去了。 (今天更了一万多字!快表扬我! 谢谢小天使们的打赏,爱你们,(|3[▓▓] 晚安) 第361章 爱八卦的导师们 “看两位穿的也是涂白和徐小天风格的衣服,是有特意商量过的吗?” 主持人让开位置,两人终于松开了手。 把麦克移到唇边,陆凛尧看了孟摇光一眼,笑着道:“没有,自然而然就都穿了戏中的衣服。” 主持人顿时意味深长地“哦”的一声:“虽然时间很短,但看来两位的默契培养得很快嘛。” 陆凛尧只笑不语,孟摇光无话可说。 “好的,那么现在到了点评环节。”主持人整活结束,视线转向几位导师。 叶清首先拿起了话筒,先一动不动盯着两人看了几秒,然后才悠悠道:“我想先问问小陆啊,据说这场戏是由你全程执导的,那我想问一下,站在一个导演的角度,你觉得孟摇光表现得怎么样呢?” “很好。”虽然被叫做“小陆”,但男人依旧是陆神的气场,用温和的语气不紧不慢道,“她是我近年来遇见过最有灵气的新人演员,几乎是全靠着本能与代入感在演戏,纯粹的体验派——也给了我不少的灵感。” “看出来了。”叶清不阴不阳道,“毕竟涂白的人设都改了不少,从原本的艳丽女郎变成了妖精少女——这也是她给你的灵感吗?” “是。”陆凛尧并不否认,点头道,“虽然她按照原本人设演出来的效果也很不错,但我觉得可以尝试一下创新,最后出来的成品我也很满意。” 叶清大约还在为陆凛尧抢了她的人而不满意,轻轻哼了一声:“我都这么看好的人,你要不满意岂不说明我眼光不行?” 陆凛尧只笑不语,叶清这才正色道:“这的确是非常让人惊艳的一场表演,无论是导演的镜头运用,还是两位演员在镜头中的表现,都足以成为今年的经典镜头之一——我很遗憾这不是一部完整的电影,即便《永昼》我已经看了很多遍也完全知道结局,可我依旧很想看一次由你们主演的版本,那一定会是很不一样并且很优秀的观影体验。” 两人分别道谢,接下来轮到曹高飞。 这几期节目下来,众人都逐渐了解了这位老戏骨的性格。 除了和稀泥的老好人形象之外,这位老戏骨还格外喜欢听年轻人们的八卦,此时也不例外。 镜头落在他身上,只见他慢悠悠地凑近话筒,慢悠悠地问道:“方才,叶老师问了你身为导演的感受,那么现在,我还想问一下,小陆你身为男主角,与小孟这位女主对戏,是什么感受呢?” 底下的观众顿时“噢噢噢”的叫唤起来,他顿了顿,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补充了一句:“据传这是你第一次演吻戏,我想采访一下你的感想。” 在越来越躁动的尖叫声里,镜头拼命对准了两位主角的脸。 陆凛尧朝摄像老师瞥了一眼,这才微笑着说了一句:“很好。” 简短的表达看法后,他又补充说明:“不过我还是要纠正一下,这不是我第一次演吻戏,众所周知,余达导演执导的《第三只玫瑰》也是一部爱情为主的作品,我在其中饰演男主角,和我的女主也有……嗯,不少吻戏。” 底下观众有人失落,有人发出了更兴奋的尖叫。 直播间的弹幕则飞快闪过了类似“哈哈哈哈,人家看不上孟摇光”,“玫瑰的女主才是陆神的第一位吻戏对象,麻烦孟摇光粉丝可别再拿着个吹逼了”,“笑死了,当面嫌弃,不知道孟摇光什么想法”…… 孟摇光能有什么想法?孟摇光什么想法都没有。 她听到曹高飞老师还在慢条斯理地继续甩炸弹:“那我想问一下小陆,在你至今仅有的两位吻戏对象里,你觉得和哪一位的合作更让你感到幸福呢?” 曹高飞老师用词一向文绉绉的,这会儿也用上了“幸福”两个意味深长的字眼。 观众们暧昧的起哄声里,陆凛尧顿时笑起来,他轻扫了一眼两眼放空神游天外的孟摇光,慢吞吞道:“这个嘛……其实没什么不能说的。” 主持人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和这两位的合作,带给我的是不一样的幸福。”他当真开口了,还以分享的语气娓娓道来,“玫瑰的女主呢,刚开始合作的时候还比较陌生,余导调教演员的方式又很简单粗暴,一上来就让我们演吻戏,所以我和她算是在一种尴尬又暧昧的氛围里逐渐熟悉起来的,不过后来相处久了……” 他顿了一下,没有去看旁边的孟摇光,唇角却深深弯起,“我真的很庆幸能亲眼见证这样一位璞玉一样演员的成长,也很庆幸我第一次接触爱情向作品,是和这样一位特别的女生合作。” “至于孟同学。”他这才转头看向孟摇光,笑声里带着只有两个人才明白的意味深长,“虽然相处机会不多,但也是在讲台上讲课和在台下听课的师生关系,会有今天这样一个合作我自己也很意外,但在合作过程中也非常惊喜。” “毕竟没有什么能比发现自己的学生是个天才这件事,来得更让老师开心了。” 叶清闻言顿时拿起话筒,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道:“你一边说第一个合作对象是璞玉,一边又说摇光是天才,那你还是没说到底谁更优秀,与谁合作更让你感到幸福啊?” 孟摇光:…… 球球你们别问了。 她面无表情的心想,却终究还是愿望落空。 只听陆凛尧还在故作为难地继续回答:“你们这不是故意让我得罪导演吗?如果回答是第一个,吴导肯定觉得我是来宣传电影的,如果回答是摇光,余导肯定也要找我麻烦。” 爱听年轻人八卦的曹高飞老师顿时发现华点,立刻“哦?”了一声:“你只怕得罪导演,不怕得罪两位女演员吗?” 只见陆神神情无辜,转头看了一眼孟摇光,又冲镜头笑起来:“这个肯定不会,我相信无论我回答哪一个,另一个都不会生气的。” 孟摇光:…… 球球你们别问了。 没人能看到她藏在头发下面,已经快要冒烟的耳朵。 大概听到了孟同学的心声,曹高飞老师总算放过了这个话题。 孟摇光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最后一位田克拿起话筒问道:“方才两位都在逮着陆老师提问,那我就来问一下摇光好了。” 他脸上带着能秒杀师奶们的笑容,慈祥道:“上台至今,摇光为什么一句话都还没说呢?是不好意思吗?还是听到陆老师提别的合作女演员而不乐意了?” 孟摇光:…… 我鲨了你! 第362章 修罗场gkd “没有不乐意。”孟摇光终于说了第一句话,还是一直以来那副“我谁都敢惹”的气场和表情,“我也很期待《第三只玫瑰》。” “那么第一次和陆老师这种级别的男演员合作,你的感想是什么?” 不是第一次谢谢,感想是你们话真多谢谢。 “……”孟摇光很想开口就怼,但她沉默片刻,最终却缓缓道,“希望还会有下一次合作。” 本以为这个话题结束了的田克正要继续下一个问题,却听到她又开了口。 “陆老师……和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少女的音色有点天然的甜,但却因为她冷静到微凉的语气,而呈现出极吸引人的矛盾感。 这一把认真又好听的嗓子,让躁动的现场一时都冷却了不少。 许多人都开始认真听她说话,陆凛尧也微微侧头,看向了她。 “在真正合作之前,我本来以为,陆老师会是个很难接近,并且高高在上的人。” 她双手拿着话筒,在灯光下眉眼微垂,被光晕勾勒的侧脸竟显出一种近似虔诚的认真来。 “以前的陆老师,对我来说是陆神,是一个挂在神坛的符号,是一个并不能具象化的虚拟形象,可是真正接触之后,我发现陆老师其实只是人而已。” 陆凛尧安静地看着她,茶色眼眸映着她的侧脸,如同捧着一束光。 “他也有人类的喜怒哀乐,也会因为太累而在现场打瞌睡,也会因为对某一个镜头不满意而反复练习,也会为了盒饭到底该多放肉还是多放菜和别人争辩十分钟,还会因为在拍摄过程中忘记某句台词而烦躁得用剧本盖住自己的脸,一躺就是十几分钟……” 孟摇光没有抬头,她始终保持着双手拿着话筒微低着头的姿势,缓缓做了总结:“虽然合作的时间并不长,但我从陆老师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虽然大家一直叫他陆神,但没有人是天生的神,他也付出了很多的努力和心血,才能塑造出一个又一个让人喜欢的经典角色。” 她最后抬起头来,乌黑眼瞳映入满厅璀璨的光:“如果要问我和陆老师合作后的感想,只有一个。” “我想要成为一个,和陆老师一样厉害的演员。” 演播厅里寂静了几秒,随后掌声如雷。 唯有陆凛尧一动不动看了她许久,最后才缓缓弯起唇角,也跟着一下下鼓起掌来。 待到导师点评全都结束之后,便轮到专业评审团了。 除了那些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专业了的媒体人之外,还是今日特别到场的两位演员同行更加引人注意。 话筒来到唐清手里的时候,观众席中顿时爆发了一阵小小的尖叫,显然现场有她的粉丝。 孟摇光在网上看自己粉丝和对方粉丝吵了那么多回,这还是第一次看到真人。 和叶清一个名字,但和叶老师那种飒爽又唯我独尊的女王性子不同,这位四花旦之一的唐清小姐,显然是一朵高岭之花。 和苏婧有些异曲同工之妙,但却比苏婧那种从头冷到脚,连笑容都欠奉的“花”要温软一点。 她脸上带着浅浅的却并不温柔的笑意,对台上道:“早已经久仰过摇光的大名,但真正看了表演之后还是有被惊艳到,难怪能将雪川演得那么入木三分,如果不是我当初的确因为有事而推掉了这个角色,只怕就算让我来演,也未必能演出摇光的效果来。” 孟摇光眉梢一挑,没想到她居然当面把这件事挑明了,而且还是以如此谦逊的口吻。 底下唐清的粉丝顿时一顿嘶叫。 “没有没有!” “糖糖是最好的!” …… 唐清没去管那些尖叫,继续道:“我一直都希望我们所在的这个职业圈能够有更多优秀的新人,从而激发出更多优秀的作品,所以今天能见证这样一段令人惊叹的表演,我真的很高兴。” 她笑了笑,语气有些俏皮地说:“当然,我也真的很羡慕摇光能有跟陆神合作的机会……如果早知道,说不定我也回来参加节目了。” 这话当然是说笑,以她如今的花旦地位,怎么可能会和一堆新人以及过气演员一起来参加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演员综艺呢? 不过大家还是很给面子地笑了。 片刻后,席听接到了话筒。 孟摇光盯着他,只觉得今天的席听好像尤其沉默。 在得知他今天也到场的时候,她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从一开始就目中无人意见很多的“你听哥”,但没想到就连这会儿接过话筒,他脸上还是那幅沉重肃穆的表情。 直到他的粉丝尖叫落幕,在众人的屏气凝神中他终于缓缓开口:“是很好的表演。” “是我今年看过的所有新作品中,堪称第一的演技对决。” 他先给出了整体的夸奖,随后就把重点放在了孟摇光身上:“尤其是孟摇光,虽然早就知道你演技很好,但我没想到在面对陆神这样的顶级演员时,你依旧能发挥到这个地步……我原本以为你能演好雪川,是因为雪川的性格和你本身有一定的相似,但没想到在饰演涂白这个和雪川相差巨大的角色时,你依旧能爆发出让人惊艳的表演……” 席听侃侃而谈。 孟摇光坐立不安。 台下观众逐渐大笑。 连导师和主持人都露出了微妙的意味深长的表情。 直到最后,席听终于做出总结:“能跟你合作出演长生诀,是我今年遇到最大的惊喜。” 最后他盯着孟摇光,表情严肃,语出惊人:“虽然和陆神这样的顶级演员合作的确很好,但你不觉得,新人和新人之间的碰撞,才更能激发出火花,更能给演艺圈注入新的兴奋剂吗?比如你和我?” 孟摇光:…… “噢噢噢噢噢噢!!”“啊啊啊啊啊!!!!” ——这是濒临疯狂的观众。 “哇哦~” “太有意思了。” ——这是吃瓜吃到眼睛发亮的叶清老师与曹高飞老师。 “赶紧切陆神!” “镜头镜头!特写孟摇光的表情!” “三个人做同框!” ——这是同样濒临疯狂的导演组。 [救命呼吸机!年度大戏!席听pk陆凛尧!] [我宣布席听获得娱乐圈第一猛人称号!] [修罗场修罗场修罗场gkdgkd!] [到底是张扬勇敢的他!还是温和遥远的他!孟摇光!你的选择是什么!!!] [救命啊啊啊啊太猛了!初生牛犊挑战丛林之王!剧本女主也太幸福了!我宣布我此刻就是孟摇光本人!爽死我了!] …… ——毋庸置疑,这是正在整活和吸氧的弹幕大军。 然而现场的女主角本人并不如弹幕们所猜想的那样被爽到了,相反,如果这会儿有个火箭,她说不定就把自己绑上去一起升天了。 第363章 恭喜冠军的诞生 孟小姐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么让人难以呼吸的场面。 她感觉到身旁某人投来的似笑非笑的眼神,顿时更加觉得呼吸困难。 然而这还不算完,在现场的骚动终于暂且消停了一点孟摇光以为躲过一劫的时候,陆凛尧居然慢悠悠追问了一句:“席先生的提问,你不打算回答吗?” 孟摇光:…… “是跟我合作比较好,还是跟席先生合作比较好?”陆凛尧就站在她旁边,偏头看着她,弯着唇角,眼神似笑非笑,“摇光,你是怎么想的呢?” 孟摇光:…… 要不是这会儿四面八方都有镜头直直对着她,她这会儿肯定要放肆一回,狠狠瞪某位陆老师一眼。 可无奈到处都是目光,孟摇光最终只能勉强扯着笑,干巴巴地说:“我觉得都挺好。” 便是不爱撒谎如她,也知道在这种场合如果选择了陆凛尧会造成什么后果——会有无数人嘲笑席听不知天高地厚,会有无数人把他说成舔狗,甚至很有可能造成大批脱粉的情况。 如果说以前孟摇光还不懂这些,但现在被骂了这么久,又看多了饭圈的各种奇葩动静,她已经完全可以预测粉丝们的反应了。 而席听的确是一位非常好的演员,以及非常够意思的朋友。 从相遇开始,他就一直在或直接或间接的帮助孟摇光,无论是在拍戏时给雪川加重戏份也好,亦或者在和程菲菲直播时毫不犹豫地为孟摇光说话也好,甚至包括此刻他在台上乍一听显得很不知天高地厚的发言,都充分证明了他是一个真正纯粹的人。 孟摇光知道,就算她此刻选择了陆凛尧,席听也不会有任何不满或者芥蒂,即便他之后可能会受到很多莫名的攻击,他也依旧不会为此刻的言行而后悔,更不会迁怒于孟摇光。 可越是如此,孟摇光便越不能给他添麻烦。 她顿了一下,又接着说:“说到底,为什么非要二选一呢。” 少女穿着运动服站在台上,眉梢轻轻一抬,原本清冷沉默的气质顿时就变了。 她目光冷漠,语气却堪称张扬地道:“不用二选一,我不也都合作过了吗?”软红的唇角轻轻一翘,她淡淡笑道,“事实上,除了席听和陆老师之外,我还期待能和更多各有不同的优秀演员合作。” 观众席静默片刻,随即便陷入了大笑声中。 连几位导师都笑着鼓起掌来,叶清还凑趣了一句:“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当然全部都要,摇光你是这个意思吗?” 孟摇光不语,却耸了耸肩。 笑声顿时更大,其中还夹杂着“摇光好帅!”的尖叫声。 所有人都在感慨孟摇光这一瞬的魅力四射,然而只有孟摇光自己知道,在身旁那喜怒莫测的幽邃目光里,她的冷汗都快要落下来了。 好在之后的流程并不多,最后投票环节来临时,所有演员都上了台,身在人群之中,她身上的压力立刻就没了,只等着最后的结果。 节目的最终投票,孟摇光获得了毫无疑问的第一名。 光是三位导师全都投票给她这一行为,就足以让她甩开第二的郑一一一大截了。 · 在一阵恭喜冠军诞生的欢呼与尖叫,以及众多演员纷纷抒发自己的感想,与各位导师各自拥抱后,节目的全部流程终于结束了。 “这一路走来,我们看到了各个不同性格的演员,在舞台上、在练习室中尽情挥洒汗水和泪水的模样……” “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个开始,要想真正走上艺术的殿堂,要想真正为人类留下珍贵的影视作品,我们需要走的路还很长……” 盛宴的最后,彩带纷纷扬扬,主持人慷慨激昂的声音还在持续,孟摇光却穿过这些彩带与刺目的灯光,看向了同样站在舞台上的陆凛尧。 并没有仗着咖位大就占领中间的c位,为了给演员们留出位置,全场咖位最大的陆影帝反而站到了角落去。 孟摇光目光投过去的时候,他正在和身边的某位男演员说话,看起来那人也是他的粉丝,正一脸兴奋地说着什么,陆凛尧微微侧着头,姿态很温和。 仗着人多镜头分散,孟摇光自以为绝对不会被发现地看着他。 然而隔着大半个舞台的距离,以及中间拥挤喧嚷的人群,她这本以为绝对不会被发现的目光,却突然得到了正主的回应。 仿佛某种兽类一瞬间的直觉一般,明明还跟别人说着话呢,那双茶色的眼眸却突然穿透了人群与彩带,在炫目的灯光下,隔着人潮向她望来,完成了一次对视。 孟摇光怔了怔,忘了收回目光,便只能看着那双眼睛微微弯起,泄出一段温柔散漫的笑意来。 · 节目结束了,网络的狂欢却还没结束。 #《我就是演员》冠军孟摇光#直接空降热搜第一。 紧随其后的也是#孟摇光说不必二选一#、#席听pk陆凛尧#、#陆凛尧谈荧幕初吻#之类的节目相关词条,每一条浏览量都高达千万,数字还在不断飙升着,节目组的相关消息已经几乎完成了霸榜。 各大八卦论坛就更不必说,整活的方法与讨论的角度五花八门,而且由于孟摇光获得了冠军,许多一直沉默着的路人粉也终于揭竿而起,纷纷在网络各个角落撕开路人马甲,露出了自己身为粉丝的内核。 【恭喜冠军孟摇光,实至名归!】 【相同又不一样的涂白,孟摇光的演技永远都值得相信!】 【再一次被惊艳,和陆神对戏都丝毫不落下风,今年的紫微星就是她!】 【让我们再念一遍!横空出世孟摇光!天才演员孟摇光!怪物新人孟摇光!】 …… 除了这些吹牛贴,许多发疯贴也在各大论坛疯狂刷屏。 【直播最后孟摇光和陆神对视了一眼,谁懂?我已经磕癫了】 【师生恋啊啊啊啊妈妈我磕到顶配师生恋了!!!!】 【信女愿十年吃素换他们一次正式合作!演情侣演夫妻演需要酱酱酿酿的剧情!各大导演给我gkd别逼我跪下来求你们!】 …… 当然,也不乏有不同声音的。 【@孟摇光,你的水军都快把论坛淹了,能消停了吗?】 【cp狗都疯了吧?笑死,我怎么看不出来陆神对她有意思了?碰瓷也不碰得像样一点】 【谁还不知道孟摇光有金主吗?运作区区一个综艺节目的冠军还不是轻而易举?怎么这么多人信以为真的?】 【我还是搞不懂陆神为什么投了郑一一却选了孟摇光,说里面没点猫腻我真不信】 …… 这节目最后一期所带来的冲击,让网上的狂欢整整持续了好几天。 而在当下,孟摇光还在杀青宴上与几位导师碰杯。 第364章 虚构题 “你一定要好好发展。”台下的叶清看起来并不如台上那么大大咧咧,反而眼神沉静,很有一代影后的强大气场,“少去接烂片,少消耗自己,甚至要少接综艺少去曝光,真正的演员……” 她看了一眼陆凛尧,终究还是笑道:“真正的演员就该和你的陆老师一样,除了有作品的时候,基本都不出现在人前,让大众对你保持足够的距离感与新鲜感,这样才能在每一个角色出场时都让人能够入戏,并且眼前一亮。” 孟摇光与她碰杯,十分真诚且感激地道:“谢谢老师。” “未来是你们的。”叶清举杯一笑,“祝你早日完成你的梦想,成为和你陆老师一样厉害的人。” 孟摇光往旁边看了一眼,陆凛尧正坐在位置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收回视线,看着叶清,她定定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 热闹的杀青宴结束后,就到了各回各家的时刻。 喧喧嚷嚷地酒店门口,工作人员以及各演员的来来往往中,陆凛尧和导演告别之后,站定在了孟摇光面前。 他喝了点酒,虽然没醉,眼底却有些朦胧的笑意。 “孟同学。”男人张开手,系带风衣跟着敞开,露出里边的白色内衬,他笑着偏头,舒展又慵懒,嗓音有些低哑地道:“很高兴今天能跟你合作——要不要抱一下?” 四周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射过来。 孟摇光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在那个宽阔温暖的怀抱中轻轻靠了一下。 “我也很高兴能和老师合作。” 她轻声说完便想站直,却不料被人一把抱住,以近乎环抱的姿势,男人把下巴搁在她肩上,沙哑地笑:“是吗?” 他低低地问:“那你为什么不选我?” 孟摇光:…… 还在介意这个吗? 她还在发愣中,男人却已经直起身,对她点了点头,又对后面的工作人员以及导演组优雅又懒散地欠了欠身,也不等大家的回应,他转身钻进车厢,长长的风衣下摆在孟摇光的视线里一闪而过。 王茂走上前将车门推上,男人仰靠在椅子上的姿态显出几分淡淡的疲倦,孟摇光怔怔看着那一线弧度优美的下颌逐渐浸入黑暗中,最后被彻底合拢的车门砰地一声挡住。 她在黑色玻璃上看见自己愣怔的脸。 随后保姆车从面前滑开,渐渐地驶远了。 有人走到她身后来,同她一起望着远去的保姆车,不咸不淡地开口道:“你也喜欢上他了?” 孟摇光回过神来,转头瞅了说话的人一眼,目光跟看神经病似的。 郑一一却好似并不在意。 自从在孟摇光面前坦白过心意后,她就撕下了那层装模作样的皮,彻底地放飞自我了。 “但你别做梦了。” 郑一一依旧望着车影消失的方向,幽幽道:“只不过是合作了一次而已,陆神不是你能肖想的人。” 孟摇光本来就因为陆凛尧离开前的反应而心情不太好,这会儿更是懒得惯她的自以为是,直接开口道:“我好歹还跟他合作过还演过吻戏呢,我不能肖想你还能肖想了?” 郑一一面色一变,就要开口继续说什么,孟摇光却已经冷着脸转身走了。 她很快很快钻进了自己的保姆车,谁知刚一钻进去就被一捧花凑到了脸前,鼻子一痒顿时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送花的人脸上洋溢的灿烂微笑顿时一僵,饿着肚子在车上等待许久的孟影后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摇摇……” 孟摇光:…… 她往后仰了仰,勉强笑道:“拿远一点,妈妈,我要呼吸不过来了。” 孟金枝蔫头耷脑把花收回去,沮丧道:“你怎么一点都不惊喜?” “我在台上就看见你了。”孟摇光坐在他身边,把她手里的花拿过来,轻轻嗅了嗅,露出个笑来,“谢谢妈妈,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孟金枝又高兴起来,接着又对她眨了眨眼,“我们摇摇今天拿了冠军,只跟剧组那些人吃饭怎么行,妈妈再请你吃下一顿,怎么样?” 孟摇光想了想,点点头。 “那就出发!” 早就有所准备的孟金枝一拍椅子,眉飞色舞地道,“你靳叔和乐乐阿姨正在等着呢!今晚咱们要好好给你办个庆功宴!不醉不归!” 保姆车很快驶入主道,汇入了茫茫车流。 孟摇光靠着椅背,凝视窗外飞逝而过的夜景,即便耳边一直响着孟影后絮絮叨叨的说话声,却依旧有种繁华落尽后的寂静感觉。 今日舞台上的灯光、欢呼、尖叫、彩带、以及某个人在喧嚷中越众而来的目光,仿佛都变成了虚幻的梦境,或者被翻过一页的照片。 她脑海里回荡着陆凛尧最后那一句话。 似真似假,似委屈又似玩笑,叫人辨不清他说出这句话时真实的心情。 “那你为什么不选我呢?” 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放空,嗓音又茫然的低弱下来。 “当然是因为……我以为你知道……” “你永远都是我心里的唯一选项。” “所有把你和其他人摆在一起的选择题,对我来讲都是虚构题啊。” 模糊不清的自语声混入嘈杂吵闹的喇叭声里,引得孟金枝转头来问她:“摇摇你说什么?” 摇摇把自己缩了缩,下巴和嘴唇都掩入了衣领中,含糊而闷闷不乐地答了句:“没什么。” 第365章 你以后要对我更好一点 这一夜的狂欢持续了很久。 直到深夜,因为年纪而被几位长辈勒令着不许多喝酒的孟摇光,扶着早已经醉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孟金枝回了幸福里。 摇摇晃晃地让孟金枝倒在沙发上,孟摇光长长舒了口气,半晌在沙发边坐下,看着因为醉酒而红了脸颊艳若桃李的孟金枝,戳了戳她的脸,笑了一下:“还以为妈妈很能喝呢——那女大王的架势,结果一瓶就倒了,也没比我好多少嘛。” 她伸了个懒腰,心里寻思了片刻,决定还是受累给这位不靠谱的亲妈擦擦脸再漱漱口,不然实在不太想让她和自己躺一张床上。 孟摇光于是转身进了浴室,洗了快热毛巾出来给孟金枝擦脸。 今天去电视台给孟摇光捧场,虽然因为怕被人认出而戴了口罩,但孟影后还是很有包袱地给自己上了点淡妆。 此时这妆容被孟摇光一点点擦掉,便显现出原本的模样来。 在灯光下仔细看着,孟摇光发现,这张一向被誉为不老神颜的脸,其实还是多多少少留了些岁月的痕迹。 毕竟也已经四十多岁了,世上又没有真正不会老去的人,保养得再好,顶多是比其他同龄人显得稍稍年轻一些。可眼角该有的纹路还是有了,皮肤也不再如年轻时那般紧绷而饱满,脸色更是因为常年的精神问题而显得十分苍白。 即便如此,她还是美的,依旧担得起粉丝口中的女神称号,却又的确不再年轻了。 孟摇光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眼神有几分出神地看着孟影后,她不由得猜想她年轻时的模样——准确来说,是她生下她后的模样。 那个时候孟影后应该正值最好的年华,她在网上查过,在怀孕已经生产后的那段时间,孟金枝始终没有在镜头前出现过,也就无从知道她那时的真正状态。 可孟摇光此时却忍不住想象,那时候的妈妈的样子——是不是很疲惫呢?有没有为婴儿的吵闹而头疼过?是不是经常被我吵醒然后哄我睡觉呢? 她脸上身上,这些被岁月留下的痕迹,是不是也有我的一份呢? 正出神想着,老老实实躺着的孟金枝却突然一个翻身,手臂在空中划出一个彪悍的半圆,嘟嘟囔囔道:“摇摇,不许喝酒!” 孟摇光:…… 孟女士毫无影后风范地说着醉话:“摇摇还没成年!谁都不许给她酒喝……你们可以跟我喝。” 她嘿嘿嘿地笑起来,看得孟摇光心里一片省略号。 “要是被你的影迷们看见你这个样子,只怕女神滤镜都要粉碎了。” 孟摇光忍不住吐槽,又吃力地把人扶起来,摇摇晃晃地进了浴室。 待到终于应付完醉鬼并将她塞进被子里,孟摇光只觉得仿若逃出生天,她对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决定待会儿要舒舒服服地泡个澡,以安慰自己干了苦力活的身体。 而等到她泡完澡出来,掀开被子躺到床上,正准备刷会儿手机然后美美睡觉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小小的抽气声。 孟摇光眨了下眼,莫名地转头看向身边。 孟金枝不知何时把自己整个人都蒙在了被子里,那抽气声就从被子底下传来。 她有几分好奇和诧异,慢慢凑过去,悄悄把被子掀起一角,透过微弱的床头灯和小小的缝隙,她看见一张悄无声息哭得满是眼泪的脸。 孟摇光:…… 孟金枝正在毫无意识地哭。 不知梦到了什么,她看起来伤心极了,四十几岁的大人缩在那里,却如同一个可怜兮兮的小孩子,看得孟摇光有些心软又有些好奇。 忍不住凑过去,孟摇光通过被子间的缝隙,小声叫她:“妈妈,你怎么了?” 孟金枝显然听不到她的声音,只沉浸在自己的梦里抽抽噎噎。 孟摇光无法,动了动被子,把她手里揪着的部分生生扯出来,这才终于惊动了醉梦中的孟金枝。 像是被抢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孟女士脸上顿时露出惊慌的神情,手臂挥起来,在被子里乱抓,边抓边喃喃地喊:“摇摇,摇摇……不要带走我的摇摇……” 她哭着说:“求求你了,把摇摇还给我……” 孟摇光怔住了。 看着那只在乱抓的手,她愣了半晌,才迟疑地伸出手去。 刚一碰到她的手,孟金枝就像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握住,再藏到心口紧紧贴着,口中一直喃喃念着“摇摇”。 孟摇光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但猜想一定是梦到了自己走丢时的事。 她忍不住动了动手指,凑近了一些,小声说:“妈妈,我回来了。” 室内很安静。 窗外夜色透过窗帘间的缝隙流淌进来,将暗淡的灯光衬托得愈发静谧昏沉。 孟摇光把蒙在孟金枝头上的被子轻轻拽下来一些,好让她能露出鼻子顺畅呼吸。 静静看了那张脸良久,孟摇光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女人眼角那两条细细的纹路。 模糊的灯色衬着她柔软剔透的眼神,有种奇异的,仿佛比孟金枝更加成熟的宽容,以及只有一尘不染的年轻瞳孔,才能呈现出来的稚嫩和天真。 “妈妈。”少女一只手被母亲握着,另一只手抚摸她沾满泪水的脸,语气如同柔软的云朵,“不用再说对不起了,我真的已经原谅你了。” 她反握住那只手,笑了一下:“你都已经老了,也已经为自己的错付出了足够的代价,我也不想再回到以前孤零零的生活……” 她顿了顿,在床上像毛毛虫一样地蠕动着,靠进了妈妈的怀里,握着她的手闷声说:“只是我真的受了很多苦,你以后一定要对我更好一点,让我每天都高高兴兴的,好不好?” 孟金枝还醉着梦着,又喃喃地叫了一声摇摇。 透明的泪从她眼角滑过,浸透那两条细细的皱纹,陷入柔软的枕头里,泅出一个小小的圆点来。 孟摇光也困了,她思绪朦胧地闭上眼,又在即将睡着时突然听到了那一声“那你为什么不选我?” 她惊醒过来,怔了片刻后,挣扎着用一只手摸到手机,凑到眼前来,艰难地眯缝这眼找出和陆老师的聊天框,然后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直到信息发送成功,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孟小姐,这才长舒一口气,彻底睡了过去。 第366章 要好好生活啊,孟同学 1:39 [?:陆老师,无论我口中选择了谁,我心里永远都只会选你的,你别不高兴了] 8:05 [。:看来是玩到深夜才想起给我发条安慰短信] [。:网页链接\\u0026情感天地文章:警惕渣男!大庭观众下和别人眉来眼去,私下却对你花言巧语说都是逢场作戏…] …… 早上九点半。 孟摇光坐在沙发上,已经对着自己的微信聊天框发了快十分钟的呆了。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昨天发了这条信息,而此时看着陆凛尧的回信,她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更想回到凌晨,打死那个发消息时神志不清的自己,还是更想回到节目录制时,更改那个选择题的答案。 但她很清楚,自己并不想让陆凛尧继续不高兴下去。 于是纠结半晌,终于还是郑重地点击键盘。 [?:我下次一定选你] [?:而且我没有和别人眉来眼去,会那么说只是因为不想让席听出糗而已,毕竟他帮过我很多次] 在把这两条消息发过去之后,孟摇光才突然惊觉:什么和别人眉来眼去?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和文章里的渣男对号入座啊? 就算我是渣男,陆凛尧也不是我的女朋友啊? 说到底,他发这篇文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孟摇光心跳突然再次失常起来,她正想手忙脚乱地把那两条信息撤回,手机却先一步震动了两下。 [。:你在说什么?我发文章只是让你警惕渣男而已,怎么你还自省上了?] [。:在摇光看来,老师是那种小肚鸡肠并且看不清形势的人吗?] 孟摇光一怔,乱跳的心脏就像被一阵凉风吹过,很快又恢复了冷静。 那边很快以关心结束了话题,孟摇光甚至能想象得到他打字时懒洋洋带着笑的眉眼。 [。:昨晚应该喝酒了吧?去喝点醒酒汤,吃点早餐再锻炼一下,别一大早就沉浸在网络里] [。:要好好生活啊,孟同学] 孟摇光一肚子的话不知道从何开口,只能发了个“好”字过去。 挠了挠头,直到孟金枝把醒酒汤和早餐端上桌,她还是忍不住一边喝汤一边点开了那条公众号文章。 不得不说,有些情感公众号,编故事编得还挺狗血的,孟摇光一边被雷一边看得津津有味,被孟金枝说了好几次都没能放下手机。 直到整个看完,汤也喝完了,她才打了个小小的嗝,又冲孟金枝笑了一下。 孟影后原本非常不满网瘾女儿吃饭时看手机的行为,但被她这一笑又什么脾气都没了,只好意思意思地絮叨了两句,便开始收拾餐桌。 最近过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孟小姐于是又窝进了沙发里,正准备继续畅游网络的时候,一个陌生号码突然打了进来。 孟摇光毫不犹豫地按掉了,然而很快它又打了进来,她再按掉…… 这样反复几次后,孟小姐终于烦不胜烦地接了起来。 “喂。”明显不耐的声音透过手机冷漠传达。 那边奇异地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孟摇光耐心耗尽快要挂电话时,才终于响起了某位总裁先生强作镇定却还是泄露出几丝委屈的声音。 “摇摇,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孟摇光:…… 她难得心虚了半秒,随后就又恢复了冷血无情。 视线飞快扫过岛台后忙碌的孟金枝,她咳嗽两声,道:“我没忘,下午会过来的。” “大概几点?” “傍晚。” 她不耐烦地挂掉了通话。 事实上如果不是为了恢复记忆,她根本一辈子都不想和这位所谓的生父以及他的家庭扯上关系。 “爸爸”这个词,从在她的记忆存在伊始,就代表着疼痛与恐惧的来源。 是她最不愿意记起的部分。 虽然是迁怒,但她的确无法控制自己,何况比起病了十年的孟金枝,妻女双全的林方西无论再怎么诉说自己的付出与痛苦,她都觉得不足为信。 大概是先入为主或者别的什么不客观原因吧,总之她也懒得改。 她也并不觉得,缺了自己这个女儿,对林总来说会有什么损失。 ——她本来就是个不会替别人着想的人。 可已经许下的约定,她也不会随意更改或者毁诺,何况她想知道那柜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因此林家这一趟,她是一定要去的。 · 和孟金枝在家里玩了一整天的游戏,还一起锻炼了一会儿,直到时间快要逼近时,她才说要出去吃饭。 大概是因为愧疚心,从相认以来,孟金枝从不限制或者企图掌控她,相反,她给了孟摇光最大限度的自由,只要是她不愿意说的,孟金枝从来不会多问,永远都只会在时间晚了的时候打电话提醒她及时回家,永远都只会在家里备好饭菜,或者开着电视等着她。 今天也是如此,孟摇光只说了一句有人约她吃饭,孟金枝便高高兴兴送她出门了。 临行前还问她要不要去接,孟摇光摇摇头,摸了摸蹲在地上仰头看她的小天狼星的下巴:“应该不用太久,两个小时就回来了。” 她笑着说,还皱了皱鼻子:“只是个酒肉朋友。” “开车慢一点,记得不要开窗户。”一向粗枝大叶的孟金枝渐渐学会了细心叮嘱,“虽然天气暖和起来了,但夜里还是挺冷的,你可别贪凉。” “知道了,你越来越唠叨。” 孟摇光语气嫌弃,却又笑了起来。 临行前看着灯光温暖的家,以及抱着小天狼星跟到门口的孟金枝,她忍不住又想起了昨夜孟影后哭得惨兮兮的样子。 即将合上门的手一顿,少女又转身走回来,伸手抱住了母亲。 小天狼星夹在中间茫然地“喵嗷”了一声。 孟影后也呆了一下:“怎么了?” “没事,就是抱一下啊。”孟摇光抱着她晃了晃,眼眸微微弯起,“怕妈妈在家里太想我了,先安慰一下你。” “你这孩子……”孟金枝瞪着眼,“突然入了什么戏呢?这么肉麻?” “肉麻吗?”孟摇光有点尴尬,悻悻地笑着收回手,摸了摸鼻子,“前几天看了个家庭剧,我还以为别人家的母女都是这样的。” 孟金枝盯着她看了片刻,眼底渐渐泛起一层水光,很快她又上前抱了抱孟摇光:“妈妈骗你的,一点都不肉麻。” 孟金枝也抱着她晃了晃,吸了吸鼻子笑着说,“以后每次出门的时候,都跟妈妈抱一下怎么样?妈妈每天在家等你,还真挺需要安慰的。” 虽然也觉得肉麻,更多的却还是暖洋洋的幸福感。 就像每一颗细胞都被泡在了温水里,筋骨与血肉都一寸寸舒展开一般。 孟摇光轻快地答应了:“好啊。” 她拍了拍孟金枝的背:“回来之前给你打电话,给我热一杯牛奶吧。” 她站直了,朝孟金枝挥手,又摸了摸小天狼星,转身走了出去。 房门在轻响中被关紧,孟金枝抱着小天狼星在原地转了一圈:“姐姐回家之前我们来玩点什么呢?” “你要是只小狗就好了!还可以玩接飞盘!” 四十多岁的孟影后抱着渐渐长胖的橘猫,哼着歌快乐地回到了客厅,很快就决定再次登入网络的世界,和那些胆敢骂她宝贝女儿的混蛋们继续战斗。 第367章 与世界的联系 出门时天色正要暗下去。 孟摇光没有开那辆骚包的兰博基尼,换了辆中规中矩的车。 本想把窗户打开吹风,但想到孟金枝的叮嘱,还是乖乖放弃了,扭开广播,调到娱乐频道,她一边开车,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主持人聊娱乐圈八卦。 在说了一堆不知名艺人的绯闻之后,孟摇光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近段时间大火的《我就是演员》综艺节目,在昨日彻底的落下了帷幕,冠军的获得者是一路走来都腥风血雨的孟摇光。” “不知道大家对于这个结果是不是很意外啊,总之我是一点都不意外的,从第一次看到她的表演我就觉得这是个很有灵气很厉害的新人,结果果不其然,除了有一期输给了郑一一之外,其他时间孟摇光全都是第一名,可以说这个冠军之位是当之无愧啊!” “只不过呢,和我不同,网上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声音啊,我来选取几个具有代表性的给大家念一下。” “在留言多达万条的评论区里,名叫‘最爱是飞飞’的用户呢,留言表示[孟摇光没有金主我倒立吃屎好吧?嚣张到这个地步还没被封杀反而一路高歌拿了冠军,还敢说没有潜规则,当群众是傻子呢?]” “这条留言的点赞数量达到了一万,说明跟她想法相同的人还挺多。” “还有这里,名叫‘一是第一的一’的用户留言说,[孟摇光的演技真的有那么好吗?仁者见仁罢了,如果真的是无可争议的冠军,她也不会输给郑一一,对于这个结果我只能说郑一一绝对没有输。]” “这个一看就知道了,是郑一一的粉丝啊,点赞数也达到了八千条,不过我倒也不认为全都是郑一一粉丝点的赞,毕竟孟摇光出道以来,得罪的人的确不少。” “眼下她拿到的节目冠军更是把她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除了一众对她大加赞赏的人,那些被她得罪过的明星粉丝,也自然会趁此机会来搅混水,不遗余力的摸黑她……” “不谈我作为孟摇光演技粉的身份啊,就算站在客观角度上来看,孟摇光也不像是靠后台大杀四方的人——毕竟她都被骂成这样了,也没见有水军大力洗广场以及论坛封帖啊,热搜也都有实实在在的浏览量……” 听声音,主播是个年轻又八卦的女孩子。 刚开始还觉得有些烦的孟摇光,一路听下来,心情居然又更上了一层楼。 出道以来,她其实并不很关注粉丝,因为比起靠粉丝崛起的偶像,她的目标本来就是成为只靠作品往上走的真正的演员。 可每次亲眼看到或听到粉丝们对她的维护时,她都会有一种很微妙又神奇的感觉。 过去的很多年里,世上与她相关联的人太少了。 组织里一起乞讨的小孩,对她来说只是脸很熟的“同事”,组织里负责看守他们的大人,对她来说更是噩梦般的存在。 她接触过的更多的,是街上匆匆行走的芸芸众生。 每个人都是一生或许都只会见一次的陌生人,哪怕其中有人弯下腰往她的小盆儿里丢了硬币,也只有那“叮当”一声的缘分而已。 如同蜘蛛丝一般薄弱的缘分,被街头的风一吹便散了。 没有人会记得她的样子,更没有人会知道她的名字。 可现在,同样只是陌生的芸芸众生,却透过荧屏上短暂而片段的了解,就能为她说话,为她鼓掌,为她做视频写文案,为她与别人据理力争。 他们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样子,这让她感到很神奇,又有些奇妙的心动。 就好像她终于和世界建立起了可靠的联系,四处飘荡无人记得的浮萍,变成了有根的植物,每一支舒展的枝条与叶片,都被风簇拥过,被阳光照耀过。 他们都记得她。 这让她感到安心。 于是即便广播里念了好久微博里骂她的言论,孟摇光也依旧不怎么生气。 骂吧骂吧。 她想——我迟早会让你们通通闭嘴,把自己骂出来的难听的话全都吞回去的。 暗暗下定了决心的孟小姐,终于在天黑之前抵达了林家。 林方西就坐在庭院里,院中亮了灯,他坐在藤椅上低头看报纸的剪影看起来优雅而贵气,很有成熟男人的魅力。 听到动静时他抬起头来,视线映出孟摇光的瞬间,林方西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刚好,我才从厨房出来不到五分钟。” 他走近孟摇光,彬彬有礼地问:“你是想在院子里吃还是就在屋子里吃?” 扫了一眼他所谓的“院子”,宽阔的草坪上亮着温暖的灯,一张点着几根蜡烛的长桌摆在上面,看起来很有氛围。 可孟摇光却只淡淡一瞥:“就在里面吃吧。” 她不喜欢那块草坪。 · 饭厅里灯光煌煌。 旁边的中岛台上摆满了做好的菜肴,每一盘上面都罩着保温盖,整个客厅里空空荡荡,连佣人都看不到一个,其他地方都整洁无比,倒是厨房看起来乱糟糟的,用剩的食材到处乱放,果壳和菜梗堆在一起,一瞧就是外行人留下的痕迹。 见孟摇光的视线从厨房扫过,林方西立马道:“是我亲手做的。” “你说不想看到别人,我就把人都清走了,连处理食材都是我自己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挽起袖子,开始往桌上端菜。 “你还别说,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做饭,一边手忙脚乱一边又觉得挺新鲜的,我自我感觉味道还不错,就是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待做好的菜全被端上桌,林方西又去盛了两碗饭来。 一切准备就绪,他拉开下首第一个位置,对孟摇光微笑:“虽然很想叫你一声小公主,但我想我还没有资格,你也一定只会嘲笑我。” “那就请吧,孟小姐——” 孟摇光定定瞧着他的脸,眼中闪过许多难辨的情绪,片刻后才走过去坐下了。 林方西没有坐上首位置,而是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一直显得游刃有余,和微信里会发“狗狗委屈”表情包的男人完全不同的林总,此时终于在脸上显出一点紧张的神情来。 “你先尝尝。” 孟摇光垂眸看着眼前满桌的菜,本想问一句“你花了多长时间”,却又忍住了。 她沉默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只白灼大虾,还没来得及放进碗里,先被林方西挡住了。 第368章 剧痛 “你要先吃这个吗?”男人问她,却不等她回答就从她筷子里把那只虾夺了下来,“我给你剥,你先吃别的。” 孟摇光:…… 她默默把筷子伸向了那锅红烧牛肉。 摆盘满分,色泽满分,香味也满分。 而最终放进嘴里的口感也很不错,牛肉特有的香味很浓,而且味道刚好,微辣却不过分,肉质也软得恰到好处。 孟摇光一边嚼一边有些惊讶,忍不住抬头去看林方西。 却正好看见他认真剥虾的模样。 是在财经频道上看到的人,每次出现在新闻上都总是衣冠楚楚,神情冷漠,一看就是常在千万合同上签字的冷血资本家。 哪怕知道了他是自己生父,孟摇光也从未想象过他在厨房做饭的模样,更别提现在认真剥虾的样子。 少女以为自己的视线小心翼翼很不起眼,却没注意到林方西的动作顿了一下。 林总一边若无其事地剥虾,一边拿余光瞅着对面的女儿,唇角不着痕迹地翘起一点弧度,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口道:“好吃吗,牛肉?” 孟摇光吓了一跳,赶紧收回视线,片刻后才回答道:“还可以吧。” 这语气非常勉强,有几分不情不愿。 林方西却像是听出了“很好吃”的潜台词,顿时笑了起来:“看来还不错,下次可以继续做。” 孟摇光暗暗翻了个白眼,又去夹另一盘菜。 林方西剥了五只虾,干干净净地放在碟子里,推到她面前,这才擦了擦手,自己也吃起来。 接下来孟摇光又吃了一口蒸鱼。 林方西又问她:“好吃吗?” “……一般般。” “下次继续做。” 土豆泥。 “好吃吗?” “……还成。” “下次继续做。“ 糖醋排骨。 “好吃吗?” “难吃死了,真的有糖吗?” “原来你这么喜欢甜的?下次我会多放。” …… 在不知道多少次被问好吃吗的时候,孟摇光终于忍不住讽刺道:“你真的以为还会有下次吗?” 林方西不慌不忙:“只要我够缠人,就一定会有的。” 孟摇光:…… “你还记得你是个老板吗?还是那么大一公司的老板?” “记得,但那和我是你爸爸又有什么关系呢?” “……”孟摇光语塞半晌,最后冷笑一声,“我可没承认你是我爸爸。” “你不承认我是爸爸,和我认定你是我女儿也没有关系。” “……”孟摇光有点被气到了,她往嘴里狠狠塞了一枚大虾,在林方西又问她“好吃吗”的时候恶狠狠地答了一句:“难吃死了!我从没吃过这么难吃的虾!” “应该还行吧?”林方西挑眉道,“白灼大虾很难有人做得难吃的,何况这可是从澳洲空运过来的,肉质鲜嫩得很。” “那又怎么样?”孟摇光冷漠道,“我说它难吃就是难吃。” “行。”林方西干脆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接着他很快换了话题,问道:“你的那个综艺我看了,恭喜你获得冠军。” 孟摇光却没有回话,她视线扫过客厅里那些主人特点非常鲜明的布置,突然问道:“你是怎么和你妻子还有你女儿说的?” “当然是直说,我告诉她们摇摇今天要来吃饭,并且不想看到其他人。”林方西顿了顿,又道,“下次记得指名林半月,不然我会不知道你在问我哪个女儿。” 孟摇光才不搭理他的暗中示好,她有些惊讶地看着林方西:“你直接告诉她们了?” “不然呢?” “你不怕她们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 “……” “我说过,你的走丢任何人都有责任,无论是你的妈妈,还是我,甚至包括半月的妈妈——所以你有资格也有理由对我们提出任何要求。” “任何人都有责任……”孟摇光抓着筷子,若有所思地重复这句话,然后突地笑了一声,“所有人都对我于心有愧……这情况,让我觉得我自己可以横着走了。” “如果你想的话,完全可以。” 孟摇光顿了顿,抬起眼看向他:“你去过我的房间吗?” “当然。”林方西顿了一下,道,“不过更多时间,我更愿意呆在娱乐房里,因为比起卧室,你更喜欢在那里玩拼图。” “那你每次呆在那里,会想些什么呢?” “想你在干什么。”林方西放下筷子,对她笑了笑,“想你是不是冷,会不会饿,有没有被很好的大人捡到,是不是按部就班的成长着。” 孟摇光眼神有几分奇异,就像一只不懂感情的小兽在纯粹而好奇地看着林方西。 她丝毫不管林方西的心情,天真而残忍地问道:“可你没想过我或许已经死了吗?如果是那样的话,你想的一切不就只是自我安慰?” “我没办法这么想。”林方西脸色平静,仿佛已经被提问了无数次这个问题般回答,“这么想的话会很痛苦的,根本没办法继续行动,可我还得继续找你呢。” 孟摇光怔了一下。 男人成熟微凉的嗓音在空荡的大厅里流淌,竟显出一种平淡的温和来。 “就算无数次梦到最坏的结果,醒来我也得告诉自己你还活着,这样我才能不断地寻找下去,每一次都充满期待和希望的接电话,坐飞机,去往每一个有消息的城市或乡村。” “可每一次你都失败了。”此时的孟摇光可谓十分冷血,她神情纯粹地盯着林方西,眨了眨眼睛问,“你会失望吗?每一次得到结果的时候。” “当然会。”林方西竟笑起来,他看着孟摇光,就像在看一个任性的孩子,纵容又有些无奈,“可习惯了就好了,我知道就算失望一万次,我也只能继续找下去。” “为什么?”孟摇光问,“这么耗费人力物力,又每次都失望的过程,你不觉得很厌烦吗?其实只要不找了就好了,你完全可以想象我被人收养了,幸福地活在某个温暖的家庭里,或许还比在你这里开心呢?” “……”林方西终于无言,他盯着对面看着他执着等待答案的少女,半晌才笑了笑,“我是你爸爸,无论你在别人家里有多幸福,那都不是我放弃你的理由。” 孟摇光沉默片刻,坐直了身体,微微吸了一口气,用“真搞不懂你们”的表情说:“说得这么好听,我不还是丢了。” 她低头咬了一口牛肉,一边吃一边道:“你刚才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会相信的,渣男就是不值得信任。” 林方西:…… 难得真情实感了一回的林总默默咽了一口血,又默默继续给某个残忍的小东西剥虾,看起来任劳任怨的,十足好爸爸形象。 孟摇光吃了一会儿,半饱的时候她又抬起头来,犹豫了两秒才问道:“你,知道我房间里有一个上锁的柜子吗?” 剥虾的动作一顿,林方西抬起眼来:“怎么了?” “我想打开它,想问问你知不知道钥匙在哪里。” “我怎么会知道?”林方西笑起来,“你小时候可会藏东西了,捉迷藏也很在行。” “捉迷藏?”孟摇光耳朵一动,“我小时候还玩捉迷藏吗?” “当然了,有时候能和你妹妹从下午玩到天黑,直到你方阿姨三催四请才会回屋吃饭。” “……”孟摇光有些出神。 她是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没有继续往事的话题,接下来林方西问了她好些工作上的事,或许是刚才的那些话让孟摇光有些心不在焉,再加上林大老板剥虾的样子太过诚恳,她竟也真的一句一句回答起来。 虽然态度多少有些敷衍,但好歹还是将话题继续了下去,并没有造成冷场。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明亮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孟摇光在絮絮叨叨的问话里,不知不觉吃了很多。 直到感觉到撑的时候,她才有些尴尬地停了筷子。 “我吃饱了。”她不想面对这一桌被自己口嫌体正直吃掉大半的菜,立刻就想要溜掉,“快九点了,我该回去了。” “好歹喝杯茶爽爽口吧,吃了这么多肉你不觉得腻得慌吗?”林方西道,“还有哪有刚吃完饭就走人的?” “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孟摇光嘴里这么说,却还是勉强留了下来。 眼看林方西从桌边起身,走向厨房去做柠檬茶,孟摇光视线里突然闪过了一点刺眼的光。 她视线不由自主扫过去,看见了一枚漂亮的钻石发夹。 它被别在一头乌黑却凌乱的长发上。 孟摇光视线缓缓下移,终于看清了——是林半月。 她就蹲坐在旋转楼梯的最上方,不知在那缩了多久,这会儿被她看见,也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后又往后面缩了缩。 孟摇光:…… 她正想冷漠地移开视线,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了一个模糊而陈旧的画面。 似曾相识的位置和场景,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也是从以这样的角度看向她,却在看到她的瞬间惊恐地睁大了眼,张大了嘴巴—— “啊——” 稚嫩刺耳的尖叫在脑海里响起的瞬间,孟摇光脑袋里剧烈的痛了一下。 仿佛有人拿锥子砸进她的脑干,她痛得偏了偏头,手指下意识按住桌面,脸色顿时惨白下去。 第369章 炸弹 “泡一杯柠檬茶。” 林方西的声音模糊地传递到耳边,孟摇光恍惚抬起眼皮,看见男人端着一个漂亮的玻璃茶壶和两只杯子从厨房走出来。 灯光在剧痛的余韵里晃荡不停,将男人的身影也照得起了毛边。 她仿佛在做一场迷糊的梦。 直到茶壶和杯子被放到桌上,发出“啪”的脆响。 “你喜欢喝柠檬茶吗?”林方西在问她。 “哦……还好。”孟摇光甚至无法听清自己的声音,她瞳孔里茫然地映出大肚细颈的玻璃茶壶,那里面泡着几片鲜黄的柠檬,装满了滚烫的水。 她看到一只手将茶壶提起来,然后倾斜瓶身,往玻璃杯里倒水。 水流落入杯中的声音如此清晰,孟摇光乌黑的瞳孔映着这一切,她却仿佛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 只在透明的水柱倒入杯中,白色热气蒸腾起来的瞬间,又一股剧痛突然从背上传来。 孟摇光短促地“啊”了一声,随即便失声了。 这一声其实很小很短暂,林方西却立刻停住了动作,他放下茶壶朝她看来,眉头紧皱道:“怎么了?” “……”虽然很模糊,但孟摇光能听见他的声音。 她很想回答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可却莫名地说不出话来。 脑袋里背后的痛处都很剧烈,是叫她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的尖锐痛感,可那感觉也很短暂,几乎是一闪即逝地消失了,只留下让人恐惧的余韵。 孟摇光在这余韵里惨白着脸色,任由林方西俯身在她面前皱眉询问,她的视线却慌乱茫然地往上看去。 她看到林半月。 少女穿着白色的居家服,还缩在原本的位置,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略探着头,似乎也在疑惑她怎么了。 可她脑海里的画面不是这样的。 那个和林半月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女孩,正跌坐在那楼梯上,望着她的方向一边尖叫一边流泪。 “啊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充满恐惧的叫喊在她的脑海里旋转不停,几乎要把她的大脑和心脏一起撕裂。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眼泪已经无声地汹涌而出。 这一下将林方西和藏起来的林半月都吓得够呛,林半月也不敢藏了,立马跳起来惊道:“你怎么了?” 林方西这才察觉她的存在,转头喝道:“你怎么还在家里?!” “我又不出来!我悄悄呆着还不行啊?”林半月委屈地叫唤,“哪有大女儿回来了就把小女儿撵出去的!我还想吃你做的饭呢!” “……”孟摇光能听见她的声音,可那叫嚷与脑海里的尖叫混作一团,最后交错重叠成许多杂乱的画面。 眼前林方西顾不上林半月,蹲在她面前面色焦急:“摇摇,你看着我,你怎么了?!摇摇!!” 林半月犹豫一秒,也向下飞奔而来。 她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的脚步声,在孟摇光耳边回荡成了清脆震耳的巨响。 而在这巨响中,她听见女孩崩溃的大哭:“救命啊!!!爸爸爸爸!姐姐……姐姐哇啊啊啊啊……” 小孩满是眼泪的脸与楼梯一起旋转,她在错乱中看见坠着灯的天花板,看见堆着玩偶的沙发,看见摆满礼物盒的茶几,还看见茶几上一个蛋糕。 可很奇怪,她的视角太低了。 低到连蛋糕到底是什么样子都看不到。 低到再也无法向下看,只能往上望去。 于是她望见一只精致的青瓷茶壶,高高地悬着,是一个倾倒的姿态。 壶嘴正在往外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白气散后,她看见一张熟悉至极的脸——那是年轻时的孟金枝。 · “孟摇光你怎么了?” “摇摇!摇摇!……我马上打电话叫医生。” “哇啊啊啊啊啊啊姐姐……爸爸妈妈救命啊!姐姐姐姐姐姐……” 脑海翻天覆地的剧痛里,孟摇光看见林方西和林半月的脸,也看见跌坐在楼梯上一边哭一边往下爬的小女孩。 她按住脑袋,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的眼泪正在泉水一般地往外涌。 无数画面随着那声声不停的大哭在脑海里交错闪现。 仿佛有风吹过尘封已久的照片集,昏暗的光落在上面,积攒多年的尘埃纷纷散去,泛黄的旧照片在风里哗啦啦翻着页…… 照片里女孩坐在地毯上,安安静静地玩着拼图。 每完成一部分,她就会高兴地抬起头来,透过敞开的门缝,她看见外面正在和叔叔聊工作的妈妈。 他们的说话声一刻不停,仿佛没有半点空闲时间。 时间在这样吵闹而又安静的背景里不断流逝,女孩一直重复着动作,直到夜深,直到所有声音都散去,当她再次抬头的时间,看见的是空空荡荡的客厅。 于是她乖乖站起来,自己洗漱过后爬到床上,好好扯上被子盖住自己,在昏暗的灯光里闭上了眼睛。 · “妈妈,妈妈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女孩握着手机紧张地问,“老师说下周有亲子活动,要玩好多游戏,你要来吗?” “……” “哦。”女孩失落地垂了眼,随后又笑起来,“那妈妈忙工作吧,等电影出来我会去看的!” “……” “妈妈现在也很忙吗?我能不能……” 电话被挂断了,她握着手机,呆呆地在地毯上坐了好久,直到窗外有嘻嘻哈哈的笑声传来,她转头看去,另一个女孩正在草坪上和她妈妈一起练习两人三足,为幼儿园的活动做准备。 她怔怔看着那个画面,看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保姆阿姨叫他们吃饭,她才从地上爬起来,蹬蹬蹬地跑出去了。 · “妈妈,你给我买的电影拼图我拼好了,我送给你好不好?” “……” “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呀?” “……” “不能早一点吗?”女孩瘪了瘪嘴,泪珠子挂在眼睫上,“我好想你哦。” “……” “我知道了。” 她关掉小手机,听见妹妹在大声叫她,又擦了擦脸,蹬蹬蹬跑出去了。 · “妈妈,新年快乐!”女孩抓着手机,兴冲冲地朝那边叫喊道,“不过爸爸说这还不是真正的新年,真正的新年还有一个月才到,爸爸说你会回来和我一起过的,对吗?” “……” “……”女孩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地说,“可是爸爸说新年都是和家人一起过的。” “……” “可是……”女孩鼓了鼓嘴巴,憋住眼泪,“爸爸说你一定会回来的。” “……” “妈妈你不要生气……” “……” 电话被挂断了。 她穿成了一个小粽子,圆乎乎地站在雪地里,看起来喜气洋洋,却闷头闷脑地掉着眼泪,直到有人在远处叫她的名字,她才惊慌地一边擦脸一边跑掉了。 第370章 她的灵魂 “你会对我很好吗?” “会的。” 她终于看见那张思念已久的脸。 她们躺在病床上,被暖融融的灯光洒满头发和脸。 女孩仰头望着妈妈,小声问:“你会把我接到你身边吗?” “会的。” “你会常常陪我玩,每天都陪我睡觉吗?” “会的。” “你不是故意的,对不对?” “……对。”那声音微微梗塞,“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直到女孩快要沉沉睡去,她都没能说出没说完的内容。 而即将陷入沉睡的女孩在疼痛里挣扎着醒来,迷迷糊糊地最后问了一句:“妈妈,你会爱我吗?就像方阿姨爱半月一样。” “……会。” 灯光照着病床上互相依偎的两个人,渐渐模糊成昏黄的剪影。 · 说来好像度过了很漫长的时间,可事实上却只有短短几秒而已。 脑海里错乱四散的照片仿佛在瞬间被收拢,化作一本陈旧干净的相册,就一小本,规规矩矩地落在暗淡的灯光里,然后融入她空白的记忆,变成一段斑驳而模糊的时间。 孟摇光缓慢眨眼,一滴泪从她眼睫上坠落,星子一样砸入空气里,不起任何涟漪。 她缓缓抬起头来,瞳孔映出林半月担忧焦急的脸,耳朵也终于听清了一切声音。 “……没事吧?你到底怎么了?哪里痛吗?你总不会得了什么病吧?可不要那么狗血啊!我可看不上那种……” 剩下的话没能说完,被一只突然放在她头顶的手惊得失了声。 林半月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惊吓地睁大眼睛,怔怔看向孟摇光。 她对上一双朦胧的眼,仿佛是盛满了雾气的湖,湿漉漉的,又有种遥远漠然的寒意。 “我……”她的嗓音出奇的沙哑,“我没事。” 她在林半月受惊的目光里慢慢起身,灯光照亮她惨白如纸的面容,正在打电话叫医生的林方西回头看到,立刻皱眉走上前来:“你是头疼吗?还是别的地方?先跟医生说……” “我要回去了。” 孟摇光打断他,她抬起眼,额头分明还浸满了冷汗,眼神却冷得好像深冬的湖水,不带一丝感情地直视着林方西,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 林方西一怔:“摇摇。” “我没事。”孟摇光睫毛一垂,掩住了目光,以近乎死寂的语气重复道,“我要回去了。” 她抬起脚步往外走,却被林方西一把拽住。 “医生正在赶来的路上,你先好好做个检……” “不需要!”孟摇光猛地挣开她的手,险些把自己撞上桌子。 林半月吓了一跳,赶紧要上来扶她,她却先自己站稳了。 灯光下,少女嫌恶而冷漠的眼神毫不掩饰地暴露出来,刀锋一样地直刺对面的男人。 “少在我面前扮演好爸爸的角色。”孟摇光漠然道,“你不过是个没心没肺的人渣而已。” “……”林方西僵住了,他直勾勾盯着孟摇光的眼睛,半晌才缓缓道,“你,想起来了?” “就算不想起来,你对我来说也只是个毫无存在感的父亲,一个除了血缘关系,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陌生人。” 孟摇光凉凉地勾了下唇角。 林半月在一旁闻言瞪大了眼,却半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张唇想要说什么,却只紧紧地抿住了,原本要抬起的手也颓然垂下,渐渐握紧成拳。 “摇摇,爸爸……” 没等他把话说完,少女已经转身往门外走去。 她此时看起来已经半点问题都没有了,每一步都很稳,并且缓慢,仅仅是背影便透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与厌恶。 林方西在原地看着,他很想跟上去,却被那背影透露出来的极端排斥挡住了前路,只能僵硬而笔直地站在原地,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在眼前,他才紧了紧牙关,低头按在了餐桌上。 林半月有些担心地看着她:“爸,你没事儿吧?” “……”林方西闭了闭眼,没有回答,只很快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阎城,跟好她,一旦有什么问题立马给我打电话。” · 刚挂断老板的电话,车窗就被人敲响了。 阎城收起搁在前面的腿,坐起身体把车窗降下来。 孟摇光就站在他的窗外,那张最近越来越眉飞色舞的脸在路灯下显得苍白极了,于是衬得眼瞳愈发的黑,嘴唇愈发的红。 她站在外面定定地盯着他,张口发出冰凉而虚弱的声音:“送我回去。” 显然是出事儿了。 阎城盯着她,心里有些纳闷,脸上却浮现一个吊儿郎当的笑:“大小姐是我老板的女儿,可不是我老板,虽然我一直在奉命保护你,但这可不代表我要听你的命令……诶诶诶!” 没等他把话说完,大小姐已经转头就走了。 阎城叫了好几声都没能把人叫住,赶紧打开车门跳下去,几步追上,把人拉住了。 “大小姐脾气可真冲。”他打量一眼少女冷漠垂眼的模样,轻轻“啧”了一声,对她摊开手道,“你的车钥匙呢?” 少女终于抬起头看向他,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凌凌的,叫人想起山顶的雪或者冰原的湖,沁凉沁凉的。 阎城笑了一下,盯着那双眼睛道:“怎么?大小姐的豪车不能让我开啊?” 孟摇光一言不发地把车钥匙丢到他手上,走向了自己那辆车。 阎城抛了抛手里的车钥匙,看着她的背影,片刻后才追上去,后发而先至地上了驾驶座,孟摇光自动钻进后车厢。 被当成司机的阎城有点不爽——虽然他一直都在给老板打工,但在来保护孟摇光之前,做的好歹也是些重量级挺高的危险工作,有时候甚至要给他配备秘书和专业司机以及保镖,但是自从被派到孟摇光身边后,他的地位就肉眼可见地越来越低了。 之前一直当保镖也就算了,现在还直接变成司机了。 他有心想说两句,但视线投过去,只看见一个巴掌大的雪白的侧脸。 少女靠坐在椅子上,偏头看着窗外,偶有灯光从她脸颊上一闪而逝,便映亮她的神情。 ——那实在是很难言明的感觉。 就像透过那具单薄的躯体,看见了一束苍白薄弱的灵魂。 仿佛一张薄薄的纸,或者即将熄灭的火苗,有种叫人胆战心惊的脆弱。 这一瞬间阎城甚至错觉自己听见了那灵魂奄奄一息的呼吸。 他心脏惊悸地跳动了一下,想说的话也忘在了喉咙里,片刻后才缓缓收回了视线。 第371章 大梦惊醒 之后的路程中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情,他总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往后视镜里看去,好确定那缩在座位上的少女还睁着眼,还好好活着。 直到在车库里停下,阎城坐在驾驶座,沉默地直视前方,两眼放空了片刻,还是没听见身后的动静。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两下,终于解开安全带下车,然后拉开了后车厢的门,对里面的人露出假惺惺的恭敬笑容:“到了,大小姐。” “……”孟摇光抬头看他一眼,一语不发地下了车。 她往电梯走去,没走两步突然又停住了,转头看向阎城,问道:“林方西雇佣你花了多少钱?” 刚要把烟摸出来的阎城一愣,随即又笑了:“怎么?大小姐你也想当我老板?” “……不说算了。”孟摇光好像也并不执着,可她刚走一步,阎城懒洋洋的声音便从身后响起来。 “不多不少,月薪五十万……”阎城叼着烟没有点燃,不满的“啧”了一声,“如果不是被派到大小姐你身边,我这薪水还能翻一倍。” 孟摇光没有回头,她渐渐走远,进了电梯。 看着那身影在门后消失,阎城这才钻回车里,呆了一会儿后,他突然又惊醒过来:“妈的,我车还在林家呢。” 有些烦躁地挠了挠额角,他喃喃自语:“不知道大小姐愿不愿意把她的车借我一晚。” · 她走到了门前。 这扇门她已经非常熟悉了,虽然没有刻意仔细地看过,却也在日复一日的开门关门中,不知不觉就明白了它的样子,材料的颜色,以及把手上的纹路。 手机呜呜震动起来的时候,孟摇光已经在门前站了五分钟。 明明只是动静很小的震动,可就像心有灵犀一样,里面传来匆匆靠近的脚步声,随后一声咔哒,房门被人打开,室内的灯光伴随着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出现在她面前。 “刚才打电话怎么不接呢?”年过四十也依旧艳丽无双的女人在里面笑着嗔她,“妈妈都给你打两个电话了。” 她没有仔细看门外人的表情,便又匆匆回屋去了,边走边道:“不过咱们母女俩真是心有灵犀,妈妈也不知道怎么就猜中你正在回来的路上,这不刚好你到家,牛奶我就给你热好了。” 走进厨房里关火,她把奶锅里热好的牛奶倒进玻璃杯里。 咕嘟嘟的倒水声里,孟摇光远远看见了杯中蒸腾而起的白色热气。 疼痛再一次毫无预兆地自背上袭来,她手指惊惧地一蜷,方才在来时路上被她刻意忽略的记忆,再无逃避可能地席卷而来。 她看着那白雾中朦胧带笑的脸,脑海里却浮现了那张脸的另一种表情。 那是孟金枝更年轻的,更美丽的样子。 伴随着剧痛,她看见她怔怔的表情。 分明是麻木的,魔怔的眼神,却那样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盯着一个必须杀死的仇人。 优雅的茶壶嘴腾腾地冒着热气,她躺在冰凉的地面,尖叫后的喉咙变得沙哑无比,只能发出奄奄一息的哭泣。 “妈妈……”她叫着那个伤害她的人的称呼,她向给她带来剧痛的人发出软弱的求救声,“妈妈……” 嘈杂匆忙的脚步声仿佛从四面八方奔来。 而她只在茫然的疼痛中,寻找到那张她永远在思念和依赖的脸,然后看见她冰凉而怨憎的眼神。 —— “摇摇!” 端着牛奶转身的孟金枝突然发现女儿居然还没进来,她奇怪地走近玄关,却发现少女不知何时已经扶着门跪在了地上。 她吓得没拿稳牛奶,玻璃杯砰地一声摔碎,碎片和热过的牛奶四处飞溅,烫得她的脚踝顿时起了几个红点,孟金枝却一点感觉都没有,急疯了地冲上前去。 “摇摇!你怎么了?!” · 就像一场大梦惊醒。 可醒来的孟摇光却有些不确定,到底那些回忆是梦,还是最近这段时光里发生的一切才是梦。 她额头上冷汗涔涔,吃力地抬起头,看见孟金枝焦急到快要扭曲的脸庞。 “摇摇!摇摇你怎么了?” 孟摇光急促地喘息着,目光有些散乱,却紧紧揪住了她的衣服,一下又一下,如濒临死亡般喘息着,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为什么……”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茫然而用力地看着孟金枝:“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眼泪从她剔透漂亮的眼睛里流淌下来,将其中那张猛然怔住的脸庞洗得越发清晰。 “你……”她艰难干涩地问,“你那么恨我吗?” “恨不得我去死?” 孟金枝怔怔看着脸色苍白的女儿,在倏然而落的眼泪中,恍惚听见了世界碎裂崩塌的声音。 恐惧铺天盖地,黑色海啸一样地席卷过来,她一点一点地颤抖着,直到连手指都神经质地不停痉挛,她突然短促地尖叫一声,崩溃地往后闪开,砰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就像面对着令人恐惧的洪水猛兽一般向后退去,连呼吸都变成惊慌失措的抽气。 孟摇光猝不及防地险些扑倒在地,她扶着门框抬头,瞳孔映出女人恐惧摇头的模样,她终于哭出声来。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你没有说过……你没有告诉我……” “我一直以为就算你不理我,忽略我,也都是爱我的……你没有告诉过我,原来你根本就没有把我当成女儿……” 少女哭得咳嗽起来,她手指死死抓着门框,指甲几乎要生生翻开。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孟金枝拼命摇着头,却目光散乱不敢看她,只一边哭一边坐在地上往后退,直到缩到角落里,崩溃地喃喃自语,“妈妈爱你……摇摇妈妈爱你,妈妈没有撒谎……” 孟摇光强忍了咳嗽,紧闭着嘴唇,喉咙抽动了好几下,才能喘着气抬头看向孟金枝,她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层一层凉下来。 就像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温暖相处都被一寸一寸地冻结,一寸一寸地熄灭了光。 她喘息着,撑着门框站起来,摇摇晃晃来到了孟金枝面前,然后跪坐下来,撑着地面略仰着头凑近她,看着她拼命摇头和落泪的模样,以纯真而冷漠地神情看着她,发出沙哑的声音:“妈妈,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 第372章 我请求他们 她盯着孟金枝,一行泪从眼睛里淌下,她却毫无反应,语气轻柔道:“你一直都没有问,其实不光是怕触到我的伤心事,更怕你自己会接受不了吧?”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告诉你吗?”孟摇光说,“其实自从和你关系变好之后,我就一点都不怕想起那些事了,我想有你在我身边,有你爱着我,我还怕什么?不告诉你只是因为我怕你生病而已。” “可现在,我不怕了,妈妈。” “不……”孟金枝摇着头,始终低垂的视线惊慌地乱散,语气机械而隐隐崩溃,“不……我不想听,我不想听……” 孟摇光一把拉下她捂着耳朵的手,牢牢按在地上,越发地凑近了,盯着她的眼睛低而清楚地说:“妈妈,你知道吗?在我走丢的这十二年里,我去过无数个城市,走过无数个街头,我看到无数的人群,我会向每一个经过的人鞠躬,仰起头对他们笑或者哭,请求他们施舍给无父无母的我一点点钱,好让我能向那些该死的人贩子交差,而不用受到殴打。” “这样的日子,不分季节不分昼夜在街上跪着乞讨的日子,我过了整整七年。” “……”孟金枝如雕塑一般地僵住了。 水光一直在少女脸上不停流淌,可她语气轻柔地仿佛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正在流泪:“你没看过吧?因为我每次出浴室都会穿好衣服,每到下雨天或者阴天我都会离开家里去别的地方……那是因为我身上有很多疤啊。” 她拉过孟金枝的手,隔着衣服按在自己的腹部:“你知道我的肋骨断过多少次吗?” “他们用脚踢,用棍子打,他们把我摔在墙上,就像对待一条狗,一只畜生……” “你知道我的膝盖骨折过多少次吗?” “前两次是因为我不肯下跪,他们就要打折我的腿,说干脆让我变成瘸子,乞讨起来也更加方便,可即便如此我也依旧不想跪啊,我觉得好好的人,为什么非要跪着活呢?” “妈妈。”她凑近孟金枝,问:“你从来没有感受过吧?骨头被生生打断,浑身都好像要碎掉一样的痛,到底是什么滋味。” “宋珏说你尝试过自杀,是吗?”孟摇光轻柔地笑,“可我甚至都不用自杀,从七岁开始,我就已经死去活来过无数次了。” “我唯一的朋友冻死在街头,成了报纸上豆腐丁大小的照片,妈妈,你知道吗?只差一点儿,你也能在那上面看见我了。” “下川市某无名小巷里,一流浪儿童因严寒天气死亡,死时小腿骨折,肋骨骨折,浑身多处淤伤,疑似在死前遭遇……” “不!!!”嘶哑刺耳的尖叫打断了她的轻言细语,“不是的!” 孟金枝终于大哭起来,她盈满眼泪的眼睛看着孟摇光,头还在没命地摇着,一边想往回缩自己的手,一边无助又狂乱地道:“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摇摇还活着,摇摇还活着,摇摇不会死的……” “……”孟摇光静静看着她,眼泪潺潺而下,半晌却突然猛地一拉她的手,第一次发出了近乎尖锐到撕裂的声音,“谁说不会的?!” 她将她的手死死按在地上,发红的双眼直勾勾逼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她早就死了。” “在被你忘在那个游乐园的时候。” “在第一次被人贩子殴打的时候。” “在无数次痛晕又醒来的时候。” “在被你那两个养子养女……背叛出卖的时候。” “……”孟金枝甚至忘记了哭泣,她呆呆地看着孟摇光,缩紧的瞳孔茫然极了。 孟摇光笑了一下:“是啊,你还不知道呢。” “你好吃好喝地养了这么些年的养子养女,当年可是和我一起乞讨过的小伙伴。” “我那时已经是组织里的头牌销售了,我多厉害啊,我已经学会了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却还是被那两兄妹骗到了。” “我对他们多好啊?”孟摇光微微皱眉,轻柔而疑惑的说,“我把捡到的再来一瓶分给他们,我把全小组最好的饭菜分给他们,我为了他们向该死的人贩子求情,只为了让他们能呆在温暖一点的地方,而不必在人少风又大的地区工作,我甚至把我逃跑的计划统统说给他们听,把我藏钱的地方也告诉他们……” “我想和他们一起逃走,我过不下去了,我想和我难得的朋友一起开始新的生活,可你知道吗?他们背叛了我……就在我们约好要一起逃跑的前一天夜晚,迟婳因为闯祸了不想挨打,就把我抖了出去。” “她带着大人们去找到了我藏起来的钱,让我无话可说,差点被活生生打死,再随意丢在雪夜的深巷里。” “那一晚迟婳还来向我道歉了,她跟我说对不起,然后我们就被分开了,再然后……”孟摇光笑出声来,“然后你就收养了他们。” 她越笑越大声:“在我还在那鬼地方继续受罪,我还在因为害怕被卖进大山里而提心吊胆,整夜整夜不敢睡觉的时候,你收养了他们?” 她哈哈大笑:“为了治你的病,你把他们养在身边,让他们叫你妈妈,让他们享受你的孩子应该享受的一切,让他们过上了不愁吃穿的幸福生活?还美名其曰是为了治疗你失去孩子的伤痛?” 在孟金枝越来越大越来越崩溃的哭声里,孟摇光哈哈大笑地问她:“怎么样啊妈妈?你还痛吗?你被治好了吗?你那颗因为失去孩子而千疮百孔的心有得到温暖吗?说到底——” 她嗓音猛然尖锐拔高,化作几欲撕裂的嘶吼却又戛然而止。 少女无声地吸了一口气,乌黑泛红的瞳孔看着面前大哭的女人,轻若无声地问道:“你真的,有因为失去我而痛苦过吗?” “还是说,你只是无法面对间接害了我的事实呢?” 孟摇光看着她面前狼狈不堪的母亲,终于忍不住因为流泪而轻轻皱起眉来:“在我走丢之前,你也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不是吗?” 第373章 救救我 “不是的……”孟金枝摇着头反复道,“不是的,不是的摇摇,妈妈爱你……” “你不爱我。”孟摇光松开了她的手,慢慢坐直了身子,怔怔地道,“你不但从来没有爱过我,你还恨我。” 她用梗塞地嗓子缓缓说:“你恨我耽误了你的人生你的工作,你恨我成为了你的拖累,你恨我成为了你失败的爱情的证明,你恨我身上流着的林方西的血,你恨我缠着你,恨我不停地占用你的时间……可你明明也没来看我几次啊,” 她疑惑地流着泪:“我小时候不是很乖吗?你哪怕半年不来看我我也不会有怨言,我连哭都不在你面前哭……难道我还不够听话吗?我那么小心地对待你了,我那么期待地等着你了,我那么……” 她颤抖着,喘息着,泪眼模糊地说:“我那么爱你了……我就像一条狗一只猫,我比小天狼星还要乖巧,我从来不求你天天陪着我,我只要你每次见我的时候施舍那么一点点的耐心,施舍那么十几分钟的时间来陪陪我,哪怕什么都不说的玩一会儿拼图,我都能高兴好长时间,我都能继续等待好久……你为什么连这也吝啬呢?” “我以为你在林家过得很好……”孟金枝大哭着说,“我以为……我以为你过得很好,我以为你和他们已经成了一家人……” “……”孟摇光荒谬地怔住了,然后她笑出声来,“过得很好?” 她笑出了眼泪:“你以为在一个已经完整的三口之家里,我这个外人会过得很好吗?你从哪里看见我过得很好了?因为我穿得好吃得好吗?你听不出我每次有多期待你来看我吗?你听不出来我每次给你打电话有多兴奋吗?” “就因为你以为我在林家过得很好,你就不想要我了,是吗?”孟摇光皱起眉,像是问她也像是自言自语,“我真的是你的女儿吗?” “我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你的女儿,你其实抱错了孩子,我的亲生母亲另有其人……” “不是的!”孟金枝哭得浑身颤抖,她拼命抽噎着,模糊着眼睛,终于惶恐地抓住了孟摇光的手,小心而又害怕地道:“摇摇,摇摇,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知道错了,可妈妈真的是你妈妈……你真的是妈妈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你是妈妈唯一的孩子……” “是吗?”孟摇光抬头,怔忪地看着她。 孟金枝拼命点头:“当然是……”她又哭起来,“还没出产房妈妈就看过你了,那么小小的一个,之后直到出院你一直都没离开过我身边,妈妈不会搞错的。” “是吗?”少女喃喃着重复,盯着她的眼睛,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那你,为什么想杀了我呢?” “……”孟金枝僵住了。 少女的眼睛里不断有水流淌出来,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孟金枝,终于不再回避那让人痛苦到死的回忆。 “你为什么……要用开水……”她的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为什么……你把开水浇在我背上……” 脑海里浮现镜中的黑色纹身,那沿着烫伤疤痕而纹成的十字架,与十多年前高高在上的母亲低头看来的冷漠眼神交错重叠。 冒着热气的茶壶,旋转的楼梯,大哭大叫的女孩…… 孟摇光开始感受到痛。 那疼痛自骨髓中升起,一针一针穿透了皮肉,沿着那早已愈合的,被藏在纹身下的伤疤蔓延。 “为什么……” 她大口地呼吸着,眼眶因为过度流泪已经变得赤红。 “我知道,你那时候是真的想杀了我……” “为什么……” “如果真的那么讨厌,为什么不彻底丢下我?” “如果真的那么恨我,为什么要生下我?” “哪怕从未来到这个世界……也远比被你生下,然后活在地狱里来得幸福啊。” 疼痛愈演愈烈。 仿佛当年那一壶滚烫的茶水从记忆里苏醒过来,再一次热岑岑地冒着白烟,被倾倒在她的背上。 皮肤被融化,滚烫的温度侵蚀了血肉,她仿佛听见自己身体滋滋溶解的声音。 剧痛让她弯下腰来:“好痛……” 她喃喃地伸手,去触摸自己颈后的纹身,上气不接下气地急喘着,嗓音里带着颤抖的哭音:“好痛……” “好痛好痛……” “我好痛啊……” 少女蜷缩着倒在地上,一边哽咽地抽气一边眸光四散,没有去看崩溃哭泣的孟金枝,她看向更高更远的地方,仿佛要寻找什么人:“救救我……” 孟金枝已经哭到崩溃,她恐惧地看着孟摇光,就像看着心里那场黑色的海啸,一边拼命往后缩一边状若疯狂地摇头:“摇摇对不起,妈妈错了,摇摇你别这样……妈妈错了妈妈错了,妈妈求你……” 眼泪小溪一般淌下来,浸湿了她的发。 少女哭得奄奄一息,在仿佛要烧穿骨髓的剧痛里,她目光散乱地看向门口的方向,细瘦的手指抠住地板:“我好痛啊……” 她哽咽着,发出低不可闻的求救,“救救我,哥哥……” 一切都戛然而止。 嘈杂刺耳的世界变得无声,亮光也缓缓暗淡下来。 就像黑夜拉开了序幕一般,少女缓缓闭上了眼,薄薄的发红的眼皮逐渐遮住了被泪水洗得透明的瞳孔,她蜷缩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孟金枝的哭声卡了一下,她颤抖着身体,连滚带爬地靠近孟摇光:“摇……摇摇……” 她又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原地无措了片刻,又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给靳风打了电话。 那边接通后立刻就听见她崩溃的哭声:“摇摇……救命啊……救救摇摇……” 混乱无序的通话里,一只缩在角落已久的小猫慢慢蹭出来,一阵无声小跑,来到了少女身旁。 它轻轻“喵”了一声,蹲坐在少女脸侧,用毛茸茸的脸蹭了蹭她。 玄关的灯光温柔覆盖少女的身体,如果不看脸上的泪痕和发红的眼,她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般安静。 宽敞的房子里空空荡荡,落地窗外夜色冰凉的弥漫,远在城市的另一端,某座伫立在山间的城堡里,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过去的人突然猛地惊醒。 他从床上坐起来,夜灯剪出他剧烈喘息的侧影。 好不容易恢复呼吸的男人眉头轻皱,伸手按住了自己怦怦乱跳的心脏,望向了窗外静谧的夜色。 不知坐了多久,他突然拿过床头的手机,在片刻的犹豫后,从通讯录里翻出号码,拨了个电话出去。 第374章 父母 从看到靳风匆匆把车停在车库匆匆上了电梯,再到看见电梯门打开,靳风抱着一个人冲出来,中间只间隔了不到十分钟。 原本躺在车座上打瞌睡的阎城顿时坐了起来,视线落在靳风手上,那被他用外套紧紧裹着的人,显然就是上楼不久的孟摇光,再往后看,还有个荧幕上光鲜亮丽的孟影后,她甚至还赤着脚,追着靳风哭得满脸眼泪。 孟摇光被人抱上车的时候,阎城已经一个电话拨了出去。 “老板,出事儿了。”眼看着那辆车快速驶出车库,他一边发动车子追上去,一边对电话里道:“大小姐好像晕倒了,靳风和孟金枝应该是要送她去医院。” · 另一边,挂了电话的林方西猛地站起来,取了外套便往外走去。 一直缩在沙发上不敢说话的林半月一个激灵坐起来:“怎么了?” 林方西当然不会说话,她便也干脆不问了,只手忙脚乱一边穿袜子一边追了上去。 “是不是孟摇光出事了?我也要去……” 林方西懒得搭理她,任由她自己钻上副驾驶,随着阎城那边发来的导航利箭一般飙了出去,途中还让林半月给林家的私人医生打了个电话。 · 于是大约半个小时后,鸦海市第一医院的急诊室门前,十年中只真正见过一次的两人,再度重逢了。 作为曾经热烈相爱过又分离的人,作为彼此憎恨过甚至至今也依旧彼此厌恶着的,某一个人的父母双方,他们在共同的孩子的病房外,再次看见了彼此。 林方西穿着灰色长外套,脚下还穿着家居拖鞋,一向整齐挺括的衬衫也皱巴巴的,再看不出一点社会精英冷血资本的模样,唯独一张脸依旧凛冽俊美,扫到椅子上的孟金枝时,他匆忙的脚步微微一顿。 和林方西一样,孟影后此刻也全无荧幕上光鲜亮丽的模样,她赤着脚,身上披着靳风的外套,一张美丽的脸上满是泪痕,至今还在上气不接下气的抽噎着,直到抬头迎上林方西的目光,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哭声都为之塞在了喉咙里,直至眼瞳都惊恐地放大。 林方西却没有多看她,只淡淡一扫便收回了视线,让人甚至来不及分辨他眼中的情绪。 前方急诊室的门被推开,医生走出来。 一时间几人都匆匆迎上去,只听医生道:“有点发烧,别的都没什么问题。” 这是位老医生,本来就为孟家的清场行为而有些不悦,此时看过几人的表情,他语气不满道:“看来是因为心理刺激才晕倒的吧?你们这些大人,自己不好好照顾孩子,倒还来医院作威作福,挤占别人的看病时间来了。” 老医生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林方西一步没停,径直带着人进了病房,跟在他身后的林半月和林家的医生也匆匆跟了进去。 孟金枝原本还在为医生的话难受,此时见状立刻慌乱地跟了进去。 她进去时,林方西正将床上昏睡的少女横抱起来,孟金枝即刻上前挡住他:“你这是要做什么?” 林方西脚步一停,盯着她没有说话。 “你要带摇摇去哪里?”孟金枝颤抖着拦在他身前,嗓音尖锐而惊惶,“你不能带她走!” 沉默冰冷的眼神持续了好一会儿,林方西才张了口:“孟金枝。” 他念她的名字,如被严冬的冰层包裹,每一个音节都冷漠到厌恶:“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句话?” 他抱着怀里开始发烧的少女,往前走了一步,在女人下意识的退步中漠然道:“十二年前,我多少次给你打电话,希望你能在不工作的时候多来陪陪她,为此我甚至给你的每一部电影投资,好让团队给你最好的待遇,能让你省出足够的时间。” “可你是怎么做的?” “你一次又一次拒绝我,一次又一次地拒绝摇摇,却又在每一次见面的时候不肯给她好脸色,一次又一次地只管追问她在林家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后妈和妹妹欺负……” “你到底是真的害怕她被欺负,还是生怕她没有被欺负,生怕她真的和林家融为一体,成了我和方如兰的孩子,林半月的亲姐姐?” 随着林方西的步步靠近,孟金枝脸色惨白地不停后退,好不容易略止住的眼泪又从紧缩的瞳孔里不停砸下来。 “你一边不想要她不想看到她,一边却又为她叫了方如兰一声妈妈而愤怒到失控……”始终神情冷漠的林方西终于微微咬牙,显露出一种冰凉的憎恶来,“我至今想到那一幕,依旧恨不得杀了你……” “不……” 林方西一步踩出了病房门,孟金枝险些被门槛绊倒,被靳风及时扶住才勉强站稳。 “林总。”靳风扶着人,神情复杂极了,“别再说了。” 林方西看他一眼,倒还很给面子地当真不再继续,只恢复了冷漠道:“如果不是因为你当年巧言令色,趁我不在的时候又来讨好她,早在十五年前我就已经不打算再让你见到摇摇了。” “不过现在也不算晚。”林方西冷冷道,“我会带她回林家,亲自负责她的工作和生活。” “从此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休想再见她一面。” “不……”孟金枝喃喃地抬起模糊的眼睛,林方西已经转身离开,她神色逐渐狂乱起来,“不,不,不可以……不可以!” 她哀叫一声追了上去,跌跌撞撞地要去抓人,却被林半月挡住了。 少女抓住她的手使劲架着她,那张更像方如兰的脸上,流露出和林方西以及孟摇光相似的冰冷神情。 “我爸说得对。”她冷冷道,“虽然他也是个渣爹,但比起你这种能对亲女儿下杀手的还是好多了。” “你根本就没资格做孟摇光的妈妈。” 她一点尊老爱幼意识都没有的将人往后一推,任由孟金枝跌倒在地,收回目光后转身跟了上去。 踉跄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往前追的孟金枝,最终被挡在了关闭的电梯门前。 她怔怔看着反光的金属门,浑身再也没有半点力气,天旋地转的光晕中,她一声不吭地软倒下去,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看到的是靳风陡然失色的脸。 真是狼狈啊。 ——心底那个唯独还清醒的角落,对她发出冷冷的嘲笑声。 也不知道是在说靳风还是在说她自己。 ——自作自受。 第375章 岩浆 “今天是我们摇摇的几岁生日?” 那嗓音仿佛一朵柔软的云,轻飘飘地贴在她脸颊上,引出她软软糯糯的回答来。 “四,四岁。” “哦!我们摇摇今天就是四岁的大孩子啦!”穿着漂亮衣服的漂亮阿姨在她面前蹲下来,手背在背后,神秘地对她眨眼睛,“那你猜猜看,阿姨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女孩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小手有些害羞地扭来扭去:“我不知道。” “姐姐说!”一旁比她小一点的女孩儿不耐烦地拍打着屁股底下的小车,“姐姐说!” “对啊,回答不知道可不行,摇摇必须要猜一个才可以。”漂亮阿姨神情无辜地对她道,“想一想摇摇最近最喜欢什么,最想要什么呢?” 小女孩于是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儿,终于眼睛一亮,声音也大了起来:“是《如影随形》的拼图吗?!” “……”面前的漂亮阿姨似乎无语了一下,然后怨念地看着她,敲了敲她的脑袋,“我们摇摇是不是太聪明了一点?阿姨还想让你吓一跳呢。” 她把一个大盒子从桌子后面推出来,对女孩做了个“请”的姿势:“这可是阿姨花了好多钱,找顶级画家画的美人图,这才做了个超级大的拼图,估计够你拼一个月的了。” 女孩高兴极了,兴冲冲地跑过去,拆开盒子,果然看见了里面堆得满满的拼图小卡,盒子的一面还贴着一张缩小版的原画,女孩把它拿出来展开,上面画着她母亲最新电影中的人物形象,很大很漂亮,有一种几乎夺魂摄魄的美。 看着这张画,她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一旁坐着的林方西放了报纸,懒洋洋地说:“你可得好好跟你阿姨道个谢,这还是托了我的关系去找人画的,从小半年前就开始排队了,估计比你亲妈还费心。” 接着林方西就被妻子嗔怪地瞪了一眼:“孩子面前胡说什么呢。” 她又蹲下来看着女孩,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摇摇别听你爸爸胡说,你妈妈肯定也……” 小孩抓着那张画抬起头来,大眼睛里已经包着一汪泪,把漂亮阿姨吓了一跳。 “摇摇怎么哭了?” 摇摇没有说话,她凑过去,抬起短短的手臂搂住了女人的脖子,瘪着嘴抽抽搭搭了半晌,才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谢谢方妈妈。” 原本正拍着她安慰的女人浑身一震,随即立刻睁大眼睛让开身体,握着小孩的肩膀盯着她问:“摇摇,你叫我什么?” 女孩眨巴眨巴眼看着她,十分不好意思,垂着头怎么也没能再叫一次。 但漂亮阿姨已经非常高兴了,她惊喜地把小孩抱起来走来走去,还对林方西道:“你听见了吗?摇摇叫我妈妈了!” 林方西轻轻哼了一声:“很了不起吗?她还叫我爸爸呢。” 话虽如此,从他舒展的眉眼间也能看出林先生此刻的好心情。 倒是小豆丁林半月在底下跳脚:“妈妈抱我!妈妈抱我!我也叫你妈妈!抱我去尿尿!” 一向是温柔小仙女形象的女人难得放声笑了出来。 正好保姆走过来,张口道:“孟小姐到了,就在客厅里等着。” 女人脸上的笑稍稍淡下来,她把女孩交到保姆怀里:“把摇摇带过去吧。” 又微微弯腰,揪了揪小孩的脸蛋:“去跟妈妈好好玩,晚上我给你做好吃的。” 小孩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兴奋表情,她重重点了点头,又扒拉着保姆下了地,非要自己跑过去。 保姆便换了个活儿,抱着林半月回屋里尿尿去了。 · 天光模糊,分不清是什么季节的风吹着,叫树叶哗哗作响。 孟摇光看着那小孩一路雀跃地奔向她等待好久的人。 她奔向那扇半敞的房门,落在她眼里,却像是奔向了一条黑色的河流。 “别去。” 不是她发出的声音。 那声音来自更年轻的,十五岁左右的孟摇光。 为打工方便而剪了短发的少女站在虚空里,望着那个奔跑的背影。 “别去。”——这是穿着破旧棉衣的,十三岁左右的孟摇光。 “别去。”——这是泪盈于睫,十岁左右的孟摇光。 “别去。”——这是戴着粉色耳暖,被留在冰天雪地里嚎啕大哭的孟摇光。 “别去。” “别去。” “别去……” 无数个孟摇光站在虚空里,她们望着那个拼命奔跑,连飞扬的头发丝里都浸满快乐的女孩,脸上都是或痛苦或悲伤或绝望的表情。 而十九岁的孟摇光站在他们中间,乌黑瞳孔冷得如同结冰的镜面,冷漠而无动于衷地望着那个背影。 那个蹦蹦跳跳的,对接下来的一切一无所知的幼小背影。 她看着她冲进门去,看见她欢快地扑到了来人的身前,大叫了一声“妈妈”。 她看到她像小蝴蝶一样快乐转圈的影子,看着她拆蛋糕拆礼物,看着她惊喜得快要蹦起来。 甚至连听见那一声恍惚的问话时,她也丝毫没能察觉到半分不对劲。 可孟摇光看见了。 “摇摇,你叫那个女人什么?”——在问出这句话时,那个人已经颤抖着摸到了保姆为她备好的茶。 “你怎么……”根本就不需要女孩的回答,她怔怔地提起那只精致的茶壶,仿佛灵魂出窍般地自言自语,“怎么能叫她妈妈?” 隔着大幅的落地窗,孟摇光看见那只倾斜的手,看见那自茶壶中涌出来的,冒着森白热气的水。 茶水反射出寒冷凛冽的光,瞬间便烫出了一声惨烈至极的尖叫。 “啊——” 这一瞬间原本模糊的雾气统统散去,孟摇光奇迹地看清了女孩脸上的表情。 她倒在地上,那么茫然,她那么痛,散乱着目光不知道该向谁求救,最后还是只能无知又愚蠢的,哆哆嗦嗦地叫“妈妈”。 楼梯上刚尿尿完毕的林半月蹬蹬蹬跑下来,被这一幕骇得一屁股坐在了阶梯上,同时爆发出惊恐的尖叫与嚎啕。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看到讨厌又不那么讨厌的姐姐正躺在地板上奄奄一息。 一切都变得混乱起来。 小孩尖锐的大叫和哭泣,保姆惊慌的叫喊,还有家长匆忙混乱的脚步,以及之后愤怒的咆哮与女人的哭泣——全都化作了一片虚无。 时间再次定格在那一瞬间。 倾倒的滚烫茶水在空气里浇出一条笔直的线,它们亲吻女孩柔嫩的皮肤,瞬间滋生了大片斑驳难看的红。 水流在衣服底下顺着背脊流淌,仿佛岩浆漫过春草生长的土壤,一瞬烧穿了她赖以生存的脊梁。 一切都终结在这一刻。 在孟摇光冷漠的眼里,她身侧站满的每一个时间里的孟摇光,都定格了表情。 她们收起眼泪,收起悲伤,收起哀戚与痛苦,冷漠地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女孩。 在黑暗一点一点弥漫的时候,所有人影都消散了。 她们融入十九岁的孟摇光的身体里,汇聚成一朵完整而千疮百孔的灵魂。 十九岁的孟摇光隔窗望着即将被黑暗吞噬,还在不听睁大眼睛茫然流泪的女孩,发出了低而冷漠的声音:“别哭了。” “没有人爱你。” 直到一切都归于黑暗,唯剩这句话的余音还在一片漆黑中反复回响。 如同身在某个人空荡荡的心。 第376章 一棵树 “现在唯一的办法只有先退烧,别的都没检查出问题来。” “那她为什么还不醒?这都睡了一天一夜了!” “人家市一院的医生都说了,是精神上受了刺激啊!而且激烈的情绪与发烧已经耗尽了她所有体力,倒不如让她好好睡上两天呢。”医生显然烦不胜烦,“倒是你这个当老板的,知道你的秘书和你的老婆已经给我打了多少次电话了吗?你再不回去一趟我都要被他们烦死了!” “摇摇还没醒,我不打算走。” “你留这儿也没用啊!”医生大声道,“你留这儿说不定人家更不想醒呢!她这烧反反复复的,中间应该有过意识,但听到你的声音就烦得又晕过去了也说不定。” “……”林方西无言以对了半晌,刚好手机又无声震动起来。 他之前每次失踪都是有过提前安排,即便不在公司也能照常有条不紊地运转下去,但最近堆积的事本来就多,再加上连续两天的不联系,的确有很多刻不容缓的合同需要敲定。 只好在摸了摸床上少女的额头后,吩咐小女儿留下来。 “把你姐姐看好了,孟家要是有人敢来要人,你就直接叫阎城把人打出去。” 林半月虽然没有一直守在这里,但回家基本只用来睡觉,别的时间也差不多都在医院了。 她闷闷“哦”了一声,随即又突然想到什么,不怕死地道:“可是你真的能做孟摇光的主吗?要是她自己想走呢?” “……”之前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你休想再见她一面”的林方西梗住了,半晌不悦地啧了一声,“问这么多干什么?她醒了你就立马通知我——不过应该用不了那么久,我半天之内就能回来。” 林方西说着便匆匆走了,他整整两天没收拾过自己,此时脸上连胡茬都有了,连背影都很有几分狼狈。 林半月瞧着他远去,瘪了瘪嘴,转身进了病房。 · 这是林家的私人医院,一般只会专供给上流阶层。 孟摇光此时就躺在这医院的某个特护病房里。 说是病房,其实还附带一个小院子以及一片湖景,说是酒店也不为过。 林半月关上门,走到病床旁边坐下来,视线到处乱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落到了床上人的脸上。 她已经发了两天烧了,最高的时候到了三十九度,昨晚林方西守在床边几乎一夜没睡,直到早上稍微退了点温度才勉强眯了会儿眼睛。 “我生病的时候爸爸也会这样守着我吗?”林半月看着床上的少女,喃喃自问了一句,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后又晃了晃头,拿手狠狠敲了下脑门,“我想什么呢!我才不想生病呢!” 自省结束后她看着孟摇光,突然安静下来。 看着那明明发着烧,却苍白如纸的脸,林半月慢慢在床边趴下了。 她垫着自己下巴,呆呆看着孟摇光,怔怔地问:“你之前跟我说,你这些年都在当乞丐,是真的吗?” “那种在街头随处可见的要钱的乞丐?”林半月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不可能吧,我后来怎么想都觉得你是在骗我,你是不是故意逗我啊?” “虽然小时候你根本不会逗人,但现在你的性格变了好多,整个人也恶劣了好多,说不定你就是故意骗我的。” 林半月絮絮叨叨地自语了半晌,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伸手,轻轻抓住了那只正在输液的手。 “如果你是骗我的就好了。” “可如果不是……”林半月抓着那只手,突然红了眼眶,“我该怎么向你赎罪才好呢?” “如果不是,那你也太可怜了……”眼泪夺眶而出,林半月看着毫无知觉的少女,哽咽着把头埋进了胳膊里,“你怎么这么惨啊孟摇光……” “你小时候那么乖,搞得我那么讨厌你也不敢随便欺负你,可为什么大人都那么狠心,为什么所有人都对你不好?” “如果我小时候再对你好一点就好了。”林半月呜呜咽咽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听起来伤心欲绝,“如果再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跟你抢东西,我会把我的玩偶全部分给你的。” “我,我会保护你的,姐姐……” 少女的抽泣源源不绝从房门里传出来,阎城靠在椅子上打盹,半晌突然睁开眼,安静地望着上方不知想些什么,片刻后“啧”地一声起身,找地方抽烟去了。 · 非要形容的话,那或许是一棵随便长着的细瘦的树。 或许她原本的品种是很名贵的,可她经历了太多的颠沛流离,从这座城市移植到另一座城市,如若每一次都要扎根到土壤里,那么每一次的离开都会带来剧痛,于是她习惯了不依靠土壤生存。 她吸收空气,吸收一些他人的怜悯,吸收一个遥远的梦境。 她长得瘦巴巴,孤零零,不分枝丫,也不长高,只想做一棵孤峭苟活的小树,就这么闷头闷脑地永远流浪下去。 可有一天,她落在了一片甜美非常的土壤上。 土壤的主人告诉她,这里是她的家乡,她从此都不用再走了。 起先她不屑一顾,冷眼旁观,然后她小心试探,若即若离,最后在长久持续的温暖中,她投向了,妥协了。 她欢欢喜喜,满怀期待与希望地一头扎入甜美的土壤,贪婪的吸收所有幸福的可能,以此来拔高个子,舒展枝叶,好去触摸更多的阳光与露水。 她想在这里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也为这片土地遮风挡雨。 可现在,她听见了树干被硬生生连根拔起的声音。 第377章 无题 地面翻起,碎块四溅,她扎根已深的根系密密麻麻,带起血肉与骨头,惨叫着,哀嚎着,狼狈不堪的被暴露出来。 她听见风在尖锐的嘲笑。 植被尖啸着沙化。 阳光冷漠地暗下去。 她在快速地枯萎。 叶片蜷缩,树枝干枯的过程里,她终于看见地面之下的“泥土”。 那不是泥土,那是一片黑色的河流。 河流奔涌而出,逐渐淹没了整个世界。 而她沉入水底,化作一颗坚硬的岩石。 她感觉到世界的死寂无声,感觉血管里流淌着干枯的灰烬,感觉到骨头在胸腔里生长出坚硬的刺,感觉到心脏在困难的呼吸。 她感觉她快死了。 身体拼命地想要呼吸,窒息的感觉涌上喉咙,涌进大脑,让她痛苦不已,恨不得掐死自己。 可那块石头依旧很平静。 她沉在黑色的水底,一边沉浸在濒死般的痛苦里,一边冷眼听见世界崩毁的声音。 在身体的高温中,她以为自己会在这样割裂的痛苦中永生下去。 直到有个声音突然响起,隔着黑色的河水与混沌的雾气,模糊地模糊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孟摇光。” 她的灵魂在石头中苏醒,带着满身斑驳的伤口与血迹抬头,看见了河面投下来一点微薄的光。 · “孟摇光。” 乌黑微润的睫毛极细微地动了一下,然后就像疲惫的蝴蝶颤动着翅膀那般,她无声睁开眼,死寂的瞳孔映出一片灯光,与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庞。 看到她醒来,那人露出个笑脸,好看得惊天动地。 他被灯光暗淡灯光簇拥着,微微俯身盯着她的眼睛,问她:“怎么一副不认识的样子?孟同学,你不会又失忆了吧?” 孟摇光没有说话,眼睛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只知道盯着他的脸看。 陆凛尧有点犯难:“不会真的烧傻了吧?” 他说着又摸了摸孟摇光的额头,有些担忧道:“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这个问题传到耳边,少女眸光终于动了动,她盯着陆凛尧看了半晌,启唇,无声做了个唇形,“陆老师。” 随着认出面前的这个人,她的眼神渐渐活了过来。 “还记得我就行。”陆凛尧笑了一下,随即又露出有点严肃的表情,看着她道,“我们的时间不多,接下来你要仔细听我的每一个问题。” “你知道自己是在哪里吗?” 孟摇光往四周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你是不是刚经历了很糟糕的事?” 孟摇光想了想,点点头。 “这里是林方西的地盘,你愿意呆在他的保护伞下吗?” 孟摇光没有犹豫,摇了摇头。 于是陆凛尧微笑起来。 他在灯下对她伸出手,英俊至极的脸庞被光晕模糊了轮廓,温柔如同救世的神明。 “那么,要和我一起走吗?” “就像苏妩带着沈倦私奔那样,你要和我私奔吗?” 孟摇光怔怔无声地看着他,即便是还发着烧,她也依旧听见了心脏被重重砸出的隆隆巨响。 门外有脚步声远远传来,陆凛尧往外看了一眼,又盯住她的眼睛:“时间不多了,我只能给你五秒时间思考。” “五。” “四。” “三。” “二。” “……” 最后一个数还没数出来,一只带着青色针孔的手已经放入了他的掌心。 陆凛尧几乎是瞬间就握紧了那只手,随后他微微一笑,俯身抱起孟摇光走到了窗边,先把人放出去,自己再很快翻出,接着又一次将人打横抱起,快步走入了花园中,身影被昏暗的夜色淹没,很快消失了踪影。 而在他们身后,去吃了个晚餐回来的林半月拉开房门,对着空荡荡的病房发了好几秒的呆,这才尖锐的吼出声来:“来人啊!孟摇光不见了!!!” · 五分钟后,孟摇光已经坐在了宾利的副驾驶上。 陆凛尧上了驾驶座,砰地一声关上车门,系上安全带,然后发动车子,踩下油门,朝远方夜色倏然飙射而出。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医院门口突然涌出了许多的安保人员,领头的阎城立刻就要上车追人,却才刚驶上路面两米,就被突然出现的一辆红色法拉利横在了面前。 猝不及防下他紧急刹车,却还是轻轻撞了下法拉利的车厢。 随后那车主嗷嗷叫唤着捂着脖子下车,大声嚎叫道:“你怎么开车的?你知道我这车多少钱吗你?!” 阎城:…… 阎城冷着脸一言不发地下车甩上车门,又飞快地上了其他保镖开着的另一辆车。 好几辆清一色的黑色大众越众而出,就要绕开法拉利继续追人,却连绿化带都没能驶出去,就被同样不知何时歇在停车场的其他车辆别住了。 相同的碰瓷方式,相同的大吼大叫仿佛精神失常的车主,还有各不一样但却每一辆都很贵的车牌。 “你们怎么开车的啊?!” “我已经叫了保险公司了!” “刚好这里就是医院,快派担架出来,我觉得我要晕倒了!” “我手指甲破了,你们要赔钱!” …… 嘈杂混乱的吵嚷声里,那辆黑色宾利早就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黑夜里路灯与大众以及各辆豪车亮起的车灯交汇一处,彷如吵吵嚷嚷的大型连环车祸现场。 阎城坐在某辆大众的副驾驶,第一次露出了冷漠而满是戾气的表情。 他直接掀开驾驶座的保镖,自己坐过去,然后发动车子,在轰隆隆的引擎声里亮着车灯,瞳眸如兽,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一辆拦路的玛莎拉蒂。 车主正在大吼的声音突然卡了一下,他按着脖子有点迟疑地看着那正在发动的大众:“不至于吧……” “吧”字还没说完,黑色大众已经呜地一声飙射而出,悍然撞上了拦路的玛莎拉蒂,然后在巨响中硬生生将车身撞开,轰然咆哮着,往宾利消失的方向追去了。 (呜呜呜我也很意外刚好在元旦更新到发刀情节,但实在是剧情就是这么巧,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毕竟我又不是什么魔鬼。 另外最后这一章想等你们看了之后再改名,不然就在标题里剧透了哈哈哈 第378章 就算世界吝啬 不得不说,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远远追上来的黑色大众时,陆凛尧是真的有些惊讶。 人来人往的拥挤长街上,陆凛尧亲眼看着那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见缝插针地快速前行着,眼看就要缀到他身后了。 唇角轻轻勾了一下,前方绿灯即将亮起,陆凛尧看了一眼后座上昏昏沉沉的孟摇光,低声道:“系上安全带。” 听见他的话,少女沉默无声地摸索着照做了。 刚好绿灯大亮,陆凛尧扫了一眼后视镜里不断逼近的黑色大众,一脚踩下油门,宾利轰地一声射了出去。 · 一场足以登上电影荧幕的街头追逐战。 在川流不息的市中心,两辆车在有限的空间里飙到了车辆所能达到的最高速度,一路上不断地超车换道,以极惊险的速度逼停了一辆又一辆车,引来了一声又一声车主的叫骂。 直到终于有交警察觉他们的超速,一边暗响警笛一边用扬声器发出警告,同时开着摩托追了上来。 正要一条长街到了尽头,前方又是一个十字路口。 陆凛尧扫了一眼后视镜里紧追不舍的大众,又看了一眼即将在路口前汇聚起来的车流,突然把车速降了下来,慢吞吞随着车流往前移动,直到那黑色大众疾驰而来,别着一辆车生生插到宾利后边时,他才抬眸看了一眼即将亮起的红灯,猛地一打方向盘,生生挤在辆车缝隙间插入了旁边的车道。 这样接连急转了两次方向盘后,宾利踩着最后一秒时间,险之又险地冲出了白线,利箭般射向了下一条街。 引擎痛快的轰鸣声传来时,阎城四周的车流已经完全汇拢,同时红灯亮起,大众被卡在中间,不得不停了下来。 此时他和白线只隔着一辆车,却也就因为这点距离而无法再前进,只能眼睁睁看着宾利消失在车流里,再也追不上了。 阎城望着前车的背影,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随后脱力地靠在座位上。 兜里的手机还在疯狂震动,阎城静静坐了几秒后,才掏出来按了接听。 “没追上,不过我记住了车牌,您派人查一下吧。”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逼近过来的警笛,道:“另外,给我报销一下超速罚单吧,老板,估计得罚不少钱了。” · 驶过了最繁华的街区,四周便安静了许多。 陆凛尧看向后座,低声喊了一下:“孟摇光?” 没有回应。 他抬手按亮车内灯光,发现人已经又睡过去了。 即便是如此模糊不清的灯色里,他也能轻易看出她的苍白和虚弱。 陆凛尧微微皱眉,找了个路口把车停下,到后座探了探少女的额头。 温度很高。 才这么短的时间,就已经比在医院里高了不少了。 虽然这一天内他找人偷到了诊断记录以及治疗情况,却还是没想到会糟糕到这个地步。 陆凛尧有些着急,拿手机拨给了家里的医生,细细讲明情况后,便开车在街边找了个药店,带着口罩帽子下去买了降热帖和冰袋给她用上。 途中孟摇光昏昏沉沉地醒了一次,却只是睁开眼看了看他,便又睡过去了。 之后的路程陆凛尧都开得很平稳,几乎没让后座的人受到任何颠簸。 就这样一路开上山,经过小红屋时他还难得降下了车窗。 “今天开始把电网打开。”陆凛尧道,“监控里注意任何方向的来人,没有我的允许,就是一只狗也不准上来。” “是。”有人在窗户里站着回答。 黑色铁栏缓缓移开,宾利渐渐消失在路灯绵延的山道上,铁栏在其后合拢。 小红屋里有人叼着烟踱步而出,在屋檐下蹲下来。 面向着下方空荡昏暗的山道,他张嘴放出一团白雾,待到白雾散去,路灯之下,照出一双凶戾而阴冷的,如狼一般的眼睛。 · 待陆凛尧把人安安稳稳放到床上时,孟摇光已经烧到快四十度了。 取下耳温枪,等待已久的家庭医生立刻开始着手给她降温和输液。 “听您的说法,她应该正处于极大的心理刺激之中,发烧都已经持续两天了,身体还没有要安定下来的趋势,说明她需要的或许不是单纯治疗身体的药……”医生熟练的扎好针,转头看向陆凛尧,道,“她需要能治疗心病的东西。” “你跟她说说话吧。”医生笑了笑,拍了拍陆凛尧的肩膀,“虽然大多影视作品都是瞎扯,但撞撞运气也没什么损失嘛。” 医生悄没声地出去了,卧室里只剩下一站一躺的两个人。 灯光开得很暗,男人站了片刻后,提了把椅子坐到床边,静静凝视着昏睡的人。 她睫毛安静地搭着,神情安宁,眉头不见一丝皱褶,本该是个很恬淡的入睡的表情。 却不知为何,能让人轻而易举感觉到她的虚弱。 一张白纸一般的虚弱。 甚至叫人怀疑,是不是稍微打开窗缝,仅仅吹进来的一缕风就能将她彻底击破,然后变成灰烬四散而去。 陆凛尧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背光而坐,静静凝视着孟摇光沉睡的脸,许久后才开了口,语气轻缓,平静不起一丝波澜。 “孟摇光,你到底怎么了?” “是恢复记忆了吗?” “恢复的记忆中,有什么你绝对无法接受的事吗?” “能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那应该是非常让人痛苦的记忆吧。” “根据我查到的消息来看,你妈妈也正在昏迷住院中……所以,是和她有关吗?” 光线昏沉的卧室里,男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叫人想起黄昏时林间生起的雾,沉甸甸,又轻飘飘的,满是摸不着抓不住的复杂情绪。 在这声叹息的余音里,他缓慢地低声说:“虽然从未刻意地想过,但我的确希望你能拥有幸福的家庭,和爱你的父母。” “可是,投胎不由我们自己决定,于是这也就成了我们最可遇不可求的东西。” “如果你抽到了最坏的牌,那我可以用更糟糕的牌来安慰你吗?” 静默片刻后,他自己笑了笑:“应该不可以吧?” 脑海里浮现在海边哭得蹲下来的少女,他自言自语道:“你说不定反而会更伤心,还要为我哭一场。” 他起身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少女的脸颊,将一缕发丝拂了下去。 “可是孟摇光,我知道你不会被摧毁的,对吗?” “你还记得我说的话吗?” 他俯下身去,靠近那张脸,直到快要鼻尖相抵,才凝视着她,低声道:“不要逃避。” “就算这个世界吝啬到不肯给你一点点善意,你也要好好活着。” “越是如此,你越是要好好活着。” “你才十九岁。” 他摸了摸少女的脸颊,嘴唇上移,在她额头上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印下了一个温柔的吻。 “你还有很多幸福的可能。” (今天做清洁做了半天呜呜呜,明天尽量万更!摇摇明天就醒了!) 第379章 最后一次拥抱你 毫无预兆的,一首新歌在凌晨五点半发布了。 这本来并没有什么特别,它应该和其他每天都在出的无数无名新歌一起,淹没在看不见头的榜单里,但很快,这首歌被一个根本不是歌手的人,第一个转发了。 【陆凛尧v:即便你扎得我满身是血,我也依旧只想再次拥抱你\/\/歌曲\\u0026最后一次拥抱你】 因为时间太早,这条动态并未立刻引起多大的风波,只有寥寥几十个早起的影迷在底下发疯尖叫。 然而十分钟后,《第三只玫瑰》剧组官方微博转发了这条微博。 【第三只玫瑰v:《第三只玫瑰》主题曲正式上线,听说是比起流行曲更像音乐剧的诗歌,由男主@陆凛尧和女主@孟摇光倾情献唱,待你们共赴一场玫瑰之约。ps:正午十二点会有第一支预告片发布,敬请期待】 · 六点整。 一个大多数人都还在睡梦中的时间,#第三只玫瑰主题曲#以超过一千万的浏览量上了热搜第一。 七点整。 #第三只玫瑰预告片#以三千万的浏览量将上一条热搜取而代之。 八点半,工作党学生党纷纷起床的时间。 #孟摇光 第三只玫瑰女主#词条,附带一个黄豆震惊表情,以一亿两千万浏览量登顶热搜,后面加了一个红得发黑的“爆”字。 点进大数据云团,第三只玫瑰相关的数据丛里,“孟摇光”三个字正在以每一秒都在扩大的速度飞快压过了其他所有相关词汇,直到和原本牢牢占据着主要位置的“陆凛尧”三个字平分秋色,到最后甚至超越了“陆凛尧”,成为了数据云中面积最大的词汇。 这代表着,在此刻的网络上,正有无数人在争分夺秒地输入“孟摇光”三个字。 围脖广场,豆芽论坛,甚至包括各大校园网内,都已经找不到一个会正常说话的人,点进任何社交平台几乎都只能看到一连串的问号和感叹号。 围脖。 [只是一个路人1:?????#孟摇光 第三只玫瑰女主角#我还在做梦吗?????这是真实的汉字吗?] [只是一个路人甲:#孟摇光 第三只玫瑰女主# ????????] [吃瓜专用号:???????????????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能表达我的心情] [陆神何时进组:!!!!!世界疯了还是我疯了?昨天还在骂cp粉倒贴陆哥,今天就被打脸了,还是直接一巴掌把脸扇凹下去的那种???#孟摇光 第三只玫瑰女主角#] [高贵狂乱路人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孟摇光 第三只玫瑰女主#] [村网通:#孟摇光 第三只玫瑰女主#跟风发????不过孟摇光是谁?] …… 豆芽论坛。 帖子一【亲爱的家人们朋友们!我们今天欢聚一堂,是为了一起来打出??????????????】 帖子二【??????一枚卑微的摇光粉发出了山路十八弯的尖叫!姐妹们帮我看看!我是不是突然瞎了!】 帖子三【救命!是真的吗?!这是什么惊天反转剧情!孟摇光!陆凛尧!不!no!我不敢相信!我此刻已化身可云!谁捡到了我的眼睛!我的理智呢?!】 帖子四【阿弥陀佛,我决定今天开始投入孟摇光旗下,从被围攻光明顶走到现在反杀扫六合只用了一夜时间,我这就来体会一下这种爽感】 帖子五【????孟摇光她何德何能能跟陆凛尧拍爱情戏!我不相信!我一定是在做梦!救命啊!!!我已经被嫉妒烧死了!】 …… 鸦戏校园网 帖子一【……难怪会点她当课代表】 帖子二【……所以,他们是在课堂上当师生,下课就在镜头前接吻吗?】 帖子三【????她一个旁听生到底凭什么啊?不一直说女主是于落吗?】 …… 某大流量视频网站。 视频1【听说第三只玫瑰女主官宣了,我已经保持这个面部碎裂的表情整整两个小时】 视频2【今年内娱最爽打脸剧情来了!昨晚还被无数别家粉围攻光明顶的孟摇光今天就完成了极限反杀!】 视频3【新人出道,处女作搭余达陆凛尧,官宣一出爆上热搜,满屏问号,什么水平?】 …… 直至正午十二点,第三只玫瑰剧组终于发布第一支预告片。 此时此刻,电脑前,手机前,有千千万万的人,在一遍又一遍的紧张刷新中,总算听到了叮的一声。 无数根手指点进视频,播放量瞬间超过十万,随后还在以极恐怖的速度飞快飙升着。 而电子屏幕里,一片寂静中,亮起了一湖星空。 · 幽蓝色的夜,天上无云,只有无数颗星子汇聚成清晰的银河落入人的眼眸。 直到有风吹来,一滴不知从而来的水流星般咚地一声落下,在第一圈涟漪泛起的时刻,钢琴叮地敲下第一个音符。 镜头后移,视角于是扩大,在轻盈温柔的旋律中叫人看清了方才所见,不过是一泓静水,水上有船,船上有低垂的星空,以及两个相拥的人影。 钢琴旋律混入了虫鸣与风,轻盈的风声里,响起了更加轻盈的嗓音。 “你会永远记得今天吗?” 镜头转入一只纤细苍白的手,她抚摸在男人耳后,仿若温柔的安抚,随后顺着那只手上移,映入一张俊美至极,却扭曲而痛苦的脸。 在那双茶色眼眸隐隐崩溃的凝视中,那声音又响起来。 “你会永远记得我吗?” “你会永远爱我,会每一天都想起我吗?” 随后镜头随着人体倾倒,他们相拥着倒在床上,男人终于发出了嘶哑至极的回应。 “我想和你一起死。” 镜头顺着缓慢的钢琴旋律挑高,自上空终于映出了女人的面孔。 一张苍白如同剔透薄玉的脸,衬着微微湿润的凌乱黑发,与殷红如即将凋零的花瓣的嘴唇,一眼望去竟有种叫人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美。 那双乌黑的眼瞳无声凝视着不断靠近的镜头,直到完全逼近的时刻,她唇角微微勾了勾,伸手抱住了男人。 镜头完全深入她的瞳孔,璀璨银河就如同从纸页上活过来了一般立体起来,铺满了整片夜空。 随后夜空里星子移动,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拨弄着,轻轻扫出了歌名——《最后一次拥抱你》。 轻而抽离的吉他音色跳入了缓慢的钢琴音符中,在组合而成的安静旋律里,星星组成的歌名叮咚咚散去,一个大提琴般低沉悦耳的音色终于响了起来,夜空星河于是都被抹去,视角转入人潮拥挤喧喧嚷嚷的冬日街头…… 第380章 失去 光怪陆离的画面终于散去。 她跌入无边无际的茫茫白雾里。 她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在此呆坐了很久,就像陷入了最深处的梦境,上下左右都没有尽头。 一切都是空白的。 记忆是空白,时间是空白,感情是空白。 她就像一个人偶,不会哭不会笑,不会感受也不会痛苦。 这让她感到很安心。 即便偶尔在头顶会远远响起一声模糊不已的呼唤,她也丝毫不想理会。 即便她从那呼唤中辨认出了“孟摇光”三个字,也意识到了那个名字正是自己,她也依旧不想动弹,不想回应。 这里很安全。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下意识地这样想了。 她知道这里不会有伤害,不会有眼泪,不会有疼痛,谁都别想欺负她。 她觉得自己已经在这里呆了好久好久,还能永远的呆下去。 直到她听见有人在唱歌。 那是一个很好听的男声,有点风流,还有很多的温柔。 就像风吹开了尘封的废墟一样,那歌声渗透了白茫茫的空白,递到了她的耳侧。 · 【当看到稍纵即逝的流星,我又一次想起你。 你。 不为世人爱重的你。 不合时宜与我相逢的你。 我不知道热烈初遇便是凋零起点的你。 你啊…… 孤独又美丽的你。 在我怀里如困倦的孩子般睡去的你……】 这歌声是如此温柔,如此无奈,如此带着不可企及的思念,如此自伤自毁却又纵容到底。 分明并没有情绪激烈的旋律,却听得人莫名鼻酸眼热。 孟摇光空白的大脑里于是便滋生出一点羡慕。 那羡慕是如此突如其来,却又如春草遇风一般地疯长,转眼便蔓过了大片荒芜的废墟。 ——他唱的是谁啊? ——他思念的是谁? ——是谁在被他如此纵容,如此缠绵的爱着? 在雾一般逐渐膨胀的酸涩的羡慕里,她不由自主地仰起头来,看向了歌声传来的方向。 【花朵依旧艳丽,人潮来了又去。 我想你铁石心肠,从此没有归期。 没关系, 我还有漫长时间用来思念你…… 等到死亡像睡眠般悄悄降临, 你在岁月的荒原上醒来, 你会看到我的玫瑰。 会看到我为你建立又为你崩塌的废墟。 亲吻吗? 为漫长告别后的再遇。 拥抱吗? 如即将再次分离 相爱吗? 以死亡作为外衣…… 以永恒为花孤独为刺的你 即使要我重来千万次 也依旧会选择相遇的你……】 吟唱越来越低,叫人想起夜色街头,独自在路灯下拉琴的孤零零的身影。 他身侧的角落开了一朵玫瑰,花瓣上有露水轻盈。 当风来临的时候,那水珠悄悄一晃,消逝在了黑暗里。 · 咚—— 她听见水滴响。 分明是清脆又空荡的声音,却带起了呼啸的大风,转眼便吹散了茫茫白雾。 没了阻碍后,钢琴与小提琴的合奏变得清晰无比。 她在某种奇异却并不自知的焦灼中醒来,睁开了茫然的眼睛。 · 比光线更快达到的是疼痛。 那疼痛并不来自于发热的大脑或发酸的身体。它来自于背脊。 从脖颈下的第一颗脊骨开始,一路向下蔓延到尾椎,从皮肤深入血肉,再到骨骼,仿佛一条即将被烧死的蛇,让她想要挣扎和嘶吼,张口却只有一声虚弱急促的喘息。 有人快步走近,俯身靠近她:“你醒了?” 是那个声音。 孟摇光眨了下眼,终于在一团模糊中认出了面前的人。 “陆、老师。” 她无声地吐出这个口型,又无意识地换了个叫法:“哥哥。” 直到这一次也依旧没能吐出声音来,她才微微一怔,慢慢抬起手,在陆凛尧同样僵住的视线里,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哥哥……” 她摸着喉骨,在确认之后,她眼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来。 “谢谢你。” 依旧是无声的吐字。 她说不出话来了。 · 接到陆凛尧的电话时,宋兰因还在孟宅,他刚查看完孟金枝的情况,并听靳风第一次讲起了那件事,此时正是心情复杂的时候,也正准备给孟摇光打电话,却没想到先接到了一通意想不到的来电。 “我现在忙得很,没时间……” “一个人在发烧后醒来突然说不出话来,是什么原因?” 那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低沉,是他近些年从未听过的语气。 宋兰因一愣,下意识道:“这个分生理原因和心理原因啊,如果发烧导致了咽喉严重发炎的话也是有可能短暂失声的,但如果不是发烧引起,那就是心理问题……” “如果是心理问题,该用什么办法治疗?” “这肯定需要见面咨询之后才能知道。”宋兰因也有些着急,“我这会儿忙着找人,你先去找别的医生或者我把宋珏推给你……” “你马上来我家。”陆凛尧毫不犹豫地打断他,语气平静,却是认真的威胁,“我不管你那个病人有多重要多紧急,我要你立刻来我家,我这里有人需要你的帮助,如果两个小时内我看不到你,你的诊所就别开了,还有国外那个研究院,也得一起倒闭。” 宋兰因:…… “你认真的?”虽然一直都知道这位朋友是个身份不得了的大老板,但这人也可以说是他见过的所有老板中,最没有霸总气质的人,如果不是陆氏集团动不动就搞什么新项目,每月一上财经新闻的话,他估计都要忘了他的身份了。 终于被记起老板身份的陆先生在那边平静回应:“你可以试试看。” 宋兰因:…… 试试就逝世的那种试试看吗? 宋医生并不是很想逝世,于是他只好用尽话术拒绝了靳风的挽留,一边匆忙出门,一边不停地给孟摇光打电话。 路上好不容易打通了,可那边接起的却是一个陌生又暴躁的声音。 “你谁啊?!” 宋兰因:…… “我找孟摇光孟小姐。” “我也在找她!你要是知道她在哪里麻烦再打过来!不知道的话就别再打了!烦死了!” “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宋兰因:…… 宋医生开始怀疑自己今天是不是水逆了。 他叹了一口气,却只能暂且按下内心的焦灼,踩着油门,一路风驰电掣地赶往了陆家。 第381章 所以呢? 这实在是久违了的房子。 总算在时限内抵达了目的地的宋兰因,望着眼前这栋沉浸在夕阳里的城堡,心底不由得漫上一股复杂至极的情绪。 然而没等他发出感慨,那位银发碧眼的老管家已经匆匆赶到他面前,对他做出了邀请的动作。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忍不住问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病人,不但让陆凛尧把人带回了家,还这么威胁我这个唯一的朋友?他就不怕我一怒之下跟他断交吗?” “是很重要的人。”以前总是会冷不丁幽默一下的老管家,这次认认真真地给出了答案,“您如果还想治好先生的话,最好先治好这位小姐,在我看来,她对先生来说,是非常特别的人。” 宋兰因怔了一下,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 不知为何,在最后将这栋城堡纳入视线的时候,他心里陡然升起了一股奇异的熟悉感。 那不是由多年前来过这里的记忆所带来的熟悉感,而是另一种……似乎在别人眼中看到过的熟悉感。 · 直到跟着管家走上楼梯,行过走廊,跨进那扇敞开的房门之中,看到那个披着毛毯靠在窗边的人影时,宋兰因才恍然明白了那股熟悉感的由来。 夕阳自窗外洒进来,染出淡金色的人影轮廓,她就坐在漫天余晖里,转头向客人投来死寂的一瞥。 在对上那视线的瞬间,宋兰因听见了自己心跳沉入水底的声音。 ——他花了许多心力与时间,记载了满本笔记写了无数治疗方案,才终于得见好转,一天比一天更快乐和充满希望的病人,消失了。 她又变回了初见时那个满身是刺的少女——不,比初见时还要更加,更加的叫人心痛。 当那双眼睛看过来,他还以为看见的是一片燃烧殆尽的海。 那是孟摇光。 突然而起的脚步声将他的目光引去,当陆凛尧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另一个真相也陡然清晰起来。 那两幅画,在两幅画中都出现过的同一座城堡,和以“最重要的人”的身份出现的男人…… 宋兰因无声盯着陆凛尧,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喃喃:“原来是你……” “居然是你……” “你在说什么?”陆凛尧微微皱眉又松开,只对他往窗边扬了扬下巴示意,“那边,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去给我治好她。” 宋兰因回过神来,神情立刻变得严肃。 他走到窗边半蹲下来,对着那个盯着窗外发呆的人道:“摇光。” 孟摇光听到声音,又回过头,对他偏了偏脑袋,像是在问“什么事”。 宋兰因下意识笑了笑,眼眸微敛,随即又道:“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孟摇光安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动作。 宋兰因倒也不着急,继续道:“你不好奇吗?可我很好奇诶,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陆凛尧家里?” 少女眼神动了动,却还是没有别的反应。 宋兰因扫了一眼沙发,发现她手边放着一块写字板和一支笔,应该是陆凛尧找来给她,用来临时交流的。 可上面还是一片空白,什么字都没有写。 宋兰因目光一扫而收,又对她微笑道:“要不然这样,我们来交换吧,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告诉你一个你一定会感兴趣的秘密,怎么样?” 少女还是盯着他,不说话。 宋医生也不管,顾自压低了声音,对她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我那个朋友吗?” “……” “就是那个可怜兮兮的,该对他忏悔的人全都死掉了的朋友。”他神神秘秘地,几乎是用气声给出了答案,“其实就是陆凛尧。” “……” 少女死寂的眼底终于有了波澜。 她先是怔了一下,随后下意识地抬起头,陆凛尧为了不打扰也不偷听,正靠着门上远远看着他们。 对上她的视线时男人微微挑眉,随即下意识对她弯了弯嘴角,露出个叫人安心的笑来。 孟摇光猛地收回视线,手指微微攥紧。 她盯着宋兰因,想等他继续说,却见宋医生只是笑眯眯地,又换了另一个话题:“好了,现在该我问你了,我听说你生病了,是不是?” 孟摇光:…… 她皱起眉,企图用冷漠的眼神谴责他。 宋医生却依旧笑眯眯。 “……” 她僵硬着脸,点了下头——那都不能说是一下,那是半下。 简直在用每一根头发丝阐述自己的不耐与厌烦,宋兰因甚至怀疑但凡她是个大力士,自己就会立刻被她举起来直接丢出窗户去。 但心理医生做久了,总会练就一些常人所没有的脸皮。 宋医生得寸进尺地继续问:“听说你醒来后,嗓子发不出声音了,是吗?” 孟摇光:…… 少女冷冷盯着宋兰因,眼神里仿佛要长出冰凌,生生把人刺穿似的。 可宋兰因不为所动,依旧执着地等待着答案。 孟摇光深吸了一口气,恶狠狠拿起一旁的写字板和笔,用自己练过一段时间却还是不够好看的笔迹,刷刷刷写了起来。 不一会儿,写字板立在了宋兰因面前。 【这是两个问题了!】 后面那个感叹号画得又大又黑,几乎刮破纸页。 宋兰因立刻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来:“不好意思,是我忘了。” 他重新笑起来,又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过的很难得的熏香,就是从他这里抢的,你既然认识他,就不需要排队预约了,直接找他要就好……不过,”他一顿,语气突然带了点悄悄的笑意,“你想要熏香,是不是也是为了他啊?” 孟摇光:…… 她盯着宋兰因看了片刻,漠然在纸板上写。 【这也是一个问题吗?】 “不是不是……”宋兰因连连摆手,“我怎么会这么浪费呢。”这种明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沉默两秒,抬眼道:“我已经知道了,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孟摇光的神情陡然淡下来。 可宋兰因没有就此停止,他自顾自地道:“因为孟金枝突然晕倒,靳风给我打了电话,我刚从孟家过来的,他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我过去的时候孟金枝还在惊悸中,打了镇定剂才勉强安定下来。” 说话期间他注意着孟摇光的神色,然后他发现,之前在他办公室里会用那样柔软骄傲的神情提起她妈妈的女孩,已经彻底消失了。 就像听到一个陌生人的消息一般,她眼底没有一丝波澜,乌黑死寂的眼瞳平平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后见宋兰因还没有后话,便拿起纸笔写了一通,然后竖起写字板。 上面一撇一一捺,清晰笔直地写着三个字 ——所以呢? (时速八百字的我还在加班加点中,估计十二点之后才能写完一万字了,大家别等了,明天再起来看吧) 第382章 似是而非 漠不关心如潮水般从那黑色字迹,以及她同样乌黑的眼瞳里流露出来。 宋兰因并不意外,却还是在心底发出了叹息。 可他面上没有任何异样,只短暂地停顿片刻,便继续微笑道:“没什么……我只是想问问你,你需要帮助吗?” 说话时他略微凑近了一点,以一个低于孟摇光的位置,仰头看着她,眼神如能承接一切的平静的海或者大地。 孟摇光注视着他的眼眸,半晌后又看向了门口的方向。 陆先生依旧靠在哪里,他就像一道安静的影子,不打扰也不离去,却会准确地接住她每一次投去的目光,并给予回应。 这次是一次轻轻地挑眉。 在宋兰因安静的注视里,孟摇光看着陆凛尧,沉默两秒,慢慢收回了视线,低头在写字板上写起来 ——【我不知道我需不需要你的帮助】 “不知道也没关系,你可以告诉我你现在的感觉?” 宋兰因语气温和道:“任何感觉都可以,无论是身体状况,或者是心情,所有感受都可以告诉我。” 孟摇光低着头,沉默许久,突然弯了弯唇。 她握着笔,在写字板上写到 ——【我很痛】 宋兰因一怔,几乎是下意识紧了紧手指,随后才愈发放低了声音。 “哪里痛?” 孟摇光不语,片刻后她抬起手,摸向了自己的后颈。 手指触到那片纹身的顶端,就像触到溃烂的皮肤一般,让她不由自主颤抖了一下,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她用力按着那块仿佛溃烂的皮肤,在剧痛中不由自主皱眉,抬起眼,却对宋兰因抿出一个安静的微笑。 “……” 宋兰因陷入了短暂的失声里。 他无声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继续发出微涩的嗓音:“你的烧伤,应该早就已经愈合了。” 他看着孟摇光,摇了摇头:“那不是身体上的疼痛,它会痛……是因为你觉得它应该痛,可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摇光,别再让它痛了。” 孟摇光收回手,对他笑了笑,低头又写。 ——【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宋兰因一边在心里这样说着,一边又换了个话题。 “除此之外呢?还有别的感觉吗?比如说不出话,你会难受吗?喉咙会不会不舒服?” 孟摇光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 过了片刻她又写。 【其实我觉得我现在挺好的】 【我又不会死】 【我甚至觉得我现在比以前状态更好了】 写字板写满了,她把那张纸撕下来丢开,又继续写。 【我现在还多了个梦想】 【就是平平安安活到老去再死】 【那样我就赢了】 少女把写字板举起来,面对着宋兰因,眼睛安静地弯了弯。 宋兰因喉咙滚动了一下,微微睁大眼睛认真看着她的写字板,随后又笑问:“这个赢了是什么意思?你要赢了谁?” 他顿了顿,还是没把那句“是你妈妈吗”问出口。 倒是孟摇光敛眸片刻,笑了笑写——【我不知道】 【或许是命运吧】 【我怀疑它想让我消失,但我偏要好好活着】 她举着写字板,又笑弯了眼睛。 宋医生却一时间难以扯动唇角,他只觉得心脏快要变成一块皱巴巴的抹布,就连轻微的呼吸都会从中渗出酸涩至极的水。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下一刻把目光转向窗外,语气轻快地换了话题:“能问一下你刚才在看什么吗?” 孟摇光也转头看了一眼,随即写到:【看夕阳啊,不是很漂亮吗?】 “你喜欢这里吗?”宋兰因问。 他以为孟摇光还是会跟之前在办公室一样,一提及某人相关的话题就立刻炸毛否认。 然而出乎意料,这次她居然犹豫着,轻轻点了点头,而后像是为了肯定自己,她又重重地点了两下头,非常笃定的表示了“喜欢”。 宋兰因愣了下,立刻笑起来,又压低了声音问:“是因为他吗?我已经看出来了,他就是你画上那个偶像对不对?” 孟摇光这次一点都不扭捏了,她大大方方地再次点头。 “那你在这看了多久?吃饭了吗?” 【没多久,吃了】 “还想休息吗?身体累不累?” 【睡够了,不累】 宋兰因看着那字迹无声两秒,抬起头安静问道:“现在也痛吗?” 他突兀而温和地问:“刚才这样随便说话的时候,不去思考相关事情的时候,它也会一直痛吗?” 他们都知道那个“它”指的是什么。 孟摇光犹豫几秒,看着他,轻轻点了下头。 “包括现在……”宋兰因语气缓慢,停了一下才能继续问下去,“此时此刻也痛吗?” 孟摇光依旧点头。 宋兰因看着她安静乌黑的瞳孔,忍不住伸出手,从侧面触上她的脑袋,像是一次温柔的抚摸。 “大概是因为你忘了太久,你的身体和你的心,都把它当成了新的伤口。” “可是摇光,你不能放任它继续下去,你得好起来才行。” “你的新愿望不该只是平平安安活到老,你应该要快乐幸福地活到老。” 孟摇光安静地望着他,像一只乖巧的猫。 宋兰因收手低头,片刻才再次扬起微笑。 “不过,就算暂时没办法控制也没关系。” “再忍耐一段时间,它一定会好的。” 孟摇光点了点头,然后还在写字板上写了一句“谢谢你”。 宋兰因往头发上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笑眯眯摸了摸她的头:“好了,我先不打扰你了,你继续休息吧。” 孟摇光定定看着他走到门口,又对上陆凛尧的目光。 男人对她笑了笑,还是那么散漫随意的姿态,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继续赏你的夕阳吧,我要找医生问话了。” 他和宋兰因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孟摇光瞧着那边,直到脚步声消失,她才收回目光。 方才脸上的平静与从容一层一层褪去,剩下轻霜覆盖般的死寂与厌倦。 她转头看向窗外,夕阳照在她脸上,于瞳孔中迸溅出金色的灰烬。 她靠着沙发,怔怔地盯着那一轮夕阳,直至眼眶发酸,视野模糊,也没有移开视线。 于是一行泪从她发红的左眼里淌下来,划过她没有表情的苍白的脸,汇聚在下巴上,最终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坠入了毛毯里。 第383章 她拒绝了我 “她已经不再对我敞开心扉了。” 书房,紧闭的大门里,方才还从容温和的宋医生倒进沙发里,抬手挡住了额头,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颓废。 “什么意思?”陆凛尧在他对面坐下来。 “刚才我们的交谈看起来怎么样?” “虽然没听到具体内容,但看着还不错?”陆凛尧靠着沙发,眼神淡而凉地看着他,“至少在你来之前,她没有用那个写字板写过一个字,倒是你来之后用得挺欢快的。” “……”宋兰因从胳膊底下看他一眼,眼神有些一言难尽,半晌道,“我怎么听着这语气有点酸呢?” “少扯东扯西的,说正事,她到底怎么样了?” “……到底是谁在转移话题?”宋兰因翻了个白眼,然后坐直起来,深深叹了口气,“初步判断,状态很糟糕——应该说是我见过她最糟糕的状态了。” “就像我刚才说的,她已经不再对我敞开心扉了。” “看起来不是说了挺多吗?” “是,但除了一个情报之外,别的她什么都没有透露,甚至就连那一个重要情报,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告诉我的。” “……”陆凛尧扬了扬眉,“什么意思?” “你没注意到吗?”宋兰因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中途她看过你一次,时间长达好几秒,那时我正在问她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而她是在看了你之后才回答我的。” “……”陆凛尧没有多嘴,他知道宋兰因会继续说的。 果然,宋兰因又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颓废地继续道。 “她的眼神以及前后所有反应都在告诉我,她之所以会回答我那个问题,会看似配合地与我交流,全是因为她觉得你想。” “我想?” “你想让她好起来,你想让她接受我的帮助——因为你叫来了我,如果没猜错的话,她应该也知道,你家并不欢迎任何人吧?” 陆凛尧没有回答,神情却已经代表了默认。 宋兰因耸了耸肩:“那就是了,在这种紧急情况下,你这个绝对不欢迎任何客人的人,第一时间把我叫了过来,在她眼里便代表着你很信任我,并且很希望我能立刻帮助她,也希望她能好好配合我赶紧好起来……换句话说,她是因为认为你想让她好起来,所以才努力配合我的。” “当然……其中也有一点熟人原因,这还要多亏我之前和她相处得还算愉快。”宋兰因苦笑了一声。 陆凛尧却久久没有说话。 他脑海里浮现少女那个眼神。 因为隔得较远,又有霞光洒满房间,他根本看不清她的眼神,也无法记起自己当时到底是否露出了希望她配合,希望她好起来的沉重表情。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少女的确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而也是从那之后,她再次和宋兰因交流的时候,脸上开始有了笑容。 陆凛尧咽了咽喉咙,低声道:“所以呢?你觉得她的配合是假的?” “或许不是有意识,但的确是假的。”宋兰因仰头靠上沙发,拿眼角看着陆凛尧,有些无奈苦涩地道,“在刚刚发过高烧,醒来后失声,旧伤也在神经性持续疼痛的情况下,她居然跟我写,她觉得自己很好?” “也许她连自己都骗过了,她真的以为自己很好——可这才是最糟糕的情况,无论是故意还是无意识的,她的精神拒绝了我的帮助。” 陆凛尧不由自主皱眉:“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宋兰因沉默良久,抬眼看着他,笑了一下:“虽然很挫败,也有些不甘心,但现在大概真的只有你能拉她一把了。” 陆凛尧怔了怔,第一时间是怀疑:“你让我一个能天天在幻觉里看到尸体的神经病去拉她一把?” “是。”宋兰因笑起来,他眼神如天空如海洋,有种能包容万物的平静与洒脱,“不要妄自菲薄啊,孟摇光现在需要的,大概还真只有你这个神经病,其他人她都不会要的。” 停顿两秒,他又仰头望向天花板,思索着道:“不过,在我的观念里,这其实也叫自救。” 陆凛尧起先看着他,片刻后移开目光,不知望向哪里。 沉默中他的眼眸翻涌如海,却也是夜色里的海,看不见起伏的浪涛,也听不见潮汐的声音。 许久以后他才终于动了动,慢条斯理地说:“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现在没用了?” 宋兰因:…… 起身插着兜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陆老板眉眼冷淡地发出冰冰有礼的逐客令:“那你可以滚了。” 宋医生缓慢地支起头,用那张温润的面孔对他做出了一个“哈?”的表情。 然而回应他的是陆老师高贵冷漠的后脑勺,还有一句残酷无情地:“dn,送客。” 他前脚刚出门,老管家后脚便幽灵般出现在门口,带着爱莫能助的眼神,对宋兰因做了个“请”的动作。 和邀请他进来时一模一样,恭敬有礼,角度都没有丝毫误差。 宋兰因:…… 但凡他能舍弃自己的职业操守,此刻陆凛尧的祖宗十八代都该被他骂出来了。 可惜宋医生实在是个道德底线很高的人,连脏话词典这种东西都没有,最后他只好在即将到来的夜色中悲惨地下了楼,走向了自己八百万的卡宴。 在即将上车的时候,他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城堡。 余晖即将在天边收尽,在这里看不见海潮,可光是看着这座空荡荡的巨大的房子,他便恍惚能记起那波涛起伏的声音。 一声又一声,仿佛那些汹涌而永不停歇的,总想将人追上,再将人吞噬的往事。 今天是他一生中第二次来到这座城堡,也是他多年来第一次看到这座城堡的主人脸上,出现了从未见过的神情——就像被时间打磨得坚固的面具突然裂开了一道细缝,有新鲜的风吹进去,叫他从中窥到了一点微不足道却已经能撼动一切的希望。 虽然那个希望本身,似乎也正在深渊里。 可是——宋兰因笑了笑,钻进驾驶座里,发动车子离开了。 城堡在他的后视镜里越来越远,他再也没有往里面看上一眼。 ——可是,谁说一个破碎的我就一定不能拯救一个破碎的你呢? 两个碎裂的灵魂互相抓着握着,纠缠着拥抱着,或许反而会因为懂得彼此而更能互相填补缝隙,堵住伤口。 那将不会是同情,也不会有嫌弃,更不会有高高在上的怜悯,与事不关己的包容。 虽然现在一切都还只存在于宋医生的设想之中,但谁知道呢?或许这两个人真的能给他贡献出一个绝无仅有的奇迹。 毕竟在心性强大这一点上,他对这两位朋友可都是很有信心的。 宋兰因拐下山去,复杂沉重的心情总算稍稍松快了一点,眼角还漫上了一点笑意。 “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他自言自语着,驶入了深林之中。 (写完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编辑早上才会审核,所以晚到啦,抱歉抱歉~主要最近几章真的尤其的慢,谢谢大家的等待与支持) 第384章 舆论海啸 豆芽热帖 【标题:大家好,我是孟摇光,各位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内容:在热搜上爆了两天,想必大家都冷静下来了,现在大家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1l:冷静下来?谁跟你说我们冷静下来了?没看到你还在热搜上住着吗?没看到你广场上还全部都是“啊啊啊啊”和“????”吗?(点赞 7052) 2l:我就想知道,你之前看那几家粉丝围攻骂你,还口口声声说你没有作品你不配的时候,你是不是每天都在心里笑得很欢乐?(点赞7988) 3l:没别的,把你身份借我一段时间好吗?我想当一下打脸文女主,感受一下极限反杀的极限快感,球球了(点赞 8364) 4l:啊啊啊啊啊听过主题曲看过预告片的我只想跪在妹妹裙下舔鞋!你好美!我为什么没早一点发现你的美!我的钱包已经嗷嗷待哺我的心脏已经砰砰作响!我有预感我将亲眼见证又一颗紫微星的升起!而我将会是为你呐喊摇旗的人之一!(点赞983) 5l:就想知道突然多了楼上这么一群疯子粉丝你有什么感觉?(点赞23) 6l:你何德何能?(点赞9101) 7l:你到底有什么后台?我到现在最匪夷所思的就是这一点了,你到底是二代还是有什么常见型金主在给你出资?这资源也太离谱了(点赞8900) 8l:据说《第三只玫瑰》本来是于落的饼,是被你中途截胡抢过去的,你金主是谁?(点赞9365) 9l:没别的,就想告诉你,别听酸鸡言,以后继续打脸,爷就爱这种剧情,还可以多来一点(点赞9999) 10l:立马去给我问电影什么时候上映?短短几分钟的预告片我已经反复看了快一百遍,快磕疯了!陆凛尧在某站那么多拉郎视频我以为已经非常好磕了,但果然!p的技术再高也比不上真人!快给我多一点物料!(点赞8888) …… 123l:和陆凛尧接吻的感觉怎么样?能不能把身份暂借给我,我亲一口就还给你,别逼我跪下来求你(点赞) 124l:抢别人辛辛苦苦为之准备和用功的角色来成名,感觉很爽吗?你会对于落感到愧疚吗?(点赞9856) 125l:别慌,于落的粉丝大军和水军都到了,保重自己(点赞3465) 126l:以后有什么安排?下一部是电影还是电视剧?内娱只爱陆凛尧的我这两天已经飞速把你的长生诀和综艺片段看完了,我决定为你再次回归内娱,所以你接下来的事业发展安排好了吗?这对我来说很重要(点赞9914) 127l:咱就是说你为什么至今还不转发《第三只玫瑰》剧组的微博啊?也不转发陆神主题曲宣传博啊?架子这么大的吗女主?(点赞8341) …… 330l:看了一下你在《我就是演员》后台怎么老是睡觉呢?晚上干嘛去了哦?金主很难应付吗?(点赞8712) 331l:记住,抹黑你的语气越无辜越路人越说明他们偶像比你糊,越说明她们心里气急败坏酸水成海了,所以以后看到类似言论别生气别难过,那只能说明你太牛了(点赞8923) 332l:十九岁的小仙女,我真的捡到宝了,从第一次在综艺里看到你演的叶桑我就对你一见钟情了,么啊么啊么,感谢你带来这么巨大的惊喜!以后的路也会一直陪你走下去!我在这里发誓!以后无论是鲜花掌声还是鸡蛋石头,只要你不放弃!我都不会离开的!(点赞5932) 333l:想跟你练一下眼神,那种不演戏也能跟拍电影一样的气质是怎么练成的?(点赞38) …… 711l:我们来打个赌,你要是没有金主我直播吃大便,一些网友真的跟傻缺一样,还相信你是靠实力上位的,笑死了,一看就知道被抢走角色的于落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不然也不至于都定下来了还能被薅走角色(点赞5237) 712l:吸血鬼,抢走了于落的角色,再看着于落在片场演男主妹妹演五番配角你很爽吗?(点赞) ……】 · 经过两天发酵,第三只玫瑰的官宣热度总算是稍降下来了一点,但“孟摇光”的搜索量却不减反增,几乎每天都稳在热搜第二第三的位置上,简直让人叹为观止。现在网络上或真或假的吃瓜群众,被分为了三大阵营。 第一大阵营是真实的吃瓜路人,他们不粉任何偶像,是纯种的瓜田里的猹,只为了吃瓜而生,哪里有瓜他们去哪里,一边吃瓜一边抒发内心真实想法。 这一波人是粉丝们都不太敢得罪的。毕竟群众的力量总是最大,再加上真路人天不怕地不怕,粉丝们却要因为害怕有损偶像的形象而畏首畏尾,因此大多时候,饭圈人士都会对真实的吃瓜路人抱以友好热情的态度,这也造就了吃瓜猹们“高贵路人”的称呼。 而在此次事件中,这一大阵营基本就站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角度,天天混在网友大军里疯狂上蹿下跳。 这一秒还在这个帖子里表达对孟摇光夺走陆神荧幕初吻的羡慕嫉妒恨,下一秒就在围脖上与众多网友一起疑惑“孟摇光到底有什么后台?” 这一秒还在疯狂磕尧光cp嗷嗷叫好甜,下一秒就在另一个帖子里问“真的吗?他真的抢了于落的角色吗?” 总之,作为娱乐圈网民的主力军,他们是最自由最欢快的一个群体,也正是他们,才把那些热帖以及微博,生生顶到了飘红到爆的程度。 而另一个阵营呢,自然是与真实的吃瓜路人相对,他们是虚假的吃瓜路人。 与自由快乐畅所欲言的真路人不同,他们虚假的路人皮下,裹着的其实是一颗粉丝的心,于是他们的每一条发言都抱有巨大的目的性。 在此次事件中,参与发言的披皮路人,大多都是于落的粉丝,他们人数虽然不多,但比起无组织无纪律的真路人,他们最大的优点就是能有效出击到每一个战场。 先由“广场警察”四处搜寻相关帖子和发言,然后再将链接迅速传到各大粉丝群之中,再由群众的几百号粉丝统一点赞打卡,好将原本只有寥寥十几个点赞的评论迅速点到最顶层,给群众造成“大家都这么想”的假象;从而加深“孟摇光的确抢了于落角色”的印象,再由营销号将帖子和热赞搬到微博,让谣言得到进一步的传播和发散。 到这里,她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之后还能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毕竟他们外表上可是高贵的吃瓜路人,说话是不用负责任的。 最后一个阵营,就是顶着粉籍天不怕地不怕上战场的粉丝们。 其中孟摇光的粉丝都在嗷嗷叫着兴奋到发疯,于落的粉丝却是愤怒到发疯,她们之中许多人真的信了“孟摇光靠金主抢走了于落角色”的传言,于是一边对着这份热度与肉眼可见的飞升嫉妒到眼睛发红,一边又为孟摇光粉丝们的态度而气到破口大骂。 于是战场上真正掐成乌眼鸡的,只有这两拨人,别的大多都在浑水摸鱼,只恨不得事态越大越好。 再加上孟摇光至今都还没有转发主题曲和电影预告,让陆凛尧的某些粉丝开始不满的同时,也让网民们的各种猜想越来越夸张。 总的来说,这就是一场网络上的饕餮盛宴。 《第三只玫瑰》的热度居高不下,各种数据流如海啸一般的汹涌澎湃,掀起滔天巨浪,而“孟摇光”和“陆凛尧”两个名字,从始至终都立在这巨浪的涛尖。 只是没人知道,当外界掀起海啸,纷纷扰扰的时候,漩涡中心的这两个人,还当真就正呆在深山老林里。 第385章 触手呼吸 陆凛尧突然惊醒的时候,窗外已经深黑了。 借着暗淡的灯,他朝床上望去一眼,却只看到掀开一半的被子和空荡荡的床铺。 他支着身体愣了两秒,才抹了一把脸,从沙发上抓起手机,点亮屏幕一看:四点半。 于是按着发酸的脖子起身,慢吞吞走了出去。 因为孟摇光发烧一直反复,他又从不让外人住在自己卧室,便将医生打发走了,自己睡在沙发上,方便随时查看孟摇光的情况。 在孟摇光下午醒来之前,他已经撑着快两天没睡了,虽然脑海里还在想着宋兰因的话,却没等想出个结果,就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就是现在了。 以他以往的作息来看,这个时间醒来不算什么稀罕事。 他披了件外衣,拿着手机走出房门。 出门便是长长的走廊。 墙上亮着雕琢精致的壁灯,灯色昏暗地洒在大理石地板上,反射出一层毛茸茸的光来。 他踩过地板,去推开走廊上的每一扇房门,入目的却都是一室黑暗,只有家具在夜色里投下深深浅浅的暗影。 他倒也并不着急。 虽然和以往的无数个夜晚相同,他依旧只能听见自己空荡的脚步声,可奇怪的是,他再也分不出一点心力来察觉四周的死寂,反倒是从这安静中感觉到一点奇异的平和来。 直到这一层楼快要被他逛遍了,经过楼梯口时,他才听到一点极细微的声音。 陆凛尧脚步一顿,抬头往上看去。 卧室所在的楼层其实已经是顶楼了,但城堡毕竟极大,往上还有并不完整的几层阁楼,有的早已上锁,有的成了仓库,但还有一层,装成了一个巨大的影音室,算是使用率较高的地方。 那点细微的声响便从那一层楼传下来。 陆凛尧往上走去,随着逐渐接近,他看见了映射在门外墙壁上的,变幻的光。 那是一间半圆形的影音室,面向着窗外的无边夜色与森林。 陆凛尧站在门前,无声推开了半掩的房门。 巨大的幕布上正在播放《温柔》,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任何人对你好都是有原因的。” 电影里头发凌乱形容落魄的青年抓狂地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抬起头来直视对面尚还天真的少年:“你以为这世上会有人无缘无故就对你好吗?” “可是……”少年茫然道,“我并没有钱啊……” “谁说一定得是钱了?”青年像个困兽般地左右走了几步,最后他停下来,在窗前转头,对少年露出一个苦涩地微笑,“除了钱,还有感情,还有情绪……总之一切都是能让人得利的东西——为了得到这些各不相同的东西,人们才会对你好的。” “不然,你以为世上真有那么伟大无私的人格存在吗?“ · “我还以为闹鬼了。” 突兀响起的声音打断了观影,坐在地毯上的孟摇光吓了一跳,下意识转头看去。 陆凛尧站在门口,室内的电影光勾勒他挺拔孤冷的影子,那张脸在明暗的光影之中显得冷静而深邃起来。 孟摇光愣了一下,下意识张口,待到做出半个口型又猛地闭上。 她垂眸沉默两秒,转头摸出手机,在上面打出一串字来。 【吵醒你了吗?我还以为我已经把声音调到最小了】 陆凛尧径直走到她身边坐下,背脊靠上沙发,长腿一伸,扫了一眼她举着的手机屏幕,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低声问:“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睡不着就随便乱逛了逛】孟摇光踌躇几秒,又打:【这里不能来吗?】 “没什么不能来的。”陆凛尧仰头靠着沙发,把长腿盘起来,眼睛盯着荧幕,半晌都没有说话。 他看起来像是打算和孟摇光一起看电影,却反而让孟摇光有些看不下去了。 少女瞅了他几眼,又打字【你会经常回看自己的作品吗?】 “不会。”陆凛尧扫了一眼她的手机,回答道,“我一般只会重看两遍,第一遍单纯的欣赏作品,第二遍则是寻找自己哪些地方没演好。” 片刻后,少女又举起手机——【《温柔》很好看,你也演得很好,一点不好的地方都没有】 陆凛尧扫过那些黑字,唇角略弯了下,片刻后又问:“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看这个?” 【就是翻到了】 “是吗?”这明显没说实话的回答让陆凛尧眯了眯眼,他略坐直了些,侧头凑近孟摇光,问她:“难道不是因为心情不好?” 孟摇光:…… 少女往后仰了点,对着他锐利的视线,很想摇头否认,却又下意识很抗拒对他撒谎这件事,于是就在原地僵住了。 然而陆凛尧并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反而更近了些。 他茶色的眼瞳在昏暗中深邃极了,往下轻轻一瞥,视线落在了她的脖子上,叫孟摇光如同被羽毛扫到了咽喉一般,顿时咽了咽喉咙,飞快地别开了目光,却又在下一秒挪回来,直视着陆凛尧的眼睛。 看似很平淡自然的样子,却被快速眨动的睫毛泄露了她的欲盖弥彰。 陆凛尧把视线落回到她的双眼,手却抬了起来,触上了少女纤长漂亮的脖颈。 ——孟摇光一动不敢动地僵住了。 那只手落在她脖子上,先是指尖触到声带部位,接着几根手指都贴上来。 “你不难受吗?” 他一边触摸她的声带,一边低声问,“说不出话来,你不觉得着急吗?” 孟摇光:…… 她根本无法回应。 她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微凉的温度,紧接着,她感觉陆凛尧看了她一眼,又将视线落下去。 ——拇指与食指侧面贴着皮肤擦过去,直到虎口贴近咽喉,他的整只手都落了上来。 陆凛尧表情平静,眼神却有几分纯粹的好奇与兴味。 “你脖子好细,感觉一掐就断。” 孟摇光:…… “所以,你真的不着急吗?你不怕以后永远都说不出话,彻底变成一个哑巴吗?” 孟摇光:…… 猴子都没您思维这么跳跃吧? 原本还重叠在心头的阴霾,此时突然散了些许。 直到陆凛尧把手收回去,孟摇光才猛地出了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松懈下来。 搞完事的陆凛尧坐着地毯靠着沙发,盯着幕布看电影,又不说话了。 孟摇光余光看了他一眼,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出来。 【有点。】 第386章 要听吗?陆凛尧的悲惨往事 明明只有两个字,可她慢吞吞地打了许久才停下。 而当这两个字出现在屏幕上,映入她眼瞳的时候,心底那被压抑已久的情绪,突然便再也无法忽视了。 那是好像乌云压城般的阴霾,是海浪卷起的黑色漩涡,是快要将心脏都烧得卷起来的痛苦与灰败。 她想自己并不想变成哑巴。 她想她之前对宋兰因说的都是真话,她是真的想活到老死。 可某些时候,她却又因为思绪太过混沌而无法确定。 她用了十二年才变得牢固无比的城池,因为几个月的阳光而敞开了大门,盛开了花朵,焕发了新生,然后又在一天之内崩毁成废墟。 她现在身在那废墟之中,入目所见都是尘埃与碎屑,她一会儿接住一张写满了“去死”的残卷,一会儿看见一堵写满了“为什么”的断壁,一会儿还能看见一根刻满“救命”的树桩…… 她根本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也根本不知道自己说的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念头每一秒都在变,而无法出声的感觉给这片废墟加了一把火,让她觉得喉咙每时每刻都在被燃烧着,让她时而想要大吼大叫,直到口腔里满是血腥,时而又想闭上眼睛一直沉睡,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听,什么也不必说。 这种感受时时刻刻的存在着,又被她时时刻刻的无视着。 直到此时敲出这两个字,她手指紧了一下,又想要退格删除,却已经被陆凛尧看到了。 “我想你也会着急。”陆凛尧眼角瞥过那两个字。 孟摇光身体一僵,没有抬头,男人却已收回目光。 他静了片刻后,突然左右看了一眼:“你看电影不吃东西吗?或者来点酒也好啊。” 说着他便自行起身,去到房间角落,打开了一个孟摇光根本没看到的冰箱,在里面瞅了半晌,最后提了两瓶罐装啤酒,和两袋爆米花出来。 重新坐在地毯上,手指拉开拉环,咔哒一声后是爽快的喷气声,叫人仿佛一夕之间回到了夏天。 陆凛尧仰头喝了一口,突然念她的名字:“孟摇光。“ 少女正盯着另一罐啤酒,闻言抬头看他,表情写满了“怎么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乐意让你来我家吗?”男人回头看她,眼眸映着电影里暗淡变幻的光,有种如玻璃珠般漂亮的剔透感。 他笑了笑,说:“因为这个家里死过人。” “是我父亲。” —— 突然甩出的炸弹安静地爆炸了,孟摇光瞳孔紧缩地盯着他,半晌都没能给出反应。 陆凛尧却很平静,他又喝了一口酒,抬眼望着电影,虹膜中映着荧幕上他十七岁时的少年模样,微微扬了扬头。 “就在这个时期后不久,大概一年后吧,我亲眼看着他死在我面前。” “是煤气中毒……所以死状凄惨。” “口吐白沫,脖子上全是自己抓出来的血痕——而那个时候,我本来可以救他。” 男人用极其平静的神情和冷淡的语气说着:“但我没有。” “一门之隔,我就站在外面,魔怔一样地原地呆着,看着他挣扎了两分钟,而等到两分钟后我去开门,他已经死了。” 孟摇光:…… 她屏住了呼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在苍白的脸上淌出一道水光。 不等转头,余光已经捕捉到这一道眼泪的陆凛尧无声叹了口气,这才看向他,抬起手指沾了沾她的眼泪:“我就知道会这样。” “可我不是为了想看这个才告诉你的。”陆凛尧凝视着她,想了想,又弯了下嘴唇,“或者说,本来就没有特别的目的,我只是单纯地想告诉你而已。” “如果你还想听,我估计还能跟你说个三天三夜……”陆凛尧盯着她,凑近了,笑了笑,问:“你想听吗?陆凛尧的悲惨往事。” 孟摇光瑟缩了一下,神情怔怔,眼泪却不停。 她的手指渐渐收紧,直到指甲都陷入掌心,抠出几枚渗血的痕迹来,她也没能做出点头或摇头的动作。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听。 一片混乱的思绪里,加入了许多个聒噪的声音。 一个声音说“要听”,她迫切地想知道陆凛尧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想知道他受过的所有伤,想知道他经历的所有痛。 可另一个声音却尖叫着捂着耳朵,她不想听,不想知道这个一直救世主般存在在自己世界里的人,其实也经历过好多痛苦,光是听到刚才那一段她就已经心脏揪紧了,她怕再听到更多,她会失态,会当着陆凛尧的面崩溃的。 没等这样的混乱纠缠出一个结果,陆凛尧却已经坐直了。 “看来你还没想好要不要听,那就算了。” 【……】 孟摇光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有读心术。 但陆凛尧没有读心术,他甚至是犹豫的,他不知道自己说出的每一句话会带给孟摇光怎样的影响,于是便愈发的踌躇。 可他也做不到待在原地什么都不做。 这大约是他活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如此发自内心,如此迫切地想要一个人好起来,想要听到一个人的声音,想要看到一个人脸上展露笑容。 这种迫切压过了事不关己的漠然,压过了不想承担责任的冷酷,甚至压过了他根本不会安慰人,也从未安慰过人的缺陷。 “人有的时候就是会这么倒霉。” 他平静地说出了不像话的安慰,“在经历过漫长的挣扎和痛苦之后,最后只能为自己的人生得出一个笑话一样的结论。” “现在好消息是你还年轻。”男人转头看向少女,声线如流水,又似大提琴的余音,“你还有足够多的时间去制造好的回忆,以填补那些伤口和漏洞,虽然或许无法复原如初,但你还有别的土壤,可以用来种下新的种子,然后在将来收获新的花朵。” “坏消息是……”在少女水光模糊的凝视中,他伸手触摸她的鬓发,一点点温柔地顺下来,“这个过程会非常痛苦。” “你需要踩过那些被焚烧的土地,去寻找新的土壤,去重建废墟。” “这很难,人要想在分崩离析的世界里保持清醒,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但你得做到才行。”陆凛尧看着她的眼睛,温和地说,“我希望你做到。” 孟摇光怔怔看着陆凛尧。 她看到电影的微光映在他的侧脸上,看到那光芒水流一样勾勒他的轮廓,将他衬得好像一个虚假的幻象——这个影子与多年前的寒冬街头,那个弯下腰来对她伸出手的少年重叠,让她甚至忘记了流泪。 第387章 我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呢? 她又忘了自己的状态,徒劳地张口做出嘴型却没能发出声音。 于是那张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烦躁到咬牙的表情来。 只好拿起手机噼里啪啦打字,然后举给陆凛尧看。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凛尧微微抬眉,瞥着她,许久没说话。 孟摇光却没有放弃,她收回手机,低头又是一阵噼里啪啦。 【据说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 【我爸爸妈妈对我好是因为他们愧疚,他们想从我身上得到安慰,靳风对我好是为了我妈妈,对他来说我其实只是一个附属品,而且他还因为爱人所爱愧人所愧,而对我有了种错误的责任感,因此他也能从我身上得到安慰】 【爷爷对我好是因为我们相依为命太多年,已经成了习惯】 【你呢?你为什么对我好?】 她不停的打字,给陆凛尧看完一段又删掉写出下一段。 直到最后重复问出这个问题,她一动不动地举着手机,不肯再放下了。 陆凛尧转过头来看着她,视线从发亮的手机屏幕落到屏幕后的少女脸上,嘴角突然勾起来一点:“你是现学现卖吗?” 往荧幕那边示意了一下:“电影里的台词?” 孟摇光盯着他不动,片刻才又收回手机打了一行字。 【我仔细思考过了,我觉得电影里说得很对,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如果一个人对你好,一定是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可别的我都能想出答案,你我却想不出】 陆凛尧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 他干脆也不说话了,把搁在旁边的pad拿过来,将放映模式改为投屏模式,然后打开备忘录,也跟着打起字来。 孟摇光把视线投过去,看着黑色拼音一点点跳出,然后变成字和句子,她竟然有些紧张。 【先问是不是,再问为什么。】 陆凛尧靠着沙发懒洋洋地敲屏幕。 【在你看来,我真的对你很好吗?】 孟摇光看着大荧幕上那两粗体行字呆了一会儿,转头对他重重点了下头,然后抢过他手里的pad,在下面敲字。 【你对我很好,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对我很好】 陆:【你说的不是在学校那次初见吧?所以我们第一次见面到底是什么时候?你还是不想说吗?】 孟:【……】 陆凛尧看着那串省略号差点笑出来,拿过pad继续进行这一生或许只有一次的,形式特殊的无声交流。 【那你呢?你为什么对我好?】 【为什么总是为我哭?】 【我身上也有你想要的东西吗?】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 他停顿了一下,余光将少女发怔的表情收入眼底,片刻后又继续敲击。 【说到底,现在的你最想要的是什么呢?】 【你还有愿望吗?除了活着之外,对未来想要怎样活着的期望,以及最想要拥有的东西】 又停了停,遏制住还想说些什么的欲望,他收尾到—— 【等你想清楚了这些事,再来交换我的回答吧】 【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放下pad,喝掉了罐中的最后一点酒,然后把pad调回到放映状态,摸揉了一把孟摇光的头:“暂时放任你,但不代表你可以一直在我家作息紊乱地过下去。” “我不会任由自我放弃的学生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 大概是手感很好,他按着她蓬松的头顶又晃了晃,这才起身走了。 “我要去睡了……哦,对了。”出门之前,他最后回头道,“下次再看电影,可以去书房找影碟,效果比这个好很多。” 直到男人的影子在视线里彻底消失,孟摇光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仰起头,看着还在播放的电影,片刻后拿起pad,把屏幕调回到了投屏模式。 备忘录上的一连串对话重新显现出来,她一行一行地反复看着,最后将目光落在了一连串的问题上。 【那你呢?你为什么对我好?】 【为什么总是为我哭?】 【我身上也有你想要的东西吗?】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 不由自主的,脑海里浮现出了相遇以来的每一次对话,每一段相处。 课堂上一本正经讲课的陆老师,片场里懒洋洋教他对戏的陆前辈,还有片场与课堂以外,任何时候的陆凛尧。 他带她攀岩;他监督她锻炼;他带她从林方西面前逃走,陪她做摩天轮,送她蓝丝帕,把她从大雨中带进温暖的房子,带她看海,为她擦眼泪,陪她逛商场,给她做火锅…… 他似乎总在走向她,虽然姿态总是散漫,总是懒洋洋的,但他的确在不断地向她走来。 从第一次在游乐场相遇,到第二次在街头弯腰,再到后来的每一次——他总是在向她走来。 【在你看来,我真的对你很好吗?】 ——她看着那句话,心里给出了更加明确的回应。 当然了。 在我看来,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你对我更好了。 就算是爷爷,也曾对我心怀愧疚,也曾对我袖手旁观,可唯独你,唯独你,从出现在我世界的第一刻起,你就毫无条件地走向了我。 可我能给你带来什么呢? 别人对我好,都能从我身上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可你呢?你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能给你什么? 而我……又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呢? 我是为了报恩吗? 就像他们对我好是为了得到心理安慰一样,我也想通过对你好来安慰自己,我已经报答过你了吗? 不……我不是这样的好人。 我没有这种有恩必报的原则才对。 倘若这一生都无法靠近你,无法认识你,我也依旧会心安理得地活下去,我不会仅仅因为无法报答就对一个人耿耿于怀。 那么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我如此地靠近你,如此地依赖你,如此地想要留在你身边…… 我到底,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呢? 我以后,到底想变成什么样呢? 第388章 星光会知道 陆凛尧根本没能睡着。 他甚至忘了要把床让给家里的小客人。 按开窗帘,让窗外的星光全都洒进来后,他就躺在床上发呆。 这是他第一次张口对别人说起自己的往事——宋兰因不算人。 很奇怪,以前以为难以启齿的秘密,今天居然这么轻松地说出了口,最重要的是,他还发现了一件连孟摇光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事。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由得勾了一下,在昏暗夜色里发出一声低笑。 “听说了这种耸人听闻的事,一般人第一时间都是害怕吧?”他把玩着遥控器,喃喃自语,“居然都不想想我这种对父亲见死不救的人会不会是坏蛋……真是个傻子。” 他把遥控丢到一边,盯着天花板看了半晌后,终于慢慢闭上了眼睛。 彻底沉睡之前,他最后的念头,是希望那家伙早上别再摆出那副样子了。 那副会让人心脏不断发紧,控制不住想去把林家和孟家都弄死的样子。 什么?你说陆凛尧现在明明还不知道真相? 那重要吗?对好歹也是个霸总的陆先生来说,只要知道是谁让她变成这样的不就足够了? · 但霸总陆先生没想到的是,并没能等到早上,他在睡梦中被人生生推醒了。 睁眼的瞬间他甚至屏住了呼吸,身体也进入了应激反应的紧绷状态,直到看清面前的人,他才猛地松懈下来,长长出了一口气。 盯着天花板平息了好一会儿后,他才有些无奈地偏头看去:“你自己不睡干什么来扰人清梦?” 少女蹲在他床边,一双眼睛好似浸在水里的水银珠,直直盯着他。 下一秒,她在满地寒星中,举起那张写字板来。 借着窗外的星光,陆凛尧勉强看清了上面的字。 依旧是不太好看的笔迹,清清楚楚地写着【我想好了】 陆凛尧“唔”了一声,语气里还有懒倦的睡意,性感极了:“你想好什么了?” 孟摇光翻过一页纸,露出下一页字迹。 【我想好我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了】 陆凛尧顿了顿,总算来了点精神,只是姿态依旧懒洋洋的,带了些笑意地问:“说说看。” 孟摇光显然早有准备,把自己想说的话都一张纸一张纸地写下来了。 可此时她却迟迟没有翻页,直到陆凛尧无声抬眉:“怎么了?还没……” 话没说完,孟摇光已经深吸一口气,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下一页纸被翻到陆凛尧眼前,他边说着话,视线已经落了下去,于是剩下的半截声音消失了。 他看见那一行被写得大大的,清晰无比的黑体字。 【我想要你爱我】 —— 沉默蔓延。 陆凛尧看着那行字,许久都没有说话。 而随着他的无声,孟摇光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但她很坚定,手指把写字板抓得死紧,呼吸也变得急促,却依旧没有动摇,只死死地盯着陆凛尧。 半晌,陆凛尧才能挪动目光,将已经完全清醒的视线落到了孟摇光身上。 少女蹲在床边,就像一只轻巧弱小的猫。 她看起来很紧张,似乎连呼吸都绷紧到了极限,死死盯着他的双眼,不知是因为太用力还是因为害怕而微微的发了红。 又像一只刺猬。 此刻正在把柔软的肚皮露给他,却又警惕着有可能到来的伤害和挫败,于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地僵硬着。 可她……又很勇敢。 即便害怕,即便恐慌,即便觉得窘迫,也依旧牢牢地举着写字板,等待着他的答案。 真是出人意料的,让人不得不怜惜,也不得不心软的勇敢。 陆凛尧于是微微笑起来,他坐起身,略低头看着床边的少女,问他:“所以,你现在是在问我,可不可以爱你吗?” 孟摇光盯着他,目光灼灼地点了点头。 “可是……这可怎么办?”陆凛尧笑起来,“我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低头,几乎要跟孟摇光额头相抵地看进她眼里:“你想好了你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那你想好了你能给我什么吗?” 孟摇光怔了一下,显然她的准备还不够充分,因为过度的自救意识而只考虑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却没想过对方的索取。 但她的反应很快。 就像落水之人看见最后一颗救命稻草,只知道用尽一切方法去抓住,甚至都来不及思考—— 她翻了页,拿了笔,飞快地在纸上写了起来。 【如果我爱你,你就会爱我吗?】 陆凛尧看着这行字,无声而安静地笑了一下,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于是不到三秒,下一页纸带着新的笔迹出现在他眼前。 【那我爱你】 —— 陆凛尧盯着那行字,再抬起眼皮去看孟摇光。 山顶的星光无阻碍地穿透落地窗,洒在孟摇光的发上,衣上,侧脸上。 她眼瞳映着这些光芒,好似一对浸在水中的水银珠,在背光的昏沉暗影中散发凛冽剔透的辉光,直勾勾地看着他。 或许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眼神里带着多少紧张的期盼,与害怕被拒绝的渴求。 陆凛尧看着这双眼睛,半晌后,他安静地微笑起来:“那就试试吧。” 那就试试吧。 ——孟摇光怔了一下,她没听懂。 然而没等想通,她已经被拉住手腕,一把拽上了床,狼狈地栽进了某个温暖宽大的怀抱里。 “现在先来睡觉好了。”他进入状态十分快地把少女困在了自己怀里,长手长脚地抱着她,还把脑袋搁在她头顶,略带着点鼻音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你不知道第三只玫瑰已经官宣了吧?” “也不知道主题曲已经发布了?” “更不知道你的粉丝数量已经翻了倍,无数人开始喜欢你,但也有更多人在骂你。” 孟摇光呆住了,她下意识就要挣扎着坐起来去了解情况,却被男人死死压着,怎么都挣脱不了,最后只能气喘吁吁地放弃。 “好了,好了。”他抱着她,大手在头顶摸小猫小狗一样地顺了顺,“今晚先睡,那些事明天处理也不迟。” 孟摇光总算体会到了不能说话的最大苦楚,在这种她有满肚子话想说的情况下,偏偏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想说的可不止是工作有关啊!还有那句“试试吧”…… “试试吧的意思是……”又像是使用了读心术的陆先生闭着眼,嘴角弯着笑说,“好啊。” “我答应你了。” 一切挣扎都静止下来。 孟摇光屏住呼吸,睁大眼睛,好像应激反应中的仓鼠,一动不动地僵在陆凛尧怀里。 直到陆先生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服传递到她身上,将她微凉的身体焐热,叫人产生出两人已经融为一体的错觉。 直到四周耳边胸膛里的跳动一点点清晰,她还开始听见四周的动静。 窗外有遥远的虫鸣,缥缈的风声,草叶摇动的声响。 窗内有两人的心跳,呼吸,还有被子微微起伏时,摩擦过衣料的细响。 这些她之前完全没听见没察觉的动静,被她突然地捕捉到了。 她好想对陆凛尧说些什么,问些什么。 但却又在从未有过的安全感里,感觉到了海潮般漫卷上来的疲倦。 兵荒马乱的心跳逐渐缓和,她终于悄悄地呼吸起来,然后自以为不会被察觉地,伸手揪住了他的衣服,慢慢闭上了眼睛。 其实按理说她还有很多需要思考的东西,很多需要抚平的混乱,可当这陡然而来的安全感蔓过心脏后,睡意便像海潮般涌过来,让她飞快地睡着了。 可彻底入睡后,反而有眼泪无声无息地淌出来,淌过她无知无觉的脸,沾湿了陆凛尧的衣服。 待到少女呼吸平稳,陆凛尧睁开眼睛,没有低头去看那张湿漉漉的脸,他在寂静中望着天花板,无声拥了拥少女的肩。 (本来昨天要发,但卡在半路上估计体验会很糟糕,就压到今天了,不管怎么说!为他们撒花!) 第389章 叫我干什么? 在第一缕天光墨水般染就天际的时候,昏沉的林间响起了一声极轻微的脚步声。 靴底踩在落叶上,仅一下,便隐没在暗淡的光线里,林间再次陷入了无人般的寂静。 特质的绝缘刀一点点割开电网,直到露出一个足够让人通过的缺口,来人才终于停止了谨小慎微的动作,极小心而又极专业地无声钻了进去。 巨大的、无死角隔绝在山间的电网就这样破了一个大洞,而来人自从钻进这被隔绝的私人领地,整个人动作便快了起来。 就像一只猎豹,无声而警觉地在林间奔跑,身上的迷彩服和绿色的树丛几乎分不出区别。 大约十分钟过去,已经被他远远抛在身后的那一处缺口前,有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牵着狗,阴沉着脸看着电网上的大洞,然后拿出手机,调出上面的监控视频。 在确认之后,他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 阎城也说不上来原因。 在查了一整天却只查出一个假车牌,并且连一路上的街头监控都被洗清之后,他莫名就有了种直觉。 ——孟摇光就在这座山上的直觉。 然而这种毫无根据的直觉显然是不能拿去给老板交差着。 于是面对着那个濒临发疯的老板,他只能把自己的手下卖出去承受怒火,自己则趁夜溜过来验证直觉了。 在完全不知道山上有什么,山中房子又在何处的情况下,他现在的行为完全就是瞎子摸象。 可好在他运气一向不错,方向感也很好,足够用来估摸着距离,一路顺着公路的方向找到目的地。 隐约看见城堡的影子时,林间的光线已经变得乳白了。 阎城无声地“啧”了一下,正要继续往上走,却陡然听见一阵引擎发动的声音。 就像猛兽发动攻击前的咆哮一般,那声音充满了危险的威胁感。 阎城一瞬间绷紧了身体,都顾不上隐藏,径直一个翻滚朝侧面躲开了,待到在满是树苗草丛的坡道上滚下去一米后他才稳住身体,半跪着猛地抬头看去。 一辆黑色军用挎斗摩托正咆哮着横在前方路面。 车上的人穿着黑色外套和黑色靴子,靴底还沾着泥,头上还很有原则地戴着一顶头盔。 这会儿他正把头盔取下来,丢到一旁,抬起眼看着他,语气不明道:“躲得挺快。” 阎城不言不语,手已经伸到身后,摸出了那把绝缘刀。 虽然因为是特质的,并不如普通刀刃那般锋利,但要想对人造成伤口还是可以的。 原本他并不觉得上山来找个人会需要动用武器,但根据方才这人毫不犹豫开车撞向自己的狠戾架势,他一点都不怀疑对方想弄死自己。 “我只是上来找个人。”当了一段时间好公民的阎城试图沟通,“或者只要你告诉我,你老板有没有把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带上山就行了——我只是想确定她的安全。” 摩托上的男人笑了笑,却没有回话。 他手在那看起来空荡荡的挎斗下拍了拍,下一刻,在阎城不太妙的预感中,一只浑身黑毛的大型藏獒从座位上冒出头来。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男人解开绳子,拍了拍狗头。 下一秒,藏獒一跃而起,嗷嗷叫着朝他冲了过来—— “草!” 原本以为会来个真人搏斗的阎城不得不破口大骂,转身就跑,而他身后的男人则微笑着,又戴上了头盔,发动引擎,骑着那辆霸气的军用摩托,咆哮着追了上去。 · 遥远清脆的鸟啼传入耳里。 少女的睫毛掀开一条缝隙复又闭上。 片刻的安静后,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首先纳入的是满室甜光,然后是不远处散发木质书香的书柜,以及干净透明的大幅落地窗。 她视线在房间里无意识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了身后空荡荡的床铺上。 昨夜的星光浮现脑海,那句“试试吧”也回荡在耳边,让她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屏住呼吸片刻后,她视线胡乱地在身侧寻找着,直到看到某个熟悉的东西,她才猛地睁大眼睛,倏地一下坐起来,几乎是有几分狼狈地扑到床边拿起了那个写字板。 晨光明亮,将最后一页的四个字清晰映入她的眼帘。 【那我爱你。】 她定定地盯了好一会儿,然后机械式地往前翻去。 【如果我爱你你就会爱我吗?】 【我想要你爱我】 【我想好了】 …… 孟摇光丢下写字板,跪在床上抱着自己的脑袋蜷起来,埋在被窝里发出低低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我在干什么——” 一轮崩溃结束后她才猛然发现,自己已经能发出声音了。 她怔了怔,摸着自己的喉咙,试探性地再次出声:“喂?” 就像在跟自己打电话一样,她说:“你好?我是孟摇光?” 分明才两天没说话而已,但陡然间再次听见自己的声音,她竟有种久违了一般的陌生感。 “陆凛尧?” 她用这恍如隔世的嗓音去叫那个名字,竟感觉到喜悦如水流般将皱巴巴的心脏舒展。 不由自主在床单上滚圈,一边滚一边不断变着花样地叫那个名字。 “陆凛尧?” “陆神?” “陆前辈?” “陆老师?” “陆……” “耳朵要起茧子了。” 低而含笑的男声自门口响起来,孟摇光吓了一跳,险些滚到床底下去。 她猛地坐直身子往门口看去,男人正穿着舒适宽松的衣服,靠在门上看着她。 “叫我干什么?” “我……”孟摇光想躲开视线,却又逼自己紧紧盯着他,咽了咽喉咙,脑子里紧急转了一圈才找到话题,猛地道,“我能说话了!” “你当我是聋子吗?被你叫了这么多声,就是聋子也该听见了。” 陆凛尧直起身体走进来。 这房间明明是很宽敞的,但不知是因为陆凛尧太过高大还是他气场太强的原因,竟仅仅是走过来,就给人一种空气变得紧张了的错觉。 孟摇光不由自主地往后跪了两步,直到视线随着陆凛尧的靠近而越来越高,直到陆凛尧饶过大床来到自己面前,她一边膝盖陡然一空,整个人顿时往后倒去。 第390章 看门人 ——没有摔倒。 一只手臂拦在她腰后,生生将她托住了。 少女往上看,看进男人漂亮的眼瞳里。 他沉默不说话,脸上眼底却都有明显的笑意。 孟摇光脑子一片混乱,最后还是先开了口:“陆,陆老师……” 甚至能听见自己紧张急促的呼吸,“我们,现在是……” “嗯?”男人偏了下头,笑问,“是什么?” “是,是什么关系?” “你觉得呢?” “我……”她小心翼翼,却又心如擂鼓,“我觉得,是,恋,恋,恋恋……” 没等完整说出那两个字,小孟同学的脸已经蹭蹭蹭变成了大番茄。 陆凛尧怀疑她继续“恋”下去估计都要爆炸了,便憋着笑,俯身,轻而快地在她唇角印了一下,然后盯着她的眼睛,噙着笑替她补充:“恋爱关系。” 孟摇光:…… 即便这样她也彻底爆炸了。 陆凛尧甚至错觉自己听见了“轰”的一声,接着少女就陷入了当机状态,整个人都僵直了。 拨开她凌乱的长发,陆凛尧对着少女发傻的表情看了片刻,有几分嫌弃地“啧”了一声,却又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放到沙发上给她穿鞋。 待到拖鞋穿好,他才抬起头来看着孟摇光,用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直到少女身体晃了两下,他才道:“你不会还要我抱你去卫生间帮你挤牙膏吧?事先声明,我可做不来那种二十四孝好男友,还有什么给你拿包陪你逛街以及给你剥虾扒螃蟹之类的事你更是想都不要想……” “我我可没想这些。”孟摇光回过神来,瞪大眼睛赶紧否认。 “那是最好。”陆凛尧瞅她一眼,“去洗漱,之后下来吃饭。” 看着男人走远再到消失,孟摇光还在沙发上呆呆坐了好一会儿,才游魂般站起来,走进了卫生间。 天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镜子里的自己。 孟摇光看着那里面脸色苍白却眉眼都带着微红的人影,一边慢吞吞地刷牙,一边迟钝地想着什么。 直到刷牙洗脸一套流程走完,她凑近镜子,直勾勾盯着里面的自己,半晌后,慢慢弯了下嘴唇。 · 下楼孟摇光是用跑的。 她一路跑下阶梯,循着声音冲进了厨房,然后在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声里猛地站定在厨房门口,直直看着那个正背对着自己熬粥的背影。 陆凛尧正在尝味,头也不回地道:“去拿勺子和碗,差不多可以吃了。” 他说着便转身,然而还没来得及走出一步,便被突然撞过来的身影扑了满怀。 陆凛尧愣住了,拿着勺子的手下意识抬高避免撞到她,然后才低头看了看:“这是怎么了?” 孟摇光在轰鸣的心跳声里死死抱着他的腰,贴在他胸前无声半晌,才发出干巴巴的紧张的声音:“练,练习一下。” “我……我们现在不是,恋爱关系吗?”她咽了咽喉咙,“所以,要多多练习……” 陆凛尧抬了抬眼睛,思索半秒,憋住笑,用空着的手抚上她的脑袋,然后顺着长发摸下来,修长指尖穿过发丝,寻到她的后颈,在纤薄的皮肤上轻轻捏了一下。 “说得也是。” 在少女陡然的僵硬中,他弯着眼发笑:“突然从老师同学还有前辈后辈的关系变成男女朋友,的确需要多多练习才能习惯。” 他捏着少女的后颈,就像捏着一只猫,仿佛是生生把她从自己怀里拎出来似的,对着她微微低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这样是不是比较能找到谈恋爱的感觉?‘ 他也不看她,只低笑着问。 接着又凭感觉往下,亲在了她的眼皮上,嗓音哑哑的带着笑:“这样呢?” 再接着是鼻梁。 “这样呢?” 然后是鼻尖。 “这里?” 侧脸。 “这里?” …… 每一声都含混在咽喉里,又轻又低,就像抓不住的风,触感很轻很温柔,却又倏忽就远去了,只会叫人心尖发麻。 孟摇光一动不敢动。 她任凭这人在自己脸上到处留下轻吻,只听见自己心跳越来越失常的声音。 最后男人停下来,那双漂亮眼睛看着她的眼,又往下,落在她唇上。 仿佛是湖面上生了雾气的目光,他就这样垂眸看着她的唇,不知不觉地靠近,直到唇瓣即将相触,他却突然停了下来。 再次抬起眼皮,他看着她的眼睛,低若无声地说:“该你了吧?” 孟摇光瞳孔微缩,她屏着呼吸,在狂乱的心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渴求中,缩进了这最后的距离。 她笨拙地吻住了他。 男人嘴角微微勾起,半闭着眼放下勺子,伸手将少女搂进怀里,专心致志地与她练习。 窗外天光洒入城堡里来,将两人的身影勾勒得好似互相依偎的植物。 白雾从一旁的砂锅中袅袅升起,不断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听来竟有种隽永无比的感觉。 · 直到一顿饭吃完,孟摇光才想起来要看时间。 与所想的早晨不同,这已经是一天下午了。 她正坐在卧室的沙发里打算上会儿网,却听见笃笃地敲门声,抬头看去,dn正恭敬地站在门口,对她道:“孟小姐,先生让您下去一趟。” 孟摇光怔了一下,也不问干什么,穿上鞋就蹬蹬出了门。 她知道陆凛尧不喜欢自己呆在一楼,因此并不主动呆在一楼玩,这会儿却看见陆凛尧站在大厅的矮几边上,刚挂上电话,对她招了招手:“让你见个人。” 孟摇光一头雾水地走过去,还没坐下,便听见一阵脚步声走了进来。 她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是阎城。 他正被人五花大绑着,从门口推进来,然后被人粗暴地推倒在在地。 孟摇光怔了一下,看见那个推人的男人。 他长了一张很有辨识度的脸,单眼皮薄嘴唇,是很锋利的长相,再加上阴戾冷漠的表情,一看就是个不能惹的人。 “是我家保安。”陆凛尧见她看着那人,便解释了一句,“住在红房子里面,你每次进出就是由他开门关门的。” 孟摇光恍然,然后又低头去看阎城。 作为林方西最信任的“保镖”,从第一次见面他就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这会儿倒是难得显得狼狈,甚至还被人用抹布堵着嘴。 “他凌晨就来了,切了我的电网偷偷钻进来的。”陆凛尧坐在沙发上似笑非笑,“不想打扰你睡觉,就把他关了一会儿。” 他扬了扬下巴,黑外套的男人便蹲下去把抹布扯了出来。 “草!” 嘴巴刚获自由阎城便大骂出声,但仅这么一个字,他便生生憋住了,深吸一口气,半跪在地上抬头看向孟摇光,强忍怒火地从头到尾打量一遍,最后闭上眼睛长长松了口气,这才用力一挣绳子猛地起身,在身后男人警觉扑来的同时转身狠狠一脚踹出去—— 第391章 要做的事 “你大爷的!”他抹了一把嘴角,死盯着不远处的男人,凶戾之气从眼底浮起来,“要不是为了找大小姐,真以为你能打得过我?” 然而并没有当场上演全武行,见他没有要动手的意思,陆凛尧也一个眼神制止了想打人的看门人。 阎城转头看了孟摇光一眼,眼神冷淡:“我只是来确认你的安全的。” 他垂眸一瞬,再抬起来时又已经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痞样子,还冲孟摇光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既然知道大小姐平安无事,我也就能交差了。” 直起身后,视线扫过陆凛尧,他笑容收了点,语气依旧是那样带着笑的:“只不过,接下来要上门的,估计会变成我老板。” “对付我只用两条看门狗就够了,但要想挡住我老板,陆先生恐怕得提前做好准备。” 陆凛尧靠着沙发,懒洋洋地笑了笑:“多谢提醒。” 阎城笑眯眯地对孟摇光道:“那么,我告辞了,大小姐。” 好像真的只是为了确认孟摇光的安全而来,他没有任何停留地走出去了,这期间孟摇光甚至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眼睁睁看着男人走远再到消失,她才半垂了眼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黑衣的看门人看了陆凛尧一眼,得到示意后便无声退下去了。 直到大厅里没人了,孟摇光才转头看向陆凛尧:“会给你添麻烦吗?” “你不该这么问我。”陆凛尧笑起来,“你该问我能不能帮你挡住麻烦。” 他抬手揉了一把少女的头发:“虽然还没给人当过男朋友,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不用有后顾之忧。” 孟摇光沉默了许久,抬起眼看着他,道:“要问我想做什么……其实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 “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那双乌黑眼瞳直勾勾地盯着陆凛尧,有种不带一丝杂念的纯粹,又因为过于纯粹而显得无辜和坦诚。 陆凛尧被看得呼吸一窒,片刻才弯了下嘴角:“我不让你和我待在一起了吗?” “那倒不是……”孟摇光又垂下眼皮,“只是,我觉得,我也有必须要做的事。” “是必须单独去做的事,我不能在旁边的那种吗?” “……”孟摇光怔了怔,当真仔细地想了想,“好像也不是……” “那不就得了。”陆影帝笑起来,“正巧,最近也没有别的工作,我空闲时间多得很。” 于是大约半小时后,陆凛尧开着宾利,载着孟摇光下山去了。 “先去幸福里吧。”少女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平静道,“我要去把我的行李带走。” · 再次打开那扇房门时,孟摇光甚至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房子里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一切都陌生了。 她穿着鞋,走过地面那被摔碎的至今都没有收拾的玻璃杯,没有去看沙发上的玩偶,厨房里她喜欢的餐盘,以及各种早已熟悉的被孟金枝添置起来的小东西。 她径直走进了衣帽间,把自己的密码箱提了出来。 黑色的箱子已经很破旧了,经过最初孟金枝来这个房子里的那一通乱翻,本就劣质的材质上更是多了许多划痕。 孟摇光蹲在地上,手指抚过那些划痕,片刻后扭好密码,把箱子翻开来。 那里面依旧装着她珍而重之的几样东西。 围巾,手套,陈旧的纸币,还有爷爷给她买的第一件衣服,以及胖胖送给她的一只坏掉的怀表。 纤细手指一一从这些东西上面抚过,孟摇光突然便有几分想笑。 也不知道这两年都在折腾什么——说到底,从她第一次踏入这个房子的时候开始,一切就都错了。 这世上有些人是有父母的,有些人却是没有的。 她明明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来接受并习惯这样的人生,却还是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就走进了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真是没有一点长进。 ——不,或许还是有点收获的。 她想起什么,赶紧起身去到卧室,从床头柜的深处取出一个小小的盒子,再从盒子里取出了那张漂亮的蓝色丝帕。 回想起摩天轮上陆凛尧将丝帕系到她手上时的样子,孟摇光不由得微笑了一下,接着便起身,将丝帕也放进了行李箱中,然后就提着箱子出去了。 离开之前,孟摇光甚至没有多看这房子一眼。 她已经想清楚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不该留恋的。 就像两年前搬进来时一样,她孑然一身的来,也孑然一身的走了。 房门被砰地合拢,天光洒进落地窗,照亮这无人的空间。 沙发上母女俩一同依偎着看电视的位置,还残留着痕迹,厨房里洗过的水果还没有摆盘,冰箱中被切好并摆放整齐的五花肉正在失去水分…… 衣帽间里华丽昂贵的衣服,书房中被翻开一半的书籍,角落里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猫砂盆…… 这里的各个角落都还残留着温暖的生活气息,却已经空荡得好似永远都不会再有人来了。 · 孟摇光从楼上下来时只拎着一只行李箱,本来以为会需要搬重物的陆凛尧有些意外,却什么都没问,打开后备箱把箱子放了进去。 “接下来呢?”陆凛尧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还要干什么?” “我要去一趟孟家。”孟摇光笑了笑,“去接小天狼星……还有,去解决一桩陈年恩怨。” (今天实在状态糟糕,明天万更补上 我定一下更新时间吧,以后每天晚上九点半更新,只会早不会迟,就算有事也不会断更 嗯!就这样决定了!) 第392章 她很有自知之明 要说孟摇光到底有没有想好——她当然没有那么厉害,能够一夕之间就想通一切,想清楚未来的每一步要怎么走。 崩塌的世界不可能仅一天就完成重建,可她毕竟在摇摇欲坠的废墟里抓住了一只手,那是她自己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想要得到的东西,哪怕是跌跌撞撞,她也想要抓着那只手继续走下去。 她不想让他失望。 因为有他在,她也不想让自己的人生就此完蛋。 于是来到了孟家。 望着那仅仅来过三次的别墅,孟摇光深吸了一口气,让陆凛尧留在车里,独自走了进去。 · 时间倒转一日。 听到消息的孟迟婳直到夜里才匆匆赶回孟家。 到的时候孟老爷子和靳风已经在床边守了许久了,她并没有听到孟金枝昏迷的具体原因,却因为谨慎和警惕而没有贸然冲进去表孝心,而是只在门外远远看了一眼,随后直到那两人从床边离开了,才悄悄地走进去。 在床边坐下来,就着灯光看着孟金枝惨白的脸,孟迟婳有几分出神。 这样静静地凝视了半晌,她眼底才透出一点复杂的神情来。 “妈妈。”她轻声道,“这次你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还是孟摇光吗?”她神情有些怔怔的,喃喃自语般道,“明明都有你天天陪在身边了,她还有哪里不满意?” “如果是我的话……有你这样一个漂亮又富有,还这么疼我爱我的妈妈,我一定会珍惜到恨不得天天粘着你的。” 说了片刻,她垂眸,看着毫无知觉的女人,眼神在背光下变得微凉:“还是说……她把过去的事告诉你了吗?所以你才会因为大受打击而晕倒?” “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原因——可若真是如此,她应该也说了我和哥哥的事吧?” 还是少女模样却拥有成熟眼神的女孩微微皱眉,凝视着昏睡中的孟金枝,似在思索:“好像也不对……如果你真的是因为这些而晕倒的,孟摇光不会不在这里陪着你。” “她那个贱人,我最清楚了。”孟迟婳语气极低缓地喃喃自语,“最开始装出一副不屑和你相认的模样,其实心里可想有个妈妈了——她本来就是那种缺爱缺得要死的人,如果不是这样,她当年也不会跑来接近我哥哥,还妄想把哥哥抢走……” 说到这里,她的眼眸也渐渐阴沉下来,牙关也微微咬紧,不过她很快就控制住了,重新回到了原本的问题上,微微眯起了眼睛:“所以,如果你真的只是因为她讲出往事就晕倒的话,她肯定会陪在你身边的——可她没有,甚至你晕倒这几天,她甚至都没来看过你。” “这只能说明,你们俩闹掰了——而理由并不是因为她当过乞丐的悲惨往事?” 事实上她早就知道孟金枝晕倒的事了,但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赶回来,就是为了试探孟金枝到底是否知道了多年前他们兄妹俩做过的事。 如果知道,她醒来后第一件事肯定会对他们兄妹俩有所行动。 可没想到两天过去了,孟家一点动静都没有,她这才坐不住,装作刚得到消息的样子赶了回来。 还好,现在经过梳理后,她得到的是好的结果。 前段时间正在变得越来越亲近的母女俩居然闹掰了,而且原因还和那段往事没关系? 也就是说孟摇光依旧没告诉孟金枝那些该死的往事,而她也还可以继续做孟家千金,继续做万众瞩目的孟影后唯一的女儿。 孟迟婳慢慢直起身,嘴角渐渐弯起一点欢快的笑意。 这发展简直是天助我也。 她漫不经心的想。 最好是孟摇光闯了什么滔天大祸,彻底惹了孟金枝的厌憎,这样一来,就算有朝一日孟金枝真的得知了那段往事,她也有的是办法为自己开脱和辩解。 ——说到底,她一直在孟摇光面前装胆怯,不就只是因为孟金枝的绝对偏心吗? 她一向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没有孟摇光在的时候还能演一下母女情深,但孟摇光回来了,她就只能装个透明人。 可如果孟金枝对孟摇光不再有那么深的感情,再加上我的那两次救命之恩,我是不是也能和孟摇光搏一搏呢? 甚至不需要她的彻底胜利,只要能让孟金枝看到她,让孟金枝稍微把她也摆上和孟摇光相同位置的天平上去就够了。 以她对孟摇光的了解,哪怕仅仅是把他们放在同一个位置看待了一秒,那个小贱人也绝对会掀翻一切自己滚蛋的。 她就是那样一个看似什么都能忍受,其实却连下跪都做不到的傻逼罢了。 “妈妈。”孟迟婳又弯腰,近在咫尺地看着孟金枝,眼神柔软声音也柔软,糯糯地轻声道,“让我来帮你怎么样?” “有病就应该除掉病根,孟摇光对现在的你来说,是一块绝对不会愈合的腐肉,其实只要彻底切掉它,你就能彻底好起来了。” “我会帮您的。” 她微笑着,执起女人苍白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让一切回到孟摇光到来之前——只有我们母女俩,不是每天也过得很幸福吗?” 突然,一道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投在床头的灯影下,孟迟婳呼吸一顿,却不动声色,只略抬高了音量,还吸了吸鼻子才道:“妈妈,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无论让我做什么……” “笃、” 轻微而短促的敲门打断了她,孟迟婳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许久不见的人正站在门口,臂上挂着一件外套,眼神不明地看着她。 孟迟婳眼底浮现惊喜的神情,她小心放下孟金枝的手,随后才无声而飞快地走出来,直至把人推出门,再将房门关上,她才放心地露出笑容,喜不自胜地叫了一声哥哥。 “我都好些天没看见你了,公司有那么忙吗?” 孟迟骄“嗯”了一声,转身走向自己房间。 孟迟婳踌躇两秒,还是跟了上去。 “哥哥……你,”她眼珠转了半圈,最后掩在了眼皮下,“回来多久了啊?” 第393章 傻丫头 “刚到房门口,只听见你的最后一句。”转过拐角,打开房门,踏着亮起来的灯走进去,孟迟骄把衣服随手挂在椅子上,转头道,“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孟迟婳还在暗中思考他的回答,片刻才反应过来,“你是说妈妈?‘ 她把孟迟骄放下的外套拿起来,到衣橱旁拿了一根衣架子,平平整整地挂好了,还抚了几下,同时漫不经心道: “还没醒呢,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了,而且……妈妈晕倒这段时间,孟摇光居然一次都没来看过。” 她抬起眼皮,视线探向她哥哥:“哥哥,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孟迟骄看着她,眼神看似温和,语气却很淡:“你不是都得出结论了吗?还问我做什么?” 孟迟婳一愣,立刻道:“你听见了?” “没有。”孟迟骄到桌后坐下,“我只是知道你一向聪明,从来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他仰头靠着椅子,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语气有几分疲倦道:“我有些累了,你也去歇息吧。” 孟迟婳沉默半晌,慢慢把抚在衣服上的手指收了回来,转头对孟迟骄笑了笑:“那哥哥你早点睡,我走了。” 转身时脚步顿了顿,她又笑声灿烂地转头:“对了哥哥,我的电视剧杀青了,下周就要播放大结局,你记得看哦。” “知道了。” 孟迟骄抬头看她,微微笑着,眉眼疏朗,表情温和。 少女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然而当房门被关紧的咔擦声响起后,无论是靠在椅子上的孟迟骄,还在转身背对房门的孟迟婳,都在瞬间变了表情。 男人仰头靠上椅背,闭上那双轮廓温柔的眼眸,面孔上显出一种难以捉摸的漠然来。 而少女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房间,沉在灯光阴影下的眼睛里,却晦暗得好似污浊翻涌的深渊。 · 时间来到次日早晨。 孟迟婳刚起床不久,就看见了无声立在孟金枝房门前的自家哥哥。 令人惊讶的是,一向对孟家并不亲近也不怎么感兴趣的孟迟骄,此时居然是一副正在偷听里面人讲话的神态。 虽然他并未做出畏首畏尾地举动,看似只是立在门前等待而已——可以孟迟婳对孟迟骄的了解,她知道他现在就是在偷听里面讲话。 难得有几分高兴的,她起了调皮的心思,悄没声地踮脚走过去,直至靠近到孟迟骄背后,她才猛一下扑上去,一把抱住了孟迟骄的胳膊。 男人顿时转头看来,眉头瞬间紧皱,投来的目光也暗沉到让人心惊。 孟迟婳一愣,见他露出了警告的眼神,便再也不敢乱来,想安静下来跟他一起听,却被孟迟骄拒绝了。 男人扬了扬下巴,做了个让她走的动作,少女却反而有了逆反心,撅了噘嘴跟他一起靠近房门——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回忆起来。” 是孟老爷子的叹息,“如果能更晚一些,在摇摇知道她对她妈妈到底有多重要之后,再由金枝亲自向她忏悔,说不定还有余地一些……” “是我的错。”这是靳风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颓废,“当年我就不该放任她一个人去林家,明明知道她精神状态不好……” “要各自忏悔的话,我岂不是也有错。”宋医生也有几分疲倦,“如果不是我从第一次见面就建议摇光找回记忆,或许就不会造成眼前的局面了——可这些都是废话,她迟早会想起来的。” “而无论是什么时候想起来,这段回忆都必然会给她和金枝阿姨带来无法弥补的裂缝。”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亲手用开水烫伤四岁女儿这种事——但凡你们早一点告诉我,我都不会这么急着让摇光恢复记忆。” —— 孟迟婳睁大了眼睛,瞳孔却紧紧地缩了起来。 如果换个环境,她恐怕当场就要欢呼出声。 —— 房间里的谈话还在继续,基本都是围绕着这件事在讨论。 宋医生主张用刺激疗法,他觉得孟金枝已经逃避得够久了,到了该面对的时候。 亲眼见识了女儿多年来病情的孟老爷子却有些担忧,害怕她会彻底崩溃,然后变成真正的疯子。 靳风倒是一直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总之这一切,都和孟摇光多年前的往事没有半点关系。 孟迟婳脸上已经浮现出笑容,她还想继续听下去,却被孟迟骄拉住了胳膊,无声而强硬地拽走了。 · “哥哥,你拉我做什么?”长时间以来,孟迟婳难得这么心情飞扬了一次,她眉眼弯弯,语气俏皮地对孟迟骄道,“你刚才不也在偷听吗?这是不是就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她背手弯腰地往上看着孟迟骄,脸上笑眯眯的。 然而这样的神态持续了好一会儿,却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孟迟骄垂眸,无动于衷地看着她,半晌才在她渐渐僵硬的神色中突兀道:“你很开心吗?” “……”孟迟婳彻底不笑了,她站直了身体,微微皱眉,几乎有几分不能忍受地看着孟迟骄,“哥哥,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我也想问你,到底为什么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么执着?”孟迟骄上前一步,漠然看着她,“你不是天天都说有哥哥就够了吗?现在也不迟,跟我离开孟家,我很快就可以给你足够的资源与底气。” “……”孟迟婳张了张唇,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哥哥,什么叫不属于我的东西?” 她并不后退,反而仰着头死死盯着孟迟骄:“不是我求着孟家收养我的!也不是我求着孟金枝对我好把我当成女儿的!我救了她两次!哪怕只是为了这两次的救命之恩,我现在得到的也都是他们该给我的不是吗?!” “……” “……” 相对无言,片刻后,孟迟婳缓和了急促的呼吸,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道:“刚才你也听到了,她们之间出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妈妈的状况很危险,而孟摇光现在对妈妈显然是怀恨在心,不可能回来帮助她渡过难关的。” “这种时候,妈妈需要的人是我。” 她抬头看着孟迟骄,眼眶发红,瞳底渐渐浮起一层眼泪来:“我是不会在现在这种时候离开孟家的。” “如果妈妈好起来之后要我走,我会毫不犹豫的跟你一起离开——可在那之前,只要她不开口赶我,除非哥哥你要把多年前的真相全部告诉他们,否则我绝对不走。” 在眼泪掉落之前,少女先一步转身了。 她背对着男人,吸了吸鼻子,低着头,用失落而模糊的语气道:“哥哥,我以为这几年下来,你已经知道了我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可原来,你还是不懂。” 丢下这句话,她抹着眼泪走远了。 孟迟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才扯了一下嘴角:“傻丫头……” “把我当成观众了吗?” 他转身回到书房,处理过几件公务之后,突然听见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打开柜子,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他出狱了】 扫过短信内容,孟迟骄神情一顿。 第394章 缘分 孟迟婳在卧室里发了许久的呆,又接了一个经纪人的电话,在放下手机时不小心扫过了屏幕上的日历,她动作一停,片刻后突然猛地坐直了。 “这个时间……” 她直勾勾盯着那串日期,片刻后立刻登入浏览器,噼里啪啦输入了一行字。 【xx年上川市警局破获特大人口拐卖案,终审已在最高法院举行……】 孟迟婳盯着那一串标题看了片刻,然后点进去,迅速扫过了那些获罪人名单,以及最终的审判结果。 在找到某个似曾相识的名字,再对应了审判结果的年限后,她回到屏幕背景上,看着那串显示日期的字体,无声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微微笑了。 “还以为我记错了……原来没有。” 她点开拨号键,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 “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出来了吧。” 那串数字完整的跃入眼帘,孟迟婳都险些要为自己惊人的记忆鼓掌了。 “上帝保佑……”她轻飘飘地自言自语,“狱警们可千万要记得给你的手机充电啊。” · 远在另一座城市的郊区。 黑色铁门被轰隆隆打开,有人背着一个破旧的编织袋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有狱警对他大声祝福:“以后可别再被骗去做这种缺德事了!好好生活!” “谢谢谢谢,我一定会的!”男人转身,对着狱警频频弯腰,感激与羞愧之情溢于言表。 直到那扇铁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碰撞声,他才慢慢直起了身体,转身往大路上走去。 两公里地后,一辆黑色的休旅车停在了他身旁,他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很快就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 编织袋里就三样东西。 第一件,一枚十年前的老人机,小得只有半个手掌那么大。 他把手机拿出来丢开,旁边自有人帮他充电。 第二件,他被捆成一团的各种证件,也被他丢开了。 第三件。 是一个款式简单的银色打火机,上面还刻着两个字,只可惜打火机已经报废了,像是经历过一场爆炸似的,布满斑驳而凹凸不平的灼烧痕迹。 男人却很是珍惜似的,轻轻摸了摸这个打火机,薄唇勾起个堪称缱绻的笑来。 “臭丫头,会知道我出来了吗?” 车辆驶入闹市,经过最繁华的街区。 沸腾的人声久违地传入耳里,让男人不由得转头看了出去。 正当漫不经心时,那刚刚充电开机的老人机突然响了起来。 “jingle bells,jingle bells,jingle all the way ……” 旁边的人被吓了一跳。 也怪不得人,毕竟时机微妙,寂静多年的手机铃声如此准确地在这一天响起来,简直就像恐怖故事似的。 男人却一点都不怕,他眼角微微弯起来,漫不经心扫了一眼陌生来电,毫不介意地按下了接听。 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 意外到让他不由得高高挑起了眉,接着拿开手机,按了一下录音功能。 然而再把手机放到耳边,逐渐听懂那边的来意后,他突然笑了起来。 在听筒中堪称温柔的讲述里,他抬眸看向了窗外。 百货商场外巨大的led屏幕上,亮起一则在最近火爆全网的电影预告片。 男人把车窗降下来,在两分钟的红灯时间里,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大屏幕,对着手机那头缓缓地笑了一声。 “所以,你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怎么敢让你做什么呢?”那个女声轻轻笑了一下,“我只是看在多年前的关照和缘分上,想在这个特殊的时间关心一下你罢了——要知道当初看到新闻的时候,我还很是为你伤心了一阵呢,毕竟在我印象里,你对她可是再好不过的了,可是根据新闻来看,最后把你们害成这样的人,不也是她吗?” “所以……”那个女声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还想知道她的下落,如果是,我这个曾经受过你恩惠的人自然是责无旁贷,如果不是——你已经把这些恩怨都抛到脑后了,那就当我没打这个电话……” “……”没等她把话说完,电话这头的男人已经闷着嗓子笑了出来,“你可真是……” 他干脆出声,语气乐不可支:“无论过去多少年,还是那副恶心人的丑陋模样——难怪我的小星星从来都那么讨厌你。” “……”手机那头陷入了难堪的沉默,一时间只能听见急促的呼吸声。 男人却毫不介意,他趴在车窗上,仰头看着百货大楼上的led屏。 那屏幕里是一条深冬大雪的街道,嘈杂拥挤的人流之中,有一个身着破旧棉衣的少女,正手捧玫瑰地站在路灯下,对每一个路过的行人露出灿烂的笑容,并热情地推销道:“您要来一只玫瑰吗?” 可她自己不知道,她本身的存在,远比她手里的玫瑰更加美丽。 如同一捧正在燃烧的,纯粹又灼人的火焰。 男人眼底映着这团火,唇角慢慢加深了弧度。 “虽然很感谢,但我不是很想继续跟你交流呢。” “那么……继续当你的大小姐去吧,我可不想再听到这么恶心人的声音了。” 男人挂了电话,一眨不眨望着高楼上屏幕里的少女,直到屏幕开始播放下一则广告,他才笑了一声。 “我们之间的缘分,哪需要别人来提供线索啊,你说是不是,小星星?” 他趴在窗户上,抬手拉起衣服上的兜帽,盖在了头顶。 那张印着一条疤痕的脸转瞬便落在了半明半暗的光影中,唯独上翘的唇角醒目无比。 当车辆再次行驶起来,他才直起身子缩回车内,缓缓关上了车窗。 “准备手续,我要去鸦海市。” 第395章 孟家 孟摇光走进孟宅。 靳风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脸上满是惊喜。 “摇摇……”他匆匆走来几步,却又停住了,英俊的大叔面孔上,竟露出些近乡情更怯般的神情来,“摇摇……你是来,看……” 他甚至有些说不出口——怎么能理所当然说出口呢?在明知道她想起了一切的情况下,在明知道那些过去的情况下。 好在没让他继续为难,少女自己先笑了笑,用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的神态,语气平常地说:“我是来接小天狼星的。” “小天狼星……”靳风怔了怔,“哦,对,我把它送到宠物店去了,可你打算自己照顾它吗?不如还是等你妈妈醒过来……” “不等了。”孟摇光笑了笑,“小天狼星本来就是只流浪猫,我之前那么粗糙的养着它它也活得好好的,倒是这几个月生活太精细,反而对她不好。” “摇摇……”靳风怔怔的,咬了咬牙关后还是道,“你不打算去看看你妈妈吗?她……至今还昏迷着。” 孟摇光没有说话。 她久久地看着靳风,从他略显青白的脸色,到发青的眼圈,再到起了胡茬的嘴唇,以及浑身上下弥漫着的颓废气息。 半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就去看看吧。” 靳风顿时露出了惊讶的笑来,立刻领着她上楼了。 · 孟金枝的卧室里很安静,然而除了床上躺着的人之外,沙发上还窝着另一个人。 是老爷子。 老人家睡眠浅,很快就被脚步声惊醒了,醒来看到孟摇光,他也十分惊讶,接着便是惭愧和叹息一起涌了出来。 “摇摇……是我没教好你妈妈。” 孟摇光只笑不语,片刻后才将目光缓缓落到了床上。 几日不见,孟金枝瘦了不少,甚至还老了不少。 原本被精心保养而连皱纹都显得精致的皮肤,似乎迅速的衰败了,连脸颊都显得松弛起来。 她像是在梦里都在不安,于是眉头皱出了深深的痕迹,却又不知为何始终不肯醒来。 孟摇光一点都不怀疑,如果继续这样昏睡下去,她会像一朵凋零的花一般渐渐失去生机,最后要么靠营养针过日子,要么就在梦里无声无息的死去。 老爷子看着这样的女儿已经两天了,此时和孟摇光一起看着,还是忍不住微微红了眼眶。 “摇摇……你妈妈她知道错了。”老人闭了闭眼睛,梗着嗓子道,“你不知道,她这个状态就像回到了十二年前,你刚走丢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昏睡不醒,完全失去了求生的意……” “不是失去了求生的意志,而是没有面对的勇气吧。” 孟摇光打断了老人的哽咽。 她低头,第一次以如此客观而冷漠,如刀刃般的目光来看着这个女人。 这个自己曾经无数次想象过,无数次怨恨过,最后自以为不在乎,却又因为相遇和相认,而原谅过,亲近过,抱有过无数期待的女人——这就是她的母亲。 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她,给了她生命,却又为她的存在而痛苦的母亲。 “真是出人意料的软弱啊。”孟摇光没有回头,低头看着孟金枝,语气里有种难以形容的冷淡,“的确是您没教好呢,外公。” 老人陷入了短暂而震惊的无言中。 孟摇光却又轻轻笑起来:“可是即便如此,我依旧很羡慕她。” “至少有你这样一心爱着她的父亲,还有靳叔叔那样,一心爱着她的……朋友?” 像是调侃一样的说着,她转头瞥了一旁僵硬的靳风一眼。 然而脸上的笑只持续了短暂的几秒,再重新看向孟金枝时,一切都已经消失了。 “好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面无表情道:“我已经看过她了,把宠物店的地址给我,我自己去接小天狼星。” 少女转身往外走去,老人顾不得面子和窘迫,赶紧站起身和靳风一起追了上去。 “摇摇,摇摇!” 孟摇光在房门前停住了,她任由那位老人走到她面前,对她露出一张苍老而悲戚的脸。 “你说得对……都是我没教好女儿,是她太没用,她太糟糕了!可是摇摇,无论如何她都是你妈妈,她已经付出了十二年的代价,这十二年来她从没度过一天正常人的生活,在你回来之前她更是从没真正笑过一次。” 老人抬手拉住了孟摇光的手,甚至有几分颤抖地握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道:“摇摇,外公保证,从此以后一定好好看着她,让她好好学习该怎么做一个妈妈——还有,你是孟家唯一的血脉,孟家未来迟早会是你的,你能不能看在我这个老头子……” “抱歉。”孟摇光直视那双苍老的眼睛,没有表情却用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我不能。” 她觉得自己终于有点生气了。 从刚才看到孟金枝的模样时就开始堆积的愤怒,到了此时,已经快胀满心脏了。 她盯着老人的眼睛,往前走了一步:“你跟我说,她十二年来没过过一天正常人的日子?老人家,你知道有句话,叫何不食肉糜吗?” “你们家整天好吃好喝地供着她,没让她饿过肚子,也没让她冷过热吧?这怎么就叫没过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在你们眼里什么是正常人的生活啊?” “因为无法面对自己犯的错而得了精神病,日日活在精神折磨里,但吃得好穿得暖不需要风吹日晒,在你们看来很值得可怜吗?” 孟摇光再上前一步,微缩的瞳孔如猫一样紧盯着老人。 “割几次腕自杀几次,日日流泪做噩梦,在你们看来很悲惨是不是?” “哈……”孟摇光笑出声来,“但你知道,这些在我眼里有多可笑吗?” “她十二年来因为自己的错而遭受精神折磨,反复自杀未果在你们看来已经那么悲惨了,那我十二年来因为她的错而流落街头,沦为乞丐,日日被人殴打唾骂,被人折辱,被人按着头下跪吃垃圾,想活下去却险些被逼死打死冻死好几次在你们眼里叫什么?是我活该吗?!” “……” 看着老人震惊的表情,以及微张却又徒劳颤抖的嘴唇,孟摇光缓和了急促的呼吸,恢复了平静。 第396章 她的哥哥 “或许我真的是活该。”她笑了笑,“我自作自受——在于我不该投生成她的孩子。” “我们不得不承认,无论什么样的关系,都是需要缘分的。”孟摇光略吸了一口气,逼退了眼底的湿意,平静道,“或许,我和妈妈之间的母女缘分,就只有这么浅薄,只够到此为止。” “如果她醒来,希望您可以告诉她,我不恨她,因为我已经认命了。”孟摇光笑了笑,说,“希望她也能认命。” “如果她不能醒来……”少女垂了垂眼,片刻后抬起来,瞳孔一片明净死寂,“那我只能说,我很遗憾。” 她话刚说完,一个不可置信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狼心狗肺的鬼话!” 刚和孟迟婳一起从花园里散步上来的宋珏几步冲了上来,扶住了看起来已经摇摇欲坠的老人,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看向孟摇光。 “孟摇光,你……” 没等她把话说完,靳风先拉了他一把:“闭嘴!你别说话!” “靳先生?”最近都没怎么跟孟家联系,直到今天早上才因听说孟金枝晕倒而赶来的宋珏露出不解而荒谬的神情。 孟摇光根本就懒得看他一眼。 她缓缓转头,看向了另一个缓缓走来的纤细身影。 比她还小一点的少女,还是那张漂亮白皙的脸,此时正用担忧的眼神看着孟老爷子,又添了几分怯怯地看向她。 “摇光,你是来看妈妈的吗?”口中语调柔软,可谁也不知道,少女的脑袋里正在进行飞快而兴奋的思考。 她没想到这一幕居然来得这么快。 根据刚才听到的话来看,孟摇光是真的打算跟孟金枝一刀两断了。 这几年的相处她已经对老爷子非常了解,那就是一个究极的女儿控,没有太强大的本领,只靠着孟家原本的家底勉强撑着富豪的门庭——但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些,对亡妻的感情让他今生只剩一个愿望:那就是让唯一的女儿得到幸福。 在这个愿望面前,别的一切都要退下,也正是因为如此,孟金枝才被养成了那般骄纵而自我,却又受不得一点打击的性格。 之前被找回来的孟摇光对老爷子来说,是能助力这个愿望完成的好孙女,可如今,已经彻底和孟金枝一刀两断,还能说出这种几乎是咒孟金枝去死的话的孟摇光,对他来说,还剩下什么价值呢? 走向孟摇光的短短几步路程里,孟迟婳在脑海中飞快计算着。 她要不要趁这个时机表态,顺便在老爷子心里拿个高分?如果能在这时候把老爷子争取到她这边,那么就算以后孟摇光把那件事告诉了所有人,老爷子或许也依旧会站在她这一边的。 毕竟,那是个只会让孟金枝痛苦不堪的不孝女,而自己却是救过他女儿两次,还将永远依附于他女儿,为她女儿甘心付出的好孙女。 一切思考仅在几秒之内完成。 最终来到孟摇光面前时,孟迟婳抬起了眼睛。 · “摇光,你留下来吧。”她恳切地说,“妈妈需要你。” 少女往前走了一步,握住了孟摇光的手,看着她道:“你知道的,我就算再怎么想呆在妈妈身边,再怎么想安慰她也没有用,对她来说,只有你才是她唯一的女儿。” “我知道你还在为多年前的事情讨厌我,介意我……”孟迟婳在自己跳得飞快的心跳里,眼含热泪,却在用余光无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 “摇光,我跟你道歉,对不起……那时候我年纪太小不懂事,才伤害了你,如果你想的话,我甚至可以给你下跪道歉!”少女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如果你不想听见我叫她妈妈,那我以后就叫她金枝阿姨,甚至如果你以后不想在见到我,要我滚出孟家……” 她哽着嗓子,半晌才压抑着哭音道:“我都可以答应你!” “迟婳!”宋珏不由得喊出声来,“你在说什么?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离开孟家?” “……”孟迟婳摇着头,哽咽半晌才道,“摇光,你知道的,我到底有多渴望一个家,多渴望一个温柔的妈妈,虽然这几年都是我从你手中偷来的时光,可你也一定知道,我也是真心实意在为妈妈付出的——所以,你也一定更明白,离开孟家,离开妈……离开金枝阿姨,对我来讲是多大的代价。” 她看着孟摇光,甚至微微笑了,却带着让人心碎的痛苦和绝望:“这会是对我来说最大的惩罚——摇光,你一定明白的。” “算我求求你,好吗?” ——那样恳切的眼神,那样伤心的表情,那样真实痛苦的颤音。 孟摇光觉得自己都快被感动得落泪了。 可与此同时,更多的、更浓烈的恶心感,正在一刻不停地从她们相接触的手背上源源不断的传上来。 耳边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她转头看了一眼,在走廊的尽头,孟迟骄正一边穿西装外套一边朝这边走过来。 男人身量很高,挺拔而修长。 因为长相和气质问题,他穿着西装的模样看起来真的是优雅又温柔,没有一点高高在上的凌人感,却不知为何依旧让人觉得不好接近。 看到这个场面,他微微怔了一下。 视线从几个人身上一一快速划过,最后落到了孟摇光身上。 孟摇光对上他的视线。 那实在是一双很好看的,很温柔的眼睛。 她甚至恍惚以为自己一瞬回到了多年前的初见。 那个漂亮温柔,身着简陋衣裳的少年站在夕阳里,正背着他的妹妹,一边轻缓地往回走,一边低声唱着一支摇篮曲。 而她远远跟在后面,悄悄地听着那支歌,在心里假装自己也有那样一个哥哥,却不敢露出羡慕的眼神。 时间真的是过得很快。 孟摇光这样想着。 一转眼,大家都长大了。 她想,大概因为自己拥有得实在是太少太少了,所以无论过去多久,她依旧会羡慕迟婳,拥有一个那样温柔又全心全意为她着想的哥哥。 可是——也只是羡慕而已。 那将不会影响她做出任何决定。 就像现在,她本就是为了了结恩怨而来。 那么此时此刻,就在这个人的面前,做她该做的事,才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隔着一条洒满天光的走廊,无视了好几个人的注目,孟摇光只看着孟迟骄的眼睛,久违的,对他笑了笑。 这是一个毫无芥蒂,甚至算得上冷静的笑容。 她乌黑的瞳孔背着光,安静而纯粹地,只映着他的轮廓。 然后下一秒,她伸出手,轻轻一推—— 【作者有话说:大家都知道我翻车了,只能明天继续多更一点跟大家赔罪这样orz 很想写一个自我介绍那种东西,就是说几句话,但因为没有作话部分就只能搞自制了,希望不要嫌烦,嫌烦直接跳过就行。 我不是一个会将就读者的作者,之前没看评论区,被基友兼编辑严厉说教过后才把几个渠道软件都下载了,现在也养成了隔两天就会看一看评论的习惯。 首先,很谢谢大家的支持和喜欢,尤其是有自我思考的评论,我都会多看几遍,每次这种时候就是作者最高兴的时候了,因为有共鸣,因为用心写下的故事得到了用心观看,催更嘛,只要不骂人的我看着也挺高兴,至少代表了你们的等待和喜爱对不对?哈哈哈,说更多就成了肉麻,只好用“会更用心的对待笔下每一个情节和每一个人物,力求创造出越来越精彩的故事和越来越让人喜爱的人物”来报答你们。 其次呢,就是跟大家自我阐明一点,我不是那种为了单纯的爽和单纯的虐而动笔的作者,设计人物是我的习惯,我一直相信,每一个角色都有其存在的理由以及性格形成的原因,如果不在动笔之前想好这些,我是无法说服自己的,虽然未必会将每一个角色的故事都写出来,但我的书里,但凡有姓名的角色,都不会只是一个符号,或者用来说台词的工具,所以,如果无法接受“配角也有故事线”这一点的话,估计是无法继续从我的书里得到快乐了 再然后呢……字数太多了,我忘了还想说什么,下次想到了再说,今天就先这样吧 晚安】 第397章 是我宽宏大量 时间正值傍晚,通往花园的走廊上满是淡金的光。 少女穿着纯白的衣服和运动鞋,微卷的长发散在瘦弱的肩膀,被染出一层绒绒的光晕,衬得她整个人都朦胧不已,有种叫人心动的无害与纯稚——然而就是这样的她,用乌黑的眼瞳直视着孟迟骄,毫不犹豫甚至堪称轻快地,一把将她面前的另一个少女推了下去。 一切都仿佛慢动作播放。 孟迟骄的眼瞳无比清晰地映照出这个画面。 ——从孟摇光乌黑的,直视着自己的眼眸,到她抬起来的手,再到她盯着自己,却伸手将面前的人推下去的动作。 动作带起风。 他看见另一个少女扬起的黑发,直至那个身影在视线里向下倒去,尖叫才迟到一步地抵达了耳边。 “啊啊啊啊啊——” 一切在瞬间回拢。 孟迟婳尖叫着滚下了楼梯,大理石阶梯与肉体碰撞出叫人心惊胆战的闷响,最终她撞在转角的墙壁上,终于停了下来。 ——少女的身体一动不动趴在地上,好半晌才轻轻弹跳了一下,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啜泣,有血缓缓自她头发下蔓延出来。 在场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怔忪里,孟迟骄最先反应过来,风一样地冲了下去。 直到他在阶梯之下小心翼翼将孟迟婳翻过来,孟摇光才隔着一长段阶梯,对着下方笑了笑,轻声道:“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扯平了。” 孟迟骄眼睫轻轻一颤,抱着孟迟婳,缓缓抬起头来。 阳光从她背后洒进来,将少女的身形勾勒得单薄却挺拔。 他们一上一下,一高一低地对视着。 时光深处里那不为人所知的,互相依偎过,短暂珍视过,一起牵着手走过一段艰难时光的彼此,都在这一眼中复苏,又在这一眼中死去了。 就像风吹散了灰烬一般,或者阳光晒干了前夜大雨留下的水迹一般,少女眼底沉淀了多年的,从未忘却过的灰败情绪,终于渐渐消失了。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陌生,一如多年前初见,女孩在大人身后状似胆怯实则冷漠地抬起头,对他投来漠然的一瞥。 孟迟骄一动不动望着这一幕,直到怀里传来虚弱的喃喃。 “哥……哥哥……” 男人终于被惊醒过来,他低头看去,怀中少女的额头上出现了一条长长的划痕,她轻轻抽搐了一下,在男人怀里无意识地流泪:“哥哥……我好痛……” “没事的,婳婳乖,不会有事的……”他松开不自觉握紧的拳头,抬手就要摸出手机叫救护车,却被宋珏抢先一步。 “救护车我来叫。”宋珏也快步冲下来,一边打完电话一边快速查看孟迟婳的情况。 从被划伤的额头到同样出现了一条口子的后脑,再到微微扭曲了的手臂,他脸上原本还算沉着的表情终于扭曲了一下,抬头目光狠厉地瞪向了孟摇光:“你是不是疯了?” 以往总是大喊大叫的宋医生此刻阴沉着语气,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以憎恶的眼神盯着孟摇光:“你是想杀人吗?” 连孟外公都颤抖着嘴唇,不可置信地看向孟摇光:“摇……摇摇,你这是……” 唯一一个知道些真相的靳风也有些震惊,却也先快速叫住了楼下看到真相的佣人——他此刻顾不得那么多,无论如何都要先遏制消息传出去才行。 唯独罪魁祸首的孟摇光,她甚至看都没看老人一眼,以缓慢悠闲地脚步一步步下了楼,直至来到伤员身边。 短时间内,宋珏已经用手帕裹住了孟迟婳正在流血的伤口,此时见她就要像没事人一样的扬长而去,终于忍不住,直接站起来拽住了她。 “你想干什么?”宋珏居高临下地盯着孟摇光,荒谬地笑了一下,“刚把人伤成这样居然还想走?” 孟摇光停了一下,转头看他:“那不然呢?” “不然呢?”宋珏重复这三个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 他用力将孟摇光一拽,近距离逼视着她,一字一句咬着牙关道:“你真的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你这是故意伤人甚至故意杀人!你现在当然应该主动报警自首再等着警察来给你戴上手铐!” 刚刚在楼下清场的靳风回来刚好听到这句话,他微微一僵,立刻叫了一声“宋医生”。 “你们还想包庇她?!”宋珏看向靳风,接近暴怒道,“迟婳到底做错了什么?!她自从来到孟家一直小心翼翼,一直讨好孟家上下所有人,更是救过金枝阿姨两次!你们却在孟摇光这个亲女儿回来后立即就将她抛之脑后,这也就算了,现在孟摇光都把人推下楼梯了你们居然还要包庇她!” 孟老爷子有些呼吸不畅地闭了闭眼,片刻才道:“小宋,这件事我们慢慢商量,先看看迟婳的情况……” “没什么好商量的。”宋珏转头看向孟摇光,冷漠道,“我现在只是一起伤人案的旁观者,作为一个普通公民,我不可能看着犯人在伤人之后还能毫发无伤扬长而去。” 他说着,一边紧紧拽着孟摇光不松手,一边拿起手机开始拨打报警电话。 然而就在那三个数字播出,即将按下通话键的时候,一只沾血的手突然握住了他。 宋珏微微一愣,低头看去,孟迟骄正头也不抬地看着孟迟婳,却准确抓住了他拨电话的手。 “你什么意思?”宋珏有些不敢相信。 孟迟骄却没有回答,反而抬头看向孟摇光,眼神晦暗不明,嗓音低哑无比:“你走吧。” 宋珏:…… 孟摇光笑了笑,随即面若冰霜地用力挣开了宋珏的手。 她站在已经昏迷过去的孟迟婳面前,低头漠然打量着她,片刻后淡淡一笑:“看来你也很清楚,她身上这点伤,跟当年的我比起来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能仅仅这样就跟你们扯平,你们还真该跪下来感谢我的宽宏大量。” 她收回视线,转身要往下走,却又再一次被宋珏抓住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 宋珏手里抓着人,却对着孟迟骄道,“你现在是不是脑子不正常了?你亲妹妹还人事不省地躺在这里,你居然要放罪魁祸首……” 背对着宋珏,孟摇光视线漠然而烦躁地转了一圈,随后她一个转身,猛地将宋珏狠狠一推。 第398章 是报复吗? 猝不及防下男人径直摔倒在地,背脊狠狠磕在阶梯上,在光是听着就叫人肉痛的闷响里,他整张脸都在瞬间皱起来了。 孟摇光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嫌恶得如同在看着什么垃圾:“宋医生,你知道我忍你很久了吗?” 她走近一步,以挑剔的目光将宋珏打量了一遍:“无论多少次,我都不敢相信你居然和宋兰因是叔侄关系——难道是基因突变了吗?就你这种凭私人感情工作,不会思考却很擅长对陌生人大吼大叫的无礼又二流的德行,简直给宋兰因提鞋都不配。” 宋珏抬起头,瞳孔紧缩地盯着她,脸色僵硬得没有任何表情。 “如果真的想让警察来抓我,那你就等孟迟婳醒了之后亲口问她吧。”孟摇光弯起嘴角,俯身盯着他,饶有兴味地道,“我也很想知道呢,在留在孟家继续当她的千金大小姐,和把我这个罪魁祸首告上法庭彰显正义之间,她到底会选择哪一样。” “你能猜到结果吗?”孟摇光歪了歪头,在宋珏锁紧的瞳孔里微笑,“我甚至都不用猜就知道呢。” 少女靠近宋珏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笑,“我跟你打赌,她啊,绝对会选择前者。” 她让开身体,笑眯眯道: “如果我输了,我就把我的第一部电影片酬送给你。” 她站起身,转身往楼下走去了。 经过靳风时还不忘招呼一声:“靳叔别忘了把地址给我。” 靳风沉默地点了点头,一直将她送到了门外。 · “摇摇……” 被叫住的孟摇光回头,正对上靳风复杂难言的眼神。 她略叹了口气,垂着眼思索片刻,终究转过身来,面对着靳风,深深地弯下腰来。 “摇摇,你这是做什么?”靳风惊讶地想要扶起她,孟摇光却没有起来。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足足好几秒,才终于直起身。 “只是感谢而已。”孟摇光对他微笑,“作为唯一一个对我没有责任,却一直都对我很好的人,你一直都是我最感谢的对象。” 听着这样的话,靳风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梗塞无比,半晌才能艰难开口:“摇摇,别这么说话,靳叔一直都把你当自己的孩子看的……” “别再说这种自欺欺人的话了,靳叔。”孟摇光神色很淡,笑容也似有若无,“如果你真的是我的父亲,而我的人生也依旧是现在这个模样的话,我对你说话就不会是这个态度了。” “正因为我们之间毫无关系,你还能对我这么好,我才会感激你的——虽然我知道那都是拖了妈妈的福。” 再次听到那个称呼,靳风神情微微一动。 孟摇光将他的表情收入眼里,轻笑了一下:“怎么了?你以为我会从此直呼她的名字以示一刀两断吗?” 靳风无言。 孟摇光却不介意,只继续道:“那是小孩子赌气才会用的手段,而我早就长大了——我已经明白了什么是无可更改的事实,而面对这样的事实,我是不会进行徒劳的否认的。” “她就是我的妈妈没错,但也仅仅如此而已——谁说妈妈这个称呼,就必须代表着与别人不同的特别含义呢?” 靳风瞳孔轻缩了一下。 哪怕他不是孟金枝本人,却也为这句话感受到了感同身受的震动和剧痛——他第一次感到庆幸,庆幸孟金枝还在昏迷,庆幸她不用亲耳听到这句可怕的话。 孟摇光看着靳风,深深注视他的眼睛,半晌后道:“靳叔,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靳风下意识道。 “你……还打算这样继续陪在她身边多久?” 靳风一愣,孟摇光也不等他回答,继续道:“之前站在妈妈的角度,我一直都很感激你的存在和付出,但现在从客观角度来看,你这样沉默的陪伴是不会有尽头的。” “……你是,希望我离开她?”靳风眨了下眼,喃喃道,“摇摇,这是对她的报复吗?” 孟摇光偏了下头,思索一秒后笑了:“不,我只是突然很好奇,靳叔对她到底抱有怎样的感情而已。” 靳风收回视线,神情有几分复杂:“这已经是一笔烂账了——我和你妈妈之间,一起走过太多年,连财产都纠缠在一起,早就分不清到底谁欠谁了。”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孟摇光抬眼又笑起来:“靳叔放心啦。” 她甚至伸手拍了拍靳风的胳膊,安慰道:“我不会报复她的——我以后的时间拿来工作都来不及呢,哪有空闲来报复人啊。” “更何况……”她视线一垂,低眉微笑,“我想做的事已经全部做完了,以后孟家就真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不过靳叔有事找我的话我还是会接电话的。”孟摇光做了个手势,在耳边摇了摇,“还有,工作上的事——我之前耗费的那些资源以及钱财,你就当是妈妈补偿给我的养育费吧,至于其他的,比如房子车子之类的,我一样都不会拿走。” 她无视了靳风欲言又止的神情,再次弯了弯腰:“那么,再会了,靳风叔叔。” “这两年以来,谢谢你的照顾。” 孟摇光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走向那辆一直在等待他的黑色宾利。 靳风站在原地久久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救护车闪着灯驶过来,他才领着担架和医生进屋去了。 · 直到靠近孟摇光才发现,车上除了陆凛尧还坐着一个人。 大约是被救护车吸引,那人从副驾驶下来了。 一身白大褂,戴着眼镜,斯文又俊秀的样子,一边关门一边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摇光小姐,一两天不见,你这精神面貌就完全不同了啊。” 宋兰因揣着兜含笑看着她:“怎么样?感觉还好吗?” “……”孟摇光没有立刻说话,目光有些难以捉摸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怎么了?”宋兰因奇怪,“哪里不舒服?” 孟摇光摇了摇头,笑起来:“只是突然觉得好笑——你知道吗宋医生,方才在这房子里,一个照顾了我两年多的叔叔,一个与我有血缘关系的老人,在明明得知我几天前晕倒了的情况下,却没有一次问过我好不好。” 宋兰因笑容一顿,喉咙梗了一下。 孟摇光看着他的表情,却笑得越发厉害:“没关系的宋医生,我现在已经不在乎这些东西了,你也不必为我难过——对了,我刚才还做了一件大事。” 她冲宋兰因眨了眨眼:“你赶紧进去吧,晚了就看不到热闹了。” 她说完这话就往前几步钻进了副驾驶。 朝转身看来的宋兰因挥了挥手,黑色宾利缓缓掉头,即将离开的时候,孟摇光看见孟迟婳被担架抬了出来。 她收回视线,系上安全带往前做了个手势:“go!” 陆凛尧扫她一眼,微微一笑,踩下了油门。 第399章 你的共犯 “宋医生怎么来了?”孟摇光问。 “他最近每天都会来孟家照看孟金枝,方才刚好在门口碰上。” “然后他就上车了?”孟摇光狐疑地瞅他一眼,又问,“你们俩聊天儿了?” “唔。” “……”孟摇光有心想问他们聊什么了,却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好奇心很重,而且有些烦人,便暂且陷入了烦躁的沉默中。 说来也奇怪,以前面对陆凛尧的时候,她分明比现在大胆多了,根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顾虑重重,生怕自己给人留下了糟糕的印象。 ——毕竟可是她好不容易才要来……或者说,骗来的男朋友? 至今回忆起那个夜晚,孟摇光都有种那是在做梦的感觉。 也不知道陆凛尧怎么就那么痛快地答应她了。 所以,就算再好奇她也不能随便出口——要是让陆老师觉得她多管闲事不配当女朋友,她岂不就要变成最快被甩掉的女生了? 毕竟陆老师说的可是“试试”,那她当然要尽力延长这个试用期才可以。 少女正出着神,轿车拐出别墅区,陆凛尧侧眸瞅了她一眼,收回视线淡淡一笑,突然开口道:“你在里面干了些什么?怎么救护车都来了?” 孟摇光回过神来,脑袋迅速转了一圈,立刻灵机一动,转头道:“我们来交换吧,陆老师。” “交换什么?” “交换问题啊。”孟摇光按着椅子,凑近了一点,盯着男人的侧脸道,“我告诉你我在里面做了什么,你告诉我你和宋兰因说了什么。” “好啊。”陆凛尧没有半点犹豫地答应了她。 孟摇光怔了怔,立刻高兴起来。 ——虽然她发誓会牢牢抓住陆老师,尽量延长“陆凛尧女朋友试用卡”的使用期限,但这可不代表她会完全处于唯唯诺诺的被动模式。 真正想要的东西,就是要主动出击才可以,无论要绕多远的路烧死多少脑细胞,她都在所不惜。 “我……”刚这么想着的孟摇光,一开口就卡了一下,半晌,她低垂了眉眼,道,“我刚才把孟迟婳从楼梯上推下去了。” 不到一秒的沉默。 陆凛尧随口道:“我把我们在一起的事告诉宋兰因了。” “……”孟摇光睁大了眼睛,“你居然告诉他了?” “不能说吗?”陆凛尧奇怪地看她一眼。 “不,不是……”少女有点发懵,头脑很快混乱起来,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把注意力放到他说的内容上,还是放到他轻飘飘的态度上。 陆凛尧却转回头,带着点浅浅的笑意道:“你难道觉得我很拿不出手?打算要我当你的地下情人吗?” “……”孟摇光震惊了,她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能想歪到这上面去的,怎么看都是她更拿不出手才对吧? “那……”她有点不敢相信地说,“那你是打算公开……” 光是说这两个字她就已经心跳成震雷了,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了舆论海啸朝她冲过来,把她彻底淹没的样子。 “现在估计是不行。”好在陆神并没有任性到那个地步,他转头打量孟摇光一眼,眼神似乎还有点嫌弃,“谁让我们孟小同学还只是个新人呢?至少也得拿个影后之后才能勉强抵挡记者们的口诛笔伐吧。” “……”是我太菜了还真是抱歉啊。 被他这么东拉西扯地扯开话题,好一会儿之后,孟摇光才想起另一个需要关注的点。 “你刚才,听到了吧?我说的话。”她转头看着男人,眼神有几分复杂。 “你每句话我都听着呢。” “那,你不想说什么吗?”少女略微睁大了眼睛,“我把孟迟婳推下楼梯了,她受了很重的伤,估计手也骨折了,脸上还有了条口子,脑袋也破了——你……” 到这里她语气又微弱下来,有几分小心地问:“你不觉得,我是个坏蛋吗?” 陆凛尧却依旧没有转头,他一边继续不紧不慢地开着车,一边语气平静地问:“人还活着吗?” “……还活着。” “孟家有监控吗?” “……不知道。” “那就去问一下。”陆凛尧淡淡说,“你不好问就让我来,如果有监控就把监控删掉,如果有证人就让证人闭嘴。” 直到这时,他才侧头看了发呆的孟摇光一眼,随即轻轻一笑,伸手在她头发上一通乱揉后:“你放心,我很擅长这种事的。” “……”孟摇光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几乎有些神魂不定地喃喃问,“你都不问我,为什么这样对她吗?” “我相信你啊。”陆凛尧淡淡道,“能让你动手把她推下楼梯,一定是她对你做了更过分更不可原谅的事吧。” 刚好是亮起红灯的路口,陆凛尧踩下刹车,转头看着孟摇光,微微笑了笑:“我现在只想知道,你是不是解气了,你是不是还会为她不开心?如果是的话,你还想做什么,我都帮你。” 孟摇光怔怔看着他。 乌黑眼瞳仿佛两颗玻璃珠子,已经无法反应出任何情绪或感情了。 “我其实……真的不是什么好人。”不知是哪来的冲动让她说出了这句话,后面即将出口的梦呓般的坦白却被孟摇光及时压回了喉咙。 她几乎有些胆战心惊地住了嘴,只怔怔看着陆凛尧。 方才这一连串变化细微的神情都被男人收入眼底,他面上却依旧纹丝不动,只略弯了弯唇,从驾驶座靠近过来,按着孟摇光的头顶,与她额头相贴。 “孟摇光。” “虽然老是叫你孟同学,你也老是叫我陆老师——但我们现在比起师生关系,身上占比更多的,应该是作为彼此男女朋友的身份吧。” “你不要搞错了——师生和情侣最重要的区别就是,学生犯错老师会教育批评甚至惩罚你,可女朋友犯错,我只会为你善后兜底。” 他紧盯着她的眼瞳,笑意清淡:“以及,当你的共犯。”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我们的关系还成立着,我就会永远站在你身边,永远无条件选择你。” 孟摇光被他按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呼吸都变慢了。 剔透的瞳孔镜子一般,纤毫毕现地映出此时陆凛尧的模样。 他的眉眼,他的目光,他的微笑,以及他的声音。 在那张温热宽大的手掌下,孟摇光突然毫无预兆地红了眼眶。 半晌,她却笑了起来。 直到换了绿灯,在喇叭的催促中陆凛尧坐了回去,发动车子继续往前行驶。 孟摇光才靠着椅子,抓着安全带,歪头看着陆凛尧,轻声叫:“陆凛尧。” 越过四岁的年龄差,她以一种陌生的语气直接叫他的名字。 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从她的声音里飘出来,像是新生的雾,朦朦胧胧,缠缠绵绵,一点一点,丝线般地缠到了陆凛尧心上,让他手指一顿,险些踩到了刹车。 男人略清了清嗓子,侧眸瞅了她一眼:“什么事?” “这就是爱情吗?” 少女直白地问。 “这世上任何人爱另一个人,都会跟你一样吗?” “还是说,只有你是这样的?” 陆凛尧这一脚刹车终于还是踩了下去。 他把车停在了路边,转头看着副驾驶的孟摇光。 少女的眼瞳纯粹极了,如同学生在虚心求教自己的老师,可她问的却是如此大胆的问题。 没等陆凛尧回答,她就着被安全带束缚着的姿势,略往前爬了爬,撑着椅子靠近他,盯着他问道: “你现在,是真的很认真地,在满足我的请求吗?” “我要你爱我的请求。” 第400章 你真的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陆凛尧沉默了很久,最后伸手又摸上她的脑袋,像揉一只小猫小狗那样地揉了揉。 “当然。”男人散漫地笑起来,“我这个人一般不做承诺,可一旦答应了别人什么事,就一定会努力做到最好的。” 说着,他最后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所以,你也要向我学习啊。” 孟摇光眨了眨眼睛,慢慢缩了回去。 直到黑色宾利重新行驶起来,孟摇光还没有移开视线。 她眼神闪闪发光地看着陆凛尧,深深觉得自己真的是赚大了。 并且她很快就下定了决心:为了让陆凛尧继续、甚至是永远这样“爱”着自己,她就算是无所不用其极也在所不惜。 不过同时,也有另一种,更加深层,更加难以言描的贪婪无声冒了出来:只是为了满足我的请求,就能给予这样让人震动的“爱”,如果是他发自内心,主动深深爱上的女孩子,又会得到怎样的对待呢? 那岂不是要被爱的海洋淹死了? 孟摇光觉得有点馋,下意识咽了咽喉咙。 这一幕被陆凛尧的余光扫到,男人立刻问:“饿了?” “饿了。”少女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陆凛尧,饶是艺高人胆大的陆老师也不免有点头皮发麻。 他不由得伸出一只手,把少女直直对着他的脑袋扭开对着前面:“你饿就饿,冲着我看干什么,自己找吃的去。” 孟摇光回过神来,鼓了鼓腮帮子,立刻又道:“也不是很饿。” 顿了顿,她又接着道:“我们的交易还没结束呢——你和宋兰因不会只说了这个吧?” “说这个还不够吗?”陆凛尧说,“光是应付他震惊的眼神和各种奇奇怪怪的发问就已经足够浪费很多时间了,他最后还以心理医生的身份对我叮嘱了半晌,让我要好好当你的‘药’,让你赶紧治愈心灵变成快乐天使。” 孟摇光有点感动:“宋医生真是个好人,比他那个蠢货侄子好了一万倍。” “……”陆凛尧看了她一眼,“明明当‘药’以及忍受他唠叨的人都是我,为什么你只夸他是个好人?” “那……你也是个好人?” “……还是算了吧。”陆先生面无表情,“我不要你的好人卡。” “……”孟摇光无言半晌,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天边夕阳染红了半座城市,街道两旁的树梢上全是橘色的光,那些光芒透过玻璃窗落进来,照着少女笑得开怀的侧脸,再落入陆凛尧的眼底,让他也无声笑了起来。 ——这是从那个夜晚之后,少女露出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如此开怀,如此灿烂,如此让人想要一起牵动唇角,仿佛连心脏都跟着柔软起来。 · 接了小天狼星回到城堡的时候,天色已经渐黑了。 厨房里厨娘提前煮好了米饭,但菜却是陆凛尧叮嘱过等他回来亲自做的。 “你先上楼玩儿去。”陆凛尧一边卷袖子一边对孟摇光说,“我做好了叫你。” 孟摇光刚要把小天狼星放到地上,闻言沉默了一下,又把小橘猫抱了起来,乖乖“哦”了一声。 就快要往楼上走的时候,她又停住了脚步,转身快步走到陆凛尧身后,追着他往厨房走的步伐,问道:“我不能就在一楼玩吗?” “不能。”陆凛尧语气淡淡,“市区那套房子还没休整好,所以你才暂时只能住这里,等那边弄好了,你就住市里去。” “……”孟摇光睁大了眼睛,下意识拉住了他的袖子。 男人脚步一顿,转头看她。 “那你也会跟我一起住那里吗?”这时候她倒是一点不怕,直直地问了出来。 陆凛尧高深莫测地看了她片刻,不动声色开口道:“你真的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孟摇光无声眨眼,表示“怎么了?” “你在邀请我跟你同居啊。”陆凛尧神色不动,语气意味深长,“虽然年纪不大,但好歹也成年了,孟同学——是这种邀请可是很危险的。” 孟摇光:…… 她仿佛听见开水壶喷气的声音,整个人顿时从脖子热到了头顶。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被烫到一样松开了男人的衣袖,“我只是说……” 眼珠子乱转了好一会儿她才想到措辞,又抓住了准备离开的陆凛尧的袖子:“住在一起又不代表要住在同一个房间!我们可以当房东和租客的关系啊!” “不好意思,孟同学。”陆凛尧微笑,“虽然老师我看起来长得很有市场,但事实上我可是个很保守而且矜持的男人,更何况……” 陆凛尧突然走近一步,以极近的距离低头看着孟摇光,几乎与她呼吸可闻地道:“你真的这么相信我,能严守房东和房客的距离吗?” 他越来越近,直到鼻尖蹭到一起,孟摇光屏住呼吸,紧盯着他的眼睛,半晌才道:“我当然相信你。” 陆凛尧一怔。 少女继续道:“就像你相信我一样——我永远都会相信你的。” “……”陆凛尧有点无奈,眉眼却微微弯起来。 他低着头蹭了蹭少女的鼻尖,嗓音懒懒的,笑着道:“女孩子这么没有危机意识,很容易被欺负的,孟摇光小朋友。” 他退开一步,转身继续走向厨房。 孟摇光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很快又追了上去。 “所以你还是不肯跟我一起住?” 男人从鼻腔里懒懒地“嗯”了一声,还说:“和你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子不同,我这种男孩子可是很守规矩的。” 孟摇光:…… 以前怎么没发现陆神居然还有这么……这么骚的一面? 少女露出“裂开了”的表情,看着他渐渐走远,最后还是忍不住,道:“是因为不想让我住在这里吗?” 看着前方停住脚步的背影,孟摇光抱紧了小天狼星,鼓起勇气继续问:“是因为你爸爸的事,因为你爸爸死在这里……所以你才不想让我留下来,对吗?” “可你为什么不走呢?” 孟摇光觉得自己已经逾距了,她此刻触碰到的一定是陆凛尧最不想对人提起,最想要埋葬的部分。 她想让自己停下来,可她却做不到。 “如果这里发生过的事让你耿耿于怀,让你觉得晦气和不详,甚至不愿让我在一楼多呆,那你自己又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这里呢?” 她忐忑而又警惕,一边后悔一边不悔,心脏跳得砰砰快地看着那个背影,一步一步靠近过去,直到她能揪住他的衣角,才再次低低出声。 “如果这栋房子让你难受,你就跟我一起离开好不好?” “或者,我陪你一起住?”少女睁大眼睛紧紧看着他,“我一点都不害怕的。” 背对着她,陆凛尧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直到衣角又被她拽着摇了摇,他才仰头看了一眼虚空,带着几分不知如何是好的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握住孟摇光的手,从自己衣角上拿开,然后转过身来,露出神情有些冷淡的脸。 * (看了评论我才想起,立g的时候我忘记了一点,渠道上的审核是有延迟的,而且延迟时间还不一样,所以造成了即便九点半更新你们也看不到的情况,有些软件更新得尤其慢,几乎要间隔三个小时以上才能通过网站审核orz) 第401章 隐瞒的对话 “孟摇光。” 茶色的眼眸凝视着少女,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伸手捧住她的脸,盯着她说:“就算不同意你住在这里,我们之间的关系依旧不会有任何改变,我依旧会做到我答应你的事——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除了和你一起住在这里?”孟摇光直直看着他,说,“还有带你离开这里?是吗?” 陆凛尧做了个“你很懂嘛”的表情,点了点头,放下了手。 沉默着,状似是思索了片刻,陆凛尧才道:“摇光,我大概能明白你在想什么——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男人唇角挂着淡淡的笑:“且不说这座城堡本身就代表着陆家——这里的回忆也并不全是糟糕的,何况我已经在这儿住了太久,早就习惯了。”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一起住?” “我已经说过了,我是很守规矩的男孩子。” “你这房子这么大……” 陆凛尧已经又转身往厨房走去了,孟摇光一步不停地追着他,左边右边围着团团转:“你这房子这么大,我可以住二楼你可以住三楼啊。” “你工作不方便。” “你一个影帝都方便,我一个小透明有什么好不方便的。” “就因为我已经是影帝了所以才能随心所欲地接工作,你区区一个小透明,才刚入圈就像跟我一样偷懒?还想不想拿奖杯了?” “大不了我勤快一点!”孟摇光一直追着跑到了岛台后,看着陆凛尧挽着袖子开始处理食材,水花溅起来老高,她不得不往后退了退。 见陆凛尧依旧没有要妥协的意思,便又换了个思路:“那你跟我说说你的悲惨往事吧?你之前不是要告诉我的吗?” “那是之前,现在我懒得说了。”陆凛尧刚洗好一份蔬菜,捞起来抖了两抖,飞洒的水珠中孟摇光不得不又退了两步。 “还能这样?” “当然。”陆凛尧理所应当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可你当时都要告诉我了!” “你懂什么叫天时地利人和吗?”陆凛尧头头是道,不紧不慢,“什么时候说什么样的话——我当时要不是看你太惨了才不会说呢。” “我很惨吗?我怎么没觉得?” “你不惨吗?”陆凛尧突然转头,看着她问,“你跟我说说,你哪里不惨了?” “我!我……”激烈的语气变作喃喃,孟摇光睁大眼睛看着他,音量虚弱了许多,“我不就是——没有人喜欢吗……” “这没什么可惨的。”孟摇光低下头,怔怔嘟囔,“我的同类可多了,他们好多人过得还不如我呢,我能活到现在已经够幸运了。” 嘟囔结束,她又猛地抬起头:“你转移话题!明明是在说你的事!” 陆凛尧装作没听见。 孟摇光又纠缠了一阵,见他始终刀枪不入,丝毫没有要妥协的想法,只好闷闷地抱着小天狼星上了楼。 水声暂停。 陆凛尧在岛台后转头,看向那个垂头丧气的背影,脑海里却浮现了宋兰因的话。 · 在孟宅前见到宋兰因他并不奇怪。 倒是宋兰因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立刻就爬上车来问情况了。 而就像陆凛尧所坦白的那样,他没有丝毫隐瞒地直言了。 “我和她在一起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神情坦然平静,语气也很轻荣。 宋兰因却好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只能徒劳而震惊地睁大眼睛,半晌才缓过来。 “这也……”他喃喃,“虽然我早有预料,但你们未免也太快……” “什么早有预料?”陆凛尧却捕捉到问题。 “这我可不能说。”宋兰因立即道,“这关系到我们心理医生的职业素养。” 他似完全忘记了自己之前在孟摇光面前泄露陆凛尧情报的事儿,一脸的坚贞不屈。 陆凛尧倒也不介意,甚至没有追问。 反倒是宋兰因正了正神色,认真道:“你们怎么就在一起了?谁提出的?” 陆凛尧笑了一下,没有隐瞒,把经过都大概说了一下。 如果说之前的震惊还只是表面上的,那么此刻宋兰因的震惊就都沉在了心底,让他面色反而冷静而复杂了起来。 盯着陆凛尧的侧脸看了许久,他才转头直视前方,缓缓道:“要我帮你分析一下她的情况吗?” 陆凛尧转头看他,做了个“请便”的姿势。 “其实……不需要我分析,你大概也是明白的。”宋兰因复杂道,“她并不是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说出那种话——她根本就没有想好。” 陆凛尧笑了笑,没有说话。 宋兰因再次转头看他,震动都埋在了眼底:“人在世界崩塌的情况下,会下意识地寻找救命稻草——虽然我早有预料,只有你可以救她,但我没想到会是以这种绝对又激进的方式。” 陆凛尧挑了下眉,侧头看他一眼:“你看起来好像不太赞成?” “说不上赞不赞成,只是……有点担心罢了。”宋兰因眉头微皱,“她没有想清楚就开了口,你呢?你答应的时候想清楚了吗?” “需要想吗?”陆凛尧握着方向盘,靠上椅背,语调散漫地回答,“不如说,在那种情况下,她在重重迷雾中唯一能找到的救命稻草是我——这让我挺高兴的,甚至觉得有些荣幸。” “你也知道,比起去救谁,我更擅长的是摧毁……可孟摇光她,从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就在用那种看着一个好人的目光看着我,就好像我救过她的命。” 陆凛尧说着笑了起来,还缓慢地点了点头:“这种情况下,当然是她想要什么我就要给她什么,管她是不是清醒的。” “……你这样子,倒真像是陷入爱情不可自拔了。” “是吗?”陆凛尧转头看他,“那不是很好?你不一直诅咒我能有这么一天吗?” “……其实心情也很复杂。” “你可别对着我心情复杂,我现在可是有女朋友的人了。” “……滚吧!”宋兰因狠狠翻了个白眼,随后又道,“那你跟她,以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当然是该吃吃该喝喝,该工作工作该玩就玩了。”陆凛尧笑起来,“人生在世不就是这些吗?”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的心理问题。”宋兰因没有被他糊弄过去,定定看着他问,“反正都已经在一起了,就用她来治疗一下你的幻觉和幻听怎么样?” 第402章 路 “不需要。”陆凛尧想也没想就否决了,还拿看傻逼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你想让我看到她和那个晦气的尸体一起出现的画面吗?你是不是脑子不正常了?” “……那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为什么不可以?又没什么大的影响,不会打扰我谈恋爱的。” “……你连这个都不跟她说,算什么谈恋爱。” “你不知道现代人在恋爱中都是会保持一定距离的吗?为了不让彼此感到厌倦。”陆凛尧还是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随即又恍然的“哦”了一声,“也对,你的确没谈过恋爱。” 宋兰因:…… “再说……”陆凛尧收回视线,神情也平静下来,“她还小呢。” 他淡淡一笑:“等度过这一段时间,她好起来了,认识更多人了,说不定就不乐意跟我待在一起了。” 那个身影从别墅门口走了出来,陆凛尧第一时间抬头看去,凝视着那个少女的身影,缓缓弯起了嘴唇,露出一个平淡温柔的笑。 · 陆凛尧收回视线,继续准备饭菜。 而另一边,同样忙完才回到家的宋兰因把自己丢在了床上。 一动不动挺直地躺了好一会儿后,他突然又猛地起身,一路走进书房,输入密码打开柜子,不一会儿从里面拿出了一大叠文件出来。 扭亮台灯,他在桌前坐下,将那一叠文件记录弄乱了摆在桌上。 那些全都是活页纸记载的诊疗记录,而每一张记录上,都写着陆凛尧的名字。 资料中的纸张从崭新的白到泛黄的旧,显然已经经历了一段不短的岁月变迁。 宋兰因撑着脸看着这堆诊疗记录,半晌突然动手,苦恼而又烦躁地揉乱了头发,接着又继续发呆。 他回想起今天在车上的对话,下意识翻开了那些纸页,随意翻动几下,便看到了几年前自己亲手写下的一段咨询记录。 【安德烈死了,那是一只陪伴他十年的老马,小时候明明喜欢得不得了,长大了也总爱骑到海边飞奔,肉眼可见的偏爱,可他对安德烈的死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也是这次,我才发现城堡里不少佣人都换了,据dn所说,他能平静甚至微笑着送走每一个人,包括安德烈,他甚至没流露出任何可惜或者低落的表情。 ——如果不是这样,我估计还发现不了。 他根本就没能痊愈,甚至比以前更严重了。 能这样平静甚至含笑地送走身边每一个人或者事物,说明他根本就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 他从不预设,或者说从不相信有人会长久地留在他身边。 所以始终保持着不拒绝,不挽留,不动弹的态度,将自己和每一个人都隔绝起来。 ——强烈的自毁倾向。 这样的他,估计也能平静对待自己的死亡。】 修长手指在那些陈旧字迹上轻轻敲着,宋兰因闭上眼睛,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完全可以想象陆凛尧当时的心路历程。 ——正如他所说,久病成医,当孟摇光对他提出那个要求的时候,他自己一定是最清楚孟摇光的状态的。 毕竟他也经历过。 在崩塌的世界里保持清醒是一件事很难的事。 而对那时的孟摇光来说,那句“你到底想要什么”就成了唯一的路标。 她顺着这个路标,在迷雾中找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其实他知道,孟摇光本身就是喜欢他的——但孟摇光自己不知道。 于是在那个时刻,她并不是出于爱才对他说出那句话的,她只是出于自救的本能抓住了他而已。 她想要的只是他的回应,就像她所说的,她想要的,是他爱她——那是一句纯粹的,代表着索求的话。 而明知如此,他却还是答应了。 可宋兰因知道,陆凛尧本人也知道——那并不是表白。 那只是一声求救而已——需要他付出代价的求救。 宋兰因挠了挠头,实在是有点捉摸不透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多去看看爱情相关的专业书才行。 陆凛尧现在的状态,和他本来的心理情况一点都不相符合——他原本以为陆凛尧会用更加强硬和绝对的办法去帮助孟摇光。 结果没想到,他的手段不仅不强硬,甚至还有些献祭的味道——明明他最讨厌不清不楚的事了来着。 ——如果说原本还有些怀疑的话,那么现在,宋兰因真的有些确定了。 陆凛尧对孟摇光的感情,说不定比他想的还要深。 宋兰因按着额头,又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好半晌才打起精神,上网订购了一大堆爱情相关的心理专业书。 · 夜色已深。 孟摇光依旧睡在陆凛尧的卧室里。 等陆凛尧处理完公事从书房过来时,她已经纠缠在被子里睡熟了,梦里还在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 陆凛尧无声走过去,在床边俯身贴耳,半晌才从她含糊的梦呓中辨认出内容来。 “我……真的,不是什么好人。”少女转了下头,眉头微微蹙着,在梦里也在很认真的忧伤着,“我是……故意的。” 陆凛尧不是很能听懂,却还是笑了。 他在床边坐下,俯视着她的脸,看了半晌后,犹豫片刻,还是在床上躺了下来。 隔着被子将少女拥进怀里,他低头抚了抚她垂落颊边的黑发,声音极低,近乎无声地道:“我今天说的都是真的——我很高兴,你会在那种时候向我求救。” 陆凛尧凝视着少女的睡脸,指尖隔着空气勾勒她漂亮柔软的轮廓。 “我知道那一定很难。” “就像从刚刚碎裂的,充满迷雾的废墟里,找到一条路,一个出口。” “……我很荣幸,能在混乱中成为你唯一清晰的渴求,和唯一的路。” 男人睫毛低垂,凝视少女的睡脸,半晌才无声微笑,做了个温柔的唇形。 “那就走吧,孟摇光。” 踏上来吧。 ——虽然还不知道该怎么做才算最好,但我会让你走过这一段时间的。 就算是磕磕绊绊,跌跌撞撞也没关系,我会让这段路变得柔软——即便跌倒了,也不会摔疼你的柔软。 看了好一会儿,他无声抵住少女的额头,闭上了眼睛。 第403章 你知道,哥哥是个坏蛋 无论何时,医院的灯光总是呈现出冰冷的苍白。 孟迟婳醒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冰冷的灯光。 窗外已是深夜,她的视线是在恍惚掠过那片深黑时才清醒过来的。 几乎是瞬间,从全身上下传来的刺痛让她不堪忍受地呻吟出声了。 床边传来一声动静,几秒后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醒了?” 孟迟骄就靠在床边的椅子上,听见动静立马醒了过来。 看到他的脸,孟迟婳眼里立刻溢出了泪水:“哥哥。” 她感受着身上各处传来的疼痛,最后注意力全被额头上火辣辣的痛感吸引了。 “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了?” 她惊慌起来,伸手想往头上摸,却刚一动弹就被胳膊里传来的剧痛惊住了,“哥哥?” 她恐惧极了。 “没事。”孟迟骄轻声道,“只是破了一条口子,医生说了,不会留疤的,还有手,只是轻微的骨折,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眼泪终于彻底涌出了眼眶:“这还叫没事?哥哥……我觉得好痛,还有点……想吐。” “是轻微的脑震荡,过了今晚就好了。” “……”孟迟婳静静流着泪,半晌后突然道,“孟摇光呢?” “……” 孟迟骄没有说话,伸手轻轻拂开她的一根头发,答非所问道:“她伤了你……我们要不要找警察起诉她?” 孟迟婳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哥哥?你怎么……” 一句话没有说完,孟迟骄平静地笑了笑。 “怎么了?你以为我会袒护她?让你息事宁人?”男人轻声道,“我说过很多次了,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妹妹,也是我最在乎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面对着什么,我都只会站在你这一边——可你总是怀疑我。” “哥哥……”孟迟婳看起来很高兴,眼底原本晦涩阴沉的情绪统统散去,化作了毫不掩饰的欢喜,片刻才小声道,“不是怀疑……是哥哥你以前对她真的太好了,让我这个妹妹也忍不住吃醋。” 孟迟骄神色一顿,却没有说话,只有白色灯光从他的睫毛上照下来,扫落一小片昏暗不清的阴影,叫人辨不清他此刻的沉默到底代表着什么。 这样古怪的无声只维持了几秒时间,孟迟骄抬眼看着床上的少女,就像没听到她之前的话一般继续道:“怎么样?要不要报警?只要你愿意,我们完全可以用伤情鉴定告她一个故意伤人罪,就算不能真的把她怎么样,但毁掉她的名声还是可以做到的——你不是一直都想要这个吗?” “……”孟迟婳还是无法掩饰自己眼神里的古怪,她忍不住看了孟迟骄好几眼,却始终没能从男人淡淡的神色中看出什么来,最后只好垂下眼睫,思索着慢吞吞道,“还是……算了吧。” 她眼珠子转了转,片刻后抬起来,脸上也扬起了笑:“毕竟早年我们的确做过对不起她的事,今天她对我动了手,也算是成功报复了一次,而且我知道……哥哥你其实一直都记着她。” “虽然你从来不承认……”孟迟婳看向男人,缓慢而略带几分小心道,“但我知道,你一直都觉得愧疚……所以我想,她这样动手之后,哥哥你心里的负担,应该反而能轻松一些吧?” 少女的神情小心翼翼,又带着真情实感的欢喜与热忱。 孟迟骄一动不动地看了许久,最后弯了弯嘴唇,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傻瓜。” 他语气清淡地说:“我们欠她的,从来都不是同一样东西——就算我真的对她感到愧疚,那也不是因为你,你也无法替代我还她什么。” “……”孟迟婳的笑慢慢僵住了,这句话似乎比身体上传来的疼痛更让她感到不可思议,连眼神都怔住了,“哥哥……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把我当做借口。”孟迟骄收回手,神情在短短几个瞬息间变得冷淡了许多,“你以为她推你一次你们之间就真的扯平了吗?” “你以为她真的没脑子到仅仅因为冲动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故意伤人留下把柄吗?”孟迟骄神情淡淡,语气微冷,“你以为她会猜不到你现在的心思?你以为她是那种会在你想要什么的时候就刚好送来什么的人吗?” “……”孟迟婳呆住了,“哥哥,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你听得懂,迟婳。”孟迟骄一字一句缓缓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不光我知道,她也知道——她就是在明知道你的反应的情况下,才会把你推下来的。所以听我一句,我们现在离开孟家,或许还能早日轻松一些……” “哥哥!”这一声喊让孟迟婳脑子里一阵疼痛,她猛地趴在床边,险些呕吐出来。 孟迟骄眼神动了动,身体却没有半点反应。 他以近乎冷漠的态度冷眼看着痛苦的妹妹。 半晌后,孟迟婳才终于缓和下来,她靠着枕头,脸上还未散的红晕。 泪眼朦胧地看着孟迟骄,她道:“哥哥,你为什么又要提离开孟家的事?现在妈妈正是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孟摇光走了也就罢了,我这个养女也在这时候一走了之的话,别人会怎么看我们?而且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实在是听不懂……” “……”孟迟骄沉默半晌,无声吸了一口气,视线瞥开了片刻,半晌才挪回来,按了按自己的额角,“婳婳,我们是兄妹。” 他直勾勾盯着孟迟婳,眼神如同一片雪原:“不会有人比我们更了解彼此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哥哥是个坏蛋,而同样的——哥哥也知道,你的心思。” 孟迟婳瞳孔紧张地颤了颤,身体也不由自主往后缩了一下:“哥哥……” “你是不是在想,孟摇光真是个你刚想打瞌睡就给你送来了枕头的好人?”孟迟骄坐在床边,略靠近她,语气没有一丝起伏,“你是不是在想,你提心吊胆这么久,最怕的就是孟家因为知道了真相而把我们赶走——可现在不同了,孟摇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你动手,让你受伤,你已经拿到了最好的把柄。” 第404章 你无法替代我 “你是不是在想,现在哪怕孟家知道了真相你也不怕了——你完全可以凭借这个把柄威胁他们,让他们继续把你留在孟家,让他们继续捧你当风光无限的孟大小姐?毕竟就算孟摇光和孟家真的决裂,哪怕只是为了自己的面子,他们也绝不会希望孟家真正的血脉背上故意伤人的罪名……” “所以,你是不是在想……”男人的嗓音极低极凉,“孟摇光真是个蠢货,居然把上好的借口送上门来?让你有了留在孟家的最好理由与最大底气?” “……”孟迟婳已经快要完全缩进枕头里了,她几乎是用完全慌乱的眼神看着孟迟骄,眼泪下意识地流出来,还带着哀戚的意味,“哥哥,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我不是……” “……”孟迟骄闭了闭眼睛,直起身体,平静温凉地看着孟迟婳,待到她乱七八糟地辩解了一通,才跟什么都没有听到似的缓缓开了口,“孟摇光不是傻子。” “之前愿意什么都不说,是因为她懒得搭理我们,是因为对她的母亲还有一定眷恋——可那不代表她是一个心软的人。” 男人的眼瞳是深棕色,那分明应当是很温暖的一种瞳色,可在他身上却偏偏显出一种无机质的冷意来。 这一瞬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漫长时光,看到了岁月深处那个衣衫简陋却拥有陌生眼神的女孩。 “她的心软全都建立在她的感情上,可这感情一旦消失了,她就会变得比任何人都心狠——”孟迟骄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她在动手的那一刻就知道你会生出怎样的心思,她是在明知道的情况下动的手——她要你痛苦,也要孟金枝痛苦。” “……哥哥,你在说什么?”到了此时,孟迟婳的脸色反而冷静下来,她甚至笑了笑,目光冰冷而嘲讽,“我留在孟家应该是她最不想看到的一件事才对——等到我和妈妈关系越来越好,甚至让妈妈彻底忘记她这个女儿时,才会是她最后悔今天行为的时候。” 孟迟骄看着她,也笑了笑,语气近乎温柔道:“你真的这么想吗?” “等到孟金枝醒来,对你发疯,对你破口大骂,诅咒你这个曾经差点害死她女儿的凶手,拼命要将你赶走的时候,你还会这么想吗?” “……”随着他的话,孟迟婳的脸色一点一点僵硬起来,半晌才勉强扯了扯嘴角,“哥哥,我好歹也救过妈妈两次,她不是那种人,而且孟摇光已经彻底伤了她的心……” “你搞错了,不是孟摇光伤了她的心,是她伤了孟摇光的心。”孟迟骄打断她,毫不留情道,“现在是她想要捧着一切求得孟摇光的原谅,孟摇光却讨厌她,不想看见她,甚至要跟她断绝关系的时候——你以为你会在其中成为什么角色?你会成为她求得女儿原谅路上最大也最恶心的阻碍,她会想方设法针对你,赶走你,以此作为重新走到女儿面前的踏板。” “哥哥!” “你清醒一点!”孟迟骄第一次提高了音量,厉喝声将孟迟婳吓住了。 他冷冷盯着少女,继续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就算是那样,你也可以用这一次的事情来威胁他们,除非孟金枝想看到她亲生女儿被带进警局接受盘问,否则你这一次的伤情鉴定就足以让他们闭嘴,让他们继续容忍你在孟家待下去——你以为孟摇光会猜不到你的想法吗?” “她知道了又怎么会推我?”孟迟婳再也无法掩饰,直接喊出了声,额头汗水都出来了,“她最讨厌我呆在孟家!” 她咬牙切齿道:“她最恨我继续呆在妈妈身边,继续叫妈妈妈妈。” “那是以前。”孟迟骄冷冷道,“现在的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等到你靠着威胁继续留在孟金枝身边,才是一切真正开始的时候——孟金枝会一边恨你、想赶走你,却又一边为了孟摇光而不得不把你留在身边,而你呢?就算真的留在了孟家,就算依旧被外人看做风光无限的大小姐,可孟家会怎样对待你?孟金枝会怎样对待你?” “他们答应你留下来,可不代表他们要继续对你好,可能会是无视,是冷漠,但也有可能会是言行上的鄙夷和欺凌,当孟金枝以看仇人的眼光看着你,对你破口大骂,对你憎恨不已的时候,你确定自己还能在孟家得到你想要的吗?” 孟迟婳已经完全愣住了。 她呆呆看着孟迟骄还在张合的嘴唇,几乎有些以为自己是出现了错觉。 “从孟金枝醒来,从你的一切想法都得逞的那一刻开始,才是她真正的报复。”孟迟骄最后道,“孟摇光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她知道你不会告她,她知道孟金枝不会让你告她,她完全可以高枕无忧,甚至不用猜就知道你和孟金枝将会陷入无尽的彼此折磨与痛苦之中。” “因为你无法对孟家的一切放手,而孟金枝,无法放开对她的愧疚。” 孟迟骄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俯身近距离地看着孟迟婳,语气也恢复了温柔:“婳婳,我们离开吧,到现在已经够了,没有什么不能放手的……” “……”孟迟婳很久很久都没有出声。 她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纯粹地发呆而已。 直到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后,她才惊醒过来,抬头看着男人温和的眼眸,缓缓说了一个字:“不。” “……” “我不相信。”她一字一顿地说,“比起孟摇光,我和妈妈的相处时间要多得多……我比孟摇光更了解她。” “她是一个很容易心软的人,何况除了孟摇光伤了我之外,我手里还有她两次的救命之恩——妈妈不会这样对我的。” 她语气倔强,透着丝毫不肯退让的坚定。 孟迟骄凝视她良久,最后坐了回去。 “那就……一切都等孟金枝醒来再说吧。” 他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结果,语气并无起伏。 “我去给你洗个水果。” 男人起身往外走,孟迟婳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快出门时才突然叫了一声。 “哥哥。”孟迟婳一动不动盯着他,“刚才的一切都是你想错了,我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留在妈妈身边而已。” “还有……和孟摇光相处的人不止有你,孟摇光她才不是你说的那样,聪明,和心狠呢。” 她笑了一下:“哥哥是不是把她想得太坏了一点?” “……”孟迟骄沉默片刻,笑了笑,“我知道了。” 男人合上门出去了。 看着玻璃上透进来的光,孟迟婳脸上的笑终于渐渐散去,化作一片冷凝的愤怒。 “我们欠她的,从来都不是同一样东西——就算我真的对她感到愧疚,那也不是因为你,你也无法替代我还她什么。” ——孟迟骄的话再次回荡在耳边。 比起其他让人心烦和慌乱的内容,这才是最叫她怒不可遏、几近失态的一句话。 完好的那只手一点一点揪紧了被子,直到指尖泛白都没有松开。 房间里响起牙齿被咬得咯吱咯吱发响的声音,其中混杂着少女模糊的自言自语:“哥哥,为什么,你明明口口声声说我才是你唯一的妹妹,却又一边让我觉得,她才是对你来说最特殊的人呢?” 第405章 我们也可以是竞争对手 门外,男人缓缓走过长廊,来到了面对楼下花园的窗边。 他走到吸烟区,点了根烟叼住。 靠在墙边,望着窗外朦胧夜色,他脑海里麻木地浮现出下午所见的场景。 实在是很奇怪,在那一幕流动的画面中,他印象最深刻的居然不是怀里受伤的妹妹,而是那个高高站在台阶之上,于一片夕阳中俯视着她的孟摇光。 白色的烟雾从唇边溢散出来,遮住了他的神情。 孟迟骄眨了下眼,又想到妹妹方才找的借口,不由得勾了一下嘴唇。 可这个笑实在没有任何温度。 还是太傻了。 ——他想。 明明什么都一知半解,却还拿出那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来。 从那个雪夜迟婳供出孟摇光开始,他就已经注定无法对那个人释怀了。 哪怕孟摇光再推她一次,甚至再伤他无数次,都是没有用的。 烟只抽了两口,孟迟骄吐出烟圈,将火星碾灭了,丢进了垃圾桶里。 接着他拿出手机,按下一串号码,看着窗外昏暗夜色,对着电话那头淡淡道:“开始转移资产,另外,我要知道孟摇光的生父到底是谁。” · 孟摇光从睡梦中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正好看见陆凛尧准备无声起床的身影。 他似乎有所察觉,转头朝床上看来,对上她的视线后笑了笑:“这么早就醒了?” 孟摇光还没回神,视线朦朦胧胧地跟着他,直至男人来到窗边,哗的一声拉开窗帘。 乳白色的曙光透进来,映入视线里,孟摇光这才稍稍清醒了些。 陆凛尧便也干脆不急着起床了,又回身过来,趴到床上凑近她,微笑道:“怎么醒得这么突然?做噩梦了?” “……没有,没做梦。”孟摇光怔怔地,声音有些哑,片刻后她突然又毫无预兆道,“我昨天说的是真的。” “什么真的?” “我真的不是什么好人。”她像是有些出神,喃喃自语般地道,“虽然不是刻意要这么做,但在动手的那一刻,我是知道后果的——但我还是这么做了,因为我很烦,我只想彻底甩开这一切,所以我根本无所谓她们会怎样。” “嗯。”虽然并不知道她话里的具体意思,陆凛尧却很淡定地点了头,“你不是个好人,我已经知道了,所以呢?” “……”孟摇光回过神来,缓慢地看向他。 “我昨天说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吗?”陆凛尧低头来点了点她的鼻尖,“给我重复一遍。” “……”孟摇光怔怔的,“你是我的……共犯?” “这不是记得吗?”陆凛尧笑起来,动作很轻地拍了拍她的头,“好了,起床洗漱了,今天可不能再偷懒,剧组还等着你转微博呢。” “……”这句话一下让孟摇光彻底清醒过来。 她猛地翻身坐起,呆了好一会儿后,也来不及去想自己刚才的梦话,立刻就去摸了手机,打开微博。 ——险些没能打开。 过多的消息提示卡得手机半天没反应,直到她洗漱完毕才终于登入进去。 看着下面一大串质疑她耍大牌的评论,孟摇光不由得有些汗颜,赶紧转了一条微博。 然而刚刚睡醒的手微微颤抖,一个手滑就点了个快转。 孟摇光:…… 不到五秒的时间,消息提示接二连三地跳了起来。 网友一:??迟到三天的女主就用一个快转打发剧组?您就是女王大人吗? 网友二:每天都为电影认真营业的陆神都要哭了,绝了,你不姓孟姓张吧?嚣张的张?这两个字被你吸烟刻肺了吗? 网友三:果然只要有孟摇光在,乐趣就不会少,这翻云覆雨草天日地谁都不放眼里的人设我爱了,立马入股,时隔多年的新生代紫微星,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 没等评论堆成高楼,快转已经被孟摇光删掉了。 她重新发了一条。 【孟摇光v:先生,要来一支玫瑰吗?\\u0026图片链接\/\/转发:陆凛尧v:……\/\/转发:第三只玫瑰剧组:……】 为了赔罪,她在快速联系过剧组后,附带了一张剧照。 照片里是在片场发呆的陆凛尧。 彼时他正坐在椅子上,打光板就在身后不远处,刺目的光从那个方向穿透过来,将他的身影染得模糊极了。 而与他一起模糊的,还有他面前桌上的一束红玫瑰。 男人的视线似正出神地盯着热烈的花束,又像是穿透了那束花在看向更远的地方。 实在是一张很有意境和故事的照片,刚一发出来就立刻引起了陆凛尧影迷的嚎叫,连骂孟摇光耍大牌的评论都被压到下面去了。 看着一层层舔颜的评论,孟摇光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抬头看去,男人正端着两碗面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瞅着她:“拿我当挡箭牌?” “……怎么知道得这么快。”孟摇光小声嘟囔,随后一边看着他走进来一边笑,“就是拿你当挡箭牌啊。” 少女趴在桌上,仰头看着他,笑得狡黠又欢快,“陆老师不乐意吗?” “我有什么不乐意的?给女朋友当挡箭牌,是每一个男人的义务。”他将面碗放到孟摇光面前,筷子也整齐摆好,这才做了个“请”的姿势,“孟同学,请吃饭。” 孟摇光冲他笑了一声,一边拿筷子一边道:“对了,你吃过宋医生诊所里的鸡蛋面吗?超级好吃,我还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鸡蛋面呢。” “是吗?”陆凛尧头也不抬,语气淡淡,“喜欢就多去吃几次。” 孟摇光嗦了一口面,一边嗦一边拿眼睛瞅着他,待到吃完才问:“我这样说别的男人的好话,你会吃醋吗?” 她看起来问得十分认真。 陆凛尧有几分不想看地移了移视线,又很快放回去:“当然不会。” 陆神带着温和成熟的微笑,以同样认真的态度回答:“我不是那种会轻易吃醋的人。” “那就好。”孟摇光松了一口气,认真道,“我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我觉得我可能不太喜欢很容易吃醋的男人。” 陆凛尧“嗯”了一声,神情淡淡道:“我也不喜欢。” 孟摇光点了点头,放心地继续吃东西。 片刻后陆凛尧又道:“你是不是不打算和靳风继续合作了?” “是。”孟摇光喝了一口汤,接着道,“因为之前没有跟靳风签过合同,所以也不需要走什么流程,我现在就是个自由艺人——我已经想过了,等到第三只玫瑰上映之后,我就放出消息,看哪个经纪公司给的条件最好,我就去哪里。” “那上映之前呢?”陆凛尧道,“在那之前还有不短的一段时间,你就打算什么都不做了吗?” 他抬起头,看着孟摇光,笑了笑道:“来我的公司吧。” “以前是鲸鱼传媒,现在和青鸟合并后是陆氏传媒。” 他放下了筷子,就像一个真正的老板那样,以完全客观理智的态度对孟摇光抛出了橄榄枝,“我们公司里不光有我这样的顶级演员,还有很多与你同年级的潜力新人,我可以保证,给你一个完全良性的竞争环境,以及绝不偏颇的待遇,怎么样?要考虑一下吗?” 孟摇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道:“你是在以前辈的身份邀请我,还是以老板的身份邀请我?” “当然是老板。” “所以陆氏集团真的是你的?” “我以为你早就该知道了。” “心里知道和听到你正式承认是不一样的好不好?”孟摇光还是有点恍惚,“所以,我的男朋友真的是顶级豪门?” “现在才为此激动是不是太晚了一点?”陆凛尧有些无奈,“你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孟摇光出了会儿神,看了陆凛尧一眼,有些警惕和小心地问,“真的不会给我作弊吗?比如把资源全都让我先挑,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之类的……” “想得倒美。”陆凛尧笑起来,“在公司里能享受这个待遇的人,有且只有我一个,你想要什么资源,得靠自己的价值来换才可以。” 孟摇光看着他,不知怎么的,突然脑子秀逗般开了口:“那如果我顶不住名利的诱惑,想拿美色贿赂一下你呢?你也不给我吗?” “……”陆凛尧失言良久,直到看见孟摇光自己回过神来,受惊一样地缩回视线转移话题,他才慢慢笑了起来。 直到孟摇光耳根都快要熟了的时候,陆凛尧才终于放过她,抬头正色道:“所以,你考虑好了吗?还是说还需要时间?” “不用了。”孟摇光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对他伸出了手,“我要签你的公司。” 陆凛尧低头看一眼,微微一笑,伸手与她相握。 没有立刻松手,孟摇光凝视着陆凛尧,认真道:“从此以后我一定会认真工作,争取成为陆氏传媒最能为陆老板创造收益的演员。” 她点了点头,像是给自己打气:“绝对不会让陆老板后悔的。” “野心不小啊,不过想成为最能为公司创造收益的演员——你是不是忘了我也在这个公司了?” “……”孟摇光的确忘了,但她面色却很平静,“有什么问题吗?我们也可以是竞争对手啊。” “……” 正在似真非真的对视间,dn突然敲了敲门。 “先生。”银发老人在门口鞠了一躬,“林氏集团的林总想上山做客,正在等您的回应。” 陆凛尧神情一顿,转头看了孟摇光一眼。 第406章 他本来也不准 十分钟后。 林方西坐在了城堡的会客厅里。 他一个人来的,没去打量房子,一进门便将视线落到孟摇光身上,待确认她毫发无伤后,才用冷淡而微妙的眼神扫向陆凛尧,微微笑了一下。 “陆总,昨天手下的人不小心破坏了你家的电网,真是不好意思了,我已经派了人过来维修,就在山下等着,你看是不是把人放上来?” “不用了,这点钱陆家还是出得起的。”陆凛尧淡淡一笑,端起dn泡的茶,先给林方西倒了一杯,再给孟摇光和自己倒了一杯,可以说是把主客分得非常清楚。 林方西垂眸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水,片刻后才弯了弯唇。 他抬起头还想说什么,却先对上了孟摇光直勾勾看着他的视线。 那明晃晃写着不耐烦的眼神让林总神情一顿:“摇摇。” 他终于开口道,语气温和极了:“你感觉怎么样?好了吗?有没有叫医生来看过?还发烧吗?” “我很好,不发烧了。”孟摇光平静回答,“你可以走了。” 林方西:……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林总忍不住皱起眉来,露出伤心的表情,“你到底不喜欢爸爸哪一点?我可以改。” 眼看孟摇光又要继续开口,林方西飞快扫一眼陆凛尧,赶紧打断道:“如果还是那两个字的话就算了——我其实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放松过了。” 斟酌过后他最后选出了“放松”这个词。 孟摇光不加掩饰地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林方西也觉得自己有些离谱,不由得露出个无奈的表情。 他当了这么久的林氏掌舵人,从来都只有别人向他解释的份儿,还从来没有他向别人小心解释的情况,何况还是对自己女儿解释女人问题。 可面子与女儿哪个重要根本就不需要衡量,林方西很快就放弃了维持体面,直接道:“摇摇,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但其实家族联姻之中本来就不存在真正的夫妻感情,我和你方阿姨之间本就没有爱情,我们也早在结婚之前就达成了共识——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是不会跟她结婚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林方西才更像是各种绯闻中的那个林氏董事长,以及林家风流子。 简直冷酷到可怕。 末了他还扫了陆凛尧一眼:“有关这一点,我相信陆先生也了解很深。” 孟摇光不由得转头看去。 而安静呆在一旁的陆凛尧闻言一个抬眸,都不需要思考地快速否认:“你在说什么?我一点都不了解。” 在少女的注视下,他神色淡淡道:“我一直坚定无感情不婚姻的原则,所以如果是要找同类的话,林总怕是找错了。” 孟摇光眼光一闪,立刻对林方西投去鄙夷的目光,好像在说“你自己渣男也就算了,居然还想污蔑人家也是渣男预备役?” 林方西:…… “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他能在面对孟摇光时压抑一切情绪,但对陆凛尧可不需要。 “我只是以为,身为联姻之子,陆总应该对表面夫妻的模式再了解不过了。” 陆凛尧没有丝毫反应,反倒是孟摇光一怔,随即啪的一声丢下茶杯,猛地站了起来:“林先生,你好没礼貌。” 她冷冷盯着怔住的林方西,道:“这里不欢迎你这样的客人,你可以走了。” 林方西:…… 林方西险些一口血吐出来。 从孟摇光被人从医院带走那天开始,他就没能睡上一个好觉,几乎把整个鸦海市翻过来了,所以可想而知,在得知是陆凛尧从他眼皮子底下生生把女儿偷走了的时候,他到底有多暴怒。 可即便如此他也压抑了半天时间才找上门来,事实上光是能这样好好地和陆凛尧面对面坐着,就已经快花光他所有耐心了。 ——可那又如何呢? 林方西闭上眼,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对上陆凛尧似笑非笑的眼神。 林方西:…… “摇摇……”他几乎是立刻转变了方式,语气温和地道,“是我考虑不周,我向陆总道歉。” 他当真对陆凛尧低了低头:“还请陆总原谅我的口不择言。” 陆凛尧挑了下眉,有些惊讶,却也立即开口:“林总不需要如此,比这更过分的话我已经听过千次万次了,你这一句算不得什么。” 林方西:…… 孟摇光眼神果然更冷了。 “摇摇,以前的错已经犯下了,我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以后你不喜欢的爸爸都不会去做。” “和我有什么关系?”孟摇光莫名其妙,“我只是讨厌你,但我可没资格管你。” “你有资格。”林方西正色道,“作为女儿,你当然有资格对爸爸提出批评,也有资格管爸爸。” “……”孟摇光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陆凛尧扫了林方西一眼,喝完最后那口茶,干脆起身了。 见他打算走,孟摇光立即抓住了他的袖子:“你去哪?” “打个电话,你们先聊。”陆凛尧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孟摇光这才松开。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林方西再次:…… 但好在陆凛尧离开了,他稍微松懈了一点。 毕竟在女儿面前不要面子,和在外人——而且还是陆氏总裁面前不要面子,可是完完全全的两回事。 那人走了,他也有更多的话能说。 “摇摇。”林方西抬眸看着孟摇光,语气沉沉,“我不打算问你任何问题,我知道我没资格,所以只看你自己想说什么,我也只说我必须要说的话。” “我知道你没有要回林家的打算,而且根据我昨天的调查来看,你也已经不打算跟孟家扯上关系了,虽然担心,但我支持你的这些决定,只要你自己觉得快乐——可是我也必须告诉你,我不可能放任你不管,也不可能看着你和陆凛尧住在一起。” 孟摇光原本一脸兴致缺缺,听到最后面色突然变了变,还撇了撇嘴。 林方西没看懂这个表情的意思,愣了一下才听她道:“如果你要说的是这个——他本来也不准我跟他住在一起。” 林方西:…… 第407章 伪造 “咳……”林方西心说还算他识相,但看着自己女儿明显不乐意的神色,又觉得心情复杂,忍不住道,“摇摇,你还小,别这么早就把心思全放在他身上,你以后会遇到的人还有很多。” “遇到什么人?”孟摇光看了他一眼,“像你一样的渣男吗?” 林方西:…… 大概这就是债吧。 林总在公司平均每天都能让三个下属大汗淋漓无话可说,现在轮到他被女儿怼得无话可说了。 终于决定不再继续纠缠有关陆凛尧的话题,林方西犹豫两秒,道:“摇摇,你都想起来了,是吗?” “你不是说不会问我任何问题的吗?” 林方西:…… 他已经习惯了,神情还算平淡,或者说麻木。 但出乎意料,孟摇光收回视线,冷冷淡淡地答了一声:“是。” “那你晕倒……”林方西眸色微沉,“是因为想起背后的伤是怎么来的了?” “是。”少女的语气冷漠到麻木,她继续道,“说来也是我太不堪一击了,不过是件小事而已,有什么好激动的——那点烫伤在当时看来严重得很,但我都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差点被打死了,实在是我太大惊小怪。” “……”林方西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孟摇光转移视线,乌黑眼眸如寒潭之水,平静地盯住了他,“你不是一直都很想知道我走丢后是怎么过的吗?就是那么过的。” “什么意思?”林方西再度重复,他像是真的不解,“你难道不是在下川被一位姓江的老人收养了吗?我还打算找个时间亲自过去问候一下。” “……”孟摇光也愣住了,几秒之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是这样,这就是你查出来的结果。” 林方西本就不是迟钝的人,看着孟摇光的反应,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直直盯着少女,他缓缓说:“根据我查到的结果来看,你度过了很穷困的童年,但是据说那位老人对你很好,哪怕靠着捡垃圾卖废品,也让你平平安安长大了,我已经往他的户头汇了好几笔钱。” 孟摇光实在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会客厅里阳光迸溅,少女在雕花的桌前前俯后仰,拍桌而笑,姿态近乎疯狂,却一点都让人感觉不到欢快,反而只有无尽森冷的寒意在无声扩散。 在林方西一动不动的视线里,她突然毫无预兆地收了笑声。 “你看到的照片是真的,但你查到的结果是假的。”孟摇光眼底还有笑出来的泪花,然而衬着她此刻面无表情的脸,却只能叫人看见麻木的冷意,“姓江的爷爷是真的,收养是假的。” “我长大了是真的,平安是假的。” “从七岁到十三岁,我一直都是沿街行乞的叫花子,平均每三天挨一次打,每半年受一次重伤,每一年濒死一次——期中包括但不限于饿死、冻死、病死,还有被活生生打死。” “……”林方西的脸色已经彻底由苍白转为了铁青。 孟摇光冷淡扫他一眼,语气云淡风轻:“怎么样?是不是觉得那点烫伤实在是不值一提?” “……”林方西沉默了很久。 这沉默里仿佛坠了沉重的铁块,让空气都变得压抑极了,几乎要贴到地面。 就连孟摇光也开始觉得不舒服的时候,林方西才终于开了口。 “他们骗了我。”林方西的语气非常平静,末了也笑了一下,“连收养证明都伪造出来了,还挺费心的。” 孟摇光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习惯性想怼他,可此刻的林方西看着着实有点说不上来的可怕,让她下意识闭了嘴。 “继续说。”林方西抬起头看她,神情平和到诡异,“任何想说的都可以告诉我,你只说了七岁到十三岁,十三岁之后呢?怎么过的?没再当乞丐了吗?” 真的很奇怪,他说“乞丐”这个词的时候脸色非常平静,似乎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职业一样,没有露出任何心痛难忍的情绪,倒真像是单纯问一下她的过去,而不是以此来表达自己的惭愧和后悔。 孟摇光看了他几秒,收回视线:“懒得说了。” 她毫不客气地道:“我本来也没有义务要告诉你吧?” “懒得说就不说,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林方西突然变得很好说话,只是微微一顿后,他又开了口:“不过,可不可以告诉我,你这么排斥我,除了因为我是个……渣男之外,还有别的原因吗?” “……”孟摇光迟疑片刻,转头看向他。 目光从男人的眉眼一直缓缓滑到下巴,在确定那是与自己相似的轮廓后,慢慢垂下眼睫来,片刻后才缓缓道,“在那七年里,我也叫过另一个人爸爸。” 林方西:…… 如果说之前被怼还可以咽一口血继续微笑,那么这一次林总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修长的手指已经在桌下捏出一声轻响。 然而没等他调整好表情,孟摇光已经继续道:“那个人,是负责管理我的人贩子之一——他一边让我叫他爸爸,一边不断地打我,骂我,逼我。” “我断过的肋骨,小腿,几乎都是他的成果。”孟摇光下意识捂住了自己腹部的位置,回过神后的乌黑眼瞳锐利而冷漠,直直地看着林方西。 “所以在我的记忆里,‘爸爸’这个词一直都代表着无尽的噩梦和恐惧,还有疼痛。”她淡淡说,“就当我是迁怒吧,我想我以后都很难对你有好脸色的。” “所以我们还是保持各不相干的距离更好——你就算再多次找上门来,我也无法给你一个笑脸。” 林方西已经连手指上都浮起青色的血管了。 面上却微笑着看着孟摇光,语气温柔得让人头皮发麻:“没关系,就算你千万次都要对我发脾气,我也会照单全收,然后下次再来的——这是爸爸早就该做的事,迟到这么多年已经很对不起你了。” “何况在我看来,你就算想杀了我和你妈也是应该的。”林方西笑弯了眼,心脏却已经压缩到极致,他在这濒临爆发的难以自控的翻腾情绪里语气轻快地说,“现在你只说要给我看脸色,只说讨厌我——我已经谢天谢地了。” 他的笑缓缓平静下来,最后那张脸上浮现出清淡的表情。 就这样凝视着对面正在以奇怪眼神看着他的孟摇光,男人弯了弯唇角,像是在笑,却莫名叫人觉得他就快要流泪了。 “看来我们摇摇成长得很好。”林方西轻声道,“即便是在那样糟糕的环境里活着,摇摇也依旧成长得很好。” “你真的是个很棒,很厉害的孩子。” 男人轻柔的夸奖传递到耳边,让孟摇光猝不及防地愣住了。 第408章 他已经死了 没有在城堡逗留太久,林方西像是还有别的事要忙,很快就离开了。 走之前孟摇光叫住了他,似是思索片刻才道:“也可能是巧合,但因为我刚想起来,觉得还是需要跟你说一声。” 她抬起头,直视林方西的眼睛:“那个被我叫做‘爸爸’的人,从我第一次醒来开始,就叫我小星星。” “如果没记错,这应该是你给我起的小名吧?” 在林方西愕然的神色中,她又耸了耸肩:“不过也有可能是他随口起的,毕竟那时我只记得自己叫孟摇光,会根据摇光这个名字起这种昵称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林方西却没有附和,他黑色的眼瞳缩得极紧,像是处于极度压抑的濒临爆发的情绪之中。 就这么定定站了一分钟,他才看着孟摇光,一步步走回来,重新在她面前坐下了。 “摇摇,有关那个人贩子,告诉我你记得的一切……” 一直以来都以为孟摇光的走丢只是偶然造成的悲剧的思路,从这一刻突然被撬开了另一条从未踏足过的通道。 虽然孟摇光说的巧合也不无可能,但如林方西这样常年站在金字塔顶端,身边养着阎城这种亡命之徒的人来说——他天生不会相信这种“巧合”。 于是在轰然崩塌的世界里,他依旧保持着冷静温和的脸,对孟摇光提出了问题:“不是要你讲那些年里发生过什么,只是想知道有关那个人贩子的一切情报……” 看着孟摇光定定注视着他的眼睛,林方西甚至微微笑了笑:“如果不愿意去回想,如果会觉得痛苦的话,只要一个名字也可以。” “……”孟摇光安静地看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神里带着某种冰冷的审视,待到对视了好一会儿后,她才缓缓开了口。 “不是‘那个’人贩子,是‘那群’人贩子。”在林方西一怔的表情里,她淡淡收回视线,“至于情报,我知道的也不多。” “他们带着被拐来的孩子辗转各大城市,基本每换一次地方,就会换一批陌生的大人,除了那个一直负责我的人之外,我从未在两座城市见过同一个大人。” 日光灿烂的会客厅里,少女却用平静的语气将四周变得寒意逼人。 “除了最开始什么都不懂的时期之外,大概从我去到第二个城市开始,七年之间,我在那个集团见过的陌生大人,一共有两百六十八名,孩子有一千两百三十二名。” 林方西:…… 虽然早就接触过更加黑暗和糟糕的事情,但听到这些话,看着少女平静的面庞时,林方西还是感到一阵寒意窜上脊背。 “你……”他勉强出声道,“是怎么记得的?” “数出来的。”孟摇光冷淡地看了他一眼,“虽然初期我什么都不懂,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就会下意识地数人,长年累月的也就记下来了。” 她继续道:“负责看管的大人每一站都会换人,小孩则是随机组合,一拨一拨地分开,中途也有被卖掉的,或者死掉的。” 看了眼林方西难看至极的脸色,孟摇光笑了一下,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至于你想知道的有关那个人的情报——他叫荆野。” “荆棘的荆,撒野的野。” 少女乌黑的眼瞳静静看着林方西,突然无声地笑了笑:“不过知道了也没用,他已经死了。” “被我放火烧死的。” · 寂静填充了整个会客厅。 林方西一眨不眨地看着孟摇光,孟摇光一动不动地回视,没有丝毫的动摇和懊悔,甚至没有任何“我杀过人”的恐慌与怯懦。 她毫不避让,坦然而冷漠地直视着林方西,一双眼瞳如同世上最坚硬顽固的黑曜石。 而林方西慢慢笑起来:“烧得好。” 他平静地说:“算是便宜他了。” 孟摇光有几分怀疑地审视了他片刻,慢慢收回视线,语气也散漫下来:“大概就是这样,别的没什么可说的。” 她往外面扬了扬下巴:“你可以走了。” 林方西:…… 好在林总已经快速炼成了金刚不坏之心,温和地与她告别,然而在临出门之际却再一次被叫住。 “阎城。”孟摇光道,“你不打算从我身边收回去吗?” “只有这个,绝对不行。”林方西笑了一下,很抱歉,却很不容反驳,“如果没有他跟着你,我只能派更多的保镖来负责你的安全。” “我现在都这么大了,还能有什么安全问题?” “谁知道呢?”林方西道,“在你走丢之前,我也从未想过我们之间会有这么漫长的分别。” 他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孟摇光,眼神温和,语气淡淡:“摇摇,世上任何事的发展都说不清的,爸爸已经汲取到教训了,你也应该更警惕一些才对。” “……”莫名感觉自己被教育了的孟摇光很不爽,做了个嫌弃地驱赶动作,随即又道,“那就让他来给我当司机吧,反正我现在没有司机了。” 顿了顿,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喃喃道:“我也没有车了。” “爸爸有啊。”林方西立刻挑眉,“你想要什么车,我马上去给你买。” “我才不要你的钱。”孟摇光毫不犹豫道,“你可以走了。” 顿了顿,她补充:“这次是真的可以走了。” 林方西:…… 他有些无奈,深觉自己的好爸爸之路任重而道远,只好暗自下了徐徐图之的决心。 而既然要徐徐图之,眼下就绝对不能一直惹人烦。 林总十分上道地及时离开了。 在大门口看见正握着手机从马场走回来的陆凛尧,两人对彼此露出一个礼貌而疏远的微笑。 “陆总,摇摇麻烦你照顾了。”林方西先表示感谢,随即又道,“医疗费和这两日的房租我会立马打给你的。” 陆凛尧并不受激将法,优雅点头:“林总乐意的话,请随意。” “另外,陆总应该不会打算让摇摇一直住在你家吧?”林方西笑着说,“我虽然很感谢陆总的帮助,但摇摇毕竟才十九岁,又是个公众人物,为了她好,陆总是不是应该注意保持距离?” “……”陆凛尧这次没有及时说话,他用茶色眸子淡淡扫着林方西,片刻后才轻笑了一声,“林先生这会儿看起来,倒真像个好爸爸了——” 第409章 有宿舍吗? 他一手插着兜,慢悠悠地踏近了一步,分明姿态悠闲,语气却给人以极大的危险与压迫:“希望这一次,就算是表演,或者仅仅为了愧疚,林先生也能做到善始善终,别在孟摇光面前露馅了。” “你们父母不心疼,我这个男朋友还心疼呢。” 虽然对两人关系已经有所预感却还是受到了直接冲击的林方西:…… 年逾四十的成熟男性林先生不由得露出了咬牙切齿地微笑:“陆总,你怎么看我我不关心,但就算是男朋友,你最好也要当一个规规矩矩的男朋友。” 规规矩矩四个字加了重音,几乎要被林先生咬碎在齿关里。 “要是被我知道你欺负她或者伤害她的话……”林方西盯着陆凛尧的眼,目光沉沉,嗓音也一下子轻了下来,“你会知道代价的——毕竟陆氏好不容易才发展到现在的规模,陆总应该也不想让祖宗积累下来的产业败在你手里吧?” 陆凛尧淡淡一笑,动也不动一下:“您请便。” 林方西退开一步,冷冷看了他一眼,大步离去了。 陆凛尧看着他的背影,手机在掌心转了一圈,很快就转身进屋了。 · “你收拾一下,待会儿有客人要来。” “今天这么多客人?”原本还在发呆的孟摇光一下站起来。 陆凛尧转身看着她,笑:“是你的新经纪人。” “这么快?”孟摇光瞪大了眼睛,赶紧走到了他面前,“是来看我适不适合签约的吗?” “是来跟你签约,不是来看你适不适合的。” “这么快?”孟摇光再一次惊讶。 “我昨晚就通知了他们,现在公司内部已经开完了会,合同也准备好了。”陆凛尧一边大步往楼上跨,一边道,“第三只玫瑰很快就要上映了,你还是尽快进入工作状态为好。” “去公司签约。” 孟摇光一路快步跟着他上楼,待到了卧室门口停下脚步,看着他的背影呐呐问道:“你真的,不让我和你住在一起吗?” “……”陆凛尧猛地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来,看着门口的孟摇光,片刻后倏然一笑,有些无奈地道,“你有时候还真是出奇的胆大——甚至到了让我惊讶的地步。” 这已经是回答了。 他转身继续往衣帽间里走,一边挑衣服一边道:“我会常来看你的,也会给你煮火锅,只要你想见我,我随时都能来。” 很快他挑中了一件他穿不了的白衬衫,再加一条黑色长裤,拿出来在孟摇光身上比了比。 “我看你行李箱里都是不能穿的衣服,先换上这个吧,大了就收一收,长了就卷起来。” 孟摇光闷闷地接过来,低头道:“我才不住你的房子。” 这是今天第二次用到这个句式。 她垂下眼睛,慢慢越过他走进卧室,边走边嘟囔:“既然都不让我和你一起住,那你的房子也没什么可稀罕的,我要自己找地方住。” 陆凛尧愣了一下:“你确定?” “当然了。” “那我陪你选房子。” “……”孟摇光停住脚步,沉默片刻,突然把衣服放在床上转身看着他问,“你们公司有宿舍吗?” “你要住宿舍?”陆凛尧更惊讶了。 “不行吗?”孟摇光眼睛只睁大了两秒,就快速变得理不直气不壮了,“我没钱了。” “……”陆凛尧盯着她看了几秒,才道,“如果没记错,玫瑰的片酬已经下来了吧?虽然因为是新人不算多,但应该也够你在市中心租一年的总统套房了才对,何况还有长生诀和综艺的片酬。” 他不由得用怀疑和新奇的眼神看着面前的少女:“难道你其实是个购物狂?喜欢把钱财挥霍一空的感觉?” “我才不是那种人呢。”孟摇光瞪了他一眼,又垂了头,一边玩自己的手指一边说,“我把那些钱全部打给靳叔了。” 陆凛尧一怔。 “虽然说是说把他的照顾和给我的资源都当做妈妈给的补偿金,但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合理。”她姿态怂怂的,语气却冷冷淡淡地道,“我能接受的她的一切给予,都是建立在她爱我的前提下的,既然不爱,那就算是责任下不得不付出的东西,我也不想要。” 顿了顿,她又说:“没必要。” “我想断得更干净,更干脆一些——”她抬起头来,坦坦荡荡地直视着陆凛尧,“所以昨天晚上我就把我的片酬全都打给靳风了。” “其实估计还不够,毕竟娱乐圈里最难买的就是人脉和资源,而我至今得到的每一个资源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再加上之前他为我请的傅老师……”孟摇光思索了一下,“所以我打算再给他几次钱,等我觉得能抵消的时候就不给了。” 说完之后,她拍了拍自己空空的衣兜:“如你所见,我现在又是个穷光蛋了。” 她看着陆凛尧,走近了几步,眼睛亮亮地仰头对他道:“所以说,陆总的公司里到底有没有宿舍借我住啊?我要求很低的,只要有床就行了。” 她抬手,做了个拜托的手势,还巴巴地眨了眨眼。 那张总是冷淡而有距离感的面孔突然做出这么可爱的表情,晃得陆凛尧脑子都有点发晕。 从来都是他用脸杀人的陆先生,难得被人用脸杀了一次。 他只能一只手盖住少女的面庞:“等经纪人来了问问她,应该会有。” 他将少女往后轻轻一推:“赶紧换衣服去。” 男人出去了。 孟摇光看着那扇合拢的门,片刻后闷闷地笑了一声,拿起床上的衣服换了起来。 待到换好后她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草坪和森林,半晌后握了个拳头,轻轻举了一下。 “我迟早会回来的。” 她对玻璃窗里的自己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出去了。 · 下楼时dn刚好领着客人进来,而孟摇光拎着过长的裤子哒哒哒跑下楼,正巧和对方迎面撞上。 短发,眼镜,西装,细高跟,加上法令纹深刻,没有一丝笑容的脸庞。 是一位光看面相就十分可怕的职场女性。 孟摇光被吓了一跳,提着裤子的手也忍不住放了下来,于是最后一步台阶跨得踉跄,险些一头栽倒。 陆凛尧刚挂断一个电话,见状走过来,十分自然地蹲下身给她卷裤边,一边卷一边道:“我不是让你长了就卷起来吗?从楼上摔下来怎么办?” “我刚才一直提着。”孟摇光口中下意识地回复他,眼睛却还看着面前的女性。 于是她也就十分清晰地目睹了面前经纪人逐渐变化的眼神。 ——仿佛亲眼见证了彗星撞地球,或者化石变恐龙。 方才还一丝不苟面目冷硬的铁娘子,她像遭遇了大地震一般震惊地看向蹲在地上的陆凛尧,又慢慢看向正在被服务的孟摇光,甚至还用力眨了下眼睛,一副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的表情。 孟摇光原本还没觉得什么,却在这样的目光里不好意思起来,不着痕迹地收了收腿,咳嗽了一声:“你好,我是孟摇光。” 第410章 s级合约 “陆氏传媒s级艺人合同”。 看着纸页上的这一行大字,孟摇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女经纪人。 “s级?” “是。”名叫陈锦红的女人点头表示肯定。 “为什么?我明明还是个新人。”她眼神有几分怀疑,瞅了一眼旁边坐着玩手机的陆凛尧,“不会是作弊吧?” “……”陈锦红默了一瞬,也扫了一眼旁边的男人,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便收回了视线,“当然不是,这是经过早上公司高层的集体会议决定的。” 见对面的少女将信将疑,陈锦红正色道:“孟小姐,希望你不要轻视自己的价值和潜力,光是能通过余导的试镜,成为陆先生第一部爱情片里戏份极重的女主这一点,就足以让所有的经纪人公司抢破头了。” “作为演员,以电影作品出道的人,天生就比以电视剧作品出道的人高了一层咖位和身价,而仅仅在影坛中,出道作是无名烂片,还是大导好片,又相差了好几层——孟小姐你的起步,哪怕放眼整个演艺圈,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现在你在业内的默认片酬就已经涨到了一线的位置,等到第三只玫瑰播出,只怕还要再往上涨。” “更何况除了作品之外,你还有足够的话题度,所以无论怎么算,你都配得上这个s级合同。” 陈锦红说着,突然话锋又一转,道:“当然,虽然都是s级合约,比起陆先生的合同,你的待遇还是要差了一线——不过这也很正常,你毕竟还是个新人,等到再稳定输出几部不错的作品后,公司给予的待遇还会提高的。” 女人说话时语气平静,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孟摇光不由自主就相信她了。 放下怀疑后,她大概翻了翻合同,很快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不再仔细看看吗?” “你们总不敢坑我。”孟摇光笑了笑,转头看了陆凛尧一眼,“虽然我不打算靠作弊要资源,但狐假虎威一下还是可以的。” 陆凛尧手指一顿,抬头看她一眼,唇角勾着浅淡的笑。 陈锦红看在眼里,又泄出一点震惊来,随即她飞快收回视线,拿回合同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条道:“那这一条你可以仔细看看。” 孟摇光低头看去,只见那一条上写着“为保证不损害公司利益,社交账号必须由专门人员与乙方共同管理。” 孟摇光:…… 陈锦红冷漠道:“所以,希望你能把你进行了实名认证的社交账号密码全部交给我。” “现在重新签还来得及吗?”孟摇光转头问陆凛尧,男人耸了耸肩。 陈锦红沉默一秒,道:“要密码只是为了防止你在紧急情况下营业部不及时,比如前几天的电影宣传,你迟到了好几天,险些被人骂上热搜。” “……”孟摇光无话可说。 陈锦红又道:“除此之外,公司不会干扰你在网上的任何举动。” “我以前公开嘲讽过苏婧,你知道吧?” “……当然。” “这样也不会干涉吗?” “……不会。”陈锦红努力让自己不去看陆凛尧,机器人一样一脸冰冷地看着孟摇光。 孟摇光将信将疑,却还是勉强放心。 “那么,既然合同已经签好了,请你明天亲自来一趟公司。”陈锦红道,“虽然演员大多时候都呆在剧组或者家里,可有重要事情的时候还是会到公司进行商谈的,而且你也可以认识一下公司高层,以及同公司的前辈后辈。” 孟摇光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 眼看这人雷厉风行立刻就要起身告辞,孟摇光赶紧道:“等一下!我想问一下你们公司还有多的宿舍吗?” 陈锦红身体一顿,有几分不相信地看她,“你要住宿舍?” “对。” “……”陈锦红没忍住,看了陆凛尧一眼,随即又收回来,“有倒是有,但基本都是提供给小演员和没出道的偶像的,都是套间,估计只比学校宿舍好一点。” “没关系,我能住。”孟摇光神色如常,“地址在哪?我们加个好友,你发给我。” 两人拿手机互相加了好友,同时陈锦红道:“就在公司大楼内部,一共有六层,等你明天过来,我就带你去看看。” “不用等明天了,今天就可以。” “……”陈锦红又惊讶了一下,却什么都没问,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道,“那我等你?” “好啊。” 陈锦红没有继续逗留,转身去外面等了。 等她离开,陆凛尧才终于开口了,显然他也有些意外:“这么急干什么?你还什么都没收拾呢。” “也没什么需要收拾的,我只有一个行李箱而已。” “……”这倒是。 陆凛尧这么想着,却还是很好奇,扯了扯她的手,似笑非笑道:“这么急着走?才这么两三天时间,就不想跟我待在一块了?” “明明是你不想让我住在这里。”孟摇光看着他,歪过身体凑近去,盯着他的眼睛说,“你其实一天都不想让我多住,对不对?” “……”无话可说的陆凛尧挑眉辨别她的神情,却并未从那张脸上看见失落或者不开心。 孟摇光察觉到他的审视,轻轻笑了一下,轻声说:“我知道,这并不代表你讨厌我或者不喜欢我,相反,你应该……挺喜欢我的,你只是不喜欢这座房子。” 说这话的时候,少女的眼神有几分不定,上上下下地漂移着,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翘起,有几分难得的脸红和假装出来的大胆。 “不过没关系……反正……回来……” 只是后面的话变得嘟嘟囔囔的,让人根本就听不清她到底在说什么。 陆凛尧不由得侧耳去靠近她:“你说什么?” 孟摇光猛地住了嘴,她定定瞧着这张完美如神只的侧脸,忍不住轻轻亲了一下他的耳廓。 冰冰凉凉的,让为美色所迷的孟摇光一下清醒过来,立刻惊住了。 陆凛尧也愣住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少女已经兔子一样跳了起来,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望着那个飞快溜走的背影,陆凛尧沉默良久,忍不住无声笑了起来。 第411章 一边生气一边听话的陆老师 几分钟后,孟摇光提着行李箱下来了。 陆凛尧也换了衣服,见她下楼,直接拎过箱子,一副准备跟着出门的样子。 孟摇光赶紧阻止:“你干嘛?” “跟你一起去啊。”陆凛尧莫名其妙。 孟摇光更加莫名其妙:“你去干嘛?我是要搬过去住的。” “我闲着没事儿干不行吗?再说了,还不让我去看看你的居住环境?” “那你把帽子口罩全戴上,别被人看见了。”孟摇光说,“那可是你的公司,要是被人看见你和我待在一起,肯定要传绯闻了。” “……我很见不得人吗?”第一次疑似被嫌弃的陆先生提着行李箱转头看着她,脸上面无表情。 “你怎么会这么想?要见不得人也是我更见不得人啊。”孟摇光说,“只是我不想听到别人乱七八糟的议论你。” “……你哪里见不得人了?” “重点是这个吗?” “不然呢?”陆凛尧一边提着箱子往外走一边教育她,“孟同学你的思想很有问题——我们俩明明说好了谁都别嫌弃谁,要见不得人就都见不得人,绝不会存在一个能见人一个不能见人的情况。”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好了?” “总之以后再让我听见你这种话我就要惩罚你了。” “你能惩罚我干嘛?都不让我跟你一起住。” “我可以让你写论文,一万字的那种。” “……所以我们什么时候说好了?” “……” 陆凛尧一言不发地打开后备箱,把箱子放了上去。 孟摇光站在草坪上,瞧着他那副什么都没听到的背影,皱了皱鼻子,撇了撇嘴,转身上车了。 正要登上车厢时,她却又突然退了出来,拉住了正要去驾驶座的陆凛尧。 “不能坐这个车,你平常都开着它,人家一看就知道车主是你了。”她指了指等在门口的一辆保时捷,“去坐经纪人的车吧。” 陆凛尧:…… 他眼神有点古怪地瞅她一眼,一言未发又任劳任怨地去重新把箱子提了下来。 好在陈锦红并未对两人的蹭车行为发表任何意见,保时捷很快载着人下山去了。 · 这是一栋十分气派的大楼。 即便是在写字楼林立的区域,也依旧显得更加昂贵和高冷,如同一体的玻璃窗由上到下,在天光下反射出干净刺眼的光来。 “我们公司大楼一共有三十六层。” 车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陈锦红一边介绍一边领着孟摇光往里走。 “总共分为三个艺人部门,一个是负责演员的影视部,一个是负责唱跳偶像的选秀部门,还有一个是负责专业歌手的唱片部门。” 走进大厅后,不断有长相漂亮的小年轻在跟陈锦红打招呼。 每一声“陈姐”都会得到陈经纪人一次颔首,但却完全称不上平易近人,反而更显得威严而礼貌。 “他们大多都是练习生。”上电梯后,陈锦红解释道,“刺猬视频和神风tv很快就要推出两档大型选秀节目,我们公司的偶像部门已经为此准备了三年,刚才你看到的那些,大多都会去参加这一次的选秀。” 孟摇光回想着刚才这些人对陈锦红的态度,忍不住道:“陈姐,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当然。” “你在公司好像很有威信?” “毕竟我曾是陆神的经纪人,还曾是叶清的经纪人。” “……”突然起来的情报让孟摇光懵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旁边装不存在的陆凛尧,又看向陈锦红,“为什么是曾经?您怎么不一直带着他?” “他本来也不需要带了。”难得的,陈经纪人那张刻板如刀雕的脸上浮出了一点笑意,“作为公司最大的摇钱树,他现在已经拥有了绝对的自由,经纪人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叶清也一样吗?” “是的。” “所以,您其实是想要更有挑战性的艺人,是吗?” “……” 孟摇光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笑了起来:“陆神火了您就不带他了,叶清想必也是拿了影后之后您就不带她了——这么看来,您更喜欢波澜起伏的职业生活啊。” “……”早就对自己的喜好心知肚明的陈锦红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随即便坦荡承认了,“你这么说也没错——对我来说,的确是越难带的艺人,我越想带。” “当然,前提条件是这位艺人真的值得。”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了,陈锦红最后道:“不用对我用尊称,你如果愿意的话,叫我陈姐就好。” “陈姐。” 孟摇光叫着这个名字,跟她一起走了出去。 · “我们先去跟沈总打个招呼。” “沈总?” “沈粲。”陈锦红道,“陆氏传媒ceo,算是我们的顶头上司——当然,前提是不算陆先生的话。” 她没有回头,倒是孟摇光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陆凛尧一眼,忍不住靠过去问道:“那你在公司里也要受他管束吗?” “……”陆凛尧默默看她一眼,不说话。 “什么意思?你怎么不说话?” “……”陆凛尧面无表情,做了个在嘴巴上拉拉链的动作。 孟摇光这才恍然大悟,有几分心虚地在他嘴巴上做了个拉开拉链的动作,同时嘟嘟囔囔道:“我只是开个玩笑,又不是真的让你闭嘴。” 刚才在车上,为防下车后被人认出来,她不但让陆凛尧戴上口罩帽子,还给他嘴巴拉上了拉链。 “那你下次最好声明你只是玩笑。”当了一路哑巴的陆神终于开口,脸色和语气都冷冷淡淡的,“不然我会认真实现你说的每一句话。” 孟摇光:…… 明明好像是在生气了,但她怎么觉得这么……这么…… 总之就是有种难以形容的,莫名其妙的快乐冒出来了,带着一点微妙的酸涩,让她一时间都忘了要继续跟上去,直到陈锦红转头来看,她才赶紧加快了脚步。 陈锦红敲了敲那扇巨大的办公室大门:“沈总,孟小姐来了。” 几秒后,里面传来一声“进”。 陈锦红拧开房门,带着孟摇光走了进去,陆凛尧依旧优哉游哉地揣着兜跟在后面。 然而那原本把双腿都翘在办公桌上的男人,一边眼神散漫地瞧过来,一边勾着笑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眼神刚好扫到最后进来的陆凛尧,立刻面色大变,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你怎么也来了?!” 第412章 我想要的 十分出乎孟摇光的预料,沈粲并不是她想象中大腹便便的娱乐公司老总,相反,他看起来英俊极了,气质还十分的人如其名,张扬无比。 只是当对上陆凛尧的时候,这种张扬就难免打个折扣,变得怂了不少。 “看来你真的很不欢迎我。”陆神似笑非笑道,“为什么?害怕我扣你钱吗?” “……我怕个屁。”沈粲抓了一把头发,声音很低的嘟囔了一声,不过很快他就眼不见心不烦地把视线落在了孟摇光身上。 接着,肉眼可见的,他眼睛里亮起了极刺眼的光。 “你就是陆凛尧亲自做内部推荐人签进来的艺人……兼,他的女朋友?” “……是。” 沈粲端着手臂摸着下巴,绕着孟摇光慢吞吞地边走边打量。 一般新人这时候都该被他吓得浑身僵硬了,但好在孟摇光在外人面前一向很迟钝,而且外表又十分能唬人,整个人就是个泰山崩于前都不会眨一下眼睛的冷淡雕像,又美又疏离,随便一个神态都有电影镜头般的质感。 沈粲还要多转几圈,被陆凛尧轻飘飘地一瞥,立刻收住了脚步。 “不错,和陆神年轻的时候十分相似。”他伸手拍了拍孟摇光的肩膀,“以后好好加油,争取早日把陆凛尧从公司第一的宝座上踢下来。” 接着又说了一些十分官方的鼓励的话,沈粲就开始赶人:“我还忙着呢,后面的事包括要不要搞签约仪式之类的,都由小陈全权负责。” 话是这么说,他眼神一直瞟着陆凛尧,显然是希望这尊神赶紧走。 孟摇光犹豫着,转身片刻,却又突然回过身来。 “你刚才说我和以前的陆凛尧很相似。”少女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能说说我们哪里相似吗?” 沈粲:…… 陆凛尧脚步一顿,慢慢转了头,看着她。 沈粲有些窒息地看了孟摇光一眼,却在察觉到陆凛尧的沉默时,陡然惊讶了起来。 陆凛尧根本没看他一眼,从始至终目光都落在孟摇光的背影上,甚至还微微弯了嘴角——像是一种隐秘无言的纵容。 原本根本不打算认真回复的沈粲收回视线,凝视着孟摇光,第一次认真地笑了一下:“就是很像啊。” “这种谁都不爱搭理,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别人说话都听不到的气质——”沈粲顿了顿,语调拉长,“还有,这种谁都看得出来,爱活不活死了拉倒,心理多少有点问题的气质。” 孟摇光:…… 陆凛尧视线转移,凉幽幽落在了沈粲身上,顿时让沈总一个哆嗦,立刻坐回到办公椅上。 “行了行了,你们快走!不要影响我办公挣钱!” 他十分机灵地用电脑挡住了陆凛尧极有压力的视线,后者到也不跟他计较,陈锦红更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叫了孟摇光一起走了。 · “十五到二十楼是宿舍区,下面两层是练习生宿舍,上面两层是专门提供给租不起房子的小演员的。” 陈锦红带着孟摇光去人事部拿了房卡,这才带她去了宿舍区。 “偶像和演员的宿舍环境相同,都是双人居住的套件,配备了卫浴客厅和厨房,和普通人家里没什么区别,居住体验应该还不错。” 他们来到了十八楼。 房号是1818,孟摇光自己选的,图个吉利。 “你现在还没有舍友。”陈锦红用房卡开了门,让他们走进去。 “演员部门的宿舍一向都住不满。” 陈锦红站在门口,往外边走廊望去:“这层楼住了一半的人,楼上也只住了一半,算不上泾渭分明,但十八楼基本都是还没什么作品的新人演员,十九楼则大多是有作品但都是配角的老演员,其中也有几个性格不错的,你有时间可以跟他们多多来往。” 孟摇光正在参观自己未来的宿舍。 除了两个独立卧室之外,共用的客厅和厨房,以及吧台饭厅都挺大的,虽然远远比不上之前住的大平层,但这对孟摇光来说已经是非常好的条件了。 她十分熟练地去翻看下水道以及热水器等问题,陆凛尧却是径直走进了卧室,尝试了床的软硬程度。 在手放下去又被弹起来后,陆神轻轻皱了下眉。 接着他又去检查了椅子和沙发,以及书柜的结实程度——看起来像模像样,好似一个很有经验的房客,却看得孟摇光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 “你在干什么?” “……”陆凛尧刚从那并不柔软的沙发上站起来,也不回答她的问题,径直跟陈锦红道,“家具全部换掉,尤其是床和沙发,要舒适度最高的,其他的餐桌和木质家具要专门定制,还有餐具一类的东西……” 顿了顿,他又说:“你待会儿联系一下dn,让他过来安排吧。” “……你干嘛啊?”孟摇光拉住他,“dn都那么大年纪了,你还让他下山来忙活?” “又不要他走过来。”陆凛尧微微皱眉。 “我没那么娇气。”孟摇光把这句话说出来都有点被肉麻到了,她悄悄对陆凛尧道,“你知道我以前住的都是什么地方吗?我睡过街边长椅,睡过桥洞,睡过公园的娱乐设施,睡过银行的atm机房……现在有床就很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搞得我跟公主病一样。” “你可以有公主病。”陆老师眉梢一抬,“我又不是养不起。” “可我不想有公主病。”孟摇光收回视线,拉着他的手平和地说,“我只需要不那么坏也不那么好的环境,让自己以后都清醒的活着——我讨厌大费周章,也讨厌被人当成公主。” 她又抬眼,仰头直直看着他:“我连你的房子都不住,怎么可能还要接受你为我重新装修房子?” “你不要把我当成需要娇养的花朵——我本来也不是花朵。”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晰无比的映出陆凛尧的脸,她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楚。 “我想要的是你爱我,不是你宠我。” 第413章 你的刺与荆棘 陆凛尧:…… 他得承认,他再一次被震住了。 在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的翻涌中,男人只能勾起嘴唇来表达自己根本就无法表达的情绪,伸手摸了摸她的鬓发:“你说你不是需要娇养的花,那你觉得你是什么?” “我……”孟摇光眼珠子转了一圈,似乎也想不出来该用什么形容自己。 或者说,本来也没有人能够真正地了解自己。 于是她最后只能道:“反正不是花。“ 丢下这一句她就走了,边走还边说:“你刚才那样子,一看就是没经验的,看房子哪有光看家具舒适度的?明明应该先检查各种设施是不是好的……” “就算是坏的也会由公司来进行修缮。”一直在门口当一颗安静电灯泡的陈锦红及时解释,她指了指玄关处的那个电话,“这个直接按一,会连通一楼大厅前台,用来放行朋友,按8会连通维修部,宿舍里有什么坏了他们都会来修,不需要你出钱,全部由公司报销。” “真的吗?”孟摇光立刻开心起来,“由公司报销?” 仔细说来孟小姐还从没有过这样的工作体验。 小时候都是打黑工,偶尔有能包吃包住兼职,老板基本都会习惯性克扣工资,而还有一些时候,她勤勤恳恳刷上一周的盘子,老板却分文不给地把她赶出来,让她打白工。 能遇上老老实实发工资,不赶人也不克扣的老板,对她来说简直就是撞大运。 所以眼下这种包吃包住,还能包家具电器维修的工作环境,实在是太值得让人快乐了。 孟摇光在开心。 陈锦红在麻着一张脸给她介绍按键的各种功能。 陆凛尧则在出神。 他像是在看着孟摇光,可那眼神并没有凝聚的焦点,瞳孔里只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而这完全不影响他回忆孟摇光刚才说的每一句话。 什么睡桥洞、睡长椅、睡公园、睡银行的atm机房…… 他一直都对孟摇光很好奇。 好奇她去过的地方,好奇她经历的事情,好奇她遇见过的人,好奇她成长的每一道轨迹。 可他从不擅自打听,甚至就连前些天,答案都快送到他眼前来了,可那不是孟摇光主动给他看,他便一句都没有问过。 他只想带着她离开她想离开的地方,去到她想去的地方……可这不代表他不好奇。 而眼下,这种好奇,正在被孟摇光一点一点揭露谜底。 或许她自己并未察觉,或许她已经开始放下心防,或许她正在下意识地与他进行等价交换…… 可总之,当一切就在眼前,昭然若揭的时候,他反而有种不忍去揭开的感受。 看着正对着电话各种研究的少女,陆凛尧忍不住想——到底是从哪个节点开始,你才走向了那些数不清的痛苦? 到底是怎样的经历,才塑造出现在也依旧能露出笑容的你? 又到底是怎样的人,才将你伤害成如今的模样。 ——陆凛尧看着那个背影,恍惚又回到了拍摄第三只玫瑰的时期。 彼时的沈倦抱着苏妩,只觉得这来之不易的没有保质期的感情如同荆棘,它们从苏妩的身体里生长出来,扎得他满手是血,却又无法放开。 而此时的陆凛尧看着孟摇光,也恍惚看见了从她身体里生长出来的刺。 那是从他们初见时便存在着,却因为中途被温暖,被驯养,而生生磨平过,如此又再次生长起来的刺。 这些刺扎破了原本已经快要愈合的伤疤,在他面前流着血,却不肯停歇地生长着,直到形成了一层尖锐而又坚硬的外壳。 即便她此刻微笑着,眼睛也闪闪发亮着,陆凛尧也依旧能看见那些刺。 那些荆棘。 而与电影不同的是。 不需要拥抱,仅仅是在他看着那个欢快又充满好奇的背影时,他的心脏就已经疼痛起来了。 那是和沈倦完全不同的,属于陆凛尧的痛。 他想孟摇光如果爱他,那么她的爱永远不会扎伤他——无论那是怎样的爱,他都只会为之得意,为之欢喜。 可扎伤他的,扎痛他的,不是孟摇光的爱,而是孟摇光的存在本身。 即便只是随口透露出的旧伤的一角,也让他心口一窒,堵塞难言——仿佛他的新伤。 “我可能会有室友诶!” 孟摇光突然转过身来,快走两步来到陆凛尧面前,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兴奋和忐忑跟他说,“我还从来没有和同龄的室友一起住过!” “……”陆凛尧回过神来,抬头朝陈锦红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我只是说有可能。”陈锦红生硬道,“因为下面两层楼住不下了,所以偶像部门估计会匀两个人上来住,但她们应该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会选择自己一个人住。” “……哦。”孟摇光说不出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点失落,“一个人住是要好一些,安静。” 她挠了挠头发:“那……我现在是不是要买一些基本的家居用品回来?” “还有衣服。”陆凛尧补充,“你现在一件衣服都没有。” “这不是有吗?”孟摇光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衬衫,经过一顿卷边和挽袖之后,她现在这一身白衬衣黑西裤的,看起来还挺帅气。 “这个和我之前那一套换着穿就行了。”她理所当然道,“等到有戏拍的时候,我也可以直接穿戏服,其实根本就不缺衣服穿。” 陆凛尧:…… 他露出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抠门”的表情,以及“你真的能忍受这种生活吗?”的怀疑。 孟摇光则瞥他一眼:“富人有富人的活法,穷人有穷人的活法,我在什么阶段就该是什么活法,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顿了顿,她眼神突然变得怀疑又警惕,伸手捂住身上的衣服道:“你该不会我要立马把衣服还给你吧?那我就没换的了。” 陆凛尧:…… “我觉得虽然不能用你的钱,但穿一穿你的衣服还是可以的?” 陆凛尧:“……” “不要用小心翼翼的疑问句。”陆老师忍不住一巴掌轻轻盖在了她的头顶,按着她脑袋磋磨了几下。 深深觉得这家伙真是越了解越讨人喜欢。 除了那些糟糕的暗淡的压抑的东西之外,她这长满刺的骨头里,其实还藏着不知多少叫人喜欢的东西呢。 就像现在,仅仅这么几句话,几个眼神,就让他恨不得把人抱进怀里狠狠搓一顿了。 但想了想,一个是有人在,另一个是……舍不得。 所以,摸摸头就好了吧。 陆凛尧的手劲松了下来,在少女不满的抗议中,满含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第414章 他生病了,对不对? 差不多参观完公司的设施之后,陈锦红看了一眼陆凛尧,将原本想和孟摇光好好谈谈未来发展方向的念头压了下去,道:“今天先到此为止,我之后再给你挑一个助理,明后天就要正式进入工作状态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抬头道:“第三只玫瑰的首映礼就在下一周,在这之前你要记得在网上营业,把热度提起来。” 孟摇光有些发愣地看着她远走的背影,突然想起来自己其实有一个助理——只是很久没出现过了。 她突然猛地转头看向陆凛尧,道:“我还要去一个地方。” · 出乎意料,馄饨店居然关门了。 分明正是饭点的时候。 孟摇光有点惊讶,她下车走到门前,看见卷闸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用漂亮的字迹写着“最近有事,本店暂时歇业”。 一看就知道是江潮舟写的。 她一边盯着那行字,一边拿出手机给爷爷打了电话。 大约等了近十声之后,通话才终于被接听了。 “摇摇。”老人的嗓音依旧苍老而带着笑意。 “爷爷。”孟摇光淡淡问,“我想过来吃馄饨了。” “什么时候?”那边立刻响起了几声细碎的动静,“现在吗?” “对。”她顿了顿,问,“可以吗?” “当然可以。”老人笑着说,“爷爷立马给你包新鲜的。” “店里现在人多吗?”孟摇光又问。 “还好还好,不算多。” “……” 孟摇光挂了电话,转头就打给了江潮舟。 她回到车上,脸色发白,沉沉没有一丝表情。 少年也等了许久才接通电话,语气带着懒散的笑意:“老板,是来捉我回去上班的吗?” “爷爷怎么了?”孟摇光没有理会他的玩笑,径直问,“我现在人在店门口,馄饨店歇业了,但爷爷却跟我说他还在店里。” “……”那边突然沉默下来。 “他生病了,对不对?”孟摇光直言,“你一直没来工作,也是为了照顾他,对不对?” “在哪个医院?”她问。 “……市一院。”江潮舟知道瞒不过去,还是坦白了,声音里的疲惫不再遮掩,却还是带着浅浅的安抚性的笑意,“不要太担心,还能做手术呢。” 孟摇光:…… · 她一言不发地挂了电话,跟陆凛尧说了地址,接下来的路程中她始终没有开口,陆凛尧一边开车一边瞅了她一眼,也什么都没问。 直到车子在医院门前停下来,孟摇光在门口看见了许久不见的江潮舟。 他穿着简单的衣裤,身量修长地站在来来去去的人流中,靠着柱子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他若有所觉地抬头,看到正在走向他的孟摇光,才直起了身体,微微笑了一下。 为了避免被人察觉而引起混乱,陆凛尧没有下车。 于是他便只好看着两人的背影离去,半晌后,微微叹了口气。 · 一路穿过人流,穿过庭院,来到了写着“肿瘤科”三个字的住院区。 孟摇光猛地停住了脚步。 江潮舟在前面也停下来,转过身来看她,唇微微弯着,笑意却不及眼底:“因为发现及时,所以还能做手术。” 他宽慰道:“这是好事。” 孟摇光眨了一下眼,什么都没说,缓慢地点了下头,抬脚走进这栋大楼。 · 想必江潮舟都已经告诉他了,因此走进病房的时候,老人还安安稳稳靠坐在床上,抬头冲她露出有几分心虚的笑容。 在孟摇光走过去坐到床边的这段时间里,他笑着,发出老人特有的,颤颤巍巍的声音:“我本来想等手术成功后再告诉你的,免得你跟着担心。” “那如果不成功呢?”孟摇光在床边看着他,“如果失败了,你死在手术台上,那我岂不是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的等来你的死讯,连生气都找不到地方发泄,就算去你的墓碑前骂你你也听不到了。” “……”老人认怂地笑了笑,随后又赶紧道,“我会努力活下来的,我最近两年身体可好了。” 孟摇光懒得听他说,转头看向江潮舟:“医生怎么说?” “是胃癌复发了。”江潮舟摸了摸头发,也坐下来,“不过检查结果还行,手术成功的几率很大。” “钱呢?” “已经交上了。”江潮舟一副就知道你要问这个的模样,笑道,“爸妈有一些存款,后期就算再需要钱,我也能够应付。” 孟摇光顿了顿,转头看他一眼,接着又想什么感觉都没有地继续跟老人聊天。 没有待太久,大概十几分钟后,孟摇光就起身了。 “赶紧好起来。”孟摇光最后对老人说,“我还等着吃你做的馄饨呢。” “一定,一定。”说了这么久的话,老人也微微有些疲倦了。 孟摇光没有再多逗留,说了一声便转身出去了。 这实在一场叫人意想不到的,没有任何沉重气氛的会面。 原本以为会经历一场压抑对话的江潮舟看着前方的背影,心底略微松了口气。 直到他发现孟摇光的前进路线并不是电梯的方向,而前方的少女回过头来,看着他问:“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送你啊。” “……”孟摇光不语,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顺着指示牌,走到了长廊外的花园里。 肿瘤科的病人相较住院楼较少,为了病人以及家属的身心健康,每一层都建造了供人散步散心的花园。 直到来到围栏前面,孟摇光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面对着高远的天空以及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车流,孟摇光手按着栏杆,做了几次深呼吸,半晌后突然弯下腰去,把脸埋进了手臂里。 江潮舟看着她的背影,突然便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继续上前,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走廊尽头,只差一步便能踏进天光的分界线里,遥遥望着那个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人直起身来,转头叫了他一声。 “江潮舟。” 天生甜蜜却自带微凉气质的音色,隔着花草与天光传递过来。 少女站在高楼之上,栏杆边缘,静静望着他,少年便不由自主抬脚,踏过那一道分界线,走进了天光里。 第415章 还痛吗? “如果有什么需要的,你要告诉我。”孟摇光对面前的少年道,“无论是缺钱也好,或者是要找更好的医生更好的医院,你都要告诉我。” 江潮舟猜到她会说这个,并不意外地笑了笑,却在表达拒绝:“老板,你不要太低估我的挣钱能力了——虽然当助理我还不太在行,但我的机器人可是能卖很多钱的。” “所以我说的是如果有需要的话——”孟摇光深深看着他,“只要是能对爷爷有好处的,而你们难以达成的目标,都可以告诉我。” “知道了。”江潮舟答应了,孟摇光却能轻易从他眼中看出口不对心。 “不光是爷爷,你爸爸妈妈包括你……是不是都不赞同把爷爷的病情告诉我?”孟摇光突然问。 “……”江潮舟无言片刻,只道,“如果情况糟糕的话,我们会告诉你的。” “让我来见他最后一面?”孟摇光扯了下嘴角。 “……爷爷上一次的手术,已经让你费心费力,甚至还让你和你并不想接触的人交换了条件,爸爸妈妈知道这件事情后一直都很愧疚,想还你钱你又一直不肯收。” 江潮舟缓缓道:“这次也是一样的,他们怕你又跟上次一样大包大揽,那我们一家就欠你太多了。” “……”孟摇光神色有些怔忪,她眼睛看着江潮舟,焦点却有些模糊。 少年也正看着她,此时见她半晌都没有反应,心底有几分忐忑地叫了一声:“摇光?” 孟摇光回过神来,她甚至都没听清楚少年叫了她什么,只低低说了一声:“我知道了。” 沉默片刻,她又道:“有需要还是要告诉我,毕竟人命比人情重要。” “我知……”江潮舟一怔,“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先走了。” 孟摇光并不在意他的回答,笑了笑便抬脚走了。 进电梯的时候她拒绝了江潮舟的继续相送,最后道:“我要找新的助理了,你安心陪着爷爷吧,以后也不用来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少年怔怔看着金属门上自己的影子,半晌才有些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啊你!” · 大约是嫌车里呆着闷,陆凛尧戴着口罩和帽子下了车,靠着窗户漫无目的地看着四周。 这里是医院前的停车场,来来往往大多都是病人家属,几乎每一个都神色匆匆,有的人在讲电话,嗓音尖锐着急,有的人提着饭盒,脸上没有表情…… 来来去去,熙熙攘攘,极少叫人看见笑脸。 陆凛尧背靠车窗,微仰着头,从帽子底下去看每一个经过的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他唇角勾起来。 视线里,少女同样戴着口罩和帽子,左右张望着,很快看到了他。 陆凛尧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无声的笑,随即便看到少女向自己走来。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从无数经过的匆忙人流之中,逐渐变成了飞奔。 待到她奔至眼前,陆凛尧唇角的笑也消失了,只略略站直,张开了手,果然迎上了少女一头撞来的冲劲。 他往后仰去,靠在了车身上,随即便收拢怀抱,抱住了她。 鸭舌帽从脑袋上掀翻下去,露出一颗长发凌乱的头,陆凛尧伸手捂住她脑袋,揉了一下:“是谁生病了?” 孟摇光闷在他怀里,沉默片刻后道:“爷爷。” 顿了顿,她又说:“我唯一的家人。” 这一声解释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固执和倔强,陆凛尧抿了抿唇,也不多问,注意到来往行人有人正在往这边看来,他又摸了摸孟摇光的头:“先上车吧。” · “去哪儿?” 车上,陆凛尧看了孟摇光一眼。 少女靠着车窗,两眼失焦地看着窗外,片刻才说:“回公司吧。” 她说:“我困了。” 陆凛尧一言不发地开车,孟摇光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驶入一条道路宽阔而行人较少的街道时,孟摇光才突然开了口。 “其实我骗你的。”她说,“我说爷爷是我的家人,只是我擅自认定的而已。” 陆凛尧看了她一眼,音色温和:“我记得之前拍玫瑰的时候,你有一天早早就走了,说是爷爷会帮你庆生,是那个爷爷吗?” “是。”孟摇光没有回头,依旧抵着玻璃窗,语气有几分茫然,“可其实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他有亲儿子,还有亲孙子,那是很好的一家人……” 孟摇光换了一下姿势,依旧靠着车窗,继续道:“我去过他家,很旧,但很暖和,很热闹,遮风避雨,柴米油盐,他们一家人吃饭的餐桌旁刚好四把椅子,有客人来的话,就会搬出高凳子,他们自己坐凳子,让客人坐椅子……” “可这什么都影响不了,不是坐椅子的才是家人,反而坐凳子才是家人……” “爷爷他已经有自己的家人了……不对,应该说,爷爷一直都有自己的家人,他的家人一直在等着他,即便他不在家的时候,也没有把多出来的一把椅子收起来。” 孟摇光已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游离而模糊:“我第一次去江家的时候,就应该意识到了——爷爷和我是不一样的。” “就算我们一起流浪了那么多年,可那只能算是伙伴而已,当他回家了,我就是外人了——就连想要为他做点什么,也会被他真正的家人当做昂贵的人情来感谢和拒绝。” 孟摇光动了动,她身体往后倒了点。 “我真迟钝。” 她说:“他们肯定因为我上一次的帮忙,还有不肯接受他们的钱而烦恼好久了,偏偏我还根本没放在心上。” “是我还没从那些年里走出来。” “明明他们每个人都走出来了……每个人都在拥有新的目标。” 孟摇光这样说着,沉默片刻后突然又直起身体,转头看着陆凛尧道:“我一定会拿到影后奖杯,在领奖台上和你并肩而立的!” 始终当着沉默听众的陆凛尧看她一眼,微微笑起来:“好啊,我等着你。” 突然之间又打了鸡血的孟摇光很快又放下了刚才的闷闷不乐,她掏出手机,病急乱投医地打给了宋兰因。 “我爷爷的胃癌复发了,你能不能给我提供最好的治疗方案。” 心理医生宋兰因:…… “或者给我提供最好的医生也可以。”好在孟摇光还补充了一句。 宋兰因这才勉强松了口气,表示自己需要更详细的病情资料,才好对症下药地去找自己的同学。 孟摇光应下了,很快就想挂电话,却被宋医生一口叫住。 “摇光。”宋医生语气还是那么柔和,透过电波缓缓传递过来,“我想简单地跟你聊两句。” “……”孟摇光沉默两秒,还是道,“聊什么?” “你,现在还会痛吗?”宋兰因问。 孟摇光不需要想就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她垂下眼皮,窗外的阳光透过睫毛在她眼下落了小片温柔的阴影,再随着车辆的行驶而不断地颤抖和变化着。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才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第416章 你对我不好奇吗? 这一声“嗯”让通话沉默了好长时间。 片刻后,宋兰因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 “是间歇性的吗?” “不。”孟摇光说,“一直都这样……” “……” “不过你别担心。”孟摇光笑起来,“已经完全可以忽视了。” 隔着电话,宋兰因知道自己起不到什么作用,便也不再多问,只沉默片刻后,转移了话题,低低道:“你妈妈那边……人还没醒,孟家已经在请专家会诊了。” 孟摇光垂着眼皮,“哦”了一声,随后很快拉开话题,随便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 等回到公司大楼的时候,陆凛尧不需要说便跟着她一起上了楼,倒还引得孟摇光多看了几眼。 “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像是纯粹的好奇,孟摇光看着跟进宿舍的男人。 陆凛尧差点被气笑了,刚要说话,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接听之后简短说了两句,很快便有人来敲门。 打开门后外面站着王茂,手里推着一小推车的厨具餐具还有各种食材,陆凛尧沉默让开,叫人把东西推进来,然后瞅了睁大眼睛的孟摇光一眼,嘴角勾了点凉凉的笑。 “我跟着你就是为了找气受。” 他说完就要走,孟摇光见状不好,赶紧快走几步拉住了他的衣服。 王茂收拾好厨房,推着空荡荡的小推车出来,见到这场景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在陆先生冰凉的目光下脚步一顿,快速推着车出去了,还十分贴心地关上了门。 直到室内安静下来,陆凛尧才握住了身后揪着自己衣摆的手,转身低头看着她:“不是不想让我跟着你?” 他语气凉凉的:“以前倒是不知道,距离产生美居然是这么灵验的真理,这才第几天,你就开始嫌我烦了?我看我以后还是少出现在你面前为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孟摇光有点忐忑,她抬起头小心看了陆凛尧一眼,低声道,“我还不习惯……我第一次谈恋爱,也是第一次有男朋友,我还怕你嫌我烦呢。” 好好说着话,语气明明也没有放软,还是那般甜蜜微凉的音色,听在陆凛尧耳里却偏偏像是撒娇。 “没觉得你怕我烦,光看见你烦我了。”陆凛尧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 孟摇光不抬头,却也不放手,面对面也揪着他的袖子,不让他放开。 陆凛尧试图将她的手掰开,却几次未果,最后只好道:“你干嘛?” “不让我走也不跟我说话?是在闹别扭?” “……我只是想问你。”孟摇光终于仰起头看他,“你为什么都不问我?” “不管是之前和孟家的事也好,我突然生病失声的事也好,或者是今天爷爷的事也好……你怎么一句都不问?”她微微蹙眉,“你对我一点都不好奇吗?还是说宋兰因什么都告诉你了?” “宋兰因别的不行,但作为医生的职业素养还是有的,有关你的详细情报他半点都没跟我透露。” “那你就是对我不好奇了?” “……”陆凛尧看清她眼底的暗淡,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轻轻笑了下,“你错了,事实上,从刚认识你开始,我就已经对你好奇得不得了了。” 孟摇光有些惊讶。 “可有些事,未必要因为好奇就问出口。”陆凛尧没说自己完全可以找人暗中调查,他只道,“何况,我更想听你自己亲口说出来。” “不是说了吗?我们要等价交换。”陆凛尧勾唇,弧度温柔,眼神却有几分恶劣,“就像我想知道你的内心和过去一样,你也一样想知道我的,不是吗?” “所以,你对我坦白一分,我便对你坦白一分。”陆凛尧低头凑近她,盯着她的眼睛,几乎是用气声在说,“毕竟,我从不做……” “亏本的买卖。” 孟摇光几乎是叠着他的声音一起说出来。 她眼睛直直盯着陆凛尧,看着他一怔,随后倏地笑起来的样子,心跳得砰砰响。 不知是出于美色所惑下的冲动,还是出于另一种早就蛰伏于心的迫切渴求。 她突然抓住了陆凛尧的手,然后用另一只手,缓缓把扎进西裤里的衬衫下摆抽了出来,再慢慢解开了衬衫最下方的两颗纽扣。 陆凛尧愣了一下,有点惊讶有点茫然,却只见少女一双乌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眼瞳深处藏着无法掩饰的紧张,甚至她握住他的手也在轻微的颤抖着。 直到少女单手从下到上地解开了一半的衬衫纽扣,还抓着他的手往腰后放时,陆凛尧才终于盯着她缓缓出声:“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手停在了半路,不肯再让她妄动,少女却不肯松手。 两人一低头一仰头的对视了良久,一边是不动声色,一边是强作镇定下谁都能看得出的紧张不安。 室内的空气都仿佛要因此变成黏糊糊的浆糊。 最后陆凛尧还是妥协在她眼中的坚持下。 爱护珍惜之心与男性本能的私心交织在一处,搞得陆凛尧的心跳也烦躁地加快了些许。 直到他的手被孟摇光带着擦过了衬衫衣摆,探进了被衣料遮挡的后腰,细腻光滑的肌肤触感让他眨了下眼睛,半垂着睫毛掩住眼底的暗涌。 ——明明拍戏的时候更夸张的动作都有过,怎么这会儿反倒这么大反应? 看来果然演戏和本人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沈倦的动心不是他的动心。 而他的动心,则远比沈倦的动心更加让人混乱,和难以自控。 可这样的混乱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当他手指触碰到一点凹凸不平的伤疤时,原本躁动无比的心跳瞬间停了一拍。 陆凛尧倏然掀起眼皮,抬眸看着她。 第417章 你的伤疤 孟摇光也定定回视着,她看起来更加紧张了,连呼吸都乱了不少。 而那只探在衣衫内的手,被引领着,触上了更多的,更严重的地方。 沿着后腰上那点蛇尾般的疤,一路向上,仿佛一把穿透整条脊骨的剑,之后根本就不需要孟摇光动作,陆凛尧定定盯着她,手指一点一点摸上去,而随着越往上,他的脸色就越难看,连牙关都不声不响地咬紧了,腮帮绷得坚硬无比。 直到越过背脊,他的手终于停在了脖颈之下,那条伤疤的起点之处。 孟摇光紧绷的身体轻轻一颤,一直不知不觉屏住的呼吸此时才突然松开,发出一点细微的喘息来。 这本该是非常暧昧的一幕。 男人的手撩起了少女的大半衣裳,一只手更是深入衬衫,从里面一直按到了脖颈,这样的动作下,少女几乎整个人都被按在他的怀里。 可两人的眼神却半点都谈不上暧昧,相反,有种难以形容的紧绷感。 “烫伤?”陆凛尧终于开口,他垂着眼看着怀里的人,语气微凉,听不出任何情绪。 孟摇光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看着他,慢慢说:“是我妈妈做的。” “……” 背后的手陡然僵了一下。 陆凛尧定定看着她,没能在少女眼中看见伤心难过,依旧只有紧张和不安。 像是在不断辨认他的情绪,她一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边慢慢说:“我小时候被放在林家养着,妈妈偶尔回来看我,有一次……我生日的时候,她听见我叫了林夫人一声方妈妈,一时情绪失控,用刚煮开的茶水浇到我背上。” “……” “这些年我忘了七岁前的所有事,所以才能在重逢后和她修复关系,但前几天,我突然想起来了……” “……” 一切都有了解释。 孟摇光突然的病倒,孟金枝的昏迷至今,以及林方西的过度保护。 原本他虽然也有所猜测,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现实居然比他的猜测更加残酷。 ——他想到孟家传来的消息,原本还有淡淡的好奇和出于对孟摇光生母的少许担忧,现在却只剩下厌倦乃至……淡淡的怨憎。 陆凛尧垂眸看着她,把人更深地按在怀里,就着这个姿势,用手指捏了捏她的脖子,待到少女缩起来的时候,才淡淡道:“你以后不许去见她。” “如果非得要见,得先跟我申请。” 孟摇光愣了一下,随后轻轻一笑:“我本来也没想再见她。” 陆凛尧看她片刻,把手拿出来,把她的头也按进怀里,片刻后道:“恨她吗?” 沉默半晌,孟摇光居然摇了摇头:“已经谈不上恨了。” 顿了顿,她又说:“她没怎么养过我,也不曾爱过我,还曾差点杀了我,又弄丢了我……不过,我也给她带来了很多折磨。” “如果不是我的出生,她或许还是那个光芒万丈追求梦想的孟影后——这大概也是等价交换吧。” 想了想,她最后说:“也有可能是我们没有缘分,即便作为母女,也只能到此为止了,我最大的愿望是以后能够相安无事,不管是跟她也好,还是跟林方西也好。” “我一个人也能活得好好的。”最后一句嘟囔传进陆凛尧眼里,被男人轻轻在脑袋上拍了一下。 “你当我不存在?” 顿了顿,他抱紧了少女,耳鬓厮磨般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不会让你一个人的……在你厌倦我之前。” 后面那半句他说得极低,几乎是含在唇间,孟摇光没听清楚,仰头问道:“什么?” 陆凛尧又将她脑袋按回去,下巴抵着她头顶,半晌才缓缓道:“你想知道,我当年演完温柔之后,为什么突然消失了吗?” 孟摇光一怔,赶紧又从他怀里挣出来,望着他道:“为什么?” 陆凛尧第三次把她按回去,这次还用手把人环住了,直到确定怀里的人看不见自己的表情,才慢慢说:“我出了一场车祸,连人带车,直接撞进了海里,养了很久才好起来。” 孟摇光惊呆了,她挣不出他的怀抱,便在他怀里张牙舞爪,伸手摸他的背,摸他的脸,还想摸他的头,但碍于身高和束缚未果,只能用声音表达情绪:“那你怎么样?伤得很重吗?做手术了吗?有后遗症吗?现在还会痛吗?” “都过去那么久了。”陆凛尧低低地笑,“早就没感觉了,甚至因为医疗条件太好,连疤都没留。” 他手指按在她的脖子上:“是不是比你幸运了?” 孟摇光沉默下来。 她埋在他怀里,看不见他的表情,便只能自己想象。 他语气这么淡,这么悠然,仿佛说的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故一般,那他现在的表情是不是也一样呢?云淡风轻的,一点情绪都没有的…… “一点都不幸运。”孟摇光的声音闷在男人的衣服里,自言自语般传出来,“你应该要遇到世上最好的事,度过世上最快乐的每一天才对,就算不留疤,就算不痛了,那也是不对的。” 少女语气里带着一点魔怔般的固执,甚至还有点隐约的怨恨:“上帝肯定是把你的人生搞错了,或者是别的神在乱来……才会让你遇到这种见鬼的倒霉事,这才不是幸运。” “……”陆凛尧有点惊讶,还有点想笑,“你到底对我有怎样的误解?我在你眼里就该当一条锦鲤是吗?遇上的全是好事?” “……”孟摇光闷闷的不说话。 “还有,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信上帝呢?” “我才不信上帝,我只是……”孟摇光试图澄清,却说不出后话,卡了半晌才继续道,“我只是偶尔……有点……”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辩解了。 别说信上帝了,她明明最讨厌的就是神佛之说。 事实上她也曾偷偷存下钱来,在好几座城市的寺庙中长跪不起,头都磕红了。 事实上她也曾去过好多个教堂,缩在角落里笨拙地学着大人们虔诚祈祷。 她活得太痛苦了,每一天张开眼睛都是折磨,可她也不想死,于是只能病急乱投医地相信一切能带来微薄希望的东西。 可最后结果证明,那都是没用的。 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从来都不会给她带来慰藉,渐渐的,她已经认定,就算这世上真的有神佛存在,他们一定也是傲慢到不屑于听取任何一个人类的愿望的。 香火供奉和虔诚祈祷根本就没用,人活在世上只能靠自己,也只能信自己。 可每当遇到陆凛尧的事,她又总是会有两重标准。 她想要相信好人有好报,想要相信天下真的有生来就注定幸福的天之骄子,相信陆凛尧这样的人应该得到神灵庇佑,顺风顺水过一生。 “都是骗人的。”孟摇光说,“连好人有好报都是假的。” 陆凛尧听清了她的话,不由得笑起来:“所以我说了,你对我真的有误解——这已经是你第几次说我是个好人了?”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在隐隐庆幸。 还好没有告诉她更多实情。 陆凛尧抱着怀里的人,一下一下顺着她头顶轻抚下来,眼神却有几分漫不经心。 否则——【那次车祸,是我自己故意找死】 这种事如果被她知道,那双漂亮的眼睛肯定又会哭成泉眼吧? 这么想着,陆凛尧勾了下嘴唇,轻轻吻了吻少女的发顶,轻柔到少女毫无察觉。 第418章 晚霞与风与你 余晖漫天之时,陆凛尧已经离开了。 孟摇光在宿舍里好好吃了一顿陆影帝亲手做的饭菜后,独自一人下楼散步了。 陆氏传媒的大楼建在鸦海市近郊的位置,对面正好有条商业街,其他的则多是写字楼,更远处有片公寓群,因此算不上特别热闹,却也算不上冷清。 此时正值傍晚,商业街上来往的人倒是许多,小吃摊上的香气源源不绝地随风飘来,混和着嘈杂熙攘的人声。 孟摇光现在也算有点名气,下楼自然要戴上口罩帽子,不过人人都知道陆氏传媒在这里,如她这般扮相的人这里的居民估计也看过不少,因此经过的路人们除了会多看两眼,倒也没有别的夸张举动,也让她多了几分自在。 沿街而行,天边余晖涂抹在写字楼的窗户上,反射出灿烂辉煌的色彩,映得这冷冰冰的钢铁森林反倒变得童话般绚烂起来。 孟摇光走在其中,漫无目的,时常会无意识地追寻着身边经过的成群结伴的路人。 他们有的大约是附近的上班族,一走便是一群人,不管男男女女,手里大多拿着咖啡奶茶之类,说话也多是些叫人听不懂的工作内容。 这种人孟摇光很快就会把目光收回来。 但偶尔也会碰上一些一看就是情侣的人,这样的人大多挤挤挨挨,即便不牵着手也依旧显得十分亲密,还有的你拿着烤串我拿着,一边走一边喂来喂去的,看得人腻歪极了。 还有家长带着小孩儿出来玩儿的…… “我明天不上学了呜呜呜……” 一个小女孩儿背着小小的书包,一边哇哇大哭一边被大人揪着帽子往前走,看起来好不狼狈。 “你敢不上学试试看?不就是跟人打了一架你就不敢上学了?胆子这么小出去别说是我女儿……” “哇啊啊啊啊妈妈不爱我了!我才不想挨打呜呜呜……” “不想挨打你就打回去啊!不想挨打就不上学是什么怂包!” 年轻的妈妈一边揪着小孩儿往前走一边气势汹汹地教训,看似动作凶恶,其实每次小孩儿快要跌倒时都会被她眼疾手快一把拎起来。 然而小孩儿自然注意不到妈妈的爱护,只一路嚎啕大哭,听起来好不伤心。 直到那声音消失在远处,两人的背影也淹没在霞光里,孟摇光才察觉自己竟已经驻足看了很久。 她垂下眼眸,冷淡地转身继续走。 原本还不错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兴致索然,片刻后她突然停下脚步,掏出手机给陆凛尧打了个电话。 那边的人还没到家,一边开车一边“喂”了一声。 “你有什么爱听的歌吗?”孟摇光眼珠子转了一下,问他。 “爱听的歌?”陆凛尧笑了一声,“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正在散步,突然有些想听歌了,但平常都没这个习惯,也不知道哪些歌好听。”其实是因为没养成过这种习惯,她到十七岁才开始使用智能手机,在那之前能听歌的地方不过是嘈杂的大街小巷而已。 陆凛尧想了想,道:“我给你发一份歌单,顺着听就好了。” 孟摇光“哦”了一声,接着又在他的指示下去注册了音乐软件的账号,再把账号发给他,接着没过多久,她的账号就成了vip客户,还是一充十年的那种。 “你给我充了会员啊?” “那不然呢?”陆先生笑意浅浅,“难不成孟小姐连这点钱都不让我花?” “……我可没这么说。”孟摇光嘟囔一声,见他把歌单发过来了,接着又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就准备挂电话。 “等等……”孟摇光突然道,“你不会在边开车边给我弄这些吧?” “……我发现你有时候真的挺迟钝的。”把车停在路边的陆凛尧握着方向盘,轻轻地笑起来,“当然没有,基本的交通规则我还是会遵守的。” “……”孟摇光有点羞愧,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不懂事,并再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年龄差。 明明好像也没差几岁,她经历的事情还远远比同龄人来得多,可不知为什么,从多年前深冬街头的重逢开始,她就总有种在被陆凛尧包容的感觉。 即便那时,还是少年的陆影帝分明还冷淡无比,甚至没有多跟她说两句话。 挂了电话后孟摇光发了会儿呆,在街边找了家手机店,用剩下的那点可怜的钱买了一副便宜耳机,塞进耳朵里,接着开始播放陆凛尧发给她的歌单。 第一首是吉他曲。 潇洒的、不羁的、又略带着伤感的调子。 不知为何叫人想起深秋的风,倒是和眼前渐暗的晚霞与街道很是相配。 孟摇光听得心不在焉。 其实与其说是想听歌,不如说她只是想塞个耳机做个样子,好让自己在这条人人都成群结队的美丽街道上,不显得那么尴尬和孤独。 只是当音乐一曲接一曲的播放着,她的注意力便渐渐地分了一点过来。 不由自主地开始想——陆凛尧为什么会喜欢听这首歌?他一般都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听这首歌呢?听的时候,他又会有怎样的感受呢? 彼时他身边的风景是什么样的?会和她眼前所见一样,有晚风,有霞光,有热闹的街市吗?还是在深夜,在那座空荡的城堡里? 人呢?他身边会有人吗?还是说,他也和她一样,是在独自一人的情况下,听着这些歌的? 孟摇光脚下漫无目的,思绪也漫无目的。 她也未曾给自己此时的想法加上思念的名字。 可是在另一头,陆凛尧开着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神情冷淡,却毫无预兆地在某个时刻突然打开了他从买来就从未用过的音响,然后连接蓝牙,按顺序播放歌单。 吉他曲如风一般淌出来,他听了片刻,又伸手降下了车窗。 于是短发被吹起来,窗外的余晖与街景再也没有隔膜地掠过眼底。 他一声不响地开着车,不知何时微微弯起了唇角。 这条他往返过无数次的道路上,这条他去往那座深渊般城堡的道路上,这条他从未想过要逃走,仿佛自我惩罚般始终存在的道路上,他总是安静到死寂的心脏,第一次被吹进了风来。 那风带着灿烂的晚霞的味道,带着某个人似孤寂又似鲜活的气息,顺着他们此刻都在听的旋律,轻柔的裹住他,好似一个依赖的拥抱。 (明天补一万,最近要细写摇摇心态上的蜕变,嫌慢的话可以囤两天再看,剧情马上就来了) 第419章 要闪闪发光 走了太久,肚子也不再撑了,本就讨厌运动的孟摇光找了张长椅坐下来。 耳朵里的歌曲一首接一首的播放着,偶尔是轻音乐,偶尔是张扬热血的摇滚,偶尔又是听不太懂的外国歌曲。 伴随着这些风格各异却无一不好听的旋律,孟摇光眼瞳里映出了更多的人群。 这一次,除了那些成群结队的人之外,她还看到了许多孤身一人匆匆行走的身影。 他们有的是出来买菜的家长,有的是准备回公司加班的白领,还有的是刚从商业街出来的学生…… 混在许多有人相伴的人群之中,这些人有些和她一样塞着耳机,可有的只是在认真走路,却也并不显得格格不入。 各式各样的人汇聚成浪潮,在即将落下的盛大余晖之中,形成了一幅生活气息极浓的动态画卷。 不知在这坐了多久,孟摇光的目光跟随着一名正一边打电话一边咬汉堡的女白领,一边突兀地触及了一个问题。 ——我还想干什么呢? “我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就出来吃个东西再顺便走两步而已。” 女白领带着些烦躁的语气传到耳边。 孟摇光继续出神地想。 ——这世上每一个人好像都有自己为之奔波和努力的东西,那我呢?除了想要陆凛尧爱我之外,完完全全只属于我内心的,不需要别人来给予,只有我自己才能给我的东西,是什么呢? “再不走几步我都要生锈了好吧?也不看看咱们每天在电脑前面坐多久……什么?又要改文案?” ——我自己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呢?若说十七岁以前都只为最基本的活着而活的话,那么之后的我呢?我在为了什么而活? “哎,改就改吧,我都猜到要改了,这位金主超级难伺候的——呜呜呜,打工人就是这么卑微,估计今晚又要熬夜了。” ——以后呢?以后我又要为了什么而活?除了想要和陆凛尧并肩站在一起之外,我的生活里,还可以有什么呢? “要不是为了年终奖,要不是为了明年能和姐妹一起去旅游,我才不会这么拼呢呜呜呜……” ——我也能拥有能为之奋斗的东西吗?无论那是梦想,还是物质,我还有什么爱好呢? “所以说啊,为了好好放松一下,等第三只玫瑰上映了我们搞个团建吧,看电影吃烧烤泡吧一条龙?” “不是不是,虽然也算得上是陆神的影迷,但我主要喜欢的是孟摇光啦!她真的超级漂亮超级酷超级厉害的!” 年轻的女子一手举着汉堡一手举着手机,快速从颓废打工人的状态转换成了兴奋追星族的状态,喋喋不休地从孟摇光面前经过,又走远了。 她并不知道自己刚刚经过了“超级厉害超级酷”的追星对象。 而“超级厉害超级酷”的孟摇光本人,直至看着她消失,才将目光收了回来。 望着对面写字楼上映出来的大片霞光,她心想:我或许应该做一个,更正常一点的人。 或者说,更好的人。 要能够配得上陆凛尧爱我,配得上无数粉丝爱我。 要能够不求任何人,让自己的伤疤愈合。 要能够拥有更多能牵动心绪的东西,好叫自己不至于总是为父母和往事而感到痛苦。 要有自己的爱好,要有自己的朋友,要有自己的梦想,要有期待的未来。 要越来越好。 · 天际线还未彻底暗淡,路灯突然亮起来了。 仿佛能听见一声声接连不断的“叮”、“叮”…… 这条街道从远处到近处的亮了起来,对面的写字楼上不知被哪家广告公司投放了广告,突然出现了陆凛尧的身影。 他坐在高脚登上,长腿支地,眼神漫不经心,从屏幕上往外看来,不需要细看容貌便足以叫人为他的气质倾倒。 他高高在上,仿若神只。 孟摇光仰头凝视着那个身影,心底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出一行字。 ——想做一个闪闪发光的人。 然后才能点亮他空荡黑暗的城堡。 · 孟摇光就这样坐在长椅上,直到歌单里的歌曲播放到最后一首,又从第一首吉他曲开始循环。 最后一抹霞光在天边收尽了,彻底暗下的天色叫这条街上的灯光愈发璀璨,墨蓝的天幕倒映在写字楼的玻璃上,而街上的路灯仿佛一颗颗延绵不绝的星辰,一路燃烧到看不见的尽头。 手机铃声打断了歌曲,孟摇光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接了电话才发现那边是陆凛尧。 “到家了吗?”她问。 “到了,你还在外面?” “在啊……”直到此时孟摇光才觉得有点冷,她站了起来,又开始往回走。 按理说她刚才漫无目的地想了很多,此时心态应该会有很大的变化,可奇怪的是,她依旧平静得很。 大约是多年来都习惯了如此,甚至连语气都毫无起伏。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虽然或许还有些胆怯,还有些灰暗,还有些始终未曾消退的痛处在身上,但她的确想要迈开脚步了。 一脚踏出那些纷乱的晦暗的不堪的过去,走进值得期待的未来,走进触手可及的光芒里。 “我打算早一点睡。” 孟摇光听着电话,微微笑起来,“明天就是新的一天了。” 她踩着晚风和路灯,成为了无数行人之中最普通的一个。 “我现在没钱了,也要开始为生活奔波了啊。” 孟小姐发出了这样的感叹,从她身边经过的另一位加班姐妹不由得转头看了她一眼,还心有戚戚地重重点了点头。 孟摇光回视过去,无声地笑弯了眼睛。 一路上闲聊着各种事情,从第三只玫瑰聊到娱乐圈,从这部作品聊到那部作品,从刚刚听过的歌聊到喜欢的音乐类型…… 她一边走路一边接着电话,即便孤身一人,也不再显得尴尬和孤独了。 “我快要到公司了。”孟摇光不知想到什么,思索着嘟囔了一声,“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室友——其实我还从没住过宿舍呢。” 不知是她走路走偏了还是路人没注意,正在接电话的她突然和人撞了一下肩膀,倒是不痛,于是那人对她抱歉地弯了弯腰,她便没给任何注意,眼神都没扫过去,只点了点头便继续往前走了。 “不是没和人一起住过,是没住过这么好这么正常的集体宿舍,感觉就跟学校宿舍一样。” 少女轻快的嗓音渐渐远去。 而在路灯绵延的街边,那个刚刚才撞到她的人继续往前走着,漫不经心拉下口罩,露出了一个散漫的笑容。 “长大了,小星星。” 他没有回头,没有停步,就像一个真正偶遇的路人一般,噙着笑走远了。 第420章 第一次的 陈锦红面前摆着十多张练习生的人物资料。 她的女儿经过桌子看见这些资料,眼睛一亮,问了一句:“妈妈,你要带选秀生吗?” “怎么可能?”在公司不苟言笑的陈经纪人回家后话多了一些,“我是要给我现在的艺人选一个室友。” 她只钟情于追爱豆的女儿立马熄灭了眼里的火光,兴致缺缺地走掉了。 陈锦红却还在纠结当中。 按她的想法,是一点都不想给孟摇光找室友的。 毕竟孟摇光的潜力肉眼可见,即便不看她的后台,光看她现在的起步,以及荧幕上的演技和话题度都知道,她必定会成为搅弄风云的新一代紫微星。 而紫微星除了实力等硬件东西,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逼格。 而她往日带的男星女星,无一不是从出道就逼格极高。 叶清,出道便是大导女二,第一部作品便拿了最佳新人,之后发展的多年中,无论是合作对象,还是来往的朋友,无一不是影后影帝,大导名编剧。 之后的陆凛尧更是如此,虽然都知道他人缘好,人人好似都能跟他说上话,可那只是表象罢了,实际上他在圈中完全就是头孤狼,天生就有种跟别人格格不入的高高在上的气质,若非如此,他只怕也没那么快被捧上神坛。 她原本也想为孟摇光定制同样的发展道路——做一个人人都羡慕,但却人人都不敢接近的紫微星。 然而今天才刚签约,陆凛尧就连夜给她打了电话,要她给孟摇光选一个好相处有有意思的室友,即便她说公司里住宿舍的不是爱豆就是小演员,根本就没有地位稍高的人,他也毫不在意。 “不要求圈中地位,只要人品好,人缘好就行了。”陆凛尧在电话里说,“最好要性格活泼一点,厚脸皮一点,不会被高冷外表吓到的那种人。” 陈锦红:…… 我看你就是故意难为我。 可毕竟是老板,又是曾经亲自带过的艺人,陈锦红无论如何都是要满足他的要求的。 于是她就在桌前坐了整整两个小时,不断打电话给公司,询问和整理这些人的所有相关资料,最后好不容易才筛选出了几个合适的爱豆。 ——至于演员?她全部剔除了。 不然未来有了竞争关系,谁知道会不会对孟摇光阳奉阴违?故意蹭热度? 只有不是同行的爱豆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视线再次一一扫过几张照片,陈锦红最终下定了决心。 · 一大早刚起床,孟摇光就得知了自己将会有个室友的消息,她的觉都在瞬间清醒了。 “因为接下来要进入集训,她暂时回家去了,大概晚上才会回来。”陈锦红面无表情地跟她说。 “那……需要我整理一下吗?” “不需要,也没什么好整理的。”陈锦红看了一眼她的表情,轻而易举从少女眼底看出了一点紧张来,顿了顿,她难得多说了几句,“她是搞唱跳的爱豆,和你没有事业上的竞争,而且据人事部所说,她还是公司这一批练习生里能力最强的,估计将来能火,你可以放心和她交好。” 孟摇光:…… 有竞争就不能交好了吗?不能火就不能交好了吗? 孟摇光有点一言难尽地看了陈锦红一眼,想了想还是说:“有没有竞争和能不能火都无所谓,我不在乎这些。” 陈锦红无言片刻,道:“知道了。” 顿了顿,她又说:“你今天准备干什么?” “还没想好呢。”孟摇光也有点茫然,虽然她昨天才刚下定决心要走进新的未来,可要去新的未来具体需要干些什么,她却还没什么概念。 想了片刻后她主动问道:“有剧本能看吗?” “有倒是有,但没必要。” 自从第三只玫瑰剧组官宣了她是女主的消息之后,就已经开始有很多导演向她抛出橄榄枝了。 但毕竟还没有正式上映,最早这一批递剧本的基本都只是想要她的话题度来赚取流量的,剧本自然也比较劣质。 陈锦红还在做孟摇光的发展蓝图,虽然还没完全规划好,但至少“绝对不接烂片”这一点,是最基本的原则。 孟摇光听她解释两句便也懂了,点了点头不再坚持。 待到陈锦红走了之后,她回到宿舍,自己尝试着煎了个蛋,照着网络视频做了个简易版的三明治,结果因为在最后一步中倒了太多番茄酱而整段垮掉。 陆凛尧打来视频电话时,正好撞见她苦着一张脸吃早饭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好一阵。 就着视频通话吃完早餐,孟摇光终于想好了自己要干什么。 可想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她在沙发上盘着腿,面对着手机通讯录,从九点钟坐到十点钟,终于下定决心,慢慢按下了那个号码。 嘟——嘟—— 直到通话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那边才终于接了起来。 一声带着浓重睡意和不耐烦的“喂”传到耳边,孟摇光不由得抓紧手机,眼神不由自主地望天,片刻后才慢吞吞地回了一声。 “喂。” “???”那边显然十分疑惑,“你喂个屁啊?一大早的扰人清梦还不赶紧报上名来说事儿?!” “……”孟摇光没想到方悦居然还有起床气,不过仔细想想好像和她嚣张大小姐的人设也并不违和,只好强作镇定地说,“我是孟摇光。” “……”那头陡然陷入沉默。 “我想找你出来玩。”孟摇光在剧组念台词都没这么僵硬和机械,“你有时间吗?” “……”那边陷入更长久的沉默,叫人怀疑人是不是又睡过去了。 “……”孟摇光也沉默片刻,手指不由自主抓得更紧了,半晌才道,“没时间算了。” “有有有!!!!”对面的人猛然复活了不说,还突然爆发了极大的热情,“本小姐别的什么都没有,就是时间多的要死!每天都不知道该怎么打发!” 孟摇光甚至听见一阵乱七八糟噼里啪啦的声音,而在这样的混乱里,方大小姐语气中的兴奋就显得极其醒目。 “说!要去哪玩儿!我请客!” 第421章 不请自来的人 最后定在了市郊的滑雪场。 挂断电话后,孟摇光轻轻松了口气,背靠到沙发上。 然而直到彻底靠上沙发,她才察觉,自己居然出了点汗。 孟摇光:…… 原来是这么需要鼓起勇气的事吗? 她有点莫名的羞耻,脸上没表现出来,抬起的眼眸却微微发亮。 ——但是,如果完成了对我来说有点艰难的目标,这种心脏都怦怦直跳的成就感,也真的很让人开心。 没有继续耽搁,她很快就起身冲进了浴室,快速洗了个澡,然后对着镜子收拾了一下头发,很快就出门去了。 · 到楼下大厅时,孟摇光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正仰靠在沙发上看杂志的阎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随后才慢慢站起来,待到她走近,他整个人也恰好站直了。 “你……”孟摇光本来想问你怎么在这,随即又想起林方西对自己说的话,立刻就明白过来。 阎城倒是不需要她措辞,直接拎起放在一旁的一张纸:“我已经入职陆氏传媒了,职位是,大小姐的专属司机。” 那果然是一份入职声明。 孟摇光视线从上面扫过,再将他语气中的郁闷收入耳中,难得没有发表意见的收回了视线。 正要往外走的时候突然又一顿,道:“你开车来了吗?” “当然没有。”阎城耸了耸肩,“我现在是你的司机,你不得负责提供车吗?” 扫了孟摇光一眼,男人眼底浮现若有似无的笑:“大小姐总不会只雇了司机却没买车吧?” “……本来也不是我雇佣的你!”孟摇光瞪了他一眼,抬脚就要往外走。 顿了顿脚步后,她又转身走向前台,敲了敲桌子。 一楼负责接待来宾的前台小姐姐看向她,微笑:“您有什么需要?” 孟摇光把口罩拉下来,露出自己的脸,那两人立刻恍然大悟:“孟小姐。” 把口罩提回去,孟摇光低声问:“咱们公司,会不会给艺人提供专车啊?或者没有专车,共用的那种也可以,我不挑的。” “当然有!”那个短头发的小姐姐看起来十分激动,把自己的好姐妹挤开了,对孟摇光热情道,“孟小姐是公司的s级艺人,不光有专车,还有专属司机和专属保镖,全都是公司里最顶级的配置。” 视线扫到孟摇光身后的阎城,她立刻指过去道:“那位就是你的个人司机,今天刚上任的,我们刚把你的专车钥匙交给他了,就停在门口停车场呢。” 孟摇光:…… 她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阎城,男人笑眯眯地不知从哪变出一把车钥匙,在手指上转起圈来。 这明晃晃的戏弄让孟摇光嘴角抽了一下,冷冷盯了他一眼,跟前台说了谢谢,便一言不发地经过他,往外走去了。 阎城把手揣进兜里,迈腿跟上,脚步悠闲,笑容也悠闲。 · 滑雪场在郊区,距离陆氏传媒并不远,大概十几分钟便到了。 又等了近半个小时后,她总算等来了方悦,然而除了她之外,跑车上还下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 “你怎么想起来要找我玩了?”方大小姐穿着红色的鹅黄的滑雪服,从后备箱里把滑雪装备拎出来,转头时露出一张眉飞色舞的脸。 孟摇光正要跟她说话,就听见副驾驶车门被打开的声音。 她下意识看过去,正好看见穿着白色滑雪服的林大小姐冷着一张脸从车上走下来。 孟摇光:…… 她转头看向了方悦,但方大小姐的脸皮哪是一般人能比的,一脸若无其事的笑:“我也想一个人来,但昨天她和她妈妈刚好在我家聚餐,晚上也睡在我家,刚才我出门的时候她非得跟我一起,我也没法儿拒绝啊。” 孟摇光用一脸“你看我信你吗”的麻木表情看着她。 方悦却只耸耸肩。 说话期间,林半月已经走近了,正好听到她后面的解释。 “怎么了?”林大小姐本来就冷的表情顿时更是快冻出冰渣子了,“我还不能来?” 后面这五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间逼出来的,孟摇光下意识别开视线,没什么情绪地说:“我什么都没说。” “可你怎么不换衣服?”方悦自然而然地转移话题,顺手搭上孟摇光的肩膀,勾着她往停车场上方走。 还不太习惯和别人这样接触的孟摇光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我又不会滑雪,也没有衣服和装备。” 顿了顿,她道:“不会要现在去买吧?” “那倒是不用,这里有供客人租用的。”方悦啧了一声,“只不过肯定没我们自己的装备好。” “不过你既然连衣服都没有,是不是也不会滑雪啊?” 方悦问得十分自然,孟摇光正要回答却被林半月抢白。 “关你屁事。” “??”方悦莫名其妙,“我问她话又关你屁事?你突然发什么火?” “关你屁事。”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能带你来就不错了,这么不客气你滚蛋啊。” “要滚你滚,我凭什么滚蛋?” “你怕不是昨晚喝酒喝多了还没醒吧?想跟我打架吗?” “哈哈,好笑,从小到大你哪次打架打过我了?真是大言不惭。” “……林半月你是不是找死?” 方悦已经松开了孟摇光的肩膀,抬手越过她一把推向林大小姐。 林大小姐不甘示弱,冷着脸抓住了她的手腕。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孟摇光你来我往地互相推搡起来,到了中途战斗再升级,变成了你给我肩膀一拳头我给你脖子一巴掌的来往…… 啪——这是林半月手臂不小心砸到孟摇光脖子的声音。 咚——这是方悦狠狠一推没推中林半月反而一头撞在了孟摇光身上的声音。 孟摇光:…… 孟摇光在中间摇摇晃晃,时不时被误伤,整张脸已经完全麻木了。 等到终于登到坡道最上方时,林半月的倾身一巴掌没打中闪避飞快的方悦,反而正中被她撞了一下的孟摇光的后脑勺。 这下打得孟小姐埋下了头,突然停住了脚步,久久没有动弹。 第422章 滑雪场 凝固的空气中,林半月缓缓收回了手,方悦也止住了大骂。 近乎窒息的氛围里,孟摇光缓缓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已经在混战中变得乱糟糟的头发,然后镇定地掏出手机,给阎城打了个电话。 “喂,我不玩了,你在山下等着我,我马上下……” “诶诶诶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怎么能半途而废呢!”方悦赶紧抢走她的手机,飞快挂断了电话,“我保证不欺负她了!咱们安安稳稳快快乐乐的滑雪!你不会的话我教你!” “要你教?”林半月冷笑一声,“不知道是谁学了一年后还不敢上高级赛道。” 孟摇光凉凉瞥了她一眼:“林大小姐不想玩可以回去。” 林半月:…… 方悦嘻嘻一笑,冲林半月挑了挑眉:“是啊,林大小姐不想玩可以走,反正摇光也只约了我一个人。” “我现在很后悔了。” 孟摇光面无表情地从她们之间走过,林半月狠狠瞪了方悦一眼,快步跟了上去,方悦撇了撇嘴,也很快跟上了队伍。 · 租用滑雪装和滑雪板的的地方,孟摇光对着二维码扫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自己只剩下几百块钱的余额,微微叹了口气,眼不见心不烦地把手机丢进包里,再锁进柜子,接着就换上了衣服,抱着滑雪板走向了等在门口的两人。 因为不是周末,滑雪场人并不多,孟摇光便只戴了头盔和滑雪镜,没有戴口罩。 站在滑雪道的顶点,方悦开始指导孟摇光装上固定器,踩上滑雪板。 好在哪怕是对初学者来说,双板的难度并不算大,装好之后的站立是很简单的。 只不过当开始滑起来的时候,孟摇光作为反运动达人,肢体上不协调的特点很快就凸显出来了。 哪怕手里拄着雪仗走几步她都能莫名其妙的摔倒。 方悦踩着雪板,一边跟着她指导一边哈哈大笑,偶尔还会拉着她的手领着她滑。 “你要稳住重心,稍稍弯曲膝盖……” “怎怎怎么稳住重心?” …… “不要中途就把雪仗杵在地上,因为惯性会直接摔得在地上打滚儿的……” “我我我控制不住!” …… “来,跟着我走几步……” “你慢一点儿!” …… 她们的声音越来越远,逐渐往坡道下方去了。 直到许久以后,方悦才猛然发现,林半月居然一直没跟上来。 她不由得声音一卡,往上远远看了一眼。 在坡道顶端,林半月正穿着滑雪服,踩着双板,一动不动地低头看着她们。 因为相隔距离太远,方悦无法看清她的表情,但不知为何,她心情咯噔了一下,直觉林大小姐这会儿的心情估计非常糟糕。 见孟摇光暂时能自己滑上一截,就算摔在雪地里也不会出什么问题,她便暂时放开了手。 “你先自己滑一会儿,我上去看看那家伙什么情况。” 一直在提心吊胆学滑雪的孟摇光这时才察觉林半月没来,她不由得转头看了一眼,见那白色身影正立在上方一动不动,心里不知为何微妙地动了一下。 可她很快又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开始她提心吊胆的练习。 · “你什么情况啊?” 没等到最上面,方悦便气喘吁吁地喊了出来,“非跟出来玩儿,到了又在这儿一动不动,你……” 直至真正接近,看清林半月的表情,她陡然消了声,瞪着眼睛半晌,才惊恐道:“你哭什么?” 林半月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眼泪:“关你屁事。” “……你还想打是不是?” “谁想跟你打?”林半月看着下方那个穿着红色滑雪服的身影,半晌才带着鼻音,突兀地开口,“她小时候其实玩过滑雪的。” 方悦怔了怔:“看起来可一点不像。” “十几年没接触过,当然忘光了。”林半月声音低弱下去,“这么多年,她应该什么都没玩过……我们习以为常的任何东西,她应该都从没接触过,所以才一点常识都没有。” 林半月望着越来越远的孟摇光,近乎是喃喃地说:“她本来应该什么都会,什么都有的。” 刚刚才停住的眼泪顿时又淌了出来,流到下巴上汇聚成水珠,再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偏偏林半月脸上还没有一点表情。 多少年没见林半月哭过的方悦顿时毛骨悚然,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你搞什么啊?脑子坏掉了?” 林半月恍若未闻,却在下一瞬突然变了脸色,连头盔都来不及戴,踩着单板嗖的一下滑了下去。 方悦急忙回头,只见坡道下方,一道魁梧的黑色身影,正以不能控制的速度,飞快冲向正在慢吞吞练习的孟摇光。 “让让让让啊啊啊啊!!!” 那魁梧身影显然也是个半吊子,根本无法停下来,一边大声嚎叫着一边冲了下去。 从上方视角来看,孟摇光甚至都没来得及抬头,就被那个身影猛地撞倒了,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方悦顿时也变了脸色,赶紧冲了下去。 前方林半月技术比她好,半路上甚至还借着起伏翻了个空翻,几乎是十秒时间就到了孟摇光面前。 她脱了单板,先把孟摇光从地上扶起来。 “没事儿吧?” 焦急的声音传进耳朵,孟摇光被强行从雪地里拔出来,露出一张满是雪渣的脸。 她晕头转向,好一会儿才看清了面前的人,只觉得十分丢脸。 “没事。” “有哪里摔疼了吗?头晕不晕?” “有点晕,但没什么问题。” 她有点不自在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只想赶紧翻篇儿。 那边同样摔了一大跤的男人也刚哎哟哎哟地爬起来,一边往这边走一边要开口道歉:“不好意思啊,我……” 没等他把话说完,林半月已经极凶地一手把人给推倒了。 第423章 终有一架 “你怎么看路的?!” 林半月语气阴沉,唬得那人摔倒在地都没能反应过来,紧接着也立刻沉了脸。 “我已经道歉了。” “道歉就够了吗?”少女年纪不大,气势却很足,站在雪地上阴着脸压抑愤怒的样子极其唬人,“没长眼睛就别来滑雪,不会滑还可以去儿童赛道,来这里凑什么热闹?臭傻逼。” 方悦赶到的时候正好听见她最后三个字,还以为孟摇光被撞出问题了,赶紧拉着人上下打量:“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我没事啊。”刚刚才清醒过来的孟摇光晃了晃头,转头看去时地上的男子已经站了起来,气势汹汹地也反手推了林半月一下。 “骂谁呢你?道歉还不够?还想怎么样?还想讹上我啊?” “就你?”林半月比人矮了大半个头,气势却是一点不输,冷笑着道,“一副穷酸样,年薪都不一定买得起我的滑雪服,还敢大言不惭说我讹你?” “你他妈的说谁穷酸样?找死?”男人终于被激怒了,一手揪住她的衣领,却没等怎么动作就被少女一把揪住手指狠狠一掰,他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顾不上理清思路,孟摇光赶紧走过去扯开了林半月:“你干什么?” 她狠狠瞪了人一眼,转头和方悦一起,对那个正捧着手指龇牙咧嘴的男人交涉了几句,好一会儿才息事宁人,让人走了。 直到那人走远,方悦立刻指着林半月叫唤起来:“你可真是让人不省心!多大点事儿闹成这样?要是我们不阻止你还真打算跟人打一架啊?我真就讨厌你们这些富二代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简直嚣张得没边儿了!” 孟摇光转过头来,冷冷淡淡看了林半月一眼。 少女没戴头盔没戴滑雪镜,一张漂亮脸蛋在雪地里显得冷冰冰的,对上她的视线也半点没退,像是直直地问“怎么样?我哪里做错了?” 孟摇光:…… 她戴上滑雪镜,低低骂了一句:“傻逼。” 林半月:…… 转头继续往前滑,没走两步林半月便追了上来。 “你说谁傻逼呢?你是不是在说我?你给我讲清楚!” “……”孟摇光被纠缠半晌,终于停下来,转头看了她一眼,冷冷道,“说的就是你,怎么了?” 林半月顿时噎住。 方悦哈哈大笑,唯恐天下不乱道:“林大小姐她骂你傻逼诶!你还不赶紧骂回去?!” 孟摇光面无表情转回头,继续撑着滑雪杆前进。 林半月踩着单板慢吞吞跟着她,一边跟一边咬牙切齿:“你凭什么骂我傻逼?我哪里傻逼了?” 方悦:…… “你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林大小姐吗?”方悦跟着她,一路聒噪又狐疑地道,“林半月你脑子是不是真出问题了?被人骂傻逼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揍人而是问自己哪里傻逼?你是真心的吗?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哪里傻逼吗?” 林半月:…… “方悦你大爷!” 忍无可忍的林大小姐终于一个滑铲把方悦铲倒了,两人顿时在雪地里互殴起来。 而作为她们混战的背景,孟摇光正有条不紊地练习滑雪,活像是优等生与差等生的区别。 在她身后—— “方悦我忍你很久了!你什么时候跟她勾搭上的?你凭什么跟她单独出来玩?” “关你屁事啊臭傻逼!我和摇光就是天造地设一见倾心的好朋友!我在节目上就跟她成老铁了怎么样?你咬我啊?” “你去死吧!你个臭傻逼!老铁你大爷!少给我瞎叫唤,谁准你叫她摇光的?!” “诶我就叫了怎么样?我不光要叫摇光我还要叫摇摇光光阿摇阿光呢!有本事你自己也这么叫啊你看她应不应你呗?臭傻逼我叫她一声摇摇可嫉妒死你了。” “你和她半点关系没有!你个厚脸皮的臭傻逼给我闭嘴……” “你干脆把自己闷死在雪地里吧你个死疯子!” “你信不信我用滑雪板敲死你!” “你来啊,当我没有武器呢?我一杆子抡死你我!” …… 孟摇光觉得自己此刻仿佛已经立地成佛了。 她就像一尊正在散发金光的佛像,正在用普度众生的心性,和原谅一切的表情,麻木却快速地远离那个混乱的战场。 直到有管理员从下往上地跑过来,一把拉住她问:“诶小姐!那两位是您的朋友吗?她们闹矛盾了?” “不是,我不认识她们,也不知道她们在干嘛。” 孟摇光用纯洁无知的表情回应了这个问题,然后慢慢地滑远了。 · 大约两个小时后,总算能够从上到下滑完整条坡道的孟摇光站在顶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摘下了头盔和滑雪镜。 她看着脚下的滑雪场,这在两个小时之前对她来说还完全陌生,甚至让她有点害怕的场地,如今已经变得熟悉而不足为惧了。 孟摇光扬了扬唇角,刚转头,视线里就映入两个人。 穿着黄色滑雪服的那个,衣服拉链已经被扯烂了,脸上出现了几条抓痕,原本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变得乱糟糟的,浑身都是雪屑,正两眼发直,生无可恋地坐在那里发呆。 穿白色滑雪服的那个,衣服倒是没烂,只是头上活像顶了个鸡窝,右眼上也出现了一团淤青,她表情倒是很冷,却完全被那浑身无力正在发呆的样子给扯了后腿,瞧着一副脑子不太好的模样。 ——不,说到底,她们这会儿看起来都很像智障。 被两个智障影响了心情,孟摇光原本还带着点笑的嘴角逐渐拉平。 沉默半晌,她居高临下,眼神古怪地问出了个一个问题。 “你们方家——是不是遗传了什么智商方面的问题?” 她尽量委婉的发问。 三秒后,一对表姐妹同时,以同样的角度抬起头来,再用同样麻木的表情看着她。 又几秒后,林半月才终于给出了不同的反应。 “我们俩才是遗传了同一套基因的人。”她倔强地挣扎道,“要是我智商有问题你肯定也有问题。” 孟摇光:…… 她一言难尽地看了少女一眼,也懒得辩解,转身还装备去了。 林半月又放空了片刻,很快回过神来,赶紧爬起身跟了进去,方悦也慢吞吞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裤子,半晌才心累地叹了口气。 第424章 他的前女友? “你。” 林半月虎着脸,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把号码存进去。” 正坐在桌边喝奶茶的孟摇光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又看了一眼她。 少女顶着她的视线面无表情,丝毫不退让地直勾勾地盯着她,半晌后,孟摇光才终于松开了嘴里的吸管,直起身把她的手机接过来了。 噼里啪啦输入了自己的号码,以及“孟摇光”三个字,她把手机递回去。 林半月接过来,还没仔细看一眼,便听孟摇光随意地开了口:“没事儿不要打给我。” 林半月:…… 少女脸色非常难看,垂着眼皮看着手机屏幕,下一秒就按下了拨通键。 孟摇光兜里的手机呜呜震动起来,仿佛无声的挑衅和叛逆,她又抬眸看了林半月一眼,后者却面无表情地说:“你不存我的号码吗?” 孟摇光这才收回目光,存下了“林半月”三个字。 方悦这时才端着她的甜品姗姗来迟,坐在了唯一的空位上。 此刻她们正在滑雪场内的某个甜品屋里,临窗而坐,外面便是一望无际地雪地。 蓝天下白茫茫的一片,上面点缀着许多正在雪地上飞速疾驰地各色人影,看着倒真是一幅让人心旷神怡的画面。 方悦尝了口班戟,随即做了个撇嘴的动作,把勺子轻轻一丢,靠上椅背打了个哈欠,明显是不打算吃了。 孟摇光忍不住往那外形漂亮的甜品上扫了一眼,被方悦察觉到,对她道:“别瞅了,难吃。” 孟摇光:…… 忍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浪费两个字,她眼不见心不烦地收回视线。 “话说,我都没想到你居然能跟陆凛尧合作。”方悦突然兴起,又直起了身子,捧着脸看着她,好奇道,“跟我们说说呗,和紫微星拍爱情片是什么感觉?” “应该有吻戏吧?那有没有床戏?你们是借位还是真的接吻?和陆神接吻什么感觉啊?比别的男人更舒服吗?” 孟摇光:“……” “肯定是借位。”林半月突然出声,孟摇光看她一眼,下意识地问:“为什么这么肯定?” “他超级龟毛的好不好?”林半月翻了个白眼,“我不是和他一起拍过《温柔》吗?唯一一场吻戏都是借位的。” “吻脸颊算什么吻戏?”方悦虽然演技不行,但基本的观影量还是有的,立刻就想起了电影中那场唯一的吻戏。 “我也这么觉得,连我妈都不介意呢,我妈还跟我说就当是爸爸亲了一下脸,可谁知道他不肯,非要借位。”林半月的无语都快写在脸上,“跟个怕被占便宜的黄花闺女似的。” “那现在通稿里还各种吹你是陆神的荧幕初吻呢,媒体都不知道那是借位吗?” “怎么可能?是公司安排的炒作罢了。”林半月直言不讳,“毕竟陆神是真的神,只要能跟他挨边都是贴金,我演技又不好,只能靠富二代的名头和资源来提升逼格了——只不过现在你来了,我那个假的荧幕初吻通稿估计就要彻底消失了。” 后半句是对孟摇光说的。 孟摇光却好像没听进去,她的注意力还在前半段,片刻后没忍住道:“你拍温柔的时候年纪还很小吧?陆老师要借位肯定也是考虑到你是未成年。” “又不是亲嘴,就轻轻碰一下脸还考虑年龄做什么?”林半月看她一眼,表情突然古怪起来,“你们不会真亲了吧?” 孟摇光:…… 她不说话,搭下眼皮喝奶茶,这态度却已经算是默认了。 林半月顿时露出了极惊讶的神情来,盯着孟摇光眼神各种变幻,最后又沉淀下去,恢复了平静,只轻轻哼了一声,近乎自言自语地喃喃道:“看来他现在没女朋友了。” 孟摇光:…… 她条件反射地抬头,目光如箭地看向林半月,把后者吓了一跳。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你刚刚说什么?”孟摇光放开奶茶杯,灼灼盯着林半月,问,“你说他现在没有女朋友,意思是他当年有女朋友吗?” 她略微张大了眼睛:“他当时不是才十七岁?!” “十七岁有女朋友不是很正常吗?”方悦莫名其妙,“我十七岁男朋友都换了十个了。” 孟摇光:…… 她根本顾不上方悦,只紧紧盯着林半月等她的答案。 被吓到的林半月怔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回答起来。 “是啊……他当时不肯亲我脸就是因为他有女朋友。”林半月眼珠往上一溜,似在仔细回忆当年的情景,还轻轻“嘶”了一声:“好像也不是正式女朋友,而是还没正式在一起的暧昧对象?” “他亲口跟我说的……我也记不太清了,反正他就是为了他喜欢的女生,才非要借位的,导演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他也不肯妥协,我当时没什么感觉,长大了才觉得这人好莫名其妙,一个大男生守身如玉的思想比女性还严重,简直就是个超级老古板。” 林半月见孟摇光似乎很感兴趣,尽量多说了一些。 “不过拍完温柔之后他就消失了,明明横扫了各大电影节拿了好几个影帝,结果连奖杯都没来领取,我那时还给他打过电话,可拨过去已经变成了空号,导演也完全联系不上他。” 林半月说着说着记忆就清晰起来,轻轻“啧”了一声:“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和剧组的联系一直都少得可怜,因为他是完全跟组,也就是完全住在片场的,根本就不需要打电话和填地址,每天都生活在导演眼皮子底下,可谁知道电影刚拍完没两天他人就不见了,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什么人能这么淡泊名利,好像真的只为了拍戏而来,连成片都懒得看,奖杯也懒得领。” 林半月语气轻飘地耸了耸肩:“后来他再次复出我才知道,原来这人还真只是为了拍戏而来。” 孟摇光听得怔怔的。 林半月抬起眼帘,又把话题拉回来:“不过你跟他拍吻戏真的没有借位吗?” 孟摇光缓缓摇头。 “那他肯定跟他当时的对象分手了。”林半月笃定道。 “那可不一定。”方悦却意见不同,“说不定是人家思想成熟了开放了呢?毕竟演戏和现实完全就是两回事嘛,小时候不懂,二十几岁了还不懂吗?” “不可能,他当时就已经很成熟了,十七岁活像个二十七岁的,你是没见过那么成熟的少年人,这种人是不会轻易更改原则的。” “那可不一定,人都是会变的。” …… 两个人又吵起来了。 在这吵吵嚷嚷的背景音里,孟摇光却什么都听不进去。 ——原来他有过女朋友,有过喜欢的人。 当这个事实清晰浮现在脑海的时候,一种极为陌生的感觉突然从心脏深处席卷而来。 如同一滴柠檬汁浸透了血管,又或者吃了好几个未成熟的橘子。 孟摇光甚至轻轻颤抖了一下,随后她下意识低头,凶猛地吸了好几口奶茶,企图用甜腻的味道将那股酸涩到骨头发麻的感觉压下去。 然而直到一杯奶茶被她咕嘟嘟全部喝完,也依旧徒劳无功。 孟摇光耷拉了肩膀,抬起头看向林半月,却露出了凶巴巴的瞪视眼神。 (莫慌,相信我的处理) 第425章 纯粹好奇 “你瞪我干什么?”林半月莫名其妙,还有点委屈,“我说的都是真话。” 孟摇光:…… 还不如不说呢。 她把奶茶杯一放,去洗手间了。 待到在水龙头底下洗了把脸,她才从那种难言的滋味里清醒过来。 仔细想想,陆凛尧有过女朋友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事实上,以他如今正值灿烂的年纪,以及他高高在上的地位、权势与相貌,还能保持着单身与她重逢,并且让她有了机会与他互相靠近,互相了解,直至成为现在的男女朋友,本身就已经是近乎奇迹的发展了。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孟摇光从未这么庆幸过,自己当初接下第三只玫瑰剧本的举动——虽然在当时是经历了无数忐忑,鼓起了巨大勇气才做出的决定,可在此刻看来,那大约是她一生中,至今为止,最重要也最幸运的选择了。 而那个决定,是她自己亲自下的。 由此可见,人还是要靠自己才行。 至于陆凛尧有过女朋友?既然都已经是过去式了,她又何必在意呢?连她自己都决定要走向未来了不是吗?对陆老师双标可不太好…… 但是…… 孟摇光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滴水珠从她的额头滑下来,弯弯曲曲地淌过鼻梁,又沾湿了红润的嘴唇。 但是……他的前女友,会是怎样的人呢? 十七岁,是他在深冬街头俯身向我递出钞票的年纪,那个年纪的他看起来远比现在还要淡漠和高远,简直把不可企及四个字刻在了气质里——那个时候的他,那个样子的他,居然正在喜欢着一个女孩吗? 真是……不可思议。 不知不觉,她的瞳孔渐渐变得恍然,然而很快她又清醒过来,用力晃了晃脑袋。 “想这些干什么?” 她有些懊恼,眉头便皱起来,从镜子里看来,是个正在跟自己认真较劲的样子。 “都已经是前女友了,而且已经过去好几年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嘟嘟囔囔的声音低下去,孟摇光垂着头,怔怔看着自己湿润的手指,无法克制地想到:好好奇啊……十七岁的他,会喜欢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呢? 还有,不需要我这样的请求和求助,而是他自己发自内心地去爱一个人的时候,他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和现在的他面对我时的模样,一定会有所不同吧? 等明白自己都在想些什么的时候,孟摇光差点打了个哆嗦。 她想自己这些念头要是被别人知道,肯定都会觉得自己是在吃醋。 可她却觉得不是的,吃醋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就在听说这个消息的短短一分钟之内,她的确被酸涩填满了胸腔。 然而现在那种感觉已经完全消散了——她是真的很好奇。 她本来就好奇有关陆凛尧的一切——她想知道,想了解,他在任何时间段的任何模样。 想知道他是怎么成长的,如果他有过女朋友,那么那个女孩是什么样的人,他为什么会喜欢上她,又为什么没能一直在一起…… 想知道这些问题的欲望,与想知道他的往事,想了解他的父母家人的欲望是相等的。 他所经历过的每一个人,加起来才塑造了现在的他,而她则是因为现在的他,才会对他所经历过的每一个人感到好奇。 ——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混乱的思绪终于慢慢安定下来,孟摇光慢慢洗了洗手,吹干后便出去了。 · 【你有过前女友?】 ——删除。 【你的前女友是什么样子的?】 ——删除。 【听说你早恋?】 ——删除。 【据说你拍脸颊吻还要借位?】 ——删除。 孟摇光在手机上噼里啪啦折腾了半晌,最后还是把聊天框删成了空白。 她仰头倒在床上,手脚无力地摊成大字型,两眼发直地望着天花板,对自己感到无语透了。 说好的不在意不在意,结果还是抓心挠肝地想要得到情报,可临到头来却又不好意思发出去。 她下午四点就回来了,没应下方悦的晚餐邀请,只说下次还可以一起玩,接着就在宿舍噼里啪啦纠结到现在,还在网上各种搜索陆凛尧女朋友的消息,结果搜出来的都是些早就被澄清过的陈年绯闻。 说到这一点,娱乐圈估计没有哪个男明星会做到跟陆凛尧一样,年纪轻轻地活像是生怕被玷污的黄花大闺女,但凡有个炒作新闻工作室都要立马发声明和律师函,早年还当真起诉过好几家媒体,把某一家报纸都告倒闭了,从那之后,圈子里也就没人再敢传他的不实绯闻了。 方才孟摇光还在某论坛上看到一个两年前的帖子,楼主猜测,说陆凛尧是不是其实有个千娇万宠的圈外女朋友,正因为怕正宫误会,所以才把自己身边围成了铁桶,半点桃花都不想沾。 想到那个帖子内容,孟摇光有点想冷笑,却实在是扯不动嘴角。 这么想来的话,她的确没问过他单身了多久。 说不定,真的是在和她相遇前不久才分手的? 可是……她不觉得他是那种能在短时间内就忘记上一段恋情的人。 不对……说到底,从十七岁到二十五岁这几年期间,他到底有过几个女朋友还不一定呢。 这么说来的话,该不会看似洁身自好的陆老师,其实是个花花公子吧?一年换好几个女朋友的那种? 孟摇光猛地坐了起来,睁大眼睛呆了半晌,又慢慢地倒了回去。 管他有过几个女朋友呢。 她麻木地想。 反正他现在的女朋友是我。 就算是我用“sos”求来的又怎么样?说不定在他那一打女朋友当中,就我这样不矜持的才最特别呢。 这么想着,孟小姐终于彻底放弃治疗。 于是汽车鸣笛般乌拉乱叫的思绪突然安分下来,她的大脑很快就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空白之中。 孟摇光睡过去了,而远在家中的陆老师偏开头轻轻打了个喷嚏,又继续开始照着菜谱做新的菜式了。 正在为造福某位孟同学而精进厨艺的他并不知道,此刻他人在家中坐,却已经有“一打前女友”从天上来了。 第426章 新室友 时间走向九点半。 孟摇光已经在卧室大床上睡了过去。 事实上她今天本来还有别的安排——比如那位即将入住的新室友,她都想好了,在人家住进来之前,要先查清楚人的资料,然后再好好相处一番,打下和谐好宿舍的基础,可偏偏她被突如其来的情报打了个措手不及,为之纠结来去半晌,最后还没心没肺的睡着了。 于是,当走廊里响起轻缓脚步声的时候,她自然也是浑然不觉的。 · 行李箱骨碌碌滚过长廊,停在了门前。 然后是房门滴的一声被刷开,有人轻轻推开了门。 先是被大亮煌煌的灯光刺得眯了眯眼,随后这人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一头漂亮的红色卷发顿时散落肩膀。 她一边随手抓了抓,一边无声地迈步走入,只有行李箱在地面滚动的声音一路蔓延,直到客厅。 沙发有点乱,明显有人滚过的痕迹,桌上摆着几包便宜零食,有一包薯片已经被拆开吃光了,包装却没丢。 两间卧室,一间是黑的,一间亮着灯。 她转头朝亮着灯的那一间房看过去。 在算得上温柔的光里,一角被子正乱七八糟地从床上翘在外面。 想了想,她忍不住放下行李箱,无声无息地走了过去。 随着脚步靠近,视野也越来越大。 床上的被子逐渐完整,而被子里胡乱裹着的人,也完全暴露在她的视线中。 ——她正好侧身躺着,抱着被子一角,身体蜷缩起来,是一个怕冷的姿势。 而那张脸正对着她,被灯光染着面,仿佛连睫毛,连鼻梁,连嘴唇都在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太漂亮了。 好像随便找个垃圾手机去拍,都能当拍出电影的质感。 ——原本在看见桌上那两包廉价零食时,她还以为自己收到的消息是假的。 毕竟孟摇光之名最近老住在热搜,谁会不知道? 而能和陆凛尧搭档,明显后台极大的演员,会在宿舍里吃那么一块钱一包的廉价零食吗? 可居然真的会。 看着那张在灯光下好看到叫人舍不得移开视线的脸,她终于确定,自己的新室友,真的是孟摇光。 · 刺耳的摇滚乐突然响起时,孟摇光一个激灵,猛地翻身坐了起来。 没来得清醒,视线中陡然出现般的身影惊得她瞳孔紧缩,整个身体都向后退去。 直到那人看了她一眼,很快从兜里拿出手机,按下了接通键。 “喂。” 在女生中略微有些低的嗓音在门口响起。 “我刚到宿舍……不用了,别来……” 说着,她又往里面看了一眼,道:“我舍友在睡觉。” 又说了几句后,她很快挂了电话,这才看着孟摇光,有些抱歉地点了点头。 “吵醒你了,我是权荧荧,你的新室友。” 方才她接电话的过程中孟摇光便渐渐清醒过来了,此刻知道是自己反应过大,便放开被子,对她笑了笑:“不好意思,是我自己忘了关门。” 权荧荧对她点了点头,转身去放行李去了。 孟摇光坐在床上发了几秒呆,赶紧拿起手机开始疯狂搜索权荧荧这个名字。 因为还没正式出道,她找出来的资料并不多,但根据已有的百科来看,她是陆氏传媒重点培养的练习生,据说是冲着即将开始的选秀节目的冠军去的。 网上只能找到寥寥几支视频,是她自己发的,好像是跳舞视频。 孟摇光随意点开了一个,却忘记关声音,劲爆的旋律随着屏幕中少女帅气有力的动作一起映入感官,孟摇光却顾不上欣赏,大惊失色加手忙脚乱地按了静音。 然后她就陷入了心如死灰的尴尬之中,资料也不想查了,恹恹倒回了床上,麻木地用被子蒙住了自己。 · 这个套间虽不小,但也不至于很大,方才的音乐声那么大,只隔着一堵墙壁的权荧荧自然不可能听不到。 只一瞬间她就听出了那是自己上传过的原创音乐,正在往外拿衣服的手于是微微一顿,她转头往外面瞅了一眼,又云淡风轻地收回视线,继续拿衣服了。 · 孟摇光在床上躺了很久,直到隔壁安静下来,轻微的脚步声蔓延到客厅,接着又是收拾包装纸的声音,她顿时想起自己下午吃了包薯片还没收拾,整个人立刻又从床上坐起来,也顾不得尴尬,很快就下床走了出去。 权荧荧果然正在收拾桌上的垃圾,孟摇光赶紧走过去:“那个……还是我来收拾吧。” 她多少有点尴尬:“本来下午准备打扫一下的,结果不小心睡着了。” “没关系。”权荧荧道,“一点小事而已,何况我喜欢做家务。” 孟摇光:…… 她眼神有点古怪地打量着她,权荧荧转头对上她的视线,摸了摸鼻子,笑了一下:“看起来不像是吧?” “……” 直到此时,孟摇光才终于将这位新室友的面貌清晰收入眼底。 她个子很高,目测有一米七五,穿着一身简单的卫衣长裤,也依旧不掩瘦而修长的身材。 红色卷发凌乱披散,修长脖颈上是一张漂亮而有攻击力的脸,唇有棱角,眼尾长而上翘,随意看来的眼神其实并不冷淡,却因为面向而带上了侵略性。 ——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人。 快到一米七的孟摇光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好在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确实不像。” 她勉强说了一句。 权荧荧笑了笑,把手里的垃圾团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如果你不喜欢做家务,可以全部交给我。” 声音传入耳里的时候,孟摇光还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真的很喜欢做家务。” 权荧荧在沙发上坐下来,姿势随意,微微弯着唇角道:“我还很喜欢看电影,如果以后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一起看。” 她往电视墙扬了扬下巴:“到时候买个投影仪就行了。” 孟摇光怔了怔,应了声“好”,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片刻的沉默后,她主动道:“你吃晚饭了吗?” “没有,不过我吃个酸奶就行。”她靠在沙发上,嗓音变得懒洋洋的,“节目没多久就要开始了,我得减肥。” “你这么瘦还要减肥?” “爱豆身材很卷的,不够瘦跳舞都难看……而且我想要腹肌。” 孟摇光:…… 她不动声色坐远了一点。 待心绪平复她才又问:“陈姐说你之前回家了?住得很远吗?” “其实不远,就在鸦海,只是在另一个区。”权荧荧耸了耸肩,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只是最近我姐回来了,给我买了好多东西,不得不用行李箱带回来。” 又你来我往的几句寒暄之后,两人对彼此有了个初步的了解,这才各自回了房。 房门刚刚关上,权荧荧的手机便震动起来,她打开一看,是她姐姐打来的电话。 盯着看了片刻,她才按下了接听。 那是一个远比她更加温柔甜美的嗓音,几句问话之后,那边又开始了老生常谈的絮叨。 “荧荧,你真的确定要去选秀吗?要知道偶像的地位是远远不如演员的,你的长相也不差,比起那些毫无人脉的新人,姐姐还可以给你更多资源,你……” “我搬宿舍了。”权荧荧突然打断她,“换了新室友。” “哦?”她姐姐也不介意她的打断,只皱眉道,“是谁啊?你好不容易才和另外几个相处得那么好,怎么突然又给你换了宿舍?要不要我想办法……” “是孟摇光。”权荧荧再一次打断她,语气冷淡,却字字清晰,“第三只玫瑰的女主,和陆神拍了第一部爱情片的孟摇光。” “……” 电话那头,陡然陷入了死寂。 第427章 无情的孟同学 时间转眼就到了第三只玫瑰的发布会当天,没来得及和新室友加深了解,孟摇光次日就赶到了发布会举行地点附近,陈锦红一路陪同,而到了傍晚的时候,她在门口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乐乐阿姨。” 是杨乐。 她正领着一个助手站在门口,戴着一副大大的墨镜,对她露出不满的表情:“干嘛这么惊讶?你忘了我是你的化妆师了?” “可是……”孟摇光有点懵,“我和靳叔已经……” “那是你们的事儿,和我有什么关系?” “可我不打算再和妈妈那边的人有任何关系了。”孟摇光拉着门,语气虽然柔和,却没有要妥协的意思。 杨乐挑了下眉,看着她道:“那你还打不打算在演艺圈混了?要知道你妈当年的人脉可是遍布整个圈子,无论是导演还是演员亦或者化妆师造型师之类的……但凡叫得上名字的,她几乎全都合作过。” 她把墨镜拉下来一点,凑近了她,紧盯着她的眼睛压低声音道:“你要拒绝这些所有人?你觉得有可能吗?” “你和靳叔跟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你们是她的御用班底,其他人只是短暂的合作关系。”孟摇光不为所动。 “我和她也只是合作关系罢了。”杨乐终于皱起眉来,“我不清楚你和你妈妈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无论如何你都不该拒绝送上门来的顶级化妆师。” “她说得对。”陈锦红的声音在孟摇光身后响起来,“何况公司请杨小姐来,是签了正式合同的。” 孟摇光有些惊讶又有些不悦,转头看了她一眼。 陈锦红原本正在房间中挑选孟摇光第二天要穿的礼服,此时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对她道:“你大概是个很有主见的艺人,但在你自己没钱请化妆师造型师的情况下,你必须得听公司安排。” 一时忘记自己没钱的孟摇光:…… 杨乐总算露出了微笑,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她肩上,把人轻轻推开后,径直走进了房间里。 孟摇光看着她的背影,待到她的助理也走进房间后,她把房门关上了。 · “我不知道你是自己选择来的,还是跟靳叔通气之后来的。”孟摇光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说出的话却冷淡极了,“可如果乐乐阿姨真的要当我的化妆师,我希望你能满足我的两个要求。” 杨乐正在放化妆箱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 “第一,不要在我面前以任何方式提起我妈妈。” “第二,除了工作上的合作之外,希望我们之间不要有任何私下联系。” 杨乐:…… 她有些惊讶,似也真的有些受伤:“第一条就算了,第二条是不是太无情了一点?” “抱歉。”孟摇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语气却不含任何情绪,“如果觉得这个要求太过分,乐乐阿姨可以辞职,我相信以你的工作能力完全可以找到比我咖位高得多的艺人。” 杨乐:…… “你是真的很讨厌你妈妈了。” “……”孟摇光神情淡了下来,“这是第一次。” 杨乐一顿。 孟摇光视线平静,直直地看着她,乌黑的眼瞳映着室内的灯光,仿佛覆了层朦朦的冷雾:“如果是公司聘用了你,我或许没有资格把你辞退,但我可以罢工抗议,再让公司选择是要我还是要你。” 说到末尾,她视线一转,扫过了一旁沉默的陈锦红。 收到她的视线,陈锦红终于出声:“杨小姐,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工作吧。” 杨乐:…… 圈内顶级化妆师,走到哪里不是被人吹着捧着的?她早就忘记了早年被艺人打压看不起的憋屈日子了,却没想到今天居然在自己视作晚辈的人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憋屈感。 杨乐不由得产生了一点悔意,等试妆完成后,她悄悄进洗手间给靳风打了电话。 “摇摇和金枝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无比抓狂地问,“我今天来上工,她居然不想让我给她当化妆师,最后还给我提了两个要求,一个是不许我提到金枝,第二个是不许我在私下和她联系!这你让我怎么搞?不私下联系我还怎么缓和她们母女的关系?” 纠结了一下她又说:“不对,说到底,我连她们之间的矛盾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怎么来当这个润滑剂?你这安排是不是太不靠谱了?” 靳风在那边沉默很久,最后只说:“顺其自然吧,她不让你提,你就不提了,就当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她和金枝的关系。” 察觉到他语气中的苦涩与无奈,杨乐安静下来,半晌才叹了口气:“我早年就说过,你和孟老爷子那么始终迁就着纵容着她,迟早会付出代价的。” “行吧,反正我本来就心疼摇摇,你们这些家伙不当人,就让我这个阿姨来温暖她吧。” 杨乐挂了电话,转头开门就撞上了孟摇光。 少女站在卫生间门口不远处,对她笑了笑。 杨乐:……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丫头这么可怕呢? · 《第三只玫瑰》的新片发布会终于要开始了。 提前预热了一周的热度终于爆发,相关热搜在各大社交平台与视频软件上纷纷霸榜,有渠道的粉丝们为一张请柬打破了头,各大媒体也都接连到场,发布会举行地点附近的酒店在几天前就被抢购一空,到了举行时间前夜,酒店附近更是布满了粉丝的足迹,许多媒体早早就架好了相机,就是为了拍到第一手资料。 孟摇光算是最早到那一批的,陆凛尧则是深夜才到,彼时她正在房间里思索该发一条怎样的微博,下一秒就被#陆凛尧抵达发布会现场#的热搜抢去了注意力。 都没顾得上点进去看一看,孟摇光飞快地起身,赤脚跑到了窗前,往下看了过去。 隔着窗户和夜色,她隐约能看见酒店对面公路边隐隐绰绰林立着的摄像机,而在他们镜头所对准的位置,刚有一辆车被车童开进了车库。 陆凛尧应该刚进酒店。 孟摇光收回视线,又转身穿了鞋往门口走去。 主演的房间基本都在同一层楼,孟摇光站在门口,在“直接正大光明走出去装作偶遇”和“悄悄开门只探头看一眼”之间犹豫片刻,暂且选择了后者。 第428章 初次开裂的面具 房门被悄无声息打开,孟摇光露出一只眼睛,悄悄睨着门外空荡的走廊。 直到走廊尽头传来“叮”的一声,有熟悉的脚步声靠近过来,她赶紧把门掩上,又在男人即将走过时,把门拉开了一根手指那么点的距离。 果然是陆凛尧。 他领着王茂,正一边听电话一边从走廊上经过。 脚步漫不经心,嗓音压得很低,在封闭的走廊上显得尤其磁性好听,让孟摇光忍不住偏了偏头,好止住耳朵里酥酥麻麻的感觉。 他很快就走过了,脚步似乎没有一刻迟疑。 然而事实上如果孟摇光更早一点开门就会注意到,男人其实正一边打电话一边扫着每一扇门,颇有些心不在焉的味道,可整条走廊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动静。 ——孟摇光也打算把门关上了。 反正明天会见面的,而她今晚还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在媒体面前演好一对除了拍戏毫无关系的男女主角。 可就在房门即将合拢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陆神,你来了?” 惊喜的女声和开门声一同响起,孟摇光即将合拢的门缝也突然定格了。 接着两个人的交谈接连不断地从走廊深处传来。 “这么晚才到,陆神应该被媒体堵住了吧?”那声音笑吟吟的,带着小迷妹式的亲热,“我们可都是提前收到通知,早早就到酒店了,正好避开了媒体,导演是不是没给你发消息啊?” “唔。”男人语气温和,却不掩疏离,“是我有点事。” “那陆神吃饭了吗?”女声似有些苦恼,“我还没吃晚餐,想偷偷去餐厅找点吃的,偏偏助理又不在,陆神要一起去吗?” “我已经吃过了。” “那要不,陆神和我一起去喝杯咖啡?”那女声小心翼翼道,“主要是十二点过了,我不太敢一个人下去,怕遇上媒体。” “……或者我可以让我的助理陪你一起下去?”男人温和微笑。 “可是……”女声有些为难,“我和你助理都没怎么说过话。” · 又一道开门声响起来,瞬间吸引了三个人的注意力。 之所以会那么醒目,是因为这人开门显然用了十足的力气,甚至让房门在墙上重重拍了一下。 陆凛尧反射性的意外只维持了不到半秒,拦住他的女人却始终保持着惊讶与尴尬,直到那个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少女穿着简单,t恤长而宽松的下摆扎在长裤里,显得腰细腿长,头发随意散在肩膀,踩着拖鞋从门里走出来的样子,有种极吸引人的独特魅力。 就像是在拍什么起床广告。 她没有走过去,而是靠在墙上,笑眯眯地冲那个女人招了招手。 “于落姐,这么害怕的话我陪你下去怎么样啊?刚好我也饿了。” 于落:…… 隔着半条走廊,孟摇光的视线在于落身上从头扫到尾。 精致的妆容,没有一丝皱褶的裙子和风衣,还有干干净净的小皮鞋——你真的知道现在十二点过了吗? 她眼底浮现一点冷冷的笑意,接着却被挡住了视线。 男人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以转头来看她的动作拦住了她的所有目光,然后笑着问她:“你真的饿了吗?” 一下被打断的孟摇光不由自主看向他,却在那张脸映入视线的瞬间,第一时间想起了林半月的那些话。 【他有过一个女朋友。】 孟摇光:…… 克制住了想立马转身回房躲起来的冲动,孟摇光肉眼可见地失去了气势,只勉强维持着高冷的外表,矜持地点了点头,还补充说:“下午只喝了酸奶。” “那是该吃点东西……但不能是正餐,时间太晚了。” 方才还惜字如金的陆凛尧一下就话多起来,他还干脆朝孟摇光走了过去。 “可以去餐厅看看有没有新鲜一点的水果,做一份小的水果沙拉,再或者做点鱼羹也可以。” 说话间他已经越来越近,孟摇光有点发懵,身体却不由自主往后退,直到他彻底走到面前时,她已经踩进了房门之中,而他脚步一顿,正停在了房门口。 陆凛尧低下头来,视线从她抓着门框的手,移到她有点慌乱的眼睛里,轻声问:“怎么样?你想去吃吗?” 孟摇光:…… 远处完全被遗忘的于落和王茂:…… 【他有一打前女友。】 不知怎么就自行添油加醋了的虚假事实大写加粗地浮现在脑海,让孟摇光不经思考地吐出了拒绝三连。 “不怎么样,不想吃,不饿了。” ——砰! 漂亮光滑的木质房门就这样毫不留情地拍在了陆神的鼻尖前面,只差那么几毫米,就能撞歪他优越无比的鼻子了。 完全没想到会得到如此结果的陆神:…… 寂静持续了近一分钟后,远处的于落再次出声了。 带着一点针对孟摇光的幸灾乐祸,以及小小忐忑,她道:“摇光这是怎么了?” 这显然不是她的目的,于是她顿了顿,又旧事重提:“陆神,还喝咖啡吗?” “还是不了。” 依旧温和的语气中,陆凛尧已经转身重新走近走廊深处。 “于小姐可以去找导演一起吃饭,他好像还没睡觉。” 得到这个结果倒也不算意外,于落只感到了普通的失落,她依旧能维持住灿烂的笑容,甚至还伸手摸了摸鼻子。 “那行吧。”美女耸了耸肩,做出无奈的自嘲模样,“看来只能我自己独自发胖了。” 她打趣着,正要趁着陆凛尧接近再说句晚安,却没来及开口,便先一步看见了他的表情。 ——没有表情。 一向温和带笑的陆影帝,面无表情地从她面前走过了。 余光都没有扫一下,让人错觉自己仿佛是路边的一块石头,或者一条狗。 明明视线没有半点接触,却高高在上如神明路过蝼蚁,带着视若无睹的轻蔑与不加掩饰的冷漠恶意。 于落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甚至屏住了呼吸,她害怕只要她发出一点动静,那眼神就会直直地压过来。 ——如果只是路过这样的眼神都能如此叫人胆颤,那若是直面这样的眼神呢? 她直觉自己绝对受不了,于是只能僵硬着,屏息着,直到一声开门声响起,再是一道关门声。 于落在原地站了好久,才终于恢复了呼吸。 一阵阵的恍惚中,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出现了错觉。 演艺圈里早就封神的,虽然地位高高在上但做人永远谦逊温和,让人无法挑剔的近乎完美的男人,真的会有那样的眼神吗? 而刚才那些语气温柔的话,就是在那样的眼神中,那样的表情里说出来的吗? 浑浑噩噩地想着这些,在走廊里暗淡又温暖的灯光下,于落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第429章 星河 【。:还饿吗?】 ——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 但孟摇光的确没睡,不光没睡她还非常精神,正在巡视自己的微博广场,接收各个粉丝的网络示爱。 看到消息她愣了一下,然后心跳砰砰加快起来,舔了舔唇瓣才回了一个字——饿。 不到两秒那边就发来了回复。 【。:下来十五层,餐厅等你】 心跳顿时越发剧烈,孟摇光飞快地从床上爬起来,跑进浴室稍微洗了把脸,扒拉了几下头发,这才踩着拖鞋出门了。 她轻手轻脚,跟做贼似的探出头去,然后悄无声息关上房门,拿着手机踮着脚走向了电梯。 然而当走到电梯前时,她突然又停住了脚步。 电梯旁的显示屏上,数字正在缓慢变化,显示里面有人,她于是立刻转了方向,溜进了安全楼梯。 好在时间够晚,楼梯间并没有看到丧心病狂的媒体,她于是一路轻快地往下走了三楼,总算到了十五层。 悄没声地推开门,出现在前方的是宽敞的电梯间以及又一扇漂亮而优雅的餐厅门。 她很快走了进去,然后一眼就看见了吧台后的高大身影。 他站在昏暗的灯下,一只手托着托盘,正在往外走,听见动静他转头看来。 虽然距离遥远,光线又很暗,可孟摇光能感觉到,他笑了。 “过来。” 他淡淡地说,抬脚走到了窗边的位置,将托盘放下了,期间孟摇光也慢慢走近,直到她在椅子上坐下,看清了托盘中的东西。 ——那是一份摆盘非常漂亮的蔬果沙拉,还有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牛奶。 见她半天不动,陆凛尧不得不敲了敲桌子:“吃啊。” 孟摇光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这是你做的?” “不然呢?” “其实……我也没那么饿。” “是我想见你,让你吃点东西只是顺便。” “凌晨一点半?想见我?”孟摇光微微睁大眼睛,“那如果我睡着了呢?” “我打算等半个小时,你不回复的话我就上楼了。” “为什么不先问我一声再来做吃的?要是我真的睡着了你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 “我乐意。” “……”孟摇光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半晌道,“以前没发现,陆老师还挺别扭的。” 陆老师但笑不语,撑着腮看她,又轻轻敲了下桌子:“快吃。” 孟摇光只好低头吃起来。 陆凛尧瞅着她吃饭的模样,却没说得更具体。 方才他说的话全都不假,但就算孟摇光真的睡着了,他也不算白白浪费时间,毕竟等到早晨起床,孟小姐看到信息势必会追问到底,而得知结果后,想也知道她的心情会怎么样。 总之,无论如何都是能让少女更接近他内心的做法,他怎么都不会吃亏的。 “那你,为什么想见我啊?”孟摇光忍不住问,也忍不住猜测回答。 这个“想见你”,可以等同于“想念你”吗? 这么想着的时候就忍不住有点心跳失常,下一刻她却听到男人的回答。 “想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孟摇光怔了一下,“我不高兴了吗?” “你没有吗?” “我有吗?” …… 面面相觑的两人知道这样下去怎么都不会有结果,陆凛尧便笑起来,看似很轻松随意地说:“没有不高兴为什么给我吃闭门羹?” 他说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还差点撞到我鼻子。” “……我那不是,不想被人察觉到异常吗?”孟摇光有点心虚,好在四周光线昏暗,叫人看不清她发飘的眼神,“毕竟有个于落在那儿,人家请你吃饭,你突然跑过来请我吃饭算怎么回事儿?” “是因为这个吗?”陆凛尧眼神怀疑。 “不然呢?” 孟摇光不想被察觉端倪,偏头喝牛奶。 略过这个话题,两人开始聊别的,你一句我一句,话不多,但也不显得冷清,反而有种散漫圆融的感觉。 孟摇光偶尔往楼下看一眼,在马路对面的绿化带内,停着许许多多的媒体车,甚至还有人熬夜受冻地呆在外面,时刻紧盯着酒店大门,生怕错过什么突发状况。 “真够拼的。”孟摇光突发奇想,“要是我们这会儿被拍到了会怎么样?” “连夜爆热搜,你马上就会成为我潜规则的对象,电影本身的风头会被我俩抢光,然后我们一起被余导骂得狗血淋头。” “再然后呢?”孟摇光好奇道,“为了平息舆论,我们需要公开关系吗?” “不,恰恰相反,如果是为了公关着想的话,我们不但不能公开关系,反而要装作只是单纯的合作关系。”陆凛尧慢条斯理地说,“只有这样,才能尽量避免媒体和大众往你身上泼脏水,虽然其实根本无法完全杜绝,但骗一骗粉丝还是足够了。” “娱乐圈……真累人啊。”孟摇光怔怔盯着下边那些模糊而渺小的影子,“不管是当明星的还是当粉丝的,感觉都很不容易。” 在他们身前,是大面大面的窗户,窗外是无边的城市夜色。 在他们身后,空旷而宽敞的餐厅里亮着一盏又一盏暗淡微弱的灯,它们倒映在无数黑色玻璃桌上,放眼望去,如同一汪无声流淌的剔透星河。 而就在这静谧之中,孟摇光毫无预兆地开了口:“你有前女友吗?” 之前的纠结仿佛瞬间化作了飞灰,她转头时露出的是平静的面孔与安宁的眼睛。 她直视着愣住的陆凛尧,重复了一遍:“你有过前女友吗?” “……不知道。”半晌的沉默后,陆凛尧居然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他甚至笑了起来,唇角勾起细微的弧度,看似温和的表情,眼底却没有一点笑意。 “我也不知道……那到底算不算,前女友。” 孟摇光分辨他眼底的情绪。 瞬间的冷漠,一闪而逝的排斥与厌恶,最终全都沉淀下去,分不清楚,但那终究是不快的。 一边这样分辨着,孟摇光一边继续问了下去。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不知道啊?” 她觉得自己现在好像一只准备抓老鼠的猫,一边想逮住他,一边却又警惕于他的任何反应。 殊不知在陆凛尧的眼底,她此刻才更像是那只想吃奶酪的小老鼠。 “就是有这种情况嘛。”陆凛尧靠上椅背,手指搭成桥,带笑地看着孟摇光,“不过,你得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半月跟我说的。”孟摇光毫不犹豫地出卖了那个便宜妹妹,“她说你们以前拍戏的时候你提到过。” “唔。”陆凛尧回忆了一下,“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所以就是有,对吧?”孟摇光倾身靠近,撑着桌子紧盯着他问,“有几个啊?就一个吗?她是什么样的人?你是因为她才会单身这么多年吗?” 第430章 你来我往 少女的问题可以说是层出不穷,她冷静却又因为语速而显得急切的声音流淌在安静的餐厅里,让陆凛尧不由自主眯了下眼。 他把下巴搁在手上,拖长了调子问她:“真这么想知道?” 孟摇光诚实点头。 “为什么?” “……需要原因吗?我对你一直都很好奇啊。”孟摇光说,“以前不敢问你父母的事是怕触及到你的伤口,但前女友应该还好吧?” “所以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奇啊?” “你不是也对我好奇吗?那你为什么对我好奇?” “……”陆老师的笑短暂地停住了,几秒后他才恢复正常,继续微笑着,堪称含情脉脉地看着少女,说,“不是你要我爱你的吗?我正在这么做啊。” “爱一个人就应该对他好奇吗?” “……”陆凛尧刹那间失去了所有笑容,他面无表情看着孟摇光,问她,“孟同学,你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故意什么?” 少女眨了眨眼睛,她乌黑的瞳仁在黑夜与微弱灯光的映照下显得那么水润和无辜,再也没有比这更漂亮干净的眼睛了。 陆老师于是只能按了按额角,无声地叹了口气,片刻后才重新扬起了微笑。 用食指指节敲了敲桌子,陆凛尧轻声说:“你的问题太多了,老规矩……” 没等他把话说完,孟摇光便接话道:“又要交换是吧?我知道了。” 她也靠上了椅背,手指握着银叉搁在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知道迟骄吧?”她开口,语气轻快又轻飘,“严格说来,他算是我的青梅竹马,也是我至今为止,除你之外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对我来说比较特别的男性。” 说着她眼神还有些游离,轻快的告知也变成了低声喃喃:“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我本来以为会拥有一段很不错的回忆呢。” 陆凛尧:…… 一向被誉为神之演技的陆老师这一瞬间突然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笑不出来”。 演技都拯救不了的脸部肌肉。 陆老师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陷入回忆的少女,不由得深思事情是怎么发展到眼前这一步的——明明按照今天的剧情来看,无论是于落也好前女友也好,横看竖看都该是孟摇光泡进醋缸才对啊? 怎么现实却是孟同学一脸期待等着听他的过往情史,他却对着“孟迟骄”这个名字笑不出来呢? 纤细的手指在眼前晃来晃去,陆凛尧回过神来,下意识一把握住了那几根手指。 微凉而细腻的触感被拢在掌心,他垂眸瞧了一眼,再看向对面,孟摇光正保持着倾身的姿势怔怔看着他。 陆凛尧这才慢慢笑起来:“干嘛?” “你刚刚在出神。”孟摇光想抽回自己的手指,却没能抽动,“我是说该你了。” “我?”陆凛尧换了个更加悠闲的姿势,握着孟摇光的手,捏了捏她的食指指尖,“我的确有个前女友,她叫楚楚,姓什么我已经忘了。” “……”孟摇光满脸写着“这也行?” 陆凛尧扫她一眼,很快又笑起来,语气却很平静:“和你不一样,在我这里历经岁月还能留下深刻痕迹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我爱的,一种是我恨的,她哪边都挨不上,久而久之自然就忘了。” 可孟摇光看他方才的眼神,分明是有情绪起伏的。 她有些狐疑地看了陆凛尧一眼,片刻后才突然反应过来:“和我不一样是什么意思啊?难道我的心很大装得下很多人吗?” 她很不高兴地看着陆凛尧,眉头严肃地皱起:“我活到现在至今为止记得最深最重要的人也只有你一个而已。” 陆凛尧:…… “如果说你是我心里一座坚固的庞大的地下城,那迟骄最多就是地面上的一捧灰,风一吹就看不见了。” 她还在补充说明,态度非常认真。 而陆凛尧已经忘记了自己本来想做什么,他只是在这段解释里听见自己的脉搏鼓动的声音,听见自己血液被加热的声音,听见自己心底的大笑声。 就跟喝醉了一样,他一动不动盯着少女的表情,醺了片刻才用低低的嗓音问:“为什么是地下城?” “因为很安全。”孟摇光说,“我无时无刻不想躲进去。” 陆凛尧:…… 他无话可说了。 这一上一下如同坐过山车的心情,对他这样习惯了平静的人来讲实在是过于刺激了。 明明是个不开窍的笨蛋,却偏偏每一句话都在往人心上播种,就这么短短几分钟时间,他简直都能闻到花香听见花开了。 园丁本人却还毫无自觉,一脸老实诚恳的模样。 陆凛尧不得不暂时移开目光,才能缓解自己咚咚的心跳,勉强将对话继续下去。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想知道你和楚楚为什么分手?”孟摇光迅速道,“虽然不是分手,但我和迟骄分开,是因为他做了很对不起我的事。” 她现在已经非常上道了,完全可以熟练运用陆凛尧定下的规则。 而陆老师这次沉默了许久,似乎思考了一会儿,才用有些复杂的眼神看着孟摇光,良久后才慢慢道:“她也是因为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们才会分手的。” 孟摇光:…… 夜色里灯光下,寂静空旷的餐厅里,两人久久地对视着。 难以形容他们此时的心情和眼神,总之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响亮的“嗤”响了起来。 接着他们就一起笑了。 一边笑得还算矜持,另一边却直接前俯后仰,就差拍桌大笑了。 笑到最后,孟摇光抹了抹眼角生理性的泪水,叹了口气,在桌上趴了下来,整个人都显得懒散了许多。 陆凛尧看着她,问:“不继续问了吗?” “不问了。”孟摇光道,“我觉得有一天你会自己告诉我的。” “巧了。”陆凛尧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总有一天,你会打破那堵墙的。” “什么墙?”孟摇光诧异抬眼。 陆凛尧弯着唇,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直线。 “一堵,哪怕我们已经在谈恋爱,你也依旧鸡贼的绕路而走,没有去面对的墙。” “迟早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重新回到那堵墙面前,打碎它,然后走到我面前来。” 陆凛尧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却有些淡淡的笑意。 第431章 恭喜你们 夜色很快就消逝在第一缕晨光里。 绿植上的露水将暗淡天光反射到孟家明净的窗户上,映出房间内安宁静谧的景象。 有老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床上沉睡的苍白女子与趴在床边沉睡的少女凝视了许久,最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轻轻拍醒了床边的人。 “外……外公?” 孟迟婳揉着眼睛直起身,险些碰到自己尚还打着石膏的手臂,轻轻“嘶”了一声,赶紧小心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孟金枝,随后才松了一口气,对老人笑了笑:“外公要去公司了?” 老人点了点头:“你哥哥最近在忙对外的项目,公司内就需要我去看几眼。” “要是我有两个哥哥就好了。”孟迟婳冲他皱了皱鼻子,笑得调皮,“那样的话外公就可以退休在家,天天陪着妈妈了。” 老人笑了一下,笑意却不及眼底,只看向床上的孟金枝,沉默片刻后道:“也不知道你妈妈还要多久才能醒来。” “一定快了。”孟迟婳正色道,“妈妈不会舍得让外公你担心太久的。” 顿了顿,她又低下头咬唇道:“如果这周妈妈还不醒的话,我就去找摇光,就算是跪在她面前磕头也没关系,只要能让妈妈醒过来,我一定会把她请回家的。” 老人无声良久,轻轻叹了口气:“是我们孟家对不起你……明明摇摇都把你伤成这样了。” “都是为了妈妈嘛。”孟迟婳好像一点都不介意,笑得毫无阴霾,“我完全可以理解摇光的想法的,做女儿的,谁会愿意看到母亲把爱分给别人呢?” 顿了顿,她又有些低落地垂了头:“更何况,当年我们之间,的确是我对不起她。” “那时你们都太小了。”老人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肩膀,算作安慰,又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 前段时间明明状态太好,时时都眉飞色舞,甚至还胖了一点儿的孟影后,如今在床上人事不知地躺了快一周,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生命力一般的消瘦了,脸色也苍白得很,看得人极为揪心。 孟老爷子一生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从小金尊玉贵的养大,曾有无数人劝过她要不能太过骄纵,他也无数次想过要改,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一旦想到孩子几岁大就失去了妈妈他就忍不住心疼,忍不住想把她想要的东西全部给她。 然而事到如今,他终于第一次后悔了。 后悔自己没有将孩子教得更坚强一点,后悔在孟摇光出生后纵容孟金枝把外孙女丢到了林家,后悔……在得知女儿未婚先孕之后,没有强行要求她舍弃那个孩子。 说到底,女儿这一切的痛苦,都来源于林方西,来源于那个本不该出生的孩子,也来源于他这个不会带孩子的父亲。 可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只要能让孟金枝醒过来,好起来,他想他什么都愿意做。 “你去歇息吧。”老人回过神来,对孟迟婳道,“就算是年轻人也不能天天熬夜,而且这样趴在床边睡对脊椎不好。” “没事儿的,这比我小时候的条件可好太多了,我待会儿给妈妈擦完脸了就去休息。” 老人劝不动她,只好微微点头,最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孟迟婳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再转回头来时,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换了一种意味。 眉梢微微扬起,轻松又惬意到了极点的模样。 过了片刻,她去弄了些热毛巾,一边用单手小心翼翼地给孟金枝擦脸,一边还低声哼着歌。 直到搞定这一切,她才看了一眼时间,转身出门去了。 下楼时正好遇上一同走上来的宋兰因和靳风,她脚步微微一顿,只对两人轻轻点了下头,便脚步轻快地走远了。 少女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已经登上阶梯的宋兰因侧眼一扫,又很快收回视线,唇角挂着淡淡的笑,一边推开卧室门一边轻声问靳风:“为什么不让她走?你应该知道她和摇光之间的恩怨吧?” “……”靳风沉默良久,看着他在床边撩开孟金枝的眼皮进行检查,半晌才道,“可我不确定金枝知不知道。” 宋兰因动作一停,转过头来看他。 只见靳风眼神复杂,注视着床上苍白的女人,语气厌恶而又无力地说:“她晕倒得太快了,我来不及弄清楚她到底都知道了些什么,有可能摇摇只是因为恢复记忆而质问了她为什么要伤害自己,有可能摇摇根本就还没来得及说起以前的一切,更没来得及说起和迟婳的恩怨。” “如果是这样的话……”靳风的神情逐渐变得麻木,“等她醒来,身边没有了摇摇,至少还有迟婳能给她一点安慰——就像过去的这几年一样。” “……”宋兰因沉默许久,最终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人性可真是……” 他直起身,把手揣进兜里,长叹了一口气,却听不出什么惋惜或感叹的成分,反而有种淡淡凉凉的嘲讽。 “不过,站在专业角度来看,你这个决定确实很理智——毕竟,如果摇光真的没来得及告诉她真相的话,那么以后,孟女士想必也不会有了解真相的一天了。” 靳风神情一动,抬眼看他:“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宋兰因转头看向靳风,唇边笑意温和,眼神却比窗外的晨露还要寒凉,“孟摇光不可能回来了。” “孟女士已经失去了这个女儿——永远的失去了。” 宋兰因检查过后便转身往外走,语气淡淡的留在空气里:“而按照我对孟摇光的理解,你们从此以后对她来说都只是陌生人,她那样的人又怎么会屑于对陌生人解释自己的过去呢?” “所以,如果孟女士真的还不知道那些往事的话,恭喜你们,她或许真的可以永远都不用知道了。” 宋兰因的脚步远去了。 靳风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如石头,眼神定定地落在孟金枝苍白的脸上。 许久之后,他才面色灰败地转身离开。 室内重新变得安静死寂,于是也就没有人察觉,床上沉睡已久的人,在晨光中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第432章 正式上映 第三只玫瑰的新片发布会在鸦海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举行。 片方只邀请了不到一百的观众来看片,其中有专业的影评人,有业内偶像和演员,还有专业制片人和导演,以及许多的大牌媒体,除此之外便是抽奖抽到的普通观众。 电影在下午两点开始放映,放映结束之后便是主创人员的采访与互动环节。 孟摇光换上衣服化好妆出门的时候,正好碰上从走廊深处走来的陆凛尧。 她脚步一顿,前方导演的房门也开了,隔着几米的距离朝他们招手呼喊:“赶紧的,别迟到了。” 陆凛尧正好走到她面前,男人今天穿了一身蓝色西装,衬衫熨得一丝不苟,红宝石的领带夹在灯光下闪烁着漂亮的光泽,然而这一切外在的耀眼都在他转头间的眼神里被弱化成了不值一提的东西。 他从头到脚快速扫过孟摇光的装扮,唇角勾起来,语调懒洋洋的:“早啊,我的女主角。” 孟摇光瞅他一眼,再快速在走廊上扫了一圈,这才谨慎地回应:“早,我的男主角。” “什么你的我的,你们明明是我的男主角和我的女主角。”不远处的余导表示不满,“赶紧走了,少在那给自己加戏。” 孟摇光讪讪迈出了脚步,陆凛尧却一脸无所谓,单手插兜走在她身侧,一边勾着唇笑,一边懒洋洋地和余导你来我往。 而在他们身后,于落以及其他的主创人员也一一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们走向电梯,往楼下行去。 只剩半个小时,第三只玫瑰就将第一次正式出现在观众眼前了。 · 嘉宾的入场仪式并不算特别隆重,对比起电影的阵容来说,这个入场仪式甚至显得有些过于简朴了,和别的任何电影都是相同的流程。 而当全场陷入黑暗的时候,孟摇光和陆凛尧一干主创人员正好在最末一排落座。 前方的大荧幕亮起来,入目便是一束怒放的鲜红的玫瑰。 镜头由花茎滑到花朵,由花朵聚焦于花瓣上的露水,最后在一阵缥缈空灵的钢琴音符里,一只修长优雅的手突然探来,轻描淡写摘走了那朵最美丽的玫瑰,插入了黑色西装胸前的口袋里,随后镜头便随着那人移走,倏然映入了熙攘吵闹又金碧辉煌的大厅。 “沈先生您终于到了!” “沈先生,今天您要演奏的是什么曲目?” “沈先生,听说您和您的第十七任女朋友又分手了?那今天我们能有幸听到新曲吗?” “沈先生,您的下一个女朋友打算什么时候找呢?” 闻声而来的媒体簇拥着穿白西装的男人,一路向后台走去。 吵闹之中只听见男人含笑的回应。 “演奏会上我不会回答任何私人问题。” “至于到底会演奏什么曲子,你们听了就知道了。” “还是希望大家能少关注一些我的私生活,谢谢。” 他穿过人海,走过座无虚席的演奏厅,进入走廊,最后在准备室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镜头终于将他整个人清晰而又完整的纳入。 头顶上灯光刺眼,然而这个男人,却是远比那灯光更加刺眼的存在。 他一身西装笔挺而优雅,胸前口袋缀着一朵艳丽玫瑰,玫瑰之上是修长的脖颈,完美无瑕却又极具个人特色的脸,以及一头蓬松微卷的黑发。 镜头之中,他的茶色眼眸在灯光下轻微一转,便仿佛有无数涟漪随风荡开,温柔又轻慢,叫人分明听不见声音,却依旧能在脑海里想象出那低而磁性的轻笑。 这个仿佛风流与优雅的代名词的男人在门前驻足,对着众人微微弯腰:“大家就止步于此吧,待会儿再见。” 看了一眼快要把镜头举到他脸上来的一名女记者,男人弯着唇角,将胸前的玫瑰取下来,随手插在了这名中年女记者的摄像机上。 “算作贿赂,记得别放我的丑照哦。” 随后砰地一声,准备室的房门被关上了。 余下一群记者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而那朵被摘取又被随手赠人的玫瑰再度成为了镜头的主角。 封闭的走廊上,一阵风不知从哪吹过来,将娇弱艳丽的花瓣吹得微微摇动,随即在人潮涌动,喧嚷嘈杂之中,一切都虚化的背景之上,仿佛有人用灰色的笔,在磨砂玻璃上笨拙而潦草地写出了电影的名字。 ——第三只玫瑰。 镜头陷入黑暗,随后电影正式开始。 · 孟摇光第一次体会到在大荧幕上看到自己脸的感觉。 当那个捧花的少女出现在镜头中的时候,她甚至有一瞬做梦般的恍惚。 镜头特写到苏妩的脸时,她听见了前面有人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当沈倦第一次在街头看见苏妩,并陪着她一路奔跑时,有人发出了“嘤嘤嘤”的声音。 当两人在月色下第一次接吻时,有女生激动地“嗷”了一下。 当两人在酒店的房间里抱成一团倒在床上时,整个现场的气氛都变得古怪了起来。 ——孟摇光是被这一场戏惊醒的。 她从做梦般的恍惚中陡然清明,前面许多观众都在左右挪动,她甚至看见前面一排的女生猛地捂住嘴巴,发出低声尖叫的背影。 孟摇光眨了眨眼,视线紧盯着荧幕上紧紧抱在一起的身影,此时镜头正特写到陆凛尧的侧头轻吻她的模样。 他的手抚在她的脸颊,于是手腕上那三颗痣被无比清晰地呈现出来,再接着就是他微闭双眼的侧脸,以及她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他们时而缠绵相贴,时而又藕断丝连般分离的唇瓣。 轻微的响动被音响扩大得清晰而又暧昧。 观众们骚动的窃窃私语与低声尖叫里,孟摇光整个背脊都僵硬了。 她很想让自己将注意力全部都放在荧幕上,却实在是难以忽视身旁人的强大存在感。 即便他什么都没说,甚至动都没动,却依旧用沉默的侧影明明白白的存在于她的余光里,让她总忍不住想要去关注他此刻的反应。 这对她来讲实在是太过新奇又难以承受的一幕。 镜头里的沈倦和苏妩,在拥抱和缠绵,镜头外的陆凛尧和孟摇光,却在昏暗之中一动不动,扮演着好伙伴好同事的角色。 另一侧的余导还在跟制片人窃窃私语。 “这一段实在是拍得好,他们俩表现都很惊人……” 身后的于落在对另一个演员轻笑:“陆神演得真好,很难相信这是他第一次接触爱情片……” 细碎的低低的交谈声里,眼看着镜头中的两人衣服都快脱完了,下一秒就要倒入黑暗中了,孟摇光才终于听见一声沉沉的笑。 自她身旁传来。 随后那个一动不动的人,突然往她这边偏了一下。 她被惊得一动,却又在下一刻被无声无息抓住了手。 “要我提醒你多少次。” 随着男人的靠近,他低低的笑也传入了她的耳里,最后几乎是用气声吐出的两个字:“呼吸。” 孟摇光:…… 张开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缺氧的感觉才终于被缓解,可与此同时,她的脖颈到耳根也整个红了起来。 一如两人在镜头前第一次接吻那般,少女初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心中的神只,甚至忘记了喘气。 那时的男人也是这样,没去管正在拍摄的镜头,只停住了亲吻,在她耳边淡淡说了一声:“呼吸。” 孟摇光一边脸红心跳,一边在心底崩溃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 那时是真的有身体接触所以紧张,现在呢?已经进化到隔着屏幕也能让自己屏住呼吸的程度了吗? 不对,现在两个人明明都已经是男女朋友了,所以这不是进化,是退化才对吧?! 荧幕中陷入一片黑暗,直到再度亮起时,孟摇光才总算松了口气。 可很快孟小姐就知道,她这口气实在松得太早了。 毕竟,这可是一部拥有两次床、戏,十多次吻戏的爱情片呢。 (过渡结束啦,事业线与新的剧情线正式开始~) 第433章 在哪一层? 灯光陡然亮起来的时候,照亮了许多沾满泪水的脸。 荧幕上还在播放主创团队的名字,带着淡淡哀愁的片尾曲小河一样在观影厅中流淌,许许多多细碎的哭声从各个角落里传出来,而就在这样的动静里,媒体纷纷架起了摄像机,随后孟摇光等人自最后一排站了起来,向前走去。 观影厅顿时变作了灯光熠熠的采访现场。 低却激动的尖叫很快从四面八方响起来,让整个大厅变得嘈杂无比。 孟摇光走在红色的地毯上,四周是无处不在的摄像头与闪光灯,许多观众也在拿着手机对准他们。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以演员的身份出现在记者的镜头前,虽表面上依旧是冷淡平静的模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会儿其实是有些紧张的。 前方人的脚步微微一顿,闷头走路的孟摇光便也随之一停,下意识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去,却见一只修长的大手朝她伸了过来。 再往上,便是男人转头侧眸看来的含笑眼神,他一边对她伸手,一边压低了声音说:“请吧,苏妩小姐。” 四周有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响起来。 骚动之中,孟摇光却只看见那双漂亮的茶色眼眸。 隐藏的忐忑与不安于是很快就平息下去,孟摇光抬起手,放在了他的掌心,然后微微笑了一下,随着他的脚步走到了台阶角落,直到主持人的介绍词响起来,他们才终于松开了手。 · “首先是饰演沈倦的陆凛尧。” 男人抬步走了上去,单手插兜地对着镜头微笑。 “我想不需要介绍,台下的每一个人应该都能将陆先生的作品如数家珍了——作为国内最年轻的影帝,很难叫人相信这是他第一次拍摄以爱情为主的题材电影,期待他在接下来的采访中,能为我们解答有关小提琴手沈倦的一系列问题。” “接下来,是饰演女主角苏妩的孟摇光小姐。” “同样很难叫人相信吧?电影中那个美丽而又冷漠,演技纯熟又自然的苏妩小姐,居然是一位初次接触表演的新人为大家呈现出来的。” 在主持人包含情绪的介绍词里,孟摇光自角落中走了上去。 在无数疯狂闪烁的闪光灯里,她来到了陆凛尧身边,此时的她尚还没有学会在闪光灯中保持平静,于是许多镜头都拍下了她微微皱眉甚至眼里含着生理性泪水的模样。 陆凛尧转头看她一眼,一边继续对着镜头微笑,一边低声道:“别闭眼,别看光源。” 她反应过来,视线立刻就侧开了,随后便发现只要不直视镜头,眼中的酸涩感便能缓解许多。 就这样在一片嘈杂中完成了拍照环节后,几人终于能坐下了。 接下来是采访环节。 · “和天御冯总约的是四点半,就在楼下的咖啡厅里,现在还有半个小时,只要最后确定一遍合同就可以了。” 梳着大背头的男秘书一手拿着资料,一手推开了房门,孟迟骄扣着袖扣从房中走出来。 出走廊,进电梯,自最高层向下降去,隔着玻璃,隐约能看见许多层的走廊上匆忙奔跑的人影。 孟迟骄侧头看了秘书一眼,秘书立刻道:“应该都是来看电影发布会的。” 不需要孟迟骄发话,他解释道:“余达执导陆凛尧主演的电影,第三只玫瑰的首映式就在酒店宴会厅内举行,最近几天附近的酒店都被订购一空,基本都是来守这发布会的。” 原本以为孟迟骄不可能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秘书甚至还补充了一句:“您平时可能不大关注,陆凛尧在演艺圈的地位很高,流量也很大,所以引起这种状况也并不稀奇。” 解释完毕后他就闭嘴了,继续检查接下来要谈的合同。 沉默中,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下行去。 直到某一时刻,一个温润淡凉的嗓音突然响起来。 “在哪一层?” “……” 秘书险些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他睁着眼怔了好几秒,才终于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立刻道:“八层!” 紧接着,他便眼睁睁看着他本以为六根清净对世间万物都毫无兴趣的孟总,拿出了那只插在西裤兜里的手,在键盘上按了一下。 目的地,八楼宴会厅。 男秘书目瞪口呆,直至走出电梯,都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眨动了好几下。 · 又一名记者举手提问。 “之前大家都在问陆神和余导,接下来我想请问一下摇光,你接到这个剧本的时候,知道陆神是男主角吗?” “不知道。”孟摇光接过话筒诚实摇头,“第二次试镜之前我都不知道男主角是谁。” “所以你是经过了两次试镜才成功入选的?为什么呢?据我所知于落只试了一次。” “女主角当然要更慎重一些。”接话的人是余导,他笑着说,“何况第一次试镜其实已经差不多定下来了,所谓的第二次试镜与其说是试镜,不如说是让男女主彼此熟悉一下。” 于是孟摇光便不需要再回答了,只微笑了一下算是默认。 倒是陆凛尧坐在她身旁,不声不响,却淡淡地看了一眼那提问的记者。 他却是没察觉到陆神的眼神,只继续道:“那按照余导的说法,除了摇光之外,其他人应该都是一次试镜就决定下来的,可为什么据我所知,于落却是在试镜之后好长时间才真正定下了沈倦妹妹的角色?而在此期间,于落是电影女主的消息一直甚嚣尘上,我们是否可以认为这期间导演的确在犹豫女主的选择,只是最后不只因为什么原因最后确定了摇光,这才让两个角色都过了很长时间才真正被确定下来?” 这一次不等余导说话,于落便抢先一步拿起了话筒,几乎是用急促而严厉的语气道:“我不知道大家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但我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妹妹这个角色来的,从来没有试镜过女主的角色,还请各位之后能查明事实后再提问。” 第434章 演戏谁不会? 同一时间,台下不知有多少人在心里大翻白眼。 电影海选乃至电影开机之后,于落是第三只玫瑰女主的传言可以说是到了全网皆知的地步,她的粉丝甚至还四处去控过评,在剧组官方微博底下发过“期待落落”这样的话,她这会儿却说“不知道大家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简直就是笑掉大牙。 可心里这么想,却没有人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毕竟如果于落非要说她平时根本不上网,也不搜自己的相关消息的话,也没人能拿出证据来反驳她。 倒是那位记者,听过这话后像是被说服了,又像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感到无奈,摇了摇头便坐了下去。 这一次,孟摇光也看了他一眼。 这个话题算是就这么翻篇了,倒是于落因为方才的发言引来了不少注目,也开始有记者将注意力从男女主转移到她身上去。 毕竟孟摇光虽然是最近炙手可热的新人,但说到地位,终究还是于落这样已经混成了小花旦的女星更加具有观众缘一些。 “请问于落,第一次踏足电影圈,你的心情如何呢?” “还能如何?看看我们的导演和男主角,当然是受宠若惊啊。”于落笑着扬眉,连喜悦与娇羞都表现得落落大方,“毕竟我是陆神的狂热粉丝在圈里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所以第一部电影就能够当陆神的妹妹,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大馅饼,我估计能乐上好几年。” 底下一片善意的笑声。 陆凛尧含笑地听着,却又偏头不着痕迹地凑近了孟摇光,声音很小的说:“看见了吧?这就是善缘,你以后对媒体好一点,也能有这样的待遇。” 孟摇光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不知为何却又闭嘴了,有些古怪地看了陆凛尧一眼后,她才换了内容,低声道:“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一个朋友都没有?” 陆凛尧:…… “我不需要。”陆凛尧低低笑了一声,“你信不信,就算我现在当场砸了他们的摄像机,也没有人敢报道一星半点儿真实消息。” 孟摇光顿了顿,似在思考什么,正好下边记者提起了陆凛尧。 “陆神是第一次和于落合作吧?在这之前您是否听说过她的名字看过她的作品?对这个妹妹还满意吗?” 陆凛尧一边和孟摇光说话,也不影响他一心二用地应付记者。 “的确是第一次合作,至于满不满意这个可轮不到我来说。”男人身姿挺拔地坐在椅子上,看起来不像是身在受记者提问的采访现场,倒像是在由他全权掌控的会议室里一般,连拿着话筒的手都透着无比的矜贵与优雅。 他带着些玩笑意味地接着道:“毕竟就连我也要等着余导说满意才行呢,哪里有资格去对别的演员表达满意呢?” 笑声之中,底下又有人问了。 “那请问陆神,在拍了那么多各式各样的题材之后,是什么让你下定决心要接这部以爱情为主题的电影呢?” “这还需要原因吗?只要身为演员,就迟早会拍爱情作品吧?只是时候刚好而已。” “在到片场之前你预设过和自己合作的女主角是谁吗?据说那时候四处都在传于落会是女主。” “大家都知道……”陆凛尧笑着,眼神往提问的记者身上扫了一下,眼风轻盈,音色懒散,“我这个人除了拍摄电影期间,别的时候基本都是潜水状态,对你们都知道的传言更是斑点都不知情的——至于有没有预设过女主是谁?” “我从不预设这种事。”陆凛尧收回视线,含笑说,“但我知道孟摇光是最好的,也是独一无二的苏妩,除了她之外,不会有人是苏妩。” 这话一出,台下的记者顿时都陷入了寂静。 几秒之后,明显变得更加热情的提问顿时朝孟摇光铺天盖地而来。 “听到陆神这样的评价,摇光的心情怎么样?” “很好。” “和陆神合作给你的感觉如何?” “非常好。” “网上都在传是你抢走了于落的角色,那在刚看完电影成片之后,你认为你和于落谁的演技更好?” “……” 这个问题可太恶意了。 她当然不能说自己的演技更好,一旦说出口,她傲慢嚣张不敬前辈的名声立刻就会传遍网络,而于落就会变成兢兢业业努力上进,却在初次踏足电影圈时就被一个新人当面嘲讽的值得怜爱的家伙。 可她一旦谦逊出口,说自己演技赶不上于落,“孟摇光承认自己演技不如于落”这几个字只怕很快就要大写加粗的登上各大新闻头条,哪怕以后所有人都知道她的演技吊打于落,也依旧免不了被不知内情的人拿来说事,她的粉丝从此更是要被于落的粉丝用这句话踩到脚底。 当然,她还有“不回答”这个最保险的选择,可无论是直接拒绝回答这个问题,还是用话术圆过去,都逃不开被人曲解的结果。 毕竟媒体人的笔最是能编造事实,操弄人心了。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谁会听不懂这个简单问题底下暗藏的刀锋呢? 于是又一次的满堂安静。 而在这安静中,孟摇光再一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那个说话的记者,然后她拿起话筒,没有回答问题,反倒是说了众人意料之外的几个字。 “怎么又是你?” 安安静静的厅堂内,少女清甜却不带任何情绪的嗓音平静响起,她乌黑剔透的眼瞳疑惑地看着那个记者,随后她笑起来,那是和大荧幕中苏妩完全不同的笑容,充满了少女的灵动与活力,还有几分狡黠的调皮。 “你是于落姐姐的粉丝吗?从开始到现在,你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和于落姐姐有关。” 旁边原本也在得体微笑的于落顿时微不可查地僵了僵。 那记者却半分不怵,直言道:“我不是于落的粉丝,但是就算我是,你这样提出来是为了什么呢?想暗示我是故意在挑衅你吗?” “我们不回答和电影无关……”一旁的余导已经金皱起眉,脸色非常不好看。 孟摇光却一个抬手示意没关系,眼睛只看着那名记者,继续笑盈盈地道:“当然不是,我只是纯粹好奇罢了,不管你是不是于落姐的粉丝都没有关系啊……” 她轻描淡写放过这一话题,继续道:“你不是问我和于落姐的演技哪个更好吗?” 少女歪了下头,嘴角还有笑意,眼中却半丝笑意都没有了。 她乌黑的瞳仁在灯光下散发着寒凉的光泽,淡淡地扫了一眼旁边的于落:“那当然是我的演技更好。” 所有人:…… 就连余导也:…… 唯独陆凛尧,像是忍俊不禁,抬手握拳在唇边咳了一下,遮挡住了那点其实谁都能看出来的笑意。 而一旁正准备以宽容形象登场好好发挥一下的于落,则是拿着话筒,完全地僵住了。 孟摇光却又是一笑,不等底下那记者追问便道:“毕竟在看到我试镜之前,余导的确想要于落姐当女主的,可是在看过我试镜之后,余导就改了主意了。” 她眨了眨眼,对着隔了一个人的余达俏皮道:“如果我这会儿说我的演技不如于落姐,那岂不是在打余导的脸嘛?” 话说完她还挽住了于落的手,讨好的说:“于落姐你可要原谅我,我刚才说的全都不是真心话,你要怪就怪那个余导和记者叔叔吧,谁让他们一个选了我当女主,一个又问出了这种见鬼的问题呢?” 全场哗然中,于落直直看着面前少女笑盈盈的脸,连眼珠都不会转动了。 而孟摇光看着她的眼睛,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轻轻勾了一下嘴角,那弧度优美,盛着无尽的冷漠和轻蔑。 第435章 人群中的影子 不到十分钟,#孟摇光直言于落演技不如她#便登上了热搜第一。 点进去第一条便是一整段完整的采访,从那名记者第一次挑刺的提问开始,到最终孟摇光毫不客气的犀利回答作为结束,中间并无断章取义的部分,可以说是难得的诚实。 于是底下的评论也就五花八门。 -我愿称孟摇光为内娱第一白莲杀手 -哈哈哈哈上一次这么爽还是在孟摇光撕破苏婧脸皮的时候,我就爱看一些道貌岸然假明星被直肠子下脸后的懵逼样子 -普天同庆!天知道我等于落这个假人翻车等了有多久,天天操着她大方直爽的人设,现在遇到真的直爽人就懵逼了吧? -??有事吗你们?于落做错什么了值得你们这么幸灾乐祸?孟摇光这种拿没素质当真性情的居然还值得赞扬和追捧了?内娱怕不是要完蛋了 -哦那不然孟摇光就该任由记者挑刺抹黑?让于落当救世主出来稳稳的获利?何况她不就是说了事实而已吗怎么就是没素质了呢?看不出来余导都默认了吗?笑死,明明是技不如人被刷下去的,还整天叫冤活像是被人故意欺凌了一样 -难道不是?孟摇光亲口承认角色本来是于落的吧?的确是孟摇光抢走了本该属于于落的角色吧? -哦,靠演技把对手刷下去也叫抢角色?那天下所有电影的试镜环节都是你抢我我抢你咯? -脸真大,苏妩怎么就本该属于于落了?人家陆神都说孟摇光是独一无二的苏妩了,还好意思来舔人家已经吃进肚里的饼 -你们都在吵架,显得我这个磕cp的格格不入 -真的没人看见孟摇光和陆神咬耳朵的样子吗?陆神第一次在公众场合与一位女性这么亲近,你们都瞎了看不到吗?我都要磕死了 -你们吵架归吵架,别拉我哥当工具人好吗?陆凛尧只会说“莫挨我”谢谢 -笑死,据说电影里孟摇光和陆凛尧有好多次吻戏,说悄悄话也是陆凛尧自己先开始的,这就是陆粉说的“莫挨我”吗?陆凛尧自己知道你们这么替他os吗? -孟摇光知道谦逊两个字怎么写吗? -出道作就是冲奖文艺电影,余导执导陆凛尧搭档,这起步需要知道谦逊怎么写?不需要好吗? -诚心入教孟摇光,摇光放心怼,瓜农永相随 -越来越期待第三只玫瑰了,什么时候正式上映?赶紧安排上! …… 网上的喧嚣孟摇光暂且毫不知情。 待到那挑事的记者偃旗息鼓后,终于有专业问题被一个接一个的甩出来了。 “摇光,请问是什么促使你接下了这个剧本和这个角色呢?”一名女记者认真发问道,“除了余导和陆神之外,苏妩这个角色本身是否也有打动你的地方?” “当然。”孟摇光微微坐正了些,直视着那记者,认真道,“苏妩在我看来是一个兼具了复杂与简单两个特征的矛盾人物。” “她的成长环境穷困,身边都是底层人民,因此养成了凉薄和事不关己的硬心肠,可与此同时她又是个很缺爱的人,但她从不表现出来,或者说她表现得非常内敛,因为她是个自尊感很高的人,她缺爱但绝不祈求别人的爱……” 说到这里,不知为何她语气一顿,眸中乍现了一丝类似茫然的神情,不过她很快就回过神来,继续道:“这样的人,即便是和与她地位悬殊的沈倦相爱,也依旧始终保持着尊严与自由,可这样的尊严和自由,只从行为举止上来看的话,又是十足的没心没肺——这是一个非常立体并且鲜活,又内敛无比的角色,我很幸运能成为她,也很幸运她能成为我所接触的第一个角色。” …… “第一次和陆神合作是什么感觉?在片场最叫你印象深刻的事情能跟我们聊聊吗?” “……”孟摇光沉吟片刻才笑起来,“要说和陆老师合作的感觉,概括起来的话,应该是意外两个字形容吧,毕竟我原本以为陆老师应当是那种很不好接近的高岭之花,可真正合作时才发现,其实他也没想象中那么有距离感——至于印象最深的事……” 她脑海中闪过的是夜色里男人翻窗而入,踩着一曲“一步之遥”教她跳舞的画面,可口中吐出来的却是“每天吃盒饭的时候,因为总觉得陆老师是非珍馐不吃的,结果天天也跟我们一样,有时候时间太紧甚至还蹲着吃,因为反差太大了,每次看到都觉得有点恍惚。” 底下一片善意的哄笑。 孟摇光却在这哄笑声中思考自己方才为什么口是心非。 要说拍戏时印象深刻的事,其实桩桩件件都和陆凛尧有关,也桩桩件件都比吃盒饭说来有趣,但她却偏偏挑了其中最寻常的一件事,这是为什么呢? 她自己都有些想不通,便索性不去多想了。 采访还在继续,时间一点一滴地走着,台上的人光是面对记者的层层提问就已经足够费心了,自然注意不到中途悄无声息走进来的外人。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进来后就坐在最后一排的空位上,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台上的身影,他存在感很低,像是刻意收敛,于这满堂的喧嚣与闪光灯中,就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采访还未到末尾,一只手在最末一排的角落里举起来,被主持人随手一点,随后便是一个意外清朗的嗓音响起来。 “别人问的都是电影本身相关,我倒是想问一下孟小姐,在饰演苏妩这个角色的时候,是否会因为身份和生活环境上的差距而感到困难呢?” 孟摇光耳朵一动,下意识偏了下头,朝声源处望去。 然而距离太远,中间又隔着层叠的灯光与人影,她怎么都看不清那个隐没在人群中的影子。 事实上这个问题说来也算是自然,毕竟苏妩在电影中的确是个远比普通人还要更加穷困窘迫的角色,即便她自尊而又肆意的性格已经最大限度将这种窘迫包装起来,却依旧能从每一处细节里看出她的艰难。 要知道现今的大多数演员们,光是能演好表面上的贫穷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更不必提这种内敛的、不能叫人轻易察觉却又从行为举止上处处透露出来的贫穷。 孟摇光知道,她现在能给出的最好的回答应该是“很困难,所以花了很多时间去努力琢磨和体验”。 但她向来是个无法撒谎的人,何况她本也不屑为这种事情撒谎,于是片刻的沉默后,她轻轻说:“并不困难,我本来……” 谁知她话没说完,那记者竟又开口了。 第436章 再现 他隐没在人群之中,看不清身影,然而仅凭着语气,便透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极其自我的轻松与随意。 几乎要叫人错觉他此刻并不是在人头攒动的采访现场去向一个距离遥远的明星提问,反而是身在高高的阶梯上,低头看着脚下的人似的。 “方才我也看完了电影,只觉得苏妩站在街头寒风中卖花的样子简直是动人心魄到了极点……”他带着一点笑意,以轻慢到近乎暧昧的口气说,“能将这样普通的画面演得这么好看又自然,孟小姐是怎么做到的呢?孟小姐……曾亲身体会过吗?这种在街头寒风里,注视行人的感觉?” “……” 许多人都觉得这提问奇怪,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还有人不断朝后望去,想要看清楚能问出这种莫名其妙问题的人到底是哪一家媒体的。 可孟摇光根本不必看。 当这个声音以熟悉的语气再度响起的刹那,她整个人都陷入了静止之中。 就像她的世界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别人都还在如常地动作着,谈论着,却在她眼里耳边统统成为了模糊的背景。 她怔怔地僵在那里。 只觉得眼前灯光太过刺眼,让她只能看见大片大片的白。 可她还是抬起头来,以自己根本没有察觉的缓慢动作朝角落里望去。 这一次没有阻碍,人群纷纷让开,于是穿过摄像机与刺眼的灯光,她的视线终于渐渐聚焦在那个人影上。 与满室穿西装打领带的记者格格不入,他戴着鸭舌帽,鸭舌帽外还罩着黑色卫衣的兜帽,于是大半张脸都被埋在了帽檐下的阴影里,直到孟摇光看去时,他才举着话筒抬起头来,叫灯光照亮了他薄而红的嘴唇。 视线掩在暗影之中,他远远地看着孟摇光,很快地弯唇笑起来,露出洁白发亮的牙齿。 这一瞬间有大火扑面而来。 孟摇光听见火光炸裂的细碎响声,其间混杂着无数次带着笑脸挥下来的手掌、棍棒…… 疼痛在刹那间侵袭全身,那些她本以为早就遗忘的感觉重新出现在身体各处。 断过的肋骨,断过的小腿和手臂,满是淤青的脸,无法伸直的背,几乎要冻僵的身体,甚至嘴里隐约的血腥味…… 视线里的那个人影微微一闪,突然消失了。 孟摇光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她茫然地望着那个方向,想要确认自己到底是不是出现了错觉,却又在这一次猛烈的起身中眼前一黑,胸口的梗塞感很快蔓延到全身,她在无处不在的剧痛中毫无意识地软软倒了下去,被一同起身的陆凛尧一把捞住。 女主角居然在发布会现场晕倒了。 在场的媒体和观众纷纷骚动起来,所有人都举着相机和手机向前拥挤,提问已经变成了叫嚷。 “请问是什么情况?” “难道孟小姐和苏妩一样身患重病吗?是因为这个余导才会选择她来当女主角吗?” “孟小姐是什么病?” “孟小姐为什么会晕倒?以前在片场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吗?” ……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余达的脸色极为难看,他也没想到一次发布会竟然会出这么多状况,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孟摇光的身体。 保镖已经挤开人群走上来,然而与他们一起冲到台上的还有无数记者与记者的长枪短炮。 “请给我们一个回答!” “请问孟小姐到底是什么病?” “为什么会晕倒?” …… 被堵在人潮中的陆凛尧一手将孟摇光搂在怀里,一手拿过了话筒。 他在人群中漠然抬眼,扫过每一个对准他们的黑色镜头,嗓音低而凉,却一如往常地带着笑意:“她是因为低血糖才昏倒的,之前在片场也发生过一次类似的事情,希望各位撰文时能谨慎一些,不要加上自己乱七八糟的猜想。” 说完后他对着镜头点了点头,将人打横抱起,在保镖的护送下一步步走了出去。 而当记者和观众想要跟着一涌而出时,却陡然被好多个穿黑西装的高大男人拦在了里面。 陆凛尧抱着孟摇光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背对着人群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让他们把照片删光了再走。”对着身后跟来的王茂,他不带一丝情绪地说,“把每个人的名字和公司都记下来,直接跟他们公司联系,普通观众也要签了保密合约后再走。” “另外……”脚步微顿,他偏头道,“最后那个提问的记者,查清楚他的底细。” “知道了。”王茂点了点头,按开了电梯,等他上去后才快步转身,回到会场时,早已经有人将室内的信号断了,处于无法联系外界的环境里,所有人都躁动不已。 见到王茂进来,立刻有人犀利提问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禁锢我们的人身自由和言论自由吗?” “造谣可算不上言论自由。”王茂似笑非笑扫了一眼说话的人,“刚才应该有不止十个人写出了‘孟摇光疑似身患绝症’的标题吧?” 忿忿不平的记者中间顿时有一半都卡了一下。 王茂微微一笑,一扫之前废物助理的模样,撑着台上的桌子,注视着下方的一众人,缓缓开口:“好了,接下来,为了让大家维持住自己身为媒体的职业素养,我们来好好探一探吧。” 说话间,他的视线往最后方扫去,来回几次却都没看见那个可疑的人,甚至连他中途发现的某个意外来客也一起消失了踪迹。 王茂嗓音一顿,微微皱起了眉。 而就在他疑惑着这两个人的去处时,酒店中正在进行一场无声却极其激烈的追逐战。 时间倒转到五分钟前。 当角落里戴帽子的“记者”第二次开口时,台下隐没在人群中的孟迟骄,甚至比台上的孟摇光,更快一步地转过了头,瞳孔紧缩地看向了声源处。 而当孟摇光猛地站起来,那记者悄无声息走出会场时,孟迟骄也极快地跟了出去。 他亲眼看着那道背影走向电梯,然而就在中途某一刻,似乎察觉到了身后人的跟随,那黑色背影脚步一顿,下一瞬便毫无预兆地拐进了安全楼梯,孟迟骄猛地追了上去。 (小天使们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第437章 醒来与突发 天光自二楼的走廊上铺进来,一路斜斜洒入宽敞明亮的客厅。 老爷子和孟迟骄都出门工作去了,管家和女佣在主人不需要的时候更是很少主动出现,于是整栋宅子都显得十分安静。 也正是这份安静,才衬得那笑声如此刺耳。 光线由墙角的大花瓶折射出来,映在那个歪坐于沙发上的少女身上,将她柔顺的长发勾勒出淡淡金光,连同柔和秀丽的轮廓也变得更加美好漂亮。 她正在光芒中笑,纤细的手指似有若无地捂在嘴上,却依旧遮不住一线白牙,她笑得身体都在微微发颤,连同碎发与光芒一起颤巍巍的,是一副根本就没想压抑的乐不可支的模样。 她笑得如此开心,叫人忍不住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去。 那是一面十足宽阔的电视屏幕,屏幕右上角显示着“投屏中”,而屏幕中的内容,则是一个混乱的采访现场。 将视线投过去时,挤挤攘攘的记者之中,正有一个声音在含笑地问。 “孟小姐……曾亲身体会过吗?这种在街头寒风里,注视行人的感觉?” 镜头拍不到那个说话的人,却将焦距完全对准了台上突然站起身来的人。 那是一名长得非常好看的少女,眉眼与鼻梁都有无可挑剔的美,这理当是生来便自带了傲慢与凛冽的长相,什么都不用做便已有了高不可攀的气质。 然而此刻她脸色苍白,乌黑眼瞳直直盯着人群的模样,简直如同一张脆弱得一吹就破的白纸,叫人一看便觉得揪心。 接着她向后倒了下去。 视频在这一处被暂停,接着又向前倒去,直到那个记者再次提问。 “我倒是想问一下孟小姐,在饰演苏妩这个角色的时候,是否会因为身份和生活环境上的差距而感到困难呢?” “并不困难,我本来……” “孟小姐……曾亲身体会过吗?这种在街头寒风里,注视行人的感觉?” …… 循环。 循环。 一次又一次的循环。 每一次都以少女在台上倒下作为结尾,以记者不怀好意的提问作为开始。 像是能在这样重复不断的过程里品味到佳肴一般,舒舒服服歪倒在沙发里的少女一边看一边笑。 她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尾弯弯,天光从侧面滤过她的脸颊,染得那张笑到发红的脸愈发秀丽生动。 而这一张开心的脸被映在了另一双眼瞳中。 就仿佛石头丢进了深渊,没有起任何波澜。 刚以极不稳当的姿势一步步走下阶梯的赤足,终于停在了拐角处,她站在那里,直直地盯着那张俏丽的笑脸。 直至沙发上的少女用余光察觉到她的存在,满面的笑容顿时一卡,她在瞬息中以几乎要甩掉脑袋的力度猛然转头。 脸上的笑容未散,当那穿着睡裙,脸色苍白如鬼的女子当真映在了她眼瞳中时,少女整个人都僵住了。 惊骇与愕然最大限度的充斥了她的眼睛。 随即她飞快地爬起来,一边伸手拿手机关掉投屏一边结结巴巴地解释:“妈……妈妈你醒了?我我,我随便看看电视,没想到就看见了摇光姐姐的采访,我刚才在为别的事情笑呢……” 手忙脚乱之中,投屏不但没有被关掉,音量还开大了。 于是记者满怀深意的提问便愈发清晰和响亮,而孟摇光晕倒后的混乱动静也越发醒目。 少女额头几乎要冒出汗珠来,最后她干脆直接关机了,这才终于让屏幕消停下来。 别墅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死寂之中,少女怯怯抬头,看了一眼还直愣愣站在那里没有动的孟金枝,半晌才胆战心惊地,试探性地上前一步。 “妈妈?” 孟金枝没有说话,没有动,只用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少女忐忑至极,心跳飞快地又小心上前两步:“妈妈,你什么时候醒的?” 台阶上的人依旧没有反应。 少女于是开始狐疑,同时滋生出无数的侥幸。 “妈妈,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她小心翼翼地,如同踩在地雷区的狐狸,扶着扶手,一步步往阶梯上走去。 “你都已经睡了好几天了,总算是醒来了。”她一边靠近,一边用害怕打扰到人般轻柔的嗓音说话,“这几天我每天都在你床边睡的,妈妈你感觉得到吗?你不知道我每天看着你脸色那么苍白到底有多揪心……” 踩着拖鞋的脚越来越接近,她的心也在紧张的跳动中越来越偏向侥幸的那一方。 她甚至猜测她是不是因为打击太大而把一切都忘了?这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结果。 脑子飞速转动着,一边思索着各种可能所对应的她该有的态度,她一边一刻不停地在心中祈祷。 拜托,全都忘了吧,全都忘了吧,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她会有一个更好更爱她的妈妈,她也可以做一个更乖巧更讨人喜欢的女儿,一切都会有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至于那些知道真相的人?没有人会说出来的。 有人不屑说,有人为了孟金枝不会说,还有人会为了她选择沉默。 这会是最好的结局,她甚至可以对孟摇光网开一面,从此以后再也不跟她作对,甚至可以祝福她。 所以拜托,都忘了吧。 在就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的心跳声中,少女紧盯着孟金枝的脸,走向了最后一段阶梯。 “妈妈,你还好吗?” 孟金枝没有反应。 她于是无声迈出一步:“妈……” 没能把两个字说完,一声巨响砸在了她的脚下。 那是立在楼梯转角的装饰用的花瓶,价值百万的艺术品,与人相等的高度,就这样被孟金枝毫无预兆地伸手挥倒,然后碎在了她面前。 无数碎片飞溅,划伤了她的脸,激起一阵疼痛的尖叫。 少女不得不捂着脸后退几步,她不可置信又伤心欲绝地抬起头来,望着阶梯之上的女人:“妈妈?” “你……” 毫无意识地沉睡了好些天,孟金枝的嗓音变得干涩古怪。 可她居高临下,瞳孔如同魔怔一般收缩到最小,恨不得化为针尖地死死盯着台阶下的少女,喉咙里不甚熟练般吐出干巴巴的,机械的字眼。 “你也敢,叫我妈妈?” 第438章 疯狂 孟迟婳怔住了。 她捂着自己还在流血的侧脸,一动不动,直直地仰视着上方的女人。 而孟金枝盯着她,扶着扶手,缓缓迈出脚步,一脚踩在了碎片上。 猩红的血很快染红了她的脚,可她看都没看一眼,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地,一步步不甚稳当地走下来,直到楼梯上留下一串红色脚印,直到她来到了孟迟婳的面前。 她死死盯着少女,半晌的死寂后,她陡然扬手,一个用尽全力的巴掌朝着那张受伤的脸狠狠挥了下去,与此同时一起爆发的,还有一声声嘶力竭,几乎泣血的吼叫。 “你还敢叫我妈妈?!!!!” 这一巴掌没留任何力气,仿佛是以恨不得把人打死的力度挥下去的,若不是及时抓住了扶手,孟迟婳只怕又要被这一下砸落楼梯。 可她扑倒在扶手上,顺手便抓住了栏杆,死死稳住了自己。 她一动不动地埋着头,垂落的长发遮住了很快肿起来的脸,叫人看不见她的神情。 而孟金枝显然也并不关注她的情绪。 女人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 她颤抖着,哆嗦着,又无比痛恨地咬牙切齿地死盯着孟迟婳:“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你怎么配姓孟?你怎么能住在孟家?你怎么敢叫摇摇姐姐!!!” 她眼瞳几乎要渗血,喉咙里发出要撕裂般尖锐的尖叫。 巨大的动静终于引来了管家和女佣,他们大惊失色地冲上来,要将孟金枝从那满地的碎片和鲜血中扶走。 孟金枝被人挽着手,倒也没有挣开。 她只用眼睛死死盯着孟迟婳,像是按捺了汹涌的海啸一般,无比艰难地喘息了半晌,才从紧紧咬住的齿缝间,硬生生挤出了一个字。 “滚!” “立刻,马上,从孟家,滚出去!” 就像吐出一口恶心的浓痰一般,她咬牙切齿,狠狠地唾出声来。 而被她紧盯着的孟迟婳,在良久的沉默和逆来顺受之后,终于有了动作。 她慢慢抬头,定定看着孟金枝,半晌后却又突然笑起来。 最开始是无声的笑,紧接着便笑出了声音。 在肿得老高带着血痕的脸上,这笑容竟然依旧显得十分愉快,甚至比之前她看投屏的时候,更多了几分肆无忌惮。 “这就想赶我走?” 她说话,期间松开了扶手,直起了腰,原本显得秀丽温顺的脸顿时变得肆意而张扬。 她没有再去捂自己的脸,反倒将青肿的那半边脸对着孟金枝偏了偏。 “看见了吗?”她说着,拿出手机,对着自己的脸拍了一张,然后将手机屏幕对着孟金枝举起来。 “你们母女俩虐待我的证据,又添一桩了。” 手指向后一滑,一张白纸黑字的伤情鉴定书出现在屏幕上,再往后,还有她浑身是伤躺在病床上的模样。 孟金枝看着那些,瞳孔一缩:“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的女儿当着很多人的面,把我从楼梯上推了下来,而经过咨询,我受的伤已经完全足以让我把孟摇光告上法庭,也完全足以让法官判她一个故意伤害罪了。” 孟金枝闻言下意识一个抬手,就要去抢手机,却被孟迟婳一个收手躲开了。 “就算抢走也没用的。”她收起手机,笑眯眯地看着孟金枝道,“我已经备份很多次了,甚至还传给了我的经纪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孟金枝死死盯着她,瞳中几乎要恨出血来,孟迟婳却丝毫不以为意,甚至还弯腰凑近她,顶着那张青肿的脸,含笑地轻声说:“这意味着,从今以后,只要我一个不开心,就可以动一动手指,选择把孟摇光告上法庭,让她背上一个故意伤人的前科,再或者哪怕我不告她,只要将照片和鉴定书传到网上,光是舆论就足以毁了她……这么说,你能听懂吗?” 随着她的轻言慢语,孟金枝已经死死握住了自己的拳头,直到指甲深陷入皮肉之中,直到掌心被抠出了几个血口,都没能让她减轻半点力度。 她呼吸急促,眼前发白,整个人几乎要晕倒过去,好不容易才断断续续,紧咬着牙关吐出了几个字:“你想……怎么做?” “我?”孟迟婳挑了挑眉,随即笑起来,依旧是那样温顺乖巧的,十足好孩子的笑容。 她把受伤的那边脸贴近了孟金枝,甚至蹭了蹭她的肩膀,发出了软糯的,撒娇般的声音:“妈妈,我的脸好痛哦?你帮我处理一下好不好?” 孟金枝整个人都僵硬在那里,石头一般地静止着,一动不能动。 而孟迟婳还靠在她的肩上,继续用娇软的嗓音闷闷道:“妈妈,以后不要打我也不要骂我了好不好?我会伤心的……” “我以后还要靠这张脸,做一个和妈妈一样厉害的国际巨星呢,虽然有妈妈的帮忙,但脸毁了也不行啊……” “妈妈,你会帮我的,对吧?” “比起不听话让你伤心的摇光姐姐,你不觉得我才更适合继承你的衣钵,成为孟家的招牌吗?” “以后人人都知道,孟影后有我这么一个乖巧可爱,又演技超群的女儿,大家一定都会羡慕死你的。” “至于摇光姐姐那种腥风血雨,到处惹事的坏女孩,怎么配当你的女儿,配做孟家的大小姐呢?” “嗯?妈妈,你说是吧?” 话音刚落,她被猛地掐住了脖子,一路倒退地狠狠撞在了扶手上,几乎半个身子都要倾倒出去。 孟金枝面色苍白,眼睛却充血到猩红。 她咬牙切齿,几乎要痉挛起来,双手死死掐着孟迟婳的脖子,疯了一般地嘶叫起来。 “我要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 女佣惊叫着七手八脚地上前拉人。 而被她死死掐住喉咙的孟迟婳,顶着那张青肿的脸,腰身柔软地仰在栏杆上,脖子涨红后都开始泛青,她却在窒息中笑了起来。 无声地,肆意地,眼底与唇角都像盛开了一朵朵艳丽却剧毒的花。 她大笑,眼角却淌下泪来,倏忽便消失在了黑发中。 与此同时,在距离孟宅很远的市中心,酒店的停车场中,戴着兜帽的男子终于被身后穷追不舍的人狠狠撞在了一辆越野车上。 孟迟骄将男人的手狠狠一扭,反手将人死死扣住。 在那人接连不断的笑声中,他眼眸冰凉,嗓音很低地念出了他的名字。 “荆、野。” (祝大家新的一年平安健康,万事顺心~) 第439章 坏人就要有坏人的样子 嘈杂喧哗之声从十五层高楼中传出来,越发衬得这车多人少的停车场安静无比。 被孟迟骄死死按住的男人并没有挣扎,反而从喉咙里发出低笑:“就算是多年不见,你也不必如此热情吧?迟大少爷?啊……不对,现在是不是该叫你孟少爷了?” 孟迟骄不为所动,伸手掀掉了他的帽子。 他留着一头刚长起来的板寸,一张堪称俊丽的面孔于是被暴露无遗,然而一道斜贯鼻梁的长疤生生破坏了这张脸,给他添了许多戾气与邪气。 孟迟骄漠然看着他的侧脸,语调温和中藏着凉意:“为什么要来?” 他轻柔地说:“你明知道她以为你死了,还硬生生的跳出来,是想再被关进去一次吗?” “我为什么会被再关进去一次?”男人貌似十分惊讶,“难道你会把我抓到小星星面前去吗?” 孟迟骄眯了眯眼,只听男人又继续道:“要是我真的被抓过去了,那你妹妹在我刚出来就紧巴巴联系我的事儿,岂不是也要跟着大白于天下?如果没记错,她现在还死赖在孟家不肯走吧?” 孟迟骄瞳孔轻轻一缩,面无表情地将男人的手再次狠狠一扭。 咔擦一声。 是胳膊脱臼的声音。 男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依旧挂着笑脸,慢悠悠地继续道:“对了,包括小星星今天的踪迹,也是她告诉我的呢——虽然其实我根本就不需要,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做事一向谨慎,即便再看不上你妹妹,也依旧套了她不少话,录音这会儿也在我手机里呢,你要听听看吗?” 此时他分明被人按着,甚至扭断了手,完完全全是处在下风的形式,可他脸上却丝毫没有处于下风时该有的颓丧与恐慌,反而轻松肆意,毫不吝啬地释放着自己的嘲弄与讽刺。 “怎么样?要我继续和你妹妹合作吗?就像当年一样?” 孟迟骄无声看了他许久,眸色几经翻涌,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男人笑了一声,转过身来,一边按着自己脱臼的手臂,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孟迟骄:“这就对了。” 他说:“坏人就是要有坏人的样子嘛,好在迟少爷这么多年还是没变,不然我就要后悔当年放你一马了。” 他用那只完好的手拍了拍孟迟骄的肩膀,突然凑近,几乎是贴在他耳边,用呓语般温柔的嗓音轻轻道:“你以后,别再到小星星面前碍眼了,好不好?” 孟迟骄笑了一下,没有声音,却后退一步,漠然看着面前的男人,淡淡开口:“凭你手里那点东西,还没资格对我下这种命令。” 荆野耸了耸肩,看了一眼远处酒店门口追出来的人,他抬手戴上了兜帽,转身之前却又脚步一顿:“对了,你不是问我来干什么吗?” 他侧头看向孟迟骄,横过鼻梁的那道伤疤在侧脸上显得尤为明显,偏偏他还在笑,勾着薄唇,邪气与戾气尽显,语调却极近亲昵与低柔。 “我啊……就是来跟小星星打个招呼的。” “好歹也曾做过父女,这么多年她都以为我死了,我现在好不容易重见天日,当然得告诉她,我回来了。” “那么……” 在追过来的人即将赶到的时候,男人竖起两指,从额角轻轻甩出,做了个极肆意的告别:“下次再见。” 他话音刚落,面前的车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男人径直钻进去,随后不等车门关紧,黑色越野车便轰地一声冲了出去,等那群人赶到时,停车场只剩下一地飞扬的尘埃了。 保镖头头很快便开始给人打电话,一边摆弄手机一边用怀疑的目光看向孟迟骄:“这位先生是?” “他是孟氏集团的执行总裁,孟家的大少爷。”孟迟骄的秘书紧赶慢赶地终于到了,一边急促喘息一边拿出了名片,“我们孟总和摇光小姐有点亲戚关系,所以才帮着追出来的。” 看了名片,那保镖头头总算有些相信了,态度好了很多,想了想又问道:“孟总刚才和那人接触过了吗?” 孟迟骄望着车影早已消失的路面,片刻之后,才轻轻甩出了两个字:“没有。” 他转身离开,秘书赶紧跟上。 保镖这边电话刚被接通,他也顾不上孟迟骄了,立刻开始对那边汇报情况。 · 孟迟骄没有再上楼,而是直接去了和冯总约好的咖啡厅,然而坐了不到一分钟,他的手机便震动了起来。 最开始孟迟骄还没有反应,他似乎在想什么,闭着眼靠在卡座上,半晌没动,直到那手机第不知多少次震起来,他才终于皱了皱眉,拿起来看了一眼。 来电显示,“妹妹”。 男人深邃的眼眸定定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晌,才慢慢接了起来,语调依旧轻柔:“婳婳……” 他话音未落,那边便响起少女麻木的声音:“哥哥……” 孟迟骄一顿:“你怎么了?” 听筒里笑了一下,接着又是吃吃好几声,大约半分钟后,少女才终于语气古怪地开了口:“哥哥,以后我们再也不需要提心吊胆了。” “妈妈醒了,她什么都知道了,我们现在总算不再需要用虚伪的感情去维持这一切了——以后我们和孟家就是明明白白的交易关系,你也不用一心要离开孟家了。” 她甚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貌似甩下了重担一般地说:“这些年我演戏也演够了,这下可好,再也不用继续演了,我可以做回我自己,我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即便语气如此轻松,也依旧掩盖不了其中浓重的偏执之意。 孟迟骄眉头微动,待到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之后,才安安静静地问了一句:“那你还要叫她妈妈吗?” 不等孟迟婳回答,他接着说:“为了前途,人前可以叫,但人后已经不必了,你甚至可以直接叫她的名字。” “既然已经是交易关系,就不必再在私下里也继续维持面具了,不是吗?” 那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最后他等来了一句“不。” 少女的语气固执至极,隐隐带着咬牙切齿地味道:“我偏不!” 第440章 夜色沉疴 “你知道吗哥哥?”少女的语气愈发魔怔起来了,“她今天居然打我了……” “她居然打我? 她为什么打我?她凭什么打我?就算我害过孟摇光那又怎么样?我可是救过她两次,就算是一命抵一命,她也还欠我一次呢……难道在她眼里孟摇光比她自己重要吗?” 说到最后她已经咬牙切齿,半晌却又怔怔:“哥哥,你说,这世上的妈妈都是这样的吗?” 孟迟骄沉默片刻,抬起眼眸看向窗外。 “不是的。”他语气一如冰层下的静水,幽暗又凉得沁骨,“她只是太愧疚了……只是因为她近二十年来,从未给过孟摇光真正的母爱,走失之前她没有好好爱过她,找回之后又一直隐瞒过往,从未坦诚相待过。” “对于孟摇光,她的愧疚之情远远多于爱,而现在正是她的愧疚最为浓重的时候……她会打你实在不算稀奇。” “哥哥……”听了这些话,孟迟婳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奇异地冷静下来了,片刻后才道,“所以,她并不是因为很爱孟摇光才这样对我的,是吗?” “……或许。”孟迟骄弯了一下嘴角,语气和目光却都很冷,“可她那与你也没有什么关系啊,她恨你。” “那只是因为她愤怒上头,她还没想起我的两次救命之恩。”孟迟婳仿佛找回了信心,语气重新变得轻柔起来,“我知道妈妈不是那样的人……即便再怎么为孟摇光着想,只要有我的两次救命之恩在,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多狠心的。” “……”孟迟骄无声许久,最后轻轻笑了起来,“你这样想是对的。” 他慢慢地说着,声音里甚至添了几分轻慢的调侃:“我跟你说过吧,孟摇光推你那一把不光是一时冲动,她还要借此让你拿到孟阿姨的把柄,由此让你继续留在孟家,和孟阿姨相看两厌,互相折磨,这样一来,你们两个人都不会好过……可如果你能冷静下来,真的重新夺回孟阿姨的喜欢,她的计划就会落空了。” 孟迟骄语调缓慢:“所以,你如果真的那么喜欢孟家,非得要留在阿姨身边,你就得足够耐心,也足够忍耐,别再冲动了。” 许久之后,听筒里才慢慢传来了由齿缝中逼出的声音:“我知道了。” 过了片刻,她又极其怀疑,甚至隐隐带了点妒忌地问:“哥哥,孟摇光真的能想到那些吗?她不是一直都是个蠢蛋?刚刚那些只是你自己想的吧?” “……”孟迟骄险些笑出声来,“那你就尽管这么以为吧……只要你不怕以后一无所有的话。” 孟迟婳愤愤地挂了电话。 而这边的孟迟骄却是久久不能回神,他看着刚被端上来的咖啡,恍惚竟在其中瞧见了一张苍白而稚嫩的小脸。 她就站在那个黑色的男人身后,看似怯怯,抬头看来的眼睛却黑白分明,仿佛能看穿人的骨头,沁凉入骨。 事实上,在那个少女几经周折,躲开眼线,拉着他跑到公共厕所的墙角,移开砖块,让他看到那一堆攒了许久才攒成的的各色钞票时,他是真的想和她一起走的。 彼时还太过年少,他们光是活着就已经费尽全力了,并没有太多旖旎的心思来看待彼此。 可那是绝境之中深渊之下,曾经互相握紧过的手,那是远比年少相思来得更加牢不可破,更加厚重默契,只能用羁绊来形容的感情。 然而这一切,都在那个雪夜被斩断了。 脚步声突然靠近,有人弯下腰来,在他的咖啡杯上敲了敲。 杯中的褐色液体荡开涟漪,晃碎了他幻想中的那张脸。 孟迟骄垂眸,下一刻他抬起眼,唇边扬起微笑,依旧是那个稳重温柔的孟家养子。 “冯总……” · 一条漆黑的,深处摆着许多垃圾桶的巷子。 在垃圾桶更往后的地面上,有半扇极窄的窗户。 巷子太窄了,即便月色再好,也无法往里面漏进一丝光辉,顶多能照亮那些散落在桶边的垃圾,而那些被塑料袋装着的剩饭剩菜,半洒出来的汤汤水水,以及许多乱七八糟的果皮纸屑,是不会因为月色的照耀就变得好看一点的。 在城市里,往往总是阳光让沉疴陷入阴影,月色却会照亮这些腐烂的狼藉。 这条巷子就落在一栋豪华酒店的背后。 而此时此刻,那只有半扇落在地面上的窗户里,突然无声无息地伸出来一只手。 那只手很细,很瘦,苍白如纸,染上一点月色便如上等白玉。 可她毫不犹豫地伸进了窗边散落堆积的大片垃圾中,在一片脏污里来回摸索,最后她终于摸到了一个东西,然后轻轻把那东西扯了出来。 那是一条细细的软管,一般人家只有老式洗衣机才会用到,而那根软管也的确很旧,混在那堆垃圾里也没有任何违和感,一看就是该丢的东西了。 可它没坏。 也许是因为早些年的东西质量都很过硬,即便已经旧得发黄了,那根管道也依旧结实得很,没有出现一点破损。 随后,那只手扯着那软管,慢慢地拉进了窗户之中。 · 地下室里,靠门的墙壁放着一张单人床,靠窗的墙壁则打着地铺。 少女如一只壁虎趴在黑暗的窗下,她摸索着那只软管,不需要月色借光,很快就摸到了用来堵住管口的胶塞,随后她飞快地躺回到地铺上,面对着墙壁侧躺着,无声将胶塞轻轻一拔,再将软管的管口用枕头挡住。 做完这一切后,她闭上了眼睛。 不需要看她也知道,窗外的月色下,垃圾桶后无数果皮剩饭以及纸盒的遮掩中,巨大的油箱里,正有金色的油源源不断地淌出来,再顺着软管,被输入窗户,流出管口,浸湿她身旁的地面,再不断地往整个地下室扩散开去。 这个过程会很长,而窗外最近几天尤为恶臭的味道,会掩盖住一切,也让那张单人床上沉睡的男人毫无警觉——可即便如此,也不是毫无风险的。 她状似无意地翻了个身,故意把脚往上缩起来,于是黑暗之中,系在她脚踝上的绳索超过了最大活动范围,扯动了床上人的手腕。 那男人动了动,迷蒙地睁了下眼,往窗边瞧了一眼,却看见少女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模样。 他唇角下意识弯了一下,下一秒便又陷入了深眠。 背对着床上的男人,少女在漆黑夜色里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缓和了自己剧烈的心跳,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441章 狂奔 月影横斜。 通往地下室的阶梯上,只有最上层洒着一星半点的光,更下方的楼梯以及房门,都被完全淹没在暗影之中。 于是那悄无声息开门而出的身影,也如同汇入大海的水滴一般不起眼。 她没有转身往里看一眼,径直大步而无声地踏上了阶梯,直到来到最上层。 这地下室就在一栋老式单元楼的下方,因前段时间修离花台,单元楼门口还剩着半人高的沙土堆。 少女踏出单元楼,站在了月光下。 她凝视着那堆沙土,没有任何停顿地弯腰蹲下,将苍白的手探了土堆里,翻找了好一会儿后,才终于找到了目标。 里面的东西被她一点点,用力而小心的,缓缓拉扯出来。 月色下,狭窄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树影重重,随着偶尔袭来的冷风晃荡着,她紧绷的呼吸隐没在这些动静里。 直到那东西被彻底扒出来,部分沾在上面的细沙簌簌而落,发出了极轻微的响声。 少女顿时石头般僵住了。 事实上这动静是极小的,距离稍远一步就绝对听不到,更不用提隔着一长段楼梯以及一扇门的地下室。 可她太紧张了,全身紧绷如即将崩断的弦,只怕自己一个转头便能看见那张恶魔的脸孔。 许久的寂静后,她才终于闭了闭眼,缓缓又极轻地出了口气。 片刻后,她睁开眼,起身,有些费力地用双手提起那桶被她藏了好几天的油,摇摇晃晃地走向了楼梯口。 月色拉长她单薄的影子,在少女细瘦伶仃的脚踝上,还拖着一根断裂的绳索,正随着她的脚步一点一点地移动着,直到她在楼梯口停下来。 在这半明半暗的分界线上,她弯腰用力拧开了死紧的盖子,然后极为小心地将油桶倾倒,直至金色的油从瓶口倾泻而出,甚至发出了“咕咚”一声。 液体直泻地面,微弱的水流声在暗夜中如同窃窃私语,而少女稳住油桶的手坚如磐石,一动不动。 直到那些液体一层一层地向下流淌,它们漫过了阶梯上的尘埃,漫过了每一道缝隙,如小瀑布一般地涌向了地下室中。 少女一动不动许久,直到油桶越来越倾斜,直到最后一滴金色液体从桶中滴下来,在已经被浸润的地面砸出一点极小的油花,她才终于悄无声息放下了油桶,缓缓地直起身来。 隔着一段被浸湿的黑色阶梯,在背后皎洁无暇的月色映照下,她无声凝视着深处紧闭的门扉,如同凝视着一处黑色深渊的入口。 不知这么站了多久,她从兜里掏出了一只银色打火机。 那是她送给“爸爸”的第一件礼物。 用来讨好他,好让自己少挨一些打的礼物。 可惜一点用处都没有……不过或许,这打火机本来就是该这么用的。 少女背对着月光,面孔掩埋在阴影里,唯独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也依旧黑白分明,如同浸在寒泉中的玻璃珠,清凌凌,又透着股病态的偏执。 用拇指推开了盖子,她轻轻按下按钮,至今为止,唯一一声响亮的“啪”响起来。 微弱的火光跳动着映在她的瞳底。 这样直愣愣地盯着下面看了几秒,她将手往前轻轻一扬。 银色打火机带着那点微弱的火苗在空中翻滚,然后降落,落地—— 轰的一声—— 艳丽的火焰猛烈地燃烧起来,顺着地面的液体,瞬间席卷了整个狭窄而黑暗的楼梯间,甚至卷来了闷热的风。 风声与火光扑面而来,映红了少女苍白无比的脸。 她却一步未退,只死死盯着那火舌舔入门下缝隙,房间内也瞬间亮堂起来。 有人终于被惊醒,里面发出了响亮的动静。 直到此时,少女才终于后退了一步。 她眼神怔怔看着燃烧的大火,脚下却一步步后退,直至退入了单元楼外洁白的月光中,她才终于猛地转身,拔腿狂奔起来。 映满狰狞火焰的眼瞳转瞬便布满了静谧安宁的夜色。 她紧抿着唇,在暗夜无人的街道上奔跑。 风吹动树的影子,她因为营养不良而略微发黄的长发在身后狂舞,破烂的衣角在寒冷的空气中翻飞着,瘦得要命的双腿半秒都不敢停歇地交替着,似乎恨不得跑成一道残影。 她的心跳得很快,鼓胀的情绪仿佛要从心脏里涌入气管,涌入喉咙,让她发出什么尖锐的嘶哑的震天动地的咆哮。 可她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于是那些情绪化作了眼泪。 直到眼角一点一点湿润,泪珠大颗大颗砸下来,最终化作小溪在脸颊上长流,她终于哭出了声音。 她一边跑,一边哭,一边不得不发出用力的咳嗽。 她想要拼命藏住自己的声音,却越是压抑越是歇斯底里,但凡有人听见她此刻的声音,大约都会担心她要把自己的嗓子咳坏,心肝肺都要咳出来了。 可没有人能听见。 这夜太深了。 街道两侧的房子里,无数男女老少都还沉浸在香甜的睡梦中。 没有人会知道此刻的街道上,正有一个十三岁的少女在发狂地奔跑。 用她在大街上站了七年的瘦瘦的腿,用她被人打断过很多次的膝盖,用她死活不肯跪下,不肯弯腰的身躯,用她生过冻疮裂过口,被人恶意踩过扭断过的手…… 还有她用来呼吸和咳嗽的,对无数经过的路人露出微笑、吐露过祈求的嘴唇。 用她已经被泪水模糊,充血到发红,曾祈盼而胆怯地仰望过每一个人,又在无数殴打与冷漠中变得警惕的眼睛。 用她在寒风中皲裂,从未感受过什么是爱抚的脸。 甚至用她躺过地板,睡过小巷的肩膀,用她只听见过怜悯,只听见过虚伪温柔,只听见过辱骂与贬低的耳朵…… 她用她全身上下的每一颗细胞奔跑着。 就像要生生跑到城市的尽头月光的尽头,直到身后那大火,那藏在阶梯之下的深渊再也不可能追得上她。 大火终于引起了人的注意,突然有惊叫声从遥远的街道深处响起,随后便是接连不断的骚动。 那动静远远传来,犹如一个缥缈的梦。 她却被这梦绊倒了,在地上狠狠摔了一跤,这一瞬间她终于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连滚带爬地起身,一边哭一边擦着眼泪继续跑远了。 直到有人给她擦了擦眼泪,轻声在她耳边叫了一声“摇光”。 孟摇光从梦境里醒来。 她睁开眼,看见灯光下,苍白着脸,对她扬起微笑的陆凛尧。 第442章 生存原则 她眼睛看着陆凛尧,心却没有。 她的心还沉浸在无尽的长夜与寒风中,她的脑海里还旋转着那个模糊却坚定的念头。 ——他应该已经死了。 ——他明明已经死了才对。 可是在方才灯光耀目的人群之中,她分明看见了熟悉的黑色身影,也听见了久违的声音——即便她根本没有真切地看清他的脸,可她却无比的确定,那就是他。 这该死的叫人痛恨的直觉,与多年相处所培养起来的熟悉感。 即便已经时隔七年,她也依旧牢牢记着那种感受——就如同被阴影与噩梦所凝视着,就如同双脚都陷入了泥泞之中,在无法动弹的紧绷里,被瞬间暴涨的恐惧所击倒。 而在醒来的此刻,那恐惧却很快就退下了,换成了另一种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情绪。 ——我有那么怕他吗? 就算他还活着,我就应该怕他吗? 不应该啊,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早就不再是当初那个对任何事都无能为力,只能被人殴打的蠢蛋了,我已经拥有了……我已经拥有了…… 孟摇光突然怔住了。 她愣愣地想——我已经拥有了什么? 比起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孩子,我现在又拥有了什么呢? 她绞尽脑汁,却只觉得一片贫瘠,直到一只手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唤回她神智的同时,也让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散了焦距的眼瞳这一瞬间重新凝聚,如同无数星子集聚,散发出寒凉却耀目的光辉。 她紧紧盯着陆凛尧,抓着他的手,吐出了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怔怔呢喃:“我有你。” 陆凛尧愣了一下,偏了偏头:“你说什么?” 他俯身靠近,一双茶色眼眸如平静的湖水,孟摇光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下一秒她又松开了陆凛尧的手,从床上一下坐了起来。 “这是在……” 她下意识要开口,却很快意识到这里是她在公司的宿舍,于是又立即闭嘴。 顿了顿,她又有些哑地问:“发布会怎么样了?” 陆凛尧见她恢复清醒,稍稍松了一口气,在床边坐了下来:“提前结束了,但采访也做得差不多,影响不大。” “我应该给剧组和导演造成了很大的麻烦吧。”孟摇光用的肯定句,可她抬头看着陆凛尧,眼底没有任何要逃避的意思,“我该怎么做才能挽回一点?” 陆凛尧挑了下眉,不动声色地凝视着她,良久后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道:“不需要挽回,只要发一条微博说自己身体没问题就好了。” 孟摇光有些诧异,陆凛尧便道:“我们已经统一了口径,你是因为没吃早餐,突然低血糖才会晕倒的,现在已经有很多粉丝在问你身体怎么样了,为了让他们安心一点,你还可以发个自拍。” 孟摇光将信将疑,毕竟当时那么多镜头都拍着,自己在晕倒前突然起身那一下的异样,应该谁都看得出来才对。 她把手机拿出来,到网上看了一下,竟真的是一片和谐,而相关视频中,那个人提问的环节也被全部删除了。 孟摇光眨了眨眼,不信邪地又翻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确定自己的翻车并没有造成太大影响,只是她的许多新晋粉丝都在大骂经纪人不给她吃饭。 对此孟摇光只能:…… 对不起陈姐了。 她略略松了一口气,很快发了一条微博报平安。 没去看底下源源不断涌入的评论,她抬头看向陆凛尧,问他:“是你做了什么,对不对?” 男人耸了耸肩:“和我无关,都是公司做的。” 见孟摇光不相信,他补充道:“和靳风为你安排的个人工作室不同,靳风会以你个人的要求和感受作为主要标准去行动,但正规的经纪人公司会有自己专门的公关部,面对旗下艺人的任何突发情况,他们都会有自己的决策,这不是能以你个人意志去决定的事情……除非,有一天你爬到了我这个高度,成为这个公司的顶梁柱,到时候你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圣旨……” “但在那之前……”陆凛尧伸出食指,点了点孟摇光的鼻尖,“你就乖乖听公司安排吧。” 孟摇光摸了摸鼻子,有几分郁闷又有几分新奇,片刻后她又问:“那如果我要求公司不许给我下水军呢?” “你可以对经纪人提出建议,但到底听不听,就是经纪人和公司的事儿了。”陆凛尧微笑道,“所有艺人都是这样的。” “好吧。”孟摇光垂头丧气。 陆凛尧静静看着她若无其事的模样,片刻后才突然道:“不准备告诉我吗?” 孟摇光一顿,没有抬头,只听见男人低柔的嗓音继续道:“刚才在发布会,最后提问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 孟摇光没有回答。 这一瞬间她的心内涌起了无尽的黑色浪潮。 那些被压抑已久的,已经被她下定决心要永久尘封的污垢,很快就重新席卷上来了。 短时间内,她脑海里闪过了许多画面。 那些看似平凡至极却会露出狰狞面孔的大人,那些面黄肌瘦一个接一个消失的孩子,那些她曾见过的,在最深的夜与最僻静的角落里完成的交易…… 那个分明被她烧死在地下室,却再次出现了的男人。 要告诉他吗? 要全盘托出吗?在明明知道那是个怎样的团体,在明明知道那个团体有多可怕的情况下? 不……就算陆凛尧并不如她想象中的那样幸福,她也绝对不要再把他牵扯到更加不幸与污秽的情况里。 他成为演员这么多年,始终都是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绯闻的,她怎么能为自己的事让他始终立在神坛上的形象被泼上脏水呢? 孟摇光甚至已经想象到陆凛尧这件事情扯上关系后,被万千网民议论纷纷的情况了——这种想象让她的一切假设都戛然而止,然后被一刀切断。 抓在被单上的手指微微攥紧,孟摇光垂着头,声音很低,低到含糊,身体却紧张地紧绷着:“我不能告诉你。” 她用全身上下的任何地方“观察”着陆凛尧的反应,却始终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或许未来有一天我会对你和盘托出,但绝对不是现在……” 一边说着,她一边在脑海里飞快地思考。 如果那真的是荆野——不,那一定就是荆野。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应该怎么办呢? 在明知道他不会放过我,也完全不知道他将会怎么对付我的情况下,我要怎样才能一边让陆凛尧置身事外,又一边不动声色地解决他呢? 没用多久,她很快锁定了一个人。 林方西。 ——是了,林方西。 随着这个名字出现在脑海,她迅速联系起了阎城、林半月、方悦几个名字。 而紧随着他们出现在后面的,是靳风,孟金枝,孟迟骄,孟迟婳…… 攥在被单上的手越来越紧,最后已经捏成了死死的拳头。 少女依旧低垂着头,姿势没有任何变化,却莫名让人感觉到了不对。 分明是在所有阴影都无所遁形的明亮灯光下,可陆凛尧凝视着她,却恍惚以为自己看见了正从她身上源源不断溢散出来的黑色影子。 而他并不知道,在孟摇光此刻低垂的头颅底下,那双乌黑的眼瞳已经完全丧失了焦距,她直勾勾地盯着虚空,脑海里重新浮现了已经被废弃多年的原则。 ——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东西,和人。 她要荆野死,或者生不如死。 即便是决定不再联系的孟金枝,即便是决定从此两清的迟骄兄妹…… 她绝对不会,让荆野再次缠上自己,再由此沾上陆凛尧。 “摇光!” 肩膀被轻轻推了一下,孟摇光猛地抬起头来。 漆黑眼瞳缓缓聚焦,镜子般的瞳孔装着陆凛尧完美无缺的脸。 孟摇光看着他,半晌后慢慢笑了起来,她若无其事,甚至还歪了一下头,才问:“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第443章 各方情报 “我在说……”陆凛尧看着她,眼神好像一泓无边也无底的水,片刻后,他轻轻弯了下嘴角,“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我看你精神还不太好。” 孟摇光迟疑了一下,看他一眼:“你……真的不再问我了吗?” “你自己都不想说,我还问什么问?”陆凛尧不以为意,“看你现在的样子,就算我想用自己的秘密和你进行交易你肯定也不会接招,那就算了……等你自己想说的那一天吧。” 孟摇光被他按倒在床上,盖好了被子:“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我去给你熬粥煮汤,你睡醒了起来吃。” 看着男人的背影渐渐远去,孟摇光一时有种“我何德何能还能过上这种神仙日子”的恍惚感觉。 可很快,她就被荆野的“复活”所带来的阴霾盖住了心神。 缩在被子里,她睁着眼想了许久,最后拿出手机,犹豫片刻后才把某个号码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发了一条短信过去。 【我看到荆野了……那个被我烧死的人】 · 不等孟摇光的短信发到,林方西早在从孟摇光那里得知了这个名字的那天开始,就把调查的任务发下去了。 直到今天,他恰好的得到了结果。 “没有名叫荆野的人。”回话的是林方西的总秘书。 “根据查到的来看,过去这些年里,唯有一场火灾案与人贩子集团是挂钩的……在大约七年前的下川市,一栋街边单元楼的地下室突然起火,有人被烧成了重伤,可警方却根据伤者的信息破获了一桩重大拐卖案,顺便抓住了一个在国内猖獗多年的人贩子集团。” 秘书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这都是明面上放出来的消息,根据我们的人的调查,这个案子是因为有人举报才会得到重视的,只是警方为了保护举报民众,选择了隐瞒消息。” “荆野呢?”林方西道,“你说没找到他是什么意思?” “当时那场火灾里的伤者不叫荆野,甚至后面被抓起来的所有人贩子当中,都没有一个叫荆野的人。”秘书道,“如果大小姐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个荆野简直就像个凭空而生又凭空消失的幽灵,根本没人知道他是什么人,又在哪里……” 林方西沉吟良久,又问他:“另一件事呢?” “也查到了。”秘书道,“当年的那个保姆只剩下一个独生子,她是离异家庭,前夫早在她活着的时候就再婚了,在她自杀之后,她的独生子按部就班的结婚生子了,现在就是个普通工人,在化工厂上班,生活得很艰难,看不出得到过任何好处。” “她的父母呢?”即便孟摇光现在回来了,但再度提起那个保姆,林方西依旧不掩脸上的厌恶之色。 “早就去世了,没留下什么遗产,包括她身边的所有亲戚,都查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秘书嗓音沉稳,道,“如果当年真是有人故意指使了她把大小姐丢在游乐场,她总应该从中拿到一些好处的,可根据现在的调查结果来看,的确没有任何相关线索。” 林方西不置可否。 他心中隐约打消了保姆是受人指使这个念头,可压在头顶的阴霾依旧没有消失。 即便孟摇光说过有可能是巧合,即便他也很清楚,会根据“摇光”一词而想到用“小星星”给她做小名实在是太正常了,可……他实在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生长在顶级豪门,身边所见耀目繁华无数,却也同样见惯了阴谋诡计,见多了卑鄙与龌龊之事。 这样的成长环境自然培养了林方西与常人不同的敏锐嗅觉,让他几乎在听到孟摇光所说之话的瞬间,就百分之八十的偏向了“当年的事另有隐情”的可能。 所以即便什么线索都查不到,他也依旧满腔怀疑与冷血。 紧接着,他接到了阎城的电话,得知了孟摇光在发布会上突然晕倒的事,再然后,他收到了孟摇光的短信。 荆野还活着,甚至还来到了孟摇光面前。 这一瞬间,那百分之八十的怀疑直接被拉满到百分之百,让林方西瞬间黑沉了脸色,几乎是咬着牙,嗓音如从冰凌中碎出来:“再拨一队保镖过去,要阎城亲自挑选,另外……” 男人抬起头,和孟摇光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如被冰霜覆盖,只需扫上一眼,便叫人冷彻骨髓。 他轻而凉地吐字,却字字清晰: “给我查方如兰。” 秘书怔了一下,很快低头应下了,接着又问:“那孟家那边还要继续给压力吗?” 林方西靠着椅背,眼皮都没动一下,语气寒凉:“继续。” · 送走了冯总之后,孟迟骄得到了新的消息。 【孟摇光是林方西的女儿,确认无误。】 看过之后,这条短信就被删除了。 他拿着手机,在窗边坐了许久,最后回到孟家,看见了正在打扫阶梯的女佣,看见了因打了镇静剂而昏睡过去的孟金枝,以及坐在她身旁,眉眼疲倦的靳风。 靳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似是话都懒得说一句,又别开了头,继续看着孟金枝。 孟迟骄微微弯了弯背,转身去了孟迟婳的房间。 少女正蜷缩在被子里,听见动静也没有动弹一下,直到他走到她面前,看见那半边红肿还带着血痕的脸,也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只睁着眼,不知直直地看着哪里。 孟迟骄也没有说话,他在房间里找了急救箱,拿棉签沾着消毒水,为她清洗了伤口,接着又上了药,贴了一块窄窄的纱布上去。 他动作很轻,灯光下低垂的眉眼清俊而温柔,让孟迟婳渐渐找回了神智。 盯着面前的血缘至亲,怔怔了良久后,她突然开始无声地流泪,一边哭一边爬出被窝,扑进了孟迟骄的怀里。 “哥哥……”她语气里全是委屈,“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挨过打,她居然敢打我……” 孟迟骄接住她,一边轻轻拍她的肩膀,一边垂眸,有几分心不在焉地想起了发布会上脸色惨白的孟摇光。 这么看起来的话,他的妹妹好像是比孟摇光要幸福很多。 哪怕是在当乞丐的那些年里,他妹妹也从来没有挨过打,就算做了天大的错事,也总有他站在前面挡住一切。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她才养成了现在这样的性格吧。 天不怕地不怕,自我中心,无论面对着的是什么人都敢去挑衅…… 想到这里,孟迟骄动作微微一顿,片刻后才低着嗓子开了口:“婳婳,这会是我最后一次问你这个问题了。” “什么?”孟迟婳带着鼻音问。 “你,真的不愿离开孟家吗?”孟迟骄感受着妹妹突然的僵硬,无动于衷,嗓音淡淡地继续,“我说过,现在哪怕离开这里,我也依旧能给你很好的生活,或许暂时比不上孟家,但很快就能赶上了,甚至比孟家更好……就算这样,你也不愿意离开吗?” 第444章 不止是她哥哥 话音刚落他就被推开了。 孟迟婳坐在床上,一双朦胧泪眼愤愤瞪着他:“哥哥!我被妈妈打了!你不想着安慰我却要我离开是什么道理?” 她紧握着拳头,咬牙切齿道:“你不是说过,让我重新跟妈妈亲近起来,才能让孟摇光计划落空吗?你之前明明是支持我的,现在怎么突然又变卦了?!” “我现在依旧支持你。”孟迟骄语气不起一丝波澜,盯着孟迟婳的眸色却幽深如无边无亮的夜色,“我永远都会支持你,就像我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孟迟婳住了嘴,有几分狐疑地打量他。 孟迟骄任她看,片刻后才继续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另外的选择,这次之后,我再也不会问你了。” “你是要和我一起离开孟家,还是要留下来?” 孟迟婳原本还想发飙,可一看她哥哥的表情,就下意识地闭了嘴。 她很少看到他这个模样,看似盯着她,可眼里仿佛根本看不到她的身影,只旁若无人地说出自己想表达的意思。 上一次看到她这个模样……还是在多年前,她出卖孟摇光之后,离开的火车上,他的哥哥就是用这种面孔对着她。 分明言行依旧温柔,依旧微不足道地照顾着她,可她很清楚,在那背后根本就没有一丝真心。 属于兄长的灵魂脱壳而出,在依旧履行着哥哥义务的躯壳下,她第一次看见了“迟骄”个人对她的态度。 离开了兄妹关系,脱离了血缘至亲的滤镜与捆绑,她第一次察觉到迟骄并不只是自己的哥哥,迟骄还是“迟骄”,是一个完整的,拥有完全独立的个人感情与喜恶的,与她并不一体的另一个人。 那也是第一次,她怀疑自己曾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过一闪而过的厌恶,她甚至怀疑那时的迟骄根本就想抛弃自己。 这发现让她恐惧到险些崩溃,于是造成这一切的孟摇光就成了她眼里的罪魁祸首,成了她就算再不相见也依旧固执仇恨的,永远的敌人。 所以,没有人知道当她来到孟家,意外得知孟金枝是孟摇光亲生母亲的时候,她到底有多开心——简直可以用欣喜若狂来形容。 那是她眼中最好最大的报复了——孟摇光曾短暂的抢走过她的哥哥,那她就永远的抢走她的妈妈,她的家人,她的一切! 而现在,她的哥哥问她,要不要离开孟家? 在被孟摇光推下楼梯,在被孟摇光狠狠羞辱过后,要她离开孟家? 即便眼前孟迟骄的神情让她心中腾起一丝莫名的恐慌,可她还在坚决地摇了头。 “不。”还是这个字,她吐得越来越咬牙切齿,“我绝不离开孟家!” “……”孟迟骄看着面前少女偏执到有些扭曲却毫不自知的脸,第一次感到了疑惑。 他想或许也有自己的问题,才把妹妹教成了现在的模样。 可他没有继续深想,他一向不会在徒劳的事情上多费一点精力。 于是他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下了决定:“知道了。” 男人简简单单地说:“以后不会再问你了,既然不想走,那就留下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吧。” 他站起身来,看着床上的少女,眼神和语气都很平静:“不过婳婳,以后你要记得三思而后行,也要开始学会为自己的每一个选择负责了。” 孟迟婳闻言睁大了眼睛,很快惊慌地揪住了孟迟骄的袖子:“哥哥你什么意思?你不管我了吗?你难道要离开孟家?” “你想太多了。”孟迟骄终于露出一个笑容,他抚了抚孟迟婳的头发,道,“我永远不可能不管你,至于离开孟家?” 他笑容浅淡而轻松,漫不经心道:“已经无所谓了——现在是孟家离不开我。” 没有解释这句话,孟迟骄转身往门外走去。 看着他的身影,孟迟婳追问道:“哥哥,你专门回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问题的吗?明明电话里就可以了。” 孟迟骄脚步微顿,侧头看向她,还扬了扬下巴:“我不回来你打算把脸上的伤搁置多久?” 孟迟婳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纱布,总算是扬起了释然而放松的笑脸:“我就知道哥哥最关心我了!” 她眼睛亮亮地看着孟迟骄:“这世上谁都有可能不管我,但哥哥会永远保护我的!” 孟迟骄笑了笑,像是默认,摆摆手就走了。 背对着床上放松下来的妹妹,他脸上的笑一点一滴褪去了。 心底还盘旋着那个新得来的消息。 没有人知道,他原本是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孟迟婳的。 林方西,没有人会不知道他的名字,尤其最近孟家被林家的子公司打压得喘不过气来,他为了此事忙得几乎脚不沾地,也就愈能深刻的体会到一个顶级豪门的可怕。 而现在,孟摇光成了林方西的女儿,在孟家被打压的真相被他洞悉的同时,他也完全可以想象,如果林方西得知了他们兄妹的存在,将会怎样对付他们。 他应该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妹妹的,这样才能让她提前做好准备,他很了解孟迟婳,和外表的无害不同,她是一个心机很深又很大胆的人,今天她敢捏着孟摇光的把柄威胁孟金枝继续收留她,明天她就敢用更大的把柄去威胁林方西。 毕竟她知道的情报已经太多了。 无论是孟摇光的过去,还是孟摇光的真实身份,或者孟金枝的病情——这些都是一旦曝光,就必然会给孟摇光带去巨大舆论海啸的情报。 只要林方西在乎这个女儿,就必然会投鼠忌器,说不定还能让孟迟婳抓到反击的机会。 可当再次听到那个“不”字的时候,他就将这个消息咽下了喉咙。 她应该要得到一点教训。 孟迟骄这样想着。 毕竟除了保护妹妹之外,教导妹妹,也是哥哥应尽的义务。 ——隐瞒这个情报,或许也有他不想这么早就看见孟摇光和孟迟婳鱼死网破,看到孟摇光被人指指点点,被无数猜疑与鄙夷缠身的原因。 但这时的孟迟骄,半点也没有往这边想过,或者说,他刻意避开了这种可能性。 他只是一个想让妹妹懂事一点的哥哥而已。 在反正能保护她的前提下,他要开始新的计划了。 第445章 你是谁? 陆凛尧在熬粥。 公司给孟摇光准备的是双人宿舍,厨房自然也是公用的,不过恰好今天她的室友似乎不在,才给了陆影帝足够的自由和安静,一边熬粥一边想事儿。 他方才接了个消息,一方面告诉他发布会现场的烂摊子都收拾好了,另一方面也将他要求的视频发了过来。 可视频的拍摄角度很偏,并不能看清楚最后提问的记者的长相,但虽然没看清罪魁祸首的模样,却被他发现了另一张有些眼熟的面孔。 孟迟骄。 孟家的养子,为什么会那么及时地追着那个人跑出去? 再次回忆起初次见面时,在第三只玫瑰的拍摄片场,那个男人说过的话……一丝隐秘而晦暗的情绪悄悄漫上心头。 甚至不需要确认他就知道,孟迟骄和孟摇光之间,必然有一段久远的往事,那估计有关于孟摇光厌恶孟迟婳的原因,也有关于那个提问记者的身份…… 那是远在陆凛尧所能触碰的范围之外的事情。 如果将孟摇光比作是一颗洋葱,那么他现在所能看见的,还仅仅是外围部分,那些真正苦涩的核心,还被重重包裹在她看似已经坦然相对的外表之下。 ——可孟迟骄就知道。 甚至,他似乎本身就是那核心的一部分。 在最开始分明打算完全尊重孟摇光个人意愿,不想给她压力也不想私下调查她的陆凛尧,毫无心理障碍地对自己反悔了。 毕竟自己现在好歹也算是她的正牌男朋友,没道理一个外人都知道的事情,他却还要守着规矩乖乖等她自己开口——谁知道要等到哪个地老天荒? 何况他本来也不是被动的人。 陆凛尧看着火候,拎着勺子在砂锅中慢慢搅拌,动作非常耐心和温柔,低垂的表情却有几分冷淡和不高兴。 做粥的途中,他还做了两份爽口的小菜,停火后一一盛进碗碟里,正要用餐盘端进卧室的时候,房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陆凛尧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以为是孟摇光的室友忘了带钥匙,便收了漫不经心的神情,一边走过去开门,一边打算跟这位室友好好交流几句,最好能叫她把孟同学带得活泼一点。 咔擦一声,房门打开,才刚出现一条缝的时候,门外温婉又不失活泼的女声便响了起来。 “你怎么回事啊?我给你打那么多电话都不接?手机买来当摆设吗?再有下次你信不信我……” 话没说完,完全敞开的房门外,终于看清门内人的女人猛地住了嘴,不可置信地张大了眼睛却缩紧了瞳孔,仿佛受到了巨大冲击般地直勾勾盯着陆凛尧的脸,整个人都完全僵住了。 陆凛尧看了她一眼,有几分诧异,却还是如计划中的扬起了微笑:“你是……摇光的新室友吧?” 他松开门把手,站直道:“我倒是没想到,你们已经这么熟了……”他想了想,解释说,“刚才没接电话是因为她人有些不舒服,刚刚才醒过来呢,你别生气。” 即便陆影帝一直都以与人为善,待人温和着称,可平易近人到这般地步却是绝无仅有的。 可奇怪的是,得到这般待遇的人非但没有受宠若惊,反而神情怔怔,脸色越来越白。 她紧紧地盯着陆凛尧的脸,似在试图从他的表情里发现任何破绽,可陆凛尧只是越来越疑惑,也越来越冷淡。 那是非常自然的转变。 结合他前面的表现很轻易就能让人得出结论。 最初他的笑脸相迎完全是因为面对的是孟摇光的室友,包括那句疑似道歉的话也是为孟摇光而说的,可现在,当这位“室友”小姐表现出异样来,他便渐渐的失去了热情。 “你……”他挑了下眉,“不是她的室友?” “……”女人张了张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直到男人脸上开始浮现明显的冷淡,她才终于干涩而清晰地吐出自己的名字。 “我是,权楚楚。” 陆凛尧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他怔了几秒,这才认真看了门外的女人一眼。 白衬衫西装裤,大波浪的长发随意披在肩上,臂弯挂着一件黑色外套,手上还拉着一只涂鸦的黑色行李箱。 是非常干练又漂亮的形象,的确不太像是艺人。 这一次,陆凛尧总算在那张脸上找出了一点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而在他的打量中,名叫权楚楚的女人显然有几分不安与煎熬,握在拉杆上的手都渐渐收紧,指关节都有些发白了。 可她一动不敢动,任由陆凛尧打量着自己。 直到沉默已久的男人,渐渐皱起眉来。 “你……”他有些迟疑的出声,嗓音不知为何下意识地压低了些许,“和住在这里的另一个人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妹妹。”答案出口的时候,权楚楚的脸色又白了一些。 她看到陆凛尧的眉头皱得更紧,冷淡的不满,即便不是冲着她来的,却也让她感到了些微的窒息。 陈锦红怎么挑中了权楚楚的妹妹? 另一边的陆凛尧,一瞬间已经决定了,要让孟同学刚上任的新室友光荣下岗。 做了决定了,他冷淡而随意地开口:“你妹妹不在宿舍。” 门口的女人脸色已经白得像一片纸了。 她紧紧攥着行李箱的拉杆,似要借着那个箱子才能稳住自己,才能继续面对着陆凛尧说出话来。 “我……进去等她。” “……”陆凛尧无法反驳,教养让他做不出直接将人关在门外的事来,却也的确不太想放人进去,便短暂地在门口僵持住了。 直到几秒后,室内突然响起开门声。 陆凛尧转头看去,孟摇光打开门走出来,站在卧室门前看着他,又探头去看他身后的人,嗓音还有几分虚弱地问:“是谁啊?” “是你室友的姐姐。”他没有一丝犹豫地转身走了过去,迅速扫了她一眼后很快皱起眉来,“怎么不穿鞋?” 孟摇光缩了缩脚,摸了下鼻子:“我看你半天不进来……” 顿了顿,她突然回过神,猛地看向还站在门外的女人:“……” 看到陆凛尧走到她面前,她忍不住低声道:“被人看到你了!” “本来不可能瞒着你室友。”陆凛尧淡淡道,摸了摸她的头,本想直接把人抱进卧室,却顾虑着还有外人在,好歹克制住了,只将人往卧室里推,“赶紧到床上去……” 接着他压低了声音,在孟摇光耳边道:“别的都有我解决……咱俩的地下恋情不会这么快就曝光的。” “什么叫地下恋情,说得真难听……” 孟摇光被他推着,跌跌撞撞进了卧室,还不忘朝门口的人露出抱歉的笑容,接着很快两人的身影便淹没在了紧闭的房门后。 客厅里空空荡荡,只有窗外天光照亮厨房里那一盘精心制作的饭菜。 片刻后,卧室房门又被打开,陆凛尧走出来,将餐盘端了进去,再次关上了房门。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一眼还站在门口,始终没有动弹过的女人。 走廊的光涂亮她僵直的身影,眸光定定的眼睛直勾勾看着空荡荡的室内,在犹如烈火焚身的痛苦中,她无比想要走进去,却又无比害怕走进去。 直到一口气憋得快要逼死自己,她才终于张口,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头,拉着行李箱,走了进去。 第446章 我不准 孟摇光在喝粥。 十七岁以前,她吃饭的习惯一直都很差,因为时间紧饭菜又谈不上美味,她总是狼吞虎咽,嚼都嚼不了几下就忙着咽下去。 十七岁后不忙了,她吃饭的速度才渐渐慢下来,还无师自通地练成了很好看的吃饭姿态。 小口小口的,慢悠悠的,有种和美丽外表很具有反差感的可爱与懵懂,叫人看着就很想尝一下那些食物到底是什么味道,才会让她露出这样的神态。 陆凛尧此刻便这样直直盯着她。 他坐在床边,胳膊撑在桌子上,支着脸,一动不动地看着孟摇光,偶尔眨一下眼睛。 孟摇光最开始还很自然,渐渐的就有些受不住了,余光不停地往陆凛尧身上瞟,半晌终于抬头看他,还轻轻瞪了一眼,脸有些红地道:“你看什么?” “看女朋友吃饭。”陆凛尧表情没有一点波动,依旧直直看着她,片刻却又直起身子倾过去,“好像很好吃?你给我尝一口?” 孟摇光被他逼到面前,不得不往后仰了一点,红着脸把刚挖了一勺小菜的勺子塞进他嘴里,陆凛尧张口接下了,嚼了嚼感受了一下,狐疑道:“一般般啊,你怎么吃得这么香?” 说着他又凑近了,一只手按在了床上,左边膝盖还跪了上去:“你嘴里的不一样吗?” 他认真地怀疑着,不断逼近了床上的孟摇光,直到少女倒进被子里,睁大眼睛看着他,还猛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谴责的眼神下,陆神蓦地笑了,总算放过了她,重新坐直了身子,还把她也拉了起来。 孟摇光不敢说话,接下来却把勺子用得叮当作响,以发泄自己被逗弄后的不满。 陆凛尧不以为意,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对你的室友还满意吗?” “还没怎么相处过。”孟摇光一边把勺子塞进嘴里,一边含糊地回答,“但好像是个很不错的人。” 陆凛尧漫不经心地垂了眼睛,语气散漫:“还没相处你就知道人不错了?” “她会收拾我制造的垃圾。”孟摇光抬头看着他,一本正经道,“这对我来说就算是天大的好人了——因为如果是我的话,就算让我和室友打得头破血流,我也不会去收拾她留下的垃圾。” 陆凛尧:…… “那你还真是了不起。”又对女朋友多了一点了解的陆神毫无灵魂地鼓了鼓掌,转而又道,“其实不用她收拾,只要你有需要,公司会派专门的家政天天打扫的。” 孟摇光低头喝粥,半晌才“哦”了一声,显然只把这当做百无聊赖的聊天环节。 陆凛尧扫了一眼她蓬松的发顶,又收回视线,终于若无其事地开了口:“给你换个室友,怎么样?” “……”孟摇光陡然安静下来,她慢慢放下了碗,抬起头,狐疑地打量着陆凛尧,“怎么突然要我换室友?我们才见了一次面呢。” “她不是个爱豆吗?”陆凛尧想着自己刚要来的资料,有几分后悔自己当时没有亲自把关,不然也不会把权楚楚的妹妹放到孟摇光身边来,“爱豆都是昼夜颠倒的,你的作息肯定会被她影响。” “我们又不睡在一起,怎么会影响到我?”孟摇光莫名其妙,“而且我自己也总是熬夜啊,无所谓的。” “……”陆凛尧沉默了,片刻后,他端起孟摇光面前的碗,仰头自己喝了一口,咽下后才淡淡道,“换一个吧,我给你找个更好的。” 这语气很轻很随意,却蕴含着不可违逆,已经决定了的意思。 孟摇光有点惊讶,睁大眼睛怔怔地看了他几秒,片刻后才恢复过来。 她闷头将最后几口粥吃掉咽下,抹了抹嘴,看着正要将碗勺端出去的陆凛尧,少女张口,干脆利落地道:“我不同意。” 陆凛尧动作一顿,转眸看她。 孟摇光毫不退避地迎上他的视线,乌黑的眼珠清凌凌的,剔透又安静:“我不想换室友,你不准擅作决定,如果明天起来我的室友换了人,我会生气的。” 她神情冷静,说话却像是小孩子。 陆凛尧忍不住笑起来:“你想怎么生气?你生气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孟摇光说,“毕竟你是我最特别的人,想必就算我对你生气,也会和对别人生气有所差别的。” 陆凛尧:…… 这也行?这到底是在生气还是在说情话? “可我真的会生气的。”孟摇光再次强调,“或许只是几天不理你的程度,如果你觉得无所谓的话,那就换吧。” 陆凛尧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他听出了情话般表达下的认真,也清晰地察觉到了心底的郁郁——只是三天不理人的程度?“只是?” 是啊,明明“只是”三天不理人的程度,可不知为何,光是听到这种可能,他的心情就已经到乌云密布了。 但他也不擅长妥协,不擅长更改自己已经做下的决定。 权楚楚,是他绝对不想让孟摇光接触的人。 他低头看向孟摇光,视线相接中,两人都没能从对方眼中看见退步。 卧室里的空气仿佛被人泼上了一盆浆糊,气氛一点一点紧绷和粘稠起来。 孟摇光没有片刻地移开视线,她始终仰着头,直直地看进陆凛尧的眼睛里。 什么都不必说,她乌黑清湛的眼瞳,明明白白的表达了她的坚持与固执。 半晌,就如同一颗石子被投进湖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紧绷的气氛终于溃散,陆凛尧退后半步,捏了捏自己的额角:“好吧,我知道了。” 他有几分无奈,茶色的眼眸里却含着点微不可查的笑意。 弯腰点了点孟摇光的鼻子,他说:“你赢了,你的室友也保住了。” 孟摇光没有露出欢喜的神情,她反而跪起来抱住了陆凛尧的腰:“你以后也不能擅自替我做决定,哪怕是为我好也不行。” “知道了。”陆神用温和的语气回答她,却还是没能摆脱孟同学的手臂。 他低头看去,对上少女乌黑的眼眸。 她盯着他,问:“所以,你到底为什么突然要让我换室友?” “你分明没见过权荧荧吧?” 卧室里,刚刚才流动起来的空气,顿时又陷入了静止。 第447章 权楚楚 陆凛尧走了。 面对孟摇光的发问,他最后还是拿“爱豆与演员不合适”做了理由——笑死人了,又不是谈恋爱,还要什么合适? 他说的话,孟摇光一个字都不打算相信,却又实在想不通这位室友什么时候惹到了陆神。 在床上趴了片刻后,她终于起身,打算去和那位室友的姐姐交流一下,然而直到打开门,对着权荧荧的卧室房门敲了半晌后,她才发现,对面似乎已经没人了。 真是来去匆匆。 孟摇光挠了挠头,在客厅里坐下来,发了会儿呆后,打开手机开始逛书店。 事实上她本是想把幸福里那套房子里的书全都搬出来的,但后来想想,实在不想再和孟金枝打交道,也不好不知会人家一声就上门去搬东西,只好打消了念头,重新买书了。 只是眼下买也是买不起的,只能勉强逛一逛,再把书都放进购物车这样…… 不过早已习惯了贫穷的孟摇光倒也并不觉得窘迫,只在逛书店的途中,忍不住给陈姐发了消息,让她尽快给自己接工作。 等得到很快就会把待选剧本搬过来的回答后,孟摇光满意了,顺便又给男朋友发了条消息,让他路上慢点开车,还有要记得吃晚餐和早点睡。 一句话就能搞定的叮嘱,她分了三条发过去。 · 【?:早点闭上眼睛可能就不会失眠了,你可以试试,今晚十点就睡觉吧】 手机屏幕里亮起这一行字,陆凛尧瞥了一眼,唇角不自觉弯了一下,却没急着去回,而是瞥了一眼身边的女人,然后在电梯打开后,一动不动地待着。 直到女人呼吸窒了一瞬,小声问他:“不出去吗?” 陆凛尧收起手机,神情淡淡:“你先出去吧,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他让开了路,女人看着他英俊而冷淡的侧脸,怔了片刻后,才轻轻道:“那我在大堂等你。” 说完她便出了门,也没急着走,她转身在门外直直看着陆凛尧,那眼神有些倔强,有些强装出来的冷静,看得出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的,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看了只怕都要动容。 但陆凛尧无动于衷。 他没有刻意避开视线,也没有流露半分别的情绪。 他只是像看一块石头,一粒灰尘那样,漠然而平静地直视着她,直到合拢的金属门阻隔了视线,门外的权楚楚在门上看见自己的眼神,忍不住浑身无力地靠在了门边,抬手捂住了眼睛。 门内的陆凛尧却在下一瞬便拿起了手机,很快拨了个电话出去。 · 半晌,权楚楚才调整好情绪。 是他把她叫出来的。 几分钟前,他要走了,走之前轻轻敲开了权荧荧房门,一言未发地对她举起了手机。 屏幕上写着几个简单的字——“我们谈谈”。 权楚楚没有任何反抗余地跟着他走了出来。 想到男人的冷漠,她坐在陆氏传媒光明几净的大堂里,叫了一杯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苦得人想皱眉,可这种感觉却叫她觉得安心。 她以前其实不喜欢喝咖啡的,即便那时的陆凛尧喜欢喝,她也依旧不曾为他改变自己的喜好,反倒是后来分别之后,她却越来越喜欢喝咖啡了,每次尝到那种苦涩到极致的味道,她就总觉得自己距离他又近了一点。 不光是习惯——她想,自己在现实中也的确正在不断地接近他。 虽然距离或许还有很远,但她始终都相信,只要自己一直这样拼命下去,迟早还能获得与他并肩的机会的。 没有人会比自己更了解他,理解他。 孟摇光……她又想起在楼上看到的画面,以及之前和妹妹通话时听到的内容。 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头,将那点慌乱与揪心晃碎了。 才十九岁的孩子,怎么能跟他匹配? 是她当年做错了事,伤害了他,这么多年也从来不敢主动出现在他面前——虽然今天也并非是预料中的见面,可无论如何,这都是她期待已久的久别重逢。 她总要跟他正式道歉的,还要问问他,这些年来过得好不好,以及,是不是还那么恨她…… 打扮干练的女子坐在卡座上,姿态优雅,垂眸的神情却有些忧伤。 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刚放下杯子便听见了脚步声的靠近,略带几分忐忑与欣喜地抬起头来,看见的却是几个身着黑西装的保镖。 他们来到她面前,其中一个领头的恭敬地对她道:“请问你是我们公司的职员或者艺人吗?” 权楚楚一怔,下意识摇了摇头:“但我妹妹是你们公司的艺人,她叫权荧荧。” 权荧荧在陆氏传媒还算有名,毕竟是下一届的主推爱豆,不出意外的话陆氏会在选秀节目中不遗余力地将她捧上c位。 可惜这几位保镖对此毫无反应。 领头人一板一眼地对权楚楚道:“不好意思,我们公司不允许外人进入,哪怕是艺人的姐姐也需要得到上级许可了才能进来。” 权楚楚整个人都怔住了:“可我上个月还来了的,还在我妹妹的宿舍住了一晚?” “那是上个月的规定。”保镖不为所动,冷冷道,“权小姐,您可以出去了。” “……”权楚楚简直不敢相信,她有些愤怒地站起身来,“我虽然不是你们公司的人,但我名下的工作室和你们公司一直都有合作往来的!” “公司不允许外人随意出入。”说来说去,保镖只有这一句话,还对她做了个手势,态度恭敬却又极其强硬地道,“权小姐,你可以出去了。” “……我还要等人。”喃语尚未落音,权楚楚已经想到了某种让她惊骇的可能,她猛地抬头看向那个领头人,“是他吩咐的,是不是?” 保镖皱了皱眉,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冷硬道:“权小姐,你若是再不出去,我们就只能采取强制措施了。” 权楚楚现在好歹也是个公司负责人,怎么可能容忍这么丢脸的事,她不得不起身,几乎有些浑浑噩噩地往外走,走到一半她却突然又停住脚步,转身大步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那几个保镖一直没走,见状立刻挡在了她面前。 “我的行李还在上面!” “让你妹妹出去给你就好了。” 保镖不为所动,权楚楚只能颓丧离开了。 她她预想中的道歉,她预想中的聊天,她预想中哪怕是对他横眉冷对她也依旧要全盘接受并道出真心的场面,全都没有发生。 因为他根本就没想见她。 这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他还恨着她?还是因为,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她更希望是前者。 会恨,至少说明还有感情。 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权楚楚仰起脑袋,看向高高的楼宇,半晌眼眶一红,强忍着落下泪来。 第448章 公司新规定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沈粲看着霸占了自己老板椅的男人,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恼恨得不行,“什么狗屁的新规定,要是连出入公司的关系户都要一一排查的话,底下那些人的工作起码要翻倍!他们又要吵着加薪了!” “加就加啊。”陆凛尧舒舒服服地靠在老板椅上,修长的腿交叠搁在桌面,手里把玩着手机,“上次加薪都是在多久以前了?” 他给孟摇光回了一条消息,然后看向不远处的沈粲,有几分嫌弃地道:“说来也怪,我明明没有规定过公司业绩,也从来没有克扣过你的薪水和分红,你怎么还老是扣扣搜搜的?连给职员加个薪都这么为难?” “……”沈粲无言以对了半晌,最终瞪着他吼道,“我帮你省钱你还怪我抠门?小心我今年给他们年终奖翻倍!” “翻啊。”陆凛尧抬了抬手,一脸地“随你便”,“如果你能在一年内把孟摇光伺候高兴了,你的年终奖我给你翻十倍。” 沈粲:…… “伺候是什么意思?你当我是太监吗?!” “那倒不至于,你起码得是一个太监总管。” “不都是太监!”沈粲反应过来,立刻破口大骂,“你大爷!” 陆凛尧弯了下嘴角,方才还阴郁的心情陡然好转了些许。 被明里暗里损了一顿的沈总冷静下来,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终于能心平气和地发问:“到底什么原因?你不是一向不干涉公司的内部管理吗?” 手机在掌心里翻了一圈,陆凛尧才淡淡开口:“有个不太想让孟摇光认识的人——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让你把权荧荧赶走。” “权荧荧?”沈粲一个激灵,立刻跳了起来,“那可不行!权荧荧可是我要重点培养的摇钱树!咱们公司都在她身上下了多少功夫了! 除非你跟我说她是你的杀父仇人或者你把我开除!否则我绝不妥协!” 话刚出口,沈粲就意识到不好,立刻住嘴去看陆凛尧的表情。 他没有表情,就跟没听到“杀父仇人”几个字一样,眼皮都不抬一下地说:“所以我也没强制要你炒掉她——只是不许她姐姐接近孟摇光而已,这个你能做到吧?” “那不如给孟摇光换一个室友?”沈粲道。 毕竟无论孟摇光还是权荧荧,都是他们公司的重点人物,之前权荧荧换宿舍一事还是陈锦红亲自上报给他的,原本他就不是很同意——毕竟这两个人,一个是重点培养的摇钱树,一个是陆神的心肝宝贝,这住在一起要是闹出了什么不得了的矛盾,只怕要把公司都掀翻了去,到最后倒霉的估计还得是他。 可陈锦红在公司里地位特殊,有关孟摇光的事她又会直接汇报给陆凛尧,他的意见在其中根本就不起作用。 这会儿听了陆凛尧的话,他立刻就想趁机把人隔开了。 可惜,陆凛尧却摇了摇头。 “她不乐意。” “谁敢不乐……”话没说完,沈粲先看到了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无奈笑意,立刻就知道是自己犯蠢了。 面对着陆凛尧这个骨子里霸道至极的家伙,谁的不乐意能让他妥协? 当然只有某位新鲜出炉的陆神女朋友了。 什么叫做恃宠而骄,这就叫恃宠而骄了。 沈粲想起当年自己是怎么被这家伙半威胁半利诱按到这个位置上的就头皮发麻。 所有坐在陆氏子公司负责人位置上的难兄难弟们,哪个不是提起陆凛尧就心头发憷,哪有人敢对他说“不”? 世人都被他温和亲切的笑脸忽悠瘸了,浑然不知这人背地里就是个冷血无情,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恶劣暴君。 想到这里,沈粲忍不住又有些幸灾乐祸。 “看来摇光小姐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他尽量掩饰自己看好戏的心态,“你以后可要有福气了。” 陆凛尧在老板椅上转了半圈,薄唇轻轻一勾:“是啊,我也这么想。” 陆神倾倒众生的茶色眼眸淡淡一瞥,带着点微妙的同情扫过沈总:“可惜,这种福气你是体会不到了。” 单身狗沈粲:…… · 权荧荧是在夜里回到宿舍的。 她一回卧室就愣住了,接着在房子里找了一圈后,她迅速拿起手机开了机。 正好孟摇光从卧室里端着水杯走出来。 “你姐姐今天来了。”她说,“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了。” 看到权荧荧的神情,她忍不住问:“她难道没给你打电话吗?” “我训练的时候一般都会关机。”权荧荧说着,视线扫过厨房里一盘明显洗过的水果,动作突然一顿,道,“你……见到我姐了吗?” 孟摇光下意识点头,想了想又摇头:“她当时站在门口,我又被挡住了,所以只看到个影子,还没正式见过呢。” “那……”权荧荧别开视线,终究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今天陆神也来了吗?” “……”孟摇光受到了惊吓,她没想到他们的地下恋情才刚开始就立马被人识破了,虽然其实权荧荧作为她的室友迟早会知情的,可是——“上次他来的时候你应该不在啊。” 孟摇光狐疑道:“你怎么猜到的?” 权荧荧如果不是一整天都在训练,如果她中途也拿起手机上过网的话,其实是可以找到像样的理由的。 比如今天在发布会上孟摇光晕倒,陆凛尧作为男主角送她回来是很正常的。 可她对今天甚嚣尘上的舆论根本毫不知情,只好在手机的开机铃声里久久地沉默着,根本说不出话来。 如果说最开始孟摇光还只是随口一问,这会儿她倒是真的好奇起来了。 但毕竟和权荧荧还不算熟,她也不好追根究底,便走到岛台旁给自己倒水。 期间权荧荧拿起手机,看见了来自姐姐的很多个未接电话。 捏着手机定定地站了片刻,她终究没能忍住,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我姐姐……和陆神见过面吗?” “……”哗啦啦的倒水声陡然停住了。 孟摇光定定盯着水面,半晌后,她放下水壶,转头看向权荧荧:“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算见面了又怎么样呢?”她正面对着权荧荧,问她:“你的姐姐……认识陆凛尧吗?” 第449章 终于 面对孟摇光的发问,权荧荧最终落荒而逃。 借口还要训练,她拿着手机又去了楼上练习室。 这会儿练习室没人,她靠坐在地板上,于昏暗的光线里按亮手机,又等着它熄灭,接着又按亮,再等它熄灭…… 这样来回了很多次后,终于有叮咚一声响起。 她点进去,却发现是爱豆群里的群发短信。 【从明天开始,为了完全杜绝狗仔与私生的入侵,公司将会进行半封闭式管理,旗下艺人与职员,若有亲戚朋友要出入公司的,需先对经纪人提前打报告,再经过管理层批准后,才能放人进来,如有不遵守的,查到了要罚款哦】 群里一时间怨声载道。 权荧荧却盯着这条信息发了很久的呆,半晌才打开了和经纪人的聊天框,慢慢发了条消息过去。 \\u003d我姐明天要来公司 那边很快回了一条。 -荧荧,选秀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还是别跟你姐姐见面了,就算要见,在公司外面或者在家里见就好,我怕你姐姐来会影响到你。 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权荧荧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打了个直球过去。 -是有人不许我姐进公司吧? 经纪人那边沉默良久,才终于回了一条。 -其实我也很纳闷,但上面只说不许你姐姐进来,却没有说对你的处理,可能是你姐姐得罪了高层?要不你让她好好回想一下,实在不行,她不来也不影响什么,等将来你成名了,也就不用住公司了,你姐姐自然也就不需要来公司看你了。 根本就不是这个问题。 权荧荧看着屏幕,半晌仰起头靠在墙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最后她打开和姐姐的聊天框,把聊天记录都发了过去。 她相信,以她姐姐的聪明,应该什么都不需要说,就能明白陆神的态度了。 事实上在看到房间里的行李箱时,她就已经对情况有所预料了。 权楚楚应该是在和孟摇光根本就没有接触的情况下,被陆凛尧带走了,然后“赶”出去的。 如果说之前还不能确定,那么在看到那条群发短信的时候,她就已经明白,她姐姐的仓促离开,真的只能用“赶”字来概括。 这种仿佛面对病毒般的态度,但凡有点自尊心,都不该再抱有期待了吧? 权荧荧这么想着,叹了口气,干脆起身,当真开了音乐练起舞来。 · 孟摇光没有打算对那天的疑点追根究底。 她夜里仔细想过了,权荧荧那样含糊其辞,无法开口的态度,她的姐姐,有很大可能就是陆凛尧的前女友。 对于这个据说伤害过陆凛尧的人,不能不说她的确挺感兴趣的,但就如同陆凛尧对她的态度一样,倘若陆凛尧自己不想说的话,她是不会打破砂罐问到底的。 最近她的精力,更多的还是放在了路演和电影宣传上面,而且同时她还要随时警惕着荆野的再度出现。 如今的每一次出门,她都能明显的感觉到保镖的增多,她知道那是林方西做的,却难得的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荆野那样的疯子,谁都无法预料他到底会做什么,既然身边有可利用的资源,她当然不能拒绝,毕竟现在她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连朋友都没有的小乞丐了。 她现在是陆神的女朋友,是大导电影的女主角,还是无数粉丝喜欢的演员——如果荆野真的发疯,会受到影响的将不止是她,还有她所牵连到的每一个人。 哪怕是为了这些,她也绝对不能给荆野任何机会。 就这样提心吊胆地参加了好几天活动,直到第三只玫瑰将要正式公映的这一天,荆野都始终没有再出现过。 她虽然没有因此就放松警惕,却还是受不住诱惑,在正式公映的这一天,拉了陆凛尧,找了一家比较偏僻的电影院,又看了一遍电影。 两人都有乔装打扮,他们坐在影厅的最后一排,在黑暗中牵着手,看着屏幕里的沈倦和苏妩。 电影的最后,天才小提琴家沈倦又开了一场演奏会,就在苏妩的家乡,那个美丽温柔的水乡之中。 来的人不多,他却拉得很尽兴,时间也很长。 直到日头西斜,他才终于放下了隐约有些颤抖的手,在斜阳与水波里,对着观众们深深地鞠躬。 掌声过后,是他妹妹问他什么时候回家结婚的画面。 而他背对着镜头,转了转手指上的戒指:“我已经结婚了。” “这里就是我家。” 他转头,对妹妹轻轻笑了笑,然后背着小提琴,走向了一处小山坡。 镜头的最后,他躺在玫瑰花丛生的小山包上。 余晖燃遍四野,他在花丛中举起自己的手,看着橘色光芒从他指节上那枚银色指环上折射出来。 水面有风,自下而上地吹来,拂动无数带刺的花枝。 他看着那枚戒指,良久后轻轻低低地骂了一声:“小骗子。” 镜头随着日辉西斜,在小山包的另一边,是一面黑色的石碑。 石碑上写着“苏妩之墓——爱人沈倦立” 除此之外,本该写着墓志铭的地方,雕刻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玫瑰,而在墓碑之前,则放着另一枚银色指环。 最后一抹余晖从指环上折射出来,化作橘红的光晕,最后与那躺在墓碑后的身影一起,消逝在逐渐到来的水乡夜色之中。 · 《第三只玫瑰》的正式公映大获成功。 走出电影院不久,孟摇光就刷到了票房突破两亿的消息,而热搜几乎被电影的相关消息占了一半。 无数人在走出电影院后疯狂刷微博刷论坛,《第三只玫瑰》很快就在各大社交平台成了热门第一,而孟摇光的演技也成了一个炙手可热的话题。 许多观众在没有图片的情况下对她的演技大夸特夸,还有更激动的,将她赞为绝无仅有的天才,出道就能跟陆神飙戏,紫微星这个称号就应该被焊在她头上。 还有人用手机拍下了那个只有她眼睛作为内容的长镜头,很快就得到了上万的转发,博主表示“从未在电影院看过这么长时间的眼睛特写,但我非但没有觉得不耐烦,反而还想看得更久——在她的眼睛里,我好像看到了世界”。 无数夸赞让孟摇光目不暇接,她的围脖粉丝数也在飞快的飙升着。 不过好的是,比起飘飘然,她更多的感觉是不知所措。 勾着陆凛尧的手,她一边刷手机一边突然喃喃地问:“如果有一天,这些人又都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陆凛尧正在给她买炒栗子,闻言微微一顿,头都没回,只从口罩里发出带笑的低音:“不喜欢就不喜欢,我喜欢就行了。” 他还说:“你一开始不就只想要我爱你吗?” 拿着一袋炒栗子转身,陆影帝谴责地看着孟同学:“你可不能贪得无厌。” 孟摇光抬起头看进他的眼睛,半晌无声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了。”她说。 · 大概是乐极生悲。 电影的大获成功让她暂且得到了轻松和愉悦,然而就在公映第一天的深夜里,她终于收到了一条短信。 那是一张照片。 像素不太好,却依旧能看清当时的夜色与树影。 以及夜色树影中,一个站立在楼梯口的瘦弱身影。 她右手拿着一枚被点燃的火柴,微弱的火光映在她的侧脸,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于这样漆黑的暗夜里,尤其显得冷清和苍白。 ——那是她。 十三岁的孟摇光。 即将要点燃一地燃油,想要杀人的,年少的孟摇光。 第450章 诽谤 同样的夜晚,孟金枝从噩梦中惊醒。 窗外一片漆黑,仅床头亮着一盏暗淡的灯。 孟金枝茫然地看了一圈,视线落到了床边趴着的身影上。 她眼神倏然亮了一下,以险些跌倒的惊慌姿态倾身过去,抬手就要抚上少女的头发:“摇摇?” 手指刚落下去,趴在床边的人便惊醒过来,她有几分迷糊地抬起头来,对着孟金枝露出一个笑脸:“妈妈?” 暗淡灯光映亮她的侧脸,是一张秀丽的少女面孔,可这张脸落在孟金枝眼中,却如同灼人的烙铁,让她瞬间被烫到一般脱开了手,身体也猛地向后退去。 方才还急切柔情的眼神瞬间变得既冷且怒,孟金枝靠坐在床上,死死盯着床边的孟迟婳,咬牙切齿:“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照顾妈妈啊。”孟迟婳就像没看到她的表情一样,若无其事地伸了个懒腰坐直了,然后微笑着给她牵了牵被子,“最近几天我天天都陪在妈妈床边呢,看我黑眼圈都拉到下巴来了。” 少女皱鼻子的模样很是俏皮,被灯光一映更是显得温暖贴心,可孟金枝却看得双眼通红,忍无可忍地随手捞了个东西砸过去。 那是一个闹钟,不大,却是青铜器,若不是孟迟婳躲得快,这一下估计又要在她脸上留下伤口了。 闹钟砸在茶几上,发出清脆响亮的碰撞声,接着又带倒了几个杯子,噼里啪啦地滚到了地面。 暗夜顿时陷入寂静,只能听见孟金枝一下又一下,急促起伏的呼吸声。 孟迟婳保持着微微偏头的姿势,半晌才慢慢地转回了头。 她的目光掩映在昏影中看不清晰,却扯了扯嘴角,嗓音干涩地开了口:“妈妈……” 话没出口,又一个东西朝她砸了过来。 这次是遥控器。 这一回孟迟婳没有躲,那遥控器砸在她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 随即便是孟金枝愤怒又压抑至极的低吼:“滚!” 这一声仿佛磨牙砺血而出,带着无边的憎恨与厌恶,音量不高,却听得孟迟婳微微颤了一下。 她脸上的笑容终于无法保持,放在膝盖上的手也紧握成拳,可平静半晌,她却依旧能维持了体面,只眼神变得阴冷了些:“妈妈现在身体不好,心情也跟着烦躁,我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差不多就得了,别忘了摇光姐姐伤人的证据还在我手里握着呢。” 孟金枝死咬牙关,紧盯着孟迟婳的眼神如同一头被惹怒的母兽,若她身上有毛发,这会儿估计都要汗毛倒竖地变成刺猬了。 在她这样的眼神里,孟迟婳僵硬良久,才忍耐地起身,转头出去了,这一次她终于再没能说出任何场面话来。 卧室房门被关上。 孟金枝坐在床上,渐渐散了怒气,神情重新变得茫然而空白。 她回忆着这些时间以来发生的一切,回忆着那个山崩地裂的夜晚,回忆着阶梯下孟迟婳笑得快意的脸,渐渐被揪心的剧痛逼得喘不过气来。 眼泪如流水不停,很快浸湿了衣领,可孟金枝却不敢哭出声来,只能抽噎着倒进被窝里,将自己半张脸都埋进去,一声一声地闷在了胸腔当中,直至哭到浑身发抖,哭到快要窒息。 不知这样过去了多久,停下来的时候,她的大脑已经一片昏沉了,回想到之前在电视里看到的发布会场面,她顾不得擦干眼泪,赶紧半支起身子,摸到了自己的手机,然后开始上网查看孟摇光的动向。 登录微博之后她才发现,原来今天就是《第三只玫瑰》正式公映的日子。 回想起她们母女重逢便是在第三只玫瑰的片场,孟金枝忍不住又是眼眶一湿,刚刚止住的泪又流了一行下来。 她管也不管,缩在被窝里继续刷孟摇光的相关消息。 在得知发布会现场晕倒是因为低血糖后,她先是松了一口气,接着又皱起眉来——也不知道现在都是什么人在照顾她,有没有每天都催她吃早餐。 接着又想到那长达几个月的,早上醒来都可以看到女儿的生活,她另一行眼泪也坠了下来。 就这样一边哭,一边刷了半晌的微博,她看到了一条新的热搜。 #孟摇光# 仅仅三个字,倒愈发让人好奇。 孟金枝本以为又是别人对女儿的夸奖,赶紧点了进去,然而入目第一行字便是【谁敢说孟摇光没有金主?我打得你妈都不认】 孟金枝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仔细往下翻了许久她才知道,这是这段时间来一直都有的传闻,只是之前都只藏在暗处,被一小撮人拿来讨论和猜测,直至今天第三只玫瑰正式公映,口碑近乎一面倒,票房也破了文艺片的首日纪录,眼看“紫微星”的称号就要被按在孟摇光头上,伴随着她一飞冲天了,这原本被藏在暗处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最终,细流汇成汪洋大海,终于翻涌到世人面前。 【孟摇光有金主】 这是这条热搜下大多数人所坚持的观点。 -没有金主哪来这么好的资源?起步就是大导筹拍多年的作品?还打着陆神第一部爱情片的口号?演艺圈里又不是没有年轻影后了,含金量这么高的片子凭什么落到她头上? -可别讨论这事儿了,先看看《第三只玫瑰》的最大投资商吧,小心号没了都不知道咋回事 -北斗?这不是林氏旗下的珠宝集团吗?什么意思啊?意思是孟摇光搭上那位了?不会吧? -开什么玩笑,人家lfx出了名的看不上娱乐圈,孟倒还没那么大脸能被这位看上,你们就不会发散一下吗?跟北斗合作最紧密的,林氏旗下另一家公司的负责人? -陈倦?这就对了,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星灿就是他的后花园,所以孟摇光接下来要进星灿了? -会吗?她进星灿后还能有这么好的资源吗?星灿的资源可都是给林公主先挑的,玫瑰这么好的资源居然给了孟摇光而不是林半月,陈倦不会被林总开掉吗?为了捧女人宁愿得罪公主? -什么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剧本,笑死了,所以孟到底是有多好的本事啊,能哄得花花公子冒着被下课的危险为她发疯? -所以孟摇光是真的有金主吗?不会吧?我今天才看完电影已经决定要粉她了,怎么转头就给我一棒呜呜呜 -可别了吧,那么多干干净净凭实力打拼的小演员呢,干嘛非得找个靠爬床还一脸清高的贱人,跟她同个综艺的郑一一不久挺好的 -给爷看无语了,证明孟摇光有金主的证据我一样都没看到,建立在恶毒臆测上的鄙夷倒是层出不穷,可酸死你们了 -笑死,我们酸什么?跟一个爬床货犯得着吗?说没证据的,那你倒是拿出她没有金主的证据啊?第三只玫瑰、我就是演员,长生诀,哪个资源不是顶尖的?哪个资源没让她大红大火?她一个啥都没有的新人凭什么?还敢说没有金主?我看孟摇光自己都没脸说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孟摇光其实是个超级富二代,只是她很低调 -哪来那么多超级富二代跑来混娱乐圈啊?没看到林半月都没拿到的资源被她拿到了吗? …… 第451章 她是我女儿 众说纷纭,但总之大多数都言之凿凿认定孟摇光必然有金主,口气笃定得仿佛亲眼看见了一般的,即便有为孟摇光说话的,也都很快被淹没在大众的声音里。 孟金枝一路看下来,正气得浑身发抖,突然又看到一条“爆料”,说是有个圈内人出来证实。 她脑袋发昏地点进链接,发现那的确是一个认证过什么集团ceo的账号,账户名姓廖。 他的爆料是这样的——【今天新上的电影没去看,本来还是陆神的粉丝,可惜了,只能以后等男主的个人cut】 这条微博乍一看根本没提到孟摇光,似乎没什么问题,但一点进去,就有很多懂行的网友在问。 -怎么就可惜了呢?指的是女主吗? 廖总回——可不敢说,我怕又被打一顿 只这样一次简短至极的对话,却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有人专门去查,发现这位廖总旗下有个颇为知名的手机品牌,并且才刚刚准备进军娱乐圈扩展事业版图,而根据无所不能的网友们的调查,很快就查出他也曾赞助过《我就是演员》。 调查结果一出来,本就坚定不移的网友们顿时更是陷入了狂欢,仿佛已经拿到了确实证据一般,围脖和各大论坛上都被相关消息刷满了。 在他们口中,孟摇光成了一个只靠金主强捧,本人却毫无可取之处的花瓶。 原本早就熄灭的火焰重新燃烧起来,分明由余达亲口证实过的真相被无视,第三只玫瑰又成了孟摇光靠后台从于落手里抢过来的资源,苏婧也成了被孟摇光逼迫挑衅的可怜前辈,甚至程菲菲、郑一一、孟迟婳、唐清……所有和孟摇光扯上过关系的女星们,全都成了被她迫害和蹭热度的可怜虫。 就连以前帮她说过话的席听都被拉入战局,许多人开始怀疑席听是否也受到过资本的利诱,所以才会不顾程菲菲这个女主角,反倒要去为孟摇光这么个女n号站街的。 …… 这样的舆论已经发酵了一天,最初还不起眼,而等到孟金枝看到的时候,热搜里已经是满屏的阴阳怪气和污言秽语了。 她看着那一行行不堪入目的字眼,气得头脑发昏,几乎又要晕厥过去,可她死死咬着牙关,在一阵阵的耳鸣里登陆了自己长草的微博大号,带着#孟摇光#这个词条,不管不顾地连发了几条微博。 【孟金枝v:#孟摇光#如果有人对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亲生女儿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来骂我,但谁再敢诽谤我女儿,我拼着倾家荡产也要告死你!】 【孟金枝v:@孟氏集团 法务部呢?吃干饭的?把所有乱说话的都给我记下来!我要一个一个告过去!】 【孟金枝v:老娘当年不需要金主,老娘的女儿也不需要!!!区区一个娱乐圈,凭她的天赋还混不转吗?】 【孟金枝v:孟摇光几岁的时候我就带她去过剧组了,歌尽山河的小星星是导演看她天赋高硬逼着她演的,她需要什么金主?!】 【孟金枝v:诽谤我女儿的人都给我去死!】 最后一条微博发完,孟金枝的手机已经呜呜地震动起来。 她喘息着,直到眼前的白光全部散去,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智,才拿起手机接了起来。 “你是不是疯了?” 那边是靳风焦躁的声音。 孟金枝正要梗着脖子说话,却听到他下一句“赶紧把最后一条删了!不管怎么生气都不能在公众平台发这种话!你是想让摇摇跟你一起被诟病吗?!” 闻言孟金枝反倒怔了怔:“只删最后一条吗?” “不然呢?”靳风略带疲惫的嗓音从那边传来,“我看你也憋得够久了,现在开始,可能的范围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孟金枝反倒没了话说,最后却还是道,“我不删。” 她垂了眼,略略咬住唇,片刻才道:“那就是我的真实想法——以后谁再敢诽谤摇摇,我还得这样骂。” 靳风:…… 靳风从来都拗不过她,闻言也只能一声长叹,很快就挂了电话去安排公关了。 孟金枝看着自己发出去的几条微博,发了片刻呆后突然又想起一事,急急忙忙去关注了孟摇光的微博,接着又把孟摇光至今为止发的每一条微博都点赞之后,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又开始恋恋不舍地一条条细看孟摇光至今发的每一条微博。 然而还没等看完,她的房门突然被人猛地打开了。 孟金枝吓了一跳,抬头看去,一道黑色的身影立在门前,久久地站着不动。 黑夜中暗淡的微光勾勒她的轮廓,孟金枝轻易就看出了来人是谁。 于是方才还稍好了一点的心情,立马就变得糟糕起来了。 “滚出去!” 她冷着脸,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 门口原本就在强自按捺的孟迟婳顿时再也无法忍受,她几个大步冲到床前,举起捏得死死的手机,猛地对准孟金枝的脸,几乎是从齿缝里逼出几个字:“你在做什么?!” 孟金枝朝屏幕上扫一眼,正是她刚刚发的几条微博。 她轻蔑一笑:“看了还不知道吗?做我早就该做的事罢了。” “你是想让我把孟摇光告上法庭吗?!” “你大可以试试。”孟金枝猛地掀开被子起身,伸手将孟迟婳轻轻一推,“捏着这一个把柄就想让我当你的傀儡?你未免也把我想得太好欺负了。” 孟迟婳向后踉跄一步,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看着孟金枝。 后者立在暗淡的灯座旁,一身宽松的睡袍也完全无法掩盖她冷到锐利刺骨的气势。 当不再将面前的人当做养女甚至将她视作敌人,孟迟婳眼中的孟金枝,整个人都仿佛变了个样子——这才是寻常人眼中的她。 千万粉丝的多年追捧所养成的气势凌人,以及目下无尘。 “以前对你好是因为我一无所知,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一切,你还妄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好处?” 孟金枝往孟迟婳面前走了一步,食指戳在她的肩膀,慢慢用力一推。 第452章 暗影中的眼睛 “之所以能容忍你继续留在孟家,是因为我要替摇摇爱惜羽毛,可你以为你手上那点东西真的能让她伤筋动骨吗?” 又一指头推在孟迟婳身上。 孟金枝在对面少女的步步后退中步步前进,语气嫌恶又尖锐,眼神仿佛在看什么恶心的蛆虫。 “你才多少岁?就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孟金枝再怎么没用好歹也是世家里长大的,别的不行砸钱我还不会吗?” “你信不信你前脚告她伤人我后脚就能告你杀人?” “你信不信你前脚爆料我后脚就能买几十条热搜把你毁得干干净净?连同你那个不要脸的哥哥。” “你想见识一下什么是网暴吗?” “想见识一下什么是私生粉?什么叫云泥之别??” 女人的食指一下又一下地戳在少女的肩膀上,让她步步后退,直到小腿碰到沙发,噗通一声向后陷入了沙发里。 孟金枝停下来,她赤脚站在沙发边,居高临下又极其漠然地盯着少女的眼睛,语气森凉:“你想见识一下,什么是权利吗?” 孟迟婳陷在沙发里,直直地盯着她,茫然的眼瞳深处,有微不可查的恐惧乍然浮现,她整个人都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我……”她的气势已经萎靡下去,眼神还怔怔的,语气也怔怔的,“我救过你。” 她睁大眼睛看着孟金枝,终于回过神来,语气急迫而痛恨,几乎是嘶吼着道:“我救过你的命啊!我救了你两次!就算我害过孟摇光又怎么样?她还活着!可你没有我的话已经死了!” “那就让我去死啊。”女人的眼眸冷得出奇,没有泛起半点波澜,她漠然俯视着孟迟婳,“从你踏进孟家的第一天开始,从你明知道我是摇摇的妈妈却还要对我献殷勤开始,从你救下我开始,你就应该做好承担这个后果的准备了。” “就算你救了我两次又怎么样?”孟金枝说,“就算你救了我十次百次,可只要你伤害过摇摇哪怕一分一毫,你都只会是我的敌人。” 她的声音浮在夜色里,如同水面上薄薄的一层冰,有种扎人的寒意。 “现在……”孟金枝往后退了一步,“滚出去!” · 孟迟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等她迎面撞上了人,浑浑噩噩地抬起头来时,才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孟迟骄的门前。 “你……在家?”她茫然地问。 孟迟骄在昏暗中低头看她的脸,半晌轻轻道:“这不是你家,也不是我家,这是孟家。” 凝视着少女苍白的脸色,孟迟骄问:“这样,你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吗?” “你都听到了?”孟迟婳怔怔说。 没有得到回答,片刻后她又自己摇头,接着不知为何又冲着孟迟骄点头,最后终究陷入沉默。 许久之后,她低声说:“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个样子……以前看网上说,孟影后是高岭之花,镜头前面连笑都很少,气场强得让人不敢直视,我还不相信,可现在我相信了。” “她以前把我当女儿,就从来没有用这种态度面对过我……可现在她不拿我当女儿了,那就只有孟摇光才能享受到那种待遇了吧?”孟迟婳低着头,喃喃地说,“她对孟摇光,肯定比对我最好的时候还要好吧?” 孟迟骄没有说话,他温柔而又冷酷地看着妹妹,直到她慢慢露出一个冷笑,抬头却对他温柔地开口。 “哥哥,你怎么又开始问这种问题?”少女在昏暗中直视着孟迟骄的眼睛,语气低柔道,“我是不会走的……我还等着看她们母女怎么团圆,等着看妈妈怎么抒发自己的慈母之情,还等着接受接下来的记者采访呢。” “你不知道吧?”孟迟婳笑了笑,“妈妈刚才在网上公布了孟摇光的身份,说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现在围脖都已经崩了,我完全可以想象接下来会有怎样的风暴……” 少女的眼眸在黑夜里发亮,如同看到猎物的毒蛇,语气却裹着一层甜蜜:“而在这种情况下,我这个养女,岂不也会被带入舆论的中心?” “想想看,在亲生女儿被找回之后,妈妈立刻就薄待了陪伴自己多年的养女,这种戏码,观众不是最喜欢了吗?” “所以,我还得养精蓄锐一番才行呢。” 她伸了个懒腰,微笑着和孟迟骄道了别,转身慢慢离开了。 孟迟骄在阴影中久久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许久才拿着资料和外套,走出了孟家别墅。 · 同一时间,孟摇光看着自己手机上的照片,又收到了第二条短信。 【见一面吧,星星】 只有这短短六个字,根本不需要任何解释和语言上的威胁,只那张照片就足以表达所有内容。 虽然像素不高,但仔细辨认一下,还是能从那侧脸中看出一点孟摇光的影子。 再加上背景里隐约可见的单元楼门牌,只要费心调查一番,很轻易就能找出与这张照片符合的新闻内容。 当时的新闻重点都在人贩子身上,这场作为起点的纵火案却反而没太多人注意,虽然也成了悬案,但大家都已经默认,这事是被拐卖的受害者做的,于是即便没有结果,大多民众也没有丝毫意见,甚至当时还有很多人希望警方不要再继续追查了。 可查不到是一回事,有线索后不追查却是另一回事。 这可是纵火杀人案。 如果有人将这张照片送到警局,那么无论民意如何,公安机关都是要承担追查凶手的义务和责任的。 这是无言的威胁。 可孟摇光却没有想那个。 她望着那张照片,只觉得毛骨悚然。 在彼时她完全沉浸在恐惧与兴奋的情绪中,倾倒燃油,划亮火柴,暗夜奔逃时,在她以为万籁俱寂,四下无人时,竟还有一双眼睛,正藏在暗影之中注视着她? 即便时间久远,孟摇光想到那个画面,还是惊起了一身冷汗。 她闭上眼睛,干脆起身出门去倒了杯水喝。 待到一大杯冷水下肚,她总算渐渐冷静下来。 反正早有预料的,不是吗? 那个疯子会找上她,本来就是迟早的事,只是方式有所区别而已。 回到卧室,坐在沙发上,凝视着那张照片,不一会儿却被一阵突兀的铃声打断了。 第453章 那就试试啊 来电是陈姐,她狐疑地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问话,那边便是开门见山的一句“孟金枝是你妈妈?” 孟摇光一怔:“你……怎么知道的?” “围脖都崩了,我是被公司公关连夜打电话催起来的。”陈姐虽然是夜半被吵醒,声音却没有半点睡意,精神又严肃,“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早说你是孟金枝的女儿,咱们电影的宣传力度还能再加大一波,票房也能再冲一冲。” “……”孟摇光沉默片刻,笑了笑,“没什么好说的。” 听出她的冷淡,陈姐也沉默了,半晌,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明天开始你出行要更注意一点了,这些媒体就跟闻到肉骨头的狗一样,到处打听你的消息,你现在出门肯定被他们一逮一个准。” 孟摇光含糊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后自己上了微博,却发现系统还没维修好,依旧是一片空白,于是只好到登上论坛,才总算从某个帖子的截图中,看到了孟金枝刚发布不久的好几条新动态。 她有些疑惑,眼神却又很漠然地凝视着那几行字。 她是受什么刺激了? 这么想着,少女呆呆地坐了片刻,然后退了出来,又重新打开了那个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 那张老旧照片不断亮起在她的眼瞳中,良久的重复后,她眼底陡然浮现一层碎冰般冰凉的笑意。 接下来她打开通讯录,吵醒了入睡的阎城,让他用自己的手机,给某个未知号码发了几条短信过去。 【那就试试啊】 【你以为除了你,还有谁会作证照片里的人是我?又有谁会相信,国际影后孟金枝的女儿,会出现在那样的地方?】 最后,她用自己的号码发了一条。 【去死吧,死变态】 直接拉黑那个号码,孟摇光神清气爽。 电话里阎城操着一嗓子睡意惺忪的男低音,懒洋洋地问她:“还有什么吩咐吗,大小姐?” “没了。” 孟摇光十分痛快地直接挂了电话,连声谢谢都没有说。 电话另一头,阎城拿开手机,万分嫌弃地看了好几秒,重新趴回床上,却半天都没能睡着。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大小姐发的那几条短信。 他想。 短信那边的人又会是谁?怎么会逼得大小姐用他的号码来联系? 一边这么想着,他一边飞快地把刚才的所有交流打包发给了他的顶头上司。 · 这一夜实在是暗流汹涌。 无论是网络上,还是现实里,无数人都在失眠。 只是有的人是兴奋,有的人却是愤怒,还有的人是吃瓜吃到眼睛发绿。 等到第二天一早,围脖早就被努力的程序员们维修完毕,#孟摇光是孟金枝的亲女儿#却还落在热搜第一上,后面还加了个火辣辣的“爆”字。 无数人都在前赴后继地参与到这一舆论风暴中来,《第三只玫瑰》也因此引来了新的票房高峰。 也因此,有许多人都质疑这是炒作。 可也有网友表示,要炒作的话为什么不早点炒?这可是孟金枝的亲女儿诶!早点公布的话,《第三只玫瑰》的首日票房起码能再加五千万吧?首映票房可是要载入记录的,她们脑子秀逗了非得等到第二天来公布? -明明就是因为谣言太不像话了不是吗?那些煞有其事说孟摇光有金主的,都舞到人家亲妈面前了,还不许人家生气啊? -这要是我女儿被人这么瞎说,我直接拖刀了 -所以有孟金枝这么个亲妈,孟摇光还需要什么金主吗?昨天造谣的能出来磕头道歉吗? -早就想说了,孟摇光哪个角色不是靠着演技上的热搜?一个个张口闭口的金主,说得人家是被强捧的废物一样 -孟摇光演技本来就吊打昨天参与骂战的一干女演员,包括但不限于于落程菲菲以及唐清之流,结果倒好,造谣的一来这些粉丝也都蹬鼻子上脸当起了小可怜儿了,真是笑死人 -好多人都删评了,无语,有本事造谣你有本事别删啊?那么理直气壮干嘛还怕人告啊?拿出证据证明你所言非虚呗? -谁还看不懂啊,紫微星降世,被动了蛋糕的女明星又何止这么几个人,显然是大家一起下场防爆呗 -歌尽山河的小星星居然就是孟摇光,绝了,难怪我看她第一眼就觉得有些面熟,她难道从在娘胎里就在学习演戏了?天生戏骨? -无语,知道人家有个巨星妈立马就跪舔了,马匹拍到飞起,你们都忘了廖总的爆料吗?所以孟摇光就是凭着老妈是孟金枝,就敢把人家堂堂一个公司总裁打伤吗? -既然没有金主,那这不就是富二代嘴脸?也洗不白啊 -别吹了别吹了,今天替她吹的比,明天就会变成拳头打在你头上,人家连总裁都敢打,何况我们区区屁民呢? -难怪每次看到都一副清高样子,又是星二代又是富二代的,估计看人都是用鼻孔吧? -不对廖总道歉吗? · 类似的言论一多,竟然将#孟摇光 廖总#推上了热搜的尾巴,然而没等新来的路人把瓜吃全,始终沉默的孟摇光终于发了第一条新动态。 她转发了廖总的微博,直言到【你有什么不敢说的?不敢说你企图当我金主想对我动手动脚吗?要我把现场的证人都@出来吗?】 再一次一石激起千层浪。 随后不到五分钟时间,廖总的那条微博迅速被删除,然而质问与唾骂很快就充盈了他的每一条微博,连同他名下的手机品牌都登上了热搜,再十分钟后,他发布了一条道歉微博。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很快,网民们纷纷汹涌而至,用各种阴阳怪气的话术把人喷成了筛子。 一事毕,孟摇光看了眼时间,关了手机,准备出门去参加今日的活动了。 那是一场投资商举办的直播活动,大部分的剧组人员都会去,而她刚一出门,就看见了靠在门边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灰色长衣,脚下蹬着球鞋,穿得跟个大学生似的,扬起的笑容也俊美到让人心尖发麻,歪着头对她说: “早啊,女朋友,我来接你上课。” 孟摇光都快要恍惚以为自己真的身在大学校园了。 她掩饰住自己剧烈的心跳,冲陆凛尧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来。 男人抬手,轻轻松松将她勾到身边,半环着她往前走去。 “先去吃早餐吧,女朋友。” 一切灰暗情绪都被留在了前夜,心情明媚的孟摇光丝毫不知道,就在她打开房门的前五分钟,男人还顶着一张森冷漠然的脸,听完了手机里廖姓总裁卑微哀戚的求饶声,然后毫不犹豫地挂断拉黑,最后下了赶尽杀绝的命令。 第454章 倒计时 “你怎么不直接去现场?”孟摇光偶尔也会说一些废话,“拐这么大的弯跑来接我,岂不是很浪费时间?” “你好歹也在鸦戏念过一段时间,都没问过那些男同学为什么要一大早就呆在女生宿舍楼下吗?” “你是大学生吗?” “演一演也不是不行。”陆凛尧说,“难道我还演不了大学生?” 说话间他侧头挑眉,眉梢眼角都是飞扬的笑意,加上这一身青春洋溢的穿搭,可不就是个帅得撼天动地的大校草吗? 孟摇光拽着他的胳膊一起去吃了早餐,两人这才一起下楼。 不过早餐可以一起吃,车却不能一起坐。 毕竟是剧组活动,他俩光是一起抵达现场估计就够让人遐想的了,如果还坐同一辆车的话,还不知道绯闻要传成什么样子。 于是各自上车。 孟摇光这边阎城早就在等了。 他早上也在公司里吃了早餐,这会儿正是昏昏欲睡的时候,难得孟摇光在车上居然和他交流起来了,阎司机的睡意也就很快地散了。 “你晚上住哪呢?”孟摇光问。 “住你们公司啊,大小姐。”阎城语调拉长,拖着懒洋洋的笑意,“要不然怎么能当一个合格的随叫随到的跟班呢?” “你住公司?”孟摇光奇怪道,“就住在大楼里吗?” “是啊,比不上大小姐的高层公寓,我住在员工宿舍,一间房六个人。” “你以前,给林方西打工的时候,住哪儿?” “市中心,两百四十平大平层。”阎城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带着点调侃的笑意,“另外,我现在也依旧是在给林老板打工,毕竟大小姐你又不给我发工资。” “……”孟摇光收回视线,坐直身子,神情端肃语气却含糊道,“发不起我有什么办法,我比你穷多了。” 阎城沉默,薄唇却翘了起来,只看着前方认真开车。 路程开到一半,孟摇光也开始昏昏欲睡的时候,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低头瞥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她眼眸低垂,想了想,接了起来,同时按下了录音。 “喂……”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孟摇光怔住了。 那是一段混杂着电磁波声音的音乐。 谁都听过的童年儿歌,像是从老旧的磁带中播放出来,甜美又欢快,还带着穿透了时光的陈旧年代感。 这是孟摇光七岁以后,第一首会唱的歌,因为“爸爸”说这首歌里有她的名字。 那曾在很多个街头,从被她随身携带的破烂录音机里播放出来的,用来取得路人怜悯,用来昭示自己可怜的童谣,再次响在了孟摇光的耳边。 伴随着这音乐一起袭来的,还有她练习过无数次的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小星星,今年七岁……” “错了!” “大家好,我叫小星星,今年五岁了,我来自一个偏僻的小山村,我的妈妈……” “错了,是爸爸。” “大家好,我叫小星星,今年五岁了,我来自一个偏僻的小山村,我的爸爸在工地上打工,从楼顶摔下来了,我今天来到这里,是为了,为了求各位好心的叔叔阿姨……” “加一句我们家没有钱。” “大家好,我叫小星星……” …… 无数个画面,混合着地下室昏暗的光线,以及街头呼啸的风,与潮水般涌动的人群一起,重叠着旋转着向她袭来。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空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稚嫩甜蜜的童声通过听筒传来,孟摇光一言不发地捏紧了手机,直至牙关咬紧,直至瞳底发红,她终于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咬出了那个名字。 “荆、野!” 阎城在前方侧头,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车速都下意识减慢了一些。 然而后座的孟摇光没能来得及问出后面的话,这个通话就像它突然来临一般,突然地切断了。 孟摇光还没顾得上诧异,她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短信内容只有一个数字。 【五】 孟摇光一怔,不知为何心尖突然一麻。 几秒钟后,第二条短信又来了。 【四】 孟摇光猛地抬起头来,她紧盯着前面的阎城,喃喃问:“这辆车,昨天晚上在哪里?” “就在停车场啊。”阎城看她一眼,很快意识到不对,“怎么了?” 呜—— 第三次震动,带来了第三个数字。 【三】 孟摇光直直盯着阎城,几乎已经不再由理智控制大脑,她下意识般喃喃地问:“你说,有没有可能,有人在车上安装了定时炸弹?” 【二】 原本正匀速行驶的保姆车顿时一个急刹,轮胎在路面摩擦出极尖锐刺耳的叫声,同时阎城已经飞快地解掉了安全带,根本不管外面喇叭不停的车流。 “先下车!”他冲孟摇光厉声一喊。 可孟摇光转头看向窗外——这是一条本就拥挤的街道,这个时间,来往的车辆就如同海洋中迁移的鱼群,一辆挨着一辆一辆挤着一辆地移动着,就阎城这一下的急刹,都险些让后面的车追了尾。 他们甚至连打开车门都很难做到。 呜—— 【一】 这一瞬间,孟摇光一只手还按在车门把手上,身体却向后转去了。 在那个方向,只隔着几辆车的距离,陆凛尧就在那里。 虽然后车窗完全被后面的一辆汽车挡住了,可她还是没有移开视线,仿佛能穿透一切看到她想看到的那个人一般,久久的,根本不自知地凝视着。 直到手机的最后一下震动。 【零】 砰—— 尖锐清脆的爆炸声陡然响起,孟摇光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偏开了头,可半晌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窗外的喇叭声一声赛一声的暴躁。 孟摇光猛地睁开眼睛,她循着声源起身,抿着唇,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最后一排去了。 趴在最后一排座位的椅背上,她探头一看,在宽阔的后备箱里,正挤着许多个粉红色的气球,刚刚他们听到的,就是其中一个气球的爆炸声。 孟摇光:…… 一瞬间愤怒如黑色的潮水,从心脏深处汹涌至四肢百骸,她定定看着那些气球良久,开口道:“找个路边停车。” 第455章 重逢快乐 几分钟后,保姆车在绿化带内停了下来。 孟摇光下了车,径直绕到后面,打开了后备箱。 车盖被掀起来,几个粉粉嫩嫩的大气球暴露于天光之下,唯有中间那个爆开的,掉了一地粉色的皮,以及一些细碎的黑色颗粒,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让它定时爆炸的。 阎城走过来,随意一瞥,瞧见气球上隐约可见的红色字体,他拿起来一一看过,发现一共七个气球中,有四个气球上面写了字,还剩下三个,用彩笔画了一堆五角星。 而气球上的四个字分别是—— 【乐】 【逢】 【重】 【快】 “重逢快乐?” 阎城按顺序把四个气球摆好,还没来得及问孟摇光是否知情,只见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少女已经抬起手,一手按爆了一颗气球。 砰地一声—— 接着又是接连不断的砰砰的声音。 直到七个气球一个不剩地全都炸开了,许多张小卡片从其中掉落出来,最后一个气球爆炸的时候,掉落的是一颗手编的银色五角星。 孟摇光眼睛都没抬,看也没看那些卡片上的字,直接拿起来一张接一张地撕碎了,最后那颗五角星更是被她捏成了一小团。 阎城一边看着她动作,一边站在一旁把电话拨了出去:“去查一下陆氏传媒大楼底下的停车场监控,我要知道昨晚到今天早上都有什么人靠近过我的车。” 接着又是第二个电话,打给林方西。 “老板,你让我注意的那个人,好像不简单,捉弄人捉弄到我眼皮子底下来了。”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他抬起眼皮,看着站在后备箱前,还在用力撕卡片的少女。 视线从她不停用力的手,上移到她没有一丝表情,愈发凛凛不可侵犯的漠然的脸,薄唇突然翘起来一点,阎城慢慢说:“大小姐啊?” “大小姐她……不像是被吓到了,倒更像气得要命。” “我猜那个人要是在她面前,她估计能一枪崩了他吧。” 正说着,又一辆保姆车停了过来。 片刻后陆凛尧从车上下来,戴着口罩边走边道:“怎么突然停了?车出问题了?” 还差两三步就靠近过来了,孟摇光身体一僵,下一秒猛地将后备箱关上。 轰的一声。 陆凛尧的脚步一顿,神情也怔了一下。 而孟摇光已经转头,抬起眼时神情没有任何异样:“没什么大问题,一点恶作剧罢了。” 她说着就转身往前走去:“赶紧走吧,别迟到了。” 少女很快钻进了车厢。 陆凛尧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动,阎城收起手机,从他身边走过,态度吊儿郎当地行了个礼:“那么,待会儿见了,陆先生。” 他走向驾驶座,孟摇光的保姆车很快就前进了,起步时孟摇光还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催他快点。 陆凛尧回以微笑,直到看见保姆车驶出绿化带进入车流,他才低头看向地面。 那里,有一角被撕碎的白色纸片,还有好几片粉红色的不明物体。 陆凛尧蹲下来,把它们一一捡起,很快辨认出那些粉色的东西是爆裂的气球,而那一角被撕碎的白色纸片上,还留着半截话。 【……不曾想念我吗?】 那字体实在算不上好看,却一笔一笔工工整整,像是以十分认真的态度写下来的。 陆凛尧凝视着那半行缺失了主语的句子,眼神幽暗,唇边没有一点笑意。 半晌,他面无表情地将几个字撕碎了,转身走向车厢时,和着几片粉色气球,随手丢进了垃圾桶,不可回收分类。 · 来自陌生号码的手机铃声再度响起来的时候,孟摇光很快就接了。 她一言不发,那边也沉默了许久,然后终于有一道低低哑哑的笑声响起。 “是不是有点太寒酸了?我的重逢礼物。”男人在那边轻笑,成熟的音色与轻慢的语气结合,如暗夜里带着浓稠香气的风,勾人却又叫人觉得危险。 “本来是想放个小炸弹在里面的,但怕真的伤到你,所以就换了气球……你有被吓到吗?” “……”再次真切无比的听到这个声音,孟摇光才终于有了他真的还活着的实感,她一点点捏紧手机,任由心脏在暴怒的烧灼中变得越来越紧,半晌才能用冷淡如常的声音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问这句话……为什么总免不了会问这句话?你明明猜到我想做什么了,不是吗?”男人又笑了起来。 “可既然你想亲耳听我说一遍,那我就说好了。”他比孟摇光听到的任何一个声音都要更加成熟和沙哑,于是连内容可怕的威胁都变得如情话和呓语一般的悦耳动听:“我想要你回到我身边啊,小星星。” “爸爸已经给了你七年自由了,你是时候回来了。” 孟摇光几乎要笑出声来,可她却只无声扯了一下嘴唇,片刻后再开口时嗓音忽然变得甜蜜又轻柔:“死变态,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她对着手机,轻轻地说:“多年不见,你的眼睛是被烟熏瞎了吗?所以看不到现状?你以为现在的我还是以前那个任你打骂只会哭的傻逼?” “别生气。”被骂死变态的男人一点都不介意,反而还笑了起来,语气带着安抚意味地道,“我知道你现在过惯了好日子,需要时间来做心理准备,没关系的,我可以等,再说,我也没那么着急……” 男人像是敲了敲什么东西,语气听起来悠闲极了:“先见一面再说吧,毕竟爸爸真的很多年没见过你了。” 孟摇光没有开口,像是在等他的后话。 果然,停顿片刻后,男人像是带着点遗憾地,再度开口道:“怎么不反驳我了?我还想多听你说两句话呢……” 他说着,有几分百无聊赖地说了个地址:“你的活动应该在上午就能结束,下午来见我吧,如果不来,下一次我就放真的炸弹了……当然,不是你的车厢,而是,你的男主角的车厢。” “……”孟摇光差点就要把手机砸出去,她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控制住了自己,死死捏着手机,听着那个恶魔般的声音继续说话。 “当然,介于他的特殊身份,或许也不是车厢,也有可能是家里,公司,办公室?或者是他可能经过的任何地方——你知道的,我能做到。” “当年,我和客人讲电话,你都不知道偷听过多少次了。”就像是在跟自家不懂事的孩子说话一般,他语气有点责怪,却又温柔到了极点,“所以,我能做到什么程度,你最清楚了,对吗?” “所以……”他拖长了调子,“你一定会来的,对吗?” 最后两个字被他慢慢悠悠地吐出来。 孟摇光再也忍不住,抬手狠狠砸了手机。 第456章 迟早有一天 疯子。 在孟摇光眼里,这是最适合用来形容荆野的词。 暴力,冷血,极端,喜怒不定,无法捉摸——是一个浑身上下,看不到一点点善良和人性的,披着人皮的魔鬼。 ——不,或许,他这样的“恶”,本身就是人性的一种。 对孟摇光来说,荆野这个人,代表着足以压倒城池的乌云,代表着漆黑的暴雨,代表着破坏力惊人的海啸。 他是一个只会伤害别人的人。 在七岁到十三岁之间,很漫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几乎是看到他就会发抖,只是呆在同一个屋檐下就会做噩梦。 很难说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蛰伏,学会了伪装,学会了直视他的眼睛——但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想要杀人,是在亲眼看着他将好几个女孩子装上去往深山的货车时。 就像绑住一头猪或者一头牛那样,那些还未成年的孩子们,被他和他手下的人五花大绑,然后在某个深夜无人的,通往郊区的路面上,丢进了一辆真正装有牲畜的货车里。 彼时她就躺在一辆小汽车的后座上。 她探着头,悄悄地凝视着那个画面。 月色像盐一样洒满无人的公路,寂静的夜色里,货车上牲畜的叫声,混和着荆野手下和货车司机说话的声音,一起清晰无比地穿透了车窗,传进了她的耳里。 “这一批有点大啦,个个都满十四岁了,不好管哦……” “锁起来不就完事儿了,不好管就打呗。”荆野的手下大多都是成年人,说话粗声粗气,漫不经心的,“打一顿不行就两顿,两顿不行就三顿,再不然就天天打,总会听话的。” 说着好像还觉得挺幽默,自己哈哈地笑起来。 “哎,还是想要年纪小一点的啊,越小越好,当童养媳养着,就费点口粮的事儿,不但能帮着干活儿,还能记恩呢,不像年纪大的能记事的,天天闹个没完,还可能出问题哦。” “知道啦知道啦,下次下次。”那男人挥了挥手,“赶紧的给钱。” “下次搞点年纪小的啊,男孩也要年纪小的,价格更高咧……”货车司机从车上勾下来一个蛇皮袋子,直接塞进了那男人的怀里。 男人拉开拉链往里看了一眼,月色透过缝隙,映亮了满袋子挤挤挨挨的红,红光映上他的脸,照亮一个无声咧嘴的大笑。 而车窗里,小小的孟摇光靠着玻璃,屏住呼吸,把眼睛睁到了最大。 她的视线从蛇皮袋中,落到两个男人身上。 他们两个都是相貌普通,身材也普通的男人,一个穿着简单的t恤长裤,看起来人模人样,另一个穿着老头背心,月色照着他瘦削的肩背,和带着晒痕的黄皮肤。 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样子,简直随处可见。 可就是这样的两个人,落在年纪尚小的孟摇光眼里,却仿佛成了动画片里模样狰狞的魔鬼。 她浑浑噩噩,悄无声息,又将视线移到货车的车厢里。 那里面正在不断传出牲畜的哼唧声。 她知道,在那些恶臭的,挤挤挨挨的动物深处,有一个不大的铁笼子,那里面装着好多个女孩子。 那些都是她今天才刚刚见过的“新人”,都比她大好多岁,其中有一个还给了她一颗糖。 她原本以为她们能相处很长一段时间的,甚至想好了以后要给她两颗糖——可原来根本就没有时间。 原来她们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小摇光的手藏在自己的衣兜里,她紧紧捏着那颗都快要融化的水果糖,只觉得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想她或许永远都还不了了,这一颗糖的恩情。 彼时还未满九岁的小摇光并不清楚,那让她缩在车厢里浑身颤抖,呼吸急促,几乎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出的情绪到底叫什么。 可后来她懂了,那叫愤怒。 那是她除了痛苦之外,人生当中体会到的第二种激烈的感情。 然而就在她快要抑制不住扑出车门的时候,在两个还在对话的男人不远处,蹲在路牙上抽烟的,戴着兜帽的人突然转头,往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事实上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近,何况又隔着车窗与夜色,她分明绝对看不清他的眼神才对,可那一瞬间就像深冬极地的冰水从她头顶哗啦啦浇下来,没能来得及思考,她已经大脑空白地飞快缩进了窗下的阴影中。 而在她看不见的窗外,那人从路牙上站起来,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微笑,指间夹着燃烧的烟,一步步朝小汽车走了过来。 那脚步声放大在女孩的耳中,激起浓烈恐惧的同时,也激起了海啸一般汹涌,却与暗夜中无声的,愤怒,以及屈辱。 小女孩在剧烈的恐惧的心跳里紧缩着身体,眼睛却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盯着哪里,她只觉得自己小小的身体仿佛被分成了两个部分。 一个部分在屏住呼吸,在为恐惧而蜷缩着,颤抖着。 另一部分,却魔怔一般地沉浸在暗夜里,在汹涌的暴怒中沉淀为极致的冷静。 在那个时刻,在那黑色身影终于来到窗边,降下一片晦暗阴影的时刻,她缩在车座上,用藏匿于恐惧下的另一半灵魂,魔怔一般地想——迟早有一天。 迟早有一天,我不会再这样缩在阴影里。 迟早有一天,我也会拥有能伤害他,甚至杀死他的力量。那颗小小的,藏在她拳头里的糖果,突然发出了极其轻微的碎裂声。 甜蜜的糖渣顿时粘满了女孩的掌心,直到车门被轻轻打开,她安静的闭上眼,就像真的睡着了一般。 而门外,月亮高挂夜幕,戴着兜帽的男人一手插在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冷冷银辉往后座上投下长长的黑影,站立良久后,兜帽下的薄唇突然轻轻一勾。 那是一个无声的笑。 · “到了。” 被这一声喊回神来的时候,孟摇光才发现车已经停了好一会儿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低头去看手里没能扔掉的一点碎屑。 ——我现在拥有了吗?能给人以伤害,甚至杀死人的力量? 她举起自己的手,怔怔地呆了好一会儿。 直到车窗被人敲响,她转头看见陆凛尧弯腰看来的脸,读出他“怎么了?”的口型。 慢慢收紧手指,她露出一个微笑,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第457章 你要我做花瓶吗? 这算得上是非常难得的一次活动。 直播当中,抽取观众问题的时候,居然是找孟摇光提问的占了大多数,陆影帝这边反而变得冷清起来。 不过这对孟摇光来说可没什么好高兴的,因为观众们的大多数问题都只围绕着刚刚爆出的新闻。 “孟金枝真的是你妈妈吗?” “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对观众坦白?是你的主意还是你妈妈的主意?” “你是在哪里上学在哪里长大的?能跟我们说说你的成长经历吗?” “身边朋友知道你是孟影后的女儿吗?” “你的爸爸是谁?” …… 在不知道多少次,主持人再次念出相关问题,并试探性地朝她投来视线的时候,孟摇光直接黑了脸,正要拿过话筒怼人,却被陆凛尧抢先一步。 “你们怎么都只问她不问我啊?”陆神挑眉,神情轻慢,语气却有些委屈似的,“难道我已经过气了吗?” 弹幕几乎是肉眼可见的一顿,随后前赴后继地刷起了陆神想看到的,能够证明他人气的问题。 -“怎么可能过气!陆神永远不可能过气!陆神我爱你!你爱我吗?” -“陆神第一次拍爱情电影什么感觉?自己也想谈恋爱了吗?” -“第三只玫瑰拍到现在,陆神出戏了吗?” -“拍电影的时候有没有对女主角动心过呢?” -“陆神打算什么时候谈恋爱?” …… 火力骤减之后,孟摇光总算是松了口气。 接着全靠陆凛尧四两拨千斤撑住场面,直播活动总算是有惊无险的结束了。 剧组的其他演员都在不同房间,只在最后告别时见了一下。 孟摇光很轻易就察觉到,大多数人投来的视线都有些变化。 当视线相对后,他们大多人都会扬起十分亲切的笑脸,而当她看过去之前,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里蕴含的复杂与探究。 甚至就连于落,都过来跟她说了两句话。 “我没想到你是孟女神的女儿。”她的表情尤其复杂,似有些颓丧,又好像有些嫉妒,最后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有机会的话,帮我跟孟影后问个好,我是她好多年的粉丝呢。” 孟摇光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却只笑了笑,没有答话。 于落走后,陆凛尧过来了:“余导说请我们吃饭,你去吗?” “……”孟摇光犹豫了几秒,摇了摇头,“你帮我跟余导说一声,今天我有急事去不了,下次我请吧。” “哦?”陆凛尧不动声色,“你有什么急事?” “我……暂时不能告诉你。” 孟摇光依旧无法对他撒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声音很低地道:“以后会说的。” “以后是哪个时候?” “就是……一切都被解决的时候。” “真的可以解决吗?”陆凛尧靠近一步,眉眼低垂地看着她,因为没怎么笑而显出极大的压迫力,“如果是有麻烦的话,为什么不找我求助?我难道不值得你依靠吗?” “可是我找你做我的男朋友,又不是为了依靠你。”孟摇光抬起头看他,乌黑的眼瞳清澈发亮,“你对我来说,精神意义远大于现实意义。” 饶是陆先生博闻多识,也为这句话皱了眉,用神情表达了一下自己的费解。 孟摇光瞧着他这个样子,却突然笑起来,她甚至偷偷往四周望了望,确定没什么人之后,踮起脚轻轻在他唇上贴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犹如蜻蜓点水。 陆凛尧的愣怔中,少女仰头看着他笑:“我的意思是,你只要存在着就好了……你只要呆在我身边,继续履行那个承诺,我就能化身永动机,自己给自己充电,充得满满的。” “……你这是,”长袖善舞如陆凛尧,一时也有些呆住了,“要我当一个花瓶啊?” 他眼神变得古怪而惊诧起来,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上下打量着孟摇光:“你怎么还有点大女子主义呢?觉得男人什么都不该做,就该留在家里做你的贤内助?” 孟摇光噗嗤一声笑出来,接着是一串哈哈大笑。 陆凛尧瞅着她总算挥散了所有阴霾的明媚笑脸,眼角眉梢的惊诧褪去,也染上了几分温柔的笑意。 等孟摇光笑够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简直是哀怨极了:“行吧,既然女朋友都发话了,我还能怎么办呢?” 他转换了语气,活像一个要送丈夫去做危险任务的妻子,娇娇气气又缠绵悱恻地说:“那你要记得保护好自己,一点伤都不能受,一旦有什么危急情况的话,立马给我打电话。” 这语气实在是惟妙惟肖,甚至连声音都变细了不少,就是顶着他那张俊美如俦的男子气十足的脸,实在是怎么听怎么违和,怎么看怎么想笑。 孟摇光被他的浮夸表现逗得哈哈大笑,差点直不起腰来。 待到终于消停,却被拥入一个宽大温暖的怀抱里。 “就像你尊重我一样,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但你也别忘了,我永远都是你的后盾。” 男人的大手抚过她的发顶,停在了脑后,将她完完整整地按入自己怀里。 耳边的心跳声规律又稳重,脑后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带来些微酥麻的刺激,却又有种叫人昏昏欲睡的巨大安全感。 孟摇光被他整个环着,几乎看不到头地埋在他的胸膛里,接着她听到耳边胸膛的微小震动,与这震动一起传来的,还有男人低沉的问话。 “你还记得我是陆氏的boss吧?” 孟摇光被他摇晃着,有些奇怪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点头“嗯”了一声。 陆凛尧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吻了一下。 “没什么,只是随口一问。” 他松开少女,目送她钻进车厢,直到看着保姆车远去,男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变淡了。 是手机的震动让他回神。 低眉看了一眼,他神色冰凉地接了电话。 “查过了,boss,孟小姐所属的那辆保姆车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停在传媒大楼的停车场,监控显示凌晨三点左右,有个戴帽子口罩的男人接近过保姆车,在后备箱的位置呆了很久,但看不清脸,至于他的车,和上次发布会时那个提问记者的车一样,都是套牌车,查不到任何线索。” “另外,在我们之后还有另一批人来调监控了,要给他们看吗?” 陆凛尧稍微一想就知道是谁了,淡淡道:“给吧。” 顿了顿,他手指轻轻摩挲了两下,终是开口道:“另外,派人去调查孟小姐的过去。” “从出生到现在,她每一年的成长轨迹,我全都要知道。” “是。” 第458章 不如你来猜猜 保姆车停在了路边的一家小超市门前,拒绝了阎城要帮忙的建议,自己戴着口罩和帽子下了车,进去找了一番,寻进了货架深处。 一把把样式不同的水果刀,映着明亮的日光灯,折射进入孟摇光的眼瞳里。 她伸出手,指尖在上面一一划过,最后选中了一把黑色的折叠刀,不大,形状却很尖锐。 眼睫低垂,她像是发了几秒的呆,很快就回过神来,拿起刀走到收银台,很快扫码付钱,离开了超市。 上车之后,她摘了口罩,慢慢把那塑料包装拆开,将那把刀拿了出来。 窗外日光不错,车厢内却因为有玻璃而依旧昏沉。 孟摇光靠在座位上,将那把刀打开瞅了一阵,还伸手在刀刃上轻轻摸了一下。 真的只是很轻很短暂的瞬间,可她的手指还是飞快地渗出了一线血迹。 寒光带着一丝猩红折射进到镜子之中,再落入阎城眼里,他往后瞧了一眼,眉梢一抬,出声道:“大小姐,要自残也别在我眼皮子底下,老板会扣我薪水的。” 孟摇光看他一眼,收起刀子,试图揣进自己衣兜里,但她今天穿的衣服是短款,衣兜浅得连手机都装不了,她于是左右看了看,最后只能将目光放在了阎城身上。 男人穿着简单的t恤长裤,黑色带帽子的外套被丢在了副驾驶,他只穿着那么件单薄的衣服,瞧着却一点都不冷。 孟摇光扫了一眼那薄薄衣料下隐约可见的手臂肌肉线条,视线落到了副驾驶上的黑色外套上,只犹豫了几秒钟,她直接探身,把衣服扯到了后面来。 注意到她的动静,阎城有些诧异地转头看了一眼,只见孟摇光正在往衣服的两边衣兜上摸索。 他不由得挑起一边唇角,下意识地发出一点低笑:“大小姐,你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吗?可我兜里从不放钱的,你怕是要失望了。” 他兜里的确没钱,孟摇光倒是摸出来一包烟和一只银色打火机。 她看都没看地丢到一旁,然后把水果刀装了进去。 很深的衣兜,放了一把折叠刀还绰绰有余呢。 孟摇光满意了,立刻脱了自己的外套,把这件衣服穿上了,还不忘通知阎城:“你的衣服我征用一下。” 阎城开着车,只偶尔瞥一眼,便没能注意到她往衣兜里放刀的动作,见状只诧异地一挑眉,却也不说话。 前方即将抵达拥挤的十字路口,孟摇光往前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时间,突然道:“不回公司了,去海星游乐场。” 阎城神情一顿,转头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改了车道,挤进了等红灯的车流中。 短暂的两分钟时间里,他快速回忆起了有关这位大小姐的一切消息。 而在这些情报当中,海星游乐场总是一个绕不开的地址。 因为她儿时就是在这里走失,然后被拐卖的。 在真正见到孟摇光本人之前的好些年里,他和手下的一大群人,不知翻过多少次老旧的监控记录,试图从中找出任何有关这位大小姐的踪迹,却总是以失败告终。 ——而现在,她居然想去海星游乐场? 他本以为如今的大小姐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但那些地方,绝对不该包括这座游乐场。 这是她颠沛流离的起点,是她艰难人生的起点。 原本应该作为千金小姐金尊玉贵的一生,就是在这里被彻底粉碎、扭曲,彻底坠入了泥淖里。 那么,为什么突然要去这里呢? 阎城想到她买来的那把刀,以及今天收到的恶作剧礼物,和那个被她砸了的手机。 ——是那个人吗? 名叫荆野的人贩子,要在海星游乐场见她? 还真是……狠毒又嚣张啊。 绿灯亮了,保姆车重新行驶起来。 阎城看了后视镜一眼,又收回视线,突然开了口:“大小姐。” 没有等到后话,仿佛只是为了叫她一声般。 孟摇光抬起眼眸,询问地看向他。 “如果有需要我做的事,请尽管吩咐。”依旧是吊儿郎当的腔调,怎么听怎么不正经,“毕竟我拿的就是这份钱。” 孟摇光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情竟有些古怪,半晌才扯开嘴角笑了一下:“是吗?” 她音色依旧甜蜜,在昏暗车厢里却仿佛染了那刀光的冷锐,有种霜雪覆头般的凉意:“那……杀人的钱,你也敢拿吗?” 出乎意料,阎城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 他非常平静,甚至还笑出了声来。 这一笑让他往常总显得懒洋洋的眼睛都亮了许多,本就硬朗的轮廓顿时变得更加锋锐了:“大小姐,不如你来猜猜,我以前是干嘛的吧?” “你不是林家的保镖吗?” “是……但中间的很多年里,我还有另一份职业。” 孟摇光不爱看他这幅游刃有余等她发问的模样,只盯着他闷不吭声。 见她不肯说话,阎城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道:“我以前,还干过几年雇佣兵。” 透过那个窄窄的镜子,孟摇光看见他散漫勾着的嘴角:“你再猜,那杀人的钱,我到底拿过多少次?” 不知是不是语言带来的影响,孟摇光总觉得这个笑带了些许血腥味。 这次惊讶的人反倒成了她了。 可毕竟是演员,少女面上没有透露半点情绪,还依旧平静地看着他,只是换了种全新的目光,仿佛要从这油腔滑调的司机身上看出个洞来。 “怎么样?”阎城笑眯眯问道,“现在还有想吩咐我去做的事吗?” 孟摇光盯着他,有些出神,脑海却在快速思索。 阎城竟然是这样的人。 林方西身边竟然留着这样的人。 那是不是说明,林方西其实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光鲜无垢?那是不是说明,阎城已经帮林方西处理过不少见不得光的麻烦? 那是不是说明——我完全可以,更加大胆一些? 少女的瞳孔已经完全缩起来了。 就像猫在发动攻击前的最后一瞬一般,她紧缩着瞳孔,一动不动了半晌,才慢慢抬起头来,视线聚焦在阎城的侧脸上。 缓缓的,她开口,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道:“那好。” “我要你,帮我抓一个人。” 第459章 谁的陷阱 距离两点半还有四十几分钟。 海星游乐场这会儿人流不算多,好在日光还好,看起来也不算萧瑟。 路边的草木被暖暖晒着,倒有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慵懒。 “雪见”冰激凌屋就建在摩天轮附近,外边有个公交站牌,街道对面往上看,还立着一个年代久远的大时钟。 这家冰激凌屋开了很多年了,味道好,种类多,价格还实惠,因此常年人满为患,无论夏天冬天都很有市场,但奇怪的是,今天却连一个客人都看不见,只有两个店员在里边昏昏欲睡。 偶有想吃冰激凌的顾客推门询问,收银台后的小哥便会抬起头来怏怏回答“机器坏了”。 直到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两点整的时候,新的顾客进来了。 收银台后的小哥依旧头也不抬,麻木地拖长了调子表示歉意:“不好意思,今天机器坏了,还在等人来修呢,晚上再来吧。” 然而这一如既往的拒绝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 来客虽然在那站了片刻,拿出手机捣鼓了一会儿,最后却不知为何还是走进来了。 “没关系。”他嗓音非常成熟磁性,每个音节都似带着笑意,听着有些与生俱来的邪气,“我可以等。” 收银台后面的人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不乏惊异,还有点看神经病的意思。 “那……”小哥卡了一下,讪讪道,“那您随便坐。” 来客于是扫了他一眼,含笑地看向店内。 不同于咖啡店,冰激凌屋的卡座不多,大概因为机器坏了不营业,好几个桌子上还都放着乱七八糟的用具和抹布,整个店里就只剩下两个卡座是能坐人的。 然而其中一个被另一位打瞌睡的店员霸占了,客人走过去时他还趴在桌上,小声的打着呼噜,于是便只剩下他背后的另一个卡座供他使用。 收银台后的小哥见状赶紧要出来:“我让他让座!” “不必了。”男人却笑起来,很好说话地在仅剩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这不还有个位置吗?” 收银员于是停下脚步,讪讪地留在了里面。 “可是我们也不知道修理工什么时候来。” “没关系。”顿了顿,男人突然抬眼道,“要不我来帮你们看看?我以前学过一点机电维修……” “不……”眼看男人就要起身走过来,小哥目瞪口呆,赶紧摆手拒绝道,“不了不了,怎么能让客人动手!” 他的连声拒绝中,男人却好似充耳未闻,直接走到了那台巨大的冰激凌旁边,抬手开始检查故障。 收银台后的小哥也已经到了近前,却只能闭上嘴,紧紧看着他的动作,一动不动。 直到他捣鼓了好一会儿后,男人抬起头来,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看来不行,还是得让更专业的来。” 小哥露出一个微笑,有些尴尬又很是感激地道:“那只能麻烦你等一下了。” 男人嗯了一声,转身重新坐了回去。 在他背后,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店员,始终没有醒过来,呼噜声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 在室内静谧,室外吵闹的等待中,收银小哥端来的一杯水已经喝到了尽头,不远处大时钟上的时针已经走到了两点三十。 几乎是分针到点的同一时刻,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了门外,刚好挡住了大片窗户玻璃。 男人嘴角微微一勾,也不抬头。 直到开门声、关门声,以及又一次的推门声响起,有很轻的脚步,随着店员又一次的“本店机器坏了”的宣告走了进来。 来人同样对店员的宣告充耳不闻,径直走到了男人面前。 他向后靠着椅背,终于缓缓抬起头,好整以暇地看向了来人。 · 没有任何遮挡。 也不是穿的常年如一的黑色兜帽衫。 他穿着十分考究的西装三件套,规整笔挺到与这老旧的冰激凌屋格格不入。 尤其当他站起来,从宽阔肩膀上没有一丝折痕的衣料,到袖子下露出的陀飞轮机械表一角,再到脚下光滑发亮的棕色皮鞋…… 当孟摇光上下打量着他时,他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蓝宝石的袖扣在天光下轻轻一闪,又低调地垂了下去。 “小星星。” 低沉而愉悦的声音响起来。 孟摇光终于将目光落在了他脸上。 板寸头把俊美而锋利的五官完全暴露出来,横贯鼻梁的伤疤又给这份锋利增添了许多成熟的戾气。 这样的一张脸本该与四周环境一样,与他身上的精英装扮格格不入的,可那双狭长的眼睛一旦落了光,便能以成熟而轻佻的笑意将任何不和谐的地方全部变得圆融而自然。 就如同此刻,他笑着,向孟摇光摊开双手,无比自然又无比肆意的说:“怎么样?爸爸为你专门置办的行头,好看吗?” 这实在是能秒杀偶像剧的,足以叫无数观众脸红心跳的场面和举动。 可孟摇光没有脸红心跳。 她无声无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没有回答,反而向后退了一步,一动不动盯着男人,只说了两个字:“动手。” 下一瞬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冰激凌机旁的收银员,以及另一个趴在男人背后卡座的店员同时暴起扑来。 在叫人完全反应不及的短暂瞬间里,两人同时将男人扑倒在桌上,反扭住了他的胳膊,并飞快用手铐铐住了他的两只手。 深处的休息室里走出了更多的人,都穿着便衣,却个个人高马大面色不善。 显然这些都是为了对付男人而准备的。 然而,似乎根本用不上那么多人。 因为男人完全没有要挣扎的意思,他任由那两名店员将自己按在桌上,甚至还开口道:“别弄皱了我的衣服,很贵的。” 孟摇光嫌恶地看着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保姆车停住的位置恰到好处,刚好能挡住这个卡座,让外边的行人无法看见里面正在发生的事,可若耽搁久了总难免会有新的客人进来。 孟摇光收回视线,最后扫了男人一眼,轻轻甩下两个字:“带走。” 她转身就要出去,却在刚走出两步时,听见了身后传来的轻笑。 “小星星……你以为在知道了你现在的身份之后,我还会什么准备都不做的来见你吗?” 孟摇光猛地顿住了脚步。 第460章 我不想赌 荆野被翻过来,下一秒肚子上就狠狠挨了一拳。 他闷哼一声蜷缩起来,却还是吃吃发笑。 “我的小星星长大了,变得又聪明又厉害,可唯独心软这一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呢……” 话没说完又挨了一拳,这次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只咳嗽一下,又继续笑了起来。 收回拳头,阎城——那个一直在装睡的店员,扫了男人一眼,转身跟到了孟摇光身后,低声说了一句:“他骗人的,别被影响。” 不需要他说孟摇光也知道,她抬脚继续往外走,却听后面的人吐出了三个字:“陆凛尧。” ——脚步再一次地顿住了。 她用尽全力才让自己没有在瞬间回头,兜里的手已经握紧了那把水果刀。 脚步再次抬起的时候,他又说话了。 “你最好来看一看我的手机,否则等你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可就晚了。” 孟摇光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 阎城在她身后,转头看了荆野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还是道:“陆凛尧那样的人,不会轻易被人得手的——他可是陆氏的老板,所拥有的能力不比你爸爸差。” “我知道。”孟摇光说,“可我不想赌。” 她深吸一口气,最终把手从衣兜里拿了出来,转身扬了扬下巴:“把他的手机拿出来。” 阎城亲自过去搜了身,从衣兜里摸出了一只黑色手机,按了一下,开不了锁,他便把屏幕对着男人的脸,却听见他道:“没有开通面部解锁这种高科技。” 他笑:“你要输密码。” 这音色低沉带笑,而他懒洋洋歪着头,视线看着孟摇光,仿佛满是宠溺与纵容。 孟摇光却只觉得想吐,她冷冷盯着他问:“密码。”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 “……” 一旁的阎城麻着一张脸,难得逾矩地伸手,将孟摇光往自己身后拽了拽,挡住了那男人的目光,继而以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一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你自己说。” 他音色麻木冰凉,几秒之内就扼得男人脸皮发红。 “密码是多少?” “……”窒息之中,荆野居然还在笑,在脖颈与额角都有青筋浮现的同时,他放肆的笑脸看起来简直邪气到令人惊心,“让她……说。” 从被卡住的脖颈间逼出几个艰涩的字眼,他笑得愈加疯狂:“小星星……来说。” 一向只当自己是挣钱工具从不跟人生气的阎城,久违地感觉到一点火气上头的滋味,他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头,拇指几乎要深入男人颈侧的血肉:“我说……让你自己说。” “不想要舌头了吗?” 他眼神紧缩,手骨几乎要发出咔擦的响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平静冷漠的声音。 “1227.” 孟摇光漠然道:“是1227.” 阎城动作一顿,额角轻轻抽动了一下,下一刻他松开手,一拳狠狠砸在了荆野的腹部。 剧痛之下男人狠狠躬身,却被两边的人死死按住。 阎城甩了甩手,拿起手机输入了那几个数字。 1227——忘了是多少年前,他第一次接到这个任务时,拿到的第一份资料,也是后来复习过无数次的资料中,代表着任务起点的数字。 林大小姐就是在这一天失踪的。 他甚至还记得资料中那一天的天气,是小雪转大雪。 原来,这个荆野不但是后来一直负责大小姐的人,也是真正将大小姐从这里带走的人。 他就是那把将孟摇光的人生一分为二的带血的刀。 ——锁打开了,屏幕亮起来,一张照片瞬间跳入眼中。 阎城看着那照片,手指下意识地动了一下——他想把这照片删掉,可长久以来养成的职业素养让他控制住了,转身把手机递给了孟摇光。 孟摇光接过去,只看了一眼便屏住了呼吸。 那是陆凛尧的照片,拍照时间就在几个小时前。 镜头清晰记录了他们分别之后,陆凛尧上车时的模样。 那边的荆野偏着头,从缝隙中窥见她的表情,便又在痛处中笑起来:“还有呢,你继续往下翻翻。” “未必是真的。”阎城提醒她。 孟摇光滑到下一张,是一张被特写放大的陆凛尧的车牌。 再下一张,却已经转成了车底——镜头之中,不知道是哪个位置,一个小小的东西正卡在里面,闪烁着微弱而危险的红光。 “现在,你要不要猜猜,这颗炸弹到底是真是假?” 男人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微妙的笑意,“如果你猜它是真的,那不如再猜一猜,我把爆炸定在了哪个时间?又是怎么控制它的?再或者……我到底会不会让它爆炸呢?” “……” 灿烂阳光从玻璃窗外洒进来,门外来去的人们走在阳光里,无论表情还是姿态都在享受温暖。 可身在室内的孟摇光,同样晒着这天光,却只觉得浑身发冷,连牙齿都要颤抖起来了。 · “先生,小山说他在车底下发现了一个东西。” dn苍老恭谨的声音响起,陆凛尧暂且放下笔,挑眉往外看去:“让他进来。” 一直住在红房子里,日常负责巡山与整个城堡保卫工作的男人走进来。 他不如dn那么优雅懂规矩,进门便大步往办公桌前走,然后抬手将手里的东西递了出去。 “扣在底盘下面,老黑闻出来的。” 在年轻人宽大冰冷的手掌上,一个小小的黑色长方体出现在陆凛尧眼前。 长方体上有一个小小的显示屏,上面正闪烁着一串红色倒计时。 “定时炸弹?”陆凛尧抬眉问。 年轻人点了点头,又说:“假的。” 陆凛尧当然知道是假的,如果是真的,早在车辆经过红房子的时候警报器就该叫起来了。 他示意小山把东西放在桌上,也没叫人退下去,点着桌面盯着那个假炸弹看了几秒后,他拿起手机,飞快地给孟摇光打了个电话。 · “你可以先打个电话问问。”阎城说,“陆凛尧自己就可以检查车底下到底有没有东西。” “好啊,那就打吧,不过我保证,只要你电话打出去,在他下车的瞬间,炸弹就会爆炸。”荆野懒洋洋地说。 阎城咬紧牙关,简直想当场把人打死,他还有很多话想对孟摇光说,比如你怎么知道他一定还在车上?说不定他早就下车了呢?再或者荆野真的敢做这种事吗?陆凛尧可是陆氏集团的大boss,负责千万人营生的超级豪门掌舵人,荆野如果真做了这种事自己肯定也逃不了一死,可他和陆凛尧有仇吗?为什么拼着自己去死也要弄死陆凛尧?怎么看都不划算啊…… 然而当看到孟摇光表情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什么都不必说了。 是的,不确定的地方还有很多,只要细细追问,就有很大可能会找到破绽。 可是,孟摇光显然没有这个打算。 就和她自己说的一样,她不想赌,哪怕只有百分之零点零零一的可能性,她也不想赌。 于是她很干脆地关了手机,垂着眼睫开口:“放了——” 话没说完,她的手机陡然震动起来。 孟摇光低头瞧了一眼,来电显示让她瞬间僵住了。 巨大的恐惧不受控制地袭来,她呆呆僵硬了好几秒,才终于拿起手机,划开了接听键。 第461章 在这一点上,没有人比我更信任他 “……” “……” 接通电话后,竟是半晌的沉默,那边的陆凛尧神色一动,几乎下一瞬便要起身了,同一时间他嗓音也微微紧绷起来:“摇光?” “……”孟摇光怔怔地,脱口而出道,“你没事?” “……我当然没事。”陆凛尧顿了顿,重新坐了回去,很快就想通了她这句话的由来,茶色的眼珠轻轻一转,流光微冷,嗓音却依旧散漫低柔,“你在哪儿呢?” “或者说……你现在,在见什么人吗?” 孟摇光下意识地看向了被人扣住手的荆野。 这一眼穿过人群缝隙,却正好与一动不动瞧着她的荆野视线相对。 这男人的眼睛比寻常人更黑一些,好似吞噬光芒的深渊,看入孟摇光眼里,便如同一堆晦暗雾气遮天盖地扑面而来,就要顺着她的眼睛传递到她的耳中,再顺着手机电波沾染上陆凛尧温润悦耳的声线。 孟摇光只觉得手腕一麻,差点就要下意识挂了电话,口中也一时沉默了。 好在陆凛尧似乎毫无所觉,也没有非要得到答案的意思,只语声带笑,极其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对了,我打电话给你是想跟你分享一件事。” “什么?” “你今天不是收到了恶作剧礼物吗?”陆凛尧懒洋洋地笑,“我刚刚才发现,我也收到了。” “就在我的车底下,是一枚仿造的定时炸弹,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孟摇光眼眸微冷地看着荆野,后者似乎猜到了这通电话的内容,眉眼间顿时染上了几分遗憾。 几句话后,这通电话很快就结束了,然而没等她说话,荆野竟先开了口。 带着几分叹息地道:“不愧是超级豪门,还真是敏锐——好在比起陆家,孟家倒是好对付得多。” 孟摇光本要出口的话咽在喉中,她无比平静地盯着男人,等到了他的后话。 “我的手机里还有照片呢,你不继续往下翻吗?”荆野笑眯了眼,丝毫没有阶下囚模样地看着她,“和根本上不去的陆家相比,孟家简直就是满是漏洞的筛子,你要再猜一下吗?在你好不容易找回的妈妈身边,我做了什么安排?” 孟摇光瞧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地弯了下嘴唇:当真低头,又将照片往后翻了几页,果然看见了孟金枝的影像。 那个许久不见的女人,正坐在孟宅的花园里,看起来像是在发呆,完全没有警觉性——孟摇光去过孟家,自然知道这花园在别墅二楼,也就是说拍照片的人已经完全渗入了孟宅,没有引起任何戒备。 ta或许是某个女佣,或许是某个花匠,甚至可能是那位管家——总之无论如何,都是一张能叫人察觉到危险的照片。 可孟摇光眼皮都没有抬,她只静静思索两秒,然后弯唇笑了一声:“这是迟婳给你的照片吧?” 荆野眉眼不动,眸光却越发盯紧了她,语气也带着些笑地“哦?”了一声:“迟婳?你是说当年那个出卖你的小叛徒吗?她怎么会在孟家?” “装什么装。”孟摇光收起手机,抬眼看向他,“在那个家里,迟骄怎么可能放任危险靠近他妹妹?尤其是在明知你已经‘复活’的情况下。” 少女气定神闲,似笑非笑:“那天在发布会,追着你跑出去的,就是他吧?” 荆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你还真是相信他。” “当然。”孟摇光微微挑眉,语气却很凉,“在保护迟婳这一点上,再也没有人会比我更信任他了——这也是托了你的福。” “若有个万一呢?若你偏偏猜错了呢?”荆野继续道,“再说,你怎么就这么肯定,迟骄会对我如此防备呢?” “……”孟摇光垂着眼皮,沉默不语。 荆野倒是笑出了声来:“看来你猜到了——为了取悦我家小星星,我完全有可能会对那个小贱人下手,迟骄想到了这一点,你也想到了这一点,对吗?” 再没看荆野一眼,孟摇光充耳不闻,漠然转身:“带走。” · 离开的路上,阎城问孟摇光:“大小姐要这个人还有用吗?” 正在想事的孟摇光闻言抬起头来:“什么意思?” “有用就找个地方关起来,没用就……”顿了顿,血腥的字眼在舌尖绕了一圈最终又被吞下去,“没用自有没用的处理方法。” 他也不怕当事人就被关在后备箱里,即便出口的话稍微委婉了一些,却还是遮掩不了语气中的森寒之意。 孟摇光倒是不那么在意,她有些古怪地看着阎城道:“你要杀了他?” 阎城只笑了笑,依旧是那副不正经的模样:“这还不是看大小姐的意思。” “……”孟摇光靠着椅背,却许久没有说话,像是在出神,又像是陷入了思考之中。 “先找个地方关起来吧。”过了许久她才慢慢道。 “没问题。”阎城笑眯眯地拐了弯,“关一辈子都没问题。” 路程还没走到一半,身后突然有阵猛烈的撞击袭来,车身顿时不稳地向前一冲,孟摇光脑袋磕在前方的椅背上,要不是那椅背还算柔软,她只怕要头破血流。 然而即便如此,她还是有几分晕晕乎乎的。 用力甩了甩头,车速已经猛然飙升起来,前方阎城看了一眼后视镜,无声笑了一下,笑意却极其森冷,连带语气也凉了许多:“大小姐,看来这位还真不是普通的人贩子。” 孟摇光捂着发昏的脑袋,心里并不算意外。 她本来就是为了试探荆野如今背后到底有多大能量,才会决定把人抓起来的,虽然早就猜到会有人来找他,但及时到这个地步,他们前脚刚抓到人,后脚就有人来救了,却也是她没有想到的。 可人都已经抓到了,她绝对不想把人白白放走。 “开快一点。”她忍不住开口道。 阎城从后视镜里望了她一眼,轻轻一笑:“那你可就坐稳了,大小姐。” 车速再次飙升。 好在这并不是主干道,行人与车辆都不算很多,保姆车在车流间见缝插针,拐来拐去,好几次都险些甩掉了后面的追兵。 可就在即将驶离这条道路,拐入更加窄小的居民路时,前方路口突然横插过来两辆suv,恰好将车道堵得严严实实。 阎城脸上的笑顿时消失了,他脸色有些难看地盯着那两辆车——倘若此时车上只有他一个人,他自然会直接不管不顾地撞过去,然而现在后座上还有一个孟摇光! 正在恼怒间,他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撞过去。” 阎城微微一怔,下意识往镜子里看了一眼。 少女已经飞快地系上了安全带。 她眼珠直直盯着前方车窗,眸色又沉又冷,带着几分不屑和阴暗,看都没看他一眼,再次重复:“撞过去。” 座椅后的后备箱里传来一声闷闷地笑。 被堵住了嘴都遮掩不住那喉咙里传出的愉悦之意,孟摇光甚至能想象他若是能张口将会说出些什么。 可她只盯着前方,心无旁骛,神色冷漠,一如当年那个身陷囹圄,学来了满身凉薄的少女。 两辆高大的suv组成的路障已经近在眼前,阎城收回视线,听见了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此刻他很想听从理智的命令,立刻减慢车速停下来,因为他很清楚,一旦他让身后那位娇滴滴的大小姐受了伤,大老板那里他是肯定逃不过的,然而…… 手指一点点握紧方向盘,脚下踩着油门的力度也一点点加剧——然而,阎城突然不想听理智的命令了。 毕竟后边那个不满二十的小丫头都不怕,他若在这儿停下来了,岂不是让人看不起? “靠紧座位。” 阎城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彻底踩下了油门。 引擎的轰鸣声里,孟摇光猛地抓紧了扶手,身体紧紧的贴在了椅背上。 第462章 抽刀 十米——八米——七米—— 就在保姆车即将硬生生撞上去的时候,车身突然又是一个颠簸,下一瞬直接朝左侧歪斜过去。 阎城看着前方suv车窗中无声收回的黑色枪口,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轮胎被放了气,保姆车不受控制地歪斜着朝前撞去,威力大减之下,他不得不踩下了刹车——反正注定要停下了,倒不是减少撞击,免得让后面的人受伤。 惯性造成的巨大冲击力在安全带的保护下没让孟摇光受伤,倒是后备箱里传来重重的一声闷响。 车子轻轻挨上了前方的suv,下一刻,后面也传来刹车的声音,随后很快,保姆车的后备箱外传来了撬锁的声音。 孟摇光顾不上自己的头晕目眩,摸索着解开了安全带,手脚并用地爬到了最后一排,同时掏出衣兜里的水果刀,抬手就要往下刺。 这一下可以说是狠戾无比,没有任何留手。 刀尖很快传来划开皮肉的感觉,她一瞬间便闻见了浓烈的血腥味。 然而孟摇光的心脏却反而往下沉了去——果然,下一瞬天光大亮,后备箱被人猛地打开,天光照亮了那把染血的水果刀,以及死死握着刀刃的手掌。 不知何时,荆野已经解开了那把手铐,连同嘴上的胶带也撕掉了,他在黑暗中一声不吭地呆了许久,直到此刻—— 隔着一排椅背,他死死握着刀刃,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地直视着孟摇光的眼睛。 孟摇光不闪不避地回视着,眼神桀骜而森冷,随即她将刀刃向外狠狠一抽。 猩红飞溅,伤口被反复切割,艳丽的液体顿时泉水一样流淌下来。 前方被安全气囊弹了个头昏脑涨的阎城此时清醒过来,伸手解开了安全带。 那咔哒一声惊破了后备箱紧绷阴郁的气氛,再度挥刀砍向荆野的手被一把握住,荆野用那只干净的手握着少女的手腕,竟在千钧一发之际对她笑了起来。 “你真的长大了。” 他用那只受伤的手摸了摸孟摇光的脸,笑得愉悦极了,“我很开心看到现在的你。” 前方开门声响起,阎城已经下了车快步赶来。 荆野收回手,顺便夺走了她手里猩红的刀:“就当是你送我的见面礼了。” 他背着光,双手扣在门外,之前在黑暗中撞伤的额角淌下血来,将那张脸染得斑驳而阴戾,他顶着这样的脸对她龇牙一笑:“下次再见,小星星。” 几乎是在阎城抵达的同时,他在孟摇光的眼里倒退着离去了。 赶来救他的人显然没有任何要恋战的意思,不过一会儿时间便走得干干净净,原本想揪住几个人的阎城一眼瞥见车厢中少女脸上的血迹,还以为她受了伤,顿时被唬了一跳放弃了追赶。 “你受伤了?” 男人沉沉的嗓音传入耳中,孟摇光这才收回了视线,掩起了某种的阴戾,抬头看了阎城一眼。 顺着他的视线,她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顿时染了满手的猩红。 少女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她狠狠瞪了阎城一眼,猛地反身坐了回去。 阎城一阵莫名,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惹了这位大小姐不高兴了。 但见周围已经有好几辆车停了下来,便也只好暂时不管这些,冲着少女愤怒的背影道:“车开不了了,先打车回去吧。” 顿了顿,他难得细心地补充道:“记得把自己包好了,别叫人拍到照片。” · 那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无比的横贯了整个手掌,叫人看一眼便能心生寒意,共情能力强一点的指不定还要跟着痛起来。 然而手掌的主人似乎根本没有痛觉,他接过旁人递来的纱布,囫囵而潦草地堵了上去。 嘴里轻轻“嘶”了一声,脸上却完全相反的带着笑。 男人一圈一圈地缠着绷带,最后用力拉紧,便跟没事人一样地拿起了放在一旁的刀。 如同欣赏一般的,他靠在椅背上,缓慢翻转着刀身,指尖在还淌着血的刀刃上摩擦而过,划出一道不浅不深的口子,这时他才轻笑了一声,将刀递给了身旁的人。 “好好洗干净,再还给我。” “是。”那人恭敬的接过了刀子,车厢里便没了声音。 · 脱掉宽大的黑色外套,取下口罩,孟摇光站在洗手间,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在耳朵之下,下颌之上的脸颊上,还留着猩红的血迹。 她牙关紧咬,一声不吭地低头去洗,直到脸颊都被擦红,直到皮肤都开始传来尖锐的痛意,她才终于停了手。 镜子里的脸重新恢复了白皙,少女阴郁的眼神却并没有恢复。 他不会就此放弃的——孟摇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前却浮现荆野离开时投来的最后一眼。 那是比以前更加偏执,更加溢满血腥气和疯狂的眼神。 她无法预测他会做些什么,可是,她就要这么一直被动下去吗? 孟摇光从未有哪一刻比今天更深刻的明白,她的软肋是什么,这个软肋又到底软到了什么程度。 即便她明知陆凛尧很厉害,即便她明知陆凛尧肯定比她更擅长保护自己,却依旧无法控制被威胁时的莫大恐惧。 ——可她不能这么被动下去。 她要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想到了什么,她的眼神一点点变深起来,视线却逐渐散开了。 事实上,她是有反击的机会的——那本身也是她想做的事。 从十二年前被拐走的那天开始,从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殴打中明白了现实开始,从无数次送走了眼熟的“伙伴”,亲眼看到月光下那辆装满牲畜的货车,窥见了许多次暗夜中笑得猥琐而油腻的笑脸,以及许多在推杯换盏中彼此交换的黑色箱子时…… 罪恶被具象化在她幼小的眼瞳里。 纯稚如镜面的瞳孔,曾无数次在逼仄缝隙中望见人性的深渊。 彼时她毫无力量,后来她东躲西藏,而现在,她成名了。 外界“紫微星”的呼声越来越高,孟影后的亲生女儿,孟家唯一的血脉,长得不太像孟影后,不知道父亲是谁,脾气不好,逮谁怼谁,高冷,但天赋奇才…… 这一切都一切,都成了推着她走向舆论顶端的助力。 如果说最开始还只有关注娱乐圈的路人知道她的名字,那么现在,她已经算是“出圈”了,即便是根本不关注八卦的中年人,都已经从各种公众号推文和短视频中知道了她的身份和名字。 她成名了,并且会越来越有名。 在这个财富和影响力便是一切的时代,她是不是可以更加大胆,更加疯狂一点呢? 孟摇光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眼神彻底镇静了下来。 第463章 城市的风与灯 夜色很深了。 砂糖般的月光照在楼宇间,再通过方方正正的窗户映入室内的镜子里。 孟摇光坐在桌前,看着面前空白的纸页,已经发了许久的呆。 今天回宿舍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陈锦红,让她把所有待选的剧本全都搬过来,她要亲自一一挑选,到现在为止她已经看了几个小时的剧本了,好不容易决定要休息,脑子本该处于疲倦迷糊的状态。 然而奇怪的是,她一点都不疲惫,反而依旧很精神,甚至有几分亢奋——只是这亢奋中,还隐含着一丝针尖般尖锐的冷。 当思绪空闲下来,她总免不了回想起分别时荆野说的话。 他说“下次再见”。 她一点都不想跟他再见,可她管得了自己,却管不住那个疯子的腿,哪怕不威胁她,他也依旧能凭着对她的了若指掌而随时出现在她面前,就如同那天的发布会一样。 所以—— 她缓缓低头,看着空白的纸页,手指间拿着的笔轻轻动了一下,终于慢慢写下了第一个字。 【下】 【下川】 顿了一下,她继续写下去。 【丰园路,丰园酒店背后,地下室】 【严西路,星光ktv】 【昭阳路,皇池夜总会】 【寄生街,废弃单元楼】 【月川大道……】 笔迹到这里一顿,孟摇光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一晚的月色。 逼仄闷热的车厢里,装睡的她在那人投来视线的瞬间向下缩去,透过紧闭的玻璃窗,她最后一眼所看见的,是立在月色下,已然陈旧无比却依旧字迹清晰的路牌。 【月川大道——云庄,入口】 笔尖猛地停下来。 很快又更加流畅更加快速地写了下去。 【方溪市】 【琼玉街 莲花ktv】 【文峰街 文峰酒店】 …… 说来也怪,自从逃离了地狱,孟摇光从未去刻意回想过那些往事,可此时记忆一旦触及,那些她原本以为早就该模糊在记忆里的画面,画面中最不起眼的角落,却如同被擦去了灰尘的宝石一般,在她蒙昧而混乱的回忆长河里闪着光,似在召唤着她看过去。 那是一张又一张蓝色或绿色的路牌。 一个又一个或老旧或崭新的店名。 一条又一条繁华或寂寥的街道。 还有那些通往大山的高速公路,那些杂草茂盛的废弃建筑…… 当笔尖在纸页上不断游行时,她脑海里仿佛有无数辆车自每个被写下的地址出发,在每一座城市的大街小巷中穿梭着,又向着更遥不可及的深山、乡村延伸而去,最终勾勒成一张详细的,纵横交错的,囊括了无数个城市的庞大地图。 夜色越来越深,月亮高悬至中天,冷冷的直射着人间。 孟摇光在窗前伏案。 在窗外无数人安睡的寂静之中,在城市另一边的灯红酒绿之中,在整个世界的喧嚷与巨大差异之中,她心无旁骛,一笔一划飞快地画出了由无数地址组成的,一张张盈满了血泪与罪恶的路线图。 这个夜晚还有很长,天际还远远没到要亮的时候。 唯有风掠过高楼上那盏始终亮着的灯火,看似轻盈的涌上高空,却在万人都无法触及之地,无声刮起了暗涌。 · 这一天是在陆凛尧打来的电话中醒来的。 孟摇光迷迷糊糊睁开眼时,才发现自己昨晚竟没有洗漱就直接爬上床睡了。 她嫌弃极了,却要对着那边的男朋友维持自己的形象,还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才按了接通,以状似清醒的状态一边精神十足地接电话,一边下了床,并直直撞到了床边的椅子上。 她龇牙咧嘴地去摸自己的脚,声音却还平常:“起了,一会儿就去吃早饭。” 走到窗边,她伸手拉开了窗户。 今天好似要下雨,天空很低,坠着许多云,在高楼间看来仿佛触手可及。 一阵风带着点凉幽幽的水汽自下而上地卷来,吹乱了孟摇光本就睡得乱糟糟的长发,她在这阵风里一下清醒过来,清明如镜的眼睛望向远处,呆了两秒才突然笑了:“要出来玩吗?” 她嗓音无比轻快地道:“今天谁都不带,就想和你一起玩儿。” 那边似乎讶异了片刻,似是整理了些什么,很快道:“可能要等到下午,我得开几个会。” “那就等到下午。” 又随意说了几句后,孟摇光喜气洋洋地挂了电话,转身出去洗漱了。 出乎意料,公共区的餐桌上竟然摆放着一份做好的三明治和牛奶。 玻璃杯上有张黄色的便利贴,孟摇光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笔潦草却好看的字迹。 【早餐多做了一份儿,你吃吧】 孟摇光微微挑了下眉——这位室友倒和外表不同,是个很热心的人。 只是想起她那位疑似陆凛尧前女友的姐姐,孟摇光就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最后这顿早餐还是下肚了,原本按照孟摇光对外人的警惕她是不会吃的,但谁让她是个讨厌浪费,并且又不擅长拒绝别人好意的人。 托孟金枝曝光她身份的福,每一次她的到场都会让电影采访现场变成她的个人采访现场,余导一怒之下干脆不许她出面了。 于是当外边关于她的消息沸反盈天时,她本人却反而得到了一段悠长的假期,一般人这种时候大约哪怕用拍vlog或者做直播的方法都要让自己露面,好让正在沸腾的热度更上一层楼,可孟摇光却半点没有这个打算。 别人消费自己也就算了,她自己可不想过度消费自己。 于是吃完早餐后,她还是戴好了口罩和帽子,打算下楼去散散步,消完食后再上楼继续看剧本和刷电影。 前台的姑娘基本都已经认识她了,即便有帽子和口罩也不能影响她们狂热的目光,孟摇光只好对几个人笑弯了眼,伸手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悄没声地出去了。 就像在楼上看到的那样,今天是个要下雨的天气。 随处可见的风吹动着树木与草叶,写字楼连成一片的玻璃上映出漫天压低的云,她走在其中,又觉出了和傍晚时不一样的美。 再一次把耳机拿出来挂上,循环起陆凛尧上次推荐的歌单,孟摇光惬意地步伐却没能持续太久,被一个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陌生女人给中断了。 第464章 我是权楚楚 险些撞到人的孟摇光抬头便对上面前人直勾勾的视线,她愣了一下:“你是谁?” “……” 面前女子嘴唇张合,却被耳机里的音乐全部淹没。 孟摇光这才想起把一边的耳塞拔了下来:“刚才没听到,你是?” “……”女人眼神愈发复杂,沉默片刻才重复了一遍,“我是权楚楚。” 孟摇光抬了抬眉:“权荧荧的姐姐?” 像是没想到她会从这个角度来确认,女人点了点头:“是。” “那……你是来找权荧荧的?不知道我们公司在哪吗?”孟摇光还转头望远处指了一下,“一直往前走,这条街的尽头右拐,很快就到了。” “……我不是来找荧荧的。” “那你是来找我的?”孟摇光诧异,语气里有点匪夷所思的客气笑意,“可是我不认识你啊,姐姐。” “……”女人眼神定定地看着她,神情平静而复杂,“真的吗?你从来没听说过我的名字吗?” 没等孟摇光张口,她补充道:“从陆凛尧口里。” 孟摇光:…… 口罩底下装模作样的笑一点一点收了起来,露出来的一双漂亮眼睛逐渐狐疑地打量着面前的女人。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走在街上便能收到百分之八十回头率的美丽女性。 她的打扮看起来成熟而干练,长相却又很秀丽,整个人的气质里充满了向上的朝气,瞧着便是那种会在玻璃明亮的写字楼中大步走路的年轻女强人。 就在这里站着的这一小会儿,已经有不少人回头看她了。 而与她面对面站着的孟摇光则完全是相反的另一种人。 她穿着宽松的卫衣,脚下踩着白色板鞋,浓密的长发被松松扎起,走了这一会儿已经散了些许碎发下来,乱七八糟地压在帽子底下,和耳机线缠在一起,怎么看都像是个不在乎形象的颓废大学生。 而孟摇光面对这句话时的反应也学生气十足。 “我为什么要从我男朋友口中听见你的名字?”她无辜而莫名地看着对面的姐姐,语气有点冲。 即便早就想到了,可真正从这个人口中确认的时候,权楚楚还是黯淡了眼神。 她凝视着孟摇光,有些难言地笑了笑:“因为……我算是他的前女友。” 顿了顿,她补充道:“唯一的。” “……”孟摇光嘴角抽了一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还是他唯一的现女友呢。” 与对面的人一样,虽然早有猜测,但真正见到这人,并从这人口中确认这个事实的时候,孟摇光还是觉得那点本就复杂的滋味,顿时变得更加复杂了——尤其当她看到这位姐姐还如此漂亮,如此带着一身成功成熟的气质时。 “你找我是想干什么?”懒得再维持无脑人设,孟摇光直接问。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权楚楚倒是很有大人的气度,从容平静地指了指对面的咖啡店,“我们可以去那里说吗?” 孟摇光没有犹豫,抬脚就过了马路——废话,免费的情报送上来,还想让她回避吗? 这是陆凛尧教她的,不要逃避。 本着这样勇敢的心态,两分钟后,孟摇光点好了咖啡,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等你,而不是直接去公司找你吗?” 权楚楚掌握了主动权,她喝了一口服务员端来的柠檬茶,抬眼时眸色平静。 孟摇光也抬眼看她,没有说话。 权楚楚显然也没想等她说,只在片刻沉默后轻轻道:“是他……从那天在你们宿舍见过面后,他就下了门禁,不许我靠近你们公司一步。” 看着孟摇光的眼睛,她继续道:“你还记得吗?我们那天其实见过面的,你还在卧室里的时候,陆凛尧来给我开了门,我们认出了彼此,他不想让我进去,怕你看到我,可你却自己出来了……在那之后,她避免了我们俩对话的机会,又将我带出了宿舍,从此我就再也进不了你们公司了。” 这一连串话下来,孟摇光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声音从口罩下平淡地传来:“所以呢?” 她道:“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你就不好奇,他为什么不让你见我,甚至不让你知道我的存在吗?” “只要不是因为还喜欢你,我有什么可好奇的?”孟摇光语气淡淡,倒叫对面的权楚楚陷入了语塞之中。 刚好咖啡上来了,孟摇光抬手摘了口罩。 下雨前柔和的天光从窗外泅进来,将少女莹润美丽的轮廓镀上浅浅光边,她低头喝咖啡的动作寻常,却偏偏有种与众不同的吸引力,就连睫毛低垂的弧度都让人想细细描摹和赞美。 那是电影人特有的魅力。 即便她年纪还小,即便身在没有镜头的紧集人群之中,她也依旧如同掉入砂砾中的珍珠一般,闪烁着令人头晕目眩的光。 她是和陆凛尧一类的人——当这个认知出现在脑海时,始终从容的权楚楚终于忍不住握紧了咖啡杯的把手。 她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才微微笑着开口:“你又怎么知道,他不是因为还喜欢我呢?” “……”手上的动作顿住,孟摇光掀起眼皮看向对面的女人,对上她正直直凝视着自己的,带着笑意和深意的眼神,就这么看了两秒,她才慢慢放下了杯子。 咔的一声。 轻而脆地一响后,孟摇光向后靠在了柔软的垫子上。 “我不喜欢这种桥段。”她语气懒散而颓废地说,“我也不想对你说一些太伤人的话,毕竟你年纪比我大,我多少也懂点尊老爱幼。” 她看着权楚楚,黝黑眼珠里有种能穿透人心般的洞察力。 “最重要的是,如果陆凛尧当真喜欢过你,我希望你至少能给他留下好一点的回忆——而不是跑来他现在爱的人耀武扬威,挑拨离间。” 权楚楚无言半晌,最后竟然笑了:“你倒是个心胸宽广的人。” “因为我爱他。”孟摇光没什么表情,语气却轻快而干脆,“我希望他人生里全是美好的东西,哪怕是你这个过去式的前女友。” 少女突然直起身来,隔着一张桌子,她逼近权楚楚的脸,直视她的眼睛,缓缓问道:“可是,你是吗?” 就在孟摇光逼问权楚楚的同时,隔着一条街道,有人远远望着这边的咖啡店,拿起手机给陆凛尧打了个电话。 手动作话:孟.尊老爱幼.摇光:虽然你年纪比我大…… 第465章 你知道吗? 事实上接到电话的陆凛尧已经在路上了。 他开了两个小会,本还有不少事情要做,但脑子里总想着孟摇光那句“想和你玩儿”,于是半晌过去,他连合同都签成了孟摇光的名字。 坐在城堡的书房里,背对着窗外天光,他看着纸上的名字静默半晌,最后轻声一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抄了外套走出去了。 去往陆氏传媒的一路上心情都很不错,直至接到这个电话。 司机从后视镜看见他逐渐冰凉的脸色,一言不发地加快了车速。 · “你是吗?”孟摇光问面前的人,眼神如同一把能映亮人心的刀刃。 权楚楚凝视着她的眼睛,脸色白了一些,却又有点出神。 过了片刻,她低低笑了一下:“你说得对。” 没有反驳孟摇光的质问,她竟扯了扯嘴角,承认了:“我给他留下的记忆,大约是不怎么美好——可是。” 话锋一转,她又抬眼,以成年女性的锋芒直视着孟摇光的眼睛:“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 “本来就是要足够摧心折肺,痛苦不堪的,才能被称作是真正的爱情。” 孟摇光眉头一动,扬眉就要露出个笑来,却被权楚楚轻描淡写地截断了。 “我和他是青梅竹马。” 孟摇光一顿,权楚楚却没有看她,她的视线越过了孟摇光,像是看向了触摸不到的过往年月里。 “陆家早年其实是在国外发展的,直到大约二十年前才搬回国内,还在鸦海市盖了一座很大的城堡。”权楚楚音色温柔,语气平和,“那时候他爸爸急于在国内打开市场,开过很多慈善晚会,也做过很多慈善项目,我就是被陆家资助的贫困学生之一。” “从七岁到十七岁,我在那座城堡里不知来去过多少次。” 权楚楚视线缓缓转回来,凝视着孟摇光,温声道:“他是你的的初恋吗?” 不等孟摇光说话,她继续道: “他也是我的初恋。” “我不光认识他,还认识他的父母,他的弟弟,我甚至知道他们家到底有几个佣人,知道那座城堡里有几个地下室,知道山下的海岸线到底有多长……” “你到底想说什么?”孟摇光终于打断了她,眉眼间有点不耐烦,“你来找我不会就是为了向我倾诉你有多爱他吧?你脑子真的没问题吗?” “你为什么要打断我呢?”权楚楚却一点都没被她的态度所影响,反而笑了起来,“如果你知道我知道的这一切,你就该说你都知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耐烦的打断我。” 她胸有成竹,终于流露出一点微末的恶意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吧?” 手指搭在桌上,她略微倾身地盯着孟摇光,像是要仔细欣赏她的每一个表情:“有关他的一切,你都不知道吧?” “你不知道他的父母是怎样的人,不知道他的弟弟是怎样的人,不知道他到底经历过什么——他的所有过往,你统统都不知道。” “因为,他从来没想告诉你,就像他也从不曾跟你提起我一样——对吗?” 孟摇光没有动,她直直回视着权楚楚的双眼。 一个看起来成熟而衣着讲究的女子,与一个不修边幅却鲜活生动的少女,就这样一步不退地互相对视了许久。 直到孟摇光略略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来:“你说得对。” 在权楚楚露出的淡淡笑容中,她干脆地承认了:“虽然以前有过能知道这些的机会,但那次我拒绝了,从此以后他就再也没主动跟我说过他的过去。” 权楚楚似把她的说法当成是挽回面子的假话,垂眸喝了口咖啡,根本没当一回事。 孟摇光瞅着她淡定从容得几乎有点居高临下的神情,险些要笑出声来。 她撑住下巴,笑盈盈地看着对面的女人:“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你知道他这些年的经历吗?”孟摇光慢吞吞地问,“你知道他现在的喜好吗?” 在对面女人微变的神色中,她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了下去。 “你知道那座城堡现在剩下几个人吗?你知道那片海今天是什么颜色吗?” “你知道他今天做了什么,昨天做了什么,明天又要做什么吗?” “你知道他拍戏时的习惯吗?你知道他抽什么牌子的烟吗?你知道他养的猫叫什么名字吗?” “不可能!”脸色越来越无法维持的权楚楚终于张口打断,她用看骗子的眼神看着孟摇光,谴责道,“他绝对不会养宠物的。” “……”孟摇光弯起嘴角,眼神里终于流露出尖锐的轻蔑来,“你凭什么说得这么绝对?就凭只有你一个人牢牢抓着不放的回忆吗?” “可惜,他现在就是养着一只猫——啊,这么说也不准确,毕竟那其实是我的猫,只是因为我住在宿舍不方便,所以才交给他养了,他还会时常给我发猫咪的视频呢,你想看看吗?” 权楚楚似乎很是震惊,一脸不相信地怔了很久。 孟摇光手搭成桥,下巴搁在上面,笑盈盈地看着对面的人,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哦,对了——你知道,他睡觉爱往哪边睡吗?” 权楚楚猛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孟摇光,脸上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孟摇光脸上笑盈盈,心跳却咚咚的,如同擂鼓。 天知道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撒这种暧昧的谎,还把陆凛尧给扯进来了。 这种好似玷污了陆神清白的心虚感却半点没能影响她的表演。 欣赏着对面女人的脸色,她不以为意一笑:“所以说,你瞧瞧,那些你知道而我不知道的东西,我还有漫长的时间去了解呢,而这些只有我能知道的,有关于他的未来,你却永远都没办法知道了。” 如果说直接只是苍白,那么直至此刻,权楚楚的脸色已经有些发青了。 可听完这句话,她却陡然抬眼看向了孟摇光,眼神清亮而尖锐,嗓音却陡然变得压抑了许多:“你不会了解的。” 孟摇光微微挑眉,只听她说:“你永远都不会了解他的。” 权楚楚好似找回了一点信心,重新打起精神,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孟摇光:“你是孟影后的女儿,对吧?” 没等孟摇光回答,她已经自顾自道:“星二代,富二代,天之骄子,千金小姐,在金银窝里出生,在保护和娇宠中长大,二十岁都没满的小丫头……”下完了定义,女人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到平静,“像你这样的人,永远都不可能了解陆凛尧,更不用说理解他。” 孟摇光眼睛一眯,还要说话,却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 来电是陆凛尧。 第466章 调虎离山 刚刚才“玷污”了陆神清白的孟摇光顿时有点心虚,但她还是很快就接起来了。 “不是说要开会吗?难道现在是中场休息?”她急急忙忙问道,接着听见那边带笑的嗓音。 “算是吧,跟合作伙伴一起运动,顺便谈生意。” “运动?”孟摇光好奇道,“你们要打球吗?” “不是,攀岩。” 孟摇光一愣:“在哪儿攀?” “黄龙山。”陆凛尧轻描淡写一笑,“这位老总难得跟我有同样的爱好,胆子还大,我就把这地方推荐给他了——现在正在去的路上呢。” 孟摇光险些跳了起来:“怎么又是那里!你之前不是说不去了吗?” 陆凛尧含糊地“嗯”了一声,又说:“工作需要嘛,而且我也未必会亲身上阵,可能就在旁边当个鼓掌加油的。” “……”孟摇光完全无法相信他,“那你要系安全绳。” “那我就很不合群了。”陆凛尧笑着说,语调变得缱绻起来,“你真这么担心我的话,不如过来看着我?” “有女朋友在身边盯着的话,他们估计也不好意思非要我合群了。”男人一本正经地说,“顶多嘲笑我耳朵软,不过我是无所谓的,甚至甘之如饴,你呢?” 孟摇光:…… 热意一下子涌上脸,以为会一直持续地下恋情的孟摇光纠结片刻,呐呐问:“不是说不能告诉别人吗?” “他们不会泄露出去的。”陆凛尧语调懒洋洋的,叫人完全能想象出他此刻半阖着眼唇角含笑的模样,“怎么样?来不来?不来的话我就上咯?” 孟摇光:…… 诱惑与威胁同时被裹上了甜甜的蜂蜜,孟摇光很难不答应他。 “我马上来!” 她说完挂了电话,还没来得及去看对面的人,便听到她略带急躁却又强自压抑的声音。 “你要走了吗?”权楚楚手捏着桌子边缘,两眼紧紧看着孟摇光,看得出正在强自保持平静,却还是泄露出几分焦躁来,“我还没有说完。” 孟摇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所以呢?你觉得我该抛下我的男朋友继续跟你‘约会’吗?” 她站起身来,转身想走,却听见女人问她:“他要去攀岩吗?” 孟摇光一顿,转头看见权楚楚重新变得平静的神情。 “看来这个爱好始终没有变过。”她抬头看向孟摇光,微微一笑,“你知道吗?在他十七岁之前,他万事都要听他爸爸的,唯独攀岩这一件事,无论被怎么惩罚他都从来没有放弃过——你不该限制他的,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束缚了。” “……”孟摇光停止了动作。 她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权楚楚,而权楚楚也毫无怯色,直白乃至尖锐地抬头直视着她,似要将自己的企图暴露无遗。 “权小姐,你知道吗?”孟摇光漠然盯着她,“今天和你的谈话,让我觉得失望又放心——如果说在见面之前我还曾介怀过你的存在,也好奇过你的存在,甚至想象过你的优秀和特别,可今天的见面,突然让我意识到,我有关于你的任何感受其实都是没有必要的。” “因为我确定。”孟摇光弯起嘴角,怜悯地笑了一下,“在他心里,你根本就不存在,哪怕一分一毫。” 权楚楚脸色煞白,死死盯着她,却依旧缓缓摇了摇头:“你跟我说这些是没有用的。” “你以为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孟摇光笑起来,“阻止你来当小三吗?” “纠正错误不叫小三。”权楚楚说,“我和他只是中途暂停的缘分,你才是外来人。” “……”孟摇光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仔细看了看权楚楚的脸,然后发现这个不久前还从容而充满优雅韵味的女人,此时眼里已经覆了大片漆黑的固执与隐隐的疯狂。 她摇了摇头,放弃了继续交流,拿起手机欲要离开。 “他的弟弟还活着。”权楚楚突然说。 孟摇光神情终于一怔——他记得林方西说过,陆凛尧的弟弟已经去世了。 看着她的神情,权楚楚扯了扯嘴角:“你看,你连这么重要的事都不知道。” 她压抑着嗓音,慢慢地说:“不如你去问问,陆凛阳现在怎么样了——你猜,他会告诉你吗?” 孟摇光转头看了她一眼,只觉得那双眼睛好像美杜莎,充满了危险与迫不及待的诱惑。 “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看起来好可怜啊。” 说完她还叹了口气,恰好手机再次响起来,是陆凛尧在催她。 孟摇光果断离开了,还十分好心地去收银台结了账,之后便再没去看石化般僵在那里,连眼珠都一动不动的女人。 而当她走出咖啡店时,隔着一条街的对面,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上,陆凛尧隔着窗户看着少女的身影走远,口中还在和电话里的人含笑交流着。 “那你慢慢过来,我们也刚刚启程呢。” “好,我一定不会擅自行动的,必然要等到你的指示才行。” “嗯,待会儿见。” 挂了电话,少女的身影也恰好完全消失在视线中,她应当是回宿舍换衣服了。 陆凛尧这才收回目光,看向了街道对面的那扇窗户,然后伸手打开了车门。 · “欢迎光临。” 伴随着服务员的声音,有人推门而入。 好在这会儿店里人不多,店员们又因为店铺地址就在陆氏传媒附近而习惯了有名人来访,因此看到又一个戴口罩帽子走来的人,也依旧没有任何异色。 本想引着客人去空座,却被人无声摆手拒绝了。 于是安静之中,脸色苍白怔怔而坐的权楚楚,很快就发现面前降落了一片阴影。 她茫然地抬头,看见了一双再熟悉不过的茶色眼睛。 一瞬间心脏跳到所能负荷的最快速度,不可思议的惊喜与方才经历所带来的冲击、以及多年来死死压抑心情的感情与愧疚,都在一瞬间爆发,化作浓重的委屈,让她一下就湿了眼眶,淌下两行泪来。 第467章 陆神放话 “陆……少爷。”她这样叫他,就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两人初见的那一面。 然而她海潮一般汹涌的情绪,却好似半点都没有传递给对面的男人。 陆凛尧摘了帽子,没摘口罩,淡淡看着她道:“我来只为了告诉你一件事——不要再靠近孟摇光,哪怕一步。” 权楚楚愣了一下,眼泪依旧淌着,却怔怔道:“你……还是这么恨我吗?” 她喃喃地说:“我已经知道错了,我不该骗你,可我真的没有办法,我爸爸当时病得太重了,我已经受到惩罚了……” 她语气变得急切起来:“自从离开后,我这些年一直在拼命奋斗,陆先生给的钱我一分都没用,全都捐到了慈善机构,现在我名下有一家公司,那是我自己打拼出来的,前不久还和陆家的产业有了合作……” 女人两只手都搁在了桌子上,整个身子都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眼神和语气都急切极了:“我现在已经不用依靠任何人了,我不会再为任何外物动摇,我……” 情感太过汹涌鼓胀,她不由自主地哽咽了一声,带着点哭腔慢慢道:“如果是现在的我,已经吃到教训,满怀愧疚与后悔的爱了你这么多年的我,你还愿意接受吗?” 她的神情是如此凄切动人,只怕再铁石心肠的人看了都要动容。 可对面戴着口罩的男人却似乎完全没有入戏,他就像个旁观者一样冷眼瞧着对面的女人,眼神甚至有些似笑非笑。 “我有女朋友了。”陆凛尧说,“你刚刚还跟她交流过。” “她不适合你。”权楚楚脱口而出。 当话题不再涉及彼此,她的神情便很快冷静下来:“她年纪太小,什么都不懂,又养尊处优的长大,根本不可能真正理解你。” 口罩底下传来一声低微的笑,陆凛尧移开视线,看了一眼面前还没被收走的咖啡,那是孟摇光留下来的。 他取了口罩,端起来喝了一口。 随后在对面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淡淡道:“我不准你再出现在孟摇光面前,哪怕同一个画面都不行。” 他重复自己的来意,仿佛之前听到的那一长段告白根本不存在。 这似乎比任何反应都来得更残忍,权楚楚几乎是面无人色地看着他:“为什么?我到底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陆凛尧重新戴上口罩,眉眼终于浮上一点不耐,最终却转为似笑非笑:“你觉得我恨你?” “如果不是还恨着我,你怎么会这么排斥我?” “你……”陆凛尧抬起眼皮,吐词很轻,却字如刀匕,“会去恨一滩呕吐物吗?” 权楚楚瞬间睁大了眼睛。 陆凛尧含着微笑,伸手轻轻牵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你和我的父亲,就像衬衫上留下的污迹,区别在于,我父亲留下的是墨痕,而你,是我父亲留下的呕吐物。” 他抬眼再看权楚楚,不紧不慢,轻声细语地重复:“你觉得,我会去恨一滩陈年的呕吐物吗?” 权楚楚怔怔看着他,睁大的眼睛里有泪水不断涌出,不敢置信与剧烈的痛苦如潮水一样在她眸中翻涌,让她在羞耻与剧痛中僵硬,根本无法动弹。 “不……”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是这样的,你是因为在意所以才不让我靠近她,你是因为恨我。” “不想让你弄脏孟摇光的眼睛和耳朵,所以不许你靠近也不跟她提起,有什么不对吗?”陆凛尧不耐道,“因为觉得很丢脸,不想在她面前感到羞耻所以想把你的存在完全抹除有什么不对吗?” 看着对面人只知道哭却不说话的反应,陆凛尧敲了下桌子:“我再重申一遍,从此以后,你不许再出现在孟摇光面前,听懂了吗?” “不!”权楚楚一下回过神来,抬头紧紧盯着陆凛尧,不顾直流的眼泪,强忍着咬牙道,“我为你努力了这么多年,坚持了这么多年,只这几句故意伤人的话是不会吓退我的——你总会知道谁才是更适合你的人!” “……”陆凛尧终于淡了表情,他茶色的眼瞳如同覆了层层寒气,就像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蚁一般看着她,“这么说来,你是不答应了。” 权楚楚不语,神情却倔强。 陆凛尧便坐直了身子,漠然看着她:“我这个人,无论在哪方面,都会习惯先给人一次预警——从今天以后,你若再敢出现在孟摇光面前,你那个好不容易才打拼下来的设计公司,就要归于尘土了。” 权楚楚神情一怔,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极度惊喜地含泪看着他:“你知道我开了一家设计公司?你查过我?” 说着她已经再次哽咽起来:“你明明还关心着……” “在公司宿舍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让人去查了,就是为了防止今天这种情况。”陆凛尧打断她,眉头微微皱起,有些忍耐地道,“我一向习惯为了她做出一切有可能的危险防控。” 权楚楚怔了一下。 陆凛尧看着她的神情,淡淡垂了眸,似想了两秒,又道:“看来你并不在乎你的公司,那就只好再加一个附加条件了。” “如果你再敢靠近孟摇光——”他抬头看着权楚楚,道,“除了你的心血要完蛋之外,你的妹妹也完蛋了。” 权楚楚一震,下意识摇头:“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你妹妹就在陆氏传媒。” “你不是那种人!” “要试试吗?”陆凛尧弯了下嘴角,下一秒便拿出了手机,很快拨了个号码,“沈粲,我们公司有个名叫权荧荧的练习生,把她给我赶出去,就在今天。” 陆凛尧看着对面权楚楚骤然紧缩的眼睛,语气没有一丝起伏的道:“还有,告诉全国范围内的所有娱乐集团,从此以后,谁敢接收权荧荧做练习生,谁就是陆氏的敌人。” “不是陆氏传媒,而是陆氏集团。” “不!”权楚楚终于哭出声来,她猛地倾身,伸手握住了陆凛尧的手,“不要!我知道了!我不会靠近孟摇光!” 她看起来肝肠寸断,连会招来店员的侧目都顾不上了。 “我以后……”她哽咽着说,每一个字都填满了绝望与痛苦,“我以后绝不会靠近孟摇光半步,你不要这样对我妹妹。” 陆凛挣开她的手,却挂断了电话,语气似笑非笑:“你当我是什么人?还要配合你的侥幸心理,而你却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吗?” “抱着你妹妹这个教训,履行你的承诺吧。”陆凛尧淡淡道,“至少你的父母不会出问题。” “那么。”男人甚至还彬彬有礼地弯了弯修长的颈项,“希望我们从此都不用再会面了。” 他正要起身离开,突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敲击声。 男人微微一顿,若有所感地转过头去。 隔着一面落地窗,根本没换衣服的少女正站在外面,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陆凛尧:…… 始终游刃有余的陆神,表情顿时有些裂了。 手动作话:孟.回马枪.摇光,死亡凝视陆神:你死定了 第468章 我生气了 孟摇光就那么看了一眼,便转身大步走向了咖啡店的大门口。 原本想直接起身迎出去的陆凛尧顿时停住了动作——他看得懂孟摇光那一瞬的眼神,是让他呆着别动的意思。 于是他就坐着没动了,表面看来依旧镇定,可天知道陆神从生来就没有过这种别人一个眼神就乖乖听话的体验。 先不论陆神心里如何对自己纳罕,对面的女人倒是在看见孟摇光时便变了脸色,接着又在少女走向室内的过程中飞快的抽纸擦干了脸,直到孟摇光走到近前时,她已经坐直身体,恢复了冷静从容的模样,唯独发红的眼眶有点露馅。 不等孟摇光说话,权楚楚却抢先开了口:“我还以为孟小姐已经走了,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 和孟摇光的大段谈话并没有给她造成太大影响,反倒是陆凛尧,短短时间里的每一个字句都让她溃不成军,此时无论表面多么镇定,语气也依旧不免泄露出些许尖锐的讥讽。 “难道是安排了人监视我们?” 陆凛尧嗤笑一声,打断了孟摇光欲要开口的打算。 “你算什么东西?也值得她来监视你?”陆凛尧站起身,漠然而居高临下地俯视权楚楚惨白的不可置信的脸,“怎么了?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 他微微地笑,即便仅露出一双眼睛,也依旧漂亮得令人心折,偏偏唇中吐出的话却如涂了毒的匕首:“难道你居然还觉得我会在她面前给你留面子?你疯了吗?还是你觉得我疯了?” “我说过,你对我来说不过就是衣服上的一滩呕吐物。”陆凛尧俯视着她的双眼,如同看着一根树枝一颗石头,“哪怕是我对你最有好感的时间里,我也从未真正爱上过你哪怕半秒。” 一时寂静。 权楚楚看起来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孟摇光也有些惊讶,她的目光不知该落在哪里,最后还是落在了陆凛尧的侧脸上。 带着口罩的男人依旧有超凡脱俗的气质,就连被帽子弄得微微凌乱的短发也显得十分帅气和与众不同,可唯独那双眼睛,如同冬夜里冰川下的水,那样安静,却又冷得不带一丝人气,刺骨到了残忍的地步。 这是孟摇光第一次目睹他这样的面貌,也是第一次听他用那样轻柔低沉的语气,说出毒针般杀人不见血的话来。 ——原来他还有这样的一面。 不知道为什么,孟摇光竟觉得有些陌生。 这一瞬间的怔忪被转头的陆凛尧瞬间捕捉,茶色的眼眸顿时定了一秒,随即又在孟摇光迅速回神后若无其事地转开了。 顾不得心底那一刹的异样,孟摇光拉住了陆凛尧的手,看着脸上转了好几个色,现在已经满脸泪痕,摇摇欲坠的权楚楚,犹豫半晌还是道:“你以后,绕着他走吧。” “他是我男朋友——你若再敢打他的主意,我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她就拉着陆凛尧匆匆离开了。 天知道她其实准备了一肚子的狠话,结果却被陆凛尧抢先给了情敌绝杀,她那一肚子的话最后竟毫无用武之地。 孟摇光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失落,满心复杂又混乱的心思,直到陆凛尧一路闷不吭声地被她拉出了门,吹了一头的细雨时,她才陡然停住了脚步。 陆凛尧也跟着停下来。 她转身,对上男人的胸膛,于是又后退一步,仰头去看他蒙着口罩的脸,以及口罩上那双沉默而清澈的眼睛。 方才那个言辞尖锐到残忍的男人似乎又消失了,陆凛尧重新变得懒散温和,还讨好似的对她笑了笑,抬手把她的卫衣帽子拉起来盖上:“别淋到雨,会长虱子的。” 孟摇光一把拍开他的手,眼神古怪地瞧着他:“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回来了?” “你想回来就回来啊,有什么关系?”陆神眼神无辜——天知道他这个一向走神坛路线的高逼格美男是怎么能毫无障碍地露出这种眼神的——居然还一点都不违和。 孟摇光顶住美男计,冷笑了一声:“是吗?人家可说了,都是因为我在监视你才会这么及时回来的。” “监视也没关系啊。”陆凛尧一脸无所谓,还笑眯眯地弯腰看她,“你监视我吧,我乐意被你监视。” “……”孟摇光被他的无赖噎了一下,往后一仰道,“我才不监视你——我是因为察觉到不对才回来的,你那个电话太仓促了,怎么听都是要我赶紧离开的意思。” 这就是解释了。 虽然孟摇光并不觉得陆凛尧会相信权楚楚的话,但她还是想解释清楚,她想要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坦荡地对待他。 陆凛尧却只“哦”了一声,像是并不在意,还揪了揪她的鼻子:“那你很聪明嘛。” “……”孟摇光冷冷看着他,“可你监视我了,对吧?” “我没有。”陆凛尧矢口否认,还抬手做出投降的动作,“我只是不想让她靠近你,所以派人看着她了。” “是吗?”孟摇光狐疑地打量他,陆凛尧一副冤死了的模样,她便放过了这个话题。 “可你还是骗了我,而且还是在你的前女友面前。” “她根本就算不上我的前女友。”陆凛尧的重点在最后一句,“我和她从来没有正式交往过,顶多就是一点好感而已。” “你骗了我。”孟摇光说,“你还特意打电话把我调开——为什么那么怕我和她见面?” “不是怕,只是不想。”陆凛尧解释,“你也看到了她是什么样的人,曾经对这样的人有过好感会让我觉得很丢脸——我不想在你面前觉得丢脸。” “……”孟摇光一脸高深莫测地盯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坦诚,又像是根本一个字都没有相信。 陆凛尧就去拉她的手:“是我不对,没有下次了,但我刚刚说的都是真的。” 他拉着她的手晃了晃,像是讨好,又像是宠爱:“以后她永远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这件事就算解决了,怎么样?” “我们去玩儿吧?你不是想要我陪你玩儿吗?”陆凛尧笑起来,诱哄道,“其实我是翘班出来的,在知道你们见面之前,我就已经决定翘班陪你玩了——听到你想和我约会,我什么工作都干不下去,连合同上都签了你的名字。” “我们去约会吧?”他又晃了晃她的手。 孟摇光却盯着他,慢慢抽出了自己的手。 “就在几天之前我才说过,不准你在我的事情上擅作主张。”孟摇光说,“你不许她靠近我,我无所谓,但我都已经和她见面了,你却拿野外攀岩来让我担心,骗我离开,又自己跑来和她见面。” 顿了顿,孟摇光看着陆凛尧逐渐沉静的眼眸,一字一顿道:“我、生、气、了。” 第469章 小雨转大雨 直至此时,陆凛尧才恍然想起孟摇光在病中放过的狠话。 她说不准他擅作主张,说她会生气的,而如果她生气——就会好几天不理他。 陆凛尧扯了扯嘴角:“摇摇?” 孟摇光却已经转头走了,她开头是想回宿舍,却半路停住,走向了对面停着的迈巴赫。 司机不敢锁门,见她进来也不阻止,只眼巴巴看着自家追在后面的老板。 陆凛尧也想跟着坐进来,却被孟摇光砰地一声关了车门拦在了外面。 陆凛尧想去开前面的车门,孟摇光却从后边车窗里探出头来,凶巴巴说了一句:“不许上!” 陆凛尧只能僵在那里,慢慢收回了手,在漫天的细雨下低头看着她。 分明身量那么高,看来的眼神却彷如一只可怜的大狗:“摇摇,你真打算不理我啊?” 孟摇光面无表情,把车窗升起来,还对司机命令了一声:“开走。” 司机:…… 看着被关在外边的老板,司机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弹。 陆凛尧只好在外面一下一下地敲玻璃:“摇摇,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就算定规则,你也该给我一次宽大处理的机会吧?” 孟摇光不为所动,余光却在瞄窗外的雨丝——待到确定那的确是细细的雨丝,而不是大颗大颗的雨珠时,就更加铁石心肠了。 男人的嗓音源源不绝地从窗外传进来,有点闷闷的:“那要不你跟我说一下期限?你打算多久不理我?” “一天?两天?三天?” “不会要一个星期吧?那可不行。” “我最多能容忍一天——不,两天是极限了。” “我们才在一起多久?这么快就出现感情危机可不好。” “摇摇?” 孟摇光看向前面的司机:“你不开车吗?不开我下去了。” 陆凛尧隐约听到她的话,微微叹了口气,敲了敲前面的车窗,语气颓丧地对司机道:“走吧。” 第一次遇到自家老板不敢上自己车的状况,司机战战兢兢,语气愈发恭敬地问身后的少女:“孟小姐,我们要去哪儿?” “都可以。”孟摇光想了想,“就当是兜风,随便开吧。” 司机应了一声,最后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被关在门外的自家老板,当真起步开走了。 陆凛尧便只好站在原地,愣愣的看着自己的迈巴赫载着人开远了。 雨很细,却很凉,虽然他穿的衣服料子很好,却也避免不了脖子和脸颊上的凉意。 这感觉其实并不刺激,但却叫人清醒,然后在清醒之中,他更进一步的有了自己正在谈恋爱,而且他谈恋爱的对象格外与众不同的实感。 这些年来他早已习惯了独裁,他习惯发号施令,习惯掌控他人,习惯每一件事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而他甚至不必对任何人作出解释,今天本也该是普通的一天,他原本打算彻底处理了权楚楚后,再亲自开车,快速抵达黄龙山,从此就能让权楚楚不留一丝痕迹的消失在孟摇光眼前。 ——他知道自己会达成目的的,原本他也快达成目的了。 唯一的意外,是孟摇光。 他没想到她居然杀了个回马枪,也没想到她居然这么认真地要履行自己的“承诺。” 说生气就生气,说不理人就不理人,甚至忍心把他丢在雨里。 陆凛尧觉得这简直就是小孩子脾气,却又不可避免地感到一点从未有过的,新鲜而鲜活的茫然。 那茫然或许极其微弱,甚至不可查觉,但却是表面温和实则我行我素到了极点的陆先生,多年来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什么叫反抗。 即使这反抗很孩子气,却也给了他当头一棒,让他清醒又怔忪地在细雨的街头站了许久。 直到雨丝变成雨点,雨点变成雨滴,噼里啪啦地在地面砸出许多个小水花。 写字楼的玻璃映着模糊的天地,一辆黑色迈巴赫沿着街道转了一圈,在这雨刚刚大起来的时候,又停到了原点。 车窗被降下来,孟摇光看见那瞬间抬起的茶色眼睛。 那么漂亮,映着雨水更加宝石般清澈又深邃,带着些亮光地盯着她,露出个笑来:“摇摇……” 孟摇光没有说话,推开车门,往里挪了个座位。 陆凛尧眼睛更亮了,很快就上了车。 “你原谅我了?” 刚关上车门男人就迫不及待地问。 就那么一小会儿,大雨好像洗掉了他身上仅剩的成熟与体面,陆神以一个年轻人应有的焦躁拉住她的手。 孟摇光默默无语地抽出来,却从车厢里找了一条毛巾劈头盖脸地扔过去。 陆凛尧被毛巾糊了一脸,他也不介意,随便擦了擦湿润的头发,就这么挂在脖子上,继续追问:“你是不是不跟我计较了?” 少女露出一个冷笑,还是不说话。 陆凛尧:…… 这一次迈巴赫径直开到了陆氏传媒楼下,孟摇光冲过雨帘跑进了大楼,陆凛尧跟了上去。 他已经放弃了要对方搭理自己,只一路追问着时限,然而直到关门之前,少女才从门缝里对他竖起了三根手指,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陆凛尧:…… 还没露出一个苦笑,房门突然又被打开,一张便利贴啪地贴在了他扬起笑的脸上,然后房门又被砰地关上了。 陆凛尧:…… 他扯掉那张便利贴,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记得喝姜汤】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陆凛尧想把便利贴揉成一团,却又住了手,叠了一下塞进了口袋里,这才转身走了。 待到听见外面的脚步声远去,孟摇光悄悄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后,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转身时脸上神情顿时轻松起来。 ——她的确有些生气,但却没有特别生气。 可即便如此,她也要对陆凛尧清晰地表达出自己的诉求。 其实她一点都不怪他阻止她和权楚楚见面,换个角度她或许也会这样做,她也完全不怪他不将过去坦白,因为她同样有不能坦白的事情,她唯独不能接受的,是他用那种方式骗她,还对她玩起了调虎离山。 走到岛台前,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水,咕咚咕咚喝下。 在咖啡店时点的那杯咖啡太苦了,那味道一直留在口腔里,直到这会儿才总算解脱了。 把喝空的杯子放在桌上,她转身要回房,却正看见在露台上转身的权荧荧。 又是好几天不见了,她似乎正站在外面打电话,大概是之前一直没怎么开口,因此孟摇光甚至都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 而此刻她从外面转身看来,眼神即便隔着一个客厅,也依旧复杂极了。 对上她的目光,孟摇光脚步一顿,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那是谁的电话。 而露台之上,背对着城市的大雨,权荧荧听见手机里姐姐绝望的喃喃:“荧荧,姐姐对不起你。” 第470章 宋医生的笑料 手机呜呜震动起来,依旧是沈粲的来电。 陆凛尧只接了第一次,不出意料是一顿忿忿不平却又强自压抑的挽回——毕竟以权荧荧为首的一批练习生,是他们公司接下来两年内投入最大的一大造星项目。 虽然这批练习生里不止有权荧荧一个人,但权荧荧绝对是这批人里最优秀也最有希望夺得c位的领头人,这几年公司在她身上已经下了不少血本了,却要因为陆凛尧一句话就全部泡汤,沈粲一想到接下来即将面对的经纪人部门和策划部门的鸡飞狗跳,整个人都要暴走了。 然而陆凛尧不为所动,第一通电话都没听完就挂了。 他其实很少干涉旗下各个子公司的运营,也从来不是那些凭着个人喜好和脾气就胡乱下指示的纨绔子弟——但那不是因为他人好,只是因为没必要而已。 感兴趣的事情太少,也就导致他根本没地方发挥自己的任性,现在难得有这么一次,他当然不会搭理沈粲。 眼下他正在宋兰因的诊所里,已经听他哈哈大笑了快十分钟了。 把沈粲的号码拉黑,陆凛尧抬头看着眼泪都快笑出来的宋兰因,以“你是真的想死了”的眼神,漠然道:“你确定还要继续笑下去吗?” “不……不笑了,不笑了。”察觉到语气中淡淡的威胁,宋兰因很识时务地摆了摆手,给自己的大笑收了尾。 抹了抹眼角的泪,宋兰因含着抑制不住的快乐道:“所以说,你专门过来就是来给我贡献笑——不,我的意思是,你是来咨询什么的呢?是你自己的心态,还是孟摇光的心态?或者,你其实只是来找我倾诉你的恋爱烦恼的?” 说到最后,他已经又快控制不住自己了,还用力拍了两下自己的大腿才勉强压抑住喷薄而出的大笑。 估计很少有人能见到宋医生这么没形象的样子。 陆凛尧却一点都不荣幸,他漠然凝视着宋兰因:“你要我砸了你的诊所吗?” “别别别!我不笑了不笑了!”宋兰因赶紧正襟危坐,然而直到触及陆神俊美无俦的冷漠的脸,陡然又一声“噗嗤”暴露了出来。 ——苍天可鉴!他绝对不是故意要激怒他!而是认识这么多年,他什么时候见过这男人这幅样子? 看似一本正经高岭之花,玩调虎离山居然被十九岁的小女朋友抓了个正着,还被接连吃了两次闭门羹,接着就被人撂在一旁不搭理了!——这还不是最让人震惊的,最让人震惊的是,他居然为此坐立难安,还跑来跟他咨询来了! 简直就是世界奇迹之一,事实上光是他能找到女朋友这一项就已经很奇迹了,他原本以为陆凛尧此人只能一辈子打光棍,要么为艺术献身到老死,要么什么时候他觉得玩够了就自己去跳海或者跳崖。 可见人只要活得够久,真是什么事都能碰上。 宋兰因这么想着,顶着对面男人凉幽幽的眼神,终于努力遏制住了上翘的嘴唇,还咳嗽了一声,才正经道:“所以说,你来找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陆凛尧可怕的视线在他脸上梭巡,待确定他真的没有再憋笑后,才慢慢收回了视线:“我想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这么生气。” 他有些头疼地捏了捏额角:“明明还会特意回来接我,还写字条让我喝姜汤,却死活不肯跟我说话,也不接我的电话——她到底是生气还是不生气?” “当然生气。”宋兰因微笑起来,“但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生气。” 陆凛尧投来疑惑的视线,宋兰因神秘一笑。 “不相信的话,你可以试试去给她送饭,最好还要说是你亲手做的——她一定会接受,但依旧不会跟你说话。”顿了顿,宋医生想到这家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脾气,又摊了摊手,“当然了,要找个不会让你露馅的厨子代替你,否则太好吃的话,人家会怀疑的。” “我本来就会做饭。”陆凛尧莫名地看着他,眼神还有些微妙的鄙夷,“我已经给她做过很多次了。” 宋兰因:…… 宋医生目瞪口呆,陆凛尧却没有关注他的表情,而是沉思片刻后继续问道:“所以你是说,她不是因为生气才不理我,而是为了让我知道她在生气才故意不理我?” 这话说得还挺绕,但宋兰因点了点头。 陆凛尧顿了顿,一字一句慢吞吞道:“为什么?” “如果是为了这个,她不该有更好的办法吗?她甚至都不跟我吵架,也没有骂我。” “个人性格问题罢了。”宋兰因笑声里带些感叹,又问,“她是不是曾经跟你说过不许你骗她?” “……”陆凛尧眼神有一刹那的游离,“她让我在她的事情上不要擅自做主。” “那就对了,摇光是个很有原则的人,跟你说过的事你还犯,她肯定是要生气的。” 瞧着陆凛尧不以为然的神情,宋兰因眉毛一挑:“怎么?你不觉得自己错了?” “是我没有处理好。”陆凛尧坦率道,却完全不是宋兰因想要的意思,“我那个电话的确太仓促了,她那么聪明,会听出不对是很正常的。” “……所以,你觉得你就错在让计划露馅这一点上?” “我应该直接打给权楚楚——不,在更早以前,从再见到她的时候开始,我就该直接把她从这座城市赶走才对。” 男人眉眼平淡,有种漫不经心的残忍凉薄。 宋兰因看得心里咯噔一下——他都多少年没见过陆凛尧这个模样了?自从老陆先生去世后,对世间一切的兴致缺缺让他变成一个温和得看似毫无锋芒的人。 可这样的陆凛尧,谁都能忘,唯独他是忘不了的。 至今他都还深深记得,少年带着满身尘烟站在一片狼藉的城堡之中,转身朝他看来时的模样。 老陆总残留着挣扎姿态的扭曲尸体尚还摆在大厅,就在他的身后,而他背对着他父亲狰狞的尸体,正在抽烟。 大片天光从窗外扑进来,将少年的身影映得模糊而冷淡。 察觉到来人的脚步,他指间夹着烟转过头来,漆黑的发下,是一双狼一般冷而残忍的眼眸。 第471章 两处谈话 宋兰因不打算继续劝他,他知道没用。 陆凛尧不曾经历过真正正常的情谊,便是人人生来都该拥有的亲情,都是以扭曲而异常的形式围绕着他长大的,因此,他虽能在别的事情上都理智而正确地前行,但唯独有关感情,他只能凭借直觉行事。 而二十多年始终未改的形单影只,只养成了他遇事都要独自做决定的习惯与直觉。 以前这种习惯都只会用在和自己相关的事情上,而现在,他会因此而惹得孟摇光生气,也恰恰证明他已经几乎将孟摇光等同于自己了——不管她自己是否知情。 霸权思维,一看就是个霸道独裁最后不为女主所喜撞得头破血流的男二人设——最近喜欢上看各类言情小说的宋医生在心里腹诽道。 算了,就这么看着吧,你迟早要被摇光扇一巴掌的,到时候就知道清醒了。 宋医生在心里已经设想起了高高在上的陆神某日顶着被打肿的脸跑来找他哭的场面,肚中笑得没边,脸上却优雅一笑。 “好,那祝你以后都不要露馅。” 他敷衍地一笔带过,随即转了话题:“不过权楚楚要是还不死心怎么办?你不准她进大楼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也没见她放弃啊,反倒还天天在附近转悠,最后还是把摇光堵住了,毕竟腿长在她身上,你总不能把人绑起来吧?” 陆凛尧却好像并不担心,只浅浅一笑:“她不会再来了。” 宋兰因一挑眉:“为什么?” “她被我拦在公司外面却还敢到处转悠去堵摇摇,不就是仗着摇摇不知道我的过去吗?”陆凛尧慢吞吞端起茶杯,“既然不知道,当然可以随便她说——她要说我和她少年时情比金坚,要说我绝对无法对她忘情,要说我恨她是因为爱她,不都只凭她自己一张嘴?这种话术估计连我事后想对摇摇解释都难以出口,说恨她也应了她的话,说对她无感也容易被当成是掩耳盗铃。” 宋兰因摸了摸下巴,点头:“这么想来,还真是……” 陆凛尧便笑了笑,喝了一口茶水:“所以啊,我就干脆在摇摇面前表达我的态度咯。” 他悦耳的声线里含着浅浅的笑意,却如同水中流淌过的碎冰,幽幽泛凉:“她但凡是个还要点脸皮的人,在被我当着摇摇的面说了是滩呕吐物之后,都不会再有脸出现在摇摇面前了吧?” 宋兰因目瞪口呆:“呕……呕吐物?” 光是说出这三个字他都觉得有点反胃,再细细一想,一个满怀爱意一心要再续前缘的女人,在一心要打倒的情敌面前,被自己喜欢的人以“一滩呕吐物”这样不堪至恶心的话形容之后,还会有勇气出现在情敌面前吗? 但凡她还敢,孟摇光都能以这三个字将她碾进泥土里。 当然,更大的可能性是她现在已经后悔去找孟摇光了——不但没能达成目的,反而在情敌面前被所图之人羞辱了个干干净净,同时还让陆凛尧洗清了难忘旧情的嫌疑。 这世上哪有男人会对自己还有点感情的女人用“呕吐物”去形容呢? 想到这里,宋兰因看向陆凛尧的眼神不由变得极其复杂。 “你其实悄悄学了心理学吧?” 陆凛尧莫名看他,宋兰因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 “不应当——或者就算学了,也只能用在别人身上,到了摇光这儿就乱得一塌糊涂了。” “你什么意思?”陆凛尧皱眉。 “没什么。”宋医生却微笑,还对他做了个拍肩的动作,“可能这就是爱情吧。” 要与另一个与自己完全不同的灵魂相爱,就像在雾中行路一般,总得要踉踉跄跄甚至摔跤不停,才能知道从无数条岔路中,摸索到那条真正通往对方心灵的路。 好在就目前看来,这两个人都没有要退却的意思。 相反,他们都充满了勇气——即便他们自己并不知道。 这么想着,宋兰因低头喝茶,掩住了自己真心为他们感到欣慰的唇角。 · 孟摇光并不知道自己男朋友正在宋医生那里发愁,她也正在做一件在宋医生眼中必然充满了勇气的事情。 回到宿舍后见到权荧荧,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们谈谈吧”。 而权荧荧看了她许久,最后点了点头,却又道:“等晚上吧,我还有点事。” 于是这一等就是半天,而当孟摇光揉了揉看剧本看到发酸的眼睛,从卧室里出来时,餐桌上已经摆了满满的一桌菜。 什么红烧肉,鸽子汤,什么蒸鱼,糖醋排骨…… 有荤有素,有汤有饭,看起来色香味俱全,让人一看就觉得是大厨手笔。 她震惊地睁大了眼睛,抬头看向正端着碗走到桌边的权荧荧。 “先洗手,过来吃。”权荧荧看她一眼,还是那样一张不好惹的脸和不好惹的表情,但偏偏围裙还没摘,摆碗的动作非常熟练。 难以言喻的违和感造成一种反差萌,让这个人反倒添了许多烟火气。 孟摇光迅速去洗了手,然后到桌边坐下了。 “你学过烹饪吗?”孟摇光拿这个当开场白。 因为她吃了一口红烧肉,太好吃了,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无味的程度。 “没有专门去学过,我姐姐以前教过我一点儿,不过大多都是自己练习出来的。”权荧荧眼皮低垂,在吃饭间隙,用闲聊般平淡的语气说,“其实我姐姐做饭比我好吃,但她已经很多年不做了。” 她竟主动提起了权楚楚。 孟摇光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眼含打量:“你知道我想找你谈什么?” “我不知道。”权荧荧放下筷子,看着她,“但我要替我姐姐跟你说声对不起。” 孟摇光怔了一下,看着面前少女平静却坦荡凝视自己的眼睛,半晌才轻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她说的是我知道了,却并不是我接受了。 似乎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她径直道出了自己的目的:“我想知道你姐姐和陆凛尧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你知道吗?你会告诉我吗?” 她的眼瞳乌黑,映着头顶的灯,寒星一般熠熠生辉着。 权荧荧看着她,半晌才点了点头。 “我本来也要告诉你的,虽然那在我看来,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第472章 传闻中的陆少爷 半天之前,接到姐姐电话的时候,权荧荧本正在收拾去选秀节目上要带的行李,本以为这通电话又是来劝说她另选职业的,却没想到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一声带着哭腔的“对不起”。 可紧接着,权楚楚却并没有说为什么对不起,反倒喃喃地问了她一句别的话。 “现在的我,和十几岁的我,相差很大吗?”她那个说话总是优雅又干脆,渐渐朝女强人靠近的姐姐,难得一次用这么堪称凄惶的语气问她,“我是不是已经完全长变了模样,以至于多年不见的人根本认不出我?” 权荧荧一向是个聪明人,立刻就隐约察觉到什么,于是沉默半晌后,她诚实地给出了答案:“你忘了去年回老家,隔壁十年没见过的周阿姨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吗?你的外貌根本就没什么变化。” “……”权楚楚无声了很久,最终喃喃自语,“那他……怎么会认不出我?” 她慢慢地说着,语气如同梦呓:“你知道吗荧荧?那天在你宿舍门外见面的时候,他居然没能认出我,还以为我才是孟摇光的室友——你说,他是真的没有认出,还是故意装作没有认出,好让我伤心的?” 权荧荧嗓子涩了一下,正要回答,却听姐姐已经自己给出了答案。 “当然是真的没认出——”她竟吃吃地笑了出来,只是笑着笑着又带出了哭腔,“他都说了,他其实根本从未真正爱上过我,他甚至说我对他来讲只不过是一滩……一滩……” 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化作了一顿上气不接下气地凶猛哽咽,简直叫人怀疑她会不会就这样被自己的哭泣憋死。 在之后断断续续的倾诉与道歉中,权荧荧也知道了她所做的事,以及所引起的后果。 这下可好,行李也不用收拾了——不,也不是不用收拾,只是出了这扇门之后,需要换个目的地而已。 好在陆氏传媒还算实诚,既是无故毁约,便会遵照合同给她足够甚至多出一些的违约金——说起来天下各大传媒公司,还甚少有甲方毫不吝啬与计较,主动给乙方违约金的。 手机里存着沈总发来的违约协议,权荧荧心里很平静。 这对她来说不过是换个职业的事情罢了,说到底她坚持要做爱豆本来就并非是为了热爱,而只是一种踏入娱乐圈的方式而已,倘若当初她在演技上有天赋,指不定现在就是孟摇光的同行了。 抬眼看了一眼对面漂亮得闪闪发光的少女,她微微笑了笑,给彼此都倒了一小杯红酒。 “我第一次见陆神,是在我十岁生日的时候,他代表陆家跟着我姐姐来了我家,亲自送了我生日礼物,然后被拍了照片,还登上了报纸。” · 那是她第一次那么郑重的过生日。 不光有蛋糕有蜡烛,还有漂亮昂贵的礼物,以及一圈围着她拍手唱生日歌的人,甚至还有记录着这一切的摄像机。 那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姐姐口中每天都在念个不停的陆少爷。 其实也只比她大上几岁,却已经有了高挑的身量,以及温和不凡的气度。 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懵懂地明白了,姐姐为何每次一提到“陆少爷”就面带羞赧,却又笑个不停,好像认识他就是这世上最快乐的事。 那时候她就想,如果是她,想必也要和她姐姐一样。 毕竟仅仅是见了这么一面,她从此以后的生日便都好像被烙上了那一日的印子,每到凌晨便开始挂念和回想,再到逼近零点之时回归失望与低落。 不过,这样的梦也只做了三年。 三年后,她的姐姐与“陆少爷”决裂了。 · “他们其实从未谈过恋爱。” 权荧荧说:“只是我姐姐头脑聪明,又很会说话,她很早就开始喜欢陆神,举止间自然会投其所好,这样才慢慢成了陆神说得上话的朋友。” “这些也是我后来才慢慢想明白的。”权荧荧喝了一杯酒,语速慢慢的,“不过在当时,我也真的以为他们是在谈恋爱,甚至还以为陆神会成为我的姐夫。” “因为不光是陆神,甚至连陆神的父亲,陆氏的总裁也来过我家,特地见过我姐姐,还说我姐是个好孩子,问她以后愿不愿意来陆氏上班。” 孟摇光听得认真,连吃饭都有些忘了:“那你姐姐一定很高兴。” 对面的权荧荧笑了笑,继续道:“岂止我姐,我们全家都很高兴,不过你说得对,我姐姐的高兴和我父母的高兴是不一样的,对她来说,陆总的首肯更像是一种长辈对儿媳的肯定,虽然其实当时她也才刚成年,但你知道,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老家的小伙伴们,在那个年纪已经结婚生子的比比皆是,所以她自然欣喜若狂。” “其实我也为她高兴,毕竟那时的我,也早就以为陆神会是我的姐夫。” 说着她抬头看了一眼孟摇光的神色,少女面色如常,捏着杯子的手却不自觉地敲了敲。 权荧荧笑了一下,却并不立刻宽她的心,反倒继续慢慢讲起了经过:“从那之后,我姐姐和陆神的往来就越来越多,她也越来越频繁地跟我提起陆神,她无数次的告诉过我,世上除了她再也没有别人能那么亲近‘陆少爷’,哪怕是他的父母兄弟也不如她离‘陆少爷’的心更近。” “她说,‘陆少爷’什么事都告诉她——家里的,学校的,公司的,甚至没有任何人知道的,他的爱好和感兴趣的职业,俨然已经把她当成了心心相印的恋爱对象。” 孟摇光面无表情,孟摇光敲杯子的动作越来越快。 “后来呢?”她迫不及待想略过这一环节。 权荧荧却不紧不慢,直到喝完了新倒的那杯酒,才抬起了眼皮,直视着孟摇光,缓缓张了口。 “后来啊……后来,他们就决裂了。” “在‘陆少爷’违逆陆总,拍了第一部电影之后,在‘陆少爷’第一次反抗,第一次想要抛下一切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却被陆总强扣在家,甚至关到精神病医院治疗。人不人鬼不鬼,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给我姐姐打电话,请她帮忙送信给他早已离开陆家的弟弟的时候……” “我姐姐,却劝他不要和陆总作对,然后转头就把他的口信卖给了陆总。” “紧接着,陆神从陆总口中知道了一个消息。” 权荧荧放下杯子,盯着面前已经彻底变了脸色的孟摇光,缓缓一笑。 “你知道吗?在古代,皇帝和皇后往往都会为刚成年的皇子安排一个教养宫女,就是为了防止皇子不通情事,和其他不知底细乱七八糟的女子搅到一起。” “现代社会,虽然没有那么夸张,但是我姐姐,就是陆总特意安排给陆少爷的‘女朋友’。” 第473章 局外人 孟摇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甚至怀疑此时此刻其实是身在梦中,否则怎么会听见这么荒诞的事情? 可对面权荧荧神色如常,甚至还在继续说着。 “我姐姐,虽然穷,但是身家干净,知根知底,同时成绩又好,头脑机灵,交际圈简单,而且早就签了合同要去陆氏工作,是一个完全被掌握在陆总手里的人。”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继续道,“所以,他特意把我姐姐转到陆少爷的学校,好让她将陆少爷的一举一动都报告上去,以确认他没有乱来,也没有交往一些不三不四的人。” 抬手一口喝了那一小杯酒,权荧荧看向孟摇光,眼神有些莫名,嘴角却带着点笑意:“说句大不敬的话,你和陆神在一起的时间实在是很好——因为陆总已经死了,倘若他还活着,你想要和陆神在一起,只怕是要经过九九八十一难才行。” 孟摇光动了一下眉眼,却好似还没从巨大的震惊中抽离出来,神情怔怔的,张口说话的语气也有种下意识的机械感。 “你说的……精神病院是怎么回事?” 她难以形容自己在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但此时才恢复的呼吸甚至让她感觉到了喉咙与肺部的烧灼感和揪痛感。 可她根本来不及在意,只猛地抬头追问:“你说的精神病医院,是怎么回事?” 权荧荧嘴角翘了一下,却很讽刺:“我曾经也不敢相信——那可是陆少爷,在陆凛阳和陆夫人走了之后,他就是陆氏唯一的继承人了,但大约也正因为如此,陆总才对他越发的严苛,不,都不能叫严苛了,那是扭曲和变态。” “社会上有父母为了让孩子戒网瘾,而把孩子送去电疗,我以前本以为这就已经够荒谬了,可直到那件事,我才发现那算什么——这世上竟有父亲会因为孩子想要追求梦想,而把人送进精神病医院的。” “我知道的大概就是这些了。”权荧荧耸耸肩,抬起头看向对面,“如果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只能去问……” 权荧荧愣住了。 在她对面,孟摇光直挺挺地坐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看起来仿佛在发狠,可眼圈却无声无息变得通红。 水光在其中慢慢聚集,在灯下折射着钻石般刺眼的光,直至此时,终于不堪承载地滚落出来。 仿佛听到了啪嗒一声碎响。 权荧荧心里颤了一下,陡然有种酸涩感盈上心头,却做若无其事状移开了视线,说完了那句话:“如果还想知道更多,你就只能去问陆总了,我知道的这些也都是我姐告诉我的——这些年里她总会跟我念叨以前发生过的事,但想必以后不会了。” 孟摇光闷不吭声地抹了一把眼泪,再开口时便带了点鼻音:“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也不抬头,只低着头问:“他爸爸为什么那样对待他?” “不知道。”权荧荧摇头,“我至今都无法理解陆总,估计只有陆神自己才知道吧——不过,我知道陆家还是有过好时候的,那会儿陆夫人还没有和陆总离婚,二少爷也没有跟母亲离家,据我姐姐说陆夫人是个学者,特别和气,有她在的时候陆家气氛总是很好。” 看了一眼对面的孟摇光,见少女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饭粒,半晌又掉了一颗大大的泪珠下来。 她心里有点忐忑,还有点莫名的发慌,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故作轻松道:“好在一切都过去了,陆神现在过得挺好的,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做什么。” “不好。”孟摇光想起那座空荡的城堡,闷声闷气的说。 权荧荧:…… “他爸爸真是个坏蛋。”她说,又抬头冷冷看了眼对面,补充,“你姐姐也是个坏蛋。” 权荧荧:…… “她居然还敢跑来找陆老师?”孟摇光又用上了这个称呼,越来越低气压地说,“但凡有一点愧疚之心,她都不该再出现在陆老师面前,可她居然还想把我赶跑和陆老师再续前缘?且不说到底有没有前缘,就算有也只是孽缘!” 孟摇光冷冷盯视着对面的权荧荧,最后总结:“你姐姐就是个自私自利又毫无自知之明的大混蛋。” 权荧荧:…… 她无言半晌,最后眉眼间染上点颓废之色,垂着头说:“所以,我代她向你们道歉。” “你道歉也没用。” 孟摇光冷冷说着,下一刻她便放下了筷子,道,“今天就到此为止了,辜负了你做的一桌饭……” 说到这里她突然卡了一下,快速扫了一眼桌上根本没怎么动的饭菜,眉头下意识皱了起来,又改口道,“可以放进冰箱里明天吃,今天我气都气饱了。” 她转头往卧室走去,才两步又停住了,头也不回道:“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别和我说话了,我知道我这是迁怒,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等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我知道你没做错什么。”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低落沉静,很快就被关门声掩住了。 而权荧荧怔怔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有些讶异,有些怔怔,又有些感叹,似没想到孟摇光会说出这种话来。 半晌,却只能摸了摸鼻子,露出一个苦笑——哪里还有以后?她只怕明早就要打包走人,只能是再也不见了。 垂眸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少女有些可惜和遗憾地叹了口气。 本是作为歉意和善意的一桌饭菜,可惜孟摇光也没吃两口——她说放进冰箱以后吃,权荧荧也完全没当真。 毕竟,哪有一线明星吃剩菜的? 即便是这么想的,权荧荧却还是站起来将桌上的饭菜一一打包,再放进了冰箱里。 最后她想去敲一敲孟摇光的房门,叮嘱一下某几样特殊的菜要怎么热,却在即将动手时听见了一声轻微的抽噎。 隔着门板,那声音好像被闷在更深的地方,并不频繁,相反,她十分安静,几乎要隔上一两分钟才会传出一声控制不住的哽咽。 厅堂的灯光明亮,窗外夜色渐深。 权荧荧不由得想到姐姐在电话里所说,陆凛尧是怎样为孟摇光说话,又是怎样被孟摇光拉着离开的。 当时没有感觉,但此刻听着里面的动静,她却陡然想象出了那样的场面。 以及方才孟摇光通红的眼眶,和陡然滚落的泪珠。 于是不知为何,饭桌上那一刹那的酸涩感,此时又弥漫了出来。 就像看了一场坎坷又动人的爱情电影,让人为影中人的眼泪而酸涩,为影中人的痛苦而感同身受。 同时,却又不免生出一点局外人的羡慕来。 权荧荧最终收回了自己的手,去写了好多张便利贴,贴在冰箱里那些装着菜的保鲜盒上。 冰箱门被关上,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第474章 一本书 孟摇光闷在黑暗的被子里。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泪腺。 可她不是因为可怜陆凛尧才哭的,她是因为难过——甚至这难过都不是为陆凛尧而难过,她是为自己而难过。 一千一万遍了,她已经为陆凛尧过得不如自己想象中幸福而不高兴了一千遍一万遍。 可现在她才知道,那还远远不够。 她以前以为陆凛尧对她来说是太阳,是远在云端的救世主启明星,可现在她才发现,陆凛尧其实是一本书,她最初因为离得远所以看不懂,便以为这书神秘又晦涩,记载的都是高大上的闪闪发光的生活,然而现在,她有了能阅读这本书甚至拥有这本书的机会后,她才发现,这是一本外表昂贵光鲜,内里其实已经被划满刀痕的书。 她每翻过一页,便发现一处残破的伤痕。 于是越是翻阅,就越是痛苦。 她甚至害怕起来,害怕翻到最后她会发现,这书里其实没有一页完好的纸,没有一笔正常的字,满目都是凌乱惨烈的伤口。 然而当书本合上,人们却还在遥远的地方赞叹着,仰望着,羡慕着,以为他光鲜亮丽不染尘埃,以为他高高在上不懂凡人痛苦。 而她——一心憧憬了这本书这么久的她,以为书中全是闪光字句的她,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翻页中,一次又一次为那些伤口而锥心刺骨。 ——我不是为了陆老师才哭的。 孟摇光闷在黑暗中,努力强忍,半晌才抽噎了一下。 ——我是为了我的书。 她想着,眼泪已不知不觉浸湿了床单。 · 孟摇光在了解情报的时候,陆凛尧也没有闲着。 刚好在这个深夜,他收到了一份资料,附带一个许久不见的手下。 “您要我查的孟小姐的消息,已经有了些眉目。” 随着面前人一板一眼的声音,陆凛尧打开了文件袋。 “孟小姐的身份至今都是一位姓江的老先生的养女,根据表面来看,她是在很多年前就被江老先生收养——可是根据我的调查,江老先生早在十几年前就走失了,他根本没有条件来收养孟小姐,所以这份资料是假的。” 陆凛尧眉梢一抬,却并不说话。 这手下说话语速不慢,却极有条理,下一句就解了他的疑惑:“造假的人是靳风,孟家的半个儿子。” 陆凛尧瞬间就明白了,唇边闪过一丝冷笑。 “这条线是假的,沿着江老先生也查不出什么东西,我就干脆根据您给的情报,从林家查起了。” “孟小姐是林家十二年前走失的大女儿,虽然现在已经没了消息,但当年林方西以林氏掌门人之尊逼死了一个普通保姆,甚至想逼死那一家人的新闻,还是小范围地传了两天的,于是我找出了当年的新闻,又找到了当年同样在林家做事的别的佣人,才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林方西和方如兰结婚之前,曾和孟金枝谈过恋爱,分手时孟金枝已经怀了孕,却没有告诉林方西,直到眼睁睁看着林方西结婚,直到她把女儿生下来,才直接坐车到了林家,当着方悦的面将孩子和一纸亲子鉴定给了林方西——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佣人也没看清,只知道当时方如兰也还在孕期。” 听到这里,陆凛尧嘴角抽了一下。 虽然孟金枝当时应该只是存着给林方西添堵的心思,她也算不上是小三,但这种做法实在是太过无脑,想也知道方如兰不可能一点想法都没有。 想到这里,他脸上神情微微淡了下来——是啊,如果当时是这样的情况,方如兰怎么可能会对孟摇光毫无芥蒂? 可手下却继续道:“不过根据我的走访来看,孟摇光走失之前,所有在林家工作过的佣人,无一不称赞方如兰是个好人……” 正好,陆凛尧手下也刚翻到那几页。 那是手下走访过的佣人留下的“笔录”。 【“林夫人实在是个大好人,她记得住每一个人的名字,不管是花匠也好厨子也好,每一个女佣的名字她都记得住,随口都能准确的喊出来,还给我们放假,每到过年过节还给我们发礼物咧…… 什么?你问林夫人对孟小姐怎么样?当然好了!有时候对亲女儿都不如对孟小姐好呢,说是可怜她没有完整的家庭,简直是百依百顺,好在孟小姐也是个乖巧的孩子,一点都不顽皮,时常能一个人玩拼图玩上一整天,一点都不叫大人操心,可惜啊,后来走丢了,林夫人还伤心得晕了两次……”】 【“林夫人?那可是个仙女,一点脾气都没有……我第一次遇到这么有耐心的豪门太太,对佣人好,对家人好,对女儿好,连不是亲生的孟小姐都被她养得金尊玉贵的,和亲生的没有半点区别……”】 【“其实孟小姐也是个好孩子,林夫人对她挺好的,什么都纵着宠着,可惜大小姐本身性格内向,就算林夫人对她再好,她也总是胆小得很,老是一个人呆着,也不爱亲近人,连对自己亲爸爸都不那么亲近,像只小猫似的,哎,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 后面还有一张,也都是差不多的评价。 总之没一个说林夫人不好的。 陆凛尧随便翻了翻,听见手下继续道:“本来到这里应该继续查走丢那天的具体情况……但是很巧的是,我刚查到这里时,发现了一批同行。” 手指一顿,陆凛尧从资料间抬起头来。 一板一眼的手下也不看他,只平视着前方,不起波澜道:“有人也在查那一天的事——不,应该是说,有人在查方如兰。” “而根据这一波人,我又顺藤摸瓜,发现了同源不同步的另一队同行。”他好像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话绕口,平平静静道,“他们在调查多年前下川的一场火灾,以及一个名叫荆野的男人。” “这些人,全部来自林方西。” 手下的视线终于聚焦于陆凛尧,他问,“我可以坐享其成,等他们的结果吗?” 陆凛尧:…… 陆凛尧笑了,一边翻开最后一页,一边温和地问:“你说呢?” 最后一页,是一张旧报纸被剪下来的一角。 报纸上,刊登着豆腐块大小的一则新闻。 【下川市某街区地下室发生火灾,竟揪出一个特大人口拐卖集团!】 第475章 一直跑到黑夜散尽 那是很多年前的报纸了,纸页泛着黄,边角还带着些污迹,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淘出来的。 除了加粗的标题之外,整个内容只有两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陆凛尧拿起这一角报纸,头也不抬地问:“怎么起火的?” “还不知道,没那么快找到当时的笔录,但已经在查了。” “那这场火灾又是怎么跟人贩子集团扯上关系的?”陆凛尧挑眉,“难道这里是人贩子的某个窝点?” “您猜对了。”手下不冷不热,“这单元楼下共有两间地下室,一间小一间大,小的那间里只呆着一个人,里面火势严重,差点被烧死,至于大的那间,原本是作为仓库存在着,有普通人客厅那么大——消防员在这间地下室里,发现了被锁起来的九个小孩,两个女人,以及三个负责看守的人贩子。” “因为距离较远,消防员到的时候火势还没有蔓延进这间房里,但他们被困在下面,也呛了几口烟,除此之外就没有伤亡了。” 陆凛尧手指一顿,他无声凝视着报纸上那两张照片。 其中一张是灰暗的单元楼地下室入口,火焰正在熊熊燃烧,本该是很艳丽的色彩,却被照片过滤成森冷的黑白色。 而另外一张,大约是火被扑灭后照的,衣衫褴褛的小孩们挤在一堆,他们脚上套着绳索,朝镜头看来的眼睛黑白分明,却写满了怯懦与恐惧,另一个角落里,还有两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陆凛尧的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他凝视着焦点中某个女孩大大的眼睛,缓缓开口道:“为什么要查这场火灾?林家,是在怀疑孟摇光和这件事有关吗?” “应该是的。”手下顿了顿,道,“而且,虽然当时新闻并没有具体报道,笔录也还没有找到,但我怀疑,这场火灾是有人蓄意纵火导致的。” “毕竟火势都已经蔓延到阶梯上来了,按理说下面两间房都已经烧光了才对,可事实上,火势却只针对那个小房间——唯一的解释,是有人从外面纵火,然后里应外合,想要烧死小房间里那个人贩子,只有这样,另一间房才能逃过一劫。” 陆凛尧无声半晌,突然问:“查清楚当时被困小孩的情况了吗?” “因为怀疑孟摇光就在其中,我也特意查过那些孩子的年纪,不过他们都在九岁以下,不符合要求。” “……”陆凛尧沉默着,手指轻轻抚过了那张黑白照片,片刻后才缓缓道,“那如果,她就是那个放火的孩子呢?” 如果这把火是她放的,那么她是会留在那里等着消防员和警察来解救?还是会谁也不敢相信地逃离,头也不回地冲出这条街区呢? 事实上陆凛尧并不了解少年时期的孟摇光,甚至照面都没有打过,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就是觉得,孟摇光会选择后者。 他想到她身上被生母留下的烫伤的疤,又想到她在发布会上惨白的脸色,还想到她在攀岩馆的眼泪,她骨折的旧伤,她难醒的噩梦,她在大雨中无处可去的彷徨,以及最初所见时,深巷中那带刺的,孤单又桀骜难驯的一眼。 ——没有人教会她信任他人,无论是走丢前还是走丢后,她始终都跌跌撞撞,独自活着。 这样的孩子,又怎么会敢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等待别人的救援呢? 所以,如果这把火是她放的,她一定当时就逃走了。 陆凛尧视线落在地下室入口那张照片上。 燃烧的火往深处蔓延,而在外边,还能看见单元楼的牌子,以及街道的一角。 那是一条并不宽阔的道路,路边堆着沙土,在寒碜到几乎没有的绿化中,向夜色深处蔓延了很短暂的一截,然后终止在照片的边缘。 可陆凛尧看着那黑色的道路,目光仿佛穿透了报纸,穿透了不可逾越的照片边框,看到了更远更深的地方。 他看到那个孩子在寒冷的街道上奔跑,四下安静无人,每一扇窗户里都填满了好梦,于是她不敢出声,只能在冷风里拔足狂奔,直到月色照耀的街道尽头。 “很累吧?” 漫长的安静之中,手下已经退下去了。 陆凛尧独自坐在房里,抚摸那张照片,像是穿越了时间与空间,在问当年那个也曾出现在画面中的孩子。 “路是不是很长?”他轻声说,嘴角弯起来一点笑,眼底却蕴满湖水般的温柔,“没关系,你会跑出去的。” 一直跑到黑夜散尽,曙光遍地。 跑到我的面前来,堂堂正正地要我爱你。 “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家伙了。” 陆凛尧最后笑着说了这么一句,把这些资料锁进抽屉里,又将那一角报纸放入了常看的一本书中,最后打电话让手下进来了。 “继续查,这场火灾的笔录我一定要拿到,还有林家正在查的那个荆野,到底是什么人,我也要知道。” 顿了顿,陆凛尧道:“既然林方西在查方如兰,那你就派人去查一查方家吧。” 虽然毫无证据,但只看林方西的行为就知道,他必然已经开始猜疑当年那件事和方如兰的关系了。 既然如此,方家也不能不查。 毕竟——如果是一整个人贩子集团的话,背后指不定藏着多深的水呢,方如兰自己一个人,未必能跟对方合作得这么天衣无缝。 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毫无证据的基础下进行毫无证据的怀疑,陆凛尧漠然地下了命令,挥手让手下离开了。 · 孟摇光是在第二天中午准备吃饭时发现不对的。 她想起昨晚没吃完的菜,打开冰箱看到了被叠放得整整齐齐的保鲜盒以及上面的便利贴,立刻就觉得自己的迁怒应该到此为止了。 于是转身去敲了室友的门,想叫她一起吃饭,然而半晌没有回应,她把门一推开,立刻就愣住了。 她的室友不在房间——不,这分明是室友已经搬家了的样子! 床单枕头之类全都换成了最开始的白色,梳妆台和书桌全都清空了,一点属于权荧荧的东西都没有留下。 孟摇光呆了半晌,第一想法却是权荧荧是不是去录节目去了,然而当她一个电话打给陈锦红才知道,她这才新鲜出炉没几天的新室友,已经光荣下岗了——权荧荧和公司解约了,付违约金的,是陆氏传媒。 ·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挂电话的刹那,孟摇光怒从心头起,饭也不想吃了,开门就想往外冲,谁知迎头便撞上了提着饭盒的男朋友。 他还顶着一张俊美温和的脸,对她露出璀璨的笑容。 “不跟我说话,但我做的饭可以吃吧?” 看了一眼那粉色的便当盒,孟摇光:…… 第476章 湖水和星星 陆凛尧听了宋医生一番话,想了一夜后深以为然,觉得以摇摇的性格,所谓的不理自己应当只留在不与自己说话的层面,应该不至于连别的交流全都断了。 于是这一天他起了个大早,又是煲汤又是炒菜的,好不容易才做好了新菜式来投喂女朋友,结果开门迎接他的,就是一个愤怒的瞪视。 他脸上笑容一顿,紧接着,又是砰地一声——一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隔壁宿舍不知道是谁出门,刚一开门就看到这一幕,最初还以为是自己眼睛出问题了,用力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发现刚刚差点被门板拍脸上的人竟然真的是公司一哥陆凛尧,立刻又被吓得转身回屋了。 于是又是砰地一声。 走廊里安静得出奇,陆凛尧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褪干净,房门便再一次被人打开了。 他立刻又笑起来:“摇摇……” 话没出口,啪的一声——一个东西被贴在了他脑门上。 陆凛尧朝上一瞧,一张黄色的便利贴。 取下来看一眼,上面简单粗暴地写着“让权荧荧回来!” 陆神唇角的弧度没有一丝改变,连眼神都依旧温和地抬起头,张口却是:“不行。” 他嗓音很柔和地说:“我不想看见她继续出现在你身边。” 孟摇光冷冷盯着他。 男人直直回视,眼中唇角都带着笑,一点都看不出他刚刚给出了那么云淡风轻又坚决如铁的拒绝。 似乎看出他的无动于衷,孟摇光闭了闭眼,没有再关上门,而是转身进屋了。 陆凛尧似有些意外,挑了下眉,抬脚跟了进去。 · 房门被轻轻关上。 孟摇光没有停留,径直走进卧室。 陆凛尧将饭盒放在岛台,看着那扇并没有关闭的房门,只犹豫了半秒,便毫不心虚地跟了进去。 孟摇光正在桌前弯着腰写便利贴,等陆凛尧走近的时候,她刚好写完一张,转头举到了他面前。 【你要是不让她回来,我不理你的时间就要翻倍了】 没有用激烈的语气词,甚至少女的表情也和这字句一样安静。 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看着陆凛尧,也没有生气的样子,却让陆凛尧顿时头疼起来。 孟摇光于是又转身弯腰继续写,便利贴一张一张地出现在陆凛尧面前。 【翻倍的话就是六天】 【我真的要生气了】 【真正生气的话,我连便利贴都不会写的】 【你真的不让她回来吗?】 【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室友】 【她还给我做饭吃,还会收拾房间】 【我以前一个朋友都没有,还以为她能成为我的朋友】 …… 陆凛尧:…… 陆凛尧捏住了自己的额角,盯着孟摇光看似安静实则可怜兮兮的表情看了半晌,最后不得不闭上了眼:“知道了。” 孟摇光眼睛一亮,期待地紧盯着陆凛尧,活像一只看到了食物的猫咪,眼巴巴的。 男人有些失笑。 在开口之前觉得十分艰难的事,此时在少女的眼神下,又好像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我会让她回来的。” ——这大约是第一次,心硬如铁从不手软的陆总违反了自己放过的狠话。 这在总裁圈大约是有点丢面子的,还不知道沈粲会怎么嘲笑他呢。 但看着面前孟摇光顿时浮现的笑脸,他便也跟着笑了,并同时得寸进尺:“那你是不是可以撤销惩罚了?” 陆神拉住女朋友的手,轻轻晃了晃。 这么修长挺拔的一个大男人,耍起赖来仿佛猛虎撒娇:“写便利贴一点都不方便,你还是理理我吧?嗯?” 孟摇光:…… 少女脸上险些诚实地显露出嫌弃的神情来,好在她努力控制住了,只瞥了他一眼,然后抽回手,继续写便利贴。 【我可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你调虎离山自己去见前女友是一回事,你让权荧荧搬走是另一回事】 【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说三天就三天,这三天你别来找我了!】 把最后一张便利贴贴在了男人脑门上,孟摇光一顿排山倒海小牛犊顶角地把陆神硬生生顶出了客厅,再顶出了宿舍。 砰—— 隔壁好不容易才做好了心理准备,再次出门的小艺人,又一次看见了陆神险些被门板拍脸的奇观,这一次他脑袋上甚至还贴着一张纸。 小艺人哆哆嗦嗦,再次返身回屋,生怕被灭口似的把门关出了一声巨响。 陆神:…… 陆神取下了脸上那张便利贴,原本还能维持的笑容终于全部垮掉。 他看了看便利贴又看了看面前的房门,还是不死心地敲了敲门,试图拯救一下自己:“摇摇?或者你把时间给我减半呢?三天实在是太久了,换成一天半怎么样?” “或者两天?” “孟同学?” “摇光?” “宝宝?” 把自己恶心得一个哆嗦的陆神及时住嘴,想了想又大声说:“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去黄龙山攀岩了啊!不系安全绳的那种!” 敲门声持续了一分钟后,不知死活的陆先生收到了一条消息。 【?:你去了我就翻三倍!】 陆凛尧:…… “我骗你的!开玩笑的!”陆先生毫无原则地赶紧敲门,“我再也不会去野攀了!谁去谁是狗!” “三天就三天。” 他终于收回手,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还不忘叮嘱里边:“我带的饭要吃啊,炖了好几个小时呢。” 走廊安静下来。 按理说,陆凛尧应该走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毫无离开的欲望。 看着这条长长的安静的走廊,想到城堡里没完成的工作,以及没看完的剧本,他只觉得索然无味。 从这里离开,电梯下去,走出公司,就会进入很大很热闹的世界,他站在那个世界的顶端位置,和世上的极少数人一起,控制着许许多多的大事,掌握着许许多多的人生。 走出这里,他的视野广阔至极,是寻常人穷尽想象也无法看到的风景。 可站在这里,他根本不愿意去想那些,他的存在意义,他的满心所想,好像都只围绕着门背后的人。 即便看不见,即便她不肯跟他说话,他也依旧不想离开。 只要想到她就在这里,就在门背后的空间中走动着,吃饭,睡觉,思考,鲜活的存在着——他就觉得很有意思。 很有意义。 仿佛这房间里可以冒出数不胜数的彩色泡泡,让他甘愿将自己困在这门前,一步都不想踏出去。 这可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陆凛尧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想法后,突然就有点发怔。 ——不知不觉中,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 我对她。 · 于是第三次,隔壁的小艺人再次小心翼翼推开房门,做贼一样探出头来时,看见的是靠坐在紧闭的房门前的男人。 这一次她甚至还和他对上了视线。 的确是那双眼睛,被无数粉丝和媒体赞誉过的,仿佛落满了星星的湖水般的眼睛。 累积成山的自我怀疑再一次被这双眼睛击溃,这一次她没有发出动静,只浑浑噩噩,悄声无息,仿佛自己根本没探过脑袋般的,在那视线下缩了回去。 那扇房门悄无声息合拢时,陆凛尧身后的房门被打开了。 男人下意识仰头看去,对上了少女低头看来的,惊讶的眼。 他看着她,接住她的视线,就像用湖水接着坠落的星星,然后笑了起来。 第477章 要吃甜品吗? 孟摇光没能忍心对那双眼睛视而不见,终究还是把人让进来,一起吃了顿饭。 虽然过程中孟小姐依旧固执的没有说话,但陆先生显然已经很满意了,全程脸上带笑,给少女夹菜盛汤,动作优雅又殷勤。 吃完饭之后陆凛尧勤勤恳恳洗了碗,然后才在狠心的女朋友的死亡凝视中默默离开了。 直到好几次开门,确认那人真的走了之后,孟摇光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瘫倒在沙发里,发了会儿呆后又莫名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就把自己埋进了抱枕中,在沙发上打了个滚儿,险些滚到地上才消停。 可很快的,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破坏了她的好心情。 【要吃甜品吗?】 孟摇光脸上的笑一点点消退,很快她面无表情删掉了这条消息,又拉黑了这个号码。 可没用,不到两分钟她又收到了第二条。 【我带了你最喜欢吃的草莓班戟,就在你们公司楼下】 孟摇光定睛一看,猛地翻身坐了起来。 她简直不敢相信他的大胆。 他到底是有多肆无忌惮?还是说他编造出来的底细真的就那么完美?根本不怕被人抓到蛛丝马迹? 想到这里是陆凛尧的地盘,孟摇光不但没有放心,反而更加紧张了。 再也不会有人比她更明白荆野到底有多疯,他完全就是一颗定时炸弹,谁都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会爆炸,又会波及多少人。 孟摇光脸色阴晴不定,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终于还是起身了。 · 她戴着口罩和帽子,下楼的时候大厅里人并不多,宽敞的会客区只有三三两两的小艺人正在喝茶聊天。 为了避免被人认出来,她把所有头发都藏起来了,还戴了一副眼镜,衣服也换了更简单常见的风格,连火眼金睛的前台都没能认出她来。 孟摇光稍微放了心,绕过了绿植区和几根柱子,在那些零星坐着几个人的桌椅间,终于见到了一个眼熟的背影。 荆野是个很高大的男人,小时候孟摇光一直以为他年纪不小,可直到长大后回想起来她才发现,其实那时候的荆野应当是非常年轻的,站在一水的中年人贩子中间,简直鲜嫩青葱得像是初生的竹笋,只是因为他在那些人当中地位太高,说一不二,又总是漫不经心地笑着施行暴力,简直如同罗刹恶魔一般可怕——而在幼小的孩童眼里,可怕的人都是年纪很大的人。 孟摇光甚至曾一度以为他已经四十岁了。 可如今的荆野,看起来也不过而立之年,也就是说,十二年前的荆野,还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 今天窗外有蓝天白云,于是天光透澈,透过公司巨幅的落地玻璃窗洒进来,落在那个没骨头般靠在沙发里的男人身上,吸引了不少小艺人的视线,孟摇光甚至听见经过的人在讨论那个男人是不是公司新来的演员。 孟摇光:…… 她不觉得好笑,只觉得胆寒。 一个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和人命,葬送了多少人生的,本该一辈子都困死在监狱或者死在当年大火中的男人,居然能在阳光下如此肆无忌惮的现行? 他好像一点都不怕将长相暴露在世人的视线里,虽然他本人正在对那些视线视而不见,懒洋洋地支着腮等待着。 孟摇光看着他的侧影,本还想观察一会儿,却见那人仿佛察觉到她的视线,毫无预兆地突然转过了头,无比准确地看向了她的方向。 他们中间本还隔着一些人和柱子,但他的目光却如此笔直,径直落在了孟摇光的眸中。 她一刹那手脚冰凉,好几秒才缓和过来,慢慢地走了出去。 · 她全副武装地在他面前坐下来。 荆野也慢慢坐直了身子,先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陡然笑道:“不摘口罩怎么吃东西?” 他把手边包装精致的盒子放到桌上,往对面推过去。 孟摇光垂眸看了一眼,是鸦海市一家很有名的甜品店,据说每天只限量发售几款甜品,想吃的顾客几乎每天都在店门口排长队。 可也只是看了这么一眼,孟摇光没有任何情绪地抬起头来:“你觉得我会吃吗?” “为什么不?你不是很喜欢吃草莓班戟?”荆野奇怪道,“我当初就给你买了那么一次,你可高兴坏了,念了一个月呢。” 牙关微微咬紧,孟摇光按捺住想把甜点扔到他脸上去的冲动,只用眼睛无声地盯着他。 荆野被她看着,也渐渐安静下来,半点动静没有的任由她看,脸上甚至还隐约浮起了微笑。 气氛恶心得让人想吐,孟摇光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困惑地皱眉,看着对面的人问:“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我说过啊,我想要你回到我身边。” “回到你身边?”孟摇光几乎冷笑出声,“继续当乞丐吗?” “当然不是,现在我已经不做那个了。”荆野想了想,说,“其实我也还没想好,但总有一天我会想到的。” 他很大度一般地道:“好吧,在那之前你依旧可以做你想做的事,只要时常和我一起吃个饭,聊聊天就行了。” 这一次孟摇光没有生气。 她只是眼神古怪地打量着对面的男人,半晌才皱眉问:“你想杀了吗?” 她声音很轻,像是真的好奇:“你会杀了我吗?” “我杀你做什么?”荆野却笑起来,那么锋利又带着戾气的一张脸,笑起来却居然会因为弯起的眼睛而变得柔软,“只要我还活着,就永远不会想要你死。” “是吗?”孟摇光无视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涵义。 她慢慢坐直了身体,语气依旧轻盈,却又一字一句都很清晰,“可我正好相反。” “只要我还活着,就没有一刻不希望你去死。” “这不就是我们俩的相处方式吗?”荆野耸了耸肩,仿佛只是听了一句闲谈般轻松,笑着说,“从以前到现在,我也一直都在等着你来杀我啊——就像那一晚,我亲眼看着你放火那样。” 孟摇光瞳孔微微缩紧,片刻才硬邦邦开口:“你到底是怎么逃出去的?” “我没有逃。”荆野看着她,嗓音沙哑,含着纵容而居高临下的笑,一字一句道,“因为床上的人,本来就不是我。” 第478章 长巷与香烟 一个与往常没什么不同的冬日夜晚。 他带着一身酒气,拎着一只黑色箱子,踏碎了满地月光,却没有急着下楼进屋,而是靠在单元楼外的巷子里,点燃了一根烟。 爆珠被无声捏碎,清凉的薄荷味逸散开来,再被穿透长巷的夜风一吹,一根烟过后,总算勉强驱离了一点身上的酒气。 接着,他低头嗅了嗅身上的味道,叹了口气,又点燃了第二根烟。 而这一次,没等香烟燃到尽头,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风吹动树叶的响声,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响起了。 男人夹烟的手指一顿,悄无声息地转头,偏了偏——那是短暂的不到半秒的刹那,他瞥到那个正在黑暗中走出房门的瘦小身影,然后条件反射般飞快地靠了回去。 有足足一分钟的时间,他怔在那里没有动,直到那个身影进入了他的余光中,他不着痕迹地往里贴了一些,再转头看去。 她像一只小猫一样蹲在单元楼门口的沙堆前,正把手摸进沙堆里,极其小心和缓慢地往外刨东西。 半晌,一个不小的油桶被她一点一点拖拽了出来。 男人盯着那个油桶,再盯着少女吃力地提着油桶走到阶梯旁,拧开盖子,一点一点缓慢而颤抖地将淡金色的液体倾倒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她想做什么,于是在良久的愣怔后,他笑了。 缓慢地抽了一口烟,转头将袅袅白雾吐在巷子的冷风里,他稍稍探头,继续饶有兴味地观察那个还在努力保持着油桶平衡,不想发出任何动静的女孩。 望着她的背影,他已经开始想象待会儿他走出去抓住她时,她会露出什么表情了。 第一时间肯定是震惊和恐惧的,因为她一定以为他现在本该在地下室睡觉——说不定她在房间里也动了什么手脚,好确保可以绝对地杀死他。 不过大概也只有几秒钟,她应该很快就会镇静下来,重新露出冷漠无情的表情——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眼里总是含着一汪泪,可怜巴巴软软糯糯的小孩儿,已经拥有了那样漆黑冷酷的眼神。 不过没关系,什么样儿他都喜欢。 那么这次该怎么惩罚她呢? 男人心想。 是敲断一只手,还是腿? 不……她的腿不能再受伤了,那不如就折两根手指做警示吧? 我对她真是越来越心软了。 男人这么想着,又忽然想到了今天在“店里”看到的一个女孩儿戴着的樱桃发卡,于是思维突然跳跃,他寻思着下次去店里找找那女孩儿,看能不能把她的发卡拿过来,送给小星星。 小星星戴着应该比那女孩儿好看。 就这么乱七八糟而又悠然无比地想着,在一根烟快要燃烧到尽头的时候,最后一滴油也终于倒光了。 女孩无声无息放下了油桶,慢慢拿出了一个银色打火机。 男人无声无息站直了身体,转过了身,先优哉游哉拿手机拍了一张照,接着收起来,迈开了脚步—— 在火焰即将被丢入黑暗的这一秒,在男人准备走出长巷的这一秒,在他即将张口出声,似笑非笑叫出她名字的这一秒。 月色跨过了长街,跨过了树影,在单元楼口划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 而少女就站在这分界线上,面朝着下方深渊般的黑暗,却被打火机上瞬息而起的微弱火苗照亮了苍白瘦弱的脸。 距离不远,于是她的表情在男人的眼里纤毫毕现。 ——她眼底有泪。 一滴泪珠蕴湿了眼睫,在一刹那的眨眼间,钻石一样滚落出来,下一瞬便消失在黑暗里。 即将跨出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仿佛那滴泪砸在了他的心脏里,而他的心脏不知何时由坚硬的石头化作了一潭死水,因这一滴泪而发出了擂鼓般沉闷又沉重的响声,同时涟漪泛起,那波动一层一层扩大和深入,直到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地方,传来一点细微的触动。 很难说明他那一瞬间到底想了些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只是条件反射地掠过了许多画面。 从在游乐场见到女孩的第一眼,到在地下室哄她叫自己爸爸,再到一次次殴打中,女孩由可怜逐渐变得桀骜的眼。 甚至她的阳奉阴违,她的破口大骂,她的憎恨与厌恶,以及她不可思议的差一点就得逞了的逃跑计划…… 还有她送的打火机,她每一声爸爸,她试图劝自己向善时的可笑与可爱,她企图和自己讲道理不想去乞讨的可怜…… 无数画面在脑海里飞掠而过,眼前却不过只一秒时间而已。 只这一秒,他便陡然改变了计划。 没去想地下室可能会被烧死的“同事”,没去想会有多大的损失,没去想“老板”的怒火,没去想可能的后果…… 他看着少女将那火苗掷向下方,如同慢镜头播放一般,火焰轰的一声燃烧起来,将少女的脸映得越发明亮,眼睛也越发漆黑。 紧接着,他看着她拔腿就跑。 就像一只伤痕累累瘦骨嶙峋的小兽,她跑得很吃力,却很快,超乎寻常的快,近乎疯狂。 月色下那个身影正在随着狂奔而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可落在他的眼里,却仿佛是要燃烧起来了般明亮,连月亮和近处的大火也无法夺走的明亮。 香烟终于燃到了尽头,男人被烫了手。 他看了一眼,抽了最后一口,然后走了几步,将那个空了的油桶也丢入了大火中。 最后再看了一眼无尽的长街,提着那个装满了钞票的箱子,他转身走入巷中,彻底隐没在黑暗里。 (今天整个人都住在网上了) 第479章 九池 “其实很多次都是这样的。” 回忆到此结束,荆野抬眼看向对面脸色难看的少女,微微笑起来,“我有事忙又不好随身带着你的时候,都有人特意代替我看着你……所以,大概这就是天意了。” 他摊了摊手,向后靠上沙发,姿态非常放松:“倘若那天我真的就在地下室,大约我也会甘心死在你手下吧,可惜——上天非要我活着,那我当然要给他个面子,意思意思地珍惜一下自己的命。” 他在开玩笑。 孟摇光却只觉得身体发寒。 “你这些年都在哪里?”孟摇光问他,“当时警方的行动很大,应该把你们连根拔起了才对,而你作为他们的头领,随便抓一个都能把你供出来了,你怎么可能还能逍遥法外?” “损失的确很重。”荆野耸了耸肩,“但你也说了,我是头领嘛。” 男人冲孟摇光露出笑脸,横贯鼻梁的那条疤如同刀锋一般凶戾:“头领当然有头领的办法。” “什么办法?” “想知道的话是要付出代价的,只要你重新回到我身边,我就能告诉你了。” “做梦。” “那真遗憾。”男人似乎无所谓,又道,“没关系,你迟早会回到我身边的。” 孟摇光似已经习惯了他这样疯疯癫癫的态度,眼神冷漠而又警惕地盯着他,又问:“你现在在做什么?” “你终于问了。”荆野笑了,似乎很有些高兴,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倾身去打开了桌上的甜点盒子,让里面漂亮的草莓班戟露了出来,还把勺子的包装打开,朝着孟摇光的方向,工整地放好了。 接着他对孟摇光做了个“请”的动作:“吃一口,我就告诉你。” 孟摇光无声垂眸,她盯着那个草莓班戟。 她的确喜欢吃甜品,从有记忆开始她就一直喜欢吃甜的,可事实上,这份喜好是有一段空白时期的。 由面前这个男人所导致的空白时期。 她至今都清楚记得,在最初相识的时候,她分明只是所有孩子中很普通的一个,除了从不跟荆野分开流浪之外,她和其他孩子没有任何不同。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荆野对她的关注越来越多,最初她以为这是好事,但那仅限于她真的把他当成爸爸的时候。 可很快,她就在一次又一次咽下甜蜜糖果后被施加的暴力中明白,“爸爸”对她的好不但不是好事,反而意味着可怕的灾难。 每一次的礼物,每一次带她出去玩,每一次对她展露温柔,之后等待着她的,都会是更加严苛的要求和残忍的殴打。 而草莓班戟,原本是她最喜欢的“礼物”。 可在从那里逃脱之后,她发现自己不再喜欢甜点了,甚至看到草莓班戟就想吐,最严重时甚至会头晕目眩,浑身冒冷汗,虚脱般一动不能动。 这毛病是在十六岁时她自己治好的。 因为太不甘心了,她每攒起来一点钱,就会去买一个甜点,经历了无数次呕吐和痛苦,在整整半年之后,她终于克服了应激反应,重新夺回了自己原本正常的喜好。 时至今日,她依旧喜欢吃草莓班戟。 可绝不会是眼前这一个。 孟摇光端起那小巧精致的碟子,低头嗅了嗅,甜而不腻的香气扑鼻而来,她没有任何想吐的感觉,只觉得非常可口。 于是少女笑了笑,抬起眼,突然翻手将甜点砸在了对面微笑的脸上。 “啪”的一声。 孟摇光收回手,纸碟慢慢掉到桌上,露出男人被奶油砸得乱七八糟的脸。 他眨了下眼睛,却甚至还能发出疑惑而委屈的声音:“你现在不喜欢吃草莓班戟了吗?” “喜欢。”孟摇光淡淡道,“你买的除外。” 荆野似乎一点都不生气,在大厅几个古怪的视线里,他叹着气,抹了一把脸上的奶油,俊美而邪气的脸上多出几条白色的道道,看起来有几分滑稽,却奇怪的依旧不减压迫感。 “小星星脾气越来越大了。”他说,“不喜欢草莓班戟的话,下次我带别的给你吧。” 他仿佛根本没听到孟摇光说的话,自顾自地说着。 似还想说些什么,他的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 拿出来看了一眼后,他眉头微微一挑,接着抬眼看向孟摇光,似想了片刻,从兜里掏出了一张名片。 “就当我带错了礼物的赔礼吧。”他弯唇,“你知道的,我对你一向宽容。” “今天的会面就到此为止了,期待下次再见。” 最后敲了敲桌上的名片,他站起身来:“如果要来玩的话,记得给我电话。” 他从兜里掏出墨镜,转身离开了。 大摇大摆,没有一点掩饰。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门外,孟摇光身后背对的一张大沙发里突然坐起来一个人。 他脸上盖着的杂志顺着动作滑下去,露出阎城的脸。 “没事吧?” 突然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吓了孟摇光一跳,转头看见是阎城才松懈下来。 “你怎么在这?” “我一直都在这。”阎城懒洋洋地说,“原本他进来的时候我就想直接逮人,但一想又觉得多半是徒劳,倒不如按兵不动,多打探一下他到底想做什么。” “你是对的。”孟摇光看着桌上那张名片,没有去拿,“他既然敢大摇大摆出现在人前,就一定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准备。” 阎城听出她的心不在焉,偏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扫过桌上那张名片:“你不看?” 孟摇光眼神嫌恶,犹豫几秒后却还是伸手拿了起来。 那是一张暗银色的卡片,对着阳光可以看出几道隐约的花纹,右下角用漂亮华贵的字体写着“九池”两个字。 她身后的阎城瞥到这两个字,眉梢立时挑了起来:“九池?” “你知道?”孟摇光偏头看去。 “知道一点。”阎城摸了摸鼻子,眼神竟奇异地漂移了一下。 孟摇光察觉到不对,眯了眯眼睛:“知道就告诉我啊。” “咳。”阎城坐直了一些,干脆不看她了,只就着背靠沙发的姿势懒洋洋地说,“你知道的,每个大城市总会有那么一些专供达官贵人以及各种权贵子弟们交友的场所,这个九池嘛——就是这种地方。” 第480章 百分之百 “交友?”孟摇光眼神怀疑。 阎城却愈发地不肯看她,望着天说:“反正……不算什么好地方。” 顿了顿,他瞥了一眼那张卡,突然又皱起了眉:“不过这张卡……” “你见过?” “好像是……见过的。”阎城想了想,眼底陡然闪过一丝恍然,却闭紧了嘴巴不说话了。 孟摇光干脆转过身来盯着他,又看了看手里的卡片,半晌她突然明白过来,露出一个冷笑。 “是林方西去过吧?” 阎城:…… 阎城望天望地,装作没听见。 “是那种地方吗?”孟摇光眼睛澄澈,说的话却有些少儿不宜,“类似红灯区一样的地方?” “也没有那么严重。”阎城赶紧道,“达官贵人们还是要面子的。” “那就是面子上过得去,其实暗地里还是个红灯区?” 阎城:…… “林方西去过那里,而且还有一样的卡片,对吧?” 阎城:…… “他是去猎艳的?” 阎城:…… 看着阎城的后脑勺,孟摇光还有什么不懂。 渐渐憋红了脸,有些羞恼又十足嫌恶,半晌才憋出了一声冷笑:“难怪大家都说林老板是个浪子。” “老板已经好几年不去了。”眼见着瞒不住,阎城只好给自家大老板找补,“而且他一般只在那里喝酒和社交,从来不碰那里的女人。” “关我屁事,这种事他应该去对他老婆解释。”孟摇光翻了个白眼。 阎城:…… 靠着沙发,盯着那张卡片看了半晌,孟摇光突然拿出手机搜索了一通,没能搜到百科与店铺,却跳出了几个年代久远的新闻。 【鸦海市九池会馆一服务生因通宵工作突然猝死,服务生家人获赔八百万】 【九池会馆一专业代驾在工作时突发心脏病,车毁人亡,好在后座上的客人无重大伤亡,事后顾客并未向代驾索赔,会馆方却主动赔偿了顾客医疗费及跑车,同时还给代驾父母发放了十万抚恤金,引来盛赞】 …… 一共只有两条新闻,都是好几年前出的事,报道方也都是小媒体。 如果是以往,孟摇光看到类似的新闻应该很快就划走了,这世上的意外太多了,每个人都在为了活着而辛苦奔波,她不需要这些新闻也能知道活着是一件很难的事。 可现在,这个会馆和荆野扯上了关系,她就再也无法以寻常眼光去看待这些新闻。 孟摇光又登录围脖搜了搜,却并没有看到太多相关消息,半晌,一无所获的她盯着那张卡片,出神一般半晌没有说话,许久才头也不抬地问:“这是什么卡?” “会员卡。”阎城道,“九池是会员制的会馆,和老板去的很多地方一样,需要有推荐人以及资产证明才能进入。” 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荆野怎么会有这种卡?” “那我拿着这张卡,也能进去吗?” “能是能。”阎城的眼神一下警惕起来,“你不会想去吧?” “你不好奇他在里面做什么吗?”孟摇光依旧没有抬头,语气平平淡淡,“我就挺好奇的。” 阎城:…… “我觉得,老板不会允许你进去的。” “你不说不就行了?”孟摇光条件反射地回答后,立刻又意识到不对,立马道,“我去不去关他什么事?又不用他的卡。” 说完这句话她却突然又陷入沉默,仿佛被打通了思路一般,想了半晌,嘴角突然弯了一下。 伸手弹了弹那张卡片,她转头对阎城道:“记得保密啊,阎城队长——管好你那些手下的嘴,否则你就死定了。” 说完后她施施然站起身来,走之前还招来人清理了一片狼藉的桌面,这才往电梯去了。 留下阎城默默看着她的背影,半晌长叹了一口气,重新倒在了沙发里,拿杂志盖住了脸。 “这可不能怪我。”阎城自言自语道,“毕竟大小姐发话,我哪敢不听呢?” · 回到楼上,孟摇光迅速进了卧室,从书里抽出那几张写满了地址的纸。 一张一张的在桌上铺好后,她将那张卡片放在了最后,又撕了一张空白的纸,在上面写下了【鸦海市 九池会馆】 盯着桌子看了半晌,她开始一个一个的查询每一个地址。 【下川市丰园路丰园酒店,搜索结果117条 20xx年x月x日,一名本地男客人因酒醉误杀来自xx市女游客,酒店方与男客人各赔偿女游客家人一百万,后酒店安保升级……】 【下川市严西路星光ktv,搜索结果5 20xx年x月x日,一附中毕业女生在星光ktv参加毕业晚会后无故失踪……】 【下川市昭阳路皇池夜总会,搜索结果13条 201x年x月x日,一男子持刀闯入夜总会,造成一死两伤,后查明原因系报复社会……】 【下川市云庄县,搜索结果15条 20xx年x月x日河中浮现一具无名女尸…… 20xx年x月x日,一女子无故砍伤三名邻居,经调查该女子来自云庄大渔村……】 【方溪市琼玉街 莲花ktv,搜索结果2条 20xx年x月x日,两陌生女子无故打架,经警方调停后和好,清醒后才知是喝醉了酒发酒疯……】 …… 一桩桩一件件,最轻的是打架,最严重的是人命,几乎没有一个风平浪静没有出事的地方。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孟摇光却还是越查越心惊,到后面背脊上已经布满了冷汗。 她知道,自己所记下的这些地址,全国各地到处都有类似的,这些纸上的地址数目估计还不足全国的万分之一,而在这成千上万的娱乐场所中,也总会有发生过意外的地方,毕竟走在路边都有可能会遇上飞来横祸呢…… 可那都是巧合性事件。 倘若她现在做的是什么抽样调查,是从成千上万的场所筛选出的这些意外,那还能说是正常。 但事实上这并不是抽样调查,在那些年里她被荆野带着去过的,记得的,这只能占到全国万分之一的各种场所中,发生事故的概率居然近百分之百! 直到几张纸都被备注填得满满当当,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孟摇光的手指都有些发抖。 她怔怔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慢慢按住了自己正在颤抖的右手,最后将目光投向了最后那张只写了一个地名的纸。 这是离她最近的,至今都还在活跃的,据说还是鸦海市权贵出入的会员制场所。 而现在的荆野,就在这里。 孟摇光死死盯着那一行字,瞳孔漆黑,只在中间泛起一点细小而尖锐如刀锋的光亮。 ——【鸦海市 九池会馆】 (一切都是架空编造,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481章 谁说我不是会员的? 华灯初上,人声沸腾。 在鸦海市最为繁华的地段,有几片闹中取静的区域,其中部分是非富即贵之家的住宅区,另一部分,则是专供上流社会们潇洒的社交场所。九池会馆便坐落于此处。 夜渐渐深了,越来越多的豪车在会馆门前停下,再由车童将车开走,留下一个个衣着考究的男女走入大门。 时间走到九点左右时,一辆红色的玛莎拉蒂停了下来,车童急忙迎了上去,同时有保镖要来开门,司机却自行下了车。 男人身材高大,穿着笔挺的衬衫与长裤,胳膊上隐约能看见优美的肌肉线条。 他眼神淡淡扫过,车童与保镖都忍不住往后退开,却见男人直接将钥匙丢给了车童,这才绕过车头,走向了副驾驶的位置。 期间又有一辆超跑停在了后边,车主按了几下喇叭以示催促,男人却依旧不紧不慢。 他弯腰打开车门,以保护的姿态护着里面的人下了车。 后边超跑里的车主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什么玩意儿?开个破玛莎拉蒂也敢这么装相?”说着他就打开车门下了车,朝这边大步走了过来。 坐在他副驾驶上的女人忍不住笑了起来,下一秒也提起裙摆下了车:“冯少等等我!” 待到他们一前一后走上前的时候,玛莎拉蒂副驾上的人也正好下了车。 “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车这么大架子呢……”那位冯少一边走近一边笑着敲了敲玛莎拉蒂的车身,直到走到两人面前时,竟然突然往车上狠狠踹了一脚,“还不赶紧开走给我腾地方?什么破车都能挡我的路了?” 陡然变得冷厉的眼神分明扫过了车童和保镖,可谁都听得出他针对的是谁。 男人脸色一沉,从副驾驶下来的少女却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只好熄火,朝车童使了个眼色,于是玛莎拉蒂很快就被开走了。 门口保镖很快迎了上来:“冯少,今天怎么这么大火气?谁惹你了?” “还不是你们会馆。”那个跟着冯少的女人笑嘻嘻地挽住了他的胳膊,“让破车挡了冯少的路,耽搁了他的时间,是我我也要不高兴的。” 少女往说话的女人身上看了一眼,有些意外的挑了下眉,接着又很快收回视线,准备往会馆大门口走了。 谁知才没走两步,身后突然传来男人挑衅的声音:“你们会馆什么情况啊?戴着口罩帽子也能进?这要是来了什么恐怖分子或者通缉犯可怎么办?还把不把我们的安全当一回事了?” 少女脚步一顿,跟在她身后的男人转过头,远远看了冯少一眼。 因距离和光线问题辨不清他的眼神,却莫名让冯少觉得浑身一冷。 那保镖冒着冷汗走到了少女面前,正要说话时,却听见口罩下传出甜蜜又冰冷的声音:“你们这里不许人戴口罩吗?那如果有明星来呢?被狗仔拍到了你们会负责吗?” “这个……”保镖为难了,他们这里从来就没有不许客人戴口罩的规定,这会儿硬着头皮过来不过是为了照顾冯少的情绪罢了,可九池会馆这种地方,随便一个人都有可能资产百亿,他也不太敢得罪面前的人,于是便只好在这儿卡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少女便也不再难为他,抬脚要继续往里走。 后面冯少见状越发脸色难看,露出一个冷笑便大步走上前去。 “怎么着?你还是个明星?”他快走几步挡在了少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着笑,“那不如就摘了口罩给我看看呗?刚好玟玟是你的同行,说不定你们还认识呢。” 方才少女说起明星时傅玟便已有些警觉,这会儿便越发的不快,脸上却堆起更多笑来,妖妖娆娆地缠着冯少的手臂,眼神睨着戴口罩的少女,道:“是演员还是偶像啊?总不会是歌手吧?不过你可能第一次来这儿不知道情况,九池会馆是不会有狗仔出入的,比你大牌一百倍的明星出入这里都不需要伪装呢,你还端什么架子啊。” 她说着就咯咯笑起来,冯少揽着她的腰,也在笑,眼神却睨着面前的少女,仿佛挑剔货物一般地打量着她。 少女盯着他们俩看了两秒,突然转头问身旁的男人:“他们到底为什么针对我?” “谁知道呢?”男人耸了耸肩,“可能是狂犬病吧,你知道,这种病发作起来是不讲缘由的。” “原来是这样。”口罩上方的双眼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来,“那我也不好跟狗计较啊。” 她说着,叹了一口气:“咱们还是走吧。” 冯少:“……” 眼看着两人从自己面前绕过去,冯少的嘴角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下一秒他便转身去抓少女:“你他妈找死!” 这一手被毫无悬念地挡住了。 穿白衬衫的男人牢牢卡着他的手,将少女整个挡在自己身后。 背对着会馆内的煌煌灯光,他眼神如恶狼般凶戾嗜血,却保持着平静冷淡的表情看着他,嘴角甚至挑起一丝笑:“这位少爷,爪子不想要了可以剁掉,何必伸出来受苦?” 说话间他的手越来越用力,而冯少的表情也逐渐从愤怒变成了痛苦。 “啊!”他惨叫着去掰男人的手,“放开我!” “这位先生……”保镖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更加严厉冷锐的嗓音由远处快速接近过来了。 “这位先生!请你放手!” 穿着黑色燕尾服的年轻男子大步走了过来。 衬衫男往来者身上一扫,又轻飘飘看了眼脸色发白的冯少,这才松开了手,姿态放松地往后站了一步,依旧将少女牢牢挡在身后。 “寇总。”冯少仿佛看到能给自己做主的人,一边按着手腕一边咬牙切齿地叫了一声来人,“你们会馆是改了制度和规则吗?到底都有些什么人成为了和我一样的会员!” “冯少稍安勿躁,我会给您一个交代的。”男子先对冯少优雅地点了点头,接着神情严肃地看向另外两个人,“这位先生,这位小姐,我也想问,你们为什么会来到九池会馆?” 他神情端肃,道:“你们的车牌号以及车主姓名,并不在会馆的会员名册上,而我们会馆,只有正式登记在册的会员才能进入的。” 闻言冯少也是一愣,接着他脸上浮现荒谬与扭曲的笑容来。 “居然不是会员?难怪会开着那么破的车。”他猛地上前一步,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该死的穷酸鬼也想进九池?还敢对我动粗?” “你死定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接着又退后一步,漠然道:“寇总,根据会馆的规则,凡是会员的合理要求,你们都会满足,对吧?” 他慢慢露出一个残忍的笑:“这个人刚才对我动手了,我现在要正当防卫,麻烦你帮我把人带进去。” 被叫做寇总的男人眼神一下变了,谴责地看了男人一眼,接着对冯总微微点头:“会馆当然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会员。” 他说着,走到了男人面前:“这位先生,请你配合……” 话没说完,一张卡片突然从男人身后探了出来,一直举到了他的面前,让他把剩下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站在男神身后的少女拿着那张银色卡片,歪着头说:“谁跟你说,我不是会员了?” 她晃了晃那张卡片,慢慢从男人身后走了出来:“有人告诉我,拿着这张卡就可以随意出入你们会馆,难道是假的?” “不……”寇总懵了几秒,接着迅速低下了头,以比方才对着冯少还要矮几公分的低姿态道,“这是会馆的最高级别贵宾卡,持卡人在会馆内的消费不限额,并且可以对会馆人员提出任何要求。” 少女于是扯了扯嘴角,抬眼看向了对面的冯少。 “如果我的嗅觉没有出错,这位少爷好像喝了酒。”她歪了歪头,语气天真,“酒驾可是犯法的,麻烦这位……寇总,帮我这个好市民打个报警电话吧。” “这……” “嗯?”少女疑惑眨眼,“很为难吗?” “不……是。”穿燕尾服的经理最终深深弯下了腰,目送着少女和男人进了会馆,然后在冯少杀人的目光里,流着汗当真打了个报警电话。 冯少:…… 第482章 垃圾不配跟我说话 “你到底想做什么?” 阎城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把时间拨回到一天前,孟摇光问过林方西的下落之后就决定了今天的行程,出发来九池会馆前她还专门化了妆打扮了一下,阎城实在猜不出她到底要干嘛,问了几次孟摇光也只拿“好奇林方西的猎艳之地到底有多少美女”这类不像话的理由敷衍过去,甚至还明令禁止他向林方西报告她的行程。 ——事实上阎城本来也不打算告诉林方西。当然了,开什么玩笑,难道要他跟老板说是因为自己说漏嘴才让大小姐对老板的猎艳之地感到好奇吗? 今年的薪水会被扣光的。 为了自己的钱着想,阎城打算把今天的行程当做“酒吧一日游”,小心一些也就是了,等大小姐从这里全身而退的时候,自己也就算完成任务了。 这么想着,迎面走来了一个帅气的服务生,端着一脸让人赏心悦目的笑,先让孟摇光刷了一下那张会员卡,待到滴的一声响起,他们便被引入了一条长长的通道。 与从门外就能看见的,灯光煌煌装修奢华的大厅不同,这通道由宽至窄,灯光也由明到暗。 鞋底落在收音地毯上发不出一点声音,两侧墙壁高高低低地挂着许多壁画,画家的名字大多耳熟能详,看起来高贵又典雅。 待到曲曲折折拐过了好几个墙角后,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t字型的回廊结构,走道尽头是一条横贯整个会馆的通道,对面墙壁上均匀地立着好几扇厚重而奢华的实木双开大门,那服务生对他们侧身,微笑着做了个“请”的动作,耳后有门童为他们推开其中一扇房门。 震耳欲聋的乐曲混合着沸腾的人声一起从门缝中传来,而后随着房门的敞开变得越来越清晰,直至两扇门被完全推开,里面昏暗而又群魔乱舞的景象才终于完全展露在两人面前。 孟摇光凝视片刻,抬脚走了进去。 · 炫目的灯光从四面八方扫过来,映亮在舞池中狂舞的人群,以及粼粼起伏的泳池。 用隐隐绰绰的绿植与枝枝蔓蔓的花朵围起来的卡座分布在巨大的舞池两侧,再往外延伸,是台球桌和各种游戏桌组成的室内娱乐区,更远的地方,还有人影憧憧却幽静许多的酒吧,以及落地窗外宽阔的露台。 孟摇光收回视线,大门在他们身后关闭,于是沸腾之声便再次被完全闷在了室内,一滴都传不出去了。 “大小姐。”阎城在她耳边低声说,“你记得低调一点,别……” 话没说完,身后突然伸来一只手,还没按在孟摇光的肩膀,便先被阎城警觉地挡住了。 孟摇光转身看去,竟然又是刚才那个冯少。 他大约是被罚了款,又是一路跑过来的,这会儿正一边喘气一边死死瞪着孟摇光,跟在他身后的傅玟更是上气不接下气,按着胸口想靠在他身上,却被冯少一把掀开了。 “你个小贱人!”震耳欲聋的音乐掩盖了他的声音,但昏暗灯光里他的口型却依旧很醒目,下一秒他抬起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下了孟摇光的口罩,速度快得连阎城都没来得及阻止。 恰好一道蓝色灯光转过来,将少女随着力道偏过去的侧脸描绘得鲜明如画,单单是轮廓线条便美得叫人心跳一漏,更不用提她转回头来时往上掀来的冷冷的眼睛。 冯少被看得一呆,只这么几秒,积攒半晌几欲喷薄的怒气便统统泄了个干净。 下一刻他被往后一推,阎城黑着脸挡在他面前:“冯少请自重。” 而一旁的傅玟先是为冯少的表情一酸,接着才看清了孟摇光的脸,她当即便惊叫了一声:“孟摇光!” 听到她的声音,孟摇光皱了皱眉,看了她一眼,然后上前一步,从冯少手中把口罩抢了回来,重新戴上了。 正要转身离开,却被冯少再次拦在了面前。 可他却没急着和她说话,只一边牢牢盯着她,一边头也不回地问傅玟:“你认识她?跟我说说看,这位小美人儿什么身份?” 孟摇光眉梢一抬,看了傅玟一眼,最后视线又落在冯少身上,隐在昏暗中的神情有几分若有所思。 傅玟却是咬着唇,仇恨地盯着孟摇光看了许久,才在冯少不耐烦的目光里不甘不愿地开了口:“她是孟摇光,是第三只玫瑰的女主。” “就是那个和你有矛盾的孟摇光?孟金枝的亲女儿?”冯少眼神越发亮起来,盯着猎物一般兴奋地盯着孟摇光,还上下打量了一番。 “可惜我还没去看电影,不过难怪好多人都对她感兴趣……”说着他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像模像样地抬手抚胸,行了个礼,“孟小姐,真是不好意思,刚才冒犯了你。” 他直起腰来,语调暧昧地笑:“不过孟小姐但凡能早一点摘下口罩,让我看到你这种如花似玉的脸,我都不会对你做出如此无礼的事来。” 说着他便抬手想来摸孟摇光的脸,这一次没用阎城去挡,孟摇光先往后一退,躲开了,同时她微微偏头,问阎城:“他到底是谁?家里是干什么的?” 正好在换音乐的间隙,场内短暂的安静让冯少和傅玟都听到了她的声音,于是冯少当即便得意而又含蓄地笑了起来:“区区一个保镖哪里能知道我的名字?玟玟,你来给她解释一下。” 孟摇光:…… 阎城:…… 傅玟恨恨地瞪着她,不甘不愿又十分鄙夷地开了口:“连冯瑞电器的冯少都不知道,你也好意思当孟家的女儿?” “诶,话不能这么说嘛。”冯少笑眯眯地解围,“孟家毕竟是书香门庭,和我们这种经商的世家怎么能一样呢?” 顿了顿,他一抬眉,眼神陡然变得微妙起来:“说到这里,孟家的资产应该不足以被登记为九池的最高贵宾吧?不知孟小姐那张银卡,是从哪儿来的?” 听到这若有所指的话,傅玟的眼神一下亮了起来,愈发鄙夷地看向孟摇光,还冷笑了一声:“还能是哪儿来的?冯少没看过新闻吗?她到底有几个金主连媒体都说不清呢。” “别这么说话,玟玟。”冯少温柔阻止,笑着对孟摇光伸出了手,“我替她向你赔罪,孟小姐,不如我们先去那边喝一杯?或者说,你想先在别的地方玩一玩也可以。” “玩一玩”三个字被他吐得藕断丝连,暧昧至极,孟摇光差点听吐了。 她若有所思的视线收回来,侧过头,再次问阎城:“冯瑞电器很厉害吗?跟林方西比起来怎么样?” 阎城眼底闪过一丝无语,道:“你是在侮辱老板——冯瑞最近正在和林氏旗下的云天百货谋求合作,拿着钱去求子公司让他们进驻商场的程度,以此来看,林氏吊打冯瑞十八个来回没问题。” 出乎意料,听完这话孟摇光反而失了兴趣。 她“哦”了一声,眉眼耷拉下来:“没意思。” 紧接着,在对面男人故作绅士的笑容中,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用如同看一块死猪肉一般地眼神道:“我懒得跟你说话了,麻烦你从我面前滚蛋。” 冯少:…… 傅玟:…… 男人的表情寸寸分裂,逐渐变得扭曲而狰狞:“你说什么?” “还要我重复一遍吗?”孟摇光用“从未听过如此奇怪要求”的眼神看着他,“我的意思是,垃圾不配跟我说话。” 这一次不光是对面的两人,连阎城也睁大了眼睛拉了她一把:“你到底想做什么?” 孟摇光却没有回答,她只直直看着对面男人的眼睛,嘴角勾起一点挑衅至极的弧度。 (明天开始恢复正常更新 原谅我最近几天一直沉迷国际新闻,每个小时都怕错过大消息,小可爱们一定能理解我的对不对,可怜.jpg) 第483章 李先生 可想而知,冯少的愤怒很快化作了毫不留情的巴掌朝孟摇光扇来,却也意料之中地被阎城挡住了。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来了明里暗里的许多注视,孟摇光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冯少一边疯狂大骂一边在阎城手里徒劳却用力的挣扎。 “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对我说这种话?!”其实男人歇斯底里时的嗓音一点都不比女性好听,相反,他们的失态往往会比女性显得更加狰狞和难看。 此时冯少就顶着那样一张难看的脸,在偶尔转来的彩色灯光里魔鬼一般地睁大眼睛瞪着孟摇光:“连孟家的老头子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一个被包养的贱货还敢这么嚣张?!你个……” 阎城听得脸色越来越黑,抓人的力度也越来越大,倒是孟摇光不痛不痒地听着。 她视线看着冯少,余光却扫过尖叫的傅玟,将四周明里暗里的目光都收入了眼底。 她在等。 而这个过程并不算久,甚至一分钟都不到,就在她准备随便再说两句的时候,终于有人走上前来,没有看她,而是走过去一把攀住了正被阎城扣着的冯少的肩膀。 “诶唷这不是冯少嘛?李先生说是你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呢,居然当真是你?!” 那似乎也是谁家的少爷,看起来衣冠楚楚,但比起贵气倒是商人的油滑气质更多一些。 待跟冯少打了个招呼,他这才做了副惊讶的表情抬起头来,看了眼阎城又看了眼孟摇光,随后很快定住眼神,笑着道:“这位小姐,有什么事儿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呢?” 他说着朝舞池边某个卡座位置指了指:“恰好今天李先生在,他有意要做个和事佬,不如咱们过去喝一杯,把事儿说清楚?——毕竟在这随便见个人都是名流的地方,多个朋友总比多个仇人要好,你说呢?” 孟摇光像是在估量他说的话,乌黑的眼珠打量他一遍,盯得那人心里一凛:这得是多硬的家世,难道连李先生的面子都不想给? 可很快,对面少女收回了那让他警惕的目光,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然后惜字如金道:“带路。” 阎城松开了冯少,后者还要大骂,却被这人一把勾住肩膀制止住了。 “行了,是李先生要当和事佬,你还闹什么?”这人家里是搞家居的,姓钱,和冯瑞电器算是半个同行,两人平时也有些交情,这会儿听他这么说了便咬牙切齿地忍了下来。 “诶。”在去往那卡座的路上,钱少爷忍不住撞了撞冯少的肩膀,问他,“那妞儿什么来头?敢不给你面子?” 刚要熄灭下去的怒火顿时重燃,冯少重重冷笑一声:“什么来头?孟家那个刚公布的私生女罢了,也不知道她妈和哪个戏子生的,靠着不知哪来的金主拿到了银卡就敢在我面前摆谱!” “孟家那个?”钱少爷却眼睛一亮,“那确实是个美人……不过,孟家都多少年不入流了,名下的产业都是靠着那个养子才有了点起色,除了那点清高的名声什么都没有。” 他原本还以为那少女是个身家厉害的千金,这会儿听了之后却大失所望,同时又滋生起另一种隐秘的贪欲来。 “没事儿。”他笑着冲冯少挤了挤眼睛,“待会儿在李先生面前走个过场,还不是咱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九池就有现成的地方。” 冯少当然高兴,却又很快犹豫了一下:“不过她有九池的最高权限卡,恐怕身后的金主来头不小。” “再来头不小她也就是个小金丝雀,今天恰好李先生在,难不成她背后的人还愿意为一个不值钱的小雀儿得罪李先生不成?” 昏暗的光线与沸腾的嘈杂之中,两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彼此对视,都在对方脸上看见了几分迫不及待的阴恻恻的笑意来。 孟摇光走在他们身后,目光却越过了他们,看到了越来越近的卡座。 窃窃私语间已经到了。 前面两个男人都停下来,钱少上前一步:“李先生,您眼睛可真是太好了,这人居然真是冯少。” 他笑嘻嘻地把冯少往前扯,冯少便也跟着弯腰道了声李先生好,和之前那副嚣张狰狞的模样完全相反。 孟摇光目光在他们身上一转,很快就落到了后面去。 昏暗的卡座被枝枝蔓蔓的花朵围住了,里边空间宽敞,坐了好些人,一眼看去只有重重的黑色人影,只是人影也是各有不同的,孟摇光视线一扫,很轻易就找到了那个所谓的“李先生”。 他坐在最中间,两旁都有空出来的位置,显然不是没人愿意搭理他,而是没有人敢挤着他。 远处恰好一束灯光袭来,将那人从下到上的扫了一遍。 孟摇光于是看清了他一丝不苟的大背头,眼角生着细纹的深邃眼睛,挺立的鼻梁,以及微微勾着的,显出几分和善的唇。 是一个保养很好,甚至长相也不错的中年人,若放在旁人眼里估计得算一个帅大叔了,可孟摇光见过妖孽似的林方西,就很难再从别的中年男人身上找到眼前一亮的感觉了。 何况,这人给她的第一感觉并不好,尤其是他嘴角那一抹笑,不知为什么,总让她想到假菩萨。 孟摇光这么想着,一边分出注意力去听他们的对话,一边不着痕迹地偏头去问阎城:“你认识吗?” “认识。” “厉害吗?” “挺厉害的。” “和林方西比呢?” “……”阎城再一次沉默,忍不住又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孟摇光没有回答,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星子般寒凉,却毫不动摇。 阎城只好道:“老板能打他一个来回,但估计也得付出点代价——利益上的,以及名誉上的。” 他补充道:“这人热衷慈善事业,在鸦海算是数一数二的良心企业家,无论在业内还是市内口碑都很好。” 孟摇光垂了垂眼眸,心底估量了一下,而耳边的谈话已经延伸到她身上来了。 “那的确是你不对了。”这会儿她才听清李先生温水般的声音,“酒驾本来就不对,你怎么还能无故找孟小姐的茬呢?” “孟摇光”抬眼看向对面的李先生,昏暗中,卡座里投来温和无波的视线,带着一点淡淡的疲倦。 “不过孟小姐对人动手也太过了,你们都是年轻人,有什么事不能一笑泯恩仇呢?”他笑着说,“就当给我这个叔叔面子,你们俩喝杯酒,这事儿就算了,怎么样?” 冯少再不复之前的斗鸡模样,心服口服地点了点头:“听李先生的。” 孟摇光没有说话,看起来却像是默认了。 一旁的钱少爷眼珠一转,嘻嘻笑了起来:“那不如来个交杯酒吧?” 李先生挑了下眉:“交杯酒?” “现在年轻人都流行这个,好玩嘛,而且显得亲近。”钱少爷笑着亲自倒满了两杯酒,不分由说地塞进了孟摇光和冯少手里。 冯少抬了抬眉,却什么都没说,很快把手伸了过来,做出要交杯的样子,孟摇光垂眼看着那杯酒,半晌没动。 气氛在她的一动不动中变得凝滞,僵持,最后不光是钱少冯少,包括这个卡座里,坐在昏暗中的原本对这事儿不感兴趣的其他所有人,都渐渐抬起头,看向了孟摇光。 粘稠凝滞的气氛里,李先生笑了一下:“怎么了?孟小姐是喝不了酒?还是不愿给我这个面子?” 孟摇光眨了眨眼,抬起头来,口罩上的眼睛在扫射过来的红色灯光里变得艳丽而冷漠。 她眼神无辜地看着李先生,抬手就将手里的酒全部泼到了还伸着手的冯少脸上,随即才在一片死寂之中缓缓开了口。 “你又是谁啊?我为什么要给你面子?” 第484章 巴掌 四周分明人声鼎沸。 巨大音响里的震动,舞池中狂舞的人群,泳池里男男女女的尖叫,以及更多的来自四面八方的私语窃笑——这是一个盘丝洞般混乱而又阴暗的地方。 然而如此的嘈杂之中,这一小片地方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每一个人都在静止,仿佛连黑暗中重叠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直到dj又换了一首音乐,火辣的探戈舞曲响起来的时候,卡座内外的时间才终于重新流动起来。 首先动起来的是离李先生最近的一个人,她一步就要踏出来,带着巨大的怒火就要发难,却被李先生抬手拦住了。 他发出了“诶”的语气,不光拦住了那个女生,也同样制止了青筋暴起就要发难的冯少。 李先生抬头看向孟摇光,神情依旧平和,唇边的笑容甚至没有丝毫的改变:“小朋友,火气不要那么大嘛,不如先跟我说说你家大人是谁?你要是不想处理这个事儿的话,可以叫你家大人来处理。” “你管我家大人是谁?”孟摇光又说话了,还是那副天真无辜又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我只要知道你不是我家大人就行了。” 说着她还上下打量了李先生一眼,蓦地笑了一声:“一把年纪了还装什么老大到处管人,真是吃饱了撑的。” 这次甚至没等任何人阻拦,李先生身旁的人一个箭步直接从桌上跳过来,一巴掌甩在了孟摇光脸上:“你他妈敢……” 话没说完,反应极快的孟摇光已经一耳光狠狠甩了回去。 两声极清脆的巴掌在小小空间里传递,让本就难以置信的众人陷入了更加震惊的情绪之中。 那原本气势高昂的女人更是偏着脸,眼睛瞪得老大,好一会儿才在脸上的剧痛之中反应过来,她以简直要把脑袋甩掉的力度猛然转头,眼神毒箭般射向了孟摇光,嗓音被愤怒填满,尖锐得几乎要撕裂四周的嘈杂:“你敢打我?!” 站在孟摇光身后,原本在女人暴起的刹那就准备动手的阎城,被少女一只手按在了身后。 他默默站着,垂眸看了一眼身前的少女,又抬头看向对面正怒不可遏的女人,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要不是被大小姐按住了,你以为你能打得到她? 可很快他又将视线调转回来,看着孟摇光的发顶沉默——她到底想做什么? 不等他想出个结果,先听见了少女头也不回低低说出口的一句话:“给林方西打电话。” 紧接着不等他回应,孟摇光已经放开了他的手,扯了扯自己歪掉的口罩,古怪地看着面前的女人:“你真奇怪,你都敢打我,我为什么不敢打你?” “你个小贱人知道我是谁吗?!还敢跟我比!” 女人几欲发狂地还要动手,这一次阎城直接上前抓住了她的两只手腕,而孟摇光也再没有阻拦的意思,只站在后面冷冷地看着。 可这样的局面并没有持续太久,她看到黑暗中的李先生抬了抬手,接着下一秒,便有好多个人高马大的保镖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很快和阎城缠斗在一起。 同一时间,那个总算得到自由的女人也大步走向了孟摇光,抬手就又要扇,孟摇光一手架住她,另一只手又给了她一个耳光,那声音又脆又响,年轻女人终于发疯般尖叫起来,紧接着孟摇光就被人按住了,那个钱少看准机会扭住她的手,将人带到了卡座内,生生按在了桌子上,正好对着李先生。 “好了,薇薇,我会给你做主的。”李先生先安抚了那个年轻女人,又低头来看孟摇光,“我好久没见过你这么坏脾气的小朋友了,真的不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哪用她说啊。”钱少笑嘻嘻道,“我来告诉您吧李先生。” “这位啊……”他扭着孟摇光的手,在她的挣扎中有些用不上力,脸色也不由得难看了些,干脆一手按住了她的脑袋,这才又笑着道,“这位是最近娱乐圈里炙手可热的紫微星,孟摇光孟小姐,也是孟家的千金。” “哦?”李先生微微一笑,“倒是和孟家人不太像。” “那可不,连老孟总在您面前都要轻声说话呢,没想到他外孙女倒是个暴脾气,还敢仗着一张不知道谁给的银卡就在九池扬武扬威起来了。” “原来是孟家的人。”那个被叫做薇薇的年轻女人走了过来,她收敛了部分怒气,却滋生出更多的鄙夷和轻蔑,她把孟摇光的手包打开了,将里面的东西统统倒在桌上,果然找到了那张银卡。 女人于是笑了一声,在掌心啪啪地拍了两下,又凑过来一把扯掉了孟摇光的口罩,再拍了拍她的脸:“孟家这种二流货色是没资格拿到这张卡的,所以,你是卖给哪个金主了?” “让我来猜猜……”她眯着眼睛,眼神恶毒又嘲弄:“是曹文晔曹叔叔,还是陶氏的陶总?再或者是金明集团的樊总?” “这几位叔叔虽然都已经五十多岁,并且都已经有啤酒肚了,但至少没有老婆天天跟着他们捉奸,倒也算你好运。”她仿佛已经笃定就是这几人之一了,竟然笑了起来,“不过,不管你背后到底是谁,你居然敢这么大胆地对我动手,不会是以为你背后的人会给你撑腰吧?明明连李先生都不认识的贱货……” 她的眼神重新冷了下来,下一秒便抬起手狠狠给了孟摇光一巴掌。 很痛,嘴角破了,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待到女人抬手还要打时,后面的李先生终于发话了:“好了微微,两巴掌够了。” “是。”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女人很快收敛,虽然眼神还有些不甘,态度却十分顺从地重新坐了回去,任由身旁的同伴笑着拿了冰袋给自己敷脸。 而这边,李先生微笑看着孟摇光:“孟小姐,不是我非要为难你,是你的确太过分了。”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招了招手,很快有人从酒吧那边取过来一瓶酒。 “这是tequ ley,产自墨西哥,是由最纯正的蓝色龙舌兰草酿造而成的,我平素最喜欢喝这个。”李先生接过那瓶精美又华丽的酒,笑着抬头看向孟摇光,“孟小姐今天把这个喝完了,这件事就算结束,你也可以完好无损地从这里出去,你看怎么样?” 孟摇光用力从桌子上抬起头,冲着他们笑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我不喝就没法完好无损地从这里出去了?怎么?你们还敢砍了我的手脚吗?” 第485章 可我正好相反 周边有笑声响起来。 卡座上那些或端正或歪歪斜斜的人都在笑,笑声密密麻麻,细细碎碎,仿佛听到了笑话一般的不以为意。 李先生也笑了起来:“那当然不会。” 他道:“如今是法治社会,哪有动不动就见血的道理?但是完好无损也未必就指外表上的。” 只这么浅浅说了一句,他便继续道:“怎么样?孟小姐同意吗?” 他看起来有几分疲倦,仿佛真的是个为后辈们而禅精竭虑的和事佬。 “喝完这瓶酒,你们就可以出去了。” 砰地一声巨响传来,是那边阎城又成功撂倒了一个人。 李先生往那边看了一眼,眼神有些意外:“你这保镖倒是不错。” 孟摇光用力挣扎了两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张口道:“好。” 李先生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冲钱少抬了抬下巴:“放了吧。” 得到自由的孟摇光转了转自己被扭出一条红印的手腕,她直起身来,看都没往阎城那边看一眼,缓步走到了李先生面前。 有人开了木塞,将酒瓶递给她。 孟摇光接过来,在一片窃窃地笑中低头看了一眼酒瓶。 “算是便宜你了。”那叫薇薇的女人在一旁冷笑,“五十万一瓶的龙舌兰,估计够你跟你金主睡个一年半载了。” 孟摇光对酒并没有太多研究,但这几年也算有了点常识,知道龙舌兰是烈酒,像她这种本来就没什么酒量的人,只怕一瓶灌下去人也就废了。 她握着酒瓶中那一截细细的瓶颈,抬眼往李先生那里望了一眼。 头顶灯光炫目,失去了口罩,少女轮廓优美的脸便被完全暴露出来。 从李先生的位置看过去,她从眉眼到鼻梁再到嘴唇的线条简直如同一幅精心雕琢的美人像,而当那一眼凛凛地望过来,便似星夜里吹来的一阵风,带着淡淡的雪意,给人以不可侵犯却又愈发欲罢不能的诱惑。 李先生的眼神在这一刻变了。 他喉结微动,在四周的细语之中沉默了几秒,突然再次开口:“或者,你还有另一个选择。” 正把玩着那瓶酒思索着接下来要怎么做的孟摇光微微一顿,又抬眼看向他。 在她的角度无法看见男人正在滚动的喉结,却能听见他低沉下来的嗓音。 “换一个人跟着,你就可以不用喝这瓶酒了。” 再一次的寂静之中,一旁的“薇薇”不可置信地猛站了起来:“李先生!” 男人转头对她笑了笑,像是安抚,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孟摇光,语调依旧温和地道:“你看怎么样?” 他轻声诱哄:“那张银卡我也能给你——当然,不止那张银卡,你背后的人能给你的一切我都能给你,不能给的,我也能给你,你说呢?孟小姐?” 要不是脸上有点痛,孟摇光差点要笑出来。 可她终究没有笑,只是看着面前的李先生,神情冷淡眼神轻蔑地明知故问:“所以,你想当我金主?” “或者可以换一个更好听的说法?”李先生笑着道,“比如谈恋爱?” 实际上这位李先生虽然看得出来上了些年纪,但的确是个长得不错的男人,一举一动都颇有魅力,放出去估计能秒杀许多娱乐圈所谓的叔圈大佬,收割无数少女粉丝。 看一旁“薇薇”震惊而受伤的态度就知道了。 “李先生你在说什么?她这种不知道爬过多少人床的贱货您怎么能……” “看来这位小姐很不乐意。”孟摇光饶有兴致的发言立刻引来了“薇薇”的怒视。 “她只是我好友的女儿而已,一个小朋友。”李先生坐直了一些,身体也离孟摇光更近了一点,深邃的眼睛温和地锁定了孟摇光,“如果你不乐意看见她,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玩儿。” “是吗?”孟摇光笑了一下,“什么地方?” “你是第一次来九池吧?这里很大,还有很多好玩的东西,而只要跟着我,这里就没有任何人敢动你,甚至所有人都会为你让路。” “你这么厉害?” 孟摇光挑了下眉,手指在那瓶酒上敲了两下,“可惜,你太老了。” 李先生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他的神情慢慢淡了下去,嗓音却依旧维持着温和:“那你是想喝完这瓶酒了?” 他往后坐了一点,对她做了个手势:“请。” 一旁的“薇薇”却没有半点松口气的感觉——她很清楚,或者说在场的所有小姐少爷们都很清楚,既然李先生已经开了口,孟摇光今天就不可能再逃脱了。 无论喝不喝这瓶酒,她必然都会落入李先生的掌心,而在整个鸦海之中,没有人会为了区区一个包养的金丝雀和李先生作对——至于孟家?顶级的社交圈子里,根本没有人把孟家放在眼里,孟家甚至连冯家都不如。 在薇薇嫉恨的视线,在许多人或冷漠或趣味的注视中,孟摇光低着头,纤细的手指在瓶口轻轻转了一圈,嗓音散漫地开了口:“可是,我也不想喝酒。” 她抬眼看向李先生:“说到底,我为什么非要照你说的做呢?” “很简单。”李先生注视着她,依旧温和地微笑着,“在这个地方,你要遵守规则。” 他抬起下巴,示意孟摇光看向某个方向。 恰好灯光旋转而过,在卡座的另一头,冯少已经坐下了,傅玟正贴在他的怀里给他喂葡萄,整个人仿佛菟丝花一样地缠绕在男人身上,看起来格外暧昧和糜烂。 对上孟摇光的视线,她脸上一时露出一些羞窘和惊怒,却又很快被冯少按回去,一只大手从她的领口伸入到背后,冯少还朝她递来一个暧昧而挑衅的眼神。 “看见了吗?”李先生道,“那才是你该遵守的玩法——毕竟在这种地方,没有人会跟你的金主一样纵容你,除非你愿意让人人都当你的金主。” 在场的人顿时都捧场地哄笑起来。 李先生将目光重新落在孟摇光身上,善意道:“怎么样?我还可以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虽然无论你顺从还是反抗,结果都是相同的,但你的态度会决定我的态度。” 他嗓音可以说是温柔的,在众多尖锐劲爆的声音里,仿佛大提琴的低鸣:“事实上,我并不想粗暴地对待你这样的美人。” “大小姐!”阎城的声音突然突破了层层阻碍传到了她的耳边,他没有再说任何话,孟摇光却立刻笑了。 “你不想粗暴地对待我——是吗?” 她抬起头来,直视着李先生的眼睛,微笑道:“可惜,我跟你正好相反。” 话音落下,她举起手里的酒瓶,砰地一声重重砸在了李先生的头顶。 哗啦一声,碎片随着酒液一起飞溅,瞬间染红了刺目的灯光。 短暂的寂静后dj再次换了一首舞曲,火辣沉重的音乐瞬间震动全场。 第486章 来者 “薇薇”尖叫着扑来的时候,孟摇光向后猛地闪开了,下一瞬间阎城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带着拳头上的血几下砸翻了一个保镖。 劲爆的音乐,遥远的人声,嘈杂的尖叫,混乱的怒吼…… 彩色灯光照亮这片昏暗中的乱象,噼里啪啦的碎裂声不断响起,孟摇光躲在阎城身后不断闪避着,偶尔被哪个保镖逮住了就上脚踹,手边拿到什么就砸什么。 她不但不害怕,反而有种肾上腺素飙升的快乐,甚至被伤到了也觉得无所谓。 到最后战场扩大,舞池里狂欢的人群被拉入战局,开始有人不断地跌入泳池中,尖叫声和音乐混作一团,飞溅的水花将灯光折射成绚烂的彩虹,几扇沉重的实木大门紧紧关闭着,将整个大厅变成了封闭而疯狂的战场。 期间阎城始终牢牢护在她身前,直到十多分钟后,两人被彻底包围时,阎城站在她身前,拳头上裹着一圈一圈的领带,破裂的嘴角泛着淡淡的血腥气,他眼眸如刀刃般在昏暗间闪烁,紧盯着将他们包围的一群保镖,最后问了一次那个问题:“大小姐。” 他嗓音低沉,带着点极浅的笑,却又有十足的锐气:“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不是已经看见了吗?”孟摇光这次终于回答了。 这一次他的目光越过了混乱的人群与战场,遥遥看向了远处那个卡座里依旧端坐的男人,嘴角轻轻勾了一下:“我只是单纯的,想大闹一场而已。” 话音落下,四周的保镖一齐扑了上来。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两个人都被按着头再次扭送到了李先生所在的卡座前。 顶着一片刚贴好的纱布,李先生血液未干的脸上,终于再也无法展露出一丝笑意。 他眼神含着毒,幽冷地盯着被按在桌上的孟摇光,还是那副菩萨般温和的语气:“我真是好久没见过这么辣的小孩了。” 他笑了一下,第一次慢慢起身,走到了孟摇光面前,半蹲下来,亲自捏住她的下巴抬起来,在细细端详了一遍她的五官后,他点了点头:“这样的容貌,的确有任性的资本——但任性到这个地步,可见你的金主并没有把你调教好。” “不过没关系,以后这个任务是我的了,我会好好教你,什么是规则的。” 一旁的“薇薇”咬牙切齿:“她都这样对您了!您还想留着她?!” 李先生没有搭理她,孟摇光却笑了一声:“不然呢?不留着我还能杀了我不成?” 她视线转了一圈:“这里是什么法外之地吗?你们还敢杀人啊?” “薇薇”气得要命,李先生却并不介意,他甚至笑了笑,松开了孟摇光的下巴,招了招手,让人又拿了一瓶跟之前一模一样的酒过来。 “我说了,你显然没有学过这个世界的玩法。”他用一种叫人毛骨悚然的温柔语气道,“不过没关系,我来教你第一课。” “这社会三六九等,和是不是在九池无关。”他亲手缓缓拔了木塞,将酒瓶轻轻摇晃起来,“只是同样的行为,放在下等人身上是犯罪,可放在我们身上,却往往都是合法的。” “这里不是法外之地。”男人抬起孟摇光的下巴,缓缓将酒瓶举起来,姿态居高临下,语气却轻慢柔和地低声告诉她,“只是我,我们,是法外之人而已。” “记住了。”他近乎怜悯地道,“以后别再这么鲁莽。” 头顶灯光炫目,黑暗中狂欢再起,就在冰冷的酒瓶即将碰到孟摇光的嘴唇时,那几扇紧闭的厚重大门突然被人同时撞开了。 明亮的光线自不同入口洒入宽阔的大厅,如同刺破黑夜的曙光一般,刹那便照亮了许多疯狂的躯体与兴奋的面庞。 有不满的叫骂与怒吼从四面八方响起来,然而下一秒更大的光亮从室内啪地响起,大厅之中,当有客人在时几乎从来不开的水晶灯一连串的亮起来,很快将原本昏暗的盘丝洞映照得如同白昼,连泳池里的的花瓣与地面的玻璃碎片都清晰无比,许多少爷小姐们正在扭动的身躯也都成了机器人,他们脸上或诧异或惊怒窘迫的表情都纤毫毕现。 一切都成了一幅静止的画。 混乱与疯狂都被定格。 而在这乱象之外,站立在最中央大门前的男人单手插兜,面冷如冰。 他逆光而立,漆黑眼眸扫过全场时,当真如同画外人在看一副无关紧要的死物,有种一眼灰飞烟灭般的无视与漠然。 直到视线定格到某处卡座之中,那眼神才终于变了一变。 下一秒他抬步走进来,同时每一扇门都走进了一些保镖,他们很快簇拥到男人身后,随他一起沉默而冷冽地走过半个场地,来到了他视线所落的地方。 而这一路上的灯光璀璨,也终于叫愤怒的客人们看清了他的脸,于是许多叫骂与怒吼都猝不及防咽回了喉咙,无数人诧异而惊惧地盯着他,而后随他一起停在那卡座之前。 他站定了。 眼眸冷漠地俯视着面前的景象,叫人看不出情绪。 “薇薇”错愕地站起身来,下意识喊了一声“姑父。” 还没来得及把酒灌入孟摇光嘴里的李先生也挑了挑眉,慢慢放下了酒瓶,站了起来:“林先生……” 他眼眸一转,立刻就有了不太好的猜测,要笑不笑地道:“该不会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这不会是你养的人吧?” 说话间他眼神微动,两个保镖自然而然松开了孟摇光,阎城也被人松开了。 然而出人意料,他没有搭理李先生,第一个动作却是一脚狠狠踹在了阎城的腿上,方才跟那么多保镖都能打成平手从来没有屈膝过的男人顿时单膝跪在了地上,力度之大甚至叫人听见砰的一声闷响。 孟摇光揉着手腕皱眉看他:“你踹他干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 一旁的李先生听着她的语气眼皮一跳。 “薇薇”——方薇也睁大了眼睛,在孟摇光和来人身上来回看了几眼,眼神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幽邃,最后化为了一片怒妒交加的火焰。 第487章 我当然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林方西却只盯着阎城,漠然道:“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又是一脚踹在了阎城的肩上,几乎将人整个踹翻过去。 “我是让你带着她来这脏地方找打的?” 孟摇光眼神一紧,一步跨过去挡在了阎城面前,抬头盯着林方西,瞪着他道:“我说你别踹他!” 林方西凝视她的眼睛,眼角轻轻抽了一下,像是有暴怒之意即将喷薄而出,却在最后被他死死遏制在了眼底。 他闭了闭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听见旁边一声似曾相识的“姑父”。 那声音有几分怯怯,更多的却是怒意与委屈。 林方西睁开眼转头看去,见到一个有些眼熟的女人。 她往前走了两步,到他面前来问:“她是你的情人吗?” 她咬了咬嘴唇继续说:“姑姑知道吗?” 一旁的李先生陡然笑了起来:“薇薇,别不懂事了,男人在外边玩一玩,何必非要让你姑姑知道?” 他笑着走向林方西,叫人给自己端了两只空杯子,一边倒酒一边说:“我是不知道林先生原来已经破了规则,开始和娱乐圈的姑娘们一起玩儿了,否则我肯定是要问清楚的。” 酒液被咕嘟嘟倒入精美的杯子里,李先生悠然地继续道:“说来也不愧是林先生养着的小鸟儿,脾气够大的,还给我头上开了个口子——不过既然林先生来了,这事儿我也就不计较了。” “咱们一酒泯恩仇。” 他当然不会和孟摇光碰杯,孟摇光没有资格。 他将酒杯递向林方西,笑着说,“这姑娘……等你什么时候玩儿腻了,可以和云天的项目一起交给我,我给林氏打个折扣。” 云天是林氏最近正准备开发的一个旅游业项目,初步定下了开发地点,就在李家的地皮上。 在李先生眼里,这其实是一笔对他来说有点亏本的买卖,但那满身是刺的少女实在合他的胃口,而这一次的开口对他来说简直顺口极了——他们这种人,互相之间送个女人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他递出去的那杯酒久久没有人接。 他抬头去看,林方西却居然再看那个小姑娘。 他再去看那小姑娘,却正好对上了她的视线。 乌黑的眼眸,冰冰凉凉,却居然泛着欢快的笑意。 紧接着她又转头去看林方西,问他:“你看我做什么?” 林方西不语,只盯着她,视线逐渐落到她留着指印的脸上。 孟摇光偏了偏头,把那半边脸越发暴露出来:“哦?这个啊?是他打的。” 她丝毫没有心理负担地抬手一指,就指住了李先生。 李先生先是一愣,紧接着险些要笑出来——这小姑娘在做什么?难不成还指望林方西给她做主? 那可真是太天真了。 林方西此人,虽然多年都排在金主圈榜首,是所有女人都趋之若鹜的情人,可同时他也排在没心没肺榜的榜首。 他是出了名的只走肾不走心的妖孽,每一段关系保质期都很短,并且从不回头,无论那些女人如何为他要死要活甚至不要钱的倒贴,他都从不心软,更别提在面对生意伙伴时为女人出头这种只有愣头小伙子才能做出来的蠢事儿了。 可面前的小姑娘似乎完全听不见李先生的心声,她甚至还进一步的告状了。 “他不但打我。” 她看着李先生说,“还想让我跟他睡觉,说要当我的金主。” 少女语气不含一丝怨气和愤怒,甚至还有些柔软,仿佛只是天真地陈述事实:“哦,他还说要好好调教我。” 李先生这次是真的笑出来了,他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还开口道:“是是是,所以我这不是要和林先生喝酒赔罪嘛。” 旁边有许多知道林方西的人都跟着笑起来。 他们又开始窃窃私语,看笑话一样地看着孟摇光,等着她被林先生冷待,等着她被林先生无视,等着她露出受伤的含泪的表情。 甚至就连方薇,也不由自主弯起了嘴角,眼里含着尖刻的嘲弄。 她瞥了孟摇光一眼,很快就不再看她,而是恢复了冷静看向林方西:“姑父,她今天不但惹怒了冯瑞的少爷,还惹怒了李先生,甚至还打伤了李先生——她甚至还打了我一巴掌!” 她语气冷厉地说:“您就算养情人,也不该养个这样不识趣的,这么不懂事的人,要是哪天找到了姑姑面前去可怎么办?!” 林方西却完全没有看任何人,在孟摇光“告状”时,他额角一点一点浮现出来的青筋,此时已经重新平复了下去。 他耳边听不进任何声音,只定定地看着孟摇光。 而少女也定定看着他。 两人的视线在刺目的灯光下交汇,仿佛一次无声的对话。 ——你想做什么呢? 林方西想到了那个阎城问了数次的问题。 他凝视着孟摇光的眼睛,心想。 ——你是想试探我能为你做到哪一步吗?我的摇摇。 孟摇光当然听不见他的心声,可她眼眸乌黑,她的神情是那么宁静,被打过的脸泛着可怜的红,如同一只警惕而又故作平静的小兽,审视与评估都被压在眼底,一动不动地盯着林方西。 接着,她的眼睛眨动了一下。 如同湖面吹过一缕风。 随即林方西笑了起来,是惯常的,漫不经心而又勾魂摄魄的笑。 于是李先生也笑起来,方薇也笑起来,四周的许多少爷小姐们都笑起来。 唯独孟摇光没笑。 她的澄净的眼眸里,林方西只对她一个人笑。 “我当然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男人这样说着。 下一秒他抬起手,挡住了面前少女的眼睛,另一只手则毫无预兆地抄起了旁人手中的酒瓶,一如之前他女儿动手做的那般,砰地一声狠狠砸在了李先生的头上。 紧接着孟摇光被他扣着脑袋按进怀里,那已经碎了一半的酒瓶被他第二次狠狠拍碎在李先生的脸上。 在一声痛叫声与四下骤起的尖叫里,林方西按着怀里的少女,漠然凝视着对面满头鲜血狼狈不堪的李先生,一字一句都含着冷戾的血腥气。 “我的女儿,你也敢碰?” “给我剁了他的爪子。” dj早就远远躲了出去,失去了音乐的厅内却再次陷入了尖叫与碎裂声的狂欢之中。 第488章 岑曼 刺眼灯光映着满堂乱象,混乱的人群中孟摇光被牢牢护着,除了偶尔被林方西带着闪避一下,没有任何人能碰到她的衣角。 而她本身也毫不慌乱,只在闪避中抬眼迅速扫过全场。 失去了黑暗的庇护,这个大得出奇的会场终于完整暴露在她眼前。 许多受惊的少爷小姐们都在尖叫着往外逃去,还有些喝醉的人干脆兴奋地参战,让现场变得更加混乱。 她扫过满地的狼藉与碎片,视线很快找到了一条通往更深处的昏暗通道,在那个方向,有更多的保镖正在源源不绝的涌出来。 孟摇光眼神一凝,脑子立刻转起来,可很快她又抬头往上看去,这一看,她立刻就停住了想要偷溜的步伐。 ——坠着华灯的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摄像头在灯光之中暴露无遗。 她脸色有点难看,暗暗骂了一句,却只能暂时偃旗息鼓,乖乖垂了眼眸,跟着林方西行动了。 · 这场乱斗的结尾,李先生被人带到了林方西面前来。 就如同之前他的人按着孟摇光一般,阎城亲手将李先生的脸狠狠按在了满是酒水与脚印的地板上,林方西牵着孟摇光缓步走过去,听着男人失去风度的破口大骂,不咸不淡地抬起脚,踩住了他的右手,再缓缓用力。 李先生难以忍耐的惨叫声里,细碎的咔擦声逐一响起,林方西却半点表情都没有,倒是一直躲在一边没怎么受到影响的方薇忍不住了,冲上前几步,却又有些怯怯地踌躇了一下:“姑父,他可是李先生……” 林方西置若罔闻,又慢吞吞换了另一只手踩,慢条斯理道:“我不知道你企图用哪只手捧我女儿,就只好两只手一起踩断了。” 他平平俯视着脚下的男人,不急不缓碾碎了他的手骨:“不用担心,医药费我会全包的。” 仿佛正是为了应和他的话,原本在打斗中被关上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有人脚步匆忙地走进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娇娇媚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让我看看是谁来了?”这嗓音里带着笑,笑里缠着丝,只听声音也叫人觉得香气入骨,极其的惑人,“都多少年没见过的大忙人了,今天怎么居然有空光临我的九池?” 林方西眼尾一动,将要瞥过去,却又在下一瞬敛了眼神,淡淡凉凉地看着脚下的男人,最后一次用力碾断了他的小手指。 又一声惨叫响起,而这一声叫喊结束时,来人也已经走到了近前。 方才注意到林方西表情的孟摇光微微抬眼,朝来人望了过去。 女人走在门外负责接待的寇总身前,步伐很大,却依旧摇曳生姿,裹在杏黄色旗袍下的身躯袅袅娜娜,只看一眼便叫人觉得满眼生晕,晕中又生出香艳。 孟摇光接触到她落在林方西身上满是笑意的眼神,很快就恍然大悟,眼底立刻生出一点嫌弃,原本乖乖被林方西牵在手里的手也忍不住往外挣。 林方西转头看她一眼,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少女在想什么,他眼角不着痕迹地抽了抽,却没有松手,只拉着人往后退了一步,把死狗般瘫在地上的李先生让了出来。 “林先生。”来人原本笑盈盈的脸在接触到地上的人时顿时僵了一下,不过也只有那一瞬,下一秒她便恢复过来,叹了口气,“我说你几年不来,好不容易来这么一次,怎么就惹出这么大的事?” 她脸上浮出焦急,一声声地叫着“李总”,忙不迭地招呼身后的经理去查看李先生的情况,可孟摇光却将她钉子般定在原地的双脚看得清清楚楚——她甚至不愿意靠近地上的人。 寇经理将人查看了一番,很快有了定论:“除了手之外,身上应该都是挫伤,只是头上需要止血,手上骨折的地方也需要处理。” 这话分明是在对那女人说的,回话的却是林方西。 他淡淡“嗯”了一声:“医药费记在我名下。” “哪里需要你的医药费?九池的规矩你还不知道吗?”穿旗袍的女人含嗔地看他一眼,“咱们虽然管不了客人之间的矛盾,但客人在这里受了伤,我们却是必须要管的。” 她往后使了个眼神,很快便有人抬来了担架,将哀叫的李先生小心放了上去。 眼看着人从大门出去了,孟摇光忍不住拉了拉林方西:“这是要送去医院吗?” 林方西还没说话,那女人却先开了口:“咱们九池里的医生比医院里还好,哪里还需要送去医院呢?” 她说这话却也不像是为了回答问题,因为说话时她的视线一直在孟摇光身上打转。 那眼神并不带有恶意,只是纯粹的好奇与兴味似的,接着她便笑眯眯地对孟摇光伸出了手:“你好啊小妹妹,我叫岑曼,你可以叫我曼姐。” 孟摇光盯着那只手看了一秒,就要伸出手去时却被林方西打断了。 “手就不握了。”男人淡淡道,“今天的事需要赔偿尽管联系林氏,我们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这么绝情?”岑曼含怨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真真是缠绵悱恻,孟摇光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却很快发现这眼神落到了自己身上。 “好像也不对,先生现在应该是变得有情了,不然也不会为这位小姑娘发这么大的火——我本来还以为先生永远都不会生气呢。” 林方西眉头微皱:“别瞎说,她是我女儿。” 话音落下,岑曼惊讶地瞪大了眼,林方西懒得继续逗留,拉着孟摇光就要走,却反而被孟摇光拖住了步伐。 感觉到手中的阻力,他不由得转头看去。 孟摇光站在原地,牢牢拉着他的手,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亮道:“我也需要医生。” 她理直气壮地说着,偏头露出了自己留着指引的脸:“你看我的脸,还有我的胳膊——刚才也被人打到了。” 她提出诉求:“这个姐姐不是说这儿的医生比医院的还好吗?我想看看。” 林方西:…… 先笑起来的是岑曼,从方才得到的惊天消息里回过神来后,她对待孟摇光的态度顿时变得殷勤起来。 “好好好,那就去看看?毕竟这么漂亮的一张脸蛋儿,多红一会儿都是暴殄天物啊。” 她试探性地看向林方西,林方西却看着孟摇光。 他心底又浮现了那个问题——不光是试探我,你到底还想做什么? 孟摇光没有说话,直直地看着他。 很快,林方西收回视线,往前抬了抬下巴:“带路吧。” 第489章 迷宫 在大厅门外,那条长长的走廊尽头,一扇与墙壁颜色相同的门被打开了,他们走入了更加四通八达的通道里。 一路上监控密布,孟摇光越走越觉得心底发沉。 在大约五分钟后,她不经意般发问:“九池有这么大吗?从外面好像看不出来啊。” “这算什么?”岑曼笑吟吟地回答她,“这还只是一层呢,咱们楼上还有套房,还有温泉,还有游戏厅,大得不得了。” “那刚才那个会场里面是什么?”孟摇光好奇道,“我看到还有一条通道。” “里面是密闭式包厢啊,给人唱歌用的。” 孟摇光又问了好些问题,当真像个初步接触上流社会的好奇宝宝似的,把整个九池都问得差不多了,她最后还来了一句。 “那你们还有那种专供高级会员玩的地方吗?”她睁大眼睛问,“我看电视里说,有钱人都有密室什么的,专门用来做一些糟糕的事。” 林方西眼神一动,岑曼愣了一下,随即便捂着嘴摇摇摆摆地笑了起来,像是听见了孩子的笑话似的,半晌才能抹着眼泪歇下来。 “你是在哪儿看的电视剧?真是害人不浅。”前方似乎终于到了,走廊两侧的房门变成了白色,孟摇光一路走过去,透过那些敞开的房门,她能看见昏暗中布置得酒店一般干净又奢华的病房,前面岑曼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们九池可是正正经经做生意的,来的客人也都是些有分寸的名流,除了和今天一样的打架斗殴之外,再也没有更过分的事情发生过了。”岑曼笑着说,“大小姐,那种骗人的电视剧你要少看啊——你想想看,在咱们这种来往顾客都是各家大少爷大小姐的地方,一旦真的像电视里那样搞出点什么要命的事儿来,那我们九池还不得被你爸爸这样的人物给掀翻了?” 路过一扇亮着“手术中”三个字的大门,孟摇光视线一转,若有所思地跟着岑曼进了隔壁的一个房间。 有早早接到消息的医生立马上前,她被安置在一张舒适的沙发上,任由面前这个看起来已经很有些年纪的医生给她看脸。 “这位可是在世界顶级医学院当了十多年教授的外科专家,我们花了好多钱才请过来的。”岑曼倒了两杯水放在桌上,对孟摇光笑眯眯道,“不会让你脸上留下任何痕迹的,你就放心吧。” 孟摇光垂着眼睫,片刻才掀起,安安静静地凝视着岑曼,问她:“这么厉害的医生,不去人来人往的大医院,偏要来你们这种每天人流量不到一千的娱乐场馆——不是很浪费吗?” 这个问题实在有些突兀甚至冒犯,连正在给她看脸的医生都微微一僵。 岑曼则是挑了挑眉,接着又笑了起来:“大小姐,不是任何人当医生都是为了治病救人的。” “你是说他是为了钱吗?”孟摇光好奇道,“那你们这里的医生每个月能有多少薪水啊?” “外边三甲医院忙成狗的科室主任拍马也赶不上的数目。”岑曼笑吟吟道,“我们这里的医生,几乎每一位都在鸦海市中心有一套大平层。” “这么多啊?”孟摇光惊讶了,她盯着岑曼,再问,“可是,费这么多钱也要请这样顶级的医生在这里工作——你们会馆,到底出现过怎样的状况,或者说,到底有可能会发生怎样的意外,才会让你们不惜付出这么多来预防呢?” 孟摇光能感觉到,正在她脸上挪动的冰袋突然顿了一下。 对面岑曼始终笑盈盈的脸也第一次静止了瞬间,但很快她又重新恢复了表情,神秘地对她微笑:“大小姐,你还不懂吗?” “和意外的级别没有关系,只和客人的级别有关,毕竟……”她朝孟摇光脸上正在被处理的地方扬了扬下巴,声线柔和道,“同样的伤若是放在普通人脸上,连冰敷估计都懒得做,而你却还要特地来做检查,这就是差别,不是吗?” 孟摇光微微挑眉,并不说话。 岑曼便继续道:“所以,这些医生的存在,比起真正发生意外时的医疗服务,更多的时候,他们都是为客人们的心理服务——来往于九池的客人,哪个不觉得自己应该得到最好的呢?” 孟摇光无声片刻,点头笑了一下:“有道理。” 岑曼便开怀地笑了起来,又露出个十分促狭地笑容:“不过,他们偶尔还是会有实际用处的——就像这会儿正在隔壁给手指做手术的李先生。” 她看了一眼林方西,又对孟摇光眨了眨眼,告状般地道:“天知道九池已经多久没用过手术室了,你爸爸时隔几年好不容易来一次,就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我还不知道要被老板骂成什么样儿呢。” 一旁的林方西静静坐着,始终没有搭腔。 孟摇光却眉头一动:“你不是老板吗?” “我当然不是老板,我就是个总管理。”岑曼咯咯笑起来。 孟摇光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着岑曼的搭话。 那个始终没有开过口的医生拿了个仪器,冰冰凉凉地发着光,在她脸上缓慢而舒适地按摩着。 直到快要结束的时候,岑曼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她抱歉地中止了和孟摇光的聊天,走到一边去接电话了,谁知才刚接起两秒,她便猛地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警察来了?” 女人第一次失去了从容,原本满面的笑容变得惊怒交加:“是谁报的警?不懂九池的规矩吗?!” 话音还未落下,她陡然想起了什么,声音卡住,同时猛地转头。 而在她紧缩的视线里,孟摇光抬起了眼,唇角轻微地翘了一下。 而在她身侧的单人沙发上,林方西翘着长腿,余光将她的表情收入眼中,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 在寂静的气氛中一路走出迷宫般的走廊,灯光璀璨的大厅里此时已经映出了另一种颜色——那是正停在门外的警车亮起的彩色警灯,它们映在九池会馆光滑干净的玻璃上,又映上了一行人形状各异的身影。 眼看警车近在眼前,重新调整好心态的岑曼还没来得及再次露出笑脸,对这位不懂规矩的大小姐好言好语劝慰一番,便先看见了她转头看来的眼。 乌黑的,寂静的,却因倒映着门外警灯而仿佛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 在出门前的最后一刻,她在光芒里凑近过来,轻声问她:“可以告诉我,你们的老板是谁吗?” “或者,可以告诉我,你认识荆野吗?” 孟摇光看见岑曼瞬间紧缩的瞳孔,她猛地转过头来,紧盯着孟摇光的眼神里满是来不及隐藏的惊骇与茫然,即便不过一秒她便猛地低下了头,孟摇光却收回了视线。 不再需要任何语言,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也确定了这一趟没有来错。 最后跨出大门之前,她抬起头,往屋顶的某个角落望了一眼。 在那里,一枚摄像机正对着她的方向,黑色镜头中无声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孟摇光唇角一弯,大步走进了警灯闪烁的夜风里。 第490章 你有什么异议? 鸦海市中央警局 深夜也依旧吵吵嚷嚷的办事大厅里突然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 与那些邋遢的醉汉、哭闹的女子、以及非主流的混混们不同,这一行人衣着讲究,且容貌不俗,只远远看着便叫人觉得在奢华美丽,与四周烟火气十足的景象格格不入。 可事实上只要靠近了就会发现,他们正在面对的询问,以及他们所给出的回答,与四周每一个鸡毛零碎的小案子都没有任何不同。 · “为什么打人?”一个地中海的中年警察一脸严肃地问面前妖孽又贵气的男人,“你知道你下手有多重吗?把人的手都踩断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或者找警察来处理?非得自己动手把人打成那样?!” “他先打我女儿的。”坐在警局简陋的椅子上,男人抱着胳膊往后靠,姿态随意,神情平和,甚至微微带着笑,显得礼貌极了,“我可以承担任何责任,但我拒绝道歉也拒绝和解。” 男人往侧后方抬了抬头,立刻有人呈上一篮碎裂的玻璃渣来,他从里面随意挑选了两样,然后摆到了桌上。 “这是最顶级的龙舌兰,就算我这样经常喝酒的大男人都喝不了太多,他却要逼着我女儿喝完一整瓶。”他抬起眼皮,漆黑的眼眸直视对面的中年警察,嘴角微微勾着笑,“警察先生,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您的女儿被一个中年男人逼着喝酒,还被人扇了耳光,您会怎么样?” 警察:…… 中年警察下意识将视线转向旁边,少女乖乖巧巧地坐着,在他看过去时才抬起头来,眼眸和一旁的男人是如出一辙的黑色,却乌亮又纯粹,瞧着干净又剔透,简直漂亮得要命。 偏了偏微红的左脸,少女小声说:“叔叔,那个李叔叔说让我跟着他,还非要我喝酒,我很害怕,所以他脑袋上的伤口是我砸的。” 她揪了揪父亲的袖子,好像有点紧张,神情却依旧安静,只看着警察轻声问:“我做错了吗?” 中年警察:…… 男人轻轻笑了一下,牵住了她的手,却头也没回,只眼眸凉了下来:“警察先生,您应该明白他想对我女儿做什么,所以,您应该也能理解我拒绝道歉和和解的原因吧?” 在少女那双安静却怎么看都觉得充满委屈的湿漉漉的眼睛里,警察先生原本想出口的“无论如何也不该打人”变得无论如何都难以说出口了——毕竟换位思考之后真的会气死的! 家里同样有个十多岁女儿的警察叔叔代入之后已经气得要死,想把那逼人喝酒还对少女有非分之想的畜生打死了! 于是最后在这父女极好的态度,以及男人“后面的事由我的律师和对方交涉”的交代中,两人的笔录很快就完成了。 从警厅出去的时候,他们经过了还在笑盈盈和警方打招呼的岑曼。 走过时警察正在要求九池进行安全方面的整改,岑曼自然是连声答应,再接着他们经过的便是那刚从手术台上下来,却还要被警方各种盘问的李先生。 他已经完全丧失了之前在会馆中高高在上的形象,整个人都显得狼狈不堪。 林方西带着孟摇光从他身旁经过时,原本正在一脸暴躁应付警方盘问的李先生立刻朝他们投来了暴怒愤恨的视线,却被两人一起无视了。 甩开大厅里的熙攘,夜风里,方薇还瑟瑟发抖地站在路口,怯怯地朝林方西看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叫了一声“姑父”,还没来得及说后面的话,一辆黑色轿车突然缓慢驶过来,停在了警厅大门口,方薇一见那车牌,眼神立刻亮了起来,快走几步迎过去。 “姑姑!” 孟摇光脚步一顿,她站在林方西身后,看着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米白色大衣和裙子的女人缓缓从车上下来,一身气质如月,分明戴着奢华的饰品,也依旧有种不溶于俗世的气质。 是方如兰。 方才还怯生生的方薇见到来人立刻换了神情,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女人身后,重新朝这边走过来,边走边笑着道:“姑姑,今天也是巧了,我在九池偶然遇到了过来玩儿的姑父,他和李先生之间发生了一点误会,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孟小姐突然成了姑父的女儿——这么大的事我居然都不知道,要是早知道的话也不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乌龙……” “好了。”方如兰制止她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温和,“哪用你来多嘴?无论你姑父做了什么都自然有他的道理,而你不知道的事也不代表别人不知道。”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林方西两人面前,她看了林方西一眼,随即目光却落在了孟摇光身上,十足的温和与亲切。 “摇摇,你没事吧?” 她走过去,关切地想要握住孟摇光的手,却被后者一言不发地避开了。 孟摇光把自己往林方西身后躲去,看起来好像害怕了。 方如兰微微皱眉,这才又看向林方西:“你也是,怎么能让摇摇去九池会馆那种地方?” 一旁的方薇傻眼了:“姑……姑姑,您知道?” “行了,你有什么话之后再说,今天在会馆不帮着摇摇也就算了,怎么还帮着外人?”方如兰略带责怪地看了她一眼,“你的账我之后再跟你算。” 即便是这样的话她也依旧说得温和,一点不叫人害怕。 方薇立马垂了眼,老老实实说了句“知道了。” 林方西这才瞅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开口道:“不用之后算了。” 他淡淡道:“方薇以后不许再进林家的大门——包括林氏旗下所有产业,所有公司,方薇一步都不许踏进去。” 方薇悚然一惊,连方如兰都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方西,你……” “你有什么异议?”男人漆黑的眼淡淡落在她身上,仿佛一层无声的雪,冻得方如兰怔怔住了嘴,好半晌都没能说话。 第491章 道歉 “姑……”方薇嘴唇发颤地吐出声音,眼神和语气里都充满了不可置信的祈求,“姑父?” “方西。”方如兰开了口,“薇薇是在不知道摇摇身份的前提下才犯错的,情有可原,你不该这么苛刻。” 即便说这样的话她也依旧是温柔的:“而且,薇薇是我大哥的女儿,你总该给方家一个面子。”说着她又转头看向孟摇光,“摇摇,你说呢?” 这一次没能让孟摇光挣脱,女人以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动作拉住了她的手,恳切却并不卑微地问她,“我让薇薇给你认认真真道歉好不好?或者你还想要别的什么都可以。” 孟摇光觉得挺可以的,说到底今天的事本来就是她自己策划的,甚至被打那两个耳光也是她有意引导,现在已经达成目的了,她也没想非要找谁的麻烦。 可正要开口的时候,林方西却将她的手抽了回来。 他动作慢条斯理,却同样不容抗拒。 把少女的手牵到自己掌心,林方西居高临下地看着方如兰,语气和眼神都冷淡极了:“你说她是方家的女儿?所以要我给方家面子?” “可是……”他轻声说,“方家的女儿,哪里及得上我的女儿珍贵?还要我委屈我的女儿来给方家面子?” 女人的瞳孔微微一缩,她第一次露出了愣怔而茫然的神情,看着还很有几分楚楚可怜,连孟摇光都觉得林方西有些过分,可轮不到她说话,林方西已经直接牵着她离开了。 阎城早在车旁等着,见两人过来便开了车门,待他们上车后才开着车驶离了警局。 孟摇光从后视镜里看见方如兰窈窕的背影,落在被霓虹映着的昏暗夜色里,如同一团清冷的光晕。 收回视线,看了一眼旁边闭着眼假寐的林方西,她本想开口说“你对你老婆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但又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立场,便又住了嘴。 倒是林方西,明明闭着眼,却好似能看见她的表情似的,淡淡开了口:“想说什么就说,不用思来想去的。” 孟摇光愣了一下,片刻才听不出情绪地道:“大人不是一般都教育小孩要三思而后行吗?你怎么好像更想要我当个傻子?” “我只是要你嚣张一点。”林方西睁开眼,侧头看向她,“只要不去作奸犯科,你完全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有人敢找你的麻烦。” “那今晚这样呢?”孟摇光试探道,“我听说那个李先生挺有来头的,我的做法是不是给你带来麻烦了?” “做的时候没想过,这会儿倒想起来了?”林方西勾了勾唇角,像是一个没什么意味的笑。 他拖长了调子,轻缓懒散地道:“不过现在想起来也迟了,我估计今晚在九池发生的一切,整个鸦海的上流圈子都已经知道了。” 他手指慢慢点在椅子扶手上,带着点笑意继续说:“林方西突然冒出来一个女儿,并为了这个女儿在九池大闹一场,将李长生打断了手还送进了警局并且拒绝道歉,同时李氏与林氏的数额高达二十亿美元的合作项目也彻底告吹……” 转头看着孟摇光,他调侃道:“作为你进入这个圈子的第一步,可以说是风头出尽,并且手笔巨大了——现在估计很多人都正在到处打探你的消息。” 他语气分明是在调侃,还带着点愉悦的意思。 孟摇光却仿佛被刺了一下,她敛眸沉默,在林方西察觉不对并收起笑容准备开口的时候,她才突然轻轻说了声对不起。 林方西愣住了。 “我本来……不该这么做的。”孟摇光语调平静,却在身侧攥紧了拳头,“明知道会给你惹麻烦……我甚至根本没有具体想过会给你带来怎样的后果,只凭着隐约的猜测就动手了。” 寂静的车厢里,少女无声地长吸了一口气,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我动手之前没有担心过这个问题,现在倒是突然担心起来了,真是假惺惺的。” 林方西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消失了:“摇摇,我不是……” “其实我本来就是个挺自私的人。”孟摇光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她在昏暗中微垂着眼眸,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如果你不是林方西,不是林氏集团的董事长,我或许不会这样做的,可因为你是,因为你拥有足够的权利和财富,所以我才毫不犹豫地利用了你。” “我明知道你会遭受损失,却还是这么做了。” 攥紧的拳头越发用力,直到指甲都深入掌心,尖锐的疼痛刺破皮肤直入血肉,她才能继续维持表面的平静,并有勇气转头看向林方西,直视着他的眼睛,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加恳切一点:“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原本只是玩笑的林方西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通自贬和道歉,他的脸色有些发沉,却沉默了许久都没说话。 半晌,他眼神一动,轻轻拉过了孟摇光放在一旁的手,掰开她的手指,借着窗外的光看清了掌心里那几个渗血的印子。 盯着那几个印子,他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一下,声音却有些干涩。 “你见过半月吧?”他轻声说,“虽然可能了解不深,但只见一两次面,你也应该能看懂一点她的性格。” “今天的事如果发生在她身上,她不但不会跟我道歉,反而会朝我卖惨,理直气壮要我给她出气,最好把在场所有看热闹的人都打一遍才好。” 男人一动不动盯着那几个渗血的印子,又笑了一下:“可是你却跟我道歉,甚至还把自己的手抓破了。” 孟摇光眼神有些茫然,却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手指。 车不知在哪里停了下来,前面的阎城无声下车了一趟,上来时将一小瓶药水丢到了后座。 林方西什么也没说地接了过来,用消毒棉签沾着药水,慢慢给她涂伤口。 孟摇光对车内的气氛有些不知所措,林方西却又只顾着给她涂药,不肯再说话了。 直到将她送到了公司楼下,他才长出了一口气,说:“我知道你大概还不习惯我的存在,但是没关系,我会让你习惯的。” “等到有一天你可以在外面闯下泼天大祸,然后理直气壮来找我给你收拾烂摊子的时候,我就当你原谅我了。” 林方西亲自下车给孟摇光开了门,随后在路灯下对她笑起来。 “虽然这么说会显得三观不正,但就算有一天你杀人放火了……”男人盯着少女的眼睛,抬手点了下她的鼻尖,眼眸如夜色里的大海,有种不动声色却能容纳万物的成熟与宽容,“爸爸也能去替你坐牢。” 看着孟摇光恍恍惚惚上了楼,林方西还没立刻离开。 他敲了敲车窗,等阎城把玻璃放下来才抬手示意了一下:“烟。” 阎城默不作声递了支烟给他,又给他点了火,等到林方西站在外面抽完了整支烟又重新上车,才缓缓的驶离了这条街道。 第492章 论坛 室内漆黑。 陆凛尧答应让回来的室友显然还没有就位,孟摇光却也没有开灯。 她站在玄关处,身后的门也没关紧,留了条缝隙,泄进一丝淡淡的光来。 她就背对着这一缕光线站着,像是在发呆。 掌心里还残留着湿润的感觉,那是尚未干涸的药水,让她不得不放弃以掐着掌心来缓解压力的打算。 压力来自于她方才的“表演。” 是的,那只是一场半真半假的表演罢了。 她说的话是真的,态度却是假的——她根本就没有那么忐忑,也并不觉得有多愧疚,甚至在去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 她想过林方西不来的可能,并由这种可能计划了另一种做法,总之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自己走上绝路。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在那些为了活着而绞尽脑汁拼命挣扎的岁月里,她早就学会了不动声色的利用,以及不漏痕迹的演戏,今天的所有情况,对她来说不过小菜一碟,只是因为有几年没再如此骗过人,她才觉得有些压力。 ——是的,只是因为这个才有压力的。 而不是因为林方西。 她根本就不相信林方西真的有多爱她,那样的花花公子,连自己相处多年的妻子都没多少感情,又怎么会对厌恶的前女友所生的孩子有多少父爱呢? 今天的一切,她所凭借的,不过是那点必然存在的愧疚罢了。 从找到靳风,以及亲眼见到孟金枝和林方西的第一眼开始她就知道,过去十多年里她所经历过的漫长的痛苦,已经变成了她手中最大的把柄与武器。 可原本她是不想用这把武器的,那本该是她最厌恶最恶心,连看一眼都觉得灰暗想吐的东西,但荆野出现了。 本该死去的人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就像命运张开大嘴冲她嘲讽又轻蔑地大笑,让她不得不做出了自己最厌恶的抉择。 那感觉就像拿起了杀死过自己的武器去威胁别人,以达成保护自己的目的。 没有人知道,她在车上把掌心掐出血来时,心里翻腾的并不是对林方西的愧疚,而是对自己的反胃和恶心,当时若不是那样用力的掐着自己的话,她说不定在车上就要吐出来了。 孟摇光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总有一天会结束的。 就像当年她第一次萌生出逃跑的想法一样,她坚信总有一天真的可以逃离地狱,即便中途狠狠地摔过一跤她也依旧没有放弃,然后她就真的逃脱了。 现在也是一样的。 现在她要做的事比那时更加重要,重要好多好多倍,所以才更加不容有失。 而林方西,只要他对自己的愧疚还存在一日,她就还可以继续扯虎皮做大旗,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她这样想着,漠然地关上了身后的门,走进了洗手间,洗掉了掌心的药水。 那样微小到不值一提的口子,林方西居然还要给她涂药水,真是可笑极了。 看着微红的药水被流水冲刷,然后消逝,孟摇光面无表情,轻轻搓掉了最后一层淡淡的颜色。 放在洗手池旁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孟摇光看了一眼,神情立刻欢快起来,接起电话时更是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陆老师。” 她声音还算矜持地举着手机离开了洗手间,水龙头下,最后一滴水落下来,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 就如林方西所说,这一夜的鸦海格外不平静。 九池里有人打架斗殴引来了警察的消息甚至上了一下当地的热搜榜,不过很快又被人撤下去了。 不知内情的普通人们就算瞥到也只是闲话几句,猜测是哪两个二世祖在里面闹事,可真正的二世祖们知道的自然远不止如此。 在接到第十三通某位小姐打来的电话,并被身边的酒肉朋友们围着问东问西时,林半月终于失去了全部的耐心,一脚踹翻了价值千金的茶几,并把手机关了机,一路横冲直撞地回了林宅。 回家后她立刻把自己关进卧室,进入了某个需要密码才能登入的特殊论坛,刷了整整一个小时后,她才终于明白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心浮气躁地刚要关电脑的时候,她一眼瞥见了一个新飘出来的帖子,楼主正在标题里大剌剌地直接艾特她的大名。 【@林半月 你爹给你生了个姐姐,这事儿你妈知道吗?】 眼角微微一抽,林半月恶狠狠点进帖子,迅速扫过了主楼内容。 【都说林总虽然风流但知道分寸,从来没搞出过私生子女,就为了这事儿,咱们以前多羡慕林胖啊,结果可好,突然冒出来个比林胖还大的姐姐,笑死我了,那以后林家的财产怎么分啊?林家私生子女也是有继承权的对吧?还有我们的仙女阿姨,该不会是横刀夺爱吧?要不私生女怎么会比林胖还大?】 扫完后林半月咬牙切齿,立刻用顶着自己大名的id回了一条。 【林半月:哪来的狗瞎叫唤?你爹在外边给你生的弟弟妹妹都能组个足球队了,你不带他们去拯救国足在这管我家的事?就算跟我姐平分林家财产我也能吊打你这个需要十几等分你爹遗产的穷鬼,与其来看我笑话不如回去精进你的争宠技术,免得你爹一毛钱都不留给你:)】 【薛大小姐:哟?这就叫上姐姐了?我看你适应得挺快的嘛?怎么?需要我教你一些和私生弟妹们相处的诀窍吗?】 【林半月:和你那些半路冒出来的野种弟妹不同,我从出生就是和我姐姐一起长大的,她不是我爸出轨的产物,所以我不需要你教我怎么受气呢:)】 【薛大小姐:??你脑子出问题了吧?你确定是真的吗?我们怎么没听说过你从小就有个姐姐?仙女阿姨真的能接受吗?还能帮林总养大女儿?你妈真的成仙啦?】 【林半月:……】 林半月短暂地僵住了。 她总是避免去细想有关她妈妈的一切,在孟摇光重新出现后尤其如此,此刻陡然被问,她竟然脑海一片空白,半晌才迟钝地想起今晚回家好像没看见妈妈。 她有些犹豫地拿出手机,不知道该不该打个电话。 好在电话还没拨出去,楼下便响起了隐约的说话声,她只听个半截就知道肯定是她妈妈回来了,于是暂且放下了论坛里的骂战,她起身出去了。 第493章 他是在说我 保姆阿姨在泡茶。 茶杯和茶壶被无声而小心地放在桌上,而林宅的女主人就坐在桌前,以一种十分难见的疲乏姿态靠在沙发上,手撑着额头,微微闭着眼。 林半月这时才真的担心起来。 ——她今天都接到了这么多电话,论坛上还被刷屏了,她妈妈收到的明里暗里的询问肯定只会更多。 如果是以前,在她以为她妈妈真的早已接受了孟摇光存在,并将孟摇光当成林家一份子的时候,她估计也不会太当一回事,可现在不同了。 她无法确定她妈妈对孟摇光的态度,于是也就难以揣测今晚爸爸的做法会给她带去怎样的心情。 轻微的脚步声引起了方如兰的注意,她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触及到林半月的第一瞬就露出了笑容。 一如往常,温柔又遥远。 林半月踌躇地叫了一声“妈妈”,见她对自己招了招手,便慢慢走了下去,被方如兰拉到身边坐下了。 端详了一下她的表情,方如兰语气温和地问:“都知道了?” 林半月点了点头。 “你怎么想呢?” “什么……怎么想?” “关于你爸爸的做法。”方如兰靠着沙发,轻言细语。 “我……没什么想法。”林半月垂着眼,挡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漠和阴蛰,“李长生那个不要脸的老男人,敢打孟摇光的主意,就活该被爸爸打死。” 原本正在她头发上轻轻抚摸的手微微一顿,方如兰眼眸微动,笑了一下:“你说得对。”她轻描淡写,又立刻抛开李长生的话题,道,“但今晚还有一件事,你大概还不知道。” 她把方薇也在现场,因为不认识孟摇光而没有出手相助,最后却被林方西给予了严苛惩罚的事慢慢说了出来。 “你看看这事儿,怎么办?”方如兰似乎有些无奈,“我本来一个小时前就该到家了,但送薇薇回了方家,又被你大伯和外公拉着说了好一通话,他们知道你爸爸的反应都很生气,我费了好多口舌才勉强将他们安抚下来。” “你知道,薇薇现在正在负责林氏旗下的一条奢侈品线,她工作很认真,本身又有能力,子公司那边的负责人原本都想把她培养成执行总裁的,但现在被你爸这么一发话,不但你薇薇堂姐要失去经营多年的事业,连品牌那边都要出点乱子,这实在是一桩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情。” 方如兰说着按了按自己的额头,苦笑道:“原本我的主意是让薇薇好好给摇光道个歉,方家再给她一些补偿,但你爸爸却不同意。” 说着她转头去看林半月,问:“半月,你觉得呢?” 林半月有些迟钝似的抬起头来,仿佛根本没有用心听似的看着她:“觉得什么?” 方如兰笑了一下,点了点她的鼻子:“当然是关于你薇薇堂姐的处置啊。” 林半月沉默片刻,反问:“那妈妈你觉得呢?该怎么处置她?” “妈妈不都说了吗?我觉得她有错,但错不至此。” “可是不止如此吧?”林半月突然抬头看着她,语气似也变了一变,“方薇干的事儿,应该不止是袖手旁观吧?” 方如兰愣了一下:“可薇薇就是这么说的。” “她说的当然不作数。”林半月淡淡道,“得孟摇光说的才算数。” “……” 极短的瞬间里,林半月以为自己看见了妈妈额角陡然变深的青筋,可很快那血管的颜色便隐没下去了,快得如同错觉。 而她妈妈还是那样温柔的表情,只有几分黯然的道:“你说得对,薇薇可能对我撒谎了。” 林半月沉默半晌,又道:“其实,就算她没有撒谎,我觉得爸爸的处理也没什么问题。” 方如兰有些惊讶地抬头看着她,林半月却神情不变,淡淡地继续道:“不管她是不是知情,是不是仅仅是袖手旁观了——既然是仗着我们林家吃饭,仗着我爸爸的产业当人上人的,她就该为今天的事付出代价。” 柔和的灯光下,少女没什么表情的清秀面孔竟和今天在警局前俯视着方如兰的林方西的模样有几分神似。 她不带任何情绪,就像只是在陈述事实般地漠然道:“别人欺负孟摇光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却不阻止——不管她知不知情,她都休想再从林家得到一丝好处。” “就算今天是我在那里,我也只会做出和我爸一样的决定。” 许久许久,方如兰没有说话。 沉默中,她闭上了眼睛,越发疲乏地向后靠去。 半晌才又开了口,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地道:“难怪。” “难怪什么?”林半月偏头问。 “难怪你爸爸会说出那样的话。”方如兰笑了一下,看不出是什么含义地道,“在我为薇薇向你爸爸求情的时候,你爸爸跟我说,方家的女儿,怎么能比得上他的女儿珍贵。” 林半月皱了皱眉,有些奇怪又十分理所当然的道:“这不是很正常吗?人有亲疏远近啊,对爸爸来说肯定是孟摇光比方薇重要啊,甚至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把方家的姐妹打包都不如孟摇光重要。” 在林半月看不见的角度,方如兰的唇角神经质地轻轻抽动了一下,可在林半月能看见的地方,她脸上甚至依旧挂着淡淡的笑。 “那我和孟摇光呢?”像是随口一问,她依旧不睁眼睛地问,“对你来说,我和孟摇光,谁更重要?” 林半月僵住了。 她的手甚至颤抖了一下,随即在几秒窒息的静止后,她近乎惊慌地给出了答案:“那当然是妈妈更重要,妈妈陪着我长大,为我付出了这么多年……当然是妈妈更重要。” 方如兰听见了不出意料的答案,她睁开眼,有些欣慰,却没在意林半月惊慌失措的不敢与她相对的眼眸。 她只静静看着林半月,轻声说:“可对你爸爸来说不是这样的。” 等到林半月冷静下来,重新与她视线相对,她才苦笑了一下,继续道:“你以为他那句话是在说薇薇和摇摇吗?” “不是的。” “他是在说我。” “我也是方家的女儿。” “所以,他是在告诉我,在他心里,我永远都比不上孟摇光。” “我只是难过。”方如兰微微倾身,凑近林半月怔住的眼眸,有几分忧伤的低语:“你我母女陪伴他这么多年,给予他一个完整的家庭,可最终,我这个妻子都比不上一个孟摇光来得重要,你作为我生下的孩子,又如何能比得上孟摇光呢?” (实在是对不住,昨天哥哥姐姐从老家来看病,又花了一天时间去陪,整个人累成狗了,债还是记着,欠了四千了) 第494章 约定 这一日过得尤其漫长,但最后躺在床上的时候,孟摇光还是有些睡不着。 虽然身体已经很疲乏的,但她的精神却出乎意料的清醒甚至亢奋。 根本不需要更多证据,在今天看过那七弯八拐迷宫般的设计,以及设施齐全还拥有手术室与一流医生的医疗区后,孟摇光已经完全确定了九池有问题。 或许还是在经营以前她所见过的营生,也或许有了更多她不知道的内情,再加上那个岑曼在听到荆野两个字时眼神里的震动,她毫不怀疑荆野就是九池的老板——也或许,该说是表面上的老板。 在床上翻了个身,孟摇光开始思考自己下一步要怎么做。 想到这里,她手机陡然震动了一下。 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了,这时候居然还有人给她发消息?该不会是陆凛尧吧? 想到这里她差点坐起来——明明之前挂电话的时候都说好要早点睡来着。 可还好,等看到来信时她略微松了口气,又有点不明所以的失落。 发消息的人是方悦,甚至没有文字内容,只有一个牛头加啤酒组合的表情包。 即便是孟摇光这种并不热衷于网上冲浪的人,也知道她这是在夸赞自己,想了想今晚发生的事,她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便回了一句。 【?:今天误伤了你姐妹,要我道歉吗?】 【老子是公主:道什么歉,给你放礼炮都来不及】 不等孟摇光继续回应,她已经噼里啪啦回了一大段过来。 【老子是公主:方薇是个自诩女强人却老爱倒贴李家那个老男人的傻逼,和我大伯一样势力又爱看不起人,我这种无所事事二世祖平时没少被她鄙视,你今天可算是给我解了气,你爸把她的最大依仗抽掉了,我看她以后还怎么摆女强人的谱】 【老子是公主:[恭喜发财]】 【?:??】 看着那喜气洋洋的红包,孟摇光差一点就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手。 想到自己最近瘪得不行的钱包,她舔了舔嘴唇,还是艰难地将目光移开了,并十分正直的表示“无功不受禄,我又不是为了你才闹事的”。 【老子是公主:哦?那你是为了什么?】 【?:……】 孟摇光心里跳了一下,再去看那个嚣张自我的微信名,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无所事事的千金小姐,其实说不定有着很敏锐的感知力。 她在敷衍和坦荡之间犹豫了一秒,回到【关你屁事】 接着又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方悦倒是不在意她的隐瞒,反倒挺喜欢她这种性格,便坦白道【你知道红岭区吗?鸦海的土着富豪们以前都住在那里,直到后来鸦海开始飞速发展,大家才各自搬了地方,但以前还住在红岭的时候,大家都算是一个大院儿里的人,其中有个去国外读it的强人,搞了个二代们的内部秘密论坛,需要实名和密码才能登入,你这事儿刚发生就在论坛上传遍了】 说着她发了张截图过来。 是很简约的网页,没有广告,主楼就是一行大写加粗的字体。 【@林半月 你爹给你生了个姐姐,这事儿你妈知道吗?】 孟摇光手指一顿,把截图里的几条回复都看完了,接着心情便复杂起来。 方悦那边则很快又继续道【论坛没有名字,大家都叫它红岭,到现在已经有好几十年了,你要是想上也可以弄一个,以你现在曝光的身份,想进论坛完全没有问题】 孟摇光:…… 【?:不感兴趣】 她这么说着,却将那张截图看了好一会儿,半晌才挪开注意力问她【你平时爱去九池玩吗?】 【老子是公主:偶尔】 孟摇光想了想,最后说“我们抽时间见一面吧”。 【老子是公主:在九池见面?】 【?:嗯】 孟摇光熄了屏,倒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最后却忍不住举起手机,往那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今天的事,林半月会受到影响吗?】 可不到三秒,她便又将这条消息撤回了。 而另一边的方悦瞧着自己眼疾手快截下来的图片,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转手就把截图发给了林半月。 【老子是公主:你姐姐真别扭,还撤回了,哈哈哈】 完事以后,方大小姐从躺椅上起身,脱掉浴巾,背对着泳池展开手臂,很快倒入了水中。 “老子真是个好人”。 入水之前,空气里还隐约回荡着大小姐的自我赞叹。 · 漫长的一日终于结束了。 凌晨三点才睡着的孟摇光,第二天八点就醒来了。 身体还想睡个回笼觉,可大脑却已经开始转动了。 在某种奇异的紧迫感中,她不得不爬起来,从床上歪出去,勉强将窗帘拉开了。 于是天光洒进来,街上的喇叭声与脚步声都远远地闯进了耳朵里,她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由蓝色的天穹看到洁白如棉絮的云朵,最后她又在天光里向后倒去,摸出了枕头底下的手机,先给陆先生打了个电话。 那边隔了好一会儿才接起来,传来的声音也有些沙沙的,明显是刚从睡梦中醒来。 孟摇光立刻有些心虚,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小声问:“吵醒你啦?” “唔。”男人含糊应了一声,却带着朦胧的笑意。 “那你要不要继续睡?” “不了。”越发模糊的嗓音后,陆凛尧清了清喉咙,再开口时便清醒了不少,“你今天起这么早?” “我想早一点进组。”孟摇光鼓了鼓脸,“太穷了,我得挣钱啊。” 没有说一些“我养你”之类自以为是的发言,陆凛尧“嗯”了一声,含着笑表扬她:“有志气的小朋友。” “我才不是小朋友。”孟摇光很不满,“我早就独立了。” “我知道。”陆凛尧嗓子里的笑意就没停过,“所以我才最喜欢你这个小朋友。” 孟摇光:…… 孟摇光放弃挣扎,那边则收了笑,正经问她:“找好本子了吗?” “还没确定,正打算三选一。”孟摇光把手机开了扬声模式,伸长手臂从床头取下三个剧本来,一边翻看一边对那边念叨,“这里面有两部电影,一部电视剧。” 第495章 无法理解的破防 “都是什么题材的?” “电视剧是古装爱情片,电影嘛,一个悬疑加爱情,一个是校园爱情。” “团队呢?” “电视剧和那个悬疑片都是有名有姓的导演,据陈姐所说,团队应该挺靠谱的,校园爱情的片子嘛——”孟摇光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名字,道,“导演是个新人,陈姐也不太了解。” “那她怎么会推给你?” “她其实不推荐这部电影。”孟摇光瘪了瘪嘴,“只是因为……” “因为?” “因为……”孟摇光挠了挠头发,还是说出了口,“席听给我推荐了这部戏,而且他已经签了男主的角色。” 陆凛尧:…… 听筒里沉默许久,孟摇光莫名有点发慌:“他只是因为觉得剧本不错才给我推荐的,呃……” 当然,除此之外,听哥还说了诸如“我俩天作之合,不以男女主搭档一部戏简直就是暴殄天物!”以及“身为新人演员不演青春电影简直就是白费!”的话。 前者孟摇光持保留态度,真正让她留下这个本子的,是后面那句话。 发慌的心脏在这一刻又重新落下来,孟摇光抠着纸张一角,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也变软了许多:“其实,我没念过书。”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深埋在心脏深处,连她自己都从未察觉过的自卑突然咕嘟嘟冒了出来,可她掩饰得很好,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不算在鸦海当旁听生的时间,也不能算走丢以前读幼儿园的时间,我其实……完全没有上过学,所以,有一点点,”她点着头,像是在说服对方也是在说服自己,“真的只是一点点,好奇。” “好奇正常的学校生活是怎样的,也好奇真正的学生是怎么过的。” 说完这些话,她长长吐了一口气,笑了起来:“是不是有点莫名其妙?” 话音刚落,通话突然被挂断了,而就在她茫然无措的时候,视频通话的邀请叮咚咚响了起来。 孟摇光大惊失色,并猛地翻身坐起,手忙脚乱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绝对来不及去洗脸梳头后,终于咬牙扑倒在枕头上,一手点开接听的同时,整张脸也埋进了枕头里,一点都不叫人看到,只传出闷闷的声音。 “怎么突然要视频?我都还没洗脸!” 视频通话与正常打电话相比,声音被放大了一些,于是她清晰听见了男人嗓音里浅淡的笑意。 “原来孟同学这么有包袱?” “那当然了,你忘了我是你的粉丝吗?!”孟同学还是不肯抬头,闷声大喊。 “可你也忘了,我早就看过你睡觉时的样子了。”陆凛尧好整以暇,见她始终不肯抬头,只好哄道,“我也刚起床,和你一样没洗脸,脸上还有胡子呢。” 孟摇光一顿,在半晌的纠结后,终于按捺不住对“有胡子的陆凛尧”的好奇,慢慢从枕头里把脸抬了起来。 手机屏幕里,一个帅得惊天动地的男人正靠坐在落地窗边,一手抱着猫,一手举着手机。 天光淡淡,照亮他还坠着水珠的短发,那张脸分明刚刚才洗过,甚至都没有擦干,弧度优美的薄唇边上干干净净,半点胡须的印子都没有,倒是他手里的橘猫支着长长的胡须,在镜头前左看右看。 被这年年排在内娱榜首的颜值晃了一下神,下一刻孟摇光就看见了自己的脸。 睡得乱翘的凌乱长发,因为熬夜而发青的眼底,干燥的嘴唇以及苍白的脸色—— 被骗的孟摇光怒而把手机砸进了被子里:“你这个骗子!” 一阵大笑顿时从镜头那边传过来,即便被枕头捂住也依旧清晰可闻,听起来真是欢快极了。 孟摇光却瘪瘪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醒来所以精神脆弱,她觉得自己快委屈得哭了,最后趴在床上也不动手机,就这么颓废无力的发出声音来:“你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却想看我丑丑的样子。” 那边的陆凛尧呆住了:“等……” “我以前都没发现你是这种人——居然骗自己的死忠粉,还让喜欢你十年的粉丝在你面前露出丑态。” 孟摇光什么都听不进去,眼圈都快红了:“你肯定觉得我难看死了,你还让我们的脸出现在同一个镜头里,要是被人发现了,肯定都要说我配不上你,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不是,摇摇……” “你太过分了。” 一滴豆大的泪珠从眼尾滑下来,孟摇光皱着脸,“你明明答应我要爱我的,可你根本就做不到吧?还故意让我看到自己那么寒碜你那么帅的样子……” 陆凛尧:“……” 一阵轻微的响动后,那边有接连不动的脚步声响起。 孟摇光却沉浸在自己脆弱的心绪里,她甚至都忘了刚才在和陆凛尧说些什么,如今她脑子里只有那张对比鲜明的照片。 作为她男朋友的男人俊美无俦,在天光下闪闪发光,同框的她却蓬头垢面,寒碜无比,任谁看了都不会以为他们是一对。 孟摇光越想越伤心,一言不发地闷在枕头里掉眼泪,原本还算清醒的脑子很快就混沌起来,直到好几分钟过去,又一滴冰凉的水浸湿枕头,让脸颊也被冰了一下,她才陡然清醒过来。 眨了眨朦胧的眼睫,孟摇光意识到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后,她:…… 没有立刻动弹,她把自己更深的埋进了枕头里,然后手脚在空中乱蹬乱抓起来,以发泄自己快要暴走的心情。 她甚至都不敢去拿手机,因为怕看见陆凛尧莫名其妙的表情——她自己也很莫名其妙! 天地可鉴!这绝对是孟同学有记忆以来,心脏最脆弱的一天! 只是因为被陆凛尧看见了没洗脸的样子,她居然就破防成这样了?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尴尬而死了。 然而手机里传来汽车的发动声,她终于动了一下,不断展开又握紧自己的手掌好多次,最后还是没敢把手机翻开,只小心翼翼趴过去,努力压抑着鼻音,小声道:“你……在听吗?” 第496章 纵容 “在啊。” 虽然孟摇光一直都知道陆凛尧的声音很好听,但这两个字还是让她耳朵麻了一下,还微微有些鼻酸。 “我都听着呢。”陆凛尧很认真地说,“等着你哭完了,跟你说对不起。” 孟摇光脸红起来了:“我……是我自己莫名其妙。” “不是你莫名其妙,是我不好。”他一向清越微凉的嗓音放低了许多,温柔得简直不可思议,“是我自己总想以最好的面貌出现在你眼前,但却没有以己度人,只想着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同时还想逗逗你。” “是我不好。”他再次重复,“我太粗心了。” 孟摇光真的惊慌起来,她爬起来跪坐着,想去拿手机又不太敢,只能磕磕巴巴地说:“明明是我自己莫名其妙开始哭——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回事,我以前明明很少哭的,今天简直是脑子出问题了。” “不是。”陆凛尧截断她,“你没有出问题。” 他温声说:“你可以因为任何事情哭,哪怕只是被我看到了没洗脸的样子,或者哪怕只是因为下雨了,天晴了,再或者只因为鞋带掉了,吃到不喜欢的东西了——或者哪怕什么原因都没有,你也一样可以哭。” “至少在我面前,你有这样的权利,而我永远都不会觉得你莫名其妙,就像今天,你是因为我的失误才被惹哭的,是我对不起你。” 孟摇光整个呆住了,刚刚才停止的眼泪陡然又淌下来。 窗外阳光渐渐现行,虽然还没有洒到她的房间里来,可她却好像已经被阳光晒暖的云朵拥住了。 虽然还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那么容易就破防了,但她知道这会儿的眼泪是害羞的,和——幸福的。 想到这个词的时候,孟摇光有种心脏过电般的感受。 原本,她一直觉得“幸福”这个词很矫情,可不知为什么,真的触碰到这个词的时候,她居然有些浑身发麻。 ——她愈发不敢去看手机,囫囵说了几句话,就拿自己要继续选剧本搪塞过去,催着陆凛尧把视频挂断了。 终于搞定之后,她长长吐了口气,倒在床上发着呆,险些又在心如乱麻中睡过去。 好不容易凭着意志力起了床,她冲进浴室慢吞吞洗了个澡,然后用外卖软件点了一箱泡面,接着便开始吹头发。 敲门声响起时她下意识以为是外卖,踩着拖鞋走去开门时她甚至头都没抬,接过泡面说了声谢谢就要关门,谁知随手一提,居然没能把泡面提过来。 她一愣,稍微用力,泡面袋子却依旧纹丝不动。 孟摇光眉头一皱,顶着半干的头发猛地抬头,却对上口罩上一双熟悉的茶色眼睛。 孟摇光:…… 少女被吓得一个吸气往后仰倒,险些一个踉跄摔了下去,男人伸手拽住她的胳膊,让她站稳后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一大早就准备吃泡面?” 孟摇光:…… “你……你你怎么来了?” “我以为你知道。”陆凛尧把那袋泡面掂了两下,一手取下口罩,用肩膀轻轻把人撞开,直接进去了,“那么明显的开车的声音,你听不见吗?” “我……没听见。”无法开口说自己哭懵了的孟摇光慢慢关了门,满脸心虚,怂哒哒慢吞吞地跟着走进去。 她眼睁睁看着男人把泡面丢在岛台,然后打开冰箱,搜寻一番后拿出几颗蛋:“鸡蛋面?” 原本准备美滋滋吃泡面的孟同学不敢有异议,老老实实点了头:“好。” 陆神开始做早餐,在锅沿磕了一颗蛋后见她还呆呆站在那里,便挑眉道:“还不去吹头发?” “哦。”孟摇光又老老实实回到浴室。 吹风机的声音呜呜响起来,陆凛尧这才收回视线,微微弯着唇继续煎蛋。 不到十分钟后,热腾腾的鸡蛋面煮好了,一锅两碗。 孟摇光坐下时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九点半。 抬头看向对面动作优雅准备开吃的人,她犹豫了下,还是问道:“你……这么早就跑过来,是为了工作吗?” 陆凛尧拿筷子的手一顿,抬起头来:“你猜呢?” 他眸子含笑,如同湖面泛起涟漪。 孟摇光被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挪开视线,每两秒又被吸铁石吸引般地挪回去,呐呐说:“总不能……是因为我……吧?” 陆凛尧含笑不语。 孟摇光眨了眨眼,有点不相信:“真的……是因为我?”她耳根一点一点红起来,“我说了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我……不是被你惹哭的,你其实不用过来,而且我本来也没想哭,就是莫名其妙……我自己很快就好了。”孟摇光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说,最后只好道,“你这样也太夸张了。” 她有些茫然,还有些好奇:“难道谈恋爱的人都是这样吗?” 只要对象一哭,就会立马飞奔赶到? “没和别人谈过,所以我也不知道。”陆凛尧说,“我只是遵循本能做事。” 他轻描淡写,正要动筷子吃面的时候突然又一顿,抬起头看了一眼孟摇光,仔细打量一眼她的眼睛,发现除了眼眶微红外没有别的问题后,微微一笑,倾身越过桌面,在她被水汽滋润的睫毛上轻轻吻了一下。 “就像现在,在来之前我就打算给你一个吻,但怕吃完后吻你会有味道,所以我选择在吃面之前吻你。” 随着这句耳语一般的低语,这个吻滑到了鼻尖。 “总想给你留下更好的印象,无论是哪个方面。” 就像蝴蝶一样,这个吻最后落在了唇角。 “这是我的本能。” 贴着少女花瓣般柔软的唇角,男人轻若无声地说:“所以我才会跟你说对不起,因为明明我自己有这样的本能,却忘了你也会有。” “对不起,摇摇。” 他轻轻退开,手肘撑着桌子,凝视着少女的眼睛:“但鉴于我糟糕的性格,我无法保证以后永远不惹你哭……” 他笑起来,像个俊美又温柔的恶魔:“我只能保证,我会永远为你的眼泪心慌,就像现在一样,无论我原本在哪里,无论我们相隔多远,我都会不顾一切地赶过来。” 孟摇光怔怔看着他的眼睛,在眼眶越来越滚烫的的感受里,只觉得自己今天真的是泪腺失控,形象不保。 她努力睁大眼睛,想把眼泪逼回去,却最终只让越积越多的湿意汇聚成了一滴饱满的水珠,骨碌一下坠了出来。 可就在流星逝过般的瞬间里,撑在桌上的男人倏然探身,吻住了那滴眼泪,在她脸颊上印下了一个湿润的吻。 第497章 食言啦 权荧荧敲门的时候,孟摇光正窝在沙发上钻研剧本,但她看的并不专心,因为厨房里正有一个挺拔的身影在认真洗碗,她老忍不住把眼神飘过去。 是实打实的工作五分钟,花痴一小时。 敲门声响起时陆凛尧动作停了一下,孟摇光立马跳起来:“我去开门!” 她鞋子也不穿,就这么光着脚哒哒哒跑过去,打开门后,还没来得及对室友的回归表示高兴,就先被陆凛尧不悦地说了一句。 “把鞋穿上。” 孟摇光“哦”了一声,随即有几分不好意思地给权荧荧让了路:“你回来了。” 她对权荧荧是有一些歉意的,毕竟人家好端端的当着练习生,还是在马上就要进选秀节目的关头,却因为她而遭受无妄之灾,多年努力都直接白费了。 要不是陆凛尧最后答应了她——想到这件事,孟摇光突然猛地睁大了眼睛,甚至连权荧荧跟她打招呼她都有些浑浑噩噩的,没怎么听进去,直到权荧荧已经拉着行李箱走进来,又因为看见陆凛尧停住了脚步,神情变得忐忑而复杂,还叫了一声“陆先生”,她才陡然回过神来。 陆凛尧只淡淡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就继续洗碗了。 权荧荧也没有要多说话的意思,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 正好陆凛尧把碗洗好了,手上的水还没来得及擦干,孟摇光却已经飞快地冲过去,拉着人冲进了卧室里,同样把门关上了。 “你咋咋呼呼干什么?” 陆凛尧抽了张纸,擦干了手上的水珠,却没听见回应。 孟摇光背对着他,姿势有些僵硬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向了桌边。 依旧光溜溜的脚就那么踩在冰凉的地面上,陆凛尧怎么看怎么觉得不舒服,直接按着人的肩膀把她推坐在床上。 “你忘了自己的腿有旧伤了?让你不要光脚。” 陆凛尧微微皱着眉,低头看了眼地板,“或者给房间铺上地毯?” 孟摇光不说话。 她紧闭着嘴巴,脸色古怪,一阵青一阵红的,陆凛尧越发奇怪:“你到底怎么了?” 他当真担忧起来,还伸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也没发烧啊。 孟摇光左右看了看,歪向床边,努力伸长胳膊从桌上拿了纸笔,很快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我说好三天不理你的】 陆凛尧:…… 【现在还剩一天呢】 少女把腿蜷起来,把纸放在膝盖上写字,低着头只让陆凛尧看见毛茸茸的发顶。 【我给忘了】 她耷拉着脑袋,看起来居然还有几分可怜巴巴。 【我没有信守承诺】 陆凛尧差点笑出声来。 他心说我巴不得你食言,脸上却一派镇定,十分正经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大人就是这样的,你要成熟一点,接受自己的不完美。” 孟摇光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又写字。 陆凛尧看她刷刷刷地写,只怕自己刚得来的赦免机会又被这死心眼儿的孩子给剥夺了,便道貌岸然地张口道:“既然你自己都已经破坏规则了,现在再重新坚持也没什么意义了,不如就把这个承诺作罢,以后我再惹你生气了你才信守承诺也不迟。” 我才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了。 成熟的陆影帝在心里这么想着,却看见少女把本子举起来,对着他亮出了刚才写好的句子。 【我从昨晚就忘记自己还在生气了】 【我以前从不这样的,一定是因为你太诱人了,我才不知不觉忘了自己的承诺】 【我完蛋了】 【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说话不算数的轻浮的人?】 陆凛尧:…… 他站在床前,低头凝视那张纸上乱七八糟的字迹,目光又慢慢上移,直至看见本子上方少女的脸。 她那么漂亮,就算乱七八糟也依旧漂亮。 她的瞳仁很黑很大,中间落着一小圈光晕,就这么巴巴地看着他,像是在期待她的否定,又像是忐忑于他的答案。 陆凛尧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在心脏发紧的感觉里,又看到了那句“你太诱人了”。 与此同时,少女藏在宽大t恤里,又被领口露出半截的锁骨,以及仰起来的纤长漂亮的脖颈,统统映入她的余光。 他简直要笑出来了,却又在想要出声时意识到了自己喉咙里的干燥——血液仿佛稍稍加快了流动,让他如同被烫到了一般立刻移开了目光。 男人不动声色退了一步:“你怎么总是耍赖。” 【我耍什么赖?】 孟摇光继续用写的,于是陆凛尧在心浮气躁中又添了一丝不爽。 “看似正经其实暗中撩我。”陆凛尧微微皱眉,神情严肃,还一把抽走了孟摇光手里的本子,“你是不是偷偷去报班学习了?” 孟摇光顿时睁大了眼睛,想抬手去抢本子,却被陆凛尧扬高了手臂,让她怎么都抢不到。 “我才没有!”她只好张口说话,“我对你从不阳奉阴违好吧?” “是吗?”陆凛尧轻哼了一声。 “当然了!你可是我最重要的……” 话没说完,她被一把勾住了腰,就着跪在床边的姿势,被陆凛尧低头吻住了。 男人身量太高,孟摇光又是跪在床上的,这一下让她不得不努力伸长了脖子,整个人身躯都舒展开来,如同一支柔韧的柳条般,被陆凛尧紧紧攥在掌心里。 齿关被叩开,她刚漱过口,但又在陆凛尧的督促下喝了一瓶牛奶,于是奶味和男人唇中橘子味漱口水的味道交融置换。 直至孟摇光快要喘不上气,她本能地想往后退,却被陆凛尧的唇舌追上来,整个人都只靠着腰间的手勉强支撑着,最后却也终于支撑不住,重心不稳地往后倒去。 分离的瞬间她先是大口吸气,接着就被失重感慌得手忙脚乱地抓住了陆凛尧的衣领,好在陆神体力好,被这么重重一拉也只是往前一步单膝跪在了床沿上,并没有跟着倒下去。 孟摇光好歹扒住了人,她惊慌失措地趴在男人开阔的肩膀上,等陆凛尧把人揪到眼前来看时,一张脸早就红透了。 他于是笑了起来,低头抵了抵她的额头,什么都没说。 孟摇光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于是便也没看见陆影帝同样通红的耳朵。 第498章 夹缝间的情报 陆凛尧躺在少女柔软的床铺上,隐约能听见外面哒哒哒的脚步声。 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大概是穿好了鞋,但鞋底很软,发出的声响也不重,反而轻快又柔软,叫人想起云朵掉下来。 鼻尖萦绕着浅淡的馨香,不似香水,也不是香薰,是不知什么味道的柔顺剂,仿佛阳光晒过的青果香。 陆凛尧昨晚本来就没怎么睡好,这会儿被周身的味道包裹,几乎立刻就要闭上眼睡过去。 他偏过头,视线穿透了窗外洒进来的阳光,看见了高天白云,以及书桌上被堆得乱七八糟的剧本,还有几本书。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将书本吹得哗哗作响,光线于是也跟着被翻动,在他脸上洒下颤动的浅金色。 陆凛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有一张纸被风高高地吹起来,最后摇摇晃晃无声跌落在了他的脸上。 懒洋洋的指尖动了动,慢慢捏住这纸页的一角,举起来,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愣住了,随后慢慢坐了起来。 那上面只写着一个地名,是他昨晚才听过的地名。 鸦海市九池会馆。 下面还用乱糟糟的字迹注释了在这里曾发生过的几件事。 陆凛尧看着这张纸,脑海里响起了昨晚听见的汇报。 “因为怕在里面出事,我们的人也跟进去了两个,后来果然就出事了。” “孟小姐带去的人和李家的人打起来了,最后林方西也到了,整个会馆被闹得一塌糊涂,好在孟小姐并没有受伤——不过,根本手下的汇报和我的分析来看,这好像本来就是孟小姐的目的。” “她就是去闹事的。” “现在整个鸦海的上流阶层都知道了有这么一个人,虽然林方西做了封口措施,没让孟小姐的名字流传出去,可林方西有了个大女儿,林家财产将会重新分割的事情,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 “还有人已经开始在暗地里打听孟小姐的名字和下落了——就像无数人都想要和林半月结婚‘嫁入’林家一样,孟小姐的身份一旦被曝光,恐怕会成为比林半月更适合他们接近的目标,毕竟孟家可比方家好对付多了。” “方家呢?”彼时他靠在椅子上,头都没抬。 “方家暂时还没有任何反应,他们理应收到消息了才对,但就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方家老爷子昨晚还在和朋友夜钓,方家老大也在照常参加应酬,暂时还没人敢在他们面前提起这件事。” “总之,孟小姐今晚这一闹,可以说是把整个鸦海的上流圈子都搅动了,现在还看不出来,但暗流涌动,孟小姐迟早会被曝光然后走上风口浪尖的,不知道她自己有没有预料到这一点,但我看她今晚的行事,不像是争一时之气。” “她应该是有别的目的,可到底是有什么目的,却叫人完全猜不透。” —— 然而此时此刻,看着那张纸上的地址以及注释,陆凛尧立刻就有了猜测。 或许,并没有那么复杂,她会在九池闹事,其实只是为了九池本身? 陆凛尧眼珠微转,扫向了桌上的书。 风还在吹,书页哗啦啦地翻动,一本表演与艺术的课本里,还夹着好几张纸。 在门外还没停的哒哒哒的脚步声中,陆凛尧起身走过去,将其中一张露出边角的纸页拉了部分出来。 是排列着写出来的各种地址,每一行下面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释,不是发生过离奇失踪案就是杀人案,但显然最终结果都是不了了之或者归结于意外。 陆凛尧垂着眼眸,直接将书本翻开,对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拍了一张照片,包括另外几张也都拍了,随后才把飞出来的这张纸重新夹回去,把书本倒过来放好,这才无声回到了床边,想了想,又迈步往外走去了。 · 孟摇光正在拼命收拾一些屋子。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权荧荧走的时候明明把整个公共区域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光可鉴人了,但才这么两天的时间,就被她搞得乱七八糟的。 虽然是个反运动达人,但多少有点羞耻心以及责任心,于是孟小姐就趁着陆凛尧还在这里,权荧荧不会轻易使用公共区域的机会,开始飞快地打扫。 陆凛尧出来的时候她正从沙发旁的茶几底下搜出两包垃圾食品并好好地装进了柜子里,然后反身还要找的时候,一个抬头正好对上了陆凛尧的视线。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是孟小姐先心虚地低下了头,而陆先生叹着气捂住了脸。 最后孟摇光还是被陆凛尧拉回了卧室。 “你不知道公司里是酒店式服务吗?”陆总毫不心虚地扯谎,“只要你愿意,可以随时打电话给前台,他们自然会安排专门的家政上楼来打扫和整理的。” 顿了顿,他说:“你可以把卧室门锁上,自己负责卧室就好了。” “是吗?”孟摇光狐疑。 “嗯。”陆凛尧一边点头一边准备待会儿就给沈粲打电话,向他宣布这项新规定。 “我好不容易过来,时间当然不能浪费在家务上。”陆凛尧拉着她在床边坐下来。 这下就是男人坐着,孟摇光站着,她不由得由这个姿势想到之前那个吻,眼珠子开始乱飘,手也半真半假的挣扎起来:“什……什么浪费,大早上的你干什么啊?” 陆凛尧:…… 他沉默半晌,看着面前眼神乱晃耳根发红的少女,突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他眯着眼睛,松开她的手,反撑在床沿,身体却前倾着靠近她:“好不容易的见面时间,要想不浪费地度过,那当然是要……” 直至呼吸都清晰可闻,孟摇光完全能看见男人茶色瞳孔里的自己时,那温热的呼吸突然掠过了耳畔:“当然是要看剧本了。” 他的手越过了少女的身体,拿到了被放在书架上的一个翻开的剧本。 “这就是你想接的那部青春电影吧?” 他一下退开去,距离拉远,清清白白,还低头煞有其事地翻起了剧本,十足认真和正经的模样。 “我看看名字,倒春寒?这听着不太像青春电影啊,主角名字倒是挺好听的,一个叫惊蛰一个叫谷雨,都是春天的节气——是什么宿命论吗?” 孟摇光:…… 孟摇光红了的耳根已经渐渐白回去了,她默默看着男人一本正经的影子,拳头捏得紧紧的,半晌才松开来,轻轻吐了一口气。 不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默念了好多遍后,她终于瘪瘪嘴,慢慢挪了过去。 “不是,就是部很普通的校园恋爱电影。” 第499章 新的电影 的确是普通的校园恋爱电影。 住在臭水沟附近的贫民少女是小偷的女儿,在学校混日子的过程中飞蛾扑火般爱上了帅气耀眼又家境优渥的学神,由此而一步步蜕变,最后成为了更好的自己,又将初恋以美好的遗憾收尾的故事。 ——事实上剧本并没有给全,在演员真正签约之前导演最多只会发一半的剧本给演员看。 可梗概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后面的发展甚至不用猜。 毕竟青春校园题材的电影大多都是换汤不换药,主要还是看导演的拍摄手法以及演员的演技和颜值——说到底,就是一部准备赚年轻人眼泪和钱的小清新商业片。 陆凛尧还在看剧本,日光洒在他的侧脸上,让孟摇光渐渐看出了神。 最后她甚至不由自主地开了口:“你上学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啊?” 陆凛尧抬下了眉,却没有看她,只微微弯了唇道:“你希望是怎样的?” “我希望……我希望也没用啊。”孟摇光坐在椅子上,把椅背转过来,手臂和下巴都搁在上面,盯着陆凛尧问,“你加入过篮球队吗?” “没有。” “足球队?” “也没有。”陆凛尧看了眼她孜孜不倦还要问下去的表情,直接道,“如果你期待的是一个在学校操场挥洒汗水吸引全校女生的我,那你恐怕要失望了——我在学校甚至从没参加过一次运动会,还有同学因此以为我身体有毛病。” 孟摇光惊讶了:“为什么?你不是很爱运动?” 说到这里她表情还有些嫌弃——反运动达人对运动狂人的下意识排斥。 陆凛尧看得发笑:“那都是大学毕业以后的事了。” 话到这里,他唇角的弧度便无声无息地平了许多,眼眸也低垂了下去:“我一路都是跳级读的,连学业都忙不过来,根本没有时间去参与集体活动。” “那你身材还这么好?” “家里有专门的健身老师啊,还有营养师。” “那你肯定从来没有挨过饿。”孟摇光有些羡慕。 “这倒是。”陆凛尧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不知为何极其温柔,还伸手摸了摸她的鬓边,“摇摇挨过饿吗?” “……”孟摇光转过身去,装作很不以为意地道,“挨过啊,除开你们这些富翁,有几个普通人没挨过饿的?” 陆凛尧就又笑,低头继续看剧本了。 孟摇光背对着他坐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转过来继续看着他。 阳光在窗外不着痕迹地流转,孟摇光背着光凝神看着坐在她床上的陆凛尧。 第三只玫瑰杀青已经很久了,她也很久没再见过男人认真看剧本的模样,此时这样看着他,不免让她想起彼时在第三只玫瑰片场见过的场景。 其实是很相似的。 因为陆凛尧的个人特性太强了,他即便是认真工作时,也总会给人一种并不特别专注的错觉。 那时她以为是因为天气太冷,而少有的阳光里总是有浮浮沉沉的尘埃,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坐在那样灰色调的场景里都会显得有些困倦。 然而此刻她才发觉,原因不在环境,而在陆凛尧本身。 因为他有长而浓,却并不怎么翘也不怎么黑的眼睫,浅浅的一片搁在眼皮上,将茶色的眸子半遮半掩,即便没有分心,也给人一种迷离的,他并没有专注干正事儿的错觉。 除此之外,他还有不笑也会轻微上翘的唇角,那弧度优美而含蓄,除非真的不高兴,否则他无论何时看去都是噙着笑的,似有若无的笑和好看到暧昧的侧脸轮廓一起,组成了散漫而倦怠的样子。 孟摇光的视线如同一只无形的纤细的手,一点点在男人的脸上抚摩,然后又顺着手臂,一路滑到了半露的手腕上。 在少有人能直观看到的,总是被昂贵手表或袖子遮挡的手腕内侧,有三颗距离很近的痣,颜色不深不浅,排列无序,和他这个人一起,成为了迷离的代名词。 ——孟摇光就在此时突然深刻领悟到了陆凛尧饭圈说他是行走的chun药的意思了。 的确是个……非常……迷幻……不对,迷离……不,是迷人。 迷人的男人。 “的确很普通。” 迷人的男人说话了。 孟摇光吓了一跳,赶紧把视线收回来,很快又欲盖弥彰地挪回去:“是……是吧?我也觉得……但是,你觉得我不该接吗?” “你问我?”陆凛尧合上剧本抬头看她,“我可不会为你做这些主,你得学会自己挑选剧本。” “……哦,哦。” 孟摇光嘟囔着,探身过去想把剧本拿回来。 少女纤细的努力伸展,即将勾到纸张的时候,却被陆凛尧突然握住了。 是将五根手指全部圈在掌心的握法。 孟摇光诧异抬头,还没说话便听到更诧异的一句“你脸怎么这么红?” 孟摇光:…… “我,我脸很红吗?” “不光是脸,耳朵脖子都红了。”陆凛尧眨了下眼,顺手就将孟摇光拽了一下,转椅底下的轮子顿时滚到了床边来,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就着靠近的距离,陆凛尧用另一只手去摸她的额头,又从额头摸到后颈。 撩起了后脖子上乱糟糟的碎发,他微凉的手指贴在了温热的皮肤上,却仿佛是灼热的水突然浇上来,让孟摇光整个人哆嗦了一下,赶紧把那只手扒开了。 “我没发烧没发烧。” 她一边手忙脚乱地坐着椅子往后退一边说。 “那怎么红成这样?” “……”总不能说是看你看的吧? 孟摇光欲哭无泪,只好转移话题:“你觉得女主这个角色怎么样?” “挺好的,至少比男主要好。”陆凛尧也不勉强她,只狐疑地看了眼她仿佛喝多了酒的红透了的表情,“在大多数剧本里,穷人总是比富人要层次丰富些。” 孟摇光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 “所以,你是决定要接这个了?” “差不多吧。”孟摇光手臂交叉垫着下巴,“听说这部戏会去鸦海一中拍,我们到时候也都住在宿舍里,正式开机之前还要去上课读书。” 她唇角微微弯,眼神有些期待。 陆凛尧盘腿坐在床上,眼神晒在阳光里,轻轻看了她半晌,渐渐笑了起来。 第500章 继续调查 陆凛尧的时间并不算多,原本还想给孟摇光做午餐的,没想到出门便看见桌上已经摆好的几样菜。 权荧荧在岛台前闻声转头,手里还端着一盘菜,视线在他身上顿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我做了午餐。” 她语气礼貌而疏远:“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一起吃。” 陆凛尧神情淡淡,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不用了。” 孟摇光从他身后冒出头来,眼神在桌上数了数,有四个菜一个汤,显然不是一人份的。 有些踌躇地看了陆凛尧一眼,但在触及到他的神情后还是打消了劝他一起吃饭的念头。 站在门前临到要走的时候,陆凛尧摸了摸脸,突然道:“口罩。” 孟摇光赶紧回卧室去帮他找口罩了,客厅里安静下来。 男人站在门前,低头看表,神情淡淡,站在餐桌旁的权荧荧却正看着他,似乎犹豫了两秒,还是走过来,弯曲背脊,轻轻说了声对不起。 “我姐姐给你们添麻烦了。” 陆凛尧眼皮都没抬,淡淡开了口:“的确,所以原本你不会再有机会出现在这里的。” 放下手表,他这才看向了权荧荧,唇角轻轻勾了下,却没有半点笑意:“知道是谁让你回来的吗?” 权荧荧低着头:“知道。” “知道就好。”陆凛尧淡淡说,“希望你和你姐姐不一样,是个懂得知恩图报的人。” 话音刚落,孟摇光拿着口罩从卧室出来了,陆凛尧看着她匆匆走来,眼角眉梢都开始浮现笑意,不等她走近便已经伸出了手。 权荧荧默然无声地退开,转身回餐桌旁布置了。 等到关门声响起,权荧荧见孟摇光站在门前久久看着她不说话,终于开口招呼道:“要来吃饭吗?” “唔。”孟摇光走近了,拉开椅子坐下来,“谢谢。” “应该是我谢谢你。”权荧荧道,“如果不是你我肯定没法回来。” “可这本来就不关你的事。”孟摇光有些惊讶,微微皱眉道,“你什么都没做错,反倒是我该和你说对不起。” 权荧荧笑了笑,染着红发的高挑少女,说话语气却很是成熟:“不,让我离开的人不是你,是陆先生,而陆先生原本就有资格拿回我和我姐姐所拥有的任何东西。” 她一边拨弄着碗里的饭粒,一边十分平静地说:“如果不是陆家和陆神的帮助,我和我姐甚至连读书的机会都不会有,更不用提走到今天的地步,所以在得知我姐姐做了什么事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重新开始的准备了。” 权荧荧似乎有些出神,轻轻说了一句:“人要懂得知恩图报。” 提到权楚楚,孟摇光也有些无话可说,最后只能专心吃饭,把这一篇翻过去了。 “以后他不会再来宿舍了。”孟摇光很有道德心与责任感地表示,“今天是因为不知道你回来。” “没关系。”权荧荧道,“我马上就要去录节目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在宿舍,陆神可以随便来。” 孟摇光:…… 不知道为什么,孟摇光有点傻眼,还莫名其妙有点耳热了。 尤其是那句“随便来”,让她不由得想到了早上那个吻——这还是宿舍有人的情况下呢,没人的话…… 孟摇光努力挥散脑子里熏人欲醉的极品男色,埋头扒饭,又口干舌燥地拼命喝汤,从头到尾都没把脸正大光明的露出来过。 · 同一时刻,去到陆家城堡的某手下扑了个空,只好打了加密电话给陆凛尧。 正在陆氏传媒的总裁办公室宣布新规则的陆凛尧对还在碎碎念的沈粲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接起了电话。 “没有消息。”他非常干脆地给了结果,“在十七岁……准确来说,是在被靳风找到之前,孟小姐是个完完全全的黑户。” “她没有身份证,没有银行账户,没有出行记录,什么都没有,就像不存在一样。”那人像是嫌弃这么说还不够扎心,具体道,“就和新闻上常见的被拐卖,然后永远不见天日的孩子一样,甚至比那些人更糟糕的是,那么多年当中她显然一直都居无定所,这才能一直以透明人的身份活着而不被任何人怀疑,因为在怀疑之前她已经消失了。” “所以,我的建议是不用再查了,不会有结果的。” 陆凛尧让转椅转了个圈,面对着窗外的阳光,沉默片刻后道:“方家呢?” “没有线索。”手下说,“实际上如果不是您和林方西突然要查,我估计永远不会觉得方家有问题——那可是早年以慈善活动闻名全国的书香氏族,产业都干干净净的,至今还没找到任何污点。” “林方西那边呢?还在继续查吗?” “在。”手下似有些无语,“和你一样,林总显然也没有放弃的打算。” “那我们也继续查。”陆凛尧道,“产业干净的话,就去查人——方家的所有子弟,包括那个老爷子,派人调查他们的行踪以及交友圈,事无巨细,总能摸到线索的。” “您现在是已经确定方家和孟小姐的走失有关了吗?明明没有任何证据?” “林方西也在怀疑啊。”陆凛尧语气冰凉,“他作为孟摇光的生父以及方如兰的丈夫,连他都在怀疑方家,我有什么理由不怀疑?何况……你不是说他们的产业干干净净吗?” 凉凉地笑了一声:“连陆氏都不能保证的事,他们却没被查出任何污点来,那不是很奇怪吗?” “你的意思是……” “世上的所有企业,只有两种是完全干净的——一种是刚刚开张的微型企业,因为利润小时间短,上层根本来不及也没资本去做账目,另一种,就是内部有大问题,但因为随时防备着检查,所以从一开始就小心翼翼把每一关都做到完美的老油条。” “你猜,方家是哪一种?” 手下沉默良久,最后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另外,我给你传几张照片,按照照片上的内容去寻根问底,我要知道这些门店背后的老板是谁,他们之间又到底有什么联系,以及,在这些地方到底都发生过什么事。” “还有,九池背后的人是谁,我一定要知道。” 挂了电话,陆凛尧把在宿舍拍的那几张照片传了过去,又看了几秒后,才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敢动,只眼神复杂地盯着他的沈粲。 “这种一听就是机密的事,你为什么要在我面前说?” 把手机转了一圈,陆凛尧微微一笑,无比温和地道:“当然是因为信任你。” “我知道你绝对不会说出去的,不是吗?” 沈粲:…… 这到底是信任还是威胁? 看着男人笑意泛滥的茶色眼眸,沈总幽幽地打了个寒颤。 第501章 准备试镜 因为林方西的封口工作做得极好,除了当天在场并最先参与到斗殴中的那一小圈人之外,无论是会馆内其他的二世祖们,还是隐约听到点消息的媒体,都不敢再正大光明地打探消息,诸如钱少冯少这样的人也不得不在林家的威胁下闭紧了嘴巴。 于是“红岭”上消息纷纷扰扰,众人的猜测甚嚣尘上,却依旧丝毫没有影响到孟摇光本人。 第三只玫瑰还在如火如荼的上映中,她和陆凛尧的名字几乎每天都挂在热搜上,无论粉丝数量还是票房都在持续不断的上涨,眼看就要突破十五亿,创造新的文艺片票房记录了,她却老老实实,一点要趁机去参加活动收割粉丝的意思都没有。 根据新闻来看,一大堆的媒体每天都在四处寻找她的下落,但因为没人知道孟摇光在陆氏传媒住宿舍,因此公司楼下的记者反而是最少的,倒是幸福里附近潜藏着不少摄像头,可这么长时间过去,孟摇光连影子都没出现过,倒是孟影后在幸福里出现了好几次。 看到消息的时候孟摇光面无表情地划过去了,现在她已经很少回想起在幸福里的日子,背上的伤疤也不再神经性的疼痛了——大概是荆野的出现给她带来的冲击太大,接下来要做的事又太多,所以她反而没时间去为一些早就习惯的情况而难过了。 宋兰因被她拜托了这么久,总算给了回音,介绍了一个靠谱的医生,她很快把人安排到爷爷所在的医院,至于费用嘛,她暂时给宋医生打了张欠条,接着就愈发急着要接本子了。 安静许久后,在第三只玫瑰的票房逼近十八亿的时候,《倒春寒》的海选要开始了,放出来的试镜片段有三个,孟摇光就开始天天练习。 原本是在卧室里练的,但地方不够大,有些施展不开,倒是权荧荧,虽然早就离开宿舍进了节目组,却在一次打电话期间告诉了她一个好去处。 从那以后孟摇光就天天去楼下练习生们使用的练功房进行表演练习,她并不贪心,一般都选最偏僻和最小的练功房,陈锦红知道了干脆就给了她一块牌子,让她练习的时候把“使用中,勿扰”挂上去。 虽然那牌子看着着实很像是厕所专用,但在被几个小艺人突然闯入打断了练习后,孟摇光还是咬着牙挂上去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因为权荧荧走了的关系,陆凛尧又开始天天都来公司,每次不会呆太久,要么看一会儿她的表演,指点两句,要么就是拉着孟摇光在宿舍陪他睡会儿觉——当然,是拉着被子纯睡觉的那种。 这些时间的相处孟摇光已经完全了解了陆凛尧的失眠症状到底有多严重,导致她在听说“只要有你在我就能睡得很好”的说法之后,每次都一推就倒,老老实实地窝在男人身边,给他当人形安眠药。 当然,陆神从来不会白睡,他每次过来都会负责给孟小姐打扫卫生以及做饭吃,搞得孟摇光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好在练习室用久了,她在休息时间也交到几个年纪更小的朋友,都是十六七岁还没出道的小艺人,每天除了唱歌跳舞还得背着书包去上学,每回见到她都大呼小叫眼睛发光,十分崇拜的样子,孟摇光也渐渐从中找到了一点难得的身为年长者以及前辈的尊严。 再加上《倒春寒》里还有一些女主跳芭蕾的片段,她甚至还会跟着那些有功底的小朋友学一点舞蹈,一来二去日子倒是过得越来越快乐。 直到海选前日,她和阎城在楼下见面,把一张在《表演与艺术》里夹了很久的纸递过去。 “帮我调查。” 她没有一口气把全部都拿出来,说到底还是有些戒备心。 “我想知道这些店背后的老板到底是什么身份,还想知道这些店互相之间有什么联系,以及,这些店里都发生过什么事,去走访也好,或者用别的调查方式也好,事无巨细,只要有不对劲的地方,我都想知道。” 孟摇光直视着阎城,问:“可以吗?” 阎城看了一眼那张纸,嘴角一勾,抽了过来:“当然。” “大小姐想做什么,我都只会说可以。” 孟摇光稍稍松了口气,又认真说:“我会给你发薪水的,不过暂时先欠着。” “荣幸至极。” “那你……会告诉林方西吗?”孟摇光问。 “……”阎城沉默片刻,似笑非笑,“大小姐不希望我告诉老板?” “……也没有。”孟摇光收回视线,“随便你。” 无声片刻,她又对别的事情感兴趣了:“这事儿你会亲自去查还是交给别人去查?” “当然是别人。”阎城懒洋洋地笑,“我还得负责大小姐你的安全呢。” 他弹了弹那张纸,道:“刚好,公司给你换了辆车,明天开出去试一试。” 孟摇光倒是不知道这个消息,次日去参加海选时问起随行的陈锦红,她便一板一眼地道:“第三只玫瑰票房口碑双丰收,接下来还要拿到电影节去冲奖,经过几个内部评委看了之后,基本已经确定你会入围最佳新人了,公司当然要给你换更好的装备。” 孟摇光信以为真,颇有些高兴地点了点头。 正在开车的阎城偏头,看了眼明显是后来换上的防弹玻璃,唇角翘着似有若无的笑,却也没有说话。 经过某个十字路口时,保姆车暂停下来等红灯,孟摇光把车窗降下来一点,戴着墨镜朝外看去,视线正扫过商场上方巨大的激光屏幕,那上面出现一张熟悉的脸,清秀的,微笑的,属于一个高端化妆品代言人的广告片段。 她视线停在那里,神情有些微妙。 坐在一旁的陈锦红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动声色:“孟迟婳。” 孟摇光不语,她便继续道:“她最近资源不错,接了好几个不错的代言,而且,我听说今天的海选她也去了,你们估计能在现场遇上。” 顿了顿,她看向表情没什么变化的孟摇光,问:“你和她,关系怎么样?” 第502章 没有关系 孟摇光像是没听到这个问题,发了会儿呆才突然笑了笑:“你猜呢?” 老古板陈经纪人并不想猜,并进一步提出了问题:“说起来,从孟金枝公布你们的母女关系后,我还从没见过她。” “你想见她?” “说不是……很假吧?”陈经纪人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我是你母亲的忠实影迷,“她的所有影片我都有蓝光碟,各种版本的。” 孟摇光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笑了一声。 有点像是嗤笑的声音让陈锦红忍不住侧目,孟摇光也转头来看她,她手肘撑在扶手上,神情很有几分遗憾地道:“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了,我估计不但不能帮你见她,甚至,恐怕连签名照都没法儿帮你要。” 陈锦红眼神一动,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你和你妈妈关系不好?” “不是关系不好。”孟摇光靠上椅背,“是没有关系。” “虽然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她是我的生母,但我建议你还是把我当成孤……”说到这里突然一顿,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前面相当于林方西耳喉的司机先生阎城,即将出口的词汇不知不觉就改了个说法,“把我当成没妈的孩子比较好。” “至于孟迟婳嘛……”孟摇光翘了下嘴角,却看不出什么笑意,“连我妈都跟我没有关系,她收养的女儿就更加跟我没关系了。” 陈锦红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很不得了的情报,与此同时也被勾起了更多的好奇心,但作为一个优秀的经纪人,在艺人兴致缺缺的表情面前,她果断斩掉了自己的好奇心,闭紧了嘴巴,并打算以后再也不会提起这个问题了。 可惜,她做好了绕开孟迟婳的准备,却抵不过人家要主动找上门来。 · 现场人并不多,说到底,虽然是海选,却也不是一点门槛都没有的。 事实上能来到这里的人已经经历过第一层筛选了,她们大多是影视学院的学生,还有部分是已经入圈但还没作品的新人,真正的与表演无关的纯素人极少,而这些人基本都经历过主动报名,投入简历和照片,再经过剧组审查背景与相貌,被看中了才会下发剧本,然后真正得到这次试镜机会。 试镜地点在一家普通酒店,没有星级,地势较为偏僻,很符合三无剧组的特点,可即便如此,来试镜的人也依旧不少,坐满了大堂的沙发不说,去往试镜房间的走道上也站满了人。 “这么多人?”孟摇光有些惊讶。 “多吗?”陈锦红却是见过大世面的,不以为意道,“真正多的你还没见过——当年温柔的女主海选,从十二岁到三十六岁,不同年龄段的女主,一共要选三个,海选当天整个酒店几乎都被挤满了人,连附近的宾馆也都人满为患,那才叫人多。” “那怎么能一样?”孟摇光道,“荣导可是三大电影节大满贯导演。” “你小看了现在年轻人们对娱乐圈的渴望。”陈锦红道,“别说这是电影,即便只是一部同样三无剧组的网剧,也多的是人想挤进去。” “而且,席听定了男主的消息虽然还没有传出去,可也不乏有人通过人脉知道了这个情报,他作为炙手可热的流量新星,多的是人想跟他搭戏蹭热度的。” 正说着话,他们已经很低调的找了个角落呆着,阎城左右看看,找酒店前台借了两把椅子过来。 孟摇光先坐下了,陈锦红还说了声“谢谢”,正要坐的时候却被男人一脚勾了回去。 陈经纪人脸色一僵,转头看他,阎城一边慢吞吞坐下来,一边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想要椅子自己去搬啊大姐,我是大小姐的保镖又不是你的。” 陈锦红:…… 陈锦红顶着一张快要裂开的脸默默去自己搬了椅子过来,然后面无表情地翻过了这一篇。 孟摇光看得想笑,却并不为两人说和。 这两个人,一个是陆凛尧的员工,一个是林方西的手下,一个是她事业上的合伙人,一个是她处理私事的臂膀。 她谁都没法帮……也不太想帮。 毕竟谁不是个吃瓜爱好者呢? 这么想的孟摇光很快将注意力放到了别的地方,在场的人被她一个个扫过去,偶尔看到漂亮的就多看几眼,并在心里下意识地评估对方的性格和演技。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她总能从路人的穿着、步伐、表情,以及一些不起眼的小动作中分析出对方的家境与性格。 现在进了演艺圈,这个技能倒是被磨炼得越发的灵验了。 正这么看着,突然有个眼熟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并在很短的时间里锁定了她,快步朝这边走过来。 那人也带着口罩和帽子,身边同样跟着两个人,和孟摇光这边一个经纪人一个保镖的配置简直一模一样。 不需要去看脸,孟摇光很快就确定了,她是孟迟婳。 蹬着小牛皮靴的双腿最终站定在她面前,接着她听见一声软软的亲昵的轻唤:“摇光姐姐。” 孟摇光差点“yue”出来。 口罩之上,她百无聊赖地抬起眼皮,眼神冷淡地对上对方的视线。 那人立刻笑了起来:“真的是你?” 很惊喜似的,她又凑近了一点:“我还以为看错了呢,这么无名的电影,你怎么也来了?” 陈锦红对孟迟婳的了解仅止于网络,于是即便听到了那声“摇光姐姐”也没能完全确定她的身份,此时便横手挡在了她面前,礼貌而戒备地问:“请问你是?” “我是孟迟婳。”少女摘掉了自己的口罩,把那张清秀的脸露出来,又生怕被人发现似的飞快地戴了回去,“是她的妹妹!” 孟摇光笑出声来了。 这笑声突兀又轻蔑,让气氛顿时僵硬下来。 随后在一片寂静当中,孟摇光挑眼看着站着的少女,问她:“你脸皮还真是越来越厚了,是断掉的手好得太快所以你才一点记性都没有吗?” 向后靠上硬邦邦的椅背,孟摇光口罩也不摘,从帽檐下漠然凝视着孟迟婳受伤的眼神:“还敢叫我姐姐?不怕我把你腿也打断吗?” 第503章 可以滚了吗? 她那个经纪人几乎是立刻就上前了一步,口罩也挡不住他她凶狠而警惕的表情。 “你在说……” 没等这句话说完,阎城先站了起来。 接近一米九的身高,虽然不是另一边保镖那种满身肌肉的类型,却因为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气质而显得十分危险,即便他脸上还带着笑。 “说话就说话,麻烦离我家大小姐远一点。”阎城说着,扫了一眼孟迟婳身后也要上前的“同行”,张口便吐出了一个字,“停。” 他抬起手来,煞有其事地说:“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当你要攻击了,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我能赢,一定情况下我甚至能自行判断需不需要闹出人命,兄弟你没有这种权限吧?” 他语气仿佛在开玩笑,可与灿烂上挑的唇角相反,男人的眼神如同即将暴起的恶狼,即便一线之隔便是耀眼天光,他的眼珠依旧像是从浑浊的黑暗中淬炼出来的带血的刀,凶意逼人,叫人完全无法怀疑他说话的真实性。 那保镖果真僵住了,只两秒,却连同对面的一行人都落入了下风。 始终笑意盈盈的孟迟婳直到此时终于止了止笑,原本完全没注意过另外两人的她,很快将目光落在了阎城身上,带着些许探究地问:“大小姐?这位先生,也是孟家的人吗?” 阎城嗤笑一声:“孟家只能请到你身后那种歪瓜裂枣,要请我可不行。” 孟迟婳脸上的笑又收了一分,慢慢瞧了眼孟摇光,她温温柔柔地好奇地开口:“那你为什么叫我姐姐大小姐?除了孟家,她还是谁家的大小姐?” 阎城还要说话,孟摇光却已经极不耐烦。 “滚。” 她打断了这场对话,毫不客气又十分吝啬地只吐出了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里满含厌恶与恶心,已经充分表达了她的态度。 孟迟婳却没有听话,她只是身体略僵了一下,很快又露出了委屈的表情:“姐姐,我是想好好跟你聊聊的,你已经好久没回去见见妈妈了,你都不知道她有多伤心……” 顿了顿,她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是不是因为孟家最近给我争取了几个代言所以你不高兴了?如果是因为这个,我可以让给你的。” 孟摇光的耐心已经走到了极限,她头也没抬,只朝阎城的方向偏了偏:“让她滚。” 她极其暴躁地说:“她不滚就你滚!” “得令啊。”阎城拖长了调子,同时一只手已经伸出去,不知怎么就越过了经纪人和保镖伸来阻挡的手,极其准确地落在了孟迟婳的肩膀,“我的大小姐。” 他话是对孟摇光说的,动作却半点没迟疑地抓着孟迟婳就走。 在孟迟婳完全没能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他几乎是拎着对方直接走到了酒店门口,就像丢掉垃圾一样的把人丢开了,完了还抽出一张手帕擦了擦手,接着还拍了拍跟过来的保镖的肩膀,貌似有些抱歉地道:“对不起了兄弟,不过你还是换个老板吧,跟着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我打残了。” 剩下一个经纪人李钰还站在孟摇光面前,对她冷冷道:“迟婳是我见过脾气最好命最苦的艺人了,你仗着自己是孟影后的亲女儿就这么对她,迟早会被人发现真面目的,你就不怕到时候好不容易得来的观众缘都被毁了吗?” “哈哈~”孟摇光笑出声来,“虽然她被孟家收养天天穿金戴玉吃香喝辣资源吊打百分之八十的普通艺人还有一个处处为她着想为她不惜付出一切甚至违背道德的哥哥但是她的命好苦哦~”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孟摇光却半点不见吃力。 说到最后一个字她甚至还十分配合的露出了同情的表情,还摇了摇头,可下一秒这些情绪便全都收了,化作一片漠然。 “你也太看不起孟家和她哥哥,也太高估命苦两个字。”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何不食肉糜?”孟摇光翘起唇角,看傻逼一样地看着对面的经纪人,“经纪人小姐,你就是那种人吧?” 她坐直了身体,看着对面经纪人显然惊愕又愤怒的眼神,浑不在意地一笑:“至于我的观众缘会不会完蛋嘛,这个就不需要你关心了” 她倾身,撑着下巴,笑眯眯道: “——就算经纪人小姐你现在手里拿着正在运转的录音笔,我也无所谓哦。” 李钰被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你……你在说什么?什么录音笔?” “没有最好啦。” 孟摇光偏头做了个手势:“可以滚了吗?” · 终于清静下来。 不到十分钟,剧组工作人员亲自走到孟摇光面前,小声叫她进去。 作为热度正在飙升,并且已经被打上了“紫微星”称号的影坛新人,孟摇光在这里试镜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只怕马上就会引来无数人围观,甚至可能会引来更多的试镜演员,这一方面在孟摇光报名的时候剧方就已经做好保密准备了,甚至刚才孟摇光到的时候陈锦红便已经提前联系过对方了,因此得到这种待遇也并不奇怪。 毕竟又不是什么大导大制作,对待孟摇光这样出道即一线的新人,剧组方面再清高也不能太拿乔。 这一点陈锦红已经提前跟孟摇光分析过了,因此当她走进试镜的办公室,得到了对方隆重迎接的时候,她也并没有太惊讶。 场地很简陋,人也并不多,一路介绍过去,只有导演、副导演、编剧,这三个比较重要的职位,其他的基本都是来充数的,甚至连制片人都没来。 “时间比较紧,那我们就开始吧。”年轻且邋遢的导演推了推眼镜,完了还小心地对她笑了一下,“好吗?” 孟摇光:…… “当然可以。”第一次遇到这么小心翼翼的导演,孟摇光也有点懵。 “那,公布出去的三个试镜片段,您都看了吧?”导演又问。 听到这个“您”字,孟摇光神情有点微妙地点了点头:“要演哪一个?” “随便!”导演挥了挥手,“看您比较喜欢哪个片段,喜欢哪个就演哪个!” 孟摇光:…… 脑子里只有“离谱”两个大字的孟摇光默默无声,低头站了片刻,再抬起眼来时,方才还未散尽的暴躁重新盈满了心脏。 她变成了那个外表秀丽,实则阴郁又自卑的女主角——叶谷雨。 而当她正在房间里进行表演的时候,门外来应试的新人们,却突然看到了一则突如其来的新闻。 ——外界媒体找了半个月的紫微星孟摇光,居然一声不吭地来试镜三无电影《倒春寒》的女主了! 第504章 不出所料 追根溯源,发布这条消息的媒体显然也是刚得到情报,连图片都没有附一张,但内容却简洁而详尽。 当等在大厅的陈锦红察觉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在众多人的窃窃私语和探看中,她翻出手机,很快就找到了正在飙升的热搜。 而此时,那条源头微博的内容已经得到了进一步的完善。 【内部消息!孟摇光正在试镜《倒春寒》的女主角!地址就在鸦海银苑酒店。另加一条!孟迟婳也在试镜现场!】 陈锦红眼眸一眯,下意识抬眼看向孟迟婳的方向。 那边已经有人根据消息猜出她是谁了,逐渐有小艺人凑近过去与她攀谈,孟迟婳似乎很惊讶,却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很快就摘下了口罩,言笑晏晏地与人聊起天来,显得十分的平易近人。 陈锦红默默看着,视线扫过她身旁的经纪人,不出所料,李钰正在低头刷手机,即便距离颇远,她也能清楚看见她脸上不加掩饰的兴奋笑容。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陈锦红按了接听,来电者是公司里专门负责孟摇光个人公关的组长。 “现在怎么处理?”那边开门见山,“网上讨论的人越来越多,一方面在疑惑孟摇光为什么要接一部三无电影,说她不思进取,没有选片眼光,浪费天赋,另一方面都是在吃瓜,说她和孟迟婳姐妹相争,不知道最后到底是孟影后亲女儿得到这个角色,还是养女得到这个角色。” 组长直言道:“无论舆论最后被引向哪方,对我们都是不利的,等试镜结果出来,如果摇光没能拿到角色,公众肯定会说影后亲女儿还不如养女,如果摇光拿到了,肯定也会有很多人怀疑是暗箱操作,故意把角色给了亲女儿而不是养女——最后都给了孟迟婳踩着摇光吸粉的机会。” 陈锦红沉默片刻,道:“那就先不管了。” 她说:“静观其变吧。” 抬头看向大堂沙发的方向,那里,孟迟婳也正抬头看过来,似乎只是不经意的一次对视,少女怔了一下,然后很有礼貌地对她微微笑了笑。 她身边正在和她搭话的小艺人顺着目光看过来,不由得问道:“那就是孟摇光的经纪人吗?” “是啊。”已经知道了陈锦红身份的孟迟婳微笑着说,“她以前可是陆神的经纪人呢——是个很厉害的前辈哦。” 小艺人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随后没过太久,陈锦红就陆续接待了好几个来套近乎的小艺人。 “抱歉,我暂时没有要多签艺人的打算。” “抱歉,我的手机没电了。” “我不是经纪人,我是来陪家人试镜的。” …… 陈锦红面不改色地用各种理由拒绝了许多人,等再抽出时间来低头看手机的时候,舆论已经再一次升级了。 放出消息的博主在十多分钟内得到了上万条的回复,虽然其中有一部分孟摇光个人的热度,但其实更多的还是来自于吃瓜群众看热闹的心理,而且这热闹还是曾经的全民女神孟影后家的。 【从知道孟摇光身份那天开始我就一直期待着这一幕了,养女与亲女儿,无论她们是亲如姐妹还是视彼此为仇人都是我乐见的戏码!】 【这三无作品到底何德何能?把孟影后的两个女儿都来引了?】 【我比较好奇谁能赢得这个角色,虽然是三无作品,但剧组方面还是有抉择权的吧?】 【这还用问吗?肯定是孟摇光啊,就算不论热度不论咖位,光是孟影后亲女儿这一点就吊打孟迟婳了吧?】 【笑死,照你这么说试镜都不靠演技只靠背景咯?那要这么看的话,如果之前孟影后把第三只玫瑰女主这个角色介绍给养女了,孟摇光这个亲女儿现在是不是也是被吊打的份呢?】 【进过电影院看第三只玫瑰的观众能说出孟摇光是靠关系拿到角色的这种话吗?演技连于落都赶不上还敢妄想当大导女主?怕不是要让余导跟孟影后反目成仇?】 …… 就如公关小组所料,舆论的发展方向对孟摇光很不利。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原博主在热度达到最高点的时候,还爆出了一个猛料。 那是一段录音,以及一段摇晃不清的视频,附带的文字是【惊爆!孟影后亲女儿居然对养女说出了这种话!】 看到这一行字的时候,陈锦红的眼皮一跳,表情却依旧没什么变化。 她甚至都懒得点开录音,下方热评自有人总结了文字版的对话。 【婳:“摇光姐姐,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呢。” 摇经纪人:“你是?” 婳:“我是孟迟婳!是她的妹妹!” 摇:“你脸皮还真是越来越厚了,一点记性都没有,还敢叫我姐姐?” 婳:“姐姐,我是想好好跟你聊聊的,你已经好久没回去渐渐妈妈了,你都不知道她有多伤心……” 摇:“滚。” 婳经纪人:“迟婳是我见过脾气最好命最苦的艺人了,你仗着自己是孟影后的亲女儿就这么对她,迟早会被人发现真面目的,你就不怕到时候好不容易得来的观众缘都被毁了吗?” 摇:“哈哈~我的观众缘会不会完蛋不需要你关心,可以滚了吗?” over. 啧啧,怎么说呢,真是没想到啊】 录音内容如此,视频是从远一点的地方拍的,摇晃不清,但却隐约能看见孟迟婳走向角落时雀跃的步伐,以及之后被一个保镖强行拉出酒店的狼狈模样,而孟摇光,从始至终都只坐在那里,远远一个模糊的影子,便已显得傲慢至极了。 可想而知,这亮条微博引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 【喜闻乐见!这是史上翻车最快的紫微星了吧,嘻嘻】 【???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但已经刷了第三只玫瑰六次的我不得不相信那就是孟摇光的声音,我房子才建好没几天就塌了,哭了】 【孟迟婳好可怜,就因为是养女就要被这样对待吗?】 第505章 配不上你的演技 【嗯?听起来孟摇光做了啥不懂事的事儿让我女神伤心了吗?还对来劝说的妹妹这个态度?分明是一点都不在乎当妈的心情啊,这种女儿要来有啥用?不如生块叉烧】 【孟迟婳经纪人好护犊子,听语气是真的很心疼她吧,她肯定最了解孟迟婳的委屈了,哎,虽然被影后收为养女看似很幸福,但谁知道她在孟家到底受过怎样的委屈呢】 【孟迟婳好卑微啊,听她最开始那句“我是她妹妹”那么兴冲冲的,没想到一盆冷水浇下来,感觉孟摇光不是第一次这么对待她了】 【才演了一部电影就这么牛啦?这么不在乎观众缘吗?还是说把我们观众当傻子觉得我们好骗?呵呵,今天开始抵制孟摇光,演技再好,人品垃圾都是白搭】 【什么恶女人设,本来对孟摇光没感觉,但这录音一出来我觉得还挺带感的,那音色那语气,妥妥的爆骄大小姐,我好爱,妹妹快来骂我!】 【真是什么变态都有,孟摇光这种不孝顺还虐待妹妹的婊子赶紧给我糊到地心!】 【所以她去试镜《倒春寒》女主,是不是就是为了抢孟迟婳的角色啊?】 【有道理,不然实在没法解释,刚飞升的紫微星为什么会去一个三无剧组试镜,但如果是为了虐待孟迟婳,那还真有可能。】 …… 接了公关组再度打来的紧急电话,没等那边开口,陈锦红就先冷漠地打断了。 “我给你发完整音频,你们看着剪辑一下,再直接发出去,要尽快。” 挂了电话,陈锦红一顿操作后重新点回微博界面。 原本还只挂在榜单尾巴上的词条,这么一会儿时间已经爬到前五了。 #孟摇光叫孟迟婳滚# #孟摇光 孟迟婳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门外有刹车声响起,陈锦红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那一定是闻风而来的媒体。 好在她早在孟摇光进去试镜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待会儿负责护送孟摇光的保镖自有阎城去负责…… 翻过那些不堪入目的揣测与辱骂,陈锦红抬头看向孟迟婳的方向。 巧合般的,她们再一次视线相对了。 还是那样礼貌的微笑,其中甚至还混杂了一些抱歉似的,看得陈锦红差点要笑出来,可真的要勾起嘴角的时候,她又发现自己的心情并不好。 ——她想起方才孟摇光把录音转发给自己时的样子。 那样兴味索然的,仿佛正在做一件恶心至极却又不得不做的事情的表情。 “可能会用上。”她只是这么说的,甚至还带了点笑,调侃地对她偏头,“这种事以后估计不会少的,而且还会一次比一次难对付,我偏偏又已经决定了不再做忍气吞声的人,所以,陈姐可要做好心理准备了,你估计会很辛苦的。” ——她是这么说的。 陈锦红却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和孟摇光一般的年纪,最大的烦恼却也不过是化妆品用哪个牌子好,以及喜欢的明星谈恋爱了。 可孟摇光呢?不满二十岁,却已经习惯了随时录音,随时准备应对攻击的生活。 那个攻击她的人偏偏还是亲生母亲收养的孩子。 看着孟迟婳柔弱天真的微笑,她忍不住想,在孟家的时候她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用这样无害的笑容去当一个永远的受害者,然后把孟摇光变成加害者,抢走本该属于孟摇光的一切?而孟摇光甚至什么都不能说,因为谁都不会相信她? 陈经纪人被自己的脑补虐到了,暗暗决定以后要对自家艺人更好一点。 至于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哪里比得上被亲妈养女构陷多年的小可怜儿孟摇光呢? 陈锦红这么想着,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 · 门外发生的一切孟摇光自然不知情。 她已经演完了自己想演的片段,然后还在导演小心翼翼的要求中又演完了另外两个片段。 她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演得越多越能够展现她的演技嘛,可是演完之后导演久久沉默,还不断朝编剧投去询问的视线,编剧却也久久沉默的状况,让她也不免忐忑起来。 事实上她的试镜经验并不多,无论是第三只玫瑰还是长生诀,她都是以很短的时间就被当场定下来了,所以认真算来,此刻才是她经历的第一个正常的试镜现场。 没有任何关系作为支撑,没有人来和导演提前打招呼,她从那些人的眼神里可以看得出来,他们虽然对她的态度有些诚惶诚恐,但无论是导演副导还是编剧,都是在以绝对客观的态度在审视她的表演。 也正因为此,她才对此时的沉默感到有些不安。 “您……”她迅速找准了真正的主事人,目光锁定在编剧身上,小心道,“您觉得哪里有问题吗?” “……”被导演用胳膊撞了一下,这位编剧才猛地回过神来,“不,不不不……” 她慌忙摆手,扒了扒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方才她其实一直盯着孟摇光,从她开始表演,到她表演结束之后,近十分钟的时间里,她的眼神始终没有片刻移开,甚至那段漫长的沉默中,她都一直牢牢地盯着孟摇光,仿佛出神似的,直到此刻才终于清醒,咳嗽了两声才又开口。 “没有。”她认真道,“你的表演没有任何问题,相反,非常惊艳。” “那……”孟摇光心想不会接下来就是一个“但是”吧。 “但是……”怕什么来什么,编剧果然说了个但是。 她一脸严肃地盯着孟摇光,手握成拳,在自己另一个掌心用力锤了一下,“正因为你演得太好了,给了我新的灵感!” “那样普通的励志少女的角色根本配不上你的演技!我要给女主改人设!” 孟摇光:…… 一旁的导演露出了“我想去死”的表情,绝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而孟摇光在确定编剧没有开玩笑后,神情终于有了微妙的波动,半晌只抽了抽嘴角,吐出一个字来:“哈?”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孟摇光旁观了导演和编剧大吵三百回合,以及编剧两眼发光给大家阐述女主新人设的剧情。 最后终于被放出办公室的时候,她只剩下满心疲惫。 然而没能来得及抹一把脸,她便被通道外架得满满的摄像机险些闪瞎了眼睛。 “孟摇光!请问网上传闻你虐待欺负孟迟婳的消息是真的吗?” “孟摇光!你和孟金枝有什么矛盾吗?为什么孟迟婳来劝你你却叫她滚?” “孟摇光,你真的不在乎观众缘吗?你觉得自己会一直顺风顺水下去吗?” 阎城带领的足足十个保镖在她面前围成了城墙,透过“高墙”的缝隙,孟摇光看见了另一边同样被围得死死的孟迟婳。 视线收回,在漫天的闪光灯里,她挑起唇角,极其散漫地轻轻“嗤”了一声。 第506章 反转 所有叫嚣着“孟迟婳”三个字的提问统统被孟摇光略过了,耳朵隐约听见一个问她对试镜结果有没有信心的提问,她这才略一偏头,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侧脸对阎城说了句什么,接着大家就看到那长相痞气的保镖,就像撕开一张纸一样轻而易举撕开了人群,从众多话筒和镜头中精准地揪住了一个离得较远的记者,连带着她标着“飞天新闻”的话筒一起,被提溜到了最前方,距离孟摇光最近的位置。 孟摇光拿过她的话筒,对着她手里简陋的录像装备——手机镜头微微一笑:“老实说信心当然是有的,但因为导演和编剧都有些出乎我的意料,过程中还是有些忐忑,不过结局是好的,谢谢小姐姐关心了。” 女记者受宠若惊,又要开口问什么,却已经被身周爆发的记者们再次淹没了声音。 “这是什么意思?结果是好的是说导演已经定下你了吗?” “你真的是凭演技得到这个角色的而不是靠你妈妈吗?” “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毫不起眼的项目?是为了和孟迟婳争抢吗?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孟迟婳?是因为觉得她抢走了你的东西吗?” 孟摇光勾着唇角,黑眼珠轻描淡写扫了一眼众人,却还是只对着那个简陋的手机镜头微笑:“凡是靠后台就能得到的剧本和角色,我是不会看得上的,现在所有在问我这个问题的记者先生们,不光是在侮辱我,也是在侮辱与我合作过的每一位导演呢,大家还是谨慎发言为好。” 不再多说,也没再多看那些被她的反击弄得怔忪的人群一眼,她在保镖们的护卫下硬生生从人满为患的酒店大厅里挤了出去。 临到要出门时孟摇光隐约听见了一声急切可怜的“姐姐”,她连余光都没有飘过去一下,大步走出去了。 大部分记者选择跟出酒店追上去,厅内却还有小部分记者围着孟迟婳问东问西。 “你在孟家被孟摇光欺负过吗?她都对你做过些什么?” “孟摇光身边的保镖都是孟家的吗?为什么你身边只有一个她身边却有那么多?你不会觉得不公平吗?” “据录音来看孟摇光是做过让孟影后伤心的事吧?能跟我们透露一下吗?” …… 和不好惹的孟摇光不同,镜头前的孟迟婳显然是只小白兔,她红着眼睛,慌里慌张地连拒绝都不会,把每个问题都回答了。 “姐姐没有欺负我,我们关系很好的,你们不要胡说。” “我本来就只是养女,怎么能和姐姐比?” “没有没有,姐姐什么都没做啊……” 本来就是清秀无害的长相,眼眶再一红,真是怎么看怎么值得怜爱,再加上她有问必答好欺负得要命,许多口舌犀利的记者都忍不住动了点廉价的恻隐之心。 然而就在一众记者都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写新闻标题的时候,一个很不合群的女声突然响了起来。 “请问网上的视频和录音你听过看过吗?那么清晰的音频,孟迟婳小姐认为是谁录的呢?” 这个问题实在是众多提问中的一股泥石流,却又如冷泉般地让整个现场都镇静下来。 孟迟婳的眸色微不可察地沉下去,可她面上却没有丝毫停顿地摇了摇头,十分茫然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录音?我没听过啊。” 出声的人正是方才唯一被孟摇光回答了提问的女记者,她\\u003d不骄不躁,还低头看了眼手机,这才又用响亮的声音问道:“是吗?” 她将手机举起来:“那么由孟摇光工作室发出的最新版本的完整录音,您也没听过了?” 孟迟婳瞳孔一缩,而在她收紧的眼瞳内,是一条刚发布不久的微博。 没有任何文字赘述,只加了一个红色的词条。 #裁缝诈骗犯# · 孟摇光在车里听工作室发出来的“完整版录音”。 其实并没有添加太多,前期在孟迟婳问她怎么来了的前面还多了一句“这么无名的电影”,中间多了一段茶里茶气的问话,“是不是因为孟家最近给我争取了几个代言所以你不高兴了?如果是因为这个,我可以让给你的。” 最后在李钰说出那段“心疼论”之后,还多了一截犀利无比看点十足的对话。 “哈哈~” “虽然她被孟家收养天天穿金戴玉吃香喝辣资源吊打百分之八十的普通艺人还有一个处处为她着想为她不惜付出一切甚至违背道德的哥哥但是她的命好苦哦~” “你也太看不起孟家和她哥哥,也太高估命苦两个字。”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何不食肉糜?” “经纪人小姐,你就是那种人吧?” “至于我的观众缘会不会完蛋嘛,这个就不需要你关心了” “——就算经纪人小姐你现在手里拿着正在运转的录音笔,我也无所谓哦。” “你……你在说什么?什么录音笔?” “没有最好啦……可以滚了吗?” …… 甜蜜带笑的尾音消失在空气里,录音结束了。 孟摇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沉默地把手机转来转去,陈锦红还在低头和公关组联系,时时监控着舆情,偶尔转头看她一眼,半晌后才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 “也没什么想问的?” “问什么?” “……”陈锦红无声半晌,道,“比如问一问公众对这条录音的反应?或者表达一下对孟迟婳的鄙夷?” 孟摇光笑了一下,眼里却淡淡的:“前者没必要——因为大家都在撒谎,她用录音骗人,我这边却也并没有真正拿出完整版录音。” 陈锦红沉默了一下:“你那番断手断脚的言论和阎城的话都太惊人了,没办法放出去。” “我懂,所以我才懒得问。”孟摇光转了转脖子,懒散道,“用谎言得到的反馈本身就是假的。” “至于后者嘛……那就更用不着了,我从来没有鄙夷过孟迟婳,我只是习惯了世上有这样一种人而已。” 她头靠车窗,眼睛望着外面的街道,声音轻飘飘的:“如果可以,我更想永远不要再和她有交集,这样的事情多发生几次,我会很暴躁的。” 她想了一下,形容:“就像被污泥沾了鞋底一样,即便能把她踩在脚底,我也不会有胜利的感觉。” “只会觉得恶心。” 第507章 巴掌 孟摇光正在恶心的对象,此刻也正在成为许多吃瓜路人恶心的对象。 “完整版录音”添加的内容虽然并不多,却立马推翻了原本一面倒的情况。 【“这么无名的电影”?哈哈,再无名好歹也是电影诶,孟迟婳这么一个只演过5.6分古偶——哦,这资源都只是靠后台得到的,演技稀烂,有什么脸瞧不起人家剧组啊?】 【亏我还以为她真是朵可怜兮兮小白菜,结果居然是朵黑心莲,那段让资源的话听得我简直要吐出来了,难怪她会把这段剪掉再放出来,看来她自己也知道这段话会让她翻车啊】 【凭当代网友的鉴茶能力,她这种小绿茶不一鉴一个准?】 【孟摇光最后那段话真的大快人心,她说得很对啊,孟迟婳一个孤儿,被孟金枝收养了,整天吃香喝辣还能当明星受万人追捧,她有什么可怜的?网友们同情心过盛去同情一下真正的孤儿好吗?】 【早就想说了,孟摇光就算对孟迟婳表示不爽也很正常吧,现在连亲生的二胎都会被老大嫌弃,更别说她一个养女了,瞧瞧之前孟影后给孟迟婳办的生日宴,轰轰烈烈的,连亲女儿都没有的待遇呢,完了孟迟婳还来挑拨离间故意气孟摇光,是我我也要爆炸啊】 【你们都在关注八卦,只有我沦陷在我摇那甜蜜又邪恶的声音里吗?尤其最后那两句“录音也没关系哦”和“没有最好啦”,天哪,她居然还要“哦”和“啦”?最后还来一句礼貌乖巧的“可以滚了吗?”这简直是在要我的命!孟摇光!蛊死我了!】 【同被孟摇光的语气蛊来的,谁能想到我逃过了长生诀逃过了我就是演员和第三只玫瑰,结果居然被一段黑她的录音吸粉了,声控没救了,绝望】 【早就说过娱乐圈有孟摇光不会无聊,她果然没让我失望】 【???热评都在说什么啊?疯了吗?就算孟迟婳态度有点问题也不是给孟摇光洗白的理由吧?对家里收养的孤儿态度那么恶劣还有理了?动不动就叫人滚?】 【孟迟婳先摆正自己的态度,不要张口就给人挖坑和挑拨离间再来说孟摇光的态度吧】 【典型的我弱我有理,我同情孤儿,但孤儿成了杀人犯我也要同情不成?有点偏激但就是这个道理,被孟家收养不懂得感恩不懂得和孟摇光好好相处,反倒张口闭口就是茶言茶语,恨不得孟摇光恨死孟家恨死孟金枝,这养女谁家敢要?】 【孟摇光张口闭口叫家里养女滚就是不对,管你们怎么洗白,我对她一生黑】 …… 局面已经被完全搅乱。 原本绝对的胜利方转眼就变成了舆论中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孟迟婳的微博很快沦陷,网友们在底下祭出了一排又一排的“绿茶”,还有人复制她那段茶言茶语放上去,最后还问她“为什么剪掉这段?你也被自己茶到了吗?” …… 漂亮的瓷杯被高高地举起来,却在即将砸下去的时候生生克制住了。 “迟婳。”李钰担忧地看着脸色苍白嘴唇却被她自己咬得殷红的少女,“现在怎么办?” “没事儿。”孟迟婳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放下了瓷杯,还微微笑了一下,“可以解决的。” “没想到她们居然从一开始就录音了。”李钰咬牙切齿,“陈锦红心机太深了。” “不是她。”孟迟婳淡淡道,“是孟摇光。” “她?”李钰惊讶得睁大眼睛,“我以为她只是个脾气暴躁又受不得气的傻白甜。” “……”孟迟婳笑了一下,有几分讽刺地说,“真是每一个字都用错了。” “那我们现在要不要把真正的录音放出去?”李钰问,“她那段断手断脚的话,还有那个保镖说的话,她们自己也没敢放出来,说明她们肯定也怕。” “不。”孟迟婳果断否决,“这些不行。” 她没有解释,只整理了一下衣服,便准备离开了。 “我先回家一趟,让我妈妈压一下热搜。” “好。”当真以为孟迟婳完全得到了孟金枝偏心的李钰果断同意,“最好能让孟影后出来为你说句话,那舆论肯定会再次转向的。” 孟迟婳闻言神情一顿,嘴角翘了一下,极其讽刺与尖刻,却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发呆——其实原本她以为按照孟摇光的性格,会直接放真正的完整版录音的,可结果还是经过了裁剪。 不知道是嘲讽还是失落地笑了笑,她眼底却是一片晦暗。 李钰让她放完整版录音,难道她不想吗?她当然想。 无论是孟摇光明确表示弄断过她的手,还是那个保镖说可以为孟摇光拼命,都是必定会将孟摇光送上风口浪尖的东西,可是她不能,也不敢。 自从被孟家收养,也接触了许许多多游走在规则边缘的豪门子弟后,她就明白了,不同的圈子有不同圈子的规矩,在不影响其他人的情况下,她怎么对付孟摇光都只是两个人的私怨,可一旦她将灰色地带暴露出来,哪怕和其他人无关,也一定会引起别人的警惕与排斥。 她不想那样。 她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她哥哥眼看着也要得到孟家了,她绝对不会自己去找死的。 何况,她并不清楚那个保镖的真实身份,倘若如他所说,他真的不是孟家的人,并且又身价极高的话,那她的擅自行动就极有可能会得罪一个不知底细且十分强大的敌人。 而且孟摇光弄断过她的手这件事,本身就是她用来控制孟金枝的筹码,她才不会那么傻,早早就把这个底牌暴露出来,让孟金枝有理由将她彻底赶出孟家呢。 这么想着的时候,保姆车已经停在了孟宅门口。 她调整好心态,带着笑容走进别墅,转过玄关,方一进客厅,就迎面撞上了刚从楼上下来的孟金枝。 她一怔,笑容扬起,正要张口说话,却被一个干脆利落的巴掌打得偏过头去。 第508章 小偷 啪—— 清脆响亮的声音久久未散。 孟迟婳偏着头睁大眼睛,半晌才在逐渐升腾的热辣辣的疼痛里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猛地转头,眼眶几乎赤红地向上看去。 又是这条长长的漂亮的阶梯。 孟金枝穿着舒适漂亮的衣服,站在阶梯上,冷漠而厌恶地看着她,不等她开口质问便先说话了。 “我已经吩咐人去撤热搜了——你回来就是想要这个吧?”孟金枝淡淡道,“你放心,这事儿发酵太久,对瑶瑶来说也不是好事,所以热度很快就会降下去的。” “但你不会以为这样就算了吧?” 她甩了甩发红的手,如同甩去什么脏东西。 然后居高临下,轻慢而鄙夷地看着她道:“你敢那样明目张胆算计我的女儿,还敢第一时间就跑到我面前来乱晃,是真的觉得我已经懦弱到任由你搓圆捏扁了吗?” 孟迟婳呆呆地看着她。 仿佛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初见时,以及在那之后多年相处之中,总是对外人高傲,对她却温柔无比的“妈妈”,仿佛从那具身体中被抽离了,转而替换成了一个可怕而冷漠的,恶人的灵魂。 这样陌生到甚至有些惶恐的神情并没有让孟金枝有半分的动摇,她甚至略扯了下嘴角,像是一眼就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似的,讥诮开口:“怎么了?这么惊讶?” “你不会以为在我知道一切真相后还会像以前那样对你吧?” 孟金枝往下走了一步,一只手指戳在她的肩膀:“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啊?” “我至今为止还能容忍你出现在我面前,全都是因为你靠着摇摇抓住了我的软肋的缘故,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还能让你进出这栋本就该属于摇摇的房子?” 她说一段便上前一步,一指头一指头戳得孟迟婳连连后退,而她的语气也越来越咬牙切齿,越来越扭曲愤恨。 “你现在的一切都是靠摇摇得到的,知道吗?” “所以你最好给我安分一点,像今天这种事,再发生一次,就不只是一个耳光这么简单了。” “在你销毁那些证据之前,我不会把你赶出孟家,可即便如此,我也有的是办法对付你和你的哥哥!” 原本始终沉浸在莫名情绪中的孟迟婳,听到最后一句时陡然一颤,突然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地盯住了孟金枝:“你敢动我哥哥我就拉你女儿陪葬!” “……”孟金枝怔了一下,下一秒她露出若有所悟的,却又轻蔑至极的神情,“像你这种人,居然也有真正重视的东西吗?” “但这可由不得你。”她略微倾身,凑近孟迟婳耳边,缓声道,“毕竟说到底,如果没有孟家,你和你哥哥都只是丧家之犬而已呢。” “和你这种公众人物不同,你哥哥身在商场,我想对付他的话,能想的办法可多得多了——所以,记住了吗?” 孟金枝语气沉沉,寒意森森,如同一头受到威胁的母兽发出了警告:“不许再去找摇摇的麻烦。” 说完她直起身来,看了眼孟迟婳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她的模样,漠然地转身,重新往楼上走去。 望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孟迟婳沉默良久,最后嗤地一笑:“你做出这副好妈妈的样子给谁看呢?” 孟金枝脚步一顿。 孟迟婳却站直了身体,慢慢往前走了。 “你如果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好妈妈’的话,孟摇光也不至于会在乞丐窝遇到我,当然也就不至于被我略施小计就差点丢了性命了。” 她语气显得十分轻松,眼底却翻涌着沉沉的情绪。 “哦,甚至在掉进乞丐窝之前,她也不见得有多幸福吧?” “毕竟……” 说这句话时她已经来到了孟金枝的背后,含着轻笑极尽挑衅地,吐出后面的字句来:“毕竟,在那之前,她就有一个恨不得用开水烫死她的亲妈了。” 孟金枝一个转身,又是一个巴掌高高地扬起来,这次却被孟迟婳伸手挡住了。 她们在楼梯口久久地僵持着。 天光从各楼层的窗户外洒进来,勾勒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两个在一年前还当着母女,每天都要互相依偎着一起喝下午茶看电视的人,此时都在用看仇人的眼神盯着彼此。 不过即便同是看仇人,程度却也是不同的。 孟金枝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歇斯底里。 孟迟婳却是混杂着复杂情绪的极端愤怒。 “还想打我?”孟迟婳看了一眼她的手,笑了一下,“你不会以为我会因为不想被赶出孟家就任由你打吧?何况……我说得难道不对吗?” 她凑近了,状似好奇地问:“我只是说出了实情,你为什么要生气呢?” “孟摇光都不理你了——她现在还愿意承认你是她妈妈吗?” 说着她摇了摇头,十分悲伤地说:“真是可怜,你为了她这一天天的都快疯了,人也瘦成竹竿,药吃得越来越多,还为了她打我折磨我——可她一点都不知道呢,哦……不过,根据我对她的了解来看,她恐怕知道了也不会感动的。” 她皱着眉,感同身受般露出了怜悯的表情:“真可惜,你的女儿恐怕永远都不会再叫你一声妈妈了,好在你还有我……” 她笑起来,笑出一排漂亮洁白的牙齿:“我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一直一直叫你妈妈的。” 孟金枝脸上有血色涌现,情绪涌动的瞬间甚至叫人怀疑她是不是会吐出一口血来然后死去。 可她忍住了。 她死死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孟迟婳,半晌才让情绪平复下去,慢慢张口,用冷淡的语气开始说话。 “就算是那样,我也无所谓。” 她勾了一下唇角,眼神空洞却又仿佛燃烧着一团炽热的火:“反正我早就该死了——在我女儿走丢之后,在我第一次企图跳楼的时候,靳风就不该救我。” “我早就该死了。”她慢慢地说,“所以,一个死人还能要求什么呢?” “我早就不贪图她还能叫我一声妈妈——哪怕是隔着屏幕,我多看她一眼就是赚到一眼。” “即便领悟得太晚,可我终究知道,我是一个母亲,我是这么爱她又这么对不起她,我知道我的女儿有多可怜,多么值得被爱,多么值得得到幸福——所以,但凡我还能活着一天,我就只会为此而努力了。” “这一切都不需要她知道,我也没脸要她知道,因为这对一个母亲来说本来就理所当然。” 孟金枝保持着被抓住手的姿势,漠然凝视着孟迟婳,嘴角却微微勾起,轻风般开口:“可惜,这全都是属于孟摇光的。” “即便现在身在孟家,拥有着孟家资源以及孟家大小姐称号的人是你,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不管是孟家的一切,还是我的一切,再或者她根本不会知道而你却知道的我愿意为她去死的爱——全都是属于孟摇光的。” “这是你永远都不会得到,不会拥有的东西。” “你只会拥有我的憎恶,我曾经对你有多好,以后就会对你有多坏,你永远都别想从我这里再得到一丝一毫的温暖与亲情——你原本拥有过的,也都是从我女儿那里偷来的。” “你只是一个可悲的小偷。” 孟金枝甩开了她的手,力度不大,孟迟婳却仿佛受到了重重一击般地后退了一步,神情甚至是有些仓皇的。 孟金枝不为所动,说了最后一句话:“甚至就连你的姓,也都是从我女儿那里偷来的。” “你根本就没资格冠以我的姓氏。” “迟婳。” 孟迟婳不知不觉中已经撞到了身后的墙壁。 可其实根本就没有人在推她。 而等她从浑浑噩噩中勉强清醒过来时,眼前早就没有人了。 第509章 你喜欢孟摇光吗? 望着空荡而华丽的别墅,以及那一层层落着光的台阶,她呼吸渐渐急促,看起来像是要歇斯底里的嘶吼和尖叫,却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关,直至齿列之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最后她在眼泪即将滚落之前,跌跌撞撞地向门口走去,背影仿佛是落荒而逃。 而楼上的卧室里,孟金枝正在面无表情地吃药,以缓和大脑中急速起伏的各种画面。 这座房子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得牢笼一般让她感到窒息了。 · 这一夜孟迟婳是在酒吧过的。 她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乖乖牌,这还是她第一次去酒吧。 第一次去就喝了个不省人事,好在这酒吧还比较正规,没什么不三不四的客人,很快就有人取了她的手机,借用她的指纹开锁给她家人打电话了。 第一个接到电话的是孟金枝,听那边说明来意之后一秒钟都没耽搁地直接挂了通话。 那人只好又给第二个联系人打电话,这次是一位嗓音很好听的男士,很快就问明了地址赶过来了。 “是你妹妹吗?”好心人戴着棒球帽,穿着简约又颇为优雅,阴影中露出来的一截下颌线很是利落,“看起来还没成年呢,怎么就放她一个人来酒吧玩?” 来人自然是孟迟骄,闻言也不多说,只点头承认自己的倏忽,然后很快就把醉醺醺的孟迟婳扶了起来。 在这之前一直都是那个好心人在陪着她,直到这会儿她的手都还没从人家袖子上松开。 “喂,你哥哥来了,可以松手了。”好心人挠了挠自己的耳朵,有些微的不耐烦,却又很有教养地没有直接上手,还尽量保持着距离,嘟囔道,“说了半天也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 “婳婳。”孟迟骄拍了拍妹妹发红的脸颊,“回家了。” “回家……”像是有所触动,昏昏然的少女仰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蓦地笑起来,“是哥哥……是哥哥诶,可是哥哥,我们的家在哪儿啊?” 孟迟骄沉默半晌,只无声地将人背到了背上。 一直被扯着袖子的好心人撇了撇嘴:“再可怜也不能拉着我一起走啊,我还要听歌呢。” 话是这么说,他扯袖子的动作却十分轻柔,好一会儿才终于把孟迟婳的手弄开了。 勉强喘了一口气。 孟迟骄转身对他道谢,男人却只摆了摆手:“举手之劳。” 摆弄了这一会儿,孟迟婳好像略微清醒了一点,她抱着孟迟骄的脖子,努力睁眼想要看清那个刚才听自己胡说八道了半晌的好心人:“喂,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听见声音向她看来,略微扬着头的姿势,无论是气质还是音色或者说话的语气,都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傲慢与优雅。 “我?我是不方便透露名字的那种人。” 顿了顿,他看了一眼在哥哥背上拼命想看清他的少女,轻哼了一声,最后还是找酒保要了一张纸,在上面留了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塞进了少女手里。 “醒了再看吧。”他高傲地说,“我怕你现在看到了就不肯走了。” 男人对孟迟骄点了点头,最后压了压帽檐,转身离开了。 孟迟婳抓着那张纸,试图理清自己此刻的心绪,却陷入一团乱麻中,最后只能埋到孟迟骄的背上,难受地哼哼。 待到出了酒吧,又在夜色的街道里走了一截,她才逐渐舒服了一些。 脑子迷迷糊糊的,情绪却变得分明了许多,于是她抱着她哥哥的脖子,半晌才喃喃地问:“哥哥。” “嗯?” “你说……孟摇光是故意的。”她怔怔地道,“她是故意在孟家推我,故意让我有机会留在孟家,好让我和孟金枝能互相折磨,是真的吗?” “嗯。”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你很了解她。” “……嗯。” “为什么呢?” “……我们,曾经是同伴。”孟迟骄在月色里慢慢地走,音色如淌过山间松石的细流,“也曾经是同类。” “可是哥哥你是坏蛋啊。”孟迟婳恍恍惚惚地说,“你是说孟摇光也是坏蛋吗?” 顿了顿,她“啊”了一声:“对了,她会做这样的事,故意让我和妈妈互相折磨,她的确是个坏蛋。” “……”这次孟迟骄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语气越发的静了,“不是的。” 他很温柔,却又很肯定地说:“她不是坏蛋。” “可哥哥你不是说你们是同类吗?” “曾经的同类而已。”孟迟骄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像阳光下的霜一般,只一瞬便消逝了,“我曾经也没有这么坏的,所以才能和她短暂地同行一路。” “然后哥哥你就变得越来越坏了?!”孟迟婳勒了下他的脖子,很高兴的样子。 孟迟骄不由得笑起来:“是啊,所以我和她就分道扬镳了。” “所以……”孟迟婳又沉静下来,半晌才说,“在哥哥眼里,她就算做了那样的事来故意折磨我伤害我,她也依旧不是坏蛋吗?” 没有等孟迟骄回答,她已经再次朦胧地开口。 “所以,在哥哥心里,我和孟摇光,谁更好呢?” 始终规律前行的步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秒,才继续往前行走。 半晌后,孟迟婳才在昏昏欲睡的边缘听见了一声根本不是回答的回答。 “你是我妹妹。” 孟迟婳闭着眼,均匀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在孟迟骄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她突然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含含糊糊,不清不楚,但却不会让人听错的一句。 “哥哥,你喜欢孟摇光吗?” 夜风从桥下的河面上吹来,发出呼呼的声音。 路灯在这风声里显得有几分冷清。 这一次,直到孟迟婳彻底沉入黑暗,她都没能听到回答。 直至来到了大桥最中间,也是风声最大的位置,才有一声隐约的叹息般的答案被卷入风中,再呼啸着散去了。 头顶清凌凌的月亮照着那道孤单单的影子,逐渐消失在难明的夜色里。 第510章 欢迎会 试镜结果被《倒春寒》剧组方面公布的时候,原本还追着影后养女亲女矛盾不放的吃瓜群众们顿时一片哗然,他们立马抛弃了旧的新闻,飞奔到了新的八卦现场呐喊起来。 【倒春寒电影v:在代表着万物生机的春天里,有这样一种不记名的时节。它是上一个冬天残留的音讯,是盛景里猝不及防的清寒,是仿佛退过春天,重回寒冬的一抹错觉,但之所以是错觉,是因为时间终究不会倒退,即便小麦冻伤,雪花纷飞,这个春天也依旧还在进行中。 就如同你们、我们,有且仅有一次的青春。 这个春天,我们很高兴的宣布,将携手@孟摇光\/谷雨 和@你听哥\/谢惊蛰一起,走入每段人生都仅有一次的,特殊的春天。】 —— 【!!!啊啊啊啊啊我看到了什么?!我的叶不归和小魔女要二搭了吗?!而且终于是男女主了!而且还是电影!而且还是青春校园爱情电影!今天我就是世上最幸福的圆梦女孩!】 【呜呜呜听哥和摇光,绝配,难怪摇光会来试镜这个三无剧组,肯定是知道听哥是男主了才来的!我不管这就是真相!作为叶雪cp的售后,我今天就要磕死在这里!】 【沈倦快来看啊!你的老婆不但诈尸还跟别人跑啦!】 【玫瑰还在上映中呢,这边就开始宣传了,这样真的好吗?我有点跳戏(黄豆人流汗)】 【有啥好跳戏的,作为路人粉巴不得我爱的演员们个个都是劳模,那我就可以早上磕这里下午磕那里】 【这小破剧组何德何能能得到顶流和紫微星的眷顾,他们出得起片酬吗?】 【听哥接本子从来不看片酬的还有人不知道吗?上个月才去免费给一个小透明歌手演了mv,千金难买他乐意啊,还有孟摇光也是,不缺钱不缺名的,应该是剧本写得很好吧?】 【还有人不知道席听自己说过一定会演一部青春爱情题材吗?我觉得不是剧组抓住了席听而是席听抓住了剧组,顺便还把小魔女捯饬进来了】 …… 网络转瞬就被孟摇光和席听二次合作的消息席卷了,也就渐渐少有人去注意正在以不正常速度消退下去的上一个新闻的热度,少量几个发现的基本都是孟摇光的粉丝,但也就嘟囔一句“便宜死孟迟婳这个死绿茶了”也就完事儿了。 与此同时,孟摇光总算拿到了《倒春寒》的完整剧本,正没日没夜地在家钻研人物和背台词。 好不容易有了理由宅家的反运动达人孟摇光同学,于是又过起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活,要不是还有个男朋友天天过来强行拉着她出门散步和吃饭,她估计一步都不会踏出公司的。 待到签约程序走完,《第三只玫瑰》的票房达到了十八亿的时候,陆氏传媒终于放出消息,要为孟摇光举办一个盛大的欢迎会,而直到此时,所有人才终于知道,孟摇光已经签了陆氏传媒。 一时间众说纷纭,虽然之前靳风并没有正式暴露在公众眼前,可但凡对孟摇光关注多一点的,基本都知道孟摇光是靳风手下的艺人。圈内人就更是如此,许多人之前都一直觉得孟摇光好运气,居然能正好碰到这位声名赫赫的金牌经纪人重出江湖的时候,可后来孟摇光身份曝光,大家才知道,不是孟摇光运气好碰上靳风重出江湖,而是靳风本来就是为孟摇光才重新出山的。 可现在,孟摇光居然签了陆氏传媒? 再根据之前孟迟婳爆料过的孟摇光和孟金枝有矛盾的消息,许多人都在猜测这对刚被众人知晓关系的母女俩,是不是已经决裂了。 【那肯定是孟金枝生气了想给女儿一点惩罚吧?毕竟靳风可不是一般的人脉广和资源多,没瞧见有靳风的时候她接的是第三只玫瑰,没靳风了接的是倒春寒吗?】 【有道理,她们母女俩到底什么矛盾啊,当妈妈连经纪人都不给女儿用了】 【不负责猜测,是孟摇光不满孟迟婳得到妈妈宠爱所以怒而离家出走,但按照孟女神的性格怎么可能被当女儿的拿捏住,于是让她走就走后果自负,结果孟摇光真的转头就签了公司】 …… 公众们大多只能看表面,但业内人士对于这个消息却完全持有相反的态度。 陆氏传媒自从收购了青鸟影视后,在业内的地位已经隐隐有些要超过另外两巨头的势头的,而在这样一个发展如日中天的传媒公司里,各种类型的演员与爱豆层出不穷,准一线和二线明星有一大堆,可即便如此,在陆氏传媒,真正拥有个人工作室的,有且仅有一个人。 那就是陆凛尧。 而他已经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了大家,陆氏传媒的个人工作室代表着什么。 那代表着接近百分之百的自主权,以及公司内部所有资源的随意选择权。 也就是说,拥有个人工作室的孟摇光不但不用听总公司的命令和安排,同时还可以享受被传媒业的龙头老大保驾护航的待遇。 然后再看看孟摇光即将得到的——一次前所未有的,连陆凛尧都没有享受过的欢迎会,以庆祝她加入大家庭。 这就是到陆氏传媒当祖宗去了啊! 许多专业人士都在心里暗自嘀咕了一串,接着就开始准备打听欢迎会的拟邀名单了,好歹也是一次露脸的机会呢,而且说不定陆神也会去! · 一条微博引得网络上议论纷纷,网络下人心浮动。 倒是处于舆论中心的孟摇光兴致缺缺。 如果可以,她其实很想拒绝这个所谓的欢迎会——有什么好欢迎的?真是花里胡哨莫名其妙,矫情得很。 丝毫不懂浪漫的孟同学试探性地把自己的想法和陆凛尧说了一通,最后得到了温柔的拒绝。 “不可以哦。”是在宿舍沙发上刚刚睡醒来的陆神,嗓音还略带一点沙哑,含着点笑意地摸了摸孟摇光的脑袋,“大家已经准备了许久了。” “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孟摇光坐在地毯上,趴在他手边,“有什么可欢迎的。” “平白无故捡到一颗注定会大放光彩的星星,他们当然要欢迎了。” “你才是星星呢。”孟摇光笑了起来,她下巴藏在臂弯里,眼睛亮亮地瞧着陆凛尧。 陆凛尧“嗯?”了一声,偏头看她,眼里还覆着一层睡意未散的惺忪水泽,逗弄的笑容也显得温柔极了:“你不是星星吗?” 他说:“你明明就是。” 宽大的手掌落在少女头上,轻轻晃了两下:“北斗七星之一的摇光星,还是祥瑞的象征呢,所以他们办这个欢迎会,估计也是为了提升公司的运道吧,想沾沾你的星光。” 他松开手,又枕回自己脑袋后面,声调懒洋洋的:“嗯……如果你愿意的话,还可以找他们要一点代言费,毕竟如果不是你,他们也没这机会举办什么欢迎会。” 孟摇光有些不好意思。 她当然知道自己名字的意思,当年在刚接触到网络的时候,她还特意去查过摇光两个字的意思了,彼时查到的结果还让她暗中高兴了好些日子,因为这个名字的寓意很好,应当是一个对她充满爱意和祝福的人为她起的。 思绪到这里就断了,孟摇光扯回注意力,打起精神重新去看陆凛尧,扯了扯他的衣袖问:“那你呢?你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第511章 想要更多 孟摇光有些苦恼:“我还特意查过,但因为我知道得太少了,怎么都想不出来。” “……”陆凛尧顿了顿,笑了起来,“和你知道的多少没关系,我的名字本来就没有任何意义,是翻字典起的,倒是我弟弟……” 到这里他突然又停了一下,却很快又语调平常地笑着说,“我弟弟顺着我的名字起了凛字,第三个字特意起了阳,我妈妈希望他像阳光一样灿烂耀眼,又永远温暖。” 孟摇光愣了一下,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城堡以外的地方,听他主动提起家人,而且还是那个她从未从他口中得知过的弟弟。 事实上要不是从别人口中听说,她甚至都不知道陆凛尧还有兄弟。 回忆起林方西曾跟她说过的消息,她有些小心地开口:“可以说吗?弟弟是怎么去世的?” 陆凛尧眉梢一挑,侧头看她。 少女正趴在沙发上,眼神有些就紧张地盯着他,似乎正在观察他的表情。 他猜测,只要他露出一丁点不开心和难过来,这孩子立马就会跳过这个话题不再多说,就像根本没有提起过一样。 这么想着,他却笑起来。 “虽然是我弟弟,但他年纪可比你大,想叫他弟弟的话,你得先当他的大嫂才行。” 孟摇光怔了怔,很快就觉得耳朵发热了。 但孟摇光在与陆凛尧相关的方面,一向是个很虎的人,虽然耳朵发热,她依旧没有住嘴,十分从心地直问:“难道我现在还不是他的大嫂吗?” 陆凛尧:…… 撩人不成反被一颗直球击中的陆神僵住了,连捏在手里把玩的一根发绳都脱手掉了下来。 孟摇光看了眼那根发绳,眼神清湛又有些不满地看着他:“我不是你的女朋友吗?我看别人的小弟叫大哥的女朋友都是叫大嫂的,我为什么不是你弟弟的大嫂?” 陆凛尧:…… 瞧着少女那双乌黑的瞪大的眼睛,陆凛尧半晌才回过神来,先被自己呛住了。 他咳了两声,难得有些狼狈地转回头,嘴里含糊道:“唔,那就算吧。” 孟摇光盯着他的反应,余光看到什么,立刻惊奇地说出来:“你耳朵好红。” 陆凛尧:…… 看到就看到别说出来行吗? 陆神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偏了偏头,刚好把耳朵藏进短发里:“有点热嘛。” 他说着,又瞟了眼少女美丽的脸,心里顿时浮上一层罪恶感。 他心里现在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拿着金箍棒的正义使者正在冲他大吼:“你这个禽兽!她才十九岁!你就想骗他给你弟弟当大嫂了!你不要脸!” 另一个披着反派的外衣,正在发出不屑的笑:“要脸就没老婆,我就乐意不要脸。” 正义使者吱哇乱叫:“你居然叫一个十九岁的孩子老婆!” 反派一脸漠然:“我也才二十三岁,最佳年龄差,凭什么不能叫老婆?” “没结婚就不能叫老婆!” “迟早的事,我提前享受一下福利怎么了?” “哇!你居然在想那种事!她才十九岁!你不要脸!” “结婚有什么不能想?如果不是时机不到我现在就想和她结婚。” “她才十九岁,你这个禽兽!” …… 显然,骂人词汇匮乏的正义使者最终被邪恶的反派压倒了,一顿海扁之后,留在他脑海里的就是反派的一锤定音。 “她就是你弟弟的大嫂!是你未来的老婆!” 陆凛尧失神只有两秒,两秒后他十分坦然地接受了这个设定,轻描淡写掠过这个话题,张口道:“谁跟你说咱弟死了?” 孟摇光:…… 都不知道该为这句话的内容震惊还是为那个称呼而害羞。 挣扎了一会儿,孟摇光红着耳朵,努力露出了大吃一惊的表情来:“他……弟弟还活着?” 陆凛尧差点笑出声来。 虽然他自己也有点脸红,却因为比孟摇光多活几年而练就了更厚的脸皮,十分完美地表演了若无其事四个字。 “是啊,一直活着呢。”一顿之后,他的语气落了下来,“就是活得不怎么好,而且我也好长时间不知道他的现状了。” 孟摇光坐在地毯上往前挪了挪,趴得更近了,盯着他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能跟我说吗?” 陆凛尧瞅她一眼,摸了摸她的头发:“车祸,之后一直在住院,医院判定变成了植物人。” “……”孟摇光陷入了短暂的失语中,随后问他,“那他身边有人照顾吗?你为什么会不知道他的消息啊?” “……是我妈。”陆凛尧语气淡淡,“我知道她会照顾好他,而且我又太忙了,所以不怎么联系。” 孟摇光不由得皱起眉来。 她认识陆凛尧这么久,从第一次见面,到多年间隔着大荧幕看他,再到能自由使用网络后经常搜他的消息,最后再到亲密无间的恋人,可无论是哪种身份的她,无论是以哪种方式进行的了解中,她都从未在他生活中找到过“母亲”的痕迹。 他就像一个孤儿一般的活着。 可现在,她却知道,陆凛尧的妈妈正在远方随身照顾变成植物人的小儿子。 同样是孩子,为什么会这么不一样呢? 如果陆凛尧不主动联系,她甚至不会打电话问问吗? 孟摇光目光软软地看着陆凛尧,一会儿后伸手摸了摸他有些凌乱的短发。 陆凛尧被她摸地有点酥,转头来看她,便撞入了那双湖水一般含着光的眼睛里。 “怎么了?”他一怔之后忍不住笑起来,“觉得我可怜吗?” 孟摇光摇了摇头,却又不说话,就在陆凛尧以为她不会再回答的时候却又开了口。 “是怜惜。” 少女坐在地毯上,用比男人小了一大圈的手,从他柔软的发顶一直摸到发尾,一下又一下,温柔又有些不熟练的笨拙。 “我以前总以为你和我不同,理所当然的认为你拥有父母双全家庭美满的幸福,现在我已经不再期待了。” 她像一个大人一样认真地说:“但是没关系,我会努力的。我会把他们空缺的每一个部分都填起来。” “哪怕是针眼大的空档,我都不会放过,直到你想起他们也不会难过,不会下意识移开视线,不会故作轻松为止。” 短发里纤细的手指一直没有停下,第一次体验到被人摸头的感受的陆神却甚至来不及细细体味这种感觉,就被少女的发言震住了。 像是经历了一场兵荒马乱的海啸或者地震,从少女所接触的部位开始,仿佛有微弱而温暖的电流从头顶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甚至以为自己是陷入了一场摇晃的梦境。 ——啊。 ——这就是被人爱着的感觉吗? ——还真是新鲜极了。 ——还想,要更多。 陆神怔怔地看着少女,心里某个角落仿佛塌陷了一角,露出了黑色,翻涌的,流动的阴影来。 第512章 为你束发 仿佛是一次间歇很久的延迟反应。 陆凛尧半晌才“啊”了一声:“是这样啊。” 他看着孟摇光的眼睛,把自己凑近了一些,直到能清楚从她眼中看见自己的脸,这才道:“那我以后可要多多使用这一招了,也好让你多多怜惜我。” “怜惜”两个字被他加重读音,念得缠绵又饶有深意,听得孟摇光莫名不自在起来,手也从男人的脑袋上拿开了。 不为人所知,甚至不为他自己所知的,陆凛尧不由自主往前追了一点。 孟摇光却毫无所觉,只坐直了身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当然也愿意听了。” 其实话虽这么说,她心里还有些打鼓。 她怕会听到更多更糟糕的过往,那对她来说估计会是很大的冲击,她无法保证自己不会哭。 只能多多练习了——她在心里这么想着,顺便在暗中把她印象较深刻的悲剧电影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并决定等陆凛尧走了之后就看起来。 倒不是为了提高泪点,而是为了学习忍住眼泪。 孟摇光出着神不知道在想什么,陆凛尧在她旁边定定看着她,神情专注,唇角弧度温柔,直到孟摇光回过神来,他才一寸寸收回了视线。 手指碰到落在腹部的发绳,陆凛尧看了一眼,又看了眼孟摇光披散的长发,脑子里突然兴起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鲜念头。 “你热不热?” 孟摇光一怔,不知道话题怎么就突然跳跃到这里来了,却还是老老实实摇头:“不热啊,这天气怎么会热?” “可我觉得你热。”陆神一本正经道,“我看着你就挺热的。” “……”孟摇光更加莫名其妙,“为什么?” “头发太长太多了。” 陆凛尧说着就起身坐起来:“我来帮你扎头发。” 孟摇光:…… 孟同学看着陆凛尧的眼神逐渐变得微妙起来,不过她什么都没说,老老实实地转了个身,背对着陆凛尧坐好了,还一本正经的叮嘱:“那你可要好好对待我的头发,它们好不容易才这么黑的。” 陆凛尧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少女的发顶,伸手摸了摸,然后问:“为什么这么说?” “我以前营养不良嘛——头发总是黄黄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染的呢。” “唔。”陆凛尧有些犹豫地开始动作。 他试图把披散在少女肩头的长发全部抓起来,但总弄不服帖,显得他笨手笨脚的,半晌后,他才终于想起来需要梳子。 “梳子呢?” “我一般不用梳子的。” “……所以是没有?” “……”孟摇光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就算扎头发也用手就可以了,所以根本没买梳子。” 陆凛尧:…… 世上真的存在根本不用梳子的女孩子吗? 其实自己也不用梳子的直男陆老师迷惑了。 他觉得这情况很不对劲,于是暂且松开了孟摇光的头发,拿起手机噼里啪啦一顿按,将买梳子的任务交给了自己闲得发慌的助理先生,这才又开始打理孟摇光的头发。 还是笨手笨脚的,但他动作很温柔,偶尔遇上一处用手指梳不顺的地方,就小心而细致地慢慢解开,有种生怕会弄痛头发主人的温柔。 孟摇光不是没被人梳过头发,她的发型师到现在已经换了好几个了,也早就习惯了被人摆弄头发的感觉,可今天却很不一样。 大概是因为身后的人存在感太强了,动作又太过生疏,即便他已经非常轻柔,也依旧让她回忆起了第一次被人碰头发时的感觉。 事实上,因为处于她生命中最黑暗的时期,那对她来讲并不算值得回味的记忆,但那一瞬的感觉却是真实而无辜的。 在她还把荆野当成“爸爸”的时候,他曾给她买过人生中——她以为的人生中的第一个发绳。 她甚至至今都记得那发绳的样子,是街边最常见的样式,一式两个,但发绳上点缀的却不是最常见的花花,而是一只红色的小狐狸。 他亲手为她扎了双马尾,一边扎一边告诉她:“爸爸找了好久才找到一个最特别的,我猜你肯定会喜欢这个小狐狸,对吗?” 她忘记了当时自己有没有回答,可她记得那一瞬间的感觉。 少年的手穿过她的头发,再一点点滑到发尾,最后再轻轻慢慢地束起来。 那种叫人头皮发麻又昏昏欲睡的,恍惚以为是被爱着的幸福感。 ——孟摇光轻轻颤抖了一下,像是打了个寒噤。 陆凛尧感觉到了,停下来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 孟摇光沉默许久,一动不动地任由陆凛尧动作,直到他终于把所有头发全部抓起来,一点点推高,然后一圈一圈扎起来。 而就在终于要扎好,陆凛尧的手即将从她脑袋上离开的时候,孟摇光突然把手伸到脑后,按住了他还留在发绳上的两根手指。 陆凛尧怔了一下:“怎么了?” 孟摇光没有说话,指尖却叠在他的手指上,微微用力,抓住发绳,再向下利落又迅速地滑下去—— 刚刚才好不容易扎好地头发顿时又在陆凛尧眼底散做瀑布,他一动不动地愣怔着,却见少女散着发转过身来,由下而上地盯着他的眼睛说:“能再给我扎一次吗?” 她声音不轻不重,语气也是如此,但那双眼里却有很安静的渴望和期待:“我想你再给我扎一次。” 陆凛尧看着她的眼睛出神。 孟摇光还以为他不愿意,就扯了扯他的袖子,想到他刚才说要装可怜骗她怜惜,便犹豫着学以致用,尝试道:“其实……我关于扎头发有很不好的回忆。” 她抬头看着陆凛尧,可怜兮兮地说:“我想让你帮我把那些记忆都覆盖掉,这样我以后就只能记住你碰我头发的感觉了。” “那感觉很幸福。”她不知满足地趴在陆凛尧的腿上,望着他:“可以吗?” 陆凛尧半晌无言,伸手在她脑袋上一阵乱揉:“求之不得。” 他低下身来,抵住孟摇光的额头左右晃了晃,嗓音有些哑地说:“我愿意每天都为你梳头发。” 第513章 年轻 这头发一扎就是大半个下午。 孟摇光自己倒是没多要求了,是陆凛尧来回地玩儿,到后面他甚至还试图给她编辫子,那认真又兴致满满的模样,活像是个事业心满满的理发师预备役。 到后面孟摇光实在是受不了了:“咱们可以慢慢来。” 再怎么想盖掉原本的回忆她也受不了了,略带一点嫌弃地道:“你难不成还想一口气进阶为一流发型师吗?” 她强行拉下了陆凛尧的手,然后转头看他。 虽然有些遗憾,但孟同学不乐意了,陆老师便只好作罢。 他往后靠了靠,将孟摇光扎着高马尾的样子端详了片刻。 先是看整体,接着又是看头发的细节,在确定那颗小脑袋上的确没有任何鼓起来或者不顺畅的地方,他终于满意了。 对自己第一次给人梳头发的表现打了个一百分后,他被那根发绳反射的光刺了一下眼睛,心下一动,便开口问她:“你喜欢这种闪闪发亮的发绳吗?” “没有,我其实更喜欢低调一点的。”孟摇光摸了摸那根发绳,老老实实道,“这根是别人送我的礼物。” 陆凛尧眉尾一动,不动声色的“哦?”了一声:“是谁送的?” “一个弟弟。” “……”陆凛尧愈发的不动声色了,“我们什么时候又有一个弟弟了?” 孟摇光:…… “不是亲弟弟。”孟摇光无语道,“是我爷爷的亲孙子——就是那个收养我的爷爷。” “原来是这样。”陆凛尧点了点头,“他多大了?” “不知道具体的,但现在在上高三,所以应该十八岁吧。”孟摇光无心道,“也比我小不了多少。” “十八岁?”陆凛尧眉梢一抬,“他家里很有钱吗?” 这是明知故问,他早就查过江家的底细了,那就是个普通家庭,但当时他只注意了一下江家的老人,并没有关注到江家还有一个正在读高三的儿子。 “没有。”孟摇光果然摇了摇头,“普通人家……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看着她纳闷的表情,陆凛尧隐约捕捉到一点情报,接着又不经意般道:“我就是看这发绳好像挺贵的。” “你是说这些碎钻吗?”孟摇光摸了摸,笑起来,“这是假的,他在路边摊买的,最多几十块钱。” 陆凛尧:…… “原来是这样。” 彻底掌握了信息的陆凛尧并不准备把真相告诉孟摇光——开玩笑,一看就不止十万的东西,却硬要说成路边摊好让她放心收下再随意使用,都是男人,就算十八岁也是男人,他怎么会不懂那小子在想什么? 但他会直接告诉孟摇光吗? 当然不会。 既然要瞒,就干脆瞒一辈子好了。 在心里冷冷地笑了一声,陆凛尧毫不犹豫地再次抬手,把完美无缺地马尾再次破坏掉了。 突然被揪掉发绳的孟摇光捂住脑袋,莫名其妙:“干什么?” “我觉得这发绳不怎么好看。”陆凛尧面不改色道,“还是换一根吧。” “可我没带别的发绳啊。” 陆凛尧:…… 是啊,从来不扎头发的人,根本就想不起要带发绳,却把江家那小子送的这根带过来了。 陆神心里开始泛酸,脸上却面无表情:“那就散着吧,你这样也很好看。” 孟摇光:…… “陆老师。”孟摇光神情一言难尽地打量着陆凛尧,“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无理取闹呢?” 陆凛尧:…… “要扎头发的是你,扎了三个小时的是你,现在说我散着头发更好的也是你。” 陆凛尧面不改色,陆凛尧死不悔改,陆凛尧破罐子破摔。 孟同学只好叹了一口气:“我还能怎样?还不是要大度地把你原谅。” 陆凛尧:…… 上网不多的陆神也隐约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网友们常用这句话来教训“儿子”。 陆凛尧:…… “你胆子变大了啊!” 陆神突然发难,倾身就要去抓少女的手,谁知孟摇光早有防范,一个反身倏地一下就溜掉了,只叫他的指尖摸到了散开的衣摆,转眼就远去了。 孟摇光跑远了又转过身来,对着他笑。 少女赤着脚,散着发,背后是拉了一半窗帘的落地窗,阳光从一人宽的间隙里泼进来,将她凌乱的发与裙角都染成了金色,整个人都朦朦胧胧的。 而那笑容,背对着阳光,却仿佛是阳光半身一般,晃花了他的眼,却让他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接着就是不由自主的追赶和打闹。 才二十三岁的陆凛尧,在这个下午,在这漏了半室的阳光里,在抓住少女纤细的手腕然后将她整个人扯进怀里的时候,第一次想起来,自己其实是个年轻人。 不是行将就木的老人,也不是仿佛已经在那座城堡里活了百年的守墓者。 他才二十三岁,只比怀中人大四岁的年纪,他本该能和所有同龄人一样,放声大笑,放肆大哭,再肆意去追求自己想追求的东西。 他本该有资格拥抱一切美好与希望。 陆凛尧抱紧孟摇光,因动作太快重心不稳两个人相拥着一起倒在了地毯上。 孟摇光口中的笑意还未散,留着明快欢乐的尾音,被他突然压倒也没能遏制住这笑意。 “我错了。”她以为陆凛尧还要找她算账,一边笑一边试图求饶,“你可别咯吱我。” 放在腰上的手实在让她无法安心,此生什么都不怕最怕挠痒痒的孟同学愚蠢地亮出了自己的软肋,陆凛尧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虽然动作有些奇怪的迟钝,他还是挠了挠少女纤细的腰肢。 顿时身下的人果然哈哈笑着挣扎起来:“别挠我!” 她大叫,却挺不住本能的笑声:“我错了陆老师!救命!” 风吹动窗帘,阳光于是在少女身上变成跃动的光点。 她的神情那么生动,声音那么明快,仿佛一幅没有一丝阴霾的明丽的动态的画,鲜活得简直叫人觉得灼眼,叫人只是看一眼便似乎要跟着她一起被点亮起来。 陆凛尧没有再挠她。 孟摇光笑了一阵终于察觉到古怪,她停下来,泛着水波的眼睛也一点点安静下来,静静地盛着陆凛尧的脸,然后就在她张口要说话的时候,陆凛尧突然趴下来,把脸埋进了她的脖子里。 “累了。” 他懒洋洋地说。 孟摇光怔了一下,立即嘲笑:“这就累了?那你还好意思标榜自己是健身达人呢。” 陆凛尧却没有回应,他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孟摇光,然后翻了个身,让两人位置交换,自己躺在了地面,让少女趴在了自己胸前。 他展开一只手臂,半边身体躺在经玻璃过滤的阳光里,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倘若换一个场景,他大概就像个在操场上玩累了干脆就地躺下的大学生。 事实上,他原本也正处于正常大学生的年纪。 只是那些他本该有的东西,都被命运偷走了而已。 第514章 原来是他 时间过得飞快。 孟摇光的悠闲时光也终于结束了。 她开始做进组前的准备——去鸦海市一中当学生,进行沉浸式的角色体验,为期两个礼拜。 同样在这个时候,网上有关《倒春寒》孟姓姐妹争角的事情已经完全丧失了热度,而《倒春寒》剧组的海选终于也走到了尾声。 就在一小波依旧坚挺蹲守在孟迟婳阵营的粉丝们,纳闷着孟迟婳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的时候,孟迟婳从自己一件洗过的衣兜里,抓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因为被水洗过,纸张变得柔软起毛,上面留下的两个字也模糊了许多,她在灯光下把纸张展开,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才看明白那两个字。 席听。 居然是席听。 孟迟婳有些惊讶,她当然还记得那一晚在酒吧里陪她半晌的男人,其实她本来并不需要照顾,像她这样成长环境从来都不单纯的女生,在任何场合都不可能完全失去警惕性,但她还记得那个男人很有意思。 他戴着帽子挡着脸,一副见不得人的样子,但偏偏态度高傲,分明是担心她一个女孩在酒吧喝醉酒会被人欺负,却硬要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来,听她胡说八道了半天也没走,虽然敷衍却的确“嗯嗯啊啊”地和她一唱一和了好久。 ——原来是席听。 老实说,在看到这张纸条之前她根本就没想起过这次邂逅,毕竟那酒吧档次也不高,只是清净而已,去的大多都是些普通人,可现在嘛…… 孟迟婳不知想起什么,翘了一下嘴角,弹了弹那张皱巴巴的纸条,转头就找出手机给孟迟骄打了个电话。 “哥哥。”她已经不记得那天喝醉后回家的路上他们说过些什么话了,只记得哥哥背着她走了好长的一截路,这让她感觉兄妹俩原本变得有些微妙的关系又回到了从前,于是这会儿她的声音里便满是笑意,“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嗯?你说?”手机里响起纸页翻动的声音,想必是正在看文件。 “你知道我之前去一个电影剧组试镜的事情吧?当时发生了一点情况,我一直拖延到现在,人家海选都已经结束了。”顿了顿,她撒娇道,“所以哥哥,能不能用你的神通广大,帮你妹妹走一次后门?让我去试试一个我喜欢的角色啊?” “……” 一阵沉默,连纸张翻页的声音都消失了。 这沉默太过漫长,长到孟迟婳脸上的笑一点点全部消散了个干干净净,她才终于再次开口了。 “哥哥。”这次的声音变得冷静,“你不想帮我吗?” “我对娱乐圈了解不多,没有这样的渠道。” “……”孟迟婳无声片刻,笑了一下,“是吗?那我就只好再去找妈妈了。” 她语气冷静:“这次不知道会挨几个耳光呢,但只要能达成目的就好了。” 她说完就要挂电话,却被那边打断了。 “你完全可以找别的作品。”孟迟骄说,“我可以给你找更好的剧组。” “那看来哥哥还是有渠道的嘛。”孟迟婳语气带笑,眼神里却半点笑意都没有,“可我就喜欢这个角色。” “……” “你不想让我去?”孟迟婳问,“为什么?” 就好像真的不知道原因一样,她的语气好奇极了:“是因为团队不出名导演编剧都不出名吗?没关系的,男主演席听是眼下最红的流量演员,女主演孟摇光又是横空出世的紫微星,也是女流量中的第一位,只要有他俩在,这电影怎么也不会扑的,光是靠话题就足够让我火一把了。” “哥哥难道不想看到我实现愿望吗?你明明知道我有多想成为一个真正的大明星。” 孟迟婳语气天真,却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沉默之后,她的语气终于逐渐变了:“哦……” 带着无比浮夸的恍然大悟的语气,她道:“难道是因为孟摇光?哥哥,你不会是害怕我进了剧组,会伤害孟摇光吧?” “哥哥,我已经收到教训了,我不会再惹她的,不管是妈妈还是你都这么重视她,我哪里还敢惹她呢?她可是你们心里的第一位啊,妈妈为了她都扇我好几次耳光了,要是哪一天你也为她扇我耳光我可怎么办啊?我怎么也不敢赌啊……” “我不是怕你伤害她,而是怕你继续乱来迟早会害了自己!” “你撒谎!”故作轻柔的阴阳怪气终于被撕裂,露出她的歇斯底里,“你就是为了孟摇光!” 可也只有这么一句而已,她话刚出口就屏住了呼吸,用长久的窒息控制住了自己濒临爆发的情绪,然后再缓缓吐出,再开口时已经恢复了正常:“如果不是为了她,你就帮帮我吧,哥哥。” “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想当大明星,这次对我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我不会再闹了。” 孟迟骄沉默很久,最后答应了,却在挂电话之前又多说了一段。 “你要记住,迟婳。” “你已经成年了,从此以后,你的一切选择,都由你自己来负责。” “不管是要继续留在孟家也好,或者是非得在娱乐圈发展也好,甚至是你自己选择的发展路线,你自己选择的每一部作品以及你自己选择的炒作——全都要由你自己来负责。” 孟迟婳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挂断了电话,原本的好心情也消失殆尽。 而另一边,某栋写字楼的高层,孟迟骄放下手机,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闭着眼静止了片刻,又重新拿起手机,给秘书打了个电话。 · 为了吃馄饨,孟摇光来过鸦海市一中门口很多次,但这还是第一次真正踏入校门。 衣服鞋子都是由陈锦红亲自挑的,还给她买了一副十分笨拙的黑框眼镜,再加上高高扎起的马尾,以及大大的双肩包,怎么看都像是个读书读近视了的普通高中生。 当然,前提是不看脸。 好在孟摇光跟着陆凛尧出门那么多次,早已经从陆影帝身上学来了神乎其技的乔装术。 在家观摩了许多校园作品之后,她把头稍稍一低,肩膀再微微一塌,走路的姿态一变,眉眼也耷拉了几分后,整个人气质立马就变了。 没有口罩墨镜和帽子,她就这样混入人群之中,大剌剌地走入了校园,路上甚至还问了几次路,却始终没有任何人认出她来,即便有疑惑打量的,也很快就收回了视线,自以为是错觉地走开了。 等成功抵达教务处的时候,孟摇光总算稍稍松了口气,稍微收起心里的嘚瑟,她咳嗽两声,轻轻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第515章 独家限定的开端 陈锦红作为“监护人”已经提前抵达了办公室,听到声音时她和校长一起回头看来。 “这位就是孟摇光孟小姐了?” 校长有些惊奇地看着她,“这一路上同学们都没认出你来?” 孟摇光笑着摇了摇头。 “真是演技了得。”校长连连摇头,接着就开始说正事,“这次的拍摄,小芳都跟我说过了,我是大力支持的啊,现在就是来讨论一下,要把你和那位男主演安插进哪个班级。” …… 一阵讨论过后,孟摇光和陈锦红很快就出来了。 “他说的小芳是谁?”出来后孟摇光才终于忍不住问。 “你作为主演连导演名字都不记一下吗?”陈锦红有些无语,“王春芳,导演啊,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中毕业的,和校长比较熟,所以才要到了拍摄资格。” “……他叫春芳?他不是男人吗?” “看到真人以前我也以为他是个女人——据说他是家里最小的一个,之前他妈妈生了三个儿子,一路都想生女儿一路都没能如愿,最后生他的时候已经是最后的希望了,没想到还是个儿子,一怒之下就干脆起了女孩儿的名,小时候也当做女孩儿养,直到长大了穿不了裙子了,才总算开始穿男装。” 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听见了这种人生惨剧的孟摇光:…… “那导演家一定很有钱。” “并没有,是农村出来的。” 孟摇光:…… 孟同学立刻开始反省自己的刻板印象,并决定要予以改正。 谈话间,两人在一位老师的指引下,来到了高二一班。 再踏进教室之前,老师先让孟摇光在外面等一下。 她走进去,让班上同学安静后,张口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底下的学生好像很习惯她的说话方式,立刻就闹腾起来,有要听好消息地,也有要听坏消息地,叽叽喳喳,耗不聒噪。 可老师显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听他们的意见,直接说:“今天的体育课,被你们于老师要去讲数学卷子了。” “啊——” 教室里顿时响起的海啸般的声音,简直可以用哀鸿遍野来形容。 这时候正在以新奇眼光打量着外边环境的孟摇光都被吓了一跳,刚回过神来她就听见了老师的下一句话。 “好消息是!”她加重了声音,压下了满堂地哀嚎,“你们这个月一直在课间甚至课堂上悄悄讨论的,喜欢的人,即将要成为你们的同学了——虽然时间有限,但我相信,你们会度过很快乐的几个月的。” 说着,不等学生们反应,她已经转头看向了门口:“转学生,进来吧。” 孟摇光眨了眨眼,突然一阵前所未有的紧张。 在外边明亮的天光下,在这宽阔又绿植遍地,充满了书香的校园里,在教室中无数好奇的目光以及年少的喧嚷声中,她恍惚以为自己真的是个转学的高中生。 她和坐在里面的人没有任何不同。 她从未错过这样的人生片段,而是正处于这样珍贵的片段之中。 怀抱着这样恍惚而美妙的错觉,她捏紧了手,昂首挺胸,一步步走了进去,登上讲台。 原本还嘈杂的声音,随着她的脚步寸寸消失了,直到她登上讲台转身面向下方时,所有声音都消失殆尽了。 此刻的孟摇光,即便还戴着那副眼镜,即便依旧是平凡无奇的穿着和马尾,却已经和走进校门时完全不一样了。 她只是简简单单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就美丽得好像所有阳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闪闪发光,却一点都不刺眼,叫人错觉她连呼吸都是值得被记录的。 “大家好。”她开口了,音色甜蜜,语气宁静,“我是孟摇光,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会以谷雨的身份和大家成为同学。” “请多多指教。” 最后一个有些迟疑地,带着笑的点头后,又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她已经开始感到不安的时候,第一声尖叫响了起来。 然后是接二连三,是连成一片,是彻底沸腾仿佛火山爆发,又仿佛无数个开水壶同时爆开了一般,尖锐的狂喜的失控的叫喊冲出教室,冲上云霄,让隔壁,让整栋楼里,正在准备午休的同学们统统清醒过来。 “是地震了吗?” 激动的跺脚引起楼下教室的恐慌。 “一班那群傻逼终于学疯了?” 难听的破音让隔壁二班骂骂咧咧。 “是哪个教室在吊嗓?” 这是艺体班的直觉。 …… 而在声音的源头,高二一班的教室里,老师连喊了好多声“安静”都没能控制住发疯的同学,直到孟摇光抬手往下一按。 “请大家安静一点。” 沸腾的叫喊顿时歇了大半,接着是全部消失。 班主任:…… “谢谢大家的欢迎。”孟摇光难得在外面害羞,手心都有汗了,“但接下来时间还长,如果有想要我签名的,可以慢慢来——不过,我也不想影响大家正常的校园生活,所以……” 说着,她把视线转向了角落某处,对着那个从课本中悄悄伸出的手机镜头笑了笑:“可以不要录像发到网上吗?” 正在录像的男同学手一抖,直接把手机摔在了桌上,可顾不得捡手机,他忙不迭点头:“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说话就说话,脸红干什么?”他身边的女同学笑嘻嘻地撞他胳膊。 孟摇光笑了笑:“谢谢。” “那你就做……”自我介绍结束了,老师对着满堂的课桌犹豫了好一会儿。 对着一双双充满渴求,就差直接冲上来求她安排明星同桌的眼睛,班主任十分无情地无视了,最后落到一颗从始至终就没有抬起过的脑袋上,几乎只两秒钟,她就打定了主意。 “你就坐容钦旁边吧。” “啊?” “诶——” 一阵阵失望与惊讶的语气词从每一位同学口中发出来,而被点到名字的同学这才慢慢抬起头,往台上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又事不关己地收回去了。 那是个角落的位置,却正合孟摇光的意。 她知道自己不是真的来学习的,相反,不阻碍这些学生的学习,才是她第一应该考虑的。 于是一点意见都没有的,她抬脚走向了那里。 阳光穿透玻璃,落在少女晃动的马尾上,她被勾勒得似有金光描边的侧脸,仿佛一切美好诗句的具现化,自带滤镜般地落入了很多人眼里,然后成为了他们至死不忘的画面。 当许多许多年后,一部名叫《当你从天而降》,又名《摇光》的传记类电影全球上映,并获得了金球奖最佳外语片时,此刻坐在这教室里的,许多已经白发苍苍的人们,都指着荧幕对自己的孩子或孙子说:“你别看这孟摇光是国际巨星,她曾经还当过我的同学呢。” “那时的她可真美啊……” 随着一句不知是追忆还是伤怀的感叹,时间就仿佛能被拉退几十年,回到这个阳光正好的季节,再重现彼时年少的他们,稚嫩又纯真的心声。 “……美得就像一幅画儿。” 阳光一格一格落在少女的肩上,最后她在空位上坐下来,抬起头,露出白皙的脸。 仿佛一部电影的开端。 就这样,无论是对孟摇光来说,还是对这所学校的所有人来说,他们独家限定的校园生活,正式开始了。 第516章 金牌,我的,送你 在来学校的前一天,孟摇光去看了爷爷,据说宋兰因给帮忙找的专家已经制定好手术方案了,接下来只需要疗养一段时间,直到老人家能够承受手术为止。 原本她还想能和爷爷聊会儿天,但到的时候爷爷正在睡觉,只好略坐了片刻,和江妈妈说了会儿话就走了。 彼时她并未在病房看到江潮舟,问了一句,江妈妈说他去参加什么竞赛去了,她便没再放在心上,结果没想到刚来学校的第一个下午,她就看见了少年。 · 江潮舟的确去参加竞赛去了。 一次全国性的数学建模大赛,原本他是不用去的,毕竟他的保送已成定局,去了也没什么用,但因为听说这次有很厉害的对手,再加上学校老师一再央求,他便难得暂且放下了爷爷这边的事,早去早回了一次,中途还抽空去电影院看了《第三只玫瑰》。 看的过程中到底是什么感想就不提了,总之看完之后,心里就只剩下“苏妩死了”这个让人悲伤的认知。 那天他给爷爷打电话,也说起了这部电影,爷爷也说想看,但想起某些情节,江潮舟只能含糊其辞地转移话题了,只道“她的演技特别好,很多人都哭了”。 爷爷就在那边笑呵呵地表示理所当然:“摇摇从小就招人喜欢,八九岁就有小男孩儿向她表白呢。” 江潮舟只笑不语,心里却期盼着爷爷病情好转,等他抽出空来,就再去给那个人当助理,也谋划一下进娱乐圈的事情。 这么边想着,他边在竞赛里又拿了一个特等奖,然后在结果出来的当天就坐飞机回鸦海了。 落地时是中午,他打算先去一趟学校跟老师汇报一下情况,再赶紧回医院去照顾爷爷,结果没想到刚一进校门,就察觉到了与以往完全不同的氛围。 每一个同学都行色匆匆,脸上却都带着兴奋的色彩,就连坐落在另一边的高三教学楼里的学生,也有不少人抽出了宝贵地时间,一路飞奔着往高一高二的教学楼去了,他们有的还会发出一两声七弯八拐难以自控地尖叫。 看到一个熟面孔,江潮舟直接伸手把人揪住了:“干嘛呢?” “船……船哥?你竞赛回来啦?”那是个胖胖,他们班有名的刷题狂人,能让他在课间抛下刷不完的卷子带着不轻的吨位往外跑的,那应该是很不得了的大事了。 江潮舟单肩挂着自己的包,简单“嗯”了一声便问他:“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怎么都往那边跑?” “大事!”胖胖气喘吁吁道,“我女神来我们学校了!” “你女神?不是傅英姿吗?” “不是不是!那不一样!傅神是物理之神,但好歹还在身边偶尔能见着的,我女神可是我一辈子说不定就只能见这一次的大明星!” 他说完就一把薅开了江潮舟的手,一边喊一边朝前跑:“摇光女神!我来啦!” 江潮舟:…… 江潮舟:!!! 正在吃力奔跑的胖胖颤巍巍的尾音还没收进去,便见一道残影自身边掠过,狂风一般地卷向了前方教学楼。 他呆愣一下,才从那飘飞的蓝色衣角中认出那是谁。 那不是他船哥吗? 他尚还有点怀疑,然而当来到教学楼底下,看到那个正踌躇在楼梯口的人朝他转过头来时,他才终于确认了。 “船……船哥,真是你啊?”他气喘吁吁道,“你怎么也跑起来了?难不成是想帮我拍照?” 说着他就感动起来,想船哥平常是个多么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神人,眼下居然愿意为他这个曾经的同桌放下矜持,拔足狂奔,这简直就是面冷心热的最佳…… “孟摇光在几班?”船哥张口,迅速打破他的想象。 胖胖愣了一下:“高二二班。”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少年便又只剩下一个背影,还在以可怕的速度飞快往上跑。 胖胖整个人都呆住了。 “什么情况?没听说过船哥也追星啊……不对,现在问题是,你也不知道高二二班在几楼啊!” “船哥!你等等我我给你指路啊!” 胖胖也拔足往上跑去,背影看起来辛苦又坚持,十分感人。 · 江潮舟并不知道自己曾经的同桌正在下边勇猛追赶,他此时心无旁骛,奔放的方向与步伐没有一丝一毫地迟疑。 ——是的,他当然知道高二二班在哪儿。 他曾经在这栋教学楼里上课,只走一遍,他就能记住所有班级的楼层和位置了,因此根本不需要人指路。 只两分钟后,他就冲进了高二二班的教室,甚至不需要寻找,他直奔角落里的孟摇光而去,双手在她的桌子上撑出一声响亮的“砰”,接着他就对上了少女受惊抬起的目光。 那么明亮和澄澈,仿佛水波里反射的光。 江潮舟看着她,一边喘气,一边慢慢地笑了起来。 “好久不见了,摇光姐。” 片刻的静止后,孟摇光眨了眨有些懵地眼睛,迟疑地点了点头:“你不是去竞赛了?” “刚回来。”江潮舟笑着,随手在口袋里一掏,掏出一枚金牌,啪的一声拍在了孟摇光的桌上,“金牌,我的。” 孟摇光:…… 她有点迷惑地看了一眼金牌,又看了一眼江潮舟,片刻后才燃起一点羡慕和赞叹,又试探性地鼓了鼓掌:“你真厉害?” 江潮舟又笑了。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一边笑一边对她扬了扬下巴:“送给你了。” 孟摇光:…… 孟摇光忙不迭拒绝:“你凭实力拿的金牌为什么送我?我又不能拿去卖钱。” “可以卖钱啊,反正我有很多,也不缺这一个。” 孟摇光坚决拒绝。 虽然她对这种学神充满了仰望之情,但这不代表她会眼馋一个跟她根本没有半点关系的金牌,何况她和江潮舟的关系也没好到那地步。 这少年至今对她来说,也不过只是爷爷的亲孙子而已。 江潮舟见她坚决不要,有些遗憾,却也不勉强,把金牌塞回口袋,干脆在她前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他打算和孟摇光聊会儿天,却全然没有察觉整个教室几乎都要炸了。 第517章 明星人物 孟摇光是大明星没错,她一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可那些眼神大多是出于纯粹的好奇,每个人的打量都带着距离感,仿佛是隔着玻璃在看人一样。 可江潮舟不同。 江潮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明星。 他的照片和名字常年贴在学校的光荣榜首位,最开始公告栏没有玻璃,他的照片便几乎是贴一张丢一张,后来学校把玻璃安装上了,他的照片才总算是幸免于难。 在学校的告白墙被取消之前,学校论坛里出现得最多的就是对他的告白,从高一到高三,从学姐到学妹,喜欢他的人简直不计其数,不过这些人大多都不敢当面告白——在江潮舟连续拒绝了一位校花学妹连续十六次之后,再也没有人能鼓起勇气了,某些酸溜溜的男生甚至还传出过他可能害怕女生的传闻。 而这个传闻至今都还没被证实过,有些人对此不当一回事,有些人却还在将信将疑,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江潮舟才总算度过了清清静静的高三。 直到此时——高二二班某些曾在论坛上无数次看到过江潮舟学长事迹的同学们,看着那少年坐在凳子上,长腿支地,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和对面少女说话时的模样,简直有些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见到了孟摇光,并且还和孟摇光成了同班同学像是做梦。 一向对女生过敏,对任何喜欢自己的人都能不假辞色仿佛铁石心肠的江潮舟居然对一个女孩子笑弯了眼睛——也像是在做梦。 终于还是有人忍不住把这一幕悄悄拍了下来,最后却在要上传论坛前停住了,默默遵守了转学生孟同学的请求,让照片好好沉睡在了手机里,没有泄露出去。 正在做同一件事的人有不少,孟摇光察觉到了,却并没有大惊小怪,从一开始她就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 这会儿倒是回答江潮舟的问题更重要一点——她能感觉到,自从江潮舟来了之后,四周投来的视线起码火热了三四倍,她想赶紧把这弟弟送走,好让自己的学校生活稍微正常一点。 · “怎么突然来我们学校了?”江潮舟根本没来得及问清楚前因后果,只好直接问当事人。 “剧组需要。”孟摇光简单解释,“我下一部戏是校园电影,导演让我们找找感觉。” “你们?” “嗯,主演都会来。” “都在一个班吗?” “大概吧,但也不一定,看导演安排。” “男主是谁?” “席听。” “那你们要在学校待多久?” “体验加上拍摄,大概两个月?” “刚好暑假……不过在那之前高考都结束了。”江潮舟想到什么,突然有些若有所思,“这么说来的话,不如我也去参加一下高考好了?” “为什么?”孟摇光知道保送之后就不需要再参加高考了,她也在网上见多了为高考而哀嚎不止的学生,因此很有些好奇江潮舟的心态。 “你应该会很想体会一下毕业生的心态吧?”江潮舟说,“我可以给你做一下示范。” 看着孟摇光愣神的表情,少年一顿,接着又说:“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我自己也想体验一下。” 他无所谓地笑着:“有句话不是说,没有历经过高考的高中生涯是不完整的。” 孟摇光半信半疑:“我没读过高中所以不知道。” 她满脸“随你怎么讲”的表情,看得江潮舟又笑起来。 他今天实在是笑了很多次,几乎是没有停过,而那些只听说过“传闻中的江潮舟”的同学,哪里知道他还有这样一面,一个个眼睛都看直了,拼命想掩饰却还是控制不了几秒就想转过来的头。 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聊天,在众人若有若无的视线中持续了好几分钟,直到上课铃打响,江潮舟才终于起身。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会经常在学校的。” “你不是还要去照顾爷爷?” “我妈妈最近请了假,长期呆在医院里,我就空闲了很多,只要每天晚上去陪床换我妈就好了。” “那也很累了,白天不如在家休息。” 孟摇光睡过医院的陪护床,两年前爷爷第一次手术的时候,就是她陪在旁边的,虽然靳风给他们安排了最好的病房,但陪护床依旧不大,她几乎每晚都睡不好,一丁点动静就能将她惊醒,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心电图。 彼时虽然已经知道了生母的存在,她却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她那少得可怜的安全感依旧系在和自己相依为命了多年的爷爷身上。 可现在不一样了。 爷爷有了自己的家,有了更关心他的子女,而自己……自己也有了……男朋友? 孟摇光有些出神,一时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赧,一时又有点不知从何而来的空茫。 一转眼,时过境迁,曾以为会相依为命一辈子的人,各自都找到了生命中更重要的存在,可即便如此,孟摇光想,他们之间的羁绊也永远不会改变的。 那是被漫长而苦涩的回忆酝酿出来的,只有他们才能闻到的气息。 只要回忆还在,他们就永远都是彼此手里的风筝和线。 这样想着,孟摇光抬起头看向江潮舟,对他笑了笑:“你要好好照顾爷爷,我以前可是把他照顾得很好的。” 江潮舟怔了一下,随后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少年出去了,迎面还撞上了即将踏入教室门的数学老师。 “哟,你怎么来了?” 那位女老师十分熟稔地跟江潮舟打招呼,“刚刚又拿了块金牌,还不赶紧找校长要奖金去?” “这就要去了。” 少年笑眯眯地回应着,老师趁预备铃后的短暂时间,又跟他打听了几句大赛题目的难度。 那些声音隔得较远,模模糊糊都听不清楚,倒是孟摇光后排的两个女生讨论得热闹。 “咱们圆圆老师以前教过舟神吗?” “没有,但学校哪个数学老师不认识他啊。” 孟摇光听得好奇,忍不住转头去问:“你们都知道江潮舟?” 两个女生先是被她的主动搭话吓了一跳,然后彼此对视一眼,接着就兴奋——甚至争先恐后地对她科普起来。 于是很快,孟摇光就明白了江潮舟在一中地地位。 和高三一班物理之神傅英姿并称一中双神的数学之神,但凡参赛必夺冠的竞赛狂人,人工智能界的明日之星,还是校篮球队的前队长,同时兼任校草,高二一年被告白了一百多次也拒绝了一百多次的传奇人物——江潮舟。 听完了这一切,孟摇光沉默良久,最后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了门口那个还没离开的背影。 老师的问话终于结束,江潮舟最后转头看了她一眼,对她挥了挥手,孟摇光十分矜持地笑了一下,这才看着那背影消失了。 第518章 再见席听 导演是晚上到的。 一起来的还有席听和编剧,三个人在剧里学校最近的酒店里订了房间,直接包了两个月,学校放学后孟摇光就赶去和他们会合了。 “摇光感觉怎么样?”导演问她,表情颇有些期期艾艾,看得孟摇光十分不习惯。 但毕竟有关工作,她还是很自然地点了点头:“还好。” “……”导演等了两秒,才道,“你今天在学校都做了些什么?” “……睡觉。”孟摇光老老实实地说,“因为完全听不懂,所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导演:…… 编剧:…… 刚刚推门而入的席听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一边伸手摘掉了棒球帽大步走来,一边十分愉快地说:“一段时间不见,你还是那么有意思,很好,我很欣慰。” “要你欣慰?”孟摇光看了他一眼,把嫌弃表达得非常明显。 正好走到近前的席听一手把帽子扣在了她脑袋上:“这段时间你的新闻多得要命,还一个两个都不是什么好消息,我还以为你要一蹶不振了呢。” 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就把所有人都在特意避开地话题大剌剌讲了出来。 导演的表情瞬间就变了,惊恐得仿佛听见炸弹爆炸似的看着席听。 谁知主人公却毫无波动,孟摇光把脑袋上的帽子扒拉下来丢到地上,简单吐出了一个字:“滚。” 席听不以为然,把帽子勾起来,一屁股坐到了孟摇光身边,还翘起了二郎腿:“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他仰头靠在沙发上,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又坐直了些,一把勾住孟摇光的肩膀,不顾她的挣扎朝对面的导演和编剧微笑:“怎么样?我和她看起来是不是超级般配?天生就是男女主角的相?” “那种讲母子关系的电影中的男女主角吗?”孟摇光一把扒拉他的手,一边说,“那你得先叫我一声妈。” 对面的导演捂住了脸,倒是编剧十分认真地看着这个画面。 席听一段时间不见,越发的意气风发,短发做了有些凌乱的造型,笑起来风流多情,简直就是行走的荷尔蒙。 他此刻正死死勾着孟摇光的肩膀,试图凑出个男女主应有的恩爱造型,但无奈女主角很不捧场。 一身高中生打扮的少女正在全身心地拒绝他的亲近,一边整个身体都倒向另一方,一边还把他的脸拼命往外推。 这男主角脸上努力维持微笑,女主角嫌弃成了苦瓜脸的样子——编剧倒还真看出点般配的感觉来。 “的确挺配的。”她说,“但我写的可不是流氓男主和高冷女主的设定——不如说这个设定应该要反过来。” 编剧双手合十,做了个祈求的动作:“你俩再试试?” 就差要打起来的两人动作一顿,互相对视一眼后,都各自沉静下来。 席听只偏了偏头,孟摇光则按了按脖子,而当两人再次投来视线的时候,已经完全变了个人。 席听腿依旧翘着,可看来时的模样却一点都不吊儿郎当,反而有种极不好接近的傲慢与冷漠。 而坐在他身旁的孟摇光在笑,笑得灿烂又不驯,一看就是个心怀热火的不良少女,她还把头微微靠向席听的方向,没有彻底靠在男人肩上,就像中间隔了层膜,却恰到好处地将少女的初恋状态表现了出来。 编剧瞧着这一幕,半晌没说话,倒是导演先一步拍起了巴掌,十分激动地表达了赞许:“很好很好,就是这个感觉,那味儿已经出来了。” 孟摇光:……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说的是酸菜味儿呢。” 孟摇光还以为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说话的人是席听。 顿了顿,他们将目光投向编剧:“安棋老师,有哪里不对吗?” “没有。”编剧像是这时才回过神来,赶紧道,“很好很好,就是这个效果,你们到时候就照这种状态来演。” 孟摇光挑了挑眉。 她刚才可没错过,说这句话之前,编剧老师先从自己乱发的间隙里,飞快地睃了旁边的导演一眼。 ——一看就有问题。 可她是觉得哪里不对呢? 孟摇光有些疑惑,却并不打算现在就问出来。 “听哥,明天开始你也要去学校了,和摇光的角色不同,你要演的可是个超级学霸,所以你在课堂上最好还是认真一点,而且……”导演吞吞吐吐,“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重新做一下高中的题,找一找感觉。” 孟摇光听着这话就哆嗦了一下,很有些同情地看了席听一眼,谁知人家根本不当一回事,甚至还十分轻蔑地笑了一下。 “你以为我是谁?”席听换了只腿翘,“我当年就算不艺考,光靠文化课成绩,也是能上国内一流大学的。” “听哥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大学霸,现在这些高中生的题,只要稍微巩固一下,对我来说就都是小case。” 孟摇光看了他一眼,心情有点复杂,一边怀着点对所有学霸共有的仰视心理,一边又十分阴暗地希望看见席听的打脸现场——毕竟越是像这家伙这么傲慢又嘚瑟的人,打击之下的反应就会越有意思。 孟摇光在这边心情纠结,导演那边却是高兴坏了,简直是感恩戴德地对着席听拜了拜:“那我可真是捡到宝了。” 吹了些孟摇光听了都替席听脸红地彩虹屁后,导演突然将头转向了她。 “摇光啊,虽然谷雨前期是个学渣,但是她后面不是在男主的影响下成功逆袭了嘛?”导演笑眯眯地说,“我们主要要拍的,就是她这个逆袭成功的过程——要想在一年多地时间以内把成绩赶上来,她必须得付出别人很多倍的努力才行,所以,虽然你睡觉也是符合谷雨人设的,但后期的谷雨,也需要你去做一个在努力中不断进步的学生。” “也就是说。”导演温柔和蔼地下了结论,“你也要试着做一下高中的题,不管是不会做的感觉也好,或者费尽心思终于做出来的感觉也好,都需要你亲身再去体会一下。” 导演笑呵呵的,自以为很幽默地道:“当然,如果摇光你以前也是个学霸的话,那你到时候只要反向出演你本人就好了。” 孟摇光:…… 第519章 复苏的愤怒 彷如惊雷炸响,孟摇光整个人被劈了个外焦里嫩,雷电还在她头顶上炸出了文字的形状。 那是大大的两个字——完蛋! 看着少女发直的眼睛,导演开始感觉到不妙:“怎么了?有哪里不妥当吗?还是你有别的想法?” “没有。”孟摇光眼神聚拢,直视导演的眼睛,十分诚恳地说,“但我可能需要一个专业老师。” “啊?这个没问题啊,又不会的题可以直接问学校老师嘛,这可是沉浸式……” “我是说。”孟摇光打断他,“教小学的那种。” 所有人:…… 连席听都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震惊极了:“你居然连小学内容都忘了吗?”接着这震惊又变成敬佩,“不愧是你,简直太特别了。” 孟摇光看他一眼,这一眼毫无灵魂,接着她又用同样毫无灵魂的声音说:“除了幼儿园外,我没上过学。” 所有人再次:…… 孟摇光的话却还在继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只在鸦戏旁听了一段时间,还都是表演的专业知识,所以,高中的所有课程,不管是数学语文,还是理综文综,我统统都不会。” 最后,她说出了连自己都感到滑稽的结论:“我其实是个文盲。” 她真的险些笑出来了。 但忍俊不禁弯起眼角的同时,又陡然觉得心里塌了一个洞。 在洞口把石头丢进去,只能听见空荡又悠远,仿佛永远触不到底的风的声音。 那空荡的感觉如此尖锐,尖锐到她甚至觉得愤怒——这是她十三岁以后第一次如此愤怒,仿佛回到了最不懂事的,对一切都还满怀期望的孩童时期。 八岁的孟摇光站在街上乞讨,看着一个又一个背着书包的孩子从自己面前经过,而她却要仰着脏兮兮地笑脸,捧着她的小盆,对那些牵着孩子的大人们露出小心而可怜的眼神——没有人知道她有多愤怒,愤怒于命运的不公,愤怒到歇斯底里,时常会莫名其妙地嚎啕大哭,甚至将经常被这股郁气烧醒,整夜整夜地睡不了觉。 可那样的时间很短。 现实埋葬了所有激烈的感情与情绪,她在车水马龙的街头迅速拔节成长,在命运的狂风里为自己锻造了冷漠而凉薄地外衣,如此才能幸存到再次见到陆凛尧的时刻。 ——她原本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为那无法改变的事实而愤怒了。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 面对对面两个善良的人迅速转变的——由震惊到不解到好奇,再到怜悯,最后变成强自压抑的平静。 他们甚至刻意把视线挪开,以他们以为自然的神情和语气,无所谓般地说着话。 “原来是这样,哈哈,那估计全国正在为学业焦头烂额的学生们都要羡慕死你了。” “嗨,学历也不能代表什么,你这横空出世的紫微星,不比那些学霸的名头好听啊?” 演技真烂,难怪只能做导演和编剧——看着对面两人的表情,孟摇光脑子里第一响起的是这个。 她忍不住笑起来。 她想他们都是很善良的人,可她也想说,她并不需要这样的善良。 所有人都知道她失去的到底是什么,不是学霸的名头,也不是学历,哪怕她从小到大都是学渣,甚至最后都毕不了业呢?那她至少当过学生,以一个普通的孩子的身份,度过了每一个普通人都应该有的童年以及少年时代。 学生不仅是身份,还是一段美好岁月的代表,世上百分之九十的人,在想到青春两个字的时候,都会第一时间想到校园,想到象牙塔,想到“学生”。 她从未以这个身份活过,于是她的青春一塌糊涂,随便捞一把都是眼泪和血液,还有数不清的,枯萎的灰烬。 因而此刻,看着对面两个善良的人的表情,她心里除了一点微不足道意思意思的感激之外,更多的还是凉薄的可笑。 没有人知道,她不需要安慰。 她早就过了需要安慰的年纪了,而此时此刻心底的愤怒,也唯有她自己,还有陆凛尧能够驱散。 哦,再加一个爷爷。 除了他们两个之外,这世界已经丧失了安慰她的资格和能力。 孟摇光笑了一声,耸了耸肩,没有去回应他们的话,只道:“所以啊,还是给我找个合适的老师吧,从开头慢慢教我一点,我找一找感觉,到时候拍摄时再复刻就好了。” “嗯嗯。”导演忙不迭点头,活像答迟了会被砍头一样,“没问题,我……” “那你直接问我就好了啊。”刚才一直没说话的席听突然刚反应过来似的,看着她莫名其妙地道,“高中生我未必敢辅导,但你要当小学生,我难道还应付不来吗?” 孟摇光:…… 少女转头,看了席听的眼睛长达五秒才确定:嗯,这人的确不是在安慰我,他是认真的。 想法还没结束,听哥已经笑了起来。 那是反射弧很长地一次喷笑,止都止不住的那种:“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所以孟摇光你居然真的是个小学生?还是个一年级的小学生?我的天,那你不该来鸦海一中,你该去一中附小,和我六岁的表弟当同学……” 孟摇光:…… 这个人当然不是在安慰我。 我怎么会想到他可能是在安慰我? 这人身上根本就没有这种高尚的品质。 少女一边面无表情地这么想着,一边拿起一旁的枕头,以要闷死人地力度,狠狠按在了席听那张风流俊俏的脸蛋上。 席听猝不及防被按倒,四肢张牙舞爪地挣扎,活像一只被按住壳的大乌龟。 旁观的导演和编剧都不敢动,直到时间过长,他们都开始怀疑席听真的要被捂死的时候,席乌龟终于一个爆发翻身,拯救了自己的生命。 来之前特意做的发型已经变成了鸡窝,他一臂撑在沙发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你要真把我捂死了,你就没有男主角了。” “呵呵。”孟摇光无情道,“娱乐圈里,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 “那你也不能对他们满意啊,能让你满意的肯定只有我一个。” 孟摇光脸都皱起来了,她用“你哪来这么大脸”,以及“大白天说什么梦话”的惊异混杂嫌弃的表情看了席听一眼。 休战带来的片刻平静后,恢复了呼吸的席听毫无预兆地再次开口了:“所以,你为什么没有读书啊?” 一旁的导演和编剧:…… 看着编剧和导演“我求求你快闭嘴吧”的心如死灰的表情,孟摇光却笑了起来,然后轻描淡写地开了口:—— 第520章 我们不是soulmate吗? “没条件啊。”孟摇光笑了起来:“不然还能是因为自己不想读吗?” 席听显然被这个答案震了一下,神情莫名有些微妙。 孟摇光看得眯起了眼睛:“你不会真是这么想的吧?” “……”席听反应过来后,理直气壮道,“因为不想读而不读,那不是很酷很符合你的形象吗?” 孟摇光:…… “你觉得酷吗?我只觉得蠢。” 两人的斗嘴编剧和导演根本插不上话,好在气氛逐渐好起来了,他们也渐渐放了心。 谁知没吵多久,席听又神来一笔了。 “那你为什么会没条件读书?”他皱眉道,“难道从小跟着你爸爸过?你爸爸太穷了?” 编剧和导演再次:…… 看着孟摇光沉默着出神的样子,他继续道:“我看孟影后不像是没钱的样子啊,如果跟着她你应该能过得很好吧?” 这一两句话包含了巨大的信息量,他不但直接猜测孟摇光父母离异,还猜测孟金枝没有争取或没有争取到孟摇光的抚养权,甚至还猜测孟金枝嫁了个连女儿上学都供不起的超级穷人! 这是连编剧都觉得离谱的猜测,孟摇光却因为“爸爸”两个字出了会儿神。 直到现在,听到“爸爸”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第一时间会想起的依旧是荆野,即便她其实早就已经知道了亲生父亲是谁,还被对方保护着——大概这就是记忆以及习惯的力量吧,根本由不得个人感情做主。 回过神来,对上正看着她的席听的眼睛。 她早就发现了,席听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和陆凛尧那种玻璃珠般剔透又湖水一样幽深的眼眸不同,他的眼睛是明亮的,灿烂的,仿佛容不下一丝污垢。 他的疑惑就是疑惑,不带任何打探和小心,大约因为他觉得这些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是,这些本就该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么想着,孟摇光弯了一下嘴角,摇了摇头,给出了答案:“和孟影后无关,我是因为被人贩子拐走了所以才无法正常读书地。” —— 至今为止发生在这房间里的所有对话加起来,都不如这一句话更来得让人震惊甚至骇然。 就连席听也第一次猛地瞪大了眼睛,险些直接从沙发上站起来。 甩出这个重磅炸弹的人却云淡风轻,甚至还继续解释:“大概七岁被拐走的,两年前才回来。” 她没有说被找回来,所有人便都以为她是自己回来的。 这一次就连席听也无法再继续开口问下去。 长久的沉默之中,孟摇光却竖起食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对三个人说:“这件事情至今为止我就只告诉了你们。” 少女笑眯眯地,使了一个甜蜜无比的歪头杀:“所以,要记得帮我保密哦。” 席听慢慢收回了震动的视线,又缓缓地换了一条腿翘着,恢复了正常表情的他,傲慢而又怀疑地看了对面的两个人一眼:“我这里你肯定不用担心,不想说的话就是有人撕开我的肚子我也不会吐露出来的,可这两个就不一定了。” 说着他还货真价实地担心起来,皱起眉一脸埋怨地转头看着孟摇光:“这种事你跟我一个人说就好了,怎么还告诉他们?你也太不设防了!” 孟摇光:…… 编剧和导演:…… “胡说什么呢你小子!”一向对两位主演都唯唯诺诺的王导急了,第一次对席听使用了粗暴言论,“我怎么就不值得信任了?我嘴严得很!” 编剧懒得搭理他,只一脸严肃地看着孟摇光,还扒了扒自己乱蓬蓬地头发,好让两人的眼神能够对视,让她看清自己眼中的认真和承诺:“我发誓,我死也不会透露一个字的。” 孟摇光笑眯眯:“我相信你们。” 反正……世上也没有能隐瞒到永久的秘密。 孟摇光一边笑,一边在心不在焉地这样想着。 何况她现在已经决定要对付荆野了,这就代表这件事迟早会被爆出来,所以,这也算是提前练习了,而这次的练习效果,大约会是她能见到和听到的最温柔和善良的反馈了。 她笑弯了眼睛,一旁的席听莫名其妙,都不知道她为什么高兴。 想不明白他就不想了,干脆几句话应付完,强行拉着孟摇光出门去了。 · “请你吃夜宵。” 席听十分爽快地把服务员递来的菜单丢到她面前,“过时不候。” “干嘛?”孟摇光低头瞧了一眼,又看他,“同情我啊?” “是表达歉意。”席听说,“我不该在外人面前直接问你那种话题的,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秘密。” 孟摇光:…… “问题是这个吗?你到底把你自己当什么了?”孟摇光差点想叫救命,“他们是外人,你就不是了吗?” “我当然不是。”席听回答得非常理所当然,“我们可是新生代里的soulmate,你没看听光cp的超话吗?在榜首呆了好长时间,粉丝都觉得我们是影坛的新希望,要一起并肩到顶峰的。” 孟摇光:………………………… “不好意思,我从来不看那种东西。”孟摇光低头看菜单,谨慎而迅速地选了两样。 席听看了一眼:“怎么不多选一点?我可不是会轻易请客的人。” “不想浪费。”孟摇光简单一答,随后看了席听一眼,又严正道,“我小时候连半块馒头都要省着吃,那些往垃圾桶里丢没吃完的食物的人曾是我最憎恨的群体。” 经常剩饭剩菜的席听:…… 默默移开目光,给孟摇光倒了一杯水。 孟摇光眼里划过一丝得逞的冷笑,片刻后又突然问:“你说我们的cp在超话一直排第一?” “对啊。”席听答道,“从长生诀播完就开始了,连我和程菲菲的‘停飞’都没能打过。” 他撑着下巴,微勾着唇道:“我就知道咱俩更配,看来大家也这么觉得。” 孟摇光不知道是该吐槽他这么关注自己的cp这一点还是他觉得自己和他很配这一点,最后干脆当自己没听到,犹豫着开了口:“那……现在呢?还是我们排第一吗?” “是啊。” “……”孟摇光沉默半晌,眉头一皱,觉得事情不该如此,“我……最近不是有部电影正在上映吗?而且还挺火的,你知道吧?” 席听跟看傻子似的看着她:“我还包场看了呢,甚至还请我初中高中大学的所有同学都看了一场,我甚至还发了微博——你怎么一点都不关注我?” 孟摇光:…… 她咳嗽一声,无视了这个问题,说了声“我谢谢你啊”,接着就迫不及待问了自己想问的问题。 “那我和男主角呢?我看电影热度那么高,以为我和他应该也会有cp粉呢?” 这话问得若无其事又十分小心,席听却一下笑了起来。 “你是说陆凛尧吗?拜托你们俩的cp在电影里磕一磕也就算了,电影结束的时候就over了好不好?”席听毫不客气甚至有些幸灾乐祸地表示,“现实里很少有人磕真人的,毕竟陆凛尧看着跟你就不是一辈儿的……” “他怎么就跟我不是一辈的!” 话都没说完就被一声高音打断的席听吓得一哆嗦:“你……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孟摇光,后者却还是一脸不爽。 “他才比我大四岁!和我是同龄人好不好!” “……我说的也不是年龄和长相,而是资历的,他的成就和名气看着就很像是老干部,而且他都已经封神了,再加上完全跟绯闻绝缘,大多数人都觉得他根本就和爱情绝缘。”席听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老老实实地回答完之后才猛地回神。 “你怎么回事啊?”他怀疑地上下看着孟摇光,“你不会……对陆凛尧有想法吧?” 孟摇光一顿,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激了,一边尽量轻描淡写地收回视线,一边平静地说:“没有啊,只是觉得有些不合理。” 接下来她快速使出了“用玫瑰的现场拍摄吸引席听的注意力”的方法,把这个危险话题成功翻篇儿了。 直到点好的菜上桌,两人边说边聊地吃完了这顿夜宵,看着孟摇光把最后一根面也吃掉的认真样子,席听突然开口了。 “我以后想拍一部以人口拐卖为题材的作品。” 孟摇光动作一顿,放下叉子,抬头看他:“那你想演什么角色?” “不知道。”席听摇了摇头,“我想演失去孩子的父亲或者哥哥,好让所有人都看到受害者到底会有多么痛不欲生,但我也想演一个罪大恶极的人贩子,好让所有人都对这个群体深恶痛绝,恨不得杀了他们。”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我都会演得很好的。” 说着这样的话,他的神情却一点都不傲慢,反而沉静极了。 夜色下显得蒙昧的灯光洒在他坐得笔直的身体上,仿佛一次庄严的许诺。 孟摇光看着,忍不住微笑起来:“好啊。” “我等着你。” 第521章 清晨狗粮 六点半被敲门声惊醒的时候,孟摇光整个人都是懵的。 自从工作结束后,她已经很久没这么早醒来过了,每天都是睡到九点才起床。 可即便如此,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来电显示后,还是很快就起床去开门了。 “如果和导演他们一起住在酒店里,你可以每天多睡半个小时。” 走进来的陈锦红一边等她洗漱一边说:“这几天剧组正在对拍摄场地进行装修,导演的建议是你到时候先住过去熟悉几天。” 孟摇光在浴室里边洗脸边“嗯”了一声,陈锦红低头翻了翻手机,道:“我先给你打个预防针啊,那边条件很糟糕,比苏妩的居住环境还糟糕。“ “能有多糟糕?有床吗?”孟摇光平平淡淡,很快就搞定了一切走出来。 “床……”陈锦红愣了一下,“再怎么穷也不至于连床都没有吧。” “那不就得了。” 陈锦红却还是不太放心,干脆把手机里刚收到的照片举起来给孟摇光看:“你瞧瞧。” 孟摇光看过去。 屏幕里是一间一看就低矮又陈旧的房屋,大约是坐落在深巷之中,根本就谈不上采光二字,只开着一扇门,在做饭的位置有一面面积极小的窗户,朝着外边狭窄而脏污的巷道,应该被称为客厅的地方,靠墙摆着一张较大的矮桌,上面被划分成两个区域,一边放着几本书,另外一边放着被纱网罩住的碗具。 显然,这桌子既是书桌又是饭桌。 除此之外,角落里还摆放着一把旧电扇,那也是目之所及能看到的唯一一样电器,这房子里甚至连电视机都没有。 而以那把电风扇为分割,另一面墙边上摆放着一张狭窄地单人床。 “因为卧室只有一间,所以‘你’,也就是谷雨的床就被安置到外面了。”陈锦红解释道,“原本这房子是一个人住的,但等剧组开机,你就得和你的父母一起住进去。” 她看向孟摇光,观察她的表情,却发现少女脸上一点惊讶和不满都没有,反而平淡得她都有些尴尬。 “你真的没有不满意吗?”她问,“我昨天去实地看过房子,据工作人员所说那里面还时常会有蟑螂和老鼠,我本来想跟剧组商量一下,能不能换个稍微好点的房子,毕竟咱们这次要拍的又不是文艺片,而是为年轻人们准备的商业爱情片,但我想想还是先来问问你的意见。” 陈锦红很认真地说:“如果你不能接受我就去跟他们谈谈。” “导演会听你的吗?”孟摇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带着些好奇又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她,“我听说王导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很好说话还唯唯诺诺的,可一旦涉及到工作他就特别固执。” “我可以。”陈女士平静而笃定地道,“请不要小看我,我并不比你的前经纪人差。” “谁拿你跟他比了?”孟摇光笑着拿过外套往外走去,“房子不用换,对我来说有床睡就是好地方。” 陈锦红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追问道:“那蟑螂和老鼠呢?” 孟摇光随口问她:“你还怕蟑螂和老鼠啊?” “……很少有人不怕,不对,也不一定是怕,主要是太脏了,总会觉得恶心。” “习惯了就不会恶心了。” 房门在两人身后砰地一声关紧,暗淡天光从走道尽头的窗外洒进来,尚还朦胧的辉光之中,挽着外衣转头,背着光对陈锦红一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老鼠和蟑螂遍地的大型垃圾场,我被人丢进去过了一个月。” 陈锦红:…… 总以冷静与冷面着称的陈大经纪人陷入了短暂的麻痹与凝滞之中,她甚至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然而反应过来时少女已经往前走了好一段距离。 她边走边穿外套,动作潇洒漂亮,逆光而行的影子看起来纤细而干净,叫人愿意把一切美好的词汇都堆在她身上。 大约是察觉到身后没人,她停下脚步转身来叫她:“还走不走啦?” “……走!“ 陈锦红被这一声喊回神来,快步追了上去。 她没有继续追问,也努力遏制住了心底的惊骇与不解。 然而她拼命克制,余光却见到身旁少女正大光明的疑惑表情。 直到进了电梯,那疑惑和好奇又转化为了饶有趣味的笑眯眯。 陈锦红终于忍不住了:“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没有,我只是在想,大概这就是大人吧。”她想到昨晚席听想到什么说什么的傻样儿,不由得摇了摇头,“不过很奇怪,我有时候倒是更喜欢不成熟的人。” “当然。”她又补充道,“陆凛尧除外。” “他是那种又成熟又幼稚,能随意切换模式的神人,也是我见过最迷人的人类。” 陈锦红:…… 不是很想听你撒狗粮。 孟摇光显然没有听到她的心声,还继续道:“我暂时还是不住酒店了,等谷雨的房子弄好了我直接搬过去就是——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陆凛尧说他最近会把工作地点移到公司里来,所以每天晚上都可以在这里等我,我们还能一起吃夜宵,还能出去散散步。” 陈锦红:…… 好了够了我知道了,已经和前男友分手四个月并且暂时对男人完全提不起兴趣的陈大经纪人在心里漠然地打翻了这盆狗粮。 下一秒电梯叮的一声打开,孟摇光抬起眼往外看,第一眼便被靠在柱子上的男人吸引了。 宽阔的大厅里镀着微弱的曙光,他穿着浅蓝的衬衣,背靠着柱子的模样正好被雕在曙光里,修长又优雅,听见声音后转头看来的一眼更是仿佛将天光都倾泻过来了般,温柔得无以复加。 孟摇光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触及到那个身影的刹那便已经弯起了嘴角,可这也并不影响什么,因为下一秒她就跨出门去,大步走向了他。 在这个瞬间,同样呆在电梯里的陈锦红只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变成了一撮空气,甚至连她自己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看着少女衣角带风的背影以及男人站直后张开的手臂,陈锦红:…… 电梯门渐渐合拢,在外面的两个身影彻底相拥在一起时,也将一大早就连吃了好几份狗粮的经纪人缓缓关在了里面,而她,已经完全不想出去了。 第522章 上一秒黏黏糊糊,下一秒互不相干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孟摇光又是高兴又是吃惊,“你每天都这么早开始工作吗?” “我没有固定的上班时间,你觉得我来这么早是为了什么?”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要早起?”孟摇光听出了他的潜台词,愈发惊讶起来,“连我都是被陈姐叫醒的时候才知道我需要早起了。” “大概是因为我聪明吧。”陆凛尧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头,“你吃早餐了吗?” “还没有。” “要吃。” “那我去学校附近看看有没有吃的?”孟摇光说着眼珠子就转了起来,“据说任何学校的门口都会有很多卖早餐的小摊,而且大多数都很美味。” 陆凛尧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最后还是道:”我陪你去吧。“ “被人看到了怎么办?” “我不下车就好。” “可是来回要一个多小时了。” “没关系,又不用我开车,到时候可以让小山把车给你开回学校。” “小山?” 陆凛尧往外稍微偏了偏头,孟摇光顺着视线望过去,很快就锁定了站在门口的年轻男人,正是陆家那座城堡的守门人。 住在红房子里的人。 “他居然叫小山。”孟摇光悄悄跟陆凛尧说,“我还以为他会有个更霸气的名字。” 陆凛尧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怎么了?你觉得他看起来很霸气?” “也不是霸气,就是很凶,瞧着就不好惹。” 就这样黏黏糊糊地聊了几句后,两人终于准备走了。 刚往门口走了两步,孟摇光就陡然停住了脚步:“陈姐呢?” 电梯门再次叮地一声打开,刚刚已经又随着电梯上了一次七楼的陈大经纪人,和一个在公司加班一夜才要回家的员工一起出来了。 走近时两人还隐约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没想到你们经纪人部门也要加班啊。”那个哈欠连天的员工叹息着说,“不过陈姐你还是别对自己太狠比较好,瞧瞧你,居然连自己到了一楼都不知道,还白上去一趟,根本就是加班到神志不清了嘛。” 听到这话的孟摇光:…… 怀着一种莫名的心虚感,看着陈经纪人来到面前后,孟摇光迅速反客为主:“陈姐怎么现在才出来,我们等你好久了。” 陈锦红:…… 孟摇光迅速收回视线,显得一点都不心虚地去前台要口罩和帽子了。 这也是陆氏传媒的一个传统,前台一般都囤着好多帽子和口罩,都是给艺人们准备的。 几分钟后,他们终于坐上了车。 一共五个人。 陆凛尧、孟摇光、陈姐,还有阎城和小山。 这是孟摇光的保姆车第一次坐上这么多人,司机依旧是阎城,只是回来的时候由小山来开。 半个多小时的车程,不算近也不算远,可也够孟摇光和陆凛尧聊起好多事了,她说自己在课堂上睡觉,第一次体会到在老师的絮叨声里的睡着的感觉,就跟电影里演的一样,甚至似乎比躺在床上还要让人觉得舒适和安心。 “是吗?昨天是第一次?”陆凛尧微笑,“可我怎么记得我第一次在鸦戏上课,某人就直接睡得人事不知了?” “……”孟摇光眼珠子可疑地飘了一下,很快又挪回来,“那不能算啊,大学的课堂气氛太随意了,而且我那时候心态有问题,在课堂上睡觉只是因为我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听,也完全不想结交朋友而已,但我昨天是因为听不懂才睡着了。” 她思考了一下,抿着唇微微笑,好像有点害羞似的:“大概这才是学生的感觉吧,因为处在被大人们呵护的世界里,什么都不用担心……就跟踩在云上一样轻飘飘的。” 陆凛尧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撑着下巴,懒洋洋地看着她,笑:“还有呢?还有什么好玩的事?” “我昨天只体验了半天,连学校地图都没了解。”孟摇光摇了摇头,很快又把陈锦红的手机要来,给他看自己之后要住的房子。 “据说里面有很多蟑螂老鼠。”孟摇光盯着陆凛尧,仔细观察他的表情,见男人微微皱眉的样子立马就来劲儿了,“你是不是也怕这些东西?” “我没见过,谈不上怕不怕。”陆凛尧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转头看向她,“但女生没有不怕这个的吧?” “我就不怕。”孟摇光见他并不是害怕才皱眉的,立马就失去了兴趣,“我对这些东西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直接无视了自己七岁第一次在地下室见到老鼠时哭得泪眼汪汪满房子跳脚,之后还被打了一顿的凄惨模样,只将傲人的结果告诉了陆凛尧:“我还抓过老鼠呢,以前有人欺负我,我抓了一只老鼠放进他的被窝里,吓得他尿床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小,但她自己无法察觉,过于安静的车厢完全将她的声音传达到了每个人的耳边。 但陆凛尧知道。 他唇角笑意未散,若无其事地抬眼,正好捕捉到后视镜里一双往后看来的眼睛。 是阎城。 他似乎只是随意一瞥,与他视线相对后又不冷不热地收了回去。 可陆凛尧看得分明,那一眼要看的人,分明是孟摇光。 正在对他窃窃私语,说自己抓老鼠有多厉害的孟摇光。 收回视线,陆凛尧伸出手指捋了捋孟摇光颊边的头发:“老鼠和蟑螂身上都有很多细菌和病毒的,以后不要去抓了。” 说着他转头看向陈锦红:“你去跟剧组聊一聊,房子可以破,但不能真的脏,视觉效果做出来就行了,如果有蟑螂老鼠一定要提前清除干净。” 孟摇光愣了一下,只见陈锦红看了自己一眼,很快就点头应下了。 她下意识开了口:“可是剧本里有女主抓老鼠的内容。” “到时候找个实验室,要一只干净的来就好,平时绝对不能有。” 孟摇光还想说话,她不喜欢这种把自己显得娇贵的特殊待遇,而且那房子本来就要有这些东西光顾才显得真实。 可陆凛尧似乎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想法,笑了笑,说:“别的事情我都可以答应你,但事关你的健康,你必须听我的。” 他笑得很好看很温柔,孟摇光却觉得这是不容拒绝的要求。 她只好闭嘴,一边觉得他是为了自己好,一边却又有点微弱的不快,只好低头在手机上捣鼓来去,不跟他说话了。 陆凛尧有些无奈,却也不哄人,只神色淡淡地坐在那里,和陈锦红聊起了她的工作。 孟摇光一边玩手机一边竖着耳朵听,听见陈锦红事无巨细把她工作上的所有流程与安排都一一告诉了陆凛尧,那点微弱的不快就变得越来越大。 直到某个时候,她看着手机,头也不抬地问:“陈姐,你到底是我的经纪人还是他的经纪人?” 陈锦红:…… 看着这两个人各自靠着自己座位,也不看对方一眼的模样,陈经纪人头都要炸了。 不是,现在的小情侣都这么喜怒无常的吗? 上一分钟还黏黏糊糊互相拥抱把她这条狗忘得干干净净,现在就各自为政互不搭理了? 不是,现在的小情侣都这么喜怒无常的吗? 上一分钟还黏黏糊糊互相拥抱把她这条狗忘得干干净净,现在就各自为政互不搭理了? 而且,这莫名其妙的变化之中,她其实是能理解孟摇光的,虽然接手时间不长,但她也大约明白了,这是个难得的,极其自主并且极度厌恶被掌控的女孩子,最重要的是她年纪虽然小,却在敬业这一点上堪称兢兢业业,所以陆凛尧刚才直接越过孟摇光,命令她去和剧组交涉的行为,是肯定会让孟摇光不高兴的。 但让她感到奇怪的是,陆凛尧分明应该比她更了解孟摇光才对,他绝对知道自己的言行会让孟摇光不开心,那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事实上他们完全可以背着孟摇光交谈,这样既不用惹人不开心,又能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而且现在人家女孩子都已经明显表达出不爽了,他还完全没有要去哄人的意思。 这人到底在干什么? 她满脑子问号,忍不住看了陆凛尧一眼,正好看到他同样若无其事,正要往窗外看去的侧脸。 他和孟摇光,一个看手机,一个看窗户——简直就是经典的冷战画面。 陈女士:??? 陆凛尧是脑子出问题了吗?永远理智永远冷静永远客观,面对任何难题都能笑眯眯解决的那个陆神去哪儿了? 他谈起恋爱来居然会幼稚成这个样子的吗? 第523章 书包和竹香饭 当两人之间没什么话说,而其他人也都沉默的时候,原本还剩下二十分钟的路程很快就被无形的缩短了。 仿佛一眨眼的时间,车就停在了校门口。 而正如孟摇光所幻想的那样,一中校门口果然有很多买早点的摊贩,只隔着窗户望上一眼,那些正在升腾的热气所蕴含的丰富香气便仿佛已经要扑到面前来了。 然而十几分钟前还对此十分向往的孟摇光此时却已经毫无兴致,她不声不响地在车上戴口罩,又静坐了两分钟,这才来开车门往下跳。 双脚刚一落地,她的手就被拉住了。 孟摇光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垂着眼让帽子挡住表情。 陆凛尧坐在较为里面的位置,但因为他身高腿长手臂也长,都不用怎么倾身就能拉住她的手。 他甚至也没有转过头来看她,只这样拉着她的手,往某个早点摊上扬了扬头:“那好像是卖竹香饭的,我很多年以前吃过,味道还不错,你可以去尝尝。” 孟摇光不说话,他也不管,继续点评道:“那边那家烧饼,看起来油太多了,早上吃不太健康,就别买了。” “那边是卖豆浆的,你可以买一杯,还可以配玉米饼。” 这都是离得比较近的小摊,更远的他就看不清了,只好不说,却还是没松开手,片刻后才又道:“搬到那房子里去之前你得告诉我,我要去检查的。”顿了顿,他继续说,“就算不说,我也会问陈姐。” 陈锦红:…… 孟摇光:…… 孟摇光抽回自己的手,转身就要走,却再次被人拉住了。 这一次因为她走出了两步距离,陆凛尧不得不倾身才拉住了她,修长的手指乃至那缀着三颗痣的手腕都伸出了车身,孟摇光吓了一跳,赶紧转身走回去两步。 陆凛尧就在车厢的暗影里笑了笑,然后变魔术一样变出来一个书包。 粉红色的,很萌很漂亮,还别着几个不知从哪买来的卡通人物,简直幼稚得要死,却又因为过于可爱的设计以及质量而明晃晃地写着“昂贵”两个字。 “你完全忘了要准备书包对不对?” 陆凛尧这么说着,又把她拉近了一些,轻轻掰过她的肩膀让她背对着自己,然后一只手一只手地把书包给她背上了。 孟摇光从他掏出书包的瞬间就整个呆住了,这会儿更是一动不能动,跟个机器人一样地任他施为。 直到书包背好,一切都弄整齐了,身后那只手才把她往前推了推:“好了,去吧,孟同学。” 往前踉跄了一步,孟摇光抬起头就看见正在往校门口走去地各形各色的学生们。 他们有的长发有的短发,有的穿裤子有的穿裙子,有的戴眼镜有的戴耳机,看起来都不尽相同却又有着某种相似的气质。 而孟摇光在此刻之前,都从未把自己和他们联系到一起过。 即便她来到这个学校,即便她听过两堂课还在课上睡着了就像任何一个学习不好的同学,即便她接下来要在这里以学生的身份生活两个月——可她从未真正把自己当成与他们身份相同的人。 她只是要“表演”学生,所以在此学习而已。 直到此刻。 背上那个由人特意准备的书包,轻飘飘地坠在她肩上,却陡然让她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 就好像她真的是个被家长送来上学的高中生一样,家长还特别不懂事地给她准备了会被人取笑的粉色书包。 这种不自在让她转过头去,瞪着陆凛尧说:“谷雨才买不起这么贵这么好的书包!还有这些有宝石的挂件!卖了她一家她都买不起!” 她找茬地说:“你要准备就该用破布给我随便缝一个,背着这包我还怎么代入谷雨?” “可这不是买给谷雨的书包。” 陆凛尧坐在车厢里,靠着椅背,看着他。 天色还未大亮,整个世界都呈现出一股略显昏暗的蓝,路边甚至还亮着黄色的路灯。 而那灯光滤过厚重的玻璃,涂抹他坐在车厢里的高大身形,以及正看着孟摇光的茶色眼珠。 “这是买给孟摇光的书包。” 孟摇光在他温柔的音调里看见他温柔的眼睛,以及眼睛里一个小小远远的,站在微光中的自己。 “早就该买了,只是晚了很多年。” “想要谷雨的书包,你只能等镜头开始拍摄的时候,在那之前,你就背着孟摇光该有的书包,去过孟摇光该有的生活吧。” 他唇角弯起来,没有声音,眼神却好像一次温柔的抚摸。 “虽然,你也晚了很多年。” 孟摇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像是在生气一样的,她努力地睁大本来就大的眼睛,直到把眼泪憋回去,才一言不发地转头走了。 她背着可爱的昂贵的又幼稚的书包,那里面什么都没装,因而显得轻飘飘的,但孟摇光却觉得肩膀被某种沉甸甸的重量挂住了。 那好像是一种魔法,这种魔法让她当真产生了错觉,错觉自己和身边每一个走向学校的学生都没有任何不同。 可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穿上了根本就不适合自己的衣服一样,束手束脚,很不自在。 她在心里升起一点尖锐的愤怒——陆凛尧凭什么这么做?凭什么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叫是给孟摇光买的?什么叫去过孟摇光该有的生活? 他简直太可笑了。 他以为孟摇光本来该过这样的,天天背着粉书包去上学的幸福生活吗? 那他可真是太自以为是了。 那才不是孟摇光。 只有被拐卖的,被抛弃的,以乞丐的身份过了好多年的那个倒霉蛋才是孟摇光。 缺少任何一样都不行,缺少任何一天都不行。 必须要是经历过这一切的,才会是今天的我。 而只有这样的我才能和他在一起,才能用不像话的方式让他爱我。 所以我一点都不期待其他模式的人生,也从未妄想过得到任何迟来的补偿。 他也太自作多情了。 孟摇光愤愤地这么想着,却在经过那个竹香饭小摊时稍微停了停脚步。 在直接走掉和停下来买东西之间反复来去数秒,她终于还是脚尖一转走了过去。 没有妄自发言,她戴着口罩安安静静站在两个买早餐的同学后面,竖起耳朵听他们怎么点餐,等到他们走了之后,才尽量自然地走上前去,再用尽量自然的语调说:“两根竹筒,多卷一点粉,再要两个玉米饼。” 说话时她听见自己很快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咚,仿佛要跳到喉咙里来了。 这种莫名紧张的感觉直到老板一声“好嘞”之后都没有消散,她静静看着老板手脚麻利地给她打包,然后接过,冷静地转身离开。 才走一步,就被叫住了。 “诶同学,你还没给钱呢!” 孟摇光:…… 她马上停住转身,飞快地拿手机扫码,同时低低地说:“不好意思我忘了。” “没事儿没事儿,起得早嘛,肯定还没睡醒,你们学生也辛苦哦!” 老板很平易近人。 孟摇光却很懊恼,她觉得自己还是太没用了,却又一边为那句“你们学生”而心跳加速。 有种难言的情绪从心脏深处钻出来,让她整个人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轻飘飘的。 差点同手同脚地离开,她在快进校门的时候,终于绷不住,转头看了一眼保姆车。 那车还停在路边,在还不明亮的天色里倒也不算明显。 孟摇光站在那里,离得这么远,也仿佛能感受到里面投射出来的目光。 她踌躇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转过身,拎着手里的塑料袋大步往停车的方向冲了过去。 没等她去敲门,在她即将冲到门口的时候,车门就开了。 陆凛尧仿佛等待很久般的坐在位置上看着她,刚要开口问她怎么了,就见少女低头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根竹筒饭,猛地递到了他面前。 陆凛尧愣了一下,下意识接到手里:“这是做什么?” 少女绷着脸不说话,转身又冲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陆凛尧还没反应过来,倒是一旁已经下车准备离开的陈锦红看了他一眼,开了口:“应该是听您说小时候吃过,以为你很喜欢,所以才想买给你吧。” 第524章 可以公布恋情吗? 甜甜软软的糯米被咬碎在嘴里,缠缠绵绵地被咀嚼着,再一点点吞咽下去。 孟摇光坐在渐渐明亮的晨光里,慢吞吞地吃完了那根竹香饭。 就像在品尝什么特别的美食一样,而在吃完后,她也果然得到了这个比玉米饼更好吃的结论——就是有点容易口干。 咽下最后一口糯米,她不由得咳嗽了一下,下意识左右望了望,结果这一望就看到好多个偷偷对着她举起来的手机摄像头。 对上她的视线,那些镜头立马被主人收起来,有人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还有人对她心虚地笑了笑,还举起手来发誓:“不经你同意绝对不会放出去的!” 孟摇光无声两秒,用演员的自我修养说服了自己,对他们笑了笑,又往窗外看去。 结果这一看也没能让视线落空——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正站在那里,隔着一层玻璃对她笑,接着是挥手,然后又从身后拿出一瓶矿泉水来。 孟摇光发懵的视线里,那瓶水越过上方敞开的窗户,放在了窄成一线的窗框上。 甚至没有说话,少年低头摆弄了会儿手机,孟摇光的手机便在兜里震动起来。 她收回视线,低头翻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条来自“江潮舟”的短信:好不容易有返工机会,老板如果需要参观校园环境的话一定别忘了找我,我还想继续当你的助理呢。 孟摇光:…… 她一言难尽地抬头看过去,少年抬起头来,略略弯腰地隔着玻璃对她笑出白牙,然后又挥了挥手,往楼梯方向指了指,大意是说自己要走了。 也不等孟摇光回答,也可能是猜到孟摇光不会回应,他很快就转身离开了。 这一系列动作很难不引起同学注意,前座的女生很快就忍不住转过头来询问她:“我……我们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不需要敬称,我们是同龄人。”孟摇光笑了笑,“暂时把我当做真正的同学吧。” “那……我们就问了。”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对她道,“你和舟神,什么关系啊?” 孟摇光愣了两秒才习惯她们这个称呼:“如果你是说江潮舟的话,我认识他的爷爷,所以跟他也算认识。” …… 正当孟摇光在教室里和两位同学渐渐熟识起来的时候,外面的江潮舟也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就在前方的楼梯口上。 在身高大多平均的高中生之中,他实在太挺拔和高大了,再加上还戴着口罩和帽子,显眼几乎是无可避免的,更重要的是,他这会儿好像并没有要刻意低调的想法。 江潮舟站定在原地,视线从他的口罩落到他手上去。 修长优雅,在电影院里用来拉小提琴的手,这会儿正十分不符合气质地握着一杯热豆浆。 莫名地笑了一下,江潮舟慢慢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 直到那少年走远,陆凛尧才慢慢收紧了手指,热豆浆在他掌中被捏瘪了形状,直到快要被捏破的时候他才总算收了力度。 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陆凛尧转身下楼了。 回到车上的时候陈锦红已经等得有些着急了,但见他拿着豆浆去又拿着豆浆回来,还是不免惊讶道:“不是看她没买喝的特意送进去的?怎么又拿回来了?” “有人给她送。”听不出情绪的回应后,男人靠在位置上,自己用吸管插破了豆浆封口,一口一口喝起来。 陈锦红小心看了他一眼,不敢说话。 回程路上安静了好久,在陈锦红正在和某位助理谈工作的时候,她突然听见一声若有似无的询问响起来。 “……会怎么样?” 因为过于沉浸于工作加上那人声音不高导致她只听到最后四个字,只好问道:“什么怎么样?” “……”陆凛尧沉默片刻,从窗外的风景收回视线,转头看她,眼神平静地问,“我是说,如果我和孟摇光公布恋情会怎么样?” 陈锦红大吃一惊,也顾不上尊敬不尊敬,当即便扯着嗓子给出了尖锐的答案:“你会毁了她的!” 陆凛尧不语。 陈锦红怕她真的发疯,她当过这个人的经纪人,还能不了解这人冷静温柔表面下的疯劲儿吗?赶紧劝道:“你快打消主意吧,就算想公布,也得等她先拿两个奖再说,现在公布简直就是把她往死路里逼。” “在这个圈子这么些年你还能不了解吗?就算能堵住媒体的嘴,你还能堵住公众的嘴不成?本来就因为孟影后突然公布女儿,现在就到处都在传她是靠后台抢资源上位的,你这会儿再跟她一官宣,好了,玫瑰资源妥妥就得是你给她的,而她能在玫瑰里演得那么好也要全部变成你的功劳。” “倒春寒都还没开机,在没有作品面世的漫长时间里,这些谣言一旦大肆流传,她就很难再重新树立口碑了。” 沉默了片刻,陈锦红道:“跟着她的时间虽然不多,但我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喜欢表演,也是真的想靠这个得到些什么——虽然我还不能确定她到底想要怎样的未来,甚至或许你跟她说想公布,她说不定会二话不说答应下来,但是,如果演变成那样的情况,她一定会难过的。” 陈锦红其实很少去干涉艺人的感情生活,在工作之外的地方也很少多管闲事。 可就是这样一直秉持着少说话多做事原则的她,突然有了些多余的谈兴。 脑海里想着早晨满不在乎说自己会在垃圾场关了一个月的孟摇光,她难得地开了口:“虽然她看起来身世挺复杂,有个当影后的妈妈,爸爸身份估计也不简单,还有你这样的男朋友,以及好多喜欢她的粉丝和保护她的人,但我看得出来,她真正拥有以及在乎的其实并不多,到现在为止我能确定的,就只有你和表演而已。” “一个是她最在意的人,一个是她放置了喜爱与期望的事业。” 陈锦红冷静地看着陆凛尧:“我想,你不会忍心让她失去任何一样的。” 陆凛尧没有说话。 他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半晌才低低笑了一声,头也不回地问:“这算是经纪人的忠告吗?” “算。”陈锦红道,“作为孟摇光经纪人的忠告,以及作为陆凛尧经纪人的劝告。” 比陆凛尧大了十几岁的陈经纪人扶了扶眼镜,低下头来:“我看得出来,你真的很喜欢她。” “所以比起让她难受,你肯定更愿意让自己难受。” 接下来的路程,陆凛尧始终没有说话,可他凝视着窗外的瞳孔却有些放空,仿佛带着点茫然,又仿佛什么情绪都没有。 第525章 水瓶 孟摇光看着那瓶水,半晌还是打开喝了一口。 仰起头,水刚要灌入咽喉的时候,一道黑影突然飞来,在降落到她旁边桌子的过程中带到了她的手,一瓶水就这样猝不及防泼了大半在脸上,呛得孟摇光大声咳嗽,水瓶也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这会儿班上的同学已经不少了,她作为全班重点关注对象,这一动静立马就引来了所有人的关注,有人立刻紧张地起身,她身边很快就围了一圈人。 “没事吧?” “呛到了!谁有纸!” “毛巾更好吧?或者手帕?” “你还好吧?!” “容钦你不会轻一点吗?无语了。” “看不到有人啊?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 孟摇光没有接别人的手帕,而是拿衣袖擦了擦脸,慢慢止住了咳嗽,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 还好水不是直接泼到身上的,从脸上流淌下来,现在也不过才湿了脖子,不过最重要的是她头发也有点湿了。 孟摇光有点无语,往正在被唾沫围攻的人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很瘦削的少年,看起来一米八左右,正背对着她站在过道上,看方向应该本来是想往教室后面走,现在却被人群堵住了路,便停了脚步,片刻才转头看过来,对上了孟摇光的视线。 他头发有些长,视线被半遮半挡,看着多少有点阴郁,放进这各色少年层出不穷的校园里,估计就像没入大海的水珠,眨眼就记不起来了。 可偏偏这样不起眼的人,却有一双很好看的嘴唇,m形的上唇正中缀着一颗饱满的唇珠,因此他唇虽薄,却依旧有种性感的好看。 此时这双好看的唇在沉默片刻后,才终于微微启开,吐出了丝毫听不出歉意的道歉:“不好意思,我没注意,要我赔你衣服吗?” 孟摇光默默看他一眼,默默摇了摇头,起身在两个自告奋勇的少女陪伴下,找厕所去了。 少年在原地站了两秒,对四周谴责视线视而不见,抬脚往后排走去了。 · “你也真是够倒霉的。” 厕所里,女生抽了好多张纸给孟摇光擦拭脖子,“偏偏只有容钦旁边有空位——要是早知道你来我们班,我们肯定另外给你安排位置。” 孟摇光还不太习惯和人这样亲密接触,按道理她也不会允许别人这样靠近自己,但看着面前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蛋,她又犹豫了,只好转移注意力道:“怎么说?” “容钦可是我们班的问题学生。”两个女生大概也不太习惯在人背后说坏话,但想亲近孟摇光的心终究占了上风,便在互相对视后咬牙说出来了,“我们学校是成绩为王嘛,如果成绩没到达分数线就算给再多钱也是进不了的,但容钦是个例外。” 一个女生撇了撇嘴:“他是上学期突然转学过来的,也不知道以前在哪里读书,每次考试都是最后一名,拉低我们平均分和排名也就算了,平时也特别不好相处,根本不和人交流,而且还会打架——上次和人在操场撞了一下,把人打得都破血流,结果就赔了点钱了事了,连道歉都没有。” “所以我们班都不喜欢他。”另一个女生接话,说着说着还担心起来了,“你怕不怕啊?要不咱们跟班主任说一声,给你换个位置吧?” 说着两人就嘟嘟囔囔:“也不知道老班怎么想的,居然把你安排到容钦旁边……” 孟摇光若有所思半晌,最后并没有针对这个人发表任何言论,在把衣服烘干后就回教室了。 回座位的时候容钦已经在她旁边落座并趴下了,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孟摇光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 席听是这天下午来的,为了契合剧情中两个角色不在一个班的设定,他便进了一班。 两人是在下午放学后会合的。 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里,他们被主动赶来履行助理职责的江潮舟领着去了食堂,还被请了一顿饭,饭后又在学校里四处逛了逛。 也是这次,孟摇光才陡然发现江潮舟原来是个口才很好的人,这学校里任何一处建筑和植物他似乎都能说出名字和由来,甚至偶尔还能引出几件好笑的校园故事。 席听听得有趣,不由得道:“我看你这资质很适合进娱乐圈啊,长得好口才好又会做人,正适合娱乐圈这样的名利场。” 江潮舟愣了一下,很快就笑弯了眼睛:“真的吗?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我会做人。” “不应当。”席听用自己刚被填饱的胃表示,“我以为你应该经常听到这种话。” “我听得比较多的都是夸我智商和长相的,做人方面倒正相反,不少同学觉得我情商不高不好交流。” “他们懂什么?一群小屁孩。”大学毕业也没多久的席听这样说道,“不过你是怎么成了摇光的助理的?” 说着他就撞了撞孟摇光的肩膀:“你怎么回事?雇佣童工啊?还占用高三学生复习时间。” “我已经被保送了,所以只是提前开始打暑假工而已。”不等孟摇光辩解江潮舟便赶紧给她脱了罪。 孟摇光有些心不在焉,点了点头。 她视线扫过每一个经过他们又不断回望的学生,又看过那一个个藏在袖子里衣领中以及手心上的镜头,不由得偏头向席听:“我们来这里的消息,外面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媒体都知道了,但公司把消息压下去了,所以暂时还没公布给大众。”席听也压低了声音,“不过估计迟早会有记者来的。” “记者来了也进不了学校。”江潮舟在一旁道,“我们学校的门禁很森严的,没有校牌或者校方通知的话,一个人都不会放进来。” “那如果他们翻墙呢?” “他们不敢。”这次说话的是席听,“学校这种地方,就算是娱乐圈的媒体也得掂量掂量再闯,毕竟是一不小心就会激起民愤的事情。” “说的也是。”孟摇光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不过……” 又路过一小撮不停对他们转头险些撞到树干的学生,孟摇光有些无奈:“这种走到哪里被围观到哪里的状态还要持续多久啊?” “等大家习惯了就好了。”江潮舟笑着安慰道,“大家其实没有恶意的。” “我知道,我就是……”孟摇光还想说什么,却被手机的震动打断了。 匆忙拿出来一看,却不是预想中的那个人。 来电的是好久不见的方悦,等她接起电话,那边一点废话都没有地直接道:“我好不容易空出时间来了!明天约一场酒池!去不去?!” 第526章 电梯与想象 晚自习期间孟摇光收到了导演的短信,说是已经联系了专业的芭蕾舞老师,让她选个合适的时间去见一面,之后就要经常开始学习了。 因为女主前期只是野路子,因此并不需要演员有很强的芭蕾舞功底,相反,只要有点基本功就好了。 导演还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一点主见都没有,只让她自己拿主意,孟摇光原本想今晚就能见面开始学习了,可一想到明天夜里的约定,便将时间推迟到了后天。 回了短信后她转头,看见依旧趴在桌上睡觉的同桌。 外边夜色已经降临,对面教学楼的灯光一层层亮着,与室内灯光明暗交杂地重叠在他身上,再加上偶尔吹来的拂动发丝的风,倒是一幅颇为美好惬意的画面——如果忽略主人公好像从早到晚都在睡觉这个事实,以及他那头蓬乱得根本看不清脸的头发的话。 孟摇光瞧着这个背影,陡然升起了一点灵感。 她想到了谷雨的人设。 前期作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学渣,校园的透明人,可不就和这位同桌是一个路线的么? 而且,虽然同学们都各有原因,但他也的的确确正处于冷暴力之中吧? 就像……在鸦戏当旁听生的她一样。 这么想着,孟摇光定定地出了会儿神,当上课铃响起,老师走进来的时候,她不知怎么下意识就拿起了笔,用没有笔尖的那一头在少年背上轻轻戳了两下。 大概从未经历过这种动静,容钦很快就醒了。 他转头,嘴唇下巴都埋在胳膊里,只有额发底下一双眼幽暗地看向孟摇光,整个人都散发着阴郁不悦的气息。 孟摇光虽然也觉得自己有点冲动,却一点都不怵,顺心道:“上课了。” 少年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半晌闭上眼,又转身睡去了。 孟摇光见他这个样子,反而更起了些探究心。 出于对“差生”的好奇,她又戳了他一下:“你不听课吗?” 容钦:…… “你今天睡了多久?不会连饭都没吃吧?” 容钦:…… “咱俩既然是同桌了,是不是应该互相自我介绍一下?” 容钦:…… “你到底有多能睡?为什么总是睡觉?是听不懂还是根本就不想听?那你不担心自己的高考吗?” 容钦:…… “你知道你今天把水泼到我身上了吗?那件衣服超贵的,根本就不能沾水,你也算是毁了我一件衣服,不打算赔我吗?” 孟摇光胡说八道的杀手锏也毫不管用,少年就跟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仿佛他身边有个无形的隔膜,足以隔绝孟摇光的所有声音。 看他这个样子,孟摇光终于知趣了,暂且放弃了把自己的目的置身于他人痛苦之上的做法,老老实实地安静下来,开始尝试去听天书和记笔记。 两节晚自习下来,她简直比对镜练习了一天台词还要累。 要死不活地回到公司,下车时还险些一个趔趄栽下去,好在有个人影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了她,孟摇光浑浑噩噩地抬头看了一眼,男人深邃的茶色眼眸闯入视线时,她顿时一阵委屈袭上心头,扁扁嘴就道:“数学好难学啊,我一点都听不懂。” 早上的那点不愉快似乎全部消散了,这会儿她只想对陆老师诉苦:“语文和历史我好歹还能听懂一点儿,数理化我听着简直就是天书,感觉自己跟智障一样。” 陆凛尧把帽檐往底下压了一点,垂头在她额角上亲了一下:“不要强求自己,你本来也没必要听懂。” “可你早上还跟我说要我过我该有的高中生活。” “谁说高中生就人人都会数学了?我们也是允许学渣存在的。” 说着陆凛尧就揽着她肩膀往里走。 孟摇光没骨头似的被他拖着走,恢复了一点元气后才发现重点:“你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家?” “等你啊。” “等到这么晚……你是想睡在我宿舍吗?” “……你想得美。” “怎么是我想得美?” 电梯里,孟摇光转身对着陆凛尧,伸手勾住他的脖子,问他:“最近没我在,你的失眠治得怎么样了?” “还不明显吗?”陆凛尧把帽子摘下来,给她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孟摇光顿时拉长了脸。 “那你还等我到这么晚?”她皱起眉来,“你下次再等到这么晚,我就让你和我一起睡。” “这一般都是男朋友的台词。” “我偏要说。”孟摇光凑近了些,从下往上地盯着他的眼睛,带着些小兽般的试探与狡黠,“因为你不是很怕和我同床共枕吗?明明刚在一起的第一天就抱在一起睡了。” 陆凛尧:…… “你有时候……”他伸手,捏住了她口无遮拦的嘴巴,“真的非常的不知死活。” 孟摇光被他捏住嘴巴,“呜呜”两声后继续不断朝他贴近,直到男人被她逼退两步靠在墙壁上,捏住她嘴唇的手变成了捂住她嘴巴,她也终于能从男人的掌心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了。 “一般这句话之后,男性都会发表强势言论,并伴随着一些强势动作……” 少女在他掌心里往前蹭,突然踮起脚尖,猝不及防地隔着手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只片刻之间,分开后她乌黑的眼也依旧没有离开陆凛尧的眼,甚至还带着点清冽的攻击力。 “可是你看。”她依旧在他掌心,含糊却又很挑衅地说,“这种事都是我来做的。” 陆凛尧:…… 他维持着被逼靠在墙上的姿势,低头看着少女乌溜溜的眼睛,刚好电梯叮的一声打开,孟摇光往外看了一眼,隐约听见来自隔壁电梯抵达时的动静。 她眉目一动,撑在墙上的手以及压在男人身上的身体都拿开来,而就在她直起身体即将退开的时候,一只手毫无预兆地穿到她的腰后,将她整个人都向前勒去,同时捂在她唇上的手也拿开了。 惊讶抬眸时,她只来得及看见陆凛尧低垂的眼睫,以及湖水般的眸子。 她被低下头来的陆凛尧结结实实地吻住了,就在隔壁电梯已经响起了脚步声,并正在朝这边走来的时候。 孟摇光猛地睁大眼睛,下意识地伸手撑在了陆凛尧的胸膛前,她想把人推开,却反而被扣住手腕翻了个身,压在角落里抱得更紧。 大约是住在同楼层的小艺人刚从练习室回来,杂乱的脚步声里还夹杂着有关舞蹈动作的交谈。 眼看那声音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孟摇光已经慌到不行,整个身体都已经僵直了,连第一次舐入唇缝探入口腔的舌头都放了进来。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门外。 而就在那些声音已经毫无阻隔,她的心跳也已经快到极致时,许久都没有操作的电梯门缓缓合拢了。 毫厘之差。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门缝中,又逐渐远去了。 孟摇光心里高悬的石头这才猛地落下,然而回过神时,也正是两人唇舌分离之时。 温热的摩擦从口中脱离,尚未缓和的急速心跳之中,她发愣的眼睛正好看见一缕拉长的银丝。 被暗淡灯光照出的光泽暧昧地一闪,又断裂,男人的薄唇轻轻一抿,那双湖水般的眸子往下轻烟般一扫,似有所感地抬起手,擦掉了唇边的水迹。 孟摇光:…… “怎么样?”男人沙沙地笑了一声,抬眼看她,“这样是不是比较符合你的想象?” 孟摇光:…… 第527章 编剧就是干这个的不是吗? 第二天又是被陆总亲自送去学校的待遇,虽然也没有表达妥协,但孟摇光好歹不生气了,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正常起来,受苦的便又成了陈大经纪人。 老老实实吃了几大盆狗粮,目送孟摇光提着早餐走进校门后,陈锦红才若有所感地看向陆凛尧:“她在你面前真的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陆凛尧挑了下眉,视线落到她身上。 “更自在和自我吧。”陈锦红想了想说,“在亲眼看到你们相处之前,我一直觉得她是个过于早熟和封闭的孩子,可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她的不早熟和不封闭,是只对特定人展现的。” 陆凛尧似乎愣了一下,又沉默了许久,才慢慢笑了起来:“是这样吗?” “你没有察觉吗?”陈锦红突然好奇地问他,“那现在我告诉你了,你会更希望拥有这种特权,还是希望她能对更多人都敞开心扉,做一个更快乐和正常的人呢?” 陆凛尧:…… 车厢里陷入无止境的沉默。 陈锦红看着他的样子就懂了,有些难言地笑了笑,感叹道:“你也有今天。” · 校园生活开始步入正轨,孟摇光在同学的帮助下注册了一个学校论坛账号,开始大量的翻阅学生们的日常交流与生活状态,然后尽量将自己的心态向他们靠拢。 比如在主课上认真听讲和做笔记,在副课上开小差看剧本。 可事实上主课她根本听不懂,为了不让自己浪费时间,她越是听不懂就越是听得认真,然后又在依旧听不懂的茫然之中抓取焦灼感与自卑感,刚好能与谷雨在开始努力学习却又无能为力的心态相符合。 她把那些心态尽量用笔记录下来,又在下课时间去走廊上发呆,观察操场上的同学与远天的云,懵懵懂懂地琢磨青春的定义。 这过程里不断有同学来找她合影,然后还有人被“巡逻”的教导主任发现带了手机,一路追逐到教室或者蔫头耷脑被收了作案工具,就是这样,也还有成功合影的同学一边被收了手机,一边高高兴兴地跟主任求饶。 “别删了我的合影啊!我要当传家宝传下去的!” 威严的老师作势瞪眼要打人,那学生便嘻嘻哈哈地跑远了,笑声一路洒在走廊上,引得许多路过的同学都小声笑起来。 孟摇光望着这一幕,不由自主也跟着微笑起来。 这时余光中有白光一闪,那是专业闪光灯的亮度,让孟摇光顿时就收起笑容转头看过去了。 不得不说,至今为止她依旧无法习惯甚至是厌恶着大部分的娱记的,他们简直堪称无孔不入,完全视环境与人为无物,只为不知真假的新闻而疯狂。 虽然从来到一中的第一天起她就已经准备好要面对他们了,但如果真的这么早就侵入了学校的话,她实在是很难保持好心态。 于是心情瞬间糟糕的孟摇光冷着一张脸看过去,却捕捉到了某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她正趴在对面楼层的走廊上,在她目光看过去的瞬间就猛地缩头蹲了下去,半根头发都看不见了。 孟摇光愣了半晌,才终于从记忆里捕捉到那个人的身影。 简直有点难以置信的,她看了那边一眼,又低头想掏手机,然而在掏手机之前她还悄悄往四周望了一眼——明明老师根本就不会管她带手机,但她还是很自觉地代入了学生这个角色。 捂着手机转移到比较角落的位置后,她才迟疑地找到了那个刚加上不久的好友,给对方发了一个问号过去。 【?:?】 隔了几分钟,那边慢吞吞回了一个省略号。 【大雁:……】 孟摇光:…… 【?:真是你啊柳老师,是剧组有什么新的要求或者计划吗?为什么是你来拍摄?】 柳老师就是最初试镜时被她一试击中大喊“剧本配不上你”的编剧老师,柳雁。 一个颇为文艺的名字搭配她邋里邋遢的形象,和名叫春芳实则留着胡茬的卑微男导演,完全可以组一个“史上最怂”编导组出道了。 孟摇光还以为是导演有什么计划,想先让她在学校试一试镜头,所以才派人来偷拍,可即便如此,也不该是柳编来才对啊。 正一头雾水,那边终于有了回答。 来的是电话,孟摇光捂着话筒悄悄接了。 “这不是剧组的计划也不是导演的安排。”柳雁垂头丧气地承认,“这只是我个人的冲动而已。” 孟摇光:??? 大概感觉到她的疑惑,柳雁哼哧半晌,终于又道:“其实吧,我最开始不是跟你说过吗?我老觉得原先的剧本配不上你,所以想来观察一下你在学校的状态,看能不能找点灵感,改一改细节什么的。” 孟摇光:…… 一阵无言后,孟摇光“唔”了一声。 “你……”柳雁好像有些忐忑,“你是不是不高兴啊?或者你也觉得我这样不好?其实根本不用再改了?” 孟摇光顿了一下,转头往对面看了一眼。 柳雁已经站起来了,正在一手扶着石栏一边走,速度很慢,只远远一个背影也可以叫人看出她的不确定。 “不是。”孟摇光收回视线,摇了摇头道,“我只是觉得,你才是专业编剧,决定剧本到底该怎么写,是你专业范围内的事,我一个负责表演的没有资格说你对不对。” “啊……”柳雁一下子停下来了,她转头望向对面教学楼的孟摇光,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其实演员也是有权利决定剧本走向的。” “是吗?”孟摇光一手插进兜里,语气淡淡,“我倒是没学过这个,我只知道剧本太烂我完全看不上的话我根本不会接,可只要接了,我就不会伸手管别人权利范围内的事,外行指导内行是会出事的。” 柳雁还是很忐忑:“你就不怕我把剧本改坏了?” 孟摇光本来想说不怕,但想想又觉得不妥:“我挺怕的,毕竟你和导演都是新人,我对你们并不太信任。” 柳雁:……倒也不必如此坦诚。 可孟摇光又说了:“但是既然接了我就不会后悔,哪怕结果不如人意也算是个经验和教训,毕竟我也是新人,肯定不可能始终顺利的。” “我只能说……”孟摇光道,“作为一个演员,我想演层次更丰富更难演的角色,想诠释更能让观众留下深刻印象,更能给大家启发的故事。” “但这只是我的祝愿,并不是要求,我最后到底能演出一个怎样的故事,是要由你来决定的,我想我和席听都会贡献出我们力所能及的最好演技,所以,为了不浪费我们必然会付出的心血,我想柳老师应该会自己判断一切的。” 孟摇光转头看了一眼,坦然而又放松地笑了一下:“毕竟,编剧就是干这个的,不是吗?” 第528章 天台上的糖葫芦 掌握所有演员的演出内容核心,把握故事走向,明确剧本立意乃至每一个人物设定,以及台词。 这都是编剧的工作。 虽然在如今已经妖魔化的市场里,编剧这个职业几乎已经名存实亡,却还是有一小部分对此抱有热爱的编剧们,还在坚持打磨剧本,坚持用一部又一部的好作品来赢得一些微末的话语权,好让那些试图以后台之便来随意篡改剧本的“演员”们能稍微收敛一些。 柳雁就是怀着这样的梦想成为编剧的。 所以可想而知,她做梦都想合作孟摇光这样的演员。 于是在那一通对话之后,孟摇光就眼睁睁看着对面楼层那个身影一蹦三尺高地跑掉了。 这一天阳光也不错,她邋里邋遢的背影居然也能在光里跑出一股蓬勃的朝气与希望来。 孟摇光虽然莫名其妙,却也不由得弯了弯嘴唇。 直到那身影消失,她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事没问她,于是赶紧又发消息,问剧本里谷雨的体重设定,谁知这不靠谱的编剧却在一小时后才回了个“不知道”来。 “没有那么具体的设定啊,我从来不写数据的。” 孟摇光:…… 她于是只好自己去翻剧本,一行一行地把代表身材状况的句子圈出来。 什么“黑色窗户里白色的脸,瘦得一双眼睛越发的大。” 什么“这一跤摔得厉害,尖锐的骨头仿佛要从衣服下刺出来”。 还有“一瓶三块钱的牛奶四块钱的面包,这是她吃过最丰盛的早餐了。” …… 把那些句子都划出来后,孟摇光就大约有数了。 她看了看自己莹润漂亮透着微粉的指甲,诧异地发现自己原来已经变得挺健康了,不过还不如没变呢——接下来还得特意减重。 又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看了一眼乌黑柔顺的发尾,在染发和重新让自己营养不良之间,她还是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并决定不要告诉陆凛尧。 孟同学很有执行力,当天晚餐就打算不吃饭了。 没有留在教室,也拒绝了席听和江潮舟的邀请,她在去了一趟厕所,暂且甩掉所有目光之后,她戴上口罩拢着衣服,慢慢上了天台。 天台,是十部青春电影里九部都会出现的圣地。 《倒春寒》也不例外——至少现版本的剧本中,谷雨就去过很多次天台。 她打算去看看,再仔细体会一下谷雨的感受。 · 一中的教学楼一共有五层,因此天台并不算很高,可因为这附近是老城区,因此倒也不会出现被高楼大厦挡住视线的情况。 于是孟摇光推开铁门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远处成片的低矮楼房,以及破旧房顶上,烟雾般笼罩着的灿烂云霞。 她走出去,踩着水泥地一步步走到石栏边。 有风自四面八方吹过来,操场上有同学在踢球和散步,说笑声远远的被卷到耳边,又呼啦呼啦散去了。 刚刚站定在石栏边,孟摇光突然似有所觉,在风里转头看去。 ——出口的铁门上方有个水库,在铁梯直达的水库顶上,此时正坐着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 她的同桌,容钦。 事实上孟摇光至今都没看清过这人的真容,只是凭借那过长的头发与阴郁的气质一眼认出来的。 他此时正坐在屋顶,额发挡住他的眼睛让人辨不出神情,可他手里正拿着一串糖葫芦,嘴里还含着一颗。 看起来像是刚刚才咬下来,却被孟摇光的突然到来打断了动作,久久地咬在齿间没有动。 孟摇光有点奇怪,觉得自己总不至于打扰他吃糖葫芦了吧? 不过一个看起来挺高且气质阴郁的孤僻高中生,居然会呆在天台上吃糖葫芦,这场景是有点怪怪的,如果是她估计也会不自在? 这么想着,她又看向少年,一边试图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歉意,一边被他嘴里的糖葫芦吸引了小半的注意力——她还没吃过糖葫芦呢,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正有些心不在焉的时候,她却奇异地感受到了容钦的目光。 不知是背对还是面向着漫天的云霞,少年坐在高处直直地看着她,缓缓松了下颌,那颗看起来可口无比的圆圆的糖葫芦就这样从他唇间掉了下来,坠入空气,然后砸在了满是尘埃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啪”的碎裂声。 孟摇光视线下意识追随着那颗糖葫芦,半晌才愣愣地抬起来看向容钦。 那刚刚吐掉糖葫芦的嘴唇,这时才缓缓合上。 然而还嫌不够似的,他一边始终不移视线地看着孟摇光,一边面无表情地把手里剩下的糖葫芦整个丢掉了。 看着那一串红色糖衣坠入尘埃,孟摇光半晌都没能反应过来。 这是什么意思? 她抬头,眼瞳微微缩紧地直直看着容钦。 这是在对她表达不满?因为被打扰而不满?还是压根就讨厌她? 微妙而紧绷的气氛中,少年躺倒下去,悬空耷拉的长腿也收上去,曲起来,好似将孟摇光视为无物。 孟摇光眼神也逐渐冷下来,可她没有离开,而是转身继续面向外边——她凭什么要走?天台又不是他建的。 终究是个并不相干的人,没用太多时间,孟摇光就忘记了身后人的存在。 她面对着教学楼下的景色,越挪越靠近石栏,最后直接越过了半人高的石栏,站到了外边的平台上。 风一下变得更加鲜明起来,她站在这里望着更加没有阻碍的风景,思考着谷雨站在这里时的感受。 ——是的,剧本中谷雨也曾有一次这样站着。 甚至剧本中的情景比这里更加危险,因为那里面的石栏外是没有平台的,因此她是直接站在了石栏上。 可她并没有自杀,剧本里甚至也没说她想自杀。 她只是因为第一次想要好好学习却又不得其法,被难题考到怀疑人生,所以来天台上吹吹风而已。 然而当自己站在这里的时候,孟摇光却突然不确定起来。 ——虽然没有写出来,但跨上石栏的瞬间,望着脚下的景色,谷雨真的没有想死的想法吗?哪怕只是一瞬间? 她没有真正当过学生,所以不知道是否真的会有因为成绩太差而绝望到想要自杀的少年。 可哪怕对此毫不了解,她只是作为孟摇光站在这里时,似乎也难免会有“如果跳下去会怎样”的好奇心。 只是她知道自己绝对不会这样做而已。 毕竟她现在可是有男朋友的人。 这么想着,她慢慢把腿往里缩了缩。 似有所感,她突然转头,对上了水库上少年的目光。 他依旧躺在屋顶,正枕着双手,偏头往这边看来。 逐渐暗淡的霞光拢着他的身影,没有半点怀疑同学要跳楼的紧张和好奇,只有死水般的平静。 ——原来学校里还有这种学生。 孟摇光有些恍然,职业病地在心里揣摩他的情绪与心思,脚下却已经迈过了石栏,很快就回到了安全地带。 在休息时间快要结束的时候,她下楼去了,离开之前路过门口那些可怜的糖葫芦,她顿了两秒,从兜里掏出纸巾,将它们都包起来,下楼丢进了垃圾桶,还不忘在心里骂了一句“浪费”。 晚自习过后,便是和方悦约好去九池的时间。 她提前打电话叮嘱了陆凛尧别等自己,这才让阎城开着车往九池方向去了。 第529章 再入九池 从老城区树木参天学风浓郁的学校,来到市区内最纸醉金迷的繁华之地,孟摇光下车时甚至隐约有种做梦般的感觉。 巧的是,她刚下车,便正好看见另一辆停在门边的红色跑车。 眼熟的颜色加上眼熟的牌子,还有一只搭在车窗外的,纤长又美丽,染着粉红缀着碎钻光芒的手,她几乎是瞬间就有所感地直视了过去。 敞篷跑车里,方大小姐坐在驾驶位上,似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大约感受到目光,她姿态非常懒散地转过头来,装饰性金丝边眼镜往下一滑,她视线扫到孟摇光,顺脚就笑开了。 “哟!” 朝孟摇光招了招手,她笑嘻嘻地趴上车窗:“真来了?” “不然呢?你以为我会放你鸽子吗?” 孟摇光把没来得及收起的笔合起来,揣进兜里,几步走过去。 “那不是觉得你贵人事多,放我鸽子也情有可原嘛。” “我一向是个说话算话的人。”这么说着,她却不得不注意到了车里的另一个人。 坐在副驾上,披着大波浪穿着黑色皮衣的林半月。 孟摇光:………… “哦,她非要来,我也没办法。”方悦耸了耸肩,笑眯眯道,“至于这身打扮嘛,是她突然想换成熟风试试,你瞧着怎么样?” 孟摇光:…… 她飞快地收回了目光:“不怎么样。” 实在是很难说出好看两个字——虽然也不难看,但那种小孩偷穿了大人衣服的违和感实在是太强烈了。 “看?我就说吧?” 方悦冲着林半月笑了一声,后者的脸色显而易见的黑了大半,却张口就道:“你懂个屁,来这种地方玩不就是要这么穿吗?” 说着她车门也不开,直接撑着窗户从里面跳了出来,有些别扭地走到孟摇光面前,飞快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忍不住道:“你才是……穿成这样,谁看都觉得你是个学生,好欺负。” 手在兜里将那支圆珠笔按了个响,孟摇光道:“是吗?我倒觉得这里没人敢欺负我。” 她们俩说话间方悦已经优雅地下了车。 将钥匙丢给泊车童,三人再加一个缀在最后的保镖阎城,渐渐消失在了九池门口。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奢侈品店门前,有个西装革履看着就像成功人士的男人,似不经意地扫过九池大门,同时对手机里道:“孟小姐进去了,我们在外面等吗?” 两秒钟的停顿后,那边传来了答复:“进去。” “如果她需要的话,尽可能地帮助她。” · 回想孟摇光上次的闹事,已经是很久以前了,再次跟着服务生走进舞厅的时候,一切早已经恢复如常。 那些被摔碎的装饰和桌子,一片狼藉的泳池,以及被破坏的吧台,全都像根本不曾存在过一样地光洁美丽。 灯光依旧绚烂地旋转着,泳池里有男男女女在接吻,经过卡座时孟摇光透过绿植,甚至隐约看见了一对交叠相坐的身影。 然而还没来得及看清,原本走在她后面的林半月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前,用并不高大的背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甚至还转过头来瞪孟摇光:“不许看!会长针眼的!” 孟摇光:…… 她甚至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应对这个场面。 一旁的方悦科科直笑,拉着两人进了某处卡座,直到坐下来,被屏风和花瓶隔绝了大部分面向妖魔鬼怪的视线,林半月才总算松了一口气,也不再挡着她了。 孟摇光:…… “你把我当小孩儿吗?”孟摇光摸了下额角,“麻烦你搞清楚,我年纪比你大诶。” 林半月僵着脸不看她,倔强道:“年纪大不代表见识多,还是说你早就看过那种淫、乱场面?” 说到后面那个问题时她突然很用力地转头看向孟摇光,看表情只怕孟摇光点一下头她就能立马用电闪雷鸣把九池给劈了。 孟摇光:…… 她转头看向方悦:“九池里总是这样吗?在公众场合就能……” 被无视了的林半月很不爽,却撇撇嘴就不说话了。 方悦挑了挑眉,笑看了林半月一眼,这才对孟摇光道:“没有,刚才是林半月太大惊小怪了,人家就是坐一下大腿接一下吻而已,根本就没有她想的那么龌龊。” “坐大腿接吻还不龌龊?”林半月不可置信。 “那要是人家是情侣呢?” “谁家情侣跑到这种不正经的地方约会,还免费给人看自己接吻?” “这个圈子里癖好特殊的人还少嘛?”方悦优雅地翻了个白眼,抬手招了个服务生过来,要了两瓶酒一瓶果汁一个果盘,还有一些小型桌游的道具。 接着她一边开酒一边对孟摇光道:“九池倒也不是那么不正规的地方,至少这种公众场所是不允许太越界的,但作为圈子里公认的猎艳圣地,这里当然还有别的……” 酒液汩汩倒入玻璃杯,她停下来,抬眼朝孟摇光投了个暧昧又狡黠的眼色:“专供上流社会的私人包厢。” “你什么眼神啊?”孟摇光还没说话,林半月倒是张口就怼,嫌弃之情毫不掩盖,“恶心死了你。” 方悦:…… “又不是抛给你看的。”她端起酒杯轻摇慢晃,然后将杯子递给孟摇光,“来一杯吗?” 这一次,在林半月抢到杯子之前,孟摇光先一步夺过了酒杯,仰头很快就喝光了。 林半月目瞪口呆,连方悦都愣了一下。 孟摇光抹了抹嘴唇,放下酒杯轻描淡写:“度数不高啊。” 方悦:“……你还挺厉害。” 接下来是游戏时间。 孟摇光对桌游毫无涉猎,全程都是教一次玩一次,林半月在旁边时不时帮她作弊,她们输了就喝酒,偶尔也喝果汁,并没有什么特定的规则,直到兴致勃勃变成身体被掏空,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 方悦撑着侧脸歪在沙发上,凑在孟摇光身边,斜睨着她问:“喂,说实话吧,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九池这种纸醉金迷的糜烂地方,可不像是你会喜欢的——你总不至于是想来开开眼界吧?明明上次已经在这里大闹过一次了。” 她并没有特意放低声音,距离并不远的林半月自然也听见了,大波浪已经变得乱糟糟的少女几乎是瞬间就把目光扫了过来,强装漠不关心,实则竖着耳朵等待着孟摇光的回答。 而孟摇光 第530章 不见 九池的洗手间如同五星级酒店的大厅,宽敞又金碧辉煌。 光滑明亮的镜子映着林半月低垂的脸,龙头里的水冰凉地淌过她纤细的手腕,再分开,从每一根手指上滑落,而她地动作始终很慢,视线虽然落在上面,却根本就是在走神的样子。 直到一只手从后面伸来,啪地关掉了龙头:“知道你刚才浪费的这些水能让非洲的孩子们过多少天吗?” 是方悦。 她扫了一眼,女人正把带链条的眼镜取下来放在一旁,低头洗手的动作有种难言的潇洒。 没有抬头,她却好像注意到她的视线,关掉水后边补妆边问她:“你什么情况?不是自己想跟来的吗?怎么见到人了又怪怪的?” “我哪有?”林半月反应很大地瞪了她一眼。 方悦不屑一笑,用“姐姐我什么不知道”的眼神睨她一眼,妖妖娆娆地用指尖擦掉了唇边蔓出来的红:“你以为她自己发现不了吗?你今天一直都没有正眼看过她,看到了也总是马上收回视线,跟人家有毒似的。” 林半月呆了一下,立马就急了:“她能看出来?” “那不然呢?”方悦收好口红,拿着包转头,抱着胳膊看着她,表情多了几分认真,“你要是其实根本就不想见她也不用勉强自己,我告诉你不是让你来给她添堵的。” “谁说我不想见她?” “你的表现就是不想看她啊,嘴上说得再好再正常,可你都没看看自己的表情到底有多抗拒。”方悦言辞锐利,神情却很懒散,“我知道你很想弥补她,但如果只是出于义务又演不好戏,那还是算了,别搞得她以后连我都不想约了。” 说着她就要出去,却被林半月一把揪住了。 “我……”林半月渐渐涨红了脸,在故意弄得成熟性感的造型下,一张年轻的脸还是无可避免得显出稚嫩来,“我不是出于义务。” 像是失去了力气,她有些颓丧地松开了手,低着头两眼发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脑海里又浮现妈妈略带哀伤的声音。 爸爸说方家的女儿怎么能比得上他的女儿珍贵,她以为那只是方薇比不上孟摇光的意思,并深以为然,可妈妈却说不是的。 她说那是妈妈也比不上孟摇光珍贵,是妈妈的女儿也比不上孟摇光珍贵的意思。 她无法分辨妈妈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也不敢去向父亲求证,于是只好揣着满心的复杂情绪暗自纠结了许久,直到看到方悦发来的截图,那句发出来又飞快撤回的“林半月会受到影响吗?”像是给她浇了一锅油,让原本就复杂的情绪变得更加难以言喵。 心疼、嫉妒、猜疑、内疚、惭愧、欢喜…… 所有情绪纠缠在一起,成了一个巨大的无法解开的毛线团,每天都折磨得她夜不能寐,只好全世界到处飞,一边用美景美食来麻痹自己,一边又忍不住想孟摇光是不是从来没有这样奢侈的玩过?再以此而生出更多的心酸与难受,又被更放肆的呼朋唤友的日夜麻痹…… 如此恶性循环,在她觉得自己再这么下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猝死的时候,方悦发来了消息,说孟摇光约她去九池玩。 她当时正在和狐朋狗友比赛游泳,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连滚带爬从海里起来了,不带一秒犹豫地定了机票立马回国,等到在飞机上脑子一片空白时,才有新的情绪渐渐滋生出来。 先是“为什么约你不约我?明明我才是她妹妹,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再是“九池那脏地方我都不去,她去了一次就算了怎么还要去第二次?不会被迷住了吧?” 最后是“妈的那地方好多钓大款的男男女女,我一定要去盯着她,免得被人骗了。” 再然后,她就染着发化着妆,力图让自己显得更年长一些地出现在了孟摇光面前。 而如她所愿的,孟摇光只穿着简单的卫衣长裤,只看打扮还真是比她稚嫩了好多,很好地满足了她想当护花使者的愿望。 原本在来洗手间之前一切都发展得不错,直到方悦跟她说了这番话,她才突然意识到,她并不是专业演员,也完全没能掩饰好根本没整理清楚的情绪。 “我不管你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方悦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将人从走神中唤醒过来,“反正不准毁掉我的约会,要是她今天体验感不好,以后她再约我我就不叫你了。” “什么叫约会?”用力搓了一把脸,林半月抬头,颓丧的表情变成了不屑一顾,“你个男女通吃的傻逼给我注意用词,不准意、淫我姐姐。” “诶唷,这时候倒是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 “她本来就是我姐。”林半月哼了一声,稍微给自己做了一点心理建设,一边往外走一边道,“行了赶紧走,她一个人待在外面我不放心。” 方悦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摇了摇头,含着笑跟上去了。 · 然而回到卡座上的时候,两个人都傻眼了。 原本坐着孟摇光的沙发上空空如也,桌上只有乱糟糟的牌和一个空酒瓶。 林半月头皮立马就炸了,劈手就抓了一个服务生过来,指着卡座大喊:“坐这儿的人呢?上哪去了?!” “这……”服务生傻眼,“不知道啊顾客,我不负责这一桌。” “谁负责这一桌马上把人给我带过来!人要是丢了我今天就掀了你们的……” 林半月的暴走发言被方悦及时制止。 方大小姐一手捂住她的嘴,先是微笑着送走了战战兢兢的服务生,然后才压低声音对林半月轻声呵斥:“你傻了吗?孟摇光上次面对李长生和一堆公子哥都敢单枪匹马掀桌子闹事,还能及时叫来你爸全身而退,你真当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学生啊?这么大了还能被人随便拐走?” “何况她身边还有个保镖——那小哥长得帅身材又好,一看就很能打,他和孟摇光一起不见了,你担心什么?” 见林半月慢慢安静下来了,方悦满意了:“你别发疯了我就松手?” 林半月点点头,方悦于是松开手。 林大小姐很讲信用地没再暴走,脸色却依旧很难看。 “她应该是玩儿去了。”方悦对着那一桌牌,歪着头想了想,“不是说很好奇上流社会的糜烂生活吗?” 思索半晌,她眼睛突然一亮,凑到林半月身边悄声说:“你说,她之前对这里的私人空间那么好奇,会不会是去肉林了啊?” 林半月看她一眼:“肉林是什么?” 方悦嗓子一卡,对着她清澈的眼珠,眼神儿一飘,咳嗽了一声才道:“这是九池顾客的黑话,就是指……包厢区。” 林大小姐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了,鄙夷而又嫌恶地看了她一眼后,朝四面张望片刻,大步朝舞池深处走去了。 方悦挠挠脖子,一边嘟囔“我又没去玩过这么看我干什么”,一边赶紧快步跟了上去。 第531章 重新认识 在舞池的最深处,开在两尊金像中的通道里,壁灯散发出昏暗的光辉,将来去的人影染得暧昧不已。 那些画满艺术性涂鸦的墙壁上,藏着一扇扇混若无物的门,可那些门并没有设置门锁,就如同外边的普通ktv一样,只要用点力就可以轻易推开。 于是当有人醉醺醺地闯进某扇门中时,门内正在亲吻的男男女女根本没觉得有任何不对,甚至那正在热吻中的男人在隐约看见门口之人的长相时,他还暧昧无比地朝那边招了招手:“要来一起玩吗?” 门口的人手里提着一瓶酒,打了个嗝,就跟没听到一样,含糊不清地说了声对不起,就又醉醺醺地出去了。 房门合上,门上的线条与墙壁上的图画完美契合,混若一体。 刚刚才乱闯了别人包厢的人提着那瓶酒,又醉醺醺地往下一个目的地去了。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身影纤瘦,偶尔撞到了服务生,却能一边傻笑一边随手抽出不菲的小费打赏下去:“别管我,我要自己找,我能找到的!” 抬起手指向前方指去,少女又歪歪道道地走了。 她身后跟着的高大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对服务生做个手势就把人打发了。 全程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对话都极少。 就这样,喝醉的少女在这条幽深的巷子里穿行,她无声闯进了每一个包厢,撞破了许多纸醉金迷的现场,有的热闹,有的火辣,有的烟雾缭绕,有的鬼哭狼嚎…… 可没有任何人察觉不对。 每一个被打扰的人都以为自己是个例,却不知道,一条巷道的包厢,很快就被人闯了个遍。 直到走入拐角,见到更多的,迷宫般的通道。 少女站在岔路上,暂时停住了步伐,像是累了一般,仰起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还要继续吗?”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男人单手插在裤袋里,靠着墙睨着她:“你到底想找什么?” 少女没有说话,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下头时,已经换了种风格。 从少不更事被大人保护着撒酒疯的误入此地的少女,变成了对这里游刃有余,喝醉了却依旧颐气指使的大小姐。 她带着微醺的表情推开每一扇门,再在每一次打扰人家之后露出散漫又彬彬有礼地微笑,道歉之后从容离开。 这一次,依旧没有人察觉不对。 倒是她,逐渐从那些房门前特殊的图案里,看出了每一个包厢的编号。 从101到109到201到209…… 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到底拐过多少次墙角,直至一个数字突兀地出现在她眼前。 ——1227. 被酒精和暗灯醺得脑子有些不清醒,可即便如此,孟摇光也在瞬间感觉到了异样。 这是一个似曾相识的数字——可是是在哪里见过呢? 不对,重点应该是,上一个房间的编号明明还是405,这一个怎么就变成1227了,而且还是藏在这种图案里。 之前的每一个编号都隐身在风格成熟又冷淡的风景艺术画中,唯有这个编号,是以被孩童吹出来的泡泡呈现的。 目光落在门边绘制的扎小辫的小女孩身上,她收回视线,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 与此同时,不远处正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找的两个人,终于在暗淡灯光下看见了某扇门前一闪而过的身影。 “在那边!” 方悦指了指方向,林半月便立刻从刚要进去的房间里退了出来,她大步走向方悦所指的方向,同时还要听她的唠叨。 “好久不来九池,他们找的少爷质量简直是直线下降,就这姓薛的还好意思跟人说这里是人间天堂呢。” 林半月充耳不闻,很快就抵达了1227. · 这是一间与众不同的包厢。 推开房门的时候,外边的声音好像瞬间都静了。 室内昏暗,只有一盏昏黄的聚光灯打下来。 没有其他包厢里都有的唱歌设备,也没有大长桌和拥挤的人群。 只有一张背对着门口的长沙发静静立在那里,而在沙发背面,传来的是孟摇光已经在一路上听过很多次的,接吻的声音。 可与其他房间不同,这间包厢里的人,似乎连接吻都是安静的,连一丝喘息都没有发出来,更不用提说话与龌龊的调笑。 在房门被打开,光线猛然透进之后,里面人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坐起来。 孟摇光便静静等待着——其实一眼望去这间包厢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甚至还比其他地方显得更干净一些,可比起眼睛,她偶尔会更加听从直觉。 于是她站在门口,在一分钟后,才终于看见了从沙发后坐起来的人。 微长的黑发尽数抹到脑后,只有几缕垂在颊边,衬得一张脸如吸血鬼般苍白而锋利,薄薄的上唇因为一颗饱满的唇珠而呈现出漂亮的m形,还残留着水痕的样子被灯光映着,愈发显得猩红诱人。 他的白衬衫扣子解了大半,露出大半个瘦削苍白的肩膀,袖子卷起来的手臂随意搭在沙发背上,眼神也随之看了过来。 孟摇光先看见他的唇,再看见他的眼,然后就难得陷入了震惊之中。 有人从沙发下面钻出来,贴着他的怀抱探出半个头,娇娇柔柔又隐含不悦地问了声“谁啊?” 孟摇光还没来得及回神,就被身后的人一巴掌打在了背上。 “这种地方你怎么能乱跑?不知道这里很脏吗?!” 林大小姐气急败坏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也打断了孟摇光的震惊。 赶到的林半月和方悦确定孟摇光毫发无损,这才朝里面看去,这一看就惊呆了。 “袁阿姨?!” “啊!” 那个刚从少年怀里钻出来的女人一声尖叫立刻藏了起来:“快让她们出去让她们出去!” 孟摇光没来得及说话,里面的人按响了什么东西,1227的门口顿时警铃大作,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孟摇光几人就被人礼貌地请了出去。 离开之前,孟摇光最后往包厢里看了一眼。 没有任何惊讶与窘迫,那人就像是身在学校一样,依旧漠然而冰冷地扫过她,然后在房门合拢的最后一瞬,低头吻住了怀里撒娇的女人,重新倒进了黑暗里。 最后一丝缝隙也合拢了。 孟摇光面对着昏暗的通道发了会儿愣,然后在心底重新默念了一下他的名字。 容、钦。 容钦。 感觉是一个,需要重新认识的同学呢。 第532章 我的同桌 回到了外边的卡座上,舞池里依旧嘈杂沸腾,灯光一圈圈地旋转着,偶尔穿透绿叶的缝隙,落到少女身上仿佛漏网的淡蓝月色。 孟摇光沉默后靠,像是在出神,半晌才打断了一旁林半月的唠叨,看着方悦问道:“刚才那个女人,你们认识?” “认识啊。”方悦端着酒杯晃了晃,“她姓袁,家里是卖手机的,生意做得不错,老公是入赘到袁家的,早年还挺恩爱,不过年纪上来之后就开始各玩各的了,她尤其喜欢年轻的小狼狗,每个情人都不超过二十五岁。” 方悦喝了口酒,惬意地咂了一下:“所以在这里看见她,我真的一点都不意外。” 孟摇光出着神,没说话,一旁的林半月却撇了撇嘴:“这些我也知道,你可以问我啊。” 方悦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这种风头你也争?脑子坏了吧?” “可是……”孟摇光抬起头,打断她们,“如果那个男生,刚好十八甚至不满十八,只是个高中生呢?” 两人都是一愣。 方悦下意识道:“不可能,九池……” 话没说完,她意识到什么,惊讶地看着孟摇光道:“刚才那个男人你认识?” “也不算认识,但至少知道名字。”少女乌黑的眼被灯光映成幽暗的蓝,如同深凉的夜色,“我和他上一次见面是在几个小时前,那时他还在鸦海市一中的教学楼天台吃糖葫芦,还因为我打扰到他而冲我把糖葫芦吐掉了。” “所以……”方悦愣了一下,“他还是个高中生?” 孟摇光点了点头:“是我的临时同桌。” “他为什么冲你吐糖葫芦?吐你身上了吗?这人讲不讲礼貌?” 孟摇光:…… 方悦:…… 再严肃的气氛也被这句话毁掉了。 方悦难以忍耐地捂了捂脸,转头对林半月道:“你出生的时候脑袋被挤瘪了吗?抓重点的能力居然如此清新脱俗?” 孟摇光出了口气,莫名地挠了挠脖子,对林半月敷衍道:“没有吐我身上,他不敢。” 说完她又看向方悦:“所以,九池这种地方,可以找高中生来兼职吗?而且还是那种职业?” 她微微偏头:“我没想错吧?看他搭在沙发上的马甲,那应该是九池的工作服才对?” 方悦挠了挠脸颊:“准确来说,那是酒池里,‘少爷’们的工作服。” 孟摇光:…… 看着她的神情,方悦耸了耸肩:“你自己也猜到了,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灰色会所大多都有的灰色职业,专门给贵客陪吃陪喝陪玩的,女性叫公主,专门陪男人,男性叫少爷,专门陪女人,当然,也有一些特殊搭配,总之一切根据客人的需求来……” “至于更多的嘛……”看了一眼旁边正一脸不耐却依旧老老实实听着的林半月,方悦叹了口气,还是说出了口:“也就是已经踩到违法边缘的陪睡服务,自然不可能拿到明面上来经营,可是对例如刚才那位袁阿姨,以及更多更富有的客人们来说,那只不过是办一张卡,说一句话的事儿。” “可是……”方悦摸了摸下巴,有些匪夷所思,“九池做到今天,也已经经历过不少次警方的查访了,基本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就是因为他们在用人方面非常谨慎,至少据我所知,还没出现过聘用未成年人或中学生的现象啊……” “或许那人谎报年龄了?”林半月随口猜测,方悦却摇了摇头。 “你当九池是吃白饭的?只听他嘴上说就信了?”方悦摇了摇头,想了想又道,“要么,是那位同学手眼通天?用了假身份来应聘?再或者,他其实根本就是哪一家的有钱少爷来找刺激来了?” “好好的真少爷不当,跑来跟比自己大二三十岁的阿姨睡觉?这是给自己找刺激还是自我献身给阿姨们找刺激呢?”林半月毫不客气地吐槽,随后转头找孟摇光寻求认同,“你说是吧?” 孟摇光回过神来,抬起头对上少女暗含期盼的目光,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可同时,她却想起了昏暗门缝间所见的最后一眼。 高三的学生,年纪应该和林半月大差不多,可他们的眼神却有好大的差别。 孟摇光在出神,一时便忘了收回视线。 凝视着林半月的眼睛,那是一双大大的杏眼,遗传自她的母亲。 不得不说,虽然对方如兰至今还没什么特别的好感甚至还有些别扭,但看着林半月的眼睛,她却会隐约感到心软和喜欢。 也不知这是她现在的喜好,还是来自遥远过往的习惯。 但无论如何孟摇光都无法否认这双眼睛的干净与透澈,即便是在发脾气的时候,也依旧让人觉得一眼便能见底。 和门缝中那少年投来的目光,完全相反。 如果说林半月的眼睛是清澈的水珠,那么容钦的双眼,就是生满灰雾的沼泽。 可是,为什么呢? 一个在鸦海市最好的高中念书的高三学生,为什么会在九池这种地方,当陪喝陪玩还有陪睡的……少爷? 再或者,反过来才更适当。 九池里做皮肉生意的“少爷”,怎么会在学校里当学生?偏偏还成了我的同桌? 想着事情出神的孟摇光完全没注意到林半月正在她定定地注视下坐立难安。 最开始她还能坦然地回视着孟摇光的眼睛,一边高兴于她的认同一边又想克制表情,可骄矜不过几秒钟,在发现孟摇光还定定看着她之后,林半月就躁动起来了。 方悦在一旁饶有兴趣地观赏着,直到眼睁睁看着林半月脖子都要红透了,才终于大发慈悲地叫醒了孟摇光。 抬手在她面前挥了挥:“你再不醒,有人的脸就要爆炸了。” “你说谁呢?!”林半月恶狠狠瞪过去,方悦阴阳怪气地一笑:“谁急我说谁呗。” “你……” “想知道真相,叫人来问问不就好了。” 回过神的孟摇光再度打断了她们的嘴炮,从衣兜里拿出那张银卡,她随手叫来一个服务生,把卡递过去:“把你们老板……啊,老板一般不在对吧?” 孟摇光笑了笑:“把你们的负责人,也就是岑曼岑小姐叫过来一下。” 服务生一看卡面,立刻点头离开了。 五分钟后,没等到她想见的人,反而看见了从卡座外经过的容钦。 第533章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舞池中人群拥挤,被彩色灯光旋转着映照成沸腾而糜烂的盘丝洞。 他穿着白衬衫从人群中走过,每当有光落在他身上,都仿佛照出一段透明的水。 孟摇光目不转睛地看着,然后突然发现,这个名叫容钦的同桌居然其实有着这样挺拔的身量,或许是因为在学校的那短短两面中他都没有真正的站直过身体,也没有撩起头发露出过真容。 直到此时—— 一个被少年般身量所吸引的热辣女郎突然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再随着音乐投入了他的怀抱。 距离加上灯光,让孟摇光无法清晰看见容钦的表情。 但只看姿态也能想象出他此刻的从容甚至慵懒。 那只衣袖挽起的手无比自然地顺势搂住了女郎的细腰,他在迷离灯色下低头,与女郎抵着额头,含着浅笑懒散地扭了两下—— 堪称性感却又丝毫不女气的慵懒姿态看得孟摇光呆住了。 少年——姑且称他为少年,拉着女郎的手,松开她的腰,随着音乐将人轻盈地推了出去,如同桑巴般优美又热情的舞蹈动作,收回时女郎已经无法自控地仰起头送上了热吻,少年来者不拒地低头,与她接了一个欲望十足的热辣的吻。 可当这个吻结束,他便含着笑离去了。 如同一个轻飘飘的梦,只在灯光下迷离地一闪便逝了。 孟摇光目光捉着他,直至他脱离人群,在经过卡座时,朝这边望来一眼。 轻飘飘的一眼,如月色下深林中,洞潭里流动的水,全然不见方才与人热吻时的情动与热烈。 而穿过绿植的缝隙与灯光,他们准确的对视了。 少年的脚步不着痕迹地一顿,孟摇光来不及细细思索,把头轻轻一偏,让原本隐没在阴影中的大半面容,都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像是一次无声的打招呼。 可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 几秒的安静对视后,少年率先收回了目光,以和之前分毫不差的姿态与步伐离开了。 开在正中的大门开启又关闭,孟摇光听见方悦在一旁咂嘴的声音。 “这要真的还是个高中生的话,那还真是不得了啊——我收回九池的少爷质量越来越差的话,是我武断了!” 林半月:…… 她鄙夷地看了一眼方悦,转头对孟摇光道:“那人真是你的同桌吗?能不能马上换掉?这也太脏了……” 孟摇光想张口阻止她继续说难听的话,张了张口却又闭上了。 她等了许久的人终于来了。 今天岑曼依旧穿着旗袍,外边搭着一条丝巾,看起来就像个民国时期误入现代的歌女。 只是这歌女明显精神不济,走近时孟摇光还看见她打了个哈欠,纤纤玉指轻轻往嘴上一捂,慵懒与妖娆俱全,好看得不得了。 没有第一时间跟孟摇光打招呼,岑曼先被方悦吸引了注意力。 “瞧瞧这是谁?放话再也不来九池的方悦方大小姐,是您的孪生姐妹吗?我怎么看着您和她长得那么像呢?” 再热情的语气也掩盖不了她的阴阳怪气,方悦撑着下巴,却只轻轻笑了一下,并没有张口说话。 岑曼便将目光放到孟摇光身上,那笑容稍稍一淡:“孟小姐……不对,我是该叫您孟小姐呢?还是林小姐呢?” 被孟摇光拖累得去警察局待了半晚上,九池也又上了一次圈内热门,岑曼再好的涵养也难免会有点不开心。 孟摇光却毫不在意,开门见山道:“你们这里,有个叫容钦的‘少爷’吗?” 岑曼笑容不改,连片刻停顿都没有地流畅道:“每天来我们九池消费的少爷可多了,姓容的我倒是想不起来。” “你知道我说的‘少爷’是什么意思。”孟摇光有点不耐烦,“不想让我再把你的店砸一遍就告诉我。” 岑曼:…… 仿佛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一般,岑曼憋屈地住了嘴,片刻后微微叹了口气:“如果你问的是服务生的话,我们这里的服务生基本都是用花名,你拿个真名来问我,我也没法回答你。” “是吗?”孟摇光想了想,“他刚从这房间里出去,查一查监控,你们应该能认出来吧?” 岑曼脸上的笑容顿时散了大半:“孟小姐,我知道你姓林,你应该也知道我很怕林总,可是这不代表你可以随意破坏我们的规矩,也不代表我九池就成了你的地盘……” “那个人是我的同学。”孟摇光打断了她。 少女坐在沙发上,抬起来的眼睛锐利而冰凉,语气却很轻:“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在岑曼紧缩瞳孔的愣神中,她轻飘飘继续道:“他是我在鸦海市一中拍戏时的同桌,有很大的概率还没成年,或者就算成年了,他现在也还是个高三的学生……” 紧紧盯着岑曼,孟摇光含着极淡的笑,缓慢道:“你们……居然敢收高中生做少爷啊?” 岑曼如遭巨震,瞳孔都颤抖了两下,下意识便反驳道:“不可能!” 孟摇光仔细分辨她的表情,女人已经连珠炮般继续道:“我们的员工入职前都是要经过调查的,无论是中学生还是未成年都不可能进得来!” 说完这些后她像是被自己说服了,又重新冷静下来:“恐怕林小姐你看错了,要么就是你的同桌其实是来这里玩的真少爷,要么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你同桌。” 孟摇光弯唇笑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要么是我在无理取闹,要么就是我瞎了?” 岑曼皮笑肉不笑:“我可没这么说。” 孟摇光瞧着她,片刻后很有兴趣地道:“岑小姐,我发现比起上一次,你对我的态度好像有了很大的转变。” “……毕竟林小姐你实在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初见印象。” “是因为这个吗?”孟摇光想了想,“像你这种经营着九池这种名利场的商人,居然会因为一次算不上多严重的纠纷,就对来头很大的客人摆脸色……” 她转头看向方悦,很认真地问:“我不太懂上流社会的交际往来,你觉得呢?” 方悦手指在下巴上点了几下,对上岑曼的视线,有些抱歉地笑了一下:“确实不太正常……曼姐以前不是这种人啊,毕竟我都在这闹过那么多次事儿了,可曼姐不还是每次都对我笑脸相迎吗?” 岑曼表情一顿,看她的眼神顿时有些恨恨的。 孟摇光却点了点头,恍然般道:“我就说嘛,所以,岑小姐到底是在为什么事对我不满呢?甚至不惜冒着得罪我的风险?” 转过头来,视线重新落到岑曼身上,她安安静静地开口问:“是因为那个问题吗?” “上次分别之前,我问你的最后一个问题。” 看见岑曼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却又在努力控制的脸色,孟摇光轻轻笑了起来。 第534章 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孟摇光心里还算满意。 虽然这趟并没得到什么实质性的情报,但她对九池的了解却更多了一点,也几乎完全确定了九池的不对劲——再奢侈的娱乐会所也没有这么建的,复杂得根本不像是为客人服务的地方。 只是那些包厢都没有安锁,让她稍微有点疑惑——如果九池里见不得光的生意都是在包厢里完成的,那么一旦有谁报了警,岂不是立刻就能抓个现行? 所以,唯一的解释是,她还没有抵达她真正想找的地方。 除此之外,这一趟她还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情报人员。 容钦。 既然在这地方当少爷,那想必容钦对这里的了解应该更甚于方悦等人,恰好接下来她还有近两个月的时间能和他相处,要想套话也有的是机会。 怀着还不错的心情,孟摇光几人在岑曼装样子的相送下起身离开了。 而就在穿过了灯红酒绿的半个会厅,即将抵达大门前时,孟摇光突然猛地停住了脚步——她突然想起来,在走进那个包厢前,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从哪来的了。 1227的号码。 与风景画截然不同的,孩童吹泡泡的涂鸦。 在游乐场的那个冰激凌屋,她从那个人的手中抢过手机,向他逼问密码,他的回答是——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 “1227.” 方才的好心情顿时被摧毁,孟摇光猛地转头,看向了群魔乱舞的会厅。 广阔的空间里人影憧憧,炫目灯光将一切映照得犹如幻梦,每个人都沉浸在不真实的梦境里一般迷离又模糊。 而在她身后,两扇厚重大门被吱嘎吱嘎地推开,已经走出去的林半月和方悦停在了通道里的清冷灯光中回头等她,她的视线里,岑曼背对着异常混乱的阴影世界,原本想打哈欠的动作停住,面含疑惑地向她看了过来。 “还有什么事吗?林小姐?” 孟摇光站在安静与混乱的交界线上,视线在会厅深处一寸寸扫过,仿佛要将那些阴影与人群都刻入眼底,最后,这缓慢又沉甸甸的眼神落在了岑曼身上。 女人一脸疑问,搞不懂刚才看着还好好的大小姐怎么突然又冷了脸,一副让人看了胆寒的表情盯着她。 “林……” 试探性的开口被孟摇光截断在口中。 “如果岑小姐能见到荆野,麻烦帮我……” 到了这里话却没说完,孟摇光陡然又沉默下去,倒是岑曼的脸色又极短地变了一下,不过立刻她就扬起了笑脸,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友好道:“林小姐,我上次就想问了,你说的这个荆野到底是谁啊?就算要我带话,也得把他的身份讲清楚了再……” “算了。”依旧没等她把话说完,孟摇光已经自己改了主意。 她最后往里看了一眼。 仿佛在穿透重重的阴影看向某个她想象中的人,不知是不是灯光的效果,那眼神竟然阴戾又充满杀气,森冷到让岑曼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不容她再问,孟摇光最后扫了她一眼,淡淡道:“另外还有一件事,我叫孟摇光,岑小姐如果不记得我的名字,我不介意找人帮你好好记一下,免得下次见面你还瞎叫唤。” 说完这句话她就转身走出去了。 而她身后的男人还停了一下,十分配合地多看了岑曼一眼。 冰凉的,看死肉似的眼神——直到几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岑曼才终于回过神来。 她居然威胁我? 一个仅仅是个私生女的黄毛丫头! 岑曼想明白这一点,不禁咬牙切齿,不知思索些什么,原地站了片刻后恨恨地转身,从舞池中穿过,走进了深处的包厢群里。 . · 回去的路上孟摇光一直沉默。 林半月看了她好多眼,终于没忍住问她:“你怎么了?是因为看到了你同学所以心情不好吗?” 她自以为猜对了,别扭地安慰道:“其实我觉得岑曼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九池规模大,来去又是权贵居多,几乎每年都会被警方突袭检查,但它至今还没倒闭,就说明至少在明面上,他们是不敢乱来的。” “所以……”她看着天,说,“说不定真是你看错了,或者你那同学本身也是个二代,只是来找乐子的,毕竟这年头也不是没有喜欢大姐姐的——而且袁阿……其实叫袁姐姐也可以,她本来也是美人,在圈子里人气挺高的。” 孟摇光原本还没认真听,到最后才惊讶地看了林半月一眼:“你知道得这么多?” “当然了,我好歹也是个顶级二世祖呢。”林半月撇了撇嘴,“虽然不太关注这方面,但这个圈子就是这样,就算我不关注,也有的是人在耳边讨论,耳濡目染的,自然就知道了。” 孟摇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半晌突然问:“既然是这样,那你们知道九池的老板是谁吗?不是岑曼这种明面上的管理者,而是背后出资的,真正的大老板。” 林半月想了想,摇了摇头:“这个倒是不知道,好像从出现在我记忆里开始,九池就一直是由岑曼负责的。” 这方面林半月不行,方悦却开了口:“我倒是知道一点。” 孟摇光目光立刻移了过去。 方悦坐在副驾上,开车的是阎城。 她似乎正在打量阎城的长相,这会儿只是随意开口:“消息是最近这段时间才传出来的,说是九池上面换了老板,但岑曼还是明面上的负责人,原因是新老板和她有一腿……” 把视线从阎城脸上收回来,方悦转头,看到孟摇光微皱的眉头,轻轻挑了下眉,有些诧异,却还是继续讲了下去:“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好几次都有人看见岑曼和一个陌生男人在会所里卿卿我我,你知道,像这种店里的女老板,大多数都是风月场上的老手,基本上眼里只有钱没有男人……但据说为了陪那个男人,她好几次拒绝了以前关系不错的老板们的邀约。” 孟摇光眼神一动,却又问道:“或许那只是一个很合她胃口的顾客?” “九池在鸦海开了这么些年,来来往往的客人基本都是固定的,一旦有新面孔很快就能被人调查个底朝天,但那个生面孔却没一个人认识,却又和岑曼非常熟稔……” “只凭这个?” “所以只是传言,而不是情报嘛。”方悦耸了耸肩。 孟摇光沉默下来。 而另一边,岑曼扯着胳膊上的丝巾,步伐袅娜地穿过了幽暗通道,来到了1227的包厢门前,轻轻伸手,将没上锁的房门推开,走了进去。 第535章 纸醉金迷 倘若孟摇光在岑曼转身时再退回去,一路跟着她到了1227的门口,那么她很快就会发现,岑曼在那个本该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待了太久,接着,她会随便找个理由闯进去,捕捉到里面根本就没人的事实。 而就在孟摇光几人的车刚驶离这条街的时候,在1227里消失的岑曼,刚打开一扇古朴又厚重的房门。 金色的光与缭绕的烟雾顿时扑了她满面,而她本就妖娆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了比在楼上要更妩媚婉转数倍的笑容。 在吵闹喧哗的声音里,她袅袅娜娜地走了进去,随口与一位熟人打招呼。 “李总来了?今天手气怎么样?” 她的声音穿透吵嚷,传递到了正在抽烟的中年男人耳边。 前不久才被孟摇光砸破了脑袋的李长生转过头来瞥了她一眼,先是轻哼一声,随即才淡淡答道:“怎么?手气不好你要给我垫吗?” “我倒是想呢,但只怕我这辈子的积蓄都不够拿来给塞牙缝的。”岑曼熟练地嗔他一眼,李长生明显心情好了些,轻笑了声,却又道:“不够给我塞牙缝,更不够给林方西塞牙缝吧?不然怎么到最后进局子的是我而不是他呢?” “李总!”岑曼睁大眼睛,顺手就从侍应生手里拿过一杯酒,亲自送到了他手边,“警方要怎么办哪里是我这种人能干预得了的?何况咱们九池一向是能离警方多远就离警方多远的您又不是不知道!这种时候我要不摆出置身事外的态度,惹来了警方的怀疑,那你前些时间看好的小美女可就要没有了!” 李长生叼着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玩着手里的筹码,和之前在楼上衣冠楚楚的模样完全相反,眯着眼笑的样子,显得风流又低俗:“少拿这个威胁我。” 话虽这么说,他却接过了岑曼递来的那杯酒,岑曼顺势还笑眯眯给他捶了捶肩膀:“这怎么能叫威胁呢?这明明是讨好,今晚李总除了赌桌上我付不起的部分,别的消费我九池全给免了,就算是我给您赔罪,您看怎么样?” “这还差不多。” 李长生哼笑一声,抬手把那张筹码丢回桌上,接着将手边的东西统统往前一推:“all in!” 当个人的对话消失,偌大房间的所有动静便一起海啸般填充了每一寸空气。 这里没有楼上那样炫目的灯光,却拥有比楼上更加寸土寸金的装修与摆设。 这里没有楼上那样典雅的卡座,却有一张张摆满了各式筹码的赌桌。 穿着刺绣马甲的侍应生穿行其中,衣着暴露的女荷官娇笑着端坐,密密麻麻盛满酒液的玻璃杯被一盘一盘端到各个桌上,刺目的白色灯光被一列列或整齐或混乱的金条染色,偶有顾客在某一次巨大的输赢后疯狂地将红色钞票洒得漫天飞扬…… 然而如此大的动静,却抵不过一层之隔的楼上,舞池里循环不绝的劲爆音乐,以及随隐约疯狂起舞以及叫喊的人们。 楼上楼下,两个维度的醉生梦死,与纸醉金迷。 岑曼在和李长生的短暂交流后,噙着笑从这片混乱的金光中穿过,又是几次拐角,她一步步来到了这个秘密之地的最深处。 拿出一张暗银色的卡,在紧闭的房门前轻轻一刷。 房门应声而开,她走进去,一手扯下了身上的丝巾,当门在她身后合拢时,脸上最后一丝笑容也隐没了。 就这样以冰冷的表情来到那张大得夸张的床前,她随手把丝巾丢在地上,冷冷盯着床上正大字型躺着的男人。 “你最好跟我解释清楚,你和那位大小姐到底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会知道荆野这个名字?” 床上原本正在玩手机的男人闻言一怔,下一刻他翻身坐起来,盘着长腿饶有兴味地盯着她:“所以说,刚才那个非要你去陪的贵客,是孟摇光?” “你也知道她的名字……”岑曼垂着眼回味了片刻,抬起头时又已经恢复了媚眼如丝的样子,饶有深意地一笑后,她爬上床,偎进男人怀里,抬眼望着他问,“有兴趣跟我说说吗?到底是怎样的姻缘,才让你这样的人,和那样金尊玉贵的大小姐有了互通姓名的机会呢?” “……”男人没有说话,他非常自然地任由女人靠在他怀里,表情却像是在出神,半晌后才蓦地一笑,“对她来说应该不是姻缘,是孽缘吧。” “那对你呢?”岑曼仰头望着他的表情,不肯错过一分一毫,“她对你来说是什么?”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最后他松开力道,向后倒进了床铺里,“对我啊……” 说着话,他却将手举起来。 吊顶的灯将暗黄色的光洒在他手上,在透过指缝漏下来。 岑曼随着他的动作向上看去,瞧见了那新鲜而狰狞的伤疤。 眉头微微一皱,岑曼顿时忘了之前的话题,道:“你还没说你这手是谁弄的呢?伤得这么狠,再深一点你手都要废了。” 男人却依旧没说话。 他只静静凝视着自己的手。 那一刀实在是很深,几乎见骨,缝了几十针,到现在也没能完全长好。 这也是岑曼奇怪的地方,毕竟以荆野睚眦必报,别人没惹他他都能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动手的性格,有人给他来了这么重的一下,他肯定早就把人手剁了,可偏偏他受伤至今,却一点相关的事都没提到过。 见他还不回答,岑曼便推了推,催他:“问你话呢……” “你不是好奇我和她什么关系吗?” 荆野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追问。 偏头看了还没反应过来的岑曼一眼,他含着点难以捉摸的笑提醒:“孟摇光,那位金尊玉贵的大小姐。” 再次看向自己举着的手,男人扬了扬下巴,“就这种关系。” 岑曼许久都没能明白,直到再次触及那条又长又深,狰狞可怖的伤疤,她才猛地睁大了眼睛,一下坐了起来:“你是说,这是她伤的?” 男人却依旧没有给予肯定的答案,他坐起来,穿了件衣服,赤脚走到沙发边坐下,翘着二郎腿敞着怀,对床上的女人点了点下巴:“来,给我讲讲,她来这里,都做了些什么,又说了些什么。” 岑曼怔怔看着他,许久后才本能般地下了床,乖乖地走了过去。 在这之后很久,直到离开了那个对她来讲毒药般的男人身边,她才明白过来,那句“就这种关系”,指的并不是以孟摇光角度来解释的,想用刀砍死他的仇恨关系。 而是以他的角度来解释——即便那个少女险些废了他的手,他也依旧能从容接纳,不报复,不愤怒,甚至要把那只染血的匕首珍藏起来的关系。 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 ———————————————————— 小可爱们可以在 微.博 给阿火留言 @火柴一毛一根 第536章 再要一根 如果孟摇光是一个成熟且对潜规则习以为常的富二代,那么她这一晚不等回去,估计就要让阎城或者林方西那边的随便什么人去调查容钦的身份了。 但可惜,她不但不是个成熟的富二代,甚至连自己是个富二代,手里其实掌握着许多权利和能力的意识都没有,于是回到宿舍后她只能郁闷地倒头睡觉,然后又在失眠后爬起来翻冰箱,企图找点吃的,却又在找到之后因为想起要减重而克制住了。 郁郁寡欢的一夜就这么过去了,直到次日清晨又在门口见到等她的陆凛尧,心情才终于好起来。 重新振作了精神后,她到了学校,径直在一次下课后戳醒了隔壁的同桌。 学校里的容钦和昨夜她所见的那个人,迥异得仿佛根本就是两个人。 可当少年被戳醒,并下意识皱眉投来不耐的一眼时,她却又找回了九池里看到他时的那种感觉。 容钦显然不习惯被人打断睡眠,甚至一句话都没说,只这么看了她一眼就转过头去了。 如此傲慢的态度,让孟摇光陡然觉得他在学校里这么独来独往,其实并不是他被同学们孤立了,而是他自己孤立了所有同学而已。 说不定在他眼里这学校里的学生都是傻子,当然,她这个临时学生也是。 心里这么想着,孟摇光却没有放弃,又用笔盖戳了戳他:“容钦?” 她第一次主动对他说话,自带甜蜜的音色混和一如既往的冷静,悦耳得不得了:“你昨天看到我了吧?” 说话时她举着面前的书包,将微动的嘴巴藏了起来,外人一看还以为她正在认真读书。 这句话出口,她身边的少年总算有了点反应。 ——他勾着椅子往更远的地方坐了点,将自己懒得搭理人的态度展现得清清楚楚。 孟摇光沉默片刻,轻声道:“学校应该不知道这事儿吧?你的父母呢?如果我把在九池见到你的消息透露出去,你知道你会有什么后果吗?” 作为一个好奇心淡薄的人,孟摇光其实完全不想这么做,但她实在是太需要一个对九池有所了解的人了。 不是以高高在上的顾客身份的了解,而是以自己人角度,更加真实不掺假的了解。 容钦对她来说简直就是瞌睡时自己送上门的枕头,她实在很难放掉这个目标。 而这句话之后,少年终于有了正常一点的反应。 他慢慢转过头来,依旧保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双眼从耷拉的漆黑额发下露出来,眸光半遮半掩地,与侧头看他的孟摇光互相对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孟摇光从他眼里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尖锐嘲弄,然而那眼神很快就消散了,他以平静到近乎麻木的眼神瞧着她,启唇,一字一句,发出气音:“你想知道什么?” 他用口型道:“想要我为你服务吗?” 孟摇光:…… 那漂亮的m形的嘴唇一张一合,带着刻意的缓慢与浮夸,非要她将每个字眼都看得清清楚楚,却又偏偏不发出声音,结束后他还拿那双眼睛久久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着答案。 孟摇光:…… 她忍了忍,最后勉强露出个笑容来:“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会在那里工作。” 她不能直接把自己的意图告诉他,循序渐进就只能从容钦本人身上入手。 想了想,把书本往脸前更靠近了一些,她轻声道:“午休时间,我们去天台聊聊,怎么样?” 话说得温柔,最后她还加了一句:“如果你不想我把这事告诉学校的话。” 容钦眼底有笑意一闪而过。 可那笑却如同石子落入不见光的洞穴深潭,泛起的涟漪也只叫人觉得心口发冷头皮发麻,半点暖意也没有。 但不知为何,在这样明显不怀善意的笑容后,他却点头答应下来了,甚至还张口用唇形提了个要求:“糖葫芦,买了我就去。” 孟摇光:…… 她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一点怒意都没有。 · 因为是高三,午休时间只有两个小时不到,孟摇光中间还得摸背古诗词,于是糖葫芦是她跑着去买的。 不戴口罩不戴帽子,穿着白色衬衫和裙子飞奔在学校里的时候,她恍惚真忘了自己只是来拍戏的。 路上遇到去吃饭的席听,男人朝她打了个招呼还想叫她一起吃饭,却被她一抬手击了个掌,清脆的声音里少女倒退过来对他道:“你自己去吃吧,我有别的事。” 说完她就又跑了。 席听愣愣看着这个场景,最后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机,调出拍摄模式,对着那个正在远去的背影,咔嚓一声—— 阳光在头顶肆意挥洒,少女裙角飞扬的背影仿佛一块透明的冰,将四周所有喧嚣的风景都过滤成了清凉又剔透的模样。 明明夏天还没正式到来,但看着照片里落在少女长发上的光点,他却恍惚以为自己听见了蝉鸣的声音。 而没等他回过神,一声大喝突然从头顶响了起来。 “干什么干什么!你哪个班的?!怎么拿着手机!不知道学校规定吗?!” 当了几天学生的席听一时间条件反射地想立正,抬起头却发现四周不少同学——无论男生女生,都正在一边慌慌忙忙收手机一边作鸟兽散朝各个角落溜掉了。 甚至还有胆子大的学生在大声回答正在发怒的教导主任:“老王饶命!是我们的手自己要动的!毕竟那可是孟摇光诶!” 四面八方的哄笑声中席听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些正在逃跑的学生们,刚才也都在拍照和录像。 明白过来这一点后,他干脆也跟着跑起来,一边跑一边还暗自得意地笑。 ——看吧?他就说,推荐孟摇光来演青春校园电影,是个再正确不过的选择了。 · 孟摇光并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通飞奔被留在了许多人的手机里,她早在放学之前就用手机通知阎城,让他找找看学校外面有没有糖葫芦卖,如果没有的话就让他去远一点的地方找。 其实原本只要让阎城随便去个地方买来就好了,但孟摇光觉得是自己有求于人,还需要人家向自己透露他并不想说的秘密,她还是该亲自去买才显得比较诚心——虽然其实容钦根本就不会知道这一点。 好在校门口就有一个卖糖葫芦的流动小贩,他上午大约是在别的地方走动,孟摇光找到他的时候,扫帚上已经空了一小半了。 对着形状各异的糖葫芦犹豫良久,孟摇光突然有点愣神,犹豫半晌,她转头看了一眼百无聊赖跟在她身后的阎城,悄悄问:“哪一种最好吃?” 阎城莫名其妙:“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吃过。” 孟摇光打量他一眼,很责怪地道:“你怎么连糖葫芦都没吃过?” “我讨厌甜食不行啊?”阎城更加莫名,紧跟着却又笑起来,“不过,会我这种问题,说明大小姐也没吃过吧?” 孟摇光:…… 算了,多余跟他说话。 收回视线,孟摇光瞅着面前这些糖葫芦,在三分钟后,放弃了五花八门的水果糖葫芦,选择了一根最常见的山楂糖葫芦。 拿着糖葫芦付了钱后,她转身就走。 来的时候是跑着来的,走的时候她步伐却很慢。 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至快要走到校门口了,她才突然又停下了脚步。 阎城跟着停下,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正要问怎么了,却见刚才还淡定无比的少女突然转了身,朝那小贩离开的方向拔腿狂奔而去。 “再……” 气喘吁吁地赶上之后,她撑着膝盖直起身来,脸色有些发红地对小贩说,“再要一根。” 第537章 糖葫芦 不一会儿,阎城看着少女一手一根糖葫芦地回来了。 她不看糖葫芦,也不看人,若无其事地举着两根棍子从他面前走过,还若无其事地吩咐了一句:“我下午没别的事,你可以自由活动。” 她面无表情地走进学校。 如果忽视那张绯红的脸,以及两根被她攥得紧紧的糖葫芦的话,阎城几乎要以为她真的很毫无波澜了。 望着那个越走越快越来越远的背影,阎城没忍住,噗地一声笑出声来,还转了转手里的钥匙,自言自语般道:“想吃糖葫芦又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包袱这么重,不愧是大小姐。” · 孟摇光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了那扇小铁门,迈步走了出去。 天台上阳光不错,风也不错,可孟摇光往四周望了一眼,却发现今天容钦并没有躺在水库顶,而是靠坐在水库下的阴影里。 大约想到孟摇光昨天见过她,他难得把长期搭在额前的长发往后抹了过去。 于是比起昨晚,孟摇光更加清楚地看见了他的长相。 真的好像吸血鬼,尤其是这样颓废坐在阴影里的模样,活生生就是个怕光的吸血鬼。 孟摇光往前走了两步,将一支糖葫芦递了过去:“喏,你要的。” 少年抬起头来看她一眼,没什么情绪地接了过去,咬了一颗下来,在嘴里嚼出碎裂的脆响。 “谢谢大明星。”他语气正常,神情却似笑非笑,尖锐得和上午仿佛不是一个人。 孟摇光却不在意,她在旁边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下来,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倒是容钦先张了嘴。 “想问什么就问吧,只要别向学校告密,大明星就算是要我免费为你服务也是可以的。” 孟摇光:…… 转头平静地看了少年一眼,孟摇光没有介意他的阴阳怪气,斟酌了几秒才开口:“你这样能考上大学吗?” 正把糖葫芦咬得咯嘣咯嘣响的容钦突然停下来,有些惊奇地看了她一眼:“你都在那地方看见我了,居然还问我能不能考大学?”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孟摇光仿佛真的奇怪,“为什么在九池看见你,你就一定不能考大学了?” 容钦:…… 一直牙尖嘴利的少年被噎了一下,半晌才突兀地笑了一声:“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要演什么活在城堡里的公主吗? ” 说着,他咬碎嘴里的一点糖衣,突然凑近她,问:“难道说,你居然会希望我这样的人考上大学?” “……”孟摇光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考不考大学与我无关,我也无从谈是否希望你考上,我只是单纯好奇一问而已,因为你上课总是在睡觉。” 容钦靠回墙上,淡淡的阴影降临在他的眉眼,几缕散下来的头发偶尔随风飘动一下,扫过他的睫毛,而他无动于衷,只一边咔嚓咔嚓吃糖葫芦,一边神情莫测地看着孟摇光,片刻才问道:“是因为我上课睡觉,你才这么问我的?” 孟摇光点点头,她眼神偏移了一下,像是有些出神,说:“虽然体验时间不多,但我想学习是一件很需要努力和专心的事,你这样天天睡觉,想必是考不了大学的——除非你是个天才。” 容钦笑了起来,他那样深邃的眉目,笑起来居然显得很肆意:“那你猜,我到底是个天才,还是根本就不想考大学?” 孟摇光凝视他片刻,说:“你不想考吧。” “bingo。”少年打了个响指。 “不想考大学,不学习,也完全没有在享受校园生活,也不交朋友——那你每天来学校做什么?”孟摇光真的好奇起来了,“是家里逼的吗?” 这一次容钦很长时间都没有给出回答。 他脸上的笑淡下去,神情有些冷淡地打量着孟摇光,眼神无礼又疏离,仿佛在看着一个怪物,又像在看一个俗人。 半晌,他才扯了下嘴角,偏头把嘴里刚咬下去的糖葫芦吐了出来。 看着那颗晶莹漂亮的糖葫芦骨碌碌滚到地上,孟摇光:…… “公主殿下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小人不得不答。”似笑非笑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少年口中吐出来,“来读书不是因为家人逼迫,而是因为金主不喜欢没文化的情人——怎么样?这个答案殿下满意吗?” 孟摇光:…… 知道自己的问题十分冒犯,所以孟摇光一点都不生气。 她只是盯着地上那颗糖葫芦,眼神有些发直,直到又一声脆响传来,她抬起头,看见少年刚刚又咬下了一颗糖葫芦。 红艳艳的糖衣衬着红艳艳的薄唇,而下一秒少年偏头张口,眼看就又要把那颗糖葫芦吐出来。 孟摇光终于忍无可忍,抬起手倾过身——她伸手接住了那颗被吐出来的糖葫芦,然后以迅雷不敌掩耳之势一手狠狠塞回到少年嘴里。 硬硬的糖衣和少年的牙齿磕碰出一声脆响,而孟摇光的手还没有离开,她就着死死捂住少年嘴巴的动作,冷冷盯着他的眼睛。 “你的嘴大可以用来骂我讽刺我,但麻烦不要当着我的面吐我买来的食物。” “这会让我想敲碎你的牙齿。” 始终游刃有余满脸讽刺的少年,这一瞬终于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像是突然遭遇了重击,震惊而呆滞地紧缩着眼瞳,呆呆看着捂着他嘴巴的少女,举着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在好长时间里都一动不能动。 第538章 反骨 孟摇光在洗手。 在条件反射的冲动后她其实很快就后悔了,但见少年之后一直都反应不过来的迟钝模样,却又觉得无所谓。 好歹他没有再当着她的面吐她买的糖葫芦,反而在她之后的问题里有问必答,虽然态度有些诡异,眼神也十分古怪,但多少也解答了一些她的疑惑。 比如他去九池的时间并不固定,都是根据顾客的需求来,再比如他只在晚上“营业”,“客人”也并不多,少到只有一到三个。 当然,孟摇光也不会全信他说的话,但好歹也是一个渠道。 在谈话结束后,她起身离开,却又不知为何在临出门时停了一下:“你应该试着去考大学。” 她转头看他,几缕乌黑长发拂过侧脸,再被阳光晕染得模糊不清,唯有流水般静的音色绕在风中,再淌到少年耳边:“你这个年纪的小孩,还是待在学校里学习更合适。” 此时站在镜子面前回想起自己说的话,孟摇光不免觉得自己有点多管闲事——她原本不是这种人来着。 但大概……在学校待了这么些天,她太羡慕了吧。 于是就尤其看不得原本有机会享受这种时光的人自我放弃的样子。 甩了甩手上的水,她转身出了厕所。 · 而在天台上,容钦理所当然地翘掉了下午的第一节课。 随着太阳的移动,墙下的那块阴影也一点点倾斜,将他的身体渐渐暴露出来,可他却暂且忘了移动。 这样靠着墙不知坐了多久后,他突然拿出手机,随手搜了下孟摇光的资料,在看到百科里,“年龄19”这几个字时,他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我这个年纪的小孩?” 他回味着少女离开前说的那句话,玩味道,“不知道看到我的身份证你还能不能说出这句话……” 懒得看更多,他把手机收起来,懒洋洋地靠着墙,又往阴影倾斜的方向缩了一些,重新将自己的脸隐在阳光之外。 “这世上同情心泛滥又自以为是的蠢材,怎么这么多啊……” 带笑却冷漠无比的自言自语逐渐消失在风里,原本喜欢在课堂上睡觉的容钦不知为何,把这一个下午的课都翘掉了。 · 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孟摇光心里打过了一串省略号。 其实她对容钦还完全不了解,但不知为什么,她下意识就觉得,这人是单纯为了对她说的话表示不屑,才故意翘课的。 在心里嘀咕了一声幼稚,孟摇光却也同时告诫了自己以后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一边这么想,她一边伸手摸了摸自己桌肚里的糖葫芦。 之前时间不够,而且天台上有容钦在,她实在无法在别人面前做出吃糖葫芦的行为,就只好藏着掖着把东西带进教室,放进了桌肚里,打算等晚自习下课,回去了再吃。 如果陆凛尧还在公司的话,她还能分给他几颗。 这么盘算着的孟小姐,却在下午的晚餐时间之后,就快速地失去了那根糖葫芦。 等她吃完东西回到教室时,她和同桌的课桌都正歪歪倒倒地靠在后面的桌子上,而她藏起来的糖葫芦早就砸进了尘埃里,此时还正被一只黑白的运动鞋踩在脚底。 她慢慢往上看去,原本以为会翘课一整天的容钦正单手插着衣兜缓缓回头望来。 他的头发又放下来,挡住了深邃锋利的眉眼,嘴唇微勾,挑了个懒洋洋地笑,接着他“啊”的一声抬起脚,露出了被他踩得稀碎的糖葫芦,用毫无歉意的语气道:“不好意思啊,刚才进来太急,把你的桌子撞倒了。” 藏在碎发后的眼睛凝视着孟摇光,他充满恶意地问:“怎么样?你要捡起来吃掉吗?” 孟摇光:…… 短暂的沉默,教室里稀稀疏疏的几个同学都发出了到抽气的声音,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坐在孟摇光前桌的女生,她几乎不敢置信地道:“容钦你疯了吧?你有病吗?干嘛这么欺负人!” 更有甚者,坐得不远的一位男同学直接冲过来狠狠推了他一把:“你他妈找打啊?什么素质!” 容钦撞上后面的桌子,一连弄倒了好几排课桌,噼里啪啦的声音眼看就要把气氛点燃,孟摇光赶紧上前拉住了那位男同学:“小事而已!不要生气。” 义愤填膺的男同学转头看见她的脸,顿时从耳根红到脖子,甚至都不敢跟她对视,只呐呐道:“他是故意的……” “不会啦,我这么有名他还敢故意欺负我,是想被我的粉丝喷死吗?”孟摇光笑眯眯地安抚同学,“我看容钦同学就是不会说话,情商低了点而已。” 这么说着,她把那位男同学推回位置,把站起来的女生也按了回去,这才转头看向容钦,继续笑眯眯问他,“你说对吧,容钦同学?” 容钦弯眼一笑:“当然,我哪敢故意欺负大明星呢?” “我猜也是,所以我一点都不怪你。”孟摇光面不改色:“但既然是你弄倒了这些桌子,那也该你负责扶起来吧?” 容钦不语,只打量着孟摇光的表情。 孟摇光顺势捡起一本书,朝他走近了一步,轻若无声地开口:“别以为我是明星就不敢公然跟一个素人对着干,还是说,你想测试我到什么地步才会把你的事透露给学校吗?” 翻过手里的书本,拍了些灰尘后,孟摇光抬起眼,直视他的眼睛,没有一丝笑意:“如果你想退学,大可不必这么大费周章,说一声,我可以立刻满足你。” 容钦还是不语,眼神淡淡地看着她,半晌才蓦地一笑,对她偏了下头:“公主殿下的吩咐,我这种平民当然要照做才行。” 这句话也是压低了声音说的,讽刺意味十足。 孟摇光看着他扶桌子捡书本的背影,实在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人是因为有着很凄惨的身世,所以在迫不得已的卖身后开始无差别仇富吗? 那如果她告诉他,她以前做了十二年乞丐,说不定比他过得还惨,他这莫名其妙的敌意会消退下去吗? 想是这么想,却不过是玩笑罢了。 孟摇光虽然不打算在任何人问起时隐瞒,却也没有打算要把自己当过乞丐的事儿昭告天下,毕竟直至现在为止,就连她关系最亲密的男朋友都还不知道这事呢。 在同学们全都抵达教室之前,倒下的桌椅都被容钦扶起来放好了。 可因为事发当时有人亲眼目睹了事情的发展,因此这消息还是无可避免地在二班传开了。 只两节晚自习的时间,连外班学生都知道了这件事。 孟摇光没有加学生群,自然不知道此事的影响,直到接连三天,她都看见了顶着淤青来上课的容钦,才渐渐察觉到了端倪。 找几个女生暗地里一问,她才从她们遮遮掩掩的态度里知道,容钦被人打了,打人的,是她在校内的粉丝。 孟摇光:…… 第539章 关我什么事 这天下午的课上完后,孟摇光没急着走,慢吞吞挨到教室里没什么人了,她才去了趟厕所,接着又戴着帽子出来,尽量避着人,悄悄地上了天台。 原本只是撞运气,结果没想到刚踏上最后一层台阶,她就隐约听见了拳头撞肉的声音,还伴随着义愤填膺的骂骂咧咧。 “早就看你不顺眼了,靠后台进学校的垃圾,还敢在学校出风头惹孟摇光?!” “犯了众怒是你活该!你居然还敢还手!” “……” 一阵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偶尔还有人被撞到墙上的闷响,孟摇光在听到动静的瞬间就放慢了脚步,运动鞋一阶一阶地踩上去,直到来到半掩的门前。 有光和风透过门缝落在她眼睫上,垂着眼眸想了片刻,她抬起手正要开门,却听见外面的声音突然停了。 半晌此起彼伏的痛嘶和粗喘声后,有人百思不得其解地开了口:“你说你,都这样了干嘛还非要来学校上课呢?” 是巴掌拍到人脸上的声声脆响:“考试倒数第一,在学校又没有朋友,独来独往,一天到晚话都说不上两句,最近还天天挨打——你干嘛还要来上学?” 片刻沉默后,孟摇光听见了一声笑。 低低哑哑的,带着浓重的嘲讽,却什么都没说。 有人立刻生气了:“你笑什么?” 眼看纷争又起,要动手的人却被劝住了。 “够了够了,还要去吃饭呢,别浪费时间了。” “别打出问题来了,老师会过问的。” “我还有几道化学题没做……” 这场围殴最后以“你以后给我安分点!少惹孟摇光”作为结束语,听着稀稀落落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孟摇光左右看了看,躲进了被废弃书架遮挡的角落里。 几个男生毫不设防地下楼去了,孟摇光瞧着他们的背影,大多都是中等身高中等身材,看着是最普通的高中生模样,他们有的似乎受了伤,边走边“嘶嘶”的叫唤,还有的正兴奋地争辩明天还来不来…… 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孟摇光才收回了视线,转身走出了铁门。 这一次阳光毫无遮挡,少年就大剌剌地躺在水泥地板上。 听见动静他甚至都没投来一点余光,只直直地望着天空,不知道是在直视太阳还是在出神。 孟摇光走近他,有风刮起少年额前的发,露出苍白脸颊上发紫的淤青,以及正在渗血的嘴角。 他摊开在身侧的手掌,指关节上都破了皮,留下了显然的,来自别人的血。 这样扫过他的全身,孟摇光收回了视线,又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眼睛。 深邃的眼窝里,一双又静又冷的眼,宛如极地寒潭般睨着她——是的,分明是自下而上望来的姿态,却有种居高临下般的睥睨神采。 只是这睥睨并不来自于傲慢,而是来自于冷漠与厌倦。 这样瞧着她,少年扯开渗血的唇角一笑:“怎么样?” 他嘶哑发声:“这么多护花使者来给你出气,是不是很高兴啊,公主殿下?” 孟摇光不动不笑地看了他片刻,张口道:“关我什么事?” 少年倒是挑了下眉,还偏了偏头,露出个佯装疑惑却十足乖戾的表情:“你没听见他们说的话吗?口口声声可都是为了你,难道你不感动?” “我是没敢动。”孟摇光想了想,点了点头道,“毕竟我武力值不高,最讨厌这种打架斗殴的现场了。” 容钦:…… 少年一动不动看她几秒,脑袋偏得更厉害了:“你不跟我道歉?” 孟摇光睁大眼睛:“我为什么跟你道歉?” 她低着头,俯视着他,很吃惊地问:“你踩碎我的糖葫芦都没跟我道歉,我和你道哪门子的歉?” “是我打的你吗?”她问。 “是我让他们来打你的吗?”她再问。 “你不会以为……”她突然也笑了,眉眼无辜,却满是嘲讽,“我特意来天台,是为了关心你吧?” 容钦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无能的人做什么事都会拿别人当借口,但我可不是背锅侠。” 孟摇光瞧着容钦,片刻后她蹲下来,撑着下巴看着他,很懒散地笑了一下:“我啊,其实只是来看热闹的,因为我演的人物也是个校园暴力的受害者,所以,我才想来看看,现实里的校园暴力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空在少年脸上转了一圈:“多亏了你,让我看到了现场版,对不起不能说,但谢谢倒是可以说一声。” 她收回手指,乖巧地放在膝上,笑眯眯对少年说了声谢谢你。 说完后她就起身了。 隔着距离俯视着少年带淤青的脸,孟摇光淡淡笑道:“我知道你怎么想我,但我无所谓,唯一要告诉你的是,如果你是打着我会因为那些人是我粉丝,我就会阻止他们的主意,那你还是洗洗干净一直挨打吧。” 对少年堪称礼貌地点了点头,孟摇光踏着轻快的脚步转身走了。 临到走进门之前,她又停下啊了一声:“要是明天你还来挨打的话,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啊?我找个隐蔽的位置好好观摩一下?” 容钦:…… “嗯,不能吧?是我强人所难了?” 孟摇光点了点头,拉开门进去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天台上只剩下躺着的少年。 他望着天空,半晌才抬起胳膊搁在额头上,阳光被遮挡,手臂下落下的小片阴影中,他又轻又凉地哼了一声。 · 第二天开始,孟摇光有了个从不翘课的同桌。 他脸上的淤青散得很快,孟摇光偶尔看见窗外走来走去朝他狠狠瞪眼的外班同学,他却好像没看见一样顾自睡觉或者在书本上乱画。 大多数时间,两个人都会在互相无视中度过一整天,但偶尔也有起摩擦的时候。 比如容钦睡着睡着把胳膊肘放到了孟摇光这边来,没到这时候孟摇光就用笔尖把他戳醒,少年痛醒后会皱着眉冷着脸转头看她,孟摇光就回以礼貌温柔的微笑,下次再继续戳。再比如容钦每天都会买糖葫芦,但买了他也不吃,就把糖葫芦夹在两人课桌间的缝隙里,任由阳光照晒,将糖衣慢慢融化,将他早就准备好的纸巾染得红透,到放学时他再把一口都没吃的糖葫芦丢掉。 第一天孟摇光忍了,第二天她也忍了,到了第三天,她忍无可忍地把正在融化的糖葫芦拿掉,冲上天台,大步走向靠着墙的容钦,在他逐渐变化的视线中一手将糖葫芦怼进他嘴里。 磕碰中少年猛地皱起眉,却听见少女背着阳光,咬牙切齿地骂他—— “傻、逼!” 第540章 自行车 相看两厌的校园日常就这样继续下去了。 孟摇光渐渐开始习惯了有个讨厌又幼稚的同桌,也习惯了在他故意招惹自己时毫不客气地怼回去。 偶尔从窗户里看出去时,她会对上编剧的摄像头,以及从摄像头后面探出来的亮闪闪的眼睛,每到这时,她基本都会视若无睹地收回视线——倒不是烦她,相反,孟摇光觉得自己状态自然一点,说不定更能帮她找灵感。 唯独一次,因为刚解决了一道初中数学题,孟摇光在心情不错的情况下又一次戳开了同桌伸过来的胳膊肘,而就在这烦躁与欢快并存的情况下,她若有所感地抬头,对上了编剧在教室外举着的黑色镜头,然后下意识挑眉一笑—— · 完成了今天的取材任务,在回酒店的路上,柳编剧一步步走得心神恍惚,好几次险些撞到人,而究其原因,就是她镜头里那张难得一见的照片。 少女直视着镜头,不是视若无物的淡漠眼神,而是一个挑眉的笑。 彼时恰逢天光淡扫,她手里还拿着刚刚用来戳人的圆规,眉眼间尚带几分刚解出题目的愉悦,却又在顷刻间添了烦躁与恶劣,于是这笑容就陡然变得层次丰富起来,活脱脱像是个脾气糟糕的不良少女。 柳雁呆呆地看着这照片,一路走一路撞,直至回到酒店,站在大门口的阶梯前,她听见导演的声音后猛然抬头,两眼发直地突然开口:“我想到了!” 王导莫名其妙:“想到什么了?” “想到该怎么改了!” 柳雁眼睛亮得出奇,却也顾不上和导演说话,把相机一收,拔腿就跑进了酒店里,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王导莫名其妙,却又隐约有了点不好的预感:“该不会又要改剧本吧?” · 孟摇光对即将到来的“厄运”毫不知情,最近身边一圈人的补课行为已经搞得她生无可恋了,好不容易才从剧本角落里找出来一点新的玩法,她匆匆就打给了阎城,让阎城给她买一辆自行车。 “不用太贵,能骑就行。” 她是这样要求的,然而最后送到她面前的,却是一辆昂贵得非常明显的大牌货,孟摇光在网上随便一搜,页面上价格都是几万块钱,而且她这辆还是网上根本就没有的个人定制款——还是粉色的! 瞧着那粉嫩嫩的颜色,孟摇光好长时间都说不出话,半晌才看了阎城一眼,又看向身边的陆凛尧:“我觉得你们好像都对我有点误解。” 她想到陆凛尧买给自己的粉色书包,十分困惑地道:“你真的觉得我喜欢粉色吗?” 陆神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十分无辜:“我以为至少不会讨厌——而且,给你买粉书包,其实是因为我自己喜欢。” 孟摇光:…… 半晌的无言后,她梦游般问:“你喜欢什么?粉色吗?” 陆凛尧深沉地点了点头。 孟摇光:………… 艰难地控制住自己想笑的嘴巴和喉咙,孟摇光咳嗽两声,勉强收回视线,看着面前那辆粉嫩嫩的自行车,十分严肃地想到:那行吧,为了陆老师,她也不是不能勉强忍受这个颜色。 就这样做好了心理建设,孟摇光一边叮嘱阎城下次不要买这么贵的东西,一边状似自然地跨上了自行车。 此时正逢周末傍晚,霞光在天边快要散尽了,路灯刚刚亮起来,车流与人潮声都被陆氏传媒大楼遮挡了不少,于是这片空间便显得尤其安静——而某位动作自然的孟小姐,从自行车上啪嗒一声摔下来的声音,也尤其明显。 陆凛尧:…… 阎城:…… 猝不及防的突发事件,阎城还在愣神中的下一秒,陆凛尧就已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把人扶了起来。 “摔到哪儿了?” 他略微皱着眉,大手从肩膀按到手臂手腕,再蹲下来按到脚踝,孟摇光却闷不吭声,等他按完了才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还扫了下头发:“没摔到,我撑住地了。” 她在兜里摸了一圈,没找到发绳,陆凛尧瞅着她,反应过来后转头看向了阎城:“去路边买几根发圈来。” 阎城抱着胳膊看戏,不阴不阳地扯开嘴角:“命令得这么自然,陆总给我发工资吗?” 陆凛尧:…… 孟摇光眉头一皱:“去买吧,没有发绳我都不好骑车,风吹起来会挡住视线的。” 她说得跟真的一样:“我刚才就是被头发吹到眼睛里了,不然也不会摔跤。” 陆凛尧:…… 阎城:…… 阎城默默走了,陆凛尧咳嗽一声,陪着她等了几分钟还没见着人,就上下看她一眼,干脆把自己的领带抽出来。 “你过来。” 孟摇光看他一眼,狐疑地走过去,背对着他问:“你不会想拿领带给我扎头发吧?” “试试。” 从那次试过之后,陆先生开始对给孟摇光扎头发这件事乐此不疲了,居然连这种高难度都敢挑战。 孟摇光也不反抗,任由他的手指在发丝间穿行打结,直到他说一声好了,阎城的发绳也刚好买回来。 没有急着换成发绳,孟摇光拿出手机,开了前置摄像一看,就见那根深蓝色领带在自己脑袋上扎成了一个硕大的蝴蝶结,正随着风颤颤巍巍地抖动着,看起来十分危险。 孟摇光噗嗤一声笑出来,陆凛尧也有几分无言,片刻后拉她的手腕道:“算了,换成发绳吧。” “不用了。”孟摇光摸了摸头上的领带,转头看他一眼,笑得眉眼弯弯,“我觉得挺好的。” 说着,她撩了撩几缕散下来的碎发,再一次跨上了自行车。 深吸一口气,脑海里回放着自行车教学视频里的注意事项,一脚踩上了踏板,小心翼翼地一蹬,待到车轮开始向前时再抬起另一只脚踩上去—— 短暂的双脚离地,粉色自行车在风里左右摇摆,颤巍巍得如同她头顶的蝴蝶结,看得人心惊胆战,孟摇光自己却逐渐兴奋起来,骑出一段距离后她甚至转过头来看向陆凛尧:“你看吧,我就说是头发的……” 话没说完,自行车突然猛地朝左边倒去,早有准备的陆凛尧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手稳住龙头一手环住了少女的肩。 就着这个姿势定定地站了几秒后,他低头看着拒绝抬头的孟摇光的后脑勺,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是头发的什么?” 孟摇光:…… 第541章 背面的陆先生 “没错,我根本就不会骑自行车。” 转头瞪了陆凛尧一眼,孟摇光多少有些恼羞成怒地把人推开了,“但我很快就会学会的。” 看着她再度支起车子,摇摇摆摆往远处去的背影,陆凛尧笑得很轻松:“我说什么了吗?你生什么气啊……” 他一边说一边迈开长腿,悠悠地跟上去,时不时在少女快要摔倒时帮忙撑一把,可孟摇光大概羞恼劲还没下去,每被他帮一次就回头瞪一次,还不许他帮忙,可陆凛尧怎么会听他的,于是这样一来一回,歪歪倒倒走走停停的,孟摇光能骑的距离越来越短,几乎是几秒钟就要歪倒一次,到最后她气急败坏,干脆跳下车不骑了。 于是今晚的骑行练习就这么宣告结束。 孟摇光理都不理还在笑的陆神,只在经过阎城的时候吩咐他明天上学别忘了带上自行车。 “我要在学校里练,肯定比在这里效率高。” 说完她就跑远了,留下一个被内涵的陆某人,含着笑从阎城手里拿过了那些没能用上的发绳,顺手还从身上摸了一张钞票递过去。 阎城:…… 漠然低头看了眼那张钞票,他问:“什么意思?” “当然是给你销账了。”陆凛尧晃了晃手上那些发绳,神情还有些无辜,“难不成让你付钱给她买吗?” “……”两秒的沉默后,阎城抬头看着他,“有林总给我销账,用不着陆先生多管闲事。” 他抬手要把钞票塞回来,却被陆凛尧一手按了回去。 “你还是别自作主张了。”陆凛尧脸上的笑不知不觉就淡了,转头看向阎城时,无害的神情变成了莫测的冷淡,连吐字的语气都裹了冰一般透着寒气,“区区一个保镖而已,领该领的钱做该做的事就够了,不要老在她面前彰显个性……还是说……” 带着一点笑意,他问:“你想换个工作呢?” 阎城眼神有些凝滞,半晌才定定看向陆凛尧,略有些古怪地打量了片刻后,他突然问:“你让大小姐见过你这一面吗?” “我和她之间的事,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跟我老板有关系。” “你错了,我们跟任何人都没关系。”陆凛尧微微一笑,“就好像如果我想让你滚的话,只需要顾虑她的感受,而不需要顾虑林总怎么想一样。” 他看着阎城,轻飘飘重复了一遍:“你想试试吗?” · 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的孟摇光,在开门见到提着两个大塑料袋的陆凛尧时,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 “这是什么?” 她好奇地跟着陆凛尧进了宿舍,一路尾随到岛台,再眼睁睁看着陆凛尧把各种蔬菜水果以及肉类一样样放进冰箱的全过程。 一边任由这根尾巴跟着自己,陆凛尧一边解释:“我听说你最近都没好好吃饭,准备给你补补。” 为了更逼近谷雨而正在减肥的孟摇光:…… “我可能……”孟摇光卡了一下才续上去,“我可能吃不了太多了,因为马上就要住进剧组安排的房子了。” “哦。”陆凛尧动作不停,跟没听到一样,把东西放好后就撑着岛台问站在外面的她,“夜宵想吃什么?” 孟摇光睁着眼想了半天,勉强给出个答案:“沙拉,蔬菜沙拉,不想吃肉。” 陆凛尧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却还是应下了。 最近经常在家练习厨艺,陆神已经越来越熟练了,等到把沙拉端上桌的时候,时间才过去了不到二十分钟。 墙上的石英钟滴滴答答地走动着,餐桌上,孟摇光在陆凛尧的视线里慢吞吞地吃着东西,两人偶尔交流一声,偶尔不交流,气氛却一点都不尴尬,反而有种安宁到时间停止般的错觉。 直到一顿饭结束,时间走到八点半,孟摇光送陆凛尧到了楼下,两人再牵着手慢慢散了会儿步便告别了。 · 回去的路上月明星稀。 等到车子不再行驶,陆凛尧睁眼看见熟悉的城堡时,他才陡然发现,自己居然在车上睡着了。 小山为他拉开车门,风从外面灌进来,他却半晌都没有动。 “先生。” 冷凝的音色打断他的愣神,陆凛尧这才从车上下来了。 风带着海水与森林的气息卷过来,冰凉湿润的夜色里,他略微仰头看着眼前这栋高大的城堡,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抗拒。 “小山。” 他头也不回,用淡漠得仿佛要灵魂出窍的声音问,“你觉不觉得山上越来越冷了?” 小山沉默,继而疑惑,开口时却是冷静的语气:“可能是晚上的缘故——天气正在变得越来越暖和了,先生。” “是吗?” 陆凛尧不咸不淡地飘出两个字,也不需要回答,他摸了摸随便套在手腕上的几根发绳,抬脚走进了大门,就如同以往的每一夜一般,直至那座古堡如一张巨口将他的身影完全吞没。 海潮与风声终年不绝,一如既往地裹住了他的夜晚。 · 早晨起床看见床边的蓝色领带时,孟摇光还有些出神,险些以为自己是和某人睡在一起的,可等到左右张望都是空荡荡的床铺和房间,她才算慢慢清醒过来。 抓着那根领带,孟摇光在床上打了个滚,再伸了个懒腰,又趴在床上往领带上嗅了嗅,在成功嗅到一点熟悉的森林般味道时,她脸上露出点难为情的笑。 片刻后少女猛地翻身坐起,随手把领带套在了自己脖子上,然后下床洗漱。 洗漱完毕后,她对着镜子拿着领带,在自己脑袋上捣鼓了快十分钟,都没能成功扎出一个蝴蝶结来,她有些悻悻地收了手:“没想到陆老师技术还挺高超的。” 这么想着,她拎着领带背着书包准备出门了。 却又在即将跨出去时脚步一停,转身匆匆回房,把领带藏到了枕头底下,这才又出了门。 陆老师一如既往在楼下等人。 看着那个西装革履又换了条黑色领带的大美男,孟摇光在心里暗自嘀咕,觉得他是不是上哪学了《男朋友的自我修养》一类的书,不然怎么能做得这么完美呢? 跟他对比起来自己就跟个小学生似的。 脑子里碎碎念个不停,少女脸上却已经不自觉露出了笑容,在他张开双手时扑了过去,在拥抱里仰头,眼睛亮闪闪地夸他:“你越来越会扎头发了,我早上试着用领带扎蝴蝶结,完全不行。” 陆凛尧低头看着她,唇角挂着笑:“是吗?那说明我的练习没有白费。” 第542章 社死的孟同学 孟摇光顿时脸色一凝,神情瞬间警惕起来:“练习?什么练习?拿什么练习的?” “伊丽莎白啊。” “伊丽莎白是谁?!”孟摇光皱紧眉头,却在灵光一闪后蓦地睁大眼睛,“马?!” 眼看她就要炸毛了,陆凛尧赶紧呼噜她脑袋:“开玩笑的,我用的假发。” “那也……”把下意识要吐出口的不行两个字吞回去,孟摇光无言片刻,还是含含糊糊地嘟囔出来了,“假发也是别人的头发做成的啊,谁知道哪些头发原本是在哪些美女身上。” 陆凛尧愣了一下,看着她的神情笑出声来,却又很给面子地并不戳破,只一本正经地点头应承:“行,知道了,以后只用你的头发做练习。” 孟摇光仰头看着他,露出个被成功讨好后灿烂得不得了的笑容。 已经习惯了这每日狗粮的陈姐在一旁默默挑眉,又收回视线,在自己的《孟摇光有可能的发展路线》笔记本上,添上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新属性——可爱。 · 酷妹孟同学对自己多了一个可爱系属性毫不知情。 在把“学会骑自行车”这件事拿上日程后,她的校园生活就变得越来越充实了。 现在的下课时间,除了扑在课桌上对着数学题愁眉苦脸,以及用笔戳同桌之外,她还经常会在铃声响起的瞬间就一个冲刺,如同每一个去抢饭的同学一样飞奔到自行车棚,把自己粉嫩嫩的自行车端出来,再到面积宽阔的地方进行练习。 最开始她在教师办公楼下找到了一棵大树,那棵树根深叶茂,角度刁钻,是一个刚好能让操场以及教学楼的同学们最大程度无视的角落。 然而在这里练了两节课后,她在一声清脆的快门声里警觉抬头,顿时对上了办公楼窗户里伸出来的好几只手机。 孟摇光:…… 已经悄悄拍了好多照片的不务正业的老师们:…… 尴尬而不失礼貌的一笑后,孟摇光的班主任收起手机在窗台上对她招手,表示:“加油啊摇光,摔得越来越有技术了,看得出来进步哦!” 孟摇光:…… 把自己这两节课n次五花八门的摔倒方式统统回忆了一遍后,孟摇光内心尖叫地推着自行车一溜烟跑远了。 “好可爱啊。” 三楼的窗台上,有年轻的女老师捧脸做出花痴的表情:“我能跟校长申请调到二班去当她老师吗?” · 划掉一个最佳地址,这一次孟摇光干脆把位置选在了高三的教学楼背面。 打着“高三学生每天复习的时间都不够估计连下课都不会多往外面看一眼”的主意,她却在一节课后被一楼某个班级的老师找上了门。 “那个,孟同学……”这是位中年女老师,神情慈爱又有些为难,“我能理解你想找个人少的地方,但是……刚才一节课,我们班一大半的学生都在不停往外看,当然这绝对不怪你,都是他们定力太差了,你看要不,你去办公楼底下骑?那里人少,位置也比较隐蔽?” 孟摇光:…… 扯开嘴角,孟摇光露出一个礼貌而灵魂全失的笑容:“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 告别这位满脸歉意的老师,孟摇光推着她的粉色小车车,垂头丧气地走远了。 刚要离开教学楼这片区域时,一阵忍俊不禁的轻笑突然吸引了她的视线。 抬头看去,江潮舟正靠着柱子抱着胳膊站在前路上,对上她的视线,他站直了身体,满脸笑容地走了过来:“这么怕被人看见啊?非得找人少的地方?” “你又知道了?”孟摇光有气无力地嘲讽他。 “我当然知道,一中可是我的地盘。”江潮舟从她手里接过自行车,礼貌地问了一句,“能让我试试吗?” 孟摇光古怪地看着他:“干嘛?想羞辱我吗?” 少年也不回答,骑上车轻轻一蹬,车子顿时轻快地滑远了,一阵风似的朝远处驶去,孟摇光皱眉看着他,嘀咕:“果然是想羞辱我。” 她抬脚跟上去,离开这片区域后,却见少年正一边骑车一边跟人打招呼。 仿佛这一路都是认识的同学,一声声地“学长好”,一声声地“好帅哦”,还有一声声地“去哪儿啊”接连不断地响起,伴随着少年爽朗的回应,以及许许多多愉快活泼的笑声——他仿佛一个快乐播撒机一样,将行经的道路变成了笑声的传播带,最后又携着风和笑回到了她面前。 长腿驻地,江潮舟松开龙头,用胳膊肘撑上去,眉眼弯弯地看着她:“想试试吗?如果我摔倒了,他们是会嘲笑我让我难堪,还是会一边帮忙一边大笑?” 孟摇光定定看着他,手指在裙子上敲来敲去,好一会儿后她伸手握住了车龙头,没好气地命令他:“把车还给我。” 江潮舟就笑眯眯地下来了,再看着她把车推向人最多的操场。 一路上许多人都在悄悄或者光明正大地看她,也有大着胆子跟她打招呼的,他们有的人会得到回答,有的人则得到微笑,总之,等他远远坠在后面,看到孟摇光把车停下来时,已经有人能光明正大地问她:“孟摇光,你要干什么啊?” 少女站在视线中心,对着提问的女生笑了一下,有些害羞地说:“我要练习骑自行车。” “你不会骑自行车吗?”有一就有二,而这次惊讶地提问也得到了回答。 “没学过,这是第一次。” 孟摇光一边说一边跨坐上去,“其实我已经练了两天了,但感觉好难,我平衡能力不太好……” 就像为了回应她的话,自行车开始以一种让人胆战心惊地斜度,歪歪扭扭地艰难行驶起来。 周围的人看得胆战心惊,不时在车子歪倒时发出“诶唷”“诶——”“啊——”的声音,仿佛什么叹气大合奏。 然后“不负众望”的,车子很快就在“诶诶诶”的声音里彻底倒了下来,有个围观的体育生眼疾手快地帮她稳住了龙头,孟摇光自己也踩住了地面,这才让人放下心来。 “我来教你吧。” 有个一直蹲在旁边围观的女生不由自主地开口,再话语落音后又卡了卡,摸了摸鼻子,随手指了一圈周围的人,“咱们这么多人,肯定能教会你的。” 孟摇光挠了挠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却对她笑起来:“好啊,那就谢谢了。” 第543章 树上的取景框 还没到盛夏,太阳散发着明亮却不炽烈的柔光,这光芒再经浓绿的树荫一过滤,便成了每一部校园片里都会有的纯天然滤镜,让凡是走在里边的人,无关身材长相,都有种青春洋溢朝气蓬勃的美。 又一节下课时间,二班的学生有一半都奔向了操场,还有好些来自不同年级不同班级的同学们,也都约好了一样汇聚在此。 而在人群的中央,是一个正在歪歪斜斜骑自行车的身影。 伴随着一声又一声集体的“哦——”“歪了歪了,往左边一点!”的指挥,少女歪歪倒倒骑得越来越远,直到不远处地面出现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头。 有人眼尖看到了,立刻就要走过去把石头踢开,结果刚一接近就被人拦住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冷静又斯文地表示:“要么学会从石头上压过去,要么就学会掌握方向避开石头,像你们这样每次都把拦路的踢开,她永远都不能自己骑自行车了。”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让一旁给人踢了很多次阻碍物的同学深思起来,同样听到这话的孟摇光不免面红耳赤,然后咬着牙,一边紧张地蹬踏板一边死死盯着那块石头,舍生取义般冲前面喊:“没事儿!不用踢!看我压过去!” “哦!!!” 起哄声顿起,伴随着一堆“加油”和“孟摇光冲啊!”的鼓掌,孟摇光歪歪扭扭朝着那块石头去了。 接着她感受到明显的颠簸,车轮一个上下,她成功从石头上碾过去了,而就在鼓掌声和起哄变得更加热烈的瞬间,自行车龙头狠狠一歪,这两天来一直在不断上演的一幕又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啪的一声——忙着鼓掌而没来得及帮忙的众人,眼睁睁看着少女摔倒在地。 现场静止,鼓掌声也如同被突然卡住脖子的鸡一般陡然消失了。 孟摇光:…… 她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裤子和手,抬起头,露出沾了灰的鼻尖,和一张表情沮丧的脸。 抬头对上大家的视线,她挠了挠头,有点羞耻和不好意思地说:“我太笨了,平衡能力又差……耽搁你们时间了。” “……” 片刻无声后,安慰的声音如潮水般涌过来。 “没事没事!我第一次骑自行车也是这样的!” “我们又不是高三的,时间没那么金贵。” “再多来几次就好了,谁刚开始都要摔的。” “你还给了我锻炼机会呢,我以前下课除了上厕所从来不挪窝的。” “再来再来,别怕,下次我们肯定给你把车拉住……” …… 就在这样叽叽喳喳的安慰与鼓励中,孟摇光再次跨上了自行车,一群人围着她成了个长条形的包围圈,大家时不时地指挥两句,鼓励两句,张口就是“好!很稳!”“不错不错,进步了!”这些声音让孟摇光恍惚以为自己其实才五岁…… 她有些难为情,有些羞愧,又有些难以言明的,仿佛被热水泡着的暖意,像是浑身的每一颗细胞都舒展开了,让总忍不住要笑。 有人问她怎么摔跤了还能笑,她就越发的眉眼弯弯,回答却是一句软软的“我也不知道”。 有人捂着心口倒下了。 还有人,在远处被这片吵闹吸引了目光,投来置身事外的冰冷视线。 坐在操场边的大树上,少年不带感情地俯视着那片人潮。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抬手,张开修长的手指,框出了一个取景框般的方形来。 而在这取景框的正中,少女正坐在自行车上发笑。 正好一缕光从她身后的叶缝间投射下来,在她发边形成一圈金色的光晕,这光晕模糊了她的轮廓与面容,反倒是被风吹起来的几缕发丝,以及一双笑得弯弯的眉眼,在镜头里显得生动鲜活,一如那光芒本身。 叫人只需看一眼,便能想起夏天的风和绿叶,树荫下的冰水,以及教室里隔绝热气的玻璃窗来。 容钦就这样比着取景框的模样,居高临下地对着孟摇光看了许久,直至少女若有所感般抬头,朝这边远远投来一眼。 仿佛一个莫须有的对视。 容钦凉凉地弯了下嘴唇,放下手,向后倒在了粗壮的树干上。 阳光从头顶漏下来,星子般落入少年眼眸,他却漠然闭上了眼睛。 · “什么?!” 愉快又折磨人的自行车练习进行到一大半,孟摇光突然得知了一个噩耗。 “全部改了?!” 她面前的柳雁赶紧手舞足蹈地安抚她:“不是全改,剧情很多都没变,主要是人设改了。” “那不就是全改吗?”孟摇光两眼发直生无可恋,“人设可是演员的工作基础,我一直练习了这么久的励志小可怜人设,现在全废了……” “还是励志人设!励志这一点不会改的!”柳雁加重语气,生怕她一怒之下罢演了,“只是前期的小可怜要换成有点痞的不良少女……” 说到这里,她压低了声线嘟囔道:“其实这还是你自己的原因呢,要不是你那一笑给了我灵感,我也不会想到要改成这……” “什么?”孟摇光听见关键字眼立刻警觉皱眉,以怀疑的眼神打量她,“你不会还想让我背锅吧?” “没有没有……” “……”孟摇光凝滞良久,最终长叹一声,“算了,改就改吧。” 她接过新剧本,随便翻了翻,神情虽然颓丧,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冷静:“你是专业编剧,我相信你的选择。” 柳雁感动地做出抹泪动作。 孟摇光一边看剧本一边随口问:“那席听呢?总不会只有我改了吧?” 柳编剧:…… 没听到回应,孟摇光抬起头来,将编剧大人眼神发飘的样子收入眼中,立刻:…… “你是不是跟我有仇啊?”孟摇光郁闷地吐槽她,“还是说你是席听的粉丝……” 柳雁心虚地嘿嘿笑,等到孟摇光垂头丧气要回教室的时候,又把她叫住了。 “等等等等,还有几件事儿要跟你说……”柳雁搓了搓手,“是导演拜托我的,因为他正忙着跟团队洽谈没时间亲自来。” 孟摇光转身,对她扬了扬头:“说吧。” 第544章 特殊的选角 “第一件你也知道,谷雨的家已经布置好了,你立刻就可以搬进去。” 孟摇光点了点头,等她说第二件事。 “第二件是我们找到了合适的芭蕾舞老师,你也是立刻就能开始跟她学习了。” 孟摇光再度点头。 “第三件……” 显然,这第三件才是重头戏。 连开拍前夕单独改剧本的事儿都敢当面告诉孟摇光的柳编剧,这一回踌躇了半晌,才一边观察着孟摇光的表情,一边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 “那个,男主的妹妹,也就是谢依然的演员,导演想问问你的看法……” 孟摇光听着她踌躇的语气,挑了挑眉:“我只是一个演员,我能有什么看法?” “你先……”柳雁慢吞吞翻了翻手机,对着她举了起来,“先看看照片吧。” 小小的手机屏幕上,一个古装扮相的演员正在对着她微笑,照片的角落里,用行云流水的墨字写着她的名字——孟迟婳。 孟摇光:…… 看着她写满省略号的表情,柳雁不由得在心里大骂导演奸诈。 剧组连个正规的副导都没有!于是这种难开口的事儿那个社恐的导演居然都交给她这个编剧来做,简直是太离谱了! 她决定,待会儿要是孟摇光发火了,她就立马把锅全部推到导演身上。 正在思考着把自己摘干净的方法,面前的孟摇光却已经收回视线,以一种她完全没预料到的平静语气说:“看了我也是这么说,我只是一个演员,选角的事情轮不到我来做主,只要导演觉得合适就行。” 柳雁一怔,惊讶地看向她。 对上她的目光,孟摇光笑了一下:“怎么?你以为我会怒而拍桌拒绝跟她合作?” 柳雁吞吞吐吐:“毕竟,试镜那天,你们闹得很不愉快……” 她没什么含义地笑了笑:“我的人际关系和我的工作是完全不相干的两码事,不是有这个说法吗?当演员的,即便在自己的仇人面前也要能演出相亲相爱的效果来……虽然我才刚出道不久,但我好歹也是个专业演员呢。” 柳雁很惭愧:“是我想岔了。” 她又接着解释:“其实导演是很重视你的想法的,本来在那天试镜的时候他就已经完全把孟迟婳pass掉了,但最近几天突然接到一个高额的投资电话,对方的唯一条件就是让孟迟婳进组,要求还是只要有点存在感的女配……” “你也知道……”虽然被社恐导演坑到了,但柳雁为了作品着想,还是不得不为他找补,“咱们剧组是真的很穷,除了技术上的专业人士,其他职位上的人员基本都是兼职,真要凑估计都凑不齐一个配置完整的团队,王导自己是又当导演又当统筹又当策划,甚至拉赞助也都是他亲自上阵喝酒,可以说是身兼数职……所以,他实在是很难拒绝这个电话……” 柳雁很羞愧地说:“不过他也说了,只要你不乐意就直接拒绝,毕竟总不能为了一个小配角就罔顾主角的状态——他是真的想拍出一个好作品的。” 孟摇光一直低着头,在安静听她说,直到她说完,她才抬起头来对她笑了笑,安抚道:“我明白的,王导是个很真性情的人。” 柳雁想到那个社恐男人,不免更加羞愧。 “你回去了告诉他,我不会有怨言的,他也用不着感到羞愧,毕竟剧组有钱了,对我来说也是一桩好事嘛。” 拍了拍柳雁的肩膀,孟摇光拿着剧本对她晃了晃:“那我回去重新背台词了。” 看着少女走进教室的背影,柳雁摸了摸自己被拍的肩膀,突然有点恍惚:我和她到底谁更大?怎么有种她是大人,我才是小孩的感觉呢? · 孟摇光在出神。 最近以来,她这种状态是很少见的,因为她的时间实在是太紧了。 钻研剧本,学习知识,和席听培养熟悉感,以及学骑自行车…… 忙都忙不过来,甚至都忽略了和男朋友的相处。 但这会儿她是真的无法集中精神,一会儿担心剩下的时间够不够用来钻研修改后的人设,一会儿为学不完的知识发愁,一会儿又想到刚刚收到的消息…… 孟迟婳,要跟她合作拍同一部电影了,而且还是带资进组…… 想到这里,孟摇光简直快要笑出来。 用脚去想她也能猜到,这个“资”到底是谁出的资。 迟骄这个人,在听妹妹的话这一点上,还真是坚定得一如既往啊——明知道不会有好结果。 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被冰封。 孟摇光撑着下巴发呆。 是的,她觉得迟骄不会不知道,她甚至相信,迟骄或许还张口劝过孟迟婳,无论是让她离开孟家也好,还是不要来靠近自己也好,尤其在上次她把孟迟婳推下楼梯后,他一定会更深刻地明白,到底怎样做才是真的对孟迟婳好。 可是,他还是无法罔顾孟迟婳自己的愿望,哪怕明知那愿望是有毒的,他也依旧会败下阵来,反正最后都有他兜底。 “还真是让人羡慕啊……” 孟摇光不知不觉喃出了声。 旁边正在浅眠的同桌被吵醒,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孟摇光懒懒一瞥,下意识就怼:“看什么看?” 容钦嘴角一扯,即便还身在睡意之中,嗓音都有些哑,却还是张口就是浓浓的讽刺意味:“怎么?公主殿下被贱民看一眼,还要收钱吗?” “……你到底活在哪个封建王朝?张口闭口就给我扣帽子,信不信我以封建迷信的理由报警,让警察把你抓起来?”最近学习了一些历史知识的孟摇光冷笑着对她表示鄙夷,“这么想当贱民不如去梦里穿越一把?怕就怕你对着真公主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刚好看见他胳膊冒了个尖到自己课桌上,孟摇光眼疾手快地一笔戳过去,容钦吃痛,眉头一皱,狠狠盯了她一眼,孟摇光却捏着笔对他轻轻一晃,脸上还笑眯眯的,一副“你能怎么样?”的表情。 容钦默默转回脑袋,背对着她趴下去了。 孟摇光这才轻哼一声,把笔放下了。 第545章 消杀 新的剧本其实总体上改动并不太多,可当孟摇光通读下来,却陡然觉得自己仿佛看的是另一个故事。 并不是情节有多大的变化,而是一个人物变化给整个故事带来的气质上的不同。 之前那个版本,孟摇光一直把自己当做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单纯小可怜去代入,即便后期逆袭,也是个励志小可怜,可如今改动后的人设,无论是从行为还是台词上,都显得更加层次丰富和复杂了——当然,这也就代表着,她更难把握了。 拿到新剧本的当天夜里,孟摇光就研究得如痴如醉,还难得打起了草稿,把人物小传写了又删删了又写,于是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晕头转向的,喝了陆先生投喂的早餐才勉强好一点。 “今天就要去工具房里住了?”路上陆凛尧问她,孟摇光在这方面和他有点分歧,就装作没听到,用心啃包子。 陆凛尧也不多说,只笑了笑,给她擦掉了唇边的油花。 等到保姆车抵达学校,孟摇光向他挥手,走了两步后突然又转回头来,盯着他说:“最近老觉得我的经纪人不是陈姐,而是你。” 坐在车厢里翘着腿,姿态优雅的陆神对她挑了挑眉:“不错,给了我灵感,等我过几年息影了,就来给你当个人经纪人。” 孟摇光愣了一下:“那我是不是要赚很多钱才够给你支付工资?” “那可太见外了,我可以免费给你打工,甚至不需要包吃包住,只要给我你的投喂权就好了。” 说着话,他手指在西装兜里一摸,转眼就拿了个东西,探出车厢,塞进了孟摇光的兜里。 车门合拢,看着远去的保姆车,孟摇光从兜里把东西拿出来,那是一颗包装漂亮的巧克力球,糖纸上有可爱的花体“love”字样——并且,又是粉色的。 孟摇光:…… “你们真的对我有误解。” 她嘟嘟囔囔地剥开巧克力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却忍不住笑了。 · 然而孟摇光并不知道,在刚刚离去的保姆车上,陆凛尧正在吩咐接手了阎城工作的他的司机:“去烟苔巷。” 吩咐之后他又接着给王茂打了个电话:“你跟王导那边联系一下,我要和他见一面。” 挂了电话,陆凛尧抬头看见后视镜里正盯着自己的陈锦红,他微微一笑:“陈姐,怎么这么看着我?” 陈姐目光不动,瘫着脸道:“别做得太过分了,你自己也是演员,应该知道有些苦是必须吃的。” 陆凛尧靠着座椅,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似乎思索了两秒,才对着她笑道:“可我偏不想让她吃苦。” · 大约是出于对“谷雨”的世界迫不及待的好奇,孟摇光在午休期间就赶往了剧组给谷雨租的房子。 烟苔巷,坐落在一中附近成片的学区房里,是求学心切的家长们,即便再如何急迫,也无法接受的一个小区。 ——说是小区并不准确,因为组成巷道的两栋矮楼都没有物业,也没有保安。 这只是两栋爬满青苔与裂缝的老房子,随机拼出来,一条又窄又坎坷,随时都堆满垃圾与积水的巷道而已。 孟摇光踩着自行车进入巷道的时候,第一感觉只觉得自己这自行车真是与这里格格不入,所以他很快就对跟过来的阎城说:“你重新帮我买一辆车,去二手店买,要最破最旧的那种。” 从没听过这种要求的阎城:…… “那会无法保障你的安全。”他眼神颇有内涵地看她一眼,“你现在都还歪歪扭扭呢。” 孟摇光:…… “我很快就会变成骑行高手的。”她翻了个白眼,把车停在路边,对着地址径直开始找地方。 巷道里面开着不少门,有的进去是中空而四周布满房间的矮楼,有的则是开在外面的小店铺,有卖烟酒的,还有卖蔬菜的…… 自行车铃叮当响起,有穿着保安服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车轮驶过地面积水,顿时溅起许多小水花,泼了孟摇光一裤腿。 阎城顿时皱起了眉,孟摇光却只低头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前找了。 最后他们找到了一家猪肉店,黑梭梭的房子,只有门口一条挂满猪肉的案板上方亮着白光,可这样的房子里,却聚了不少人。 孟摇光一眼看见熟悉的背影,抬脚就走上前去。 “王导。” 她把口罩摘下来,导演回头一见吓了一跳:“怎么现在来了?不是说晚上才来吗?” “我想先随便看看……”她说着,视线已经转向房子内部,刚才离得远没看清,这会儿进来了她才发现,有好几个戴着防护面罩的人,正在拿着什么东西在房间里四处乱喷。 “他们是干什么的啊?”孟摇光狐疑。 王导眼神发飘,顾左右而言他:“这个啊……那个……我听说你最近自行车学得不错啊……” “……”孟摇光静静看了他片刻,干脆直接走过去拉住了一个正在指挥那些人的女孩子,“可以请问一下你们在干嘛吗?” “看了还不知道吗?在做消杀啊,这种又潮又阴的老房子,最容易滋生蟑螂老鼠和一系列细菌了。”那小姐姐笑得很甜,大概是为了给自己公司拉业务,十分积极地介绍道,“等我们做完一通消杀,再往墙角布置几个香薰,那就是外表看着再阴暗,住着也一定是健康舒服的!你们剧组以后要是还有类似需求,也可以来找我们……” 孟摇光默不作声接下她递来的名片,转头看向导演。 王导顿时低头,孟摇光就走过去:“是陈姐吗?” 王导眼睛一亮:“是是是……” “是陆凛尧吧?” “是是……”王导卡住了,呆呆看着她,半晌才摸了摸头,很不好意思地说,“你们俩的关系,我不会说出去的,你可以放心。” “我说的不是这个。”孟摇光微微皱眉,“我之前不是说过一切听你安排吗?你觉得谷雨应该住这种外表阴暗但其实干净健康,甚至还装着香薰的房子吗?” 王导皱着眉:“可是陆神说的也很有道理,我总不能为了电影的真实性而罔顾你的健康啊。” “……”孟摇光不想多费唇舌,直言道,“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我是演不好谷雨的,我只会出戏。” 王导被难住了,孟摇光却已经转身面向那些人,她拍了下手掌:“好了,你们可以不用忙了,到此为止吧。” 头也不回,她面无表情道:“陆神那里我会去说,导演你不用为难,只需要思考怎样才能拍好电影就行了。” 第546章 热闹 但实际上,孟摇光根本就没想去和陆凛尧谈。 想必那个人也不会主动跑来问她为什么中断他的命令,顶多就是想别的办法来达到目的罢了。 那就慢慢过招咯。 她骑着自行车,心不在焉地经过那些矮旧的房屋。 经过某处单元楼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打麻将的声音,在这样狭窄逼仄又满是生活气味的巷道里,那些人响亮到甚至有些凶暴的喊牌声,以及粗鲁的大笑和细碎的说话声,听起来都有一种鼎沸的烟火气。 孟摇光有些恍惚,一瞬间突然想到了剧本里一句谷雨的内心独白。 ——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住进热闹的楼房里,即便它们也都破旧不堪,却总让我觉得里面的人都很快乐。 他们的笑从空中飘来,衬得流进我家的积水更加阴冷。 · 价值几万的自行车驶过地面的积水,涟漪一圈圈荡开,将透蓝的天空倒映得浑浊不堪。 孟摇光嗅到了垃圾的气味。 其中有腐烂的果皮,有馊掉的剩饭,有蔬菜的烂叶,还有混杂在一起的汤汤水水,它们混和着积水的湿气,以及墙上青苔的生冷味道,一起唤醒了孟摇光记忆里的烟火气。 直到这一刻,她才陡然发现,自己原来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从前,也很久没有再接触过这样的世界了——就像那些过去都已经死掉了一样。 前面拐角,她的自行车稍稍滑了一下,好在最后踩着地面稳住了,才没直接撞到墙上去。 阎城在后面迈着长腿跟上来:“怎么样?还要重新买破车吗?” 孟摇光转头看他一眼,有些恼羞成怒,却又很快平静了。 “买。” 低低地说了一声,她把口罩又往上拉了拉,骑着车出去了。 · 回到学校的时候,许多经过的人都在对着她鼓掌。 “不错不错!终于学会了!” “孟摇光牛b!” “孟摇光厉害!” “孟摇光加油!” …… 摔了无数次才终于学会骑自行车并且还歪歪扭扭的孟摇光同学被夸得面红耳赤,最后终于忍无可忍跳下车,推着车子去了车棚。 刚想悄悄溜走,她却突然接到了导演的通话,说是芭蕾舞已经到学校了,在艺体班的某个舞蹈教室,让她有时间的话去见一见。 孟摇光收起手机,按照地址问了几位同学,最后成功找到了舞蹈教室。 她先敲了敲门,在听见回应后才走了进去。 视线一扫,窗边站着一个身穿练功服的纤细背影。 她往里走了两步,试探道:“赵老师?” 那人影一顿,转头看向她看来,笑吟吟地道:“赵老师去厕所了,姐姐。” 孟摇光:…… 是孟迟婳。 她收起抬起的手臂,慢慢向她走过来:“因为我的角色是专业的芭蕾舞学生,所以在这一方面需要比你更多的练习,为了方便姐姐你的时间,我就干脆也来学校体验了。” 少女双手背在身后,对她笑眯眯道:“怎么样?是不是很惊喜啊?” 孟摇光无话可说。 她口罩还没摘,就这么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到墙边坐下等老师。 孟迟婳倒也没有纠缠,安安静静走到一旁看起视频来了。 没几分钟,老师推门而入。 那是一位年约三十左右的女性,样貌典雅,皮肤白皙,仅仅是从门口走到室内的一段路程,就让孟摇光看出了许多动人的气质。 “摇光,终于见到你真人了。”赵老师走到孟摇光面前,和站起来的她握手,“我很喜欢你演的苏妩,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她很适合跳芭蕾,现在居然真有机会……” 孟摇光用另一只手把口罩摘下来,对她笑了笑:“现在要学习芭蕾的是谷雨,苏妩想学只能等下辈子投胎了。” 赵老师顿时手捂心口,做出伤心的表情:“这叫什么?正主发刀吗?我的心好痛。” 没太听懂她在说什么的孟摇光歪了歪头,一旁的孟迟婳却已经解围般道:“刚刚赵老师见到我也说很喜欢付月清来着,那你到底是更喜欢苏妩还是付月清啊?” 赵老师神情一顿,对她微微笑道:“现代社会,还不许我两个都爱吗?” 听着她们的交流,孟摇光有些疑惑,问赵老师道:“付月清是谁?” 赵老师:…… 孟迟婳笑眯眯的脸顿时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姐姐,那是我演的角色。” 孟摇光“哦”了一声,漠然道:“没听说过。” 孟迟婳:…… 忍住唇边的弧度,赵老师对孟摇光道:“怎么样?你是打算今天就开始学习吗?可你还没有买服装吧?” 孟摇光点了点头,赵老师便道:“那就不着急,先买衣服,你把你的尺码发给我,我帮你去我常去的店定做一套就好,不过练习只需要穿练功服就可以,你今天回去把装备都准备齐全,明天再正式学吧。” 她说着把手机拿出来:“咱们加个好友,我把买衣服和鞋子时的注意事项都发给你……” · 于是这一天,孟摇光只是简单的和赵老师见了个面,交换了联系方式便离开了。 到放学的时候,陈姐已经把她的行李都收拾好,等在了校门口。 看了一眼翘了晚自习的同桌,孟摇光沉默地出了教室。 保姆车门被打开时,她看见了早上才分别,中午又刷了一把存在感的人。 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副驾驶:“陈姐没来?” “我在帮她代班。”陆凛尧说着,拍了拍手边的行李箱,“送你去新家。” 虽然中午才被他摸了一下逆鳞,但孟摇光此刻还是忍不住露出了笑脸,飞快地爬了上去。 · 入夜的烟苔巷和白天有很大不同。 巷口那盏一闪一闪的路灯,和漆黑夜色一起,将这条本就逼仄的巷道变得阴冷又神秘。 开不进去的保姆车停在了巷口旁边,陆凛尧提着行李箱下来,往里面望了一眼,又转头去看孟摇光:“住在这里会怕吗?” 孟摇光也往里面看了一眼。 昏黄灯光闪烁在黑色沼泽般的长巷里,晕出零星的斑点。 那些光斑似乎让这条巷子变得温暖了一些,却又因为那些更深暗的阴影而显得更令人害怕,不敢探寻。 孟摇光乌黑瞳孔映着这一切,她却很快笑了起来:“这有什么可怕的。” 正好有一阵吵闹的洗牌声传来,孟摇光侧耳听了听,对着陆凛尧,往上轻轻一指:“你听,还有人打牌呢。” “多热闹啊。” 第547章 我们都知道 绕开反光的积水,路过那些亮着灯的单元楼门以及小卖店门,孟摇光凭着记忆停在了一扇上了锁的木门前。 陆凛尧瞧了一眼那把锁,抬手捏着观察了一下:“我都好久没见过这种锁了。” “乡村里很多人家都是用的这种木门和铁锁,不过身在鸦海市,确实比较少见到。” 孟摇光掏出编剧下午交给她的钥匙,很熟练就把锁打开了。 木门发出吱嘎一声,两人就着门外昏暗的路灯走进去。 看见孟摇光熟练地摸上墙壁,按下了灯的开关,陆凛尧挑了挑眉:“这么熟了?” “我看过他们发的照片,把家具和开关的位置都背熟了。” 少女穿着学生气十足的衣服,随手将书包丢在了老旧的沙发上,然后转身坐上去,以极其随意的姿势向后靠着,仰头对着陆凛尧摊了摊手,道:“欢迎来我家,你请随意。” 陆凛尧并不知道改动后的剧本内容,可光是看着少女此时的模样,他脑海里已经隐约能勾勒出这个角色的雏形了。 随性,痞气,冷感,却又爱笑…… 望着她微弯的唇角与毫无笑意的充满距离感的眼睛,陆凛尧心想:看来又是个充满矛盾的危险角色,又要吸粉了。 想着网络上那些越来越多,在她微博底下喊老婆甚至老公的人,他在心底悄然发出了一声阴暗的叹息。 陆凛尧还在为必将越来越多的情敌叹息,孟摇光却已经收了戏,恢复了正常样子,跳起来问陆凛尧:“你要喝水吗?” 她说着就转身去找开水壶。 那是剧组特意从二手市场里淘来的,贴着一些不知存在多少年的贴纸,她却用得很顺手。 插上电后她又倒腾着找出了一只印着卡通美少女的马克杯:“这是谷雨小时候攒了好久的钱买到的,也是家里唯一一只马克杯,她爸妈都用的塑料杯子。” 在此期间,陆凛尧已经到沙发上坐下了。 几分钟后,孟摇光将杯子端过来递给他,看姿态就像个交作业的学生。 陆凛尧不由得笑起来,却不说话,接过水,往杯子上特意看了一眼。 孟摇光以为他担心不干净,赶紧道:“这杯子洗过很多遍,还消过毒了,所有厨具都消过毒……” 看着那只旧杯子,要继续说下去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孟摇光自己也开始犹豫起来:“要不还是算了……” 虽然她自己是活得比较糙,但陆凛尧不一样啊,虽然家庭环境糟糕,但他从小可是在城堡里长大的,连喝的水可能都是全世界最高质量的水…… 这么一想,孟摇光就觉得自己唐突了,她伸手就要把杯子拿回来,却被陆凛尧轻松避开。 他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很烫,陆凛尧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口腔里烫得不行,但他表情却很正常,甚至有些严肃:“你想什么呢?之后几个月时间你都要用这杯子喝水,你觉得我会嫌弃吗?” 孟摇光:…… 救命,你都这么强调了,我拍戏的时候怎么办? 她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自己在镜头底下演谷雨的时候,一边用着这个杯子喝水,一边想到这杯子是陆凛尧用过,还特意表示过“不嫌弃”的…… 她还怎么演小可怜儿啊! 孟摇光及时止损,立刻劈手把杯子夺回来,嘟嘟囔囔:“那不是觉得你金贵吗,又是陆神又是陆总的,估计这辈子都没用过这种杯子,也这辈子都没喝过二手烧水壶热的水吧……” 说到这里她突然一顿,低头看向手里的杯子,喃喃地道:“这……是开水啊?” 少女猛地睁大眼睛转头看向陆凛尧:“你就这么喝了?” 陆凛尧表情不变:“没什么感觉。” 孟摇光不信邪,另一只手碰了碰杯壁……很烫。 她看了陆凛尧一眼,男人却还是那个表情,她就干脆仰头要喝…… 陆凛尧赶紧拦住她,无奈道:“这是开水……” “……”孟摇光无言地看了他片刻,放下杯子就要去看他的嘴巴,“你张嘴我看看,烫破了没有。” “没有。”陆凛尧握住她的手腕,努力往后避开,“我皮糙肉厚,喝点开水不算什么。” “……那你就让我看看!” “我晚上吃了大蒜!” “……”孟摇光是真没想到这一招,无语了片刻后坚持不懈继续动手,“我不嫌弃你!” “我还吃了榴莲!” 眼见少女手脚并用往他身上爬,陆凛尧身体微微僵硬,终于忍无可忍逮住她手舞足蹈的两只手,一个翻身将人压在了身下。 “你消停一点。” 吵闹陡然停止,连空气都安静下来。 孟摇光猝不及防倒在沙发上,呆呆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脸。 他眼神有些暗,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道:“我没事,你相信我,好吗?” 孟摇光:…… 这么低的声音,孟摇光听得耳朵一阵酥麻。 仿佛被电流窜过脊椎,她把人猛地一推,直挺挺地站起来:“那个……” 少女转眼变得面红耳赤:“时间太晚了,你也该回去了,还有那么远的路呢。” 陆凛尧微微一愣,沉默了一会儿,才恢复了自然的姿态,坐在沙发上慢吞吞地开口:“我……不回去了。” 孟摇光:…… 她惊讶地看着男人:“不……不回去了?那你要……” “当然是留在这里。”陆凛尧又把水杯端了起来,往外边举了举,“这门外边左右都是长巷,黑洞洞的,我不敢出去。” 孟摇光:…… 这也太睁眼说瞎话了。 “可是这里很不方便,你肯定睡不惯也睡不好的。” “总不会比外面更让我恐惧。” 孟摇光:…… 还真演上了? 少女第一次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陆神,眉毛都皱成一团了。 可陆凛尧盯着她,眼神很安静地道:“还是说,你真的很想我回家吗?” 孟摇光一怔,就跟幻觉似的,他恍惚以为自己从他茶色的眼睛里看见了大片的黑色阴影——是那座巨大的城堡。 它们耸立在与世隔绝的森林之中,仿佛其存在本身就代表着极致的孤独与寒冷。 那也是她下定决心要让陆凛尧离开的地方。 ——等等,这好像是第一次,陆凛尧说要在外面睡!以前明明就算再忙再晚也会回家的! 想到这里,孟摇光已经条件反射地出声了:“好!” 她紧紧盯着陆凛尧,因为极度的专注甚至显得瞳孔有些无机质:“那就留下来吧。” 既然是你第一次主动踏出那座牢笼,我当然要想尽办法让你在外面留更久一点——虽然,看起来好像是我中了你的卖惨苦肉计一样。 在她对面,陆凛尧把头往后靠在沙发上,望着她,懒散地弯起了唇角——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与她对视,眼神温柔——你也知道我在想什么。 可是没关系,就算打破原则,就算走出“舒适区”,我也决定在与你有关的一切事情上,都随心所欲。 我想知道,这样的我们,或者说,我这样的人,能凭借爱意,与你同行到哪一步。 第548章 夜色梦话 谷雨的家一共有两张床,一张在主卧,一张在沙发背后,只是沙发后面那张小床还没有收拾,导演说要去找那种老式床上用品,不但得做旧还得要求质感也粗糙一些,所以让她暂时就用里面的主卧大床。 于是在洗漱过后,两人就在床上陷入了相顾无言的状态。 灯被熄灭了,小小的方框窗户漏进来一点别人家的灯火。 陆凛尧率先收回了视线,望着昏暗的天花板:“我可不是为了占你便宜才说要留下来的。” 他说得一本正经,孟摇光也煞有其事地点头:“要占便宜也是我占你便宜,而且我知道,你是因为怕黑才不敢回去的。” “知道就好。”陆凛尧一点都不脸红,语速悠闲而散漫。 随后又陷入寂静。 一床被子,盖在两个人身上,中间的距离隔出一条半人宽的凹陷。 孟摇光也平躺着,她望着天花板,心想这样的距离并不足以让她感知到他的温度,但为什么还是觉得存在感好强呢? 她的身体和感官好像已经完全不听指挥,无时无刻不聆听着房间里的另一段呼吸,关注着另一个人的每一次微小动静,同时又欲盖弥彰般胡思乱想:大概是因为上一次在城堡里同床共枕的时候,她的精神太虚弱和痛苦了,所以才能那么自然地被他抱着睡着吧。 但凡她那时候清醒一点,肯定都要被烤熟了。 在逐渐加快的心跳和耳朵上逐渐上升的温度里,孟摇光咽了咽喉咙,手指在被子底下点来点去,努力想让自己把注意力从男人轻而低的呼吸声里拽出来,却始终不得其法,最后只好张口强行打断这种古怪的氛围。 “我有一个同桌。”她突兀地挑起话题,“他叫容钦,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嗯。”陆凛尧回应了,随意地问她,“怎么特别了?” “不像是在象牙塔里长大的孩子,不爱学习也不爱交朋友,看起来对学校也没有一点好感。” “那他为什么还要上学?”陆凛尧顺着她的话问下去,“家长强迫的?” “如果倒没什么特别的了——但这是人家的秘密,我不能告诉你。” 陆凛尧:…… 片刻沉默后,他无奈地“嗯”了一声。 这个话题就这样中断了。 孟摇光把手放到腹部,十指动来动去地绕圈。 听到不知哪里传来的隐约车铃声,她又灵机一动换了话题:“对了,我现在会骑自行车了,虽然还有些不稳当,但已经能成功从学校骑到这里了。” 陆凛尧轻轻哼了一声,带着些不满的笑意问:“怎么?学校里的学生教得比我好吗?” “……那不是人多力量大嘛,而且我不想在你面前丢脸。” “我看你这亲疏远近制定得很有问题。” …… 这个话题又结束了。 孟摇光的呼吸却越来越紧张。 她拿起手机来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但她还一点困意都没有,反而有越来越精神的趋势。 大概是因为这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又并非如城堡那般充满某人不快乐回忆的空间。 在这座置身于暗巷,置身于万家灯火之中最平凡的一处昏暗空间里,她和陆凛尧为了陪伴彼此而躺在同一张床上,一起沉入昏黑的夜晚,也将一起迎接黎明——光是想到这一点,她就完全睡不着。 又紧张,又兴奋,又有些舍不得时间的流逝,心跳还快得离谱…… 她又开始拼命想话题,半晌终于想到一个。 “数学真的好难。” 黑夜中又响起少女的声音,语气不像抱怨,倒像是紧张,“历史课倒是挺有意思的,虽然前两年我自己也看了不少书,但和老师讲出来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陆凛尧“嗯”了一声,又道:“如果你喜欢听课,我可以教你。” “陆老师……”孟摇光愣了一下,“真的能当陆老师吗?” “以前接过老师角色的剧本,虽然最后没有演,但去考了个教师证。” 孟摇光差点直接坐起来了:“哪个科目啊?” “数学,不过是大学经济学的课程。” 孟摇光:…… 瞬间萎靡的少女“哦”了一声,有气无力的。 陆凛尧就笑出声来:“不过别的也可以教,你想听什么我就教什么,有不擅长的去学一学就好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孟摇光羡慕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这就是学神吗?”她向往道,“你以前上学的时候,肯定是永远挂在榜一,次次都拿冠军的风云人物吧。” “我的确是风云人物,毕竟我读到哪个学校,陆氏就捐楼捐到那个学校,再加上我大半学业都是在家里完成的,我的同班同学其实很多甚至都不认识我的脸,所以我留下的一般都是很神秘的传说。” 陆凛尧转头看她,语气轻松地问:“你没发现吗?至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人爆料过我校园时期的八卦以及照片,那不是因为公司封口,而是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存在。” “……” 孟摇光仔细分辨他的语气,再借着微弱的光想要看清他的表情,可无论如何她都无法确定,他到底是真的无所谓,还是只是把糟糕的情绪都藏在了眼神里。 于是最后只好根据自己的心情去下意识反应。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越过中间的楚河汉界,摸了摸陆凛尧的头发。 柔软而蓬松的,手感很好。 摸了两下,她觉得不够,还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嗅到她掌心洗手液的香气,陆凛尧有些发怔,他任由视线变暗,任由脑袋上的触感延续,再看着她的手离开,视线里出现昏暗中侧向他的脸。 “看来我们都没有度过普通的青春。”孟摇光望着他,笑了一下,又认认真真道,“大概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吧,为了让你变成现在这样耀眼的样子,所以才让你吃了很多苦。” 这句话说完后,他们都沉默了几秒。 孟摇光最开始还很自然,被男人这么一动不动盯了好一会儿后,她慢慢把脑袋转了回去,缩在被子底下的手也开始重复起无意义的敲击动作了。 眼珠子在黑夜中转来转去,她绞尽脑汁地又想到一个话题,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却突然感觉被子一动。 被子底下,陆凛尧的手毫不犹豫地越过了“楚河汉界”,抓住了她放在身侧的手。 第549章 朝阳 刚准备说的话全都蒸发在脑子里,孟摇光顿时忘了张嘴,整个人都哑巴了。 那只手却拢住了她的五根手指:“你的手很凉。” “天生的。” 陆凛尧没有说话,只错开了她的指缝,修长的五指穿过缝隙,与她十指交叉,然后握紧了。 然后陆凛尧闭上了眼睛,带着点微不可察的满足般的叹息:“睡吧。” 过了片刻,昏暗的室内响起一声干巴巴的“哦”。 孟摇光闭上了眼。 说来奇怪,之前一直紧张心跳到完全睡不着的她,居然很快就在温暖中浮浮沉沉着失去了意识。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暖意由掌心辐射,在黑暗中包裹了她的整个躯体。 直至晨光越过窗棂将她吵醒,她迷迷糊糊地睁眼,看见面前这张模糊不清的脸时,还险些以为自己没睡醒。 可很快她就清醒过来了,然后就陷入了发呆状态。 晨光淡淡,逼仄阴暗的卧室也被蒙上了一层梦幻般的光晕。 他们并没有保持昨夜入睡时的姿势,中间的楚河汉界没有了,手还牵着,两人面对面,几乎头抵着头,于是孟摇光能清楚看见他的脸——可即便如此,她也有种视力突然下降了的恍惚感。 余光里呈现老旧的陈设,斑驳的墙壁,深色的被子——可这暗色调的一切,好像全都在因为面前这个人人而变得温暖和耀眼。 孟摇光呆呆地看着他,从他线条优美的眼,看到挺拔如雕刻的鼻梁,再是唇——薄,但弧度却很好看,是只有画笔才能描绘出来的堪称美丽的线条。 还有流畅而利落的每一寸轮廓——这一切组合成这张独一无二的脸,微笑时温润,不笑时清冷,闭眼时温柔,睁眼时深沉。 虽然总有粉丝说他是外热内冷,并为这个人设更加沉迷,可孟摇光却觉得,对她来说,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暖色的,就像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时,却已经驱散了夜色的朝霞,一点都不刺眼的一直存在于她的世界里 这样的一个人,让她心软,又让她心痛,还让她心喜和自由…… 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抬起来,隔着空气沾着晨光,不知是勾勒还是抚摸地滑过他的眉眼与轮廓,最后,代替手指的,变成了嘴唇。 孟摇光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贴过去的,她只知道清醒时,陆凛尧的睫毛已经近在咫尺了。 他的睫毛上落着晨光,她看了两秒,继续被诱惑一般凑过去,轻轻在上面吻了一下。 恍惚有光做的蝴蝶扑啦啦飞起来,她让开的时候却发现男人并没有睁开眼睛。 孟摇光静静趴着,眼睛紧紧盯着他,小动物一样警惕地观察了许久后,终于确定他是真的没醒。 于是那点羞涩就变成了好玩,她再一次慢慢凑过去,这一次吻在了额头。 人还是没醒。 孟摇光忍不住翘起嘴角,又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 三番四次,少女轻若羽毛的亲吻几乎落遍了沉睡之人的脸颊。 又一个吻将要落下时,连呼吸都没有改变一下的人突然毫无预兆地偏了下头,于是这个原本要留在侧脸上的印记,轻轻落在了嘴唇上。 孟摇光顿时呆住了,下一秒她听见低低地笑声,陆凛尧眼睛都不睁地发出睡意惺忪的嗓音:“睡美人现在要醒了,让我看看吻醒我的是不是我想要的王子。” 他睁开眼睛。 这个无声的动作被晨光沾染,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然后湖水般的茶色瞳孔映出了孟摇光发呆的脸。 笑意涟漪般荡开,陆凛尧闭了闭眼,哑着嗓子道:“看来是呢。” “那我们可以结婚了,王子。” 孟摇光:…… 她猛地翻身坐起,面红耳赤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陆凛尧睁开眼睛,换了个姿势,撑着自己侧脸看她:“怎么了?你不想负责啊?” 孟摇光:…… 哼哧哼哧半晌,孟摇光终于道:“哪有男人把自己说成睡美人的……还有,醒了就要立马结婚,这根本就不是童话故事的进度。” “哦?那你趁我没睡醒偷亲我十三下,又是哪个故事里该有的进度呢?” 孟摇光:…… “你居然还数了!” 孟摇光崩溃了,她第一次对着陆凛尧口不择言,骂了句“变态”就捂着脸跳下床跑掉了。 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被骂做“变态”的陆凛尧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了半晌后他噗通躺倒在床上,舒展着修长的四肢,望着头顶陈旧的天花板,笑容从他脸上一点点消失,最后变成出神的宁静。 除了必要的工作需求,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在外住宿过了。 ——虽然早就想象过,可原来真的会有畅快呼吸的感觉。 门外的孟摇光在噼里啪啦地小跑,然后叮叮当当地洗漱和烧水,大概因为这些声音的存在,眼前老旧甚至阴暗的一切,都好像变得可爱起来了。 陆凛尧偏过头去,面向那方四四方方的小窗户。 斑驳的贴纸遮不住阳光,他抬起手来,晨曦从他指缝间漏下,再洒入他玻璃珠般的眼睛里。 ——好像时隔多年才再次见到太阳升起。 陆凛尧想。 为什么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朝阳呢? 噼里啪啦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几秒后少女别别扭扭的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你还要继续睡吗?” “……不睡了。”陆凛尧坐起来,修长的身体被晨曦勾勒出挺拔线条,他背对着阳光,对孟摇光露出了笑容,“既然你给了我这么值得纪念的早晨,那我也得投桃报李,给你做份早餐吧。” 孟摇光疑惑歪头,看了眼房间里的摆设,再看了眼正在把水烧得震天响的电器:“美好的早晨?” 陆凛尧更加疑惑:“你亲了我十六下,难道还不够美好吗?” 孟摇光:崩溃! “怎么又变成十六下了!” “因为过程中老是回味上一个吻,所以数错了,刚才我冷静下来回忆了一下,应该是十六下。” 孟摇光:…… 够了够了别说了! 她用力瞪了陆凛尧一眼,又转身跑走了。 胡说八道的陆神还笑吟吟地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这才慢吞吞地起了身出去了。 第550章 被打破的平静 出门时门口已经停好了一辆破旧的二手自行车。 孟摇光围着它转了两圈,摸了摸上面的锈迹,满意地点了点头。 陆凛尧却皱起眉来,晃了晃龙头:“安全有保障吗?” “阎城亲自去选的,应该没问题。” 相处这些时间,孟摇光逐渐了解了阎城的靠谱,便随口为他说了句话。 陆凛尧看她一眼,没说话。 少女背着书包骑上自行车:“那从今天开始你就可以不用每天接送我了。” 她把着龙头,侧头看着站在身边的男人,微笑道:“刚好可以多睡会儿觉。” 一脚踩上踏板,孟摇光和陆凛尧道了别,正要蹬踏板离开,却突然被一阵风吹乱了头发。 她一下子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自己乱飞的长发:“完蛋,我发圈又没了。” 话音刚落下两秒,她面前突然伸出一只手。 在白衬衫底下,原本总是戴着腕表的地方,此时正挂着好几根颜色不同的发绳。 孟摇光呆住了,抬头看了男人一眼,神情全是不可置信。 “怎么了?”陆凛尧微微挑眉,“我不能随身携带发绳吗?” “不是……”孟摇光抿了抿唇,从他手腕上认认真真选了一根草青色的发圈下来,然后三下五除二绑好了头发,完了还在男人脸上轻轻亲了一下,凑在他耳边轻而快地说,“我很高兴。” 少女骑着车远去了,车轮驶过地面的声音与二手车上不受控制的清脆铃声一起,充溢了整条长巷,最后又消失在巷道尽头的蓝空里。 陆凛尧一手挂着自己的外套,一手挽着袖子,露出腕骨上套着的几根发绳。 他望着那背影直到消失,才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片刻后笑了一下,自言自语:“这有什么可开心的?” 话是这么说,他却在回去的路上给秘书助理颁布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任务:“给我找个设计师,我要长期定制扎头发的东西。” 顿了顿,又补充:“设计师要身价最高的,珠宝设计或者造型设计都可以……算了,聘一个设计团队吧。” 秘书:“……是。” · 孟摇光戴着口罩和帽子,骑着她的破自行车,在大约半个小时后抵达了学校。 把车停在竹香饭小摊前,掏钱买了一根竹香饭和一杯豆浆,她一手掌龙头一手拿着竹香饭,一边吃一边推着车朝校内走去了。 刚走出没几步,她突然察觉到不对——刚刚从烟苔巷启程的时候,阎城先一步开着保姆车来了学校,而此刻,她那辆保姆车周围,正密密麻麻地围着人。 ——是媒体来了。 孟摇光嘴里的竹香饭顿时不香了。 她飞快地把嘴里的饭咽下,再把口罩重新拉上去,又将帽子往下压了又压,推着自行车快步从保姆车旁经过了。 大概是她经验逐渐老到,那些围着保姆车的记者又太过专注,倒是让她成功逃脱了一长段距离。 然而功亏一篑——就在还差几步就能进门的地方,一个守株待兔的镜头突然毫无预兆地拦在了她面前。 “孟摇光?是孟摇光吧?” 话筒上别着xx新闻的字样,男记者兴奋地拉着摄影师往她面前怼,“听说你和席听为了体验角色,现在正在一中当学生,可以透露一下你们有没有在同一个班吗?” “不好意思你认错了,”她刻意压低嗓子,“我不是孟摇光。” 她糊弄着就要从男人身边疾步走开,却被生生扯住袖子,不得不停下来。 “你就是孟摇光啊!怎么还不承认呢?我只是想随便采访一下……” 孟摇光:…… 这边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大部队的注意,还围在保姆车附近的记者们转头一看,一声“孟摇光在那边”的呐喊后,人与镜头全都一拥而上。 站在校门前的孟摇光瞧着那一张张兴奋发红的脸,突然有种自己是在拍丧尸片的错觉。 自己就是那坨鲜活的人肉,而这些记者则是渴望人肉的丧尸。 她被自己的想象麻了一下,再回神时已经被团团围住了。 好在在那之前,保姆车上的阎城早已察觉到不对,几乎是争分夺秒抢在了记者之前接近她,将她整个人挡在了身后。 但可惜的是后面也有人,孟摇光依旧无法脱出重围。 “孟摇光,你和席听来一中体验校园角色,不会给这所学校的普通学生造成影响吗?” ——他们教我骑自行车也算影响吗? “孟摇光,第三只玫瑰很快就要下映了,现今票房已经超过了文艺片最高纪录的好几倍,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除了谢谢大家我很高兴之外我还能有什么看法? “孟摇光,作为第一个和陆神合作激情戏的女演员,你在网民投票中已经成为了众多女演员最嫉妒的女性,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女演员嫉不嫉妒我为什么要网友投票决定? “听说孟迟婳也加入了倒春寒剧组,你真的有信心能和她在剧组和平共处吗?” 孟摇光:…… 看着那个拼命想把话筒递到她嘴边的记者,孟摇光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难怪之前半点影子见不着的记者,今天突然都一窝蜂地涌出来了呢。 她唇角浮起一点冷淡的弧度,有人捕捉到这个微笑,立马大声道:“这个笑是什么意思呢?是不屑吗?” “你对孟迟婳也加入了剧组有什么看法?会觉得不舒服吗?会罢演吗?” “孟迟婳为什么能加入到春寒剧组?她真的是靠试镜进来的吗?还是孟家为她疏通了关系?” “你和孟迟婳到底谁跟孟影后关系更好?你们之间到底为什么会产生矛盾?” …… 孟摇光一言不发,阎城一把拨开杵到她面前的话筒:“我们不接受采访。” 他显然并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眉头皱得死紧,常年带笑的脸上,不耐与厌烦几乎要溢出来。 然而这样一位压迫力十足的保镖也只是让记者们短暂地怂了一下,很快他们就以更加热情的姿态向前拥挤起来。 “孟摇光请你回答一下……” “孟摇光你和孟迟婳……” “孟摇光你和你妈妈……” …… 帽檐很低,下面藏着少女阴晦冰凉的眼睛,那里面装满了几欲作呕的厌恶与烦躁。 她的手垂在身侧,早已经握成了拳头。 第551章 异类 阎城已经开始给陈锦红打电话——都是因为公司保密工作做得太好,这些天过得太自由了,导致所有人都没想过会有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出。 陈锦红接到通知立刻开始给导演和校长打电话,这边也说好马上派保镖过来。 然而没等这一切到位,现场突然出了点变故。 先是有个尖利的女声突然响起来:“哎呀我钱包掉了!快帮我追!” 尖叫声就在人群外围,随即严严实实的人墙突然就被几个学生硬生生撕开了。 “让让我找钱包!” “这位大哥麻烦让个路!” …… 叽叽喳喳地响亮女声打乱了一切,骚动的记者群在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帮助下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正低头站在阎城背后的孟摇光突然被人一把拽住了手腕。 她一愣,下意识松开拳头抬起头来。 几个颇为眼熟的女生已经纷纷扑到了她面前,她们在她身边围成一个小圈子,一人拽着一只手,几乎是生生把人架起来,又在几个男生的强势帮助下往人群外边冲去了。 好不容易才堵到孟摇光的媒体哪里肯让,纷纷堵在路上大声抗议:“干嘛啊你们?别打扰我们采访好吗?” “学生管这事儿干嘛?” “孟摇光请你回答问题!” “为什么不回答?是因为心虚吗?” · 听到这些话,原本还拿丢钱包当借口的女生们顿时炸了,借口也不要了,一路边挤边发出大吼。 “各位大爷大妈!你们才是别打扰我们上学好不好?!” “心虚个屁啊!冲学校来侵犯人家隐私你们都不心虚还要人家心虚?!” “煞笔大人滚蛋!别来我们学校扰乱净土!” “就你们会拍视频是吧?我们也会拍呢!到时候把你们的照片一张张放网上去让家长喷死你们!” 当真有女生举起手机对着经过地记者一个个拍脸,这年头的网暴事件层出不穷,媒体行业人都知道厉害,于是凡是入境地纷纷开始挡脸。 女生们抢到空隙,赶紧抓住机会夹着孟摇光一路前冲,终于成功撕开人群逃脱出去了。 后面记者还想追,却被那些帮忙开道的体育生纷纷堵住了前路。 “诶诶诶别挤啊,我们可是体育生,给我们挤摔了要找你们要前途耽误费的。” “你们这是想硬闯我们学校啊?” “一中没有校牌不能进的……” 这些学生跟着阎城一起,很快就将记者群留在了原地,直到看着孟摇光被带着冲进了学校,方才还围成人墙的体育生们才轰然而散,很快就在人群里消失了。 留下众记者在原地发呆,半晌后他们各自对视,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懊恼和不可思议。 他们大多数人都是带着任务来这里的,本来就打着打扰学生生活,破坏孟摇光路人缘的目的,结果却没想到成了她好人缘的见证者。 但是,这可能吗? 身为万众瞩目的大明星,真能和一群象牙塔里的学生打成一片?而且看刚才带她跑的还都是女生,女生不是攀比心最严重吗?她们真能看得惯孟摇光? 站在面面相觑的记者前方,阎城转过头去,隔着快速被保安拉拢地移动门,他看着在人群簇拥中逐渐走远的孟摇光,不知为何,眼底突有淡淡的笑意一闪而逝。 · “……” 直到越过校门,在立着雕塑的喷泉前停下来,孟摇光整个人都还是懵着的。 有人在她面前晃了晃手,声音轻快地问她:“喂,呆啦?” 孟摇光猛地回神,抬头,无意识地环视围在身边的少女们,吐了个“你们”出来,却又卡住了。 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挠了挠头,指了指自己的脸,笑:“不会不记得我了吧?你骑自行车的时候我可是指导员之一。” “还有我……” “我也是!” “我倒是没当你的指导员,我只是隔壁班看热闹的,哈哈……” “记得。”孟摇光怔怔的,下意识扯了一下自己的包带,又低低说了声“谢谢。” 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小,她又抬高了音量:“谢谢你们啊。” “诶~这种时候你应该跟我们击掌碰拳,然后说请我们吃饭,就完事儿了。” 高马尾女生攥起拳头,跟她抓在书包带上的手轻轻碰了一下,还冲她狡黠地眨了眨眼,“这才是当代年轻女性的友谊。” 顿了顿,她收回拳头:“那什么……我们应该勉强算朋友吧?” 孟摇光瞳孔微微一缩,半晌才点了点头:“算。” 本来还打算多说点什么,但预备铃却突兀地打断了一切。 高马尾和另外两个都是艺体班的,与孟摇光目的地并不相同,她就催着孟摇光和其他在教学楼上课的女生赶紧走。 望着她们逐渐跑远的背影,高马尾摸着下巴,半晌才慢吞吞道:“我瞧她不自在,怎么感觉跟从没交过朋友似的。” “可能是没咱们这么接地气的朋友吧。”另一个女生哈哈一笑,“今天居然牵着孟摇光跑了这么远,我这只手一天都不要洗了。” “我一个月都不洗了,哈哈哈。” 玩笑声里,几个女生嘻嘻哈哈地走向了艺体班的练功房。 · 一向在背诗背书上非常积极的孟摇光,这个早上完全地溜号了。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手掌,之前被少女们牵着一路狂奔的感觉,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 柔软的触感,温暖不灼人的温度,微微用力却不会让人疼痛的力道,以及视线里飞扬的长发,和一路转头看向自己的,一张张灿烂的笑脸。 当代年轻女性的……友谊。 触到最后两个字时,她突然觉得心脏麻了一下。 友谊……是朋友吗? 即便对彼此了解不深,即便只有萍水相逢的缘分,即便必然只是彼此生命的过客,也可以视作朋友吗? 这么简单,就可以当朋友了? 可我和她们明明完全不一样,我是这所学校的外来者,我是她们当中的异类,如果知道我根本没念过书,如果知道我曾脏兮兮地站在街头乞讨,她们还会愿意跟我做朋友吗? 指尖划过手掌,孟摇光突然转头看向身边。 她的同桌一如既往在睡觉,即便背对着她,也依旧能轻易看出这具少年躯体里藏着的与众不同的气质。 那是与其他同学,甚至与最混混的差生都不同的,由浑浊环境培养出来的晦暗气质,大概就是因为这种气质,才让所有人都不愿意靠近他。 那么他自己呢?行走在这到处都是灿烂青春的校园里,他也会觉得自己是个异类吗? 天光从窗外安静淌进来,无差别地镀过每一个少年,可很奇异的,在那么多人之中,孟摇光却陡然只与这个糟糕的同桌,产生了一点同类的感觉。 第552章 你以为我是好人吗? 下午第二节课结束,孟摇光稍微做了几分钟题后,就看着时间准备去练功房学芭蕾了。 走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同桌,心不在焉地思索了一下自己什么时候再去九池——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找他当“向导”。 这么想着,她踏出了教室,一路跟人打着招呼下了楼。 而就在预备铃响起,她也即将离开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另一条阶梯上,孟迟婳突然巧合地绕了下来。 她抬眼看到孟摇光,显然也诧异了一下,随后立马笑起来:“姐姐,你也去学芭蕾是吗?咱们一起啊。” 孟摇光扫了她一眼:“如果没记错,你跟我的课是分开的。” “老师可以这么排课,但我也可以多学一节是一节嘛,就跟没到自己戏份的时候也可以旁观别人拍戏一样啊。” 孟摇光于是不再说话,她径直往前走去,很快就出了教学楼,孟迟婳快步轻快地跟上,嘴里还叫着“姐姐等等我”。 随着她这一声叫唤,正疾步行走的孟摇光突然停了下来。 险些撞到她的孟迟婳赶紧打住,往后退了几步,好奇地微笑:“姐姐,怎么不走啦?时间快到了。” “媒体……”孟摇光转过头来看她,“是你叫来的吧?” “什么媒体?姐姐你什么意思啊?”孟迟婳眼神懵懂,片刻后才恍然大悟,“你是说早上那些记者吗?当然不是我了,我为什么要叫他们啊?是姐姐你太出名了,他们来得这么晚我反而很奇怪呢。” 她眨了眨眼,看着孟摇光,状似天真:“还是说,你以为这学校里所有人都会为你保密?所以一旦事发,你就觉得一定是我泄的密?” 她笑了起来:“不会吧姐姐,你以为自己是人民币吗?人人都喜欢你为你着想?” 孟摇光没说话,只淡淡看着她。 孟迟婳见状挑了下眉,突然又“哦”地一声,往前走了一步,对她笑眯眯道:“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妈妈知道我们都在这体验角色,说是隔几天想来看看我们,这么长时间没见过妈妈了,姐姐开心吗?” 始终无声的孟摇光,直到此时才突然笑了笑。 她双眼如同剔透的琉璃珠,不带一丝嘲讽,只单纯地看着孟迟婳,语气平淡地道:“我挺开心的。” 她转过身来,直视着孟迟婳,微微弯着唇道:“因为我也很好奇,现在的你叫孟金枝妈妈,她到底还会不会回应你?还是说,会对你露出你讨厌的另一面呢?” 对面少女笑眯眯的脸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缝,她背在身后的手几乎是瞬间捏紧,指甲都抠进了肉里。 半晌,她才勉强弯了弯唇,声音僵硬地道:“你果然,是故意的……” “那不然……”孟摇光轻飘飘地笑了一声,“你真以为我是个大善人啊?任由你这种东西住在我妈妈家里吃香喝辣,还受尽宠爱?” 她也往前走了一步,眼神不带一丝恶意情绪,甚至还显得温和地看着孟迟婳,语气好奇地问:“被自己向往的人嫌恶的感觉怎么样?她一定恨不得杀了你,并且时时刻刻在你面前提我的名字吧?” “怎么样?住在那个处处都有我的影子的家里,你……”她微微倾身,凑近凝视孟迟婳的双眼,几乎是以气音问她,“开心吗?” 血迹从被抠破的掌心渗出来。 孟迟婳看着面前这张讨厌的脸,半晌才笑了笑,眉头一挑,开口:“姐姐不会真以为妈妈有多爱你吧?那不过是做错事之后的愧疚罢了?” 她踏前半步,不再掩饰挑衅地逼近她,歪头紧盯着她的表情,也微微放轻了声音:“毕竟,多年前她甚至差点生生把你烫死——你说,一个母亲,到底要讨厌自己女儿到什么地步,才能做出那样的行为呢?” 孟摇光眼眸半垂,默了两秒,突兀一笑。 她抬起眼皮看着孟迟婳,平静而从容地道:“所以,我才不要她了啊。” 她凝视着孟迟婳的脸,缓慢地道:“你从来都不明白,无论是什么时候,你那么看重那么不择手段也想要全部霸占的东西,我从来都没有稀罕过。”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和你不一样,我从不奢望不属于我的东西。” 孟迟婳终于不笑了。 她看着孟摇光的脸,慢慢往后退了一步,片刻后突然又扬起苦涩的笑脸:“我知道了,其实我从来都知道,妈妈是你的妈妈,我只不过是孟家看着可怜才收养的孤儿罢了,我本来也从没想过要跟你争抢。” 孟摇光:…… “可是妈妈真的很不想和你闹成这样,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希望等她来探班的时候,你的态度能好一些。” “只要你还愿意回孟家,我可以答应你,在那个家里我绝对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哪怕一次。” 孟摇光:…… 她甚至都懒得去找附近到底有什么人。 只盯着对面少女,发出了一声讥诮的笑:“还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孟迟婳脸色微白,低了下头,抬头时却扫过孟摇光身后,神色一变,却没有说话。 那脚步声并没有被特意掩盖,孟摇光便循声转头看去。 是席听。 大概是有别的事耽搁,他这会儿才来学校。 刚刚的对话也不知道听了多少,他这会儿眼神正有些奇怪。 看了孟迟婳一眼后,他视线落到孟摇光身上,问道:“你要逃课?” “上芭蕾课。” “哦。” 两人随便聊了两句,席听没问方才的对话,孟摇光也没提。 对面的孟迟婳礼貌等待两人聊天告一段落,这才上前一步,看着席听,有些试探地问了一声:“席听?” “那不然还能是谁?”席听莫名地看着她,“你没看过我照片?” “不是,我只是确认一下。”孟迟婳笑了笑,神情坦然起来,“因为除了知道你是席听之外,我还知道你曾经帮过我一次。” 看到男人诧异的神情,孟迟婳主动道:“在酒吧里,我喝醉了,你帮我叫了我哥哥过来,还一直陪着我,赶跑了一些坏蛋。” 她对席听伸出手,微笑:“虽然那张纸条已经被阿姨洗掉了,但我记得那个名字,一直都想当面道谢的,总算找到机会了。” 第553章 吉赛尔 席听想了半晌才想起来,轻哼一声,随便跟她握了下手。 “附近不太方便,所以我下午请你吃个食堂怎么样?也算是报答你了。” 孟摇光闻言抬眼看了孟迟婳一眼,无声弯了下唇,什么都没说。 眼看席听神情傲慢就要拒绝,孟迟婳又不紧不慢地追加:“刚好还能互相熟悉一下,毕竟我们要演的是关系很好的兄妹。” 席听立马把要出口的拒绝咽了回去,转头看向孟摇光:“你也一起。” “我有别的事要忙。” 正巧,看见一个刚从教学楼走出来的身影,孟摇光抬高音量叫了一声:“容钦。” 刚从天台上下来的少年莫名地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 孟摇光却不管这些,径直对席听道:“你们一起走吧,反正都在同一楼层,我要去练芭蕾了。” 正好容钦从他们身边走过,她快步跟上去。 而就如她所料,在她方才的说法出口后,孟迟婳果然不再坚持要和她一起去练芭蕾,而是和席听一起往教学楼走去了。 她头都没回一下,走在容钦身边,唇角勾起没什么含义的弧度。 容钦在旁边看了她一眼,眼神十分古怪,介于看神经病和看傻笔之间。 孟摇光对上他的视线,坦坦荡荡道:“看什么?你的名字叫不得吗?” 少年轻冷地哼一声:“这不是怕我的名字脏了你的口吗?” “今天倒是不叫公主了。”孟摇光一点都不生气,视线扫过他拿着手里的半根糖葫芦,随口问道,“我看你没一次把糖葫芦吃完过——既然没那么喜欢吃,为什么还天天带着?” “关你屁事。” 毫不客气地回应也没让孟摇光闭嘴。 她很快想起了另一件事,便转移话题道:“你最近也天天去九池吗?天天都有客人找你吗?” “关你屁事。” “其实我见过你这样的孩子,她们大多都是女孩儿,年纪不大就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在夜总会里工作了……”她转头看了容钦一眼,“在我看来,你和这些女孩儿没什么不同。” 容钦:…… 他蓦地笑出声来,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孟摇光:“你知道……你比我小一岁吗?” 他唇角笑意加深:“对着我一口一个孩子,你可真够有意思的。” 微微弯腰靠近孟摇光,他语气轻佻又讽刺:“我二十岁了,我无父无母,我只是随随便便地活着,也只想这样随随便便地活下去,这一切,都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重新站直,他微微下瞥地睨着孟摇光的眼睛,m形的上唇微启,轻轻吐出几个冷漠的字眼:“少来多管闲事了,公主殿下。” “我们这种人,你只需要提着你漂亮的裙子,视而不见地踩过去就好了,这样好奇心深重还要伪装成好心的样子,真的很恶心。” 说完之后,他停顿了片刻,才转身往校门外走去了。 在经过一个垃圾桶时,那根没吃完的糖葫芦再一次被他摔进了垃圾桶里,发出响亮的一声。 凝望着那越来越远的背影,孟摇光眼神平静不起一丝波澜。 “不是多管闲事。”她眼神冷漠地喃喃自语,“我只是想利用你罢了。” 又看了一眼那个垃圾桶,少女眼神更凉:“迟早有一天让你吃完一整根糖葫芦,最好让你把棍子也吃掉。” 带着血腥味的恶劣自语渐渐消失在空气中,孟摇光很快收回视线,快步朝约好的教室赶去了。 · 包里装着陈姐买好的练功服,但赵老师并没有急着要她换上,而是自己穿着一袭漂亮的绿裙子,说要先给她跳一段舞。 “来之前王导已经跟我讲过注意事项以及基本目的,你的角色需要的并不是多么精湛的舞技,而是舞蹈时的感觉,或者说是,舞者的灵魂。” 赵老师面带微笑地看着她:“我不知道你的角色人设具体是什么样的,但剧本里选择了《吉赛尔》作为你需要表演的剧目,那想必应该是个敢爱敢恨的女孩子。” “你真正需要表演的片段其实很短,甚至不到五分钟,但要达到王导所说的效果,你就得从头到尾地学一遍,所以,做好准备了。” “导演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学好了,那场戏才什么时候拍。” 孟摇光坐在地上,默默无言半晌,看着老师转身走向教室中央,突然张口问:“要达到王导所说的效果……指的是什么效果?” 站在了录音机旁边的女子转头看她一眼,微微一笑:“让人一见钟情,爱得欲生欲死的效果。” 孟摇光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愣怔。 ——如果没记错的话,剧本里并没有写过这一点。 谢惊蛰不但没说话,甚至都没有再多看一眼,然而再这样的反应之前,是一段足以叫人一见钟情的舞蹈吗? 突然之间,孟摇光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再换一个角度去了解剧本。 来不及再多想,音乐从播放器里流淌出来,转瞬就盈满了空荡宽敞的教室,而穿着绿裙子的舞者已经站在了地板中央。 她高高地仰起头,抬起手——仿佛有另一个灵魂随着音乐从她的身体中缓缓升起,她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接下来长达一个小时的时间。 当音乐停下来的时候,孟摇光甚至很难相信自己居然一刻都没有转移过注意力。 甚至直到结束后许久,她脑海里都还在回放着那些画面。 绿色的裙摆在天光里随动作而猎猎飞扬,那些旋转,踮脚,仰头,飞跃……每一个每一个动作,连同泼洒的黑发,愤怒的扬手,悲戚地后退,欲哭的神情……都在淋漓尽致的呈现一个女子的敢爱敢恨。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直立在中央的老师稍微缓和了呼吸,便抬步朝她走过来。 “怎么样?” 带着喘气声,额角也盈着一层汗珠,老师脸上的笑容却很畅快和舒展:“在你看来,这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一个……”孟摇光还出着神,抬起头看她,眼瞳里落着光,却似乎什么都没看进去,“一个可悲的故事。” “这好像是一个,为爱而活,为爱而美丽,为爱而勇敢,最后却为爱而痛苦,最终为爱而死的女孩。” 老师嘴角一弯:“你之前没有看过这个故事吧?” “没有。”孟摇光摇了摇头,“剧本里并没有写她跳的剧目,我也是刚听你说才知道是吉尔赛的。” “是吉赛尔。”赵老师轻快地笑起来,“看来是真的不知道,甚至都没有听说过,那么恭喜你,答对了。” “甚至概括得非常准确。”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开始正式练习吧。” 第554章 深巷孤岛 说是练习,其实后面的时间基本都被用来看舞剧,以及被科普芭蕾历史了,只有最后一点时间,孟摇光穿着练功服被赵老师测了一下身体柔韧性,最后赵老师先是点点头表示满意,接下来就开始给她压腿压胯了。 此时孟摇光还没觉察到事情的严重性,直到大腿根部传来剧痛,她受不了地“嗷”了一声,而抬起头却对上赵老师友善微笑的脸时,她才终于隐约有了不妙的预感。 …… 她是一瘸一拐离开练功房的。 顶着一身的汗勉强把晚自习忍了过去,在放学后再次尝试骑自行车离开学校的过程里,她嗷嗷叫着给阎城打了电话,最后灰头土脸地坐车走了。 当背着书包,推着从车上搬下来的破自行车,一瘸一拐慢吞吞走进那条又长又窄的巷道时,孟摇光恍惚有了种自己就生活在这里的错觉。 头顶有月亮,可她眼前却只能看见参差不齐的阴影。 绕过或许是只有炎热夏季才会干涸的积水,孟摇光看着自己一瘸一拐的影子,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一点谷雨的灵魂。 · 钥匙对准锁孔,咔嚓一声,她把锁头取下来,推开门,走进去,就着昏暗光线打开并不算明亮的灯,第一件事就是把书包丢开,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门没有关,外边偶尔还会有一两个人经过,他们有的会朝里面投来一瞥,有的在打电话,还有的在不停碎碎念。 搓麻将的声音从中空的单元楼里传进巷子,再传入她的房子,随着微凉的风一起,将这座低矮破旧的房屋变成一个尘封的孤岛。 孟摇光在沙发上躺了好几分钟,才不得不爬起来。 她开始研究在这房子里该怎么洗澡。 没有热水器,没有花洒,只有最原始的水桶与烧水壶。 好在她也不算毫无经验,相反,这样原始的洗澡方式占用了她至今为止的大部分人生。 插上门栓,她烧了两次热水,和着冷水一起把水桶灌满,然后摇摇晃晃地提进厕所,再拿出自己带来的洗澡用品,关上厕所门,哗啦啦地开始洗澡。 …… 在如此安静而空无一人的房屋里,她发出的动静如同孤岛上唯一的人迹,甚至恍如一个形单影只的幽魂。 等到洗澡出来,她又顶着毛巾瘫倒在了沙发上,依旧是一动不想动。 孟摇光直直看着天花板,在心里反思,自己现在是不是变懒了,以前明明就算再累也总是能以最高的效率去行动,这种中途摸鱼,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的情况是绝不会有的。 看来还是安逸的生活养懒了我的骨头——她在心里叹息着这么想,却依旧一动不动了好久,直到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才转过头去瞥了一眼,又毛毛虫一般蠕动过去,把手机从书包里掏了出来。 是陆凛尧的视频电话。 她稍微来了精神,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按下了接听:“陆老师。” 略显得有气无力的声音引来了陆凛尧的注意。 屏幕里的陆老师正衣冠楚楚坐在巨大的书桌前,手边是一看就工作量巨大的文件,而他还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却撑着脸看她。 从头上顶着的白毛巾,看到湿了一大片的衣袖,陆凛尧微微挑眉:“刚洗澡?” 孟摇光点了点头。 “那还不吹干?” “没有吹风机。” “……”陆凛尧无言片刻,“我以为这些东西陈锦红应该不会遗漏。” “不是她遗漏,是这房子里本来就不该有吹风机。” “那你就用毛巾把头发擦干。” “……”孟摇光眼神游离,视线在破房子里转过来转过去,最后突然道,“你还要继续工作吗?” “或许。”陆凛尧笑了笑,温柔道,“不要转移话题,摇摇,就是现在,我要看着你擦头发。” 孟摇光:…… 她只好爬起来,把手机夹在沙发靠背上,盘腿面对着屏幕,揪着脑袋上的白毛巾一顿乱擦。 陆凛尧看得捏了捏额角,但还是忍住了开口教训的冲动——好歹能擦干不是。 “一个人呆着会害怕吗?”陆凛尧问她。 孟摇光一边擦头发一边心不在焉地答:“有什么好怕的?外边人来人往呢,还有搓麻将的声音,感觉能持续一整个晚上。” “今天……”陆凛尧顿了顿,“有媒体来学校了?” “你知道了?”孟摇光愣了一下,接着恍然大悟,“上热搜了吧?” 她一下子精神起来,头发也不擦了,立马拿起手机打开微博。 往榜单上扫了一眼,果然在最下面发现了一个词条——#孟摇光席听体验高中生活# 点进去看热门,是早上九点钟发布的动态,到现在已经失去了很多热度了。 但好几千万的总浏览量,以及十几万的点赞和上万的评论,也证明这件事热度很高。 她点进评论区,发现大众的反应居然还不错。 -也不知道是明星效应还是真的人缘好,居然觉得孟摇光好像拿了团宠校花的剧本,女生们架着她狂奔的背影简直太好笑了,有人给她做个“弱小、无助、可怜”的表情包吗? 孟摇光:…… 看到这里孟摇光就隐约觉得不妙,点进上边发布的视频一看,果然,截掉了部分极不友好的记者提问,整个视频的重点都放在“高中生挟明星冲出记者包围圈”的滑稽效果上。 于是她看见了自己被架起来的瞬间变得惊恐和呆滞的表情,以及自己仿佛一个傻子或者一截木头般,被人轻而易举带着飞跑的背影。 在一片“哈哈哈哈哈哈哈”的弹幕里,孟摇光:…… 眼看着屏幕里的少女渐渐露出了生无可恋的表情,陆凛尧笑了笑,手指转了下钢笔,慢慢道:“大家都很喜欢你。” 的确,评论里大多都是“好羡慕一中人,更羡慕孟摇光的同班同学”,“现在回去复读高中还来得及吗?我这种研究生毕业三年的,母校会以博大的胸怀把我接受吗?”“请安排我跟孟摇光同桌”…… 翻过那些评论,孟摇光擦着头发,并没有露出开心的样子,反倒显得有些懵懂。 事实上,她一直都不太懂到底该怎么来应对粉丝的喜欢。 和陆凛尧一样,她也决心做一个只靠作品说话,而不靠粉丝赚钱的演员,但不靠粉丝,不代表不能有粉丝。 陆凛尧的粉丝已经多到随便在街上揪一个人都可能看过他的所有作品,很多人甚至根本说不清自己到底是粉丝还是路人的程度,在这样的国民度以及路人盘下,陆凛尧在营业方面可以说是随心所欲,或者说他根本不营业。 孟摇光其实一直都很好奇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明明每次一有动静就会上热搜,长草的微博里也每天都有无数粉丝在下面嗷嗷叫着说“好想你”,可他就是能视而不见,活像个没心没肺的铁人。 孟摇光自己不太能做到这一点,虽然依旧不懂这些粉丝到底为什么喜欢自己,可她每次看到那些“呜呜呜嘤嘤嘤”的粉丝发言时,总会觉得脸红,还会忍不住想回应。 于是眼珠子转了两圈,她盯上了屏幕里的陆老师,问出了自己想了很久的问题。 第555章 习惯 “对于粉丝这个群体,你是怎么想的啊?” “……”陆凛尧沉思了片刻,“朋友?” “朋友?”孟摇光有点呆。 “即便很久不见,再见也依然不会生疏和尴尬的朋友。” “……我还以为你会说是陌生人。”孟摇光眼神有些惊奇,“看你平时对粉丝那么冷酷,经常几个月都不搭理他们。” “朋友不就该这样吗?想起来了就联系,没想起来的时候就各自忙自己的事。” 孟摇光:……学到了。 之后又聊了会儿别的事,两人东扯一句西扯一句的,直到孟摇光写了点作业,完成洗漱准备上床了,他们才终于挂断了电话。 看了一眼两个小时的聊天时间,孟摇光有点默然:她甚至都不能清晰地记得他们到底聊了什么,可是过程中的确会觉得很轻松很高兴。 这就是电话粥吗? 孟摇光将信将疑,握着手机钻进了被窝,搜了个芭蕾舞剧来看。 · 夜色越来越深。 陆凛尧丢开手机,直直地躺在自己的大床上,往上看,看见隐约散发着微光的天花板。 玻璃窗外有来自海面与深林的风,它们不断撞击着窗棂,发出一声声隔膜的闷响。 这是他一直以来惯听的动静,听久了甚至能当做催眠。 可不知为什么,今天这声音突然失效了。 他不但睡不着,甚至还越来越清醒,于是也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加诸于身体上的凉意——明明四周都门窗紧闭来着。 出着神,陆凛尧不由得想起今天从公司离开时的第一个想法——他原本是打算去烟苔巷的。 可陈锦红却很严肃地劝他:“你这样会影响到她的,今天已经有媒体追到学校去了,要是之后再有狗仔拍到你和她一起出入同一个房子,甚至还是孟摇光拍戏要用的贫民窟,你猜他们会怎么起标题?” “我知道孟摇光或许不会在乎,但这时候被拍到了,会受影响的可不止是你们,还有整个剧组——孟摇光今天已经开始练芭蕾了,看得出来她很有干劲,我知道以你的本事要再给一个类似的甚至比这更好的资源是轻而易举,但是你要那么做吗?” 雷厉风行的女士直直地看着他,眼神犀利:“如果你真的喜欢她,是不是最好收敛一下自己的某些‘真性情’?——我猜,你自己也正是这么打算,也正在这么做,不是吗?” 回想起那样的眼神,陆凛尧忍不住笑了一下。 真不愧是当了他好几年经纪人的陈女士,说话永远都那么一针见血。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陆凛尧当然不能再去烟苔巷。 但是——此时望着黑茫茫的夜色,陆凛尧心不在焉地想:有些地方她其实也误会了。 想去烟苔巷,并不是他糟糕的控制欲在作祟,只是因为他想去而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习惯了每天都能见到她了。 于是,他从每天睡着前就开始期待天亮,到一上班就开始期待下班——这一切都是为了能早点去见她。 而今天也不过是这样的思维惯性罢了。 但是被阻止了。 陆凛尧无意义地弯了下嘴角,又这样躺了一个小时也依旧睡不着后,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慢慢坐起来,随手捞了件衣服,起身去书房办公去了。 · 自从开始正式练舞,孟摇光就不得不经常坐车回烟苔巷了。 什么拉伸压腿,什么踮脚以及各种芭蕾的基本功,每一天都会掏空她的身体,甚至让她的脚趾脚踝变得伤痕累累。 同时她发现自己根本就不用减肥了——每天都在练舞室挥汗如雨,她甚至还比以前要瘦了,而且不把肚子填饱一点,她根本就没力气去做动作。 减肥计划自然而然地流产之后,她也开始每天跑食堂了,也正因如此,她有幸见到了最近的校园名胜。 · “他们最近老是一起吃饭。”前桌女生坐在她对面,一边悄悄跟她说话,一边往某个方向撇了撇嘴。 孟摇光看过去,入眼是正含着笑低头的孟迟婳,和她对面正严肃着脸夹菜吃的席听。 事不关己地收回视线,孟摇光有些好奇地看向对面的女生:“你怎么好像不喜欢他们?” “我只是觉得孟迟婳不是好人。”前桌又撇了撇嘴,“我都看到新闻了,她在试镜现场故意坑你,还装模作样的,现在又和你的男主角走得这么近,谁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样评价了一通后,她突然压低了声音,煞有其事地对孟摇光道:“你要小心一点啊,别又被她坑了。” 孟摇光有些忍俊不禁:“谢谢提醒,但他们的交友与我无关,我只管拍戏就行了。” 说着她就往女生的盘子里夹了一根鸡翅,于是女生很快就忘了之前的话题,一边害羞一边喜滋滋地开始用餐了。 最后孟摇光还是往那边瞅了一眼,只是轻飘飘地一扫,却正好对上孟迟婳看来的视线。 对上她的目光,孟迟婳弯起唇角,轻轻一笑,还歪了歪头。 孟摇光:…… 这不会是炫耀或者挑衅吧? 真是不能理解——席听又不是陆凛尧。 孟摇光心不在焉地想着,很快收回了视线。 · 这一天是计划好去九池的时间。 赵老师刚好让她休息一下,她就请了假,不打算去上晚自习了。 在犹豫许久之后,孟摇光还是叫上了方悦。 虽然现在一个人也能去了,但多两个人总能伪装一下。 是的,多“两个人”,孟摇光根本就不用猜就知道,林半月肯定要来。 而下午放学前收到的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也正好印证了这一点。 【我在校内停车场等你。】 【另外,存一下我的号码,我是林半月】 孟摇光:早有预料。 放学后孟摇光背着包往停车场走,却又一次见到了意料之外的场景。 艺体班大概是上体育课,孟迟婳穿着一身白色运动服,被人堵在停车场附近说话。 她走过去的时候正好听见一句:“你算什么东西?一口一个姐姐地叫她?” 孟摇光:…… 稍微探头,视线偏移,果然,站在孟迟婳面前的那个人,正是刚给她发消息的林半月。 第556章 警告 孟迟婳实在觉得莫名其妙。 她只是从停车场经过一下,就突然被人拦下来了,最初她还以为是粉丝,结果看过去却发现是个万万没想到的人。 林半月。 决心要在娱乐圈闯荡的她怎么会不知道林半月。 林氏集团的天之骄女,从小金尊玉贵众星捧月的长大,林家甚至为她而专门成立了一个娱乐公司,在圈子里混的如鱼得水,想拍戏就会有好剧本找上门供她挑选,不想拍戏也可以环游世界,各大社交平台上,在世界级度假胜地或顶级秀场偶遇她的拍照不要太多,出行永远是千万级甚至更高级别的专车或跑车,随便一套常服都是顶级匠人的定制,简直就像个活在天上的公主。 她甚至不需要多好的演技,只要人品不出错就多的是人喜欢她。 在娱乐圈里孟迟婳很少去羡慕和嫉妒谁,那对她来讲是一种自我折辱,可她很羡慕……或者说嫉妒林半月。 但即便如此,她也知道自己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因此突然在这里见到她,她整个人都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那少女穿着简单的卫衣长裤,兜帽戴在头顶,从车上下来的姿态尊贵而优雅,那一声“喂”……却仿佛满是恶意。 孟迟婳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有些迟疑地偏了偏头,看着林半月走到自己面前,才伸手指了指自己:“你在叫我?” “不然呢?” 林半月长得高挑,兜帽再一戴,看着她的姿态便有尤其显得居高临下。 “……”孟迟婳露出微笑,“真让人惊讶,林小姐是怎么认识我的?” “你整天在热搜上跳来跳去地叫她姐姐,我能不认识你吗?” 林半月睨着她,在她惊愕的呆滞里露出个鄙夷又充满恶意的笑容来:“你算什么东西?一口一个姐姐地叫她?” 孟迟婳:…… 成长中养成的思维习惯让她迅速理清了这句话,突然明白了她说的“她”是谁之后,孟迟婳更加惊愕了。 “你说的是孟摇光?”她眼神震惊而怪异地盯着林半月,“你是为她才拦住我的?” “不然……”林半月笑了一声,轻蔑之意毫不掩饰,“你这种东西我哪里会多看一眼?” “……”孟迟婳脸色沉了一瞬,不过很快又扬起了微笑,“我不知道林小姐是怎么和孟摇光扯上关系的……不过那个人的确很擅长讨人喜欢,虽然表面上老是装作一副清高得不了的样子……” “你真聒噪啊。”没等她把话说完,林半月毫不犹豫一把将人推倒在地,居高临下看着震惊抬头的孟迟婳,她漠然道,“你以为我是来听你说她坏话的吗?” 慢慢蹲下来,林半月盯着孟迟婳的眼睛,缓缓压低了声音:“我只是来警告你,以后,不许再叫她姐姐。”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再被我听到一次你那么叫她,我不会放过你的。” 孟迟婳:…… 她睁大眼睛直直地看着林半月,半晌突然笑了起来:“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说这种话的?” 她直着脖子,即便是跌坐在地的姿势也依旧不显卑微,反而直视着林半月的眼睛:“我好歹也是她亲妈的养女,伦理上道德上我都该叫她一声姐姐,倒是林小姐,是在以什么身份命令我呢?” “你该不会……”孟迟婳眼珠转了转,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是同性恋吧?” 林半月:…… “可是即便如此。”孟迟婳眨了眨眼,摆出天真而无辜的表情,“你也不会比我更有资格叫她姐姐啊,你这样对我,我跑去跟她告状怎么办?好歹我们还有同一个妈妈呢……” “……少跟我装模作样,连媒体都知道她讨厌你,而我也知道,你是为了恶心她才故意那么叫她的。”林半月磨了磨牙,又挑起嘴唇,“不管怎么说,我已经警告过你了。” 她站起身来,下瞥着地上的人,漠然道:“你可以选择无视我的话,只要你能承担后果。” 说完她就要转身离开,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她侧头望去,见孟迟婳正坐在地上摇头,忍俊不禁似的,张口时语气里却藏着隐忍而又歇斯底里的怨憎:“真是搞不懂,她到底有哪里好,你们一个个都这么喜欢她。” 林半月视线只留了两秒,便收回去了。 她打算重新回到车上等孟摇光,同时也希望孟迟婳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能赶紧爬起来离开,最好不要被孟摇光看见。 虽然刚才她是那么发话的,但如果孟迟婳这个不要脸的真的跑去告诉孟摇光,她还是会觉得很没面子……思绪刚到这里,她就看到前方墙角慢慢拐出了一个身影,正是孟摇光。 林半月:…… 孟摇光背着包,慢吞吞地走过来,慢吞吞扫了一眼林半月僵硬的表情,又扫了眼后面正站起身的孟迟婳。 孟迟婳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向她时嘴角含笑,眼神却深不见底:“你可真有本事啊……” 扫了一眼林半月的背影,她唇角一弯,缓慢而亲昵地吐出两个字:“姐、姐~” 林半月腮帮子紧了一下,她磨了磨牙,转身就想去揍人,却被孟摇光制止了。 “还不走?”她就像扫过一片灰尘那样扫过孟迟婳,径直从她身边经过,绕过车头去了跑车的副驾驶。 林半月只好偃旗息鼓,迈步之前还阴恻恻地看了孟迟婳一眼,这才跟着上了车。 · 望着那辆跑车从自己身前扬起灰尘,再离弦之箭般的飞驰而去,孟迟婳缓慢咬紧了牙关,接着眼底又浮现出深重的疑惑来。 ——据她所知,林半月在娱乐圈鲜少有朋友,说她是个演员,倒不如说她是个把娱乐圈当自家游乐场的大小姐,除了那个似乎和她有亲戚关系的方悦之外,她和娱乐圈的任何人似乎都没有私下交情。 而这样一个人,是怎么和孟摇光玩到一起去的? 甚至看起来还很听孟摇光的话? 如果是因为家世的话……孟家明明完全比不上林家啊。 将怀疑压入心底,已经决心要去调查此事的孟迟婳稍微整理了衣服,也从停车场离开了。 第557章 吃醋 车厢里一片安静。 林半月一边把跑车开出商务车的速度,一边还时不时地往副驾上睃一眼,又很快生怕被发现似的赶紧收回视线。 这样来回几次之后,孟摇光想装作看不见也不行。 在林半月再次偷偷看过来的时候,她径直转头对上了她的视线:“你眼睛抽筋了?” “……”林半月飞快收回视线,梗着脖子道,“没有啊。” “那你看什么看?” “……我看后视镜不行吗?” “……”孟摇光感受着她的语气,有些迟疑,“你在顶嘴吗?” “……我,没有啊。”林半月慢慢把直挺挺地脖子软下去,咽了咽喉咙,嘟囔道,“这算什么顶嘴。” 孟摇光收回视线,沉默一阵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去找她干什么?” “……”林半月这次不敢看她了,两眼直直盯着前方,半晌才道,“她讨厌。” “你都没见过她吧?” “在新闻上见过了。”少女磨了磨牙,“今天一见,发现比新闻上更讨厌!” 孟摇光:…… “我都听到你们说话了。”孟摇光有些头疼,“她说你是同性恋你都不否认的?” “我……那不是为了吓退她嘛。” “你是同性恋就能吓退她了?”孟摇光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她估计只会觉得自己抓住了你的把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找媒体散布出去了。” “我又不怕。”林半月语气轻蔑,“她要真想自己找死我就直接让她滚出娱乐圈。” 孟摇光:…… “你真当娱乐圈是你家开的?”还不习惯当二世祖的孟小姐有点看不惯林半月这老大气质,眉头微微皱起。 林半月噎了一下,看她一眼,突然沉默了。 接下来好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孟摇光还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两眼。 接收到她的视线,林半月头都不回,直直盯着前方,片刻后才突然开口:“你就知道说我,人家可是你光明正大的妹妹呢,记者面前天天叫你姐姐,亲近得不得了,你怎么不去说她倒要来说我这个没名没分的……” “妹妹”两个字卡在喉咙,她都没敢坦荡地吐出来。 林半月咬了咬牙,差点要红了眼眶。 孟摇光:…… 她稀奇地瞧了身旁的少女一眼,片刻才慢慢收回视线,语速也很慢地道:“你胡说什么,她从来都不是我妹妹,不说只是因为懒得搭理罢了。” 林半月眉尾下意识挑了挑,飞快地用余光睃了她一眼,又收回去,一本正经道:“人家也叫你妈妈妈妈呢,观众和媒体都觉得她是你妹妹。” “……”孟摇光甚至有些反胃,她蹙眉道,“你再说我就要吐了。” 深重的厌恶不加掩饰地从她身上透露出来。 转头看了林半月一眼,注意到她陡然变得明亮的神情,孟摇光一边觉得啼笑皆非,一边又觉得有些新鲜——一个会和孟迟婳那种东西争风吃醋,看起来好像很在乎她的……有一半血缘关系的亲生妹妹? 她该不该承认呢? 如果真的承认了,她们会如何相处呢? 再或者,她会改变吗?这份在乎的心情,到底是处于亲情,还是处于愧疚之情呢?如果是出于愧疚,那么这份愧疚又能维持多久? 林半月还在因为她表现出来的排斥而暗喜,张口却很一本正经:“想吐?就因为和你抢妈妈你就讨厌她到这个地步啊?传出去会被人说小气的。” 心念流转,孟摇光突然收回视线。 “闭嘴。”她冷冷淡淡地开口。 林半月:…… 笑容戛然而止,林半月顿时睁大眼睛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飞快地泛了红,却一声都不敢吭,只默默抓紧了方向盘,抿紧嘴唇地盯着前方,整张脸都写满了委屈两个字。 可孟摇光的话还没说完。 她冷冷淡淡的声线又响起来。 “其实我和她不是现在才认识的……早在她被我妈妈收养之前,在我还是个乞丐的时候,她也只是个小乞丐,我和她,还有她的哥哥,还曾经共患难过。” 林半月:…… 少女的眼眶越来越红,抓着方向盘的手也越来越紧了。 “最开始的时候,我也的确曾短暂地把她当做需要照顾的小妹妹了。”孟摇光漫不经心,转头看向驾驶座。 少女的眼眶已经完全红了,甚至从侧面都能看见她眼中的水光。 孟摇光顿了顿,笑起来:“你哭什么?” “我没哭!”林半月顿时炸毛,“我眼睛不舒服而已!” “是吗?” “不然呢!你不会以为我在为你哭吧?你爱让谁当妹妹让谁当妹妹,关我什么事……”林半月咬紧牙关,还是没忍住呵呵冷笑了一声,“就是可惜,她好像没把你当姐姐呢。” 恨恨地瞥了孟摇光一眼,她道:“你怎么不宽容一点?不是说从小就共患难过吗?” 任由她一顿输出,孟摇光都没有回应。 只是笑意淡下来,她缩回到座位上,转头看着玻璃窗,半晌才慢慢开了口。 “哪怕是关系最好的时候,也没有那个程度的情谊,当时对我来说,她哥哥是我的合作伙伴,而她是她哥哥的附属品,因此才需要照顾一下罢了。”孟摇光也没想到自己会跟林半月说这些,但此时都已经开口了,她也没打算藏着掖着。 “至于宽容……至今还让她没有缺胳膊少腿地风光活着,已经是我最大的宽容了。” 林半月没听懂,奇怪地转头看来。 孟摇光却没动,她依旧望着窗外,慢吞吞地说:“毕竟,在大约七年前,我可是差一点就死在她手上了。” 嗞的一声—— 跑车陡然刹停在路中央,颠簸之中孟摇光皱眉转头:“你疯了?” 可她对上的却是林半月瞪得大大的,泪光闪闪的眼睛。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盯着她,问:“什么差点死在她手上?”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仿佛是含着刀片吐出来的字句,带着滔天的愤怒,让孟摇光都怔住了。 有这么生气吗? 她甚至有些莫名其妙——我们之间的感情,真的有那么深吗? 心里波澜微起,面上孟摇光却冷了脸:“别在路中间发疯,开车。” 第558章 九池再会 林半月发动车子,却没有继续行程,而是把车停在了路边。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孟摇光皱眉的表情里,林半月表情紧绷地转过头来,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孟摇光有些懵,却又有些被她的表情震住了。 虽然至今为止她和林半月的相处机会还算不上多,可这个比她小一岁的少女,在她面前一向都很有“妹妹”的自觉。 即便会梗着脖子犯公主病,但面对她时却总是傲娇又柔软,还会经常性地犯怂,孟摇光其实并不在意这些,但这会儿陡然看到她换了种表情,多少还是有些惊讶。 ——那眼神里甚至写满了“听不到答案就绝不开车”的坚持。 孟摇光看了两秒,没等到她移开目光,只好自己先挪开了视线。 片刻后她才说:“先开车吧,我路上跟你讲。” 毕竟她时间不多,要是去得太晚了,会耽误明天上课的。 · 红色跑车以极快的速度一个甩尾刹停在了九池会馆的门前,把准备迎上前的车童都吓了一跳。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林半月先下了车,把车门摔出一声巨响。 去接钥匙的车童对上她通红的眼睛先是一愣,接着又被她看来的阴森目光骇得赶紧低下了头。 孟摇光在车上慢吞吞地戴好了口罩帽子,这才下了车。 看着林半月一声不吭站在那里等她的背影,甚至不需要接近就能感觉到她身上源源不断散发着的怒意,孟摇光只觉得满心都是省略号。 刚刚在车上她原本只想简明概要地讲几句就行了,谁知道林半月却爱好打破砂罐问到底,揪住每一个细节不放,就连她的后遗症都问得一清二楚。 孟摇光一边觉得不耐烦,一边又觉得她边哭边问的样子十分有趣,便半是迁就半是故意地多说了好些自己儿时的惨状,果不其然林半月哭得更厉害,开了好久的车都没能缓解,下车时更是眼圈都红透了。 这一次没等孟摇光出示卡片,门口的人看了两人的脸,很快就让专人出来将她们引进去了。 · 早早等在里面的方悦坐在卡座里对她们挥了挥手,姿态一如既往的潇洒。 待到两人走近,她一扫林半月的眼睛:“哟,怎么了?半路上淋雨了?” “闭嘴吧你。”面对着方悦林半月就立马能狠狠输出了,如果不是还带着点鼻音的话,她的气势应该会更强一点。 方悦看起来很好奇,但她很能忍,见两人都没有要说的意思,便及时转移话题。 “你怎么老是来九池?鸦海的会所不少,和九池同等级的也不是没有。”看着孟摇光,她问,“你都不想去别的地方见识见识吗?” “这里我都没玩个尽兴,何必再去别的地方呢?”孟摇光漫不经心,摘了一颗水果塞进嘴里。 视线流转,在四周流水般旋转的光影之中,她对上一束不知来自何处的视线,只是不等她确定对方的位置,那视线便飞快地溜走了。 孟摇光不着痕迹地挑了下眉,想了想,她重新把口罩戴上,接着便抬手叫了个服务生过来。 “我要点一个人。”她压低了声音,“他叫容钦。” 旁边听到这话的林半月和方悦都目瞪口呆。 “你想干什么?!”——这是有些急眼的林半月。 “玩得够野啊。”——这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方悦。 孟摇光却没搭理他们,她只盯着那个侍应生,后者却似乎有些为难:“我们这里,没有叫容钦的。” “不应该吧?”孟摇光笑起来,她掏出自己那张银卡,塞进他手里,“据说这是最高规格的贵宾卡,不如你先去刷一下,再来回答我有没有这个人?” “这……”侍应生依旧苦着脸,“我知道这是……” “先去刷。”孟摇光盯着他的眼睛,缓慢地微笑起来,“把卡交给我的人告诉我,我可以凭这个在这里胡作非为来着。” “要我那么做吗?”她偏了偏头。 侍应生这才变了表情,十分小心地接过那张卡,又看了她一眼,才快步走开了。 “喂……”旁听的方悦迫不及待凑过来,“你刚刚说的是你那个同桌吧?你真的对他感兴趣啊?” “是也不是。”孟摇光坐直了身子,视线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片刻后才略压低了声音道,“其实我来这儿是为了找一个人,还有一些想调查的事……” 顿了顿,她问两人:“你们……不会告诉别人吧?” 方悦愣了愣,对上她的视线后一挑眉,抱起胳膊道:“加我一个,我就为你保密。” “你不是已经入伙了吗?”孟摇光这样说着,视线转向了林半月。 询问的眼神引来了林半月不服气的表态:“我从来都不是会打小报告的人好吗?” 她哼了一声:“小时候咱们无论在一起干什么坏事儿,我都从来不说的。” “难道不是因为出馊主意的永远都是你吗?” 林半月愣了一下,下一秒眼睛却猛地亮起来:“你想起来了?” “……一部分。”孟摇光移开视线,明显不想多聊这个话题。 林半月倒也不介意,乐滋滋地吃起甜点来。 · 大约十分钟的等待后,孟摇光见到了自己想见的人。 在学校里被头发遮挡的面容被完全暴露出来,苍白的面庞搭配深邃的眼窝与高挺的鼻梁,容钦穿着一身讲究的暗色刺绣衬衫从舞池深处走来的画面,怎么看怎么像个中世纪的吸血鬼。 在侍应生的指示下他一路走到了她们这一桌,对上孟摇光的视线时他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只挑起唇角露出个不知是嘲讽还是调侃的微笑:“是你点的我吗,客人?” 距离够近,孟摇光甚至能清楚看见他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突然降临的好奇让她不由自主开了口:“我想问你个问题……你晚上是在哪里睡啊?” 她问:“是有家可回,还是干脆就直接在九池睡觉了?” 容钦沉默片刻,再次微笑:“这是顾客的提问,还是同桌的提问呢?” “是顾客又怎样?是同桌又怎样?” “是顾客我好像必须要回答,是同桌我就可以拒绝了。” “那当然是顾客。” “……”站在她面前的少年低着头,对着她温柔一笑,“抱歉,无可奉告。” 孟摇光:…… 第559章 你来我往 “不是说必须回答?” “可我加了好像。” “你们会馆不讲究顾客是上帝吗?” “可惜我不信基督。” 孟摇光:…… “我恐怕不会回答你的任何私人问题。”容钦保持着微笑,当真像是一个态度恭敬的服务生,可他的眼神沉在阴影中,像一头蛰伏的凶兽,“这样,客人还坚持要我陪伴吗?” “当然。”孟摇光拍了拍旁边的座位,微微一笑,“坐下吧。” 待容钦坐下后,孟摇光叫了两瓶酒。 让服务生打开后,她开始亲自给容钦倒酒。 一旁的林半月和方悦再一次看得目瞪口呆,中途林半月还忍不住凑过来揪她衣服。 容钦正盯着酒杯里不断上升的酒液,随着一片黯淡阴影的到来,他随意抬起眉看去,正见到一个从阴影中凑过来的少女。 恰逢头顶灯光淌过,原本坐在另一边看不清脸的人一下子靠近了,那张秀丽又清雅的面孔顿时完整的落入他眼中,让少年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懒散看戏的方悦将这一幕收入眼底,轻轻挑了下眉,林半月却毫无所觉,只凑在孟摇光耳边小声问她道:“你不会真的想泡他吧?这种职业的都不知道带不带病,你要喜欢这个类型我给你介绍别的?” 孟摇光:…… “客人放心。”也不知道容钦耳朵怎么这么尖,林半月这么小声的说话也被他听到了,“凡是九池的工作人员,每个月都会有一次例行体检,尤其是我们这种工作的,为了杜绝我们染病并传染给顾客的可能性,我们的体检尤其频繁,个人卫生要求也非常高,这一点您倒是不用担心。”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态度平和,唇角带笑。 孟摇光却听得胃里有些发凉——她想起了曾经见过的,被囚困在更加肮脏之地的女孩们。 她于是转头看了林半月一眼,这一眼很冷,让林半月什么都不敢说地坐了回去。 孟摇光不知道容钦现在是不是已经对她们怀恨在心了,她也没多余的精力去思考这一点。 她向来是个只考虑自己目标的人,于是很快就自然而然起了话题。 “刚才你也是从包厢里出来的吗?”顿了顿,她笑着端起酒杯递给他,“这应该不算私人问题吧?” “……”容钦垂眸看了眼酒杯,片刻才接过来,对她一笑,“不算——是。” 是从包厢出来的。 孟摇光眨了眨眼,往后靠了靠:“那我是不是影响你接待别的客人了?” 少年用“明知故问”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孟摇光笑了笑,端着酒杯,随口问道:“所以,还是上次那个包厢吗?还是说你们并不是在固定的包厢里服务客人?” “当然不是同一个包厢。” “那现在有别的人在用那个包厢吗?” “……”容钦转头看了她一眼,“你好像对1227很感兴趣?” 孟摇光刚刚端起杯子的手突然一顿,她眨了下眼,转头看向容钦,在两秒的审视后,她轻轻笑了一下:“1227,是这个号码吗?” 她歪了下头:“原来你记得这么清楚?” “如果真的每天都在不同的包厢里服务不同的客人的话,从我上次在这里见到你到今天,中间你已经去过不少别的房间了吧?这样也能一口说出我们见面时的门牌号吗?” 稍稍凑近了些,孟摇光盯着容钦,微笑:“你的记性,真的有这么好吗?” 容钦久久无声。 他同样直勾勾地回视着孟摇光的眼,没有片刻的闪避,半晌后才张口:“你真的对这里很好奇。” “可你到底在好奇什么呢?你又想在这里找到什么?”容钦声音很低,另一边的方悦和林半月根本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你根本不是来这里玩的吧?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应该知道,”孟摇光微微一笑,“当你这样反问我的时候,也就等于你完全承认了这里的不对劲,甚至也承认了,1227的古怪。” 她凑得更近了,几乎到了容钦的耳边:“告诉你的一个秘密……1227这个号码,是为我设立的。” “虽然很恶心。” 带着满满的嫌恶,几乎是用气声说完了这句话,孟摇光让开身体,看到了容钦微微愣怔的表情。 她叉了一块水果塞进嘴里,腮帮子于是小小的鼓起来,慢慢咀嚼的样子看起来像一只小松鼠,十足的天真漂亮,让人完全想象不出来她方才说那句话时的语气,以及那句话背后所代表的内容。 容钦的表情慢慢变了。 他用一种将信将疑并且极其复杂的眼神打量着孟摇光,半晌突然笑了一声:“告诉我这些,你是想干什么?” “很简单啊,想跟你合作。”孟摇光转头看他,“我想知道九池里的所有秘密。” “你是不是忘了我只是个打工的。”顿了顿,容钦翘起嘴角,“而且,你就不担心我把你的要求告诉曼姐,让她从此把你拒之门外吗?” 孟摇光思索了两秒,摊了摊手:“倒不是不怕,只是我觉得,她应该没资格把我拒之门外。” 她看着容钦,露出一个无害的微笑:“因为我想,有个比她权限更高的人,巴不得我能天天来这里。” 容钦皱了皱眉,有些不解又有些匪夷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孟摇光的话却还没说完。 她微笑着继续道:“更何况,从我们第一次在这里见面后,你还依旧敢光明正大地去学校这一点来看,你其实根本就不在乎九池的死活吧?” “毕竟以我现在的影响力,只要随便爆一爆料,‘高中生在九池会馆给富婆当情人’这种新闻,还不够让九池关门闭馆,好好整改一阵子吗?” 容钦久久不语。 孟摇光便凑近他,以由下往上的视角注视他的眼睛:“或者,你也可以选择把一切都告诉岑曼,甚至告诉更上面的老板。” 她笑弯了眼睛,眸子被灯光映照出幽凉的光:“其实,我巴不得呢。” 第560章 你是不是偷偷补课了? 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孟摇光并没有在九池逗留太久,很快就离开了。 林半月的跑车把她送到烟苔巷附近,原本林半月是想直接送到家门口的,但是被她拒绝了。 “车开不进去,而且你这车一去肯定会引起围观的,到时候人人都知道我在那里了。” 林半月只好目送着她走远直到消失,这才发动车子离开了。 待到脱离这个街区,少女的脸色才一点一点阴沉下来。 仿佛某种延迟太久的转变终于到来,她眼底全是阴翳的情绪。 副驾驶的方悦看戏般瞧着她,半晌道:“这是怎么了?表情这么难看,刚才当着你姐的面儿可不是这样的。” “当然不能让她知道。”林半月面无表情地转动方向盘,“她就是个没脾气的笨蛋,被人欺负成那样都不知道反抗。” “要是让她知道……”少女的嗓音陡然阴沉下来,“我准备弄死她那个便宜妹妹的话,她肯定不会赞同的。” · 另一边,孟摇光踏着月光走进了长巷里。 月色在积水中晃荡,永不停歇的麻将声混合着某扇窗户飘出来的炝炒香气,将这里隔绝成了另一个烟雾缭绕的世界。 分明刚从灯红酒绿之中离开,孟摇光却立刻就有了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长巷里响着她孤独的脚步声,直到始终低垂的视线里闯入了一双穿着考究皮鞋的大长腿。 她愣了一下,停住脚步,缓缓往上看去。 靠在门前的男人直起身来,他拿出插在衣兜里的手,对着她伸展手臂:“晚上好。” 孟摇光:…… 根本来不及思考,孟摇光带着满腔惊喜猛地扑了上去,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 陆凛尧往后退了半步就稳住了,他笑了一声,收紧手臂,低头在她发上吻了吻:“老师拖堂了吗?这么晚才回来。” “……”迟疑几秒,“和林半月还有方悦去玩儿了。” “哦?”陆凛尧神情不变,“居然翘课了?” “嗯,约好的。”孟摇光从他怀抱里出来,仰头看他,“倒是你,怎么不说一声就来了?” “不说就不能来吗?”陆凛尧低着头,唇角微弯,“我还以为这算是惊喜呢。” 孟摇光没忍住笑了下,“是挺惊喜的。” 她摸了摸鼻子,一手拉着人,一手去掏钥匙开了门,两人一前一后进去了。 · 一边给陆凛尧倒水,孟摇光一边抬头问他,“今晚也不回去吗?” “既然来了就当然不回去。” “你真的不嫌弃这里条件简陋啊?”孟摇光把水杯递给他,有些好奇地坐下来,“我感觉你在这张床上腿都伸不直。” “可以锯一截。”陆凛尧懒洋洋地开玩笑。 “那多不好意思,你牺牲也太大了吧。” “为了给你暖被窝,牺牲再大也是值得的。” “……” “……” 对视良久,终究还是孟摇光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同时有无尽的欢悦与快乐从心底源源不绝地冒出来,那些情绪如同彩色的泡泡一样,从眼前这个人身上滋生而出,再将她团团包围,直至仿佛要升上天空,看到彩虹。 看着陆凛尧脸上浅浅的笑容,再看他摩挲着廉价水杯的修长手指,孟摇光控制不住地第二次扑了上去,紧紧抱住了他。 猝不及防下,陆凛尧反应极快地把水杯举了起来,这才免去了被水泼一身的惨剧。 低头看到孟摇光乌黑的发顶,他低声问:“怎么了?” “没怎么。”孟摇光埋头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高兴。” 陆凛尧便不说话了。 他似乎知道她高兴的理由,却并不点明出来,只轻轻用手揉乱她的头发,动作非常温柔。 孟摇光被他揉得昏昏欲睡,半晌才被轻轻推醒:“困了就赶紧洗漱睡觉。” 当漱口杯里装满水的时候,孟摇光突然阻止了陆凛尧要低头的动作,她一手拿着杯子和牙刷,另一只手拉着陆凛尧走出了房门。 “最近几天,我发现住在这里的人都是这么刷牙的。”她拉着陆凛尧越过了狭窄的巷道,来到了靠墙的小水沟前蹲下,一双乌黑的眼睛在月光下散发着清亮的光辉。 她冲陆凛尧勾了勾手,陆凛尧便也跟着蹲下来。 两个正在每天上热搜,被无数人嗷嗷叫着在网上表白的大明星,就这样蹲在阴暗幽深的长巷里,就着淡薄的月光与填满巷弄的麻将声头碰头地刷完了牙。 中间他们还会边刷牙边抬起头来看看对方,将彼此嘴边带着牙膏沫子的狼狈样子刻入眼底,再不约而同地笑出来。 孟摇光含着牙刷轻轻撞了下他的脑袋,陆凛尧就笑着撞回来。 于是三分钟的标准刷牙时间,硬生生被两个人延长到了五分钟。 要不是嘴里的沫子渐渐消失了,孟摇光估计还能继续刷下去。 毕竟气氛太好了——这一点是她起身后才意识到的事情。 大约是因为站起来时正好迎上漏下来的月色,她回来时还觉得又深又脏的巷子,突然就有了些可取之处。 垃圾被藏进阴影里,杂乱的电线在地面投下重叠的影子,暗蓝天幕被切割成不规则的长方形,而当陆凛尧在水沟边拿着牙刷杯子站起身的时候,这夜色便成了他披在身上的衣服。 于是一切都变得值得纪念起来。 见孟摇光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陆凛尧还以为是唇边留着牙膏,忍不住伸手蹭了蹭,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孟摇光抬起两只手,框出相机的模样,再闭上一只眼,对着他咔擦了一下,“只是在心里照了张相,刚才在评估用哪个滤镜比较好。” 陆凛尧失笑:“那你决定了吗?哪个滤镜更好?” “不用滤镜最好。”孟摇光一本正经,“全宇宙没有比我的眼睛更能美化你的相机了。” 陆凛尧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忍不住伸手将人搂进怀里,一边按着她的脑袋一边往门内走去:“你是不是偷偷去补课了?怎么越来越会撩我?” “真的吗?这就是撩吗?”孟摇光大吃一惊,“可我明明只是说了实话啊。” 两人吵吵闹闹纠纠缠缠地进了房子,木门咔哒一声在他们身后锁上,只剩下月色在路面静静涂抹。 —— 作话: 林半月:我姐姐是个没脾气的笨蛋,被欺负都不知道还手 天天在孟家被折磨的孟迟婳:??? 孟摇光:……嗯,你说得对 第561章 饥渴症 夜深。 已经到家许久的林半月突然接到了来自方悦的电话。 那边的方大小姐大概已经进入了休憩状态,嗓音懒洋洋的,像是闷在被子里。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问一下比较好。” “什么啊?”林半月狐疑。 “今天在九池见到的那个男人。”方悦道,“你见过他吗?” 林半月更加莫名其妙:“上次不是见过吗?你也一起的啊。” “我说的当然不是在九池,是在别的地方,再或者,你原本认识他吗?” “我怎么可能认识他?”林半月睁大眼睛,随后发出一声冷笑,“你以为我是你吗?天天往那种不正经的地方跑,认识的风尘男女多得能组足球队了。” “怎么就不正经了?你亲姐最近不也是经常往那儿跑。” “她是去干正事儿的。” “你都不知道她到底是干嘛的。” “反正肯定不是为了玩儿,孟摇光别提有多正经了。”林半月一本正经道,“小时候让她陪我悄悄喝酒她都不敢。” 又混插打诨了几句,方悦先挂断了通话。 她倒在自己的公主床里,回忆着在幽暗灯光下看到的那个眼神,轻轻“嘶”了一声:“可我怎么觉得他认识你?” “难道是我看错了?” · 风平浪静的一夜过去,孟摇光被闹钟吵醒时身边已经没人了。 微凉的床铺上落着淡淡晨曦,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叫了两声陆老师,却没听到回应。 意识逐渐清醒,孟摇光踩着鞋下了床,出卧室后便看见了正在煤气灶上发出动静的小蒸锅。 她走过去把盖子揭开,里面是一屉小巧可爱的包子,案板上还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子上贴了便利贴。 孟摇光凑近看去,纸上留着陆凛尧潦草而漂亮的笔迹。 【吃了早餐再去上课,我要飞一趟a国忙工作,大概一周后才回来,你好好照顾自己】 角落里还画了朵小花。 孟摇光看着那朵花不由得笑起来。 “你是小公主吗?”她自言自语地把便利贴小心撕下来,又看了一遍,神情便变得低落了。 “一周……这么久,等你回来我都已经开机了。” 嘴里嘟嘟囔囔,手却把便利贴折叠好了,细心放进了衣兜里。 看了一眼时间,她匆匆洗漱过后,就一边就这么站在厨房里开始吃包子喝豆浆,一边又拿出手机给陆凛尧发消息。 【?:现在已经上飞机了吗?去国外忙什么工作?是公司还是陆影帝的工作?】 想了想,她觉得自己好像碎碎念的管家婆,又赶紧撤回了,换了一句。 【?:你几点走的啊?我怎么一点都没感觉到】 这条消息陆凛尧很长时间都没有回复,孟摇光就猜他已经上飞机了,便没有再等,吃饭早餐就匆匆上学去了。 · 另一边的飞机上,王茂对着陆凛尧闭眼假寐的侧脸看了一眼又一眼,却还是什么都没问。 倒是陆凛尧,不用看就知道一切似的开了口:“想说什么就说,没人让你当哑巴。” “你到底在想什么?”王茂终于开口了,大概是因为个人能力够强,又是从陆凛尧还是陆少爷时就在陆氏工作的,因此他说话往往都比较大胆,“破坏原本的行程去见孟摇光,然后在凌晨四点起床赶飞机——你昨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一定要和孟摇光说吗?” 他脸上是真切的古怪和不理解。 陆凛尧却眼睛都没睁一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王茂更不理解了。 “……”陆凛尧却不说话了。 王茂观察他的神情,知道他不会大发慈悲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也就偃旗息鼓了,只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没想到你谈个恋爱居然会变成这个样子,说出去估计都不会有人相信。” 陆凛尧闭着眼,全当没听见。 他也在回想昨天的心情——在傍晚,他本该留在城堡里好好享用一顿丰盛的晚餐,之后再不慌不忙的去机场赶行程。 他当时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要发给孟摇光的消息,消息里交代了自己接下来的行程,还问了她需不需要从国外给她带点什么东西回来。 可有时候人的心就是那么奇怪。 就在他对着夕阳把一行行字敲击出来,即将要点下发送键的时候,看着对话框上面那个小小的问号,他突然就毫无预兆地改了主意。 不知道是由于接下来一周都无法见面的不舍,还是因为一时间的冲动,就像皮肤饥渴症或者饥饿到极点的人一样,他突然变得很想见到她。 虽然见不到也不至于死,但却会很难受。 难受到他完全能预测到接下来无法成眠的一整个礼拜。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行动了。 哪怕他的专机正在维护中,哪怕之后他需要改成凌晨的红眼航班,而且还没有头等舱给他坐,他也全然不放在心上。 唯独此刻被王茂问起,他心底那份隐秘的,早有所觉的领悟才终于浮出了水面。 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变得离不开孟摇光了? 分明最初是为了救她才答应在一起的。 可现在,陆凛尧却无法分辨,到底是自己救了孟摇光,还是孟摇光正在照亮自己。 王茂还在一旁碎碎念,陆凛尧不胜其烦,找空姐要了个眼罩戴上,才终于陷入了漆黑的宁静里。 · 孟摇光在课间发呆。 她其实还有很多知识点没记,可以往总是能让产生无限乐趣的知识突然之间变得毫无魅力,她再也无法提起兴趣了。 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眼,以及四周埋头写题的同学们,她感到一阵索然无味。 转头看向正趴着睡觉的同桌,她稍微来了精神,用笔帽戳了他两下,直到把人戳醒。 容钦转过头来,被额发遮住的眉头皱得死紧,一双眼睛写满了冷漠的排斥。 孟摇光却一点都不怕,拿书遮住自己半张脸,对着他做出口型:“你想好了吗?” 容钦:…… 少年面无表情地又把头转了回去。 看着那个后脑勺,孟摇光不死心地又开始戳他。 一下两下三下……大概十几下后,容钦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站起来。 凳子往后一倒,撞上后排的桌子发出一声巨响,全班同学的目光顿时都被吸引过来,容钦低头冷冰冰盯着孟摇光的画面也就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孟摇光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他,眼神无辜地问:“你干嘛?做噩梦了吗?” 容钦:…… 第562章 身份与自由 “我不会告诉你的。” 午休时的天台上,容钦坐在狭窄的石栏上面,语气冰凉地道,“你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我可以给你钱。”孟摇光并不气馁,她冷静地道,“足以让你离开九池也能衣食无忧过一辈子的钱,而且同时我还能保证绝对不会把你牵连进来。” “……”少年转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眸藏在碎发底下,散发着幽暗冰凉的光,“你为什么这么肯定九池有问题?” “我有我的渠道。” “那你为什么非得要追查这个问题?” “我有我的理由。” “……”少年难得地翘了一下嘴角,弧度却极其尖锐讽刺,“你什么都不想说,却希望我什么都告诉你?” “因为我不信任你。” “难道我就该信任你了?” “你可以信任钱。”孟摇光道,“我甚至可以立刻就给你现金,足够让你离开鸦海,从此海阔天空。” “你又怎么知道我想要的是这些?” “难道你不想要?”孟摇光微微皱眉,似乎有些苦恼,“能独立生活在阳光而不用活在阴影里的自由,我以为人人都想要。” “你又怎么会觉得我只要离开九池就能活在阳光下了呢?”容钦又笑了一下,依旧是讥诮的笑容,可孟摇光却觉得他好像一个即将融化在太阳底下的虚弱的吸血鬼。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想到什么,微微低下了头:“你说得对,独立生活并不代表着自由。” 再次抬头看向容钦,她认真地问:“那你想要什么,你告诉我,我们可以做交易。” “我什么都不想要。”容钦转回头去,嗓音漫不经心,仿佛青烟即将消散在风里,“我只想这么活着,一直到死。” 孟摇光真的开始头疼了。 她开始思考随便去九池揪一个人当卧底的可能性。 还没想出个结果来,前方的少年突然又侧头问他:“你为什么非得选我?你甚至都不知道我到底知道哪些情报。” 这问题算是问得恰到好处,刚刚才否决了无数个可能的孟摇光轻轻叹了口气:“我找不到别的人啊。” 她抬头看向容钦:“并且根据我的猜测,你在九池的地位应该不低。” 容钦稍稍挑眉:“凭什么这么说?”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在1227.” “就凭这个?” “我不是说了吗?”少女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微妙的嫌恶表情,“这个号码和我有关,而我确信在九池里和我有关的一切,一定都是很重要的存在。”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么自恋的人。” “自恋?”孟摇光笑了一下,眼眸却被阴暗的情绪淹没了,“不会有人为这种恶心的事实而自恋的,我更希望永远都不用踏进那里哪怕半步。” 听到这里,容钦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孟摇光抬眼直视他,突然张口,“我能做点猜测吗?你只要点头或者摇头就好。” 容钦没说话,幽暗的眸子安静地盯着她。 孟摇光便自顾自地开了口:“1227,是负责招待特殊客人的地方吗?” 少年没有反应。 “有客人会在特殊的时间,在里面进行某种特殊的交易?比如说……来路不明的女性或者男性,再或者触犯法律的药物?” 少年还是没反应。 孟摇光紧盯着他的脸,继续道: “还是说,1227其实只是一个通道,通道的另一端,还藏着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空间?”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天台上,某一瞬间有风吹起少年额前的黑发,于是有光芒在他的瞳孔里完成折射,就如同寒星轻轻闪烁了一下。 孟摇光无法分辨这到底是一次眼神的变化,还是阳光导致的巧合。 可容钦依旧没有做出回应。 他沉默着,保持着坐在栏杆上转头看她的姿势,半晌都没有动静。 他的眼神藏在飘飘荡荡的碎发里,只有偶尔才会在阳光下昙花一现。 那目光很冷漠,似是遥远的审视,似是挑衅的打量,还像是在做某种不善的评估。 分明穿着常见的校服,看着就是一个瘦削而苍白的普通高中生,却总是叫人想起某种生在晦暗之地的植物。 如果说在九池的他像某种华丽却荼蘼的花朵,那么在学校,在阳光下的他,就是被乌云遮蔽的树木,孤拔,阴暗,又充满了潮湿的冷气。 在这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之后,那棵树突然笑了起来。 m形的嘴唇微微上翘,殷红唇珠因此显得鲜活,以至于即便头发挡住眼睛,他整个人也依旧突然生动了起来。 虽然这种生动其实是恶劣而叫人讨厌的。 “这么想知道,你自己去查啊?” 他语气轻佻而冷漠,眼神漫漫如身置乌云之上, “只要你能自己找出1227的秘密,我就把整个九池的秘密都告诉你。” 孟摇光眼神一亮:“你说真的?” 看着她的表情,容钦挑了下唇角:“你是不是误会了,我说的‘你自己’,指的是不依靠任何其他外力的,你独自一人。” “我听得懂。”孟摇光神情不变,语气轻快,“那就一言为定。” · 看着少女略显得有些雀跃的背影消失在天台,容钦才慢慢收回了视线。 他望着远处的天际,想起她口中的自由,嘴角不由得讽刺地挑了一下。 事实上,不止是孟摇光对九池好奇,九池的岑曼也同样很好奇孟摇光的动向。 昨晚突然收到通知的时候他其实并不惊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这个便宜同桌好像已经成了他印象中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稀奇的人了。 倒是岑曼的反应让他有些意外。 · 拿着那张银卡,她亲自找到了他,并且提出了要求:“把窃听器戴上,我要知道她和你说的每一句话。” 刚刚从某人的床上翻身下来的容钦动作一顿,一边穿衣服一边慢慢看了她一眼:“我拒绝。” 岑曼呆了一下,惊愕又生气地瞪着他:“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正是因为记得我的身份我才会拒绝的。”少年把扣子扣好,语气漫不经心,“你真把自己当九池的老板了?” 他就这么扬长而去,然而岑曼并没有就此死心,在孟摇光离开后她居然又找上门来,问他他们的对话内容。 容钦已经烦不胜烦,只答了句无可奉告。 瞧着岑曼气得不行的样子,少年不由得问了一句:“她不过是个来寻新鲜的大小姐而已,你为什么这么如临大敌?” “我……随便问问而已。”岑曼脸色难看,“毕竟她拿着的卡很特殊。” “哦?怎么特殊了?” “你都不回答我的问题,还指望我回答你吗?” · 印象的最后残留着女人冰冷而充满嫌恶的一眼,以及摇曳生姿远去的背影。 容钦回忆着她离开时的方向,发现那是通往二楼露台的。 岑曼平时一般不爱去二楼,如今爱去那个地方的,是另一个人。 所以,真正如此在意孟摇光动向的,到底是岑曼本人呢?还是当时正在露台上的另一个人呢? 而孟摇光明明在学校就有机会跟他说那些话,为什么偏偏选择去九池说? 她难道真的,巴不得那些人听到吗? 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一潭死水的生活似乎被风吹起了皱褶,容钦在阳光下侧了侧脸,久违地感受到了阳光的温度。 第563章 融入烟火 直到晚上,孟摇光才终于收到了陆凛尧的消息。 【。:你睡得跟小猪一样,当然不会有感觉】 【。:撤回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消息?】 孟摇光原本正在骑自行车,感觉到手机震动赶紧把车停在了路边,踩着马路牙子就开始给陆凛尧回消息。 【?: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消息?还有,我才不是猪!】 【?:你下飞机了吗?吃饭了没有?】 【。:刚出机场,正要去赶晚宴,随便吃点儿】 【。:你呢?下课了吗?回家了吗?】 【?:我也刚放学,正在路上呢……】 敲字到这里,孟摇光突然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向前看去,人行道上路灯荧荧,晚风吹动树叶,三三两两的自行车在其间洒下的斑驳光点中乘风来去,而在绿化带的外围,更加宽阔的路面上有车来车往,霓虹下流光彩带一般地延伸向视线的尽头。 而在更远的地方,灯火映照着无数明窗,再化作她眼眸里模糊一片的暖色。 手机又震了震,正在出神中的孟摇光清醒过来,低头看了眼来信。 【。:是坐车还是骑自行车?如果是后者别停在路边给我回消息,要注意安全】 看着屏幕上一行行黑体字,孟摇光忍不住翘起嘴角。 她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戳着屏幕又给他回了一条。 【?:知道了,我现在车技很好的】 【?:到家了再回你,你别饿肚子哦】 把手机揣进书包里,孟摇光用长腿在路牙子上轻轻一撑,轻快地飘然远去了。 黑色保姆车跟在她身后,副驾上的阎城看着少女衣角翻飞的背影,恍惚有种自己每天都活在电影里的错觉。 · “先生。” 秘书将另一只手机送上来,陆凛尧接到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放到了耳边。 “先报告一下孟小姐昨晚的情况。”依旧是那个公事公办的冷淡声音,“她在下午放学后就乘坐林半月开的车去了九池,她们俩连同方悦,在九池里一共消费了一瓶红酒以及三杯饮料,还有几个果盘和几份点心——同时,孟小姐点了一位少爷作陪。” 陆凛尧手指一顿,缓缓掀起眼帘,语气淡而凉:“少爷?” “花名叫lestatt。”那声音还是一点起伏都没有,“服务对象大多都是美貌与财富兼具的贵妇们,算是九池的顶级少爷。” “……”陆凛尧半晌才开口,“所以,孟摇光点他干什么了?” “据情报来看,只是聊了会天,喝了两杯酒,别的什么都没做。” “……你说他花名是lestatt,”陆凛尧手指敲了敲手机,“那还有真名了?” “要查吗?” “你说呢?” “知道了。”那人顿了顿,结束了这个话题,又道,“另外,办卡的事,可能需要你给一些权限。” “什么权限?” “资产证明。”那人解释道,“九池的最高等级贵宾卡,需要申请人出具百亿资产的证明。” “……”陆凛尧弯了下嘴角,脸上却毫无笑意,“你好像说过,这种卡的年费只要一千万?” “是的。” “年费只要一千万,可门槛却是百亿资产证明?”陆凛尧平淡地问,“你是不是听反了?” “没有。”那个声音说,“我亲自去九池核实过,的确……” 说到这里,他突然“啊”了一声:“刚好,他们的经理打电话来了,应该是确认我的办卡意向的。” “你要听一下吗?”他问。 “放来听听。” 他表完态,那边很快就用另一个手机接了电话,并打开了扬声器。 “您好,请问是范先生吗?” 一个甜美的声音在几句寒暄,确认了“范先生”的确有办卡意愿之后,便开始了自己的正式工作。 “我想向您介绍一下我们的银卡持有者,将会享受到的绝对顶级服务。” 隔着两个手机,那嗓音传过来多少有些失真,却并不影响内容的表达。 “只要您持有九池会馆的银色贵宾卡,您就将能在全国范围内打通我们的顶级贵宾客服热线,那么无论彼时您在哪里,将要提出怎样的要求,我们九池会馆都会无条件的满足您……” “杀人……”陆凛尧的声音也透过两个手机传过去,因为失真而显得更加冷淡,“也可以吗?” “违法犯罪的事当然是不在服务范围内的。”像是已经对这个问题司空见惯,接线员的语气甚至没有丝毫波澜,依旧带着浅浅的温暖笑意,“但除此之外,别的事情都可以。” 陆凛尧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两秒后淡淡道:“十分钟之内,我的资产证明会发过来,三十分钟后我将会去参加一个晚宴,可我还没有准备好合适的衣服以及送给宴会主人礼物,希望贵馆不会让我失望,哦……” 他又补充道:“这场宴会大概会在晚上的十一点之前结束,我想在宴会结束时就立刻回国,可我没有提前预定航班,但我又绝对不想坐红眼航班以及商务舱……” 垂眸看着另一只手机上预售一空的机票页面,陆凛尧淡淡道:“你觉得,贵馆可以为我解决这些问题吗?” 那边顿了片刻,最后响起了女士依旧甜美的声音:“九池会为每一位银卡拥有者竭尽所能。” 陆凛尧弯了下唇:“拭目以待。” 他挂断电话,转头看向窗外风景,脑子里却还是那句“点了个少爷”。 陆凛尧:…… 他拿起手机,在输入框里敲敲打打。 【听说你昨晚在九池点了个小帅哥?】——退格删除。 【你说昨晚和林半月她们玩儿去了,具体是去哪玩了?】——退格删除。 【你没什么想和我交代的……】——退格删除 【少和方悦她们一起玩】——退格删除。 对着一片空白的输入框,陆凛尧按了按额角,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当然不会怀疑孟摇光移情别恋,甚至连单纯为了欣赏帅哥而去都不可能,她在九池显然有别的、更隐晦且见不得光的目的。 但这不代表陆凛尧会对这种情报无动于衷。 即便他对孟摇光的性格与品质心知肚明,却还是无法控制地感受到阴暗的占有欲与控制欲正在无声滋长。 按着额头,他关掉了手机。 第564章 银卡持有者 三十分钟后,黑色轿车在一栋高楼下刹停,陆凛尧踏出车厢不到十步,便有金发男子西装革履地迎上前来。 “陆先生,您好。” 来人说着一口纯正的韩语,内衬上扣着一枚红色荆棘鸟徽章,从头到脚没有一丝褶皱,连脸上的笑容都如同熨出来的一般妥帖,叫人一见便觉亲近,却又不由自主滋生出一股人上人的自觉来。 陆凛尧视线在他脸上一扫,连同来人身后跟着的好几个捧着盒子提着袋子,同样身着正装笑容甜美的金发女士。 他眉梢一挑,脚步一顿。 来人立即开始自我介绍:“我是九池会馆a国分部的经理,为您带来了宴会上需要的礼服,以及适合送给mr.lee的礼物。” 陆凛尧单手插着兜,视线往周围一扫,那位经理立刻道:“我们已经为您订好了房间,您大可以去楼上换装以及检查礼物。” 他唇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抬脚迈入了酒店,那位经理立刻领着几个女人跟上去,一路上向他介绍了正装的品牌以及设计师,还有礼物的挑选内涵。 “您常用的那家定制店远在意大利,请原谅我们无法在短时间内为您选择您更习惯的衣物,只希望这位全球知名的设计师能名副其实,不至于让您失望,否则便是我们的失职了。” 电梯一路上行至总统套房,经理刷卡开了门,陆凛尧慢步走入,几个金发女人很快便将盒子与袋子里的东西一一铺平在奢华的大床上。 “需要由我们的小甜心为您换衣服吗?” 经理抬手一招,金发女士中看起来年纪最小长相也最漂亮的一个立刻走上前来,笑容灿烂地抬手就要摸上他的袖子。 陆凛尧淡淡抬手:“不用。” 他往外抬了抬下巴:“出去。” “好的。”经理表情不变地带着一众女人出去了,“如果您还有需要,请随时告诉我们。” 房门合拢前,陆凛尧最后看到了那名金发少女含羞带怨地一瞥。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低头俯视床上的每一样东西。 西装是全球知名大牌的高端定制线产品,虽然对于富豪来说并不难以得到,却也需要量尺码,预约,以及挑选合适的设计师和审稿以及试装的过程,整个流程下来多多少少也得要一个月的时间,而且这条线只做定制,也就是说每一款衣服都有且只有一套,并且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只会有一个主人——也就是说,这套衣服,他们是从已经订好了主人的一众成衣之中选出来的。 而且尺码还完全吻合。 这需要的不止是财力,还有能轻易与这家奢侈品巨头公司平等对话的权利,以及足够让人得罪衣服真正的主人也要答应交易的实力。 更不用提—— 陆凛尧的视线转移,从那些低调又奢华的袖扣,领带夹,腕表,以及皮鞋等配饰间扫过。 ——这都是价格不菲并且需要特定渠道才能得到的高端奢侈品。 至于那件礼物——陆凛尧打开盒子,看见了一件温润漂亮的青花瓷瓶。 陆凛尧把东西拎起来看了一眼,很快从记忆里找到了东西的来处。 去年a国举行过一场拍卖会,这东西应该是由一位石油大亨以三百万美金的价格从拍卖会上得到的古董。 虽然算不上价值连城,却也已经算是宝贵。 而今天他要参加的宴会的主人,的的确确就是个古玩收藏家。 陆凛尧把东西放回盒子,轻嘲地笑出了声。 “会费一千万,却抬手就送出了远超三百万美金的东西。”陆凛尧松了松领带,自言自语地抬起头,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头看了一眼,“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生意人。” 话虽如此,他却在几分钟后打开门,接过了王茂送来的东西。 再出去的时候,他身上已经焕然一新,穿的却并不是九池费力气送来的衣服,而是他惯常爱穿的那一家西装。 平素规整的领带换成了优雅的领结,他踩着同样来自专属设计师的棕色皮鞋,松开整理好的领结,侧眼扫向等在门口的九池经理。 见到他完全没有使用他们送来的任何东西,这位经理却还是面不改色,甚至还弯腰致歉:“是我们的服务还未能达到让您满意的程度,为此我代表九池向您表达最诚挚的歉意。” 陆凛尧似笑非笑:“这个就算了,反正我还有一项要求等着你们去发挥。” “我们必将竭尽全力。” 陆凛尧点了点头,插着兜转身离开了。 · 宴会结束,合同也签好了,一天的行程总算到了最后。 陆凛尧松了一颗纽扣,从泳池派对里走出来,没几步便又见到了那位九池经理。 “九池为您紧急调来的专机正在国际机场等候,请问您是现在就要离开吗?” 又三十分钟后,陆凛尧在机场见到了一架小型私人飞机。 他登上去看了看。 内部是总统套房的设置,还接了卫星电话,以便让顾客随意与人通话且不会干扰飞行。 在飞机上左右看了看后,王茂忍不住小声问陆凛尧:“这九池到底是干什么的?这么神通广大?” “我也很好奇。”沉默片刻,陆凛尧笑了笑,“到底得有怎样的家底,才敢这样入不敷出的挥金如土。” 说完这些话后,陆凛尧就转身下了飞机。 “不好意思。”他丝毫看不出歉意地对等在外面的经理道,“我突然想起来在这边还有事情没处理完,回国的时间大概要延迟到一周后了。” 堪称明晃晃的戏耍行为,也依旧没能引来经理的怒目而视。 他唇边的弧度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甚至更深的弯下了腰:“您永远不需要向九池道歉,专机将永远为您等候。” 陆凛尧笑了笑,拍了下他的肩膀,从金发蓝眼的经理身旁越过去了。 离开停机坪后,他隔着玻璃看见了那架专机缓缓升空的模样。 茶色的眼眸逐渐深沉,陆凛尧收回视线,很快就离开了机场。 · 他们到底在靠什么盈利呢? 坐在回酒店的车上,陆凛尧有些出神。 他们又到底从这些所谓的超级贵宾手里得到了什么?才能让心甘情愿贡献出这样的服务? 自从知道了孟摇光对九池的在意,陆凛尧为了防止意外发生,至今已经派出了不少人在围着这地方打转了,可即便如此,他都没有如今天一般警醒。 一年一千万会员费的贵宾卡,却要百亿的资产证明才能办理,再加上今天可谓是无所不能,无所不做,是金钱如粪土且毫无怨言的服务——仿佛是第一次从中嗅到了真正危险的味道。 陆凛尧垂眸,看着手里那张新办理的银色卡片。淡淡天光从窗外洒进来,他将卡片稍稍一偏,隐约看见一只红色的荆棘鸟在上面微微闪烁。 第565章 女扮男装 与此同时,孟摇光正在化妆。 自从和容钦一言为定后,她就一直在思考该怎样凭着自己去查1227的秘密,再以孟摇光的身份去肯定是不行的,经过之前几次的事情,九池现在对“孟摇光”必然已经有所防备了,即便不至于限制她这个银卡用户进出,但肯定不会在她面前透露出任何疑点了。 既然如此,她就得换一个身份进去。 下定决心后,她难得主动给杨乐打了个电话,从这位顶尖造型师手里得到了合适的假发,又稍微学了下女扮男装的化妆术后,孟摇光很快就行动了。 于是在练习了一整晚后,第二天下午放学后她就立即打车来到了九池。 来九池的客人少有坐出租车的,因此自从小黄车驶入这个区域,门童和保安就立刻将目光放了上来。 直到一双限量版球鞋从里面跨出,一个穿着浮夸发色也浮夸的少年走下来,所有人立刻不忍直视地移开了目光,又因为他的大步靠近而不得不将目光转了回去。 “那个,这位顾客,我们这里是会员制会所,您需要持会员卡才能进入。” 门童一边拦人,一边努力将自己的视线从他色彩多样的衣服上拔出来。 “哦。” 略低的嗓音清清冷冷,轻而易举缓解了门童眼睛的不适。 他不由自主将目光上移,对上了一双冰蓝色的眼瞳。 少年睫毛浓密,从兜里随意摸出一张卡后便掀眸看向了他,半晌没等到回应后他略微皱眉,把手里的卡片晃了晃。 “喂,还看不看了?” 明显的不耐烦让门童顿时清醒过来,恍恍惚惚地接过那张卡一看,银色卡面上的暗红流光让他一个激灵:“请,请进,需要我叫人为您领路吗?” “不用。” 少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抽回自己的卡,大步走进了会馆大门。 直到少年走进去很久,站在另一边的保安才叫醒了门童。 “干嘛呢?灵魂出窍啦?” 回过神来的门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早已没了人影的会馆大门,半晌才叹着气摇了摇头,十分痛惜地道:“真是暴殄天物。” “什么?” “那么好看的一张脸,怎么一点审美都没有——这还是个银卡顾客呢,家里难道没有专门的造型师吗?” · 正是由专属造型师打造出如今一身妈不认形象的孟摇光,没戴口罩没戴帽子,顶着许多路人奇异目光,一路一边狠狠瞪回去,一边熟门熟路地走进了舞厅大门。 拒绝了侍应生的引导,他直接混进了舞池。 少年的身高在男人之中实在称不上修长,但好在他比例极好,即便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也依旧掩盖不了清瘦又挺拔的气质。 头顶绚烂的灯光一洒,他冰蓝的眼眸如极地的海水,漫不经心地随着人潮轻轻荡漾。 身体分明在群魔乱舞的人群之中,无数嘴唇红艳的女郎与癫狂热情的男人自他身前经过,对他投来满含暗示的眼神,却没有一个能在那双澄澈的眼眸里投下影子。 他穿梭在人群里,身体也会随着音乐摇晃,却没有沾染过任何人伸出的手掌,他看似姿态风流,却又干净得与这里格格不入,淡漠的眼神下好似填满了懵懂,偶尔一垂眸的忧郁勾得人心里发痒,既想迫不及待地去探听他身上的故事,却又难免为他的孤独与淡漠而踌躇不前,不敢打扰。 ——这样的一个人,若是安安分分待在黑暗的卡座里,倒未必会引起什么风波。 可当他自己走出黑暗,踏入群魔乱舞的舞池,便自然会招来无数暗中窥探的目光。 男男女女,从青年到中年,许多人在昏暗混乱的人潮里交换眼神,再同样以眼神或者小声的耳语将情报无声扩散出去。 很快的,一整个偌大的会厅都知道了,今天的舞池里来了个极品。 然而等到陆陆续续有人过来找人时,昏暗之中却怎么都再也找不到那个发色与衣服都同样缤纷的奇特少年了。 就犹如一场梦。 而被骗的人翻着白眼骂骂咧咧,只怀疑传递情报的人是嗑药磕傻了。 十分钟后。 戴着帽子穿着t恤的少年从卫生间里走出来,他穿过舞池,径直来到了右侧的吧台坐下了。 “客人要什么酒?” “一杯果汁。” “……” 调酒师一阵无语,却在接过那张银卡时转变了态度,很快就恭恭敬敬呈上了一杯颜色漂亮的果汁。 孟摇光坐在凳子上,撑着下巴转头看向那片混乱昏暗的区域,再见到好好几批人不断走过去,又很快离开之后,她懒懒散散地发问道:“他们走来走去的干嘛呢?” “听说是舞池里来了个新面孔。”本着对银卡持有者的最高尊敬,调酒师不无恭敬地道,“据说长得惊为天人,大家都想去看看。” 孟摇光眼皮都不动一下:“哦?什么时候啊?” “就刚才,我是几分钟之前听说的。” “你们这儿是来了个帅哥美女,大家就都会轰动吗?” “那肯定不是啊,九池里最不缺的就是帅哥美女了。”调酒师理所当然道,“只有漂亮得超出常规的才会引起大家关注,今晚这一个据说是尤其极品。” “极品?”调酒师听到面前的少年闷闷笑了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说什么肥肉呢。” “您年纪还小,不懂。”调酒师一边砸冰一边侃侃而谈,“这当今社会里,美貌本来就是一种稀缺资源,更别提惊为天人的美貌——对于爱好美色的人来说,那可不就是极品肥肉吗?” “好像有几分道理。”少年像是很有兴趣,稍微抬了抬脸,从帽檐底下露出半个轮廓精致的下颌,“那要是我也遇上了这块肥肉,我该怎么做才能吃掉他呢?” 他有些苦恼地皱起眉,道:“既然这里的人都这么想要肥肉,我岂不是根本就抢不过他们?” 调酒师有些惊讶:“这……您不是我们的顶级vip吗?您居然不知道规矩?” “……悄悄告诉你。”少年坐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却抬高了脸,让一双冰蓝的眼眸露出来,对上调酒师惊愕的视线,露出个狡黠地笑,“这张卡是我爸爸给我的,我还是第一次来这儿呢。” 他对着调酒师眨了眨眼睛,无辜又调皮:“所以,你能教我该怎么使用这张卡吗,调酒师叔叔?” 第566章 戏演得很好,下次别演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那句话出口之后,原本态度殷勤又熟稔的调酒师突然有些变了态度。 “银卡作为九池里权限最高的贵宾卡,您完全可以叮嘱这里的任何人帮您看着您喜欢的猎物,但凡对方出现,我们自会有人通知您……”他笑得滴水不漏,“至于之后要怎样才能得到您心仪的人,当然要看您自己的魅力了。” 孟摇光:…… 凿得圆润剔透的冰球被丢进圆口玻璃杯里,发出“叮”的一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推到面前的饮料,笑了笑,用指尖在杯口上敲了敲:“所以,你们其实根本无法提供实质性的帮助?” “您……想要的是什么样的帮助?”调酒师神情有些古怪,打量他一遍,对上他满含暗示的眼神后,立刻正色地摇了摇头,“如果您想要的是游走在违法边缘的帮助,请恕我们无能为力。” “九池是正规会馆,别说是违法犯罪,就是其他普通酒吧大多都会有的捡尸行为,在我们这里都是零容忍的。” 孟摇光:…… 她似笑非笑,撑着脸看着酒杯,头也不抬地道:“是这样吗?那里面包厢正在上演的,难道都是小情侣出来开房的情节?” 抬起眼眸,看着对面的调酒师,她笑着道:“还是说我误会了?你们这不是娱乐会馆,而是情侣主题的酒店吗?” 调酒师面不改色:“包厢里大多都是在唱歌和聚会的客人,您所说的那种情况发生的极少,而且就算发生了,也都是成人之间的美妙邂逅——您可能有所不知,咱们九池已经见证了许多有情人的诞生了。” 孟摇光:…… 从来没有这么无语过的孟摇光一阵沉默,最后道:“那看来我的确是误会了,你们这里不是酒店,而是月老庙啊。” 调酒师微微一笑,一脸与有荣焉:“若真能担得起这个称呼,那也算是九池的荣幸了。” 孟摇光:…… 难得遇到把孟小姐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情况。 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孟摇光扯了扯嘴角,喝光了一整杯冰饮,才终于让自己恢复了冷静。 带着几分打量与审视的,她抬头看向对面的调酒师。 他正在凿冰,动作细致又熟稔,对上她的视线后便微微一笑,看起来十分亲和。 ——可最开始不是这样的,当她拿出银卡的时候,他的态度应该要更加恭敬一些,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了呢? 从她说银卡是别人给的之后——就如同面对知情的自己人,和需要警惕的陌生人的区别,说话开始变得滴水不漏,让人明知道他是在胡说八道,却又找不到切实的证据去反驳。 所以,到底为什么呢? 有什么区别呢? 难道真正的银卡持有者,和代替持有者,在这里并不能划等号吗? 大脑正在运转中,突然有凌乱的脚步声靠近过来。 一个黑影在旁边落下,砰地一声砸在了吧台上,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声粘腻恶心的呼唤。 “甜甜?” 孟摇光险些被一声喊出一个哆嗦,带着一身被恶心到的鸡皮疙瘩,她转头向旁边看去。 那是一个模样年轻又漂亮的女孩儿,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左右,不知在哪喝得醉醺醺的,面对着孟摇光趴倒在吧台上人事不省,嘴角还挂着恍惚的笑容,而那个嘴里叫着“甜甜”的家伙,是一个戴眼镜的微胖男人。 他似乎是追着喝醉的女孩儿过来的,这会儿正俯身轻轻拍打女孩儿的脸。 “甜甜?甜甜醒醒?我送你回家了。” 他语气很轻,原本这种声调加音量,应该能营造出很温柔的氛围,可不知为什么,孟摇光看着他一下下轻拍在女生脸蛋上的手,只觉得一阵反胃。 女生醒了一下,嘴里嘟嘟囔囔地扒开了他的手。 “怎么喝成这样?”状似无奈的一声叹息后,男人抬手扶住女生的肩膀,“走了走了,送你回去了。” 看着那具年轻漂亮的身体柔弱无骨般被半抱半扶着站起来,摇摇晃晃要离开的模样,孟摇光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动,然而在她行动之前,一直冷眼旁观的调酒师先张口了。 “您不能带她走。” 男人顿了会才意识到他是在跟自己说话,当即就转身瞪向了调酒师:“你在跟我说话?” “是的。”调酒师面不改色。 “我的朋友我不能带走?”男人尖锐地笑了一声,“而且我凭什么听你的?” 调酒师没有说话,却有两个黑衣保镖从两个方向走过来,他们什么都不说,只面无表情直视前方地站在男人面前。 “……”男人目瞪口呆了片刻,再开口时已经愤怒无比,“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您可能是第一次来九池,不知道我们这儿的规矩。”调酒师微笑道,“但凡喝醉到人事不省的客人,没有任何人能带走,或者您可以把这位甜甜小姐叫醒,让她在清醒状态下证明你们之间的关系,并承诺愿意和你一起离开。” “否则,九池是不会放人的。” 男人的脸色难看极了,表情几经转变之后,他最终朝吧台狠狠地“呸”了一声,转身愤愤地离开了。 望着那个气急败坏走远的背影,孟摇光把玻璃杯往前推了推。 “你还要喝吗?”调酒师惊讶道,“虽然没有酒精,但这饮料喝多了也不太好的。” “不,我只是要走了。”她视线随着那个背影直到消失。 会厅大门开了又关,光线消失在门缝里。 孟摇光站起身来,收回的视线在旁边睡着的女孩儿脸上一扫,又看过调酒师惊讶的表情:“我看你们这儿不光是月老庙,好像还能当个影视基地。” 她唇角轻轻一勾,视线最后在睡着的女孩儿脸上落了落:“演技这么好,不去当演员真是可惜了。” “听说这里很有意思我才来的,眼下有意思的地方都很出乎我的意料。” 少年抬了抬头,露出一双冰蓝的眼:“希望下次来的时候,你们能让我看到更精彩的表演。” 他优雅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去了。 直到少年的背影渐渐消失,趴在吧台上的女生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了头。 第567章 少年少女 《倒春寒》即将正式开机,每天蹲守在学校门口的媒体渐渐成了常态,于是孟摇光日常的乔装打扮也成了常态。 她时常穿着宽大的t恤或卫衣,把长发都藏进帽子里,戴着各式各样的口罩和帽子,像男孩子一样衣角翻飞地骑着自行车来往于老城区烟火气十足的街道巷弄里。 大概因为演技太过精湛,经常直到她走进教室里摘下口罩,都会有同学难以在第一时间认出她来。 就如同这一天,预备铃还未响起,教室里人还没坐满,不断地有同学拿着早餐聊着天走进来,而“他”原本只是其中很普通的一个。 穿着黑色t恤,衣服上有简单的白色涂鸦,下面是笔直的牛仔裤和白色板鞋。 “他”混在人群中,走进教室便摘掉了帽子,随后逐渐在各自归位的同学之中脱颖而出,口罩上方那双掀起来的冰蓝色眼眸,只一瞬间便吸引了所有原本只是随意扫视之人的目光。 “卧槽……”有人不由自主看直了眼,“来转学生了吗?” 很多人都抱着同样的想法,紧盯着那身影走到某个熟悉的座位旁边,甚至直到“他”摘下口罩,露出神情冷淡的脸,都还有人没能认出来这是谁。 “孟摇光!” 一声突然的大叫吓了“少年”一跳,“他”立刻转头看来,神情有些疑惑,柔软短发下那张脸精致又凛冽,加上一双漂亮得好似极地海水的眼瞳,简直活脱脱一个从漫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年。 “天哪!”有女生从原地跳起来,几步跑到了孟摇光面前,一双星星眼冲着她上看下看,“你把头发剪短了?难道其实你是要在电影里反串演男主吗?” “……”孟摇光懵了一秒才摇了摇头,“没有,这只是假发而已。” 她摸了摸头顶柔软的发丝:“这是质量很好,可能看着很逼真。” “原来是假发。”女同学不减兴奋,眼泛绿光地痴痴盯着她,“但是真的好合适啊,是演技太好的原因吗?完全看不出是女生诶!” “因为门口的媒体越来越多了。”孟摇光挠了挠头,“我得想办法骗过他们。” 女生大力点头表示赞同,目光却一分一毫都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过,嘴里喃喃道:“你怎么能不管当男生女生都这么好看啊?而且还是不一样的好看。” 下一秒孟摇光的手就被抓住了,在一片悄悄按快门的手机镜头里,她懵懵地得到了人生中第一次的女生告白。 “孟摇光,我好喜欢你啊!在你扮演男生的时候我可以做你女朋友吗?!早上给你买早餐中午帮你占食堂晚上替你写作业,随叫随到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看一眼的那种!” 孟摇光:…… 她还没来得及有任何表态,教室里先掀起了一阵抗议的热潮。 “说什么呢?” “疯了吧疯了吧?!” “孟摇光是公共财产!还是限时的!谁敢企图独占我就杀了谁!” “几个菜啊醉成这样?吃点花生米清醒一下。” “赶紧回来!别丢人现眼了!” …… 一群少女蜂拥而上,把还在企图对孟摇光动手动脚的同学硬生生抬走了。 闹哄哄的声音直到预备铃响起来才终于勉强停歇,孟摇光一言难尽又欲言又止地坐下来,一支笔转动的残影突然被她纳入余光,转头看去,正迎上同桌侧头扫来的视线。 他方才大约是在看窗外,眼神还带着点晨曦的清冷温度,隔着碎发与她眼神碰撞时,那双显眼的优美嘴唇微不可察地轻挑了一下。 孟摇光:??? “你笑什么笑?”她压低声音问。 容钦却没有回答,只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了窗外。 孟摇光莫名其妙,却也不再搭理他。 很快语文老师进来了,这些时间以来,所有任课老师都已经自动形成了走进教室后第一眼要看孟摇光的习惯,于是可想而知,老师都被唬了一跳,看了好几眼才确定这真的就是孟摇光。 “我还以为是孟摇光的哥哥呢,还心想你家基因怎么就这么完美无缺,这也太不公平了。” 老师的玩笑话引起了同学们的哄笑和赞同。 而在一片热闹之中,容钦眼里落着窗外的晨光,脑海里却想起了昨晚在九池听到的传言。 “最近几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传闻有个长相超级极品的蓝眼睛年轻人出入九池,所有看到的人都在传他多么多么好看,但偏偏至今为止没一个人跟他搭上话的,甚至连影子都摸不到,简直就跟鬼一样……” “听说还是个银卡用户,大概是哪家刚成年的豪门公子吧,不然不至于从没见过。” “说不定就是那个新用户呢。”有人说,“不是说总部刚刚才新发了一张银卡下去吗?” “不可能,曼姐说了,新用户是个超级豪门的家主,是个老头子来着。” …… 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在脑海里一晃而过,容钦转着笔,在百无聊赖中又升起一点微不足道的兴趣——经过上一次她的突然闯入后,九池现在对1227的管理已经变得很严格了。 她在那扮成男人搞出来的动静只会让管理变得更加严格,毕竟九池一向很提防生面孔。 所以,她这样做的企图到底是什么?又到底打算怎么来完成两人的约定呢? 死水般一成不变的生活在这一点微小如火星般的期待中起了波澜,虽然少年自己还没有发觉,但他在教室里清醒的时间已经在变得越来越多了。 · 午后的阳光洒满练舞室。 少女披着长发,穿着黑色练功服,站在地板反射出的大片朦胧又灿烂的光晕里。 当音乐在角落响起的那一刻,她无声而又缓慢地踮起脚尖。 纤细白皙的手臂柳条一般柔韧地上伸,交叉,光线于是如同流水般从指尖上滑落下来,落在了落在了她上仰的脸上,再由光滑修长的脖颈流畅地淌下来。 去掉了美瞳的黑色眼眸盛满如海的哀戚,她在光芒里缓缓偏头,凝定的剪影如不着一字却余味无穷的画卷。 再下一瞬,音乐流动起来的时候,她开始了舞蹈。 第568章 piaji—— 倘若叫芭蕾舞蹈家来看,这必然不能算多么专业的舞蹈,可即便叫专业的芭蕾舞蹈家来看,也绝对没有人能说这段舞蹈不好看。 整个空荡的练舞室被那一个单薄纤细的身影完全占据,她在其中腾挪,转移,跳跃和旋转…… 每一个动作都未必标准,但却自然而然,仿佛是由她内心所驱使,叫她每一次的抬手,每一次的仰头,每一次的跳跃和旋转都填满了感情与情绪。 即便是身在空无一物阳光灿烂的练舞室里,却也恍惚叫人觉得这其实是在广阔乡野之中,远处有群山绵延,猎人的枪声自深处传来,惊起大群如乌云般腾飞的鸟。 而少女一袭热烈裙装,正在无际的地平线上自由而又热情的舞蹈。 她伤心,她不舍,她痛苦又愤怒,她纤细的指尖是挥洒感情的笔,踮起的足是书写故事的墨,每一次的旋转,都仿佛有裙摆在随之四散飞扬,再随着骤然的停止而猛地收拢,散落。 最后是一段接连不断,几乎要越过整个教室的旋转。 少女长发四散飞舞,看得角落里的赵老师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直到啪的一声响起,少女重重地跌倒在地。 这已经是最近这些天来无数次地摔倒了,但早已习以为常的赵老师却脸色一变,立刻站了起来:“怎么了?” 孟摇光慢慢爬起来,抬起头,从凌乱长发中露出一张有些狼狈的脸,眼神很冷静说了两个字:“完蛋。” 她说:“我脚趾好像折了。” 赵老师:…… 看着她没什么波澜的脸,赵老师表情怔怔的。 ——哦,看你的表情,我还以为只是屁股摔痛了,原来是脚趾折了啊……脚趾折了?脚趾折了!! 赵老师大惊失色,立即奔向一旁去拿随时准备着的医药箱,一边取冰袋出来给她敷迅速肿起来的大脚趾,一边拿出手机打算叫救护车。 “只是脚趾折了不用叫救护车这么夸张。”孟摇光阻止了赵老师浪费医疗资源的行为,自己拿出手机翻阅通讯录,在陆凛尧的名字上略微暂停,最后点下了阎城的拨号键。 不到十分钟的等待后,高大的保镖快步走进了练武室,将孟摇光背到了校医室,进行了简单的处理之后,才开车送到了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剧组和经纪人都已经知道消息了,陈锦红几乎是和他们的保姆车一前一后抵达的医院,待到陈女士匆匆走进骨科诊室时,孟摇光刚刚照完x光,医生给出了“折得很干脆利落”的评价。 “这样反而比较好康复。” 少女一只脚平伸在操作台上,大脚趾上可怜地绑着几根棉签,医生低头把棉签摘了,吩咐她坐着轮椅去隔壁打石膏。 陈锦红赶紧走过去把人扶到轮椅上,同时问医生:“这骨折大概多久能好?” “乐观估计,一个月左右。” 孟摇光:…… 这还是乐观估计?保守估计差不多吧? 她眼神怀疑地笑了笑,被推着去了隔壁打石膏,途中陈锦红忍不住开口:“怎么摔倒了?我不是一直对你叮嘱又叮嘱让你要小心的吗?” “练舞哪有不摔的。”孟摇光不以为然,“赵老师还说我到今天才摔了个厉害的已经很厉害了呢。” “你在说绕口令吗?”陈锦红把人扶上操作台,看着医生给她打石膏,又看了看她的脸,终于忍不住开口,“不疼吗?” “……”孟摇光抬起头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当我半身麻痹吗?怎么可能不疼?” “……哦。”陈女士面无表情道,“看你表情我还以为你没感觉呢。” 孟摇光不再说话了,她并没有对自己的反应做出解释,只笑了笑便低下了头,专注看着自己的脚趾,同时还问医生道:“如果我不等一个月就要开始跳舞会有什么影响吗?” 陈锦红眉头一皱,却没立刻张口,只等着医生的回答。 “看你的愈合快慢吧,也有不到一个月就痊愈的。”医生说,“但保险起见还是要等满一个月,来复查确定没事后再进行运动,否则很容易造成二次骨折,甚至惯性骨折,对伤处会有很大影响,严重了甚至可能影响到平常的走路。” 少女乖乖地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了。 陈锦红看了她一眼,在身后高大的阎城衬托下,她乖巧坐着的身影显得尤其单薄,叫她这个铁石心肠职业人也不由得升起一股怜惜之情。 “都听到医生的话了吧?” 待到石膏打好,绷带也缠上了,她推着轮椅上的少女一边慢慢往外走,一边细细地叮嘱她,“在痊愈之前绝对不能擅作主张,要是真的搞成惯性骨折可有你好受的。” 孟摇光不知道在想什么,整理了一下脸上的口罩,片刻后闷闷笑了一声,低着头说:“其实也还好,没那么夸张。” “什么?”陈锦红以为自己听错了,严肃着脸教训她,“什么叫没那么夸张?你见过惯性骨折的病人吗?人家的痛你都不知道,还敢大放厥词。” 孟摇光:…… “知道了知道了,是我错了。” “我会去跟导演沟通,把开机的时间往后推到你能行走的时候,或者让他调整一下拍摄顺序,先拍别人的。” “那还是调整顺序吧,别因为我把整个剧组都耽搁了。” 以为她在为众人着想的陈女士下一秒就听到:“本来就穷,到时候剧组找我赔钱怎么办?” 陈锦红:…… 跳过这个话题,她继续道:“我之后找大厨给你炖骨头汤,尽量让你好快一点……” 轮椅转过了转角,在去往更宽敞的交汇厅时,陈锦红突然停住了脚步。 随之停下来的孟摇光抬起正在看手机的视线,下意识扬起了头。 前方,一个熟悉却又好似陌生的单薄身影,正在一个高大男子的陪伴下呆呆伫立在不远处。 与孟摇光相似,她不光戴着口罩帽子,甚至还架着一副墨镜。 可但凡是业内人士或者对她比较了解的粉丝,没有一个不会认不出她来。 ——孟金枝。 自从向媒体公开承认后,事实上还从未见过面的,她的生母。 第569章 相逢 显然是对面先看到孟摇光的人。 孟金枝定定地站在那里,甚至都不用取下墨镜都能叫人想象出她此时愣怔的表情。 旁边陪着她的人显然是靳风,他眼神有些复杂地凝视着孟摇光,片刻才有些犹豫地叫了一声“摇摇”。 孟摇光视线落到他身上,礼貌地点了点头,侧头对身后的陈锦红道:“走吧。” 陈锦红搞不明白状况,却也看得懂氛围,虽然心里多少有些好奇,却还是在礼貌地打过一声招呼后便推着轮椅向前走了。 直到他们从孟金枝身边彻底经过,孟金枝才终于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她慌乱转身,下意识就要伸手拉住孟摇光的轮椅。 “瑶瑶,等等,你跟妈妈说你怎么了?” 抬起的手被阎城及时截住,靳风皱眉上前一步,低喝了一声:“放开她。” “抱歉。”阎城松开她的手臂,耸了耸肩,“但我看大小姐并不想被你们打扰。” “大小姐?”孟金枝喃喃地看向他,眼神突然变得复杂又痛恨,“你是林方西的人?” 阎城偏头不语,却是另一种默认。 孟金枝这会儿却顾不得这些,更上前了一步,想要越过阎城去看前面的孟摇光:“摇摇,你怎么了?为什么坐着轮椅?是生病了吗?还是受伤了?” 她语气急切音量也不低,似乎完全没有顾及自己公众人物的身份,眼看着来去的路人都在被吸引视线,陈锦红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眼前面的孟摇光:“这么下去咱们估计走不出医院了。” 接着她就听见孟摇光叹了一口气。 明明是年纪不大的女孩儿,可这一声叹气却不知为何被她听出了许多的疲惫,以及淡漠的无奈,叫人也跟着不由自主的心情沉郁起来。 “停下吧。” 她说。 陈锦红便不再往前推了,孟摇光自己试着把轮椅转过来,叫了一声阎城。 阎城退开一步,将人让了过来。 孟金枝慌乱地走过来,路上险些跌倒,墨镜都被摔掉了,被靳风扶住她也不管,很快就来到了孟摇光面前。 靠近后她却又好像不敢接触她,只隔着半步的距离慢慢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她裸露在外打着石膏的脚趾。 “是脚受伤了吗?” “嗯。” “痛不痛?” “不痛。” “怎么可能不痛?都打石膏了。” “那就是有一点点痛,不打紧。” “……” 孟金枝怔怔地抬起头看她,孟摇光平静回望,礼貌地问她:“还有什么事吗?如果没有的话我先走了。” “……”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发红的眼眶里滑下来,一段时间不见变得越发消瘦的脸上很快浮现一道水痕,她嘴唇轻颤地张口:“摇摇,妈妈……” 孟摇光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后续,彬彬有礼地道:“你应该没别的什么事了,那我走了。” 她侧头看了陈锦红一眼,经纪人很快就推着轮椅离开了。 靳风拿着墨镜走上前来给她戴上,又把帽子往底下压了压,勉强挡住了辨识度极高的脸。 看了一眼正呆呆凝望着那个背影的孟金枝,靳风叹了一口气:“跟医生约好的时间到了,该走了。” · “孟影后她……”陈锦红犹豫着,最终还是开了口,“看起来瘦了不少。” 这都是很委婉的说法了。 和以前艳光四射目下无尘的模样比起来,她现在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墨镜取下来后那张脸简直消瘦得让人不敢认,整个人都充斥着一股沉沉的病气。 “是啊。”孟摇光平静地与她对话,“她的心理状态不太好,很容易影响身体。” 陈锦红看了她一眼,刚好到了楼下,阎城上前将人拎上保姆车,再把轮椅还给医院。 “是回公司宿舍还是烟苔巷的家?”陈锦红问,又建议道,“你现在比较需要照顾,要不还是回公司吧,我还能让食堂每天给你做养骨头的营养餐。” 孟摇光想了想,道:“去学校吧。” “你还要去学校?”陈锦红不赞同道,“都这样了还要上课?被人撞到了怎么办?” “同学又不是瞎子,为什么要撞我一个伤残人士?” “那我还得给你买两根拐杖来。” 确定了目的地,保姆车便驶出了医院的停车场。 车厢里再次沉默下来,好一会儿后,陈锦红脑子里还是挥不去孟金枝流泪的模样。 她看了孟摇光一眼,试探道:“你知道我是孟影后的粉丝吧?” “你好像说过。” “所以,你应该可以理解我现在对她的关心吗?”陈锦红半真半假地说,“因为她的状态看起来真的很糟糕。” “我很久没有跟她联系过了,所以并不知道具体情况。”转头看了陈经纪人一眼,孟摇光笑了起来,“但是我猜测,她变成那个样子的理由,应该是我。” 果然——陈女士在心里说,看她那个眼神我就知道是因为你。 “那你们之间的关系是真的无法转圜了吗?”陈锦红想了想,觉得以孟摇光至今为止展现出来的心智来说,不至于需要那么小心翼翼的问话,便干脆说出了自己的心声,“老实说,她当初能在全网黑你有金主的情况下直接站出来坦白,说明她是很在乎你这个女儿的,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具体有什么矛盾,但是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好好沟通一下。” “你总不至于希望看到她身体彻底垮掉吧?我今天看她的模样真的好像变了个人似的。”陈锦红看着孟摇光笑了笑,“我觉得你不是那么狠心的人。” 孟摇光低着头没说话。 陈锦红想了想又继续道:“或者哪怕是为了你的事业呢?” “你知道孟影后也算是国民演员了,全国上下粉丝无数,自从知道你是她亲女儿之后网上黑你的人都少了一半,但要是她现在这个状态被爆给媒体知道了,那些拿着笔杆子的人肯定又会对你口诛笔伐,说你不孝顺,更别提他们要是知道孟影后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的——”想到这里,陈锦红打了个哆嗦,“你能想象他们能使用多耸人听闻的标题吗?我估计连不顾亲妈死活都能安到你头上来。” “……” 孟摇光沉默了好久,她侧头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好一会儿才开了口:“不需要媒体说,其实陈姐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吧?” 陈锦红一怔,仔细想了想才摇了摇头:“我觉得你不会是那种人。” “不会是?”孟摇光笑了笑,“所以,得要我做出行动,证明我自己不是才行?” “那我该怎么做呢?”她转过头来看向陈锦红,“去关心她,陪伴她,劝她治病,甚至亲自照顾她的身体,直到她好起来吗?” 陈锦红愣住了,她觉得自己好像没想得这么具体,但又觉得自己潜意识里的确是希望孟摇光做出一些行动的,毕竟孟影后都病成那样了。 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 孟摇光笑了笑,靠着椅背,有些困倦地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她因为我而病成这样,却不敢对我提要求,甚至还不敢靠近我的理由会是什么呢?” 她的头仰靠在椅背里,半张脸被阴影覆盖,只有精致的下颌被窗户洒进的微光涂抹。 陈锦红不由得又想起了她那一声叹气,分明年纪小小,却好像积累了许多疲倦与无奈的身体,还有眼睛。 她看着她,脑子突然被这一声困倦的反问敲醒了。 一直以来只看眼前所见的表面事实,可她也真的忽略了——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或者说,孟金枝作为一个母亲到底对自己的女儿做错过什么,才会为女儿病成那个样子,却还不敢靠近呢? 回想起孟金枝蹲在轮椅前抬头看来的眼神,那是充满了祈求却又恐惧被拒绝被无视的眼神,也是绝对不该出现在一个母亲身上的眼神。 到底要错到什么地步,才能让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孟金枝,在孟摇光面前变成那个样子?而孟摇光也理所当然,甚至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愿往来的冷淡? 想到这里,便有一阵寒意从背部升起来,让陈女士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她看着孟摇光仰着头闭着眼的模样,第一次开始后悔自己不该多嘴。 第570章 去看看她? “我找医生问过了。”车厢门被关上,靳风坐下来,道,“搬出你的身份才问出来,说是脚趾骨折,问题不大,但需要好好休养。” “怎么骨折了?”孟金枝呆呆地,很快又皱起眉来,“陈锦红在干嘛?怎么会让她受伤了?” “这种事情就算是我再当她的经纪人也是避免不了的。”靳风按了按额角,“据我所知陆氏对她特别好,地位和资源都是顶级的,陈锦红也是特意请出山来带她的,你不用担心她在公司被冷待。” “可她受伤了,而且还是骨折。” 车行驶起来,孟金枝的眉头却始终没有松开,神情还有几分呆呆的,“那得多痛啊。” 靳风转头去看她,眼神有几分疲累,更多的却是沉重又复杂的担忧:“你还是多担心一下自己吧,医生说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不管是心理方面还是身体方面。” 就像没听到他说话似的,孟金枝靠着椅背开始翻手机,靳风甚至都不用看就知道她在干什么。 她早前建了一个小号,只关注了孟摇光一个艺人,母女俩分开前她还只把小号当个普通粉丝号使用,可自从和孟摇光分开,她只剩下网络渠道能看到孟摇光的时候,这个小号就逐渐变成了可怕的脑残粉账号。 现在她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上网搜孟摇光的新资讯,一旦看到有人骂孟摇光,甚至哪怕人家没骂,只是隐晦地内涵几句,她都要冲上去一阵乱喷,到后来连孟摇光的粉丝都觉得她可怕,直接把她当做黑粉挂上了反黑组,可孟金枝不在乎这些,这个小号里全是她的精神粮食,因为孟摇光出现在大众视野的时间不多,因此每次难得有个视频出现的时候,她通常能认认真真地一边夸一边转发上百次,这种活像个跟踪狂或者痴汉的行为甚至让她在孟摇光的粉圈里出了名,甚至很多别人的粉丝都知道孟摇光的粉圈里有一个神经病。 靳风为此劝了她很多次,因为精神状态不好,他怕她随时有可能在小号上暴露自己真正的身份,到时候她辛辛苦苦二十几年打拼出来的好形象估计就要毁于一旦了。 可孟金枝一意孤行,根本不在乎她说的这些。 “如果把我做的一切曝光出来,让我得到万人唾骂甚至被人扔鸡蛋扔石头就可以让摇摇稍微原谅我一点点,我可以立马开发布会把真相告诉所有人。“ 他至今都记得彼时孟金枝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侧脸,那张一直被誉为御姐颜巅的艳丽到虚幻的脸上,呈现出任何人都不曾见过的苍白与平静的绝望。 “可我知道,那样做没有任何用处,甚至会给摇摇带去麻烦。” “我知道大家会骂我,会唾弃我,但更多的,大家会可怜她……”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眶里落下来,那张脸上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大家会去拼命寻找她以前经历的一切,大家会把她的伤口全都翻出来,表面同情实则却在心里感叹自己的幸运,她会变成所有人的谈资,她会遭到无数媒体疯狂的追踪,她会无数次被问起从前到底过得有多惨,她以前……行乞的照片会被传遍全网……” “没有人会在意她的心情,没有人会去想她愿不愿意被人同情……”眼泪如河流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流淌,而她只有声音梗塞,却连语气都没什么变化,“我知道,我甚至没有资格心疼她,因为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但我绝对不要看到那一幕发生。” 她在窗前转头,看向靳风,眼神如一片死海:“你还不明白吗?” “从十二年前她走丢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没有为自己而活的资格了。” “所以,你口中所谓的形象,对我来说根本就无关紧要。” “你别再管我了。” 她低下头去:“你已经管我够久了,不要再继续被我拖累了。” —— 时间回到现在,就像是为了印证那句话,孟金枝逐渐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不再听得进任何人劝告,甚至叫停了宋兰因的治疗,拒绝再和心理医生进行交流,可她的心态似乎变稳了,除了在面对孟迟婳的时候会展现出残忍乃至凶狠的一面,别的时候她看起来甚至比以前更平静了一些。 可与之相对的,是她吃得越来越少,动得越来越少,除了和孟摇光有关的事,这世上似乎再也没有什么能调动她的兴趣。 此时看着孟金枝低头埋在手机里的侧面,靳风心里一阵撕裂的疼,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放空许久,不知想了些什么,在某个时刻有阳光洒进来时,突然张口道:“孟迟婳之前的提议,你想过吗?” 孟金枝迟钝了一会儿才问:“什么提议?” “去探班。” “……”孟金枝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 看着她瘦得眼睛都大了许多的脸,靳风一阵揪心,开口却还是很平稳:“《倒春寒》马上就要开拍了,可摇摇在这时候突然受了伤,肯定会影响到拍摄的,你不是很担心陈锦红照顾不好她吗?不如就抽时间去看看,还可以给她带点吃的。” “……可是,瑶瑶不会想见我的。” “可你不担心她吗?”靳风面不改色,“学校里那么多学生,来来去去的,要是有人不小心撞到她了怎么办?而且她在这时候受伤,心情肯定不好,再加上孟迟婳也在剧组里,她要是给摇摇使绊子怎么办?” “她敢?”女人的脸一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所以,你真的不想去看看吗?”靳风趁热打铁,“今天你也看到了,其实瑶瑶面对你时,已经没有太多情感波动了。” 他忍着心痛继续说:“我想她已经彻底对你失望,可即便如此你也要关心她,这不才是你该有的忏悔吗?” “……”孟金枝好像有点被说服了。 她低头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刷新页面,没几秒突然看到一条新跳出来的通稿——【孟摇光拍摄《倒春寒》时小腿骨折,打乱原定拍摄计划,剧组或可能换女主角?】 孟金枝瞳孔微微一缩,甚至不用去查证她就知道这是假消息,可媒体居然能这么快就知道她受伤了的新闻,说明一中对孟摇光来说的确算不得安全。 而且在她看来,这样的假消息极有可能是孟迟婳搞出来的。 这样想着,那一点犹豫也慢慢的消失了,再加上私心作祟,在半晌的沉默后,孟金枝最终迟疑地点了点头。 “那我……去看看她?” 像是在自己问自己,她声音很低,还有几分不自知的胆怯和茫然。 第571章 探班 孟摇光还不太会使拐杖,好在保姆车经过许可,现在已经可以直接停在校内的教师专用停车场了,她需要走动的路程也短了点儿。 拒绝了阎城和陈锦红的搀扶,少女戴着口罩慢吞吞往教学楼移动,这会儿正是上课时间,在外活动的学生很少,她却很不巧地碰上了刚从舞蹈练习室下来的孟迟婳。 她瞧着孟摇光的模样,把眉梢一挑:“刚听老师说你摔骨折了,还好吗?” 语气关心,表情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孟摇光直接无视了,孟迟婳却快步跟上来,背着手在她身边笑眯眯地随行:“你现在伤成这个样子,还有办法出演女主吗?咱们明明都定好了一天后正式开机的。” 孟摇光依旧不语。 “我刚刚还给导演打了个电话,问他原定的开机计划是不是要推迟了,但他说不会诶……看来你这个女主角影响也没这么大?” “……”大概是见孟摇光始终没有反应,孟迟婳眼神微微一转,换了个话题,“对了,我一直没问的,你和那个林半月,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她几步走到孟摇光身前,面对着她倒退行走,边退边问她:“她不会真的喜欢你吧?林氏集团的千金诶,那么大的企业的继承人,居然是个同性恋?她家里会允许吗?” “你说你到底有什么魔力啊姐姐……”她微笑着歪着头,“小时候我就觉得了,明明看起来很不起眼,但偏偏连荆野那样的变态都对你那么好,那么多比你乖比你可爱的小孩儿他都不理,说打就打说不要就不要,但却把你当女儿一样的宝贝着,还会给你买礼物——老实说,姐姐你那会儿很得意吧?” 她凑近了一些,眼神尖锐又充满嘲弄的笑意,仿佛要透过她的皮囊直接看透她的心脏,再从中寻找到她想象中的糟糕的东西。 孟摇光终于停下了脚步,是为了休息,也是为了眼前这个不死心的蠢货。 她略微垂眸俯视着面前的少女,分明长了一张秀丽亲和的脸,却偏偏有着那么黑暗和极端的灵魂。 在她的目光下,孟迟婳倒也还算淡定,笑眯眯问:“姐姐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被我说中了吗?” “你说了这么多……”孟摇光淡淡道,“却没有把你最在意的东西说出来呢。” “……” “你最在意的,应该是你哥哥也是被我吸引的其中一员吧?” “……”孟迟婳保持着微笑,却也仅仅是保持,笑容底下原本愉悦而又恶意的情绪瞬间就被抽空了。 孟摇光挑起唇角:“捡到的再来一瓶的瓶盖、攒钱买来的包子、那些饮料瓶里剩下的饮料——当他开始把他得到的所有东西都平分给我们的时候,你就已经疯了,是不是?” 拐杖拄在地面,孟摇光借力向前缓步前进。 分明是缓慢甚至称得上笨拙的脚步,却因为她冷淡的表情以及眼神而充满了漫不经心地蔑视与压迫感。 “哦,还有……” 她停在了距离孟迟婳近在咫尺的位置,后者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却又立马醒悟过来一般猛地顿住,脸上原本尽在掌握的表情也都变得空白,以僵直的目光承接了孟摇光俯视看来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垃圾场里破旧的吉他,还有他弹的那一曲——什么?我都忘了,是卡农还是少女的祈祷?” 她低头凝视孟迟婳的眼睛,笑得纯良无害:“虽然其实当时你也在场,但你应该也很明白,那是他弹给我听的,对吗?” “和之前那些平分给我们的东西不同,那是只有我有,而你没有的东西。” “所以,你才藏在角落里没有出来——因为你怕暴露出自己年纪小小就因为嫉妒而变得丑恶的嘴脸。” ——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在孟迟婳脸上。 她也不再倒退了,一双眼睛生根一般死死盯着孟摇光的脸,眸子如同无机质的玻璃,将绝对的憎恶与怨毒表现得极其极端与纯粹。 孟摇光瞧着这双眼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真该叫你哥哥来看看你现在的眼神。” “虽然我知道他一定早就知道你的真面目了,可心里知道和眼睛看到是不一样的。” “所以啊,你可一定要藏好了。”孟摇光微微倾身,凑到孟迟婳耳边,眼睛望着远处,声音轻若温柔的耳语,“现在除了你哥哥,又多了个孟金枝呢,你应该更难掩盖自己这副嘴脸吧?” “但你一定要努力啊,否则你靠我才得到的这一切,岂不是很快就要还给我了?” “虽然……”孟摇光想了想,无奈又无辜地道,“我其实一点都不稀罕这些东西。” “无论是你哥,还是孟金枝。” 她直起身来,拄着拐杖笑眯眯地拍了拍孟迟婳的肩膀:“好好练舞哦,女n号。” 她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了,即便是一副笨拙而残缺的模样,也依旧有种拍电影般文艺的画面感。 很快,不等走到教学楼,就有教职工主动上前帮忙,少女微笑着拒绝,即便距离再远也能叫人感受到她清清冷冷吸引人的气质。 孟迟婳就这样站在原地,用眼睛专注地紧盯着她直到消失。 许久以后,直到她自己回过神来,手里的手机已经被攥得死紧,让掌心都出现了深深的红痕。 她面无表情地低头,盯着屏幕看了片刻,最后拨了个电话出去,可号码一如既往地被拉黑了,根本就拨不通,她就换了另一张新办的卡,给那个号码发了条消息过去。 【你知道孟摇光为了拍戏摔骨折了吗?作为她的爸爸,你难道不该来慰问一下?】 · 拄着拐杖的孟摇光在教室里收到了来自全班同学的担忧与怜爱。 甚至老师都没去喝止闹哄哄对她表达关心的同学,还带头问她伤得怎么样。 孟摇光多少有点受宠若惊,赶紧说问题不大,正在练习怎么熟练使用拐杖。 一阵喧闹过去后,课堂重新开始了。 孟摇光正要听课,手机却突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悄悄看了一眼,发现是来自陈锦红的消息。 【孟金枝那边刚刚联系我说想来探班,你怎么想?要拒绝吗?】 看到这条消息,少女的神情顿住了,片刻后,她轻微地皱起眉来。 一旁同样被手机震醒的容钦睁开眼睛,看到这一幕时还以为震动的是孟摇光的手机,片刻才意识到不应当。 他于是转了个头,把自己的手机也拿了出来。 【听说你们学校有个大明星受伤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让容钦不由自主皱起眉来。 下一刻却得到了一个让他更加迷惑的答案。 【我姓荆。】 ——姓荆,九池的新老板。 第572章 拍照 课后,孟摇光正对着一道数学题冥思苦想,突然有一道微弱的红光落在她的作业本上。 她一怔,转头看去,那是被捏在容钦手里的糖葫芦,经过天光过滤而撒下来的浅淡的颜色。 容钦正用右手撑着侧脸,修长的手指捏着糖葫芦的细棍缓慢转动。 他看起来好似很无聊,察觉到孟摇光的视线后便侧了侧眸,淡漠的眼神落到了她身上。 若是以往的话他一般很快就会移开,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孟摇光没有转开视线,他便也久久没有动。 在那隐含着淡淡打量的视线里,孟摇光正想开口说话,却听见容钦居然先张口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孟摇光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到底为什么对九池这么感兴趣?” 孟摇光慢慢反应过来了,她略略挑眉,片刻后才道:“怎么突然又问这个?明知道我不会告诉你。” “……”容钦匀了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敲击着。 似乎在借这个动作梳理思绪,他若有所思了半晌,在孟摇光即将把视线收回去的时候,才突然有了动作——少年拿着手机单手点开了照相模式,然后在孟摇光察觉到镜头而将头转过来时,咔擦一声按下了快门。 屏幕里留下少女微带茫然的神情,天光穿透玻璃,正好落了微小的光点在她乌黑的瞳仁之中。 即便是在如此模糊而又随意的镜头里,这张照片也依旧有种惊人的美感。 容钦低头看着那照片,而孟摇光开始懵逼地发问:“你干什么?突然也变成我的粉丝了吗?” “做什么青天白日梦。”少年头也不抬地讽刺了一句,语气淡淡,“工作罢了。” 孟摇光更加疑惑:“工作?” “有人让我拍你的照片给他看,一张照片两百块钱呢。” 孟摇光怔了一下:“你在接我粉丝的生意?” “大概吧。” 孟摇光想了一下觉得也不是没可能,这年头的粉丝神通广大,想查出她同桌的联系方式估计十分简单,她原本想对这种行为表示严肃谴责,可一想到面前这人的“职业”,就又犹豫了。 “如果你靠这个赚了钱的话,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天天去九池了?” 容钦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孟摇光眯着眼瞧他,半晌的打量后,她最终问道:“我这粉丝是个超级土豪吗?” “大概。” “那如果你一天拍两百张照片给他,岂不是能赚四万块钱?”孟摇光思索起来,又问,“这和你在九池的工资比起来哪边更高?” “……”容钦正在传照片的手顿住了,有几分一言难尽地抬起头来看她。 “干嘛这么看着我?”孟摇光反而莫名其妙。 “如果我说这个更赚钱,你就同意我拍照了?” “每天在学校里拍我的人多了去了,既然能让你赚钱为什么不让你赚?” “可我赚的是你粉丝的钱呢?” “能出得起这么多钱的不是有足够经济能力的成年人就是富二代的未成年人,再说了,你又不会永远都有这笔钱赚,最多一两个月而已。”孟摇光想了想,最后笑了一下,“然后,我觉得会用这种方式来购买我隐私的粉丝,我好像也没必要替他们心疼钱吧?” 容钦无言以对。 孟摇光侧头看他,乌黑眼眸里尽是狡黠的笑意:“所以,你想拍多少张就拍多少张——我也挺好奇,他到底付不付得起。” 容钦:…… 又是死水微澜的感受。 仿佛一阵风吹入了冰封已久的湖面,细微的碎裂声里,有涟漪在冰层下无声地扩散,再有一点火苗倏然升起——容钦听见了自己恶劣的好奇心如火焰噼啪炸响的声音。 从未有过的情绪让他一瞬间变得不像自己,不由自主地从嘴唇里吐出一句他根本就没有思考的话来:“要试试吗?我分一半给你。” 孟摇光愣了一下,片刻后她笑起来。 那笑容实在是太过独特和漂亮了,被糖葫芦过滤的微弱红光落在她脸上,叫人想起洗照片的暗房与门外春光交汇的模样。 在这样的笑容里,她大大方方地回应了这个恶劣的提议:“好啊。” · 拍照的时候容钦甚至都怀疑自己是被下降头了。 开启了连续拍照模式的手机一直在不停咔擦咔擦,而他甚至都没有把视线放在屏幕上。 可哪怕如此,他的余光也依旧能看见少女低头写题的模样。 他皱着眉思考自己方才莫名其妙的表现,却没有打算反悔。 而直到开始上课,他才总算按停了连拍模式。 拿起手机一看,相簿里已经多了两百张照片了。 容钦:…… 孟摇光转头看过来,眼神带着询问。 容钦面无表情扫她一眼,拿着手机干脆把那两百张基本没有太多区别的照片接连给那个号码发了过去。 这一发就是整整十多分钟。 容钦漫不经心地趴在桌上,等着那边勃然大怒或者委婉抗议——毕竟两百多张毫无区别的照片,简直是把骗钱两个字印在了脑门上。 他不觉得这位在传说中很难对付的新老板会忍耐下来并继续当这个冤大头。 直到最后一张照片发送成功,约莫五分钟的静默之后,他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容钦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四万八千元的银行卡入账通知,还附带了一条个人消息。 【做得很好^_^】 容钦:…… 看来是个人傻钱多的傻逼。 他这样面无表情地为这个新老板下了定义,转头看了孟摇光一眼,干脆又打开了连拍模式,用书本挡住镜头,继续对着孟摇光的侧脸开始猛拍。 直到这一天的课程都将全部结束的时候,上千张照片源源不断地朝另一个账号里发送了过去。 全都是无关紧要的,全班任何人都能看到的模样。 坐在桌前写题的少女,和同学聊天的少女,拄着拐杖走出教室的背影,以及站在走廊上吹风的侧脸——每一个镜头几乎总要重复两三百张。 这一次容钦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把照片传完,结束的时候他人都已经快到九池了。 而直到最后一张也成功传过去后,依旧是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差里,他的手机再次传来了入账短信。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为xxxx的xx银行卡在刚刚入账了元】 这一次附带的短信是。 【看你的角度,和她是同桌吗?】 【那么,就和她成为朋友吧?怎么样?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报酬。】 【还是说,你们已经是朋友了?^_^】 容钦:…… 他停住了脚步,在清冷的月色下站了许久,最后抬头望向了那座伫立在夜色里,外表显得低调简约的会馆。 第573章 别着急 都是些平平无奇的照片。 少女普通地伏在桌上看书做题,普通地拄着拐杖行走,普通地站在走廊远眺——不普通只是她的样貌,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气质罢了。 长长的手指在昏暗中一张一张地往下翻阅,动作多少有些百无聊赖。 直至某个时刻,一张洒满阳光地图片跃入他昏暗的眼瞳。 ——那是少女发觉了镜头时转头看来的模样,没有惊愕也没有生气皱眉,相反,她冲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嘴唇上的微笑坦然而大方,表情灿烂无比,而那双眼睛盛着阳光,仿佛要将屏幕都穿透一般直直看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视线太直白,这双眼睛奇异地带给人一种与笑容相反的冰冷感受。 难以分辨的矛盾感带给这张照片更加迷人的特质,于是手指的主人在这里停留了许久都没能翻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昏暗房间里响起了一声低笑。 “果然,比起普通人的生活,还是这种眼神更适合你。” 他手指翻动,很快操作删掉了除开这张照片之外的所有图片。 “别着急,你迟早会回来的。” 昏暗的露台上,男人按熄了屏幕,他漫不经心地吸了一口烟,抬头看向远处车灯如海的城市夜景。 【因为你总会发现,你不适合活在阳光普照的世界里。】 青色烟雾在黑夜里袅袅升起,将远处夜景映衬得仿如一场虚幻梦境。 · “不要着急。” “在胜利的结局降临之前,一定程度的忍耐是有必要的。” “你在说什么?”陪她一起走向烟苔巷的陈锦红疑惑出声,孟摇光一下回过神来。 “没什么。”她微笑了下,“我背台词呢。” 拐杖不可避免地在积水里杵了一下,陈锦红看得皱眉:“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最近都是晴天,可这里的积水就没干过。” “这种地方的积水是不会干的。”孟摇光漫不经心地回答,“除非是夏天最炎热的时候,否则再漫长的日光也晒不干住在这里的人们随时随地泼出来的脏水。” “要是这里也有罚款机制就好了。”陈锦红叹了口气,“在公众场合往地上泼脏水和吐痰应该得到一样的待遇——抓到了就罚款。” 孟摇光噗嗤笑了一声。 她什么都没说,陈锦红却觉得自己被嘲讽了——而且还是成熟的大人对幼稚的孩子的嘲讽。 经纪人难得有点尴尬:“我是因为想到烟苔巷好歹也是鸦海市的一个角落,没道理别的地方都遵守这约定,这里却可以不用遵守。” “你也说了这只是鸦海市的角落——”孟摇光到了,她站在木门门口,将拐杖暂时放下,摸出钥匙一边开门一边漫不经心道,“而你说的那些遵守规则的地方无一不是舞台。” 咔哒一声锁开了,孟摇光捡起拐杖直接往里面跳了两步,转身,然后在陈经纪人打算跟进来的时候及时将门一合,门缝间只露出一个单脚站立的她,扒着门冲外边的经纪人继续未完的话题:“你知道舞台和角落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 陈锦红一愣,就见眼前的少女抬起眼,手指也伸出来,往上指了指。 “那就是舞台上有灯光和镜头,而角落里,连摄像头都没有一个。” 她收回视线,冲陈锦红意味深长地一笑:“所以一般在这种地方,无论是脏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永远都不可能被消除呢。” 砰地一声,房门被紧紧关上了,陈锦红听见门栓被插上的声音,随后是少女平静冷淡的告别:“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陈姐赶紧回家休息吧。”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远去,昏黄的灯光从地上的门缝中透出来。 四周安静,城市的车水马龙传到这里仿佛隔了一层膜。 陈锦红莫名地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她抬起头去看了一眼只有电线杂乱交错着的小巷的天空,这才转身慢慢离开了。 从巷子出去,往大路上走的时候经过了停在路边的保姆车。 阎城正开着窗抽烟,听见动静也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陈锦红却走了过去,难得与他进行了交流:“你晚上一直守在这里?” “……”阎城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铺直叙,“那不然呢?” “可如果有人偷偷进去撬锁呢?你这儿应该听不到吧?” 阎城倒是没有拿看被害妄想症的眼神看她,而是笑了笑,吊儿郎当地回了句:“你以为这附近只有我一个人在守着她吗?” 陈锦红:…… 细细一想,陈经纪人就发觉是自己想多了。 林氏和陆氏作为现今国内隐形首富级别的财团,而林方西和陆凛尧作为这两个财团的掌舵人,一个是对孟摇光心怀愧疚恨不得要啥给啥的生父,一个是对孟摇光看得越来越重的正牌男友,有这样两个人在,她还真的想不出来有什么人能够突破防线去伤害孟摇光。 大概是被孟摇光方才的话和表情给吓到了。 陈锦红这样想着,冲阎城点了点头说了声辛苦,便转身打车去了。 · “在胜利的结局降临之前,一定程度的忍耐是有必要的。” 孟摇光又在说这句台词。 而如果之前陈锦红听清了这句话,又知道倒春寒剧本的内容的话,她就会发现,这句话和剧本台词根本半点关系都没有。 这只是她自己想说的话而已。 此时孟摇光正在烧水,陈旧的水壶在咕噜噜作响,白色雾气正源源不断从壶嘴中冒出来。 而少女披头散发站在水壶面前,两眼直勾勾盯着蒸腾的水雾,眼神却又透着股灵魂出窍般的劲儿。 她脑子里正在回想那个镜头——始终对准她的,关掉了闪光灯却依旧存在感极强的手机镜头。 她清晰地记得自己甚至冲着那个屏幕比了个笑容灿烂的剪刀手。 ——手指在冰冷的台面上抠紧,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 “在胜利的结局降临之前……” 她喃喃地,却不知不觉咬紧了牙齿,直至脸颊轮廓都绷得死紧,“一定程度的忍耐是有必要的。” 即便是明知那照片会出现在谁的手机屏幕上,也依旧要保持平静,甚至对着镜头露出笑容。 这样出着神站了很久,直到破旧的水壶发出嘀的一声,她才慢慢地站直了身体,拔掉了插头,又蹦跶着去取了杯子,一脸平静地开始往杯子里倒水。 第574章 谷雨的待定结局 失去了自由活动的能力后,时间就在闷头研究剧本以及写题看书的过程中飞快流逝了。 两天后,剧组正式开机,孟摇光拄着拐杖穿着常服站在人群前面,跟着上了香,对着终于被放进来的媒体比了个剪刀手,拒绝了所有与作品无关的问题,随后这开机仪式就算结束了。 网上#孟摇光耍大牌##孟摇光拒绝回答与孟迟婳相关问题##孟家姐妹同框#几个词条飞快地上了热搜,她却根本就没看手机。 虽然因为脚伤问题,她的戏份已经被挪到了大半个月以后,可只要呆在片场,孟摇光还是会尽量把自己沉入谷雨这个角色之中。 因此她在片场很少看手机,也不怎么聊天,即便是旁观着别人拍戏的时候,她也总是沉默的,搞得王导和编剧时时刻刻都以为是真的谷雨在旁观他们工作了。 “你是不是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又一天结束后,柳雁终于忍不住来问她。 这会儿是夜戏,刚好要拍谷雨父母在烟苔巷里第一次出场的戏份,这里不需要谷雨的出场,但她还是特地过来了,刚好拍完还可以就地休息。 那边正在调试灯光,巷子里一闪一闪的,陈锦红在门口搬了把椅子,孟摇光就坐在那里,闻言抬头看了眼柳雁,道:“我有吗?” “当然有啊。”柳雁指了指她的脚,“脚上还打着石膏诶,每天还跟着剧组换场地,又要抽空去上课,听说你还央求赵老师给你讲芭蕾历史还有理论知识?而且……” 她压低了声音,到孟摇光耳边道,“这两个演你爸妈的人都不打算睡在这里,你脚上受了伤居然还要一直住在这边?不怕造成二次伤害哦?” “哪有那么容易就又受伤。”孟摇光表情和语气都淡淡,刚好那边灯光调试好了,又开始了第二次拍摄,她就把手里的剧本放下,抬起头认真看那两位中年演员表演,“而且我敬业一点你不该觉得高兴吗?倒是你,结局怎么还没写出来?你到底打算让谷雨怎么样?” “我……”柳雁没想到一把火烧到自己头上,卡了半晌才小心看了眼孟摇光的表情,期期艾艾道,“其实,我倒是有个想法……” 她又凑近了一点,对孟摇光道:“我想让谷雨生病死掉。” 孟摇光:…… 原本还没怎么当一回事的孟摇光慢慢睁大了眼睛,用一种惊愕并且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柳雁。 柳雁被她盯了半天,忐忑道:“你觉得不好吗?”顿了顿,她又不服气道,“你不是自己说,剧本怎样发展都是我们编剧的责任吗?现在怎么又露出这种表情?” 孟摇光:…… 她无言半晌,终于让自己平静下来,按了按额角,都顾不上看自己“父母”的表演了,直接问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这是一部青春爱情片不是一部文艺致郁片吧?” “我可以尽量让她死得治愈一点啊,比如在爱中带着满足与微末的遗憾死去什么的——你不觉得很美吗?” 孟摇光看着柳雁那双藏在乱发中闪闪发亮的眼睛,再次无言半晌,最后无比郁闷和梗塞地问:“可是为什么非要让她死啊?好不容易才逆袭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其实……”柳雁很不好意思地看着她,“灵感还是你给我的。” 孟摇光:…… 孟摇光:??? “我何时给了你这样的灵感?”她完全摸不着头脑。 “就是,每天在学校看着你的动向,回酒店后又看着那些照片和视频……”柳雁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坐在孟摇光面前握起她的手,“我发现了一个很让人惊喜的事实——那就是你的形象和气质,实在太适合用来‘死亡’了。” 孟摇光:…… 整个人都惊呆了。 柳雁大约也觉得自己的说法不太好听,赶紧道:“这个死亡不是动词,而是形容词啊——就像大家都说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打碎给人看,大约就是这个意思,你就是个很适合被打碎的人。” 说得上了头,她还把自己手机拿了出来,划出相册给孟摇光看:“你看看,我印象最深的一段视频,好像是江潮舟让你同桌给你递东西,你同桌拒绝了,然后你和他吵起来……” 孟摇光看着屏幕,想起这一段儿——这还是她和容钦达成交易之前的事儿了,那时是马上要上课了,江潮舟拿了份数学笔记本,想从窗外递给她,中间隔着个容钦,就让容钦帮忙,容钦却直接无视了,还让江潮舟滚,她彼时一阵不快,就跟容钦怼起来了。 两个人原本就相看两厌,好不容易有了吵架的机会,都不肯让步,你一句我一句的,只是容钦的脸被头发挡住,她脸上偶尔挂起笑容的阴阳怪气的模样却很是鲜明。 “你瞧瞧,这会儿刚好有阳光洒进来,落在你脸上,多生动多鲜活啊,显得你又坏又漂亮……” 孟摇光面无表情看着那段视频,却很快提出了另一个重点:“你到底是怎么拍到的?” “这从你们教室内部拍的,当然不是我的手笔。”柳雁贼兮兮地说,“我打入了你们的班级小群,里面时不时就会出现你的美照和视频,都跟拍电影似的。” 孟摇光盯着那播到结尾的视频,又问:“所以,这个视频拍得很好很鲜活,又和你想让谷雨死有什么关系?” “还不明显吗?”柳雁睁大了眼睛,“你看到这种视频,不会觉得这个女孩子很适合被用来怀念吗?就像青春里最尖锐最特别,但也最美丽最闪闪发光的符号一样,可以让人一想起来就觉得心痛,一想起来就觉得美好又遗憾……” 看着柳雁已经完全陶醉在自己想象中的表情,似乎被怀念的女孩子本人孟摇光面无表情。 半晌,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仰头靠在了椅背上:“随便你。” 她毫无起伏与感情地说:“你是编剧,你说了算。” “其实也还没完全确定啦。”柳雁挠了挠头,“因为我还没能说服导演呢,我还得好好想想。” 柳雁看出了少女的郁卒,也有些不好意思,最后还小声的安慰了一句:“反正你还演过苏妩呢,虽然肯定不会是同样的病,但熟能生巧嘛。” 孟摇光:…… 柳雁悻悻走掉了,孟摇光拿起剧本继续看,半晌却都看不下去,最后她往椅背上一仰头,拿起剧本盖住了脸,独自郁闷去了。 第575章 探班 脑海里其实还重复播放着剧本的内容。 那是谷雨开始逆袭时候的情节。 终于找到自己生存目标的女孩儿,就像是被浇灌了清水的花朵,开始夜以继日的努力,每天用功读书到流鼻血,每天扒在艺体班练舞室的窗外偷看,连骑自行车上学的路上都在背单词…… 她以为自己面向着希望,面向着终于有了些许微弱光亮的未来。 可结果,却会走向死亡的结局吗? 她会遗憾吗? 那是肯定的吧。 她会不甘,会愤怒,会失态吗? 大概不会。 谷雨是一个很体面的孩子,哪怕家里穷,房子里填满猪肉和猪血的味道,她也会用攒来的所有钱去精挑细选地买一个味道不错的香皂,即便她每天都很丧,在学校也无所事事像个小混混,可她却很注意自己的形象,再冷的天都会烧水洗澡,每一件衣服都用手搓得干干净净,还会日复一日地擦洗自己破破烂烂的自行车…… 她是一个把自尊和平静写进骨头里的孩子。 这样的孩子,哪怕是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也不会失态的。 哪怕她用尽了全力想要奔向美好未来,却遭遇了命运的重击,即将走向生命终结——她也一定不会露出愤怒和扭曲的面孔。 顶多只是在夜幕降临的时候把自己埋进被窝里哭吧? 甚至不发出一丝声音的那种。 ·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剧本看多了,人物研究得也太透彻,孟摇光即便没有开拍,也依旧沉入了谷雨的情绪之中。 被柳雁告知了有可能的死亡结局后,她更是郁郁寡欢,整个人都emo掉了,经常陈锦红跟她报告网上消息以及以后的行程,她半晌都听不进去,好久才回一个“啊?”或者“哦”。 陈锦红看得很是无奈,却又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 直到一个消息突然传到她的手机上,即便那消息给她的感觉并不是很好,可为了给现在正在无限忧郁中的孟摇光带去一点刺激,她还是及时地告诉了孟摇光。 “靳风说孟金枝打算来探班。”她道,“就在今天下午。” 盖着剧本打瞌睡的孟摇光睁开眼睛,眨了一下,片刻才从剧本底下发出闷闷的声音:“这是通知还是询问啊?” “通知……吧?”陈锦红看了眼自己的手机,迟疑道,“他原本没想叫我告诉你,只让我这边做好准备,还说……希望到时候我能劝一劝你,最好让你能和你妈妈心平气和聊两句。” 又一条消息发来,陈锦红迅速扫过内容,心里咯噔一下,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不该这么快报告给孟摇光了。 可都到了这时候,还是不得不继续说下去:“他跟我说……你妈妈状态真的很糟糕,医生初步诊断她得了厌食症,还希望我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只要能想办法让你们俩正常交流几句就好了。” 好一会儿的沉默后,孟摇光把剧本扯开了。 她睁着眼不知在看哪里,半晌才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陈锦红观察她的表情,试探道:“知道的意思是?” “成年人总该学会在社交场合演戏。”孟摇光抬起眼,对她笑了笑,“何况不是会有镜头吗?我不会那么没分寸的。” 陈锦红看着她冷淡的表情,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为她的态度觉得心里一凉。 最后她收回视线,没让自己复杂的情绪暴露在孟摇光眼前。 · 因为孟摇光的要求,她最近的盒饭分量都很少,而前两天这很少的一点饭量都总是吃得很慢的孟摇光,今天中午突然速度快起来了,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小份盒饭。 然后在下午的剧情开拍的时候,一辆黑色保姆车缓缓驶入了操场,驶向了停车场的方向。 “应该是来了。”陈锦红在孟摇光耳边小声说,少女却连头都没抬一下,一动不动地垂眸看着手中的书。 约莫十分钟以后,远处的人群开始喧哗起来,隐约的尖叫声响起,将正在拍摄中的工作人员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直到王春芳发出愤怒的大吼。 “脑子想什么呢一号镜头!你到底在拍男主还是在拍篮球啊?你以为这是运动电影吗!还是说你得了斜视?!那你赶紧给我滚蛋别占我机位啊!” 所有人:…… 被骂的摄影师一个哆嗦,赶紧收回视线兢兢业业继续工作。 “重来!” 王春芳的咆哮响彻操场。 孟摇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无论多少次都会觉得很稀奇,在日常生活中明明总是唯唯诺诺,甚至说话都会结巴,对上女生就会脸红的邋遢导演,在工作时间里居然是个凶得要命的咆哮帝。 在场几乎就没有没被他骂的人,甚至连以往他总是捧着供着的男主角席听,以及带资进组的孟迟婳,都被他骂过了不少次,尤其是孟迟婳,最开始几乎每天都被骂得狗血淋头,直到今天才稍微好了一点。 “希望轮到你的时候他能温柔一点。” 陈锦红不带什么希望地这么说着,接着又压低了声音,“过来了。” 正如她所说,孟金枝过来了。 孟摇光抬起眼皮,看见那个在几个保镖以及靳风簇拥中缓缓走过来的身影。 她今天穿得很体面,大约是哪个大牌的衣服,至少远看着,整个人又恢复了以往高不可攀艳光四射的模样。 而方才她听到的骚动也正是由她而起的,由少许教职工以及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们组成的人群,正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着。 直至来到了拍摄点中心,人群才被保镖和工作人员挡在了黄线以外。 于是骚动来到近处,只是大家都是圈内人,并不会像路人一般激动地围上来。 只有许多只手机在暗处拍着,忠实记录着孟金枝走向孟摇光的全过程。 孟迟婳正在场中央拍戏,而一身华服的孟影后款步走向角落里的孟摇光,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偏移一下。 直至走到少女面前,她停下脚步,轻轻叫了一声:“摇摇。” 孟摇光手指一顿,在众目睽睽中抬起眼皮,冲她轻轻笑了笑。 第576章 态度 没有人会知道孟金枝此刻到底有多么紧张。 她的一只手已经握紧到掌心破皮,双腿也是用尽了力气才能保持着直立的姿势而不是颤抖着倒退。 她看着太阳伞下少女仰起头来的面容,精神一阵恍惚。 自从那一次风波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这样面对面清清楚楚地看过孟摇光了,甚至哪怕是平常在网上冲锋陷阵的时候,她也从来不敢去仔细看屏幕上的脸。 惭愧,心虚,忏悔,对未来的绝望,逃避,以及爱——这一切组合成大山一样的恐惧,压在她头上,让她根本无法面对孟摇光。 这也是她直到今日才终于能主动走到她面前的原因。 此时此刻,她光是能直视孟摇光抬头看来的双眼,叫出那一声“摇摇”,就几乎已经花光了她全身的力气。 而孟摇光似乎对这语气里轻微的颤抖毫无所觉,在那一个微笑后,她侧头往旁边点了点下巴:“坐。” 避开了称呼,她神情淡得就像来者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同事。 有附近的工作人员觉得不太对劲,可孟金枝却如蒙大赦般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在她身边坐下了。 远处教学楼里传来学生上课的动静,近处是许多机器轨道发出的声音。 这一切杂乱无序的响声,将这个备受瞩目的角落衬托得越发安静。 有足足五分钟的时间,孟摇光一句话都没说,只低头看着剧本,陈锦红暗中观察着四周投来的目光,有心要提醒孟摇光一句,但在她开口之前,靳风先张口破了冰。 “瑶瑶的拍摄时间定了吗?”他坐在凳子上,语气温和,“剧组能等到你脚伤好的时候吗?” “初步定在半个月后,到时候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孟摇光倒没有刻意无视他的问题。 或者说她本来也没打算故意无视任何人,方才的沉默只是因为找不到话说,自然而然的沉默而已。 靳风却好像很意外,有些惊喜地笑了笑,还看了孟金枝一眼,才又更加温和地道:“那现在你的脚趾还会痛吗?平常拄着拐杖走路会不会觉得困扰?” “还好。”孟摇光见他话挺多,就干脆把剧本合上了,“用拐杖走路还挺新鲜的。” 毕竟她当年膝盖骨折都没用过拐杖,都是靠单脚跳以及强撑走下去的,这么说来她到今天还没变成个瘸子,说不定还真是老天偏爱了。 在场的人自然不会明白这句话里隐含的过去。 靳风和孟金枝都在为她愿意答话的态度而惊喜,很快,孟金枝也鼓起了勇气。 “那你最近都在吃什么?我听说骨折是要忌口的。” “这些都是陈姐在安排。”孟摇光对她的态度与对靳风的态度似乎没有任何差别,“吃得挺好的。” 陈锦红便也趁势道:“我专门找了公司的营养师给她做饭,已经喝了不少骨头汤了。” “麻烦你照顾她了。”孟金枝立刻将视线移到她身上,不同于对孟摇光小心翼翼到讨好的眼神和表情,在面对其他人时,孟影后还是很有架子的,不过大约想到面前的人是孟摇光的经纪人,她眼神里多了许多恳切的温柔,“摇摇平时需要什么,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你都可以无条件来找我。” 说到这里,她眼睛突然亮了亮,拿出手机道:“我们来加个联系方式吧?我……” “这个就不用了。”孟摇光原本旁观着她们交流,没有任何要插嘴的意思,直到此刻才开了口,语气甚至还是温和的,“陈姐会很有压力的。” 其实是孟金枝粉丝的陈锦红:…… 她有些为难地看了孟金枝一眼。 但事实上倒也不需要她开口,孟金枝自己就立刻醒悟过来,自己给自己打了圆场。 “也是,是我太冒昧了,才第一次见面呢。” 谁都能看出她笑得很勉强,眼角甚至还有点发红。 陈锦红看得越发触目惊心,暗中又瞅了孟摇光一眼,她还淡定得很,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就跟没看到一样。 接下来的时间基本都是陈锦红与孟金枝以及靳风三人的交谈,孟摇光只在被问到的时候才会说两句,从头到尾不主动,不拒绝,脸上始终带着浅笑,看起来好像只是因为懒才会这样的。 这样的交流持续了很久,直到那边一场戏结束,有新的人加入了其中,原本白开水般的氛围才终于被打破。 “妈妈!你真的来了?!” 人未到而声先至。 孟迟婳欢快活泼的喊声几乎吸引了大半个片场的目光。 随后她穿着那件在剧本里就飘逸好看的裙子,像蝴蝶一样轻快地飞了过来,一下扑到了孟金枝身边,抱住了她的手臂。 “一来就找姐姐说话了,也不来看看我演戏。” 少女摇晃着女人的手臂,语气故作委屈,配合上表情却只显得娇憨讨喜。 这份娇憨引来了许多工作人员若有所思的侧目,当事人孟金枝却是浑身僵硬。 她听见自己脑子嗡的一声煮开的声音,条件反射般抬起手就要把人狠狠推开,却被靳风及时阻止了。 他一边起身挡住两人的身形,一边按住了孟金枝要推人的手。 “冷静一点,有镜头。”他低声对孟金枝说,又侧头看了眼孟迟婳。 这个眼神阴冷森寒,即便他没有说一个字,却也具备了强大的威慑力。 孟迟婳略微僵硬了一下,稍稍松开了孟金枝的胳膊,若无其事地继续笑道:“妈妈怎么样?和姐姐聊得还好吗?” 她的目光落到孟摇光身上,对上一双乌黑平静的眼睛。 对上她的视线,孟摇光微微笑了下。 她看着这一幕,就像是看着一场在眼前上演的荒诞喜剧,原本兴致缺缺的神经反倒被挑起来一点。 这让她稍微坐直了一点,撑着下巴,笑眯眯地回答孟迟婳:“聊什么?你以为我们在聊什么?” “当然是……”孟迟婳眼睛一转,不甘示弱地对上她,含笑道,“聊你们怎样才能和好,姐姐怎样才能不再生气的事啊。” “哦?原来我在生气啊。” “当然了,不是因为生气,姐姐又怎么会不肯回孟家,还不肯叫妈妈呢?”孟迟婳笑意更深,还用余光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孟金枝,“你明明知道妈妈有多爱你……” “谁跟你说我不肯叫妈妈了?”孟摇光笑起来,眼神近乎怜悯地注视着孟迟婳。 第577章 直言 “你知道什么是事实吗?” 孟摇光声音很轻,只有近在咫尺的几个人能听得到。 “事实就是无论人的主观如何感情如何希冀如何,都绝对无法改变的客观存在的真理。”孟摇光淡淡道,“就像你无论如何费尽心机,做梦都想得到的母女关系,却是我即便不想要,也依旧会跟随我一辈子,也依旧会被所有人认可与承认的联系。” 一番话说得几个人神情各异。 孟摇光却还没完。 她旁若无人,似乎丝毫不关心他人的看法,对着孟迟婳微微一笑:“所以,我从来都没打算否认这种客观存在的事实,反倒是你,不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可怜吗?” 这番话仿佛一把匕首,让孟迟婳顿时浑身僵硬,脸色都在一刹那变得青白,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孟摇光的脸,似乎完全忘记了表情管理。 在导演那里看完了回放的席听往这边走了过来,孟摇光稍微坐直了些,侧眼看到孟金枝同样惨白的脸色,她怔了一下,然后垂眸,片刻后对她笑了笑:“没有说我不想要的意思。” 孟金枝勉强笑了一下:“知道,没关系的。” 她努力直视着孟摇光的眼睛:“就算摇摇是真的不想要妈妈,那也都是妈妈的错。” “……”孟摇光不说话了,她往后靠到椅子上,眼睛看着想这边走来的席听,心情却突然有些惆怅。 事实上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她的确没有刻意伤害孟金枝的想法,可现在回想起来,那句“即便我不想要”肯定对孟金枝造成了打击。 也是在这一瞬间,她突然察觉到了区别——倘若是在那一夜之前,她一定会提前顾虑到孟金枝的心情,从而选择更加委婉的说法或者干脆就不搭理孟迟婳。 毕竟忍耐本来就是她最擅长的事情。 然而如今的她,显然已经失去了为来之不易的妈妈三思而行的心情了。 换句话说,就是不在乎了。 心情突然变得更加低落,于是席听的到来没能引起她的半分注意。 倒是孟迟婳很快收拾好了表情,笑眯眯地向孟金枝介绍席听:“他在电影里演我的哥哥,也演姐姐的初恋男友,很帅吧?” 孟金枝原本没什么反应,听到那句“姐姐的初恋男友”才抬起头来,仔细地看了席听一眼。 而听哥这人从来嚣张,自打选了表演专业起就坚信自己是来拯救观众拯救影坛的,即便对上现役的影坛之神陆凛尧都毫无退让之意,此时面对着孟金枝自然也没有太多谦卑感。 “前辈好。”他笑着与孟金枝握手,“我很喜欢您演的醉红。” 那是孟金枝演过最小众的一部电影中的角色名字。 她看起来有些意外,与他握了握手:“现在即便是表演专业的年轻人都很少看那部电影的,你居然看过。” “我又不是普通年轻人。”席听笑得非常痞气,带着一股纯天然的骄傲,十分耀眼地落座了,“不然怎么能和您的女儿演同一部电影?” 孟金枝脸上的笑容稍稍一顿。 孟迟婳也一挑眉朝席听看去,甜甜笑着撞了下他的肩膀:“你不会在说我吧?” “当然不是说你,我说的是孟摇光。”席听奇怪地看她一眼,十分理所当然地否认了。 孟迟婳:…… 被提到名字的孟摇光这才从惆怅状态中抽身出来,抬起头问:“什么?你在说我坏话?” “我在夸你啊。”席听翘着二郎腿,又转头去对孟金枝道,“前辈,你看过孟摇光演戏吗?她真的特别有天赋,我甚至觉得她比以前的你还要有灵气,你是不是很早就开始教她演戏,经常在家里给她补课啊?” 所有听到这话的人都在心里一阵无语,觉得席听这情商实在是堪忧,即便是母女也没有这样当面拉踩的,你面前那可是孟影后! 可事实上孟金枝没有丝毫不悦,甚至还不由自主笑了起来:“你很有眼光。”她先赞同了席听的结论,随后才又正色道,“我从来没给她补过课,也没有很早就开始教她,她真正开始接触表演是十七岁,到现在不过两年而已。” 顿了顿,看了孟摇光一眼,她低头声音有些轻地道:“在那之前她甚至很少看电影电视剧,所以能走到今天,完全都是靠她自己的天赋,她的的确确是比我强的。” 席听微微睁大眼睛,转头看向孟摇光:“真的吗?十七岁之前很少看电影电视剧?” 孟摇光回过神来,撑着脸的手指在下巴上点了两下,才点了点头:“大概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我一共只看过一部电影。” “是什么?” “……温柔。”孟摇光突然笑起来,她始终郁郁寡欢的脸在这一刻仿佛落满了阳光,眉眼与每一寸肌肤都舒展开来,看起来有种闪闪发光的美丽,“陆凛尧的《温柔》。” 席听顿时露出郁闷的表情,索然无味地靠着椅子说:“早知道就不问了。” 知道他想跟陆凛尧争影坛一哥的较劲心理,孟摇光才懒得理他。 说了两句后,一直沉默的孟迟婳才又突然开了口。 “好歹也是在电影里演我哥哥的人,你都不在我妈妈面前夸一夸我吗?”她又撞了一下席听的胳膊,唇角带着笑,眼神却清清冷冷。 席听保持仰靠的姿势瞥了她一眼:“夸你什么?台词背得好?虽然一共就只有二十几个字?” “我还以为我们这段时间已经是好朋友了,你嘴怎么还这么毒?”孟迟婳笑眯眯,转头对孟金枝道,“妈妈你不知道,他还在酒吧救过我一次。” 孟金枝毫无反应,哪怕现场有外人,她也是用尽了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对孟迟婳恶言相向的。 可即便如此,她的眼神,以及下意识避开的肢体动作,也都无一不是在表露她对孟迟婳的嫌恶之情。 几个人但凡有眼睛的都应该看得出来。 席听自然也看出来了。 他眼神一动,视线扫过事不关己的靳风,耳观鼻鼻观心的陈锦红,以及似乎毫无所觉的孟摇光,最后落在了笑容变淡的孟迟婳身上。 样貌清秀笑容开朗的少女在这片沉默中逐渐收敛了表情,最后慢慢垂下眼眸,手指轻轻握紧了一下,片刻后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原样。 第578章 凉薄 “下午还有几场戏来着?”孟迟婳转移话题问席听。 席听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脸,片刻后才道:“两场。” “那妈妈要不要等到我的戏结束了再和我一起回去?”孟迟婳问孟金枝。 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任谁都看得出的期待。 孟金枝却被反胃的感觉逼得完全无法维持表情,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孟迟婳看了几秒,最后吐出一个饱含了嫌恶与冰冷的字来—— “滚。” 这一声音量很低,但近在咫尺的几个人却能听得清清楚楚,连陈锦红都没控制住,猛然抬头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席听也有些惊讶地看了过来,只有靳风上前一步,按了按孟金枝的肩膀:“好了,今天待到现在也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孟摇光抬起头来:“要走了吗?” 看着她的眼睛,孟金枝却又有些犹豫,想多留一会儿,但靳风在她耳边提醒她该回去吃药了,她只好也站了起来。 “要走了?” 孟摇光觉得这种场合,自己应该站起来送一下才对,但她实在懒得拿拐杖,就干脆光明正大地偷懒。 不过当然没有人会介意,孟金枝还十分不舍地看着她:“你的脚要小心一点,尽量少走动,让营养师给你定制能加快愈合的食物……” “我看你最近都瘦了……” “在学校里要小心冲撞,这个年纪的学生来去老爱跑……” “要是哪里难受了千万别强撑着,要多多休息……” “……” 她絮絮叨叨得就像任何一个对孩子过分担心的普通母亲,一双眼睛柔情得快要溢出水来,恋恋不舍又小心翼翼地留在孟摇光身上。 与之对比,从那个“滚”字后就始终低着头,直至此时才终于轻轻颤抖起来的孟迟婳,显得可怜到即便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都会生出恻隐之心的地步。 但直到孟金枝真的要离开时,她还是抬起头露出了笑脸,站起身来跟着一路送到了停车场。 孟金枝没有多看她一眼,倒是靳风在走之前要了一个席听的联系方式。 而刚等孟金枝他们的车驶离一中,席听的手机便传来了叮咚一声。 他低头,看见靳风发来的添加好友的消息,一顿操作后,对方毫不拖泥带水的发来了一段话。 【方才看到和听到的一切,希望席先生可以为她们保密。】 【为此如果席先生有什么想要的资源,不管是代言也好影视也好,我都可以尽力一试。】 看着这两段话,席听突然轻飘一笑,他凑近孟摇光,把屏幕里的内容对她亮了出来。 “不愧是业内的金牌经纪人,手笔好大。” 孟摇光瞧着屏幕,思索几秒后摸着下巴道:“你可以考虑一下,这估计会是个很好的机会。” “我需要别人给我机会吗?”席听眉毛一挑,十分傲慢地坐了回去,“我至今为止的所有角色都是靠自己的实力抢来的——这样才比较有快感。” “嗯嗯嗯。”孟摇光敷衍地对着他拍了拍手掌,“你厉害,你就是影坛的明日之星。” “我明明是今日之星。”席听嘟囔道,“明天就抢走陆凛尧的神格!” “你最好是能。”孟摇光毫不掩饰自己的立场,笑容十足调侃与嘲笑。 席听看得火起,冷冷盯着她好一会儿,才哼了一声起身去一边练台词去了。 不久之后,去送人的孟迟婳回到片场。 和孟摇光没有任何交流,她不着痕迹地四下望了一眼,走向了在远处独自练习的席听。 正在翻剧本的孟摇光抬头看了眼她的背影,片刻后低下头来,轻轻笑了笑。 随后又静默了会儿,她突然拿起手机,翻出某个沉寂已久的联系人,往上面发了一条消息。 【?:以后别来了,不太方便】 · “这样已经很好了。”保姆车里,靳风一边翻着迅速上了热搜的#孟金枝探班孟摇光#词条,一边对旁边的孟金枝道,“你看,其实摇摇并没有对你表现出绝对的排斥。” “可能是因为我告诉她你生病了,她其实还是一个很心软的孩子,甚至还知道在外人面前给你留面子,还会跟你解释……”说到这里他微微叹了口气,“你毕竟是她的妈妈,是她渴望了那么多年的母亲,她就算再恨你,也不可能真的和你老死不相往来。” “只要把一切都交给时间,你们迟早会有……” 话还没说完,他低头看了眼震动的手机。 那一行字映入眼帘的时候,后面要出口的话突然就断在了喉咙里。 原本正在发呆和纠结的孟金枝感到不对,转过头来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靳风神情淡淡地按灭了手机,心情一下子跌落谷底。 在感到叹息和苦涩的同时,还有一股轻微的,让人讶抑的凉意散开。 ——从见到孟摇光的第一瞬间开始,漫长的两年多里,他更多的总是在考虑,怎样才能让孟金枝以更平和与健康的状态接受女儿的突然出现。 而随后母女相认,和平共处的时间里,他也更多的考虑着怎样才能让孟金枝平和与健康的接受女儿悲惨的过往,甚至孟摇光还会和他一起担忧和考虑。 甚至到真相爆发,孟摇光晕倒,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深处更担忧的是孟金枝的未来。 ——而这些,都是一切尘埃落定,孟金枝躺在病床上形销骨立的时候,他才慢慢回味过来的。 甚至哪怕在为这一切而感到后悔和愧疚的时候,他都还在不停地想象对孟金枝来说更好的未来。 而最后,他得出的结论是一切交给时间,他从来不觉得孟摇光真的能狠下心和重病的母亲老死不相往来,也从不觉得她会对孟金枝如何恶语相向。 这实在是很奇怪的一件事,那个孩子分明是在最糟糕的环境里长大的,却不知为何长成了比大多数人都更懂礼貌更有修养的模样。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敢劝孟金枝过来探班。 今天的一切发展正如他所想象,直到此时他收到这条消息,他都不得不注意到孟摇光的细心。 ——她没有把这个发给孟金枝,在明知道发给孟金枝才更有作用的情况下,这大约也是一种温柔了。 ——即便这温柔底下,裹着凉薄与决绝的底色。 靳风靠着椅背,回想起孟摇光的笑容,突然觉得,这个孩子其实从一开始就并不在他所想象的任何框架之中。 她有一个独特的,矛盾的,难以一眼看透的灵魂。 转头看了靠在窗户上发呆的孟金枝一眼,靳风无声地苦笑了一下——就是不知道这种特别,对孟金枝来说,到底是好是坏了。 第579章 请求 孟摇光没想到,自己会在夜深收到靳风的回信。 大约是估摸着她睡觉前的时间发来的,一句小心翼翼的【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她有些厌倦,但想到自己之前说过会把他给的都还回去,就干脆直接拨了个语音通话过去。 “有什么事吗?靳叔。” “摇摇……”靳风对她的回应有些惊喜,很快却又压低了声音,似乎是从哪里离开了,来到了有风声的户外,“我刚从你妈妈的卧室里出来,她睡着了。” 孟摇光不知道该回什么,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靳风沉默了一阵,片刻才道:“摇摇,她已经很长时间没这么早睡过了。” “……” “如果没有镇定剂,没有安眠药的辅助,她经常能睁着眼睛到天明……”没有在意孟摇光的无声,靳风以一种近乎麻木的,自言自语般的语气继续了下去,“而除了失眠之外,她还得了厌食症,吃不好睡不好,再加上巨大的压力与焦虑,导致她的体重迅速下降,肠胃与内脏都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损伤,甚至还开始掉头发。” “今天和你见面之后,是她长时间以来睡得最早的一次了,回家后她甚至还吃了一碗饭。” “我原本是想尊重你的想法……”靳风梗塞了一下,嗓音陡然变得艰涩和沙哑起来,“我也知道我根本就没资格要求你什么,甚至她也没资格要求你什么,我还知道我这样做是自私,是偏心……” 男人的嗓音已经嘶哑一片,似乎每一个字都是磨着血吐出来的:“可是摇摇,我陪在她身边二十多年,我看着她从光芒四射万众瞩目走到今天这般形容枯槁连生命都岌岌可危的样子,我实在是做不到放任自流……”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人到中年,什么事都见过什么事都经历过,被号称为娱乐圈永远的金牌经纪人的男人,用梗塞的哭音求她:“所以,靳叔能不能求求你,允许她来多探几次班,我不求别的,只要能让她看看你就好了,仅仅是这样她就能好起来一点,我绝对不会让她过多的打扰你,不会让她给你添麻烦……” “好啊。” 没等她把话说完,沉默已久的听筒里突然传出了回答,将他的后话冷淡地截断了。 “……什么?”靳风甚至怔住了。 “我说好啊。”孟摇光笑了笑,少女音色冷清又甜蜜,如同夜色里玫瑰花瓣上的露水,顺着电波传到人的耳朵里,平添几分淡淡的凉意,“靳叔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如果我还拒绝的话,岂不就是我逼着她去死吗?” 靳风哑然,难堪与羞愧一齐涌上心头,却又听少女在那边轻轻叹了一声。 “何况,我原本也从未想过要她去死——即便是最灰心的时候,我也没想过要故意报复她。” 孟摇光在那边缠着自己的发丝,语气柔软,眼神却冰凉。 ——当然了,她从未想过故意报复,就连推倒孟迟婳,让孟迟婳和孟金枝互相折磨,也不过是顺手为之罢了。 她从未想过要让孟金枝付出什么代价,但也从未想过要再次亲近她。 “想来就来吧。”她放开自己的头发,淡淡道,“但不要太频繁了,也不要影响我的工作和生活。” “好好好。”靳风迫不及待地回答,“我一定会看好她的。” “……”孟摇光停顿半晌,突然轻轻笑了一下,“靳叔,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她?甚至不惜为她做到这个地步呢?” “……”听筒里一片沉默,大约两分钟后,男人才终于低声道,“如果你也有一颗太阳,她的光芒照亮过你漫长的人生,甚至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你也会无法释怀,无法旁观她的任何苦难的。” “即便,那颗太阳并不属于你。” …… · 通话被挂断了,孟摇光却在夜风里站了许久。 她望着头顶逼仄的夜空,原本郁卒到冒火的心情竟然渐渐平息了下来。 她想,我也是有一颗太阳的,他的确照亮了我漫长的人生,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并且,这颗太阳还真的属于我了。 ——一想到这里,她就得到了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看在我比靳风幸运得多的份儿上,好像也不是不能勉强忍耐一下。 这么想着,孟摇光弯腰拾起放在地上的牙刷和杯子,转身就要往房间里走。 才刚要跨入房门,突然有一阵微弱的光投过来,落在了她的脸上。 孟摇光不由自主地微微眯眼,转头朝光源看去,就见到一个高挑的身影正拿着手机电筒站在巷子不远处。 昏暗的光线与距离让他们看不清彼此的眼睛,却又在莫名的默契中一起扬起了嘴角。 暗处的男人对她晃了晃手电筒,随后才慢慢走了过来,而孟摇光直接举着手里的杯子牙刷朝那边冲了过去。 巷子里的夜风呼啦啦自她身边流过,越来越近的距离让她渐渐看清男人俊美依旧的脸,以及向两侧展开的手臂——那是一个等待拥抱的姿势。 于是,清澈的风声里,她听见自己的坏心情全都飞走的声音。 等到整个人都撞入那个怀抱,继而听见那副胸膛里咚咚的心跳声时,孟摇光已经完全忘记了方才那个不愉快的电话。 “我好想你。” 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能如此坦诚地将心情告知于他人,“我刚才还刚好想到了你。” “哦?那我们岂不是很默契?” 即便这一周以来两人也没少通电话,但孟摇光还是觉得,少了手机与电波的这把声音要更加让人耳尖发麻。 “说说看,你想到什么了?” 男人一手拥着她,一边朝房子走去。 “想到……”孟摇光想了想,笑了起来,“太阳。” “太阳?”陆凛尧有些莫名,“太阳会让你想到我?而且这大晚上的怎么会想到太阳?” 孟摇光当然不会原原本本告诉他真相,那比一句“我想你”可肉麻多了。 于是只好顾左右而言他:“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不是说明天才到吗?” 第580章 再会的夜 “为了……”才刚说了两个字,陆凛尧一手关上门,一手却突然顿住了。 他视线下移,落在了少女踩在地面的左脚上,片刻后才轻轻开口:“没记错的话,你的脚还没好吧?” 孟摇光:…… 一阵尖锐的疼痛自脚趾骨里倏然窜上来,少女当即就皱了脸,还勉强维持着微笑的样子,只苦着语气道:“我忘了……” 她“嘶”地一声就要弯腰,被陆凛尧一手搂肩一手抄膝窝地打横抱了起来。 “连这都能忘。”男人一边吐槽一边将人抱到沙发上放好,随后在她面前坐下来,脱掉鞋子查看她的脚趾。 “看到你太高兴了嘛。”若是放到两年前,有人跟孟摇光说她会对陆凛尧撒娇,她肯定会嗤之以鼻并且把说话的人揍一顿——且不说对陆凛尧撒娇是青天白日梦,光是撒娇这个行为对她来说就已经足够天方夜谭了。 然而此时她就是如此自然地说出了这样的话,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喜悦,还有软软的鼻音。 陆凛尧听得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乌黑的眼眸含着盈盈笑意,还有许多灼热的渴念,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男人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重新低头去看她的脚:“我叫医生过来看看。” “不用了,现在已经不痛了。” “不行。” 陆凛尧语气温和,转头就掏出了手机。 看着他似乎比一周前要消瘦一点的侧脸,孟摇光有点心疼,于是偃旗息鼓。 · 大约三十分钟后,新来的骨科医生在观察过孟摇光的脚,并细细问了几个问题后,似乎有些不知道该干什么,最后为了不让自己白来一趟,就干脆给她把绷带紧了紧,随后就带着装备离开了。 望着医生在黑夜里远去的背影,孟摇光多少有点愧疚。 “想什么呢?他来这一趟能拿两千块钱的。” 一眼看穿她想法的陆凛尧端着水杯坐下来,孟摇光顿时睁大了眼睛,身体也立刻坐直了。 “两千!”方才的愧疚顿时消散无踪,她瞪了陆凛尧半晌,“就缠个绷带的事儿——还不如把钱给我。” “好啊。”陆凛尧靠着沙发,抬手就从口袋里摸出来两张卡片放在她掌心里,“我的工资卡,要吗?” 孟摇光呆住了,她低头看了眼那两张卡片,一张黑色,一张金色,不知道是哪两个银行的,看起来矜贵又奢华,一眼就知道不是凡品。 “这……”她咽了咽唾沫,说话都不由自主结巴起来,“这里面,有,有多少钱啊?” “很久没看了。”陆凛尧脸上带着点笑,先点了点那张金色的卡,“这是我做演员至今得到的所有片酬以及各种分红和代言费,估计只有不到二十亿。” 孟摇光:…… “这一张……”他又点了点那张黑色的卡,“是我在陆氏的工资和分红,因为只是个人流动资金,所以也只有不到三百亿。” “……”孟摇光两眼发直,“只有,不到,二十亿,三百亿?” 陆凛尧倾身过来,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低沉地诱哄:“对啊,两张都是我的工资卡,现在开始全都交给你保管,怎么样?” “……”如同碰到什么烫手山芋似的,孟摇光倒抽一口冷气猛地将卡片塞回他手里,“不不不不不……太多了。” 她赶紧收回视线,正襟危坐,以表示自己对那两张卡绝对没有任何想法:“你的钱你自己管,我可不会管钱。” 陆凛尧低头看了眼手上的卡片,笑了笑,把卡片塞回衣兜里。 他什么都没说,只有昏暗灯光照出他垂眼间一闪而逝的失落,快得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随后孟摇光蹦跶起身,单脚跳着想去给他烧水,被陆凛尧一手按住了。 “你当我是虐待狂吗?你都伤残了我还让你动?” 等到陆凛尧自给自足地完成了洗漱等活动,沙发上的孟摇光已经昏昏欲睡了。 陆凛尧放轻脚步走过去,想悄无声息将人抱起来,却反倒将人惊醒了。 “洗完了?”孟摇光窝在他怀里努力睁大眼睛。 这一声软软糯糯,不见白日的清冷,仅剩下一层淡淡的甜蜜,裹着迷迷糊糊的睡意,覆在人的心尖上,听得人酥酥麻麻的。 陆凛尧低头看她的脸,脚步稍微顿了顿,片刻才“嗯”了一声,将人抱进卧室里放下了。 被子被掖好,陆凛尧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少女努力睁眼的样子,摸了摸她的头发:“睡吧。” 孟摇光就安分下来了。 她闭着眼睛,柔软的发丝在枕头上散出蓬乱的模样,再被灯光染出一片淡金的柔和光晕。 这一切落在陆凛尧茶色的眼眸里,就像一场梦境,让他甚至有些怀疑这一周在国外机械式的生活是不是都是假的,只有眼前被窝里的少女才是真的。 即便在家人都在,称得上他人生中最幸福的记忆里,他也似乎从未有过这般柔软的感受。 仅仅是看着她的睡脸,便也让他感到昏昏欲睡了。 积累了一周的疲惫直至此时才渐渐满溢而出,陆凛尧起身关了灯,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上去。 没有去碰似乎已经睡着的孟摇光,他只单手枕着侧脸,看着少女在昏暗里变得模糊的影子,慢慢就闭上了眼睛。 而原本困得眼皮都睁不开的孟摇光,反而渐渐的清醒过来了。 等到旁边的呼吸变得安静均匀,她才小心翼翼翻了个身,变成和男人面对面的姿势。 室内关了灯,便只有窗外洒进来一点暗蓝的夜色,能让她勉强看清陆凛尧沉睡中的轮廓。 她伸出手,先是隔着空气点在他微皱的眉头上,半晌后,又渐渐把手指落下去,直到男人眉间那一点细微的褶皱真真实实地落在她的指尖。 孟摇光凑近过去,近距离看着他的脸,半晌才慢慢揉开他微皱的眉头。 “瘦了。 她嘟嘟囔囔,却害怕惊醒他,并不敢真的发出声音。 她不知道陆凛尧到底在忙什么工作,但这人睡着后一身无法掩饰的,沉重又沉默如山的疲惫,仿佛能由指尖那一点小小的接触面积一直蔓延到自己身上。 她有些难过,又有些开心。 难过是因为他看起来真的太累了,开心,却也是同一个原因。 他这么疲倦这么累的样子,只有她看到过。 在外人面前永远都温润疏离,一丝不苟的陆影帝,陆总,会在她面前放松至此,哪怕被触到眉心也不会醒过来——这是不是代表,他真的对她很放心?把她当成了自己人,甚至是,当成了可以休憩的港湾呢? 孟摇光觉得自己有点坏,看到男朋友累成这样居然还会窃喜。 一边自我谴责着,少女一边小心翼翼地收回手,慢慢贴近到男人的怀里,安安稳稳地闭上了眼睛。 第581章 焦躁 陆凛尧六点就醒了。 可长期高强度工作的身体已经得到了堪称奢侈的休息,以至于有种每一寸细胞都充分舒展开了的懒洋洋的感觉。 他懒洋洋地想翻个身,手一动却先触到了一手温凉的肌肤。 他微微一怔,手指下意识搓揉了一下,在意识到什么后才低头看去——孟摇光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他的怀里,此时少女正枕着他的胳膊,额头贴在他胸前睡得正香。 因为睡姿不规矩,她的睡衣被撩起来一点,露出一截细到惊人也白到惊人的腰,陆凛尧的手就握在那里。 他定定地将少女看了两秒,很快移开视线,触在细滑肌肤上的手指也张开了,整个身体从侧躺变成平躺。 任由少女继续睡在自己胳膊上,陆凛尧望着天花板,催动懒洋洋的脑神经,后知后觉地勉强捕捉到一点危险的信号。 昨天上飞机的时候,没有人理解他为什么会那么着急。 甚至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自己的着急——明明可以边工作边休息的行程,硬生生被他压缩到极限。 而直至在巷子里看到孟摇光正在低头刷牙的侧影,再看到她冲过来的笑脸时,那种全身紧绷的细胞瞬间放松,仿佛从窒息憋闷的箱子里逃脱出来的感觉,才终于给了他答案。 原来他那么想见她。 就像在真空环境里渴望有风吹进来一样。 他发现自己或许一天都不想和她分开。 新的焦躁随着这份自我领悟逐渐在心底蔓延。 作为演员过高的国民度和地位在这个时候突然变成了阻碍,这时候他倒宁愿自己只是个小透明了,这样的话就算公开,大家也只会说孟摇光扶贫,说不定还会叫他姐夫,或许会有人说她没眼光,但一定不会有人怀疑她靠男朋友走后门拿资源,再给她安上倒贴的名头。 最重要的是,陆凛尧粉丝太多了,虽然他不靠粉丝吃饭,但过大的粉丝基数还是注定了他很难完全掌控这个群体。 想想如果未来有一天,很多人在网上顶着他粉丝的名头拼命攻击孟摇光——他完全无法保证自己会保持理智妥善处理。 打断这一桶胡思乱想的,是孟摇光提前设置好的闹钟。 陆凛尧收回思绪,侧头去看孟摇光。 只见她头也不抬,迷迷糊糊地伸手往枕头旁边摸,可现在她的枕头是某人的胳膊,于是摸来摸去,就摸到了男人的脸。 手指间有柔软的触感轻轻扫过,孟摇光一下子惊醒过来,整个人腾地一下翻身坐起。 用力眨了好几下眼睛,她才终于和陆凛尧对上视线。 男人抬起胳膊,稍微转了转,平平静静道:“有点麻。” 孟摇光:…… 一分钟后,少女顶着一张通红的脸一跳一跳地冲出了卧室,陆凛尧怕她摔倒,不等换衣服就起来跟了上去。 “你跑慢一点……” 就这样,新的一天在鸡飞狗跳中开始了。 而孟摇光飞扬的心情,在下午再次看到孟金枝和靳风时,才终于戛然而止。 · 今天的拍摄场地是在舞蹈室,孟摇光本是为了入戏而来,却见证了孟迟婳被导演骂得狗血淋头的场面。 “这画面根本就不能用啊!知道你学习时间不长,我都不要求你跳得有多美了!怎么连基本的起范儿都拍得这么难看!” 在连续ng六次之后,王导已经气得脸色通红,乱糟糟的头发更是让他跟关公一样可怕,骂人时飞溅的口水都没人敢躲:“孟摇光的练习视频都能吊打你十八条街!你平常还好意思偷懒!一周就上了三节课我还当你是天赋异禀,结果你拿出来的就这水平?!” “你知不知道你要演的是个芭蕾舞世家的传人啊!拿过无数个大奖的天才少女!从专业角度你能吊打谷雨的!结果呢?!你看看你都跳的什么东西!” …… 孟摇光头都没抬,嘴角却翘了起来。 正好席听也上来了,他先跟孟金枝打了声招呼,随后便坐下来,一边望着拍摄现场一边问孟摇光:“怎么回事?” “王导日常发挥。”孟摇光耸了耸肩。 这一顿骂足足持续了快十分钟,最后以王导口干舌燥不得不停下来喝水作为结束。 “先下去休息!你这根本拍不了!” 一个嫌弃的摆手,片刻后,他们都看见了脸色苍白难看的孟迟婳。 视线在孟摇光孟金枝以及席听身上扫过,她身体略僵地站了片刻,突然猛地一个转身,大步朝门外而去,一会儿便不见了身影。 孟迟婳练舞的片段没法拍,又不想浪费设备和布景,王导就干脆揪住席听,临时拍了个等妹妹下课的小情节。 等一切结束已经是下午五点,浪费了半天时间的王春芳难得在结束拍摄后也依旧垮着脸,直到看见孟金枝时才勉强露出了笑容。 闲聊之中他显然有什么话想吐槽,但看看孟金枝又看看孟摇光,王导还是忍住了,最后叹了口气才离开。 孟金枝脸色有些难看,在娱乐圈混了这么多年,她当然能看明白导演的潜台词——无非是以为孟迟婳带资进组是她在做背后推手。 可是上帝作证,她事先根本就不知道孟迟婳要进《倒春寒》剧组。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布景,孟金枝看着孟摇光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艰难往下挪,想上前帮忙却被拒绝了,只好亦步亦趋跟在后面,边走边忐忑地解释:“我不知道她要进剧组,而且她也没有借用孟家的势力——我都不知道她是靠什么空降进来的。” 孟摇光没有回头,唇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语气也淡淡的:“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个,她怎么样都跟我没有关系。” 孟金枝脚步顿住了,看着她一步步往下的背影,女人忐忑地咬住嘴唇,犹豫好半晌,都没敢把那句话问出口。 ——你是不是很讨厌看见妈妈? 她怕自己问出来得到肯定的答案,就连远远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于是孟金枝变得更加沉默,却还是几乎天天都来探班。 最初每次探班都会上一次热搜,后来大家习惯了,热搜也就不上了,只是孟家母女三人的关系在大家眼中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快一周,在孟摇光已经习惯了孟金枝的到访之后,她又迎来了新的探班人员。 第582章 小树林 原本她是没看到的。 在上了半天课之后,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抵达了片场。 下午的拍摄场地在一片茂密的小树林里,拍的基本都是配角以及群演的场景,其中只有一幕是男主谢惊蛰在树林里看书,然后被他妹妹找到,两人针对未来进行了一些交流,还聊起了这段时间和谢惊蛰莫名有了来往的谷雨同学。 这段剧情已经到了故事中后期,学校里小透明一样存在着的不良少女谷雨同学,和永远都在各种排名榜榜首的风云人物谢惊蛰同学,两人在放学后的教学楼天台接吻,被留下来值日的同学撞了个正着,然后在第二天,这件事情就传遍了整个学校。 谢婧羽作为谢惊蛰的妹妹,当然要跑来问一问她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摇光到的时候拍摄已经开始了。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叶缝间洒下许多斑驳的光点,少年穿着白衬衫坐在长椅上,每逢有风吹过,光点就在他的侧脸还有衣服上轻轻晃动。 这一幕映在各个镜头里,都像是角度不同的画。 “我听说那女生可是个小混混。”孟迟婳刻意调整得冷清的嗓音在镜头里响起来,她里面还穿着练舞的服装,外边随便套了件外套,此刻正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眼睛盯着少年,分不清情绪地问他,“你就算早恋也该挑一挑对象吧?还是说你就是故意的?临到高三才突然想彰显一下自己的叛逆?” 少年把手里的书翻过一页,镜头切近,里面其实是花花绿绿的漫画,甚至还是少女漫:“她不是小混混。” “不是小混混会在天台上和你接吻?” 少年头也不抬,语气淡静,好似一泓深水:“我们没有接吻——没来得及就被打断了。” 少女险些笑出声来,刚好她手机震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后她的表情便变得不耐烦起来:“你到底想干什么?总不会真的在和那个不良谈恋爱吧?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被调侃了多少次?我那些总是对着你脸红心跳的同学今天都在给我脸色看,阴阳怪气烦死人了。” “烦你的是你的同学,你来问我做什么?”谢惊蛰抬起头看她一眼,“你总不至于,想让我为了你的塑料友情而和谷雨分开吧?” 被说中心事的少女面色一僵,随即就生气起来:“分开?你不会是想说分手吧?你居然真的在和她交往?” “和你有什么关系。”谢惊蛰依旧淡淡的,“你谈了那么多次恋爱,你看我管过你吗?” “可是我的前男友都很体面!” “谷雨也很体面。”少年又看了她一眼,与之前的云淡风轻不同,这一眼里带着冰凉的警告,让少女顿时噤了声,“谢婧羽,麻烦你捡一捡自己的家教和修养。” “……” “卡!” 王导的怒喝突然打断了这场戏:“谢婧羽你那是什么眼神!面对哥哥难得的严厉你应该害怕和呆愣而不是满眼的隐忍和嫉恨!你这是演到哪里去了!” 席听从剧情里抽离出来,按了按自己的鼻梁。 孟迟婳则是尴尬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对导演道:“不好意思,可能是我理解错了。” “你当然理解错了!”王导没好气地拍了拍桌子,“过来让编剧给你讲戏!” 孟迟婳定定地站了好一会儿,才面色难看地走了过去。 孟摇光看着她的侧影,脸上浮起一点微妙的笑意——其实在她看来,孟迟婳方才根本就不是理解错误的问题,相反,她是因为太入戏了才会演成那样。 当然,这个入戏的方向并不是导演和编剧所设定的人物方向,而是她自己不由自主代入谢婧羽后,所衍生出来的性格与心性。 一个在现实生活中就对自己哥哥占有欲极强,甚至会因此嫉妒和残害与哥哥走得近的朋友——这样的人,怎么能轻易演出剧本里骄傲任性但本性善良知错就改的谢婧羽呢? “她在这上面没有天赋。” 一旁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漫不经心的思绪,转头看去,是孟金枝在冲她微笑,有些小心翼翼的:“摇摇才是最棒的。” 孟摇光:…… 以为这样说我会高兴吗? 一点淡淡的疲倦和索然无味突然袭上心头,孟摇光对她笑了笑,转头继续看自己的剧本。 这段时间来一直都是如此,孟金枝几乎天天都来,在孟摇光明显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不会太靠近,但在孟摇光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的时候,她就会坐在她身边,偶尔与她搭两句话。 这样小心翼翼的态度,即便被万般掩饰,也还是被一些工作人员看在了眼里,同时被看在眼里的,还有孟迟婳遭到的冷待——事实上这种事应该能在头条挂个好几天的,什么影后妈妈对养女和亲女儿之间的区别对待,以及女儿面对亲妈时的嚣张态度和养女的失落…… 随便提一条都能让网友们狂欢好几天,可不知为何这些画面却迟迟没有被传到网上去。 陈锦红在背后猜测是王导的要求,但孟摇光却觉得未必,毕竟签这种程度的保密协议,是需要加钱的,而以剧组的贫穷以及王春芳的抠门程度来看,基本不可能。 不过当在片场看到另一个来探班的人时,她几乎立刻就恍然大悟了—— · 一中的小树林位于食堂与教师办公楼之间,在小树林里进行拍摄工作的人们如果想上厕所,也基本都是去往离得更近的教师办公楼。 孟摇光拒绝了陈锦红的搀扶,自力更生去了厕所,回来的路上就迷路了。 就在她发愁到底要不要给陈姐打电话的时候,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让她正在翻通讯录的手顿住了。 “从明天开始,你不要再来打扰她了。” 清冷的嗓音含着彻骨的寒意,却得到了一声嗤笑作为回应。 “你凭什么这么命令我?你以为你是谁?” “凭我是她的父亲,凭我这几天已经压下了无数说她不孝骂她撺掇你苛待孟迟婳的的通稿。”那个声音越发低沉,其中蕴含的不满与戾气几乎要溢出来,“还凭她根本就不想见到你,凭你根本就不配。” “……”一阵窒息的沉默后,女人轻声说,“你以为你配吗?” “这时候跑来我面前装好爸爸,你以为你有比我好到哪里去吗?” “林、方、西。” 握着手机的手垂落下来,孟摇光站在茂密的树丛里,闭上了眼睛。 第583章 争吵 头顶落下的光点突然摇晃了一下,可四周无风,孟摇光便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在被晃了一下视线后,她眯着眼睛看清了一个躺在树上的身影。 那是容钦。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呆在那里了,头枕着树干,一条腿搁在灰色的枝条上,一条腿垂下来,正在放松地微微摇晃着,看起来正在睡觉,并且睡得很香。 孟摇光:…… 她下意识就想离开,但不远处的说话声再次阻拦了她的脚步。 “你以为摇摇走丢全都是那个该死的保姆的错吗?全都是我迟到了的错吗?” 孟金枝正在咬牙切齿,她努力压制了自己的音量,却因此使得自己的声线更加细而尖锐,仿佛正处于崩溃的边缘。 “不是这样的林方西,那也是你的错!”混合着一点微弱的哭音,她歇斯底里地道,“如果你在林家能对她更好一点,如果你能表现得更重视她,如果你能喜欢她更超过你的另一个女儿或者哪怕只是平等对待她们,那个该死的保姆都不会敢把主人家的孩子独自一人丢在游乐场里!” 她哽咽着,喘息着,恨恨地继续:“是你,是你给了她慢待摇摇的底气,是你让她在去接林半月放学与守着摇摇等我之间选择了前者,是你让她丢下了摇摇,从而才导致了摇摇被带走。” “你以为之后做出发疯的样子,打压孟家杀死保姆恨不得杀了我,就能洗清你身上的错吗?” “我们都是罪人。”孟金枝浑浑噩噩地说,“我不配当她妈妈,可你,也不配当她爸爸!” 微风吹过树林,树叶晃出簌簌的声音。 孟摇光手放在一旁的树干上,树皮上干燥而粗糙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递到她的神经里,吸走了她大部分的注意力。 她有些出神,在这个阳光慵懒的午后,在这片静谧的树林里,她的灵魂仿佛被一分为二。 其中一部分在高高在上地聆听着远处的声音,另一部分则在漫不经心地感受手下树皮的触感。 简而言之,她现在心不在焉,即便是第一次听到和自己血缘关系最近的两个人在为她争吵,心情也貌似没有任何波动。 只是觉得空气好像变得窒闷了一些,四周的光线也好似变得更加暗沉了。 在这样出神般的恍惚里,她就着远处突然而至的沉默,想起了自己将要饰演的这个角色,谷雨。 剧本里有一段她的内心独白,是以写日记的形式表现出来的。 正在念高三的,对未来毫无期望的少女,有一个代表春天节气的名字,可她的人生里能和春天两个字沾边的,除了这个名字,大约就只有贫民窟里永远散不去的潮湿气息了。 出生在那样的家庭,被父母像完成任务一样机械地养大,日常连说话都很少的少女,曾无数次地想过一个烂俗的问题。 【我到底为什么会被生下来呢?】 自有记忆起脑海里就只有父母为工作而疲惫的脸,在家里从未得到过一个真心的微笑,摔破了碗会被痛打,上学的第一天得到的是“义务教育怎么还要交学杂费”的抱怨与厌烦的眼神…… 她在那个逼仄阴暗的房子里,像一株沉默的杂草,缩在角落里,在日复一日的漠视中,连呼吸都很安静地长大了,然后她听见父母议论她的未来,他们想把她嫁给隔壁小卖店老板的儿子,然后等到她生出了儿子,老去的父亲就可以退休,将这个小得可怜的猪肉铺继承给自己的外孙。 她未来的孩子大概率会拥有吃不完的零食与猪肉。 如此清楚的,平凡的未来。 可谷雨只觉得窒息。 那条巷子明明不是很长,却自她出生起就已经锁住了她的一生。 因此她很早就开始想这个问题了。 【他们到底为什么会让我出生呢?】 没有人爱她,没有人期待她,而这个世界也没有因为她的出生而产生任何好的变化,连生下她的父母都是如此——她没有给她们带去一点快乐,反倒平添了许多花钱的地方。 所以,他们到底为什么要生下她?她来到这个世界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男人的声音终于响起了,带着冷漠而压抑的,无法辨认的情绪:“你以为我没有认清这一切吗?” “孟金枝,我早就认清了,我不配当她爸爸这个事实,所以我从不奢望她能原谅我,也从不奢望能靠近她。”他似乎上前了一步,语气冷硬,“所以,我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靠近她。” “你!” “你认为她真的愿意看见你吗?”男人冷冷道,“你以为她的不拒绝就是接受吗?是对你还抱有渴望吗?” “不是这样的——别开玩笑了。”他似乎也微微咬住了牙关,“一个在童年时会用滚烫的开水浇在她背上的,对她从来不闻不问毫无关心的,在她回来后又试图隐瞒一切的母亲——你以为她是因为还渴望着母爱所以才容忍你的靠近吗?” “你早就该知道了,你自己是最清楚的,她根本就不想看见你,她根本就烦透了你小心翼翼地接近,你明明看出来了但却只装作不知道——为什么呢?因为比起她的感受你更想要拯救你自己,所以哪怕明知她不愿不想,你也要仗着她的修养和善良去接近她,去做你自以为是的补偿。” “不……” “孟金枝,从以前到现在,你从来最爱的都是你自己。” “不是的……” “你以为你现在的痛苦都是因为你这姗姗来迟的母爱吗?不,这只是你自以为是的愧疚心在作祟罢了,你无法接受自己竟然是一个如此不称职,如此让人恶心的母亲……” “不是这样的!” 一声清脆的巴掌在林间响起,随即而来的沉默里,只有女人带着哽咽的喘息声。 而孟摇光站在绿叶掩映的树下,无声地垂下了眼睛。 第584章 我们为什么出生 一段长久的沉默。 林间仿佛空无一人般只剩下风声。 直到许久之后,一阵轻微的响动由上至下地落到了孟摇光身边,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去,看见了轻巧落地的容钦。 少年就像练过什么特技一样,猫一样地蹲在了地上,然后才站起来,站在了她的身边。 而这时,那边才终于有声音再度响起。 “你说得对。”孟金枝的声音里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漠然,“我的确是一个恶心的母亲,可你呢?” 她发出一声嗤笑:“你甚至连对外承认她是你的女儿都做不到不是吗?” “即便瑶瑶就在你身边长大,你能给她一个正当的身份吗?你敢告诉所有人他是你我的女儿吗?” “如果留在我身边,她会是一个父不详的孩子,如果留在你身边,她会是一个母不详的孩子,我不愿意承认你是她的父亲是因为我生病了,因为我恨你,可你呢?你不敢给她光明正大的身份,是因为你的利益罢了。” “至少现在人人都知道孟摇光是我孟金枝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女儿,你呢?” 孟金枝讥诮道:“如果要说恶心,你这个伪善的男人只会比我更恶心,更不配当她的爸爸。” · 余光里,容钦转头朝她看了一眼。 孟摇光却没有回头,只在那隐约的充满戾气与厌憎的对话里突然开了口,用平静地语气轻声说:“那是我的父母。” 容钦收回视线,又往那边看了过去:“听出来了。” “……你听到了多少?”孟摇光顿了顿才问。 “刚醒,就从你妈承认她是一个恶心的母亲开始。” “你会泄露出去吗?” “泄露什么?孟摇光身份成谜的爸爸的身份吗?”容钦没什么表情地往那边看了一眼,只隐约看见一个高大修长的影子,“我甚至都看不见他的脸……不过感觉应该是个大人物。” “的确。”孟摇光笑了一下,“以人们的普世价值观来说,他的确算得上一个大人物。” 那边的对话还在继续,容钦听着,慢慢道:“他们看起来很讨厌彼此。” “你太委婉了。”孟摇光依旧很平静,“这个程度,应该是厌恶,憎恨彼此吧。” “那他们为什么会生下你?” “……”孟摇光茫然了一下,她努力去回想孟金枝曾跟她说“你也是在爱里出生的孩子”的原话,可分明记忆力很好的她,却突然觉得那些画面都变得模糊了,最后只好摇了摇头,“不知道,大概最开始也没有那么讨厌吧。” “那为什么不在没那么讨厌的时候结婚?还是说他们其实已经隐婚了?” “……”孟摇光笑了一下,“我父亲有另外的家庭,有妻子和孩子。” 注意到容钦恍然的视线,她又解释道:“不是第三者,有我的时候他们还没分手,我爸也还没结婚。” “他们都说自己不配当你的父母,但你好像并不抗拒叫他们爸妈?” “这是无法抗拒的事实,我懒得矫情。” “……” 容钦对于她此时展现出来的平静与漠然似乎有些不解,转过头来特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孟摇光却始终没有回头,她凝视着远处掩映在树林里的人影。 那两个人还在用刻薄的语言彼此攻击着,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对方的厌恶。 孟摇光一边听,一边心不在焉地想:这就是我的父母。 这就是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 他们彼此憎恨,彼此轻视,看待对方的眼神如同看待仇人。 而我是这段仇恨的纽带与证明,我甚至是这段仇恨的起因与催化剂。 所以…… 她又想起容钦刚才问的那个问题。 【那他们为什么会生下你?】 她视线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她喃喃地问:“你也想过这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的父母为什么会生下你?” 少年也沉默了。 可孟摇光似乎本来就不是要他回答的,她甚至没注意到少年的沉默。 她只是又想起了剧本里的谷雨。 那个生在贫民窟,在父母的漠视中长大的女孩。 她也在日记本里无数次这样自问过。 【他们为什么要生下我?】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出生的呢?】 就像是应和她心里的那个女孩一样,容钦在片刻的沉默后也反问了。 “你呢?你想过这个问题吗?”他转过头来看着孟摇光,“你为什么会出生?” “我想过啊。”孟摇光回忆了一下,“就在刚刚。” 她细细地解释着:“我的人生其实经历过不小的变故,甚至可以分为好几个不同的段落,可是就在刚刚我再次想起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突然发现,答案好像从来都没有变过。” 她在亲生父母一句句尖刻凉薄的对话里翘了下嘴角。 “我的出生,应该只是一个偶然。” “一个没有人期待的偶然。” “我没有给他们带来快乐,也没有带来美好,反而都是些糟糕的麻烦的东西。”她轻轻眨眼,还用手指比划了一下,“我大概就像一块石头一样,是突然掉下来的,掉进他们的血肉里,拔不出来,就只会硌痛他们。” 她转头看向容钦:“你呢?你的妈妈为什么生下你?” “……”容钦再度沉默了很久,半晌才极轻极轻地开了口,“因为她爱我。” “……” “你这是什么眼神?”少年漠然盯着她,“我不配被我妈爱吗?” “不好意思。”孟摇光礼貌道歉,“我只是以为你这样糟糕的性格和职业,肯定也是在爹不疼娘不爱的环境里养成的。” “……”容钦垂下眼,“或许正因为我妈妈爱我,我才会变成这样糟糕的人。” “……”孟摇光用不明所以的眼神看着他,可能觉得他身在福中不知福是个神经病。 容钦却没什么反应,他依旧顶着一张冷漠的脸道:“很多人都觉得我妈妈不配拥有孩子,更不配爱自己的孩子……甚至连我自己都这么认为。” 孟摇光看他的眼神更古怪了,她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道:“不至于吧,连杀人犯都有爱自己孩子的权利呢。” 顿了一下,孟摇光朝天上望了一眼,迟疑着“嗯”了一声:“除非你妈妈是个人贩子。” 不远处的争吵声终于停止了。 有风自林子深处吹来,带来大片沙沙的响动。 阳光自头顶摇晃的树叶间落下来,落在少女仰起来的侧脸上,衬得她几乎要变得透明。 而站在她一旁的瘦削少年只是低着头,无声地握紧了自己的手,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第585章 第二个人 直到林子里的声音彻底消失之后,孟摇光才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回了片场,而孟金枝并没有回来,一起消失的还有靳风。 陈锦红看了她一眼,解释道:“刚才靳经纪人好像接到了你妈妈的电话,然后就走了,一直没回来。” 孟摇光神情不动,“嗯”了一声便坐了下来,继续心无旁骛地盯着不远处重新开始的拍摄。 · 孟摇光这边恢复了平静,而另一边的靳风,在安顿好打了镇静剂的孟金枝后,却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在天际将黑时,他怀着满腔疑虑出了小区,在附近一家私密性较好的茶馆里见到了约他出来的人。 “你找我有什么事?”他带着掩盖不了的疲惫与疑惑落座,“我们之间应该没什么交集吧?陆先生。” 对面的男人抬起头,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与窗外百货大楼上被放大百倍也依旧毫无瑕疵的脸一模一样,甚至更加精致惑人。 “好歹也在拍摄第三只玫瑰的时候有过一些往来,转眼靳先生就忘了,可真是无情呢。”陆先生——陆凛尧的茶色眼瞳凝视着对面的男人,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你是为了瑶瑶来的?”靳风捏了捏眉心,摇了摇头,“可我现在已经不是她的经纪人了。” “正因为你已经不是她的经纪人了,所以我才会来的。”陆凛尧放下手里的茶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微笑道,“你现在只是孟金枝一个人的经纪人,不是吗?” “……”从这个毫无尊敬直呼全名的称呼里,靳风似乎察觉到一点什么,他神情一点一点凝滞起来,目光也变得冷淡而凌厉,直视着对面的陆凛尧,缓缓道,“你想说什么?” “其实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陆凛尧微笑道,“作为孟金枝的经纪人,我希望你能限制她与孟摇光的接触——换句话说,不要再去见孟摇光了。” 他用被万人称颂和迷恋的温润气质,笑眯眯地对靳风道:“到今天已经是第五次了——也是我能忍耐的极限,所以我希望能到此为止。” 有那么几秒钟,靳风的神情是完全空白的,他似乎什么都没想地呆了几秒钟,随后才露出了一个有些荒谬的笑,然后向后靠上了椅背,有几分颓然又有几分讽刺地道:“她好歹也是摇摇的妈妈,陆影帝又是站在什么立场什么身份,才敢对她提出这样荒谬的要求呢?” “……老师?”陆凛尧歪了下头,“同事?朋友?或者说……男朋友?” “……”靳风猛地缩紧了眼瞳,身体也立刻坐直了,他直勾勾地盯着陆凛尧,“你和摇摇……” “正是如此。”陆凛尧耸了耸肩:“所以,靳先生可以理解我了吗?从在网上看到热搜的那一刻开始到现在,我已经忍了五天了。” “……”靳风似乎迟迟反应不过来,眼神里还带着明显的震动,半晌才忍不住道,“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是因为拍戏……” “这个就不用靳先生管了。”陆凛尧似乎有点不耐烦,眼尾却还是带着笑,“靳先生只需要考虑要不要答应我的请求。” “如果我不答应呢?” “不答应?”陆凛尧向后靠去,以一个十分舒展的姿态含笑睨着对面的靳风,“那你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孟前辈从风光无限的国际影后,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了。” “……”靳风额角的青筋不明显地绷紧了一下,他比了比眼睛,“你都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的可多了。”陆凛尧手指在桌上绕了个圈,姿态散漫,语气却不由自主地覆了一层冰,“比如……作为一代影后的孟前辈,是如何在另一个女人怀着孕的时候故意抱着孩子上门,又是如何将自己的女儿丢在另一个三口之家不管不顾,以及——是如何用开水浇在亲女儿的背上险些要了她的命,又是如何爽约,如何害得她被人贩子带走,从此开始了长达十二年的流浪生涯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仿佛是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寒气一层层蔓延上来,将他原本还带着点笑意的表情变得尖刻而冷漠,将那双温润的浅色眼眸变得冰山一样寒意刺骨,威压十足。 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靳风恍惚觉得对方此刻手里若是有一把刀,他估计会毫不犹豫地捅死自己。 可他手里没刀,于是在片刻之后,那眼神里的寒气被妥帖地压了回去,公式化的笑容再一次浮现出来。 “怎么样?这种随便一样就可以让她跌落地狱人人喊打的把柄,足够用来威胁你了吗?” “……”靳风慢慢收回视线,有几分喃喃地道,“摇摇……居然什么都告诉你了。” “……”陆凛尧沉默良久,除了方才细数孟金枝过错时,别的时候都控制得很好的表情,突然变得冷漠至极。 他漠然地凝视着对面的靳风,半晌才轻声道:“你就是仗着这个吧?仗着她是个重感情并且从不对他人诉说自己苦难的孩子,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对待她。” “你知道她什么都不会说,你知道她不屑于向大众公布她生母的罪恶,也不屑于向任何人展示自己的伤口,所以才对她为所欲为——无论是掩盖她的过去也好,伪造她的经历也罢,包括这些天你任由孟金枝接近她,任由那些媒体将消息暴露出去——你都只不过仗着她不屑开口罢了。” “……”靳风没有说话,他垂着眼,看起来无动于衷,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握成拳头,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才能泄露他此刻的心情。 可陆凛尧并没有要咄咄逼人的意思,他很快就放弃攻势,重新扬起了笑脸:“不过没关系,我完全可以理解你,也完全可以理解孟金枝。” “毕竟这就是人性嘛,人性就是这么自私的……对孟金枝来说,自私的本能远比做母亲的本能要来得强大,这么说来,只为了孟金枝而行动的你,说不定还比她更高尚一点呢。” 陆凛尧理解地笑了笑,随即道:“闲聊就到此为止,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答案了,靳先生,这将决定孟前辈之后的名誉,到底是维持原样,还是跌落谷底成为过街老鼠。” 他甚至彬彬有礼地伸出手,做了个优雅的手势:“请。” 靳风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里只剩下一层麻木的,淡薄的情绪:“我答应你,从此不会再让她靠近瑶瑶了。” 第586章 言如刀匕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陆凛尧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情。 靳风却又接着道:“其实你根本不用跑这一趟的。” 他道:“在你来之前,林方西已经为同样的事找过她一次了——她因为精神不稳定,找了宋兰因做了心理辅导,又吃了药打了针,刚刚才睡下去。” 靳风脸上终于露出一点苦涩到极点的笑:“林方西大概是把她骂醒了,我看她的样子,以后若不是瑶瑶主动,她只怕就算把自己逼死,都不会再出现在摇摇面前。” “那是她该做的。”陆凛尧平淡而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她真的那么该死吗?”靳风低着头,握着拳头,喃喃自语,“就算真的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可她真的有那么该死吗?” 原本已经准备起身离开的陆凛尧脚步一顿,看着靳风低垂的头,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下,“倒也不至于该死,毕竟就算是差点用开水烧死孟摇光这一点,也可以用她精神有问题来作为理由,估计连一天牢都不用坐——因为人在物理意义上的罪是由法律界定的,所以从这个层面上来说,她罪不至死。” “可从精神意义上来讲,她的罪过到底有多大,只能由孟摇光来决定。” “而你们无从置喙,也没有资格去影响她做出判断。” 他站起身来,对着对面的人优雅地点了点头:“那么,既然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就就此别过了,希望以后不用再和你见面。” 他迈步离开,刚踏出两步却又突然停下来,侧头看着埋着头似乎在出神的靳风,张口道:“靳先生,你知道吗?其实在我看来,你比孟金枝更加虚伪,也更加无能。” “所以,与其去可怜你喜欢的人,你不如先可怜可怜自己吧。” 陆凛尧离开了,包厢里只剩下靳风一个人。 他在位置上坐了很久,发了很久的呆,最后在离开之前,给孟摇光打了个电话。 · 接到电话的时候孟摇光刚刚放学。 看了一眼来电,她想了想,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把拐杖放下,这才接起了电话。 “靳叔。”她礼貌地道,“有什么事吗?” “……你,”靳风顿了一下,语气有些涩,“为什么还能一直不断地接我的电话呢?” “……”孟摇光有些奇怪地看了手机一眼,随后解释道,“你毕竟帮过我,如果没有你的争取,我肯定接不了第三只玫瑰这部作品的——这部电影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是因为陆凛尧吗?” “是……你怎么知道?”孟摇光有些狐疑。 “……”靳风顿了一下才答,“你不是说过自己是他的铁粉嘛,即使最初他都那样误会你了,你还是不改初心。” “哦,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孟摇光回忆起来,也笑了笑,随即又拉开话题——她不太想和靳风聊到陆凛尧,就像人一般不会对不太熟的人展示自己的珍贵宝物一样。 “所以靳叔,你这时候打给我是有什么事吗?” “其实也没什么正事。”靳风笑了笑,声音低了下去,“靳叔只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孟摇光眨了眨眼,“你没有对不起我。” “……摇摇,”靳风苦笑起来,“你真的是很特别,很重情,又很绝情的孩子。” “你说我没有对不起你,只是你对我没有任何的情感需求,对吗?”他轻轻地说,“因为你从来都把我当做无关紧要的人,所以我对你好的时候,你会感激我,可当你发现我对你的不好的时候,你也不会有任何感觉,因为你觉得那是应该的。” “难道不对吗?”孟摇光在这边歪了歪头,“你的确没有要对我好的义务。” “……不是这样的。”靳风的嗓音越发的涩,“摇摇,大人之所以是大人,就是因为他们应该无条件的保护小孩,哪怕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何况你还是我看着出生的孩子。” “……”孟摇光平静地靠着墙,抬头看向远处金红色的夕阳,她的眉眼落在淡淡的光芒里,泛起一点微不足道的笑,凉薄得出奇,“我没有学过这种东西——我从有记忆起,世上的大人就只分两种,一种折磨我,一种怜悯我,而我靠匕首对抗前者,靠眼泪欺骗后者,这才是我的世界。” “所以……”她无所谓地道,“靳叔你不用对我道歉,因为你的行为完全符合我的规则和常识。” “……”听筒那边是久久的沉默。 孟摇光抬起头,眼底盛着远处的夕阳,在靳风以为她就要挂断电话的时候突然又开了口:“靳叔。” 她语气沉静:“你知道吗,其实在我看来,你比我妈妈更可怜。” 她嗓音里仿佛含着一点真切的怜悯,却又极其淡薄地道:“因为你什么都没能得到。” 傍晚的微风里,少女的声音如同一把薄薄的匕首,冰凉的,不动声色的,一点一点剖开了谁的血肉。 “你付出了你能付出的一切——你的青春,你的精力,你的爱你的钱财和你的梦想与工作,可你什么都没能得到。” “你没能和我妈妈在一起,也没能给我妈妈幸福——如果这两样都做不到,你至少应该去做你问心无愧的事才对。” “但你连这个都没能完成——你知道她不该那么对我,从很早的时候开始你就知道她是错的,可你也没能阻止她。” “——你没能彻底地站在我妈妈那边,为了她的幸福不择手段,哪怕是牺牲我;你也没能彻底地站在我这边,去做我妈妈没能做到的正确的事。” 在听筒里微微急促的,明显痛苦的呼吸声里,少女不为所动地,堪称温柔与平静地,将刀刃切入了他的心脏。 “你太优柔寡断了,靳叔,所以才只配得到平庸的痛苦。” “我曾经说过如果你是我爸爸就好了,至今我依旧这么说,但那不是因为你这个人有多好,而是因为你足够爱我妈妈。” “而除了对我妈妈的爱之外,你什么都没有。” “所以可怜可怜自己吧,靳叔,看在你帮我接了第三只玫瑰的份儿上,我还是很想看到你有一个更好的未来的。” 孟摇光拿起一旁的拐杖,对着远处的夕阳笑了笑,然后她礼貌地对那边道别,挂断了电话。 第587章 身残志坚孟小姐 次日课堂,孟摇光一边看书一边心不在焉地想起了昨天树林里的所见所闻。 孟金枝今天没有再来探班了,她怀疑在林方西那一通话后对方应该不会再来了,这对她倒是一件好事,而且林方西也没有来她面前邀功,他似乎真的只是来警告孟金枝的——甚至还避开了她,从头到尾都没在她面前出现过。 这样想着,她不免觉得心情有些复杂。 但这些对她来说都算不上多重要的事,反倒是昨天偶遇在树上睡觉的容钦,以及之后和容钦的对话,才让她比较在意。 想了想,她便转头去看同桌的少年。 他一如既往,正背对着她打瞌睡。 孟摇光看了眼正在讲台上写教案的老师,然后拿胳膊碰了碰他。 容钦毫无所觉。 孟摇光便加重了力道,又撞了一下。 这一次对方总算有反应了,却只是收起了自己的胳膊,以动作和背影来充分表达自己的不耐烦。 孟摇光不死心,干脆写了张纸条,又撞了他一下,随后在他爆发式抬起头的时候,突地把纸条丢在了他桌子上。 少年麻木地低头,看了眼那个被搓成球的纸条,又转头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正盯着他的孟摇光,随后保持着这样互相对视的状态,面无表情地拿起了那张纸条,再面无表情地将其展开,最后再——面无表情地,撕碎了。 一下,两下,三下…… 本来就不大的纸条被撕成粉碎,然后在孟摇光瞪大的眼睛里重新丢回到她面前。 紧接着少年转回头,再次趴了下去。 孟摇光:…… 少女面无表情地拢了拢那堆纸屑,在课后拒绝了同学的帮忙,自己拄着拐杖把碎纸丢进了垃圾桶。 但她一向不是容易放弃的人。 放弃了午休时间,她避开同学,拄着拐杖慢吞吞爬上了天台,果然在水库上看见了正在睡觉的容钦。 迎着还不错的阳光,她眯着眼叫他:“喂。” “……” “喂,同桌。” “……” “容钦?容同学?” “……” 叫了半晌没有回应,她单脚跳着靠近水库,然后举起自己的拐杖,轻轻敲了敲少年垂在外面的长腿。 这一下正好打在膝盖上,膝跳反应让少年的腿一弹,然后他猛地翻身坐起,朝下投来冰凉的目光。 “干什么?”看似冷漠实则多少有几分恶狠狠的语气。 孟摇光却露出了笑脸。 “聊聊嘛,我有事想问你。” “我没有话想回答。” “你昨天为什么对我有问必答啊?”孟摇光自顾自地问起来了,“认识这么久,你还是第一次对我那么轻声的说话呢,而且我的问题你全都回答了。” “……”少年已经重新躺了下去。 他把腿收上去了,孟摇光打不到,她便朝后跳了两步,向上望着容钦的侧影,继续猜测:“我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因为看到我爸妈吵成那样,知道我是个爹不疼娘不爱,家庭还不完整的家伙——所以你动了恻隐之心,就不忍拒绝我的问题了,对吧?” “……”容钦翻了个身,语气漠然,“我刚睡醒的时候心情好,所以才没拒绝你而已。” “可你现在不也刚睡醒吗?” “我是被你敲醒的。” “啊……”孟摇光却突然偏移了重点,“说起来你怎么这么多觉啊?是不是昨晚工作太累了?遇到了很难应付的客人吗?” 容钦:…… 少年突然坐了起来,居高临下地坐在水库上俯视孟摇光,眼神里几分古怪几分漠然。 “怎么了?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孟摇光想了想,耸了耸肩,“我好歹也是个成年人了,有时候是可以聊一些成人话题的。” “……”少年翘起嘴唇,毫无意义地笑了一下。 “所以……”孟摇光突然又把话题跳了回去,“你就是因为可怜我才会对我有问必答的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容钦终于不耐烦起来。 “我就是想说……”少女在下面睁大眼睛看着他,金鸡独立着,抬起两只手对他做了个请求的姿势,“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儿上,可不可以网开一面,给我一些九池的情报?” “……”容钦无语半晌,冷漠拒绝,“不可以。” “我知道我这样做有些违规,之前和你约定好得我自己窥破1227的秘密你才能告诉我真相,可是你也看见了。”她用拐杖敲了敲自己的脚,“我都受伤了,行动不便,肯定好长时间都不能去九池了,这种情况下那个约定对我不也挺不公平的吗?” “所以你就大发慈悲,破例告诉我一点好不好?”少女又挥舞着拐杖求他,“看在你有妈妈爱你,而我没有的份儿上?嗯?” 她装起可怜来真的是毫无底线。 那双一眨一眨的漂亮眼睛,天真无辜的眉眼,以及微微撅起的可怜巴巴的嘴唇。 再加上那根拐杖,以及原本清冷而拒人千里的气质——大约连圣人都无法拒绝这样的孟摇光。 可坐在水库上的少年只是冷笑一声:“约定就是约定,做不到是你的事,凭什么要我来弥补?” 他重新倒了回去。 孟摇光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可怜巴巴的样子飞快消退,她皱着眉烦躁而又谴责地盯着水库上的人,发动了半晌眼神攻势都被无视之后,她只好恨恨收回目光。 “我要是这个样子去九池肯定会被人说成急色鬼的。”她大声嘟囔,“什么腿都瘸了还要去风流快活——说不定还有人骂我变态。” 少年一动不动,就跟死了一样。 孟摇光:…… “没良心的狗东西,看来昨天觉得你是个好人那也只是我的错觉罢了,年纪小小就铁石心肠,你会得结石的……” 她拄着拐杖骂骂咧咧地下楼了,没有半点大明星的气势。 直到那细细碎碎的声音消失在楼道深处,天台上的少年才睁开了眼睛。 他瞳孔里映着浮云无数的晴朗天空,半晌突然翘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忍俊不禁的笑。 不过他很快就控制住了,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 天际渐渐变暗,夜色降临之后,九池门口迎来了一个拄着拐杖的客人。 她戴着帽子,拄着拐杖,埋着头把自己的银卡递给门童,然后在各方古怪的眼神里,鬼鬼祟祟地进了大门。 “也不知道是哪家小姐,可真是……身残志坚啊。” 门童复杂的感叹从身后隐约传来,少女头也不回,把头埋得更深了,她的拐杖啪啪地点在光滑的地板上,那背影看起来,多多少少,都显得有点狼狈。 第588章 我是为了做好事 依旧是熟悉的场景,也是熟悉的座位。 孟摇光到的时候,林半月和方悦早已经落座了,两人似乎还在吵架,她走过去的时候正好听了个尾巴。 “……叫你了吗你就来了?” 这是林半月的声音,带着点趾高气昂的不满,“这次她应该没叫你吧?” “那不是你请我来的吗?” “我什么时候请你了?” “你主动给我打电话说你们要来,那不就是请我来的意思吗?” “你放屁!我才不是为了请你来才给你打电话的好吧?我那是……” “那是什么?”方大小姐笑得不怀好意,“是为了向我炫耀?” “……” 走得更近的孟摇光隐约听见了林半月咬牙切齿的声音。 不过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她抵达的时候便结束了。 林半月看见她后猛地站了起来,然后对着她一撅一拐的脚蹙起了眉:“你还没好?” “伤筋动骨一百天,哪有那么容易好的。”孟摇光倒是不以为意,她放下拐杖在沙发上坐下来。 林半月一边接过她的拐杖一边逐渐变了眼神,颇有些复杂地上下看着孟摇光,孟摇光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林半月忍了片刻,还是没能忍住,“你怎么都成瘸子了还要来九池?真的迷上了?” 孟摇光:…… 一旁的方悦噗嗤一声大笑起来,干脆也坐过来,挨到孟摇光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颇有些同道中人的惺惺相惜:“不错不错,不愧是我一眼就看上的人,和我一样,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 孟摇光面无表情地快速拿起桌上的水果一把塞进了方悦的嘴里,及时堵住了她没说完的屁话。 “不会说话就闭嘴,没人拿你当哑巴。” 可堵住了这一个堵不住另一个。 林半月见状眼神更加复杂了,继续忍耐,一分钟后又没能忍住地张口:“你真的是为了看男人来的吗?你真看上你那个同桌了?那你为什么不在学校里搞定他非要来这里?” 随着一句接一句的问话,林半月的眼神也越来越古怪,到最后简直有些大惊失色了:“你难道就喜欢用钱来这种地方和你喜欢的人……” 孟摇光忍无可忍地一把捏住了她的嘴,咬牙切齿地道:“给我闭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林半月顿时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表示我再也不乱说了。 可是当孟摇光再次放开手,她嘴里立刻就冒出来:“那你怎么瘸着腿还非要来这里?干嘛这么拼啊?” 孟摇光:…… 她不想说话了。 倒是一旁的方悦吃完了那块水果,又痴痴笑起来。 “爱玩儿又不是什么坏事。”她撞了撞孟摇光的肩膀,投来一个“你懂我也懂”的眼神,“反正这地方保密性是顶级的,狗仔都不敢来,你可以放心大胆地玩儿。” 林半月顿时隔着人狠狠推了方悦一把:“你少在这儿撺掇,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呢?” “不是为了玩儿那来这儿干什么?” “她……” …… 不到三分钟两人又吵起来了,孟摇光默默靠着沙发背,眼神放空,只当自己不存在。 头顶灯光闪烁,从她眼皮上流过,她不由得眨了眨眼,下意识随着灯光旋转而去的方向看去,于是在那热闹逼人的舞池中,一个有些眼熟的面孔晃动着映入了她的视线里。 孟摇光顿时坐了起来,那是一张甜美的女孩儿脸,带着笑容在人群中央肆意扭动,不过四周人太多了,几个晃眼她就消失了。 “看见谁了?”注意到她的动静,林半月停下拌嘴凑过来边看边问,“是你那个同桌吗?” “不是……我都说了我来这儿和我同桌没关……” 说到这里她突然一顿,先是抬手叫来一个服务生,问他道:“你们这儿有一个叫甜甜的服务生吗?” “甜甜?”服务生露出疑惑的表情,“没听说过啊。” “……”孟摇光挑了挑眉,想起上次来时见到的那个在吧台演戏的女孩子,心想她果然是随便用的假名。 原本还想找机会认识一下,做一个除容钦之外的备选项呢——毕竟她都能那么熟练地配合调酒师演戏了,应该多少也知道一点九池的内情。 可惜,用的是假名,再想遇上就得纯靠运气了。 又远远望向群魔乱舞的舞池,孟摇光有几分出神,片刻后她又将银卡抽出来交给一直等在旁边的服务生:“那就去把容钦叫来,就说我请他喝酒。” 服务生还没走,卡座里另外两个女生先发出了七弯八拐的“噢~”的声音。 孟摇光:…… “你还说不是为了他来的?”方悦一把搂住她的肩膀,笑眯眯道,“口是心非~” “你不会真的看上他了吧?”林半月忧心忡忡,“娱乐圈里大帅哥多了去了,你喜欢什么款的都有啊,怎么非要来这种地方找人?多不干净。” “……”孟摇光已经麻木了,她捂住自己的耳朵想了半晌,直到林半月消停下来,她才眼珠子一转,放下手道,“我真的不是为了寻欢作乐来的。” 她表情正经,声音严肃道:“你们也知道这个容钦是我现在的同班同学,最开始我也很惊讶,也问过他作为一个高中生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打这种工,但问过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他家里很穷,穷得揭不开锅,他是迫于无奈才在这种地方干活儿的,他其实也很想做一个普通学生,可惜生活和命运都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我听了觉得挺可怜的,就想来帮一帮他。” 说着她就招呼服务员拿酒,一本正经继续道:“这里的少爷小姐们不都能靠顾客的酒钱拿提成吗?我就想来他这里多开几瓶酒,好让他多拿一点钱,早点脱离苦海。” 林半月:…… 方悦:…… 这个理由实在是过于正当和义气,再加上无明显的逻辑漏洞,又辅以孟摇光的演技作配,林半月和方悦竟真的有点半信半疑了。 “所以呢,我来这里真的不是为了寻欢作乐的。”孟摇光接过服务员手里的酒,啪的一声放在桌上,“我是来干好事儿的。” “干什么好事?” ——没等林半月和方悦说话,一个温柔却又语气锐利的声音先一步从身后响起,奇异的穿透了四周吵嚷的空气,直达三人的耳边。 听到这声音的时候,林半月先是一个激灵,随即就跟被戳到屁股的青蛙一样猛地跳了起来,甚至还碰翻了一瓶酒。 在玻璃瓶的碎裂声里,酒液很快流淌一地,昂贵的酒水将厅内的彩色灯光反射成幽暗的镜面,其上倒映着孟摇光微怔的表情,以及逐渐走上前来的,一双优雅低调却一看就知不是凡品的高跟鞋。 第589章 初次的相对 “妈……妈妈。”林半月结结巴巴地看着来人,手指已经把衣角攥成了球。 来人却没有看她,眼神掠过默默起身叫了声姑姑的方悦,轻轻落在了缓缓抬起眼的孟摇光身上。 “你说你是来做什么好事的?摇摇?” 她又重新问了一遍,语气依旧温柔,眼底却覆着一层薄薄的冰。 孟摇光慢慢站了起来,她转身对上方如兰的视线,之前轻松的笑意已经全部褪去,重新浮现上来的,是客套的平静。 她笑了一下:“我开玩笑呢。” “开玩笑?” 和之前的几次相见都不同,孟摇光总觉得此时此刻的方如兰,正处于一种极端压抑的情绪之中。 这种压抑让她难以再保持友好与宽和,第一次对她露出了冷淡到尖锐的态度来。 大约看出不对,林半月上前揪了揪她妈妈的袖子:“妈,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能不来吗?”方如兰转头看她一眼,唇角带着笑,眼里却结着冰,“我不来你都要堕落成什么样子了?” “……”林半月微微睁大眼睛,随即惊讶地提高了音量,“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以前不也经常在会所里玩儿吗?也没见你说我堕落啊!” “以前你再怎么玩也没做过乱点少爷这种事。” 方如兰眼神淡淡扫过她,语气都没有丝毫起伏,又看向了孟摇光,“摇摇,我不反对你和半月一起玩儿,但是在哪里玩,怎么玩,是需要有分寸的,她年纪还小,不应该被你拉来陪你做这种事,包括方悦也是如此,她是方家的孩子,是我的侄女,方家的家教也不允许她和你一起胡来……” “……”方悦尴尬地笑了笑,似有若无地插嘴,“其实我点过的少爷能绕九池站一圈儿了。” 方如兰:…… 她顿了半秒,就跟没听到一样注视着一言不发的孟摇光,柔声道:“摇摇,你可以答应阿姨,以后再和妹妹一起玩,不要再带她来这种地方了吗?” 方如兰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高马大的保镖,他们往那儿一站,轻而易举就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若有若无的围观里,风情万种的岑曼姗姗来迟,带着香风来到了方如兰身后。 “我说是哪位仙女来了咱们九池呢,原来是林夫人,以前只在电视和报纸上看到,还以为是大家夸大其词,这会儿见了真人才知道,原来林夫人不上相得很。” 她热情地笑着,扫了几人一圈后迅速挑眉:“林夫人这是来抓林小姐来了?您还请放心,我们这是正经生意,绝对不会让林小姐在这里遭遇什么损失的。” “哦?是吗?”方如兰头都没有偏一下,“可我怎么听说,瑶瑶要点一个叫容钦的‘少爷’,而你们正打算把这少爷介绍给他们?” “……”岑曼卡了一下,又笑起来,“怎么会呢?您怕不是听错了吧?我们这儿哪有一个叫容钦的人啊?” “但我听着,瑶瑶熟门熟路的,倒像是和你们这里的少爷有很深的往来?” “怎么可能?好歹也是林总的女儿,哪能看得上我们这地方的人啊?而且什么少爷不少爷的,不过就是些给客人介绍酒水的服务生而已,连小姐们的手指头都不配碰一下。” “……”方如兰似乎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及时停住了继续深入,只淡淡道,“你说错了,不是手指,你这里的人,连我女儿的鞋底都不配碰一下。” “林夫人说的是。”岑曼依旧言笑晏晏,转头时眼神却似有若无地从孟摇光的目光中掠过,带着点并未加以掩饰的,得逞的笑意。 不再多跟岑曼说话,方如兰看着孟摇光问:“摇摇,我的方才的请求你可以答应吗?你作为姐姐,以后别再带妹妹来这种脏地方了,只要是正经玩乐,我甚至可以给你们出钱,嗯?” 这一声“嗯?”问得温柔体谅,充满了不尽的宽容。 可孟摇光直视她的眼睛,却突然笑了起来。 她的余光扫过同样在笑的岑曼,嘴里悠悠地道:“您这么说,我很惭愧啊。毕竟……” 她顿了顿,才道:“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带上你女儿,是她自己死活非要缠着我,这也能算是我的错吗?” 方如兰神情微淡,孟摇光却没有停止。 “方阿姨,您冲我说这些话没用,倒不如去劝你女儿别再跟着我了,毕竟突然多了个妹妹,我也觉得挺不习惯的,更何况这个妹妹……”她突然抬起眼皮,视线自下而上地钉入方如兰的眼里,“还老是跟我说对不起,我真的烦透了。” 昏暗的灯色与远处憧憧的人影映照下,方如兰的脸色呈现出一点微妙的,极难察觉的变化。 而孟摇光一边注视着她一边继续道:“说来也奇怪,不管我怎么想,都觉得当年的事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甚至也算得上是受害者,可为什么,她老爱跟我说对不起呢?” “是为什么你不知道吗?”方如兰笑了一下,语气微凉,“过了十几年优渥富贵的生活后,发现小时候失踪的姐姐拥有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凄惨的人生——虽然很没有必要,但她非要觉得愧疚觉得对不起你,你不能理解这份感情和性格吗?” “妈!”林半月在一旁瞪大了眼睛看着方如兰,却被置之不理。 对于一旁面红耳赤的林半月,孟摇光也同样视若无睹,她只盯着对面的方如兰,微微笑了笑,道:“我明白了,原来半月这么善良,甚至会把根本与她无关的过错也揽到自己身上——在我看来我的父亲,也就是您的丈夫,林方西应该是生不出这么善良的孩子的,那想必半月的善良都是遗传自您的了,方阿姨?” 方如兰一言不发,眼底却第一次如此深暗不明。 幽暗旋转的灯光里,少女第一次以如此冷淡刺人的目光与她对视,而她们都没看见的是,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脸色突然变得惨白的林半月。 而在更远的角落里,重重的人影之前,还有一个人正远远望着这一幕。 被全部撩起来的头发暴露出他精致深邃的五官以及苍白如吸血鬼的皮肤,还有一双死死盯着那画面,不知为何缩紧到极致,仿佛盛满了不可置信的眼睛。 第590章 新的称号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被分为了两个部分。 一部分是那个微笑着的少女,一部分是与她对峙的人,以及其他的所有背景。 影影憧憧,群魔乱舞,隐约嘈杂,灯光刺目。 甚至包括那位优雅美丽的女性,以及风情万种的“老板”,还有众所周知的集团小姐——这一切的一切,全都和幽暗的人群融为了一体,成为一幅逐渐沉默的,黑色的动态画像。 而在这庞大的黑色对面,是他最近已经看惯了,已经眼熟了,与她争锋相对了好多次的少女。 他对她的印象改变了很多次,从最初的养尊处优的蠢货,到后来好奇心旺盛的无厘头蠢货,再到人缘好得出奇但是跟他没关系的蠢货,最后是昨天才刚了解的,家庭不幸的家伙。 他以为他对她的印象最多也就是如此了——外表光鲜亮丽,人缘好得出奇,好奇心莫名旺盛,很讨厌,但也有可怜之处的大明星。 一个过客而已。 最多也不过就是一个过客而已。 直到此时,诺大的黑暗的背景将他也囊括其中,再在他的恍惚中将他推上前去,直面了那个在黑暗中唯一发着光,唯一还鲜活灵动的人。 她在微笑,她在问对面的人,【你孩子的善良是否遗传自你?】 ——她对面的人没能给出回答。 可少年却觉得梗塞的是自己的喉咙。 ——原来她是林方西的女儿。 他向后退了半步,那是一个下意识的,甚至带着些许仓皇的逃避姿势。 ——原来她就是当年那个被拐走的孩子。 之前的所有印象都被推翻了,重建起来的,是一个黑色的,带着血和眼泪的,足以将他压垮成碎片的新的称呼。 【受害者】 她是受害者。 是某些人,是他,永远都洗不清的,有名字的罪孽。 他又退了半步,同时他的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仿佛是一个溺水之人在绝望的挣扎。 少年眼底的眸光剧烈震动着,可也仅有这么两步罢了,他很快就生生把自己钉在了原地,眼睛也自我强迫般地死死盯着那个少女,甚至屏住了呼吸。 直至某一刻,似乎是感受到了角落里强烈的注视,少女突然偏头朝这边望了一眼。 那一眼穿透人群,准确地落在了他凝滞的瞳底,紧接着,她微微挑眉,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 ——黑暗的画像顿时以那光点为圆心被重新染色,他冰封般的眼睛无声融化成大片黑色的水。 他面无表情,开始再次呼吸,如同一个已经放弃希望的溺水者,任由自己溺亡在了浑浊的水底。 · 林半月被方如兰带走了。 这一场交锋不动声色,但在外人眼里,方如兰最后留下的那句高高在上的“摇摇如果实在想玩儿,我可以在干净的地方帮你找干净的人,只要不带着半月,你随便怎么玩都可以。”而宣告了方如兰的胜利。 可那只是外人的想法而已,留下来的方悦回想着离开时她姑姑那难看至极的脸色,以及她想要去牵住林半月的手却被后者条件反射般猛然避开的动作——方大小姐有几分玩味地勾了勾嘴唇:这一场交锋到底是谁赢了,还说不定呢。 正想着,一阵情绪饱满甚至有些高昂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 “孟小姐,真是不好意思。”留下来打扫残局的岑曼对着孟摇光笑,“虽然说是客人之间的矛盾,但我们九池作为发生地,多多少少也要负一些责的,您还要继续喝酒吗?我请您。” “……”孟摇光坐在沙发上,神情不起波澜,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后,似笑非笑道,“岑阿姨,你说,我明明才刚来九池不到十分钟,那位林夫人,是怎么能这么及时的得知消息匆匆赶来的呢?” “……”岑曼顿了半秒,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大家族的人,哪个不是消息灵通啊?肯定是有人在这里看见了林小姐,所以才给她通风报信的呗。” “这么快吗?十分钟就赶到了?” “可能林夫人正好就在附近?” “是这样?”孟摇光笑了笑,“可是据我所知,林半月到这里比我还早半个小时,如果她就在附近的话,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在我到了之后才来呢?难道真的就那么巧,通风报信的人偏偏就是在我到了之后才看到林半月的?” “……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我到的时候林半月甚至都没走出卡座一步,在光线和遮挡物的作用下,真的有人能在外面看清林半月的脸吗?”孟摇光舒展身躯,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后随意看向岑曼,微笑,“或者说,你们九池设置这些卡座的时候,想过要让外面的人看清沙发里坐着的人的脸吗?” 岑曼:…… “不应该吧?”嘴里带着草莓酸甜的气息,少女吐出绵里带针的笑语,“原本就把绝对私密性当成最大卖点的九池,你作为老板,应该最清楚了不是吗?” “……” 看着彻底无话可说的岑曼,孟摇光吃掉了一整个草莓,这才拍了拍手,道:“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迫不及待向林夫人打报告了吗?” “岑老板。”她盯着女人再无一丝笑意的眼睛,弯着唇柔声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了这么大的敌意的呢?” “这敌意,又从何而来?因谁而起呢?” “可以告诉我吗,岑老板?” …… 舞池里喧闹衬托出这一方长久的静寂,最后打破这静寂的,是一瓶被搁在桌上的酒。 不轻不重的啪的一声。 酒瓶就立在孟摇光眼前,玻璃的曲面映出她微怔的表情,而顺着握着瓶子的苍白的手看上去,他看见了一张更苍白的脸。 少年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片刻才开口:“是你点了我吗?客人。” 第591章 遗传 夜色已深。 林家别墅里,方如兰悄无声息地靠近林半月的房间,想如往常般去给她掖掖被子,却在转动门把手后怔住了——门被反锁了。 除了十三四岁时的叛逆期,林半月从来都没有锁过卧室门,因为她知道她妈妈习惯在晚上来看看她,给她掖掖被子。 可时隔多年,她第一次再次锁上了自己的房门。 方如兰站在门前,怔怔立了许久,才慢慢转身离开。 回到主卧后她也反手将门锁了起来,直至走到落地窗前,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消失了。 就这样面无表情地拿出手机,她很快拨通了一个号码,不等那边说话,她便先一步开了口:“为什么今天才通知我?” 她语气很淡,却莫名带给人巨大的压力:“你在打什么主意?居然任由我女儿去了九池那么多次却不告诉我,甚至还让她和……” 到这里她的声音突然一顿,再张口时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让她和容钦接触!” 这一句结束之后,她猛地抿紧了嘴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期间听筒里传来低微的女声,带着浓浓的歉意与小心翼翼的讨好:“对不起,夫人,我之前那几次正好都没在楼上,所以根本就不知道小姐也来了,今天我才第一次正撞上小姐。” 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方如兰再开口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她换了个话题:“荆野呢?这些天都在九池吗?” “在的,他有时会陪那些老板玩几局。” “他上过一楼吗?” “很少。” “让他暂时别上来了。”方如兰淡淡道,“免得被认出来。” 她没有说被谁认出来,但两边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那边的女人恭敬地答了一声“是”。 “我会想办法让孟摇光不再来九池,但如果我管不了她,我也不许她再和容钦有任何接触。” “是。” 通话被挂断,方如兰握着手机,在窗前站了许久,转头时她面对的是大得出奇,却空空荡荡的豪华卧室。 里面大床一侧的床头柜上,摆放着两个小小的相框,一个里面装着年代久远却依旧漂亮的婚纱照,另一个里面装着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隔着一条不长的拱形走廊,方如兰远远凝望着那两张照片,许久以后,她才转过身去,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进了浴室。 · 某二世祖内部论坛。 【最近的九池真是不太平,前不久林总才在里面大闹一场,今天又轮到林夫人去散发仙气儿去了,@林半月 听说今天是去抓你的?能展开说说吗?】 【林半月:少管别人家事,小心嘴巴烂掉】 【薛大小姐: 林胖你都多少岁了,去正规会馆玩居然还被你妈抓回去,万年小学鸡诚不我欺】 【薛大小姐:不过我还听过一种说法,说你妈妈是去对付你那个便宜姐姐的,还当着她的面放狠话让她不要教坏你,说她又脏又没教养什么的,是真的吗?很难想象仙女阿姨说这种话的样子呢:)】 【林半月:胡说八道,我妈妈什么时候说这种话了?她就是以为我们点少爷玩儿才教训了我们几句,到底是哪个傻逼在传谣,别被我抓到】 【林半月:还有她不是我的便宜姐姐,她就是我亲姐姐,少他妈挑拨离间,滚!】 …… 缩在四边都严严实实的被窝里,林半月噼里啪啦地敲完屏幕点了发送,屏幕跳动,视线一晃之后,那条回复又出现在她眼前,其中“又脏又没教养”几个字如同加了特效一般亮在她的眼瞳里,刺得她鼻子一酸。 可想起妈妈当时的每一句话,她却又觉得很难反驳。 ——即便没有到这么严重的程度,但她也能听出来那些话里隐藏的鄙夷与恶意。 林半月难受地趴倒在床上,怔怔地发了半晌呆,才重新抬起头来继续往下看去。 这楼里除了她和“薛大小姐”的你来我往,还有很多路人的闲聊。 【\\u003d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对分自己财产的私生子女这么维护的,不愧是林胖。 \\u003d我倒是对这个私生女更好奇——以我对林胖的了解,她再怎么无脑也不可能举双手欢迎这个姐姐,应该是这位姐姐有什么特别之处吧。 -难道不是方姨亲自去了九池这个消息更劲爆吗?以前见方姨都是在很高雅很体面的场合,想都没想过她会去九池这地方,林胖,你罪过可大了。 -林夫人不去有什么关系?林总去得多不就行了吗? -林总也好久不去了吧,也是为了私生女才去的,这么说来的话,什么时候把你姐姐给我们介绍一下啊,我很想知道,能让林总在九池这种地方把李长生痛打一顿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同上,林总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在场的那些人都不肯说 -我觉得,你们,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要等着,李家云顶项目落定,就会,知道了。 -毕竟,李长生,睚眦必报,等腾出空来,肯定会,还手的 -我也,很期待,林家真正的,大小姐,出现呢。 …… -林半月:薛二你给我闭嘴!期待你妈!带着你妹妹一起滚!】 · 又一瓶酒见了底,空空的酒瓶被人不小心带倒,在桌上滚了两圈,骨碌碌落在了地面,折射出一抹幽暗的蓝光。 孟摇光端坐在卡座上,她滴酒未沾,眼神清醒而古怪,正抱着胳膊一动不动地盯着对面还在喝酒的人。 那是最后一口酒,被他仰头就像喝水一样灌了下去。 杯子放下的时候,那张在光影中半明半暗的脸只是变得更加苍白,即便桌子和地板上已经散落了许多的酒瓶,他也依旧不见丝毫醉意。 眼看他又要去看一瓶新的酒,孟摇光终于动手将人拦住了。 “你干什么?”她几分莫名几分试探地盯着容钦,“你今天状态好像不对。” “哪里不对?”少年抬起眼来与她冷冷对视,“客人点我喝酒,所以我来喝了——有什么不对?” “以前可没见你把我当客人。”孟摇光夺过他手里的酒放到一旁,重新抱起胳膊,居高临下道,“之前你都看见了吧?那个女人和我对峙的样子。” “和我有什么关系?”容钦眼皮都不抬。 孟摇光却眯了眯眼睛:“不对吧,你这么反常,难道不是因为刚才那个画面里,有你认识的,能给你刺激的人吗?” 再次伸向酒瓶的修长手臂微微一顿,容钦一动不动地定了几秒,突然抬起眼看向孟摇光,在对上她的视线后,他沉默良久,才终于开口:“嗯。” 他移开了视线,拿起那瓶酒,坐了回来。 修长手指拿着开瓶器稳定而优雅地开了木塞,在一声清脆的“啵”声后,少年垂着眼,一边倒酒一边平静地道:“我听见她说这里很脏,这里的人也很脏。” 孟摇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少年会是因为这个而受到了打击,她甚至有些惊讶。 “这让我想起了我妈妈,她也被人说过同样的话。” 抬起眼,他于昏暗中直视孟摇光的眼睛,嗓音淡而静: “你之前问那位小姐的善良是否遗传自她的母亲——我虽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我突然明白,或许我的肮脏,也是来自我妈妈的遗传吧。” 酒水倾倒的声音停驻,他抬起酒杯,在昏暗不定的灯光里,喝光了玻璃容器中的红色葡萄酒,如同喝下了一杯浑浊粘稠的血液。 第592章 没死 今夜月色很亮。 孟摇光从车上下来,一边拄着拐杖哒哒地往住处走,一边低着头一直在沉思。 今晚的容钦实在是太奇怪了,如果说之前在小树林里他难得的有问必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那么今晚这个在她面前喝了好几瓶酒的容钦,简直就像是被谁附身了一般,带着股压抑却又很明显的糟糕情绪,堪称自我放弃式地在她面前表现出来。 况且他出现的时机那般凑巧,刚好打断了她和岑曼的对话,并成功将她们分开。 停在木门前,孟摇光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心不在焉地想起了离开时容钦最后说的话。 他站在那扇厚重而华丽的大门里,叫住了刚刚走出大门一步的孟摇光,然后在她转身疑惑看来时问她:“你为什么这么想知道1227的秘密?” 门内声色嘈杂,门外寂静无人,而容钦站在距光明只有一线之隔的阴影里,眼底浮着幽邃的光,带着点醉酒的迷离,可他的音色如此冰冷而清明,一点都不像是喝醉了的人。 孟摇光回视他许久,笑了笑:“你这样问只会让我觉得,你真的什么都知道,并且——你现在已经有点想告诉我了?” 她偏了下头,目光清透地看着他:“是这样吗?” 容钦没有回答,他向后退了一步,退入更深的阴影里。 那两扇厚重的大门随着他的后退缓缓合拢,最终将少年冷如冰白如纸的面孔完全关在了后面。 而直到视线被彻底切断的一刻,孟摇光都还能看见少年如同冰河的眼。 并不响亮,却很沉闷的一声“砰”—— · 吱嘎—— 孟摇光推门而入,转身想关门的时候却发现阎城还站在门口。 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让我查的东西。”阎城抬起手,晃了晃拎在手里的平板电脑,“已经有眉目了。” 孟摇光眼睛一亮,立刻让人进来了。 · 她甚至顾不上喝水,丢了书包和口罩就在沙发上坐下来,直接问道:“什么眉目?” 阎城没急着说话,他低头点亮平板,在上面滑动两下,然后递向孟摇光。 “我们的人在各个地方蹲守了一段时间,除了发现一些捡尸以及往人酒杯里下药的人,一直都没发现这些店本身的不对劲。”阎城敲了敲平板上的某一处,“直到上周,警方在某个无名酒店扫黄,抓了一窝女支女和嫖客,之后警方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发现他们大多都是在同一家ktv初次碰头并定下交易的。” “这件事当时上了新闻……” 不需要他指示孟摇光也看到了,屏幕上是一则xx市的新闻——【扫黄打非!警方于严西路君莱酒店抓获十三名嫖娼男女,据调查,该十三名男女均是在距酒店不足三百米的星光ktv碰头,现星光ktv老板已被警方勒令关门整改……】 距今已经过去一周,但这条新闻的点击量还不足五百。 “警方透露给群众的消息就只有这么点。”阎城道,“但我们的人蹲守在警局前面好多天,都没看到那老板被放出来……” “倒是那些嫖娼犯,被关了十来天后出来了。” 阎城伸手滑动屏幕,将一个视频调出来,按了播放。 是昏暗逼仄的空间,晃动的镜头里只能看见一个中年发福的男子,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垂着头不敢起来。 “来,把刚刚说的再说一遍。”一个失真的男声从镜头外响起,“你在星光ktv女票过多少次了?” “……记,记不清了,大概有好几百次。” “持续多久了?” “三……三年。” “怎么发现星光ktv里有这种交易的?” “是,是别人介绍的。” “……”拿着手机的人似乎蹲下来了,那道失真的嗓音变得笑眯眯的,“你是青蛙吗?我问一句才能答一句?继续这样下去我真的要把你变成青蛙了哦。” 屏幕里的中年男子顿时哭出声来,他涕泗横流地垂着头:“别,别打了,我说,我说……” “我第一次知道星光ktv有这种交易,是单位的男同事告诉我的,那里晚上十点过后会有包房公主,在ktv里她们只会陪人喝酒聊天,但我多去了几次之后,看上了一个……”他似乎有点羞耻,“看上了一个‘公主’,被我同事看出来了。” 他吸了吸鼻子,继续道:“之后我同事悄悄给了我一个联系方式,说是我看上的那个‘公主’的,他说虽然ktv里只能摸摸手喝喝酒,可出了ktv我们就是自由恋爱了——只要我愿意给钱。” 镜头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嗤笑。 屏幕外的孟摇光也:…… 中年男子缩了缩身体,继续道:“之后……之后我就和那个‘公主’保持了很久的联系,去ktv的次数也越来越多,等和好多个‘公主’恋爱过后……” 孟摇光:…… “……我就渐渐和ktv里的人混熟了,甚至和好多客人也混熟了。” “那之后我才了解到,原来我这种只是最低等级的客人,因为我除了,除了那个,什么都不做,可其他客人里,还有好多搞虐待的,据说……据说只要钱给得够多,就算弄死了人也没关系。” 似乎想到什么可怕的事,男人肥硕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我一开始听说的时候很震惊,问他们不怕被人发现吗,他们告诉我,那些‘公主’大多都是黑户,身份证都是假的。” “他说……”男人带着哭腔的油腻嗓音在昏暗的空间里回荡,犹如魔鬼含糊的低语,“他说那些女人,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幽灵,就算死上一两个,也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让我放心玩。” …… 视频的最后,是一根棒球棍横挥而出,将男人重重砸倒在地的画面。 · “人还活着。” 注意到孟摇光有些凝滞的表情,阎城一边收回平板一边解释,“只是打晕了而已。” 孟摇光若有所思,阎城熄灭了平板,依旧站在她对面,继续道:“在这之后我们又随机深入调查了名单上另外五个不同城市的夜总会,其中有两个门店都有些古怪,虽然至今还没有确切证据出现,但根据调查来看,在里面从事特殊职业的女性,来历似乎都有些问题,每当问起他们是哪儿的人,她们要么避而不谈,要么就是前后说法对不上……” —— (作话:大家记得吗?之前摇摇拿着一部分名单让阎城去调查的,记不得了可查找前面……唔,我也不知道是第几章了orz) 第593章 热心市民孟摇光 少女坐在沙发上,似乎还在出神,眉头却不自觉地蹙起来,露出了一个有些沉重的表情。 阎城看着她的眉头,片刻后移开视线,慢慢道:“这是全世界的娱乐会所的通病,所有主营夜生活的门店总避免不了有这种问题——如果大小姐想做好事的话,我们的人立刻就可以报警,并且不会留下任何线索。” “……”半晌,孟摇光才摇了摇头,“不行,现在不能报警。” 顿了顿,她抬头看向阎城:“你说,这是全世界娱乐会所的通病,而被你查出来的这几个只是偶然是吗?” 灯光昏暗,映衬着四周斑驳陈旧的墙壁,将那双黝黑的眼眸照得如星子般冰冷而明亮:“可如果我告诉你,这不是偶然呢?” “如果我告诉你,这些地方,包括你没查出问题的那三个门店,以及那张名单上你还没查的地方,必然全都会有这种问题呢?” “如果我再告诉你,这些地方,全部都由一个集团在背后统一管理呢?” …… 阎城沉默了许久,他注视着孟摇光的眼睛,在发现她不是开玩笑后,张口道:“如果真的如大小姐所说,你又想怎么做呢?” “还不明显吗?”孟摇光靠上沙发背,微微仰起头,眼睛冰冷如寒水中倒映的星,“我要搞死他。” “不管它们背后到底是谁,到底有多大的能量,我都要他死。” 这眼神谈不上杀气,倒更像是在陈述未来计划,平静得很,可正因为如此,反而给人一种脊背发麻的寒气。 阎城沉默良久,手指动了动,难得没再嬉皮笑脸,而是缓慢又慎重地开了口:“先假设大小姐你说的是真的,能做到跨越这么多城市,还隐姓埋名这么多年都没被彻底清扫,甚至连警方都没摸到尾巴——这只能说明这些门店背后,有一个相当大的利益链,足以让他们在现在的法治社会如此铤而走险,也足以让他们打点好一切,藏好首尾不被人发现。” “而能够为了利益去做到这些的集团……”阎城顿了顿,继续道:“必然是胆大包天,不惜背负人命的赌徒。” 他垂眼看向孟摇光:“你真的确定要与他们为敌吗?大小姐。” “即便林氏家大业大,老板也不是一般人——你甚至还有陆凛尧给你做后盾,但遵纪守法的首富未必能赢得过没有底线的亡命之徒——这一点你明白吗?” “谁说要首富去跟亡命之徒打了?”孟摇光发出一声轻笑,“就像你说的,林家再怎么家大业大,陆氏再怎么有钱,那都和我没有关系,他们对我来说不是后盾也不是武器,而是烟雾弹。” 少女依旧靠着沙发,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真正要和那些亡命之徒开战的,是我,孟摇光——一个平平无奇的,想要揭露社会罪恶的普通热心市民,或者说,逃出虎口的受害者。” · 阎城带着平板离开的时候,正好撞上了下班来找孟摇光的陆凛尧。 看到他从木门里走出来,陆先生眼神不变,只眉梢不着痕迹地挑了一下。 随后阎城先一步对他点了点头,露出个礼数周到,但却多少有些吊儿郎当的笑。 陆凛尧神情不变,也笑了一下。 随后两人擦肩而过,一人走向巷口,一个走进房门。 孟摇光原本正准备烧水了,听见动静转头一看,立刻笑了起来:“今天这么晚?” “来早了岂不是打扰你和人谈事?”陆凛尧一点变化都看不出来地走过去帮她烧水。 孟摇光听出点什么不对,转头有些犹疑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在得到他疑惑的回视,以及一个“怎么了?”的笑容后,她才有些不确定地问了一句:“你不会在吃醋吧?” “他只是你亲爸派来的保镖而已,我有什么好吃醋的?”陆凛尧一边给热水壶插上电,一边面不改色道,“难道你以后养条狗我都要吃醋吗?” 孟摇光:…… 都把人说成狗了,还说自己没吃醋。 一边觉得无言,一边又觉得这样的陆凛尧有点稀罕,她上下打量了陆神好几眼,终于忍不住笑出来。 · 夜深,收拾好一切躺在床上的孟摇光辗转反侧睡不着,干脆悄悄摸出手机,在微博上搜了一下星光ktv相关的新闻。 大概国内叫这个名字的ktv太多了,微博上大多都是网友们日常约k歌的消息,她翻了大半天都没能翻到她想看到的新闻,最后干脆锁定了城市,这才总算看到那条新闻。 和平板上看到的类似网页新闻,微博上也没什么人关注这件事情,下面回复只有几十条,点开去看基本都是女性发的呕吐表情,以及让女同胞们小心女票虫的警示。 这条微博也是一周前发的,就像是一粒沙子坠入了滔滔黄河,转瞬就消失在了五花八门的舆论浪涛中,甚至连一丝水花都没能激起。 可孟摇光久久地看着微博里附带的那张照片,照片上是幽暗的酒店走廊,十几个男男女女戴着手铐沿墙蹲在地上,他们大多衣衫不整,脸上也打着马赛克,却依旧遮不住或仓皇或麻木的表情——仓皇的是男性,麻木的是女性。 当然麻木了——孟摇光望着照片出神,想起了幽暗记忆里,曾偶然见过的,似曾相识的表情。 如果已经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了很多年,被虐待,被毒打,被侮辱被践踏,那么说不定进警局这种事,对她们来说反而更轻松呢。 身后突然有动静,孟摇光一惊,立即熄灭了屏幕装睡,却还是没能躲过去。 一只大手从旁边探过来,准确地摸到了她的脸,轻轻捏了一把:“睡不着?” 这把嗓音带着浓郁的睡意,懒洋洋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睡过去了,性感得让人耳朵发麻。 孟摇光险些哆嗦一下,乖乖任那只手捏完自己的脸,这才道:“有一点,但我很快就会睡着的。” “你最好是。”那只手放开了她的脸,又摸索着探到了她细瘦的脖子。 孟摇光被吓了一跳,动都不敢动,还以为他要掐死自己,直到那温热手掌从她脖子底下探过去,完全掌握了她的后颈,她才隐约明白点什么——没等这个想法落实,她就被人勾着脖子在床上转了个圈,直直撞进了男人怀里。 鼻尖正撞在男人的胸膛,磕得她鼻子一酸,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了。 而男人还毫无所觉,只迷迷糊糊地抬起另一只手,捂着她的后脑,以一个把人完全埋在自己怀里的姿势断断续续地说:“好了……睡吧。” 被掌握了整个脑袋的孟摇光:…… 不敢动。 不敢不睡。 在头顶迅速陷入深眠的均匀呼吸里,少女总算摒弃了一切杂乱的思绪,安安稳稳地闭上了眼睛。 第594章 姐姐 第二天,到了教室以后,孟摇光发现她的同桌第一次缺席了。 这么说来也很是奇怪,容钦在这所学校里明明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般的存在,可他却偏偏很守规则。 每天上学从不迟到,即便早退也一定会有正规的请假条——孟摇光已经很多次看到他拿着请假条给保安过目了,虽然很多时候保安甚至都不会看他的请假条,他也依旧会拿在手里。 可今天他居然缺席了。 孟摇光越发感到昨晚的异常——到底是什么事,才让他突然变得这么反常呢?甚至学校都不来了? 真的是听到方如兰的话所以受打击了?他会是这么玻璃心的人吗? 孟摇光有点不相信。 在片场的时候她有些出神,想着今晚要不要再去一趟九池,毕竟等到她脚伤好了正式进组了,只怕时间就没那么宽裕了。 刚做好决定的下一秒,孟摇光就接到了林半月的来电。 她眼神一顿,将那个名字凝视了几秒,才接了起来。 平淡地“喂”了一声,那边却久久没有回话。 孟摇光微微皱眉:“没事我挂了。” “别挂。”林半月急急出声,“我是……我是想问你……” 一向欢脱又任性的少女难得踌躇:“你还会去九池吗?” “会啊。”孟摇光笑了一声,语气很平淡,“你不会以为你妈妈训了我一顿我就不去了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半月赶紧道,又犹豫了半晌,她才慢吞吞地,有几分小心翼翼地再问,“我是想问你,我还能来吗?” “……”孟摇光沉默了很久,她坐在椅子上,垂下眼皮,手指在剧本的卷边上拨弄两下,才无波无澜地张口,“你为什么要来?” “……”林半月梗了半晌,“你不让我来了?” “不是我不让你来。”孟摇光温言道,“是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你为什么想来。” 孟摇光难得耐心:“你没必要这样对我的,林半月,虽然昨天说的那些话大半都是为了回击你妈妈,但其中至少有一句是我的真心话——无论我小时候发生过什么,也无论我们的父母上一代有什么恩怨,那都和你没有关系。” “你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孟摇光认真而平静,“所以你没有必要对我心怀愧疚,更没有必要来讨好我。” “……” 通话陷入长久的沉默,林半月再度开口时,嗓音已经涩到了极点:“不是因为那些。” 她艰难地说:“我只是因为……你是我姐姐。” “我想和你一起玩。”最后一句话已经泄露出一点压抑的哭腔,听得孟摇光愣住了。 “你不想让我和你一起玩吗?”林半月断断续续地说,“你小时候……明明很喜欢……我陪着你的,我还经常,经常为了你抛下别的小朋友。” 孟摇光:…… 少女的嗓音里压着哭音,显得委屈又惶恐。 孟摇光一时间怔住,脑海里却不由自主闪过了从未刻意去回忆过的画面。 ——好像的确有过这种事。 在那被尘封的记忆里,在那个名叫玫瑰岛的贵族小区,她一直都像个寄生的幽灵,因为不能被别人知道林家有个私生女,活动范围便仅限于林家别墅之中。 那时候小孩儿大多都坐不住,喜欢热闹,喜欢疯跑,喜欢和小伙伴一起玩游戏。 可孟摇光不能拥有这些东西,她所有的娱乐方式都是单人版本,最大的爱好是堆积木和玩拼图,能一个人玩上一整天的那种。 而林半月完全就是她的反义词,她在那片小区里简直就是个小霸王,天天和小伙伴们一起在小区里疯跑打闹,拿着玩具枪到处“砰砰砰”。 但也有那么一些时候,她会在门外小伙伴的等待中站在房间里,盯着独自拼图的孟摇光看上好一会儿,最后一脸故作老成的烦恼“算了算了,看你一个人可怜,今天我就大悲慈发陪你玩吧……” 那时候小小的孟摇光抠着拼图仰头看着小小的林半月,眨着眼睛纠正她:“是大发慈悲。” “我说是大悲慈发就是大悲慈发!”小女孩恼羞成怒地瞪大眼睛,一边羞红了脸一边恶狠狠地抢走了她的拼图,接着当真陪她一起玩了整个下午的拼图。 ——但林半月终究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所以这种抛下小伙伴来陪她玩拼图的时候并不算多。 但即便不多,那也是小摇光短暂童年里难得的热闹时刻了。 因为小半月总是叽叽喳喳,一边拼图一边停不住嘴地叭叭叭吐槽拼图好难,还会把自己的头发挠成鸡窝。 那张满是躁动,好像下一秒就要忍不住站起来冲向自由,却又硬生生压抑着坐在原地的鸡窝头脑袋在脑海里一点点变得清晰。 让忘记了一切又记起来的,十九岁的孟摇光有些出神。 而那边十八岁的林半月没等到她的回答,越发忍不住委屈:“你真的不喜欢和我玩了?” “……”孟摇光回过神来,没忍住笑了一声,“你到底是十八岁还是八岁?” 笑意沉淀下来,孟摇光低着头,沉默片刻,才道:“我昨天说的那句话,是假的。” “什么?”林半月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的,懵懵的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问你妈妈,你的善良是不是遗传自她。” “……”在手机的那头,林半月一下清醒过来,她怔怔的,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陡然紧缩的心口,可很快,那边那道清清冷冷,却难得温和的嗓音给出了最后的审判。 “其实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她听见孟摇光在听筒里笑了一声,“我想你不需要他们的遗传,天生就是个善良的孩子——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我都这么想。” “……”林半月死死压抑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屏住呼吸瞪大通红的眼睛,就像犯了错一样死死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而那边还在继续:“我打算今晚再去一趟九池,你想来就来吧。” 孟摇光说:“我不怕你妈妈。” 第595章 甜甜 又是下午放学的时间,孟摇光跟陈锦红打了个招呼就自己走了。 抵达九池的时候林半月已经到了,还没等她下车那人就匆匆跑了过来,见她抄着拐杖往底下跳也不知道帮忙,只手足无措般地站在旁边,眼眶还有点红。 等到她拄着拐杖站好了,又走上前来,踌躇半晌才声若蚊蝇地问:“要不要我背你进去?” 孟摇光:…… “这种店估计会有被人背着出来的。”没等孟摇光说话,一旁的阎城先开了腔,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但被人背着进去的话,估计不用一天,大小姐就能上城市热搜了,标题就是——色中饿鬼半身不遂进会所。” 孟摇光:…… 倒也不必直接说出来。 她看了阎城一眼:“你不如别干保镖了,去当记者吧。” “那可不行,记者不赚钱。”男人耸了耸肩,接过车童递过来的车钥匙塞进兜里。 林半月却在一旁盯着阎城看了好一会儿,才突然道:“我是不是见过你?” “是这样的,小姐。”阎城一手抚胸口,微微弯腰,来了个不伦不类的行礼,“我也曾有幸当过您的保镖。” “……”林半月微微恍然,“你是爸爸的人?” 她撇了撇嘴,有点酸唧唧地看了眼孟摇光:“好像是总队长级别的人,负责爸爸安全的,还叫你大小姐……” 孟摇光面无表情:“如果你能让他改口我会感谢你的。” 她戴上口罩和帽子,拄着拐杖先行走了进去。 林半月立马就忘了别的事,赶紧跟了上去。 经过保安时孟摇光将手里的银卡一晃,视线毫无停留地走了进去。 · 来了九池这么几次,孟摇光早就不需要人领路了。 几人熟门熟路地穿过各种通道,抵达那几扇大门前时服务生正好将门向两侧推开。 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是一男一女,看不清脸,只能听见娇俏的声音。 孟摇光原本直直地往里走,在擦肩而过时,却突然毫无预兆地伸手,拽住了那个女人的胳膊。 “……那就再走远一点……” 察觉到胳膊上传来的阻力,那女人脚步顿住,片刻才一脸懵地转头看来,露出一张浓妆艳抹的脸。 “你……”她迟疑地看着孟摇光,“有什么事吗?” “甜甜小姐。”孟摇光转过头来,口罩上露出的一双眼睛幽幽地盛着光,定定看着她,“是你吧?” “……”那张经浓妆修饰的脸僵硬了一下,立刻就掩饰性地笑了起来,“你在说什么啊?什么甜甜?” “你认错人了。”搂着她的男人也张口道,“她叫微微。” “我不会认错的。”孟摇光不为所动,露出来的眼睛轻轻一弯。 她并不放开自己的手,而是抬起眼皮去看那个男人:“这位先生,现在我想请她喝杯酒,您能暂时割爱吗?” “哈?”男人大约没想到一个女性居然会跑来跟自己抢人,立刻就皱起眉来,“我可是花了钱……” 孟摇光扫了阎城一眼,下一秒她理都不理那个男人,动作极其自然地挽住了“甜甜”的胳膊,姐妹俩一般地朝里面走去。 “走吧甜甜,我请你玩儿。” “喂!” 甜甜力气不如她大,几乎是被强拽着进去了,林半月虽然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却还是下意识地跟上了孟摇光,甚至还顺势挽住了“甜甜小姐”拼命乱挥的另一只手。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一边挽着人走进大门,孟摇光笑道,“但你要是让我这个瘸子摔倒了,你可就完蛋了。” 在她们背后,阎城刚用钱解决了那位顾客,在大门关闭之前及时跟了上来。 直到大门合拢,世界重新归于一片喧嚣之中,被她们挽着的人终于不再挣扎了。 “你眼睛也太尖了吧,客人。”她抹了一把脸,语气变得有些古怪,“我都化妆成这样了,和上次的清纯风简直天差地别啊,你怎么认出来的?” “我哪里比得上你?”孟摇光反问,“上次我甚至不是女人,而这次我还带着口罩帽子,你不也认出我了?” 一边说她一边脚步不停。 没有在以往常用的卡座区停留,她径直穿过了群魔乱舞的舞池,朝黑暗深处的,方悦所说的“肉林”走去。 一直配合她的林半月见状有点懵:“去哪儿啊我们?” “甜甜小姐”怔了怔,很快又挣扎起来:“不是吧你们?你们同性恋吗?我不好这一口的!不接这种单子啊我!” 孟摇光:…… 她实在是挣扎得很厉害,孟摇光好几次都挽不住她,简直想直接丢给身后的阎城来负责了,可想想阎城一个大男人,指不定会很粗鲁,给人女孩子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了怎么办? 这么想着,她干脆张口道:“你放心,我的性取向很大众,只是想找你问点事而已——只要你闭上嘴安静配合,我给你一万块钱。” “一万块钱?”一直苦苦挣扎的“甜甜小姐”终于有反应了,她很夸张地尖着嗓子道,“你打发叫花子呢?你知道我一晚上买几瓶酒能有多少提成吗?” “……”那确实不知道。 孟摇光有点窘迫,还有点恼羞成怒——你到底是有多富有?一万块钱都不看在眼里! “闭上嘴给你一百万!”这时候一直乖乖当跟班的林半月总算派上了用场,她用极其不耐烦乃至于有些憎恶的语气道,“少看不起叫花子,叫花子怎么了?不比你们这种人干净多了?” 孟摇光:…… 一直挣扎的“甜甜小姐”也终于不挣扎了,她沉默半晌,突然笑了一声,又变出了那股娇俏的声音,“小姐大气,小姐说什么都是对的。” 林半月翻了个白眼。 孟摇光一时间心情复杂,用看败家子的眼神看了眼林半月,却又找不出话来说她。 好在目的地已经近在眼前。 她一手架着甜甜,一手拄着拐杖,终于在那扇门前停了下来。 而一直在笑着讨好林半月的“甜甜”也看清了眼前这扇门,她脸上的笑突然一顿,眼神也在昏暗中变了变。 —— 作话:至此,姐妹俩都达成了“他人眼里的姬佬”成就 第596章 食物链 昏暗的光只是勉强照亮墙壁上那颇具艺术性的壁画,1227几个数字深藏在那些由小女孩吹出来的,五光十色的泡泡里,显得隐秘又梦幻。 “甜甜”那一瞬间细微的脸色变化被孟摇光收在眼里。 她侧着头紧盯着她,片刻后才张口:“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怎么不进去?” “怎么不进去?”甜甜像是十分惊讶,她转头看向孟摇光,疑惑又小心地道,“你真的进得起这个包厢吗?” 孟摇光眉梢一抬:“怎么说?” “既然你都知道我是这里的人了,那我就给你介绍一下吧。”“甜甜”一改之前的装傻充愣,把长发向后一撩,无比自然地换了个久经风尘的表情,“这通道里有好几个包厢都是高级vip专用的,一般客人可没法儿进去。” “是吗?”孟摇光有些疑惑,她试着伸手去推门,还是和上次一样,伸手一推就开了。 只是与上次里面有人的情况不同,这次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沙发边的一盏落地灯亮着,给各种高级的摆设覆上了一层朦胧的纱——一眼望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谁自己的家呢。 “这不是能推开吗?”孟摇光奇怪地转头看了甜甜一眼。 甜甜却还是很自信:“一会儿就有人来赶走你了——因为这里只供给顶级vip。”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被孟摇光和林半月一人挽一只手地进去了。 直到服务生过来送上了酒和果汁以及各种零食,“甜甜”都没能等到有人来驱赶。 她露出惊讶的表情看向孟摇光,却很快又将视线移到林半月身上,立刻露出恍然的表情:“原来真正的贵宾是这位小姐?” 林半月都不想跟她说话,闻言却还是冷笑一声,冲她龇了龇牙:“你什么意思?看不起她?” 孟摇光倒是觉得很有趣:“为什么这么说?在你看来我不像是有钱人吗?” “这还用说吗?”甜甜不好意思似的笑了笑,“我在九池混了这么久,第一次见到只给一万的客人,抠门成这样,肯定不是什么有钱人。” 孟摇光:…… 这些人的金钱观真的都已经扭曲掉了。 孟摇光面无表情地想。 “好了,两位小姐,包厢也进了,酒也点了,现在可以说明你们的来意了吗?” 甜甜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伸手十分熟练地开了酒,取了杯子很快就倒了三杯。 孟摇光没有接她的酒杯,而是拿了一颗水果在手里把玩,同时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片刻后才张口。 “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她似乎有些迟疑。 “什么人?”甜甜也来了兴趣,问她,“是客人吗?” “不,是在这里工作的人。”孟摇光盯着甜甜,语气沉沉,“他和你是一个工种。” 甜甜一愣,刚要举杯的手也顿了一下,随即神情立刻就变得暧昧起来:“是男人?” “是。”孟摇光大方点头,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乱扯,“我想把他从这地方救出去。” 顿了顿,她视线定在甜甜的眼睛上,缓缓说出了那个名字:“他叫容钦,你认识他吗?” “……”比起在大门口遇见,以及在1227包厢前微微变化的神色,她此时显然完全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极度的错愕从她僵硬的面庞和微缩的眼瞳里透露出来,而这一切都被孟摇光收入眼中。 她在心底轻轻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一直看着她,直到她自己回过神来。 两人视线重新相对,就在甜甜眼神晃动即将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孟摇光先一步不紧不慢地打断了她:“你都露出这种表情,总不会还想跟我说你不认识她吧?” 孟摇光笑了一下:“把我当傻子吗?” “……”甜甜瞪着眼睛看着她半晌,突然放弃般地吐了口气,伸手搓了搓脸,随后用一种微妙而奇怪的眼神上下将孟摇光打量了好几遍,半晌才吞吞吐吐地问出来,“你……你不会是,容钦的客人吧?” “……”孟摇光容色微微扭曲,“我只请他喝过几次酒。”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甜甜居然没有露出暧昧或者嘲弄的表情,而是很轻易就相信了她一般地“哦”了一声。 她晃了晃酒杯,仰头把刚才原本在慢慢喝的红酒一口全咽了下去。 孟摇光有些奇怪地观察着她,觉得这女人身上逐渐蔓延出一股奇怪的焦灼感来。 但她没急着问,等到甜甜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后,才听见她长长出了口气,主动张了口:“既然不是那种顾客,那你怎么和他接触到的?据我所知,他从来不在卡座区逗留。” “……”孟摇光脑子里转了两个来回,还是承认道,“我是他的同班同学,无意间发现他在这里打工,主动缠上他的。” “……”甜甜顿时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孟摇光,十分稀奇似的上下看了好几眼,“你居然是个高中生?” “……我看起来很老吗?” “不,我只是觉得你这样会换装出入声色场所的人,不大像个学生罢了。” “容钦也不像学生,但他的确就和我一个班。”孟摇光语气平直地说,话锋一转又道,“所以,你其实和容钦很熟吗?” “……算不上熟吧。”甜甜笑了一下,语气有点难言的涩,“只是说得上几句话而已。” 她两根手指夹着高脚杯的杯脚,在桌上轻轻地晃悠着,语气都有些发飘,“毕竟他也算是咱们这里长得最好看的少爷了,按照业内的话来说,他也算是个头牌儿。” “……”孟摇光并不觉得这是夸奖,相反,她觉得这种形容非常刺耳,但她没有多言,安静地继续听了下去。 “你知道,现在网上有种说法,说这个社会,无论什么地方都有鄙视链。”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孟摇光提起容钦两个字后,这个至今不知真名的“甜甜”就仿佛放下伪装一般的,原本的风尘气与狡猾尽数褪去,剩下一层淡淡的疲倦。 “咱们这里也是这样。” “在九池里,顾客是上帝,服务生是社畜,而我们这些少爷公主,就是比社畜更低贱的阶层——当然,我们只是陪酒陪聊而已,所以我也不懂为什么我们要比那些出卖劳动力的更低贱。”她最后还不忘强调自己工作性质的纯洁,即便在场的几个人都知道这句话就是皇帝的新衣,她也依旧乐此不疲。 “可是你知道吗?哪怕在这样根本就无法再向下延伸的最底层,也是一样有食物链的。” “甜甜”突然翘起了唇角,手里的酒杯也突然停住,玻璃中的红色液体随着惯性轻轻一荡,撞在透明的杯壁上,将并不算明亮的灯光折射入她的眼睛里,再落入孟摇光的眼里。 “而容钦,就是这条最底层食物链里的,最高点。” 她笑容微顿,下一秒又将闪着光的眼眸垂了下去:“虽然,他其实从未在乎过这一点。” 第597章 底层吃人法则 一旁的林半月听不懂她说的话,皱着眉一脸的不耐和不解,孟摇光却很轻易就明白了她在说什么。 她沉默,并不追问,甜甜却看了眼林半月,勾着嘴角主动解释起来。 “看来这位小姐不太理解,那我就给你举个例子吧。”她微笑道,“在九池,‘少爷’和‘公主’都是顾客的消费品,但在某些时候,‘少爷’也会变成‘公主’的客人。” 林半月愣了一下,只听甜甜继续道:“其实干这一行的人压力都挺大的,我们在社会上没有脸面,就像是见不得光的老鼠,而在工作中呢,有几乎每天都会遇到糟糕的客人,当然,这个糟糕也是有区别的,对男人来说,工作中最常见的糟糕情况是作为陪酒对象的女人又胖又丑,让他们觉得下不去嘴,但是对女人来说,工作中最常见的糟糕情况,是客人不讲卫生,并且有特殊嗜好,会给予肉体上的虐待与痛苦——至于长相和身材……” 她似讥似讽地笑了一声,“能不遭受虐待就不错了,哪有功夫去挑选这些?” “但即便如此呢,‘少爷’们的压力也依旧是很大的。”她语气不明,不知道是认真还是嘲讽地继续道,“那这种时候怎么办呢?又不能对着付钱的顾客去排解压力……” 幽暗的房间里,她的眼珠子轻轻一转,朝孟摇光投来一段莫可名状的奇异眼波:“小姐,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办?” 孟摇光没有说话,一旁的林半月却打了个寒颤。 “你是说,他们会让自己成为顾客,去消费同样以此为生的同事?” 甜甜耸了耸肩。 林半月惊呆了:“他们不会觉得尴尬吗?” “有什么可尴尬的?”甜甜笑起来,用一种“你怎么这么天真”的眼神看着林半月,“不止不会尴尬,甚至还会很有成就感呢——毕竟这样一来,他们还可以催眠自己,告诉自己他们和来这里消费的富翁没什么区别,这种精神上的自我催眠可是会上瘾的,尤其是在这种夜里工作的地方。” “那……”林半月一脸嫌恶,却又忍不住问,“没有‘公主’消费‘少爷’的吗?” “有啊。”甜甜点了点头,“当然有了——不过这种一般都是真的内部消化成了情侣的,女人们用靠陪酒得来的钱点男朋友的单,为男朋友营造出他很热门的假象,以此再招来更多的有钱的客人,让男人赚到更多的钱。” 林半月等着她说后续,却半天都没等到,忍无可忍道:“然后呢?男人没再点回去吗?” “有的会,但大多数都不会。”甜甜笑了笑,“他们可是要攒钱去外边娶正经老婆的——虽然他们的老婆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他们以前的营生。” 林半月反胃得差点吐出来,冷冷吐出了两个字:“贱人。” “可不就是贱人吗?”甜甜乐了,她喝了口酒,咬着杯沿道,“在这里工作的哪个不是贱人?” “容钦也是吗?”孟摇光突然道,她盯着甜甜突然顿住的表情,一眨不眨地问她,“你刚刚说容钦是底层食物链的顶端,意思是他也是其中一员吗?” “……”甜甜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中。 方才那些轻松嘲弄的气息从她身上统统散去,不知从何而起的焦灼与烦躁渐渐覆盖上来,手也从酒杯上离开,放到了身边的沙发上。 她垂着眼,似乎陷入了某种奇异的犹疑之中。 孟摇光耐心等待着,半晌才终于听到她轻飘的声音。 “不……我说了,他从来不在乎这个。”她笑了一下,像是稍微定了定神,声音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我说他在这条食物链的顶端只是因为,他赚得最多,并且地位最高——但是他只用这种权利做过好事。” 顿了顿,她抬头看向孟摇光,眼里有种奇异的,类似挑衅般的眼神:“比如说,他曾经连续点了我三个月的时间,让我不必去应付一个难缠又恶心的客人。” 孟摇光与她对视,片刻后平静地点头:“这么看来我没看错他,他是个蛮好的人。” “……你这个意思,是确定他没有碰我了?”甜甜的语气有些古怪。 “不是你自己说的,你们店里只有陪酒陪聊项目吗?”孟摇光弯了下嘴角。 “……”这次轮到甜甜噎住了。 她目光飘忽了一会儿,道:“是啊,就是陪酒陪聊而已……” “不过就算不止如此,我觉得容钦也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孟摇光突然又话锋一转,连上了甜甜之前的脑回路。 她微微一怔,随即神情僵硬,强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孟摇光道:“怎么?你觉得他看不上我吗?” “和这个没关系。”孟摇光道,“我只是觉得,他既然选择帮你,就肯定不会对你有任何龌龊的心思。” “……”甜甜似乎愣住了,半晌才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龌龊。” 她垂下画得又浓又密的眼睫,慢慢道,“你也说是龌龊的心思。” 女人像是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肩膀都垮了下去,之前还算从容的状态也都无声消融了。 第598章 触耳惊心 她颓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低着头抹了一把脸,片刻后抬起头看向孟摇光:“你真的想把容钦从这里弄出去吗?” 孟摇光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道点头:“不然我为什么老往这里跑。”说着她一顿,微微垂眸,有些低落似的道,“我今天过来,本来是想点他的。” “那你可以歇了这心思了。”甜甜向后靠去,微仰着头看着她,语气有些看笑话似的幸灾乐祸,眼底却藏着一股看同类似的悲哀与怜悯,“他不会答应你的。” 孟摇光眉头一动:“这么肯定?为什么?” “……”甜甜收回视线,她目光游移,带着点微妙的笑意,又好似盛着许多不可名状的哀愁,一点点漫无目的地扫过天花板,“他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甚至,和我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说不出到底是在对孟摇光讲话还是在自言自语,她低声喃喃道,“他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是自己愿意留在这里的——却不是为了钱。” 孟摇光思考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然后陷入了短暂的无言,半晌才有些艰涩道:“你的意思是,他是……真心喜欢这里的工作?” “怎么可能?”甜甜险些尖叫起来,身子都立刻坐直了,不过很快她又一顿,有些犹疑似的,语气突然变得不确定起来了,“应该……不可能吧?她的那些客人虽然已经算是最顶级的了,但年纪大多都三四十了啊。” 孟摇光想起第一次在九池见面时,从这张沙发里坐起来的容钦,以及他怀里被林半月叫做袁阿姨的人:“……” 其实不是很想知道这些细节呢。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抬手喝了口果汁,随口问道:“你今年多少岁,在九池工作多久了?” “二十。”甜甜似乎还沉浸在上一个让她不可思议的问题之中,精神并不集中,听孟摇光问得如此随意又自然,她也就自然而然给出了下意识地回答,“来九池十……” “十”字出口后她整个都僵住了,像是突然被一盆冰水浇了满头,甚至整个房间都陷入了冰河世纪般的冻结之中。 暗淡的橘色灯光在室内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就连林半月都露出了震动的表情,而孟摇光坐在半明半暗之中,神情却很冷静,冷静到近乎冷酷。 她两眼直勾勾看着甜甜,乌沉沉的眸子里有种尖刀或者钩子般尖锐见血的情绪:“今年二十岁,来九池已经十年或者十年以上了,是这个意思吗?” 她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很淡,有种超乎寻常的冷静:“你从未成年时期——不,应该是说从儿童时期,就已经来这里了,是吗?” “可十岁甚至更小的女孩儿在这里能干嘛呢?你能告诉我吗?” 她靠近了一些,视线没有半秒离开过甜甜的双眼:“再或者,你能告诉我,你在九池的同事里,有多少是你从十年前就认识的?” “……” 室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连一向大大咧咧的林半月此时都不敢发出声音,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紧紧看着两个好似正在对峙中的女性,只觉得心脏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过——作为超级豪门的千金,她其实被她父母保护得很好,因此很多圈子里的污糟事儿在她这里都仅限于“听说过”而已,甚至那些“听说”都是模糊的,因为她父母管得很严,谁敢带她去脏地方玩儿都得被狠狠整治,也是多亏于此,早期围着她转的狐朋狗友现在已经几乎一个不剩了。 然而眼前——眼前这个从一开始见面就平平无奇的,如果不是孟摇光对她另眼相看,她估计连擦肩而过都不会有的“包厢公主”,竟脱口而出了如此可怕的事实。 ——二十岁,十年前或者十几年前。 无论如何拼凑,这都将是一个突破人类道德底线的认知,哪怕并不存在其他同事而只存在甜甜一个人,这也绝对是一旦爆出就会立刻上热搜的事情,更何况想也知道,既然已经有眼前的甜甜的存在了,那么这里就绝对不止有一个“甜甜”。 林半月不由得开始回忆对九池的记忆——她早就听说过九池了,甚至还曾为了抓他爸爸的奸而闯过这里。 九池是鸦海的顶级会所,鸦海起码一半的豪门都爱来这里玩,无论是和狐朋狗友一起喝酒跳舞唱歌,或者是把这里当做猎艳圣地。 林半月怔怔地看着同样僵硬的甜甜,她被浓妆模糊的眉眼在这一刻突然变得逐渐清晰起来——凭着一点小小的职业病,她透过那些妆容看见了这个女人本来的样子。 那是远比此刻的她更加清秀,更加苍白,甚至更加幼小的模样——只比她大两岁而已,甚至能称得上只是个女孩儿! 而这样的女孩儿在这里到底有多少?她们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活在这里的?在这不见天日的只开在夜里的奢华会馆,在这些来来往往都衣冠楚楚挥金如土的贵客之中,那些贵客很多甚至都是她认识的,往日在外边见面他们甚至或许会互相打招呼。 林半月眼底仿佛浮现出了那副吊诡的画面,她不由自主地微微打了个寒颤。 眼前的甜甜却终于回过了神,她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却很快就控制住了:“我……我说错……” 在孟摇光平静从容的注视里,她终究没能说完这句话。 甜甜猛地收回了视线,第一次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慌乱神情,眼神往四处飘着,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一会儿落向对面的柜子。 孟摇光看了她一会儿,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两处地方后,淡淡道:“这里应该不会有监控吧?” “……”甜甜瞳孔微缩,“你在说,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这种专供给超级vip的房间,如果有监控的话,岂不是对‘上帝’的最大亵渎?” 看着甜甜颤抖不已的下唇,孟摇光神情温和下来。 她靠近她,低声道:“你不想说我不会追问的。” “毕竟我本来就不是为了这里的秘密来的。”她一字一顿道,“我是为了容钦而来的。” “现在我更加确定了这里就是地狱——所以,你能告诉我,我到底要怎样做,才能把容钦从这里带出去吗?” 第599章 秘密 突然从最让人没有安全感的话题上转开,甜甜紧绷的神经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她几乎是立刻就顺着孟摇光抛出的问题开始思考,然后给出了答案。 “其实你不是第一个想这样做的人了。”甜甜神情有些复杂,声音有点发涩,“容钦长得好看,再加上他的客人里有不少都是事业型女强人,可他一个都没有答应过。” “你知道为什么吗?”甜甜眼神古怪。 “为什么?” “因为他喜欢他的金主,而他的金主并不想让他从这里离开。” “……” 这实在是一个非常意想不到的答案,不光意想不到,孟摇光甚至觉得十分不可信。 她回忆起少年在学校说起那位“金主”时的表情,那么淡漠,那么毫无感情,就像是说起一块不相干的石头。 可如果甜甜说的是假的,那容钦这样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又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会宁愿每日往返于没有朋友的学校与只有客人存在的酒池,就像困兽一样半死不活的混日子呢? 她陷入沉思中。 而对面的甜甜显然误会了她的表情。 毕竟少女此时还戴着口罩,而她一双乌黑的眼睛又极有欺骗性,此时微垂的眼睫将眸光半遮半掩,再由那橘色灯光一染,便染出了个极美又带着淡淡哀愁的侧影。 甜甜的眼神埋在阴影中,她复杂地注视着孟摇光,半晌才张了口,语气很轻:“但你是他所有客人中最年轻的——也是他所有客人中唯一,唯一一个,没有真正和他有身体接触的人。” 她的语气里像是含着极其复杂的情绪,这些情绪沉甸甸的,将她的语速都拖慢了:“更何况,你这么漂亮,又……很干净。” 她垂着眼,一字一句道:“谁知道呢?说不定你真的能成功把他救出去。” 孟摇光将那个“救”字收入耳中,抬起眼皮看了过去。 而没等她再说话,1227的包厢门突然传来一声剧烈响动。 混杂着酒气的风,随着被大力推开的门吹进来一些,走廊与包厢的分界线上,沉默地站住了一个人。 坐在沙发上的甜甜顿时眼睛一缩,猛地站了起来:“容钦!” 她是肉眼可见的开心:“我都好长时间没看到你了。” 而门口的少年只淡淡扫了她一眼,便将目光落在了依旧稳稳坐着的少女身上。 甜甜怔了怔,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孟摇光,脸上的笑意立刻消退了大半,剩下一层浅浅淡淡的皮。 她又变成最开始那个嘴里没一句真话,油滑又脸厚的包厢公主了。 “哦,这是你的同班同学,我以前遇见过一次,今天又碰上了就聊了聊。”她从沙发边离开,脚步有些不稳地往门口走去,边走边笑,“人家可是专门为你来的,你可要好好招待人家啊……这次说不定真的能脱离苦海呢?” 经过容钦身边,她还冲少年挤了挤眼睛,十分风情和庸俗:“这么优质的大小姐,你这次总不会再犯轴了吧?” 刚才那几杯酒好像喝得她有些醺醺然,刚伸手哥俩好般地拍了拍容钦的肩膀,下一秒她的高跟鞋就扭了一下,险些直接栽倒下去,好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一只手稳住了她的肩膀。 甜甜像是被烫到一样,“啪”地一声挥开了他的手,片刻后才又惊醒过来,脸色极难看地对他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喝醉了。” 说完她很不耐烦地往外走去:“行了行了,把时间留给你们,酒钱提成也给你了。” 甜甜嘟嘟囔囔地走远了,容钦这才往里走了一步。 房门在他身后合拢,而室内的孟摇光终于动了动。 她抬手摘掉了口罩,抬起头对容钦笑了笑:“怎么来得这么快?我想问的还没问完呢。” “问我一个还不够吗?”少年张口,语气冷淡如常,眼神却有点阴郁。 “当然不够。”孟摇光耸了耸肩,“这世上会有人嫌情报多吗?” 容钦沉默片刻,抬脚走近了。 他无视了旁边的林半月,居高临下地盯着孟摇光的眼睛:“你找到这里的秘密了吗?” “还没来得及找。” “那就……” “但是。” 影影绰绰之中,孟摇光突然笑了笑,“我现在就要开始找了。” 她站起身,直视着容钦的眼,片刻后转开,将整个房间环视了一遍。 “你知道吗?”她开始在房间里慢慢的踱步,从那张沙发离开,走到了内侧墙边的书柜附近,“其实我很会找密室——因为我从小就生活在见不得光的地方,所以我最清楚,那些想干坏事的人,一般会将机关设置在什么地方。” 她的手指在书柜上挨挨碰碰,又一路沿着墙壁,几乎将那些昂贵的陈设一一碰了个遍,却都没有要去动他们的意思。 容钦的视线随着她移动,没有产生半点涟漪。 直到孟摇光重新走到他面前来,与他相对而立,又相对而视。 她冲他笑了笑,低下头,盯着脚下那块又大又软,垫在茶几底下的大地毯。 这么盯着看了几秒,没等她开口,一旁紧张到屏住呼吸的林半月就先兴奋起来。 “姐,你怀疑在地毯底下?” 她虽然还没听懂孟摇光到底想干什么,但隐约也看明白了孟摇光此时的目的。 于是没等孟摇光行动,她就先蹦跶起来,十分冲动地伸手就将那个又重又大,一看就十分昂贵的茶几生生推开了好几米的位置。 直到茶几从地毯上被推开,在木地板上摩擦出尖锐刺耳的响动。 等到完全退出去后,她又返身回来,将那块大大的地毯猛地掀起来—— 楼下,不同于音乐与客人们吵嚷声的刺耳摩擦隔着天花板响起来。 有人于昏暗中抬起脸,望着天花板,露出一个危险又慵懒的笑容。 ——楼上,光滑的木地板上空无一物,只有一个嵌入式的插座,普普通通地映入他们的视线里。 林半月露出失望的神情,孟摇光却盯着那个略显老旧的插座,微微勾起了唇角。 第600章 疑点 一阵长久的沉默后,容钦的视线从地面上抬起来,冰冰凉凉地看着孟摇光,那眼神似乎是在等她说自己的发现,却又笃定了她没有任何发现。 孟摇光对上他的目光,唇角依旧带着笑,却用鞋尖点了点那个插座:“这是什么?” “如你所见,一个插座。”他看起来有几分不耐,还有几分疲倦。 “是吗?”孟摇光笑了笑,“什么插座会用地毯盖起来?客人如果想使用的话,岂不是还要亲自掀一次地毯?” “它显然已经被废弃很久了。”容钦眉头微微皱起,“没有人会用它。” “真的吗?”孟摇光略微俯身,视线却由低往高处地盯着容钦,她乌黑的眼里带着笑意,却还有着毫不掩饰的攻击性,“那可就更说不过去了——根据我刚才的观察,这房间里的任何东西显然都是崭新的,包括地板也是如此。” “虽然我并不是专业人士,但这种连划痕都没有的地板,显然并不是十年前的装修——那么按照你的眼光来看,这块插座应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呢?” 孟摇光直起身体,依旧盯着容钦,却用鞋底在那插座上点了点:“这种已经泛黄的,带着污垢的废弃老插座,出现在一点划痕都没有的,起码在两年内便换过一次的新地板中间——你猜,我会怎么想?” “……” 容钦许久都没有说话,他的视线埋在阴影里分辨不清,m型的嘴唇却抿得很紧,半晌后,他才慢慢道:“它只是一个插座而已——除非你能用它来证明你的猜想,否则无论你的推理有多么有道理,那都仅仅只是猜想而已。” “……”孟摇光犀利的视线软下来,她无声吸了一口气,收回了目光。 片刻后,她突然蹲下来,对着那个插座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去摸了摸。 的确是很普通的插座,摸不出任何异样。 想了想,她对林半月道:“你去帮我找个充电器来。” 林半月“哦”了一声,乖乖往外走,才走到一半,容钦便突然说话了。 “不必了。”他面无表情道,“用不了。” 林半月停下脚步,歪头看过来。 孟摇光仰头看了眼容钦,他俯视下来的目光平平淡淡,没有任何波动。 孟摇光挑了下眉,低头继续研究了一会儿后,她突发奇想地把自己的银卡抽出来,对着那个插座贴了贴—— 这一个瞬间,孟摇光与林半月都紧紧看着插座,于是没有人注意到,站着的容钦猛然缩紧的瞳孔,与刹那僵硬的表情。 长久的沉默里,插座没有任何反应。 孟摇光翻来覆去地试了好几遍都没等到反馈,而等到她叹着气站起来的时候,容钦已经恢复如常了。 “看来不太对。” 孟摇光有些苦恼,她收起银卡,抬起头看了容钦两秒,突然微微凑近了道,“要不你给我点提示?” 容钦不为所动。 孟摇光颓然:“你也太绝情了,我们好歹也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同桌。” 见从容钦这里撬不出什么话来,孟摇光就拄着拐杖打算走了。 少年看着她行动,突然道:“以后别找甜甜了。” 孟摇光脚步一顿,转头看他:“她真的叫甜甜?” “是不是都没关系,一个代号而已。” “那你呢?容钦是你的代号还是本名?” “是什么都没关系。”他语气冷淡地重申。 “stat呢?” “……”少年显然觉得他是在问废话,干脆不回答了。 孟摇光也不介意,只笑了笑,道:“好啊,我可以不问她,但是那些问题我来问你的话,你会回答我吗?” 她好像不急着走了,原本向门口行去的脚步转了个弯。 提着一条腿,她拄着拐杖,慢吞吞地移动到容钦面前:“或者说,这里除了甜甜和你之外,还有其他能给我答案的人?” 她注视着容钦的眼睛,半真半假地问:“你自己什么都不肯回答我,又不让我去问甜甜,那么我可以找其他人吗?其他人也知道你的事,知道九池的事吗?” 容钦沉默半晌,道:“你可以试试。” “啊。”孟摇光直起身来,“看来别人都不知道啊——那这么说来,甜甜果然很特别了。” 容钦:…… 他微微皱了下眉,原本落在别处的视线飞快地落到了孟摇光脸上,却又在极短的瞬间不由自主地移开了——好像一次短时间内极度复杂的自我拉扯,他又生生止住自己下意识避开的目光,定定地盯住了孟摇光。 在昏沉的光线下,两人就这么一个探寻一个复杂地对视了许久。 直到门外的音乐换了一首更劲爆的,少年额角的青筋隐约浮现了一下,他突然上前一步,抬手死死握住了孟摇光的胳膊:“你到底想干什么?” 几乎是从齿关里挤出来,他视线低垂地死死盯着孟摇光,“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门口等着的林半月见状一下跳了起来:“喂!” “你先出去。”孟摇光先一步打断了林半月,她侧头安抚道,“出去等我。” “可是!” “不会有事的。”孟摇光转回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容钦,“我的同桌可是在这种地方都能帮助女孩子的人,他哪有胆子欺负我?” 林半月恨恨地出去了,走前还警告了一声:“你给我小心一点!敢让她掉一根汗毛我就剁了你的爪子。” 孟摇光总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几秒才想起来,第一次在九池闹事的那一晚,匆匆赶来的林方西似乎也说过同样的话。 孟摇光:…… 该说什么?不愧是父女吗? 她心情有点复杂,面前的容钦却似乎更加复杂。 他视线轻飘飘地扫过门口,又垂下来看着她,片刻后问道:“她和你关系很好。” 这句话好似是陈述句,让孟摇光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她是林氏和方氏联姻生下的孩子。”容钦似乎冷静了一些,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所以呢?” “……你不知道吗?”容钦眼神里似乎沉淀着许多让人看不懂的情绪,片刻后他道,“九池有方家的股份。” 第601章 这样死去 孟摇光神情一顿,她抬眼,对上少年浮浮沉沉的视线。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容钦脸上再次浮现那种不耐烦的神色,“你那么想调查九池的话,不如直接向林小姐求助,再让林小姐找她妈妈帮忙,不要再缠着我了。” “……明明你看到了。”孟摇光眼神探寻地看着容钦,“上次方阿姨来九池找我茬的时候,你就在边上,所以你不应该知道我和她妈妈不对付,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能说出这种话——你在试探我吗?可这样做能达成什么目的呢?” “……”容钦看起来很想翻白眼,“我那次站得很远,而且来得很晚,根本不知道你们说了什么。” “是这样吗?”孟摇光半信半疑,“所以,你刚才突然那么激动地问我到底想知道什么又是为什么呢?” “……”大约是被她太过跳跃的思维惊到了,容钦好一会儿才慢慢道,“因为我很烦。” 他语气重新平静下来:“我从来没有这么烦躁过——你真的太烦人了,完全打乱了我的生活,把我的工作也搅得一塌糊涂。” 他说得平淡却认真,而孟摇光毫无悔改之色,反而将视线在他身上梭巡了两三遍。 从少年有几分凌乱的黑发,滑到白衬衫上方解开的两颗纽扣,再到衣领里半根平直瘦削的锁骨,在那淡淡的阴影里,她甚至隐约看见了一点淡红的口红印。 孟摇光及时收回视线,毫无歉意地道:“我又打扰你工作了?” 容钦:…… 少年睫毛颤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动了动,似乎想把纽扣扣起来,却又被他抑制住了冲动。 他垂着眼,语气平直冷漠:“是,你已经很多次打扰我工作了。” “那不是很好?我看你也没多喜欢这工作。” “你又知道了?”容钦笑了一下,又轻又讽。 “干自己喜欢的工作总得有点活力吧?我看你一点活力都没有。” 孟摇光耸了耸肩,“何况甜甜说你的客人大多都是三四十岁的女人。”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收紧了一点,可他声线没有一丝波动,“所以,你能回答我吗?到底为什么对九池这么感兴趣?” “不是好奇心重这种借口——谁都知道那是假的。”在孟摇光开口敷衍之前他先一步堵住了她原本的话。 孟摇光噎了一下,她盯着容钦思索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抓了一下头发:“好吧,那我就告诉你。” 她认认真真地回答:“其实吧,我这个可能是因为看电影看得太多,自己又是个演员,所以不知不觉间,就养成了一点个人英雄情结——像九池这种被我发现了问题的地方,我当然要紧抓不放,最好要彻底调查清楚,再抓到几个罪不可赦的坏蛋,这样才符合我内心的价值观与正义感。” 她抱起胳膊,抬着下巴看容钦:“现在懂了吗?” 很奇怪,这一次容钦居然没有看傻子似的看她。 那目光似乎是愣怔的,好似在出神,又好似正在思考很复杂的东西,可等到传递出来,却是一声轻飘飘的笑,接着,又是一声更加轻飘飘的,仿佛梦呓一样的疑问:“那在你看来,我这样的人也会被抓起来吗?” “你……”孟摇光没料到这个问题,她愣了一下,“这个需要交给法律和警察去判断吧。”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容钦一眼:“不过,你和甜甜这样的情况,应该很大一部分都属于受害者。” “我不是受害者。”容钦想都没想就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的语气非常冷硬,没有一丝犹豫与苦涩。 孟摇光愣了一下。 她看到容钦长长出了口气,退了两步,在沙发上坐下来,抬手拿起那瓶没喝完的酒,往杯子里倒了一满杯:“所以说,作为九池的共同体,我能答应和你之间的赌约就已经是我疯了,还想让我损害自己的利益给你更多提示,你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真正找到证据之前别再烦我了。”说话间他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拿出来接起,听了两秒他便给出了回应。 “我在1227,你过来吧。” 只一秒,他的语气变得轻慢而慵懒,带着蛊惑人心的浅笑,仿佛沁人的雾气般顺着电波传递,听得孟摇光有点发愣。 她第一次看到少年工作时间瞬间变脸的业务能力,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而这一个电话后,他整个人似乎都回到了工作状态。 瘦长身体像没骨头一样向后仰去,靠在柔软的沙发上,上半张脸埋在暗影里,目光从里面晦暗地投递出来,只有形状漂亮饱满的嘴唇落在光线中,一张一合发出低哑的声音:“怎么?还不走,是想旁观我的服务?” 孟摇光:…… 那还是不必了。 她拄着拐杖转身要走,才刚转了一半又停住,侧头看向少年,似乎想了想才道:“刚才甜甜告诉我,曾经想带你离开这里的不止一个人,但你通通都拒绝了——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 半晌都没能得到回答,孟摇光慢慢问道:“你……今年才二十岁,你真的打算,就这么活下去吗?” “……” 依旧是漫长的沉默。 孟摇光甚至隐约错觉靠在沙发里的是一尊黑色的雕塑。 可半晌后,这雕塑说话了。 他直直看向她的眼神从阴影里投递出来,于是便也如阴影般灰暗死寂:“不。” 殷红的嘴唇微微张合,不带一丝感情:“不是想这样活着,而是想这样死去。” “所以,别再管我了。” …… 沉默如海水般覆盖了这个房间。 孟摇光隔着那一线昏暗的光看着他。 那一段死寂的眼神与她平静的目光相接,仿佛阴影与阳光相续。 许久之后她收回目光,拄着拐杖一点一点往门外移动。 快到门口的时候她又想起一件事:“对了。” 她就像没听到容钦那个要求一样,若无其事地问:“你之前不是说收到我粉丝的短信让你拍照发给她吗?一张两百块钱,这两天怎么没看你拍照了?” 容钦对上她的视线,下一刻淡淡移开:“懒得拍了。” “有钱不赚。”孟摇光笑了一声,语气有些古怪,“大傻逼。” 容钦:…… 少女拄着拐杖出去了。 等得抓耳挠腮的林半月总算松了一口气,一边碎碎念一边护着她往外走,阎城跟在后面。 在穿过这条深而长的昏暗走廊时,有一个年约三十多,保养良好又很有风情的女人举着手机与他们擦肩而过。 “去你吗的,又不是正经包养,他能找我什么麻烦?就许他们男人搞艳遇不许我们女人搞啊?”她笑得开怀,“再说了stat这么帅,就算要和我老公打架一次才能睡到也很值……” 后面的话随着距离拉远就听不清楚了。 孟摇光垂着眼,脚步没停,慢慢走出了这条走廊。 而1227里,雕塑一样沉在昏暗中的少年在门外的脚步声里迟缓地转动眼珠,当房门被再度推开时,他依旧动也不动,只在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 彷如某种在黑暗中生长到极致的花,颓靡,死寂,却又带毒一般蛊惑人心。 第602章 她是那样的孩子 凌晨三点,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九池却还是吵闹不休。 被坚固而奢华的建筑壳子所包裹的内里依旧有无数人在音乐中狂舞,在灯光里拼酒,那条长而昏暗的走廊里旋转着接吻,就像一处挤满妖精的盘丝洞。 远处烟苔巷里的孟摇光正牵着某个人的手沉沉地睡着,而在九池之中,容钦却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按亮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 他其实不常抽烟,第一次也是跟着女客人学会的,后来每次抽往往都是为了取悦顾客,他会从她们的红唇里或主动或被动地截走那一点火星,将烟蒂咬进自己嘴里——那些女人很喜欢他这样做,据说很迷人。 他是不知道哪里迷人,只觉得烟蒂上的口水让人反胃,所以每次都会在之后反复漱口,并且除了工作场合之外,他几乎从不抽烟。 据说大多数人抽烟都是为了缓解压力,但容钦也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压力,直到今天,虽然说不清到底为什么,可他也算是第一次在工作之外的场合点燃了这种原本只让他觉得恶心的东西。 刚刚吸了一口,烟圈才吐了一半,身后的门突然被人拉开了,他侧头看过去,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来人脚步很轻,走近后表情也有几分讪讪的。 “你在这里啊?” 是甜甜,她眼神飘忽了几秒,却还是走到了他身边来。 “怎么突然想抽烟了?你不是从来不抽?” “没有。”容钦转回头去,在淡淡的白雾里说,“没有不抽。” “可我是第一次看到你自己抽烟。” 甜甜显然很了解他。 但她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却好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似的,磕磕绊绊挑了个他最不喜欢的话题:“那个,今晚来找你的女生……” “她不是这个圈子的人。”没等她说完容钦就截断了她的话头,“你不要什么都告诉她。” “……她说想带你走。”甜甜沉默片刻,“你会跟她走吗?” 像是听到了一个很滑稽的问题,容钦笑了一下,这一声笑却很短促,又带着淡淡的凉意:“她撒谎的。” “可我看她身边的人是林半月。”甜甜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些微妙的平静,眼神还带着探寻,“如果她真的想带走你,说不定还真能做到。” “……”容钦沉默了两秒,这短暂的时间里他的表情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却因为光线太暗而看不清晰,“她不是这个圈子的人。” 他又重复了一遍,好似没带什么情绪:“你以后别搭理她。” “那她是哪个圈子的?”甜甜却难得固执地钻了牛角尖,连声音里都是倔强的味道,“我们的圈子又是哪个圈子?肮脏的圈子吗?可她都能三番四次找到九池来了,而且据说还有顶级银卡,她怎么就不是……” “我说,”容钦再一次打断了她,这一次他转过了头来,漆黑的眼眸好似深渊一般幽静又晦暗,还带着股冰冷的戾气,“她跟这个圈子沾不到边。” 甜甜怔住了,她认识容钦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表情,就像是被触到了逆鳞一样——她都不知道该惊讶容钦居然会有逆鳞,还是该惊讶认识这么长时间,容钦的逆鳞居然突然出现在了一个他刚认识不久的人身上。 容钦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烦躁地按灭了那根烟:“抱歉,我心情不太好。” 说来奇怪,明明生活在这种地方,从事着这种职业,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年面对她们时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绅士的态度。 甜甜哑然半晌,才涩着声音笑了一下:“你居然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永远都只是一潭死水。” 容钦没有说话,他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沉默着,仿佛只要甜甜不说话,他就能永远无声下去,直到把自己变成一个雕塑。 可甜甜显然不会一直保持沉默,她今晚好奇的事情太多了。 意识到他可能不想直接谈起那个女生,她便委婉地绕了一圈:“为什么心情不好?” 容钦还是没有回答。 他不想回答,脑海里的思绪却会随着这句话而自动蔓延,触及到真正的答案。 ——因为今晚又看见了孟摇光。 ——因为孟摇光再次闯入了1227,甚至盘问了甜甜,知道了一些他绝不想被她知道的事情。 ——因为孟摇光找到了那个开关,即便没有真正打开,可她也的的确确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亲自找到了那个开关。 ——还因为即便没能刷开那个开关,她也显然没有半点要放弃的意思,他完全确定,她肯定还会再来的。 这感觉就仿佛亲眼看着一个人走到了深渊的边缘,她因为蒙着眼睛所以并不知道前路上到底有什么,她甚至满怀兴奋与干劲——可他能看见,他甚至自己就在深渊之下,眼看就要目睹那个人一步踏空坠落下来了。 这一切都让他心烦意乱,却又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 而更重要的,是在早些时候的那场对话。 因为那条要他拍照片的短信,他第一次因为细微的好奇而找到了那个人。 那个已经来了很久,但他从未真正见过面的老板。 彼时他坐在柔软的沙发里,一边打游戏一边头也不回地笑:“因为我想把她变成我们这边的人。” 容钦站在一旁,觉得这句话简直没头没尾,便顺着问了一句:“我们这边?” 这一次那个男人停下了动作,他在暗淡光线里转过头来,露出一个英俊又迷离的笑。 “听不懂吗?”他腾出一只手来,指了指容钦,又指了指自己:“你——我,这边的人。” 容钦:…… 当时他还并不清楚孟摇光的真实身份,却还是不由自主升起一种不适而又极度排斥的感觉,于是更多的好奇心涌了上来,他再一次追问:“为什么?” “如果你见过她以前的样子你就知道了。”他又开始了下一把游戏,没有再回头,他就这样一边玩,一边懒洋洋地笑着说,“她是那样的孩子。” “越是在黑暗肮脏的地方,就越是闪闪发光,就像太阳一样让人移不开眼睛。” 他玩着游戏,漫不经心地说:“现在回到正常世界,她反而变得平凡了。” “我不喜欢。” 那句淡淡的“我不喜欢”随着男人散漫带笑的侧脸一起,深刻的印在他的脑海中,让他再也无法对着孟摇光举起手机拍照,即便一张照片就能得到两百块钱,他完全可以一天拍到上千张从而让那个男人破产或者失信难堪。 但他做不到了。 哪怕只发过去一张照片,他都会有种全身发寒至恶心反胃的感觉,甚至连先前收到的那些钱他都随便找了个公益机构全部捐了出去。 直至现在,他知道了孟摇光的父亲是谁,那句话便更加如刺一般地生长在他的脑子里,时不时就会冒出来刺他一下。 今天再度看到找过来甚至摸进了1227的孟摇光,更是让这根刺迅速长成了漫山遍野的荆棘,扎得他无一处不在冒血。 在这种如鲠在喉的疼痛里,他捏着那根被熄灭的烟,望着远处的夜色,心不在焉地想:要不就干脆把真相都告诉她,让她知难而退好了? 第603章 交易内容变更 孟摇光暂时陷入了困惑与疑虑中。 她确信1227内有问题,她也确信那个突兀的插座下一定藏着秘密,可她也很清楚,那绝不是能轻易就破解的秘密,至少她手里拿着的最大依仗——也就是那张银卡,并没能让那个插座出现任何反应。 而现在问题在于,她并没有太多的时间与机会去慢慢调查1227——难道说,要她直接带着工具去把1227里的地板给挖了? 想到这里,正趴在桌上发呆的孟摇光眼睛突然一亮。 ——这说不定还真是个好方法!挖出问题之后她可以直接报警让警方来抓现行。 可是,具体该怎么操作呢? 首先就是工具问题,那么厚的地板,只怕得要专业的砸墙工具或者爆破工具才能做到吧? 想着想着,原本亮亮的眼睛又逐渐熄灭下去了。 她有气无力地趴回桌上,眼睛没有焦距地望着前方,直至一个红彤彤的东西突然闯入眼帘,带着点被光线渡上的朦胧色彩,一点点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是糖葫芦。 同桌日常购买,又日常浪费的糖葫芦。 孟摇光心情正糟糕,想到这么漂亮好吃的东西最后还逃不过被丢掉的命运就更糟心了,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就要转头换个方向趴,却突然被那根糖葫芦怼到了眼前来。 孟摇光一怔,定睛看了看那根糖葫芦,又顺着少年苍白修长的手往上看,最终望到了那张被遮掩在邋遢头发下的半张脸。 她稍微清醒了一点,有些警惕地坐直起来:“什么意思?” 容钦却没说话,他就这样定定地瞧着她,直到孟摇光半信半疑地伸出手,一边警惕一边试探地打算接过糖葫芦的时候,他突然又将手收了回去,十分干脆地塞进自己嘴里,咬下来一颗。 孟摇光:…… 少女瞬间垮了脸,容钦却视而不见般的咬着糖葫芦,自顾自坐了下来。 孟摇光本来懒得说话,但想想这人手上还有情报,还是张口道,“你耍我?” “午休有空的话……”容钦腮帮子鼓起来一块,看着怪可爱,语气却依旧淡淡的,“去一趟天台。” 孟摇光愣住了,立刻忘记算账,追问道:“你改变主意了?准备免费给我情报?” “你想多了。”少年咬碎糖葫芦,漠然道,“我只是想变更一下交易内容。” 兴奋劲儿散掉了,但孟摇光还是怀抱期待,有些忐忑地一直等到了中午。 · 那根糖葫芦一如既往地在还剩下大半的情况下被丢进了垃圾桶。 孟摇光一瘸一拐地走上顶层,扫了一眼那装着糖葫芦残骸的垃圾桶,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才慢慢走了出去。 这一次容钦没有占据他常用的宝座,而是坐在了高高的石栏上,双腿耷在外边,面向着广阔蓝天和操场,看着是个很危险的姿势。 孟摇光眉眼沉凝,慢慢走了过去。 “说吧。”她撑着拐杖道,“想变更的内容是什么?” 容钦头都没回,不知道视线望向哪里,语气平淡地道:“告诉我你想查1227的真正的目的——不是好奇心或者为了正义之类的屁话,而是真正的,你非如此做不可的理由。” 他转过头来,风吹起他的发丝露出那双冰冷如极夜的眼睛:“你告诉我这个,我就把1227的秘密告诉你。” 风声忽然大了起来。 呼呼地卷着他们的头发,再将两张废纸高高扬起。 孟摇光在这风中与他长久的对视,半晌后才收回视线。 “为什么非得知道这个?” “好奇。”容钦也转回头去,停顿一下,他继续道,“这是真的,不是借口。” “所以,你为什么会好奇?”孟摇光似乎是在一边斟酌一边发问,语速很慢,问题却出乎意料的尖锐,“是因为我这个人,还是因为我要调查1227的这件事的本身?” 容钦没有看她,淡淡道:“这很重要吗?” “不,随口一问罢了。”孟摇光没有追问,她耸了耸肩,收回眼神中的试探,又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开口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1227这个数字和我有关。” “而以这个数字作为包厢号码的那个人,是我的仇人。”孟摇光笑了一下——这是一个染着清透天光,显得非常干净非常少女的笑容,可她说出口的话却正好相反——“不死不休的仇人。” 容钦没有说话,孟摇光便继续道:“我知道九池里肯定有他的把柄,我想抓住这个把柄,然后送他去死。” 她非常轻松地说完了这段话,转头看向容钦:“就是这样,我说完了。” 容钦望着远处,似乎半点都没为她的答案感到惊讶和震动,只在片刻后平平淡淡地问:“既然是不死不休,就说明你们之间必然会死一个,可你怎么能确定死的那个一定是他……” 他转过头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孟摇光:“如果结局相反,是你输了,是他要送你去死呢?” “……”孟摇光似乎为这个问题惊讶了一秒,然而这一愣之后她又突然笑了起来,“不会的。”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在拂乱长发的微风里笑着说:“因为我现在有了绝对不能死的理由,所以我会拼命活下去,可他那个人并没有这种求生欲,所以我确定,在同样不择手段的情况下,赢的那个人一定会是我。” 她略略弯腰,眼睛发亮地盯着容钦:“所以,在我身上下注吧,我绝对会赢的。” 容钦坐在栏杆上,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扭开了脑袋。 孟摇光直起身子,安静地等待了许久后,终于在风声中听见了少年的声音。 “那张卡……”他说,“权限不够。” 孟摇光没听清:“什么?” “我是说,知道为什么你的卡刷不开那个插座吗?”容钦在风里转头看向她,眼底含着一点幽凉的,尖锐如刀刃的光,那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之后才展现出来的,孤注一掷的凛冽与隐隐疯狂,“那是因为你的权限还不够高。” 孟摇光愣住了——她找得果然没错!那个插座就是1227秘密的入口! 可是…… “据我所知,那张银卡已经是九池最顶级的vip卡了。”她皱起眉来,“难道还有更高级的权限卡,只对特定的人发放?” “没有别的卡。”容钦望着远处的天际线,淡淡道,“只是你那张,还没有升级。” 第604章 贵客 孟摇光从没在白天来过九池。 不过当然,她就算来了也没用,因为从早上七点到下午三点之间,九池根本就不会开放。 可那也只是对一般顾客来讲,对于某些特殊顾客,九池是没有闭馆时间的。 就如同此刻,为了迎接一位特别且尊贵的客人,这个时间本该在补美容觉的岑曼都不睡了,她带着一批最美的,平时根本不会出现在一层会厅的“公主”们,一起迎接了客人的到来。 一路上踩着红毯,所经之处只能看见着西装马甲的服务生们深深弯曲的脊背,以及璀璨奢华的灯光。 总之入目所见犹如殿堂,很容易叫人错觉自己根本就是个皇帝,是天生踩在他人脊骨上,高傲地活着的人。 然而来人似乎很习惯这种场合,一点都没露出异样的神色,甚至眼神都没往旁边飘一下,当然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于是所有服务生们只好始终弯着腰,看着那双光洁昂贵的黑色皮鞋,从自己眼前闲庭信步般地踱了过去。 这样沉默又浩浩荡荡的场面,一直延续到了深巷中的某个包厢门前。 女孩和泡泡在墙壁上被灯光照得如梦似幻,就在贵客的脚刚刚抵达门前时,房门便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一位样貌清纯而又笑容调皮的年轻少女在里面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发出的声音犹如黄莺一般婉转悦耳:“你好啊贵客,我们等您很久了。” 她让开来,露出里面的房间。 · 室内灯光昏暗,落地灯在黑暗中似乎有了聚光效果,将人的注意力全都拉到了那张长而奢华的欧式沙发上——不,与其说是沙发,不如说是一张长椅。 镶嵌着宝石的,奢侈到让人瞠目结舌,犹如王座一般的座椅,而在座椅的附近,正簇拥着一堆年纪不同,气质迥异,却无一例外都是美人的年轻女子。 一直在为贵客领路的岑曼直至此时才回过头来,撩了下垂落颊边的发丝,笑得风情万种:“请吧,先生,你会是世界上最尊贵的客人。” 空间里响起一声低笑,漫不经心,却撩得人脸红心跳。 原本安安分分站在座椅附近的几个女子都忍不住抬起眼皮偷看,却又不敢大胆直视,直到男人一步步走近,最后姿态随意地在那王座般的长椅上坐下来,好几个人才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落地灯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优雅的身形,以及半张俊美至精致的脸——是的,只有半张。 在轮廓优美精巧的薄唇之上,有一张精美的面具挡住了他的上半张脸。 可即便如此,仅靠这露出来的半张脸,也足以让在场的许多女士心动了。 她们纷纷露出渴望的神色,想要簇拥上前,却被男人微微向后靠的动作阻止了。 他的姿态里露出毫不掩饰的冷漠与拒绝,只伸出手递出了那张卡。 岑曼笑着走上前去,她接过那张卡,递给身边的某个面目模糊的年轻女子。 女子伸手接过,再熟门熟路地走到了地毯的某处,面对着座椅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跪下,然后俯首帖耳地将那张卡在某个位置轻轻一贴。 ——哒。 很轻的一声响动。 随后那张沙发,连带着地毯所在的整个区域,都开始缓慢地下沉。 灯光照着这一方下沉的区域,戴着面具的贵客坐在镶满宝石的座椅上,漫不经心地后仰着头,而在他身侧是许多个风格迥异的年轻美女,隔着一个茶几的不远处,地毯上跪着一个俯首帖耳的少女——这正在缓慢下沉的画面,仿佛一张中世纪油画的再现。 其中有高贵的皇帝与镶满宝石的王座。 还有下跪的奴隶,与温驯而美丽的女人们。 直到下沉停止,岑曼才笑着打破了这长久的沉默。 带着一点不易被察觉的骄傲,她侧头对这位新客人道:“先生,这样的服务,您还满意吗?” 靠在椅背上的人轻飘飘扫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却答非所问:“这样的服务,应该很少会有人不满意吧?” “我猜大多数第一次来的客人,无论身家有多么惊人,估计都会被这一出搞得很是惊喜。”他似乎是赞赏地鼓了鼓掌,“你们很有想法。” “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心思罢了。”岑曼谦虚一笑,又对他做了个手势,“请。” 男人站起来,他先抬起手阻止了好几个女人的靠近:“我对女人过敏,不用拿这些招待我。” “……”岑曼愣了一下,又笑起来,“没关系,我们也有很多漂亮的男人。” “男人也不感兴趣。”男人淡淡道,他迈开步伐从岑曼身前走过,“是你们说能交到很多新朋友我才来的——我不需要别的乐子。” “明白了。”岑曼很懂地点头。 在部分女人失望的目光里,岑曼拿回了那张银卡还给男人,随后他们一前一后走向了更深处。 而被遗留在原地的,那个始终跪在地毯上一动不动的人,直到此时才深吸一口气,慢慢站了起来。 暗淡灯光照亮她的脸,那正是孟摇光昨天才见过面的,甜甜小姐。 她望着那个逐渐消失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睛,低声喃喃道:“怎么总觉得,有点眼熟呢?” · 就在甜甜还在为那个眼熟的背影冥思苦想的时候,贵客已经穿过了幽长婉转的回廊,抵达了一扇华丽厚重的大门前。 岑曼对他一笑,随后亲手为他推开了房门。 “欢迎加入红岭商会。” 在她身后,洞门大开,璀璨灯光映着满堂衣香鬓影,以及许多张或华丽或狰狞的面具,一起落入了贵客眼中。 那些男男女女随着声音转过头来,对着他纷纷举起了手里的酒杯。 “新人来了。” “欢迎新客。” …… 杂乱而傲慢的欢迎里,岑曼最后对他微微一笑:“如您所愿,您的欢迎会主题,是假面舞会。” “请——” 男人凝视着眼前画面,片刻后轻轻一笑,抬脚走了进去。 头顶灯光折射而下,照出他精美漂亮的面具,以及面具下那双犹如深潭一般的,茶色眼瞳。 第605章 这种眼神 “你的意思是,这张卡的确是最高级的贵宾卡,但是它还能升级,而只有把卡升级过的客人,才能刷开那个插座,打开下面的秘密,是吗?” 孟摇光站在天台边缘,她把那张银色卡片抽出来,在天光下翻转着看了片刻,转头看向容钦:“那要怎么才能升级?你知道吗?” 容钦摇了摇头,孟摇光便继续道:“你难道没下去过吗?” “……” 看着他沉默,孟摇光隐约明白了,他应该不是没下去过,而是不打算透露给她知道。 她想了想,突然又问:“那甜甜下去过吗?” “……”容钦这次有反应了,他转头道,“她去没去过你都不能去找她。” 那双幽暗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孟摇光,半晌才继续道:“不会有结果的——不但不会有结果,你还可能会付出巨大的代价,甚至包括你的朋友亲人,你所接触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遇到危险。” “那么厉害啊。”孟摇光笑了一声,但这笑意很快就如云烟般消散了,她的眼神变得冷淡而空茫,望着远处发呆般沉默了许久后,她轻飘飘地张口问,“那我应该怎么办呢?” “我要束手就擒吗?” “就算我不行动,你猜他会好心的放过我吗?” “我觉得你应该认识那个人……”孟摇光转头看向容钦,晃了晃手里的银卡,“他叫荆野,在九池地位应该不低,这张卡就是他给我的。” “你猜,如果我就这样放弃,安安分分过自己的日子,他会放过我吗?” 容钦久久地看着她,脑海里想起了那个靠在沙发里打游戏的模糊人影,以及那句淡而凉“我不喜欢”——不需要他回答,孟摇光大约已经从他的眼神中得知了答案。 “看。”她笑起来,“你果然认识他——并且,你也果然知道,他不会放过我。” “到这个地步了我也不怕告诉你……”她拄着拐杖,淡淡道,“我曾经被那个人虐待了整整七年,断手断脚断肋骨都是常有的事,当然,他也不是每天都打我,也不是每次都亲手打,但言而总之,他对我来说就是苦难的集合体,也是我目前所能知道的,我所有苦难的最大源头之一。” “其实我原本是没有复仇之类的想法的。”少女笑了一下,任由发丝被风撩过脸颊,“我本来就不是那么有出息的人。” “哪怕不算七岁以前的记忆,这世上让我受苦的人也太多了,如果一定要报仇的话,我是报不过来的,我原本都想就这样得过且过了——是他主动出现在我面前的。” 孟摇光转过头来,看着容钦,几分认真几分轻慢地道,“他作为一个加害者,作为一个犯罪分子,作为我不共戴天的仇人,不但主动出现在我面前,甚至还各种威胁与挑衅我,想让好不容易才遇到了好人,过上了一点好日子的我,重新坠入好不容易才爬出来的地狱——” 她乌沉沉的眼认真盯着容钦:“你说,我还能束手就擒吗?” “……”容钦好似有些迟钝似的,接受着她的注视,半晌才慢慢道,“听起来,好像、不能。” “那就对了。”孟摇光耸了耸肩,收回视线,“所以啊,别再跟我说什么不会有结果了,我必须要得到结果。” 又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孟摇光看了眼时间,道:“行吧,看来你就打算透露这一点消息,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了。” “那我先下去了。” 她拄着拐杖慢吞吞往门口走,半途中突然听见少年平静的提问。 “为什么告诉我?” 他头都没回,淡淡道,“挨打,被虐待,你的仇人你的计划——这些都不该是能随便和别人说的事吧?” 孟摇光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对着他的背影道:“怎么说呢,原本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那为什么?”少年也转回头来。 “大概是因为……”孟摇光想了想,道,“我觉得你会想帮我吧。” 容钦愣了一下,不等他反应孟摇光又继续道:“从你不再对着我拍照那天开始,我就觉得你应该是想帮我的——” 她顿了一下,又说:“你见过了荆野了吧?甚至还跟他聊起过我?” “……” “所以才没办法继续拿我的照片去找他换钱?”她笑了笑,语速缓慢,带着些似斟酌又似深长的意味,看着他继续道:“所以,你最近才会总是拿这种眼神看着我。” “……”容钦愣了一下,低垂的眼睫抖了一下,片刻后抬起来,语气干涩地问,“什么,眼神?” —— 高空的风呼啦啦涌过天台,将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得胡乱飞舞。 而在风声里,孟摇光穿过淡淡的天光与距离,凝视着不远处那双因风而暴露在外的双眼。 良久,她笑了笑:“可怜……还有,好像很心痛的眼神。” 少女拄着拐杖,在低矮的铁门前歪了下头:“很善良啊你。” “不管是对我也好,对甜甜也好,即便生活在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你的心也没有长歪,比我善良多了。” “当然,如果你对那些可怜的糖葫芦也能这么心软就更好了。”孟摇光语气一转,轻快地道,“能给我更多情报就更更好。” 她对着少年挥了挥手:“行了我走了,课上见。” 铁门被吱嘎拉开,少女拄着拐杖离开了,而容钦依旧坐在高高的栏杆上,他面无表情看着自动合拢的铁门,脑海里就像装了台录音机一样不断重播着少女刚才的每一句话。 “我曾经被虐待了整整七年……” “他是我苦难的最大源头之一……” “断手断脚断肋骨都是常有的事……” “这世上让我受苦的人太多了,如果想报仇的话,是报不过来的……” “你最近总是拿这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可怜,还有,好像很心痛的眼神……” …… 杂乱的声音一遍遍在耳边重复响起,少年呼吸渐急,叫他忍不住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而那一切嘈杂又重复的声音,汇聚成了最后那句话。 “很善良啊你。” “即便活在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你的心也没有长歪。” “比我善良多了。” 一滴冰凉的眼泪从空中坠落下来。 少年按在胸口的手指指尖开始泛白,手背上暴起青筋。 垂下来的半长发挡住了他的脸,安静的风声里,他屏着呼吸,第一次升起了想要从这里跳下去的想法,可甚至就连这种想法,都只让他感到羞愧。 足足两分钟的死寂后,天台上才终于响起了少年急促如濒死的急促喘息。 他按着胸口,从栏杆上滚了下来,长手长脚地倒在粗糙的地板上,许久都没有动。 第606章 你的happyending 这一天晚上,孟摇光本该为九池的事苦恼得睡不着觉,却没想到被编剧突然发来的试看版大结局插了一脚。 直到十一点多,陆凛尧敲开房门的时候,她都还在沙发上滚来滚去地双脚乱蹬。 听见敲门声她探头问了句谁啊,得到回应后立刻鞋子都不穿地跑过去开门了。 “柳姐把倒春寒的大结局发给我了!”少女猛然探出的脑袋毛绒绒的,一双眼睛还有点红,“我跟你说,她真的超……” 话还没说完,孟摇光先下意识地抽动了下鼻子,然后她就愣住了:“你喝酒了?” “……鼻子真灵。”陆凛尧按了下太阳穴,“我还是特意洗了澡过来的呢。” “洗了澡还有酒味?”孟摇光眨了眨眼,一脸狐疑,“那你到底是喝了多少?” “是必须多喝的场合。”陆凛尧含着笑正要走进来,下一秒视线下移,看到少女光着的脚丫,他沉默一秒,弯腰将人横抱起来,“怎么不穿鞋?” 一边说着,他一边抱着人走进室内。 孟摇光顺手就将房门关上了。 乖乖窝在陆凛尧怀里,她脸上还有点害羞,等被放到沙发上,经陆凛尧提醒,她才又想起自己本来要说的事。 “这个结局非常见鬼。”她说着又皱起了眉,看起来非常不爽,“柳姐把谢惊蛰写死了。” “谢惊蛰不是本来就有哮喘。”陆凛尧一边笑一边熟门熟路地走到厨房烧水,“而且这不是正好,玫瑰里你虐了我,这次就轮到别人虐你了。” “……”孟摇光无言以对,半晌才嘟嘟囔囔,“干嘛非要虐啊,我就不能有个happyending的结局吗?” 陆凛尧站在厨房等水烧开。 他转头去看沙发上的孟摇光,少女趴在陈旧却柔软的沙发背上,臊眉耷眼,看起来是很认真地在为角色的badending而伤心。 陆凛尧瞧着她,忍不住微微笑起来。 身后的水烧好了,他拎起水壶,把开水倒进洗脚盆里,又搬到厕所去兑了些冷水,等到水温合适后才搬出来,放到了沙发面前。 而原本沉浸在悲伤中的少女逐渐被他的动作吸引,直至他端着一盆水走到面前来时,整个人都已经呆住了。 当陆凛尧在她面前蹲下,把那盆水放下时,孟摇光更是不由自主朝后缩了一下,还倒抽了一口冷气:“你、你你你……你这是干什么?” 像是遇上了非常不敢置信的事,她一边吞吞吐吐,一边就莫名其妙地红了脸:“你给我、给我倒洗脚水……” “怎么了?”高高大大的男人蹲在她面前,好整以暇地抬起头来看她,唇边眼底都带着点笑意,“我就不能给你倒洗脚水吗?” 他作势还要挽袖子:“我不光能给你倒洗脚水,我还能亲手给你洗脚。” 孟摇光吓得赶紧往前一扑,一边按住他的手一边猛地把自己的脚踩进了水盆里。 她本意是想阻止陆神惊人的行为,谁知这一下踩得太狠,盆里洒出不少水花,哗啦一下溅了陆凛尧一脸。 ——沉默,沉默。 男人微微闭眼,一滴水珠从他额角额角滑落,很快从下巴上砸下去了。 孟摇光:………… 少女面无表情,用机械的嗓音慢慢道:“我说我的脚很干净,你信吗?” 陆凛尧慢慢睁开眼,默默瞧着她。 孟摇光顶着他的眼神沉默几秒,忍无可忍地低下头去,从盆里捧起水就往脸上泼,泼完她顶着一脸水珠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陆凛尧说:“这样就公平了……你消气了吗?” 陆凛尧:…… 两个人就这样一起顶着一脸水珠互相对视着,直到许久之后,陆凛尧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最开始只有因为憋不住而显得短促无比的一声笑,可随后,这笑声便放开了,音量越来越大,笑意越来越浓,到最终几乎已经变成了肆意大笑,男人甚至还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屈着的两条长腿正好将那个旧旧的水盆以及少女的双脚拢在中间。 他笑得这么欢快,好像真的遇上了让人极其快乐的事。 从未见过他这么笑的孟摇光,一时间看得呆了。 只觉得这逼仄而昏暗的陈旧房屋,都仿佛在这个笑容里变得柔和明亮起来,而他的笑容好似能传染似的,让她在根本不明白笑点在哪里的情况下,也依旧不由自主感到了快乐。 心脏好似渐渐变轻,直至飘起来。 “嘿嘿~” 她看着陆凛尧的脸,跟着露出了一个和她的清冷长相完全不相符的,傻呵呵的笑容。 在薄纱般淡橘的灯色下,在破旧简陋的房屋里,两个人围着水盆,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坐在地上,莫名其妙地笑了许久。 有从房屋门前经过的人,踩着水坑,朝这房子里投来了奇怪的眼神。 · 等两个人都安顿好,也把脸洗干净躺在床上后,时间已经走过了十二点。 大概是一通大笑耗掉了不少体力,孟摇光很快就开始感觉到困了,可她却觉得还有重要的事需要叮嘱,于是牵着陆凛尧的手问道:“你会难受吗?” “嗯?”陆凛尧好像也有些困,在孟摇光身边的时候,他好像总会很轻易就睡着过去,此时张口,嗓音里也带着含糊的睡意,“什么难受?” “喝酒啊,喝了这么多酒,你不难受啊?” “还好……”陆凛尧半睁着眼,慢慢道,“我酒量挺大的。” “可是,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孟摇光转过身来,对着他说,“你以后能不能少喝酒?” “……”陆凛尧微微睁眼,在昏黑中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片刻后才弯了弯唇,“好啊。”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孟摇光又躺平了。 过了片刻她还没睡着,又突然在黑暗中发声:“倒春寒现在的结局,我不太喜欢——其实玫瑰的结局我也不太喜欢。” 她语气里也带上了浓郁的睡意:“明明我是个俗人,只喜欢圆满幸福的结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递给我的剧本都是悲剧。” 少女迷迷糊糊的嗓音轻轻落在夜色里:“我、看起来就那么适合悲剧吗?” 她好像有点委屈似的,迷迷糊糊地说:“现实里没有happyending,电影也不让我演happyending,这些诡计多端的坏导演……” 少女深吸一口气,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原本睡意沉沉的陆凛尧却反而在这时渐渐清醒。 他在黑暗中沉默许久,将少女揽入了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轻道:“现实里还没有ending呢。” “就算在电影里演尽了悲剧,现实里的孟摇光也一定会迎来喜剧结局的。” 他在少女耳边近乎呓语的小声承诺:“我跟你保证。” 第607章 提议 孟摇光不清楚容钦这一夜之间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但第二天来到学校时,她的确被对方的发言给惊住了。 “我会帮你的。” 他戴着兜帽,眉眼都藏在阴影下,嗓音也如阴影般幽暗平静,“你什么都不要做,两个月后,我会把有关九池的一切情报都给你——足以让你彻底扳倒它的那种。” 孟摇光懵了两秒,眉梢突然高高挑起来,她乌黑的眼珠转动着,上下打量了容钦一遍,随后才慢吞吞道:“为什么是两个月后?而不是现在?” 容钦沉默片刻,道:“你的电影不是在两月后杀青吗?” “居然还是为我考虑?”孟摇光略微睁大眼,“所以,你是为了让我安安心心拍戏,才会把时间定在两个月后吗?” 少年看起来被这个猜测恶心到了,皱起眉别开了眼睛,一会儿又转回来,用极其漠然的语调道:“随便你怎么想。” “……那我当真就这么想了?”她试探般地侧头看着他,又突地笑起来,“不过,你是不是太过善良了一点?说到底我们只是陌生人而已,你为什么非要为陌生人做到这个地步呢?” “作为九池的员工,你这样做应该会有很大的风险吧?” “那是我的事。”容钦偏回头去,在位置上坐下来。 “那还真是谢谢了。”孟摇光哼笑一声,低头翻过一页书,一边看一边漫不经心地道:“不过,我拒绝。” 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个答案,容钦猛地转头看来。 少年总是淡漠或天生反骨般的锋利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不加掩饰地讶异与躁动:“为什么拒绝?” “很简单啊——因为这是我的事。” 容钦刚刚才说出口的话,被孟摇光完全复制了出来,却是以更平和的姿态:“而且还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 “可是你根本就下不去。”容钦眉头皱得更紧,“甚至就算下去了,你也会寸步难行——那是和楼上完全不同的世界,进出都要查验身份,是不可能让你蒙混过关的。” “用卡进不去,我可以想办法通过别的方式进去,没法蒙混过关——”孟摇光笑了一声,语调微冷又有些含糊,“或许我根本不需要蒙混过关,有的是人愿意放我在里面自由来去。”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孟摇光转过头来直视他的眼睛,“这是我个人的事,即便我对你威逼利诱想要从你这里套取情报,那也不代表你可以代替我去做这件事情。”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孟摇光坐直了身子,斜睨着他道,“和别人不能代替你吃饭不能代替你睡觉一样,也没有人能代替我战斗。” 孟摇光稍稍后靠,手指抚摸着手里的书页:“该打的仗已经打过了,该跑的路也已跑到了尽头,该守的道也已经守住了——” 淡金的天光如纱一般从天际落到窗户里来,将少女被风拂起的发丝,以及被发丝触摸的侧脸笼罩得如画卷般美丽而近乎神圣。 而她低垂眼眸,念完书上的这句话后,便转头对少年一笑:“我很想在一切结束的时候念出这句台词,没有人能剥夺我耍酷的机会——不管是你也好,或者别人也一样。” 容钦一动不动。 他两颗幽深的眼瞳里装着于光芒中浅笑的少女,就像装着两颗小小的太阳。 过了许久之后,他才慢慢收回视线,讥笑着嘲了一句:“中二病。” “据说人不中二枉少年。”孟摇光耸了耸肩,卖弄她刚从网上学来的句子,“虽然我已经快二十了,但也可以聊发少年狂嘛。” “不要乱用诗词。”容钦说,“会显得你很没文化。” “我本来就没文化。”她坦坦荡荡地说,“我连小学毕业证都没有,可以说是个文盲了。” 容钦:…… 孟摇光开始转笔。 显然,方才容钦的话打断了她原本看书的兴趣,这会儿她心不在焉地转了好一会儿笔,又突然道:“你为什么那么讨厌糖葫芦,但又每天都会买?” “……”这一次容钦沉默了很久,就在孟摇光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终于道,“我、我妈妈,喜欢给我糖葫芦。”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很难开口,连语调都变得有些艰涩:“小时候她不在家……偶尔会把我放在朋友那里照看,为了不让我哭闹,就总是买糖葫芦给我吃。” “因为年纪小,一根糖葫芦要吃很久,往往吃完的时候,她就回来了。” 孟摇光撑着下巴,有几分神往:“真好啊,小小年纪就有那么多糖葫芦可以吃。” 容钦:…… “那……”孟摇光转头看他,眼神跃跃欲试,“我有一个可能有些冒犯的问题,想问你。” 容钦别开视线:“知道冒犯就别问……” “你和你妈妈后来发生了什么?才让你这么讨厌、甚至是恨她?” “你又知道了?” “糖葫芦对你来说象征着你妈妈的爱,你每天都买,但根本就不吃,还会故意丢在地上丢进垃圾桶里——简直就像在故意把你妈妈对你的爱踩进尘埃一样。”孟摇光停顿一下,又补充道,“或许也不光是恨,应该是又爱又恨。” “……你不去当侦探或者心理学家真的很可惜。” “过奖了,以后会考虑这种角色的。” “你分析得很对。”良久的沉默后,容钦再度开口,语气很淡,“可是我一个都不想回答。” 他站起来,手插进衣兜里,转身走出了教室。 孟摇光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口中有一句话,最终还是咽进了喉咙里。 【为什么态度转变这么快?】她想问他——【明明一开始还爱搭不理,之后哪怕是答应做交易,也始终铁面无私,怎么耍赖都不肯网开一面的人——为什么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彻头彻尾地变了?甚至不惜冒着风险,也要为她收集情报,甚至还在杜绝她参与其中。】 孟摇光觉得自己但凡不是个傻子,都应该找他问清楚——总不能真的是因为善良吧? 可是她想起九池里,“甜甜”提到容钦时无奈又温柔的表情,想到她昨天在天台上,说到“你真善良”时对方的眼神——那是彷如受到了某种看不见的攻击,就连崩毁也平静无声,却确确实实能叫人察觉到他在痛苦的眼神。 而且是越来越痛苦。 ——会因为别人说他善良而感到痛苦的人,应该不会太坏吧? 这样想着,孟摇光也就歇了要提问的心思,任由少年走出了自己的视线,若有所思地收回了目光。 第608章 开始拍摄 暂且按兵不动了一段时间后,孟摇光终于甩掉了拐杖,开始了自己的拍摄。 第一场戏到底还是按照顺序来拍的。 拍摄地点在一处荒野,剧情是学校组织的春游。 贫穷的谷雨同学虽然随大流一起去了,但却没有足够的钱去买零食,也没有带来家长帮忙准备的便当或者水果——于是她自然而然地失去了和同学们打成一片的机会,成了一朵漂浮在外孤单的云。 当然,谷雨自己是不会这么想的。 剧本上写着——【谷雨独自离开队伍,在一片荒草中跳舞,自得其乐】 “自得其乐。” 孟摇光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 不远处席听来了,他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高中生校服,蓬松的黑色短发搭配高瘦的身形与干净帅气的脸,可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 “总算要开始了。” 席听刚走到近处便说了这么一句。 他眉眼间带着不加掩饰的喜悦乃至兴奋,就像是看到期待已久的猎物终于掉进了碗里一般,大手往孟摇光肩上一搭,甚至还感慨地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有多憋得慌。” “你憋什么了?”孟摇光不着痕迹地歪了歪肩膀,让男人的手滑下去。 “当然是憋演技了。”席听干脆利落道,“没演爽。” “……”知道他有点戏疯子,但孟摇光没想到他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了。 不远处蓝色的衣角一闪,她抬眼看去,孟迟婳对着她微微一笑,背着手走了过来。 “听哥。”她无比自然地叫了席听一声,又冲孟摇光笑,“姐姐。” “今天没你的戏份啊。”提出话题的是席听,孟摇光连头都没抬一下。 只听见孟迟婳言笑晏晏地回答:“没我的戏份我就不能来看了吗?明明姐姐每一场都来看我俩的戏。” “她是女主啊,而且她就算看了别人的戏也不会受到影响。”席听微微皱眉,“可以你的角色立场来说,看了男女主的戏说不定会影响你自己的状态。” 孟迟婳怔了一下:“为什么?” “你的角色是不知道男女主之间发生的事的,你得保持着无知的状态来演妹妹才行。”席听眉头皱得更紧,“你的演技还没到看了别人的戏还不被影响的程度——何况是我和孟摇光的戏。” 他的语气如此自然而然,就连其中的骄傲都仿佛与生俱来天生如此一般,而孟摇光显然也被他一起划分到了“我们”这个合体之中来——于是这骄傲也就自然包括了孟摇光的那一份,并且这份骄傲将他们一起高高托起来,不但叫听到的人觉得自己是外人,还会叫听到的人认为自己在低处。 孟迟婳显然理解了这份共同的骄傲,她脸色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瞬,却又很快变得自然。 “我不会被影响的。”她强硬地说,“就算被影响了我也能掰过来。” 顿了顿,她又盯着席听说了一句:“听哥,我好歹也是你妹妹,你说话是不是要给我留点面子啊?” “演技上的事有什么好留面子的。”席听漫不经心,“你要是真想当演员,还是该多听一些难听的话。” 孟摇光一直沉默地听着两人说话,此时也免不了古怪地朝席听投去一眼,接着她得到了他莫名其妙的回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的无辜。 她差点忍不住笑起来。 好在导演很快就叫准备了。 两位主角一起被拉过去,被导演叮嘱着走了好几遍镜头。 过程中孟摇光没怎么说话,倒是席听看了她一眼,突然问她:“我和孟迟婳这样交流,你会不高兴吗?” “我不高兴什么?”孟摇光莫名其妙。 “你和她不是关系很不好?” “所以呢?我讨厌她就不许你和她一起玩了?”孟摇光笑起来,“你当我是小孩儿吗?” “我也没和她一起玩。”席听漫不经心,“只是毕竟她演我妹妹,和我对手戏也比较多,我不得不跟她多培养一些默契。” “你不需要向我解释。”孟摇光耸了耸肩,“我不在乎。” “……”听了她的话,席听却反而不高兴似的皱起眉来,转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在少女莫名其妙地回视后又轻轻哼一声,收回了视线。 孟摇光:??? 好在这种奇怪的状态只持续了很短暂的时间,等导演叫预备的时候,席听的视线就立刻又投了过来,他一边任由化妆师给自己整理妆容和衣服,一边用眼睛斜瞟着孟摇光,带着星星点点的兴奋。 “第一场戏,别让我失望啊。” 他说着,朝孟摇光伸出手来。 孟摇光看着那只手,微微一笑,和他击了一掌。 甚至都没有多看孟迟婳一眼,她径直走向了摄影机的中心——时隔许久,她终于又回到了镜头底下。 事实上兴奋的不止是席听一人,在逐渐接近镜头的时候,她也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越来越激烈的心跳。 这些天她已经将谷雨这个角色彻底吃透了,甚至因为时间太多,她还写了好多乱七八糟的小故事。 她想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谷雨了,演起来的时候想必也会得心应手,并且平静无比。 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的。 在真正走到镜头之前,她即便写了再多的人物小传,想象了再多次角色的性格与形象,也都只是雾里看花而已。 只有此刻,她在镜头下真正成为谷雨的瞬间,才是她真正了解这个角色的开始。 就仿佛——雾气里的人走出来了,与她掌心相贴,再逐渐的、彻底的融合。 “《倒春寒》第十二场第九十八镜,action!” 场记板重重拍下,啪的一声—— 第609章 夕阳与芭蕾 夕阳的火焰如深深浅浅的颜料,涂抹在高高低低的荒草尖梢上,再随着风此起彼伏。 镜头由模糊到清晰,先是映出了一双男生的运动鞋。 他像是在心不在焉地走路,每一步都踩着漫不经心的调子。 而当另一双鞋也映入镜头时,他的脚步便突然停下来了。 很显然,那是一双和他脚上的运动鞋完全不同的,足以反映出两个主人过于鲜明的家境的鞋子。 他脚上的鞋光鲜帅气,即便款式简约,也能从那个大大的“勾”上也能看出其昂贵的价格,而不远处的另一双鞋,即便洗得很干净,也依旧显得陈旧而贫穷。 那双帆布鞋的主人显然并没有意识到有人来了。 她在镜头里踮脚。 那是芭蕾舞的起始动作,而鞋子的主人显然并不熟练,并且因为没穿专业舞鞋,这动作多多少少有些不便。 可她终究还是踮起来了。 当足尖立于地面的瞬间,一切都仿佛暂停了一下。 夕阳造成的大片丁达尔效应里,镜头终于缓慢向上移去,顺着伶仃的踝骨,到纤细的双腿,再到穿着宽松外套的身体,以及张开的,柔软的,犹如天鹅脖颈一般的手臂。 最后,是她散落在肩上的茸茸长发,以及半张微微扬起的侧脸。 现场分明是没有音乐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少女动起来的时候,似乎就有音乐从不知何处自动播放了起来。 又或者,在她舞蹈的那一刻,四周的风便自动变成了音符。 热烈的,疏离的,自我而忘我的…… 荒草丛生,夕阳的橘色火焰在四处迸溅,而在这火焰之中跳舞的人,仿佛也随着这些光芒一起燃烧起来。 她的动作其实不太标准,但却有四四方方的练习室以及表演会厅里都找不到的美。 当她从地面轻盈地高高跃起,落下,又旋转的时候,甚至会给人一种这人根本就没有重量,只是一根轻飘飘的羽毛的错觉,她只是在随心所欲的跳舞,没有舞蹈服,渐深的余晖便泼满她飞扬的衣角,染就绝世的舞裙。 在这样足以叫人忘我的欣赏中,镜头逐渐后撤,框入了少年挺拔清瘦的背影。 像是在从他的肩膀上窥看那支随心所欲的舞蹈。 而四周荒凉静寂,唯有风声化作音符,夕阳作为聚光灯,将这长满荒草的地平线变成了无边无际的燃烧的舞台。 这火焰一直燃烧到了少年的眼中,他仿佛已经忘记了时间,怔怔地站在这里,直至最后的镜头也在他专注到极致的瞳孔里湮灭。 · “卡!” “一条过!” 王导显然高兴疯了,根本顾不上等演员,径直就开始看回放。 而那边的孟摇光停住动作后,第一时间却是“嘶”的一声,弯下腰来按住了自己的脚踝。 “怎么了?还痛吗?” 陈锦红赶紧走过来扶住她。 孟摇光摆了摆手:“一点点,不是脚趾的问题,是脚踝。” 她抬起头来时,席听已经走到了近前。 他脸上带着吊儿郎当的笑,眼底却燃烧着灼灼的火焰,冲她举起了自己的手掌。 孟摇光瞅他一眼,淡淡一笑,伸手与他击掌。 啪—— 两人随后都一起去了导演那边看回放,一边看一边听导演肆无忌惮的夸奖。 “表现得非常不错,你们两个都是,我后面还得纠结一下到底怎么剪,不管是谢惊蛰的眼神还是谷雨的舞,一个都不想放过……”他说着感慨地摇了摇头,“原本看到柳雁那剧本的时候我还在发愁,哪有动作不标准但却美得惊人美得突出的芭蕾?现在我可算见识了……” 说着他好像想到什么,抬手朝某个方向招了招:“孟迟婳啊,快过来看看你姐的舞,学习一下,按理说你练舞的时间可比她多多了,怎么就跳不出那感觉来呢?” 现场人很多,艺人,艺人的团队,以及剧组的工作人员等等。 在王导丝毫没有收敛音量的情况下,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句明显略带着烦躁的话。 不远处的孟迟婳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等到导演再次开始催促时,她才走过来。 “你看看!”王导迫不及待地又开了回放给她看,“看看孟摇光跳得多好——主要是要有那种气场,要有美感,你懂吧?就算动作不标准,你也得把该有的美感表现出来,还有信念感。” 她凝着镜头里的画面。 少女穿着普通甚至简陋的服装,在荒草中跳舞,动作的确不够标准,却也的确——很美。 甚至都未必是动作的美,而是气质,是感觉,是整个人与夕阳与荒草与地平线与风都浑然一体的,带着莫名气质的美。 “第一个经典画面已经出现了,虽然比不上玫瑰里的眼睛特写,但这肯定也会成为你演艺生涯里的一次名场面。” 王导显然十分高兴,说着还转头拍了拍孟摇光的肩,“你真的太会给人惊喜了,难怪连余导都在媒体面前夸你有天赋。” 孟迟婳循着导演的动作看去,孟摇光只淡淡微笑着,视线落在播放器上,似乎还有些心不在焉,仿佛这样的大肆赞扬对她来讲习以为常,根本什么都不算。 接着,孟迟婳又看到她身后的席听。 前段时间一直和她演对手戏的,偶尔还会给她讲戏的席听。 那真的是个非常肆意的人,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她已经充分了解了这个男人的耀眼与任性。 他似乎天生就不受任何事物的拘束,永远都会把心情表露在脸上,永远只对着自己喜欢的东西或事情展现出耐心与热情。 就如同此刻,他就像孟摇光一样,眼睛只落在监视器上,甚至他的眼神远比孟摇光更加灼热,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淡淡的兴奋,导演在一旁教训她要好好跟孟摇光学的时候,他仿佛一个字都听不见似的,只偶尔指指屏幕,和孟摇光小声说着什么,而每到这时,孟摇光也会用点头或者低语来回答他。 他们凑在监视器前,旁若无人,自成一派,天生就与她隔开了距离般的,不约而同地对她视而不见。 “你听见没有啊?” 导演加大的音量打断了孟迟婳的沉默。 她收回视线,面向导演,很不好意思地一笑:“听见了。” 她惭愧而乖巧地说:“我会好好向姐姐学习的。” 这一声回应总算吸引了孟摇光的注意力,她侧眸投来淡淡一瞥,因为中断了交流,她身后的席听也看了过来。 但那只是很短暂的一眼,甚至连一秒都不到,就不咸不淡地收回去了。 孟迟婳低下头,无声地抿住了嘴唇。 第610章 只在你身边 “她最近安分一些了。” 休息时间,陈锦红在孟摇光耳边这样说。 孟摇光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了孟迟婳,兴致缺缺却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网上爆了不少她的黑料。” 这个消息有些叫人意外,孟摇光示意陈锦红继续说下去。 “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陈锦红拿出手机翻了翻,淡淡道,“都是诸如之前在剧组里耍大牌,在配角面前炫富,各种看不起人之类的,其中有个最严重的的——” 陈锦红翻出一条给她看:“说是靠不正当竞争取得角色,以及在剧组乱搞男女关系。” 孟摇光眉梢一抬,看了一眼那乱糟糟的标题,又看了眼下面的评论,几千的点赞和评论,几乎都是一面倒的谩骂。 陈锦红把手机收回去,孟摇光漫不经心地思索了一会儿,随口道:“她倒不像是会做这些事情的人——是有人故意在卖通稿黑她?” “你怎么居然在帮她说话?”陈锦红有些讶异地看她一眼。 “不是帮她说话,只是好奇是谁会费这么大功夫黑她。”孟摇光支着下巴,似笑非笑,“另外,她被骂成这样,她哥居然没采取什么措施——这一点有些让我惊讶。”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她不会做这些事?”陈锦红眼神古怪,似乎是在怀疑她是个口是心非的圣母。 孟摇光被她的目光恶心坏了,不得不开口解释:“她虽然在镜头底下演技不行,但其他时候还是很会装的——什么耍大牌什么炫富这种一旦做了就会留人口舌,并且让自己形象变low的事,她是肯定不会做的,至于乱搞男女关系……” 不知想到了什么,孟摇光嗤笑了一声:“在她这种变态兄控的眼里,除了她哥哥想必根本就没有男人能入她的眼。” 顿了顿,她突然又挑起视线,看向了远处某个角落。 在那里,孟迟婳似乎正在找导演问问题,而席听不知是被迫还是怎么样,正一脸不耐地坐在旁边听着,偶尔也会说上几句。 望着那画面,孟摇光微微笑了笑:“当然,现在好像还多了一个人。” 陈锦红也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一眼,随即立刻就像是被辣到了一眼赶紧收回目光,又接着道:“那你不还是在为她澄清吗?我倒是没想到,她在你心里形象居然还挺正面的。” “……”孟摇光表情复杂,欲吐不吐,“如果我说她是一朵白莲花,但血管和骨头里都塞满了肮脏污泥,连根茎都是烂的臭的并且永远都不会有变得干净的那一天——你会觉得我是在夸她吗?” “……”陈锦红第一次听到她这个形容,沉默半晌,语气复杂道,“看来你们真的不共戴天。” “没那么深刻的仇恨,只是厌恶而已。”孟摇光拿起剧本,挡住了脸,“希望一辈子都不要见到,就算见到了也不想多看一眼,连呼吸同一片空气都会觉得恶心的厌恶。” “所以,”她叹气:“知道我为了职业做出了多大的贡献了吧?” “……”陈锦红,“我只觉得你现在的确越来越活泼了。” “有吗?”孟摇光从剧本上方探出一双乌溜溜的眼,想了想,冲她微微一弯,“那估计是托了你们老板的福吧。” 并不想吃狗粮的陈姐:…… 她想默默跳过这个话题,却没想到孟摇光还来了劲儿。 “你以前不也是陆凛尧的经纪人吗?”她在宽敞的躺椅上坐直了身子,盘着腿兴致勃勃地问她,“那你以前给他当经纪人的时候,他是什么性格啊?” “……就,和现在差不多的性格。”陈姐对上她期待的眼神,还是强忍不爽细细回答了一番,“人前人后都温润爱笑,只是在镜头外话会更少一点,有时候一天下来都蹦不出几个字,问他他就说今日说话份额已经在媒体面前用光了。” 说完后她沉默了一段。 但她面前的少女还是那副盘着腿盯着她的模样,虎视眈眈的,显然并没有满足于此。 陈姐只好又张口:“其实我一度觉得给他当经纪人是件很没意思的事。” 她开了一瓶水,润了润嗓子才继续道:“因为他太有灵气太有天赋了,在拍完《温柔》之后哪怕沉寂了一段时间,复出时也依旧有大导源源不断地想跟他合作,我想帮他争资源都找不到发挥的空间,往往都是我摩拳擦掌还没正式开始,他那边就已经被大导直接约谈内定了。” “原本吧,这种天赋型的演员呢,一般在事业上让人省心,就总是会在私生活上让人操心——就像上帝给你开了一扇窗就会关上一扇门一样,总得有点毛病的。” 说到这里,陈锦红瞄了一眼孟摇光:“就像你,其实你和他当年走的是一个路子,靠天赋靠实力靠作品,事业上不需要操心,但是你的性格就比较容易惹事,你看,至今为止,你已经惹了多少人了?什么傅玟什么苏婧,甚至在网上直接跟人开怼,闹得热搜上沸沸扬扬,人人都在期待你能把娱乐圈闹个天翻地覆。” 孟摇光摸了摸鼻子:“我这是真性情。” “是啊。”陈锦红叹了口气,“可陆神就没有这份真性情——或者说,他的真性情也就是如此。” “温润,永远带着笑,永远不会情绪化,永远不会出错 ——完美得让我一度以为他是个ai。” “直到知道他是陆家的人之后,这种感觉就更严重了。” “一个超级豪门的继承人,一边担着陆家那么大的产业,一边还能在演艺界里封神,还隐瞒得滴水不漏,没叫媒体透露出一点消息。” 陈锦红叹了口气:“可在觉得他完美到变态的同时,我又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了裂缝。” “作为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超级豪门子弟,又进了声色犬马诱惑无数的演艺界,他却活得跟个苦行僧一样——或许这种现象本身,就代表着他的缺陷吧。” “当时我还不明白这种缺陷到底是什么,直到你突然出现,他把我叫过去给你当经纪人那天……” 陈锦红看向孟摇光,脑海里却仿佛再次浮现出那个画面。 在那座巨大的阴森的城堡里,永远假人般完美的陆神,走到披散着头发的少女面前,无比自然地矮身蹲下,细心地给她卷起过长的裤边。 那一瞬间假人的外壳被敲出了一条裂缝,她第一次窥见了真正的,活着的陆凛尧。 而这样的陆凛尧,似乎只出现在孟摇光身边。 第611章 你担心什么? “哪有人说话说一半的啊?” 孟摇光没能得到确切的答案就去拍戏了,一整天都想着这个事,烦躁得要命,直到收工了她还惦记着,回烟苔巷的路上就又追着陈锦红问了,“你说他有缺陷?到底有什么缺陷?” 陈锦红:…… 借着窗外的光,她看着少女的模样。 盘腿在宽大的座椅上,手撑着脚踝,眼神灼灼地瞧着她——哪里像是想知道陆凛尧的缺陷,分明是想找她麻烦。 只怕她上一秒说出口,下一秒就要被这家伙瞪大眼睛一顿喷了。 陈姐感到有点心累和无奈,同时却又在少女的眼神里感受到一种难言的鲜活,于是便腾升起不由自主的羡慕——这种会为了彼此而不约而同又毫无知觉的改变的爱情,大概只有这样的年轻人才会有吧。 拥有职场强者以及单身妈妈两种身份的铁血经纪人陈小姐,此时也不由得在少女鲜活的眼神里突然察觉到自己的疲累。 她是不是也该去找个男朋友了——一边这样想着,陈经纪人一边张口对孟摇光道:“其实也算不上缺陷,就是不爱表达而已。” 内心os:是比不善表达严重一百倍的情绪缺失,让人怀疑就算有人在他面前死掉他的内心也不会有一丝波动的,魔鬼型外热内冷,外白内黑。 她的潜台词孟摇光当然听不见。 只听见了敷衍的假话的孟小姐收回了自己的手,靠着椅背抱起了胳膊:“这算什么缺陷,顶多就是有点内向而已。” 她撑着脸颊想象那时候的陆凛尧,不由得微笑起来:“人前温柔人后沉默——不是很可爱吗?” 陈锦红:…… 算了,谈什么恋爱,谈恋爱只会让人变成眼睛都瞎掉的傻子。 终于将陆神相关的话题翻篇后,孟摇光终于又想起来另一个未完的话题:“对了。” 她漫不经心地翻着手机,刚好又翻到了#孟迟婳 抢角色#的热搜:“你说有人在黑孟迟婳,那你知道是谁吗?” 本着幸灾乐祸的心态,她的手指已经点进了那条热搜。 讲的是孟迟婳的第一部古装戏,有博主爆料那是她凭着孟家的人脉从一个戏剧院新生手里抢过来的,接着又爆料说她加入倒春寒也是带资进组。 评论区几乎是一面倒的骂,孟摇光扫了一眼就出来了。 而那边陈锦红看她一眼,似乎也有些不解似的:“知道倒是知道,就是搞不懂为什么。” 她回答说:“根据我的情报来看,放她黑料的营销号基本都是星灿底下的。” 孟摇光手指一顿,刚好已经点进了新的一条热搜——#孟迟婳 席听 片场# 爆料里有好几张照片,基本都在一中,拍摄角度很隐秘,于是也就把两个主人公拍得越发暧昧——当然,是单方面的暧昧。 手指一张张滑过那些照片,基本都是孟迟婳贴向席听时的样子。 在食堂,少女端着餐盘主动走到早已入座已经开始吃东西的席听面前。 在教室,少女倒坐在席听的课桌面前,正在对他笑。 在片场,也是孟迟婳侧头贴向正在看剧本的席听,而席听甚至还有个向后仰的动作倾向。 …… 整整九张,几乎全是这种照片。 除此之外,博主的爆料更是劲爆—— 【可靠消息,孟迟婳进倒春寒除了膈应孟摇光之外,主要原因其实是倒贴席听,想和席听炒cp,几乎每个场景都有人看到她往席听面前凑,堪称非常露骨,据说席听本人都已经烦不胜烦了。 说实话真的有点无语,孟摇光作为正经女主都还没几张和席听的同框照呢,倒是孟迟婳无时无刻不贴着席听,想红的心都要溢出来了】 比起之前那个抢角色的热搜,这个消息底下聚集的网友显然多得多,而其中控评的显然都是席听的粉丝。 \\u003d救了个大命,能不能滚远一点啊!孟摇光正经女主都还没和我哥同框,你算哪门子的妖怪啊? -拒绝cp!拒绝兄妹!我听哥只是个戏疯子他不懂爱情!能不能放过他! -上一个试图跟我哥炒cp的已经被我哥自己撕得面子里子都没了,呵呵,坐等倒贴妹孽力回馈。 -剧组不阻止一下吗?戏里女主不是孟摇光吗?能不能让女配离我哥远一点?我宁愿看听光cp营业好吗? -好歹也是孟影后的养女,能不能要点脸啊?倒贴成这样不觉得给影后丢脸吗?赶孟摇光差一百个程菲菲 -与孟摇光无瓜,各位要踩人别拉我摇 -难怪是养女呢,真是拍马都赶不上亲生的,又是抢角色又是带资进组又是倒贴男主演的,我真是吐了 …… 慢慢划过那些谩骂与贬低,孟摇光眨了下眼睛,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当初那场震动半个娱乐圈的生日宴会。 彼时她也看过热搜,而热搜上的内容基本都是艳羡与期待,各种美好的词汇与祝福跟不要钱一样的往孟迟婳身上堆,生生将她雕成了肩负着影坛半边天的小公主。 保姆车在路上安静行驶着,天光被窗户过滤,以非常柔和的触感降临在她身上,少女的睫毛极其缓慢地上下交错,而就是那一瞬间,她突然出神地问了一个问题。 “网友们总是这样吗?” “什么?”陈锦红没听懂,她转头看去,少女便从手机里抬起头来。 睫毛的尖梢染着点茸茸的光,她乌黑的眼瞳如同清澈见底的小石潭水,似是专注,又好像根本就在出神似的对着她:“我是说,像这样轻易地喜欢和讨厌一个人,也轻易的赞美和辱骂一个人,喜欢的时候好像能把人捧到天上,讨厌的时候就能把人踩进泥地里,甚至都不需要去了解更多事实,只凭着媒体的笔和记者的嘴——网友们,总是这样吗?” 陈锦红怔了一下:“是啊。”她想了想,道,“毕竟大家都压力很大,而明星作为公众人物,就势必要做好承担这些赞美和辱骂的心理准备,也要做好今日鲜花满路,明日鸡蛋满身的准备。” 手机屏幕因为长久没有操作而熄灭了,孟摇光出着神,仰头靠在了椅背上。 看着她的样子,陈锦红忍不住道:“你不会是在为孟迟婳不平吧?” “和孟迟婳有什么关系?”孟摇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我看大家态度转变这么快,不由得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孟摇光久久的沉默了一阵,才在空气里漂浮的尘埃里轻声说:“担心他们有一天也会对我指指点点。” “……”清醒一点,就你之前直接网上怼人的言行,现在为止已经被骂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好吗? 可孟摇光的话还没说完,她望着空气里漂浮的光点,语气也轻飘飘地浮着—— “担心,会有成千上万的人说我可怜。” 第612章 明天可怎么办 保姆车已经抵达了巷口。 孟摇光戴上口罩拉开车门,没等陈锦红想好安慰她的话就跳了下去。 此时街道上路灯已经亮了,像是用蓝墨水深深浅浅涂抹出来的天穹下,橘黄的灯光渐次照亮这段长长的街道,而不远处,巷口的小卖店外,有小彩灯正在忽闪忽闪。 有个人此时就站在那彩灯前面,他穿着薄薄的黑色外套,帽子扣得很低,低着头刷手机时基本看不见脸,小彩灯只勾勒他倚墙而立的身形,在这墨蓝的天际与柔和的路灯下,只这一个剪影便足以拿去做画报。 孟摇光的白色板鞋踩在地面,几乎是刚落地她就锁定了那个身影,而就在她露出笑容朝那边走出两步的时候,那人也似感知到什么,朝这边抬起了头。 因为帽子扣得太低,他高高地仰起头,这种用鼻孔看人的姿态由他做来也依旧显得散漫而随意,只是当视线里闯入那个少女时,这散漫中便增添了一分笑意。 依旧看不见上半张脸的嘴唇勾起来,他站起身,展开手臂,单手抱住了朝他冲来的少女。 “怎么等在这里?”她仰着头问他。 “不是明天开始就要拍这边的戏了吗?”任由少女保持面对着他的姿势,也不看路,男人就这样以单手勒着她般的姿态往前走,“我之后应该都没法来了。” 他转头朝车门里的陈锦红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走到巷口时孟摇光已经在他单臂围成的怀抱里转了个圈,两个身高差不多的人就这样艰难地半搂半抱着往巷子里走去。 “那之后怎么办?我来公司找你吗?” “不用,我想办法来探班吧。” “会不会被人拍到?” “拍到就拍到,他们不敢发。” …… 巷口有垃圾桶,巷子深处挂在墙上的灯很昏暗,照着地面浅浅的积水与水中倒映的乱拉的电线。 两个人的身影在巷子里不成直线地前行,落下一团胖胖的影子。 车子里的陈锦红远远看了很久,最后面无表情地往自己脸上拍了一巴掌:“单身狗还想安慰谁啊?还是安慰安慰自己吧。” · 其实孟摇光已经很累了。 今天拍了不少内容,而可以预见的是,接下来她只会更累,因为之前半个月她由于脚伤而落下了很多,现在导演为了赶进度已经把她的戏排得满满的,几乎一点休息时间都没有。 为了迎接明天高强度的工作,她知道自己现在该睡觉了。 可惜,在床上闭着眼睛数羊数了半个小时,她都没能成功睡过去。 再又一次入睡失败后睁开眼睛时,身边突然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要我给你唱摇篮曲才能睡着吗?” 孟摇光吓了一跳,手指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被人收拢扣在了掌心。 她转头看去:“你不也没睡着?” 陆凛尧倒是没有反驳,只平平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睡不着?”孟摇光有些好奇,“你平常不都很快就入睡了。” 他又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才答非所问地突然把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当然,是连同孟摇光的一起。 于是模糊不清的夜色之中,两人一大一小交握的手便悬在了半空里。 陆凛尧像是在看着两只手的轮廓,在孟摇光的懵逼中,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突然道:“真是不敢相信,我居然就这么和你牵着手盖着被子睡了这么久。” 孟摇光:…… “什么这么久。”她一下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也就,就才两周而已。” “你还嫌少?” “我,我可没这么说。” “那你结巴什么?” “……我没结巴!” 恼羞成怒的少女吼破了夜色,却只换来陆影帝一声轻轻散散的笑。 陆凛尧抬起手臂放到脑后,枕着胳膊望着黑色屋顶,看起来精神很不错,一点都不像以前那个一拉着孟摇光躺到床上就能立马昏沉睡过去的男人。 孟摇光在寂静中兀自消了气,又忍不住抬眼瞧他,语气犹豫地问:“那,明天开始,这张床就要变成道具床了,你也不能来这睡了。” “是啊。”陆神叹了口气,“让人发愁。” 听着他好似低落的嗓音,孟摇光忍不住当真发起愁来:“那你明天睡哪?回城堡睡吗?” 她认真担忧:“你能睡得着吗?” “不知道啊。”陆凛尧又叹气,接着转头在黑暗里看她,“不如你来陪我?” “……”沉默的这段时间孟摇光并不是在犹豫,而是在思考该怎么拼命挤压时间,好在明天排得满满拍摄里挤出两个多小时用来赶去城堡,接着又估摸了一下后天回来的时间。 这片刻的耽搁,没等她思考出个结果来,陆凛尧的笑声却先打断了她的回答:“我开玩笑的。” 他漫不经心地转回头去:“这段时间对我来说本来就是例外,而且说不定其实我的失眠症已经治好了,在哪儿睡都没问题。” “至于你,还是老老实实拍戏,等着我来探班吧。” 孟摇光:…… 刚计算出来的时间安排被堵在了喉咙里。 少女默默盯着天花板,听见男人说了句“睡吧”,便又默默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细微的虫鸣,以及遥远模糊的城市汽笛声,而近处有门外偶尔的脚步,还有摇曳远去的自行车铃。 这一切交织成一张梦境般的无形的网,孟摇光一边觉得安宁,一边却又觉得有些快空落落的。 她这样闭着眼酝酿了好一会儿,突然又睁开眼深深吐了口气,而后她翻身过来,从被子里探出手,摸索到旁边的枕头上,随即她指尖猝不及防碰到了男人下颌上微凉的皮肤。 本已经快睡着的陆凛尧,带着浓重的倦意偏了点头,那只是一个非常微小的弧度,他甚至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只半阖着眸往这边瞥了一眼。 孟摇光自知心虚,却没有收回手,她落在男人下颌上的指尖顺着他的侧脸向上抚去,自鬓角滑入柔软的发丝里,直至摸到那只垫在脑袋后面的手。 她在黑暗中悄悄弯了下嘴唇,难得十分任性的,顶着会把人彻底闹醒的坏心思,把男人的手从他的脑袋底下拿了出来,然后一根一根互相紧扣,直至十指完全交叠。 她这才像是满意了,轻轻吐了口气,把两人的手塞到了被子底下,高高兴兴闭上了眼睛。 而另一边,只剩下单手枕头的陆神,在一切安静下来后,无声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直至孟摇光彻底睡过去,他都没有重新入睡的意思。 被子底下少女的手因为失去意识而渐渐半松,而陆凛尧在黑暗中望着屋顶,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慢慢收紧了那只手。 第613章 编小辫儿 醒来时孟摇光跌入了陆凛尧的茶色眼眸。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的,这会儿正侧身撑着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见到她醒来也不说话,只弯起嘴角笑了一笑,凑过来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很轻的吻。 就像有蝴蝶停了一下似的,直至陆凛尧翻身下床去做早餐,孟摇光听着外边逐渐清晰的动静,才终于清醒过来。 她摸着额头在床上躺着发了会儿呆,半晌才爬起来。 今天的早餐是牛奶和简单的鸡蛋三明治,这里条件有限,再加上孟摇光也不想在这儿吃得太好导致之后拍摄时会有出戏风险,因此陆凛尧总是会做一些十分常见的东西给她吃。 孟摇光最初还会有些诚惶诚恐,以及受宠若惊,但这么些天下来温水煮青蛙,她已经可以淡定地点评鸡蛋的老嫩,牛奶的温度了。 只是今天多少有些不同,她不再如以往那般匆忙,而是一边啃着三明治,一边不时暗戳戳地瞅陆凛尧一眼。 陆神倒是始终从容,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没有多问,只姿态优雅地和她一起缩在这矮桌旁,淡定地吃完了这顿早餐。 “来。” 在孟摇光打算对着洗手间里那面破镜子扎头发的时候,陆神突然发话了。 他对孟摇光伸出手,露出那只挂着几根漂亮发绳的手腕:“我给你扎。” 孟摇光抓着头发愣了一下,走了过去。 · 今天孟摇光到学校的时候,剧组的好几个人都呆住了。 他们彼此对视,然后窃窃私语,渐渐的就有消息传到了导演那里,王导立刻就叫场务把人叫了过去。 王导正在和柳雁聊着剧本,间或吐槽一些八卦,此时看到孟摇光走到眼前,抬头一看,立刻就愣住了。 半晌后,他犹犹豫豫,结结巴巴地说:“摇光啊,你怎么突然,扎了个这种发型啊?” 孟摇光眨了眨眼,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怎么了?哪里不对吗?” “倒不是哪里不对。”王导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挺好看的——但就是不太符合谷雨的人设。” “我知道,只是扎着玩的。”孟摇光摸着头发笑起来,“待会儿开拍的时候会让造型师重新弄的。” 王导这才松了一口气,柳雁却敏锐地察觉到她说要重新弄时变得低落一些的语气。 柳雁不由得看了孟摇光一眼,少女还在不自觉地摇晃头发,那几根扎得十分漂亮的辫子就这样随着她脑袋的晃动甩来甩去。 原本,少女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是清冷漂亮型的,平日里散发也好扎马尾也罢,瞧着都有些冷冷的,然而今天她的马尾变高了,里面还多了好多个小辫子,整个人顿时就变得酷了起来,让人简直想给她一把剑立刻让她去演仗剑走天涯的侠女。 回到休息区的时候,陈锦红问她今天怎么突然想换风格换发型了,明明都要拆掉的,就不嫌麻烦吗? 孟摇光摸着小辫子,不由得想起早上,她也问过陆凛尧同样的话。 “我只是想给你扎头发而已,和什么时候拆掉没关系。”男人一边给她编辫子,一边带着笑懒懒地说,“你的头发很漂亮,摸起来很舒服。” “我可能有点上瘾了。” 他说话的语气心不在焉,手指在发丝间穿梭的力道却极其温柔,温柔到让人想打瞌睡。 但孟摇光没有打瞌睡,她只觉得心脏跟过电一样的突然加快了跳动,那感觉甚至会从记忆的画面里传递到此刻的她身上。 由她摸着发尾的手指,一直窜到四肢百骸——孟摇光赶紧收回手指。 昏暗又破旧的小屋子里,她坐在凳子上,陆凛尧坐在她身后的沙发上,低着头给她编辫子,还说什么“有些上瘾了”——她怀疑这个画面会被她永久性的保留。 还正在热着耳根发呆的时候,辫子被人捞了起来。 孟摇光吓了一跳,立刻下意识地一个甩头,然后抓住自己的辫子,做出了一个警惕的防御性动作。 造型师愣了一下,随后哭笑不得:“王导让我来给你重新弄头发。” “……哦。”孟摇光这才松开手,然后在鞭子一个一个被解开的时候,无奈地感受到了心中难抑的失落。 等杀青以后没工作了,能不能天天都让他给我扎头发? 孟摇光垂着头一边玩手指一边偷偷地异想天开。 拍摄很快就要开始了,在正式开工前,孟摇光看了眼时间,又主动跑去跟导演提了个要求。 “能不能把我的戏都调一下,尽量早一点拍完?” 难得听见她提出要求,王春芳有些意外:“你今天有事?” “算是吧。” “可是晚上还有夜戏呢,接下来几天晚上都有夜戏的。” “所以我才想压缩一下时间,把明后天的夜戏都提到今天来拍,或者更久以后的。”孟摇光想了想,又补充道,“可以不用影响别人,只提独角戏就可以了,或者和席听的对手戏。” 这话刚好被卷着剧本走到附近的席听听见了,她的脑袋立刻被轻轻敲了一下。 “不好耽误别人,耽误起我来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你不乐意吗?”孟摇光转头奇怪地看他。 席听顿了一下,轻哼一声:“看在我年纪轻身体好的份儿上。” 等导演同意之后,他又在背地里问孟摇光:“你什么事儿这么急啊?还主动要求要通宵。” “私事。”孟摇光碰了碰他的胳膊,“谢了。” “好说,最好让我看见你最棒的表现。”席听睨着她笑,“不然我估计得打瞌睡了。” “各位老师,准备开始了!” 那边场务一声大喊,两人对视一眼,最后让造型师检查了一下,便一起并肩朝教学楼走去了。 · 这场戏要拍谷雨第一次见到谢惊蛰。 说来这两个角色仿佛在冥冥之中很有默契,他们第一次见到彼此时,都是对方并没有看到自己的单方面初遇。 这场戏是谷雨逃了体育课,偷偷在舞蹈练习室偷看学校艺体生练芭蕾舞的剧情,因此除了两位主角之外,孟迟婳饰演的妹妹自然也免不了要出场。 —— (对不起!这几天沉迷梦华录上头了啊啊啊啊明天尽量补一点!) 第614章 单方向初遇 到练习室的时候,孟迟婳还正在里面和舞蹈老师一起抠动作细节。 不知道是不是导演频繁的大骂起了作用,今天孟迟婳再跳起来,倒是比之前要好看了一些。 孟摇光拿着剧本站在窗台外面,有几分心不在焉,偶尔抬眸朝里面看去一眼,视线都好像是没聚焦的样子。 这模样被不远处的导演瞧在眼里,不由得有些担心,便跟身旁的柳雁小声说:“她今天是不是不太容易专心啊?不会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吧?” “我觉得不会。”这段时间为了找灵感一直在两位主演身边举着相机各种转悠的柳编剧立马果断否决,“摇光她虽然年纪小,但绝对是一个很敬业的人,开拍了就好了。” 她如此信誓旦旦,导演也只好相信了。 几分钟后,造型师最后来给孟摇光抓了几下头发,拍摄才总算正式开始了。 · 镜头自高空切入,先纳入的是一方半隐在浓密树叶下的窗户,窗户内地板光亮,有个收音机被放在墙角,正在放歌。 是一曲主要由小提琴和钢琴合奏的跌宕起伏的演奏曲,透过磁带些许粗糙的电流声充满了整个宽敞的练习室,再从敞开的窗户流淌出去。 而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有人正在跳舞。 穿着漂亮的舞蹈服,举着纤长的手臂,随着音乐犹如天鹅一般踮脚昂头,跳跃和旋转。 在一小段舞蹈之后,镜头逐渐向后向上,直至将那个缀着些许绿叶的窗口,以及窗口下一个悄悄探头的身影也囊括其中。 那是一个女孩儿。 穿着洗得发白的宽松校服,头发散着,显得有几分凌乱。 她校服裤子下面露着一截白生生的脚踝,与同样洗得发白的薄薄的帆布鞋搭在一起,愈发显得单薄伶仃。 这背影手扒着窗户,然后探出头去的动作多少有点鬼鬼祟祟,可是当她露出眼睛,看到室内景象后,那种鬼鬼祟祟便立刻变得坦然而平静了。 另一个镜头映出她的眼。 乌黑的澄净的,好似盛着一汪水的黑曜石做的碗,清凌凌地自铁质窗框上探出来,无声地看着室内正在跳舞的人。 大约是察觉到里面的人练舞练得很专心,她渐渐也不怕被发现了,从只露出一双眼睛,到大半张脸都露出来,再到半个身体都趴在窗户上,用手臂垫着下巴,直愣愣地盯着里面的人影,她一共用了不到两分钟时间。 仿佛是一段无声默片,少女被乱发衬着的侧脸安静极了,瞳孔也只像是诚实倒映着一切却丝毫没有主观感情的镜子,但不知为何,这个侧脸,这双安静却又专注的眼睛,就是莫名给人一种“她在羡慕”的感觉。 像是在看着一段可望而不可即的梦境,神往,却又自知无法抵达,于是便连羡慕都是死寂无声的。 舞蹈的人被天光投下跳跃转移的影子,窗外的人看着看着,自己的手指也跟着动起来。 像是在随着里面的人一起跳,却只有手指在自由的舒展,直到一道多余的影子闯入她的余光,没等她下意识看过去,先有人敲响了舞蹈室的房门。 少女立刻受惊地缩回到了窗下,听见脚步和开门声从窗户里面淌出来。 “哥。” 一个女孩儿的嗓音响起,随后播音器被按停了,室内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叫人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与远处操场上的喧闹。 正缩在窗下心脏狂跳的少女,就在这样的安静中第一次听见了那道声音。 “嗯。”好似透明的水流自深林中的青石板上淌过,他淡淡地说,“我来跟你说一声,晚上我要参加文艺汇演排练,不跟你一起回去。” 跳舞的女孩儿“哦”了一声,却好像不太认同:“那我可以等你啊,顺便还能听听看你的诗朗诵。” “可能会很晚。” “有什么关系,我可以边等你边写作业。” 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少女从窗下慢慢直起身,半晌才小心翼翼又探出了一双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去寻找她一向最关注的那个女孩儿,而是寻向了门口那个高挑瘦长的身影。 他逆光而站,离得又较远,分明是看不清正脸的,可少女就是看清了。 是那种触及到他之后,就立刻聚焦到极点,将四周的一切全都虚化了的清楚。 之后她甚至都没听清楚少年到底说了些什么,脑海里只想起了平日里听到过的关于这个人的传言。 谢惊蛰,和他同届的好学生,考试次次第一,会弹琴会书法会画画,每次学校评最优黑板报都是他们班,老师的好帮手,同学的好榜样,以及,他还有一个拿过青少年芭蕾舞蹈大赛冠军的妹妹。 少女不止一次在同班女生们的口中听说过他,什么帅过流川枫,现实江直树,能在高中跟他谈一场恋爱简直就是青春期能做的最大胆最美好的梦。 彼时她只当八卦听着,满心都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与其他人不同,少女注意到谢惊蛰这个人,是因为他那个芭蕾跳得很好的妹妹。 她来这里偷看人家跳舞也不止一两次了,虽然没见过谢惊蛰,但偶尔会听到女孩跟别人谈起她的哥哥,与别人嘴里的校园男神不同,她嘴里的谢惊蛰要显得更加无趣和冷漠,甚至还有些毒舌。 据说他在家里偶尔会教妹妹做题,过程中总是会很快就失去耐心,然后吐槽自己的妹妹是个没智商的学渣,一点都不像是自己妹妹。 这样的谢惊蛰似乎和他人嘴里乐于助人的完美好学生完全是两个人,可即便如此,谢婧羽好像还是很喜欢他。 大概她在无意间听到的过程里被激发出了好奇心,也正是这份好奇心,才叫她忍不住探头去看了一眼。 这一刻天光正好,初春的风还带着点料峭之意,自学校里发芽的叶梢吹过,让少女本就凌乱的发变得更乱,然后刮过整个光明而又干净的舞蹈教室,吹到了门口站立的少年面前。 正要转身离开的他似被这一阵风吸引了注意力,抬头往教室尽头的窗口看了一眼。 那里有树枝轻颤,绿叶簌簌地映着天光,铁质的窗框框出空荡的蓝天与蓝天下遥远的操场,一切都是最好的时候。 第615章 第一次提要求 “卡!” 导演喊了停,孟摇光一边喝水一边到监视器旁边看效果,不一会儿孟迟婳和席听也出来了,一起听着导演讲话。 照例先是一通骂,毕竟中途ng了三次。 “你真的是!虽然有进步但还是有瑕疵啊!次次跟你说的重点,你次次都不注意!”王导恨铁不成钢地指着镜头,“眼神!你要注意眼神啊!你根本就不知道外面有人偷看,眼神往那边瞄干什么?!” “我知道你余光里肯定是能看到谷雨的,可我们到时候剪出来的效果就是你看不到她!而且你这个人设如此热爱芭蕾,在跳舞的时候是绝对不会出现注意力不集中这种情况的!” “你应该为自己的舞蹈而陶醉!知道吗?!” 孟迟婳虚心点头:“下次我会注意的。” 王导这才缓了脸色,而那边席听已经迫不及待自己调整机器往后面看了。 于是几个人一起看到了谷雨的镜头。 光是她探头那一个动作,就有好几个机位同时拍她。 紧紧盯着小屏幕里少女的每一个表情和眼神,席听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勾起了嘴角,眼神更是越来越亮,到最后放到谷雨隔着一个教室凝视着远处谢惊蛰的特写眼神时,他更是毫不掩饰地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导演道:“能快点拍到我们的对手戏吗?我等不及了。” 王导:…… 所有人:…… 唯独孟摇光笑出声来,她抓了抓头发,也转头对着导演道:“我附议。” 导演一边皱眉觉得这俩主演太过热情,一边却又无法克制地露出了喜不自胜的表情。 毕竟,哪个导演不希望自己的主演对表演有热情,对合作有强烈的向往之意呢? 演员之间越是火花四溅,他拍出来的东西才越会灵气满满嘛。 于是王春芳故作不耐实则很兴奋地一挥手:“行行行,你们自己都不怕累,我怕什么?” “先去喝口水补补妆,马上就接着拍。” 两人于是十分自然地并肩一起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在吐槽剧情。 “其实离得那么远怎么可能看得清你的脸?”孟摇光说,“要是真能看出特写的效果,那谷雨的眼睛估计都能算是一种超能力了。” “其实看不清是好的,没看见你刚才眼神有多抓人,就像看到一个幻象一样。”席听说着说着,又对剧本提出了自己的异议,“剧本里虽然没写,但其实你就是对我一见钟情吧?看你刚才那个眼神不是一见钟情我都不信。” “不是。”孟摇光难得开玩笑,十分正经地道,“我天生就是这种眼神,看头猪都像一见钟情。” “你敢说我是猪!” 等席听伸手想要抓人,孟摇光早就一个闪身溜走了。 这两人之间气氛太好,旁若无人,原本和他们凑在一起看镜头的孟迟婳不由自主就被远远甩开了。 此时她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那里,偶尔有经过的人朝她身上投去一眼,她都会下意识地握紧拳头——那些眼神都像是在嘲笑她。 嘲笑她不合群,嘲笑她和那两个真正的演技派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嘲笑她作为男主的妹妹前段时间一直和席听在一起,却转眼就在孟摇光正式上工的时候被撇到一旁了。 就好像她只是个次等品,永远都要在孟摇光面前低一头——她从未如此深刻的领悟过这一点。 孟迟婳无声地咬住了牙关,抬起头,深深看了眼两人,才转身离开了。 · 第一次正式见面,依旧是在这间偏僻又安静的教室。 谢惊蛰还是来找妹妹的,但他没有从正门进教学楼,而是拿着本书到了教学楼的背面,打算在后边的长椅上坐着看一会儿书,直到妹妹练习结束了再去接她。 结果这一来,就正好看见趴在窗口上偷看自己妹妹跳舞的家伙。 他正要走向长椅的脚步微微一顿,稍偏了偏头,却依旧看不清那偷看人的脸,于是想了想,悄没声息地缓步走上前去。 大约实在是看得太专注,少女完全没察觉身边站了个人。 于是谢惊蛰不但顺着她的方向看清了自己妹妹跳舞的身姿,一低头,还看见了少女搁在窗上,不由自主跟着动的手指。 他忍不住挑了下眉,毫无预兆地抬手去抓住了她的手腕。 少女大惊,条件反射地一个转头猛地缩到窗下,像是在被人抓到偷看与被里面谢婧羽发现之间她更怕后者。 这里的动静不小,果然惊到了里面的谢婧羽。 她停了动作朝窗外看来,正见到她哥哥直直地站在窗外看着她。 谢婧羽有些莫名其妙:“你在那干什么?” 少年顿了顿,平静道:“在外面看会儿书,等你练完一起走。” 谢婧羽点了点头,又开始投入舞蹈之中。 而窗外,谢惊蛰低头看向整个人都缩在窗下的少女。 他还握着她的手腕,于是两人之间便呈现出一种别扭的拉扯姿势。 少女几乎是坐在地上,没拉拉链的校服衣角落进了尘埃里,而她被扯着一只手臂,整个人都透露出一股极大的惊恐来。 乌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呼吸急促地仰头盯着面前的少年。 正值夕阳最热烈的时分,灿灿的橙光从少年背后分割,簇拥着他的身影,落在少女惊慌的眼瞳里。 谢惊蛰瞧见她的脸,稍微愣了一下,随后便想开口说话,却见少女反射性地微微一缩,他便停下来,下意识抬头看了眼窗内的谢婧羽。 她还在跳舞,对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不知情。 但只要他开口说话,肯定会被听见的。 谢惊蛰想了想,便放开手,在少女面前蹲了下来,小声问她:“你在这干什么?” 被松开的瞬间少女就猛地缩回了自己的手,还下意识地拿另一只手摩挲了几下,同时她乌黑的眼珠漂浮地转向别处,僵硬地说:“没干什么。” “你在看我妹妹跳舞。”谢惊蛰看着面前这张脸,又低头去看了眼她穿在脚上的帆布鞋,想到春游那天见到的画面,不由得问道,“你也是学芭蕾的吗?” 面前的少女微不可察地一僵,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不是。” 她说着起身,猫着腰窜到了窗户旁边去,在谢婧羽绝对看不到的角度她才完全直起腰,恢复了从容与冷淡,径直朝远处走去。 谢惊蛰却往前追了两步,他腿长,不怎么费力便能轻易跟在少女身边:“不是学芭蕾的,那是准备学芭蕾的?” 第616章 结局的注解 像是被戳到了什么情绪开关,少女猛地刹住了脚步,少年也随着她一起停下,接着他就迎上了少女转头看来的眼神。 那一眼实在是很难形容。 映着灿烂的晚霞与夕阳,却冰凉得好似冬季烟灰的天,包裹了许多沉甸甸的复杂又遥远的感情,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吐出来的声音也跟冰渣似的遍布寒意:“不是。” 她说完,转身加快脚步,最后几乎是奔跑着离开了谢惊蛰的视线。 而最后的镜头,依旧湮灭在少年远望着的眼瞳里。 虽然只有短短的两次见面,却好像都是他这样远远看着她的影子,而天边也总是有夕阳无尽,洒在她仿佛要飞起来的影子里。 · “柳编实在是太恶趣味了。”休息时间里,席听又拿着剧本对孟摇光吐槽,一双风流眼都变成了吊梢眼,“我本来以为哮喘的设定只是为了让男女主增加互动,结果互动没看到,倒是第一次发病就让我直接死了。” 他把剧本翻得哗哗作响以表达不满:“青春片拍成这样真的好吗?不是落入俗套了吗?我一点都不想死啊!” 他说个没完,甚至还抬高了音量对孟摇光道:“你说柳编是不是魔怔了?” 其实就坐在附近正在低头吃饭的柳雁:…… 不是很敢惹席听的柳编顿时把头埋得更深,只顾快速扒饭,装出自己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我第一次拍电影居然就要死,这也太不爽了。”席听又说。 孟摇光听着倒是有些同感,或者说她其实比席听更加怨念:“知足吧你,你真正的第一部作品,长生诀至少有个好结局呢。” 她也把剧本翻得哗哗作响:“我呢?我不但第一部作品死了,第二部作品也死了,现在第三部作品,我还得死!” 她声音没有席听那么大,但也足以让附近的柳雁听个清清楚楚。 “一年多了,我就没有哪一个角色是能好好活着的,我才是真的惨好吗?” 席听一听,还当真找到了点安慰:“这么看来我的确比你好——但长生诀在我眼里可不算什么好结局。” 他一副心如死灰地样子往后边躺椅上一靠:“雪川死了,叶不归再也不会真的快乐了。” “原以为撺掇着你一起来演个青春片能开心开心,谁知道又是个悲剧。” 两位主演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长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沉重而悲伤,活像两个怨念丛生的幽魂,听得柳编剧坐立不安,终于不能再装作听不到地继续吃饭了。 她顶着那一头依旧乱糟糟的头发,捧着饭盒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我能和你们一起坐吗?” “……” “……” 两位主演默默看她一眼,不约而同道:“当然。” 柳雁便坐下来,把筷子放下,还清了下嗓子,才试探道:“我知道你们都很不满……” 刚移开目光的两人立时又将视线放了回去。 柳编剧吓了一跳,咽了咽口水才硬着头皮继续道:“可其实,这个结局是根据现实改编的。” 孟摇光:…… 席听:…… 两人脸上都一片空白,随即也都浮现出了震惊的表情。 柳雁低着头道:“是我的一个初中同学,只不过男女主需要换一下性别。” “我是前段时间才得知他去世的消息的。”柳雁叹了口气,“以前上学的时候,他和我们班一个女生在偷偷交往,那时我们班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一对儿,大家还都知道他们约好了要考同一所大学,还说好了大学毕业就结婚,我们班还经常开他们的玩笑,说要提前吃喜糖什么的……” 席听一脸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似乎对高中生的这种经历十分了解。 倒是孟摇光听得有些懵,眼眸里透着股淡淡的好奇——那是对完全陌生的另一个世界的神往。 “只可惜,命运弄人。”柳雁垂着头继续道,“高考当天的凌晨,女生突发心脏病去世了,直到早上才被她父母发现尸体。” 两位主演顿时都陷入了沉默,柳雁则继续道:“当天考完第一门,男生就知道这个消息了,所有人都在担心他高考受影响,但其实他一点情绪都没有地考完了每一门,最后还拿到了有史以来最高的成绩,上了他和他女朋友之前约好的大学。” “虽然有人在背后骂他冷漠没心没肺,但真正的朋友倒是都舒了一口气,毕竟所有人都觉得,人只要活着就是应该往前走的。” “他好像也是这么做的。”柳雁抬起头来,有些怅然地望着远方,“他好好完成了学业,找到了很不错的工作,成为了很多人眼里的优秀人才——就在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就迈入了新生活,早就把那个前女友忘得一干二净的时候,他突然就自杀了。” 更加沉默。 沉默里有孟摇光和席听沉沉的眼神,于是这寂静中唯独还在流淌的声音便显得尤其悲伤。 “死在我们老家的河里,大家都不明白为什么,可也有一些人知道,那是他和他女朋友经常去散步,去玩,去偷偷约会的地方——可没有人敢说,因为太荒谬了。” “这么多年都没表现出难过的人,都已经成为别人眼里优秀人才,明明拥有着光明未来的人,怎么可能就因为青春期里一段流星般短暂的恋情去死?” “这算什么?是殉情吗?” 柳雁笑了一下,眼里却全是低落与怅惘:“我知道很多人背地里提起这件事,都是说他傻,说他蠢,说不值得,甚至这部电影上映之后,也一定会有无数观众这么说,或许还会有人批判电影里的价值观——但我只是想重现这份感情而已。”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到底有多深,更不知道那个男人到底是不是一时冲动,还是说他如果还活着的话,他也会觉得有那种想法的自己很蠢。” 第617章 还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说 柳雁低声说,“我只是在想,至少在他决定去死的那一刻,他一定是虔诚的。” “而我不想让这份虔诚,被所有人当做愚蠢的注脚,不想让任何人提到他的死,都只会用不值得来形容——就好像他的命很轻贱,他的人生很可笑,他身上发生的一切都不值一提如同垃圾一样。” “人都死了。”夜色快要降临,远处最后一抹余晖也将沉甸甸地隐没在地平线,柳编剧垂着头颅,被拉长的影子里,看起来塞满了巨大的悲伤。 ——“我想让这场满怀虔诚与爱的死亡变得更惹人惋惜和怜惜,而不仅是批判和轻蔑,不可以吗?” —— 一阵漫长的沉默。 正在翻剧本的孟摇光,剧本也不翻了。 席听原本闭着的眼,也慢慢睁开了。 他们都各自看着原本的方向,眼神有些空茫,半晌后,才各自叹了口气。 “靠。”席听骂了句脏话,“怎么更郁闷了。” 孟摇光眨了眨眼,问柳雁:“他是上周去世的?” 柳雁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难怪你上周就写完了结局,我本来以为还要拖很久的。”孟摇光说。 柳雁有些不好意思:“我也算是一时冲动。” 接着她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但当我写完剧本回头看的时候,却觉得浑然天成。” “我知道现在很多人都觉得,真实的青春就是平平淡淡的,起伏都藏在课本中,而高中生们触及生死实在是狗血——可事实上这并不狗血。” “平平淡淡是真实,但青春期里遭遇永别,其实也是真实的,这两者不过是概率大小的区别而已,难道大概率事件是真实,小概率的就不算真实了吗?” 这番话后,孟摇光沉默了许久才道:“你会在上映后向观众表明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吗?” “不会。”柳雁摇了摇头,“那样的话会有很多人都去查到底是什么事件,我不想打扰死者的亡灵。” “那你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你不是就想改变别人对你同学的看法吗?” “那也不是通过这种会打扰到他的办法啊。”柳雁笑了笑,“我只希望看过这部电影的人会知道,那些看似年少轻狂,为爱而死的人,并不是他们能随意批判的蠢货,而那些让他们为之赴死的不成熟的爱,也并不那么可笑和轻贱。” “他属于一个群体,一类让人觉得惋惜的人,但我并不需要大家知道他或者他们的名字。” 席听就那么躺着,斜睨着将柳雁看了许久,最后道:“你还挺有觉悟?” “有点私心罢了。”柳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着她又有些忐忑的,“如果你们实在是不喜欢,我也可以再仔细想想。” “不必了。”席听直接拒绝,“既然你能说服我,我就能心甘情愿地继续演下去。” 似乎在想什么,他有些出神地笑了一下,直接拿剧本蒙住了脸。 柳雁便看向孟摇光,眼里含着点期待。 孟摇光看她一眼,也笑了:“我也没意见。” 她说:“其实我本来就只是为几次都是演悲剧而有点郁闷而已,你写的这个结局本身是没有问题的。” 她又拿了颗小番茄塞进嘴里,边嚼边慢慢地说:“说到底,本来就并不是年纪小就能避开生死无常这四个字——命运对所有人以及所有年龄段都是公平的,再小的孩子都逃不开苦难降临到身上的可能,幸福成长也只是一种概率罢了。” 柳雁顿时露出遇到了知音的兴奋表情,狠狠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柳雁满足了,吃完了最后几口已经快要冷掉的饭,拿着空饭盒朝垃圾桶走去了。 而孟摇光又低头看剧本,在得知了这个结局居然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后再来看这些文字,似乎又有了很不一样的感觉。 那是仿佛承载着真正的灵魂与感情的,沉甸甸的东西。 “你说……”一旁躺尸许久的席听突然说话了,“柳编剧是不是喜欢她那个同学啊?” 孟摇光脑海里浮现方才女编剧讲述时的神情,眨了下眼睛,她心底隐约有答案,嘴上却平静地说:“谁知道呢。” 如果是,那这大约就又是另一种人的青春了。 席听也没再多说,他重新把剧本扣在了脸上,还吊儿郎当地唱了起来。 “不懂爱恨情愁煎熬的我们,还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 “相信爱一天,抵过永远,在这一刹那冻结了时间……” 漫不经心的歌声随风而去,四散在这夜幕即将降临的校园里,孟摇光低着头,又吃了一颗小番茄。 · 这一夜真的几乎通宵。 孟摇光的戏被压缩到了极点,到了凌晨四点的时候,她哪怕是一两分钟的补妆时间都要争分夺秒地眯一会儿眼睛,有一次还险些直接摔倒了。 这状态看得好些人都很担心,导演一直不停地关注着她,就怕她在拍摄中途突然倒了,再磕着碰着哪里,他们可是难辞其咎。 但神奇的是,孟摇光一出戏就是一副昏昏欲睡走路都能倒下的困顿疲惫样子,可一旦场记板打下,镜头开始运转,她就永远能拿出最好的状态。 就像是条件反射一样,只要镜头一开,她就会下意识以谷雨该有的模样去进行一言一行,该有精神该表达情绪的时候,那双眼睛永远都是灵动而鲜活的,叫人一点看不出片刻前眼皮子都要睁不开了的混沌状态。 夜戏一直拍到凌晨六点才总算结束,睡了一个多小时后,孟摇光又迎着早班,到烟苔巷拍了半天家庭戏。 之后再加上一些细碎的场景,她一直到下午五点半才总算是收工。 席听此时已经在现场用外套蒙着脑袋,睡得不省人事了,半天才被他的助理推起来送到酒店里去,走前他还跟孟摇光打了个招呼。 “你厉害。”他冲孟摇光点了个赞,“小年轻就是了不起,但以后还是少来点儿这样的,感觉身体被掏空。” 孟摇光冲他笑。 席听扫了眼她经纪人收拾东西的动作,问道:“哟,这还不赶紧去睡觉,打算去哪儿呢?” “你忘了,我说过的私事。” 大概是过了最困的时候,孟摇光这会儿居然变得很精神了。 她难得显得调皮地朝席听眨了下眼睛:“我现在就要去办私事去了。” 一边说她一边就朝校门外走去了,步伐很大,甚至有些轻快。 席听看着她的背影,一愣一愣地:“这么精神?到底是什么喜事儿啊?” 孟摇光没听到,当然,就算听到了她也不会回答的。 毕竟,那也算是一次秘密的小惊喜呢。 虽然比起那个人天天都会跑来烟苔巷陪她的行为,或许什么都算不上。 但她想,她会努力学习,努力也给予他更多的。 第618章 去哪儿快活了? 到陆氏传媒楼下的时候,孟摇光看了眼时间,又让陈锦红进去找前台问了一声,在确定陆凛尧还没下班后,就安安心心在门口等着了。 结果谁知道,这一等就一直等到了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阎城都在驾驶座上昏昏欲睡了,抱着胳膊一个猛低头一下子惊醒过来,才发现天都已经黑了。 他望窗外望了一眼,又转头去看后座,这一看便发现说好要等人的少女居然也已经睡着了。 大约太累了,她就着脑袋顶着窗户,两条腿蜷在座位上的姿势就睡着了,一点儿都不讲究。 阎城看了片刻,又转头看了眼在夜灯里伫立的高大写字楼,想了想,自己开了车门,轻手轻脚下去了。 刚想往公司里走,去问问前台人到底什么时候下来,便突然听见一阵刹车声响起。 黑色宾利停在保姆车后面,他下意识转头看去,透过窗户正对上一双似曾相识的冷漠的眼。 是那个名叫小山的,陆凛尧家里的守山人。 他眉梢微微一挑,接着便果然在开门声中看见了从后座上走下来的陆凛尧。 男人穿着一身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松了两颗纽扣,从车里钻出来时眼神便淡淡扫了过来,似乎对于他出现在这里一点都不意外。 阎城也不说话,就那么好整以暇站在那里,看他走向保姆车,从他身边经过去开后座的门。 擦肩而过的刹那,阎城突然动了动鼻子,接着他便突兀地笑了一下,抬手拦住了陆凛尧要去开门的手。 陆凛尧动作一顿,转头看来。 “陆先生陆总……”阎城与他对视,唇角淡淡勾着,“您这是,上哪儿快活回来啊?不如给我也介绍介绍呗?” 陆凛尧顿住了。 恰好有风吹来,他额前未干的发被轻轻拂动,他侧眸瞥向阎城,后者依旧动也不动,笑吟吟地看着他,眼底却是一片暗沉。 “我需要向你解释吗?”陆凛尧淡淡问他,一边问一边伸手又去开车门,却被阎城再次一手抓来。 像是一次预警,顷刻之间两人便交上了手。 陆凛尧要去开门的手没让阎城抓到,倒是阎城被他以极快的速度与极大的力道,反扭着胳膊猛地按在了副驾驶的车门上。 阎城:…… 有那么一瞬间阎城整个人都是懵的。 没等他反应过来,陆凛尧已经俯身过来,在他身边低低开了口:“我很欣慰看到你作为狗能这么忠心,但你最好真的只把自己当狗。” 阎城虽然落下一招,却也并不窘迫,反而笑了一声:“这种时候还在玩吃醋的戏码?陆总难道不该先想想怎么跟大小姐解释自己身上的香水味,还有这一看就是刚从酒店出来的头发吗?” 后座的窗户突然被降下来,孟摇光迷迷糊糊地从里面探头:“你们在干什么?” 陆凛尧慢慢松开手,退开了两步。 孟摇光瞧着他,对他露出一个笑来:“你下班啦?” 后面的小山此时才走上前来,看了一眼按着手臂的阎城,又看向后面的孟摇光,难得主动开口道:“先生不是从楼上下来的。” 他说:“他今天六点钟下班,直接从地下车库走的,前台不知道。” 孟摇光睁大了眼睛:“六点就下班了?你不会已经到家了,然后又从家里回来了吧?” “没有。”还是小山代为发言,“先生去了剧组,但没见到您,猜想您会来这里,这才回来了。” 孟摇光:…… 所以说,两个人是都想去见对方,却没想到正好错过了。 好在最终还是相逢了。 想到这里,她又笑起来,赶紧打开车门让人坐进去。 陆凛尧却没急着上车,而是站在门口看着她,带着点笑意地问:“剧组这么忙,怎么还跑这儿来了?” “就许你天天跑来陪我,不许我来陪你 啊?” 孟摇光笑眯眯地说,“刚好今天下戏早,时间比较多,我就想来给你一个惊喜。” 她说着拍了拍旁边的座位:“还不上来?不是要回家吗?” 陆凛尧却还是没动,他转头看了眼阎城,又看了眼小山,朝后边自己的车抬了抬下巴:“你们去我车上。” 他一边说一边就走向了驾驶座:“我来开车。” 孟摇光懵了一下,阎城眯了眯眼,正要开口,却被小山强行一把勾住了脖子,他顿时眉头一皱,抬手就打算一个肘击过去,孟摇光却已经下了车,兴致勃勃地自己开了副驾驶钻了上去,还对他挥了挥手:“你到后边去吧。” 阎城:…… 他只好停住,僵硬地任由小山将他拉上了后面那辆宾利。 待到看着前面的保姆车行驶起来,小山一边发动了车辆,一边冷冷淡淡瞥他一眼,难得开了尊口地道:“你少管陆先生的闲事。” 阎城靠着窗户,嘴角吊儿郎当勾起来:“可以啊,让你家陆先生立马和孟摇光分手,从此就当个普通朋友或者再也不来往。” “孟摇光?”小山瞅他一眼,仿佛在看着什么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一般似笑非笑,“她知道你当着她的面叫大小姐背着她就叫她孟摇光吗?” “怎么?打工人不能在背地直呼老板的名字?” “你最好只当自己是打工人。” 小山似无意与他多聊此事,只在片刻之后又说道,“先生不会背叛瑶光小姐,你不用操心这些。” “干我们这种职业的,”阎城含笑看了他一眼,“比起亲眼所见,难道会更相信人的一面之词吗?” “……” “不过也无所谓。”阎城淡淡说,“她会自己发现的——也或许,她现在就已经发现了。” · 孟摇光坐在副驾驶,转头看着正在开车的陆凛尧,问:“为什么非要自己开车?不觉得累吗?” “还好。”陆凛尧言简意赅,“不想有别人。” 这意思大约是独处时间本就不多,所以宁愿自己开车累一点,也更想要二人世界。 孟摇光不由自主地弯起嘴角,她抱着自己膝盖,又轻轻软软地张口:“可你真的是从剧组来的吗?” “头发都还湿着,”她笑着说,“怎么看着像是刚洗完澡?” 第619章 我们不会撞号了吧?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陆凛尧转头看她一眼,眼底含着浅浅的笑。 “怎么?想查岗?” 孟摇光想了想,扬了扬下巴,很大胆地道:“不可以吗?” “不能全盘托出。”陆凛尧看了她一会儿,笑着收回视线,“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刚刚是应酬去了,在酒店一类的地方——但绝对没做不该做的事儿,也没让任何女人碰过我。” 孟摇光眨了眨眼睛,歪着身体问他:“那男人呢?” 陆凛尧:…… “男人也没有。”陆凛尧多少有点没好气,轻轻瞪了她一眼。 孟摇光笑眯眯的:“你瞪我做什么?你不知道你这种类型就是男女通吃吗?听说gay圈都把你当天菜呢。” “……”陆凛尧看她一眼,“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 顿了顿,他却又说:“你不也一样被很多lesbian喜欢着吗?她们都叫你姬圈大佬。” 孟摇光:…… 这实在不是孟摇光知道的知识点,她微微睁大眼睛露出茫然的表情:“真的吗?我怎么不知道?” 但这个问题刚出口她就知道为什么了,因为她根本就很少搜自己相关的东西,每次上网不是看新闻就是各种搜索陆凛尧相关,因此她甚至知道陆凛尧被称为gay圈天菜,却对自己新晋的“姬圈大佬”位置毫不知情。 不过这一下猛地知道了,她居然还挺来劲儿的。 “是吗?”她兴致勃勃地问,“那她们觉得我是1还是0啊?” “……”陆凛尧开始后悔自己的一时嘴快了,他一点都不想讨论这个。 孟摇光见他不说也不急,一边嘟嘟囔囔地说“我自己看”一边翻出了手机。 她迅速登入某视频网站搜索自己的名字,划过那些一看封面就是男女拉郎的视频,她果然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 她坐直了一点,表情严肃地点了进去。 是任何cp都逃不开的《真相是真》,而主角居然是——看着林半月那张骄傲又秀丽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孟摇光整个人都惊呆了。 然而视频不会因为她地震的思维而停滞,屏幕里画面还在不停转换,音乐也还在继续变化。 才播到一半,孟摇光就看明白了剧情。 这视频剪的是傲娇的豪门千金对贫穷卖花女街头一见钟情,然后单方面追求,最后自以为终于赢得芳心,却又被狠狠抛弃的悲惨故事,中途甚至还有方悦饰演的前任出来搅局,对着豪门千金心痛如绞劝她回头的情节。 当然,豪门千金是林半月,不知是她什么时候演的作品,老是一副抬着下巴用鼻子看人的傲娇样子,再加上穿着打扮以及豪车豪宅,的确很有那味儿。 孟摇光就更不用说了,当然是用的苏妩的片段,结局还用了一点孟摇光真人走机场的片段,大意就是卖花女最后远走高飞了,这一场短暂的恋爱没有在她心里留下任何痕迹,只留下被伤了心的豪门千金独自痛苦。 看完之后,孟摇光整个的表情是这样的:\\u003d \\u003d。 她张了张嘴,半晌只发出尴尬地“啊”的一声,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后,又慢慢道:“这个……想象力还挺丰富的。” 干笑了两声后,孟摇光说:“我再来看几个。” 接下来的几个就更加离谱了。 这些人几乎是把她和圈子里叫得上名字演技流量都还不错的女演员拉了个遍,而弹幕里几乎全是一水的“啊啊啊啊”和“呜呜呜呜”。 孟摇光分析了一下,那些“啊啊啊啊”基本都是在为视频里两个主角之间的张力在尖叫,简单来说就是“磕到了”,而“呜呜呜呜”则基本都是在哭喊“自己”的无情无义——因为几乎所有视频里,孟摇光饰演的都是一个玩弄他人感情,看似风流实则无情的姬佬。 【呜呜呜呜第十遍了,我每次都被虐得嗷嗷哭恨不得锤死无情无义的孟摇光但还是忍不住反复刷到底是为什么!我终于懂了为什么总有人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但是渣苏的孟大佬真的好有魅力啊请正面渣我!】 【是孟摇光的脸先动的手,孟摇光的手,孟摇光的眼睛,孟摇光的笑……答应我性别别卡得太死好吗?我可以做你鱼塘里的鱼(卑微.jpg】 【苏妩真的太绝了太绝了太绝了,完美适配每一个人,可以把天下的男男女女统统一网打尽,这种似多情似无情,云淡风轻又若即若离,还身患绝症的永远抓不住的长发美人t,谁能不为她疯狂呢?球球了,下海吧孟摇光,我可以拿着号码牌排到法国去】 …… 孟摇光:…… “啊……”她发出被震惊到麻木的声音,“原来我是1.” 陆凛尧:…… “你的感想就是这个?” “没有,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你的设定好像也总是1.”孟摇光眨了眨眼睛,转头十分无辜地对他道,“那我们俩是不是撞号了?” 陆凛尧:…… 陆先生忍无可忍地伸手过来在她脑袋上弹出一声响:“脑子不清醒就睡会儿觉。” 孟摇光笑起来,她摸了摸鼻子继续看手机,这次没有再有选择地去看,而是把播放量高的几乎都点了一遍。 都看了一遍之后她发现,她至今为止演过的寥寥几个角色,几乎都已经得到了最大的发挥。 苏妩不用说,一部完整作品里的表演,几乎被运用到了无数个作品里,而被拉郎的其他角色有男有女,有大叔也有小年轻,最离谱的是甚至还有动漫人物。 而除了苏妩之外,雪川也被剪到了各种古装仙侠视频之中。 甚至就连她在我就是演员中几次短暂的表演,也都被物尽其用了,还有人剪了个几生几世出来。 孟摇光最初还看得津津有味,后面看多了,就发现几个人设都太过千篇一律,她在那些视频里不是没心没肺风流绝情,就是天真可怜固执无比,虽然因为up主手段了得脑洞也好,每一个人设都被剪出花儿来了,搭配不同的对手还能剪出不同的味道,但她看到最后,还是觉得太单调了。 第620章 如果遇到中年危机 可陆凛尧就不一样。 她看过陆凛尧的各种角色剪辑,那才是真正的包罗万象,甚至同一部作品里的片段,都可以用来演不同的人物。 说到底还是她的作品还太少了,让粉丝就算喜欢也剪不出太多新花样来。 这么想着的孟摇光,竟然还奇异地生出了几分新的野心。 她不在意粉丝们对她的各种期待,什么希望她下海演姬佬也好,希望她和谁搭戏或者演什么特定类型也好,不管把她剪成什么角色,她都无所谓。 她想这应该是作为演员本来就应该为观众们提供的东西。 可现在作品太少角色太少,她能提供的东西根本就不多——她怔怔看着屏幕里那些嗷嗷叫着说爱死她了的留言和弹幕,心想哪怕是为了这些粉丝,她是不是也应该对自己有更大的野心和期许才对? 尤其是趁着年纪还轻,在小荧幕或者大荧幕上留下更多值得喜欢和纪念的角色,应当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毕竟时间不等人,而人在每一个年龄段原本就会有只属于那个年龄才会特有的东西。 比如十八九岁的青春正盛。 比如二十来岁的意气风发。 再比如三十来岁的成熟与锋芒。 又或者四十来岁的温和与智慧…… 不知不觉的,孟摇光的脑袋已经靠上了车窗。 她朝驾驶座的方向歪头,凝视着那张俊美无俦的侧脸,她开始迷迷糊糊地想——这个人呢? 我见过这个人几岁时候的样子,也见过这个人十几岁时的样子,虽然只有匆匆一面,虽然连具体面容都不能记起,可她却记得独属于他的耀眼的光。 那以后呢? 以后的他会是什么样子? 三十来岁,四十来岁的陆凛尧,会和现在一样年轻吗?还是说会多一些鱼尾纹?身材会走样吗?会有发福的时候吗?还是说只会因为岁月的流逝而变得更加俊美和内敛,更加动人心魄呢? 孟摇光乱糟糟地想着想着,居然觉得有些想笑。 没有忽略她喉咙里发出来的憋笑的声音,陆凛尧瞅她一眼:“想到什么了这么好笑?” “想你遇到了中年危机。” 没有一点点防备,孟摇光脱口而出。 陆凛尧:…… 险些一脚踩死了刹车。 陆总好不容易才反条件反射地抬起脚,转头一言难尽又难得有些恼怒地看她一眼,忍了忍才有些压抑地说:“我不会有中年危机的。” 他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我会一直锻炼到无法行动的时候,一丝赘肉都不会找长。” “真的吗?”孟摇光眨了眨眼,“那头发呢?不会秃吗?” “!!我没有掉发基因!”永远云淡风轻的陆神第一次到了破防边缘,“我父母到了四五十岁都还头发浓密!爷爷奶奶那一辈也是!” 他看了眼孟摇光无辜地好似正在想象什么的眼神,有些崩溃地说:“你别再想象了,我永远不会变成那样的。” 孟摇光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陆神忍无可忍,突然毫无预兆打开了窗户,让风从外面猛烈地灌进来,呛了孟摇光好大一口,然后才在她猝不及防的咳嗽里慢慢关上了窗。 “原来你也会在意……”孟摇光继续摸老虎尾巴,不知死活地边咳边笑,“原来你也会在意自己形象变丑。” “……”陆凛尧心绪复杂地梗住许久,然后在良久的沉默后平静了心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我原来这么无法忍受在你心里变丑。” 孟摇光:…… 就好像一个回旋镖扎在自己身上,孟摇光笑容卡住了,耳朵热起来了。 半晌后她抓了抓耳朵,眼睛左飘右飘,最后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声音也轻飘飘的:“你不用担心呀。” 她尾音极轻极明快地说:“我认真想过了,就算你真的遇到了中年危机,你也依旧会是我心里最耀眼的陆老师。” “……”陆凛尧扯了扯嘴角,“我不会遇到中年危机。” “噗~”孟摇光捂着嘴转头看他一眼,“我知道了。” 少女笑弯了眼,眸子里洒着天光,如同一泓涟漪阵阵的水:“陆老师就算老了,也只会是吊打小鲜肉的最帅大叔。” 她举起双手一边半个桃子地朝男人比了个心:“你永远是我心中的no.1!” 陆凛尧看了她一眼,透过那个漂亮的桃心看见了少女笑弯的眼眸。 他平静收回视线,片刻后才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接着道:“我会戒烟的。” 他面无表情地说:“酒也会少喝。” 孟摇光怔了一下,随后笑容便更加灿烂了。 她摇下车窗,趴在窗户上望着外面的景色,愉快地开始哼起歌来。 · 当车子开始驶入山间的时候,气氛好像也不知不觉随着一起变得沉闷起来。 大约是天色已晚,路灯与深林的相互映衬将一切都变得太灰暗与沉寂,总之在孟摇光看向陆凛尧的时候,总觉得他的脸色没有之前那么好了。 也说不上难看或者严肃,他面上依旧是淡淡的,额前的发已经全干了,有些蓬松凌乱的散着,却衬得他眼神越发的暗与寂。 常人或许根本就看不出差别,因为他平时也是如此,可孟摇光瞧着,却就是觉得不对劲。 在陆凛尧察觉到她的视线并看过来之前,她率先转开了眼,一边趴在窗户上,一边闲散地问:“你知道我演的第一场戏是什么吗?” “芭蕾。”陆凛尧简单回答,“春游时的芭蕾。” “你真的都记得?明明只看了一遍!” “我记性好。”其实记性再好也没到过目不忘的程度,只因为格外用心,刻意记了而已。 “那你知道吗?我是一遍过的。”孟摇光说,“我本来以为会ng很多次呢,因为当时我已经很久没练习了,但王导一看就喊过了。” 她语气有些喜悦有些骄傲,还有点为这骄傲而生的小羞涩。 “不稀奇。”陆凛尧却一点都不意外,只说,“这角色本来就不是专业舞者,对技巧没有太高的要求,而角色需要的美感和感情,对你来说得心应手。” “得心应手?”孟摇光略略睁大了眼睛,转头看他:“王导都没敢给我这么高的评价。” “他当然没有我了解你。”陆凛尧说着,顿了一下,转头看了她一眼。 “我没有跟你说过吗?”他嗓音里含着淡淡的笑意,“你是我合作过的所有女演员中,我最喜欢也最有好感的一个。” 这一刻他的语气冷淡客观到了极点,仿佛一个毫无私情的点评家:“只从演员的角度上,你是最能给我灵感,最能给我冲击的合作对象。” “和你演对手戏的时候,我时常会觉得疲惫——因为太需要打起精神了,一丝一毫的轻忽都不能有,稍微有片刻的懈怠,情绪马上就会落后一层。” “拍玫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的灵气与天赋无与伦比。”陆凛尧说,“所以,我从不担心你在任何时候的表演。” “你是天生的演员。” 第621章 跳给你看 说完这段话后,车厢里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孟摇光一眨不眨地看着陆凛尧,好像是听呆了,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半晌后,在陆凛尧都觉得氛围有点让人不自在,想扭头过来看她一眼的时候,她才慢吞吞地说:“你还是第一个,夸我夸得这么不留余力的人呢。” 她心跳有点快,脸也有点发热,好在并不红,便能勉强忽悠过去。 默默调整了片刻后,她忽然又转过眼睛去问他:“你知道我最近和席听二搭了,你猜,你和他之间,我更喜欢和谁搭戏?” 陆凛尧瞅他一眼,看起来极其平静和风轻云淡地道:“当然是我。” “这么自信啊?” “我好歹也是个影帝。” “可席听只是刚出道,其实他的演技也很不错哦。” “……”陆凛尧不说话了,只是脸色看起来有点臭。 孟摇光沉默地看着他,直到男人脸色越来越臭,最后还瞥了她一眼,终究没忍住酸了一句:“怎么?你更喜欢跟他搭戏?” “……哈哈哈哈哈哈哈!” 得逞的孟摇光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她在副驾驶上前俯后仰,引得陆凛尧不得不把车开得更小心,一边还要很不爽地去看笑得很恶劣的少女。 “很好笑吗?” “是很好笑啊。”孟摇光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伸出手指抹了抹,边笑边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陆神这么没自信的样子。” “我很自信。” “……”孟摇光擦了擦笑出来的泪花,终于不再逗他了,“好吧,你当然是最好的。” 她语气轻快而又肯定,却又突然话锋一转:“不过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加了滤镜的关系,我根本就没办法把你和别人放在一起比。” 孟摇光望着前方的道路,笑眯眯地说:“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独一无二的。” 陆凛尧:…… 男人没什么表情,也不怎么说话。 一路到了红房子处,孟摇光望着那房子旁边亮着的昏黄的灯,突发奇想地抬手一指。 “等等,停车。” 陆凛尧有些莫名,却还是把车停在了路边。 “干什么?” 他看着少女解了安全带,自己跳下了车,还有几分茫然,但接着少女就绕过了车头,到这边来亲自给他开了车门,甚至还踮着脚探身进来,把他的安全带给解了。 少女牵住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将人牵下了车,又轻快地领着他越过了灰色路面与草地的分界线,来到了路灯下那块不大的空地里。 “你知道吗?我在学芭蕾的时候总会想起拍玫瑰时你教我跳探戈的样子。” 孟摇光一边牵着他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我最开始本来以为芭蕾和探戈有很大的差别,但真正练起来的时候却发现,它们之间其实是有些异曲同工的,又或许其实所有的舞蹈都会有共同之处。” “只是探戈要更加热情奔放,芭蕾要更加优雅轻盈——可我饰演的角色似乎总是不需要有太专业的舞蹈功底。” 孟摇光在路灯下停下来,转身看着陆凛尧,微微仰头的姿势,凝视着他的眼睛,慢慢说:“不管是拍玫瑰的时候,还是现在,导演都总跟我说,不需要太扎实的技术,只要有美感就够了,我以前不懂跳舞的美感来自哪里,可现在我知道了——是自由。” “虽然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无论是探戈还是芭蕾,每一次当我跳跃起来的时候,都会有种很自由的感觉。” “之前那首一步之遥是你教我的,也是你第一个看到我跳。” “但可惜倒春寒我的第一场戏你没在,也就没看到我跳芭蕾的样子。” 孟摇光仰着头凝视陆凛尧茶色的眼睛,略带着点期待的微笑:“现在,就在这里,你想看吗?” 风自森林深处呼啸而来,将头顶的树叶晃得簌簌作响,把灯光抖落成摇晃的薄纱。 陆凛尧微缩的眼瞳里映着面前这张略带期待的脸,还有她乌黑的,犹如夜空般清澈又闪烁的眼睛。 他怎么能拒绝? 他如何会拒绝? 陆凛尧绷紧下巴,微微点了下头。 那双眼睛顿时就笑弯起来,又带着一点浅浅的害羞,她拉着他的手走远,又放下,一路像是踮着脚地来到了灯光最亮的位置。 在原地站着想了想,她又拿出手机打开音乐播放器,搜了一首音乐出来,又小跑着将手机交到他手上,再才回到原地。 少女站在那里,朝他伸出一根手指,带着点“等着瞧吧”的骄傲对他勾了勾手指,表示“放吧。” 手指已经下意识按下了播放键,而在柔和的钢琴曲前奏里,少女便已经转回头去。 方才的俏皮与活泼尽数褪去,像是被另一个安静又压抑着感情的灵魂附了身,她高高地昂起头,手臂落下又抬起,弯曲成极柔软而又美丽的曲线。 曲子是绿袖子。 不知道是哪个改编的版本,竟然和她毫无章法的半吊子芭蕾十分契合。 也不知道是不是特意准备的,她今天穿了身墨绿的长外套,旋转和跳跃的时候衣摆总会飒飒地飞扬起来,好似浓绿的裙摆在随风旋转。 陆凛尧其实对芭蕾也是有点研究的,虽然他没学过,但从小就看过不少专业甚至顶级的芭蕾舞剧,世界一流舞团表演的全套天鹅湖更是不知道看过多少遍,甚至如果他有心的话,他完全可以把面前这半吊子舞者每一个动作中的毛病都挑出来,然后可能还能严肃地批评她一顿,因为实在是太不专业了。 可陆凛尧没法做到这件事——因为他根本就看不见任何毛病。 他茶色的,玻璃珠般剔透又深潭般幽邃的眼眸里,此时除了那少女的身影,别的什么都看不到了。 那些顶级舞者的精湛表演,那些一流舞团的绝对技巧,此时都在他脑海里消失不见。 他就像一个第一次见到人跳芭蕾的乡巴佬,满心满眼都只有这个披着路灯的旋转的影子。 美到他失声。 美到他无法不感到动心。 而最让他动心,大约是“这是为他而跳的舞蹈”。 这是孟摇光,在为了他跳舞。 茶色眼眸怔怔死死地盯着那个人,在乐曲逐渐微弱的尾音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脏不断塌陷下去的声音。 这一刻他甚至希望时间不要过得这么快,希望能将每一分每一秒都拉长一点,他第一次体会到如此的不舍,却又不知自己到底是不舍面前的舞,还是不舍于内心那不断沸腾的,灼热的感情。 第622章 红房子与绿袖子 好在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时间虽然没有变慢,面前的舞蹈却也没有停止。 相反,在这一首曲子结束后,接连响起的熟悉的旋律让少女又换了一种画风。 比起前面的优雅美丽与哀伤,她的动作变得洒脱而杂乱起来。 是一步之遥。 踩着那本就抑扬顿挫的旋律,少女踮着脚举着手跳到了陆凛尧面前,生生将他也拉到了路灯下。 背景是无边无际的深林,与稀稀疏疏连绵不绝,一直蔓延到最深处的昏黄路灯。 少女拉着穿西装的男人,不伦不类地在灯下跳着舞。 她踩着探戈的音乐跳着芭蕾,挽着男人的手臂拉着他团团转,又拉着他的手如跳交谊舞般拉远再放手,她像一阵风似的跳远了,又转头带着灿烂的笑回来。 她高举天鹅似的手臂绕着男人团团转,又突然猛地跳上他的背,将大笑时的呼吸落在他的耳根上。 而陆凛尧——从未如此无措的陆凛尧,只能第一次如一根迟钝的木头一样地任她摆弄。 她拉着他旋转,他便跟着转圈。 她跳上他的背,他便下意识弯腰防止她摔倒。 她跳远了,松开他的手,他便任其远去,只以深邃的眼眸透露出下意识的挽留。 无论何时,他的眼睛总跟随着她。 像深邃的海,像无处不在的风,像沉默,却永远不会放手的线。 直到这一曲也结束,黑色宾利也终于缓缓上了山,停在了保姆车后面,孟摇光才终于停下来。 她有几分气喘,还趴在陆凛尧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凑在他耳边一边喘气一边咯咯笑着问:“怎么样?好看吗?” 她窃窃地笑:“我是不是个天才?” 大风自山上呼啸而来,红房子与高高低低的叶片一起在地面落下错落的影子。 少女的长发被吹得飞扬又落下,纷纷扫在男人的肩膀和脖颈里。 他在这些细碎的自然的声音里,捞着少女的腿弯,怔怔地回答了句:“是。” 他说:“你是天才。” 他似乎还想下意识说些什么,却被那边的开门声打断了。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是小山下来了。 他似乎远远地往这边看了一眼,便朝红房子里走去了。 陆凛尧知道,车内还留着一个人。 他眼神微微沉下来,垂下眼眸无声两秒,就这么背着人走向了那辆停了许久的保姆车。 孟摇光似乎对他太过简短的评价有些不满,扯着他的头发玩。 陆凛尧不说话,话都在心里。 渐渐走出林子,头顶的星星便没有阻碍地洒下淡淡的光。 就像从一块冰墨色的水面看见水底星星点点的碎钻,凉幽幽的,又很美丽。 在这点微弱的与灯光交织的星夜里,陆凛尧在心里细数自己人生中罕见的几次感动。 说来似有惭愧,他这养尊处优万人追捧热爱的二十几年人生里,这种心脏跳得很快,仿佛每一个角落都快要融化在滚烫的糖水中,让人酸酸软软几乎要控制不住泪腺的感觉——这种感动的感受,似乎真的很少。 甚至,它们几乎全都来自于背上这个正在玩他头发的少女。 明明他们认识的时间还不到一年。 他打开车门,将少女放进副驾座位,然后弯腰给她系上安全带。 接着在要退出车厢之前,他看到她松开的鞋扣,便在车门外半蹲下来,很细心地给她扣上了。 被碰了一下脚踝,孟摇光还惊了一下,低头看见男人的后脑勺她又愣住了。 接着,她就看到男人帮她扣好了鞋扣,抬起头看着他,用很低的声音说:“刚刚那一段,是我看过最好看的舞蹈。” 他说:“我会一辈子都记在心里的。” 说话时男人依旧保持着半蹲——远看去几乎是半跪在地上的姿势,微仰着头直视着她。 这样由低到高的仰视,让他的眼里落满了车外的灯光与星光。 孟摇光几乎错觉自己看见了一泓澄净又深邃的湖。 她觉得心脏用力的跳动了一下,却没有着急避开视线,而是下意识对他露出了最能表达此时心情的笑容。 “我也觉得我跳得很好。”她有些小声地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比在镜头前面发挥得还要好。” 陆凛尧看着她,浅浅地笑了:“我的荣幸。” 他起身,给少女关上门,绕上驾驶座,开着车往山上去了。 红房子外,宾利车里,坐在副驾驶的阎城望着那辆车远去的影子,半晌,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 大约是心情快乐,孟摇光一路哼着歌,哪怕是再看到那幢巨大的极有压迫感的城堡时,气氛都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和门口依旧一丝不苟的dn打了声招呼,直至步入大门中,走过大厅,越过钢琴看见偌大窗前那陈旧冰冷的壁炉,一切才像是落了层冰似的暗淡下来。 孟摇光转头去看男人的脸,他神情淡淡,垂眸间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她抿了抿唇,拉着人快步朝楼上跑去了。 · 在抵达之前孟摇光已经对自己做了很多次心理建设,也告诉自己很多次一定不能有任何变化,要在这座冰冷的房子里留下更多好的快乐的记忆。 可当看到那个壁炉,看到那张地毯时,她发现她还是高估了自己。 这比演戏难太多了。 拍戏时都知道故事里的人物和发展都是假的,可在这里,她却总会想到陆凛尧说过的话,在那里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甚至或许因为她是个演员想象力总是很丰富——她甚至会在看到那极具标志性的区域时,在脑海里浮现出逼真的画面来。 即便她根本没见过,她甚至都不知道陆凛尧的爸爸长什么样子。 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隔着窗户,趴在那华丽的地毯上——她这个和陆家根本不相干的人都会这样,那陆凛尧呢? 真正经历过一切,真正看到过那画面,甚至在这里住了很多年的陆凛尧又会如何? 她都无法控制视线触及时那一瞬间的表情,那在这里生活多年,还每天都要回家的陆凛尧,又是如何在日复一日中习惯了一切,让自己变得云淡风轻,若无其事? 孟摇光不敢想,却又不得不想。 她拉着陆凛尧一直跑进卧室里才停下来,有些莫名的男人看着她呼哧呼哧喘气的背影,想了一会儿道:“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孟摇光突然转身,冲着他露出笑容,又从兜里摸出了手机,对着男人晃了晃,“其实,我有一些特别的东西,想和你一起欣赏。” 陆凛尧:…… 看着她多多少少有点猥琐意味的笑容,男人面无表情,不由自主半退了一步。 第623章 日常 “你以为我会给你看什么?” 直到孟摇光已经给男人播放了好几个他的拉郎视频后,她还不肯放过这个话题,在等待下一个视频播放的间隙里坏笑着戳他的胳膊:“居然还往后退了一步——老实说,你是不是以为我要给你看一些……唔唔唔……” 没等她把那些少儿不宜的话大胆地说出来,陆凛尧就先一步捂住了她的嘴。 两人此时都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正对着书柜前放置着的落地式幕布,上面此时还剩几秒就要继续播放下一个拉郎视频了。 而孟摇光正被陆凛尧捂着嘴,听他在耳边有几分匪夷所思地说:“你这张嘴怎么什么都能说出来?” 少女张牙舞爪挣扎了半天,才总算挣脱了男人的手,她吐了一口气,带着点笑见怪不怪地说:“我都已经成年了,什么话不敢说?” 陆凛尧:…… 两人正打打闹闹,那边幕布上的视频已经开始播放了。 这一次孟摇光没有特地选择视频,是软件自动播放的,而直到他们刚刚才听过不久的音乐响起,他们才下意识停下了打闹,一起朝屏幕上看去。 好巧不巧,这次播放的,竟然是他们俩为主角的二创作品。 一步之遥为伴奏,剪出了两位主人公的三生三世,小魔女与人间帝王,卖花女与风流艺术家,而最后一世,是真正的孟摇光和陆凛尧,前辈与后辈,老师与学生,前一代紫微星与新生代紫微星。 客观来说,这视频剪得很好,还用上了黑科技,时不时强行让两个根本毫无相干的角色同框,倘若是自己一个人看,孟摇光估计还能给up主投个币,但偏偏这里的观看者有两个人,而且——up主还剪了船戏! 明明是第三只玫瑰中苏妩和沈倦的船戏,视频里却放到了最后一世,孟摇光和陆凛尧之间。 虽然远不如电影原片那么赤裸,却因为滤镜和部分马赛克而显得更加暧昧不清了。 屏幕上男人光裸的背脊攀着两只纤细的手,伴随着用力的搂抱,一声短促的“陆老师”从音响中传出来。 孟摇光:…… 陆凛尧:…… 最终还是陆老师眼疾手快,两秒就关掉了视频,让更多的暧昧戛然而止。 然而当视频静止,室内的氛围反而更加微妙的。 一片寂静中,陆凛尧咳了一声,放开了正搭在少女肩上的手,孟摇光也呐呐地坐正了身体,还不着痕迹地往边上挪了一点。 两人一个状似看手机,一个左顾右盼抠地毯。 这样的安静持续了半晌后,陆凛尧才收起根本就不知道在刷什么的手机,若无其事地问道:“你想吃点东西吗?” 孟摇光赶紧点头:“想啊,有点饿了。” “想吃什么?我去做。” “随便,我都可以,好吃就行。” “好。” 两个人就好像根本什么都没看过一样,清清白白一脸正直地完成了以上对话,然后陆凛尧起身往门外走,孟摇光若无其事靠着沙发敲地毯,只用余光往那边瞥着。 等走到门口时,陆凛尧突然又转身看向她。 孟摇光吓了一跳,赶紧收回视线,下一秒便听到他问:“明早呢?想吃什么?我提前准备一下。” “……”孟摇光想了想,认真说,“包子,皮薄肉多的肉包子。” 陆凛尧点点头出去了。 直到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卧室房门也被合起来,孟摇光这才松懈了肩膀,夸张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吐出来。 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根,这才低头去拿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个少儿不宜的视频页面上,她下意识想退出,却又莫名地停了好一会儿。 好几秒后,她嘟嘟囔囔:“我只是出于客观的剧情角度很欣赏你。” 一边这么说着,她一边给视频点了个赞,随后就跟被人撵着一样飞快地溜掉,直接把软件关掉了。 完成了这一切后孟摇光又出了口气,一身轻松地坐在地毯上左看右看。 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来过这里了。 转头看到那张冷色调的大床,孟摇光想起上次窝在上面时的情景,意识走神了一瞬,转眼却又勾了下嘴角。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她还挺脆弱的,就像一只鸵鸟,一头扎在陆凛尧的地盘里不敢冒头——不过,倒也不算什么坏事。 毕竟若不是有那种鸵鸟的时期,她又上哪去骗来这么一个绝世无双的男朋友呢? 孟摇光心情很好地随便拿了一本矮桌上的书来看,才没翻几页,她的表情就变成了\\u003d \\u003d。 全书甚至包括封面都没有一个中文,却也不是英文,搞不懂是哪个国家的文字,总之她是一个字都看不懂。 少女悻悻把书放下,站起身往书架那边去了。 她的手指在温润厚重的木料上划过,视线在很多认识的不认识的书目上流连,最后走到了诗集区。 一路看下来她也明白了一些陆凛尧的习惯,其实只看卧室的话,房里的布置并没有那么一丝不苟,甚至被子也没有好好叠整齐,呈现出的是主人在起床后随意牵了一下的效果,可见陆凛尧并不算强迫症,他应该是个讲究舒服就行的人。 可是看书柜的布置却又全然不同。 书籍分门别类,比一般的图书馆还要讲究,甚至连书本的高度和大小都尽量做到了一排统一,一看就是个很爱书的人。 可现在,她却在摆放诗集的区域,看见了唯一一本高高冒出头的书。 虽然就贴在这一排的最里侧,已经尽量做到了不起眼,却还是因为比其他书高一截的模样而显出一分突兀来。 孟摇光看得有几分好奇,便伸手将那本书抽了出来。 然而直到“书本”入手,她才发现这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本很薄的硬壳本子——甚至还包了颇为艺术的书皮。 孟摇光惊讶地睁大眼睛, 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日晕和树木,她好奇地随便翻开一页。 【我想要你爱我】 ——这一行潦草简洁的字出现在孟摇光眼前时,她直接愣住了。 再往前往后翻,果然就是她之前用过的那个本子。 孟摇光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又将本子翻到了封面上,再度翻来覆去打量了一遍——的确是后来安装上去的书皮,很讲究很漂亮,难怪她刚开始拿起的时候完全不认识。 不过也或许,就算是原封面她也会一样不认识——当时只是随手抓的本子,重点都在她要写的字上,谁又会去注意封面是什么样子呢? 可陆凛尧却特意用书皮把这平凡的本子包了起来,还放进了摆放得一丝不苟的书柜里——举动跟小学生似的,却又透露出一种不宣之于口的珍视。 又翻了翻里面的内容,孟摇光有点脚趾抠地的尴尬与羞耻,却又有点难以形容的雀跃。 脑子和心脏里都乱糟糟了许久,直到陆凛尧端着两碗面走上来,她才手忙脚乱地把本子放了回去。 第624章 如今的答案 只一眼,陆凛尧就知道她正在看什么。 任由少女笨拙地把东西塞回去,男人才继续走上前来,神态若无其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是很清淡简单的面条,但陆凛尧还是开了好几扇窗户来通风。 孟摇光一边盘腿坐下来一边说:“我可以下楼去吃的。” “在楼上吃比较好。”陆凛尧也不解释,放下了碗筷,两人便开始吃面。 一边吃一边随意地聊天,他们聊起来也没有特定的规律,想到什么聊什么。 此时已近夜深,窗外天色越发地黑,星子便也越发的亮,尤其是在这深山之中,顺着微弱的海潮声往外一望,就着淡淡的山岚与清澈的星光,显得房子仿佛是建在仙界似的。 而两人就在这样的“仙界”之中嗦着面条,随时间渐渐走入了更深的夜里。 · 在跑步机上稍散了会儿步后,两人到专门收拾出来的宠物房里又逗了会儿许久不见的小天狼星。 “这个时间居然已经睡觉了。” 孟摇光拿着逗猫棒把猫咪吵醒,看着她喵喵地往自己这边扑,笑着说,“倒是比我过得还要惬意一些。” “房子太大了,白天到处跑,晚上就睡得很早。” “胖了不少。” 孟摇光捞起已经长大不少的橘猫,举到眼前来看了一眼:“也丑了不少。” 橘猫眨着一双大眼睛瞧着她,十分无辜地“喵”了一声。 孟摇光笑了笑,把小天狼星放下去,往后退了几步,又看着她歪歪倒倒地往自己的方向爬,最后啪叽跌倒在柔软的猫窝里。 “她现在就算是你的猫了。” 孟摇光凝神看着小胖猫,最后笑着把陆凛尧拉了出去。 回到卧室后陆凛尧看着孟摇光:“怎么就是我的猫了?你不是寄养在我这里的吗?” “我觉得她跟着你会活得比较好吧。”孟摇光歪头看他,“你知道以前她跟着我的时候,老是饱一顿饿一顿,瘦得跟什么似的。” 孟摇光很认真地表示:“而且我会收养她,本来也只是因为她病得很严重,如果不救就会死——可实际上我根本就当不好一个主人,我养不好她的。” “所以,既然你都已经养了她大半个月了,不如就救猫救到底?”少女哥俩好似的捶了一下陆凛尧的胸膛,将男人捶得一阵沉默。 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再抬头凝视面前一脸期待看着他的少女,陆凛尧轻轻叹了口气,突然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说得也是。” “你连自己都还养不好呢。” 看着男人逐渐走远的背影,孟摇光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 当两个人都安安静静平躺在大床上的时候,陆凛尧以为这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可是不知道具体哪个时间,突然一个翻身趴到他胸膛上来的人告诉他,这个夜晚还没有结束。 还有一道最后的甜点。 她趴在他身上,一只手捏住了他的鼻子,低声问:“你都看到了是不是?” 陆凛尧:…… 男人瓮声瓮气地问:“什么?” “看到我在看那个本子。”就像说绕口令似的,孟摇光低低道,“那个我用来向你……表明心迹的本子。” “……”陆凛尧呼吸困难也依旧云淡风轻,“是表明心迹吗?” “不是吗?”孟摇光没有仔细想这个反问,她急急道,“你为什么要把它藏到书柜里,还……” “还什么?” “还用书皮包着它!”孟摇光急冲冲地脱口而出后便自知失态,赶紧又低眉垂眼,声音呐呐,“你平时,是不是经常看啊?” “……”陆凛尧平静张口,“我快被你捂死了。” 孟摇光赶紧松手,悻悻地笑,却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等待答案。 陆凛尧与她对视良久,然后微微一笑:“你期待什么样的回答呢?” “……”少女茫然地睁了下眼,“当然是,真实的回答。” “那就是——我的确经常看它。”陆凛尧的嗓音如大提琴般在夜色中缓缓流淌,“每次我在家里心情不好的时候,或者工作累了,甚至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习惯性地坐在那里看书的时候,我都喜欢把它抽出来,翻开,一遍一遍地看。” “至于书皮,是我有天工作之后闲来无事,自己亲手画了一幅油画,吹干,然后制作出来,再亲手包上去的——画上是星星和夜空,我想我每次看到它都能想象起你把我从梦中吵醒,然后对着我举起本子,而我在星空下看见你的眼睛……” 他的手不知不觉触碰到少女长长的睫毛:“就好像能听见你把那些字一字一句念出来的声音一样。” 他的嗓音缓缓流淌着,围绕在孟摇光的身边—— “我想,那是个很值得纪念的夜晚——每每想到那个夜晚,我的心情就总是会变好,情绪也变得柔和。” “所以,我把它藏在书架上,用书皮包裹起来以免变得陈旧——有什么问题吗?” 他平静地问,仿佛这是一件和孟摇光全无关系的事。 而孟摇光已经听呆了。 她趴在男人胸前,怔怔盯着那双在夜色里显得越发深邃无边的眼眸,半晌才想起自己的用意。 她一边想着,一边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怦怦直跳的动静。 “那……”经过这一段话,她的情绪显然有了更大的起伏,说话时也变得更加紧张了,“那你现在觉得——你爱我吗?” 她的眼珠就像夜色里正在学习捕食的小兽,紧张又警惕:“你现在,如果没有我那时的求救,也会对我这样好吗?” 陆凛尧许久都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在夜色里逐渐变得高深莫测起来,半晌之后,他才慢慢道:“这个问题,你自己想清楚了吗?” “什么?” “你对我,又抱有什么样的感情呢?” “你知道,到底什么是爱吗?” 第625章 春天的窗 这一夜孟摇光没能睡好。 即使就躺在陆凛尧身边,即使窗外遥远的风声与海浪都如同催眠曲一般柔和,她却始终睡不好。 原本是想问陆凛尧的问题,却被反问住了。 当时没能立刻答上来的孟摇光很快被人捞到一边整齐放下,接着男人淡淡说了声“睡吧”就闭上了眼睛,留她一个人在深夜辗转难眠。 也是在那句反问里,她陡然发现自己其实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即便是在最初找这个人索求“爱意”的时候,即便当初她说出了那句“那我也爱你”——对陆凛尧这个人的信任与依赖仿佛是与生俱来,那是扎根在她记忆里最深的种子。 最初以陌生人相见时,这颗种子还不敢冒头,只是警惕而小心地深埋在土壤里,可后来随着一步步接近,随着往事一点点被披露出来,在她的世界一度崩塌失控的时候,那颗种子终于不受控制地迅速长大,长成了参天大树。 而树上的每一根树枝与每一片树叶都写满了陆凛尧的名字。 她想他会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 孟摇光这一生还从未体会过彻底依赖一个人的感觉,她总是更习惯自己当自己的靠山和支柱,可陆凛尧不一样——但,这是爱吗? 大约从来都将信任当做了理所当然,也逐渐将亲昵变成了习惯,所以她反而从未深入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爱他吗? 就像一个女人爱男人那样。 孟摇光这么想着,不知不觉侧对着陆凛尧,将目光也移了过去。 她以视线描摹他的轮廓,淡淡星光落在上面,绘出一张随时都可以入画的令人惊艳的侧面。 他闭着眼,呼吸绵长,睡得很安稳。 不知是否感受到她的目光,男人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醒来,而是朝这边翻了个身,由平躺变作了侧躺,原本放在身侧的手也随着动作搭过来,顺势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孟摇光吓了一跳,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一动不敢动地闭紧了眼睛,半晌发现没动静后,才小心翼翼地睁开。 两人此时已经是面对着面的姿势了,陆凛尧一只手还搭着她,几乎就是个环抱的姿势,只是上半身还有些距离,而他脑袋略微低着,眼睫也依旧静静垂着,显然分毫没有被惊醒的样子。 孟摇光瞧着就忍不住撇嘴:宋兰因还说你长期失眠睡不好觉,但我看着你睡眠质量可比我好多了。 甩出那种话后转头就睡了,留我一个人七上八下。 她又有点想去揪他鼻子,但到底还是不想真的把人弄醒,便克制住了蠢蠢欲动的手。 横竖睡不着,她赶紧微微仰着头,细细打量这张怎么捯饬都会让人惊艳的脸。 这个角度这个姿势,基本能看清男人的全脸,从紧闭时显得越发如画笔描摹的流畅眼型,到挺拔得恰到好处的鼻子,再到薄而红,轮廓精致的嘴唇——是男星们的整容模板,却又是所有人整都整不出来的俊脸。 可就是这样一张令人惊艳和耀眼的脸,这么高大又强大的一个人,在安睡时居然也会呈现出此时这般,近乎能称为乖巧的姿态。 令人……心软,甚至,或许还有心疼。 孟摇光想着城堡外那片无边无际的海,想着楼下那冷冰冰的壁炉,最后她想到这整座城堡以及整座山——即便是如陆神这样,在外人眼里耀眼夺目的人,置身于这样寂静的山林之中时,也会显得渺小起来。 没有我的话,你在这里的夜晚也能睡得好吗? 当我在担心这些事的时候,我是不是在爱你呢? 即便是我先向你求救,我先说出那句话的——可是我,真的有资格爱你吗? 以女人对男人的身份,去肖想那个能永远陪在你身边,光明正大为你做任何事的位置。 我真的可以吗? 在思绪触及到男人和女人这两个词时,孟摇光发现自己的心跳不可抑制地加快了起来。 她有点羞耻,然后埋着脑袋,小心翼翼也把手伸出去,搭在了男人的腰上,然后又往前蹭了蹭,直到鼻尖触及到他柔软的睡衣,才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 她在心里想。 但我现在只想每夜都能陪在你身边,看着你安然入睡,永远不必受失眠困扰,为此我可以每天都比你睡得更晚,甚至付出我的睡眠来交换也可以。 这是爱吗?陆凛尧。 如果你能在梦里给我答案就好了,因为醒着的我是不敢问你的——在我甩掉那些糟糕的过去,在我确定自己能给予你更多之前,请原谅我要做一个胆小鬼。 现在,为了明天的工作,我要努力睡了。 晚安,陆凛尧。 做个好梦。 · 陆凛尧这一觉睡到了九点。 他醒来时看见室内淡淡的天光,一时还有点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感。 直到猫爪子挠门的声音传来,他才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他坐在满室晨光里,先看了一眼身边早已空荡荡的床铺,再才是感受到了身体上的轻松。 多日忙碌与各种应酬所造成的疲乏一扫而空,这种仿佛每一颗细胞都彻底饱睡一顿然后舒展开来的畅快感,他好像从来都没有感受到过。 这么多年来,他光是能在四点前睡着就已经要感慨一声睡得不错的身体,在和孟摇光在一起后,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享受。 先是破了在十二点之前睡着的记录,接着不但能在十二点之前睡着,甚至还能一觉睡到九点。 他掀开被子起身,洗了个澡后才开门。 小天狼星扑腾着小短腿跳进来,围着他的裤脚转来转去,喵喵地叫,明显比平常要兴奋许多。 “这么高兴干嘛?” 陆凛尧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外走,“你主人都彻底把你送给我了。” dn正在往楼上走,见到他下去立刻停住了步伐,问了声早,还多嘴了一句:“这是我第一次见您睡懒觉。” 陆凛尧哼笑一声,又问:“人是什么时候走的?” “凌晨快五点的时候。” 看着陆凛尧脚步微顿,片刻后才继续往下,dn便继续道:“我瞧着她还困得很,整个人偏偏倒倒的,我劝她请个假也不肯,说工作要紧。” 说话间陆凛尧已经走到了最后几层阶梯,而就在完全下楼,人也已经转过弯来时,他看见了鲜花盛放的窗。 “虽然是快五点才走的,但其实四点就起床了。”dn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去外边林子里摘了许多草叶树枝,还有些零零碎碎的野花,用光了家里所有的花瓶。” “说想给你一扇春天的窗户。” 在那扇春天的窗户前,连冰凉已久的壁炉都变得鲜艳而充满活力起来。 一直蔓延到地毯上的枝枝蔓蔓野花野草,迎着窗外蓬勃的日光,燃烧成温暖的火焰,一直延伸到陆凛尧的眼眸里,让他一时间甚至无法再记起那地方原本的模样。 那具无论他看没看过去都总是趴在那里的尸体消失了,停滞了多年的空气重新流通起来,随着风和阳光一起,在挤挤挨挨的花草之中,画出了春天的模样。 而陆凛尧就站在这扇春天的窗前站着,一动也不能动。 第626章 因为无聊 孟摇光这一整天都昏昏欲睡——当然,这仅仅是指在休息时间内,拍摄的时候她还是很精神抖擞的。 用陈锦红的话来说,她天生就是该活在镜头下的人,无论身体有多累,都能在进入镜头的瞬间完全切换成角色本身,让人看不出“孟摇光”本人的分毫疲倦来。 · 今天的拍摄全都在教室内完成,剧组分别沟通了两个班级,也正是孟摇光和席听当插班生的两个班。 前些天因为忙着进行其他拍摄,孟摇光已经有些时候没见过这些同学了,今天孟摇光穿着校服乍一出现,原本还在晨读的班级顿时就躁动了起来,像是一滴水溅入油锅似的沸腾。 不过好在管晨读的是班主任,很快就将学生们的兴奋劲儿压了下去。 孟摇光目光扫过他们,对每一个人微笑,最后回到了自己原本的座位上。 大约是来自班主任的提前沟通,这几天学生们基本都穿着校服,于是孟摇光也难得地看见了容钦穿校服的样子。 他看起来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一大早就趴在桌上睡觉,班主任也没有任何要管他的意思。 孟摇光走到他身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抬手将自己的课桌搬起来,按照导演的意思搬到了最角落的位置,也是属于谷雨的位置。 她的动作制造出了不小的动静,但不知道容钦是睡得太沉了还是故作听不见,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安静落座,孟摇光抬头往前方看了一眼,只见到少年趴着的背影。 她垂下眼睫,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很快进入了拍摄状态。 · 为了不影响学生们上课,统筹将教室内的拍摄尽量挤在了两天以内。 最开始几遍学生们还多少有些不自然,总是在上课过程中不断地朝镜头方向看,但次数多了,再加上老师骂得多了,大家也就渐渐习惯了那些镜头的存在,某些同学甚至还学会了抢戏,偶尔做一些偷吃东西与偷看漫画的举动,王导也都笑呵呵地全部拍了进去。 而孟摇光还是尽量维持着一条过的极限,在拍摄时状态极好,镜头一关整个人就趴下了。 但即便如此,短暂而宝贵的午休时间里,孟摇光还是打起精神避开人群,爬上了天台。 推开铁门,她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坐在栏杆上的容钦。 微风吹着他的校服衣角,倒是比以往更像个正常的高中生了。 孟摇光瞧着他,慢慢往前走去。 “你还没忘我们的约定吧?” 站在少年身边,她轻声提醒。 后者头都没回,只用一种极端厌倦的声音道:“我记性还没那么差。” “唔。”孟摇光点了点头,“那没事了,我就是来说这个的。” 她说完就要走,少年却突然道:“你已经很久没去九池了。” “嗯?”孟摇光有些莫名,“你很想我去吗?” “……”容钦好像很无语,转头看了她一眼,又扭回头去,继续用淡漠的嗓音道,“你进度这么慢,真的能达到和我交易的条件吗?” “进度慢怎么了?”孟摇光挑了挑眉,“看不起我?” 她收回踏出去的脚步,重新站到他身边:“进度慢又怎么样?我又不能把工作和生活全都放一边,只抓着九池不放。” 顿了顿,她神思出走了一秒,片刻才回过神来,微微笑了笑:“虽然九池的事也很重要,但它之所以重要,本来就是因为我想守护我现在的生活和工作……” “所以,我总不能本末倒置吧?” 她转头看着容钦,少年也转头看了她一眼。 像是在分辨她眼中的神色,两秒后他收回视线,沉默片刻后说:“你和之前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少年又不耐烦起来。 “脾气真坏。”孟摇光撇撇嘴,却又很大度地说,“有变化不是好事吗?因为我身边有值得我去改变的人。” 这一次容钦沉默了许久,才慢慢道:“你说得对,这是好事。” 孟摇光看了他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会遇到的。” “别看你现在一副世界毁灭都跟你无关的样子,等你遇到你喜欢的姑娘……嗯,或者男孩儿的时候,你肯定也会跟我一样,往好的方向变化的。” “……”容钦一言难尽地瞅了她一眼,得到一个多少带着些得意的灿烂笑容。 容钦:…… “那就下次再见啦。” 少女冲他挥了挥手,迈着两条痊愈的腿,大步往门外走去了。 就在快要走出铁门的时候,容钦突然又说话了。 “把你的卡给我。” “……” 孟摇光猛地停住了脚步。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确定自己刚才并没有听错。 有些迷惑又有些不相信地转头看来:“你说什么?” “把你的卡,给我。”少年还是不回头,“我给你升级。” “……” 孟摇光猛地睁大了眼睛,片刻后她大步冲到了少年面前:“你认真的?” “你可以选择不相信我。”容钦转头看她,“但只有这一次机会。” 孟摇光几乎是呼吸停滞地怔忪了好几秒,才很快地从兜里摸出了那张随身携带的卡。 在即将交给少年时她动作顿了一下,但还是交过去了。 看着少年神情平淡地接过那张卡,随手揣进衣兜里,她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程度?”她忍不住担心起来,“照你说的,这张卡要升级应该很难,需要有各种资质和证明,你想偷偷作弊帮我升级,肯定会有风险吧?”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会相信我呢。”容钦笑了一下,转头来看着她,“你就不怕我转头就把卡给人了?或者干脆不还你了?” “你不敢,我随时可以找到你。”孟摇光倒是很现实,“而且再不济,我还可以直接去找那个人,你会完蛋的。” 容钦又笑了一下:“你说得很对。” “所以,你到底是为什么?”孟摇光是真的好奇,“冒着风险也要这样帮我。” 容钦转回头去,他侧脸镀着一层淡淡的天光,方才那点笑意全都隐退了,添了几分疏离的淡漠。 在半晌那个的等待后,他才终于开了口:“大概是,太无聊了。” 孟摇光听见少年平静得好似一潭死水的嗓音:“因为太没意思,所以想找点事做而已。” 第627章 我们不是soulmate吗? 因为没意思,所以想找点事做而已。 回想这句话的时候,孟摇光正在洗第七次手。 她有些心不在焉,手指都搓红了自己也没发现,还是席听提醒了一句“再搓要破皮了”,她才回过神来,关掉了水龙头。 席听也是来洗手的,两人很快便肩并肩回去了。 “你今天也洗了太多次手了。” 两人在路上闲聊。 “不是我洗。”孟摇光道,“是谷雨洗的。” 席听:…… 他转头看了眼少女一本正经的脸:“好吧,为什么谷雨要洗这么多次手?” “因为她老觉得自己身上有味道。”孟摇光眼神暗了几分,“猪肉猪血的味道。” 她转头看向席听:“你没发现谷雨很爱干净吗?就算再旧再破的鞋子或者衣服,她都总是洗得特别干净。” 席听闻言一怔,片刻后才道“所以你身上老有一股洗衣粉的香味?” 孟摇光点了点头,又强调:“是谷雨身上总有股洗衣粉的味道。” “行行行,是谷雨。” 走了片刻,席听又说,“其实前期看不出谷雨是个自卑的女孩儿,她面对谢惊蛰的时候从来不怯场,反而总是显得很高冷,偶尔还凶巴巴的。” “她的自卑本来就从不针对具体的人,她的自卑来自于自己和家庭,针对的是整个世界,或者说是所有正当青春的同龄人们。”孟摇光道,“所以当具体的人出现在她面前与她相处的时候,她反而没什么感觉——直到她喜欢上谢惊蛰。” “……”席听沉思了许久,直到人渐渐躲起来,导演的身影也清晰可见之时,他才转头对孟摇光道:“能给我看看你写的人物小传吗?” 不等孟摇光说话他就道:“别说你没写,我都看见了。” “……我没说我没写,但是我不给你看,不行吗?”孟摇光翻了个白眼,“而且就算给你看了你也看不懂,我的字很丑而且又很意识流。” “为什么不给看?”席听堵在她面前,略皱着眉道,“我用谢惊蛰的人物小传跟你交换行不行?” “为什么非要交换?” “因为我们是情侣啊,我们作为彼此相爱的恋人,难道不该用这种方式去更贴合彼此的心,由此达成‘全世界只有我们互相理解’的效果吗?我们不是soulmate吗?” “……” 这一波声音不小,孟摇光转头就看见好多工作人员正在往这边看,她顿时头都大了,赶紧双手挡在脸颊边,睁大眼睛瞪着席听:“你给我好好说话!什么叫我们是恋人?是谷雨和谢惊蛰是恋人!” “我不就这个意思吗?”席听一脸你莫名其妙的表情。 “可是你不说清楚别人就会误会啊!还什么soulmate!麻烦你加上角色前缀好吗?!” “这个我说的可不是角色。”席听一脸理所当然,“不用谈角色,我们俩不也是soulmate吗?” 孟摇光:…… 在四周越来越微妙的目光里,席听还丝毫不觉地循循善诱:“咱们之前拍长生诀的时候不是就已经很欣赏彼此了吗?还定下了要一起进步一起并肩的约定,所以啊,为了演技的进步,为了作品的更加完美,互相交换一下人物小传不是应该的吗?” 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孟摇光已经完全麻了,不等席听说完她便转身就走。 席听一路追到了孟摇光的休息区,一路上听到他说话的工作人员不约而同都发出了憋笑的声音。 唯独不远处的王导,听到他的嘚啵后毫不掩饰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孟摇光:…… 她在躺椅上坐下来,仰头用剧本盖住了自己的脸,还顺手抓住了席某人准备悄悄翻看的笔记本。 “你好小气。” 席听微微皱眉,很认真地谴责她。 孟摇光沉默良久,猛地掀开剧本,坐直身体盯着他的眼睛,严肃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和我交换人物小传,都是因为你想要在更了解谷雨这个人物的情况下,发挥出更好的更完美的表演,但其实根本就不需要。” 她认真道:“两个主角,尤其是两个要谈恋爱的主角之间,比起百分百的互相了解,神秘感才是最重要的。” “就好像人往往会对自己无比了解的东西失去兴趣,却会对始终保持着神秘的东西持续性的投入关注与好奇。” “谢惊蛰和谷雨之间就应该如此。”孟摇光眼神非常坚定,“比起了解,他们之间更多的是彼此理解,谷雨大概知道谢惊蛰在高压家庭中的不快乐,谢惊蛰也大概明白谷雨在长久的忽视下产生的自厌与冷漠,可他们都不知道彼此家里到底发生过什么,又到底过着怎样的日常生活,但这一点都不妨碍他们心疼彼此,理解彼此——他们并不需要太了解对方,只要理解对方就够了。” “……” 这一大通输出,将柳雁都引过来了。 她在一旁边听边频频点头,被输出的对象席听却一直没能反应过来似的,半晌才用有些古怪的眼神看着孟摇光:“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是吧?”孟摇光总算松了口气,她椅背上靠去,语气也轻松起来:“你看你,一看就知道是个爱情白痴,什么都不懂。” “问题就在这里。”席听语气也很古怪,眼睛如同两个聚焦的镜头牢牢抓着她,无比警惕地问,“你明明年纪比我小,怎么却好像很有恋爱心得的样子?” 孟摇光:…… 席听顿时转头看向一旁的陈锦红:“你老板是不是谈恋爱了?” 陈锦红眼观鼻鼻观心,两耳不闻窗外事。 席听得不到答案就又回头逼视孟摇光。 孟摇光:…… 孟摇光立刻装死,又把剧本盖在了脸上,席听伸手来抢,两人顿时就闹了起来。 一时间片场里洋溢着欢快的气氛,唯独角落里的孟迟婳,只往这边冷冷望了一眼,便低下头去了。 而在更远的地方,一辆普普通通的自行车上,有个身高腿长穿着外卖制服,戴着帽子眼镜,还长着胡子的男人,正远远看着与同事玩闹中的孟摇光,许久都没有动弹。 直到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看来她在这个剧组混得挺开的。”同样乔装打扮了一番,穿着另一家外卖制服的王茂也一起看着那个方向,多少有几分阴阳怪气地道,“之前在玫瑰剧组她可不是这样的,话又少人又高冷,都没见她笑过几次。” 前面那个“外卖员”没有说话,王茂想了想,又问:“还要去看她吗?” “去。”男人嗓音很低地说,“等餐车到了再混进去。” 他语气没有丝毫被打击到的低落,平静又有几分轻松,也不管身后王茂的反应,很快就骑着车往角落里去了。 第628章 刺眼 孟迟婳心情很糟糕。 片场里孟摇光和席听打成一团,热热闹闹快快乐乐的动静不断传过来,顿时让她本就糟糕的心情变得更上一层楼。 可她却分不出时间与精力去参与进去,不管是给孟摇光添堵还是去接近席听,这些原本对她来说很乐意去干的事,现在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她正低着头给自己的经纪人发消息,话题重点基本都围绕着最近甚嚣尘上的黑料。 说来她也十分莫名,眼看着经纪人又问了一句“你到底得罪了谁”,她险些忍无可忍地直接将手机砸出来。 但最终还是那边的笑声让她清醒过来,闭眼深吸了几次,才继续跟对方交流下去。 【现在最重要的是这件事吗?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律师函发出去,让那些造谣的人得到该有的惩罚,杀鸡儆猴不会吗?我都催了这么多次了为什么还没有办好?】 这一次经纪人没有立刻回消息,而是很快打了个电话过来。 孟迟婳眉头皱得死紧,往片场看了一眼,拿着手机起身走到角落里去了。 · “你以为我不想这么干吗?” 刚接起电话,经纪人的声音便分外暴躁地响了起来,“我甚至都去了一趟警局!但是人家根据实名查出来的都是山村里农民的身份证!” “那又怎么样?”孟迟婳神情平淡,说话却有几分咬牙切齿,“查到什么就是什么!”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经纪人说,“这些身份证号明显就是专门被人买过来黑你的,那些农民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造谣者!” “所以我说,那又怎么样?!”孟迟婳终于忍不住加重了语气,“现在最重要的是杀鸡儆猴,是让人付出代价——不管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犯人,只要让观众看到后果就够了!” “你是不是疯了?”经纪人的语气不可思议,“你以为观众是傻子吗?他们会猜不出来吗?他们会相信一个乡下根本就不会上网的农民能做出造谣你的事吗?” “不让他们知道不就行了?”孟迟婳极不耐烦地说,“难道我们还要特意把农民的身份说出来?” “这样风险太大了。”经纪人也很焦躁,“我觉得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你到底得罪了谁,看看能不能去让人高抬贵手放过你——这也太来势汹汹了,再这么持续下去,你的名声就彻底救不回来了。” 孟迟婳一时间屏住了呼吸,她闭上眼睛,正想要说什么,脑海里却闪过了孟摇光的笑脸,而随之一同出现的,还有那天在停车场,林半月漠然俯视她的样子,还有那句不像话的警告。 她突然猛地睁开了眼睛,半晌后才愣愣道:“如果……我是说如果,策划这一切的人,是林半月呢?” “谁?”经纪人明显懵了一会儿,才道,“林半月?林氏集团的那个林半月?” “对。” “……”经纪人无声许久,最后发出了匪夷所思又气急败坏的声音,“你怎么会惹到她了?你疯了吗?!” “我也不确定,但我暂时只能想到她。”孟迟婳眼神阴沉,“她之前说过要让我完蛋,我以为她只是开玩笑的。” “她从来不和不熟的人开玩笑!”经纪人听起来要崩溃了,“林半月从小就在鸦海横行霸道,就是上流圈子都没人敢惹她,别说娱乐圈里的明星了,她前几年因为一点口角直接开车把薛家的儿子撞成了重伤,最后连句道歉都没有——那可是以涉黑起家的薛家!最后她也都屁事儿没有,依旧风风光光的。” 经纪人似乎已经要绝望了:“你是怎么敢惹她的?人家光是用钱就能砸死一堆人了,更别说让你完蛋这么简单的事。” “……”孟迟婳手指微紧,眼瞳也缩了缩,“她凭什么这么横?” “就凭人家是林方西的女儿。”经纪人冷笑一声,“投胎投得好,出生就在罗马,哪里是你比得上的?” 经纪人冷嘲热讽完毕,又开始苦口婆心道:“我现在不管你是怎么惹到她的,只要你还想在这个圈子继续混下去,就想办法去跟她道歉,让她高抬贵手放你一马。” “不可能。”孟迟婳想也没想地道,“她是为了孟摇光才这么对付我的。” “那不是更好吗!你去找孟摇光啊!”经纪人说,“孟摇光不是你养母的女儿吗?你天天一口一个姐姐的,我看她也还没跟你彻底撕破脸皮。” 她一副很了解的样子:“我最清楚这种人了,他们一向面子大过天,发生任何事都会寻求表面上的体面和平和,只要你真的愿意找她帮忙,说不定根本就不需要说什么卑微的话,她光是为了面子就会无法拒绝你了。” 经纪人循循善诱:“你想想看,如果能让她一边心里恨得牙痒痒却又一边不得不为了面子而去帮你说话,岂不是比直接撕破脸更爽吗?” 孟迟婳:…… 她一时间无言以对,却不是因为恍然大悟,而是因为觉得好笑。 视线不由自主转向更远处的角落,孟摇光和席听的打闹似乎已经停下来了,她正一个人靠在哪里喝水,看起来漫不经心的。 这么无声地看了几秒之后,那边的人很快有所察觉,倏然侧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距离很远,孟迟婳认不清她的眼神。 可她能感觉到,那是非常冰凉,非常漫不经心的目光,就像扫过一只蚂蚁那样,不带任何情绪与感情。 她收回视线,阴沉地笑了笑:“你想多了。” 她对电话里道:“需要体面这一点——只是她外表给你们的错觉而已。” “事实上,她从小就是个把没脸没皮当成习惯的垃圾。” “我不会去找孟摇光的。”孟迟婳声音冷下来,“我会找我哥帮忙,你先多找一些水军下场,别的事暂时不用管了。” 她挂了电话,回到位置上闭着眼睛平心静气了很久,才重新扬起往日的笑脸,起身打算往导演那边走去。 才刚迈出一半的步伐,她眼前突然驶过了一辆自行车,瞳孔里映出一张莫名熟悉的长着胡子的侧脸后,又来了一辆、两辆、一共三辆高大的货车。 货车就停在片场的空地里,然后有穿着外卖制服的男人,领着几个搬运工,开始陆陆续续地往下搬东西。 那边的工作人员碰头交接了一下后,一声惊喜而兴奋的大叫顿时传遍了全场。 “摇光粉丝请客,请全剧组吃自助餐啦!” 欢呼声顿时如海洋,而孟迟婳看到被众星拱月的孟摇光从椅子上坐起来,一脸懵逼地四处张望的样子。 十分天真,十分漂亮,十分单纯。 但看在她眼里,却如此的傲慢,如此的高高在上,如此的刺眼。 刺眼到,让人快要无法忍受了。 第629章 暗中探班 “说是粉丝送的餐车。” 陈锦红也有些疑惑,还有些警惕,“可是我们一向都是拒绝粉丝应援的,你那些粉丝站基本都是散粉,哪来的能量沟通剧组送餐车进来啊?” 陈锦红都懵逼,孟摇光只会更懵逼。 没等她说话,陈锦红已经朝热闹的人群中走去了,孟摇光瞧着她的背影,又转移视线看向那些正在往外搬餐车和桌子的外卖员,她挠了挠头,一边觉得纳闷一边又有点新奇,正想要起身过去看看的时候,突然就见一个穿黄色制服的外卖员正提着一个食盒径直向他走来。 其实现场好多个穿制服的外卖员,按理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可是孟摇光一眼望去,就是下意识地锁定了他。 盯着人看了好几秒后,她才隐约察觉,这男人好像长得有点太高,身材也有点太好了,穿着肥大的制服背心都挡不住宽肩窄腰的好线条。 她瞄了一眼后立马收回视线,内心对陆老师说了声“我只是不小心瞄了一眼”,就眼观鼻鼻观心地站了起来。 才走出两步,那个外卖员已经站在了她面前,恰好拦住她的去路。 孟摇光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男人低垂的帽檐:“那个,你能让……” 话没说完,那只一直被外卖员提在手里的食盒突然被举到了她面前,然后盒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打开,露出了里面装盘精致的几块小点心,每一个都做成花的形状,看着精致极了。 可孟摇光的视线完全没有落在食盒里,她眼睛追着那只刚刚用来打开食盒的手上,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给你的。”刻意放得低沉的嗓音在面前响起,一本正经地道,“是顾客特意嘱咐过,必须要送到孟小姐本人手上。” 孟摇光:…… 眼看着那只手又要把盖子盖回去,孟摇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两根手指。 “……” “……” 片刻的沉默后,“外卖员”笑起来,低声问:“孟小姐这是想做什么?” “!!!”孟摇光猛地抬头,男人也正好稍稍扬起了下巴,帽檐下露出来半张线条完美的脸。 她顿时瞪大了眼睛:“你!” “嘘。”男人竖了竖食指,“我只是一个外卖员而已。” 他含着笑将食盒交到孟摇光手里,却没急着走,而是从宽大的衣兜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本子,连带着一支圆珠笔,一起递给孟摇光,道:“不过除了外卖员之外,我还是孟小姐您的粉丝,看在好不容易才遇到的份儿上,您能给您的小粉丝签个名吗?” 孟摇光:…… 好像有满腔情绪堵在胸口,又惊喜又惊吓又害羞又有点得意,还有些装模作样的脾气。 可现场人太多了,她不好表现出特殊来。 尤其是不远处的副导演看到这一幕,还在远远地对着他们调侃:“不错啊摇光,各种意义上的粉丝送餐车……你还不赶紧给人家一个签名?” 孟摇光:…… 各方笑声里她手忙脚乱地接过了纸笔,还在人看不见的角度悄悄瞪了“外卖员”一眼,这才匆匆在内页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工工整整的,看着有几分幼稚。 写完后孟摇光自己端详一下,有点不满意,又在旁边画了几朵小花花,这才把本子还给“外卖员”。 “好了。”她眼神飘了一下,“谢谢你的喜欢和支持,我以后会继续努力的。” “我当然相信你。”外卖员就像一个真正的小粉丝那样,在帽檐下笑得茶色眼眸都微微眯了起来,“摇光一定会成为最棒的演员。” 孟摇光眼神又开始乱飘:“那,那再见了,谢谢你来送餐车。” “不谢,是我该做的。”他把食盒交到孟摇光手上,继续笑着说,“毕竟我得到的报酬很丰厚,连昨晚睡觉都睡得比以前香百倍。” 孟摇光:…… 耳根子开始有些发热了,她没办法再在众目睽睽下听他说这些,赶紧敷衍地摆了摆手表示道别,就转身回到位置上坐了下来。 余光里,那外卖员还对着这个方向十分绅士地弯了弯腰,这才转身又走向了货车,继续去搬东西了。 孟摇光暗搓搓关注着他,这时才发现,这人真的是演什么像什么。 分明只要一直盯着他看,就能察觉到男人身上那种区别于其他所有人的优雅与贵气,可现场就是没有任何人特别注意到他,孟摇光甚至看到统筹在招呼他帮忙搬一个东西,而“外卖员”也真的很勤快地就上去帮忙了,简直不要太自然,任何人看了都不会怀疑他的身份。 而孟摇光就只好:…… 她坐在位置上,一边不停地往那边看,一边打开食盒开始吃那些小花点心。 不知道是哪个店的,味道非常不错,清爽微甜的味道,甚至还带着点自然的花香,孟摇光两口一个,很快就把几个点心吃光了。 那边的外卖员也差不多完成了自己的工作,这么短的时间之内,片场已经被自助餐桌填补了许多空位,那些银色的盖子一打开,各种食物的香味顿时便弥漫了全场。 工作人员纷纷喜笑颜开,连导演和编剧都迫不及待地赶了过去,而在这一顿晚餐正式开始之前,统筹还拍了两下手掌,整了个活儿:“各位,这可是御珍坊的中餐,和七色的甜点,平常自己半年都未必吃得上一次的大餐,这次都是托了我们女主角孟摇光的福才吃到的,我们可不得该感谢一下人家?” 他嗓门非常大,话音落下就引来了一阵哄笑,和一连串的“是是是!说得对!” 而孟摇光在不远处整个人都已经听懵了。 直到统筹比了个三二一,然后指挥大家一起,巨大声巨统一地喊了一句“谢谢摇光!” 孟摇光:…… 孟摇光饭也不吃了,直接躺倒在椅子上,拿着剧本盖住脸装死。 哄笑声四起,远处完成工作的外卖员抬了抬帽檐,看着那个在笑声中装死的身影,微微弯起了唇角。 几分钟后,他一个转身,突然正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一个趔趄没站稳,向后坐倒在了地上,不等被人看清帽檐下的脸,男人飞快地捞起下巴上的口罩戴好了,这才对摔倒的人礼貌地伸出手:“你还好吗?” 第630章 幽会哦 被撞的人是孟迟婳,她没接外卖员伸来的手,眉头皱得死紧地自己站起来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抬头时眼神极冷,却又在触及到人的瞬间扯出了一点笑容。 “没关系,是我没看到你。” “哪里哪里,是我的错。”外卖员动作十分自然地对她弯了弯腰,往旁边让开了一点。 孟迟婳淡淡扫他一眼,正要从他面前走过,却又停下来,转头看了她一眼,突然笑着问道:“我刚刚看到,你给我姐姐送了东西——你是她粉丝是吗?” 帽檐下,外卖员的眉梢微微挑了挑,不动声色地摆出了不好意思的模样,声音也压得很低:“是,我是孟小姐的影迷。” 孟迟婳神情微妙地抬眉,片刻后又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嗓音清甜:“我也姓孟,你这样说倒是容易让人误会,都不知道你说的到底是谁了。” “……”外卖员无言片刻,“下次会注意的,我说的是摇光小姐。” 说完他便微微点头,转身走了。 望着男人的背影,孟迟婳脸上的笑一点点退下来,又逐渐换成了疑虑:原来他这么高?怎么看着背影,总觉得气质有点特殊呢? · 这边的小小冲突孟摇光当然看见了,她原本第一时间就想冲过,去却被察觉不对的陈锦红死死拦住。 “你还嫌我们剧组事儿不够多是不是?”陈锦红说她,“他要是正大光明来探班也就算了,结果人不但偷偷摸摸来,还以粉丝的名义这么大手笔地给你搞应援,这不就是明晃晃地告诉观众你们之间有问题吗?!” “你俩现在可不是公开的好时机!” 这一声低喝才总算是把孟摇光劝住了,她想起还没解决的某些事,以及某个人,只好勉强偃旗息鼓。 被陈锦红按着坐下来后,孟摇光便眼神冰冷地死死盯着那边,直至看着陆凛尧走开才稍微放松下来。 “喂!” 突然的招呼把孟摇光吓了一跳,不等转头她的脸颊上便被贴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转头一看,是一支剔透漂亮的冰棍。 顺着冰棍看去,是席听那张带着坏笑的脸。 孟摇光翻了个白眼,把冰棍一把夺过来,飞速拆开并咬了一口。 席听撇了撇嘴在她旁边坐下来,一双大长腿懒洋洋地支出去,还靠到了她这边,占了好宽的底盘。 孟摇光看得心烦,一个膝盖顶过去,把人顶得“嘶”地一声飞快收回了腿。 “你搞什么?心情不好啊?” 席听倒是非常敏感,看了她一眼后突然来劲儿了,“诶,你干嘛心情不好?粉丝都这么大手笔给应援了,我都还没见过我粉丝这个等级的应援呢。” “那不是很正常吗?”孟摇光又翻了个白眼,“我比较大牌好不好?” “不就是比我先一步演了电影吗?你给我等着,我迟早超过你。”席听没骨头一样靠着躺椅,话却说得很有骨气,“咱俩一定会并肩同行,成为新生代的双子星的。” “你少胡说八道坏我清誉!”孟摇光怒而转头,见陈锦红也拿了个冰棍走过来,直接伸手抢过,狠狠一把塞进了席听说个不停的嘴巴里,“你自己去当独孤求败吧!我才不跟你搞什么双子星!也不是你的soulmate!” 她气冲冲地站起身,往厕所方向走了,留下席听在原地咬着那只冰棍,发了半晌的呆,才转头去看重新去取了冰棍回来的陈锦红,迷惑道:“你老板什么情况?她便秘了吗?这么大火气。” 陈锦红:…… 经纪人心情复杂地看了席听一眼,心说你这种单身狗怎么会懂热恋中的小情侣,那可是全身心都在对方身上,怎么荣得了自己或对方的名字和另一个人摆在一起,更别说你居然还想跟她当“soulmate”了。 陈姐想了想,最后为了席听的生命安全,以及孟摇光的心情考虑,最终还是犹豫着,隐晦地跟席听小声说:“你……没谈过恋爱吧?” “啊?” 席听茫然的表情对上陈锦红复杂而意味深长的眼神,半晌后他才反应过来,立马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她居然?” “嘘嘘嘘嘘……” 陈锦红赶紧一边左看右看一边竖起手指比出了噤声的手势,就差扑上去捂住他的嘴了。 而在席听震惊的表情里,她最后还要飘着眼神道:“别这么看着我啊,我可什么都没说,你也什么都不知道。” 席听:…… 梦想着和孟摇光一起做影坛的雌雄双煞啊不,男女紫薇星的席听听哥,就这样在突如其来的重磅消息里,猝不及防地心碎了。 · 孟摇光最后在通往厕所的林子里找到了陆凛尧。 男人还是穿着那身外卖员的衣服,她过去时他正靠着一颗竹子,一条腿随意踩在身后的树干上,低着头看手机,整个侧影看起来舒展修长,不需要看脸也知道是个顶级帅哥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他转头抬起下巴,低低的帽檐下露出他半张脸,眼睛看到孟摇光时,他嘴角便已经无声勾了起来,像是早知道她会来一般的自然。 “摇光小姐。” 他歪了下头,“这么巧,又碰上了?” “是啊。”孟摇光在找到他之前还有些郁卒的心情,几乎是瞬间就转化成了开心。 她慢慢走上前,嘴角忍着笑,却又死死抿住:“刚刚看到你好像把剧组的同事撞到了,想来关心一下。” “那到底是关心我还是关心同事?”外卖员站直了身体,向后踩的脚也放了下来,整个人一下子拔高了许多,略低着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孟摇光,他笑意很深,“难道是怕我这个粉丝给你惹麻烦吗?” “……”女明星孟摇光眼神飘忽了一会儿,“是啊是啊,我怕你毁我清誉啊,到时候网上有新闻说孟摇光粉丝在剧组欺负同组女演员怎么办?大家都会骂我的。” “那……”外卖员冥思苦想,“如果真有这种事,我就干脆说我是别人的粉丝怎么样?比如说我是席听的粉丝?” “不行!” 少女立马扑上来,捂住了他乱说话的嘴,“就算真的惹麻烦了,你也只能说是我的粉丝。” 男人被捂着嘴,就乖乖地不说话了,只拿帽子下一双深邃含笑的眼睛瞧着她。 孟摇光被看得渐渐有些不好意思,半晌才讪讪收回手:“你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来了。” “那你早上还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呢。”陆凛尧神态自然,视线往四周睃了一圈,伸手牵住了她,往路边深处走了走。 孟摇光鼓着嘴跟上,脚步却有些雀跃,一踮一踮的,是难得的快乐孩子气。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深处走,便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远远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最近几天身体状况不太好,胃肠炎犯了,只能保持一更,明天尽量恢复) 第631章 充电中 竹林里边有个小亭子,亭子外还有石桌石凳和石椅,之前席听有在这里拍过戏,之后孟摇光也会来这儿拍。 孟摇光心不在焉地想着,眼前的人已经停下来了。 他在石凳上坐下,又把少女给拉了过去。 孟摇光就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有些迷惑地问:“做什么?” “不做什么。”陆凛尧说,“休息时间么,我看你在片场也没法休息,不如在这里坐一会儿,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哦。”孟摇光将信将疑,却并不去旁边坐下,而是低头看着男人仰起来的脸,瞧着那帽檐阴影下的眼睛,半晌越看越不顺眼,干脆伸手把他的帽子给摘了。 陆凛尧也不制止,只笑着说:“不怕被人看见啊?” “这问题不该问你吗?都这么大胆地跑这儿来了,要是被狗仔拍到了怎么办?” “那就没办法了。”陆凛尧耸了耸肩,“只能承认我在和你交往了。” “那敢情好,那我是不是该主动牵着你的手走出去让他们拍啊?” “随你啊,主动权都在你手上。” 两人对视着笑了一会儿,陆凛尧见这人还是没有任何要坐下来的意思,便问道:“不困吗?” “本来是有点困的,但看到你就精神了。” “那我岂不是不该来?” “倒也没有。”孟摇光摇头晃脑道,“我们年轻人就算熬几个通宵也不碍事的,精神得很。” “可你都有黑眼圈了。”男人抬手,指尖在少女的眼皮底下抚了一下。 孟摇光愣了一下,猛地抬手捂住了眼睛:“不应当,我这样天生丽质的人怎么会长黑眼圈。” 陆凛尧嘴角弯起来,凝着她慢慢从指缝里露出来的眼睛,晃了晃她的手:“不能这样长期熬下去,在片场也要学会偷时间睡觉,你本来身体就不太好。” 听他语气认真,孟摇光总算老老实实答了一声。 “哦。” 她说着便当真乖乖走到另一个石凳边坐下了,然后干脆趴在桌上,一手依旧和陆凛尧牵着手,另一只手则举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我大概还有八分钟时间。” “卡这么紧?” “我怕有人来嘛。”她说着,放下手机,用手背垫在脸下,眼睛静静地凝视着男人的脸。 “看我做什么?”陆凛尧说,还伸出手来挡了一下,“闭上眼睛才算休息。” “看着你才算休息呢。”孟摇光笑起来,“你把手放下,看一眼就能充电一个小时。” 陆凛尧:…… 男人叹了口气,真的把手放下了。 孟摇光又问他:“为什么叹气?不喜欢我这么说吗?” “我专程订了餐车,还给自己化了妆准备了外卖员制服赶来,本想让你开心一下,可结果还是你给的开心更多。” “是吗?”孟摇光很高兴的样子,“你很开心吗?我怎么看不出来?” “我这个样子就已经是很开心了。”陆凛尧指了指自己的脸,“在这地方也不好大笑,容易引来注意。” “那我什么时候能看你大笑啊?”孟摇光问,“这次的笑能存着,下次给我看吗?” “能。”陆凛尧很干脆地答应,“什么时候你心情不好了,我就笑给你听。” 孟摇光看着他,笑容一点一点泛滥,直至眼睛里都满是涟漪晃荡的水。 头顶是淡淡的夕阳颜色,一层浅浅的橙黄,落在那些簌簌抖动的竹叶尖梢,瞧着很像是一幅随意染就的画。 孟摇光在这画中凝视着面前男人的面容,从他柔软的黑发,看到漂亮的眼睛,再到挺拔的鼻梁,与精致优美的嘴唇,看着看着当真觉得自己的疲乏都得到了缓解。 似乎并不需要说话,她就这样偏着头趴在桌上与坐直的他互相看着瞧着,直至掌心的温度都融合相契,八分钟也快到了,孟摇光才深吸一口气,坐起身来。 “我该回去了。” 她说着,看了陆凛尧一眼,男人自然而然地松开她的手。 孟摇光本来就有这个意思,但当真被松开的时候,却又被掌心瞬间的空落搞得心里也空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陆凛尧面前,与他面对面的,低着头问他:“你以后还会来吗?’ “会吧。” “还是突袭?” “不一定。”陆凛尧说,“看我安排。” “好霸道啊。” “我本来就是这么霸道的。” “以前倒是看不出来。”孟摇光撇了撇嘴。 “以前我们关系还不是这样的。”陆凛尧笑,眉眼间却又似乎有点发愁,“等以后你发现我越来越霸道怎么办?我感觉我很难改的。” “没关系。”孟摇光扬眉说,“其实我在某些方面也挺霸道的,咱俩可以互相包容互相改变。” “是吗?” “是啊,不是说两个人在一起就是互相掰毛病或者彼此同化的过程嘛。” “那如果最后我们发现都改变不了彼此呢?”陆凛尧似笑非笑,“如果有一天你很讨厌我的霸道却又改变不了我呢?” 孟摇光怔了一下,她总觉得陆凛尧这句话说得别有深意,仔细去看他表情却又看不出认真,只好想了想后,认真道,“我不会讨厌你的——无论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 “但如果真的是你错了,我会努力让你改过来的,或者大不了和你大吵一顿大打一架,消气了就没事了。” “再说了……”孟摇光眼神飘忽,“谁知道以后到底是你气我还是我气你呢,其实我也是个很不擅长改错的人。” 陆凛尧笑了笑,抬高手臂摸了摸她的头:“去吧。” 孟摇光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刚踏出一步却又停住,她猛地转过身来,看到陆凛尧已经把棒球帽又戴上了,正一边正帽檐一边仰起头来看她:“怎么了?” “没。”孟摇光不知道在看哪里,语气也飘忽着,“我就是觉得,有点想,多充一点电,毕竟我昨晚真的没睡够。” 她越说越一本正经。 陆凛尧眉梢一抬,眼睛瞅着她,似乎根本不需要她仔细解释就知道了她是什么意思。 孟摇光眼神左飘右飘就是不看他,脚下却一点点蹭得越来越近,直至完全站到他的身前。 陆凛尧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笑,舒展身体靠在身后的石桌上,干脆地仰起头来,还闭上了眼睛,一副等待“一亲芳泽”的样子。 孟摇光看得色心大起,心底砰砰的跳着,耳根腾腾的热着,最后却很轻地低下头去,只在男人的嘴唇上轻轻贴了一下。 第632章 把柄 唇瓣与唇瓣的柔软触感才刚刚传来,她便已经起身了,随后就像被什么刺到一样,赶紧转身溜之大吉,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陆凛尧半晌才睁开眼睛,远远看着那已经只剩下一抹线的背影,他抬手摸了摸嘴唇,嘴唇微弯地将帽檐又往下压了压,片刻后才站起来往外走去。 而直到他们俩的身影都消失在竹林里,林子深处某块假山石后才冒出来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是孟迟婳。 她从石头后面走出来,两眼发直,怔怔地看着那张石桌,半晌才举起手机,看了一眼自己刚才震惊下拍下来的照片。 因为距离太远,她也不敢明目张胆冒头,只好伸出一只手机拍了几张。 可即便如此,照片上孟摇光的侧脸也清清楚楚,她低头亲吻那个男人的背影更是无需质疑的亲昵。 孟迟婳盯着这张照片,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她几乎要大笑出声,只又将屏幕往前滑,将前面几张也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只希望能更清楚得看到那个外卖员的脸——最好要是个丑男,不,其实丑不丑都无所谓,端看他那身黄色制服,就足以让孟摇光跌落神坛了。 因此,在发现前面几张都没有拍清男人的面容时,孟迟婳也依旧没有太过失落。 反复看着这几张照片,孟迟婳险些要大笑出声,这些天以来的郁卒到了此刻可以说是全部都消散一空了。 她的经纪人一直都在期盼能有个新的大新闻,将她这些天连续不断的黑料全都盖过去——这不大新闻就来了吗? 堂堂孟影后的亲女儿,出道作就是名导女主,搭档还是影坛封神的陆凛尧,被誉为新一代紫微星降世,星二代之光,被寄托了无数影迷和观众期望和喜爱的孟摇光,居然在拍电影的片场和男人卿卿我我,而且对象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卖员! 这简直太可笑了! 不管是在事业刚开始时就秘密谈恋爱,还是恋爱对象是个外卖员,随便一样拿出来都是值得上十条热搜,被观众影迷们大批特批的新闻。 想到孟摇光被黑料缠身的样子,孟迟婳几乎此刻就要忍不住将照片发给那些营销号了。 但她最后还是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忍耐下来了——这么重要的照片,她得留着,在最重要,在她最风光的时候放出来。 不,不对,她应该用这些照片去换取自己最需要的东西。 孟迟婳突然冷静下来。 比起和孟摇光斗气,她自己的前途才是最重要的。 想起这些天自己满天飞的黑料,孟迟婳的眼神慢慢沉淀下来。 今晚没戏,孟迟婳就干脆在石桌边坐下来,不过没坐多久,她便又突然站起身,匆匆往林子外去了。 · 难得这么丰盛的晚餐,众人今晚的吃饭速度便都慢了许多,于是孟摇光便很后悔自己没有和陆老师多待一段时间。 不过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 她只好垂头丧气地坐下来。 她坐下没两分钟,那边穿着制服的外卖员果然也跟着走了出来。 他又重新戴上了帽子口罩,这会儿正和剧组负责人说着什么,看起来似乎是打算打道回府了。 孟摇光举着剧本,眼神恋恋不舍地追着他,一旁的陈锦红简直快没眼看,怕被人发现还扯了扯她提醒:“你注意点影象,这里人多眼杂的。” “哦。”孟摇光皱了皱鼻子,收回了目光。 不过只一秒,她便又被一个突然出现的身影吸引了回去。 定睛看清以后,她的眼神一下变得犀利起来。 “孟迟婳?” 她望着那女人出来的方向,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而当看到孟迟婳随手在餐车上拿了盘东西,脚步不停地追上前面的外卖员时,孟摇光一下就坐不住了。 “她想干什么?” 没等踏出一步,她就被陈锦红眼疾手快地再次按了回去,还顺道被挡住了视线。 “你管她干什么?”陈锦红对她低声道,“你还怕那家伙被欺负不成?” “谁知道呢?”孟摇光眉头皱得死紧,“你不了解孟迟婳,她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我看你才是不了解陆凛尧。”陈锦红依旧按着她,低着头对她说,“你搞清楚,他不只是演艺界里人人称赞的老干部,他还是陆氏这么大个集团的老大,是从小就受着精英培养,还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人。” “你以为他什么人对付不了?何况只是一个小小的孟迟婳?” 孟摇光怔了一下,眉头却还是死死皱着,抬起头时目光也很不赞同:“你真的不懂。” 她再次重复:“孟迟婳年纪很小就敢害死人了。” “你也不懂。”陈锦红不为所动,“你男朋友……”她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孟摇光:…… 不赞同的眼神变成了尖锐与谴责:“你胡说什么呢?” “……”陈锦红无言,她转头看了一眼,见那边已经没有了那个高大外卖员和孟迟婳的身影,孟摇光也不像是要继续冲出去的样子,这才松开了她的肩膀,在旁边坐下来,“行,就当我是在胡说好了。” “总之,只要孟迟婳不至于带枪或者带刀杀人,陆凛尧就不会有任何危险——不对,应该是,就算她带着刀要杀人,你男朋友也会没事的。”陈锦红十分笃定且轻松地说,“他可是很能打的。” “……”孟摇光一时间眼神复杂,“是吗?” “但我担心的不是孟迟婳会打他。”她说,“我担心的是孟迟婳发现了我们的把柄,会去威胁他。” “不。”她突然猛地握紧了拳头,神情恨恨的,“我是恶心孟迟婳出现在他面前!会脏了他的眼睛!” “……”陈锦红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最后问道,“在你心里,你男朋友到底是什么样不惹尘埃飘飘欲仙的无害形象啊?” “如果全世界只剩一个好人,那么这个人一定是我男朋友。”——孟摇光如此笃定道。 陈锦红:…… 算了,她什么都不想说了,继续下去只会让自己彻底心梗而已。 陈经纪人自我放弃地把头撞在了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而另一边,被认为是全世界最后一个好人的陆先生,才刚把钥匙插进电动车的锁孔里,眼前便突然出现了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车把手。 陆凛尧动作一顿,下一秒,一只亮着的手机便被举到了他面前。 屏幕上,孟摇光弯腰亲吻他的背影清晰可见。 陆凛尧:…… 他放开车钥匙,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前不久才见过,还被他撞倒过的,孟摇光的便宜妹妹,孟迟婳。 样貌清秀的少女举着手机对他晃了晃,笑意清甜:“能和我聊聊吗,先生?” 第633章 演技 天际有夕阳漫天,男人背对着那片灿灿光芒,帽檐下仅露的眉眼便显得尤其深邃精致,一笔一画都像是细细描摹过的。 这样的眉眼落入孟迟婳眼里,让她眼皮略微跳了一下,随即却又不那么意外了——这么一个外卖员,能被孟摇光看上,想来长得好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一边这么想着,她一边继续对着男人微笑。 而在那一顿之后,男人果真也放下了捏着钥匙的手,抬眼盯着她看了半晌,才道:“你想聊什么?” “看来你知道我是谁?”孟迟婳笑了笑,左右看了看,这里是片场附近的停车场,虽然来往的人不多,但偶尔还是有那么一两个。 她抬起手捂住半张脸:“既然知道我是谁,那也该知道在这里和我聊天并不合适,我的保姆车就在那边,你跟我来吧。” 说完她也不等外卖员回答,转身就走了。 “外卖小哥”:…… 他心情有点微妙,但想到那张照片,还是起身从电动车上下来,跟着对方走了。 · 这是一辆配置十分顶级的保姆车,估计比孟摇光那辆还要好,车厢很大,是对坐式的,正好叫两人能相对而坐,看见彼此的表情——可男人上车后也并没有取下自己的口罩和帽子,孟迟婳看了他好一会热也没发现他有要取帽子的意思。 不由得笑了出来,孟迟婳却点了点头:“是该有这种程度的警惕心——虽然其实对着我没有必要。” “……”外卖员毫不接腔,张口便道,“你想谈什么?” 这样平静从容,丝毫不受她掌控的态度让孟迟婳有些不悦,但她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微笑道:“我想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我姐姐在一起的。” “想知道去问你姐姐。” “如果她会告诉我我就不会来找你了。”孟迟婳耸了耸肩,神情似乎有些暗淡,“如果你关注我姐的新闻,那你也应该知道,我和她关系并不算好。” “那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告诉你?” “因为……我可以帮你们啊。”孟迟婳抬起眼眸看他,唇角似笑非笑,“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找上你吗?” 她缓慢的,一字一句道:“那是因为,我们的妈妈,要我盯着她,要我保护她——而这个保护,当然也包括感情上的。” 外卖员没有说话,只一双眼睛藏在帽檐下,静静看着她。 孟迟婳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眉头微微蹙了下,才继续道:“虽然其实我并不想干预我姐姐的感情生活,可是妈妈给我的任务我也不敢不做——像你这样的人,我妈妈是不可能同意你们在一起的。” “所以?”男人言简意赅。 “……”孟迟婳笑了笑,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你难道不想保护和我姐姐之间的感情吗?” “你的意思是,你妈妈如果知道了我和你姐在一起,一定会来破坏我们?” “不然呢?”孟迟婳像是有些荒谬地笑了一声,她坐直了一些,直视着男人的眼睛,认真问他,“你是个外卖员,对吗?” “……”男人口罩下的嘴唇动了动,“对。” “你一个月的薪水有多少?” “……”男人有些犹豫,“一万?左右……” “那还挺多的——对普通人来说。”孟迟婳有些意外,却又笑起来,“可这点钱在鸦海,只够基本生活吧?” “……是。” “你父母是干什么的?” “……父亲去世,母亲不知道。” “……”孟迟婳顿了一下,眼神陡然柔软了一些,又透着些哀戚的情绪,“抱歉。” “……没关系。” 孟迟婳笑了笑,语气柔软:“所以,你觉得你这样的条件,我妈妈会同意你和我姐在一起吗?” “……好像不会?” “那就……” “那你呢?” 男人突然第一次主动发问,让孟迟婳怔了一下:“什么?” “那你呢?”外卖员静静看着她,低沉的嗓音里似乎不含任何情绪,“你说要帮我们,是不是说明你很希望我和她在一起?在明知道,我配不上你姐的情况下?” “……”孟迟婳眼神变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却始终都在,只是变得伤感了一些,“老实说,我也不希望你和她在一起。” 她直视着外卖员的眼睛:“可是,她不会听我的,你呢?难道你会听我的吗?” “我只是以为……”男人耸了耸肩,“你们这些有钱人,应该都会先甩一张支票,努力让我跟她分手。” “我只是一个养女啊。”孟迟婳笑起来,眼神却似乎更加伤感了,“我哪有甩支票的资本,我现在存款都只有五十几万。” 她说着眼珠一动,认真地看着外卖员道:“如果我给你五十万,你会离开我姐吗?” “……”男人似乎无言了片刻,道,“当然不会。” “也对。”孟迟婳笑着撑住了脸,“我还是太穷了。” “和你穷不穷没关系。”外卖员也笑了一声,随即他嗓音却更低,显出一种随意的认真,“就算是你妈到我面前来,要给我一千万甚至一千亿,我都不会离开她的。” “……”孟迟婳怔住了,脸上轻松的笑容也如被胶水黏住了一样停滞,半晌她才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外卖员,透过那片浅淡的阴影看见他低垂的堪称美丽的眉眼。 片刻后,她噗嗤一笑:“男人。” 语气里有浅淡的顽皮和不加掩饰的轻蔑:“只会说得好听罢了。” “你没有那么多钱所以无法证实。”外卖员淡淡道,“如果是孟影后在这里你就知道了,我说的是真的。” “无论用什么作为武器,没有人可以把我从你姐姐身边赶走——除了你姐姐自己。” 孟迟婳沉默片刻,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却又浅浅笑起来:“那就好。” “那我就放心了。” 她这样说,“这样,她应该就不会伤心了吧?” 说着,她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递给对面的男人:“我们加个好友吧,因为我妈安排来看着我姐的人可不止我一个,我以后多多少少可以做你们的眼线,随时给你们传递情报。” 外卖员垂眸看着她的手机,却没有动:“你是不是要先把照片删掉?” 孟迟婳一怔:“为什么?” “你拍照干什么?” “为了给你证明我不是在凭空忽悠你啊,不然你凭什么跟着我过来听我说这些?” “那现在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可以删了吧?”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个?”孟迟婳笑起来,“这对你来说也不算威胁吧?” “当然。”外卖员偏了下头,口罩上方的眼睛看起来透着股机械式的浅淡和冷漠,“我一个正脸都没拍到的无名小卒当然无所谓——这个只有可能会威胁到你姐。” “所以,既然只是为了让我和你一起过来,现在,你就该把照片删了吧?” 看着对面人微微有些僵硬的表情,“外卖员”微微挑眉:“还是说,你很想留着这些照片?” 第634章 有人想棒打鸳鸯 “当然不是。” 孟迟婳又重新笑起来,动作很流畅地当着外卖员的面将几张照片全都删掉了,然后还对着外卖员晃了晃,“你要检查一下吗?” “外卖员”许久没有说话,眼睛在孟迟婳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到了手机上,那模样倒像是真的准备把手机拿过来检查。 孟迟婳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指也不由自主抓紧了一点,好在男人摇了摇头:“不用了。” 他语气平静:“我相信你。” “那我还要谢谢你了?”孟迟婳笑了笑,把手机点了几下,再递出去,“现在可以加好友了吗?” “外卖员”又沉默了片刻,在孟迟婳就快要完全无法控制表情的时候,他总算拿出手机,调出了自己的二维码。 孟迟婳扫过,间隙瞥到页面上的置顶聊天,她嘴角一勾:“是我姐姐吗?” 然而在看清之前,男人已经收回了手机。 瘦而有力的手腕在她眼前收回,一点浅浅的黑痣一闪而过,回到了男人的制服衣袖里。 孟迟婳不以为意,低头看了眼手机,挑眉道:“句号?还挺有个性的嘛。” “你姐姐是问号。”外卖员说,“你不知道吗?” “……”孟迟婳干笑了一下,“我当然不知道,她不喜欢我,怎么会和我加好友……所以你们俩是情侣名?居然还玩这种情趣。” 她摇着头,像是有些无奈又有些羡慕。 对面外卖员却不为所动,只收起手机抬眼看她道:“我会告诉她的——不管是你找到我,还是你加了我的事。” “你尽管说。”孟迟婳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她肯定会很生气,但是如果真的不想被我妈逼着离开她的话,最好不要拉黑我,我会给你们打掩护的。” 孟迟婳坐直了身体,两眼直视着对面的男人,神情和语气都很认真地道:“如果可以,我还希望你能帮我劝劝我姐姐,我对她从来都没有敌意,我甚至非常感激她,如果没有她,我可能至今都还是个小乞……” 说到这里她卡住了,随后像是有些发怔,片刻才苦笑了一下,“好吧,希望你不要说出去——在被孟家收养之前,我其实是个在路边行乞的流浪儿。” 说出这件事对她来说似乎并不轻松,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垂着眼皮好似没有勇气再直视别人,于是也就没有看到,在这一瞬间的话出口之后,对面“外卖员”刹那投来的,与之前迥然不同的冰冷目光。 而孟迟婳还在说话。 她嗓音有些低,语气有些涩:“如果不是姐姐的存在,妈妈也不会因为一时心软而收留我,我也绝不可能过上今天的生活——我很理解姐姐对我的戒备和讨厌,但我真的很希望她明白!” 她猛地抬起头,直视而来的目光带着极度的渴望与殷切:“我真的只希望孟家能和和乐乐,哪怕我不当妈妈的养女,只在孟家当一个佣人都可以!” 她像是有些难过:“毕竟像我这样的底层乞儿,能有多高的要求呢?姐姐她真的太高估我了。” “所以,我一定会帮你们的。”她将话题拉回来,十分恳切地道,“只要是姐姐真正想做的事,我都会帮忙的——只要能让她心情好一点。” “我真的很想得到她的喜欢。” ——这些话是如此的真诚。 外卖员看起来也像是被打动了。 这是他上车以来第一次露出被触动的神情,但他还是说:“你说的这些话,我都会原原本本告诉她的。” “我原本也没想隐瞒。”孟迟婳苦笑了一下,“说了之后你就会知道,这些话对我和姐姐来说已经是老生常谈了。” “但是。”外卖员突然转折,“你的联系方式我会暂时留着——如果真的有用的话。” 他这样说完,很快就点头离开了。 车门被打开又合拢,车厢里重归一片安静。 孟迟婳看着窗外走向那辆穷酸电动车的背影,慢慢靠在了椅背上,脸上的神情也逐渐变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却并不那么愉快:“事事为她着想,给你再多钱都不离开?真的吗?” “要不是我真的没钱……”她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我还真想试试,你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爱她。” 这一口气叹完,驾驶座的车门打开,司机上来了。 她收回视线,就像将一粒灰尘抛之脑后那样云淡风轻。 “回家。” 她说着,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嘴角却轻轻勾起,“比起和帅气的外卖员谈恋爱,好像还是被外卖员甩掉这种消息更劲爆一点。” “统统告诉她吧。”她嘴角笑意更深,喃喃之声已经含糊不清,“然后再被她的愤怒伤害,抛弃。” “到时候,我会接纳你的一切倾诉。” 她闭着眼,手机在她掌心转来转去,上面偶尔会亮起一下,是云端照片上传成功的提醒。 · “外卖员”姿势散漫地坐在电动车上,拄着车头正在打电话,眼睛漫无目的地乱逛,语气也很心不在焉:“通知公关部,联系所有营销号,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谁敢放孟摇光相关的任何绯闻,谁就准备收陆氏集团的状纸。” 他就像任何一个正在接单的外卖员那样,以普通的姿态对手机里说:“当然,绯闻以外,其他所有真真假假的黑料也都同等。” “正面消息?” 那边好像问了什么,外卖小哥发出一声轻笑:“顺其自然就好,不需要刻意营造。” 他的语气平淡而理所当然:“会有很多人自己来喜欢她的。” 挂了这个电话,他立马就接到了另一个电话。 来自他的女朋友。 “你在哪?” 那边的声音有点躁。 外卖小哥眉梢一抬,一边坐直了身子给车子打火,一边给她听声音:“准备去接单打工啊。” “你还真要当外卖员啊?” “偶尔体验一下挺好的嘛。” “刚刚你有没有见到什么人?” “没有啊。”陆凛尧若无其事地说,视线却抬起来,迅速找向了四周的摄像头,却又在片刻后强行压抑下来,“王茂来接我,我跟他聊了会儿工作。” 视线里正好出现了王茂,正一无所知地从某个角落悄悄跑出来,动作跟做贼一样,让人都分不清到底谁才是明星了。 而这句话说完的时候他也恰好到面前,说了句“能走了吗?” 孟摇光听到这句,才将信将疑地放心了,暗自嘟哝了一句“奇怪。” “什么?” “没什么。”那边打起精神来,“那你回去路上慢一点啊,还有,工作不要太拼了。” “没有人比我更懂偷懒。”男人轻笑了一声。 几句之后,电话挂断了。 正要收起手机,却先看到那个陌生的好友躺在自己的屏幕里,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勾了一点浅淡的弧度。 王茂瞧着他的表情,不知为何打了个寒颤:“你怎么了?” “没怎么。”他把头盔戴上,再将挡风面罩薅下来,咔的一声,随后声音就变闷了一些。 “有人想对我和我女朋友棒打鸳鸯,我正打算报复回去。” “哈?” 没等王茂问出个结果,男人已经弯下腰,踩着油门轰了出去。 看着他连外卖员制服都挡不住帅气的拉风背影,王茂半晌才猛地跳起来:“喂!干嘛呢?还有我没上车呢!” “还有!什么鸳鸯啊!你要不要脸啊!” 第635章 新闻 孟迟婳坐在车上发呆。 她老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细节,却偏偏想不起来,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认为不对劲的到底是什么事。 正好保姆车经过一处十字路口,车子在红灯前停了下来,孟迟婳视线随意一扫,正巧看见不远处百货大楼上方的巨幕广告。 这里是鸦海市的顶级商圈,那栋楼更是奢侈品驻扎地域,楼体上打的广告自然也是顶级奢牌,而广告的代言人,是陆凛尧。 led在播放广告视频,俊美无俦的男人正在低头取手表,侧脸简直如同天神雕刻般完美,孟迟婳只是随意一扫,就能看见许多不由自主驻足在街边的人们,他们有的正在逛街,有的纯粹赶路,还有的在买奶茶,可这些都不能阻止他们被上方视频里的男人所吸引。 孟迟婳被这种吸引力所吸引,她也抬头望了上去,她的视线正巧捕捉到男人放下手的瞬间。 手腕上,三颗隐约的痣一闪而逝,随着动作被收入了衣袖里。 ——孟迟婳突然一怔。 痣? 是了,刚才她也看见了。 手腕内侧的痣,就在那个外卖员身上——难怪她当时就觉得哪里有点眼熟,或者说不是眼熟,而是耳熟。 毕竟陆神手腕上如同性感代名词般的三颗痣,圈内圈外几乎是无人不晓,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觉得哪里不对劲吧? 可是——那又怎么可能? 想到这里孟迟婳笑了一下,她想到自己前两天还看见了陆神的新闻,说是正在法国谈新的工作。 真好啊。 她忍不住有点羡慕。 这种不需要任何背景,不需要任何人脉和钱,单凭演技和长相就能得到顶级资源的实力。 如果有一天她也能这样就好了。 这样想着,她却还是为心底那一点浅淡的疑虑而打开手机,登陆了微博。 热搜上不知道在闹些什么,好几个相同的热搜。 扫过“鸦戏学生”几个字,她不在意地掠过去,正要点进搜索框手动搜索的时候,一个词条突然跳入了她的视线里。 #陆凛尧疑似现身巴黎街头# 她微一挑眉,很快就点了进去。 图片明显是偷拍,只一个侧影,并不十分清晰,却也已经足够让人认出来了。 这样流畅完美的侧脸,这样独一无二的耀眼气息,哪怕是孟迟婳这种算不上粉丝的路人,也能一眼就确认,这人就是陆凛尧。 她再严谨地点进评论,得到了这是昨天拍的照的结果之后,总算是完全放心了。 而在这之后,则是一阵无言的自嘲。 想来也是,哪怕孟摇光和他合作过一部电影又怎么样?那可是陆神,以前合作过的年轻演员哪个不是拍摄结束后就再无联系了?她凭什么认为孟摇光会例外?凭她妈妈是孟金枝吗? 触及到这个名字,她脸上的笑不由自主地淡了许多。 可是,就连孟金枝的成绩,也远远比不上陆凛尧呢。 她才初出茅庐的女儿,又怎么够得上他,甚至还让他假扮外卖员去探班呢? 生活又不是电视剧。 孟迟婳这样想着,关掉了手机,靠着车窗开始发呆。 那个孟摇光,都有喜欢的人了呢。 她们年龄差不多,那她是不是也到该谈恋爱的时候了?可如果是她的话,她绝对不会找外卖员的,要找就找…… 红灯过了,保姆车重新行驶起来,百货楼上的视频已经开始播放下一个,还是陆凛尧,这一次的广告是一款大牌西装,他从屏幕深处走出来,聚光灯随他而动。 腰高腿长,风度翩翩。 让人根本就无法去注意他穿着的西装,每一个看到屏幕的人都只会将视线聚焦于他的身上。 如此万众瞩目,仿佛天生便要受人追捧,天生就要活在鲜花与掌声里。 画面逐渐退向远处了,孟迟婳脑海里却还停留着那一幕。 如果她要谈恋爱,她想——怎么也得找个像陆凛尧一样耀眼的人。 她要轰轰烈烈,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羡慕她,嫉妒她。 就像她也生来高贵,她也活在云端那样。 孟迟婳收回还在不由自主向后看的视线,片刻后突然又精神起来。 ——孟摇光谈恋爱了!最应该知道这个消息的,是她哥哥! · 说来也巧,这一晚下工之后,孟摇光在回烟苔巷的路上也看见了一块大屏幕。 不过这块屏幕却不是在播放广告,而是在播放新闻。 上面讲鸦海市前日有一大学女生突然失踪,校方已经发布了寻人启事,学校里也有同学在自发地到处找人。 夜风吹拂,孟摇光只是在停车的短暂空隙里开了会儿窗,也没有要去认真看新闻的意思,只是随意地一瞥她便收回了视线——这样的事情每一座城市每一分每一秒都正在发生,没什么好稀奇的。 说她冷血也好无情也罢,反正她本来就是个见惯了悲剧的人——她从不相信圆满结局。 于是随着车子重新行驶起来,这一则新闻就像灰尘一样随风而去了。 直至她在烟苔巷的巷口看见一则似曾相识的崭新的寻人启事。 昨天还没有看见的,今天便已经贴上了。 她路过时脚步不停,可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纳入了一张青春飒爽的脸,接着便不受控制地一脚踩进了水洼里。 哗的一声,污水四溅。 孟摇光却在这脏兮兮暗沉沉的环境中静止了。 她停了许久,才慢慢退回来,毫无感觉一般的,重新停在了那一则寻人启事面前。 失踪大学生来自鸦海戏剧学院。 鸦戏校址距离一中并不近,还挺远的。 而这些寻人启事——她的视线顺着电线杆一路看去,这条人背靠繁华街区,流量并不算多的狭窄街道上,道路两旁,电线杆上,墙壁上,密密麻麻,几乎每隔几步就能看见一张寻人启事。 它们有的还贴得稳稳的,有的已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了。 无论如何,都能看出张贴告示的人有多辛苦。 不知是不是从鸦戏一路走过来,边走边贴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真的是很辛苦了。 愿意这样辛苦,也坚持要做这种收益很小的行动——这个人的失踪对张贴告示的人来说,应该是很大的打击吧。 那ta在贴寻人启事的时候,一定很伤心了。 孟摇光从远处收回视线,重新落在了面前这张告示上。 真是太巧了。 申玉。 她短暂的校园生活里,第一个主动向她伸出手的,愿意和她组队演戏的女同学。 她记得,她有一头很帅气的短发。 第636章 老板与老板 她有一头很帅气的短发。 然而此时醉醺醺的状态下被人由两边搀扶着走路的时候,这短发便随着摇晃的脑袋往下耷拉着,七分帅气都变成了十分的颓废。 不,说是搀扶着走路,不如说是拖行。 她穿着靴子的脚在茸茸的地毯上刮过,头顶昏暗的灯光不停从她身上滑走,一点点向着巷道深处前行着。 期间有好些人与他们擦肩而过,这些人有男有女,大多都嘻嘻哈哈,还有的穿着灰马甲制服,不过他们无一例外,没有任何人向这个醉鬼投来半点视线。 直至—— 被一众女子簇拥着的男人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个被拖着走的短发女人。 “先生看什么?” “先生喜欢短头发的啊?” “喝醉了吧?” “哈哈哈醉得好厉害,都人事不省了呢。” “应该会被带去休息一会儿,也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大小姐。” “……” 众风格迥异的美人围着他叽叽喳喳。 头顶暗淡的光落在他手中的高脚杯上,晕出小片模糊的薄纱般的光点。 那被拖行着的醉鬼已消失在拐角处,男人收回视线,端着杯子朝里面走去了。 待到厚重的双开门被恭敬推开,他抬头就看见了四处飘洒的红色纸钞,连同一起涌来的,还有赌徒们肆意而疯狂的大笑。 水晶灯光芒璀璨,男人走进去,动静引来了好几个人的注视。 他们对着来人举杯大笑:“诶唷,是陆先生来了。” “叫什么陆先生,要叫陆神,外边那些小姑娘都是这么叫的。” “叫小姑娘看到这一幕不知道多伤心呢。” …… 哄堂大笑中,男人不以为意地勾起唇角,随便找了张宽大的沙发坐下,摆手驱走了身边围着的女人们,自顾自地慢慢喝着酒,偶尔看几局眼皮子底下的牌局。 期间有人过来跟他勾肩搭背:“以前都以为什么事都能用钱解决,现在看来,一张脸也同样管用啊。” 那是个比较年轻的人,却也已经有三十来岁了,不知道家里是做什么的,一身的潮牌,脑袋上甚至还顶着脏辫,看起来时髦得与环境格格不入。 “瞧瞧我,都快把logo印到脸上了,还是不如陆神受女孩子欢迎。”那人啧啧有声,“你说你在外面受欢迎也就算了,怎么来了这种地方,这些只看钱的婊子们也都只顾着追捧你啊?” “婊子怎么了?”不远处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人开了口,“婊子不也爱帅哥?” “是啊是啊。”还没走远的漂亮姑娘捂着嘴笑,“要是陆先生的话,姐妹们可以倒给钱呢。” 陆先生没有说话,面对这样疑似追捧的玩笑他似乎一点都提不起兴趣,眼神冰冰凉凉的,随意盯住了一个穿着制服的服务生,勾勾手让人过来后直接问道:“你们老板呢?” 他喝了口酒,像是随口一提,还带着轻微的不满:“我来这里这么久了,还从没见过九池真正的老板——怎么,和其他先生不同,你们老板看不起年轻人?”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服务生看起来也很熟练了,恭敬又讪讪地一边弯腰一边说,“只是今天不巧,老板刚好出去了。” 年轻男人笑了一声,像是十分不屑:“这么巧,就在我要见他的时候出去了?我可是听说别的老板都见过他的。” 他说着放下杯子站起来:“是我花的钱还不够多,所以没资格见吗?” 男人插着兜随意走到了一张赌桌前,一个响指叫人去换筹码,一边咬住了侍女点好的烟,一边含糊地吩咐:“去,拿酒。” “摆满整个桌子。” “今天大家场上的输赢,全都由我负责。” 他在烟雾中抬头,眼神似笑非笑:“等我花够了钱,再看有没有资格见你们的老板。” · 老板不在店里。 老板在黑暗中。 当木门被轻手轻脚推开时,巷子里昏暗的路灯便漏了几缕进房间里去,以不规则的长方形形状,映出了一个人在黑暗中静坐的侧脸。 孟摇光脚步还没踏出,便停在了原地。 而室内的人在微弱的光里抬起头来,含着笑,直视她。 “星星。” 他叫,又改口:“摇光。” 孟摇光原本还算轻松的心情荡然无存,一张脸也渐渐变得面无表情。 她收起了正在翻看的手机,视线第一时间投向了主卧门。 “已经睡着了。”来人十分了然地说,“就算这会儿有人在房间里大吼大叫,他们也不会醒的。” “你干了什么?”孟摇光面无表情的问。 “你还不放心我吗?”男人笑起来,“他们暂时演你的父母,我当然不会对他们怎么样,只是一点不伤身的安眠药品而已,好保证我们的谈话不会被打扰。” 叮铃铃~叮铃铃~ 门外有自行车铃经过,在来到这扇门前时,孟摇光一个跨步迈了进来,木门砰地一声在她身后合拢,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而这一次,她也在黑暗中。 · “你这样不好。” 男人轻松地开口,“以后要让那个男人陪着你一直走到门口,看着你平安进来才行——因为这房门太不堪一击了,不管是砸还是撬,都可以轻而易举的进来。” 他将这黑暗视为无物,说话声甚至带着几许温和:“你看,今晚要是坐在这里的是个歹徒,你是不是就危险了?” 孟摇光没有在第一时间说话。 没有光亮也不影响她走路,一路不碰壁地走到墙边,啪的一声,她开了灯。 陈旧的光线照亮了破沙发上坐着的男人。 是许久不见,却又好似无处不在的荆野。 他还是那副模样,与说话声完全不符合的,极其危险而有压迫力的身形,以及面容。 即便此时他正以十分轻松悠然的姿态向后靠着,也依旧有种猛兽蛰伏般的危险意味。 孟摇光此时距离他不到四米,她漠然俯视着他,根本不理会他先前说的话,张口便道:“你来干什么?” “只是因为很久没见了,所以来看看你。”男人在沙发上抬起双手,做了个安抚的动作,“你不要紧张。” “我没有紧张。”少女淡淡道,“我只是希望你能马上滚。” “这才不到五分钟呢。”男人一点都不生气,“而且我想说的话也还没说。” 他说着,又坐直了一点,直视着面前的少女道:“星星,我已经给了你很长的考虑时间了。” 他认真,带着一点平静的笑,问她:“你是不是该考虑好,回到我身边了?” 第637章 在黑暗中 孟摇光很平静。 听到这样让人发笑的话她脸上也没有半点波澜,只以一种奇异的眼神打量着对面的男人,久久都没有说话。 而就像她的平静一样,对面的男人也同样,甚至比她更加平静。 “是还没有想好吗?”他笑,姿态随意,“没想好也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我本来也只是因为很久没见,怕你忘记了,过来提醒一下而已。” 他抬起手做了个动作,让孟摇光往他旁边看去,那是一个精致无比的甜点盒子。 又来给她送甜点了。 “晚上吃可能会长胖,但你胖一点是好事。”荆野用手指捏了个长度,比着孟摇光的身高道,“瘦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长高。” 视线从那个精致的盒子上收回,重新落到男人身上,孟摇光眼神依旧奇异:“你永远都这么擅长自说自话。” 她慢慢往后退了一步:“我在你身边的时候,从来都用不上‘回来’这个词。” “那你去到哪里,才算回去呢?”男人不急不怒地笑着,姿态悠然散漫,“孟家,还是林家?” “……” “你没有家的。”在孟摇光的沉默里,荆野怜惜地说,“即便找到了亲生父母,你也依旧是个没有家的孩子,这明星你也当得并不熟练,只有在我身边的时候,你才是真的如鱼得水。” “如鱼得水?”孟摇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干什么如鱼得水?你要我和你一起当人贩子当到如鱼得水?和你一起当罪犯然后去坐牢甚至死刑吗?” “只要有我在,你就永远不会有那一天。”荆野说得轻描淡写,还轻轻偏了下头,让自己脸上那道斜贯鼻梁的伤疤在灯光下更加明显,“这个,不就是证明吗?” 脑海里似乎同时浮现了男人为了救她而飞扑过来的身影,接着是喇叭声,刹车声,是混乱的尖叫声。 她脑海里已经在回忆中乱成一团,可她眼神还是很冷,语气更加没有丝毫触动。 “我求你救我了吗?”如此没心没肺的发言被她说得清淡冰凉,“你怎么不干脆直接被撞死呢?” 昏昏室内顿时响起一阵大笑。 孟摇光状若未闻,她眼神沉沉地盯着荆野道:“那个时候我想死,你不让我死,而现在我想活,你也管不了我想怎么活。” 她转身走到门前,将房门打开,漠然吐字:“现在。” “请,滚。” 荆野静止了片刻,将那个甜点盒子放好,起身走向她,却没有直接走出去,而是停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她片刻,才道:“还会说请了,学礼貌了。” 他抬起手,看姿势像是要触碰孟摇光的脸。 少女顿时面露嫌恶向后退了一大步,荆野手指一顿,却面不改色地继续前伸,直到猝不及防握住了孟摇光的脸,又在她脸色震动要转口就咬的时候掐住了她的下巴。 男人伸手用力一推,将少女死死按在门边的墙上,直至她丝毫不能动弹,才终于张了口。 “我希望——嗯?”男人提膝不轻不重地撞在了少女的腹部,疼痛让她顿时屈身呛咳起来,原本抬起来想要狠狠踢向荆野的腿也不得不放下。 荆野微微一笑:“你应该不希望这条腿又断一次吧?那样真的会走不了路的。” “……”孟摇光抬手掐着他的手腕,抬起来的眼眸锐利凶狠如一条血气腾腾的兽,同时抬起了另一条腿就要踹出去,却直接被男人反身扭过来,右肩和侧脸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孟摇光:…… “比起以前,你的耐心真的差了好多。”这一系列狠戾动作不过发生在几秒之间,荆野再开口时连语气都没有变化,依旧那样带着笑,只是这笑中还夹杂着阴冷,“连听我说完一句话的时间都不给。” 孟摇光侧脸紧贴在墙壁上,冷冷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荆野唇角噙着吊儿郎当的弧度,那张脸被门外漏进来的灯光照亮,在半明半暗中越发透出一股难言的阴郁和戾气。 “看你这么习惯,应该是还没忘了我的脾气,既然如此,不想再断手断脚的话,就乖乖听爸爸把话说完。嗯?” “呸!” “爸爸是希望你明白,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是不适合你也不属于你的东西。” 他对那一声简单粗暴的呸充耳不闻,带着笑继续道,“所以我更希望你能抛弃这些假象,回到本该属于你的世界里来,拿回你本该有的东西。” “……”孟摇光停止了挣扎,她在黑暗中看着门外的微光,片刻后静静道,“荆野。” “嗯?” “在你眼里,什么是属于我的?” “黑暗。”片刻的无声后,男人轻声开口,“以及黑暗中的一切。” 像是回忆起什么值得开心的事,他锋利的眼眸微眯,唇角弧度加深:“你不知道,你年纪小小的藏在我怀里,藏在车里,藏在沙发里,藏在各个不起眼的角落中,一边害怕一边却又总忍不住朝黑暗中窥探的眼神,到底有多么明亮和漂亮。” “就像燃烧着火焰一样——而后来你果然就点燃了一把火,我知道你迟早会这样做的,而我原本要等的是你的匕首。” 孟摇光瞳孔顿时紧缩,身体也微微僵硬了。 荆野却好似毫无察觉,继续微笑着道:“其实匕首也好,锋利,寒冷,又明亮,就和你的眼睛一样,不过火焰也很好,他们都与你很契合。” “……”孟摇光微微颤抖起来,她咬着牙从齿关里逼出一句,“疯、子。” “是啊,我是疯子。”荆野不以为然地一笑,微微凑近,声音也低了一些:“你呢?” 他含着笑,越发压低了声音浅浅地说:“在那样的环境里,你还敢帮那么多小孩逃走,你不疯吗?——那个小胖子,不就是因为你够疯,才会凄惨地冻死在雪地里吗?” “……”孟摇光听见结冰的声音。 寒气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全身,直至淹没头顶,仿佛连骨头缝里都被冰冻的冷意让她完全僵硬了,一动也不能动,只能任凭男人语气恶劣地继续在她耳边说话。 第638章 你最适合 “我想想,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疯的?” 蒙昧不明的微光里,男人的嗓音低沉带笑。 “大概是第二次断腿之后?你表面上变成了一个冷漠孤僻的小坏蛋,嘴上说自己什么都不在乎,还会为了一顿饭跟他们打架——可同时又在暗地里一个一个的筛选着合适的人,帮助他们逃走。” “你还记得你帮了多少人吗?” “我都帮你数过了,一共有十二个,加上那个死掉的,就是十三个。” “你看看,你多了不起?” “你不想继续去帮助那些需要你的孩子吗?”他说,“我会继续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不知何时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已经消失了,身体中的寒颤停下来后,孟摇光恢复了平静:“为了帮助被拐卖的小孩而投身罪犯窝点?” 她笑了一声:“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高尚了?” “倒也没有。”荆野说,“单一的词怎么够用来形容你?你明明是我见过最复杂的灵魂。” “又善良,又绝情。”荆野轻声道,“就像你明知道那个孩子可能活不长,却还是让他逃走了,最终的结果就是他冻死在了雪地里——你还记得吗?” “……” 沉默填充了整个空间。 微凉的晚风混和着城市的味道从门外溜进来,拂起少女颊边的发丝,扰乱了她游离的视线。 “记得又怎样?”许久之后,沉默终于被打破了,她的声音在昏暗中显得尤其的冷漠,“不记得又怎样?” 她轻声说:“因为吃太多,因为生病,因为太能哭,因为反抗——而被你们丢弃在深冬里冻死的孩子,你数过有多少个吗?” “哦。”荆野闲闲道,“这种我不感兴趣,倒是没有数过。” “是了。”孟摇光也笑,“所以我也分不清,你说的到底是哪个。” “真是绝情啊。”荆野笑着说,“明明那孩子是因你而死。” “那是你们做的孽,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此刻孟摇光的侧脸冷漠得出奇,“像我们那样的小孩,真的能算是小孩吗?” 她说:“我们是大人,我们是随时随地都可能会死,随时都可能被关进牢笼里的困兽,我们只有不值钱的贱命一条,所以有人想苟且偷生,也有人想豁出一切获得哪怕片刻的自由。” “而所有找上我的人,都是后者。” “所以,不管他们是成功逃跑了,还是死掉了,那都不是我的功劳,也不是我的错。” 她在昏暗里喃喃:“没有家长的时候,小孩自己的选择也是选择,我们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短暂的沉默中,荆野笑起来,就像是在享受这段回答的余韵,他按在少女肩上的手松了一些,片刻后才悠悠地张口道:“所以我才说,黑暗才真正属于你。” “你不为你做的事愧疚,也不为你做的事骄傲。” “你不自诩善良,却也不会自甘堕落认为自己是恶魔。” “你看,你的分寸把握得有多好——你踩在中间的线上,你往上生长,你只为了自己而活。” “你不觉得这样的你,才最适合活在我的世界吗?你会比我做得更好的。” 孟摇光发出一声冷笑:“光是听到你说这样的话我就已经恶心得想吐了。” “为什么?”荆野像是真的疑惑,“你的排斥不是因为你讨厌我,而是因为你对现在的生活有所留恋——为什么?” 孟摇光一言不发只当没听到,却听见男人接下来吐出了一个名字。 “是因为陆凛尧吗?” 孟摇光微微一僵,荆野则继续道:“是因为有他在,所以你才绝对无法放弃现在的一切,是吗?” “……”孟摇光咬牙切齿,“你到底跟踪我到什么地步?!” “不,我没有跟踪你。”荆野轻笑,“我只是在揣测你而已——小星星,你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作为你的爸爸,我到底有多了解你。” 他动作缓慢地松开了挟制着孟摇光的手,然后抬起两只手,向后退了一步,一边微笑着看着孟摇光转过身来,一边道:“不过没关系,无论现在有多少阻碍,你都迟早会回到我身边来的。” 他说:“我会让你那样做的。” 孟摇光一边放松自己的肩膀一边转过身来,然后毫无预兆地一脚向前狠狠踹了过去。 荆野就像早有防备一般地躲开了她的鞋底,一边躲还一边哈哈笑:“虽然其实我并不介意挨你几下,但你现在正在气头上,这一脚有可能给我踹骨裂,还是算了。” “下次再让你打。” 他抓住孟摇光砸过去的手,一个转身顺势退出了门,接着他松开孟摇光,将人往里一推,再顺手关上门,砰地一声后,两人都消失在彼此的视线里。 孟摇光在里面拉不开门,门外的荆野一动不动拉着门锁。 隔着这扇门,他笑着说:“下次再见了,小星星——希望到时候再问你,你能给我另一个答案。” 孟摇光不再徒劳地拉门,她隔着门板,冷冷吐出两个字:“做、梦。” 不久之后,门外终于没了声音。 她这才将门打开,跨出门槛站在巷道里,只能见到满地寥落的夜灯。 她站了片刻,垂下视线,转身回到房间里把门锁上了。 沙发上的甜点盒子被看都不看一眼地丢进垃圾桶,随后她轻悄悄地打开卧室门,她的“爸爸妈妈”正在里面分被而卧,睡得人事不省。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门关上了。 就在洗漱完毕打算爬上小床睡觉的时候,房门突然又被敲响了。 砰砰的声音来得很急,听得孟摇光眉头皱起。 她踩着拖鞋走到门前,先问了一句是谁,在听到熟悉的声音后她才打开了房门,看见了站在门外的阎城。 以往总是吊儿郎当的男人此刻脸色黑得出奇,嘴角还莫名其妙的青了一块——明明刚回来的时候还没有的。 “你没事吧?” 但在孟摇光询问之前,他先将孟摇光上下打量了一遍,眼神压抑又有些紧张。 孟摇光顿时就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今晚已经够累了,懒得再谈起那个人,便只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事。 抬手就要关门,阎城却一手挡住。 隔着一扇门的距离,他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孟摇光的脸,看了半晌才道:“他对你动手了?” 第639章 申玉 孟摇光摸了摸自己的脸,刚才洗漱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的半边脸都红了,肩膀上也是如此,都是在墙上撞的。 但这点连伤都算不上的疼痛对她来讲根本不值一提:“明天就消了。” 她皱眉道:“不用管,没什么大问题。” 看出来她情绪不佳,阎城便只问了一句:“你回来的时候他在哪里?门口还是房间?” “……房间。” 孟摇光黑着脸道,余光注意到他的表情后脸色顿时更黑地补充,“他很会撬锁,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砰地一声,房门被严严实实关上了。 里面响起插栓的声音,门口的阎城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站在门前捞起锁看了一眼,果然没有撬锁的痕迹,一点问题都看不出来。 他脸上吊儿郎当的笑全都消失了,心底无法控制地回忆起方才看到那个男人从巷子里走出来时自己的心情。 暴怒,躁郁,压抑的自责与不愿正视的害怕,这一切都让他差点失控,好在及时想起查看里面人的状况更重要,他才冲了进来。 而此时此刻看着这毫无漏洞的门锁,又转头看了眼两边深长的小巷,他无可避免地设想起如果那个男人是怀抱着更恶劣的目的而来,比如悄声无息地带走孟摇光——那他是不是还半点知觉都没有,直到睡过一整夜,早上才能发现人不见了? 这样的设想让阎城再也无法从这里离开一步,他闭上眼睛,转身走远了一点,拨了个号码出去,三言两语将前不久遣走的另外几个保镖也都叫了回来。 挂掉电话后他回到老旧的房屋门口,低头看着浅浅水泽里倒映的昏黄灯光,半晌,悠悠地叹了口气。 · 这个夜晚似乎格外漫长。 经历了较为激烈的心绪起伏后,孟摇光翻来覆去死活睡不着觉,拿出手机有点想给某人发消息,却又怕会打扰对方珍贵的睡眠,便只好登上微博,打算找一找他的照片和动态聊以慰藉。 很巧的是,夜深流量降低,白日里还算低调的热搜轻而易举便窜上了头条,让孟摇光一开软件便看到了“陆凛尧”三个亲昵的字。 她嘴角微微抿起,都不仔细看便点进了词条。 待到看了热门微博,她才发现这条信息好像有点不对劲。 这是一张旅游博主的偶遇图,偶遇地点在巴黎的街道上,彼时阳光正好,一个个高腿长的男人,穿着一身十足酷劲儿十足的黑色卫衣与长裤,正要跨上一辆同样帅气的机车。 距离较远镜头没能留下清晰的面容,但那侧脸经过阳光的抚摩,与陆凛尧电影镜头中的许多个侧面简直毫无差别——连孟摇光都看不出任何不同。 但奇异的是,在看不出任何区别的同时,孟摇光却又无故升起一股绝对的陌生感。 就在她正在为这份陌生感感到狐疑的时候,镜头上的时间解释了这份狐疑——时间正是今天。 而今天的陆凛尧在哪里,孟摇光真是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那真的不是陆凛尧。 ——可这也太相似了。 少女心里犯着嘀咕,又将那张照片看了一遍,接着再点开评论,顿时收获了大片的尖叫与关心。 【老公是不是进组了?新戏是机车帅哥吗?】 【呜呜呜呜陆神还是那么帅,和沈倦完全是两个人——我爱机车陆神】 【这个侧脸我死了!沈倦还在我脑海里,新的角色就已经骑着机车向我驶来了!】 【新戏是什么类型啊?救命我还想看你演爱情戏可以吗?麻烦把中外大美人全都搭一遍可以吗?】 【拒绝爱情戏!看这风格应该是商业大片吧,我喜欢!】 【所以导演是谁?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老公的保密工作一向做得很好,也不看看玫瑰是什么时候才透露有老公的】 …… 孟摇光滑过那些评论,最后忍无可忍地退出了词条,并翻了个大白眼。 “还老公呢,人都认不出来……”她嘟嘟囔囔的,又打算去搜索框里继续搜陆凛尧。 结果刚一退出词条,新的热搜便窜入了她的视线里。 #鸦戏学生失踪# 手指微微一顿,她垂着眼皮,盯着那个词条看了许久,又翻了个身继续看。 犹豫半晌后,终于点了进去。 现实里,寻人启事都从鸦戏一路贴到了一中附近,网上自然也是铺天盖地。 由于申玉本来就是戏剧学院,将来要走影视道路的,把照片放出来自然也没什么忌讳。 孟摇光点进热门微博,评论里几乎都是祝福和祈祷,没有太多别的信息。 她想了想,退出来搜索“申玉”,这一次出来的词条热度要高许多,热门微博里也记录了整件事情的完整经过。 申玉已经失踪两天了——严谨来说,她是从前天夜里就彻底失去了消息。 据她的室友所说,当天晚上她们一起去了校外的某家火锅店聚餐,聚餐结束后大家又说好要一起去ktv唱歌,只是申玉临时肚子不舒服,就准备独自回学校休息了。 就是这一回,便再也没了踪影。 而当天晚上由于室友都喝得微醺,并没有发现上铺没有人,还以为申玉早就爬上床睡着了,以至于第二天申玉缺了课,几个室友纷纷给她打电话却始终没有接通,她们才终于察觉不对。 在找遍了学校,打遍了熟人的电话都没有得到回应后,室友上报了学校,校方在调查过后,便直接报了警。 直到今天白天,事情才上了热搜,然而依旧没有任何人得到过一星半点关于申玉的消息。 孟摇光看着热门微博里那个视频,视频是火锅店门前的监控,监控里申玉是自己走回学校的,直至她消失在监控的视野范围,视频便结束了。 这条微博流量很大,评论和转发都上了五万,热评里也大多都是鸦戏学生的求助与解释。 -小玉玉是个超好的人!特别热情特别乐于助人!完全就是个帅妹子!求求大家扩散消息!一定要找到她! -跟她一起上过表演课,是个很有天赋也很低调的妹子,帮帮忙吧大家 -求求了千万别出事!我愿吃素十年换她平安!救命啊! -品学兼优德智体美样样发展,她曾经作为女篮代表和男篮队长1v1赢了,是个特别好特别帅特别厉害的女孩子,老天你开开眼,别让好人出事好吗? …… 第640章 发声 孟摇光将这些评论一条条地看过,手指动得不慢,大脑里的思绪却很迟钝,而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登录了自己的大号账户,页面正停在转发微博的前夕。 她思绪回笼,犹豫了一下,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按了下去。 于是在这个深夜里,很多人都在睡前听到了叮咚一声,部分只特别关注了一个账户的人,立刻都跳了起来。 而当他们打开微博,看到的却是极其出乎意料的新动态。 不是和自己有关的事,她转发了一条任谁都想不到的新闻。 【孟摇光v:申玉的戏很好,陆老师课堂上第一个跟我搭戏的就是她,希望能早日听到消息\/\/转发:@今日鸦海新闻:两日前,鸦海戏剧学院表演系申某……】 夜深流量不大,孟摇光平日里营业又少,因此这条动态并没有立刻上热搜,只是下面陆陆续续多了许多评论和转发。 无论是她的粉丝还是路人,似乎都没想到她会为此发声,不过大家都知道这是做好事,转发和评论也都很友好,只聚焦在事件本身上。 这条微博就这样在夜里安静无声地发酵着,孟摇光看了片刻便又换了小号,翻着陆影帝的各种照片,总算慢慢睡着了。 · 很神奇,孟摇光在前一夜发那条微博的时候还并没有太在意的感觉,她自认是个事不关己就情绪淡漠的人,并且她早就知道这世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发生无数个悲剧,局外人能付出的只有关注以及怜悯,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因此她从不为任何无关之人的悲剧而驻足或者挂心。 但奇怪的是,她今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微博搜索相关消息,当发现没有任何进度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 她愣了一下,踢着拖鞋下床了。 正巧那边谷雨的“父母”也起床了,两个都是颇为资深的老演员,虽然称不上老戏骨,但也是口碑很好的前辈。 他们原本应该早一些就互相接触培养默契,但因为档期问题,直到电影开拍才相互认识了,于是便计划边拍边培养默契,就干脆暂时也住在了这小破房子里。 三人起床时,还当真有点一家三口的味道。 “……”看着推门而出的中年女人,孟摇光在“妈”和“阿姨”之间犹豫一秒,还是叫了一声阿姨。 “诶。”原本脸色麻木仿佛还在戏中的女人立刻换了脸色,带着温和的笑向她走来,“有早戏?” “嗯。”孟摇光走到厨房烧水,开始准备洗漱。 “那阿姨给你做个早餐怎么样?”中年女子十分自然地走过来说,“刚好有鸡蛋,可以简单地做个鸡蛋面。” 总觉得自己和面食非常有缘的孟摇光:…… “好的。”她羞涩地笑了笑,“麻烦阿姨了。” “这有什么可麻烦的。”中年女人名叫魏雨,经常在电视剧里演妈妈角色,长相比较普通,却很有可塑性,“我还是多亏了你才能拿到这个角色呢。” 孟摇光有些就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后者冲她眨了眨眼睛:“他们说我和你的嘴巴有点像。” 孟摇光稍微有点不自在,却也笑了起来。 魏阿姨显然是个很擅长做家务的人,等孟摇光搞定了洗漱的时候,一碗香喷喷的鸡蛋面就已经煮好了。 两人就蜷着腿坐在矮桌边,头凑头地边吃边聊。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演电影。”魏阿姨对上她惊讶的眼神,笑了一下,“很惊讶吧?但就是这样的。” 她说:“演了一辈子电视剧,连主角都没演过两次,电影就更别提了。” 孟摇光看了眼她眼角的皱纹,又想到自己十九岁就能主演大导的文艺电影,不由得有点羞愧:“我也是运气好。” 她抿唇笑了一下,说:“加上投胎投得好,要是我和您一样,说不定还不如您呢。” “那不可能。”魏阿姨道,“你这个长相就不可能演配角,而且你是天生的电影脸,比你妈还适合大荧幕。” 她拿着筷子眯着眼仔细端详孟摇光的五官,最后说:“你妈妈长得最惊为天人的鼻子刚好遗传给了你,但你的眉眼和嘴巴却比你妈妈更有棱角也更好看,一上镜头就是最引人瞩目的焦点——再加上你又不是没有演技的人。” 她放下筷子,低头嗦了一口面条,道:“我看过第三只玫瑰,你很有灵气,这样的人即便没有背景,也迟早会大放异彩的。” “……谢谢阿姨夸奖。”孟摇光咬了一口鸡蛋,她看着面前人与想象中截然不同的风格,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您有孩子吗?” “没有啊。”魏阿姨大大方方地说,“我是不婚主义,谈过恋爱但从不打算结婚,也不打算要孩子。” 孟摇光微微睁大了眼睛,眼中透出明显的好奇来。 魏雨看着她笑了笑:“我觉得自己教不好孩子。” 她慢慢跟她讲:“我是农村出来的,十几岁爸妈就要我结婚生子,拿彩礼给弟弟换房子,但我不乐意,就自己跑来了鸦海。” “那时候社会还没这么有秩序,我随便找点临时工作都能养活自己,然后我就在众多工作中发现了群演这个只要够勤快就能赚不少钱的好活儿。” 她冲着孟摇光露出了一个有些狡黠的表情——很难想象这样一个脸生皱纹,放进人群里就会找不到的阿姨也能有这样神情灵动乃至活泼的一面。 可孟摇光却像是被这一面击中了。 她怔怔看着面前的阿姨,听她欢快地继续说:“我那时候为了不用灰溜溜的回家,干活儿都很勤快,有时候一天能接几十份群演的工作,演多了大概也有了些经验,开始升级为比群演高级一点的龙套,再接着就是不重要的配角——直到第一次出演一个比较有分量的角色,我一共花了八年的时间。” 魏雨对她笑了笑:“到这个时候,我已经真正喜欢上表演了,也攒了一些钱,这时候我的父母联系上我,终于也不再骂我,不再催我回家了,他们只让我帮忙给弟弟买房子,娶媳妇……可我理都不理他们。” 她神情飞扬,连眼角的皱纹都飞扬起来:“除了每月合理的赡养费以及过年过节的红包之外,我几乎不再和他们联系了——按理说这时候我也该组建自己的家庭了。” 第641章 相亲相爱的谷雨一家 魏阿姨喝了一口面汤,说:“了解我经历的人,大多都认为我应该成立新的家庭,以弥补原生家庭给我带来的伤害。” 她有些不屑地笑了笑:“可我才不需要这些——当我出演了第一个女主角色,当我第一次拿到上百万的片酬时,原生家庭给我带来的伤害就已经什么都不算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我至今都没遇到过一个男人,让我觉得他足够好,足够尊重我,到我愿意和他共度一生的地步,孩子就更不用说了,如果社会上有专门提供给父母的考试,我肯定会不及格的。” 孟摇光默默地,一边吃面一边听,到最后面快吃完了,她才抬起头问她:“那你现在过得好吗?” “过得很好啊。”魏雨说,“你看我,不缺钱不缺活儿,每演完两部电视剧就奖励自己一次旅游,至今我已经走过三十二个国家,去过无数个景点了。” 这个和孟金枝年纪差不多,却比孟金枝显得苍老不少的中年女人,坐在这逼仄陈旧的屋子里,对着孟摇光露出了自在乃至潇洒的笑容:“我一直觉得,世上再也没有比我更幸福的人。” 孟摇光无话可说,面对这样一个看似已人到中年,实际却自由闪光的灵魂,她觉得自己没有发言权。 “唯一的困境就是我最近接的戏全都是片面化的妈妈角色。”魏雨叹了口气,“不过这也是大多数中年演员的困境了,业内的好剧本本来就不多,加上我演技也并不出彩,不能要求太多。” “王导说你演得很好。”孟摇光说,“之前的几场戏我也看了,都很好。” “那还真是谢谢夸奖了。”魏雨笑着喝完了最后一口汤,问她,“这面怎么样?好吃吗?” “好吃。”她吃过最好吃的鸡蛋面是在宋兰因的心理咨询室,但这碗面也很好吃,有种很普通的烟火气。 孟摇光放下筷子,打算起身去洗碗,却被魏雨拦住了。 “我来我来,你得赶紧去片场了。” 看了一眼时间,孟摇光也不推辞,而就在她背着书包准备出门的时候,饰演谷雨爸爸的男演员也终于起床了。 他推门时正好看见被端起来的两个空碗,愣了一下后下意识就道:“诶唷,你们俩吃早饭怎么不叫我呢?” 如此自然的语气让孟摇光也愣了一下。 她对着魏雨能自然相处是因为对方性别为女,并且前两天拍戏已经有了些许接触,可这个演爸爸的男演员她实在是极不熟悉,加上性别原因,她一时间便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 倒是魏雨十分流利地笑着回答了一句:“等你起来她就该迟到了,下次想吃早饭你自己早起吧。” “那能再给我煮一碗吗?好香。” “想得美。” …… 孟摇光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她看着这两个成年人互相调侃,他们在这狭窄又拥挤的房屋里擦肩,一边干自己的事一边嘴上不停地交流,虽然知道是为了培养默契而刻意制造的氛围,但孟摇光还是有种很奇异的感觉。 她看了两人片刻,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想开口说些什么,比如说“我去上学了”,“我走了”,最后却又闭上了嘴。 谷雨是不会说这种话的。 那个女孩子在家里总是沉默得像墙角的一棵草,她回家不会和父母打招呼,上学也不会和父母打招呼。 她活在一个视她为无物的家庭里,即便父母只有她这一个孩子。 孟摇光这样想着,自己默默地转了身。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 打开门的前一秒,身后传来魏雨带着笑的大声叮嘱。 孟摇光愣了一下,转头看去。 女人正穿着围裙,站在洗碗池边对她挥了挥那只带着泡沫的手:“电影里你爹不疼娘不爱的,镜头外咱们还是可以做相亲相爱的母女的嘛。” 她大大方方地说:“刚好还可以让我蹭一下热度,下次接个更好的剧本。” “你也太不客气了。”刚从厕所出来的“爸爸”一本正经地说,下一秒就转头对她笑眯眯,“摇光好好拍戏,需要的话叔叔可以开车去接你。” 孟摇光:…… 她眼神有点惊奇还有点一言难尽地看过两人,最后微微点头,很客气地说了声那我走了。 转身开门再关门,将两个大人的声音都关在门后,她才稍稍松了口气——这两位叔叔阿姨,在镜头里不用和她演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却反而要将这种亲子关系转移到镜头外面来,这实在是让孟摇光有点无法招架。 毕竟无论是现实里还是剧本中,她都没有这样的经验。 这一口气吐出来后,她迈开步子,然后踢到了一个人。 脚下的触感差点没让孟摇光直接跳起来,待低头看到熟悉的侧脸时,她立刻睁大了眼睛。 “阎城?” 男人皱着眉转头看她,撑着墙慢慢站了起来,脸上还带着些惺忪的睡意,声音很低地叫了声大小姐。 “你在这里干什么?”孟摇光眼睛还是睁得很大,“别跟我说你昨晚就在这里睡的?” “是啊。”阎城很快就恢复了精神,而恢复精神的第一件事,就是飞快地左右看了看,待看到邻居小卖部门口的水龙头时,他立刻走过去打开,捧起一把冷水浇在脸上,囫囵地洗了个脸。 孟摇光看了眼时间,她快要迟到了,便只看了他一眼就怀着满腔疑虑往外走去,直到阎城自己跟上来上了车,她才继续那个话题:“睡在门口也太夸张了,你当我是什么公主吗?” “你可不就是公主吗?”阎城靠着车窗懒洋洋地反驳,“我自以为已经看得够牢了,没想到就这么不到一百米的距离就让人钻了空子。” “他又不会杀了我。”孟摇光的语气尤其冰凉,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顶多就是和昨天一样警告一下而已。” 阎城从后视镜里奇异地盯了她一眼,视线扫过她已经恢复白皙的脸,道:“不会杀了你就算没事了吗?——公主殿下对保镖的要求如此宽松,一旦放出话去,只怕我的竞争者要一直排到帝都去了。” “你少对我冷嘲热讽。”孟摇光看了他一眼,“我只是讨厌被人看得这么紧而已。”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一些:“而且,比起被动地防御,早点抓到他的死穴才是最重要的。” “……老板那边还在加紧调查。”阎城收回视线,淡淡道,“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 第642章 发声 到了剧组后,孟摇光直接投入了紧张的拍摄当中,并不知道网上早已因为她发布的微博而喧嚣起来了。 · 原本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申玉的失踪案件沸沸扬扬到昨天夜里就已经逐渐失去了热度,热搜也已经下了,即便是孟摇光转发了微博,也因为时间上的不利而没有重新登上热搜,再加上她平时营业极少,本身也不算流量明星,因此热度的增加便也十分有限。 甚至她的行为还被部分论坛冷嘲热讽——“吃屎也赶不上热乎的”,“既然是同学也不知道早点来蹭热度”,“警方已经在查了,作为公众人物干嘛要给警方压力?”“笑死,还以为她这一转发立马能空降头条呢,看来还是高估了”,“孟摇光糊了”…… 自然,这样的发言也遭到了一些粉丝的反驳。 不过这些骂战也都只局限于小范围,直至时间来到早上九点半,有人毫无预兆地转发了孟摇光的微博,让申玉案件重新沸沸扬扬地空降到了热搜第一。 【陆凛尧v:转发微博\/\/@孟摇光v:……】 没错,是没有任何文字的单纯转发,热度却瞬间飙升到了恐怖的地步。 无论是评论还是点赞以及转发,都在飞快地上涨,同时有关公众人物到底该不该公开关注社会事件的讨论也正在变得越来越多。 等在片场的孟摇光终于能够休息的时候,事情已经发酵到了最沸点。 · #失踪的申玉是陆凛尧学生# #申玉 孟摇光同学# #孟摇光陆凛尧为申玉失踪案发声# #公众人物该不该公开对社会事件的关注# …… 几条热搜间隔交错着霸占了整个热搜榜。 各处的娱乐论坛生活论坛也几乎都被这件事情霸屏。 事实上前两天事情刚开始发酵的时候,热度反而没这么大,热搜都是上了一会儿又下来,还都是靠网民们自发刷上去的。 那时候还有许多人在发声觉得大家对这件事不够重视,可现在当所有人都在关注这件事的时候,网上却突然出现了更多难听的话。 · #孟摇光能不能明确一下自己的身份啊?在这种事情上蹭热度给警方施加压力简直就是吃人血馒头# 这是一条被发布在豆角论坛上的帖子,一个小时不到便已经收获了上千层回复,迅速成了首页飘红的高楼。 · -简单点,黑人的方式简单点,我也是没想到有一天一个演员转发一条社会新闻而没有发表任何立场向讲话也能被喷吃人血馒头,离谱.jpg -额,其实我也觉得有点那啥……因为她现在已经有很多人在骂警方办事不力了 -现在真就网络办案呗,畸形的社会,身为公众人物不知道为公众做好的示范反而要加一把火,活该被骂咯 -我只是好奇为什么大家都只骂孟摇光不骂陆神?事实上这件事不是被陆神的转发点燃的吗? -楼上天真了,看看你自己的称呼还不知道吗?陆神诶,笑死,再傻逼的喷子也不敢喷他啊,只好逮着糊糊喷咯,怜爱孟摇光 -重点不在失踪的妹子身上吗?孟摇光如果真的和申玉认识,那看到这个事不转发才是真的不是人吧? -公众人物为什么就不能关注社会事件了?又不是发表什么带立场的讲话,在是一个明星之前她难道不也是一个普通公民吗?因为是明星就要捂嘴?我才要问凭什么 -不谈别的,要骂孟摇光麻烦先骂陆凛尧,不是他转发那一下不会上热一,要说影响力到底谁影响力更大根本不用说吧? -拉陆神下水你死了 -什么乌烟瘴气的东西,这种事件上也能变成饭圈的对骂?真是没救了 -这俩根本就没有系统的饭圈好吧?都是傻逼在浑水摸鱼而已,少在这模糊重点,我只想知道申玉到底怎么了 -谁不想知道?这不是在等警方调查吗?人家是没查还是怎么了?就因为明星一句话这么多人跑去骂人办事不力,怎么查案是不需要时间吗?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就去骂那些骂人的傻逼啊,骂正常发声的人干什么?又不是孟摇光陆凛尧叫人去骂的,服了 -这就又回到公众人物到底该不该公开关注社会事件的话题上了 -不该,要想行使正常公民权利只要开个小号关注就好了,明星账户往往都有巨大的粉丝群,随便一句话都可能带来可怕的影响力,从而在社会上起到各种引导作用,所以当公众人物就该学会在社会事件里安静如鸡,少开腔少站队 -网民往往会在对自己有利的事件上疯狂苛责明星,觉得他们应该发声,不发声就不是人,但在对自己不利的事件上他们就总是希望明星安静如鸡,不然就是滥用影响力,滑稽.jpg -我的意见是,少教别人做人,也少教别人当明星 -明星作为吃公众红利的职业难道不该在公众的监督里做人?观众老爷们作为明星的衣食父母怎么不能教他们怎么做人了? -那警方作为为人民服务的国家机器,被人民督促催促不应该吗?出于对受害者的关心骂两句怎么了?公信力难道是靠民众自觉自我催眠而不是靠他们努力办事拿出成果? -楼上这话也就仗着自己家里没有警察之类的家人罢了 -楼上这话也就仗着自己不是受害者家属罢了 -当某一个或者几个任职警察之类的人民受到迫害和不公正待遇时,他或者他们和民众是一体的,但是当警方代表着一个整体代表着国家机器时,民众永远要和受害者是一体的,希望大家搞清楚其中差别 -警方就算作为整体作为国家机器时也不是民众的敌人,我也希望楼上搞清楚这一点 -搞不懂你们在争什么,我只知道有女生失踪了,我只知道失踪女生至今没有下落,我只知道如果大家多多关注这件事案件就会被重视失踪女生就有可能早点安全,所以我不觉得孟摇光和陆凛尧的行为有任何问题 -这不就是按闹分配吗?那如果这件事被插队到别的案件前面去了呢?看不到的被插队的受害者就不是受害者吗? -如果要因为这种未知的原因就沉默不发声的话,那大概世界早就在网络上实现大同了吧?一个案件都没有一个罪犯都没有,真是美好呢 (大笑.jpg) -作为渺小平民能做的事本来就少,还要放弃为能看到的每一个受害者发声的权利吗? …… -你们说这么多有屁用,孟摇光一个刚出道就敢公然开撕圈内前辈的会管这些吗?她出道至今不一直都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滑稽.jpg -……over 第643章 后续 “你在看什么呢?” 孟摇光的声音传来时,陈锦红才刚把“孟摇光还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段落敲完,她吓了一跳,赶紧切换页面点出了微博,然后一本正经地抬头道:“你早上发的那条微博热度爆了,讨论度很高,你要不要再回应一下?” “回应什么?” 她拿着水杯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手机,翻了翻那些争议,脸上表情都没变一下。 陈锦红在一旁一边观察她的表情,一边小心翼翼地说:“很多人都觉得你作为公众人物不该公然转发,会给警方造成压力。” “这有什么可有压力的?”孟摇光一脸莫名其妙,“办案不是警方的本职工作吗?干本职工作也要有压力?” “……” 这话陈锦红没法接,沉默片刻又道:“可是很多人都在骂警方,说他们办事不力不用心。” “这也要我负责?”孟摇光眼睛睁得更大了,“我以为不要在网上随便骂人这种事应该属于家庭教育的范围。” 陈锦红并不是很意外,“嗯”了一声:“所以,咱们就不回应了?” “当然。” “行。”陈锦红爽快应了,转头继续联系公司的公关,在忙碌地一顿沟通之后,她又转过头来对孟摇光道,“不过咱们是不是打个商量,以后像这种社会新闻,你换个小号去关注行吗?用大号的话会被人怀疑蹭热度的。” “我为什么要在意这个?”孟摇光靠着椅子,喝了口水,眉头微微皱着,神情有几分迷惑,“我只是在合法冲浪而已,难道很见不得人吗?” 陈锦红:…… 行吧,就知道她会这么说,果然是管不住的嚣张星二代。 陈经纪人最终偃旗息鼓,干脆跟公关那边下达了任其发展的命令。 既然孟摇光眼见着就要在网上成为一匹拉不住的野马,倒不如先让观众们习惯习惯,这样等以后她再搞出更大的动静时,说不定就不用上热搜了,吃瓜路人们只会在网上刷“基操勿6”。 陈经纪人被自己的想象逗乐了,甚至几乎要陶醉在这种舒适的幻想中,只是这表情落在孟摇光眼里,多少有几分带病,还有点莫名的可怜。 孟摇光瞅了她片刻,最后摇了摇头,咬住了吸管。 · 手机发出一声震动时,陆凛尧刚刚开完一个会。 用来投放视频会议的幕布缓缓上升,他取下眼镜捏了捏山根,抬手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是王茂发来的消息,告诉他好几家媒体都收到了匿名发去的孟摇光的绯闻照片。 他把图片调出来看了一眼,角度是明显的偷拍,但意境居然还不错。 快门按下的时候刚好有风吹过,一些细长的竹叶在风中洋洋洒洒,而阳光正斑驳洒在那两个互相靠近的身影上。 穿着校服的少女微微弯腰,去亲吻坐在石凳上的男人。 镜头里仅有一个遥远的侧影,却已经好看得能随时做成海报发布出来。 陆凛尧看着,笑了一声,抬手按了保存,还没来得及回王茂消息,他的手机便又震了一下。 消息来自微信里还没聊过半句的新朋友。 【迟迟:妈妈问我姐姐在剧组的情况了,我没说你们的事】 陆凛尧只瞅了一眼便设置了免打扰,随后放下手机开始查看接下来的日程安排。 熄灭的手机屏幕里,那个没被打开的聊天框内一直在不断弹出新的消息。 【迟迟:不过我稍微试探了一下妈妈,问她如果姐姐找了个门不当户不对的男朋友他会怎么办,你猜她怎么说的?】 【迟迟:你都不好奇的吗?居然也不追问一下】 【迟迟:好吧,她反应很大,我甚至怀疑你如果真的出现在她面前,她一定会用花瓶砸破你的脑袋,然后对着你大骂癞蛤蟆】 【迟迟:你有没有被吓到?】 【迟迟:但我会尽量帮你们的,你自己也要小心】 【迟迟:如果真的暴露,我姐姐倒不会有什么事,可你估计会付出很大代价的】 【迟迟:像我们这种普通人,要和身份不凡的人来往,总是需要付出更多,甚至包括尊严与自我】 【迟迟撤回一条消息】 【迟迟:没什么,如果你是真的喜欢她,一定要藏好自己,这不光是对你们这段感情的保护,更是在保护你自己】 【迟迟:我也只能对你说这些了,剩下的你自己加油吧】 …… · “你在干什么?” 经纪人问她。 打完最后一段话,孟迟婳抬起头来,神情却有些游离,片刻后才迟钝地道:“我在钓男人。” “……”经纪人瞪大眼睛,“什么?” “……放心,不是真的钓。”孟迟婳看了她一眼,“只是做一场戏而已。” “目的呢?” “玩儿啊。”孟迟婳说,“还想做个实验。” 她嘴角浮起一点笑意:“我想知道,她的魅力到底有多大,够不够让每一个与她接触的人都忠贞不移,只对她一个人念念不忘。” 经纪人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干脆扫了一眼她的手机,对着那些字句一言难尽半晌后才道:“你发这么多,不会显得很上赶着吗?” “越是面对自己看不上的男人,就越要热情,什么欲拒还迎欲擒故纵故作高冷——这些需要心机与情绪的战术,只有用在自己真正喜欢或者崇拜的男人身上才不会浪费。” 孟迟婳扫了一眼还没有来消息的聊天框,脑海里闪过外卖员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原本笃定而散漫的心绪突然有了片刻的犹疑,却又很快被自信掩盖过去了。 没有再将那还没收到回信的聊天放在心上,她看了眼时间,很快开始收拾包包:“好了,我要去给我哥哥订饭了。” 说到这个她的脚步就立马雀跃起来:“这几天一直忙着拍摄,我都好久没见过他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不就三天没见吗? 经纪人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嘴上却道:“还要跟你哥说声谢谢,要不是他出手,咱们的黑料还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第644章 泡泡 晚餐时间,孟摇光端着饭盒来到了教学楼天台。 推门时是漫天浩荡的风,他端着盒子慢吞吞走到天台边缘,低头看向下方的操场。 天边晚霞很淡,远处城市的轮廓若隐若现,嘈杂的喇叭车流声远远传过来,却不如近处操场上学生们奔跑呐喊的声音来得清楚与真实。 孟摇光把饭盒放在石栏上,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还没吸完,身后突然有呜呜的声音响起来,她顿时吓了一跳,赶紧回头看去,这一回头便看见某个躺在水库上的熟悉身影。 似乎是手机震动了几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便又放下了,还转了个身,背对着她的方向,一副要继续睡觉的模样。 孟摇光这才略微松了口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便张口喂了一声:“你吃晚饭了吗?” “……” “我看晚自习快开始了,你不下去吗?” “……” “在这里睡不怕着凉啊。” “……” “不用上课也不用工作吗?九池里最近怎么样?” “……” 偌大天台回答她的只有呼呼风声。 她捋了一把自己乱飞的头发:“你真的睡着了?那你睡眠未免也太好了,真想找你分一点给别人。” 她想到了失眠成习惯的陆老师,不免心里酸酸的。 刚准备转头开盒饭了,余光里那个身影却突然坐了起来。 少年清瘦的身影被淡淡霞光勾勒,他在水库上投来月光般朦胧冰凉地一瞥,把孟摇光看得一怔,随后僵硬着手指一边开盒饭,一边略有些心虚道:“你继续睡,当我不存在。” 容钦像是根本无视了她的话,却又在下一刻张口了:“卡还没换。” 他的嗓音落在傍晚的风里,疏离又冷漠。 孟摇光“哦”了一声:“没换就没换呗,我又不着……”话到这里她突然卡了一下,“急。” 接上最后一个字,孟摇光低头掩住了自己的略有些微妙的神情。 换卡? 说好的升级方式,原来是和别人换吗? “是吗?”容钦侧头看她,“真的不着急?” 孟摇光正要点头回应,手机却在这时突然响起来了。 她来电都不用看就直接接起来,语气也立刻飞扬起来:“我正在吃饭,在学校天台上。” 她似乎一转眼就把在场的另一个人忘记了,转头面向着石栏外的景色,还拿手机飞快地拍了一张照给对方发过去。 “这里风景特别好,很有青春电影的感觉。” 她打开饭盒,夹了一粒小饭团到嘴巴里,一边嚼一边跟那边说,“我还跟导演建议了,说拍一场在天台上吃饭的戏,可惜被拒绝了。”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哈哈地笑起来。 坐在水库上的少年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看不出表情变化,眼神却明明暗暗,一如远处无声变幻的晚霞。 在这样长久的莫名的注视里,甚至连少女说话的内容和声音都变得模糊起来。 那甜蜜的,清冷的音色,和着她欢快的语气,仿佛在霞光里变成了一个又一个轻飘的气泡,它们随着少女的每一个音节每一句话飘出来,一个个在风里上浮着,直到将光都装点得五彩缤纷,就连他这个根本就情绪缺乏的人也逐渐感觉到了其中沉甸甸又轻飘飘的快乐。 ——看起来很幸福。 和之前每一次对话都不同,和旁观到的每一个模样都不同。 像是发自内心的,不由自主的开心。 这样很好。 ——在这一刻,甚至少年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这样很好。 他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就一直坐到了少女讲完这个电话为止。 待到通话结束,孟摇光转头向他投来古怪的一眼,他才陡然回过神来,撑着水库一跃便跳了下来。 一双长腿轻松落地,少年抬脚就要走。 孟摇光还没来得及跟他道别,便又见到少年突然地停住了脚步,毫无预兆地张口:“男朋友?” 孟摇光:…… 孟摇光被惊到了。 当然不是害怕容钦把刚才的通话说出去——虽然一向不习惯信任别人,但这点看人的眼光她还是有的,容钦绝不是那种爱多管闲事的人,而且他显然很讨厌麻烦。 正因为知道这些,她才会惊讶于他此时破天荒的“多管闲事”。 按理说她是不该承认的,但刚才都被听到了,而且……怀抱着某种微妙难言的心思,少女最终还是爽快点头承认了。 但很快她就竖起一根食指:“嘘,不要告诉别人。” “为什么不能说?” “多管闲事”了一通也就算了,现在的容钦看起来居然还有了打破纱管问到底的潜质。 孟摇光愈发惊讶,却还是坦荡道:“因为我们都是明星啊,而且他影响力巨大的,要是现在就公开,肯定会引来很大很大的麻烦。” “所以是为了避免他遇到麻烦?” “我也会遇到麻烦的。”孟摇光往校门口那边扬了扬下巴,“直到现在偶尔都还会有狗仔蹲在校门口呢,要是这时候我和他公开了,我保证,从此以后跟我的车绝对会多到根本甩不完。” “所以这都是外部原因。”少年说,“你自己呢?想公开吗?” 孟摇光怔了一下,她转头看了容钦一眼,对上他与以往一般无常的平静眼眸,古怪地嘟囔起来:“你今天怎么怪怪的,你不会被人魂穿了吧?” 可容钦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转移话题,依旧在等待她的回答。 孟摇光避无可避,只好抓了抓头发:“我应该……想吧。” 这个字出口之后,她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怔了一下:“原来我还挺想公开的。” 她像是有些颓丧,坐在了栏杆上,低着头说:“肯定的吧,我也是人啊,肯定会有想炫耀的心情……谁不想在阳光底下牵手谈恋爱啊,本来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就公开。”容钦在那边轻描淡写地说。 孟摇光白了他一眼:“你明明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情况,九池那么大的麻烦还没解决,这时候公开简直就是把火往他身上引。” “所以你还是为了他。” “谈恋爱是这样的,当然要为对方着想。”孟摇光抬起头,露出了一个“你这种单身狗不懂”的略带嘚瑟和鄙视的眼神,“真是可惜,咱俩年纪差不多,但你瞧着估计还要光棍很久呢。” “光不光棍无所谓。”那边的少年发出一声嗤笑,“反正我有xing生活。” 孟摇光:…… 孟摇光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容钦却也是开口之后才略皱起眉,露出了有点后悔的神情来。 他迅速撇开视线,快速道:“我要去九池了,大概今晚就能把卡还给你,明天下午还是这个时间,你记得过来。” 接着不等孟摇光有任何回应,他便匆匆抬脚走了。 白色板鞋跨入门内,将外边越来越浓烈的晚霞与风都甩在了身后。 楼内的阴影扑面而来,他在这阴影中不免为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东西感到恶心。 事实上这种话他说得不少,基本都是在风月场上染来的下流习惯,可这他早已接受并平常视之的习惯却从未如此刻一般让他恶心过,最恶心的是,这种话居然还是当着她的面说出来的。 少年迅速踩过楼梯,低垂的脸上流露出无法掩盖的厌恶与阴晦,叫人怀疑这时候只要给他一只塑料袋,他恐怕都能恶心到吐出来。 天台那些彩色的泡泡全都破掉了,他像是按灭了记忆里的灯,让一切重归正常的黑暗,而属于另一个人的快乐,哪怕只是远远望上一眼,让他稍微被感染了一丁点,他也依旧感到了罪恶。 少年的足音飞快消失在了楼梯里,孟摇光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转头,对着自己还没吃完的盒饭,摇了摇头,心情有点复杂地继续吃了起来。 第645章 雨夜 这一天下戏已经又是深夜。 大约是已经找到了感觉,魏雨那两位中年演员也终于不再休息在烟苔巷了。 恰好最后一场戏就是在这里结束的,孟摇光和两位叔叔阿姨一起走到门口,看他们从谷雨父母的状态脱离,然后对她道别。 “你真的要一直住在这里?” 魏雨问她,眼神看起来有几分担心,“这里鱼龙混杂的,门又不结实,我们还在这也就算了,你一个人住这里怎么能叫人放心呢?” 她说着还摇了摇那扇木门,在夜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孟摇光就笑了笑,指了指外面:“有人守着呢,没事的。” 魏雨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恍然大悟:“看我,我都傻了,你可是孟金枝女儿,怎么可能会不安全?” 她敲了敲自己的头,又揉了揉孟摇光的脑袋:“那这么看来你可真是比我们这些叔叔阿姨敬业多了,有豪华大房子不住非要住在这里找感觉。” “诶诶诶我们这能叫不敬业吗?”一旁演谷雨爸爸的演员一阵抗议,“我们这老胳膊老腿的难道还要跟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比啊?真在这住出个神经衰弱岂不是还要找剧组的麻烦?” 魏雨翻了个白眼,却懒得跟他争辩,又笑着跟孟摇光道了别,两人这才走远了。 外边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巷口他们的保姆车也都闪着灯。 两位演员一边走一边说话偶尔还要动手打闹一下,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了还活像二十几一般年轻爱闹。 ——他们其实和角色一点都不像。 孟摇光看着他们的背影有些出神。 ——甚至还完全相反。 剧本里的谷雨的父母,是木讷而疲倦的大人,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生活被猪肉与买猪肉的客人填满,说过最多的话是“这块肉好”与“多少多少钱”。 与其说生活,不如说他们是被动的活着。 这样的人生放到电影里都会因为麻木和乏味而只能作为背景板,自然就更加无所谓于意义与幸福。 可这样的两个角色,却是由两个自由和幸福的演员来演的。 不婚主义的魏雨阿姨,热爱旅游,性格活泼,人到中年还爱笑爱闹,与年轻人没什么区别,而饰演谷雨爸爸的叔叔,家庭美满,有个十二岁的女儿和当老师的妻子,在片场干得最多的事就是和家人聊视频,中间发出的笑声能让整个片场的人都听见。 ——他们是和角色完全相反的人。 孟摇光目送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又看着倒映在水洼上的璀璨车灯抽离远去,接连好几辆车载着工作人员与导演离开了,整条巷子终于在少女的眼瞳里恢复了暗淡与冷清。 头顶有一滴水突兀地落下来,刚好滴在她的鼻尖。 孟摇光回过神,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抬起头,刚好迎接了漫天下坠的雨。 她有几分怔怔地往后,退入斑驳的屋檐里,然后低头看着脚下原本干燥的石板路迅速变得湿润,直到积起水滩,倒映出她破旧的帆布鞋与露出小腿的校服裙子。 “今天怎么没预报。” 她低头嘟囔着只有孟摇光才能听懂的话,回房的动作却更像是谷雨。 那个在这条巷子里出生和长大,就像一棵沉默的小草一样活着的谷雨。 看着那扇木门啪的一声合拢,原本还想进去躲一躲的阎城有几分莫名。 他也有些发愁,人高马大的一个大男人委委屈屈地蹲在屋檐底下仰头看着雨,寻思着要不要换小弟过来,他自己还能回到温暖的车里美美睡一觉。 而一门之隔的孟摇光已经完全忘了影子般存在着的阎先生。 她也在发愁,发愁于自己好像有点难出戏了。 与先前更注重于展现个人性格的苏妩,以及完全就是为了煽情而存在的雪川不同,谷雨这个角色,更像是真实生活的一个角落。 她没有特别的性格,没有与众不同的梦想,没有波澜起伏的遭遇,她不算成熟不算聪明,只是一个活在底层的,最普通的,称不上幸福也称不上不幸的孩子。 世上有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孩子。 孟摇光知道。 她的成长过程甚至比自己要更好,却不知为何,还是给了她难以呼吸的感觉。 孟摇光推开卧室里的窗,低头往外张望了一眼。 雨没有变得更大,但很有要一直下下去的趋势。 城市的灯光被雨幕染得朦胧悠长,而当一阵风吹来的时候,孟摇光终于感觉到了小腿里的疼痛。 当疼痛降临的时候,她有些滑稽地发现自己居然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怔忪了两秒后她才意识到这种情绪来自于哪里——受伤的小腿,如果连感知天气的效果都消失了,那她岂不是白受伤了? 想到了这个理由后她噗嗤笑了出来,然后一跳一跳地去烧水洗漱了。 · “给烟苔巷送一些膏药去。”在下车之前,陆凛尧对着电话里这样吩咐道。 在得到回应后他又说了声等等,他看了眼窗外的雨,又说:“找个理疗师一起过去,就说她腿上有旧伤,帮她好好处理一下,然后早点离开,别打扰她休息。” “诶唷知道了!”那边是王茂受不了的声音,“你简直了,忙成这样还要管人家睡觉早不早呢?你自己能不能好好歇一天啊?” 陆凛尧无动于衷,最后还补了一句:“理疗师要女性。” “……” 不等王茂再说话,他直接挂了电话。 前面的小山回头看了一眼,领会意思后他拎伞下车,撑开伞的同时为他打开了车门。 外边是在雨中愈发显得奢华低调如一颗淡金宝石的九池。 早就等在门前的岑曼满面笑容地迎上前来:“先生来了?” 手工皮鞋踩过门口被淋湿的地毯,黑伞下男人依旧戴着面具,只露出小半张脸。 他淡淡扫了岑曼一眼,一语不发地往门口走去。 · 同一时刻,一墙之隔的地下,有人刚刚疲惫的入睡,有人却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香薰蜡烛正袅袅地燃着烟,摇晃的烛光照亮满室乱丢的衣服和奢华又温馨的摆件。 布置得如同豪门主卧的偌大房间里,少年从床上无声坐起,任由烛光照亮他光裸背脊上一道道斑驳鲜明的抓痕。 坐了片刻后,他侧头看向身边沉睡的女人,目光冰凉死寂。 第646章 别给我找麻烦 光滑的梳妆镜映着室内的烛火,也映出了烛光投出的修长人影。 他松松套着浴袍,一边侧头看着床上的女人一边无声无息地踩过那一节阶梯。 光裸的脚落在绒毛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直至他无声无息地来到了沙发前。 不知哪条门缝里吹来一股风,映在墙上的人影随风不规则地晃动着。 少年背对着大床动作微微一顿,侧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问题后才重新垂下了眼帘。 · 许久以后,床上的人朦胧地睁开眼,只看见一个坐在窗台上的背影。 少年的身躯瘦却也覆着薄薄的肌肉——或者说,这样的背影更像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男人,在微弱的烛火下年轻的肌肤上抓痕斑驳,而他正在抽烟,偶尔一阵青雾飘飘荡荡地将那些痕迹半遮半掩,也就让这个背影越发显得性感起来。 大约是察觉到床上的动静,少年转头看来,雾气里一双眼若隐若现,有种难言的疏离与冷淡,仿佛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女人微微皱起眉,眨眼之间再看去时,少年已经收回了视线,他把烟随手捏灭在手里,起身一边穿衬衫一边低声道:“我先走了。” 女人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多管,翻过身又睡觉去了。 这是她定下的规矩,上完床后不等她醒来不准擅自离开,少年一直都很听话,但从来都是在她醒来的第一时间就会走,没有一次例外过。 迷迷糊糊又沉入黑甜乡之前,女人有些好笑地想到,这家伙难道还以为自己会缠着他腻歪?真好笑。 就在里面的女人陷入回笼觉的时候,少年已经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间。 沿着颇为宽阔,布置也富丽堂皇的通道,他一路看都不看一眼地走着,熟门熟路很快就出去了。 可这出去也不是彻底的出去,他又拐入了更加复杂,也稍微狭窄一点的迷宫里。 但少年依旧没有片刻的停顿,他开始经过一些嘈杂热闹的房间,经过一些闷在房门里的痛叫与呻吟,还有敞着门,里面满是烟雾,连人都看不清却能听见许多大笑的“包厢”。 通道里灯光暗淡却好似永恒,照亮他清瘦的身影。 他经过那些房门,就像经过一个个填满魑魅魍魉的山洞,而他甚至连余光都没飘过去一下。 这样乱七八糟地走了几分钟后,他终于走出了迷宫,路上开始偶尔遇见一些熟人,大多都是些穿着漂亮风格不同的女孩子,她们有的与男伴携手而来,便不敢直接打招呼,只用发亮的眼神与他对视,每到此时他便略微点头,也不多逗留,还有一些独自一人的,便会十分惊喜地叫住他聊几句,少年也基本来者不拒,只是不怎么笑,但大家似乎都习惯了,没有人介意这一点。 倒是极少的时候,会有认识他的客人也跟他打招呼。 面对客人时他的态度自然完全不同,原本不爱笑的脸一个转眼就能挂上散漫风流的味道,唇角勾得若有若无,态度却绅士有礼,只眼神带着丝,身体却始终保持着距离。 而待到终于从一路的招呼中挣脱出来,在走向电梯的路上,他突然听见一道凉凉的声音。 ——很难形容这是什么样的音色,会让人想起银河从九天上落下来,冷,却又柔软,只听着声音就让人会忍不住想伸手去捞那些空落落的风和星光。 “容钦。”那携着星光般柔软又冰凉的音色自阴影中发出来,叫出他的名字,“好久不见啊,我以为你不会再下来了。” 容钦停住脚步,转身朝那阴影中看去:“我也以为我不会下来了。” 那嗓音于是闷闷地笑了两声——只这样闷在喉咙里的笑,也依旧莫名悦耳到叫人觉得美好,更让人想要靠近过去,一睹这音色主人的芳容。 不过不等他走过去,那人自己先从阴影里出来了。 棉布白裙在昏暗灯光下淌过,与裙摆一起淌过灯色的还有她带着笑与调侃的声音:“怎么?你是在跟我炫耀你的魅力吗?哪怕具有一定的危险性人家大老板也放不开你?你蓝颜祸水啊?” 她终于站在了容钦面前。 然而极其出乎意料,与柔软美好的音色不同,她有一张平凡无奇到放入人海就不会再被认出来的脸。 年纪看起来也有些大了,约莫三十岁左右,但她皮肤很好,并且气质极佳,脸上恬淡的笑容倒是和一把令人惊艳的嗓音十分契合。 “薇薇姐。” 容钦第一次对人叫姐,态度还有几分尊敬,“有什么事吗?” 他问。 女人看他一眼:“没事就不能找你啊?” “不是不能,而是不会。”容钦笑了笑,“我一向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薇薇姐从来都很讨厌我,所以没事儿的话,你肯定不会主动叫住我。” 被叫薇薇姐的女人闻言倒也不尴尬,摸了摸头发咳嗽一声:“好吧,我确实有点事要你帮忙。” 她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关注他们后,飞快地拉着他往通道另一边走去了。 容钦兜里揣着那张卡,其实更想赶紧上去离开九池,先把东西放到安全的地方再说,但眼前女人的背影着实有些着急,他又深知这人不是个轻易麻烦人的性子,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一声不吭地被朱爱走了。 · 如果说容钦最开始呆的那个房间所在的通道,是与豪门之家并无区别的超级vip专供区,而之后他穿行而过的那片妖精洞,是普通vip区域,那么现在他来到的地方,就是贫民窟。 倒也没有真的特别寒酸,只是相较之下这里就显得尤其简陋,尤其是每一间房里都摆着好几张上下床,便愈发显得拥挤不堪。 容钦一直被薇薇拽着走到了最深处的“宿舍”,她拿出一张卡在门上贴了贴,然后推门而入。 比别的“宿舍”更加逼仄几分的房间里,靠墙的上下床床架上,正拴着一个人。 短发,穿得很少,身材很好,精神萎靡,听见开门声也没有半点要抬头看来的意思,透过微弱光线只能叫人看见她苍白的下巴。 容钦瞳孔微动了一下,挡住薇薇姐要将他拉进去的手,他毫不犹豫地后退一步,稳稳站在门外,盯着薇薇姐转头看来的眼睛,漠然道:“你想做什么?” 他盯着那双看似冷静实则无时无刻不在燃烧着火焰的,似成熟又似天真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薇薇姐,别给我找麻烦。” 在西装裤的裤兜里,他无声捏紧了那张银色的卡。 第647章 星辰 室内昏暗,当房门被关上,就只有一盏小灯散发着微光。 名叫微微的女人就坐在靠墙的上下床下铺上,她侧头看着角落里似昏昏然毫无意识的女人,片刻才张口道:“是前天晚上被送进来的,说是在路边救下的人。” 这语气里带着一点微妙的笑意,冰冰凉如同冬夜里在水龙头上凝结了好久的水,滴在这寂静逼仄的空间,漾出了一圈又一圈沁人刺骨的涟漪。 暗灯略微照亮倚靠在墙边的人影,少年修长的身体靠成随意的姿势,手却环在胸前,指节微微曲起,有种莫名莫名刻意的谨慎与疏远。 人影自然是容钦,他终究还是被微微拽进来了。 但他看起来并不是很情愿,任由室内安静了半天才接话道:“所以?” “这两天她每天都被带去一号包厢了,每天都是十点以后才能回来。”微微对他的问题状若未闻,自顾自说着自己的话,“虽然晚上没有被看管起来,但清醒时间也非常少,我这两天想办法去打听过了,说是明天就要上交,给大老板看看照顾的效果。” 容钦还是任由气氛冷了很久,才张口道:“所以呢?” ——一样的话一样的语气,和上一次开口没有任何不同,可以说是无动于衷到了极点。 “所以。”但薇薇显然并不介意他的冷漠,转头看着他,眼神很亮地道,“我要你救她出去。” “……” 似乎没注意到容钦的沉默以对,薇薇继续道:“你也知道,所谓的上交到底代表着什么,我这两天趁她睡着逗她说了些梦话,发现她很有可能就是鸦海本地的人,这样的人要想彻底逃出去比其他人要简单得多。” 看起来已经有三十来岁的女人,坐在暗淡室内的下铺上,两手抓着床沿,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紧紧地盯着容钦,道:“而且这样的人也更有可能能将这里的一切都揭发出去!哪怕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但其实只要透露一个引子便够了!” “最重要的是……”薇薇的音量低沉下来,如同那滴冬夜里的水凝结成了冰,无声地冻在了人的心脏里,“我们都知道,她只剩下一天的时间了,如果明天那位大老板来的时候她还没能逃走,她就永远都离不开这里了。” “……” 依旧是很久的沉默。 容钦垂着睫毛,任由暗光在他脸上留下两片柔软而晦暗的阴影。 半晌,他说:“是你知道。” 他抬起眼,眸光从睫毛下泄出来,不似那片阴影那般柔软,反而凉意彻骨:“不是我知道。” 他直起身来,无动于衷地说:“刚刚你说的话,以及你做的事,出了这扇门我就会通通忘掉。” “薇薇姐自便。” 他说完就要走,薇薇这时才终于激动起来,她猛地从床边站起,隔着半个房间对少年叫了一声:“容钦!你是不是忘了当年我还帮过你!” “我帮你帮少了吗?”少年侧头看她,“我从不管你的多管闲事,你能不能也尊重一下我不想惹事上身的自由?” “你个孬种。”薇薇冷冷地笑了一声,“别人都是成年之后就成长了,你怎么反而成年之后越来越胆小?是不是被你的金主阿姨上、萎了?” “随你怎么说。” 这种话似乎根本无法对少年构成半点伤害。 他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上,吱嘎一声扭动,眼看就要打开的时候,薇薇突然吐出了一个名字。 少年即将拉开门的手顿时停住了,他猛地抬起了眼皮,却一动不动。 而在他身后,薇薇露出了一个轻蔑又尖锐的笑:“甜甜说的居然是真的。” 方才的激动与愤怒飞快地从她身上褪了下去,换上了一层游刃有余还略带讥嘲的壳子。 “你去假惺惺上个学,居然还真的给你上出个初恋来了?”微微抱着胳膊慢慢往前走,眼神轻蔑却又暗藏几分微妙的探究,“九池的头牌容少爷,直到二十岁才终于有了初恋?对象还是个娇生惯养众星捧月的大明星?这种话说出去谁会信啊?” 她哈哈地笑了两声,又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孟摇光——的确是好名字,天生就要做星星的。” 说着她的语气却又带着了几分愤慨与冰冷,但很快她就恢复了平静,只盯着容钦道:“怎么样?要我把你心上人的名字说给你金主听吗?我猜她现在应该还在九池,毕竟我们容少爷,不光长相是头牌,还有……” 女人眼神十分轻飘地往下一滑,语气似笑非笑,“……也是头牌,我看那位大老板,每次都要在这睡足好长时间才走呢。” 她在少年身后慢慢地踱步绕圈:“你说,如果我现在就去电梯门口守着,能有几分把握见到她啊?” 容钦:…… 少年左手在口袋里将那张银卡捏得死死的,右手还握在把手上没有放松,他的下颌绷得紧紧的,明暗之间有种锋利如刀刃的压迫感。 薇薇看着他这个样子,忍不住皱了皱眉:“只是救一个人而已,能救就救,实在救不了我也不会找你麻烦——还是说你真的一点都不怕被她知道孟摇光的存在?” “……” 容钦无声伫立,但按在把手上的手却一分一分地松了力道,而就在他即将完全松开把手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含糊的低吟。 “……” 薇薇猛地转过头去,眼神有几分惊喜:“醒了?” 她有些意外:“从包厢里回来后,她一般都要睡到凌晨才会有几分意识的。” 而不等她朝那边走过去,就像是为了回应她的期待,被锁在床脚的女人突然软骨头一样颓然地,却又极其挣扎地慢慢抬起了头。 她散乱着眸光,呼吸也散乱地再次吐出了刚才那声不清不楚的絮语:“……” “她在说什么?”微微没听清楚,立刻拧眉快步走过去。 而容钦捕捉到那几个音节,却瞬间松开了方才好一会儿都没能松开的手,他在门前突然转身,下意识缩紧的眼瞳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女人,浑身上下都带着股受了惊般的僵直。 而走近到女人身边的微微将耳朵凑过去,这才总算听清楚了她的声音。 “摇……光。” 她在念这个名字,不清不楚,含含糊糊,却又不会让人错认的,两个清冷而温柔的音节——“摇光。” 第648章 那个名字 “你……再说一遍?” 薇薇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看原本还冷漠以待无动于衷的少年蹲在女人的面前一遍又一遍地问,“你刚刚在叫谁的名字?” 他嗓音沉沉:“你认识孟摇光?” 原本已经迷糊过去的女人似乎又被这个词惊醒了,她挣扎着撑开眼皮,眼神迷乱,含含糊糊地又念了一句:“孟摇光……” “你和她什么关系?” “……” “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 “……” 之后都再也没有回答,容钦转头看了薇薇一眼,后者耸了耸肩,道:“很显然,被喂了药,到底是什么还不清楚,但这里来来去去不就是那些,你想等她清醒,起码得等到半夜。” “我等不了那么久。” “所以……你是答应我了?”薇薇偏头看他。 少年无声良久,片刻后下意识伸手想拿手机,却陡然想起这地下手机根本就没用,便又颓然松开了手,默默摁住了额角。 薇薇也不着急,老神在在地待在一边等,还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半晌后,容钦似乎想通了什么,他半蹲在地上,将那个女人的脸抬起来,拨开头发,把她的脸看了个仔仔细细。 “怎么样?漂亮吧?” 薇薇看着他的动作,语气有些调侃,“这样的长相哪怕是在这里也不多呢,感觉都能当明星了。” 容钦看完之后放开手,却意味不明地答了一句:“的确。” 他站起身来,转身再开口时语气变得放松了很多:“知道她是被谁带进来的吗?” “不知道,但是是曼姐亲自接手的。”薇薇说,“据说是那位老板在路边捡的,带过来收留一下。” 女人从鼻子里哼出古怪又尖锐的笑:“等到明天那位老板回来了,人交上去让人满意了,这地下应该就能多一个姐妹了。” “所以,只有一天的时间?” “你真的答应了?”薇薇抬眸看他,眼神多少有些意外和惊奇,“这么简单?我还以为起码得付出点好处给你。” “你能给我什么好处?”容钦扯了扯嘴角,视线在宿舍四周扫过,似乎在衡量着什么,却听见薇薇突然放低了声音。 “我可以唱歌给你听啊。”她说着便随意地哼了两句,像是哪座山里的摇篮曲,被她随便一哼就哼出了漫山遍野的萤火与星星,还有如水的月色,与此起彼伏的蛙鸣。 容钦的神情与动作顿时都是一顿,等到这两句随意地哼完了,女人才抱着胳膊道:“怎么样?够拿来当报酬吗?要知道我一般收费都很高的。” 容钦:…… 他无言半晌,连自己原本想的是什么都忘了,最后只好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够了。”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薇薇,手在裤兜里抓紧了那张银卡,默然无语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般闭了闭眼:“她白天都在什么时候被带走?” “大概早上九点?”薇薇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怎么?你想早上过来?” “得等他们解开链子。”容钦往那根链子上扬了扬下巴。 其实链子并不算很粗,甚至还颇为美观,是缩小数倍后可以拿来当时尚单品的程度,可在这里的人都知道,这链子是新人专属的手铐脚镣。 此时这根链子正被锁在上下床中间的柱子上,就连想搬起床让链子脱出的可能都没有,只能等着别人来开锁。 “虽然是这个道理……”薇薇却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但你早上能来吗?永远都只在夜间出行的容少爷?你想早上来的话,该怎么跟曼姐解释呢?” “不用解释。”容钦道,“她不会怀疑我的目的。” 薇薇抬了下眉,又啪啪鼓掌:“说的也是,我都差点忘了,容少爷的人设就是心狠手辣冷漠薄情,曼姐就算是怀疑到甜甜头上也不会怀疑到你头上来。” 容钦没有搭理她的挖苦,又看了眼角落里的女人,道:“你尽量想办法让她保持清醒,或者至少把她的名字问出来。” “行。”薇薇干脆道,“你还得去查她为什么会知道孟摇光对吧?” “……”容钦看起来好像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可最后不知怎么的又主动道,“她认识孟摇光很正常,因为她很出名。” “……”薇薇怔了一下,盯着她看了几秒,容钦不着痕迹地拧了下眉,迅速收回视线,“好了,就这样吧,我不能走得太迟了。” 看着他即将离开,薇薇又叫了声等等。 “我建议你与其明早才过来,倒不如今晚就在这里睡一晚上,无论你喝醉也好纵欲也罢,都比你明早找借口过来要来得自然,还有……”薇薇道,“我必须告诉你,明天你来的时候,我未必在。” 暗灯下她眼神幽邃,抿直的唇角透着股极度的漠然。 容钦脚下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他似乎想了些什么,片刻后才慢慢道:“我听说,代理老板最近经常找你?” “你明明已经很久不下来了,但还是对这里的情况了解得很清楚呢。” “就像你从不上去,却知道孟摇光这个名字一样。”容钦没什么情绪地扯了扯嘴角,“甜甜一直都是个爱分享的人。” 女人撇了撇嘴,似乎觉得无趣,终究冷笑一声点了点头:“是啊,就是那位荆大老板。” 看了眼容钦的神情,薇薇又道:“不过他找我从来都不是为了上床。” “我猜到了。”容钦点了点头,平静地扫了她一眼,“否则你现在肯定浑身是伤。” “凭什么不是他浑身是伤?” “荆老板和一般体虚的顾客体质不同,何况,他对女人和男人向来没有区别。” “他才来没多久,但容少爷对他的了解已经挺深了?” “就算我不想听,这里的情报也总是会自己传进我的耳朵里。” “人缘好就是不同啊,哪像我,闭目塞听,想知道外边今天是晴是雨都很难。”薇薇讽刺地笑了一下,才又将话题扯了回去。 “那就是个神经病。”她眼里闪过一丝匪夷所思的嫌恶,“反正关在这里这么多年,见过的怪人和疯子那么多,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神经病的。” 说到这里,她脸上闪过一丝无法掩藏的古怪:“他每次叫我过去,不是让我唱歌就是让我跟他对视,还不许人移开视线——” 女人甚至打了个寒噤,似乎又想起了那人的眼神,咬牙切齿道:“完全就是个精神病人,脑子绝对有毛病。” 第649章 恭喜你 “他每次叫我过去,不是让我唱歌就是让我跟他对视,完全就是个神经病……” 上电梯的时候,女人的话还在他脑海里回响。 容钦心中有些疑惑,一时间却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微微这个人,他刚进九池的时候就知道了,虽然现在这人看起来也很不好惹,但比起当年实在是温和了太多。 几年前的微微还有自己的名字,谁敢叫她的花名谁就要被她又踢又咬,整个人就像一把年轻又锋利的刀,偏偏又脆弱不堪,不知被摧折了多少次又淬炼重生了多少次,才变成今天这个已经在地下生活了多年,已学会遵循规则而活,却还依旧在某些部分保留着利刺的模样。 虽然容钦一向与她道不同不相为谋,但不得不承认,在这座金子打造的囚牢中,微微一直都是他距离最远,却也最尊敬的人。 而这样一个人,在完全看惯了地下人来送往各类禽兽的真面目,永远只会用疏远又讽刺的微笑来待人的她,却居然还会因为谈起荆野而露出那样起伏剧烈的表情…… 为什么呢? 荆野,为什么待她不同呢? 叫微微去唱歌是很正常的,毕竟微微之所以会被留在九池这么多年,就是因为她那把好嗓子,所有人都喜欢听她唱歌,无论是挥金如土的顾客也好,或是那些早已不期待光明的女人也好,前者会从她的歌声里听见荡涤心灵的水,后者会从她的歌声里听见金色的阳光。 荆野……像他那种坏事做尽的人,找微微听歌倒是没什么稀奇,可对视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对视? 他喜欢的是微微的眼睛?还是……眼神? 电梯里灯光昏暗得恰到好处,他直直看着电梯门上模糊扭曲的影子,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了微微的眼。 ——更加昏暗的宿舍内,女人已经能看出年龄的眼睛里,像燃烧着一把火,无论是讽刺还是愤怒,都那么鲜活而充满生命力。 在这双眼睛再次浮现在脑海时,容钦后脑都微微麻了一下,就在他马上就要想到答案的时候,电梯叮的一声抵达了。 那个即将被触碰到的答案就这样烟消云散,少年不由得有些懊恼,一边重新思考一边抬脚跨出了门。 这是地下的另一个出口,与地面上共用一个电梯,但却是单向通行,只供给地下的工作人员,并且当电梯上行时,外边只会看到正数,-2这个数字,无论是在按键上还是电子屏幕上,都是不存在的。 容钦从电梯里走出来,又绕了好几个拐角后,总算到了一楼的大厅。 他今晚并不准备回家,便打算拐进舞厅,进1227睡觉了。 谁知刚走了没几步,迎面便撞上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女人戴着口罩,即便来这种地方也穿得优雅素静,但不去仔细看并不会察觉到她的与众不同。 容钦脚步一顿,顿时有些后悔没看时间,好在女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投来任何眼神,就像陌生人一样的擦肩了。 她往大门口走去,容钦心里松了口气,抬脚继续往舞厅走。 才刚到双开门门口,突然有人轻轻拍了他一下。 少年转头一看,又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穿着西装的女人,对他微微一笑,往外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容钦脚步一停,往近在咫尺的大门看了一眼,却最终没有进去,随着那个女人的手势向外走了。 他往外走,那个秘书样的女人却还停留了片刻,找了个服务员随手指了指顶上的监控器,说了两句,这才大步跟上来。 · 出了大门,容钦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隐在黑暗中的轿车。 身后的女人追上他,往那边指了指:“容少请。” “……”容钦嘴角弯了一下,有些讽刺,却什么都没说,抬脚过去了。 · 车门被打开,门内坐着那个高贵优雅的身影。 她此时已经摘了口罩,听到声音便转头看来,露出一张即便上了年纪,也依旧十分秀丽好看的脸。 甚至还上了淡妆。 ——少年的视线在她脸上一扫而过,甚至有些敬佩,却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他抬脚钻进车厢,车门被合拢,外边的嘈杂顿时就被隔开了。 · “不回家?”女人张口了,声音和语气也和长相一样,静静的淡淡的,让人听着就很舒服。 “回。”少年回的却是冷冷清清,与在九池时总是风流多情的嗓子很是不同。 “那我送你?” 话虽这么说,司机却没有半点要开车的意思,容钦很有自知之明地说了声不必了。 “太麻烦。” “倒也不麻烦。”女人轻轻笑了下,在片刻的无声后又开口,很平淡,如同闲话家常般地说,“你见过半月了?” “是。”容钦低眉垂眼,“但半月小姐已经很久没来了。” “当然,我看着她呢。”女人微微一笑,“但她那么大了,我难免会有看不到的时候。” “……”容钦沉默片刻,说,“以后再看到半月小姐,我会立刻绕开,绝不会让她看到我。” “嗯。”她轻描淡写,似乎这只是一件随口提起的事,片刻后才又道,“你还认识孟摇光?” “……在学校认识的,不熟。” “不熟她还特意来找你?” “有钱人的游戏而已。”他语气变得尤其冷硬,“自以为是,很烦人。” “……”女人转过头来看他,片刻后突然笑了一声,“倒是很少看到你这么情绪外露,看来她挺特别的。” “……”少年没有说话,只表情里流露出些许嫌恶与厌倦来。 淡淡的视线从她身侧投来,看似很平静地打量着,审视着,而容钦一动不动,眉眼没有半点起伏。 半晌,女人才收回了视线:“有钱人家的小姐,是这样的,何况她还是个大明星。” 她含着点笑意说:“但你应该也知道,她是我家半月的朋友。” “……”沉默不到一秒,少年说,“她来我也会避开。” 女人这才点了点头,语气温柔:“你知道的,我一向不喜欢半月和这里沾上半点关系。” “我明白。” “好了。”女人语气轻松起来,“来说点高兴的。” 她微笑着,将一张支票递了过来:“你妈妈因为表现良好,我找人帮她申请的假释已经通过,还有两个月,你们母子俩就能团聚了。” 薄薄的支票被放到了少年腿上,他愣愣地低头看去,连耳边女人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起来。 “之前说好的,我们的交易以你母亲出狱作为结束,到时候你可以带着她去另一座城市,重新开始。”她笑着说,“恭喜你了,容钦。” 第650章 暗流 两下清脆的鼓掌将少年的神智唤了回来。 他原本呆愣惊愕的神情迅速褪去,反而因为克制而变得紧绷。 倒是他身边的女人,很快就懒得再观察他的神情,收回视线笑着问了一句:“真的不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不需要。”容钦回过神来,将那张支票揣进兜里,然后很快就下车了。 他对着车内微微点头,很诚挚地说了声“谢谢夫人”。 女人对他摆了摆手:“路上小心。” 顿了顿,她又说:“你的人生可以翻篇了,容钦。” 像是流露出了一点难得的真心,她的眼神越过车内晦暗的阴影落在他脸上,带着点难以名状的叹息:“祝福你,真心的。” “好了……我看着你走。” 她挥了挥手,秘书便将门关上了,但轿车还久久停着。 容钦站在车外,片刻后又朝车窗深深弯腰鞠了一躬,这才转身离开。 而就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他低垂后又扬起来的眼睛里,却看不出一点感激。 ——重新开始?人生翻篇? 好听的话回荡在耳边,又如同此刻的夜风一般毫不停留地刮走了。 少年朝街边走去,背对着轿车的脸上面无表情,冷硬如冰。 · “上车走了。” 几分钟后,秘书把车窗升起来。 后座的女人点了点头,轿车便发动着汇入了车流中。 “这样一来,他应该就不敢和孟摇光有交集了。”秘书说着,视线不着痕迹看向了后视镜。 此时天色已黑,只有窗外的车流把车厢照得朦胧昏暗。 后视镜里照不全人脸,她只能看见秀丽的下颌和淡淡开合的嘴唇。 “他不去接近孟摇光,但不代表孟摇光也不会接近他。”她笑了笑,温和地道,“那孩子从小就心地善良,又命途多舛,大约因为她曾经历过这些,所以才对容钦另眼相看吧。” “她想拯救容钦。”秘书用余光毫不松懈地看着镜子里那下半张脸,语气自然地带上了一点大人的居高临下与轻蔑,“说到底还是年纪太小太天真了,以为一切都能凭心情做事。” 镜子里那涂了浅色口红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秘书立刻继续道:“要不是有大小姐的关系,在九池这种地方,她都不知道遭殃多少次了……” 秘书说着还叹了口气:“这么说来他还应该感谢你和大小姐才对。” 那嘴唇上的弧度更深了一些,秘书还要再说两句,却见那弧度突然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般凝滞,在片刻中缓缓回落拉直,秘书瞬间闭了嘴,视线也收了回来。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后座上的女人缓声问:“他刚才,叫半月什么来着?” 秘书有些一头雾水,却还是仔细回想了一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地道:“半月小姐?” 后座上的女人停顿一下,问:“他以前也叫半月小姐吗?” “以前?”秘书继续回想,绞尽脑汁后犹豫道,“以前你们谈话从来不会聊起大小姐的……” 除非私下那啥的时候。 剩下的话秘书不敢说,又道:“这不一直都是您的禁忌吗?他肯定也不敢说起,这还是我第一次听你们谈到大小姐呢。” “……是吗?”后座上的女人将信将疑,半晌后才道,“那大概是我太敏感了。 她慢慢松懈下来,靠住了设计舒适的椅背。 看着窗外风景,她觉得秘书说得很有道理,并且在她的记忆中,两个人见面连说话的时候都很少,又怎么可能会说起过半月呢? 所以……会叫半月小姐,而不是大小姐,也很正常吧? 这么想着,她心不在焉地想要转移注意力,却在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另一张脸。 那张曾经成为过她的梦魇,又被她抛之脑后的,幼小的乖巧的,总是含着怯怯的笑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她曾经也是喜欢过的,甚至也想过要真的把她当做第二个女儿,最终却伴随着一声又一声的“大小姐”,以及不再总是含着眼泪的欢快的笑容一起,最终成为了她短暂的梦魇。 “大小姐……” 她喃喃地念出这个称号,然后又笑了起来。 窗外的光隔着窗户不时落在她脸上,映着她眼角因笑而生的浅浅纹路,却让她越发像个温和淡雅的仙女。 前面的秘书朝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长长地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 容钦终于回家了。 说是家,其实只是个又小又破的出租房。 其实当年他母亲入狱之前,已经买好了大房子,还是个学区房,并且因为一些暗箱操作,并不会因为她入狱就被没收,可容钦没有住过去,哪怕从那里到一中只有五分钟的脚程。 他不但没有去住那个房子,甚至还很快就托成年人把那座房子卖了,转手又将他和他母亲早年租的这个老破小一口气租了十年,差点没把当时的房东给乐死。 之后卖房子剩下的钱也被他东一笔西一笔的捐了出去。 而这个捐款的习惯,他一直维持到现在。 哪怕是在那些阿姨们身上挣来的小费他也都一分不剩的捐了,因此虽然他其实收入不菲,但卡里却总是没钱。 只是最近有了个例外——给孟摇光拍照所挣来的那一笔,分了一半给孟摇光后,剩下的那部分他也还始终没有动过。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把这些钱捐出去,但具体要用这笔钱干嘛,他也还没有想好。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倒也不是这笔钱,而是……明早他该怎么赴那个约。 今晚再回去是不可能的。 如果明天真的成功把人救出来了,他今晚的反常立刻就会被人查出来,可如果明早再去九池,他该用什么理由才不会叫人怀疑呢? 这么想着,少年拿钥匙打开了房门,吱嘎吱嘎的铁锈摩擦声后,黑暗如潮水一般涌来。 他抬起眼睛,用瞳孔迎接这些无声的潮水,随后抬脚走了进去。 (对不起小天使!跪下.jpg) 第651章 早晨 容钦很少上网。 虽然其实正是网瘾少年的年纪,可他对互联网上的花花世界真的一点都不感兴趣 ,要说开始关注新闻,还是前不久才刚开始的事情。 倒也没有第一个就关注孟摇光,他前期就像一个故作无事的动物,在自己的目标附近东嗅一下西嗅一下,最后才装作不经意般在热搜里点入了孟摇光相关的词条,然后顺手点了个关注,接着就火烧屁股般下线了。 容钦从不去细究自己这样做的原因,毕竟那时候他已经知道了孟摇光的真实身份,只稍微想一下就会觉得难受,而他虽然是个得过且过的烂人,却也实在没有自虐的习惯,只是偶尔会上线看一下她的微博,哦,还有那部电影。 想到这里时,他的手已经点开了软件,也看到了孟摇光的新动态。 黑暗中少年的视线突然一顿,他紧盯着那条动态中被转发的图片,打开大图,看清了寻人启事上的那张脸后,他猛地翻身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申玉。 原来叫申玉? 难怪她听见孟摇光的声音会有反应,原来是因为……是同学。 容钦脑子有点乱,他坐在那张狭窄的沙发上,手指机械性地滑动着页面,直至另一个账号也映入眼帘——陆凛尧。 说来也奇怪,他此时分明还在为申玉和孟摇光的关系而惊愕与混乱,却又在这一瞬间下意识般地分出了意识的触角,陡然想起了天台上那个打电话的侧影,以及那段意料之外的对话。 “男朋友?” “嘘,不要告诉别人。”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我们都是明星啊,而且他影响力巨大的,要是现在就公开,肯定会引来很大很大的麻烦。” …… 那段话与少女说话时略带遗憾却又美颜染笑的模样还在脑海里模模糊糊,他便突然福至心灵般定睛再次看向了那个名字。 因为转发,他的名字和孟摇光的名字是并排在一起的。 陆凛尧,孟摇光。 都是三个字,莫名就让人觉得很相配。 ——很奇怪,没有任何证据,可容钦这一刻就是知道了,她所说的那个男朋友,一定就是这个人。 同时闪过他脑海的还有第三只玫瑰那部电影。 由于在他知道这部电影的时候它已经下线了,他不得不特意去开了个视频网站的会员,才看完了整部电影。 说不上来哪里好看,但至少在那两个小时里,他一直紧紧盯着小小的手机屏幕,也完全忘记了电影里的女主就是他的临时同桌。 而与大多数影迷不同,看完整部电影后,他印象最深的还是苏妩掀开窗户,看着沈倦捧起易拉罐做的小花盆,对她微笑时的画面。 彼时晨雾熹微,山水明净,连爱意都显得细水流长,仿佛能持续到永远。 他一度希望故事?停留在那个时刻。 由此,人生中看过的电影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的容钦,把第三只玫瑰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每次都停留在那个时刻,仿佛他不继续看下去,故事就不会有结局一样。 那个时候他想,世上再也没有比苏妩和沈倦更相配的人了。 然而直到此刻,看着屏幕里那两个并列的名字,以及下方大片莫名的尖叫与吹捧,他才陡然发现,原来不光是电影里,还有现实中,他们也同样相配。 随手点开一个粉丝发的图,是两人在片场的花絮照,时间大约是早上,他们并排坐在桌边吃馄饨,分明是很普通的画面,却不知为何透着股任何人都无法介入的亲昵与熟稔。 容钦下意识地长按图片,却又在“保存”选项跳出来时被吓了一跳,赶紧退了出来。 他重新躺倒,看着昏暗中的天花板,又将思绪重新挪回到九池地下那个短发女人身上。 将网上申玉失踪的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容钦闭上眼睛,一边在心里设想有可能的情况,一边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睡就到了第二天早上七点,起床后看了眼时间,容钦不紧不慢地打了辆车,朝九池的方向去了。 · 到的时候刚好八点半,这个时间九池根本没开门,他走了员工通道进去。 夜里总是繁华热闹纸醉金迷的酒池,白日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那些纵横交错的迷宫般的通道依旧亮着灯,但是没什么人,偌大的舞厅也空荡荡的,大约是因为刚关门还没来得及清理,地毯上到处都是掉落的花瓣和空空的酒瓶。 彩灯被熄灭了,只有暗淡的橘色射灯照亮宽阔的空间,容钦走进去时某个吧台后面还有个没休息的调酒师正在打哈欠,抬眼看到他,调酒师愕然了一下,哈欠都没打完,哟地一声问道:“稀奇了,你居然早上来这边。” 容钦“嗯”了一声:“有东西落下了,过来拿。” 调酒师“唔”了一声,摆了摆手又重新打着哈欠继续收拾酒具了。 · 少年的鞋底落在地毯上,只发出极细微的声音。 他离开舞厅,深入了那条在夜里总是藏在炫目灯光与人影中的包厢通道。 此时还逗留在大厅里打扫残局的寥寥几人连头都没有抬起来——但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知道他是要去哪儿,而是因为他们以为他们知道。 事实上,在九池地上工作的大多数人,都对九池地下的秘密一无所知,能上下两层随意通行的人少之又少,正因为如此,这地方才能在每年的例行检查中干净脱身。 少年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走道深处。 大约五分钟后,他抵达了昨夜那间豪门卧室般的包厢。 没有多往这房间里看一眼,他拿着手机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安静等待着时间走向九点。 · 时间来到八点五十二。 少年终于直起身,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和昨天的路径一模一样,他一边走,一边对偶尔经过的熟人微微点头,回话也是“来拿东西的”,但与昨夜经过的那些妆容精致风格不一的女郎不同,这时候的她们,大多都显得没什么精神,只素颜慢慢走在这仿佛看不见出口的通道里,偶有几个结伴而行,说话声也极小极小,看见他会微笑和打招呼,却无处不透露着疲惫与麻木。 第652章 地下星 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从他身边经过,露肩的吊带下大片的淤青根本无法掩饰——而本人也完全没有想要掩饰。 女人瞧见他,便勾着笑醉醺醺地攀住了他的肩膀:“哟,这不是lestat少爷吗?怎么?想姐姐了?” “我是下来拿东西的。” 女人撇撇嘴:“昨晚又被老女人糟蹋了?” 容钦:…… “老女人有什么好?”她媚眼如丝又十分哀怨地勾住少年的下巴,“lestat少爷但凡能把价格降一点,我就能点你了。” 容钦:…… “价格不是我说了算的。”容钦握住女人在他下巴上摸来摸去的手,低头在她颊边吻了一下,笑着说,“去睡吧,姐姐,我等你来点我。” 女人摸了摸自己的脸,抬头朝他笑:“那你等着我。” 抛了个分外妩媚的飞吻,她又歪歪倒倒的走远了。 容钦用了两秒去看她离开的背影。 即便大大咧咧,即便红裙加身,即便放浪又妩媚,他却依旧从那背影里看见一朵凋零的花。 在这些女人身上,夜晚所带来的光彩都仿佛会在黎明来临的时刻褪去,虽然其实这鬼地方根本连曙光都不会照进来。 少年垂下眼,转身朝目的地去了。 他想到那条热闹的微博,想到那两个并列的光芒闪闪的名字,想到那个被锁着的女人在昏睡中念出的“摇光”…… 就好像一颗真正的星星出现在了这不见天日的地下,在那些女人灰暗的枯萎的凋败的背影里,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连心跳也隐约地快起来——能救下吗? 不是让她在这里苟延残喘地活着,而是真正地将她送出这地狱,让她重新见到地面的阳光和星星。 这一路上他脑海里浮现了很多东西。 是那张假释的纸票,是那声好似真心的“恭喜”,是多年前和母亲相处时得到的盈满的爱意,还有那个少女坚定要闯入1227的执念,以及那一声“那是我的父母”,还有一句又一句的“你很善良啊”,“谢谢你”…… 他的心跳像是从未真正活过那样地跳动着,血液涌入四肢百骸,催促着他,操控着他走向那间逼仄的阴暗的宿舍。 藏在兜里的手捏紧了那张银色的卡片,他眼里盛着前方的道路,脑海里却在下意识地构想某个人的反应。 如果是她,如果她知道这里的一切,如果她就在这里,她会怎么做? 这张卡可以刷开地下唯一一条紧急vip通道,出去就是地下车库,根本不需要上楼就可以将人送出去。 可是这张卡一旦用在了这里,等事情闹大,为了避免露馅,他就必须得想办法把卡送回去,且不提中间会不会有意外发生,就算没有意外,要等下一次换卡的机会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可是……可是…… “很善良啊你。” 他想到少女在天台上对他说话的模样,风和夕阳都簇拥着她的侧脸和笑容,她的声音也浅浅的,那样平静而真诚的告诉他: “即便活在那总不见天日的地方,你的心也没有长歪。” “你比我善良多了。” ——就好像是那个人真切地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望向了前方昏暗的道路。 她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的。 即便前路未定,即便可能会用掉那张卡,即便会将她自己的利益抛于脑后,她也一定会这样做。 在剧烈的心跳里,少年一把推开了宿舍门。 昏暗的灯从里面流泻出来,照亮一室空荡,床脚的铁链冷冰冰地落在地上,反射一点幽暗的光。 还没来得及思考更多,他身后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容钦猛地转身,看见的却是一个不常见的女孩儿面孔。 她年纪不大,十六七岁的样子,见他反应这么大吓了一跳,片刻才小声说:“是薇薇姐叫我来的。” 容钦怔了一下,迅速收拾好表情,抬手将人拉进了宿舍里,将门半掩上了才问:“怎么回事?这里面的人呢?” “薇薇姐让我在这等你就是想让我告诉你这个。”女孩儿往铁链上看了一眼,眼神有些同情,“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那个大老板昨晚就回来了,大概凌晨到的,然后提前到八点就把人带过去了,薇薇姐也跟着一起走的。” “……” 少年久久地没有说话。 他神情有些怔忪,半晌都反应不过来。 直到女孩儿又扯了扯他的袖子,神情有些犹豫地说:“但是……” “什么?” “我看vip包厢区那边,好像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可能出什么事儿了。”女孩儿说,“那个姐姐……可能还没事呢?” 这句话迅速给少年原本已死寂下去的眼瞳重新注入了活力,眼看他抬脚就要往外走,却又在临出门时突然顿住。 容钦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直至濒临沸腾的大脑重新安静下来,他才打开门,走了出去。 女孩儿追着他的背影到了门口,带着满眼的期盼,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 和情报中“闹出了不小动静”的情况不同,容钦来到包厢区里,这里简直安静得如同一片坟地。 他没有停留,径直朝最大的房间走去。 两扇沉重的双开门,却并没有被关紧。 他在门前站了片刻,却听见了岑曼带着笑的嗓音。 “多大点事儿,两位何必闹得这么不愉快……” 明显的和事佬发言,倒和容钦预料中申玉自己闹出的动静不一样。 他想了想,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偌大的赌桌上方坠着华丽的水晶灯,照亮满地四溅的碎片与颜色不一的筹码,现场像是被人狠狠砸过一遍似的。 容钦的视线迅速锁定了那个蜷缩在地上的短发女人。 她不知遭遇过什么,浑身上下都是水,正缩在某个人身后不断发抖,而蹲在她旁边半抱着她的,正是薇薇。 两人视线相对,女人眼神有些愤愤地朝对面使了个眼色。 容钦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见到了一张并不意外的脸。 ——如果是他的话,九池宁愿背负风险也要满足他要求的行为,倒也并不奇怪了。 毕竟人家姓薛。 第653章 终见面 容钦知道的倒也并没有那么具体,只知道合开这九池的有两个姓氏,一个姓方,一个姓薛。 方家的他只认识一个。 薛家的,他也只认识一个,就是眼前这位薛少爷,薛燕回。 诗意的名字底下是一个喜怒无常随心所欲的灵魂,容钦虽然见他也不多,但早在这座地下王国听惯了他的名字。 而这个名字,往往都伴随着那些女人们暗含恐惧的神情,和战战兢兢的呼吸。 在容钦的印象中,这人的神情向来都是冷戾而目下无尘的,仿佛每个人在他眼里都只是一块可以随便切割的肉,倒是很少见到他这般冰冷而充满敌意地直视一个人。 他不由得向他对面看去。 大约是他带来的动静不小,厅中的两位主人公都有片刻的视线转移,只是薛燕回的一眼短促得如同看见了一只苍蝇,而他对面,那个站在薇薇两人面前的男人,倒是多看了他两秒。 也就是这两秒,让容钦从那张漂亮华丽的面具下,认出了那双才刚见过很多次的茶色眼睛。 少年的瞳孔在瞬间缩紧,而被他紧盯的人视线也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才淡淡收了回去。 他一只手揣在兜里,姿势很随意,语气里更是带着倦意,朝对面道:“所以,怎么说?薛少爷不肯割爱吗?” “割爱?”薛燕回被气笑了,“你算什么东西?要我割爱?” “可我的确很想要她,我难得在九池找到个合心意的女人,薛少作为老顾客不该让让我吗?” “我这个人生下来就不知道‘让’字怎么写,何况这女人还是我从外面带进来的!” “我”字加了很重的音。 薛燕回语气极为暴戾,但他只在嘴上凶狠却始终没有动作的表现才更让人惊奇。 毕竟即便很少亲眼见过,但薛少在九池一言不合就掀桌子揍人的战绩可以说是比比皆是无人不晓。 然而眼前他却按捺不动,只在嘴上斗狠,便足以证明他对面的男人的确是个难啃的角色。 即便此时大脑一片混沌,但容钦还是由惯性思维想到了这些重点。 他最后缓缓将沸腾的心绪按捺下来,神情不明地看了那个戴面具的男人一眼,然后低下头,就像一个寻常的服务员那样慢慢走向了地上的申玉和薇薇。 期间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他快走到男人身边时,只听他轻嗤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地道:“从外面带来的?薛少爷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到底是带来的,还是抢来的?” 他明明语气不重,却莫名让听到的人都心里一寒。 倒是对面的薛燕回似毫无所觉,愣了一下才扯开嘴角,露出一个讽刺至极的笑:“哟~”他干脆往后一退,在大沙发上大剌剌坐下,仰着身体偏头看他,眼神十足轻蔑道:“怎么着?这位新来的先生,是来这儿当菩萨普度众生来了?” “诶诶诶!大家都消消火,别吵嘛,一个女人而已。”和稀泥的岑曼也有些头大,终究她跟薛燕回更熟一些,此时便蹭到他身边坐下,笑着要去挽他的手臂,“薛少爷,你看陆先生说得也没错,他毕竟是位新客,你作为咱们的老主顾了,也不是不能……” “陆?”听到这个称呼薛燕回挑了下眉,偏头看向岑曼,“哪个陆?” “哎哟!在咱们鸦海咱们圈子,还能有第二个陆啊?!”岑曼嗔怪地看他一眼,“可不就是那个神秘得不得了的陆氏嘛!你看你以前不也对陆先生挺好奇的,现在真人出现了,你不如就化干戈为玉帛,就当这是不打不相……” “相识你大爷~” 一句轻佻轻飘的骂和伴随着他将岑曼狠狠踹开的一脚。 妩媚妖娆的女人顿时险些直接飞出去,好在是跌在沙发里,看着倒没有受外伤,但岑曼的脸色瞬间就白了,她捂着自己肚子暂时说不出话。 已经在薇薇身边蹲下的容钦动作一顿,不着痕迹地往身后一瞥。 薛燕回已经揣着兜站了起来,他听了岑曼那些话并没有变得好说话一些,反倒像被浇了一盆油似的更凶猛地燃烧起来。 他冷冷盯着对面的陆先生,眼神仿佛沾满血肉的钩子,狠戾又暴躁:“陆氏又怎么了?装神弄鬼装模作样,还敢在这里跟我抢人?你不知道九池姓什么吗?” 薛燕回整个人的状态如此不对劲,仿佛磕了药一般上头,眼珠都快要发红了,对面的男人却好似依旧老神在在。 无论是神情还是语气都没有一丝起伏地张口:“九池不是姓九吗?” 容钦:…… 捂着肚子的岑曼:…… 所有人都莫名的沉默了一秒,仿佛连焦灼的气氛都暂停了一瞬。 唯独薛燕回脸色越发难看。 他看也不看地随手从旁边的桌上捞了个瓶子,盯着对面的陆先生,一字一顿道:“你、找、死。” 就在气氛如此千钧一发,岑曼已经站起来准备悄悄退出去找救兵,容钦也不动声色想要将申玉抱起来的时候,两次清脆的鼓掌声突然从门外响起。 容钦第一时间往门外看去。 他进来后当然没有关门,那扇双开门只半掩着,而此时那不宽的门缝里,正投落一个黑色的影子。 有人就站在那门缝外,拍手。 不知是在为薛燕回的话鼓掌,还是想要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只两下他就停住了。 随后他才推门进来。 “两位贵客,我们九池提供擂台,你们要打的话,不如去擂台上打?” 人还没彻底露面,他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带着笑,低沉的磁性的,按理说这音色很悦耳,但因为其中有种不阴不阳的邪气,便让人想听又不敢听,却又好似不敢不听。 是一个只听声音便仿佛能窥见其后阴影的人。 容钦已经知道这是谁了。 于是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盯着这人,而是转头去看戴面具的男人。 陆先生闻声转头,姿态随意,似乎根本不知道来人是谁,投去的目光冷淡而随意,就像掠过一段空气般掠向来人。 他们视线相对。 一个笑吟吟,一个漫不经心。 第654章 拱火 容钦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 他不着痕迹地看向了荆野——在明知道荆野对孟摇光的在意,以及知道孟摇光与陆凛尧关系的情况下,他实在是无法不在乎两人的互动。 室内明亮的光洒在男人轮廓锋利的五官,还有那道斜贯鼻梁的旧疤上,让他整个人于风流中再透露出一股危险的戾气来——即便他此时正在笑,并且还笑得挺开心。 不同于陆凛尧一扫而过的散漫,荆野的眼神倒是一直落在陆凛尧身上,好似很好奇,却偏又眼神轻慢,直至走到薛燕回身边他才收回了这样的目光,笑眯眯地说:“我方才的建议,两位贵客意下如何?” “本来就是我的女人,凭什么还得打擂台决定去留?”薛燕回眼神沉沉地看了他一眼,“荆老板,你疯了吗?” “而且……”薛燕回继续道,“你确定这男人真的是九池的贵客,而不是什么卧底吗?” 他勾起嘴角,带着几分看猎物的血腥气上下打量着对面的男人:“看他对我这么不满,对那女人那么保护的样子,你不觉得很像一些愚蠢又自以为是保护神的条子吗?荆老板,你还不好好查查?” “诶~”荆野含笑发出一声否认的气音,随即道,“这就是薛少你误会了,你以为九池这地下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吗?我们自然是经过了严格的筛选和评估才会给予陆先生下来的资格的。” 他抬起手,和薛燕回勾肩搭背,朝对面的陆先生笑道:“你说是不是,陆凛尧先生?或者根据外边你粉丝的叫法,我该称你一声陆神?” 虽然容钦基本已经确定了他的身份,然而此时被叫破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是不免心情震颤。 他难以控制地用复杂至极的眼神瞥了一眼陆凛尧,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在看见这人的第一瞬间就在心里翻腾了片刻的心情此时又重新翻涌起来——他居然真的是陆凛尧? 脑海里想起孟摇光在天台上笑着打电话的模样,少年完全难以控制心底的愤怒与疑问。 没有人在意角落里少年的心绪翻涌。 除了容钦之外,在场被这个称呼震住的人只有薛燕回。 他睁大眼睛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将对面的人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才道:“陆神?陆凛尧?” 面具下轮廓精致的嘴角轻慢地勾了一下:“怎么?薛少爷难道是我的粉丝?” 方才还脸色难看的薛燕回转眼就哈哈大笑起来:“我不是你的粉丝,但我的女朋友大多都是你的粉丝。” 他神情有些亢奋:“也不知道若是她们得知陆少是这里的客人会有什么反应。” 他说着又急迫地转头去问岑曼:“他在这里都干过什么?玩女人了吗?” “……” 这叫任何人都猜不到的反应着实让在场的人大多数人都愣了好半天,还是陆凛尧自己笑起来接过了这个话题。 “薛少是在瞧不起九池吗?”他自然道,“虽然这里的女人的确质量一般,但挑挑拣拣还是有几个勉强能入眼的。” “那就是睡了?”薛燕回笑得越发肆意,之前的不愉快似乎全都烟消云散了。 他举起手对着陆凛尧比出一个照相的姿势,还“咔擦”了一下,道:“真想给你拍下来叫外边的人都看一看,那些女人一个个都说你温柔又禁欲,是所有人的白月光和梦中情人——我就说嘛,世上哪有真正禁欲的男人?” 薛燕回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不能拍照。” 他说话期间对面的陆凛尧始终笑而不语,不冷不热。 等薛燕回发够了疯消停下来,陆凛尧才张口,彬彬有礼道:“所以,薛少愿意割爱给我吗?” 话题又回到最初。 薛燕回渐渐敛了笑意,眼神往后面依旧意识不清的申玉身上一扫,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自然——陆先生今天给我找了这么大的乐子,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办到的。” “那就谢了。” “不过……”薛燕回突然话锋一转,“陆神作为申玉的老师,这一次要她过去,到底是要睡呢?还是要救呢?” “薛少知道的不少。” “毕竟事情闹得挺大。” “原来你知道事情闹得挺大,薛少的胆量真叫人佩服。” “我们这种家庭出身的,别的没有,最多的就是钱和胆量了。” “说的也是。”陆凛尧点了点头,“所以我不打算回答薛少的问题,薛少应该也可以理解吧?毕竟我和你一样,别的没有,就是钱多,不怕惹事。” 他说最后这句话时甚至微微倾了身,几乎是盯着对面薛燕回的眼睛说的,说完了也不看他的反应,挑着嘴唇转头看向地上的人。 “烦请这位小哥帮忙,把人抱起来。” 他随口一声嘱咐,岑曼也赶紧跟着叫了容钦一声,容钦便埋着头将申玉抱起来,和薇薇一起跟在男人身后,就要往外走。 刚走过一地碎裂的烟灰缸,陆凛尧突然“啊”地一声停住了。 他转头看向那边的荆野,道:“来了九池这么久,还从来没正式见过面的——这位先生,你就是岑小姐天天挂在嘴边的老板吧?” 荆野同样转身面向着他,笑着道:“是我,荆棘的荆,野火烧不尽的野,劳烦陆先生的记挂了。” “倒也没有记挂。”字眼里含着漫不经心的笑,陆凛尧收回视线继续往外走,“只是随口打声招呼而已。” “那也是我的荣幸。” 荆老板倒是一出戏到底,像模像样地单手抚在胸前,对着他的背影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直到那串人影消失在门口,荆野才放下手。 而他身后,薛燕回早就把脸上的笑意全部收敛了。 他面无表情地在沙发上坐下来,又撩起眼皮看了荆野一眼,漠然道:“你对着他倒是有够狗腿——我还从没见过你这么狗腿的样子。” “有什么办法?”荆野耸了耸肩,同样在他身边坐下来,“人家可是陆家的人,陆氏集团的董事长,我能不狗腿吗?” 薛燕回的脸色越发阴沉,荆野却好似毫无所觉,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薛少,你以后碰上他也尽量避开点吧,否则只怕你爸都救不了你。” “……”薛燕回一反常态地冷静下来,他瞥了身边的荆野一眼,“你少在我这里拱火,明明是你自己讨厌他吧?” 刚刚惬意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的男人抿了一口酒,闻言有些惊讶地抬眼看来,神情间居然还有些无辜:“我有吗?” 薛燕回冷笑一声,夺过那杯酒自己灌了下去:“不过也用不着你白费心思——敢当场下我的面子,我不会让他好过的。” 第655章 辣椒 随着服务生的指引七弯八拐,最终抵达了容钦无比熟悉的区域。 是这片地下王国最安静却也最奢侈的地方,与外面林列的包厢门不同,这里一共只开着五扇门,连通道都宽阔了许多,地面更是铺着叫人听不见一点脚步的吸引地毯,就连两侧的壁灯都充满了精致的设计感,一看就不是普通品牌。 若是不说,只怕要叫人以为来到了顶级酒店的总统套房楼层。 容钦对这里非常熟悉,毕竟他昨夜才刚从这里离开。 怀里抱着申玉,他抬头看了眼最里面的一扇门,在听见滴地一声开门声后收回视线,看了一眼站在门边朝里面歪头的男人,少年抿唇,抱着人走了进去。 “先生,若还有其他需要的请尽管告诉我。” 服务生张口。 靠在门边的男人抱着胳膊懒懒点了下头,顿了顿道:“她的身体会有问题吗?我可不想有人死在我床上。” 服务生怔了一下,有些为难,正要开口说话,薇薇却在一旁接过了话头。 “不会死人。”年轻的女声清凌凌的,像含着碎冰一样响起来,“她这明显是被喂了药,睡一觉就好了。” 面具下陆先生挑了挑眉,看了她一眼。 女人却没什么好脸色,几分狐疑几分冰冷地瞧了他一眼,跟着走进了房间。 陆先生得到了答案便也不再为难服务生,对他点点头让人走了。 · 咔嚓一声,房门被轻轻关上。 绕过玄关和屏风,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而房间里无论是薇薇还是容钦都没有回头。 薇薇正找来了冷帕子给意识不清的申玉擦脸,容钦则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没人搭理陆大老板,他倒也不介意,自己坐在了床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翘着腿看着他们。 好几分钟过去了,薇薇放下帕子,长长出了口气,对容钦极小声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本来是想等你来的,结果他们来带人的时间直接提前了两个小时,我根本就没办法阻止。” 容钦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那现在怎么办?”薇薇悄悄往后边使了个眼神,“虽然摆脱了薛燕回那个变态,但这又来了个新老板,据说还是个大人物?” 她眉心拧起来,有几分忧心忡忡:“我们还能把人弄出去吗?” 容钦垂下眼,片刻后道:“他们认识。” 他的音量一点都没有刻意压低,后面的陆凛尧也完全能听见。 薇薇被吓了一跳,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都进这里来了还能有什么好东西?认识又怎么样?你没听见人说吗不想自己床上死人,他……” 她还要说什么却被容钦打断了,少年直接转头看向沙发:“陆先生,我能问一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陆凛尧眉梢微抬:“你好像一开始就认出了我?我们见过吗?” 容钦沉默了片刻才道:“我是一中的学生。” 陆凛尧脸上却没有什么意外之色,像是还等着他后面的话。 然而在容钦继续开口之前,先有敲门声响了起来。 陆凛尧没动,容钦也没动,薇薇只好跑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刚刚才告别不到十分钟的荆野。 荆老板站在门口,对薇薇偏了偏头:“你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薇薇在这地下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事都敢做,对上他的时候却难以控制一点怯意。 “现在不是我的工作时间吧?”她按捺着怒意道。 “那你也不能打扰贵客啊。”他似笑非笑地透过玄关瞥了一眼里边某个若隐若现的身影,“人家又没有点你服务。” “……”薇薇一声不吭地沉着脸,但想到里面躺着的女人,还是不想动。 她有点希望那个男人说点什么,只要能让她留下来,呆在申玉身边就行了。 那样一个醒来的时候会拥有无限愤怒,鲜活得好似她多年不见的太阳般的女孩子。 她实在是太想保护她了。 可等了许久,里面的男人都没有说话,就像没听到似的,只有门外的荆野对着她微笑,往外边歪了歪头示意她出去。 薇薇只好磨了磨牙,转头隔着屏风狠狠瞪了一眼里面的人,这才抬脚出去了。 跨出门的瞬间她的眼里有一瞬渗出了水光,但很快又变成郁郁的怒意。 荆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来,抬手拉上了门。 · 房门再度被合拢。 陆凛尧的视线总算落到了容钦身上。 他坐直了身体,朝对面道:“刚刚没说完的,现在可以继续了。” 他微笑道:“你说你是一中的,然后呢?” 容钦看着他,从那双茶色的眼瞳里莫名看出了一点极寒的冷意,好似他敢在这地方吐出那个名字那寒气便会直接将这里冰封一般。 容钦眼神微动,片刻后他道:“你认识我?或者说,你知道我?” “……”陆凛尧没有说话,只往后靠了一点。 “是她告诉你的?”容钦只好自己猜测,“还是你自己查的?” “……” 可这些都没那么重要,现在对容钦来说,最重要的只有两件事:“你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问:“你是来救申玉的吗?” 灯光下,少年的眼睛极其复杂,又带着点冷淡的审视意味:“还是说,你本来就是这里的常客?本来就是他们的同类?” 他嘴唇龛动几下,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她……知道吗?” · 薇薇被带到了另一个地方。 谁都知道那是荆老板的休息室。 她停在门口不动,男人却从她身边走过,径直进去在沙发上坐下了。 一边给自己开酒,他一边抬头看了女人一眼,笑起来:“进来啊,站在门口做什么?” 薇薇松开不由自主攥紧的手,不动声色走进去,语气冷硬道:“你想干什么?我现在很累,更想回去睡觉。” “我理解。”荆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直起身子来,一边摇晃酒杯一边对着她笑道,“不过,我也是考虑到你一定会更愿意牺牲睡觉时间来听我说这些话,才会让你过来的。” “什么话?” 荆野却不急着说了,仰头喝了口酒,他换了另一个话题:“你知道,这地下无论是顾客还是女孩儿们,都叫你什么吗?” 薇薇一动不动地站着,面无表情道:“不知道。” 荆野却不介意,一笑后给出了答案:“老辣椒——大家都叫你老辣椒。” 女人瞬间黑了脸,荆野却继续说:“不过你不用生气,这不是说你人老了,而是说你坚持得够久。” 第656章 自由的条件 荆野仰脸对薇薇笑了笑:“其实最开始来到这地下的女人,没有一个不是小辣椒,大家都想跑,甚至想死,宁愿粉身碎骨都不想屈从——这样的女人真的不知凡几——可那也只是最开始。” “百分之九十九的小辣椒在经过长时间的苦水浸泡之后,逐渐变得再也不呛口了,她们渐渐变成了一道道甜点——就像和你关系很好的甜甜一样,你拼命想办法帮助她调教她,甚至把自己的客人让给她,给了她去到地上的资格,可她却辜负了你的心愿,依旧留在了这里,依旧是客人们口中的甜点。” 薇薇一言不发,只有脸色冷如冰雪。 荆野却像是毫无所觉,还对着他歪了歪头:“也正是因为这个,你才会对她爱搭不理吧?你太失望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薇薇脸上露出不耐的神情来,却拼命忍住,“我现在很困了。” “我想说的是,”荆野悠悠然举起酒杯,朝她做了个敬酒的动作,“我很敬佩你,能被所有人叫做老辣椒——能把最初的辛辣一直维持到现在,真的很了不起。” “……”薇薇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她知道他想说的绝不是这个,他还有更重要,更危险的话题等着她,否则他绝不会对她多费这么多口舌——要知道即便是之前点她唱歌催眠或者发神经盯她眼睛的时候,他也从来只是两个字两个字地蹦,一句话都懒得多说的样子。 她紧盯着荆野。 而在这样紧张而又防备至极的盯视中,荆野若无其事,喝了一口酒后,轻描淡写地说:“我这里现在有一件事,就需要你这样了不起的女人去完成——只要你坐到了,我就放你出去。” 他放下酒杯,在酒液荡漾的轻微波光里抬起头,于半明半暗中对薇薇一笑:“你可以永远地离开九池,奔向自由。” 晃动的微光映着女人瞬间缩得死紧的瞳孔。 她直直地死死地盯着荆野,目光专注到近乎凶狠。 而荆野老神在在,连唇角的弧度都没有丝毫的更改。 半晌紧绷的沉默后,薇薇终于说话了。 用她那丝绸般的好嗓子,慢慢道:“你知道,这种鬼话我已经听过多少次了吗?” “这么多年来,我那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的无数顾客们,他们在床上,在听我唱歌之后,在被我的歌声和经历感动得涕泗横流之后。” 女人脸上浮现出一点似嘲似讽的笑意,连说话的语气都变了,音色也压沉了一些,透着股伪装出来的,尖锐而虚伪的怜悯: “薇薇,你的歌喉不该被埋没在这地下,等过一段时间,我一定救你出去。” “只要你愿意每晚都为我唱歌,我就带你走。” “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你应该去更广阔的世界,你的歌声应该被每一个人听到。” ——她压着嗓子感情充沛地模仿完了好几段话,仿佛在表演一场只有自己享受的疯狂喜剧。 她的语气如此情绪饱满起伏跌宕,可她的脸与眼神却是冰冷麻木到了另一个极端。 最后连那声音里的起伏都安静下来,倏忽一下毫无间断地切换到平静死寂的模样。 “——这样的话,你以为我已经听过几百次几千次了?我又上过多少次当?领悟了多少次男人的话不能信?” 荆野笑了笑,似乎毫不意外她会这么说,语气平静极了:“可是他们的话,与我的话,怎么会是相同的分量呢?” “他们都是在开空头支票,但我,却可以先给你订金作为证明。” 他说着,站起身来,走到办公桌后随手抽了个东西,再走回来放在了茶几上,轻轻向薇薇的方向推去。 伴随着轻缓的动作,他的嗓音也轻缓下来:“这个,就是订金。” 薇薇仿佛触发了某种防御机制般下意识低头看去,眼神防备至极。 荆野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言简意赅:“这是一只手机。” 很简单的话,却让薇薇呆住了,好半晌才发出声音,甚至有些磕巴:“是……是那种只能打电话的……” “不,除了打电话以及发消息以外,什么都能做。”荆野笑起来,“你知道这地下的信号是专门设定过的,并且还有专人监管,凡是到了这里,一些通讯设备都没办法往外面发送消息,但是,你却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 女人的眼瞳像受惊的猫那样缩得紧紧的,死死盯着那个崭新又精致的盒子,一动不动。 荆野则继续道:“这还只是第一步,等你阶段性的完成了任务,会有进一步的回报,比如说,一张真正的身份证?可以让你在外面正大光明的自由行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急切的打断了。 “需要我做什么?!” 薇薇猛地抬头看向他,如天籁的嗓音第一次发紧到尖锐的地步,带着股迫不及待的期盼与害怕失去的恐慌。 在看到荆野的脸时她似乎才察觉自己的失态,立刻又收敛了情绪,咽了咽喉咙才稳定着语气,一字一句地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荆野看着她半晌,慢慢地笑了。 男人慢条斯理点了根烟,夹在手里,靠入身后柔软的沙发背,抽了一口烟才慢慢道:“刚才那位陆先生,你看见了吧?” 薄薄的青烟在本就昏暗的光线下越发模糊了他的神情,只能听见他略带笑意却又莫名冰凉的嗓音。 “他啊,是这个世界上难得的好人,又是个非常,非常优秀的男人。” 男人带着点感慨的叹道,又轻描淡写地说:“我要你做的事,就是想尽一切办法,让他爱上你,或者如果不行,退而求其次,让他和你上床,就算你完成任务了。” 薇薇愣了半晌,脑海里甚至没浮现出刚才那男人的身影,只条件反射地问了一句:“就这样?” 这句多多少少带着些不以为然的反问让荆野一下子笑出来,他坐直了一些,从烟雾里露出那张锋利的脸,对着薇薇摇了摇头。 第657章 世界 “不不不,不要小看这个要求。” 他笑着说,“如果是个简单的任务,我怎么会特意交给你呢?你可是九池里最特别的女人。” “爱不爱的另说。”薇薇皱起眉,有些狐疑,“上床还不简单吗?不是说他每次来都会点女人?” “这个任务到底难在哪里,就需要你自己去发现了,我本来也是一知半解,没什么可以告诉你的。” 薇薇打量他半晌,放弃了继续追问,只警惕道:“如果没完成前者,真的只要上床就算我完成任务了?” “虽然我不是什么好人也不算守诺,但这件事,我会用源源不断的阶段性报酬来向你证明。”他指了指桌上那只手机,“我绝对没有骗你。” 薇薇看了他许久,像是在衡量这句话的真实性。 可她的视线又总是忍不住被那只手机吸引,来来回回了好几遍之后,她终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 最后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最后问了荆野一个问题:”我可以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吗?你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一个宝贝。”荆野回答,“一个原本属于我,现在却被他抢走了的,我非常重要的宝贝。” 他笑了笑,笑意于青雾中显得森冷而阴沉:“而只要你完成了我的要求,我就有机会,或者说一定可以,把那个宝贝抢回来。” 他俯身弹了弹烟灰,抬头看着薇薇:“现在知道了吧?这个任务有多重要。” “只是对你来说很重要而已。”薇薇面无表情,“我无所谓爱不爱的,但要想上床,只要下药就行了。” “你大可以试试,不拘泥手段。”荆野耸了耸肩,“不过我要提醒你,他在我们这里,还从没喝过别人倒的酒。” · 薇薇从那间奢华昏暗的房间里出来,拐过很多个转角,她脚步越来越快地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虽然在同一个区域,但是和申玉所在的地方不同,像她这样在客人中有一定知名度的“花”,是可以拥有一间宽阔甚至大气的套间的。 薇薇回了房就立刻锁上门,冲进卧室,扑上床,然后飞快地把自己卷成一团,这才从怀里拿出了那只手机盒。 趴在床上,她深呼吸了好多遍,才笨手笨脚地打开了盒子,将里面那只陌生的冰凉的东西拿了出来。 她其实见过手机,在客人们手里,但那种时候非常少,因为人人都知道这地下发不出消息,不是绝对值得信任的老顾客的话,甚至连接听电话的功能都会被暂时隔绝,因此顾客们很少在地下拿出手机来使用。 可她还是知道一些基本常识的。 毕竟她来到这里的时候,互联网已经开始发展了。 她知道这东西可以博古通今,知道这东西可以连通整个世界,知道这东西可以让人足不出户就知晓天下发生的很多事情。 ——只知道这些就足够了,足够让她对这只小巧的机器产生巨大的向往。 以至于她此时连看说明书都脑子嗡嗡的,根本就无法冷静下来。 于是光是开机过程,她就用了整整的十分钟。 直到手机亮起来,她跟着说明书,极其生涩地找到那个代表着网络的小图标,看着它亮起灯来——叮咚一声—— 突兀而清脆的响声让她吓了一跳,下一秒一个弹窗突然出现在屏幕上。 【xx新闻:昨晚在x国南端,出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天马座流星雨,引发当地居民观星狂潮,xx公园夜间人满为患……】 女人裹着被子,眼神发怔地盯着那些字——她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了。 代表着消息,代表着情报,代表着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事的字句——甚至连这些汉字都变得如此陌生。 她怔怔盯着那个弹窗,过了许久许久,才伸出手去点开。 伸手时她看见自己颤抖的指尖,于是又很快缩回来,只紧紧盯着屏幕上的变化。 页面跳转,更完整的内容顿时跃入眼中。 除了大片的文字新闻之外,她更先看到的是一段视频,她下意识地点进去。 于是人声沸腾,欢声笑语和尖叫一起透过播放器传入耳中,隔着电波和屏幕,她听见,看见了一片广阔无垠的夜空。 夜空里星群如雨,无数光点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墨蓝苍穹,再沉沉坠向更远更深的宇宙尽头,而在这片夜色下,是燃烧的篝火,是欢呼的人群,是无数呼啸的风和摇动的树影。 是她时隔十年,才再次好不容易看到的触到的——世界。 薇薇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屏幕,直到发现自己视线模糊,有水珠从眼眶里沉甸甸坠落,一如那视频中的流星一般消失在了被子里。 就像心脏的破碎在此时终于才延迟性的发出了声音,她趴倒在被子里,死死抓着手机,将歇斯底里的哭号都埋了起来。 还算得上精致大气的房间里,女人趴在床上,身形颤抖了很久都没有停。 · 陆凛尧离开了。 容钦坐在沉睡的申玉旁边,一动不动地发了许久的呆。 直到房门被敲响,他转头看去,是薇薇。 她探头看了一眼,问:“那位……陆先生呢?” 有些古怪的语气引起了容钦注意,他看她一眼,淡淡道:“走了。” “哦。”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些遗憾,薇薇走近来,看着床上的申玉露出关切的神情,“她怎么样了?” “估计会睡个够。” “挺好的,在这里应该能睡个比较舒服的觉。” 她也在床边坐下来,灯光照亮她的脸,终于让容钦察觉了不对。 “你哭过?”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一点不知含蓄为何物的皱起眉,“发生什么事了?” “……”薇薇看他一眼,有些不爽,似乎一秒钟就切换成了之前那个不好惹又对他毫无好感的薇薇,但她却难得的没有立即说话,像是在思考什么,半晌后才有些犹豫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还是不说了。 虽然她不觉得容钦会多管她的闲事,但以防万一还是保密为好。 虽然他一般也不会下来。 想好之后薇薇表情就自然了,她低头看着申玉,问道:“我之前听薛少爷说那男人是申玉的老师,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容钦越发觉得奇怪,看着她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好奇?” “随便问问而已。”薇薇耸了耸肩,“如果真是她老师的话,他应该会想办法带她走吧?还是说……” 顿了顿,女人脸上露出了讽刺尖锐的笑容:“正好相反?他不但不会把人带走,反而会经常光顾呢?” 容钦:…… 算了,应该是他多想了。 少年收回视线,麻木的想到:这女人一概是极端的憎恨着世上的每一个男人的。 第658章 嘘 新的一天。 因为昨夜下过雨,学校的地面都是湿漉漉的。 一整天都不见太阳,小片小片的乌云聚集在天上,让城市的水分一直维持到了傍晚。 天台上有风不断吹过,带来润润的水汽。 孟摇光坐在栏杆上,偶尔伸手扒开拂到唇边的发丝,在腿上已经变得很细微的疼痛里享受着凉爽的滋味。 其实昨天陆凛尧派来的医生向她建议过,这种天气最好是待在家里做针灸或者热疗,见效会快一些,但她这样的职业,怎么可能想干嘛就干嘛呢? 因此今天天一亮她还是照常出了门,好在陆凛尧本人也是演员,知道后一点都没有生气,只是让她注意保暖。 孟摇光想着那通电话,闷闷笑了两声,低头拍了拍自己贴着发热膏药的膝盖。 恰好身后传来吱嘎一声,她转头看去,是容钦来了。 少年一言不发,视线与她相对一瞬后又很快滑开,快步走近过来,站定在她身边。 孟摇光看了他两眼才收回目光,继续望着外边,也不看他地说了句:“今天在教室里睡觉应该很舒服吧?天气这么凉爽。” 容钦没有说话,一手插在裤袋里,站了半晌,才突然有了动作。 他把手从裤袋里取出来,然后将什么东西举到了孟摇光面前。 后者吓了一跳,低头看了一眼。 是那张熟悉的银色的卡。 孟摇光怔了片刻,反应过来后她突然睁大了眼睛,猛地转头看向了容钦。 少年一言不发,两眼直视前方,余光都没扫过来一点,但那只手却依旧稳定地持着卡片递到她面前。 “你……”孟摇光嗓音有些干涩,“你真的做到了?” 她情绪有些复杂,动作有些迟疑地接过了那张卡片,举起来端详了好一会儿:“这就升级了?” “嗯。”容钦说,“但你最好谨慎一点,那底下路线复杂,跟迷宫也没区别,而你一旦被人发现了不对劲……” 他转过头来,眼神沉沉如墨:“你一定会完蛋的——相信我,就算你的父亲有再大的能力,也无法弥补你已经受到的伤害,而且,你也知道,那底下有人,说不定正期盼着你下去。” 虽然没有证据,但容钦一旦想到那个男人谈起孟摇光时的眼神,就总觉得有些不安与森冷,就像是眼睁睁看着猎人布下了陷阱一般。 而现在,孟摇光似乎就是那个在陷阱边上打转,正跃跃欲试要跳下去的猎物。 可孟摇光的反应远比他想象的更加从容。 她举起那张卡片,对着天光端详着:“那不是很显然吗?” 她声音里甚至带着点笑意,虽然那笑意很浅,如同森林石间淌过的泉水,清澈却又刺骨:“那种地方到底有多危险,说不定我比你了解得更早呢,至于那个人就更不用说了,他就是个疯子外加变态。” 她放下手,将卡片塞进自己兜里:“我会谨慎行事的,你不必担心。” 少女转头对着容钦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卡的事,谢谢你了,应该很难办到才对。” 她收起腿,从栏杆上转身过来,撑着两边向下一跳,稳稳落在了地面上。 “要是最后我真的把那地方摸清了捣毁了,也把那家伙绳之以法了——那这惩奸除恶的功劳也算你一份!” 她转头,又往少年肩上拍了拍:“到时候我们都算大英雄,说不定还能拿锦旗和奖金呢~” 这语气轻松愉快,偏内容中二无比,甭管让谁来听估计都要以为是在演什么热血少年漫,可少女说话时的神情却是相反的冷清与平静。 容钦转头看着她,见她头也不回地对自己挥挥手,就要往门外走去。 他脑海里浮现出在地下见到的那张面具与那双茶色的眼睛,终于还是忍不住叫住了孟摇光。 “你之前说的男朋友……” 在少女顿住的脚步里,他一字一句地问,“是陆凛尧吗?” 薄薄的乌云将天光都染成灰色,天台上被水汽浸染得更深的湿漉漉的墙壁与地面之间,少女站在铁门前“哎呀”一声:“怎么被你发现了,真的有那么明显吗?” 她回过头来,对着少年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嘘。” 她含笑,清冷眉眼都染上了淡淡的狡黠,声音也放得很低:“就当是秘密,不要告诉别人哦,会出大事的。” 看着少女又对他挥了挥手,倒退着出了铁门,才转身快步离去,他站在原地久久都没有动,脑海里浮现出在九池底下,他问出那个问题后男人的反应。 也是如此……也是如此…… “还是说,你本来就是这里的常客?本来就是他们的同类?” “她……知道吗?” 在九池地下,当少年问出这个问题后,他得到了一声轻嗤。 随后男人竖起手指贴在唇边,眼神冷淡地看着他,轻轻“嘘”了一声。 “不要继续下去了,不要提起她。” 他的声音那么低,很小心,却带着不加掩饰的蔑视与嫌恶,一如他那双矜贵如宝石的茶色眼睛,高高在上如云端之人:“更不要在这种地方说出她的名字——嫌脏。” 与照片里完全不同,与视频里以及网上人们口口相传的模样更是完全相反。 他看起来高贵却充满冰冷的戾气,浑身上下若有似无地透露出比薛燕回更加危险的压迫力来。 他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地下王国如鱼得水,与这奢靡又锁着罪恶的房间气质相宜,比起网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大明星,他此时更像是薛燕回的同类,又或者是比薛燕回更高等级的,对这片黑暗习以为常的猎人。 而他接下来说的话也印证了这一点。 “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他放下手指,冷淡地说,“但我建议你不要告诉任何人这里发生的一切,无论地下地上,你最好都要做个哑巴。” “否则,你想做的事……”男人的视线缓缓落在了床上的申玉身上,“是绝对做不到的。” “不是我想做,明明是她……”后面的话在男人冰凉而不悦的目光里咽了回去,少年眼神沉沉,最后换了说法,“你不是也想做吗?你不是也想救她?” 他看到男人牵了牵嘴角,露出了一个不以为然的笑。 “我只是转发了一条微博而已。”他淡淡地说,“至于微博是什么内容,与我有什么关系?” 他靠着身后沙发,瞳孔锁着容钦,冷冷淡淡,说:“别人如何,与我有什么关系?” 第659章 贩卖梦境的孟同学 回忆在眼前消散,剩下空荡荡的风吹过天台,容钦慢慢走到栏杆边,低头下望,没过多久,孟摇光的身影便出现在下方。 她现在已经彻底习惯了这所学校,也已经让这所学校彻底习惯了她的存在,一路走出去偶尔遇上同学的时候,她总会自然地回应别人的招呼,以及满足一些同学想要合影和签名的要求。 除此之外,她与在天台上时轻松随意的样子没什么不同,每一步都走得从容潇洒,让他觉得那个在林子里无声遥望着深处吵架的父母时,神情冷漠又阴郁的少女仿佛从来都不曾存在。 望着那个背影慢慢走远,容钦在漫无目的地思虑中品出一点奇妙的轻松,与晦涩的痛苦来。 ——如果所有遭遇过伤害的孩子都能这样就好了。 即便历经过再多痛苦与黑暗,也依旧能抓住幸福的可能。 可他知道,这不过是妄想罢了。 少年抹去眼底神情,逐渐将视线从那个背影上收回来,转身走向水库——他困了,打算爬上去睡一觉。 · 入夜。 烟苔巷里还是飘荡着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麻将声,不知道是哪位老阿姨又打错了牌,“哎呀哎呀”的抱怨声响亮得仿佛要冲破窗户。 离猪肉店最近的一颗路灯故障了,偶尔会一闪一闪,还发出滋滋的响声,孟摇光这几天晚上在外边刷牙的时候,不时抬头看着那灯,总怀疑它马上就会炸掉,然后在她面前迸溅成银色的火花,可惜刷了几天的牙,那灯还是“滋滋”地,只闪不炸。 可今晚她再没那样的闲心了。 少女披了件校服,坐在门前那截矮小的阶梯上,仰着头,手里高举着那张银色的卡片,对着一闪一闪的昏暗灯光,将上面的花纹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久,却始终看不出和升级之前有什么区别。 最开始她还在研究卡片,到后面就渐渐出了神,思绪不知道游离到哪里去了,直到巷子外有自行车铃由远及近,她才总算回过神来,略叹了一口气,把银卡揣进了兜里。 恰巧自行车驶入巷中,不知道是在哪里上夜班的年轻社畜,穿着懒得换的外卖制服,浑身都散发着疲倦的味道,却也不影响从她面前经过时转头看人的动作。 孟摇光一动没动任由她看,甚至还撩起眼皮回了个眼神,让隐约觉得眼熟的夜归人吓了一跳,赶紧收回了目光也掰正了差点就要歪倒的车头。 ——怎么可能。 社畜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孟摇光可是超级巨星,就算拍戏也肯定住在五星级大酒店里,而刚才那妹妹一看就又穷又苦,这么大半夜还坐在家门口地上,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父母家暴了。 她回忆起她的姿态和眼神,称不上冷漠也称不上凶狠,但就是有种让人错觉世界伤害了她的孤僻与拒绝——而且那一瞥之下,感觉还和孟摇光长得有点像。 社畜小姐姐忍不住在心里天马行空起来——这样漂亮又孤僻的女孩儿,在学校一定是风云人物吧? 神秘又冷漠,独来独往,人人都不敢靠近却又人人都在暗中关注什么的…… · 孟摇光显然不知道刚刚从她面前经过的小姐姐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奇怪剧情。 在她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之后,她就再也不用在这条巷子里特意躲人了,剧组的保密工作做得特别好,至今住在附近的人都没发现这里有个大明星在拍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因为她自信在这里没有人会认出她。 这种被谷雨完全上身的姿态,让她与这条晦暗而永远积着水的巷子完全融为一体,就算和人面对面,也没有人会相信这个每天都穿着拖鞋蹲在门口水沟前刷牙的少女会是屏幕中星光闪闪的大明星孟摇光。 ——就像刚才那个小姐姐一样。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有些出神地从兜里摸出了两样东西。 那是一包烟,和一只打火机。 两个都是在小卖店里随手买的便宜货。 毕竟买的时候只想着要为剧本练习一下,并没有太多讲究,可奇怪的是,此刻把东西拿出来,她才突然有了想要认真体验的感觉。 她见过陆凛尧抽烟,在电影屏幕里,还有现实生活中。 网上甚至都没人知道风光霁月完美无缺的陆神,其实也会在生活中抽烟——虽然很少,但的确也抽。 他的粉丝们经常会说陆神不喝酒不抽烟不赌钱,完全就是个现实里根本不存在的三好虚拟男友。 可只有她这个真正拥有他当男朋友的人才知道,这位先生其实又喝酒又抽烟又赌钱——虽然都不上瘾,但却的确精通。 如果只把这些话告诉别人,估计都会以为她男朋友是个玩咖吧。 孟摇光这么想着,不由得就笑了起来。 这样笑着,她已经从盒子里拿了一根烟出来,有些生涩地咬进唇间,再两三下擦亮了打火机,小心地拢至嘴前,直至火舌点燃香烟,她学着电影里看来的陆凛尧的样子,往里面小心翼翼吸了一口。 然而再小心也没能控制好力道,这一口廉价又辛辣的味道呛得她差点把打火机丢出去。 捂着嘴巴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缓下来,孟摇光有些不满,坐在阶梯上把两条腿往下伸了伸,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低头盯着那点火星看了好一会儿,才又夹起来咬进嘴里。 她夹烟的动作也很生涩,是一种想要努力模仿熟练却依旧无法掩盖住的生涩,让人担心那两根纤细脆弱的手指下一秒就会夹不稳,把烟从指缝里抖落下来。 但孟摇光很小心,没让东西掉下来。 她第二口抽得更轻了些,这次总算没被呛到,但她依旧品不出味道来,只微微皱着眉,半晌才很吝啬似的稍稍启唇,让轻雾从她漂亮的嘴唇间袅袅地升起来,再模糊她的表情。 ——刚走近的陆凛尧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少女披着宽大的校服曲腿坐在门前的阶梯上,她指间夹着一点微弱却鲜明的红色星火。 脑袋微微偏着,眉头蹙起一点难言的褶皱,清冷轮廓被丝丝缕缕的青雾半遮半掩,几分冷漠几分不满,连只张开了一条缝的嘴唇都显得生涩极了——却也诱人极了。 诱人到陆凛尧几乎要以为自己不是进了一条昏暗破旧的巷子,而是走进了专门贩卖梦境的街道,而显然,在此刻的他眼里,这是一个见不得人的梦,只能被他独享,就连梦境中的主角本人都不能知道这个梦在他眼里到底有多见不得人。 男人的脚步只顿了这么一瞬,随即便越发无声地靠近了过去。 就像夜间出行的野兽悄无声息地靠近自己觊觎已久的猎物。 而猎物直到唇边的烟被人一声不吭夺走时才猛地惊醒,险些跳起来的孟摇光下一秒就被人死死按住了。 有人从她身后伸出手来,几乎环抱过她大半个身体的手拿着那根烟,呼吸轻轻喷在她耳后,若即若离地轻声道:“抽烟啊,孟同学。” “给老师分一根儿呗?” 第660章 星火明灭 那根烟被捏在少女纤细的手指间,男人并没有直接夺过去,而是叠着她的指,温柔却又不失强硬的送到了自己唇边。 他的身体就在她身后,下巴几乎抵住她的肩,吓了一跳地孟摇光猛地一下转头,嘴唇擦过他的下颌线,正好近距离看见男人将烟送进唇中的侧脸。 她以一个几乎完全靠在他怀里的姿势,眼睁睁看着自己刚才含过的烟嘴被男人咬进唇中。 头顶灯光又滋滋一声,深巷明灭交替,男人的侧影仿佛来自黑色潮水,一刹那没入黑暗模糊轮廓,一刹那又连低垂的长睫都纤毫毕现。 香烟上火星蔓延,男人微微闭上眼,片刻后唇边溢出青白的烟雾,而他此时才撩起眼皮,目光垂向怀中的少女。 他没有说话,孟摇光也保持着睁大眼睛的惊讶姿态,同样没有说话。 莫名的沉默对视中,男人一边看着她,一边不声不响地将烟从她手指间一点点拿了出来,直到完全夹在自己指间,他才终于开了口:“看什么?没见过打劫?” “……是没见过。”莫名屏住呼吸好一会儿的孟摇光这时才不动声色深吸了一口气,立刻移开了目光,嘟囔道,“没见过打劫烟的,而且还是这种两块钱一包的劣质香烟。” “话不能这么说。”男人依旧环着她,干脆也在那阶梯上坐了下来,长指随意将烧过的灰烬在阶上敲了下,“在你抽之前它是两块钱的烟,但你抽之后就不止这点价钱了。” “怎么?”孟摇光有些莫名,“难不成因为我抽了一次,这牌子就会涨价了?” “至少这根烟涨价了。”带上点浅淡的笑意,陆凛尧将那根烟拿到面前来看了一眼,微挑着唇角将那点火星熄灭在阶梯上,“现在如果把这根烟拿去拍卖,我想我愿意花钱买下来。” “噗。”孟摇光一边觉得荒唐一边又忍不住笑,眼睛亮晶晶地看他,“那你愿意花多少钱买它?一百块?两百?” 她自己想象着出价,只觉得怎么想怎么亏,于是又摇头:“有这个钱还不如拿去买泡面。” 陆凛尧却是在发呆。 他盯着手指间那根熄灭的烟,看着被孟摇光咬过的烟嘴,莫名就有些出神,片刻后无意识道:“如果有人跟我抢的话,说不定花上百万千万我也会抢过来。” 孟摇光:…… 还在发笑的孟摇光直接僵住了,脸上的笑都凝滞下来,转头看向陆凛尧时,她眼神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惊愕与“你疯了吗?”的古怪。 陆凛尧保持着出神的状态转头对上她的眼睛,怔了一下,也没回过神来就开了口:“昏了头的话,我什么都可能做得出来。” 那双茶色的眼眸在灯光明灭下直直盯着她,嗓音恍若梦呓:“而最近我好像一直在昏头。” 孟摇光:…… 少女不由得庆幸起此时灯光的昏暗,好让男人不至于一眼就看穿她热辣辣的耳朵,以及楼上原本叫人烦躁的麻将噪音也很让人满意,因为可以勉强掩盖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跳得仿若擂鼓的心脏。 她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能从那双眼睛里将自己拔出来,转头,坐直了一点,让自己能离那个怀抱远一点:“那个……” 生硬地直接跳过这个话题,她说:“你怎么过来也不说一声?最近有很多狗仔在跟我的。” “附近都清理过了。”陆凛尧也回过神来,却还是有些心不在焉,“而且我想给你个惊喜。” “不是惊喜是惊吓啊。”孟摇光表示抗议,“就刚才这种出场方式,简直跟灵异片似的。” “也可能是犯罪片。”陆凛尧说着,放开了明显有点不自在的少女,在她身旁坐下来,曲着两条长腿,背靠在有些硌人的门板上,“倒是你,大晚上的抽什么烟?压力大也不要用这种方式,对身体不好。” “不是因为这个。”孟摇光挠了挠头,稍微往旁边坐了一点,“是因为明天的戏,有抽烟的部分,我必须得提前练习一下。” “……”陆凛尧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眼手里那根烟。 孟摇光看他一眼,又道:“谷雨还是个老手,虽然抽得不多,但是很熟练,很能唬人,我今天其实已经看了很多视频了,但没想到实践起来还是不行。” “……你方法都错了,老手不是在嘴里过一遍就行,而是要吸进肺里。”陆凛尧无声片刻,还是道,“我教你。” 他眉眼里挂着点不情愿,却还是伸手从自己衣兜里摸出一包烟,光看盒子就知道比孟摇光买的劣质品要高级无数倍。 孟摇光有些惊讶,凑近看了看,接着就秉持着好学生的态度,认认真真观察起他的动作来。 “吸了第一口之后要直接吐出来,因为还不算正式开始燃烧……” “开始吸的时候要稍微用力,让整个口腔都……” “……” 今夜没有月色,只有闪烁的灯光与地面反光的积水将两人交错的剪影明明灭灭。 之后再有住在巷子深处的酒鬼摇摇晃晃地扶着墙从他们面前走过,两人都没有片刻的抬头,倒是酒鬼不断地回头看着他们,走得老远了还良心发现似的醉醺醺地喊了一声:“哪来的混混教好学生抽烟?家长不管了?” “真是流氓……” 嘟嘟囔囔的吐槽自巷子深处传来,而那酒鬼已经越走越远了。 靠坐在阶梯上的男人动作微微一顿,垂着眼视线偏移地看了眼身旁正怔怔歪头看着他的少女,突然垂下眼眸,无声弯了下唇,然后一声不吭地转头亲了下去。 孟摇光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吻住了嘴唇,随后唇瓣被撬开,带着点薄荷味,又略微有些苦涩的烟雾随着男人探入的舌尖蔓入她的唇中,让她一口呛住了,然而就连这咳嗽都被埋在了两人的唇舌之中。 她在刺激下不由自主向后仰,陆凛尧却不依不饶地凑上来,直至倾身,直至少女的腰身都完全向后弯去。 不知不觉中,男人一条长腿已经跪在了阶梯上,两只手也一曲一直的撑在地面。 “唔……咳……唔唔唔……” 这个沉默无声却又充满强势与反抗的吻进行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在孟摇光快要喘不过气时停下来。 强烈的窒息感让她在刚被放开时就猛地偏开头,一边咳嗽一边用力捶了面前的人一下。 而陆凛尧这才微微退开,却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在阶上的姿势,一边低头看着她,一边还笑出了声来。 最后他俯身,抵住她额头左右晃了晃:“好学生,这才是抽烟,学会了吗?” 第661章 睡眠选择 头顶路灯噼啪一声,终于彻底宣告了寿命终结。 而孟摇光期盼了多天的火花也终于出现,它在那老旧的灯罩下烟火般一炸,又流星一样哗啦啦落下来,让这段路顿时陷入了更深的黑夜里。 这明明是孟摇光想象了很多天的场景,真正发生的时候她却半点都没顾上去看,只能无声看着面前男人的眉眼在一刹那模糊了轮廓,浸入墨一样的黑暗里。 唇中略带薄荷的烟味还未散尽,一瞬间让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古怪的错觉——面前的人仿佛当真是酒鬼眼里不学无术肆意恶劣的混混,而她也当真是个背着父母偷偷叛逆的乖小孩好学生。 这刹那的想象不知为何让她本就发热的耳根越发热烈地烧了起来。 极致昏暗的微光里,她努力避开视线,故作镇定地把男人往后推开:“知道了——但这种教学方式倒也是没有必要。” 话一出口她才察觉不妥,刚才那以口渡之的烟似乎见效极快,让她嗓音一下子就变得沙哑了许多,此时说出口的话也不像是在镇定地吐槽,倒添了几分性感又娇嗔的味道。 孟摇光:…… 陆凛尧没忍住笑出声来,得到了少女狠狠地一次瞪眼。 接着两人挨坐在阶梯上,你一口我一口地把那根烟抽完了,当然,中途孟摇光还是被呛到几次,可最后她还是勉强学会了一点。 等一根烟抽完,她还想拿第二根出来继续学习,却被陆凛尧拦住了。 “这个程度已经够用了。”他动作温柔却又强势地直接没收了那包烟,又问她,“上瘾了吗?” “怎么可能?”孟摇光奇怪看他一眼,“一点都不好抽,搞不懂你们为什么会喜欢。” “那就好。”陆凛尧把那包烟拿在手里转了一圈,笑起来,“你最好永远都不要喜欢这东西。” “你也是。”孟摇光突然凑近他,盯着他试探道,“你要是什么时候能戒烟就好了?” “我又没瘾。”陆凛尧语气闲适,“一般只在应酬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抽一根。” “心情不好啊……”孟摇光眼珠转了转,“心情不好你可以打给我啊。” 她一手撑着地面,又凑近了些,仰着头看他的眼睛,像一只小心试探的猫咪一样,飞快地在他嘴边亲了一下又让开,随后含着点笑意和忐忑地问:“我不比烟好用吗?” 陆凛尧一顿,视线瞥过来,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我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心情不好,比如凌晨三点四点。” “那也没关系啊,年轻人还怕熬夜吗?”孟摇光理直气壮。 “可我怕你熬夜。”陆凛尧抬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我还指望着你每天都能做个好梦然后分享给我呢。” “……” 男人说完这句话便已经起身往屋里去了,孟摇光还坐在阶梯上待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抿了抿唇,转头看了眼透着光的房屋,以及房屋里正在厨房中摆弄那个破热水器的高大背影,看了不到两秒,她便不由自主翘起了嘴角,起身欢快地蹦了进去。 木门啪的一声被关紧,昏暗的夜色被门缝中洒出来的光逼退。 巷子深处的转角外,看到陆凛尧后便自行退避的阎城直到此时才慢慢走了出来。 他靠着墙叼着烟,有几分出神地望着那片倒映着微光的积水,一时间不太确定自己到底该守在门口还是该走人——按理说有陆凛尧在里面,他不该担心大小姐的安全了,可如果就这样离开,是不是又有擅离职守的嫌疑? 要知道上次他一时疏忽把荆野放进来之后,林老板可是扣了他好大一笔钱,还附赠一顿阴阳怪气的痛骂。 可是……若他真的守在这门口,岂不是也成了陆凛尧的保镖? “啧……” 男人有些不爽地看了一眼那扇门,嚓一声点燃了那根烟。 · 屋子里的大床被两位中年演员睡过,陆凛尧自然是不肯睡了,可是孟摇光一个人的小床又实在是太窄,他长手长脚根本就躺不平,于是只好委委屈屈地缩在那张旧沙发上将就一夜。 等到万籁俱寂,屋子里只剩下一盏昏暗的床头灯亮着时,孟摇光侧身躺在小床上,直直地看着睡在沙发上的男人。 他曲着手臂枕在脑后,一条腿折着,一条腿从沙发扶手悬了出去,虽然是平躺的姿势,但怎么看怎么难受。 大约察觉到她的目光,男人睁开眼睛转头看来,语调懒洋洋的带点笑:“看什么?不睡觉了?” “不是啊。”孟摇光怔了一下,还是问道,“你这样躺着不难受吗?” “还好。”陆凛尧倒是不以为意,“拍戏的时候睡过更窄的地方。” “拍戏之外呢?”孟摇光好奇起来,“没再享受过这么艰苦的条件吧?” 陆凛尧似乎仔细回忆了好一会儿,最后老老实实摇头:“的确没有。” “我就知道。”孟摇光撇了撇嘴,却有些高兴,也有些得意似的,“那这一点上我可比你有经验多了,我连垃圾车都睡过。” “……”陆凛尧不语,也不看她,只有枕在脑后的手下意识地动了一下。 孟摇光也换了个躺平的姿势,她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后又问:“不过你今天怎么也来了?” 她语气里还带点小抱怨:“你这么讲究,想也知道大床不能睡了,你就只能睡沙发,干嘛还要跑来受苦?” “……”这一次陆凛尧好一会儿才回答这个问题,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低哑的睡意,“受苦吗?” 他闭着眼睛,慢慢地沙沙地说:“这算什么苦?” “在大床上睁眼到天亮,和在这里一夜好眠,你猜我会选哪个?” 这么短的时间,他仿佛被按下了什么睡眠加速键一般,甚至带上了浅浅的鼻音,音量也越来越低:“如果可以,我倒是希望……每晚都能……” “睡……在你身边。” 沙沙的气音消失在模糊的光线里。 孟摇光待了好一会儿才不由自主地转过头,睁大眼睛看着那个沉睡的侧影。 的确是不够舒展,甚至有些憋屈的姿势,可他却似乎用这个姿势跌入了彻底的深眠,将浑身上下从不轻易示人的疲倦肆意挥洒了出来。 没有任何人会忍心打扰。 孟摇光也是如此。 即便她此时已经为这个仿佛只有在自己身边才能安稳睡去的人而心跳到近乎爆炸——她也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换了个侧躺的姿势,越发眼神灼灼地看着他。 做个好梦。 ——少女启唇,无声地说。 虽然有点自私,但我也希望,你以后日日都能在我身边睡着。 第662章 任务开启 “自己发现……秘密……” 又是一个沉迷于手机的夜晚,薇薇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辗转许久,直到眼睛再也受不了的时候她才放下高举的手机,揉了揉干涩到极点的眼睛,手脚无力地瘫软在柔软的被子里。 “到底要怎么完成任务啊?”她两眼无神地与天花板面对面,嘴里喃喃道,“这人都多少天没来了?” 她发了半晌的呆,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真的是这里的常客吗?这么下午我要什么时候才有机会……” 后面的话因为太低而模糊的消散了。 就在薇薇即将要睡着的时候,她的房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女人几乎是瞬间就弹跳起来,甚至来不及把被子掀开就一路跌跌撞撞地扑到了门前,轰的一声打开了门,探出两只灼灼的眼睛:“怎么样?!” 前来报信的小姐妹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缩了缩才道:“来……来了。” 女人的眼睛越发地亮了起来。 她一边转身回房一边飞快地把缠在身上的被子三两下扒开,进浴室,洗了个战斗澡,再抹上最好的身体乳,换上早就准备好的衣服,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用这几天在手机上学来的手法,对着梳妆镜画了个细致无比的淡妆,再朝脖子喷了点香水…… 等到一切都打理好之后,女人站起来,换上鞋子,走到全身镜前转了一圈,最后对着镜子里完全焕然一新的自己露出了一个微笑,然后深吸一口气,这才重新打开房门,款款地走了出去。 · 娱乐大厅里正是人声沸腾的时候。 不知哪来的暴发户又在漫天地撒钱,红色纸钞与金片一起在耀眼的水晶灯下闪闪发光,叫人一时间根本看不清人脸,入目都只有一道道或疯狂或悠闲的影子。 浓郁而昂贵的酒气与不知名的花香混和在一起,组成这地下王国的居民们赖以生存的空气,薇薇也在这样的空气里活了很多年了,可无论过去多久,她依旧对此感到反胃至极。 压住早就习以为常的不适感,女人悄悄揪住了一个姐妹的衣摆:“那位陆先生呢?在哪里?给我指个路。” 一路问着路行去,她很快就走到了靠墙的“屏风”面前。 那是一处被半包围的“雅间”,“屏风”都是以价值连城的名家画作拼接而成。 对这地下早已熟悉至极的薇薇都不需要进去,便知道这里面全都是身价顶级的大佬。 她以前还进去过不少次,不是陪酒就是唱歌,基本就是陪个乐子。 而此时站在这屏风外,她心底却漫上一丝疑惑——如果没记错的话,以前能被请进这里面的顾客,基本都是需要老板亲自接待,并且聊天都让人完全听不懂的贵客,最重要的是,她记得那些客人大多都已经年过不惑,不是大腹便便就是头发稀疏。 她回想起那日在包厢里见到的面具男,一时间有点怀疑他当时是否不光戴了面具,还戴了假发。 ——可那会儿只听声音也是年轻的啊。 但自己的声音便是顶级好听的薇薇,一时间也难以确定这是不是错觉,便只好有些踌躇地站在那里,想了半晌才拉住了两个来送酒的姐妹,与人换了个位置。 ——不管是年轻人还是老头子,就算是个满脸脓包的猪头,她也一定要完成任务。 女人想到手机里那个繁华热闹的陌生世界,一时眼眶发热,决心越发的坚定。 她端着放满酒杯与冰桶的雅致摆盘,深吸一口气,抬脚朝屏风内走了进去。 头顶灯光一格一格地流转,屏风内的交谈也随着距离拉近而越来越清晰。 捕捉到一句“陆总”,薇薇立刻竖起耳朵仔细听了起来。 “……何必这么麻烦呢?”是一个油腻的中年男声,有些不怀好意似的发笑,“咱们都在这底下见面了,难不成还会在上边暴露你的身份吗?” “要我说,这么隐瞒身份简直就是浪费资源。”另一个年轻些的嗓音醉醺醺地道,“若是把你的真实身份曝光出去,我敢说,陆氏的市值绝对还能翻倍翻倍再翻倍,陆总,可不要跟钱过不去啊!” 将这些勾人好奇的话都听入耳里,薇薇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近,直至灯光流转,屏风内的一切都逐渐显现在她眼前——沙发,桌案,几个如她所想象的,或大腹便便或头发稀疏,东倒西歪笑声油腻的中年人,还有一个静静坐在那里,即便戴着面具叫人看不见脸,也依旧如一捧冰水般净化人眼睛的存在。 当那个身影彻底自屏风后跃入薇薇视线中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那人似乎察觉到动静,抬头送来一瞥。 漫不经心,非常短暂的一次对视。 却让薇薇仿佛被油水浸泡过的眼睛顿时跌入了深水之中。 还是映着满山苍翠,幽静又冰凉的深水。 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薇薇在刹那间便确定了——这一定是个年轻人。 并且正如那人渣老板所说,是个优秀又独特,极难对付的年轻男人。 可薇薇却在暗中长长地松了口气。 毕竟比起什么大肚腩或者地中海的中年油腻老男人,这样一个连眼神都能净化人心的老板,简直可以说是绝对惊喜了。 ——她也不妄想什么让对方爱上她,只要能上一次床就够了。 这样一个习惯了风月场所,每次都会点女人的家伙,只要不图他的心,应该不会有太大难度吧? 薇薇这样想着,已经俯身低头将手中东西放在了桌案上。 清脆的一声响里,她抬起头,朝着男人露出了一个笑。 几乎与另一位姐妹异口同声:“先生,您的酒水到了。” ——犹如银河自夏夜坠落,是只能用抽象的词句来形容的音色。 让这声色犬马的场所顿时静了一静。 而原本只扫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的男人,此时也终于抬起头,多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便望见了她清秀的面容,以及与清秀面容完全不相符的,带几分疏离与清傲的眼睛。 这样一双眼,这样一副绝无仅有的嗓子,哪怕是在美人扎堆的九池,也依旧独一无二到叫人不得不注意。 薇薇得到了这一份注意,心中的喜悦还没来得及扬起,那双幽静的眼睛便已经不咸不淡地移开了。 如同掠过一片水面,甚至连涟漪都懒得留下,影子也没来得及投个清楚,她便恍若无物的消失在那人的视线中了。 ——他甚至连我的脸都没看清。 这个念头下意识出现在脑海的同时,女人表情也顿了一顿,片刻后,她面不改色地在男人身边坐了下来。 第663章 进展 “是薇薇啊。” 有沙哑暧昧的嗓音喊出了她的名字,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只毫不忌讳的大手。 那只手养尊处优,虽上了年纪却保养得很好,手腕上戴着不知名但一看就很昂贵的表,无名指上一只低调婚戒,落在她肩上,温热中一点凉意浸透皮肤,让薇薇心底一阵反胃。 女人在心里已经呕出声来,脸上却恰好相反地挂上了笑,可这笑也是体面清冷的,一点不谄媚讨好。 “李先生,好久不见。” “我才要说好久不见呢。”李先生笑得饶有深意,“你可真是九池的大红人,我连续一个月想点你给我唱首歌,却总是被告知需要排队预约——简直比我还要业务繁忙啊。” 原本坐得较远的李先生一屁股坐了过来,将沙发都压得下陷了许多:“怎么样?今天终于有空了?居然还主动出来了?” “老板让我来陪你们喝两杯。”薇薇这样说着,人已经躬身过去倒酒,顺势也将肩上的手让开了。 等到一圈杯子倒满,薇薇把手伸向了最后一只空杯子。 可还没等拿到手中,空荡荡的杯口便被一只手挡住了。 与方才吃她豆腐的那只手不同,这只手更加修长,骨节分明,连指甲都透露着年轻干净的光泽。 薇薇一愣,随即便听到李先生哈哈的笑声。 “别白忙活了,陆总不喝别人倒的酒。” “穷讲究。” “诶,也不能这么说,这叫为人谨慎嘛,毕竟陆总身份不同啊。” “我看就是瞎操心,谁敢在九池搞人啊?你说是不是啊薇薇?” 笑谈间有人突然把话递给了薇薇,她这才放下酒瓶,却也只笑不语。 可说话的人不肯放过她,还朝着陆总介绍道:“陆总,你别看这姑娘长相普通没什么特别,但人家可是在九池待了好多年了,可以说是亲眼见证着商会壮大的元老,你让她来说说,在这地下是不是什么都不用担心?” 你才长相普通,你不但长相普通你还是个丑八怪死猪头! ——薇薇在心里破口大骂,面上却还是保持沉默。 好在大佬也不在乎,只继续抒发自己的见解:“在这地下,服务生随便撞个人都是豪门权贵,个个都是牵一发不知道要动多少人的大人物,不说远了,就前段时间,上个月,商会内部有两个会员为一些生意上的事儿起了矛盾,便把主意打在了九池,想在这地底下害人,结果呢?” 说话者与另外几个人一一对视,眼里脸上全是轻慢的笑意。 “结果还没等正式动手呢,人荆老板就已经把人按住了,之后一点不含糊地销了银卡,转眼连商会会员的资格都给退了,从此再不能踏入地下一步——就这样,你看他们敢在上边曝光九池吗?” “是啊。”李先生靠着沙发,任由一位美女把剥好了皮的葡萄送进嘴里,含糊地说,“就像你,在外边身份特殊万众瞩目,同时又还是陆氏的掌门人,这地下谁敢让你出事?别说安全问题,你看前几天你不是和薛家那个小霸王闹起来了吗?那平时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九池都有一半是他家的,但越是如此,他不是越不敢惹你吗?” 大佬们说得醉意熏然,聆听者却半晌都没有动静。 过了好久,在李先生都觉得有些尴尬脸上逐渐露出些不满来时,陆先生才终于点了点头:“各位说得很有道理。” 他放开杯口,靠上沙发,抬手画了个圈:“这地下就像个盘丝洞,蛛网与蛛网之间互相牵连,若有一人的网破了,就必然会同时扯破所有人的网,将洞中的景象……” 他隔着屏风,遥遥往人声沸腾的赌桌上一指,“暴露在阳光之下。” “到那时候,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所以,谁都不敢在这地下轻举妄动。” 啪——啪——啪—— 李先生重重鼓掌:“不愧是文化人,这比喻就是用得不同凡响。” “那么……”李先生笑眯眯地举起酒杯,“现在,陆总敢喝薇薇倒的酒了吗?” 薇薇转眼看去,只见面具下一双茶色的眼瞳无声一弯,却叫人感受不到一点笑意。 “抱歉。”他自己拿过酒瓶,往杯子里倒去,“我还是不敢。” “啧。” 各位大佬扫兴的语气词中,没有人看见女人轻挑起来的眉梢。 “陆总不敢喝别人倒的酒是对的。”她突然的发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倒好了酒的陆先生也抬头看了过来。 直视着面具后那双眼睛,女人轻笑着道:“毕竟在这地下,像陆先生这样的人,比起被人害命,倒更应该担心被人往酒里下别的药,比如——” 红唇一张一合,气声混和清冷音色,组合成独一无二蛊惑人心的:“春、药。” 屏风中一时沉寂,半晌才有人噗嗤笑出声来。 随后是接二连三此起彼伏的大笑,连屏风外红了眼的赌徒都不由得将目光转了过来,不知道里面的大佬都聊了些什么开心的事。 可只有薇薇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正像要爆炸了般跳得飞快。 要知道她以前并不是这种性格,哪怕是和李先生这样的人相处时,她也从来都说不出挑逗的话,再怎么忍耐和努力奉承都总会给人一种爱答不理厌烦至极的感觉,而她又的确在这地下呆了太久,很多贵客就算并不经常点她也都对她有所了解,就像荆野说的那样,“辣椒”这个形象可是深入人心的,于是此时她这近似挑逗勾引的表现,也就变得尤其的引人注目了。 “真不愧是风靡万千女性的陆先生啊,居然连我们薇薇也为你破例了。” 笑够之后,李先生不由自主便用了酸溜溜的语气。 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一边酸一边却还是道:“薇薇今天这么热情,陆先生不点她可就说不过去了——这位可是九池的名人,凡是在商会里有一定地位的,可以不用享遍地下的美人,但微微的声音,可是一定要听一晚的。” 他说着,神情暧昧地凑过来撞了撞男人的肩膀:“保证你一夜之后神清气爽,从此再也忘不掉。” 薇薇面不改色,指甲却不由自主死死扣进了皮肉里。 但她没有看到的是,面具底下男人侧头看了李先生一眼。 茶色眼瞳里有灯光淌过,冰凉厌憎的戾气在其间一闪而逝。 但很快的,男人喝光那杯自己倒的酒,仰头一饮而尽后,站了起来。 他单手插着兜,居高临下扫了众人一圈,唇边勾起漫不经心的弧度,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双手握紧的薇薇身上。 “既然李总都这么诚心推荐了,这会儿又没什么好玩的。” 他偏了偏头:“这位小姐,请吧。” 出人意料的进展让薇薇一时都忘了生气,她惊讶地抬起头来,随后在众大佬的起哄声里慢慢站起,随男人一起朝门口走去了。 第664章 你难不成要为谁守身如玉? 薇薇站在门口。 套房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再就是玄关处的声控灯也亮着,勉强将她和室内沙发上靠躺着的男人都照亮了。 过了片刻室内始终没有动静,声控灯便也熄灭下来,只剩下沙发那片地方亮着。 薇薇看着他一动不动的样子一时间有些茫然。 天知道她这一路走过来心情有多激动,对她来讲这段路不是要来应付顾客的屈辱之路,而是通往那间她仿佛永远不能触碰的电梯,是通往地上,通往手机屏幕里另一个世界的坦途。 是她苦苦压抑却又无法不渴求的,明知应该绝望却依旧不肯放弃希望的光明。 地上的自由与热闹正在对她招手,只要她走进房间里,和这个男人滚一次床单就能达成心愿,这叫她怎么能不激动? 一边激动,她一边还在心里觉得这任务有些过于简单。 可直到进了房间,她想要攀上男人肩膀的手还没来得及完全伸展出去,眼前便只剩下一个背影。 他没有半点要等她的意思,径直走进去坐在了沙发上,而直到现在几分钟过去了,他也没有半点要理她的意思,就那样一个人靠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睛都不睁一下。 这样的发展让薇薇不由得怔忪了好一会儿,直到声控灯再次熄灭,她才终于有了动作。 ——不管怎么样,今晚这个男人她都睡定了! 女人在心里这么想着,一步步走了过去。 大约是太累了?还是想玩什么情趣?再或者他就是喜欢装着高冷等女人主动? 特意没有换鞋,小高跟踏在地上,一步一步,在昏暗中清脆得很是勾人。 一直走到沙发边上,女人轻轻抬腿,就要单膝跪在男人胯边——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清清淡淡的“滚”字响了起来。 薇薇呆住了,即将跪进沙发里的腿也停在了半空。 她看见男人无声睁开眼睛,偏头朝她瞥来。 冷冷清清如寒潭深水,无机质地映着她此刻的样子,看不见半点人的情绪。 “滚。” 这样直视着她,他再一次重复。 薇薇:…… 停滞在半空的膝盖再也控制不住,女人没来得及收拾好心中的惊愕身体便已经一歪,朝着男人扑了过去。 [这样也行?]她在心里飞快地思虑:[不管是真清高还是假干净,只要扑倒就行——] 这点思绪还没转清楚,她跌倒下去的身体便突然遭人毫不留情地推开了。 原本要跌在人身上的柔软女体顿时骨碌碌滚在了地面上,她的脸砸在地毯里,甚至发出了一声闷响。 薇薇:…… 从小辣椒到老辣椒,即便是再如何发疯反抗,都从未遭到过这般待遇的薇薇趴在地上,完完全全地石化了。 而在她凝滞的眼珠前面,那双做工讲究的皮鞋甚至还慢慢将她的头往外推了推,这才慢条斯理站了起来。 男人一手放在兜里,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该给的钱我会给,就当你今晚已经出过力了,没有人问你你就什么都不用说,有人问你你就说睡过了。” 说完,他顿了顿,再道:“听懂了吗?” 薇薇:…… 解除了石化的女人努力让自己不那么狼狈地站起来,抽动了好几下嘴角才勉强露出了个僵硬的笑容:“您的意思是,让我陪你演戏,是吗?” “爱演不演。”男人漫不经心,“没那么重要。” 他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仰靠着闭上了眼睛:“别碰我就行。” 薇薇:…… “我,先去一下洗手间。” 转身离开的脚步略显仓促,于是背影也不可避免透露出些狼狈与气急败坏来。 直到进了洗手间将门反锁,她对着镜子洗了好几把脸后才长舒一口气,随后捞起裙子,从某个缝制的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通讯录里唯一的号码发了条消息。 【没有真的上床,但他自己口头承认的算吗?】 那边很快就有了回信。 【不算。】 不光如此,他还补充了一条。 【为了避免你们一起合作骗人,你需要拍一张照片作为证据。】 薇薇:…… “妈的!”她险些把嘴巴咬破,“早知道就不告诉他了!” 在心里将这个人渣老板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后,薇薇才终于缓和了情绪。 她对着镜子看着好一会儿,然后将手机放回去,转头扫视浴室,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挂着的浴袍上。 这里的浴袍自然不会是外边酒店里那种呆板的白色浴袍。 浴袍是丝质的,看起来质感极好,薇薇穿过很多次,知道它很衬自己的皮肤。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了淋浴。 · 大约半个小时后,浴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门内走出一个身穿丝质浴袍,洗得热腾腾香喷喷的薇薇。 而门外的陆先生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姿势,还是那样靠坐在沙发上闭着眼。 这次没等到彻底接近,薇薇在走向沙发的路上便开了口。 “陆先生,我以为既然要收钱,就一定要付出代价,虽然我人微言轻,但也不想被人说闲话,何况你这样只给钱不享用——我只会以为你是对我,有意思。” 她嗓音冷清美好,说着这样隐隐下流又带着挑逗的话尤其蛊惑人心,可被勾引的对象就像真的睡着了一样,眼皮都没动一下。 薇薇皱起眉来,语气越发的冰冷:“陆先生,总不会你人都来到这里了,居然还想嫌弃我吧?还是说,你在地上有老婆或者女朋友,你要为她守身如玉?” 这句话问出来已经带上了忍俊不禁的笑意,却满满都是讥诮。 可下一秒她却听到了一声淡淡的“是。” 柔软的拖鞋顿时停在了一步之外,薇薇条件反射地缩了缩瞳孔闭紧了嘴巴。 而在她紧盯的视线里,在落地灯昏暗的笼罩下,男人睁开眼睛偏头看向她。 “不管是第一个问题还是第二个问题,答案都是‘是’。” “我就算来了这里,也依旧嫌弃这里的一切。” “我也的确有女朋友,的确要为她守身如玉。” 他薄唇微张,吐字轻慢: “所以,你离我远点。” 第665章 到底是为什么而来 薇薇醒来时房间里已经没人了。 她打着哈欠走出去,路上遇见别的姐妹便打声招呼,直到有人对她投来羡慕的眼神,并语气复杂地对她说了句“薇薇姐果然好福气”,她才突然顿住了脚步。 原本混沌颓靡的思绪瞬间突然变得清醒无比,她猛地伸手拉住对方,凑近问道:“什么意思?我怎么就好福气了?” 那女子眼神古怪地瞧了她一眼:“你……你昨夜不是和那位陆先生……” 未尽的话里是谁都懂的暧昧意思,薇薇却立刻抓住重点:“这有什么可羡慕的?不都是工作而已。” “就因为你得到了这个工作才叫人羡慕啊。” 九池之中,不管是地上地下都没有丑人,地下这些专供给贵宾们的就更是个个都漂亮年轻,这个与薇薇打招呼的还曾当过一段时间的头牌,接待过不少帅气多金的顾客。 何况她们干这一行的,在这地下早就没了自由和希望,大多数“公主”都已经不会再为顾客的质量而争风吃醋了,正因如此,薇薇才觉得对方的羡慕来得蹊跷。 她往前后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她们,便立刻把人拉走,一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薇薇姐干嘛啊?” 房门关上,那女人一脸嗔怒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扯了扯自己的衣服遮住前一夜“工作”的痕迹:“你不会还想拉着我好好炫耀一番你是如何与陆先生度过这一夜的吧?” 薇薇:…… “我只是好奇……”她转身给女人倒了一杯水,“那位陆先生到底有什么了不起才让你这么恭喜我,而且我记得,他不是以前点过你吗?难道说,是他给的小费尤其的多?” 说到这个的时候薇薇忍不住眯起了眼,若真是给了别人天价小费,对她却不碰又不给钱的话,那她可真要气死了。 可那妹子却一直沉默,不光沉默,还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了她半晌,最后又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还说不是来找我炫耀的?”她原本要拿杯子喝水,这会儿水也不喝了,重重磕在桌上,狠狠地道:“实话告诉你吧,他点我那天晚上根本什么都没干!” 薇薇愣住了,女人却还是絮絮叨叨:“你以为我会稀罕小费吗?在这底下这么多年,我挣的钱都让他们打给我爸妈,我爸妈都给我弟弟买了大房子也娶了媳妇儿了,我还要那么多小费有什么用?不过就是那位陆总尤其的年轻帅气……” 她顿了顿,还是很不甘心地道:“我想试一试滋味儿而已,谁知道他一晚上就坐在沙发里什么都没干,甚至不许我接近他,连睡觉都警惕得很。” 她说着抬头看了眼薇薇眼下明显的青黑,忿忿道:“现在的男人也不知道怎么了,不喜欢看脸,倒喜欢听声音,别人也就算了,怎么陆总也这么奇怪……” 薇薇:…… 不知当讲不当讲,她昨晚不但不被允许靠近,最后甚至连声都不许出,她但凡想张口与他说话便总要被那男人用冰冷刺骨的眼神打断。 薇薇在这地下虽一直都很不得志,每天都活在愤怒与郁闷当中,可她之所以被叫做辣椒,就是因为她始终努力保持着自己原本应有的脾气与骄傲。 这脾气是父母培养环境所致,这骄傲,便一直都来自于她的声音。 她从小就音色好,于音乐方面更是极有天赋,即便是家里没钱的时候,音乐老师也愿意免费给她开小灶,后来大了点更是早早就被声乐学院挑中——她曾经可是想要靠这一把嗓子成为歌神的人。 因此,昨晚张了口却还被人勒令闭嘴的事,对她来说算是耻辱也不为过了。 眼下之所以青黑明显,也并不是别人所猜的原因,而是因为她第一次于声音上吃了滑铁卢,郁闷又生气,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才导致的。 ——可这样丢脸的事,她怎么能说出去呢? 薇薇只好干笑了两声,眼神飘摇地坐下去,狠狠灌了两大口水。 她这样的行为在另一个妹子眼中看来,自然是默认,便愈发的不开心。 “你说,我们在这下面,整天也没什么事好做,能玩的游戏都玩腻了,唯一能带给我们新鲜感的,居然只剩下男人……”女人靠着沙发,端着水杯有些出神,“偏偏来这里的男人又都是些垃圾,不是满脑肥肠就是满嘴脏话,遇上有怪癖的更是要自认倒霉,浑身是伤……” 她长长叹了口气:“久而久之,我觉得我的眼睛好像都要病变了。” 女人抬起头来,在亮着灯的房间里目光虚焦道:“我现在看着那些寻欢作乐的男人,总觉得他们一个个都是人身猪头,就像那个什么……那部动画电影,叫什么来着?我记不起来了……” “千与千寻。”薇薇垂着眼静静补充。 “啊对,就是这个名字。”女人嘟囔着,“其实这名字我也搞不懂,那部电影我也看不懂,也不觉得有哪里好看,可是那画面我倒是印象挺深的,就是可惜我们这里可没有能化成白龙的帅哥来救我们……” 原本轻松的气氛突然就变得沉凝起来,意识到这一点后,女人皱起眉来:“怎么就扯到这里来了?我们不是在说陆先生吗?哦对,陆先生……” 又狠狠瞪了薇薇一眼,片刻后又缓和下来,语气恢复了冷静,还有几分八卦地问道:“说起来,薇薇姐你就没有那种感觉吗?” “什么感觉?” “就是他有其与众不同的感觉啊。”女人睁大眼睛道,“我不是说我现在看这些男人都是猪头人身的怪物吗?可只有这位陆先生,我看他的第一眼,就只觉得他是个超级大帅哥,而且还干净,不像其他男人那样油腻……” “干净?”薇薇下意识发出一声冷笑,“干净的男人会来这里?” 她不由得想到昨晚陆先生说的话,笑意越发尖锐:“还说什么心有所属所以要守身如玉,我呸!守身如玉就不会来这里了,也不知道他女朋友是个什么倒霉鬼。” “你嘟囔什么呢?什么守身如玉什么女朋友?” 薇薇话说得含糊,女人没听清,可薇薇也没解释,她只在暗中吐槽一番后突然怔住,又拉着人追问:“对了,你方才说她点了你但却没动你,那别人呢?他和别人也是这样吗?” “是啊。”女人哀怨地瞧了她一眼,“我们这些陪过陆先生的互相一交流就都知道了,至今为止,就只有你和他度过一晚后出来是这副模样。” “什么模样?”薇薇怔怔,“你们又是什么模样?” “我们出来都是神采奕奕,难得睡足了觉的模样。”女人哀怨道,“只有你,两眼无神,皮肤暗淡,一看就是纵欲过度。” 薇薇:…… 可薇薇此时却已经无暇在心中大呼冤枉了,她再次回想起昨晚听到的那句话,以及那个冰冷而厌弃的眼神。 “我要为她守身如玉。” “所以,你离我远点。” · “居然,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 “……”薇薇却说不出话,她只是下意识又想到了自己方才的暗骂。 若是干净的男人,又怎么会来这地下? 来了这地下却不碰女人,也不热衷于寻欢作乐——那么,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的? 还有……哪怕在这美女如云人渣遍地的地方,他也要为之守身如玉的女朋友,又会是谁?又到底是什么样子,是哪种人呢? 第一次,薇薇突然对自己的顾客有了好奇心。 她出着神,突然问道:“袅袅,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第666章 春天的名字(倒春寒剧本) 孟摇光并不知道自己的男朋友刚为自己度过了一个守身如玉的夜晚。 她此时正在拍紧要剧情。 最近倒春寒的拍摄渐入佳境,就连孟迟婳都渐渐地不在她面前讨嫌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她最近工作比较多,所以除了必要的拍摄外也没什么时间来膈应她。 总之,她最近的工作体验还是很不错的。 · “《倒春寒》第二十三幕第五场第二次,开始!” · 这是第四次了,谢惊蛰又在接妹妹下课的时候,看见了那个趴在窗外偷看的女孩儿。 次数多了之后,她大约是确定他不会去告密,她便连跑都不跑了,即便少年的脚步已经快到身后了,她也只是懒懒地瞥去一眼,然后继续认真地偷看室内少女的舞蹈。 这些天来主动的被动的,她都多多少少知道了这个人的名字和身份。 谢惊蛰,里边那个芭蕾公主的哥哥,永远的年级第一,会拉小提琴,长得帅,还脾气温和,可以说一中上上下下从老师到学生都对他印象极好,完完全全的风云人物,男神级别。 ——可这一切对谷雨来说都没什么意义。 对她来说,这些情报当中唯一能引起她注意的,就是“谢婧羽的亲哥”这一条,以及“谢惊蛰”这个名字本身。 虽然谷雨是个学渣,但基本的常识她还是知道一点,何况这个常识还有关她的名字。 惊蛰惊蛰,与她的“谷雨”一样,都是春天的一个节气。 可惜,名字的意义相似,人生却完全不同。 心里正这么心不在焉地想着,她耳边却突然响起了错觉般的声音。 “谷雨?” 少女原本有几分游离的视线突然凝住了,淡淡的不可思议在她眼中聚集起来,就像怀疑自己产生了错觉似的,她定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那个声音再一次响起来,并且还离得更近了。 “谷雨?” 她手指几乎完全拢在校服的衣袖里,此时身体渐渐转向,袖子便往后滑,将苍白的指尖与细瘦的指骨一点点暴露出来。 少女在窗前回头,于淡淡天光下,看见一双浅色的眼。 那个全校的风云人物,在旁人的口中高贵优秀,如云般触不可及的少年,低头看着她,微微笑了笑,像是有点腼腆似的:“你为什么一直待在外面看?不想进去吗?” 谷雨:…… 教室里旋律渐渐停下,谷雨怕被谢婧羽发现自己,赶紧嗖地缩了下去,整个人滑到了窗户下面,一如第一次撞见时那样,只是这一次她没再急着逃跑了,只一声不吭地盯着来人,眼神平静又狐疑,似是在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可她面前的人却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镜头就如同少年的视线一般,将谷雨此时的姿态完全框进去——她缩在窗下,小小的一团,仰视的姿态,眼睛却仿佛盛着云雾与天空,无声又无垠。 这一段短暂的沉默后,谢惊蛰出人意料地蹲了下来:“你这么一直盯着我是什么意思?”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谷雨的同伙,却让谷雨越发的警惕,身体又往后缩了一点。 “……我进去做什么?我又不学芭蕾。”谷雨挪开视线,最终还是没问对方为什么知道她的名字。 “你不学芭蕾吗?”谢惊蛰却反而有些就惊讶,让谷雨立刻将视线转了回去,眼神凝实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以为……”谢惊蛰一顿,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不学芭蕾你老趴在这里看什么?” “我喜欢你妹妹不行吗?”少女随口扯了个理由,就差把敷衍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她撑了墙壁一把,正想要站起来,却听见身后教室里的音乐突然停了,同时还有脚步声朝窗边而来。 谷雨顿时僵住,又赶紧缩了回去,还顺手把谢惊蛰也往里扯了一把。 一窗之隔,谢婧羽正站在窗户旁边一边吹风一边看手机,片刻后,一声震动从身边传来。 谷雨惊了一下,转头看去,见谢惊蛰居然就打算这样接电话,她赶紧拉住他,眼疾手快地把按了挂断。 “咦?怎么回事,这会儿不该来了吗?” 头顶少女纳闷的声音响起,谷雨却在窗下对着她哥哥用力摇头。 “……”少年妥协了,想了片刻后,他操作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出去,很快的,窗户里响起了脚步声,少女渐渐地走远了,片刻后还能听见她与隔壁同学响亮的打招呼。 “你哥今天没来接你?” “他有事耽搁了,还在教室呢。” …… 脚步与说话声都渐渐走远,谷雨这才收回视线,松开了谢惊蛰的衣服。 她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校服,看了同样起身的少年一眼,一句话都不留地拔腿就走。 才走出一步,便轮到她的袖子被人抓住了。 “干嘛?” “你为什么不问我怎么知道你的名字?” “我为什么要问?”少女穿着洗旧的校服,眼神比天上的流云还要淡漠,“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我其实早就知道你的名字。”谢惊蛰却似乎一点都不介意她的冷淡,“但最近才知道了你的长相。” 少女明明目光微动,回答却还是冷冷淡淡的:“哦。” 她手指动了动,问:“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谢惊蛰顿了一下,又说,“如果你想进去看的话,我可以帮你和小羽说,她是我的妹妹。” “我不想。”少女拒绝得飞快,拉了拉袖子便转身走了。 眼看着就要走到拐角,从楼中离开,她突然又毫无预兆地停住了脚步。 期间谢惊蛰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弹,直至他看着少女陡然转身,大步朝他走来,他才目光闪烁地微笑起来。 “你……”少女站定在他面前,呼吸还有点急,却又定住,打量了他片刻才问道,“你从哪儿知道我名字的?” “年纪名册上。”谢惊蛰说,“我帮年级组的老师登记过成绩。” “哦。”谷雨顿时恍然,心里有些郁闷,神情却没什么波动,“没见过那么烂的分数吧?” “不是分数。”谢惊蛰道,“是名字。” “我遇见过叫夏至和霜降的人,但还是第一次遇见春天的名字。” 在早春还略有些凛冽的风里,少年笑得温柔,只有藏在身后的一只手不由自主捏紧,流露出一点不为人知的紧张。 “你不觉得,我们的名字很相配吗?” 第667章 早春(倒春寒剧情) 在第一次正式交流以前,谷雨分明从未关注过谢惊蛰的存在,可不知道为什么,从那天之后,那人在她生活中的存在感就突然高起来了。 ——教室里的女生们在课间总会说起他的名字,每次考试之后老师也总会说起他的名字,班上的几个艺体生会在闲聊时感慨那人的音乐天赋有多高,就连语文课上都能看见他被全年级复印的作文,甚至她能逃则逃的,每周一次的红旗下讲话,哪怕她在教室里睡觉或者医务室躲懒,也依旧能从无处不在的广播里听见少年温和稳重的声音。 只听音色,便知道是善良的,优秀的,受人欢迎与喜爱,还有仰望的男生。 可谷雨却总想起他那句话——“你不觉得我们的名字很配吗?” 少女骑着车回到那条巷子,以极其娴熟流畅的技巧下车落地往里走,中间甚至没有片刻的停顿——她都不需要看一眼地面,便准确躲开了那片小小的积水。 夕阳吝啬地落了点光在上面,即便那其实是掺杂了猪血的脏水,也依旧显得潋滟又灿烂。 而少女扶着自行车的身影从上面掠过,反而更像一片暗淡的灰影。 她余光向下一瞥,当脏水中的自己映入眼帘时,这些天来的第一次,她在心里回应了那句话。 ——哪里配了? 哪怕只是名字,哪怕都是春天。 可布满脏水与老鼠的深巷里的谷雨,和身在广阔天地的惊蛰,怎么能算是同一个季节呢? 真是从没见过那么笨拙和搞笑的搭讪。 虽然她其实也从没被人搭讪过。 ——谷雨在心里这样想着,百无聊赖,心不在焉。 · 即便听说那个名字的次数变多了,甚至在学校里偶遇的次数也变多了,但谷雨还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同。 那不过就是条与她平行的线罢了,即便因为巧合而互相打过照面,也依旧不会与其他人有任何不同——在这所学校,甚至在这座城市里,她与其他的大多数同龄人,本来就不在一个世界。 ——少女原本是这样以为的。 直到有一次,在逃课的日常里,她又见到了这个人。 · 并不是什么紧要的课,只是一节大家都会跟着一起唱歌的音乐课。 坐在天台的水库顶上抽烟的时候,她是真的没想到这个时间会有人上来,即便有,也绝对不该是那个在所有人口中都优秀得一骑绝尘,几乎已经完全不接地气,注定要前途无量的好学生。 可事实上,他就是出现了。 铁门刚被推开的时候,谷雨甚至没有转头,直到一道修长挺拔的背影进入她的余光,甚至还一步步走向了边缘。 真正让她转头看过去的,是那个身影一步跨上栏杆的动作。 而当转头之后,她的第一反应却居然不是这人是不是要跳楼,而是这人的腿好长,难怪可以轻轻松松一步踩上栏杆。 等到这个想法消退了,别的思考才涌上了心头。 ——这人是想要跳楼吗? 她想。 ——我是不是应该阻止他? 想是这么想,可现实中她却久久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 大约是因为那个男生其实也并没有想跳楼,因为他站在那里好久好久都没有动,就像只是为了上来吹吹风似的。 就在谷雨以为对方其实已经变成了雕塑的时候,一阵机械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她看着少年站在栏杆上接起电话,用很温和的语气叫了那边一声“妈妈”。 随后都是很稳重的回答。 “分数还行,没有退步。” “我知道。” “放心吧。” “今天不补课,老师让回家复习笔记。” “数学换到周末了。” “那就缺席一节小提琴课。” “我明白。” “好。” “我会的。” …… 全是乖乖顺从的回答,只言片语间透露出来的紧张“行程”让谷雨这个从不学习的人都有些想吐了,可少年却答得非常温顺,就好像天生没有脾气,也天生适应这样的管理。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台上风太冷,谷雨总觉得这温顺温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违和。 又一通“好,我知道,我会的”结束之后,这个通话总算结束了。 那个背影依旧平静无波。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又不声不响地站了好一会儿,突然做了一个动作——少年抬起一条腿,悬空在栏杆之外,甚至整个身体因为这个动作而轻晃了一下。 那是个十分危险的举动,一不小心或许就要掉下去。 可他终究稳住了自己,只将这个动作定定保持了几秒,便收回了腿,然后向后跨了一步,轻轻松松退回到安全线之中。 深吸一口气,少年慢慢转身朝门口走去。 一直低着头的他,直到走近至快要进门的时候,才被一阵淡淡的烟味吸引了注意力,抬起了头。 ——斑驳的墙壁,细微的裂纹之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干净陈旧的帆布鞋。 布满白痕的鞋尖,褪色的鞋带,还有洗得发毛的边缘包裹着的细瘦苍白的脚踝…… 再往上,是轻微晃动的纤细的腿。 撑在粗糙水泥上的并不细滑却很白的手,还有将常规校服衬得十分宽大的单薄身躯。 以及朦胧的云烟,与云烟中,一双下望的,比背后天空还要广阔无垠的眼。 她就那样淡淡看着他,夹着烟的手撑在身边,两条腿一晃一晃,鞋跟轻轻踢着墙面的细微动静代替了她的一言不发,让此刻不至于那么死寂无声。 就这样一上一下地互相对望了很久之后,谷雨出人意料地先开了口。 非常突兀地,她单手将原本夹在指间的香烟换了个姿势和方向,捏在拇指与食指之间,然后她弯腰俯身,就着坐在水库上的姿势,将那只没抽完的劣质香烟遥遥递了下来。 “要试试吗,逃课的好学生?” 少女的轻而飘的嗓音随着天台的风一起送入谢惊蛰耳中,他方才没能在栏杆上跨出去的那一步,那被释放到一半又习惯性被压回心里,一次又一次反复的不为人知的汹涌波涛,突然就在这个瞬间,在眼前人的眼睛里决堤了。 以惯常拥有的理智,和前所未有的冲动,他在片刻的僵硬后,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甚至因为高度而踮起了脚,咬住了那根被捏在细瘦指尖的烟蒂。 天台上的风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汹涌,谢惊蛰在那只手底下抬眸,只看见一角微微弯起的嘴唇。 第668章 线索 很多人都围在摄像机旁边看方才镜头的回放,尤其是少女抽烟的那一幕,导演重复拉了好多遍,而几乎每一遍聚在旁边的人群都会发出表示惊叹的语气词。 于是等孟摇光漱完口走过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正在不断发出“哇~”“噢~”“嘶~”的声音的一群人。 她正莫名其妙,待走近后又对上某编剧猛地看来的视线。 孟摇光被吓了一跳,正要举起的水瓶也停住了,有些犹豫的:“怎么了吗?” “没怎么!”编剧重重摇头,“只是在想要不要再多加几场抽烟的戏。” 孟摇光:…… “画面太美了。”导演也抬起头来,对她竖起大拇指,接着将镜头转过来给她自己看。 小小的方框里,正定格着少女在墙头低眉看来的神情,淡淡的轻烟袅绕在她面前,模糊了她的轮廓,却将那双眼点缀得愈发琉璃般清透深邃。 “你是本来就很会抽烟吗?” 编剧凑过来悄悄问她,孟摇光回过神来,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却是深巷中和男人靠在一起抽烟的场景。 她咳嗽一声,赶紧把思绪收回来,同时否认道:“不会抽,是这几天紧急补课学的。” “学的?”柳编大概没想到这还能学,不由茫然了一瞬,“跟谁学的?” 孟摇光只装作没听见,一边仰头喝水一边朝一边走去了。 · “补拍到这里就结束了。”经纪人趁她休息时跟她确认,“王导说下午给剧组放个假,你要不要找个地方好好放松一下?” 孟摇光正在下楼,闻言动作一顿:“放假?不是说时间很紧吗?” “时间再紧,也挨不住你们总是一条过啊。”不苟言笑如陈姐也忍不住流露出一点笑意来,“你这样的本事,总让我以为自己回到了当年带陆神的时候,他也总是这样一条过,但凡合作的导演没有一个不想当回头客的。” “回头客?”孟摇光嘟囔,“这说法怎么怪怪的……” 不过被陈姐拿来和陆凛尧相提并论,孟摇光终究还是高兴的,当下就忍不住一边下楼一边给人发了条消息,把刚听到的话给人原汁原味地发了过去。 也不知道陆凛尧在干什么,不过几分钟就回了消息。 【。:都是我教得好,也感谢孟同学没有丢我这个老师的脸】 少女脚步轻快地跳下最后一个台阶,嘴巴微微一撇,噼里啪啦地打字。 【?:那照你这么说,你学生可多了去了,要是其中有表现不好的,是不是也能证明你教得不行啊?】 【。:别人可没有被我手把手教过,非要这么论的话,他们顶多算是上公共课的外门弟子,只有你才是我的关门弟子】 【。:手把手教的那种】 屏幕面前的孟摇光不由得皱起眉。 【?:你什么时候手把手教我了?演戏还能手把手?】 【。:你怎么隔夜就不认账呢?抽烟不是我手把手教你的?】 【。:要我帮你回想一下吗?其实也不止手把手……】 【?:停停停!我知道了!】 …… 陈姐一脸莫名地看着突然变得面红耳赤的少女。 她原本走得闲适散漫,虽全心全意都在手机上,但姿态总是坦荡轻松的,然而不过一会儿功夫,她就变成了一只鹌鹑,干了什么心虚事一般悄悄抬眼瞄向四周,对上她的视线后还突然一僵,眼疾手快地就把口罩掏出来戴上了。 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后,陈姐就只能看见少女的背影了。 陡然明白过来她在和谁聊天的陈锦红:…… 我就像一只狗,走在路上突然被人踢了一脚.jpg · 紧张繁忙的日程间突然出现了半天空闲,孟摇光一时竟还真的不知道自己想干嘛。 坐在回公司宿舍的保姆车上,她手里捏着那张容钦给她的银卡,陷入了长时间的纠结之中。 按照理智来讲,她应该抽这个好不容易的闲暇时间去九池探探,哪怕只是去多认识几个服务生摸一摸底也好,如果能直接拿着卡闯进1227的地下就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即便她知道这种可能性极低。 可是感情却又迫使她想要立刻见到陆凛尧,最好能让多出来的这半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和对方待在一起才好。 纠结半晌都没能下定决心,她干脆暂时拿出手机刷起了微博。 大号的上一条动态还停留在“寻找申玉”上,她眸光微微一凝,动手换着词条搜索了一番,发现这事似乎至今都还没有结果,不光如此,热度也基本降为零了,词条广场上还在坚持关注此事的只剩下部分常年关注类似新闻的女孩子,以及鸦戏的学生。 定定地盯着屏幕看了许久,孟摇光有些出神,手指好似有些心不在焉地,又一次点在了“转发”按钮上,接着她用苍白的指尖噼里啪啦打字。 【孟摇光v:好不容易有半天假期,继续等待申玉\/\/转发:孟摇光v:……】 她其实并不是走流量路线的演员,但因为出道方式实在是太过璀璨夺目,因此即便营业极少,也依旧是个有点动态便能被推上风口浪尖的顶级流量。 这条微博才发出不过几秒,底下就已经窜出了几百条评论。 孟摇光这次没有直接退出,而是点开那些评论,慢吞吞地挑了几个来回复。 【孟摇光的正宫:摇摇还在关注这件事啊,刚下工就来转发了】 【孟摇光v:当然,会持续关注到她回来^_^】 【孟摇光唯一老婆粉:一直在关注,看到没热度之后就好心焦,搞不懂警方在干嘛,这么久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孟摇光v:相信警察叔叔,申玉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天狼:知道点内部消息,摇摇别再明着关注这事儿了,会给引火烧身的】 …… 看到这条评论,少女手指突然顿住了。 她视线凝结在屏幕上许久,等到要去回复的时候,却发现评论已经消失了。 她又接着点开微博搜索框,搜到了自己刚刚看到的那个用户,点进对方微博,手指慢慢滑动,她发现这人居然还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富二代,粉丝不多,她也从不刻意显摆,但从日常的照片角落里,却隐约可以窥见对方奢华富裕的生活。 只是ip地址并不在国内。 孟摇光想了想,动动手指,给对方发了一条私信过去。 “会引火烧身是什么意思?可以告诉我吗?” 第669章 休息时间 那边大约此时正在线上,居然很快就回了话。 “你真的是摇光吗?” “是我。” 她把微博后台截图发了过去,那边才相信了。 “我知道你是孟家的女儿,但是在鸦海,还有远比孟家更加上层的圈子,所以有些东西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更多的我没办法透露,但我只能跟你说,不要再公开关注这件事了,会有危险。” 孟摇光久久地看着这几条消息,眼神凝定了许久才逐渐回过神来。 她打字速度变得慢吞吞,片刻后,输入框里跳入几个字——“是和九池有关吗?” 但过了许久,这几个字却没有被发送出去,而是被删掉了,换成了一句“谢谢你”。 随后她就拉黑了该人,回到自己刚发的那条微博底下,在评论区继续挑评论回复,越发的活跃起来。 · “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关注度很高?是你们告诉我事情早就解决了的!” “……这,薛少爷,我们也没想到会有人发疯,过了这么些天了还要把事情翻出来。” 回答的声音平静当中夹杂着很多为难,“这人流量很大,我们公关部本想联系对方,看看能不能靠钱解决,可是这人身份也比较特殊,肯定不是个缺钱的主儿,贸然联系只怕反而打草惊蛇,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哦?不缺钱?到底是谁?” “孟摇光,是孟家,孟影后的女儿。”那人回答说,“她出道时间很短,但奈何起点太高,粉丝每天都在暴涨,据说拍的处女作还被送审大奖了,说不定就要成为国内最年轻的影后,流量高得很,但她平时营业少,基本也不和粉丝互动,这次居然直接在评论区挑人回复,就搞得……” “手机拿来!” 男人烦躁地伸出手,几乎是从人手里把手机夺了过来,随后开始翻看起屏幕上的内容。 是一个名叫“孟摇光”的账户,一条二度转发的微博,至今发布不过才两个小时,已经有五十万转发,和十多万评论了,并且叫人吃惊的是,评论里几乎没有一条机械的,类似于“啊啊啊姐姐看我我好想你”这种控评评论,而全都是认真在关注此事的人们。 男人将评论点开,看了很多条博主的回复。 什么“会一直关注到她出现”,什么“相信警察叔叔一定可以找到她”,什么“法治社会应该不会有问题的”,什么“当然要关注了,她可是我同学”…… 这些一句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像火焰一样让薛少爷的眼睛逐渐红了起来。 “这个人……”半晌,他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陆凛尧之前转发的,是不是就是她的微博?整件事就是因为她而开始的?” “是的少爷。”秘书回答说,“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关注和转发,这件事本来只是一条平平无奇的社会新闻,过不了几天就该彻底销声匿迹才对。” 砰—— 手机被狠狠砸出去,好在室内有地毯,避免了四分五裂的命运。 可男人脸色依旧难看,他坐在单人沙发上,手肘拄着膝盖,脸色阴沉至极。 “孟家的女儿是吗?”嘴角拉出一个嘲讽的弧度,男人咬着牙关道,“我倒要看看,孟家有没有那个胆子和我对上。” “可少爷,她好像与陆先生好像也有些关系,我们如果动她,会不会……” “难道是个学生他就会维护吗?”薛少爷坐直起来,冷笑一声,“何况现在可不是他能肆意使用权利的地方,除非他日日和这孟摇光在一起,否则他又怎么会知道她发生什么事了?” “那少爷,我们该怎么做?” “……”沉思良久,薛少爷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半晌,露出个阴冷的微笑。 · 孟摇光在微博上一阵躁动之后,便径直上了公司顶楼,却被告知陆神今天并没有来公司。 她一阵狐疑,又看了阵微信,最后还是发消息问了他在哪里。 男人却回答在国外。 孟摇光:…… 【有点应酬,不过几个小时就回来了】 她鼓着嘴巴,想了想问【那边没有时差吗?】 【。:有】 【?:那你是又失眠了】 【。:你又不在】 【?:……】 虽然发了个省略号过去,少女的脸却皱了起来。 她回到宿舍,想了很久,最后干脆下楼,开车去了宋兰因的诊所。 · “哟?”她到的时候宋大少爷正从沙发上坐起来,一脸刚刚午睡的红印,却一点不影响他对着孟摇光露出浮夸的惊讶表情,“孟小姐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了?我还以为您贵人多忘事,都把我给忘了呢。” “……我记性才没那么差。”她在单人座上落座,“我只是太忙了。” “忙一点好啊,忙一点就没工夫想东想西了。”宋兰因非常职业病地下定论,顺口让小助理去泡茶。 “怎么?这么忙的情况下还要往我这里跑,应该不是小事儿吧?” “什么不是小事儿?我只是过来逛一逛坐一坐。”孟摇光否认道,“因为今天他出国了,我又刚好有半天假,没地方去,就想到你这里了。” “……哦。”宋医生扯了扯嘴角,“所以你就是单纯想找个人打发时间,这才想到了我?” “……”少女抬起眼,乌黑的瞳孔清冷又无辜地盯着他,仿佛明晃晃写着“不可以吗?” 宋兰因:…… “算是我欠了你们俩的。”宋医生最后只好叹气。 “我还想吃你做的鸡蛋面。”眼见得逞,孟摇光得寸进尺地提要求。 “你平时什么山珍海味吃不到,居然还会惦记这碗小小的鸡蛋面。” “在剧组哪有机会吃山珍海味。”孟摇光慢慢靠上沙发背,身体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还微微出了口气。 宋兰因一边倒茶,一边以余光注视着她的行动,唇角轻轻地弯了一下。 ——看来许久不见,孟小姐已经好了不少,甚至可以说是进步极大了。 他想到某个男人虽然极细微但也的确在缓慢好转的失眠症状,嘴角的弧度越发加深了些。 看吧?他就说他没看错。 这两个人,虽然分开时各自都有无法愈合的碎片,可当他们凑在一起,总是能互相填补缺口的。 第670章 网上风波 拖拖拉拉闲聊了半晌,又听宋兰因说了些最近的豪门八卦,最后孟摇光竟在他这里听见了林半月的近况。 “她最近又和薛大小姐干起来了。”宋兰因喝了口茶,说,“起初是在拍卖会上争一个包,根本不值钱的东西,结果被她们俩抬价到上千万,接着又在晚宴上差点当场打起来……” 孟摇光:…… “那个包,是谁争赢了?” 宋兰因万万没想到她最后提出的竟会是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道:“当然是林半月,薛家虽然近几年洗白得差不多,地位渐渐上来了,但毕竟还是比不了林家,薛西楼虽然整天跟林半月作对,但十次有九次都是输,这多半也是因为有家里大人叮嘱。“ “薛西楼?” “是啊,薛大小姐的名字,她还有个弟弟,叫薛燕回。”宋兰因笑了一声,“说来也好笑,这薛家明明是在下川,靠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起家,哪怕在下川都是有名的大老粗,结果两个孩子的名字倒是起得很有诗意,这大概就是缺什么现什么吧。” 孟摇光原本并不在意这件事,多问一嘴只是因为林半月而已,可此时不知听见哪个字眼,突然眼神一动,追问道:“下川起家?” “是啊,薛家大本营本来在下川,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举家迁到了鸦海,还变卖了大半家产来这边重新开始,近几年才渐渐起来了。” “那你说,他们之前的产业见不得光……”少女眼眸黝黑,掀起来直直看着宋兰因,几分专注几分游离,“怎么见不得光了?可以跟我说说吗?”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宋兰因将她的反应收入眼中,眉梢微微一抬,却不动声色,“但总归是违法乱纪的。” “黄赌毒……”少女口中轻轻淡淡地吐出这三个字,“他们沾哪一样?” “……”宋兰因愣了一下,放下茶杯,才摇了摇头,“也不一定就是这几样,灰色地带里多的是擦边的生意。” 孟摇光却也摇了摇头:“再多种类的擦边生意,说到底也都离不开这三样。” 宋兰因沉默片刻,突然笑问:“你对薛家很感兴趣?” “随口一问而已。”她薄薄的眼皮垂下去,乌黑的睫毛一搭,便将什么情绪都藏住了,语气也不起波澜,很自然地转移话题,“对了,你知道陆老师最近的睡眠状况怎么样吗?有没有好转?” 她重新抬眼,眼神真挚专注,还带着丝丝紧张。 宋兰因一时间却突然有些恍惚,不知道这人到底是在演戏还是在展露真实情绪——他当然不会怀疑孟摇光对陆凛尧的真心,可是真心是一回事,此时的表现却是另一回事。 谁让孟摇光演戏这么好呢?一部第三只玫瑰还让他短暂地为她着迷了两个小时。 至于陆神嘛,偶尔被女朋友拿来当一回工具人,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宋兰因多少有些幸灾乐祸地这么想,却还是答得很认真。 “他睡眠状况怎么样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好吧,好像也并不是很认真,至少此时这个八卦又调侃的眼神,就不是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该有的。 “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我看他上次来我这里的状态就知道——他肯定在你身边蹭了不少觉睡吧?” 孟摇光愣了一下:“什……什么叫蹭觉睡……” “只有在你身边才能睡得好,可不得多多粘着你才行。” 孟摇光:…… 少女只觉得耳根发热,却静静地不吭声,继续听他说话。 “说来也不知道这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毕竟你们俩都是大忙人,又不可能天天绑在一起,而且我也怕他这样过于依赖你,直接放弃了用别的办法让自己恢复正常睡眠……” 宋兰因说着就叹了口气。 孟摇光皱眉道:“那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吗?” 她看着宋兰因问:“只要能帮得上忙,你都可以告诉我。” 宋兰因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两人对视良久后,他慢慢地笑了笑:“行,我来想办法,等想到了联系你。” 孟摇光点了点头,宋兰因便又想到另一件事:“对了,你那个亲戚怎么样了?” “什么?” “之前你不还找我要癌症专家名单吗?听说他已经给老人家做完手术回国了,怎么样?人还好吗?” “还好……”孟摇光点了点头,想到前几天的通话,虽然因为老人家精神不济而只保持了几分钟时间,但听医生说恢复得很不错。 她于是认真和宋兰因道了谢。 正在两人一通闲聊,准备寻点别的乐子玩的时候,孟摇光的手机突然响了。 见来电是陈姐,她有些惊讶,一般来说这种来之不易的休闲时间,陈姐都是能不打扰她就不打扰她的。 想到可能是有什么要紧事,她赶紧接了电话。 “你认识薛燕回?” 刚一接通就是一句气急地诘问,孟摇光懵了片刻才道:“不认识啊,怎么了?” “他怎么在网上发了你去会所玩的照片?还公开表示对你有意思?” 孟摇光:??? 挂了电话,孟摇光赶紧拿出手机登录微博。 甚至不需要点进自己的主页,她在热搜榜上轻而易举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孟摇光 会所#爆 孟摇光:…… 点进去,第一条热门就是九宫格。 每一张照片里都的的确确是她,并且还是从上而下的监控视角。 在灯红酒绿群魔乱舞的背景里,少女穿着简单,姿态却平静从容,远远看着就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场所似的。 然而孟摇光的目光只在那些照片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了博主附带的文字上。 【薛v:第一次见就惊为天人,原来是娱乐圈新紫微星,我宣布我以后就是你的忠实粉丝了,开始安排应援[玫瑰][玫瑰][玫瑰]】 这条微博才刚发出来不到两分钟,已经有了上万转发,评论点赞都在疯狂暴涨。 孟摇光没什么表情地点进评论,发现热赞大多都是一连串问号以及裂开的表情。 【??啊这,吹得轰轰烈烈的紫微星居然是个夜店玩咖?瞧着很熟练啊】 【不是才十九岁吗?就开始灯红酒绿游走于夜店了?厉害厉害】 【终究还是个二代,呵呵,这样的人还能演青春电影女主吗?别教坏小孩了吧?】 …… 诸如此类的评论数不胜数,陈姐的电话已经又打了过来。 她接起,那边告诉她热搜已经撤了,但薛燕回这条微博可能删不了,根本联系不上。 第671章 反击 “你仔细想想你到底哪里惹到他了?你真的不认识他吗?”陈姐急得冒火,倒春寒剧组那边也开始给她打电话,更不用提来自各方的媒体。 “我的确不认识他。”孟摇光顿了顿,突然又有些疑惑,“可是,为什么大家反应这么大啊?先不说我本来就不是为了寻欢作乐而去的,就算我是,我又不是未成年,去了又怎么样呢?” 少女坐在柔软的布沙发上,歪了歪头,无比困惑:“和观众有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一副被骗了的样子?” “……”饶是陈姐也没想到她的重点居然在这里,“大概,是因为这个形象太不符合大家的预期了,而且粉丝基本都是在为你说话……” “算了,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没等陈姐说完,倒是孟摇光自己及时收了回来。 她平平静静地垂着眸,脑海里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信息在快速闪过,口中的话却极有条理。 “我确定我和这个薛燕回没有任何关系,无论在哪里,哪怕在九池我也从没见过他——这一点我非常确定……” 微弱的天光从窗外透过玻璃落进来,在少女身上洒了层金粉,她眉眼微垂,瞧着十分乖巧,连搭在身前的指尖都冷冷清清安安静静,可唯独语气,就像尖锐无比的荆棘,染了冰冷的血,带着凉凉的,逼人的冷气。 “我现在为人所知的身份只有一个,那就是孟影后的女儿,也是孟家的孩子,他好端端的一个豪门公子,就算是真的看上我了应该也不至于用这种图来示好,除非他本意就不是为了示好,而是为了对付我——可我跟他根本没有交集,我也想不出到底哪里有可能得罪过他,何况,就算我在不知情的时候得罪了他,他作为一个熟知豪门规则的二代,怎么想都不应该用这种方式来玩才对……” 少女的嗓音回荡在布置温馨的房里,听起来清清冷冷,温温柔柔的。 “无论是直接孟家,还是直接找到我面前和我谈条件——孟家不如薛家厉害,对吧?” 这句话她问的是面前的人。 宋兰因对上她突然抬起来的视线,一顿,随后点了点头。 “你在跟谁说话?” 没管那边陈姐的发问,得到答案后她继续道:“既然孟家没有薛家厉害,他甚至或许都不用谈条件,大可以直接找到我,甚至绑架我——电视不都这么演吗?” “可是他都没有。”她语气带上疑惑,“为什么呢?” 说不清到底是为了说给陈姐听还是梳理给自己听。 “到底是什么理由,让他非要用这种办法来对付我,来吸引我的注意力——或者说是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呢?” 宋兰因看见少女的眼皮一点一点抬起来,乌黑的睫毛就像一只蝴蝶在以极慢的速度振翅,然后一点点露出了翅膀下,乌黑至极的,犹如海底黑宝石般的瞳孔。 她眼底的焦点很集中,因此而显出一种针尖般尖锐刺人的专注力。 “刚好在这个时机,用这种方式来对付我——” 极其突兀的,少女的嘴角突然翘了起来,还发出了一声笑音——可宋兰因发誓,眼前少女的眼中以及表情里,绝对没有任何一丝笑意。 甚至反而让人感觉到了渐渐弥漫的冰冷戾气——一如当初做治疗时,那个时常从催眠中惊醒的女孩。 “我想到了,陈姐。”她语气变得轻快起来,“我猜到他的目的了。” “你放心,不会有事的,哪怕有事,对我来说也只会是好事。” 陈锦红哪里能这么简单就放心:“我还是联系一下陆……” “不用!”孟摇光赶紧阻止,“他本来就够忙的,这么点小事我自己就可以解决。” “那你到底猜到什么了?你告诉我。” “一点小事而已。”孟摇光道,“你记得别告诉他,他本来就睡眠不够,我可不想再为了我的事让他操心,以后精神衰弱了怎么办?” 陈姐又再三发问,再三确定她心中有打算后才不情不愿地挂了电话。 直到这时,观察了许久的宋兰因才终于开了口:“到底是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说吗?” “没什么。”孟摇光整个人都好像变得轻松了,可她的眼睛却是完全相反的冰冷。 她抬起头,冲宋兰因笑了一下:“一件我最近很关注的事,好像终于有线索了,所以我很开心。” “这个线索和薛燕回有关吗?” “……” 宋兰因见她不说话便大约明白,立刻皱起眉来:“薛家不好对付,这个薛燕回更是鸦海出了名的混账,无法无天惯了,你最好不要和他闹得太僵……” “不是我要与他闹。”孟摇光却说,“是他要与我闹。” 她想着等在门外车里的阎城,嘴角翘了翘。 有人不用是傻子。 她明面上只是孟家的人,一个谁都敢踩的普通富二代,可惜,她背后还有一条金大腿呢。 既然这个薛燕回的姐姐十次碰到林半月九次都要输。 那没道理,她弟弟碰上我,还能赢吧? 这样想着,少女漫不经心地重新点进微博,然后转发了那条动态,噼里啪啦快速打下一行字,然后发送,完成,退出,关闭。 “好了,来煮鸡蛋面给我吃吧。” 她站起来,催宋兰因道,“刚好我今天有闲心,来跟你学一学。” “你居然想学做饭?”宋兰因眼神古怪。 “不行吗?”孟摇光挑眉道,“我记得陆老师也挺喜欢吃你这里的鸡蛋面的。” 宋兰因:“……” 要不要告诉她,她的陆老师其实也跟她学过呢?同样也是这样的理由。 呵呵。 还是别说了吧,说了以后,就会达成只有他受伤的世界的。 两人围着岛台开始忙活起来,孟摇光看得用心,完全不管网上洪水滔天。 · 某别墅。 薛燕回正翘着腿听秘书汇报情况,什么上了好几条热搜,什么又撤了好几条热搜,还有什么孟摇光那边的团队正在试图与他取得联系。 薛燕回噗地笑出来,摆手懒洋洋道:“联系什么?联系个屁!敢仗着自己是名人就多管闲事,我就让她彻底出出名,让她涨点教训,知道知道世道险恶……” 正在说话时,秘书的手机突然又响了起来,薛燕回只好暂时住嘴。 直到这通电话很快结束,他还想继续说,却见秘书飞快地摆弄了几下手机,继而脸色大变起来。 “怎么了?” 秘书一言不发,只将手机递了过来。 第672章 直面 屏幕上,他的那条微博底下,一条新的转发正在被巨大的流量推上热门—— 【孟摇光v:你算什么东西?你说要当我粉丝就当我粉丝?想当我粉丝先做到是个不违法乱纪不为非作歹的好人,你是吗?】 · “薛”这个账户并不简单。 虽然不多,但网上总有一些富二代会乐于将自己的生活展示出来,不管是真的仅仅为了记录生活当个普通网友也好,亦或者是为了得到他人的崇拜与艳羡也罢,总之,但凡是个有名的富二代,又在网上大剌剌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就总难免受到众人的关注。 这个“薛”就是其中之一。 鸦海作为国内首屈一指的一线甚至超一线城市,有不少赫赫有名的富豪都安家在此,薛家虽不算其中最显赫的,但因为家里有个花边新闻多得不得了的大少爷,因而反倒挣来了不少的关注度。 “薛”,便是薛少爷薛燕回的微博号,他时常会在上面发一些自己的动态,比如今天又去哪个国家泡温泉了,明天又去哪个国家参加酒宴了,时不时再配上私人飞机,配上私人别墅,还有许多叫人眼花缭乱大开眼界的照片,轻轻松松便收割了几百近千万粉丝,比一些辛苦工作的小明星还要受人关注。 而除了这些富豪日常之外,他身上最让人感兴趣的,还是那些数不清的花边新闻。 今天能在头条上看到他和某知名女星吃饭,明天说不定便又换成与哪个嫩模开房去了……有个八卦论坛甚至专门开了楼,用来记录他换掉的每一个女朋友,不过两年,那帖子里已经记录到第五十一号女朋友了,这还没算那些他没承认过但却被狗仔拍到过的没名没分的小姑娘,若把那些全都加起来,估计这三年跟过他的女人,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了。 网上有很多人都在调侃,说这位少爷简直就是蜈蚣精转世,腿劈得数都数不清楚了。 好在他据说出手大方,每一任公开或半公开的女朋友都给了不少钱或者资源,因此都算是好聚好散,至于劈腿这种事——谁都知道他不是正经找女朋友,甚至连苦主自己都不在意,旁人又能说什么呢? 甚至于男性常用的论坛里也有类似的记录他女朋友人数的帖子,但那些帖子可不是为了讽刺或批判他,而是为了审视他每一任女朋友的“质量”,许多男网友们一边暗戳戳羡慕,一边拿皇帝挑妃子的眼光去挑剔那些女人,时不时来点评一句“大少爷眼光下降了啊”,“这个一看就整容了,哪有上一个纯天然的美”,“这审美没救了”…… 总之不论是男是女,这位“薛”少爷在网上都有着不小的关注度。 但作为一个时常上八卦新闻的圈外人士,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自己那个只用来展示生活一角的账户上,光明正大表示出对某个女明星的兴趣,还说出了什么要当粉丝给人应援这样在众人看来简直有些掉逼格的话——虽然他放出来的那些照片与他的文字完全相反,光看照片的话,他不像是要当人粉丝,更像是跟人有仇。 可无论如何,这件事都算是闹大了,不光给爱吃瓜的网民们开辟了一片前所未有的热闹瓜田,更是让和孟摇光走同一路线的女星团队,不约而同的兴奋起来。 不过几分钟时间,各种简单的新闻标题就已经遍布整个网络。 #孟摇光紫微星人设崩塌,出入夜店是个玩咖?# #令万千观众集体失望,孟摇光到底做了什么让花花公子爆其夜店照?# #薛燕回公开表示是孟摇光粉丝,二人似早已在一起# #花花公子薛燕回新女友竟是演艺圈紫微星?# #孟摇光口碑倒塌,《倒春寒》可能换角# …… 一会儿功夫,只看那些新闻标题的话,孟摇光仿佛已经被打入了万劫不复之地,估计下一步就是封杀了。 虽然也有网民觉得太夸张,这事儿算不上什么黑点的,但终究抵不过大家看热闹叫好的声音——这件事可是融合了豪门与娱乐圈两大热门元素呢,可以说是越刺激才越叫人满意。 而事情的发展也不出预料,的确变得更刺激了——只不过刺激的方向微妙地改了一点。 当孟摇光那条微博发出来的时候,很多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虽然网民们大多对豪门内部生活并不了解,但基本的地位还是有概念的,比如孟家不如薛家,这就是几乎人人都知道的事实。 有人猜测过孟摇光会出来喊冤装无辜,也有人猜孟摇光不可能回应这件事,更有人猜最后出来收拾烂摊子的会是孟影后……什么五花八门的猜测都有,可就是没人猜到,孟摇光不但自己回应了,并且还是以这种方式。 ——这么短的时间里,直面薛燕回,还在万千网友的众目睽睽之下,反击了回去? 岂止是反击……这简直就是直接光明正大撕了对方的脸。 那句“你算什么东西”简直都要把不屑刻在脸上了。 这个回应让本就沸腾的瓜田顿时更加翻涌不平,原本还在喷孟摇光人设坍塌的网友们顿时脸色一变,立马又换了个说法。 【卧槽?孟摇光这么刚的吗?那可是薛炮王,瑞思拜了】 【哈哈哈哈笑死!没想到的发展,想想也是,成年人就算去夜店蹦个迪又怎么了?要你管?】 【早就想说了,薛燕回这个脏蝻人装什么比啊,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给谁看?那些捧他臭脚的也是傻逼,都不知道有没有病的脏东西,还把他当皇帝笑看他选妃?吐了】 【卧槽你圈居然有人敢撕薛燕回的脸?我敬你是个女人!孟摇光绝了!】 【看吧?我就说有孟摇光在圈子就不会冷,我果然没有粉错人】 【就是就是,凭什么你说要当粉丝就当粉丝?你说应援就让你应援啊?我们摇摇的粉丝可都是很有素质的,不收垃圾,尤其不收脏蝻人】 【那句不违法乱纪不为非作歹,就没人觉得不对吗?我总觉得这句话暗含了什么意思,孟摇光是不是知道什么事啊?】 【还能有什么事,一男多女不知道玩多脏多没下限,孟摇光这个直肠子肯定看不惯咯】 【看得我太爽了,以为自己有钱就能为所欲为选妃了?我呸!又脏又贱,薛家真该以培养了这么个败类为耻】 …… 砰—— 手机这次被直接砸碎在墙壁上,四分五裂,显然是再也没救了。 但手机的主人却什么都不敢说,秘书只管屏住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小一点,才好让不远处那个霸道惯了的大少爷无伤发疯。 第673章 去九池 孟摇光可不知道有人正在发疯,还在发誓赌咒要让她好看,不过就算她知道了她也不会在乎的,她本意就是为了激怒这人。 没去管网上的沸反盈天,她在宋兰因这里慢悠悠地吃完了饭,又戴着口罩帽子在附近散了会儿步,这才坐上了车。 刚一上车,前面的阎城便从后视镜里望了她一眼,孟摇光眼皮都不抬便道:“怎么了?” “没怎么。”阎城不说话。 他以前不是个爱上网的人,或者说他其实根本就和互联网没什么关系——早年都是在第三世界国家摸爬滚打,每天能勉强保证温饱地活着就算不错了,什么网络是想都别想,当然他本身也不感兴趣。 直到工作变动,来到这位大小姐身边,他才突然来了兴趣,渐渐开始学会上网,学会下载各种软件,用来看新闻,以及偶尔随便看看大小姐相关的东西——当然,这一切都是为了更方便的工作。 方才就是如此,因为闲着没事干而随便一刷,就看到了一件大事。 · 车厢里沉默了半晌,阎城偶尔往后视镜里看一眼,见到的就是少女两眼失焦一脸神游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样子。 许久后,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不用怕薛燕回。” 孟摇光被这一声惊回了神,下意识向前看去,便与阎城的视线对了一瞬。 不过男人很快就收回目光继续开车了,嘴里却还是慢悠悠道:“虽然薛家有些歪路子,但真正惹上了也不用害怕,毕竟这里是鸦海,不是他们的老巢。” 孟摇光心念一动:“你知道薛家以前的事?” “知道一些。”阎城道,“他们也是抢了别人的家产才发迹的。” “别人的家产?” 从后视镜里看到少女听得津津有味的表情,阎城便难得多说了几句:“十几年前在下川,薛家虽然喊得上名号,但却远远算不上顶级,那时候在下川真正掌握了地下王国的,是另一个家族,姓迟。” 孟摇光:…… 她视线一动,下意识地垂了点眼皮。 迟啊,这个姓,虽然也有可能只是巧合,但是…… 她恍然想起初见那两兄妹时,心底的第一感觉,便是这两人绝对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不光因为长得好,更因为当妹妹的虽甜美会说话却也透着股天然的娇气,当哥哥的更是不显山不露水,还会弹吉他玩乐器,虽然透露出来的本领很少,但仅看吃饭以及行动时的做派便能看出来了。 那时的孟摇光是个记忆全无的小孩儿,傻傻信了荆野的说法,以为自己是被穷人家遗弃的女儿,当时她看着两个长得好气质好的兄妹,还暗自猜测他们是有钱人家被拐走的孩子,一朝从天堂跌落地狱,比自己这个穷惯了的还可怜些。 现在想想,真的是可笑至极。 但总归她并不知道那两兄妹真正的底细,即便有所怀疑,也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就是下川那个迟家的孩子,只能继续听阎城说下去。 “薛家现在那个家主,本来是迟家老大的兄弟,也是最信任的手下之一,但是就像你看过的那些电影一样,经过了背叛,反目,以及各种见不得光的戏码之后,迟家就没了,换了薛家取而代之,接着又过了几年,他们就带着那些抢来的家产来了鸦海,逐渐把身上的皮换得干干净净。” “那这么说来……”孟摇光思索着开口,“你说那薛燕回会不会一个看我不顺眼,就找人跑来对付我?比如说打手啦,或者搞一些车祸什么的……” 阎城:…… 差点没笑出来的阎先生最后还是只弯了弯嘴角,懒洋洋道:“大小姐这是在正大光明地瞧不起我啊?啊不对,这应该是瞧不起老板才对。” “可是……他又不知道我和你老板的关系。” 阎城:…… 这一点阎城还真没想到。 嘴角那点弧度收了起来,男人正色了些,语气也严肃起来:“大小姐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人伤到你一根毫毛的。” 想到什么,男人的眸子微眯了一下,头狼一般的凶戾:“上次那种情况,绝对不会再发生了。” 孟摇光知道他说的是荆野不声不响接近她的事情,闻言只摆了摆手:“防不胜防嘛,怪不得你。” 她抬头往前看了一眼,车子即将拐弯,进入通往公司的那条路,孟摇光却拍了拍驾驶座的椅背,道:“掉头,我要去九池。” 阎城惊讶地看向她,对上少女平静无波的视线才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换了路线。 孟摇光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道:“后边还跟着其他保镖是吧?不用藏着了,把人都叫出来。” 阎城又看她一眼,有些弄不明白这位大小姐到底是要干嘛,难道是要去九池找到薛燕回把人打一顿?倒也不是不行,但不提前问好对方行踪的话,到时候扑个空怎么办? 阎城这么想着便也就提醒了一句,却见少女只是笑了笑,却一句话都没说。 阎城只好默默照做,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寻思着——这样只下命令不给解释任人猜的作风,是不是有点像他老板啊?可大小姐也没在林方西身边生活过,难道这就是父女天性?这种上位者作风也能遗传? · 车子抵达九池的时候,时间正好七点半,正是夜生活即将开幕之时,门口来往的豪车超跑虽算不上络绎不绝,但也是热热闹闹。 但当一辆银灰色宾利停下来的时候,许多见惯了豪车的二代们还是忍不住将视线投了过来。 ——哪怕是九池这样的地方,动辄几千万的豪车也是很少见的,何况但凡对名车有些研究的都该知道,这车贵还贵在它是限量款,全球就只有不到一百辆,能有渠道有手段有财富能买得起这辆车的,整个鸦海都不超过一只手之数。 “难道是那位陆先生?” 倒是有地下的高级vip在瞄到这辆车时暗自作出了猜测。 可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从车上下来了,不是他们所猜测的任何一个人。 第674章 闹事 开门的是司机,一身西装革履,副驾上下来的那个倒是着装休闲,但通身气场却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不等他们彻底开门,后面还陆陆续续停了好几辆车,虽远不如前方的宾利来得奢侈,却也都是好车,整整齐齐地停在后边,一看就知道是保镖队。 果不其然,当车门咔嚓一声打开时,后边车上的人也都陆陆续续下来了,一个个都穿着黑西装,等到宾利后座上的人从车厢里彻底钻出来时,他们也正好走近,随着人的脚步往前走——虽然没到规整列队的程度,但也很是气派。 · “那谁啊?” 有人在窃窃私语。 “怎么还戴着面具?装什么装?” “开得起这种车,用不着装吧?或许就是人家的日常呢?” “是个女的啊?” “谁家千金?” “不会是林半月吧?” “不可能,林半月不是被她妈明令禁止来九池了吗?” “那除了林半月鸦海还有哪位小姐能有这种排场?” “总不会是薛大小姐?她不是一向自诩名媛,从不来这种地方吗?” …… 寻常的窃窃私语中,那个高级vip倒是发现了另一个重点。 “我怎么觉得……”他望着那些带着肃杀之气的黑色背影,暗自喃喃,“他们来者不善呢?” 但是话出口他又觉得自己想多了——整个鸦海,有几个人敢在九池搞事呢? 这么想着,他一边拨了个号码催朋友赶紧过来,一边抬脚走了进去。 “不是说要游说陆先生加入西城那个新项目吗?趁他这几天在国外,咱们赶紧来商量一下。” · 外边分明还有灿烂晚霞,九池内部却已经灯火煌煌如夜色已深。 白粉相间设计漂亮的运动鞋无声踏在地毯上,端的是一股随意风流漫不经心的味道。 坠着身后一大串黑色保镖,戴着金属面具的长发少女心不在焉听着经理说话。 “……我们九池真的不能让这么多保镖进去,万一让客人受惊了可就不好了……” “这位小姐,不如您先报个名字?或者把您的会员卡拿出来?我们也好按照合适的规格招待你?” “……里面可都是贵客,随便撞到一个都有可能家财万贯,您是不是谨慎些为好?” “这位小姐,或者是我们九池哪里惹您不满意了,我们店主马上就过来您是不是在大堂等等……” 负责待客的经理又不是傻子,看着人带着这么一大群保镖连会员卡都不给看地直接闯进来,想也知道肯定是来找茬的,可她来得太突然,一点交涉都没有地直接往里闯,让他连反应时间都没有,叫保镖的时间也迟了,竟生生由着人闯到了回廊里。 偏偏这一路上他费尽三寸不烂之舌对方也都跟听不到一样,只言片语的反应都不给,一路上偶尔遇见服务生他朝对方使眼色,那些人也都会被这姑娘身后的黑衣保镖直接推开——甚至还推得很礼貌,虽然不容反抗,但并不显得粗暴。 眼看舞厅大堂就要到了,想到里面挤挤挨挨的客人,经理不由得一阵焦急。 好在没走几步,过了拐角,那边的大门便被人推开,许多别着对讲机的保镖鱼贯而出,待他们噼里啪啦跑近,很快就将前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从下车就始终没有过片刻停顿的运动鞋,此时终于停了下来。 面具下的黑色眼睛轻轻一动,原本始终没有专注过的目光这才渐渐凝聚起来,在前方的人墙上轻轻一扫。 “……”眼看着保镖来了,经理才总算松了一口气,他赶紧往前两步,转了个身,站在那方的位置面对着孟摇光,神情也转眼就变得抖擞和威严起来。 “这位小姐,你带着这么多人一言不发地直接往里面闯,难道是觉得我们九池店小没人,能任由你撒野?” 经理在这里工作多年,见过的达官贵人没有成千也有上百,他虽然知道的不多,但只根据多年来的所见所闻就知道,九池背后的老板和那些贵客可都关系不浅,他只要占理,就能谁都不怕。 这一会儿功夫经理脑袋里就已经转过了很多念头了,可他眼前的人似乎根本懒得管他说什么和想什么。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只将面前这堵拦住去路的人墙看了一会儿,便突然往后一退,又微微一抬下巴。 “打。” 这一个字吐得轻描淡写不带任何情绪,听得经理险些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直到一声闷响,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 两方人马转眼就打成了一团,回廊上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拳打脚踢的闷响与情不自禁的痛喊不绝于耳,甚至由于两边保镖穿的都是黑西装,还叫人有些看不出到底是谁在打谁,也无法判断到底有没有人打到自己的队友。 附近原本想通过这条回廊出去和进来的客人一时间都不敢靠近,但也不乏爱看热闹的一边兴奋叫好一边打电话呼朋唤友。 ……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眼看着那混战的一团正在逐渐接近舞厅大门,并且那个高挑纤细的背影从始至终都被保护得很好,反倒是那位衣冠楚楚的经理已经变得鼻青脸肿,一边惊叫一边却又难以脱身。 ——不需要分辨保镖是谁的,只看这场面便该知道是谁赢了。 赢家随着人群一步步走近,直到来到厚重的两扇门前,她还是一个轻抬下巴的动作。 甚至都不用人伸手主动去推门,只那些保镖动手,便生生用另一方人马的身体做了开门的工具。 于是当门内的客人察觉到动静转头看来时,见到的便是从门外流泻的灯光,以及灯光下被人踹着推着狼狈滚进来的许多保镖。 还有,一个正在走进来的戴着面具的纤瘦身影。 经理被“误伤”时的惊叫实在尖锐,许多人滚进来时撞倒花瓶与摆饰的动静也不小,虽然不至于让整个大厅的人都听到,却也吸引了这半边的客人。 而当那些客人都惊讶转头时,却只见到一张精致华丽的金属面具。 面具下一双眼睛隐在阴影中看不清晰,唯有一线薄红嘴唇与白皙下颌优美地露在外面,一副漫不经心,不喜不怒的样子。 鼻青脸肿的经理连滚带爬地上前拦在了她面前:“你简直是欺人太甚!我们老板马上……” 少女却根本没等他把话说完,眼神一转,落到他胸前的对讲机上,抬手就拿了过来。 没等经理反应过来,少女已经将对讲机举到眼前,研究片刻后很快试到了扩音功能…… 这是直接连接着舞厅音箱的扩音键,用在紧急时候疏散人群或者是找人的。 可少女显然不是为了疏散人群也不是为了找人,她试到这个功能后立刻把对讲机放到嘴边,先“啊”了两声,顿时,无论是较为安静的酒吧区、娱乐区,还是人声嘈杂的舞台、舞池区,都响起了她有些失真却依旧显得甜蜜悦耳的音色。 躁动的人群与安静的吧台都有一瞬间的静止,随后,她说话了。 第675章 指挥家孟摇光 “啊—啊啊——能听见吗?”咳嗽一下,清了清嗓子后,少女往后一退,避开了经理扑上前来要抢夺对讲机的手,有保镖顺势走上前来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少女就在安全的位置再度开口—— 随着那几声试音传遍全场,那边原本正在搓碟的dj都忍不住大吃一惊,好奇趋势之下顺手就将音乐调小了,好让那把悦耳的嗓音能更清晰地传遍全场。 “大家晚上好。”年轻的女孩儿几乎是彬彬有礼地跟所有人打招呼,“为了庆祝今天月亮很圆,我来请大家玩个游戏……” 期间那些奋起反击的保镖再度和孟摇光的人打了起来,还有从各个角落不停窜出来的更多的人,将战场不断地扩大,而孟摇光挤在人群之中,为了躲避战场以及面目狰狞不断扑向她的经理,她一路上拿着对讲机钻来钻去,说话也就带上了细微的呼吸声,却越发显得轻松闲适,仿佛当真是在玩一场游戏,甚至叫人错觉她是不是在笑。 扩大的战场引起了越来越多人的注意,开始有感兴趣的客人在热情地大喊着回应。 “什么游戏啊?” “你谁啊?” “美女敢在九池闹事,胆子不小啊?” “游戏怎么玩?” …… “游戏规则一……”少女含笑的嗓音响遍整个昏暗大厅,“今晚全场的花费由我负责,大家可以尽情地玩儿。” 欢呼声顿时沸腾。 虽然能来这里玩的都不是穷人,但九池作为出了名的销金窟,一晚流水通常都是百万起步,家里不是顶有钱的,轻易都不敢这么玩。 因此大家的欢呼也很是真情实感。 直到少女说出第二条规则。 “游戏规则二!” 远处岑曼焦急走来的身影已经若隐若现,少女一个矮身,滑不留手地再次躲开了保镖地围追堵截。 在自己人的包围之中,她站直了身体,在炫目灯光中看着岑曼带人走来的影子,嘴角轻轻一弯:“把你们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只要不是活人的东西,统统都——砸了。” 最后两个字发音甚至很轻。 可伴随着的,却是少女轻轻一脚,将眼前玻璃屏风踢倒的动静。 噼里啪啦的脆响透过扩音器传递出来,在岑曼陡然瞪大的眼睛里,她又补了一句:“全场砸店花费,同样由我负责。” …… 大约是从未有人来九池搞过这种事,哪怕是缩在最角落的人也忍不住震惊地静了一静,甚至有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可是隐隐绰绰中,孟摇光带来的那一批保镖却已经率先动手了。 他们不再打人,除非有人上前来阻止他们。 他们只砸东西,不管是各种昂贵的摆饰也好,各个角落的音响也好,或者屏风也好盆栽也好,甚至没坐人的沙发都被他们生生地掀翻了。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无数东西碎裂的,倒地的,甚至砸墙的闷响不绝于耳,这声音透过那扩音器远远近近地传出来,最后再加上少女一声若隐若现又字字清晰地:“这么好玩的事儿,大家不砸吗?” ——就仿佛一把火加热了血液,有第一个人尖叫着砸碎了手里的酒杯,接着翻过吧台推开试图阻止的酒保,抬着手臂奔跑着将一整柜子的酒全部都扫落在地,发出接连不断的清脆的破碎声,同时还伴随着他畅快的大叫。 ——星火顿时轰然燎原。 岑曼要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所有客人们就仿佛疯了般突然暴动起来,原本只有舞池里存在的群魔乱舞现象直接扩散到全场,昏暗中无数影子蹦跳着奔跑着甚至旋转着砸碎了无数东西。 甚至舞台区的dj也跳了起来,尖叫着再度打开了音乐,劲爆的乐曲顿时海潮般涌来,淹没了对讲机里岑曼的呐喊与命令。 音乐,灯光,乱舞的奔跑的蹦跳的人影,以及无数清脆的碎裂的声响,还有尖叫声,大笑声,欢呼声——这一切汇聚成一曲疯狂而又宏大的交响乐,在昏昏暗暗又绚烂无比的光影中奏响。 而指挥家,是那个少女。 她穿着漂亮的裙子,踩着与裙子不搭却又莫名和谐的粉嫩运动鞋,戴着精致华丽的金属面具,在保镖铁桶般的保护中,仿佛一个真正的指挥家一般,用纤长手指当做指挥棒,半闭着眼,面带微笑地进行自己的指挥工作。 那手指一上一下,契合着音乐的节奏与韵律,也契合着岑曼正在加快速度走来的步伐,更契合着还在不断涌来的更多的保镖,没有一丝迟滞,不见丝毫怯懦,在昏暗的人山人海中,自顾自地指挥着这场疯狂的演奏。 无论岑曼已经在保护圈外冲她叫嚷了多少遍,无论自己这边的保镖已经被打倒了多少个又将对方的人打倒了多少个,即便身边的保护圈已经越来越薄弱,她也依旧没有任何动摇。 直到——她身边只剩下一个人。 但这一个人,能挡十个人。 她只停止了动作,又开始在打架的人影中穿梭,总之钻来钻去,总能避开别人的手,牢牢将自己锁在阎城的身后,而阎城的拳头,也总能及时地保护她。 于是这一场对峙竟出乎意料的长久,直至现场的客人们发现自己已经砸无可砸,一轮疯狂已经接近尾声,音乐的旋律也逐渐要消失的时候。 ——一只手从前面向她抓来,少女往后一仰,看着另一只手自身后穿来,带着凌厉的风与对方十指交叉,再以这个近乎缱绻的姿势狠狠向后一掰。 仿佛听见了五指被狠狠掰断的骨折声,嘶声的痛叫也顿时响起。 孟摇光却突然抬起手,在他黑色衬衫的袖口上落了落,高声喊了一个字:“停。” 那只手一顿,凌厉的杀气刹那缓和下来。 然而对方的攻击却不会随她的命令而停止,剧痛之下的敌人直接一脚向她踹来,孟摇光当然躲闪不及,只有她身后的人将她往后狠狠一拉,再顺势半转身体,用肩膀生生承住了那一脚—— 一声闷响,震动随着身体传来。 孟摇光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干脆用对讲机道:“再敢打我的人,我就不光是砸店了。” 渐止的音乐声里,少女的嗓音再度响起来。 让外边眼睛都气红了的正在抖着手打电话的岑曼浑身一僵,随后她抬起头,看见那戴面具的少女从一个面熟的男人后边钻出来,朝着她眨了眨眼睛:“你不会真想和我撕破脸吧?” 少女带着些笑意,意味深长道:“明明是你们先做了亏心事的情况下……” 岑曼:……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样的眼神,这样天不怕地不怕敢掀翻九池的姿态,以及这个语气,这句话…… 她知道她是谁了。 于是片刻的僵硬后,九池的代理店长只好咬牙切齿,恶狠狠地挤出了几个字:“全都,住手!” 第676章 还想怎样? 阎城终于让开,孟摇光也从他的保护中走出来,漫不经心地上前,对岑曼笑了笑:“岑阿姨,好久不见。” “……”岑曼尝试挤出笑容,却死活都挤不出来,只好僵硬地回应,“孟小姐,好久不见。” “看来你对我真的很熟悉,戴着面具都能认出来。”孟摇光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面具,“我还以为这个面具已经很大了呢,基本只有嘴巴能露出来。” “倒不是认出了你的嘴巴,啊不对……”岑曼扯了扯嘴角,“好像也的确是认出了你的嘴巴——毕竟除了孟小姐,还有谁能这么厉害,光靠一张嘴就给我们九池带来前所未有的大麻烦,您说是不是?” “过奖过奖。”少女像是很不好意思似的,还挠了挠头,看得岑曼心火旺盛,呼吸再次急促起来。 孟摇光却仿佛丝毫不能感受她的愤怒,脸上居然还笑眯眯的:“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不就是砸点东西吗?我也没说不赔啊对不对?” “呵呵,赔钱?”岑曼终于忍不住冷笑两声,“你以为我稀罕的是钱吗?孟小姐猜猜,你这两次闹事,到底给九池带来了多大的名誉损失?这些损失换算成钱又得是多大的数目?” “名誉损失?”少女大吃一惊,“你们九池,居然还有名誉这种东西?” 她甚至捂住了嘴巴,把惊讶演绎得浮夸又滑稽:“我的天哪,是我失误了,我都没想过这个关节,毕竟在半个小时之前,我就以为你们九池根本就是个只要有钱就什么都可以干的地方。” “……”岑曼心脏重重一跳,原本旺盛的怒火都一下熄灭了大半截,变成了一阵惊疑不定的紧张。 “孟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有钱就什么都能干?上次有警察来检查了一遍你还不知足吗?”她绷着脸道,“孟小姐,即便你背后有林先生做靠山,可我们九池也不是可以任人污蔑的地方!” “啊?”少女又茫然起来了,她睁大了眼睛看着岑曼,“岑阿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刚说的话又和警察有什么关系?你是以为我在怀疑你们九池里生意不干净吗?” 岑曼:…… 女人心脏差点要停止跳动:“孟小姐说话可要讲证据!” “可我说的根本就不是这个啊。”孟摇光上前一步,凑近她,盯着她的眼睛,歪头道,“我说的,明明是九池泄露客人信息,将店内监控随意发给陌生人的事,网上热搜还挂着呢,浏览量都超过两亿了,照片还很高清,这难道不算铁证如山吗?” 顿了顿,她又说:“我说的证据是这个,可是,岑阿姨,你想要的证据,又是哪个啊?” 岑曼:…… “是我误会了。”半晌,女人在超高速的心跳里,发出镇定自若的声音,“关于孟小姐说的事我并不知情,不如您先移步包厢,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孟摇光耸了耸肩表示随意,刚走了一步却又“啊”地一声停下,转头道:“想跟我聊的意思,就是要好好解决这件事对吧?既然如此,那今天你们的损失我可就不赔了。” 岑曼:??? 少女转头继续往里走,嘴里还理所当然道:“我本来只是想来砸砸东西出个气就走的,既然你想留着我解决矛盾,那就算是你们九池有求于我,我当然就不用赔钱了。” 岑曼:??? 女人差点想停下脚步让人滚出去了:“孟小姐这意思是,如果我不留您,您就能赔钱然后走人了?” “是啊。”她头也不回地道。 然而就在岑曼立刻就要委婉赶人之时她却又开了口:“只是这样的话,矛盾就不算解决了,既然没有解决,我以后心情不好想起这事儿了,说不定还会来砸一遍呢。” 岑曼:…… 咬牙切齿内心呕血的当口,她们已经穿过了一地狼藉与人群,走进了回廊,迈入了包厢。 啪嗒一声灯光大亮,孟摇光走过去,舒舒服服在沙发上落座了。 灯光照亮少女如锦缎般丝滑乌黑的长发,还有她漂亮的裙子与粉嫩的运动鞋,再加上繁复的面具,她整个人坐在那里,又乖巧又美丽,就像一个昂贵又华丽的摆件,有种闪闪发光的美。 ——叫人简直不能想象方才那些事都是她做出来的。 可岑曼已经领教过她的厉害了,完全不会被这样的外表所骗。 一边痛恨一边谨慎地坐下来,还叫人端了酒和饮料进来,这才开始了这次“解决矛盾”的会谈。 · 岑曼滑动着手机,待将上面的每一张照片都看得清清楚楚,再把评论也囫囵看了一遍后,她牙关都咬得快咯吱咯吱作响了。 嘴皮不由自主地小小抽动了两下,她才勉强按捺住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抬起头来:“实在是,对不起。” 她勉强露出个笑:“这肯定是店里不懂事的员工做的,我会马上调查,然后把罪魁祸首开除——以后绝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 可对面的少女却没立刻说话。 她坐在那里,弯着腰,手撑着脸,面具后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她,乌黑的眸子映着光,一动不动了许久后才道:“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啊……” “当然。”岑曼深吸了一口气,“九池能做到今天,全都靠规矩森严,以及对客人的服务——这种泄露客人秘密的事情,我们向来都是深恶痛绝,也坚决制止的。” “嗯……”女孩儿喉咙里含着笑,这一声却怎么听怎么意味深长。 扫了她一眼后,孟摇光又笑了笑,眼睛弯弯地问她:“怎么样?岑阿姨觉得,我因贵店而起的名誉损失,和我这两次闹事给贵店带来的名誉损失,哪个更值钱啊?” 岑曼:…… 她只能再度扯动嘴角,嗓音近乎机械地回:“自然是孟小姐的名誉更值钱。” “那……” “今晚的事,一!笔!勾!销!” 岑曼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也没能打断孟摇光的情绪。 少女还是笑眯眯的:“还有呢?” “孟小姐……还想怎么样?”岑曼的眼神渐渐变了,警惕重新升了起来。 “那个和你们员工勾结,拿到了我照片来诋毁我的客人……”少女歪了歪头,“可以给我引荐一下吗?” “我对他,很是好奇呢。” 灯光照着少女的眼眸,乌黑瞳孔藏在面具的阴影下,浮着光点与笑意,纯粹,却深不见底。 岑曼一眼看去,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个人,莫非从一开始,就是为此而来的? 第677章 认识陆凛尧 又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传来时,薇薇终于忍不住按了暂停,一掌拍在床上,发出了梗塞地咆哮:“可恶!上面到底什么动静?是在枪战吗?!” 可房间里空空荡荡,自然不会有人回答她。 半晌后,上边动静渐渐小了,她才慢慢收回了视线,重新把手机拿起来,吸了吸鼻子,小心按下播放键。 已经开始播放片尾曲了,屏幕上短暂出现了一个少年的身影。 身穿简单的t恤长裤,头发有些长,靠在教学楼阳光的走廊上,半闭着眼,任由光芒流水般从他头顶泄下来,将五官与轮廓描绘得比工笔画还要优美又忧郁。 而旁边的字幕上慢慢升起主演名单,陆凛尧三个字就在第一排。 薇薇把视线转过去,定定看着,直到那三个字彻底消失在屏幕上端,她才收回视线,关了手机,然后瘫倒在床上。 那天她的提问并没能得到回答,姐妹当中没有任何人知道陆先生真正的名字,直到后面一晚,大家受了她的嘱托,特意从顾客那里套话,才总算套出了三个发音。 陆linyao。 不知道是哪个lin哪个yao,她一筹莫展,恰好陆先生又突然不来了,更加没办法推进计划,还好就在薇薇郁闷至极的时候,申玉醒了。 不是之前那段时间浑浑噩噩的醒,而是真正的清醒。 虽然时间不长,但也足够她将所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她,并从她那里得到了部分有关陆先生的情报。 原来是陆凛尧。 并且还是申玉的大学老师,还是个家喻户晓的明星。 可惜没来得及问出更多,申玉就又昏睡过去了。 她之前受到的打击太大,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虚弱至极,只这么短短几天就瘦成了皮包骨,每天花在睡觉上的时间自然会很多。 唯独有一点,她在再次昏睡之前,流着眼泪向她强调了一点:陆老师一定会救她的,或者说本就是为了救她而来,这一点她毫不怀疑。 虽然薇薇对她的天真不以为然,但想到那个面具男在地下游刃有余但其实谁都不碰的作风,又难得的有些半信半疑。 ——如果那男人真的只是来救人的,那如果被她计划得逞,会不会影响他的打算呢? 但这种想法只维持了片刻就消散了,毕竟只是上个床而已,和救人有什么关系? 薇薇再度安心下来,只等着那男人再来的时候一举把人拿下——管他是不是真的心里有人,她只要完成自己的目标就好了。 她要出去,这个在黑暗与绝望中坚持了多年也从未消散过的愿望,眼看着终于有点苗头了,别说是睡个男人,就算是让她砍断自己的手臂划花自己的脸她也会拼死做到的。 可惜,这样的战斗欲在当天晚上就遭遇了滑铁卢——陆先生没来。 于是薇薇只能一边在心里腹诽这男人不行一边抽空在网上搜索他的名字。 她从申玉那里知道了对方是个明星,便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在娱乐圈玩票的家伙,想来人气也不会很高,消息也不会很多,只要能让她搜到些喜好就好了,结果谁知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在那个明星常驻的社交平台上,她用这三个字,搜索到了一个拥有八千万粉丝的账号。 第一眼看到这个数字时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好几次眼睛才确定这不是错觉。 然而粉丝数不算,更让她的震惊的,是一连串代表作的名字——什么温柔,什么五根手指,什么水龙吟什么第三只玫瑰…… 前几天她想看电影,搜索到的最高评分榜单上,这几部全都在,并且还都在前列。 薇薇在恍然中感知到自己加速的心跳,随后她飞快地去浏览器搜索了这三个字。 陆凛尧,第一栏介绍里,就接连缀上了四五个不同的影帝奖项。 后面列了他这些年来拍过的作品,获奖数是作品数的近三倍。 最后,介绍总结道:他的名字已经登入了国际电影名人堂,是国内乃至整个亚洲最年轻的登记人,也是国内乃至全亚洲都引以为傲的巨星,以及演艺界的紫微星。 · 薇薇以前的梦想是做一个叱咤歌坛的歌神,可即便是最狂妄的梦里,她的成就也赶这还差点距离,如今看到这一连串文字以及作品,整个人都是恍惚的,还以为这世上有另一个自己走着另一种命运,在自己愿望的顶端发光发亮——即便他们并不是同一行的。 就带着这种恍惚之感,薇薇开启了自己的电影之旅。 她尽量挤出时间,一点一点将陆凛尧主演的电影看了下来,现在已经是第四部了。 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好在这次没哭。 薇薇吸了吸鼻子,瘫了半晌后,又跟吸了药一样翻身坐起来,再次拿起手机,准备将最后一部也看了。 《第三只玫瑰》 玫瑰?倒像是爱情元素。 她在心里犯嘀咕,却又觉得不一定,毕竟前面那几部电影,基本都没有爱情元素,主要都是剧情和人设极其出彩,由此也看得出来,这男人似乎真的不是热衷女色的人。 毕竟有几个男演员会接连几部电影都不跟爱情沾边呢?薇薇甚至开始担忧他是不是个gay了。 一边这么想,她却又一边对自己下定决心——就算是个gay,她也要睡了他!然后踩着他走出地下! 手指恶狠狠地点开那个玫瑰花封面的播放键,接着,她看到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弹窗——【本片需付费观看】 薇薇:…… 薇薇:??? 怎么还要钱? 她最近看的电影都是不要钱的,怎么这个还要钱? 女人不死心地点了好多次,但无论多少次那个弹窗都会故我地跳出来。 她只好点进付费页面,然后对着那个绑卡的指示发呆——银行卡么,她当然有,但是这只手机,是不会允许她在网上留下这种难以掩盖的痕迹的。 发了很久的呆,薇薇却还是忍不住,去翻箱倒柜地找出了自己落灰的银行卡,然后将数字一个个输入进去,接着点击完成。 步骤一个个进行,一切都看似很顺利,可她的心跳却越来越急,心跳也越来越紧张。 直至来到最后一步,点击“完成”时,她的屏幕毫无预兆的黑了。 窄小的一片黑色里,映出她睁大的眼睛与惨白的脸色。 随后又几秒之后,屏幕重新亮起来,一切回到了最初。 白色的弹窗安静地映在她静止的瞳孔里——【本片需付费观看】 第678章 请您务必 就像突然被按了暂停,薇薇一动不动雕塑般地凝定了许久,然后失修机器般地重新动起来。 她重新点入那个弹窗,然后再次绑卡,再次一步步前进,又再次被黑屏,再次回到起点——一次、两次、三次…… 仿佛和这个弹窗杠上了,薇薇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步骤,闷不吭声,不知道一切都是徒劳般的倔强至极,做着无意义的重复。 可她眼中好似有火一点点燃烧起来。 直到大约第三十多遍的时候,她终于一头栽倒在床上,手揪着被子发出了愤怒又痛苦的嘶喊。 可就连这嘶喊她都不敢彻底放声,只能让被子和枕头尽量把声音都吸收掉,于是那声音便又多添了一层无力,仿佛困兽般折磨人。 这样又锤又打又喊地在床上乱来了很久,薇薇才终于渐渐冷静下来。 她重新坐起,发红的眼眶里眼神已经沉淀。 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手机。 看不了电影,她只能去看那些评论。 评论区第一条热评:【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我直接一个爆哭淹了全亚洲!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死苏妩为什么要死!编剧我杀了你!】 点赞六十多万,回复十多万。 看着这条评论,薇薇愣了一下。 苏妩?这是电影里的角色吗?陆凛尧在这里面叫这个名字?这也太女气了…… 这个想法还没结束,她就看到了下一条评论。 【苏妩沈倦天下绝配!这辈子不能在一起就下辈子吧!第一次看陆神演爱情片真的太惊喜了,女主也选得好好!苏妩那病弱渣苏感太对味儿了!】 薇薇:…… 原来苏妩不是男主的名字,是女主的名字,原来陆凛尧演的人叫沈倦,原来……这居然是一部爱情片?! 薇薇有些惊讶,又一下来了精神。 既然会接爱情片,和女主在电影里卿卿我我,是不是就证明他是个直男? 很好,任务难度减少了虚无的百分之二十。 这么看来,陆凛尧之前不接爱情片,大约只是因为没接到他喜欢的剧本而已。 这么想着,她继续往下看评论。 【作为陆神死忠路人粉一向比较排斥陆神拍爱情片,但是玫瑰看完我直接成了cp粉,求二搭!只有男女主二搭个小甜饼才能治愈我被玫瑰狠狠伤到的心灵!】 【女主真的是新人吗?这演技也太细腻走心了,小说里文字才能描绘出来的,矛盾的凉薄又深情,完全在苏妩的眼神里展现出来了,甚至她还有一分纯粹天真!那一段眼睛映街景的特写简直绝绝子!】 【这真的是我能看的吻戏和床戏吗?虽然很酸但是居然不知道该酸谁了!救命!给我二搭!】 【出道作就这么牛逼,孟摇光不得了,预计那段船戏会成为影史经典,两个人的表情都太细腻了,一个痛苦如炼狱又加以欲望灼身,另一个纯真诱惑又恶劣凉薄,求二搭!孟摇光和陆凛尧就是最配的!】 …… 一路翻了快十分钟的评论,薇薇大概从大家的口中将剧情和人设都拼凑了出来,她心中的感受也逐渐变得怪怪的。 根据这些人的说法,这不但是个爱情片,还是个有多处吻戏和床戏的爱情片? 想到这几日内看的另外四部陆凛尧主演的电影,里面他演的角色各式各样,形象也完全不同,可真的让人完全想象不出那张脸为爱发疯的样子——水龙吟里那个不解风情的皇帝形象,甚至让她一度觉得那就是陆凛尧本色出演。 她甚至有些怀疑这些评论是不是陆凛尧的水军——这个词还是她最近刚学的,指那些收钱发评论的网民。 什么“他好爱她”,什么“为爱发疯”——薇薇又试着在脑海里想象了片刻,却怎么努力都想象不出那张脸对着女人温柔和充满爱意的样子。 于是薇薇撇了撇嘴,一边不以为然,一边却又愈发抓心挠肝的想看——毕竟有吻戏和床戏,虽然也有可能是“替身”拍的,但总得要看了才能判断,如果真的是他拍的,那她说不定还能从中取经呢? ——但这一切都是妄想。 看着因为她不由自主点击了播放,而在此跳出来的弹窗,薇薇终于塌了肩膀。 她看着那个弹窗发了会儿呆,在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时候,突然有一点毫无由来的熟悉感窜了出来。 孟摇光? 孟摇光…… 念着这三个字,她重新打开已经息屏的手机,再次在评论里找到了这个名字。 是这部电影的女主,据说很不得了,新人出道就有大导和影帝保驾护航,并且长得美,演技又好,粉丝又很多——是她可望不可即的人物,光芒耀眼难以直视。 可这样一个人的名字,为什么会让她觉得熟悉呢? 绞尽脑汁地想了半晌后,思绪突然在毫无相干的一处闪了下火花。 薇薇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 是甜甜!她从甜甜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 甜甜说容钦喜欢上一个人,是他班上的同学,她之后还找容钦确认过,想由此来威胁他帮忙,最后虽然目的达成,但容钦的反应也太大了,让她都有些发憷。 可这样一个大明星,怎么会是容钦的同学? 打断她思绪的,是一声清脆的敲门声。 薇薇下意识应了一声,便听到门外传来姐妹悄悄的喊话:“薇薇姐!那女的又醒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她好像在找你呢!” 薇薇一下从床上弹起来,将自己脑海中的一切抛在脑后,很快就往门外跑去了。 至于孟摇光是谁?本来也无关紧要,当然不需要放在心上,她现在最重要的目的是完成荆野交代的任务,尽可能的套出陆先生的一切情报,然后利用这些达成目的,逃出生天。 所以,作为陆先生的学生,并且是陆先生想救的人,申玉也很重要。 · 薇薇一路疾步跑向申玉的房间,而在这条走廊的正上方,天花板之上,孟摇光正在往外走。 她踩着地毯,低头审视手上的名片,将薛燕回几个字扫了一眼,又将那串手机号码掠过,随后轻轻一握拳,随手就将揉成一团的名片轻易丢进了垃圾桶。 跟在一旁的岑曼:…… 扫了一眼女人难看的脸色,面具下的嘴唇轻轻一弯,她语气轻描淡写地道:“干嘛这个表情?我不是都说了吗?我需要的不是一张名片,而是人,一个来给我道歉的人。” 眼看就要走到出口,孟摇光停下脚步,转身,对岑曼笑了笑,甚至还抬手在她肩上拍了拍:“不过当然了,我也理解你们的难做,九池欠我的就算用那一屋子的破烂抵消了,至于这位薛少爷身上的债,我会自己去要。” 她转身继续往外走,直至踏出大门她又顿了顿:“也不对,说不定会是他先找上我呢。” 少女钻上车,在砰地一声关门声后,隔着窗户对着僵硬的岑曼笑弯了眼。 “希望下次见面,能和平一点。” 岑曼:…… 这句话,难道不该对着你自己说吗?! 岑曼心底的咆哮都没结束,那辆宾利已经带着车队浩浩荡荡气派无比的离开了。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找出联系人,按下了通话键。 待到接通,不等那边开口,她已经肃然道:“薛少爷,请您务必来一趟九池。” “我们可能要有麻烦了。” 第679章 花房 孟摇光钻进车厢,待到汽车行驶起来后,她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呆坐了半晌,她抬手取了脸上的面具,转头看向被丢在座位上的衣服。 是的,她现在这身裙子是来的路上紧急换的,包括车,以及后边那些保镖队,也都是临时布置,一切都是为了风风光光地砸场子。 她拿出手机,在拨号页面输入了方才一眼扫过的薛燕回的号码,然后按了下通话,却不等接通就立刻挂掉了。 前方拐弯便已驶入主干道,长街上华灯初上,车水马龙,轿车却并没有驶向公司,而是偏离路线,渐渐进入了一条较为僻静的街道,最后在一处花店前停了下来。 孟摇光戴上口罩和帽子下了车,推开店门,抬起头,在花香与咖啡香气缠绕的室内,林方西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抬头向她看过来。 孟摇光抿抿唇,迈步走了过去。 · 砰—— 噼里啪啦—— 哗啦哗啦—— 酒瓶,酒杯,烟灰缸,花瓶,乃至是整张桌子最后都被人狠狠掀翻,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室内犹如狂风过境,满地狼藉比起楼上不遑多让,然而即便如此,似乎也依旧无法让暴怒之人的心火消退哪怕一星半点。 “区区……一个戏子……”几乎是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关里蹦出来。 薛燕回胸膛急速起伏着,两眼几乎要冒火,表情在光线下都显得特别狰狞,“不过就是背靠着一个孟家,居然就敢打上门来了?” 他音量并不高,却正因为这种刻意的轻声而愈发叫人头皮发麻。 岑曼在一旁站了许久,直到此时见他不再砸东西了,才迈出一步准备走过去,谁知才刚走了两步便又是一个小玩意砸碎在她脚尖前。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贱人。”薛燕回瞳孔发直,侧头又盯住了岑曼,眼神如同捕食中的野兽,“你这个代理店长是怎么当的?居然任由那贱人耀武扬威?” 像是很不可思议地勾起嘴角笑了一下,薛燕回嗤笑道:“还敢给我打电话说有麻烦了?麻烦在哪里?是指你这个店长当到头了还需要我们另选人才吗?还是说,你想告诉我那贱人是麻烦?” 岑曼:…… 至今根本没什么说话机会的岑曼在心底破口大骂,脸上却只能挂起常有的笑容:“薛少爷,您冷静一点,我说的麻烦,指的倒也不是孟小姐本人。” 迎着薛燕回冷漠而理所当然的目光,她尽量扯着笑道:“我指的,是孟小姐背后的人。” “孟家?”薛燕回嗤笑一声,正要继续讽刺,却被岑曼不紧不慢地打断了。 “是林家。”岑老板抬起头来,妩媚的双眼在灯光下显得冰冷而平静,“也是林方西。” 这个答案显然完全在薛燕回的意料之外,他连满腔的屈辱怒火都条件反射般消退了大半,剩下一股惊愕填充了大脑与眼睛。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似梳理着思绪,缓缓道:“林方西?林方西不是从来……” “薛大小姐没跟您说过吗?”又不等他说完这句话,岑老板再度打断了他,“大约一两个月前,林方西在九池和李长生打起来了,起因就是孟小姐。” “……”薛燕回又愣了一下,剩余的怒火在这次的惊愕中再度消退一半,仅剩下一点若隐若现的火苗,“那次……” “那次的冲突在林李两家的心照不宣下被压了下来,并没有大肆传播,但这次冲突的后续想必您也是有所了解的,李氏这个季度的新项目好几个都被林家截了胡,就连那个预计投资二十多亿的旅游景点开发项目也被林方西搅黄了,两家的家主至今都没有出现在同一个场合,甚至就连李老亲自带着李长生去堵林方西的路,想跟他道歉然后握手言和,林方西都没有松过口,之后更是逐渐中断了和李家的所有合作……” 岑曼说得有点口干舌燥,但看着面前男人有些发直的眼睛,她只好舔舔唇又继续说:“事实上这一系列的发展中,林家并没有得到多少好处,甚至反而有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意思,可林方西可是一点都没犹豫……其实这件事但凡是关系比较紧密的都应该有所耳闻,只是当时您好像并不在国内,您姐姐可能也忘了告诉您,所以您才不知道。” 算是说得差不多了。 室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薛燕回貌似用了不少时间来消化这些消息,许久以后,他才慢慢转动眼珠,有些迟钝地看着岑曼:“所以你的意思是,林方西做这些都是为了孟摇光?” 他眼底浮现出不可思议来:“林方西不是对娱乐圈……” “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岑曼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嘴上却很尊敬,甚至还放轻了声音,“孟摇光,是林方西的女儿。” 顿了顿,她补充:“亲生的。” “……………………” 这次的沉默维持了更久,薛燕回眼神几乎变得有些茫然:“什么意思?她和林半月抱错了?” “……”岑曼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还有这个角度的猜测,“不是抱错,她们俩都是林方西的女儿。” “只是孟摇光小时候走丢了,最近才刚被找回来。” “而且据我观察,孟摇光是和林半月完全不同的存在——和林半月那种看似脾气不好实则心肠软的纸老虎不同,这位孟小姐,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并且还胆大包天心黑手辣的人。” “我所说的麻烦,就在这里。”岑曼抬眼看向薛燕回,目光专注而冰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薛少爷,很明显,你被她盯上了。” ——多亏你主动挑衅的愚蠢之举。 · “怎么样?事情办完了?” 林方西看着在对面坐下来的少女,嘴角弯起一个尚算温柔的弧度。 服务员走过来,孟摇光随便点了杯柠檬水,对林方西点了点头。 “所以现在……”林方西翘着二郎腿,很优雅地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饶有趣味道,“能告诉我你刚才干什么去了吗?” 孟摇光没有抬头,却掀起眼皮,直勾勾盯着林方西,给出了回答。 “打家劫舍……” 少女口罩还没摘,口罩上方露出的一双眼愈发显得清凌凌的摄人,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接着道—— “为、非、作、歹。” 第680章 你的权利 林方西眉梢轻轻一抬,只这样随意一个动作便流泻出无尽风流。 孟摇光依旧直勾勾盯着他,似在观察与等待他露出不悦或不赞同的表情来,然而林方西显然没有半点那个意思,他甚至还笑了笑,云淡风轻地“哦”了一声:“是这样。” 他坐直了一点,看着孟摇光问:“那你对自己为非作歹的结果还满意吗?” “如果不满意呢?”孟摇光还是直勾勾盯着他,声音闷闷的从口罩下传来,像一只藏在被单里的小猫。 “不满意可以再去一次。”男人修长手指搭成桥,托着下颌,笑眯眯对孟摇光道,“爸爸给你助阵。” 孟摇光:…… 她终于悻悻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正好服务员端来了咖啡,孟摇光见人走了,便顺势把口罩也摘了下来。 原本快要走远的服务员在某个时刻回头看了一眼,本来是想瞄一眼那位俊美非凡的男客人的,却没想到一眼看见了另一张脸。 坐在花丛间的两人面对面,蜂蜜般的黄色灯光从侧面镀上他们的五官与轮廓,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两张侧脸起码有百分之七十的相似度,无论是眉眼还是嘴唇,亦或者流畅优美的侧脸轮廓,放到网上去绝对会是被人嚷嚷着女娲毕业设计之作的亲子脸,甚至还自带清冷不可逼视的神仙气质——不过,这一切都不是让她呆站在那里足足几分钟都不能动弹的原因。 如果没看错的话,那个女孩儿,是……是孟摇光吧?! 最近正在舆论的风口浪尖,无论饭圈还是吃瓜路人都在随时关注的新一代演艺界紫微星孟摇光! 那和她长了一张亲子脸的大帅哥就是——她爹? 服务生的视线再度转移到男人身上,眼中除了震惊之外没有一丝怀疑——但凡是亲眼见到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在视线里的人,都绝对不会错认他们的父女关系。 所以是怎么样?她现在是掌握了全网第一手的重要情报吗?亲眼看到了孟摇光的生父? 然而没等这激动的想法变成切实的曝光计划时,她的手才刚揣进兜里,手机都还没拿出来,一堵人墙却突然出现,挡住了她的视线。 服务员下意识想探头:“那个,客人麻烦让……” “这位小姐……” 男人低沉含笑的嗓音让服务生一愣,下意识把视线调转回来,由此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你想干什么呢?” “……” 回过神的时候,她下意识想拿起来的手机不知为何突然一动都不能动了。 低头看去,男人的手正无声捏着她的手机,然后轻柔而不容反抗地,一点点重新塞回了她衣服侧边的口袋里。 完了那男人还在她口袋上轻轻拍了拍:“服务员该做的事不是这个吧?别给自己找麻烦。” 最后一句轻飘飘地吐出来,男人便不再管他,坐到一边去了。 而直到此时,服务生才从四面八方的目光里陡然察觉,店里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一大半西装革履人高马大的男人。 并且他们都正在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 默默把手机往口袋里又塞了塞,她对着那个出来阻止她,此刻已经在人堆里坐下的男人勉强扯出个笑,转头就一溜烟跑了。 · 服务生身上的小插曲这边自然没人注意。 孟摇光低头喝了口柠檬水,无视了那声“爸爸”的自称,回答道:“我才不需要你助阵。” 顿了顿,她又抬头说:“不过,我必须告诉你一声,我之后可能要跟一个人作对。” 林方西扬眉,做了个愿闻其详的表情,便听孟摇光吐出了一个名字。 “薛燕回。” “随你。”林方西神情倒是没什么波动,“但我想知道,你打算跟他作对到什么程度。” “这个也有讲究吗?” “当然。”林方西笑了下,慢悠悠地说,“你提前告诉我了,我才好做准备,比如,如果你只是打算跟他打闹几场,削他面子,那我根本不用管,但如果你是打算让他跪下来跟你道歉才能了事,那我可能就需要用一些别的手段才能让他乖乖听话……” 孟摇光没有立刻说话,她握着水杯,盯着里面的柠檬水,似乎思索了许久,才慢慢抬头看向林方西,盯着他的眼睛说:“那如果,比这一切都更过分呢?” “……”林方西沉默了几秒,眼神终于渐渐认真起来,片刻后却还是弯着唇笑,“你总不会是想弄死他?” “……”孟摇光没有说话。 林方西眯了眯眼睛,眼底情绪沉沉,笑容却更深了:“如果是这样,那我大概就要亲自去见见他爷爷了。” 孟摇光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问:“你不想知道我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干吗?” “我很想知道。”林方西说,“但我不敢问你。” “不敢?” “你妹妹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都在叛逆期,我是看惯了她的叛逆,但我无法想象你的叛逆,我怕我轻举妄动让你不高兴,以后看都不想看见我。” “我不会不见你的。”孟摇光很认真又很冰冷地说,“我还要借你狐假虎威做很多事。” “你完全可以一边借我的势一边不见我啊。”林方西无辜道,“你难道觉得我会和你讲究等价交换原则吗?” 孟摇光:…… 难道不是? 她眼里明晃晃写着这四个字。 林方西却笑了。 男人眉眼如画,人到中年却还眼如寒星色如春花,笑起来一派凛凛的风流,又有岁月赋予的深沉为底,远不是孟摇光这样的小崽子能比得上的。 即便他们长着非常相似的脸,却依旧无时无刻不将少女衬得更加弱小无害,稚童般嫩得要命。 他坐直身子向前略倾,抬手便揉到了孟摇光的脑袋。 一头顺毛被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揉得乱糟糟如鸡窝,他才总算松手坐回去。 鸡窝头底下,少女一双眼睛瞪得老大,乌溜溜地映着对面男人带笑的脸。 “什么等价交换。” 他对她说,“从你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得到了使用我一切权利与财富的权力,并且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这是爸爸欠你的……”男人的眼神微深,声音也放轻了些许,“也是林家欠你的。” 第681章 半熟父女 孟摇光直直地看着林方西的眼睛,她瞧着好像是有点感动……感动就怪了。 少女垂下眼皮,问:“你查到什么了?” 林方西挑眉道:“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她重新抬眼,目光冷静极了,“否则你不会特意加一个林家也对不起我。” “……”林方西顿了顿,眼神里渐渐没了笑意,漆黑的眼里情绪复杂而深沉。 “还不确定,时间过去太久了。”他摩挲着咖啡杯边缘,斟酌着用词道,“但的确有了些眉目,不过我打算等全部查明白了再告诉你。” 孟摇光嘬了口柠檬水,不说话,脑子里在天人交战,不知道该不该把和容钦的交易以及九池地下的秘密告诉他。 按照她一开始的想法来看,她是一点都不介意甚至是很积极地想把林方西拖下水的,毕竟他身份特殊,手里又有人可用,如果完全坦诚交代的话,说不定能帮她做很多事。 思索间,她的视线心不在焉地扫过了店里,与坐在不远处的荆野视线相对了一瞬。 不等大脑反应,她口中已经下意识问了出来:“你不问我吗?” “问你什么?” “所有事。”孟摇光抿了抿唇,道,“阎城应该把他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吧。” 林方西有些惊讶地看她一眼,似在确认她有没有不悦或者生气,待确定她情绪稳定后才道:“正因为他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了,我才没必要问你。” 孟摇光看他一眼,眼神也有些惊讶。 林方西便笑起来:“你是在奇怪,我为什么不好奇他不知情的部分吗?” 孟摇光不说话,但她的确在好奇这一点。 荆野随时随地都跟着她,也掌握着她的大部分动向,但事实上,她每一次行动的目的以及原因,他都并不知情,她也不知道她和容钦之间的秘密交易——每次在天台和容钦交谈时,他都在楼下,根本听不见他们的说话内容。 甚至今天她去九池砸场子的原因他也不知道,约莫真以为她只是去撒气的。 她还以为林方西会想知道这些,可他好像并没有这种想法。 “我说过,我不想强迫你做任何事。”男人嘴角弯着淡淡的笑,显得成熟可靠,“我只需要保证你的安全,只要你能毫发无伤,随便你干什么,我都会为你收拾烂摊子。” 孟摇光:…… 她眼神古怪地打量着对面的男人,待到上上下下看了个遍,确定他没有瞎说后,她又低头嘬了口水,嘟囔道:“你就不怕我闹出什么大事,把你的家底赔光?” 林方西挑了下眉:“那可需要你好好努力一番才行,就今天这样的小场面,只怕你玩上十年也只能让我的家底少个零头——这还是建立在我十年中一分钱都没赚的前提下。” 孟摇光:…… 仇富的孟小姐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反而感到一阵来自底层的愤怒。 她拿着吸管在杯子里狠狠戳了几下,待到心绪平复后才对他说:“今天才不需要你赔钱。” “哦?”林方西问,“你片酬下来了?” “还没有。”孟摇光悻悻,“我只是狐假虎威,又占着理,让她不敢找我赔罢了。” 少女喝了口水,腮帮子因此鼓起来一点。 林方西看着她,有点想去戳她脸,但手指动了动还是忍住了。 好不容易见一面,他可不想这么快就把人气走。 看了眼时间,男人道:“差不多到饭点了,我请你吃饭吧?” 孟摇光有点犹豫,但看了眼对面的男人,他脸上笑意从容,但眼中还是透着股期待。 大概是今天终于在某件事上有了点线索,让孟摇光难得有些高兴,于是片刻犹豫后她就点头答应了。 林方西脸上的笑顿时真实起来,离开时勾得那服务生看了一眼又一眼,直到他们都走出门去了还不忘伸着脖子昂着头。 孟摇光:…… 率先钻进车厢,再看着林方西进来坐下时优雅风流的姿态,少女不由得感到一阵反感。 “一把年纪了还勾搭小女生。”她冷漠吐槽,“难怪每次渣男盘点都有你,作为一个圈外中年人在一大堆年轻男明星里独占鳌头,也真是难为你了。” 林方西:…… “希望我们的关系永远都不会曝光。”少女两眼发直地望着前方,“被人知道我是你的女儿我肯定会粉丝掉光的,说不定还会有人来骂我。” 林方西:…… 中年人林先生勉强弯了下嘴角,在心里写了一个大大的“忍”字:这是摇摇,我对不起她,她受了好多年的苦,让她骂两句怎么了? 倒是前排的司机听到这话立刻投来了惊骇的目光,随后在对上男人面无表情的脸后立马收回了视线,战战兢兢地发动了车子。 而副驾的阎城显然有本事多了,不但一点惊讶没有,反而还险些笑出声来。 听到明显憋笑声的林方西:…… 不敢对罪魁祸首怎么样,他还不能找别人出气吗? 林总当即温柔道:“阎城,你还记得今年被扣了多少奖金吗?” 没等阎城说话,孟摇光先开了口:“为什么扣他奖金?人家不是干得挺好吗?” 林方西:…… “你不要恼羞成怒。” 林方西:…… “我只是觉得,身为一个四十岁的中年人,应该要更稳重一点,而不是和二十几岁的小开一样成天出没在花边新闻里。”少女很认真也很冷静地说,“不过当然,我也不是要置喙你的生活方式,我只是闲着没事干随口吐槽两句而已。” 林方西:…… 男人抬起手,按了按额角,苦笑:“我已经很久没有花边新闻了,摇摇。” 孟摇光倒是没有注意过这个,她点了点头表示肯定,却听见男人叹了口气,继续道。 “而且摇摇,不是我想勾搭人,而是那些人老想来勾搭我——看着爸爸这张和你长得差不多的脸你还不能明白吗?” 林方西转过头来,一双形状优美色泽漆黑的眼睛如夜空般深邃迷人,什么情绪都不用装,便已经有了蛊惑人心的作用。 只是此刻他的表情分外无奈,落在孟摇光眼里,有种极度的欠揍感——“就算我一分钱都没有,也多的是冲着我脸来的女人,何况爸爸还那么有钱呢?” “你要理解爸爸。”林先生试图循循善诱,让女儿赞同自己的生活方式,“爸爸也只是个普通人,偏偏这世界又诱惑太多……” “你说得对。”孟摇光不等他说完,就点点头表示赞同,她还摸了摸自己的脸,“那这么说来,和你长得这么像的我,肯定也会有很多男男女女喜欢的,就是不知道我能不能抵抗住诱惑。” 林方西:…… 笑容卡住,一秒消退。 林先生收起无奈无辜的表情,若无其事道:“我就是那么一说,事实上我现在发觉那也算不上多了不得的诱惑,相反,洁身自好才是最应该提倡的美德。” 孟摇光:“是吗?” 林方西:…… 第682章 打算 且不说孟摇光这一顿饭吃得多么坎坷和阴阳怪气,另一边的薛燕回却是盯着岑曼发出了一声荒谬的嗤笑来。 以“你怎么敢说出这种话来”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岑曼,薛燕回放轻声音重复了一遍:“我被盯上了?” 像是在仔细咀嚼这句话的意思,他又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你说我被她盯上了?” 方才的躁动和暴怒这会儿反倒被压了下去,他重新冷静下来,转身在沙发上坐下,还颇为闲适懒散地翘起了二郎腿。 “你在九池呆了这么多年,怎么胆子越呆越小了不说,眼睛也越呆越瞎了?” “孟摇光是个什么东西?”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又以为我是个什么人?” “区区一个私生女。”男人嘴角勾起来,笑得戾气十足:“就算林方西看重她又怎样?你不觉得,林方西越是看重她,她才越好对付吗?” 他微微扬起头,抬着下巴语气轻慢飘离地道:“毕竟,她是林方西的女儿,却不是方阿姨的女儿啊。”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岑曼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 “咱们方阿姨……”薛燕回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分外玩味地道,“外人都说她是个仙女脾气,从年轻时就不知道生气的,最是宽容温柔,可你在九池待了这么多年,应该多多少少也了解一点,你说,方阿姨她,是那种人吗?” 说着薛燕回又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笑:“表面上装成不食人间烟火什么都不在乎的仙女,才能保住自己管不住男人的面子,你去听听这个圈子里有多少人赞美她羡慕她,甚至有个流传很广的说法,说她这仙女是林方西强取豪夺得到的,所以她才一点都不在乎林方西在外边沾花惹草,甚至林方西之所以沾花惹草也都是因为得不到她的心而自暴自弃了……” 说到最后薛燕回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虽然都是没有证据的流言,但大家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你猜猜,这些话是谁,又是怎么传出去的?以及,能任由这种流言到处传播而不反驳的人,真的会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吗?” 岑曼:…… 虽然这段话始终没有直接说明白,但岑曼自然是心领神会的。 可她根本没法也不敢赞同,只能僵硬地阻止:“那位也是我们九池的老板。” “谁说不是了吗?”被打扰了谈兴薛燕回似乎十分不悦,挥了挥手不耐道,“正因为知道她也是老板,我才要多关照关照她,免得她老公都把宠爱和家产全都给私生女了,她这个林太太还半点不知情,而且她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吗?我们就干脆把事情闹大,让全网都知道她老公有了个二十岁的私生女,小三还是国际有名的影后,这样一来,她就成了纯纯的受害者,会有更多的人来赞扬歌颂她这位仙女,踩死有名的原配和……” “据我所知孟金枝并不是小三,她怀孕的时候林方西和林太太还没结婚。” “谁关心这个了?”第二次被打断的薛燕回狠狠皱眉,十分不满地看了她一眼,“你还听不懂我说的话吗?我只要把这件事爆出去,让方阿姨和孟摇光斗起来就好了。” 说着他笑了一下:“你不是说孟摇光盯上我了吗?那我就让她自顾不暇,没空盯我,不就好了?” “……虽然的确是个好办法。”岑曼深深地叹了口气,“但是方老板只怕不会如您所愿的。” “什么意思?” “她早就知道孟摇光回来了,并且也早就见过面了。”岑曼盯着他,“就在九池。” 薛燕回面色变了一下,只听对面的女人继续道:“方老板的确不算是脾气好的人,最重要的是她背后除了方家之外,还有林家,你也说了,她其实是个很要面子的人——既然是个这么要面子的人,如果真的被你把这种事抖落给全世界知道,让所有人都来看她的笑话,你猜,她是会先去对付有林方西保护的孟摇光,还是来对付揭她伤疤的你呢?” 薛燕回震惊了半晌才道:“她居然见过孟摇光了?并且还没什么反应?” “小时候也是在她跟前养过几年的,而且还是在林家走丢的孩子,现在终于找回来了,她该有什么反应?”岑曼再次重复,“你也说了,他是个要面子的人。” 薛燕回瞪着眼呆了半晌,皱着眉又立刻想了另一个法子:“那就让林半月去对付她,林半月这死丫头的性格跟个炮仗一样,什么都敢做,要是让她知道了……” “林半月也早就跟孟摇光见过了。”岑曼真的想捂脸了,“甚至和她妈妈装出来的友好不同,她对孟摇光是真心当姐姐看待的。” 在薛燕回大震荡的眼神里,岑曼麻木道:“甚至前几次孟摇光来九池都是她陪着,一副防狼的样子防着男人接近她姐姐,一看就是个……” 她尝试用现在流行的词汇去形容:“一看就是个姐控。” 薛燕回:…… “所以,你要是真打着这个主意,那估计林半月会是第一个来找你麻烦的——你也说了她是个炮仗,连薛大小姐她都敢三番五次打脸,更何况少爷你?” 薛燕回:…… 头顶上灯光闪烁如星子。 一片狼藉的豪华会客厅里,空气久久地沉默着。 直到很久以后,薛燕回才慢慢收起了自己震动的表情。 他靠着沙发,若有所思了半晌,突然拿出了手机。 先前这一通麻烦就是他通过网络惹上身的,岑曼立刻警惕起来:“您要做什么?” “我得看看。”薛燕回一边操作手机一边说,像是喃喃自语,“之前行事冲动我都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位敢三番五次在我头上动土的孟小姐长什么样子,听你这么说着,我倒是更好奇了。” “到底是个多了不得的人物,能让敌人亲人全都为她保驾护航,她还敢大剌剌跑来砸我的店,我得看看……” 话到最后突然失了声。 岑曼不由得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他点开的是一张粉丝制作的动图,转发有二十多万,评论也有五万多。 而图片中,少女怀里抱着一捧花,正靠在墙边等人。 似乎是听见了声音,她抬起头朝镜头这边望过来,然后露出一个笑。 深冬,窄巷,灰墙,红花。 而少女身在其中,只一个笑容,就让画面活过来了。 该微博的配字是—— 【神说,要有光】 第683章 浪子剧本 薛燕回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岑曼起初还没在意,时间长了便不免将目光投过去,待看清他的眼神变化后,立刻就变了脸色。 “薛少爷!” 被扫兴的薛燕回很是不满地扫了她一眼,岑曼却已经顾不得会惹怒他了。 “这可不是你随随便便撒点钱就能勾来的小明星,也不是你在街上撞上了就能往九池带的大学生!她是林方西的女儿!她还有个国际知名的妈!” “谁不知道吗?你重复多少遍了?”薛燕回不爽地道,眼神却又看向了屏幕,眯了起来,“你以为我会做什么?你当我是个傻子吗?” 岑曼心中腹诽了句“难道不是吗?”口中却不敢说出来。 只听薛燕回又说了声“不过”。 “不过,如果是正经追求呢?” 岑曼脸色一变,还要再说话,却被薛燕回打断了。 “哪怕不提林方西和孟金枝,我也不会对这样的人轻举妄动的……”他说着唇边挑起笑来,将手机举起,在岑曼面前晃了一下,那条毫不客气回复他的微博现在已经有了六十多万转发了,评论和点赞更是数不胜数。 “瞧瞧,人气多高?多少粉丝每天都在等她的动态和消息,多少狗仔在盯着她……”男人声音里带着点难以捉摸的恶劣笑意,“又还是陆凛尧的女主角,还是陆凛尧的学生……先前姓陆的转的就是她的微博吧?” “这样一个人,就算没有林方西和孟金枝的关系,我也是不敢轻易乱来的——可是,如果是正经追求呢?” 薛燕回说着,突然伸手拍了拍自己肩膀上莫须有的灰尘,然后站起身来,方才还懒散的姿态突然变得优雅无比。 他转过身来,对着岑曼张开双手:“你看,我这个样子,为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演一场浪子回头的戏码——有希望能抱得美人归吗?” 岑曼:…… 虽然用的是问句,但薛少爷明显是自信心爆棚的。 而且……岑曼的视线从男人身上从头滑到尾。 即便对这个无恶不作手狠心黑的大少爷很是反感,可她也不得不承认,亏得他有个长相倾城的亲妈,他便也有了张不输娱乐明星的俊脸,再加上薛家特殊背景养出来的亦正亦邪的浪荡气,确实很有些吸引人——不,或者该说,对一些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来讲,这简直就是行走的春、药。 可是——那也得孟摇光的确是个涉世未深的天真小姑娘才行。 别人不知道孟摇光的底细,她可是知道的。 那么个年纪小小就颠沛流离还好好长大了的姑娘,见过的人情冷暖恐怕比这圈子里的任何少爷小姐还要多,怎么可能轻易被骗到? 更何况……岑老板眼神突然暗了暗——更何况,那可是在荆野身边长大的孩子,不但年纪小小就让荆野心甘情愿为她坐了牢,甚至至今都还在为她发疯。 这样一个孟摇光,年纪再小也不可能…… 岑曼正想把心里的想法告诉薛燕回,抬头却看见这位大少爷嘴角的笑。 几分得意几分轻蔑,仿佛一切都已尽在掌握般的高高在上。 岑曼刚张开的口一下就闭上了,她垂下眼睛,思绪在片刻的迟钝后又重新转动起来。 机械的,反常的,隐秘而疯狂的想法,突然毫无预兆地从她脑海深处迸了出来。 [不如就任由他发疯好了。] 岑曼突然极其罕见的想起了这些年见过的很多画面——那些女孩儿的眼泪和血,麻木的表情,空洞的眼神,还有数不胜数的伤口,以及不为人知的死亡。 还有耀目灯光下那些成捆的钞票,粘腻的酒液,肥腻的脸庞以及流油的笑脸…… 她平时是很少会想到这些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突然就想到了。 那些画面如走马灯一样从脑海里闪过,只一闪就淹没在了黑色里。 可她的思绪却还没熄灭。 [如果孟摇光真的是冲地下的秘密来的,那她十有八九是要失败的,毕竟那会牵扯到多少人?又会牵扯到多么巨大的利益,何况还有荆野在盯着她] [反正是要失败的,那也就不用提醒他们了吧?] [反正是要失败的,那不如任其发展好了,只看孟摇光到底能做到哪个地步,能让他们吃点疼痛但不致命的教训也好] [至少能叫他们,不要再轻易往九池掳人……] 想到这里,岑曼突然打了个寒颤。 一刹那从心底升起一股浓重的自我厌恶来。 而薛燕回对她的情绪毫无所觉,他已经彻底恢复了冷静,甚至兴味十足地翻起了孟摇光的照片,嘴里还喃喃自语着:“既然是演员,不如让我给你量身定制一个浪子回头的剧本。” · “我最讨厌的就是浪子回头人设。” 一顿饭吃到结尾,孟摇光拿着勺子一边准备吃甜点,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其实最开始接到第三只玫瑰剧本的时候,我是不喜欢男主的,只是知道演员人选后才自己改了想法——但实际上,我个人还是很讨厌这种人。” ——听起来很像是在损对面某位爸爸的话,但其实他们只是聊演员事业聊到了这里而已。 林方西也半点没有要对号入座的意思,甚至还点了点头:“的确,你那个电影我看了,男主人设是不好。” “但是陆神演得好。”孟摇光眼珠一转又说,“不过我以后应该不会再接这种戏了。” “你刚刚说喜欢的那几种类型,我倒是可以帮你找一找,或者叫个大导给你量身定制一部。” “不用。”孟摇光毫不犹豫地拒绝,“我现在已经不需要走后门了,多的是本子来找我,我自己挑就行。” “嗯,很厉害。”林方西脸上带着笑,被窗边的星星灯一照,再有外边楼下的车海灯河辉映,简直是风流雅致到了极点。 又从附近经过的女人,不管年纪几何,都总忍不住要往这边看。 孟摇光只好又把头埋了埋免得被人看见自己。 片刻后她抬起头来,眼神颇有些挑剔地看了林方西一眼,突然又把话题转了回去:“你说,不提剧本,现实里的浪子回头一般都是怎样的?你见过吗?” 林方西:…… 少女眼里藏着明显的恶意,只因为这恶意毫不掩饰,又不含戾气与情绪,反倒显得纯粹而鲜活,将她那张冷冷清清的漂亮脸蛋点得愈发吸引人了。 当然,这份吸引落在亲爹眼里就只剩下可爱。 林方西也不生气,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透明酒杯上轻轻敲了下,发出清脆的一响。 “真正的浪子是不会回头的,摇摇。”他似笑非笑地告诉女儿,“我只会往前走。” 第684章 除非你是他的心上人 这一个夜晚还没有结束。 在九池的地下,距离薛燕回大发雷霆的豪华房间还有好长一段距离,需要拐过许多个墙角再走过好几条廊道才能抵达的“总统套房”中,薇薇好不容易才把负责照看的两个人送走了。 这几天申玉一直浑浑噩噩时睡时醒,虽然九池的人看在陆先生的面子上不敢再对她怎么样,但也从不允许她踏出房间哪怕一步,因此每天都有人守在房间里,一边照顾一边看守。 好在薇薇对他们来说算是自己人,再加上这两天经过荆野吩咐,她的权限又增大了一点,他们才敢暂时离开了这里。 房门被轻声合拢,传递到卧室里几乎已经不剩什么音量。 薇薇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才转身去看申玉。 短发少女已经比前几天看起来要好一点了,至少脸色不再那么惨白惨白的,眼里也有了焦点,虽然还是有些没精神,却也能自己靠着床了。 薇薇看着她这样子,抿了抿唇,慢慢走了过去。 申玉抬头看她一眼,眼睛里突然聚拢了一点光亮:“是你。” 薇薇有些惊讶:“你知道我?” “我记得你。”因为身体状况糟糕,她的嗓音非常哑,听着就让人难受,“你救了我。” “我怎么能算是救了你?”薇薇却并不领受这谢意。 她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她说:“我自己都逃不出去,我根本什么都没做。” “你想帮我逃出去,我听见了。”申玉笑了笑,“虽然意识模糊,但我能认出你的声音,非常好听。” 薇薇挑了挑眉,原本始终平静的神情此时终于出现了些许波动:“我的声音是挺有特色的。” 不过她很快就跳过了这个话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好多了。”申玉苦笑一下,“前几天我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说到这里她眼中不可避免浮现出一丝恐惧:“每次有点意识的时候,都觉得四肢无力,大脑也沉甸甸的,连心脏都……” 她打了个寒颤,刚好一点的脸色眼看着又要变得苍白,薇薇赶紧在她面前拍了下掌。 清脆的击掌让将她不由自主又要陷入绝望的情绪再度拉了回来。 “别去想那些了,我知道那很绝望,但现在都过去了。”薇薇皱着眉,语气却难得耐心,“你的运气其实非常好。” 她凑近了一些,手撑在床上,双眼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让申玉无法移开视线地和她对视着,然后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你虽然受了一些折磨,但你遇到了能救你也愿意救你的人,你还没有遭受最可怕的折辱,你比这地下的所有女人都要幸运。” 她握住了申玉的手,握紧:“你不能放过这种运气——你得好好清醒过来,然后离开这里。” 申玉愣了愣,对上她的视线,片刻后点了点头。 薇薇稍松了一口气,在询问她怎么被带到这里来的与询问她陆先生相关事件之中踌躇片刻,最终选择了后者。 “你还记得真正救你的那个人吗?”她紧盯着申玉的眼睛,“在薛燕回那个变态面前护着你的那个人,你有印象吗?” 申玉微微皱眉,似乎记不太清,薇薇便径直吐出了那个名字:“陆凛尧。” “……” “他叫陆凛尧。” 她看到申玉脸上神情一震,随后是巨大的惊愕与惊喜浮现上来。 “陆,陆老师?”她甚至说不清楚话了,每一个音节都在发抖,“你说的是真的吗?” 她一把反握住薇薇的手,眼睛瞪得极大,瞳孔上已经覆上了一层水,脸都涨红了:“真的是陆老师?是陆老师?!” 她这样的反应倒也没有出乎薇薇的意料,但在心里对那位陆先生的怀疑与鄙夷倒是又下去了一点。 “看你这反应,他在你印象里倒真该是个好人。” “陆老师……陆老师……”申玉却似乎根本听不见她说话了,不知在想些什么,口中一直喃喃个不停,半晌后她又抓紧了薇薇的手,“既然是陆老师的话,他为什么还没报警?警察怎么还没来?还是说警察已经来了?” 眼见她说话已经快颠三倒四,薇薇赶紧拍了拍她的手:“你别激动!” “对付这种地方直接报警是不行的。”她唇边露出个冷笑,“这地下不知道有多少出口,而地上又不知道有多少眼线,一旦有穿制服的人闯进来,地下能在五分钟之内全部清空,而如果来的是便衣,首先他们要通过会员制的大门都是个难题,更别说这地下需要最高级的卡……” 见申玉愣愣的不说话,知道她是听进去了,薇薇倒是有些惊讶。 一边没想到她在这样激动混乱的时刻还能听得进去她的解释,一边继续道:“退一万步就算真的被警察侥幸摸下来了……只要不是带着十几二十个人的队伍来……” 薇薇说着,脸上浮现出一点又冷又厌烦的笑来:“这些每天能赚百万千万甚至上亿的猪头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不敢做?” “你的意思是……没办法报警?” “这种地方,只能慢慢来。”薇薇看了她一眼,不由得对她迅速冷静下来的能力有些惊喜,“你没看过那种港片吗?要想撬掉一个满是犯罪的窝点,一般都需要卧底潜入,里应外合,然后徐徐图之的……不过那都是好多年前的电影了,你这样的年轻人没看过也很正常。” “……”戏剧学院表演专业日常爱拉片的申玉同学梗了一下,“倒也不是,这种电影现在也有。” “是吗?”薇薇惊讶了一瞬,随即却又苦笑了下,“不过说这些也没用——要想做到那些,首先得让人发现这地下有个贼窝才行。” “陆老师不是发现了吗?”申玉眼神灼灼道,“你说的,陆老师救了我!” “……”薇薇看着她苍白脸蛋上明亮的眼神,忍不住冷笑一声,“救了你又怎么样?那也不代表他要为了你与自己的同类为敌。” 说到这里她突然一顿,心里陡然响起了那晚听见的那句话,守身如玉什么的…… 她心念一动,忍不住看着申玉下意识道:“除非你是他的心上人,他倒还有可能冲冠一怒为红颜。” 申玉:…… 申玉:??? 申玉同学麻了好几天的脑子,在听见这句话后不知为何,突然毫无预兆地浮现出一张脸。 那是在电影院里,大荧幕上,对着陆凛尧无声微笑的孟摇光。 第685章 情报 “怎么可能。”她下意识地否认,要不是实在是精神不好估计还能摆出个夸张的见鬼表情,但眼下实在是没那个心情,便只白着脸摇了摇头,“只是普通的老师学生而已。” “……”薇薇顿时有点萎靡,“那你就别做梦了,我估计他能做到现在这地步已经是最大限度,还不知道能护着你到什么时候呢。” 说着她望了望四周,视线在金碧辉煌的布置上一一扫过,嘴角勾起一点讽刺的弧度:“这种地方,住一天可是要花上不少钱的。” 申玉被她说得怔住:“我悄悄逃走不行吗?” “如果真那么简单我怎么可能在这里一待这么多年?”薇薇笑了一下,眼神却很冷,“你还没出去过吧?” 她抬起手往上指了指:“这里,是一家娱乐会所的地下,白天不开门,开门的时候都是人最多最吵的时候,下面就是开枪楼上也是听不到一点动静的。” “而且这里本来就是会员制的会所,哪怕是一楼,也只有少数的有钱人能有办卡资格,更不用说地下了……” 接下来的时间,申玉尽量简练地向她介绍了一下九池,让她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却又在眼看着申玉脸色越来越难看,呼吸越来越急促的时候,毫无预兆地换了个问题:“陆凛尧有喜欢的人吗?” 申玉:…… 之前接收的那些消息都还没有消化完全,申玉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懂她在问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 “和我能不能逃出去有关。”薇薇趁这点时间摸清了申玉的性格,直接凑过去握紧了她的手,双眼直直盯着她,无比殷切地道,“我现在还什么都不能告诉你,但是我的确得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这个机会和陆凛尧有关系,所以我要尽可能的收集他的一切情报,看在我也算救了你的份儿上,你能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吗?” 申玉无声半晌,抬起眼却一言不发,只静静看着薇薇,叫人辨不清她的情绪。 薇薇却好似明白什么,她坐得更近了些,特意压低了声音道:“我知道你现在谁都不能相信,我也不需要你相信我,可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而已……” 她眸中流露出一丝恳切来:“你不知道我在这底下待了多少年,也不知道我到底有多长时间没见过太阳了,我想出去想得快发疯了,就和你现在的心情是一样的……不,我比你还要更急切……” 薇薇说得口干舌燥,起初只是为了说服她,到后面也真的走心起来,眼泪都快说出来了。 申玉才终于开了口:“我不知道。” 她摇了摇头说:“我从没听说过陆老师有喜欢的人,他也从来都没有过绯闻。” 薇薇愣了一下:“那他要为谁守身如玉?” “什么?”她语速太快申玉没听清,薇薇却摇了摇头。 她皱着眉,半晌又追问:“真的没有绯闻?一点绯闻都没有过?我看他不是影帝吗?应该认识不少女演员吧,何况还拍过爱情戏呢。” “只拍过一部而已。”申玉突然眉头一动,神情也迟疑起来,“这么说起来,虽然算不上绯闻,但他好像也只和摇光组过cp,并且还没特意澄清只是合作关系,也没撤过热搜。” 薇薇眼睛一亮,却听申玉继续道:“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毕竟摇光也是他的学生,以前在学校的时候,陆老师就对摇光另眼相看了,也有可能只是看在师生关系的面子上。” “师生……”薇薇神情古怪起来,“看起来那么高冷,原来喜欢这一口?” 不等申玉追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又发现了另一个点:“对了,你也认识孟摇光?我听见你昏迷前叫她的名字了。” “我没有印象。”申玉摇了摇头,“但你说‘也’,还有谁认识孟摇光?” 薇薇想起容钦,却没有回答,只摇头不语。 她摸了摸自己藏在兜里的手机,有心想给申玉看一下,毕竟她还是个新手,在搜集有用信息这一方面肯定比不上这些在外面生活的人,可是她又不能时时刻刻呆在这里,就有些害怕申玉会在无意间泄密。 手机这东西,在地下是明令禁止的,她还记得几年前有个姐妹,偷偷留下了顾客送给她的手机,后来被人发现了,然后…… 薇薇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摇摇头止住了冲动。 虽然这手机是荆野亲自给她的,可一旦被人发现,她完全没有把握那人会不会帮她作证。 所以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她看着申玉,还想问些什么,却听见房门被人打开,是她刚才找借口支出去的两个人走了进来。 “多亏你催我们去了一趟。”一人拎着瓶没喝完的酒走进来,口中惊叹道,“刚好赶上一次热闹。” “什么热闹?”薇薇从善如流地转头去问,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表情。 “楼上好像闹了一场。”那人幸灾乐祸道,“有人来砸店了,而且还是冲着薛少爷来的,这不,薛少爷气得发疯,刚才在会客室里又掀了桌子呢。” 薇薇心底顿时一跳,她转头刚好和申玉对上视线。 申玉还并不知道薛燕回就是把她带来九池的人,可她却是一清二楚的。 那么,这个跑来九池,冲着薛燕回闹事的人,会不会……是为了申玉而来呢? “知道是什么事吗?”她忍不住继续追问,“来找麻烦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啊。”那人耸了耸肩,“楼上楼下基本都不沟通的,我们怎么会知道是什么事。” 顿了顿,他又说:“不过刚才有人在会客室外面听了一耳朵,好像那人已经走了,还屁事都没有。” 有些幸灾乐祸似的,他说:“要不薛少爷怎么气成这样呢,想必来找事的是个硬茬子,薛少爷都不敢惹。” 薇薇也有些幸灾乐祸,她想不管那个人是谁,她都得为对方鼓一鼓掌,再念一句好人一生平安。 “诶对了。”两人之中另外一个女人突然想到什么,一边在沙发上坐下来一边抬头看她,“你还要待在这儿陪她吗?我可是听说今晚陆先生会来。” 女人朝她投来一个暧昧的眼神:“不是说你看上他了吗?还不快去准备准备?好迎接一个火热的夜晚。” 薇薇:…… 在申玉不可置信的震动眼神里,薇薇难得红了次脸,起身匆匆跑掉了。 待到房门关上,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那一对男女在不远处的桌边喝酒吃东西,床上的申玉靠在床头,无声地垂下了眼睛。 第686章 做个交易吧 依旧是金碧辉煌纸醉金迷的会场。 粉色的纸币日复一日地在空气里飘飘扬扬,红色黄色的酒液在杯子里摇摇晃晃,烟雾从许多人的嘴唇里飘出来,将耀目的光和奢华的景都变得朦胧模糊。 薇薇这一次没有轻举妄动,她只待在角落里,无声地观察着她的猎物。 坐在一群眼熟的贵客当中,他们在玩牌。 男人还是戴着那个面具,本该是很违和或突出的存在,但大约因为他气质浑然天成,再加上四周的vip也大多奇形怪状肆意无比,他这副模样倒也不叫人觉得故意出风头,反倒游刃有余。 那天见面时,还以为他和其他人很不一样,但今天一看,薇薇却又觉得他们的确是同类。 只是他更帅一一些更有气质一些,可看他玩牌的动作,面具下薄唇勾起的冷淡的弧,以及和几个牌友说话时的闲适风流,还有丢筹码时的心不在焉——分明就是个和其他人一样的,用金钱和权势养出来的臭男人。 “同流合污。” 她冷眼瞧着那边,眼看着一个姐妹给他同桌的客人喂水果,却因为客人心情不好而被破口大骂直接搡开,那男人也没有半点反应,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挑着唇角和人说话。 薇薇眼中火焰便更冷,但想着任务却又死定在原地不肯走,只想多了解一些,赶紧完成任务了从这鬼地方逃出去。 不知道过去多久。 赌桌上依旧玩得轰轰烈烈乌烟瘴气,好多客人都搂着姐妹进了昏暗的走廊慢慢不见了,那边那桌玩牌的也终于有个人噗通醉倒,一边喊着“继续来”,一边被人扶走了。 眼看着牌桌要散,余光里,好几个和自己一样对陆先生觊觎已久的姐妹就要走过去,她赶紧抢先一步,几乎是一阵小跑跑到了陆先生面前。 刚要起身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缓缓站起,一只手抄进兜里,面具下那双眼冷冷看来。 在另外几个客人心照不宣的笑容与眼神中,薇薇面不改色凑过去,轻声吐出四个字:“申玉醒了。” 那双眸子轻轻一垂,下一秒面具下的嘴唇就勾起来了,他一手搭上薇薇的肩,然后跟几个牌友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一个老总哈哈笑着挥手,“回去别忘了看看我们的合作案,要是不满意的话可以再谈。” “自然。”男人淡淡点头,就这么搭着薇薇的肩,在好几个女人羡慕嫉妒恨的眼神里进了走廊。 薇薇在心底和姐妹们说了声对不起,随后在这似揽非揽,似拥非拥的姿势里,突然嗅到了一点清冷的气味。 像是冬天的雪松林,让人能听见簌簌的风响,以及雪屑飘到脸上的冷意。 尤其在这种华丽却又无一处不乌烟瘴气的地下,简直干净到让人震惊。 薇薇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往这味道之中靠近了一点。 恰好进入走廊深处,离开了会场的璀璨水晶灯,头顶亮度一下子暗淡下来,而她下意识想靠近的那气息也即刻远去了。 肩膀上那微不可察的重量被卸下,方才还和她走得很近的男人此时已经离她一步之远,余光都没扫过来一下,倒是显得她方才那点倾身的动作有些醒目。 薇薇一下子清醒过来,尴尬了一瞬,又立刻“呸”了自己一声,也“呸”了陆凛尧一声。 和自己的学生搞师生恋,还装什么正人君子。 这么想着,她立刻离远了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顿时变得夸张。 陆凛尧却依旧眼皮都没动一下。 面具下他的眼神有些游离,还有点淡淡的疲倦。 ——他得想办法接近荆野。 孟摇光的噩梦。 这个盘丝洞的最深处,蜘蛛王一样的存在。 想起傍晚刚落地时看到的网上的消息,以及薛燕回发的那些意有所指的文字,男人的茶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血腥气,倏忽便消失了。 · 约三分钟后。 套间里。 陆凛尧依旧坐在沙发上,薇薇则在床上正襟危坐,面对着他的方向,观察了许久之后才终于开口。 “你不问我吗?” “……” “你不想知道申玉的情况?” “……” “她今天可是已经彻底清醒了。” “……” “你如果这么不关心她,又为什么要因为我提了她一句你就要点我?” “……” “……” 瞪着完全不接招仿佛聋了的陆凛尧,薇薇有点上火,可左说右说也不见这人开口上钩,她最后只能口干舌燥地放弃,颓然地主动开了口。 “她今天已经彻底清醒了,人还行,虽然受了很大的惊吓,但还能正常思考,算你来得及时。”想到那女孩子苍白的脸,薇薇不由得抿了抿唇,“但如果继续在这底下一直待着,迟早还是会完蛋的。”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着那边的陆凛尧,认真问:“你真的不想救她出去吗?她可是你的学生。” “……” 一直闭目养神的男人终于缓缓睁开眼睛,朝她看了一眼。 薇薇却好像受了鼓励似的,又坐直了一些继续道:“我知道你一直不见她是为了她好——在这种地方,你越是在意一个人,想救一个人,就越是该对她不闻不问,让所有人都以为你对她不过如此,只是顺手一救,久而久之也就没有人会每分每秒都看着她,怕她被你带走了。” 陆凛尧眨了下眼,还是没说话。 “但我知道,你一定是想救她的——她自己也这么说,她很肯定地告诉我陆老师是个好人。”薇薇却又往前坐了一点,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唇才道,“可我也知道,你想在这底下不声不响地带一个人出去,肯定非常难,所以,我可以和你做一个交易。” 男人终于动了动,像是罕见地来了兴趣:“什么交易?” 薇薇越发睁大了眼睛,连手都默默抓握在了一起——说来也怪,她这么多年来也早就习惯了和客人上床这么一回事了,那些男人对她来说全都是面目模糊的机器,她从不会为了他们而紧张,可今天大约是和出逃的任务相关,她居然稀罕地紧张起来了。 “我可以帮你,让你带申玉从这里逃出去——相应的,我希望,你能……”她在咚咚的心跳中,豁出去地闭上了眼睛,“你能和我做一次炮、友!就一次!” 第687章 梦想与桥梁 …… 室内顿时陷入了沉默。 极度的寂静里反而能听见一个人的呼吸——那不是薇薇的,她已经紧张到屏住了呼吸,一点气都没放出来。 所以那呼吸声只能是陆先生的。 一长一短,平淡,冷静,没有哪怕一毫一厘的波动,仿佛只是听见了一句“今晚吃什么”的问候似的。 薇薇闭着眼将这冷淡的呼吸听清了,心里顿时涌上一股又一股无地自容的窘迫来,再睁开眼时眼睛反而瞪大了,像是带着愤怒地看向了那个昏暗中的人影。 可他的人也和他的呼吸一样无动于衷。 修长的身躯靠在沙发上,面具覆着层淡淡的光,只露出薄唇与下颌,落入拥有了手机的薇薇眼中,却叫她顿时想起那面具下的脸来。 小小屏幕里一张俊逸如天神的脸,耀目的颓败的冷静的尊贵的——现代古装军装,长发短发什么都有。 原本愤怒窘迫的情绪在这里顿时打了个弯,拐到了另一条路上,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象此时那张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如果放到屏幕里,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可这样跳跃而发散的思维很快就被打断了。 冷清安静的室内,这时才响起了陆凛尧的声音。 低低沉沉平平淡淡地问她:“是谁要你这么说的?” “什么?”薇薇愣了一下。 “你如果真的有本事帮我带申玉逃走,又怎么不自己走呢?” “我……”显然没想过他这样的反应,薇薇立刻道,“我自己喜欢……” “你总不会说你情愿待在这里,觉得在这里是享福吧?” “……”薇薇僵住了。 这就是她紧急之下找到的理由,并且她觉得明明万无一失。 可是当对上昏暗中那双藏在面具下却清透寒凉的眼睛,她却突然觉得对方把什么都看穿了,根本不可能相信这种荒谬的借口——分明来这里的百分之九十的客人都是这么以为的。 以为在这里工作的女人个个都热爱财富,过惯了废人的生活反而对地面上的日子看不起,行动言辞间无一不展示着轻贱与蔑视。 可对面的陆先生,显然不是这么以为的——至少,不是这么看她的。 于是薇薇就短暂的忘记了辩解,只能听到他继续发问。 “你如果真的有办法让我带申玉走,那你自己也该能走——可你自己走不掉,却提出莫名其妙的要求作为交换,说可以让我带人走。”陆先生在昏暗中偏了下头,语气里带着点懒懒的倦意,轻飘飘地问,“是谁,和你做了这种交易?要你把这种事当做任务?” 原本在出神中的薇薇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她突然发现自己自从和荆野交流过后,脑子好像就根本不动了,一心一意只想着那个动人心的目标,却完全没有思考过荆野的目的,因此才这么轻易就在陆先生面前漏了馅。 就如陆先生所说,如果真的有那么大的本事让他带人走,又为什么会自己被困在下面这么多年?又为什么非要把和人上床这种事当做交换条件?简直就是莫名其妙,是在大剌剌地告诉人家这事有问题。 女人心念急转,可好歹也是在这里待了好多年见过好多大佬的人,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反而扬眉,露出了一个为人所熟知的“辣椒”的张扬表情:“就不能是我喜欢你吗?” 她露出个笑来,嗓音轻飘飘,像是在勾人又像是在抱怨:“陆先生在这里也来往这么久了,应该知道这里的客人质量,那也就该知道,你在这些歪瓜裂枣的猪头里,到底是个多么金光闪闪的男人——我这辈子还没睡过你这么好看的男人,所以想试一试,不行吗?” 说着,她眼神里突然闪过一道晦暗的情绪,下一秒又垂了头,声音也低了:“何况,你还是个大明星。” 陆凛尧听到这里才终于动了动,偏头看了过来。 薇薇却毫无所觉,比起是在对他说话,倒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应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毕竟说起来,我也曾有过这样的梦想。”她抬起头,看向陆凛尧,眼神里不由自主便生出一点向往,“在来到这里之前,我也想过要成为一个明星的,但是和你职业不同,我是想成为一名歌手。” 她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嗓子:“你应该也能听出来吧?我的音色很好。” 说到这里,女人眉眼中不由自主带上了一点骄傲来,让她原本只能算清秀的相貌一下变得耀目了几分:“早年我可是通过艺考考到鸦海来的,高中的歌手大赛我也老是拿第一名,好多同学都说我会成为一代歌后呢。” “我曾无数次想象过我在大舞台上唱歌的样子,底下会有很多歌迷和荧光棒。”说到这里她的眼眸又黯淡下去,不过很快又挥散了。 “不过你也看到了,我在这十年中,距离梦想最近的时候,就是遇到你的时候——虽然一个是演员,一个是歌手,但是总归都是有观众和粉丝的。” 重新朝他看来时,眼中已经全是理所当然的虔诚与认真:“所以说,睡你就像睡我的梦想——我的想法不是很正常吗?” 陆凛尧:…… 陆先生居然难得无语了一次。 他摇了摇头:“你既然不想说,就算了。”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居然一点动容都没有。 薇薇瞪大眼,盯着他好长时间,才不可置信地相信他是真的无动于衷。 “不是吧?你这么冷血?” 她忍不住从床上下来,几步靠近过去,坐在了他旁边的沙发上。 “都来这种地方了你还装清高?” “……” “你真的不想救申玉?我可是真的有办法的,虽然可能会有很大风险。” “……” “睡一觉而已,我绝对不会纠缠,一次咱俩就永别了!” “……” “不是,你……”薇薇噎了片刻后,眼神突然淡下来,“你是真嫌弃这里对吧?” “……” 像是终于了然他的冷漠与拒绝,薇薇道:“你在地上有女朋友吗?有过女人吗?” “……” “肯定有过。”她喃喃自语,“是明星?还是什么大小姐?” “……” “是了,她们肯定都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又高贵又骄傲。” “……” 她说了这么多话,男人却始终像没有听到一样无动于衷。 薇薇终于消停下来,有些颓然地耷拉了肩膀,窝在沙发里两眼发直——谁能想到呢?这个在她眼里简直简单到不值一提的任务,居然连百分之零点一的希望都看不到。 她想着手机屏幕里那些繁华热闹的城市景色,渴望得心灵几乎都要震颤起来。 于是便忍不住去看陆先生,这个在她眼里已经变成一架桥梁,沟通着地下与地上,连接着她与她的梦想的桥梁。 这桥梁的人形显然非常的好看。 即便是靠在沙发上也依旧能叫人看出展肩窄腰长腿,淡橘灯光打在他身上仿佛是在拍画报,华丽面具与流畅下颌完美结合,环抱着手臂微微后仰的姿态几分疲倦几分克制,整个人都透着明显的疏离,仿佛是在画下无声的分界线,让人不得靠近。 可她必须靠近——只能靠近他,才能靠近自己的愿望。 歌神已经成为笑话了,她现在只想去地面见一见阳光,闻一闻花香而已。 脑海里不知为何突然浮现出这张面具下的脸,在小小的手机屏幕里,在各种不同的光影之中,吹着风,淋着雨,或看着雪的模样。 她远离地面,便连别人的自由都窥探不得。 来往在这里的客人过去倒也有给她看过手机的,那些豪华游艇私人飞机,海滩别墅party,却只叫人觉得乏味又油腻——根本不是她想要的向往的自由。 唯独才见过没几次的陆凛尧,却让她在真正认识他之前,先在那个小小的屏幕里,见到了他干干净净行走在地面上的模样。 她看着他闭着眼睛靠着沙发,便突然想起水龙吟的结局。 年轻的皇帝死在寝宫门前的走廊上,时有雪花纷飞,烟灰色的天空下如白絮纷纷扬扬,呼呼地扑到男人俊逸苍白的面容上。 他瞳眸里映着苍茫天地与红墙绿瓦,只几次安宁而疲倦的眨眼,便永久地阖上了眼眸。 最后嘴角留一抹笑,却叫人仿佛听见灵魂从身体里飘离的声音。 ——这样悲剧的结局,评论全都在大哭和心痛,她却感到不可遏制的向往。 她在这地下挣扎多年,于绝望中死撑着不肯低头,一个又一个愿望变得奢侈而遥远之后,最终也不过就剩下这么一点绝对不能熄灭的火苗而已。 她要死得自由。 她要在阳光下死去,在风景里死去,而不是在这暗无天日,肮脏龌龊的深坑里。 那才不辜负她活一场,那才不辜负她苦苦挣扎至今的生命。 而眼前,她看着这副面具,想象着面具下的表情,想象着屏幕里那个于大雪纷飞中闭眼的让她向往的角色,不由自主便渐渐伸出了手。 ——她想取下他的面具,看看这张脸上的表情,是不是一如她所想像。 在手指逐渐接近的过程里,她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仿佛命运的指引。 这个耀目的她最初梦想的化身,也是通往她最卑微的愿望的桥梁。 ——就在手指即将碰到面具,就在她几乎错觉自己能够抵达目标的时候,她的手突然被抓住了。 然后那双眼睛在面具后睁开,如寒冬里一场大雪,冻得她一动也不能动。 男人的清劲指骨死死扣着她的手腕,盯着她,一点一点将她的手拿远,然后甩开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她想象中的嫌恶,没有厌弃和轻蔑,只有看石头看花草般的冷漠与距离。 “滚。” 他冷冷地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688章 冲突 …… 一段长久的沉默。 前所未有的屈辱感让薇薇几乎想就这样放弃,可她到底还是清醒的,知道在目标之前其他的都不值一提。 既然决定了无所不用其极,她就不会被一个“滚”字打倒。 沉在阴影里默默想了半晌,她转头看向沙发里的俊美侧影,再张口时语气也变得冷漠起来:“你不怕我告诉别人吗?” “……” “你来九池这么久,看似每天晚上都要女人陪着,可实际上根本一个人都没碰过,她们不说是因为觉得丢脸,但我可没这个顾虑——你就不怕我把事情抖出去吗?” “……”陆凛尧这次说话了,却依旧没睁眼,“随意。” “你真的不在乎?”薇薇问,“既然不在乎为什么非得要点女人?” “因为不在乎所以我想干什么干什么。”陆凛尧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你也大可以想说就说。” “……”薇薇这下是真的不明白了,她侧身凑近了一点,死盯着男人的侧影,古怪又狐疑地道,“你来这里绝对有别的目的吧?不管是为了救申玉还是为了别的,你就不怕我把事情说出去打草惊蛇?” “我说了,随便。” “……那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啊?” “……”面具下男人的眉头终于轻轻蹙了起来,他转头看了薇薇一眼,难掩不耐地道,“你能闭嘴吗?” “嫌我话多?”薇薇挑了下眉,直起身坐了回去,“你既然不肯跟我睡,那我闲着没事儿自然话多。” 顿了顿,她又说:“嫌我话多你可以出去啊,你不是为所欲为吗?” 陆凛尧:…… 难得有些无话可说地闭上了眼睛,一副再也不会开口的样子。 薇薇虚着眼睛瞧了他片刻,突然往后一靠,甚至还盘起腿抱了个抱枕在怀里,一副要彻夜长谈的样子。 “诶。”她开始和陆先生搭话,“能跟我说说你演的那个电影吗?” 顿了顿,她回忆那个名字,慢慢念出来:“就是……叫第三只玫瑰的那部电影?据说是你的第一部爱情戏?” “……”昏暗之中,男人无声睁开了眼睛。 薇薇却并没有察觉,还在一边回忆一边继续道:“我还听说,这个合作演员和申玉一样,也是你的学生,你那几部电影我就剩这个没看了,你能跟我讲讲剧情吗?我都好奇死了。” “……”乌黑的睫毛在光影中交错一瞬,随即其中的瞳孔轻轻一转,瞥向了身侧自得其乐的女人,片刻才轻轻开口,“你,有手机?” “……”薇薇顿了一下,转头时却已经笑起来,“是啊。” 她坦荡大方地说:“所以现在,你该相信我有能力帮你了。” “……”陆凛尧微微垂眸,似在思索什么,一时没有说话。 薇薇注视着他,心底有些紧张,却并不急着得到答案,反而延续着之前的话题,继续道:“你真的不肯说吗?第三只玫瑰的剧情?不肯说这个的话,那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娱乐圈的事啊?还有你的工作,平时都是怎么做的?” “或者,一些八卦?还有,你真的一点绯闻都没有吗?演艺圈里那么多美女,你就没有一个喜欢的?那个第三只玫瑰的女主呢?我听申玉说,只有她跟你有个亲密的戏,可是又说你们没可能,那真相到底是什么?你总不会真的喜欢自己的学生吧?” “还有,现在的歌坛怎么样?有厉害的歌手吗?音色有我好听吗?” “还有还有……” 陆凛尧:……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某个少女跟他打电话时清冷又甜蜜的音色,懒懒的倦倦的送进他耳朵里,倒是将此刻耳边的聒噪去除了几分。 然而即便有这样的催眠方法,到第二天早上时,他依旧是片刻的休息都没能得到。 倒是薇薇自说自话到半夜,爬到床上去睡了个舒服,又在早上时紧赶慢赶地和他一起出了房间。 十分巧合的是,他们一前一后刚出去不久,就迎面遇上了同样在这里睡了一夜的薛燕回。 男人头发凌乱眼下青黑,与陆先生浑身整洁一丝不苟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身边挽着个女人,此时遇见他们后也都停下脚步来,眼神在两人身上一扫,又在薇薇略带疲倦的脸上重点落了一下,随后意有所指地笑了起来。 “哟?眼光不错啊,看上了这九池的头一号烈马。”他戏弄地上下打量着薇薇,让后者一边犯恶心,一边不由自主往陆先生身后躲了躲。 陆先生没动,薛燕回便又笑起来:“你躲什么?难不成我还会看上你这种丑八怪?” 薇薇:…… 你才是丑八怪!肮脏的贱男人! 愤愤的眼神藏在陆先生背后。 薛燕回似乎也懒得跟她计较,视线一晃就回到陆凛尧身上了。 他笑眯眯地上前一步,还抬起手来想拍人肩膀:“陆总不用担心,我不会跟你抢的,不管是申玉也好这个丑八怪也好,你既然喜欢,我自然得让给你,刚好我现在看上了另一个……” 他眼睛眯了眯,似在回想什么,声音都变得暧昧起来:“虽说也是你的学生,但我不得不说,这个可真是佼佼者,难怪你的第一部爱情片要选择跟她合作。” 他勾着笑,手已经放到了陆凛尧肩上:“名字好听,人也美,演技还好,最重要的是,脾气大,身份高……” 他在男人肩上重重拍了两下:“还得感谢陆总教出了这么优秀的学生,没准过段时间,我也得跟着她叫你一声陆老师了呢!” 他哈哈笑着又拍了拍人的肩膀,接着就要收手离开,然而就在即将抽手之时,另一只手突然毫无预兆地扣住了他的手臂。 “……” 走廊上空气突然安静。 刚刚在心里搞懂薛燕回说的是谁的薇薇茫然抬头,被眼前画面惊了一下。 陆先生一动没动,薛燕回脸上却逐渐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啊……”他不由自主地弯腰折起手肘,那张还算英俊的脸逐渐整个皱了起来,“啊!你干什么?!给我放开!” 第689章 你大可一试 薛燕回整个人都如同虾子般弯曲起来,自下而上地仰望,脸色痛得发白眼睛却愤恨发红,死死皱着眉瞪着男人。 可陆凛尧却依旧毫无所动,直到薇薇听见“咔”的一声。 那是清脆的骨头错位的声音。 薇薇无意识地打了个寒颤,缩紧的瞳孔不由自主向前看去,终于在薛燕回的惨叫声里,看见了男人缓缓俯低的脸。 他居高临下,面具都沉入了阴影里,薄红嘴唇轻轻张合,以近乎缱绻的语气,温和道: “薛少爷,听说以前在下川,迟家处理不听话的属下,总爱把人的嘴剪开,再将舌头割掉,我最近,刚好学了下这些手段,正愁没地方实施呢。” “薛少爷这么想叫我一声老师,不如我来教你这个?” 又是咔的一声,伴随着越发凄惨的嚎叫,薛燕回已经被彻底扭转了身体,整个人都背着身弓在了陆凛尧面前,一只胳膊被扭转成可怕的曲度,看得人心惊胆战。 陪着薛燕回的那个女人已经尖叫着去叫人了。 薇薇却一动也不能动地站在原地,两眼被黏住了一般死死盯着前方男人的侧影。 他俯视着眼下的薛燕回,像看着一滩死肉。 在服务生和保安抵达之前,他终于松开了薛燕回的手臂,往前轻轻一推,随后只在经过那滩喊痛的死肉前,淡淡留下了一句:“我一向是个说到做到的人,薛少爷如果不信邪,大可一试。” “陆,陆先生,您这……” 保安走过来时支支吾吾,陆凛尧却只笑了一下,抽了张支票出来,随意写了五个零拍在保安身上:“就当我给的精神损失费。”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一个怒骂的薛燕回,一群不知所措挨骂的保安和服务生,还有一个呆呆站在原地,好久都回不过神的薇薇。 · 没有再去管剩下的闹剧,薇薇一路小跑着窜回了自己的房间,然后飞快找出手机,扑上床,点开那个大眼软件,搜索“孟摇光”三个字。 就像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张九宫格,以及那条毫不客气地转发微博。 【孟摇光v:你算什么东西?你说要当我粉丝就当我粉丝?想当我粉丝先做到是个不违法乱纪不为非作歹的好人,你是吗?】 再去看那个被转发的账号,以及那些明显是会所内摄像头留下的九张照片,薇薇甚至不需要去求证,直觉就已经告诉她,这个账号是薛燕回的。 近一分钟的时间里她都有些反应不过来,惊讶地盯着那条微博,然后点进评论,看着许多人对薛燕回破口大骂。 什么【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真当有钱有势就能为所欲为?还来瑶瑶面前装逼,真是笑死人了】 什么【说你选妃你还真把自己当皇帝了?女明星随你挑?还挑到孟摇光头上了?当孟影后是死的?】 什么【丑八怪退退退,真是吐了,早就想说,这种脏蝻人居然还能有女粉丝天天喊老公?怕不是脑子坏了吧?普信男给我离摇光远一点】 …… 在地下见惯了所有人对薛燕回言听计从唯唯诺诺的样子,薇薇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这么大剌剌地喊着他的大名肆意辱骂,她简直有些目瞪口呆,翻了好一会儿才在咚咚的心跳里,看向了上一条动态。 这一次她又愣住了。 她居然在这条微博里,看见了申玉的名字。 那是网上发布的申玉失踪的新闻,而孟摇光发的这条,显然就是在表示关注,甚至评论里还回复了好多粉丝,虽然并没有直接点名,但字里行间都是在说她要持续关注这件事情直到把人找出来为止。 再往前一条,依旧是和申玉相关的微博。 再往上一条,还是…… 甚至这一条里,她还在转发中看见了陆凛尧的名字。 薇薇的手突然顿住了。 她看着那句淡淡的带着附和之意的话,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男人方才的眼神。 头顶灯光投下阴影,他的面孔埋在面具里,只有嘴唇与下颌被勾勒出流畅分明的线条。 而她在后面看见他半面眸光,俯视着,再不见事不关己的距离感与看死物的漠然,浮上来的是一点刺骨的寒意与戾气。 看似轻描淡写,却莫名让人头皮发麻。 再联想到他说的那些话…… 薇薇不由得盯着手机屏幕出神片刻,然后打开新大陆般,开始从头到尾的翻阅两人的微博,最后还在评论里收获了一张让她发呆好久的照片。 照片里,似乎是在一条河上。 河上有船,船下星光点点,船上两个人相对而坐。 少女在仰头喝水,男人则在她对面撑着头,懒洋洋地看着她。 是一张看似很普通的照片,四周甚至还有摄像头破坏氛围,可偏偏叫人移不开眼睛。 薇薇研究了许久,终于从男人的眼神里找到原因。 盛着星光与水色的瞳孔,只淡淡地瞅着对面正在喝水的人,却莫名叫人觉得专注,像是看入了神,似有若无的闪烁着荡漾着,让人觉得全世界都缩小在他的瞳孔里,而他的瞳孔里只装得下对面一个人。 ——在见到这张照片之前,薇薇想,就算给她再丰富的想象力与再多的时间,她也想象不出来哪个男人能露出这样的眼神与姿态。 是完全陌生的,仿佛与她这几次见到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一般的模样。 再想起申玉说的这两个人也只是师生关系,她突然就觉得不确定起来。 真的吗? 他们真的只是师生关系? 还是说,他口中那个要为之守身如玉的人是真的存在,并且,还就是这个孟摇光呢? 定定地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男人的眼睛,薇薇心底渐渐有一股复杂的情绪蔓延上来。 孟摇光……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听见这个名字了。 最初从甜甜口中得知的时候,还只是为容钦的异常感到惊讶,可那惊讶也只有一点而已,毕竟容钦对她来说不过是个立场不同的过客,无关紧要。 接着又从申玉口中得知这个人和她一样是陆先生的学生,彼时也没什么感觉,即便口中说着“师生恋”,她心里却根本只当玩笑。 直至此刻,再度看到这个名字,看到她在网上鲜活的影子,看到这张照片里陆先生凝视少女的目光…… “孟摇光。” 大美人,年轻,家世优渥,骄傲漂亮,跟她之前的随口猜测完全一致。 她一字一字轻缓地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慢慢皱起了眉,口中嘟囔道:“不会吧?我只是开个玩笑,难道他真的好这一口?” 第690章 纸飞机(倒春寒剧情) 九池的夜结束了。 地面上阳光也早已经唤醒了剧组。 镜头下,属于谷雨的灵魂睁开了眼睛。 · 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在舞蹈室外相遇,谷雨和谢惊蛰早已对彼此的存在见怪不怪,他们偶尔会说两句话,多是由谢惊蛰开头,偶尔又什么都不说,只一个人在长椅上等妹妹,一个依旧在窗下偷看舞蹈,不过往往谢婧羽出来时,谷雨都已经提前溜走了,谢惊蛰也只当做不知道,倒也不知不觉形成了默契。 这一日,难得不是在舞蹈室,而是在老师的办公室遇见了。 谢惊蛰作为优等生和班长来领刚批下来的卷子,谷雨则是因为分数太低而来听训的。 “你说说你,上课倒也不捣乱,看着也像是在听,怎么成绩每次都这么难看呢?”班主任语气没有多痛心疾首,倒有些老生常谈下的平静,“我知道你家里条件不好,年年都给你申请助学金,你也该要对得起这些补助才行啊,要是你成绩优秀的话,你父母也能有点希望不是?” 他声音不小,办公室里大半的人都听得见。 谢惊蛰刚接过班主任手里的卷子,这边的夸奖还没听完,余光已经朝那边看过去了。 班主任顺着他的眼神看了一眼,对他叹了口气:“是高二的年级倒数第一,家里条件不行学习还不上进,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谢惊蛰不说话,低头整理卷子。 “你这次考得好,又是第一,数学还是满分。” 眼前老师的赞叹和身后的贬斥交融在一起,不知为何,谢惊蛰反倒更能听清那边的声音。 “五分的数学卷,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考出来的,就是随便蒙也不该只蒙到这个分数,你不要以为你现在高二就不用着急,我跟你说时间过得快得很,这么下去你连大学都读不了。”那班主任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才道,“你父母辛辛苦苦送你来上学,你总不能就拿着个高中学历去回报他们吧?” “好了,你回去吧。”谢惊蛰的班主任交代道,“跟他们说晚上讲数学卷,先自己对着答案改一下。” 谢惊蛰点点头,抱着卷子转身。 他微低着头,看似目不斜视,余光却悄悄捕捉到少女的侧影。 随着他的脚步,那道纤薄的影子渐渐接近。 他看见她垂着头背着手乖乖听训的模样,那睫毛密密地垂下去,挡住了他曾见过的凛凛的眼眸,看着倒是十分老实。 但这侧影也只是这么一晃,他鼻尖嗅到一点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转瞬便将那道影子遗落在身后,长腿跨出了办公室。 · 班主任倒也没在谷雨身上耗费太多时间,只几分钟她就拿着自己的卷子出来了。 背过老师,跨出办公室后,少女便三下五除二将那张分数寒碜的卷子折成了纸飞机。 眼看这会儿走廊上人不多,她对着纸飞机的尖角哈了口气,轻飘飘地将东西掷了出去。 此时无风,飞机没能飞太远,在拐角处的楼梯口就飘飘摇摇地落了地。 她几步走过去,蹲下来正要捡起,却看见墙边靠着的一双长腿。 手指微顿,少女顺着那双腿往上看,对上了谢惊蛰低头看来的目光。 他不知何时起就抱着卷子靠在了墙上,此时正盯着地上那个纸飞机,又抬起眼来看她,唇边带着点笑。 谷雨拿着飞机站起来,有几分莫名地看了他两眼,抬脚就要走,却被人悄无声息地跟上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楼梯,半晌没有说话,直到下了两层后,谷雨才偏头看了少年一眼,问他:“你干什么跟着我?” “我要回教室,可不是跟着你。” “那你干嘛要等我?” “……”这一次谢惊蛰顿了顿,才道,“有点好奇,数学考了五分的人会是什么表情。” 谷雨脚步一停,少年顿时就走到她前面去了。 两步之后他才有所察觉,停下来转身看向她。 少女穿着洗旧的校服和帆布鞋,手里抓着纸飞机,眼神有几分莫测地盯着他,片刻才问:“结果呢?” 谢惊蛰抱着卷子看她,凝视了几秒才笑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顿了顿,他又看向她手里的纸飞机,片刻后突然走过来,对她道:“可以把这个送给我吗?” 他道:“我可以拿我的卷子做交换。” 谷雨:…… 少女显然一头雾水,可她即便是满腹疑惑脸上也都是冷淡的,似乎什么都不在乎。 拿着飞机尖角在手上戳了两下,才瞄了少年一眼,淡淡道:“想要就自己折,你又不是没有。” 说完她就拿着飞机走了,留下谢惊蛰在原地叹了口气。 · 转眼又到傍晚,两人又在舞蹈室外遇见了。 这一次又是谢惊蛰主动找上来。 谷雨靠在墙角看着他递到眼前的纸飞机,一脸空白地呆了好几秒,才抬头问他:“干什么?” “你不觉得我叠得不好看吗?”少年轻轻皱着眉,同样用气音回她,“你能不能教我?” 谷雨:…… 室内谢婧羽已经开始下一段舞蹈了,谷雨不想耽搁,只好接过他的纸飞机,飞快地拆开又重新叠。 动作间少年清隽的字迹与满分的数字统统映入眼中,谷雨瞄了一眼,神色不动。 谢惊蛰在她身边坐下来,就在飞机即将折好的时候,他突然轻若无声地问了一句:“你能教我抽烟吗?” “……”谷雨默默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已经不能用古怪二字来形容了,半晌才终于赏了几个字,“你脑子坏了?” “我……”少年正要说话,他的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 肉眼可见的吓了一跳,下一秒谷雨就见他站了起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还捏在手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舞蹈室里的谢婧羽有所察觉,转头叫了他一声,他才终于接起来,几步走到一边去接电话了。 谷雨无声看着他一系列动作,微微偏头,凝视住他此时的神情。 ——唇角微微弯着,眼皮低垂,回话的内容虽然听不太清楚,但只看态度也知道是顺从的。 莫名的,她突然又想起天台上那一低头所见,少年凑上来吸烟的姿态。 同样是温和俊秀的外貌,却叫人觉得有些刺手,和此时的乖孩子形象,可有着很大不同呢。 少女这样想着,手中的纸飞机已经不知不觉叠好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举起来哈了口气,轻轻地朝那个方向投掷了出去。 纸飞机在空气里低低飞过,轻轻撞在了少年昂贵的球鞋上。 他一边对电话那边乖巧地说着“是,我知道的”,一边低下头来,看见了自己被叠在褶皱之中的,已经面目全非的满分数字。 少年的声音莫名一顿,侧头看去,谷雨却已经靠着墙抬起头,看向了远处。 她姿态闲适懒散,夕阳落在身上,显得惬意极了。 第691章 钢琴与少年(倒春寒剧情 是一个过早的清晨。 昨晚没能睡好的谷雨第一次在天还没大亮之时到了学校。 她一如既往地省了顿早餐,在尚还料峭的冷风里睡醒惺忪地走在空荡荡的学校。 原本该去教学楼补眠的步履在中途突然有自己想法似的转了个方向,熟门熟路地拐向了艺体生专用的博雅楼。 要想去往平时常去的练舞室,她有两条路线可以走,一个是拐个弯,从小操场绕到小树林,走出小树林就可以直达练舞室窗外,而另一个选项,则是穿过一栋教学楼,再穿过半栋博雅楼,再跟着游廊走一圈,就能到练舞室外边了。 平时她常用的都是第一个选项,但今天大约是时间太早,路上都没见几个人,她胆子就突然就大了许多,脚下一拐就往办公楼去了。 而等到穿过半栋博雅楼,来到谢婧羽常用的那间练舞室所在的游廊上时,她突然听见了一阵似有若无的钢琴声。 少女的脚步微微一顿,她侧耳听了听,又看了眼前方的练舞室,慢吞吞地,又有些使人惊奇地再次换了方向。 四周还未大亮,屋檐下甚至还亮着几颗灯,天际线正在从灰白向乳白过度,少女行走间的呼吸还能在空气中留下一点若隐若现的雾气——一切都显得太安静了。 比起春天,倒更像是冬天的早晨。 她的旧鞋踩在地面不曾发出一点声响,于是钢琴的声音便愈来愈清晰可闻,直至谷雨在某间教室前停住脚步。 她站在门口,偏了偏头,从不足一掌宽的门缝间,看见了一个背影。 清瘦,挺拔,笔直地坐在琴凳上。 她这个角度看不见他在琴键上飞舞的手指,只能通过清灵的音符想象出来。 不巧的是她抵达这里时,这首曲子似乎刚好弹到末尾,只几声之后,那人的手便离开了琴键,教室一时陷入了寂静之中。 谷雨盯着他的背影,也不知道是在等他再弹一首还是只单纯地在发呆,可无论是什么,都很快地被打断了。 与方才空灵轻盈的旋律不同,在片刻的静止后,少年突然抬起手,十指重重地按在了琴键上。 谷雨险些被这重音吓了一跳,回神看去时,少年正噼里啪啦一阵乱弹。 谷雨:…… 乱糟糟的琴音交错重叠,在教室里回荡成扰人的杂音,咚咚咚的重音彷如填充在其中的心跳,透着股难以言喻的疯劲儿,听得谷雨一边想捂耳朵一边又有些惊讶。 ——她当然惊讶,因为她已经认出这个人是谁了。 谢惊蛰。 一中的学神,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状元之才,多才多艺又温和成熟,是前段时间和她有过交集,之后存在感就突然变强了的天之骄子。 不过即便说过几次话,甚至还帮他折过纸飞机,谷雨也依旧从未把他当做同类——一个注定的过客而已,只等毕业就要一飞冲天,会彻底与她所在的世界割裂开来的过客。 学生时代就是这样的,总会有一些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孩子们,因为国家制度而短暂地和平共处于一个空间,然后产生大家都是同类,可以一起走很远的错觉,可等到离开“学校”这座象牙塔,大多数人都会发现,所谓的物是人非,就是专门为“青春”这个词而制定的。 一座学校里,近百分之百的人对互相来说都只是过客而已。 而此时,谷雨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门内那个过客,却难得生出了一点意料之外的情绪。 ——虽然她不懂钢琴,却也能听出这会儿这段琴音就是瞎按出来的,那乱糟糟的旋律里怎么听怎么带着股躁动的疯劲。 有人这么乱弹琴倒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乱弹琴的人居然是谢惊蛰。 传闻中温和懂事,有他当儿子他父母简直就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的谢惊蛰,每次看见他都总是无时无刻不在微笑着,就连头两次做出抽烟和拿满分卷折纸飞机的行为时,也依旧显得温和平静的谢惊蛰? 这股惊讶让谷雨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放下的手不小心打到门边,发出一声轻响。 里面的人立即转过了头。 琴音戛然而止。 空荡的教室,大幅的玻璃窗外是灰白的天,模糊的晨光洒在少年整齐而一丝不苟的校服上,可他转头看来的眼神却隐隐显得冰凉尖锐。 没有说话,却像是冷漠急促地问了一声“谁?” 直到目光触及到门前站着的人,他微微一怔,片刻才道:“是你啊。” 他的手放下来,倒也不见窘迫:“你怎么没去看我妹妹跳舞?” “……”谷雨顿了一下,道,“这么早,她就来了吗?” “她每天都这么早来。”少年笑了笑,“你不知道吗?学舞蹈的都要出早课练晨功的。” “我又不是艺体生,我当然不知道。” “我还以为这是学舞的常识呢。” 谷雨闻言看了他一眼,淡淡说:“我也不是学舞的。” 她说完就要转身离开,谁知才刚迈出一步就被叫住了。 “你要去哪?” “不知道。”少女漫不经心地答,调子懒懒,“去看你妹妹跳舞或者去教室睡觉。” “……” 沉默中,眼看少女的鞋子已经快要在门缝前消失了,谢惊蛰终于开口。 “你要不要……”看到她背影停驻,他才慢慢说出了后面一句话,“听我弹琴?” 他说:“反正也没事做。” 少女停了一会儿才转头看过来,眼神有些微妙:“听你制造噪音吗?” “……我会好好弹的。”他笑起来,平静温和,又成了她听说的那个好学生,“我认真弹的时候,应该还不错。” 谷雨看起来有几分心不在焉。 她抬头往远处看了一眼。 博雅楼是回字形的楼体,中间的天井里种了许多绿植,此时天色还未大亮,几盏灯混合着模糊的天光,如同雾气般洒在绿叶与灰枝上,落入少女乌黑的眼眸里,有种天地初开般的混沌感。 这一瞬间也不知道她想了些什么,总之下一刻她就转过身来了。 推开半闭的教室门,她走了进去,靠着门边的墙壁坐了下来。 盘着腿坐在地上,她对谢惊蛰点了点头:“弹吧。” 第692章 应援 谷雨不懂钢琴,她只会用好听和不好听来评价音乐。 然而就像谢惊蛰说的,他认真的时候,还是能弹得很好的。 于是这一个早晨,谷雨收获了一段很好听的旋律。 她没有手机,没办法听歌识曲,也没办法保存歌单,但好在她早就习惯了贫穷,遇见好的东西都只能塞进脑袋里作为回忆保留,虽然会有记忆模糊的可能,但在至今为止的人生里,谷雨倒也没有历经过几次不愿遗落的片段,比起不想遗忘,她更希望自己每天醒来都能重生,这样倒也不必察觉生活的重复和无趣。 于是甚至连曲子的名字都没有问,她就踩着铃声离开了,直到许久以后她才发现,即便她当时并未在乎过,可原来那个清晨在她的记忆里刻了很深,深到时隔多年,她还能轻易想起自己鞋子上的毛边,墙角盆栽摆放的角度,以及少年头顶随着晨风摇摆起来的一小撮黑发。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当下的她根本没有产生任何变化。 在又几次的偶遇,冷眼看着少年一边去接妹妹,一边对着家长的电话温和微笑的模样后,又一个该去偷看谢婧羽练舞的傍晚,她再一次鬼使神差摸到了钢琴教室外。 这一次不走门,她就像偷看谢婧羽跳舞那样,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教室外边,循着琴音往窗里看去。 这一次不知道弹的什么,少年的手指动得很快,音乐也透着股激越的味道。 可他表情依旧是平静的,谷雨看到粉橘色的晚霞镀上窗户,再穿透玻璃,洒在那架黑色的钢琴,和少年黑色的头发上,叫她一时间看入了神,半晌突然抬起手来,悄无声息地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然后用苍白的指尖,在窗上画了起来。 一笔一笔,歪歪扭扭,沿着少年的轮廓,画了条鱼出来。 然后她顿了顿,又就着满窗的夕阳,画了个不规则的容器。 下一秒风一吹,那点因为口中热气而产生的笔画立刻就消失在玻璃上,可谷雨再透过窗户凝视里面的人,却好像刚才那幅四不像的画逐渐变得具象起来。 连玻璃上粉橘的夕阳光都变成了海水,深深浅浅地涂抹着,一波一波地涌动着,而弹琴的少年困在其中,好似还对一切毫无所觉。 谷雨恍惚听见海潮涌动的声音,然后隔着窗户,她看见谢惊蛰抬头向她看来——她想自己是真的看见了一条鱼。 被困在漂亮的玻璃缸里,一条漂亮,却奄奄一息的鱼。 · 镜头结束在这个无声的对视里。 导演喊卡的时候,刚好有一阵喧哗声传来。 孟摇光站在窗前,对着里面的席听敲了敲窗户,却片刻后才能抽开自己的目光。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转身,两三分钟后才又在导演身边汇聚。 等到看了两遍回放,确定没什么问题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呼出一口气。 “这种内心戏演起来还挺费力的。”席听拿着水瘫坐在椅子上,“没想到拍出来效果倒是好,我还以为会显得节奏特别慢。” “王导运镜很好。”孟摇光也坐下来,神情有些恹恹的,水也不喝——反正今天的戏也不怎么费嗓子。 席听一边喝水一边看了她一眼,片刻伸出脚来踢了踢她的鞋子:“怎么?难受了?” “不知道。”她想了想,又改口道,“可能有点吧。” “之前的玫瑰不也是悲剧吗?有什么不一样。” “剧本是悲剧,但苏妩这个人物并不算特别沉重——她是因为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彻底放飞自我为所欲为,谷雨却是知道自己人生还很漫长,却不会有所改变,这怎么能一样?” 她转头看向席听:“你演谢惊蛰的时候不会觉得难受吗?这个角色也挺压抑的。” “……”席听愣了一下才道,“还好吧,我以为这是个被禁锢的典型角色,每个人上学时期应该都遇见过或者干脆自己就是这种人,只是一种高压下学生的常态而已。” 孟摇光皱起眉来:“是这样吗?” 她似乎有些疑虑,正想去找柳编问两句,却听见远处的喧哗声变大了,紧接着有两个工作人员快步朝这边跑过来,还气喘吁吁地招了招手。 她顿了一顿:“这是在对我招手?” 疑惑间人已经到了近前,场务一边喘气一边对着她道:“摇光,你的后援会好像又来了,开着两辆大货车正在外边等着进来呢,怎么你没有提前说一声啊?” 孟摇光怔了一下:“我的后援会?” 她下意识要去找陈锦红,一扫之下没找到人影,才想起陈姐今天留在公司了,只好按着脑袋给陈姐打了个电话,得到了否定的答复后才对场务摇了摇头。 “我这边没收到过消息啊,而且我是明令禁止粉丝探班的。” 她皱着眉,一时没想好该怎么办,却见那边突然闹了起来。 没等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已经有两辆大货车突破了剧组设立的防线,很快就来到了前面的空地上,边上还跟着好几个怒气冲冲的工作人员。 “干什么呢?!我们都还没放行?!” “演员后援会也不能一声不响就来啊!懂不懂规矩啊?!” …… 孟摇光立刻站了起来,坐在旁边的席听看她脸色不好看,道:“出道不久嘛,粉丝不懂规矩也是有的,你去好好说说就行了,别生气。” 可孟摇光在乎的根本不是这个。 她盯着的是货车后面渐渐跟来的一辆跑车。 骚包的橘色,斗牛的车牌,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开得起的。 而且这辆车并没有就此停下,而是一路呼啸着直接刹停在了他们眼前,随后在刺耳的摩擦声里,豪华的车门被抬起,副驾上跳下来一个高挑的身影。 他穿着西装,浑身上下一丝不苟,唯独右臂裹着石膏和纱布被吊在胸前,破坏了尊贵体面的形象。 起先他还背对着孟摇光,让她一头雾水。 直到男人笑着感叹了一句“真寒酸”同时转过头来,孟摇光才看清了他的脸。 男人很快盯住了她,片刻后笑眯眯地抬起那只完好的手,对着她轻轻挥了挥:“哈喽,说好要来给你做应援的,我来了。” 孟摇光定定看着他的脸,好一会儿,才缓慢地弯起嘴唇,一字一句念出了他的名字: ——“薛、燕、回。” 第693章 不速之客 男人短暂地定了片刻,随后他抬了下眉,语气里依旧带着笑意:“你……认识我?” 看着他慢慢把手放下去,孟摇光淡淡一笑:“当然,毕竟是来找我茬的人。” “……”薛燕回反射性地皱了下眉又立刻舒展开,再笑起来时多少带了些无辜的味道,“怎么能说是找茬呢?” 他朝后面摆了摆手,立刻有人提着一个精美的盒子递到他手中,而他又抬手举到了孟摇光面前。 “如果我说……”男人缓缓朝前走了一步,拉近距离的同时低头含笑地凝视着她,“我是在九池对你一见钟情,想要表白却不小心用错了方法呢?” 他晃了晃手中的盒子:“现在,我就是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之后,前来承认错误的……孟小姐不打算给我一个机会吗?” 孟摇光:…… 几乎在对方迈向前时孟摇光就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站定之后她抬起头来,看着薛燕回,脸上逐渐浮现一丝嘲弄的笑。 “哦?那还真是难为薛少爷了,居然能在监控里对我一见钟情,眼神儿真好。” “这么说可能不太好……”薛燕回却似乎对她的嘲讽毫无所觉,还挠了挠耳朵,颇有些谦逊地笑道,“但我至今为止的确见过太多美人了,各种类型的都有,但在这么多人之中,只有你,是我哪怕隔着监控器都会感到心动的人。” 孟摇光:…… 她眼神不由得古怪起来,薛燕回似乎感知到她的想法,立刻道:“当然了,真正看到你并不是在监控器里,而是在舞池中,隐约见了一面后我才花钱求九池这边给我看监控器的。” 他笑着说:“这种高级娱乐会所,一般是不会给人看监控的,他们也算是被我胁迫,我知道你昨天去九池大闹了一场,损毁的那些东西我都替你赔了,就当是恕罪?” 男人也算个高腿长,即便吊着一只手臂也依旧不掩桀骜与张扬,此时这样偏头看来时,略带点试探与小心的表情,还真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如果孟摇光没见过林方西,估计还能在心里夸一句这人真是天生浪子。 可惜…… 孟摇光突然地笑了起来,薛燕回搞不懂她为什么笑,但这并不妨碍他跟着一起笑。 男帅女美,这样的画面落在远处藏起来的镜头里,怎么看怎么暧昧。 偷偷跟来的狗仔兴奋不已地一顿狂拍,直到一辆电动车突然以极近的距离从他身边驶过,直接把他整个人刮倒在地。 相机顿时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狗仔立刻心痛大吼了起来:“怎么看路的?!砸坏了我的相机我……” 电动车在不远处停下来,一条大长腿随意踩在地上,电动车上的人侧头朝他看来。 狗仔纷纷看去,发现那只是个来送外卖的外卖员,穿着黄色制服戴着黄色头盔,分明是街上最常见的一类人,可大概因为对方看起来太高,气质又莫名冷酷,狗仔莫名地熄了气焰,一时竟然发不出火来了。 好在那外卖员倒很懂事的样子,主动从车上下来了。 等到两条腿一落地站直,狗仔顿时发现这外卖员实在是长得高。 统一的宽松制服都掩不住他肩展腰窄的身材,一双腿更是长得逆天,以至于原本在心痛相机的狗仔一时间都忍不住晃神了一下——这身材去混娱乐圈都能吊打一大堆男演员了吧? 没等不着调的想象变得更清楚,那人已经来到了他身前。 接近后身高以及身材带来的压迫力就更大了,好在接着那人就弯身蹲了下来,抬手伸向他的相机—— 狗仔顿时一个激灵,立刻就想扑上去,男人却直接抬高了手臂,让他扑了个空。 “你……你什么意思?这是我的……” “我当然知道是你的。”头盔底下传来男人的声音,冷淡平静,却莫名叫人觉得熟悉。 “所以我才要陪你不是吗?” 冷淡的嗓音传进耳朵里,狗仔不知为何又打了个激灵,接着却被一股怒气覆盖了。 “赔我?你知道我这相机多少钱吗?你……” 话音未落,一张名片突然被人塞进了他手中:“打这个电话,会有人赔你一个新的……”说话间他大约是从相机里看见了什么,突然莫名地笑了一声,“十个也行,只要你敢要。” 说完他就站了起来,直接把相机挂在了自己脖子上,转身继续去骑自己的电动车了。 狗仔目瞪口呆看着他的背影,眼见人要跑了,一边想爬起来追一边又忍不住低头去看手里的名片。 而等到名片上的内容映入他的视线,这脚就再也迈不出去了。 灿星娱乐,陆凛尧个人工作室。 狗仔呆滞地抬起头,那个穿着黄色制服的背影已经挂着相机骑着车远去了。 · “你说你想赎罪?” 那边的谈话还没结束,孟摇光结束了意味不明的笑,最后饶有兴味地问薛燕回,“你想怎么赎罪?” 她指了指他手里的盒子:“靠这个吗?” “当然不止这个。”薛燕回立刻说,“还有那些。” 他指向那边的货车,就像之前那次某位外卖员先生做的应援一样,此时也有许多人正在从车上往下搬东西,好多的餐车与小冰柜,看得出来是大手笔。 可孟摇光眉毛都没动一下,还是问:“就这样?” “……”薛燕回顿了一秒,又笑起来,“当然不止。” 他再次说:“我还在市中心的空中餐厅安排了烛光晚餐,希望孟小姐能够赏光。” 孟摇光像是想了一下那是什么地方,随后点点头:“这地方据说很难订。” “再难也要办到才行,毕竟孟小姐对我来说,可是绝无仅有的特殊。” “是吗?”听着他说情话就像呼吸一样地张口便出,孟摇光弯了弯眼睛,像是很受用,却在下一秒便拒绝了,“可我不喜欢那种地方。” “比起什么装模作样的烛光晚餐,我们不如还是去九池见面吧。”她看着对面的人,微笑道,“毕竟,薛少爷不是在那里对我一见钟情的吗?” 第694章 屈辱 那句“一见钟情”被她咬得格外意味深长,听在耳朵里多少觉得有些讽刺。 薛燕回差点要以为她什么都知道了,但转念一想,连林方西都不知道的事,她又从哪里知道? 何况,林方西的女儿,倒也的确有几分不可一世的资本。 好在这张脸的确长得好,倒也不会让人觉得厌烦。 薛燕回这样想着,也跟着笑起来,只是这段相视而笑的情节还没结束,一阵“呜呜”的声音突然飞速逼近,风声袭来的时候薛燕回突然毫无理由地头皮一麻,整个人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 也幸亏他反应够快,下一秒一辆电动车就与他险之又险地擦肩而过了。 歪倒的车把手还在他的胳膊上刮了一下,差点没把他痛得叫出声来。 而等到回神时,电动车已经停在了孟摇光身边,薛燕回定睛一看,瞧清楚那只是个外卖员后,火气立刻就涌上头顶了。 “眼睛瞎了不如挖掉。” 一直面带微笑的薛少爷陡然撤掉表情时,整个人顿时就变得阴霾晦暗起来。 孟摇光此时却根本顾不上看他,她的视线全落在这个外卖员身上,眼神有几分怔怔的,瞳孔里还带着几分惊奇。 直到面前的外卖员将提着的盒子递给她,用低沉的声音公事公办地说了句:“你的外卖。” 孟摇光:…… 隔着挡风镜,她看见那双茶色的眼眸,难得不带笑意,也不显得温和,反而沉沉冷冷的,很有几分压迫感。 孟摇光看得有点发怵,动作慢了两分,那边的薛燕回却发起了脾气:“什么东西?” 他好似很荒谬地出声:“哪来的臭乞丐脏我的眼睛,看不到我们正在……” 话音未落,不知听到哪个字眼,少女突然转头,一双黑亮的眼睛倏然盯住了他,让他一时怔住,心尖一冷的同时居然说不出话来。 直到那外卖员又提醒了一句:“你的外卖。” 少女才渐渐转回头去,眼中的冷色也缓缓消退。 她都没去瞧那只袋子,只定定看着挡风镜后的眼睛,默默“哦”了一声,伸手接了过来。 薛燕回顿时皱起了眉。 他手里这个专门找大师定做的价值几万的甜点孟摇光至今都还没看一眼,居然先去接这种随处可点的外卖? “孟小姐。”从未被这样下过面子的薛燕回忍不住走上前去,看了一眼被拎到孟摇光手中的盒子,道,“你这也是点的甜点?” 孟摇光瞧了外卖员一眼,点了点头。 “那还是吃我这个吧。”得到肯定答案的薛燕回笑起来,“这可是我特意找星级甜点师做的,设计也很漂亮,我挑了很久才挑好。” 他说着又将盒子递过来。 的确是非常精致的包装,对比之下,孟摇光手里的纸袋子简直廉价极了。 可孟摇光闻言却很不悦地眯起了眼,只不过没等她说话,倒是那个外卖员先开了口。 一把出乎预料的好音色,低低冷冷地说:“这家店里的甜点师的确不行,开始学习做甜点也才几个月。” 薛燕回虽然有些意外这外卖小哥的多嘴与大胆,却又觉得他说话很合自己的心意,便挑了挑眉没有阻止。 孟摇光却有些惊讶地偏头看了过去。 可挡风镜后的眼睛却没再看她,而是低下去,看向了她手里那只廉价常见的纸袋子:“孟小姐如果不吃,不如我帮你丢掉。” 薛燕回点了点头觉得这个选项很好。 孟摇光却皱紧了眉,还反应很大地提着袋子往后躲了一步,避开了外卖员要伸来的手。 接着她狠狠瞪了薛燕回一眼:“我就喜欢这个!” 她冷冷狠狠地说:“我就吃惯了这一家,别的甜点师再厉害我都不喜欢。” “薛少爷时间这么多不如先去精进一下自己的演技——想在我面前演浪子动心?你怕不是忘了我爸的大名。” “……”突然遭受人身攻击的薛燕回扯了扯嘴角,无比僵硬地道,“孟小姐……” “我还忙得很。”孟摇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外卖员先生,又退后一步,含糊道,“今天就到这里吧,有时间再接受你的歉意咯。” 她说完就拎着盒子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赶紧回头对停留在原地的外卖员先生道:“你还不走?不怕下一单超时?” 外卖员先生之前一直无声地定定看着她,直到此时才慢吞吞有了反应,“嗯”了一声,动作却一点不慢地扭动钥匙,收起大长腿,骑着他的小电驴走远了,这让原本想等孟摇光走后再来找他麻烦的薛燕回目瞪口呆。 而这还不算完,孟摇光看着外卖员走远后,还转头扫了薛燕回一眼,接着左右一看,从刚要从他们身边经过的场务手里夺过了喇叭,打开扩音器,随后冲着里面大声道:“大家注意一下!注意一下!” 待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后,少女才道:“刚才往剧组送餐车的这位先生并没有提前跟我约好,他也并不是我的粉丝。” “在不知道他底细的情况下,我建议大家还是不要吃他送来的东西,万一最后引起了食物中毒,我孟摇光概不负责。” 她强调:“概不负责啊!” “完毕!”她关掉扩音器,漫不经心扫了薛燕回一眼。 男人此时已经完全僵硬住了。 他大约完全没想到孟摇光居然会这么不给面子,那张还算帅气的脸就像被糊了层胶水一样的凝固着,眼底却渐渐透出股冷意来。 孟摇光却毫不在乎,她还对着薛燕回笑了笑:“那么,我们九池见吧,薛少爷。” 将那只纸袋子宝贝一样地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拎着喇叭的带子,少女看起来心情还不错地走了。 片场里的其他人因为她刚才的话,也不敢再去动那些餐车上的食物,搞得负责搬东西的工作人员也很是不知所措。 那些制作精心的食物徒劳地摆在桌子上,四周却冷冷清清的,让整个片场都透露出一股极其尴尬的氛围。 而在这种尴尬中逐渐清醒的薛燕回,很轻易就被愤怒充红了眼睛。 四周到处都是意味不明的打量,他都不用看回去就知道那些人在怎么想他,按照他的性子,他现在就该去砸东西了。 不管是砸那些徒留笑话的餐车也好,或者这些胆敢在心里嘲笑他的人也好,可终究他最想砸的,是不远处已经坐下来的孟摇光。 她倒是十分悠闲,已经小心翼翼打开了那只纸袋子,准备舒舒服服地吃甜点了。 可她越是如此轻松从容,薛燕回就越是暴怒。 但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能做——那是林方西的女儿。 薛燕回死死咬着牙,半晌,才狠狠砸了手里请大师做的甜点,转身离开。 路上有货车司机上前来问那些食物怎么办,薛燕回咬牙切齿答了句“滚”。 可没等他坐上自己的跑车,后边突然又响起了少女的声音。 “你带来的东西你得自己带回去啊。”少女通过喇叭对他喊,“我们剧组忙得很,可不帮你收拾烂摊子。” 薛燕回:…… 于是那些东西最后还是怎么搬出来的又怎么搬回去了。 薛燕回坐在副驾上,离开前最后看了孟摇光一眼。 少女盘腿坐在躺椅上,往后靠着,口中咬着一只勺子,放在腿上的甜点已经被切了一个角,而她微眯着眼,看起来懒洋洋的,好像一只矜贵又漂亮的猫。 ——但再如何好看,此时落入薛燕回眼里,都只剩下“可恨”两个字。 林方西的女儿又怎么样? 敢这样羞辱我,迟早弄死你。 薛燕回对着那边充满阴霾地微微笑了一下,升起车窗,带着两辆货车又轰轰烈烈地走了。 不远处的树林里,熄火的小电驴上,男人把挡风镜抽上去,静静看着远去的车队,脸上眼中都半丝笑意也没有。 “都说了让你离她远点。”他像是出神般喃喃地说着,拿出了手机。 第695章 车祸 薛燕回来《倒春寒》剧组应援,却被孟摇光毫不留情拒绝的事,不过十几分钟时间,就已经经由现场工作人员的手机传到了网络上。 不过没等事态扩大,消息就已经被压了下去,凡是关联了薛和应援两个词的消息统统都发不出来。 薛燕回靠着车座翻着手机,当眼睁睁看着一条有自己名字的微博突然消失的时候,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 正好一阵铃声响起,他漫不经心地划开接听,放到耳边,语气带笑地道:“这次你动作倒快,才几分钟就收拾干净了。” “您说的是……”那边秘书却迟疑了一下,道,“网上的消息吗?” “不然呢?”薛燕回看向窗外,淡淡笑道,“一群在网上无所事事看热闹的废物也敢看我的笑话?我就让他们话都说不出来。” “……”秘书越发迟疑起来,“我正想跟您说这个事……其实,网上的消息拦截不是我做的,我还没来得及联系好人,一切就已经办妥了。” 薛燕回动作一顿,脸上的笑也凝滞了片刻:“什么意思?” 他下意识偏了下头:“你是说有人在帮我?” “……问题就在于,”秘书语气犹豫道,“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敌是友——毕竟知道这件事,并且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出反应的人,应该只有,另外一位当事人。” “你的意思是……是孟摇光那边干的?”薛燕回的音量不由自主变大了,眉毛也挑了起来,“这种能踩我面子抬高她身价的绯闻,她不该是迫不及待爆出来吗?” “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奇怪,可除了她之外又不可能有别人能这么快做出反应,并且还成功了——这样的高效率就算是我们也很难做到的,并且,这还反映出她其实……” 后面的话秘书不敢说出口,薛燕回却轻而易举就理解了。 “这还反映出……”他嗤笑了一声,语气却森冷,“她对我避之唯恐不及,就像面对脏东西一样生怕跟我有半点沾染,是吗?” 秘书不敢说话,薛燕回的脸色却彻底冷下来了。 “不。”他似乎想了想,冷漠又干脆的否认,“你也说了这样的高效率就算是我们也很难做到——这应该不是她自己的主意,而是有林方西在出手帮忙。” 他仰起头,靠着座椅,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声音里却带有嗤笑:“如果是林总林先生的话,看不上我这个纨绔子弟倒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懒洋洋地说:“不过越是如此,就越说明,这个孟摇光的确很有价值——至于这件事,既然他们先帮我扫清了名誉受损的隐患,那我当然应该感恩在心。” “孟摇光不是说要在九池见面吗?”他微微笑起来,“既然如此,我就给她做一回大面子,开个前所未有的富豪派对——告诉我姐,把她的姐妹和情人们统统请来,还有我那些,会说话的朋友们,甭管有钱没钱,也不限家世背景,有一个算一个,都给个消息发个请柬,就说本少爷,看上一个大美人……” 他含着笑仰靠在座椅上,眼神轻蔑地睨着前方道路,漠然道:“我要花大价钱,追她当我老婆——并且我势在必得。” 那边秘书很快领会了他的意思,刚答了个“好”字,这边薛燕回的眸光里突然映入了一辆黑色轿车。 正是刚过了红绿灯路口的直道,为避免拥堵司机特意选的车辆最少的一条路,经过的车辆都数得过来,于是对面那直冲而来的黑色商务车便显得尤其显眼,只是因为速度太快,在薛燕回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声撞击的闷响便已经将他整个人向前甩去。 没有系安全带的薛燕回直接撞在挡风玻璃上,好在下面还有安全气囊勉强保护了一下,再加上他在千钧一发间及时举起了手挡了挡——只不过,这一挡虽然保护了脑袋,却让他本来就受伤的手又雪上加霜,剧痛让男人条件反射地嘶喊了一声,可等到反应过来后,却反而痛得发不出声来了。 “少爷。” 驾驶座上乖乖系着安全带的司机反而没受什么伤,只赶紧转头来查看他的情况。 “是谁?!”薛燕回从安全气囊上抬头,举着自己一伤再伤的手咬牙切齿地看向外面,“是谁瞎了狗眼敢撞我?我要你死全家!” —— 一场小型车祸。 没有造成连环撞,也没有让车毁人亡。 只是撞坏了车头的大灯,对面的商务车则撞坏了保险杠。 因为这条路上车流量少,甚至连交通都没怎么受到影响。 可大约正因为如此,四周才显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来。 而在那一撞之下,头晕目眩的薛燕回隔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意识到这种安静。 等到他定睛朝窗外看去时,突然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他这辆跑车周围,居然三三两两的,停了不少的车——与前方那辆黑色商务车一模一样。 察觉到不对的他眯起眼,却在下一刻又嗤笑出声。 薛家的家庭环境本就特殊,他从小到大更是看多了各种见不得光的场景,此时这场面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小case罢了,并且因为这些年薛家在鸦海已经发展壮大,平素已经少有人敢正面惹他,因此他并不太把眼前的场面当一回事。 甚至就连司机在旁边劝他赶紧打电话叫人来,他也动都不动,还换了个更悠闲的姿势靠着椅背,语调傲慢又懒洋洋:“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干嘛——在如今的鸦海,在大庭广众之下。” 他眼神冷漠又轻蔑。 看着那些车上陆续下来了一些人,个个人高马大,西装革履,当他们如潮水般一步步逼近过来的时候,坐在车中的人所感受到的压迫还是很强的。 可薛燕回连表情都没变一下,甚至笑得更深了:“靠这个就想吓住我?” “这种场面,本少爷见了没有百次也有十次……”他还眼神不动却微微偏头地对司机说:“刚好也让你练练胆……” 最后一个字没有说完,一声巨响突然从后面响了起来。 第696章 如果薛家需要 玻璃炸开的碎响又脆又尖,生生打断了薛燕回的声音,也让他的表情僵硬在一个轻蔑的笑容里。 下一秒,他的笑容潮水般褪去,人也猛地转头——差点要把整个身体都在座位上生生扭转过来的巨大力度。 就以这样不可置信的姿态和眼神,他看见自己心爱的跑车,生生被砸碎的一整片后车窗。 而后边砸了窗户的人,甚至还轻松一跃,跳上了车尾。 他拎着一支棒球棍,在碎裂的窗户空隙里对他露出个笑容,随后抬起一条腿,在他不可置信的暴怒目光里,慢条斯理,光明正大地,一脚踩了下去—— 哐哐几声,剩下的小半片玻璃,也生生变成了渣。 · 愤怒让薛燕回几乎无法正常思考。 他去开门的手都气到快要颤抖起来,好几次才成功打开了车门,踉跄地扑了出去。 “你是谁?你是什么东西?!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他下车后没来得及站稳,便因为一阵延迟的晕眩而不得不扶住了车身。 可这群人显然并不打算给他维持体面的时间,不等那阵晕眩过去,薛燕回已经被人一巴掌狠狠拍在了后脑勺上。 他一头撞上车身,鼻子剧痛之下立刻感到一阵热流涌出,本就晕眩的脑袋顿时更加金星四冒。 “你们……”他不可置信,连愤怒都被震惊冲击得淡了许多,“你们到底是谁?” 鼻血流到嘴里,让话语变得含糊不清。 接下来一阵拳打脚踢更是让他连思考都难以完成,整个人如坠云间,又像是在嶙峋的山石上滚来滚去,耳朵里都嗡嗡作响,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叫嚷,语气也逐渐变得气急败坏和恐惧起来。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你们到底是谁?是谁派你们来的?” “我一定会杀了你们!” “你们敢在鸦海这样对我……” “找死……” “我……我是薛家的……” “红岭商会……” “不会放过你们……” ……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触动了黑暗中的人。 一辆宾利突然缓慢驶过来,停在了他面前。 而已经变得奄奄一息的薛燕回正扑在车身上,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他隐约听见身后的动静,却根本不能动弹。 唯有还呆在车顶上的那个人,他不知何时已经盘腿坐在了车上,此时正俯身看着他,大约觉得恰到好处,又拎着棒球棍站了起来,用鞋底轻轻踏在他的头顶,随后在他屈辱地想要抬头之时,毫无预兆地猛地用力—— 薛燕回被这一脚蹬得整个人都向后翻仰过去,却正好砸在宾利的车窗上。 他剧烈地喘息着,头晕眼花地撑住了车身,艰难的翻身趴在了前座与后座的车窗缝隙间。 “电话……”他用那只受伤的手拼命扒着车窗,好让自己不至于摔到车底下,“打电话……” 混乱的喃语间,宾利的后车窗无声地降了下来,随后一声礼貌平淡的询问从里面传了出来。 “薛少爷,想给谁打电话?” …… 这声音低沉微凉,磁性又温润,好听得要命。 可其中的熟悉感,却让薛燕回顿时如同过电一般地打了个寒噤,然后他陡然清醒过来。 下意识缩紧了瞳孔,薛燕回甚至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直到他缓慢而迟钝地,一点点侧头,将后座上那个姿态优雅,半明半暗的人影彻底看入眼中时,这口气才终于重重地吐了出来。 几乎带着火的愤怒到颤抖的吐息。 “陆……”他甚至忘记了浑身上下的疼痛,用几乎咬碎一口牙齿的力度,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了那个名字,“陆!凛!尧!居然是你?!!!” 破风箱般的急促喘息传进车窗里。 窗户里的人此时才偏了偏头。 他绣了暗纹的黑色衬衫笔挺整洁,短发俱都抓到脑后,原本该是个能将五官完全暴露出来的发型,却因为一个熟悉的面具而遮挡了大半,依旧只留下弧度优美的薄唇和矜贵优雅的下颌。 在地面之上,他却依旧以九池地下的形象出现。 半明半暗的光线之中,男人偏了偏头,对窗外的人问道:“不是我还能是谁呢?” 他嘴角挑起一个微笑:“我还以为,薛少爷如此迫不及待的行动,都是因为你早就想好了结果呢,怎么却反而这么惊讶呢?” “你!”薛燕回双眼快要充血,“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他呼吸颤抖,手指也颤抖:“你居然敢这样对我?你简直就是,疯了!” “薛少爷倒也不必如此自视过高。”车窗里的男人依旧淡定,连笑意都很从容,“揍你一顿而已,我甚至都不需要挑时机和地点,又何需疯了才能动手?” “倒是薛少爷……”他靠着座位,侧过头来,那张面具在阳光下闪烁出华美的光泽,连同微微张合的嘴唇,寒凉地映入薛燕回的眼中,“早上刚断了手,就这么迫不及待来挑衅我,我只能当你真的很想叫我一声老师了。” “既然如此,我当然要教教你,该怎么教训不听话的野狗。” “你……”薛燕回终于从混沌的思绪之中抓出了重点,“你真的是为了孟摇光?” 他睁着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凛尧,咬牙切齿:“你居然真的是为了她?!你信不信我马上就把她……” 一句话没说完,棒球棍已经带着呼呼的风声一下狠狠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男人顿时两眼发直,整个人摇摇晃晃,终于渐渐靠着车身慢慢滑倒下去,只剩下一点微末的意识还残存着。 他听见车窗里传来男人冷淡的声音:“踩断他的另一只手。” 一只鞋底踏上他的手腕,剧痛一点点降临,却又不干脆利落的结束,如同钝刀子磨肉,终于一点点将他的骨气和愤怒都磨去,剩下手快要废掉,已经痛得快死掉的恐惧浮上心头,让他发出了濒死般的微弱喊叫和求饶,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淌下来。 ——这人是真的敢弄死他,也是真的想弄死他。 当这个念头逐渐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心头,他的心终于被前所未有的恐惧填满。 而在这样恍惚的恐惧之中,他听见那个高高在上的声音说:“把人送到九池去。” “就说,如果薛家需要,我可以亲自上门赔礼。” 语调带着浅淡轻慢的笑,听在即将昏迷的薛燕回耳里,不但没有半点要赔礼的意思,反而带着股逼人的森凉之意,让他即便失去了意识,也只是沉入了巨大的忐忑之中。 第697章 白打 薛燕回被送到九池的时候已经丧失了意识。 抵达之前已经有人给这边来了电话,因此车子刚停在门口,便立刻有人抬着担架来了。 眼看着薛燕回鼻青脸肿不省人事地被抬进去,岑曼整张脸都是僵的,而在她身后,急急赶来的薛燕回秘书更是连身体都快石化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一边往里面跟着跑一边急急道:“赶紧给大小姐打电话!这事儿……” 话音未落,前方车门砰地一声被关上,有人走下来,慢慢走到了岑曼身前。 “你是……”岑曼抬头看去,声线有些紧绷,“陆先生的人?” 来人“嗯”了一声,一张轮廓凌厉的脸上浮着点笑意,却反而显得戾气横生,冷得很。 “我们先生让我跟着来看看,要是薛少爷有什么需要,我们也好及时提供。” 岑曼:…… 差一步就要走进大门的秘书:…… 把人打成这个样子,还敢主动上上门来大言不惭要提供帮助? 那秘书忍无可忍地转身,冷着脸来到了来人面前,将人上下打量一番后道:“不知道我们少爷是哪里惹了陆先生?能叫扬名在外的大明星不顾名声与地位,非要把他打成这样才能解气?” 这话看似隐忍谦逊,实际上却意在逼问,那句“大明星不顾名声与地位”更是实打实的威胁。 可来人好像根本没听到一样,只笑了笑,再抬了抬手示意:“不如先去看看薛少爷的伤吧,及时做了诊断,我也好给我们先生回复,他可是很关心薛少爷伤势的。” “你!” 这简直就是明晃晃地踩人脸。 秘书正要上前一步,却被岑曼死死拉住了手。 “薛少的伤要紧。”她低低劝了一句,随后看向来人道,“那就请这位……” 恰到好处的停顿搭配疑问的眼神,来人漫然一笑,不在意的道:“我叫小山。” “小……”岑曼嘴角抽动了一下,“小先生。” “请先生跟我们一起进去。” 岑曼终究还是舍掉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姓氏,小山从善如流地进去了。 · 原本薛燕回这样的伤势是该送去医院的,但陆凛尧这边不容商量地直接把人送到了九池来,为了不耽误伤势,这边只能立刻把人收下了。 好在九池内的医疗设备以及医护人员都还算完善,很快就把人推进了急诊室进行检查。 而在豪华的走廊里,薛燕回的秘书正在打电话。 大约是为了解气,这个电话他还是特意当着小山的面打的,然而当把情况全都汇报过去,又细细说了一通陆凛尧这边的态度后,他听着那边传来的回复,却渐渐的僵硬了脸色。 “人死了吗?残了吗?” “没死没残就闭嘴,你先告诉我他是怎么惹到陆凛尧的?” “你知不知道我们接下来的西城项目需要走陆家的方便?商会为了把他接纳进来都已经准备好欢迎仪式了,他却在这里给我捅了个这么大的娄子!” “赔礼?你应该先祈求陆家不会因为这个傻缺而把我们从项目里踢出来。” “我来?我来干什么?我来跟他一起受辱吗?” “我不来这件事还能算作是小孩子不懂事闹出来的,我来了只能让薛家的脸面彻底被踩到地上。” “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你给我好好应付陆家的人,以后把那蠢货给我看好了。” “你要记住一点——薛燕回的所有行为都不能代表薛家。” …… 一通隐忍愤怒的训斥下来,秘书额头的冷汗都快下来了。 而坐在休息区椅子上的小山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若有所觉地挑了下眉,冲他微微笑了笑。 秘书:…… 他一头冷汗地挂了电话,原本愤怒忍耐的神情早已变成强自镇定也无法掩盖的窘迫。 好在那边急诊室开了门,他赶紧收起手机迎上去,避开了小山略带嘲弄的眼神。 “还好,除了手上的骨折和轻微的脑震荡外,别的都是皮肉伤,养上一个月也就差不多了。” 秘书长长地松了口气。 那边的小山也慢慢站了起来,微笑道:“不知这医药费……” “不劳陆先生记挂。”秘书僵着脸,慢慢露出个扭曲的笑。 “那……不知薛家是否需要我们先生来登门赔礼?毕竟也给薛少爷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我们大小姐说,小孩子不懂事,自找苦吃怪不得别人,”秘书脸上的笑越发扭曲了,“薛家还要感谢陆先生帮忙教训,哪里需要赔礼道歉呢?” “薛大小姐大度。”话是这么说,小山脸上的表情却一点不像是在夸奖。 秘书只觉得整张脸都要烧起来了,却还是只能笑着点头。 “既然不需要我们帮忙也不需要道歉,那我就先走了。”小山看起来还像是有些遗憾似的,叹了口气道,“薛先生这边,还请你们多多照顾。” 秘书:…… 这仿佛是在说自家小辈的口气。 就在秘书再也难以维持脸上笑容的时候,小山总算是离开了。 眼看着那背影远去消失,秘书站在原地,好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这就完了? 他跟着薛燕回做事才不到一年,早就知道这位小少爷脾气古怪喜怒无常,他也早就习惯了跟着他为非作歹嚣张跋扈,再恶的事都做过了,也没见付出代价——然而这还是第一次。 金尊玉贵为所欲为的小少爷,先是被人扭断了手臂,而后因为不服气前去挑衅——原本是薛燕回常有的习惯,他向来是难以忍耐他人压迫和看轻的,甚至他这次还只是间接挑衅,都没直接找到陆凛尧头上——可就是这样一次在他看来甚至算得上是程度极轻的找茬行为,却居然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当街堵人,砸车,还将人打了个鼻青脸肿浑身是伤,这还不算,完了还敢直接送到九池来,还附带一个陆家人美名其曰来提供帮助——这和打了儿子又来踩爹有什么区别? 偏偏,还不能打回去,甚至连愤怒都不能表达。 秘书站在走廊里发着呆,突然对某个事实恍然大悟——原来,薛家在鸦海,还远远称不上只手遮天。 而他跟着的,一直以来都以为能在这座城市横着走的薛少爷,也只能在一定程度里为所欲为罢了。 至少,陆凛尧是绝对不能惹的——他将这个准则牢牢地刻在了脑子里,脑海里想起早上陆先生戴着面具扭断薛燕回手臂的画面,不由得深深地打了个寒颤。 第698章 陆老师的微妙心思 据说绝对不能惹的陆先生,这会儿刚下了车,往烟苔巷里走去。 此时天色渐晚,但路灯还没亮,只有烟灰的天空洒下朦朦的光,将他的身影模糊拉长。 造价昂贵的皮鞋从仿佛永不干涸的水坑边踩过,直至看不见巷口时,他抬头便看见了那个坐在阶梯上的身影。 他还不知道,自从那晚两人在巷口一起抽了两口烟后,孟摇光就老爱在这梯子上坐着了。 她连口罩都不戴,就这样穿着镜头里用的校服,踩着洗白的旧鞋,拿着手机坐在阶梯上玩儿,或者干脆撑着下巴望着电线杆发呆,就这么一天又一天的,都不需要刻意把头发拨下来挡住脸,也没有任何人认出她来。 此时又是如此,她敞着校服,里边穿了件白t,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坐姿很有几分懒散,长腿一条伸直一条曲起来撑着胳膊,拿着手机低着头的样子,任谁去看,都会觉得是穷人家的穷学生。 陆凛尧站在不远处欣赏了好一会儿,直到她若有所感地转头看来,他才慢慢走上前去。 “我就知道你会来。” 少女笑着站起来,又有几分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你的外卖制服呢?” 看了眼头发,她更惊讶:“怎么还换发型了?” “来见女朋友当然要做好形象管理,不然你嫌我丑怎么办?” 陆凛尧不动声色地走进了,低头凝视着她问,“怎么又坐在外面,也不怕被人认出来。” “认不出来的,我还去巷子外面逛了好几个小卖部呢,没一个人认出我。”她显然很是得意,眉尾稍稍扬起,黑瞳里笑意满满。 “你倒是越来越像谷雨了。”陆凛尧打量了她一遍。 “有吗?”孟摇光自己倒是没有察觉,张开手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陆凛尧不说话,心里却是肯定的答案,同时还有些微妙的感觉——早在拍第三只玫瑰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家伙是个纯天然的体验派演员,虽然很有些出戏的天赋,但那只限于杀青之后。 而在拍摄过程中,她往往会将角色带入孟摇光本人的生活,虽然不至于彻底融为一体,但也总会有几分变化。 就像现在。 平日里的孟摇光是没有学生气的,虽然年纪小,可她总显得清冷深邃,有几分难以接近却又十分知世的矛盾气质。 然而如今的她看起来却是学生气十足,还多了几分不羁之感,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很吸引人,让人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 陆凛尧是看过倒春寒剧本的,知道谷雨就是这样一个人。 同时他还知道,剧本里的谷雨有多喜欢谢惊蛰,喜欢到为他殉情的地步。 先前陆凛尧倒是没有想过这事儿,直到此时察觉到少女身上的变化,他才突然感到一阵窒闷。 孟摇光演技很好,他知道。 孟摇光还是个天赋极佳的体验派演员,他更知道。 正因为知道这些,他才不需要思考就能条件反射地想象出她会将这个角色演得多好,将这份爱演得多逼真多纯挚,因为职业的特殊性,他甚至还能想象出少女在饰演这个角色时会在镜头下如何思考,如何以谷雨的眼睛去凝视谢惊蛰——即便明知道一切都是假的,谢惊蛰也只是莫须有的人物,甚至谷雨也只是莫须有的人物。 可…… 孟摇光见这人只默默盯着自己却不说话,不免有几分奇怪,手背在身后,弯腰抬头地凝视着他,古怪道:“你在想什么?” 随着动作,她扎起来的长发斜斜垂到肩上,敞开的校服外套更是随风扬起一个衣角——越发得像穷学生谷雨。 感受着心绪在这样的凝视中逐渐喧嚣翻腾起来,陆凛尧突然一言不发地伸手,五指扣住她的发带,轻而易举地滑了下来。 这个举动让少女的长发顿时流水般滑落,有几分凌乱地披散到肩上。 孟摇光有几分莫名其妙:“你这是干嘛?” 散下来的头发总算让她身上的学生气减少了几分,陆凛尧稍稍满意,却一言不发,仍是抬手在她脑袋上一通乱揉,直到孟摇光快晕头转向了才停手。 “我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男人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转身走进屋子。 孟摇光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鸡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几秒后才忙不迭地追上去:“你什么意思?我头发招你惹你了?干嘛乱我发型?你信不信我也把你揉成鸡窝……” · 有陆凛尧的特殊关照,这屋子里一向是不缺食材的。 不过半个多小时后,屋子里又矮又旧的饭桌上便摆上了好几个色香味俱全的菜。 在厨房打了半天下手的孟摇光早就被陆老师的厨艺勾得忘了生气,屁颠颠地主动盛了两碗饭,拿着筷子和勺子过来坐下了。 桌子矮,凳子自然也矮,陆凛尧那双逆天大长腿要在这里吃饭自然是要受些委屈,孟摇光看着他膝盖都快比饭桌高了,他还一副很自然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想笑,却又莫名感到眼眶发热。 门外路灯亮了起来,他们没有关门,半敞的门缝间漏出外边淡橘色的光,偶尔有行人路过的足音和说话声传进来,便将这屋内昏暗陈旧的空间衬得如同电影镜头般宁静祥和,仿佛他们本就在这里生活,桌子凳子也都是被他们用旧的。 陆凛尧见孟摇光莫名地不再动筷,反而在那儿呆住了,便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了?不合胃口?” 他这么说着便微微皱眉,心里却想着不应当,这几道菜虽然都很家常,不需要多高超的技术,但孟摇光以前明明挺喜欢吃的。 “没有不合胃口。”少女回过神来,夹了筷子炒时蔬塞进嘴里,咽下去后,也不抬头,只静静看着碗里的饭粒,片刻后才说:“只是偶尔会觉得,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好像做梦。” “时间哪怕只倒退三年,我都不会奢望能有这么一天。” 第699章 你的存在 她有些出神,眼神便微微散了:“我以前去打工的时候,也经常在这种巷子里往来,这种地方总是堆满了垃圾和苍蝇,味道也很奇怪,可我却还挺喜欢经过这种地方的,难得有空闲的时候,我甚至会故意多来回几次。” “那些宽敞的繁华的街道上,道路两旁不是店铺就是高楼,虽然抬头就能看见灯火,可总是太远了。” 少女拨了拨饭粒,笑了笑,“反倒在这种巷子里,我总能透过门缝看见和听见一家人吃饭说话的样子,比外边大街上要可亲得多。” 陆凛尧手中的筷子也顿住了。 他抬头看了眼,少女已经又动起筷子来,也不计较形象,边嚼饭边含糊地说:“虽然那时候总不肯去细想,但现在回忆起来,我当时应该是很羡慕和向往的,只是因为知道是奢望所以不肯承认而已。” 她说着还叹了口气,很大人模样地道:“果然还是不够成熟,小孩子脾气。” 陆凛尧缓缓收回视线,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肉,淡淡道:“羡慕也是人之常情,不肯承认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这一点我估计很难和你感同身受了——我家里太有钱,活动范围也一点不接地气,没近过高楼灯火也没见过巷子里一家人吃饭的模样,所以也没什么好向往的。” 顿了顿,他又说:“只不过我父母还在的时候,家里一直都秉持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饭桌上总是冷冰冰的,所以虽然有一家聚餐的回忆,但也没什么可想的,更没有温馨可言。” 他转头看了孟摇光一眼:“可见咱俩都是没有父母缘的人,你向往别人的家庭,我则是连向往都没有对象可循。” 孟摇光有点发怔地看着他,陆凛尧却还没说完,盯着她问道:“你说,我们是不是太惨了?” 孟摇光:…… 这好似比惨的话被他轻描淡写玩笑般地说出来,反倒让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更加温馨亲切了。 门外的路灯摇晃,风吹进来将桌上的饭菜香气送出门去,有个下班的路人经过这里隐约嘀咕着“好香”远去了,而她在陈旧昏暗的屋内,端着做旧的饭碗,抓着木筷子夹着陆凛尧亲手做的菜,只觉得以前无数次不动声色的渴望都已经在这一刻实现了。 “惨什么惨?”她忍不住笑起来,手肘支着膝盖凑近些许,盯着陆凛尧的眼睛认真地说,“能有今天我们都该捂着嘴偷笑了,刚刚走过去的人还饿着肚子呢。” 她动了动筷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没有父母缘又怎样?你的存在已经弥补了我的一切缺憾,现在该轮到别人羡慕我了。” 她坐回来,夹了筷子红烧排骨放进碗里,又偏头去看陆凛尧,弯着眼睛道:“希望我也是这样。” ——这句话的完整版应该是,希望我的存在,对你来说也是如此。 陆凛尧沉默半晌,高深莫测地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等她吃完了又去给她切了水果,摆得漂漂亮亮地端过来,还阻止了她想洗碗的意图,自己收拾了碗筷端到水池去了。 同时还完成了烧水,打扫桌子等工作。 没有回答,却一副家庭煮夫的样子。 孟摇光原本还有几分忐忑,眼珠子跟着他滴溜溜转,看着他勤勤恳恳连地都扫了,才抱着膝盖闷闷笑起来。 陆凛尧听到她的笑声,没有回头,心里却像是煮了一锅水,加了糖,温热的,汩汩地溢出来,直到将他冰冷的血管与骨头都烫得滚滚,直到那热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不回应不是因为矜持或者故作高深,而是羞于启齿。 他该怎么告诉孟摇光,她对他来说,远远不只是弥补缺憾的分量。 在这座破旧简陋的小房子里,他第一次能安安稳稳地一觉到天亮,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普通人的一日三餐,他第一次为一个人的食宿操心,第一次触摸到人间灯火…… 这不是弥补缺憾,而是创造新生。 一个全新的,连他自己都不曾奢望过,甚至连想象都没有依据的陆凛尧,正在孟摇光身边一点点被塑造出血肉和心脏。 哪怕在最痴心妄想的梦里,他都不曾想象能有这样一个自己。 与另一个人相爱,就像互相缠绕的枝蔓一样彼此依赖,彼此支撑。 每次出差都心有挂念,每次重逢都迫不及待,分离时会有电话与短信,相见时更会有灯火和晚餐,就连工作都变得有动力了——因为想给她更多更多,想让她无所不能无所不有。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辆年久失修的火车,停在黑暗的泥淖里奄奄一息,而孟摇光……大约是从天而降的星星,化作独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能源,让他第一次有力气从黑暗里驶出来,奔跑起来。 ——这远远不是弥补缺憾可以形容的存在。 面对这个才十九岁的少女,他要怎么告诉她,你是我独一无二的救世主。 要知道孟摇光还时常陆老师陆老师地叫他,看过来的眼神也经常带着迷恋与崇拜呢。 要是说了这么肉麻的话,这家伙岂不是要笑死了。 陆凛尧这么想着,默默给她打了一盆水,放到了沙发底下,然后在少女睁大眼睛抬头看来时,从容平静地道:“洗脚。” · 在晨光里醒来。 孟摇光眨动睫毛,在模糊的光影里看见一张完美如天神的脸。 他闭着眼睛,睫毛长长地垂下来,睡得很安静,呼吸也很轻。 雪后松林的气息与她身上沐浴露的橙香味交织缠绕,让她半晌都不能回神。 直至脑子渐渐清醒,她才发现他们两人又变成了头抵头的睡姿。 面对面,她枕着他的胳膊,他搂着她的腰,像本来就生长在一起的藤蔓,天然地互相缠绕。 呼吸交错间,孟摇光竟也难得地不觉得脸红,反而抿着嘴唇笑起来。 眼神定定地凝视着眼前这张俊美安宁的脸,她忍不住抬手用指尖碰了碰他的睫毛。 ——居然很是柔软。 她唇角笑意更深,不由自主地,近乎无声地喃喃:“我好喜欢你啊,陆老师。” 陆凛尧便是在这一声模糊的耳语里醒来。 他还没睁开眼睛,已经下意识地张口问:“什么?” 无比含糊地带着睡意的呢喃,随后才睁眼,模糊的视线里,少女的脸尚还看不清晰,晨光却先描摹了她唇角的笑意,映入他的感知里。 于是没等搞清楚她在说什么,陆凛尧已经先跟着翘起了嘴角,露出一个隐约的笑来。 窗外天色渐亮,又是一夜好梦过去了。 第700章 训斥 这边的孟摇光和陆凛尧已经开始了自己新的一天,该拍戏的拍戏该开会的开会,九池地下的薛燕回却是在疼痛中睁开眼睛的。 他一时间甚至都没想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有愤怒混杂着恐惧的情绪条件反射般地涌上来,让他本就晕眩的大脑顿时更加昏沉,差一点就再度陷入沉睡了。 好在秘书及时发现了他的清醒,过来说了几句话,将他的意识暂且稳住了。 又是好一通地检查与喂水之后,薛燕回总算勉强半坐起来,忍着痛靠在枕头上,将四周扫视了一遍,勉强问道:“这是在哪?” “九池。”秘书道,“那边直接就把你送到九池来了,之后我本来想把你转回家去,但医生诊断后,说你脑震荡的症状有点严重,暂时不适合搬动,所以才留了下来。” 薛燕回闭了闭眼,为了身体勉强将愤怒忍了下去,半晌才又问:“我爸和我姐呢?他们怎么没来看我?” “……”秘书有些心虚,“大小姐还在国外忙工作,至于薛总……大小姐说不让把事情告诉他,免得老人家着急。” 薛燕回这次是再也忍不了了,抬手就砸了个杯子出去:“她说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到底是我的秘书还是我姐的秘书?!” 话刚说完他又一阵头晕,张口就呕了一下,秘书赶紧上前扶人,又有医生闻讯赶来,语重心长地叮嘱他不要动怒,否则会动辄头晕呕吐,如果因为情绪不稳定而迟迟无法好转,这种症状还有可能会发展成惯性病。 薛燕回正难受得要命,听了这些话也不敢不遵守了,只好咬牙切齿地躺下来,自行舒缓心情。 又过了好久之后,他才心平气和地问:“陆凛尧那边呢?把我打成这个样子,他总不会一点表示都没有吧?我姐怎么说?” 这话虽然问得和平,但秘书还是从他语气中听出了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但他也只能装作不知道,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存在感地道:“您先别生气——大小姐的意思是说,咱们家现在还有个大项目需要和陆家合作,所以这件事只能暂时委屈你,不过等到……” 话没说完,一阵手机铃声突然打断了他的劝慰。 薛燕回眼皮都没睁就知道这是自己手机,叫秘书把手机拿过来,谁知秘书看了眼来电却竟然踌躇着半晌没动。 薛燕回察觉到不对,睁眼冷冷瞥了他一下,秘书只好将手机接通递给他,同时小声道:“是大小姐。” 薛燕回唇角动了一下,还是默默接了过来。 谁知这才一放到耳边,听筒里就是一顿破口大骂:“薛燕回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还是在鸦海过惯了好日子交往多了对你奉承舔脚的狐朋狗友,就真以为自己是凤凰了?谁都要捧着你谁都不敢惹你?” “不知道陆凛尧的身份也就罢了,明知道他是陆家的主人你还敢去招惹,是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薛家的日子太好过了是不是?!” 薛燕回:…… 这一通大骂让薛燕回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一片混沌的同时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情绪再度翻涌起来,暴怒冲击之下他整个人都一下翻身坐了起来。 “你说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是谁挨了打是谁丢了脸?你知不知道我昏迷了一晚上现在才醒!你到底是谁的姐姐?!” 这一坐起来他脑子立马金星乱冒,一张口又是一声干呕,但因为胃里没东西,只能吐出了一些酸水。 这声音传递到听筒那边,倒是让通讯微妙地静了一静。 “少爷别着急,你慢慢说,大小姐会听的。” 秘书的手扶上来,薛燕回却一把将他挥开。 “你连视频都没开过,看都没看过我一眼吧?”这句话本来是想吼出来的,可最后出口却因为身体的不适而变得虚弱了很多,薛燕回一边感到羞恼却又一边险些连眼泪都飙出来了。 虽然没有拿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但光凭感觉他就知道,自己身上现在恐怕没一块好地方。 可这种事他怎么会说出口,他一向是个面子大过天的人,不管在哪里都要争一口气,因此有这么一句卖惨般的话就已经足够让他恼羞成怒了,接下来他便紧紧地闭上了嘴,等着那阵酸意过去。 倒是听筒那边,莫名安静了一阵后,再开口时语气也平和了很多。 “我知道你这次伤得不轻,我已经叮嘱过那边了,岑曼肯定会好好照顾你,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让他们去做就好了,另外你之前一直想要的那辆车,我已经安排人去订了。” 薛燕回靠着枕头不说话,他知道这是安抚,接下来必然还会有别的话。 果然,那边话锋一转,又道:“但是陆凛尧这边,你就当自己受了次委屈,别再去招惹他了。” 女人清亮的声音微微低沉下来,甚至显得有些肃杀:“你不要以为这些年我们在商会里站稳了脚跟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陆家自从把大本营转回鸦海,这些年规模已经扩张了不止一倍,细究起来陆氏的版图只怕比林家还要大。” “只是这么多年来陆家那位大少爷一直很少公开出现,不知道多少人想见他一面却不得其法,我们好不容易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你不跟他打好关系也就算了,居然还跟他打起来了?” “是他打我!”薛燕回咬牙切齿,却话音未落就被他姐姐打断了。 “我不管你打他还是他打你,跟他闹矛盾就是件蠢事!”薛大小姐一口拍板,“我们家虽说不至于非要求着他,但一旦招惹上了,他要给我们找麻烦却容易得很。” “我现在已经拿小孩子不懂事将这件事含糊过去了,等你好了之后最好再跟他道个歉,或者干脆组个局认认真真赔礼,让他消气。” 薛燕回没有说话,拳头却一点一点攥紧了。 “听到没有?”他姐姐却不放过他,见没有声音还又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薛燕回!你听见没有?!” 这声音无比严厉地道:“是你的心情重要还是薛家的前途更重要?!你给我想明白!” 第701章 特权 “……”薛燕回闭了闭眼,“知道了。” “这事儿我没告诉爸爸。”那边听他应下来了,才慢慢舒缓了声音,“你也别露馅儿,要是被他知道了,为你心疼是一回事,要是他再做了什么不合时宜的事,陆凛尧只怕真的要来找薛家的麻烦了。” 又叮嘱了几句之后,那带着些许疲倦的女声才终于彻底被切断。 薛燕回放下手机,直直地躺在床上,两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秘书在一旁看了半晌,慢慢上前去叫了一声少爷。 “你怎么想?”薛燕回突然问,语气分外平静。 “我……”秘书犹豫一秒,道,“要不还是听大小姐的?” 薛燕回微微笑了一下,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我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问:“医生说没说我需要休养多久?” “如果你平常不动怒不多走动的话,估计就一周时间。” “好。”薛燕回话锋一转,“那就让九池这边安排一下party的事吧。” 秘书顿时一惊:“什么party?” “我昨天去见孟小姐,她说愿意给我个面子让我赔礼道歉,还把地点定在了九池,说这里比较熟悉。”他闭着眼面无表情地说,“我既然是因为得罪了她才惹上陆凛尧的,那自然是要让她消气才能让陆凛尧消气。” 他说:“你去把荆老板叫来。” 秘书本以为他是还想找事,但听他这么一说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薛燕回平时也是个跋扈嚣张受不得气的人,但总归还是听薛西楼的话的。 这么想着,他就转头去找人了。 大约十分钟后,房门被人打开。 秘书才刚往里走了两步,薛燕回就让他出去了。 “我要和荆老板说点事,你在外面等着。” 秘书只好又退出去,在他身后,缓缓走进来另一个人。 高大挺拔,轮廓锋利,稍微长长了一点的头发搭在额前,凌乱得好像是刚刚才起床。 本该最是无害的时候,可他即便是睡眼惺忪步伐懒散的样子,也叫人觉得好似一头困顿的猛兽,那道横贯鼻梁的疤更是给他添了几分冰冷的戾气,什么都不用干都让人觉得战战兢兢。 “薛少爷身体怎么样了?”男人走进来,宽松长裤上垂下来两条打结的带子。 他一只手抄在兜里,一边慢慢走过来,一边打了个哈欠,眼角还有点泪花,果然是刚起床的样子,“我才刚刚睡下,你有什么事不能等我睡醒再说吗?” 他作为由薛家老头子任命的九池老板,倒是一点下属的自觉都没有,好在薛燕回也懒得计较这一点,只睁眼盯着他,毫无预兆地道:“我知道九池现在全权由你掌管,每一张高级卡都由你点头发放,除了真正的持卡人本身外,任何人都不得下来。” “但我现在想带一个人,来这里见见世面。” “她身份特殊,虽然自己够不上资格,但她有个绝对够格的父亲,未来说不定就会成为我们的新会员。” “我要带她下来。” 他盯着荆野,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必须给我这个特权!” “……” 荆野的脚步突然一顿,他抄着兜,一秒后才撩起眼皮,与床上的人视线相对。 将对方鼻青脸肿的模样收入眼中,男人过了半晌,才慢慢地翘起了嘴角。 甚至好似都没有思考过,他便一个偏头,轻飘飘地回了两个字:“好啊~” 倒是薛燕回一下愣住了,而等他回过神来时,荆野已经走到他床边,随手拿起果盘里一个苹果,高高地抛起来又接住:“既然是薛少爷的要求,我当然要照做,毕竟我能有今天,可都是多亏了你的父亲。” 薛燕回这段时间对荆野也算有了点了解,这句话他是半个字都不会信的,但眼下信不信都无所谓,只要知道他会帮自己就行了。 “那到时候……” “一切交给我来安排。”荆野咬了一个苹果,脆脆的一声后,他低头对床上的薛燕回一笑,“你只要把时间告诉我就行了,至于人嘛……带在你身边就行。” 薛燕回点了点头,眼看荆野抛着苹果又要走了,他想到什么,突然又道:“你安排个人来照顾我!” 荆野停了下,转头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不是有护工吗?还有你的秘书。” “我要女人。”薛燕回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陆先生那个学生,在这里也待了不短的时间吧?难不成就让她一直在这里吃白饭?” “……” 有陆凛尧日常在这里消费,申玉在这里怎么都算不上吃白饭。 可即便心知肚明,也没有人会把这件事说穿。 荆野笑了笑:“既然薛少爷对她念念不忘,那我就去劝一劝好了。” 红彤彤的苹果在他手里一上一下,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门外了。 片刻后秘书走进来,有些诧异地问薛燕回:“您和荆先生说了什么?他好像心情很好。” “心情很好?”薛燕回眯了眯眼,又有些诧异地看向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平时荆先生见到我虽然也会点点头,但从来是不说话的。”秘书说,“可刚才他居然还跟我打了声招呼。” 薛燕回:…… 有几分莫名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薛燕回道:“你好歹也是我的秘书,怎么对着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这么巴结?跟你打声招呼你还要受宠若惊不成?” “……”秘书无言片刻,道,“那不是因为老先生很器重他吗?而且……”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有种这人不能惹的感觉。 按理说他也见过不少大人物了,薛老先生还是见不得光的产业起家的,手里不知道沾了多少血,可看到他他都没这么发憷过。 可这些话自然不能说给薛燕回听,作为他的秘书这么怕一个小老板,薛燕回肯定会炸毛。 他一句话没说完,薛燕回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追问,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片刻后只冷哼了一声:“再怎么样也就是个见不得光的工具罢了,等我爸想换人了自然会把他踢走,你怕个屁。” · 见不得光的工具此时倒的确如秘书所说,心情很好。 他咬着苹果穿过七弯八拐的通道,对每一个朝他战战兢兢打招呼的男男女女露出笑脸,然后收获更战战兢兢的表情。 就这么一路来到了最豪华的区域,然后敲开了一扇房门,在两个看门人恭恭敬敬地鞠躬里走进去,用堪称温柔的态度,叫醒了床上还在沉睡的申玉。 在女人迅速从朦胧变得警惕和恐惧的眼眸里,男人微微一笑:“申小姐,在床上待了这么久,你不想出去走走吗?” 那道斜贯鼻梁的疤弧度极小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温柔至极的微笑,却让人在瞬间胆战心惊到了极点。 第702章 噩梦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只一声,听起来很有种里面没人回应就要立马走人的不情不愿。 床上的薛燕回睁开眼,瞥去一眼,似嘲非嘲地叫了声“进来。” 几秒的静默后,房门才终于被缓缓拉开,申玉单薄的身影出现在门前。 她穿着一身松垮垮的白色家居服,低着头,短发凌乱地垂在颊边挡住神情,半晌都没有往里走一步。 薛燕回动了动胳膊有心想枕着脑袋摆出一个悠闲的姿势,但奈何身体状况不允许他做出这种举动,只好依旧板正地躺着,眼神不悦地看着她,语气也极冲地道:“怎么着?你们老板没教你规矩?还要我亲自来请你进来?” 申玉还是没动,但她身后有人将她轻轻一推,她这才踉跄着跨进了房门。 “薛少让你进去你还磨磨蹭蹭干什么?”一个清凉好听如天籁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将薛燕回的视线拉过去。 推了申玉一把的人正是薇薇,她不知为何也过来了,还顺势跟着申玉一起踏进了房门。 那张总是冷冷淡淡的脸居然也难得地对薛燕回露出了笑容:“听老板说您受伤不轻,想找个人照顾,我想着申玉刚来不久,以前也没干过这种事,肯定笨手笨脚的,就干脆跟着她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申玉的手,笑眯眯地来到了床边:“薛少爷应该不会介意吧?” 这把嗓音实在是好听得要命,薛燕回甚至觉得自己的头晕都被治好了一点。 可他还是不动声色,将薇薇反复打量了好几遍,而后者始终没有变过脸色,连唇角的弧度都没有丝毫变化。 薛燕回这才慢慢将视线收回,又扫了低头不语的申玉一眼,唇间溢出一丝不冷不热的哼笑,语气很是嘲弄地答应了。 “一个是陆总的学生,一个是陆总的女人——既然你们都这么想送上门来,那我当然要给陆总一个面子。” 他脸上浮现一点轻蔑又痛恨的神情,又扫了两人一眼,极度轻慢地道:“先把果篮里的水果拿去洗了,再拿回来,一个个地剥给我吃。” “行。” 薇薇干脆利落地应了,一手提着果篮一手拉着申玉轻手轻脚出了房门。 直到远离病房门,经过一个转角,她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的人。 申玉从始至终都没有抬过头,直到此时,才一点一点把脸扬起来,露出额头上涔涔的冷汗,与虚焦的瞳孔。 薇薇没有动,又低头看向自己握着的她的手腕。 一把皮包骨头的细瘦手腕,正在她掌心里几不可察地细微颤动着,那是条件反射的巨大恐惧映射到身体上的反应,申玉根本就无法自行控制。 薇薇看了她许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抱住了她。 申玉被她抱住,片刻后才能哆嗦着说出话来:“就是他……” 她咬着牙齿,含着无比的憎恨和恐惧,哆哆嗦嗦语无伦次地告诉她:“就是他,无缘无故搭讪我,我骂了他一句,他就……他就把我打晕了……” 那是申玉这么长时间以来始终避免去回忆的片段,可那也是无论如何都绝不可能遗忘的片段。 谁能想到呢?只是一次平常的聚餐,上一刻她还和好友同学们在热闹的饭桌上推杯换盏,兴奋地想象毕业后的事业发展,演戏方向,而她不过是因为身体上的不适而提前离席,打算回宿舍好好睡一觉,却猝不及防地遭遇了人生中最黑暗的变故。 只是一条灯光稍暗一点的街道,一辆豪华跑车从她身边经过,车灯在短暂的时间里晃过她眼前,将短发下那张利落又美丽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后又很快远去了。 她甚至还在心里对那辆豪车的价格进行了一下无聊的猜测,却没想到不过几秒后,跑车又退到了她身边,停了下来。 车里探出一张吊儿郎当的帅哥脸,笑着朝她问路,可当申玉给出回答后,他却进一步希望她能更详细地为她指路,甚至最好她能上车当他的导航就好了。 申玉也不是几岁的小孩,怎么可能被这样的把戏骗到,当时又正逢深夜,她几乎是立刻就起了警惕之心,冷着脸拒绝了他,同时快步往前走去。 谁知那车主居然直接从车上追了下来,一路跟着她走了好几步路,还要伸手来拉她,申玉终于忍无可忍转头痛骂了他几句。 本以为这样长得好又有钱的二代少爷肯定心高气傲,不会再有脸继续纠缠,可她成长的环境从来都单纯,怎么能想到世上有这么一种人,心高气傲只会以一种扭曲而不择手段的方式体现出来。 在她最后的意识中,是那个男人阴戾不快的眼神,以及轻蔑的微笑。 而等她再度醒来,世界就已经变成了牢笼,她仿佛陷入光怪陆离的地狱。 · “是他……”她整具身体都在颤抖,牙齿碰撞出轻微的响声,“是他带我来的……” 申玉整张脸都埋在薇薇瘦弱的肩膀里,眼神涣散,声音也游离:“你知道吗?我至今都觉得……觉得我是在做梦……” 从睁开眼睛的那一瞬……不,还要更早,从在那条街上看见跑车的那一瞬,或者从她离开好友同学俱在的餐桌时开始…… 她其实根本就没有离开那张餐桌,她只是在那次聚餐喝了太多酒,然后被朋友们带回宿舍,做了个过于漫长和可怕的噩梦而已。 她一万次告诉自己,她还在梦中,又一万次醒来…… 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申玉被薇薇用力抱在怀里,女人娇嫩的手抚上她的后脑,一下一下轻轻的摩挲着,带着点令人安心的力度,又加上了她如同天籁的嗓音:“好了,没事了,别怕。” 她太明白这种崩溃了。 她也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崩溃了。 薇薇很懂得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做——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陪伴着她,等她自己冷静下来。 只是这一个对象以及此时的时机不同,她便多了一些举动和话语。 “不会有事的。”她靠在申玉耳边,一向谨慎至极的性格,大约是由于手下这具身体颤抖得太可怜,而竟裂开了一条心软的缝隙,这条缝隙让她忍不住极低地告诉她,“陆凛尧会救你出去的,我知道。” 一把按住申玉就要猛然抬起的头,她轻轻“嘘”了一声,然后抬眼看向了上方角落里的监控,微微侧头,将唇形完全埋在女人的短发里。 “还有孟摇光……记得我跟你提起过她吗?” “之所以对你提起她,是因为我知道,她也在找你。” “所以,你一定会平平安安地离开这里的。” “相信我。” 第703章 间奏 “只是照顾一下病人,胆子怎么这么小?” 一声嗤笑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来,岑曼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又故作不经意地去瞄监控前的荆野。 男人还在啃那个没吃完的苹果,眼睛却盯着监控没动。 屏幕里,两个女人互相拥抱了一会儿,便手拉着手离开了,薇薇还给申玉擦了擦眼泪,看起来非常温柔。 岑曼看着屏幕,又看了看荆野,忍不住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荆野不答,她便继续道:“薛燕回那么荒唐,你次次都给收拾烂摊子也就算了,这回他说开派对,连林半月都要邀请,你居然也答应了?” 咔擦咔擦—— “你疯了吗?明知道方……”岑曼顿了一下,很快含糊过去,“明知道那边极其排斥这位小姐过来,你居然还敢承诺他?就不怕到时候那位生气?” 咔嚓咔嚓—— 吃苹果的声音清脆不绝耳,岑曼听得心头火起,最后没能控制住,干脆走过去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苹果,对上男人转头看来的视线后,她不由得退后一步,却又很快定住,稳了稳心态才道:“别说他的拟邀名单上有林半月的名字,就算没有林半月,这一场派对要请到那么多身份显赫的人,肯定会惊动方家和别的贵客的。” “贵客”两个字被她读了重音,代表着那些有资格来地下的最高级vip们。 他们都知道九池的特殊性,更知道那些高级vip们到底拥有怎样的能量,可相对应的,他们拥有的权力越大力量越多,也就越不得不在各方面都谨慎小心,对九池这个重要地点尤其如此。 平时没什么大事的时候,那些大佬们都时常关注着九池的情况,现如今薛燕回要在这里大剌剌开派对,还是在申玉失踪事件正闹得如火如荼的时候,邀请对象还是一直咬着这件事不放的孟摇光,那些大佬不紧张关注才是怪事。 ——是的,他们当然知道申玉的事情。 以往也不是没发生过类似的事,但终归比较少,并且事情又消停得很快,因此最开始根本就没人把这当一回事。 直到事情闹上了热搜,又三番两次被人提起,重新受到关注,期间岑曼已经收到过好几个不同贵客明里暗里的询问与不满了。 毕竟是在九池发生的事,既然从一开始就决定了要为客人收拾烂摊子,那么做好收尾工作保护好贵客就是他们最基本的责任。 可没想到只是一件小事,搞来的女人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角色,却偏偏折腾了这么久都没能熄灭下去,他们怎么能不感到不满。 可如果说之前那些小打小闹都还只是让他们不满,那么这次的派对,以及拟邀人员的名单,就足以让他们感到不安了。 岑曼完全可以想象这些请柬一旦发出去,自己将会收到多少来电,又会被倾泻多少怒火。 然而荆野不慌不忙,先是从她手中拿回苹果,然后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不带多少情绪,却莫名叫人触之生凉,她不由得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却还是紧拧着眉头想得到一个答案,毕竟要直面那些怒火的可不是他! “你怕什么?”荆野慢吞吞又咬了口苹果,笑了一下,“知道就知道,忌惮就忌惮。” 他看回屏幕里,瞧着已经变得空荡荡的通道,轻描淡写:“不会有问题的。” “那林半月呢?你真的要请?” “当然。” “方夫人那边……” “我会解决。”荆野咬掉最后一口苹果,“她不会生气的。” · 孟摇光对九池地底围绕着她展开的话题一无所知。 她正在拍戏。 剧本已经快接近中期,谷雨和谢惊蛰总算勉强熟识起来了。 之所以加个勉强,是因为他们俩交流依旧不多,只是不知为何,谷雨原本总是分给谢婧羽的舞蹈室的时间,莫名其妙就被移了一些在谢惊蛰的琴房中。 两人的相处时间变多了,谷雨也就免不了对他有了更多了解。 比如这个好学生习惯对人来者不拒,凡是找他问问题的,不管时间有多么不合时宜,他都会停下自己的事先去给人家讲题,再比如他对他妹妹几乎有求必应,是学校里人人都想要的二十四孝好哥哥,再比如他的家长会他的父母总是争抢着要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学校不久后就要举行家长会,谷雨听见同班同学聊天说的)…… 还有许许多多的小细节,但无一例外,全都是在告诉谷雨,谢惊蛰到底有多么优秀和完美,面对每个人都是如此,简直好到像个假人。 直到这一日,她在这具完美的形象里,再一次发现了一条裂缝——她听见谢惊蛰在对电话里的父母说谎。 分明是在琴房里弹琴,却在接起电话后对那边的母亲说自己正在等妹妹下课。 这也就罢了,他居然还很形象地告诉他妈妈,自己正在妹妹舞蹈房的隔壁复习看书。 · 少年温和的声线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传荡,谷雨看得目不转睛。 直到某一刻,他若有所觉地转头,猝不及防对上了她的视线。 一秒的停顿,随后是肉眼可见的细微慌乱,以及强自镇定与逐渐移开的眼神。 “有人来问我题了,我先挂了,妈妈。” ——在移开视线后,他甚至还这么告诉他妈妈。 “不会耽误自己的。” ——他温和地说。 然后挂断了通话。 教室里一时陷入死寂。 谷雨依旧靠坐在墙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道身影,等着他缓慢转身,重新对上她的视线,然后对她笑了一下。 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依旧是那个品学兼优温和听话的好学生。 谷雨却觉得,自己在这一瞬听见了什么东西裂开一条缝的声音。 咔嚓地一声—— 她不动声色,缓缓收回了视线。 然后在两天后,一个下雨的下午,在体育器材室里,偷懒睡觉的她在偶遇到来这里搬东西的谢惊蛰后,突然毫无预兆地对他发出了邀请。 “要和我一起逃课吗?” 映着窗外淅沥沥的雨声,少女坐在垫子上,在模糊的光线里朝抱着一筐器材的少年伸出手。 她眼眸乌黑沉静,以仰望的姿态、以认真说话的语气吐出了那个轻佻甚至略带轻蔑的称谓:“乖学生?” 第704章 记第一次逃课(倒春寒剧情) 少年清澈的瞳孔里,映着从宽大的校服袖子里伸出来的,细瘦伶仃的手腕,以及苍白纤长的手指。 那指尖上还覆着薄薄的茧,是贫穷在年少的皮囊上留下的轻描淡写的痕迹,比起他妹妹以及其他同龄女生被各种护手霜涂抹得娇嫩光滑的手,这只手分明要逊色许多,可不知为何,他却看得愣了神。 就如同看见一段时光在眼前流逝,于是不由得猜想这些痕迹是如何留下来的,这少女又在年少的生命里做过些什么。 这一出神就是一分钟,他面前的谷雨不由得偏了下头,眼神有些诧异语气却依旧是平静的。 “不去吗?”她说着,就像是要把手收回去了。 然而只看到细长指尖往后缩了一毫米,谢惊蛰便已经不由自主般抬手追了过去,待到回过神时,他已经握住了她的手。 原本是个邀请的手势,但是因为少年的手比谷雨大了许多,这么轻轻一握便显得更像是在牵手了。 温热的触感落在彼此皮肤上时,两人都怔了一秒,可很快谷雨就回过神了。 她看了一眼两人相握的手,莫名地笑了一下,一边握紧一边转身就走。 谢惊蛰随着她的脚步而行,另一只手里抱着的球框自然而然地跌落,许多黄白两色的网球噼里啪啦落地,骨碌碌滚得到处都是,直至滚得最远的那一颗也在门口停下来时,器材室的大门外早已没有了两个少年人的身影,只剩下灰蒙蒙的雨幕吹来哗啦啦的风,将那颗好不容易停下来的旧网球又吹得歪了一下。 · “翻墙?” 少年举着伞站在学校的围墙下,两只眼睛都有些发直。 天知道,他这一路跟着谷雨在学校里穿来穿去,光是为那一条条躲开监控与人流的小路就已经十分大开眼界了,没想到眼下还有更出格的事——他本来以为所谓的逃课顶多就是在学校里另外找个地方,比如天台,再比如钢琴教室等等之类的地方玩一玩。 却没想到谷雨居然要直接出校了。 他不由得用敬畏的目光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女——要知道逃课这种事情对他来说一直都遥远得如同传说,什么在上课期间翻墙逃课更是升级版的传说,那是只有小说和电影里的不良少年才会做的事。 但谷雨的神情如此自然又平静,仿佛这只是一截从教室到厕所的路。 “你不敢了?” 大约是看出他的惊讶,少女转头看了一眼。 两人此时打着同一把伞。 伞外凉风细雨,伞内狭小昏暗,他们之间的距离被强行缩短,这一眼便隔得尤其的近,近到谢惊蛰几乎能在她瞳孔里看见伞尖滴落下来的雨珠。 他几乎是下意识就摇头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与外边凉凉的雨不同,现在他的掌心很热,在看到少女脸上浮现的一点笑意后就更热了。 “那我先上去。” 他听见她说,然后干脆利落地往后退去,这一退就退出了伞下,让谢惊蛰的手下意识跟了过去想继续给她挡雨,可还没来得追到面前,少女已经站定了脚步,随后他面前便扬起了一阵风—— 校服的衣摆在他面前高高地扬起来,帆布鞋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珠,啪啪几声之后,他便再也看不见人了。 在原地定了片刻谢惊蛰才回过神来,他慢慢扬起伞,朝上看去。 少女已经猫一样地蹲在了围墙上面,正转过头来看他。 她眼底难得浮现了一点笑意,算不上多璀璨明亮,却像此时满天碎裂的雨光,是蒙昧雾霭中仅有的一抹清透。 墙外有自行车铃远远传来,叮叮当当,清脆又遥远。 而她在这铃声里对他招了招手—— 飞扬的校服衣摆已经坠落下来,背后是学校外广阔无垠的烟灰色天际,眼里是围墙下雨幕中举着伞的他。 ——这一刹那谢惊蛰突然很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学画画,可惜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只能暂且以眼睛做笔,将这一幕急急地刻在了记忆里,然后快快跟上谷雨的脚步。 他把伞递到墙上,让少女拿着,然后自己翻了上去。 谢惊蛰比谷雨要高出许多,虽然没有经验,却也能仗着身高轻而易举地一次成功。 两双鞋子先后落在地面,激起水花的同时发出了清脆的响声,然后很快就消失在远处。 围墙内,废弃篮球场还在孤独地淋着雨,整个学校都灰蒙蒙的。 · “要想不被发现,我们只有二十分钟时间。” 谷雨一边说,一边拉着谢惊蛰快速抵达了公交车站。 “你有零钱吗?” 她一边看路上的车,一边头也不回地问。 “有。” 谢惊蛰还懵着,回了一句才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带你去看个东西。”谷雨说,“我也是前几天才发现的。” 公交车很快就来了,两人一前一后地上了车。 因为他们都穿着校服,司机免不了朝他们投来一个打量的眼神。 谢惊蛰有点紧张,心跳开始扑通扑通地跳起来,谷雨却面不改色,自然得好像他们本来就该出现在这里一样,投了一元的纸币到箱子里,然后拉着谢惊蛰到后面坐下了。 这会儿车上乘客很少,只有三两个,可几乎每一个都朝他们投来了奇怪的眼神。 第一次逃课的好学生谢惊蛰自然有点不自在,可待到在窗边坐下后,那点负罪感和不自在很快就奇异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有力,越来越活泼的心跳。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白皙细瘦的腕骨横过他眼前,然后窗户就被哗地一声拉开了。 凉风夹着雨呼地吹进来,谢惊蛰顿时被吹了满脸的雨水——那雨也不是水珠,只是极细小、肉眼根本就看不见的雨丝,密密麻麻地扑了他一脸,然后那凉意便透过皮肤深入到血液里,一路沁入了心脏。 他那总是沉重的、压抑的、好似背负了万斤重担的奄奄一息的心脏,在这股凉意里一点一点活了过来。 第705章 秘密基地(倒春寒剧情) 镜头里映出灰蒙蒙的天色与水洗过的长街,这是谢惊蛰日复一日早已经看得视若无睹的路,那些时候街道上总有很多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三三俩俩地走着,而他总在轿车里,很快就将那些零碎嘈杂的声音抛在脑后了,然而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条街道真正的样子—— 像现在这样,人流稀少,一个学生都没有,于是就想潮水褪去后被裸露出来的海滩一般,突然将每一家店铺的名字,每一棵路边的树都暴露出来了。 少年不由得看得出了神,一双眼睛直直望着窗外,被雨丝落进眼里也不动弹一下,直至几分钟后,擦肩而过的一声尖锐喇叭让他回过神来,聚拢的焦点不经意一扫,便看见了玻璃中倒映的,正在静静看着他的眼睛。 是谷雨。 她从坐下来就没有再说话了,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这样一直看着他。 这眼神倒也并不显得十分专注,因为玻璃不太干净而没能完全反射出她的情绪,于是反倒有些漫不经心,却的的确确地落在他身上。 没等谢惊蛰感到窘迫,少女先开了口,就和她的眼神一样安安静静,却又总叫人感到猝不及防:“你怎么好像很新鲜的样子?” 她问:“看着像第一次走这条路。” “大概也算吧。”谢惊蛰想了想,说,“准确来说,我基本没有走过这条路——因为有父母的车来接。” 谷雨恍然,并不稀奇地收回视线,看起来已经失去兴趣了。 谢惊蛰却反而来了兴子,问她道:“你每天都走这条路吗?” “基本,偶尔会换后门走。” “你家离这里远不远?” “不远。”顿了顿,她又说,“也不近。” “每天走回去要花多长时间?” “快的时候三十分钟,慢的时候一个小时。” “为什么差别这么大?” “偶尔我爸妈会有事交代,做完了才能回家。” “什么事?”谢惊蛰下意识想起了她那张五分的数学卷,“补课?” “……”谷雨侧眸瞥他一眼,平平静静道,“逛菜市场。” “让你买菜?”谢惊蛰有些惊讶,“你还会做饭?” “……”谷雨更平静了,“偶尔是买菜,但更多的时候是让我去问一问每个猪肉摊子上的价格。” 谢惊蛰愣了一下,他着实想不出猪肉和谷雨之间的关系,难道是便宜了才买肉吃?那也太…… “我家……”谷雨说出两个字就突然住嘴了。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没说完,却莫名卡在那里,半晌都没能继续说下去。 谢惊蛰自以为触到了她不想说的事,赶紧转移了话题:“我们要到哪一站才下?” 少女眼眸往下垂了垂,任由他将这一篇翻过,一秒后又抬起头来往前看了一眼,高声喊了一声“有下”,便先一步站起身往外走了,谢惊蛰赶紧跟上。 · 虽然在她最开始提起的时候就已经有所猜测,但当谢惊蛰看到那一窝被放在小纸箱子里的小猫仔时,还是感到了惊喜。 只两站的距离,没花几分钟时间就到了。 藏猫的地点是住宅楼背后,一家废弃加工厂的门前。 大堆大堆的纸箱子被乱七八糟地堆在这里,那窝小猫就藏在最下面的角落,倒没淋上太多雨,却也毛绒绒地缀了些小水珠。 谢惊蛰把伞塞进谷雨手里,弯腰去抱起来一只:“你是怎么发现它们的?” “……原本是一只流浪的母猫。”谷雨还对他的反应有点发怔,“不知道什么时候生的孩子,我也是几天前才发现的。” 顿了顿,她看着少年不甚熟练的动作和专注的眼神,不由得问:“你很喜欢猫?” “……”谢惊蛰顿了一下,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点夸张了,“也不只是猫,毛绒绒的小动物我都挺喜欢的。” “那为什么不在家养一只?” “我妈不许。”少年沉默了许久,才说,“我有哮喘。” 猝不及防就得到了这么一个消息,谷雨惊讶得瞳孔都扩大了一点,谢惊蛰却并不回头看她,只继续道:“就因为这个病,我上一次摸到小猫小狗,还是小学时候的事了。” “病情很严重吗?” “算不上吧,就是普通的哮喘。”他平平淡淡地说,“但我妈总怕我被毛发引发哮喘,小时候带我上街都要绕开宠物。” “……那好像也不用那么夸张,摸都不许摸。” 说着,少女便弯腰从箱子里又捞了一只猫咪出来,还微微侧了身子给小猫挡风,给它顺了顺毛后,她看了眼谢惊蛰,把手里的猫也递了过去,硬塞进他怀里。 两只奶猫顿时挤做一团,咪呜直叫。 谢惊蛰顿了顿,转头看向谷雨,盯了片刻才突然笑了:“我还以为你会说我妈妈都是为了我好。” 谷雨不语,谢惊蛰就继续道:“几乎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是这么说的,什么我妈妈都是为了我好,病情要紧,要体谅父母保护好自己……” 他的笑容随着这些自述变得越来越淡,直至消失,连眼睫都垂下去挡住了眸中神情。 谷雨深深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看那窝小猫,片刻后才突然道:“你以后可以经常来摸摸它们,如果方便的话偶尔可以带一点吃的,火腿肠或者小鱼干什么的,都可以。” 她说着朝四周张望了一下:“它们妈妈估计是去找食物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她并未回应谢惊蛰先前那段话,甚至连发表意见都没有,可她却说让他来这里看猫。 谢惊蛰转头看去,少女举着伞垂着头,发丝在凉风里轻扬,语气也透着股淡淡却沁人的凉意:“这里可是我的秘密基地……” 她抬头看向不远处生锈的铁门:“里面还可以翻墙进去,厂房很宽,我打算周末来把它们也都挪进去。” “不过总要当着它们老妈干这事儿才行,不然找不到崽子了,肯定会慌的。”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少女依旧那样平淡无波,仿佛听到任何消息看到任何事都不能叫她失态——或者说,不值得叫她失态。 可不知为何,这个略显冷淡的侧面落在谢惊蛰的眼眸里,却莫名显得温柔起来。 · 第706章 入戏问题 “卡!” 镜头暂停在少女雾蒙蒙的眼眸里。 镜头前的摄影和导演都还大气不敢出,她却已经缓缓眨眼,将一粒睫毛上的细碎雨珠眨掉了。 垂眸看向对面男人抱在怀里的小猫,她抬手过去摸了两下。 席听被怀里的猫叫惊醒,这才慢慢回过神来,低头跟着看去。 “你动作还挺熟练的。”席听看着那只纤瘦的手,随意问了一句,“自己也养猫?” “这也能看出来?”孟摇光挑了下眉,“我虽然的确养过,但基本都是放养,都没摸过几下。” “那可够不负责的。” 两人一边聊一边往导演那边走。 那边的洒水车接到命令已经收工,于是两人头顶的细雨便跟着停了。 但孟摇光不知是未曾察觉还是怎样,手里的伞已经没有收起来,已经轻轻举着,遮挡在两人的头顶。 席听忍不住偏头朝她看了一眼,少女侧脸恬静,睫毛长长地低垂下来,映衬着四周水洗过的灰墙泥地,越发显得清冷厌倦——远比他在剧本里看到的谷雨更加蛊惑人心。 或者说,这就是那个名叫谷雨的灵魂从白纸黑字中活过来了,而活着的灵魂,自然比字句塑造的刻板灵魂要迷人得多。 只需看着这样一个侧面,他就根本就不需要等到电影上映,就完全可以想象这样一个角色会给观众带来多大的冲击,又会引来多少人狂热的追逐与喜爱——就和之前所有人都不看好的雪川一样,也和第三只玫瑰里说不清好坏的苏妩一样。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在演戏了。 他却还是从她身上看见了谷雨。 席听这么想着,却并未察觉自己正一直看着她。 只不过他没察觉到的事,却自有负责拍摄片场花絮的镜头捕捉。 原本只是想拍一点轻松片段的摄影师在跟着走了几步路后突然从镜头后面把头探了出来,眼神很有几分深意地看着两人,直到下工以后才将片子拿到导演面前,指着镜头言简意赅道:“这两位,出戏恐怕有点问题。” 王春芳原本正在画后面的分镜,此时狐疑地抬起头来,用铅笔挠了挠自己宛如鸟窝的头发:“怎么有问题了?我看状态不是挺好吗?” 摄影没有说话,只扬了扬下巴,他便眯着眼将剪出来的这点花絮片段看完了。 等到镜头归于黑暗时,他也沉默了下来。 “如果结局只是很轻松的happyending,他们这样倒也无所谓,但你也知道你这剧本结局是什么。”摄影摸了摸自己长胡子的下巴,没有把话说完,可谁都明白他的意思。 毕竟这个圈子里,因为入戏太深而患上抑郁症或者各类精神疾病的演员可算是不计其数,闯祸的当然也有很多。 王春芳不由得头疼起来,却又很有鸵鸟精神地悻悻说了句:“应该不会吧。” 他又重新看了遍花絮,指着里面的孟摇光道:“她还演过苏妩呢,也是个悲剧结局,看着也没什么问题啊。” “电影是悲剧,但苏妩这个角色的悲剧性和谷雨能是一个程度的吗?”摄影翻了个白眼,干脆在他身边坐下来,“苏妩这个角色的悲剧性只在于她的病,在于她绚烂生命以及灵魂、还有爱情都是迫于病情而被迫结束的,可她本人反而是个很坦荡很热烈的人,所以她死亡的悲伤大多基于她生命的绚烂与人格的魅力,但谷雨不同。” 这满脸络腮胡的摄影师显然也是个老道的电影人,分析起来头头是道:“谷雨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悲剧,她活着是悲剧,死了更是悲剧,虽然到现在为止看起来演得还比较云淡风轻,但我们都知道,这种演法反而更沉重,就像是……” 摄影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形容词,旁边一直默默旁听的柳编便插嘴道:“就是那种心理装了一片黑色的海,但表现出来却是轻描淡写的雾。” 摄影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而且剧情越到后面越……倒也不是剧情沉重,只是因为男女主感情的加深让命运变得更沉重和悲惨,而谷雨这个角色基本就是这一切悲惨的终结,她甚至连终结都是云淡风轻的,全程就只有一场发泄的哭戏,作为一个悲剧色彩这么浓重的人物,你给她安排的杀青却云淡风轻……” 摄影的眼神十分意味深长:“如果能多给一些发泄的场景也就算了,你这样安排,再加上孟摇光的体验派演法,你觉得……她有几分的几率能不出问题,安安稳稳快快乐乐出戏?” “说得对。”柳雁十分有认同感地点了点头,脸上甚至还带了一点悲悯。 王春芳看得呆了一下,下一秒就举起手里的分镜草稿狠狠砸在了柳雁头上:“你还好意思点头?!这不是你写的剧本吗?!” “……”柳雁呆滞抱头,“我忘了。” 王春芳继续狂砸她头:“你给我改剧本!” “不改!”柳雁狂喊,“死也不改!这就是故事该有的结局!改了就不是我的故事了!” “我要拍的明明是青春校园恋爱电影!我没想拍文艺片!” “我写都写了你拍都拍了!”柳雁整个人都蜷缩在椅子上,嗓门却很大,透着股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意思,“要头一颗要命一条!改剧本?不行!” 王春芳气得要死,到后面也呆滞了。 他把分镜草稿放下,转头看向摄影,搓了搓手,有点窘迫地道:“哥,这种情况你见得多吧?你说该怎么办?” 摄影大叔摸着胡子高深莫测地思索了好一会儿,最后道:“很简单,给他们找个发泄渠道。” “什么意思?” “就是把在剧组里积累起来的压抑与负面情绪都发泄到别的地方。” “你不会要我带他们去蹦迪吧?”王春芳一脸警惕,他知道圈子里有不少剧组会这么干,“我可不干这种事,而且我也没钱。” “我是正经人好吗?”摄影大叔翻了个白眼,“我的意思是联系他们的亲人,比如父母姐妹兄弟之类的,跟人家说说情况,然后让家人去关注和疏导,不就没问题了吗?”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王春芳顿时恍然,一拳击在掌心里。 顿了顿,他又道:“那我是该光明正大的去联系,还是该悄悄去说?” “看你自己咯。”摄影耸耸肩,“这都无所谓吧。” 摄影大叔说完就扛着摄像机走了,充满了深藏功与名的云淡风轻,留下一个头发如鸟窝的导演在原地苦思冥想地碎碎念。 “摇光的家人倒是不难联系,同一个圈子,总能想办法要到孟影后的联系方式,倒是听哥,不知道能不能打听到……” 第707章 孟家 孟金枝接到这个陌生来电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遇到了骗子。 可是等到听完对方小心翼翼的表达,又花了好一会儿时间去理解完毕之后,她才恍恍惚惚地从床上爬起来,撑着手看着窗外,梦游般道:“你再说一遍?” 于是对面的王春芳只好把内容再重复了一遍,这次措辞更加谨慎,直到口干舌燥才到了结尾:“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想请您多关注一下她的情况。” 孟金枝眨了眨眼,勉强打起精神来,坐直身体靠到了枕头上,还清了清嗓子,声音却还是有点涩:“你能跟我具体说说那个剧本吗?或者,你能把剧本给我发一份吗?” 王春芳只为难了一秒就答应了。 拜托,这可是孟金枝诶,想要她重出江湖的大导多得要命,据说某位三金大佬至今还每年都给她递剧本,就期盼着哪天孟金枝能为自己的剧本心动一次重出江湖,他这点小成本电影的剧本,能让孟影后看一遍都是荣幸了好吗?至于会不会担心剧本泄露?这可是孟摇光她亲妈,泄露自家女儿主演的剧本,她脑子有病吗? 虽然事实上孟金枝现在的大脑实在很难说一句没病,可她也的确不会做泄露剧本这种蠢事。 于是很快,她就收到了王导那边发来的剧本,她什么都没顾上,先下床去锁了门,还把窗帘也都拉得严严实实的,这才安稳缩回床上开着灯看起来。 现在并不是黑夜,可她的窗帘遮光性很强,这么密密地一拉,尽管是白昼室内也变得昏沉黑暗了,而她蜷在床上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墙壁上,只有小小的一团。 接下来很长的时间里,除了翻动剧本的动静之外,那个影子都像是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中途房门还被人敲响,也被人试图打开过,她却都跟没有听到一样一动不动,只认真专注地看着剧本。 · “金枝,孟金枝!你在干什么?!” 门外,靳风一边试图开锁一边用力拍门,情绪越来越焦躁起来,“开门!你在里面干嘛?该吃饭吃药了!” 砰砰的几声砸门声,让从书房里走出来的男人脚步一顿,扫过来一眼,温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靳风看了他一眼,带着明显的不耐与厌烦,一言不发地继续砸门。 孟迟骄似乎也只是礼貌性地问一句,并没有真正关心的意思。 没有得到回答他便也不强求,拿着文件袋往楼下走去。 长腿刚踩下阶梯两步,不知想到什么,他又突然顿住了脚步。 片刻后,在靳风越来越响的砸门声里,他转身走到了门前,先用一只手温和却不容拒绝地将门拉开了,接着拎起角落里的消防栓,对准门把手,用力朝下一砸—— 砰地一声,门锁整个脱落,房门也自然而然地打开了。 门外的光线与门内的灯光相接,靠在床上低头看着剧本的人像是突然受了惊,猛地一下将手机藏进了怀里,以一种堪称凶狠警惕的眼神朝门外看来。 靳风愕然了一下:“你……这是在干什么?” 孟金枝却没有说话,而是很厌烦地皱起眉来:“关门!” 她又看到站在门口的孟迟骄,眼底更是浮现出憎恶:“滚!” 孟迟骄一点都不生气,还彬彬有礼点了下头:“那阿姨,我先走了。” 他甚至还加上了一句“您保重身体”才走,而他背后的孟金枝却做出作呕的表情。 靳风看着她缩在黑暗中的身影,眼神复杂而晦暗,好似夹杂着无限的叹息。 过了许久,才在她警惕的目光里哑声说了句:“该吃饭了。” 端起放在脚边的餐盘,他缓步走了进去。 · 孟迟骄下楼的时候见到了宋兰因,他正坐在沙发上和孟老爷子讨论孟金枝的病情,最初的字句听不太清楚,随着距离才逐渐被他收入耳中。 “……没有办法好转是因为她自己没有求生欲,我也很难去找孟摇光说明情况,因为她也是我的另一位病人,在确定她能正常面对孟阿姨而不受任何影响之前,我是不能去冒险的。” 宋医生听起来很无奈,“您也看到了,孟阿姨本人也很抗拒我们去找她,而且我并不能确定,现在孟摇光的出现对她来说到底是好还是坏……如果是之前那两年,我倒还不会有这种顾虑,因为那时炸弹还没有爆炸,第一次重逢对她来说虽然会造成一定的刺激但那大多都是正向的刺激,即便还埋有隐患,可我们也有将炸弹安全拆除的可能,而且这个可能性很大。” 宋兰因摇了摇头,却不知是在为谁而摇:“但现在,炸弹以最糟糕的方式爆炸了,对她来说就是在她心里炸出了一片鲜血淋漓的废墟,她的心本来就摇摇欲坠了,这种情况下,如果摇光再对她做出任何伤害性的举动或者言论,后果会不堪设想,最糟的后果,她可能会坚定地赴死。” 孟迟骄转过拐角,视线里已经可以看见宋医生的正面以及孟老爷子的背影。 老爷子正手握拐杖,身体也在细微的颤抖,看得出来他正处于痛苦与纠结之中,片刻后才能发出苍老而沙哑的声音:“摇光……不如我去求摇光,让她……” “你做不到的。”宋兰因再度摇了摇头,“坦白说,老先生,您没有那个分量,并且,那孩子远没有你想象中的可控。” 脚步声终于引来了宋兰因的注意。 他抬头看见孟迟骄的身影,神情没变,语调却悠悠地道:“尤其,在您的家里还住着她讨厌的人的时候。” 孟迟骄脚步都没顿一下,在孟老爷子转头看来的尴尬目光里走到了两人面前,然后恭恭敬敬地对老人弯了弯腰:“我来拿文件。” 老爷子含糊地嗯了一声,孟迟骄却没急着走,而是转头看向宋兰因,道:“我没有住在这里了。” 男人眼眸如漆,沉静平和地看着宋兰因:“我和我妹妹都已经从孟家搬出去了,今天回来只是来取东西而已。” 宋兰因眯了眯眼,微笑:“原来如此。” 第708章 等她有空 直到孟迟骄走出别墅,宋兰因才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收回来,而他面前的老爷子轻轻咳嗽一声,解释道:“迟婳早就搬出去了,迟骄在这里住的时间本来就少。” “迟婳是自己提出要搬走的还是……”宋兰因的疑问多少有些意味深长,而老人的神情却变得有些尴尬。 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才给出了似是而非的答案:“她自己倒是不想走,但金枝看到她就……” 似是回想起那段鸡飞狗跳的生活,老人脸色逐渐变得有些难看,眼底不知是嫌恶还是叹息地道:“那孩子也是个受过苦的,所以不愿意离开也是常情,好在她哥哥倒是很懂事,把人硬生生拉走了……” 至少没让他派人动手,否则只怕最后的体面都要没有了。 宋兰因略低着头,余光却将老人的神色收入眼中,片刻后道:“既然这兄妹俩都已经搬出去了,那迟骄与您的关系是?” “……”老人的神情微变了下,最后拍了下膝盖,叹息一声道,“前两年他和公司的关系越来越紧密,好多项目都是交给他的负责的,那时候我完全没有防备,只想着他们都已经是孟家人了,对金枝又好,谁能想到后面能出这么多事呢?” 他又叹了一声:“他自己倒是提出要交接工作,我也正在找合适的人选,不过估计还需要一段时间。” 说到这个话题,倒像是打开了他的话匣子,老人突然滔滔不绝起来:“说来也怪,这孩子以前明明是个乞儿,按理说也没接触过这些东西,可偏偏他好像天生就是个经商的好手,孟氏好几个都已经半废弃的子公司都被他一一盘活了,你知道我也是个不擅长经商的,你金枝阿姨对这个又不感兴趣,我原本都打算等我退休后,把公司卖掉,就守着博物馆过日子反倒清闲又干净,谁知道迟骄一来,倒是让我打消了本来的念头……” 他接二连三地叹息,似乎真的很可惜:“要不是摇光的事儿,我还真指望他们俩能给你阿姨养老送终呢,可惜现在也不行了……” 宋兰因端着茶盏静静听着,不发一语。 倒是孟老爷子,说完后有几分犹豫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试探道:“兰因,我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你阿姨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你最清楚,你能不能给我交个底,摇光那孩子,现在对她母亲,到底是什么样的看法?” 犹豫一下,他还是道:“你觉得,她还有可能原谅她妈妈吗?” 宋兰因放下茶盏,抬头看向他:“如果能谈得上原不原谅反倒是好事,哪怕不原谅,也证明了摇光对这个母亲的在意,可现在问题是,她对阿姨已经谈不上原不原谅了。” 宋兰因也有些无奈,唇角还带点苦笑:“她现在能很坦诚的承认阿姨是她的妈妈,甚至不存在一点记恨与不平——但这并不是好事,这只是她已经彻底不在意了的证明,她接受了她的妈妈就是不爱她,也接受了阿姨曾经想要杀死她的事实,然后就放弃了这份关系。” 医生捏了捏鼻梁:“比起阿姨这样极端的情况,她这样的才是最难办的。” 老人神情更加急切了:“你就不能想想办法调和一下吗?金枝现在都快瘦成一把骨头了,再这么下去我怕她身体又要撑不住……”他脸上浮现出后怕来,“我实在不想让她再回到几年前了,你知道做父母的,最害怕的就是看到儿女受痛受苦……” “我明白您的意思,如果可以的话我肯定会尽力的。”宋兰因却也很无奈:“但我毕竟只是个心理医生,负责引导却不能负责治愈,强行从中调和的话,只怕会让摇光对我都生出排斥与警惕来,那我以后估计都很难跟她聊天了,更不利于她的治疗。” 老人很是失落,犹豫片刻还是问道:“瑶光的病是什么情况?和她妈妈一样吗?” “不同的,她的情况并不严重。”宋兰因脸上浮现一点笑意来,“最重要的是,她有很强大的自愈功能,属于只要给她一点阳光,她就能抓在手里让自己一点点变好的类型。” 顿了顿,宋兰因最后说:“摇光是个很坚韧的人,如果想靠她让阿姨变好的话,大约只能等了。” “等?” “等她有空。”宋兰因眼底带着苦笑,“等她闲下来,并且对阿姨产生同情的时候。” “……” 老爷子的表情几乎是空白的,好一会儿后,他脸上渐渐多了一点苦涩和羞恼,半晌才又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想到有朝一日,我居然要看着我外孙女的脸色过活。” “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让阿姨学会自救。”宋兰因耸了耸肩,“我待会儿再跟她聊聊吧。” 一场谈话到此结束。 等到宋兰因上楼去了,老爷子坐在沙发上,肩膀塌下来,一下子显得苍老了许多。 他发了会儿呆,最后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如果当初没有纵容你把孩子生下来,或者没有任凭你把孩子抱去林家,该有多好……” · “……教育作为永恒的话题,一直都是大众心目中以及闲聊中的重中之重,而原生家庭作为孩子们受教育的第一环境,也一直都是……” 广播里的谈话节目正在滔滔不绝,孟迟骄看都没看一眼地换了个频道。 “……鸦戏学生申玉的失踪案至今没有线索,警方已经排查到了隔壁市……” 又换。 “……《倒春寒》作为最近正在拍摄的几部作品当中最广为人知也最受关注的一部电影,至今也依旧没有故事梗概或者人设流出的消息,看得出剧组的保密工作你做得很好,好在因为拍摄地点还不算私密,网上偶尔也能看见一些学生们发出来的路透图,许多网友根据几张图猜测纷纷,有说孟摇光和席听因戏生情的,也有说孟摇光和孟迟婳片场不和的,甚至还有人拿着孟摇光收外卖的照片造谣她和外卖小哥之间有私情的,陆氏传媒这边如今已经联系了法务部正在准备起诉造谣者,因此我们在这里还是要告诫广大网友……” 机械的手机铃声打断了播报,孟迟骄看了眼来电,“妹妹”两个字映入眼帘,他无声两秒,划开接听,戴上蓝牙耳机,低低“喂”了一声。 第709章 来势汹汹 孟迟婳最近情况并不好。 来自林半月的黑料是一茬接一茬,有的是看图说话,有的是图都没有就直接和胡编乱造,偏偏还都说是内部人爆料,搞得她的经纪人是防不胜防身心俱惫。 光是律师函都发了好几封了。 这样没有实证的黑料其实本来是没有杀伤力的,可架不住人家细水流长的黑。 也不需要轰轰烈烈地黑上热搜,或者编什么夸张的大猛料,那些人只要在各大论坛以及社交平台上,偶尔发一点似是而非的边角料,隐晦地说她耍大牌,抢新人资源,演技烂还带资进组等等,如此日复一日帖复一帖,自然就给人留下了固定的坏印象。 而最让她痛恨的,是她拿着孟摇光和那个外卖员接吻的照片发给那些营销号和媒体,却根本没能激起任何水花。 那些人收了她的钱,发出去的却根本就不是她给出的照片,而是一张正常的孟摇光接外卖的图。 这样的爆料一发出去自然引起了广大群众的破口大骂——收个外卖就是跟外卖员谈恋爱了?那天天靠外卖过活的牲畜们算什么?每天换三个男朋友?编料都编得这么离谱,还好意思来投稿?这不是把群众当傻子吗? 看到这些唾骂孟迟婳自然是气得不行,再想去找投稿的营销号却发现已经被拉黑了。 于是她只好一边憋着气处理自己的黑料,一边在剧组看着孟摇光众星捧月,与此同时还要在哥哥难得一见的冷漠和坚决中从孟家搬出来,其间心情到底如何,只能问她自己了。 唯一能让她略感安慰的,大概只有还算不错的资源——无论是广告代言也好,还是剧本邀约也好,她都收到了不少,选择的余地也有很多。 这些都是多亏了她哥哥——当然,这是理所应当的。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她有一个全世界最厉害的哥哥。 而她的愿望原本是成为全世界最厉害最值得骄傲的妹妹。 · “哥哥,你能帮我找到林半月的联系方式吗?” 少女的声音很急切,带着几分尖锐的气急败坏。 孟迟骄眼皮都没动一下,平静地问:“你想干什么?” “我要去亲自找她问一问!到底为什么这样对我!”孟迟婳几乎要咬牙切齿,“她和孟摇光到底是什么关系?不过就因为一面之缘她就要对我这样赶尽杀绝!” “又怎么了?”这段时间帮忙处理了她不少黑料的孟迟骄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你还记得前两个月我在酒吧喝醉了,你背我回家的那天吗?”孟迟婳磨牙道,“那天我在酒吧喝酒的时候,不知道被谁拍了张照片……现在,上热搜了。” 男人的眉尖终于蹙了蹙,他把车停在路边,拿出pad看了眼热搜,果然,#孟迟婳 玩咖#四个字正大剌剌地挂在热搜榜单上,热度正在飞快飙升。 他皱着眉点进去看了眼。 照片只有两张,一张是孟迟婳坐在吧台喝酒,脑袋偏向一边的模样,而在她身旁正站着一个穿马甲的男人,看角度孟迟婳仿佛正靠在男人肩上,姿态自然极了。 第二张是在酒吧门口,孟迟婳被一个男人背在背上正要往外走,因灯光模糊看不清男人面孔,却能看见孟迟婳紧紧抱着人脖子的手,以及她醉醺醺偏着脑袋的样子,看起来十分亲昵不设防。 而营销号的发言也很暧昧,一句“没想到乖乖小可怜人设的养女小姐也有这一面,真是大开眼界”意味深长,评论里更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惊掉我的眼球!虽然知道她是烂演技资源咖,但至少也该是个苦尽甘来后舍不得放掉任何机会的演技笨蛋乖乖女人设,没想到其实是个…… -看那男的服装应该不是酒保就是鸭,啧啧,不愧是跻身上流社会啊,真会玩。 -不觉得脏吗? -第一张照片手里再夹根烟更合适,第二张照片对面p个旅馆招牌就完美 -不是,孟摇光不也在会所玩吗?怎么到孟迟婳这里就要被审判了? -孟摇光立乖乖女人设了吗?孟摇光不是从出道开始就是一身反骨谁都敢骂啥都敢做吗?而且人家照片里可没这么喝得烂醉还靠男人肩上背上,人家还敢把拍照的大少爷一顿痛骂,孟迟婳敢吗? -笑死,孟迟婳只敢发律师函,这些天都发了多少律师函了,有用吗? -建议去附近酒店查一查监控,说不定能找到更多惊喜呢 -资源咖就算了,还崩人设,真是表里不一的碧池,以后可别装乖了,不如跟你姐学一学怎么当嚣张跋扈谁都不怕的紫微星吧,这样就算塌房也不奇怪 -你可太会往她脸上贴金了,想学紫微星她有那个演技吗? -别拉孟摇光下水,我们摇正在剧组闭关,没惹你们任何人 -《第三只玫瑰》网络正式上线,孟摇光粉丝在线送会员,详情请点击链接\\u0026…… -说不定只是朋友呢?女人不能有一起去酒吧喝酒的男性朋友吗? -笑死,孟迟婳居然还有粉丝 …… 孟迟骄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手机那头的孟迟婳还在喋喋不休,咬牙切齿地痛骂林半月,直到孟迟骄张口打断她。 “第一张照片里应该只是角度问题,被拍到的人只是来给你添酒的酒保,我找人去给他拍张照片再给你澄清一下。”他很快下了决定,“至于第二张,只要我出来说句话就行了。” 第二张照片本来就是他接到电话过去接人被拍到的,只要群众知道他的身份,谣言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孟迟骄本以为这是最好的办法,却没想到耳机里传来少女尖锐的否定声。 “不行!”她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反应,极其激烈地道,“你不能露面!” “……”孟迟骄怔了两秒,“为什么?” 孟迟婳却支支吾吾,半晌才咬着牙说:“有我一个当明星就够了,哥哥你要是也暴露在大众眼前的话,会有很多人喜欢你追着你的。” 孟迟骄:…… 他有些无奈地放下pad,向后靠在了座椅上,按了按额角道:“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第710章 把柄 他方才在网上大致搜索了一下,发现这个消息发酵得极快,几乎是同一时间在各大论坛和平台上堆起了高楼,偏偏每一个帖子每一个话题都并未定论,都是用的疑问性的句式来扩展。 什么【孟迟婳真的是个玩咖吗?】,【养女乖巧人设崩了,你们意不意外?】,【你们猜养女和孟摇光谁交的男朋友更多?】,【虽然是养女,倒是比孟摇光更懂娱乐圈的玩法emmm】…… 这些帖子都不正面谈论那些照片的真实性与可靠性,却是从各个方面把孟迟婳黑了个透,偏偏还不留把柄,连告都不好告。 短短的时间里,“人设崩塌”,“玩咖”,“表里不一”都已经成了“孟迟婳”的关联词,看得出这次对方是真的有备而来,并且来势汹汹,连同之前细水流长的爆料,图穷匕见一般地要将孟迟婳钉死在耻辱柱上。 孟迟骄对娱乐圈的了解还没那么深,可孟迟婳却已经可以想象——在这个圈子里,真相根本就不重要,广大的网民只需要一个引子,剩下的,他们只靠想象就可以编造出无穷无尽并且逻辑清晰的种种不堪来。 而这样的消息一旦成型,再不断壮大后,就只需要靠网络将其蔓延,透露给无数后来者知道,后来者们甚至不需要追源溯流,只要道听途说就会对这些消息坚信不疑,如此不断扩大再扩大,她的形象也就彻底没救了。 孟迟婳想到这里就不免有些发寒,最后只好咬牙切齿地对哥哥道:“你帮我找一找林半月的联系方式,我一定要当面跟她谈一谈!” 孟迟骄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终于答应了。 挂断电话后他把消息发送给自己的秘书,让对方去想办法,接着又在车里坐了片刻,突然又拿起丢在一旁的pad打开,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孟摇光”三个字。 这三个字他敲得很慢,像是随时都要停下来放弃,可最后还是完整地跳入了搜索框里。 一秒后,他点击搜索。 页面中跳出来的,是许多漂亮的照片,以及各路粉丝的祝福,还有路人的喜爱。 与孟迟婳页面里的乌烟瘴气不同,“孟摇光”这三个字显然是有很多人在尽心守护的,一路滑下来干净又好看,叫人看了就觉得心情甚好甚柔软。 【摇光的小可乐:呜呜呜五天没看到我女儿近照了,不知道肥了一点没有,想死妈咪了】 这一行字跳入视线,让男人眼皮轻轻跳了一下,手指不受控制地点了进去,然后收获了评论里大片的“妈咪”。 【《倒春寒》拍得我女瘦了好多,可恶,到底什么时候杀青,好让陈姐把女儿喂胖一点】 【据一中的学生说摇摇吃得可少了,呜呜呜妈咪哈特痛痛,等杀青了一定给我女儿买多多的零食】 …… 孟迟骄:…… 男人面无表情地点进那些头像,然后在资料中看见出生日期,粗略一算就发现,这些自称妈咪的女孩子们,一个三十岁以上的都没有,最小的甚至才十八岁,比孟摇光还小。 孟迟骄:…… 男人从自己无法理解的世界里退出来,关掉pad丢开,发动车子朝公司的方向去了。 · 接到电话,听到对面的自我介绍时,林半月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看了眼屏幕上的数字,才又把手机凑到耳边:“你再说一遍,你说你是谁?” 再次听到答案后,她突然笑出声来。 “哟。”少女语气玩味,换了只手拿手机,一边坐上了跑车的副驾,仰头示意身边的方悦开车,“能拿到我的号码,你还挺有本事的嘛。” 顿了顿,她又突然“啊”了一声:“我差点忘了,你好像有个本事不小的哥哥,前几天还在酒宴上见过呢,倒是比你人模人样多了。” 这语气实在不像是夸赞,那边的孟迟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想跟你见一面。” 林半月顿时笑得更欢:“你谁啊想跟我见面?你知不知道每天想见我的人有多少?” “那些人也都被你害得这么惨吗?!”孟迟婳像是终于忍无可忍,“仗着自己的家世背景这样造谣害我,你都不觉得心虚吗?!” “……”林半月突然沉默了一下,随后嗤道,“你在说什么?谁害你了?我怎么听不懂呢?” “你!” “跟我玩这一套……”林半月音量突然变低,含着轻蔑的笑音,“其实说了也没什么,我就是要整你啊,谁让你招惹孟摇光的,你敢惹她我就敢搞死你,你还敢来找我要说法?找我要说法倒不如去孟摇光面对跪下磕个头求她原谅呢,啊——不对,我可不想让孟摇光看见你,我怕脏了她的眼睛和耳朵——怎么样?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像是已经气到说不出话来了,听筒里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半晌她才能一点点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来,“你和孟摇光,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不是猜到了吗?你不是说我喜欢她吗?”林半月笑眯眯地说,“就是这样啊,我喜欢她,怎么了?” “……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放过我?”她声音低低的。 “我刚才已经给了你答案了。” “对孟摇光道歉?”孟迟婳冷笑一声,“不可能。” “那我就更不可能放过你咯。” “是吗?”那边的少女突然强硬起来,莫名地笑了一下,“可如果我告诉你,刚才你说的全部,我都已经录下来了呢?” “……”林半月沉默几秒,突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孟迟婳……” 她分外玩味地咀嚼这个名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 “我都说了,跟我玩这一套,很没意思……”林半月突然褪去了所有表情,只剩下一层冷淡而高高在上的轻蔑,“我的手机有防监听功能,就算你现在正录着,事后也只能听见一团噪音而已——你不会以为,像我们这种人,还会给人留这么愚蠢的把柄吧?” “虽然早有预料,但因为你的表演太拙劣了,我一点都没被娱乐到。”少女在跑车上伸出手去,兜住窗外不断流逝的风,“所以,接下来你得准备好迎接更多糟糕的事了。” 她彬彬有礼地道别:“再见。” 刚要挂断电话,那边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等等!” 林半月嫌弃地皱眉,就要拿开手机的时候,孟迟婳在听筒里快速地喊了一句:“我这里有孟摇光和人谈恋爱的证据!你不跟我见面我就找人把照片贴得到处都是!” 动作一顿,少女把手机缓缓贴回耳边,眼睛也一点点眯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第711章 你知道什么? 挂断通话后林半月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只靠着椅背出神,手搁在打开的窗户上,没骨头一样的瘫着,大概因为她安静太久了,方悦忍不住将视线转过去。 天边夕阳正要暗下去,透过玻璃窗将少女的侧脸染了层模糊的光晕,却反而叫人更看不清她的脸色,还有些阴晴不定的意思。 “怎么了?”方悦问她,“谁惹你不爽了?” “……”林半月好一会儿才迟钝地回答她,“一个傻逼。” 她轻轻哼笑一声,语气很冷。 见她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方悦便也不追问了,一边开车一边道:“不说这个,薛燕回发来的请柬你看到了吗?” “什么请柬?” “电子请柬,红岭论坛上的活跃的大多数人都收到了,说是要在九池办party。” “我邮箱每天收到的这种东西能堆成山。”林半月懒洋洋地回答,“而且我妈不喜欢我去九池。” “可是……”方悦莫名地笑了一下,“据说孟摇光也会去。” “……”林半月顿了顿,挑眉看来,“她最近不是在拍戏吗?哪有时间去参加什么party,而且薛燕回怎么会认识她?还特意给她发请柬?” 不知想到什么,她突然一顿,脸色也逐渐沉了下来:“我听说,薛燕回在娱乐圈玩得很开,女朋友数不胜数?”她莫名地笑了一声,十分短促,“他总不会是看上孟摇光了吧?” 方悦有点微妙地瞄了她一眼,一边打方向盘一边故作犹豫地张口:“你不知道吗?国内热搜都爆过一轮了……” 林半月眼睛一眯,一言不发地拿出了手机,重新下载了相关的社交平台等软件。 注意到她的动作,方悦不动声色地抬了下眉,又若无其事道:“说起来你最近是怎么了?一声不吭出国玩也就算了,怎么国内的人一个都不联系了,连你姐姐的事儿你都不关心了。” “……” 林半月也不知道是故作没听到还是真的没听,她已经飞快下好了软件,然后搜索了自己想看的内容。 手指在屏幕上哗啦啦翻个不停的同时,少女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在快速变黑,到最后已经沉得快滴出水来了,连牙关都在渐渐咬紧,可方悦倒是一点都不紧张。 对她来说,小表妹这个沉不住气的样子倒是比她之前一身懒骨头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模样要顺眼多了。 因此方悦不但没有心惊胆战,反而还在心里松了口气。 暗暗笑了一声后,见少女手指动得飞快,一看就是要搞点事为孟摇光出气的模样,她才终于轻轻咳嗽一声,出言阻止道:“你想干嘛?别冲动啊,这时候再搞事只会给她添麻烦的。” 林半月手指一顿,用力按住了手机,指尖都开始泛白。 方悦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别气了,据我所知薛燕回现在已经被人打得起不来床了,论坛里都说是孟摇光粉丝干的。” “活该。”林半月吐出两个字,然后眼不见心不烦地把手机倒扣在扶手上,向后靠进了椅背里。 “所以呢,你要去吗?这个party。” “……” 车厢里一阵沉默。 a国的西海岸线辽阔又安静,远处夕阳还在不断下沉,将海景衬得越发苍凉美丽。 林半月在这光芒中却越发沉默下去,眉头不知何时也蹙成了一团。 方悦这下是真的惊讶了,她转头看了少女一眼,忍不住道:“你真的没事吗?” “我能有什么事?”林半月回她一眼,眼神懒懒的,平添几分纠结和厌倦。 方悦眉头也皱了起来:“你这还叫没事?这要换做以前你肯定二话不说就要回国了,要不有人在九池欺负孟摇光怎么办?论坛上那些人可都不是省油的灯,一个个道貌岸然衣冠禽兽的,你真的放心让孟摇光自己去应付?” “……”许久的沉默后,林半月突然道,“我会告诉我爸的……也或者其实不用我告诉,我爸肯定会保护她。” “话是这么说,”方悦越发惊讶地瞥了她一眼,“别告诉我你这些时间一直都在吃醋?怕你爸喜欢她不喜欢你了?” “瞎说什么呢?”林半月不耐烦地瞪她一眼,又沉默半晌后才突然开口,“我只是在想,如果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我爸爸的女儿,我的姐姐……她就不会遇上这种事了吧?” 她眼神有些失焦,说话也喃喃的:“别说孟迟婳这种蠢货,就是薛燕回那样的傻逼,甚至薛西楼这种还算厉害的家伙,应该都会对她另眼相看,不敢招惹……” 方悦把车开得很稳,想了会儿才道:“的确是这样,毕竟林家的女儿和孟家的女儿完全不是同一个概念。” “是啊。”林半月继续出着神,“所以其实我很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我姐姐,让任何人都不敢再欺负她再轻视她,可是……我不敢。” 说到这里,少女眉头皱得更紧,脸上终于流露出一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痛苦与纠结来:“如果真的曝光这个消息,我妈妈将会成为所有人口中的谈资,他们会对我妈妈的婚姻和生活进行万般猜测,然后随意的恶意的评价她和可怜她……但如果为了我妈妈就要保守这个秘密,那孟摇光就会成为永远都见不得光的私生女,可她明明不该这样生活的,她原本应该和我一起长大,和我一起在林家过着金尊玉贵的生活,可事实上却只有我一个人得到了这些东西……” 她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脸,挡住了越发痛苦的表情。 方悦渐渐也说不出话来,任由沉默发酵了好一阵子才道:“这也不是你能解决的事。” 想了想,她又道:“不管是曝光身份也好,保守秘密也好,这都是该由孟摇光以及你的父母还有孟影后来决定的,这一切都和你没有太大的关系,你光是能想到这些,就已经尽了你作为妹妹,以及林家一份子的责任了,你……” “不,不对……”林半月一点都没被安慰到,反而把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严严实实地把脸遮住了,“你不懂,不止是这样,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那这些的确不是我的责任,可你不知道,我知道些什么……我有时宁愿我失忆了或者干脆我是个聋子瞎子,什么都看到也没听到过……” 方悦惊得险些踩了一脚刹车,和林半月做表姐妹这么多年,她见多了小表妹天不怕地不怕叛逆又嚣张的样子,就算是为父母关系发愁也总是能张扬无比地去为自己母亲出气。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她这个样子——仿佛承载了根本无法承载的痛苦而蜷缩,却又完全找不到出口的样子。 那一脚刹车最终还是踩了下去,跑车最后停在了海边。 方悦转头看着林半月,眉头紧锁,半晌才一字一句,十分郑重地问出来:“你到底知道什么?” “这又和孟摇光以及你的父母,有什么关系?” 第712章 谈话 几乎是同一时间,尚还是白昼的国内,九池昏暗的地下包厢里,一杯金色的酒被轻轻放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酒液在杯中晃荡出粼粼的波光,映在一双养尊处优的纤细手指上,而手指的主人显然并没有注意这个画面,她只瞥了一眼那杯酒,便抬起眼皮朝对面看去。 “是从法国酒庄空运回来的,才刚得了第一批,夫人不妨先尝一尝味道如何,若是还行的话,我打算先把它们放到楼上去试试。” 在女人绝对算不上善意的目光里,男人不紧不慢地用酒帕将瓶口擦干然后放下,这才抬起头,面带微笑地回望过来。 将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女人才开了口:“你倒是一点都不紧张。” 温温柔柔的嗓音,说话的内容却与音色完全相反,“是觉得我不会找你算账吗?——居然敢任由薛燕回把请柬发到我女儿手上。” “夫人消息真快。”男人却还是那副模样,他甚至还鼓了鼓掌,仿佛连鼻梁上那道疤都写满了游刃有余,“我明明是今天才把请柬发过去的。” “荆野。”女人却好似并不领情,她温温柔柔地叫了他的名字,道,“你才出来没有多久吧,这么快就又想进去了?” “怎么会?”荆野笑起来,他翘起二郎腿向后靠了点,终于展现出一点锋利的野性来,“我明明是在帮夫人你解决难题,你怎么会再把我送回去呢?” “解决难题?”对面的女人将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随后笑了一下,“我分明明令禁止过你们接待林半月,可你却任由薛燕回把请柬发到她手上,你还说你是在为我解决难题?” “当然。”荆野面色不变,顿了顿才又道,“我知道夫人你爱女心切,绝对不愿意看到林小姐和九池有半点关联,所以我当然不会任由林小姐真的来参加那个party。” “什么意思?”女人眯了眯眼。 “只是发个请柬而已,最后关头到底到不到场,还不是你就一句话的事。”荆野耸了耸肩,痞气尽现,“你完全可以在当时装一装病,或者随便想点别的办法把林小姐绊住——以林小姐的孝心来看,要做到这一点应该并不难吧。” 女人的眉头舒展了一些,却又疑惑起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我要为您解决难题。” 男人笑了起来。 他前倾身体,端起自己的那杯酒仰头喝了一口,道:“你不想让林小姐接近九池,当然是因为……这个。” 他端着酒杯,鞋底在地面点了两下,发出哒哒的一声:“这地方对我们来说是金库,对其他人来说却是魔窟,尤其是像林小姐这样心性单纯又干净无比的人来说……” “别在这里提她。”女人面目不动,音色温柔,语气却陡然变得冰凉,“别用你的嘴评价我女儿。” “是。”荆野从善如流,“是我冒昧了——但总之就是这么个意思。” 他晃了晃酒杯,在酒液的起伏中微笑道:“你不想让林小姐接近九池的理由,当然也可以成为孟摇光应该接近这里的理由。” “这个地方,是一旦进来了就很难出去的魔窟,哪怕身体能出去,心也不能——无论是同流合污也好,出淤泥而不染也好,前者会自甘堕落,彻底成为这里的一份子,后者会被这里的所有人束缚拉扯以及控制,总之,一切都会在那个人踏进这里的一刻成为定局——您也正是因此才不愿林小姐接近九池的,不是吗?” 他抬眸看着对面的女人,慢慢端起酒杯,对她举了举:“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孟小姐走进来呢?您也知道,这次的party,就是为孟小姐准备的。” 一段意味深长的话,让对面的女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而荆野似乎并不急着得到答案,他不紧不慢地品着酒,整个人都很安静,却反而透露出一股极度的危险来。 “你跟我说这些话……”许久以后,女人终于开口了,温柔的嗓音莫名变得哑了一些,凉凉的,不带什么情绪,“是当林方西不存在吗?” “怎么可能?”荆野又笑起来,“林先生是多了不起的人,我无视谁也不可能无视他啊。” “会这么说,自然是因为我手上有把柄。”他放下酒杯,道,“那个最近闹得轰轰烈烈的鸦戏失踪学生,正是孟小姐的同学——只要手上控制着这个人,她就不敢轻举妄动的,而且……” 他顿了顿,没有抬眼,只不紧不慢地道:“除了那个女生外,还有容钦呢。” “……” 一束目光陡然投射过来,荆野却恍若未觉:“容钦也算是她的同学,她还曾为了他来这里一掷千金——这件事,夫人应该也知情才对。” “……”女人沉默良久,才意味不明地道,“你胆子真的很大——虽然薛先生曾经在我面前夸过你很多次,但你还是胆大到出乎我的意料。” “过奖。” “可我还是很好奇,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女人轻声问,“要促成这些事应该挺费力的,你为什么这么乐此不疲?” “当然是因为有趣。”荆野向后靠去,很夸张地叹了口气,神情也有些颓废,“无聊真的会死人的,夫人,您这种在阳光底下把生活过得多姿多彩的人可能不会懂,无聊是真的会死人的,尤其是在这地下……” 昏暗的灯光里,男人半垂着脑袋,大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也就叫人看不见他那在一瞬间变得阴暗到漆黑的表情:“每一位客人都满脑肥肠,毫无亮点,就连残忍和没人性的特点都那么的平庸和千篇一律,让我找不到半点趣味——可人活着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吧?” 男人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恢复了笑容:“我就是为了找点乐子而已——同时还能给身为老板的你们解决烦恼,何乐而不为呢?” 或许是这一番言论太过特别,女人眼神微妙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半晌才收回目光。 “所以……”荆野把酒杯放在桌上,“您同意了吗?这个安排。” 女人没有说话,又是半晌的无声后,她端起桌上的另一只酒杯,优雅地抿了一口,随后起身走了。 荆野望着她的背影,龇牙一笑:“谢谢夫人。” 直至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他脸上的笑才一层层褪下来,让鼻梁上那道疤呈现出原有的凶悍与野性来。 半晌,安静的室内响起男人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女婊子。” 第713章 请柬 昏暗中有人影缓步走过来,荆野没有回头,只仰脸喝光那杯酒,咚地一声将酒杯丢回桌上。 “你到底想做什么?” 岑曼站在男人身后,凝视他靠着沙发的背影,眼神有几分意味不明的复杂,“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能在林方西和陆凛尧两个人的眼皮子底下对孟摇光做什么吧?” 室内一片寂静,男人越发后仰地靠在沙发上,抬起脸来看着她,嘴角挂着笑,半晌才又低又哑地吐出两个字:“你、猜?” 岑曼盯着他的眼睛,腮帮子微不可见地紧了一下,片刻后绷着脸冷笑一声:“我哪能猜得到你的打算?你这么厉害,想必就算是把林陆两人玩弄于股掌之中这种事也不在话下。” “你对我这么有信心吗?”男人闷笑了两声,眉眼间却毫无讶异之色,于是便显出一股张扬而略带戾气的傲慢来。 将他的神色收入眼中,岑曼不由得皱起了眉,片刻后忍无可忍地咬住牙关:“你最好不要玩火自焚——就为了那么个小丫头片子!” 男人脸上的笑意在瞬间褪去了内容,只剩下一层冰冷的壳还浮在面上,那双漆黑的眼在岑曼脸上淡淡扫过,他靠陷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看出他的冷漠与拒绝,岑曼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才控制自己转身往门外走去了。 即将出门之时,她身后突然又响起男人懒散的声音:“去告诉薇薇,让她好好照顾薛少爷。”顿了顿,他含着点冰凉的笑意强调,“最好要形影不离,无微不至,要让薛少爷记得她的好。” 岑曼皱了皱眉,有些想问原因却又克制住了,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 豪华却阴暗的室内一时只剩下荆野一个人,他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就像死了一样,直到好一会儿之后,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他随手接起,耳边响起一个刻板的声音。 “容钦来了,方夫人正在包厢里等他。” “知道了。” 荆野懒洋洋地挂了电话,依旧闭着眼睛,嘴角却一点点勾了起来。 · 孟摇光看着手里的请柬,又看向车窗外面带微笑的男人,再反复了两次之后,她才问道:“所以,时间定在下个周末?” “是的。”薛燕回的秘书站在路边,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态度还算恭敬地回答他,“为了以示诚敬,我们少爷这次可是把圈子里有地位的同龄人都请了个遍,就是为了给您做面子,顺便也好借此机会将您介绍给众人。” “把我介绍给众人?”少女将脸上的墨镜往下拉了一点,从墨镜缝隙中朝上瞥他,嘴角挂了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着?你家少爷想拉皮条?” “……”秘书脸上的笑容一僵,身体却更深地弯了下来,“孟小姐快别说笑了,您的身份,”说着他特意压低了声音,“我们少爷都知道了,正因为如此,他才想借此机会帮您一把。” “帮我?”少女微微挑眉。 “孟小姐就别装傻了。”秘书脸上露出饶有深意的笑容来,“林家那样庞大的资产,您总不会打算全部都让给您的妹妹。” “……”孟摇光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她才闷闷地嗤笑一声。 懒得在这个让她乏味的话题上纠缠,她手指夹着那张请柬,懒散道:“行了,我现在只想知道时间为什么要定在下周末而不是这周末?你家少爷难道不知道,道歉这种事情是越早越有诚意吗?” “……”秘书一时没有答话,却是将她的表情看了又看,神情也有些古怪,却因为不确定她到底知情与否,而不好直言薛燕回是被人打了一顿起不来床——毕竟这种事情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羞耻,何况面前这位还是薛燕回势在必得的猎物,他就更不好让薛燕回没面子,只好随便扯了个理由糊弄过去。 “我们少爷很重视这场聚会,时间太早的话,好几位身份贵重的人都排不开行程。” “哦?那我还该谢谢他这么为我着想了?” “那倒不必,我家少爷是诚心要道歉的,自然要做到尽善尽美。”秘书语气倒是谦逊,“到时孟小姐只要在聚会上多认识几位朋友,自然就会知道我家少爷的好意了。” 孟摇光不置可否地哼笑一声,收了请柬,抬指将墨镜顶回到鼻梁上:“那就再见了。” 车窗缓缓升起,将窗外还在礼貌道别的秘书挡在了外边。 保姆车很快驶离了学校,朝烟苔巷飞驰而去。 驾驶座上,同样戴着墨镜的阎城瞥她一眼:“你真的要去?” “当然。”孟摇光靠着椅背,语调淡漠,“我对这位薛少爷可是感兴趣得很。” “要告诉你爸吗?” “……”孟摇光有几分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种事,你居然会问我的意见了?” “……”阎城不动声色收回视线,“随口一问而已,说不说还是看我心情。” “……”孟摇光也不与他计较。 反倒是阎城,没得到她的回应或者嘲讽,还有些不习惯似的又看了她一眼。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后,阎城突然道:“最近拍戏好像越来越规律了,基本都没有大夜。” 跟着孟摇光一起在剧组混久了,阎城也逐渐学会了一些片场专用词汇。 孟摇光心不在焉地听着,回答得懒懒散散:“导演人好。” “是吗?可我看他老是骂孟迟婳。” “她演技不行。” “……”阎城本来就不太擅长聊天,被孟摇光几个字堵回去后半晌找不出新的话题,好久之后才又道,“陆凛尧这两天倒是没来找你。” “他忙。”孟摇光皱起眉来,“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荆野被噎了一下,一张痞气的面孔难免有几分难看,沉默了好半晌才心平气和道:“你不觉得是你话太少吗?” 孟摇光愣了一下,只听阎城又说:“和陆先生的通话也变少了——以往这种时候,你都会记得跟他打电话或者发消息,来来往往很长时间。” “……” 孟摇光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眼神有些古怪地转头看向他。 隔着墨镜的黑色,她看见男人硬朗的侧脸,眉骨和鼻骨都很高,显得极有男人味,即便带着笑都锋利无比。 可…… “你是变态吗?”孟摇光张口道,“还监视我的感情生活?” 阎城:…… 第714章 陆凛尧为爱做舔狗 保姆车在路边停下来,轮胎与地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驾驶座上很快下来一个高个男人,他走到副驾驶位置将门打开,等到车上的人下来后,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声招呼,随后大步钻回到车上,砰地一声关上门,一会儿就风驰电掣地消失了。 连口罩和帽子都还没戴稳的少女站在马路边,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那辆车的背影:“他生什么气啊?” 按了按自己有点发酸的后颈,她的情绪又很快平静下来,转身朝烟苔巷去了。 这条巷子还是一如既往的逼仄和破旧,此时天色还没暗下来,她余光见到远处巷尾一个有几分眼熟的人影。 那应该是阎城安排的保镖,这段时间以来她早就已经习惯了自己身边随时都有人跟着,也就没有在意,慢吞吞地走在并不平坦的石板路上。 偶有两三个行人与她擦肩而过,依旧没有任何人能认出这个穿着校服戴着口罩的少女是个大明星。 她耷拉着脑袋,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巷子深处。 即将抵达熟悉的路灯下时,低垂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双棕色皮鞋,往上是被黑色长裤包裹的逆天长腿,正屈着坐在屋门前的阶梯上,耳朵里塞着耳机,靠着门闭目养神。 他甚至连口罩都没戴,只戴了一副眼镜,土土的黑框眼镜,加上乱糟糟的头发,以及颓废无力的气质,粗略一眼看去就像个刚刚熬了一天一夜的程序员,让人根本懒得细看。 孟摇光却愣了一下,一下站在了原地,好几秒后才放轻脚步,轻缓无声地一步步走近过去,直至站在他面前。 她背着书包,俯身低头,透过那老土笨重的镜框和乱糟糟的发,去看他蒙尘明珠般美好的面孔。 没有人知道——她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张脸,心里不由得涌现出这样的想法来——这个样子的陆老师,陆先生,陆影帝,只有我能看见和拥有。 是我一个人的。 少女的手指从宽松的校服袖子里戳出来,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 就像王子从魔法中被唤醒一般,男人睁开了眼,露出了那双深邃如宝石的瞳孔。 将面前这张俯身的面孔照镜子般清晰地映入眼中,好一会儿后,才有笑意一层层浮现上来。 如同微微起伏的波涛,温柔又厚重地卷入少女心底。 “回来了?” 孟摇光盯着他,无声露出一个笑:“看来应该给你一把钥匙了。” 她这样说着,却并不急着开门,而是低头先在男人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让陆老师久等了,是我的错。” 陆凛尧像是要挑眉,却又不知为何忍住了:“不怪你,是我没说。” 孟摇光笑了笑,一边走到门前一边从兜里拿钥匙。 因捏着钥匙而曲折的指骨在拿出来时不小心将另一个东西也刮了出来,等到那东西轻飘飘落在地面时,孟摇光心里咯噔一下,却条件反射地快速蹲下去把东西捡了起来。 “是什么?”陆凛尧随口一问。 “……”孟摇光在他面前根本没法撒谎,只能轻描淡写地含混过去,“无关紧要的东西。” 陆凛尧“唔”了一声,看似并未在意,随着她跨进门里去了。 · “不是说最近很忙吗?” 天色渐暗,门外路灯亮了,门内也开了灯,暖黄的一刻,照着斑驳的墙壁与陈旧的家具。 穿着校服的少女站在逼仄的厨房里一边倒水一边发问。 “虽然忙,也不是没时间来找你。” “……”孟摇光本想说这样来回跑太累了,但一时又想到他只有在自己身边才能睡得好觉,便又闭了嘴,只眉心不由自主地皱起来,心下却暗自下定决心,等《倒春寒》拍完一定要好好陪他把失眠症治好。 端着水杯她刚要转身,却立刻就撞上了不声不响环过来的男人。 孟摇光被吓了一跳,水杯都没能拿稳,好在千钧一发之际被男人伸手握住了,却还是有水花从塑料杯里溅出来,将陆凛尧的袖子泅出一片湿痕。 “你……”孟摇光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身体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些,“你干什么?” 陆凛尧两只手都按在台子上,将人完完全全困在身前,闻言只不动声色一笑,早已去了眼镜的脸近距离映在孟摇光眼中,堪称迷人至极。 可他自己似乎却并不知晓这份迷人,还垂着眼睨着她:“你说我干什么?” 他道:“你不觉得你这几天对我很是冷淡吗?” “……”孟摇光片刻后才能在热烈的心跳中听懂他说的话,脸上尽是茫然地道,“我有吗?” “不然我怎么会在开了长达十个小时的视频会议后还非要赶过来找你呢?”陆凛尧笑了笑,语气却分明有点危险,“我怕我再不来联络联络感情,女朋友就要被人勾走了。” “……”孟摇光不由大喊冤枉,“怎么可能?陆老师不要无中生有。”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也不给我发消息了?”陆凛尧也不生气,语气还是淡淡的,却不曾放开她。 孟摇光一时无言,脑中却想起方才阎城说过的话,她有些恍惚,眼神定了一会儿,才呐呐道:“真的吗?我最近没理你吗?” “……”陆凛尧差点要气笑了,“手机拿出来,自己看记录。” 孟摇光瞄他一眼,见他神色淡淡不为所动,只好把手机拿出来,打开聊天记录。 这一看,她也看出问题了。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两人之间原本有来有往的消息变得一头热了。 时常陆凛尧给她发好几条消息才能得到她一条回复。 比如这种。 晚上9:30 【。:下戏了吗?今晚吃什么?】 【。:拍戏的时候注意安全,晚上早点睡觉】 晚上10:00 【。:还没下戏?】 【。:给你看看小天狼星,它好像长胖了一点\\u0026附视频】 晚上11:00 【。:今晚要拍大夜吗?】 【。:让陈姐给你准备蒸汽眼罩和养生茶,不要仗着年轻就不把熬夜当一回事】 …… 晚上11:30 【?:没有拍大夜,我在看剧本】 【?:现在要睡了,陆老师也早点睡】 【?:晚安,好梦】 【。:晚安,你也好梦】 …… 看完这些聊天记录,孟摇光整张脸都是僵的。 她简直不敢相信那是自己。 而面前的男人还困着她,一动不动地低垂着眼眸,看着她不敢抬头的发顶,语气莫名地哼笑了一声:“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意思?” “这样的聊天记录一旦被人看到了,恐怕‘陆凛尧为爱做舔狗’这样的新闻立马就能登上热搜榜一。”男人垂着头,用鼻尖在少女额头上轻轻蹭了一下,亲昵地道, “到时候全世界都知道陆老师是你舔狗,你会开心吗?” 孟摇光:…… 孟摇光:惊恐.jpg 第715章 倒退还是前进 十几分钟过去了,孟摇光还捧着水杯坐在沙发上发呆,连陆凛尧给她打好了洗脚水,蹲在他面前已经盯了她两分钟了她都还毫无所觉。 直到搁在沙发上的脚踝被人握住,轻轻一拽落入水中,她才陡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回神后入眼便是半蹲在面前,抬起头来看她的陆凛尧。 男人手搁在膝盖上,问她:“要我给你洗吗?” “……”孟摇光又一个激灵,差点连水杯都没握住,疯狂摇头,“不用不用。” 陆凛尧就起身在她身边坐下来。 老旧且质量不太好的沙发深深地往下陷了陷,男人坐得随意,一只胳膊从她背后横过去,是一个疑似半环抱的姿势,却并没有碰到她,然而越是如此,孟摇光反而越能清晰感觉到身边人的温度,气息,还有味道。 是安静却霸道的存在感。 他往后仰靠着,姿态很闲适,语气也很懒散:“发这么久的呆,是不敢相信你对我的冷淡还是不敢相信我是你的舔狗?” 孟摇光:…… 她被噎了一下:“当然是哪个都不敢相信。” 少女想起那些聊天记录,手指握紧了水杯,转头看向半闭着眼靠着沙发的男人,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象他发来消息却很长时间都没有回应,有了回应也都很冷淡时的表情以及心情。 可她想不出来,在她的意识里,这世上不该有人舍得这样对待陆凛尧,更何况那个人还是她? 简直叫人不敢置信。 然而若让她细细回想,她却又的确能想起自己回复那些消息时的情形。 总是疲倦的,麻木的,冷淡的…… 那不该是她面对陆凛尧时该有的态度才对。 她不该让陆凛尧感到冷淡才对。 越是这样想,她的手就攥得越紧。 “愧疚了吧?” 陆凛尧眼睛都没睁地笑了一声,“让你这么对我,你知道我每次等你消息等得有多苦,每次看到你的回复后心里又有多难受吗?” 孟摇光:…… “如果你哪天想甩了我,一定要直接跟我说,不要这样冷处理,我会很挫败……” “不会!”一点水波在杯中剧烈摇晃的声音,接着是少女急促而肯定到坚决的语气,“绝对不会有那一天的!” “……”陆凛尧睁开眼,无声地偏头看来。 孟摇光却没有看他,只低着头,紧紧抓着被子,脸色都发白了:“只有你甩我的份儿,哪有我甩你……” 这一次话还没说完,她额头上已经印上了一个轻轻的吻。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堵住了她后面的话,少女有些惊讶和茫然地抬起头来,看到的却是陆凛尧有几分无奈的表情。 “我开玩笑的。” 他退开,按了按额角,然后冲她笑了起来,“我只是想在你面前装可怜,让你多喜欢喜欢我而已。” 这个笑容在橘黄的灯光下堪称温柔如水,那张出奇俊美的脸也因此呈现出电影般迷人的质感。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甩了我,也不是故意冷待我的。”他拉过孟摇光的一只手,在唇边印了一下,“你只是入戏太深了,有些出不来而已,谁都会有这种时候的。” 从额头的那个吻开始孟摇光就始终没有再动弹过,她微缩着瞳孔,视线一直定定望着陆凛尧,直到此时才渐渐有了动静。 “入戏太深?”她神情空白,心中却有些恍然大悟,“我最近,是有点提不起精神,但我以为是正常现象,我以前也会这样。” “但你对我从不这样。”陆凛尧低头看了眼什么,随后起身去拿了帕子,“把脚拿起来,水冷了。” 说着话,他动作便十分自然地又半蹲下来,抓着少女细瘦苍白的脚踝提起来,用毛巾包裹了,一只接一只地放在膝盖上擦干。 男人颀长挺拔的身躯这样半蹲在面前的时候,就像一只优雅而漂亮的野兽安静蛰伏下来。 孟摇光盯着他的动作,眼睛发直,突然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头发。 陆老师大约许久没有剪过头发了,一头短发比起之前要稍微长长了一点,触在手里也愈发叫人感到柔软。 乌黑的短发从少女白皙的指间滑过,微妙的触感让陆凛尧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来看她。 孟摇光就着这个把脚踩在他膝盖上的姿势,摸着他的头发,愣愣地说:“你说得对,我绝对不会那样对你。” 漂亮的茶色瞳孔在她的手掌下抬起来,微微仰视地看着她,那目光平静中带着点诧异,还有些许微妙而深邃的意味。 却时一动不动地,堪称乖巧地呆着。 于是孟摇光就在自己越来越剧烈的心跳里,无比深刻的感知到什么叫喜爱,什么叫无法自拔。 在这种激烈的情绪促使下,她无比坚定地说:“都是谷雨的错,跟我没有关系。” “我这么喜欢你。”她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看着那双眼睛,“怎么会对你冷处理呢?也绝对不会甩掉你的。” 陆凛尧许久没有说话。 这样定格了半晌,才一点点翘了嘴角,问他:“所以,你要用这种摸狗的姿势到什么时候?” 孟摇光:…… 她猛地缩回手来,顺便把脚也缩回来了。 耳根发热地在沙发上蜷成一团,急急地喝了两口已经放冷的水。 “这是……”她结结巴巴地说,“这是在表达我对你的喜爱之情。” “唔,主人对宠物的喜爱之情吗?” 陆凛尧面不改色地端起水转身去倒了,回来的时候孟摇光还在沙发上一脸纠结。 他唇边噙着淡淡的笑,走过去,弯腰,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来,放到那张单人床上。 “好了,现在该睡觉了。” 他将少女手里的水杯取走放到一边,再走过去关了灯,于昏暗中踢着拖鞋走到沙发边,在那片依旧逼仄的空间里无比自在地躺了下来。 听着那边少女辗转反侧的动静,他却无动于衷地闭着眼睛,只有脑海里,却回放着很久以前的画面。 是那个深山里星光满天的夜,他被某个人从睡梦中叫醒,然后看见了纸张上很不像话的告白。 从有条件的“那我爱你”,到不由自主脱口而出的“我这么喜欢你”。 看似是倒退,可其实他却很满意。 从未有过的,真正让人感觉心脏被温热的水填满,烧焦的土壤都重新开满了花的满意。 陆凛尧端着平静从容的表象,心里却很是怀疑自己今晚到底能不能睡着了。 第716章 你见过海吗?「倒春寒剧情」 自从上次一起冒雨去看过猫之后,谷雨和谢惊蛰的关系就逐渐变得更加微妙了起来。 之所以是微妙而不是亲近,是因为两人之间的接触并没有陡然增多,他们依旧在舞蹈室外和钢琴室内相见,一个人弹琴另一个就听,一个人看舞另一个人就悄悄呆在一旁,或是看自己的书,或是趁机和她交流几句。 若非要说有什么改变,那也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比如谷雨去钢琴室的次数一点一点的增多了,比如他们在其他场合偶遇的机会也变多了,无论是天台也好,人潮拥挤的公告栏前也好,或者是人少的体育器材室…… 每一次在这些地方遇见谷雨,谢惊蛰都总觉得自己正在被一颗甜美却有毒的糖果诱惑着,每一次看到少女沉静乌黑的眼睛随意瞥来的情景,他都总以为自己看见了远天与旷野,看见了无边的云和翻涌的海,那些代表着自由代表着野性,代表着他渴望却难以触及的一切风景,全都装在那双眼,那个灵魂之中。 可他却无法肆意追逐。 父母十年如一日的期盼,老师的鼓励,同学的崇拜,以及那些早已经学成习惯,刻进骨子里的对课业对未来的责任感,全都像沉重的大山一般,毫不客气地压在他的肩上,让他即便能看见不远处的谷雨,也依旧只能一步一个坑地继续走在这条并不能让他开心的路上。 天台上叠得越来越好的,用满分或高分试卷做的纸飞机;一边和父母打电话说自己在学习,却一边弹琴给谷雨听的钢琴室;在一些无关紧要的课上坐上一块钱公交车,奔赴两站之外的废弃工厂,在一次次见面中变得越来越熟的小流浪猫…… 这些,是他在令人窒息的日常里,仅能撕开的供自己呼吸的口子。 他在这些狭小的缝隙里展现出为人所不知的沉默叛逆,只有谷雨一个人能看到。 他能感觉到,那个少女看他的目光越来越深邃,越来越意味不明。 他猜想那目光里是不是有很多的同情与不屑,同情于他可笑的反骨,不屑于他怯懦的叛逆。 可那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虽然酸涩而且是越来越酸涩,那也依旧是他能做到的极致了。 谢惊蛰并没有发现自己正在那双眼睛里变得越来越胆小,他害怕从那双装满世界的眼中看见对自己的同情,更害怕从里面看到不屑一顾与鄙夷。 只好在每一次的相见中都避开对视,无视心中惶惶不安的揣测,只从那安静的陪伴里得到一些奢侈的快乐与自由。 又是这样一截短暂的时光里,正在折纸飞机的他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去过海边吗?” 她的嗓音轻悦微凉,带着些心不在焉的随意,好听得让人想把耳朵贴过去。 谢惊蛰顿了顿,回答:“去过。” “哪里的海边?”少女像是来了兴趣,声音里那点心不在焉都少了很多。 “国外,还有南岛。”谢惊蛰说。 “那都很远啊。”谷雨变得兴致缺缺,“明明隔壁市就有海,你没去过吗?” 谢惊蛰摇了摇头:“我爸说隔壁市的海景不够好看,他喜欢一望无际的海岸线。” 少女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那还真是讲究啊,我看宣传片里明明就很好看。” “可能是吧。”谢惊蛰有些不好意思,“我爸这人是有点穷讲究。” “那南岛的海好看吗?”谷雨又问,“是不是真的像书里写的那样一望无际。” “还不错吧,我都没怎么认真看过。”谢惊蛰绞尽脑汁地想了想,“挺蓝的,颜色很好看,就是人太多了,挤得很。” 说到这里,他终于察觉了一件事,于是转头去问她:“你没看过海吗?” “没有啊。”谷雨回答得很平静,说话时也没有转头看他,而是望着远处。 他们此时都坐在天台的水库上,算是整个学校最高的地方了。 从这里望出去,不止整个学校一览无遗,甚至还能看见更远处大片的居民房。 这所学校建立在老城区里,高楼大厦并不多,因此视野还算不错,可正因为如此,才能看见更多岁月留下的痕迹,对比另一侧远远能望见的摩天大楼,这边简直就像个佝偻着背的暮年老人,一眼望去总觉得蒙着一层薄薄的雾,仿佛是这座城市的老旧器官正在发出的喘息。 这么望过去自然是看不见海的,可这个方向,的确是海的方向。 听到她的答案,谢惊蛰显然有些惊讶:“不是就在隔壁市?” “那又怎么样?”谷雨又发出了那种意味不明地笑声,像是嘲笑又像是觉得滑稽,“你猜这世上有多少终其一生都从未踏出过出生地的人?” 她双脚挂在墙外,轻微地晃荡着,手却抬起来,指向了校门外:“还是那个站台,只要换一路公车,一直坐到终点站,两个小时后就可以抵达这座城市的边缘,然后在那里会有一个客运站,找到去隔壁市的那一辆客车,随便哪一班,再坐上两个小时,就可以到隔壁市区了——这是我曾经找过的,最便宜的路程。” “那为什么没去?”谢惊蛰不由自主地问,却得到了一阵沉默。 谷雨收回手,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谢惊蛰觉得自己依旧看见了高远的天空与无边的旷野,可那天空里却堆满了云,旷野中却飘起了小雨。 她没有说话,只笑了一声便收回了目光。 ——谢惊蛰久久地没有动。 从第一次主动搭讪开始,谢惊蛰就知道自己和谷雨的距离很远。 那是困于樊笼中奄奄一息的兽,对捉摸不透的风与飞鸟的向往,他每次看到她就像看到自由,总是让人憧憬又让人却步。 可此时这一眼,却让他突然从那自由中领悟了别的什么东西。 就像飞鸟突然落在了他的窗户上,低下头来,叫他看见了她羽毛上的绳索。 虽然只有短暂的一瞬,但仅仅这一个瞬间,便让少年的心都震颤了起来。 第717章 文艺晚会(倒春寒剧情) 在日复一日压力越来越大的日常里,学校迎来了每年必有的春日文艺晚会,这也是高三生在学校里能享受到的最后一次全校性娱乐活动,因为时间再往后,他们的复习只会变得越来越紧张,因此比起文艺晚会,这倒更像是提前举办的毕业晚会,即便第二天就是高三生的家长会,也依旧不影响前夜的狂欢。 学校里系满了气球,到处都拉着“高考加油”、“全力奔向未来”的横幅,看起来很有种紧张又鼓舞人心的气氛。 谷雨依旧穿着她万年不变的校服穿行在这样的校园里,这种时候,即便是她这样的透明人也会对晚会有几分好奇的,毕竟高一的那次文艺晚会,舞台上还有人跳芭蕾。 她不是专业舞者,并不能判断人家跳得如何,只能简单评价为好看。 于是这一天,为了这份好看,她也搬着板凳随着人流往大礼堂的方向走了。 路上没有人和她说话,倒不是特意的孤立,只是她一向如此没有存在感,并不显得可怜,却也不会让人有多跟她来往的欲望。 因此在手中的板凳突然被人拿走的时候,谷雨还愣了一下。 转过头去,她看到的是少年的侧脸。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到她身边来的谢惊蛰,手里搬着她的板凳,默默走在她身边,也不回头,嘴角却有弧度,像是在笑。 “你怎么来了?”谷雨问他。 “偶然看到你了。” “……”谷雨往四周望了一眼,四处都是人流,她这不高不矮的身高行走在其中,简直就像蚂蚁一样不起眼,于是忍不住吐槽,“那你眼神儿还挺好。” “还好吧,其实有点近视了。” “我自己搬就可以,又不重。” “我想跟你一起走,如果还让你自己搬的话,别人看着我岂不是会觉得我很没有绅士风度。” “高中生有什么绅士风度。” “我马上就毕业了。” “那也是高中生。” “……”谢惊蛰一向是说不过她的,便干脆不说了,却也不肯把凳子还给她,只很快转移了话题,“这两天一直都没太阳,你穿校服不觉得冷吗?” “不冷。” “脚呢?” 少年说着就低头去看,谷雨步子一顿,也下意识跟着他低下了头。 薄薄的帆布鞋和短袜,上边是露出来的一截脚踝,苍白地露在料峭春风里,叫人看一眼就觉得冷,伶仃又单薄。 谷雨难得感到不自在,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却又很快自然起来:“不冷。” 穿着运动鞋和长裤,一点脚踝都没露出来的谢惊蛰走在她身边,默默了一会儿,又转移了话题:“没想到你也对文艺晚会感兴趣,我本来以为你今天肯定会呆在教室里睡觉的。” “……”谷雨无声片刻,道,“有你妹妹跳舞。” 谢惊蛰笑起来:“你倒是喜欢她。” “是喜欢舞。”谷雨随口纠正,又问,“你呢?你会有节目吗?” “你猜?” “……”谷雨不喜欢猜,就不说话。 谢惊蛰只好主动回答:“有,但我不想提前告诉你。” 他眉眼间带着点舒展的笑意,是这些日子来难得一见的高兴,还有点故作神秘。 谷雨觉得无聊极了,这人如果有节目,除了弹钢琴还能是什么?还不告诉她…… 可她面上并没有揭破,等走到大礼堂,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分道扬镳了。 · 这个时间最前面的位置早就被占领了,谷雨选了个比较中间但距离较远的位置,好在她视力很好,倒不用担心看不到。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她听见四周人流里吵吵嚷嚷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正值青春的少年少女们挤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他们的衣摆在互相摩擦,凳子随着主人的动作在地面上发出轻微响声,女生的长发,男生的球鞋,细碎的悄悄话,肆意的大笑声,还有彼此推攘,挤来挤去的年少的身体…… 这一切,连同礼堂里的灯光,灯光下红色的横幅与彩色的拉花,一起组成了或许永远不会再有的画面。 即便大门敞开,料峭的春风也吹不散室内热烈的空气,每一个人的呼吸和说话声都似乎蒸腾成了朝气蓬勃的青春。 而谷雨坐在其中,只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好在这种格格不入她早就已经习惯了,于是还能安静安分地等待着晚会开始,等待着节目一个一个地结束。 遥远的舞台上,那些彩色的舞蹈,激昂的歌唱,以及老师们幽默的相声,学生们动作笨拙的小品,一个又一个地滑过她的瞳孔,电影一般亮起来又熄灭下去,直至一个熟悉的名字传入她的耳朵,那眼底的死水才终于轻轻漾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动作和表情都没有改变,可谁都知道,她的眼神聚起来了。 “……高三一班的谢惊蛰与高二十三班的谢婧羽一起为我们带来《吉赛尔》。” 谷雨愣了一下,而就在这一个愣神之中,舞台上的灯光再度熄灭了。 啪的一声——她好像听见灯光亮起的声音。 第一个出现在瞳孔里的,是那只高高昂着头的,动作优雅美丽的“天鹅”。 她穿着崭新漂亮的芭蕾舞裙,在聚光灯里缓慢地做出了起势动作。 随后又是一束聚光灯打下来,越过那只美丽的天鹅,她看见了舞台左面的三角钢琴,以及钢琴前坐着的少年。 燕尾服贴合他挺拔清瘦的身躯,灯光将那个侧影笼罩得犹如幻梦,就连低垂时落下来的短发都被晕染得温柔无比。 然后他手指高高抬起又落下,按响了第一个音符。 那只天鹅于是舞蹈起来。 是《最后的双人舞》。 听到第一段旋律时谷雨就确认了这一点,同时她也想起了自己曾经对谢惊蛰说过,最喜欢的一段芭蕾就是吉赛尔的第二幕,最后的双人舞,可她不会,就连看也只是在电脑课上看了几次模糊的视频而已。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 舞台上的聚光灯随着那个身穿芭蕾舞裙的少女灵动地转移着,伴随着逐渐激昂的旋律,她就像一朵盛开的旋转的花,在和幻想中的摘花之人双双起舞。 第718章 去看海吗?(倒春寒) 大约是因为没找到合适的男舞者,这场本该由男女双人完成的舞蹈只有谢婧羽一个人来跳,双人舞就改编成了单人舞。 这画面是很好看的。 少女的身姿纤细柔软,她的舞蹈凄美而哀伤,很多动作都是谷雨很不熟悉的,她本该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跳舞的人,她原本就是为此而来的。 可事实上她并没有发现,她的视线却正在一点点偏移,一直偏移到角落里弹琴的人身上。 在妹妹耀眼的灵动的表演下,他只是一个甘心沦为陪衬的配角,没有动弹也不露脸,于是根本吸引不了目光。 可喜欢芭蕾的谷雨静静看着他,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在琴键上翻飞按动的十指,还有他抿起来的嘴唇,和装满了黑键白键的眼眸。 白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不动弹不吵闹,却在谷雨的眼眸里逐渐变成了月色般的光芒。 她能听见四周吵吵嚷嚷的说话声,嘈杂的推挤与赞叹,也能看见头顶写着大字的红色横幅,横幅下的人山人海以及舞台上跳跃旋转的舞者…… 可最终这一切都变成背景,变得暗淡模糊,仿佛隔了一层磨砂玻璃般,再也看不清楚听不清楚。 只有舞台上那个少年是清晰的。 他的身影,他头顶的灯光,他指下跳跃的音符。 明明不在舞台中央,却填满了她整个瞳孔。 而在她的瞳孔里,舞台再一次变成了鱼缸。 那束安静的聚光灯变成了玻璃,四周嘈杂的背景,这座巨大的活动室,甚至包括那个舞者,统统被隔离在外,而她也不过是一个看客,正隔着遥远的距离,望着透明鱼缸里漂亮的鱼儿。 他在游动着,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在一刻不停地游动着。 谷雨远远看着他,就像看着一根草,生长在墙角下,因为照不见阳光而努力生长着,可他不知道,如果没有人打破那堵墙,他再如何努力也依旧照不见阳光。 她想起那些钢琴室里一通乱按的音符,想起被折成纸飞机一次次飞出去又掉下来的满分试卷,想起一次次电话里面带微笑的谎言,还有在应付完同学的问题后露出的疲惫表情…… 直至节目结束,谷雨没有鼓掌。 她提着自己的凳子,猫腰从礼堂里出去了。 坐在那间最近已经变得熟悉起来的钢琴室里,她望着窗外夜色,安安静静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知道灯光啪的一声亮起来,她转头,看见门口满眼惊讶的谢惊蛰。 少年还穿着那身燕尾服,在灯光下看得清晰以后,谷雨才发现这衣服其实没那么适合他,虽然好看,但总觉得太过板正了,就像把活生生的人装进了漂亮但生硬的套子里。 “你怎么会……” “要去看海吗?” 少女的声音响起来,随着从窗外吹来的湿润的风,清凌凌地传到了少年耳朵里。 以窗外的无边夜色为背景,他看见她乌黑眼眸里盛满灯光,就像盛满星子一般凛凛地看着他,然后再度对他发起了邀请,并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找个时间,和我一起去看海吧。” “谢惊蛰。” · 一次让人大脑激动又放松的文艺晚会后,立刻就是家长会了。 无数同学在一觉醒来后就陷入了对学校领导的唾骂之中。 “真是不做人啊,先给个甜枣再来个大棒。” “我昨晚才睡两个小时,这见鬼的安排。” “想到我的月考成绩我就浑身发抖,昨晚看晚会好不容易才忘掉的,立马就要被公开处刑了。” …… 谷雨一路走来听见了无数的吐槽,她却是半点感觉都没有,反正也没有人会参加她的家长会,不光她自己习惯了这一点,班主任也已经习惯了这一点。 所以这场对大多数同学来说都是处刑的家长会,对她来讲不过是又一次多出来的睡觉机会而已。 只是在帮班主任跑腿抱卷子的路上,一个意外的场景让她突然脚步一顿。 ——是谢惊蛰和他的父母。 之所以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他的父母,是因为那个一向都进退有度,从不与人过分接近的少年正被人握着手。 那个疑似他母亲的女人正一边拉着他,一边对其他几个同龄母亲说着什么。 说不上是贵妇人打扮,却也很体面,此时正满脸带笑地与人说着话,看起来有几分谦逊,却也掩藏不了喜悦与一点高高在上。 她的嘴唇不停地动着,拉着谢惊蛰的手始终都没有放开过,而少年就随着她的话语一边微笑,一边频频向其他几位阿姨点头,偶尔还会说几句话——是所有人眼里让人艳羡的学神模样。 乖巧,优秀,天生就是父母骄傲的存在。 他如此耀眼,可此时这种耀眼落在谷雨眼里,却不知为何蒙上了一层暗淡的阴影,反倒不如平常折纸飞机的他来得闪闪发光。 谷雨抱着卷子,一步一步地朝那边走近了。 她想起昨晚的邀请,想起少年一瞬间惊愕到失去表情的模样。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越来越近了。 她换成一只手抱着卷子,另一只手则伸进兜里,摸到了一个东西。 更近了…… 近到能隐约听见她们的谈话。 “……真是太能干了,我要是有这么个儿子我睡觉都能笑醒。” “……准备上哪个学校?惊蛰上华大肯定没问题吧?” “……我真的好想知道你们家是怎么带孩子的,好让我学习一下。” “惊蛰平常学习一定很辛苦吧?也亏你熬得住,我家那个上个高三都熬成什么样儿了,我看着就心疼……”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方法,说起来我其实都没怎么管过他学习……” “我们家其实对学习成绩要求不高的,只要他自己开心就行了……” “是准备上华大,这孩子从小就想上华大了……” “他自己倒是不觉得辛苦,惊蛰从小喜欢学习……” …… 那些对话一串串传到耳里,她脑海中交错响起的,却是少年带着自嘲的声音。 第719章 礼物 “我一点都不喜欢学习,小时候还有多动症,学钢琴就是我妈为了锻炼我的耐性,让我能坐得住。” “我很讨厌数学,但数学学不好的话成绩不可能好,所以只能硬啃,别人都说我是有天赋,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一点天赋都没有,现在的成绩都是靠熬夜刷题和上补习班换来的。” “我就是个笨蛋啦。” 他笑着说,“你如果像我一样努力学习的话,也能有这种成绩的。” 接着那笑容又暗淡下来:“但我觉得,你还是现在这样比较好。” 那个带着些许失落的笑容在脑海里慢慢淡去了,只有眼前的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谷雨听见自己变得慢而重的心跳。 咚——咚——咚—— 一切就像慢镜头播放那样,她屏着呼吸,握住了衣兜里的东西,然后在与那一小撮人群擦肩而过时,飞快而不动声色地一抬手,把东西塞进了少年垂在身侧的手里。 她两只手抱着卷子,从人群边走过了。 一点洗衣粉的清香,混合着一点不知名的苦涩味道随风而过,一直在旁边当背景板的谢爸爸突然皱了皱眉,往走过去的那个背影看了一眼。 “好像是烟味。” “真不像话。”他皱着眉,对谢惊蛰道,“你在学校可要离这种人远远的。” 谢惊蛰没有说话。 他一动不动,紧缩到极致的瞳孔里,只机械地映着面前的这些面具般带笑的脸和地面,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脑海里一直映着那个背影。 那个穿着校服离去的背影,只被他的余光一扫,便扩大成了他脑海所能接收的唯一的图像,其余全都是虚幻的。 他不敢转头直视,不敢以目光追随,于是只能一点一点,握紧了掌心里被塞进来的东西。 ——那是一截没吸完的香烟。 早已冷掉的微末灰烬被捏碎在他白皙的掌心。 少年在那个早已混入人流的背影后,在这略带点暖意的春风、四周此起彼伏的夸赞以及父母故作谦逊的自得里,听见自己激烈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出来的心跳。 然后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不是冷,也不是怕。 那只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莫可名状的战栗。 · “停!” 导演一声令下。 群演顿时都各自四散放松,而主演也终于塌下了肩膀。 孟摇光把手里的卷子交给工作人员,一边按着自己的肩膀一边和几个眼熟的同学打了几声招呼。 几分钟后,她和席听都聚在了导演身边。 监视器里回放着方才的拍摄内容,几个人都看得很沉默,直到结束后,导演终于一拍大腿。 “过了!” 一直默默屏住呼吸的孟摇光终于舒了一口气,同时也听见旁边传来的呼气声。 她抬头看去,正对上席听的视线。 两人默默对视片刻,都从彼此眼里看出了一点劫后余生的感觉,又悻悻转开了视线。 家长会这一段实在ng了太多次,主要王导还一直说不出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感觉,就是让两个人一遍又一遍地拍,一直拍到第二天第三十六次,他才总算是点了头。 “我还从没被ng过这么多次。”孟摇光终于忍不住问,“现在能说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吗?” 王春芳挠挠头,靠在椅子上,姿势很大爷,眼神却怂怂的:“我也说不好,就是一种感觉吧。” 席听:…… 孟摇光:…… 见两位都露出了无语的表情,王春芳赶紧坐直了一点,指着镜头道:“其实有几次不是因为你们,而是因为四周的背景。” “我想要最自然又最有烟火气的背景,就一点都不能显得做作,而且还要效果最好。”他逐渐变得话多起来,“比如之前有一次,从你们身边路过的一个学生回头看你们的时候,用的是看明星而不是看同学的眼神。” “还有一回,负责打扫的同学拿着的扫把是新的,显得很像道具,而不是常用来扫操场的扫把。” “这种东西既然入境了那肯定要用到最好才行。” 王春芳侃侃而谈:“至于你们的原因嘛,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但我就是想多拍几条,找一找感觉。” 孟摇光:…… 席听:…… “我怎么感觉王导有点魔鬼潜质了?”孟摇光和席听说悄悄话,“他最近是不是越来越讲究了?” “的确如此。”席听回应道,“这么下去他很有希望成为一代魔头大导。” 玩笑之间两人也基本确认了彼此对王导的肯定——这是一个非常有主见,并且审美非常苛刻的导演。 对镜头的选择全凭灵感,对演员的调教几乎没有,给了极大的自由度却又无比挑剔。 一旦让他成长起来,只怕会成为折磨派的大导。 耳边王导还在不停碎碎念。 “像是这一条就很好,给我的感觉是最好的。”他又回放了一遍,“从一开始谷雨的眼神,到你们暗度陈仓时彼此的表情和状态,都可以用完美来形容,我在家镜头外面都看得屏住了呼吸,心跳快得要命……” 源源不绝的夸赞里,孟摇光和席听也把回放再看了一遍,最后两人都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 “上午就到这里了,你们去休息一会儿吧,待会儿吃饭。” 王导下了逐客令,两人就一起走了。 回到自己的躺椅上,孟摇光发现一直坐在她位置旁边处理工作的陈姐突然不见了。 她一边坐下来一边往四周望了一眼,半晌才看见握着手机往这边走过来的陈锦红。 “很忙吗?” 待她走近后,孟摇光看了眼她脸上古怪的表情,很善解人意地道,“忙的话你可以先走,我这边有阎城,还可以蹭着听哥的助理用。” 那边席听的助理笑嘻嘻地举了举手:“我愿意!” “你愿意个屁你愿意,少占我搭档的便宜。” 席听半躺在椅子上,眼睛都不抬地踹出一脚。 陈锦红却没有答应,而是一脸莫测地盯着孟摇光看了好久,最后才道:“有粉丝给你送礼物送到公司来了。” “礼物?”孟摇光一愣:“不是信吗?公司不是说过不收礼物?” “是信……附带了一个礼物,退不掉的那种。” 孟摇光瞧着她的表情,隐约有了点不妙的预感:“是什么礼物?” “一辆车。” 陈锦红神情复杂地看着她:“限量版,刚出的,前两天还在国外进行车展,还上过热搜的超跑。” “现在,已经停在我们公司楼下了。” 第720章 超跑风波 接到那封信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陈锦红坐在副驾上,刚刚挂了一通电话,看起来很头疼地按着脑袋,一边翻手机一边头也不回地道:“这礼物是匿名寄给你的,信上也没留姓名,不过根据现有的线索来看这应该是个国外的粉丝,我们只怕不太好找。” 孟摇光一时感到有些稀奇,伸手拆了信,发现里面的字迹很难看。 歪歪扭扭,像个第一次学习写字的小孩子,但遣词造句倒还很是通顺,只是字里行间都透着股生涩又惶恐的味道。 什么“希望没有打扰到你,我只是觉得这辆车和你很般配”,什么“听说你现在正在拍新的电影,我不懂演员该怎么工作,但是看路透照片你好像瘦了许多,希望你能保重身体”,“如果冒犯到你了我很抱歉,但请你相信我不是变态”…… 孟摇光轻轻皱着眉,将这封信从头看到尾,在最后一句话上停住了目光。 “愿你实现所有梦想,世上会有很多人爱你”。 最后的名字是“你的普通影迷”。 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窗滤进来,照亮少女若有所思的侧面。 她将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头也不抬地问陈姐:“玫瑰有在国外上映吗?” “没有啊。”陈锦红摇了摇头,“都没有送奖呢,不过在网上找找资源还是能看到的吧。” “可是,我还是个新人啊。”孟摇光有几分莫名,不过很快她突然又反应过来,“也有可能是陆老师的影迷?因为关注着陆老师的动态,所以才找到了玫瑰的资源看到了我?” 可她还是很不解:“可如果是陆老师的粉丝,又怎么会爬墙到我头上呢?” “……”陈姐无言片刻,转过头来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她,“我有时候都怀疑你是不是根本就没看过玫瑰原片,或者说你是什么自卑型人格……” 在孟摇光疑惑奇怪的注视下,陈姐继续道:“苏妩很有魅力诶,很多片段,连我这个女人看了都很动心。” “你是不是从没逛过苏妩的广场?” 她这么说着,已经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随后将手机递过来:“你自己看。” 孟摇光将信将疑地接过来,屏幕上是“苏妩”的微博广场,一路翻下去,全是路人的尖叫和眼泪。 -啊啊啊啊救命我怎么才看第三只玫瑰啊,苏妩啊!苏妩你别走!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苏妩你带我走吧! -第三只玫瑰八刷完成,对台词都倒背如流还是在苏妩的眼睛里哭成傻呗 -苏妩给个机会,本铁t我愿意为爱做p! -饱含对新流量不屑一顾的心情去看了第三只玫瑰,然后成了苏妩的狗 -对孟摇光无感,但苏妩是我的白月光,太能懂沈倦最后孤寡到老的选择了,年轻时遇见了这样一个让你又爱又恨又怜又痛的人,再也无法看别人一眼了 -妩妩嘿嘿,妩妩嘿嘿嘿,妩妩我永远的老婆,我要把沈倦p成我的头嘿嘿嘿 …… 几乎全都是今天之内的动态,并且都是活人而非营销号或者水军号。 孟摇光一路刷下来,过滤了很多条“啊啊啊啊”的尖叫和“呜呜呜呜”的哭泣,却也依旧从那些较为理智的发言里看出了无数人对苏妩的疯狂喜爱。 她一时不由得有些看呆了,直到陈锦红幽幽地开了口:“怎么样?现在你对自己的魅力,有初步的了解了吗?” “……这是苏妩的魅力。”孟摇光却很清醒,她把手机递回去,“苏妩这个角色的确很讨人喜欢,可苏妩是苏妩,孟摇光是孟摇光,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个体。” 她晃了晃手里拿张信纸:“网上这些因为苏妩而疯狂的人我倒是可以理解,但是只凭苏妩这一个角色就对我爱屋及乌,甚至送出这么昂贵的礼物——” 她说着歪了下头,是一个很不理解的姿态:“我不理解。” “粉丝就是这样的。”陈姐叹了口气,“尤其是这些有钱的粉丝,什么礼物都送得出来。想当初,还有富婆想给你陆老师砸几亿资本拍电影呢。” 孟摇光惊了一下:“这么阔绰?” “是啊。”陈锦红耸了耸肩,“还好你陆老师足够有钱,否则我这个经纪人只怕还真抵挡不了这样的诱惑。” 孟摇光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她盯着那张信纸,又将内容看了两遍,目光渐渐变得柔软,最后慢慢将信纸折叠起来,放回信封,收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信我留下了,车退回去吧——不管想什么办法。” “正在想办法呢。”陈姐正头疼着,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看了眼刚收到的信息后,她的眼神亮了一下,却又很快暗了下去:“我们这边查到了对方寄信的地址,是国外一家很普通的旅游区咖啡厅,每天在那写信寄出的人数不胜数,我们只怕根本就找不到。” 孟摇光皱着眉想了一会儿,道:“如果我寄信给那家咖啡厅呢?ta能收到吗?” “不知道啊,要不试试?” 两人一路都在为这位有钱的粉丝头疼,那边陆氏传媒公关部已经抢先媒体一步发出了公告,正式强调了旗下所有艺人都拒绝接受信件和手工之外礼品的原则。 这条动态起初并没有引起大家注意,直到有营销号几乎是前后脚曝光了孟摇光收到超跑的消息。 就在前排评论正在“哇,明星收到这种贵重礼品的时候不用退回去吗?那岂不是美滋滋”的时候,陆氏传媒接着就将那辆超跑的照片以及一系列可以证明无法找到买车主人的证据给发了出来。 【陆氏传媒v:如果车主看到这条消息,请在一个月之内将地址发给我司,我司将把跑车原路运回,若一个月后依旧没有消息,我司将把跑车以@孟摇光粉丝的名义送给公益机构】 这条消息一出,孟摇光顿时又上了热搜。 孟家的别墅里,孟金枝缩在床上看着这条动态,一点点将眉头皱得死紧。 靳风坐在窗前翘着二郎腿,看了一眼她的表情,然后嗤笑出声:“你担心什么?咱们的主要目的本来也不是非得送车啊。” 他收起手机,胸有成竹地笑了笑:“在只有一个渠道有可能联系到你的情况下,摇摇一定会寄信给你的。” 第721章 两边 【影迷小姐你好……】 写下这一行字后,孟摇光又停了一下,她想了想把字划掉,把小姐两个字换成了先生,片刻后又干脆把后缀都去掉了,纸上只剩下孤孤单单的影迷二字。 孟摇光:…… 好像不太好,显得冷漠又自恋。 她头疼地用笔挠了挠头发,然后开始在窗前发呆。 她正在烟苔巷房子的主卧里,这边靠窗放着一个梳妆柜,柜子很旧了,作为道具也只是用来摆放杂物的。 孟摇光打算给那位阔绰的影迷回信,劝ta把跑车领回去,按照倒春寒里的场景设置,谷雨一般都会在外边的矮桌上写作业。 那张用来吃饭的小桌子,即便每次谷雨都会用帕子沾了洗洁精擦洗一遍又一遍,也依旧去不掉上面陈年的油污与斑驳的凹痕,好在她早就习以为常,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趴在上面写作业了。 可孟摇光发现自己并不想在那张桌子上写信。 事实上她本不该是挑剔的人,她连垃圾堆都睡过,又怎么会嫌弃一张饭桌不够干净和体面。 可她还是不想。 或许是因为看过的电影和文学作品中,很多人都总是爱在窗前伏案,那样的画面一次又一次给她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于是她便将写信的位置转移到了卧室的窗前,即便这里的灯光更暗,但她抬头就能看到外面隐约的街景和灯火,偶尔还会有风吹进来,将她写信的纸吹得哗哗作响。 孟摇光在这阵风里发了一阵呆,半天才又低头继续写起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就姑且叫你影迷小姐吧,很感谢你对我的欣赏与喜爱,也很感谢您愿意支持我的作品,但是您送来的礼物实在是太贵重了,我绝对不能收,若您非得寄礼物给我,或许您可以考虑一件手工制作,或者价格低廉的礼物……】 写到这里,孟摇光又开始发呆了。 她想,这样写是不是不太合适,显得自己好像在找粉丝要礼物一样,哪怕价格再低呢? 于是她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低廉是指五十元以内)——其实她更想写五元以内,但介于想到对方未必能随意接触到这样的低价商品,最终还是作罢了。 其实在她眼里,五块钱已经可以买很多好东西了。 比如一件手编的手链,一个星星罐子,一枚发夹一根发绳,都是可以保留很久,也可以很漂亮的东西。 她曾在漫长的人生里对这些随地都能买到的小东西垂涎三尺却求而不得过,因此面对那辆昂贵得仿佛能买下全国路边摊的超跑,心底居然也只升起一股遗憾的感觉——也是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更想要收到那样的礼物。 这样想着的时候,她的思绪就不由自主地转了个弯——这么说起来,陆老师是不是还没有送过我礼物啊? 也不对,他给我买了好多发绳,甚至自己手上都随时挂着一根,那也算是礼物了吧? 她这样想着,莫名其妙就捧住了脸。 这样看来,果然还是陆老师跟她心有灵犀。 那如果是陆老师的话,他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呢? 视线转移到面前的纸页上,孟摇光两眼直勾勾地发了会儿呆,然后突然蹦起来,飞快地找到了自己的手机,把电话拨了出去。 · 特殊的信号屏蔽让九池地下根本就无法正常收到别人打来的电话,于是那只手机只亮了一瞬间,屏幕上便出现了一通未接电话的提示,几秒后屏幕又暗下去了,一切都悄无声息地沉默在男人的西装衣兜里。 他此刻正在往私人包厢里走,身边陪伴着衣着华丽的岑曼,那张涂得艳丽无比的红唇正含着笑一张一合。 “薛老先生知道这件事情后很生气,把小少爷狠狠骂了一顿,还勒令他一定要向你道歉,甚至薛大小姐都打来电话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原本小少爷是该和您道歉的,但您也知道他的脾气,即便心里知道自己错了,也绝对不肯说对不起的,所以只好用这种方式来委婉表达自己的歉意。” “前几天一直闷不吭声是因为他根本就下不来床,觉得丢面子,这不,刚能下床就立刻通过我们来联系您了,说要请您来玩一趟,最好能化干戈为玉帛,毕竟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以后还……” 话还没说完,两人已经走到了包厢门前。 岑曼的手刚要碰上门把手,便听里面传来了一声脆响。 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摔碎的声音。 而随之一起响起来的,还有男人乖张狠戾的威胁:“怎么着?你以为自己被陆凛尧睡过就了不起了?还敢给我甩脸色?还敢拒绝我?” 陆凛尧脚步一顿,眉梢微微抬起,眼神淡淡地朝岑曼身上扫去。 而岑曼几乎是瞬间就流了满背的冷汗,她一边在心里破口大骂一边飞快地打算开门打断这一切,谁知手还没碰上去,就被另一个人截住了。 陆凛尧神情平淡地拨开她的手,同时眼神冰凉地落了过来,让刚想高声说话的岑曼顿时住了嘴,半个字都不敢再出声。 “跟我说说,陆凛尧睡了你几次啊?他有我技术好吗?好到让你这种婊子突然变成了贞洁烈女,碰都碰不得了?” 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动后,门内响起了一个咬牙切齿的女声:“婊子也有拒绝的权利!我今天就是不想挣你的钱又怎么样?” “你他妈真是给脸不要脸!” 在闹出更大的动静之前,房门终于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陆凛尧站在门口,看见里面盘丝洞一般乌烟瘴气的景象。 被许多嬉笑人群围绕着的,高高在上又神色狠戾的薛燕回,和被推倒在地的,满脸眼泪却狠狠瞪着人的薇薇。 陆凛尧瞧着这画面,微微翘了下嘴角,在所有人愣愣的注视下,语气轻慢地“哟”了一声。 “我是不是该说一声,打扰了?” 第722章 不会是真的吧? 原本正俯身掐着薇薇下巴的薛燕回偏头看来,视线一触及到陆凛尧便眼睛一眯,随后他唇角勾起,掐在女人下巴上的手顺势放开,改为拖着人的胳膊硬生生把人从地面上拔起来。 不顾薇薇隐约的抗拒,他伸手揽住女人的腰,将人朝自己的怀里一按,对着陆凛尧露出微笑来:“怎么会打扰呢?不如说来得正好,我们才刚要开始呢。” 他说着,一边揽着薇薇转身朝座位上去了,路上他为了表示亲密,还转头在薇薇脸上亲了一口:“今儿你……” 话还没有说完,薇薇偏头抹脸的动作先让他神情一顿,随即在触及到女人眼中不加掩饰的嫌恶后,他的脸色即刻就变了。 还在笑着,却反手一巴掌抽了上去。 这完全没有省力的一掌让薇薇直接被甩到了地上,包厢里刚刚才正要沸腾的气氛也在瞬间降至冰点,在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的沉默中,薛燕回已经一步踏上前弯腰又一次掐住了她的下巴。 “你在清高个什么劲儿?”他脸上甚至依旧带着笑,只是这笑里还藏着冰冷狠戾的刀,“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儿?我不嫌你脏你还敢嫌弃起我来了?大家都叫你一声辣椒你就真的谁都敢呛了?” 顿了顿,他突然又偏头看了眼陆凛尧。 看着男人在灯光下显得漠然又居高临下的神情,他的笑突然变得意味深长了起来:“还是说,你是因为有陆总在这儿,所以才敢这么找死的?” 视线重新落回到薇薇身上,他掐着她的脸左右晃了晃,状似亲昵地笑道:“怎么着?你是觉得陆总会保护你?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啊臭表子,你以为自己是孟摇光吗?” 陆凛尧眼皮略微抬了抬。 而应了他的话,包厢里其他人面面相觑了片刻,又觑了眼陆凛尧,见他似乎无动于衷,便也都放心地跟着笑起来。 满室快活而糜烂的空气里,唯独薇薇抬着被打红的脸,眼神如刀子般狠狠扎在薛燕回身上,通红的眼眶里盈满的不是眼泪,而是愤怒。 她反手抓住薛燕回掐在自己脸上的手,咯吱咯吱地咬着牙道:“你自己只会仗势欺人,就以为别人也都只能仗势做人了吗?我恶心你和别人有屁的关系,恶心就是恶心,何必要分场合?别说什么陆总在,就是你爹在这儿我也一样敢嫌弃你!” 说完了还不够,她以快要把皮肉抠破的力度死死抓着薛燕回的手,然后朝他脸上狠狠呸了一声。 被女人的口水吐到脸上的时候,薛燕回整个人都如被按了暂停键一般僵硬住了。 包厢里说笑的声音也在瞬间静止,许多人脸上都逐渐露出了震惊到裂开的表情。 在近乎窒息的几秒后,薛燕回一点点咧开了嘴,露出一个叫人毛骨悚然的笑。 他松开了掐着女人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左右扫了一眼,很快就从桌上抄起了一个晶莹剔透却材质坚硬的果盘,然后一言不发地朝地上已经开始往后缩的薇薇走了过去。 极怒之下他的脑袋都在嗡嗡作响,自然看不进任何人的影子,于是他也就完全没有察觉到,从他拿起那个果盘开始就已经大步朝这边走来的高大身影。 而就在他高高举起果盘,用近乎全部的力气狠狠朝薇薇脸上砸下去的时候,一条手臂突兀而稳定地挡住了那个果盘。 砰地一声——除了果盘碎裂的声音,更叫人惊心的,是一声极其细微的,来自骨骼的裂响。 原本就处于震惊中的旁观者众再度陷入静止中。 连地上本来已经闭上眼睛埋头等死的薇薇都猛然抬起了头,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唯有薛燕回还处于暴怒之中,他顶着那张愤怒到狰狞的脸,狠狠瞪向陆凛尧,抬手就想动作,却反被男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这真的是非常迅速并且果断的一掌,大拇指与食指分别深深按进皮肤里,只用了两秒就让薛燕回张开嘴露出了窒息的表情。 “既然不是真心道歉,何必浪费彼此的时间。” 就像方才薛燕回面对薇薇时的态度一样,陆凛尧脸上也露出了笑。 不过比薛燕回要好看很多倍也温和很多倍。 就这样以温柔的面孔,他在薛燕回越来越痛苦的表情里笑着说:“不要因为我不太跟你们一起玩,就以为我不会玩你们的游戏。” “想在我面前玩什么间接挑衅和羞辱的把戏,就是你爸亲自来都未必够格,你又是哪来的勇气呢?” 拉小提琴的手在薛燕回的脖子上越收越紧,直到薛燕回都开始翻白眼了,旁观的人才终于回过神来,赶紧冲上前阻止。 不过也不需要他们动手,陆凛尧自己先松开了。 看着薛燕回倒进人群里捂着喉咙拼命咳嗽的模样,陆凛尧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松了松自己的领带,随后在室内众人身上一扫,轻描淡写地笑:“你们都是跟他一起来找我茬的?” “不是不是不是。” …… 被他目光触及到的每一个人顿时都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陆凛尧便又笑了笑,转身朝门外走去了。 一片混乱之中,渐渐回过神来的薇薇也不敢再留,赶紧爬起来往门外追去了。 · 长长的通道里亮着华丽又昏暗的灯,一向潇洒利落,走路都毫不犹豫的薇薇第一次放慢了脚步,看起来很有几分纠结地跟着前面的背影,距离时远时近,似是在进行很剧烈的心理斗争。 不过这斗争在转角后就结束了。 她果断地快步追上去,直至跑到陆凛尧身边,又犹豫了一下,才看着他的胳膊道:“你的手……” 陆凛尧没说话。 不同于在包厢里冷漠或故作温和的神情,他此时难得显出些许不耐,只是这不耐似乎并不是因为她。 他甚至都没看她一眼,旁若无人地往前走着,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薇薇也顾不上许多,攥着拳头纠结了好一会儿后终于吐出一句“谢谢”来,随后又快速开始解释:“其实平时我一般不会这么惹他的,但这些天来他天天都让我和申玉去他病房里伺候他,时不时对我们毛手毛脚的恶心得要死,还对申玉说了很多过分的话,今天他又突然发神经说要……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才会那样做。” 这一通解释结束,陆凛尧已经走到了他平时常待的那个房间门前。 拿卡刷开了房门后,他抬脚走进去,然后转手就将门甩上了——没能甩上。 急着要说话的薇薇一边喊着等等一边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拦,于是房门严严实实地磕在了她的手指上,痛得她顿时“嘶”了起来。 陆凛尧这才停住了要进去的脚步,转身朝她望来。 隔着一条门缝,走廊的微光洒在他微皱的眉头上,那实在是一个极其冷淡又不耐的表情,让人完全无法想象这个人刚才还为他挡过一次伤——这个表情让薇薇连手上的疼痛都忘记了,短暂地愣神两秒后,她捧着手,突然呆呆地问了一句: “你之前说要为一个人守身如玉,不会是真的吧?” 第723章 暗房里的电影 那一线微光的落点实在巧妙,从男人的眉眼鼻梁,一直斜划过嘴唇,再落到下颌上,就像一把锋利而细窄的刀映亮他的表情。 叫人惊艳的线条,却还有叫人惊心的冷漠。 他看起来并没有要回答这个问题的意思,只是因为薇薇的手指一直放在门缝之间,让他只要不是真的想把人的手指碾断就不能关门。 顶着那仿佛看石头的目光,薇薇咽了咽口水,却还是努力把话说完了:“你的女朋友,是叫孟……” “闭嘴。” 还没把那三个字念完,一直懒得说话的人终于对她开了口。 他眉头微微拧起来,像是强自压抑着不耐:“不要让我在这里听到她的名字。” 只是一个拧眉的动作而已,即便依旧看不清他完整的表情,可仅仅这一点极细微的变化就已经足以让人感到惊讶——或者说是惊艳了。 就像是一直活在橱柜里,完美而高高在上的假人突然展现出富有感情的那一面,鲜活地活了过来。 这一呆就让薇薇忘了要继续把手放在门缝里,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收回来,下一秒就听到砰地一声,房门被甩上了。 是不轻不重的力度,并不情绪化,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目睹只是她的错觉。 可薇薇知道那不是错觉。 她在这扇门前站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许久之后她才回过神来,盯着房门看了片刻,又走上前去把门敲响了。 敲了几次,里面没有半点要来开门的意思,她便也不强求,只隔着门大声道:“你还是去看看医生吧,我都听到骨头裂开的声音了,应该很痛的。” 顿了顿,她又说:“谢谢你。” 说这话时她的音量不由自主地放低了许多,语速也慢了下来,不像是要讲给里面的人听,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挡在我面前——不管你是为了什么,都很谢谢你。” 很快,这道悦耳至极的嗓音便随着脚步声一起远去了。 一门之隔,陆凛尧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看见了那一通未接来电,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没有逗留太久,他放弃了原本的计划,抬脚往外去了。 · 大约几分钟后,薇薇敲响了另一扇房门。 岑曼就在她面前,身姿妖娆地靠在门边,以一种奇异又有几分怜悯的眼神看着她:“你真的想好了吗?其实按照你的手段,迟早能做到的。” 薇薇没有说话,只看了她一眼。 “你都努力多少年了,眼看着机会就在眼前,还不需要你牺牲什么——你总不会觉得和那个男人睡一觉会是牺牲吧?岂止不是牺牲,简直就是……” 只是没等她把话说完,里面就传来了一声“进来”,薇薇没有听完岑曼的话就走了进去。 房门被合拢,岑曼在门外静静看着房门,半晌后突然嗤地一声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门前很快空无一人,只有女人留下的一声“真可怜”慢慢消散。 · 门内。 头顶灯光依旧昏暗又暧昧,那个男人正无所事事地坐在沙发上。 一段时间没来,这个房间又发生了一些变化。 那张男人常用的沙发对面,墙上挂上了一张巨大的幕布,此时正在播放电影。 而在沙发背后,则多了一张长条形的餐桌,不远处的角落里甚至还摆放着一个烤箱,以及和烤箱一体的用来处理食物的流理台。 原本是十分华丽暧昧的卧室,现在却变成了厨房卧室客厅为一体的乱七八糟的房间,看起来实在是很没有审美,但却莫名的很符合那个男人的气质。 就是…… 薇薇看了一眼餐桌上摆放的几个看起来软塌塌的甜品,心里有几分嘀咕——总不会是他做的吧?这种男人,光是把他和楚芳联想到一起就很让人感到魔幻了。 “想吃吗?你可以尝一下。” 明明背对着门口,男人却好像是后脑勺也长了眼睛似的开口,语气懒洋洋带着笑,“是我做的。” 居然真的是他做的?! 甚至都来不及感到惊吓,薇薇先被震惊到了。 她呆了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是男人先开了口:“不想吃就来坐啊,你总不至于是为了罚站才来的吧?” 他说话间依旧没有回头,薇薇却被他这种从头到尾看穿心思般的表现吓到了。 怀着满腔忐忑,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总算能维持着表面的不动声色,慢慢坐到了另一张单人沙发上。 她终于看到荆野的正脸。 虽然她不喜欢这种类型的长相,但也不得不说,这人其实拥有很吸引人的一张面孔。 五官立体,轮廓锋利,就连鼻梁上那道疤也像是为了诠释他的性格而恰到好处地横在那里的,所有的一切甚至包括他即便长了一些也依旧只是勉强触到耳朵的凌乱短发,都在无所不用其极地彰显这个人的野蛮、危险,以及不受控制。 这样的外形若是走在大街上想必是会有很高的回头率的,可惜在底下的大多数女人眼里,这个人所代表的危险性远远大于了外表的诱惑力,对薇薇来说自然也是如此。 于是她能很平静地收回视线,可就在她打算说出自己来意的时候,男人突然“嘘”了一声。 他看都不看她,却做出了噤声的唇形,还朝前扬了扬下巴:“等我看完这一段儿。” 瞧着他眼珠都不转的样子,薇薇不免感到好奇,便也将目光投向了前方。 这样的男人居然也会看电影——怀着这样的想法,她却在幕布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她在几分钟前才刚见过的人。 ——是陆凛尧。 短发微卷,穿着大衣提着果篮,站在一间病房门口的陆凛尧。 是他没见过的电影片段。 几乎是瞬间,她的心脏突然砰砰地跳了起来。 是第三只玫瑰——不需要任何证据,她只凭莫名的预感便确定了这一点,而接下来荧幕上的发展也印证了她的猜想。 屏幕里天光很暗,镜头从男人苍白发怔的面孔转移到另一张同样苍白的脸上。 那是一张…… 薇薇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感觉。 尤其是在隐约知道这人和陆凛尧的关系之后…… 第724章 猎人 可无论思绪有多复杂,也都无法改变她在这一刹那感受到的冲击。 那是一张美得很独特的脸。 并不显得甜蜜,也并不显得艳丽或者温柔,和她这段时间在所有电影里见识过的女主都不一样。 她的美是凛冽的,没有强大的攻击性,却像是一把薄薄的透明的刀片,一眼刺入你的视野,让你感受到刺穿骨髓的凉,却又好像甘之如饴,并欲罢不能。 就是这样一个苍白的美人,背对着暗淡天光坐在更加暗淡的病床上,朝面前站着的提着果篮的男人,以病后略微虚弱冰凉的嗓音问他:“你要跟我殉情吗?” —— 脑海仿佛被敲响了一口大钟,轰隆隆的震动让薇薇一时间没办法正常思考。 而荧幕上已经暂停在这一瞬间。 背光的美人穿着病服坐在床上,向人发出殉情邀约的这一瞬间。 始作俑者放下遥控,抬手喝了口杯子里的东西,不知道是酒还是水,依旧是头也不回地问她:“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回答?” 薇薇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 原本下意识着急想要知道后续发展的思绪突然一顿,她慢慢收回目光,片刻后才说:“我应该会答应吧。” “为什么?” “感觉……只是感觉……”她舔了舔唇,不知为什么声音变小了些,“好像没有人能拒绝她。” “是吗?”荆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道,“好了,说吧,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从薇薇进来后,他终于第一次正眼看她。 放松地靠进沙发里,似笑非笑道:“是完成任务了,来找我兑现承诺的?” “不是。”薇薇重新打起精神,不着痕迹挺直了背,停顿的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绪和心情,然后她盯着荆野的眼睛,认认真真又冰冰冷冷地说,“我是来告诉你,那件事我做不到了。” 荆野略挑了下眉,倒也没有要生气的迹象,只有些好奇地问了句为什么。 “我不当第三者。”像是也觉得这句话很可笑,她赶紧解释道,“那些自愿来找乐子背叛妻子和女朋友的人渣可不算,那种时候我都算是受害者,但陆先生不是那种人。” “哦?”荆野饶有兴味地道,“那他是哪种人?” “他有女朋友,并且很爱他的女朋友,所以他对我们不屑一顾,看都不多看一眼。”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努力控制自己不去看荧幕上的少女,而是只盯着自己的鼻尖,语气机械却又坚定地说,“我才不当这种知情还故意犯贱破坏人关系的第三者。” “哇。”一声发自内心般的赞叹声后,是荆野响亮的鼓掌声,“我果然没有选错人,你真是这地下最特别最与众不同的蠢货了。” 薇薇无动于衷,等他掌声停止了才道:“随便你怎么说,总之这事儿我不干了。” “这么高尚啊?”荆野哼笑一声,放下手里的杯子,突然倾身过来,手肘撑着自己膝盖,一直凑到薇薇面前,才含着笑意问,“可是你真的不会觉得可惜吗?那可是你出生至今见过最好最优秀的男人了,你不是也挺喜欢他的?” “……”薇薇猛地抬起头来,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什么喜欢不喜欢!我怎么可能还会喜欢男人?!” “不喜欢?”荆野却还是那个姿势,他脸上带着笑,一双眼睛却仿佛要死死钉入人眼球里去,“不喜欢你干嘛要把他的电影看了一遍又一遍?不喜欢你干嘛要在网上无数次搜索他的消息?不喜欢你干嘛要保存那么多他的照片?” “……”薇薇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无动于衷的人换成了荆野。 他慢慢直起身子,噙着漫不经心的笑翘起二郎腿:“你们这种人,可真有意思——无法完全的自傲,又无法完全的自卑,还要口是心非,瞒天瞒地瞒自己,好像只要不说出口不表现出来就不存在似的。” 男人的声音慢悠悠地传递在昏暗的空气里。 “一个女婊子还想有原则?一边说自己不当第三者一边偷偷喜欢明知道有女朋友的人……” 在薇薇越来越白的面色里,他啧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在我看来,还不如光明正大去抢,去睡了他,好歹还能达到一个目的。” “所以说……”他转头看向已经像个死人般僵白的薇薇,略眯起眼,一边将人打量着一边慢悠悠地笑,“你虽然有一点点像她,但就连这相似的一点点,都让我觉得恶心。” 薇薇此时脑袋嗡嗡的,根本没听进去他在说什么。 她只能在脑海里循环不绝地骂自己愚蠢,骂自己异想天开,她将那个手足无措且无地自容的小小的自己隐藏在大声的自我唾骂中,好像这样就能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可怜真心完全隐藏起来,或者装作对它满不在乎。 而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荆野看着她这个样子,神情突然变得十分乏味。 他看向面前的荧幕,兴致缺缺道:“行吧,就如你所愿。” 这句话总算是进了薇薇的耳朵,令她猛地抬起了头,甚至眼神都还在回不过神的呆滞中,嘴唇却已经张开了:“真的吗?” 她问。 “真的。”荆野语气平平地吐出两个字,“手机。” 薇薇一顿。 荆野便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好笑地道:“怎么?总不会撂挑子了还想要奖励吧?” 薇薇瞬间握紧了手,她想着藏在裙子底下的手机,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但真的到了这一刻,她发现自己还是舍不得。 岂止舍不得。 在放弃了那个看似唾手可得的离开这里的机会后,她几乎已经默认自己会一辈子都呆在这地下了,在这样的绝望之中,现在正藏在她裙子底下的那只手机,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如果把这东西交出去,她怀疑自己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因为绝望而死也说不定。 因为心里如刀割般的痛苦以及海水一样漫无边际的绝望,她艰难地张了口,用沙哑的音色慢慢地提出了请求:“可不可以,让我留着手机?我可以做别的事,无论……无论是什么……只要能把手机留给我……” 荆野正要按遥控的手一顿。 他转头朝女人看去,目光在她虚弱难堪的表情上停留了许久,最后缓缓地笑了。 “好啊。” ——薇薇差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在她紧盯的视线里,荆野又很大方地重复了一遍。 “好啊。” 他对着女人,露出一个笑来:“只要你答应我另一件事。” 昏暗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鼻梁和眉骨下落下了浅浅的阴影,让这个笑容好似一个狡猾而绝情的猎人。 第725章 新的贵客 “周末会有一场party在这里举行,我需要你在那个时候,去帮我接待一位贵客。” 薇薇走在回房的通道上,途中差点撞到人都毫无所觉,她的情绪始终还停留在几分钟前。 在那个灰暗的房间里,荆野以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对她提出了看似平平无奇的要求,薇薇自然不会傻到以为这会是个很好完成的任务,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喜色,只警惕却又早有心理准备地问:“是我见过的人吗?刘总?还是李先生?” 麻木的语气并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 荆野摇了摇头,露出个微笑:“是一位新来的客人。” “哦?”薇薇笑了下,笑意却是冷的厌烦的,“看来这里的名声越来越响亮了,最近隔三差五都有新客人来呢。” 她很快收拾好情绪,抬头冷冰冰地问荆野:“总要给我张照片看一下吧?如果是个倒人胃口的死肥猪,我到时候直接吐人身上了怎么办?” “这个你不用担心。”荆野不知为何突然笑了起来,他微微俯身,手指在膝盖上搭成桥,口中在和薇薇说话,眼睛却望着前面的幕布,“我可以用一切向你保证,这会是你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漂亮,也最惹人喜欢的客人。” 很奇怪,在那一瞬间,薇薇并没有感到放心或者高兴,相反,她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向幕布,在看到电影里那张的确漂亮至极的脸时,她只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那阵直刺骨髓的寒意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体里,直到走了好远都没有散去。 是那个意思吗? 他口中所说的客人,会是电影里那个人吗? 孟……摇光? 可是,她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怎么可能会成为这魔窟里的客人? 无论是在容钦口中,还是在申玉口中,亦或是在网络上,都那么高高在上干干净净的女孩子,怎么可能会是这里的客人?更何况,她还是陆凛尧…… 想到这里,思绪突然戛然而止。 又一个被她直直撞到肩膀的人“哎哟”一声停下了脚步,薇薇回过神来,待看清面前人熟悉的面孔后便打住了想要道歉的心情——那是和她非常熟悉的一个姐妹,此时正穿着露肩长裙端着酒杯袅袅娜娜地要往哪里去呢。 “你怎么魂不守舍的?”她看了薇薇一眼,上下打量一遍后立刻又坏笑起来,“哦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美好夜晚被破坏的缘故吧?” “什么美好夜晚被破坏?”薇薇莫名其妙。 “别装了,我们都知道了。”女人撞了撞她的肩膀,挤眉弄眼道,“陆先生为你冲冠一怒差点把薛少爷掐死——天哪,我一直以为这只会是传说里的情节,没想到居然被你走了狗屎运碰上了。” “我们本来都以为你会度过一个火热的夜晚呢。”女人摇晃着酒杯,遗憾地摇了摇头,“谁知道被大老板横插一手——他干嘛非要在这时候找你过去啊?” “不是他找我是我找他。”薇薇很清楚这底下传播流言的力度,说话多少有些有气无力的,“而且陆先生和我并不像你们想的那样,人家可是有女朋友的。” “嗨,来我们这儿消费的客人有几个没有女朋友或者老婆啊?”女人不以为意,“人家都愿意为你出头了,多少有几分真心啊,你就好好把握一下,未必没有过上好日子的机会呢。” 两人正说着话,通道那边有穿马甲的服务生高声喊了句女人的名字,女人赶紧拢了拢裙子,匆忙就要离开。 薇薇扫了一眼那边的服务生,突然一手揪住了即将离去的人:“你还没和他分手?” “谁?你说小寇?”女人不以为意,“我干嘛要和他分手?我就靠他给我的那些消息活着呢,你都不知道,现在地上的世界都发展成什么样了,据说从鸦海到我老家坐车只要两个小时就能到!” “可是你赚的钱全都给他了!等以后能出去的时候,你自己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怎么办?” “那不是还有小寇吗?他说他正要买房子呢。”女人脸上露出点笑容来,“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长得比较普通,每个月的业绩就靠着我了,我当然要帮他。” “……”薇薇嘴角抽了一下,牙关咬得死紧,“能在地面上阳光下工作的男人为了钱跑来这里当鸭子还和我们这种女人谈恋爱还要靠你养活,你真以为他是爱你吗?” “行了行了,他等着我呢。” 女人明显不耐烦起来,甩开她的手就匆匆走远了,头顶灯光照着她裸露一半的背脊,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些青紫的淤痕。 薇薇看得眼皮直跳,最后却也只能恨铁不成钢地转了头,一步一个坑地走了。 原本想直接回房,路上她左思右想,还是拐了个弯,朝陆凛尧的房间去了。 可等到了门口,却半晌都没能把房门敲开,直到有在附近房间“工作”的姐妹看到了,跑来告诉她人早就走了。 “不知道因为什么,拿着手机走得很快。” 薇薇一下就塌了肩膀,她有些后悔自己没走得快些,那样或许还能把刚才发现的疑点告诉他,虽然陆凛尧不许她说出孟摇光的名字,但如果事关她的安危,他应该还是会听的吧。 虽然也说不上原因,可在那个房间里,荆野一眨不眨看着电影的背影,总叫人觉得有些怪异。 不过……他是因为什么原因才这么急匆匆离开的呢?以往明明每次都会待上一夜的。 · 月明星稀的夜晚,街上行人也逐渐变得稀少,让昏黄路灯能完整地洒在地面上,将整座城市浸染得更加寥落了些。 陆凛尧就正走在这样的街道上,给孟摇光回电话。 他很少会有接不到孟摇光来电的时候,突然来了这么一次,莫名就让人在意起来。 于是等那边接起电话,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问出了相同的话:“发生什么事了?” 大约两秒的静止后,听筒里先传来了噗嗤一声轻笑,气氛刹那就变得轻松起来。 仿佛天空里降下来一匹轻若无物的纱,随着那一声笑,将男人眼前冰凉寥落的夜色都变得朦胧缱绻起来。 于是他也微微弯起嘴角,随手将挂在指尖的面具丢进了垃圾桶——他总是不愿让孟摇光和那个地方沾上一星半点的关系,无论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 “怎么了?”丢掉那个面具,他戴着口罩,就像每一个和女朋友煲电话粥的男人那样,一边在街上散步般行走,一边语气温和地问,“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想找老师请教啊?” 第726章 电话粥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仿佛浸染了夜色的朦胧,孟摇光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趴在桌上慢吞吞地问他:“老师好哦,我的确有问题想请教老师,但是也不是很着急。” 她趴在自己胳膊上,偏头去看窗外零星的灯火:“我现在更想知道,老师刚才在干什么,为什么没接到我的电话呢?” 这话本来是质问的意思,可被少女用含含糊糊的腔调说出来,反倒有点像撒娇。 “这是在查岗吗,孟同学?” “……”孟摇光望天默了一秒,然后笑了,“不可以吗陆老师?我不能查你的岗吗?” “当然可以。”陆凛尧在路灯下站定,对某个路人的回头无动于衷,温温柔柔地道,“刚才在一个很讨厌的地方应酬,人多而且没什么信号,所以没能接到你的电话。” “你喝酒了吗?” “还没来得及喝就看到了你的未接电话,然后我就出来了。” “哦。”孟摇光说,“那时机恰到好处。” “怎么?不喜欢我喝酒?” “不是不喜欢你喝酒,是希望你少喝一点,喝酒不是对身体不好嘛?”孟摇光说,“但我也只是鹦鹉学舌而已,其实喝酒为什么对身体不好我也不知道,只是大家都这么说,大家都这么做,我就跟着学了。” “那个大家都这么做了?”陆凛尧好似想了想,“我感觉这一般都是当妻子的会提醒丈夫的话呢,你是在跟她们学吗?” “……” 没等孟摇光回答,男人已经浅笑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是很高兴。” “……”孟摇光猛地坐直了身体,嗫嚅半晌才热着耳朵说,“那……你高兴的话,我也挺高兴的。” 顿了顿,她又好似有些好奇地问:“原来你喜欢被人管着的感觉吗?倒是看不出来。” “……我不喜欢被人管着。”陆凛尧有些似笑非笑,却没有要剖析自己的想法的意思,便转移话题道,“所以你打给我到底是为了请教什么问题?” 孟摇光还有些在意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但听出他不想多说便也作罢,只将遇到的问题细细跟他讲了一遍,最后握着笔苦恼地问:“我到底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呢?收是绝对不能收的,但真要捐出去,即便是以粉丝的名义,感觉也不太好,就跟借花献佛似的,可如果要写信劝他,我又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 “你想跟他说什么?” “让他把车收回去啊。” “那就让他把车收回去。” “就这么一句吗?” “那你觉得还有什么想对他说的话吗?” “……比如,谢谢你这么喜欢我?” “加上这一句不就好了?” “就这样?” “就这样。”陆凛尧在闪烁的霓虹里走过斑马线,嘴唇弯弯地笑,“你不适合跟人客套,也不适合在镜头以外的地方演戏。” “什么意思?”孟摇光有些不高兴,“你不会想说我情商低吧?” “不,我是在夸你真实和坦率。”陆凛尧一只手揣在兜里,慢慢地跟她说,“你自己本来的形状就已经够让人喜欢了,不需要用任何东西去加以修饰——如果是真正喜欢你的人,会明白的。” “……那好吧。”孟摇光倒没有犹疑,她无条件相信陆凛尧说的每一句话,“那我要继续写信了,拜拜,你早点睡觉。” 话音落,电话被啪的一声挂掉了。 陆凛尧:…… 其实并没有啪的一声,但男人脑海里自动给补上了音效,听起来有些绝情。 他握着手机在微凉的夜风里默默站了几秒,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会挂我电话了。”他把手机放回兜里,一边走一边一条一条地数,“还把我当工具人过河拆桥,一点都不客气。” “也不跟我说一句晚安,不担心我睡不着觉。” 男人越说越心塞,偶尔经过一个路人听到他的碎碎念,不由得投来古怪地看神经病的目光,他却恍若未觉,最后干脆停在原地,抬起头看着天上暗淡的月亮,有点自我怀疑地想:“她上次真的跟我说了喜欢我吗?” “会不会其实是我在做梦?” · 孟摇光对自己男朋友的自我怀疑毫无所觉,她已经遵照陆老师的建议三下五除二写好了一封简单利落的回信,几乎是半命令式地要求那位大佬粉丝来把车领回去,写完之后她长长地松了口气,很快就抱着枕头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将信封交给了陈锦红,陈锦红又把信寄向了国外那家咖啡店。 接下来又进入了专心拍戏的环节,只是因为心里记挂着好几件事,她逐渐从那种时刻都在入戏的状态里脱离出来了,王导将一切看在眼里,便忍不住跟柳编碎碎念。 “看来告诉孟影后果然还是很有用。”他说,“你之前还不许我说呢,瞧瞧现在,效果多好?” 知道一些真相的柳雁一言难尽地看了王春芳好一会儿:“你最好不要告诉摇光这件事,她肯定会生气的。” “母女哪有隔夜仇嘛?”王春芳却很是不解,“我若是真成了她们母女解开心结的桥梁,她们没准还要请我吃饭呢。” 曾亲耳听过母女俩冷淡关系的柳编剧只能翻个白眼:“再不改改你这多管闲事的性子,你迟早会被人罩麻袋的。” “怎么可能?”王导十分不信邪,看着柳编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给孟影后发了条消息。 【她最近两天状态好了很多,想来是您的做法有用了……】 · 另一边,回国的林半月终于见到了孟迟婳口中所谓的孟摇光恋爱证据。 那是几张拍得不太清晰的照片。 是在光影交错的竹林里,穿着戏里校服的孟摇光正靠坐在石桌上,抬头和穿明黄色外卖制服的男人接吻。 老实说,要不是需要保持高冷形象,林半月在看到照片的第一眼,表情就差点裂了,放在桌下的手也不知不觉攥得死紧。 她眼珠直直地盯着手机屏幕,无机质的冷漠眼神看起来已经把照片里的男人千刀万剐了很多遍。 像是在等着她确认照片的真实性,坐在对面的孟迟婳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脆脆地开了口:“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 说着她喝了口咖啡,浅笑了一声:“其实最开始我也是不相信的,毕竟谁能想到呢?最近名声赫赫眼看就要飞升的紫微星,居然会和一个小小的外卖员搅和在一起。”像是感到遗憾似的,她摇了摇头,“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可惜吧。” 林半月回过神来,僵直的眼神有所变化。 她慢慢抬起眼皮,桌下攥紧的拳头也渐渐放开了。 看着孟迟婳伸出来想要拿回手机的手,她突然也弯唇笑了笑,在那只手抵达之前,抢先一步拿起了桌上的手机,然后慢条斯理地——把东西丢进了一旁的水杯里。 咚的一声—— 第727章 大雨 昂贵漂亮的手机被浸泡在透明的水杯里,孟迟婳的表情却没太多变化,甚至还略笑了笑。 “这种重要的照片,你以为我会只存在手机里吗?” 林半月倒也不觉意外,只眯着眼打量了她一遍,片刻后突然恶劣地弯了嘴唇:“你想拿这些照片来威胁我放过你?” “不能叫威胁,只能叫协商。”孟迟婳也微笑,很体面地摊了摊手,“何况我和林小姐本来也没仇,您实在没必要费尽力气来对付我。” “费尽力气?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林半月嗤笑一声,抱着胳膊向后靠在沙发背上,眼神戏谑地睨着面前的人,“想对付你只需要张一张嘴巴而已,哪里需要我费力气?至于那些照片,你真以为,你能发得出去?” 孟迟婳神情微顿,脸上的笑也一点点收敛起来。 林半月看得越发想笑,她重新坐直身子,手指搭成桥垫着下巴,两眼含笑地直视着孟迟婳,压低声音道:“你信不信,就算你把这照片发给成百上千个媒体和营销号,也没有一个人敢真的把照片登出来。” 孟迟婳不甘示弱:“我可以不发给营销号,用小号爆料……” “你真的会吗?”林半月真的笑出声来,“如果不是营销号也不是媒体,那么不管你是用自己的小号还是用别人的号发出来,最后都会变成你的功劳——相信我,我能做到的。” “到时候事情曝光出来,所有人都会知道孟摇光和一个外卖小哥接吻了,可马上他们又会知道,这张照片是你拍的,消息也是你曝光的——你猜,人们会更热衷于哪一条新闻?是孟摇光谈恋爱呢,还是你……” 林半月略近了些,眼神直勾勾盯着孟迟婳,“收到了孟家无数恩惠与资源的,作为孟家养女的你,化身白眼狼插刀孟家亲女孟摇光这件事?” “……”孟迟婳的脸色渐渐变了,笑容终于从她脸上完全消失,放在桌上的手也一点点攥紧起来。 林半月瞥了一眼她的手,唇角微微一弯:“看来你也知道结果了。” 她放松身体,抬手打了个响指:“对了,不光如此,到时候我还可以派人写一条长篇推理,把孟家母女俩关系僵硬的锅也全都推到你身上——你猜大家会不会相信?” “你没有证据!”孟迟婳终于忍不住开口。 “谁说我没有证据?”林半月荒谬地看着她,“我想要证据还不简单吗?甚至哪怕真的没有证据,我也可以自己制造证据出来啊……不会吧?” “我看你也不单纯啊,难道你真的以为娱乐圈是个讲证据的地方吗?”她笑眯眯地脸上甚至带着些怜悯,“在这个圈子,我们只讲资源和地位,不讲证据的。” 孟迟婳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林半月看着她的脸,觉得自己今天来这一趟的目的差不多也达到了。 扫了一眼还泡在水里的手机,她笑道:“其实我来这一趟只是想看看照片是什么样子而已,我实在是很好奇孟摇光会喜欢什么样的男人,谢谢你为我解惑了。” 她甚至十分的彬彬有礼:“那么,再见。” 少女起身要走,还没迈出步子却又停下了:“哦对了,接下来你还可以期待一下,挑衅我和威胁我的后果。” 她朝孟迟婳歪头一笑,终于迈开了脚步。 孟迟婳一动不动盯着她的身影,直到她走过自己身边,终于忍不住收紧了手,压抑而又急促地问:“你和孟摇光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林半月脚步一顿,在原地沉默了两秒,道,“你就当她对我有一命之恩吧。” 她转头,面无表情地俯视孟迟婳:“所以,你最好离她远点,因为我会为她做任何事情。” 孟迟婳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消失,一直在位置上一动没动,直到四周都安静下来,她才缓慢地自言自语:“为什么?” 她有些出神,眼里焦距散尽:“她怎么总是这么好运?” · 倒也没有孟迟婳想的那么好运,至少在一跤跌倒在水坑里的时候,孟摇光只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顶。 这天的天气变得突然,早上还是万里无云的晴天,下午就突然毫无预兆地下起了大雨。 她本来还有两场戏,但雨下得太大,空气里湿气迅速堆积,她膝盖上的旧伤很快就彰显出了存在感,即便拼命控制了,还是叫导演在镜头中看出了端倪,在确认她腿疼之后,王导就干脆给她放了假。 原本是想回公司宿舍,最好顺便再约一约男朋友来吃饭,但一个电话打过去,那边却是秘书接的,说正在开重要会议,便只好打消了主意,宿舍也不回了,坐着保姆车回了巷子。 原本阎城想打伞送她到屋门前,但被孟摇光拒绝了——她并不想在日常生活中把自己当成生活不能自理的残废,就借了伞自己慢吞吞往里面走,谁知一个不小心踢到了积水下的石头,piaji一下就摔在水里了。 抬头看着被丢在不远处的黑伞,孟摇光整个人都无语了。 少了伞的庇护,雨水从头顶平行线般的天空中洒下来,毫无遮挡地落满她的身体和耳朵。 哗啦啦的声音顿时填充了一切。 而等到她从水坑里爬起来的时候,她全身已经湿得差不多了,头发也在滴水。 膝盖里湿冷的痛感一直源源不断,可很奇怪,孟摇光并不觉得颓废或者痛苦。 大概是这段时间过得还不错,心情也很稳定。 她这么想着,拍了拍手上的污泥,正要站起身来,却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 抬起头,雨水挂在她的眼睫上模糊她的视线,而还没等那些雨水被眨落让她看清来人,她的头顶便先被一把伞遮住了。 哗啦啦的雨声顿时变得清脆了不少,那是雨珠落在伞面上然后四溅的声音。 “你怎么平地也能摔跤?” 冷冷清清的嗓音穿透雨幕传进她的耳里,雨滴从她眼睫坠下来,她于是看清了面前的人。 是容钦。 他穿着一身校服,举着伞站在她面前。 伞面几乎全部罩在她头顶,而少年的身躯则完全暴露在雨下,他的黑发和身体也迅速变得湿润起来,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然后他另一只手从兜里拿出,朝她伸过来:“要扶吗?” 第728章 奔赴 “不用了。” 孟摇光拒绝了他的搀扶,自己爬了起来。 膝盖上的疼痛让她“嘶嘶”两声,接着捡起自己伞,一瘸一拐地朝里走去:“我们好些天没见了吧?你怎么来这找我?” 容钦却没有立刻回话,只举着伞沉默地走在她身边。 等到把伞捡起来,孟摇光才发现伞面摔坏了,不知道磕在哪里破了一个洞,她“啧”了一声:“什么劣质品。” 甩了甩水珠,她干脆把黑伞收起来,朝容钦走近了一点:“借一下你的。” 容钦看她一眼,依旧没说话,两人就这样肩并肩,保持着一点微末的距离巷子深处走去。 又一会儿的沉默后,孟摇光转头看了容钦一眼:“怎么不说话?你总不能是专程来给我打伞的吧?预知到我会摔跤?” “……”容钦好像很无语,看了她一眼后,又犹豫了一下才道,“你周末要去九池赴宴?” “原来是为了这个。”孟摇光恍然,神情却很平淡,“你知道了啊。” 容钦又默了片刻,简短道:“宴无好宴。” “我还能不知道吗?”孟摇光笑起来。 “他们可能会让你去地下。” “那不是更好?你忘了我就是为了这个吗?” “……”容钦语气沉沉,“可那一天会有很多人,不管你想做什么你都未必能做成。” “哪怕只是去见识见识也是好的,否则我一直对我敌人所拥有的能量一无所知——岂不是更糟糕?” “如果他不止想让你见识见识呢?”容钦突然停住了脚步,“如果会发生更可怕的事呢?” 容钦的脚步一停,孟摇光便因为惯性而立刻暴露在了雨里。 她赶紧退了回来,然后转头去看容钦。 盯着伞下少年阴郁冰冷的面孔看了好一会儿,她慢慢道:“你在紧张什么?” 她又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容钦微皱眉头,眼中有压抑的烦躁,“但薛燕回是个很糟糕很没有底线的人,在那地下被他弄没的人不止一两个,何况那里也不止有一个薛燕回想对付你,还有……” “还有荆野。”孟摇光面不改色地吐出这个名字,却居然还笑了笑,“正因为还有这个人,所以我才一定要去。” 她重新往前走去,容钦只好举着伞跟上。 “我猜薛燕回已经知道我的生父是谁了,所以无论他打着什么主意,至少都不敢在那一天对我进行人身伤害,顶多来点下药之类的小伎俩——可是,有荆野在那里。” 孟摇光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嫌恶:“荆野这个人……”她斟酌着语句,慢慢说,“他或许会想把我永远留在那里,或许甚至会想亲手杀了我,但他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对我做下三滥的事。” “这两个敌人,对我来说正好互补呢。”——容钦又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他看着前面狼狈却显得轻松的背影,待到对方走进雨里了才又跟上去及时为她挡雨。 接下来的沉默一直持续到屋门前,容钦才慢慢道:“你不害怕吗?” 正在掏钥匙的手突然一顿,孟摇光转头看向容钦,答非所问道:“你猜申玉会害怕吗?” 容钦一愣。 孟摇光又继续道:“你在九池这么久了,认识的那地下的女性也不少吧?你问过她们,害怕与否吗?” “……” “所以啊……”孟摇光对他笑了笑,“我一点都不害怕。” 她掏出钥匙打开房门,走了进去,又在门前转头问他:“要进来喝杯热水吗?” “不用了。”容钦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慢慢往后退了一步,“我先走了。” 看着少年撑伞远去的背影,孟摇光突然开口问:“那张卡,会暴露吗?” 容钦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不会的。” “就算暴露了也没关系。” 他语气冷冷的,很快就走远了。 孟摇光却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那孤拔单薄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她才慢慢收回视线。 她也不关门了,拖着疼痛的腿一瘸一拐地翻出了两片膏药贴在膝盖上,然后就倒在沙发里,仰着头一动不动地休息。 身体有些冷,窗外的风雨声连续穿堂而过,将本就逼仄阴暗的房间浸得更加湿冷,可空气里的味道却变得好闻了许多。 那是树叶混杂着泥土的味道,湿漉漉的清新。 孟摇光在沙发上这样一动不动地躺了许久,突然在某个时刻猛地坐直,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飞快地给阎城打了个电话,在确定他就在巷子外面后,立刻命令他进来接自己。 第一眼看到孟摇光的时候阎城就皱起了眉:“你摔跤了?” 孟摇光却顾不上这些,只揪着他的袖子一跳一跳地出门:“快,我要去找陆凛尧。” 她直呼陆老师的名字,在这畅快又浩大的雨幕里,只觉得心悸无比。 阎城却很不赞同:“我建议你先去泡个热水澡换身衣服。” “不!我现在就要见陆凛尧!” 她抬头直视阎城的眼睛,分明四周都是灰色的雨幕,少女的眼眸却亮得好似塞了两颗小太阳。 “你立刻带我上山,否则我就自己打车去。” 阎城:…… 打工人最后只好妥协:“是,大小姐。” 他答应得不情不愿,上车后快速开了暖气,又将后面的毛毯丢给她。 “别感冒了大小姐。”阎保镖语气多少有些不爽,连这声“大小姐”也喊得很有些阴阳怪气,“否则到时候老板还得找我麻烦。” “找就找,我现在不也发你工资吗?” “准确来说,那都是欠债——您还一次都没发给我,每次都是记账的。” “我的片酬还没下来嘛,等等就有了。” “……”阎城沉默了好一会儿,在拐出这条街道时,终于还是问道,“为什么突然要去找他,是有什么急事吗?” “没有,只是突然想见而已。” 她这样说着,用毛毯把自己拢住,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座位里,定定看着窗外的雨幕,慢慢弯起了眼睛。 保姆车行驶在大雨的街上,大约半个小时后,在某处路口,和一辆黑色宾利擦肩而过。 宾利车里,男人正低头看公司报表,秘书还在副驾上对他讲解没开完的会议内容,而在后座上,男人的交叠的腿边,正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隐约露出几盒医药用品的名字来。 第729章 大约因为下雨 助理在副驾上将暂停的会议上没讲完的内容都梳理了一遍,在很有条理地报告给后座上的老板听。 这个过程大约进行了大半个小时左右,就被陆凛尧叫停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又抬手打了个电话,确认剧组那边已经给孟摇光放了假,又问了一句助理某位家庭医生的行程。 “已经在往这边赶过来了,大概要一个小时才能到。” 他这才点了点头,淡淡说了声“继续”,低下头继续看报表。 窗外的雨还在下个不停,而在这条漫长而湿润的路上,另一扇正在离他越来越远的窗户里,孟摇光正托着下巴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雨。 路程较远,剩下的时间想必还有很长。 可很奇怪,虽然很想见面,孟摇光却并不觉得十分急切和焦虑。 大约是因为她知道总会见到的,于是连独自等待相见的这过程都会让她感到欢欣与安宁。 活了快二十年,她明明从未有过安心的感觉,但却在最近一段时间里,无师自通般明白了什么叫踏实。 即便是不曾见面的每一天里,她也依旧过得很好很充实——可这并不代表她不再需要他了,她明白,一切恰恰相反。 雨珠啪啪地砸在玻璃窗上,在她的视线里向下滑落,留下一道道泪痕般的印记。 孟摇光望着外面飞逝的风景,忍不住将车窗降下来一些。 暖气溢出去,冷风携着雨吹进来。 阎城在前面回了下头:“你小心感冒。” “不会的。”孟摇光头也不回,在逐渐变大的风里眯起眼睛,“我现在身体已经好了很多了。” 车轮滚过湿润地面发出微弱的吱嘎声,树上的叶子随着风在向下洒水,原本直直下坠的雨珠在疾驰的车窗外被拉成倾斜的线帘。 她在这斜飞的雨幕里看见前方红灯的十字路口,人流在斑马线上汇成彩色的海,雨伞一朵一朵如花般盛开着,挤挤挨挨地流淌过去。 她在其中看见大人抱着小孩,老人佝偻着腰,女人牵着正在甩头的宠物狗,穿衬衫的上班族正急匆匆地接着电话…… 所有人在伞下擦而过,偶尔有人会不经意地朝马路上的车窗投来视线,孟摇光趴在窗户上,迎着细小的雨丝,总觉得自己和好多人都对视了……这种感觉很奇妙,分明她距离人群还很远,却总有种已经融入其中的错觉。 就好像如果这是一幅画,那她所在的这辆车,甚至这扇被她打开的车窗,也会在这幅画里占据一个渺小而和谐的角落。 她与那些人色彩一致,笔触一致,没有任何不同。 这种感觉很难描绘,却莫名让孟摇光感到细微的战栗,她很想把这些感受都立刻告诉陆凛尧,陆老师比她渊博得多,一定能告诉她这是什么缘故。 这样想着,她却依旧不怎么着急,只是心脏一点点充盈起来,仿佛要变成一只鼓满了气的气球飞上天去。 · 总算,在气球飞上天之前,保姆车驶入了那座墨绿的山中。 车子刚在喷泉前停下来,孟摇光就看到了窗外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自己跳下车去:“dn!” “瑶光小姐。”老人还是那样一丝不苟的模样,笔挺的燕尾服与油光水滑的银发在这大庄园里活脱脱一个从英伦剧里走出来的老绅士。 他举着一把大黑伞快步走过来,恰好挡住了孟摇光头顶将要落下的雨。 “你好啊。”孟摇光跟他打招呼,然后问,“陆老师呢?” 她朝拢着毛毯往屋里走去:“我知道他今天很忙,之前打电话还在开会,但晚上应该会回来吧?” “当然会。”dn笑起来,“事实上他原本就在家里,开会也是视频会议。” “哦?”孟摇光的眼睛不由自主亮起来,脚步也加快了些许,却听见老人说,“不过不巧,就在不久前他又出门去了。” 孟摇光顿时停住脚步:“这么大的雨往哪儿去?” “正因为是这么大的雨,所以他带着药去找您了。”老人也随之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时,眼尾不由自主浮现出笑纹来,“还叫了专门治疗风湿的医生,如果您没过来的话,这会儿应该已经能见到他了。” 在即将踏入大门的房檐下,孟摇光怔怔地定住了。 她盯着老管家看了好一会儿,在确定了他说话的真实性后,一点一点收回了视线。 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大改变,嘴角却压都压不住地翘起来一点,她甚至需要攥紧自己的手才能克制住想要立刻转头奔回去的冲动。 “那可真是太不巧了。”她这样说着,语气里含着止不住的笑意,“看来我还得多等一会儿。” “是的。”dn也不戳破她,收了伞放在门边道,“您不如先上楼泡个澡暖一暖,我为您准备姜茶驱寒。” “行。”孟摇光有点跛但很开心地往楼上走去,半路上又问道,“他吃午餐了吗?” “还没有,今天的会议时间比较长。” “那您也准备一下午餐吧,要暖和一点清淡一点的。” “是。” 老人站在楼下,目视着那个背影渐渐消失,然后他很快接起一个电话。 还没等听到那边的声音,他已经先一步张口道:“摇光小姐来城堡这边了,刚刚才到。” 他说着话,脸上已经不由自主笑出了皱纹,“方才她说很是不巧,我却觉得巧得很。” “大约是因为天下大雨,气温转低了,所以你们才不约而同地想要见对方吧。” 听筒里,那边原本想问话的人已经没什么可问的了,听了这话也怔怔地沉默下来。 dn却不管这些,微笑着说:“我现在正要去给摇光小姐煮姜茶,您也快回来吧,不是还给她准备了药吗?我看她一蹦一蹦地走路,想来还是很需要你的。” 也不管主人的回应,老人径直挂了电话,笑容满面地去找厨娘了。 而手机的另一头,陆凛尧撑着伞站在深巷紧闭的门前,半晌才放下了手机,低下头,莫名地微笑一下,转身大步走出了巷子。 · 等到孟摇光从陆凛尧的衣帽间里贼兮兮地搜出一件运动卫衣,并在泡澡后把它换上后,楼下终于传来了停车的声音。 原本窝在沙发上毛毯中看书的她一下子直起身来,却立刻又被纠缠在一起的毯子给绊倒回去,等到好不容易从沙发里挣扎出来,踩着地毯一蹦一蹦地往门口走,房门已经被人先一步打开了。 第730章 针灸 室内开着空调,温暖得恰到好处,于是来人带入的风就尤其显得凉沁沁的,站在那里的人也湿漉漉散发着冷意。 孟摇光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小小的寒颤,其实她也不觉得有多冷,这只是在温暖室内突然吹到冷风的正常身体反应,但陆凛尧几乎是瞬间就下意识反手关上了房门,连手里还在滴水的伞都没来得及放在外面。 “地毯要打湿了。” 孟摇光急着说了一句,陆凛尧这才回过神来,把伞放在了门边。 接着他像是才慢慢理清了思绪回过神来,一边动作缓慢地脱了外套,一边朝孟摇光走过去。 “你腿不舒服就别在地上乱蹦。” 他神态自然地扶住了孟摇光的手,带着她回到了沙发上坐下。 孟摇光把腿蜷到沙发上,盯着他问:“你是不是去找我了?” 对上她含着笑的眼睛,陆凛尧淡定地点点头:“不巧,刚好错过了。” “我倒是觉得很巧。”孟摇光眼睛都笑弯了,盯着面前头发湿润的男人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忍不住般抬手拨了拨他额前的湿发,“是不是在巷子里淋雨了?” “巷子里没淋,在楼下淋到了。” “为什么?” “急着见你。”陆凛尧面不改色,低头看了眼孟摇光的腿,“刚刚洗澡了?” 瞧他的神情好像刚才只是说了句“吃饭了”之类的寻常话一般,孟摇光却不能当自己只听见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她耳朵有点发热,回答起来也有些慢半拍:“洗了啊,还泡了一会儿呢。” “那待会儿我让医生直接过来给你做针灸。” “啊?”孟摇光脸色有点变了,“这时候做啊?正疼着呢。” “他说要在疼的时候做才有效。” “……”少女一脸的不情愿,陆凛尧扫她一眼,问:“怎么?不乐意?” “本来就疼,做针灸肯定更疼了。” 她不知道自己说这话时的语气和神态有多么像在撒娇,那点不情不愿的闷闷的小尾音落进陆凛尧耳朵里,让他险些就要动摇说不做了,但最终还是凭着强大的意志力抗住了冲动。 男人摆着一张无动于衷的面孔,淡淡道:“会让他小心一点——还是你想这病永远都好不了。” “这本来也不是病,就是后遗症而已。”孟摇光恹恹的倒进沙发里,“人家骨折的都会这样,根本就治不好,顶多就是下雨的时候多注意一下保暖。” “别人是别人。”陆凛尧忍不住略沉了脸,“你是医生吗你就知道治不好?” 顿了顿,他又说:“以前怎么看不出来你这么怕疼?” “我才不是怕疼。”孟摇光反应很大地坐起来,睁大眼睛看着他,“我是怕针好吗?” “那到时候我把你眼睛捂住不让你看不就行了?” 孟摇光:…… “好吧,我确实有点怕疼。”她又倒回去了,神情越发蔫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好像越来越娇气了。” 陆凛尧闻言眉眼一动,不动声色地抬手,隔着薄薄的长裤捂住了她的膝盖:“娇气一点也没什么,女孩子都该这样。” 两人无规律地聊了几句,房门突然被敲响,是dn带着医生进来了。 孟摇光瞧着那个箱子就忍不住往后缩了缩,等到人放下医药箱,开始做准备工作,她整张脸都垮了下来:“我可不是专门来挨针的啊……” “那你是来干嘛的?”陆凛尧不动声色地逗她说话。 “我是来看你的啊。”孟摇光苦着脸脱口而出,说完了才意识到什么,抬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似也怔了一下,与她对视一眼,又很平静地挪开了视线:“来看我和做针灸并不冲突。” 孟摇光有些悻悻地瞥了一眼旁边正在取针的医生,又赶紧把视线收回来。 脑子里还想着方才看到的那一排银针,她忍不住有点慌,很想说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于是便思绪混乱地张口道:“我就是突然很想你,特别特别想见到你,所以就来了,本来是没有计划的。” 陆凛尧:…… 这次轮到陆凛尧不动声色地去看那位医生了。 老人家穿着白大褂,正在拿热帕子擦手,看起来心无旁骛。 他便“嗯”了一声,嗓音有点轻:“知道了。” “什么知道了?”孟摇光余光看见一根针正在缓缓靠近自己的膝盖,她忍不住更慌了,语气也急促起来,“你呢?你今天不是开会吗?怎么也突然跑去找我了?是不是也很想我?” 陆凛尧分明看见老医生正要下针的手顿了一下,他忍不住咳嗽一声,握住了孟摇光的手:“是因为下雨了,我之前跟老先生聊过,他说趁下雨天做最有效。” “所以你其实不是因为想我了才去的?” “……也不能说不是。” “那就不是!你来找我的心情一点都不纯粹!” “……” 孟摇光这会儿已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她余光里只有那根离自己膝盖越来越近的散发着寒光的银针,直到一阵微凉的刺痛感递入皮肤里,她才受惊般猛地“嗷”了一声。 “……” 室内一时安静了很久。 然后在短暂的十几秒内,孟摇光便眼睁睁看着那位老医生快准狠地往自己膝盖上扎了好几根长针,然而除了蚂蚁咬一般的刺痛感外,她便再没有多的感觉了,甚至完全比不上她膝盖里原本就存在的湿冷痛感。 “怎么样?痛吗?”陆凛尧明知故问。 孟摇光有点尴尬地收回视线,摸了摸鼻子:“还好。” 陆凛尧弯了下嘴唇,又问:“那还生气吗?” “生什么气?” “我想见你的心情一点都不纯粹。” 孟摇光:…… “我就是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孟摇光更尴尬了,只想把脑袋埋进沙发缝隙里。 陆凛尧就笑起来,揉了揉她头顶。 不一会儿,看着自己渐渐被扎成刺猬的腿,孟摇光还是有点受不了地别开头,把脑袋抵在了男人的颈窝里。 嗅着那点雨露和雪松的气息,她嘟嘟囔囔地抱怨:“好吓人啊,我密恐都犯了。” 陆凛尧瞧见老先生小心瞥向这边的余光,轻轻咳了一声,移开视线道:“那就不看。” 他按着少女的后脑往自己这边偏了偏,让她整个都藏进自己怀里,然后盯住了她那条扎满银针的腿,下颌微微紧绷起来。 第731章 提问 针灸进行了半个多小时,之后医生戴着手套在孟摇光膝盖至小腿上涂满了药酒,进行了一些让人需要皱着眉强忍才能不痛呼出来的推拿。 等到一切结束的时候,孟摇光背后都汗湿了一大片。 她长长舒了口气,接着才发现自己保持着歪在陆凛尧身上的姿势已经很久了。 等到医生拎着箱子走出去,她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坐直了一些:“你还好吧?” 为了方便孟摇光依靠而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的陆凛尧摇了摇头:“没事。” 但孟摇光还是很心虚地凑上去给他按了按肩膀,陆凛尧没管这些,只低头看着她的腿,问:“感觉好些了吗?” “不知道。”孟摇光感受了一下,有些茫然地说,“倒是不那么冷了。” “以后每次雨天都要来做。” “啊?”少女露出不乐意的神情,却没过多表示抗议,只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膝盖,然后一脸嫌弃道:“一股药酒味儿。” 她的话音刚落,人就已经腾空而起。 陆凛尧把人横抱起来,一边往浴室走去一边轻描淡写:“洗洗就好了。” 温暖的水流从膝盖上淌下去时,孟摇光听见一点细弱的猫叫声。 接着那声音变得越来越大,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表情茫然了一会儿,直至看到橘色皮毛的小猫咪扑腾着腿出现在门口,她才“啊”地一声:“小天狼星。” 正拿着花洒给她冲洗膝盖的陆凛尧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从门口跑进来的小猫,语气清淡道:”跟狗一样,闻着你的味儿就来了。” 他听不出情绪地给出评价:“平常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它可从来不敢出来撒欢儿。” 浴室的地面有些滑,小天狼星刚撒腿跑过来就呲溜一样滑了个跟头,孟摇光看着它油光水滑的皮毛和水汪汪的眼睛,半晌才慢慢笑了笑:“你把它养得很好。” “是dn养得好。” “怎样都好。”孟摇光继续笑,“它总算能过上好日子了,以前跟着我的时候总是瘦骨嶙峋的。” “倒也没有到那个地步,它刚来的时候宠物医生就说了健康没什么问题。” “那也是经过……我妈妈养了一段时间才好起来的。” 孟摇光低头看着在自己脚边喵喵叫还绕来绕去的猫咪,眼看着花洒里的水不停喷溅到它皮毛上,如同洒了一层亮晶晶的珠子,她便忍不住伸出脚把它往外赶。 “真是奇怪。”她自言自语般嘟囔,“我明明对它一点都不好,它还老凑上来。” “……”陆凛尧关了花洒,抽了条浴巾过来给孟摇光裹住小腿,“可能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件不需要理由的事吧,也不需要你必须付出什么。” “人是这样,猫也这样吗?” “或许呢?毕竟我们又不是猫。” 陆凛尧又想将人抱起来,这次却被孟摇光拒绝了。 “你这样总让我觉得我是个残疾人。” 她自己站起来,在小天狼星喵喵叫的跟随中慢慢走了出去。 · “这个周末有什么安排吗?”吃饭的时候,陆凛尧突然毫无预兆地张口问了,“我听说你们剧组会休息一天。” 孟摇光“啊”的一声,正在挑面吃的筷子停了一秒,又继续若无其事地吃起来:“有了诶。” 她有些犹豫地抬头看了眼对面的男人:“你想干什么吗?” “本来是有点想法的。”陆凛尧放下叉子,撑起下巴看着她,眼神里含着似真似假的笑,“毕竟你是大忙人而我闲得发慌,有点时间就总想跟你待在一起……” 孟摇光筷子又停住了,她脸上浮现出纠结的表情,对面的男人盯着她的脸欣赏了一会儿,才噗嗤一声笑出来。 “可我也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我可是很有素质的。”他低头拿起叉子吃面,“就算是女朋友面前,我也不能插队和你约会啊。” 孟摇光不知道是失落还是放松地吐了口气,低头往嘴里塞了口吃的,转移话题道:“意面很好吃,比外面卖的都美味一些。” “是吗?喜欢的话可以安排到烟苔巷去。” “那也太麻烦了,而且喜欢的东西就是要偶尔吃一次才能把新鲜感保持久一点。” “你还挺讲究的。”陆凛尧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问,“为什么用筷子吃?” “谁说意面就不能用筷子吃了?”孟摇光说,“我不喜欢用叉子吃面,意面也不行。” “……”陆凛尧不知何故沉默了两秒,才笑道,“挺好的,我小时候也不喜欢用叉子吃面,但父母告诉我规矩就是规矩,必须得遵守才能有体面。” 孟摇光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只听见对面的人叹了一口气,继续道:“现在规矩倒是守了,我也早就习惯了用叉子吃这些特定的食物,可惜我心里还是不喜欢——就好像小时候那种感觉始终散不去,一直原原本本保留在心里一样。” 他说着,用叉子卷起来的意面已经又要塞进嘴巴里。 孟摇光在这时突然抬起头来,猛地把手里的筷子递向他。 陆凛尧愣了一下,心不在焉地快速咽下了口中的食物,才问道:“这是干什么?” “给你啊。”孟摇光说,“不喜欢就不要用了,这种时候又不需要体面。” 她眼神灼灼地盯着陆凛尧,递出筷子的姿势就像是递出一把锋利的武器。 陆凛尧愣愣看了好一会儿,才突然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把筷子接了过来,在少女的注视下很有几分不熟练地夹了一筷子意面,慢慢送进口中吃掉了。 就好像那一口是自己吃掉的一般,孟摇光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 但这一刻之后,陆凛尧突然又问了:“所以周末是和谁提前约好了?是男是女啊?” 和之前一样,这个问题也依旧来得突然无比,偏偏他的态度漫不经心,甚至头都没有抬起来,筷子还在意面盘里戳着水果。 孟摇光却心里一惊,好一会儿才能答出来:“其实……那个人我也不是很熟,而且,估计会是一场人很多的party。” 她眉头紧皱,看起来说得很艰难。 陆凛尧却好似毫无察觉,抬起头来笑着问她:“那能带家属去吗?” “家属?” 男人慢慢抬起手,大拇指指向自己,心不在焉地笑了笑:“我啊。” 第732章 笨蛋 回剧组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天早就放晴了,孟摇光的心情却反而阴郁。 窗外经过水洗的树叶在晨雾里闪闪烁烁,她却在车厢里不自知地微微蹙着眉发呆。 她在回想昨天那一场拒绝——在听到家属那个自称时心跳明明都加快了,最终她却只能为难地沉默,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陆凛尧多敏锐的人,看过她的脸色便立即明白了,笑着将这一页翻过,好似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她却到现在才敢将难受表露出来。 等到保姆车开下山,孟摇光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手捂住脸靠在了座椅上,口中嘟嘟囔囔:“这也太难了……” 她怨念地自言自语:“居然给我安排拒绝他的剧本……” 驾驶座的阎城头也不回,片刻才问她:“怎么?你还能有拒绝你男神的时候?” “是薛燕回那个party。” 孟摇光放下手,姿态十分颓丧,“我不能不拒绝。” 这些事阎城大多都知道,孟摇光便不惧在她面前暴露自己最大的秘密,而阎城态度也很自然,似乎已经完全成了孟摇光个人的保镖。 闻言他挑了下眉,道:“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把party的事告诉他。” “那你是让我骗他?”孟摇光道,“我不行的,我没办法骗他,能闭口不言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 “……”阎城像是被噎住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有点荒谬的笑声来,“真是搞不懂,你这种性格到底是怎么养成的。” 孟摇光也奇怪地看他一眼:“我什么性格?” “明明在市井底层长大,却笨得像根本没经历过人世,连撒谎都不会。” “我只是不会对我喜欢的人撒谎罢了。” “所以才奇怪,人们往往更喜欢对在意的人撒谎。” “为什么?” “为了体面。” “我不懂。”孟摇光呆了一下,突然又有点不安,“那我这样是不是显得很不体面?” 她语速很慢,音量也低了下去:“他会讨厌吗?” 保姆车开在安静的马路上,阎城握着方向盘,半晌才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少女正望着窗外发呆,眉微微蹙着,侧脸看起来有点苦恼和不安,显然并不是在向他提问,也并不是想要得到答案的样子。 于是他收回视线,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有后视镜里照出他微微弯了一点弧度的嘴唇,以及半分笑意都没有的眼睛。 而在远远的林间,城堡里,跟着孟摇光一起起床,正在一边喝咖啡一边看今天的工作内容的陆凛尧也心不在焉。 他想着昨天少女沉默生涩的表情,手上漫不经心地翻过几页文件,半晌,还是忍不住按着额头轻轻笑起来。 “真是个笨蛋。” 他自言自语地轻声说完,又端着咖啡偏头去看站在一旁的dn,“你见过完全不会撒谎的人吗?明明有想要隐瞒的事,却一个借口也不会扯。” dn知道这个问题并不需要答案,于是便没有说话,只笑着低头,陆凛尧果然也不需要他回答,弯着唇放下了咖啡,手指在桌面敲了敲:“九池那边的事,让他们进度加快,我很快就要用到人了。” “是。” · 这两天的拍摄拍得都不算很满,但孟摇光反而忙碌起来。 继和男朋友在家约会后,她又收到了林半月的约见。 因为晚上要拍戏,她们就约了个剧组附近的小餐馆。 其实这地方对他们来说不算安全,因为靠近学校,来来去去总有很多学生,好在这店里有包厢,不至于让她们暴露在大众视线之下。 可林半月对这里简直要嫌弃死了,连坐下来都是一副屈尊降贵的样子。 孟摇光坐在对面,很看不惯她那德行,眉眼冷漠中夹杂着一点嫌弃,林半月触及到她的视线,身体僵了僵,慢慢收敛了满脸排斥,咳嗽一声坐下来,还算自然地倒了两杯茶,给孟摇光递过去一杯,但她自己只沾了沾唇就放下了,之后再没喝过一口。 “你来干嘛?”等到她挑三拣四花了十分钟才点好菜后,孟摇光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我时间很紧,有事说事。” “……”林半月一僵,“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 “我要工作诶。”孟摇光抓了一把头发,有点烦但是又压下去了,叹了口气,再开口便换了话题,只是语气微微生硬,“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林半月只能比她更生硬,当没有方悦在一旁充当润滑油的时候,她们之间的气氛总是有些奇怪,“出国去玩儿了,冲浪滑翔赛车什么的。” “挺好。”孟摇光干巴巴地,“那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收到了薛燕回的请柬,她说你也会去。”林半月抬起眼看向她。 孟摇光微微一怔:“你打算去?” “当然。”林半月理所当然,压低了声音嘟囔,“谁知道他打算在party上搞什么幺蛾子,薛家姐弟俩可都不是好东西,你总不能一个人去应付他们。” 孟摇光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茶杯摩挲着,喝了一口才犹豫道:“你对薛燕回这个人……还有薛家,了解多少?” “我和薛燕回来往不多,只知道他是个玩咖加神经病,还是个虐待狂,薛西楼我倒是有些……来往,”说到这里林半月撇了撇嘴,“她是圈子里有名的工作狂,林家那些老头子老爱拿她打击我,每天都做梦我能突然开窍变成商业奇才,和薛西楼一样化身家族顶梁柱为他们疯狂工作,但是想都别想,我才懒得管那些……” 说到这里,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偏题,又赶紧拉回来:“反正薛家基本都是薛爷爷和薛西楼做主,薛燕回就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没什么实权的。” “薛爷爷?”孟摇光注意到她的称呼,明明对薛燕回姐弟俩很不客气,但却会对这个老人用敬称。 林半月看她一眼,道:“薛家老爷子,和我外公关系不错,他和这两个不孝子孙不同,为人挺讲义气的。” 孟摇光手指微顿,若有所思:“你外公……也就是方家?” 第733章 记忆的碎片 林半月不知为何微微一僵,匆匆“嗯”了一声便道:“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孟摇光回答得倒是云淡风轻,“你也说了薛燕回不是什么好人。” “再不是好人也不敢动到你头上。”林半月这会儿又找回了精神,冷哼一声,“到时候我也去,他要是敢跟你呛一声我就砸烂他的头。” 孟摇光:…… “不要这么暴力。”前不久才砸了人家店的孟小姐如实说道。 林半月也不觉纳罕,乖乖“哦”了一声就偃旗息鼓了。 这时候服务员敲门进来,上了第一盘菜。 看着桌上有两分旧的盘子,林半月不由自主地皱了下眉,但见对面的孟摇光已经拆了筷子吃起来,她便也一声不吭地低头夹了菜到自己碗里。 两人都没有食不言的习惯,于是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林半月还是憋不住,抬起头若无其事地问:“你最近拍戏忙吗?” “还好。”孟摇光回答得简略。 “剧组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每天还有狗仔跟着吗?” “基本没有了,就算有也拍不到什么。” “……是吗?那就好。”林半月抓着筷子,僵硬半晌,“也没有绯闻吗?” “……”孟摇光夹菜的动作一顿,慢慢抬起头来,“你想问什么?” “没什么啊。”林半月若无其事,“就想知道你有没有情况。” “什么情况?”孟摇光皱起眉来。 “当然是恋情。”林半月不抬头,只顾夹菜,“这圈子鱼龙混杂的,你又刚入圈,我怕你被人骗了。” “……”孟摇光沉默半晌,语气也僵硬起来,“我有什么可骗的。” “骗财骗色啊。”林半月看小孩似的看她一眼,神情有种故作成熟的深沉,“你都不知道这个圈子有多脏……”顿了顿,她又说,“不是这个圈子也挺脏的,你这样长得好看又有钱的新人最容易被人骗了。” “……在你看来我是个傻逼么?”孟摇光忍不住问,“我比你大。” “大一岁都不到算什么大,你不知道富有对人们来说是多大的诱惑,何况你还长得这么好看。” “我没钱给人骗。”孟摇光不想继续这个无聊的话题,林半月却很重视的样子,立刻睁大了眼睛。 “你怎么会没钱?不说林氏的股份和爸爸的财产,光是孟家和你自己片酬……” “不管是孟家还是林氏的财产都跟我没关系,”孟摇光打断她,眼神有些冷淡,“孟金枝为我打通了演员这条道路,林方西满足了我一些特别的要求,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别的我什么都不想要,至于我的片酬,还没到手呢。” 她说得轻描淡写,又低下头去吃东西。 对面的林半月却愣住了,好半晌才聚拢了眼神,怔忪地说:“足够了?” 她呆呆地重复:“你怎么能说足够了?” “不然呢?”孟摇光用力皱了一下眉,夹菜的动作变得有些用力,“难道你想看到我跟你争财产?” “我都无所……”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在看到孟摇光冰凉的神色时猛地咽了回去,林半月抓着筷子僵硬了好一会儿,才又艰难地把话题拉回来,“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是怕你和不适合的人谈恋爱,到时候把好不容易走上正轨的事业拉进泥淖里,你不知道这个圈子……” 啪的一声—— 是孟摇光忍无可忍将筷子拍在桌上的声音。 算不上很重,但声音却很清脆,让林半月顿时就住了嘴,有点无措地收紧了手。 孟摇光垂着眸,像是深吸了一口气,才抬眼看向她。 “林半月。”她叫她的名字,一字一句,冷冷淡淡,“你不觉得你管得有点太宽了吗?” “……我只是,”少女嗓音逐渐干涩,却又很固执,“所以,你没有跟人谈恋爱,对吧?” “……”孟摇光像是有一瞬间的无语,“不管我有没有谈,也不管我跟谁谈,都和你没有关系。” “我不是林家的人,也算不上你姐姐,我的事你管不着。”她声音很轻,“你明白吗?” 林半月猛地抓紧了筷子,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起来。 孟摇光没有回避目光,轻轻看她一眼就站了起来:“我吃饱了。” 她正要离开,却被林半月叫住。 少女笔直僵硬地坐在座位上,从座位旁拿出一个精美的包装袋,放在桌子上朝对面推过去,语气比身体更僵硬:“是我从国外给你带回来的,你以前很喜欢。” 她放了筷子,手攥成死死的拳头,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齿缝里逼出来:“你爱要不要,不想要就扔了。” 说完这句话她就站起来,垂着眼睛不看孟摇光,口中冷冷道:“我知道你没吃饱,不用你走。” 片刻后,包厢门开了又关,房门重重一响,服务员刚好把第五盘菜端上桌来,她有些疑惑地看了眼空了的座位,又看了眼孟摇光,见少女脸色不好看,便忍不住要签名的冲动,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这次的关门声很轻,等到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孟摇光才长长出了口气。 她看着桌上那个包装袋,半晌才伸出手去拉到面前,然后慢慢拆开。 其实是很简单的东西,一盒拼图。 包装盒上印着拼图完整的模样,一片金黄的麦田,还有一只红色的小狐狸以及一个男孩的背影——是老版《小王子》的经典画面,角落里用英文写着古老的年份以及限量版的字样,想来并不容易入手。 孟摇光久久看着盒子,脑海里的雾气像是被风吹散一些,浮现出几幅陈旧却又模糊的画面来。 其实只是很普通的日常,在小伙伴们的呼喊中,小女孩十次里总有四五次会口嫌体正直地留下来,陪着家里的姐姐玩拼图或者积木,即便她总是坐不住,呆不了多久就要开始捣乱和跑来跑去。 记忆里的画面里也是如此,年纪小一些的孩子一边拼图抓着一辆小汽车玩,十足的心不在焉,中途还要腾出手去拿葡萄吃。 而等到她吃了满嘴的果汁,紫色的汁水还顺着嘴角在拼图上滴了一大片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对面本来在认真拼图的女孩沉默看着她屁股底下那片被晕染的拼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734章 接二连三的热搜 小的那个心虚不已,故作强硬地站起来,拍拍屁股扯起姐姐去玩积木了:“那个等阿姨弄干净了我们再拼,反正也不着急。” “弄不干净了。”姐姐被她扯着,语气闷闷的。 “弄得干净,弄不干净就让妈妈重新给你买!”小孩越发虚张声势,“买一整个系列的,到时候我陪你一起拼。” 姐姐被她扯得跌跌撞撞,往另一个角落的积木城堡去了。 在她们身后,阳光渡过玻璃窗,洒在地面一片金黄的麦田上,而彼时扯着姐姐远去的小林半月并不知道,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无论是让妈妈给姐姐买一整个系列的小王子,还是牺牲玩耍时间陪姐姐拼图。 这个随口而出的承诺,要想兑现,她还需要花上十多年。 而中间春去秋来,岁岁年年,漫长时光将那些滴落的葡萄汁彻底烙在了拼图里,即便如今她辗转多个渠道,将干净而崭新的《小王子》送到了孟摇光面前,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再也不能以当初那样纯粹的心态面对她姐姐了。 于是在走出那个餐厅,钻进自己的车,又让司机开出一截路后,她收到来自孟摇光的消息,说让她不必再去九池的party时,她也只是发了一阵呆,然后闭上眼,拿帽子盖住了脑袋和脸,再也没有任何反应了。 就连肩膀慢慢的垮塌都只在安静之中,半点声色都没露。 另一边的孟摇光收起手机,把包装盒小心放回袋子里,低头默默地吃饱了饭才提着袋子离开。 · 作为圈子里当之无愧的第一名媛,林半月的行踪其实比孟摇光还要更加受人关注。 她的作品不多,演技也不算特别好,但耐不住她的每一个剧本每一个角色都极适合她,再加上她过于优越的身世,娱记们拍她的时间有时候比拍正经流量还多,只是有些消息能发出来,有些消息不能发出来。 而这一次,他们显然拍到了允许被发出来的东西。 继#林半月机场#的话题后,#林半月酒吧买醉#的话题当晚就上了热搜。 图片里少女穿着低调,戴着帽子,但侧脸谁都不会认错。 因为不是在鱼龙混杂的会所,而是当地有名的清吧,这照片倒是没引起太多口诛笔伐,反倒一水儿的夸赞,说她虽然是个富二代但是洁身自好,很少出入乱糟糟的场所,连喝酒都是去正经音乐酒吧,不像某些半路出身的星二代,一点都不自爱,年纪小小就是个玩咖…… 评论里内涵得太明显,很快就引起了孟摇光粉丝的回击。 热搜底下很快打得不可开交,你攻击我是玩咖,我就攻击你烂演技,你攻击我靠妈,我就攻击你靠爹,到最后战场一片混乱,谁也讨不了好,只有大片的安利照能看一点。 而在这样的混战之中,热搜里又有一条关于孟迟婳的话题悄悄爬了上来。 那是一个时尚杂志封面的资源,附带一小段视频采访,看的人不多,热度也不算高,却偏偏被“酒吧买醉”的林半月看见了。 她是买醉出来散步的时候看见的。 就在街边的led屏幕上,作为某彩妆代言人的孟迟婳在广告之后,以清新的形象出现在了镜头里,对着镜头回答了几个跳跃而简单的问题。 她原本半点兴趣都没有,却在转头的时候听见了孟摇光的名字。 “有人说你和孟摇光无论在家还是在职场都是竞争关系,你怎么看?” “当然是当笑话看。”镜头里的孟迟婳笑得有些腼腆,话却说得很轻快干脆,“孟摇光是我姐姐。” 她像是很认真的说,对着镜头笑弯了眼睛,一副满足的模样:“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外面,她都是我姐姐。” 林半月的脚步顿时停住了。 led屏幕上的光洒在她仰起的脸上,照亮她的面无表情,以及如同含着冰的眼眸。 等到屏幕上换了画面,她才动了动,抓着鸭舌帽扣在脑袋上,低着头走了。 街边路灯在帽檐下落了大片黑色阴影,只映出她抿得平直森冷的唇角。 · 直到次日早晨,#林半月深夜买醉#的词条还挂在热搜榜上,孟迟婳的杂志封面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不光如此,刚刚才宣了不久的彩妆广告突然也把发出来的官宣微博给删掉了。 等到孟迟婳的粉丝察觉到不对时,孟迟婳最近接下的好几个资源都已经悄无声息地删掉了和她相关的微博,连线下商场以及街边的地广都在紧急撤除中。 孟迟婳的超话里,一个接一个的视频被发出来,那都是粉丝在街边或商城里拍到的,工作人员正在拆除广告海报的动态。 如果说这时候粉丝们都还只是发慌,那么等到网上某个知名瓜主放出料来,孟迟婳的粉圈就彻底炸了。 那个瓜主原话是这样说的。 【八卦基地:收到业内消息,有人要彻底封杀孟迟婳,直言不想在任何公众平台看到她,该人在驰骋娱乐圈多年,权力大流量大但从未做过这种事,影后养女危了】 这个瓜主一向以只卖真瓜出名,于是这条消息很快就被搬上了各种论坛,一时间路人猜测纷纷,孟迟婳的粉丝却是急得跳了脚。 · 等到粉圈混乱的时候,真正的业内人士却是早就已经乱过一轮了。 孟迟婳的团队从半夜接到电话就已经开始紧急动员左右打听,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出去,每一个已经到手或者快要到手的资源方都给出了客气却模棱两可的回答。 已经签约的资源不会黄——毕竟再大的权力也不至于让广告商赔上巨额违约金也要解约一个并无巨大黑点的代言人。 但不解约却也并不代表什么,那些金主爸爸完全可以不给曝光,不给地广,让她成为一个聊胜于无的空头代言人。 而那些还没到手的资源就更不用说了,打过去的电话人家要么直接反悔当没这么一回事,要么就是干脆不接电话,连谈话的机会都不给。 第735章 孟迟骄与林半月 经纪人忙碌了许久,终于把电话打给了正在沉睡的孟迟婳,无可奈何地告知了实情,同时苦涩地问她到底得罪了谁。 而孟迟婳接到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当然知道自己得罪了谁,她活到现在唯一死死得罪过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孟摇光。 可她知道这些事都不是孟摇光干的,而是林半月,但她才刚和林半月聊完不久,她还以为看在那些照片的份儿上,林半月至少不至于做到这一步。 她总该好好想一想再做决定,或者哪怕再不爽不屑,她也该顶多就是维持原本的手段,让营销号不断抹黑她,把她的名声搞臭而已。 封杀? 这种事情她一旦做出来,她就不怕她真的破罐子破摔,直接用大号曝光那些照片吗? 可无论有多不敢置信,当事实摆在她面前,团队也慌了手脚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依旧不敢立刻做出决定。 按照原本的性格,她应该立刻就把那些照片用大号甩出去,然后看着一片混乱的舆论畅快冷笑才对——她一向都是个对自己的目的无比清晰明确的人,并且她总是果断又决绝。 就像当初决定要算计孟摇光,她只花了几分钟就想好了计策并下定了决心,连纠结都不需要。 可直到此刻,她突然在犹豫中发现,自己好像有些变了。 大概是因为拥有了更多,所以才会踌躇和不舍,总想着事情还有余地,总想着不能把自己逼入死角。 这样想着的孟迟婳,眼神很有几分怔怔地打给自己的哥哥,十多分钟后她又出了门,带着保姆做的早餐,去了孟迟骄工作的地方。 当办公室打开,她看着里面坐在转椅上抬起头的男人,抿了抿唇,语气几分无助:“哥哥,你帮帮我。” · 见到孟迟骄的时候林半月已经回国两天了。 眼看着周末越来越近,她的心情也越来越烦躁,本想借着攀岩好好发泄一下,却没想到在休息区见到了似曾相识的面孔。 她呆了两秒才想起来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男人是谁,脸色立马就变得冷漠而傲慢起来。 暂停的脚步重新前进,她懒得回避地在男人对面坐下,仰头灌了一大口水,语气轻慢地开口:“这不是能干的孟少爷吗,听说你的新公司很了不起,发展跟火箭一样快——你作为老板还能有时间来攀岩吗?” “我不是来攀岩的。”无视了那声刻意重读的“孟少爷”,孟迟骄微微笑着道,“林小姐应该很清楚我是来干什么的。” 他也不废话,直入话题道:“我知道我妹妹得罪了你,但还请看在她付出的代价已经够大的份儿上饶过她一次,我以后会看好她的。” “……”正要再喝水的林半月突然顿住,眼神有几分古怪又有些纳罕似的看了男人一眼,“代价够大?什么代价?被黑的代价吗?你真的觉得这点代价就够大了?” “你们兄妹俩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还是说觉得自己是至高无上的神?破点皮就能抵得过别人要命的伤口?”她匪夷所思,语气里又添上不加掩饰的刻薄和鄙夷,“你们未免也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不过是两条靠讨饭为生的流浪狗而已,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 “看来林小姐知道得不少。”孟迟骄似乎一点都不觉得羞愧或耻辱,薄唇依旧弯着,甚至黑亮的眼里似乎也带着真实的笑意,语气也是轻柔的,“但既然如此,你也该知道,讨过饭的不止我们兄妹,还有你姐姐。” “……”林半月的表情突然就僵住了。 “怎么了?”孟迟骄嘴角弯得更深,语气也更轻了,“很吃惊吗?我怎么会知道她是你姐姐?” 林半月眼神迟滞了好几秒,才慢慢落在了孟迟骄身上,“真正知道得不少的人,看来是你。” 她直勾勾地盯着孟迟骄,眼神添了几分警惕:“你都知道些什么?” “……”孟迟骄盯着她看了片刻,倏忽轻笑出声,“林小姐大可往最大胆的方向去想。” “……”林半月不由自主攥紧了手,下颌绷紧,“他们都说孟家的养子是个经营方面的天才,离开孟氏是孟家的一大损失,我原本以为这话是吹牛,或者至多是形容你在商业上的天赋,可这么看来,孟少爷在人脉经营上也是一大奇才呢。” 她冷冷盯着对面的人,把话说得十分刻薄难听:“区区一条狗,居然也能打入我们的圈子,探听这样的秘密。”她鼓了下掌,笑了一声,虽然语气里毫无笑意,“所以继你妹妹拿照片威胁我之后,你又要拿孟摇光的真实身份来威胁我吗?” “当然不是。”孟迟骄无声笑了笑,余光看着身边有人走过,眼皮低垂与抬起间都有种温柔的错觉,“这么点情报,怎么能算是把柄呢?” 他看着对面神情冷硬的少女,眼神有一瞬间突然变得很奇妙。 像是一次短暂却仔细的端详,在林半月露出不耐的表情之前,他以遥远而疑惑的态度提问:“你真的有这么理直气壮吗?” 林半月一愣。 “讨厌或者憎恨,对我们赶尽杀绝,以孟摇光的保护者自居——你真的,有这么问心无愧吗?” 男人漆黑的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半月,眼神并不冷厉或者凝重,反而轻飘飘的,就像只是问了个微不足道的问题:“你……没有隐瞒她什么吗?” “……” 就像是被一口大钟震碎了所有思绪,林半月刹那间脑海一片空白,她甚至都来不及细细思考,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潜意识让她把这种空白带到了脸上,方才因为运动而变得微红的脸颊犹如突然遭受了一箭穿心般变得惨白无比。 她甚至没来得及控制好自己的理智,便已经喃喃出声:“你……都知道什么?” 第736章 你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林半月直直看着孟迟骄:“你是怎么知道的?” “……”孟迟骄却是沉默,脸上的笑意褪下,片刻后才又重新浮现上来。 “我本来不知道你知道的。”他抬眼直视林半月,“但现在知道了。” 他像是突然轻松下来,说完这句绕口令一样的谜语后,他向后靠上柔软的垫子:“我只是诈一诈你,没想到你这么轻松就把自己给卖了。” 说着他语气里带上了真实的笑意,还单手支住额角,不由自主般摇了摇头,语气云雾般轻飘:“有时候我在想,这世上或许真的有这样的人,从出生开始,世界就不曾给她一点幸福的机会,成长过程中每一个时期都是痛苦而悲惨的,身边经过或者逗留的人圈都对不起她,不管是明明白白对她坏的,还是装模作样对她好的人——全都对不起她。” 说到这里他略略停顿,抬起头来看如同被抽走魂魄的林半月,脸上始终云淡风轻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点变化,融入丝丝森寒的冷意,即便他的嗓音依旧是轻柔的,却莫名叫人听出一点残酷来:“所以,你明白了吗,林小姐?” “我们在她面前的立场其实是相同的,没有人可以当她的保护者,我们都是加害者。” 林半月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她拼命想遏制住这种颤抖,却只是让脸色更加惨白,甚至眼神都迟迟没能聚焦。 巨大的恐惧与死死压抑的愧悔从她身上每一个角落散发出来,却没能让对面的男人露出一星半点的恻隐之色。 他无动于衷地继续微笑着:“我没有把你和她的关系告诉我妹妹,也不会把你最怕的那个真相透露给孟摇光,所以你也适可而止,对我妹妹高抬贵手吧。” “……明明知道真相却始终不说,直到现在才拿出来当做把柄威胁我。”像是突然回了神,面色苍白的林半月猝然抬眸,眼神利刃般割向男人,声音嘶哑,“那时候也是这样吧,为了你妹妹,把将你当成朋友的孟摇光推向死路。” 孟迟骄无声了一秒,轻描淡写地:“是。” 他微笑了下:“所以,这是我第二次背叛她。” “你犹豫过吗,哪怕一秒?” “无论有没有犹豫,哪怕犹豫了很多秒,那又怎么样呢?最终选择代表了一切。” 孟迟骄轻描淡写地说:“而一旦做出了选择,剩下的就是一直走下去,这样走到最后,至少还能守护某一样东西,而不至于到头来发现自己只有满心后悔,两手空空。” 像是准备告辞,男人站起来,俯视着林半月,眼神漠然,又隐约透着点漆黑冰凉的恶意。 “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这样说着,“哪怕你是在上一秒才知道真相的——从你知道真相却没有告诉你父亲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略弯下腰来,嗓音也压低:“可你是在上一秒才知道真相的吗?” 他问:“你知道真相已经多久了呢?是一天,一个月,一年,还是许多年?” “你知道真相的时间越久,对她的罪就越深,因为在你选择隐瞒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在痛苦的活着,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痛苦,还以为这种痛苦活该她与生俱来。” 在这轻声细语里,林半月的脸色正在变得越来越白,直到最后已经白如白纸,可她始终不肯避开眼神,双眼死死盯着孟迟骄,哪怕眼眶红得要滴血,也始终没有掉下一滴泪来。 孟迟骄不以为意也无动于衷,眼神漆黑地直视着她重复道:“你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从你决定隐瞒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彻底抛弃了她。” “所以,”他重新直起身子,语气仍轻,却第一次露出了尖锐如针尖的刻薄之意,“你怎么敢以她的保护者自居呢?林半月小姐,你不觉得自己也很不要脸吗?” 他说完了,扣上西装的纽扣,对死死盯着他的林半月略微点头,彬彬有礼如同是来赴一场宾主尽欢的餐宴:“那么,同为卑鄙的加害者,有关我妹妹的事,还请林小姐好好考虑一下,我先走了。” 男人衣冠楚楚的来,又衣冠楚楚地远去了。 他的背影看起来依旧挺拔优雅,不带一点情绪。 林半月望着那个背影,嘴唇龛动两下,却没能发出半个音节。 她以为自己现在应该满心痛恨与愤怒,却没想到眨了眨眼,只眨出了满眼的水雾。 “你知道真相已经多久了呢?” 这句话突然在她耳边自动回响起来:“是一天,一个月,一年,还是许多年?” 远处有教练正在喊她的名字,她机械地站起来,慢慢往那个方向走。 头顶灯光惨白,她在恍惚中听见男人若有似无的声音。 “你知道真相的时间越久,对她的罪就越深……” “在你选择隐瞒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在痛苦的活着……”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痛苦,还以为这种痛苦活该她与生俱来……” 她终于走不动了。 就像深陷无边无际地泥沼,她的脚扎根在污泥中,连一毫米都拔不出来。 眼泪簌簌而落,最初她还能咬着牙死命忍住,可在那句恍惚的“你抛弃了她”于冥冥中响起时,她终于捂住脸,蹲下去,在惨白的灯光下一点点哭出声,最终化为歇斯底里的嚎啕。 远处的教练大惊失色,有在附近房间练习攀岩的也都纷纷出来看热闹。 于是继#林半月酒吧买醉#后,#林半月大哭#又登上了热搜,受到了网民们的一致关注。 · 网民们发挥想象力东拼西凑,最终凑出了林大小姐谈恋爱被劈腿,于是回国买醉加大哭一条龙的荒诞真相。 且不说有脑子的吃瓜群众到底信不信这个假料,孟摇光拍完一天的戏看到这条热搜的时候,第一个关注到的却不是人们编出来的狗血爱情故事。 因为她看到了照片里的孟迟骄。 坐在一个似曾相识的环境里,不知道由哪位攀岩的顾客拍下来,与脸色难看的林半月相对而坐的孟迟骄。 在前不久才对林半月说过“我不算你姐姐”的孟小姐,在看到照片的瞬间就冷了脸,转头就找人寻来了孟迟骄的号码,拨出了电话。 第737章 在静默中…… “你找林半月干什么?” 她开门见山,那边似乎也并不意外她会打来电话。 “有点私事要解决。” “解决到最后她哭上了热搜?”孟摇光语气冷漠如冰川,“你跟她说了些什么?” 孟迟骄似乎轻笑了一声:“你说呢?我跟她还能说什么,一些你的悲惨往事?” “……”孟摇光漠然道,“我不管你之前跟她说了什么,但你以后最好不要再见她了,不光是她,我身边的任何人,都请你们兄妹俩离远一点——我讨厌麻烦,所以我懒得计较往事,你们也安安分分少来惹我,否则鱼死网破,我顶多就是变成全国知名的可怜虫,而你,只怕要带着你妹妹彻底完蛋了。” “……”听筒里许久没有声音,如果不是隐约能听见呼吸声,孟摇光几乎要以为对面已经挂了。 她忍不住皱起眉,要追问回应的时候,男人的嗓音才透过电波传过来。 “你身边的任何人……”就像是抓错了重点,他取了孟摇光话里这样一个词语,咀嚼着,若有所思地重复,然后他笑了一下,声音似远似近,“孟摇光,你真的以为,现在的你,身边已经有很多人了吗?” “你真的确定,他们是站在你身边的吗?” 孟摇光似乎怔了一下,然后很快她垂下眼眸,语调漠然:“我不知道他们在不在我身边,我也无所谓这一点,我只知道,你在我对面。” “别跟我装熟了,迟骄。”她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由衷的厌恶,“你没那么了解我。” 她一句话都懒得多说:“以后别让我看见你和林半月再有任何联系。” 刚要挂断通话,手机里突然响起男人低沉的嗓音:“别惹荆野。” 孟摇光动作突然一顿。 “你知道的,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不惹他,他会放弃来惹我吗?” 孟摇光不受控制地回了这句话,立刻挂断了电话。 像是对这种两人曾拥有同一段记忆的恶心默契感到忍无可忍,她皱着眉安静地待了好一会儿才缓解了心中的反感,闭上眼睛重重地靠在椅子上。 在另一边,一直忐忑等待着结果的孟迟婳很快就收到了消息,第一个删除她微博的广告商爸爸又重新把那条微博恢复了,并且解释说之前的删除是工作人员的失误。 虽然这样的解释十分勉强,但好歹也算一个讯号——她哥哥已经为她解决了这场危机的讯号。 于是她立刻兴冲冲地去找她哥哥庆祝了,还打算晚上请哥哥吃一顿饭表示感谢。 可打开办公室的门,她看见靠坐在皮椅上的男人。 是刚刚才挂断电话的姿态,他手里还握着手机,微仰着头,半闭着眼睛,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难以言描的沉郁之气。 听到动静后他延迟了好几秒才转过头来,那个目光隔着大半个办公室落到她身上,瞬间冻结了她兴奋的脚步。 ——那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如此冷漠与疲倦,遥远得让她心底一颤。 · 孟迟婳怔了好几秒才下意识闪避了目光躲开那眼神,然后她嘴唇颤了一下,片刻后才能扯着笑了笑:“哥,是不是都解决了?” 她清了清嗓子,找回自己原有的语气,才慢慢恢复过来,坦然地走过去:“你是怎么做到的啊?林半月可不好对付。” 她语气一如既往的轻软,实际上却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能有勇气把视线重新移回去,落到男人身上。 而这时视野里的人也依旧收回了目光。 他像是也在短暂的几秒内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神情淡淡地坐直了身体:“一点交易而已。” “哥哥都能和林半月做交易了。”孟迟婳观察着他的神情,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笑眯眯地趴在桌上仰望他,“我哥真了不起,看来离开孟家也没什么大不了。” 孟迟骄却眼神微动,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你呢?你也觉得离开孟家没什么大不了吗?” “以前不觉得,今天觉得了。” “那你妈妈呢?”他极其自然地吐出“你妈妈”这个称号,似乎丝毫察觉不到这个称呼所代表的微妙而复杂的含义。 孟迟婳怔了一下,脸色有一瞬间的扭曲,却又在下一秒立刻纠正过来。 “妈妈怎么了?妈妈还是妈妈。”她语气里夹杂一点微弱而纯粹的恶意,“我总不能因为她不肯承认我而不认她吧?好歹也是收养过我们的人,而且我搬出孟家也是为了给她治病。” 她手背垫着下巴,几根手指上下动弹了几下,动作还有几分俏皮,语气也轻盈无比:“就算到最后都不能善了,就算她恨我恨得要死,也改变不了我要叫她妈妈这一点——我不会那么忘恩负义的。” 轻巧的语气里含着几丝忘我的情绪。 等到办公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好十几秒,孟迟婳才从某种奇异的状态里抽身出来,有几分惊慌地抬眸看向了孟迟骄。 她对上了男人漆黑的眼神。 那里面像是什么都没有。 孟迟婳瞬间坐直了身体,毫不掩饰自己的慌张:“哥哥,你最近怎么了?总是奇奇怪怪的,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孟迟骄没有回答,他重新靠回椅背,懒散地转了半个圈,按了按自己的额角,片刻后才答非所问,“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想,我们到底在为了什么而活着,又为什么要这样活着。” 孟迟婳有些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孟迟骄也不在乎她听不听得懂,他望向窗外的云,语气温柔又冷漠:“往往我能想出关于你的答案,但关于我自己,我却总是给不出合理的解释,所以最后我放弃了。” 他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孟迟婳,朝她微微笑了笑:“我放弃寻找答案了。” “所以,”他又说,“你随便去做吧。”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总有我给你兜底,等到兜不住的时候……” 男人眼眸漆黑地盯着自己的妹妹,视线里却又像是一片荒芜:“也总有我替你去死。” 这个笑容极其温柔。 男人俊美凉薄的面孔映在孟迟婳两片睁大的瞳孔里,半晌,才迟钝地激起她巨大的恐慌。 “哥……哥……” 她嘴唇颤抖地比出这个唇形,却没能发出声音。 第738章 抵达 孟摇光以为接下来这几天自己都会过得比较煎熬,结果却反而平静得可怕。 她随身揣着那张银卡,却并没有想太多关于九池的事,也并没有如预料中那样做什么准备——因为事到临头她发现自己根本就做不了、也不需要做什么准备。 于是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她忙忙碌碌地完成了拍摄,最后终于来到那一天。 星期六,阴天。 昨晚拍戏熬夜到凌晨三点的孟摇光一觉睡到了下午,穿着简单的衣服来到九池时,她脸上甚至还带着明显的困倦。 阎城为她打开车门,她刚下车就看见前面好几辆百万起步的豪车。 “泽辉地产的少爷,风神投资的二小姐,im酒店的罗总……” 视线从正在往九池大门走去的身影上一一扫过,阎城迅速对孟摇光低声报出了他们的身份,然后他的目光在某处略略一顿,还眯了眯眼:“邵家的……” 这带着些犹疑的语气让孟摇光微微偏头:“什么身份?” “……”阎城神色一时有些古怪的凝重,“鸦海的兵工集团……要不是因为以前我在一次偶然之中见过他一次,今天也认不出来。” 孟摇光脚步停了一下,神情镇定,心里却有些荒谬,口中低声吐槽:“放两年前我做梦都想不到会有今天。” 她语气里带着点嘲弄的味道:“阵仗搞这么大,我区区一个私生女真的能有这么大面子吗?” “薛燕回的面子可没这么值钱。”阎城想了想还是说道,嗓音沉凝,“你最好警惕一点,待会儿一步都不能离开我身边。” 孟摇光神色不变,眼底却有些冷。 薛燕回没这么大面子,那么请来这些人的就是另有其人了? 她脑子里在思索这个人选到底是荆野还是薛西楼,脚下已经走过一段距离,来到了大门前。 · 今天来九池她开的是一辆玛莎拉蒂,在一众豪车之中处于不上不下的地位,下车时又戴着口罩帽子,便没什么人注意到她。 那些走在前面个个都昂首挺胸闲庭信步的天之骄子们更是不曾投分毫视线,直到他们前前后后走进门去,在宽阔豪华的长廊上,突然有人从里面匆匆走来,一路上与各位少爷小姐们笑着打了招呼,最后却拦在了孟摇光面前。 “你可算来了。” 来人堪称绅士地对她行了一个夸张的礼,随后抬起头来对她微笑,“我等你很久,摇光小姐。” 前方还在前行的人,以及后面正在走来的人,都在这一声亲昵又热情的欢迎里停住了脚步。 整条长廊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朝这边投来了视线。 而在接二连三的注目中,孟摇光停住了脚步,看着面前还保持着弯腰仰头看着她的姿势的薛燕回,半晌才从口罩底下发出了一声笑。 “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拍戏呢。” “拍戏可请不来这么价值连城的演员。”薛燕回直起身来,他今天穿着深蓝色条纹的西装三件套,看起来非常稳重绅士,和之前几次见面时张扬尖锐的模样简直完全不同了。 而与他相对的,孟摇光却穿得非常随意。 上身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下身则是牛仔加球鞋——与前前后后那些穿得精致昂贵的少爷小姐们相比,她像个来参加运动会的学生。 还不是那种需要上场比赛的,而是在一旁看戏躲懒的学生。 “这位就是这次party的主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笑意接近过来。 然后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横过来勾住了她的肩膀,因为没有阎城的阻止,孟摇光便也没怎么警惕,一转头果然看见了熟悉的面孔——是方悦。 “你也来了。” “是啊。”回答的却不是方悦,而是薛燕回,“我想着你在圈子里认识的人也不多,当然要把唯二两个熟人都请来给你做伴了,免得你不自在。” “薛少爷一向贴心。”方悦似笑非笑,勾着孟摇光的脖子往里走。 薛燕回欣然接受夸奖,一边走一边却往后望了一眼:“林半月和你不是一起来的吗?“ “她来不了了。”方悦也很是遗憾的样子,目光飞快地往孟摇光身上扫了一圈,“本来是打算来的,衣服都准备好了,可惜临时收到消息,我姑姑出了点事,她必须得立刻赶过去。” 孟摇光眉梢微微一动却又克制住了,露出有些意外的神情:“是什么事?” “……”方悦却没有立即回答,在走了几步后才笑着撞了撞她的肩膀,“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呢,她说你根本不想她来的。” “那是两码事。” “姑姑出了个小车祸。”方悦回答道,“偏偏是在国外和姐妹们逛街的时候——她凌晨收到消息,立刻就坐飞机赶过去了,估计没个两三天回不来。” “真巧。” “那可真是太不巧了。” ——两个声音在同一时间响起。 说“不巧”的薛燕回一怔后抬头,对上了说“真巧”的孟摇光的视线。 与他一刹那的怔忪警惕不同,少女的眼神非常镇定。 那双露在口罩上方的眼眸漆黑静谧,似什么都没有察觉却又好似已经将他的情绪一眼看穿。 薛燕回下意识收回了视线,却又因为察觉到自己的心虚而立刻把目光生生挪回,朝孟摇光笑了笑。 前面已经抵达舞厅,有服务生站在门前,弓着腰无声地推开厚重的大门。 孟摇光站在门前,抬头看见的却不再是熟悉的场景。 ——以往无处不在的黑暗与彩灯,被换做了满室的璀璨华灯。 总是群魔乱舞的巨大舞池被照耀得光洁干净,泳池里不再有半裸的男女胡乱扑腾,吧台上摆满了漂亮而讲究的美食与水果。 整个宽敞的大厅里,无处不充满了鲜花与气球,中间的空地上甚至还摆了一座巨大的香槟塔,被擦洗得干净剔透的空杯在水晶灯下折射耀眼的光芒——整个场所再也找不出半分以前的模样,干净隆重得不像是娱乐会所,倒像是有钱人的婚礼现场。 “薛燕回,”不等孟摇光走进去,前面已经有人转头,带着调侃的意味扫过她,似笑非笑地问她身旁的男人,“你这到底是开party,还是求婚啊?” 孟摇光脚步一顿,眼珠轻轻一挪,便看到了薛少爷逐渐笑起来的侧脸——那是一个早有预料,且胸有成竹的表情。 第739章 人群与衣冠 十分钟后,孟摇光在泳池里的小船上坐着喝饮料。 薛燕回倒是想给她灌酒,但她想了想还是拒绝了,虽然心里有数,但她终究不再像之前那么天不怕地不怕了,哪怕几率很小,她也不想让自己在这里出任何意外。 方悦倒是心很大,在她旁边大口大口地喝酒。 “薛燕回真他妈是个神经病。”她毫不客气地骂,“刚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呢,好好的娱乐会所被他搞成这个样子,真是脑子出问题了。” “方大小姐怎么能这么说我?”一个声音陡然从他们身后响起,孟摇光刚要转头,便被一阵水花溅到了脸上。 她皱眉,把水珠从睫毛上眨下去,才看清眼前的薛燕回。 之前还在附近和其他人谈天说笑的薛燕回不知何时已经靠近过来,还毫无预兆地跳进了泳池,这会儿正趴在小船边笑眯眯地看着她们。 “我这不是怕摇光不能接受九池之前的氛围吗?那么乌烟瘴气群魔乱舞的,怎么能显示出我道歉的诚意呢?” 之前还是“摇光小姐”,现在就已经变成“摇光”了。 孟摇光不着痕迹地扫他一眼:“我倒没那么在意这些。”她语气里带着点不满,“本来以为是热闹好玩的party才来的,没想到居然搞得跟正经宴会一样没意思。” “……”薛燕回似乎愣了一下,立刻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原来摇光也喜欢热闹一点。” “不喜欢热闹我来九池玩什么?”孟摇光垂着眸说得漫不经心,“就是没想到这次白来了。” 她卫衣前还垂着两根带子,看起来乖巧得和四周格格不入,偏偏那副懒洋洋又含着不爽的姿态又自然极了,像是天生就混迹于这种名利场销金窟,矛盾得叫人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 薛燕回看得眯了眯眼,他身在泳池中,衣服裤子早就湿淋淋的,上半身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显露出流畅结实的肌肉线条。 保持着这样趴在船上的姿势,他闷闷地笑了一会儿,然后道歉:“是我想岔了,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总算还有补救的机会。” 一脸兴致缺缺的孟摇光有些狐疑地抬头看他:“你还能叫人来?不是说今天九池都关门清场了吗?” “谁说清场了就热闹不起来啦?”薛燕回微笑着直起身,他向后抹了一把微湿的短发,然后抬起双手,无比清脆地拍了两下。 ——就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片刻的寂静后,有人群排着队从远远的暗处走出来。 孟摇光抬头望去,微微眯起眼,薛燕回倚靠在池边,同她一起望着那群妖精似的男男女女:“摇光是不是忘了,九池最大的卖点可不在顾客身上,而是在内部。” “薛少!” 有穿着清凉的女人从人群中直扑入水,在方悦响亮的口哨声里重重砸入了薛燕回的怀里。 就像是一声预告,那群妖精似的男男女女转眼就没入了衣香鬓影的人群之中,将体面有礼的少爷小姐们瞬间变成了衣冠楚楚的流氓。 许多人下水饺似的跳进泳池里,孟摇光被溅了满身满脸的水,眼看着身边的方悦也很快搂住了一个肌肉漂亮的男人时,孟摇光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直到那群妖精被瓜分得越来越少,只剩下一个安静无比的影子从其中脱落出来,她才慢慢抬起了眼。 舞厅的角落里有音乐响起来,以往只会放劲爆金属乐的dj不知何时幽灵般出现了,还出奇地播起了流水般的古典乐。 人声沸腾,灯光耀目。 最高贵与最低贱的人群在装扮纯净的房子里翩翩起舞,许多只戴着名表养尊处优的手随着优雅的旋律潜入不同的衣裙之中。 就在这样诡异又嘈杂的背景里,孟摇光看见少年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停在泳池边,然后俯身,对自己伸出了手。 “哟。” 正一手搂着一个女妖精调情的薛燕回抽空往这边看了一眼,湿淋淋地调侃道,“眼光够毒的,那么多戴着名表穿着高定的人,他怎么就选中了你?” 这话像是在夸孟摇光,却引来了少女一个不满的眼神。 她没搭理薛燕回,抬头看着面前的少年,分明是处于下位,眼神却冷漠得像在俯视。 盯着伸到面前的这只手,孟摇光略抬起下巴,问:“不回答他的问题吗?” “我以为你不想让我回答。”少年这样说着,嘴角突然弯起来,“我喜欢最特别,或者最好看的客人,而你同时满足这两项。” 原本只是随意一瞥的薛燕回这次细细看了他一眼,倒也不介意他前一句话,反而笑着道:“原来是lestat,九池的头牌呢。” 他笑眯眯地搂着身边的女人,冲孟摇光道:“怎么样摇光,要和他玩玩吗?这可是常年位居富婆点单榜第一的‘少爷’,会玩得很。” 那一声“少年”被他念得暧昧粘稠。 孟摇光在灯光下看到少年原本从容的视线闪烁了一下,像是一个下意识要退避的动作,却又被他强行克制住了,反而对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了更大的笑容。 和其他穿马甲的“少爷”们或开朗或温柔的表现不同,这少年过于深刻苍白的外貌注定他无法成为讨好人的那一款“商品”,他的笑容无论多么灿烂都只显得冷漠而攻击性十足。 可这样的外貌却还能成为所谓的头牌,想必都归功于他过于有迷惑性的气质。 就像此时,他分明在对孟摇光伸出手,做出讨好或祈求般的行为,眼神却给人一种他其实很无所谓,甚至是讨厌着面前人的感觉。 孟摇光觉得自己没感觉错,她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歪了歪头。 “你能喝酒吗?” 这已经是一句首肯般的问话了。 看着少年沉默着跃上船来,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的薛燕回不由得露出了有些意外的表情。 倒是一旁的方悦早就认出了面前这个眼熟的少年——早在她们第一次来九池时孟摇光就说过了,这人是她在一中认识的同学。 分不清眼下这两个人在薛燕回面前故作不认识到底是在玩情趣还是真的绝交了,回想起临走前某位表妹威胁般的嘱托,方悦还是凑到孟摇光身边道:“玩玩可以,别来真的啊。” 她眼睛睨着已经在孟摇光身旁坐下的少年,越发压低了声音:“能一边卖一边当学生的人,当个乐子也就够了。” 她音量很低,却也足够让旁边的少年听到一星半点,他神情不变,倒是孟摇光眼神动了动,不着痕迹地把方悦推开了。 第740章 魑魅魍魉 “啪”的一声,水晶灯突然熄灭了。 暗淡的室内亮起几盏昏暗的射灯,随后那灯光在众人的惊呼中慢慢地转动起来,将在昏暗中越发放肆的人群照得影影绰绰。 这里好像一下又变成了以前的酒池,只是空气中的香水味道比以往要高级许多,音乐也比以往典雅许多,如果不看那些与以往一样正在阴暗处互相纠缠着窃窃私语的人影,只听声音只闻味道的话,这里估计会被人误当做是昂贵清雅的法餐厅。 已经换了地方的孟摇光身边依旧陪伴着那个少年,她和一群同样有妖精陪伴着的少爷小姐们围坐成一圈,正在玩真心话大冒险。 已经玩了两圈了,她还一次都没被抽到过。 坐在她旁边已经被第二次抽到的少爷“哎哟”一声,看着又一次指向自己的细长瓶口,苦着脸对孟摇光道:“你运气可真好,要不咱俩换个位置吧?” 孟摇光无可无不可地耸耸肩,正要起身和她换,却被薛燕回叫住了。 “换位置可以,先完成任务吧袁少爷。” 瓶底正指着他那一方。 他面带笑容地抄起瓶子,笑着扬了扬下巴:“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当然是大冒险。” “那就……”薛燕回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有了主意,“在场随便选十个人,从这里驮到水里去。”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在距离泳池最远的卡座区,这实在不能不算个讨厌的任务。 袁少爷果然露出了一点无语的表情:“为什么别人就是香艳的人物,到我这里就成了体力活了?” 薛燕回却笑得很暧昧:“谁说体力活就不可以香艳了?这还不是看袁少你的本事?” 男人在笑声中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很快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妈的。”他骂得像是在夸人,“还是你会玩。” 他这样说着人已经站了起来,随手就抱住了身边还在咯咯笑的女伴。 女人娇声软语地任由他横抱起来,然后众人就看着他以这样温柔霸总的姿势把人一路抱到了泳池旁边,然后朝水里重重一丢。 砰地一声,随着女人故作惊吓的叫喊,昏暗中有水花四溅,而男人已经很快转身回来,选中了第二个人。 这一次他换了方式,不再是扛麻袋一样扛在肩膀上一路到了泳池,再以摔麻袋的力度将人狠狠砸进了水中。 “啊!” 一声让人再也分不清到底是故作惊吓还是疼痛难忍的尖叫,却让那男人难以自控的亢奋起来,回来时他脸上甚至已经露出了迫不及待的笑容。 第三个,他用的是举杠铃般的姿势。 依旧是身娇体软的女人,被他颤颤巍巍举在手里,不断发出似惊慌似撒娇的呼喊,随后再度砸出大片的水花。 …… 这一来一回之间,人群里穿金戴银的年轻人们越来越兴奋,甚至开始打赌下一个会被他以什么样的方式驮过去,以及这一个砸进水里的水花大还是上一个砸进水里的水花大。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孟摇光陷于面目模糊却目光灼灼的人群之中,她注视着每一个人。 那些兴奋到狰狞的面孔,还有依偎在那些面孔边上,逐渐开始发抖的女人们。 她在心里一个一个地数着,终于数到了最后一个。 即便每一个都挑选了看起来最娇弱纤细的女人,九次下来还是让那位明显外强中干的袁少爷开始气喘吁吁了。 “你行不行啊?” “最后一个,你还扛得起来吗?” …… 嘻嘻哈哈的笑声里,袁少爷脸上露出愤怒而不屑的表情。 “就算扛不起来,我还不能用拖的吗?” 他像是生气了,这样说着,弯腰就抓住了一个女人纤细的脚踝,然后狠狠往下一拽。 那个上一秒还依偎在别人身边娇笑着的女人顿时重重跌落在地,发出一声尖细的叫喊。 孟摇光瞳孔里映着她被拖曳在地却还在强颜欢笑的面孔,还有男人如同屠夫拖着一只牲畜般前行的影子。 身边熙熙攘攘,有人在骂有人在笑。 “也不知道怜香惜玉一点!” “裙子裙子!人家都要走光了喂!” “……” 孟摇光看着那个女人因为拖行而不断向上卷去的裙摆,看着她的脑袋和四肢不停撞在一路经过的障碍物上,发出一声声闷响——其实四周这么吵,她应该是听不见响声的,可不知为何,她却觉得那声音那么清楚。 砰——砰——砰—— 女人胶水般黏在脸上的僵硬笑容清晰无比的映在她的眼珠里,随后除了那张脸之外,她看到那人的四肢仿佛在慢慢缩短,变色,然后成为了一头长着人脸,正在哀嚎的猪——明明她正在笑。 终于抵达到泳池边,袁少爷停住脚步,转头朝这边大喊了一声:“你们等着,看我踢个球。” 他丢开女人的脚踝,让她在池边横陈地趴着,然后向后退开好几步,人群里顿时哄然大笑,罚球时的口哨声此起彼伏。 瞳中映着男人助跑的姿势,孟摇光的手终于克制不住痉挛般地动了一下,然后下一秒她就被人握紧了。 那是一只比冰块还冷的手,死死抓住了她屈动的手指,像是生怕她会有所行动。 孟摇光却连头都没回。 那位袁少爷已经在远处飞奔起来,然后对着那个横在池边的人体狠狠一脚,踢足球般地踢了出去—— 惨叫声混杂在兴奋的叫好声里,随后水花四溅,痛苦便被池水闷住了,只剩下一片口哨与欢呼。 袁少爷终于完成了这次大冒险,他就像个勇士一样昂首阔步地回来了,一路上还迎接了许多人赞许的夸奖。 “还有这种玩法呢。” “可以可以,下次我也来试试。” “以后说不定能成为固定项目,我们来比比谁的砸人方式更新鲜,谁的沙包惨叫声更大。” “哈哈哈哈哈……” 满堂欢声里,孟摇光看见远处从泳池中冒出来的影子。 一个一个,湿淋淋如水鬼,晦暗的,苍白的,再也找不见一点笑意的,抱着自己的胳膊缓慢地朝岸边走来。 然而直到从水中离开,回到昏暗的灯光下,她们脸上又开始接二连三地浮现出颤颤巍巍地笑容来。 孟摇光看着她们的影子,就像看着一片乌泱泱的,正在扭曲尖叫的黑色灵魂。 她的手指僵硬,还被握在少年冰凉的掌心里。 然后她听见身旁传来熟悉而低沉的声音:“冷静一点。” 第741章 极端冷静 听到这句话,孟摇光却反而扯了下嘴角。 她从那只掌心里挣脱出来,垂眸喝了一口果汁,神情平静极了。 ——冷静一点? 她几乎有些想笑。 他以为她会干什么?冲动地站起来阻止吗?愤怒地砸碎东西,严厉的谴责这些人吗? ——不,这些事情,她一件都不会做的。 在很小的时候她就已经学会了在这种场合闭嘴了,而此刻九池在她面前所展露出来的真实模样,甚至一点都不曾让她感到惊讶。 只不过是形式不同罢了。 这种把人当成畜生折磨玩弄的画面,她都不知道看过多少次,并且因为那些场合的廉价与低级,客人折磨人的手段往往也都更加残忍下流。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一闭上眼睛就是女人钻耳的惨叫,与之相比,她被拳打脚踢到折断的肋骨与满口的鲜血都成了温柔的证明。 所以,眼前这些场景,又哪至于让她变得“不冷静”呢? 少女坐在人群里,低眉喝着饮料,安静得格格不入的影子立刻引起了薛燕回的注意。 “是不是把你吓到了啊?抱歉,这群家伙玩起来就是容易上头。” ——说得好像他不在“这群家伙”里面一样。 方才他的女伴也被丢了一次,此时正湿漉漉地偎在他怀里嘤嘤低泣,听到他的问话也跟着悄悄看过来,将难以形容的复杂目光落到她身上。 而少女闻言抬起头,与她对视了一秒,平静而冷淡地滑过。 “吓人吗?”她说,“还好吧。” 扣着玻璃杯的手指莹白矜贵,里面的饮料在灯光下反射出橘色的光来。 她身在亢奋躁动的人群里,神态却百无聊赖,仿佛刚才那样一通充满了惨叫与欢呼的折腾对她来说也都不值一提,让她兴致缺缺。 这让自诩会玩的薛燕回忍不住露出了不快的表情,而靠在他怀里悄悄观望的女人则从眼底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悲哀又怨恨的光,不过这两种神情都只是一闪而逝,人们又喊起了下一轮。 又两次之后,酒瓶又一次转到了薛燕回面前。 这一次对着他的是瓶底,红酒瓶细长的瓶口,不巧又一次对准了袁少爷。 一声由衷的“卧槽”响了起来,袁少爷一脸郁闷:“搞没搞错啊?我都换位置了怎么还这么倒霉?” 方才他回来之后已经和孟摇光换了座位,可对面的薛燕回只往旁边挤了一点,就又成了他的下令人。 众人顿时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等着他再度被坑,薛燕回却在笑了一通之后,拄着下巴把这个机会让给了孟摇光。 “也不知道你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他叹息着说,“玩了这么多轮,一次都没轮到你,而且也算是给袁少一个喘气的机会。” 这样的提议袁少自然是双手赞同,其他人也因为不知道孟摇光的底细而沉默着没有提出异议。 “瑶光,你觉得呢?”薛燕回十分绅士地问他,“我把这个机会让给你怎么样?” “摇光小姐,我可是你的影迷!”袁少似真似假地朝她拜了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眼含好奇与试探的千金之子们,以及略带着恐惧与麻木的女人们。 在这些视线里,孟摇光像是思考了一会儿,最终点头答应了。 袁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大声道:“我选大冒险!” 他对孟摇光说:“来个有意思一点的题目,不要体力活了!” ——他居然说那是体力活。 孟摇光笑了笑,撑着下巴姿态悠哉地想了好一会儿。 她将所有人的视线都收入眼底,然后进行了一段相当长时间的冥思苦想。 最后她抬眸,于不知不觉变得越来越安静的等待中,直视着跃跃欲试的袁少爷,诚恳道:“你跪在地上转十个圈圈,然后学十次狗叫吧。” —— 一片死寂。 男人眼中的跃跃欲试结冰般凝住了,又燃烧成滚滚的暴怒的熔岩。 他在下一秒拍桌而起,酒瓶在桌上弹跳着倒下,发出响亮的脆响。 “你说什么?!” 男人的手极快极流畅地呼地扇了过来:“你以为自己算什么东……” 巴掌还没落下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攥住了腕骨,然后是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宽敞昏暗的室内在今夜第一次响起了男人的惨叫。 孟摇光还撑着下巴没有动弹,她听着这声音甚至有些惬意地眯起了眼。 不过几秒时间,姓袁的男人已经在她面前跪了下来,黑暗中不知何时出现的高大男人正站在孟摇光身边,只用单手握着他的手腕便让他完全动弹不得。 这样悄无声息又及时到可怕的行动让四周的千金少爷们都陷入了短暂的惊愕,而没等这惊愕变成不满,孟摇光先开口说了话。 “你这是做什么?” 她好像一点都没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劲,甚至还微微皱起了眉,“玩不起就骂人还要打人?不觉得自己太莫名其妙了吗?” “你他妈的……”袁少爷在剧痛中面孔扭曲,“为这些贱人羞辱我……” “什么?”少女更加惊讶了,“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就羞辱你了?这不是在玩游戏吗?” 她很不高兴地皱眉:“我想了半天才想出来这么轻松的大冒险,你居然还说我羞辱你,简直莫名其妙!” “你……” “我以前玩这个都是叫人断手断脚在屋里赛马的,而你只需要当会叫的狗就够了,你不觉得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吗?” 男人没来得及说完的话被堵回了嗓子眼里。 那些正要为她疑似给低贱“公主”们找场子的行为而不满出声的贵客们,一时间也都被这血腥的话语震住了。 所有人都怔怔盯着孟摇光,而少女只盯着袁少爷,带着不爽表情的脸甚至显得有些孩子气,却又好似含着股叫人胆战心惊的残忍。 人群之中,唯有那十个方才被丢进泳池里的湿淋淋的人影,于阴暗中朝少女投去了复杂而含着光芒的一眼。 而她眉尖轻蹙,对周遭一切都似毫无所觉,只轻轻嗤了一声,向后靠进了沙发背里。 “这么玩不起的话就别玩了。”她视线扫过一旁的薛燕回,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我退出游戏。” 薛燕回一愣,之后又笑了起来:“怎么会玩不起呢?” 他说着,看向已经被阎城松开手的袁少爷,眯起眼睛,目露威胁:“袁少,咱们可不能让摇光小瞧了,你说是吧?” 在众人的视线里,袁少爷一点一点扭曲了面孔,最后死死盯着孟摇光,像是被人强行按着头一般,上下动了下脑袋,从齿缝里挤出沉甸甸冷冰冰的一个字来 ——“是”。 第742章 浮图 蜂蜜色的灯光如某种粘稠的液体般淌满偌大空间,优雅的古典乐中是众人逐渐憋不住的欢笑,沙发上挤满的人在地面投下影影憧憧的黑色影子,而那位袁少爷就在这些影子前面,狼狈地跪在地上,发出了最后一声咬牙切齿的狗叫。 “汪……” “哈哈哈哈哈哈哈……” 孟摇光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乐不可支,笑得清脆又响亮,腰都快直不起来了,而在她的笑声带动下,现场最终变成了哄堂大笑。 等袁少爷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他的脸都已经涨得通红泛紫,看起来仿佛会在下一秒就炸掉般可怕。 他咯吱咯吱地咬着牙关,僵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如毒蛇死盯着人群中笑得东倒西歪的孟摇光。 最后来打圆场的还是薛燕回,虽然袁少爷在他们这一众太子党里算不上多出挑的人,但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地位的,撕破脸皮总不好看。 而等到袁少爷被拉回沙发上喝酒的时候,这边孟摇光已经被好几个人围起来了。 “你可真够不给面子的。”说话的是一个眼梢上挑的女人,年纪很轻手指上却已经戴着婚戒,她盯着孟摇光,唇角带着笑,眼里却有审视和好奇,“袁家可比你孟家厉害多了,你这么干不怕你家大人怪你吗?” 孟摇光耸了耸肩,眼神很无辜:“什么意思?我哪里不给面子了?” “……” “我都说了我喜欢这么玩儿……”她眼珠子转了转,像是想明白什么,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该不会你们平时都只逮着这些打工的玩儿吧?那有什么意思?一点都不刺激。” 她说着这样的话,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点隐秘的不屑来。 “你倒是玩得开。”另一个散着头发眼神纯真的少女看着她,若有所思,“孟家难道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人脉?怎么把你养得这么有趣又胆大包天?” “我知道了!现在的孟家可不是以前的孟家!她家收养的那个孟迟骄不是很厉害么?我爸都评价他能引领孟氏走向繁荣呢。”有知道一些孟家情报的人出言八卦。 “你消息滞后了吧?孟迟骄都已经从孟氏离职自立门户了,现在他开的新公司就在我家的写字楼里呢。”另有人给出新的情报,“不过我妈也说他是个心狠手辣的厉害人物,鸦海迟早会有他的一席之地——就因为这个,我们家写字楼还是打折租给他的。” “那孟家岂不完蛋定了,孟迟骄都走了的话,总不能以后是你去接手孟氏吧?” …… 几个人的目光顿时都落到了孟摇光身上。 她在瞩目之中慢悠悠摇晃着玻璃杯,沉默了两秒才笑了笑,语气闲适道:“你们想多了,我只是个小演员而已。” “你真不打算接手孟氏?” “也不知道孟爷爷是倒了什么霉,一个女儿一个外孙女都爱当戏子。” “那你怎么还这么大胆?现在的孟家都什么都不算,你一个孟家的女儿怎么还敢寻袁二的开心?他虽然是个草包,但他妈是个儿控啊,小心人家找你麻烦。” 这些人说话都很不客气,连“戏子”这种词都大剌剌地说了出来。 方悦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斜眼去看身旁的少女,却发现她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似乎一点都不放在心上,甚至还轻轻笑了笑。 “哦?”她喝了一口饮料,问得心不在焉,“她能怎么找我麻烦?” “……” 灯光洒在少女发上身上,给她渡了层发光的茸边,这么个简单的喝饮料的动作,都在渲染下变得美丽如精心设计的电影镜头,再加上语气里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竟让那个说话的大小姐噎了一下,一时间忘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直到少女视线一挪,染着光的眸子朝她扫过来,她才猛然回过神。 “往娱乐圈里放话,不许人给你资源,把你封杀了。”她恐吓道,“你现在能有电影拍都是因为你妈地位高,孟家也没什么仇人,但你现在惹了袁二可就不一样了,说不定人家就要对付你。” 孟摇光“嗤”地笑了一声,然后一只手捂住心口皱起眉:“那人家好怕怕哦。”她脑袋一歪靠进方悦怀里,仰头看着她,眨巴眨巴眼,“姐姐,你会保护我吗?” 方悦:…… 所有人:…… 正在和身旁的美少年调情的方大小姐身体一僵,垂眸对上她视线,扯了下嘴角:“咳……当,当然。” 孟摇光保持着这个姿势,转头去问那位大小姐:“所以,方家和袁家谁更厉害?” 她略微睁大眼睛,是真实好奇的模样。 那人被看得又是一噎:“当然是方家——光凭和林家的关系就……” 顿了顿,那人眼珠子突然转开了一些,又飞快地扫过来,反复几次后,她突然道:“其实我家也不错,比起方家靠裙带关系上位,我家在鸦海也算是老牌世家了,别说袁二,就是袁夫人也不敢惹我……” 她说着,突然靠近了一些,直直盯着孟摇光道:“不如我来保护你,你来跟着我吧。” 孟摇光清楚得听见方悦低低“草”了一声。 “这位是李家的小孙女……以前没听说她是女的也行啊。” 孟摇光:…… 眼看就要玩脱了的孟摇光干巴巴地笑了声,在许多人的起哄声中勉强道:“我不是同性恋。” “我也不是啊。”李小姐认真说,“不过你是第一个让我想验证一下我到底是不是的女人。” 孟摇光:…… “话还没说完呢。”方悦生硬地转移话题,“所以你是因为觉得有人会保护你所以才玩这么大么?” 孟摇光此时已经坐直了身体,不着痕迹地接话道:“当然不是,我说了,我只是喜欢这么玩,并且习惯了这么玩而已。” 李小姐顿了顿,眼神有些阴恻恻地扫了方悦一下,却没有强行再继续那个话题,哼笑一声喝了一口酒。 “习惯了这么玩?” 不知何时回到了座位上的薛燕回刚好听到这句话,立刻朝孟摇光投来了惊讶的眼神。 孟摇光笑了笑:“是啊。” 虽然并不是主观意愿,但在这一刻,她脑海里还是浮现出灯红酒绿之中男男女女折断四肢在地面上涕泗横流的模样。 轻轻眯着眼睛,她的音色如同从冰川中提炼出来的水滴:“所以,你今晚就准备了这点节目吗?” 她耸了耸肩:“我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第743章 新点子 薛燕回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笑出声来。 “你连酒都不喝。”他指了指孟摇光手里的杯子,“你还跟我说你觉得这种玩法不刺激。” 他明显有点被激怒了,孟摇光却事不关己。 “我想看刺激的玩法,可不代表我想被人玩。”她笑眯眯地看着薛燕回,“薛少爷别忘了请我来是干嘛的——在赔罪完成以及我彻底原谅你之前,咱俩还算敌人呢,我来敌人的地盘上玩儿,难道还要喝敌人给倒的酒?” 她晃了晃手里的杯子:“能喝你几杯饮料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四周的人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在沉默旁观,但所有人的惊讶都没有遮掩,就连那位李小姐都张大了眼睛看着她。 如果说之前惹怒袁少爷还在理解范围之内,那么现在她这样对薛燕回不假辞色,就实在太让人意外了。 薛家搬来鸦海虽然并不久,但他们的可怕之处在于暗中数不尽的黑色手段。 有的人宁愿惹上李家都未必敢惹薛家的人,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大权利多高地位,而是因为薛家人骨子里就下作又阴狠,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到没有底线。 就像同样是二代子弟,其他人再怎么玩也总会顾忌身份和名声不敢玩出人命来,可薛燕回…… 想到这一点的不止一个人,于是也就不止一个人对孟摇光投去了讶异而略带怜悯的视线。 但出乎意料,薛燕回竟然没有当场发作。 他眯着眼笑看了孟摇光片刻,突然道:“既然眼下这些都不能让孟小姐觉得好玩,那看来我之前的准备工作也算是没白费了。” 说着,他转开视线,突然抬手拍了两下手掌:“带上来吧。” 孟摇光唇边笑意依旧,眼神漫不经心地随着动静传来的方向看去。 从遥远而昏暗的另一头走来几个人,他们的位置前后错落着,还在推推搡搡,只是因为距离较远灯光昏暗而看不清面孔。 可孟摇光却已经感到似曾相识,她下意识绷紧了下颌,却又在下一瞬强制自己放松下来,依旧闲适地注视着来人。 直到四周开始响起响亮的口哨,她才看清了那几个人的脸。 不是她预料中的申玉,却也已经足够让她险些失去控制表情的能力。 “哇,那不是最近正火的流量小花吗?” “说好未来可期的,噗,没想到期到这儿来了。” “另外两个出现在这里倒是不奇怪。” “本来就是女婊子嘛~” …… 窃窃私语的交流从四面八方传来,而薛燕回已经笑着回头,一双眼死死盯着孟摇光的反应。 “怎么样?摇光还记得她们吗?都和你上过同一档节目呢。” 站在最前方的那个女人,在听到这个称呼时突然猛地抬起了头,整个人都不可置信地往前一冲,像是想要嘶喊什么却被嘴上的胶布死死堵住,又被身后的保镖按在了地上,整个人转眼就变得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而孟摇光低头俯视着她,眼神很冷,距离很远,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可那并不是陌生人,虽然也算不上熟悉,但却是给她留下过印象的,分明拥有一双火焰般眼睛的——郑一一。 要她此刻去回想和郑一一的每一次交集,其实都已经很模糊了,那大约都是些戴着面具的假笑,但唯一让她记住的,是节目结束后她们之间的最后一次交流,那个虚伪而骄傲的科班生第一次对她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战意,大放厥词地表明她会成为和陆凛尧并肩而行的女演员。 那时候她心里是什么想法来着? 一边心想自己已经和陆凛尧拍过戏了,一边却又无法避免的感到酸涩和嫉妒——那是和她完全不一样的女孩子。 有明亮的家庭和过去,有清晰的成长线和野心勃勃的梦想,还有那么多的骄傲。 那时候的她,做梦也没想过,这个人居然会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 被蒙着眼睛,粘着嘴巴,整个人就像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儿一样惨兮兮地匍匐在地。 而四周的人群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玩偶,目光里充满笑嘻嘻的调侃和不需要刻意展现的轻鄙。 在薛燕回的等待和郑一一的挣扎里,孟摇光沉默了许久,最后轻慢地笑了。 “薛少爷。” 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主意很好,点子很妙啊?” “难道不是吗?”薛燕回困惑地歪了下头,往面前三个女人身上一一点过,“我可是专门去查过了,郑一一,苏婧,傅玟,这三个人都曾跟你有过龃龉,所以我今天特地把她们找来向你赔罪,让你想怎么玩怎么玩——你难道还不高兴?” 孟摇光此时已经完全没有表情了。 而原本站着的傅玟此时却陡然循着声音噗通跪了下来,朝着她的方向膝行几步想要来抱她的腿。 她身后的保镖原本想伸手阻止,却被薛燕回抬手一挡,他甚至还俯身撕掉了贴在傅玟嘴巴上的胶布。 “让我们来听听这位罪人小姐想跟你说些什么吧。” 毫不留情地力道让傅玟发出了一声惨叫,可很快她就顾不上这些了,她只顾抱着孟摇光的腿对她求饶。 “摇光?是摇光吗?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我当初不该找你麻烦,不该故意排挤你!我错了,我错了好不好?求求你饶了我,我已经受到惩罚了……” 她话说得又快又急,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可孟摇光能感觉到,她抱着自己小腿的手正在剧烈颤抖,那巨大的恐惧仿佛正随着温度一起传递到她的身体里来。 可那样的恐惧到孟摇光身上,却被一点点转化为了另一种情绪。 她手里捏着杯子,垂着眼,叫人看不清表情,唯有声音还是清楚的,轻而淡地问薛燕回:“你是怎么把她们弄过来的?” 问出这句话后,她好像调整了表情,转头略带着些笑地看向薛燕回:“三个演员,而且都有些热度——应该不容易吧?” “不容易?”薛燕回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后赶紧摆手,“不不不,你太高估她们了,其实容易得很。” 第744章 向心力 他随手往前一指,就像指着垃圾一样轻佻:“这个,本来就已经出来卖了,她金主亲自出借给我的。”——被指住的傅玟缩了缩肩膀。 “这个,也差不多,只不过代价大了点,我让出了一台超跑她老板才同意的。”——苏婧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至于这个嘛……”他最后指向还在苦苦挣扎的郑一一,“确实比较难搞,但稍微精心布置一下,一个好的剧组加名声赫赫的导演就把她勾到手了。” “哦当然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不是说她自愿接受潜规则,”他冲孟摇光神秘地笑了笑,“你懂的,女明星最怕被拍到的东西——虽然其实就是几张裸照而已,还没给她上正菜呢,她就已经被吓得瑟瑟发抖了。” 薛燕回说着,还伸手过来拍了拍孟摇光的肩膀:“所以你以后可也要警醒一点,小心被人拍到这种照片。” “……” 很长的时间,孟摇光都没有说话。 她听到身旁许多人在笑,男女都有,有些肆意有些低沉,有些带着与薛燕回如出一辙的戏谑与轻蔑,有些则像是感到无趣般笑得兴致缺缺。 她还听到傅玟牙齿打颤的声音,她在小声地说这些什么——“我没有,我没有卖,我是有金主但我没有出来卖,我不同意,我不同意卖给你……” 她说的话颠三倒四含含糊糊,其间还混杂着郑一一在地上挣扎的动静。 她被贴着嘴发不出声音,但喉咙里却有沉闷痛苦的哽咽,孟摇光听着听着,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点由傅玟手指传递过来的恐惧,越来越多的被转化,被激发,被沸腾。 她感觉到愤怒在一点点填充自己的每一滴血液每一次呼吸,到最后她听见汽笛尖叫般失控的声音——从她的脑海里传出来。 于是铮的一声——有一根弦,在她脑海里崩断了。 · “所以怎么样?摇光小姐打算怎么处理他们?”薛燕回彬彬有礼的声音刚落,就对上了孟摇光偏头看来的视线。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和不解,接着她就看见孟摇光笑了。 然而在他紧跟着一起笑起来时,孟摇光张口对他吐出了两个字:“傻逼。” 薛燕回:…… 全场的笑声和私语都在刹那间被吞回喉咙,于是他们都只能听见少女清凉冷静的音色。 “你可真是出了个了不起的好点子呢。”她抬起手,就像之前的薛燕回那样鼓了鼓掌,“把这些我根本看不上并且早就用我自己的方式报复过的废品拉来二次利用,以根本不属于自己的强权来让她们向我认我根本不在乎的错磕我根本不想要的头?你可真是好棒棒呢。” 她又鼓掌了,清脆的巴掌声和少女一点感情都不带的嗓音混和成尖刀般的嘲讽。 “要不要我再跟你感激涕零的道个谢啊薛小少爷?” “……” 现场极度安静,连傅玟的哭泣都在一时间静止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孟摇光。 而孟摇光自顾自地靠上柔软沙发,目光冷漠地看着面前的三个女人:“喂,你们记住了,不是我找人把你们弄来的——这种又low又无能的手段我从来不干,现在,我要找人把你们送出去,出去之后你们必须对这里发生的一切都缄口不言。” “孟小姐……”直到此时薛燕回终于没有任何笑意的开了口。 然而少女眼神沉沉,轮廓清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看都没看他一眼的继续说了下去。“离开这里之前,我会保证你们的安全,但离开这里之后,你们若敢在外面透露出一星半点有关这里的消息,或者说出我的名字……”她顿了顿,嗓音平静,“你们的结果,会比今天凄惨一百倍。” 她嘴角弯了一下,声音里却没有半点笑意:“这座城市里,多的是比这里更下流更没底线的地方,我想你们不会愿意去的。” 脚下的傅玟轻轻打了个寒噤,抱着她小腿的手也不由自主松开了。 薛燕回原本想说的话也被她这样的表现给噎了回去。 这实在是让人很难界定的行为——她刚才毫不留情地把薛燕回嘲讽了一顿,功力之深不亚于指着他的鼻子骂了他十八代祖宗,谁都能看出她的暴躁和愤怒。 这份愤怒似乎是因为被带来的三个女人而生的,再加上她之前教袁少爷学狗叫的行动,叫人很难不怀疑她是不是在为这些可怜又卑微的女人们鸣不平寻报复。 可随后她却又将威胁说得如此浑然天成,真实到让旁观的千金之子都有好几个人忍不住打了寒颤。 尤其当她说到“远比这里更下流的地方”的时候,那样轻慢而冷漠的表情,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早就在这种下流场所浸淫已久,所以才会练就如此自然而轻蔑的眼神。 仿佛今天在她面前上演的这些把戏真的都不值一提,如同班门弄斧般幼稚可笑。 接着少女就旁若无人地吩咐自己的保镖:“把人弄出去。” 她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嫌恶与厌烦,最后还对那三个人强调:“再说一遍,今天不是我把你们弄来的——那些小事不值得我记恨至今还为你们花费心血让出跑车。” 最后那句话里的鄙夷之意让李小姐顿时笑出声来,而薛燕回也在刹那间涨红了脸。 他死死捏着杯子,眼睁睁看着孟摇光的保镖把人带走,最后扭曲着面孔抬手灌下一大杯酒,好一会儿才缓和了神色,转头重新对孟摇光露出微笑:“我知道了,看来是我的错。” 他强压着情绪道:“既然连这个都不喜欢,那看来摇光对刺激的追求是真的很高了。” 孟摇光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可奇异的是,薛燕回也没有接着往下说。 他像是就此放弃了“赔罪”一般,不再企图搞花样让孟摇光吃惊或者开心了,这个party开始以常见的玩法进行下去,室内开始重新变得热闹而沸腾,孟摇光身边也逐渐多了些各式各样的二代们。 他们有的知道孟摇光是林方西的女儿,有的不知道。 可无论知道还是不知道,这一批人都已经认同了她——只因为她在这一夜展现出来的性格与气场。 长得漂亮,玩得开,脾气大,能笑能闹,谁都敢惹又什么都敢做——这样的人无论在哪个圈子,都会是最有吸引力的存在。 无论你心里觉得她低贱还是高贵,她都是最特别的。 孟摇光此时就是那个特别——她清楚着这一点,于是很有分寸的肆无忌惮着,朝薛燕回投去了一个“真没意思啊”的眼神。 第745章 欢迎来到真实的九池 在这种不见天日的房屋里,连时间的流逝都会变得模糊起来。 场子里一直都有人在抽烟和喝酒,细碎的说话声,笑声,嘈嘈切切,孟摇光在昏昏然中突然被人拍了下肩膀。 她转头看去,对上薛燕回俯下来的脸。 “想不想去看看更刺激的?” 他附耳轻声,孟摇光眉梢一挑,立刻来了精神。 “还有更刺激的?” “当然。”薛燕回神秘一笑,“但不能告诉别人——是我给你开启的秘密通道。” 孟摇光呼吸一静,侧眼在四周一扫。 原本一直靠在她身边的方悦这会儿不知去哪儿潇洒了,容钦也在中途去了趟洗手间后没有再回来,其他几个原本围着她的千金们则都各自加入了不同的小圈子玩游戏,呼喊声此起彼伏,看起来玩得很上头。 他是故意等到这时候来叫我的——孟摇光这样想道。 但是,终于来了。 ——少女微微笑起来,转头迎上薛燕回的眼睛。 “当然。”她抬了抬下巴,“带我去吧。” 离开后孟摇光给方悦发了条短信,说自己有点头晕要先走了,随后她收起手机,走进了那条昏暗的通道,又随着薛燕回的脚步,随便走进了一间包厢。 门被推开的时候,室内明亮的灯光刺得她眯了眯眼,而睁开眼后,她看见的是两位前凸后翘的大美人,明显比先前在外面看到的要高一等级。 她有些意外地看了薛燕回一眼,然后扯了扯嘴角:“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不是女同。” 薛燕回噎了一下,哭笑不得:“不是这个意思。” 他朝两个美女抬了抬手:“这两位是为你领路的人——我怕由我来会唐突了你。” 在孟摇光疑惑的眼神中,他直白道:“你需要蒙着眼才能进去,并且……”他目光转向一直影子般跟在孟摇光身后的男人,“这位先生只能在这里等你,不能跟你一起进去。” “不可能。” 脱口而出的否决来自阎城。 男人眯了眯眼睛,神态如一匹因感知到危险而开始警戒的孤狼:“如果不许我跟着,大小姐不会去任何地方。” 薛燕回:…… 他看向孟摇光,是“你就任由他这么放肆吗”的眼神,孟摇光却只沉默,甚至还耸了耸肩:“我爸的人,我也管不了。” 薛燕回:…… 他很想骂一句那就滚蛋,可憋了半晌,想到自己的目的,最后还是忍住了。 “那我还得问问这里的老板。”他忍气吞声地这样说,当真转头去打了个电话。 不知打给谁,他态度烦躁又傲慢,但像是被那边的人三言两语就安抚住了,转头再对上他们时,竟已经恢复了冷静。 “行吧。”他说,“我真的付出很大代价才让人答应的。” 说完他挥挥手,示意那两个女人上前来。 “先要搜身,跟踪器录音笔还有袖珍摄像头之类的东西不能有。” 两个女人一人握着一个长条形的黑色机器,就像安检口的值班人员一样对着他们前后各扫了两遍。 “蒙眼。”薛燕回又说。 睡眠用眼罩很快隔绝了光线,孟摇光的听觉一下子变得敏锐起来。 她又听见薛燕回的声音。 “行了。” 一段短暂的脚步声,随后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拉住了她的手指,接着触感蔓延到她的胳膊。 “孟小姐,您放心跟着我。” 好听的女声在左边响起,接着她就被领着转了个身往前走去,而才走出两步,她另一只小臂突然被人一掌握住。 孟摇光一怔,听见薛燕回疑惑的声音。 “你这是干嘛?又不想让人去了?” “我得确定大小姐没有和我分开或者被掉包。” 回答他的是阎城,男人冷静沉稳的音色就在孟摇光的右边。 她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略微动了动被握得有点疼的胳膊,男人立刻松了些力道,却依旧牢牢抓着她。 孟摇光便不在意了,专心对抗着因黑暗而产生的不安全感,随着女人的手继续前行。 · 当眼睛被蒙起来,听觉总会变得敏感。 孟摇光听见他们的脚步声,随后是推门与关门所带起的细微的风,接着是人群的笑闹声,从背后很远的地方传来,而他们正在往这条通道的深处走去。 不久后,他们向右拐了弯。 孟摇光起初还想记住确切的方位,但在转了好几次方向后,她脑袋里的地图就完全成了迷宫,甚至连前几次到底是向右拐还是想左拐都无法确定了。 最后她干脆放弃,直到女人停下脚步,薛燕回在他们身后说“到了”的时候,她才抬起头,“直面”了此时所在的包厢入口。 虽然刚才已经混乱了方向,可孟摇光还是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确定,眼前的包厢号就是1227.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女人轻拉她的手,扶着她走了进去。 越来越快的心跳里,她被带到了一张柔软的沙发上坐下,随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细微的机械运转声里,她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轰隆隆—— 其实并没有这样巨大的声响,相反这声音极其细微,如果不是蒙着眼睛甚至可能根本听不见。 可孟摇光还是觉得自己听错了。 她知道,那是一个混乱邪恶的秘密世界,对她张开大口迎接她的声音。 大约只有十几秒,又好像是过了很久,当一切都平静下来,她眼前的黑色终于被人轻柔摘下。 微弱的灯光打入她的瞳孔,让她眯了眯眼睛,再完全睁开。 入目是高低错落身材各异却无一例外都很有美感的——男性群体。 他们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 天使与魔鬼,狐狸和白鸽,牧师与恶魔齐聚一堂。 在她睁眼的瞬间,所有人都对着她抚胸弯腰,让她能自上而下的俯视每个人的头顶,而在最前方的那个人甚至半跪下去,以卑微而优雅的姿态,轻吻了她的鞋尖。 接着那人退开,起身,身躯寸寸舒展直立,直至将带着獠牙的吸血鬼面具以及面具下一张抿紧的薄唇完全暴露在暧昧灯光下。 “欢迎摇光小姐,来到真实的九池。” 他抬起眼,从面具后渡来死寂冰冷的目光。 而孟摇光在认出他的刹那缩紧了瞳孔,并在心里喃喃地念出了他的名字。 ——容、钦。 第746章 传闻中的贵客 “好了。” 最后一笔淡淡的墨色被添在眉尾,男人放下手里的眉笔,拉开距离,端详了一下面前这张脸,随后满意地打了个响指。 “完美。” 薇薇睁开眼,转头朝黑色玻璃窗上看了一眼。 一瞬的恍惚中,她差点要认不出玻璃上倒映着的面孔是自己的,那样艳丽而张扬,简直就是完完全全的另一个人。 “怎么样?是不是化腐朽为神奇了?” 耳旁传来荆野自夸的声音,薇薇瞬间回了神,嘴角抽了一下,语气有种努力压抑却还是掩盖不了的嘲讽:“倒是看不出老板您还有化妆的天分,等哪天九池倒闭了您说不定还能去当化妆师。” “化妆师吗?不错的主意。”荆野竟真的考虑了起来,“活人死人我都能化,到时候我可以两班倒,一天白天给活人服务,一天夜里给死人服务——不死不活的就放到第三天。” 他摸着下巴,在昏暗光线里抬头朝薇薇看来,一笑:“你觉得,你会在哪个分类?” 薇薇:…… 女人僵直地坐在沙发上,方才还鲜活的表情此时已经变得惨白如鬼,眼睛都不会转了,对面的荆野却在这时笑起来。 “这就被吓到了?我开玩笑的。”他伸手在薇薇脸前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一声后,薇薇打了个微不可察的寒噤,同时荆野的手机突然呜呜震动起来。 他一边吐槽“你胆子也太小了”一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随后那不着调的笑意便稍稍收敛起来,转变成了另一种更加郑重的表情。 依旧是带着笑的,可这样的微笑,放在那张带着疤痕的锋利无比的脸上,只会显得危险而诡谲,他甚至连声音都放轻了许多。 “好了。” 他直视着薇薇,一双眼睛在半明半暗中闪烁着夜行动物般冰冷又专注至极的神光,薇薇甚至在瞬间产生了那是一双竖瞳的错觉。 就以这样的目光锁定着薇薇,他轻声道:“就像之前说好的那样,去吧。” 薄唇在昏暗中轻微勾起:“我们等的贵客,已经大驾光临了。” 话音落下,沉默的室内,两个人同时将目光转向一侧。 在更昏暗处,一直如空气般缩在角落的申玉颤抖着抬起头,露出一张带着淤青和巴掌印的脸。 · “还痛吗?” 离开那个房间后,薇薇走在申玉前面,声音很低地问她。 申玉垂着脑袋摇了摇头,声音很虚弱:“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她此时穿着一身极其暴露的衣服,就如同每天凌晨从各个顾客包厢里出来的女人们一样,看起来浑身是伤,凄惨无比。 可只有她们和荆野知道,那些伤都是薇薇刻意弄出来的。 原本荆野要的当然不是这个——他要申玉真正的去接客,直到浑身是伤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才好。 是薇薇各种求饶,又在最后下死手对申玉又扇又揪搞出了被凌虐的效果,才勉强让荆野高抬贵手放了她一马。 可薇薇知道荆野并不十分满意,只是因为现阶段他还需要利用她,才勉强“大度”了一回而已。 “他到底想干什么?”申玉极小声地问。 “鬼知道。”薇薇语气烦躁而厌恶,“他就是个神经病,疯子,傻缺……” 一堆更难听的话还没骂出口,为他们领路的人已经停下了脚步。 “来了。” 一声低低的提醒里,薇薇浑身一震,只听前面的人又道:“就站在这里。” 说着话,他还把申玉往前面拉了半步。 在此期间前方已有脚步声纷杂而悠然地靠近,还混杂着几道若有似无的谈话声。 “……不限制用手机?” “……信号……没用……” “……有什么稀奇?不是跟上面的包厢区差不多?还是说这里的卖点是美男?女王服务?” “你也太小看我了,只是这样的话我干嘛非得带你下来?” “谁知道?我看你就是挺喜欢大惊小怪的。” …… 薇薇已经听出了那个男声是薛燕回,嫌恶涌上心头的同时,她也不由得开始好奇另一个女声是谁,居然能这么轻松随意甚至略带着讽刺的跟薛少爷讲话。 她一心几用,同时还在猜测“贵客”到底是谁,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希望不是个大肚腩老男人,那会让她难以下口。 这么想着的时候,脚步声已经来到近前了。 她和申玉此时正站在两条通道相交叉的“十字路口”,前方有道路延伸,还有一条通道横贯在她们眼前,而那脚步声便从“十字”的右边传来,越来越近地,终于进入了她们的视野。 她抬着头,只看见一群乌泱泱的人头。 或许有些夸张,但她在九池混了这么多年,还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排场——但凡有点姿色的都在那里了,只是有一点和她预料的不同,那就是这些人全是男的。 她甚至在其中看见了容钦。 然而不等她仔细去看容钦一眼,人群中便有人先强行吸引了她的全部视线。 那个人戴着容钦专属的吸血鬼面具,高挑而纤细,在人群里如同众星捧月,连一向不可一世的薛燕回都侧着身以作陪的姿态走在她旁边。 可薇薇被她吸引不是因为她的位置,而是因为她的性别。 居然是女的——薇薇一时间瞳孔地震。 荆野要她陪的贵客居然是个女人? 狂喜在瞬间涌上心头,她在心里大骂荆野怎么不早说。 在九池呆久了,性别女爱好女的客人她也不是没接待过,比起男客人,女客人对她们来说简直就是菩萨,就是最变态的女客人也远远不如男客人来得恐怖。 她想,如果荆野早点把贵客的性别告诉她,她也不用胆战心惊这么久了。 情绪起伏中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便也没有发现那位贵客在经过时朝她们扫来的视线。 那视线只草草掠过她,却很快定在了她前面的申玉身上。 吸血鬼面具下,一双乌黑的眼睛霎时缩紧到极点,连脚步都不由自主微微顿了一秒。 薛燕回随着她的视线望去,立刻变了脸色,一个跨步挡住了她的视线。 “我保证你会喜欢这里的,因为真的很刺激。” 他若无其事地说着,贵客却若有所思,直到从那两个女人面前走过很远,她还在皱着眉回忆:“我怎么觉得刚才看到的人有点眼熟?” “你没搞错吧?”薛燕回夸张地笑了一声,“你,孟大小姐,会和这底下的脏东西眼熟?你是在自黑吗?” 这样故作浮夸却暗含吹捧的话让少女挑了下眉,很快将那一瞬间的眼熟“抛在脑后”了,薛燕回总算松了口气,继续带着人往前走。 而在他们身后,两个女人的背影也在通道里越来越远。 第747章 诱惑 大约五分钟后,薇薇在卧室里得到了薛燕回派人传达下来的命令。 在今天之内,不许让申玉离开房间哪怕一步。 好在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她反而松了口气,跟申玉好好叮嘱了一番后,才又独自出门了。 荆野给她的任务分为两个部分,第一个部分是带着申玉在贵客面前过过眼,第二个部分则是她独自过去陪客。 在得知贵客性别之前,她已经默认对方是男的,因此对这个任务的猜测不外乎是色之一字,但现在知道性别了,她却突然有些不确定起来。 荆野到底想干什么? 带着这样的思虑,她一身盛装地走进了那间以往总是乌烟瘴气的专属于薛燕回的包厢。 接着,在十分熟悉的角落里,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位客人。 依旧是众星捧月,她侧对着她,交叠着腿坐在沙发上,姿态悠闲随意,衣着也休闲得不像话——她直到此时才发现,这位女客人居然穿着卫衣和牛仔,脚下还蹬着一双运动鞋。 在九池待了这么多年,薇薇还是第一次看见穿成这样的客人。 不那么衣冠楚楚优雅矜贵,却浑身都在散发惹不起的气质。 大概是贵客的性别和气场都太出人意料,薇薇心底突然冒出了一些奇妙的感受,而就在这阵感受里,随着她脚步的接近,贵客漫不经心地转头看来一眼—— 她此时已经取下了那个戴着玩的面具,吸血鬼面具的眼眶被她用手指戳穿,在空中随意晃荡,头顶灯光流水般从她乌黑的发顶滑落,披满她的长发,染亮她的眉眼,如同凭空画就一幅黑白的水墨画,凛冽而遥远地映入她的眼底。 ——在那张面孔于眼中成像的瞬间,薇薇猛地僵住了脚步。 那是她实在无法忘怀的一张面孔。 一个连被提起都不被允许的名字。 申玉因为听到她的名字而在半梦的地狱中苏醒,容钦因为听到她的名字而违反原则决定帮忙,陆凛尧……因为自己差点说出她的名字而生气,仿佛在这里提起她就是一种亵渎。 可这样一个人,居然主动出现在了她眼前,还是以被薛燕回这个贱人隆重款待的贵客的姿态? 薇薇有些恍惚,几乎要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可那个人接着就出声打破了她的幻想:“这是?” 略带疑问的嗓音,仿佛不久前的擦肩而过根本不存在,又或者她根本没仔细看过薇薇的脸。 薛燕回却略松了一口气,笑着介绍:“是这里的头牌之一,我请来给你助助兴。” 他说着朝薇薇招了招手:“过来。” 片刻后薇薇落座,总算恢复了正常的她,还是端着那副要死不活的表情,对谁都不乐意奉承的模样。 贵客却兴致缺缺:“我说了我对女人不感兴趣——如果还是这些把戏,我还不如留在上面和他们玩牌。” “玩牌哪里不能玩?”薛燕回笑得很神秘,抬手搭住了薇薇的肩膀,“我跟你保证,在这里玩牌,比在上边要刺激一百倍。” 面前的屏风随着他的拍掌声被撤走,露出后边长长的赌桌,同时有“少爷”举着一盘堆得高高的筹码走过来,屈膝半跪在她面前。 “我送你的筹码。” 薛燕回划手示意,脸上带着笑容,“你可以把它们当做任何东西——如果是钱,这里有三百万,如果是人,这满屋子的‘少爷公主’,全都供你买卖,而你的牌友,将会是你在外面根本就接触不到的无数达官显贵。” 男人自信无比,他略坐直了身子,看着孟摇光道:“李长生,你记得吧?李家的重要人物之一,你曾在这里得罪过他,险些被他欺负,之后林先生为你找回了场子——可那终究只是狐假虎威。” “而如果接受我的道歉,你或许根本不需要林先生帮忙,就可以看到他跪在地上对你学狗叫——就像袁二一样。” 薛燕回就像已经想象出了画面,语气里带着诱哄与兴奋:“你不觉得很动心吗?在这里,像李长生那样有钱有权的人可不在少数,你凭着这些筹码完全可以和他们平起平坐地玩各种游戏,而九池是个绝对公平的地方,凡是在这里达成的交易许下的承诺,出了这里便不会留下一丝痕迹,更不会被任何人寻仇。” 薛燕回紧紧盯着孟摇光,下了最后一剂“猛药”:“最重要的是,你现在手里拿着的,是绝无仅有的一张特邀票,除你之外,所有能拿到邀请票的人,都需要经过严格的筛选以及巨额的资产证明。” 他对着孟摇光笑了笑:“相信我,以你演员的身份就算不眠不休挣上一辈子都未必能挣到那张入门票,就连林家,有资格进来的也不过只有你生父一个人。” “怎么样?”薛燕回在孟摇光闪烁不定的眼神里胸有成竹地笑起来,“追求刺激的摇光小姐,现在愿意原谅我了吗?” 室内灯光明亮,他的笑容背后却像是藏了大片阴森而黑暗的汪洋,此刻孟摇光只要点头收下他的“歉意”,那扇隐藏的门便将就此对她敞开。 她将会真正踏入那片起伏的黑色海洋里。 包厢里长久的沉默着,少女显然陷入了犹豫之中。 至今还没什么存在感的薇薇坐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已经急得要死了。 她不懂为什么在每个人口中都干净珍贵得不该沾染一丝尘埃的孟摇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在薛燕回的歪门邪说里露出动摇的表情,她只知道这件事一旦被陆凛尧知道,他肯定会…… 他肯定会……会怎样? 薇薇一时有点怔住了,她也不知道陆凛尧会怎样,她原本就难以想象那个人真正爱着谁的模样,她对他根本就不甚了解,又哪来的资格和立场预测他会怎样呢? 可她至少知道孟摇光绝对不该答应薛燕回,但是等到她从杂乱的思绪里抽回神智时,耳边只听到一句淡淡的——“好。” 薇薇猛地抬头看去,少女正靠着沙发,睨着对面的薛燕回,唇角勾着点淡淡的笑,语气漫不经心:“薛公子的道歉,我收下了。” “等我用光这批筹码,你我的恩怨就一笔勾销。” 第748章 九池下 夜色如水,到九池所在的商圈便倒映出了大片五彩斑斓的繁华。 如艺术馆般高雅的九池大门前,路灯下,一辆黑色的大众里,有人正一边观察着冷清的大门,一边嚼着口香糖给电话那头的人打报告。 “到现在已经整整两个小时了,还没有出来,而且也再没人进……等等,”突然看到什么,他猛地弯下腰眯着眼透过玻璃仔细看着那扇玻璃大门。 有人从里面出来了,三男三女,互相搀着,瞧着像是情侣,男人没看出什么不对劲。 直到片刻后看得更清楚了,他才有些诧异地道:“好像有点不对……大晚上的,那几个女的怎么都戴着墨镜呢?而且三个女的都贴男人身上了……难道是捡尸?” “不对。”电话那头有男声冷静地否决了这个可能,“今天晚上的九池里,不会有能被捡尸的客人,派人跟上去。” “行嘞,那这边我们?” “继续等,直到目标出来为止。” “ok。” 挂掉通话,他转头对坐在后面的两个手下示意:“开后面的车跟上去,小心别被发现了。” 很快,刚从九池出来的三男三女分别坐了三辆车离开了九池,而在他们背后,还有几辆牌子不同的普通轿车悄无声息跟了上去,分别汇入了不同方向的车流里,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 九池地下,乌烟瘴气人声鼎沸的大厅里,重新戴上面具的孟摇光将手边的最后一摞筹码狠狠丢在了桌面上,巨大的起哄声顿时包围了她,而她丝毫不理会,只双眼紧盯着荷官正在发牌的手,因为情绪激动眼眶都有些泛红。 而几秒之后,最后一张牌被发到她手里,目光扫过,面具下的表情明显地扭曲了一下,她狠狠把手里的所有牌都砸了出去,不顾身后的哄堂大笑,径直转身离开。 “看来你还是经验不足。”一直在旁观偶尔也跟着玩上一把的薛燕回抱着胳膊冲她笑。 孟摇光冷冷回了一眼:“我要去厕所。” 薛燕回对她的怒容不以为意,随意歪头示意了一下:“让她带你去吧。” 一直跟在她身边的薇薇便从善如流地走出来,领着孟摇光朝洗手间去了,路上经过安静立在一旁的容钦,她特意侧眸看了一眼,少年却目不斜视地略垂着头,似乎谁都不认识。 薇薇在心里嗤笑了一声,领着孟摇光离开了乌烟瘴气的赌厅。 · “平时这里的客人也都会戴面具吗?” 远离大厅后四周便自然而然的安静下来,少女的声音仿佛也随着距离拉远而变得冷静,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这是见面后薇薇第一次听她对自己说话,怀着一点难以形容的微妙感觉,她不咸不淡地回答她:“是的。” ——当然不是,她在撒谎。 方才和孟摇光一起玩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客人,而是这里的服务生,其中甚至还有清洁工和维修工。 不光是和她一起“玩牌”的人,在方才那个大厅里,除了孟摇光和薛燕回之外,其他人全都是领着九池工资的假客人罢了——薛燕回怎么可能真的拿出那么多钱赔给人家?他可是真搞出人命了也不会愿意赔钱的那种人,所以今晚也只是他玩的一出左手倒右手的把戏而已。 可她当然不会把事实告诉孟摇光,从她出现在薛燕回眼前开始,她就已经注定要成为他的帮凶了。 “因为来这里的客人大多身份贵重,没人会想留下把柄……” 她嘴里心不在焉地扯谎,心里却还在琢磨孟摇光到底为什么会来这里。 这样一看就是个傻白甜的大小姐……女人多少带着点轻蔑地这样想着。 陆凛尧喜欢的原来是这种类型? “是吗?可这样戴着面具,我怎么能确定他们到底是不是那些大佬呢?”少女冷淡的声音突然划破空气闯入她耳中,薇薇的脚步不由自主顿了半秒。 “李氏集团的ceo,翱翔航空的董事长,路程电器的大少爷……这样身份贵重的贵客,如果不能时时刻刻确定其存在行踪的话,如果被人假冒了,你们岂不是半天都发现不了?” “……怎么会有人假冒?”薇薇勉强笑了笑,“我们这里是一卡一人的,没有卡的人根本就下不来。” “是吗?”少女发出疑问,“那你有卡吗?” 长长的通道里,薇薇一下子顿住了脚步,孟摇光却好似毫无所觉,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随意地抬抬下巴示意前方走过的一个穿马甲的服务生:“他呢?他们呢?他们也都有卡吗?你不会觉得只有外来人员才能冒充客人吧?” 在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的那一瞬间薇薇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好在孟摇光并没有回头,她赶紧跟了上去,面上恢复正常时她衣服里却已经被冷汗浸湿了,正在绞尽脑汁思考回答的时候,孟摇光却一脚跨进了有洗手间标志的的门里。 她好似并未把方才的对话放在心上,那只是无聊之下的随口一问而已。 进了洗手间她便立刻开始感慨装潢的高雅。 “不知道还以为这是个画廊呢,你们老板可真舍得本钱。” 这样说着话,她转头看向站在门口不动了的薇薇:“你不进来吗?” “我不上厕所,在门口等您就好了。” “……”孟摇光有些奇异地安静了一下,又突然笑了笑,“那就进来等。” ——一些有钱人的怪癖和居高临下。 在少女自然的命令里,薇薇不得不跨进洗手间。 “锁门啊。” 薇薇:…… 大得堪比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的洗手间,上厕所的隔间到门口的距离比普通人家房门到卧室的距离还远得多,不知道她在矫情个什么劲儿。 这么大的洗手间,只能她一个人用是吗? 薇薇一边在心里这样想,一边没有表情的关上了那扇金属质地的豪华大门。 轻而沉重的一声闷响后,孟摇光这才往里走去了。 薇薇靠着门安静等待了一分钟,然后等来了又一声命令。 “没纸了!” 带着点恼羞成怒的语气,让薇薇愣了一下。 不应该啊,这里的服务绝对不该出现这种重大失误才对。 她从柜子里拿了一包纸出来,朝声源处走去,敲了敲孟摇光所在的隔间门。 “孟小姐,我……” 话还没出口,隔间门陡然打开,下一秒她就被猛地拉了进去。 第749章 意外邀请 砰地一声,隔间门被关上的同时,薇薇的背脊也狠狠撞上了墙壁。 惊愕之下她甚至来不及发音就被人用手肘抵住了喉咙。 一双乌黑冰冷的眼睛闯入她视线,逼到了她眼前。 “孟……”嘶哑的声音刚脱口,就得到了一声轻而低的“嘘”。 少女对着她做了个噤声的口型,语气很温柔,眼神却正相反。 “声音小一点,我不想把你卖给薛燕回。” 薇薇:…… 她的脑子混乱一片,一时搞不清眼前人的真实目的和性格,二是对这句话感到莫名其妙。 但很快孟摇光就让她明白了。 ——“我知道那些根本就不是客人。” 她这样轻描淡写地说,甚至还夹着点笑意,“薛燕回那傻逼也不想想我的职业是什么,居然敢让那么多人在我面前演戏,简直就是自己找死。” “……” “你是不是不明白我想干什么啊?”少女轻声说,“我只是想让你听我说话,然后配合我回答几个问题而已。” “……” 对上女人困惑又带着怒意的视线,她继续笑:“你是不是还很奇怪我凭什么威胁你?” “我刚刚已经说了……我知道那傻逼在骗我,但你猜,他自己会乐意承认,他是个傻逼吗?”少女翘着嘴角笑起来,“如果我告诉他,是你在洗手间里偷偷向我报信出卖了他,再在外面大闹一场——你觉得,他会相信你,还是相信我?” “……” 本来就没干的冷汗顿时又多了一层,薇薇在脊椎的酥麻感中动了动手指,咽了下喉水。 “你……”她艰难地发声,“你想知道什么?” “很简单。”孟摇光道,“告诉我,刚刚和你站在一起的那个女人在哪里,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又在这里……遭遇过什么。” 最后几个字她吐得又轻又沉,乌云一样压了过来。 薇薇却突然好久都没有反应。 她静默地盯着面前的少女,因为隔着面具,她更能看清那双眼睛,漂亮到不可思议,却也寒凉到不可思议。 刀锋一样铮亮地射出来,传达着主人不容拒绝与哄骗的情绪。 这短暂的几秒之间薇薇想到了很多。 第一次在甜甜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时,她意外于容钦那个无心无情的小混蛋居然也会特殊对待一个普通女生,第二次在申玉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时,她意外于这个女生怎么总出现在她耳边,而第三次,她为陆凛尧而在网上搜索到这个名字时,她的心情依旧是意外的,只是这份意外混杂了更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但那些意外,说到底都和“孟摇光”本人无关。 她在她眼中只是一个空白而单薄的形象。 好命的,富贵的,漂亮的,仿佛集造物之所钟命运之所爱的但很空洞且乏味的存在。 但此刻这双眼睛,这些问话,却让这个空洞的名字被填充起来。 ——原来是为了申玉而来的。 当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出现的时候,她感受到一阵过电般的酥麻从脊椎里闪过,同时有更多情绪井喷般涌现出来。 惊讶、庆幸、赞叹、羡慕、嫉妒、酸涩,以及莫名的羞愧感。 复杂的情绪让女人反而冷静下来。 她闭了闭眼睛,道:“你放开我,我告诉你。” 孟摇光有些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却还是慢慢松了手。 薇薇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轻咳一声,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在马桶盖上坐了下来。 “早说你是为申玉来的,也不用让我受掐脖子之苦了。” 略哑的嗓音也掩盖不了天籁本色,孟摇光条件反射挑了下眉,拳头一下子握紧了:“你知道她的名字?” “我都和她当了好久的室友了,我能不知道她的名字?”薇薇面无表情道,“我不光知道她的名字,我还知道你的名字——在今天之前。” “申玉跟你说起过我?”孟摇光更惊讶了,可很快她又说,“这些都不重要,我要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知道这个干什么?” “当然是见面。”孟摇光背靠着隔间门,低头看着马桶上的薇薇,冷冷道,“我今天必须见她。” “不可能。”薇薇脱口而出,“薛燕回不会让你见她的。” “我今天必须见她。” 孟摇光就像没听见她的否决似的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却莫名能叫人感受到她的固执与绝对。 薇薇瞪着眼盯着他,还想继续说服她,脑子里却条件反射般闪过那个低沉的男声。 “满足她的一切要求——一切。” “……”薇薇怔住了。 孟摇光有几分莫名地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时间不多了,你必须告诉我怎么才能见到她。” 又是一个必须——薇薇怔怔地呆了一会儿,最后移开视线。 “好。”她回答地语气很迟钝,脑子却转得很快,“但不能是你去见她——我想个办法,带她来见你吧。” “你能做到?”孟摇光有些怀疑地看着她。 “有点难,所以我还得想办法。”薇薇也很发愁,她觉得自己本来就不算聪明人,眼下要同时给几个人当线人,可真是难为死她了。 正当两人还在谈话的时候,门外突然远远传来了敲门声,随后是一声娇娇柔柔的“孟小姐”。 “快出去。”薇薇立刻道,“薛燕回不会允许你离开他视线呆太久的。” 孟摇光暗骂了一声,很快打开了隔间门。 “吵什么?” 她快步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后动作又变得慢条斯理起来,也不去开门,就这么隔着一扇房门语气不耐地说,“我上个厕所还要人催?” 外面的人很快就不敢说话了,孟摇光却还在洗手。 直到薇薇来到她身后,她才抬眸看了一眼镜子。 透过镜子她直视着身后那个看起来有些特别的女人,像是若有所思了一会儿,直至薇薇也投来冷淡又疑惑的目光时,她才在哗哗的流水声里道:“你这么帮我,事后不会受到惩罚吗?” “……”薇薇沉默了片刻,莫名道,“如果会呢?” “……”孟摇光看着她,低而字字清晰地说,“你想离开这里吗?和申玉一起。” 薇薇长久地愣住了。 她听到过很多次类似的话,可那些大多出于对她有所图并且是一时冲动的男人口中,至今她距离这诱惑最近的时候,是荆野给她手机的时候——但那也是有交换条件的,她必须要出卖自己,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才能有可能达成。 而眼前,她第一次从一个女人口中听到了这句话,如此云淡风轻的,好似不需要她付出任何代价,也不需要她以卑微姿态去请求——就好像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邀请。 邀请她离开地狱。 第750章 终相见 回到大厅,孟摇光面不改色地拿着卡自己去兑了价值十万的筹码,又继续加入了“游戏”中。 薛燕回冷眼旁观着,唇角挂上了似有若无的笑。 直到青烟弥漫着模糊了少女的面具和眼神时,一个身影端着酒水走到了她面前。 薛燕回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是个不太熟悉的女人面孔,约摸是为了卖酒才来孟摇光面前找存在感的,他叼着烟没怎么在意,他知道孟摇光不会喝。 然而这种想法才刚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就看到孟摇光一手接过了那杯酒仰头很快就喝下了。 薛燕回愣了一下,忍不住笑问:“不是说不在我这儿喝酒,怕我给你下药吗?” “那是我们还有仇的时候。”孟摇光捏着空杯子看他一眼,语气平淡而理所应当,“现在我和薛少爷之间的恩怨既然已经一笔勾销,我当然不会再防着你——至少在这种低级错误上,不用防你。” 薛燕回一时不知道该感到荣幸还是屈辱,最后只好扯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催着她继续玩。 孟摇光就一边喝酒一边玩牌,过了会儿又跑去丢飞镖打台球,在场子里转来逛去不亦乐乎,瞧着倒真像是喜欢这种氛围似的,让薛燕回看得逐渐舒展了眉头,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这样沉浸在烟雾里的玩乐不知持续了多久,喝了足足快十杯酒的孟摇光,终于流露出了混混欲醉的姿态。 她按着额角,皱着眉靠在沙发里,问薛燕回:“我想上去睡一会儿。” “想睡觉哪里需要上去?”薛燕回笑道,“底下的房间可比楼上要干净多了,我找人带你去。” 说着他便打了个响指叫人,孟摇光却一声不吭直接栽倒在了身边人的肩膀上。 薇薇被砸得险些从沙发上掉下来,她龇牙咧嘴却不敢让孟摇光摔下去,只听少女赖在她身上,用带着醉意却足以让薛燕回听清的音量含糊道:“就你……你带我去,别人不许,不许碰我。” 薛燕回皱了皱眉,眼神有些怀疑地盯着薇薇:“你什么时候跟她这么熟了?” “刚刚带她去厕所随便聊了几句。”薇薇说得若无其事,还是那副不好惹的表情,还侧头看了薛燕回一眼,“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比您有数。” 多多少少带点嘲讽的语气反而让薛燕回松开了眉头,摆摆手让她去了。 于是微微扶着醉醺醺的孟摇光走在前面,阎城影子般默默跟在后面,三人很快就消失在了通道里。 · 房卡在门锁上滴了一声,被扶进门的软骨头般的孟摇光,在房门再度咔擦一声关上时,立刻就站直了身体,转了转有点酸痛的脖子,转头问薇薇:“那个端酒的是你的人?” “是我姐妹。”薇薇瞅了一眼她的神情,“放心,没下药。” “既然答应合作我就不会怀疑你。”孟摇光到沙发上坐下来,“好了,现在我酒也喝了,什么时候让我见申玉?” “外面场子还没散,你肯定不能现在见她。”薇薇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摸什么东西出来,却不知为何又停住了,“你有手机吧?看看什么时间了。” 孟摇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半。” “那还得等上一段时间。”薇薇朝里面看了一眼,“你可以先睡一觉,准备几个闹钟给我开门就行了。” 孟摇光迟疑了一下,盯着面前容貌平常但音色却如同天籁的女人,在她清澈又冷静的目光里沉吟了许久才点了点头。 两人正要约时间,一旁的阎城却突然开了口。 “有我守门,不需要闹钟。” “你不用另外找房间休息吗?”薇薇惊讶地看他一眼,“可能要熬很久。” 阎城平静地扫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把视线落到孟摇光身上,对她抬了抬下巴:“等我把这房间检查一下。” 男人说完就朝里走去,把卧室和洗手间都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确定没问题了才出来。 这时候薇薇已经离开了,剩下一个孟摇光还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她睁开眼睛,瞥了正要往门外走的阎城一眼:“你还真想在门口守着?” “不然?” “你可以睡沙发。” “……”阎城脚步一顿,唇角突然吊儿郎当地弯了起来,“大小姐,我不得不说,你有时候还真是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边界感?”孟摇光歪了歪头,“我可是睡大通铺长大的。” “所以你才得时刻铭记现在的你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阎城理所当然地接话,“现在的摇光大小姐,是不该和一个保镖同处一室睡觉的。” “……卧室又不是没有门。”孟摇光只觉得他有病,却又无法不领会他的好意,只能道,“之后给你发奖金。” “还是省着点吧。”阎城似笑非笑,“大小姐刚才的十万筹码还是找我借的呢。” “……我很快就要拿到片酬了。” …… 房门被轻轻合拢,室内一下安静下来。 孟摇光靠着沙发又闭上眼睛,好一会儿后,她才喃喃地说了句什么。 “瑶光大小姐……”她口中模糊的重复这个称呼,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嗤笑。 · 大约是因为潜意识里知道这是在地下,孟摇光时隔许久,又一次梦到了光怪陆离的往事。 那些走马灯一样从她面前闪过的幼小的脸,月光透过半埋在地下的窗户穿进来,照亮地下室里阴暗的污垢和渺小的人影。 而她就缩在大片的阴影之中,拼命伸长了脖子,也难以接触到半点皎洁的月色。 直至咔嚓一声,她听见仿佛月色碎裂般的声响,随后立时就在坠落般的失重感里猛地醒来了。 她睁着眼直直躺在床上发呆,随后又被逐渐接近的脚步声吸引了视线,她转头看去。 自昏暗的卧室往外看,两个牵着手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朝这边走来。 卧室里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很快就就照亮了走到门边的两个人。 还没能从混乱梦境中完全挣脱的孟摇光看着跟在薇薇身后的人,猛地缩紧瞳孔,咕噜一下翻身坐了起来。 “申……申玉?” 第751章 紧急通道 昏暗中立在薇薇身后的女人闻言抬起头来,对上她的视线—— 原本麻木而忐忑,还略带些小心的眼神,一下如化石般凝固了,只是很快,那些凝固的情绪又开始一点点融化,化作粘稠而浩大的水,无边无际地朝孟摇光蔓延过来。 与这目光一起过来的,还有她跌跌撞撞飞奔而来的身体。 申玉一头扎进了孟摇光怀里,后者甚至被撞得倒在了床上,可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就先被胸前爆发的压抑的哭声惊住了。 接下来是很长时间的静寂,因为静寂,那哭声才愈发显得痛苦至极。 孟摇光起先只呆呆地躺着,眼神有些发怔,渐渐的,她便抬起了手,放在了申玉头上,轻轻摸了一下,又拍了拍。 “没事了。” 她的声音很低地响起来,“我今晚就带你出去。” ——原本并不是这么打算的。 她这次下来,本来只是想查探一下情况,她应该要尽可能警惕地行事,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看到遍体鳞伤的申玉的第一眼,她就改变了主意。 她不想让申玉在这里多待哪怕一天。 而此时申玉的表现,也让她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事实上,两人哪怕是在鸦戏上课,最亲近的时候,也都还远远算不上朋友,顶多就是一起交过作业的不讨厌的同学罢了。 然而此刻申玉抱着她,就像抱着在永夜瞥见的第一缕火光般不顾一切。 孟摇光什么都没说,她轻拍着申玉长长了一些的发,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一直到沉默被薇薇打破。 “行了,别在这上演偶像剧了。” 她是个对一切温情片段都会起鸡皮疙瘩的女人,给了两人不到三分钟时间就不耐烦了,走过来打断道,“先说正事吧,我们时间可不多。” 申玉这才慢慢爬了起来,她其实已经从歇斯底里的情绪中挣脱出来了,这会儿坐起身也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尤其看着孟摇光湿了一小片的衣服,整个人都几乎要缩起来。 孟摇光倒是没什么情绪起伏,她跟着坐起来,第一件事是垂眸看着申玉放在床单上的手,在细瘦洁白的手腕上,有一圈极明显的淤痕,一看就知道是被人粗暴抓握出来的。 触及到她的目光,申玉立刻张口想解释什么,但很快她又瞥了薇薇一眼,薇薇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眼里写着明显的警告。 申玉皱了皱眉,却还是闭上了嘴,只咬着唇把手腕放到了身后去。 “我今晚就带你走。” 孟摇光没在意她的举动,神情若无其事,抬起头又看向薇薇,“我知道这地下肯定有别的通道,你能带我们去吗?” “……”薇薇收回与申玉对视的视线,对上她的目光,抱起了胳膊,“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这里的客人,当然有我的渠道。” “不对吧?你分明是走特殊通道下来的,根本就还算不上真正的vip。” “……”孟摇光偏了下头,有些意外,“连这个都知道?” “我好歹也算是……”薇薇垂了眼皮,喉咙吞咽一下,“这里的长青藤了,当然会比较特殊。” “所以你也一定知道别的通道在哪儿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可以带你一起走。” “……哈。”薇薇笑了起来,“你甚至连真正的客人都不是,却还想带我一起走?” 她略微靠近两步,低头俯视着坐在床上的孟摇光,轻声道:“那你恐怕要失望了——就算有特殊通道,那也是仅供给真正的vip的通道,你这样作弊进来的,根本就没条件走那条路。” “你说的条件……”孟摇光伸手从兜里摸了一张卡出来,“是这个吗?” 薇薇目光一闪,盯着那张银色的卡片,却并没有立刻就露出动摇的表情。 孟摇光似有所料,晃了晃那张卡片继续道:“不用怀疑,就是升级后的卡。” “……”薇薇终于惊讶起来,“这是谁给你的?” “你的确很聪明,立刻就猜到是别人给我的了。” “如果这是你自己的卡,你根本就不用问我通道在哪里,所有走正规渠道下来的贵客都会在第一天就被告知紧急通道的位置,而且……”薇薇继续道,“如果你真的有卡,就代表你是薛燕回的同类,他又何必在你面前藏着掖着?” 孟摇光似想了想,认同了她的推测,干脆承认了:“是,这是别人借给我的卡,所以,现在可以带我去了吗?通道的位置?” 薇薇长久地凝视她,脑海里再度浮现出了那个男人的命令。 ——“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难道这个“一切”里,也包括这个吗? 她的耳朵里,袖珍型的耳麦中,低低传来了两声手指轻扣桌面的声音,随后是男人无声的一笑。 “答应她。” 那人平静地说,“然后带她去。” 薇薇的眼瞳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片刻后她看向孟摇光,语气复杂地吐出了一个字:“行。” · 在下来之前,孟摇光简直做梦都没想到一切会这么顺利,乃至于她在跟着薇薇走过了很远后,整个人都已经从极度紧张的状态进入到半神游状态了。 “前面就到了。” 女人压低的声音在昏暗中依旧显得十分清越。 孟摇光终于忍不住拉了一下她的手:“你确定没走错吗?我们不会被人发现?” “……”薇薇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她一眼,“这条通道只有在发生意外的时候才会使用,平时根本就没人从这里走——还是说你其实很渴望被人发现?” 孟摇光:…… 所谓的紧急通道,其实是装在某个房间里的穿衣镜。 当银卡刷过,镜子自动移开,露出后面更黑暗的通道时,孟摇光好长时间都没有动弹。 “就是这里了。” 薇薇这样说着,语气很冷漠,“你们进去吧,到通道尽头还有一扇门,你再用卡刷一下就行,出去之后就是隔壁商圈的私人车库,开门密码是1227.” 孟摇光:…… “还不走?是因为太轻易了,所以你在怀疑我给你下套吗?” 第752章 我从不干涉任何人的选择 薇薇抱起胳膊来,神态悠然而轻蔑,“其实这里的规则真的很简单——只要有卡,就永远都是上帝,永远可以为所欲为,包括今晚让你觉得不可思议的顺利,也全都仅仅因为这张卡而已。” “我只解释这一次。”她说,“你如果还在怀疑我,那就别走了,比起去探明前方的未知,留在这里对你来说确实更加安全。” 被握在掌心里的手指紧张蜷缩了一下,孟摇光转头看了薇薇一眼,安抚地蹭了蹭她的手背:“我当然要走。” 她看向薇薇:“但你也要走。” “……”薇薇神情有些奇妙地凝滞了片刻,突然笑起来,“你们这种人是不是都爱以命令的口吻对任何人说话?可你凭什么命令我?” 她语气很冲,孟摇光却很平静:“你为我领路,亲自把我们放走,你还敢留下来?等着被发现然后被惩罚吗?” “……” “现在和我们一起出去,我保证不会有任何人来找你麻烦。”孟摇光把话说得很笃定,语气平静,可大约是四周昏暗灯光和狭窄巷道的渲染,将这份平静也染上了危险而诱人的气息。 薇薇的视线不由自主看向了那道通往黑暗的门,她的喉咙不着痕迹地吞咽了一下,却又很快被耳麦里传来的轻微叩击声撞得头脑清醒。 “你也太天真了吧孟大小姐。”她看了眼站在孟摇光后面的阎城,眼里含着不加掩饰的讥诮,“这种类似的话你是不是和容钦也说过?他答应你了吗?” “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她抬起下巴,清秀的脸上有光线滑过,连眼神都显得乖戾起来,“九池才是适合我们生活的地方。” 她往后退了一步,退进更多的光线里。 “带着她走了就不要再踏进这里了,孟大小姐。” “以后可别再这么倒霉了。”——最后这句话是对着薇薇说的。 这就算是告别,或者说是永别了。 孟摇光却好似并不着急,她盯着薇薇,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直到申玉都开始恍惚地拉她的手,薇薇也忍不住皱起眉时,她才突然上前一步,倏地贴近到薇薇耳边。 ——是藏着耳麦的那只耳朵! 薇薇悚然一惊,却没来得及躲开,便被人附耳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有人在监视你。” 她并不知道耳麦的存在,声音放得很低,却也不像是害怕被人听到的样子,“所以你才不敢跟我走。” “但我发誓,”她轻轻地说,“只要你和我一起走出这道门,就算是此时此刻正盯着你的人,也不会敢追上来的。” “……” 那道温热的气扑在耳廓上的同时,薇薇听见耳麦里传来一声愉悦的笑,她顿时从整个背脊一路麻到了后脑勺,好半晌都一动不能动。 看着退回到原位的孟摇光,她喃喃地吐出两个字:“疯子。” 她很想立刻转身就走,却被耳麦里的声音叫了停,于是只好强撑着站在那里,顶着一点点渗出的冷汗一动不敢动,而耳麦里那个声音甚至还有闲心对她调侃:“你可以考虑一下她的提议,她没准儿真能做到——她从来都说话算话的。” 薇薇:…… 她抬头看着孟摇光,嘴唇动了两下,艰难地说:“还不滚就真的没机会了。” 孟摇光看了她两秒,终于拉着精神状态越来越糟糕的申玉转身离开。 就在他们跨入了那条黑色的分界线时,听到耳麦里一声命令的薇薇突然一怔,随后不得不快走两步追上去抓住了孟摇光的胳膊,以和孟摇光相似的姿态附耳过去,在她耳边轻声留下一句话。 “你知道陆凛尧也是这里的常客吗?” 昏黑到看不清五官的通道中,孟摇光陡然停住了脚步。 薇薇把手攥紧成拳头,在越来越快的心跳与越来越强烈的屈辱感中,颤抖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还是我的常客。” —— 黑暗之中,她感到孟摇光转头过来看了她一眼。 因为光线太差,她无法看清那个眼神,慌乱之中只能脑补出对方的惊愕愤怒以及鄙夷,这样下意识的想象让她整个人都快要颤抖起来。 可当孟摇光说话时,她才发现对方的情绪似乎并不如她所预料——相反,少女的嗓音非常平静,说的甚至不是和陆凛尧有关的事。 “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会跑出这条通道。”她这样说,“如果觉得自己活在地狱,那么比起可能遭受的惩罚,永远都是逃跑的机会来得更难得与重要。” “但我从不干涉别人的选择。” 她留下这句话,拉着申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薇薇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直到彻底融入黑暗之中。 很奇怪,她的呼吸直到此时才真正急促起来——她仿佛直到此时才真正意识到,这是一条通往自由的道路。 即便是黑暗的,不知道尽头在哪里的路,可这的确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她距离地面那样近,就像孟摇光说的,只要走出去了,她就能…… 哒、哒、哒、哒…… 耳麦里,是那个男人指节轻叩桌面的声响。 薇薇的呼吸在这样规律的响动里一点点恢复了平静,说来奇怪,她眼前分明是黑暗的通道,却不知为何总有种眼睁睁看着灯光一盏盏熄灭的错觉。 直至最后一束光也灭了,她眼前重新被黑暗覆盖之时,她垂下眼眸,转身背对着这条长长的道路,回到了温暖的光芒里。 穿衣镜在她身后自动合拢,门锁发出滴的一声,出口被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薇薇转过身,在耳麦里依旧故我的哒哒声里,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如鬼,额头冷汗涔涔,好像比过往十年来的自己都更加落魄和凄惨。 “如果我刚才跟着她走了,”她听见自己呓语般的口音,“你真的会放过我吗?” “……”耳麦里的人闷闷地笑起来,哒哒地敲着桌面,叫人简直能想象出他翘着二郎腿慢晃的悠闲模样,“我不是说了吗?她从来说话算话。” “……” “但我知道,”耳麦里的声音带着一丝轻蔑一丝得意,“你不会跟她走的。” “因为你不是她。” “任何人都不是她。” 薇薇双腿发软,险些直接坐倒在地,靠撑着墙壁才勉强让自己不那么狼狈地靠住了。 她仰着头望着顶上的灯,好长时间都没有动弹。 第753章 顺利 是非常顺利的一次逃跑。 顺利得简直都不像是逃跑了。 当银卡刷开最后一道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间明亮宽敞的私人车库,车库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正在头顶灯光下闪烁着昂贵锐利的光泽,车钥匙就挂在旁边的墙上。 “还真是顶级服务。” 阎城走过去,一把将钥匙取了下来,转头看向孟摇光,“开出去吗?” “开。”孟摇光抬头在车库里扫了一圈,最后将视线落在角落的摄像头上。 “免费座驾,为什么不开?总不至于有人在车上安了炸弹。” 她这样说着,在身后角落里随便找了个清洁用的工具,抬手狠狠砸向那个摄像头。 待到砰地一声,摄像头被砸得粉碎,才拍了拍手拉着申玉坐上车。 车上放着一个用来输密码开门的遥控板,阎城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随口让孟摇光输密码,后座上的人却半天不动,跟没听到一样靠着座位闭着眼,阎城略挑眉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确定她不想动后只好自己拿过遥控输入了密码。 1227,输入。 金属门缓缓上升,露出外面空荡又华丽的地下车库。 偶有衣着讲究的男女开着豪车来来去去,很快,这辆劳斯莱斯也冲入了车道里。 申玉偏头,从后视镜里看见那扇逐渐下降合拢的车库门——她至今都还是恍惚的,在走过那条长长的黑色通道时,她就已经开始恍惚了,直到现在也没能回过神来。 她真的出来了吗? 之后呢?不会被拦住吗? 那个对她来说简直就如同地狱般可怕和幽深,仿佛永远都无法逃出去的地方,现在竟然就已经被她甩在身后了? 而且,那地狱的出口,竟然就藏在这样一个地方?看起来如此平常和安全,甚至华丽的地方?而这里来来去去的人们,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 他们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路过了地狱——真的没有人知道吗?还是说,他们其实都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 一股比身在其中时更加森寒的冷气自脊椎里窜出来,让申玉不由自主狠狠打了个寒颤。 孟摇光握紧了她的手——从走进那个通道开始,她就始终没有松开过她的手,此时察觉到她的战栗便立刻握得更紧了。 其实她的手并不算很温暖,可因为贴得实在够紧,皮肤间的接触和挤压让温度变高,申玉下意识反握了回去,转头看向孟摇光,然后得到一段平和宁静的目光。 “不会有事的,我们已经出来了。” 她这样说道。 申玉沉重缓慢地呼吸着,把另一只手也挪上来,握住了孟摇光的手,好像要借此汲取能量般紧紧交握着。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其实本来应该立刻带你去见你父母,可你现在的状态不太合适,就先去我那里休息一晚,明天再带你去见你爸妈。”孟摇光对她笑了笑,“他们找了你很久。” 申玉说不出话来,重重地点了点头,同时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淌出来。 下一秒劳斯莱斯冲出车库,那两道眼泪顿时映上了流光溢彩的街道,刺眼的光芒让她顿时眯起了眼睛。 孟摇光伸出手给她挡了一下:“不如你先睡一下?” 申玉用力摇头:“不。”她颤抖着说,“我不敢睡。” 没有过多解释,待到缓过来,她又迫不及待地去看窗外的世界。 车流声,喇叭声,霓虹的灯光和拥挤的人流,她不知不觉趴到了窗边,眼睛如同看着一场幻梦般出神。 “想吹吹风吗?”孟摇光问她。 “可以吗?” “当然。” 她抬手把窗户降下来一些,夜间的风混合着一些咖啡和食物的香气裹进来,吹起申玉凌乱干枯的发丝,而她却在这舒适的夜风里更汹涌地掉泪。 孟摇光什么都没说,安静地看向了另一边。 · 一路顺利地回到了烟苔巷。 孟摇光拉着申玉走进巷子,在暗淡路灯下打开那扇老旧的门,正要领着她走进去,却被申玉拉住了衣袖。 “我……我们就睡这里吗?” 她声音很低,带点哑,孟摇光略侧耳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因为我最近在拍戏,所以一直住在这里体验生活。”她晃了晃她的手,“你记得吧?表演课上老师讲过的,很多导演都会要求演员在拍摄之前住在和符合角色身份的地方以便代入角色,我现在演的就是个穷学生,家里还是杀猪的。” 她抬了抬下巴,让申玉看到房间一角摆着的猪肉摊。 “可是这里……” 申玉往左右看了看,路灯下,巷道又深又长,只有夜风穿堂而过,凉飕飕的瘆人。 她的话没有说完,孟摇光却洞穿了她的不安。 少女在灯下笑了笑,想了想,本打算抬手拍掌弄出动静,但因为一只手还和申玉紧紧交握着,便只好换了个方法。 她用空着的右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出来一下。” 无声的几秒后,孟摇光朝夜色里抬了抬下巴,申玉顺着她的视线小心看去,一个高高大大的人影正靠在视线尽头的墙壁上,正是之前一直跟着她们的“司机”。 “还有那边。” 孟摇光说着,手指往她背后一指,申玉便又转头看去,果然这边也有,还是两三个影子。 “他们值夜班,整个晚上都不会闭眼,就在这里守着。” 孟摇光往前一步,直视着申玉的眼睛,带着很有力的笃定和安慰:“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申玉看着她的眼睛,含着泪点了点头。 · 啪嗒一声,灯亮了。 家具拥挤而又陈旧的室内,到处都是生活的痕迹。 孟摇光把申玉按到沙发上坐好,给她烧水洗脸洗手,又倒了一杯热水让她捧在手里,等到一切都收拾妥当了,才拉着人上了床,用被子把她裹好,在床边坐了下来。 “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可以见到你妈妈了。” 申玉缩在被子里,两眼出神地盯着她,好久都没说话,直到孟摇光把自己也收拾妥当,重新在床边坐下来拿着剧本开始看的时候,她才沙哑地张了口。 第754章 我会听他自己说 “我真的出来了吗?” 没有等孟摇光回答,她先梦呓般的自言自语起来:“我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一点真实的感觉,我都分不清了,到底是至今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还是现在的一切才是做梦?会不会等我醒来,我其实还在那个地方?” 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似乎盖得再厚也无法抵御来自潜意识里的恐惧和寒意。 孟摇光顿了顿,侧头看向她,盯了一会儿,突然伸出一只手,在被子里摸到申玉发凉的手指,拿出来,再在灯光下轻轻揪住一丁点皮肉,一个用力—— “嘶——” 申玉痛得皱起了脸。 “够痛吗?不够我可以再用力一点。” 少女嗓音里带着微末的笑意,懒散困倦,就像此时的夜色般绵绵。 申玉在手背尖锐的疼痛中愣怔几秒,又开始汹涌而无声地掉泪。 她从床上把自己撑起来,歪歪扭扭却很用力地抱住了床边的孟摇光。 “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真的……”她窝在少女单薄的肩头泣不成声,“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才能表达,但是摇光,我真的做梦都没有想过……这些天来我感觉我都快疯了,我以为我到最后要么变成一个精神病,要么就是和那些人一样在那里腐烂,虽然也无数次做过梦,但我都以为那只是妄想……” “摇光,摇光……” 孟摇光被她这一扑险些又往后倒下去,可这次身后再没有支撑,她便只能自己稳住了身体,就着拿着剧本的手,紧紧将申玉环抱住了。 “我知道的,我明白。”少女小声地说,“没事了,你真的出来了。” “这不是妄想。” 暗淡灯光下,申玉就像一株藤蔓般紧紧缠着孟摇光哭了很久,嘴里一直零碎而语无伦次地说这些什么,而孟摇光总给予抚摸和拍肩作为回答。 不知过去了多久,申玉终于哭累了。 她昏昏欲睡地倒在被窝里,手还揪着孟摇光的衣袖,意识不清地喃喃;“我……是不是没法报警?” 孟摇光没有说话,只摸了摸她的头。 “我好没用。”她囫囵地说,努力抬起眸子看向孟摇光,“你知道吗?那底下,还有好多好多女人,她们都跟薇薇一样,她们都不是自愿的……” “……我知道。” “可如果我不能报警,那她们,是不是也没救了?” “不会的。”孟摇光一下一下轻捋着她的头发,“她们会出来的,不会太久——我保证。” “真的吗?” “……”孟摇光对她笑了笑,“我从不撒谎。” “那就好。” 申玉的大脑已经一片混沌,甚至都不太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可即便如此,她在最后一秒还是强打起精神努力看向了孟摇光:“对了,我在那里还看见了陆……陆老……” “嘘。” 始终温和如一片海水的孟摇光在此时突然有了欺起伏,她竖起手指贴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不用说了,我都知道。”少女在申玉愣怔的目光里说,“不用告诉我。” “……”申玉怔怔的,“你,你和陆老师……” “他是我的男朋友。”孟摇光微笑起来,“我会听他自己说的。” “现在,你该睡了。” 她给申玉掖了掖被子,看着申玉就像是跌倒般闭上眼就倏然坠入了梦里。 头顶灯光暗淡,单人床上空间并不大,可申玉躺在上面还是显得空落落的。 这个在初见时便给了孟摇光很深印象的,短头发的撒谎女孩儿,此时看起来脆弱如一张泛黄的纸片,叫人怀疑轻轻一吹便会碎了。 不太需要想象,孟摇光就能知道她在下面见过什么,经历过什么。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约是她在那里遇见了薇薇——虽然孟摇光至今也无法确定薇薇对她到底是否心存善意,可至少在看着申玉的时候,那个女人眼里的确是带着怜惜与愤怒的。 想到薇薇,就自然不免会想起她最后那句话。 孟摇光直起身,换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靠着背重新拿起了剧本。 视线里纳入那些黑色的字体和故事,孟摇光却十分心不在焉。 她当然知道薇薇为什么会说那句话,她也非常确定在背后指使她说这句话的人是谁。 事实上,在踏入那条紧急通道之前,她心里都还悬着一根线,她并不能百分百确定前方的安全,她也在怀疑后面还有什么阻碍在等着她,可当薇薇附耳对她说出那两句话时,她的心顿时就定了下来。 她知道前路不会有人拦她了,因为有人已经达成了目的。 方才还保留在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起来,孟摇光靠着椅背,手指放在剧本上许久没动。 正在发愣时,她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孟摇光第一时间侧头去看了申玉一眼,后者正睡得沉沉,一点知觉都没有。 确定没有把人吵醒后,她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一串陌生号码。 盯着看了两秒后,她没有犹豫,直接挂断了通话,但很快,第二通电话来了,挂断后又是第三通,全都来自不同的陌生号码。 第三次,孟摇光盯着手机看了更久,最终她还是站起来,无声地走出了门。 将木门在身后掩上,她走开两步,这才划开了通话键。 听筒里没有声音,她也不着急,靠在墙边静静等着,直到一声不太标准的“surprise”透过电波传过来。 “怎么样?我今天送的这个礼物,你应该很喜欢吧?”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懒散,还隐约带了点雀跃。 孟摇光顿了顿,接着她突然笑起来。 仰头望着狭窄巷道上的夜空,少女嗓音冰凉如水:“这么多年过去,你还和当年一样自信。” 她靠着墙偏了偏头:“到底是什么给了你这样大的底气,让你敢这么大张旗鼓地把我放进去又放出来?” “当然是这个礼物的附赠品。”男声突然地压低,带着一股故弄玄虚的味道,“你不是收到了吗?那个很有价值的附赠品。” “……”孟摇光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其实你完全没必要这样做。” “事实上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一天不准备放过我,我就迟早还会下去——这个附赠品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是吗?”男人在通话那头笑起来,“可我毕竟更喜欢万无一失的布置,谁知道几年过去了,你是不是有了些我所不知道的变化,是不是有了真正想去依靠,想去分担的人呢?” 第755章 夜与尼古丁 “……” “开玩笑的。”男人突然也笑起来,语气一下子变得云淡风轻,“我知道你没有变,你不会变。” 他嗓音低沉,一字一句就像述说事实一样地道:“无论你现在身边有多少人,无论他们有多厉害,那都和你没关系——你只会利用他们,但永远不会与他们共享你的一切,尤其是不好的一切。” “至于这个附赠品——只是想让你知道而已。”男人又笑起来,这一次是调侃和若有所指的笑,“毕竟第一次在这里见到陆先生的时候,我也非常吃惊呢,而且他和薇薇——真的很有缘分。” “薇薇你见过吧?就是那个带你们出去的女孩子,声音非常好听——我一点都不奇怪陆先生会觉得她特别,因为就连我也觉得,她有些像你,但你知道,在我眼里你永远是最与众不同的,谁都不配……” 没等他把话说完,孟摇光径直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关机了揣进兜里,靠在墙上待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兜,待到摸出半包香烟,便干脆在阶梯上坐下来,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里。 接着摸遍全身都没找到打火机,她只好叹了口气,靠着墙冲空气问了一声:“有火吗?借一个。” 大约十秒后,黑暗中渐渐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一个小东西从那边飞过来,被孟摇光扬手接住。 “嘶~” 金属制的打火机砸在指节上,孟摇光皱了下脸。 盖子打开发出清脆的一响,随后咔嚓一声,小小的火焰在夜色里燃起来,很快燎起了一缕青烟。 孟摇光关了打火机,两眼盯着燃烧的火星,神情很专注地吸了一口。 烟雾被她捂着唇吐出来,扩散在脸颊边,犹如雾气般无规律。 但只这么一口她好像就倦了,靠着墙慢慢叹了口气。 “心情不好?” 黑暗里传来男人语气随意的问话。 孟摇光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为什么?”阎城问,“这么顺利地把人带出来了,不值得高兴吗?” “……”孟摇光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指间燃烧的火星,半晌才慢慢道,“高兴。” 她用完全听不出来高兴的语气这样说:“当然高兴了。” 又停顿了好久,在烟已经烧了小半截的时候,她才道:“可如果就连我的这份高兴,也全都在别人算计之中呢?” “什么意思?”阎城在昏暗的光线里偏头向她看去,孟摇光却没有回答。 阎城便不问了,只在片刻后问道:“不如找老板求助,那么粗条大腿搁在那里,你不用白不用。” “我还没用吗?”孟摇光笑了笑,抬头朝他看了一眼,“你现在能在这里,不就是我已经求助过的最好证明吗?” “我说的是完全彻底地交给他。”阎城说,“你应该更相信他的能力,而且……” 顿了一下,他才说:“你应该过得更轻松一点,就像林半月一样。” “我没有不相信他的能力。”手里的烟已经快要燃烧到尽头,孟摇光动了动手指,烟灰便簌簌落下,又被夜风吹得飘浮起来。 “可这也不代表什么。”她抬起头去看那些消散在风里灯里的烟灰,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某些时候我不得不承认,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真的是我最讨厌的人。” “如果事情到了你无法控制的一步,我会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老板的。”阎城看出她不会说更多,便给出了自己的底线。 【如果真的到了我无法控制的一步,你会发现就算告诉他也没用了。】 ——心里这么想着,孟摇光却没有说话,她只淡淡地看了阎城一眼,弯了下唇道:“其实你能帮我瞒到现在我已经很惊讶了——如果被派到我这里来的人不是你的话,我估计根本就不会接受他这样的安排。” “我该说什么?很荣幸得到大小姐的信任?” “那倒不必,继续保持就好了。” 烟终于燃到最末端,孟摇光抬起手指,吸了最后一口,然后嘟着嘴将青色的烟雾细细地吐出来,看着它们在眼前绕着圈坍塌消失,这才杵灭了烟头,弹进对面的垃圾桶里。 “睡了。” 她敷衍地挥了下手,转身走进房里,木门被轻轻合拢,发出啪的一声。 远处墙角下的阴影里,阎城抬眸懒懒瞧了一眼,转身隐入了更深的夜色里,空气中只留下他一句平淡的吐槽。 “晚安都不说一句,没心没肺的东西。” · 孟摇光进门就发现申玉似乎在做噩梦。 她窝在被子里很不安稳地左右晃着头,脑门上浸着一层薄汗,本就苍白的脸上充斥着浓郁的恐惧,叫人只看表情就忍不住去猜测她到底深陷在多么可怕的噩梦里。 孟摇光脚下一顿,随即便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握住了她乱挥的手。 她在床边坐下来,轻声安抚了几句,总算盯着人睡死了。 这会儿已经是凌晨三点,孟摇光拿起手机看过时间后就叹了口气,编辑短信给红姐说了声自己要请假后,她又在床边坐了快半个小时,确定申玉不会再惊醒后,她才悄悄起身,裹着毯子到沙发上睡下了。 这张沙发平常都是陆凛尧睡的,那么长的一条,也不知道是怎么能呆得住的。 脑袋枕在沙发扶手上,孟摇光回想了一下在这张沙发里见过的某人的睡脸——好像还真睡得挺香的。 明明大半条小腿都搁在外面,还能睡得那么香,真叫人稀奇。 想到陆凛尧,便又不免想到今晚的一切。 薇薇,荆野,都在不约而同的向她强调陆凛尧去过九池的事实——她并不怀疑这件事的真相,除了连申玉都在惦记这件事以外,更重要的是,这种轻易就能被拆穿的谎言,那个人没必要花大力气向她强调。 何况还是在那样的时机下。 至于说陆凛尧照顾过薇薇的“生意”,她却是半个字都不信——这一点信任她还是有的。 可是,也仅仅如此了。 她不相信陆凛尧会去那里玩女人,也不相信陆凛尧会在那里赌博,以及干别的坏事,但她却无法猜测陆凛尧去那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原本就是那里的vip——他完全有拿到顶级银卡的实力。 还是说,他是另有目的…… 第756章 恐惧 手机又震了起来。 孟摇光回过神,拿起来看了眼来电显示,是方悦。 看了眼床上的申玉,她没有犹豫地挂了电话,接着给对方发了条短信,报平安加晚安一条龙。 安静下去的手机就搁在胸口,她睁着眼看着夜色里朦朦的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愣后,又把手机举起来,点开了和陆凛尧的聊天记录。 有心想说点什么,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半晌,最后又看了眼时间,终究还是退出来,点进微博,去搜了一下对方粉丝发的行程图。 陆凛尧最近没什么行程,没有进组也没有广告,几乎已经成了个失踪人口,上一回上热搜还是因为巴黎有个和他长得像的路人被国人拍到了。 孟摇光只好去看以前的旧动态。 照片里男人总是身处于圈内名利场,花花世界里他永远都穿得最简单,却又永远都能毫不费力地成为全场最吸引人的存在。 在超话里翻了好一会儿,半天才翻到几张比较日常的便服照,还都是在鸦戏上课时同学们拍的。 翻到这里,孟摇光才想起来,这人作为老师的兼职好像已经结束了。 好像突然找到了一个可以聊天的理由,她下意识又点开了聊天页面,手指噼里啪啦按了几个字。 【陆老师最近是不是没在……】 手指的动作慢下来,直到停止。 屏幕右上角的“4:10”沉默地亮着,孟摇光闭了闭眼,无声地出了一口气,又退了出去,继续去翻照片,翻到比较陌生的就保存下来。 手指的动作很机械,她眼睛里映着一张又一张照片,脑子里却在想别的。 除了有作品上映的时候,陆凛尧真的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即便这么多人喜欢他爱着他,他也依旧不为所动,说不营业就不营业,就连狗仔偷拍到的照片也总会被公司买下来,杜绝了一切被窥探私下模样的可能。 其实仔细想想,这种表现,与他粉丝口中的“温柔”是有所矛盾的,甚至还显得有些冷漠。 那我呢? 她突然这样想。 我又有多了解他呢? 抬起手在手机的微光里盯着自己的掌纹,她想起每一次的牵手和拥抱,还有每一个吻。 她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陆凛尧唯一一个有过亲密接触的女生,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她记得,陆凛尧曾经说过,他也有过很混蛋的时期…… 孟摇光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手机掉进缝隙里,光一下子暗下来,她便在昏暗中继续出神。 其实这么想来,她对陆凛尧的了解并不算多。 虽然那个人曾在她最痛苦的时候说过要和她比惨,却还是没过多透露过自己的过去,关于他还有一个弟弟这件事,她还是从别人口中听到的。 孟摇光原本以为自己并不需要在意这些,比起过往,她永远都更在意未来。 可直到今天她才突然发现,那些过去或许也非常重要,如果她对陆凛尧有更多了解的话,至少或许能支撑她对今晚的突发状况做出一些有理有据的猜测。 她无法想象陆凛尧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会成为九池地下的常客,也无法想象他和薇薇接触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她分明无论如何都不希望陆凛尧和九池有任何接触,她甚至恐惧于此。 她更恐惧的,是陆凛尧和九池接触的理由,会和她有关。 虽然理智告诉她,她不该有这么自恋的猜测,可直觉却不讲道理地横亘在心里,让她不可避免地感到心寒——不是对陆凛尧,而是对自己。 如果陆凛尧真的是为了她才和那种地方沾上边…… 孟摇光慢慢把自己缩起来,无声地打了一个寒颤。 · 天亮了。 申玉醒来的时候听见轻微的脚步声,还有热水倒进杯子里的水声,以及一点瓷器轻撞的响动。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逼仄的房间里,一个站在桌前摆弄热水壶的身影。 似乎察觉到她的动静,那人在热雾中抬眸:“醒了?醒了就起来吧,吃过早饭我带你去见你妈妈。” 申玉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她恍惚还以为自己还在梦中,直到白雾散去,那人的身影清晰地走到眼前,弯下腰来拍了拍她的脸。 “比我想象中觉少,我还以为你要一口气睡到下午呢。” 没等站起来,申玉闷不吭声地一把拉住她抱住了,半晌闷闷地带着哭腔说,“我还以为我在做梦。” 孟摇光笑了笑,拍了下她的脑袋。 · 早餐是简单的包子豆浆,孟摇光踩着拖鞋到巷子外面买的,说不上多好吃,但新鲜,热腾腾的,落进肚子里会给人难言的满足感。 申玉的狼吞虎咽中,孟摇光看了她一眼:“等见到你父母了,你准备怎么说?” “……”申玉动作一顿,等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才慢慢道,“我……我是不是,什么都不能告诉他们?也不能报警?” 她抬起头看着孟摇光的眼睛,目光急切又含着泪,像是在寻求一个否定的答案。 孟摇光久久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眼睛里的光便一点点暗淡下去:“我知道,我明白的。” “我在那里待了这么久,也听说了一些事,我不会报警的。”她说,“我也不敢报警,我还有爸爸妈妈。” 话是这么说,她的眼泪却已经落成了断线的珠子。 孟摇光看着她叹了口气:“这只是暂时的。” 她给自己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豆浆:“我跟你保证,那地方一定会完蛋,那些人也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真的吗?”申玉迫切地望来,眼里还有怀疑。 孟摇光却很平静,咽下豆浆后才看向她,只吐出两个字:“真的。” “你回去之后好好休息,什么都不用担心。” 她又拿了个包子给申玉:“快点吃吧,你妈妈肯定等不及了。” · 送完申玉回来,孟摇光在路上接到了林半月的电话。 自从上次分开后,这家伙就再没跟她直接联系过了,这还是第一次。 接起电话来,那边语气还有些别扭。 “我听说你昨晚玩得不高兴?” 第757章 猜测 “听谁说的?”孟摇光坐在车里戴着耳机,“方悦?” “其实不用她说我也知道,你根本就和那些人玩不到一块儿去。”林半月嘟嘟囔囔,“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孟摇光笑了一声,没说话。 那边林半月像是噎了半晌,才能说出这话来:“我听方悦说昨晚你玩到半夜就不见了,她找了你好久都没找到,虽然最后只是虚惊一场,但你这样也不太好……你,你以后别再这样了,那种地方本来就脏得很。” 说完后她又压低了声音嘀咕:“本来昨天我也要去的,但我妈临时出了个小车祸,我才不得不耽搁了,下次再有这种场合,我肯定跟你一起去。” 孟摇光原本一直很平静地听着,到这里才下意识地动了下眉梢,不动声色地问:“你妈妈还好吗?” “还好,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把脖子扭到了,下午就能出院。”林半月冲她吐槽,“最开始我接到电话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要命的大事故呢,差点把我心脏病都吓出来,都怪她那个见鬼的助理在我这儿夸大其词,害得我一路飙车去机场,还闯了两个红灯。” 孟摇光低眉敛目,不起波澜地“嗯”了一声:“就算没有夸大其词你也该去的,毕竟那是你妈妈,她肯定吓着了。” “我妈才不会吓到呢,她淡定得很。”林半月像是撇了撇嘴,“早知道她没什么问题我昨天就该跟你一起去。” 孟摇光笑笑不语,拉开话题又跟她闲聊了几句,过了十几分钟才挂了电话。 一直沉默的阎城这时候转头看了她一眼:“林半月对你倒是很亲近。” 孟摇光沉默一会儿,说:“她人挺好的。” “是吗?我倒是听说她是上流圈子里远近闻名的小恶魔,谁都敢惹。” “……”安静片刻后,孟摇光突然问,“你对她妈妈,也就是林夫人,知道的多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到了。” “不太了解。”阎城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我只知道,她是个很合格的豪门夫人。” 合格? 孟摇光看了阎城一眼,知道他不会再说更多,便也不多问了。 合格的豪门夫人。 她转头看向窗外,心想这和她所了解到的方如兰的形象,可谓是大相径庭啊。 几乎所有认识方如兰的人,都认为她比起豪门贵妇,倒更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温柔没脾气,不爱物质,不讲奢华,喜欢看书喜欢文艺——与阎城口中合格的豪门夫人简直就是两个样子。 那么到底是谁误会了呢? 是阎城误会了?还是所有认为她是仙女的看客们误会了? 说到底,九池还有方家的股份,以前本以为方如兰已经算是林家人了,看在连林方西都不知道的份儿上,便觉得她也多半不知情,但现在看来…… 想到昨晚那个如此巧合的车祸,孟摇光撑住了额头,眼神幽深。 · 回到剧组,孟摇光过了两条戏后,陈锦红带着一封信找过来了。 “居然还真让我们找着了。”她把信封递过来,“诺,那个送豪车的粉丝寄给你的。” 孟摇光怔了一下,接过信正要看,余光里就闯入了一个黄色的外卖员身影。 他骑着电动车,非常顺畅地停在了树荫下,孟摇光不由自主就把目光放过去了,直勾勾盯着他下车取餐的动作——真是熟练得不可思议,如果不是被锻炼出的直觉,她说不定真要以为那是个货真价实的外卖员了。 “喂。” 陈锦红见她发呆,抬起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愣什么呢?” 孟摇光回过神来:“哦,没什么,这信我回去了再看吧。” 她顺手把信封塞进兜里,拿过放在一旁的剧本,垂着眼“看”了起来。 视线落在剧本上,她的余光里却全是那个外卖员的身影,随着脚步一点点靠近,孟摇光捏着剧本的手指也不由得用了点力。 她还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陆凛尧——在得知他是九池的常客之后。 就好像本以为已经亲密无间的人突然又多了一层陌生的面纱,虽然,她想她自己也是这样的。 其实除了身世之外,陆凛尧也并没有很了解她的过往。 这样想来说不定还挺搞笑的,两个对彼此都不够了解的人,却在一起了。 胡思乱想的时间里,一只戴着露指手套的手拎着甜点盒突然闯入她的视线。 “您的外卖。” 低沉悦耳的嗓音传进耳里,精致的盒子就这么被放在她的剧本上。 孟摇光这才抬起头来,看见帽檐之下口罩之上,一双轮廓优美的茶色眼睛。 “谢谢。”她这样说着,却在目光相接的瞬间不由自主地飘开了一瞬,又很快转移回来,对着男人笑了笑。 外卖小哥正在举起另一个袋子的手突然顿了一下,几秒后才慢慢道:“还有一杯热饮,一袋坚果,可以补充能量。” 孟摇光于是又对他笑弯了眼,主动抬手接过袋子。 “……” 两只手皮肤接触了好几秒后,孟摇光有些惊讶地看了过去。 男人不动声色地低头看着她,说好要给她袋子的手还一动不动,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孟小姐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好?”他一动不动地问,“是拍摄不顺利吗?” 孟摇光怔了一下,倒是一旁已经坐下的陈锦红闻言抬起了头,不无惊愕地问:“你是她粉丝?” “没有人会在见了孟小姐之后还能忍着不变成粉丝的吧?” “……这,小哥还挺会说话?”陈锦红呆住了。 “坦诚而已。” 孟摇光:…… 她有点耳热了,却越发地板着脸,抬头用力瞪了男人一眼,狠狠夺过他手里的袋子。 “不好意思,我不私联粉丝的。” “我们都是在工作,不算私联。”小哥这样说道,“我连你的签名照都没要过。” “好像还真是?”原本就要警惕起来的陈姐点了点头表示赞赏,“这年头像你这么守本分的粉丝可不多了。” “所以孟小姐,”身形修长的外卖小哥直勾勾盯着已经坐下来的孟摇光,连余光都没有半点偏移的,执着地问,“能告诉我今天为什么不高兴吗?” 孟摇光:…… 在陈锦红开始变得古怪的眼神里,孟摇光仰脸看向他,眼神很真挚很平静地说:“谢谢你的关心,但我没有不高兴。” 帽檐底下的阴影里,那双茶色眼眸如不起波澜的湖水一般映照着孟摇光的脸,就这样静静地看了许久之后,他一点头:“我知道了。” 望着外卖小哥离开的背影,陈锦红不由得道:“这身高得有一八七了吧?这么好的身材,当外卖员真是可惜了。” 孟摇光同她一起望着那个背影,看着他熟练地骑上电瓶车离开,突然没什么情绪地开口道:“那是你老板,你没认出来吗?” 陈锦红:…… 陈锦红:??? 第758章 片场日记 “我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孟摇光手里的甜点都快吃光了,陈锦红还在冷冷地吐槽,“你不知道他的演技有多好吗?瞧瞧他的神态动作,流畅得好像当了好多年的外卖小哥。” “而且哪怕我真认出来了我也不敢相信啊。”作为陆凛尧的前经纪人,陈姐职业病发作地继续道,“谁会相信断情绝爱立在影坛之巅的陆大神有朝一日居然会为爱跑外卖呢?是亲眼看见了也会怀疑自己是在做梦的程度。” “我要是他的女友粉估计能当场晕倒——如果我是你们的cp粉我估计也会当场晕倒。” 一句话都没说的孟摇光:…… “陈姐,你现在话越来越多了。” “因为在你身边长了很多见识。”陈锦红面不改色,“我也没想到我会有今天。” 孟摇光彻底无语,咽下了勺子里最后一口奶油,又灌了口水漱了口,起身继续拍摄去了。 · 倒春寒即将进入一段紧要剧情,孟摇光和席听肩并着肩往拍摄场地走时,还在远远的角落里瞥见了靠在电动车上的黄色衣角,她脚步一顿,耳朵里的声音顿时就飘了。 “……会是什么感觉?” 席听发现她没反应,便撞了撞她的肩膀,“问你话呢。” “什么?”孟摇光回过神来,视线也收了回来。 “我是说,”他点了点手里卷着的剧本,“现实里要是真的穷成这样,会是什么感觉?” “……就是穷的感觉呗。”孟摇光笑了笑,“无论看到什么东西都知道自己无法拥有,无论看到怎样的人都知道自己难以企及,在这种时候,人的自尊心往往会变得很尖锐,对什么都很敏感,却又对什么都不想承认。” “这是谷雨的感受吗?” “不。”孟摇光云淡风轻地说,“是我的感受。” 放下水瓶走进取景框,她变成了谷雨。 · 【倒春寒】 · 又是听着钢琴曲睡着的一个中午,反而醒来是因为四周太安静。 谷雨睁开眼睛的时候,那架钢琴正安静地沉睡在午间的天光里,而琴凳上空无一人。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往四周找找,却很快就察觉到一段清浅的呼吸,就在她身边。 谷雨转头看去,瞧见了少年合着眼的侧脸。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正以和她相似的姿势抱臂靠墙地坐着,只是两条腿一直一屈,看起来很长。 她这么盯着人看了不过两秒,那人就似有所觉地睁开眼回望过来,然后反射般地对她笑了笑。 “我看你每天中午都睡得这么香,所以也想来试试。” 少年的嗓音有点哑,透着点困倦。 谷雨迟疑地点了下头:“试得怎么样?” “是挺好睡的。” “那你继续?” “不了。”少年把腿盘起来,侧身面对着她,眼神彻底清醒,“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 “你之前,不是说过要去海边吗?” 谷雨愣了一下,大约是这一瞬她神情里透露出来的犹豫,让谢惊蛰难得的急躁起来。 “你忘了吗?文艺晚会那天晚上,你就是在这里说的?” “我没忘。”谷雨看了他一眼,“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我……”少年卡了一下,说话一下变得不流畅起来,“我想……我想明天就去,怎么样?刚好是周六。” “……” “你明天有时间吗?”少年迫不及待地看向她的眼睛,神情里是不加掩饰的期冀。 谷雨瞳孔凝滞地看了他一会儿:“你……周六不是要上补习班吗?” “我妹妹明天刚好也要去隔壁市参加比赛,我爸妈都没空送她,我就主动请缨了,不过我已经跟她说好了,让她自己去比,咱们可以趁机去海边玩一整天,她不会告诉我妈妈的。”谢惊蛰语速很快地说,“我为了这次机会最近天天熬夜做题,缩短时间达到了我妈刷卷子的要求,她好不容易才答应了。” 少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恳求意味,让迟疑中的谷雨慢慢点了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谢惊蛰险些没直接跳起来,可最后他还是没那样做,他只是改成了跪姿,双手撑着地,无比靠近地贴在谷雨面前,两眼放光地紧紧盯着她,“我今晚就买票,我们明天早上见!” “买票?还是今晚?”谷雨耳朵动了动。 “或者明早再买也可以,反正不缺票。”谢惊蛰微笑道,“最好买八点半那一趟的,过去只要一个半小时。” 谷雨怔了一下:“你说的是高铁?” “是……”谢惊蛰顿了一下,语气平和下来,“因为我妹妹需要按时到比赛场地才行,所以这次我们可能只能坐高铁过去,但下次,下次只有我们俩的话,我们就可以坐公交和大巴了。” “说得好像坐大巴是多难得的好事一样。”谷雨笑了一下,那笑淡淡地浸入眼睛里,“坐高铁不是更好吗?” 不等谢惊蛰说话,她就道:“我来买票吧,毕竟是我邀请的你。” “不用……” 话没说完,谢惊蛰就在少女的目光里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那我妹妹的票不用你买,她有的是钱。” “好。” · 晚上放学后,谷雨骑着自行车一路回到家,从唯一属于她的小柜子里掏出了一只老旧的信封,又带着信封走出巷子,找到了街边的一家裁缝店里。 “哟,这不是谷雨吗?”快要关店打烊的老板娘看着少女笑起来,“终于攒够钱来买你的舞裙了?” “吴阿姨。”少女捏了捏信封,垂着眼,“我是来换钱的。” 她抬起头,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这里一共是三百块,我想请你给我换成整钞。” 老板娘表情都滞了一下,随后她高高的挑起眉来,惊讶地“咦”了一声:“你不是来买裙子的?” “不是。” “不买了?” “不买了。” 老板娘啧啧两声,把信封接过来:“这可真是稀奇了,攒钱攒了这么久就为了买套裙子,怎么好不容易快够了又不攒了?” 她从信封里把钱拿出来,厚厚的一大叠,几乎全是一块一块的,只有最下面垫着一张十块和几张五块的。 老板娘倒也不嫌麻烦,干脆就坐在缝纫机后面细细数了起来,一边数一边跟谷雨聊着天。 “换整数去干嘛?有急事?” “算是吧。”谷雨垂眼看着那一堆钱,脸上带着很淡的笑。 “看来的确很急了。”老板娘笑起来,“那裙子还买吗?” “买啊。” 老板娘没忍住摇了摇头,“看你又要省吃俭用地攒到哪一年。” 那叠旧零钱被点了两遍,老板娘才抽了三张一百的给她。 谷雨伸手接过,跟老板娘道了谢,转身离开了。 跨出门后她脚步顿了一下,侧身朝里面看去。 在逐渐暗淡下来的灯光里,裁缝店的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其中有一件雪白的芭蕾舞裙。 谷雨盯着那条裙子,在室内灯彻底暗下来之前,把那三张钞票揣进兜里,转身大步走远了。 第759章 去海边「倒春寒」 “我没有买回程的票。” 谷雨把手揣在衣兜里,平淡地说,“去的时候因为你妹妹要赶时间所以买了高铁票,但我想回来的时候,或许可以只卖你妹妹一个人的票,我们可以坐大巴车回来。” 她这样说着,抬头直视少年的眼睛:“就我们两个人。” “行啊。”她看到少年没有一点犹豫地答应了她,笑得很好看,“就我们两个人。” 梦被关门声惊醒了。 谷雨皱着眉睁开眼睛,发现是父母推着车回来了,猪肉的血腥味顿时弥漫了整个房子。 她看了一眼手机,被摔出无数裂缝只是勉强能看的屏幕上,正是高铁购票的页面,她在睡着之前已经按照谢惊蛰写给她的两个身份证买好了早上八点半的票,回程的票还一张都没买。 谷雨想了想,最终还是如梦里一般,只买了一张谢婧羽的回程票。 算下来,四张票,一共换了她快两百五十几块钱——这还不算她在巷尾烤串店找老板用现金换电子费用的两块手续费。 不再多看手机,听着父母的说话声,谷雨从床上爬起来,踩着拖鞋走过去,动作无比麻利地开始帮忙清理小摊。 她父母并不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卖猪肉,一般都是哪里人多推着车去哪里,每天要换好几个地方,但他们人脉不广,能进到手的猪肉并不算很有质量,因此生意总是一般,经常会推着卖不完的肉回家过夜,第二天第三天再推出去继续卖,再过两天还卖不完的话,剩下的猪肉便会成为家里的一道荤菜了。 今天推车的案板上也同样还放着两大块没买完的猪肉,谷雨熟练地拿到一边,自己撸着袖子拿着清洁工具开始洗案板。 已经干涸的血痕在湿润的水迹里逐渐复活,变成腥红的液体染上她的肌肤,少女视而不见,闷头用力擦洗着,偶尔回两句父母疲惫又麻木的问话。 她干着活,脑袋里却在想那几张车票。 这还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坐高铁,也不知道到底会是什么体验。 · 高铁站就在距离谷雨家八公里左右的位置,坐公交车半个小时也就到了,但谷雨六点钟爬起来,开始从家里出发,连跑带走,快一个半小时才到。 好在时间不晚,谢家兄妹俩甚至还在她之后才到。 这是谷雨第一次在除舞蹈室之外的地方见到谢婧羽,穿着常服的她看起来倒是没有穿着芭蕾舞裙那样令人瞩目,却也是个漂亮极了的少女。 而谢惊蛰……他明显好好打扮了一番。 头发专门吹了造型,衣服也很衬他的气质,加上显然是帮妹妹背着的黑色单肩包,整个人看起来盘靓条顺,少年气十足。 对上谷雨打量的视线时,谢惊蛰目光有瞬间的闪烁,不过很快又坦荡地直视回来了。 “走吧,快检票了。” · 因为时间较紧,几人没有过多聊天就上了高铁。 是二等座,谢婧羽在最靠窗的位置,谷雨本想坐在最外边,却被谢惊蛰二话不说地挤到了中间。 “你们两个女孩子可以聊聊天。”他强行把谷雨按下来,“刚好可以缓解一下她的紧张。” 谷雨挑眉瞅他一眼,转头去看谢婧羽:“你紧张吗?” 少女笑而不语,发出吃吃的声音,眼神却很是调侃地越过了她,去看她的哥哥。 直到少年的耳朵开始一点一点地红起来,她才高抬贵手地放过他,抓着谷雨的手开始聊天,张口便是一句:“我听说你也喜欢芭蕾。” 谷雨顿了顿,余光瞅了谢惊蛰一眼,波澜不惊地“嗯”了一声。 “那真是太好了。”谷雨抓着她的手露出惊喜的表情,“我们以后有空可以多多探讨一下,刚好我也没什么朋友。” “我只是个业余的,而且我只会欣赏不会跳。” “不会跳?” 感觉到谢婧羽的目光正在滑向身后,谷雨目不斜视道:“不会,只会瞎蹦跶而已,一点专业性没有,就跟过家家一样。” “那可不行啊。”谢婧羽立马瞪大了眼睛,“一直过家家的话会损失你对芭蕾的热情的。” 谷雨只笑了笑,没等她说更多,很快把话题转移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她假装没有看到谢婧羽朝她身后悄悄瞥去的眼神,而在她身后的谢惊蛰却无比郁闷,朝妹妹做了个“努力”的口型,只是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都没能成功,反而是他,在妹妹和谷雨的交谈中,逐渐被谷雨流露出来的另一面所吸引,甚至露出了有些愣怔的表情。 从认识到现在,谷雨在谢惊蛰眼里一直都是个特立独行,无论在哪里都讨厌社交,讨厌人群的人,他甚至以为他根本就不会和人温和交流,为此他昨晚还给妹妹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各种求着她多担待,说谷雨可能会话很少,不怎么爱搭理人,但她绝对不是故意的只是天生性格如此…… 然而此刻,他看着和他妹妹第一次真正见面就交流得很不错的谷雨,不禁开始深深怀疑自己会不会只是她用来接近自己妹妹的一个工具人。 但是……这样的谷雨显然也很吸引他。 谢惊蛰起初还能保证自己的视线不要太明目张胆,到后来就渐渐地控制不住了。 直到他妹妹喊一声“饿了”,才把他拽回神来。 “对了,你吃早餐了吗?”谢惊蛰赶紧把包打开,“我专门带了些吃的。” 他从包里掏出一盒包装漂亮的零食,递到了谷雨手里:“你们一起吃吧。” 谷雨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就听到身旁谢婧羽一声意味深长的笑。 “呵呵。”少女拉长了调子,娇蛮又刻意地瞅着她哥哥,“三百多块一盒的东西,我之前要你给我买多少次了,你就没一次答应我的,今天怎么这么舍得了?” 谷雨正攥着盒子的手顿住了,没去看正在用眼神打架的兄妹俩,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东西。 也就比她的手大一些的包装盒,上面全是看不懂的外文,她甚至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三百多块钱。 在心里无意识地将这个价格过了一遍,今天早起时就一直保持的期待与兴奋感,突然就冷却了不少。 就像一滴水落下来刚好滴入眼睛,虽不到沁凉入骨的地步,却也带来了一丝涩意。 谷雨把包装盒塞进谢婧羽手里,笑笑说:“我不会开,你来吧。” 第760章 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倒春寒」 被打开的盒子里装着颜色漂亮的各式水果夹心巧克力,谷雨只吃了两个就没再吃了,谢惊蛰一直在谷雨背后朝他妹妹使眼色,却也一直被无视,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半的巧克力都进了他妹妹的肚子。 “你觉得好吃吗?” 他最后只能抱着那个空空的包装盒干巴巴地提问。 “好吃啊。”谷雨说,“我第一次吃呢。” “喜欢就好,以后我还给你带。”谢惊蛰笑起来,突然又侧头面朝一边咳嗽了两声。 谢婧羽偏头看向他,盯着瞧了两秒后“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又抓着谷雨继续聊起来。 窗外景色不断变化,天色也越来越明亮,逐渐有阳光暖暖地渡进来。 不知道过去多久,谢婧羽突然停住了话头,戳了戳谷雨的肩膀,让她往旁边看。 谷雨转头看去,只见到一张少年沉睡的侧脸。 “他昨晚完全没睡好。”谢婧羽的声音悄悄喷在她耳边,毫不掩饰其中的笑意,“大半夜的还来找我对口供,生怕我在爸妈那里露馅。” 谷雨凝视着那张侧脸,弯了弯嘴唇:“让他撒谎应该很难吧?” “是啊。”谢婧羽靠回椅背上,“所以我一个人尽情发挥了好半天。” 停了好一会儿后,谢婧羽突然转头看向她:“你怎么会愿意跟我哥一起玩?” 谷雨朝她投去疑惑的视线,谢婧羽便解释道:“我在学校见过你,还以为你会是那种……呃……孤立所有人的类型。” “……”谷雨似也分不清这到底是褒是贬,想了想道,“你哥这个人挺有趣的。” “有趣?”谢婧羽夸张地做了个表情,“这个词还能被用来形容我哥?” “为什么不能?” “我一直以为他是世上最无聊的人。”谢婧羽道,“干什么都按部就班,从小到大都是妈妈的好孩子,明明对任何东西都没兴趣却还是死命学到最好,在我爸我妈面前乖得跟绵羊似的,在学校也完全不懂拒绝——这么无趣。” 谷雨听着她的声音,脑海里想起的却是那一张张被折叠成纸飞机的满分试卷,天台上少年凑过来抽烟的脸,还有逃课那天他从墙下仰头看来的愣怔而璀璨的目光…… “无趣吗?”意识到谢婧羽奇怪的视线,谷雨笑了笑,“我倒是觉得他挺有意思的。” “那你眼里的我哥和我眼里的我哥肯定不是同一个人。”谢婧羽这样说着,撇了撇嘴。 拍了拍谷雨的肩,她轻声道:“麻烦让让,我去一下厕所。” 谷雨把双腿收起来,看着谢婧羽从她面前走过,又小心翼翼跨过她哥哥的大长腿,背影渐渐消失在过道里。 她收回视线,又转头去看旁边睡着的谢惊蛰。 看得出他昨晚是真没睡好,眼下的青黑颇为明显,这会儿闭着眼睡觉的表情甚至带着点委屈。 谷雨看了眼他还抓在手里的零食包装盒,为了避免从他手里滑到地上,她悄无声息地伸出手去,把盒子拿了过来。 望了眼窗外的风景,谷雨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正逢谢婧羽从卫生间返回,一个跨腿就把她的手机撞掉了。 啪的一声—— 没等谷雨反应过来,谢婧羽已经说着“不好意思”急急地弯腰去捡了。 于是被动静惊醒的谢惊蛰猛地坐直身体,迷糊打开的视线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只从未见过的手机。 握在她妹妹手里,老旧,掉漆,屏幕龟裂得叫人怀疑能不能看清上面的字——是一只和他妹妹纤洁漂亮的手极其不相称的一只手机。 只看一眼,便足以叫人从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出“贫穷”二字。 大约从未见过如此寒酸的手机,谢婧羽无法控制自己表情地露出一点惊愕来,可很快她就忍住了,若无其事地把手机递回来。 “不好意思啊我没注意,你快看看摔坏了……”话一出口,摸着手里那本就龟裂万分的手机,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她又立马改口,“你先看看还能不能用。” 多少有些小心翼翼的语气让谷雨抬起头多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说了声“没事”就把手机拿回来揣兜里了。 谢婧羽悻悻的:“要不你往里面坐一个吧,我坐外边就行了。” “你不喜欢靠窗吗?” “……啊,对啊。” 说这话的时候,谢婧羽脑海里闪过的是昨晚某位哥哥对她的叮嘱。 【你到时候一定要让她坐窗户旁边,她这是第一次坐高铁,肯定更想坐靠窗的位置。】 急了谢惊蛰这么久,也该给点甜头了。 怀着这样的想法,谢婧羽死活给谷雨换了位置,最后变成了谢惊蛰坐中间,她自己坐最外面。 可惜即便如此,谢惊蛰也没能多跟谷雨多说上几句话。 大约换位置的确是有效的,接下来的大部分时间里,谷雨都在专心致志地看着窗外。 看那些变幻的山色,看那些低矮的房屋,还看山间跳跃的鸟雀,以及在田地里劳作的人们。 “他们在播种。”谢惊蛰随她一起看着窗外,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是啊。”谷雨没有回头,她视线落在窗外远处田地里弯腰的人影身上:“毕竟是春天了。” “你喜欢春天吗?”谢惊蛰问。 “不喜欢。” “那你喜欢夏天?” “也不喜欢。” “那你喜欢哪个季节?”接二连三的猜测让谢惊蛰有点窘迫,“因为你叫谷雨,我还以为你会比较喜欢春天呢。” “谷雨又不是我自己起的名字。” “可是人一般不是会对属于自己的东西移情吗?” “名字是我的,节气可不是我的。” “所以才是移情啊。” “……”谷雨被噎了一下,侧头瞄了他一眼,又转回头去继续盯着窗外,好一会儿后,她才慢慢说,“可我并不喜欢我的名字。” “你知道谷雨代表着什么吗?”她问。 谢惊蛰知道她并不需要自己的回答,便沉默的做个倾听者。 “谷雨是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因为雨水多,所以最适合播种,是个充满希望的时间点。”少女没有回头,玻璃上映着窗外杂草倒伏的春野,还有她平静而出神的脸。 “可我讨厌这个节气。”她说,“我讨厌春天。” 第761章 空气「倒春寒」 “那你喜欢什么季节?” “那夏天呢?你喜欢吗?” 后来谢惊蛰总是会会想到这一段对话。 烟灰的天,低矮的动车,拥挤的座位,还有前后座模糊的人影。 而少女就坐在这样灰蒙蒙的背景里,眼眸如一汪黑色的海,冷而静地望着外面飞驰而过的原野,告诉他:“不喜欢,夏天太热了,睡不着觉。” “秋天?秋天不冷不热刚刚好,而且景色也不错。” “秋天已经冷起来了,我经常不知道穿什么,不是热就是冷。” “……那冬天,你肯定更不喜欢吧?”谢惊蛰语气干巴巴的。 谷雨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是啊,冬天太冷了。” 谢惊蛰实在是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他呐呐无言,好在谷雨自己先张了口。 “我什么季节都不喜欢。” 她平静地说,“春夏秋冬都是一样的,枯燥地轮换,除了让我的衣服变得更旧更短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 这是一个让谢惊蛰无法理解,却莫名感到心灵震颤的回答。 他在一瞬间条件反射般低头去看她的鞋,从来没有换过的,干净却陈旧无比的帆布鞋,起毛边的鞋口上露出来的是少女穿着薄袜的脚踝,瘦骨嶙峋,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冷。 她似乎感知到他的视线,转头看了一眼,谢惊蛰立马转开目光,直视前方,但他能感觉得到,谷雨正偏头看着他。 那不是窘迫的自卑的目光,她的姿态依旧坦荡,与他对比起来显得寒酸又单薄的脚甚至动都没动一下,依旧那样大方地支着。 但谢惊蛰却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心底发麻。 隔着一个座位的谢婧羽也在努力表演目不斜视,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中间的谷雨却莫名地笑了起来,虽然兄妹俩谁都没有看到,但镜头看到了,窗外渡进来的天光照亮她的笑容,很淡,在模糊的背景里,让人觉得透明而遥远。 高铁在轨道上飞驰而过,谷雨专心看了会儿窗外,在提醒快到站的时候又看了眼时间,有点愣地说了一句:“真的好快。” “是吧?”谢婧羽赶紧说,“而且价格也不贵,攒一攒伙食费就有了,比坐客车要划算,你们以后再来也很方便的。” 谢婧羽的衣服被她哥哥绕后猛拉了一下。 谷雨将他们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只当做没看见地笑了笑。 没多久列车就到站了,三人很快下车出站,谢惊蛰拦了一辆出租车把谢婧羽送到了大剧院的门口。 少女背着她的包和两人道别后转身就走,没两步却又突然猛冲了回来,一边跑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个袋子塞进了谷雨手里。 “对了差点忘了,送你个见面礼。” 谢婧羽眼睛弯弯地看着谷雨道,“从我哥哥跟我说起你开始我就想送你了,你自己还没跳过所以只把这当做可有可无的兴趣爱好,但如果你自己跳了,说不定有朝一日会成为我的队友呢?” 不等谷雨反应,她已经往后退去,还朝谷雨做了个加油的动作:“希望以后可以和你一起练舞——我一个人很无聊的。” 少女转身就跑,裙角和发丝一起飞扬的模样真是青春无敌。 谷雨瞧着那背影发愣,半天才低头看向手里的袋子。 她把东西从里面拉出来,是一件白色舞裙和一双柔软的芭蕾鞋,倒不像崭新的,却很干净,散发着讲究的香气。 谢惊蛰在一旁克制住了想要捂脸的冲动,顶着谷雨转头看来的目光,勉强露出了一个不动声色的微笑。 “我只是在她问起来的时候随口跟她提了两句,没想到她还这么讲究地准备了礼物。”他瞄了谷雨一眼,又找补道,“不过这裙子本来就是她买错了大小放在家里浪费的,我没想到她这么不讲礼貌居然拿来给你了,你要是介意的话可以不要。” 谷雨挑了下眉,端详了一下他的脸,笑着把东西收了起来。 “既然是心意,为什么不要?” “好了,我们走吧。” 送完了谢婧羽,就轮到他们俩的私人行程了。 这一次谢惊蛰没有打车,而是任由谷雨领路,一路照着路线图找到了公车站。 “坐9路到终点站就是海边了,但是得坐一个小时。” 谷雨有些犹豫,倒是谢惊蛰直接拉着她上了车。 这个时间车上的人并不算多,两人找了后边的位置并排坐下了。 谷雨靠窗坐着,她伸手把窗户拉开,在风吹进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这公交车显然有些年份了,座位老旧,窗户也模糊,但谷雨却在这样的熟悉感中感到安全,话也稍微多了一些。 “在市内坐一趟公交车就得一个小时,倒是跨市显得更快一些。” “高铁是很快,但是这样慢悠悠的也别有一番味道。”谢惊蛰道,“如果不赶时间的话,我倒是更喜欢坐公交车,能看到更多风景人情。” “真的吗?” “真的!”谢惊蛰看着她,“你不信?” “没有不信。”谷雨双手交握在一起,手指纠缠了片刻后,她不抬头地问,“你妹妹那边什么时候结束?” “下午两三点吧,她的场次比较早。” “那……”谷雨顿了一下,“她敢一个人回去吗?” “当然敢,又不是小孩子……” “……”谷雨在心里想着兜里那张唯一的返程票,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的手不由自主伸进了座位旁的袋子里,摸到里面的舞裙。 是很好的料子,比她在裁缝店里看好的那条要好得多得多。 少女的手指在裙摆里纠结,突然摸到了一小片绣起来的图案,她愣了一下,转头将那片布料扯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串英文单词,很熟悉。 她在刚开始对芭蕾感兴趣的时候就在微机课上搜过相关的装备品牌,而这条裙子,正是她搜过的最有名的一个牌子。 她对这个牌子到底以哪些优点出名都已经忘了,唯一记得的就是价格。 基础款都是三千起步的,让她这种人梦都不敢梦的价格。 三千,三百的十倍。 她另一只手摸到了兜里那张薄薄的车票,一瞬间听见了海水悄无声息漫上来的声音。 直到身旁压抑的咳嗽将她惊醒,少女转头看去,谢惊蛰正脸色苍白地背对着她捂着嘴巴拼命咳嗽。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车里的乘客渐渐多起来了。 有学生端着酸辣粉靠在附近大快朵颐,还有工人刚刚吐完最后一口烟。 车厢里的空气于是变得越来越浑浊和逼仄,谢惊蛰便也在这逼仄中加快了呼吸。 谷雨静静地看着他,就像一面死寂无声的镜子,只客观而冷漠地映出他背对着她拼命咳嗽,然后拿出什么东西对着鼻子悄悄吸一口的背影。 倒春寒的天气,风冷冷地从窗外吹进来,却吹不散会让谢惊蛰发病的沉闷气息。 谷雨在他的咳嗽里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与在本市是没有区别,这是如此平常的,她每一天都赖以生存的空气。 确认了这一点后,谷雨转开眼睛,按响了下车铃。 第762章 无关痛痒「倒春寒」 “怎么下车了?” 谢惊蛰一边尽力调整呼吸,一边若无其事地跟上前面的人,“不是……不是还没到吗?” 谷雨脚步一顿,片刻后她转过头来。 公交车停在一段隧道前面,道路两旁只有绿色的行道树,大概是因为这段路比较偏僻,路上除了车便看不到什么人烟。 少女揣着兜站在树下,眼神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你都这样儿了,还想坐到终点站呢?” 谢惊蛰一僵。 “那么大动静,你当我是聋子?”谷雨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如果不怕路远,我们就走一段儿吧。” 走了一会儿没听见身后有动静,她又转头看来:“怎么不走?” “不如我们打车?”谢惊蛰跟上来,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其实坐公交车也没什么,我能喷点药就好了,能忍过去。” “不想走路?” “不是。” “那就走。”谷雨深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空气挺好的,你刚好缓一缓。” “我真的没事。” 谢惊蛰终于和她并肩而行,却始终没有抬起眼来。 谷雨侧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问:“你病情严重吗?” “不严重。” “一般多久犯一次?” “平时都没什么问题,只有换季的时候比较频繁。” “还有空气不好的时候吧?” “……”谢惊蛰从她手里把装舞裙的袋子提了过去,没有说话。 谷雨却没介意:“发作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很痛苦吗?” “……其实还好。” 谢惊蛰飞快扫来的眼神正好对上少女直勾勾看来的目光,他卡了一下,最后选择了说实话,“主要是喘不上气,挺难受的,不过我身上一般都带着药,喷一点很快就好了。” “有过用药不及时的时候吗?” “……”谢惊蛰看了她一眼,有些惊讶地在少女眼中发现了坦荡真实的好奇。 他于是也终于把难堪与羞耻的感觉抛下,认真对她描述起来:“小时候有过一次吧,身上带的药瓶已经空了,但我妈没发现,结果在学校我就晕倒了,还送了医院急救,好在救护车来得还算及时。” “那你还记得当时的感觉吗?” “记得。”谢惊蛰顿了一下,问她,“你好像很好奇?” “是挺好奇的。”谷雨很诚实。 她抬头看了眼面前这条不长不短的隧道,迈步跨了进去。 在阴影从上方罩下来的时刻,她才张口:“我一直都身体健康,没病没灾的,所以一直很好奇来自肉体的痛苦是什么感觉。” 顿了顿,她继续说:“当然,也很好奇人类濒死的感受。” “电视剧里总是演得神叨叨的,什么回光返照,什么走马灯……真的会有这些吗?” 她一边走一边转头看向谢惊蛰。 少年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回答:“别人我不知道,但我当时好像没那么多心思想别的,光是对付窒息感带来的痛苦就够呛了。” 静默片刻,他语气平静而小心地问道:“你说你会好奇来自肉体的痛苦,是什么意思?还有濒死的感觉……你为什么会好奇这种东西。” “这不是很常见吗?因为没感受过所以好奇啊。” 这隧道老旧,里面灯光灰暗,照不清人影。 少女穿着单薄的衣服鞋子在里面走得踢踢踏踏,看起来轻松却遥远,而她的声音在拱形的通道里传播,来回荡漾成空旷的回音。 “我很想知道肉体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痛苦到底哪一个能更胜一筹,可惜我身体太好了。” 顿了一下,她转头看向谢惊蛰,突然笑了起来,“我这么说话是不是太欠揍了?尤其在你这个病人面前。” “……”谢惊蛰下意识摇头,对着她的笑脸,他眼神凝了一秒,才道,“我很少看你这么笑。” “怎么笑?” “……说不出来,反正跟在学校不太一样。”谢惊蛰想了一下,觉得无法形容,只好放弃,又道,“不过能让你这样笑一笑,也挺值的。” “……值,什么?”谷雨的脚步有一刹那的凝滞。 “坐一次公交车,犯一次病,让你损一次。” 因为这片刻的迟滞,少年已经走到了她身前。 谷雨没急着赶上去,她望着前面的背影,眼神有些奇妙,直到谢惊蛰停下来转头看她,她才又加快了脚步跟上去。 “你爸妈要是知道你今天的真正目的,会不会收拾你?” “大概会吧,不过顶多也就是一段时间不许我再出来而已,更过分的没有。” “把你关家里还不算过分?”少女声音压低,语气有点蛊惑,“我怎么觉得比打你一顿还过分呢?” “是吗?那可能是我习惯了。”谢惊蛰多少有点苦涩,“他们很重视我的身体,怕我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犯病。” “原来是这样。” “……但是,比起这样面面俱到的监管,永远都不得自由,我有时候倒宁愿自己……” “宁愿什么?” “……”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不是宁愿自己发病死了?” “……”谢惊蛰好一会儿才回答,“我不能说这种话,但我,的确想过。” 话出口后他就放开了许多,长吸了一口气道:“我甚至想得很仔细,我想在死之前给他们留下一封遗书,细数我这么多年来的每一个愿望,那些大多都有关于自由和理想……虽然我其实根本不知道我的理想是什么。” “你知道吗?”他又说,“我长到这么大,甚至连篮球都没有打过一次,还有足球,各种球……”说着他自己都笑起来了,“其他运动也都没有,就连练琴这个业余爱好也都是我妈给我选的,可等我真的感兴趣之后,她又开始限制我弹琴的时间。” “我以前经常会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而我的遗书里全都是我一个都没能完成的愿望,那时候我爸妈会怎么样……” 少女轻巧地走在他后面一点的位置,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却又突然快走两步来到他身边,接着转身倒退着一边走一边弯腰凑近他。 “你这个想法,还挺恶毒的嘛?” 隧道里她的音色轻飘飘的,让少年顿时羞耻得半晌才能说出话来:“我知道这样想不对,所以从没跟别人说过,而且我也会控制自己不……” “但这也很正常。”少女的音色带上一点笑意,截断了谢惊蛰窘迫的解释。 “我没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我就算死了也无法让我的父母后悔。” 她转身面向着前方正常走,却侧头对谢惊蛰露出一个笑:“甚至连我自己都不觉得他们应该后悔,所以我只能活着。” “不然我早就死了。” 她轻描淡写地往前走去,背影暗淡又单薄,在隧道里仿佛一团模糊的梦。 (这一段剧情对电影剧本来说比较重要,所以写得比较详细,不过应该很快就完了) 第763章 套圈「倒春寒」 走过了隧道,世界好像都一下变了样子。 天光明亮起来,虽然没有明晃晃的太阳,却有变得轮廓清晰的云层。 两人拐了个弯后,远远望见了一处人流较多的广场,谷雨抬着头,眼神亮了点,道:“我们去逛逛。” 谢惊蛰脑子里还在回转方才的对话,迟钝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这附近建筑群不算多,并且看起来都颇为老旧,因此广场上并不拥挤,来往的大多都是些上了年纪的男女,他们有的领着小孩儿,有的则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一个个手揣着手,脸上都带着生动的表情,瞧着很有生活气息。 谷雨在走入人群之前先转头看了谢惊蛰一眼:“你可以吗?” “什么?” “我是说呼吸。”少女眼眸澄明地望着他,没有很露骨的关切,却因为等待的姿态而显得动人。 “没,没什么不可以的。”谢惊蛰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总是有些结巴,明明在学校的时候他还能从容地和谷雨交流的,“我没那么娇贵。” “那就好。” 谷雨收回视线,却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袖,拉着他走进了人群里。 · 糖葫芦、煎饼果子、、风筝…… 这些东西他们一样都没买,却挤在那些被老人牵着的小朋友身后凑够了热闹,将人家做糖做饼的过程看了个遍,接着又从孩子堆里挤出去赶往下一个聚集点。 “你没有想吃的吗?”谢惊蛰终于忍不住问她,“或者你想放风筝?” 刚才谷雨拉着他在花台边缘站了好一会儿,一直盯着那几个放风筝的小朋友。 “我给你买一个吧,现在的天气挺适合放风筝的。” 谢惊蛰说着就要掏钱,却在要走的时候被谷雨一把拽住了,他回头就对上少女直视过来的眼。 “你当我和他们一样大吗?还放风筝?”谷雨拽着他走了,“也不嫌幼稚。” 谢惊蛰走在她身后摸了下鼻尖:“我还从来没放过风筝呢。” 谷雨脚步顿住了,转头看了他一眼,谢惊蛰避了一下,却又很快将视线挪回来。 “……”谷雨似乎无言了片刻,最后却露出个有些无奈的笑容来,“那就去买吧。” 她又拽着人走向卖风筝的小贩:“我来买,以后去海边放。” “海边风肯定很大。” “所以风筝能飞得更高更远。” “不知道会不会吹断线。” “吹断了也没什么,如果能葬身大海那这风筝不是还挺幸福的?” “最后会变成海洋垃圾的。” “哈哈~” 两人在人群里边聊边走,好似都脱离了在学校里带着深深的家庭印记的模样。 天上的光洒下来,让他们连头发丝都显得生动而轻盈。 最后两个人在一大堆风筝里挑挑拣拣,选了个最便宜的海鸥风筝,糊得很潦草,却也花了谷雨整整五块钱。 谢惊蛰把风筝扛在肩上,以为广场之旅应该结束了,他们该继续往海边进发了,却没想到又被谷雨抓着衣袖,走到了另一处小孩聚集地。 “套圈?” 他有些惊讶,谷雨却站在了几个小朋友身后开始排队。 她插着兜,看着那些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奖品,淡定地说:“你没放过风筝,我没玩过这个,你请我吧。” · “十个圈圈五块钱,你们要几个?” “要几个?”谢惊蛰转头来问谷雨。 “十个就好。” “十个?”谢惊蛰看了前面几个小朋友的水平,不免有些担忧,“真的够吗?后面那些东西估计不好套。” “够了。” 谷雨看起来很自信,但真正轮到她的时候,却一连五个圈都差了一线,一个都没能套到。 谢惊蛰很快看出她想要的是最后一排的水晶球。 那东西在一堆奇奇怪怪的奖品中简直鹤立鸡群,一看就价值不菲,所以位置也就最远最难。 眼看着第六第七个圈圈也失败了,谢惊蛰不由得安慰她:“我再去换二十个圈。” “不用了。” 谷雨叫住他,期间第八第九个圈圈也都相继出手,全都哐哐砸在了空地上。 她眼睛盯着那个水晶球,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我不喜欢强求,而且我也没那么喜欢。” 说着她就捏住了最后一个圈圈,然后闭上眼睛,不加力道地往前一甩。 竹圈落地的声音响起,接着是少年一声略带兴奋的“圈住了!” 谷雨睁开眼睛,那个圈正落在最前面一排奖品的正中间,谢惊蛰几个大步走过去捡起来,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犹疑,慢吞吞地拿着东西走回到她身边。 “那个,还是挺好看的。” 在少年掌心里躺着的,是一只手工粗糙的木质蜻蜓,各大幼儿园以及小学校的门口都随处可见类似的小手工,不过一个指节大小,价格最多不超过两块,是两岁小孩都只会玩三分钟的劣质玩具。 谢惊蛰望着这只小蜻蜓,抬手抓了下头发:“要不还是再换十个圈?” “不用了。” 谷雨盯着那只蜻蜓:“毕竟又不是我自己想要。” 她抬头看了谢惊蛰一眼,然后带着笑抬脚从他身边擦过,留下一句云淡风轻的话:“这是送给你的。” 谢惊蛰抓着那只粗糙的小蜻蜓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几秒后才赶紧跟上去。 “送给我的?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不能送?还是因为花了你的钱就不算送了?”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你不喜欢吗?” 谷雨一下停住脚步,转头盯住他。 少女的眼瞳落满天光,看起来剔透明亮得惊人,谢惊蛰顿时过激般用力点了下头。 “喜欢。” “喜欢?” 明明坦荡问话的是她,得到这个回答后少女却反而露出了有些微妙的表情。 嘴角弯起的细小弧度实在不像是愉悦,倒更像是讽刺与怀疑。 这一瞬间的谷雨又好像变回了学校里那个生人勿近的边缘少女:“行吧,喜欢。” 她笑着说:“喜欢就好。” 望着少女大步离去的背影,谢惊蛰拿着蜻蜓在原地愣住了。 他无法理解谷雨此时的情绪变化,只觉得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透露出来的喜怒无常让人有些惊慌却又莫名着迷。 就连方才那个带着些许讽刺意味的笑都让他忍不住心跳加快。 或许,少年望着那个背影这么想着,从这个人第一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就已经代表了致命的吸引力吧。 第764章 一步之遥 “我有时候真的会觉得他们是神经病。”孟摇光撑着脸这样说。 化妆老师正在给她补妆,其实拍这部戏她几乎算是全素颜,只是偶尔需要添一下黑眼圈,席听就比她惨多了,因为席老师在现实里是个爱健身的美男子,肤色永远都健康充满活力,所以每次拍戏之前化妆师都需要花很长时间给他调整肤色,好尽力呈现出一个哮喘病人该有的苍白来。 这会儿两个人便正凑在一堆补妆。 现搭的棚,来往人员多,他们一点不讲究地坐在凳子上,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不过比起谢惊蛰,还是谷雨的神经病程度更深一点。” 孟摇光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是吗?”席听却一脸迷惑,“我怎么觉得谷雨这种性格还挺迷人的,够神秘。” “因为你是受虐狂吧。”孟摇光毫不客气地吐槽。 “是吗?难道这电影还能挖出我不为人知的一面?”席听将信将疑,居然还挺高兴,接着他又说,“不过你为什么会觉得她是神经病?我感觉你和谷雨明明就很像。” “……”感觉自己被攻击了的孟摇光噎了一下,立刻冷冷看了过去,“哪里像?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冷漠绝情,事不关己,神秘感,都很像啊。”席听数了几点,又补充道,“哦还有,性格让人捉摸不透这一点,最像了,老让人忍不住好奇你身上发生过的一切。” “这是人类的窥私欲在作祟。”孟摇光面无表情地怼他,“你真恶劣。” 席听不痛不痒地耸了耸肩:“说回角色,你怎么能一边觉得谷雨是神经病一边还能把她演成这副模样?” “这副模样是什么意思?”孟摇光抬了下眉,很冷,“你嫌我演得不行?” “就是演得太行了。”席听道,“我差点分不清戏里戏外,以为你一直都是谷雨。” 孟摇光的神情缓和了一些,这才回答他的问题:“谁说正常人就不能理解神经病了?她的喜怒无常在我看来虽然神经病却还是可以找到逻辑和动机的。” “……”席听突然沉默下来,孟摇光半天没听到动静,不由得朝他望去,正好对上男人高深莫测的眼神。 “你想说什么?” “你没听说过吗?”席听慢吞吞地说,“只有神经病才能理解神经病。” 孟摇光:…… “依我看来,你和谷雨就是有着相似的内核,或者说,你们曾经有着相似的内涵。” 最后这句话席听是凑在孟摇光耳边说的,正好补妆完成,他先走一步去拍单人的戏了。 孟摇光在凳子上冷着脸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去散了会儿步,等着拍下一条。 · 这一场奔往海边的冒险,戛然而止在广场附近的公交站台。 原因看似是因为谢惊蛰又一次的呼吸急促,可实际上的原因,却是谷雨那一句“就到这里吧”。 大约是距离渐近,这里的风已经有些凉凉的水汽了,少女就站在灰暗的站台和明亮的天光里,在乱拂的发丝间看着脸色苍白的谢惊蛰,把话说得平静安宁。 这让手里还拽着一个风筝一个木蜻蜓的少年显得有些傻气。 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谷雨说了什么:“什么意思?” “就是到此为止,不去了,不走了,我们回去吧。” “……为什么?”少年显然无法接受,眼睛都睁大了。 “你不是去过海边吗?你爸爸也说过,这里的海没南岛的好看,你都见过最好看的海了,这里的就算见了也没什么意义。” “可你不是没去过吗?” “我随便什么时候去都可以。” “你是担心我坐公交会发病吗?我们可以坐出租车,我来付钱就好!” 谷雨眨了一下眼睛,抄在兜里的手抓紧那张车票,没有说话。 “或者你不愿意的话,我们也可以走着去!最多步行两个小时,又不是不可以!” “到这里还不够吗?”少女截断了他还要出口的话。 谢惊蛰愣了一下:“什么?” “到这里,这一路的高铁,还有公交车,以及广场上看到的一切——这些还不够吗?以你差点两次犯病的代价换取来的自由,这一点,还不够吗?” 谢惊蛰突然失去了发言的能力。 他愣愣地盯着谷雨的眼睛,少女的眼眸澄净又幽深,如同一面深水做成的镜子,清凌凌地映着人的脸庞,却叫人无法从中触摸到她本人的丝毫情绪。 可下一秒谷雨便上前了一步,有些犹豫似的,抬手触到了他的侧脸。 “等到你身体更结实一些的时候,再来换取更多吧。” 她对他笑了笑:“总有一天你能攒到足够的健康,先是和我一起坐公车到海边,再下一次,就可以在海风里放这东西了。” 最后一句里,她放下的手在那只海鸥风筝上弹了弹,让海鸥翅膀发出了哗哗的声音。 谢惊蛰有些茫然。 他突然坠入冰水的心脏好像又在这三言两语间慢慢回暖,又添上了几许不明显的期待。 “听你这个说法,我们还可以来两次?” 谷雨无言片刻,盯着他噗地笑了出来。 这个笑并不灿烂或漫长,却因为短暂而更显出一种情不自禁的真实意味来。 “走吧,再不回去你妹妹的考试都该结束了。” 谷雨毫不犹豫地往回走,谢惊蛰却站在原地有些惆怅地朝前方望了好一会儿。 他也不知道还剩下多少里路才能抵达海边,可他知道方向,知道沿着这条灰色公路一直走下去,就迟早会到,于是只是这样望着这条仿佛无尽头的路面,他都会有种能听见海潮声的错觉。 但伸手按了按从上公交车开始就有些不舒服的肺部,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转身跟上了谷雨。 靠着脑海里对方才对话的回放,以及手里的木蜻蜓和风筝,少年逐渐清理掉沮丧的情绪,脚步又变得轻快起来。 一心想着下次出行计划的谢惊蛰,此时并没有注意到,最开始提出去海边的某个人,刚才始终都没有朝那条路张望过哪怕一眼。 她连一丁点的遗憾都不曾流露出来,就像当初在教学楼顶眺望天边,问他大海是什么模样,又把去海边的路线一一细数了遍的少女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第765章 内核 最后两个人是在剧院门前分道扬镳的。 他们到的时候谢婧羽还没有结束比赛,而谷雨决定自己先走,谢惊蛰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说服她,最后只好妥协了。 “车票……”少女略微低着头,声音很清晰地说,“你可能得自己买了。” “嗯。”谢惊蛰无精打采,“那你呢?” “我,我待会儿看吧。”谷雨耸了耸肩,“等我到车站的时候,时间早的话就坐客车,时间晚的话就买高铁票。” “还是坐高铁吧,快一点。”谢惊蛰看了眼手机,“坐大巴等你到家估计天都黑了。” “……”谷雨点了点头,“行。” “那拜拜。”她提着手里装裙子的袋子,对他笑了笑,“记得帮我谢谢你妹妹,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喜欢就好。” 谢惊蛰也跟着笑起来,总算散了些沮丧之气。 他站在原地,等看着少女的背影走上公车,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身往剧院里走去了。 而背对着他的公交车上,谷雨刚把唯一的空位让给了一个白发丛生的老奶奶,自己抓着拉环站住了。 面对老人家的道谢她没什么反应,拎着袋子转头看向了窗外,表情淡淡的。 “真没礼貌。” 一个坐在附近的胖男人低低絮语了一句,声音传入谷雨耳朵里,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却冷冷张了口。 “这么有礼貌怎么不见你起来让座?” “你……” 少女突然转头,盯住了正想与她争辩的胖男人。 那眼珠黝黑明净,直勾勾盯着一个人的时候总显得过度专注,加上她此时过分冷漠的神情,一瞬间显得尖锐凉薄,极富攻击力。 胖男人顿时住了嘴,也不知是不敢还是懒得继续说,嘟囔了两句听不清的话便把脑袋别到了一边去。 谷雨这才转回了头,对上老人家关切的眼神,稍稍露出点笑意来,只是那笑意很浅很淡,一眨眼便逝去了。 · 从公交车上下来,她半点眼神都没往高铁的进站口望去,单薄的帆布鞋载着少女一瞬不停地走向了客车站。 在经过垃圾桶时,一张写着谢婧羽名字的皱巴巴的高铁票飘飘摇摇落下来,滑进昏暗的深处不见了。 · 客车上司机在吃泡面。 谷雨安静地坐在最后一排。 她看着车厢里的乘客来来去去,看着有人拿出汉堡,有人拿出鸡爪,有人拿出煎饼果子在吃,吃完他们会把包装拿下车丢进垃圾桶,可那些食物的味道却被留了下来,混合着人的汗味,客车的油味,还有一些莫名的酸气……一起钩织出了远比之前那辆公交车上更加让人难以忍受的气味。 而这辆客车的车程,超过三个小时。 安静等待了十几分钟后,乘客终于坐满了车厢,车门关闭,客车摇摇晃晃地上路了。 少女靠窗坐着,她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又低头去看膝盖上放着的袋子。 “三千……”她想起那张被丢在垃圾桶里的车票,喃喃自语,“三百……” 她攒了好久才攒到的,原本是用来买舞裙的钱,其实连往返一趟的高铁票都买不起。 而谢惊蛰随随便便带来的一样零食就足以抵消她扣扣搜搜买下的三张票,更不必说这件大牌的裙子和舞鞋。 “三千……” 她又一次重复这个价格,甚至带上了些许笑意,听起来荒谬又讥嘲。 伸手用力地捂住纸袋的口子,谷雨有些怀疑如果让公交车上的味道钻进袋子里,会把那条矜贵的裙子都毁掉。 可她却没办法跟着钻进那只袋子里。 她只能浸泡在客车憋闷难闻的空气中,然后在这习以为常的感觉里更加清晰的明白,她和那对兄妹之间,到底有多大的差距。 如果谢惊蛰在这里,恐怕坐不了多久就该犯病了,而她居然还想为了省钱而让谢婧羽一个人坐高铁,让谢惊蛰和她一起坐着客车慢慢摇回去。 谷雨捂着袋子望着窗外,差点被自己先前前所未有的天真逗笑了。 可她最终也没能再笑出来哪怕一秒。 外面平原荒寂,杂草随风倒伏,一眼瞥去仿佛一片飘摇的海浪。 可谷雨逐渐变得一片空白的大脑,再也无法想象真正的大海的模样。 那片她向往已久,在心中勾勒多年,连往返路线都描绘了无数次的海洋,今天却像是彻底碎裂在了那个公交站台。 那是她这一生中距离大海最近的时候,可她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 镜头熄灭在少女旷远的眼瞳中。 公交车在路边停下,孟摇光站起来对车上的群演们道了谢,绷着一张脸下了车。 席听就站在导演身边看着镜头,直到她走近都没有抬头,只目不转睛盯着监视器说:“你能不能多跟我交流交流你的用眼技巧?到底是怎么能没有表情的表达这么多层次的情绪的?” 孟摇光一边接过经纪人手里的水喝了一口,一边弯着腰一起看回放。 咽下水后她简单答了两个字:“天赋。” 席听:…… “我发现你变得自恋了。” “我也不想的,架不住每天都有人在身边夸。”孟摇光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头,“而且还是无数个人。” 席听还没说话,王导先哈哈地笑了起来:“我们倒也不想夸得那么频繁,也架不住摇光确实演得很惊艳嘛。” “瞧瞧这侧脸。” 他说着便指向镜头。 透明又沾着些斑驳尘埃的公车玻璃窗上,模糊地映着窗外的高天流云与荒草旷野,而在这样的剔透又迷离的玻璃上,还有一张少女的侧脸。 她凝望着那片风景,连眨眼都若有似无,灰暗的客车背景与朦胧的玻璃天光交汇着勾勒她的每一寸线条与发丝,在她脸上落下深深浅浅的光影来。 于是那个眼神便显得晦暗又清澈,低落又从容,落在少女年轻黝黑的瞳中,让她整个人美得好似黄昏的薄雾。 虽然朦胧,却抬手便能感受到浸透心肺的,酸苦的冷意。 · 原来我刚才是这个样子的。 孟摇光沉默地盯着镜头,没注意席听的凑近。 “你真的觉得你和她没有相同的内核吗?” 男人压低的嗓音恶劣又蛊惑,让孟摇光不由自主闪回到某一个相似的瞬间。 可很快她就回过神来,抬手把讨厌的同事用力推开,握着矿泉水瓶往休息区走去了。 第766章 刺激 如果说是和谷雨相似的瞬间,当然是有很多的。 这么说来,孟摇光也不懂为什么,至今为止她演过的,以及递到她手里的大多数角色,似乎总是贫穷而又凄惨的,可明明她在外的形象是个家财万贯的星二代啊。 难道是气质的原因? 她一边纳闷一边走到了洗手台前,洗手的时候不忘抬头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虽然其实并不在意这一点,但还是不免感到疑惑——是因为曾经历过的岁月在气质里留下了痕迹,所以哪怕顶着星二代的名头,她在别人眼里也依旧更像一个贫穷的人吗? 她往镜子里细细地看着自己,企图从每一个线条每一寸轮廓里看出些蛛丝马迹了,最后被靠近的脚步声打断了这莫名其妙的痴想。 在工作人员的问候声里她回了一个微笑,然后收拾表情出去了。 刚拐过门口,她抬眼便撞上了靠在不远处的外卖员。 正在甩水的动作稍稍一顿,孟摇光眼神凝了一秒才慢慢朝男人走过去。 “你怎么还没走?” 她先这样问了一句。 接着在男人侧头朝她看来之时,又十分突兀地张口道:“你觉得我看起来怎么样?” 原本想说的话都堵在喉咙里,陆凛尧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慢慢站直了身体:“你看起来怎么样?” 孟摇光在他的反问与端详中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双腿站直,双拳攥紧,下颌也稍稍抬起来一点:“我看起来,像是个在饥饿线挣扎的穷鬼吗?” 陆凛尧:…… 男人突然伸手,大手搭住了她的两边肩膀,用力握了一下,又在她猛一下战栗的时候顺着胳膊往下一路滑到手腕,在腕骨上也捏了捏。 “是瘦了不少,加上这身衣服的话,看着确实不怎么有钱。” 孟摇光一时甚至都忘了自己刚才问的什么。 她的注意力全停留在肩膀到手腕间所接受的触感之中。 或许是她身体的温度不够,男人的掌心对她的皮肤来说,哪怕是隔了一层衣服,也依旧灼热得很有存在感。 面前响起啪的一声,是戴着黄色头盔的男人把挡风镜掀起来了,那双茶色眼眸没有阻隔地上下打量她一遍,最后直直看进她眼里:“怎么突然问这个?孟同学很介意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个穷人吗?” “还好。”被那双眼睛直直盯着,她瞬间就毫无隐瞒地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就是突然在想我和你看起来是不是很不相配。” 陆凛尧顿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说你看起来很有钱。” 发现自己把心里话全盘托出后孟摇光露出了有点懊悔的表情,但她也无可奈何,本来就不太会说谎的人,在陆凛尧面前更是一句假话都说不出来的——她已经认命了。 而面前的男人显然被这句话取悦了,他原本沉静的神情有了波动,长眉挑起一点,对她问道:“你很在意这个吗?如果别人觉得我们不配,你会不高兴吗?” “……当然会。”虽然不情不愿,但孟摇光还是用“你这不是废话吗”的奇怪眼神看了他一眼,接着又垂头小声说,“我希望全天下都觉得我们最相配。” “……” 这逼仄的并不算很干净的通道里,一时间安静了好一会儿,连不远处厕所中的抽水声都清晰可闻。 接着孟摇光听见一声叹息,带着万般的无奈与七分的笑意,一只手摸上她的脑袋轻轻揉了揉:“我还以为不高兴的孟摇光今天会不爱搭理我呢,怎么张口又开始撩人了?” “我才没……” 后面有脚步声传来,孟摇光心里一跳,顿时顾不得许多,赶紧装作不认识地走过去了。 陆凛尧看着她毫不犹豫的背影愣了一下,反应很快地在后面的人出来之前紧跟了上去。 于是很快的,这条通道里响起了三串脚步声。 前前后后的,孟摇光能清楚地感知到仅落后她一步的陆凛尧的温度,还有更远一些的陌生人的动静。 她知道自己不能在别人面前露馅,于是脚步愈发的快,想把后面这人甩开,却没想到他刚加快了脚步,身后的陆凛尧也顺势把步子迈大了点,依旧牢牢保持着一步不到的距离。 她生怕被人发觉不对,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慌,搞不懂这人是想干什么。 却在下一刻,她摆动的手触到了陆凛尧的指尖。 “你怕什么?” 一阵轻轻低低的嗓音从侧后方传进她的耳朵里。 “看你这样子,我还真想立刻公开,告诉所有人我们的关系。” 孟摇光用力极大的意志力才能让自己没有停止地继续往前走。 在身后有个工作人员一直跟着的情形下,男人就像个不懂得正确社交距离的陌生人一样,一边若无其事跟在她身后,一边压低了声音与她说悄悄话。 余光扫过少女紧绷的侧脸,陆凛尧没有声音地笑了笑,又说:“不过我不会的。” “如果真公开了,等待你的会是无孔不入无处不在的狗仔群。” “所以暂时只能保持地下恋情了。” “好在还挺刺激的,也算一种情趣。” “那就下次见再向我解释你不高兴的原因了,客人。” 最后一句话传递过来的时候,男人已经迈开步子,轻而易举从她身边越过,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孟摇光看着那高大挺拔的背影,心脏还在咚咚猛跳,这时候身后有人突然靠近过来,把她吓了一跳。 “摇光。” 看到她的反应那女孩子也被吓了一跳,却又很快露出了理解的表情:“你是不是被吓到了?我刚才后面看着就觉得那外卖员不太对,离你太近了。” 她忧心忡忡道:“他没有对你做什么吧?要不要叫人拦住他?” 孟摇光:…… 这就是所谓的“刺激”吗? 她勉力扯了扯嘴角,强调了好几遍才让人相信了那外卖员没有对她做什么奇怪的事,只是想从她身边挤过去而已。 从楼里出来,她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的林荫下,穿黄色制服的外卖小哥正跨坐在摩托车上低头摆弄手机。 几秒后她的手机呜呜震动了一下。 孟摇光若有所感地打开手机,不出所料,果然是来自“?”的消息。 【没走是因为在等你。】 呜地一声又来一条。 【不需要任何人承认,我们就是最相配的一对。】 这是在回答她两个问题。 孟摇光脚步停住了,她抬头向那边看去,男人已经把手机收进兜里,长腿一迈就骑着摩托车轰隆隆远去了。 他没有往这边看一眼,孟摇光却觉得今天的郁气全都消散了。 还是找个时机问问他吧。 她这样想到。 他应该会说的。 第767章 欢迎回来 #失联女大学生被找回# #鸦戏失踪学生与父母重逢喜极而泣# #申玉被找回# …… 休息期间,翻手机的孟摇光在热搜上看见了好几条相关新闻,她点进去瞧了一眼,却发现营销号里并没有贴出清晰的视频或采访,只有三两张模糊不清的图片,而评论区里则是一水的庆祝和少部分的质疑。 -虽然很值得庆幸,但是到底怎么回事是一点都没透露啊? -?终于找回来了也不交代一下原因吗?好奇怪啊。 -采访呢视频呢?没有吗?不应该吧?是不是另有隐情啊? …… 孟摇光百无聊赖地翻着这些评论看了一会儿,在准备退出微博的时候却突然发现热搜上的相关词条全都消失了。 正要点退出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手动输入了#鸦戏失踪大学生#几个字,却发现词条已经灰了,点进去也看不到什么有热度的新闻,她一连又搜了好几个词条,发现话题全都灰了。 定定地看了屏幕两三秒,孟摇光荒谬地笑了一下。 慢吞吞的,她登录自己好久不用的用来交作业的邮箱号,找到了很久以前同班同学发给自己的文件。 在鸦戏上课的时候,他们每堂课表演实践的内容都会有人进行专门的摄像和保存,之后也都会发给每一位同学,让大家自行检查和审视自己的表演。 刚刚好,她这里还有当初和申玉搭档表演时的视频。 她点进去,拉着进度条看了一遍,最后随便截了两张图出来,转手就发了微博。 【孟摇光v:欢迎回来,以后都要平安[图片][图片]】 评论和转发在飞快飙升,有营销号也转发了这条微博,并带上了新的词条。 #孟摇光庆祝失踪朋友归来并祝福平安# 她盯着手机,脸上没有波澜。 一分钟过去,两分钟,三分钟…… 很长时间过去了,转发数量已经上万,新的词条再度上了热搜榜,而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来把这个词条变灰了。 孟摇光看着实时广场上越来越多的人在讨论这件事,她慢慢弯起了嘴唇。 想花点钱让这件事情悄没声息地就这么过去?想都别想。 申玉出于对家人的保护不能多说什么,那可不代表我什么都不会做。 一旁正在补妆的孟迟婳冷眼看到她的笑容,突然张口道:“你好像心情很好?” “说不上好,但也还行。”孟摇光转头看她一眼,脸上依旧挂着笑,“只是觉得当明星真的挺好的,难怪你也想当。” 孟迟婳听在耳里,只觉得她是在讽刺自己,便微微笑了笑:“姐姐的粉丝不是总说你只是演员不是明星吗?让他们听到你这种话恐怕要伤心了。” “我可以选择当演员或者当明星。”孟摇光把手机一转揣进兜里,笑吟吟道,“但看你这几天的演技,恐怕是没有自由选择权了。” 孟迟婳的脸色僵了一下,还在给她补妆的老师一声都不敢吭。 那边导演在叫孟摇光过去走戏,她便不紧不慢站起来,也不忙着走,而是踱步到孟迟婳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脸上神情冰凉:“都到现在了还这么执着地叫我姐姐……你是不是真的很想让我和你哥哥成为一家人?” 如果说方才的讽刺还只是让孟迟婳稍微顿了下表情的话,那么现在的孟迟婳就是真正被这句话激怒了。 她瞬间咬紧了牙关,抬眼猛然看去的眼神几乎透着股凶恶的意味,把化妆师都吓了一大跳,口红都画歪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孟摇光不以为意,拍了拍化妆老师的肩膀:“老师不用着急,我这个妹妹性格随她哥,好得不得了,她不会怪你的。” 说完这句话,她就揣着兜走远了。 还穿着单薄破旧学生服和帆布鞋的背影,在逐渐黯淡的天光下显得少年气十足,脆弱却美丽。 孟迟婳死死盯着那个背影,手指一点点深深攥进了掌心里。 · 到了入夜的时候,#孟摇光庆祝失踪同学归来#的话题已经挤到了热搜榜一。 点进评论区前排全是孟摇光的粉丝在庆祝和恭喜,而点进转发和实时广场,则全是民众在询问和质疑事实真相。 -都这么久了还没个采访吗?失踪这么多天,上了这么多热搜,贴了那么多寻人启事,最后人莫名其妙回来了,也不解释一下去了哪里怎么回事? -好离谱啊,以前这种事,结果都是和过程一起发出来的,这回怎么只有回来的结果没有失踪的过程?是受害者出什么事了吗?昏迷了还没醒? -就几张糊图也能看出受害者还清醒着啊,那为什么不解释一下?警方没去问吗?好歹也是立了案的? -总感觉有猫腻,之前好几条热搜都突然不见了,直到孟摇光发微博才重新上去,是不是有人想把热度按下去? -之前有个打人新闻不也是,只有营销号出来说受害者没事了,但其实根本没有采访也没有视频证明这一点,这件事也是,受害者不出来说明一下我们要怎么相信她真的没事呢? -是谁在撤热搜啊?绝对有问题吧,女大学生莫名失踪好几天,总不能告诉我她是从都市迷路进深山野林又自己找回来了? -老实说本来都做好再也找不到人或者找到尸体的心理准备了,但这莫名出现又半点信息都不透露感觉更诡异啊 …… 男人一边看刷手机一边抖腿,另一只手里还捏着一根烟。 手指越往下翻他抖腿速度越快,宿醉后显得苍白的脸上神情也越来越焦灼不安,最后这一切凝聚成一股深深的愤怒。 在看到又一条要求彻查以及交代的发言后,他终于忍不住狠狠砸了手机。 “你看看到底做了什么?!” 他从沙发上猛地站起来,像个困兽一样在地毯上走来走去。 “你到底是怎么让人从这里逃走的?!你看看现在外面闹成什么样子了?花钱都撤不下去!” 被他大吼的人正靠坐在沙发上,仰着头闭目养神。 闻言也不忐忑,只睁开眼闲闲望过来:“撤不下去就撤不下去呗,就算热度再高,也就这么几天的事。” 他又重新闭上眼:“只要申玉不说,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你怎么能保证她不说出去?!” “你以为她在这里这些天都是白呆的?”男人露出一个笑,没有睁眼,“就算是小白鼠在经历过多次实验后也会知道教训,没道理人不知道。” “可你又怎么控制这些煞笔网民不继续大闹?!万一上面真的迫于舆论压力要细查呢?!” “不会的。”荆野终于又睁开了眼,偏过头来看向他,“你都说了,他们是煞笔嘛。” “既然如此,又哪来的毅力坚持为一件事不关己的事耗费时间呢?” 头顶昏暗的光映亮他含着笑的眼和带着疤痕的鼻,就像一张晦暗又幽冷的画,让人看一眼就心生恐惧。 第768章 黑色地图 “这件事给九池带来的影响其实很大。” 小山翻过手里的资料,抬头看向坐在老板椅上的男人:“从今晚开始,地下的场子会被关闭一周,以预防有可能会来的各方调查。” “……”男人手里把玩着钢笔,没有说话。 “更多的消息我们查不到了,红岭商会保密性太强,你不真正加入进去参与项目,很难真正和他们成为自己人。”小山手里又翻过一页,接着道,“另外还有一点,除了我们,林方西也开始调查九池了。” 陆凛尧手指一顿:“从什么时候开始?” “大概是在薛燕回惹上孟摇光的时候,但他查得很隐蔽,我们很难跟踪。” “那就不管。”钢笔在男人手指间转了一圈,他转头道,“多雇几个人守着孟摇光……算了,你亲自带人去吧。” “可是城堡这边。” “随便抽一个保镖来就好,这里本来也没什么可守的。”他把钢笔丢在桌上,“应该会碰到林方西的人,你们尽量藏着点,有什么情况来不及告诉我你可以自己判定,我只要孟摇光完好无损。” “明白了。” 瘦削的男人冷着一张脸收起手里的资料:“那我立刻去安排。” · “你到底在想什么?” 不似薛燕回那般声音大而愤怒,也不似其他老板那样语气带着明显的威胁与不爽,这一声质问尤其平静乃至平和,仿佛只是一声好奇的疑问。 “我还以为这一切都是按照您所想的在发展。”荆野往杯中倒满了茶,递向对面优雅干净的女人。 “我所想?”女人微微蹙眉,连疑惑都表达得高洁无比,“我所想是什么?” “啊……不是您所想,对不起,是我口误了,是我所想。”荆野神情自然地转变了说法,“你也知道,我们这种人总是有点怪癖的,以前不知道的时候也就罢了,但这次一见面,我突然觉得那孩子很合我的胃口。” 对面的女人表情微变了一点,眼神也突然高深莫测起来:“合你的胃口?你的意思是……” “当然是把她留下来。”荆野自然地耸了耸肩,端着装满茶水的酒杯向后靠去,一点格调都没有,却自然散发着一股随性的痞气,“比起申玉那样随处可见的货色,这位孟小姐可要难得的多——从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开始,我就想让她永远地留在这地下了。” 他伸展一只手臂,如同蜘蛛在展示自己所在的洞窟:“她会成为九池,前所未有的明珠。” 女人凝视着他,很久之后才轻声道:“你在做梦吧?她可是我先生的女儿。” “私生女而已,总不会比林小姐更重要。” “不要在这里提起我女儿。”女人突然地冷了脸。 荆野立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眼底却满是不经意的笑:“总之就是这么个意思,反正都已经习惯没有这个女儿这么多年了,接下来再习惯一次也没什么,不都说习惯成自然嘛。” “你就不怕他找到这里?” “有方小姐在,怎么会呢?”荆野坐直身体,倾身过来,用酒杯碰了碰她面前的杯子,在清脆的一响之后他掀起眼帘,以微微仰视的姿态凝视着女人,“毕竟林先生虽然是林氏集团的主人,但您,不还是林氏集团的女主人嘛?” “……”女人没有说话。 以这个角度俯视荆野,可以看到男人鼻梁上的伤疤,以及薄唇弯起的弧度。 这一切落在昏暗模糊的光线里,都有种前所未有的蛊惑味道。 可女人却像是很清醒,只微微笑了笑:“可你所做的事,和你口里说的好像是完全两样呢。” 她终于端起那杯不伦不类的茶,却没有喝,只拿在手里一边摇晃一边慢慢道:“你说你想把她留下来,可实际上你却把她放走了,而且还是从紧急通道放走的,甚至还让她带走了一个在外面拥有很大舆论的女人。” 女人抬眼看向荆野:“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商会的人在给我父亲打电话,而我父亲又有多生气吗?他本来是要亲自过来的。” “我明白,这一点也要多谢方小姐。” 男人没脸没皮地又跟她碰了一下杯,重新靠回去,“我也接到了很多人的电话,尤其是薛老板,劈头盖脸把我骂了一顿,让我好好反省,如果再发生这种情况就让我滚蛋。” 他叹了口气,很惆怅似的:“所以说,其实我也面临着很大的压力啊——而这一切都是为了留下那颗明珠。” 女人终于把眉头皱了起来:“你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别着急,方小姐,我这就回答你。” 荆野放了手中的杯子,靠着沙发看向对面的女人:“我的意思是,放她和申玉走,就是为了让她彻底陷入这里。” “……”她在等待他的解释。 “那个孩子……”荆野顿了顿,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下,眼神幽深晦暗,“我只看一眼就知道,她不会满足于只救一个人离开的。” “尤其是在,被那个获救的孩子告知了这底下到底有多少身在地狱却迫不得已的女人,以及在知道了那个逃生通道的位置后。” “你是想说她很善良?”女人眼底露出了然的神色。 荆野却一摇头:“不,这不是善良,这只是……” 对上女人的视线,他微微一笑:“只是狂妄罢了。” · 孟摇光窝在床上,耳朵里塞着耳机,耳机那边是申玉含着哭腔和颤抖的声音。 “……光是我见过的,就有二十一个,她们什么年纪都有,最大的有三十几岁,最小的才十几岁,看起来不过是初中生,但却都已经很成熟了。” “薇薇告诉我,那里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从大山里被卖出来的,也有在各个城市角落里掳来的,还有本身就是做这种生意但是是在地面上拥有自由的,他们会像挑选猪肉一样,从小时候就开始养着长得漂亮的孩子,等年龄合适了就送到那里进行培训和圈养,久而久之,他们连外面到底是什么样都忘了……” 渐渐的,耳机里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雾蒙蒙的听不清晰。 孟摇光蒙在被子里,被手机屏幕模糊地映亮脸庞,脑海里却响起了遥远而清晰的货车喇叭声。 那来自于记忆深处的,月色下车窗里,偷窥到的罪恶交易。 货车车厢里载着她相处过好几天的孩子,被运往看不到的公路尽头。 记忆里那辆货车是在远去的,但此刻它却又从深处驶来了。 它载着无数面目模糊的女孩,鸣着笛颠簸着,一声声一辆辆,越来越多的,从每一条路每一个角落驶过来了。 它们最终绘成一张巨大的地图,以黑色脏污的血为脉络,在无数城市与大山间纵横交错,最终输送到那座宫殿般富丽堂皇纸醉金迷的不夜之城。 而她在城中看见那个男人的脸,正在对她微笑,仰着头的,不屑而又狂妄的,等待的微笑。 黑暗里,响起“咯吱咯吱”的声音。 那是少女在被子里死死咬住了牙。 第769章 惊喜 孟摇光其实是个很能藏事的人。 只要是她不想提的事,她可以憋在心里十年都不透露一个字,可同时她也是个一旦做了决定就万山无阻一定要及时办到的人。 比如前一天她刚决定了要找陆凛尧问九池的事,第二天戏拍完了她就直奔城堡而去了。 可结果开了很久的车,到城堡时她却被老管家告知,陆凛尧并不在家里。 孟摇光当时的表情是有点懵的,也是这一刻她突然察觉自己对陆凛尧的认知好像出了什么差错——虽然也是出于想给他一个惊喜的理由,但她的确没想过陆凛尧并不在家的可能。 即便已经知道陆凛尧的真实身份,但大约是因为这男人大多时间都是远程线上办公,每天不是在当外卖员就是窝在家里当宅男,导致她至今都没有太多陆凛尧是“陆总”的实感。 “现在这个时间,应该正在酒店开会。” dn顶着一张虽然苍老但却好像永远不会再变的脸对她恭敬道,“今天有个比较重要的董事会,他中午才刚回国就立刻赶过去了,估计要一直开到深夜才会回来。” 风度翩翩的老管家看了眼手表,道:“我先让厨娘给您准备晚餐?之后再慢慢等?” “不用……”孟摇光先下意识地拒绝,接着又愣愣道,“你刚刚说他回国,他出国了吗?” “就是附近的一个小国,不远,去视察一下那边的园区而已。”dn笑着道,“昨天去的,今天中午就回国了。” “……”孟摇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问,“他经常出国吗?” “毕竟生意做得不小,最近都算好一些得了,早两年的时候那才真是空中飞人。”dn似乎也有些感慨,“为了能空出时间来完成演员工作,先生一向是很会挤压自己的时间的,这还是陆氏再没有往外扩展的原因,否则按照原本的蓝图,他现在估计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 “……”孟摇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又或者说什么都无法表达她现在的复杂感觉。 惊讶、心疼、还有一点……不,是很多的陌生感。 “……摇光小姐?摇光小姐?” dn的声音叫醒了她神游的意识。 孟摇光看向面前的老人:“可以告诉我他现在的具体位置吗?我想去看看他。” “这……可是会比较远,开车要一个小时。” “没关系。”孟摇光笑了笑,“我想看看工作时的他是什么样子的。” “也好,先生正经工作的时候和别的时候确实不太一样。”dn理解地笑了笑,“那我让司机载你去吧,他熟悉路。” 孟摇光点头答应,转身前犹豫了一下,又对dn叮嘱道:“能不能别告诉他,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 黑色路虎一路行驶到了市区中心,最后在那栋耀眼的酒店门前停下了。 “老板今天在酒店开董事会。”司机对孟摇光指了指酒店楼上,“应该就在顶楼,您进去之后让前台通知一下秘书室就能进去了。” 阎城从副驾下来,拉开后车厢的门,孟摇光在车里戴好了口罩帽子才一步踏下去。 四周夜幕降临,酒店上方亮起了设计感十足的灯,将整栋楼梯照耀得辉煌而又贵气十足,看着就是普通人高攀不起的地方。 此时已经有门童匆匆走过来,言笑晏晏地对他们展开手臂以示邀请,孟摇光没有多说地走了进去,站在大厅四下张望了片刻,径直走向电梯。 “客人是来找人的吗?” 大约看出她不像要办理入住,立刻有别的服务生迎了上来。 而直到走进电梯,孟摇光才张口问:“总裁办公室在哪一层?” 服务员似乎愣了一下,才回答:“客人如果是想投诉的话,找大堂经理就可以。” “我不是要投诉,我是来找人的,有人说他现在应该正在开董事会。” 孟摇光看着面前这位服务生满脸尴尬的表情,歪着头想了想,道:“或许你可以打给秘书室?就说我找陆总。” 服务员看起来更尴尬了,她一脸懵逼地勉强维持着笑容,摸摸索索地拿出对讲机,对那边讲出了孟摇光的诉求。 “请登记您的名字和身份证。” “请告知您要找的人的具体姓名。” “请告知您找他的原因。” “请预约。” …… 三分钟后,孟摇光回到了酒店大厅,她一脸懵逼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漂亮的前台小姐姐给自己端来茶和点心,然后,她就被置之不理了。 就像对待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儿那样,态度宠溺却又无奈,充满了一种神圣的包容性。 一动不动地在这高级沙发上呆坐了五分钟后,孟摇光转头看向身后的阎城:“我是不是被当成骗子了?” 抱着手臂的保镖先生一直冷眼旁观,直到此时才发出一声冷冷的嘲笑:“不然呢?” 他说:“连到底找谁都不能说,没被直接赶出去已经算这家酒店素质高了。” “……”孟摇光无言半晌,呆呆道,“难道我要一直坐在这儿等到他下来吗?我还想看看他正经工作的样子呢。” 阎城垂着眼皮瞅了她一眼,轻轻“啧”了一声,突然朝那边的前台小姐姐招了下手,姿态十分自然地松开西服纽扣,在对面循声走到面前时,自内口袋中掏出了一张名片,用两根长指夹着递过去。 “我是林氏集团法务部的,这次过来是由我们林总直接指派,和你们管事的人商量点要事。” 他神态冷漠而傲慢:“虽然没有预约,但你自己考虑到底要不要联系秘书室。” 看着前台逐渐变得惊愕的眼神,他弯了弯嘴角:“如果怀疑名片的真假,你可以先去核实一下。” 前台抬头望了他一眼,弯了弯腰,果真拿着名片跑走了。 阎城眯着眼抱着胳膊,直到那人走远了才低下头来,一下就对上了另一双惊讶的眼。 孟摇光坐在沙发上,以一种古怪而纳罕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 “看什么?”阎城又露出痞里痞气的笑来,“觉得我不像律师?” “……那不是显而易见?”孟摇光还是很震惊,“名片真的是真的?” “我都让她核实去了。”阎城换了个更随意的站姿,还是自己回答道,“真真切切,在林氏法务部登记上册,能拿底薪和奖金的那种。” 孟摇光:…… 第770章 陆总 “你……”少女眼睛瞪得很大,“你律师证是怎么来的?” “当然是自己考的。”阎城挑眉一笑,有两分漫不经心的得意,“在被老板盯上之前,我除了……比较危险的主业之外,我主修了国际刑法,作为辅助。” 孟摇光:…… 辅助?什么辅助?怎么辅助?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孟摇光总觉得,在吐出“作为辅助”四个字时,这个男人浑身散发的气息都变得血腥了不少。 盯着她有些呆愣的眼睛,阎城稍稍弯腰,声音也压低了:“大小姐看起来很好奇?想知道吗?” “……不想。” 孟摇光一秒坐直身体,正好看到刚才匆匆跑走的前台小姐姐举着对讲机又跑回来了。 接下来五分钟,孟摇光就像个木头人一样,呆呆看着阎城朝对讲机那边说了一大堆自己根本就听不懂的话。 什么酒店的进口商品关税问题,什么各类食物的质检结果,什么和林氏旗下机械厂的合作合同…… 等到快把她脑袋都绕晕的时候,这场通话终于结束了,随后他们两人被恭恭敬敬地重新请进了电梯,衣冠楚楚的大堂经理亲自为他们按下了电梯键。 电梯一路直上顶楼,孟摇光在失重感中恍恍惚惚,差点以为自己身边跟着的是个商界精英。 等到出了电梯,孟摇光终于忍不住发问:“你忽悠功力这么强,听起来专业知识也不错,怎么还要干保镖这种工作?” “专业知识不错?”阎城瞥她一眼后笑起来,“大小姐真是抬爱了,我这点水平不过也就能用来忽悠人罢了,何况……当保镖很赚钱。” 他揣着一边的兜,漫不经心地说:“当大小姐的保镖,更赚钱,所以我很满意这个工作。” 前面就到会客室了,孟摇光顾不上回他的话,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 作为国内唯一的七星级酒店,cohn内部的每一处角落都足以给人以贵族般的享受。 会客室当然更不例外。 他们走进去时,已经有一位秘书在里面等着了。 是一张生面孔,孟摇光从未在陆凛尧身边见过他,于是只好按照阎城临时编写的剧本继续演下去。 这一次孟摇光顾不得欣赏阎保镖的忽悠功力了,趁着他们在东拉西扯的时候,她自己悄悄溜了出来,无头苍蝇一样地到处摸索着会议室的所在。 在碰上工作人员就躲,碰见服务生就装自己是工作人员的一系列表演后,她终于找到了标着会议室的门牌。 在一条宽阔走廊的侧面,厚重的棕色双开门正敞着半扇,里面洒出的冷白灯光被铺在门外的地毯上,再与走廊上的暖色调吊灯交汇,让那扇门在人眼中变得遥远起来。 孟摇光的呼吸一下变得谨慎,她盯着那扇半敞的门,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挪过去,直至挪到门边,能看见门内景象的位置。 一张巨大的椭圆会议桌,她偏头看去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桌尾的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 接着她继续小心往前,一个又一个参与会议的董事进入她的视野,却怎么也看不到她最想看到的人。 在眼睁睁见到一个年轻美貌的女董事就要偏头往门边看来时,孟摇光猛地缩回了头,紧紧贴着门不敢动了。 这个距离她已经能很清楚地听见里面的说话声。 是一个陌生的男声,正在说什么季度财务,客流量等等乱七八糟的话,除此之外里面安静无声。 孟摇光猜想陆凛尧应该是坐在主位,她要想看到人,就必须得到门的那边去。 在门后有条不紊的报告声里,少女深呼吸了好几次,终于从门前哧溜一下蹿过去了。 余光看到一条黑影的几个董事们:……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似察觉到座下的不专心,手中正在旋转的钢笔随意在桌上点了两下,立刻召回了全部的注意力。 · 换了一边站的孟摇光再一次探头的时候,总算是得偿所愿。 她看见了正经工作时的她的男朋友。 与那些董事一般西装革履,黑发全部抹上去,大约还用了点发蜡固定,于是将整张脸暴露出来。 鼻梁上架了一副细边眼镜,薄唇抿着,眼皮搭着,修长手指间一只黑色钢笔正被他来来回回地转。 如此随意的姿态,却一点都不让人觉得他漫不经心,相反,凡是看到他的人都该知道,他现在正认真听底下人的报告,并且正在边听边思考。 于是会议室里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动静,所有人似乎连呼吸都压得轻轻的,生怕惊扰到他。 ——哪怕他其实根本没坐在主位,而是坐在主位侧面的一把椅子上。 孟摇光无声地盯着他,更多的陌生感从心里涌了上来。 眼前的这个人,依旧英俊,优雅,但却似乎和她所熟悉的那个完全不同。 这个陆凛尧不看人不用说话,就自然而然散发着一股让人不敢轻举妄动的压迫力。 你看着他就能明白他手中掌握着巨大的财力以及权力,可以轻易操控许多公司和许多人的生死存亡,而他手里那只轻松把玩着的笔,也正是这无数场生死存亡的判官笔,代表着许许多多由他拍板的最终决策。 大约这样一个人,会很难不让人感觉到压力和畏惧。 光看下边那些董事们略带点紧绷的脸色就知道了。 还真是很不一样啊…… 孟摇光无意识地这样想。 她所熟知的那个陆凛尧,和这一个……不,或许是和任何人所熟知的陆凛尧,都很不同。 那个教她抽烟,给她送外卖,陪她住小房子,甚至会一脸平常给她打洗脚水的陆凛尧,是那么值得亲近,可爱又触手可及。 可是在别人面前的陆凛尧,不是温和疏离、不可企及的巨星,就是冷漠强大,大权在握的商界精英。 还真是…… 孟摇光不由自主地把脑袋探了更多出去。 “迷人。” 她喃喃地说。 然后下一秒,就对上了男人倏然转来的目光。 · 就像寒光乍现,匕首的刀刃霜雪般刺入她的视野,冻得孟摇光刹那间还以为自己感受到了武侠剧里才会出现的杀气。 她被吓得一下缩回了脑袋。 可是已经晚了,有注意到陆凛尧动向的秘书及时朝这边看来,随后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走来。 孟摇光贴着墙站了两秒,接着她拔腿就跑。 “你是谁?保安!” 身后有声音匆匆追了上来。 而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到不苟言笑的陆总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露出了呆怔的表情,几秒后,他略挑了下眉,手中钢笔笔盖轻点在桌面,发出微弱的响声。 “会议暂停。” 他毫无预兆地宣布,然后放下笔站起身,大步从会议室走了出去。 第771章 我很开心 五分钟后,孟摇光被抓回了会客室,对上了沙发上抱着胳膊好整以暇等着她的阎城。 和阎城谈话的秘书,与抓住孟摇光的秘书一经会和,立刻就确认了他们俩是骗子的事实。 眼看一个报警电话就要打过去,会客室的门突然被笃笃敲了两下。 孟摇光转头望去,正看到陆总斜倚着门框似笑非笑朝她望来的眼神。 “看来酒店的前台很不尽职,居然让一个小骗子溜进了董事会。”陆总似真似假地道,“你如果听到了什么重要的商业机密,可是要坐牢的,知道吗?” 孟摇光:…… “陆总。”秘书立刻起身道,“我们正准备报警,立刻就能……” 一边说他手指已经一边敲出了三个数字,就在拨号键都已经按下,那边即将接通的瞬间,陆总已经大步流星地走来一把抽走了那只手机。 刚接通的电话被毫不犹豫挂断,陆凛尧把手机丢回去,一边朝沙发上可怜巴巴的小骗子伸出了手:“还不起来?” 孟摇光:…… 她闷闷地把手伸过去,被一把拉起,拽着往外走。 直到那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门外,两个秘书才面面相觑地懵住了,直到一声不知是嘲是讽的嗤笑响起,他们才一下回头,盯住了被剩下来的保镖先生。 “看我干什么?”保镖先生抱着脑袋,优哉游哉道,“你们该庆幸你们陆总来得够及时,否则要是真让你们打通了电话,你们陆总就得去警局捞他的小心肝了。” “……” · 陆总的小心肝被一路拉进了总裁办公室。 她看起来不情不愿的,直到被按到沙发上坐下,人还是闷不吭声。 陆凛尧察觉到不对,接了杯水递给她,却没被接过去,他只好把水杯放桌上,人在她面前半蹲下去。 “怎么了?” 以水平的视线看着少女耷拉的眼皮,陆凛尧挑了下眉:“被人抓到了所以不高兴?要不我们重来一次?我装作没看见你?” “你当我三岁小孩?” 孟摇光抬眼看了他一眼,拿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 见她愿意说话了,陆凛尧才起身在她旁边坐下来。 “不是为了这个,那你为什么不高兴?”顿了顿,陆凛尧又问她,“怎么突然来这儿了?是dn告诉你的?” 不知道被哪个字戳到了神经,孟摇光一下抬起头来:“我不能来这里吗?” “……当然能。”陆凛尧愣了一下,“没说你不能,就是奇怪。” “是啊,你来我工作的地方我们都习以为常,我来你工作的地方就是很突然,你还得问我原因还得问我是怎么知道这里以及怎么来的。”少女面无表情地发动阴阳怪气攻击,“你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我想找你那就是瞎子摸象。” 陆凛尧:…… 突然被攻击的陆总差点呛咳出声,他咳了一下:“你如果想知道的话,我以后也可以天天给你汇报行程——我只是以为你不在意这些。” 盯着孟摇光看了一会儿,他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反正我总能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不是吗?” 孟摇光回视几秒,“你不要偷换概念。” “……”陆凛尧卡了一下。 “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会出现,但我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需要我,这不正好证明了我们的不对等吗?”孟摇光眼眸沉沉地盯着他,“我本来是想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给你个惊喜的,结果却频频受阻,还得当个骗子才能勉强溜进来,完了还要被你的秘书撵成狗,可你来见我却一点阻碍都没有,你觉得我需要你了就来,或者你想见我的时候就来。” 她一字一顿地很认真地说:“这不公平,你知不知道?这很不公平。” 陆凛尧渐渐也严肃了脸色,听完后他略坐直了一些,认真看着她的眼睛给予回答:“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之前是我疏忽,以后这些问题我会统统解决的。” “什么时候?怎么解决?”孟摇光怀疑地看着他。 陆凛尧想了想,说:“明天你就知道了。” 孟摇光一直紧绷的神经直到此时才慢慢松懈下来,这一松缓,立刻就有之前一直被她忽视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的浮现上来。 在意识到自己刚才都发动了什么攻击之后,她眼珠子开始漂浮不定地乱转,好一会儿才说:“其实,我也理解,你本来就忙,工作地点又复杂多变,我会遇到这种情况也是很正常的……” 她漂亮的瞳仁转来转去,就是不看面前的男人:“我今天情绪不太好,所以刚才,有点上头了,但其实你也没什么错,毕竟我们的工作本来就很不一……” “不。”她喋喋不休的嘴突然被一只手捂住了。 那只大手贴着她的唇,而她面前则凑近了一张俊美无俦的脸。 鼻梁上的细边眼镜略贴到了她的皮肤,微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触感里,男人盯着她的眼睛以一种揉缓的语调慢慢说:“是我错了。” “不管我们的工作性质差距有多大,我都应该给予你畅通无阻来见我的权力,这是作为男朋友本就该给你的东西。” “也是我们之间该有的公平。” “你可以随意地对我说这些你想说的话。”他声音更低了一点,给人一种温柔如水的感觉,“就算是大发脾气也没关系,不需要道歉,不需要自省,更不需要瞻前顾后,我想听你的一切想法,抱怨也好要求也罢。” “我想看你在我这里随心所欲,畅所欲言,就像今天这样。” 那只手依旧捂着他的嘴,而那张脸则凑得更近了,直到他们鼻尖相触。 男人左右动了动脑袋,让两人的鼻尖相蹭,最后道:“我很开心。” 他强调:“你今天来找我,来说这些话。” “我很开心。” 少女黝黑的瞳孔微微张大,怔怔地映出面前这张俊美含笑的面孔,整个人都呆住了。 第772章 忽悠大王 董事会还没开完,陆凛尧毕竟不是个半途而废的人,孟摇光最后在总裁办公室里等了大约半个小时,才和陆凛尧一起离开酒店。 城市夜灯绵延,他们找了个清净的高档餐厅吃晚餐,到一餐快要结束的时候,没营养的对话也暂告一段落,陆凛尧用热手帕擦了擦手,抬头看了对面的少女一眼,终于问:“你今天来找我应该还有别的事吧?” “……” 正在喝热饮的手微微一顿,孟摇光将口中的玉米汁咽下了,这才放下杯子看过去,“为什么这么说?我就不能无缘无故来找你?” “直觉。” “……”简单两个字直接堵住她的深究,孟摇光噎了一下,有两分不满地看了陆凛尧一眼。 “行吧。”她有几分犹豫地,沉默了几秒才道,“其实是因为……我听到一个传闻。” “你说。”陆凛尧淡定至极。 “你知道……我偶尔会和林半月他们一起去酒吧,前段时间还因为这个上了热搜,所以……” “我知道这件事。” “嗯。”孟摇光迟疑道,“就因为那些照片,还有人说我是个玩咖。” “你不会担心我会相信这种屁话吧?”陆凛尧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唇角弯弯地看她一眼,“在你看来我就这么不信任你吗?” “不是……”孟摇光都被他说愣了,“我有什么可不信任的,都有你做我男朋友了难道我还会看别人一眼不成?” 她下意识出口的话让陆凛尧手指一顿。 “不过……”孟摇光又端起玉米汁喝了一口,有些紧张地咽下去,“其实我比较想问你,你有没有去过酒吧这种地方啊?” “你说呢?”陆凛尧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以前玩得很开吗?” 顿了下,他正经补充道:“当然,这个玩得开并不包括女色,在这一方面我一向是非常洁身自好的,只不过,我毕竟也是个超级富二代。” 他嘴角挂着点笑,身体往后靠去,细边眼镜从鼻梁上取下来,原本一丝不苟的短发也散下凌乱的几缕,一时间瞧着,还真有几分锦绣堆里长大的纨绔子弟模样。 “普通人常识里一些二代们该有的恶习,什么飙车啊、赌博啊、喝酒啊、打架啊,其实都是有过的。” 陆凛尧坐直身体,两只手肘撑在桌上,一脸认真地盯着孟摇光:“你该不会因为这些就要讨厌我吧?我现在可都已经改好了,什么毛病都没了。” “不不不,你多虑了,我怎么会因为这些就讨厌你。”孟摇光赶紧摆手,“我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停了一下,她终究还是问道:“那,你以前去过九池吗?” “当然。”陆凛尧撑住侧脸,语调拉长,“毕竟是鸦海上流圈里最享有盛名的销金窟,我那些年轻的合作伙伴们最爱把应酬约在那里。” “是为了应酬?” “那不然呢?”陆凛尧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后突然露出恍然的眼神,“你是在九池听说了什么,所以在怀疑我跟别的女人勾勾搭搭吧?” “……我没有!” “紧张什么?就算你怀疑也很正常,尽管问,男朋友就是该负责消除你的怀疑。” “我没有怀疑你和别的女人勾勾搭搭。”孟摇光简直要搞不明白这对话的发展规律了,问到现在她居然感到有些憋屈,“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在那里都玩些什么。” “就算玩也都是他们玩,我去那里也只负责聊生意而已。”陆凛尧微微皱眉,一张清冽俊美的脸上居然莫名显现出一点委屈的神情来,“你要是不相信可以去查陆氏相关的新闻,我最近的合作对象有好几个都总爱出入九池,你还可以去查我的行程表,每一天去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花了多少时间都有记录,这还不够的话你还可以……” “够了够了够了!”孟摇光实在是遭不住,两只手都摆动起来表示拒绝,“我说了我没有不信任你只是随口一问而已!我绝对相信你的!” 她顿了一下,脸上露出来一点尴尬又强撑的表情:“就像我也不会多看别人一眼一样,我知道,你也……应该是吧?” 到最后她语气突然又变得怀疑动摇起来。 对面陆凛尧似被她气得闭了闭眼,按了按额角才睁开眼直视着她:“你的疑问句很让我伤心。” “一定是!”孟摇光立马改了笃定的口吻,拍板道,“陆凛尧唯爱孟摇光!” 陆凛尧:…… 男人茶色的眼睛看了她两秒,最后没憋住发出一声闷笑:“上哪儿学的这些……” “粉丝都爱这么说。”孟摇光嘟嘟囔囔,“其实我都搞不懂为什么他们非得强调唯爱,博爱不快乐吗?搞得好像要为偶像守心似的。” “哦?”陆凛尧挑了挑眉,“所以为了快乐,除了我之外,还有别的偶像也在你的博爱范围之内是吗?” “我绝对为你守心。”孟摇光举起手做发誓状,一脸认真,“孟摇光唯爱陆凛尧。” 陆凛尧又看了她好久,像是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实性,最后总算点了点头,一边笑一边咳嗽了一声:“行了,吃完了就走吧,别耽误人家收拾桌子。” 直到离开餐厅后,迎面一阵夜风吹来时,孟摇光才发现,自己真正想问的问题,其实并没有问出口,甚至已经问出的问题,也没有得到准确的答案。 她害怕暴露自己,因此绝对不敢直接问陆凛尧有没有去过九池地下,但是…… 上了车,孟摇光凝视着男人坐在驾驶座上系安全带的侧脸,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算了吧,看他的样子根本毫不知情。 荆野估计就是在九池无意中见过他一次,所以故意用模棱两可地话术来动摇她,反正那变态最喜欢折磨人。 “……想什么呢?” 一只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孟摇光回过神来,陆凛尧正凑近过来盯着她的眼睛。 她没有避让,就以这样极其接近的距离一动不动与他对视。 “安全带。” 陆凛尧说。 孟摇光便伸手去拉安全带——只有手在盲目地摸索,眼睛却还互相注视着。 一点古怪而微妙的气氛在车厢里逐渐蔓延开,在孟摇光的手刚成功勾住了安全带的时候,陆凛尧终于轻笑着缩短了最后一点距离,在她嘴唇上印了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啪的一声,安全带被扣好,车子发动起来,很快切入了繁华的夜色。 第773章 你可以横着走 第二天照常拍戏。 孟摇光起床的时候陆凛尧早就不在烟苔巷,她一边想着陆影帝真的好忙,一边自己收拾着匆匆赶去了片场。 今天她的戏份不多,最重要的就是一段把谢婧羽送给谷雨的芭蕾服偷偷还给她的剧情,主要拍摄时间被安排在下午,所以早上她总有一些零碎的休息时间。 到正午该吃饭的时候,剧组盒饭之外,她还收到了一件不知谁寄来的快递。 陈锦红很是警惕,不准她碰那包裹。 “我们根本就不收礼物,就算有人送礼也不该送到片场来,这不是给你找麻烦吗?”她一边说一边代替孟摇光打算把快递打开,“而且我们还得预防里面可能会有的攻击性物品。” 于是孟摇光只能一言难尽地看着她像拆炸弹一样小心而慎重地拆开了那个包裹。 “一个盒子?” 陈锦红莫名其妙地盯着那个外表粗糙的木盒,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来晃了晃,听见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 “什么东西?” “行了。”看不下去的孟摇光直接把盒子一把夺过来,“你也说了一般人没法往片场送快递,人家正经的快递员肯定都已经确认过货物的安全性了。” 一边说,她一边毫不在意地打开了盒子。 按照猜测,她觉得这有可能是那个曾给她寄过信的海外粉丝送来的,而且看外表也不像什么值钱的东…… 在这个想法完整脱胎于脑海时,她的手已经先一步打开了木盒,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孟摇光抬起来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里面。 陈锦红意识到不对,探头一看,也跟着看呆了。 片刻后,经纪人率先伸手,在盒子里来回搅弄了两下,又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音。 “这是,恶作剧吗?” 她从里面拿起一张卡,仔细看了一眼。 “cohn酒店钻石vip卡……我知道这个,要在酒店消费满了一百万并且有足够的资产证明才有资格办理,拥有此卡同时还相当于加入了cohn俱乐部,可以无偿享受酒店提供的许多旅游服务。” 陈锦红放下这张卡,又拿起下一张:“万江国际高尔夫球场会员卡,这个我也知道,是只向上流圈子敞开的高级运动场,很多豪门世家的团建就在这里举办。” 又下一张。 “sd美容院高级贵宾卡……鸦海市内最高级且最昂贵的美容院,出入这里的不是名流贵妇就是顶级女星,同样不向普通人开放。” “珍馐阁会员卡……” “攀岩馆……” “滑翔俱乐部……” “赛车俱乐部……” “理疗馆……” …… 一张一张又一张,根本就数不完的卡,闪烁着各色的奢华的光,就那样小山一样随意堆叠在那只粗糙的木盒中,用手在里面随便搅两下就能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你知道吗?”陈锦红发出麻木的声音,“我现在正在思考,我刚才有一瞬间产生了犯罪的冲动。” 抬头望向对面的孟摇光:“如果我能保证自己不会被陆总抓住然后送进去的话,我可能会立马抢走这个盒子,就算从此陷入逃亡,光凭着卖卡,我就能吃香喝辣幸福三代了。” 过了大约五分钟孟摇光才一点点收起了脸上的震惊,正好手机一震,她低头就看见了某人发来的消息。 【?:凭借那些卡你可以刷开鸦海市任何一扇上流社会专享的大门,包括我所去往的任何地方。】 【?:别的地图之后有需要再补给你,但至少在鸦海,你可以横着走了】 孟摇光:…… 她以前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虚荣的人,直到此刻,在她发现自己已经不由自主地笑起来的时候,她才打消了这个错误的自我认知。 啪地一声关上盒子,再小心装进自己的包里,孟摇光随手就抓住了正端着盒饭边走边吃的席听。 “你吃完了吗?我们来走戏吧!” “现在?”听哥叼着一块排骨一脸懵逼,“我还没吃完呢。” “那你赶紧!” “我还要午休!” “青年演员哪有午休时间!” “……” · 午餐以及对戏之后,剩下一点少得可怜的休息时间里,孟摇光收到了容钦的来信,独自爬上了天台。 上去的时候少年正以最寻常的模样坐在水库上眺望远方。 孟摇光仰起头看着他脸上的光斑,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前几天在九池所见到的,那个面无表情跪下来的“少爷”……她有几分恍惚,一时甚至产生了之前是在做梦的错觉。 “你把申玉带走了。” 少年突然开口,并没有低下头来看她。 孟摇光回过神来,神情沉静下去,点了点头,干脆道:“是。” “怎么带走的?” “用卡打开了应急通道。” “薇薇带你去的?” “……”孟摇光犹豫了一秒,还是点头,“是。” “有人吩咐她这样做。”容钦说,“她自己绝对不敢,也根本就不知道应急通道在哪里。” “我知道。”孟摇光依旧很平静。 在容钦终于低头看来的冰凉视线里,她神情波澜不兴:“那是陷阱。” “你知道,可你还是踩进去了。” “我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就把申玉带出来了,并且还知道了那条可以毫发无伤带人离开的通道,不是很值得吗?” “正因为知道了这个,所以你才一定会再次下去吧?”容钦坐在水库上,低头俯视着她。 少年的眼神隐藏在他自己的暗影里,有几分难以揣测的复杂:“——这个情报本身对你来说就是最大的陷阱。” “你的意思是,在知道了这个秘密通道的情况下,我绝对不会任由那些女人在下面受苦吗?”孟摇光有些古怪地仰头盯着他:“你好像把我想得很善良?” “难道你不打算再下去?” “当然不是,可就算我再去,也只是为了自己,我早就说过,那个人对我来讲是必须解决的炸弹。” “难道你不打算救人?” “……顺便而已。” 容钦一动不动地低头看着她。 孟摇光被他盯久了,原本淡定的神情也终于多了一丝不自在。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别开视线找别的话题时,容钦突然收回目光抬起了头。 “接下来七天九池地下都不会开张,七天后会有一场假面舞会。” “我找你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个的。” 少年眺望着远处,没什么表情地说。 第774章 跟我说说吧 孟摇光一直仰着头有点累,就往后靠在了墙上。 “怎么九池老爱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她吐槽。 “和之前那一场作假的不同。”容钦低下头来,“这次是荆野主持的,邀请的也都是真正的贵客。” 孟摇光愣了一下:“为什么?”她突然来了兴趣,“是惯例吗?一旦九池出了点这种信息安全上的问题,当老板的就要立马举办团建安抚人心?” “我不知道。”容钦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从没这么干过——九池被查的次数不少,但从没出现过这样的事故,而岑曼全权负责的时候,也从来办不了这样的宴会。” “事故?”孟摇光的重点却在另外的地方,“你是指我把申玉带出来这件事?” “当然。”容钦低头看她一眼,眼神平静如死水,“至少我呆在那里的几年里,从没见过能毫发无伤从那里逃走的女人。” 孟摇光露出一个笑。 但那笑容并不显得得意或者从容,反而有种阴郁的味道。 沉默了片刻,她突然像是想到什么,抬起头来问道:“你在那里,有没有……见过很特别的客人?” 她在语气里透出一股罕见的犹疑:“就在最近,不超过两个月的时间里。” 容钦垂着头与她对视,没有说话,眼神里却有种了然的平静。 孟摇光看进他的眼底,莫名沉默地对视了十秒左右后,她突然低下头去:“算了,你不用回答了。” “为什么?”看起来分明没想要回答的少年却反而追问起来,“你知道我要说谁?” “我不知道。” 孟摇光语调平直地这样说。 恰好有风吹来,她把拂到脸颊上的黑发拢到了耳后,动作带几分烦躁。 “我要走了。” 她敷衍地看了眼时间,“不管怎么说都要谢谢你给我这个情报,拜拜。” 少女直起身体往外走,而在她的身影即将脱离视线的前一秒,容钦突然叫住了她。 “七天后的假面舞会,你不要来,就算要采取行动,也不要挑那一天。” 孟摇光停住脚步,仰头看他。 容钦没什么表情地低头俯视着:“还有,这段时间警惕一点,最好不要单独呆着。” 孟摇光挑了下眉,对他笑了一下:“谢谢忠告,我会的。” 她招了招手,抬脚跨出了天台,楼顶一时间只剩空荡荡的风,以及映在少年平静双眼里,远处灰蒙蒙的学区房,与近处操场上奔跑的少年少女。 · 保姆车因为突然的转向而狠狠耸动了一下,坐在后座翻手机的孟摇光险些一头撞上车窗。 她及时稳住身体,抬头朝前看去:“堵车了吗?” “……不。”阎城慢慢从后视镜里收回视线,“有一段时间没见过跟车的狗仔了,今天好像来了个技术不错的家伙。” “狗仔?” 孟摇光皱眉跟着看向后视镜,却分不清那辆车比较可疑,“狗仔干嘛跟我?我最近有没有绯闻。” 她低头开始在微博上搜索自己的名字——原本她从不干这种事的。 屏幕上跳出来一些剧组相关的旧新闻和零零碎碎的路透,最近的一次热点则是她转发的那条申玉相关的消息。 “……” 正在滑动屏幕的手指突然一顿,孟摇光脑海里突然响起从天台离开前容钦说的最后那句话。 “这段时间警惕一点,最好不要单独呆着。” 孟摇光若有所思了一会儿,突然有些反应过来了。 “那应该不是狗仔。” “不是狗仔是什么?”阎城问。 孟摇光看着后视镜里并不清晰的车影,突然露出一点笑来,“我猜,应该是大人物的狗。” “……”阎城下意识抬了下眉,反应很快地道,“你是说,是九池的人?” “不知道九池的贵客,算不算九池的人?” “……”男人再度看向后视镜的眼神变得冷冽了许多,但他口中却道,“如果告诉大老板,他应该很快就能解决。” “解决什么?这些狗?还是九池?”孟摇光挑了挑嘴角,“如果是后者我可以马上给他打电话扮乖乖女求助,如果是前者……你不就能搞定吗?只要踩下油门。” 阎城往后看了她一眼:“大小姐这么确定老板不能搞定九池,却又觉得自己可以做到——你可真是比大老板还狂妄。” “……”孟摇光也看了他一眼,“你不也一边觉得我不能解决,却又一边当我的帮凶帮我隐瞒吗?咱俩彼此彼此。” 阎城一言不发,倒当真踩下了油门,在灯海里蛇一般地灵活穿梭,很快就如孟摇光所说的那样甩掉了跟在后面的“狗”。 · 这边在上演城市追车战的时候,鸦海市另一个寸土寸金的角落,林夫人刚结束了一顿优雅奢华的晚餐,告别了富贵的姐妹回到了林宅。 推开门换鞋不久,她就在灯光明亮的客厅撞上了许久不见的林方西。 财经新闻上最近一直忙得脚不沾地的林总此时正坐在饭厅的餐桌前,看起来也正准备结束今天的晚餐。 听见脚步声到了近前,他才抬眼看来,不到两秒的时间又落回去,慢条斯理喝掉了杯中的最后一口葡萄酒。 磨砂的圆口酒杯映着灯光,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巧的脆响。 方如兰在两步长的大理石阶梯上停了一下,又神情自然地走向他:“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说一声?” “你呢?”男人的手离开了杯子,抽了餐巾随便擦了下嘴,这才又抬头看过来,“听说出了点小事故,这么快就出院了?” “本来就没什么问题,是一起逛街的朋友大惊小怪。” “那就好。” 不等方如兰再说话,男人极其突兀却又极其理所当然地突然道:“如果我没记错,九池有方家的股份,对吧?” 他双手在胸前搭成桥,直视着已经走到桌子对面的方如兰,语气很平静地说:“跟我讲讲吧,你对九池的了解有多少——那地方,有什么秘密吗?” “……” 男人的音色有种金属般冷冽又华丽的质感,在这豪宅的夜色里,竟碰撞出叫人惊心动魄的威胁之意来。 正要把椅子拉开坐下来的方如兰,一时间被按下暂停键一般地停在了那里。 灯光从头顶的水晶吊饰中折射出来,将她纤细姣好的身影映照得纸片般惨白。 - {作话:救命啊,复健中,两千字写了一天加一个通宵} 第775章 我会恨你的 “为什么突然好奇这个?” 女人拉开椅子坐下来,姿态优雅,抬头看过去时的眼神平常中带一点疑惑,一切都很自然。 而林方西比她更加自然,没有一丝停顿地回答了:“最近摇摇去这里比较勤,而且还在这里和别人产生了不少矛盾,我作为父亲当然要关心一下。” “可你怎么会找上我?”女人笑了笑,语气柔和,“我一向不管家里的产业你应该知道的,想知道九池是怎么运营的,还有九池里有些什么客人,这些你都该去跟我爸谈。” “是吗?”搁在桌面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林方西以微低头的姿势抬眸,漆黑的眼瞳因此而显得更加凛凛却又不动声色,“我倒是听说你最近刚去了一趟九池,还以为你对这里会比较了解。” “你……”方如兰盯着他,弯了下嘴唇,“监视我?” “看你以什么标准来看待了。” “什么意思?” “我的人只是在保护孟摇光的时候,顺便观察到了你的动向而已——不过你如果觉得这是监视,倒也不算说错。” 林方西向后靠在椅子上,背脊挺拔极了,眼神也因此显得更加漠然:“毕竟我真的很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在刚出院的情况下就迫不及待去了九池——这种你平时根本看不上眼的地方。” “……” 一阵长久的沉默。 空气被这阵无声的僵持泼上了一团又一团浆糊,让人连呼吸都忍不住变得紧绷。 隔着长条形餐桌互相对视的两个人没有任何一个移开目光,许久后,女人终于率先开了口。 “你是在等我的答案吗?” 她的出声并没有让气氛破冰,反而有种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变得更加沸腾的错觉。 可他们似乎都对这样的场合游刃有余。 林方西甚至笑了一下:“我以为已经很明显了。” “……”方如兰沉默良久,这个多年来都始终如仙女般淡然而温柔的女人,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类似苦涩的表情,“我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林方西抬眸看她,情绪如死水:“你在答非所问。” “是从摇摇失踪之后吧?”方如兰不以为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虽然你从没说过,但你终究是怪我的,因为那个保姆是为了能按时回来接半月放学才把摇摇丢在了游乐场,你那么恨她,就算最后她跳楼自杀了你都没有放弃追究,险些让他们一家人全都活不下去——我知道即便是这样你也并没有解气,哪怕直到现在你都没有解气。” “……”林方西似乎已经放弃了继续追问或者打断她的自说自话。 可他的表情却也和方如兰口中那个偏执而愤怒的人完全相反,听着这些有关于他的充满感情起伏的形容词,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那几年里,我一直都战战兢兢充满自责,但你却一次都没有对我表现过愤怒或责备,我还曾以为那是你的不忍或者体贴。”方如兰说得缓和而平静,“可后来,当你一天比一天冷漠,一天比一天遥远,我才明白,你不是不怪我,你根本就是最恨我——因为如果不是我更重视半月,让家里的保姆都跟着偏心的话,那个人根本就不敢那样轻慢地对待摇摇,摇摇也就不至于走丢这么多年。” “我说的对吗?” 方如兰盯着林方西,“林方西,你其实一直都在怪我,是吗?” 男人直到此时才抬起眼来:“我不喜欢讨论没有意义的事情。” “对你来说到底什么才是有意义的?既然对我毫无感情,你为什么不干脆和我离婚?” “……” “是因为半月吗?从摇摇走丢之后,你对半月的重视直接达到了最高——因为失去所以才知道珍贵?是这个逻辑吗?那半月是不是还应该感谢她姐姐?甚至我也应该感谢摇摇?” “……” “可你知道这样的你在我眼里有多可笑多自私吗?”方如兰第一次流露出如此讽刺的笑容,“这么多年来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变……” “看来你是真的很不想回答九池相关的问题。” 男人终于开口说话,内容却和方如兰讲的一切都无关,他仿佛对方才那些讲述与讽刺都充耳不闻:“这是不是说明,那里真的藏着很大的秘密?” “……”方如兰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 气氛在刹那间紧绷如即将断裂的弦,然而就在弦断前的最后一刻,有一个声音突然从楼上传来。 “你们在吵架吗?” 就像一颗石子被投入死水顿时漾起波澜。 林方西眨了下眼,搁在桌上的手不由自主地动了动,摸到酒杯后捏住了。 像是借着这个动作收敛情绪和锋芒,他抬头往楼上看去时姿态已经变得轻松起来。 “你怎么在家?” “我不在家在哪儿?” 林半月穿着睡衣从楼上下来,脚步轻快表情却全是嫌弃:“难道跟你一样成天到处飞十天半个月都不见人影吗?我妈车祸也没见你去关心一下。” “……”林方西不言不语地往杯子里倒了一层酒,心不在焉地喝下。 他对面的方如兰此时也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柔平和,带着笑看向林半月:“吃饭了吗?没吃妈妈给你做。” “你们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们刚才是不是在吵架?” 林半月已经走到餐桌旁,眼神带着些新奇地来回打量两个人:“你们俩居然会吵架?简直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跟我讲讲你们在吵什么呗?让我也参与一下。” “少贫嘴。”林方西放下杯子,语气淡淡,“说我成天到处飞,你不也跟我差不多。” 他顿了一下,漆黑眼眸冷淡从方如兰身上扫过,语气若无其事:“听说前段时间薛家那个草包约了场宴会在九池,你也收到了邀请函。” “是啊,但我不是看我妈去了嘛。” 林半月在林方西身边坐下来,抬手就要去拿酒瓶,被林方西一手打掉。 “少喝酒。”男人道,“没去是好事,以后都少跟你那些狐朋狗友一起鬼混,没事多带你姐姐一起玩,去干净地方交干净朋友。” “话说得轻巧。”林半月捂着自己的手翻白眼嘟囔,“我倒是想带她一起玩,她不乐意我能怎么办?” “你不是很会死缠烂打吗?尽管去缠着她。” “敢情被讨厌不是你你就可劲儿撺掇我?你怎么不去缠着她?” “我不忙着赚钱你哪来的条件去找她玩?”林方西站起来,随手在她头发上拨了一下,“你姐的片酬眼看就要往千万级发展了,你呢?还整天嘻嘻哈哈到处玩连个目标都没有。” 林方西并没有要长篇大论教训女儿的想法,只随便张口吐槽了两句就在林半月的嘟嘟囔囔的抱怨里离开了。 “你上哪儿去啊?大晚上的都到家了还要走!” “我要加班。” 大门在远处被甩上,发出砰地一声。 就像一个开关,少女脸上方才还鲜活生动的表情一层层褪色下来,最后她坐在桌前,低着头一言不发。 直到此时方如兰才有机会再度问出了之前的关心:“还没吃饭吧?想吃什么,妈妈亲自给你做?” 林半月猛地抬起头来,眼神异样地直视着她,似压抑着情绪,许久后才道:“你和我爸,是不是在为孟摇光吵架?” 方如兰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 林半月却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像是害怕被打断和追问一样,语气急促地接着说了下去。 “孟摇光是我的姐姐——我讨厌爸爸,我也讨厌孟金枝,但这一切都没办法改变孟摇光是我唯一的姐姐的事实。” “除了你,她是我最亲,也最喜欢的人。” 说到最后一句,她突然咬住了嘴唇。 直到眼睛都憋红了,她才压抑地从齿缝间逼出来:“我不想再对不起她了。” “我明明从小就很喜欢姐姐……你不要再让我对不起她了。” “我会恨你的。” 在眼泪夺眶而出之前,少女起身匆匆跑上了楼。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一连串地消失在楼上后,方如兰才如梦初醒地眨了眨眼。 她久久地坐在餐桌前,一动不动了半晌,最后一点点收紧了手,直至优雅漂亮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掐出红色的血痕来。 第776章 新情报 深夜,林宅的主卧里,睡不着的女主人披着花纹漂亮的毯子站在落地窗前,外面草坪上落满暗淡的路灯,隐约可见飞蛾在其中灰尘般漂浮闪烁。 方如兰眼眸里映着那些灰扑扑的场景,思绪游离地呆站了许久,然后她拿出手机,动作缓慢却并不显得犹疑地拨出了一个号码。 漫长的等待后,那边终于被接通了。 “很抱歉这么晚还打扰到您,但我有很重要的事想向您打听一下。” 几句简单问候之后后,她很快切入了整体。 “九池现在的负责人,荆野,您对他了解多少?为什么把九池交给他?岑曼不是一直都做得很好吗?” “荆野?”听筒里是一个略带苍老却很精神的嗓音,他似乎有些疑惑,却还是笑呵呵地回答,“那小子啊,是个很厉害的家伙,要是他不小心得罪了你,你就当给我这老头子一个面子别跟他计较……” “他没有得罪我,我只是有事情想交给他去办,但又因为不够了解所以有些担心,想找您打听一下而已。” “是这样啊?”老人似乎放心下来,“那你不用操心,只要给足了报酬,那家伙办起事来还是很靠谱的。” “如果……”方如兰垂着眼,缓缓道,“如果我要他做的,是一件必然会得罪林方西的事呢?” “林方西?”老人声音里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他极其惊讶地道,“我没听错,你说的是林总吗?” “是。” “……”一阵不长不短的沉默后,老人再度收敛了所有情绪,以还算平静的语气笑起来,“老实说,我不能给你准确的回答,但我想,光是这样的不确定,应该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答案了吧?” 听筒里的声音听起来意味深长:“很多人都不知道,荆野这个家伙和我薛家与其说是雇佣关系,不如说是合作伙伴——他并不是你们所以为的我的下属。” “……”太过诧异让方如兰不由得皱了下眉。 那老人笑得开怀:“你是老方最重视的女儿,所以我告诉你也没什么——九池之所以能达到今天的规模,借着地下的生意把商会组起来,那些进货的渠道几乎全是荆野一手构建的。” “毫不夸张的说,如果没有荆野,也就不会有今天的红岭商会。” “……” 太过出乎意料的答案让方如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而那边的老人似乎还嫌不够,又接着道:“还记得当年让我们结缘的事吗?” “……” “当时之所以能让林总这样的人物都对女儿遍寻而不得,也都是靠了他的出力啊。” “……”始终还保持着平静的方如兰猛地抓紧了手机,呼吸也急促起来,“你是说他知道当年的事?” “其实那次林总的反应很快,跟疯了一样的往外面撒人撒钱,本来有好几次都差点在车站一类的地方被抓到了,但荆野建立起来的路线实在是隐秘又复杂,用了很多人才甩开了跟踪的。” “……”方如兰却一点都不高兴,她的眼瞳都缩紧起来,脑海里回忆起的是荆野一直以来对孟摇光的另眼相待,她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在那个时候,就见过孟摇光了?” 女人的嗓音紧绷到极点,呈现出近乎危险的低沉语气来:“他和孟摇光,是不是早就认识?” “……那倒没有。”老人只停顿了一秒便给出了答案,“毕竟他权力不小身份不低,这种事是不会亲自去做的, 顶多就是制定了计划吩咐手下去做而已。” “……”说不好信没信,但方如兰的身体的确松懈下来了。 “怎么了?他不能认识那位吗?” “我只是无法相信一个会对雇主撒谎的骗子,更不可能和这样的人合作。” “你倒是比你父亲坦诚多了。”老人哈哈地笑起来,再一次换上了意味深长的语气,“难怪老方一直都在可惜你不是个儿子,但是要我说啊,是女儿更好,如果你不是他女儿,方家又怎么可能借着林氏走到今天这一步呢?何况,未来你也不是没有更进一步的机会——毕竟你现在也是林氏的主人之一嘛。” 方如兰平静地弯了下嘴唇:“您对我的期待可真高,但我并不擅长企业管理,也没有兴趣把林氏卖给别人。” “你误会我了,林夫人,我对林氏最大的企图,不过是能好好合作而已。”老人话锋一转,道,“何况,有半月在,哪里需要你去出卖林氏呢?你什么都不用做,林氏迟早都会全盘交到半月手里的,不是吗?” 方如兰:…… 挂断通话后,方如兰在窗前站了很久,直至凌晨才关了灯休息。 而另一边,暂时歇业的九池地下,接到合作伙伴电话的荆野才刚刚开始清醒。 原本的睡意全部消散干净,他靠坐在床上把玩着手机,若有所思了许久,最后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同时翻身下床,光着脚径直走出了房门。 一路上经过的长廊冷冷清清,只有灯光映着地毯,偶尔有个女人走过去,他都会赠送一个开朗却让人毛骨悚然的灿烂笑容。 就这样一路来到了宿舍区,他随手抓了个人问清薇薇的房间位置,到了地方敲门却没人回应,住在隔壁的女人小心翼翼地回答:“薇薇今天在招待101房的贵客。” “101?”荆野想了一下,恍然大悟,“是那头肥猪啊?” 他啧了一声,抓了一把长长的头发:“都说歇业了还非要来,挣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还不是个连下半身都管不住的死废物。” 他朝女人笑了一下,转身往包厢区走去。 几分钟后,奢华又温馨的套房毫无预兆地被人刷开门锁闯了进来,头发乱糟糟的男人光着脚踩着光一路走进去,对着从被窝里冒出头来的一脸愤怒的男人笑了笑:“不好意思啊费总,我有点十万火急的事要找薇薇。” 在贵客发飙之前,男人先双手合十表示抱歉:“为表歉意,重新开业后的两个月里,我给您最高级别的优先权怎么样?您想点谁就点谁。” 即将发飙的表情就这样卡在长满肥肉的脸上,他迟疑了一秒,道:“真的?就算是李长生先点人,你也能叫他让给我?” “当然。” “包括薇薇?” “就算您想连包薇薇一个月,也可以。” “……行吧。”男人这才泄了气,从床上坐了起来,随手牵起毯子披在自己身上,又转头看了眼身边鼓囊囊的被子,脸上浮现出一点嫌弃的表情来,“还蒙着头干什么?没听你老板说要找你?” “还敢跟我矫情?等这七天过去了我就连包你一个月,看你还怎么矫情!” 说完话他就一把扯开了被子,露出下面长发凌乱的女人来。 她已经躲在里面悄悄穿好了衣服,此时被揭开被子也一动不动,乱发间露出一双死水般的眼。 那眼睛里沉淀着冰冷又灼热的浓烈憎恨,平平静静地投射到站着的荆野身上。 而男人无动于衷,甚至还在她的目光里耸了耸肩,露出一个笑来。 第777章 观影的疯子 因为人少路长,长廊上的脚步声便被拉成了清晰的回音。 薇薇披着外套,走得很慢,前面的荆野光着脚走了一段,意识到她的落后便停下来转头盯着她,直至她走到面前,突然一把勾住了她的脖子:“这么慢吞吞的干什么?我好不容易心情这么好想跟人分享一下,你这速度都快把我的热情磨没了。” 薇薇被这一下勾得一个踉跄,表情也扭曲了一下。 “啊~”男人露出恍然的神情,随手拨了拨她的衣领,入眼是肩膀上大片新鲜的淤青。 他“啧”了一声:“真是个变态,怎么样?还好我把你救出来了吧?” “……”薇薇抬起头,眼神痛恨而冰冷地看着他,“是啊,救我一次,再让我陪他一个月,我可真得好好感谢你。” 被戳穿的男人显然毫无愧疚之心,一脸坦然地耸了耸肩:“不用急着谢我,等看了我给你的奖励后再谢不迟。” 说完他便勾着女人瘦弱的肩膀大步朝前走去,丝毫不顾对方脸上忍痛的表情。 “什么奖励?你到底要干嘛?” 眼看着距离荆野的房间越来越近,薇薇不可避免地产生了糟糕的联想,脸色越发的难看起来,挣扎也越来越剧烈。 “你先说清楚!你到底……” 话没说完房门被啪的一声推开,荆野拉着人一路走到了沙发前,另一只手抄起遥控,啪的一声打开了投影仪。 始终都处于待机状态的大荧幕刹那间亮起来,荆野一手将薇薇推到沙发上坐下,转头俯视着她,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这就是我的奖励,我觉得你一定会满意的。” 他另一只手按下播放键,屏幕上还是一片黑暗,在几秒的静止后,才由一段悲伤的小提琴曲进入画面。 那是一条人来人往的街道,冬日的寒流里,有个男人正站在拥挤的路口拉小提琴。 他有一头凌乱的卷发和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只是侧着头安静拉琴的模样,便足以让世上任何形象为男的观众都为之倾倒。 那是陆凛尧。 ——愤怒与不安交杂的表情一时间冰冻般僵硬在薇薇脸上,她像是陷入了无法解决的难题中,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直到荧幕上一笔一划出现了“第三只玫瑰”的电影题目,她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到底什么意思?”她把视线从荧幕上拔出来,看向站着的荆野,“你想干什么?” “这还看不出来吗?”荆野露出疑惑的表情,“我说了,是奖励啊——陆凛尧的电影你全都看完了,还反复刷了那么多遍,就只剩下这部没看了吧?——因为没有能绑定的身份证所以看不了?” 他握着遥控,一屁股在薇薇身边坐下来。 “你那么梦寐以求的电影,我现在给你一张免费的电影票,这还不算奖励吗?” “你在监视我?!”薇薇抓住了另一个重点,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烈火地死死瞪着荆野。 “早就知道的事为什么还要露出愤怒的表情?”荆野却似乎奇怪于她的反应,用眼角瞥了她一下,“你在这种地方最不像她——因为知道没用,她从来不做多余的事。” “……”经过先前的一系列事情,薇薇已经隐约猜测到他口中这个“她”到底是谁。 女人忍住了发问的欲望,很快被荧幕上的光亮吸引了注意力,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 “看,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 男人翘起二郎腿,歪着身子,抬手撑住了脸。 薇薇能用余光看到他的表情,她其实很想摔门走人,走之前最好还能把这个死变态的脸抽肿,可她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的视线。 正如荆野所说,在疯狂看了一段时间的电影,并将陆凛尧除《第三只玫瑰》外的所有电影都反复刷了许多遍后,她已经彻底成了陆凛尧的死忠影迷了。 而对她来讲,无论是以影迷身份,还是以“薇薇”的身份,本身就对“陆凛尧唯一的爱情电影”怀抱着无尽的好奇,这会儿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能看到,她实在是很难让自己站起来离开。 于是只好装作身边没有人,她也没有听到任何人的声音,好在荆野也没有再破坏气氛,他似乎比薇薇还要入迷,很快就盯着荧幕一动不动了。 · 夜色已经很深了。 孟摇光还坐在台灯下写东西。 一张是日记,另一张,是那位送豪车的海外粉丝的回信。 她先看完了粉丝的信,中文写得歪歪扭扭,但是每一句都在很真心地表达着对她的喜爱和支持。 大约是这位粉丝的用词造句都太过朴素的缘故,孟摇光居然难得地产生了一点想要交流的欲望。 可钢笔拿了半天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始,只好扯了个本子来写日记,打算先开拓一下思绪再正式回信。 但孟摇光也并没有写日记的习惯,直到钢笔的笔尖都快要干涸,她才干巴巴地写了第一句出来。 【我有一些想做的事,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粗糙地写完第一句,她又卡了好一会儿,才继续下去。 【最近越来越少想起从前了,但好像并不空虚,反而有种正在被填满的感觉……每次想要回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变化的,记忆都总会倒退到刚刚接下第三只玫瑰的时候】 【所以说到底,又是因为他】 【我的人生好像每次都是因为他而开始产生希望的,这是不是也算一种命运呢?】 …… 本想乱七八糟随便写点东西的孟摇光,在写完了整整一页后再回看,发现其中百分之八十的内容都和陆凛尧有关。 她僵僵坐在桌前半晌,最后长长地叹着气,捂住了额头。 · “你哭了?” 幕布上正在播放片尾曲,微弱的光照亮沙发上女人的脸,反射出两道细细的水光。 荆野撑着脸看着她的眼泪,饶有趣味地问:“是为苏妩哭呢?还是为沈倦哭?或者说……你在为自己哭?” “……”薇薇狠狠擦了把眼泪,转头瞪了他一眼,“关你屁事!” “情绪上头所以胆子都变大了吗?”荆野笑了一下,眼神却冷淡至极,“还是说我今天对你太亲切,让你忘了我是你老板?” “……”薇薇颤了一下,还在擦眼泪的手僵了片刻,慢慢收了回来。 垂着眼沉默片刻,她慢慢道:“只是在为这个故事哭而已,很遗憾不是吗?” “是吗?”荆野笑了一下,移开目光,“我也觉得很遗憾——如果沈倦和苏妩的角色对调一下就好了,这个故事才会完美。” 从未想过的角度让薇薇都不由得投去了狐疑的目光,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什么意思?什么叫角色对调就好了?” “这都听不懂?”荆野嫌弃道,“就是让死的人变成沈倦,活着的人变成苏妩啊——在历经过刻骨铭心的爱情后失去爱人独自活着的苏妩,不就是历经灾难洗礼的钻石吗?” 荆野在昏暗的光影里做了个手势:“她会更加闪闪发光的。” 薇薇在黑暗中凝视着这个男人,目瞪口呆犹如看着一个正在发病的疯子。 第778章 发疯 荆野应该丝毫没有和薇薇感同身受的意思,他很快就抛开这个话题,对着薇薇很认真地问:“怎么样?这个奖励很不错吧?用你的一个月来换是不是很值得?” “……”薇薇无言片刻,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麻木道,“并没有。” “可你不是很想看这个吗?如果不是我给你这个机会,你还不知道什么哪一年才能看呢。”荆野抬手随意拨了拨她凌乱的长发,笑道,“陆凛尧爱人的样子,还符合你的心意吗?” “……”薇薇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条件反射,她猛地转头看向了荆野,一瞬间流露出的眼神仿佛在看着什么能洞察人心的可怕怪物。 荆野却不为所动,还撑着脸看着她:“说说呗,是不是很符合你的心意?” “……没什么好符合心意的。”薇薇迅速收回眼神,语气僵硬,“我能有什么心意?我只是单纯喜欢看电影,又对这一部很好奇而已。” “嗯?”荆野对她抬了抬下巴,含笑道,“我在问你作为影迷的心意啊,不然你以为我在问什么?你难道不是陆凛尧的影迷吗?” “……”薇薇表情与眼神都很麻木,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此时她胸腔里的心脏跳的有多快,“演得挺好的。” 她听见自己绷紧的干巴巴的嗓音:“很感人,很悲伤。” “就这样?” “……还能有什么?” “你就不能具体点,这可是陆凛尧至今演过的唯一一部爱情片诶,也是他首次在荧幕上贡献这么多的吻戏和激情戏,你就不激动吗?” “……我为什么要激动?”她的声音越来越紧绷了,“我只是一个普通影迷而已。” “普通吗?他可是点过你的,就在这里。” 薇薇听见男人恶魔一般低沉含笑的声音,那样漫不经心随心所欲地朝她砸过来,一点一滴浸入她的耳朵。 “你们曾经同处一室,在别人眼里你们甚至同床共枕共度良宵,就像电影里的沈倦和苏妩一样,我敢保证在所有影迷中就只有你有这样的待遇,这可一点都不普通。” “只可惜也就仅此而已了。”他缓缓地叹气,很遗憾似的,“只有你自己知道那都是假的——虽然你曾距离他很近。” 男人眼神也一点点流淌过来,带着某种阴冷的蛊惑意味,又像是单纯的好奇:“你不羡慕她吗?无论是苏妩,还是孟摇光——你,应该很想取而代之吧?” “……” 跳得飞快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砰地一声炸开了。 薇薇听见无数愤怒的气流从身体的每一条血管里窜出来,让她整个人都在濒临沸腾。 于是在这样剧烈的情绪波动之下,她一时间完全忘记了场合忘记了身份,忘记了一向都守得恰到好处的本分。 她难以抑制地以尖锐又寒烈的眼神狠狠刺向荆野,又以更加刺耳的尖酸语气张了口:“那你呢?” 她死死盯着昏暗中的男人,问:“你是不是也很嫉妒陆凛尧?或者沈倦?因为无论是哪一个,都拥有着你梦寐以求却又得不到的人。” …… 宽敞的包厢里陷入一片死寂。 却在下一瞬间就被一声响亮清脆的耳光声打破了。 那声音几乎要在房间里荡出层叠的回音来,而上一刻还好好坐在沙发上的薇薇,已经被这一巴掌扇得整个人都撞在茶几上,接着又跌倒在地。 闷响声混和她没能控制住的一声痛呼,随后房间里又陷入了沉寂。 可空气却一点都不紧绷。 罪魁祸首看起来并不生气。 他依旧坐在沙发上,只是翘着二郎腿的姿势变了,从大腿交叠,变成了把一只脚的脚踝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向前倾身俯视着在地面跌成一团的薇薇。 这个姿势卸掉了先前伪装出来的优雅,将他本人野蛮又凶悍的混账气质完全泄露出来。 他就这样俯视着薇薇,脸上甚至还带着笑:“给你一个警告,永远不要在我面前自作聪明。” “还有,我从不需要羡慕或嫉妒世上的任何人,因为我会得到这世上任何我想要的东西。” 薇薇趴在地上,身体因为应激反应而轻轻颤抖着,心里却发出了一声叛逆尖锐的冷笑:也包括孟摇光吗? 可已经被那一巴掌打清醒的大脑让她绝不敢泄露出半个字,只能以臣服和恐惧的姿态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荆野似乎也感到了厌烦,他皱起眉,随手挥了下,就像要挥掉一只不值一提的虫子:“滚吧,让人倒胃口的家伙。” 薇薇一声不吭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房间里很快又只剩下荆野一个人,他像是真的很扫兴,抬手抓了下短发,微叹了口气,无聊地倒进了沙发里。 · 薇薇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宿舍砰一声摔上房门,接着很快她就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惨不忍睹。 那一巴掌几乎完全没留力,只这么一小会儿的时间,她的左脸已经肿得完全不能看了,肿胀的皮肤正在灯光下透出青红相间的颜色,而痛觉被藏在麻木底下,时不时尖锐地刺着她,只需想象一下就能知道等麻木感褪去她这半边脸会痛到什么地步。 正咬牙切齿间,她突然听见一阵隐约的嗡鸣,那是被她藏在洗手间里的手机。 薇薇把手机取出来,看见了一条来自唯一通话过的号码的短消息。 【记得去找医生冰敷,尽快好起来才能好好上班呢~】 ——他甚至还加了一个波浪号! 薇薇猛地一下把手机砸了出去,沸腾的大脑让她一时半会儿根本就想不起这只手机的珍贵。 她只能在剧烈的情绪起伏中死死盯着那只手机,从咬紧的牙关间磨出那个充满痛恨却又无可奈何的称呼:“死变态!” 灯光下女人的身体正在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快速起伏,而良久的无声后,她突然整个人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把难以压抑的哭声埋入了满是伤痕的胳膊里。 第779章 他也会爱一个人 冷静下来的薇薇没顾得上去找医生冰敷,反而先给自己开了一瓶酒。 她坐在床边的地毯上,一边喝一边看着手机发呆。 这手机还算耐摔,方才在卫生间被她那么狠狠地砸了一下也不过是屏幕里裂了一条缝,解锁后还是能用的。 盯着手机看了半晌,她最终还是没能忍住,点进去搜索了第三只玫瑰相关的内容。 滑动屏幕看着那些黑体文字闪过视线,她却心不在焉半个字都没能看进去,脑海里依旧残留的,是大荧幕上那个卷发的小提琴家每一次笑和哭的样子。 为了女主角而笑,为了女主角而哭,还会露出忧郁的、愤怒的、隐忍的,各式各样让她无法想象的表情。 虽然之前已经想象过很多次了,可直到亲眼目睹才发现,想象永远不及现实,虽然那仅仅是表演出来的模样,也依旧超出预料的让人感到惊艳和……憧憬。 她想到自己亲眼见过的陆凛尧,冰冷,漫不经心却又目空一切,哪怕距离很靠近也依旧可以靠眼神拉开遥远的距离,这样的陆凛尧,居然也会去爱一个人,如常人一般为另一个人喜怒哀乐…… 【……陆凛尧居然也会去爱一个人】 这一行字划过视线的时候,薇薇险些以为是看到自己的发言了,正在机械性动作的手指一下顿住,她的眼睛重新聚焦,慢慢看清了那一行字。 【陆神拯救世界:作为多年粉丝我曾梦过多次我老公能来一部能让人嗑生嗑死的爱情片,没想到真的事到临头我会这么破防[大哭],我想象过陆凛尧演起爱情片来是什么样子的,肯定很迷人很迷人,但我没想到真正的重点是,他演起爱情片来真的会显得很爱很爱她,谁能信啊?对绯闻和各路想炒cp的女星都如对待洪水猛兽让粉丝以为他会注孤生的陆凛尧,居然也会爱一个人?而这个人居然不是我!我真的要疯了,我老公别的电影我都三刷四刷起步,只有这部我一次不敢重看,现在看到孟摇光就难受看到两人联动更是想叫她滚[大哭]】 薇薇的手指停在这里,她其实有些惊讶,这段时间因为太想看第三只玫瑰,她一直都有在各个平台搜索一些细碎的片段,而在那些内容底下,陆凛尧粉丝的发言基本都是“沈倦好迷人”或者“沈倦苏妩世界最配”,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有粉丝显得这么不能接受的。 犹豫了几秒钟,薇薇终究还是继续看了下去。 这条微博底下的评论很多,都快上千条了。 前排第一二条都是劝删。 -姐妹删了吧,没啥好破防的,反正陆哥迟早要演爱情片,我还庆幸女主是电影圈新人而不是演电视剧的流量花呢,要是给我换个流量花我才是真的要崩溃 -别带大名好吗?害我哥被骂你负责?孟都算不作妖的了,这么长时间上热搜的也都是电影角色cp,真人cp一次没上过连正式cp名都没有 -姐妹我懂你但是别带孟大名啊,其实你把孟换成现在最红的那个流量花你就能心平气和了,或者随便换成哪个流量花,陆神肯定天天被迫上热搜被迫对她有意思或者直接爱上了,八百年后也甩不掉,这么想是不是舒服多了? 这几条劝删的过后,下面的评论就逐渐混乱了起来。 薇薇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身体都坐正了一些,看得更认真了。 -我太懂你了[抽烟],作为陆哥的梦女粉多次曾多次做梦让他演一部让我好代的爱情片,结果没想到片子出来根本没法代,演得太好太深情了让我觉得他非她不可,而我仿佛是个觊觎别人老公的小丑,直接心梗 楼主回复:抱抱姐妹![大哭][大哭][大哭] -我现在根本看不得孟摇光,不黑她是我最后的良心[微笑] -谁能想到演技太好也会让粉丝伤心呢?主要孟在现实里还是他学生,虽然他俩的rps不疯,但是其实也不少,我偶尔会手贱去sj一下,他们也磕得非常zqsg啊,每次都纠结地进去,然后心梗着出来,一边在心里说服自己不可能一边在想妈的不会是真的吧[抽烟] -妈呀我说你们陆粉不要太善良了,孟摇光这还不够蹭不够会舞啊?热搜上得少不代表没上啊,最近这条不就是吗?我陆什么时候关注过网上的舆论?这次还转发了她那条寻人启事的微博,搞得一群嗑药鸡发疯说什么夫唱妇随,明明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孟摇光私下联系请求他转发的,这下给舞成我陆倒贴了,我真的吐了(没有陆凛尧不关心申同学的意思,就算关注他也可以自己发独立微博而不是转发某人的微博给她蹭热度!) -前排收留心碎陆家军[微笑],另外陆凛尧孟摇光已有正式cp名“光怪陆离”,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觉得他们的爱情奇异又美妙,多种风味可供你选择,欢迎大家来超话磕糖[憨笑] -不主动黑某人是我最后的良心,平常看到相关消息还是会习惯性踩一脚的[呵呵] -说幸亏不是流量花的没搞错吧?凭什么要比烂啊?孟摇光没蹭你哥热度?蹭了就是该骂啊,望所有cp粉以及花妈周知,陆神永远看不上一个网上公然跟人撕逼的九漏鱼,死糊逼有多远滚多远 -?无缘无故带孟摇光的有病吧?自己玻璃心为一部电影就破防还来骂孟摇光?再骂九漏鱼在鸦戏也是我女先上课你哥后来当老师的,这么说的话我是不是也能说陆凛尧倒贴啊? -对男宝妈无语了,真当孟摇光没粉直接带大名发疯? -说蹭热度的是疯了吗?照这意思陆凛尧和任何比他流量低的人合作都是对方在蹭热度?拍戏的时候孟摇光还是纯新人诶,你们是希望陆凛尧以后再不跟任何新人\/老戏骨合作吗?毕竟都没他红 -别的不管,带孟摇光大名以及骂孟摇光的都死了 -安啦姐妹,只是电影而已,是沈倦爱苏妩又不是陆凛尧爱孟摇光,有啥好破防的,现实里你老公还是一枚注孤生的钻石单身汉呢 -只要现实里陆凛尧不要拿那种眼神看别人就好了,我能磕角色,现实里就越远越好,最好合作完就像死了一样,现在毕竟下映不久偶尔联动一下我能理解,等过段时间就好了[微笑]如果没好我就发疯[微笑]别来沾边 …… 第780章 恐怖猜想 看到这里,薇薇脑袋里下意识浮现出了昏暗中的那一幕。 男人站在房间门口对她说“不要在这里提她”——事实上具体的原话她都忘了,只记得大概意思是如此,可彼时他说话的语气以及眼神,却让她至今都历历在目。 因为不是什么柔软的神情所以和“深情”二字毫无关系,可正是那样微皱着眉的厌恶表情,与雾霭般沉沉压过来的眼睛,才让人觉得那个被提到名字的人是他的逆鳞,触到了,他就会做出反应。 实话说,看过第三只玫瑰的薇薇如此想到——那样的表情,似乎比荧幕里的沈倦更加让人震动,也更加让人相信他对另一个人的在意。 想到这里,薇薇对着手机屏幕发出一声笑来。 似乎是幸灾乐祸,却又夹杂着一点不为人知的涩。 “等他们恋情曝光,你们恐怕真的要发疯吧?”她咽了口酒喃喃自语,“现实里的陆凛尧,可能比电影里的沈倦更会爱人呢。” 她从这条越来越乌烟瘴气的微博里退出来,继续在广场上乱逛。 -我为什么现在才看第三只玫瑰![大哭]当时上映为了逆反我特意拒绝了朋友的邀请,现在在线上发疯!沈倦苏妩的绝美爱情值得我贡献十张电影票! -每天一叹第三只玫瑰,怎么会有这么让人意难平的爱情,怎么会有这么漂亮这么会演的孟摇光和陆凛尧 -看完第三只玫瑰,整个人都空了,苏妩如果让你重来一次,你会选择和他在一起吗?沈倦呢?我觉得你们都会吧,正因如此才是无可逃脱的悲剧 -第五次刷第三只玫瑰还是泪流满面,又虐又爱看,孟摇光的苏妩真的天下第一钓,连我这个观众都又爱又恨却又觉得让我选我也会无数次选择爱上然后在一起,更何况沈倦? -第三只玫瑰,没见过比苏妩更会钓的女主,还是那种不显山不露水根本看不出她在钓的钓,而我,就算明知被钓也只会心甘情愿,她就是最璀璨耀眼的烟花,就算明知转瞬即逝也会忍不住要把她盛进眼睛里,我好同情沈倦,好庆幸又好遗憾我没遇见过这种人 -看完第三只玫瑰后再看孟摇光和陆凛尧,老觉得他俩已经秘密地下情了,是我有问题吗?[疑惑] -沈倦真的就单身一辈子了吗?看了第三只玫瑰久久不能释怀,一边觉得为苏妩守寡一辈子好像很正常一边又觉得沈倦这种大帅哥也太可惜了,可是按照沈倦爱苏妩的程度又觉得就算再交女朋友他也不会像爱苏妩这样去爱她,对后面的又不公平,纠结死了,编剧出来挨打!为什么要让苏妩死! -陆凛尧和孟摇光在谈吧?不然怎么拍得出第三只玫瑰?看完以后真的觉得这不是拍的时候正在谈就是拍完了以后必须谈了,这样一部作品这样深厚浓郁的爱意,拍完真能忍住不爱上对方吗? …… 不知不觉刷了很长时间的微博,渐渐的,薇薇的脑子里又开始留不住字了。 或者说她的思绪正不由自主随着那些字而延伸,她开始当真去想象陆凛尧和孟摇光的相处与相爱——事实上明明还没有亲耳听到或者亲眼看见,她却莫名已经确定了。 这两个人她都见过,见陆凛尧更多一些,可见孟摇光的那仅仅一面,似乎也依旧不难想象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漂亮的美丽的,鲜活的干净的,高贵的少女,拉着申玉的手走向昏暗幽深的通道里时,虽然只有背影,却依旧给她一种能撞碎黑暗的错觉,仿佛一往无前,却又从头到脚都十分平静。 就像一头发着微光的独角兽。 陆凛尧……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人,好像也不奇怪,会为他露出冰冷的表情也不奇怪,不想在这种脏地方听到她的名字更是理所当然。 这种脏地方——怎么配呢? 可我,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呆在这种脏地方的,我原本也可以在地面上在阳光下干干净净的…… 杯子被她咚的一声搁在桌上,苍白的手直接抓住了酒瓶,对着瓶口灌下去,直到有酒液从唇边溢出来她也没有停止,直到一瓶酒全部喝完。 不受控制的思绪被大半瓶酒强行截断,女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顶着那张青肿得很厉害的脸扑倒在床上,慢慢用被子裹紧了自己。 “还是想想别的吧。” 她含糊地自言自语,艰难而又努力地把思绪拉到了另一个地方。 ——荆野,那个死变态,对孟摇光到底是什么态度?他今天说的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只要是他想得到的就一定能得到? 他想得到什么? 孟摇光。 可为什么?他们以前应该没有交集,总不会是因为看了孟摇光的电影从而开始发疯吧? 女人浑浑噩噩地越想越远。 真是个死变态,反正陆凛尧肯定不会允许的,但他好像很胸有成竹的样子? 说到底……他对孟摇光到底抱着怎样的感情? 是爱情吗? 想到这里她都有些想吐,转而却又觉得不对。 如果是爱情,怎么会反反复复地观看第三只玫瑰呢?并且还能面带微笑的仔细描述孟摇光在里面的吻戏和激情戏…… 还有,他还说“如果能角色对调就好了”。 角色对调是指生死对调,让沈倦去死而苏妩活下来,可能带着遗憾说出这样的话,他的意思显然不止是电影里—— ——薇薇突然猛地坐了起来。 因为醉酒而浑浑噩噩的大脑都被这个荒诞的念头刺激得清醒过来。 她坐在床上,睁大双眼瞳孔却没有焦距。 她在想——荆野该不会是,想让陆凛尧去死吧? 当这个念头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的瞬间,她就条件反射地把它给压了下去,并升起了一点诡异的发笑的欲望。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陆凛尧,即便只上网也能知道他到底有多有名的陆凛尧。 荆野再疯也不至于这样找死的…… 想着想着,她准备要浮现在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无法流露出来了,整个人就像坏掉的机器人一样震惊地僵硬在那里,一动不动。 -- 作话:2023新年快乐~虽然剧情好像不太快乐哈哈哈。 感谢一直追到现在还没有走的小天使,2022过得颓废又混乱,渐渐成为一个随心所欲的作者,能保证的好像也只剩下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写下的我喜欢的故事,我不会烂尾不会坑不会对故事对剧情敷衍了事,但拖延症还是在变得越来越严重,文章的不足之处也还有很多o(╥﹏╥)o 我的梦想依旧是能写出让人感动的故事塑造让人热爱的人物,希望我的文字在过去的一年里曾有片刻给你带来过慰藉或心动,2023的愿望也依旧如此,然后最大目标就是能把拖延癌变成普通的拖延症,最好能一步到位地直接治好,不然我那么多的脑洞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填完(╥╯^╰╥) 再次谢谢所有陪我到现在以及已经离开的小天使们,新的一年画新饼,我会多多加油的,也祝大家2023万事顺利,健康平安,每一个心愿都实现,每一天都开开心心(家人也是) 第781章 最大的误解 两天后,孟摇光接到了申玉打来的电话,她找红姐订了一家私密性较好的茶餐厅和对方见了一面。 见面后才得知,申玉已经办好了休学手续,要和父母一起回老家修养一段时间。 “至少两年内我都不想再来鸦海了。” 脸色比之前稍好了一点却依旧显得消瘦苍白的少女紧握着瓷杯,睫毛低垂,遮掩了暗淡的眼神。 “警方来问过我情况,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装傻说什么都不记得了,记者也天天追着我和我爸妈跑,一旦抓住我们就什么都能问出口,网上也到处都是编料,有不知哪来的媒体说我怀孕去了妇科做流产,根本连照片都没有的报道,下面还有大批人深信不疑……” 握着瓷杯的手越收越紧,孟摇光没有做声,只安静地看着她。 还是申玉自己慢慢调整了呼吸,她抬头看向孟摇光,眼神很脆弱:“你知道吗摇光?我以前真的梦想能成为一个好演员的,可现在我突然开始怀疑自己了……在这样的舆论环境下,我真的能好好去当一个演员当一个明星吗?如果有朝一日我真的进入了这个圈子,那么我现在经历的一切是不是又会被翻出来?会不会被安上更多更可怕的谣言?” “我知道,如果我真的去当一个演员去成为明星的话,那么这段经历一定会如影随形地捆着我,无处不在的充斥我,这样我就永远也忘不掉了——我一想到这个,我就忍不住浑身发抖。” 她伸手按住自己已经开始发颤的指尖,再抬头时眼眶里已经有泪水充盈。 “摇光,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孟摇光沉默不语,片刻后抽了一张纸给她递过去,待她擦了滚落下来的眼泪后,才慢慢给她倒了一杯新茶:“你是受害者,无论你因为这次的事做出怎样的选择,我都不会觉得你没用——也没有任何人应该这样认为,如果有人这么想,那一定是他们的错。” 她在滚烫的茶杯边上用手扇了几下,才把杯子推过去:“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只要你自己觉得舒服。” “回老家的话,你打算干什么呢?”孟摇光已经开始下一个话题。 她的神情非常平静温和,看得申玉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还没想好,但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应该什么都不想做吧——我爸妈其实是开农家乐的,夏天生意应该会很好,我可能会去山里给他们打打下手。” “那还挺好的,每天多看看风景散散步,等我空闲下来不拍戏了,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还能去做客。” “好啊,我们那里的鱼很好吃。” …… 接下来的聊天莫名其妙就歪到了生活上。 申玉给她讲老家的风土人情和美景美食,她就给申玉讲片场的八卦琐事。 等到从茶餐厅离开时,申玉脸上已经没有来时的不安与紧张了,只是走之前她还是抱着孟摇光掉了一滴眼泪。 “摇光,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真的就永远困在那个地方了。” 孟摇光任她抱着,抬手抚了抚她的背:“不会的,就算没有我,那地方也总有一天会被曝光。” 申玉苦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紧了紧细瘦的手臂,埋在她肩上轻声地说:“祝你前程似锦,永远都安康幸福。” “谢谢,你也是。” 孟摇光回抱了她一下,动作和语气都很温柔。 最后申玉把一个小盒子交到了她手里,很快就在她的注视下上了车。 因为才刚找回来不久,为了防止再出意外,在他们一家人离开鸦海之前,警方都会负责她的安全。 孟摇光和副驾驶上穿便衣的警员点了点头,又和后座的申玉挥了挥手,目送着车子驶远了。 直到车牌在视线里彻底消失,孟摇光又站了十几秒,才低头掏出了口罩,一边戴一边准备走了。 脚下刚迈出一步,阎城突然迎上来整个挡住了她的身体:“有狗仔。” 她脚步一顿,目光飞速一扫,很轻易就在茶餐厅的墙角发现了一个支出来的黑色镜头,这让少女本就一般的心情顿时整个垮下来,没有慌张地让阎城挡着自己,她反而将阎城往后一推,偏头朝墙角竖了一个中指。 本想挡着她的阎城:…… 孟摇光竖了中指还不够,干脆把口罩取下来,大步流星地朝那个墙角走了过去。 大约是见她气势汹汹,狗仔反而怕了,镜头猛地缩回墙里,等孟摇光走过去的时候,眼前已经只剩下一个正在狂奔逃离的背影。 孟摇光:…… “傻逼。” 她低低地骂了一声,干脆也不戴口罩了,大踏步上了车,很快就扬长而去。 紧接着晚餐后,她就在网上看到了相关新闻。 一条是#孟摇光与申玉私会#,另一条是#孟摇光冲记者竖中指#。 看到热搜的时候孟摇光差点笑出声来。 什么记者?看到被采访人反而拔腿就跑的记者吗? “你也太大胆了一点。”陈锦红拿着手机在她身旁坐下,片场的夜灯照着她们,经纪人不带笑的面色显得很有几分严肃,“虽然狗仔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真的得罪了他们还是很不好办的。” 孟摇光翘着脚不以为意:“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天天跟着你,甩也甩不掉。” “现在就已经甩不掉了。” “那不是一个量级的,现在是只有一两个小虾米跟你,你要真得罪了他们,到时候就是十个八个地蹲你,你的家,公司,片场,到处都有人趴草丛。” 孟摇光:…… 她脸色渐渐不太好看。 经纪人再接再厉:“而且你忘了你刚答应过我什么?你拿自己的微博账号密码还有半年不会再惹是生非的条件,跟公司交换申玉在网上的名誉清白,现在倒好,公司刚紧急动员公关部成员清理了申玉相关的词条和新闻,你转眼就靠竖中指上了热搜?” 在经纪人的批评里,孟摇光的手机屏幕已经跳出了热搜结果。 申玉相关的词条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原本关联着的“失踪”、“怀孕”、“流产”等等一系列词条都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孟摇光和申玉见面吃饭#词条还挂在热搜上。 经纪人的批评还在继续:“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那个条件和沈总交涉了多久?那可是个在公事上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我跟他分析利弊分析收支甚至分析你的人品性格,来来回回周旋了一天多,嘴巴里都起了几颗泡才总算让他答应了,结果申玉的公关刚刚做好,你就亲自带着她上了热搜?” 孟摇光:…… 少女已经把翘着的腿放了下来,安安分分地坐成了乖巧的姿势,直到她发完牢骚,才抬头对着眉头皱得死紧的经纪人笑了笑:“对不起嘛陈姐,我当时是有点情绪上头了。” 她捏起拳头,举了一个求饶的姿势,对着陈锦红拜了拜:“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保证,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陈锦红:…… 大灯从片场的另一角远远的照过来,少女仰头看来的脸只有巴掌大小,一双漂亮乌黑的眼睛撑着蒙蒙的光,连额头到鼻尖的线条都朦朦地闪烁着,陈锦红看得无言,心里闷着的火一下子就散了。 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以后做事要稳重一点。” 孟摇光对她笑了笑,点了点头,乖巧的沉默了一会儿后,又突然探头过去:“那今天的热搜,能不能也撤了啊?” “……你知道撤一个正在爆的热搜要多少钱吗?!” “不撤竖中指的那个,只撤带申玉的那个,那个在下面的。” 陈锦红:…… 原本正在发怒中的经纪人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古怪,瞥了她一眼,又闷了好一会儿后,才起身到一边去打电话。 等一通电话回来,她得到了孟同学端茶递水的伺候。 随便意思意思地喝了两口水后,陈锦红突然抬头看孟摇光:“你是不是有点善良过头了?当自己是做慈善的吗?” 正在笑眯眯的少女陡然愣在了微凉的夜风里,她沉默下来,好一会儿后才短促地弯了弯唇,眼神有些奇异地抬头看了陈锦红一眼:“这一定是世上最大的误解。” “我只是因为现在拥有得够多,所以才能轻易给出去而已。” “这不是善良。”她也喝了一口水,嘴唇上泛着光,淡淡地说,“这只是虚伪。” 第782章 摇光,你知道吗? 回到烟苔巷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晚上孟摇光还接到了沈粲打来的电话,没有管陆凛尧那一层关系,他以公司老总的身份把她狠狠批了一顿,最后还十分苛刻地与她签订了之后的让利条约。 “申玉的事要完全处理掉是很费功夫和钱的,最重要的是我们公司为你处理新闻那是公关团队的分内事,他们拿的工资里本来就包括了这一份,但申玉可不是我们公司的艺人。” 沈粲的原话有种一本正经又油滑无比的老狐狸感。 “虽然我已经先答应了你经纪人,并且也已经把事情吩咐下去了,但这并不代表真的足够了,你懂吗?” 迅速听懂他潜台词的孟摇光抿了抿唇:“你说吧,还有什么条件?” 沈粲闻言反倒收起了语气中的严肃,转而刻意露出了轻松的意味:“我听你经纪人说,你不打算接除了电影电视剧以外的任何工作?前段时间有几本杂志和广告来找你也被你拒了?” “对。”孟摇光已经隐隐明白他的意思,果然,沈粲接着就笑了起来。 “我明白,你当初签的合同里本身就包括了不勉强你接任何资源这一条,所以你这样做也是合理的——但现在,我想让你重新考虑一下。” “你想让我接什么资源?” “广告代言,时尚杂志,还有综艺节目……”不等孟摇光说话他就补充道,“当然,所有资源都会经过你经纪人的筛选后再拿给你,公司不会让你吃亏的。” “不能影响我的拍摄。” “这是自然,你始终是个演员。” “行。”孟摇光非常干脆地答应了,“我答应你,但相应的,以后申玉的公关你们要持续做下去。” “以后?”沈粲似有些疑惑,“我听说申玉已经打算回老家了,她以后还有什么需要公关的?” “我只是为了保险,你答应吗?” 沈粲想了想,照申玉这情况,她也不可能再做演员了,最大的可能还是隐姓埋名一辈子,所以这应该就是个一锤子买卖,于是他很痛快地答应了:“成交。” 正事说完了,骂也骂过了,沈粲的语气变得懒散起来:“孟小姐,这还是我第一次直接跟你联系吧?” “……” “我今天这么骂你,你会不会转头就去找陆凛尧告状啊?” “……”不想说话的孟摇光不得不开口,“不会,我是你的员工。” “这样想就对了。”沈粲笑起来,语气带点似有若无的轻慢,“还好你不是那种恃宠而骄看不起人的家伙,否则我可要头疼了。” …… 回到烟苔巷后,孟摇光一边想着那句话一边嗤笑出来:“到底谁瞧不起谁。” 她穿着柔软的睡衣在沙发上盘腿而坐,从包里拿出了今天申玉送她的东西。 这是一个很小的礼物盒,从外表倒看不出是什么。 她拿起来晃了两下,里面有点轻微的碰撞声响,却依旧听不出任何情报。 没再乱猜,孟摇光直接撕开包装,把盖子打开了,片刻后,她从里面拿出了一支录音笔。 头顶微橘的灯光流泻在她发上肩上,将少女发怔的神情映照得朦朦胧胧。 盯着录音笔发了好一会儿呆,她最后选择放下,先去洗漱,又再复习了一遍明天要拍摄的内容后,才关掉灯,拿着那支录音笔爬上床,用被子将自己整个罩住。 直到世界变得黑暗一片,她又一动不动了好几分钟,才终于按下了录音笔上的按钮。 一阵沙沙声,闷在尚还微凉的被子里,有种会让人身临其境的时空错乱感,而当申玉的声音从小小的录音笔里传出来时,即便因为距离和电波而有几分失真,孟摇光也依旧想起了申玉的脸。 那张苍白的,总是低着头,连鼻尖都仿佛带着不安的脸。 “摇光,我很抱歉只能以这种方式和你交流,很多话,我当着你的面真的说不出来,哪怕是我的父母我都无法坦诚相待。” 她的声音虚弱,沙沙地,断断续续地流淌在黑暗的空间里。 “其实,你让我不要告诉警方,这种叮嘱根本就是多余的,除了被困在地下,一直用愤怒和恐惧填充自己,一直诅咒着那个地方那些人的时候——在我冷静的每一分每一秒,在你拉着我走向那条通道,在我离开那里后的任何时间,我都没有想过要举报,要坦诚。” 她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说话却越来越艰难,偶尔夹杂着一些闷而遥远的喇叭声,仿佛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这让孟摇光产生了一种直觉,她也是在被窝里录的,就在靠窗的酒店房间里。 “我太懦弱了,摇光。”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可只要亲眼见过那些人,亲耳听见他们说的话,看见他们做的事……”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止住了后面像是要自我开脱一样的话,稍微靠近设备,声音变大了点,语气却反而更轻了:“你知道我在那里看见什么了吗?摇光。” “一些我曾在新闻里见过的人,他们像任何ktv包房里的人一样,在包厢里唱歌,喝酒,玩游戏,抽烟……”她顿了一下,“我以为是抽烟,可薇薇告诉我不是的。” “她说那些是货。” “其实不用她说,我多看了几天也就明白了。” “因为那些人最开始还能保持衣冠楚楚,可当包厢里的烟雾越来越多,他们就会开始发疯……”她的牙齿都颤抖起来,“有的会拉着几个女孩儿去别的房间,有的会直接在包厢里扒光别人的衣服,还有的会打人,一耳光一耳光的抽,他们有专门的虐待工具,不同价位有不同的玩法……” 录音笔里传出牙齿碰撞时才会发出的哒哒声,申玉的嗓音越发的轻也越发的哑,即便隔着时空和电流也能叫人察觉到她快要失控的情绪。 “我,我……我刚开始醒来的时候,曾,曾……”她最后是死死咬住牙关才能说出来,“曾也被带进过一间房里,他们说那是服务生的提前培训,还说像我这种长相是高级货,价格最高,所以下的功夫也就最仔细。” “……”她猛地屏住了呼吸,孟摇光也下意识和她一起停住了呼吸。 她裹在黑暗的被子里,听着那边黑海一般的沉默,仿佛亲眼看见那个苍白瘦弱的女人,如自己一般蜷缩在被子里,细细的手臂颤抖着环住身体,为了强压住激烈的情绪而半晌无法出声。 “摇光,你知道吗?”她最后还是没能仔细描述那段经历,只是轻声开口告诉她,“那里的女人进包厢,都是跪着进的。” 第783章 录音笔 不知是何物在黑暗的夜色里冰凉流淌,即便孟摇光整个都蒙在被子里都感受不到一点暖意。 她却一动没动,沉浸在漆黑中的表情甚至也没有任何变化。 只有录音笔里的声音还在持续,成为这个空间里唯一能证明时间流逝的东西。 “我没办法描述得太具体。”隔着电子设备的声音断断续续,时不时夹杂着深呼吸,出口的每一句话也都带着细弱的颤抖,“对不起摇光,我的脑子里还有画面,如果我能把他们全都准确描述出来,大概也能作为一个重要的证据吧,可我试了好多次,我真的试了很多次……” 她带上了微弱的哭腔:“我也很想能鼓起勇气,可我光是试着去完整回想整件事情,都会觉得呼吸不过来,所以现在已经是我能做到的全部了,摇光。”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了片刻才又道:“九池那个地方,就是个魔窟,我在失踪的那个晚上,被名叫薛燕回的男人在路边搭讪了,他只因为被我拒绝,就直接将我从街边掳走,我根本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也并不知道那个魔窟到底在九池的什么位置,也不知道到底该从哪里进去,等我醒来我就已经在那里了。” “他们为了让我服从,为了把我打造成让薛燕回满意的玩物,将我带入专门设置的包厢,使用……一些工具对我进行了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之后他们还用铁链把我锁在不见天日的宿舍里,像狗一样的随便放着。” “而薇薇告诉我——薇薇就是你见过的那个女人,她从一开始就一直在帮我,她在那下面已经呆了很多年了。” “她告诉我,九池地下几乎全都是我这样的女人。” “为了服务于这些口味刁钻却极其慷慨的达官贵族,他们会在全国各地搜寻合适的女孩子,有的是从大山里卖出来的,有的是和我一样在街边直接下手的,还有很多,是从小拐来的女孩子——这是一条巨大的产业链。” 像是害怕被人偷听了去,即便那边明显处于安全安静的环境,申玉也依旧将声音压得很低,仿佛能叫人感受到她充满恐惧与不可置信的呼吸。 “她说和九池一样的地方,在别的城市也多得是,只是因为鸦海地理特殊,达官贵族最多,所以这里对女孩儿们的质量要求也是最高的,相应的,这里的女孩子们受到的折磨也最多,逃脱的难度也最大。” “……” 又一段良久的沉默后,申玉轻声说:“摇光,她们真的很可怜。” “每一个……我在那里见过的每一位女性,看起来都已经丧失了全部希望,无论她们表面上是不是在笑,是不是在哭,是不是看起来鲜活或愤怒,她们都不对离开那里抱有任何希望,就好像一朵朵花,你懂吗?摇光,她们就像一片清楚知道自己正扎根在有毒的土壤中的花丛,再怎么漂亮美丽也都只会让人绝望,甚至连向死而生这样的词都用不上——而我,原本就要成为其中的一员。” 她略显激动的声音又低了下来:“摇光,其实我没有完全对你说实话。” “我并不是完全放弃了。”她沉默了许久,轻声道,“想要当演员的梦想,在我心里扎根已经快十年了,就这样因为这段经历而彻底放弃,我觉得好不甘心啊。” “我也不想就此告别鸦海,搞得好像我是一个灰溜溜并且没用的逃兵一样——虽然现在也没什么差别。” “我更不想让那些该死的人逍遥法外一辈子,我不想让那些女孩儿一直待在那鬼地方直到彻底枯萎,我想救她们。” “可我也真的很害怕,我太害怕我的父母,我的亲人朋友都会因为我而受到影响,甚至受到安全威胁——所以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把我想说的话告诉你。” “我难以辨清到底哪一方对我来说更重要,所以才一天都不想多留在鸦海,我怕我会后悔,我怕多留一天,我可能就会来找你要回这只录音笔。” “但还好,当你在听录音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了,所以,等你哪一天准备要行动的时候,就把这只录音笔拿出来交给警方吧,如果有那一天,就算我已经老了,我也会作为证人和被害者,来到你身边的。” 说完她又苦笑了一下:“当然,我更希望在那天到来之前,是我自己先鼓起勇气回到学校。” “摇光。” 她像是要为这段话做一个收尾,“大家明明都活在同样的世界里,可为什么人和人,人群和人群,却可以这么不同呢?” 少女喃喃自语的尾音缓缓消散在空气里,被子里的孟摇光半天才动了一下。 她两眼虚焦地蜷缩在黑暗里,思绪已经跟着那最后一句话滑下去了。 很多年前,她也总爱思考这个问题。 在街上看到同龄小朋友穿着漂亮衣服的时候,在游乐园看见被父母牵着手的小孩的时候,在别人生病都会去医院的时候,在教堂看见每一个人都有愿望可许有亲朋可祝的时候…… 她的记忆,好像就是被无数个这样的时刻给填满的,最后却填出了一个再也不会问这种问题的孟摇光。 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是答案了。 “人们虽然活在同一个世界里,但人和人,人群和人群,就是会天差地别,犹如天堂和地狱。” 这只是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罢了。 如果要把这个事实变成问题,最后只能让自己每一天都活在剧烈的痛苦与不平之中。 而那时候的她光是要活下去就已经够费精力了,哪里还有时间为客观存在而又无法改变的事实来不平和愤怒呢? 命运给与什么,就只好忍受什么。 如果实在忍受不了,再反抗就好了。 孟摇光按了一下录音笔,垂眸看了一眼笔上微弱闪烁的光。 正打算把东西塞到枕头底下,明早起床再好好保管起来,却没想到下一秒,扩音器里又传出了下一条录音。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得告诉你。” 申玉把这条录音另存了,孟摇光刚才应该是误把“播放下一条”当做了关机按钮,于是只能猝不及防得到了新的情报。 “我在那里见到了陆老师,他帮了我,在薛燕回打算要对我下手的时候。” “但薇薇说……”申玉的声音踌躇起来,“陆老师点过她,而且还是好几次。” “虽然他们什么都没做——薇薇是这样说的。” 孟摇光:…… 第784章 幻觉 录音结束的时候,孟摇光其实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思考陆凛尧的事。 她脑海里始终回荡的,是申玉那句叹息一般的问话。 “明明活在同一个世界里,可为什么人和人,人群和人群,却可以这么不同呢?” 被子依旧蒙在头上,她的体温终于也让这个黑暗的空间逐渐变得暖和起来,孟摇光眼前依旧漆黑一片,但不知道是否因为温度的变化给她带来了恍惚的错觉,她眼前仿佛升起了一点昏暗如蛛网的光亮,陈旧的暗黄色的光晕,营造出了一片梦幻般的虚影。 虚影里,是那座四通八达幽深如无尽头的地下宫殿,她隐约看见来来去去的人影,西装革履衣冠楚楚的贵客,戴着昂贵奢侈的配饰,穿着光亮簇新的皮鞋。 可这些风度翩翩人模人样的客人终究只是少数,更多的还是女人。 露着胳膊露着腿,或丰满或纤细的女人。 她们衣裙翩翩,走得袅袅娜娜,叫人看不见脸却能听见盈盈的笑声,而每当来到那些云雾缭绕的门前,那些各有姿色的美丽背影便会以同样袅娜好看的姿势款款地跪下来。 孟摇光恍惚看到长长的黑发垂下来,遮挡住了她们泛着光的脸,也蒙住了她们为人的自尊。 她只能看见一双双白而瘦弱的脚踝,随着膝行而一点点朝缭绕的青雾之中行去,烟雾里传来放肆而满怀恶意的大笑,最终这一切都淹没在混沌之中。 …… 孟摇光一点点捏紧了录音笔,又想到了那个“薇薇”。 申玉说她帮了她很多,甚至不惜让自己挨打,和她一同置于危险之中——这样一个在那般环境下还能尽力帮助受害同类的存在,应当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说不定,以后还能帮忙。 她这样想着,却顺势就想到了申玉最后那句话。 陆凛尧点过她,他们还一起待过好几夜……会不会,陆凛尧也是怀着和我相同的目的去的? 她突发奇想般冒出了这个念头,却又很快被自己按下去。 虽然很多时候都被她自己刻意忽略了,但无论她承不承认,陆凛尧本身就处于和那些贵客相同的阶级,比起毫无缘由地和她怀有相同的、想要毁掉九池的目的,还是他自己所说的为了应酬来得更靠谱。 可就算是为了应酬…… 大概是那支录音笔带来的情绪太多太复杂,孟摇光直到此时才渐渐觉出一点古怪的滋味来。 说吃醋好像也没那么严重,说不快她又想要衡量自己有没有不快的资格,到最后情绪变成一团乱麻,梗在心里不上不下,让她怀疑自己是缺氧了。 于是把被子一把扯下来,在微凉的空气里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将录音笔藏到枕头下,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孟摇光又辗转反侧了一会儿,最终她拿起手机打开电子版剧本,看了好久才终于睡着了。 · 夜间往往是新闻发酵的最好时机,下班或放学回家的网民们时刻关注着各种消息,于是自然也很快就察觉到某条热搜突然消失的事情。 论坛里因此悄悄地开起了帖子。 【进来讨一下那条消失的热搜】 申玉事件最近热度一直都很高,孟某星因此上了不少的热搜,之前大家都还一片倒地赞美她说她好心,直到神域被找回来,又上了两次热搜之后,大众的口风渐渐就变了。 包括本组也有过不少帖子说某星在蹭热度装好人,吃受害同学的人血馒头,老实说之前我也隐隐有过这种怀疑,但是刚才热搜突然消失了诶。 不光是这一条热搜消失了,网上和神域相关的好像都没了,词条也黑了,搜名字也搜不出来啥,但孟摇光那条竖中指的黑热搜还挂着,因为澄清出来了处于正常下降的状态。 1楼:所以楼主想说什么?你不会想说热搜是孟某撤的吧? 2楼:其实不是没有道理,毕竟她的黑热搜都还挂着 3楼:有没有想过是警方让撤的?我一直觉得这案子很玄,神域绝对经历了什么,但是不知道是她不敢说还是警方不许说 32楼:别歪楼啊,楼主说的是孟摇光到底是吃人血馒头还是为同学出钱做慈善了,歪成案子的话咱们这楼迟早要没 33楼:老实说我不觉得孟会拿这种事来营销,她本来就不走流量路线 34楼:?不走流量路线?这么多热搜是大家众筹给她出的钱买的? 35楼:虽然不喜欢孟摇光,但也不得不说,她要是想走流量路线,每天拉着她妈和陆神出来营销就够她变成一线流量了,你们不会真的觉得孟金枝缺资源吧?她至今还没接过任何一个广告代言呢 36楼:楼上没考虑过也许是代言爸爸们看不上她呢? 40楼:emmmm说代言爸爸看不上的会不会太小看孟金枝了,光看看当时孟迟婳出道的时候身上砸了多少资源也不至于说出这种话来,那可是直接空降的高奢代言人和顶级刊物封面,要不是后面养女和亲女撕开了,光凭孟金枝当时砸资源的架势,孟迟婳绝对能直接冲到一线。 41楼:那么问题又来了,为什么养女出道这么多资源喂着宠着,亲女出道却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商务资源呢? 42楼:第三只玫瑰吊打一切,真以为孟某星只靠孟金枝吗?作为陆神粉丝虽然我不喜欢她但也必要说苏妩这个角色很成功,而且第三只玫瑰作为文艺片票房已经破了记录,你们远远低估了这部片子在业内的价值,我敢说孟摇光绝对不缺任何资源,不管是时尚杂志还是代言,只看她想不想接而已 100楼:这个楼逐渐变成孟摇光粉丝的吹逼贴 134楼:竖中指算什么黑热搜,看了澄清只会觉得她很有性格,是少年人该有而娱乐圈没有的活人 135楼:说来说去还是没有代言也没有杂质,就这还天天把她和郑一一等人捆绑成小花呢,唯一一个商务资源挂零的小花emmm 136楼:居然真的有人靠代言定咖位而不看实绩吗?哪怕她还只有一部主演片子,第三只玫瑰的票房和口碑不够吊打所谓小花吗?到底谁捆绑谁? 137楼:郑一一?就是那个靠演了部智障青春片跻身流量之列的土肥圆? 138楼:……倒也不至于土肥圆,郑一一是很有观众缘的长相,我更看好她的发展 139楼:真当郑一一没粉丝?土肥圆你大爷,商务挂0不知道有什么好骄傲的到处吊打别人,也没见那张脸长得多好看 140楼:楼上是忘了郑一一在我就是演员里和孟摇光同框被吊打的惨烈画面了吗?我不介意帮你回忆一下[图片.jpg] 200楼:不就是靠着影后妈和影帝同事蹭起来的热度吗?郑一一一个追梦素人没那么好的资源可不敢跟太女碰瓷 249楼:给你资源你接得住吗?导演明明白白放话是通过多次试镜才通过的偏装眼瞎,活像孟摇光是走后门作弊进组的一样,郑一一粉丝不会觉得自己zz也能演苏妩只是缺个机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311楼:已经彻底歪楼,果然只要有孟摇光的地方就有撕逼,真是天生的xfxy体质 327楼:此楼不允许回复】 ---作话 一些缩写解释: zz:指正主,也就是自己的偶像 xfxy:腥风血雨 神域:申玉的谐音 孟某星:带大名怕被粉丝搜索发现从而举报 内娱真的很多很多让人一头雾水的缩写,我研究了很久才搞明白什么意思-_-】 第785章 你的男朋友 新的一天拍摄任务并不算很重,因为要集中拍摄一些需要补拍的内容,几个主要演员几乎全都到场了。 为了配合几位老演员的行程,孟摇光的戏几乎都是穿插着拍摄的,因此虽然任务并不重,她却依旧需要从早到晚呆在片场,等别人拍完了个人部分再去和不同的人补一些零碎的镜头,有时甚至只是一个背影,她也依旧亲身上阵,配合导演一次又一次地寻找最好的效果,与她有相同待遇的自然还有男主角。 两人就这么窝在角落的椅子里,一边聊着天一边等待导演召唤,活像两个待机的大冤种。 正在零零碎碎地聊着八卦的时候,一辆保姆车驶入了片场,席听往那边看了一眼,眯了眯眼睛:“你能管住你这位名义上的妹妹吗?” “……”孟摇光以一个极难形容的眼神看了席听一眼,“以你所见,我活该有这么个名义上的妹妹吗?”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掩饰对她的讨厌。” “不掩饰你都能问出这种荒谬的问题,我要是稍微掩饰一下你岂不要觉得我和她相亲相爱亲密无间?” 光是说出这些话她好像都觉得一阵恶寒,拿着剧本的手痉挛地抖了两下。 席听:…… 少年打扮的青年抬手按住额角:“好吧,看来不能靠你了。” 他说着就要放下剧本起身,孟摇光闻言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还有你搞不定的人?” “我一向都不太会搞定她这种人。” “哪种?” “对我不怀好意却偏偏表现出来的都是好意又还情商很高不着痕迹的人。”席听耸了耸肩,眼见保姆车上的孟迟婳下来了,立马躺下去用剧本盖住了自己的脸,“我想直言拒绝都没法拒绝因为她根本就没向我告白,想离远一点偏偏她又演我妹妹,除了和你我就和她对手戏最多,根本就没办法避开。” 孟摇光倒是一点都不意外,支着下巴边看剧本边心不在焉:“你就这么确定她喜欢你?你也说了人家没有告白。” 一声浅浅的哼笑从剧本底下传出来,然后孟摇光看到从剧本上方冒出来的半只眼睛,席听就这样睨着她,以一种傲慢得欠揍的语气说:“你知道我出生至今,收到过多少情书和告白?又有多少女生每天都盯着我看吗?” 孟摇光:…… 席听说着长长叹息了一声:“都是练出来的。” 孟摇光:…… 那边孟迟婳已经走过来了,席听赶紧又把剧本盖了回去,语速很快地叮嘱她:“你就说我睡着了。” 话音刚落没多久,场务的喊声远远传了过来:“席听,听哥,到你了!29场的补拍!快点!” 就像听到了什么救命之音一般,席大帅哥立刻抛弃了剧本一溜烟爬起来跑掉了,即便席听本来就是个戏疯子,但孟摇光依旧从未见过他如此积极奔向摄像机的画面。 她盯着席大帅哥的背影愣了两秒,然后余光发现某个正在朝这边走来的人突然也顿住了脚步,紧接着换了方向,朝席听去的方向拐过去了。 孟摇光:…… 她若有所思地凝了两秒孟迟婳突然拐弯的背影,一时不受控地想起了另一个男人的脸。 迟婳……这个变态眼里除了她哥,真的还能容得下其他男性吗? 这点思绪只停留了不到两秒就被她事不关己地抛开了,又看了会儿剧本后,她干脆刷起了手机。 · 孟小姐玩手机一般分两种情况。 一种是有目的性地直接搜索想看的内容,另一种是无所事事,只单纯想透过网络接触更多人看到更大的世界,前一种一般不会太费时间,后一种则要拖沓得多。 而在面临后一种情况的时候,无论最初她在刷什么,萌宠也好,旅行也好,美食或美人也好,但最后都会殊途同归地集中成一个恒定的结局——在陆凛尧的词条里瞎逛。 看到好看的图就保存下来,看到没见过的视频就收藏点赞,有人吹彩虹屁她会+1,有人喷脏她会举报……总之一切行为都很符合粉丝的自我修养。 今天也是如此,照惯例在广场上巡逻了一圈后,她思绪不可避免的发散到别的事情上。 手指在屏幕上无所事事地游移了许久,她退出微博,在浏览器输入了一个常见的问题。 --情侣之间会对彼此隐藏秘密吗? 页面上跳出了很多答案,来自各种不同的app,她很谨慎地对比了一下,最后选择了一个流量较多的答案点进去。 长篇大论的答案,孟摇光看到一半,正是越来越认真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一阵恶寒袭来,她下意识盖上手机,转头时目光已经入刀割般锐利冰冷。 对上她的视线,不声不响来到了她身后的孟迟婳朝她弯了弯眼,而孟摇光很快就平静下来,冷眼瞧着孟迟婳不请自来地在她身边坐下后,才淡淡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鬼鬼祟祟,贼眉鼠眼。” “没必要说得这么严重吧?我只是有些好奇你在看什么看得那么入神而已。”孟迟婳一点都不生气,她露出一点委屈的神色,又很快换了揶揄的表情,“不过也难怪你不喜欢了,毕竟是那种内容。” 孟摇光:…… 她低下头,重新打开手机,继续翻看没看完的答案。 孟迟婳似对她的反应有点意外,视线点了一下她的手机,又甜甜笑起来:“在这种人来人往的片场查私人问题,你不怕被人看见然后暴露出去吗?” “……” 孟摇光没有一点要理她的意思,就好像身边是坐了一团空气般地自顾自翻手机。 孟迟婳嘴角的笑收了一点:“你不想聊这个?那不如……”她眼珠转了一下,直直盯着孟摇光,“我们直接来聊聊你的男朋友?” 孟摇光:…… “那个……外卖员?” “……”孟摇光终于有反应了,她抬起头来,眼神诧异又古怪地看着孟迟婳。 总算收到反馈的孟迟婳满意地笑了一下:“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毕竟我们现在都姓孟嘛,你丢脸我也会跟着丢脸的。” 她理所当然地这样说着,又朝孟摇光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我比较奇怪的还是,你到底为什么会看上一个送外卖的?难道哪怕找回了自己的身世过上了好日子,你也依旧没办法摆脱从前的身份吗?” “……” 孟摇光与她对视半晌,在孟迟婳以为她不会再回答的时候才突然开口。 那是比孟迟婳更加出神入化的演技塑造出来的疑惑与纯真混杂的眼神,表情无辜,深处却满是恶意与厌烦:“一个当了那么多年叫花子一直在街上讨饭吃的人,为什么还会有职业歧视这种毛病啊?” “你不会以为,你至今得到的一切都是靠你自己吧?”孟摇光凑近了一点,直视她的眼睛,“如果没有你哥哥和孟金枝,你以为你今天能点得起外卖吗?” 第786章 刺激 孟迟婳倒也没有被激怒,反而以了然的神情含笑看着她:“我明白你的恼羞成怒,毕竟喜欢上一个外卖员也不是你自己愿意的,姐姐的性格一直都是如此,因为没有办法欺骗自己所以只能屈服于真心,当年对我哥哥也是如此。” “……”一种恶心与好笑混杂而成的冰冷怒意渐渐在孟摇光心底聚集,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对面的人,听她继续说下去。 “不过作为我哥哥的妹妹,我还是要感谢你放过了我哥哥。”孟迟婳歪头看着她,看似澄澈的眼底铺满了浑浊的恶与高高在上的讥嘲,“虽然那时候我年纪小,但我也能看出来,你挺喜欢我哥哥的,按照现在的说法……应该是初恋吧?我都明白,毕竟他的确太耀眼了,可我也很清楚的知道,你身边更适合哪种人。” 她身体坐得很正很乖巧,眼神诚挚:“你可以放心和你现在的男朋友交往,我不但不会说出去,我还会替你保密和打圆场的——他真的很适合你,比我哥哥适合多了。” “……”如果不是在公众场合,孟摇光只怕自己当场就能表演一个干呕。 可越激烈的反应就越会让对面的神经病兴奋和满足,她一直都很清楚这一点。 因此她只是平静地收回了视线,接下来任由孟迟婳说什么都不再给出反应了。 那边席听的部分还在继续拍,孟摇光钻在手机里继续研究“情侣间有小秘密到底正不正确”的课题,她的经纪人红姐在保姆车里用电话进行商务洽谈。 片场人人都忙忙碌碌,唯有孟迟婳坐在那里,对着无视她的孟摇光,突然沉默了很久。 就像突然被抢走了身体和大脑一样,她整个人在某一个瞬间陡然呈现出被抽空的状态来,连总是带着笑的脸上都变得麻木而空白,直至被压在深处的浑浊情绪一点点浮上水面,将并不完美的伪装撕开了一道缝,疲倦和怨恨从缝隙中流泻而出,又在被人察觉到之前被她及时地收了回去。 她紧紧盯着孟摇光,像是盯着必须扑杀的猎物,又像是盯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眼神因为聚焦到极致甚至显得有些抽离。 她就以这样的眼神,慢慢地问:“不想跟我谈你的男朋友,那不如我们来聊聊申玉?” 方才任由她自说自话了半晌都没有任何反应的孟摇光,手指突然一顿。 孟迟婳几乎是立刻就露出了笑容:“看来申玉比你男朋友重要?为什么呢?是小时候的经历导致的吗?” 她稍稍弯腰,手臂搁在腿上,倾身从稍低的位置仰头看着孟摇光:“你知道申玉经历过什么,对吧?并不是新闻里说的那样失忆了或者什么事都没有——所有人都知道,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是什么呢?”距离更近了,“被强\/暴?被虐待?被监禁?还是什么都有?” “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我也只是胡乱猜测而已,但左右不过就是那些事,你小时候也见多了,对吧?” “正因为见多了,所以才会对她心存怜悯,所以才会从一开始就那么关注这件事……她会让你想起谁呢?是你自己?还是你的那些……朋友?” 孟迟婳干脆撑住了下巴,看着依旧保持盯着手机的姿势,却从刚才开始就再也没有动弹过一下的孟摇光。 一种难以形容的满足感终于从心底慢慢蒸腾起来,温热的雾气一般熨帖了她已经干枯好久的心脏,接着是丝丝缕缕缠绕而上的喜悦。 她在这微弱却让人无比幸福的喜悦里,连声调都放得懒散而悠然了。 “她们能算是你的朋友吗?”她自问自答,“你眼睁睁看着她们被卖掉,或者想方设法帮助她们逃跑,让她们独自去面对不知死活的将来——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特别高尚啊?” 她闷闷地笑起来:“可你猜,是那些被卖进大山和夜总会里的人存活率比较高,还是在年纪小小就被你‘帮忙’放走的人存活率比较高?你还记得那个冻死在街头的小胖子吗?” 远天袭来一阵风,掠过片场再刮到她们眼前时已经不剩多少凌厉的力度了,只有一点拂过皮肤的凉意。 孟摇光依旧一动没动,而孟迟婳的眼神已经被浓重的恶毒占满。 “我知道荆野也在这座城市,虽然觉得很荒谬,但申玉不会是被她掳走的吧?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如果真的是被他掳走的,那申玉又是怎么回来的呢?”她声音放轻,像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耳语,“会不会是因为,他看到了你的微博,知道了申玉和你的关系,所以,网开一面啊?” 虽然话的内容看似善意甚至仿佛一种吹捧,可无论在说话的人还是在听话的人都知道,这个猜测里埋藏着如何龌龊的联想。 “毕竟你也知道,那个变态对你抱有怎样的心思——我可是从小时候就看出来了,只是没想到他那种恶魔,居然也会这么长情。” 孟迟婳几乎要贴到孟摇光耳边了:“你是不是,很庆幸啊?” “……” “孟摇光!摇光!到你了124场,还有孟迟婳,快过来!” 远处的大喊突然打破了古怪的气氛。 孟迟婳没有任何凝滞地转过头去露出微笑,元气满满地回复:“来了,马上!” 接着她状若无事地在孟摇光肩上拍了拍:“到我们了,走吧摇光,我刚才的话你都别放在心上,只是随便聊聊而已。” 直到那个背影走开,孟摇光才慢慢收起手机,站起来挪了过去。 直到走过去的时候,她脑子里还在转刚才看到的那个答案。 写了一大通,总之最后的结论就是,情侣之间对彼此有所隐瞒,只要不是大事都没什么大不了,相反,有点小秘密反而是保持新鲜感的秘诀。 ——虽然隐瞒这种事并不会对保持新鲜感有什么作用,但既然这条答案点赞那么高,想必结论应该是经过了很多验证的吧。 她这样想着,总算安心了一点。 脚下步入镜头所在的领域,孟摇光拿过场务递来的道具,闭着眼任由化妆师拨弄她的头发,开始逐渐酝酿属于谷雨的感情。 第787章 开始ng 这一段戏是补拍谷雨把芭蕾裙还给谢婧羽的内容,并不算长。 等各方都准备就绪已经是十分钟以后的事。 王春芳依旧蓬头垢面,但当他在镜头后面举起一只手来时,他的嗓音与气场都足以让他成为现场的皇帝—— “action!” · 舞蹈教室里地板明亮得能映出人影。 激越的钢琴曲正透过扩音器播放出来,穿着练功服的少女如天鹅般仰着头举着手,在地板上不停的旋转和跳跃着。 镜头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而移动,不知不觉中曲子已播放到末尾,而地板上也不知何时被映出了另一个模糊的影子。 直至一曲结束,少女的动作被优雅定格,镜头才循着地面上的影子一路找去,由明亮光滑的地板一路上移,直至取景框里出现了绛紫的天空,以及一个站在窗外的人影。 她穿着干净宽大的校服,黑发扎得松松垮垮,姿势很随便地靠着窗,脸因为背光埋在阴影里,眼睛却像是盛了月色的水面,亮而冷。 察觉到视线的谢婧羽顿时收起动作,转头看来。 看到窗外人影的时候她稍愣了一下,没急着过去,而是取了手帕擦了擦汗,才一边喝水一边走过去问:“是你啊,特意来找我吗?” 没有多说,窗外的人直接抬起手来,言简意赅:“还你东西。” 拿着水瓶的手一顿,谢婧羽低头看了一眼,有些惊讶:“是裙子?” “嗯。” “为什么还我?都送给你了,是尺寸不合适吗?” “不是,我没穿。” “那为什么……”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谢婧羽突然止住了话头,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看了谷雨一眼,蓦地又笑起来。 她拧上瓶盖,没有去接那个袋子:“既然送给你了就是你的,你现在还回来又算怎么回事?是看不起礼物还是看不起我?” “都不是,只是太贵重了,而且无功不受禄。” “有什么可贵重的,不是都跟你说了是我穿过的吗?不给你也是闲置在家的作用而已。” “你的东西你想怎么闲置就怎么闲置,或者也可以送给愿意收下的人。” “……所以你是不愿意收下的人?”谢婧羽弯腰把水瓶放在地上,直起身时脸上带了点意味不明的笑,“既然不愿意收下,又为什么没有当时就拒绝呢?” “……”因为我以为一条裙子最贵也不过几百块钱,再加上穿过便能勉强抵消我为你们买的车票,再或者哪怕抵不过,也总能用别的还得起。 这样的心里话在手中那件过于昂贵的裙子面前显得如此寒酸。 少女只能以沉默代替回答,可镜头能看见她微微收紧的细长手指,以及垂落下去的睫毛。 隔着一扇敞开的窗户。 窗内的地板映着天光,明亮温暖,窗外的少女却沉默在逆光的暗影中。 这样对峙般的安静持续了好一会儿,谢婧羽才摇了摇头:“你总得说个理由吧?我可从来没有把送出去的东西收回来的习惯。” “……”这一次谷雨没有让她等多久,便简单明了地回答,“太贵了,我还不起。” “谁说要你还了?”谢婧羽笑起来,“如果真要还的话,你知道高铁上我哥买的那些进口零食要多少钱吗?随随便便就要几百,那一整袋子加起来更是……” “我吃得不多。”不等她说完谷雨便打断了,她抬起头来,眼神干净直白,“我只吃了两样。” “……所以你吃东西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个?”这次换成谢婧羽呆住了,半晌她才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你也太离谱了,跟你做朋友得累死。” 这样近乎冒犯的话并没有让谷雨生气,她只是笑了一下,拎着袋子的手还固执地抬着,朝上举了举:“所以收回去吧,我绝对不会要的。” “……”谢婧羽沉默半晌,耸了耸肩叹了口气,“你其实根本就知道吧?这是我哥让我给你的,他用别的事情跟我做了交易,所以这也算是一种等价交换。” “那是你们之间的等价交换,不是我和你的,也不是我和他的。”谷雨像是已经有些不耐了。 她把袋子举高,甩出一点细微的声响,然后一半认真一半笑地说:“三千多的裙子做见面礼?别说三千,就算只有三百,你知道我精打细算省吃俭用地攒需要攒上多久才能凑够吗?” 她直勾勾看着谢婧羽,带着点笑意地说:“半年——这还是不会发生意外的情况下。” “如果真的收下这条裙子,我估计整个高中都要睡不着觉了。” 她最后轻而平静地问她:“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谢婧羽沉默着,只以眼神和张大的嘴来表示自己的震惊,半晌才能发出不可思议以至于有些尖锐的声音来:“有这么夸张吗?不过就是件裙子而已。” “……”谷雨看了她一会儿,陡然笑了。 她的眼神和表情突然之间都变得轻飘飘的,像是一种戏谑,又仿佛带着残忍刻骨的嘲弄,却不知是针对别人还是针对自己:“可能我骨头太轻吧。” 她轻飘飘地说:“穿不动这样珍贵的东西。” 她就着高举的姿势,直接松开了手指。 装着芭蕾裙的塑料袋顿时哗的一声掉落在地,那件被她拿出来看过,又小心翼翼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裙子顿时泛起了皱褶。 它摔落在谢婧羽脚下,迎着光露出美丽而珍贵的样子,而那个暂时保管过它的人已经转身走开了,镜头里只留下一个单薄纤瘦的背影。 宽大的校服里藏着她陈旧的薄毛衣,从袖口里露出一截粗糙的线头,正在天光下随着风胡乱地摇摆着。 · “停。” 导演第一遍喊停,是在谢婧羽说出“你也太离谱了,跟你做朋友不得累死”的时候。 他从镜头后面钻出来,冲孟迟婳远远喊:“你注意一下表情,太刻意了。” 孟迟婳态度很好地道了歉,又重新从头开始。 因为这一段情节要采用一镜到底,所以这个从头开始,指的是从谷雨还没来时,谢婧羽独自在教室里跳舞开始。 时间一点一滴流过,剧情再来一遍。 然而不久之后,王春芳又喊了一次停,依旧在原本的地方。 第788章 压戏 “迟婳你眼神要收一下,谷雨在说‘我吃得不多只吃了两样’的时候你应该只有呆愣,不要那么急躁就把震惊表达出来,稳一点。” “……是,不好意思啊导演。” 第三次。 “语气不对。”王春芳摇摇头,“所以你吃东西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个吗?” 他做了个示范,又道:“你这句的情绪太表面了,要把不解渗透进去,再来一次。” “……抱歉。” 第四次。 “情绪不对,你听谷雨讲这段话的时候应该是震动和不可思议的,你还是太急了,而且情绪过于满了。”王导的语气终于有点急躁起来,“再来一遍。” “……好。” …… 第八遍。 “谢婧羽你的表情怎么回事?她说她攒三百要攒半年你觉得很可笑吗?”导演的声音里已经找不到半点笑意,每一个字都冲劲儿十足,“你搞没搞清楚自己的人设?你是高傲大小姐不是刻薄大小姐你懂吗?你知道高傲和刻薄两个词的区别吗?!” “再来!” “……对不起,不好意思。” 第十二遍。 砰—— 导演手边的对讲机被狠狠砸在了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有这么夸张吗?不就是件裙子而已?!”导演重复谢婧羽最后那句台词,几乎是嘶喊出声的,“你能听见你自己的台词吗?!尖得都要破音了!我知道你很震惊但是你是为了表达震惊吗?你明明是故意在羞辱她!你想把谢婧羽演成个恶毒女配吗?!你到底看没看懂剧本!你到底会不会演!这么点剧情也能被你ng十几遍!你搞没搞错啊!” 导演喷得唾沫横飞,附近的工作人员都小心翼翼又若无其事地挪远了一点,任由他口水飞溅。 “孟摇光跟着你重来了十几遍每一遍都是不同的最佳效果!你看看你呢?ng十几次每一次都烂在不同的地方!你脑子有在转吗?你不会以为演戏不需要动脑子不需要思考吧?你到底知不知道谢婧羽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你就瞎演!” 王春芳坐在镜头后面被气得胸口急速起伏,半晌都没能缓过来,好半天柳编剧才敢慢慢凑过去给他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劝告:“别生气了,气出病来无人替,可能是人家太累了需要休息一下呢?” “休息个屁!再来一条!” 王春芳吹胡子瞪眼睛地怒吼,把桌上的水杯都拍得啪啪作响:“再要不行你给我滚蛋!” “……” · 距离不远的镜头里,第一次被当众骂得狗血淋头的孟迟婳一张脸涨得通红,而后又在众人蕴含深意的目光里逐渐泛白。 最后她慢慢转头看向了窗外的孟摇光,眼珠一动不动,焦点也凝固般死死盯着她,从齿缝里低低逼出来:“你是故意的?” 孟摇光没什么表情地直视她的眼睛,沉默两秒后,她突然弯了弯眼,鼓出两条小小的卧蚕:“导演说了,再来一条,你准备一下吧。” 再来一次,光是独舞那一段孟迟婳就发挥得不太稳定了。 等到孟摇光出现在镜头里,她走向窗户开始两人间的对话时,她在心底暗自深吸了一口气,前所未有地集中了精神,以自己学到的所有有关表演的知识,促使自己完全投入角色之中,然后开始了对话。 …… “三千多的裙子做见面礼?” 少女的嗓音沙沙的淡淡的,带着不明显的笑,“别说三千,就算只有三百,你知道我精打细算省吃俭用地攒,需要攒上多久才能凑够吗?” 那双乌黑澄澈的眼于暗淡的阴影里直视着她,分明是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目光,却莫名能叫人从其中窥见不愿被发现的脆弱自尊。 那平静下藏着她捉襟见肘的生活与青春,那自尊是如此的一击即碎,甚至不如水面上的月亮。 可她就是如此坦荡又偏执地维持着这点尊严,甚至更加直勾勾地盯着人,甚至还在声音里带着笑意。 “如果真的收下这条裙子,我估计整个高中都要睡不着觉了。” “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她的语气这么轻,足以勾引所有人去心疼,去怜惜,去为她难过心酸到想要落泪——却也同样会勾引另一类人。 直到自己的台词出口时,孟迟婳才又一次意识到了不对。 ——“有这么夸张吗?不过就是条裙子而已?” 她听见自己有些沙哑,却不掩夸张与兴奋的语气。 一切都静止了,于是静止中王春芳再一次狠狠摔碎了水杯的声音就变得尤其清晰。 而在碎裂的响声里,孟迟婳战栗着想起了自己方才的所有感受。 ——那是一种勾引。 那双平静的,却仿佛蕴含了一个人一生的眼睛里,藏着让她想要狠狠砸碎的尊严与寒酸窘迫的真相。 在孟摇光眼中看见一击即碎的脆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她的逞强那么明显,让人相信只要戳破窗户纸她就会因为尊严受损而流泪痛哭,羞愧不已。 她明明知道自己该怎么演,可在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却只能被牵出最真实的反应。 这种感觉就好像高高在上的神明在以目光指挥自己的提线木偶或者仆人。 孟迟婳反复回想着每一次的ng,却越是回想越是浑身僵硬,甚至逐渐感受到了被操控的恐惧。 她以前不是没有过这种感觉,上一部古装剧里,她也曾和很厉害的老戏骨对过戏,那时她也体会过被压戏的感觉。 可即便是和那位德高望重的老戏骨相对,她也从未有过这么可怕的感受,何况那位老戏骨在发现她接不上后很快就调整了表演,再也没有给她出过难题。 但今天…… 孟迟婳僵硬地朝前看去,刚好对上少女瞥来的一眼。 她似顿了顿,随后卧蚕微微鼓起,给了一个不明显的笑——这个笑也是平静的,却是和谷雨完全不同的,属于孟摇光的平静。 高高在上,如在云端俯视蚂蚁。 孟迟婳瞬间应激般地打了个寒噤,随后便升起了翻腾的怒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紧发痛。 没来得及多想,她抬手抓住即将离开的孟摇光,凑近过去咬牙切齿地低声:“你故意压我戏?!” “……”孟摇光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又ng了,王导刚刚说让你滚蛋,你还是先去求求情吧。” “……” “休息十分钟再来拍!”王春芳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怒火,说完他就背着手到一边抽烟去了。 孟摇光收回目光,又转头对孟迟婳说:“哦,看来又不用你滚蛋了,还让你休息十分钟呢,你赶紧抓紧时间吧。” 她甩开孟迟婳的手,转了转自己的手腕,走了两步突然又想起什么,转头好心道:“你最好让你助理去买点药膏之类的来,虽然前面那段独舞不算多,但之后时间还长着呢,再ng个几十次,你负担估计还是挺大的。” 孟摇光抓着自己的手腕,对她歪了下头,笑道:“省着点力啊,别把自己腿跳断了。” “我们慢慢来。” 第789章 抱歉 这场戏最后一直拍到了深夜,直至孟迟婳再也无法支撑,在独舞的片段里脚下一歪直接摔倒下去。 现场短暂地混乱了一下。 原本正在尝试用深夜的光影来拍摄窗前对话的导演顿时无言,沉默半晌后他最终长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改天再拍。” 现场准备收工,几个轮了一天却一直都没等到自己戏份的小演员踌躇了一会儿,很快被场务告知明天再拍。 孟摇光手里拎着一瓶水,自己仰头喝了一口,又在一个小演员垂头丧气要离开时顺手从兜里摸了一小袋饼干递过去。 “让你们挨到这么晚不好意思了,明天我请客吃饭。” “没有没有。”小演员受宠若惊,“和您没关系,您的演技很好,我在旁边看着学到了很多。” 孟摇光顿了一下,一时有点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噎了一下才说:“我和你年纪差不多,你不要用用尊称,直接喊名字就行。” 把小饼干塞进她手里,孟摇光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早点回家休息吧。” 少女拎着水瓶往经纪人那边走,小演员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其实说是小演员,事实上她只是个龙套,今天要来拍的不过是个三十秒左右的短镜头,并且还是混在人群中一起拍的,而在剧组里和她一样的人还有很多……或者说,像她这样的人,每个剧组都有很多。 他们穿插在片场的边边角角,他们的拍摄时间也总在一天中的边边角角,龙套就是这样的,拿着一点微薄的报酬,挤在主要角色的空闲时间里夹缝生存,而整个片场从导演到工作人员都只会把他们当做透明人,气氛再差一点的剧组他们甚至有可能成为别人的出气筒。 片场霸凌这样的事在娱乐圈里本来就层出不穷,金字塔顶尖的光鲜与辉煌下,铺满的是与其他行业别无二样的普通人的血汗。 倒也有品行还不错的成名演员和群演以及龙套混成一团的,但那大多都是老前辈了,年青一代里有名有姓的演员大多都随从者众,走到哪里都乌泱泱一大片人,端茶送水的,拍照化妆的,总之都距离普通人很远,他们这些小角色就算在剧组呆满时间也未必能和对方搭上一句话,更别说混熟脸了。 可小演员却觉得孟摇光好像记住了自己,她和她搭话也不止一次了,并不是刻意的聊天,也没有专门问过名字,但不知为何却一点被忽视的感觉都没有。 “发什么呆呢?还不走?”身后有同事走上来拍拍她胳膊,待看到她手里的饼干又眼睛一亮:“你还私自收藏零食了?快给我充充饥,饿死我了……” 谁知手还没碰到包装袋,女孩子就一把将东西塞进了自己兜里:“我才不给你。” 她翻了个白眼:“这是孟摇光送我的。” “嚯。”一时间又围上来几个边穿衣服边走路的同事,“厉害啊你?怎么搭上话的?” “瞧你稀罕的……好吧,是我我也稀罕。” “这有什么可稀罕的?上个月我和她搭操场戏的时候她给我分过糖。”说话的是个刚入行的菜鸟,倒春寒是她进的第一个剧组,她一边说一边转头看向同伴们,“当时她估计有点低血糖,见我一直盯着她的手看就以为我也想要,从兜里抓了一大把给我——你们什么眼神?我还以为这种事没什么好说的?” “……” “……” 另外几个剧组老油条沉默半晌,长叹一声后搭住她的肩膀,语气沧桑:“等你以后多混几个组就知道有多值得稀罕了。” “新闻上不是有很多演员会请全组吃饭喝咖啡吗?” “请全组喝咖啡常有,和镶边人分享小零食不常有。”收到饼干的女孩儿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你之所以觉得不稀罕是因为孟摇光自己觉得不稀罕,而这才是最稀罕的。” “……”菜鸟的眼睛已经变成了蚊香圈,“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几个老油条干脆换了话题,一边走一边窃窃私语着别的事。 “今天白等了一整天,也不知道明天孟迟婳能不能过。” “我没想到她演技这么烂,在孟摇光面前更是被碾压得惨不忍睹。” “我远远看了一眼,王导脾气那么好的人都被气得拍桌子了。” “以前她俩对戏的时候也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啊。” 这话一出,几个老油条顿时无声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心照不宣。 接着有人就低低笑着说了声“活该。” “早就觉得她嚣张了,自己也不是多大的角儿,一天天在片场派头比主演还大。” “你们说孟迟婳?”小菜鸟插嘴道,“我也觉得她有点那个,上次她助理托我帮她拿个东西,她看我跟看丫鬟似的。” 有人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以后这样的事只会更多,指不定还有人要指挥你跪下来给ta穿鞋,习惯就好了。” “有这么夸张吗?” “这个圈子就是只有更夸张没有最夸张的……” “对了,孟摇光刚刚还跟我道歉,说耽误我们了呢,明天她还要请客吃饭。” “哇,这么好?” “孟迟婳这罪魁祸首都没道歉。” “这样下去我都要成铁粉了。” …… 小演员们挥散了白等一天的郁气,嘻嘻哈哈地走远了。 而这边孟摇光刚和陈锦红交流完明天要请客吃饭的事。 这种事情上自然是她说了算,陈姐立刻就开始在手机上浏览合适的餐厅,孟摇光则朝导演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孟迟婳还留在那里,王导让柳编给她讲戏,说要等她听懂了才会放人。 那影子垂着头,看起来单薄而楚楚可怜,一只脚还受了伤不能着力,真是挺惨的。 她这样想着,神情却冷淡闲散。 “我去一趟洗手间。” 孟摇光放下水瓶,朝一个方向走了。 等到洗了把脸出来,正撞上明显是来找麻烦的孟迟婳。 她脚步一顿,丝毫不意外地对上了一双写满怨恨与愤怒的眼睛。 “孟、摇、光!” 被咬牙切齿叫了名字的少女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慢慢露出一个微笑来。 第790章 火药味 孟摇光只停了停脚步,很快又抬起脚从孟迟婳身边走过去了。 只不过没几步她就被追上,孟迟婳从后面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你是故意的?!” 在对方用力拽住她质问的同时,孟摇光毫不留情地转身甩开了她,因为力度不小加上孟迟婳脚踝扭伤,这一下过去险些直接把她摔到地上。 好在她及时扶住了墙壁,虽然倒退了好几步却也稳住了身体。 再抬头看来时,那双总是含着虚假笑意的眼睛终于换成了满满的不可置信,甚至好一会儿都没能发出声音来。 倒是孟摇光,对着她这样的表情突然笑了出来。 “怎么了?”她问,“你在惊讶什么?” 她往前慢悠悠地走了两步:“你难道是觉得,我永远都该对你客客气气吗?” “你……”孟迟婳终于反应过来,咬了咬牙才继续道,“我不是来跟你讨论这个,我是……” “你问我是不是故意的?”孟摇光打断了她,“什么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让你被ng吗?你也太高估我了,会不会被ng难道不是由你自己和导演决定的吗?每一次你被叫重来的时候,我可都要陪着你一起呢,明明我也是受害者,你为什么还会觉得是我导致的呢?” 说话间她已经走到了孟迟婳面前,隔着一点距离,孟摇光微微倾身,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带着点漫然的笑意说:“是不是因为,你也在拍戏过程中察觉到了,我们之间有着巨大的差距。” “……” 孟迟婳脸色一下变得极为难看。 孟摇光却还没说完。 “你说我是故意的,可其实我根本就不用故意,我什么都不用做,只好认真演好我该演的部分,你就会一次又一次的ng,为什么呢?” 孟摇光站直了,看着她说:“因为你演得太烂了。” “我实在是搞不懂,你到底为什么会有勇气来当演员,是因为和孟金枝呆了一段时间吗?和影后呆久了,就觉得自己也能当影后?还是你妈妈喊久了,就真的把她当成亲妈,以为自己遗传到她的演戏天赋了?” “那你未免也太可笑了一点。”孟摇光说,“你搞清楚,我才是她的亲生女儿,而你,不过是靠着谎言和卖惨才能鸠占鹊巢地偷来那么一点虚假的母爱罢了……” “够了……” “你就是个赝品。” “我说够了……” “当女儿是赝品,演技也是赝品。” “我说你说够了没有!!!” 一声几乎要破音的怒喝刺破空气传到了通道外,外边靠墙站着孟迟婳的助理。 她正满头大汗地贴着墙壁,一边听着里面火药味浓重的对话,一边手忙脚乱地开始掏手机打电话。 “喂?是孟总?你到了吗?这边好像有点突然情况,婳婳她和孟摇光对上了……对,就在片场……” · 崩溃的厉喝是伴随着突然探出的手一起来的。 孟摇光被孟迟婳一把揪住了衣领。 她顺势向前一倾,神情却并不惊动,只垂眸看了眼她揪在自己衣服上的手,复又抬眼对她露出一个笑:“看来孟金枝的确对你比较重要,为什么呢?是因为小时候的记忆导致的吗?” 复刻了不久之前孟迟婳对她的问话。 一字一句充满恶意,却比孟迟婳当时更加从容和淡静,听起来甚至有些温柔。 “就算你那么深爱着的哥哥,也无法弥补你缺失的母爱吗?所以你才要在我这个讨厌鬼的妈妈身上找补,偷取你没有的,而本来是属于我的东西。” “可那句话叫什么来着?不属于你的东西始终都不属于你。” “我的妈妈不属于你,所以我甚至不需要说出真相,只要让她知道我讨厌你,你就会被赶出孟家;想要成为演员的真心不属于你,所以我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正常的工作,你就会一次又一次地失败,被导演骂得狗血淋头,再从无数次的失败中感受到自己到底有多垃圾。” 孟摇光伸出手指,戳了戳面前正在轻轻颤抖的身体。 “迟婳——哦不对,孟迟婳。”她很疑惑又很友好地微笑着,“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从没尝试过这样的失败与丢脸?” “怎么样?感觉还好吗?” 沉默一直持续了很久。 大约两三分钟后孟迟婳才终于能正常调动嗓音。 “你在报复我。” 她笃定而轻盈地说,“就因为我提到了你那个外卖员男朋友和申玉,所以你在报复我。” “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怜吗?”孟摇光说。 “所以申玉和那个外卖员的确就是你的死穴。”孟迟婳脸上露出一点苍白的笑容,“如果我直接把外卖员曝光在网上,你会怎么样?” “或许你可以试试?” “你以为我不敢做?还是做不到?”孟迟婳说,“你应该不知道吧?我还加了你男朋友的联系方式,他的态度很友好。” 孟摇光:…… 少女乌黑的眼瞳微不可查地紧缩了一下。 “你真的不知道?”孟迟婳笑出来,笑声里充满了快意,“和外卖员谈恋爱就算了,该不会他在外面和别的女人暧昧你都被瞒在鼓里吧?那只是一个外卖小哥诶!” “……”孟摇光的眼神重新平静下来,她以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她,“这么强调我男朋友的职业是因为什么呢?你能找到什么样的人做男朋友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已经距离孟迟婳很近了还是没停下来。 “你能找到你喜欢的人做你的男朋友吗?哪怕他是一个乞丐。” “哦不对。”她越贴越近,最后靠在了孟迟婳的耳边:“不是哪怕,而是本来就是。” 少女声音很低,如同某种梦魇中的低语。 “那个你心心念念,不管是以什么样的感情去爱着的人,他也这样爱着你吗?” “没有吧?” 她轻若无声地说,“不但没有,他是不是甚至正在对你越来越冷淡?越来越不耐烦了?” “你闭嘴……”孟迟婳脸色惨白地颤抖起来,抬头瞪来的眼神也逐渐发红,齿关咬得死紧,“你给我闭嘴!” 第791章 诱惑 有风从走道外吹进来,凉凉的还带点湿气。 孟摇光以余光瞥到一抹淡淡的影子,视线便朝那边掀了过去,在触及到那个真实存在的身影后她有一瞬间的停顿。 很快,她的唇角也轻轻掀起来,依旧凝视着那个身影,口中却在对面前的孟迟婳说话。 “我看你这么想和我比个高下,我给你介绍个地方吧。” 凉丝丝的风从通道口前站着的那个男人身侧经过,吹向正在对峙中的两个少女。 孟摇光的声音在这阵风声里越发的低了下去,是只有孟迟婳能听见的耳语,可她直视着前方男人的眼睛却明亮得惊人,仿佛在毫不掩饰地倾泻自己的恶劣。 “鸦海市有座出了名的销金窟,名叫九池,能在那里出入的只有社会名流以及达官贵族,你不是很好奇申玉失踪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想知道荆野到底有没有联系我吗?去了那里估计就能知道了。” 孟摇光刚想站直了身体,突然又“啊”了一声,自言自语般道:“不对,这地方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去的,就凭你只怕拿不到这里的会员身份。” “不过还好。” 她站直了,眼神越过孟迟婳,直视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的男人:“你有个还算能干的哥哥。” 孟迟婳被她的举动一惊,身体轻轻一颤,猛地扭身朝通道口看去。 在昏暗与光明的交界线里,通道入口处正站着一抹修长的身影,模模糊糊的,却依然能叫人一眼认出是谁。 “哥哥……”她唇中喃喃,却没有发出声音。 而在她身后,没有再压低音量,孟摇光轻飘飘的嗓音被风送往通道另一侧:“有他在,你总能得偿所愿的,是吧?” 她最后甚至拍了拍孟迟婳的肩膀:“很期待在那种场合看到你,我也很好奇,你这种淤泥里出来的山鸡,是不是真的能变金凤凰。” 孟迟婳瞳孔一缩,猛地转头死命瞪向她。 一向很少卸下善良伪装的孟迟婳似乎尤其无法忍受孟摇光在她哥哥面前贬低她,一时间眼底全是满满的憎意。 孟摇光却毫不关心,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她走向通道口,也不可避免地走向孟迟骄。 走得越近,那模糊的人影也就越清晰。 他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臂间还搭着西装外套,领带也有些松,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些应酬场合中离开,向后梳去的黑发乱了几缕,不规律地搭在额前。 他站得很直,漆黑得透不进光的眼瞳直直看着孟摇光,没什么情绪,却让远处的孟迟婳感到心慌。 可孟迟婳一步都没能动。 这奇异的氛围如同某种强力凝胶,将她牢牢钉死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孟迟婳朝她哥哥走去。 固化地凝视中,她脑内闪回了早已遗忘的画面。 ——她想起来了,很早以前,她也曾只把孟摇光当做普通的同伴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突然对这个人有了莫大的敌意。 狭窄的巷道,模糊的光影,照不进来的夕阳,还有向哥哥走去的女孩,以及,明明自己也在,却只凝视着那个女孩的哥哥的眼睛。 一如此刻。 孟迟婳被两相重叠的画面压得难以动弹甚至难以呼吸。 而那边的孟摇光,已经走到了孟迟骄面前。 就在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一只手横在了她面前,随后是男人的低音。 “你跟她说了什么?” “谁知道呢?”孟摇光偏头看向他,“总不能是好话吧?” 说完她就想走,面前那只手却没有放下。 她眼睑微垂,听见来自身后一声略带仓皇又干涩的“哥哥”,唇角也微微弯起来。 “再不放手,你妹妹又要疯了。” 孟迟骄指尖轻动,终究还是放下了手。 孟摇光毫不意外地走过去,擦肩之时留下一句咬字清楚又云淡风轻的——“死变态”。 通道里很快安静下来。 待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孟迟婳才终于能动起来。 她叫了一声“哥哥”,才拖着自己扭伤的脚一深一浅地走过去,孟迟骄往前几步扶住了她。 “看过医生了吗?”他淡淡地问。 “看过了,说需要休养几天。” 孟迟骄“嗯”了一声,扶着她往外走,没两步却被孟迟婳拽住袖子停了下来。 “怎么了?”他偏头问。 “你为什么不问我是怎么伤的?”孟迟婳就紧紧盯着他,眼神和表情都很固执。 “你的助理已经跟我说过了。” “那你……”孟迟婳睁大了眼睛,“那你刚才……” “我以为这是你自己的事业。”孟迟骄皱了下眉,抬起一只手捏了捏鼻梁,神情中浮现一丝疲惫,“把你安插进这个剧组已经很费力了,你总不能让我去和主演以及导演讨说法吧,何况从程序上来讲他们的做法没有任何问题。” “……”孟迟婳一时噎住,她还想说什么,却在下一刻迎上孟迟骄变得有些锋利的眼神。 “你和孟摇光说了些什么?” “什么?”孟迟婳一愣,“什么意思?” “我跟你说过,如果你真的想好好发展认真做演员,最好是不要和孟摇光起任何冲突,更加不要去刺激她……” “你什么意思?”孟迟婳的眼神顿时变得愤怒起来,她一把甩开了孟迟骄的手,“她故意害我受伤,你还觉得我自作自受,是我不该招惹她?” 孟迟骄被她甩开后只皱了皱眉:“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孟迟婳眼底已经凝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你到底是谁的哥哥?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受伤了你还要来反过来指责我盘问我?是不是只有我死在孟摇光手上你才能想起来答应过妈妈的话?还是说就算我死在孟摇光手上你也只会为她拍手叫好!” 尖锐的嗓音还未落下,脸色微变的孟迟骄已经高高地扬起了手。 孟迟婳却半点没退,反而向上迎去:“你打!” “你上回打我也是为了孟摇光,不差这一回!” 孟迟骄盯着面前偏执疯狂的少女,逐渐变得苍白的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半晌他还是将手放了下来。 “为什么我们每次吵架都是为了孟摇光?”孟迟婳却似乎并不因为他的举动而高兴,反而越发的失魂落魄,甚至有眼泪夺眶而出,“哥哥,你真的那么喜欢她吗?” 孟迟骄沉默良久,说了一声“没有”,却不容孟迟婳再问下去,而是将外套放到孟迟婳手里,自己半蹲下来把孟迟婳背到了背上。 孟迟婳僵硬地伏在他身上,在从通道中走出去后,经过正在收尾的剧组时,她突然没什么情绪地张口:“你知道九池吗?” 孟迟骄脚步一顿,只听她道:“给我弄一张那里的会员卡吧,哥哥。” 第792章 我好怕怕哦 保姆车安静地行驶在马路上,阎城往后视镜看了一眼,又扫了眼车厢内正扣着帽子玩手机的孟摇光,确定她没有在睡觉后才开口。 “这几天一直有不同的人跟在后面,你有头绪吗?” 手机里传出热闹的游戏音效,孟摇光只顿了一下,连头都没有抬:“我天天都忙着拍戏能有什么头绪?你这问题应该我问你才对吧?” 阎城沉默了两秒:“我还真有点想法。” 他说:“这几天我观察过了,人虽然一直在换,但跟来跟去也就那两拨人,其中一拨开小轿车,基本除了跟在后面外没什么动静,另一拨开的都是suv,牌子还都不错,像生怕我发现不了一样地贴在后面,还险些追尾了几次。” “所以?”孟摇光兴致缺缺。 “所以我觉得,前者是在保护你,后者是在警告你。” “很有道理。”孟摇光的手指还在屏幕上点个不停,直到终于传来gameover的音效。 她放下手机,揉了揉眼睛,刚往窗外投去一眼便感到手机一阵震动,接起来一听,正是刚分开不久的陈锦红。 “问你件事情。”女经纪人声音很严肃,分开前那股马上就能睡过去的困意全都消散了。 “什么事?”孟摇光偏了偏头。 “你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得罪了什么大佬?” “……” “我们刚准备谈下来的一个杂志拍摄被人搅黄了,还有两个不错的代言也有大咖突然介入,而且才这么一会儿功夫,网上各大娱乐论坛又出现了不少关于你的小道消息。” “什么小道消息?”孟摇光这才来了点兴趣。 “一些根本就莫名其妙的东西,比如说你和席听在剧组谈恋爱,还有说你和导演关系匪浅,说你耍大牌等等……有些甚至带上了偷拍的片场照片,虽然其实都算不上证据,但多了也会对你的声誉有很大影响。”陈锦红经验丰富,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怎么回事,“这明显是有人在下水军故意抹黑你,并且对方估计还来头不小,我们想去联系那些营销号删微博他们都置之不理。” “有提到申玉的名字吗?” “……没有,就算有也不足为虑,现在还在聊申玉的一般都只会用字母代替人名,我们的公关还在不停地清扫中,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彻底平息下去了。”陈锦红似有些被噎住了,“你只在意这个吗?” “唔……”孟摇光这才认真想了一下,“所以你想要的杂志和代言都没法谈了吗?” “杂志是不行,但代言倒还能谈,可要付出的代价肯定比预定好的要大了。” “那就换别的呗。” “这是我千挑万选才挑出来的最适合你的产品,别的要么是太好显得你太资源咖,要么就是太次配不上你。” “那就暂时不接了。”孟摇光求之不得,“等这段时间过去再说吧。” “所以你真的得罪了人?”陈锦红明显纳闷儿了,“不应该啊,以你明面上孟金枝女儿的身份,再加上陆氏传媒保驾护航,谁还这么头铁非要搞你?” 车外传来几下聒噪的鸣笛声,孟摇光顺势看过去,一辆看不见牌子但一看就是好车的suv正从后面赶上来,一边与保姆车并驾齐驱,一边特意从后座上处露出了一张戴着墨镜的脸。 孟摇光隔着玻璃看过去的时候,对方也正好看过来,像是知道里面的人在看一样,他还朝这边笑了笑。 “谁知道呢?”孟摇光盯着那人对电话里说,“这世上总有些自以为是的人,龇牙咧嘴还以为自己挺凶的。” 陈锦红自然听不懂这话,孟摇光却不管这些,她接着电话,突然抬手把车窗降了下来,然后脑袋探出窗户,在满面的夜风与狂乱的长发里朝对面大声发问:“你笑什么啊大叔?” “我好怕怕哦!” 这片街区在深夜已经少有车流了,她的声音混合着一串放肆又轻蔑的大笑,响亮地刮了出去。 对面的人肉眼可见地神情大变,然而不等他的愤怒完全展现出来,孟摇光已经一拍窗户朝阎城喊了一声:“开快点,垃圾都贴上来了!” 她才说出一个字,保姆车的油门就已经加到了最大,车内“您已超速”的播报一直响个不停,被阎城面不改色地关掉了。 于是深夜无人的街道上,一辆保姆车一辆suv就这样高速飙了起来,他们几乎并驾齐驱一起冲出了这条街区,轰轰的引擎声里,还有一个少女轻盈又放肆的呼喊声。 “拜拜了傻逼们~” 孟摇光在月色下朝逐渐落后的suv吹了声轻盈的口哨,笑着靠回了椅背上。 待到窗外完全安静下来,她才让沸腾的大脑慢慢恢复了理智。 “……我们这是跑哪里来了?”她一边整理自己被吹得乱糟糟的头发,一边犹疑地对窗外声音。 “南河大道。” “什么地方?” “正筹备要建成工业园区的地皮,才刚划好了地,算得上是城内的郊区了。” “我们开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孟摇光:…… “那你的技术还有待提高。” 她说完便安静了下来。 这片地皮大约因为刚被划定还没开始正式动工,所以两边一点生活气息都没有。 宽阔平整的路面上种着高大茂盛的树木,月色下它们沉默而无尽地向远方延伸,除此之外,视野里那些等待建设的土地上还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荒芜,而路灯往地面投下无声的影子,使车辆如同行驶在无边无际的旷野之中。 孟摇光坐在这样的风声里,被掠过的路灯一次次照过侧脸,突然就觉得有点累。 方才肆意流泻的情绪似乎掏空了她的身体,很长时间没有再感受过的厌倦再度从心底深处水一样的漫上来。 她想到申玉,想到薇薇,想到容钦。 接着自然就想起那座巨大又罪恶的地下宫殿,与在那里的所见所闻。 然后她毫无由来地想起孟金枝,想起还在修养的爷爷,想起借她人手的林方西,和她闹别扭又主动和好的林半月。 最后她想起荆野,想起陆凛尧。 很多东西在她脑海里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又纠缠着乱成一团,拖着她沉沉往下坠去。 第793章 一直往前开 片刻的安静后,车厢里突然响起了少女的声音。 “你说。”她没有去看阎城,眼睛依旧向着窗外,脑袋跟没力气一样耷拉着,“人到底要到什么年龄才可以活得轻松呢?” 阎城从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少女无所察觉,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问他。 “每个人都会经历很多才到二十岁吗?还是说只有我是这样?” 后视镜里的少女保持看着窗外的姿势没动,一副有气无力没精神的沧桑样子,语气里却有平常难得一见的微弱孩子气,茫茫然的,像一团柔软而无着落的云。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阎城才开了口:“每个人都是如此。” “是吗?”孟摇光转回头来,稍微打起精神,“你呢?你是怎么活到二十岁的?” 阎城有些卡壳,这种话题实在不适合他这种只知道干活的人,但片刻后他看了眼孟摇光,还是张口了。 “我父母是早些年出国打工的人群,从非洲被人骗到墨西哥,成了黑户,只能做一些见不得光的工作。”男人声线低沉成熟,只听音色就能勾勒出大人的样子,“小时候我活在毒品和枪声里,家里时常会挨饿,有时候又会突然有钱得能吃得起高级西餐买得起稀有宝石,直到我父母都不明不白的死掉,我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生意。” “当时我八岁。”阎城说,“已经能在三十秒内拆装一把手枪了。” 他简明扼要:“我想给他们报仇,虽然当时我甚至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孟摇光渐渐有了精神,安安静静地听着。 她以为自己会听到一个很长很细节的故事,谁知道阎城三两下就概括了。 “为了达到目的 ,我加入了当地最大的雇佣兵团伙,成了年纪最小的雇佣兵,而等我知道仇人是谁的时候,已经十八岁了。” “仇人是谁?”孟摇光问。 “我爸妈手上货物的买主,但买主背后还有操盘手……总的来说,就是我所在的团伙的老大,他买了东西不想给钱又讨厌麻烦,所以干脆杀了我父母,之后用了一年的时间,”阎城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对上她乌黑明亮的眼睛,笑了一笑,“我杀了他。” 孟摇光有些发怔,阎城却还在继续。 “再之后我在墨西哥就待不下去了,被追杀得屁滚尿流险些丢命,干脆想办法混上了偷渡船,辗转到下川进了一家不入流的保镖公司,后来被你爸看中,来了林家当私人保镖。” 阎城说着耸了耸肩:“再之后我的生活你应该也能想象得到了,如你所见,挺轻松的。” 孟摇光听的一愣一愣的:“跟听电影似的。”她靠回到椅背上,突然又笑了一下,“跟你一比我好像特别矫情。” 阎城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沉默,好一会儿后他在脑海里组织好措辞,才慢慢开了口。 “我在林家别墅工作的时候,偶尔会接触到林半月。”他说,“她早几年的时候,曾经因为老板找情人而离家出走过,还留下了一封信,内容大致是痛斥父母之间的冷淡,诉说自己在这个家里过得有多痛苦。” “我至今都记得信里有一句话,很简短,写的是‘活在这个家里我每一天都生不如死’。” “当时她还只是个初中生,他父母之间除了关系冷淡一点也从没吵过架,会正常的交流,甚至会一起带她出去旅行,比我见过的其他豪门夫妇要和谐得多,所以那时我就觉得豪门子弟可真够矫情的,屁大点事儿就开始谈生死。” “直到我几天后找到她,在一个距离很远的街区,我发现她瘦了一大圈,发着烧正坐在公园长椅上发呆,衣服脏了不说头发也油腻腻的,看到我的时候她甚至跳起来就想跑。” 男人低沉轻缓的嗓音飘荡在车厢里,传到孟摇光耳边。 “在那个时候我才突然觉得,在我看来很矫情的那封信上所写的,或许就是她的真实感受,对她来说那些痛苦就是有那么庞大那么让她无法忍受,所以她才想逃走,才说生不如死。” 后视镜里,孟摇光像是听入了神,正在发呆。 而阎城的声音正在变得更低:“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想,当每个人遇到自己当下所能承受的最大值痛苦的时候,无论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都不算矫情,哪怕那痛苦或许只是作业没写完,或者父母关系不好。” 很长时间的沉默后,孟摇光突然说:“你怎么变得这么正经,搞得跟心理医生似的。” “我要是能干心理医生,就不会在这给你当司机了。” “也许你可以去进修一下,说不定还挺有天赋。” “……谢谢大小姐的建议,我会好好考虑的。”带点哼笑的回答。 随后又是一长段的沉默。 夜风沿窗口拂进来,孟摇光又问:“所以我尽管矫情一点也没问题?” “这不叫矫情。” 阎城往镜子里看了一眼,还有话都补充在心里。 “如果经历了你身上的事还连一些痛苦的样子都不能表露出来的话,憋疯了怎么办?” 这样想着,一长段路总算出现了一个可以掉头的标志,阎城顺畅地打了一圈方向盘。 而就在车头即将转弯的时候,孟摇光突然开口:“别掉头。” 阎城动作一停。 孟摇光也停了停,才又说:“如果我现在说想在车上睡一晚,你会骂我神经病吗?” “……”阎城说,“我骂你神经病你会改变想法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阎城的身体松懈下来,放松地向后靠着,语气也带了点轻佻的嘲意,“谁让你是大小姐呢。” “说吧。”他又问,“你想让我开到哪儿去?” “不是开到哪儿,是开向哪儿——随便什么方向,不要停。”孟摇光说,“只要安静,明早能给我留点洗漱整理的时间,按时到片场就行。” “……不要停?”阎城扯了扯嘴角,“听您的语气还挺轻松,不知道的以为这车可以无人驾驶呢。” “也许你可以要求双倍薪酬。” “真当我缺你那点钱?” “……”孟摇光瘫在座位上,脑袋垂下来,帽檐挡住了大半的脸,阴影外只有轻红柔软的嘴唇,抿成失落的直线,片刻后轻轻说了声,“不行就算了吧,是我太过分了。” 阎城:…… “我多有幸能见到未来影后的现场表演啊?”阎城不知是嘲是夸地说着,“哪还好意思向大小姐要薪酬?” 他视线投向前方没有尽头的夜,唇角弯了个若有似无的弧:“前面的路还长得很,你放心睡吧,保证给您最优质的服务。” 保姆车划开风声,当真朝着这片旷野的尽头驶去。 孟摇光把座椅放倒,从后面给自己扯了条毯子裹上,才蜷缩着躺了下来。 她闭上眼睛,路灯的光隔着玻璃一阵一阵晃过她的侧脸,茸茸的睫毛上仿佛点缀着闪烁的梦。 第794章 另一拨跟踪者 在一直行驶着的车厢里睡着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体会。 隔了一层的沉闷风声,轻微晃动的庞大车体,把脑袋贴在座位上,会错觉般的感受到轮胎碾过路面时细微的响动,脑子里于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橡胶与沥青之间互相挤压的画面。 而前方黑夜无尽,灯盏昏黄,旷野里有草叶被吹得倒伏又立起的簌簌响动。 一切都显得安静、荒芜,就像独自睡在绒毯里,向着巨大的梦境坠去却沉沉不想醒来,有种懒洋洋的幸福感。 即将陷入沈眠的孟摇光在迷糊之际还在心里对自己笑了一声。 她居然也会使用幸福这个词,还真是长进了。 不知道是哪个软件在作祟,车厢里突然响起了机械的整点报时。 “现在是凌晨……” 不等声音响完,阎城已经眼疾手快按掉了,车厢里重新恢复安静。 他朝后面看了一眼,少女并没有被吵醒,一动不动裹在毯子里的身体蜷缩得像团怕冷的小动物。 阎城将视线收回来,要望向前方的视线稍稍朝后视镜里一瞟,那是一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跟上来的黑色大众,安静得如同蛰伏的兽类,不远不近地坠在后面,从始至终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甚至没有存在感。 阎城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几秒,片刻后又平静地收回来。 · 等孟摇光有意识的时候,首先扑入视觉的是一缕模糊的天光。 她皱着眉举起手张在脸前,这才一点点睁开眼睛。 保姆车大约刚经过一处不太平坦的路面,车身一个颠簸,才总算把她的脑子震得清醒了一点。 她摸了摸自己嘴角,确定没有口水,这才从乱七八糟的毯子里爬起来看向窗外,口齿不甚清晰地问:“这是哪里?” “马上进入市区。”阎城的声音依旧清醒,只是多了分沙哑。 孟摇光这才看向前面那个好像一点都不累的背影:“你真的开了一整夜?” “……”阎城声音冷冷的,“你如果现在跟我说那是开玩笑的,我可能会直接把你丢出去。” 此期间孟摇光已经看到了驾驶座位旁边放的好几个喝空了的功能饮料瓶,她总算不再试图傻傻惹恼这位明显睡眠不足的司机先生了。 把座位升起来,她靠着椅背一边往包里摸镜子,一边问阎城:“昨晚都开到哪儿去了?” “郊区的盘山路。” “那么远?”孟摇光惊讶道,“油够吗?” “路边加了一次。”阎城声音沙哑,又捏着饮料喝了一口才道,“那边路上基本没什么人和车,加油站都快报废了,我敲了半天窗户才有人起来给加油。” 孟摇光静静听着,觉得很有意思。 “下次我也要开车去郊区晃荡。”她用湿巾囫囵擦了擦脸,随便扒了两下头发便算是整理好了,随后把车窗降下来趴在上面,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找个人陪着我,漫无目的地开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在路边找快报废的加油站加油,找小破超市买水喝。” 阎城语气里透着股麻木的不理解:“什么破爱好,找虐吗?” “你不懂。”孟摇光把手伸出去,任由微弱的天光穿透她的指缝与发丝,“这是行为艺术。” “据我所知你就是个没读过书的小文盲,还知道什么是行为艺术呢?”阎城不太清醒地肆意嘲笑她,说完之后才卡了一下,又问,“大小姐不会扣我工资吧?” “为什么扣你工资?”孟摇光倒不在意这个,“你说的是事实啊。” 但她又很不服气:“但我也不算完全的文盲吧,这两年我还是看了很多书的,就算是讨饭的时候我也会抓住机会去路边的盗版书摊站一会儿呢。” 顿了一下,她又说:“而且,荆野也会买书给我,虽然他买的全是不同译本的童话书。” 阎城有些意外,却不知应该先惊讶于她居然会这么平静地提起那个人,还是该先惊讶荆野这种人居然会给她买书看。 孟摇光并没有注意到阎城的惊讶,她正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些模糊的画面——自从决定要接近九池接近荆野后,她就知道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 以漫长时间里的刻意遗忘而制造出来的尘埃,将会被冲刷干净,露出一切最完整也最清晰的模样。 · 后来的她时常分不清楚到底哪一段回忆才是最痛苦的。 是一边挨打一边不受控制地对荆野产生亲人般的依赖之情的最初,还是彻底明白荆野身份后忍着恶心继续和他一起上演“父女”戏的时期。 不过无论是哪个时期,她都的确看过很多荆野买来的童话书,同一个作者还会有好几种不同的译本,有些受众年龄小,书里还会有许多绚烂天真的插画。 那些书大概是荆野带给她的一切中,唯一一样让她无法唾弃的东西。 虽然与她正在经历的人生完全割裂,却也是让她产生美好想象与憧憬的难得出口。 发呆中保姆车已经又驶过了一段路,平滑地进入了校区街道,最后在学校门口停了下来。 “怎么在这停了?”孟摇光回过神来。 “你不打算吃早餐?” “哦。”她反应过来,却阻止了阎城要下车的动作,“我自己去买。” 她熟练地拿起帽子和口罩把自己武装好,最后再披了件宽松的外衣,打开车门就跳了下去。 在座位上缩着睡了一夜,多少变得有些僵硬的身体让她险些刚着地就脸朝下地跌一跤,好在年轻人反射神经不错,及时往前跨了几步稳住了身体。 孟摇光有些尴尬地抬起头来,帽子底下的眼睛往四周一顿梭巡,发现这会儿人很少,这才悻悻地低着头朝早点摊走去了。 辗转好几个小摊,她最后买了两杯热豆浆,一小袋子的花卷和包子。 东西热腾腾地揣在手里,她急急往回赶的时候,余光突然瞄见街边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那影子像是刚从驾驶座出来,动作似有几分疲惫地掏了烟出来点上。 他就那么站在马路牙子上,叼着烟,一只手揣兜里,一只手抬起来按摩着脖子,待到身体转过来,正脸晃进孟摇光的视野—— 孟摇光愣了一下,没能叫出他的名字,却已经对上了脸。 是陆凛尧家那个守门的人,叫什么来着? 山?小山? 对上她的视线对方似乎也有些意外,叼着的烟都僵了一瞬,随后他的视线立马错开,一副自己只是偶然路过的样子。 孟摇光:…… 她视线转向停在他身边的那辆车,基础款的黑色大众,很不起眼,她立刻就想到了阎城昨天说的话。 “一拨人全开大众,一拨人全开豪车。” “……开豪车的不知道是挑衅还是警告,开大众的倒很不起眼,像我的同行。” 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孟摇光立刻趴到了保姆车的窗户上,指着那辆大众问里面的阎城:“那个是不是你说的一直跟着我的车?” 正闭目养神的阎城睁开眼往那边看了一眼:“你发现了,他回去会不会被扣工资?” 他的语气多少有点幸灾乐祸,“一看就是对跟踪不太在行的家伙,搞不懂他老板哪来的自信把人派出来。” 孟摇光:…… 她拎着烫手的早点站直身体,远远看着那边靠着车抽烟的身影,心里情绪很复杂,最后却都变成咕嘟嘟的酸甜味气泡,一颗颗升起来,最后在空中炸出清脆的响声。 孟摇光无言地递了一杯豆浆给阎城,自己拿着一杯,一边喝一边走进了学校。 今天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她的心情突然变得还不错。 第795章 她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我突然在想一个问题。” 今天的拍摄还没有正式开始,席听和孟摇光一边由各自的造型师给自己整理造型,一边看着剧本头凑头地说话。 孟摇光听见这没头没尾的一句也没有抬头,握着剧本问他:“什么问题?” “我们最开始接到邀请的时候,导演的确说过这是一部青春校园片吧?” “这本来也是啊。” “可王导口中的青春校园片,应该还包括这是一部商业片的意思吧?” “……”孟摇光立刻明白了他想说什么,她抬起头来,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不要告诉我你今天才发现?” 席听:…… 最近演谢惊蛰这个角色越久,他人也变得越来越瘦,和角色本身的苍白脆弱贴合得更加紧密了。 这会儿拿着剧本发呆的样子看着居然还有点可怜。 孟摇光眼里透出些怜悯:“当初和柳编在学校操场聊到那个真实故事的结局时你就应该懂了才对,哪有校园商业片的结局是男女主双双死掉的。” “所以……这是一部文艺片?” “我也搞不懂。”孟摇光摸了摸耳朵,“这得看后期到底要怎么剪。” 她看着席听的表情,有些意外地问:“你更喜欢商业片?” “当然不是。”席听立刻回过神来,“只是我心里的顺序不是这样的。” 他侃侃而谈:“我原本的演艺生涯计划,是先演电视剧,同时能拍电影就拍电影,最好能在拿下电视剧奖项的同时也成为具有一定票房号召力的商业电影演员,然后在我最如火如荼炙手可热的时候,我再放弃巨额票房,转身投入文艺片的怀抱,冲击国内外各大重要奖项,成为一个票房与奖项皆在手的真正的巨星。” 没想到自己能听到这么一大段话的孟摇光:…… “文艺片本来是我冲击巨星的最后一步才对。”他扼腕道,“突然被提到这么前,我实在是有点懵。” “我也挺懵的。”孟摇光说,“你这脑补的速度能赶上火箭了,才走了第一步就连以后飞起来要用什么姿势都想好了。” 她心悦诚服地朝对方抱了抱拳:“够让人佩服的。” “这叫追求。”席听不以为意,翘着脚,那张苍白的俊脸上是与气质完全不符的骄傲,“搞艺术的哪能没点梦想。” 顿了顿,他突然又极跳跃地换了话题:“听说昨天你把孟迟婳狠狠教训了一通?” “……什么叫教训?我只是在正常的表演而已。”孟摇光明显感觉到自己这边的造型师稍微停了下动作。 而对面席听注意到这一点,又朝孟摇光耸了耸肩:“不用担心,大家都签过保密协议的,没人敢说出去。” 两个造型师都笑着附和了两句,之后就跟不存在一样的安静了。 席听靠着椅背,漫不经心地说:“可惜我昨天走得早,没看见后续。” “你这么想看她倒霉?” “她老爱粘着我。”席听耸了耸肩,“搞不懂这人怎么回事,就是在镜头里演演兄妹而已,她时常看着我的眼神还有对我说话的声音,都让我觉得她真把我当哥哥了。” 像是回忆起什么,他甚至还做了个抖鸡皮疙瘩的动作:“她至今都还在戏外坚持叫我哥哥而不是叫名字,被我拒绝好几次都不怎么改——我怀疑她对我有意思。” 孟摇光险些笑出声来:“说不定就是对你有意思。” 她有些坏地弯着眼睛凑近:“你可要小心一点,那可是个不简单的人,她要是真看上你了,说不定哪天会找人来绑架你。” “这么夸张?”席听眼神很不可思议,像是立刻就信了孟摇光说的话,“她绑架我能干什么?绑架我了我就能喜欢她?” 孟摇光嗯哼了一声,撑着下巴眯着眼,带着点哼笑地说:“脑子有问题嘛,哪里会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只是喜欢了就要拿到手呗,还管什么精神归属。“ 她瞄向席听,恐吓道:“等把你绑到手了,说不定还会囚禁你,让你变成斯德哥尔摩患者,变得非她不可。” “你就胡说八道吧。”席听这回总算看出来她是在胡诌了。 正好造型做完,他起身去了厕所。 孟摇光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口中的喃喃自语低到听不清:“倒也不全是胡说。” “至少除了绑架外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 这是一座高级公寓的高层。 一间凌乱又干净的书房里,脚上贴了药的孟迟婳正倔强地站在中央。 在她对面,宽大的办公桌后,坐着正在用电脑工作的男人。 他穿一件烟灰色衬衫,头发有些凌乱,漆黑的眼底始终只映着屏幕上的荧光,没有往崴了脚还硬生生站在对面的妹妹身上多看一眼。 空气里有种强装若无其事的紧绷感。 这么硬生生站了快十分钟后,孟迟婳终于忍不住了:“我脚疼!” “那就别站着了,回房间休息。” “你给我弄一张会员卡!” “我让你把孟摇光跟你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我,我在考虑要不要帮你想办法。” “我昨晚都跟你说了!你还要我说什么!” “那不是全部。” “怎么就不是全部了?!”孟迟婳大声道,“她就是瞧不起我!她一直都瞧不起我,所以故意对我用激将法,说我是个乡巴佬是个叫花子,再怎么装也装不成凤凰,所以九池那种地方我进都进不去!” “明知道她是激将法为什么还上当?” “我不该生气吗?她都这么说我了!” “你为什么要主动挑衅她?” “你怎么知道是我主动挑衅?!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我说了是她在瞧不起我!你为什么老要向着她说话?!” 孟迟婳都有些破音了,孟迟骄却还是没有反应,连呼吸都没有乱上一秒。 他甚至依旧看着电脑屏幕,口中慢条斯理:“我没有向着她说话,我是在帮你。” “帮我就去给我弄一张会员卡!” “告诉我她跟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这些就是全部了你到底还想知道什么?!!!” 孟迟婳越来越歇斯底里,最后整张脸都涨得通红,“你到底是想帮我还是只是想听到更多关于她的事!” 孟迟骄正在按鼠标的手突然顿住了,他终于将视线落到孟迟婳身上,片刻后,他放下手,向后靠进了座椅里。 第796章 她改变主意了 “你到底为什么会对我产生这么大的误解?”他神情里有种很平静的好奇,“我对你还不够好,我选择你的态度还不够坚定吗?” “既然选择我就无条件地站在我这边啊!”孟迟婳依旧没能冷静下来,嗓音里还带着尖锐的余韵。 “无条件地站在你这边不代表无条件地满足你的一切要求,甚至这要求可能会对你自己有害。” “不过就是个娱乐会所能有什么有害的?” “……”孟迟骄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看她的眼神有种看蠢人的无奈,“正因为是个娱乐会所,所以才有防不胜防的危险。” 孟迟婳似乎也想到什么,激烈的情绪突然有了一瞬的卡顿。 “以前见的还不够多吗?”孟迟骄问她,“无论是自己家的,还是荆野手下的——爸爸是怎么死的,你不清楚吗?” 迟家完蛋的时候,孟迟婳年纪并不大,但却也已经记事了。 她那么意气风发、手握权柄的父亲,最后就是死在自家旗下一家地下会所中的,并且传闻都说他是死在女人身上,可只有他们兄妹俩知道绝无可能,她父亲本就不是贪图女色的人,并且对他们妈妈深爱至极,死前留给手下的最后一句话都是在对妻子自证清白。 可即便明知道这是胡说八道,他们也无力去查证事实,因为即刻便降临而来的追杀让他们东躲西藏疲于奔命,最后只在新闻上草草看到了一条相关消息。 说是下川市某某企业老总于某某会所死亡,死因系心脏猝死。 再之后,到妈妈死去,到他们装扮成乞儿被荆野收下,再到辗转多个城市,如果说最初还有想弄清真相为父母报仇的想法,那么到最后这种异想天开的念头就已经彻底消散了。 于是直到如今,他们的父亲到底是怎么死在自家会所里的,依然是个谜。 明明迟父盛行警惕,而那又分明应该是对迟父来说最安全的地方。 这些早已模糊的回忆只在孟迟婳脑海中转了个圈,就被她挥散了。 她重新看向孟迟骄,强做镇定道:“大不了你派两个人跟着我。” “爸爸去会所一向都有不少人跟着。” “我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孟迟婳又抬高了音量,“谁会特意来对付我?” 她声音越来越急:“孟摇光顶多就是想奚落我让我看看我和她的差距罢了,你还以为她会怎么做?她难道还想杀了我不成?” “知道她想刺激你你为什么还要上当?” “正因为知道我才要让她看见我不会被她轻易打败。”孟迟婳咬紧了牙关,“她难道以为这种小事就会让我认输吗?” “……”孟迟骄没有接着她的话说,反而回应起她的上一段话,“你为什么至今都以为她不敢真的对你做什么?” 他眼底渐渐聚集了浓重的疑惑:“在经历了被她亲手推下楼梯,被她故意设计崴脚之后,你为什么还能坚信她不能把你怎么样?” 孟迟婳眼中升起一阵难堪来:“这不过都是些小事,比起这些,我抢走了她的妈妈,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生活,还让她的妈妈永远无法和她重归于好——我才是赢的那一个。” 她像是说服了自己,脸上又浮现出一点倔强的傲慢:“我的存在将会成为她和妈妈之间永远无法消除的一根刺,她也将永远无法得到一份完整的,能让她幸福的爱。” “是我赢了。”她强调,“你把会员卡给我,我还会继续赢下去。” 这一次孟迟骄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婳婳,她会杀了你的——就算不是她自己动手。” 孟迟婳愣住了,似乎这句话让她惊讶至极,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而孟迟骄已经站起来,他从桌子后面绕过来,慢慢走向她:“她原本并不想故意来对付你,可你一直在逼她,逼她正视你,逼她回忆过去,逼她不得不将你视为障碍——而你。” 男人站在了少女面前,居高临下,神情却并不傲慢,只有一种柔软又平静地怜惜:“你太……”像是斟酌了一下用词,他才用了个比较委婉的说法,“盲目了。” “重逢之后,她冒着可能会直接让你摔死的风险把你推下了楼梯,她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地折磨你,让你受伤——而你居然还觉得她无法对你造成更大的伤害?” “重逢之前,我们三个还在玩好朋友游戏的时候,你亲眼见过她对荆野阳奉阴违,明知可能会害死别人却依旧冷静地帮人逃跑,你也亲耳听见过她一边被打得头破血流一边对荆野说我会杀了你,而最后,你也看到了,报纸上那间被大火燃烧的地下室。” 孟迟骄声音很轻,垂着眼皮看着他执迷不悟的妹妹:“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你居然还觉得她会心软,她会不敢,她会害怕对你做什么吗?” “有个人刚刚让你受伤不久,立刻就要引诱你去一个地方,而你居然,觉得这并不危险?” 孟迟婳听得有些发呆,手在身侧攥紧了,表情里却还是有些倔。 “九池。”孟迟骄最后轻描淡写,“你绝对不能去。” “不但不能去,还要绕着走,就算之后孟摇光还要跟你说什么,你也统统都不要听。” 他盯着孟迟婳,说:“我现在怀疑,她已经改变主意了。” “什么意思?”孟迟婳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原本她并不想过多地搭理你……以及我,但现在……”孟迟骄把手插进兜里,往外走去,神情难得冰冷,“她显然盯上了你。” “虽然我不知道她到底想利用你做些什么,”孟迟骄的声音逐渐飘远,去掉了常有的温柔,剩下一片紧绷的冷漠,“但你从今天起不准再接近她。” “九池会员更是想都别想。” 男人的足音彻底消失在门外,孟迟婳呆呆地站在原地,似乎经历了极其漫长的反射弧才明白了刚才的一切。 她慢慢地咬住了嘴唇,最后握紧了拳头,拖着受伤的脚走了出去。 孟迟骄不知要处理什么事,这么点时间人就已经出门了,而孟迟婳也没有在意,她也很快出门下楼,戴着口罩在楼下打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后她冷着脸对司机道:“九池娱乐会所。” 第797章 渺小的礼物(倒春寒) 【倒春寒】 谷雨和谢惊蛰已经三天没碰过面了。 她其实也没有特意做什么,只是不再下意识地在某个特定时间点去天台,也不再专程跑去钢琴教室睡觉——仅仅是这两点,就让她和谢惊蛰重新变成了两条平行线。 也是这时候她才发觉,他们学校还是挺大的,只要不是同级同班,作为陌生人的两个人根本就很难碰到面。 她去天台的时间开始变得飘忽不定,别的都一如既往,日子于是就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谢惊蛰所带来的那一点微弱涟漪也彻底消失了——直到在一个意外的地方重逢。 她在那座废弃工厂外再次见到了谢惊蛰。 这一天没有下雨,而少年手下正在揉弄的那只猫比起谷雨上一次所见长胖了不少,小肚子圆滚滚的,还正在舔爪子,一副刚吃过好东西的模样。 谷雨前行的脚步慢下来,直至一点点走近,停在了他们的一米之外。 早就听到脚步声的谢惊蛰很早就看了过来,这会儿才仰着头对她笑了笑,也不起身,就这样回过头去一边逗猫一边说:“你也来喂猫啊?” 谷雨看了眼他手边装满了食物的塑料袋,“嗯”了一声。 正说着,便又有两三只小猫从旁边的纸盒里探出头,喵喵着看了谷雨一眼,很快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全都喂过了,这一只吃得尤其多。”谢惊蛰这样说道。 谷雨没说话,走到纸箱旁边往里看了一眼,脑子里回想了一下上次见它们时的体型:“你每天都来喂它们?” “对啊。” 谷雨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你打算坚持很久的话,最好不要这样做。” “为什么?” “习惯了被人喂养,它们就不会学习自己觅食了,这样是做不了流浪猫的。” 谢惊蛰好像有些无措,他正在逗猫的手都慢慢收了回来,讪讪地说了句“抱歉”,“我以后不会了。” “你没必要向我道歉,它们又不是我的猫。” “可是你是真的关心他们。”谢惊蛰站起来,面向谷雨,对她说,“而我却是有私心的。” “因为在学校总是见不到你,所以我才想来这里碰碰运气,喂猫才是顺便。” 谷雨看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才问:“你为什么想见我?” “我怕你在生气。”少年小心地说,“你把裙子还给婧羽了。” “……”少女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无语,“我说过让她不要告诉你。” “她是我妹妹,而且你别看她外表那样,其实很听话的。”谢惊蛰脸上的笑淡下去,神情变得认真,“还有,如果不想让我知道,你还裙子又有什么意义呢?那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又不是我妹妹送给你的,你就算还,也应该还给我才对。” 好像直到这个时候,谢惊蛰这个全校闻名的好学生才终于展现出一点属于学神的锋利来,让人感觉他好像是在做一道很重要的大题。 谷雨看得有点发愣,可很快她就微笑起来,一向冷淡的面孔上有种惊奇与无趣混杂的矛盾感。 “我还裙子不是为了向你证明什么,而是为了让我自己安心,对我来说这才是意义,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根本就不是重点。” 少女把快从肩上滑下来的书包肩带拉回去,在少年微微愣神又失落的眼神里继续说,“送礼物会让你开心,还裙子会让我安心,它们原本可以各论各的,可惜让你妹妹搞砸了。” 谷雨耸了耸肩。 谢惊蛰又愣住了,他盯着谷雨看了半天,最后慢慢说:“你好像……总是有很多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歪理邪说。” “不知道你在夸我还是在贬我。” 谷雨走近两步,蹲下来逮住了那只吃饱喝足正准备溜走的小猫。 “是在夸你。”谢惊蛰跟着她蹲下来,有什么东西从他衣领里掉出来,垂在空气里晃晃悠悠。 谷雨蹂躏着正在惨叫的小猫咪,视线却不可避免地被那个吊坠给吸引了。 短暂的扫了一眼,又隔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才开口:“这么个东西你也留着?” “你说这个?”谢惊蛰抓住那个还在轻晃的吊坠,那是他们上次夭折旅途中得到的木蜻蜓摆件,小小的一个,即便被穿起来做成吊坠,也依旧不掩其粗劣又笨拙的质感。 谷雨把视线挪过去,又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打理整齐的短发,校服外套里露出来的质感高级的毛衣,袖口半掩下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看时间的手表,还有被学校很多男生讨论的漂亮球鞋——“跟你太不搭了。” 她评价道,“这东西甚至不值两块钱。” “明明是五块钱。”谢惊蛰纠正他,“你忘了吗?十个圈圈五块钱,你用最后一个套住了它。” 谷雨:…… “多三块钱就合适了吗?”谷雨又低下头去继续揉猫,“你戴着它就像校长穿女生校服一样,很奇怪。” 他们校长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日常穿的都是很宽松的西服,扣子都扣不上。 谢惊蛰因为这个比喻噎了一下,最后道:“我又不是因为合适才戴的,我喜欢这只蜻蜓。” “这有什么可喜欢的?” “可是是你送我的礼物啊。” “这也算礼物?”谷雨纳罕地看他一眼,“不管是看起来还是实际上都这么廉价的东西——如果你很想要礼物,我倒是可以攒攒钱送你一个稍微能看的东西。” “……”谢惊蛰无言片刻,修长的手指在饱受蹂躏已经完全躺平的小猫身上无意识地抓挠着,斟酌着用词说,“其实我挺想要你所说的礼物的,但就算没有也没关系。” “不管是多小多不起眼的东西,只要我赋予它时间和意义,都可以孕育出深远的故事。”他另一只手捏住了那个粗制滥造的吊坠,“就算是这个也可以。” 谷雨正在揉猫的手停住了。 她眨了两下眼,才慢慢转移视线,看向了身旁的少年。 谢惊蛰捏着那只木蜻蜓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目光,露出一个笑来:“你不相信的话,我们来打个赌。” “十年后如果我们再见,我还会戴着它,就算它已经斑驳磨损得看不出现在的样子,就算吊坠的链子已经换了无数根,我也依旧会维持我今天的说法,我依旧会告诉你我很喜欢它,我还会告诉你它陪我遇到过什么人经历过什么事,到时候就算你要给我一百万来交换我也会毫不犹豫的拒绝。” 少年的眼睛映着长巷尽头的一抹夕阳,灿烂如跳动的橘色火焰,闪烁着撞进谷雨的心里。 “如果我能说到做到的话,你到时候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谷雨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她久久地看着面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少年,看他紧张滚动了一下的喉结,看他把吊坠捏得越来越紧的手,看他指缝间露出来的那只木蜻蜓的翅膀——那么粗糙的东西,就算给猫玩猫都会嫌弃。 他却如此信心满满露出仿佛下战书一样的表情,甚至还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勇气。 仿佛只要她点了这个头他就会做出什么翻天覆地的改变一般。 ——真是有点让人忍俊不禁。 但不知为何,谷雨没有笑。 在那双仿佛要燃烧起来的眼瞳里,她中蛊一般毫无所觉地点头了。 在察觉到这个点头后她甚至愣了一下,随后才立刻掩饰一般地加了一句:“就算是十年后我也挣不到一百万。” 很尴尬的找补,可她看到谢惊蛰眼里的夕阳流泻出来,随着笑容生动地铺满在她的目光里。 第798章 偶遇 拍戏间隙,导演正在和几个助理讨论镜头,孟摇光和席听则蹲在墙角玩猫。 “你一看就没养过猫。” 席听看着孟摇光rua猫咪的手法,非常轻易且肯定地下了判断。 孟摇光懒洋洋地瞥他一眼:“你又知道了?” “我养啊。”席听想了想,又纠正道,“不对,也不是我养的,那应该算是我妈养的——我妈特别喜欢猫猫狗狗,据说她怀孕的时候险些被家里养的猫给绊倒,家里人一致建议让她把猫送走,她死活不肯还大哭一场,最后我爸拗不过她还反倒成了她的帮手,替她劝服了我外公外婆。” 孟摇光愣了一下,据她所知席听家里好像是很有名的书香世家,提起她父母粉圈都会赞叹好一家子优雅文化人的程度,但此时听席听这么一说,感觉跟大家印象中的根本就对不上号啊。 “没想到阿姨这么活泼。” “就是活泼过头了。”席听哼了一声,“就因为当时我妈大获全胜,这些年来我家的猫猫狗狗变得越来越多,现在每次我回家一眼看到的都是一大堆的毛茸茸,烦都烦死了。” 孟摇光瞅着他把那只猫咪rua得舒舒服服翻着肚皮的手,心说你的手可不是这么说的。但她才懒得跟这个嘴硬的人争辩,反正他死活都不会承认的,于是孟摇光垂着眼皮,看着自己的确显得有些生疏的动作,张口却是让人意外的内容:“那你可猜错了,我养过猫。” 席听果然惊讶地看来,有些不信地问:“刚开始养?” 孟摇光扬了扬嘴角:“养很久了。” “那你怎么还这么不专业?”席听一想,又很快露出了恍然的表情,“我知道了,交给家里佣人照顾的吧?” “那倒也没有。”她顿了顿,说,“我妈短暂地帮我照顾过一段时间,现在在别人那里,至于之前,都是我在喂。” 她挠着那只小猫的肚子,说:“反正只要往盆里装好吃的喝的,定期检查和洗澡就行了,并不费劲儿。” “……你都不会陪它玩儿或者rua它吗?” “我不是这种主动的人。”孟摇光最后想了个说法来形容自己和小天狼星的相处,“它自己想玩的时候会来吊着我的裤腿或者爬到我身上跳来跳去。” “不是这种主动的……”席听看起来表情有点扭曲,“你的猫都那么主动了你居然不会忍不住想狠狠rua它疼爱它吗?” 孟摇光:…… 她看着面前这个明显已经忘了自己刚刚才说过“烦都烦死了”的男人,语气古怪道:“你看起来好像个变态。” “……”席听强力压住自己变形的表情,嘴角抽了抽,“看不出来啊你,你居然会对小猫咪这种生物这么冷漠。” “是吗?”孟摇光自我反省了一下,却也诚实表示,“可当时我能把它从外边捡回来就不错了,那会儿我可是恶魔心态。” “是流浪猫?” “是吧,反正刚出生。”孟摇光应了一声,“还生了病,一副活不下去的样子,我就捡回来了。” “那还算你有良心。”听哥勉强点头,又问,“那它现在在哪儿?还是你妈妈养吗?” 孟摇光顿了顿:“不是。” 她却也不说猫在哪儿,只抬起头看着席听,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神秘道,“这个是秘密。” · 片场的拍摄还在继续。 另一边的九池门口,一辆出租车已经在某个角落停了十多分钟了。 “小姐,我们到底还要在这待多久?” 司机受不了车上的沉默,又觉得后面的乘客实在古怪,终于忍不住出了声。 “我不是说了会给钱吗?” 后座上的人将一直紧盯着窗外的目光吝啬地分了一眼给司机,语气极其不耐地道,“一小时算一千,呆了多久给你多少钱。” “这……”司机自然是被这意外之喜砸懵了,不过很快她又警惕起来,“这个,口说无凭吧,你待会儿要是直接甩我二十八我也没办法啊。” 二十八是计价表上的数字。 孟迟婳闻言更加暴躁,她气冲冲地掏出手机,冲着车里的收款二维码一扫,直接输了一千进去。 手机里的收费提示极清晰地响起来,孟迟婳这才冰冷又鄙夷地说了声:“够了吗?” “……”司机讪讪笑了下,“够了够了,你就是想在这待到明天早上都可以。” 孟迟婳根本不想再多看她一眼,眼看外边很长时间都没有任何动静的九池大门口终于有了点动静,她赶紧把身体凑到窗边,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 关闭的大门被人敞开不宽的缝隙,随后一个身影独自走出来,慢慢往出租车的方向前行着。 孟迟婳目不转睛盯着那个身影,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眼熟,直至那个人走到近处,她才隔着玻璃看清了卫衣兜帽下的脸。 “……容钦?”她口中喃喃,语气很有些不可置信。 那居然是容钦?! 要说她本不该记得这个完全陌生的小角色,可拜孟摇光在学校的高调所赐,她不得不记住了这个当过她短暂同桌的人。 她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脑海里一时闪过很多。 在学校拍戏的时候,她听说过容钦很多次。 什么何德何能跟孟摇光当了同桌,什么成绩倒数的边缘人物居然也能走大运,什么因为得罪过孟摇光而被人在天台上围殴…… 这些讯息在思绪里一闪而过后,孟迟婳便不再犹豫地直接降下车窗叫住了他。 “容钦。” 刚要从出租车前走过的少年抬起眼皮朝她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连脚步都不停。 孟迟婳不得不把头也探出去,顺势摘下了口罩:“是我啊,你知道我吗?” 少女那张秀丽的面孔露出来时,容钦才愣了愣,慢慢停下了脚步。 可他眼神依旧很冷淡:“有什么事吗?” 孟迟婳倒不介意他的态度,毕竟传闻中孟摇光在他这儿待遇也不好。 倒是容钦的正脸比她曾模糊瞥到过的样子更加让人惊艳,再一想到他讨厌孟摇光,她反而有些另眼相待的意思了。 “你怎么从九池出来啊?”她趴在窗户上笑着问他,“是在那儿玩吗?” 容钦却没有任何要回答的意思,依旧居高临下漠然看着她,像没听到一样重复了一遍:“有事?” 第799章 变脸 孟迟婳脸上僵了僵,恢复正常时她的热情就去了很多:“我是偶然看到你从里面出来所以想关心一下,另外我挺好奇这地方的。” 她又笑起来:“如果你了解里面的话,能不能跟我介绍一下?或者我们交换个联系方式。” “……”少年站在窗外,看着她,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兜帽下锋利的轮廓都被阴影柔化了,唯独一双眼睛不受影响地微凉,以审视般的目光盯了孟迟婳很久,半晌才慢慢道:“这里最近修整,不开门。” “那什么时候才开门?” “周末。” “里面好玩吗?” “……”容钦看着她天真好奇的眼睛,摇了摇头,“这地方就算想进也未必进得了。” 他不打算再继续说下去了,一边离开一边甩下最后一句:“但你最好还是别去。” 没顾得上受那句“想进也未必进得了”的刺激,孟迟婳扒着车窗又冲容钦问了一句:“那你呢?你是怎么进去的?” “我在这里工作。” 少年懒散又仿佛略带讽刺的声音随着风飘过来。 孟迟婳惊愕地看着他的背影,半晌后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没等戴上口罩就突然猛地开了车门,一阵狂奔赶上去抓住了他。 “你在这里工作?”她睁大的眼睛明亮到近乎诡异,声音却反而压低了,“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名叫荆野的人?” 说话间她凑近一步,几乎是面对面地以气声传递信息。 如此轻若无物的耳语,却让始终冷淡漠然的少年突然有了反应。 他一直垂着的眼皮慢慢抬起来,就像一颗石子被丢入死水一般,某种难以辨别的情绪在他眼中一点点涟漪般扩散,直至传遍他整个懒散的躯体。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少年这样说。 孟迟婳却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在她问题出来的瞬间,少年给出的及时反映已经证明了一切。 她放开少年的衣袖,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舒心的笑意来:“我知道了。” 眨眼间她便放弃了原本的故作天真,年少稚嫩的脸一下子显得深沉莫测起来。 “谢谢你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她后退着朝容钦挥了挥手,“下次再见我请你喝东西,就在九池里面。” 她竖起手指示意了一下那栋设计独特的建筑,动作看起来俏皮又可爱,云淡风轻的语气更是十分肯定。 容钦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女脚步轻快地转身上车,最后几步甚至都快要蹦跳起来了。 直到那辆出租车逐渐驶离他的视线,他才慢慢从兜里掏出手机,在越发浓重的夕阳里打了个电话,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对方。 “是这样吗?”那边的声音却好似并不惊讶,反而笑了笑,“挺好的。” “……”容钦静默了两秒,“是你让她来的?” “对。”那边的人干脆利落地承认了,“这么快就能看到成效也是我没想到的,不过她一向都有很强的执行力。” 不知道这语气是夸赞还是讥诮。 容钦也不关心这些。 他想告诉自己这都不关自己的事,告诉自己她有的是人保护不需要外人多操心。 可最后却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她怎么会认识荆野?” “缘分呗。”听筒里的嗓音似笑非笑,“他们可是老相识了。” “你就不担心她联合荆野设计你?” “我都要打大boss了,还会怕大boss身边多了一个小怪吗?”少女这样回答,随即却又察觉到什么不对,“等等,你是怎么见了她一面就确定她是个坏蛋的?” “……”这一次轮到容钦沉默了。 他眼前重新浮现孟迟婳蹦跳着离去的脚步。 ——在确认了荆野的下落后,居然会流露出那么开心的样子。 他甚至不需要思考只凭条件反射就可以在确定,那个样貌秀丽眼神天真的少女,非但不是什么好人,还极有可能和荆野这种人同流合污。 而孟摇光此时的反应也证明了这一点。 察觉到容钦不想回答,那边的人倒也不强求,接着随意闲聊了两句很快就把电话挂了,仿佛这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 司机看着后视镜。 少女已经重新戴上了口罩,但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已经比之前要明媚得多了,泛着显而易见的愉悦之色。 她甚至还轻声哼着歌,撑着下巴的手也在随着节奏轻轻摇晃,这和先前那个不耐暴躁的乘客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大约正是因为这一点,司机便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又一眼,直到孟迟婳都忍不下去了。 “你怎么老是看我啊阿姨?”她歪头看向后视镜,语气带笑没有一点介意的意思,“戴着口罩也能看出来我好看吗?” 被这天翻地覆的态度惊了好一会儿,司机才敢讪笑两声:“可不是吗?真正漂亮的人就是戴上一百层口罩也挡不住美女的气质啊。” “哈哈。”孟迟婳笑出声来,语气很甜地道谢。 她真正做出与人为善的样子时,一向都能轻易得到别人的好感。 司机便在这样的笑容里犹豫半晌,还是张口对她道:“不过小妹妹啊,我听你刚才和那男的说,你想去九池玩?” “对啊,怎么了吗?”孟迟婳继续笑眯眯。 “这个,不知道该不该说……”司机断断续续地道,“我在鸦海也跑了好多年出租了,把客人运到这儿来的次数不多,但听说过的传闻却不少。” “哦?”孟迟婳一下精神起来,“阿姨您都听说过什么啊?跟我讲讲。” “就是,”司机像是担心会脏了她的耳朵,语气有些尴尬地道,“就是那些方面的呗,都不是什么好话。” “您说得这么含糊我哪儿能领会啊?” “就是……这地方脏得很。虽然都是些有钱人在消费,但越是有钱的人玩得才越脏。”司机咬咬牙,举了个例子,“前不久我才听我们司机群里说,有师傅看到两个很有名的女明星从这里面被人抬出来了。” “反正以我多年跑出租的经验和听说过的传闻来看,这会所绝对不是什么好地方。”司机最后斩钉截铁,“尤其对女孩子来说,更是危险得很。” 她说着看了一眼后视镜,带着些哄劝地道:“我看你年纪还小,可千万不要轻易去这种地方啊。” 孟迟婳看着后视镜里那双带着鱼尾纹的眼睛,对着她笑得很懂事:“我知道了。” 最后下车的时候,司机将那一千块钱退了回来,只收了比计价表上多收了十块,算作误工费。 孟迟婳拿着被退回付款的手机,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最后她脸上的笑也消失了。 “有钱不赚的傻逼。”她转身朝楼里走去了,嗓音冷而轻蔑,“装什么好人。” 第800章 见你的理由 “没剩多少了。” 在一天的拍摄工作即将结束的时候,陈锦红就着片场的夜灯翻了翻孟摇光搁在桌上的剧本。 从最开始崭新干净的一本,到现在已经变得柔软起毛边的模样,不过才不到两个月而已。 而现在整个剧本已经翻过了大半,只剩下薄薄几张还没拍完了。 正在穿外套的孟摇光瞅了一眼那剧本,眼神有刹那的恍惚:“原来时间过得这么慢。” 她漫不经心地说:“我还以为已经拍了十个月了。” “……哪有这么夸张。”陈锦红说着,又将一封信递给她,“喏,你那个海外粉丝又寄信来了。” 孟摇光把信接过来,顺手就揣进了兜里。 “你这都快和人家成笔友了——陌生人而已,有那么多话可说吗?” 和导演以及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孟摇光开始往外走,她一边翻手机回陆凛尧的消息,一边心不在焉地说:“也不需要说太多话啊,都是些无意义的内容。” “都是无意义的内容那你还次次都回信?” “又不费力。” “那你怎么不给别的粉丝回信?” “你也没把别的信交给我啊。” “给你你就回?” “有空就回。” “倒是看不出你对粉丝这么好。” “我也很难看出你的本性。” “我什么本性?” “好奇心很重,”孟摇光抽空瞅了她一眼,“我本来以为你是个铁娘子。” “我的性格一向随老板。”陈锦红笑了一下,“跟着陆老板的时候我的确不敢多说话,只有跟着你我才变得很有活力。” 这回应多少有些阴阳怪气,孟摇光很会捕捉重点地道:“你要是嫌我不够有威严我可以打申请扣一扣你的奖金。” “这就不必……” 话没说完,陈锦红突然放慢了脚步。 孟摇光循着她的视线抬头,看见前方拦路的修长身影。 黑色衬衫与长裤,外套搭得很随意,一双眼映着路灯,显得无害又稳重,看着十分养眼。 他原本是靠在车上——那是一辆停在路边的商务车,很常见的牌子与配置,低调得很——这会儿应该是由于看见了孟摇光,所以才走过来当了拦路虎。 孟摇光脚步一顿,把手机收起来,在距离一米远的时候站住了。 “有事?” 她简简单单吐出两个字,因为句子太短而根本听不出情绪。 孟迟骄也不多话,言简意赅道:“你对迟婳说了什么。” “想知道去问你妹妹不就得了?” “她没有告诉我全部。”孟迟骄语气轻缓而平静,稳定得好像一座山,“你到底为什么想让她去九池?” 听到这里陈锦红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两人都没有给她半点眼神,她便无声地走到一边去了,处于很快就能赶过去但又听不清他们说话内容的距离。 风里传来隐约的声音,却辨不清字句。 近处,孟摇光对着面前的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来:“孟少爷,你真的是来问我这个的吗?” 她揣着兜,做出好整以暇的姿态,眼底含着戏谑:“我到底想让她去九池干什么,我为什么想让她去九池——明明是稍微调查一下就能明白的事,你为什么非要来问我呢?” 少女扬了杨嘴角,眼里却冷冰冰的:“还是在深夜,在我的片场,等到我休息时才在路上拦住我。” 她歪头朝男人身后停着的商务车上看了一眼:“应该等了不短的时间吧?我该不该对你说一声,久等了呢?” 孟迟骄沉默良久,突然张口却是连孟摇光都有些意外的内容:“你以前不会注意到这些的。” 他看着孟摇光,眼神依旧平静:“就算注意到了,你也不会察觉不对,更加不会说出来。” 孟摇光眼神有些变了,原本还挂在嘴角的笑也一点点淡去,发自内心的厌恶开始浮上来。 孟迟骄看着她的细微变化,却半点波动都没有,声音像是激不起水花的死海:“我从来没有不承认过你发现的任何事情,这一件也没有什么两样。” 他这句话说完,孟摇光眼底的厌恶便再也不加掩饰,她甚至不堪忍受地皱起了眉,发出一声紧绷而忍耐的冷笑:“你少在这里恶心我。” 孟迟骄从善如流:“如果不想告诉我九池里有什么,那我就换一个问题。” 他略低头看着孟摇光,轻声问:“是谁让你学会发现这些的?” “你原本迟钝到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察觉。”他就像在说和自己不相干的事,“虽然其实那样更好。” 原本始终只有厌恶和冷漠两种神色的孟摇光被这几句话惊得往后退了两步,她看怪物似的看着面前的男人,语气古怪:“你怎么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 她真的很好奇:“这世上真的没有任何事能让你感到羞愧吗?” 映着她的眼神,孟迟骄沉默两秒,突然笑了一声,他语气甚至携了点遗憾:“大概是因为这辈子的羞愧都在十七岁那年用完了吧。” “十七岁以后,我好像就再也不会为任何事情羞愧了。” 孟摇光沉默了。 有些记忆即便再怎么刻意遗忘,也总是会因为太过深刻而本能般留在脑海里。 就像此时她不需要回想就知道,孟迟骄的十七岁,就是他们相遇又分开的那年。 那时候的孟迟骄还叫迟骄,他还会给她弹吉他,会把捡来的“再来一瓶”悄悄塞给她而不让他妹妹知道,会教给她很多她不知道的常识,像一个她想象中的哥哥——然后这一切也都在同一年的深冬里烟消云散了。 回忆从此变成令人作呕的幻象,让孟摇光此时即便明白了他所说的话的意思,心里也只有反胃,还有一点察觉怪物也会愧疚的惊讶。 “是吗?”她不耐又阴阳怪气地说,“那还真是我的荣幸。” “是你的厄运才对。”孟迟骄说,“因为即便我全部的羞愧都为你耗光,我也依旧会保护迟婳,无论你想对她做什么,我都会阻止的。” 第801章 我不会打扰你们的 孟摇光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向他。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这样直视他的双眼,从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时候,她不得不承认这是她这辈子见过最稳重的人。 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都不够形象,他是那种能把惊涛骇浪都变成死海的人,仿佛再违反常理的事都无法让他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他永远都平静而稳定地接受与处理着一切,比起人类,他好像更像一台ai。 “你知道吗?”孟摇光说,“你妹妹正在拍的这部电影里的母亲,是一个明知道自己的教育方式有问题,却还是无法更改的人。” “你和她很像。”她对孟迟骄说,“我想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你更清楚,你妹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也不会有人比你更清楚,你对她的‘爱护’方式有很大的问题,可时至今日,你已经无力再做出改变了。” 孟迟骄嘴角弯了一下:“你说得很对。” 他坦然道:“从我放任了她在那个冬天背叛你开始,一切就已经没办法更改了。” “不是她背叛我,而是你背叛我。”孟摇光第一次直面这个问题,“当时我和你妹妹还远远没到能称得上背叛这个词的程度。” 她冷冷看着孟迟骄:“她对我来讲只是你的妹妹,就算她指认了我,对我来说也不过是寻常,真正背叛我的是沉默放任的你。” 她再往前走了一步,近距离地抬头看着孟迟骄:“我知道你无法改变。” “从我来到鸦海,在孟家看到你们兄妹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如果说你妹妹是一辆失去了刹车的汽车,那你就是车上的乘客,你无力去成为掌控方向的驾驶员,也不忍从车上跳下来独善其身。” 她紧盯着男人的眼睛,唇边溢出一丝冷笑:“你猜这样的你口中的保护,对你妹妹来说会是什么呢?” 她自问自答,轻声细语:“加大的油门而已。” 孟摇光往后退开,抱起胳膊微微一笑:“你信不信接下来我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等在悬崖边,你妹妹自然会拉着你一起掉下去。” 她笑得坦荡而充满快意:“这倒也是个很适合你们兄妹的结局,至少你妹妹会很满意的。” 直至这笑容消失,孟迟骄始终都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她:“说来真奇怪,我们大概是这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人。” “……”孟摇光半点都笑不出来了。 而孟迟骄依旧从容而平静,不带丝毫波动地问:“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能换一种方式和场合相遇,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孟迟骄不但笑不出来,她皱起眉立刻就想说话,却被一阵高调的轰鸣声打断。 刺眼的灯光从孟迟骄背后打过来,随后越来越亮,伴随着机车的引擎声,最终摩擦着地面唰地停在了她的身边。 迎面而停的机车上踩下来一只马丁靴,男人穿着一身在夜里也很显眼的黄色外卖员制服,长腿支在地面稳住车身,抬手把头盔的挡风镜弹了上去,发出咔的一声。 挡风镜下露出一双茶色的眼,因为眼睛太过好看和深邃,导致那头盔上的鸡腿都变得不那么滑稽了。 可孟摇光还是惊得张大了嘴,刚刚想说的话全都忘在了千里之外,只顾目瞪口呆地盯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男人。 他从狭窄的空隙里望出来,挺直的鼻梁上挑着点光,漂亮的眼睛只望向她:“我已经在一边等了很久了,你还想说到什么时候?” 孟摇光:…… “我……”她结结巴巴,“我没想……” 不等她说完,外卖小哥已经又将视线转向在场的另一个人。 “孟先生。”他以外卖员的形象,彬彬有礼而又居高临下地道,“如果你还有什么话没说完,我可以请你去附近的咖啡厅坐一坐,否则把人冻感冒了,会影响工作的。” 顿了顿,他甚至还十分客气地加了一句:“我不会打扰你们的。” 孟摇光:…… 孟迟骄也是直到此时才将一直落在少女身上的视线转向了他。 夜风里树叶簌簌作响,路灯洒下的光于是闪烁不停,把这一片区域笼罩得如同电影取景。 可取景框里的画面一点都不美好或者温馨,相反,在一坐一站的两个男人的对视里,夜风都仿佛被一丝一缕地烧焦了。 他们一方稳定从容如沉默的山,另一方散漫危险像汹涌的海。 孟摇光站在中间,在古怪而紧绷的氛围里忍无可忍:“我跟他没什么可说的。” 她往陆凛尧这边靠了靠,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我们走吧。” 外卖小哥却没有动,依旧看着面前沉默的男人,听不出情绪地问了一句:“孟先生呢,还有话要说吗?” 孟迟骄无声片刻,礼貌地笑了笑:“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自然听她的。” 孟摇光顿时睁大了眼睛瞪过去,而陆凛尧却笑起来。 “是吗?”他说,“希望孟先生能永远这么懂礼貌。” 他发动机车掉了个头,往前开了几步,才示意孟摇光坐上去。 孟摇光赶紧往前小跑几步,很快就坐上了车,一直等在不远处的陈锦红这会儿也走了过来,不知陆凛尧叮嘱了什么,孟迟骄只能看见她连连点头然后退开的样子。 随后他看到男人把脑袋上唯一的头盔取下来,递给身后的人,孟摇光像是拒绝了两次,可那只手一直没有放下,看起来不容拒绝,她只好嘟囔着把头盔戴好。 接着男人又侧头说了句什么,孟摇光便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宽大的外卖员制服无法凸显出来的窄腰倒是被她的手给箍了出来。然后男人微微倾身,机车很快就轰轰发动着,载着少女呼啸着离去了。 再往后是不知从何时起就一直停在附近的车,一辆接着一辆地亮起车灯跟了上去。 直到第三辆大众的车灯也消失在视线里,孟迟骄才慢慢收回视线,上了自己的车。 他靠着驾驶座的椅背闭目养神了很久,才捏了捏眉心,发动车子离开了。现场只留下一个还在等网约车的陈大经纪人,默念着清心咒强自按下了自己的好奇心。 第802章 越怪越长久 街边的路灯向后掠成一道道橘黄的虚线,孟摇光在挡风镜里也能听见呜呜的风声。 因为车速很快,她总感觉重心不稳,最开始便把脑袋紧紧抵在陆凛尧宽阔的背上,半天都不敢抬头,好一会儿过去后车速稍微降下来,她探出来,从陆凛尧肩膀上看出去,突然间猝不及防地“哇”了一声。 无数灯光映在她的挡风镜上。 这是她第一次以这样的角度看见拥挤的街头。 路口排得满满的造型不一的车辆仿佛嶙峋的石头,而各色来源不同的灯光便成了光流的瀑布,一边将这些石头都映照得五光十色,一边又凸显出它们尖锐各异的棱角。 而人群挤在其中,负责发出拥挤而嘈杂的声响。 整个画面如同一张被处理过的照片,光影斑斓又怪异。 孟摇光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直到身前的人微微侧头,问她:“怎么了?” 孟摇光下意识看向他。 男人的侧脸被霓虹勾勒描摹,是远远一眼就足以让人惊艳的线条。 可大约是因为四周太过嘈杂,而他外卖员制服的拉链一直拉到了顶端,遮住了一点下巴,于是竟没有一个人发现这里有个大明星。 即便他的大幅海报正挂在对面的百货大楼上,那上面的男人一身西装,神情傲慢而矜贵,腕上的男士手表折射出星辰般耀眼的光。 孟摇光把视线从海报上拉回来,又看向面前正在等他回答的男人,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又收紧了手臂,把人抱得更牢了一点。 前方霓虹变换,她赶紧用头盔撞了撞他的后背:“绿灯了,快走。” 陆凛尧有些莫名地瞥她一眼,转回头去,下巴收回到拉高的衣领里,很快又发动机车呼啸起来。 外卖小哥载着穿帆布鞋的少女在车流里穿梭,如同人海里任何一对为生活奔波又互相依偎的普通情侣,而百货大楼上,那个仿佛离他们很远的闪闪发光的男人,很快就被他们甩在身后。 · 机车拐进了烟苔巷,在木门前停下来。 孟摇光下了车,她把头盔取下来,晃了晃有些嗡嗡作响的头。 “吹晕了?” 陆凛尧把头盔接过来,抬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 孟摇光摇了摇头:“我戴着头盔根本吹不到。” 她说着就抬手去摸男人的脸,果然触手一片冷冰冰。 “你才该被吹晕了吧?这么凉。” “还好。” 陆凛尧握住她指尖,等她掏钥匙开门后就拉着她进去了。 · 一如既往的流程。 烧热水,整理房间,查看冰箱里剩下的食物,把过期的挑出来丢掉…… 直到孟摇光完成洗漱工作,换了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陆凛尧都没有就今晚看到的场面发表任何看法。 察觉到少女古怪跟随的目光,他脚步一顿,端着水杯慢慢走过来坐下了。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 “你……”孟摇光犹豫着道,“不想问我什么吗?” 陆凛尧翘起大长腿,闻言挑了下眉,静静地偏头看她:“听起来你好像有事要告诉我。” “不是我有事……好吧,也算是有事。”孟摇光纠结了一下,“反正孟迟骄是自己找过来的,不关我的事。” “嗯,我看出来了。” “就这样?” “……”陆凛尧放下水杯,坐正了一点问她,“不然呢?你还有什么没说?” “……” 不对吧,应该是你真的没什么想问的吗? 孟摇光对上那双茶色的眼睛,愣愣地发着懵。 “你刚才等了我多久?” “差不多十分钟。” “为什么不直接过来?” “我想你们应该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 “那为什么又过来了?” “再重要的话谈十分钟也差不多了,而且那并不是合适的地点。”陆凛尧回答得懒散平和,“你会感冒的。” “那……”孟摇光简直是在凭借条件反射完成这段对话,“你就不好奇我跟他聊什么吗?” “看起来不像是愉快的内容。”陆凛尧对她笑了笑,“而且如果你想说,你总会告诉我的。” “那我要是不想说呢?” “作为男朋友,我应该尊重你的秘密,也尊重你的选择。” “……” 说不上来,但孟摇光感到一阵奇异的违和感。 她看着面前这张俊美的脸,突然就问出口了:“那你是不是也有秘密不想告诉我?” “……”陆凛尧沉默了一下。 灯光下他茶色的眼睛凝视着她,片刻后突然弯了弯:“当然。” 他轻快地说,手指抬起来捏了捏她的耳垂:“每个人都有秘密的。” “……所以我也会尊重你的秘密和选择。” 她感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古怪,于是耳垂上的手顿了一下,随后那手指从她的耳垂抚过,直至用手掌包住她的半张脸,微凉的指尖在她脸颊上摩挲两下,又是轻轻一捏:“这么乖,你想要奖励吗?” “……” 孟摇光想起那支录音笔里的坦白,还有地下那个名叫薇薇的女人的耳语。 她突然有些恍然大悟。 她想陆凛尧其实早就知道她有事瞒着她,甚至很有可能他已经知道自己去过九池地下,然而就像她也知道他去过九池一样,他们都选择了什么都不问也什么都不说。 ——和对方的秘密保持距离,同时不受影响地继续完成自己的目标。 平行线一样的行事,却又几乎每一天都在聊天、见面、牵手,拥抱和亲吻。 ——孟摇光并不了解别的情侣之间都是怎么相处的,可她下意识地感到他们之间的相处有些太奇怪了。 或许该去论坛上找人问一问,又或者去找宋兰因聊一聊,至少学会普通情侣的相处方式。 孟摇光这样想着,也不回答陆凛尧方才的问题,只在对方询问的眼神里突然把头埋进他的肩膀。 “陆凛尧,我们不会分手吧?” 突然被叫大名的陆老师愣了一下,抬手摸摸她的头发:“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觉得我们的相处怪怪的。” “有吗?”陆凛尧倒是毫无所觉的样子,“哪里怪了?” “好像哪里都怪怪的。” “就算是这样,那也不代表我们就要分手吧。”陆凛尧说,“普通情侣分手的难道还少吗?说不定我们能越怪越长久呢。” “……还能有这种说法?” 孟摇光一下抬起头来看他。 陆凛尧笑了笑,手掌滑下来,在她后颈上轻轻捏了捏,又凑过去在她眼皮上亲了一下。 “我说能就能。” 他道:“只要你别甩了我,不管我们有多怪,都不会分手的。” 从大明星嘴里轻易说出了誓言一样的话,语气也云淡风轻,听起来很不值钱,孟摇光却在一愣之后猛地扑了上去。 “我绝对不会甩了你的!” 陆凛尧被她压倒了在沙发上,笑着搂住她的腰。 第803章 新的热搜 孟摇光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伴随着震动一阵又一阵,害得她一个激灵,还以为自己睡了一整天猛地翻身爬起,条件反射般抓起了手机:“我马上就来!” 迷迷糊糊的尾音还没消失,就被那边焦急的打断了:“什么马上来?!你们千万不要出来!” “什么?” “你们昨晚被人拍到了,在网上发酵了一夜,今早烟苔巷子口蹲满了记者!”陈锦红紧张兮兮地声音伴随着一阵急速的脚步声,“我现在马上赶过来,你先叫醒你的保镖还有陆哥,千万不要开门,还得警惕那些没底线的记者破门而入,总之做好一切准备,绝对不能被人拍到!等我过来!” 直到电话挂断,孟摇光整个人都还懵懵的。 直到余光里一个模糊的身影坐起来,她才将视线投了过去。 也是这时她才发现,原来这会儿天根本还没亮,室内只有一点微薄的光晕,拥挤的家具与陈旧的墙壁在其中显得模糊又安静。 陆凛尧从那张不大的沙发里坐起来,一条长腿曲起,没什么精神地靠着沙发背,眯着眼望过来,短发凌乱,语气也带着浓重的睡意:“怎么了?” 孟摇光捕捉到一点闪烁的光,她视线看过去,是陆凛尧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正无声地亮着。 她这才渐渐领会了方才那通电话的意思,咽了咽喉咙,慢慢张口道:“你先……接下电话吧。” 陆凛尧见她表情古怪,眼神也渐渐清明起来,动作便立刻变快了。 等到接完那个王茂打来的电话,又看了眼手机上接连十多个未接通话,陆凛尧才抬头看了孟摇光一眼。 这期间孟摇光已经用手机登陆了社交软件,一眼就看到了排在热搜第三的词条,她和陆凛尧的大名正明晃晃地挂在上面,虽然限于时间太早流量不够高,但词条后面缀着的热度数据依旧在以一个肉眼可见地速度慢慢上涨,登顶应该只是时间问题。 她紧张地点进去看了一眼,发现爆料号其实只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取自昨晚,她和陆凛尧在街头停留的片刻时间。 也不知道是谁那么利的眼睛,隔着好大一段距离和五光十色的夜景都能把陆凛尧给认出来——他甚至还穿着让人完全无法产生联想的外卖员衣服。 孟摇光点开这张照片仔细看了看,发现其实清晰度并不那么高,虽然她能一眼认出这是谁,可她并不觉得别人也可以,这么糊的照片再加上一些灯光渲染,如果硬要说是个长得像的人好像也没问题。 至于她……她戴着头盔根本就看不见脸,但爆料者根本不是根据脸确认的她的身份,而是根据不知道谁拍的她今天的上班图,衣服裤子鞋子,全都和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让人毫无反抗的余地。 重点是陆凛尧…… 这样想着,她有些忐忑地点开了评论区。 爆料是昨天深夜发出的,至今为止的整个时间段按理来说不该有很大流量,可这毕竟是陆凛尧的八卦,她点进去的时候,最热的那条评论竟然已经有了快两万的点赞了。 -笑出声,这么糊的照片就能编出陆神为爱送外卖的故事?真当吃瓜群众没脑子? -不是吧不是吧?真有人会觉得照片上的人是陆神吗?如果真有建议去看看脑子呢(微笑.jpg 看了前两条评论,孟摇光才算稍微安心了一点。 不过很快她看到了另一派观点的持有者。 -不是,这不明显就是陆凛尧吗?这个侧脸这个身材不是陆凛尧是谁啊?粉丝怎么还自欺欺人呢? -外卖小哥长这样子不去当网红不去进娱乐圈只想当外卖?是他不想赚钱吗?再怎么糊这个侧脸线条做不得假,建议跟陆凛尧的侧脸照比对一下答案一下就出来了,粉丝别当吃瓜群众傻 孟摇光一下又紧张起来,她脑子嗡嗡地继续往底下看,点赞量没那么多的基本都是混战区,各类发言看得她越发紧张起来。 -妈呀,陆神从玫瑰下映就再没怎么出来了,原来是谈恋爱去了? -后面那个真的是孟摇光吗?坐陆神后座是什么感觉啊?好羡慕哦 -粉丝估计要崩溃了哈哈哈哈,但我只觉得好爽,等上班族醒了这个词条估计就要爆了,不知道平台会不会崩,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u003d怎么就确定是陆神和孟摇光了啊?照片这么糊,而且陆神在圈里这几年什么美女没见过,怎么可能看得上孟摇光 -最离谱的难道不是穿外卖员制服骑机车载人吗?他好爱她 -现在最希望是陆神的应该是孟摇光粉丝吧?毕竟如果确定不是的话,那就说明孟摇光真的找了个外卖小哥当男朋友了?哈哈哈哈好独特的女明星,估计会成为圈中第一人 -那就提前恭喜圈中第一人了,陆神十年老粉不请自来,照片上的人绝壁不是我哥,希望新紫微星不要碰瓷了谢谢 -早就知道拍爱情片会被黏上一块牛皮糖,和女方是谁无关,不是孟摇光也会是另一个,呵呵,果然如此,我陆以后还是别沾爱情题材了吧,连这么离谱的料都编得出来了 -陆凛尧为孟摇光cos成外卖小哥还骑机车送她回家?你怎么不直接说陆凛尧是孟摇光舔狗呢? -和孟摇光无关,吃瓜骂人都不要带孟摇光 -影帝粉少阴阳怪气我女哈,我女就算找了外卖小哥谈恋爱也不关你的事哈,有钱有颜就是要自由恋爱怎么了?还看不起外卖小哥咋的? -上一个给我哥编绯闻的已经败诉赔钱倒闭一条龙了,博主可以静候 …… 再往后几乎全是打架,至于词条广场上,有更多的路人发言,几乎全都带上了可怕的感叹号。 -!!!!什么情况?大半夜给我整清醒了,陆凛尧?孟摇光?!!!崩溃!! -不是吧大哥,怎么让早八人在凌晨看到这种爆料啊?还让不让活了? -陆凛尧?孟摇光?如果是真的这算因戏生情吗? -照片那么糊也能看出是陆凛尧吗?但如果是真的那我就狂喜,我是苏沈cp粉嘻嘻 -娱乐圈大震荡了,陆凛尧千年铁树开花了,而且还是师生恋,刺激 -希望我醒来可以看到官宣 -救命!一小时以内我要看到我哥澄清并发律师函!不然我会失去一些美好的品质! …… 打断孟摇光浏览的,是门外一阵突兀的敲门声。 本就处于极度紧张中的孟摇光顿时差点跳起来,手机也掉到了床上。 而陆凛尧此时已经起身了,他穿着被睡出褶皱的t恤,肩宽腿长地站在桌边喝水,这会儿听见声音后也没急着往外看,而是先对孟摇光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没事,不是记者。” 说着他又抬了抬下巴:“你要不要先去换个衣服,我去开门。” 孟摇光这才赶紧从床上爬起来。 她抱着衣服急急忙忙冲进了主卧,把门关上了。 陆凛尧看着房门,片刻才放下水杯,弯起嘴唇笑了一下。 第804章 不澄清 又等了一会儿,陆凛尧过去开了门。 果然,门外并不是记者,而是阎城。 男人的衬衫有些皱巴巴的,身上还带着些烟味。 他朝门里望了一眼,没有看到孟摇光,还以为孟摇光是睡在主卧里还没起。 “巷子外面有很多记者。”他简单道,“我先让人装成保安去拦住了没让进来,接下来怎么办?” 本来这时候应该要让阎城进门谈,可陆凛尧不知为何牢牢堵在门前没动,就着这个门内外的古怪状态和他对话。 “前后巷口都有吗?” “对。” “人多吗?” “两边各有十几台机器,二十几个人,而且人还在不断增多。” “这里有别的出口吗?” 阎城顿了顿,有些犹豫道:“里面有窗户吗?” “主卧有一个。” “那可以试试。” 陆凛尧点了点头,他身后一声开门声响起,是孟摇光换好衣服出来了。 “你先继续把人拦着。” 他说着就啪的关上门退了回去。 转头对上孟摇光还有些紧张的眼睛和询问:“是谁?” “阎城。”陆凛尧回答,“没事,记者都被拦住了,进不来巷子的。” 他一边说一边走过去牵住孟摇光的手,拉着她往主卧里走:“我们看看这边的窗户能不能逃出去。” 孟摇光跟在她后面,有些沮丧:“怎么就被发现了呢?你明明伪装得很好啊,任谁看了都不会联想到是你吧?” 想着想着,她脑中突然掠过了陈锦红曾跟她科普过的事情。 就像她决定要帮申玉消除舆论影响,于是公司的公关团队便会替她联系网络上的各个平台与个人营销账号,让很多人都在申玉相关的事情上闭口不谈,甚至付钱给平台让平台清理掉相关词条。 这些事都是可以用钱做到的,而陆凛尧这么多年半点绯闻都没有,靠的分明也是这个。 那么这一次,为什么就能这么成功的上热搜呢? ——就凭着一张并不清晰的照片? 想到这里,她突然便有种被钟声敲醒了脑袋般的恍然之感。 这些天来一直持续着的跟踪,分明已经谈好了却又被人抢走的代言与杂志,还有网上始终没有消停过的子虚乌有的黑料,加上今天凭借一张糊照而炒作起来的反常爆料——是不是都是为了同一件事? 从她决定要去九池地下一探究竟开始,她就没想过自己能一直不动声色的蛰伏,直到她将申玉从那里带出来,她就更是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被九池地下那些尊贵又罪恶的vip们看进眼里也是迟早的事,那么他们为了维持自己在九池的“正常娱乐”,会想办法对付她,也是迟早的事。 或许她还应该庆幸,她背后有个林方西暂时帮她顶着,才让这些人没有一上来就下杀手,而是使出这样称得上“和缓”的手段。 孟摇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直到被拽到窗前时,孟摇光直接停住了脚步,反手拉住了陆凛尧。 “你是让我从这里溜走吗?” 她看着转过身来的陆凛尧,严肃地道,“真正该独自溜走的是你吧?你要是留下来我们俩就直接曝光了,要是我一个人走你留下来,那也没什么分别。” 她挣开陆凛尧的手,认真道:“我必须得让他们拍到独自一人出去的画面,然后你再发个澄清说昨晚根本就在家,事情就能过去了。” 陆凛尧盯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我发个澄清事情就能过去了?” 他抬手摸了摸孟摇光的脸:“你是在哄你自己还是在哄我?到时候澄清一发所有人都会说你是在炒作倒贴,同时你还会被认定真的有个当外卖员的男朋友。” “无所谓啊。”孟摇光这样说,“虽然他们说什么。” “可我不喜欢这样。”陆凛尧放下手,重新拉住她的手指,“你男朋友是我,而我是一个演员,那个外卖员只是由我扮演的——我不想被一个子虚乌有的人夺走这个称号。” 孟摇光愣了一下,半晌才呐呐道:“那怎么办?外面记者都等着呢。” “我们一起从这里逃走。”陆凛尧对她笑了笑,“然后什么都不说。” “什么都不说?” “对。”陆凛尧很随意地道,“不回应也不澄清——本来我们谈恋爱就不需要向别人交代。” 孟摇光觉得他说得好像有些道理,但却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大约是因为才刚起床又没吃早饭,她脑子有些迷迷糊糊的。 被陆凛尧牵着去洗漱过后,两人竟当真从主卧的窗户翻了出去。 好在天还没大亮,他们又戴上了口罩帽子,并没有引起什么动静。 这扇窗户通往一片废弃的花园一角,大城市里有很多这样的角落,看起来落魄得很,却正好给了他们逃走的机会。 两个人避开大路上记者的目光搜寻,上了一辆不起眼的大众,随后车子从烟苔巷的巷口开走,孟摇光在窗户里看见了外面街道越来越多的媒体车,还有路边或站或坐的记者。 瞧着那密密麻麻的人头,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赶紧把脑袋缩回来了。 大概十几分钟后,他们和赶来的陈锦红会和。 在车上听完了陆凛尧的决议,她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陆凛尧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转身吩咐下去了。 孟摇光此时还不懂这个眼神的含义,直到当天中午,她在网上刷到了这件事的进展以及网友们的点评,才隐约明白了陈锦红那个复杂眼神的由来。 · 不出网友所料,等天光大亮上班族都起床之后,#陆凛尧 孟摇光#这个词条的热度便呈现出可怕的上涨趋势,眼看一个“爆”字就要加身了,这两个大名突然却又毫无预兆地消失在了热搜榜上。 热度最高的几个营销号也都很快删了动态,就连点赞评论都已经超过五万的账户也都不例外。 最后和这个消息相关的评价,居然只能在词条广场上看到了。 而随着时间过去,词条广场上吃瓜群众的声音也都逐渐统一起来,渐渐指向了一个叫人不可置信的答案。 -一整天过去了,以前对绯闻永远冲在第一线发律师函的陆氏传媒不但没有澄清,还撤了热搜,让营销号删了微博,你品,你细品 -不会吧?我本来是绝对不相信的,但是这个操作看下来???这不是真的什么是真的? -陆哥,确定是她了吗?昨晚那个外卖小哥居然真的是你吗?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快澄清啊!工作室死了吗一天了还不工作?换人了吗? -粉丝还在自欺欺人,不如回忆一下陆凛尧前五次面对照片造谣是怎么干的 -陆神上次被传和某某私下幽会,热搜才上不到两个小时工作室就完成了澄清告人一条龙了,这次一整天过去了都没动静,还又撤热搜又公关的,啧,看来是真爱了 …… 翻了半个小时的微博后,孟摇光坐在陆凛尧的办公室里抬起头,对着正在处理公务的陆凛尧,露出了一张茫然发懵的脸。 第805章 奇怪的恋爱 陆凛尧有恋爱瓜了。 这其实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瓜都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闹上了热搜,陆氏传媒这边都还没有出示任何澄清类公告。 当十二个小时过去,词条已经在热榜第一挂了大半天,而陆凛尧工作室还在继续装死的时候,这个瓜才算真的大爆特爆了。 所有持观望态度的吃瓜群众,与原本在嘻嘻哈哈等律师函的粉丝,以及各怀心思的粉圈们,这时才真正开始了大混战。 网络上除了微博以外,每一个大流量的平台都没能幸免,即便人人都说陆凛尧和孟摇光都是不同于普通流量的实力派演员,到了此时也依旧免不了陷入与其他任何流量粉圈都相同的状况——互相对骂。 陆粉骂孟粉是倒贴炒作不要脸。 孟粉骂陆粉是老牛吃嫩草得了便宜还卖乖。 前不久还在申玉失踪事件里共同进退相亲相爱的战友,转眼就拔刀相向翻脸不认人了。 而就在网上硝烟四起的时候,陈锦红这个最该着急的经纪人,却正一言难尽地看着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 室内已经保持了很久的沉默了,眼看着陆老板还在继续看着报表没有一点要说话的意思,她终于忍不住了。 “你其实很想公开吧?”她一张口就很不客气,甚至有些阴阳怪气,“毕竟摇光最近老是和席听传绯闻,你这个正牌男友但凡和她沾点边反倒会被人说是假的,心里是不是怄死了?” 陆凛尧还是没说话,头都没抬。 陈锦红又按掉自己震动个不停的手机,看着上面已经被自己拒接的无数个来自不同媒体的电话,抬手理了理头发,强自镇定地深吸了一口气:“就算是想公开了,你也总得给我个章程,不能什么准备都没有吧?” “没有想公开。”陆凛尧终于说话了,他从平板电脑中抬起头来,表情和声音都很淡定,“只是不澄清而已。” “这有什么区别?”陈姐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你以前有什么恋爱绯闻都是前脚上热搜后脚就澄清,前后从来不会超过三个小时,你忘了你还被人当面嘲笑过贞洁烈男,活像个生怕被人玷污了清白的黄瓜大闺女似的,这种前提下你的不澄清和公开有区别吗?” 陆凛尧:…… 他听完了这一整段话,抬起眼看了陈锦红一下。 陈姐在这微妙的一眼中才警觉他是陆氏的大老板,于是有些尴尬地飘了视线,心中暗自怀疑自己是不是跟孟摇光跟得久了,见多了陆神下凡的样子,所以连这人到底有多不近人情都忘了。 “那个……”陈姐开始找补,“我的意思是,如果想公开的话,我们可以找更好的方法……” “我说了,我不是要公开,只是不澄清而已。”陆凛尧倒是没有生气,他往后靠了靠,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可陈锦红也只能重复自己刚才的观点,于是她表情中便充满了不解:“但是不澄清……” “我有我的用处。”陆凛尧打断她,“而且这并不代表什么,这并不算公开。” 头半句话陈锦红没听懂,但后半句她倒是很快领会了。 “等以后真相大白,你会被骂骗子的。”她表情有些复杂地说。 陆凛尧耸了耸肩:“无所谓。” 好吧。 陈大经纪人在心里这样叹息着。 好吧。 这人一直都是这样的,对粉丝会维持基本的礼貌和感谢,但要他多在乎多重视粉丝,那是不可能的。 毕竟他演戏一直都只为了让自己高兴,就算一个观众都没有,他想演依旧会演,别的都是附带的。 “说不定公开那天你就退圈了呢。”离开前,陈锦红故作轻松地这样说,“如果真到了公开那一步,你和摇光肯定已经很稳定了,你说不定就不需要靠演戏来……” 顿了顿,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交代了两句孟摇光接下来的日程安排,很快就走了。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陆凛尧坐着出了会儿神,突然敲了敲桌子,拨了个电话出去。 那边接起的是小山,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接了电话也并不主动开口,直到陆凛尧问她情况了才回答。 “从下午开始就少了一辆车。”他说,“他们好像撤走了。” 陆凛尧嗯了一声:“继续跟着。”想了想,他又问,“她在剧组没什么事吧?” “没有。”顿了顿,小山又说,“和另一个男演员靠得挺近的。” “……这些不用告诉我,我只要知道她的安危。” 小山小报告打了个空,难得噎了一下:“知道了。” · 挂了电话,小山收起手机,蹲在树荫下看向片场里头凑头的男女主演,冷漠的面孔下一颗心却十分纳闷。 老板拒绝知道孟小姐和其他男演员的相处距离,这在他看来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爱情不就是充满占有欲么?他难道不怕孟小姐在片场和别的男人走太近? 这么想来,昨晚老板的反应也是有些奇怪的。 明明早就等在旁边了,也早就看到孟迟骄拦人了,可他却并没有立刻冲出去阻止,而是等了好一会儿才过去把人带走。 小山说不上来,可他一路沉默地看过来,总觉得老板的恋爱好像谈得有些奇怪。 ——好在他永远不需要面对这样复杂的感情。 这样想着,他抽了一根烟出来点上,期间还看了眼自己的同行。 阎城正躺在保姆车里睡大觉,看起来比他还没心没肺。 · 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舆论的发展并没有如任何人所想像的那样。 混战之中,是陆凛尧的粉丝首先占了优势。 但当他们骂孟摇光的发言一条接一条的被删除之后,一小撮其他的声音就被凸显出来了。 “上次的乌龙还没闹够吗?之前有人在巴黎街头偶遇陆哥,拍照又对话的说得言之凿凿,结果还不是被陆神的行程打脸?这次还想被打脸吗?” 随着这段话一起发出来的,还有那张模糊的巴黎街景照。 照片里男人的模样甚至比这次的机车照更清晰,是真的非常相似的一张侧脸,是属于即便清晰度已经够高也依旧会让人怀疑是同一个人的程度。 与这张照片一比起来,热搜上那张糊得不行的照片一下就显得没那么有说服力了。 于是紧接着,孟摇光粉丝这边的说法也跟了上去。 “也不是只有孟摇光那么穿吧?她穿的难道不是最大众的服装吗?而且她天天在学校这种公众场合出入,就算有人模仿她的衣着也不奇怪啊,脸都没露到底为什么盖章啊?” ——事实上两边都对彼此的说法嗤之以鼻,但这个时候也没精力继续怼对方了。 他们坚持着自己的看法,最后的结果是那张巴黎路人照再一次上了热搜,让无数上次没能吃到这个瓜的路人们纷纷发出了惊叫——这世上居然还有跟陆凛尧这么像的人?!能不能进娱乐圈啊?花瓶也没关系我只要双倍的男神把我帅晕! 一直胆战心惊又莫名有些兴奋的持续关注战况的孟摇光:……不是吧大哥们?你们的注意力都这么不保值吗?一天都坚持不到啊? 第806章 骑手的请柬 虽然发展得出乎意料,但这个绯闻传到最后还是达到了某人想要的效果。 没有澄清也不需要公开,人们的注意力已经被转移了,两人的词条在热搜榜上也在缓慢的下降。 倒是那条被重新顶上热搜第一的话题,让陆凛尧在办公室里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垂下眼拨了个越洋电话出去。 而等他这一通话很少的通话结束,页面上再出现的热搜榜单上,他和孟摇光的名字干脆直接消失了。 男人愣了一下,拨了个内线问公关部:“是你们把热搜撤下来了?”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他微微皱起了眉,有些不解。 · 国际机场通往林氏集团大楼的路上,林方西坐在车中看着手里的平板,直到那条刺眼的词条从榜单上消失,他才略微舒展了眉宇,从鼻腔中哼出一声笑来,同时吩咐前面的秘书:“以后再有她的绯闻,不管是跟哪个男人,全都要以最快的速度撤下来。” “是。” 林方西这才放下平板,放松地靠向椅背。 “最近没什么大事吧?” “没有。”秘书停了一下,谨慎地道,“就是听说方老爷子和薛家走得有些近。” “听说?” “他们吃了一次饭,在很私密的场合,如果不是我们的人一直盯着方家根本不会察觉。” “薛家啊……”林方西沉默了一会儿,念着这个姓,语气意味深长又带着些轻蔑。 轿车正平缓地行驶在车流之中,即便是在寸土寸金的鸦海街头,这样顶配的宾利也是不常见的,因此附近的车辆基本都会谨慎地空出一点安全的距离以免擦碰。 于是在这样的前提下,一辆风驰电掣地赶上来的摩托便显得尤其特立独行。 林方西看向窗外的目光都不由得被这辆摩托吸引了注意力。 骑手显然技术很好,在车流中左右穿梭着,看得人胆战心惊却游刃有余。 宾利开出了两条长街,这辆摩托都始终跟随在他们左右。 前面的秘书也开始警惕起来了:“好像不对劲,他是故意跟着的?” “我以为你早就发现了。” 林方西倒没太大压力,语气还带着笑:“想来是很特别的朋友,否则也想不出这么挑衅的办法。” “如果有危险呢?”秘书却忧心忡忡。 “总不至于在大街上炸了我。”林方西吊儿郎当地扬起唇角,看着窗外那身影的眼神却冰冰凉凉,“虽然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更可恶的资本家也都活得好好的呢——比起他们,我还不算那么天怒人怨吧?” “……”秘书噎了半天才找到话来回他,“林氏每年的慈善项目林林总总加起来都快近亿了,从这一点来讲,您是慈善大家。” 林方西哈哈笑起来,笑声畅快又满是讥讽。 “慈善大家啊……既然有这种称号,那我不善良一点岂不是很对不起你?” 这样说的同时,前方刚好就是一个红绿灯路口。 轿车很快在路口停下来,窗外那辆本就距离不远的摩托也很快刹停在他们车身旁边。 车上的骑手看起来倒是很冷酷,戴着头盔穿着专业的骑手服,原本微倾的身体直起来,一下便显现出高大挺拔的身材,同时他长腿支地,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手套。 那是一双露指手套,露出来的手指和骨节都长而有力,而在此期间,他并没有朝旁边的宾利投来哪怕半点目光——倒显得他真的只是个恰巧同行的路人似的。 隔着黑色玻璃,林方西撑着脸,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下这位看起来帅得不得了的骑手。 直到前方的红灯跳动到六十秒,他才伸手主动敲了敲窗户。 清脆的声音也没有引来骑手的关注,直到林方西主动把车窗降下来,还对他打了声招呼,他才总算是转过了头。 “喂,跟了这么一路,总得说点儿什么吧?”林方西很没有总裁架势地冲他笑了笑,“你总不能是来跟我比速度的?” 经过了最拥挤的两个街口,这会儿这个路口的车并不算很多,于是他们的互动便也没几个人注目。 而出乎林方西预料,这个看起来冷酷无比的骑手,在转头对上他的视线后,居然态度很好地对他点了点头,甚至还露出了笑——虽然隔着头盔,但他依旧能隐约看见骑手脸上的笑容。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但很奇怪的,林方西并没有在这个模糊的笑容里感受到任何善意,相反,从未有过的头皮发麻的感觉陡然袭击了他的直觉。 可这些并没有影响林总表面上的和善。 他又敲了敲车框,朝前面的红绿灯示意了一下:“你还不打算说吗?过了这个路口,你再想跟着我可就要付出代价了。” “林总真是宽容。”头盔里传出男人礼貌的恭维。 同时他一只手伸进斜挎的包里,很快掏出来一张信封递了过来。 在前面秘书紧张的提醒中,林方西看了一眼那递过来的信封,在瞥到上面粉红色的爱心时眼皮轻轻跳了跳,嘴角也弯了起来,眼神却隐约有了被激怒的意思。 “你知道耍我会付出什么代价吗?” “您看了就知道了。”骑手一点都不紧张的声音从头盔底下传出来,“这是一份很有诚意的请柬。” 停了一下,他又说:“如果可以,很希望您能带着您的女儿前来赴宴。” 男人低沉的嗓音里含着点沙沙的笑,有种优雅与野性交织的矛盾感:“我们必然会备好重礼,扫榻相迎。” 红灯只剩下五秒。 隔着窗户和头盔,车内和摩托上的两个男人俱都沉默直视着彼此。 一方是冰冷而充满猜疑的审视。 一方是好奇却满怀恶意的打量。 直至红灯跳到了最后一秒,林方西终于伸手接过了那封信。 头盔下骑手的唇角轻轻一勾,丢下了一句“期待您的光临”。 当绿灯亮起来时,宾利和摩托分别去往了不同的方向,很快就各自消失在了车流之中。 而轿车里,林方西将那张粉色信封打量了好几遍,才不顾秘书的劝阻满脸嫌弃地把它拆开了。 第807章 挑衅 首先掉出来的,的确是一张请柬。 和粉嫩的信封不同,这张请柬是华丽而低调的黑金色,封面上以漂亮的篆体浮着“九池”二字。 看到这两个字林方西便皱住了眉,待到翻开,他的眉头便皱得更紧了。 正如那骑手所说,这请柬的确是请他去赴宴的,上面也的确写了“携女”二字。 原本这都没什么,九池这种和豪门世家牵扯颇深的地方,会向他们发请柬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可真正让他皱眉的,是这封请柬最后的落款。 【红岭商会】 在鸦海,又身处上流阶层的顶端,林方西不可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甚至在商会成立之初,他就已经收到过邀请函。 可当知道入会的都是些什么人,以及他们平常的来往生意之后,他就没再给过半点眼神,好在那边也算知趣,知道他的意思后便再没来打扰过。‘ 今天这张请柬可算是一反常态了,而且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最近红岭商会有什么消息吗?”他一边问一边把那张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确定没什么问题了才继续往后面翻。 “还是老样子。”秘书谨慎地想了想,提到,“就是前段时间有位失踪的女大学生,好像和他们有点关系。” “说来听听。”林方西发现信封里还有东西,倒出来一看,顿时散了满大腿的照片。 同时前座的秘书继续道:“我没具体查,但这事儿好像关系到商会里好几家人,他们都打点了关系,才把事情按下来没闹得太大。” “对了,说起来,”秘书想到什么事,突然扭过头来,正看到林方西垂手捏起一张照片翻过来,他接着道,“那个失踪的女大学生,好像还是大小姐的朋友……” 一句话没能说完突然卡在了嗓子眼里。 因为眼前男人的表情正在发生变化。 那是一个肉眼可见的,一点点被惹怒,并且怒意正在沉默中不断加深的表情。 秘书跟了他很多年,再难办的合同再愚蠢的下属都从没能让他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以至于秘书一下竟然感觉到了惧意。 他不由得将目光放到林方西手中去——那不过是一张轻飘飘的照片。 “林总?”他试探着问道。 “你是说……”林方西说话了,声音不复之前的吊儿郎当,“那个失踪的女大学生,是摇摇的朋友?” “是。”秘书迟疑道,“最开始我们以为只是普通同学,但后来发现她们应该关系不错。” 林方西面无表情地放下那张照片,又拾起另一张。 “这个女大学生的失踪是因为商会?” “有关系。”秘书道,“应当是哪个公子哥玩脱了掳走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给放出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 林方西重复着这句话,看着手里一张又一张的照片,最后却露出了一弯冷笑。 最后他将所有照片叠起来,本要重新装进信封,最后却又改了主意,把照片装进了自己从不会用来装东西的西装内袋里,同时他取了打火机,把信封和请柬都点燃,丢进了烟灰缸里。 华丽的请柬在烟灰缸里一点点变成灰烬的时候,他突然张口问:“周末有什么安排?” “和龙城的并购案,约了龙总商谈的。” “推迟到下周。”林方西凝视着烟灰缸里的火光,眉眼沉沉,如同凝着冰霜灰雾,“周末去九池。” · 轰鸣的引擎声一路呼啸,直至停在了九池门口。 有歇在里面的门童赶紧要走过来服务,却被骑手一抬手阻止,便只好呆在里面。 变得冷冷清清的辉煌大门前,黑衣骑手停住车坐直了身体,长腿踩在地面,也不急着下来,而是先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来一张照片。 似乎嫌隔着挡风玻璃看不清楚,他将挡风镜啪的一声推上去,毫无阻隔地看着那张照片,唇角扬起一道弯弯的弧。 “真想知道林先生最喜欢哪张照片。” 骑手自言自语,用另一只带着露指手套的手轻轻弹了一下照片,语气里满是愉悦地道,“反正我最喜欢这一张。” 他这样说着,终于取下头盔抬腿下了车,一手抱着头盔,他一手还拎着那张照片,大步往九池大门走去。 暂时停业的九池比以前冷清了许多,大门前再也没有那样奢华的灯光和漂亮的迎宾服务生了。 他脚步才刚一跨进去,外面的天光便被很快隔绝,那张照片也落入了室内的暗影之中,只有在长廊上,才会因为男人的脚步而被偶尔映亮。 ——照片的主角是一名戴着面具的少女。 她正独自站在昏暗之中,微弱的光从上方打下来,映亮她的满头黑发和柔软的红唇。 而在她身边,是许多个同样戴着面具的、姿态谦卑的男性,在她的脚下,一个少年正虔诚的跪着,低头亲吻她的鞋尖。 · 夜里,林宅难得聚齐了一家人口。 饭后林半月在平板上刷新闻,刷了半天总算长舒了一口气:“陆氏的公关还算有点用,总算把热搜都撤下去了。” 林方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闻言头也不回:“陆氏怎么惹你了?” “你没看吗?这两天孟摇光的绯闻一直挂在热搜上,烦都烦死了。”林半月不掩傲慢与嫌弃的道,“这些媒体就是闲着没事儿干,一会儿给她安一个绯闻男友一会儿给她安一个剧组男友,明明一看就是假的。” “你倒是挺操心她。” “我哪里操心了。”林半月否认道,“我只是觉得他们公司太没用了,还不如我们星灿。” “你这么不满意,可以把你姐签来我们公司。” “真的吗?”林半月激动了一下,很快又耷拉了肩膀,“算了,她肯定不会来的。” “你又知道了?” “还不是因为你?”林半月狠狠瞪她一眼,“孟摇光讨厌死你了。” “……她跟你说的?” “这还需要说?”林半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也讨厌你,她肯定也讨厌你。” “……” 林方西无话可说,倒是林半月,原本还有话想吐槽的,却抬眼看见她妈妈从楼上下来,又立刻住了嘴,方才还有些放光的神情也灰暗下来。 看着方如兰拿着个小包就要出门,林半月忍不住道:“妈,这么晚你还去哪儿?” “和你舅妈约了看夜景,顺便尝尝新开的店。”方如兰眉目含笑,轻盈得不像中年女子,“要是好吃下次带上你。” “明明才刚吃饭……”林半月嘟嘟囔囔。 “那我肯定不是立刻就吃啊,”方如兰扬眉,“就许你们年轻人有夜生活吃宵夜啊?” 几句玩笑过去,方如兰和林方西也温温柔柔地告了声别,就要从厅前走过的时候,林方西突然开口了。 “先别去了。” 啪嗒的一声,是林方西把手里的茶杯放了下来。 他抬头,看着经过桌前的方如兰,眼神清明而冷静:“我有事要问你。” 第808章 到手 厅堂顿时如同被裹上胶布的箱子,空气开始一层一层变得凝滞起来。 林半月没有动,脸上的笑却减淡了,耳朵也竖了起来。 方如兰则停了停,才转头看向林方西:“什么事?” 林方西翘着腿,抬头瞧着她,语调散漫随意:“你父亲最近在忙些什么,你知道吗?” “这个你要去问我爸。”方如兰笑了笑,“我是一向不管这些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见林方西点头,她又问:“怎么突然想起问我爸了?你有事要找他?” “是有点事,本来想今晚联系的,但想想还是先问问你,免得打扰老人家。” “只要是你去找他,他什么时候都能有空的。”方如兰依旧没有坐下来,看起来并不准备取消待会儿的行程,“我爸一向最喜欢你,连我哥都要退一射之地。” “话虽如此,到底还是亲疏有别。”林方西笑得不带情绪,“毕竟你哥哥在你父亲授意下和薛家来往这么久了,我却今天才知道消息——”他朝方如兰偏了下头,“这不就是例子?” “薛家?”方如兰露出困惑的神色,几秒后又恍然过来,微微皱起了眉,语气有些犹豫的,“是薛西楼那个薛家?经常和半月吵架那个?” 她视线落向林半月,后者抬头对上她视线,又撇开,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就是她。” “薛家有什么问题吗?”方如兰目光落回到林方西身上,语气温柔,“因为她家没有同龄的夫人和我们来往,所以我对薛家一向不太了解,你不愿方家和薛家有来往?” “你家和他们怎么来往和我无关,我又不会做主方家的事。”林方西却笑得随意,只是语气冷淡,“你不知道就好,只要让大舅子别扯上我,一切好说。” 他最后喝了口茶,站起身来就要上楼。 方如兰凝视他的背影,却在他即将登上阶梯时叫住了他:“如果扯上了呢?” 她嗓音依旧温温柔柔,却第一次触及了危险的话题:“如果我哥和薛家来往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扯了你的大旗,你会怎么样?你会生气吗?” 她像是在平和地发出疑问。 林方西停下脚步的背影看起来却冰冷得不近人情,侧头看来的视线也给人一种近乎残酷的错觉。 “当然。” 他风轻云淡地说:“所以你最好劝你哥哥不要这么做——如果他还想继续享受两家联姻给方氏带来的好处的话。” 方如兰沉默了两秒,从光影中再度抬头时,她眼中已恢复了平静:“我知道了,我会提醒他们的。” 林方西点了下头,转身上去了。 厅堂里的空气终于随着那个人的走远而变得松泛起来。 方如兰在原地垂着眸不知道想些什么,很快也一声不吭的走了。 待到只剩下一个人,林半月才慢慢抬起了头,她的表情阴云密布,眼中却满是觉察到风雨欲来的不安。 · “你在看什么?” 九池的地下,薛燕回趴在沙发上问一旁正在翻看什么东西的荆野。 荆野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翻过几页纸,在看到某个名字时停下来,露出一个笑:“这个月要送出去的银卡名单。” “这有什么可看的?”薛燕回一边打游戏一边翻了个身,语气无聊,“这些普通银卡都是送给一层那些破落户的,你又不会跟他们有交集。” “那倒也未必。”荆野这样说着,视线在某一页的顾客资料上停驻,唇边有意味深长的笑,“就像这次的名单里,就有一位很特别的客人。” 薛燕回闻言倒起了兴趣,爬起来就要凑近了看,荆野却把这一页翻了过去,叫他只来得及看见一个骄字。 “骄?是谁?”薛燕回高高地挑眉,“怎么还不给看?” “提前看到了还有什么惊喜,等到时候见面你自然会知道。” 荆野把资料合起来,随手放在一旁,又按了内线电话:“进来拿资料。” 顿了顿,他嘱咐道:“这一批客人,要尽快把卡发给他们。” 岑曼进来拿东西的时候便多问了一声:“尽快是多快?” 荆野舒展身体靠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才笑起来:“重新开业之前,最好要让他们来得及参加那一天的宴会。” “这么急?”岑曼纳闷地出去了。 薛燕回盯着荆野看了好一会儿,待到他回视过来,才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你是不是想整人了?” “怎么会?”荆野懒洋洋地说,“不过是,想早点见到故人而已。” · 拿到那张卡的时候孟迟骄脸上是不动声色的,直到回家了他才将那张传说中很难搞的会员卡拿出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只是比普通会所都要更加奢华低调,看得出设计师审美很高级而已。 他坐在椅子上垂眸凝视了这张卡许久,最后在心里随便估了个比较有空的日子确定行程,便将卡丢进了抽屉里。 正要开始工作,他却又突然顿住,重新打开抽屉,将卡拿出来,去书架上点了本最顶层的书取出来,把卡夹进去,再塞回去放好。 如此谨慎小心的举措,次日却被一抹纤细的身影轻易破解。 空荡荡的公寓里,孟迟婳先是到客厅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确定楼下哥哥的车离开了,这才无声走进了书房。 一进门她就毫不犹豫地搬起一把椅子走向书架,在顶层的一整排书目上搜寻了好一会儿,她最后将犹疑的目光落在了一本童话书上。 《小王子》 少女盯着书目的眼神从犹疑逐渐变成压抑的不快与紧张。 最后咬着唇思虑片刻,她还是抬手把这本书取了下来。 书页被她哗啦啦翻动,轻而易举停在了夹着硬卡的那一页。 没有一点蹉跎的顺利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可少女脸上却半点高兴的神色都没有,相反,她的表情变得阴雨至极。 藏着卡的这一页正是一面插画,小狐狸蹲坐在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里,遥遥望着漫天的夕阳。 插画的色彩用得浓郁极了,小狐狸的背影也因此显得无比孤独,叫人仿佛能感受到田野上空落落的风。 孟迟婳死死盯着这张画一动不动,过了好久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从书页里取出那张卡,把书放回原位,从椅子上下来了。 此时距离九池重新开业,只剩下一天。 第809章 不寄出的信 早晨。 孟摇光在熹微的晨光里写信。 片场已经人来人往,与拍摄场地离得远远的教学楼里却才刚刚亮起灯光,那些背着书包的学生们的模糊身影,与这边仿佛是两个世界。 她趴在桌上,听着笔尖的沙沙声,偶尔会停下来往远处望一眼,倒也有些像个卡作文的学生。 同样起了早床的陈锦红走过来,一边挂断一通打了整整半小时的通话,一边吐了一口气:“真是见鬼了,都做好准备接洽别的广告了,他们居然又重新联系了公司说愿意合作,真当我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呢?” 她显然满肚子火气,坐下来把手机丢出嘭地一声响。 孟摇光掀了掀眼皮子:“什么牌子啊,还吃回头草?” 陈锦红沉默片刻:“al,高奢,珠宝线,如果能签下代言合同,时间久了说不定能升级成全线代言人,到时候时尚刊物和全球地广都不成问题。” “那你还抱怨什么?”孟摇光惊奇道,“这种牌子愿意吃回头草你还不赶紧答应了?” “……”陈锦红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你怎么一点节操都没有?” “有钱还要什么节操?”孟摇光轻轻松松道,“我都答应要接广告了,你还不给我接一些最顶级的?接一个顶十个,我也好少忙一点。” “所以你就是为了偷懒?” 孟摇光顿了顿:“这种说法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其实对你说的这些根本一点概念都没有。” 她偏头问陈姐,却又像是有些出神:“我刚才说的那些,很像是大话吧?” 陈姐想了想:“反正要是被别人听见,肯定要说你凡尔赛了。” 孟摇光从鼻腔里发出一点哼笑,不知是嘲讽谁,接着又低头写信了。 陈锦红看了一眼,问:“又给你那远在海外的影迷写?你俩是不是交流得太勤了点?” “有吗?”孟摇光笔尖一顿,思索了一下,“大概这也是一种互相满足吧。” “你满足了ta和偶像交流的目的,ta能满足你什么?” “和陌生人倾诉的目的?”孟摇光自己也不太确定,“反正我不知不觉就能写不少东西。” “身边这么多人不够你倾诉。” 这是一句吐槽,孟摇光没有回应,只笑了笑,又低头看着信纸发呆。 其实陈姐说得不对,甚至完全错误。 她的很多秘密,根本就无人可说。 哪怕是和这个陌生而遥远的笔友交流,她也依旧有很多藏着掖着的、原本直觉般想写的东西——而在下笔之前,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正在想着这些。 正如此刻。 回神的时候信纸上的字句在视线里清晰起来,她凝视片刻,突然将信纸撕掉了,从包里掏出了一个笔记本打开。 “怎么了?”陈锦红问她,“你不用管我说什么,想写就写呗。” “是不能寄出去的信,我还是写在本子上吧。” 她垂着头,不再去思索遣词造句和需要藏起来的部分,思绪流畅后笔尖也流畅了,陈锦红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少女写得认真,便也住了嘴,悄没声地坐远了些,免得不小心看到了她的秘密。 · 【今天是很重要的一天。 我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没有安排,没有规划,也没有预料的结局,我完全无法想象会发生什么,会遇到些什么人,会看到些什么事,我也完全无法保证自己的安全,除了会活着之外,我什么都无法确定,可我还是得去。 你应该会很奇怪吧?就像一个人走进黑漆漆的森林还不打电筒一样。 哎,其实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去走夜路。 可惜,如果我还想活得开心而无后顾之忧,就必须得走过这片黑漆漆的森林。 活得开心……哈,这可真是难得的说法。 放在一年前,我连开心的开字都不会想到的。 在我有所记忆的所有时间里,活着一直都只是一件客观存在的事,甚至偶尔它会东倒西歪,存在得十分勉强。 换一种说法,我至今为止的大多时间里都在奄奄一息,也很多时候都会想到死。 嗯……可现在回头看的话,或许那些也是假象吧。 毕竟在我所亲眼见过的死亡里,那些死去的人都是那么的想要活着,更准确一点,他们都是为了好好活着才死掉的。 下雪的街头,地下室的窗口,铁轨上的车轮——那些其实都是逃生的路。 他们都是为了活着而死,所以如果我是为了死而死的话,就算到了阴间也会被孤立吧? 当然,也可能等我到了阴间才发现,原来他们去了天堂,只有我一个人下地狱。 扯远了,每次开始写字,就总是能说好多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话。 现在回到正题吧。 总之我是不想死了。 而且我也想明白了,既然我能从想死的念头里活下来,是不是本身也说明我还在怀抱着希望呢?即使我对未来一无所知。 而走到今天我才发现,我或许就是在等待这个时刻,等待能够庆幸自己还活着的时刻。 即使未来依旧不算明确,但我会尽力写出我的happyending的,因为我现在已经具备这个条件了。 就像是万中无一的美梦里才会存在的、打游戏只有0.0000000000001的可能才能得到的稀有材料般奢侈的条件。 他藏在无数糟糕可能的间隙里,虽然像太阳一样发着光,但却也和太阳一样遥远——就是这样难得的几乎不可能的条件,被我抓在手里了。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被经纪人提醒脸都要笑开花了。 ——就像我凄惨沮丧了十九年的脸也会笑开花一样,几乎不可能的可能,居然也降落在我的怀里,那我可不得走过那片森林吗? 只要走过去了,我就有信心能写出我的hayypending。 祝福我吧,我也祝福你。】 写完之后孟摇光几乎都想不起来自己刚刚写了些什么。 她发现写信的确是一个非常好的让自己放松的办法,那些被闷在身体里的无数念头都可以尽情倾泻出来,不需要整理也不需要措辞,甚至不需要“想”,它们就会自动地淌出笔尖。 写完之后也不需要重看,她只要呼吸就能知道,身体变得更轻松一点了。 就这样用变得轻松一些的身体发了会儿呆,孟摇光突然又低头写了一段。 【这封信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寄给你,但还是很感谢。 无论你是谁,都无辜地承载了成为我情绪垃圾桶的使命。 可既然你并不知道,我就不说对不起了,顶多在下一次给你寄一张我的签名。】 画出那个句号的时候,世界一下子重新涌到孟摇光耳边。 她听见导演在喊准备了,于是把笔记本放回包里,拉链拉上,站起身去工作了。 回应的声音落在晨风里,轻快又明亮地,打着卷儿飘远了。 第810章 酒话 最后一夜。 正在为第二天的宴会做准备的九池,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贵客。 好在顾客虽然尊贵却并不高调,她安静得没有在这里激起一点涟漪,就连前来“觐见”的岑曼都被她摆摆手拒绝了。 她好像只是来喝酒的,于是也就只需要一个陪酒的人,还有一间坐落在地面上的,能看见窗外夜景的包厢。 九池的地理位置很好,置身于最顶级的商业圈中,却又闹中取静,如果放弃一层群魔乱舞的疯狂,选择来二楼包厢里喝酒谈心的话,这里倒像是个环境优雅又昂贵的约会圣地了。 贵客坐在飘窗前喝酒,起初是她一个人喝,后来她一个抬头示意,前来陪酒的服务生便就陪她一起喝。 一瓶干红,一直喝到了夜深。 直至又换上新的一瓶酒时,这长久的沉默才终于被打破了。 “你想你妈妈吗?” 如此无头无尾地一句话,就像被抛进水里的石子。 飘窗透着淡淡的光,少年就坐在窗户上,被身后的女人依靠着,像一具清瘦而僵硬的雕像,一动不动,只有杯中的酒液随惯性微微摇晃。 女人见他不答,便又笑了一声:“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吗?” 少年沉默片刻,低低吐出两个干涩的字:“不想。” “骗人。”女人成熟温柔的嗓音轻飘飘地滚出来,“如果不想的话,你就不会总盼着她出狱了。” 她背靠着身后的少年,两腿曲起搁在窗台上,转头望向窗外时又喝了一口酒,眼神和语气都有些迷离:“小孩子,没有母亲的话,是不是很会可怜?” 她不像是在问身后的少年,倒更像是在问自己。 “可惜,我好像一点内疚感都没有,以前每每想起来还总会觉得心虚,痛苦,现在却一点都不了。” “这个过程就像是亲眼看着自己的心脏一点点被吞噬,最后变成一块石头。” 她自言自语,突然又偏头问身后的少年:“你说,人的心为什么会变成石头呢?” 可她依旧不需要少年回答,就自顾自地说出了答案:“可如果得不到爱和温暖的话,变成石头好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少年全程都没有说话。 他才更像是一块石头,沉寂在照不见光的暗影里,直到女人喝了一杯酒,又突发奇想地问他:“诶,你今年多少岁了?” “二十。”他回答。 “这么年轻。”女人喃喃自语,又问,“青春正好的年纪,就一点好奇心都没有了吗?” 她把脑袋更多的偏过头,让窗外隐约的光覆盖她的脸庞:“我说这些的时候,你好像一点都不好奇?” 少年依旧不语,她便继续说话。 “你知道我的身份吧?知道我有丈夫有家庭,为什么却从来不关心?我们都已经上过床了诶。” 一点光都没有的阴影里,少年握着杯子的手突然用力到青筋暴起,指尖泛白,可他的声音却还是平静的。 “我只是一个服务生,没有资格过问顾客的任何事情。” “那我今晚允许你过问,你问吧。” 女人又把头靠回到他的背上,像是很放松又很疲倦的模样:“随便你问什么,我都会回答你。” 一段漫长的沉默。 阴影里的容钦只能感觉到一片空白。 他没有任何想问的问题。 可是不知为何,在女人喝完一杯,转身走到桌边往空杯中倒酒的时候,他耳边突然又响起了刚刚听到的话。 “小孩子没有母亲的话,是不是会很可怜?”? “可惜我好像一点内疚感都没有。” …… 这样没头没尾的话落在他耳里,却根本不需要思考就能明白她到底在说什么,到底在说谁。 这些字句是如此轻飘,比窗户上映着的光点还要模糊而游移,只要用手指轻轻点上一下就会不痛不痒地消失,可在他的记忆里,有个人的痛苦却那么庞大。 他想起那个人曾在天台的风里概括自己的年少时期,七年,却只有寥寥几句,就如同方才这个女人一般,唇齿开合几下,就轻飘飘带过了同一段漫长而可怖的时光。 于是他再无法抑制自己的本能,张口发出干涩的声音:“你……” 女人终于听见他出声,饶有兴趣地端着酒杯转过头来盯着他。 “你……”少年没有抬头,声音却变得平静下来,“在面对你的女儿,也就是林半月小姐的时候,也不会觉得愧疚吗?” 他终于抬起头来。 一张如吸血鬼般苍白而冷峻的面孔自阴影里脱胎,随后在下一秒迎来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的声音在空挡的包厢里几乎要撞出回响。 喝了一整夜酒的女人像是瞬间就悄无声息地清醒了。 她总被人以温柔形容的眼睛此时冷冷盯着少年,他已经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很快地浮现出红色的指印,想来应该是很痛的,但他却半点反应都没有。 “不要从你的脏嘴里吐出我女儿的名字。” 女人冷冷地说,“再让我听到一次,你妈妈的出狱时间就要推迟了。” 她把酒杯放下,到沙发上拎起了自己的包,转身离开之前又突然顿住了脚步,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又冷又嘲的轻笑:“你问我会不会愧疚?” “你猜我的丈夫一次次和情人上床的时候,他会对孩子愧疚吗?” 像是给出了问题的答案,女人从包厢里走出去时,已经抖落了一身的迷离醉意与难见的脆弱。 她重新变成那个优雅而温柔的豪门夫人。 高跟鞋的足音消失在门外很久,少年才一点点挪动了自己的脸。 他扭了扭自己的脖子,发出几声骨骼摩擦的脆响,侧过红肿起来的半边脸,他看向合起来的房门,黝黑的眼睛里盛着晃荡的光影。 “可我问的不是出轨这件事啊。” 他顿了顿,又自言自语,“不过就算不是这件事,你应当也不会愧疚吧。” “连对当事人都不感到愧疚的话,又何必对你女儿愧疚呢?” 他从飘窗上下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狼藉。 等待一切都整理干净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却又突然被叫住了。 “容钦,这么晚了还要回去啊?”叫住他的是舞池管理,边打哈欠边眯着眼看他,“脸都肿了,你不如赶紧去冰敷一下早点睡了,明天可有的忙呢。” 他在空荡的厅堂里回头,想了想,应下了。 第811章 当天 一般情况容钦都不会在九池留宿。 就算因为“工作”忙得再晚,他都总是更愿意回家去睡,那样会让他有一种自己只是在九池打工,而不是完全生长于其中的错觉。 可更多时候他也都很清楚地明白那只是错觉。 因为他在地下的行走是如此的不需要思考,而那些经过他身边的女人几乎每一个都会熟稔地对他打招呼。 问过岑曼之后,他径直来到了荆野门前。 被允许进去的时候,男人正万年如一日地坐在沙发上看电影。 这次又换了一部,是配音版的小王子。 荧幕里明亮可爱的动画形象,和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出现在同一个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 而他听见声音也没有回头,一边吃一包薯片一边问:“听说你被打了?” 男人嗓音里含着点漫不经心的笑:“看来林夫人也没传说中的那么温柔嘛。” “你去找医生给你处理一下,明天这么重要的场合,你可不能肿着脸去接客。” 咔擦咔擦,薯片在人的口腔里变成碎片。 这样的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之后,荆野才终于回过头来。 “你是特意来找我的?”他看着站在门前的少年,像是这才领悟过来,同时大发慈悲地抬了抬下巴,“那你一定是有事要问我咯,说吧。” 容钦便当真开了口。 语速很慢:“明天,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办宴会啊,还是假面宴会,不是很有意思吗?”男人没有一点停顿地给出答案,“为了补偿在这段时间里为九池担惊受怕的贵客们,我打算好好的回馈他们一番——这次宴会的费用可都是我自掏腰包,那可是天价。” 容钦知道他是故意的。 明知道他真正问的是宴会背后的目的,可既然他如此回答,便代表他根本不会吐露半点真相。 于是他换了个问题。 “明天孟摇光也会来吧?”他这样说,“我一直都很好奇,你对他的执着,到底源于哪里?”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并不觉得你爱她。” 咔擦——吃薯片的声音突然停了。 啪嗒一声,男人把那包没吃完的薯片丢到一旁,眼神从昏暗中看出来,像一泓蔓延而上的黑色湖水。 “我当然爱她。”他甚至笑了笑,“谁说我不爱她?” “你不会想用你肤浅的理解来往我们身上套吧?” 你们? 容钦在心里冷冷地疑问。 哪个你们?她愿意和你一起被称为你们吗? 而荆野听不见他的心声,他转身倚在沙发背上,用手撑着脸,看着容钦的神情变得轻蔑起来,语气却又很无聊:“这么说吧,在这个世上,善与恶对我来讲没有分别,一个人和一群人也没有分别。” “世上的任何存在,都只是用来玩弄和榨取价值的动物。” “可只有孟摇光不一样。”他于昏暗中对容钦笑,“每每看到她,我都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让她变得更闪闪发光。” “这还不算爱吗?”他这样问。 容钦久久地看着他,最后摇了摇头,“我见过别人爱她,不是你这样子的。” “别人关我屁事。”荆野又坐了回去,他抬头继续看电影,“无论如何,她总会来我这边的。” “我会让她那样做的。” 电影上的小王子蹲在麦田里,看起来有种英俊的可爱。 在那样的背景之下,容钦看着荆野的背影,仿佛看见了一大片从影子里蔓延而出的黑色阴影。 它们在这座地下宫殿里无限的扩张着,直至在每一个角落都结好了网,等待着满身杀气的猎物自己跳下来。 容钦知道这一次的对话也不会有任何结果,他转身退了出去。 原本想留在这里的打算又变了,在一层重新见到了那个打瞌睡的经理,对方问他怎么又要走了。 容钦站在门前停顿了一会儿,回答道:“突然想吃冰糖葫芦。” 他从大门走出去,留在身后的影子也逐渐变细变长,消失不见了。 · 九池重新开业,但老板什么活动都没搞,弄得大批顾客都很是不满,于是这重新开业的第一天,会所的客流量便直线下降了一大半。 不过这都是地面上的事情。 在地面之下,属于另一个圈层的贵客们,还都在准备赴宴的路上呢。 · 林家。 被林方西叫住的时候方如兰还愣了一下。 “你有时间吗?”他问得很客气,“有的话陪我去参加一场晚宴。” “在哪里?”已经很久没和林方西一起出席公众场合的方如兰这样问道。 而走廊边的男人从裤兜里随手抽出了似乎是刚拿到手的一张vip卡。 银色暗纹,设计极美,也非常眼熟。 方如兰的眼睛在看到银卡的时刻便骤然缩紧,随后才迟钝地接收到男人的回答。 “九池。”男人语气淡淡,形状漂亮又凛冽的眼睛里溢出一点冰凉的笑意,“应该会是一场很特别的晚宴。” 方如兰在原地站了三秒,然后一摇头拒绝了:“我也很想去。”她微笑道,“可惜已经和朋友约好了,下次吧。” “是吗?”林方西把卡放回兜里,耸了耸肩,笑了,“那就我自己去吧。” 他转身下了楼。 在他身后,方如兰甚至等不及他完全脱离视线,便已经迫不及待地转身进了房间。 待到将卧室门锁上,她几乎是颤抖着手指拿出手机,恶狠狠又冷冰冰地拨出了那个号码。 ·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荆野正在亲自查看为晚宴准备的甜品。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却半点没有要接的意思,态度很随意地又换了下一款甜品来尝味。 “这个不错。”他在面前的桌子上点了一下,“班戟塔要做得漂亮一点,最好要一眼就能让人看到。” 他无视了正在响个不停的手机,忙碌地又选了好几种不同的甜品。 等到手机铃声歇下来好十几分钟了,他才按着脖子转身,准备回拨过去。 也正是这时,突然有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面前,附耳过来小声告诉他:“楼上有个人点名要找你。” 说话的人声音里透着股机械式的冷漠:“她说你听见她的名字就会让她来见你。” “哦?”男人正在按手机的修长手指顿住了,他很有趣地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她说她叫孟迟婳。” 第812章 他或许是你们的上级 据说是九池重新开业的这一天,孟迟婳很早就到了。 她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坐在车里,停在附近的绿化带中,隔着一段距离窥视那栋设计独特又华丽的建筑。 或许心中还残存着一些对孟摇光的不以为然,她格外关注着那些车辆的牌子,顾客的衣着服饰,想找出“孟摇光口中不得了的地方也不过如此”的证据。 遗憾的是她在车里呆了很长时间,入目所见没有一辆下五百万的车,而从车上下来的人,不分男女,往往都靓丽而张扬,即便样貌并不突出,也依旧散发着浑然天成的傲慢气度,单是随手把钥匙丢给车童的姿势都足以让所有霸总偶像剧里的男主角学个几年了。 一种不需要表演的富贵之气。 孟迟婳眼神有些阴沉,但最后她却又平静下来。 指挥助理将停了很久的法拉利开过去,途中助理很紧张地问她:“您真的要进去吗?要是被人拍到了……” “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狗仔。”孟迟婳露出一点冷笑,“何况孟摇光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法拉利在玻璃大门前停下。 车童前来开门,孟迟婳下车之前还不忘警告小助理:“记住我说的话,不许告诉我哥,否则我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炒掉你。” 小助理忙不迭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慢慢把车开进了停车场。 坐在昏暗的车库里拿出手机,有些想给大老板打电话,但想到孟迟婳先前说的话,她又犹豫了。 “我不过就是泡个吧而已,何况你也搜过了,九池就是鸦海门槛最高的上流会所,来往全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我又带着我哥和孟家的名头,能遇到什么危险?”少女脸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那种纯洁无辜的神色了,从在拍摄中崴脚之后,她就越来越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说话间也将不耐表现得十分明显,“你不说我不说,咱俩都没有损失,我悄悄去悄悄回来就行,但你要是说了,我哥顶多唠叨我几句,而你……” 少女转过头来看她:“我是一定会开掉的,而我哥根本不会管这种小事,他只会给我换一个助理。” 脑海中想起少女的脸,小助理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了回去。 孟迟婳说得对,不过就是泡个吧而已,刚才在门口她也看见了,这会所进出的人都光鲜亮丽的,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就干脆在车上看电影等着人好了。 这么想着,小助理降下车窗,拿出了平板。 · 另一边。 孟迟婳在门口被人拦住了。 其他的顾客大多都没有人拦,是因为门童早已熟悉他们的脸,而孟迟婳作为生面孔,还是需要出示会员证明的。 这一点她并不奇怪,孟迟婳很快就从包里抽出了卡,得到了对方一个深深地鞠躬和接下来的引路。 她只淡淡点了下头,便迈步朝里走去。 一路上灯火映着长廊,空气里弥漫着奢华的香气,她在走动间隐约看见前方顾客的背影,从服装到袖口露出的手表再到脚下的鞋子,无一不是昂贵又难买的大牌。 孟迟婳在心里评估着价格,手指在身侧捏得有些紧。 直至拐角,前方一整面的墙壁上,距离均匀地镶嵌着整整七扇双开式金属大门,其上有暗纹浮雕在蜂蜜色灯光下熠熠闪光,而走在她前面的那位顾客先行抵达第一扇大门,有服务生恭敬地为他开门,孟迟婳于是便听见了喧嚣如沸腾的音乐声。 她循着那声音走近,厚重的大门依旧敞开着,为她展示出另一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酒吧、舞池、影影绰绰的卡座区,水光粼粼的泳池,设备齐全的娱乐区…… 每一样看起来都没什么大不了,可当这一切都被容纳在同一座大厅里并且让你一览无遗,你就会充分的感受到人类在享乐一途上到底能奢靡到什么地步。 几乎可以用“壮观”一词来形容。 这样的面积与设计,还有氛围,是足以让身在其中的每一位顾客都傲慢地感知到,自己此时此刻的娱乐,是价值千金的。 孟迟婳站在这前所未见的大门前,稍微咽了下喉咙,镇定地走了进去。 · 因为她是第一次来,负责引路的服务生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留下来为她讲解了每一个区域的功能,同时也为她解答一些疑问。 “今天不是刚刚重新开业吗?”待到把所有区域都参观完了,孟迟婳也发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来的客人不多?” “因为还没到时间。”服务生脸上浮现出一个微笑,“九池属于夜晚。” 孟迟婳点了点头,她随便点了些酒水,在卡座区坐下来,同时叫住了准备离开的服务生:“其实我来这里,是想找一个人的。” 她抬起头,对服务生露出礼貌而公式化的微笑:“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荆野的人?” 服务生脸上浮起纯粹的疑惑,他还仔细思考了一下才摇了摇头:“不知道您要找的是在这里工作的人,还是这里的客人?如果是前者我没有印象,如果是后者,我就更不知道了,在我们九池,服务生是禁止擅自打听顾客名讳的。” “我觉得,”孟迟婳想了想,笑道,“他应该不是顾客,也不是打工仔。” 少女神情有些意味深长:“他更有可能,是你们的管理者,也就是上司或者大老板。” 服务生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了,有些忌惮又更加尊敬地看着她,为难道:“可如果真是这样,我就更不清楚了。” “没关系。”孟迟婳摆了摆手,“你去把你的上级叫过来,或者随便什么,只要级别够高就行。” 服务生表情更加为难了:“那,贵客您的名字是?” “我叫……”话还没说完,服务生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救星,眼睛猛地亮起。 “等等,我找到能问的人了。” 他说完就溜走了,不到一分钟又拉过来一个人。 “lestat!这位贵客要找一个名叫荆野的先生,她说有可能是我们的上司或者老板,我不清楚这些事但你肯定知道!你来回答吧!” 说完这些话那位服务生就鞠躬退场了,留下孟迟婳怔怔看着面前的人,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第813章 带我去见他 “lestat?你还有英文名?” 面前的少年穿着灰色的夹克和校裤,有些不伦不类却靠长而瘦的身材撑得很好看。 他头上戴了顶帽子,孟迟婳却依旧一眼认了出来,还特意弯腰去看他帽子底下的脸,笑着问道:“你真的在这工作啊?是卖酒吗?” 少年垂着眼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在想什么。 孟迟婳见他不说话便自行往下猜测:“不是卖酒?总不会是陪酒吧?” 她说着就笑出声来,似乎觉得自己这个猜测十分滑稽,可面前的少年还是不言不语,她便不由得露出了惊讶的神情,笑声也慢了下来:“不会吧?你真是陪酒的?所以lestat是你花名?” 少年似乎终于觉得不耐,抬起眼叹了口气,又垂头盯着她:“你要找荆野?” “荆野果然在这里。”孟迟婳这才把笑容收起来:“带我去找他。” 一段长达两分钟的沉默里,少年一直盯着她,那眼神掩在帽檐底下,被阴影和灯光衬得幽深极了,总叫人觉得有些意味深长。 孟迟婳被看得皱起了眉:“你盯着我看干什么?既然普通服务生不知道荆野是谁而你却知道,说明你和荆野是认识的,那你肯定也能带我去找他吧?” “那不是你随随便便就能见到的人。”少年以平直的语气说出了听起来很狗腿的话,说完他就转身准备离开了 “等等!”孟迟婳见他竟真的敢丢下她就走,急忙起身追了两步揪住了他的衣服,“怎样你才能带我去见他?” 她说着,从包里利落地抽出来一张卡:“你要多少可以开价。” 少年脚步略停,侧头看了那张卡一眼,又抬眼看她,唇角似有一丝讽笑,却又上道了一般问:“你找他做什么?” “是重要的事。”孟迟婳镇定地说,“我既然能找到这里来并且一口说出他的名字,就说明我和他也是认识的。” “认识不代表要见面。”少年却勾着一点笑,慢慢将她揪在自己袖子上的手拂开了,“你甚至只能呆在一层,既然如此,就说明你算不上什么贵客,我何必帮你。” 孟迟婳的手被拂开了,少年最后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卡,帽子底下的眼睛里含着不加掩饰的嘲弄:“真当人人都缺钱吗?” 他说完又往前走去。 在他背后,孟迟婳脸上早已没了笑意。 眼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她突然抬手,将手边桌上刚呈上来的东西全都掀了。 酒水杯子果盘噼里啪啦碎了一地,顿时引来了无数目光。 孟迟婳看着那陡然停住的背影,慢慢笑了一下,声音却很冷:“既然好好说话没人听,我就只能换个办法了。” “如果你不想让荆野的名字被传得满街都是的话,最好是立刻带我去见他。”见少年要转身,孟迟婳又道,“这件事你最好先和他商量一下。” 少女站在很多人的目光里,却一点都不怯场,神情傲慢地向四周扫了一圈:“我看这里的客人正在变得越来越多了,或许时间越晚,宣传的效果会越好?说不定等到明天,所有人都该知道九池的老板叫什么名字,又做过些什么事了。” 少年慢慢转身。 他看着不远处孟迟婳笃定而从容的表情,半晌才缓缓道:“我知道了。” 他说:“我去问问。” “那我在这等你。”孟迟婳看他转身,补充道,“别忘了告诉他我的名字。” 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孟迟婳才走过那正在被服务生收拾着的一地狼藉,优哉游哉地回到了卡座上坐下。 她重新点了酒水,给自己倒了一杯,一边慢悠悠地晃,一边等待着。 一杯酒还没喝完,容钦回来了。 少年走到她身边,俯视着她。 孟迟婳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悠悠地笑了笑:“你看,我说他会见我吧。” “跟我来吧。” 容钦转身领路,孟迟婳喝掉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起身跟了上去。 · 藏在墙壁职中的通道里,两边布满深洞般的包厢。 孟迟婳倒没有露出新奇的神色,她这几年也没少去过夜店和酒吧,只是这里的地形复杂程度明显超出了她的想象,在通道里拐了两三个弯,她已经完全记不清出去的路时,她终于忍不住问了。 “到底还有多久?” “到了。” 容钦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却在停在一扇门前的时候转头看了她一眼:“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他答应和你见面并不是什么好事。” 孟迟婳有些惊讶地转头看她,少年也转头看过来,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影中晦暗生凉。 孟迟婳却只笑了笑,先他一步伸手,推开了那间包厢门。 “我什么都不怕。” 她这样对容钦说,然后抬脚走了进去。 容钦站在门前看着她走进房门的背影,眼神冰凉,自言自语:“这是我的忠告,你不听就算了。” 他也跟着走了进去。 随后包厢门自动合拢紧闭,一旁墙壁上漂亮又梦幻的壁画,连同“1227”这几个数字一起,在灯下泛起模糊的光晕。 · “怎么连灯都没有?” 孟迟婳皱起眉,下意识睁大了眼睛四处张望。 这似乎是一间很宽敞的房子,却只在对面墙壁上开了一盏小小的壁灯,等那光照到她脚下,便只剩一层浅浅的薄纱,甚至连脚下的路都照不清楚。 待她往里走了两步,少年凉薄的嗓音才从身后传来。 “没到正式开宴的时候,这里是不会亮灯的。” “什么意思?”孟迟婳捕捉到了重点,“开宴?你是说宴会?” 暗淡的光线在房间里落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孟迟婳一边走一边努力睁大眼睛仔细去看,只见到好几张造型不同高矮不同的桌子,桌上似乎摆放着不少东西,还用特质的轻纱罩住了。 即便是在这样昏暗的背影里,也依旧显出几分梦幻的美感来。 “这些都是什么?”她下意识想去摸,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抓住了手。 第814章 宴会准备中 “我说过,这些是给贵客准备的。” 少年清清淡淡的嗓音再次传来。 孟迟婳表情僵硬了一秒,她在空气中嗅到一点香甜的气息,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是甜品?” 容钦没有说话。 隔着一层袖子,他拉着孟迟婳朝前走。 途中孟迟婳在经过的一处角落里隐约看见了许多高高低低的影子,因为灯光太暗看不清具体模样,但她下意识地察觉到,那些似乎都是玩偶。 没等惊讶和好奇彻底浮现出来,她已经站在了房间中央。 随后少年从她身旁离开了片刻,回来时,她脚下的这块地面便突然动了。 房间里顿时响起一声惊叫,直到地面缓缓下沉至底,容钦又拉着她走到有光的地方,她才终于从呆滞中渐渐回了神。 是和楼上相似的,四通八达的长廊,只是比楼上更加宽阔一些,地毯与灯光也比楼上更加多了神秘和奢侈的气息。 有穿着更加精致好看的男服务生在摆弄通道里的花瓶与装饰,他们见到容钦大多都会点一下头或者打一声招呼,看到孟迟婳时则露出一些好奇的神情。 “快点快点,还要化妆呢。” “还有时间呢,不用着急。” “找薇薇姐借……” 一丛轻盈悦耳如花瓣的声音突然由远及近,经过一个拐角,孟迟婳便见到了声音的源头。 那是三四个样貌美丽且风格各样的年轻女子。 她们正在轻快地跑来,发丝轻扬,香风扑面,直至来到眼前看到容钦,其中有个人突然停了脚步。 “lestat?”身材火辣的女人靠近过来,一把勾住了容钦的肩膀,视线却看向孟迟婳,实时诠释了媚眼如丝这四个字,“这还没到开宴的时间呢,你怎么偷偷带人进来了?而且还是个生面孔。” 她悄悄地问:“是你的顾客?还是我们的姐妹呀?” 虽然压低了声音,可因为四周安静,她也没有一定要隐藏的意思,其他人几乎全都听见了。 另外几个女子顿时就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要是新姐妹就和我们一起去化妆?” “我们正要去找薇薇姐呢……” “长得不怎么样,应该不会跟我抢客人……” …… 孟迟婳再如何对这里不了解也听懂了她们的意思,屈辱感顿时涌上心头,她一把甩开了容钦的手,皱着眉看垃圾一样地看了几人一眼,再忍无可忍般地避开视线,盯着前方忍耐道:“你还想耽搁多久?还不快带我去找荆野?” 荆野二字让几个女人都安静下来。 她们互相对视一眼,勾在容钦脖子上的手也放了下去。 “原来是老板的客人。”那女人眼底流露出一丝畏惧,动作有些僵硬地理了理容钦的领口,“那你赶紧去吧,别让老板等急了。” 说完她又要朝孟迟婳弯腰:“抱歉,是我……” 这腰还没弯下去就被少年一把抓住胳膊硬生生抬了起来。 “不是客人。”容钦直视前方,对孟迟婳怒视而来的眼神视而不见,语调冷淡,“你们走吧。” 等到那几个女人拉着手跑远了,孟迟婳才冷冷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两人的足音响在长长的通道里,夹杂着他们的说话声,听起来有种急促的冷意。 “你说我不是客人?”孟迟婳道,“我不是客人是什么?我不是客人你的老板会见我?” 她语气很冷,深究之下才会发现还藏着一丝气急败坏。 容钦却陡然停住了脚步,孟迟婳猝不及防险些撞上他的背,及时停住后她不耐抬眉:“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答应见你,你就一定是他的客人吗?” 容钦却没有安抚她的情绪,反而回答了上一个问题。 少年在灯光下转头看了她一眼:“我给过你忠告的。” 说完他又朝前走去,接下来的路上再没有说一句话。 孟迟婳隐约感到一丝不安,却在接下来的所见中将这点不安抛之脑后,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惊叹。 · 一座置身地下的宫殿,到底能有多大多奢华。 孟迟婳从未想象过类似的问题,但却在这九曲回肠的通道间、华丽阔大的大厅里,还有一路上越来越光芒闪闪的装潢中感受到。 如果说楼上的设计与氛围会让人感觉到自己的娱乐价值千金,那么在这里,就是喝下的每一杯酒,吃掉的每一粒水果,乃至于脚下走过的每一寸地毯,身体上所被照耀的每一段灯光,都会让人忘乎所以。 连呼吸间都是金钱的味道。 所有的声音,视觉,嗅觉,全部都由数不尽的金钱堆砌。 于是就连每一秒钟流逝的光阴都是金子——真正的金子。 保持着瞳孔微缩的凝滞感,孟迟婳跟着容钦一起停在了一扇厚重的包厢门前。 有人将门推开了一条缝,她于是听见里面流泻出来的说笑声,像是有很多人在里面,一切都显得很嘈杂,她还隐约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区别于走廊上金子般的香气,那是一股难以形容的……会叫人头晕目眩的气息。 孟迟婳脑子里恍惚了一阵,很快被人叫醒。 “进去吧。” 容钦对她说,然后彻底推开了门,做了个请的动作。 孟迟婳往里望,看见的是一面面古朴的屏风,好些姿态不一人影映在其上,如同一场皮影戏。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变得清醒起来,慢慢走了进去。 · 距离越近,声音便越清晰。 直到屏风掠向她的视野之后,第一个人影出现在她眼里,一切才终于像海水涌进来般嘈杂起来。 她看见袅袅的烟雾,还有烟雾间好几个或坐或躺的男人,与依附在他们身边的女人。 桌上放着瓜果酒水与游戏机,甚至还有零食,如果不仔细看,这活脱脱就是个中学生的团聚现场。 可孟迟婳却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些半敞开的纸包,以及纸包中细细的白色粉末。 它们被随意地搁在没吃完的零食包里,瓜果盘中,还有游戏机旁,其中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工具。 第815章 我们来合作吧 有人拿着鼻烟壶般的容器在仰着头吸食,他靠在沙发上,对着鼻孔浅浅地吸了一下之后便拿开了,接下来是一长段的深呼吸…… 那声音伴随着一段缱绻的轻烟一起升起,模糊了男人脸上陶醉至忘我的可怕表情。 孟迟婳的脸色凝住了。 她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石化的人像,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直到那个仰着头的男人察觉到动静,把鼻烟壶换了只手拿,抬眼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瞥:“这谁啊?” 年纪很轻的男人脸上明显露出了不耐的神色:“新来的女人?那还不过来?” 直到那一缕烟雾散尽,孟迟婳才看清了说话人的脸,然后她变得有些迟钝的大脑隔了好几秒才把人认出来。 “薛?”她尝试叫出那个名字,“薛燕回?” 这三个字出口,嘈杂的现场才陡然安静下来。 薛燕回混乱的目光这才凝聚起来,钉在了孟迟婳身上:“你认识我?” 几道视线注视之下,孟迟婳大脑一片空白,半晌都没能说出半个字。 这样的安静之中,突然有别的动静传来。 是酒瓶与杯口相碰的脆响,随后是一阵叮叮当当的碰撞,伴随着闲庭信步的脚步声。 孟迟婳把脑袋抬起头,循声看去。 一道高大的身影正从房间另一个角落走来,一只手拎着酒瓶和高脚杯,另一只手空垂在身侧。 不看正脸,只看这道影子的姿态便已十分悠闲。 而直到他从阴影之中走出,来到灯光底下,孟迟婳才终于确定了心中的预感。 “荆野!” 她喊了一声,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清醒。 少女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仿佛是见到了救星,另外几个男人却听出来了。 薛燕回顿时笑起来:“哟,是找你的?” 他仰靠在沙发上单手抱住头,悠悠道:“是荆老板的小情人?我看着怎么这么眼熟呢?” 孟迟婳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可她大概知道薛燕回的不好惹,也不敢直接怼回去,只好盯着荆野,企图让这张熟悉一点的面孔让自己恢复冷静。 他们说话间,荆野已经拎着酒坐了下来。 他坐在最中间的位子,天然有种领导者般的理所当然。 没有急着去看孟迟婳,他先慢慢给自己倒了杯酒,这才抬起头来,对着孟迟婳笑了笑:“好久不见啊,迟婳小姐。” 薛燕回在旁边听到这个名字,有些迷惑地抬了抬眉,片刻后想起来什么似的,立刻翻身坐了起来:“迟婳?孟迟婳?” 孟迟婳不知道薛燕回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又为什么会有这么大反应。 她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面对荆野淡定平和的态度,来这里的目的又重新清晰浮现在她的脑海。 没去搭理饶有兴趣盯着她的薛燕回,孟迟婳只盯着荆野笑了笑:“好久不见。” “我听说你要见我。”荆野慢悠悠喝了口酒,问,“现在见到了,不知道迟婳小姐想说些什么?” “我想说的话,你确定这些人都能听吗?”孟迟婳视线扫向另外几个人。 “你觉得呢?”荆野摊开手,做了个展示的姿势。 孟迟婳的视线再度扫过桌上那些粉末和工具,还有那些早已经意识不清的女人,了然地笑了笑,又有些厌恶似的:“你还真是十年如一日,不管在哪里都能靠这些营生活得风生水起。” “迟婳小姐倒是变了不少。”荆野唇角挑着笑,“以前总是一口一个荆叔叔叫得可甜了,现在却敢直呼大名,胆子大了许多嘛。” “毕竟我的年纪也不是白长的。” “最重要的是你哥哥的年纪不是白长的吧。”荆野把酒杯磕出一声轻响,“你以前见了我跟鹌鹑似的,难得主动来找我一回就是告密,着实是让我大吃一惊。” “这次呢?”他抬头望着孟迟婳,鼻梁上的疤模糊如一道烟痕,“不会又是来告密的吧?” “不要只把我说成坏人啊荆叔叔。”孟迟婳又用起了以前的称呼,语气却十分讽刺,“毕竟如果你不想的话,谁又能把你的宝贝女儿打成那样呢?” “那我们还是共犯咯?”荆野对她举了举杯,“那么共犯小姐,你来找我是想干什么的?现在可以说了吗?” “我只是想来问你一句话。”孟迟婳盯着他,神情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你到底还想不想要回你的‘女儿’?” 她加重了“女儿”二字,语气意味深长。 荆野手里正在摇晃的酒杯无声停下,他抬眸看着她,似笑非笑:“想又怎么样?不想又怎么样?你倒是很操心我们父女的事。” 他自称着“我们父女”时,那双深邃晦暗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地浮现了愉快的神色。 孟迟婳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一声:“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想,我们可以合作——就像当年一样,你得到你想要的,我得到我想要的。” 荆野沉默而了好一会儿,最后他突然笑出了声。 把酒杯搁在桌上,荆野翘起二郎腿,背脊紧贴沙发,舒展着身体犹如一只休憩的野兽,泛着微光的眼睛却轻轻睨着前方的孟迟婳。 “我得到我想要的,你得到你想要的。”他讲这句话再度琢磨了一遍,视线里少女已经变得有些陌生的脸上却是熟悉的期待和笃定。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被他放到小星星身边做玩伴的小女孩儿突然找到他,神秘又胆怯地告诉了他一个天大的秘密——的确是天大的秘密,至今为止,他都很感谢她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他,才让他得以和小星星多相处了几年——毕竟就算是他,也没能想到当时还那么小的小星星居然能想出那样缜密得近乎万无一失的逃跑计划,她真的差一点就得逞了。 可那又怎样呢?这些一点都不能妨碍他对这个人的嫌弃。 ——毕竟在当初,这对落魄的兄妹对他来讲,只不过是两件奖励给小星星的玩具罢了。 但这两个玩具却背叛了它们的主人。 荆野一向是个没有原则也没有底线的人,可如果对象是自己心爱的钻石,那他也难免要双标一下。 第816章 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荆野突然问她。 孟迟婳愣了一下:“这里本来就很有名不是吗?上流阶层的销金窟,鸦海有权有势的人大多都知道这里。” 荆野却摇了摇头:“我说的是这里。”他又指了指上方,“而不是楼上。” “我不知道这里。”孟迟婳想了想,还是回答了,“我只是想来找你才被带来的,并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这里。” “所以……”荆野不耐烦地坐直了,手肘搁在膝盖上,前倾身体盯着她,“我问的是你怎么知道这里,又是怎么猜到我在这里的?总有个人给了你线索你才能知道这些吧?” “……”这一次孟迟婳沉默了很久才回答,“是孟摇光告诉我的。” 这个名字如同一颗石头惊醒了死水。 早已兴致缺缺懒得听他们对话的薛燕回一下子转头看来,另外几个不知名却也都是一身昂贵服饰的男人也若有若无地投来了视线。 “她已经来过这里了,对吗?”孟迟婳没有错过他们的反应。 她脸上浮现一丝冷笑:“那看来你的手段退步了很多,都和她见过面了却依旧没能得到你想要的——你知道她为什么告诉我这个地方吗?” 少女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其中还多了浓郁的讥讽:“她是为了向我炫耀才告诉我的,就因为她现在是堂堂的孟家大小姐,是外面炙手可热的大明星,所以她才到我面前来炫耀,炫耀她能进这种高门槛的销金窟而我不可以,炫耀她能自由出入上流社会而我只是个底层的青蛙。” 她回忆着当时孟摇光的表情,唇角的笑变得微妙而满足起来:“我想她应该也想不到,我能来这里见到你吧?如果我们能合作,你说,她会不会更加惊讶?” 少女歪着头,神情里竟透出一丝天真无辜来,把薛燕回都看得惊呆了。 而荆野久久地看着她,过了好几分钟,才突然发出了一阵大笑。 大约他从未如此放肆而快乐的大笑过,另外几个人都有些惊讶地看过来。 孟迟婳倒觉得自己有些了解他的心情,便也跟着微笑起来。 她笃定地等待着他的回应——甚至不需要思考她就知道自己会得到确定的答案。 这个男人对孟摇光到底有多执着,她可是亲眼见过的。 这么想着的时候,她果不其然听到了荆野的声音。 “我知道了。”荆野停止了大笑,他甚至抹去了眼尾的一点笑出来的泪痕,“那就合作吧。” 他脸上还残留着笑意的影子,在孟迟婳也跟着弯起来的充满喜悦和傲慢的瞳孔里,男人抬起手,轻飘飘地挥了一下:“来人。” 他说:“把她绑起来。” 那只修长的手指往前,摇摇指住了孟迟婳,也定格了少女脸上的笑容。 直至被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扭住手臂按倒在地的时候,孟迟婳才从呆滞中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仰头看去:“荆野!你在干什么?!” “不是要合作吗?” 肘搁在膝盖,手掌撑着脸,荆野以一个十分闲适的姿势俯视着她,眼底还有漫然的笑意:“我正在跟你合作啊。” “我说的合作是情报交换!我在外面可以给你很多孟摇光的情报!我还可以……” “你想要那些还需要靠你吗?”荆野看着她,怜悯地道,“还是你觉得那就是我的目的?” 孟迟婳怔了一下:“你……” “迟婳小姐,这么多年没见,你怎么好像变蠢了许多?” 挣扎间,孟迟婳已经被人按到了荆野身前。 荆野更方便的俯视着她,与她愤恨瞪来的视线相对,却云淡风轻没有半点波澜。 “你说孟摇光是为了对你炫耀才把九池的情报给你?”他摇了摇头,几乎笑出声来,“你也太不了解我的小星星了,她可不是这么幼稚无趣的人。” 孟迟婳死死咬着牙盯着他。 荆野却向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要我告诉你她为什么那么做吗?” 男人用皮鞋鞋尖挑起少女的下颌,在她因为愤怒而发红的眼睛里,懒洋洋地露出了一个愉悦又略带得意的笑容:“就是为了此刻。” 这样说着,鞋尖已经变成了鞋底,在话音落下的时刻,那一脚轻轻踹了出去。 孟迟婳猝不及防向后跌去,力度不大,她的大脑却嗡嗡作响。 接着她面前的男人站了起来,简单吩咐:“把她按住。” 有人立刻照做。 孟迟婳又被重新扶起来跪好。 “手掌伸出来。” 她的两只手被摊开放在身前。 “很好。” 男人笑着抬脚,鞋底印在少女纤细的手指上,然后一点一点用力。 直至痛觉超过了可承受的范围,孟迟婳才如同被针尖刺入大脑般惊醒过来,剧烈挣扎着发出了惊叫。 可即便她自己的声音如此嘈杂,却也依旧能清楚听见男人如金石撞玉般含笑的声音。 “闯进这里,直接点名要见我的时候,没有想过会有这种后果吗?” “我还以为当年想方设法想让小星星死在我手上的人,会对我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更心知肚明呢,可看来这几年的安逸生活已经完全改变你了嘛。” “真可惜,”他叹了口气,“我以为对恶的敏感已经是你唯一的优点了。” 剧痛一点点被施加在手指上,孟迟婳痛得尖叫起来,嘶吼着的嗓音里依旧不乏巨大的愤怒:“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荆野笑了一声,“既然我的星星亲手把你送进来的,我当然要满足她的心愿咯。“ “你什么意思?”这句话代表的含义让孟迟婳猛地一挣,拼命地抬起头来怒视荆野,“你们商量好了要对付我?”她不可置信地道,“她让你对我做什么?!” “……”荆野无言地摇了摇头,“你也太高估自己了,迟婳小姐。” 他弯下腰来,附在少女耳边轻声告知:“我想她,只是单纯地想让局面变得更热闹一点而已。” 第817章 囚笼与天空 “就像当年她在地下室放的那把火一样,你知道吧?”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就算烧死我会让她背上杀人犯的罪名,就算隔壁的那些孩子可能会因为施救不及时而受伤甚至可能会呛死,可只要能将那个地下室曝光于天日之下,就是值得的——你瞧瞧,她那把火救了多少人。” “所以我很高兴看见你。”男人笑着说,就像情人间的絮语,“因为这让我知道了她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儿还是没变过。” “我很喜欢。” “那么现在,就由你来做当年的我了。”男人直起身来,低头看着地上的少女时,阴影让他的眼睛在昏暗中泛出冰凉如刀锋的光泽,可他唇角却还带着笑,“就是不知道这一次,你能不能像我一样好运,能从这里逃出生天呢?”“……不。” 少女发出了一声梦呓般地喃喃,“不会的。” 男人方才的话在她脑海里重复播放,大约是太过紧张让她的脑细胞反而工作得很快,即便再如何不愿意,她也终于明白了这些话的意思。 她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不会的,怎么可能……她怎么会……她不是这种人……” 荆野险些要被这些话逗得再一次大笑起来。 可他忍住了。 他只是怜悯地看着脚下喃喃自语的少女,然后挪了挪脚,重新踩在她的手指上:“现在,先让我收一点利息吧。” “就像当年的她一样。” 这一次没有给孟迟婳任何心理准备,他无声地踩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 混乱的思绪被剧痛陡然截断,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响得格外清脆。 有几个原本昏昏欲睡的男人这会儿也清醒过来,他们兴奋地看着这个场面,还给荆野叫好:“再用点力!” “换另一只手!” “腿也能踩断吗?” “要不换我试试?” …… 少女的惨叫充斥着耳膜,荆野看着她,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张脸。 匍匐在他脚下,小腿以怪异的姿势扭曲着,却一声不吭,甚至连疼痛都没表现出来的脸——准确来说,是侧脸。 因为趴着而将半边脸埋在雪地里——她不是主动倒在他脚下的,她其实已经很用力很拼命地想要离她远一点了。 从巷子深处,一点点爬出了很远的距离,直到白色的雪地里迤逦出一条弯弯曲曲的血红的图,直到那血都快流干净了似的变得越来越淡的时候,她都还在拼命哆嗦着,想要爬得更远,最好能爬出那条巷子,爬入人来人往,有光有热的人世间。 可她年纪太小了,即便连指尖连牙齿都用上,也无法抵抗低温与伤口带来的濒死的危险。 她趴在距离巷口几米远的雪堆里一动不动,直到他慢慢走到她面前,她的眼睛都还没有闭上。 乌黑的睫毛沾着细小的雪粒,虚弱地扑了一下,那双瞳孔澄净黝黑,用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来,掠过他就像蜻蜓掠过空气,飞向上空,直至映出狭窄而冰冷的天。 直到此刻,他才突然发现,自己竟还记得那么清楚。 甚至连那天空的颜色,以及角落里一片丝缕状的流云都如此栩栩如生。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见这些,就像看见从那些被翻烂的书页中活起来的童话,纯净得不染一丝污垢,却又遥远得只能属于那个人。 —— 刺耳的尖叫打断了回忆,眼前是孟迟婳涕泗横流的脸。 荆野脸上的笑变得冷了许多,他拿开自己的脚,退开一步,冷眼看见那只已经面目全非的手,唇角弧度冰冰凉。 “拉下去吧。” 他摆了摆手,有些厌倦似的,“先饿她两天。” 孟迟婳被人拖着离开,她一边为剧痛而哭得惨烈,一边却又从喉咙里扯出愤懑怨怼的喃喃:“我哥哥会来救我的。” 她含糊不清地痛哭起来:“哥哥!哥哥!” “是吗?”荆野在原地插着兜看着她狼狈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那这大概就是小星星想看到的结果吧。“ 房门被重新合拢的瞬间,哭喊声便如同直接去了另一个世界,一丝丝都没有传进来。 荆野转过身,按着脖子扭了一下:“时间快到了,你们也准备一下吧。” · 通道入口处,容钦沉默地站立着。 他看着被人像狗一样拖出来的孟迟婳,听到她的哭泣和喃喃,却一言不发。 直至那两个人拖着孟迟婳即将从他身边经过,孟迟婳才像是突然察觉这个人的存在。 她竟猛地挣脱了半边桎梏,一只尚还完好的手死死揪住了容钦的衣服:“救我!” 她从胸腔里爆发出一声哀鸣般的求救,“救救我!求你了!” 揪在他衣服上的手立刻被人重新扯回去,那巨大的力道险些将少年的衣服都扯破。 他却依旧连眼皮都没抬起来,就像一颗沉默的树一般立在那里,任由那两个人把孟迟婳拖走。 直到很远,他还能听见少女凄惨沙哑的哭叫:“求求你!告诉我哥哥!让我哥哥来救我!他会救我的!” 大约因为她太吵了,那两个人将她的嘴堵了起来,通道里便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清淡的香气重新覆盖人的感知,仿佛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切都安静依旧,也奢华依旧,只等着宴会开场。 有人从另一侧探出头来,问他:“那是谁啊?怎么叫得那么惨?” 薇薇走过来,脸上带着嫌恶:“他们又抓人进来了?” 容钦沉默片刻,最后说:“不是抓进来的。” “是主动进来的。” 他语气漠然,抬脚离开:“她自找死路,和别人无关。” 薇薇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背影:“自找就自找呗,你生什么气啊?” · 九池旁边的车库里,孟迟婳的小助理正玩游戏玩得满头大汗。 在她的手机里,有个能追踪孟迟婳手机所在位置的光点正在频频闪烁,页面上弹出了一个代表着“失去位置”的图标,这一切大约持续了二十多分钟,直到手机因为没电而自动关机,才终于沉寂在一片黑暗里。 · 倒春寒片场 孟摇光结束了最后一场戏,仰头灌了一大口水,转身问陈锦红:“衣服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陈姐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今天有什么重要约会吗?难得看到你对着装有要求。” 孟摇光没有立刻说话,她整理好了自己的包,感觉人也休息好了,这才站起来,对陈姐露出一个笑来。 “要去战场。” 她这样说道,拿起手机给阎城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少女拎着包钻上保姆车扬长而去。 第818章 他们都不重要 天色将暗之际。 天边渐变的流云与城市里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交汇相融,把这座临海之城渲染得油画般绚烂。 九池所在的商圈也已亮起了华灯,即便坐落在足够热闹的市中心,这里也依旧有种王冠上的钻石般奢靡而华贵的存在感。 不算高的百货大楼通体闪耀着纯白的光,宽阔整洁的街道上来往的车辆不算特别多,但却几乎每一辆都是能上报纸的豪车。 而在九池的门口,一辆白色的劳斯莱斯曜影刚刚停下,车童立刻就要过来开门,却被先一步下车的司机抬手一个示意拦住了。 车童于是微微弯腰退开,司机则走到了车门前等待。 全黑的防弹玻璃内部,少女刚刚划开了手机接听键。 打电话的人就在一门之隔的会所以内。 少年的嗓音依旧磁性冰凉而不带情绪,平铺直叙地告诉她:“孟迟婳被荆野关起来了。” 握着手机的手微不可见地顿了一下,随后是少女平平淡淡的嗓音:“死了吗?” “没有。” “那就行。”她平静地问,“还有别的事吗?” 少年停顿片刻,最后道:“今天来的都是真正的客人,你要小心一点。” “知道了。” 挂断通话,她敲了敲车窗,车门于是在下一秒被打开。 她搭上阎城的手,从车厢里钻出来。 首先垂落下来的,是少女乌黑的长发,她梳着公主头,卷得若有似无地搭落在肩上,衬得一张脸又小又白——只可惜戴了口罩看不见下半张脸,可仅仅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便足以叫人感到惊艳。 乌黑的眼眸轻轻一扫,披在肩上的长外套下,少女抬手拎了拎黑色裙摆,迈步走了进去。 没有惊动任何客人,她在岑曼的亲自引导下通过另一条路来到了1227号包厢的门口。 没急着进去,孟摇光先转头看向了通道另一侧——以往要来这里,客人通常都是由那边进来的。 可如今,这个方向却被放下了一层墙壁般的阻隔门。 像是了解她心中所想,岑曼微笑解释道:“为了防止宴会被破坏,今天的包厢区暂时不营业。” “被破坏?”少女琢磨了一下这个词,似笑非笑,“能破坏这场宴会的,应该只有警察吧?” “原来你们也会怕~” 她丢下一声似嘲非嘲的笑,走进了包厢里。 · 从狭窄昏暗的通道走入同样昏暗的包厢里,原本应当没什么区别,可事实上却是犹如坠入另一个世界般的差异感。 通道里的昏暗是“不得不”,包厢里的昏暗却是刻意为之。 从孟摇光走进去的第一步开始,她的脚下就在不断亮起星星般的小灯,墙壁上更是有各种形态的灯光在不断闪烁蔓延,一点点照亮室内的布置。 高高矮矮的水晶桌,被打造成圆形或多边形,大小不一地坐落在各个位置,桌布上则摆放着由各式甜点堆砌而成的高塔,色彩缤纷甜蜜又好看。 孟摇光目光落在上面,脚步不由自主放缓,手指无意间划过毛茸茸的东西,她转头一看,发现是一堆玩偶。 毛绒绒的熊,肥肥的兔子,漂亮的鹿,还有各式各样的迪士尼产品……它们被放在各个角落的地毯上,看起来热热闹闹又温暖非常。 “这假面宴会难道是童话主题吗?” 孟摇光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把心声说出来了,等听到下一句才发现不是自己说的。 “没准儿,那老板应该特地嘱咐一句专为女士提供啊,你瞧这满屋子,能数得出五个女人吗?” 循声看去,是两名打扮简单的女士正坐在懒人沙发里对话,她们脸上都已经戴上了面具,完全看不见脸也猜不出身份。 也是这一望,她才发现原来房间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只是他们都各自在不同的位置,有的坐在沙发里,有的在桌边吃甜品,还有人正在最远的角落不知道干什么。 “怎么都还在这里?”孟摇光不由得问了一句。 岑曼道:“距离宴会正式开始还有半个小时。” “那我们还要在这等半个小时?” “如果您想的话。”自从踏入这扇房门,岑曼的态度就发生了一点微妙的转变,她好像变得更恭敬了,和这里任何一位训练有素的服务生没有任何差别,甚至比他们更加恭敬。 孟摇光愣了一下:“什么叫我想的话。” “如果您想继续留在上面玩一玩,或者吃点东西,大家就会陪您一起,如果您不想,大家就可以提前下去。” “……”无声片刻后,孟摇光笑了一下,“这个‘大家’……知道他们是在为我耗时间吗?” “不需要他们知道。”岑曼低着头说,“他们都不重要。” 孟摇光:…… 她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墙壁上一盏烛光,片刻后问她:“面具在哪里?” 岑曼带着她到了最远的角落里,这边只亮着一排高高低低的蜡烛,叫人根本看不清人脸。 而铺着红丝绒桌布的长桌上,正整齐摆放着许多面具,虽样式各异,却无一不是制作精致造价昂贵的款式。 看过去的第一眼,孟摇光不得不被最上面的一只吸引了视线,那是一只制作得相当精细的恶魔面具,长着猩红的獠牙,却又在眼睑下镶了一朵金色的花,花蕊里点了一整颗闪耀的红色钻石。 没等孟摇光把手伸过去,岑曼已经拿起了那只面具:“这是特意为您准备的,上面那颗血钻价值千万,是拍卖会所得。” 她的话里都没有主语,可谁都清楚被省略掉的主语是谁。 孟摇光没有接,只冷眼看着:“这么醒目的面具,之前没有人选?” “很多人想要,但这是您的。” “呵。” 孟摇光发出一丝冷笑:“等我戴着这个下去,人人都该好奇我是谁了。” 她纤长的手指在那些面具上划过,最后选了一只浅金的天使面具。 这面具只挡上半张脸,设计独特而新奇,在双眼的下方分别坠了一颗银色的泪滴,若在面具中闭着眼便很有种悲天悯人的味道。 可当少女戴上面具,乌黑的眼珠在里面轻轻一扫,其冷得惊人的距离感却与面具上悲悯的泪珠形成剧烈的反差,只叫人觉得吸引力十足却又莫名心惊肉跳。 岑曼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孟摇光则淡淡道:“走吧,我懒得等了。” 第819章 童话主题? “以前九池举行过这种宴会吗?” “没有啊,这次来了好几个叔叔伯伯辈的,我看了都不敢去打招呼,还好他们很快就就戴上面具了,现在根本就分不清谁是谁。” “为什么突然搞这宴会?是不是薛燕回突发奇想?” “拉倒吧,薛燕回就是个公子哥,哪来的资本请来这么多人?” 一小撮年纪较轻的男人围着甜品桌或坐或站,刻意压低了说话声音交谈着,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身后有一个修长高大的人影正沉默翘着二郎腿。 “应该是新老板请的——我虽然好久没来九池了,但听说这里新来的那个老板很有些厉害,不光是鸦海,据说下川的大半灰色行业都掌管在他手里,连薛家都要上赶着跟他合作。” “有意思,待会儿下去了会一会。” “我爸也来了,不知道在哪。” “上次的宴会好玩一点,都是年轻人,放得开,这次来的都是我爹那一辈的,有什么意思。” “怎么没意思,不是有薛老二在吗?” “不过这老板级别是够了,怎么审美这么奇葩?搞的什么儿童乐园主题,真是莫名其妙……” “另一方面也说明他够厉害,宴会办成这样我爹他们不也没说什么吗?我们也只好跟着闭……” 一通闲谈还没有结束,突然有音乐声响了起来。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投进妈妈的怀抱,幸福享不了~” 稚嫩可爱的童声甜甜地回荡在宽敞的包厢里,顿时砸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原地石头般地僵了片刻,才转动着眼珠在彼此眼里看见了古怪之色。 “什么东西?” “儿歌?” 小而嘈杂的交谈声里,地板轰轰地响了起来。 下降的过程里,有人莫名其妙地互相对视着:“今天真是儿童乐园主题?怎么连电梯下行都是世上只有妈妈好?” “这时候让我想起我妈妈岂不是故意让我羞愧?” “这新老板怪诡异的。” …… 孟摇光坐在被玩偶包围的椅子里,面具下一张脸毫无表情。 他人只觉得莫名其妙和搞笑的童声听在她耳里,却是无声地刺痛和嘲讽。 直到地面下陷至底,岑曼走过来:“请将手机放进保险柜里。” 她指了个方向,那里排列着好几十个保险柜,可以由自己设置密码。 孟摇光走过去,把手机连同长外套一起放了进去。 转身随三三两两的人群走出这间昏暗的房间,视野一下变得明亮起来。 华灯遍布通道,淡淡香气萦绕。 墙壁上的壁画变成了海的女儿,往后面走还有丑小鸭,拇指姑娘等等。 “真是儿童乐园啊?早知道我就穿一身童装了。” 前面有人在漫不经心地开玩笑,孟摇光走在后面,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直至快到通道出口的时候,岑曼停住了脚步:“接下来由别的人带您参观,祝您玩得愉快。” 孟摇光侧头看她一眼,又循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 是薇薇。 女人穿着一身红色长裙,看得出有精心打扮过,清秀的面孔多了些许妩媚,一路上有认识她的客人顺手就想搂着她往前走,却被女人退开一步拒绝了。 “我还有别的工作。” 她婉拒时表情也很生硬,一点都不像在这里工作了多年的人,看起来倔强又桀骜,好在常常出入这里的人都知道她的性格,早就不与她计较。 而当看到孟摇光的时候,她明显第一眼没认出来,直至瞧见她身边的岑曼才反应过来,甩开还想跟她搭话的客人,薇薇大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你来了。” 她隔着面具盯住孟摇光的眼睛,随后又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眼神有些奇怪:“你和上次很不一样了。” “哦?”孟摇光笑了笑,摊开手,“哪里不一样。” 她今天穿着黑色公主裙,来自某个专供英国皇室的顶奢品牌,由从不轻易出山的老板亲手设计并手工制作,黑色裙摆上星星般隐约发光的不是金线,而是无数细碎钻石,华丽得足以在任何场合成为焦点,而她本人腰细腿长,脚下一双小高跟,加上简约却美丽的公主头,与面具下露出来的红唇,整个人就像是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反派公主。 偏偏她又戴着天使的面具,一眼望去的冲击感实在是十足的吸引人——从她脱下外套走出房间开始,这一路上就有很多人在盯着她了。 “你……”薇薇像是在思考措辞,半晌才听不出情绪地道,“比那次更美了。” 接着她又问:“为什么?你很重视这次的宴会吗?打扮得这么隆重。” “不是说接下来由你带我参观吗?”孟摇光答非所问地笑,“走吧。” 薇薇只好作罢,领着她往前走去。 只几步路,前方就到了一处过渡用的小厅。 白色的拱门下安置着两个巨大的泡泡机,透明的泡泡大大小小地飘满厅堂,向内也向外溢出,衬着两侧的白雪公主壁画,仿佛是在欢迎顾客来到童话的世界。 可目光穿过这些泡泡,后面的宴会大厅却是一片黑暗的。 孟摇光有些奇怪:“今天的宴会是要一直在黑暗举行吗?” “我怎么知道?” 见她语气有些冲,孟摇光便也不问了,随前方的客人一起踏入大厅—— “开。” 黑暗的房间里,有人盯着监控,自薄唇中吐出一个带着笑的音节。 —— 当孟摇光一脚踏入大厅,就像某个无形的开关被按下,灯光倏然亮起,一层层向内蔓延,直至照亮整个大厅。 陡然被光芒照亮的瞳孔映出了这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地方。 那些用来赌博的桌子被统统抬走,屏风隔成的卡座也都消失不见,厚重的地毯被掀开,露出了鱼肚白的天然大理石,大理石面反射着头顶的水晶吊灯,模糊映出行走在其上的衣香鬓影的人群。 “以前不觉得,现在才发现这里居然这么大。” 听到薇薇的话,孟摇光随意搭了一句:“和楼上差不多吧,是挺大的。” 气氛突然沉默,片刻后薇薇才僵硬地说:“我不知道楼上是什么样。” 孟摇光顿时意识到自己出了错,但她也没想到薇薇居然连一层都没上去过。 她顿了顿,心中对荆野的厌恶更深了一层,转头移开了话题:“不是要带我参观吗?快一点,我还有事要做。” 第820章 陈列柜 “九池这是在地下建了个儿童游乐场吗?” 含笑的女声在背后响起,戴着面具的男人将目光从那座比楼上还高的甜点塔上收回来,侧头看去,一位戴着紫荆花面具的女士正端着酒杯走过来。 她穿着修身长裙,本就凹凸有致的身材被衬托得越发玲珑美好,面具下一双眼睛弯弯地盯着男人,似乎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 举起酒杯示意了一下,男人便也很给面子地跟她碰了碰杯。 “好久不见了,我本以为永远不会在这里看到你的。” 男人无声片刻,牵着嘴角笑得平和:“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程夫人。” “……我是李天馨。” “原来是李小姐。”男人从善如流,再次举杯,“许久不见,越来越有气度了。” 李小姐:…… “算了,不跟你计较。”女人似嗔似怨地看他一眼,又压低了声音,“谁不知道林先生风流成性呢,认错女人真是再正常不过了——这也算你的魅力点。” 男人——也就是林方西,但笑不语,只移开视线扫视着四周道:“李小姐常来这里吗?” “倒也不算经常,不过半年一两次罢了。”李小姐兴致缺缺地喝着酒,说,“前不久才空降了个老板,听说是个很不得了的人物,这不转眼就能开得起这样的宴会了,说是递出去的请柬没有一个不给他面子的——我原本还不信,直到看到了你。” 女人重新看向林方西,笑道:“连向来不与薛家打交道的林总都来了,这新老板看来是真有本事。” 林方西也懒得说自己会来的真正原因,他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某个角落:“以前这里也有这玩意儿吗?” 李小姐随他的示意看去,险些把一口酒喷出来:“怎么可能?” 她语气夸张地道:“他们还真把游乐场搬进来了?” 他们视线所及,是一座精致崭新的旋转木马,上面此时已经坐了一些年轻人了,正随着欢快的儿歌起伏旋转着。 与此同时,一列小火车正从他们身后经过,车轮下的轨道环绕整个大厅,已经有西装革履的客人坐了上去,上面甚至还传来了一些愉快而新奇的笑声。 “天哪……” 李小姐望着那小火车远去,口中发出了梦呓般的感叹,“我怎么感觉这不是上流宴会,而是爱丽丝漫游仙境……” 林方西望着这一切,面具下的脸上若有所思。 “走走走。”李小姐却像是来了兴趣,拉起林方西的袖子就要往里面走,“赶紧参观参观,我感觉今天肯定会有很多惊喜。” 林方西眉梢微抬,不着痕迹地轻轻抽回手,却是在一旁的桌上换了一杯酒,这才继续同李小姐一起向里走去。 女人也注意到了两人之间重新拉开的距离,又投来一个怨念的眼神,搞得林方西都要以为自己真的和这位李家的小姐有过一段儿了。 “你现在倒是洁身自好做起君子来了。”李小姐半酸不酸地吐出这么一句,林方西只是笑了笑,“说笑了。” 擦过她的肩,他率先往前走去,李小姐倒也不计较,加快一步跟了上来。 · 说是要参观参观,但其实这宴会厅看起来足够大,又因为没有隔断,看起来倒是能一览无遗,往前走也不过是靠近一点看那些莫名其妙的设施而已。 除了旋转木马小火车,这里还有许多和楼上一样昂贵又可爱的玩偶,只是比楼上更多,随处可见的挤在角落特意放置的地毯或沙发上,看起来实在是不像个上流社会的宴会厅,倒像是什么公主的闺房。 而除此之外,大厅里更多的还是甜品。 靠近之后林方西才发现,那座高高的甜品塔,全都是以各色各味的班戟堆积而成的,有人已经在吃起来了,大约是请来了很不得了的世界级甜品师,就连一些很挑剔的小姐夫人们也都吃得很有兴味。 李小姐也跟着去盛了一个过来,芒果味,她一边动作优雅地尝了一口,一边点头赞赏“味道还行,虽然莫名其妙但也算入得了眼。” 林方西对这些不感兴趣。 那座放着班戟塔的圆桌旁圈起的是一个巨大的舞池,一旁开辟了一处小型舞台,上面有身穿燕尾服的乐队正在演奏乐曲。 乐手们个个神情陶醉,淌出来的曲子却是甜美的童谣。 李小姐分辨出那是一首小白船,差点要止不住笑。 “这是什么意思?让这一屋子中年人好好回忆一下童年吗?” 经过这片儿童游乐园般奇异的领域,他们视线里开始出现透明的陈列柜,分置在大厅两侧,一路向里延伸。 林方西靠近扫了一眼,发现里面居然是各式各样的发夹。 诚然这些发夹看起来都精致又独特,随便一个拿出来估计就能变成爆款,并且还会由于上面镶嵌的钻石或者独特的设计风格而让人根本买不起——即便如此,它们也依旧不过是一些发夹。 小学生会戴的,或者再大一点的中学生戴的,再往上都没有女孩子会乐意戴这些东西。 李小姐在一旁笑得快要停不下来了,她随手招了个附近没戴面具的女人,问:“这些东西是让我买的吗?” “不是的,小姐。”女人对她露出艳丽的笑,用的却是服务生的语气,“这些只是用来展览。” “给我们看看?”李小姐笑得更欢快了,“这是你们老板的私人收藏吗?” 女人露出了为难的神情:“这些我也不知道。” 不再为难她,李小姐挥挥手让她走了。 而这时林方西已经走到了另一边的陈列柜前。 这一次看起来似乎要像话了一点。 干净到不染一丝尘埃的玻璃柜里展开放着许多本书,因为书页微微泛黄以及起毛的边角,这些书看起来都像是什么孤本珍藏,和这样奢华洁净的环境倒有些相匹配了。 然而当林方西仔细去看,却看见了“……他们悲哀地凝视着珍珠般的浪花,好像知道她已经投身到波涛中去了,看不见的小人鱼吻了一下那位新娘的前额,吹拂了一下王子……” 林方西:…… 他看向另一本。 “……人们看到那个小女孩仍然坐在墙角边,她的脸颊红红的,嘴角露出幸福的微笑,她已经死了——就在这旧年的除夕之夜被冻死了……” 林方西:…… 剩下的书本无一例外,全部都是童话书。 到外面书店买,随便一本都不会太贵,而这些甚至还旧成这样,就算卖二手都不会有人愿意要——可它们此刻却被放在拍卖品特用的防弹玻璃内,好像是个多么珍贵的东西般被保护在顶级富豪们的视线里。 李小姐从认出那些是童话书开始就已经笑得一发不可收拾了,整个人都犯了癫痫似的颤抖。 林方西却没什么感觉,他依旧只觉得莫名其妙,却在走向下一个陈列柜时,脑海里突兀地浮现出刚才看到的句子。 在陈旧泛黄的书页上,字迹都已经开始模糊的《卖火柴的小女孩》。 不知道原本的主人是谁,看边缘都起毛了书上却没有一点污迹,看来是很珍惜的。 ——他莫名地这样想到。 第821章 我知道是我 “这位夫人……” 穿着西装马甲的服务生伸出手来,脸上带着友好却为难的笑,“虽然不知道您是怎么进来的,但是今天我们的包厢区不营业。” 来人停住了脚步,抬起头从帽檐底下看了一眼这个服务生,接着她抬手,将脸上的口罩拉到下巴处。 通道里的顶灯射下来,照亮她的脸。 服务生立刻露出惊慌的表情:“原来是您,请。” 顿时换了种态度的服务生一边领路一边小声道:“您是来参加宴会的吧?那就不从以往的通道走了?” 女人没有应声,只略点了下头,服务生便心领神会,换了条路线,一路朝1227包厢走去:“今晚老板是真的大手笔,下边简直是完全换了个样儿,保准您也能玩得开开心心。” 九池的服务生大多都能说会道,一路上这男人嘴巴就没有停过,直到来到1227门前他才终于住了嘴,一边弯着腰开了门一边解释道:“宴会是准点开始的,客人们都已经下去了,所以现在这里没有人。” 敞开的包厢门内灯火通明,照亮完全换了个模样的室内布置。 以前的床和家具全都不见了,变成了女孩子闺房般华丽又充满可爱元素的地方。 来者倒并没有太关心这些,她帽檐下的眉头始终微微蹙着,看起来似乎正在为某些事焦心。 “面具在这边。” 服务生领着她走到房间角落,她视线在桌上一扫,随意选了个简洁不起眼的面具,刚刚换下口罩把面具戴到脸上,就听服务生过来抱歉地道:“要走这边的话,需要用一下您的权限卡。” 女人没有吱声,一言不发地从自己包里拿出钱包,翻了十多秒后才翻出那张银卡。 她将卡递给服务生,看着他走向刷卡处。 灯光自头顶直射下来,那张早已被人替换过的银卡在服务生手里,被反射出波纹般粼粼的光辉。 · “喂……喂!” 好几声后,孟摇光才听到了来自身后的低声呼喊,她转过头去,看见薇薇紧贴在她身后,眼睛却若无其事般看着四周的样子。 “怎么了?”她问,“干嘛鬼鬼祟祟的?” “我哪有鬼鬼祟祟?”薇薇语气还是有些生硬,接着却又压低了声音,“我只是想问你,你又来干什么?” “你不想我来吗?”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上次又怎么会在我临走的时候说那样一句话?”孟摇光也没有回头,语气却似笑非笑。 身后的女人无声片刻,颇有些复杂地道:“所以你真的是来抓陆凛尧的?” 少女的脚步微妙地顿了一下,面具下那双黝黑的眼往旁边轻扫了扫,却否决得轻而易举:“不是。” “不是?”薇薇并不太相信她的话,“那你为什么要来?申玉也被你救走了,上次你也看过,知道这是个什么鬼地方了,如果不是来抓陆凛尧出轨,你为什么还要下来?” “抓陆凛尧出轨?”孟摇光将这几个字重新念了一遍,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地笑了一声,却又在下一刻立马变得冷淡起来,“你想多了,我如果想知道他有没有出轨直接问他就好了。” “直接问他?”薇薇不解又轻蔑地哼笑一声,“哪个男人不撒谎?不亲眼确认你真的能放心?” “当然。”孟摇光轻描淡写,“他没有骗我的必要,因为我们之间并不平等。” “什么意思?”薇薇愣了一下,却在下一秒险些撞上突然停下脚步的孟摇光。 少女毫无预兆地转身,透过面具望住了她的眼睛,大约盯了两三秒才道:“你对陆凛尧的好奇心,是不是太多了点?” “……”薇薇陡然僵住,作为九池的人她脸上并没有戴面具,于是那一瞬间的慌乱与无措便毫无遮掩的暴露在孟摇光眼里。 下一秒薇薇已狼狈地移开视线,她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如擂鼓的声音,同时有极大的恐惧与羞愧升起来,让她怕极了孟摇光接下来可能会出口的话——如果她再追问下去她该怎么回答?她是不是已经看出来了?她该怎么面对这个真正拥有着陆凛尧的女人、不,她还只是个年轻的少女。 比起她来,少女年轻貌美,才华与财富一应俱全,她还拥有着陆凛尧,她有着充分的立场与资格来质问她,来鄙视她,来嘲笑她…… 只不过几秒钟的时间,薇薇觉得自己已经快被脑海里的预想逼得喘不过气来了。 恍恍惚惚间,她听见了少女说了一句什么。 待到她茫然抬起死死低着的头,却发现孟摇光已经往前走出好几步路了,此刻正回头看着她,即便隔着面具看不见脸也能想象出那张脸微皱着眉的烦躁样子。 “你还站在那儿干嘛?还不来领路?” “……”薇薇恍惚地走上前去,直到走了一段儿路,她才让沸腾的大脑恢复了平静。 她什么都没问。 她想。 明明看出来了。 她回想自己方才的所有表现,越来越确定孟摇光必然看出了她对陆凛尧那点不可言说的心思。 可她什么都没说,就像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一样……为什么呢? 薇薇有些复杂地看了身旁的少女一眼,片刻后,再开口时,她的语气已经变得镇定了很多。 “既然不是为了这个,那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这一次她很认真地道:“这里真的不适合你,你最好还是不要来。” 孟摇光回头看了她一眼:“谢谢你啊。”她弯了弯眼睛,却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漫不经心看向那个正在演奏童谣的乐队,张口道,“你说,陆凛尧就今天会来吗?” “……”薇薇没有料到她对她提起陆凛尧竟然是这样的话题和语气,就像只是闲聊一般,她有些纠结的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才闷闷地说,“我也不确定。” “猜一下都不行?” “猜不出。”薇薇道,“我觉得他对这里其实并不喜欢,对这些应酬也并不感兴趣,可他却的确来过不少次。” “就像我想不通你为什么会主动来这里一样。”她有些怅惘,如同在自言自语,“我也想不通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孟摇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突然换了个话题:“那个是什么?” “什么?”薇薇从莫名的低落中回过神来,循着她的视线看去,见那是竖在乐队台边的一根钢管,上端连着天花板,下端深入地面。 “看了还不知道吗?是钢管。”薇薇的语气又重新变得刻薄而嘲讽,“待会儿会有女人上去跳钢管舞给客人们助兴的。” 她冷冰冰地说:“原本我也会上去的,唱几首大家喜欢的歌——这是有客人在时我们的固定表演。” 她们继续往深处走去,孟摇光一边潦草的看过那些奇奇怪怪的陈列柜,一边心不在焉地问:“哦?这么说这次你不用去了?” “是啊。”薇薇又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像是想到什么,她突然顿了一下,眼神又微妙而神秘起来,颇有些蛊惑和挑衅地看了孟摇光一眼,她道:“因为老板说我今天可能会有重要贵客需要招待,所以给了我一次特权,让我不用上去搔首弄姿。” 孟摇光脚下没停,已经看过那些各式各样的发夹,面具下的表情正在变得越来越冷。 而薇薇并没有察觉,她跟在她身后,还在故意问:“你猜猜这个可能会来的重要贵客是谁?我以前也招待过的。” “……”孟摇光突然停下了脚步。 薇薇在差一点又撞上去的时候才陡然清醒,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 可能是两次见面孟摇光给她的印象都太随和太不像那些颐气指使动辄折磨人的豪门子弟了,她这才变得越来越放肆,甚至有些忘了自己的身份。 正想说点什么补救一下,她却听见了孟摇光的回答。 “不用猜,我知道是谁。” 孟摇光垂眼盯着面前这个陈列柜,漠然地说,“是我。” 薇薇:…… 目瞪口呆了一秒,她又忘记了方才的教训,张口就是:“这么有自信?” “这不是自信,世上没有人会为此而感到自信。”孟摇光冷冷地说,“我只是知道他是个疯子而已,从今天我走进这里就知道,他现在已经疯得更厉害了。” 孟摇光转过身来,冷光灯下她的眼睛正在天使面具里闪烁着水银般冰凉又危险至极的光:“你不是想知道我是来干嘛的吗?” 她轻声说:“我是来捣乱的。” “我要点一把火,把那个人和这里一起,烧成灰。” 薇薇的瞳孔因为震撼和恐惧而紧缩着,而在少女的背后,冰冷干净的陈列柜里,许多本承载了她颠沛童年的童话书,正如日记一般摊开在那里,摊开在在无数人的目光下,还对每一个看来的人都展现出虚伪的,仿佛正在被珍视和宝贝着的模样。 而作为那些童话书曾经的主人,孟摇光站在这儿童游乐场般的大厅里,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只觉得自己仿佛正赤身裸体,由着每一个路过的高贵又肮脏的人们参观着自己的痛苦。 只是愤怒让她更加冷静,连眉头都舒展开,唯有一双眼睛里燃起了冰冷的火,无声地,趋近于疯狂地席卷着。 第822章 参观成长 陈列柜到某个阶段突然被一片放满了座椅的区域隔开。 也是这个时候,林方西突然察觉脚下的地砖换了颜色,质地温润的天然大理石由鱼肚白变成了灰白色。 而在这片座椅的前方,还有一个横贯整个大厅的平台,平台上方悬挂着一张巨大的幕布,将整个大厅隔成了内外两个空间。 李小姐看得有趣,伸手招来一个附近的服务生:“这是干嘛的啊?你们老板还想请我们看电影?看什么?迪士尼还是小王子?” 她说着自己先憋不住笑起来,服务生很好脾气地跟着一起笑,却否认了她的猜测:“不是看电影,这里是准备用来进行拍卖会的区域。” 他微笑着解释:“今晚老板准备了一场小型拍卖会,请客人们尽个兴。” “哦?”李小姐挑了下眉,“什么主题的拍卖会啊?慈善吗?” 她嘴角带上了讥讽又可乐地弧度:“不是吧?你们老板在这里搞儿童乐园也就算了,还要在这里做慈善?” “不不不,当然不是。”服务生仿佛没感觉到她的讥讽,赶紧解释道:“拍卖会所得将会由九池保管,用来为贵客们进行更好的服务。” “……”李小姐无言半晌,“你老板还挺会做生意。” 顿了顿,她却又好似很满意似的:“不过这还差不多,比较符合我们的风格嘛。” 她摆摆手让人下去了,转头对若有所思的林方西道:“瞧瞧,看来这里的新老板着实是个有趣的怪人。” 她晃着酒杯,颇有些感叹道:“我看今晚可要让他赚一把大的了。” 林方西没有说话,但他清楚李小姐说的是真的。 会来这里的这些人,比起花大把钱去假惺惺地做慈善,必然会更乐意在这不见天日的销金窟里大撒钞票——哪怕谁都知道那些钱会被九池吞掉一大半,他们也一定毫不在意。 这种满溢着人性之恶的地方,本来就该像个张大嘴的怪兽一样不断吞吃着金钱,也吞吃着人才对。 男人的视线扫过场中那些没戴面具的人的脸,他们大多都是女人,穿得很少,妆容或浓或淡,挽着各种男人走路时的姿态摇曳生姿,比起女支女更像是外边光芒闪闪的女明星。 可在这人人都戴着面具的华丽盛宴上,她们暴露在外的脸就已经向所有人昭示了她们的卑微与低贱,这和容貌与身材通通无关,这只是这里的法则。 林方西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酒,转身跨过那平台,走到幕布后边去了。 · 他第一眼看到的依旧是陈列柜。 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校服——不是什么价值极高的奢侈品牌贵族校服,而是外面的公立学校里随处可见的普通校服,以时尚潮服的形式被摆放在柜子里,铺了好长一条路,让人不由得怀疑这人是不是把所有学校的校服都给找来了。 而随着走过这一片区域,他们脚下的地砖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冷光再从头顶一照,整个区域便显出一股黑金属般冰凉的质感来。 这时林方西听见了一阵颇为耳熟的音乐,从更深处传来,他侧耳听了听,却想不起这是哪首曲子。 “总算不是童谣了。”李小姐这时却是松了口气,“虽然外边那儿歌听着还挺新奇,但听久了也够烦人的,总让我想起我那讨厌的侄儿,每次听他哭我都总想一枕头闷死他。” 没去搭理李小姐危险的吐槽,林方西继续往后走。 校服之后,他看见的是各式各样的女式包,这一次终于有了点上流盛宴该有的样子,每一款包包旁边都放了标签,上面详细介绍了设计者的生平与灵感,它们有的来自世界顶级的奢侈品牌,有的则无名却能叫人从设计中看出别具匠心。 李小姐在这个柜子面前停留了许久,像是很感兴趣的样子,林方西这时却已经往后走去了。 这一次是各式各样的王冠,有镶钻的,有珍珠的,还有各种奇形怪状却大多都很漂亮又耀眼的。 最后剩下大约十个陈列柜,分别摆放在两侧,而这些柜子里装的全是钻石。 鸽子蛋、血钻、蓝钻、绿钻…… 各种颜色各种形状,大小不一摆放别致,全都安静躺在黑色绒布上发着光。 虽然不算多,但却也叫人看得出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我的天哪。”从后面过来的李小姐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低叹,之前轻慢的语气也逐渐变得慎重起来,“这新老板到底什么来头,这么多钻石我都买不起,还是说有什么人资助他了?” 林方西捏着那个已经空了的酒杯,凝着那一柜的钻石,沉默片刻后慢悠悠道:“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他这场宴会的用意——这实在不像是只凭个人兴趣摆出来的东西。” “这个嘛……”李小姐摸了摸下巴,“我倒是感觉到一点。” 她站在林方西身边,半转过身望向他们走过的路。 在高悬的幕布底下,还能隐约看见外边闪烁的粼粼之光,那是地板在灯光下反射大厅两侧的玻璃柜子。 李小姐看着那些光点,慢慢说:“你不觉得这一路走过来,像是在看着一个人的成长吗?” 随着她的视线,林方西也向后看去了。 女声继续悠悠道:“从楼上开始,什么甜点玩偶,什么泡泡旋转木马,再到柜子里的发夹,到童话书,到公主裙——这些都是一个人的童年,再经过一道格挡之后,里面就变成了校服,女式包,配礼服的王冠,还有这么多钻石——这些代表的是这个人成年了。” “所以……”李小姐望着这片黑金属色的大厅,说,“我们这是在参观一个人的成长历程啊。” 她说着“啧”了一声:“好浪漫,这种手段,不是用来追求女人的,就是用来讨好自己宝贝女儿的,你觉得是哪种?” 林方西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些模糊的光点看了许久,最后放下手中的酒杯,转身往里走去了。 越往里走,那隐约的音乐声便越清晰。 他最终循着那声音找到了一个金色的留声机,上面正旋转着一张黑色唱片,曲子就是从那里面流淌出来的。 “嚯,这老板还真打算请我们看电影呢?” 在这宴会厅的尽头,他们看见了一处私人影院般的角落。 宽大的沙发前,幕布上正映着投影仪的荧光,上面亮起的,是一张电影海报。 在视线触及到那张海报的瞬间,林方西就听见了自己脑子里一根弦陡然崩断的声音。 没有任何过渡的,仿佛一场毫无预兆的巨大地震,他的手捏碎了手里的杯子,发出极脆极脆的爆裂声。 第823章 长夜(一) 啪—— 在人少的寂静区域,这一声脆响便如炮弹般明亮。 红色的血从他的手里涌出来,李小姐顿时发出了一声惊叫,林方西却好似什么都没听到。 猩红仿佛不是从他的手上流出来,而是从他的眼眸深处。 看似冷静的目光里仿佛蒙上了一层粗糙的血色滤镜,同时将身周的一切都滤过了。 他泛红的视野平稳地下移,将荧幕下的影碟架也收入眼里,那里放着许多老电影的蓝光碟,从封面看几乎都年代久远,封面印的海报都是黑白色,于是那唯一有色彩的封面身在其中便显得尤其显眼。 海报拍得十分漂亮,卖花女与小提琴家在人头攒动的街头奔跑,他们发丝飞扬在漫天白雪里,女人怀中的玫瑰却红如烈火。 ——与荧幕上正映着的相同。 他在此时也终于明白了耳边的音乐为什么耳熟,因为他听过。 可这一份明白,却让他在这座豪华而古怪的宴会厅里感到大脑充血,有什么沸腾的、糟糕的情绪正在急速膨胀着。 “这种手段,不是用来追求女人的,就是用来讨好自己宝贝女儿的。” “你猜是哪种?” 李小姐的话重新闪现在他脑海,林方西听见自己耳朵里蜂鸣般嗡嗡作响的声音。 他不猜。 他在耳鸣里隐约听见模糊的心声。 他不能猜。 他甚至不能想——无论是哪种答案——他怕思绪的触角稍微碰到一点,就会让自己彻底疯掉。 有人捧起他的手给他包扎,他却如同感觉不到,就像一个被拉掉了保险栓的手榴弹,他清楚地听见自己身体内部传来某种失控的崩塌声音。 而就在他耳边的嗡鸣尖锐到极致即将要炸开的时候,一道含笑的男声突然自身后传来,破开混乱失控的一切直抵他的直觉—— “你也喜欢这部电影吗?” 那是一把低沉略带沙哑的音色,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却又毫不掩饰自己的虚伪。 “真是荣幸啊,能和林先生欣赏同一部电影。” 他的步伐听起来悠闲自在,而林方西大脑里正在沸腾的一切就在这一刻被突兀地按下了暂停键,那幅海报重新清晰地映入他瞳孔,而他在几秒后抬手,抽出了李小姐手中的丝帕,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上的血迹,一边转过身,朝来人看去。 是一个个高而腿长的男人,穿着黑色的西装三件套,全身上下都打理得相当整洁和奢侈,领带上一枚镶钻的领带夹在冷光灯里折射进林方西眼里,让他不由自主眯了下眼。 他的目光没有停顿地落在了对方脸上——他只露了半张脸,嘴唇很薄,被上半张脸上覆盖的黑色面具衬得愈发不近人情。 可这么一张不近人情的嘴,却勾着友好痞气的笑,他手里端着酒杯,在林方西的目光里没有停顿地走到了他身边,抬头看向荧幕上的海报,喟叹道:“她演得很好吧?我看影评家们都说她是天才——这可真叫人高兴。” 男人侧过脸来,戴着一张恶鬼般狰狞的黑色面具,却对林方西露出个笑来:“您说呢,林先生?” 林方西一言不发,手上的丝帕已经擦到最后一根手指。 他擦手的力度很大,将破开的裂口撕得更大了也毫不在乎,直到修长手指上再也看不见一点血迹才停止,这时丝帕上已经沾满了他的血。 擦完后他随意将丝帕丢开,这才正眼看向面前的男人。 “你是谁?” 他轻描淡写地问,不带什么情绪,却自然而然有股不把人放在眼里的轻蔑与傲慢。 “我吗?”男人笑起来,摊开手展示了一下,“我是九池的新老板,多亏薛老先生赏识以及这么多贵客的支持,我才能举行这场我梦想了很久的盛宴。” 分明是卑微的句子,男人的语气却因为夸张而显出恰好相反的张扬与目中无人。 林方西不为所动:“给我送请柬的也是你。” “因为我想林先生应该会愿意来的。” “是吗?”林方西竟也笑了笑,“可我以为你不会想让我来的。”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血腥而不加掩饰的危险攻击性终于从他身体中蔓延出来。 瞳孔在昏暗中已经缩到了极点,隔着面具林方西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如同一头即将捕猎的猛兽锁定猎物,凶悍嗜杀之气扑面而来,吐出口的声音却轻若呢喃。 “十二年,这一口气我憋了整整十二年,却一直找不到能让我尽情泄愤的对象。” 男人微不可查地偏了下头,动作和语气都有种病态的冷静:“你为什么还要主动往前凑呢?” 对面的男人无声看着他的动作,眼神也藏在面具里,暗含着毒蛇般的阴戾,却又在片刻后突然笑起来:“你这个动作,和她挺像的。” 林方西的脑子嗡了一声,指节神经质地曲了一下,然而就在下一瞬间,一段欢快的手机铃声陡然打破了一触即发的危险氛围。 林方西即将彻底崩毁的理智摇摇欲坠地立住了,而荆野也很意外地拿出了手机。 看到来电显示,他面具下的长眉轻轻挑了一下。 · 大约三分钟前。 孟摇光一脚踩下平台,越过那道高悬的巨大幕布,同时她漫不经心抬头,一眼便望见了深处那个正往外走的男人。 黑面具黑西装,拿着酒杯,身形修长,隐约传来的声音沙哑而满含痞气。 紧接着下一瞬,她看见了他正走向的人。 完全不同的优雅气质,戴着银色面具——按理说她对林方西的了解并不算很深,不该一眼就把人认出来,可说来奇怪,当捕捉到他擦手的动作时,林方西的名字就已经浮现在她心里了,她甚至还能从他看似冷静的动作间直觉般捕捉到一丝可怖的气息。 一切反应不过发生在短短两秒之内,下一刻孟摇光便倏地收回脚,从那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退了出去,重新回到了幕布后面。 紧盯着眼前重新挡住一切的白色幕布,孟摇光瞳孔微缩着呆愣了好几秒,在薇薇一脸奇怪地要越过她走进去时她才恍然回神,一把抓住了薇薇的手腕。 “干什么?”薇薇奇怪地看着她。 “帮我个忙。” 孟摇光这样说着,语气却一点不像在求人帮忙,反而压抑着发出威胁般的语气。 “我知道你有荆野的联系方法。” 她逼近愣住的薇薇,低声说,“现在,立刻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我在等他过来。” “你……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有……” “你不是有手机吗?”孟摇光打断她,“你不是说,因为你接待了贵客所以有优待吗?” 少女靠近一步:“现在,就用你得到的优待去联系他,让他马上从那里离开。” 她的声音并不如何发狠或者冰冷,可薇薇透过面具却看见了她幽暗得不见丝毫光亮的眼睛,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不敢再浪费时间了。 “可……可我不能在这里拿出手机。”她小声地说。 “那就找个隐蔽的地方。” 少女推了她一把,“快去。” 薇薇咬了咬嘴唇,孟摇光却已经转身观察起里面来,她只好看了眼周围,匆匆地离开了。 两分钟后,孟摇光透过缝隙看到荆野接起了电话。 她终于松开自己紧攥着的手,转身朝外大步走去。 而在她背后的幕布里,黑色的地板上,男人挂了电话,带着点若有所思的笑,轻轻瞥了林方西一眼,却也没急着走,而是倾斜手里的酒瓶,往一只空杯里倒了半杯黄酒,搁在了一旁的水晶高脚桌上。 “看来这会儿是没机会多聊了,期待再次见面,林先生。” 他用酒瓶碰了碰那只酒杯,朝他示意了一下,这才握着瓶子向外走去。 林方西转过身来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扣击两下,缓慢地调整了自己的呼吸。 直到这时一旁的李小姐才敢走上前来,还大气都不敢出地观察了一下他的情绪,确定他恢复平时的感觉了才敢开口:“你……认识他?” “以前不认识。”林方西没有笑意地笑了下,“但现在认识了。” 他慢慢地说:“既然认识了,就一切好说。” 没有去喝那杯酒,他也走了,李小姐赶紧跟了上去,她好奇的事情还很多,还想多打听一下。 两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在他们背后,冷光灯照射下,一道始终背对着他们,立在另一侧陈列柜前已经许久的修长身影,这才慢慢转身,一手插着兜,缓步走到了那张发亮的海报面前。 灯光照着他脸上的面具,低调得没有任何花纹和设计,温厚的木质材料下,一双茶色的眼睛冰凉如玻璃珠,静静地反射着海报上的微光。 第824章 长夜(二) 荆野从幕布之中走出来的时候,孟摇光的背影刚刚消失在大厅入口处。 她并不清楚薇薇朝哪个无人的角落去了,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出现在荆野面前,她根本没打算真的见他,因此即便不知道该去哪找薇薇,她却还是一头撞进了那迷宫似的走廊。 无头苍蝇般走了大约两分钟左右,突然有身穿马甲的服务生挡在她面前:“小姐,请问您是要去哪里?” 孟摇光脚步停下来,冷冷道:“怎么?难道这里还有我去不得的地方?” “不是这个意思。”服务生笑起来,“只是我看您正在找路,或许我可以帮忙?” 孟摇光顿时提高了警惕,服务生却依旧落落大方,神态关切:“您是要去卫生间吗?还是想去私人包厢休息一会儿?毕竟距离宴会开始还有点时间。” 少女并没有就此放心,却也因为这两句话细细思量起来。 在这地下要想找个隐秘的角落,想必也就是卫生间和私人包厢了,于是孟摇光一点头:“带我去卫生间。” “请往这边走。” 服务生走在前面为她领路,转身之际孟摇光扫见他领口别着的一枚鸢尾花徽章,那徽章很小,很不起眼,但不知为何这印象莫名的很有存在感。 她想了想,才发现可能是因为在别的服务生身上都没有看到过,可这种小东西很可能就是他们自身准备的小饰品,倒也没什么可在意的,孟摇光很快便将这不值一提的徽章抛到脑后了。 没过多久,他们抵达了距离宴会厅最近的卫生间,孟摇光走进去敲了敲门,并没有发现薇薇。 出来时那服务生依旧还在,看见她之后主动问道:“您是要直接回宴会厅吗?我怕您不记得路。” “唔……”孟摇光装作思索的样子,随口问了声时间,便“决定”先找个私人包厢休息一下。 “我们这边准备了专门的私人包厢区,一整个区域都很安静的,您跟我来。” 随着脚步千金,路上能见到的客人和服务生正在变得越来越少,领路的人便解释道:“现在大多数人都去宴会厅帮忙了,所以这边人比较少。” “马上就到了。” 又是一个拐弯,孟摇光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完全从拐角越出去,两道模糊的身影先跃入了她的视线,同时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啪地响起,叫她条件反射地猛地缩了回去。 服务生猝不及防,正想要转头来看她,却先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带着怒意的厉喝:“谁?!” 孟摇光靠着墙屏住呼吸,侧眼看向身边暴露在外的服务生,心跳逐渐变得急促起来。 就在她以为自己也即将暴露的时候,她却听见服务生恭敬的声音。 “抱歉,夫人,有贵客把手机落在了包厢里,我是来帮客人取手机的。” “……”孟摇光惊愕地盯着他,却见服务生根本没有往她这里瞟一眼,还面对着通道尽头的女子深深鞠了一躬。 “滚。”冰冷不耐的声音响起,服务生会意地又弯了弯腰,还十分上道地说:“我会叮嘱人看好这里,不会有人靠近的。” 他转身走回来,和孟摇光擦肩而过,却并没有如他口中所说的那样“不让人靠近”,而是在她呆怔的眼神中对她点了点头,做了个无声的“小心”的口型。 这个过程里他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变化,甚至比来时要更重了稍许,以保证听在人耳里是渐渐走远,清晰可闻的。 直到即将走出这段长廊,也不再需要脚步声的时候,那个服务生才转过头来,冲盯着他的孟摇光做了个手势。 孟摇光分辨了一下,猜测那应该是个“我在这里帮你看着”的意思。 孟摇光:…… 服务生的背影已经在视线里消失了,孟摇光却还半天都回不了神。 这实在是很难以想通的情况,那个服务生分明是九池的人,而荆野这个人他是知道的,一向对自己的同伙非常严格,曾经跟在他身边做事的人,哪怕只是一个再不起眼的小角色,都绝对不会背叛他,也正是因为这个她当年的逃跑之路才尤其艰难,只能从他本人身上找机会,而他身边那些狗腿们反而是铁板一块,根本找不到任何漏洞。 ——那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混乱的思绪最后是被身后冷漠的女声拉回来的。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熟悉感让她下意识侧头,只听通道里一阵沉默,片刻后才响起一道微凉的男声。 “知道。” 这声音一入耳孟摇光便是一惊。 方才闪身太快她根本没看清人脸,此时却一听就听出来了,那是容钦的声音。 “知道?”那女声音色温柔带着点笑意,却叫人想起阴沉的雨天,紧接着又是一个响亮的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得能在通道里撞出回声。 “知道你还敢这么做?是什么原因呢?” 又是啪的一声—— “说。”女人有些厌倦似的,“你把卡给谁了?我让他们查了,他们说这卡是加密的。” 孟摇光紧紧贴着墙壁,在长久而窒息的沉默之中听见自己心脏骤然加快,呼吸也一点点变得急促的声音。 ——什么意思?卡?什么卡?是我那张卡吗? “不说吗?” 砰—— 是手包砸在人脑袋上的声音。 那女声却甚至依旧温柔:“你把我的卡换给谁了?谁能让你做出这么自找死路的事?” “……” 孟摇光听着里面一声声闷响,整个人都怔怔的,脑海里却是一阵恍然。 当初容钦说她的卡需要升级才能刷开电梯到地下来,后来他也真的为她拿回了一张权限更高的卡,她以为那是升级成功了,可原来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升级,容钦只是偷偷为她换来了一张权限更高的卡。 ——这种事情,随便想想就知道一定会被发现的,而容钦这样的身份,敢对客人做出这种事情,不需要思考也知道后果一定会很严重。 为什么? 孟摇光呆呆地想。 为什么做到这个地步也要帮我? 砰—— 一声踉跄的脚步,随后是人体被推倒在地的声音。 孟摇光瞬间回过神来,她握紧拳头下一秒就要走出去—— “你,是真的不想见你妈妈了吗?” 她陡然停住了,而此时微侧的身体已经能让她隐约看到里面的两个人。 容钦正慢慢从地上跪起来,一点点膝行到站立的女人面前,他背脊笔直,头却垂得很低,发出了沙哑麻木的声音。 “林夫人,求求你。” …… 孟摇光站在墙角,原本正紧张的大脑突然陷入了短暂的空白,无意识地停住了呼吸。 第825章 长夜(三) “那就告诉我,你到底把我的卡换给了谁?” 女人俯视着脚下的少年,嗓音温柔又冰冷。 依旧没有得到答案,她却好似并不着急,只伸手挑起他的下巴:“到底是谁那么重要?本来你可以直接把卡偷走,这样等我发现卡不见了的时候,我或许根本就不会怀疑你,我只会心想是不是我自己把卡弄丢了,可如果那样的话,我发现的时间将会大大提前,而那时候我只需要让九池补一张卡给我,原本那张卡就会失去效用,那个人就用不了了。” “你为了延长我发现问题的时间,不惜直接暴露自己……还真是让人感动。” 女人保养得很好的手一下下拍在少年发红的脸上,像是在为他鼓掌:“既然想得这么周到,那你一定也早就准备好要付出代价了吧?” 她直起身来,漠然道:“你知道九池的重要性,也知道会来这里消费的都是些什么人。”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银色的卡片,慢慢道:“如果你现在把那个人的名字说出来,你至少可以按时见到你妈妈。” 少年跪在地摊上的身体轻轻颤抖起来,低垂的脸上,薄唇被他咬得几欲流血,可那双眼睛却是一片黯淡麻木的灰。 女人等了很久,最后只微微笑了一下。 “真想知道。”面具下,她神情有些奇异地看着脚下卑微如泥的少年,弯下腰去,吐出的话轻若呢喃,“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你将等待多年的母亲都放弃了——不过,算了吧。” 她直起腰,将那张卡随意丢在地上:“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只好自己查了。” 女人转过身去,刚走出两步,突然又一顿:“哦,对了,以后学校你就不用去了——我看你也不怎么稀罕我给你的东西,可能还是呆在九池,像别的‘少爷’一样活着更适合你吧。” 她从通道另一边离开,细跟踩在地毯上轻若无物,而地上跪着的人很久都没有动,他像是雕塑一般地凝结在灯光下,撕裂的唇边滴落一颗腥红的血珠。 而在通道的另一侧,拐角外,孟摇光靠着墙壁,面无表情地仰着头站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从墙角走出去,一步步靠近了那个一动不动的少年。 · 在孟摇光迈出脚步的同时,另一条通道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薇薇从包厢里出来,匆忙赶到了在电话里和荆野说好的地方。 在那个漂浮着透明气泡的小厅里,她看见男人高大的身影,不无忐忑地靠近过去,等到对方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她空空如也的身后时,她才努力镇定地张了口。 “是孟摇光让我这么干的。” 她按照孟摇光教她的说法复述,“你让我顺从她的每一句话,我才不敢违抗的——她说她根本不想见你,只是耍你一通而已。” 男人没有说话。 恶魔的狰狞面具下,薄唇勾着轻描淡写的笑。 他好似一点都不意外这个结果,并没有提问甚至也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来。 晃了晃手里的酒瓶,他一手插着兜随口说:“倒也的确像她会做的事,真是辛苦你了。” 薇薇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同时不免更为荆野的态度感到好奇。 “那我……” 就在她打算要溜走的时候,荆野突然打断了她,“那你就继续工作咯。” 薇薇愣了一下:“工作?” 荆野理所当然地抬了抬下巴:“大家做什么工作你就做什么工作啊。” 在他示意的方向,没戴面具衣着清凉的女人正满脸笑容地挽着一位大腹便便的男客人,不对,说“挽”都太委婉了,那是贴着缠着。 他们从大厅里出来,正要走向包厢区,路过荆野时那客人甚至还认出了荆野,和他打了声招呼:“我先休息休息,宴会开始了再来叫我。” 那句“休息休息”轻描淡写,含着心照不宣的调笑意味,而挽着他的那个女人则发出一声羞涩的笑,贴得越发紧的同时还不忘朝荆野眨了眨眼睛:“老板,我去招待贵客去了。” 荆野笑眯眯地举杯看着他们远去:“瞧瞧人家多勤快,你也该去招待客人了。” “……”薇薇脸色微白,神情怔怔地盯着荆野,“你说过我今天可以……” “那是在你完成了任务的情况下——我让你听从她的每一句话,也让你牢牢跟着她,没错吧?”即便隔着面具,这个人身上唇中吐出的声音与身上散发的气场也依旧能让人想象出面具下那张脸笑眯眯的样子。 “现在你在这里,”他微微弯下腰来,隔着面具看着薇薇,“你的客人呢?” “把人都跟丢了,还想继续享受特权吗?” 冰冷的酒瓶亲昵地贴了贴她苍白的脸:“好了,解说时间结束,我们的天籁小辣椒该去工作了。” 说着他抬起一只手按住女人的肩膀,让她的身体转了个向:“瞧瞧,那个方向,那位客人正看着你呢——一看就知道是你以前的常客。” 那只手在女人背上轻轻一推:“去吧。” 薇薇凝滞的视野里,那个眼熟的,身材中庸头发稀疏、戴着一顶仙鹤面具的男人似乎对她等待已久,这会儿见她转身,立刻抬脚就朝她走了过来。 就在女人的大脑一片麻木之际,另一道身影突然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远远地从大厅深处走出来,走在仙鹤男的身后,只戴着一顶古朴低调的木质面具,尚还看不清下颌线条,便已经让薇薇的心跳急促起来。 她麻木的大脑在一瞬间就重新活跃,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让她呼吸越来越快,脚步也不由自主越来越快。 仙鹤男看着她向自己走来,不由得露出一个笑脸,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他伸出的手就要抓到女人的时候,那身红裙突然毫不停顿地从他身旁荡了过去。 仙鹤男顿时一愣,转身看去时,薇薇已经站在了另一个男人面前。 “先生。”她没有遮挡的脸上,一双眼睛正紧张无比地盯着男人,“你缺女伴吗?” 突然被截停了脚步的男人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唇间吐出两个毫无情绪的字:“不缺。” 就要绕过她离开的时候,女人陡然压低的急促嗓音传进了耳畔:“孟摇光!你不想知道孟摇光和荆野的关系吗?” 男人停住了脚步。 他面对着红裙的女人,却没有看她,而是抬眼,隔着一道人来人往的厅门,盯住了那个正看着他的男人。 戴着恶魔面具的人举起酒瓶,朝他遥遥一举,做了个碰杯的动作。 第826章 长夜(四) 通道里的光是暖色的,吸音地毯和墙壁将这些光反射向四面八方,把狭窄的通道充斥得如同蜂蜜色的盘丝洞,模糊得快要起毛边。 穿着黑色公主裙的少女从墙角走出,轻微的足音惊醒了跪在地上的少年,他转头看来,视线穿透蒙昧的光线,机械地落在来者身上。 就像自纠结交错的蛛网中看见了幽凉澄净的夜色,少年无声看着她,大约三秒后才认出了人。 那种一切都无所谓的灰心与颓废在几秒之内褪去,他麻木的眼睛重新动起来,带着一点不愿被看到的狼狈与强压的慌张,他从地上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无意间经过。” “你……都听到了什么?” “……” 走到他面前的孟摇光沉默两秒,眼神有些疑惑:“听到什么?我才想问你为什么会跪在这里……” 视线触及到他泛红微肿的脸,孟摇光一怔:“有人打你了?” 这些话和她恰到好处的疑惑神情似乎已经完全回答了容钦的问题。 以为她真的什么都没听到的容钦不动声色松了口气,随后移开视线,淡淡道:“不是很明显吗?得罪了客人所以被打了。” “你也会有得罪客人的一天?”孟摇光笑起来,“说明这顾客脾气不是很好啊。” “是吧?”少年露出一个似是讥讽的短暂笑容,“我也觉得。” 他似乎没有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的意思,孟摇光便道:“你的脸是不是要去处理一下?” “不用。”容钦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热的脸,“这样反而方便,没有客人会理我。” “倒是你。”他看向孟摇光,眼睛冷清清的,“你今天来,到底想做什么?” “不管你想做什么,最好都打消念头——今晚和上次不同,每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身后都有真正的权利与财富,若你今晚还要闹事,他们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哦。”孟摇光有些心不在焉,“我知道啊,我又不会轻举妄动。”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容钦突然上前一步逼近她,因为着急而愈发显得冰冷的脸低垂着,显得很有威势,孟摇光都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 “无论你想做什么,最好都要计划得万无一失,否则一旦有了漏洞,被人抓了现行,或者是闹到了那些人眼皮子底下——到那个时候,今晚来的所有客人都会是你的敌人。” 少年嗓音很低,却一字一句都极郑重:“这个地方,不止是他们的销金窟,更是他们所有人的犯罪现场,上次你把申玉从这里带走,已经触了很多人的忌讳,只是有荆野为你善后,加上你的身世作保,那些人才勉强相信你不会有威胁,可如果你再越线一次,你觉得他们还会放过你吗?” “你以为你现在做的事只是简单地触犯他们的利益?”容钦盯着孟摇光,轻声说,“不是的,你是在威胁他们的命。” “而他们在这里,除了权贵,更主要的身份是犯罪分子。” “虐待,强女干,赌博,吸\/毒,甚至杀人——在这个地方,所有权贵都是共犯,而所有共犯,都是一体的。” “孟摇光,你真的知道,”容钦极低极轻地问她,“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吗?” 射灯自上而下的穿透两人间狭窄的缝隙,氤氲出一片晦暗的静谧。 就在孟摇光张唇想要说话时,一声宏大的敲钟声陡然响起。 像是自通道尽头传来的,不知拐过多少个墙角涌过多少条走廊,直至抵达他们耳边时还依旧响亮而厚重,仿佛他们不是置身于幽暗的地下,而是在高天的钟楼上,抬头便能望见圣洁的神像。 在这种地方听见钟声,让孟摇光下意识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是什么声音?”她不适地皱着眉问。 “是宴会。”容钦站直了身体,“宴会要开始了。” “……用这种声音代表宴会开始?”孟摇光难掩嫌恶,“真是个疯子。” 她话音刚落,突然有开门声响起来。 就在他们的身后,距离最近的一扇门,毫无预兆地敞开了。 孟摇光在一刹那几乎难以控制自己的表情,好在容钦反应很快地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 除了开门的一瞬间锁扣发出的轻微脆响,那扇厚重房门被推开时倒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只是紧随其后响起了一个男人伸懒腰的声音。 拖着长长的呻吟之后,那声音发出一阵感叹:“好久没来了,果然还是只有九池才是乐园。” 房门彻底推开后,他被站在门前的两个人吓了一跳,待看清两人之后才松了口气。 不解的目光落在容钦红肿的脸上转为恍然大悟,戴着面具的男人笑着说:“你也活动筋骨呢?我也是……” 他站在门口,身后有淡淡烟雾一点点飘出来,而他就站在这逐渐溢出的烟雾中一边扭扭脖子抬抬手一边道:“来九池运动一回,比我在上边儿打十场高尔夫还有用。” “身心舒畅啊~” 他并不是真的要和孟摇光他们交谈,只是发自内心地随口感叹,说完后他又在烟雾中微微侧头,往后面说了声:“你还不……呃,算了,我看你也起不来了。” 说完他又对孟摇光笑了笑,这才散步般走开了。 男人的身影从门口移开,门内的景象便无所遁形。 孟摇光直视向前的目光被动地穿过了袅袅的白烟,看见了一团委顿在地的肉体。 孟摇光缩紧了瞳孔,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浑身上下都沾满了伤痕与血,像一团烂肉般匍匐在地,只发出微弱呻吟的女人。 “别看了。” 容钦走到她的身前,声音很低。 孟摇光却依旧能越过他的肩膀,看到那被淹没在烟雾中的一切。 钟声还在持续着,自通道尽头轻缓而不间断地传来。 于是第二扇门打开了。 接下来是第三扇,第四扇…… 孟摇光站在这条通道里,转头看向那一扇扇被接连打开的房门,以及一个又一个从里面走出来的,戴着面具的客人,她听见他们的声音…… “这里的服务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宴会开始前还有开胃菜吃,的确不错……” “也不知道荆野上哪学来的玩法,我看我以后是要长住在这里了。” …… 说笑声远去,白烟从敞开的房门里飘出来,其间还混杂着一些稀少的女人的哽咽,和仿佛要把肺都吐出来的呕吐声。 这些东西渐渐充斥这条通道,掩盖了孟摇光的所有表情。 第827章 长夜(五) 孟摇光很难回想自己是怎么从那条通道里走出来的。 等重新回到灯光明亮好似梦幻的“童话世界”般的宴会正厅,她却觉得刚刚经历的一切才更像是梦。 否则她怎么会如此恍惚,甚至记不得自己走过了哪些路经过了哪些人。 只有嗅觉还记得香薰与烟混为一体的刺鼻气味,而那条通道被每一扇房门里溢散而出的雾气充满,雾蒙蒙地簇拥着她。 她觉得自己一次都没有转头去看那些门内的景象,但不知为何,仅仅是余光里的所见的画面,便已经清晰如她曾一一直面过。 直面过每一个或者多个形状灿烈的女人。 钟声还在持续,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但事实上比起戴面具的客人,更多的却是毫无遮掩的,形形色色的“服务生”,他们有男有女,但大约是男客人更多的原因,女服务生占了百分之八十。 这些“服务生”如群星簇拥着月亮一般簇拥着每一个客人,有些人露出来的皮肤上甚至还带着新添的淤痕,却已经能对着贵客若无其事地露出娇艳笑容了。 孟摇光望着眼前的一切,瞳孔仿佛用来摄影的黑色镜头,透着股无机质的凉与机械感。 圣洁的钟声宏大而郑重,敲得她大脑发痛,却懒得制止。 容钦还跟在她身后,他脸上的红肿在离开通道后越发显眼,已经有两三个女顾客走向他却又在近处拐弯找别人去了,他将一切看在眼里,心底无声放松了些。 孟摇光却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只在片刻的沉默后突然张口问了一句:“你知道今晚来的客人有多少吗?” “能来二十个就很厉害了。”容钦漠然道。 “举行宴会的时候才来二十几个,那平时岂不是客人更少?”孟摇光看起来并没有在思考,语气都带着股麻木的味道,“这么说来,这里的热闹全都是靠‘服务生’堆砌起来的?” “哪怕只有一个客人,只要他想要,这里就能变成群魔乱舞的盛宴。” “很有道理。” “你到底打算怎么做?”容钦压低了声音,“我之前说的话绝不是危言耸听,你也看到了,这些拿着卡的真正的客人到底都会做些什么——你看到的甚至还不是全部。” “我知道你的意思。”衣香鬓影童谣悠扬的宴会厅里,孟摇光冰冰凉凉的陈述,“他们敢在这里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也敢为了这里干掉每一个会威胁到他们安全的人。” 容钦觉得她听懂了,稍微放松了身体,却听少女下一句便道:“那就让他们来干掉我吧。” “……” 少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倏然转头向孟摇光看去,少女便也转头回望。 隔着面具,她用那双乌黑如冬季夜空的眼睛看着容钦,面具上两滴银色泪珠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我很庆幸刚才我看到了——否则我想必还无法如此深刻地意识到我曾经错过了什么。” 容钦怔了一下:“什么意思?错过了什么?” 没等孟摇光回答,钟声突然停止了。 孟摇光把头转过去,宴会即将正式开始,有人自深处走出来,慢慢走到了乐队演奏的平台上。 他随手拿过了鼓手手中的鼓槌,对着鼓面利落地敲了一下,立时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男人面具下露出来的嘴唇勾着明显的弧度,他站在台上,对所有人展开手臂。 “诸位贵客,欢迎光临我为大家打造的童话世界,无论喜不喜欢,我都希望这会是一场对各位来说别开生面的盛宴。” 有女人为他举着话筒,男人手背到背后,如同一个彬彬有礼的绅士。 “另外我想说明一下,今天召开这个宴会,除了是对前段时间长时间闭馆给大家造成不便的歉意,我还想向大家宣布一件有关九池的重大决策。” 男人背着手含笑站在台上,仿佛在宣布公司剪彩一般的光明:“经过我与大老板的商量和探讨,为了满足各位贵客在出差或旅游时也能享受九池最顶级服务的需求,以及为了吸纳更多与大家一样高质量的玩伴,我们决定,在未来的一年之内,九池将在另外五个一线城市,以及四个欧洲国家开设分店……” 哗然之声顿起,而男人的声音还没有停。 “为了这个重大决定,今晚我们将在这里,举行一场特别的拍卖会……” “诸位尽可期待。” “我相信,这一定会是一个让大家满意的夜晚。” “那么现在,请先享受舞会吧。”嘈杂细碎的说话声里,男人弯腰行礼,优雅退场。 在下台之前,男人抬起眼,黑色的恶魔面具后,那双眼睛朝台下某个遥远的角落望了一眼。 隔着人群,孟摇光无声看着他远去的身影,脸上表情麻木,却能听见身体内部传来的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开设分店……”容钦的声音喃喃响起,“他是不是疯了?” 孟摇光一点点松开紧握的拳头,震惊与恐惧退潮般平复下去,变成了另一种诡异而冰冷的平静。 ——分店?不叫九池,却做着跟九池差不多的事的地方,在别的城市难道还少吗? 但终究还是不同的,普通人能去的低配版九池,与之供给权贵享受的顶配版九池,到底哪一个受害人更多呢? 如果她侥幸真能把九池烧成灰烬,那别的,那些不叫九池却也一样黑暗罪恶的地方呢?她也能烧成灰吗? 第一次,孟摇光毫不动摇的决心里加入了一丝无力的茫然。 可当音乐声响起,她虹膜里映着大厅中央开舞的两个人。 一男一女的两个服务生。 没戴面具,女性露出了年轻稚嫩的脸,她看起来不超过十八岁,而她从裙子里露出来的手臂上,布满了花纹般的淤青。 少女随着男服务生的步伐而舞蹈着,他们的动作优雅极了,比孟摇光跳得标准无数倍,而无论是围观的人,还是正在跳舞的她自己,都好像根本看不到,也感觉不到那些淤青的存在一般。 每一个人,无论是有面具还是没有面具,他们露出来的嘴唇上都挂着弯弯的笑。 看起来那么开心,仿佛正在参加一场美好而幸福的,来的全是亲朋好友的宴会。 孟摇光感到一阵心脏过电般的麻木感,与此同时那点茫然已经像烟云般的散去了。 银色的泪珠之上,孟摇光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少女舞蹈时花瓣般展开的裙摆。 她站在角落,喃喃重复荆野的话。 “敬请期待……” 轻软红唇毫无笑意地弯了一下,“好啊,那就敬请期待。” —— 作话:这段剧情不是很好写,倒不是卡,写的时候虽然能文思泉涌一口气写很多,但最后回看的时候老是会觉得不满意,就又会删了重写,这段剧情我已经改了好多遍了,光是纲就改了三次,过程中的小情节更是一会儿一个想法,比如这一章,和我的初版细纲不说一模一样,那简直就是毫不相干(╥╯^╰╥)——我实在是太想把这段写出我想要的感觉了,所以有点慢orz对不起大家 第828章 长夜(六) 宴会厅好似变成花瓣的海洋。 几乎所有客人都参与了这场舞会。 旋转木马的灯光亮起来,不知安置在哪儿的泡泡机朝空气里送了很多泡泡,墙上的壁画在这些流光溢彩的背景里越发营造出童话世界地氛围,这导致那些贵客们的舞蹈都变得愈发优雅小心起来,仿佛真是在参与什么高洁的舞会——如果忽略他们手边换得过于勤快的女人们的话。 台上的演奏家看起来也非常陶醉,从弦乐器里淌出的动听旋律响彻整个宴会厅。 薇薇置身于这样的环境里,无声侧头去看身侧的男人。 之所以说“几乎所有客人都参与了舞会”,是因为她身边就有一个对舞会毫无兴趣的人。 大约是眼前的氛围竟空前的梦幻,她脑子里竟恍恍惚惚地做了个假设,假设时间倒回她见到孟摇光之前,她这会儿想必还能没脸没皮地邀请这个男人跳一支舞。 “你……不想跳舞吗?” 她被自己干涩的嗓音吓了一跳,却已经收不回这下意识吐出的话了,好在没多久男人就回了三个字。 “没兴趣。” 她有些松了口气,却又有点难言的失落。 为了遮掩情绪她只好继续找话说:“谢谢你帮我。” “我没帮你。” “没拒绝我就是帮我了,虽然是我用了手段。”薇薇笑了笑,察觉他的视线正在场内漫无目的地梭巡,心中顿时一跳,半晌才慢慢问了声,“你在找人吗?” 这一次陆凛尧倒是转过头来认真看了她一眼,随即便不咸不淡却很确定地开口:“你见过她了。” 薇薇吓了一跳:“你知道她来了?!” 脱口而出的问题,出口后她才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视线极其小心警惕地朝四周看了一眼,直到确定没有发现荆野的身影,也确定身边没有别的服务生,才稍微松了口气,脸色却还是苍白的。 陆凛尧扫了她一眼,却有些若有所思:“他有这么可怕?” “……”薇薇咬着唇不答话。 陆凛尧却来了兴趣:“他怎么可怕了?说说看?” “……” 薇薇却半天不敢开口,她被荆野只用一个手机就吊来吊去跟狗似的玩弄,高兴了给画个骨头,不高兴了就能笑眯眯地踹她下地狱。 上次孟摇光闯进来,荆野打给她的通话里那声“她从来说话算话”,至今都还是她的梦魇。 “这个人,”咬牙了半晌,薇薇还是低而干涩地开了口,“是魔鬼。” 陆凛尧抬了下眉,语气倒依旧云淡风轻,还抬了抬下巴示意厅内:“在这里的客人不都是魔鬼?” “他不一样。”薇薇的声音愈发的轻了,“这些客人,再怎么坏也都是有软肋,有害怕的东西,以及个人喜好的,可是那个人,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他,”她口中喃喃,“经常觉得像看着一个黑洞。” 等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似有些后悔似的,还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里面并没有监听器,她又摸了摸藏在裙子里的手机。 放缓呼吸后,她最终神情复杂地说了句:“如果可以的话,你还是让孟……那个人,以后别再下来了。” 她突然想起陆凛尧不喜欢在这里提起孟摇光的名字,便改了口。 “这里真的不适合她。” 陆凛尧先前一直没什么情绪,到了此时倒是泄露出一点无奈来。 他抬手喝了口酒,像是叹气般地哼笑了一声:“你当我愿意她来?” 薇薇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这样的口气,倒像是在说“她不听话我有什么办法?” 之前疏离遥远的壳子像是一下就碎了,他整个人都变得鲜活起来。 薇薇听得有些发愣,转头却见男人突然像是凝定了眼神,手里正要放下的杯子也停了。 她循着角度看过去,辨认了好一会儿才从人群中看见了那张带着眼泪的天使面具。 她心里一时有些慌乱,从未想过这两人能在这里碰上面的可能性,一时间还有些害怕他会因此做出什么事来,最后她还要被荆野找麻烦。 可过了半晌都没见男人有什么动作,她稍微放心,却又有空诧异别的事情。 “她戴那面具把大半张脸都挡住了,又还隔着这么多人,你也能一眼认出来?” 木质面具后的茶色眼睛懒懒瞥她一眼,似乎说都懒得说。 但薇薇辨认了一下那意思,约莫是“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她都有些要被自己的脑补逗笑了,却见男人很快又将视线转移回去,唇角拉得挺直,她便也又看过去,只见舞会中的男女旋转身形,将站在少女身边的人也暴露出来。 她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那是容钦,而此刻,两人似乎正在被人找着麻烦—— · 孟摇光当然对跳舞没兴趣。 她缩在角落里思索接下来的计划,容钦就静静陪在她身边。 本来想着今天他“毁了容”,不管是新顾客老顾客应该都不会对他感兴趣,可谁知没站多久,居然有位女客人从舞池里翩翩地越出来,拉住了他的手。 “走走走,刚刚还在找你呢原来缩在这儿,快陪我跳舞去。” 容钦不着痕迹地皱眉:“我今天不太方便。” “不太方便?难道你来那个了?”女人哈哈笑了一声,拉他胳膊的手力度更大了些,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有什么好不方便的,我……” “你看不见这儿有人吗?” 话没说完,女人的手已经被另一只手握住。 她一怔,转头对上一张天使的面具和黝黑的眼。 孟摇光盯着她,本就黑火弥漫的心间陡然升起一股无声无息的恶意。 她此时无差别的憎恨着身处此地的每一个戴面具的人,甚至包括了自己。 用了很大的力气让自己没有用力捏痛她的手,少女从舌尖吐出来一个克制的字:“滚。” 她的语气并不重或者狠,反而有种字正腔圆的郑重。 可不知为何,那女人却在她的注视下倏然松开了手,甚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立刻大感丢脸,正想发作却又对上孟摇光的眼睛。 静静的,如一泓看似澄澈实则深不见底的水,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她只往里面看一眼,就仿佛在那眼睛里照见了自己裸、露的灵魂。 一阵突如其来的森凉让她下意识不敢再追究,直愣愣地转头走了。 孟摇光这才慢慢放下手,闭上眼长长地呼吸一次,随即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远去的陆凛尧隔着人群看着一前一后离开的两道身影,唇角再看不出一点笑意,半晌才扯了扯,也不知道是在问谁:“这算不算英雄救美?” 薇薇在一旁听到了,愕然地向他看去。 第829章 长夜(七) 孟摇光并没有乱走,她对这里地形不熟悉,等到容钦跟上来后,才让他找了个比较透气的休息间呆着。 也不知道是怎么设计的,这休息间竟还有露台,露台外面是一个面积颇大的室内花园,头顶天花板铺了玻璃屏,屏里流动着星空,搞得跟真的一样。 孟摇光站在露台上往上瞧,半晌嗤了一声:“真是好享受。” 容钦没有说话。 他在露台上往四周望了一眼,这室内花园大约是专为这些休息室设计的,别的露台上倒都看不见人影,想来客人都在前厅跳舞,这里便呈现出空旷的静谧来。 想了想,他没再急着问孟摇光的打算,而是道:“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接收到孟摇光疑惑的目光,他只好把对方的话重复了一遍:“你说你很庆幸你看到了那些——你以前错过了什么?” 孟摇光似没想到他会在意这个,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似的,神情有些木讷,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之中。 “我以前……”她顿了顿,似梳理了思绪才能好好回答,“我以前在荆野手底下乞讨的时候,见过很多类似的店,甚至也见过一些,女人,”像是难以启齿,她闭了闭眼才道,“小时候我只顾明哲保身,每天只想着怎么能少挨打少挨饿,到后来好不容易逃跑了自由了,在分明记得那些店地址的情况下,我也依旧没有报警,因为那时的我以为那些人无所不能,一旦我走进派出所他们就一定能找到我,再后来……”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我就忘了,我根本不愿再想起以前的事,每天活得浑浑噩噩,什么都不在乎,直到荆野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我才重新想起来,我才开始决定要做些什么。” “你看,”最后她轻轻说:“其实我本来能救人的,在好几年前,刚刚逃跑的时候,我只要敢报警,一个店一个店的举报过去,总能有地方会被清洗,总能救得了一些人吧?” “只不过是因为我很自私罢了。”孟摇光手握在栏杆上,手指收得很紧,声音却越发的轻,“所以才让她们错过了可能绝无仅有的机会。” 容钦久久无言,他侧头看去,少女低着头的侧影被头顶屏幕里撒下的星光勾勒成银灰的剪影,她脸上的面具被微光模糊了色彩,与露出来的下颌一同呈现出冰凉的釉色,那滴落在面具侧脸上的泪珠则同她收紧到泛白的指节,以及弯曲的颈项一起,组成悲悯的意象。 像正在忏悔的神。 即便她语气轻而平静,容钦却仿佛从这具身体中看见正在升腾而起的,巨大的痛苦与懊悔,她像是要被这些情绪钉死在十字架上,却没有反抗的意图。 不过也只一瞬间,下一秒这些情绪就收拢得干干净净,她紧握着栏杆的手也松开了。 她转过头来像是准备换一个话题,轻松的姿态都已经做好了,容钦却突然开了口:“你未必是绝无仅有的机会。” 少年移开视线,看向外边的室内花园,菱形的唇一张一合,说出的话也很平静:“这些人,哪怕是在九池地下的这些女人,在这么严苛的环境里,她们也不是没有遇到过想救她们的人的,那些人比你年纪大,比你有钱和有权,可最终都退缩了,还有人失败了——连这里都是如此,你说的那些地方,大多都不如九池来得严格,她们一定有更多的机会遇到别人,你不会是仅有的一个。” “你只是……”他想起孟摇光那时的年纪,莫名顿了一下,“你只是一个小孩而已,世界不该把拯救苦难的责任放在小孩肩上,你也不该这样要求自己。” 孟摇光笑了笑:“以前看不出来,你还挺会安慰人的。” 她很快就换了话题,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容钦却看得出来,他刚才那段话对她来讲根本毫无作用。 他几乎有些想笑,搞不懂这个人到底为什么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还能有这种程度的道德感,作为完完全全的受尽折磨的受害者,她完全有理由憎恨一切——到这时候,他突然有些诡异的明白了荆野到底为什么会对孟摇光如此执着。 就像一个人习惯了在肮脏的深渊下打滚,突然有一天捡到了无论放在多么恶劣的环境里都依旧坚硬而闪光的钻石,如果是他,或许也会选择将这颗钻石挂在漆黑的深渊里,做自己的星星。 可他终究不是荆野。 他只是一个于心有愧的忏悔者罢了。 所以当听到孟摇光说出自己的计划时,他并没有一口答应,而是夹着眉立刻否决了这个提议。 “不可能,你别做梦了。” 少年冷冷地说:“先不说到底走不走得了,光是风险你就承担不起——要是被发现了,你最大的可能会在今晚就直接被弄死,根本就出不了这里。” 他眉目森冷:“今晚的九池可不是荆野做主,而是那二十几位贵客。” 孟摇光却很冷静,她转头看着少年,慢慢道:“或许你可以给我找个帮手。” “什么帮手都不行。”容钦不假思索,“何况今晚这些女人都在外面陪客。” “不是所有。”孟摇光笑了笑,竟还有些温和,“刚刚我们不是见过吗?那些私人包厢里的女人,基本都无力参与舞会呢。” “她们就更不可能了!”容钦有些急了,音量也提高了些许,却又很快意识到这个问题压低下来,“她们既然会在今晚被叫过去,就说明她们平时人气就很不错,你敢带她们走,最多一天就能被发现。” 话刚说完容钦就感到有哪里不对,可没等他相通,就听见少女说话了。 “一天啊?”孟摇光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居然还能为我预估出一天逃跑时间,说明你已经在思考我成功带人出逃的可能性了,并且你还知道,这地下有些人,是可以失踪多日都没人察觉的,对吗?” 容钦:…… 饶是每天死气沉沉如容钦,此时也不由得想骂一声“艹”。 第830章 长夜(八) “不要说脏话啊。” 孟摇光竟然笑起来,她的眼睛在面具下闪闪发着光,一眨不眨地看着容钦,明亮而蛊惑人心。 “告诉我吧容钦。”她说,“我想试试。” “让我试试。” 分明是平静的语气,却仿佛能叫人听见她狂热而激烈的心跳,看见她眼底灼灼燃烧的火焰。 容钦哑然半晌,最后闭上了眼睛。 “的确有,这样的人。”再开口时,少年的嗓音变得沙哑而低沉,“她们原本也是做涩晴服务的女人,只是时间长了年纪大了,没有客人会点她们了,她们就成了只在黑暗里工作的打杂人员,负责客人离开后的清扫,还有一些简单易学的后厨工作,还有的什么都做不了的,就整天窝在宿舍里,连吃饭都避着人。” 容钦睁开眼看着孟摇光,说:“这样的人,就算消失了,也不会被立马察觉。” “你……”他停了一下,感到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却又同时听见心脏咚咚咚激烈起来的跳动声,“如果你真的决定了,或许,可以试一下。” 少年的尾音甚至有些发颤。 孟摇光的目光却像水一样不起波澜,她只是微笑地看着他,像是一种无声而温和的鼓励。 容钦便在这样的目光里继续道:“但是,她们不一定会愿意跟你走——因为这样的人大多都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她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早就麻木了。” 见他没有要补充的,孟摇光便回了一声知道了。 “那也要试试的。” 她移开目光,微笑着,看起来很轻松:“待会儿就带我去吧,在不会被人察觉的时候。” 容钦沉默片刻,突然道:“有一个人,带你去会比较合适。” 孟摇光转头看他一眼,有些讶异,却又很快想到了:“薇薇?” 容钦点了点头:“她在女人中人气很高,几乎所有人都受过她的帮助。” “第一次见面我就猜到她很厉害了,能那样大胆的帮申玉。” “她很讨厌这里——应该说是憎恨,其实如果你要说服的人里有她的话,她一定是最义无反顾的那一个。” “是啊。”孟摇光想起上一次薇薇停驻在通道前的脚步,眼神有些晦暗,口中喃喃,“就差那么一点。” “什么?” “没什么。”孟摇光对他笑了笑,接着果断道,“那我们去找薇薇吧,试试看能不能让她加入我们。” · 回到大厅的时候,灯光已经暗下来了。 钢琴曲旋律变得空灵而神秘,正好契合昏暗的灯光与人们脸上的假面,这方便了孟摇光他们行动,却也不利于他们找人。 “还好薇薇今天穿的红裙子,应该会比较显眼。” 孟摇光口中这样碎碎念着,走入了舞池。 所有人都在翩翩起舞的环境里,没有跳舞的人总有些另类,孟摇光于是只好装装样子,每当头顶有光划过的时候,她就默默地在场中转过一圈儿,再继续沉入黑暗中找人。 陆凛尧就这样坐在舞池边的座位上,无声地看着她。 黑色的裙摆在灯里一闪而逝,浸入人群中,隔了一会儿又会在下一束光里出现,再飘走——好像流星,或者什么小精灵,飘飘忽忽地叫人抓不住。 陆凛尧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却没有笑出声。 薇薇为了自保依旧呆在他身边,此时也依旧迟了许久,才随着他的视线察觉了那是孟摇光。 “她好像在找谁?”薇薇猜测。 陆凛尧没有说话,只久久地看着她,蝴蝶穿花一样出没在舞蹈的人群和摇摆的聚光灯里。 分明是如此幽暗而窒息的环境,她却露水般轻盈。 陆凛尧微微弯起唇角,直至那少女机灵地穿梭过大半个舞池,即将来到他这一边的时候,他才站起身,悄悄地转头离开了。 薇薇最后看了孟摇光一眼,也跟了上去。 只差一步就将来到这个位置的孟摇光于转身之中瞥见了一抹红裙身影,她赶紧加快脚步挤开人群奔过去,等到了位置却只看见满眼昏暗的空荡。 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比红裙更远的一抹背影,即便被黑暗模糊了轮廓,却依旧显得挺拔修长,总让她感到莫名的熟悉。 “找到了吗?” “没有。”她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容钦,“难道她没在这里?” “可能她陪着的客人对舞会不感兴趣。” “陪着的客人?”孟摇光懵了一下,想起薇薇之前说过的话,她的脸色突然有些发白,“她说过,今晚只需要负责我的……是不是因为我跑了,她就只能……” “也有可能在自己房间里。”容钦截断了她,“我们去找找吧。” “如果不在呢?” “……”容钦沉默片刻,说,“在这里的每一个女人,都习惯了那种生活,要怪也是怪创造九池的人,和那些消费者。” 孟摇光没有说话,只三秒后,她抬头道:“那就去她房间找找吧。” 容钦跟着她再次离开宴会厅,同时低声道:“如果房间也没有,可以等拍卖会开始的时候,没有客人会错过拍卖会。” “可拍卖会不是最后的环节吗?” “拍卖会的进行时间会很长,来得及。” “那你可以先带我去见她们。”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走进了长廊里,在他们身后,舞池之后的更深处,荆野正在查看拍卖会上将要抬上去的拍卖品,检查完之后,突然有人在他身后叫了一声荆老板。 男人一顿,转头看去。 着装雅致的女人于冷光灯中定定看着他,平时温柔的音色如同含了碎冰:“你是不是该好好向我解释一下。” 她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为什么林方西会来这里。” · 片刻后,宽大明亮的包厢里,荆野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 “能在这里见到林先生,林夫人难道不满意吗?” “满意?”女人冷笑一声,咬牙道,“我更想问你是不是疯了?” “怎么会呢?我分明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出这个决定的啊。”荆野笑起来,那张狰狞的恶魔面具覆盖他的上半张脸,与灿烂笑着的薄唇形成极大的反差与冲突,“有一部分的原因,还是为了林夫人你呢。” 第831章 长夜(九) 荆野盯着对面的女人,若非那目光隔着面具也依旧显得冰冷无情,只怕要叫人产生他正含情脉脉的错觉了。 “为了我?”女人完全不吃这一套,冷冷道,“那你就好好说,你是怎么为了我?” “据我所知,林先生一直都对红岭商会不屑一顾,以至于你和你的父亲一直都不敢让他知道你们和红岭商会的关系?” “明明知道却还请他来——这就是你说的为了我?” “当然。”荆野一点都不怕她的冷眼,十分顺畅且厚脸皮地给出了回答。 片刻后,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带着沉沉的笑意问:“林夫人,您难道就从没想过,和林先生修复关系吗?” “……”女人的瞳孔轻轻一缩,几秒后才给出反应,“修复关系?” 她像是笑了一声,温柔的音色带出近乎机械的语气,“我和他一直都是鸦海市上流阶层的模范夫妻,我们的关系有什么好需要修复的?” 顿了顿,她还道:“众所周知,他现在甚至连外面的情人都清理光了——就在今天还有人在为此而恭喜我呢。” 荆野微微笑着向后靠去,他翘起二郎腿,十指搭桥地放在膝盖上,以十分舒展而散漫地姿态道:“是吗?可这是为了你吗?” “这么多年都没有改过的风流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彻底改变的呢?”荆野微笑着,朝方如兰歪了下头,轻而清晰地道,“是从找到孟摇光开始的吧?” “……”方如兰僵直着背脊,整个人如同雕像般直挺挺地坐着。 可抓到猎物弱点的荆野却反常地没有露出笑容,反而神色冷淡了些。 他转了下脑袋,还抬手按了按脖子,突然间失去了某些兴味似的,攻击性陡然变得犀利起来:“因为孟摇光在乎这一点,孟摇光讨厌他的风流习性,说不定还直接亲口骂过他,所以他才清理掉了所有情人,企图能稍微挽回在女儿心中的形象。” “而你应该也能看出来,对你的丈夫来说,那些情人其实可有可无,只是生活中的一点调味品而已,现在没有了这些情人,他依旧过得很忙碌和充实,他的生活和以前没有任何差别,但为什么他从来不会为了你或者为了你的孩子而改变这一点呢?” 那双眼睛朝她看来,没有一点笑意,如同黑色的刺刀般扎入她的眼底,再扎入她的心脏。 “因为她不在乎你,也不在乎你生下的女儿——哦,或者比起你,你的女儿他还比较在乎一点吧,可惜那也比不上孟摇光,不是吗?” “这么多年的婚姻生活,你一天比一天更明白这个事实,又何必在我面前,装作不知道呢?”男人微微倾身过来,眼神很认真,“这样只会让自己更可怜,不是吗?” “……” 明亮的灯光照射下来,女人僵直地坐着,露在面具外的皮肤苍白如纸。 空气安静了好久,才响起她干枯而冷漠的声音:“你到底想做什么?” 荆野这时才又微微笑起来,依旧是很认真的口吻:“我想帮你啊,林夫人。” “哪怕似是而非,也总要在他身上得到些什么,享受到什么吧?” 他重新靠回去,微微抬起下巴,凝视着对面的女人:“他讨厌红岭商会,讨厌九池,讨厌这些肮脏的见不得人的交易与玩乐,所以你才需要隐瞒他,你的父亲才战战兢兢低他一等,干什么都不敢让他知道——这么多年你在他身上得到过什么?哪怕有一点点精神上的享受吗?哪怕那不是普世意义上的幸福。” 男人嗓音渐渐低沉:“哪怕是不健康的,在他人眼里扭曲的快乐?” “让他来参加一次宴会。”方如兰抬头看他,“我就能得到这些吗?” “为什么不呢?”荆野说,“他讨厌九池,却不得不来,他讨厌红岭商会,却不得不加入,他厌憎这些肮脏的交易与玩乐,却不得不成为同类——成为你的同类。” “你也太低估他了。”没等荆野落音方如兰就截断了他,带着一丝冷笑,“如果他是这么轻易就能改变的人……”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被她用牙齿咬在了唇间,带着股隐忍的怨憎。 “是你太高估他了。”荆野却不以为然,他甚至笑得有点不悦,“如果只有一次,只有一天,林先生或许会如你所说,依旧维持原本的高洁高尚的品性……” 他摊了摊手,动作嘲弄而夸张:“可如果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有了第二天第三天……如果他不得不长期来到这里,不得不经常与这里的人来往,不得不参与这里的交易,他还能一直维持原本的态度吗?” 荆野紧紧看着女人,微笑道:“林夫人,要知道,你一开始对九池,也是不屑一顾的,现在呢?” 女人眼神一紧,荆野继续道:“等到那个时候,等到你们彻底成为同类——你们或许能有更多的共同语言。” “而且比起这个,能把他那样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人拉入他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境地——难道你不觉得快乐吗?” “何况,你真的想把本该属于你女儿的林家,分给孟摇光一半吗?” 对面的女人紧紧咬住了嘴唇,似乎陷入了某种难堪而纠缠的思考中。 荆野任她去。 他靠着沙发,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掉的茶水,低头慢慢地喝着。 · 十分钟后。 有人敲响包厢的门。 荆野回应了一声,再对面前的女人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我们就算是彻底的同盟了,林夫人。” 他翘着二郎腿坐着,气场强横而漫不经心:“为了报答你的帮助,我有一个特别节目邀请你一同观赏。” 已经站起身的方如兰脚步微顿,侧头看着他。 荆野则抬手看了眼手表,随后道:“还有一些时间,你可以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等到拍卖会开始之后,你就能看到这个特别节目了。” “我刚刚说的话,或许今晚就能实现呢?” “哪句话?” “当然是让他参与进来。”男人展开手臂,微笑,“就在今晚,您的先生或许会在他最厌恶的地方,一掷千金呢。” 方如兰无声看了他片刻,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门外,男人脸上的笑才一点点剥离下来。 他没有表情地做在那里,又动了动自己的脑袋。 “星星要林家的财产做什么?”他自言自语道,“有我的就够了。” 他喝掉最后一点茶水,撩起眼皮看了下合拢的房门。 “贱人。” 他若无其事地起身,插着兜往外走,“等一切结束了就弄死你。” 第832章 长夜(十) 幽暗而空无一人的通道里,孟摇光站在某扇房间的门口,在久久等不到里面回应后,她又抬手敲了两下。 半晌,依旧没有声音。 “看来没在。” 旁边墙角探出一颗头,容钦靠在那里,声音很低,“你出去大厅等拍卖会开始吧。” “你呢?” “我就不出去了。”容钦把脸侧了侧。 “为什么?”孟摇光走过去,慢慢问,“说起来,薇薇之前说过,她今晚的任务主要是陪着我,你呢?你没有被布置任务吗?” 容钦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孟摇光点了点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道:“你在这里好像还挺自由的,是这里的规则本来就对男性更宽容,还是说有别的原因?” 她已经走到他面前,偏过来的视线带点闪烁的笑意,仿佛只是为了调解气氛而随口一问:“你那个让你去提高学历的金主,看来真的挺看重你的。” “……”容钦没有说话,只把头往灯光找不到的角落缩了缩,淡淡道,“你该出去了。” 孟摇光点了点头,也没有要继续话题的意思。 拐过这个墙角,走向外面大厅的过程中,她突然在某个位置听见了来自深处的一声闷响。 那应该是很大的动静,像是什么金属的撞击声,听得人耳朵难受。 孟摇光陡然停住了脚步,她转头朝声源处望去,通道里只有一颗颗规律分布的暖黄射灯。 “那边是什么地方?”孟摇光问容钦,又喃喃,“好像有点眼熟。” “是宿舍区,你之前找申玉的时候去过。”容钦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那个人,现在就在那里面。” 孟摇光思索了两秒才恍然,她望着那个方向,语速很慢地道:“我,能去看看吗?” “你想和她见面?” 孟摇光没有否认,灯光下她的语气甚至有些纯真:“我有点好奇……所以,我能去吗?” 对上她的视线,容钦点了点头。 · 这里的房门隔音都很好,直到孟摇光站在那扇门前,都再没有听见过里面传出的任何动静。 她试探着握住了门把手,往下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是锁扣动了。 居然没锁? 她的动作里明明白白透出这种疑惑,容钦简单解释:“不需要锁门,没有人敢带她走,她自己也出不来。” 说话间孟摇光已经按着把手将门无声推开了。 走廊的灯光落进去,斜斜照亮了一片黑暗的区域,她看见熟悉的铁链,自上下床的床角,一直蔓延到更暗处。 似被动静吓了一跳,那锁链神经质地抖了一下,随后又是一声刺耳的碰撞声,听得孟摇光忍不住皱起了眉。 “谁?” 一声慌乱的质问后,她习惯了昏暗的眼睛终于看清了人。 是孟迟婳。 她缩在床边的角落里,手腕脚腕上都扣着筷子粗的银色铁链,此时正眯着眼朝门口望来,半晌才能正常睁开眼睛。 站在门口的人纤瘦而优雅,穿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黑色公主裙,脸上戴着精致漂亮的面具,暖色的灯光正从她身后穿透而来,将那头蓬松漂亮的公主头烘托得毛茸茸的。 无害的,真的像个天使。 缩在床角的人立刻就爬了起来:“你是听到声音才来的吗?救我!救救我!你认识我吗?我叫孟迟婳,是个明星,你不认识我肯定也认识我妈妈,我妈妈叫孟金枝!我是孟家的大小姐!”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一边往门口爬一边哭道:“求你帮帮我!只要你愿意救我出去,我妈妈和我哥哥都会报答你的,随便你想要钱还是要别的什么,他们都会满足你!” 锁链发出铮的一声。 那是被拉长到了尽头绷出来的动静。 孟迟婳不得不停在了距离门口三米远的地方,她哭得越发伤心,抬起脸时正好落在狭窄的光线里,脸上又添了新的泪痕,在灯里闪烁出微光。 “是吗?” 片刻的安静后,来人终于开了口,“你是孟家的小姐。” “是!是是是!”孟迟婳拼命点着头,“你在手机上随便查一查就知道了,我绝对没有说谎!” “那你怎么会落到这个境地?” “有人害我!”孟迟婳立即说,嗓音几乎要撕裂,“是孟家的另一个女儿!是我妈妈的亲生女儿!你如果在外面有了解新闻就应该知道她是个怎样的贱人!她因为嫉妒我得到了她没有的母爱,又害怕我会在事业上抢了她的风头!所以处心积虑想对付我,联合了林家的人到处放我的黑料不算,居然还和这里的老板联合在一起想彻底毁了我!” 说着她又开始流泪,姿态楚楚可怜:“求你,求你帮帮我,我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这里的老板真的是个疯子,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求你了小姐,你帮帮我。” 她哭了好一会儿,直到察觉到四周长久的安静,才逐渐收了声音,重新抬起头带着点疑惑与胆怯地看去。 那个人依旧站在门口,半步都没有动一下。 直到此时察觉她的视线,才往里走了一步。 因为背着光又戴着面具,孟迟婳完全无法看到她的脸,甚至连嘴唇都看不清楚。 可片刻后,她听见了一道年轻清越的声音。 “你学两声狗叫吧。”她说,“那我就帮你。” 不带一丁点情绪的,近乎纯真的音色,却让孟迟婳石头般僵硬在那里,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产生了错觉,还侧了下耳朵:“什,什么?我好像没听清楚。” “你听清楚了。”来人背起手,一个孩子气却又很矜贵的姿态。 她像是不愿意靠近脏兮兮的孟迟婳,依旧站在几米外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气却并不傲慢:“但我也可以重复一遍。” “我想听你学狗叫,”她挠了挠耳朵尖,仿佛一只天真无邪的精灵,又很快把手背到身后,解释说,“我最近喜欢上听人学狗叫了。” “你试试看,要是让我满意了,我就帮你。” “……”孟迟婳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她还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眼睛茫然地睁着。 “能不能快点?”来人像是懒得等,“外边宴会还没结束呢,我没太多时间留给你——你要是不想的话,我就走咯?” 第833章 长夜(十一) 话是这么说,她脚下却半点要挪步的意思都没有,依旧平静地稳稳地站在那儿。 孟迟婳却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她只听到了那句“我就走咯”。 即将重新回到无尽黑暗中的恐惧让她的大脑一下慌乱起来,她无法放过眼前这个机会。 而且…… 她不甚明晰的视线抬起来,小心而阴暗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价值连城,甚至连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股巨额打理费的气息。 还有手腕上的链子,镶着大小不一的各色宝石,脖子则戴着一串限量版的珠宝——她曾在某顶级时尚杂志上看到过,是早已退休的设计巨匠的收山之作,全世界就十条,有欧洲贵妇喊出过一千五百万镑的高价,可买得起这条链子的人根本就不缺这点钱。 这样的身份——她拼命压下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羡嫉,心想,她或许真的能救她出去? 对这个地方尚还一无所知的孟迟婳,慢慢地坍塌了肩膀,撑在地上的手想要用力却被痛得啊一声叫出来。 “我要听的是狗叫,不是这个。”穿黑裙的少女不满道,“你不愿意就算了。” “不!不不!没有!”孟迟婳急促地回应,她膝行两步想要上前,却再度被锁链阻止,只好跪在原地。 在经过漫长而煎熬的沉默后,她终于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声音太小了,根本听不出来。” “……汪,”眼泪如泉水般从她眼睛里流淌出来,巨大的耻辱感如大山般压得她弯下了身,必须要伸手按着正在作痛的胸口才能继续下去,“汪汪……” 少女没有出声,孟迟婳便知道她还没有满意。 越来越深重的耻辱如熊熊烈火般灼烧着,将她烤得痛苦不堪,声音里也混入了凄惨的哭腔:“汪汪汪,汪汪汪……” 到最后她已经瘫倒在地,整个人都可怜地蜷缩起来。 学狗叫的声音和抽噎声混成一片,直至一道阴影落在眼前,又一个人从门口走了进来。 “不能耽搁太久。” 那个声音说。 孟迟婳没太听清他说话的内容,却隐约觉得这音色有点熟悉。 她便抬起朦胧的泪眼望过去,一个少年站在黑色的裙摆之后,在察觉到她的视线后也看了回来,目光平静,面容锋利而眼熟。 狗叫声突然停住了,随后,是“嗤”的一声。 身着黑裙的少女身体缓缓颤抖起来,她似别开了脸,抬手捂着嘴,却也不能掩盖住自己的笑声。 最后她干脆不忍了,噗嗤一声后,是越来越放肆的大笑,她笑得弯下腰,快要喘不过气来。 孟迟婳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又将视线移到那少年身上:“你怎么会在这里?” 好不容易少女才止住了笑声。 她站直了身体,抬起纤细漂亮的手指,探到后脑,将那个隐藏的结轻轻一扯。 摘面具的动作重新吸引了孟迟婳的视线,她蜷在地上重新看回去,麻木的视野里,天使面具被取下来,少女手里拿着面具微微侧头,灯光自她身后而来,勾亮她如画的轮廓与眉眼,乌黑的眼瞳染着淡淡的光,轻飘飘朝她瞥来,其中甚至还带着点笑出来的水光,虽居高临下,却清清冷冷,润泽而可怜。 即便是以她这样倒在地上的刁钻视角看上去,这也依旧是一张美得惊人的脸。 ——也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她痛恨惯了,也轻蔑惯了的脸。 孟迟婳脸上的表情全都凝固了,于是那些泪痕血痕便愈发的明显,将她整个人都变得面目全非。 “是你?”她隔了好久才发出梦呓般的呢喃,“是孟摇光?” 方才发生的一切,甚至她学狗叫地声音都仿佛还在这个房间里回荡。 不愿意相信的恐慌与比方才更大上百倍的耻辱感席卷而来,激发出她发狂的愤怒。 “孟摇光?孟摇光!孟摇光你敢骗我!你这个贱人!你怎么不去死!” 方才还奄奄一息的人此时已经从地上翻身而起,朝孟摇光直冲而去,锁链一次又一次地紧绷,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 她口中“贱人”“去死”之类翻来覆去的骂着,仿佛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同时却还有眼泪在滚滚而下,让人不难看出她剜心的懊悔与痛恨。 可今晚第一次露出了真容的孟摇光只是淡淡地站在那里,一如她还没摘下面具的时候那样,拿着面具背着手,无动于衷地看着孟迟婳一次次向自己冲来,又一次次被锁链扯住了手和脚。 她站在那里,一步都没有动过。 直到孟迟婳再也没有力气,在一次摔倒后瘫软下来,沙哑的嗓音也不再叫骂,她才终于迈开步子,慢悠悠地往前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她停在正不停流泪和喘气的孟迟婳面前,蹲下来,用指尖指了指她摊在地上的手指。 两只手,都血痕满满,其中一只手指还扭曲着形状,明显是骨头断了。 “痛吗?”她轻飘飘地问。 孟迟婳抬起眼,发不出声音,眼神却狠戾如要杀人。 孟摇光视若无睹,笑了一下:“应该还好吧?毕竟我在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忍受过比这还痛百倍的感觉了,你这才哪到哪。” 她把手收回来,揣在膝盖上,是小孩子般的姿势:“你身体上还一点伤都没有呢,只断了一根手指——荆野难道年纪大了,心也变软了?” “……果然是你。”孟迟婳喃喃道,“真的是你?” 她像是陷入了难以置信的想象之中,努力把身体抬起来:“你居然真的和荆野串通在一起了?是你让他这样对我的?怎么会……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做出这种事?不可能……你,你……” 垂眸睨着她仿佛深受打击到精神都快要错乱的样子,孟摇光倏地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真奇怪,明明刚才还信誓旦旦一定是我做的,现在知道是我做的了,却反而不相信了。” 她认真地盯着孟迟婳,好奇道:“你到底对我抱有怎样的期待啊?你是觉得我是圣母转世吗?无论你对我做了什么,我都会恪守着好人的标准,永远受着你的气,永远不还击?” 第834章 长夜(十二) 少女的声音落在半明半暗的房间里,轻柔得好似梦境,可她的瞳孔却如冰面投下的月光,叫人能窥见无边夜色的寒凉。 这段目光落在孟迟婳眼里犹如雷霆,将她自不愿醒来的梦中彻底惊醒。 当意识到这一切都不是做梦的时候,她开始一点点颤抖起来。 “孟,摇,光!你竟真的敢这样对我?”她咬牙切齿从口中逼出她的名字,不可置信而又绝望般地道,“你知道你这么做是犯法的吗?等我哥哥找到我的时候,你以为你能逃脱得了?你是不是疯了?!” “……”孟摇光低着头,唇边轻轻一弯,露出个温和柔软的笑容,“犯法?怎么会呢?” “就像你当初出卖我并不犯法,偷窃我的母亲我的身份我的人生也并不犯法一样,我怎么能做得比你还差呢?” 她撑着下巴,循循善诱:“你自己想想,我除了告诉你九池的存在之外,还做过什么事吗?明明一切都是你自己决定的,是你自己特意搞来了卡,是你自己主动来了九池,在没有邀请函也没有进来这里的资格的情况下,你不惜大闹会所也一定要下来,要见你想见的人——” 少女摊开手,做了个爱莫能助地动作:“瞧,这不都是你自己搞出来的吗?和我有什么关系呢?甚至最后你被关在这里,你的手被弄成这样,也都该由这里的老板负责……” 她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把孟迟婳断了骨头的指尖拎起来,在她的痛叫声里仔细端详了几秒又丢垃圾般丢开了:“我能犯什么法呀?” 她笑吟吟地说:“我除了告诉你九池的存在之外,别的可什么都没做,对于你经历的事也都一概不知,我能有什么错啊?” “你分明就是和荆野串通好了!”孟迟婳忍无可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瞪着孟摇光,又瞪向站在后面一言不发的容钦,“还有他!你早就知道他在这里工作?所以一下来就找他给你带路领你来我面前耀武扬威?!从你对我提起九池开始,你就把一切都设计好了!你故意引我上钩,这个人和荆野都是你的帮手!” “哈哈~” 少女轻快地笑起来:“你有证据吗?” 她凝视着眼前面目全非的人,柔软的唇一张一合,轻盈道:“我和荆野从没通过一次电话,也没见过面,他要怎么对你我可不知道也无法控制,至于帮手?比起只和你见过两次免得容钦,你不觉得你的亲哥哥作用更大吗?你的会员卡是从他那儿弄的吧?你总不能说你哥哥也和我串通好了?而就算你真这么说,我和你哥也没有过任何关系,手机通话更是没有。” “你看,”在孟摇光怔怔的表情里,孟摇光缓声道,“你没有证据。” 她微微俯身,以极近的距离让自己的脸印在孟迟婳充血的眼瞳里,在背光的阴影中轻声细语,字字清晰:“即便你我都心知肚明,就是我干的,那又如何呢?” 孟迟婳猛地缩紧了瞳孔,看怪物似的看着她。 少女却依旧笑吟吟的:“是我故意告诉你九池的存在,故意让你哥哥听到,我早料到你会想尽方法来到这里,也早料到你会不择手段来见荆野,我甚至不用猜就知道荆野将会怎样对待你,那又如何呢?我现在已经承认了——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你甚至连能用来录音的手机都被人拿走了。” “……”孟迟婳猛地向她抓来,少女机警地起身闪退,避开了她染血的指甲,倒是她撕心裂肺的嘶吼刺得她耳朵发疼。 孟摇光站直了,怜悯地垂眸看着她:“真可惜,你本来掌握着所有的主动权来着。” “人怎么可以这么多年还一点没变呢?我的陷阱是为多年前那个虚伪又恶毒的你准备的,你是一步都不带偏地踩了进去啊。” 扑了个空的孟迟婳摔倒在地,受伤的手砸在地面,让她不得不发出痛苦的哀鸣。 “哥哥……我哥哥会来找我的。”她蜷缩着发出虚弱的声音,“你别高兴太早……我哥哥不会放过你的。” “那你就祈祷你哥哥早点来吧。”孟摇光弯了弯唇,“毕竟我等的人本来就是他。” 她用鞋尖在孟迟婳手指上点了点:“你么?充其量就是个用来引他上钩的蚯蚓。” 少女抬手重新把面具戴好,最后看了一眼瘫倒在地的孟迟婳:“那么,祝你好运。” “希望下次再见能在一个热闹点的场合。” 她彬彬有礼地说完,转身走了。 容钦也要抬步跟上,却在最后被人抓住了鞋跟,他垂眸望去,孟迟婳睁着眼看着他,眼里有种执拗的恨和不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她收买的?你以前不是很讨厌她吗?为什么?” 她用力抓上他的裤脚,声音很低很哑:“如果是为了钱,我可以给你加倍……” “你搞错了,我从来没有讨厌过她。”少年声音也很低,却很冷,比长长的锁链还冷。 “还有,她不是在知道你进来之后才找到我的——我在九池门口第一次见到你,看着你坐车离开后,立刻就打电话告诉了她。” 在孟迟婳愣怔的神情里,少年轻轻挣开了他的手:“我们早就在联系了。” 他往门外走去,即将走出房门之前,却又突然停住脚步,对门外转头看来的孟摇光说了声“等等”。 少年返身走来,在孟迟婳面前半蹲下来,深邃冷锐的眼瞳凝视着她僵硬的脸,低声却字字清晰地说:“今天见面的时候我没有给她打电话,她也根本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决定要带你下来见荆野的人是我。” “所以就算你最后死在这里,也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孟迟婳嘴唇动了两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少女站在门外敲了敲门,很礼貌的样子:“还不走吗?” 她并没有听见容钦的说话内容。 少年回了一声,站起身来,再没看地上的人一眼,转身走了。 片刻后房门再度合拢,世界重归黑暗。 孟迟婳瘫在地上,于黑暗中终于一点点明白了刚才听到的一切。 她逐渐蜷缩起身体,抱住自己,从喉咙中发出了歇斯底里地惨叫。 第835章 长夜(十三) “你看到了吗?林方西来了。” 如总统套房里的豪华盥洗室般设计雅致的卫生间里,有形容美丽的女人正在闲谈。 “那真的是林方西?就那个戴着金属面具的?”有人的语气不可思议,“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他居然也会来这种场合?” “怎么可能看错?有那种气质的男人鸦海能有几个,我看到李长生从他身边走过去,简直被比进了泥巴里——就李长生那样子还天天想跟林方西比呢?他们俩一个是戴着面具都荷尔蒙爆棚帅得人走不动路,另一个是戴着面具都挡不住浑身的暴发户气质,明明也是祖上富贵下来的,怎么就那么不上档次呢?” “那要看跟谁比咯?” 轻慢的嬉笑声里,另一个人又说:“林方西能是一般人吗?让挑惯了帅哥的千金小姐们都前赴后继想爬床的男人,诶对了,他以前不是不爱来这种场合吗?红岭商会的人都不敢在他面前招摇,怎么今天来了?” “谁知道啊,管他为什么来呢,待会儿去碰一碰。” “哟?兴奋了?” “好不容易遇见一次,不得试一下啊?”另一个女声妖妖娆娆地笑,“外面都传他已经为那个仙女老婆收心了,我信以为真,还一直扼腕没能睡到过他呢。” “行啊,那咱俩公平竞争。” “你也来劲儿了是吧?” “那可是林方西……” “那不管谁得手了另一个都不许发脾气啊。” “求个肉体欢愉而已,发脾气那是付出真心的人才会做的事。” “在鸦海市谁还会求林方西的真心吗?他的仙女老婆都求不到。” “能求谁会不求浪子的真心啊?这不是没希望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嘛?毕竟那可是……” “那可是林方西!” 两个女人异口同声,随后对视一眼,大笑着手挽手地出去了。 过了好久,本以为无人的隔间里发出一声轻响,有人推开门走了出来。 她步伐有些不稳,来到镜前时却已经站定了。 镜子里映着她脸上漂亮的面具,以及面具下露出来的嘴唇,还有部分略显苍白的皮肤。 两个贵妇的交流仿佛还回荡在这里,她们如此明目张胆地觊觎着林方西,可提起林方西的妻子时却丝毫不带恶感与嫉妒。 这或许是因为她们不在乎,但在她看来,更大的因素应该是,林方西并不爱她。 所有人都知道,林方西并不爱他的妻子,因此即便人人都觊觎林方西,却也人人都不嫉妒林夫人。 其实以前不是这样的。 方如兰隔着镜子与面具看着自己,怔怔地想起了很多年以前,那时候他们才刚刚订婚,即便早知道是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豪门结合,即便早知道林方西是风流满鸦海的浪子,她却依旧忐忑慌张,欢喜到无以复加。 毕竟那是一个只要看着就足以让人陶醉的人,何况他还有那样强大的身世背景,与丝毫不逊色于家业的头脑和能力,他甚至还有恰到好处的绅士风度,与不冒犯人的幽默,以及天赋极高的绘画能力——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就为她画了一幅素描,即便只是极简略的笔触,却寥寥几下就勾勒出最动人的神韵,其中最叫她动心的,是她颊边被风吹起来的几缕发丝。 那样柔软而栩栩如生的弧度,只看着就能叫人想象出风的轻柔——即便已经无数次地说服自己,告诉自己那只是他对未婚妻这个身份所展现出来的礼仪。 因为他有一双漂亮的,不失礼貌却很冰冷的眼睛。 ——可还年轻的她又如何能逃脱呢? 即便他根本就没有对她撒过网,她却依旧在接过那张画的时刻,听到自己上钩的心跳声。 之后就是不断劝慰自己,在幸福与忐忑,快乐与警醒中来回往复的过程。 可她怎么会知道,这个过程会如此短暂。 当名声赫赫的孟金枝抱着一个婴儿来到林家,她才从“自己已经得到他了”的梦里惊醒过来。 彼时她已经怀孕,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连亲子鉴定都没做就直接把孩子留下了。 她说不出任何反对的话,因为结婚之前林方两家就已经签订了协议,这场婚姻只是两个家族的联合,或者换一种说法,是方家单方面的捆绑,想要从林氏汲取利益,而林家只是在众多豪门之中选中了名声好的方如兰而已。 协议上明明白白地说了,这一场婚姻中林方西必须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留下一个流着方氏血脉的继承人,至于忠诚?爱情?不在他的责任范围内,与之相应的,他将要带给了方家无比的财富与机会,让方氏从鸦海的普通豪门中脱颖而出。 ——这些明明都写了,可她却从未记在心里。 直到那个孩子的到来,她看着自己的丈夫抱起和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以一种极其生涩的不熟练的姿势,甚至露出了有些手足无措的新鲜表情——如果那是她的孩子,她想必一定会内心酸软到想要流泪,欢欣快乐到难以言喻。 可那不是她的孩子。 她爱的男人,她的丈夫,第一次成为一个父亲,居然不是为了她的孩子。 天知道她有多憎恨孟金枝,天知道她有多痛苦到无数次想要从林氏大楼上跳下去。 可这都没能彻底消灭她的妄念。 真正对林方西死心,是在孟摇光“失踪”之后,在漫长的时间里,她如愿以偿看到他越来越重视自己的女儿,却又在日复一日中越发地明白,他真的是一个没有心的男人。 他根本就不会爱人,也有永远不会为了某个女人而让自己变成世俗意义上的好男人和好丈夫。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她经历了无数人的羡慕,嫉妒,又在林方西一如往常的风流里被人轻视,被人不再提起。 她是和无数女人们一起领悟的,有关林方西根本不会真正爱上哪个女人这件事——她以为自己领悟了。 比这些女人更加深刻地领悟了。 可是…… 方如兰看着镜子,面具底下,有一串水珠滚落下来,消失在明亮的光线里。 她抬手触了一下,指尖沾染了湿迹。 第836章 长夜(十四) “看来我还清醒得不够彻底。” 她喃喃自语。 否则,怎么会对荆野的话如此动心呢? 仿佛在镜子里再度见到了那张脸。 历经岁月流逝,已经不再年轻,笑起来风流气度依旧却更添了从容与深沉的脸。 如此傲慢,傲慢了这么多年,从未真正看过她一眼的林方西,如果如荆野所说,坠落成自己曾经最排斥与轻蔑的人,还能对她一如往常的冷漠以待吗? 倘若他也混迹于此,混迹于那些整天不是赌就是毒的人群之中,他还能如此高傲吗? 倘若他们在这个肮脏的地方相遇,倘若他知道了她在这里都做过些什么,知道她也如他一般地出过轨,猎过艳,他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方如兰直直地看着镜子。 她自己的脸已经消失了,她正和她想象中的林方西对视着。 那个男人似乎正对着她笑,她于是便也慢慢露出个笑来。 “我想试试。” 她嗓音梗塞,轻轻地说,“让我试试吧,林方西。” “如果我把你和你最爱的女儿一起毁掉,你会不会后悔?” 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方如兰立即擦掉了下巴上那滴泪,低头洗手。 有人走进来,脚步声逐渐靠近。 她低着头擦完手,又从包里拿出润手霜,动作优雅细致地涂了手,这才转身走了,她动作不紧不慢,却从头到尾都略低着头,避免了来人认出她的可能。 直至门被合拢,走进来的那个人去上了厕所,出来后也停在镜子前面洗手。 待到水流声停止,她才抬起头来。 镜子映出她面具上的两滴泪珠,以及一双乌沉沉的眼睛来。 她朝女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垂下眼皮,甩掉了手上的水珠。 · 宴会还热闹着。 舞池里依旧有人在跳舞,可也有更多的人在音乐声里转移战地,搂着男男女女进了大大小小的包厢,还有人就在场上的游乐设施里玩了起来。 若只看这个宴会厅,这倒像是一场天真无邪的园游会。 孟摇光在等待拍卖会开始,她原本在大厅的角落找了个位置缩着,却耐不住总有人过来搭讪想邀请她跳舞,她忍了半天又始终没发现薇薇的身影,最后干脆放弃,寻进了大厅最深处,在那个无人问津的电影角呆住了。 宽大的沙发足以挡住她的身形,她缩在里面,随便找了部电影来放。 当然不是《第三只玫瑰》,她把那张影碟毫不客气地掰成碎片丢进垃圾桶,连海报都撕碎了。 荧幕摇摇晃晃地亮起来,遥远的地方传来人们嘈杂热闹的脚步声以及说笑声,还有音乐,以及少部分近处的人来来去去的动静,她缩在沙发里,电影里在播什么是半点没看进去,却也难以去思考别的事情。 思绪像是被眼前昏暗变幻的光拉扯着,沉沉坠入更暗的谷底,最后这世界着名的电影变成了她用来计时、以及催眠的工具。 当荧幕上的人都变得影影绰绰的时候,突然有阴影自身后覆盖下来。 不远不近地,立在沙发后面。 她懒得动,便在长久的沉默后,听见那道影子说话了。 “怎么不去玩?你不是很喜欢游乐园吗?” 近乎温柔的语气,用冰凉的金属音色呈现出来,有种别样吸引人的魅力。 可孟摇光依旧没从昏昏欲睡中清醒过来,她半梦半醒地吐出一个字:“脏。” “……”又是一阵沉默,那声音长叹一声,“真遗憾。” 这一次说话,他的语气带上了点点笑意,不再有那种叫人头皮发麻的温柔,听在孟摇光耳里倒正常了许多:“不过没关系,在这里你拥有完全的自由,无论你想玩什么,或者什么都不玩,全都随便你。” 那个声音继续说:“不止是今天,将来的每一天,你在我这里都拥有这样的权利——如果你喜欢游乐场,我就在任何地方为你搭建只属于你的游乐场,如果你喜欢安静,你呆着的角落就永远不会有人来打扰。” “那你滚。”孟摇光半闭着眼说,“我现在想要你滚。”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你真该好好感受一下,这场宴会的每一个细节。” 就像没听到孟摇光让他滚的话一样,那道影子若无其事地说:“这是爸爸给你的诚意,也是我给你最后的机会。” “让你去死的机会?”她虽耷拉着眼皮,口中却寸步不让,可他依旧装听不见。 “如果你愿意主动回到我身边,完成你当年的承诺,所有人都可以迎来圆满的结局——我甚至可以把这里的客人名单以及他们的犯罪记录送给你。” “呵。” 少女闭着眼,用冷笑回答了他。 “乖乖,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那个影子忍俊不禁地说出让孟摇光想呕吐的话,“可如果你决定由我来邀请你回到我身边,我也是没有意见的。” “你现在喜欢上艺术了,或许会更喜欢壮观一点的结局和复杂一些的过程,爸爸全都会满足你。” “……”孟摇光突然睁开了眼睛,昏暗中她的瞳孔映着荧幕上闪动的光,以及光里高大修长的影子,她盯着那道影子,问,“你是不是觉得你无所不能?” “当然没有,我没有这样自大的毛病。”影子轻轻笑起来,“相反,我做好了无数次失败的准备,当然相应的,我也准备了无数个应对这些失败的方法。” “你知道,”他说,“我一向保持平常心,并且既来之则安之。” “……” 沉默中,有人从远处走来,并不靠近,却朝这边做了个手势。 那黑影摆了摆手,收回视线,再开口时语调依旧平缓含笑:“今晚除了宴会之外,我还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等到最后一件拍卖品上台,你就能明白爸爸的诚意到底有多大了,而关于到底要不要主动回来的问题——你的答案就保留到那个时候吧。” “我先走了。” 那道黑影抬起手,似想拍拍孟摇光的头顶,却被她反应极快地避开,还发出了一声刻意的干呕。 “yue” “……” 无奈地按了按额角,就像每一个父亲在面对自己调皮女儿时的态度。 那道影子转身离去了。 映在荧幕上的黑影渐渐缩小直至消失,电影还在播放着,孟摇光却保持着闪避的姿势歪在沙发里。 音响中传出闷闷的台词,模糊的光线落在她脸上和眼中,她半睁着眼,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方才的一切都像是半睡半醒间一场黑沉沉的梦,而当梦境消散,她在闹中取静的昏暗一隅中只感到无边无际的疲惫。 她数着电影的时长,再度闭上了眼睛。 第837章 长夜(十五) 又是钟声。 从钟声里恍若惊醒般地清醒过来时,孟摇光有种想要砸东西的暴躁冲动。 于是她也真的砸了。 手边一个一看就很贵的烟灰缸被她狠狠砸出去,将放在前面的影碟架生生砸倒,列在上面的珍贵影碟纷乱泼在地面,有些还发出了咔擦的碎裂声。 有负责这一块的服务生立即赶来,无声地清扫着现场,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甚至还贴心地问了一句:“您还要有什么需求吗?” ——好像砸烂这些东西就是她此刻的需求一样。 孟摇光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动:“我要你立刻去把这恶心人的声音停下来。” “好的。”那服务生竟然这样回答,“那您想把它换成什么声音呢?” “……”孟摇光忍耐地发出一声冷笑,“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听过吗?去换成这个。” 服务生立刻站起身来,转身匆匆走了。 孟摇光僵硬地坐在那里,定定盯着前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只是很短的时间后,耳边圣洁而讽刺的钟声竟然真的停止了,不过几秒后,欢快阳光的儿歌当真响了起来。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叔叔拿着钱,对我把头点,我高兴地说了声,叔叔,再见!” …… …… …… 不一会儿,那个服务生便回来了。 他恭恭敬敬地立在孟摇光面前,问:“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孟摇光说不出话来。 她被满足了需求,却一点都没有变得高兴起来,脸色反而更加难看,连牙齿都紧紧地咬了一下。 最后她冷冷看了眼垂着头的服务生,一言不发地站起来,一脚踢开脚下的影碟,转身沉默而气冲冲地走了。 那服务生则在她身后一直躬着身,仿佛面前离开的不是客人,而是皇帝。 ·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 儿歌唱响整座地下宫殿,某间烟雾缭绕的包厢里,有正要起身的贵客面面相觑了半晌,最后一起望向正在笑的荆野。 “你这是搞什么鬼?”有人问,“在这种地方放这种歌,专门召唤条子吗?还是在故意讽刺我们?” “想多了。”男人抚了抚枕在腿上的女人的背,在那欢快的歌声里笑眯了眼,“小孩儿调皮,刚好我也想为宴会增添点儿情趣而已,各位要是不满,我之后自有赔礼奉上。” “是吗?那我们的精神损失费可不能便宜啊。” 有贵客哈哈笑起来,又压低了声音:“据说荆老板的人手遍布鸦海所有灰色产业,不知道能让我们见识几分?” “好说。”男人站起来,搂着身边的女人一边往外走,一边笑着道,“等拍卖会过后,各位大可留下来继续与我谈生意。” · 拍卖会即将开始了。 也不知道已经是深夜哪个时刻,可在这里的人——无论是客人还是服务生,倒是个个都精神奕奕,一点看不出困倦来,仿佛天生的夜游生物。 孟摇光没有出去,她呆在那道用来分隔内外区域的巨大荧幕之后,透过缝隙看着外面逐渐变多的人群。 那些戴着面具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携着没戴面具的男男女女在椅子上落座,隔着一道幕布和一个看台,人人都面目模糊,身形闪动,再加上头顶灯光昏暗,将氛围营造得迷离虚幻,仿佛一切都是幻化出来的,有种诡异的气息。 不知道为什么,她形迹古怪地一直呆在这里窥视外边,虽有路过的客人投来奇怪的目光,却一直都没有服务生前来驱赶和询问,仿佛一种无声的纵容。 孟摇光感知这种纵容,手心却捏得很紧。 就像强迫自己咽下最厌恶的食物一样恶心反胃却又不得不如此。 她看了许久,直到眼睛都有些花了才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重新睁开的时候,外面的灯光一层一层地暗了下去。 从大厅的最远处开始,昏暗一点点逼近到看台,直至仅剩下这一片拍卖会所用的区域还亮着零星的暗光,她知道拍卖会即将开始了,而在最后一层灯光也暗下来之前,她终于在人群中捕捉到薇薇的身影。 孟摇光眼睛一亮,立刻从幕布后走了出去。 · 昏暗中无法看清她的身形,也没有人注意她,她得以畅通无阻地走向目的地。 心中牢牢记着那道身影的位置,孟摇光走过前面几排座位,又越过了几个已经落座的客人与服务生,径直在那一袭红裙身旁落座了。 她的到来似乎把女人吓了一跳,待到转头仔细看清了她脸上的面具,她更加险些惊得跳起来:“你,你怎么在这里?” 孟摇光有些奇怪地转头看了她一眼:“我不能来吗?”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们声音都很低。 而这一次转头,孟摇光注意到她的另一边坐着一个男人,正要偏头去看的时候,薇薇突然整个人都转过身来,以正面面对着她,也恰好把身后人的身形完全挡住了。 “你刚才去哪里了?”薇薇突然抬高了音量,吓了孟摇光一跳。 “你这么大声音做什么?我刚才有点事。”她立刻就忘了要去看那个无关紧要的男人,转正身体不看她,只口中道:“总之你没事就好,我也找了你很久。” “……”薇薇无声半晌,又放轻了声音,“你找我做什么?”她语气有些古怪的僵硬,“我看你又不需要我陪。” “你怎么知道我不需要你陪?”孟摇光往后靠了靠,也顺势离薇薇近了一点,但她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前方,却以很低的声音轻声对薇薇说,“我需要你。” “你需要我?”薇薇的语气更古怪了,“你需要我做什么?” “很重要的事。”孟摇光转头看向她,“你跟我来,我告诉你。” “……这种说法很像骗人。” “可我没有骗你,我从不骗人。” “……你不参加拍卖会吗?” “你居然觉得我会参与这种拍卖会?”孟摇光漠然道,“在这里多呆一秒我都想吐。” 顿了顿,像是察觉到薇薇此时的古怪,她偏头试图越过她往后面看去:“你好像不愿意跟我走?是因为这位客人吗?” 第838章 长夜(十六) 她声音压得很低,在满是嘈杂絮语的空间里只有薇薇能听得清晰。 薇薇立刻条件反射般猛地跟随她偏移了身体,牢牢挡住她的视线:“我没说不愿意!” 她心脏狂跳地说:“你先去吧,我马上过来。” 孟摇光顿住了。 她的视线最后朝那半明半暗间模糊不清的人身上投去一瞥,然后收回来,平稳道:“那我先走了。” 她起身离开。 薇薇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让狂跳的心脏渐渐恢复规律。 按住胸口,她闭着眼深吸一口气,这才转身朝身旁看去。 戴着木质面具的男人舒适地坐着,方才和孟摇光只隔着一人之远的距离,差一点就要被发现的惊险,也丝毫没有让他变得惊慌起来。 薇薇看着他无动于衷的侧影,几乎要产生他根本就不认识孟摇光的错觉,直到他头也不回地张口。 “你还不去吗?”他温和地开口,“她已经等了你两分钟了。” “……”薇薇回过神来,有些复杂地看着他,“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当然。”男人回答,“你老板不是吩咐过你?满足她的一切需要。” “……”薇薇缩了下瞳孔,猛地道,“你到底知道多少?” 男人显然觉得自己没有回答她问题的必要,转而道:“希望你好好照顾她,作为我今晚帮你的回报。” “……你这能叫帮吗?如果不是我威胁你你根本就不会管我。” “你以为那种威胁真的对我管用吗?何况就算如此,事实的结果也不会因为假设而发生改变。”他手指在裤腿上优雅地敲了敲,却是一种催促,“三分钟了,让人久等不是一种好习惯。” 薇薇怔然半晌,最后无话可说,她捏着拳头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往外走去了。 · 她们在变得昏暗的舞池边会和,暗淡下来的大厅里只剩下旋转木马还亮着彩灯。 孟摇光就站在旋转木马身边,身穿着黑色的裙子望着那片乌压压的人群,直到薇薇走近她都还出着神,没有把视线收回来。 “看什么呢?” 孟摇光终于看向她:“没什么。” 她转头道:“走吧,去你的房间说。” · “你疯了吧?” 在密闭的卧室里,薇薇吐出了和容钦口中一模一样的字眼。 她看神经病似的看着她:“你是不是真的疯了?居然能想出这么异想天开的事?” “我疯没疯,取决于你。”孟摇光对她的眼神不以为意,“我只是提出一个设想,至于这个设想到底能不能成型,有没有可能实现,有几分概率能成功,又到底该怎样去进行——这都取决于你对这里,对这里的人的了解。” “容钦告诉我,你是这地下最理解她们的人,也是最有可能说服她们的人,而据我上次所见,你同时还是最熟悉这里地形,最了解这里机制的人——现在你告诉我,我的设想,能实现吗?” 薇薇盯着她,嘴唇嗫嚅了两下,仿佛想都没想地喃喃张口:“我的回答?我的回答就是你简直就是异想天……” “你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孟摇光截断了她的话。 少女坐在椅子上,把椅子往前移了一段距离,脸对脸地近距离盯着她,那目光仿佛要变成钉子深深扎入她的眼底她的心脏。 “你不后悔吗?” 她问她,“上次没能从那个通道里离开,你不后悔吗?” “……”薇薇僵住了,就像被突然钉住了七寸的蛇,从头到脚到眼珠,因为被死死抓住要害所以一动都不能动一下。 而少女还在说。 “申玉已经回家了。” 她很平静地陈述:“虽然暂时休学,可她回到老家也很好,可以陪父母经营农家乐,在山上,和闹市有一段距离,却也不算远,随时可以深入人群,又能自由地在山林里行走,钓鱼和看星星,她有大把的时间和大把的风景用来疗愈伤口。” “就算永远都不能忘记这段回忆也没关系,她总有更多的好的记忆来填满人生,直至将这段回忆变得不值一提。” “你呢?” 分明是如此平静冷静的语气,却如同含着世间最美味最甜蜜的糖分,透着股巨大的难以抵抗的诱惑气息,“你不想去见见她吗?在明亮的阳光里。” “……”薇薇怔怔的,她眼瞳映着面前的少女,却又好像根本就没有在看她。 她只看到了曾在手机屏幕里见过的虚幻的星空与自由的人群,然后毫无所觉的,有豆大的泪珠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 孟摇光就像根本没看见那滴眼泪,她凝视着她十多年不见自由的眼睛,又缓缓地,清清楚楚地问了一遍:“告诉我,我的设想,能不能成行?” 薇薇颤抖着嘴唇,半晌后才发出嘶哑的声音:“好。” ——这并不是问题的答案。 这只是她的回应。 孟摇光却依旧笑了起来。 面具上的眼泪似也在回应她唇角的笑容,闪闪地发着光。 · 由昏暗灯光圈成的小型拍卖场上,客人们已经到齐了,和许多妖娆的男男女女一起将那些座椅填满。 搭建的高台上突然亮起一束聚光灯,照亮了一个纤瘦窈窕的身影。 正是宴会开始时开舞的那个少女。 她此刻已经换了一身装束,穿着清纯的白裙子,袅袅娜娜地站在台上,对众位看客露出羞赧的笑。 仅这么一个主持人的选择,就已经让在场的许多贵客们发出了意外惊喜的感叹声。 “荆老板可真会搞。” “心思巧妙啊……” 在众多交谈声里,少女拿着话筒说了段中规中矩的开场白,然后很快就进入了正题。 她虽然面有羞涩,却似乎并不惧怕这种场合,很快就变得落落大方起来。 “作为今晚盛宴的最后一个环节,这场由我们老板精心为各位贵客准备的拍卖会,将由一件特别的拍卖品拉开序幕。” 她往旁边退开,有两个身穿马甲的男服务生推着一个黑色的箱子走上台来,直至把箱子停在台上正中央才停住。 白裙少女转身面向众人,微笑道:“大家请看,第一件拍卖品——” 她张开右手,做了个展示的动作,男服务生便弯腰将那个箱子面向台下的那一面打开了来。 咔的一声后,箱子里的东西缓缓被聚光灯照亮了。 “早已去世的络涩品牌创始人,在一百年前设计的第一款蓝宝石珠宝全套,起拍价,两百万。” 第839章 长夜(十七) 穿过了曲曲折折的长廊,当通道里的灯光不再奢华,壁纸也变得普通而斑驳,地上的地毯更是因为太久没换而显得陈旧又肮脏,似乎积攒了多年的污垢,即便有人清扫灰尘,也扫不去上面留下的汤汤水水的痕迹。 如果说之前走过的区域是超星级酒店的豪华通道,那么此刻孟摇光经过的,大约就是个快倒闭的老破小的走廊。 原本还想问住在这边的人会不会有被糟糕客人打扰的可能,可现在看了这地方的环境她就打消了这个问题——没有客人会在见到了这样的走廊后还能兴起进来搞艳遇的念头,何况这里的贵客个个都养尊处优得恨不得住在金子铸就的宫殿里。 一路沉默地来到了最深处,像是这座地下宫殿的尽头,头顶甚至有没有及时修理的电灯,一闪一闪地照着地面,把氛围搞得好像灵异现场。 “容钦待会儿就不要进去了。”一路都沉默着的薇薇到这时终于说话了,她看了眼始终跟在后面的少年,道,“虽然这里的女人大多对你印象不错,但你毕竟是个男的。” 容钦没有反对:“我待会儿守在门口就行。” “你倒也可以听听。”她嘲弄似的看了孟摇光一眼,“我也很好奇这位异想天开的大小姐到底打算用什么话术来说服她们。” “既然都已经同意帮我,就别在这里冷嘲热讽了。”孟摇光毫不客气地戳穿她,“特别的言行不一。” 薇薇梗了一下,轻轻哼了一声,随后又压低了声音道:“你最好做好准备。” 她警告道:“如果只打算拿用来对付我的诱饵来引诱她们,我劝你还是赶紧掉头——她们可不是我这种你随便勾引两句就能上当的傻子。” “别妄自菲薄啊,你要是傻子怎么会坚持到现在都不肯认命呢?”孟摇光的语气随意得叫人分不清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幽默,“只有聪明又优秀的人才能像你这样活着。” “……我总觉得你在嘲笑我。” “心理阴暗。” “……” 轻松的聊天在一间看起来像是洗衣房的门口停止,孟摇光终于见到了生活在这里的第一个人。 她背对着门口,正弯着腰在盆中手洗一条裙子。 她身上穿着的也是裙子,可比起外面那些光鲜亮丽的款式,她身上的裙子显然已久又破又旧,却迟迟没有换掉,烂布一样的挂在身体上,正随着她洗衣服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一些残留着疤痕的苍白皮肤来。 薇薇似对这里熟门熟路,敲了敲门喊了一声:“玉姐。” 她低声对孟摇光耳语:“她叫小玉,你跟着我叫就行。” 孟摇光点了点头,看到那女人侧了下头,甚至都懒得完全转过来看一眼来人,就发出了声音:“薇薇啊,怎么来了?今天你不该忙吗?” “……”孟摇光一时间被这把嗓音震住了。 最初被薇薇的音色震住是因为太好听太悦耳,与此刻的感受完全是两个极端。 难以想象是经历过怎样的变故才能让嗓子发出这样嘶哑如火烧的音色,叫人听一耳朵就能想起惊悚的画面来。 可即便这音色如此难听,她的语气倒还是懒懒的——不是慵懒,而是对一切事物都失去兴趣的,死气沉沉的懒。 “你倒是对外面的事知道得清楚。”薇薇像是习惯了这音色,若无其事地与她对话起来。 “我也不想知道,偏偏有人对外面的事好奇得很,天天挖空了心思打听,倒是很向往以前的生活呢。” 薇薇忍不住冷笑一声:“这种人你就随她去呗。” 忍住了要继续说下去的念头,她及时进入正题,轻轻咳嗽一声,放轻了音量:“玉姐,你回头看看我,我今天来是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的。” 一直不停洗着衣服的女人这才终于停下来,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坐直了身体,朝门口转身。 与嘶哑难听的音色相反,转身的女人露出了一张即便有几许纹路也依旧不掩美丽的脸,若不是太瘦而影响了轮廓的流畅,这份美只怕还要再惊艳几分。 可跟孟摇光惊艳的反应不通过,当少女纤瘦美丽而衣着精致的身影进入她视野时,那张美得惊人地脸上陡然变了神色。 “这是谁?”她惊怒不已地嘶喊起来,“你带了什么人来?!你想干什么?!” 就像久居家中的动物突然被猎人端着枪闯进来,她惊慌地直接撞翻了洗衣盆,带着泡沫的水顿时泼了满地,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这动静不小,在原本安静到荒凉的走道里传播,很快就引来了一声又一声开门声,开始有人不断地接近过来。 “怎么了?” “什么动静?玉姐你不会摔了吧?” “都跟你说衣服放着我来洗了……” 孟摇光看到了一个又一个女人。 她们大多容貌姣好,但大多都看得出有些年纪了,只有少部分还正值青春。 只是无一例外,她们都穿着旧衣服,有的是衬衫,有的是裙子,有的套着男士的外套…… 同样无一例外的,是她们都对突然出现的孟摇光露出了警惕而惊慌的神情。 “这是什么人?” “薇薇,你带了谁来……” 薇薇没有理她们,她只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拽住了玉姐的手:“玉姐你冷静下来听我说!她不是这里的客人,她是偷偷潜进来的,想帮你们的人!” 她扯动玉姐的手,重复而高声地喊了好几次,才勉强让玉姐安静下来。 而当她安静下来,其他女人也就都镇定了许多。 “你说什么?”玉姐依旧是警惕而不善的神情,冰冷而刺人的目光刮骨刀一般从孟摇光身上刮过去,“你在搞什么乱七八糟的活动?” 薇薇闭了下眼,看了看四周,镇定道:“我们先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聊聊——就当给我个面子。” 她在所有人不信任的目光里强调办的加了最后一句。 玉姐不情不愿,却还是勉强答应了。 “跟我来。” 她冷冷地说,还特意绕开孟摇光几米的距离,领着路出去了,那神情加动作仿佛孟摇光身上有什么脏东西似的。 孟摇光倒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吱声,只安静呆着,跟在她们身后出去了。 第840章 长夜(十八) “连容钦也来了?”经过少年身边时玉姐多看了一眼,“你倒是准备充分。” 被她的阴阳怪气噎了一下,脾气并不好的薇薇强忍着帮孟摇光说了句好话:“不是我准备充分,是她准备充分。” 玉姐就像没听到似的打开了一扇房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较为宽敞的卧室,靠墙摆着两张床,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些极其简单的家具,连凳子都只有两个。 等到玉姐往床上一坐,其他跟进来的女人也都纷纷把两张床的床沿坐满了,最后就只剩下那两只矮凳子留给孟摇光和薇薇。 孟摇光倒是还好,薇薇却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以前我来都是座上宾的待遇。” 玉姐以一声冷笑作为回应,随后道:“有话就快说,我们也没那么闲。” 这一次没用上薇薇,孟摇光主动开了口:“你们好,我叫孟摇光。” “没人关心你的名字,也没人关心你是怎么骗到薇薇和容钦的。”玉姐用嘶哑难听的嗓音冷冷道,“我们只想赶紧听完你要说的话,然后去干自己该干的事。” 没有在意她攻击性极强的话,孟摇光笑了笑,抬手把脸上的面具取下来。 “既然你答应了要听完我想说的话,那我估计会耽误你们很长时间。” 她那张年少而美丽的脸在灯光下闪耀着,如同宝石般映入每个人的眼里,却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不过关于我来这一趟的目的,我倒是可以长话短说。”她也同样没有任何涟漪地开口:“我想让你们从这里离开,去地面上过你们该有的生活。” “……” “……” “……” 一片死寂地沉默。 半晌,才听到玉姐刺耳的嗓音:“我还以为你说的帮忙是让我们重新到前面去伺候那些‘贵客’。” 她根本不理孟摇光,眼神古怪地对着薇薇说:“原来你说的帮忙居然是这么夸张的内容——你被折磨太久,现在终于彻底疯了?” 今晚一直是孟摇光被说疯了,现在终于听到薇薇也遭遇一次,孟摇光差点要笑出声来。 而薇薇更是久久无语:“我真的没疯——好吧,我刚开始也真的以为她疯了,可是……” “接下来就让我来说吧。”孟摇光打断了她,“既然有这么大的诉求,我当然要展现自己的诚意才行。” 玉姐将视线重新转移到她身上,眼神依旧古怪而冰冷,甚至含着隐隐的憎恨和敌意。 ——那是对一个群体统一的感情,就算此时的孟摇光换一张脸换一身装束,只要她代表着那些来这里消费的人群,她就永远只能从玉姐这里得到这样的目光。 可孟摇光自己知道,她并不是这里的消费者。 她是来这里打猎的猎人。 少女站起来,并不和这些女人说话,而是转头朝房门半掩的门口看去,从缝隙里可以隐约看见守在外面的少年的衣袖。 她略抬高了声音,喊道:“容钦,你不许往里看。” “……”少年侧耳听到,反映了一会儿才回应,“不会看的。”顿了顿,他又冷淡地补充,“也没有人会靠近。” 孟摇光收回视线,朝正盯着她的玉姐笑了笑,突然抬起手,伸到腰侧,拉开了绑在那里的细带。 两边的带子都被她拉开,这条美丽而高贵的礼服裙就这样,被她脱了下来。 ——猝不及防。 白皙纤瘦的少女身体陡然暴露在灯光下,让所有正以各色目光观察着她的女人们都来不及反应,脑海一片空白地呆住了。 连薇薇都呆住了。 在她们的目光里,少女似瑟缩了一下,却只在几秒后就变得坦荡无比。 “别误会。”她甚至笑了一下,“我不是暴露狂,也不是有奇怪癖好的同性恋。”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我们算是半个同类。”她在灯光下展开双臂,向大家展示她的身体,“虽然目的可能不同,但你们身上的伤疤,我身上也有。” 她的声音唤醒了女人们的神智。 听懂了这句话后,她们才逐渐看向了她的身体。 只着了内衣裤的少女此时打扮皮肤都暴露在灯光底下,于是那些平时能好好藏在衣服里的伤疤也就无所遁形。 它们看起来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大多分布在腹部,侧腰以及后背上,有些密集地重叠着,有些则零星散落。 在场的人没有人会不熟悉那些疤,那是遭人殴打,以棍状物,或者鞭状物狠狠撕裂肌肤后留下的疤痕,它们如难看的树皮或陈年墨迹般盘踞在白皙细腻的肌肤上,叫人看一眼便心里难受发紧。 有坐在孟摇光身后的女人喃喃发出了声音,直至出声才发现自己喉咙也在发紧:“你背上,是什么?” “是纹身。”对所有疤痕都坦坦荡荡的少女有一瞬间垂下了眼皮,可接着她又笑了一下。 “你可以摸一下,下面是烫伤留下的疤。” 她温柔的说。 坐在她面前的玉姐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用丝巾挡住的脖子,孟摇光察觉到她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 像是察觉到什么,她解释道:“别误会,这烫伤倒不是外人干的。” 顿了顿,她说:“是我妈妈干的。” “……” “……” “……” 又一阵窒息而不知所措的沉默。 薇薇直接已经放弃了表情,从孟摇光脱掉衣服开始,她整个人就如同陷入梦境般脑袋空白地定格在那里。 打破沉寂的是一件轻轻拢在孟摇光身上的衣服,很轻很薄很旧,却很温暖,来自她身后,不知道是哪个女人。 “披着吧,别感冒了。” 孟摇光抬手拢住衣服,堪堪遮住身体,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我说,可能会耽误你们不少时间。” “因为我想说服你们,就必须向你们说明我的真心,而我的真心凝结于我的十九年人生。” “虽然短暂,但这或许会是个很长的故事。” 半新不旧的灯光下,少女抓着衣服拢住自己,在凳子上重新坐下来。 去掉了那层华丽光鲜的裙子,她反倒像在那旧衣服里被扒开了外壳,露出了更真实的内里。 比黑裙子和面具武装起来的外表要瘦弱无数倍的,苍白而纤细的,渺小灵魂。 混入这群伤痕累累的上了年纪的人当中,没有丝毫的违和,好似从一开始她们就是同类。 门外连余光都没有朝缝隙里偏移过一瞬的少年靠着墙,慢慢滑落下来,屈膝坐在了地面。 他脸上没有表情,耳边却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冰凉如水的瞳孔映着走廊上的苍白灯光,怔怔地不知道在想什么,呼吸莫名其妙地虚弱了下去。 第841章 长夜(十九) 昏暗中唯一明亮的聚光灯下。 箱子里露出的是一具洁白完美的女性躯体,她脖子上,耳垂上,交叉在胸前的手腕以及蜷缩起来的双脚上,都佩戴着配套的珠宝。 深蓝的宝石在她完全赤裸的身躯上愈发显得澄澈珍贵,仿佛极地里蓝汪汪的海水。 而那个正微薇颤抖着,垂着头闭着眼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女人,不像是人,倒更像是用来展示珠宝的工具,只是这个工具足够叫人惊艳也足够离奇,刚一暴露在灯光下便引来了许多客人的惊呼与惊喜大笑。 “三百万!” 立刻就有人乘兴举了牌子。 “三百五!” “加五十万也好意思喊啊?五百万!”有人财大气粗地笑,“就是不知道这珠宝是不是拍一赠一?总不能把珠宝卖给我却不给我放珠宝的架子吧?” 台上负责主持的少女甜甜微笑:“当然,顾虑到贵客们的需求,这个箱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将属于成功拍下珠宝的人——只是请原谅,珠宝架子无法从九池带走,只不过客人将拥有她长达五年的优先使用权。” “好!” “六百万。” “六百六十六万!” “七百万!” …… 欢声笑语中,最终这件“拍卖品”以一千一百万的价格落到了一个戴猫头鹰面具的客人手里。 服务生便推着那个又重新关上的箱子下了台,等待着贵客前去提取。 “希望第一份开胃菜能让大家满意,接下来是第二件拍卖品……”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空气里的热度正在不断升高,随着拍卖品一件又一件地被人拍下,锤子一声声落响,坐在昏暗中的人群也逐渐逼近了沸点,有人甚至直接踩在椅子上站起来举牌子,一点平时伪装出来的气度都没有。 而在这样喧嚣躁动的气氛里,有两个人从始至终都心不在焉。 他们一个端正坐着,从头到尾都没变过姿势地闭着眼睛,说他睡着了吧,他背脊却笔直,更像是在闭目养神,即便外形优越,却光凭着气质与散发出来的“勿扰”气场,便叫所有想靠近的人都望而生畏,不敢真的靠近。 而另一个虽然没闭着眼,却看起来什么东西都没看进眼里。 他翘着腿,支着腮,姿态优雅而风流,和其他身边围绕着“女服务生”的男客不同,他左右坐着的都是和他一样戴着面具的贵客,只是这两个明显对他有所图的女客却身体僵硬而神情无语,并不敢靠近他,只在偶尔找到合适的机会见缝插针地企图与他搭话。 “这个拍品你不喜欢吗?” “你怎么一件东西都不举?就没有看得上的?” “这老板心思真巧,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多花样的拍卖会,你呢?” “你自己一个人来这种场合,你夫人呢?” “这种东西也能拿出来拍卖?还叫价一百万?原价能有二十块钱吗?” 最后这句倒失去了搭讪的意图,更像是发自内心脱口而出的吐槽,中间的男人当然没有任何要回答的意思,倒是另一个女人给出了回应。 “你还不知道这些男人啊?”她也以吐槽的口吻没好气地说,“这东西肯定有很猎奇的来历,而越是猎奇的东西他们就越稀罕。” 像是被两个都对他有所企图的女人互相友好搭起话来的情况吸引了注意力,一直神游天外的男人终于回过神来,心不在焉地把视线移向了台上。 “如大家所见,这只是一把水果刀,九池里随处可见,便宜得很。”台上的少女笑眯眯地说,“可是等我说完它的故事,大家就会明白,这不是一把普通的水果刀。” 她露出神秘的微笑:“不知道这里的熟客们还记不记得多年前曾享誉鸦海上流阶层的小玉姐姐——就是那个比孟金枝赵清这种级别的美色还要更加让人惊艳的美人。” “她在九池创造的连续三年业绩第一的神话,至今都没有人破过。”少女小心捧起那把外形精致的水果刀,对众人展示道:“而终结了这个神话的,就是这把水果刀。” 少女捧着刀,微笑着认真介绍:“它曾经被小玉姐姐亲手拿着,割开了自己的喉咙,毁掉了她的声带,终结了她在九池作为顶级头牌的人生。” 越发兴奋的哗然之中,少女认认真真说:“在那之后这把刀就被负责人原样保存了下来,至今上面都还留存着一些血迹,当然,它们都已经发黑了,可即便如此,这还是一把见证了一个绝色美人的终结的刀子,它割开过小玉姐姐温热的肌肤,切断过她的血管,又被她的血液浸泡……” 蛊惑人心的述说里,少女沉醉地闭上眼,在刀身上轻轻一嗅,喃喃地自言自语:“谁知道呢?或许它还散发着姐姐身上的香气。” 她睁开墨玉般的双眼,如一只海妖般微笑道:“一百万,起拍。” “五百万!” 有人发出紧绷的喊声。 “七百万!” “一千三百万!” “一千七百万!” “两千万!” …… 现场的气氛走向疯狂,所有叫价的人都在面具下露出了狂热的表情,有人举牌的手都在发颤。 他们扭曲的面孔被精致的面具半遮半掩,汗珠却无法避免地从他们额角,鼻尖,以及鬓边滚落下来,将现场的气氛蒸腾得更加灼热滚烫。 而从这件拍卖品以后,就像开了匣子一般,越来越多来历猎奇的东西被搬上了高台。 “被xx姐姐用来砸破过孙先生脑袋的手表,之后为了惩罚自己和对孙先生表达歉意,她把这只手表吞进肚子里,又被医生剖开胃部取了出来,当然,现在这只表已经被洗干净了,起拍价两百五十万。” “这是在嘲笑孙xx那家伙是个二百五吗哈哈哈哈?” “三百万!” “五百万!” …… “被xx姐姐用来反绑过李先生的绳子,当然之后她为了反省用这根绳子把自己吊在房间里饿了整整三天,起拍价五十万。” …… “xx姐姐出夜时染红的床单,据说因为出血量太大,当时甚至引起了轰动,起拍价三百块钱。” …… “从xx姐姐最隐秘的地方温养出来的翡翠……” “xx姐姐在宴会上用来玩乐的酒瓶……” “xx姐姐被打断的指骨……” …… 一件又一件,起拍价被定得乱七八糟,来历也“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都被叫价到千万以上,越来越贵。 因为气氛实在是过于热烈,那两个原本只是在闲谈甚至在吐槽那些拍卖品的女人都忍不住跟着叫了几次价。 “真可怕。” 以一千三百万价格拍下了一面镜子的女人忍不住感慨道,“这里的空气里是不是都充满了酒精或者致幻剂啊?我怎么感到大脑这么兴奋,什么东西都想抢?” “是不是有酒精我不知道。”另一个女人也拍了个东西,此时吸了吸鼻子道,“但很多人都在拼命流汗是真的,我觉得好热。” 她们旁若无人地交流片刻后,终于想起来什么,不约而同地往中间看去。 与此同时,漫长的拍卖会终于走到了尽头。 第842章 长夜(二十) 穿白裙的少女走下台去,戴着面具的高大男人于昏暗中一步步走上台。 而台下,一直昏昏欲睡,再大的动静也都不起丝毫波澜的男人终于一点点撩起眼皮,将始终半掩着的瞳孔完全展露出来,清晰而冰凉地映出了台上人的身影。 “最后一件拍卖品,由我亲自为大家介绍。” “这也是今晚,最特别的一份拍卖品。” 九池的老板站在台上,姿态里带着郑重与认真,足以让任何人都无法错认他对这件拍卖品的重视。 连沸腾的空气都因此而冷却了不少,很多人都不由得开始认真听他说话。 “和之前那些拍卖品不同,先前的每一件东西所拍卖得来的钱,都将会用于九池的经营以及多服务项目开发,致力于为诸位贵客们带来更新鲜和周到的服务,可这最后一件拍卖品,拍卖所得的金额,将全部用来在全国各地搭建以星宿为名的孤儿院。” 戴银质面具的男人慢慢坐直了身体。 和他相隔半场距离,另一个始终闭着眼在假寐的男人无声睁开了眼睛。 他们的视线混杂在许多人的目光。 而所有人汇聚起来的焦点中,台上那个男人站在聚光灯里,向所有人介绍最后一件被推上台来的拍卖品。 它被装在明净而坚固的玻璃柜中,陈旧的书页隔着玻璃,泛出经年干枯的黄色。 “这是我最珍视的人,曾经看过无数次的,最宝贝的童话集。” “相信很多人已经在陈列区见过它了,因为在我心里是无价的,所以我只舍得拿出这么一本来拍卖。” 台下已经有人起哄起来。 “最珍视的人是什么人啊?”先前在包厢里和荆野交谈甚欢的那个客人惊奇道,“难不成荆老板还有女儿?” 闹哄哄乱糟糟的嘈杂之中,林方西听见自己的脑袋在嗡嗡作响,随后他与一片虚幻的嗡嗡声里,听见男人带着笑意的,肯定而近乎傲慢的回答。 “当然。”他理所当然地说,“就是我的女儿。” “这本书的拍卖所得将用来建成以她的名字命名的孤儿院。” 他在光亮的台上,目光却如刀般准确地投向黑暗的人群中,落在某个座位上。 然后他看着那位置,吐出了那个名字:“摇光,孤儿院。” …… 嗡鸣最终化作一声尖锐刺耳的耳鸣,蜂鸣警报器般炸开在林方西的脑海。 他目光木讷而专注地盯着那个同样看着他的人,没有表情地举起了牌子。 “两千万。” —— 就像一把刀锋倏然划破了气球,呲的一声后所有反应过来的人都陷入了茫然而惊愕的寂静,那两个女人更是看疯子般地看向了他。 可他浑然不觉。 唯独台上的人似半点惊讶也无,笑了笑后张口:“三千万。” 从他开口后,现场才再度恢复了热闹。 “什么情况?是谁在发疯?” “老板从一开始就想自己出钱为女儿建孤儿院吧?倒是可以理解,那那个叫价两千万的是想干嘛?故意抬价?” “要不哪个疯子会对一本屁用没有的童话集一口叫价两千万?也没有稀奇的来历,我看一百万都不值得。” “故意和荆老板作对?” 纷纷扰扰的讨论声里,叫价还在一刻不停地继续着。 “四千万。” “四千五百万。”荆野也不举牌子,他以主人的姿态撑在那个装着童话书的玻璃柜上,声音不紧不慢。 “五千五百万。”另一道声音也不高,甚至听起来还有些机械般的冷漠出神,却次次都能轻易压下满堂喧闹,让人不敢高声打扰,并且无论对方怎么抬价,他都次次抬高一千万的高价,倒真像个被输入了固定程序的机器。 “六千万。” “七千万。” “七千五百万。” “八千五百万。” …… 现场的人群已经被这一刻不停的叫价逼得麻木了。 直到客人的又一次叫价后,现场突然加入了另一道陌生的声音。 “一亿两千万。” “……” 这个声音冷静,冰凉,透着股从容不迫的温和味道,却瞬间压下满堂喧哗。 片刻的静止后,人潮沸腾般翻涌起来。 “疯了?” “又来一个疯子?” “难道那其实不是一本普通的童话集而是一本藏宝图?” “这又是谁?” “会不会是嗑药嗑上头了?” “可我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 “岂止这声音熟悉,刚才我就觉得那个最开始叫价的男声也很熟悉。” “甚至孤儿院的名字也很熟悉。” “我是不是在哪听过摇光这个名字?” …… 人群之中,不久前才回到拍卖会现场的薇薇终于被眼前发生的一切震到回过神来。 她转头看着依旧平平静静的陆凛尧,嘴唇动了两下:“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所以才会如此…… 如此什么,她想不出来。 面前的男人似乎也不在乎她在想什么。 一阵喧闹之后,叫价还在继续。 “一亿三千万。”另一位客人依旧冷冰冰地保持着一次一千万的抬价,似乎这一声陡然翻过一亿的加价并没有给他带去丝毫波动。 台上的人也微微一笑,轻飘飘地继续:“一亿三千五。” “加两千五百万。”陆凛尧说。 “一千万。”另一道声音冷淡地保持。 “加五百万。” “加两千万。” “一千万。” …… 别的声音已经渐渐消失了,没有人还能在这样冷静的疯狂中发出声音。 黑暗的人群里,分布在左右两侧的座位之中,那两道声音隐藏于人群里,与亮着灯的台上,站在中央的人形成一个半明半暗的三角形。 有人在人群中搜寻他们的声音,试图看清两个人的样子,却最终都是无果,只能听着那两道声音一次又一次地响起,与台上那道看似弱势却始终从容而不曾犹豫,甚至含着点笑意的嗓音争锋相对,又像是平静地互相应和着。 他们音色并不相同,唯一相同的,是平静。 没有丝毫波澜的平静。 却又因为逐渐高涨到一个可怕高度的叫价而透出另一股极端的疯狂。 “加三千万。”台上的人好似终于累了,一反常态地放弃了一次五百万甚至几十万的叫价。 就像停止了逗猫逗狗一样的,他按了按额角,抬头对台下黑暗的席位微笑:“我说的是美金。” 寂静了许久的人群,再度陷入了尖锐的沸腾之中。 第843章 长夜(二十一) “疯了!” “真的疯了,磕大了吧?” “那又怎么样?继续加价继续喊!” “这最后会流拍吧?” “不然呢?什么书能价值三亿?又破又烂还是本童话书?这不搞笑呢吗?” “这可不一定。” 沸腾的人群中,有顾客翘着腿,散漫又神秘地笑:“你们没听说吗?正在叫价的人当中,有一个是林方西。” “林方西?” 这个突如其来的情报让附近的所有客人都惊住了,连正在热火朝天起哄的人都从椅子上跳下来,转头一惊一乍地问说话的人:“真的假的?林方西不是从不跟红岭扯上关系吗?” “谁知道呢?”说话的人耸了耸肩,“但叫价的人的确是他。” “……” 好几个人面面相觑,半晌后有人最终甩出了问题:“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要拍这本书?这都已经叫到天价了。” “只看他会不会继续跟了。” “这还继续跟?荆野张口就加了上亿,我已经觉得他是疯了,林方西不能干出这么没脑子的事儿吧?” “难道之前的价格很便宜吗?”有人反问,接着又若有所思道,“只是这荆野,还可以说是为了他女儿聊发老父狂,这林方西一直跟价又是为了什么?” 他们对视着,莫名其妙:“总不能那么巧,荆野和林方西有同一个女儿吧?”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假设荒谬,几人很快就笑起来,将这个无厘头的猜想抛开,继续猜测别的可能。 沸腾的人群中,他们坐在较为角落的位置,半明半暗的光线将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他们自然也没有注意,在他们右后方的位置,正坐着一名女客人。 她独自一人呆在那里,眼神穿透了人群与昏暗,近乎惊怔地死死盯着台上的男人。 那些人说的话都被她听进了耳朵里,于是以前从未联想过的东西,突然在怪异的现状面前被毫无理由地串联在了一起。 她仿佛亲眼看见事实的真相在穿针引线,从孟摇光回到视线里开始,到荆野一个前科犯莫名其妙地空降九池成为大老板,再到孟摇光一次又一次地来到这里,偶尔甚至还会带上林半月,叫她不得不感到警惕和越来越浓重的反感,接着是荆野若无其事地告诉她,他看上了孟摇光,想把孟摇光留在这里,而她信以为真,与他结成同盟,然后……然后林方西也来了。 每一桩每一件,都如同印着画面的扑克牌,被真相的丝线串联起来,一一浮现在她眼前,于是一个让人心底发寒的事实——自从荆野来到这里,有关孟摇光的每一件事,都在朝着与她意愿相违背的方向发展。 而荆野的突然出现,正是在孟摇光被找回来不久之后。 女人盯着台上聚光灯里的男人,眼睛却没有焦点。 那些印着事实的牌面一路蜿蜒,最后终于呈现在她眼前的,就是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一幕。 那本破旧的童话书。 以摇光为名的孤儿院。 还有台上,那个微笑着,说“摇光”是他女儿的男人。 —— 所有牌突然沙尘般爆裂消散,最后浮现在她眼前的,是第一次听到荆野这个名字时,他父亲的随口一说。 “荆野啊,老实说是个很不得了的人,薛老头手底下所有见不得光的产业都由他负责,不过虽然权力很大,但他是个怪人,偶尔感兴趣了还会亲自去干最底层的事。” “而且,这个荆野吧,和你我也算有点特别的缘分。” 彼时从未在意过的父亲的神色,在此时突然如同驱散了迷雾般,变得尤为清晰起来,连同他嘴角隐秘的微笑,与浑浊目光里隐含的得意与满足。 父亲的神情消散在记忆里,让人难以接受的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方如兰在黑暗中颤抖着嘴唇,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冲上去质问荆野的冲动。 可她不能冲动,因为这里有林方西。 至少现在,她还绝对不能暴露在林方西眼前。 于是她不但不能有任何行动,还必须牢牢地坐在原地,任凭事情发展。 · 在荆野那一口发疯般的喊价之后,现场的沸腾之声持续了很久,而九池一向对顾客礼貌而纵容,拍卖会也并不会严苛遵守时间规则,直到这沸腾的声音逐渐平息下去,荆野才在台上慢慢问了一句。 “还有要加价的吗?”他说着,手里已经举起了木锤,“没有我就要宣布结果了。” 他微笑道:“多谢各位愿意成全我对我女儿的……” “五亿。” 一个冰凉悦耳的音色划开空气传至每个人耳边。 而人群仿佛已经麻木了,他们不再沸腾,反而寂静得出奇,只是不约而同地朝声源处望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拿着牌子从人群中举起,光看那一只手的形状与姿态,便能叫人想象出主人的风流与优雅,可他似乎情绪并不高,手也举得不高不低,一点都不像张口就甩出五亿的疯子。 那只手被映在朦胧的微光里,反而有种极致的冷。 “是林方西。” 有人在人群里低声说。 确认了这一点后,就再没有人怀疑这件拍卖品最后可能会因为价格太高而流拍了。 林家的主人,再高的价都出得起。 “谁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发疯?” 有人小声说,“搞不懂,但方老爷子要是知道这事儿肯定也要发疯了,方家最近不是正为城西那边的地皮焦头烂额吗?林方西这女婿能一掷五亿来拍一本破书,却不给岳父解决资金问题,老爷子知道了怕是要怄死。” “看他这样子是要叫价到底了。” “有林方西在,荆野只怕也无能为力了。” “这么继续叫价下去,哪怕是对林方西来说也是一次大出血吧?” …… 细碎的交谈声里,方如兰无声盯着那只举起来的手。 她那么熟悉的,艺术品一般的手,此时却在为她最害怕,也最憎恶的人抬起。 这画面仿佛已经凝结在她的瞳孔里,叫她一下就想到了前不久从荆野那里听到的话。 “为了报答你的帮助,我有一个特别节目邀请你一同观赏。” ——他要我看的,就是这个吗? “就在今晚,您的先生或许会在他最厌恶的地方,一掷千金呢。” ——岂止一掷千金,他好像根本就不在乎那到底是多少钱? “你真的想把本该属于你女儿的林家,分给孟摇光一半吗?” —— 不。 我当然不想。 “林家的一切,都是我女儿的。” 戴着面具的女人在黑暗中近乎无声的喃喃,不知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第844章 长夜(二十二) 没有人听见黑暗角落里不知名女人的喃喃自语,叫价还在继续着。 在那一声石破天惊的五亿后,台下的另一位客人居然也还在淡定地继续跟。 到最后场内除了三人互相跟价的声音之外,已经彻底没有人说话了。 可薇薇坐在这古怪的寂静里,视线却第一次离开了身旁的男人,台上的聚光灯里,那本置身于玻璃柜中的书毫无来由地吸引住她,让她不得不循着那本书,想到了不久之前…… 她刚从黑暗的通道之中走出,回到这片纸醉金迷的天地时,再次看到陆凛尧的第一眼,她便不受控制般地张了口:“你知道吗?” 男人从面具下投来了平静的目光,似乎对她到底在问什么丝毫不好奇。 可薇薇却已经失去了继续追问的勇气了。 她只想起那个房间里陈旧的灯光,和少女拢着衣衫时显得单薄瘦弱的侧影…… ·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我们是在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们到底算是什么人。” 少女嗓音恬淡,仿佛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童话故事,“一场高烧烧没了我的记忆,醒来第一个看到的,是暗无天日的地下室,挥着巴掌的大人,还有和我一样,挨打挨饿的小孩。” “醒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那个骗我叫他爸爸的人告诉我,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要挨打,只有在小时候挨了足够多的打,受了足够多的伤,人才能够长大,挨打越多受伤越重,长大后就越幸福,越能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对这段话坚信不疑,所以我从未因为挨打而对大人们心生怨怼,更加从未兴起过逃跑的念头,我只是害怕罢了,因为很痛。” 她像是有些出神,侧脸被灯光模糊了轮廓。 “最开始我是没有朋友的,因为我胆子小,又太爱哭了,我常常在晚上莫名其妙地哭醒,然后被打一顿丢到厕所里关起来,有段时间我老觉得身上有股臭味,想来这也是他们不愿意接近我的理由,虽然大家也都总是脏兮兮的,但还是不至于发臭。” 说到这里她甚至笑了一声,像是被那时的自己逗乐了。 “大概是因为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太久,挨了无数次打也没有让我变得更大胆一点,我还是那么爱哭,并且还越来越依赖那个打我的大人——因为在那时的我眼里,他并不完全是在伤害我,他是在让我快快长大。” “我想这样的我看起来实在是太蠢太该死了,所以第一次有人背着大人告诉我,这一切都是错的。那是一个比我大不了两岁的女孩儿,她长得不太好看,脸上有胎记,所以一般去街上乞讨这种事轮不到她,她也就总能找到机会在大人不在的时候和我说话。” “我想她一定出自一个不错的家庭,接受过世上最好的爱,所以才能在那么小的年纪就对我头头是道,跟我讲述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 “她说地下室里这些大人不是好人,他们都是人贩子,让我们挨打挨饿也只是为了更好的管理,以免我们升起逃跑的念头,而外面那些人能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只不过是因为他们没我们这么倒霉,他们只是普通地活着,挨打和受伤并不是成长的必要条件,而我们,我们本来可以在温暖明亮的房子里长大,我们本该有珍爱我们的父母,我们还该有教室用来听课,有老师教我们道理和知识……” 似是在找寻当时的记忆,她偶尔也会停顿一下,似是因为时间过去太久而生涩了一般,“可我最初,其实并不相信她的话,那些话对我来说太颠覆了,打破了我刚刚才树立起来的,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可耐不住她老是跟我说这些……” “在极少数的时候,我们会偷偷趴在地下室里那半个露在地面上的窗口上,打量外面的行人,她会指着很多东西向我说明,会对每一个行人做出猜想,而我们在那时最感兴趣的,是和我们同龄的,却又和我们完全不一样的小孩。” · “你看到了吗?那个穿着黄色衣服戴着小熊帽子的。” 长头发的小女孩指着正从墙边走过的人,“我前两天也见过和她穿得一样的小不点,他们穿的肯定是校服。” 在她旁边,另一个小女孩直勾勾望着外面那走过的漂亮衣服,吸了吸鼻子:“什么是校服?” “就是学校里统一发的衣服,所有小朋友都要穿上,这样出了校门,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哪个学校的学生。” 大一点的那个孩子说。 外面那个穿黄色小衣服的女孩儿已经被大人牵着手慢慢走远了,没有人注意到这条巷子的墙角里,还有一扇半掩在地面下的窗户,窗户里还趴着两个脏兮兮的小女孩。 她们没有再说话,只是不由自主地追着那逐渐远去的明亮背影,因为视线受限而不得不弯下腰歪过脸,直到把脸都整个贴到了铁杆上,就差把脑袋挤出去。 可那身影还是消失在她们的视线里,她们瞳孔中只剩下狭窄的巷道,和脏兮兮的垃圾桶。 “我以前,”大一点的那个孩子突然愣愣地说,“也有校服的。” “春游的时候,我们整个班都会穿上一样的校服,走在外面可气派了,好多大人都会看着我们。” 另一个女孩儿没说话,她不懂“整个班”是什么意思,也不懂“走在外面可气派了”会是怎样的场景。 可她往窗外看去,这里位置太低看不见天空,只偶尔会在天气好的时候,看见一线从上方落下的阳光。 这时候她的乞讨业务还不熟练,因为不肯下跪而挨了无数次的打,因此也就还没有真正出去“工作”过,她并不知道上面的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 在她拥有记忆的短暂人生里,所见之处不过只有这一方沉入地面的方寸之地,于是关于“走在外面可气派了”的最大想象,也不过是能自由地晒到太阳罢了。 ——那会是怎样的感觉呢? 每一次仅仅是看着窗外地面上那一线浅金的光,她都会觉得心里发热,哪怕是刚挨过打受着伤,也依旧会觉得很暖和,如果能不仅仅是看着,如果能在更大的更多的阳光里自由行走,又会是怎样的感觉呢? 她因为无知而沉入自己无序的想象之中。 另一个孩子倒是不知为何也突然沉默下来了。 她们就这样蜷缩在阴暗的窗下,脏兮兮的玻璃上映出她们黑葡萄一样的眼睛。 —— 那两双眼睛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间长河,看入了孟摇光的瞳孔里。 多年后的孟摇光,在又一个地下室里,突然无比清晰地想起了那个孩子的脸。 她闭上了眼睛。 —— 手动作话:明天尽量多更,争取两天或者之内写完长夜 第845章 长夜(二十三) “后来呢?” 安静的空间里,有人终忍不住问起,“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们?”孟摇光抬眸看了眼问话的人,摇了下头,“没有我们。” “也没有那么快就到后来,那是一段无法用‘后来’带过的时间——从她告诉我真相开始,到我真正从那个群体之中逃出来,相隔了整整七年,而从我似懂非懂听到她那些话,到我真正升起必须要逃走的决心,中间也隔了三年时间。” “而我的决心,是由人命堆起来的。” 她抬起头来,看向对面的玉姐。 她并没有与她对视很久,而是将视线下移到了她的颈间,那里正系着一根灰色的丝巾。 感受到孟摇光的目光,玉姐不知为何抬起了手,做了个遮挡脖子的动作,待发现自己下意识的行为之后,她却又怔了一下。 可孟摇光什么都没说,她只是静静看着那根丝巾,乌黑如墨的眼瞳仿佛能穿透丝巾看见她想要藏起来的东西。 “在我还没能完全明白她说的话的时候,有人死了。” 少女的语气很平淡,却像在空气里洒了一层细雪,无声而冰凉地覆盖在每一颗心脏上。 “在那座地下室里,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我一样幸运,睁眼就什么都不记得,才能在畸形的世界里勉强活下去,他们更多的人都享受过正常的生活,因此比我更加明白她说的话是对的。” “最开始我们所有人都并不亲近,每天为了争抢食物和床铺而互相敌视着,打最幼稚的架吵最幼稚的嘴,可从她开始跟我讲故事一样讲述外面的世界起,就有小孩儿会开始聚拢过来了。” “他们起先只是装作无意地呆在一边旁听,后来也会和我们一起趴在窗户上小声说话,偶尔还会添上自己见识过的部分,这样的机会并不多,被大人发现了可能还会挨打,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忍不住,这也是唯一一件让他们即使不断挨打也依旧会一次次重复去做的事。” “就这样,我听到的世界越来越广阔,即便是从小孩的嘴里说出来的,可因为他们来自不同的城市,有不同的家庭背景和爱好,所以在没有记忆的我看来,已经足够拼凑成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了。” “不光是我,还有其他更年幼的孩子,所有人都沉浸在这样的秘密聚会里,即便总是有人会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也总会有大人突然闯进来打人,可无论是眼泪还是伤口,都无法掩埋在‘聚会’中逐渐滋生的,对现状越来越不可忍受的焦躁,与愤怒。” 少女的嗓音分明毫无波澜,却莫名有种极吸引人的沉静,叫人不由自主就会想要望住她漆黑的眼睛,再透过她的眼睛,看到相隔漫长的岁月里,那群在窗下聚集的孩子。 “有人第一次提出要逃走。” 极度的寂静中,孟摇光轻声说。 “就像一颗石头砸进水面,没有人回答她,可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大家都心动了。” “即便最大的孩子也只有十一岁,最小的更是六岁都不到,可小孩的冲动也是冲动,小孩的决心也是决心。” 说到这里,少女轻轻弯了下唇角。 却一点都不叫人觉得她是在笑,这更像是一个苍白的灵魂正在变得更虚弱的瞬间。 “第一个提出要逃跑的人,从说出这句话,到实施逃跑的行为,中间不超过一天。” 她垂着头,眼睛出神地盯着手上的某一点,瞳孔里却没有焦距:“他当天晚上就跑了。” 孟摇光甚至笑出了声音:“然后从他逃跑,到他变成一具尸体躺在我们面前,不到半个小时。” 一片僵冷的死寂中,少女捂住了嘴,不知是笑是哭:“也是在那一次,我终于相信他们说的话,我们所在的世界是畸形的,是不该存在的,而我的爸爸不是我的爸爸,他只是一个吃人的恶魔——这件事情对我来讲只是重塑了我的世界观,可对其他懂得更多的人来说,却是一个更加巨大的冲击,他们有的人因为恐惧而不敢再想逃跑的事,可也有的人,把恐惧变成了更大的愤怒和歇斯底里。” 她放下了捂着嘴的手,抬起头来。 灯光照亮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可那眼睛里却没有泪痕,反而凛冽锋利如冰凌,透着股与她的语气一般歇斯底里的平静。 “你们能想象吗?” 她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玉姐,目光却穿透她看向尘封的回忆。 “一场漫无止境的,属于孩子的逃亡之旅。” “他们没有计划没有安排,没有任何关于未来该怎么做,可能会遭遇什么的设想,只凭着恐惧,只凭着对‘我们该和外面的孩子一样活着’的认知,而一个接一个不断地逃跑,”她轻若无声,就像吐出一片轻烟一样地说:“然后被抓回来,或者消失,或者赴死。” “这个过程持续了一年,我在这一年中,一天比一天更明白了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我们所在的世界是不正常的是畸形的,那个地下室不该存在;我的爸爸不是我爸爸,我们挨打也不是为了长大,那些大人不是任何人的父母,他们是看守者,是吃人的恶魔——可我依旧没有想过要逃跑,我不知道该怎么逃,我对世界的认知只来自于他们稚嫩的言辞,还有在街上看到的一切。” “可在街上我只能看到大人们来去匆匆的脚和冷冰冰的车,我不知道该怎么逃走,更不知道逃走之后应该怎么活着。” 比起说起小伙伴时控制不住的情绪,她说起自己时反而更加平静死寂,仿佛那些都不值一提:“即便知道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错的,可我生来就在这个错误里,我不知道正确的到底该是什么模样,我也没有想回去的家,没有想见的人,晒太阳的愿望也在我学会乞讨之后被满足了——在所有人当中,我大概是唯一一个因为茫然而从未真正想过逃跑的异类。” 第846章 长夜(二十四) “在人群中我变得越来越奇怪,我一边当他们的同类,一边却又在他们的逃亡路上成为了旁观者。” “大概是这种安分让头领感到满意,他开始越来越多地把我带在身边,甚至给我买书买礼物,就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对我。” “可我却因此,看到更多可怕的东西。” 一条条长廊四通八达,灯光贯通这片迷宫一样的地下世界,而在许多条曲折不断的通道尽头,在最广阔也最奢华的那片大厅里,负责主持的女人正一锤敲出沸腾的人声。 “曾割开过头牌小玉姐姐喉管的匕首一把,由十三号先生以三千六百万拍下!让我们恭喜十三号!” 翻滚的呼喊声之外,在重重通道之中,剥落了奢华与香气的简陋房间里,玉姐捂在丝巾上的手指微微发抖,与坐在对面的少女紧紧对视着。 “一箱箱的钞票,一包包的白\/粉,一个个牲畜一样的女人,还有很多,很多,畜生一样的消费者。” “我并不能完全理解看到的一切,可这不妨碍我感到越来越深的恐惧,与此同时我还看着那些逃跑的孩子。” “起初有人以为那些消失的人是逃跑成功了,于是即便这条天真稚嫩的逃亡之路上已经堆满了鲜血,他们也依旧乐此不疲。” “直到……”孟摇光动了动喉咙,像是感到干涩,发出的声音也轻了很多,“直到轮到她。” 她轻声说:“那个在最初,告诉我真相的人。” “在我醒来的第二年,她也逃跑了。” “我很害怕,比面对其他人的逃跑时更加害怕,因为这两年间我已经习惯和她待在一起了,无论辗转多少个城市我们总是待在一起,可她总是要走的,我知道她总会走——说来也奇怪,我明知道会很危险,我心里明明是想她留下来的,可我从没真正阻止或挽留过她。” 孟摇光有些出神道:“现在想想,比起我知道逃跑是对的所以我不该阻止她这种冠冕堂皇的高尚借口,我当时更多的,应该只是因为自己太胆小而不敢逃跑,所以才自私地是想要看到别人的结果。” “我希望她能成功,哪怕只有她一个,只要让我看到了,我或许也会有勇气生出逃离的想法。” “自她逃跑开始,我就再也睡不着觉了,我忐忑地等待着,每一天都活在恐惧之中,我怕等到她的尸体,怕看到她被抓回来毒打……可最后她也消失了,就像之前的好几个小孩一样。” “我当时还很高兴,就像其他人一样,我也以为这是她逃跑成功了。” “直到半个月以后,我居然又见到了她。”孟摇光的脸苍白如纸,“她被一个大人牵着,在大街上跪着乞讨,胸前挂着‘白血病晚期’的骗人的牌子。” …… 就像一记惊雷当空劈下,让整个世界都在刹那间化作空白而静止的虚影,年幼的孟摇光站在广场另一头,被“爸爸”牵着,呆呆地望着跪在中央的女孩。 斑马线上行人涌动,有小贩牵着一大堆缤纷的气球从中间走过,一个小孩央求家长买了一根抓在手里,却在走过广场时不小心松开了手。 那个印着灿烂笑脸的黄色气球自小摇光眼中飘过,升上高空,而在那个灿烂的笑脸之后,她看见了抬头朝她望来的女孩。 熟悉的人,熟悉的脸,却露出了陌生的神情。 那是绝不该出现在一个逃跑失败的人脸上的,比气球上还要灿烂的笑容。 从看到她开始就没有停止,甚至笑出了一排白牙,笑出了声音,连被身后的大人打了下脑袋都没能打断。 “你还记得她吧?” 她听见“爸爸”的叹息,“发了一场高烧,醒来就变成这样了。” 那个人蹲下来,饶有兴趣似的同她一起盯着那个冲她傻笑的人:“你们感情倒好,她傻了也记得你。” “我们小星星,人缘真好啊。” 大手在她头顶轻轻一揉,揉碎了那一瞬惊雷带来的空白与静止。 她于沸腾的人声中清晰捕捉到那个女孩的笑声,傻傻的,憨憨的,就像每一个失去思考能力的傻子,笼罩了她的所有知觉。 “嘿,嘿嘿嘿……” · 因为充血而鲜红的眼眶里并没有泪水,可孟摇光拢在手臂上的指尖却隔着单薄的衣物生生掐破了皮肤。 她太久没有捡起过十三岁以前的记忆了。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觉得自己更像个没有记忆的幽灵,所有回忆都只以梦境的形式出现,断断续续地组成她空白而无意义的人生。 她讨厌回忆,那里面藏着可怕的怪兽,会咀嚼她的伤口吞吃她的勇气。 若非今晚必须以此来说服这些人,她绝对不会让自己去回顾这一切。 可此时她没有办法半途而废了,只能继续下去。 “我忘了有多久,在她傻了之后,我们依旧呆在同一拨人里,以前我都会数着日子算我们在每一座城市里呆了多长时间,可那段时间我完全忘了数日子,因为我每天都感觉自己被她的傻笑声包裹着。” “睡觉的时候,吃饭的时候,在地下室在大街上,无论跟没跟她待在一起,我总是听见她的笑声……那真的太傻了……” 孟摇光摇了摇头,仿佛发自内心,“你们听过傻子的笑声吗?” 她抬起头来看人,甚至还模仿了一段,模仿到最后变成了一串止不住的笑,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惨白的光照着她,在连呼吸都仿佛停止的寂静中,突然坠落一滴自纤瘦指缝里渗出的水。 那滴水落在地面,所有人都听见了“啪”的一声,是什么东西清脆的碎裂了。 · 好久好久,她才又开口。 “我想起来了,那段时间……如果说地狱里还有更可怕的东西,那么那段时间对我来讲就是地狱里的地狱,我恨她,”她依旧捂着脸,以一种平稳而压抑的语调静静地说,“我恨她老冲我露出来的牙齿,我恨她再也说不出一句通顺话的嘴,我恨她傻了还老是跟着我,我更恨她每时每刻都响在我耳边我脑海里的,让人一听就知道她有病、她完蛋了的傻笑声。” “我知道她再也不会好了。” 孟摇光捂着脸,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表情,“我知道她再也不会好了。” “我从没那样焦躁和愤怒过,就像之前每一个想逃跑的人一样,我也开始变得无法忍受一切了,可我不知道,事情还能更糟糕。” “在离开那座城市前的最后一个夜晚,她被送走了。” 她嗓子仿佛堵了什么东西,艰涩如同磨砂,却依旧矛盾地平静死寂着,“‘爸爸’让我和她告别,说她即将被人收养。” “可我只觉得恐慌,但我什么都做不了,和她告别的时候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到她被人带走,上了一辆货车。” “在离开之前,我无意看见了那个开车的人,然后我发现,我以前见过他。” “他的车开往深山里,但那时的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等我知道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而她的一切,在我们分别的那个晚上就结束了。” “货车开走……不知道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也有可能更久,送走她的那个男人接到一个电话,挂断之后他告诉我,那个司机毒架,连车带人,也带着她,翻进了江水里。” · 时隔多年,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回忆起那个人相关的一切。 也回忆起荆野在她面前高深莫测的微笑。 “等你长大了,或许会为她现在的结局感到庆幸。” 男人蹲在地下室的昏黄灯光里,摸了摸女孩的头,抹过她发怔发红的冰冷眼尾。 “所以啊,快点长大吧,小星星。” “我都迫不及待看到长大后的你了。” 原本因为“她“的痴傻而躁动不安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女孩,在这一刻突然静下来。 仿佛自一个混乱而嘈杂的梦境中坠落,她在冰凉的夜色里,在男人微笑的瞳孔中,第一次听见了清晰的来自心底的声音。 逃跑吧。 不惜一切代价,不论未来会如何,你必须要逃。 就算断手断脚,就算死在半路上,就算要杀人或者杀死自己,不要留在这里。 逃跑吧,逃跑吧,逃跑吧…… · “拍卖会……” 薇薇突然猛地站起来,她的视线落不到实处,也不去看闻声转头看向她的孟摇光。 “拍卖会应该快结束了,我出去帮你看着。” 她视线飘来飘去,嗓音梗塞发涩,似在强忍着情绪:“不管你今晚想干什么,总得有人帮你盯着荆野。” “我先出去了。” 她说完就脚步匆匆地走出了门。 直到那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孟摇光才慢慢收回了视线。 她眼睛凛冽而明亮,再没有水迹。 面前的玉姐也重新看向了她,口中说的却是薇薇:“在这里呆了这么多年,她还是那么听不得这些。” 说着,像是意识到什么,她视线又往其他人身上一扫,最后微微叹了口气:“都这么脆弱。” 孟摇光也看了眼几个正在无声抹眼泪的女人,最后视线落在玉姐身上,静静看了她片刻后,她说:“你的丝巾快掉了。” 对面的女人微微一僵,下意识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脖子上那条系得好好的丝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己生生扯开了,柔软丝绸的缝隙间,可窥见一线可怖的红痕。 那是以利器狠狠划开后留下的陈旧印记。 第847章 长夜(二十五) 玉姐不慌不忙重新把丝巾系好了,叫人看不出她手指上细微的颤抖。 “所以,你到底想做什么?” 整理好丝巾后,她镇定地问孟摇光。 “从一开始我就说了,”孟摇光回答,“我想带你们走。” 轻微的哗然之声响起。 和最初的冷漠与审视不同,这一次她们真的在为她的大胆而议论纷纷,甚至还带着些担忧。 “你在开玩笑。”玉姐以平静的口吻说,眼神里却没有一开始的嘲弄与敌意,“我们可以当今晚什么事都没发生,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你……” “你们知道申玉吗?”孟摇光却打断了她。 玉姐静了一下:“好像听说过,今年新来的女人。” “看来容钦说得没错,你们在这里存在感的确很低,住在同一层也依旧有很多你们不知道的事。” “本来就和我们没关系。”玉姐漠然回答,“我们只是这里最底层的清洁工,只在空无一人的时候工作,所以无论你想做什么,我们都帮不上什么忙。” “这是只有你们才能帮我的事。”孟摇光笑了笑,“申玉的确是今年来的新人,但她现在已经离开了。” “……” 所有人都以无声来表达了此时的不相信,片刻后玉姐才迟疑地发出声音:“她……死了?” “是真正的离开。”孟摇光说,“她出去了,除了还需要接受心理治疗外,她现在正在父母身边活得很好,也很安全。” “……” 这似乎是一个能媲美外星人降临地球的消息,房间里的所有女人都露出了空白的表情。 因为太过意外和不可置信,她们好半晌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是你……做的?”玉姐艰难地出声,看着孟摇光的眼睛已经聚焦到极点,有种专注到灵魂出窍的感觉。 “容钦可以作证,”孟摇光说,“薇薇也可以作证。”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对着小玉举起来,眼神坚定而认真:“我有通行卡,也有密码,还知道路线。” 盯着那张卡看了好一会儿,玉姐才在躁动的低声讨论里别过头去,有些狼狈地道:“不可能。” 她语速很快,透着股无措与仓促:“风险太大了,你不知道这里到底是怎样的地……” 话没说完,她突然意识到这句话是错的。 面前这个少女,并不是“不知道这里到底是怎样的地狱”的人。 她陡然卡在那里,气氛正有些僵滞之时,孟摇光放下手,低头看了眼那张代表着身份地位的卡,就像没有听到玉姐的话一样,她说:“说来可笑,最初我想靠近这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救你们,我是为了救自己。” 她没有抬头,继续说:“当年成功逃跑之后,我在各个城市里流浪了两年,这两年间唯一的目的好像就是活着,可到底要活成什么样,要怎么活,我根本没有任何想法,原本我以为,在找回身世以后,我应该会活得很不一样吧,可其实也没有——相反,在知道了自己是谁,在再也不需要为吃饱穿暖而努力之后,我活得更加没有目标了。” 她抬起头来,直视这些女人的眼睛:“我不是一个健康的人,也没有健全的人格和灵魂,比起开朗阳光的人生态度,我更容易产生消极极端的念头,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产生迫切地想要去做一件好事的想法,是几乎不可能的。” “在真正来到这里,见到你们之前,我都没有想过要带你们走,可当我见到你们我就知道,如果不去努力做这件事的话,我这辈子都完蛋了。” 孟摇光笑了笑,灯光照亮她露在衣服外面的苍白锁骨,而她的眼睛因此被衬得愈发漆黑如墨,对视时会叫人感到惊心动魄。 “不是指我会死。” “而是指我永远无法真正地活着。” 她眼睛里像落满了全世界的湖水,沉静得仿佛能永远等待下去般看着这些人:“所以,不是我想救你们,而是我想求你们,救救我。” 是轻烟一样的声音和话语,在寂静的房间里也如同轻烟一样地散去,却仿佛一场无声的地震,有人怔怔看着她,然后在那双沉静乌黑的眼睛里莫名地落下泪来。 · “八亿。” “八亿五千万。” “九亿。” …… 昏暗的人群中,黑底红字的号码牌被一次又一次地举起。 林方西和荆野的互相跟价已经持续了很久,直到数字突破到了十亿,那个沉默了很久,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放弃的客人,突然又一次举牌了。 “十五亿。” 人群之中,林方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重重人群,黑暗中他只看见一道隐约的影子。 他冷冷收回视线,再次举牌:“十六亿。” “二十亿。” “……” 已经反复麻木的客人们难以继续麻木下去,可能重复的也依旧只有“他疯了吧?”“到底是谁在发疯?”这样的句式,只有愈发崩溃的语气能勉强表达出他们此时的情绪。 林方西没有在看那边,却在准备举牌时突然听见来自身旁的提醒。 “你还要继续举吗?我听说那边跟价的是陆家人。”李小姐显然正沉浸在吃瓜的兴奋之中,语气有些激动,“你什么时候和陆家结仇了?这么跟他作对?我都不认识他呢……” “……”即将举起的号码牌突然停住了。 林方西面无表情转头,看向另一位客人的方向,喧嚣重叠的人影里,有人刚放下了号码牌,也朝这边投来了远远的一瞥。 他戴着木质面具,冷光灯下看起来温润而低调,不像是参加了一场罪恶肮脏的拍卖会,倒像是在什么慈善典礼的现场。 两人与昏黑之中对视,并不知道目光有没有相接,却都隐约看见了彼此。 犹如静止的几秒后,他们都收回了视线。 林方西一直在嗡鸣的大脑于这一刻沉入极端的冷静中,他放下号码牌,抬手扯松了胸前的领带,向后靠上椅背,大半张脸都隐入了阴影中。 而在那一声平静的二十亿之后,现场终于再没有了跟价的声音,可也没有人敲响锤子。 台上古怪而漫长的沉默终于引来了客人的关注,窃窃私语都逐渐停下来,所有人都向台上看去。 台上的人立在聚光灯中,手依旧撑着玻璃柜,因为背着光,所有人只能看见他面向的方向——最后跟价的那位客人。 而人群中,陆凛尧也放下了号码牌,抬起头,平静回望。 “荆老板,”他带着些许笑意的嗓音响起,“还要继续吗?” 第848章 长夜(二十六) 当拍卖会上一声沉闷的敲击声响起时,在大厅外的通道深处,玉姐再一次拒绝了孟摇光的。 “太异想天开了。”她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把申玉带走的,但她只有一个人,并且本来就是外来者,对这里的了解并不深,出于就算她去报警也很有可能什么都说不清楚的原因,这里的人放她一马是有可能的,但我们不同,无论是这里的老板还是客人,都不可能放我们这些知情者出去。” 她语气有些紧绷,回视着孟摇光的目光带着几分想要逃避的狼狈,却又硬生生逼自己顶住了。 孟摇光倒是始终都坦然无比,就像她来之后做的一切一样——把完整的自己赤裸地剥出来给她们看,说着“求你们救救我”这种话,眼神并没有很迫切的渴望,却反而叫人感到难以面对。 “……就算,”女人好像终究还是有些顶不住,别开了眼睛,“就算你真的想做些什么,也不能靠着一时冲动,我们可以好好规划,以后再慢慢来……” “不能慢慢来。”孟摇光捏紧了手,抬高音量打断了她,“如果在每一次的机会面前都因为风险而却步,只想着等万无一失的时候才开始行动的话——”她摇了摇头,“永远都不会有这种时候的。” “如果真的想走,想离开这里,就必须抓住每一丝机会,哪怕那只是蜘蛛丝,哪怕只剩下一只手一只脚,甚至只剩下牙齿,也要拼命爬出去——如果不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未来就遥遥无期了。” 她身体前倾,头一回表现出急切来:“我有卡,我也记得路线,你们自己也说过,你们只在空无一人的时候才去工作,所以就算你们集体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在第一时间发现这一点,而现在,外面正在举行拍卖会,通道里不会有客人,连服务生都几乎全部去了拍卖会。” “这是最好的机会。” 她语气笃定,在女人们愣怔的目光里,又突然换了话题:“你们知道吗?在我带申玉离开的时候,薇薇本来也能一起走的。” “可是她因为害怕和不敢相信,而放弃了。” 少女略微低下身去,自下往上地直视着玉姐的眼睛,就像一把刀直斩而上,带着锋利森冷的气息。 “你,你们呢?也想和薇薇一样吗?” “你们猜,”少女语气如海妖般蛊惑,却又像刽子手般无情,“她会有多后悔?” · 被孟摇光拿来当做话术小小利用了一把的薇薇,此时正在大厅里见证拍卖会的末尾。 荆野在台上说了些一听就假惺惺的台词,大意是感慨居然有客人是如此的爱心充沛,为了捐赠孤儿院而愿意斥巨资拍下她女儿没用的童话集,他还要代替女儿感激这位客人。 台下被感谢的人无动于衷,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倒是另一边的人群里,林方西抬了抬下巴,薄唇拉开森冷的弧度。 他盯着台上的人,偏头问了一声李小姐:“你有打火机吗?” “打火机?你要抽烟吗?” 林方西没有回答,只接过了女人递来的打火机,揣进了从来不装东西的西装口袋里。 他的视线中,荆野有关童话集的感言已经发表完了,接下来就是宣布拍卖会的结束。 虽然最后一件拍卖品给贵客们带来的情绪浪潮实在是有些过于反复,但说到底这还是一场对他们来说十分精彩有趣的拍卖会。 无论是一件比一件猎奇的拍卖品,还是一次比一次让人兴奋的竞价环节,都足以让身价极高已经很难在生活中寻找刺激的贵客们满足了。 因此在荆野发表拍卖会结束感言时,众人都还有些意犹未尽。 薇薇隐匿在人群中,倒是难得地和在场的所有人一样,都希望这场拍卖会能持续得更久一点。 “无论她想干什么,都让她成功吧。” 她一眨不眨盯着台上的男人,在心中不停地默念。 脑海里孟摇光平静述说往事的脸,和那扇通往黑暗的门反复闪现着,让她的心跳也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虽然结局有些遗憾,但依旧感谢所有贵客为九池慷慨解囊,九池将会以更完美的服务来报答各位,争取让每一位上帝,都能把这里当做天堂。” 台上的荆野微微弯身,在一阵起哄的呼喊声之中说了不少的漂亮话作为结尾,然后就下台了。 场上的主持人重新换成先前那名少女,接下来是一些特别节目的表演实践。 薇薇顾不得看这些,她的眼神紧紧追随着荆野。 她看着他走下台,看着他才朝着顾客跨出几步便突然停住了,就像被什么打断了一样…… 薇薇不知为何心里一跳,手指下意识抓紧了自己的裙子。 而在她的视线里,荆野慢慢拿出了手机,放到耳边。 在他的对面,有与他相熟的客人正在对他招手,可不知为何,接着电话的荆野,脚步却越来越慢。 到最后,他终于停住了。 急速跳动的心脏在这一刹陡然静止,仿佛悬停在半空。 薇薇看着男人抬起脸,像是朝对面的客人微笑了一下,然后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了深处。 薇薇知道,她甚至不用思考就知道,那里面通往那个隐秘出口的通道。 ——她其实并不清楚孟摇光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也完全不能确定那通电话到底是不是有关于孟摇光。 可她却再一次莫名地想起了那扇通往黑暗的门——曾经朝她敞开,却又因为她的懦弱而合拢的门。 她的大脑突然毫无缘由地勾勒出那群女人于通道里狂奔的画面,同一时刻,她也莫名地站了起来。 她甚至看不见自己踩了陆凛尧一脚,她的眼里只有正要离开的荆野的背影,朝着那个背影,她起初跌跌撞撞,紧接着就越来越快地狂奔起来。 就如同她脑海里虚幻的画面一样,在黑暗通道里狂奔的女人,与她此时撞翻椅子也只顾着向前的影子重叠。 时空好像被剪辑了一般,等到她重新拥有意识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拉住了荆野的衣服,以连滚带爬地姿势,狼狈地跪在地上。 “老板!老板等等,我……”听见自己艰难如吞刀子的声音时,她自己都怔了一下,却还是说了下去,嗓音越发干涩,“我有话要跟你说。” 男人在冷光灯下停住脚步,转身,低头看她。 他的视线居高临下,目光自她脸上移到她正揪着他衣服的手上,那眼神里甚至还带着些许笑意,随即那笑意自眼中蔓延到唇边。 他当真轻笑了一声。 可紧接着,他便抬起了脚。 鞋底印在人脸上,先是如耳光般清脆响亮的“啪”的一声,然后是哪里的骨头断裂而发出的咔擦声,最后,当人体被直接踹翻再砸到地面,却是一声沉重的闷响。 猩红的血从女人的鼻孔和唇边淌出来,她趴在地上,身体轻轻抽搐了两下,喉咙里发出血液流淌时汩汩的声音。 而昏暗之中,荆野甚至没有露出狰狞或者愤怒的表情,就像这只是轻轻的一脚。 他往不再动弹的薇薇身上轻飘飘瞥了一眼,目光森凉如刀刃:“你有什么话,等我回来了,送你去棺材里说吧。” 男人转身走了。 这一处角落里突如其来的冲突只引起零星几个人的注意,可那些戴着面具的客人大多都只轻轻瞟一眼,口中调侃几句“荆老板也有生气的时候”便算完事了,而那些没戴面具的女人,被禁锢在客人的臂弯里,即便看见了,湿润了眼眶,也不敢挣脱束缚赶来看她一眼。 薇薇趴在这样的黑暗中,感受着零星几个人来去的脚步和谈话声,也感受着正源源不断从口鼻里溢出来的温热液体,却突然扯开嘴唇,发出了一声嘶哑至极的笑。 “逃出去吧。” 细瘦的手在血泊里一点点攥紧,直至指骨泛白,青筋暴起,仿佛一场无声的,极端的,歇斯底里地爆发。 还留着脚印的嘴唇轻轻张合,发出含糊不清的喃喃。 “逃出去吧……逃出去……” “求求你。” 正当她的意识昏昏沉沉时,一阵刺耳的噪音突然在地面划过。 薇薇无意识地动了动眼皮,看见了一根拖在地面的棍子,像是不知从什么东西上拆卸下来的,坚硬无比的铁棍。 拖着棍子的人仿佛根本没看见脚下有一个人,余光都没有瞥来一点,只迈着悠闲优雅的步伐走过她,然后渐渐远去。 最后的清醒时间里,薇薇听见的,是一声玻璃炸裂的巨响。 第849章 长夜(二十七) 十五分钟前。 常年安静荒凉如无人居住的通道深处突然热闹起来。 脚步声交杂相错,女人们慌乱地奔回各自的宿舍,期间她们跌跌撞撞,互相擦肩,甚至还有人脚步仓皇地摔倒,可没有一个人停下行动,在极短暂极混乱的时间里,她们目光交错,于彼此眼中看见巨大的震颤与慌乱,还有许多的不可置信,但即便如此,即便是连滚带爬,她们也都在本能般地拼命压缩时间去行动——她们要换衣服。 还保留着以前“工作”时留下的华丽衣裙的便换上裙子,没有那些漂亮衣服的就换上后来干杂活时领到的制服。 这样做是为了方便遇到突发情况还能勉强糊弄一下,伪装成服务客人的女人或接到命令的清洁工。 所有一切都在五分钟内完成,虽然整条通道里没有一点说话声,但她们的脚步和换衣服时的悉悉索索却如汹涌的海潮将这片狭窄的空间灌满,听得人也像是被海水灌满了胸口一般,不由自主地感到近乎窒息的紧张。 容钦靠在房门上听着这些声音,眼睛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里,看起来像在出神,却依稀听见自己心跳缓慢加快的声音。 ——一切就像做梦一样。 ——他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即便是不久之前,即便是早就知道她会来赴宴,甚至在来到这条通道之前,还是他将这些人的存在告诉她的,他却依旧从未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无论是她在一夜之间当场决定要带人离开,还是她在两个小时内说服了这些早已放弃了希望的女人,亦或者此时此刻,耳朵里听到的慌乱却从未如此充满生命力的声音,都是他从来都未曾想象过的。 就像做梦一样…… 他这么恍惚着,身后传来一声动静。 少年还未回神,眼睛下意识抬起,眼前映入的是已经换好各种衣服匆匆赶回来的女人,而他的视线只是无意识地掠过她们。 他只循着那声响动转过头去,直至看见从门中走出的少女,才如同自大梦中惊醒一般,瞳孔恢复了焦距,于是也清晰无比地映出她的模样。 她才刚系好面具的绳结,那件华丽的裙子重新穿在她身上,犹如黑色的战袍。 少女跨出房门,通道里的冷光刹时洒在她的面具与黑裙上,而少女眼眸漆黑沉静,在已经齐聚在面前的女人当中一扫,一句话都没说,却奇异地有种让空气灼烧起来的热度。 “走。” 她简简单单吐出一个字,自女人中穿过,大步向前走去。 容钦眼睁睁看着那些女人情不自禁般跟在她身后,每一张他曾经所熟悉的,死气沉沉或讥诮嘲讽的脸,此时都被一种狂热的恍惚所覆盖。 到最后,容钦也无声地跟了上去。 他穿过人群的缝隙看向最前面那个人,心里不知为何想起了吹笛人的故事。 此刻在他眼里,孟摇光似乎就是那个吹笛人,而这些曾经难搞无比心如死灰的女人们,就是在她的笛声里忘记了自己是谁的孩童——不,或许不是忘记了自己是谁,而是终于想起了自己是谁。 真可怕啊,孟摇光。 太可怕了。 他这样想着,望着那个背影,情不自禁加快了脚步。 · 孟摇光是半个路痴。 她极其擅长背台词,却也极不擅长记路。 可当她踏上这条通往出口的通道时,却像是在这里来往了上千次一样熟练,熟练到不需要停下来思考哪怕一秒。 倒不是因为她突然觉醒了什么特殊能力,而是因为她死记硬背了无数次而已。 从第一次来到这里,带着申玉离开的时候,她就艰难无比的勉强记了记路线,出去之后更是立刻复盘,不光在脑子里重复,还以糟糕的画技在纸上复盘了无数遍,修改了好几次错误,待确定能和记忆完全吻合之后,她又将正确的地图生生背了下来。 这对她来讲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天生对方向的不敏感让她在这个过程中痛苦无比,甚至还搞了个愚蠢无比的“左左左右右左”的方向口诀,但无论如何,她终究是记住了,将那张地图生生地刻在了脑袋里。 于是走在这条通道中,她就像重新回到了有人领路的那天一般,不需要任何停顿她就能确定自己的方向是对的。 一路上不是没有碰见过人,只因为每次都是孟摇光走在最前面,她在看到人之后总能及时向后面打手势,让女人们及时躲起来。 好在因为拍卖会正在举行的缘故,此时一路经过的房间基本都是空的,而且女人们也都在这里生活多年,对每一间房的功能什么都门儿清,即便有的房间里有工作人员呆着她们也能准确避开。 ——畅通到不可思议。 孟摇光都听见了自己胸口里心脏咚咚直跳仿若擂鼓的声音。 她脑袋里刻着路线,于是每走过一条通道,她都能听见自己心里喃喃说“近了”的声音。 近了,近了,更近了…… 通道狭窄,头顶灯光将前路照得一片昏暗,而在她们脚下,是鞋底踩过地毯的声音。 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纷乱,越来越迫不及待,正好诠释一场盛大的逃亡。 最开始孟摇光一个人跑在最前面,到后来也开始有人与她并肩而行,她没有回头,却能自余光里看见纷飞的裙摆与黑发,甚至女人急促龛动着的鼻头,与莫名就流了满脸的水光…… 她并没有空余的时间来确定自己此时的心情,只能闷头更加加快了脚步,并隐隐憎恨起自己以前不爱运动而导致的速度不够快。 又拐过一条通道,前方是一整段直行的路。 正当跑过了中段的时候,孟摇光突然脚步一刹,身后的人险些撞上她的背,但孟摇光却顾不得这些,她听见了说话声,来自这条直路中央的岔路上。 眼看着人就要走出来了,她立即回头把身后的人往后推,女人们反应也很快,立刻就各自找路上的花瓶用来藏身,找不到花瓶的便只有往刚经过的拐角狂奔。 而整个过程中,孟摇光只牢牢盯着前方声音传来的岔路口,一点点握紧了手。 第850章 长夜(二十八) “……想来是因为工作太忙太累了,如您这样的大人物,在外面肯定是忙得脚不沾地,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而我们九池的服务又一等一的好,您在这里睡过了头也一点都不稀奇,反而是好事呐……” 随着一道打趣而不失恭敬的声音,前方的脚步声终于从岔路上走出来,彻底清晰地传入了孟摇光耳朵里。 与此同时,她也听见了身后还在持续的奔跑——有人还没有藏好,而且不止一个,来不及了! 正在急速思索着该怎么应对的时候,她突然对上了一双眼睛。 是那个正在说话的服务生。 穿着马甲,走在戴面具的客人身侧,正好挡住了部分客人的目光。 但他自己却无意地朝这边扫了过来。 在身后奔跑的脚步声里,孟摇光避无可避地与他对视了。 她屏息一瞬,然后抬起脚步,面无表情地正要走过去,却见那服务生突然收回了视线,就像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他同时还抬手抽出了胸口的手帕挡在了客人的侧脸上。 “您汗水都睡出来,不如待会儿去洗个脸吧……” 那张手帕完全挡住了客人的目光,只多出来的这几秒时间,身后的脚步声终于进入了拐角,一切都安静下来。 一片窒息的死寂之中,那个服务生挡着还在打哈欠的贵客走进了另一条岔路,渐渐的远去了。 孟摇光怔在原地,直到那些女人探头探脑地重新走出来才回过神。 “幸好没被看到。” 有人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可孟摇光却无比确定那个对视是真的。 他分明什么都看到了,却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甚至还帮她们掩饰了过去。 为什么? 那个人是谁? 可就像今晚另一个莫名帮了她一把的服务生一样,她此时根本来不及细思这个问题,很快就收起疑虑继续往前去了。 · 砰地一声—— 陈列柜的玻璃在暴力之下炸碎成四散的冰凌之花,在冷光中如同闪烁的银色烟火。 先前晕倒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重视,可当这一声堪比爆炸的巨响传来时,所有正在往外走的贵客都被惊动了。 他们诧异地转头望来,却只看见横亘在昏暗中的大幅幕布,上面还展示着最后一件拍卖品的成交价格,而那炸裂的声响就被掩盖在那幕布之后,让人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景象。 有人以为只是出了什么意外,看了一眼并不放在心上,可很快,他们听到了第二声爆响。 啪—— 啪—— 砰—— 一声接着一声,是什么东西砸碎玻璃,砸倒硬物的声音,甚至还有金属与金属互相碰撞的金戈之声。 这样大的动静终于引起了所有人的好奇。 有人开始往回走。 有人直接跨过台阶朝幕布后面走去看个究竟,有人怀疑有危险而不愿过去,只抬抬下巴命令服务生。 “喂,你去把那布帘升起来。” 服务生不敢不听,很快,那块用来隔断内外的巨大幕布缓缓升了起来。 外面的人首先看到的,是满地碎裂的玻璃渣,它们就像粼粼的水波一样闪烁在冰凉的灯光里,几乎铺满了每一寸地面。 这些碎渣一路向内延伸而去,期间还横亘着几个生生被踹倒的柜子与花瓶,还有摆满了酒水的精致餐车。 而循着这满地狼藉,众人最终看见了一个修长高大的背影。 他卷着袖子,腕上露出一块银灰色手表,手指上还有低调的结婚戒指,身上穿着但凡有眼光的都看得出其面料细致价值昂贵。 是一个只看着装配饰也知道其矜贵与权力之人,可他此时露着结实手臂,高举着棍子朝那些玻璃柜用力砸下的背影,却一点都不像个手掌权力的上位者,倒更像是一个冷静而疯狂的少年人。 有服务生着急地狂奔过去想要阻拦,却刚到近前就被一棍子砸翻在地。 闷叫声里,那棍子顶在了服务生的胸口,紧接着是男人的鞋底。 他一脚踩着他,笑着说:“别拦我,不然我不能保证我会不会在这里打死人。” 贵客们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那个在冷光灯下居高临下的背影。 即便是已经习惯了不把这里的人命当一回事的他们,不知为何也在这一声看似云淡风轻的笑语中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因为这种莫名的忌惮,一时间竟再也没人敢上前,至于反应过来的客人也大多都抱着看热闹的心理,也不急着走,就那么看着那个看不见脸的男人一路往里面砸过去。 凡他所经之处,都是一片爆裂之声,灯光下那些玻璃碎成漫天冰凌的样子,倒还别有一番让人激动的暴力美学质感。 直到有回过神的女人发出惊叫:“那不是林方西吗?” 所有正看着热闹的贵客立时睁大了眼睛。 什么?林方西? 林方西也来了? 最后那本破书他不还竞价了吗?一路跟到十几亿!你居然不知道? 所以是因为那破书没落到他手里所以他生气了?在这砸场泄愤? 往九池泄愤有什么用?荆野不也没抢到书吗? 那他什么意思?和荆野有旧仇? …… 啪—— 又一个摆满酒杯的餐车倒在地上,酒杯纷纷破碎,透明的酒液淌满地面,混入了装在陈列柜中的各式衣服里。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那个身影终于停下了脚步。 棍子支在地上,他卷着袖子仰起头,像是长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动作轻慢地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低着头不知干什么,只叫人听见隐约的“咔擦”声。 “他想干什么?” 有人狐疑道。 “什么声音?” 在所有或疑惑或兴奋或惊疑不定的目光里,那个背影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后抛出了一个东西。 —— 于是,在每一双盯紧这个方向的眼睛里,都亮起了一点微末的火光。 生长在一只金属打火机上的,飘摇脆弱的金色火苗。 时间像是被放慢了,所有人都清晰捕捉到那火光坠落的轨迹。 在男人仰着头站立的背影里,细小的火光啪地一声落在地面,时间的流速在这一刹恢复正常,于是那点微末的火光便然后在接触到酒液之时毫无间断地喷薄而起,轰的一声,在一瞬之间便膨胀成怪物的火焰张牙舞爪地扩张开来,沿着地面四溢的酒液,蔓延着填满了每个人惊呆的瞳孔。 而直到此时,那个背影都依旧没有回头。 在大片跃动的火光里,他停留了片刻,便丢开了那根棍子,抬脚朝更深处走去了,过程中,他甚至慢条斯理放下了自己挽起的衣袖。 第851章 长夜(二十九) 脚步声纷乱而急促,填满了沉默而狭窄的通道。 在又一次被一个穿着马甲的服务生帮忙掩盖了行踪后,孟摇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开始胡乱猜测到底是谁在帮她?又或者这到底是在帮她还是害她?有没有可能前方就是陷阱? 可无论想再多,她都不可能停下脚步。 就像她告诉玉姐的那样,但凡抓在手里的机会,都不能错过,哪怕前面有巨大的风险,也依旧值得一试。 因为她们要赌的不是利益,而是命和自由。 眼看又一条通道要拐弯,前方那个服务生先去探了路,又回身转头对她们招了招手。 她便闷头直接冲了过去。 “前面就是最后一段路了,也是绝不会再有客人出现的路。” 那个服务生说。 “你到底是谁的人?为什么帮我?”即便时间紧急,孟摇光还是忍不住快速问了一句,“之前那两个你是不是也认识?” “不认识,不知道。”服务生非常干脆地回答,“我只是收钱办事。” 像是没看到她眼中的不确定与怀疑,他说着这样唯利是图的话,却又接着低下了头。 “愿您的前路畅通无阻,心想事成。” 他向后一步,退入了阴影里。 不愿耽搁时间的孟摇光从他面前跑过时,只以余光大约描摹出一枚别在领口之中的鸢尾花徽章。 可也只是一瞬,她便跑过去了。 前方的路愈发昏暗,她带着一群女人,义无反顾地一头撞了进去。 · 手机的震动在只有脚步声的环境里尤为清晰。 一只手拿起手机划开接听放在耳边,那边是一阵焦急的女人声音。 “这种时候你跑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林方西在发疯?!大厅里的东西全被他砸啊——” 没说完的话换做了受到惊吓的尖叫声,背景里也有啪的爆响,纷纷杂杂,一片混乱。 男人握着手机,嘴角勾了一下,眼中却浮起罕见的阴霾。 “林先生有的是钱,让他砸。” 视野之内的地毯上突然浮现出一道阴影,他脚步一顿,抬眼看去。 一个身影单薄的少年正靠在墙边,听见脚步声便转眼望来,露出一张苍白而锋利的脸。 是他们店里的头牌,长得像吸血鬼也以吸血鬼为花名的——一个比较特别的工具。 荆野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点,眼底的阴霾却逐渐浓厚如满天的乌云。 “哟,不去伺候你的金主,站在这里干什么?” 少年慢慢站直了身体,挡住了他的去路,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表情地道:“看也知道了。” “我在这里,等你。” · 两分钟前。 一道脚步声的突然停滞,在这样如同密闭的空间里是很醒目的。 孟摇光一半继续往前一边转头看去,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留在原地,越来越远,这让她不得不停住了脚步。 “容钦?” 隔着几个同样停下来的女人,她眼带疑惑地看向他。 少年站在昏暗模糊的光线中,同样静静地回望过来,没有耽搁时间地回答:“我停在这里就好,你们走吧。” “你……” “以防万一,他如果赶过来,我可以想办法拦他一会儿。” “如果他真的来了,你拦不住的!” “拦不住也要拦,再短的时间也是时间。”容钦的眼睛平静无波,一如初见时一般一潭死水,他也在以此展露他的无可动摇,“就像你现在不该为我耽搁哪怕一秒。” “……” 孟摇光无声瞪着他两秒,迅速确定了他的无动于衷后,果断地转身继续狂奔起来。 女人们跟在她身后,有人发出了细微的啜泣声。 而少年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跑远,他看着那些高高扬起来的薄纱的裙摆,那些灰扑扑的陈旧制服…… 那都是这些女人身上的囚衣,她们穿着这样的衣服已经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活了很多年,在这些迷宫般的通道里来去了很多年。 而现在,大概是她们第一次在这里奔跑起来吧。 不顾一切,义无反顾的狂奔,让囚衣都变成了战袍。 就像孟摇光的故事里,那些无知无畏,以命和血铺路,也依旧要头破血流往外闯的孩子一样。 这样很好。 能在这样四四方方,逼仄而坚硬的牢笼里,看见因为狂奔而飞扬的裙摆和长发,实在是一件会让人很恍惚的事。 就像做梦一样。 他今晚想得最多的词就是这个了。 做梦。 视线最终落到最前方的黑色背影上。 那道影子单薄而瘦弱,在人群的缝隙间时隐时现,越来越远。 就在那片影子即将消失的时候,少年突然张口了。 他冰凉平静的音色以从未有过的温和响起来,沿着狭窄的通道追上了狂奔的背影。 “愿你的前路畅通无阻。”他轻轻说,“心想事成。” 黑色的背影停顿了一秒,随后没入了通道尽头的黑暗之中,而少年站了半晌,向后靠住了墙壁,仰头闭上了眼睛。 · 当那道发光的穿衣镜出现在眼前,孟摇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没有停顿地奔了过去,掏出银卡在右侧的某个位置刷过。 镜子自动移开,露出了后面长长的黑暗通道。 她立刻让开来,随手拽住一个人向里一推。 “快进去!” 她语速急促无比,眨眼之间已经塞进去两个人,然而就在第三个人也要钻进去时,她突然听见尖锐的气声。 是什么东西撕裂空气时发出的锐响,接着她在一阵耳鸣后,感受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耳朵里缓缓流淌出来了。 直至这时,她才迟钝地听见了那声枪响。 所有人都如石化般僵滞在原地,有人条件反射地从喉咙里发出了嘶哑的哭音。 而孟摇光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好久,直到耳朵里的血缓缓沿着她的下颌淌下,啪嗒一声滴在她肩上,她才终于听见了男人带笑的声音。 第852章 长夜(三十) “你很好。” “很厉害。” 隔着很远的距离,他缓步向前,边走边说。 “虽然我早就猜到你的大胆,可最终你的大胆程度还是出乎了我的预料。” “我再晚来一分钟,你就真的得逞了。” “这很好,”他再一次重复,心情很好似的,甚至带着些感叹,“你永远都能给我惊喜,只有你能一直给我惊喜,让我意外。” 视野里孟摇光轻轻动了下手指,男人张口:“别动。” “别动。” 他轻扣着扳机,枪口对准那个背影:“你知道我舍不得杀你,但在你胳膊上,腿上开个洞,还是不成问题的。” 随着他的脚步走近,孟摇光的身体越来越僵。 她仿佛能感觉到枪口对准自己的锁定感,可她的眼睛只死死盯着前方,在那片黑暗里,刚刚已经进去的两个人并没有走远,此时已经被这突发状况吓得哭了起来,眼看她们就想要往回走,孟摇光耳朵里嗡鸣一片,在那逐渐逼近的脚步声里突然闭上了眼睛。 再度睁开的时候,她猛地动手将门关上了。 砰地一声,是镜子合拢的声音。 而孟摇光已经在同一时刻转过身来,身体牢牢地挡在镜子前,双眼冷而警惕地盯着远处的男人。 荆野的脚步顿了一瞬,条件反射就要扣下扳机的手指生生僵住,他看着在灯下冷冷与他对视的少女,嘴角弯了一下。 “哦是了。”他悠悠闲闲地道,“差点忘了你并不在乎自己受伤,那就……” 尾音漫然之间,他的枪口已看也不看地对准了一个正瘫坐在地上的女人,然后扣响—— 千钧一发之际,孟摇光几乎与他的手指同时动了。 她猛地将女人扑到一边时,子弹险险擦过了她的小腿。 荆野在瞬间敛去了所有笑容,那张本就冷戾的面孔在失去了伪装后立刻显露出本来的残忍与狠辣来。 他冷冷睨着少女从地上爬起来,一声不吭却动作迅速地想要站到所有女人前面的模样,陡然开了口:“你再动一下,我就杀一个人。” 孟摇光猛地停住了。 男人举着枪,枪口随便对准一个人,眼睛却直直盯着孟摇光,脚下也步步靠近,最终,黑色的枪口抵住了玉姐的额头。 她就站在孟摇光身旁。 男人枪口顶着玉姐,对着孟摇光露了个笑,这才移开视线,将在场的所有人都扫了一圈:“让我看看,跑了多少人?” 待将所有人都数了一遍后,他摇了摇头:“只有两个,可惜了。” 他又说:“更可惜的是,那两个也跑不了。” 他视线落回到孟摇光身上,遗憾地一笑:“你看,如果你不是要走在她们后面,而是领头进去的话,说不定现在你已经带着一两个人成功跑掉了。” 孟摇光始终一言未发,荆野也不在意。 他拿出一张卡,递给身后跟着的人:“去把人带回来。” 男人接过卡,穿过瑟瑟发抖的女人们,重新刷开了镜子,走入了漆黑的通道中。 那通道重新敞开,距离她们只有咫尺,可留下的人再没有一个敢往那边走哪怕一步。 有人抽噎着哭起来,还有人没有表情地滑坐在地。 唯独被枪口指着的玉姐一动不动,神色依旧冰冷。 荆野似也不意外,也不在乎。 待到那两个男人听命走进门后,他心情似乎变好了一些,他突然对孟摇光说:“看在你这么努力的份儿上,我也不太忍心让你无功而返,这样吧……” 他想了想,道:“今天晚上你可以选一个人带走,算我送你的礼物。” 孟摇光陡然盯住了他,像是在评估他话的真假。 男人有些无奈似的笑起来,甚至收回了抵在玉姐额头的枪,做了个摊手的动作:“真让人伤心,至今为止我答应过你的事,有一次没有兑现过吗?” 孟摇光尚还没有反应,有人先转动眼珠活了过来。 下一秒她突然听见砰地一声闷响,是一个女人突然跪在了她脚边。 “带我走!” 尚还残留着恐惧的哭腔,一个女人仰头望着她,露出一张涕泗横流的脸,“求求你了!带我走!带我走!带我走!” 到最后那声音已经连成一片,化作了不清不楚的嘶哑尖叫。 而这一道声音便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方才与她一起奔跑的那些女人,一个接一个,连滚带爬地扑到了她脚边,抓住她的鞋子抱住她的腿。 “带我走!” “带我走!” “求你了带我走!求求你!我再也待不下去了!” “我给你当牛做马!” …… 她被团团地包围起来,那些眼泪和哭喊都溅在她脚下,如同乌云一般让她感到一阵重心不稳的空虚。 而她面前的男人却像是看到了让人开心的事,干脆退开两步靠在了墙上,饶有兴趣地等待着她的选择。 孟摇光低头去看那些正对自己苦苦哀求的脸,她试图找一些话去对她们说,可不等她开口,那些女人已经互相撕扯起来。 “让我先走!我已经三十五岁了!你知道我在这里呆了多少年吗?” “那又怎么样?年纪大就能先走吗?” “让我先走!我在这里快活不下去了!” “……” 那些争辩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吼叫,所有人都像是丧失了理智般边哭边互相撕扯着攻击着,这幅画面映在孟摇光眼底,让她久久都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才在混乱之中抬起头,用一双冰冷木然的眼睛看着荆野,缓缓动了下嘴唇,第一次她没能说出声音,第二次才叫人听到她的说话内容:“容钦。” 她直勾勾盯着荆野:“容钦在哪里?” 荆野顿了一下。 “我要带他走。” 脚下的女人们顿时僵了一瞬,她们急促而慌张地抬头看来,待确定了方才听到的话不是错觉后,有人的眼神变得憎恨起来,忍不住说:“你说什么?好不容易的机会你要带容钦走?你是不是疯了?你……” 尖利的嗓音被孟摇光打断。 她就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死死盯着荆野,眼底一点点浮上烟霾,声音却还透着股紧绷至极的镇定:“我问你,容钦在哪里?” 第813章 长夜(三十一) “你想带他走恐怕不行。”荆野重新笑了笑,“毕竟他本来也不算我们的正式员工,他是自愿一直留在这里的,想带他走你得问他的意愿。” 顿了顿,他又在孟摇光一眨不眨的视线里补充:“当然,现在你也问不到他的意愿。” “因为他现在应该爬不起来了。” 孟摇光的嘴唇轻颤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眶却迅速变得通红。 她依旧死死盯着荆野,片刻后又问:“薇薇呢?我要带她走。” “恐怕也不行。”荆野遗憾道,“她也起不来了。” “……” 方才还在喊叫撕扯的女人们似乎也被这两个消息震住了。 片刻后她们却愈发迫切和疯狂地拉扯起孟摇光来,甚至还有人直接对着她开始拼命磕头,脑门红肿渗血了都没有停止。 “求求你带我走!” “求求你!” 恐惧如同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整个通道,请求的尖叫和呐喊此起彼伏。 在距离自由只有一线之隔的门前,孟摇光眼前黑了一瞬,身体也晃了一下,却被一双手扶稳了。 是玉姐。 她始终镇定如初,此时也无声地呆在她身边,没有和那些女人一样求她,也没有为刚听到的消息露出半点动容。 倒是荆野,像是欣赏够了她惨白的脸,大发慈悲道:“你在想什么呢?我可没杀了他们,都还活着呢。” “……” “和这些跟你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不同,他们俩都算是你的朋友了,而我当然会优待你的朋友。”他一根手指拎着枪,看了眼手表,对她道,“你还是琢磨一下我刚刚送你的礼物吧,你有三分钟的时间,三分钟后,这个礼物就自动消失了。” 脚下的求情愈发此起彼伏,每一声都含着血一般充满迫切与巨大的恐惧,让人毫不怀疑她们继续呆在这里哪怕一秒都会发疯。 孟摇光刚刚得到了容钦和薇薇都还活着的消息,心情稍微松懈了一点,立刻就被耳边嘈杂刺耳的声音弄得大脑昏沉。 先前那颗掠过她耳侧的子弹让她的大脑至今都未曾清醒,耳朵里的血虽停止了流淌,却愈发让她的听觉模糊起来。 她晃了晃头,让自己恢复清醒。 正在这时,却听见一声冷静的宣告。 “你带霏霏走吧。” 奇迹般的,这一句话自玉姐口中说出来后,那些还在叫喊的女人突然消停下来了。 她们脸上神情呆滞,泪水挂在脸颊上,抬头望来的神情还残留着歇斯底里的恐惧与疯狂,却已经不再继续请求或磕头了。 玉姐没关她们,只转头盯着孟摇光,用嘶哑难听的声音又说了一遍:“你带霏霏走吧。” 那边的荆野微微挑了下眉,眼神阴霾了一瞬,却没有说话。 孟摇光转头看向玉姐:“霏霏是谁?” “是在外面工作的女孩儿。” 玉姐转头看向荆野,眼神里似乎并不带惧怕:“老板,你没有把人限制在我们之中,所以她带霏霏走,也是可以的吧?” 荆野看死人般地看着她,片刻后嗤笑一声:“当然可以,我对着星星一向信守承诺。” “霏霏现在想必还在外面接待贵客,为了守诺,那就请您尽快将人带过来。” 荆野视线转向孟摇光,懒洋洋冷冰冰,带着询问之意。 孟摇光沉默一秒,点了点头。 荆野扯了扯嘴角,拿起手机拨了一通电话出去。 在这之后,玉姐低下头看向那些还或坐或跪在地上的女人们,声音嘶哑语气却冰冷:“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还要脸吗?” 那些女人如同大梦初醒般,脸上露出羞愧而痛苦的神色,麻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霏霏好。” 有人喃喃地说。 “那就让霏霏走吧。”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中,她们身后那个漆黑的通道里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所有女人都紧张地看过去,荆野则漫不经心盯着孟摇光,见她一动没动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不由得轻轻眯了下眼。 很快,被他派去抓人的两个男人从通道里走了出来,可直到他们走到荆野面前,那扇门里都没走出第三个人。 荆野沉默片刻,再张口时,语气已变得阴恻恻的:“人呢?” “没见到。”其中一个男人一板一眼地说,“我们把整个车库都翻遍了,一个人影都没看见,想出去找人又不知道密码,打不开车库,所以只好回来了。” 荆野:…… 在他的视线里,孟摇光突然抬起眼皮平静地看住他的眼睛,接着她摊开了两只空空如也的手掌。 “我把卡给了第一个出去的人,而密码早在路上我就告诉她们了。”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你应该不会因此就作废刚才说的话吧——最讲诚信的荆野先生。” 半晌紧张的沉默后,荆野笑起来:“难得听见你字正腔圆叫我的名字——我当然会对你守诺,不然我又怎么能要求你守诺呢?”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道理,我还是知道的。” “……” 孟摇光几乎要被这个滑稽的笑话逗笑。 不等她笑起来,有人带着一个女孩走入了她的视线里。 望着那一身华丽裙子,她立刻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正是今晚负责宴会开场舞的少女,如果孟摇光今晚在大厅上久留一段时间便会发现,也是她主持了方才那个拍卖会。 一如在拍卖会上能言笑晏晏介绍那些猎奇而可怕的拍卖品一般,她此时的笑容也依旧甜美,仿佛她不是身在可怕的魔窟而是学校一般,带着股诱人的青春气息。 “老板?”她第一眼看见荆野,立刻惊讶地轻喊了一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目光好奇地扫过在场的其他人:“这是在干什么?是老板叫人带我来的吗?” “不是我。”荆野示意孟摇光,“是她。” 她目光于是落在孟摇光身上,触及到她脸上的面具,她的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这位客人是?” “是要带你离开这里的人。” 这一次回答的人是玉姐。 她似没看到少女对待陌生人的态度,插嘴道:“你可以跟着她出去,以后再也不用回来了。” “什么?”少女天真而好奇地望着她们,咯咯地笑起来,“你们在开玩笑吗?还是在玩什么特别的游戏?老板又发明什么新玩法了吗?” “不是玩笑。” 有女人从地上站起来,慢慢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语气不知是心如死灰还是含着平静的期望,“霏霏,你真的可以离开这里了。” 仿佛经历了一场耗费体力的长途跋涉一般,那个女人以疲倦的语气对她笑,眼中却落下泪来:“霏霏,你走吧,以后再也不要回来了。” “我们都愿意让你走。” …… 女人细碎的话语落在耳畔,终于让少女脸上的笑容一层层褪去了,剩下一层冷漠的苍白。 她以古怪的目光看着面前这些人:“你们在说什么?别拿这种事情来逗我玩,一点意思都没有。” 孟摇光在旁静静听着这一切,眼睛始终警惕地看着荆野。 她并不知道这些女人为什么会选这个叫霏霏的女孩子,但是如果这个人能让她们不再互相争抢而是心甘情愿让出那唯一一个名额,她当然没有异议。 眼前最重要的是要抓紧时间带人离开这里。 她盯着荆野,迈开脚步走到了还在怀疑的霏霏面前,一把拉过她的手腕,转身就朝那个黑暗的通道走去。 然而就在即将踏入之前,突然听见荆野的声音。 “等等。” 孟摇光脚步一顿。 “我说的可不是从这个门走。”他似笑非笑,“我说的,是从九池的大门走。” 男人按住自己的脖子,惬意地扭动一下,语调懒洋洋的,透着股高高在上的漠视:“你今晚是客人,堂堂正正从大门进来的,怎么能走这种见不得人的通道离开呢?” 他走过来,站在孟摇光身后,抬手,越过她的肩膀,将那扇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 第814章 长夜(三十二) 五分钟后。 孟摇光一言不发地拉着霏霏走在通道里。 她往大厅走去。 荆野要她堂堂正正才能离开,那她就带着人从大门离开。 一路上那个霏霏嘴巴一直没停过,好奇心和警惕心都爆棚,真话假话混在一起。 “客人你是谁啊?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你为什么要带我走啊?离开这里又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你认识那些阿姨吗?她们都是做清扫的,你一个客人怎么会认识她们?” “老板一直跟在后面诶,你不怕他吗?我们老板可吓人了。” “老板不可能真的让你带我走啦,你还是放手吧。” …… 一条又一条通道被她们抛在身后,而那些女人也都无言地跟着,与来时的狂奔不同,此时她们的脚步沉甸甸如坠着巨石,无力又疲惫。 可她们依旧牢牢地跟着,偶尔望向前方背影的眼神痛苦而又矛盾地带着期冀。 荆野则漫不经心地坠在最后面,他步伐跟着这群女人,就像跟着一群受他驱赶的猪羊,眼底透着股残忍的冷漠,只在视线穿透人的缝隙触及到最前方背影时,才掠过一丝兴味而兴奋的笑意。 独一个人聒噪的沉默一路持续了很久,直到即将要到大厅,已经能听见客人们嘈杂响动的时候,孟摇光突然猛地被一把拽住了。 她回头,看见少女对她笑弯了眼睛。 “你被老板耍了啦!”她哈哈大笑,甚至笑弯了腰,“当然我也耍了你!” 她很开心似的取笑她:“今晚是假面舞会,能进来这里的只有戴了面具的客人,能出去的也只有戴了面具的客人,我这种没戴面具的女支女——” 她伸出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朝孟摇光大笑:“你以为我能光着脸混在戴着面具的贵客中间离开吗?” “根本就不需要老板来制止,那些尊贵的客人就会第一个把我按死!” 她甩开了孟摇光的手,哈哈笑着按住肚子:“我肚子都笑痛了,天哪,客人您怎么这么好骗,这样怎么能玩得过老板?” 孟摇光一语不发地看着她发疯般的狂笑。 其他女人也都怔怔的,半晌又露出了愤怒而悲哀的神情。 有人别开头去,不让自己的眼泪暴露在灯光里。 玉姐则闭上了眼,在许久之后才长长出了口气,睁开眼时眼底也复杂难辨。 “算了吧。” 她对孟摇光低低地说,有些恍惚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算了。” 孟摇光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越过还在狂笑的霏霏,越过低下头的玉姐,越过沉默的女人们,看向了最后面的男人。 隔着人群,他对她露出了一个无害的笑。 孟摇光没有笑,可她却走了过去。 她一直走到荆野面前,在很近的距离中,她抬头看着他,确保他能透过面具看见自己的眼睛。 这样前所未有的奇怪举动让荆野都忍不住沉默了下来。 他古怪地看了她两秒,似要笑却又拉直了唇角,语气凉凉道:“怎么?想打我?” 孟摇光没有说话,只盯着他,半晌后才轻轻开了口。 “我希望……”她嗓音轻柔地说,“我希望你不要动他们。” “无论是薇薇还是容钦,或者是任何一个女人……我希望你不要伤害她们。” 少女漆黑的眼珠定定望着荆野,头顶的灯光洒在她瞳孔里,玻璃珠般显得无害而脆弱。 “好吗?” 她轻轻地问:“爸爸。” —— 周围陷入一片死寂。 连还在狂笑的霏霏都不禁停住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两眼发直地盯着这一幕。 而身在目光中心的荆野一动不动,就像突然石化了一样每一寸都僵硬着,眼珠也凝定不动地看着孟摇光,正要勾起的嘴唇则定在半路—— 他有好几秒的时间都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直到身后的手下在震惊后发出了一声咳嗽,他才慢慢地聚焦了目光,唇角也重新勾起来。 “好啊。”他揣在兜里的手轻轻一动,然后一点点握紧了,面上却还一派平静,“既然你都这么要求了,做爸爸的当然要答应你。” 孟摇光对他笑了一下,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一步之间,方才那些脆弱而略带乞求的神色便已入胶布般从她身上撕开。 她变脸如翻书地恢复了冷漠,嘴角也拉得平直。 没有再多看荆野一眼,她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晚的一切都已经结束的时候,她突然抬起手,解开了脑后的绳结,将脸上的面具取了下来。 少女最后停在正看戏的霏霏面前,在她怔然的眼神中,一手将面具按在了她脸上。 荆野望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淡了下来。 “或许他是在耍我吧?” 她旁若无人地对呆住的霏霏说,“但是我依旧可以带你出去。” 她贴近面前的少女,隔着一张面具直视她瞳孔紧缩的眼睛,冷冷道:“怎么样?现在你也是尊贵的客人了。” “系好你的面具,客人。” 峰回路转。 玉姐也不免露出了惊喜的神情,其他女人更是欣喜万分。 唯独霏霏,在震惊之后对她道:“你会被其他人误会的,如果你不戴面具,顶着这张脸出去,那些不认识你的人甚至可能对你动手动脚。” 不远处的荆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想握枪的冲动,最后却还是收住了。 而背对着她的少女一点笑容都没有,只看着霏霏道:“我会怕他们?” 她挑了下眉:“这种时候你还在担心我这种贵客?” 霏霏最后在沉默与颤抖中自己系好了脑后的绳结,然后无声抬起头来。 那双原本充满虚假笑意的眼神此时只剩下恍惚。 孟摇光看了她一眼,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女人们,这才牵住少女的手走了出去。 她自昏暗的通道中彻底走出,视野里开始出现衣香鬓影的人群。 女人们无法再跟过来,唯独荆野还远远的坠着。 他看着她拉着人径直走入人群,在许多看过来的惊艳目光中目不斜视,目的明确。 即便有人色眯眯地想要过来拦路,也被少女冷漠而充满攻击性的眼神给怔住,还有人是因为看出她衣着不凡而心存疑虑的。 但除此之外,总还有那么一两个不长眼也不长心的男人。 当被一个身材健壮肥硕的男人拦住去路时,孟摇光已经牵着少女一路来到了正厅里。 第815章 长夜(三十三) “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宽大的面具后是一双浑浊而充满欲望的眼睛,“是新来的吗?今晚来陪……” 一句话没说完,孟摇光已经嫌恶地打断他:“滚。” 相貌惊人的少女看死猪一样地看了他一眼:“死猪头,别脏了我的眼睛。” 她当真如绕开一头猪那样绕开了他,一步不停地往前走。 男人在原地震惊两秒,眼底的暴怒如火山喷发。 他转身迅速追上去:“你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们九池……” 少女走过白色的大理石花纹,一路来到了分隔内外的台阶前,她带着人走过去,踩上了一地狼藉。 无数玻璃碎裂在满地的水迹之中,期间还混杂着许多杂乱的灰烬,她一脚踩过一片被焚烧过的衣物,无声在四周搜寻的目光终于锁定了一个背影。 被几个戴面具的人簇拥着,也依旧鹤立鸡群般挺拔又风流,像是正在说着些什么,但因为耳边聒噪而愤怒的声音并不能听见任何字眼。 一直追着她的老板见她始终当自己不存在,终于忍不住想要动手。 然而在这之前,孟摇光已经一口喊出来。 “爸爸!” 这音色微凉却又很清脆的一喊,顿时将附近的客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来。 正要动手扯住她头发的客人忍不住停住了手。 而她视线紧锁的那个背影也同样僵住了,倒是他身边那些人先一步朝这边看了过来,一个个都目光诧异。 孟摇光却已经走过去,来到了他身后,又轻轻叫了一声:“爸爸。” “……” “这是什么玩法?” 一圈人中有个女人忍不住笑起来,“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女儿?” “干女儿吧?”另有男人取笑道,打量孟摇光的眼神多少带点惊艳,“颜色真难得……” 孟摇光冷冷看过去一眼,那眼珠漆黑目光凛凛的眼神倒是让男人愣了一下,不由得道:“还真跟你有点像……” 然而在他们的议论声中,林方西转过头来,面具下一双眼睛盯着面前露着脸的少女,眼底如同海啸般翻起了风暴,久久都没有说话。 孟摇光目光漂移了两秒才看回去:“爸爸,什么时候走?我想回家了。” “哈?”有人开始觉得不对劲了,纳闷道,“走去哪里?回哪个家?林总不是第一次来吗?就在这有家了?” 林方西喉结动了动,像是在极力忍耐情绪,半晌才从齿缝间逼出冰冷的字句:“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盯着孟摇光,像盯着个大祸临头的小傻逼:“是谁准你来的?又是谁给了你卡?” 他最终咬着牙:“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收拾你?” “……” 在这一连串明显难压情绪的逼问里,一圈人才终于震惊地呆住了。 “什么?什么意思?” “这……真的是他女儿?” “这也不是林半月啊?” “……” “……” 所有人陷入尴尬而诡异的沉默里。 而风暴中心的孟摇光再次漂移了目光,答非所问:“我想回去了,我们走吧。” 顿了顿,她又叫了一声:“爸爸。” 林方西:…… 他闭上眼睛,在复杂翻涌的情绪里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待再睁开眼时,先盯住了跟在少女身后的,一脸狐疑打量他们的壮硕男人。 “这是谁?”他语气凉如寒冰。 孟摇光头都不回:“一头不长眼的死猪。” 那男人明显一僵,但明显也已经确认了林方西的身份,不等林方西再开口便一溜烟地走了。 望着那个难看的背影,林方西无声地咬了下牙关,目光再度落在孟摇光身上,又扫了一眼被她牵着的人。 “你的面具呢?”他冷冷地问孟摇光。 “掉马桶里了。” 林方西无声盯了她两秒,从兜里抽出手,取下了自己的面具扣在她脸上。 孟摇光愣了一下,等回过神来已经有一双大手绕过她脑袋,在为她系面具的绳结了。 而她听见了另外几个人倒吸气的声音。 “林总本来就是这种宠女儿的人设吗?” “真是看不出来,感觉更有魅力了。” “你们女人就是花痴,这明明是控制欲很强的变态老爸行为。” “好在今天来的客人都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然这面具一取他就要被人当成鸭子了。” “林先生要是当鸭子我愿意请假当场换他……” 林方西额角有青筋冒起来。 而孟摇光却怔怔的,鼻尖嗅见的是生父胸膛上冷淡的香水味道。 和陆凛尧身上的木香不同,他身上似乎是某种极浅极薄的花香,分辨不出是什么花,但却若有似无,好闻极了。 倒是很符合渣爹捉摸不定的风流习性。 ——她恍恍然地这样想到。 待到回过神时绳结已经系好了,她看着暴露在灯光下的那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握紧了身侧霏霏的手。 林方西淡淡看了她俩一眼,头也不回地对后面几人道:“我先走了。” “诶,不带你女儿多玩会儿?” “……” 林方西显然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他比孟摇光更想立刻离开这里。 “没听见他说吗?肯定是去收拾女儿去了?” “看他这样子敢收拾吗?瞧着一副老父亲的样子。” …… 讨论声里,他们也能听见那对父女……或者说是那个女孩儿单方面的说话声。 “爸爸,你很生气吗?” “爸爸,我今晚在这里交到朋友了,她是陈家的……” “爸爸……” …… “爸爸爸爸的,叫得真甜。” 几位客人当中,有个只有儿子的忍不住发出酸涩的嘀咕,“有女儿了不起。” 凡是经过他们的人,无一不为露出脸来的林方西震惊侧目,随后又为那一口一个爸爸的少女呆若木鸡。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身边还跟着一个沉默的,其实会有些眼熟的女子。 而同样也是因为林方西那张脸,也没有任何人对他们这个三人组产生怀疑,于是他们畅通无阻地在舆论之中走出了大厅。 而在三人身后,荆野站在通道里看着他们走远,听着那一声一声的“爸爸”,他面无表情。 更远处的阴影中,戴着木质面具的男人看着这一幕,手里端着一杯酒却没有喝,只唇角勾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片刻后,有穿着马甲的服务生来到他身边问他要不要换酒,他把杯子递过去,服务生便一边低头为他换酒杯一边嘴唇尽量不动地发出声音:“逃出去两个,有两个受了伤。” 新的酒杯被递过来,男人接过,没什么情绪地抬步离开,服务生与他擦肩而过,脸上带着亲和的微笑,走向了下一位需要的贵客。 在不易叫人察觉的领口深处,一枚鸢尾花的徽章正在若隐若现地闪烁。 · 从密码柜里取出自己的手机与外衣,孟摇光看了眼屏幕,没发现未接来电,便收起来,将外衣披在了霏霏身上。 霏霏一言不发地低头跟着她,被她牵在手心的手指有些出汗。 三人走向“电梯”。 在在这里负责接送客人的服务员将视线往他们脸上一扫,待看到林方西暴露在外的脸时下意识道:“非客人不得……额……” 话没说完,他先看清了林方西的脸。 即便是长期在地下工作的人也不免在新闻上见过这张脸,便立刻流着冷汗把没说完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贵客请。” 他弯腰做了个邀请的动作。 孟摇光正要抬步,余光扫到一旁墙壁上挂着的备用的伞,突然道:“给我们两把伞。” 服务生一句不问地闷头把伞递过来。 孟摇光接过,递了一把给林方西。 待到地面轰隆作响,晃眼间他们已经回到地面,孟摇光的掌心已经快被霏霏手掌间的汗水湿透了。 她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略略垂下眼皮。 自从脱离了别人的视线后,孟摇光一直“爸爸爸爸”叫个不停的嘴便成河蚌般紧紧闭住了,连同语气和表情都一起变得冷淡倦怠下来。 工具人当得明明白白还揣着一肚子气的林方西:……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尽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可当他在昏暗灯光下看见少女露出来的苍白脸色,便发现根本就不需要努力,他只这么轻轻看了一眼,那些翻涌的情绪便悄无声息地蒸发了,剩下一片无力的柔软。 直到来到地面,少女还是一句话都不说。 林方西握着手里的伞,终于想到个话题。 “要伞做什么?” 孟摇光倒没有拒绝交流,她垂着眸说:“下雨了。” 林方西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顿了顿,他又恍然:“看了手机预报是吧?” 为了让气氛更轻松一点,他也将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 可屏幕上的天气预报并没有显示现在正在下雨,他不由疑惑地看她一眼:“天气预报说是晴天。” “天气预报不准。” 孟摇光说着,拉着霏霏向外走去的脚步不由自主越来越快。 昏暗的长廊里,有负责楼上一层的服务生不停对他们鞠躬问好,孟摇光紧紧抓着霏霏的手,脚步一刻也不敢稍停。 林方西隐约有所察觉,并不多问,只默不吭声跟着她,有人若朝两人投去疑惑眼神的话,他便回以冷淡而傲慢如看蝼蚁的目光。 于是以他开路,三人最终没有任何阻碍地走出了九池。 跨出那扇玻璃大门的刹那,冰凉的水汽裹挟着无数雨珠扑面而来,瞬间便蒙了孟摇光一身冷意。 可她却在身体的痛苦中,矛盾地感受到死里逃生般的解脱之感。 只是这一切情绪并没有体现在她的外表上,只有霏霏知道她牵着自己的手在一秒内收紧又放开,最后紧紧地,紧紧地握住了。 在她们身后,林方西已经跟了上来。 门外黑夜无尽,狂风裹挟着暴雨在路灯下飘出一层接一层的水帘,整座城市沉浸在嘈杂的雨声之中,从这里看去,高楼里的灯光仿佛海市蜃楼,透着遥远而虚幻的暖意,近处的霓虹闪烁在雨幕里,映在少女沾了雨水的面具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 林方西望着外面的暴风雨,怔了一下:“还真下雨了?” 他看向孟摇光:“你是怎么猜中的?” 孟摇光单手扯掉脸上的面具,苍白的脸很快便沾满了细小的雨珠。 “不是靠猜的。”她看着外面的暴雨,喃喃道,“我就是知道。” 少女垂下的手里,面具轻轻碰过膝盖,激起一阵剧烈的,来自于骨缝深处的疼痛。 “好冷。” 她轻轻颤了一下,低下头去,丢了面具,撑开了伞。 —— 作话:高估自己了才敢大放厥词两三天内搞定长夜,中途为了不卡点卡得人痛苦而断更,四天才写完orz 第816章 长夜(三十四) 才走出不过一步的距离,她的胳膊便被人拽住了。 “你去哪里?”林方西拉着她。 孟摇光没有看她,视线落在不远处。 雨幕之中,有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来,车前的大灯被水光晕染成大片模糊的光雾,让人只能隐约看见驾驶座上的人影。 可即便如此,也足以让林方西一眼认出来了。 “阎城?” 认出人之后他便松开了孟摇光的手,还帮她开了门。 只是这门一开他就察觉到不对,后车厢里居然还坐着两个女人,像是被开门的响动吓了一跳,立刻瑟瑟发抖地贴在了一起,把脸也侧了过去,生怕被人看见似的。 林方西动作一顿,孟摇光却若无其事,先将霏霏推上了后座,接着自己上了副驾。 “老板。” 阎城还是很有礼貌地招呼了他一声。 林方西点了点头,对他道:“开到玫瑰岛……”顿了顿,似觉得不合适,他又换了个地点,“到金台去,我待会儿就到。” “……”笑眯眯的阎城微妙地顿了一下,眼神飘向孟摇光。 孟摇光有些诧异地看了林方西一眼,林方西站在副驾旁,低下头来看她:“今晚的事你难道不准备和我好好聊聊?” 他语气还算温和,只是方才情急之下没来得及打伞,这会儿大雨早已把他浇了个湿透,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短发凌乱地搭了些在额前,正不断地往下滴水珠。 车内车外暗淡的灯光落在他身上,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眸在雨水里显得凛冽而充满压迫力。 孟摇光原本想说什么,看到他这个样子莫名顿了一下,才道:“可我现在不是很想聊。” “不想聊也得去。” 他说着敲了下车窗,看了眼阎城。 装死的某人立刻眼神飘忽地看向孟摇光,而孟摇光则十分不给面子地直接道:“回烟苔巷。” 阎城也不说话,却很快发动了车子,分明就是要听话的意思,他甚至还朝他大老板投来了一个“我也没办法”的无奈眼神。 林方西:…… 眼睁睁看着轿车在大雨里逐渐远去,林总直接愣在了原地,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抬手抹了一把满是水珠的脸,似笑非笑地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 不远处的车厢里,孟摇光看了眼震动起来的手机,放到耳边,却没有说话。 混在倾盆的雨声里,林方西慢慢道:“你打算把那三个女人放在哪里?” 他语气一点都不着急,分明还淋着雨却还慢条斯理的:“你拍戏用的那条破巷子吗?就算有阎城和其他保镖在,你能保证百分之百的安全吗?” 孟摇光没有说话。 他在雨里望着那还在远去的车光,继续说:“从那种地方带人出来并且一带就是三个,一旦被人察觉,你以为他们会跟你文明协商,而不是直接采取暴力手段把人抢回去?” “金台是林氏旗下的楼盘,我在那边有一栋别墅,保密性很强,安保措施做得也很好,你把人带到那里,就算有人查过来也只会查到我头上,而在鸦海,没有人敢直接闯我的地盘。” 他形容狼狈,缓声说话的时候却有种笃定的从容:“现在你还想把人带去烟苔巷吗?” 视线里,远去的车灯突然停住了,轿车掉了个头,又缓缓开了回来。 这时候林方西的车也已经到了,他坐上去,在前方领路,孟摇光的车则跟在后面,一路驶向了金台。 · 在他们背后,地下车库里,一直等到深夜,ipad都玩到没电了的孟迟婳的助理坐在车上,手里握着刚接好充电器的手机,满脸都是挣扎和猜疑。 她盯着重启的手机屏幕,上面时间显示已过了午夜。 这个商场因为多是供给上流社会消费,平时人流量就不算特别大,这会儿到了深夜更是没几个人,车库里一点声音都没有,空荡荡的叫人瘆得慌。 但她此时都顾不上这些了,她脑子里还回放着方才看到的画面。 一扇墙壁似的车库门打开,她在打游戏间隙无意间瞄了一眼,首先看到的是那辆停在车库里的华丽跑车,原本只在心中感叹了两声豪车真好看,紧接着却并没有看到车子发动起来,反而是从车库里悉悉索索探出了两颗脑袋。 那是两个一看就知道不是豪车主人的女人,一个穿着夜场服务生样式的马甲,另一个则穿着十足风情却很旧的长裙——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们的姿态。 分明从豪车的车库里出来,却探头探脑战战兢兢,其中有一个好像还在呜呜的哭,哭声隐忍地飘在昏暗的车库里,莫名叫人觉得心里一寒。 而后像是听到了响动,他们就像有什么鬼怪在身后追来一样的,踌躇了半天的两人立刻牵着手从车库里跑了出来,正当她们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闯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刹停在她们面前。 两个女人几乎是同一时刻发出了凄厉而恐惧的尖叫,可很快她们就被驾驶座上下来的司机强行拽上了车。 小助理在黑暗的车厢里不由自主捂住了自己的嘴,全程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直到那辆车远去了好久,她才颤抖着回过神来,忙不迭拿出手机想要报警。 然而此刻,看着充上了电的手机,她突然被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席卷了脑海。 孟迟婳,是什么时候进去的来着? 到现在,已经多长时间了?为什么在这期间,她一通电话都没有打过来? 这么想着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不由自主地按了快捷通话,可很快那边就响起了机械地回应。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 小助理呆呆地抬起头来,方才那扇打开的车库门此时已经重新关上了,她眼前这片地下空间宽阔无比,规律排列的白色灯光从上面照下来,把偌大车库照得昏暗而空旷,四周寂静得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一个活物,让她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音。 那回音里充满了恐惧。 第817章 长夜(三十五) 下车的时候暴雨依旧。 夜色里车灯与路灯交汇,在别墅门前笼罩出一片冷冷的雾色来。 孟摇光下车时门前已经有伞撑起了,她抬头看见林方西尚还狼狈的脸。 她转头往后面看去,从别墅里出来的佣人已经将三个女人接到伞下,除了霏霏看着还算镇定之外,另外两个女人似依旧恐惧又恍惚,死死贴在霏霏身后不敢离开半步,而霏霏也半步未退,任由两个看起来比她大出许多的女人躲在自己身后,此时正从伞下抬头朝她看来。 “进去吧。” 林方西说了一句,顺手接过了佣人手里的薄毯,拢在了孟摇光身上。 她便也不再耽搁,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 想来是路上林方西已经打了招呼,别墅里的佣人已经将热茶与毛巾都准备好了,甚至还给几个女孩子准备了热水浴,孟摇光拒绝了,却让霏霏带着那两个女人去泡了个热水澡。 站在客卧的窗前,孟摇光听见了轻微的开门声响,她没有回头,先从窗户上看见了霏霏的身影。 “你不洗一下吗?”孟摇光道,朝浴室的方向望了一眼,她道,“如果她们能离开你,你可以去另一个房间洗。” “不用。”霏霏摇了摇头,“我跟她们说了,我就在门外,有什么事喊我一……” “霏霏!” 话没说完,浴室里便响起了一声试探的呼喊,带着不安的轻颤。 霏霏立刻高声回应了一句:“我在呢,你们放心泡,不会有事的。” 她语气很镇定,甚至还带着点不耐烦,可浴室里的人像是这才安心,立刻就安静下来了。 期间孟摇光一直无声看着霏霏的脸。 能在九池的宴会中开舞以及当拍卖会主持人,她自然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儿,不是浓眉大眼端正型的长相,她皮肤极白头发和眉毛极黑而被融合出几分邪性来,只看外表和气质倒是和九池那地方十分契合。 可孟摇光看着她的眼睛,却只觉得平静。 与在地下时完全相反的平静。 “外面那个人是你的谁?” 先开口的是霏霏。 孟摇光转回视线,继续看着窗外道:“父亲。” “可你也叫荆老板爸爸?” “假的。”孟摇光眼底闪过一丝厌恶,手指也下意识蜷了蜷。 “但我看你对这个真的好像也不亲?” “……”孟摇光无言片刻,看了她一眼,“我以为你现在更该问我接下来怎么办?或者我是怎么做到的?” “既然已经做到了,我何必还问你怎么做到的?”霏霏笑了笑,“至于接下来怎么办,也不是我能管得了的,问了也是多此一举。” 她也看着窗外。 暴雨还在下,并且看起来一时半会儿不会停,玻璃窗上水幕如瀑布,将两人的影子冲刷得模糊而扭曲,再被室内外的灯光映出一片迷离。 寂静又吵闹的雨声里,孟摇光慢慢说:“你倒是想得宽。” “不想得宽点怎么活呢?”霏霏说得云淡风轻,顿了顿竟又回到了之前的问题,“所以你和你外面那个爸爸真的不亲吧?一般人都是叫爸爸而不是叫父亲的。” “……”孟摇光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 霏霏耸了耸肩:“我现在对你比较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是怎样一个人。”霏霏倒是没有转头看她,语气里也一点听不出好奇来,“十几年都没人做到的事,你怎么就能轻轻松松地做到?并且还这么毫无预兆,简直就是横空出世……” 她抬起手做了个爆炸的手势,很夸张地说:“你知道真的从那地方踏出来走进雨里的瞬间我的脑子里都是什么吗?都是烟花大炮,炸得我脑袋都要碎了。” 孟摇光:…… 她有点受不了这么血腥又不着调的形容:“外表倒是看不出来你正在脑子里放烟花。” “是吗?”霏霏笑了笑,“可我一点都没有夸张。” 她转头,第一次直视孟摇光的眼睛:“我说的都是真的。” 对上她的视线,孟摇光怔了怔。 说不上来,但这一瞬间她的确有种照镜子的感觉。 可霏霏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她看着不停打在窗户上的雨珠,很轻松的道:“就算我明天就……不,不用明天,就算现在立刻就让我回到那个地方,我这辈子也能瞑目了。” 孟摇光沉默,与她一同看窗户上的雨。 倒是霏霏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奇怪地问:“你怎么不说我?” “说你什么?” 霏霏咳嗽一声,再开口时已换了种语气,声音也刻意压得粗糙低沉,明显是在模仿别人说话“你才几岁?动不动就把死啊瞑目啊之类的话挂在嘴边!懂不懂事!” 孟摇光觉得自己几乎要被她逗笑了,这实在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女孩儿,可她的心并不想笑,相反,有种大雨全都落进了她心脏般沉甸甸又湿漉漉的窒息感。 “自以为是的大人才会说这种话。”孟摇光几乎是僵着脸回答,“我不是大人,我当然不说。” “……”这个回答似乎很出乎霏霏的意料,她脸上刻意的表情停滞了一瞬,在慢慢盯了孟摇光一眼后她不由得问,“你几岁了?” “十九,快满二十了。” “啊,那才比我大三岁嘛。”霏霏说,“我十六了。” “那你很厉害。”孟摇光平平静静地说,“那两个姐姐比你大那么多,却都很依赖你。” “是啊,我也觉得我很厉害。”霏霏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突然被打开了什么表现欲开关似的,她开始对自己有关的事情喋喋不休,“你知道为什么她们都很喜欢我也很依赖我吗?因为她们在底下用的东西好多都是我给她们挣来的,很少有人知道我和她们关系好,因为我在外面过得风生水起,而她们却只能在最里层的地方当幽灵一样的清洁工……” “九池根本就不管他们死活的,饿了病了都随她们,衣食住行更是粗糙得要命,这么多年要不是我和薇薇姐帮忙,她们都不知道活成什么样儿了……” “其他姐姐虽然也有想帮忙的,但她们没我长得漂亮,也没我会讨客人欢心,挣的钱自然也就没我多……” 她是真的很得意,眼尾与嘴角都扬起来。 这样的神情由于之前的平静完全不同,鲜活又带点幼稚,说到最后她还颇为遗憾似的叹了口气:“可惜出来得急,我没把我的卡带走,那里面可攒了不少钱呢,据说都能买得起房子了。” 孟摇光静静地听着,等她终于说完了,才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进去的?” 这一次霏霏无声了许久,才慢慢地说:“还没出生的时候。” 孟摇光顿住,转头看她,便也对上一双平静发亮的眼睛。 “据说,我是在那里出生的孩子。” 第818章 长夜将明(一) 雨还在噼里啪啦下个不停。 只是隔着一扇玻璃,再嘈杂的动静都变得沉闷而遥远起来。 温暖的室内,流淌着少女鲜活稚嫩的声音:“玉姐说我妈是九池刚建立的时候最早被骗进去的女人,那时候那地方还没这么豪华呢,不过正因为如此也没有准备医生和手术室,我妈就因为生我而死掉了。” “其实这么多年来我都挺烦她的,反正都要死为什么不在怀孕的时候带着我一起死?不过玉姐说那是因为她爱我,所以舍不得。” 少女耸了耸肩,像是并不在意:“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一直活在那地方,每次九池扩建的时候我都很高兴,因为可活动的范围又大了一点,小时候我最大的乐趣就是趁着夜深人静……也可能不是夜深吧,反正就是没人的时候,在地下每一个通道里穿来穿去,直到把每条路都记得滚瓜烂熟,闭着眼睛都能找回我住的地方。” “可无论怎么扩建,那里还是太小了。”在玻璃上的潺潺水声里,她故作沧桑地叹了口气,“而无论是玉姐还是薇薇姐都告诉我,外面有更大的世界,有蓝色的天,有绿色的草,有大海有荒原,有星星月亮和阳光雨露……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梦想就从有朝一日成为九池头牌变成了……有朝一日到地上来看看。” “现在……”她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笑了笑,“谢谢你满足了我的愿望。” “我看见了雨。” 她凑近了一些,去观察那些飘在夜色里路灯下的水珠,叹着气道:“原来雨是这样的啊。” “如果明天天晴,我是不是还能见到阳光?” · 孟摇光她们身后浴室的门被打开时,九池门前又驶来了一辆车。 有早就等在路口的人匆匆跑上前去,顾不得瞬间交了满头的大雨,以焦急不安的语气急急道:“到现在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婳婳的手机一直关机,我也进去找大堂经理问了好几次,可他们死活说没见到人,也不肯给我看监控,孟总,这……” “不要急。”男人的音色仿佛与四周冰凉的雨水融为一体,具有瞬间就叫人安静下来的温和与冷静,“边走边说。” 他举着伞,一边朝面前这栋富丽堂皇的建筑走去,一边低头听助理的说话内容。 如此冷静至温和的外表,叫人一点都看不出来是个妹妹疑似失踪了的哥哥。 小助理一边急急地重复已经在手机里说了好几遍的内容,一边又为男人的态度感到了一阵难以形容的凉意。 · “你确定这里真的很安全么?” 灯光大亮的客厅里,孟摇光捧着热茶问桌对面的林方西。 男人也刚刚洗过澡,这会儿头发还微微湿润着,他坐在沙发上的姿态随意,说话语气却十分认真:“我确定。” 他扫了眼坐在孟摇光身边的三个女人。 年纪最小的那个还算自在,倒是年纪大的两个依旧战战兢兢,只怕有点动静她们就会兔子一样弹起来。 再看一眼脸色苍白难掩倦色的女儿,刚到嘴边的话突然又变了:“我会再拨一队保镖过来,让他们住在楼下和左右两栋楼里,你和……你的朋友,可以就住在楼上,只要你们不想,没有任何人能打扰你们。” 孟摇光转头看了那两个姐姐一眼,霏霏注意到她的视线,主动说:“我会跟她们好好解释的,你不用操心。” 顿了顿,她又转动眼珠看了眼林方西,口中道:“不如我先带他们上楼?我看她们也差不多该困了。” 林方西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孟摇光想了想,点了下头。 待到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楼梯转角,孟摇光才又对林方西道:“能不能再请两个阿姨来?慈眉善目一点的。” 她顾虑着保镖大多都是男性,她们住在这里会不安。 林方西没有犹豫地点了头:“这边的房子本来就安排了保姆,我再多找两个,负责打扫和做饭,没事再让她们陪着聊聊天。” 他想得很周到,刚才甚至还临时让人买了些舒适的衣物来。 孟摇光思索半天,一时想不起来更多的要求,便点了点头。 林方西这才喝了口面前的热茶,慢慢说:“安排好她们,你是不是也该跟我好好交代一下了?” 茶杯被放在桌上,瓷器与玻璃碰撞出清脆的一响,在安静得仿佛无人的客厅里尤其清晰。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那个地方的?你为什么要去那里?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到底打算怎么做?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语气并不着急和严厉,却也透着股前所未有的慎重和思索。 孟摇光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还稍微怔了一下。 客厅里一时间只能隐约听见遥远而细微的下雨声。 她坐在沙发里,抬手揉了一下自己的额角,最后还是道:“我想把那个地方毁掉。” 林方西不语,却轻轻拧了下眉。 “还有荆野……”孟摇光闭了闭眼,“他就是当年一直带着我的人贩子,无论用什么方法,我想让他去死。” “……” 虽然早就猜到了,可亲耳确认的这一刻,林方西额角还是绷起了狰狞的青筋。 他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再张口时嗓音都因为忍耐而变得沙哑:“我知道了。” “我会帮你的。” 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少女,他甚至还笑了一下,没有一点犹豫,语气很干脆,却又好似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里拼命挤出来一般,“既然你想让他死,那我们就让他去死。” 轻柔的声音传入孟摇光耳中,却让她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复杂。 · 夜色已经极深了。 孟摇光去霏霏她们的房间看了一眼,确定她们都睡着后便进了隔壁的卧室。 在尝试了半个小时依旧没能入睡后,她终于坐了起来。 站在窗边往下看,恰好见到两辆黑色越野停在了别墅门口,随后有身材高大的男人接二连三地从车上下来,被人领着走向了左右两栋楼房。 她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给他们领路的应该是阎城——想来这些就是林方西说的保镖了。 孟摇光没想到他行动力这么强,当晚就把人安排了过来。 她又低头去看楼下,门口那座负责开关别墅大门的保安亭里似乎也坐着不止一个人。 ——称得上是铁桶般的布置了。 林方西很尽心,霏霏她们住在这里想必会很安全。 孟摇光这么想着,脑海里却始终不能平静下来。 她试图去思考以后该怎么做,要怎么一步步去达成自己的目的,也试图去思考薇薇和容钦如今的处境,思考荆野毁诺的可能…… 可最终没有一条思绪能条理清晰地延续下去。 她脑子很乱。 之前在地下的时候因为情况紧急而陷入了应激式的极度冷静,现在却像是出现了后遗症一般,大脑嗡嗡作响,心脏也憋闷不已。 在地下时就已经粗糙处理过的小腿上的子弹擦伤又开始疼痛起来,混合着膝盖深处源源不断的寒意,让她已经完全放弃了今晚的睡眠。 楼下的人影渐渐消失在拐角,路灯笼罩着小片的雨幕,让飞蛾在光里变得更加渺小。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在越来越喧嚣混乱的思绪里,突然有一个清晰又显眼的愿望穿透了一切杂乱无章的东西直抵她的大脑。 不,比起愿望,不如说是渴望,或者欲望。 盯着外面的夜雨,她突然出神地想——她想去见陆凛尧。 就现在,立刻马上。 她要见到陆凛尧。 垂在身侧的手指因为这一瞬猝不及防却来势汹汹的渴望而反射性蜷缩了一下。 孟摇光垂下眼皮,只一秒后,她转过身,握着手机,迅速而又无声地向门外走去了。 她走下楼,轻轻敲开了刚进屋不久的阎城的房门,再十多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亮起灯,滑出了这片戒备森严的别墅区,向着无边的雨夜驶去。 —— 作话:这个发展改了好几个版本,最后选了我最喜欢的,因为最喜欢这个标题,“长夜将明”不会太多,几章就过了 第819章 长夜将明(二) 金台距离烟苔巷算不上远,轿车停下来的时候孟摇光甚至还没来得及梳理好自己的思绪,因此她在车上短暂地坐了一会儿才下车。 原本被玻璃阻隔的雨声刹时海潮般涌入耳朵里,她接过阎城手里的伞柄,没让她送,独自往巷弄里走去。 比起繁华而远离尘世的别墅区,这里的雨景显然要更有味道一点。 逼仄的巷道映射着老旧昏黄的灯光,两侧被浸透的墙壁把无边无际的雨幕切割成狭窄的一长条,地面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积水,无数雨珠源源不绝地在水面砸出深坑溅起水花,把随地乱丢的垃圾溅得摇摇摆摆。 她举着伞路过那家常开的小卖部,余光看见老板正趴在玻璃柜上睡觉,脚步突然一顿,她转头走过去,买了一袋子罐装啤酒,这才拎着劈啪作响的塑料袋往深处走了。 拿钥匙打开门,扯亮灯光,她把袋子放到沙发上,坐下来,似是想了好一会儿之后,才下定决心般地拿出手机,拨出了那个号码。 在这样的深夜,嘟声不过响了一下,那边就接起来了。 在察觉到自己并没有多惊讶后,一种微妙的感觉开始在心头蔓延开来,可孟摇光的语气很正常,没有一点波动:“我想见你。” 她开门见山,态度礼貌言辞却任性:“可以吗?” · 不想在昏暗混乱的客厅里喝酒,孟摇光在这早已熟透的地盘上转了两三圈,最后才敲定了位置。 她走进稍算宽敞的主卧,将那扇陈旧的窗户推开,又把外面的折叠桌搬过去,放在了窗下,这才拎着啤酒消停下来。 等陆凛尧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喝完了两罐啤酒。 因为没有锁门,陆凛尧轻轻一堆就进来了,他走过空荡的堂屋,才站到主卧门口,就看见了坐在窗边喝酒的少女。 屋内灯光昏黄,窗外夜色漆黑,风雨呼啸着扑进来,将她的侧面描摹得冰凉而清晰,那头原本打理得很漂亮讲究的长发这会儿早就被吹得凌乱,发尾扬起来打着卷儿,不停挠过她低垂的侧脸。 “在想什么?” 陆凛尧不动声色,抬脚走过去,近了却注意到她手边被捏扁的啤酒罐,于是他稍微顿了下才能把话说完,“门都没锁,我进来你也没听到。” “……我听到了。” 孟摇光好一会儿才回答。 她甚至也没有抬头,依旧是低垂着脑袋正陷入沉思里的模样,却回答得清晰有条理,“我知道是你来了。” “是吗?” 她对面还放着一张矮凳,显然是为他准备的,陆凛尧却没急着坐下去,而是将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到桌上,接着在孟摇光面前蹲下来。 这一蹲似乎终于让孟摇光回魂,她慢慢抬起头来,盯住他,迟钝道:“干什么?” “你醉了?” “……我没有。” “……”陆凛尧放弃辨认她醉没醉,干脆直接上手拉过她的左腿,将裤脚捋上去直到露出膝盖。 “你没洗个热水澡?”他问,同时用手指触了下她的膝盖,在感觉到轻微凉意的时候又倏然收回来,直到把两只手搓热,这才用手掌覆了上去。 孟摇光感受到的是几乎滚烫的热意,瞬间从冰冷的皮肤穿透血肉深入更加寒凉的骨髓,她轻轻打了个寒颤。 陆凛尧感受到的却完全相反。 如果方才只是些微的凉意,那么手热了之后才能察觉到这人的膝盖到底有多么冰凉,几乎叫人难以想象这是有生命的人体。 他眉头微蹙:“医生说过要持续性治疗,同时还要避免受害受潮,你怎么老是不放在心上?” 他帮她搓了会儿膝盖,待有了点热度后,才从袋子里拿出膏药来给她贴上。 微苦的草药味传递至鼻尖时,孟摇光才慢慢说:“现在已经很好了,比起以前,这点痛只是毛毛雨。” “你的目的是痊愈。” “我的目的是痊愈吗?”孟摇光茫然了一下,却对上陆凛尧的眼睛。 茶色的瞳孔在近处映着她的脸,带着点不满意不高兴,还有点无奈。 她盯着这双眼睛,余光里看见他深夜也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西装,于是突然就道:“你来得好快。” “才十分钟不到吧。” “本来就要来给我送膏药吗?” 一句接着一句,不带任何情绪,好似只是好奇。 陆凛尧看着她,正要回答,却听见少女说算了。 她很快垂下视线,不知是颓丧还是平静地指了一下对面的座位:“坐吧,我只是突然很想见你。” 陆凛尧看了她两秒,便也从善如流地闭嘴,把她的裤腿放下来,走到她对面坐下了。 用西裤裹着的两条长腿屈起来,突然便有了种洒脱不羁的味道。 他从放在地面的塑料袋里拿出一罐啤酒,拉环被打开的声音在夜雨里清脆地一响,接着就是持续咽酒的声音。 片刻后孟摇光抬起头,只看见对面男人仰起的脖颈,和凸起的、上下移动的喉结。 他很快喝完了一整罐啤酒,空罐子被丢在桌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接着他又开了第二罐,眼看他又要往下灌,孟摇光终于眨眨眼探身拉住了他的手。 “你干什么?” “等我醉了你就能朝我诉苦了。” “诉苦?”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两个字孟摇光竟笑了一下,“我有什么苦好诉的?顶多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 “那也只能告诉喝醉的我吧?” “也不是……”孟摇光难得看起来有点纠结,她干脆把陆凛尧手里的啤酒夺过去,自己仰头喝了一口,这才道,“只是现在不能告诉你……” 她想了想,视线落在男人脸上,思绪游移眼神也游移,半晌才弯唇说:“也或许是不需要告诉你。” 就着窗外大雨又喝了半罐酒之后,她拨弄着易拉罐,心不在焉地问:“你说我们这种男女朋友是不是挺奇怪的?” 没有说更多,陆凛尧却像是根本不需要解释,十分淡定地回答:“没什么可奇怪,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相处方式。” “那你喜欢我们这种相处方式吗?” “那你呢?” “……”孟摇光迷惘了一瞬,“我也不知道,我第一次谈恋爱。” “我也是第一次谈恋爱。” “那你的初体验怎么样?” “你呢?” “……”孟摇光有点不高兴,“是我先问的!” “唔,可我是老师,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像有点被他理直气壮的态度蒙到了,孟摇光呆了一下,居然真的说:“好像有点道理。” 她明明没有喝醉,但大约是外面的雨太大了,水汽源源不断地溢进来,和哗啦啦的雨声一起蒙住了她的五感,让她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 就这样被陆凛尧骗到,她想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却无可奈何地回答:“我真的不知道,可我看电影里,对彼此都藏着许多秘密的情侣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可能不太喜欢我们之间的相处方式。” “所以你是想和我有个好结果?” “……不然呢?”像是被这个问题问懵了,孟摇光看着他,“你不想吗?” “什么是好结果?”陆凛尧手肘放到了矮桌上,用手掌支着脸,很有兴趣地看着她,语气里却透着股诱哄,“你想和我结婚?想和我生孩子?想和我白头偕老?” “生孩子……”孟摇光呆了一下,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却摇了摇头,在对面男人的眼眸微暗下来的时候继续说,“倒也没那么具体。” 她抓着酒瓶,望着他说:“只是想你一直一直爱我,到你死为止。” “……”陆凛尧怔住了,对面少女的眼瞳漆黑胜过窗外的夜,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平静的模样一点都不像刚说出了那样的画,让人惊愕,听来甚至有点冷血和偏执。 “哇……”男人发出一声语气词,感慨道,“你可真是不肯吃亏……第一次表白就是要我爱你,现在好不容易主动说想跟我有个好结果,结果还是要我爱你,期限还是到我死而不是你死……” “好自私啊孟摇光。”他这样说着,声音里却都是闲散的笑,“我要闹了。” 孟摇光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你刚刚说了两次你爱我。” 陆凛尧:…… “我还挺高兴的。” 陆凛尧:…… “我就知道见到你我会高兴起来。” “……” “所以你还没回答我,你喜欢我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吗?” “……你是不是太跳跃了一点?”陆凛尧有点头痛,“好歹让我心跳平复下来吧,一会儿突然撩我一会儿突然刹车的,对我心脏很不好。” 虽然在这样吐槽,可他却还是回应了。 “我需要喜欢我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吗?” “不需要吗?”孟摇光皱眉。 “当然。你也不需要,”陆凛尧扬眉说,“你只需要喜欢我这个人就行了。” 第820章 长夜将明(三) 并没有注意到主语和宾语间悄无声息的调换,孟摇光像是在怔忪又像是陷入了沉思。 室内开始陷入沉默,沉默过后孟摇光又开始喝酒。 雨还在不停地下,陆凛尧却终于有时间将孟摇光细细打量一遍。 隔着一段蒙昧的灯光,他看见对面少女的鼻尖,顺着脸颊那道光滑流畅的弧线看过去,耳朵上凌乱别着几缕凌乱柔软的发丝,正要继续往下看,视线却又突然顿住,慢慢挪了回去。 于是等孟摇光喝光这一罐啤酒的时候,迎接她的是一道突然而至的黑影。 对面的男人突然撑起身,身体从桌面探过来,手指擦过她正要放下的啤酒罐,掠过了她的耳朵,像是拈住了两根发丝。 孟摇光僵住了,一动不动,耳朵上的触感微凉,像是在给她别头发,温柔地从耳廓上掠过去,带来一阵似有若无的酥麻,她舒服得差点打了个哆嗦。 可是下一秒,那手指便突然重重地擦过了他的内耳廓,一直滑到耳垂上,就像要帮她擦掉什么污迹一样轻轻捏着顺到了末尾。 这个动作让孟摇光悚然一惊,猛地清醒过来,身体也条件反射地向后躲去,猝不及防下直接一个倒仰—— 那只手按在她肩上,将人生生摁了回来。 孟摇光缩紧瞳孔,一言不发地紧盯着面前的人。 陆凛尧也盯着她。 茶色的眼瞳像猫一样深邃神秘,却又浮着浅浅的笑意,一眨不眨地看入她眼底。 “紧张什么?” 他说,“我只是帮你擦点东西而已。” 这样说着,他抬起那只手看了一眼,又捻了一下,将原本还有点颜色的红彻底捻入了指纹中,“你都玩了些什么?把油漆弄进耳朵里了?” 孟摇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却敏感地察觉到了气氛的紧绷。 好在很快陆凛尧就坐了回去。 随着距离的拉远,气氛也是一缓。 陆凛尧从塑料袋里拿出两罐酒,易拉罐被打开时,发出清脆又充满汽水感的“咔”—— “喏,”他将一罐放在孟摇光面前,一罐自己仰头喝了一口,“喝吧,我陪你。” 孟摇光看着他,拿起酒,却没有立刻就喝,而是继续沉默地看着对面。 陆凛尧倒是无所谓,顾自地喝着酒:“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很久没喝啤酒,居然感觉味道很好……倒春寒还有多久杀青?” “……很快了。” “最近拍着感觉怎么样?” “很好。” “杀青之后想做什么?” “……还没想过。” “那可以想想了。”陆凛尧笑了笑,眼神很温和地看着孟摇光,“也许我们可以找个风景好的地方去旅游,不想旅游也可以换个城市做家里蹲,把工作期间角色带来的负能量全都清除掉,用个人生活来补充灵感,才能用最好的状态去迎接下一个故事。” 他对孟摇光举了举啤酒罐:“这可是我作为过来人的经验。” “……嗯。” 孟摇光看着他,也在听他说的每一句话,脑海里却在想别的事。 ——他肯定知道些什么,只是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 她想。 我们现在……算不算正在对彼此隐瞒同一个秘密? 可我们都知道我们正在瞒着彼此,这样也依旧算是互相隐瞒吗? …… 她终于被自己杂乱的思绪绕得头晕,蹙起眉,拿起酒罐往下灌了好大一口。 “那就去旅游吧。” 她闷头这样说,“等我杀青了,我们就去旅游好了,去谁都不认识我们,我们也不认识任何人的地方。” “好啊。” 陆凛尧在对面撑着脸,笑眯眯地看着她。 屋檐下的雨珠早已连成了线,被室内灯光照成昏黄发光的瀑布,更远的夜里,是无穷无尽的黑色水幕,风声呼啸,持续的暴雨将这座深巷中开着窗的小屋子围成一座飘摇的孤岛。 窗下的两个人就着风雨声相对喝酒,偶尔他们会碰杯,易拉罐在夜里撞出清脆的响声。 · 某个安静了很久,需要特殊密码才能登入的社交论坛里,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突然活了过来,并迅速堆起了高楼。 【@林半月 今晚你爸算是在公众场合正式承认了你姐姐的身份吗?】 【假面舞会,知道内情的来给我解释一下】 【今晚拍卖会最后收到了多少钱?有人计算吗?】 【那本破烂童话书到底有什么特别的?让陆林两家抢疯了?】 【林最后在发什么疯?要不是扑火及时他是打算把我们一起烧死在里面吗?】 …… 林半月大半夜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本来听到声音她就想把电话挂了,可那边语速太快,很及时地阻止了她。 “把你姐姐介绍给我们的正式场合,你怎么不在呢?”那道讨厌的声音笑眯眯地问她,“还有闲心睡觉,你该不会什么都还不知道吧?” 林半月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睁开眼睛看了眼来电显示,这才皱着眉冷冷道:“薛西楼?大半夜不睡觉你在发什么疯?” “别怨我有热闹看不叫你,上论坛看看咯。” 那边的人很干脆地挂了通话。 林半月在原地呆呆坐了一会儿,突然连滚带爬地跑下床冲进了书房里。 她开了电脑,很快凭特殊密码登入了那个神秘论坛,第一个浮现在眼前的,就是薛大小姐发的帖子。 【@林半月 这么重大的场合你怎么不在?你爸今晚把你姐介绍给这么多叔叔阿姨,是不是已经正式决定抛弃你选她当继承人了?】 孟摇光脸色一黑,立刻点进去噼里啪啦一顿回复。 【林半月:闭嘴吧你,等你把你弟杀了然后从你老不死的爷爷那里争取到遗产继承资格再来和我讨论林家继承权的问题,别到最后成了薛家白做工的狗】 【林半月:哦,就算你把你弟你爷全杀了拿到薛家全部的财产,也比不上林家的十分之一呢,更别说二分之一了,仗着自己家里干着不干净的活儿才勉强混进圈子里的狗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个什么劲儿,别太滑稽】 …… 打完字按了发送再回顾时,林半月才陡然发现,大概因为自己这段时间以孟摇光脑残粉的身份在网上冲锋陷阵了太多次,她的发言里已经带上了一股熟悉又冲人的饭圈味道了。 林半月:…… 她有些不忍直视地快速退出这条帖子,开始在论坛里快速寻找自己需要的信息。 第821章 长夜将明(四) 大约半个小时后,林半月总算能理清今晚发生的事了,她坐在电脑前怔怔地呆了很久,最后清理思绪,郑重敲出了一个问题。 【你们说的假面舞会到底在哪里举办?既然是盛会为什么我一点消息都没有听到?】 她语句似笑非笑,电脑前的脸上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反而透着股沉沉的冷意。 而奇异的是,这个新帖子发出去之后,她半晌都没能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问你爹去 -好孩子不要问这么仔细 -我怕被你妈找上门来 -等你长大点就能知道了 -别听他们的,不是什么重要的宴会,没必要知道,而且我看你爸也不是特意带上那个人的,好像是临时遇上了 -林大小姐今年还没满十岁吗?瞧你们一个个哄人的样儿我还以为咱论坛进来了一个婴儿呢 里面最阴阳怪气的留言毫无疑问是薛西楼留下的,但因为急于知道更多情报,林半月难得地没有感到愤怒,反而愈发的冷静下来。 她开始耐心地与薛西楼周旋。 林半月:少在这阴阳怪气,既然是我不知道的地方就说明这地方也没那么重要,或者说是因为太脏了?这么一想倒也没那么想知道了,你放心,不管是我爸还是我姐,都不会来第二次了 这大约是第一次,林半月没有被薛西楼的言语挑起火来再与她大吵一架,或者说情势正好完全相反,她这样故作轻蔑和不在意的态度让薛西楼飞快地跟她杠上了。 薛大小姐: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能看到林大小姐这么没见识的丢脸样子,不如你先问问楼里的人到底同不同意你的说法 薛大小姐:如李家陆家的重要人物都纷纷到场了,包括你爸也亲自来了,还嘴硬什么不是重要地方?哦对了,你爸今晚还险些在这里一掷千金,要不是陆先生出钱更阔绰胜了你爸一筹,你林家现在的资产就要缩水几十亿了 薛大小姐:仅仅今晚小型拍卖会的流水就超过了百亿,林大小姐还要为自己的没见识嘴硬吗? - 望着电脑屏幕,叮叮叮的三声回复之间间隔甚至不足两分钟,可见打字的人有多么的文思泉涌,情绪充沛。 林半月无声地看了片刻,继续敲键盘。 林半月:百亿很多吗?几十亿很多吗?哈哈哈哈哈哈没见识的到底是谁,你以为我是谁啊?你当我是你薛家这种破落户吗连区区几十亿都放在眼里?我爸去了又怎样?说得像是在给你薛家捧场似的让你这么得意,是你的地盘吗?人老板允许你这么代替他嘚瑟了吗?暴发户就是暴发户,混进圈子汲汲营营这么多年也没改一身的寒酸气 这一次回复更快,不到一分钟就传来了叮的一声。 薛大小姐:九池是谁的地盘,你还不知道吗? 只一句话,短短的十几个字,却让林半月呼吸一静。 与她方才回复内容里满是轻蔑与傲慢的姿态不同,电脑在黑暗中映出她的脸庞,神情冰冷而眼神沉沉,竟有一瞬透露出与林方西如出一辙的凛冽来。 很快的,就像察觉到不对,那条短短十几个字的回复被对方删除了,原本还在楼中插科打诨的其他人也都突然安静下来,紧接着不到三分钟,这条帖子被删除了。 一些虽在论坛里却与林半月一样不明所以的人,便又建起了别的楼。 -九池?九池今天有假面舞会吗?我刚从九池回来怎么不知道? …… 林半月没再继续看论坛,她往后靠上椅背,像在思考什么。 窗外风雨交加,窗户与窗帘都关得很紧,却还是不免能听见狂风骤雨打在玻璃上的嘈嘈切切。 她像一尊雕塑般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突然拿出手机,给方悦打了个电话。 对面接起通话的时候尚还睡意惺忪,好在没有起床气,含含糊糊地问:“大半夜的这是干嘛?怕打雷啊?” “也没打雷。”林半月难得没笑,阴沉沉地问她,“今晚九池有办什么假面晚宴吗?” “九池?”方悦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最后道,“没有啊,虽然九池才刚恢复营业,但好像没搞什么特别的,怕又被人举报所以很低调。” “你确定?” “当然确定。”方悦像是被侮辱了,“你以为我是谁啊?我可是鸦海的派对女王,没有人能在我的监视之外举办晚宴……” 顿了一下,她很严谨地补充:“太脏的,和级别太高的除外,前者不敢声张,后者我没情报来源。” 林半月陷入沉默,方悦察觉到不对劲,声音渐渐清醒。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林半月心里冰冰凉凉的,大脑又很混乱,只敷衍道,“看到有人提了一句,所以问问你。” “你妈不是不准你再去九池吗?”方悦嘟嘟囔囔,“对九池这么感兴趣,你小心被你妈知道了收拾你。” “……”林半月心下顿时更凉了一份,没来由的,她回想起了这件早已模糊的事。 是啊,她妈不准她再去九池,就算是和方悦一起,就算保证了她不会乱来,也依旧不准,态度非常坚决。 可是为什么呢?她也不是没去过别的酒吧和夜总会,甚至也点过帅哥陪酒,她妈妈不是不知道,但知道了也顶多只是提醒一句,并不会制止她。 那么九池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又为什么,她妈妈好像知道这份特别? 呼啦啦的沉闷风声里,她突然听见了咔擦一声。 林半月心跳顿时窒息般停止,她猛地抬头看去,只见书房的房门正被缓缓推开,一个纤瘦的身影正站在门前,即便昏暗中看不清脸,她却也能感受到那束远远射来的,令人胆战心惊的目光。 就在她几乎想要尖叫起来的时候,书房里的灯啪一声亮起来,她看到她妈妈站在门前,正蹙眉看向她:“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在书房里干什么?” 她并没有要走进来的意思,依旧是那个会保护她隐私,从不过度侵犯她个人空间的好妈妈。 林半月的心脏直至这时才重新跳动起来般,咚咚地擂响在她胸腔,让她要很费力才能勉强保持脸上的平静。 “玩游戏嘛。” 她知道自己演技很蹩脚,并不敢和女人四目相对,只很快就将视线挪回到电脑上,装作正在玩游戏的样子开始瞎敲键盘。 方如兰看了她一眼,依旧皱着眉,只叮嘱了一句“早点睡觉”便转身要走。 脚下才迈出一步,林半月突然问道:“妈,你是才回来吗?怎么这么晚?” 方如兰脚步一顿:“她们喝多了,就玩得晚了些。” 没有要多说的意思,她问了一句要不要喝牛奶,被拒绝后就关门走了。 直至那房门被合拢,林半月才被抽走了力气般地仰倒在椅子上。 “我为什么要撒谎?” 她怔怔地这样问自己,“我在怀疑什么?” 无声无息的,少女在明亮的灯下慢慢红了眼眶,最后她只定定地对自己说:“不会的。” 不会有更多的错误,不会有更可怕的事情,不会的。 可口中这样笃定着,她最终却在宽大的皮椅上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而在书房门外,渐渐走远的方如兰回到自己的卧室,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卸了妆,看着镜子里皮肤光滑五官秀丽的脸,她脑海中想起的却是那台在黑暗中泛着荧光的电脑。 和林半月卧室里那台屏幕斜对着房门,能让人隐约看见屏幕的电脑不同,书房里那台电脑是背对着房门的,叫人开门进去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到电脑前坐着的人。 但即便如此,她也知道,她的女儿在撒谎。 说是在玩游戏,键盘也敲得飞快,可她没戴耳机,电脑也依旧没有发出任何游戏音效。 她并不是对互联网一无所知的人,甚至因为林半月喜欢玩游戏,她还曾特意去了解过她最喜欢玩的那几款,可那些游戏当中没有一款是静音的。 她在做别的事,不能让她知道的,甚至或许是害怕她知道的事。 女人想起开门那一瞬间,被电脑屏幕照亮的惨白而恐慌的脸。 她慢慢露出一个笑来,却又伸手捂住了脸。 她的女儿真是一点都不像她,天真、单纯,像个笨蛋一样,都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撒个谎也撒得满是漏洞。 这样想着,却有眼泪一点点从她指缝间渗了出来。 室内空荡无声,只有璀璨灯光照亮这源源不尽的眼泪。 · 九池,地面。 脸上斜斜挂着天狗面具的薛西楼倒在卡座里,摊开的手掌上放着还没息屏的手机,上面正亮着某个秘密论坛里的帖子。 她身旁的薛燕回也正摆弄着手机,一边摆弄一边幸灾乐祸道:“以前都把林半月当小狗逗的薛大小姐居然也会有今天?你就等着被爷爷臭骂一顿吧。” “……”薛西楼无言以对,半晌才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喝酒误事啊。” 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便起身要走:“我先回去睡觉了,剩下的事明天再处理。” 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在论坛上还如小孩一般易怒的薛大小姐以完全相反的从容姿态往外走去。 她穿过冷清的卡座区,正当要出门之际,突然看见一抹高挑修长的身影正迎面而来。 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脸,她便在心下一跳后,条件反射地把人拉住了。 入手的是一截触感极好的西装面料,被拉住的人转头看来,因为高度差距而微微低头,整张脸虽然都在阴影之下,却也由于距离够近而让薛西楼看清了他的面容。 片刻的愣怔后,她喃喃吐出了他的名字:“迟骄。” 孟迟骄凝视着眼前的人,似乎思考了许久,才慢慢笑了起来:“是小楼啊。” 他说:“好久不见了。” 第862章 长夜将明(五) 薛西楼脸上的表情不知道该说是在做梦还是喝醉了,带着股极其罕见的恍惚,她甚至还晃了下自己的头来确定自己是否清醒,眼前所见的一切是否真实。 而当面前男人的脸再一次清晰印在眼底时,她才终于回过神来。 “真的是你啊?” 像是彻底从酒精里清醒过来,连同那一瞬的恍惚也从她脸上褪去了,剩下一丝难以描述的复杂笑意。 “虽然早闻你的大名,但真正见面这还是第一次。” 她松开了抓着男人胳膊的手,换成握手的姿势递出去,“虽然知道你肯定不高兴见到我,但我还是挺高兴能见到你的。” 重新浮现在她脸上的笑容被头顶微光染亮,一点兴奋与一点隐约的高高在上杂糅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顿时变得体面而富有奇异的攻击性。 对面的男人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似的伸出手来:“我当然很高兴见到你。” 他没有一点犹豫地笑起来,对对方卡顿的笑容视而不见,回握住她的手。 无论女人的姿态多么显得高高在上,在握手时还是能从手掌的接触中体会到——对方的宽大,以及自己的娇小来。 除此之外,还有男人刚从大雨中走来的凉意,和自己因酒精而升高的体温…… 冷与热,大与小的对比过于鲜明,让薛西楼险些哆嗦了一下。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多年前的画面,与现在完全相反的情景——坐在夜场迷离灯光下无所事事的少年,身边簇拥着臣子般的人群,他却冰冷而抽离,朝她所在的角落投来的目光也只是一掠而过,仿佛扫过一粒不起眼的灰尘般没有丝毫停留。 迟家的大少爷,于灰色地带出生的恶种,据说天生就知道如何玩弄规则,小小年纪就为他爸出过不少坏点子,无论是在害人还是收拢人心上都极有天赋,是让所有人都赞不绝口同时又心有警惕的迟家继承人,可惜他本人似乎对继承家业不感兴趣,比起参与家族的各种恶人聚会,他好像更喜欢呆在学校里听课。 她知道他曾多次以“补课”、“考试”为借口拒绝参加家里的聚会,可同时她也在学校见过他在图书馆蒙头大睡的身影。 她曾不止一次听到她爸爸感叹过:幸亏迟骄对迟家的产业不感兴趣。 幸亏。 小时候的她也无数次猜测过,对迟家产业不感兴趣的迟骄,到底对什么感兴趣呢? 当迟家彻底完蛋,迟骄的父亲也死在她爸爸手上的时候,她最想知道的居然不是他们家从此以后将会得到多少财富,而是……此时此刻,迟骄会是什么表情。 他会后悔吗? 在原本有机会阻止一切的时候,把时间都用在了在学校发呆睡觉,和宠妹妹身上。 原本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个答案了,可如今,这个人居然主动出现在了她面前。 · 薛西楼在短短的几秒间想了很多,而与此同时她手中一空,是男人把手抽了回去。 薛西楼有一瞬间的懊恼,这应该是她先做的举动才对。 可也只是一刹,她很快恢复了体面,泰然自若地含笑看他:“好不容易见面,要坐下来喝一杯吗?还是说你今晚有事?” “的确有点事。” “应酬?” “找人。” “找谁?”薛西楼挑了下眉,“或许我可以帮你。” “是吗?”男人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那眼神不知为何竟让薛西楼有点紧张,片刻才屏着呼吸听见了他的回应。 “也好。”薛西楼松了一口气,接着就听见他说,“我找我妹妹,迟婳。” 意外让薛西楼稍微一顿,心底却在这一霎感到了些许条件反射性的不悦。 迟婳。 她知道这个人的。 凡是对迟骄赞不绝口的,就没有不知道迟婳大名的人。 迟家的女儿,迟骄这个冷心冷情的天生恶种,唯一会纵容和体贴的妹妹。 在下川某个不可说的圈子里,迟婳曾不知是多少少女们羡慕的对象。 她从不承认自己也羡慕过迟婳,她只想过迟婳根本就不配做他妹妹。 那个在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演戏,人前甜美人后无礼又骄纵,仗着有迟骄保驾护航而处处惹是生非的女孩儿。 “迟婳也学会混酒吧了?”若放在多年以前,她根本没有能在迟骄面前点评迟婳的姿态,更别说是这样带着傲慢与轻视的点评,可现在却不一样了。 薛西楼笑眯眯的,把斜扣在头上的面具取下来,转了个圈道:“那我叫人帮你找一找,只要她用了会员卡就会有记录的。” 顿了顿,在迟骄开口道谢之前她又道:“不过与之相应的,你要答应和我喝一杯。” 她看了眼手机:“反正距离找到人估计还有点时间,咱们也可以叙叙旧。” 迟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意却很温和:“好。” · 他们在一处最安静的卡座里坐下了。 薛西楼直接叫了岑曼过来,把迟婳的名字和照片都给对方看了,原本以为只是个很简单的事,只是需要私下嘱咐一句找慢点就好了,没想到刚给人看完照片,岑曼的神情就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此处灯光尤其昏暗,薛西楼视线在岑曼脸上一扫而过,表情没有变化地说完了剩下的话。 “行了,去吧,多安排几个人去找,不管找得到找不到都要来回我。” 岑曼点头离开了,薛西楼重新看向对面的人,心下在快速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面上却滴水不漏地应对了迟骄的道谢。 “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她问,“我看你们兄妹俩都去了孟家,他们对你们好吗?” “你看我现在的样子,算好吗?” 没想到会被反问的薛西楼一怔,对上对方微微含笑的眼,心跳有点重地镇定下来,当真仔细打量了一眼。 虽然头发和衣服上都沾了雨,但还是不难看出他的从容与散漫,可很奇怪,她并不觉得这些会是孟家带来的,相反,她有一种莫名的直觉,即便没有孟家,即便他并没有如今的身家,他也依旧会是现在这个模样。 就像多年过去,历经了家族落败父母皆亡,颠沛流离最后又寄人篱下的,眼前这个迟骄,与她记忆里的那个少年,相较起来除了年龄上的增长外,似乎也没有更多的变化。 于是她最后只能回答:“应该算好吧?” 她说:“听说你现在已经自立门户了,但孟氏还要靠你的帮扶?” 女人脸上浮现一点轻蔑的笑,她撑着下巴说:“其实你没去对地方,孟家可以算是鸦海的落魄豪门典型代表了,除了一身穷酸的清贵气别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爱装腔作势的家伙才会高看他们一眼。” 第863章 长夜将明(六) “我们是被收养的一方,哪里能自己挑呢?”迟骄答得轻松,“孟家至少简单干净。” “那倒是。”薛西楼眼珠子微转,话锋又一转,“不过我本来以为你并不需要别人收养的,早年听说你失踪之后我就设想过再次见到你的场景,我本来以为应该是白手起家横空出世,然后再来找我爸爸报仇。” 迟骄笑起来。 比起先前这个笑要真心许多,让他那张沉静的面孔都开朗起来,只是灯光太暗,落下的阴影让这个笑多了几分难以捉摸。 “那你也太高估我了,我只是个普通人而已,至于报仇……”他依旧说得轻松,声音里没有一丝阴霾,“从明白迟家到底在干什么营生开始我就知道会有那么一天了,成王败寇而已,别说我根本没有报仇的能力,就算有,我也懒得做这种注定会没完没了的事。” “倒很像是你能说出来的回答。”薛西楼微微一笑,心底却反而升起了丝丝缕缕的警惕。 没有继续这个有些危险的话题,她转而道:“说起来,你在这个关头离开孟家还挺吃亏的。” “怎么说?”迟骄像是有些兴趣,而薛西楼反而略微迷惑地看着他。 “你被孟家收养多年,真的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吗?” “什么消息?” “孟摇光啊。”薛西楼探身盯着他,似好奇又似审视,声音也神秘地压低,“孟金枝的亲女儿,你在孟家应该见过她吧?” “唔,她怎么了?”男人不动声色,看起来像是知道什么却并不透露。 薛西楼便弯起唇角,带着些许了然和欢快的恶意,道:“你果然知道吧?毕竟你的妹妹应该很讨厌她,而按照你妹控的程度,你肯定早就把她的底儿摸透了?” “你倒是很会猜。”迟骄依旧稳稳的,半点波动都没有,“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你都能说得像模像样。” “……”薛西楼看了他一会儿,靠回椅背里,懒洋洋又十足轻蔑地说,“可惜啊,就算知道你也什么都不能做,毕竟那可是林家——你妹妹肯定气死了吧?难得遇到个她讨厌还对付不了的角色……” 好似有闪电一样的东西突然从她脑海里飞速划过,只一眨眼间,她静默下来,随后看向对面的男人,问:“迟婳今晚为什么会来这儿?” 话音刚落下不过两秒,岑曼走了过来,对她道:“这位小姐的确来过九池,不过监视器显示她早就离开了。” 薛西楼没有反应,她就像没听到一样地继续盯着对面的男人,似在等待他的答案。 而迟骄也好像没听到一样,他扣好西装的扣子,抬头对着女人微微一笑:“我要见荆野,能麻烦你帮我引荐一下吗?” 薛西楼:…… · 喝到最后一罐酒的时候,孟摇光终于醉得彻底。 她脸蛋贴着桌面,感受着不断飘到脸上的水滴和湿气,眼瞳印着窗外漆黑的夜雨,口中嘟嘟囔囔:“雨……下雨了,好大的雨……” 睫毛缓缓落下,遮盖眼珠,又极慢极懒地掀起来,露出瞳孔:“收被子……要收被子了,我只有一床被子,淋湿了,会冻死的……” 她好像变成一只树懒,说话动作统统开了超级慢放,看起来呆呆笨笨的,说话内容也颠三倒四,叫陆凛尧听不明白。 “讨厌……不喜欢下雨,冷……下雨真好,可以偷懒,我今天,不出去了,让我睡觉……” 陆凛尧侧耳听着,然后问她:“那你到底是喜欢下雨还是讨厌下雨?” “……”孟摇光无声一阵,“喜欢,”又嘟囔,“讨厌,下雨天最讨厌了。” 陆凛尧:…… 他就忍不住笑。 见少女的手还搭在桌上,捏着纳管还剩一半的啤酒,他便伸手想帮她把酒瓶拿走,却没想到察觉到力道,她还以为有人要和自己抢东西,突然一个用力将啤酒夺回来,整个人都陡一下坐直了,但也因为这一下用力过猛,醉醺醺的她没能拿稳酒罐,让大半的酒水都泼在了桌上,发出了清爽的声音。 陆凛尧:…… 被泼了满手啤酒的孟摇光,懵逼了一会儿,把湿淋淋的手抬起来放到眼前,观察了一下之后,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讨厌。”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抬起头谴责地看着陆凛尧,“你怎么用水泼我?” 陆凛尧:…… “你这种服务生是不合格的。” “……”我怎么又变成服务生了。 “我以前,可从没把酒泼到客人身上过。” “……”嗯?陆凛尧竖起了耳朵。 “我只泼过汤。”倒不需要别人问,某人十分自觉地交代起来,“一大盆西红柿鸡蛋汤,只泼了一点点……” 她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大拇指和食指恨不得并在一起,以表现那一点点到底有多微不足道,随后却又撇了撇嘴:“就那么一点点,洒在他手背上,那个肥猪一样的客人就生气了,说我没有职业素养,我跟他说对不起也没用。” 陆凛尧有些想笑,为这家伙自己闯了祸却还叫客人肥猪的记仇模样,可孟摇光的话还没说完,她继续道:“他把我狠狠批评了一通,最后要我赔他医药费,我哪来的钱啊,我连饭都吃不起,馒头都要省着买,吃顿榨菜就是打牙祭了……”她嘟嘟囔囔,眼睛快要眯起来,“我跟他说等我发工资了会给他买烫伤膏的钱——虽然我知道他根本就没被烫伤,但你明白的,人在社会飘,总得吃点儿亏嘛。” 她很沧桑地说,接着又生气起来:“我都想好要吃点亏了,可他不但没感激我,还朝我大呼小叫起来,还要我们老板免了他的饭菜钱……简直就是个流氓恶霸。” 她趴在桌上,让微烫的脸贴住冰凉的桌面,口中含糊道:“我们老板嘛……也是个孬种,不敢惹那头肥猪,也冲我一顿骂,还说客人的损失全都该由我来负责,所以我那一周的工资都没了。” 她叹了口气:“那段时间我老是靠喝水充饥,上班的时候老跑厕所,老板就更看不惯我了,等一周之后他就把我开了。” “这些讨厌鬼,就不知道体谅一下我吗?”她含含糊糊地说,语气却并不带怨气,像一个成熟的大人在温柔地拥抱自己的命运。 陆凛尧没有说话。 这段小小的往事听到后半段他就已经失去了笑容,至末尾更是感到心口梗塞,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淋透了雨的棉花,冷冷的,沉甸甸的,让人难以呼吸。 第864章 长夜将明(七) 那时候孟摇光才几岁呢?有多高呢? 这样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在雇佣童工的黑店里匆匆忙碌的生活,她又过了有多久呢? 下雨天也要工作的话,是不是会很痛?是不是会行动不便?是不是会招来更多的责骂被扣更多的钱? 他无声地垂眼看着少女,不由得也在心里无声地问那些人,那些从她的苦难中经过,却视而不见,甚至雪上加霜的人。 你们为什么不能体谅她一点呢?我光是听一听就这么难受了,你们亲眼看了,都不觉得她可怜吗? “所以你看!” 少女陡然起身打破了郁郁的氛围,她竖起一根食指在男人眼前,对着他十分严肃地说:“你知道你刚才犯了多大的错了吧?居然把整瓶酒泼到我身上,你这样的,是会被当场开除的!” 陆凛尧:…… 怎么又变成整瓶酒了?而且也只是泼到你手上吧?洗一洗就好了都不用换衣服……不对,明明不是我泼的是你自己泼的,都被你绕晕了。 陆凛尧的吐槽都闷在心里,孟摇光可是正大光明地无理取闹的。 她继续谴责:“你,你把我的衣服弄湿了,要给我买新的,赔……赔给我!” 陆凛尧:…… 他干脆一只手撑起下巴,一只手抽了手帕出来,一边漫不经心擦干她的手,一边由着她继续闹。 孟摇光于是大发神威,指着自己被擦干后一点痕迹都没留下的手,扒拉半点扒拉出一点青色:“你看!我手都受伤了!你还要陪我医药费!我要去检查!” 陆凛尧瞥了一眼,发现那是一截青蓝的血管在白皙皮肤下自然的浮现,他就:…… 他终于忍不住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关节轻轻夹住了少女的鼻尖,左右晃了晃:“碰瓷也没你这么碰的吧?血管也能当淤青?” “你……你怎么还动手动脚的?你……”少女的视线不由自主跟随着他的手指,最后变成滑稽的斗鸡眼。 陆凛尧瞧着她挥着手想赶人,却因为醉意而不得其法,像只小鸡崽般在他手指下挣扎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笑声倒是立刻吸引了少女的目光,也让她的眼珠子从斗鸡眼中解放出来。 她朝对面看去。 当那张在灯光下舒展而笑的面孔映入眼帘时,还在嚣张挣扎的少女立时安静了下来。 直至陆凛尧也察觉到这份安静的时候,他止住了声音,对上她的视线,接着就听见她说:“算了。”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似梦非梦地道:“我原谅你了。” 陆凛尧微一抬眉:“为什么原谅我?” “因为是你啊。” “我是谁?” “你是陆凛尧。” “为什么是陆凛尧就要原谅?”男人坏坏地问,“陆凛尧是你的谁?” “陆凛尧是……”孟摇光懵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最后混乱的说,“我的救世主。” “……” 救世主突然陷入沉默。 他看着对面的少女,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半晌之后,才慢慢变了姿势。 他手肘放在桌面上,十指搭成桥,压低了身体,就像一头矫健危险的兽类一点点无声靠近猎物那样,直至能清晰看见少女的眼睛和每一丝神态。 最后他开口,发出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就像一种不动声色的引诱:“为什么?” 他问:“为什么说陆凛尧是你的救世主?”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攀岩馆里见过的那张纸币,和少女偶尔说过的,让人听不懂的话:“你和陆凛尧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 他越发的放低了声音,气声一般温柔,又带着让人心软的恳求:“可以,告诉我吗?” “我很想知道。” · 薛西楼站在阴影里,听岑曼说话。 “……就是这样,人现在被关在下面,但老板应该暂时不会放她出来。” 她沉默了很久,问道:“她为什么会知道这里?” “这个要问她自己。” “你老板问了吗?” “您也知道,今晚他没时间。” “……”薛西楼忍不住皱起眉,她转头往卡座区看去,那个身影淹没在憧憧的阴影里,看起来依旧如多年前一样疏离而沉默,他好像并不关心她和岑曼要说什么,只是无声的等待着,却莫名的叫人在意,叫人想要看清他的表情。 薛西楼收回视线,看向岑曼:“如果我说要引这个人取件你老板,你老板会答应吗?” 岑曼似犹豫了一下:“我要问一问。” “去问。” 两分钟后,岑曼拿着手机回来:“他说暂时不见。” “暂时不见?”薛西楼忍不住又皱眉,“那他打算什么时候见?” “该见的时候。” “我的话也不管用?” “……”岑曼对她笑了一下。 薛西楼立刻就没话说了。 她知道说下去也是自取其辱——她也是直到今天才更深刻的明白了荆野这个人的分量。 与其说他是薛家的人,不如说他是薛家的合作对象,看似在薛家的产业做事,其实这些产业大多也都是依靠他才发展起来的。 就比如今天这场宴会,就算他爹也未必能极齐这么多人,至少林方西和陆凛尧这两人她爹肯定请不来,可荆野却能做到。 鬼知道他的人脉到底有多广。 薛西楼于是很识时务地点头表示明白,要走之前又一顿,转头多问了一句:“那女的……有受伤吗?” “……”岑曼笑了一下,“到底下闹事,受伤肯定在所难免的。” “……”薛西楼却依旧没走。 岑曼就明白了他真正想问的东西:“老板应该暂时不会让她落到最糟糕的境地。” “又是暂时?你老板到底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岑曼视线看向那头迟骄的背影,“但也许他会知道吧。” 顿了顿,她难以自抑地加了一句:“毕竟他们都认识那个人。” 那个人? 薛西楼警觉地抬眼,岑曼却显然没有继续的意思,很快就转身离开了,留下若有所思的女人,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到卡座上坐下,对等待许久的迟骄遗憾地表示:“我去看了监控,你妹妹好像确实在中途就离开了。” 她困惑地说:“至于你说的荆野,我也问了经理,她说这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迟骄抬起头看她,神色间没有一点意外,只微微笑了一下,十分平静道:“我知道了。” 但他却没有就此离开,而是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关机放在了桌上,接着又取下了手表,袖扣等小物件,全都放在桌上。 “我没有携带录音机,也没有什么监控设备,这一趟来得紧急,我想你应该已经有所了解,如果你依旧不放心,大可以找人来搜我,直到你确定我无害为止。” “我觉得,多年不见,”他轻缓地说,“你应该有更多问题想问我,我都可以回答你。” “而相应的,我只想知道一些对你来说无关紧要的情报。” “我们等价交换,”他凝视着女人的眼睛,即便是在说着紧张的话题,脸上也依旧带着叫人放心的笑意,温柔得好似水面涟漪,“不好吗?” 第865章 长夜将明(八) 蒙昧的光线里,女人的眼神很明显的产生了变化,她视线看似锁定着对面男人的面孔,深处的神采却发生了微妙的漂移,似是无法自控的动摇。 可很快她又定了定神,只露出了爱莫能助的微笑:“虽然我也很想能帮到你,可我不知道的事就是不知道啊,我倒是可以吩咐他们多关注一下,如果有人看到你妹妹了,我一定联系你。” “……” 孟迟骄沉默了许久,他的脸微微低垂着,倒也看不出失落,可仅仅是这种沉默就已经给他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翳,薛西楼本还想说些漂亮的场面话,此时却莫名地不敢继续了。 但除了沉默外,孟迟骄并没有表现出更多的不快,相反他很快就笑了起来,一边慢条斯理地将取下的手表等东西都戴回去,一边温和地表示理解:“我明白了,是我难为你了。” 他扣好腕表,在轻轻的一声咔后,抬头看着薛西楼,眼神出奇的诚恳,甚至带点微弱的祈求:“我和我妹妹的来历你都知道,那你也应该知道对我来讲她到底有多重要,更多的我无法苛求,但至少,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保证她的生命安全。” 他紧紧地盯着薛西楼,眼神里有卑弱的祈求,还有一点猎人般紧逼的强硬之色,仿佛她不答应他就永远不会移开眼眸。 薛西楼被盯得有些想移开视线,却又在半晌后,无声地点了下头。 她知道这一点头其实已经否认了自己之前所有假惺惺的说法,可她也知道,孟迟骄根本一句都没相信她。 无论是她说孟迟婳早就离开了,还是她说她不认识荆野。 想到这里,薛西楼不由得问道:“你……” 她张了张口又闭上,可看着对方沉静的面孔,她最终还是往前坐了一些,稍微压低了声音,轻声问他:“你知道你妹妹,为什么会得罪人吗?” “她又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她问,“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里’。” 她视线在四周一扫,暗蓝灯光与黑暗交错成间或的阴影划过她眼瞳,带着两人都心知肚明的深意。 可这一次轮到孟迟骄知而不答了。 他垂了眼帘,片刻后只弯了下嘴唇,没有一点笑意,却也不显冰冷,反而有种疲倦的无奈。 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我这些年没教好她。” 看出他不想多说,薛西楼有些不快,重新坐直了身体,她毫不客气地到:“你的确没教好她,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你们家里人就对她予取予求……不过,”话锋一转,她道,“这种东西也看天性的,你妹妹嘛……” 她没把话说完,却发出了一声轻笑,谁都能听出其中尖锐的轻蔑来。 孟迟骄没有多说什么,他对薛西楼道了谢,又留下了联系方式,随后就起身离开了。 直到那个修长背影淹没在阴影中,薛西楼都还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目不转睛,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脑海里却又不由自主地浮现许多年前所遥望着的、仰视过的那个少年。 “总觉得……”她喃喃地说,“像做梦一样。” · 他走进风雨里,没有打伞,等待已久的助理都跟不上他的脚步,只在后面急急地追问:“怎么样?找到人了吗?” 孟迟骄径直上了车,他坐在漆黑的车窗里,无声无息了快一分钟,才将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你不用管这件事了。” 他道:“早点回去吧,别感冒了。” 说着这样好似关心的话,他的音色却比外面的雨还要冷。 助理愣了一下:“那她的工作怎么办?剧组那边问起来的话……” “她不是和孟摇光一个剧组吗?”孟迟骄打断她,声音里有种很意味深长的冷意,“你到时候去帮她请假,让孟摇光帮她解释吧。” “孟摇光?” 助理看起来一头雾水,还想再问,抬头却只看见在雨雾中远去的车灯。 · “你和陆凛尧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 雨水如帘,被昏黄的灯光染色,在夜色的窗口上变成飞散四溅的水雾。 孟摇光于这水雾中恍惚,循着那个问题扑进了回忆的长河里。 “我……当然记得。” 她不由自主地说,“有人会忘掉和救世主见面的场景吗?” 那是她记忆的初始。 “那是在冬天,在下雪,游乐场里很冷,也很热闹,但我什么都没玩……”她眼睛里没有焦距,意识像是散落在记忆里,口中喃喃,“我在等人。” 少女的嗓音低弱,身体像是被那个矮小怯懦的女孩占据,语气有些迷茫,“可我等了好久都没等到,阿姨也走掉了……” 她瘪了瘪嘴:“其实我也该走的,我胆子很小,但难得能见到妈妈一次,而且还是游乐园哎,游乐园很好玩的……”她垂下眼睛,失落地趴下来,“可惜我没等到妈妈,只等到雪都快把我堆满了……” 说到这里,她又突然猛地坐直了,一双眼睛重新聚焦,看向对面的人:“可是我见到了你!” 暴雨声中,陆凛尧看见孟摇光亮得惊人的眼睛,听见她无比笃定又清晰的说:“你给了我一杯奶茶,还有围巾和手套……” 她抬手比划起来:“那上面还有变形金刚,超级酷!我现在还留着呢!就是时间太久,都旧了。” 她把手叠在桌上,又像狗狗一样趴下来,歪着脑袋,以奇怪的仰视姿势去看陆凛尧,含含糊糊地说:“在那之后,我就发烧了,病好了也只记得自己的名字……还有你。” 她眼睛亮亮地看着男人:“我记得你。” “记得你的脸,你的声音,你的笑,还有你的奶茶和围巾……” 她伸手在脖子上拢了拢,像在拨弄那条不存在的围巾,“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你是我哥哥呢,可惜他说不是,他说我没有哥哥。” 她撇了撇嘴,看起来有点委屈。 独自消化了一会儿情绪之后,她才又抬起眼来:“你怎么不说话啊?” 她把脖子撑起来一点,继续用小狗一样的姿态去看对面的人:“我还没说完呢,你还想继续听吗?” 雨点飞溅到木质的桌面上,偶尔基底打在喝光的啤酒罐里,发出空洞而清脆的响声。 男人坐在低矮的桌前,低着头,不说话。 灯光在窗户上投落漆黑的阴影,暗沉沉的,仿佛有晦暗的雾气正在无声的扩张。 许久之后,他才笑了笑,缓缓道:“我没有不高兴。” “你继续说吧,我想听。” 他声音轻轻的,落在呼啸的暴雨声里,被风一卷就消失了。 第866章 长夜将明(九) “然后……然后就是第二次见面。” 孟摇光莫名地笑了一下:“你知道为什么我说陆凛尧是我的救世主吗?” 她竖起一根手指,眯着眼睛,醉醺醺的笑:“因为他真的救了我,从地狱里面,从魔窟里,从所有人都会死掉的地下室……” 少女的眼神在散落的灯光中多了层阴翳,语气也跟着冷酷起来。 她姿态似醉非醉,说话颠三倒四,却又能准确地描述出每一幅场景,每一个细节。 陆凛尧听得用心而沉默,如一个深邃的影子。 直到孟摇光讲完,安静半晌,她又突地“哦”了一声:“对了,这次好像也是冬天。” 她仰起头来看着陆凛尧,不知道是问他还是问自己:“你好像总是在冬天出现,为什么呢?” “我以前总恨老天恨命运对我太坏,从不肯实现我的愿望,但现在想想,你会不会就是它给我的唯一馈赠?” “因为冬天太冷了,我总是在冬天死掉。”她胡言乱语,“所以它就在冬天把你送到我面前,把我救活过来。” “这么想的话,”她脑袋又不堪重负地耷拉下去,“我好像也能勉强原谅一点点,那个整天坐在教堂里,冷酷无情的主。” “毕竟你这个礼物,实在是,”她声音越来越小,如一团云含在口中,“实在是……太大啦。” 夜色里只余风雨声。 孟摇光就像做了一场梦,梦醒才发现四周太安静了,于是她又抬起下巴:“你怎么不说话?” 她皱皱鼻子:“你是不是不高兴啊?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陆凛尧终于说话了,嗓音依旧柔和,“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我都不记得了。” 他的手越过桌面,越过那些酒罐,指尖触到少女柔软的面颊,像一次短暂而小心的试探,随后很快,他整个手掌都触摸上去,直到将她小小的脸都笼罩在掌下,微凉的掌心划过睫毛和鼻尖,孟摇光有点痒,便小小地眨眼,接着她便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只有一根根交错的掌纹。 她忘记了自己本来想说什么,只能听着男人的声音继续说下去。 “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我明明每次都出现在你人生的重要节点,却一次都没能救得了你。”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如果那个人的确是我,为什么一定要让我错过这一切再遇见你。” “你不该原谅它。” “你不该感谢我。” “让你活到现在的只是你自己。” “你有资格愤怒,有资格讨厌和憎恨每一个人。” 他用手盖着她的脸,声音很轻,却又像在喉咙里梗着什么。 孟摇光想去看他的脸,抬头却依旧只能看见模糊的掌纹,她茫然地眨了几下眼睛,才想起要抬手去抓他。 摸索着捉住他修长的手指,孟摇光将他的手掌扒拉开,让灯光重新落入眼瞳,才抬起头去。 陆凛尧就坐在她对面,一张比年少时更加完美到没有一丝瑕疵的脸,被微弱的水光簇拥着,在她的眼底由模糊到清晰,一点点亮起来。 她由衷地笑起来,就那样抓着他的手,醉陶陶地,好似很满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可是能遇见你,真的很好啊。” “我很开心的。” “……” 陆凛尧哑然。 他无声盯了她许久,最后只能笑了一下,可这个笑里一点开心的味道都没有。 没有回应这句话,他反握住少女的手:“好吧。” 像是认输了一下,他说了两次:“好吧。” 他又问:“那现在呢?你现在有什么愿望还没实现?” “愿望?”孟摇光冥思苦想了半天,突然举起手来,“我知道了!我的愿望就是你要平安!” 她声音又低下来,听起来很认真:“你要挂在天上,要幸福快乐。” “……”陆凛尧又无言良久,倒也没有纠正她,只道,“我挂在天上,那你在哪里呢?” “我?”孟摇光茫然一瞬,皱起眉头,用她混沌的脑子又想了一会儿才道,“我就挂在你腿上。” 她又嘿嘿笑起来,扑在桌子上,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可怜兮兮地说:“你分我一点光吧,陆哥哥。” “……” 他知道她是在调皮,也知道她这样调皮的样子实在是可爱得过分。 但不知为什么,他却只觉得可怜。 不是高高在上的,同情的可怜,而是心痛如绞,心脏仿佛要被人绞出酸涩汁水般的,让他感到呼吸都被阻塞的可怜。 “我可以吗?” 他问她,声音很低,“我可以给你吗?” 孟摇光已经听不清他的话,酒精已经麻痹了她最后的意识,让她只知道本能地抓紧他的手不放开,口中混乱含糊地叫他,“陆凛尧,哥哥……喜欢你……” 陆凛尧垂眸看着她,她柔软的脸在他掌心蹭来蹭去,像一只小狗,像一只小猫,带着点雨天带来的水汽,湿漉漉地浸透他的掌纹,渗进他冷酷的命运里。 “摇光,摇摇。” 他叫她的名字,听不见回应。 任由她醉在自己手掌里,男人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抬起头来,仿佛要将阻塞在胸口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一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接着他单手开了被他藏起来的最后一瓶啤酒,一个人慢慢地把它喝光了,期间少女偶尔会在他手掌里转一下脑袋,蹭一下脸,他也不管,手就一动不动地给她当枕头。 直到最后一口酒也喝掉了,他才慢慢起身,绕过桌子半蹲下来,将少女的脸捧在掌心里,目光就像盯着一只蝴蝶一样轻盈而温柔:“我的愿望和你一样。” “孟摇光。” “你要平安,要幸福快乐,哪怕不是因为我,你也要闪闪发亮。” “你要自由,要达成所愿。” “还要做个好梦。” 他低下头去,在少女额头落下一个虔诚轻柔的吻。 “晚安,孟摇光。” 将少女打横抱起来,他把人放到了柔软的床上,帮她脱了鞋袜,又细致地解开头发,这才用被子把她整个裹起来。 等到把窗户关好,把喝空的酒罐全都装进塑料袋,才有啪的一声响起。 仅剩的两盏灯被关掉,房门吱嘎轻响,剧烈飘摇的风雨被全部关在了门窗外。 当陆凛尧踏入雨中时,孟摇光彻底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第867章 长夜将明(十) 皮鞋踏过水坑,空酒罐在塑料袋里碰撞出清响,男人走出长巷时,有束车灯穿透雨雾打了过来。 他抬头看去,阎城坐在车里,慢吞吞降下车窗,啪一声燃起打火机,点了根烟。 倒也没有看他,仿佛只是巧合。 可陆凛尧却走过去,站到了窗前:“过两个小时你去敲门叫醒她。” 阎城有些意外,偏头呼出一口烟才道:“两个小时够她睡吗?” “不够,但她应该更想醒过来去工作。”陆凛尧淡淡地说。 “那就遵命咯,陆总。”阎城靠着座位吊儿郎当地说。 陆凛尧撑着伞,眼神没什么情绪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车内:“阎先生可以别在她的车里抽烟吗?” 阎城:??? “我以为不让自己的老板闻二手烟是一个司机最基本的自觉。” 阎城:……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却很快又笑起来。 “知道了,尊贵的陆先生。”他将手里才刚抽了一口的烟弹进了雨幕里,微弱的星火被浇灭,坠入了垃圾堆里。 “可以了吗?”他看似彬彬有礼,语气却像在阴阳怪气地骂人。 陆凛尧不痛不痒:“那就劳烦了。”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阎城却突然又开了口:“陆先生,我可以问你今晚是从哪儿过来的吗?” 陆凛尧脚步微顿,侧头看来。 雨水在他的伞外坠落成珠帘,被车灯染得冰凉发光,而男人修长的身影被笼罩其中,越发显得高大漆黑。 阎城凝视着他,语调漫不经心:“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以你家到烟苔巷的距离,你来得是不是太快了一点?还是说……你是本来就准备过来的?” 陆凛尧安静地等他说完,弯了下唇角,仿佛笑了笑:“你觉得呢?” 他显然没有要回答的意思,或者说,他根本完全没把阎城放在心上,只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便转身走远了。 阎城望着他钻进路边一辆黑色轿车,轻轻啧了一声,忍不住又掏出一根烟,打火机才刚点燃一点火星,他又顿住,极其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干脆打着伞下了车,就蹲在垃圾堆旁边,就着逐渐流逝的雨声夜色抽完了两根烟。 · 被粗鲁的拍门声硬生生从床上吵醒时,宋兰因整个人都是崩溃的。 直到一路脚步响亮地闯到门前,他混乱的大脑已经快要濒临发疯了,好在他及时看清了门外人的脸,一秒之中他已经收回了自己即将出口的破口大骂。 “什么傻……傻傻的,傻傻的,”他敢怒不敢言地吐槽,“傻傻的选这个时间这个天气跑来扰人清梦,是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吗?” 陆凛尧撑着伞,站在门前,带着一身冰冷水汽,对他说:“我忘了一些事,现在要重新想起来,你给我想想办法。” “……”宋兰因目瞪口呆,“你失忆了?那你怎么找到我这里……” “没有失忆,关掉你脑袋里的电影。”他懒得听他胡乱猜测,直接收了伞,把人推开走了进去。 “只是我无意间经历过的小事……”他自我纠正,“对当时的我来说是小事,所以我没有刻意去记过,这么多年过去自然而然就忘了。” 他在沙发前转身,盯着宋兰因问:“现在我要把它们重新想起来,而且是越清晰越好,你能做到吗?” “……”宋兰因在自己本就乱糟糟的头发里抓了一把,“你等等,让我理一理。” 等他也在沙发上坐下,又给自己倒了杯水之后,他才算是彻底清醒过来,也终于弄清了陆凛尧话里的意思。 弄明白之后,他第一反应就是惊讶。 “到底是什么记忆让你突然有了这种想法?是不是和孟摇光有关?那你也没必要这么晚……” “你只告诉我能不能做到。” “可以试试但未必能行。” “那就试。” “现在?”宋兰因快要尖叫起来了。 “现在。”陆凛尧却还很平静,礼貌地问他,“有什么不可以吗?” “……”宋兰因哪敢说话,又崩溃又隐忍地把头发抓得更乱,“我先去洗个脸,再准备一下……” 他说着抬起头去看陆凛尧,这一看就把剩下的话咽回了嗓子里。 “你……多久没睡觉了?”宋兰因语气严肃起来,“你不是睡醒了来的,是根本就没睡吧?那昨天呢?前天呢?你最近睡眠状况怎么样?” 陆凛尧皱起眉来,就着仰靠的姿势睨他:“这些和我的要求有什么关系吗?” 他身上水汽未散,漆黑的额发还有些湿润,凌乱地散落着,将他整个人都衬得有些落魄,却又很嚣张。 “当然有。”宋兰因板着脸道,“我可不想在催眠过程里看你猝死,我赔不起。” “不会死,也不要你赔。”陆凛尧言简意赅,懒得多说,“该准备什么准备什么,少对我说教。” 宋兰因气得要死,这个人一向如此,把说一不二的强硬与偏执包裹在温润如玉的外表下,不知道骗了多少人。 自从认识孟摇光以来他还以为他变了些,现在看那也只是变了点表层,深处的他还是这样死性不改。 他没办法,只能转身去洗脸:“那你先去催眠室等着,我一会儿就过来。” 陆凛尧靠着沙发,抬手捏了捏眉心,坐了会儿才站起来走向内室。 几秒之后,正走向洗手间的宋兰因突然听见砰地一声巨响,他循声而去,只见方才还在固执己见的男人已经倒在了地板上,双眼紧闭着,额发耷在脸颊上,一滴雨珠正顺着他苍白的轮廓曲曲折折地滑下来。 宋兰因:…… 宋医生骂骂咧咧地走过去,把人拖进内室,点燃一支安眠用的香,又开了空调,这才静悄悄地走了出去。 他彻底没了睡意,在会客厅里握着手机坐了半晌,最后还是打消了给孟摇光打电话询问内情的想法。 “我真是欠了你俩的。”他长叹一口气,回到自己房间,戴上眼镜坐在电脑前,开始检索自己需要的催眠案例。 第868章 天亮了 扣扣扣—— 木门被敲响的声音传进梦里,孟摇光于迷迷糊糊中睁开眼时,已经只能听见一点细碎的雨声了。 她从床上爬起来,在这简陋破旧的房子里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意识到自己到底在哪儿,接着又花了一些时间,她终于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 门外有男人略哑却很精神的喊声响起来:“大小姐,该起床了,陆总说你还要工作的。” 接着那敲门声就变得越来越响,到最后直接成了砸门。 孟摇光:…… 她赶紧穿好衣服和鞋下了地,等到要开门的时候又是一顿:我干嘛着急给他开门?回一声不就好了吗? 这样想着,她立刻就开始不快起来,用力锤了一下门,凶巴巴地吼:“我起来了!不许再吵!” “……”阎城一声轻笑,似嘲笑似取笑地说,“遵命咯,公主殿下。” 孟摇光狠狠瞪了门一眼,晃了晃还有些昏沉发疼的脑袋,一瘸一拐地钻进了卫生间。 等洗了个冷水脸又刷了牙之后,她才终于清醒了点,出来时经过主卧,她鼻尖动了动,在空气里嗅到一点微弱的酒气,便池亦地抬脚走了进去。 站在已经被收拾干净的桌边,她脑海里浮现出隐约的画面。 里面有她喝得醉醺醺的样子,和陆凛尧始终平静,大多时候都沉默的身影。 雨点啪嗒啪嗒打在窗户上,惊醒了还在努力回忆的孟摇光。 她走过去,伸手推开窗,迎面扑来湿漉漉的水汽,还有铺天盖地的蒙昧天光。 雨还在下,却变得绵密轻柔,整个城市都浸润在密度很高的湿气里。 风中有难以辨别方向的自行车铃模糊传来,她撑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外走去。 这个漫长而漆黑的夜晚终于过去了。 即便没有太阳,白昼也终将来临。 而无论接下来要面对怎样的危险和困境,她都有必须要去做的事,和必须达成的目的。 在推开门之前,孟摇光停住脚步,拿出手机,给陪伴她度过了混乱夜晚的人发去了一条短信,等看到那条发送成功的通知后,她才打开门,走了出去。 长巷里落满微光和细雨,阎城撑着伞站在门前,看她出来才站直了身体,她钻到伞下,语气明快道:“走吧,去金台。” “你不去工作吗?”阎城奇怪道,“金台那边有老板看着呢。” “你老板又不是我。”她道,“再说了,我今天下午才要上工呢。” “……”阎城无声半秒,“那你这么早去金台起床干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要去金台。”孟摇光踩过积水,在溅起的水花里奇怪地看他一眼,“我当然要去金台。” 她往前走,口中自言自语:“希望她们还没醒。” 阎城不懂,但他却在这一刻突然了悟,陆凛尧昨晚所说的“两个小时后叫醒她”,真正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让她去工作,或者说,他所说的工作其实另有深意。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好像也很清楚,她想要做什么。 那不是外界所安排下来的任务,而是她发自内心的,真正迫切想要,迫切需要达成的愿望。 他很了解她。 简直就像在共用一颗大脑,或心脏。 阎城心不在焉,随着少女走出了长巷。 城市才刚要苏醒,远处卷来早点摊上零落的香气与人声。 是天亮了。 · 金台。 被雨水浇了一夜的树在风里招摇着,洒下的水珠砸在窗户上,发出噼啪的声音。 孟摇光下了车,轻手轻脚地走进别墅,本还想俏没声儿地上楼去,却一抬头就看见了坐在客厅里的林方西。 孟摇光:…… 她僵硬了一下,嘎吱嘎吱站直身体,慢慢抬起一只手,干巴巴地挥了挥:“早啊。” “早。”林方西倒是平静,“上哪儿去了?”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阎城,想确认他有没有打小报告,阎城对上她视线,眼神无辜,竟主动对林方西道:“大小姐说闷得很,所以让我带她出去兜兜风。” 孟摇光:…… 这么明显的屁话到底是在帮她隐瞒还是在当面打她小报告? 果然,林方西笑了笑,顺着他的话对孟摇光道:“是这样吗?能让你深更半夜冒着暴雨跑出去,天亮了才回来,这里的空气是不是根本就不流通了?” 孟摇光:…… 林方西不再看她尴尬的表情,低头优雅地喝了口咖啡,这才慢条斯理道:“那你赶紧上楼去看看吧,这里这么闷,别把你刚认识的几个朋友憋死了。” 孟摇光:…… 好毒的一张嘴。 她僵硬地迈开步子上楼,路上还十分纳罕地给阎城发了条消息提问。 :你老板以前也这么毒舌吗? 阎城:几年前有个很重要的国际项目,林总和对方老板开了几次会,接着就在视察外国合作厂商的路上经历了暗杀 孟摇光:…… 阎城:对方起码请了七个雇佣兵 孟摇光:…… 阎城:老板对你已经很好了,这方面半月小姐应该会很羡慕你 孟摇光:……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兜里,站停在房门前,极轻微地敲了敲门。 她并不确定里面的人到底醒没醒,但方才进别墅之前,她无意间抬头,似在窗后看见了模糊的身影。 如果没动静就当她们没醒,她就再等等好了。 这个想法才刚落下,房门就轻轻一响,是锁扣被打开的声音,接着才是开门声,有人从里面探出头来。 少女散着长发,对着她笑弯了眼,语气轻快道:“你来啦?” 她眼下泛青,精神状态却很好。 孟摇光愣了一下,接着也笑起来。 就像云雾都彻底散去一般,她突然豁然开朗。 “对啊,我来了。” 她悄悄往里面望了一眼,霏霏了然道:“她们还在睡呢,要叫醒吗?” “不用了。”孟摇光对她笑了笑,“那你要先来吃早餐吗?” 顿了顿,她道:“可以拿到房间里吃,这样她们醒来应该也不会害怕了。” “好啊。”霏霏干脆地点头。 于是不久之后,孟摇光便亲自端着餐盘走进了尚还安静无比的客房。 房间里布置简单,她们便直接在地毯上坐下来。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着?” 孟摇光小声问。 “看得出来吗?”霏霏喝了口牛奶,眉毛微微一挑,“但我不是因为害怕或者紧张,我只是太兴奋了。” “唔,那就好。” “你呢?”霏霏问她,“你昨晚去了哪里?” 孟摇光咽下一口三明治,想了想才回答:“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是和我们这件事有关吗?” 这一次孟摇光思索了更长的时间,才有些犹豫地道,“我也不确定有关无关,可我能确定他是无害的。” 她笑了笑,也喝了口牛奶,待到那温热的液体滚入胃袋,带来一阵暖意,才慢慢道:“不过我去见他,倒是和这件事无关——我只是想见,不,我是需要见他。” 霏霏顿时了然,有些微妙地道:“男朋友?” “是啊。”孟摇光笑眯眯地说,“男朋友。” “我的男朋友。”她又加了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向自己确认。 霏霏便沉默下来,静静地吃着早餐。 等到吃得差不多了,她才又问到:“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等吧。” “等什么?” “等动静。”孟摇光道,“无论是荆野还是那些客人,或者是……”她目光放远,语气有些飘又好似带着些冰凉的笑,“那个很有本事的‘哥哥’,总之不管是谁要动,我们都能得到足够的情报,之后再随之做出反应就好了。” “那需要多久?” “不会太久的。”孟摇光看她一眼,“可能就在今天呢。” “那你今天要做什么?”霏霏问她,“你也要一直呆在这里吗?” 没等孟摇光回答,她便继续说:“如果你有别的事要做就尽管去吧,有我在这里看着她们,不会有事的。” “看着她们?”孟摇光咀嚼了一下这个词,有些凉地笑了一声,“为什么要看着她们?她们又不是犯人。” 霏霏难得愣了一下,不知该作何反应。 孟摇光却已经继续道:“你不需要一直呆在这里,她们也不需要。” 她看向窗外,隔着落满雨珠的玻璃将广阔天空收入眼中。 “在那些畜生的手下要坐牢,难道出来了还要继续坐牢吗?”她语气冰凉,又染着嚣张的戾气,“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们光明正大,那些在地下消费的人皮兽心的东西都在地面当尊贵的人上人,凭什么要我们躲着藏着?” 她平静地说:“我想带你们出去玩。” 转头看入少女的眼睛,她又突然笑起来,极其灿烂甚至带着些挑衅地问她:“你呢?你怎么说?” “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你想跟我出去吗?”她娓娓道来,没有一点刻意诱惑的意思,“我可以带你去逛街,去看海,去吃吃喝喝,甚至去我工作的地方玩儿。” “你想去吗?” 这一眼像是一颗钉子,由窗外的雨光凝成,透明而又尖锐,闪闪发光地钉入了少女的眼瞳里。 她感受到被雨水溅入眼底的疼痛与酸意,还有水光在眼底泛滥的炫目之感。 心脏都在一瞬间收紧成皱巴巴的模样,她无法自控地被挑衅到了,不等大脑思考出安全的结果,她的嘴已经自己给出了回答—— 第869章 吵架 “我想去。”她不由自主地声调上扬,“我当然要去。” ——“去哪儿?” 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两人一起转头看去,是还在睡着的人醒了过来,紧接着另一个人也被惊醒。 她睁开眼看到窗前坐着的两个人,先是惊慌地往后缩去,却又在看清霏霏的脸后稍微镇静下来。 “霏霏,”她们好像还有点怕孟摇光,只敢和霏霏说话,“你们刚刚说要去哪里?” “出去玩啊。”面对她们,霏霏又变回了那个乖张不驯的少女,“好不容易才跑出来,当然要去见识见识开开眼界咯。” “出去玩……”女人喃喃了一声,立刻慌乱起来,“出去?出去干什么?就呆在这里不是很好吗?我我……我不敢……” “我也不敢……” 看着他们像两只惊慌的兔子般凑在一起,霏霏翻了个白眼,十分不耐又很凶狠地道:“我管你们去不去,反正我是要去的!你们要是不去那你们就自己呆在这里。” “我们自己……我们自己怎么呆在……”她们言辞吞吐,简直像要哭出声来了,“霏霏你就不能留在这里陪我们吗?我们才刚逃出来,要是出去又被抓住了怎么办?” “一直呆在这里就能安全吗?而且一直呆在这里不出门和被关在那地方又有什么区别?”霏霏盯着她们,眼神和语气都很冷酷,“早知道你们这么胆小,还不如让薇薇和阿玉姐出来,至少她们绝不会像你们这么没出息,只知道缩在壳子里当乌龟。” “……”孟摇光眼神有些漂移地看了霏霏一眼,却没有擅自出言打断。 眼看着那两个女人就要哭出来了,最后却还是在霏霏冷酷又嫌弃的目光里爬了起来,十分勉强地进了浴室洗漱去了。 直到浴室门被关上,孟摇光才看着霏霏笑出声来。 霏霏回头看她,眼神似在嫌弃她大惊小怪,却也掩盖不了小小的得意。 孟摇光看着这样的霏霏,这才有了一点她还未成年,是个小孩子的实感。 她忍不住伸手过去,揉了一把她的头发。 少女显然十分惊愕,整个人都呆在那里,片刻后她回过神来,轻轻瞪了孟摇光一眼:“少摸我头,长不高的。” 她转开头去喝牛奶,却露出了微红的耳朵尖。 孟摇光就忍不住笑。 她没有再多留,叮嘱了让霏霏提醒那两个姐姐吃饭,便转身去另一间卧室洗澡了。 大约一个小时后,四名女性在楼下重新会和。 为了避免让那两个胆小鬼害怕,林方西以及所有男性保镖都特意避开了。 没有多说什么,孟摇光带着她们出门,只是在上车之前,她被林方西拉住了。 “你要去哪儿?” 他依旧穿着一身居家服,看起来没有要出去工作的意思。 孟摇光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带他们出去兜兜风啊。” “……”林方西无言片刻,正在这时,后方驶来了一辆货车,正停在别墅门口,车上司机跳下车走到林方西身后,问他:“林先生,您要的食材都已经送到了,我现在帮您送进去?” 孟摇光瞄了他一眼,又看向那辆冷冻货车,她很快恍然大悟起来:“你……” 她有些犹疑,又有些就惊讶:“你准备一直在这儿住?还要自己下厨?” 林方西:…… 男人放开她的手,没什么表情地说:“你难道准备住在那破巷子里?那这些女人呢?你不管了?还是要带她们一起去?” “……”孟摇光眼神更加奇怪也更加复杂了,“我又没这么说。” 她嘟囔道:“我只是问你而已,我还是要带着她们在这儿暂住一段时间的。” “那你来问我?你是不想我住这儿?” “……”孟摇光搞不懂自己随口一问怎么就会招来这么多莫名其妙的猜想,而且他语气还很冲……她有些莫名,又眼神奇怪地盯了林方西片刻,张口说,“如果我说是呢?” “……”林方西看起来要被气笑了,“这里是我家,你凭什么不让我住?” 顿了顿,在孟摇光变色之前他又及时补充了一句,“当然也是你家。” “……哈!”孟摇光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声笑,“你家你当然想住就住,我还得求着你收留我!” “……我什么时候让你求我了,我不是说了这也是你家,你也想住就……” “房产证上有我名字吗就我家我家的,这里才不是我家!我从小到大就没有过家!”孟摇光瞪大眼睛,语速飞快,“这次就当我欠你的,如果有机会我会还……” 说到这里她突然梗住了,大约是想到这实在是很大的一个人情,而以她的本事,想来能还林方西人情的机会是十分渺茫的。 这个认知让她突然之间觉得非常难受,同时还有一股前所未有的,莫名其妙的委屈涌上来,冲得她眼眶都开始有些泛红。 她被这种陌生的情绪惊得愣了一下。 林方西看着她的脸,却已经开始后悔起来。 后悔之下他抬手就按住了少女的头,把她生生按进了怀里,像抱小孩一样生涩地拍了拍她,语气也柔和下来:“对不起,是爸爸太……”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推开了,孟摇光简直有些气急败坏地狠狠瞪了他一眼,“少动手动脚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她看起来几乎想踩他一脚,但出于对自己面子的维护,她最终还是没做出这么小孩子气的举动,只很快就跑开了,飞快地钻进了车厢了。 林方西站在别墅门口,脸色十分僵硬,直到他的秘书走上前来,他才以同样僵硬的语气缓缓地问:“我刚才很过分吗?” “……其实还好。”秘书先生很诚恳地道,“比起您平时的表现,这并不算过分。” “……你是在嘲讽我吧?” “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林方西不再说话了,他只看着那辆车。 孟摇光显然还在等阎城去给她当司机,整个人缩在黑色的玻璃窗后面,头发丝都没露出来一点,自然也让人无从捕捉她的表情。 第870章 父亲的自觉 可眼睛看不到,脑袋却会自行想象。 林方西回想着方才看到的少女发红的眼眶,突然就有些出神地想到:他好像的确是一个非常自我的人。 从出生开始,他的父母就教他,要永远将“自己”放在任何身份之上,而他一直也都是这样做的。 比起父母的孩子,比起某人的丈夫或孩子的父亲,他作为林方西的个人意识永远都是最重要的,也因此,他其实很少有自己是一名“父亲”的自觉,甚至就连林氏集团董事长这个身份,都比“父亲”的身份更加重要。 直到孟摇光失踪。 那是他从出生以来,所遭遇到的最大挫折。 他这一生都踩在金子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也一度都毫无犹疑地明白自己将会一直这样顺风顺水下去,直到孟摇光失踪,而他怎么找也找不到时,命运才叫他猛然从云端里狠狠跌落下来。 那也是他第一次明白,父亲这个身份所代表的,并不只是一种称呼而已,它还代表着另一个与你血脉相连,难以分割的生命。 在此之前,他更多时候都把两个孩子当做小猫小狗,当做珍贵脆弱的玩具,有时间有心情的时候就陪着玩一会儿,没有时间就交给保姆照顾,他知道那些专业人士一定会比自己做得更好,而他只需要给足够的,给多多的钱。 可孟摇光失踪了,并且无论他撒出多少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用尽所有办法,都无法找回来。 在那些吃再多安眠药也依旧难以入睡的夜晚,他坐在那个小孩儿常呆的玩具房里,一次次地把那些拼图拆了又拼,拼了又拆,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小摇光低头拼拼图的模样。 也是那个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他的孩子或许是孤独的,即便她年纪还那么小,可她终究不是一只小猫或一只小狗。 她是一个有意识有感情的小人。 是他应该付出时间付出感情付出一切去陪伴去养育的孩子。 可当他逐渐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无论如何都找不回她了。 于是一边在平静中感受焦躁和绝望,他一边只能将迟来的责任感浇筑在林半月身上。 他给她安排了很多的保镖,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一旦接到和林半月有关的电话就如惊弓之鸟,他开始关心她的日常和学习,开始关心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开始关心她有没有交到朋友,他开始定时回家和妻女聚餐,而不是一旦出差就把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能在外边一呆半年都不回家…… 可即便如此,他也依旧不是一个好父亲。 他很清楚这一点。 他的自我,他的傲慢与独断依旧从未改变。 比如现在,他明明正在后悔,却还要张口对秘书道:“这丫头脾气还挺大,居然还说什么要还我人情,这要是林半月,我这会儿已经把她的卡都冻上了。” 秘书沉默三秒,还是打破了他的幻想:“大小姐并没有用过您的卡。” “……”林方西无声片刻,道,“通知一下法务部,我要把金台这边的房子过户给孟摇光,还有,让他们开始评估我名下的股份以及私产,我要准备财产分割。” 秘书犹豫了一下:“您不准备和夫人商量一下吗?” “商量什么?她难道还会不同意吗?” 他像是在夸奖方如兰的深明大义,语气却相当冷淡。 点头示意佣人将货车上的食材都送进别墅里,看到阎城正走出门来,他又想起什么,走过去敲了敲轿车的车窗。 孟摇光把窗户降下来一点,刚好够她露出一双漂亮的,和林方西极其相似的眼睛。 林方西在窗外低头看着她,道:“你不是要带人去兜风吗?去换一辆跑车。” 顿了顿,他加了一句“好吗”,有些僵硬却尝试着变得柔和,将命令的语气变成了征求意见。 孟摇光眨着眼古怪地打量了她一遍,又转头去和旁边的霏霏低声嘟囔了两句什么,得到反馈后才点了点头重新开门下车。 刚要坐上驾驶座的阎城停在那里:“这是干嘛?不走吗?” 林方西已经招手叫人去车库里开车了,两分钟后一辆橙色的兰博基尼被开了出来。 孟摇光瞧着那漂亮的流线型车身,眼睛一亮,赶走了准备上车的阎城:“我自己开。” 她说着,叫霏霏她们也上了车。 最后在离开前,她瞧着站在门前一直盯着她的林方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谢谢你。” 虽然别扭,但她努力让自己显得认真了一些:“不管是昨晚还是今天,之前或者以后,我都要谢谢你,我知道你其实本来可以不用惹上这些麻烦的。” 她看起来很有些不好意思,有些难以启齿:“虽然或许希望渺茫,但以后如果你有需要我去做的事,我会努力达成的。” “……”林方西原本还有些暗潮汹涌的情绪突然之间就静若死水了。 他安静地盯着少女看了一会儿,最后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他挥了下手:“去吧,回来吃饭的话记得给我打个电话,我叫人准备好。” 孟摇光点了点头,给自己戴上了很酷的墨镜,开着车驶进了细雨里,阎城则委屈巴巴地开着黑色轿车跟在后面当保镖。 林方西望着他们远去,又叫了一车人去跟着当保镖。 等别墅门口彻底安静下来了,他才轻轻叹了口气,把原本卷起来的袖子放了下来。 他没有告诉孟摇光,今天早上她们的早餐其实是他做的,并且正如孟摇光所说,他的确准备在这边住下来,给她当厨师,顺便多和小家伙亲近一下,培养一下父女感情。 可惜,小孩儿好像不太乐意。 林方西捧着一颗受伤的,老父亲的心转身回别墅换衣服了。 当然,他并不是打算就此离开,只是去找地方散散心而已。 他才不会因为这一点小小的挫折就放弃和女儿亲近的机会。 脸皮那么薄当什么爸爸。 他理所当然地这么想着,插着兜离开了。 而另一边,橙色的跑车上,霏霏打量着孟摇光的脸色,半天不说话,还是孟摇光头也不回地主动开口。 “想说什么就说呗。” “我看你爸对你挺好的,但你对他有意见?” “不行吗?” “只是好奇,你为什么对他有意见?” 孟摇光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一下,轻声说:“我是对自己有意见。” 第871章 世界是你的 孟摇光很难向人形容自己面对林方西时的感受。 她的灵魂好像被分成两半,一半包裹着小时候的孟摇光,还在孩子气的埋怨着甚至讨厌着做得不够好的爸爸,可另一半却又羞愧而又陌生地认为自己正在被软弱的情绪所左右,她原本没有任何资格去埋怨从未真正伤害过她的林方西。 甚至她现在还正在利用他,无论是愧疚也好所谓的父爱也罢,她就像一个空手套白狼的狡猾奸商,对于自己根本就无法回报给林方西任何东西的事实心知肚明,却一点要悔改的意思都没有。 她一边对此理所当然,一边却又时不时地感到羞愧和心虚。 在这样扭曲又不停变化着的感情里来回拉扯,也导致了她对林方西态度的反复无常。 而这些,都是她无法对别人讲起的。 是以面对霏霏的提问,她只能故作高深道:“大人的世界很复杂的,以后你就懂了。” 霏霏:…… 简直把“胡说八道”四个字明晃晃刻在脸上了。 霏霏不跟她计较,她转头向窗外看去。 和昨晚来时一路漆黑的雨夜不同,此时天光亮起,连绵绵的细雨都变得亮丽起来,足以让她看见广阔的天空与湿淋淋的道路。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景色,口中问道:“可以开窗吗?” “当然。” 孟摇光把车窗降下来,接着又问:“你不怕淋雨吗?” “无所谓。”霏霏说,依旧没有回头。 孟摇光就干脆伸手,将顶篷也降了下去。 带着湿气的风卷着雨扑面而来,刮过脸颊和头发,沁凉如能直接浸入人的血液和骨头,让霏霏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可那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畅快。 前所未有的,如奇迹一般的畅快。 “这样你就算集齐两个成就了。”孟摇光笑着把沾了水的墨镜取下来,转头看她,“你淋过了夜晚的雨和白天的雨——哦,还要加一个,这是初夏的雨,以后还会有秋天的雨和冬天的雨。” 霏霏有点发愣地看着她,不断有细雨坠下来扑在眼前少女的脸上,却并没有让她变得狼狈,反而因为水光而闪闪发亮着。 她转回头去,留下一个侧脸,语气轻快地继续道:“四季轮回,阳光雨露,这世界能让你见识的风景多得数都数不清,你以后要有的忙了。” “我以后要有的忙了。” 霏霏口中喃喃着重复一遍,孟摇光点头表示肯定。 霏霏这才迟钝地抬头看去。 雨点坠入她的瞳孔,在她虹膜上蒙了一层滤镜,仿佛让天空变得低了些,低得触手可及。 就像孟摇光所说的话中蕴含着的,自由的味道。 此时吹着风淋着雨,她在湿漉漉的宽敞的公路上,第一次感觉只要抬手就能抓住她曾只在梦里妄想过的一切。 毕竟天空那么近,而前方可供她们飞奔的道路,看起来根本没有尽头。 ·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霏霏吗?” 雨像是要停了,先前的雨珠变成了雨丝。 她们把车停在一处坡道上,往下看见被笼罩在水汽里的城市。 霏霏站在雨中,任由风吹过被打湿的衣服带来一阵凉意。 孟摇光同样没有打伞,站在她身旁,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才猜测说:“薇薇给你起的?” 霏霏:…… “倒也不是。”她无语一秒,摇了摇头,“是我妈妈起的。” “你妈妈?”孟摇光愣了一下,“你妈妈不是在生产的时候……” “是在生下我之前。据说她从怀孕开始就在给我起名了。”霏霏顿了顿,念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她念得很顺口,一点生涩感都没有,一点都不像个没有读过书的小孩。 “你知道这首诗吗?听说很出名,讲的是诗人离家的时候还是春天,回家的时候就已经下雪了,霏霏指的就是雪,这句诗表达的是思乡之情。” 她就像背诵一样地解释了一通,却干巴巴的没什么感情。 而孟摇光也干巴巴的,毕竟她也只是个没文化的乞丐,此时在自己的知识盲区,也只能支支吾吾的:“哦,好像听说过吧。” 好在霏霏并没有注意,她只笑了笑继续道:“最开始知道我的名字出自这首诗的时候,我还想我妈居然挺有文化的,可后来薇薇姐告诉我,这句诗形容的并不是离家的旅人,而是外出征战的士兵,整首诗的主题也并不注重于表达思乡之情,而是在诠释战争所带来的一切,我妈根本就是在不懂装懂,胡乱给我起名。” 孟摇光:…… “那她可真是够讨厌的。” “是吧?”霏霏深有同感,又道,“不过还好,阿玉姐跟她吵了一架,最后吵赢了。” “她说我妈妈给我起这个名字的主要原因,并不是因为这首诗如何,她甚至也不需要深究这句所要表达的感情——她只是在向往着‘霏霏’这两个字所代表着的,回家的意思。” 孟摇光转头看她。 才不过十六岁的女孩站在荒草边,远眺着下方广阔而溢满水雾的城市,头顶有淡淡的金光自还在挥洒细雨的云层里穿透出来,落在她脸上,将那张脸自昨夜的浓妆里剥离,露出原本干净而稚嫩的神采。 她清澈的眸子印着远处的天地,有种雏鸟般期盼的光辉:“以前我不理解,现在却大概能体会到了。” “我不知道我妈妈的家在哪里,也并不想去找,但来到地面上,对我来说也算是一种‘回家’是不是?即便天上没有下雪,但它下雨了。” 她用手掌接住下坠的雨,转头向孟摇光寻求认同。 孟摇光看着她的眼睛,好几秒后才点了点头:“当然。” 她很肯定地笑起来,张开手做了个姿势:“世界是每一个人的——所以即便迟到了十六年你才第一次踏上地面,但这当然也算一种回家。” 她背对着城市与天空,在湿润的风里笑得比阳光还灿烂耀眼:“你生来便该拥有澄碧的天,不过只是晚一点得到而已。” “我代替阳光,跟你说一声欢迎回家咯~” 太阳终于自云层里探头,阳光刺破了雨雾,泼洒在少女随风猎猎飞扬的长发上。 她笑得开怀,眼瞳里盛满金色的阳光,仿佛天底下再也没有黑暗与阴霾。 雨分明还没有停,可霏霏看着眼前的少女,却觉得天已经放晴了。 第872章 兜风 午餐当然是在外面吃的。 孟摇光在海边找了一家评分最高的餐厅,带着三个人在放晴后的露天海景台上美美地大吃了一顿,顺便还心情十分好的请了后边的阎城以及几个保镖也吃了一顿。 当然他们不同桌,但彼此的距离也足够应付任何突发事件。 吃完饭之后那两个老是战战兢兢的姐姐总算是自在一点了,大约是风景太好,每个人看起来都舒展了眉头,放松了许多。 再之后,孟摇光就载着她们去了片场。 之前她总是坐着黑色保姆车去的片场,这次开了辆一看就造价不菲的超跑,还算是第一次在人前这么高调,自然就引来了许多关注。 孟摇光在路边看到了每天都在蹲守的狗仔车,她没有太过在意,只叫三个人戴上口罩便下了车,并不惧怕将人暴露在镜头里。 “我的工作就是拍戏,在镜头底下表演。” 她对霏霏解释道。 一路上经过的工作人员对她都很亲近,有人问起霏霏,她就简单回答“是妹妹”。 “不愧是姐妹,只看眼睛就知道很漂亮。” 不知道是恭维还是真心夸赞,总之听到这种话的霏霏总是会笑起来,孟摇光不由得更加觉得她孩子气。 这一路上过来,霏霏充分展示出了婴儿般的好奇心。 毕竟这世上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无论是阳光雨露花鸟虫鱼,亦或者是人工建设的大楼街道,车水马龙,可问题多得要命,逮着个红绿灯都能问上半晌,此时来了更加陌生的片场,自然有更多问题等着她。 孟摇光一路就疲于为她解答各种问题,这会儿终于渴得不行,找工作人员拿了一瓶水,仰头咕嘟咕嘟灌了半天。 “先坐。” 她比划了一下,自己先在椅子上坐下来,又接着仰头灌水。 霏霏眼珠子紧盯着那些正在轨道上转来转去的摄像头,显然还有巨多的问题想问,可孟摇光还在喝水,她只好意犹未尽地暂时收住了。 这期间有个修长闲散的身影插着兜从远处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枝花。 他脚步停在孟摇光身边,略垂着眼皮,眼睛在霏霏她们身上一晃,又落到正在灌水的孟摇光身上,闲闲道:“喂?你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妹妹?你到底有几个妹妹?” 孟摇光险些把一口水喷出来。 她咽下最后一口,抹了抹嘴角,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关你屁事。” “这么冲干什么?”席听挑了挑眉,手里那支花十分顺手地插在了孟摇光头发里,“瞧我,还给你准备了重逢的礼物。” “我们昨天才见过面的,神经病。”孟摇光翻了个白眼,把那支花丛脑袋上薅下来,别在了霏霏耳边。 少女露在口罩上的眼睛轻轻眨了两下,视线在孟摇光和席听身上一扫,最后问道:“他是你男朋友吗?” “哈~” “哈?” 语气完全相反的一个发声。 孟摇光是荒谬的反问,席听是欢快的赞许。 “怎么可能?他……” 一句话没说完,孟摇光已经被席听勾住了脖子,明明是直的不能再直的哥俩好姿势,席听却一本正经地说:“你可真有眼光,我就是她男朋友,虽然她从来没有承认过,但她心里对我喜欢得很,不久之后还会为我殉q——啊!!” 这一声叫唤是被孟摇光一个肘击砸出来的。 “殉情个屁!少在这里演!”孟摇光抬头对眼神古怪的霏霏道,“他是我的同事,我们在电影里演一对初恋,他说的殉情也都是剧本里的内容。” 她知道霏霏对什么都感到好奇,所以解释得很周到。 席听却在一旁撇了撇嘴,他拉了把椅子在孟摇光身旁坐下来,没骨头一样地仰躺着,口中毫无起伏地哀叹:“你的言辞好冰冷,什么叫做同事?我们合作这么久,不让我做你男朋友也就算了,居然连个朋友的身份都捞不着吗?” “……我今天要是找不着状态就都是你害的。” “你还需要找状态?”席听十分稀奇道,“你难道不是呼吸一下就进入角色了吗?” “傻逼,我不想跟你说话。” “怎么还骂人呢?我的谷雨宝贝可不会骂人。” “谁是你的谷雨宝贝?去死吧。” “快了,谷雨宝贝,我在下面等你。” “等你大爷……” …… 孟摇光逐渐抓狂。 她知道席听很喜欢她,但这并不是爱情方面的喜欢,这家伙分明就是个没开窍的,只想把所有人都当做兄弟来处的,傲慢的戏痴。 而她之所以能“入他的眼”,不过是因为她演戏很和他的胃口而已——她倒是宁愿不要和他的胃口。 这样无营养又让她逐渐抓狂的对话在霏霏好奇的眼神里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导演来通知今天的戏要延后才停止。 “哦,对了。”和孟摇光斗嘴了半晌的席听像是这会儿才想起来,“孟迟婳今天没来,其实我和她刚好有一场下雨的戏,结果她一声不响地就把我给鸽了。” 他声音变得冷淡,一如此时还布满水迹的地面,清凌凌地倒映着天空和树叶,却也冰冰凉凉。 孟摇光顿了一下,方才还在脸上不断堆积的暴躁一下就消散了不少。 “哦,是这样。”她神情淡淡地垂眸,好似对这个消息并不在意。 捧着吃空的饭盒的导演正好从面前经过,看到孟摇光便又停住了脚步,先和霏霏这个如今已经传遍整个片场的“孟摇光的妹妹”打了声招呼,接着才又冲孟摇光吐起苦水来。 孟摇光麻着一张脸听着,直到有个工作人员领着人来找导演说话,她才算逃过一劫。 握着手机坐在那里不知道想了什么,两分钟后,孟摇光抬手拨了个号码出去。 出乎意料,在片刻的等待之后,那边居然被接起来了。 她抬了抬眼睛,叫道:“容钦?” “……” 一阵长久的沉默。 而她于这沉默的背景中,听见了什么仪器机械运转着的声音。 她于是也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叫出了那个名字:“荆野。” 第873章 牙尖嘴利的伤患们 一声轻而低的笑。 “我猜了你会打过来,但没想到会这么快。”那个男声在手机听筒里显得更加成熟和磁性,“你比以前更加心软了,星星。” 他语气悠悠的,继续道:“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是好事吗?那倒奇怪了,我还以为你会为我的心软而高兴呢。”孟摇光也笑了一声,她看起来姿态轻松,唯有幽暗的眼神能隐约透露出一点真实而冰冷的情绪来,“毕竟如果不是这样,你又该上哪找诱饵来引我上钩呢?” “诱饵?”男人顿了顿,正在把玩着输液管的手顿住,他转头朝床上看去,少年正紧紧闭着眼,赤裸的肩头正包裹着层层的绷带,下面的枪伤已经被处理过,但失血过多还是让他整个人都呈现出虚弱的苍白来。 荆野看着这样的容钦,略偏了下头:“他也算诱饵?他对你来说有这么重要吗?” 他语气里透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冷嘲,通过信号传递到孟摇光耳边。 “就算他一个人不够,所有人加起来总也够了。”孟摇光淡淡道。 “你胃口倒是很大。” “大概是小时候饿狠了,我现在总是如此。” “那你也应该已经准备好我想要的东西了吧?”荆野含笑,声音低低的,“我教过你的,等价交换,你应该还没忘吧?” “那你最好照顾好我的诱饵。”孟摇光说,“你知道我一向是个锱铢必较的人,希望我们再次见面的时候,他们不要受伤或者消失。” 通话被挂断。 荆野看了眼毫不留情被切断的手机页面,又去看床上的少年。 依旧是在九池的地下,而病房里除了容钦,还有一个薇薇,她因为肋骨断裂,此时也一动不能动地躺在床上。 接收到他的视线,女人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却又很快就强撑着露出一个笑来。 “老板你这么有风度,应该不会迁怒吧?” 荆野没有理会她打趣般的试探,只百思不得其解般的用手机挠了挠头,道:“你们这么低贱肮脏的东西,怎么配成为诱饵呢?” 他看起来真的匪夷所思,视线在微微身上轻慢地一转,又落到容钦身上。 少年上半身赤裸着,肩上的枪伤被绷带层层缠绕起来,还透露着些许血色。 无论是身体还是脸色都很苍白,深邃的眼窝里一双眼睛紧闭着,漆黑睫毛将他衬得越发虚弱和冰冷,就像一只正在沉眠的年轻吸血鬼——虽然病房里的人都知道他并没有睡着。 荆野就像盯着一只玩具一样地打量着他,松开了一直在把玩着的输液管,轻轻拨了一下:若有所思道:“难道她喜欢这个类型的?” 一旁的薇薇:…… “那我以后是不是该多收集一些这样儿的?好让她挑的尽兴。”男人思索着自言自语,“不过背景和身体都要干净一点,最好是家境优越娇生惯养的,她玩起来也比较有趣。” 薇薇:…… 她并不觉得好笑,如此毛骨悚然的内容,被以这样自在随意的语气诉说出来,她只感到一股寒意正在从脊骨里窜出来,让她不由自主地将下巴藏进被子里,无声放轻了呼吸,好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而荆野显然对自己的可怕毫无所觉。 他只是如看垃圾一样地将两个人扫了一遍,便揣着那只手机转身离开了,走之前他还懒洋洋地叮嘱岑曼:“记得好好照顾他们,免得到时候小公主来验货觉得质检不达标,找我麻烦。” 薇薇被他口中那声小公主恶心到,半藏在被子里做了个呕吐的表情,岑曼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直到病房门被关上,薇薇才从被子里把下巴露出来,她先戒备地看了岑曼一眼,接着转头去看旁边的容钦,盯着少年依旧双眼紧闭的脸看了许久,她终于忍不住张口:“人都走了,还装什么?” “……”容钦依旧不动不睁眼,薇薇似乎来了气,抬高了音量,“瞧瞧你这样子,真是活该,谁让你跑出去充英雄的?你没听见人家在老板眼里是什么吗?小公主,用得着你去保护?” “……”容钦就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薇薇却不管那些,继续道,“枪子儿挨着舒服吗?诶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伟大特高尚啊?把自己当电视剧里的男主角了吧?也……” “你的肋骨是长好了吗?” 她的输出突然被打断,“你说我把自己当男主所以才去保护她,那你是图什么?” “……”薇薇突然失声,整张脸都僵住了。 而直到此时,容钦才睁开眼睛。 那双总是死水般平静冰凉的眼此时透着些许红血丝,瞳孔却更加漆黑,衬着他凌乱的黑发和苍白裸露的肌肤,就像一株毫无生命力的植物,于黑暗中冷酷无情地凝视着一切。 ——他如此凝视着僵住的薇薇,声音里没有一丝起伏:“你把自己当什么?才会不惜被踹断肋骨也要做出和我一样的举动?” “你把自己当女主吗?还是想要被男主看到的女配?”少年缓缓地问,“无论是哪一种,你配吗?” “……” 长段的沉默。 岑曼坐在一旁并不参与,看去的眼神却也有些讶异。 半晌后,薇薇才缓缓眨动自己的眼睛。 “以前倒是不知道,你居然也有这么牙尖嘴利的一天。”她努力显得平静,声音却还是有点失控的嘶哑。 “原来在你眼里别人都是哑巴,难怪你说话永远那么放肆和难听。”容钦平平静静,一点都听不出是在损人。 “这样你就觉得难听了?” “嫌不够的话你可以继续说。” “我有哪一点说错了吗?!”薇薇突然猛地坐起身子,陡然抬高的音量甚至有些破音,“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不但被打了一枪,人家还连止痛药都不给你用!你都是自找的!” “难道你不是?”容钦冷冷看着她额头渗出的细汗,“你还嫌骨头断得不够多吗?” 第873章 阴翳 “我那是为了阿玉,为了霏霏,为了被关在这里的每一个人。”薇薇按住腹部伤处,淌着汗咬牙切齿,“至于你是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当然清楚,我看不清楚的人是你。”容钦说,“你到底在气什么?是气你居然会为了帮她而让自己受伤?还是气为什么被她带出去的不是你?” “……” 薇薇死死瞪着他,活像要用目光生生从他身上剜下肉来一般凶狠。 容钦却冷漠如初,他视线缓缓落到她正越按越紧的手指上,慢慢道:“再或者,你只是因为很痛,所以才这么生气?” 许久的沉默后,坐在一旁透明人般的岑曼终于发声了。 她拍了拍自己刚刚切水果的手,站起来道:“好了,你们差不多也该吵够了。” 女人走到床边,将还强撑着坐着的薇薇按回去:“养好伤了再吵吧,恶化的话会害我也挨骂的。” 薇薇如木乃伊一样直直地倒回床上,再也不肯发出半点动静,用机械麻木的肢体反应来展现自己的愤怒与不满,容钦却根本不再看她,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 被杜绝了使用止痛药的伤口正源源不断地沸腾着,灼烧着,他抿紧越发苍白的唇,心里却在想方才那通电话。 不知道荆野做了什么,他的手机在地下分明应该接不到电话的——这么说来,他一直都很好奇,九池地下的网络到底是由谁来操纵的,似乎总是能精准提供荆野想要的效果。 他真的,有很多黑暗里的人可用啊。 容钦出神地这样想着,落在虚空里的眼神有些发直。 ——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他彻底消失呢? 真的可以做到吗? 那个人,真的能赢吗? · 荆野从病房走出来,迎面就看到了已经等待已久的人。 他有些意外似的,却很快露出了亲切的笑容:“西楼小姐,让你久等了。” “不久。”薛西楼站直了身体,手里还转着昨晚用过的面具,“我们边走边说吧。” 两人一路朝前走去,通道里经过的每一个人都或恭敬或战战兢兢地向他们鞠躬,而他们总是回以礼貌亲切的点头,就像任何一个正常且体谅员工的老板和股东。 “迟婳现在怎么样了?” “迟婳?西楼小姐在说谁?”荆野有些疑惑,几秒后才恍然大悟,“你是说昨天来闹事的那位小姐啊?她没怎么样啊,我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呢。” “……”薛西楼含笑望了他一眼,“你连她的名字都不熟悉吗?我还以为你和迟家兄妹是熟人呢,否则她一个小明星也不会能闯到这里来。” “哪里敢说是熟人,不过就是曾经的打手。”荆野一只手插着兜,语调轻松,“至于她为什么会闯到这里来……也许你应该问问迟骄少爷。” 说着他还叹了口气,很惋惜地道:“其实迟大少爷还是很厉害的,要不是有这个妹妹拖后腿,现在想必早就已经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了,可惜啊……” 薛西楼眼神一动,原本还想去见一见迟婳,帮迟骄关心两句的心思倏然淡了下去。 “她的确是个很骄纵的大小姐。”她没什么情绪地说,不过顿了顿,她突然又话锋一转,“但即便如此,她对你,对九池来说应该也是无害的,你打算一直关着她到什么时候?” “我倒是很想放她出去。”荆野好似很头疼,“可九池的规矩一向严格,您也知道的,这种知道了地下存在的外人,一般只能有两个结果——要么被吸纳成商会成员,要么就成为九池的一员,前者他们还够不上,后者嘛……” 他含混地笑了一声,“我虽然不打算这么不给前老板面子,但刚抓了人就立刻放出去,要是被其他客人知道了,我恐怕也没办法交代。” 薛西楼挑了下眉:“是吗?可我怎么听说,九池前不久才放出了一个名叫申玉的大学生呢?那还是我弟弟亲自带进来的吧?她也在这里见识过不少东西了吧?” 一直在她指尖转来转去的面具被停住,她停了脚步转身看向荆野,语调拉长:“你那么快就把人放了出去,难道她是满足了第一个标准,成了商会的一员吗?” “不。”荆野也转过身来,十分坦然,“放她出去,只是因为她继续留在这里,会变成一个大麻烦而已。” 男人身量极高,站在本就狭窄的通道中,更加能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薛西楼,脸上在礼貌亲切地笑,背光的眼睛里却一点笑意也没有。 “而这个麻烦,正是你的弟弟亲自带进来的——我还以为西楼小姐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才对。” “你说的大麻烦,指的是孟摇光吗?昨天她也来了。”薛西楼并没有退却,反而若有所思地端详着荆野的表情,“昨晚她来了,林方西也来了,并且林方西还在这里发疯砸场——哦对了,孟摇光现在还是迟婳名义上的姐姐,而陆凛尧……陆凛尧曾为了孟摇光断了我弟弟一条腿……” 像是在这样的分析中逐渐被解开了谜团,她似懂非懂地盯着荆野,问:“这么多事这么多人,好像都是围绕着那位林家的私生女在转呢?” 墙布与地毯将灯光同时折射向四面八方。 柔和的光线里,高挑而美丽的女人嘴唇轻启,若有所思:“该不会,你也认识孟摇光吧?” 时间就像停止了流动一般,男人眼眸低垂着静止了片刻,唇角突然勾起来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如果我说我认识,那又怎样呢?” 他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漆黑地铺在地毯上,几乎将薛西楼整个罩住。 “西楼小姐。” 他轻声细语,声音柔和得与他冷漠凶戾的长相仿佛并不来自同一具躯体,“你爸爸难道没有告诉过你,你没有对我提问的权限吗?” 他居高临下,静止的影子里却仿佛藏着狰狞而扭曲的东西,有叫人窒息的恶意正扑面而来,无声无形地鼓胀着溢满整条长廊,让空气都陷入静止般的绝对安静。 “不要因为我对你客气了一点,就跑来得寸进尺啊,薛大小姐。”他微笑着,鼻梁上的疤截断了原本流畅的光线,将弯起来的眼睛衬得森冷无比。 第874章 不知死活 “……” 就像因为感受到威胁而下意识弓起背脊的猫,甚至是在薛西楼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她就已经缩紧瞳孔往后退了两步,直到鞋底因摩擦的阻力而跌撞了一下她才回过神来,口中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而荆野已经收回了目光。 他依旧那样笑着,只用眼尾在僵直的女人身上扫过,便转身走远了。 “至于姓迟的两兄妹,您实在不用担心,”他又重新变得悠闲起来,称呼也变了回去,“就算没有你帮忙,他也迟早会自己找到我的。” “那可是个很能干的家伙呢。” 他这样说着,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望着那身影消失在拐角,薛西楼才猛地喘出来一口气。 她不可置信地按住自己胸口,感受着心脏因为下意识的惊恐而产生的剧烈跳动,好半天都没能动弹。 该怎么去形容方才的感受。 就好像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个巨大而狰狞的黑色怪物。 她甚至错觉自己闻到了血的味道。 站在原地直到恢复平静,薛西楼才面无表情地离开。 一路上她经过熟悉的场景,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理作用,总觉得四周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了。 分明景还是那些景,人还是那些人,而每一个经过的人也都还是会毕恭毕敬地对她弯腰问好——她却老觉得有些古怪。 空气里似有一种微妙的紧张正在无声蔓延,那些穿着暴露的女人老在她看不到的角度互相对视,传递着某种隐秘的信息,而男性服务生的脚步也似乎都比以往要匆忙几分,可每次等到她看过去,或者那些人向她鞠躬的时候,这种传递就会戛然而止。 就仿佛有什么人人都心照不宣的秘密正在这迷宫般复杂又封闭的地下不安地蔓延,这里的所有人都被下达了封口令,于是她便成了其中唯一一个一无所知的人——即便她甚至算得上九池的股东。 在离开地下的瞬间,一个奇异的想法突然从她脑袋里冒了出来——她的爷爷总说九池是他和荆野共同建立的,可一直以来,他真的拥有这里的掌控权吗? 还是说,一切都只是荆野给他制造的错觉? 而现在,这个地方…… 女人站在会所门口,从外表上看,这只是一座安静而奢华的普通建筑,外人不会想到在这片土地之下还藏着怎样巨大而满含金银与罪恶的迷宫。 她看着这座以前也被她当做稀松平常的建筑,方才在地下见过的画面又重新浮现在眼前。 那个男人的影子仿佛从那曲折的通道里生长出来,不断地膨胀着招摇着,直至将整栋建筑都笼罩在漆黑之中。 而现在…… 她想。 这个地方,是不是已经快要失控了? 他到底想做什么呢?这一切,又和那个孟摇光有什么关系? 她一直都知道薛家在做什么工作,也从懂事那一刻起就做好了永远走在悬崖边的准备。 可现在还是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即将滑向深渊的恐惧。 深深地看了一眼九池幽深的大门,女人转身钻进车里。 “回家,我要找爷爷。” 轿车在尚还湿润的地面渐渐滑远,九池上方的牌匾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 时间退回到电话被挂断的一刻。 倒春寒的片场中。 孟摇光握着手机,原本看着别的方向的视线缓缓转移,落在了面前的人身上。 “你说什么?” 她慢吞吞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这里。 “我说……”原本还算从容的女人,眼神不由得漂移了一下,片刻后才能顺畅出声,“我说,要问她为什么不能按时来拍戏,这该问孟小姐才对。” 孟摇光歪了下头,弯了下唇角,问的却是,“她是谁来着?你又是谁?” 她好像有些抱歉,只是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不好意思,我刚才在打电话,没听见你说什么。” “……”女人好像有点生气,“我是孟迟婳的助理!之前天天都来片场的。” “哦,抱歉,我还以为我们第一次见呢。” “……”来人正是昨天跟着孟迟婳一起去了九池的小助理,她的脸正因为羞窘而涨得发红,眼睛也很有勇气地瞪着孟摇光。 一旁的席听冷眼旁观着,闲闲地支着脑袋道:“还有呢?你说清楚一点,为什么孟迟婳放剧组鸽子要找孟摇光问原因?难道是孟摇光把你老板打了一顿,让她见不了人吗?” 他说着就自己笑起来,语气可以说是非常欠揍。 小助理脸色更红了,她有些不解又生气地看了席听一眼:“每次来拍戏的时候婳婳都会特意给你带礼物的。” 并没有打算掩饰的怨念咕哝自然传到了席听耳中,他又笑起来:“所以呢?还指望我为礼物站队吗?你是来工作还是来上小学的啊?” 孟摇光也跟着笑起来。 她笑得很开怀,指尖转着手机,看起来轻松又自在,还有点不谙世事的纯粹好奇:“对啊,你老板难道是小学生吗?不来上学还怨我?” “……”小助理也不懂为什么要问孟摇光,可迟骄这么说了就绝对不会错,甚至说不准婳婳就是被她害得陷入了危险,这样的猜测下,又面对着少女这么随意轻慢的态度,小助理便忍不住很冲地呵斥道,“该不该怨你你自己心里清楚,昨天晚上……”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把孟迟婳在娱乐会所里失踪的事情吐露出来,于是话头又在这里突地卡住了。 孟摇光却十分好奇:“昨天晚上怎么了?” 她直勾勾看着小助理,勾着好奇又无辜的笑:“昨天晚上我可没见过你老板,你是怎么把你老板不来上班跟我联系到一块儿的?” “我……”小助理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半天都没能说出什么来,最后只好换了个方向:“谁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婳婳现在都从孟家搬出来了,你还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你怎么又知道我不高兴了?”孟摇光一根手指支住下巴,“她搬没搬出孟家和我有什么关系?” “是谁,让你来问我这种话的。”虽然是一个问句,她的语气却半点疑惑都没有。 坐在贴合背脊的椅子上,少女的姿态相当轻慢,甚至显出几分冰冷的遥远来:“交代你的人难道没跟你说过前因后果吗?就这么让你一头撞上来,惹我生气了怎么办?” “毕竟如果真的如你所说,你老板的死活岂不都在我手掌之间了?” 少女歪着脑袋,笑得无辜天真。 第875章 谁是你姐姐? 小助理猛地睁大了眼睛,却也在某一瞬无由来地感到了阴冷。 只是不过错觉般的刹那,她眼底清晰映着的是少女看似无辜实则恶劣的笑容,这让她更加生气却又无话可回,毕竟孟迟骄的确什么都没告诉他,于是最后愤怒地甩下一句“要是婳婳出了什么事你就完蛋了”的狠话,小助理很快就跑掉了。 孟摇光玩着手机望着她的背景,高声挽留:“你把话说清楚啊?我怎么就完蛋了?喂——告诉你老板,剧组还等着她拍戏呢,想偷懒也不能太过分啊!” 她的声音远远地传出去,因为是一向低调的孟摇光难得一次在剧组高声大喊,让附近所有的工作人员都细心听了一耳朵。 于是很快,孟迟婳偷懒不想拍戏,放整个剧组鸽子还企图把锅扣到孟摇光头上的事立刻传扬开来,不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 窃窃私语之中,新的头条正在生成。 而近处,孟摇光唇角的弧度还没有褪去,她转眸对上了一双明澈高深的眼睛。 微微一顿,她抬了下眉:“怎么了?” “你做了什么?” “听不懂呢。” “装傻?”一向懒得搭理八卦纷争的戏痴席先生打量了她片刻,最后却又道,“算了,你总不会做太过分的事。” 他转开视线,也就错过了孟摇光唇角无声拉平的样子。 “但不要太过分。”席听这样说着,站起身来,“一次也就算了,如果你让她拉慢了拍摄的进度,影响了作品的完成……” 男人垂下眼来,眼眸褪去懒散的亲切,添了几分不近人情的凉意:“我可是会不高兴的。” “……”孟摇光哑然失笑,眼底却无动于衷,“我说了,我听不懂啊。” 席听无言轻哼,随后自己走开了。 望着他的背影,孟摇光陷入沉默,脸上的笑也仿佛被阴影吞掉了。 直至一个声音突然从旁响起。 “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她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到霏霏才松了一口气,又听她继续道:“我本来以为你们关系很好,但刚才看他的样子,好像又对你很不客气。” “戏痴是这样的。”孟摇光塌了肩膀,有些恹恹地说,“大人的事小孩不要管。” “你就比我大三岁而已。”霏霏不满。 “三岁已经有代沟了。” “可你说我是你妹妹。”少女露在口罩上面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十分机灵地道,“姐姐的事妹妹总可以管吧?” “……”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孟摇光胡乱挥了挥手,“我要去拍戏了,你自己呆着玩儿吧。” 她抓着剧本匆匆起身,离开前转头对上不远处阎城的视线,男人对她点了点头,没有跟上来,而是继续留在霏霏她们附近守着,她收回视线安心离开了。 · 孟摇光和席听陷入了微妙的冷场之中。 说来她也感觉十分奇怪,席听这个人,从认识以来就一直更像个孤傲而自恋的天才,对除了拍戏以外的事情都没有任何兴趣和敏锐度。 可方才只不过和孟迟婳助理稍稍见了一面,说了几句根本毫无内容的话,旁听的导演和编剧甚至都没搞懂那小助理到底在说什么,他怎么就能这么毫不犹豫且准确地认定孟迟婳的事真的和她有关呢? 即便她若无其事的否认也没用。 孟摇光心情有些微妙,她原本只想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样继续和席听相处,可事实上,除了在镜头下依旧能进入谷雨的状态外,拍戏之外的时间里,她并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态度。 她也无法理解自己到底在别扭或者在生气什么,总之她根本就没办法正常和席听对话,于是到最后反倒成了席听若无其事,她却在单方面冷着席听了。 好不容易熬到拍完,只当没看见席听要走过来的身影,她抓着水瓶飞快地跑掉了。 拉着场边兴致勃勃看了许久的霏霏和另外两个姐姐,她马不停蹄地往外走,一路上再一次被少女的好奇心折磨。 “你们刚才就是在拍戏吗?” “那些……镜头,是这么叫吧?它们都是怎么运转的啊?” “当摄像师很难吗?我以后可不可以也给你拍戏啊?” “要怎么才能让你变成一部电影呢?” “你在外面很有名吗?” “……” 孟摇光:…… 无数个问题追着她绕来绕去,她只觉得自己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霏霏却还更近一步地拉住了她的袖子,直到她停下来。 “我真的对那个很感兴趣。”她睁大眼睛很认真地说,“你就不能回答我一下吗?” 说着话,她人也蹭了过来,对着她十分熟练的撒娇,“姐姐~” 孟摇光:…… 她十分无奈地揉了揉脑袋,转头看了一眼,确定席听没有跟上来,才叹了口气道:“你问题这么多,我哪能立刻回答你,如果你真的对摄影感兴趣或者对电影感兴趣,我可以给你买相机和书,也可以给你请老师,但这都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你需要……” “真的吗?!”兴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语重心长,霏霏已经原地蹦了起来,“那就给我买吧!” 她凑得很近,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她,手也抱住了她的胳膊:“姐姐你最好了。” “……” 少女撒娇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小小的做作,甜蜜得像水果软糖,熟练得不得了。 孟摇光听得直想揉额头,可还没来得及抬起手,一个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 “姐……” 孟摇光动作一顿,动作有些迟缓地抬起头,视线半晌才投过去。 和霏霏一样带着口罩帽子的少女正迟疑地站在不远处,似犹豫了片刻才慢慢走了过来,停在她面前。 “你下工了吗?准备去哪儿?” 孟摇光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才道:“还没想好,随便逛逛。” 帽子下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又顺着她的手看到了正牢牢抱着她胳膊的另一个女孩儿。 林半月眼神变了变:“她是谁?” 霏霏不认识这个人,却不会错认她看过来的瞬间一闪而过的敌意。 于是更加抱紧了孟摇光的胳膊,还得寸进尺地把脸也贴了过去,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半躲在孟摇光身后,怯怯地说:“姐姐,她是谁啊?” 孟摇光:…… 林半月的眼神彻底变了。 她毫不掩饰地冷冷盯着霏霏,看起来恨不得扑过来咬她一口:“谁是你姐姐!少在这里乱叫!” 孟摇光终究还是头痛地捏了捏额角,用了半天力才把自己胳膊抽出来:“行了,先上车再说吧。” 第876章 她的女儿 可上车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副驾上只能坐一个人,两个小姐姐都坐在后面,这就意味着林半月和霏霏之间总有一个必须挤到后面去。 孟摇光已经在驾驶座上坐了好几分钟了,而副驾的作为归属权至今都还没有结果。 两个少女站在门口,一个凶巴巴一个娇怯怯,一个把这门一个按着门框,都不肯将位置让给对方。 “你坐后边去!” “为什么让我坐后边?我今天一直都坐姐姐旁边的呀。” “呀个屁!不许叫她姐姐!” “可是是姐姐让我这么叫她的,剧组里的人都知道我是她妹妹呢。” “你妹妹个屁!她才没你这种妹妹!” “我这种妹妹是哪种妹妹呀?又不是我自己想当她妹妹的,你有意见跟姐姐说去呀~” “我%¥@……” “你@¥……” 后座上两个已经自在起来的小姐姐趴在窗口看得津津有味,孟摇光靠着椅子发呆,直到两个女孩儿越吵越激烈,最后甚至开始动手动脚起来,她才顶着一头的省略号猛按了几下喇叭。 嘟嘟声猝不及防地把正在扒拉对方的两人吓了一跳,孟摇光歪头看向她们:“我数三二一,没上来就自己滚,三,二,一……” 最后获胜的居然是霏霏这个看起来比林半月矮了两厘米的家伙。 她几乎是在孟摇光刚张口的瞬间就飞快地挤进了车门,甚至还手脚并用地抱住了座位,任由林半月气急败坏地随便扒拉她她也不肯放开半根手指。 “你!你不要脸!” 林半月气红了脸,却也不得不在孟摇光飞快的数数声里手忙脚乱地钻上了车,几乎是后座上关门声刚响起,跑车就倏地窜了出去。 显然孟摇光真的连半秒钟都没有多等,林半月和霏霏一边不由得讶异于她的冷酷,一边又有些心有余悸地庆幸自己还好上车了。 街景不断后退着,孟摇光握着方向盘,视线往后视镜里扫了一眼,林大小姐委屈巴巴地缩在角落里,扣着帽子一副自闭模样。 她视线一转,又在霏霏身上扫一眼,少女正慢吞吞系着安全带,看着多少有些志得意满的欠揍。 察觉到她的视线,霏霏很警觉地看过来,对上目光后她似乎一愣,嚣张气焰立马消散了不少,转而多了几分小心:“要不我把位置让给她?”她小声问,“她是你的亲妹妹吧?” 孟摇光无言片刻,失笑否决:“不用了。” 否决了她的提议,但却并没有否认她的问题。 居然真的是亲姐妹啊。 霏霏这么想着,终于老实了。 又不由得担心自己方才的态度是不是惹了孟摇光不快,可据她接下来一番小心翼翼的观察,孟摇光脸上的确没出现任何不高兴的神色。 她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又不免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得意忘形。 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底的孟摇光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老实说,她原本也很意外这个结果,毕竟林半月一向都是以强势霸道的形象出现在人前的,因此也很难想象她会有抢不过人的那天,可现在想想,林大小姐终究还是欠缺了一些经验。 如果想要的东西全都不需要争抢就能由别人双手奉上的话,她又哪里需要习惯竞争呢? 像霏霏这般看似放肆又不着调的女孩儿,也会在察觉到她们真正的关系后知道不能轻易得罪林半月,于是立刻改变态度小心翼翼起来…… 说不上来,孟摇光只是觉得有些累。 她无法自控地回想起方才看到林半月的第一眼,脑海里所浮现出的场景。 地下,那个让容钦不得不下跪的,熟悉的声音,以及那一声“林夫人”。 她一直下意识地避免让自己再度回想起来,可当看到林半月的时候,那一幕便再也无可逃避,那一幕所蕴含的信息,也再难以阻止地在脑海里变得清晰起来。 作为林方西的妻子,林半月的妈妈,方如兰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容钦所说的那个金主是不是就是她?最重要的是,她是不是,认识荆野? 而如果答案是“是”,那么,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荆野的?是荆野出狱,来到九池之后?还是远在那之前?而这些答案这又分别代表着什么? 孟摇光的思绪到此处戛然而止。 她只想起在地下看到的那个人。 作为超级豪门的夫人,本该与那样肮脏而罪恶的地方毫不沾边,可她戴着面具站在灯光下,站在跪着的少年面前,姿态是那么高高在上,自然而然,那座复杂幽深的迷宫在她身后与她的影子融为一体,仿佛她原本就是那里的一员——作为主人的一员,而不是客人。 她将思绪收回来,看了眼后视镜,淡淡道:“你怎么来了?” 帽子扣得低低少女显然还没消气,头也没抬,语气也很僵硬地说:“想来就来了,不可以吗?” “……”孟摇光有点烦,心里那团复杂纠结的线越发混乱,“没说不可以,你好歹提前跟我说一声。” “提前说一声还能看见你的新妹妹吗?” “……”她简直要无语死了,“提前说也能看见,但我会换一辆大一点的车。” 她语气也开始上火:“你就是专门来给我找不痛快的?” “就我会让你不痛快是吧?新妹妹就能逗你开心了?” “……” 孟摇光猛地踩了一脚油门,跑车突然往前猛蹿了一截,车上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霏霏有些小心地看了孟摇光一眼,后者正闷不吭声地把墨镜往脸上戴,挡住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她不敢说话,往后看了一眼,见那位一看就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正从帽子底下用力瞪着孟摇光的背影,看起来还挺惊愕和委屈的,便转过头去,很小声地小心提醒她:“你最好不要惹她,她今天心情不好。” 林半月又瞪了她一眼:“少在这里假好心!要你管!” 话虽这么说,但身体还是很诚实的消停下来了。 只见少女郁闷地把帽子压得更低,缩着身体,沉默半晌才降低了音量,瓮声瓮气地开口:“就是突然想来找你玩了,又怕打电话会打扰你工作。” “我本来只想在片场看看你就好的。” 到最后音量已经几不可闻,孟摇光却还是听见了。 她盯着前方路面,半晌后,才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第877章 匿名举报 正当孟摇光带着两个姐姐两个妹妹到处找高评分餐厅时,另一边的心理诊疗室里,陆凛尧才刚刚睁开了眼睛。 室内燃着安神的香,淡青的烟在角落里丝丝缕缕地扩散,让他一时间有点分不清身在何处,直到定时器叮的一响,同时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来挥舞了两下,他才逐渐清醒过来。 “怎么样?” “刚醒就忙着问?有这么着急吗?” 宋兰因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又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慢条斯理地问他:“先说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难得睡了这么长时间的觉,是不是感觉灵魂都舒展开了?” “……我很累。” 陆凛尧无言片刻,简单说,“比睡着之前更累,脑袋好像要炸开了。” 口中说着这样的话,他的神情却平静得好似全无感觉,叫人怀疑他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 可宋兰因知道他没有胡说,他只是习惯如此而已。 于是医生露出了复杂的神情,翻着手里的记录本,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说:“催眠的这两个小时里虽然没有知觉,但你的大脑其实并没有休息,累一点也是正常的。” 顿了顿,像是犹豫了许久,他才试探着道:“其实我大概找到了一点苗头,虽然还不算真正的有进度——可是我觉得,这段记忆对你来讲,未必会有孟摇光所说的那么美好,甚至可能对你来说是完全相反的意义,你确定你想记起来吗?” 陆凛尧仰起头,让颈椎舒展地贴合皮质沙发,眼皮疲倦地搭下来:“当然。” 他的冷淡里透着理所当然的果断,搁在扶手上的手指修长懒散,如一截冰凉的玉。 宋兰因并不觉得意外,却坚持道:“但我的建议是放弃,这段记忆对孟摇光来说很重要,所以她才能牢牢记了这么多年,可你之所以会忘记不就是因为对你来说不重要吗?就算记不起来也不会对你们之间的关系有任何影响,你又何必非得想起来呢?” “你也说了对她很重要。”陆凛尧打断他,“我只要知道这个就够了。” “……”宋兰因噎住半晌,最后说,“这要放到一年前,有人跟我说陆凛尧会为一个女孩儿变成这副德行,我一定找个锤子来把那人的脑壳敲碎告诉他别做梦了。” “反正我已经劝过你了。”宋兰因嘟囔着低下头,在本子上勾了两下,“我的感觉可是很不妙的,要是最后你后悔了也别来找我。” “后悔?”陆凛尧笑了一声,“为什么要为了早就存在的事实真相而后悔?” 他站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才顶着微微湿润的额发,拎着外套离开了 宋兰因一路把人送到门口,看着车辆远去,脸上却逐渐褪去了轻松。 说不上来具体原因,或许是出于心理专家的微妙直觉,在方才的初步催眠后,他总觉得这次寻找记忆的旅程最后并不会如陆凛尧的意,甚至或许不会如任何人的意。 可惜,陆凛尧绝对不会放弃的。 或者不如说,他越是如此坦白了,陆凛尧才越不会罢手。 “真是个绝对不会逃避的人啊。” 他咕哝着,又有些悲伤似的,转身揣着兜回屋去了。 晚上还有个翻车的海王小妹妹要来找他问诊呢,他得先准备准备。 · 当这一天都风平浪静的结束,孟摇光坐在晴朗的夜色里,确定了一个新的情报。 ——那个人没有将昨晚发生的事透露给任何人。 和先前带走申玉不同。 霏霏她们三个人本来就是九池中秘密的一角,身在囹圄多年,她们不光亲身经历罪恶,也亲眼见过那么多罪恶的制造者。可以说她们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那些人犯罪的证据。 如果说申玉的陷落是意外,让申玉一直保持失踪状态关在九池对他们来说反而是个会不断招来关注和警惕的大麻烦,那么霏霏三人在地下失踪对他们来说就是更大的、甚至致命的麻烦。 他们可以对申玉的出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光因为不想继续惹来关注,还因为带走申玉的人是孟摇光,是很多人都知道的林方西的女儿,而林方西虽然从未真正加入过商会,却也算态度不明,值得忌惮又值得拉拢的自己人,他们自然会乐意卖他一个面子,意思意思地警告一下也就算了。 可若是昨天的事让他们知道了…… 孟摇光无法猜测他们具体会做什么,但至少绝不会如此风平浪静。 在霏霏她们三人身在地面之上的时候,时间每多流逝一分,他们就多一分被撕开面具暴露人前的危险。 在这样的威胁棉签,他们绝不可能如此风平浪静。 可孟摇光都带着霏霏她们招摇过市一整天了,至今都还没有任何人找过来。 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只有荆野隐瞒了这一切,导致那些尊贵的客人们至今都不知道霏霏她们的出逃。 可这个猜测也带来了很糟糕的新的消息——那两个小姐姐常年作为透明人,就算没人发现她们的失踪也是正常的,可霏霏不同,按她自己的说法,她在地下算得上是头牌,和众姐姐的关系也很好,她的失踪不可能没有人发现,甚至可能所有人都发现了,可即便如此,还是没有消息传出来。 这只能说明,荆野对九池的掌控已经到了很可怕的程度。 那接下来,她要怎么做呢? 坐在庭院的秋千上,孟摇光把玩着手机,慢慢在屏幕上敲出了“110”三个数字。 她停顿片刻,最终按下了拨号键。 “喂,”抬头望着远处渐渐暗沉的天空,她唇角弯起来一点冰凉而恶劣的弧度,“我要匿名举报,鸦海市九池娱乐会所……” 挂断电话。 她脚尖在地面一点,秋千便轻轻荡了起来。 夜风拂过脸颊和头发,她放空脑袋发了会儿呆,眼角却看见一道修长的影子正无声立在不远处。 孟摇光心底咯噔一下,应激般猛地回头看去,眼神警惕如同炸毛的猫,可待到回头,入目的却是负手而立的林方西。 触到她的目光,他顺势走过来,语调平静道:“我看你在打电话,就没过来打扰。” 孟摇光慢慢收回视线,身体放松了一些,语气却依旧残留紧绷:“晚饭好了吗?” “还差一道蒸菜,要等十分钟。” “唔……” “不知道说什么?” “……” “看来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腼腆。” “……” “林半月今天去找你了?” “……明知故问。” “你喜欢和她一起玩吗?” “……”孟摇光偏开头,“不喜欢。” “那我也没办法阻止她来找你。”林方西竟还笑了一声,“她和你不一样,一直都是越不让干什么就越要干什么。” “……” “你刚才的电话我都听见了。”他的声音平淡下来,“这样做不会有用的,他们甚至什么都不用准备,警方也依旧不会查出东西来。” “那不如你去把卡交给警方?亲自领着他们下去?”经过方才的交谈而变得放松下来的孟摇光又重新紧绷起来,语气逐渐僵硬。 第878章 公主殿下 在她转头看来的警惕眼神里,林方西笑了一下:“你知道我不能这样做。” “不只因为我的卡只是最基础的贵宾卡,昨天能下去也是因为意外收到了邀请函,还因为就算我真的那样做了,也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一无所获——集合了那么多资源,那么多人的心血所搭建起来的窝点,不可能对真正的危机没有准备,就算我真的拿着卡亲自带人下去,他们也可能会有其他的方法逃脱追查,而我一旦行动了,就是彻底的明牌,从此以后我会成为他们全体的敌人——若他们真的一次就能伏法也就罢了,再麻烦我也能慢慢收尾,可如果最后一切都是徒劳,就算是我,就算是林家,也很难同时应对这么多人的敌意。” “我的背后不止有你和林半月,还有更多的董事,董事底下还有无数靠着公司吃饭的员工,员工背后还有他们的家人。” 孟摇光渐渐没了声息,垂着头听他继续说。 “所以,在只有一半成功几率的情况下,我是不会冒这种险的。” 起初的冲劲儿已经被这一长段解释逐渐抹平,淡淡的羞愧浮上来。 孟摇光耷拉着脑袋,晃着秋千恹恹道:“我知道,我就是……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有当真的,本来就是我一直在给你添麻烦。”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又不说话了。 直到一阵推力从身后传来,她身下的秋千突然高高地向前荡了出去,孟摇光吓了一跳,赶紧抓紧绳子,惊讶地转头看去。 林方西静静看着她荡远,又在秋千回到面前时抓住了木椅的椅背,让她停在自己身前。 “我刚才这么说,只是想告诉你,我这张牌只能用一次。” 带着点温柔的笑意,他说,“什么时候你觉得有把握了,可以一击即中了,再把我这张牌打出去。” 他说完,又是不轻不重地一推。 孟摇光脑子里还在消化他所说的话,人已经愣愣地飞进了夜风里。 “我林方西的使用权可是很珍贵的,有且仅有一次。” “所以公主殿下,你可要谨慎一点。” 大风刮起少女的长发,她在混乱中转头看去,只见到自己纷飞的发丝,还有模糊中站立在她身后黑夜里,仿佛能永远那样站下去的身影。 他看起来那么从容,有种万事皆握在掌心的,成熟的无畏无惧。 · “警察已经走了。” 岑曼站在房间门口,朝里面的人报告了一句,而那个人动作都没有变一下,依旧保持着斜倚的姿势窝在沙发里。 面前的墙壁上是一层不变的白色幕布,投影机在上面洒下迷幻的光,勾勒出黑衣少女在河边垂钓的神鹰。 都多少次了,就看不腻吗? ——岑曼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也怪那位孟小姐一共就只拍了这么点东西,翻来覆去的看,让她这个只是每天从旁边瞄过几眼的过路人都忍不住有些想吐了。 倒是整天都呆在荧幕前的男人,好似真的看不腻一样,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播放着每一个画面。 她有时候真的很想钻进他的脑子里去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可惜她不能,于是只能以庞观者的身份,似是而非的判定着他这一天的精神状态。 比如现在,她就觉得他心情应该很糟糕——不,是非常,非常糟糕。 因为他没有叫她一起去欣赏那部影视剧,也没有叫她滚,他只是不动也不说话,却已经整个人都散发出阴戾又扭曲的气息来。 他没叫人走她也就不动,反正他会说话的。 果然,约五分钟的死寂后,暗影中的男人开口了:“你知道吗?我的人生是从哪一个瞬间开始晒到太阳的?” 他低沉的嗓音在昏暗的地下扩散,传进岑曼的耳朵里。 岑曼一边觉得这人怎么突然装起了有文化,一边十分自然地猜测道:“从遇到摇光小姐开始?” 她的回答似乎取悦了他,男人竟轻快地笑了一声,但他却又回答:“不,没有那么快。” 他说:“最开始她对我来讲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玩具而已,或许稍微比别的要昂贵漂亮一点,但到底也没有什么不同,我拥有她全部的归属权,因此可以随时把她丢掉。”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同的呢?”岑曼充分展现出自己的好奇心,一个是为了取悦她,另一个则是因为,她的确很好奇。 不如说,她已经好奇了很久——从知道孟摇光的存在开始,她就一直想知道,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出于怎样的理由,才能在荆野这种全无心肝的恶棍心里,成为绝无仅有的特殊存在。 而在她紧张又忐忑的期待中,荆野竟也真的回答了。 “从一个午后吧。” 他仰起头,视线不知落在黑暗中的哪一处,语气竟也有些飘忽,似是正在回忆。 “忘了具体是哪一年,但那大概是春天,我躺在床上睡觉,醒来时听见有人在给我念书。” “童话书。” “讲的是快乐王子,那个为了救人而牺牲自己的蠢货——一个蠢人妄想出来的蠢故事。” 他语气冷淡轻蔑,却又很快静下来。 “可她念得很认真——从我睡着之前她就开始念了,为了让我变成一个善良的好人。” 他笑起来,笑意却如即将飘散的云雾般淡薄:“那时候她还真的把我当成她的亲生父亲,而她出于不想让爸爸继续当坏蛋的目的,答应每天都要给我念童话故事,直到我变好,从此再也不用担心被警察抓去坐牢——她那时候很害怕我会被抓走。” 真是畜生啊。 岑曼在心里说,却又不可抑制地感到一阵酸涩。 “其实到那一天为止,她已经坚持了很久,但也只在那一天,我醒来时刚好看见太阳照进来,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她的声音,我第一次真的觉得自己晒到了太阳。” “有温度的,有亮度的太阳。” 他沉在漆黑的阴影里,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在岑曼以为今天的讲述结束了的时候,突然又有声音响起来。 他依旧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只有嘴唇轻启。 “是她自己答应我的。” “她说要每天给我讲一个童话故事,直到我变成一个好人——” 他脑海里重新浮现昨晚看见的,她叫另一个人爸爸的样子,声音里仿佛有一潭漆黑的沼泽正在沸腾,无数扭曲的藤蔓从中张牙舞爪,狰狞地飞舞起来。 “是她自己答应我的。” “她必须要兑现自己的承诺。” 岑曼站在门口,深深地低下了头。 第879章 你在磕什么? “我想当保安。” 孟摇光的胳膊被抱住了,少女睁着大大的眼睛凑上来,巴巴地看着她,“你看我可以吗?” 孟摇光:…… 此刻正在去上班的路上,她们尚未踏出别墅大门,霏霏正对经过的保安亭垂涎欲滴,“要这种不用跟着出差的,整天只要呆在这里面混吃等死就好,昨晚我还看见他点外卖了,好像是火锅,香得要死。” 孟摇光:…… 她扒开少女的手,平铺直叙里透着点心如死灰:“你昨天还想当我的司机,因为可以免费开车去各种地方,晚上睡觉之前你又说想去卖手机,因为可以监守自盗,现在你又想当个保安……” 她转头看了少女一眼,“你不觉得自己太贪心了吗?” “不觉得。”霏霏无辜地眨了眨眼,眼看就要上车,她又很熟练地和阎城打招呼,“什么时候能让我去学车啊?” “这个你要问大小姐。”阎城闲闲地回答。 距离孟摇光把人带出来已经过去三天了,一切都还风平浪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 这三天里霏霏已经飞快地熟悉了地面上的生活,比起那两个胆小的姐姐,她简直可以说是如鱼跃大海雏鸟投林,每天跟着孟摇光一起上班下班,孟摇光拍戏的时候她就在一两个保镖的陪同下四处去逛一逛,还越逛越远,非但一点都不害怕,还每次都会给带着一大堆问题回来等着孟摇光给她解答,其中当然也包括对于自己未来职业的展望。 什么摆摊的开店的,贴膜的扮人偶的,甚至连在天桥上算命的都被她蹲在面前细细盘问了一遍。 孟摇光也逐渐从一开始还会给她好好解释的耐心,变成了如今的两眼发直左耳进右耳出了。 “你少对着我挥霍你的好奇心,下次你再说你想干什么,我就直接把你送去上课了。” 孟摇光在车上最后一次警告她,十分严肃。 霏霏撇了撇嘴,把脑袋转到一边去,待看到路过的一个清洁工时突然又眼睛一亮,转头就要朝着孟摇光张口,却因为想起她前不久的警告而及时收住,转而朝着司机先生问道:“阎司机,你知道清洁工每天能赚多少钱吗?” “……”阎司机皮笑肉不笑,“我只是一个司机而已,怎么会知道清洁工的行情呢?” 孟摇光:…… 她在叽叽喳喳地提问声里默默戴上耳机,闭住了眼。 · “剧组已经正式进入杀青倒计时了。” 化妆师正踮着脚给席听打理头发,他一边垂着头任人动作,一边把视线斜过来,看着同样在接受造型师服务的孟摇光。 她听到了,但没有睁眼,席听就继续道。 “孟迟婳还有一场重要戏份,她到底什么时候会来?” “……那场戏不是还有一周吗?” “不足一周,是五天。”席听说。 “又不需要你搭戏,你管她。” “是啊,明明是和你搭戏,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席听轻哼一声,“要是她在最后阶段突然掉链子,我们只怕要重拍不少戏份。” “不少?她的戏加起来也不过十几分钟而已。” “……”席听突然一顿,“你连这个都已经计算过了?” 他对大气不敢出的化妆师摆了摆手,让人退下后才转身面对着孟摇光,目光审视地问:“你能不能给我透个底,她到底还拍不拍了?或者说,她到底还有没有机会回来拍完?” “……”孟摇光无声睁开眼睛,对上他的视线,慢慢问,“你烦不烦?” “……我以为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问你。”席听居高临下看着她,“你到底在烦躁什么?” “……你以为你自己状态就很好吗?”孟摇光冷笑一声,“每天垮着一张脸到处闲逛,老阴阳怪气地找我的茬,怎么,是内分泌失调了?” “……说话这么冲,懂不懂什么叫礼貌?我可比你大好几岁。” “还要我尊老爱幼叫你一声老叔吗?” “……孟摇光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嘴巴这么毒?” “以前也没见你跑来我面前找骂啊。” “我怎么就找骂了?作为演员关心作品的完成度不是应该的吗?” “那你就去找孟迟婳关心啊,老找我茬干什么?” “……” 席听突然沉默,凝视着毫不示弱盯着他的孟摇光,两秒后,他是音量突然降下来,“你知道为什么……” “……” 这一小片区域再度陷入寂静。 两人的化妆师和造型师都已经早早地避开了,附近只剩下他们俩。 这一场莫名的,紧绷又微妙的对视,一直持续到喇叭响起的时候。 “开工了开工了,演员快过来!” 他们同时移开了视线,孟摇光起身,自转身的席听身边走过。 “你猜对了,我的确知道为什么。”她略略停下脚步,声音里仿佛藏着冰珠,每一个音节都能互相碰撞出清脆冰凉的余韵来,“而且如你所想,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孟迟婳现在正被困在一个很糟糕的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说不定还会死掉。” 她转头,凝视着席听怔住的侧脸:“可那又怎么样呢?” 那双漆黑的眼珠仿佛某种无机质的玻璃球,装不下一丝感情,直勾勾又冷冰冰地看着席听。 “我等你去揭穿我。” 她轻飘飘丢下这一句让席听青筋暴起的话,便云淡风轻地走远了。 穿着校服的席听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冷着脸跟了上去。 · “他俩最近怎么了?” 监视器面前,导演正在和副导以及柳编小声议论。 “好像吵架了。” “据说从几天前就开始不对付了。” “谁先开始的?” “应该是席听吧?” “他们关系不是很好吗?席听每次对着摇光都像个馋骨头的大狗似的。” “你这形容怪怪的。” “他很欣赏她嘛~” “可是刚才的吵架声好大。” “最后声音又小了,不知道在说什么……” “你们懂什么?惺惺相惜的两个人马上就要杀青告别了,有点情绪波动也是很正常的,而且能吵架才说明感情好嘛~” “……” “……” 讨论突然陷入沉默。 柳编和副导同时看向头发蓬乱的导演,后者则一脸的笃定,还莫名其妙地回视道:“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 “……”柳编有些迟疑地道,“我昨天看到你在逛‘听光’cp超话,你是不是在磕他们啊?” 导演:……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jpg “开始了。” 他若无其事地拿起喇叭,“各就各位,准备开机!” 第880章 自照(倒春寒剧情) 上一秒两人还目不斜视都不看对方一眼,下一秒当镜头就位,他们同时闭上眼睛—— “《倒春寒》第六十八场第一次!action!” —— “喂。” 依旧是那个天台,穿着校服的少女坐在水库上,低头看盘腿坐在地上的少年。 “你最近是不是总在熬夜啊?” “看得出来吗?” 少年抬起头来望了她一眼,有些腼腆地笑了一下,“最近我妈妈很紧张,我要是睡早了她会很焦躁。” “……”少女无言了片刻,“这么下去你身体吃得消吗?” “我妈连速效救心丸都给我准备好了,没问题的。” 他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傍晚的风习习吹来,谷雨晃荡了一下那双洗得快要褪色的帆布鞋,抬头眺望远方,声音轻飘飘地落在风里,一吹就散了。 “你想好志愿了吗?” “……”片刻的沉默,“我想去海大。” “海大?”谷雨有些惊讶,却连惊讶都表达得淡淡的,“他们都说你要去庆大?” “他们?”少年抓偏了重点,笑着问她,“哪个他们?你听谁说的?” “你对自己的大名人属性还不够了解吗?”谷雨语调闲闲的,“每周到你负责广播的时候,我们班的女生就会凑在一起议论你,她们还打赌呢,一半猜你去庆大一半猜你去华大。” “别说的top2像大白菜一样任我挑拣啊。” “这不是事实吗?”谷雨低头看他,晃了晃脚尖,“海大比这两所学校可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你为什么想去?” “因为靠海啊,而且又在临市,离这边很近。” “我还以为你会更想离家里远一点。” “可我想离一中近一点。” 她忍住了那一声为什么,片刻后转而问道:“可你父母会同意吗?” 这一次换来了更久的沉默,少年的声音也有些忐忑,却又好似很坚决:“我……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一次选择,每一次都是父母帮我做的决定。” 他翻过一页小说,轻声道:“我想,在我成年的这一年,总应该能为自己走出第一步吧?” 说完之后他抬起头来,迎上少女垂落的目光,含着点期待地问:“你觉得呢?” “……”谷雨沉默两秒,转开头去,望着天际线,音色如掠过清风的飞鸟,“那就自己走咯。” 谢惊蛰“嗯”了一声,迟疑着低下头去继续看书,这一回却半晌都没能翻过一页。 谷雨没有看他,却像是脚底长了眼睛似的:“想说什么就说。” “……”谢惊蛰便又抬起头来,“你呢?” “我什么?” “你想上哪座大学?”在谷雨愣怔期间,他已经迫不及待开口,“你要不要也去海城大学?离你家里近,学费也不高,海城物价也低,你可以……” “你真的是因为海大临海才想去吗?”谷雨突然打断他。 谢惊蛰愣了一下,才说:“是啊。” 少女不语,片刻后才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我不去。”顿了顿,她又说,“我去不了的。” “为什么去不了?” “你真的不知道吗?”她笑了一声,像是有些荒谬,“以我的成绩根本就考不上大学。” “我可以给你补课!” 少年突然激动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又遏制住自己,仰着头直勾勾盯着少女,态度却变得小心翼翼:“你知道我成绩很好,如果从现在开始我给你补课的话,到明年你高考的时候是有希望考上海大的。” 谷雨都有些被惊住了,愣了一会才说:“你当我是你这样的学神吗?一年就能从吊车尾变成重点大学预备役?” “如果有我给你补课的话就可以!” “你倒是很有自信。”她又晃了晃脚,却没有回答。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许久之后她突然低下头来,对着还在紧张等待着的少年问道:“你还没去过我家吧?” 她微笑道:“要去看看吗?” · 那是什么意思呢? 谢惊蛰起初不明白,为什么会以这样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提议来代替了是与否的回答。 可当他在逃课途中,跟着谷雨一起走进那条巷子,他突然就无师自通地明白了。 在垃圾堆掩映的入口里,乱拉的电线杂乱交错着,烟灰的天空下是狭窄的长巷,肮脏的积在早凹凸不平的地面荡漾,倒映出墙壁上牛皮藓般一层叠着一层的传单,它们有的看起来年份已久,残缺褪色,有的看起来还比较新,像是刚贴上去没多久,上面的字大多都是黑体,连广告都印得很廉价。 绕过地上随处可见废弃的塑料包装袋,和一些陈旧的木门前飘扬着的正在晾晒的旧衣服,谷雨最后停在了一扇半掩的木门前。 她站在门前,轻轻一推,然后转头,看向了谢惊蛰。 甚至一句话都不用说,少年就突然在这画面中知道了她想告诉自己的事。 ——在学校时总显得与四周格格不入的少女此时穿着校服,站在这暗淡而逼仄的长巷中,与这里的空气浑然一体。 她的眼睛看起来平静灰暗,好似生来便由这里的一切所孕育。 那是和学校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不相同的,甚至完全相反的模样。 正如不久以前,在第一次听到谷雨问起大海时他所察觉的那样,她所展现出来的,吸引人的自由,并不来自于真正意义上的随心所欲。 她是被拴着脚的飞鸟,是从淤泥里长出来的野草。 她的根系生长在这逼仄矮小的,充满了猪肉味道的黑暗房间里,她的自由来源于孤独,来源于无望的贫穷。 那些荒草间的舞蹈,逃课时飞起来的衣角,在天台上远眺的侧脸,全都是沉默的自照。 “我并不真正拥有你所向往的东西。” “你看到的,你以为的,全都是假象。” ——这是谷雨想要告诉他的话。 在这个逃学的午后,他从少女放弃了年少的自尊的平静眼眸里,看见了灰暗的泥沼。 第881章 我的少年时代(倒春寒) “以下是高三一班佚名同学的来稿。” 又是一周星期一,广播里流淌着少年清澈的声音,高二的教室里,女生们又为了讨论这位学长而挤做一堆。 她们的声音叽叽喳喳,像充满活力却乱糟糟的鸟叫般堆叠在耳侧,而趴在桌上的谷雨却总能从中准确而清晰地捕捉到那个漂亮的音色。 “这是我们学生时代,最后一个春天了。” “今天我不想为我们加油,也不想提不久以后的高考,我只想回头看一眼。” 少女趴在桌上,让脑袋转了个方向对着窗外,天空于是落入她的眼瞳里,清风把广播里的声音送进耳中。 “高中三年,时间如流水一样从指间滑过,在学习之外,你是否在某一刻看到过墙角的花,树梢的知鸟,你是否记得某次获奖的黑板报,记得是谁弄坏了课桌,记得空调运转时催眠的呜呜声……” - 少女坐在天台上,仰头看着变幻的流云。 夕阳透过云层,照见操场上奔跑的少年们,而在她脚下,有人快步推开铁门,匆匆地跑进来,站定在墙下,仰着头问她:“怎么样?我给你补课吧?” 他举起手上拿着的高一数学,对她道:“到晚自习之前还有一些时间。” 谷雨:…… - “我时常会很遗憾,我的少年时代是一场没有休息时间的长跑。” 他的声音像无处不在的模糊光线,穿透了时间与空间,在学校的每一个角落,在谷雨经过的每一寸路面。 “我曾经笃定,等到我如父母所说的那般真正迎来长大后,我一定会将这十八年的记忆都封锁起来,可我们总说,人生到处充满着意外,我以前并不相信这句话,直到我写下这篇日记的此刻……” - “它们现在都把你当妈妈了。” 废弃的旧厂门后面,少女挎着包靠着墙,看着谢惊蛰被一堆流浪猫围绕,喵喵的猫叫声此起彼伏,在无人的巷道里清晰地传递远去。 “是吗。”谢惊蛰半蹲在地上,一边耐心地投喂它们,一边用那只总是用来刷题和弹钢琴的手在它们并不算很干净的皮毛上温柔抚过。 已经完全成了甩手掌柜的谷雨靠在那里看了半晌,突然道:“你要选什么专业?” “不知道,我爸妈应该已经帮我选好了吧?”他问,“怎么了?” “没什么。”谷雨说,“我只是突然想,比起成为一个社会栋梁或者行业精英,你说不定更适合去开一个宠物店。” 她调子懒懒的,眼神也投向没有尽头的远方,“或者去当宠物医生也可以——我如果有猫的话,我会经常光顾的。” “……你说的,”少年突然猛地抬头,“好像很有道理。” 谷雨愣了一下,迟疑地“哦”了一声:“你很喜欢吗?” “我觉得……我好像很喜欢。”谢惊蛰似也有些懵,他伸手捂住自己的心脏,“因为我的心跳加快了。” “这么……这么喜欢吗?”谷雨一愣一愣的,接着又满不在乎地说,“那就选呗。” “可我爸妈不会同意的。” “你都决定要填海大了,还管他们想你学什么专业?”少女思绪一转,突然又笑起来,“我知道了,你是想在填学校方面已经违背了他们的意愿,在选专业的事情上就得顺从他们?” “……” 她不屑地笑起来:“叛逆都叛逆不完全,你可真会自欺欺人。” “……也不完全是这样吧。”谢惊蛰有些讪讪的,“我自己也想要一个好的未来。” “可什么是好的未来呢?”少女神情摸漠索地说,“普世价值观上的远大前途,就一定是你的光明未来吗?” 她语气平静,话里却藏了荆棘遍布的反骨:“你的父母又不会代替你去过你未来的每一天,要吃饭睡觉要上班工作的人是你,他们凭什么来提前预定什么才是你的‘光明未来’?” 她微微偏头,只以眼尾的余光扫着还蹲在地上发怔的少年:“谢惊蛰,你知道什么是‘自己’吗?” - “此刻,就在我写下这篇日记的此刻,我才突然发现,我也有了值得回忆的东西,即便他们只落在这场青春的末尾,只占据了一个短短的春天,也还是足以让我整个少年时代都变得闪亮起来。” 藏在校园各个角落里的喇叭轻轻震动着,将少年平静和缓的声音扩散在每一天的晚风里。 - 谷雨拎着扫把走过操场,听见从旁走过的女生在兴奋议论。 “昨天高三一班那篇佚名的投稿是不是告白啊?听说谢惊蛰被教导主任叫去问了,但他也说不知道是谁。” “肯定是吧,你还别说,不愧是尖子班的学生,写得真不错。” “是啊是啊,等我高三了也要……” …… 她走过操场,走过水池,走过花廊,来到钢琴教室,看见坐在琴凳上回头看来的少年。 他朝她举起手上拿着的数学书和草稿本:“我先给你讲高一的内容吧,怎么样?” 谷雨:…… 她走进去,在少年面前站了许久,最后道:“你很快就就要高考了。” “那又怎么样?我每天都要给很多同学讲题呢。”他笑得满不在乎,“我妈妈从小就在有意训练我的注意力,你不用担心我会精力不足。” “就算你不会精力不足好了。”谷雨冷酷地说,“等你考上大学了呢?” “海大离这里很近啊,我随时可以回来。”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要选择海大?”谷雨神情变得认真,“如果是为了我,那我不接受这种牺牲。” “这不是牺牲。”少年急急否认,沉寂一秒后他又轻声说,“我本来就是为了我的父母才要考大学的——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想要的未来是什么。” “所以选择海大对我来讲不是牺牲,如果非要和你扯上关系,”他抬起头来,凝视着少女看似冷酷不近人情的眼睛,说,“我大概只是,想要和你一起玩吧。” “和你在一起,我总是很开心。” “你是小学生吗?”谷雨难得吐槽。 “是吗?如果说想和你玩,会像小学生吗?”他有些不好意思。 而长久的沉默后,谷雨突然偏开头,笑了起来。 - “在我的整个少年时代,我最庆幸的,大概就是在这个最后的春天里,遇见了你。” “和我一起以春天命名的你。” - 某一天紧张的补课结束,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出钢琴教室。 时间正值午后,新绿的叶片在阳光里轻轻摇曳。 少年抬起手挡住脸,空中直射而下的阳光透过他的指缝落下来,他眯着眼,从其中看见一只振翅的知鸟,随后第一声蝉鸣悠远的响起—— “夏天到了。” 他看着阳光叹了口气,“我们的季节过去了。” 因为补课而有些表情恹恹地少女无言地瞥他,似想吐槽他的中二,却又因为懒得说话而闭嘴走开了。 谢惊蛰放下手,看着她的背影追了上去。 - “倘若有一天我回忆起我的青春,那大约会是橘红色的。” “因为我们好像一起看过很多次夕阳。” “而我遇见你,大概就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惊蛰。” “我蒙昧干枯的灵魂从泥土里苏醒,用第一次伸展的触角,淋到了一场春天的雨。” “我想以后,我也能在回忆时充满怀念地告诉每一个愿意听我讲故事的人,这就是我全部的青春。” 第882章 孟摇光的谷雨 霏霏举着一根糖葫芦,推开了礼堂的大门。 没有人朝她这边望来一眼,即便大门打开的动静并不算小,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到那个高高的舞台上,再也无法拔出来分毫。 机器正在运转,摄像师操作着镜头,在轨道上滑出呜呜的声音。 霏霏不由自主地走近,直到监视器里的画面在瞳孔里由模糊转为清晰。 是孟摇光在跳舞……不,不对,不是孟摇光,是谷,谷雨。 她回忆起这几天在片场不止一次听说过的名字,眼睛有些发直。 - “演得真好,孟摇光天生就是干演员这一行的吧。” “我好几次都把她叫成谷雨了。” “好的演员就是会在镜头下变成另一个人。” “我本来以为这会是个很腻歪和俗套的故事,没想到整个跟下来居然哭了不止一次。” “看剧本的时候我还挺烦谷雨的,总觉得矫情,没想到她演出来完全不觉得,反而让人很共情……” “真是不可思议……” …… 脑海里是这些天在片场听过的许多闲言碎语,带着惊叹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她原本以为这些话都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可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原来她都记住了。 只不过此时这些细碎讨论也只是在脑中一晃而过,她的眼睛还在直勾勾盯着舞台,逐渐让那画面放大,铺满自己每一寸知觉。 —— 广播里来自佚名的投稿持续了好几天,许多感觉敏锐的同学都从中拼凑出了一篇似是而非的告白。 尤其因为其中有“惊蛰”两个字,大家便都不由得怀疑是不是写给那位即将高考的大学霸的。 可惜这些猜测最后并没有得到证实,因为校方在察觉到不对之后,立即制止了广播站继续阅读佚名同学的来稿,这一行为引起了不少同学的不满,可校方一向是不管同学们的意见的…… 学校里的喇叭就此平静下来,来稿也重新变成了各式各样的“高考加油”。 可在这样枯燥重复的广播声下,那些稿子所引起的后续却还在持续发酵着。 那是一次莫名其妙的对视。 依旧是在蝉鸣苏醒的午后,一人抱着要发下去的习题本,一人拎着自己被打了很多红叉的试卷,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他们在办公室门外的走廊里狭路相逢。 头顶的广播还在响着,而他们却莫名地停下了脚步,无声地看着彼此。 直到有新的脚步声传来,少女才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然后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听见少年带着笑意的低声:“待会儿我给你讲错题。” 于是画面一转,是他们在钢琴教室里并排而坐的场景。 房门紧闭,窗户没关,白色纱帘被阳光和风浸透,飘扬起来的时候会漏出外面摇曳的绿叶,和远处操场的一角。 画满红叉的试卷被铺在琴盖上,少年瘦长的指抓着钢笔,在卷子上留下漂亮的字迹,可谷雨似乎并没有认真在听,虽然他的声音远比课堂上的地中海老头要来得悦耳动听…… 或者说,她一开始是有在认真听的,可听着听着,视线就从他笔下移到了他脸上。 光的斑点落在少年的发梢和侧脸,以及一张一合的嘴唇上,这画面再如发光的纸一般铺在谷雨瞳底,让她看得入神,又光明正大。 哪怕少年明显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她也依旧一动不动。 “从这里画一条辅助线……然后……” 他终于讲不下去了,眼睛转过来,对上她的目光。 可她依旧撑着脸没有动,坦然而平静,一双黝黑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窗外有风吹来,黑色琴盖上叠放的纸张被呼啦掀起,如大雪纷纷扬扬转眼飞满整个空荡的教室。 “你看我干什么?”他在风声里问。 “不能看吗?”她眨了下眼,姿势都没有分毫的改变。 “……” 少年无言。 直至最后一张纸也飘忽摇荡着落地,他才终于忍不住别开了脸,同时无法控制地笑起来,露出一点通红的耳尖。 在这之后,他们算是正式开始了补课的日常。 有时在钢琴教室,有时是在天台。 有时是阳光正好的午后,有时是夕阳西下的傍晚。 树上的蝉鸣声越来越密集,少年的脸色也越来越白,谷雨无数次提醒他多多休息,他却总是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还是继续熬夜,让黑眼圈变得越来越重。 在两次看到谢惊蛰靠着墙往鼻子里喷喷雾后,半晌才停住哮喘之后,谷雨又开始带他逃学了。 不敢再跑太远,也不敢再在上课期间溜走,他们的活动范围便圈定在了学校附近的菜市场。 她带着他从头逛到尾,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年辨认新鲜的蔬菜,好吃的水果,还有口感最佳的肉。 可她一样都不买,还总在谢惊蛰想要掏钱的时候把人拉走,完全对摊贩们鄙视的目光视而不见。 “我只是带你来看看,这里的菜卖得这么贵,买了就是亏了。” 她理所当然地说,还笑话谢惊蛰,“看你脸皮薄的,耳朵又红了。” 她带他去路边的理发店剪头发,一次只要五块钱。 她带他去影音店免费蹭歌听,一只耳机,她听前半首他听后半首。 她带他去花鸟鱼市场,本意是对着那些游来游去的不知名鱼苗发呆,没想到少年倒是对各不同种类的游鱼介绍得头头是道。 他们在市场里从头逛到尾。 他们吆喝声里吃过清晨的油条,在收摊的滚轮声里买过晚上的凉虾。 他们踩过樟树下低矮的围墙,跑过寂静无人的走道,在市场最开头的位置买了一袋红彤彤的小橘子,然后踏着预备铃回到学校。 他们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放泰坦尼克号。 世纪末的鸣笛声里他们轻松地闲聊。 “我没看过这部电影。” “我倒是很早就看过,但印象不深。” “不是说很好看吗?” “不知道,我是因为我妈妈给我列了必看电影目录才去看的,看完之后还写了观后感。”谢惊蛰说,“看的过程里满脑子都是观后感的要点,等写完就完全忘了,只记得里面的歌很好听,船裂开的时候很可怕。” 少女毫不掩饰地发出一声嘲笑。 她手里还在剥橘子。 而等到时间流逝,幕布上的光影不断变化着,两人的闲聊也逐渐消失了。 第883章 你好烦(倒春寒) 当jack松开rose的手缓缓沉入漆黑的海水,好似海风从遥远的时光里吹进了这间寂静的教室,谷雨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谢惊蛰有所察觉地转头看向她,露出一双微微发红的眼睛。 少女转头看到他的样子,沉默片刻忍不住说:“你哭了?” “我没有。”谢惊蛰忍不住反驳,接着又有些不甘心地看了她一眼,在确定少女脸眼眶都没有红一下之后,便憋不住道,“我听说大多数女生看这部电影的时候都会哇哇大哭。” “那我就让你长长见识咯。”谷雨抱了抱自己的胳膊,看向还在继续播放的电影,冷酷地吐槽道,“这要换成是我,我一定会把女主的船板抢过来的。” 她面无表情地感叹:“在海里死掉多可怕啊,我才不会这么蠢。” 谢惊蛰:…… 话虽如此,她还是认真看完了整部电影,倒是谢惊蛰,为了保住自己的面子,接下来都为了憋住眼泪而努力着,直到最后走出教室还有些讪讪的。 大约是良心发现,知道自己扫了人家的兴,谷雨拎着一小袋橘子皮,思索片刻后叫住了谢惊蛰。 “你有什么愿望吗?”她问,“要我能帮你实现的那种。” 谢惊蛰有些莫名:“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为了感谢你带我看电影啊。”谷雨上下抛着橘子,不知道是认真还是玩笑地道,“不瞒你说,我以前只在电脑课上看过电影,而且因为时间太短每次都看不完,所以这是我第一次完整的看完一部电影——而且还不是老师要求,要写观后感的那种。” “所以为了感谢你。”橘子被她捏在掌心,少女抬起眼,道,“你也可以对我提出一个要求。” “不能是吃大餐,买昂贵的礼物,你知道我买不起。”她平静陈述自己的贫穷与窘迫,接着又歪头道,“不过如果是要我多看书多写题,或者多带你去几个地方玩儿,还是可以做到的。” 谢惊蛰:…… 相处久了谢惊蛰发现谷雨这人也挺坏的。 不管是看书做题还是去玩儿,分明都是有利于她自己的事,却被她说得像是他求而不得一样。 ……好吧,好像的确也是他有所求。 这样想了两天后,谢惊蛰在天台上给出了一个让谷雨意外的答案。 “我想看你跳完一支完整的芭蕾。” 少年站在风里,仰着头,有些忐忑地说。 谷雨愣了很久,才低下头来看他。 “为什么?” “我想看。” “可是我跳得不好。”谷雨冷淡道,“你每天看你妹妹跳舞,再看我跳肯定会觉得很难看。” “不会的!”谢惊蛰一口否认,“我第一次看你跳舞,就非常非常喜欢了。” 谷雨不说话了。 他们长久地对视着,而这一次,总是很容易就在谷雨的目光里败下阵去的少年直到耳朵红得滴血也没有移开过视线。 最后率先妥协的就变成了谷雨。 她抬起头来看向远处,淡淡的声音融入风里:“我可没带芭蕾服。” “没关系。” “你要是敢笑我,我可是会打人的。” “我不会。” “你真奇怪啊。”少女晃了晃脚,语气有些缥缈地感叹了一声。 这句感叹没有后话,谢惊蛰却像是明白了她的意思,无声地微笑起来。 他第一次翻上墙壁,坐在了她的身边。 “再休息两分钟就给你讲物理。” “……好烦。” “明天晚上最后一节课,我们是自习。” “……” “我有大礼堂的钥匙。” “……烦死了。” · 于是镜头来到此时。 在两个少年鬼鬼祟祟拿着钥匙偷偷跑进了大礼堂后,大门便被紧紧地关上了。 谷雨拎着自己唯一一件连衣裙在后台换上,那是件墨绿色的裙子,由很廉价的布料制成,肩上和裙摆都有线头。 她穿上之后再落灰的镜子面前站了一会儿,几次动手试图将那些线头藏起来,最后却还是作罢,便干脆拿了校服外套穿在外面。 这是多少都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打扮,导致她站上舞台的时候整个人都充满了怨气。 啪的一声,微弱的聚光灯落在少女身上。 校服搭着底下及膝的墨绿裙摆,纤细笔直的小腿裸露在空气里,白皙如春天刚生的笋,有种清脆饱满的生命力。 少女站在微光里,长发散着,一张脸半明半暗,直勾勾盯着——不,应该说瞪着,台下那唯一的观众,表情里有种不需要仔细辨认也能看出来的生气。 也不知道她在气什么——谢惊蛰这样想到。 或者说他其实心知肚明,只是故意视而不见罢了。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谷雨就对芭蕾有种奇异的,着迷又排斥的态度。 她似乎一直都耻于将这个爱好展露于人前,无论是看别人跳还是自己跳,她都总是偷偷地,不欲让任何人发现。 起初谢惊蛰不明白为什么,可认识的这些时间以来,他却逐渐懵懵懂懂的理解了。 那大约是极致的贫穷与鸿沟带来的,脆弱又好强的自尊心。 在几乎所有人的认知里,类似舞蹈、乐器之类,学科外的兴趣培养,一般只属于家庭条件还不错的学生。 那些穿得好吃得好,能买很多文具与辅导书的孩子们,总是能坦荡大方地和别人交流自己的兴趣爱好,进而就会开始讨论在哪里上兴趣班,那里的老师如何,收费如何,每周上几节课,家长会不会接送…… 可谷雨显然不在那个范围内。 她是连几十块钱的学杂费都会拖到最后一个交,校服不合身了也不会重新买的穷孩子。 可即便如此,在她可以预见的漫长人生里,校园生活也已经是她最为轻松愉快的一段时光了。 这样的她,又要如何去对每一个发现的人解释,她为什么会喜欢芭蕾这种根本就与她不匹配的东西呢? 不,不需要解释。 光是要面对那些可以想象的,古怪或怜悯的目光,她就已经开始觉得烦躁。 因此还不如不要让任何人发现——这种迟早都会舍弃的,奢侈如妄想的“爱好”。 然而此刻,为了一个愚蠢的承诺,她却不得不将自己穷酸的妄想展露于人前。 就像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捂着自己空空的肚子,站在明亮的橱窗前望着里面美味的烤面包流口水,还被窗户里的客人亲眼目睹了那样。 她感到一种赤身裸体般的气急败坏。 谢惊蛰坐在观众席上,一边洞穿这种气急败坏,一边却无奈又满含期盼地微笑起来。 第884章 墨绿的独舞 当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少女心不甘情不愿地抬起手,摆出了姿势。 无论她有多么心烦多么想揍人,她的动作依旧有种本能般的柔软和优美。 坐在舞台下的少年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一双眼睛直勾勾地追着那束光。 依旧是吉赛尔的旋律,灵动流淌的音符逐渐填满这座宽敞而空荡的大礼堂,黑暗里,多余的情绪渐渐被替换成本该有的样子。 谷雨开始流畅的舞蹈。 她的校服在旋转时会猎猎地飞扬起来,拉链碰撞时发出清脆而肆意的声响。 谢惊蛰坐在台下仰视着这段舞蹈,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想象过很多次谷雨在舞台上跳舞的模样,那些画面大多都伴随着璀璨的灯光,华丽的舞裙,还有如潮的观众。 可没有一次是这样的。 如此空旷,如此简陋,如此打扮得乱七八糟甚至称得上不像话……却又如此的,撼动人心。 他瞳孔如同开启了某种神奇的自动锁定模式,飞蛾一般毫无自觉地紧紧跟随着那束暗淡的光线。 舞台在他的知觉里不断扩大,直至将观众席,将整个礼堂都淹没。 激昂的旋律与少女墨绿的裙摆一起,一次旋转便降临在辽阔的旷野,在涨潮的海边,在起风的天台,在他枯竭的心上。 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这里有丛生的荒草,有斜照的夕阳,有被掩映着的看不到尽头的小路。 而她的每一次跳跃都像是要跃出地平线,每一次旋转都像是要用裙摆扬起大风。 他于是不得不在这条道路上驻足,不得不在这样的舞蹈面前变成空气,变成石头,变成一个只知道转动自己的眼珠跟随她每一次动作的,傻傻的狗。 至于动作标不标准,节奏完不完美,那是可怜的专业人士才需要顾虑的问题。 而他,从第一次邂逅就已经被拉扯着心脏淋透了这场雨的他…… - 因为舞者忘我,观众才能忘我。 没有人能用语言去形容这一场舞蹈。 它或许不够完美,不够标准,如果由专业人士来打分或许会得到一个不怎么样的分数。 可现场依旧没有一个人说话,连临时工的闲聊都停止了,礼堂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声音。 而霏霏站在人群后,望着黑色镜头里被光聚焦的少女,忘记了嘴里正咬着的糖葫芦,直到那冰红色的糖衣掉到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她也依旧没有回过神来。 这种感觉是什么呢? 她看着舞台,却又好像并不身在此处。 她真正看见的,是那座富丽堂皇又永远不见阳光的地下迷宫,是她第一次见面就将她淋得湿透的暴雨,是夜色里陌生而大得惊人的城市…… 这些统统变成了她的舞台。 而她就在这样的舞台上跳舞。 肆意的,疯狂的,自由的…… 对,自由的…… 就像要生生打破眼前这水泥做的墙壁与天花板,就像要从内到外都熊熊燃烧起来,要让整个世界都被狂风和大火所席卷一般的——自由。 音符的尽头,她的旋转戛然而止,墨绿裙摆如森林的影子般倏然展开又收束,最后随着她的跪坐而迤逦在地。 她在轻灵悲凉的钢琴尾音里抬头,凌乱长发随着急促的呼吸拂起,而她黝黑的眼从发丝的间隙望下来,目光如林间远星,直直坠入了少年眼底。 就好像听见咚的一声—— 镜头之外,霏霏抬起手,食指指尖在眼下轻点,摸到了一滴冰凉的水珠。 她哭了。 - 镜头之中。 少女像是看见了什么让她惊讶的场景,匆匆从地上起身,提着裙摆一路跳下舞台,发丝飞扬地跑到了观众席前。 她身体越过第一排空荡的座椅,把整张脸都凑到了少年面前,直勾勾地盯着他,有些迟疑地问:“你哭了?” “你哭什么?” 话音刚落,一声响亮而沉重的开门声响起。 谷雨一惊,反应极快地拉起谢惊蛰就跑。 等到保安打着电筒走进来的时候,舞台上只剩下暗淡的灯光和已经停止播放的录音机。 “奇怪,我不是听到声音了吗?” 保安很负责地把每一排观众席都照了一遍,确定没人后才转身出去了。 而此时此刻,两人正缩在舞台后的角落里。 红色幕布将这片堆满各种器材的墙角笼罩得更加狭窄,待确定保安已经走了之后,谷雨才放下挑起来的幕布一角,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微光透过幕布间隙漏进来,她正好能瞧见少年脸上那一线流星般的水痕。 很奇怪,这一次她没有再继续追问他为什么哭了。 她只是奇异又怔怔地看着他。 少女脸上表情不多,可她所有情绪都会从眼睛里透露出来。 震惊?混乱?诧异?困惑? …… 这些情绪在她瞳孔里杂糅成一种莫名地震动,让她不由自主地跟随本能而动作。 她抬起手来,不知不觉触到了少年的脸,直到指尖感觉到湿迹,她又愣愣地收回手,把手指含进了唇间。 泪水的味道被唇齿所感知的同时,她的手腕也突然被人猛地拽住了。 这大约是谢惊蛰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现出攻击性来。 少年紧紧抓着她的手,视线在她残留水迹的指尖一扫又被烫到般挪开,定定地落入她眼底。 昏暗中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发酵。 空气被蒸腾,可供呼吸的氧气正不断减少。 少年的身形开始不由自主一点点倾斜,直至将她完全覆盖。 然而就在什么事情即将发生的时候,再次播放起来的“吉赛尔”突然打破了玻璃,让他们屏住的呼吸瞬间变乱。 谷雨动了动手腕,谢惊蛰便慢慢松开她。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别开头去。 就这样古怪的沉默着,他们保持着奇怪的姿势在角落里缩了很久,直到脚都麻了才慢慢起来,一前一后地走出去。 “补课先暂停吧。” 离开礼堂之前,谷雨率先提出来,“马上就要考试了,你想溜出来只会越来越难。” “我可以晚上,我跟我妈妈说在写模拟题……” 谢惊蛰想争取一下,可他衣兜里的手机却急促地震动起来。 不需要拿出来他也知道是谁——他也不想拿出来,只能条件反射地隔着兜按住手机,沉默地点了点头。 道别之后两人分道扬镳。 夜里的知鸟叫声总是格外清晰,一声长一声短地坠在枝头,把星星落下的树影都变得吵闹了几分。 谷雨在某一刻突然回头,看着远去的少年的背影,突然开口叫了他一声。 “谢惊蛰!” 难得被叫了大名,少年在树下回头,一双眼在夜色里惊喜不已,看起来明亮又璀璨。 谷雨望着他,抬高音量:“你多吃水果多睡觉,注意休息。” 谢惊蛰安静听完,然后冲她笑起来。 “我知道了。” 他也高声说:“你也要多休息,但也要好好学习,别忘了答应我的,我们要在海大继续当师兄妹。” 谷雨:…… 当我没说。 她转身大步离开,校服裹着风高高扬起来,看起来像一个孤僻的侠客。 谢惊蛰就那样看着,在原地笑了很久。 第885章 人生交错 “cut!” 最后一遍拍完已经是深夜。 孟摇光喝水的时候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还好席听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接下来就是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把人扶到一边坐下,一堆人又是递水又是递糖又是递毛巾的,忙活了好一会儿她才总算缓过来。 等意识重新变得清醒,她身边已经坐了个沉默无声的男演员。 出了戏,孟摇光立马变得冷漠而疏远,带着几分公式化的客套,她问:“你有事吗?” 席听手里拿着水瓶,沉默地瞥了她一眼,仰头把剩下的水咕嘟嘟喝了个精光,又默了好半晌后,才终于沉沉道:“我想改剧情。” “……”孟摇光脑门上冒出几个大大的问号。 席听似不需要看就知道她的反应,头也不转一下地说:“不是已拍过的剧情,是结局。” 他嗓音沉沉的,像堆满了乌云般沉默而忧郁。 孟摇光看出他情绪不对,稍微缓和了语气:“你想改哪一点?” “……”席听又仰头想喝水,片刻后才察觉水瓶已经空了,他郁闷地放下手,片刻后又道,“谷雨……” 孟摇光险些以为他是在叫自己,下意识偏了下头,却听他继续道。 “我不想让谷雨死。” “……” 孟摇光也沉默下来。 席听还穿着戏里的衣服,头发凌乱地支棱着,有着与谢惊蛰如出一辙的忧郁的少年气。 他也不抬头,就这么垂着脑袋闷闷地自顾自地说着:“我这么喜欢她,看着她就像看见一只鸟一只蝴蝶一样,我想和她上一所大学,想让她从那条巷子里跑出来,想让她去舞台上跳舞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这么喜欢……这么爱她,她是我无聊人生里唯一爱着的人……” 眼泪一点一滴砸下来,已经让人不知道该叫他席听还是谢惊蛰的少年坐在偌大的礼堂里,喃喃着自言自语,“我不想让她死——就算我死了,我也想让她好好地,快乐地活着。” “柳编是不是有病啊?为什么非要让她死?” “就不能让谷雨像rose一样吗?越是失去了所爱之人,越是要带着那个人的爱与期待活得幸福。” “这种结局要是让谢惊蛰知道了我会死不瞑目的……” 他的自称变得混乱,孟摇光默默听着,捧着自己的水壶垂着眼不说话,直到他发泄完了,才抽了张纸递过去。 席听接过来,闷闷地擦掉了眼泪,然后看向孟摇光:“你觉得呢?你怎么半天不说话?难道你能认可谷雨的结局吗?” “……你之前看剧本明明没什么反应的。”孟摇光看了他一眼,倒是很平静。 席听哼了一声:“那是入戏还不够深。” 他看向那片舞台,台上现在只剩下一盏昏暗的灯,背景里有影影绰绰的工作人员,可这些都不能阻碍他回想那一支舞。 “我不想让那个人跟我一起死掉,”他轻声说,“明明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身上最吸引我的就是自由的生命力。” “无论在哪里,都可以自由燃烧,蓬勃绽放的生命力——这种生命力不该因为我而熄灭。” 孟摇光随他一起看向舞台,又将视线收回来:“谁说死亡不是另一种燃烧呢?” 她的回应似乎让席听很惊讶:“你真的能认可谷雨的结局?” “认可和理解是两码事。” “你的意思是你不认可,但是理解?” “是。”孟摇光干脆利落地回答,“你只站在你的角度希望她活着,可如果她自己真的认为活着有意思又怎么会舍得去死呢?” “或许对她这样的人来说……”孟摇光轻描淡写,“死亡本来就像越过一条线那样轻而易举,反倒是在孤独与遗憾中长久的活着比较困难和辛苦。” “……你三观不正。” “这顶多叫消极,怎么就叫三观不正了?而且我说的是谷雨,又不是我。” “那你怎么想?” “我?”孟摇光握着瓶子思考了片刻,最后徒劳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电影剧本终究只能呈现人生的一角,我无法确定谷雨的生活里是否真的没有丝毫值得留恋的东西……” “如果真的没有呢。” “如果真的没有,那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好可惜吧?”孟摇光说,“我本来就是个比起勇敢,会更擅长选择逃避的人。” “胆小鬼,消极鬼。” “是啊。”孟摇光没有反驳,却又笑了笑,“还好我不是谷雨。” “我是孟摇光。”她用水壶敲了敲掌心,发出空空的响声,“我会好好活着。” 席听斜着眼瞥她:“是因为你有值得珍视的东西?” “是啊。” “是什么?” “你问我?”孟摇光想起他们还在冷战,嗤笑了一声,“关你屁事。” “……”席听眼底还残留着水光,忍气吞声地问,“那些东西里面有我吗?” “……” 在孟摇光惊诧的眼神里,他咳嗽一声,比了个“很少”的手势:“我指的是友情,战友情,或者兄妹、同事情之类的,就一点点?有吗?” 孟摇光:…… 她毫不掩饰地做出嫌弃的表情,却又在片刻后举起手来,比了个比席听更小的手势:“就这么一点吧,比指甲盖里那点月牙还小的一点。” 席听:…… 看他顶着谢惊蛰的脸做出吃瘪的表情,孟摇光忍不住噗嗤笑起来,席听郁闷片刻,翻了个白眼,也跟着露出个无语的笑。 不远处一直默默看着的霏霏,直到这时才抹掉了自己一直在流淌的眼泪,慢慢走过来,一把抓住了孟摇光的手腕。 “孟摇光。” 她从来没有如此认真地叫过。 混乱昏暗的片场里,少女睁着眼睛,对上孟摇光回头的视线,一字一句地告诉她:“我想当导演。” “让我当导演。” 第886章 要不要? “啊好好好,你想当什么就去当什么,加油。” 孟摇光已经麻木了。 她显然并没太把霏霏的话当真,可就在即将转头的时候霏霏竟又拽了一把她的手。 孟摇光有些愣愣地转回头来,对上的是一双认真无比的眼睛。 “我没有开玩笑。”少女露在口罩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少了以往的漫不经心,显得沉静而凝定,“孟摇光,我真的想当导演。” · 要说为什么想当导演。 大约也只是那一瞬间的感觉吧。 礼堂是黑的,观众席是黑的,只有那一块亮着的舞台,那一束在不断移动的光成为她视线里的全部。 即便中途导演喊了很多次重来,即便工作人员反复地来往于舞台与观众席中,即便其实有很多因素都在影响她的视觉……可她依旧呆呆的,直到糖葫芦化成粘稠的糖水淌满她的手指和掌心,她都始终以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身影,没能做出除此之外的任何反应。 直至导演喊了过,她才终于意识到,这只是一场镜头下的表演。 真奇怪,从来没有上过学念过书的她,突然在这一刻无师自通地想到了“生命”两个字。 然后那个想法就自然而然地滋生了。 ——她也想要看到,如孟摇光这般的生命,在镜头下尽情绽放的模样。 那一定会,非常令人着迷。 · 尘埃浮动在空气里,混乱又嘈杂的大礼堂中,孟摇光被霏霏拽着胳膊,愣愣地看着少女坚定而富有攻击性的眼睛,半晌才迟钝道:“噢……好吧,我知道了,你想当导演。” “……可是,”她反应过来,态度不免认真了一点,“当导演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你需要从零开始学习,并且还需要大量的阅片量……” “那就学啊。”霏霏笑起来,又凑近了一些,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她,“你支持我吗?”“……支,支持。”孟摇光不得不后仰以避开她近在咫尺的脸。 席听抱着手臂冷眼旁观了半晌,忍不住伸手把霏霏往外拨:“你离这么近……” “离我远点儿!” 谁知他的手才刚碰到少女的胳膊,就被对方反应极大地拍开了。 十分响亮的啪的一声,让附近的工作人员都愣住了,席听更是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孟摇光也有些惊讶,在触到少女厌恶甚至带着点戾气的目光时却又陡然理解,她下意识抓住霏霏的手,把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不好意思,她条件反射。” 孟摇光对席听这样说。 席听:…… 倒是霏霏自己很快反应过来,悄悄从孟摇光身后探出头,对着席听讪讪地说了声抱歉,又眨巴着眼睛十分无辜地道:“哥哥,你不会怪我吧?” 席听:…… “少在这套近乎,谁是你哥哥?”席听倒也不至于那么没风度,只翻了个白眼就扭开了头,霏霏却依旧笑眯眯的。 “别这么见外嘛,比我大的都是我哥哥。” 少女嘴里说得甜蜜讨喜,可当路过的工作人员举着打光板从她身侧走过,却照亮了她翘着二郎腿一副冷漠又无所谓的姿态。 正在朝这边走过来的导演抬头看到这一幕,不知为何突然顿住了脚步,而孟摇光不经意间对上王导的视线,稍稍一愣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身侧。 霏霏察觉到她看来的目光,下意识偏头,询问地抬了抬眉。 她翘起的二郎腿还在摇晃,眼睛却已经弯起来,这样漫不经心的姿态,莫名透着股自然的骄矜——说来的确奇怪,分明是出生和成长都在地下的孩子,霏霏却无论在哪里都能活得舒展和潇洒似的,简直就像变色龙。 于是电光火石间,孟摇光瞬间就心领神会了导演突然驻足的原因。 她重新抬头,对上王导移来的视线。 像是有些头疼似的,对方抓了一把那本就乱糟糟的头发。 孟摇光沉默片刻,带着些思索味道的,慢慢笑了起来。 · 下工后孟摇光果然被王导留下来了。 在十几分钟的私聊后,孟摇光带着若有所思的神色上了车。 以往在这时候总是对窗外风景格外感兴趣的霏霏,今天却一头扎进了手机里,也不知道在查些什么,时而看得两眼发光,时而又看得萎靡不振。 孟摇光靠着座位发了会儿呆,偏头看她一眼,突然叫了一声:“喂。” “什么?”霏霏头也不抬。 “你不是想当导演吗?” “!”霏霏猛地转头,眼睛里像是装了两颗大功率的灯泡,闪闪发亮地盯着她,“怎么了?这么快就有机会了?” “做梦呢?”孟摇光撇了撇嘴,却又说,“不过,倒是有一个和导演很相近的工作机会,你想试试吗?” “什么?”少女露出警惕的神色,孟摇光便笑起来。 “和我一样。”她指了指自己,“演员。” “……”霏霏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演员是什么,从知道了孟摇光的职业后,这几天她几乎一直泡在微博上,连电影都看了好几部了。 “我?演员?你没搞错吧?”她有些怀疑,“我看网上都说有黑历史的人不能当演员,尤其是女人——而我以前可是chuji诶……” 吐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她脸上半点羞耻与自卑都没有,反而有种坦然的乖张。 开车的保镖险些被那两个字惊得一脚猛踩刹车,让副驾上的阎城冷冷看了一眼才强自镇定下来。 而后座上,孟摇光笑了笑,可她眼底深处却有种与霏霏照镜子般相似的神色。 “那又怎么样?我以前也是个叫花子啊,还是个杀人未遂的前科犯叫花子……” 她手里拿着平板,转头直视着霏霏的眼睛,并在两秒后无声凑近她,直至能从她瞳孔清晰看见自己的影子。 “而且,你是不是对这一行,或者地上的世界有什么误解啊?” “不是能看见阳光的地方就真的风光霁月的,再说了,你那叫黑料吗?那应该是犯罪者的污点,而不是你这个受害者的黑料。” 她黝黑的眼底仿佛藏着冰冷沸腾的火焰,由目光一路燃烧到霏霏的视野里。 “你堂堂正正,你光明正大。” “就算有一天这一切都大白于天下,就算所有人都对你指指点点,你也绝对不需要为此低头哪怕半秒。” 在霏霏震动地慢慢点头时,孟摇光才重新坐直了身子。 “你现在需要考虑的,”她语调缓和下来,也带着几分头疼地道,“是到底要不要冒着主动暴露于人前的危险去接下这个角色。” “除此之外,别的都是次要的。” 顿了顿,她道:“你自己好好想想,明天再给我回答吧。” “对了,这个角色叫谢婧羽,是倒春寒男主的妹妹。” 第887章 我很好奇 “我想好了。” 就像迫不及待似的,第二天一早,在去上工的保姆车上,霏霏就对着孟摇光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而彼时孟摇光还在昏昏欲睡。 她第一时间甚至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大了眼睛:“这么快?” 不过话未落音,她就先看到了少女浓浓的黑眼圈:“……啊,你昨晚没睡觉?” “睡不着啊。”她叹了口气,故作大人模样的成熟,“毕竟这的确是个很重要的决定。” 她靠着椅背,转头看向窗外,语气淡下来:“你知道这几天我一直在上网,所以我现在已经很了解演员所代表的含义了——虽然其实我并不想当演员,我真正想当的是导演。” 她不忘强调:“所以只有这一次啊,而且你要答应我,让那个爆炸头教教我怎么做一个导演。” “……他倒也不算爆炸头,只是乱了点,好吧是非常乱。” “总之呢,即便只有这一次,但我也很清楚其中所代表的意思,以及可能会引发的后果。” “你真的清楚吗?” “当然。”霏霏转头看向她,突然龇牙一笑“你知道我这些天,在各种八卦头条以及财经新闻上,看到了多少个我接待过的贵客吗?” 昏暗的车厢里,少女露在口罩外的眼睛亮得惊人,如在夜色中看见猎物的野生动物,带着股天然的恶意与锋利。 “我真的很好奇,当他们在荧幕里,在电影海报上看到我的脸时,到底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孟摇光与她对视良久,最后收回视线,语气平静:“我知道了。” 她说:“等到进入宣传期,我会让印着你的脸的电影海报,贴满这整座城市的。” “那可真是感激不尽。” “你现在已经很会用四字词语了呢。” “这是夸奖吗?”少女笑嘻嘻的,“我建议你送我去读书哦,感觉我会是个天才呢。” “……你好像越来越理所当然地赖着我了。” “是你把我带出来的,我当然要赖着你,以后我还要当你的导演呢。” “……没有这种说法。” “我说有就有。” …… 两人一路不知是斗嘴还是聊天地抵达了片场,孟摇光将霏霏的决定告诉了王导,后者自然很高兴。 “我们也不是不想等孟迟婳,可这都过去这么些天了,她本人连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来,请假的期限也完全没有声明,我实在是没办法了。”王导摸着他本就乱糟糟的头发,表情很郁闷,“而且这也的确算是她先违约,我应该算不上绝情吧?” “当然算不上。”孟摇光面不改色地说,“她一个带资进组,演技本来就不怎么样的人,就算舍弃也是应该的。” “……跟你一比我确实不算绝情。”导演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接着转头对霏霏道,“我知道你是个新人,完全没有接触过表演,但谢婧羽这个角色本来就不需要太多演技,主要看的就是脸和气质,你只要符合这两点,别的稍微培训就好了。” “只是要辛苦两位主演陪你补拍了。” 孟摇光摆了摆手,又问:“和席听说了吗?” 说话间,她顺势望向四周,正好看到不远处正在摘帽子让化妆师处理头发的席听。 对上他的视线,男人动作微顿,随后用拿着帽子的手朝她挥了一下。 “说过了,他当然同意。” “是吗?”孟摇光还有点纳闷,她本来以为那个龟毛的家伙一定会提出异议的。 “他本来就是个在演戏上不怕麻烦的人,只要是为了作品,不管做出什么决定他都会同意吧。”像是知道他俩最近的矛盾,王导还用卷起来的剧本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你知道他的脾气,不管做出什么反应都绝对不是在针对你。” “我像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孟摇光撇了撇嘴,领着霏霏转身走了。 · 于是从这一天开始,霏霏再也没到处乱跑过。 孟摇光拍戏的时候她要么在一旁看剧本背台词,要么就是在见缝插针地上副导亲自负责的紧急培训班。 出人意料的是,她竟真的是个在表演上很有天赋的人——不,不如说,她其实是个在方方面面都很有天赋的人,无论是看剧本背台词,还是学习表演方法,她都给出了让王导都不得不位置侧目的表现。 “你真的没有要当演员的想法吗?”吃午餐的时候,柳编抽空问她,“你的外形和天赋都很适合的,虽然是方法派,但只要找准了感觉,你有朝一日说不定也能像摇光一样让人惊艳呢?” “我不行的。”霏霏十分果断地否决了,“我不是她那种可以在镜头里完全投入角色的人,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和她竞争。” 此时孟摇光正在拍摄当中。 霏霏坐在导演身后,把视线投向场内,有那么多机器正在运转,那么多工作人员正在现场,少女却好似真的身在空无一人的旷野,从头到脚到眼角余光都没有发生过任何偏移。 这样极致的专注,如同灵魂都完全献给角色的投入,让周遭的每一个人都仿佛能见她所见,感她所感。 在见过那天的舞台之后,霏霏就蛮横地认定了她是世界上最好的演员。 “我的原则是,无论在哪一行,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可如果当演员的话,我肯定赢不了她。”霏霏又骄傲又自我地抬了抬下巴,“所以,我要当导演,不用跟她竞争,还能让她在我的镜头下乖乖听话。” “……”柳编纳闷,“总感觉你这话怪怪的。” “有吗?” 霏霏吸了一口奶茶,抬头继续专研孟摇光的演技。 · 这一天霏霏终于开始正式进入拍摄,孟摇光还特地放弃了自己的休息时间,跑到导演身后看完了全程。 等第一幕拍摄结束,她盯着霏霏慢慢走过来的身影,端详了半天却没有说话。 “你想说什么就说,一直盯着我干嘛?”霏霏有点起鸡皮疙瘩,一脸警惕地看着她。 孟摇光却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转身走了,霏霏本想跟上去,见她方向是朝着洗手间又停了下来。 “真是的,也不点评一下。”她嘟囔着走到一旁,把帽子盖到脸上准备休息一下。 不知过去几分钟,突然有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停在耳边。 “哟,看来你过得很好嘛。” 男人懒散含笑的声音响起来时,少女原本舒展的身体逐渐僵硬成了石头。 她缓缓取下脸上的帽子,看见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熟悉是因为常见,陌生则是因为,她还从未在白天的阳光下,见过这张脸。 第888章 你知道林家在哪里吗? 孟摇光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许多经过的工作人员都在羡慕或感谢地对她打招呼。 “你的粉丝真的好大方呀。” “谢谢摇光款待了。” “这次是海鲜自助呢,好大的手笔。” …… 孟摇光起初还一脸迷惑,待看到摆满片场的餐车时则是一愣。 直到一辆停在片场的黑色迈巴赫落入眼帘,她还正在寻思这是谁送的餐车的脑袋突然就凝滞了一瞬。 ——其实还有很多可猜测的人。 除了每一次都是骑着外卖电动车跑来送专属甜点的某位老师外,会坐在迈巴赫来给她应援的人还有很多。 林方西,林半月,甚至那个讨厌的薛燕回…… 可没有任何由来的,她在看到那辆车的刹那,脑子里就没有任何其他答案地直接锁定了荆野的名字。 而在察觉到这一点的同时,她的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加快起来,到最后直接变成了狂奔。 ——因为霏霏还在那里。 从位置来看,迈巴赫就是冲着她去的。 一向一副懒散样子的女主角难得在片场里这样奔跑起来,刹时便引来了许多目光,即将被她经过的席听拿着毛巾不由得问她:“你跑什么?” 可话音才落下,少女便已经风一般从他身边卷过去了。 · “看,”车内的男人偏过视线,望向了远处,“她好像很紧张呢。” 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并全身上下都僵硬无比的霏霏脑子嗡嗡地随之转头。 还没等看清那道身影,风声已经扑到了眼前,下一秒她就被人猛地拽到了身后。 回过神之时,眼前已经变成了一道纤薄却笔直的背影。 坐在车里的男人好似一点都不意外,他望着这一幕,嘴角噙着点笑:“还真是熟悉的画面呢,是吧,星星?” “……” 待掌心里霏霏手腕上温热的触感确确实实的传递过来,孟摇光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熟悉吗?可能因为难得在地面见到你,我倒是觉得很陌生。” 她看着荆野,视线往里面挑了一下,待发现空无一人后又收回来。 荆野却好似很了解她的意图:“你以为会有谁跟我一起来?容钦吗?他伤还没好呢,不好移动的。” “……”孟摇光收紧了手,却没有追问容钦到底伤在哪里。 荆野看着她这个样子,却像是很满意似的支住了下巴,“不错,看你刚刚那紧张样我本来以为你又回到了我们刚见面时候的样子呢,明明自身难保,还要愚蠢地试图保护其他人。” “比起那种只知道犯蠢的样子,还是后来那个学会冷眼旁观的你比较有魅力。” “……”孟摇光并不回应他的话,只问,“你来干什么?” “看不出来吗?给你应援啊,毕竟我也是你的影迷。”荆野摊了摊手,见孟摇光不为所动的样子,才投降似的叹了口气,“好吧好吧,其实我是有正事要做的,但就像你说的,难得来地面上一次,我当然要顺便来看看你——当然,也探望一下我们的头牌小姑娘。” 他偏头看向霏霏,孟摇光下意识绷紧了身体,往左挡了挡,霏霏也安静的一言不发。 “真是意外,没想到来地面上居然反而让你胆子变小了。”荆野感慨了一声,接着又饶有兴趣地趴在窗户上,问她们,“不说这些,我听说霏霏打算演戏了?” 在孟摇光沉默而警惕的神色里,他若无其事地叮嘱:“你可要小心一点哦,九池内部的事爸爸都可以帮你兜着,但在这外边,你要是成了别人的眼中钉,我恐怕就不太好帮你善后了。” “……”孟摇光看着他的眼睛,那道横贯在鼻梁上的疤痕落在午后的阳光里,衬着眼中的笑意,显得格外明朗似的,可她却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还有一股荒谬的怒意直窜上来。 在这真怒意的影响下,她盯着男人的笑容,一字一句冷冷地开了口:“倒也不用你担心,毕竟地上是我亲生父亲的地盘。” 她挡在霏霏面前,没有表情地歪了下头:“虽然了解不多,但想来他应该很厉害,至少,比你厉害吧?” “……” 一直言笑晏晏的荆野一点点收起了唇角的弧度。 他依旧保持着倾身趴在车窗上的姿势,一双眼睛牢牢盯着孟摇光,而当失去了笑容点缀,他那张本就锋利的面孔立刻就变得更加无情狠辣起来。 “不会太久了,星星。” 他毫无情绪地盯着窗外的少女,眼瞳如无机质的玻璃那样映出少女防备的模样。 “能让你这么故意气我的时间不多了,就当是爸爸给你最后的任性机会好了。” 他直起身,靠回座椅上。 黑色的玻璃缓缓升起,挡住男人轮廓冷漠地侧脸,也割断他最后一句云淡风轻又意味深长的话。 “你也差不多该长大了。” · 直到黑色迈巴赫在视线里彻底消失,孟摇光才被掌心里突然加重的力道惊醒。 她急忙转头看去,扶住了霏霏险些软倒的身体。 可让人意外的是,霏霏脸上并没有惊慌或恍惚的表情,相反,她虽然身体有些不支,情绪却完全是另一个极端。 孟摇光被她紧紧抓着手,就在她还在脑子里急速思考该怎么安抚她的时候,陡然听见了她紧绷而不可思议的声音:“我居然在发抖?” 孟摇光一怔,抬头对上少女不可置信的愤怒眼神。 “我居然在怕他?” 霏霏以几乎要抓破她皮肤地力度紧拽着她的手腕,全身都在应激般的轻微颤抖着。 “我为什么会怕他?我连在地下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没出息过。” 被她几句攻击性的尖锐眼神弄得愣住了几秒,片刻后孟摇光才张口:“这很正常。” 警报解除,她的声音也平静下来。 “还在囚笼里的时候,他是你的饲养员,可现在,他却是用枪口对准你,想要把你重新抓回去的猎人。” 孟摇光紧紧牵着比自己小两岁的少女,转头看向她怔怔的眼睛,语气笃定而坚决:“但我绝不会让他把你抓回去的。” “我保证。” 远去的迈巴赫里,看着后视镜中两个紧紧牵着手的少女,男人面无表情。 片刻后,车里响起啪的一声——瑞士刀的刀刃弹出来,刀锋雪亮地映出他的眼睛。 方才和孟摇光的对话不断回响在脑海里,直到迈巴赫驶过了两条长街,男人才毫无预兆地出声:“问你个问题。” 司机不言不语地侧头等待。 他仰起头来,靠着椅背睨着前方,嘴角又挑起一点凶戾的弧度:“知道林家住哪儿吗?” “就是那个鼎鼎大名的,林氏集团的林家。” 司机收回视线,按了一下导航,很快就调转了方向。 黑色迈巴赫驶入更加拥挤的车流中,而在片场里,孟摇光刚在椅子上坐下来。 “你说,”她有些出神地一边思索一边问霏霏,“他说有正事要办,到底是什么正事呢?” “那个方向,是去找谁的?” 她抬起头,望向车子离开的方向,不知为何竟升起一丝不安。 第889章 我找林总 玫瑰岛作为整个鸦海市数一数二的富豪楼盘,比起建筑上的奢华,更加注重的是环境中的自然之美。 比如现在,时间到正午。 林家别墅外那一圈翠绿的竹林在阳光里簌簌摇曳着,再映衬着绕墙流淌的叮铃泉水,让人一眼看去不觉得到了豪门,反倒像是抵达了深林中某避世之人的住所一般。 荆野下了车,一边走到别墅门前,一边将周遭环视一圈,最后他低头去看脚下墙边那一圈粼粼泛光的流水,突然身后的司机兼保镖:“你说,要是你的小孩儿能住在这种地方,而代价是要你把她送给别人家养,你会愿意吗?” 保镖思考片刻,一板一眼地诚实回答:“不知道,想象不出来,我连女朋友都还没有呢。” 荆野转头看他一眼,眼神有些奇怪:“你不是三十几了吗?” “……是。” “三十几了还没有女朋友?”荆野眼神更奇怪了,接着他云淡风轻地一笑,“那你要抓紧了,看我们年纪差不多,我家星星都十九了。” “……”那是你家的吗? 已经跟了荆野很多年的保镖不敢说话,上前一步帮他按响了门铃。 荆野这才正经起来。 他正了正自己的领带,就像任何一个尊贵的访客那样,身姿笔挺,脸上带着有礼的微笑。 而在大门打开之前,他又若有所思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人如果能出生在这种家里,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这一次保镖没来得及回答,面前的大门已经缓缓移开,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张秀丽温婉,此时却无比苍白的脸。 是方如兰。 她眼睛睁得很大,脸上几乎是带着做梦一般不可置信的恍惚,瞳孔紧缩地紧盯着门外来客的脸,嘴唇动了动却半晌都没能发出声音来。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荆野脸上毫不掩饰,甚至可以用灿烂来形容的笑。 “你好啊,我来找林先生。” “不先邀请我进去吗?” 就像看见一只食肉的野兽在对你微笑那样,他的彬彬有礼只能带给人背脊发凉的悚然之感。 “你……怎么敢来这里?”方如兰直到此时才总算能发出声音,她把音量压得极低,却依旧不能掩盖语气里的愤怒与焦躁,“你想做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我是来找林先生的。”男人的有礼只维持了不到一分钟时间,他的笑容里迅速添入了冰冷的不耐。 “你怎么一副早就认识我的样子啊,林夫人,”男人笑着问,“我们认识吗?什么时候认识的,在哪里?我怎么不记得了?” “……” 毫无掩饰的威胁与危险让方如兰瞪大了眼睛,却真的不敢再僵持下去。 荆野显然也没有真的要将礼貌进行到底的意思,他一点都没客气地越过了方如兰,直接往别墅里走,保镖紧随在后。 方如兰几步跟上去,这一次她没有压低声音,而是大大方方又十分冰冷地质问:“你是怎么进来的?玫瑰岛应该不会允许非业主轻易进入。” “这个啊……”荆野突然站住,转身对方如兰扬了扬自己的手机,“还要多亏我生意做得不错,关系好的客人也多,这不,来之前我一翻手机,发现通讯录里起码有五个人都住在这里。” 黑色手机在他手里转了一圈被稳稳收回掌心。 荆野道:“夫人还有什么疑惑吗?” 林家的女管家外加几个仆人也都已经出现在附近,还有保镖从草坪那边跑过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方如兰盯着他冷冷道:“虽然不知道这位客人来林家是干嘛的,但不巧的是,我先生今天不在,你想必得换个时间来了。” 上前的保镖被荆野的司机伸手拦住。 而荆野此时已经拿着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在等待接听的同时他对方如兰笑了笑:“这还不简单?我给林先生打个电话,告诉他有恶客不请自来,想着家里有娇妻爱女,他还不得马上赶回来吗?” 方如兰极其用力地攥紧拳头,企图以此克制住身体的轻颤。 那边荆野的电话打出去,他却没有自己讲话,而是直接把手机丢给了身旁的司机。 司机十分自然地接过来,对听筒里道:“您好,请问是林先生的秘书室吗?” 荆野转头看向方如兰,对他耸了耸肩,露出一个痞里痞气的笑容。 “在林先生回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不知道可不可以请林夫人带我参观一下贵宅呢?” 同一时刻,楼上的卧室里,林半月带着耳机,在网游里和朋友们一起冲锋陷阵。 她耳朵里除了游戏音效以及队友的大呼小叫外,什么都听不到。 · 半个小时后,几乎是一路飙着车回来的林方西一边松开自己的领带一边大步走进家门。 管家早早就等在门口,见状急忙迎上去。“半月呢?” “小姐一直呆在楼上打游戏,什么动静都没听到。” “找个人看着她,就算她要出来也拦着。” “是,”管家急急回应,接着又迟疑道,“我看那位先生的态度很不客气,不知道他和您?” 林方西笑了一声,音色极冷:“死仇。” 领带被他丢给管家,皮鞋跨过门槛。 他越过长长的玄关,见到了那个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他家正厅里品茶的“客人”。 他的妻子正站在一旁,看起来无措又愤怒,此时听见脚步声才急急抬头,然后飞快地走过来。 “你回来了。” 林方西没有说话,径直走到了荆野面前,居高临下地盯了他半晌,才蓦地一笑:“你居然敢来找我?” “我为什么不敢来?” 荆野抬起头也对他笑,那道利落的疤因此而微动,如一张微笑的嘴横贯笔直的鼻梁。 “毕竟你的把柄这么多,比如你在楼上的女儿,还有,这位如花似玉的夫人……”他视线轻佻地落在方如兰身上,后者浑身一抖,下意识往林方西身后藏了藏。 林方西一动没动,只侧头低声:“你先出去。” “可你……”她看起来有点犹豫,难得脆弱地拉住了林方西的衣袖,轻声问他,“你和他真的认识吗?他到底是谁?” 按理说这个提问本身是很自然的,毕竟方家虽然投资了九池,但那只是明面上的事,九池地下的营生都是由薛家负责的,因此她作为方家人不知道只呆在地下的荆野的存在也很理所当然。 可不知为何,这个问题出口之后,原本只盯着荆野的男人却突然转过了头,那双形状凛凛而瞳孔漆黑的眼无声地盯住了她。 那眼底不含任何情绪,像是一种冰冷而平静的审视,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 方如兰在这样的眼神中怔住了,然后没等她说话,林方西已经又把头转回去。 “你出去吧。”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又平稳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在荆野对面坐了下来。 第890章 你来放弃她 正厅里寂静下来。 没有人急着说话。 荆野把手里那杯茶喝完了,才慢慢从手指间展露出一张不大的照片。 林方西眼神一动,视线落上去,片刻后才缓缓道:“没有人教过你,别人家的东西不能擅动吗?” 那是一张照片。 是荆野在参观这座房子的时候,从墙上的照片墙上撕下来的。 而照片上的人,自然是小时候的孟摇光。 林方西甚至都不用看清楚,就从熟悉的轮廓上清楚了这一点。 他眉眼不动,语气也平淡,但却有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怒意一点点流淌出来。 可荆野似乎毫无所觉。 他修长指尖在照片上缓缓摩挲而过,头也不抬地笑道:“林总这个问题问得好,还真有人教过我这种事。” 他指尖在照片上敲了敲:“就是她,我家星星。” “……”搁在桌上的手缓缓握起来,林方西抬起眼皮看过去。 “哦对了,林总还不知道吧?”荆野毫无所觉般地继续对他微笑,“星星就是孟摇光,孟摇光就是星星——这小名儿是我起的,是不是很适合她?” “……”到了此时林方西的手反而松开了。 他仰起头,无声长出了一口气:“如果你只是专程来跟我耍嘴皮子的,那你可以滚了。” “林总怎么这么着急呢?”荆野笑眯眯看着他,“我还以为你会更愿意跟我多聊聊呢?哪怕只是为了星星?” 他似乎思考了一下,做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我知道了,是因为你的女儿在楼上吗?觉得不安全?” 林方西一言不发,只无声盯着他。 荆野似无聊地弯了下唇:“好吧,那我就说说我的来意好了,本来只是临时起意的,但来的路上我好好思考了一下,见到你之后,到底要跟你说什么呢。” 他一边将那张照片收进西装口袋里,一边抬起头,微笑地看向林方西。 隔着桌子,两人第一次这样直视对方。 天光从大幅大幅落地窗外照进来,在两人中间落下两道透明的光束。 荆野微挑着下巴,看着对面的男人,语速缓慢声调悠然地说:“然后我想到了,我最应该跟你说的,是两句话。” “第一句,我得谢谢你。” 那张总是假笑着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如此真心到无比刻意的笑容,连眼角都下垂了不少。 “就像星星说的那样,无论如何,你总是她的生父,没有你也就没有她,所以我当然应该感谢你,给了她一半的生命。” 他说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对林方西遥遥敬了一杯。 “第二句,”他放下茶杯,直视林方西的眼睛,带着笑说,“为了避免未来的各种麻烦,你来放弃她吧。” “反正你都已经习惯没有这个女儿的生活了,想来应该也不算什么难事,而对于星星来说同样如此,比起你,她过了更多年把我叫做爸爸的生活,所以,为了大家好,也为了让她过得轻松一点……” 他对着林方西举起杯,笑,“你来放弃她吧。” 陈述的语气,他举起的茶杯却没有放下,是一个等待着肯定回答的姿势。 而林方西,林方西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等到出声时,他却按住了额角,不可自抑地笑起来。 那笑声里充满荒谬,充满嘲弄,还有快要濒临极限的愤怒。 “你好像还没睡醒呢?”林方西放下手,唇角残留的笑在抬眼盯住对方之际散去,“荆老板不如先去洗把脸清醒一下再来跟我对话,我看你好像正在梦游。” 荆野对他的嘲讽无动于衷,他放下了茶杯,在轻轻的一声脆响里向后靠去,脸上的笑变得散漫:“说到梦游……” 他毫无预兆地挑了个奇怪的话题:“星星小时候也梦游过。” “……” “大晚上的,天气那么冷,她自己一个人从被窝里爬起来,出了地下室,在大街上逛了快半个小时,”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转着圈,语调依旧闲闲的,“我当时就跟在她身后,困得要死,但又不敢走,因为怕她被暴走族撞到,后来因为我没办法再每天晚上都盯着她,只好强行把她这毛病给掰过来了……除了梦游症之外,还有一些别的小毛病,比如胆子太小,老爱哭,比如怕猫,怕鸟,哦,她方向感特别差,同样的路走了快十遍也还是记不住……” 手指在茶杯上停下来,荆野的陈述终于停住,他抬头看向林方西,问他:“还有很多,小习惯也好,小缺点也好,这些,你都知道吗?” “……” 阳光安静地洒进来,那两束光线无声地转移位置,从林方西肩上擦过,让他的脸背着光,叫人看不清表情。 唯有一只放在桌上的手,手背上已经浮起一条条清晰而狰狞的青色脉络。 可他的声音却还是平静的。 “真好啊,听起来就像一个充满爱心的大好人一样。”林方西看着他,眼神因为背光而模糊,“你知道这十二年来我见过多少人贩子,其中又有多少人像你一样,对着警察把自己描绘成感天动地的好爸爸好妈妈,而所有被他们拐卖的孩子,则都会变成他们嘴里再宝贝不过的儿子女儿,偶尔一个文采特别好的,连我听着都觉得十分感动。” 他直视荆野,声音里褪去了最后一丝笑意:“而你和他们唯一的区别,不过就是他们大多都会哭得涕泗横流,可你好像连演都懒得演。” “很简单,因为我没有演。”荆野耸了耸肩,他依旧在笑,眼神却比之前要冷了一些,“要我向你证明我和那些废物的区别吗?” 他举起手机,晃了晃:“至今为止,我在世界各地购买的所有不动产,以及名下的投资与股份,全都写着孟摇光的名字——只是为了安全采用了一些手段避开登记和公示而已。” 林方西笑起来:“你要和我比钱多吗?” “当然不是。”荆野也笑,毫不退让甚至是无比挑衅地盯着他,眼底有种冰冷甚至凶狠的轻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和你不同,我的一切都将是她的。” 他第一次坐直了身体,倾身将手肘靠在了桌面,攻击性十足地盯着林方西,笑问:“林先生,你呢?” “无论是你的财产还是你的父爱,你要将他们一分为几呢?” 他视线朝别墅二楼投去,带着几分轻慢几分不屑地一掠后又收回来,含笑望住林方西:“在这座房子里,在你的陪伴和关照下长大的那个女儿,还有与你一起生下那个女儿的妻子——被她们分走之后再剩下的东西,你能留给孟摇光的东西,能有多少呢?” 第891章 和你不同 死一般的沉默。 阳光毫不吝啬地照射这座宫廷般奢华优雅的大房子。 每一寸都被保洁擦得反光的玻璃上连苍蝇都停不住,当然这里也不会有苍蝇。 这里只有许多昂贵的奢侈的摆件,被人精心侍弄的花草,还有许许多多,被随意放置在各个角落的时尚杂志,因为没有息屏而自动关机的pad,和沙发的气质格格不入的巨大玩偶,还有一些随处乱丢后又被管家好好挂起来的,风格不同的包…… 在这随处可见女主人与小主人生活痕迹的别墅里,漫长而充满阴霾的沉默后,荆野最后问:“林先生,在你的家里,真的有孟摇光的位置吗?” 他的笑容成竹在胸,落在林方西眼里却如刺眼的闪电撕裂了湖水。 带着黑暗的乌云,沉重的阴霾,他在静止的窒息中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你想以此证明什么?” “你想看我痛哭流涕地忏悔,然后把我的女儿拱手相让吗?” “别太可笑了,荆老板,就算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那也不证明你是——你甚至连自称是父亲的资格都没有。” “你说过我这里没有她的位置是吧?如果真的是这样,你那张照片是从哪里取下来的?你去看过她的房间吗?你去过她的娱乐室吗?” “在失踪之前,她总喜欢玩拼图和积木,那些东西每一套都是我花高价买来或拍来的,她小时候语言天赋特别强,光是外语家教我就给她请了五个,除此之外她受我的影响还喜欢画画,有时间的时候我会亲自教她握笔,没时间的时候也有画家教她,所有人们能想到的兴趣爱好,从她开始走路起,我就统统让她试了一遍,再将她喜欢的留下来。” “她母亲怀孕的时候情绪不佳,因此出生后她的身体就不算强壮,我前后请了十多个营养师来负责她的饮食,直到她满一岁才总算和别人家的小孩儿差不多重,那时候她很挑嘴,光是为了供应她喜欢吃的水果,我就买了好几个果园,这个楼盘里有专门让小孩儿用的大型运动场,是我为了她专门添的,设计图是我亲手画的,为了她的健康,我教她游泳,教她打球,教她骑马教她射箭……除了这些之外,我还多的是无数为她准备好的东西,”阳光悄无声息地流转,林方西的眼睛终于从下落的光束里抬起,清晰而冰冷地直视着荆野,“如果没有你,如果不是你带走她,她会得到这一切。” “现在轮到我问你了。”片刻的静止后,他在桌前坐得笔直,不带一丝情绪地问荆野:“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她健康吗?她有没有吃饱穿暖,有没有好好运动,生病多吗?生病后有没有及时看医生?她摔倒过吗?有没有受过伤?身上有没有留疤?她小时候曾伤过一次,医生建议我等她长大一点再做祛疤手术,我已经定好了时间也定好了医生,可她被你带走了,你给她做手术了吗?” “她学过些什么?” 别墅里空空荡荡,华丽的壁画上涂满阳光,照片墙上有小女孩在相框里笑得羞怯又可爱。 光束里尘埃与男人冰凉陈述的说话声一起漂浮。 “她有没有和其他小朋友一样得到正常的在校园里玩耍的童年?她有朋友吗?能和她一起写作业玩拼图,一起闯祸一起打闹的朋友,她的每一个生日是怎么过的?有没有蛋糕和蜡烛,有没有很多人的祝福和礼物?有没有人告诉她,她长大了一岁,但依旧是个可爱的不用急着长大的小孩?” …… …… 更加漫长的,仿佛将要没有止境的沉默。 客人脸上的笑容早已全部消失,他自然地微垂着头,眼睛半藏在阴影里。 光从前方打在他身上,却像是催生出了无数漆黑的乌云。 而林方西看着他,却也并不像一个胜利者:“我是一个不合格的父亲,但即便是一个不合格的父亲,我也已经准备好了要给她这一切——她第一次上小学,第一次上初中,第一次上高中和大学,她的第一辆车,她的第一栋房子,她的第一个画展,她所乐意的喜欢的想要的一切……你给过她吗?” “你要搞清楚,你是一个小偷,你不但从我这里偷走了我的孩子,还偷走了她本该有的一切。” “这样的你,怎么敢来我面前大放厥词,要我放弃我找了十二年的孩子?” 林方西站起来,他高大的身影被阳光从身后越过,落在荆野身上留下一道淡淡的阴翳。 而他居高临下毫无感情地俯视着他,语气平平道:“没有别的事请你先滚吧,现在还没到我要找你算账的时候。” “等时机到了,自然会亲自去找你。” 他转身要走,一直沉默的荆野却抬起头,直视他的背影,露出了一个调侃却又充满戾气的笑容:“林先生的口才真不错,感情好像也充沛得很……” 林方西停住了脚步,而身后的声音还在继续着。 “就是可惜,你所说的一切都只是空中楼阁,而在现实里,真正被她当做爸爸,陪她一起长大的人是我。” “哦,”他笑眯眯道,“就连星星第一次来例假,都是我到处查资料问人后,亲自去买的卫生巾呢……” 话音未落,砰地一声—— 子弹从黑色枪管里倏然射出,撕裂空气和皮肤,深深钉入了桌后的沙发里。 荆野略偏着头,他侧脸上正有一道血线缓缓裂开,淌出猩红的液体。 楼上一直安静的卧室此时终于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随后是有人要往楼下冲来却被人生生拦住的动静。 “让我下去看看怎么回事!” “你们拦着我做什么?!那不是枪响吗?” “你们放开我!” …… 吵闹挣扎的小主人被生生关回了卧室。 一切又重新安静下来。 阳光里那道猝然转身拔枪点射的身影依旧静止在那里,他的表情被光线模糊,只有声音传来:“知道我为什么一次都没有主动找过你吗?” 他迈步靠近,语气里一点点添入了咬牙切齿,恨不得食肉寝皮的憎恨。 “因为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就像现在这样……”枪口随着最后距离的缩短,冰凉地抵住了男人的额头。 林方西没有表情地俯视着他,一双眼却早已猩红,那双总是清清淡淡没太多情绪的眼睛,此时如翻涌的黑色的海,填满了膨胀的沸腾的暴怒。 “明知道还不到时候,却还是忍不住,想亲手——杀了你。” 最后两个字轻言细语,却又像是从满是血腥的齿缝间磨砺而出。 被他用枪口抵住额头的荆野好似只意外了几秒,便又抬起头来。 他似乎一点都不怕这把手枪会擦枪走火,带着血的脸上甚至扬起了肆意的笑。 “那你知道,”他往后放松地靠在椅子上,嬉皮笑脸地仰头看着林方西,“我为什么明知道这一切,却还是敢来找你吗?” “那当然是因为,和你这种只是在脑子里想想的半吊子不同,”一声利刃弹出刀鞘的清响,随后一道雪亮冰冷的刀锋猝然划破空气,嗞的一声—— “——我是真的敢杀了你啊。” 男人在阴影中抬头,弯着一双凶戾的眼,狠辣又无畏地龇牙一笑。 第892章 噩梦起始 房门被打开,从听见枪响就开始坐立不安的女主人猛地从藤椅上站起来。 在她紧张的视线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插着兜越门而出。 “期待我们下次见面,林,夫,人。” 从她身边走过时,男人还调笑着做了道别。 方如兰眼睁睁看着对方在保镖的保护下出门上车,直到车影远去,她才猛地转身奔向屋内。 玄关后,正厅里依旧空荡。 她没能第一时间看到林方西,进入视野的只有阳光下依旧整洁的桌面和空空的茶杯,而除此之外—— 女人的视线不由自主被一线艳丽的色彩吸引,垂眼一看,便见到地面上一小滩猩红的液体。 她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惊叫,慌乱地顺着血迹看过去,这才捕捉到那道正在走远的背影。 “方西!”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奔过去,一把拽住了男人的手。 林方西被她一拽不得不停下来,他侧身转头,眉头微皱,方如兰却已经顾不得看他的表情,只用惶急的眼神搜寻过他的全身。 从肩膀到胸膛再到脚,看起来除了衣着有几分凌乱外都没什么问题。 她正要放下心来,却突然被掌心逐渐改变的触感怔了怔,下意识低头,看到的是不知何时已经流过她指尖的红色。 她失声地捧起那只手,瞳孔里映入满手湿润的血迹,以及血迹中横贯了整个手掌的利落伤口。 几乎是同一时间,用余光捕捉到什么的女人突然又抓住男人的西装衣角一把扯开—— “……” 她嗫嚅着却说不出话来,只有眼泪在刹那间淌了满脸。 “救护车……”她喃喃地说,很快又加大了音量,“救护车!!老林快!” 如此慌乱惶急的场面,受伤的那个人却与他们迥然相反。 他一把抽回手,身体向后一退,便让沾了血的衣角从女人手里落下来,重新挡住了里面猩红一片的衬衫。 “方西……”方如兰怔怔看着他的背影,“你受伤了,我们要……” “我没事。” 他截断了她的话,声音里透着股难言的冷漠与阴霾。 猩红的血沿着他骨节分明的长指淌下来,在指尖汇成艳丽狰狞的水珠,再一滴滴坠落,直至在地面蜿蜒成一条冰冷的线。 “爸爸!” 楼上一直被关在卧室里的林半月不知怎么竟从门外光着脚冲了进来。 她越过了在原地怔怔而立的她妈妈,跑过了地上蜿蜒的血,却依旧只来得及看见砰一声被甩上的房门。 她扑上去:“爸!” 室内悄然无声,仿佛根本就没人走进去。 林半月在原地呆呆站了半晌,慢慢转头看去。 在她的视线尽头,她妈妈正如雕像般无声站在那里。 她手上还沾着血,头发也有些乱,脸上全是未干的泪痕,却已经不再流泪了。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叫人看不清她的脸。 可林半月知道,她并没有在看着自己。 她的视线越过了自己,在看着那扇紧闭的,沉默的房门。 那扇一旦林方西走进去,就不会对任何人敞开的,挂满了陈旧拼图的房门。 · “爸爸到底伤到哪里了?” “手和腰,具体伤得如何还不知道,他不让看。” “爸爸!开门啊!你在干嘛?受伤了还不去医院!” “医生呢?还有多久到?!” …… 乱糟糟的动静隔着一扇房门传进来。 然而就像被施了某种神奇的魔法,当房门被关上的时候,人就走入了另一个世界,而那些声音再嘈杂响亮,也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般模糊。 林方西在这封闭而宽阔的空间里极慢地迈步,在环顾的视线抵达每一个角落之前,他的脑海已经自动浮现出每一寸空间应有的模样。 他对这里是如此熟悉,熟悉到闭着眼都能准确指出每一张内容不同的拼图所在的位置。 这十二年间他曾无数次把自己锁在这里,不是故意让自己难过,反而是为了在回忆中寻求一点安心——不会因为时间流逝就忘记她模样的安心。 可此时此刻,在孟摇光已经被找回来的现在,他再度站在这间儿童房里,却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如同光阴倒流,他被呼啸的回忆席卷,恍然又回到了那一天——他无论多少次都会下意识避开的,噩梦开端的那天。 · 起初看到那个来电的时候,正在工作中的林方西并没有当一回事。 那时他正在a国出差,合作方是世界前五十强的大资本,因此整个会谈过程都无比繁琐和盛大,几乎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赴不完的宴,一周里能和家里通两次电话就已经算多了。 一般来说知道他忙,方如兰是不会轻易主动给他打电话的,就算打叶都算着时差问过秘书后,再抽他休息的时间打。 可那一通电话,却是在他刚签完最后一纸合同,正要去赴宴的路上打过来的。 在跨出了写字楼大厦,走入阳光里的瞬间,他划开接听键,毫无预备地听见了一段仓促又惶惑的哭声。 “方西,方西……” 脚步不知不觉停下,身后跟着他的秘书团也都不明所以地站住了。 在异国炽烈的阳光里,林方西不知为何突然感到一阵只窜头顶的凉意。 “你好好说话,到底怎么了?” 彼时他还不知道将会迎来怎样漫长的噩梦,只是按捺下莫名的不安提醒那头的妻子冷静,声音里甚至还有一丝疲惫,“我现在还要……” “摇摇不见了!” 猝然打断他声音的,是女人带着哭腔的尖细嗓音。 然后林方西就停住了。 世界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转动。 熙熙攘攘的异国街头,行人手里飘荡的咖啡香气,来来往往鸣着笛的轿车,大楼里不停出入的人们,包括正要捏住眉心的林方西自己—— 就像被白噪音填充了大脑,只一瞬间停滞的空白后,林方西才迟钝地问道:“什么?” 他好像什么都没听到,又或者觉得自己刚才是在做梦。 可带着犹疑和迟滞的语气并没有改变什么,下一瞬他得到的是更加清晰的传达。 “摇摇!我是说摇摇失踪了!”那边的人哭得不能自已,“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她,方西,怎么办啊,你什么时候回来,我……” “……” 她后面又哭了些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 仿佛夜幕降临,又像是沉入了厚重的海底,林方西举着手机怔怔站在恢复了吵闹与熙攘的异国街头,第一次感到了世界毁灭般的头晕目眩。 他在秘书担忧的,听不清内容的关切里抬起头,发出自己都听不见的干涩声音:“回国,立刻。” 第893章 渺小 之后是一段梦游般的时间。 他甚至至今都想不起来自己在死人飞机上那十多个小时到底是怎么过的,能记起的,只有在未知中不断膨胀的,不安的,摇摇欲坠的侥幸心理。 或许只是误会,或许只是虚惊一场,或许等飞机落地他就会接到电话,会有人告诉他人找到了,小丫头已经回家了玩累了正在睡觉,或者告诉他人已经被他妈妈接走了,孟金枝只是为了折磨他才故意隐瞒了消息,甚至哪怕是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商场上的敌人放出来的假消息,就是为了破坏公司的项目,其实孟摇光屁事没有,早就在她妈那儿玩得乐不思蜀不愿意再回林家了…… 会有人告诉他,孟摇光好好的,没有消失,没有不见。 他回家就会看到她,随便她在玩拼图还是在踢足球,随便她把他酒窖里珍藏的酒全都砸掉,把他书房里的重要合同全都烧了,把整个家都炸掉,都无所谓。 他全都可以接受。 只要能让他看到她,让他知道那通电话只是一场乌龙。 只要…… · 可当飞机落地,开机的瞬间,他听见急促的手机铃声,听见轿车轮胎在地面急刹时的尖利摩擦,听见管家惶急绝望的呼喊——他从摇摇欲坠的侥幸里清醒,然后坠入更深更黑的海底。 去游乐场,把从门口到每一个角落的监控录像检查一遍又一遍;找到从孟摇光身边经过的每一个人,一次次地上门盘问;把整个游乐场封锁起来,无论是工作人员还是游客都不许出入;把从家里到游乐场的路线无数次排查,有盲区的地方再去调查路边店铺的监控…… 见孟金枝,一个已经疯掉的女人,他在原本已经麻木的心情里,突然觉察到一丝想要亲手掐死对方的冲动。 见方如兰,再无法从温婉美丽的妻子身上看见半点安抚人心的东西,在对方的眼泪里他只感到巨大的烦躁。 见那个保姆,原本一次次告诉自己要冷静的心理建设毫无过程的直接崩毁,他挥过去的拳头下了死手,直到被对方的家人拦住也依旧无法停止,被警察抱住手脚也无法停止,被死死按在地上也无法停止。 他甚至都忘了自己在干什么,回过神的时候对面那一家人已经满头是血奄奄一息,而他的手杵在警局坚硬的地面,还在一下一下砸着地板,用力到每一次都比之前更加血肉模糊。 …… 人在焦躁与绝望到极点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呢? 就像一个绝对不会破掉的气球,一点点装满了可流动的,不断膨胀的肮脏气体。 在随时都会爆炸,却又绝对不能爆炸的边缘,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无数混乱污浊的情绪充满、膨胀,至扭曲,至狰狞,至张牙舞爪。 在整整三天都没有闭眼却依旧徒劳无功的夜里,他对着前来求饶的孟老爷子说,能让孟金枝继续活着就已经是我看在摇摇的份儿上大发慈悲了,你还想求我什么? 依旧一无所获的第五天,他直挺挺地坐在警局里,看着前来给他送换洗衣物的方如兰:“你是不是一点都不伤心啊?”带着一丝由衷的疑惑与恶意,他问她,“反正孟摇光也不是你的女儿。” 在第七天,他扔开律师递来的那个保姆的困苦人生记录,转头吩咐秘书“我要他们全家都去死。” 到一个月—— 漫长而煎熬的一个月过去后,他才终于第一次回家了。 原本是想休息片刻后再继续飞往各地去找人,可当再一次踏入那栋熟悉的房子,他却突然被前所未有的痛苦侵袭了。 如此忙碌到仿佛连呼吸的时间都要被挤压的一个月里,他其实很少具体地想起孟摇光。 直到走进那扇门,回忆便突然呼啸而来。 那个小小的,他的第一个孩子,曾无数次从这扇门前走过。 慢吞吞地,蹦蹦跳跳地,或者被人拉扯着飞奔地,骑着她的小车的—— 心情好的心情不好的,笑着的耷拉着脑袋的,穿着棉袄穿着短袖,穿着小裙子…… 头发也各式各样,她喜欢花里胡哨的小辫子。 站在那扇他出入了无数次的熟悉的大门前,他突然再也难以抬起脚步。 和找人时统统陌生的环境不同,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残留着小摇光留下的记忆,于是每一寸都像是刀割。 从家里飞奔而出,又被管家死死抱住的林半月在前方对他喊着些什么,他却梦游般走了过去,直到打开那间儿童房。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明亮地涂在地面。 靠窗的地板上散落着许多色块,那是一幅孟金枝主演的电影场景的拼图,没拼好的部分凌乱散落在地面,正好空出一小片足够小孩儿坐下的空位,让人一看就能想象出她坐在这里埋头苦拼的样子。 可那里没有人。 房间里其实并不空荡,很多玩具和玩偶都被堆在这里,墙上更是挂了不少拼图,至今也依旧残留着活泼稚嫩的气息。 可当风从门外吹进来,拂动纱帘发出沙沙的轻响时,林方西却突然被一股巨大而空荡的绝望击倒了。 以前所未有的虚浮勉强坐在了椅子上,他低头愣愣盯着那幅还没完成的拼图,终于如此清醒的知道了——他的女儿失踪了。 而他此时甚至想不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他又对她说了些什么。 离开之前,她有叫他爸爸吗? 他又有没有摸摸她的头,让她乖乖的? ——他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坐在深冬难得如此明亮温暖的太阳里,林方西被迟来的崩溃所席卷。 在三十年众星捧月顺风顺水的人生里,他第一次如此痛苦地领悟到,原来傲慢富有,恣意妄为如他,也并不是无所不能的。 原来他是如此的渺小,如蝼蚁一般无能为力。 他坐在凌乱的儿童房里,看见那个孩子抓着拼图从地上站起来,扑向他,而他张开手,却只接住满怀空荡的风。 而他在这错觉里,预见自己漫长、充满寻找与等待的,可怕的未来。 第894章 小孩 时隔多年,在把失望都当成习惯之后,林方西其实已经很少会被无力感击中了。 找回孟摇光后更是如此。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那个不请自来的恶客在他面前说的那些话至今还不停回荡于脑海。 “星星小时候也梦游过……” “除了梦游之外,还有一些别的小毛病,比如胆子太小,老爱哭,比如怕猫、怕鸟……” “她方向感特别差……” …… “这些小习惯也好,小缺点也好,你都知道吗?” - 甚至包括他自己所说的那些话。 她健康吗? 她学过些什么? 她有没有和其他小朋友一样拥有正常快乐的童年? 她有朋友吗?过生日吗?有生日祝福和礼物吗? 会有人爱她,会有人保护她,告诉她她是个宝贝是个小孩吗? —— 失去的十二年如此血淋淋地被强行展开在眼前。 他不得不再次正视自己的无能,也正视那漫长的十二年不止是他的十二年,更是孟摇光的十二年。 从才到他腰部的小孩儿,长成如今这个比他肩膀还高一点儿的少女——那是远比他被等待和寻找所充满的时间还要更加煎熬和漫长的,甚至充满危险和挣扎的十二年。 林方西靠墙坐在地上,无知无觉地任由红色蔓延。 当西装衣角都被浸透,地面上的血快要堆积成小滩的时候,一直在持续的砰砰敲门声突然停住了。 片刻的沉默后,是一声足以打破一切的巨响。 砰—— 房门在尘烟中被人粗暴拉开,有哭声溢进来。 终于能听见外界声音的林方西无意识地转头,在消散的烟尘后,他看见逐渐清晰起来的身影。 穿着高中校服和陈旧帆布鞋,单薄纤细却切实存在的,长发乱糟糟的少女。 她有一张美丽的脸。 只有鼻子像她的妈妈,眼型和嘴唇以及整张脸的轮廓都更加像他的,一张已经长大的脸。 那双漆黑剔透的眼睛正隔着空荡的房间看着他,满脸的复杂。 林方西一言不发,看着她丢开手里的灭火器慢慢走进来,站在一米远的地方,语气晦涩问他:“你……” 她想说一些该说的话,却被面前这一幕堵得胸口阻塞,一时半会儿竟吐不出字来。 林方西正以她前所未见的苍白模样坐在那里,无论是凌乱皱褶的衣服,还是手边还在滴滴答答的血,甚至他沉默抑郁的神情,全都让她感到陌生极了。 这种陌生沉甸甸地坠住她的心,让她不由自主又往前靠了半步。 “你还好吗?” 她终于涩涩地吐出来—— 而林方西看着她,下意识偏了偏头。 阳光从窗外斜进来一个角,正落在少女肩上,他原本正定定看着,却突然像是被什么吸引,目光往下落—— 是那个小孩。 个子不到他腰间的,抓着拼图的小女孩儿。 她呆在少女身后,从阴影里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大眼睛忽闪着看向他,半晌才露出个害羞的笑,声音欢快地叫了他一声爸爸,又飞快地把头缩了回去。 她就穿着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的那身衣服。 时隔十二年,他直到这一瞬间才陡然大梦初醒般想起来,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视频里。 她穿着蓝色的小棉袄,戴着一顶保暖用的的可爱毛线帽,帽子底下露出两根扎得整齐的小辫子。 她是在他和方如兰视频时出现的,只在大人的呼唤下跑过来跟他打了声招呼,乖乖回答了几个他随口问出的问题,就被她妹妹叫出去玩了。 “爸爸再见。” 她最后对着手机挥了挥手,戴着手套哒哒哒跑出了镜头。 —— 风把纱帘吹起来,一次轻波般的起伏间,那穿着棉袄扎着小辫子的小小影子消散在晃动的阳光里。 她变成了眼前这个眼神凛凛的少女。 这具纤瘦单薄的身体,吞没了他那还未长大的,幼小的孩子。 在他摸不到的十二年里,她独自咀嚼着,消化着,以可以预见的艰难和辛苦,才挣扎着拉长成如今的模样。 虽然其实长着与他所想象的相差不大的漂亮脸蛋,可同时这个人却又是如此的面目全非。 在填满了幼年小摇光影子的儿童房里,林方西抬头看着长大的孟摇光,叫她:“孟摇光。” “嗯?”孟摇光下意识回应。 “我跟你说过吗?” “什么?” “对不起。” 风也静止下来。 空荡宽敞的儿童房里,孟摇光怔怔看着他的眼睛,忘记了回答。 而林方西并不需要回答。 他撑着墙站起来,中途稍有踉跄,却最终还是站稳了,于是也露出了被血浸透的衣衫下摆。 孟摇光的视线被那片湿润的猩红所吸引,她不由自主瞪大了眼睛:“你……” 没等焦急的声音出口,她被走过来的林方西突然抱住了,没说完的话埋进了透着血腥味的布料中不了了之。 “对不起。” “对不起。” 她听见男人用呓语般的声音重复。 她的头被一只湿润的手按着,肩膀则被另一只手扣得很紧。 就像害怕再一次失去那样,就像要把所有的痛苦都发泄出来那样,他紧紧抱着长大的孟摇光,也像是同时抱紧了那个小小的孩子。 说够了对不起后,他又开始混乱不自知地说“谢谢你。” “谢谢你活着。” 一滴水珠坠落下来,滴在孟摇光的侧脸上,让她原本还带着轻微抗拒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尘埃浮动的声音里,她听见更加微弱的话语。 “孟摇光,谢谢你能活着。” · 安静却又仿佛被某种情绪填充的儿童房门口,林半月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任由一行眼泪淌到下巴。 在她妈妈拿着纸巾为她擦眼泪并轻声安抚她的时候,她突然张口叫了她一声。 “妈妈。” “嗯?”方如兰下意识地回。 “你有说过吗?” “什么?” “你有像爸爸一样,跟她说过对不起吗?” 少女转过头,还在往外淌着眼泪的眼睛静静看着面前的女人,她脖子上甚至还挂着耳机,整个人都一副网瘾少女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却盛着沉甸甸的,仿佛看穿一切的痛苦。 方如兰看着这双眼愣住了。 直到门内传来一声闷响,两人才陡然转过头去。 儿童房内,孟摇光拼命想撑住林方西的肩膀,却还是被他的体重反带着踉跄几步,跪倒在了地上。 “爸爸!” 她手忙脚乱捧住他滑落的头,第一次如此条件反射,不因为任何外因地叫了一声。 而林方西从她瘦弱的肩上滑下来,已经失去了意识。 在早已远离玫瑰岛别墅区的路上,迈巴赫的后座里,男人赤裸着上半身,露出肩膀上小而猩红的圆形伤口。 半路接上的医生正头疼地为他处理着伤口:“你确定你不回去做手术?这伤口可不算轻,时间久了子弹说不定能把你整个肩膀都撕裂。” “我都说了,我上来是办正事儿的,等事情办完了再回去也不迟。” “可是……” “让你止血就止血,少说废话。”荆野惨白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说。 他甚至还在医生惊恐的眼神里动了动肩膀,更多的血从那个圆孔中涌出来,他却感觉不到疼痛般无动于衷:“我能感觉到,子弹卡在我的骨头上,一时半会儿动不了。” 医生:…… 医生无话可说,只能带着满心恐惧乖乖给他打止痛针然后缠绷带止血。 过程里男人一声未吭,只转头往窗外看去。 逐渐炎热起来的阳光被玻璃过滤,落在他苍白而满是阴冷的脸上,好久之后,车里突然响起一声喃喃的自言自语。 “我怎么会知道怎么做一个好爸爸?” “又没人教过我。” 医生和保镖都不敢说话,只在心里同时发出一声夸张的腹诽。 ——这牲口居然还想给自己作恶找理由?果然不愧是牲口! 可没等这腹诽结束,下一句自言自语又响起来了。 “可我本来也不想做什么好爸爸,”他用更加阴冷的声音对自己说,“我只是要验收一个承诺而已。” “答应了我的事,就必须要做到。” 光斑从他鼻梁上的疤上晃过,黑色轿车一路风驰电掣地驶向了枫叶山庄。 那是鸦海市的另一个富豪区,坐落在同样金贵的地皮上。 薛家和方家,都盘踞在那里。 第895章 见面 这是一栋年代久远的老洋房,比起林家那种并不掩饰奢华与高雅的别墅,倒是这里更有种老牌豪门的贵族气质,叫人一点都看不出来薛家其实只是半路迁来鸦海的暴发户。 黑色迈巴赫缓缓停在了铁门前,亲自过来开车门的是薛燕回这个早已被荆野收服的大少爷,不过这个举动似乎并没有在此引起什么波澜,毕竟除了薛燕回之外,就连薛家的老爷子也亲自出来接人了。 “真是难得让你大驾光临一次。” 已经头发花白却依旧精神矍铄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并没有上前,却已经将欢迎的态度表现得足够叫人受宠若惊。 当然,荆野并没有受宠若惊。 从车里钻出来的男人身量高大,他里面穿着整齐的黑色西装,外边还披了件长过膝盖的大风衣,看起来肩膀宽阔而双腿修长,即便是在薛老爷子这种能以年龄压人的长辈面前,也依旧有种难以直视的压迫力。 “老爷子这是什么话,只要你想见我我不是马上就来了吗,哪有什么大驾光临一说?” 荆野说起这种场面话倒也十分流利,两人你来我往地寒暄几句后,便先后进了大门。 大铁门后,一身红色长裙的薛西楼站在那里,正抱臂全程旁观着这一幕,当荆野看到她时,女人脸上那种复杂难言的神情还未来得及消散。 “我也不跟你多客气了,今天请你来主要倒不是我想见你,”老人的拐杖在地面敲出笃笃的响声,他一边走一边干脆又不见外地直言,“是另一个人想见你,但却找不到机会,就找到我这里来了。” 老人意味深长地看向荆野,对上他吊儿郎当又含笑的视线后立刻说:“看来你应该已经猜到了。” 男人哼笑一声没有说话。 “既然猜到了,那你就直接去吧,”老人停在树下的分岔路口,“毕竟是故人,而且还是个心胸宽广,我们却对他有愧的故人,这点面子还是该给的。” 他拍了拍荆野的肩膀,径直就朝另一条路走去了。 直到老人离开,一直跟在后面的薛西楼才慢慢走上前来。 “薛小姐,又见面了。”荆野插着一只兜,转头噙笑地看着她。 薛西楼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带着人朝小路深处走去。 “跟我来。” 荆野迈开长腿跟上去。 路上两人的脚步相隔不到一米,不算近也不算远,荆野原本一直沉默着,等到一阵风吹过来,他却突然动了动鼻子,嗤地笑了一声:“西西里的回忆。” 前面的薛西楼脚步一顿。 没等她说话,荆野已经自顾自随手扯了片树叶:“薛大小姐这么讲究的吗?在自己家也要打扮得这么隆重?” “……没想到荆老板对香水也这么有研究,不愧是做女人生意的。”薛西楼声线僵硬地回击。 “那是当然,”荆野吊儿郎当地笑,“不然我怎么供得起你们一家人呢?” “……” “薛大小姐今天喷的这瓶香水,说不定就是从那些女人身上榨来的血呢。” “……” 男人言笑晏晏,薛西楼却差点直接黑了脸,原本觉得很满意的香味似有若无萦绕在身周,却突然让她有点想要作呕。 接下来的路上她都强忍着情绪一句话都没说,脑海里却一直在思索自己家到底和荆野合作深入到什么地步,才能让他在她面前如此毫无顾忌,甚至充满攻击性地说话? 还是说他今天状态奇怪? 薛西楼不免侧头看了男人一眼。 她以前也不是没和荆野见过面,但那些时候荆野一般都会表现得比较得体,甚至称得上下属般的态度,这也才会让她误把他当成了薛家的附属品,甚至哪怕是不久前在九池,也是她先提出了要求他才展露出不善的一面来。 而今天,他却是从一开始就莫名其妙对她展露出了充满恶意的攻击性。 为什么呢?是心情不好?因为被迟骄找上门来? 一路沉默到了会客室外,薛西楼才开口问他:“你早就知道他会来?” 前方的门被佣人推开,背对他们而坐的人从沙发上站起来转过身,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微微点头,露出一个礼貌而疏淡的微笑。 荆野远远凝视着这个人,片刻才说:“倒也没有这么精准,我只是知道他一定会来见我。” 他抬步走进会客室,黑色风衣的衣摆自然而然扬起来。 “哦,不对,”他一边走一边语调闲闲地说,“不是来见我,而是让我来见他——怎么样薛小姐?我没说错吧,他远比你所想象的要更加能干,甚至根本就不需要你帮忙。” 他一点都不怕被当事人听到自己的话。 隔着一张沙发,他盯着对面年轻男人的眼睛,似笑非笑:“你说是吧,迟大少爷?” 迟骄并没有接受他的挑衅,而是看向了薛西楼:“小楼,能给我一些时间和他单独聊聊吗?” 薛西楼看他一眼,点了点头,刚抬步要走的时候却又听荆野说:“诶,走什么啊?我们又不是要谈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女人顿时停住了脚步。 而荆野已经绕过沙发坐下来:“何况,迟大少爷,你在杀父杀母的仇人家里和我这个薛家的打手见面,就不怕被人误会吗?” 薛西楼的脸色紧绷起来,她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看向荆野,眼神锋利如刀。 倒是迟骄好似半点感觉都没有,笑得云淡风轻:“荆老板说笑了……” “不过也是,”没等他说完,荆野就十分粗暴地打断了他,“杀父杀母又怎么了?害你家破人亡又怎么样?只要对你有用,你一样可以对人弯腰请求——真不愧是能屈能伸的迟大少爷。” 薛西楼再也听不下去了,同时她还为某种微妙而急促的心理而面红耳赤:“荆老板,你如果没有要和人好好谈话的意思不如就先从这里离开,我爷爷还有正事要与你聊。” “正事?是说那场拍卖会得来的钱吗?”荆野对着她乖张一笑,“这有什么可谈的,那些钱自然是老爷子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了,怎么?你爷爷还想让给我不成?” 薛西楼彻底失语,她被从未有过的极度丢脸的感觉侵袭,整个人都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荆野让她彻底失去攻击性后,才又转头看向迟骄。 直至对上那双眼睛,他才发现这个人竟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瞳底如死水般清明而沉静地映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片刻后,他才终于张了口。 “荆老板,”他说,“在来这里之前,你先去见了什么人呢?” “要我来猜一猜吗?” 男人站在沙发前,目光下落至荆野的肩膀上。 隔着一层风衣,倒看不见湿润的痕迹,但在更加接近脖子的地方,领口处的衬衫里,却有一点被溅上去的红色痕迹在若隐若现。 荆野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迟骄,半晌后,偏头对站在门口的薛西楼道:“薛大小姐还不出去,是真的怕我会和你们家的仇人勾结吗?” 薛西楼:…… 看起来快要被生生气死的薛大小姐一言不发地出去了,离开前将门甩出一声巨响。 第896章 唯一的于心有愧 “看来荆老板的心情是真的很差,以往你对女士多少还有些表面风度的。” 迟骄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来。 “心疼了?还是迟少爷已经和薛大小姐睡过了?”荆野笑问:“怎么样?滋味很好吗?” 虽然话音在笑,他脸上却半点笑意都没有。 迟骄与他对视着,波澜不惊:“荆老板好像伤得不轻,真的不用先去医院处理一下吗?” “这不是急着来见迟少爷吗?还是说迟少爷确定自己能有耐心一直等到我养好伤,再来薛家一次?”荆野翘起二郎腿。 他脸色苍白,但表情却游刃有余,一点都看不出来受了伤,“可怎么办呢?就算迟少爷有耐心,我也未必愿意再为了你出来第二次了呢,所以有什么要说的话,还是趁这次赶紧说完吧。” 他做了个“请”的动作。 迟骄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这个房间的密闭性很强,当房门被关上,室内基本就已见不到阳光了。 水流倾倒进入杯子里的动静悠然舒缓,冲淡了紧绷而冰冷的氛围。 直到水流声停止,迟骄一边将水壶放下,一边张口说:“要怎样你才愿意放人?” “……还真是出人意料地开门见山呢。” 荆野笑了一声,接着又以懒散的姿态明知故问道:“不过放人?你是不是找错人了?不管你想让我放的人是谁,都不该来找我吧?” “……”迟骄握着水杯,“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荆野若有所思地将这几个字咀嚼一遍,“我想要什么,迟少爷就能给我什么吗?” “那好啊,”他靠着身后沙发,两眼睨着迟骄,“你去杀了林方西吧,等他死讯一到,我立马放人。” 沉默里,荆野嗤笑一声:“做不到?做不到还敢说这种大话?行啊,换个条件也可以,杀不了林方西,你去干掉陆凛尧吧。” 依旧是沉默。 “既然都做不到,你还来找我干什么?”荆野打了个哈欠,“有这时间不如去星星面前跪下来磕头求饶,那句话叫什么来着?解铃还须系铃人,是吧?” 长久的沉默后,迟骄终于说话了。 他喝完了手中那杯水,放下后才抬起眼直视对面的人:“看来荆老板是没有要放人的意思。” 荆野耸了下肩:“我还以为你来之前就应该能猜到了。” “虽然猜到了,但也总要试一试。” “迟少爷真是谨慎。” 没有继续回应他的话,迟骄已经站起来:“那么今天的谈话可以到此为止了,耽误了荆老板的时间,我很抱歉。” “迟少爷不求我留住你妹妹的命吗?” “你不会让她死的,因为那个引她下去的人并不想真的看到她死。” 已经走到沙发后面的迟骄顿住脚步,微微侧头:“说来我一直都很好奇,事到如今才如此为她的心情着想的荆老板,有没有为自己以前的做法后悔过呢?” “我也很好奇。”荆野从沙发上仰起头来,虽然是从下往上的角度,他却一点处在低位的弱势感觉都没有,目光反而像一把反劈而上的森冷长刀,“方才我提出的那两个要求,如果你真的能达成的话,你会去做吗?” 如果做了就是对她的第二次背叛,并且必然会被她视作死敌,但如果不做,你妹妹就会死——再来一次,你会怎么选择呢? 荆野的眼中明晃晃透露出这个意思。 而迟骄没有回答。 两人隔着一张沙发冷冷对视了许久,最后以迟骄率先迈步离开的动作为结束。 房门重新被打开,一直等在不远处的薛西楼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 她倒是没有直接迎上去,但仅仅语气也依旧尽显关心。 迟骄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你跟伯父说一声,我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看着男人的背影渐渐走远,薛西楼神情阴晴不定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追上去叫住了人。 “荆野说的那些话……”看着那驻足的修长背影,薛西楼一字一句道,“你真的不在意吗?” 迟骄抬头望向远处,薛家这栋洋房很大,沿着曲曲折折的小路只能望见大片浓密的绿荫,这样偏向自然的设计,其实和多年前的迟家很像。 望着那片茂盛的绿色,迟骄语调缓慢地张口:“人都已经死了,有什么可在意的?” 他平淡的语气里透出一股惊人的冷漠:“在明白迟家是在靠什么为生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那么一天,就算不是薛家也会是别的人。”他微微侧过头来,“小楼,你也做好准备吧。” “在我看来,现在薛家和当年的迟家,已经处在同一个位置了。” 男人的背影渐渐远去,一点点消失在绿荫之中。 薛西楼在原地怔怔站了许久,直到荆野从她身边走过,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你到底为什么不肯放过他妹妹?” “我不是说了吗?他们兄妹俩惹了不该惹的人。” 荆野停住脚步,转过头来看她。 那饶有兴味的目光在女人着装隆重的身体上上下端详了好一会儿,直到薛西楼都开始僵硬起来的时候,才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道:“‘我好心疼他,你赶紧放了他的妹妹让他安心’——你的脸上,”他伸出手指隔空绕了一圈,“写着这句话呢。” “……”薛西楼愣了一下,随后迅速涨红了脸。 荆野嗤地一声笑出来:“真想不到有朝一日居然能在工作狂的薛大小姐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顿了顿,他突然朝薛西楼走近了一步,不顾对方警惕的表情,压低了声音轻轻说:“既然如此,不如我免费送你一个情报吧——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不肯放人吗?” “因为他们兄妹俩不识好歹,惹了我的女儿,那孩子你应该也知道,她叫孟摇光。” “我已经跟孟迟骄说过了,只要他愿意去孟摇光面前磕头认错,让孟摇光主动给我打个电话,我就能放了他妹妹——但他拒绝了。” “我当然知道他会拒绝,至于原因……” 在薛西楼愣怔的神情里,荆野站直了身体,噙笑道:“你不知道吧?” “那个目下无尘,除了妹妹万事万物都不放在心上的迟大少爷,这一生唯有一个于心有愧的人。” “就是孟摇光。” “他们曾青梅竹马,不分彼此,好到连迟婳那个被他宠惯了的公主都忍不住嫉妒到直接下手害人。” “你猜,迟骄他现在,对孟摇光,是怎样的感情呢?” 在薛西楼不由自主紧缩的瞳孔里,男人扬长而去。 第897章 撕下 直到来到薛老爷子面前,薛西楼整个人都还愣愣的,被提醒了好几次才回过神来。 “爷爷,荆野都没来跟你打声招呼就走了?”她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微皱着眉道。 “他一向如此。”薛老爷子却不以为意。 薛燕回也在一旁搭腔:“就是啊,荆老板本来就是个真性情的人嘛,咱们和他关系这么好,何必搞那些虚的?” 薛西楼都懒得看这个废物弟弟,径直对老爷子道:“我们还要一直跟他合作到什么时候?最近九池一直在接到匿名举报的电话,警车更是三天两头就开过去晃悠一圈,好多客人都警惕起来了,万一有一天真的被查出来……” “你才接触到九池的业务不久所以不知道,以前也是发生过这种事的。”老爷子低着头泡茶,看起来悠然闲适,“但荆野的安排一向万无一失,不会有问题的。” 他递过来一杯茶,薛西楼伸手接过,脸上神情却依旧紧绷着。 “你其实没必要这么在意荆野。”老爷子又换了个方向,笑着说,“一个三姓家奴而已,谁给他好处他就能跟着谁——以前迟家之所以会完蛋就是因为太相信他了,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所以我们的关系也仅止于合作而已。” 薛西楼表情有些松动,抬头朝老人看去。 “等到该收手的时候,只要把他和九池从薛家割下去,我们就不但能得到一只完美的替罪羊,同时还能干干净净地成为鸦海的新贵。” “这么好用的一把刀,不用岂不是可惜了?”老人抬头微笑,慈和儒雅,就像丢开一粒灰尘一样抛下这个话题,转而道,“倒是你,小楼——你对迟骄,是不是太在意了?” 他扫了一眼女人的着装,眼神了然,又在女人的闷不吭声里叹了口气:“我明白,小迟的确是个有魅力的人,但是你该知道,有些事情无论当事人表面有多不在意,事实真相却会永远横亘在那里——我不可能接受曾被我们亲手毁掉的人成为你的另一半,你明白吗?” 薛西楼一言不发地垂着眼,神情阴郁。 老人看她一眼,却又笑起来:“不过,如果只是玩玩,倒可以另说。” · 黑色迈巴赫里,荆野靠着椅背对着窗外出神。 他肩上的伤还在不间断地往外渗血,先是浸透了衬衫,然后是西装,最后是风衣,即便没有做出什么致使伤口更加开裂的举动,整个车厢里还是不可避免的,一点点充满了浓郁的血腥味。 司机都在这气味里不由自主把车开得更快了,荆野却半点表情都没有。 直至和一辆呼啸着鸣笛的救护车擦身而过,他才略侧了眼,最后露出个讽刺的笑来。 · 待到林方西被推进急救室,林半月才渐渐回过神来。 清醒后她立刻就要报警,却被方如兰一把按住。 “不能报警。”女人脸色简直比伤者本人还要难看,甚至还有几分恍惚,“你爸爸动枪了。” 她压低了声音,心神不定地说。 林半月愣住了,随后咬牙切齿:“难道就这样放过那个人?!” 她猛地转头看向跟着孟摇光一起来的阎城,瞪着眼睛命令:“你马上去把那个人给我抓过来!我要弄死她!” 阎城愣了一下,随后耸了耸肩,看向了身旁的人。 林半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孟摇光正站在墙边,愣愣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天光穿透整个长廊,洒在她发顶和侧脸上,叫人只能看清一点挺翘地凝着光的鼻尖——就像坠着一滴泪一样。 林半月看到她手上沾染的血,忍不住叫了一声:“姐……孟摇光。” 不知为何她一声姐姐喊到半路改了口,孟摇光循声抬起头来,才让人看清她的脸。 她并没有哭,一张漂亮的脸上神情茫然,眼瞳黝黑而没有焦距,片刻后才将目光凝在了林半月身上。 “怎么了?” 林半月道:“你……要不要去洗个手?” 孟摇光又反应了一会儿,才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那是在扶住林方西时沾上的血,从指尖到掌心,看起来多少有些凶险狰狞。 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然而就在刚刚迈步的时候,一个颤抖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叫住了她。 孟摇光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林半月也有些怪异地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她不懂她叫住孟摇光是要干什么,却已经下意识地开始阻拦:“妈妈?” 方如兰却第一次像是看不到自己女儿的存在。 她迈开脚步,有些虚浮不稳地走到了孟摇光身后:“摇摇,你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那个人的吗?” “……”孟摇光背对着他,不动也不说话。 可方如兰没有要放任的意思,她更加上前了一步,语气变得急促起来。 “我知道我没资格问你这些问题,其实我本来也不想管你到底是怎么招惹到那种危险人物的。”她紧紧盯着孟摇光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努力按捺住情绪,又让声音重新变得柔和起来,“但是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在做出任何行为时,都能多为你爸爸考虑一下。” “他……”她的神情又恍惚起来,“他从小就养尊处优高高在上,还从没受过这么重的伤,我知道一旦问起来他一定会说没关系,父亲为了女儿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但是,但是……” 孟摇光依旧没有回头,却在这时很平静地张口问,“但是什么呢?” “但是……”不顾林半月上前阻拦,方如兰看着她的背影,还是说完了那句话,“但是半月就从未将他置于这样的险境——我以为同样作为女儿,你也应该学着懂事一点才对。” 走廊上好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就连拉扯着方如兰的林半月都沉默下来。 她看起来有些怔怔的,盯着自己母亲的背影,眼神如同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而孟摇光却在半晌后,突然笑了一声。 她转过头来——从赶到林家之后,她就尽量避免了正面看到这个女人的脸。 然而此刻,她转过身,直视着这张温柔出尘的面孔,突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就算一切真的如她所想,就算事实真相将会又一次撕裂现有的和平,就算她将要再一次面对……两个对她来说还算有点分量的人的选择,或者就算,再一次不被选择——也无所谓。 她还有陆老师。 只要有那个人在,她的世界就能永远都稳稳地立着,而不必再陷入任何狼狈而凌乱的崩塌。 “是吗?”她弯起嘴唇看着面前这个在她眼里已经模糊了面目的女人,“你是这样想的吗?” “既然你是如此地在意着、爱着我的生父,那你是不是也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 她凑近女人耳边,低声问她: “你和我的好朋友容钦,是什么关系?” 第898章 争锋 片刻的沉默,空气却像是一根弦被陡然拉紧到了极致。 就如同在享受这样紧张的氛围般,孟摇光退开一步,端详着女人的脸,又略微抬起下巴,在对方地震般不断轻颤的眼瞳里,森冷而轻蔑地说:“还有,对着一个没读过书上过学,以乞讨为生流浪了十二年的人,你在提出什么荒谬的要求呢?” “要我懂事?可以啊。” 孟摇光偏了偏头,语气乖戾地道,“先把你女儿的一切给我吧,那我还可以考虑一下。” 没再去看这个女人掩不住惊恐的表情,也没去看她身后沉默僵立的林半月,少女转身走了。 阎城倒是仔细看了两人一眼,才没什么表情地跟了上去。 等到足音远去,林半月才走到她母亲对面,正对着她,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问道:“妈妈,她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方如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 洗手间明亮的灯光下,孟摇光打开水龙头,把手伸过去,透明而冰凉的水流从小臂一直冲刷到手指尖,将深红变成浅红,最后再变作丝绸般的水红色。 孟摇光就这样怔怔看着手上的血迹一点点变淡,直到皮肤重新恢复了白皙,她才又慢吞吞挤了一泵洗手液,把沾染过血迹的地方又细细洗了一遍。 这样的过程重复了多次,直到她整只手都被冲得冰凉发红,一阵敲门声才将她从某种奇怪的状态里惊醒过来。 “大小姐。” 阎城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你是哭晕在里面了吗?” 孟摇光陡然回神,抬头看见自己映在镜子里的苍白的脸,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关上了水龙头。 拿纸巾一点点擦干水,她走了出去。 · “……她为什么不会威胁我?” 隐约的女声从拐角尽头传来,带着一丝天然的不解,“方才她的话你也听见了,她甚至想要你的东西……半月,你还不明白吗?她早就不是你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的那个姐姐了。” “难道不是因为妈妈你先说了过分的话?” “我过分?可妈妈说的都是真话啊,你爸爸现在还在手术室里,他这么多年来除了小感冒一点大病都没生过,每次来医院都只是为了体检,可现在呢?都被人动刀子了!”逐步激烈起来的情绪让女人的音量也提高了不少。 但由于这里是林家自己的私人医院,并没有人敢过来说什么。 反倒是对话中的另一个人给出了让人意料之外的反应。 “妈妈,原来……你对爸爸是有感情的吗?”少女听起来像是怔住了,“我一直以为,你对他是没有爱情的,因为你总说林方两家只是联姻,就连我去找外面那些女人麻烦的时候你也总是拦住我,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原来,这都是假的吗?” “我……不是……”女人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嗓音里的颤抖,“就算不是爱情,这么多年下来我和你爸爸也早就是亲人了,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能接受孟摇光给他带来这样大的伤害却还无动于衷……” “怎么能叫无动于衷呢?”林半月冷冷地说,“如果不是姐姐及时赶来,妈妈你敢去砸开那扇门吗?” “……半月,你到底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你还看不清楚吗?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天真无邪的摇光了,她刚才说的那些话还不够用来证明……” · 孟摇光原本要走向急救室的脚步在这拐角处停留了半分钟,最终不耐而冷漠地离开了。 “你去等着吧,有消息了再告诉我。” 阎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总觉得那影子里隐隐透着股厌倦和疲惫感。 他收回视线,走出拐角。 不加掩饰的脚步声让正在争辩的母女俩一停,方如兰率先将目光投来,先开口的却是林半月。 “孟摇光呢?” “嫌这里太吵,出去透气去了。” 阎城估摸了一下孟摇光先前对待方如兰的态度,想到大小姐估计是懒得掩饰了,就干脆也没隐瞒事实。 他对两人略点了点头,便在墙边坐了下来。 倒是林半月憋不住,变了脸色地问:“刚才我们说话她都听见了?” “毕竟夫人声音不小。”阎城对两人笑了笑,看起来很有礼貌。 方如兰却神情冷冷的,端详了他片刻后偏又柔和了脸色,道:“阎先生在摇光那里好像干得很不错?她对你还满意吗?” “一般吧,大小姐脾气很好的。” “大小姐……”方如兰咀嚼着这个称呼,笑了笑,“是林总让你这么叫的?” “林总倒没有提过这个。”阎城挠了挠头,快一米九的大个子做起这个动作来多少有点傻气,“是我自己这么叫的。” “自己决定的?”方如兰也笑了,饶有兴味般地道,“你叫孟摇光大小姐,那你叫我家半月什么呢?” 林半月在她身旁猛地转头,看去的眼神不可思议,方如兰却视若无睹,紧盯着阎城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甚至有几分奇怪的偏执。 其实以她的身份和地位,用这种态度面对一个人的时候,是很容易叫人感到惶恐不安的。 但阎城是谁?枪林弹雨里活下来的人,当然不会为此有任何动摇 不但没有动摇,他甚至还笑眯眯地抬起头,直视方如兰的眼睛:“当然是半月小姐了。” “一个不姓林的人被你叫做大小姐,而林家唯一的女儿,你却叫她半月小姐?”方如兰笑道,“阎先生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了?” “因为老板说大小姐是他的第一个女儿啊,我还以为大小姐才是本呢。”阎城无辜道,“如果你不喜欢我叫半月小姐,那叫二小姐也可以。” 方如兰笑了一声:“对摇光如此忠心,不知道的还以为阎先生是孟家的人。” “大小姐也的确会给我开一点工资,不过这和孟家没什么关系。”阎城继续笑眯眯,“不过当然,我最主要的收入来源,还是老板给的——毕竟要做好大小姐的安保工作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您也知道,她有时候会出入一些比较危险的场所。” “……”方如兰脸上的笑悄无声息地褪去了,“我也知道?你……” “你们都闭嘴?!” 一声咬牙切齿地呵斥突然打断了二人的争锋,“要吵滚出去吵,别打扰我爸的急救!” 林半月捏着拳头站在中央,一双眼凛冽如见血的刀锋,带着一点点怨恨,从两个人身上深深刮过去。 阎城倒是不痛不痒地闭了嘴,方如兰却在这样的眼神里如遭雷击,慢慢无力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 手动作话:过渡一下 还没跟你们说节日快乐的,五一都玩得开心呀~ 第899章 百分之百 这一层走廊尽头有个出口,外边是空中花园。 孟摇光一路神游着走到这里,抬头就看见门外高远的天空。 她怔怔看了片刻,走出去,找了条长椅坐下来。 就像是进行了一场马拉松那样,一阵脱力感突然从内心深处席卷上来,让她不得不弯下腰捂住了脸,长长地出了口气。 接着,她就像个雕塑一样的凝固住了。 风吹动草尖和花叶,带来的淡淡清香也不能让她有分毫的介怀和轻松。 捂在脸上的细长手指之间,一双黝黑的眼还愣愣地睁着,她盯着地面,却又并不把那些尘埃看在眼底,似只是单纯地睁着…… 方才她洗手的时候应该是洗干净了的,毕竟冲了那么久,又用洗手液擦了两三遍……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捂在脸上的时候,还是会感觉到隐隐的血腥味。 就好像回到了那一幕…… 紧锁的房间里,飘荡的窗纱,彩色的拼图,还有坐在地上的满身是血的男人。 ……以及他踉跄走来的步伐,和那个拥抱、血腥味的“对不起。” 这些画面电影一般自动浮现出来,带着毋庸置疑的,只看一眼便能轻松感知到的痛苦。 ——他的痛苦。 孟摇光不由得想到。 他的痛苦,和我的痛苦,到底哪一个更沉重一些呢? 想到这里,另一个人发病的样子也不由得在她脑海里闪过,却被孟摇光强行按捺下去了。 她直起身来,靠在椅子上,仰头望着天空,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到底什么是家人呢? ——回过神时她不知何时已经拿起了手机,号码也拨出去了,等到那边响起一声“喂”时才眨了眨眼,顺势就把问题问了出来。 “什么是家人啊?”那边的男人似乎沉吟了一会儿,“你突然这么问我,我居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他有些苦恼似的:“毕竟我也不是那种在健全家庭里成长起来的人。” 好在孟摇光其实也并不是很需要一个准确的答案,不如说她现在只是想找个倾诉的出口而已。 “有血缘关系就是家人吗?”她想着今天看到的林方西,自言自语般道,“可我和他明明有整整十二年都没见过了,我今年十九岁,对我来说,没有他存在的时间远远多于他存在的时间,对他来讲也是同样的才对……” “人如果不在身边,感情要从何而来呢?就算痛苦,难道那种痛苦不该随着时间日益消磨吗?” 孟摇光像是真的不解,眉头都微微皱着,整张脸都呈现出一种茫然的状态。 “人和人之间,真的只靠血缘关系,就能成为割舍不断的家人吗?” “可我总觉得不太对。”她空茫地自言自语,“要有羁绊,要一起走过风风雨雨,一起分担彼此的痛苦,共享彼此的快乐和幸福,才能叫家人吧?” “唔,很有道理,”陆凛尧似乎正在倒水喝,细细的水流声里,他悠然道,“所以,按照这样的规则来看,你觉得谁是你的家人?” “……”孟摇光呆怔几秒,这一瞬脑海里闪过了林方西浑身是血坐在房间里的沉默侧影,还有孟金枝发病时满脸的泪痕,“我不知道。” 接着她又想起背上的烫伤,以及正等在手术室门外的,那对比起她更有资格光明正大成为某人家人的母女。 “在我痛苦的时候,他们好像也在分担着同样的痛苦,可是我又觉得……”孟摇光垂下头,“他们并不完全是我的亲人。” “为什么?” “我想要百分之百。”她喃喃地说,“可我现在好像还没有百分之百属于我的东西。” 顿了顿,她问:“你觉得,我有资格这样要求吗?” “当然,任何人都有资格这样要求。” “那……”孟摇光又停顿了一下,才小心翼翼道,“你呢?” “……什么?”他明知故问。 “你是,百分之百吗?” —— 少女的音色凛凛的,就像她整个人一样充满韧性与拒人千里的冷淡,可她的语气却很轻柔,两种特点杂糅在一起,就成了让人不能拒绝的蛊惑。 就像看到少女的脸突然出现在了眼前。 用黝黑的眼瞳看着他,压下了期待,尽力显得认真和正经。 正端着水杯的手突然顿在了半空,陆凛尧举着手机站在窗前,眼睛看着窗户上恍惚浮现的少女的脸,又看到更远处的天空和海浪。 你是百分之百吗? 百分之百什么?属于你吗? 男人的视线下移,落到楼下平整的草坪上。 在青石板路的尽头,就是那扇隔开他与死亡的门。 他望着窗外,不由得笑起来:“百分百的我,你也真敢要?” 这声音很低,像一句含糊不清的调侃。 那些晦暗的,肮脏的,邪恶而可怕的我,又怎么能给你呢? 孟摇光没听清他的话,却也不敢多问下去。 刚才那句已经是在情绪使然下的一时冲动了,恢复清醒的她再想这么厚脸皮可不容易。 说来也奇怪,明明两人也是牵过手亲过嘴的亲密关系了,但她却还是克制不住偶尔对陆凛尧升起来的仰视情绪。 总觉得他是需要更加谨慎和小心翼翼去对待的人。 孟摇光玩着自己的头发,低着头说:“算了,我不想知道。” 陆凛尧只笑不语。 顿了顿,陆凛尧才问道:“所以,你今天怎么会突然想起要问这个问题?发生什么事了吗?” “……”孟摇光无声片刻,突然高高地挑起眉,“你不知道吗?” “……”陆凛尧居然罕见地卡了一下,试探道,“我应该要知道吗?” “……”孟摇光默默望天,“我今天离开剧组的时候看到小山了。” “……”陆凛尧喝了口水,轻咳一声,“林先生还好吧?” “失血过多。”孟摇光神情又阴郁下来,“腰部和手都受了伤,应该需要养一段时间,现在正在急救室缝针。” “林夫人批评你了?” “你怎么知道?”孟摇光睁大眼睛。 “其实,除了当演员和总裁之外,我偶尔还是一个神算子,算命挺准的。” 孟摇光:…… “原来你也会开这种玩笑。” “那你笑了吗?” “……”孟摇光弯起唇角,抬眼望向远处一只停在花朵上的蝴蝶,眼神终于明媚起来,“笑了。” “多笑一会儿。”陆凛尧也笑起来,“我喜欢你笑。” 蝴蝶随风振翅而起,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孟摇光转头看去,是阎城慢慢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贯散漫的笑意。 “没事儿了,大小姐。” 第900章 要去哪里? 病房里没有开灯,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朦胧的浅金色。 躺在床上的男人尚未清醒,一张脸因为失血而更显冰雪般的冷色,他病服下缠着厚厚的绷带,手掌也被缠成了粽子,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难得的虚弱来。 头发凌乱的林夫人坐在床边握着他完好的那只手,低头不语,林半月则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情有些阴郁。 孟摇光走进来的时候只林半月稍稍抬了头,又很快垂下眼去,继续一言不发。 她扫过去一眼,也没有出声,只站到床边观察了一会儿林方西的脸色。 方才在门外她已经找医生问过了,说是腰部的伤口虽然看着严重,但其实只是刀口划得较长,应该是林方西及时避开了,并没有给利刃深入的机会,反倒是手掌上的伤口,已经浅浅割开了肌腱,再深一点只怕就算治好了也会影响到正常用手、 而就算是如今这种状况,等伤口痊愈后,林方西也需要让这只手尽量休息半年到一年的时间。 ……孟摇光看着那只被绷带裹缠起来的手,想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澄水的云雾里,男人坐在水汽湿润的山坡上,转头对她说自己是个画家。 一股淡淡的后怕从心底涌现上来,与此同时,还有无数延迟的愤怒在逐渐沸腾。 孟摇光避开视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她打算要转头离开的时候,一个淡淡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要去哪里?” 分明才刚醒,这声音却竟已经褪去了虚弱,就和平时一样若无其事。 孟摇光脚步一僵,背对着床没有转头。 倒是坐在床边的方如兰一下站了起来,拉着林方西的手急促道:“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 “又不是绝症,慌什么慌。”林方西打断她,看到从沙发上跳起来扑向这边的林半月,见她红着一双眼期期艾艾又不说话的样子,随口道,“哑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被划了嘴。” “……”鼻酸感瞬间褪去的林半月眼睛也不红了,喉咙也不堵了,面无表情地冷笑一声,“我好得很!哪像有的人装逼四十年,一朝破功被人闯进家里来放倒,这就是你平时嘴巴太毒的报应!” “怎么跟你爸爸说话呢?”方如兰皱眉瞪她,“他可还受着伤。” “你听听他说的话像是受伤了吗?”林半月轻哼一声,仗着对方没法起来揍他,难得过了把嘴瘾,“我看我爸活蹦乱跳得很,估计还想跟人搏斗一番好把面子挣回来呢!” “我的确没什么感觉。” 没等方如兰再教训林半月,林方西先云淡风轻地放过了他,“本来伤口也不严重。” “还不严重?”方如兰皱着眉,“医生都说再深一点就……” “你打算要一直这样背对着我吗?” 没等方如兰把话说完,林方西先开了口。 病房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方西看着那个从他醒来就一直保持着沉默的背影,另外两个人也不由得跟着望了过去。 方如兰的眼神冷了一瞬,可她随之响起的声音却是温柔的:“是啊,摇摇,你……” “你爸我受了这么重的伤,你都不打算好好慰问一下吗?”方如兰又一次被打断了。 饶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察觉到林方西的刻意为之,何况方如兰本就是个非常敏感的人。 第一次她还能装作不知,第二次她便再难维持表情,整张脸都变得难堪起来。 林半月在这样的氛围里感到心脏跳得飞快,她不知道自己是难受还是紧张亦或者痛苦,她只能尽量让自己自然地去应对这一场景,装作若无其事地插话道:“呵呵,刚才还说自己没事呢,这会儿又成了重伤了?林总你改口这么快都不会脸红的吗?” “不卖惨的话你姐恐怕马上就要踩着风火轮跑了。”林方西冷冷淡淡地说,“你没看出来吗?她一点都不关心我。” “……”林半月这次是真心地做了个呕吐的表情。 林方西对小女儿的呕吐声充耳不闻,还道:“你们都出去吧。” 林半月几乎是一秒都没用上就化作一道残影冲出了病房,孟摇光也想效仿,结果才刚一迈步就被叫住了。 “你也想走?”林方西惊讶道,“你真的一点都不想慰问我两句?” 孟摇光:…… 整个病房里,只有方如兰看起来不太想出去,她脚步迟疑地看了林方西一眼,但后者根本就没有投来半点目光。 她垂下眼眸,最后还温柔地叮嘱孟摇光“有什么事叫她一声”后才离开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林方西看着少女的背影,嗓音竟还有些闲散:“你打算一直这样背对着我到什么时候?” “……”孟摇光慢慢转过身,垂着头也不看他。 林方西瞧着她这个样子,轻轻笑了一声:“你是在罚站吗?爸爸可从来没有罚过你。” “……”孟摇光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郁郁的,“对不起。” “什么?”林方西侧耳,“我没听清楚。” “我说对不起!”孟摇光拧眉抬高音量,“都是我连累了你!” “……”林方西失笑地弯起嘴唇,却又很快就再难支撑这个本就不是真心的笑。 他神情冷淡下来,就像一层薄薄的纸浮在水面上,很快就不堪重负地被浸透了水,下沉再下沉,叫人只能看见冰凉的水面。 “我很想说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可我知道我连跟你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 “你会算账吗?如果你会算账就应该知道是谁亏欠了谁并且永远都还不清,就算每天都跟你说一万次对不起都无法弥补任何事,我以为你应该很清楚这件事才会一直都不肯叫我爸爸,我以为你是因为不肯原谅我才会和我疏远至此。”林方西说,“该向你求得原谅的是我,是我们——我以为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他说:“可如果你清楚,你就会知道,永远都轮不到你对我说对不起。” “……” “你难道是故意的吗?”躺在床上,男人问她,“你想让你该死的老爸因愧疚而死?” “……”孟摇光被他一顿输出,最开始只能无措地眨着眼,最后却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待到林方西结束输出后,她垂着头,半晌却给了个很茫然的回答。 “我不知道。” 第901章 偷听 人的心是很复杂的。 黑白分明,非此即彼这种事,或许会表现于一个人外在的言语和决定之中,但内心却不是如此。 大多数人都是感性的动物。 每一个决定和每一句话中或许都包含着无数次的自我怀疑和动摇,每一条路背后也藏着无数对另一条路的向往和假设。 情感就更是如此。 爱往往不是绝对的爱,恨也往往不是绝对的恨。 人的心就是在各种掺杂交错变换不停的感情里一点点成长,变硬,或者变软,再由此导出无数外在的选择,选择再构建成故事,故事编织成人生。 而孟摇光也是到最近才发现,原来她的感情也可以如此复杂反复。 就像此刻她说不知道,就是真的不知道。 她无法确定自己对林方西到底抱有怎样的感情。 刚才说的那一声对不起是真心的,觉得连累了他也是真心的,她也会为他受了伤而担心和愤怒,可与此同时,她难道不知道林方西其实并不想听到她道歉吗?她难道不知道这一声对不起其实也代表着一种疏远吗? 她想,她应该是隐约明白的。 但为什么还是要说呢? 是因为还没有原谅?是因为真的想让他难受?还是因为她真的有那么急切地想表达歉意? 孟摇光自己也不确定,可她隐约觉得,这种不确定本身,似乎就已经代表着一种奇异的改变了。 要知道以前的她根本就懒得探究自己的感情,也更加不在乎别人的感受。 在从幸福里,从孟金枝身边离开时,她甚至一度觉得这些人都并不需要自己的原谅,因为他们是他们,她是她,原谅不原谅的有什么必要呢?大家还是会一样地活下去。 可这并不是一种宽容,这只是一种自暴自弃的无情。 但此刻的她,却已经会为自己难以捉摸的心情感到茫然了。 淡淡的光线落在少女雪白的面孔上,林方西望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小脸,眼底蓦地一软:“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他很轻声地说:“就算是你想让老爸愧疚而死,我也不会那么轻易认输的,作为工具人老父亲,至少得让我们摇摇利用完了,我才能默默找个地方切腹谢……” “你不要胡说八道。” 孟摇光赶紧打断他,语气有点严肃。 林方西就闷笑一声,有些得意的样子:“看来你还是有点舍不得我的。” 孟摇光:…… 她不懂这个人怎么突然之间就展开了厚脸皮模式了,还是说他本来就是这种人,以前只是在装模作样而已? 如果林方西知道她此刻的想法只怕会轻蔑地嗤笑一声:厚脸皮算什么?只要能把女儿哄回来乖乖叫他爸爸,让他不要脸都可以。 之前九池的那场拍卖会还只是让他心梗,如今那死变态都冲到他家里来光明正大跟他抢女儿了,林总的危机感这不一下就提升到了最高级别。 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气血上涌地在自己家上演空手夺白刃,不但搞得浑身血淋淋,最重要的是在两个女儿面前形象受损。 麻药的效用快过了,在逐渐翻涌起来的疼痛中,林方西抓紧最后的时间说重要的事:“你月末来一趟林氏,到时候我会安排人去接你。” 孟摇光奇怪道:“做什么?” “我要把该给你的东西先给你。” “什么东西?” “股份,还有一些别的财产。”林方西风轻云淡地说。 “……”孟摇光眼神有些奇异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竟问道,“你打算给我多少股份?” 她并不懂公司的事,所以这个问题也问得有些僵硬,但林方西却答得很详细。 “林氏一直都是由林家控股,你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我又趁势收来一些,现在我手里的股份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六十一点三。” 他对着孟摇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这件事除了我的律师还没有人知道。” 孟摇光:…… “我打算先给你百分之二十。” 林方西淡淡地说,“同时你还可以选几个你比较感兴趣的子公司,我会一起划到你名下,我们林氏的业务范围很广,像是女孩子都比较喜欢的珠宝、美妆化妆以及奢侈品,我们都有涉猎,而且最近几年营收不错,负责人也很能干,你拿过去可以只等着收钱就好,平时心情不好可以去公司逛一逛,查查账什么的,很解压的,我会给你安排专业的律师团队和会计组。” 林方西微微笑起来:“到时候你领着人往公司里一走,肯定人人都战战兢兢。” 孟摇光看他跟看魔鬼似的,林方西却浑然不觉,还继续道:“哦,还有灿星,你自己也在这个圈子里混,就干脆把灿星也拿过去吧,反正我看林半月这家伙也就是个半吊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一点艺术家的天赋和情操都没有。” “到时候你想要什么资源就让公司去给你谈,或者我们自己组团队也可以,找编剧找导演找摄影,你想怎么拍怎么拍,而且片酬也全都能进你自己口袋,这不比呆在陆家那破公司来得自由?” ——林总终于图穷匕见。 对着孟摇光写满了无语的一张脸,林总继续若无其事道:“总之呢,我会尽快把一切都安排好,至于各分公司的业务,我会让人做一本册子明天给你送过去,你可以趁月末之前好好挑一挑,爸爸最多可以给你五家。” 他用完好的那只手比了个“五”:“先试试水,要是觉得好玩儿以后再给。” 那些每年都利润庞大让人眼红的子公司被他说得像玩具一样轻巧。 而孟摇光看着漂浮在空气里的尘埃,有些出神:“如果要给我这些,你私下给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我去公司?” “当然是因为,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女儿。” 林方西看着她,语气平平淡淡,眼睛却漆黑而沉静,不容置疑。 “虽然现在很多人都已经对这个秘密心照不宣了,但这还不够,”他说,“我要的是登报,要的是上头条,要的是街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林氏集团的董事长找回了他走丢多年的大女儿。” “你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从你出生开始你就应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前,这一步,我本来就已经迟到了很多年。” “你应该享有和半月同等的一切。”林方西轻声说,“不要拒绝我,摇摇。” —— 门外,方如兰放开门把手,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去了。 第902章 引诱 “……” 很长时间的安静后,孟摇光轻轻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她说,“但我不想要。” 没等林方西再度开口,她便道:“比起我,从小就学着要继承这些东西的林半月才更适合去管理他们。” “不需要你去管理,我……” “那也不必。”孟摇光打断他,“我光是要演好戏就已经够累了,就算不需要管理,这些东西也会给我带来很大的压力——我不喜欢。” “……我不会收回我说的话。”林方西最后说,“这些东西该是你的,就永远都会为你留着,你不用担心半月会有想法,她比我更想与你分享这一切。” 可这些东西对我来讲只会是负担。 看着林方西有些疲倦的脸,孟摇光终究把最后一句话咽了回去。 “这些事以后再谈吧。”她说,“你先好好休息。” 林方西点了点头,等孟摇光从病房里出去,他才松开了捏得死紧的拳头,任由疼痛揉皱他的眉心,无声闭上了眼。 · 看着孟摇光在医院大门口上车。 住院楼的空中花园里,方如兰站在栏杆边面无表情地和人通话。 “爸爸,我们该怎么办呢?”她语气很急切,表情却很冷漠地问那边的人,“她好像知道了。” 手机那头,老人起初还很悠闲:“谁?知道什么了?” “孟摇光。”望着那远去的车影,她语气焦急表情冷酷,“她好像知道容钦和我的关系了。” “……什么?!”悠闲很快不复存在,一刹那甚至有些破音,“我早就跟你说过跟那个孩子把关系断了断了你偏偏不听!这下好了被那个野种知道了,等她把事情往林方西面前一捅我看你怎么办!” “你现在责怪我也来不及了,先说说怎么办吧。” “还能怎么办?赶紧让那个孩子消失,一个人贩子的儿子也不知道你是怎么看上的……” “让容钦消失?然后死不认账吗?”方如兰笑了一下,语气哀戚,“你以为这样有用?” “怎么没用?林方西总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任凭那野种污蔑你的名声!再加上有我和半月在,那小野种怎么也……” “爸爸,你也太天真了。”方如兰笑了一声,眼底浮现深刻的讽刺,“你以为林方西需要证据吗?只要他的宝贝女儿开口,就是一点证据没有,他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相信的。” “……”那边的老人早已没有了闲情逸致,此时沉默片刻,最终咬牙切齿道,“那就想办法堵上她的嘴,让她什么都不敢说。” “堵她的嘴?你想让我怎么堵她的嘴?” “许诺她一些好处不就行了。”老人不甘不愿地说,“她不就想要这些吗?” “……”这一次方如兰是真的忍不住了,她直接笑出声来,几乎要前俯后仰哈哈大笑到失态的地步。 那边的老人听得逐渐怒起:“你笑什么?不然还能怎么办?我也不想给她任何东西,但这不是你……” “爸爸啊爸爸!”方如兰咳嗽着收声,她一张脸此时都笑得绯红,十分开心似的闪着泪花冲那边道,“你怎么能想出这样的办法?” “你以为你说的人是谁啊?”她声音逐渐尖锐起来,“无论你再怎么一口一个野种,无论你再怎么不想承认她的身份又有什么用呢?你以为她需要你的承认吗?” “她可是林方西的女儿!” 她几乎已经忘了自己正在户外,手按在栏杆上用力到指骨泛白,“她不但不需要你的承认,甚至也不需要我,不需要半月的承认,只要林方西认定她是林家的继承人,她就永远都比我们都更有资格得到林家的一切。” “……你说什么?”老人似乎被她口中的内容震住了,半晌才喃喃地出声,又逐渐反应过来,不由自主抬高了音量,“继承人?你在开什么玩笑?!” “不然你以为呢?”方如兰咯咯地笑起来,“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给你打这个电话?只因为那丫头知道了容钦的存在吗?不是的,不止如此,今天在林家发生了一件大事,林方西为此受了伤,而他在医院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为他的大女儿安排好她应得的一切。” 她抬起手捂住半边脸,边笑边说:“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他要给她百分二十的集团股份,还让她在所有子公司里随便挑几个感兴趣的划给她全权管理,他甚至细心地给她列举了几个盈利最高的产业,哦,其中正好包括了半掌握在方家手里的珠宝产业以及美妆产业,还有灿星,灿星也要给她——你猜,等到这些全都落入孟摇光手里之后,方家还能不能这么悠闲地与林氏共享利益?” 方如兰笑道:“我告诉你爸爸,不可能。” 在那边的沉默中,她的眼神一点点冷得彻骨:“不但不可能,甚至你以前吃掉的说不定也要吐出来——林方西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如果他真的决定要把这些东西都留给孟摇光,那他就绝对不能容忍方家在里面留下任何的后手——连手指甲都不行。” “他会把方家的一切都清理出去,然后留一片干干净净的产业给她的宝贝大女儿!他会组建最好最精明的团队来替她管理公司,以最大程度的保证她的所有利益!甚至很可能他会因此而兴起,将整个林氏都肃清一遍!” 方如兰最后轻声细语,如同梦呓般地道:“到最后,爸爸,你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成为海里的沙堡,浪一堆,就散了……”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如梦似幻,轻柔若风,叫人仿佛能亲眼瞧见沙堡被海水冲散的模样。 待到她这一通似疯癫似冷静的述说结束,那边终于渐渐有了反应。 “不可能。”老人说,“那野种不过就是个私生女!半月才是他的女儿,是林家正大光明的继承人!” “……”方如兰眼底闪过一丝欲裂的痛苦,“别再说了!” 她咬着牙,却又突然重新放轻了声音,温柔道:“爸爸,你知道什么是私生女吗?” 第903章 见不得光 “不被承认的,见不得光的才叫私生女。”方如兰说,“可林方西,从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那一刻开始,就从来没有打算隐瞒过。” “他觉得他的孩子光明正大,他说了,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是他永远的骄傲。” 到此时方如兰的眼睛已经充血至赤红:“所以,爸爸,他要面向公众,向所有人昭示孟摇光的存在了。” “与那些股份和财产一起,这个孩子将会作为他的继承人,得到他的一切,而与此同时,爸爸,”女人的声音沉下来,“我们方家,将会成为整个鸦海的笑柄。” · 孟摇光抓着手机,已经坐在车上挣扎了足足五分钟。 阎城看了眼后视镜,终于看不下去地开口:“表情这么严肃,是要打给国家元首吗?” “……”孟摇光看他一眼,但这一眼其实并没有聚焦,冷冷淡淡地从他身上掠过,又冷冷淡淡地收回去,继续发怔。 又几分钟后,她终于把手机收了起来。 “算了。” 她自言自语,神情却并没有变得轻松。 她本来是想打给荆野的,甚至冲动一点,她其实更想现在就冲到九池去把那个店给砸了,最好把荆野引出来狠狠给他两刀——可她知道无论她采取哪种行动,只要没把人弄死,就只会造成同一种结果。 激怒。 就像今天一样,她不过是不客气地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就突然发疯跑过去捅林方西刀子。 鬼知道再被进一步激怒一次,他又会做出什么样的行为。 孟摇光一点都不想用身边人的伤口来证明自己有多了解荆野——事实上她也并不真的认为自己了解他。 她只是能百分之八十的保证自己的安全,可除了有关自己的部分以外,荆野到底会发疯到什么程度,她一点都没有把握,也一点都不想猜。 于是只能暂且忍下来。 总有一天…… 她把拳头捏出两声咔咔的脆响,表情沉沉。 总有一天,她会把该还给他的,全都还回去。 轿车驶向片场。 而在医院的楼顶,方如兰握着手机,露出了微笑。 “那就交给你了,爸爸。” 她的语气状似担忧,“一定要万分谨慎,林方西安排了不少保镖在她身边,就算不能干脆利落地一次得手,也绝对要记得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否则,方家就完了。” 那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方如兰愣了一下:“容钦?” “你放心吧。”她不知为何一时间有些出神,“至少在近段时间内,林方西不会知道的。” 或者说,其实有时候她倒是更想让他知道? 方如兰挂断通话,在吹动头发的风里,她也不太能辨认自己的心情。 至少在方才被电话那头大声责骂的瞬间,她的确畅快地想过干脆就让林方西知道好了。 可她也不知道,那一闪而过的想法到底是单纯为了气自己的父亲,还是为了看到林方西的反应。 如果知道她也和他一样,在外面养了别的小情人,他会感到被背叛吗?会愤怒会生气吗?如果会,那么其中有几分是单纯因为男人的尊严受到了挑衅,又有几分是为了她呢?还是说,他根本就会若无其事,毫无感觉?就像她一直以来所表现出来的那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样的若无其事不过都是强装出来的,但林方西不需要装,因为足够高傲,他从不屑于隐藏自己的情绪,自然会有无数的人为了他的喜怒哀乐而奔走,而战战兢兢。 他的情绪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或许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如此地想要看到,他被她牵动情绪的样子,哪怕是被戴绿帽子时的愤怒也好。 毕竟,这样的愤怒她已经积攒了很多年了。 方如兰轻柔地整理了一下头发,端庄优雅地转身离开了。 · 剧组。 孟摇光找到霏霏后才放下心来。 “这里有这么多人盯着,不会出事的。”正蹲在地上拿着棍子玩蚂蚁的霏霏扭头看着她说,“你不要表现得和鸡妈妈一样好吗?搞得我很没有面子诶。” “你不得了了。”孟摇光在椅子上坐下来,叉着腿撑着脸无神地回她,“连鸡妈妈是什么都知道。” “……就算在那鬼地方我也是吃过鸡肉的好吗?”霏霏瞪着眼说,“阿玉姐可是有学历的人!” “噢噢,她好厉害,比我强。”孟摇光毫无感情地棒读。 “……”霏霏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又转头看了眼地上的蚂蚁,最终忍痛抛下了自己的新朋友,拿着棍子蹲到了孟摇光面前来,戳了戳她的鞋尖,“发生什么事了?” “……”孟摇光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却还是没有隐瞒,“我爸……你见过的,他受伤了。” “?”霏霏用猛然瞪大的眼睛来表达自己的惊奇。 “是荆野干的。”孟摇光沉沉道,“他从我们这里离开后就直接去了林家,用刀把他划伤了。” “……是因为我们吗?他知道我们藏在你爸爸家里。” “不,和你们无关,是因为我。”孟摇光声音更低了,眼底神情晦暗。 “……”霏霏捏着棍子纠结片刻,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怪异语气,“你到底是怎么招惹上那个疯子的?他对别人从不这样啊,出了名地没心没肺只看钱,哦,听说曼姐还是他认识了二十年的老情人呢,也没见他这么在意过。” “……”孟摇光神情厌恶,“你以为我能理解疯子的脑回路?” “说得也是。”霏霏摸着下巴想了想,又道,“不过,他真的就没有什么弱点吗?除了你之外。” “……少恶心我。” “我很认真的。”霏霏装模作样委屈了一秒,“比如他的来历,他的父母什么的——他这样人格扭曲偏偏又能力很强的变态,想必也不是什么普通家庭出生的,你就没听说过?” “没有。”孟摇光郁闷道,“从我有记忆开始,他就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过自己的从前,而且根据其他人与他相处时透露出来的细节来看,他应该很早就开始干人贩子的缺德工作了。” 孟摇光冷冷道:“也有可能就是天生的犯罪分子呢,世上又不是没有这种人,何况就算他真的是因为后天原因才变成这样的,难道你还指望他会把过去当成弱点,让人一抓就投降吗?” 第904章 出现 “我只是提供一种方向嘛。” 霏霏悻悻道。 “赶紧去拍戏,导演在叫你了。” 孟摇光拍了拍她的头,霏霏很快就丢下棍子拍拍手站了起来,走之前她还很细心地对孟摇光道:“记得提醒你爸爸多安排些人保护自己啊,谁知道那疯子下次又会怎么发疯。” “他自己会安排好的。”孟摇光并不担心这一点,以林方西的性子,吃这一次亏就已经足够他气死了,他绝不可能再给荆野第二次机会的。 倒是…… 想到什么,她突然猛地一下站了起来。 她怎么忘了提醒陆凛尧?! 虽然那晚的雨夜里他们没有直接捅破那层窗户纸,但关于陆凛尧那一夜的动向她已经心知肚明了。 荆野发疯的时候会去找林方西的麻烦,难道就不会找陆凛尧的麻烦?而这种情况下陆凛尧若还要为了他继续一次次地去到九池的话,谁知道荆野会不会冲他下手? 虽然她知道陆凛尧很厉害,远比她所想象的还要更神秘和强大,但是,但是…… 孟摇光这么想着,手机号码已经拨了出去,可嘟嘟的声音响了半晌,却一直都没有人接起来。 理智告诉她这么点时间不会有事,更大的可能是陆凛尧正在工作或者正在开会,没时间接电话,但感情却并不由理智所掌控。 她有点发慌。 抓着手机在原地踱步了好几个来回后,她终于还是坐不住了。 这一次干脆和导演请了全天的假,好在最近王导正在磨霏霏,本来需要她上镜的时候就不多,她才被轻易放过了,可即便如此,王导的脸色也还是有点不好看。 “越到最后关头才越要紧张呢,你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孟摇光诚诚恳恳表达了歉意,转头就让阎城留下来保护霏霏,意料之中地被阎先生一口回绝。 “才刚出了这样的事你就想甩开我?是想让我被老板一脚踹海里吗?” “不是有别的保镖在吗?” “别的保镖又不是我。” “正因为是你我才让你留下看霏霏啊,你知道霏霏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的霏霏有点脸红,还十分戏精地跺了跺脚,做出一副娇羞的样子。 余光瞥到她的孟摇光:…… 她眼不见为净地撇开眼,视线突然扫向外面,最后目光锁定某两停在树荫下的黑色轿车,还伸手朝那边招了两下。 在阎城隐约开始不妙的预感里,一个人影从驾驶座走下来,等到孟摇光确认地又招了招手后,才脚步犹疑地走了过来。 “摇光小姐。”那人冷冷地喊她,“有什么事吗?” “看。”孟摇光却并不答他,而是盯着阎城道,“有他在你应该可以放心吧?我让他开车送我,和你差不多吧?” “……”阎城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你在故意惹我生气吗?大小姐。” “……为什么要生气?你是林家级别最高的保镖,他是陆家级别最高的保镖,这应该不算侮辱你吧?”孟摇光又头疼又有些怀疑地看着他,“没记错的话,你去陆家那一次,就是他把你抓住并且按倒了吧?” “……他靠的是狗。” “那要再试试吗?”看起来沉默山冷硬如冰的年轻男人突然出声,他耷拉着眼睛,却有种桀骜如狼的锋利气质,“这次没有狗,看看谁打得过谁?” “……”阎城额角几乎要蹦出青筋来,“倒也不是不可……” “可以什么可以!”孟摇光抬起手在他们中间一挥表示斩断,“搞没搞错,我现在是有急事要办,你们俩还想打架?” 她冷冷瞪了两人一眼,接着毋庸置疑地下达了命令:“总之,阎城你留在这里看着霏霏,我坐小山的车去陆家一趟。” 她拉住小山的袖子,飞快地跑掉了。 “我很快就回来,这边有什么突发情况记得给我打电话。” 上车之前阎城还收到了来自小山的一记冰冷而挑衅的眼神。 阎城:…… · 一路沉默。 和阎城同处一车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换成小山开车,孟摇光才陡然察觉这位守门人先生身上的气场到底有多冰冷沉凝。 她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但由于更多的心神还是放在了陆凛尧身上,她便也没有闲心打破眼前的气氛。 反倒是小山,在即将上山之前,竟主动开了口:“先生不会有事的。” 他说:“陆家不是人人都能轻易进去的地方。” 孟摇光有些惊讶,有些不好意思:“也许吧,是我关心则乱。” “……”司机先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立马收回目光,语气冰冷道,“你关心先生,这很好。” “……”或许越是不近人情的人安慰起人来越有效,孟摇光竟奇异地感到一点放松,便也生出点逗弄他的乐趣来,“你对陆老师也总这么说话吗?” “……我的确不太会说话。”沉默片刻,小山说,“也不喜欢说话。” 孟摇光想了想,没有继续这个可能会触及到人家痛点的问题,转而道:“你负责跟着我,那陆家现在由谁看门呢?” “我抽了个人上来,另外还带着狗,不会有问题。” …… 在并不密集但也不会显得气氛僵硬的闲聊中,轿车缓缓驶入山林,停在了那栋城堡门口。 孟摇光下车时又给陆凛尧打了个电话,依旧没有打通,她有些疑惑地皱起眉,抬起头朝门内走去。 刚走了没几步,地毯才踩过一小半,她便被一阵清灵的钢琴声截住了步伐。 眼前,窗明几净的中堂里,那架巨大的黑白钢琴面前,正坐着身形修长的优雅的男人。 他正垂着头弹琴,十指翻飞流畅,音符也流水般悦耳动听。 孟摇光止住脚步,一边静静地听一边长长地松了口气。 原来是在弹琴……倒是难得见到陆老师这么有闲心的时候。 她这样想着,不由得踮起脚来,像做贼一样一步步走过去,直到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背后,再突地把手伸过去捂住他的眼睛。 旋律戛然而止,整个城堡都陷入寂静之中。 孟摇光神秘兮兮地加粗了嗓音问:“猜猜我是谁?” “……”男人把手指从钢琴上收起来,极其迟疑地试探道,“孟……摇光?” “……”孟摇光陡然察觉到什么,手刹时就松开了。 而与此同时,她背后传来脚步声。 少女猛地转头看去,高大挺拔的男人穿着黑色衬衫站在楼梯上,长袖挽过肘弯,露出两只线条流畅的小臂,右手掌正撑着一只精致的搪瓷盘,其上摆放了一只茶壶,两只茶杯,壶嘴里还正往外溢着淡淡的白色热气。 他站在阶梯上,居高临下地低头望来的模样,就像一个体面的贵族正守礼而又疏远冷漠地看着自己准备招待的客人。 孟摇光如同梦游地盯着他看了会儿,又转头看了眼身后琴凳上的人。 一上一下,一在光里一在暗中,一个面无表情一个面带微笑。 但他们,的确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第905章 弟弟和女朋友 ——孟摇光震惊地呆在了原地,眼神却还是下意识地寻向了高处,条件反射地叫了一声:“陆老师。” 陆凛尧——阶梯上的男人笑了笑,端着手上的东西慢慢走了下来。 “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身后的人合上琴盖,在琴凳上转了个向,面对着她露出饶有兴致的笑容:“刚才我哥还没下来的时候,你好像自己就知道认错了——可我和我哥明明连声音都挺像的。” “……”孟摇光因为这声音又转头朝他看去一眼,眼神却有些古怪,带几分动物性的排斥和不喜,“你们并不像——我一开始只是完全没想到这个可能而已。” 她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太好,想到这人是陆凛尧的弟弟,不由得有些讪讪,却又不想再开口挽救什么,只好抿抿唇转身朝陆凛尧走去。 等到陆凛尧端着茶下了楼梯,她才发现小天狼星原来也跟着下来了,正绕着男人的裤脚转来转去,待闻到她的味道又懵懵地抬起头来,确认来人后小猫立刻兴奋地扑过来。 孟摇光低头瞅了它一眼,任它扒在自己鞋子上,拉着陆凛尧的袖子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小声问:“他是你弟弟?” “如假包换。” 声音从身后传来,孟摇光有点烦,可那人却还没完。 他插着兜慢悠悠地跟上来,边走边问:“我是他弟弟,来这里也算是回家,你呢?你和我哥是什么关系?怎么招呼不打一声就来了?” “……”孟摇光突然定住脚步,也松开了陆凛尧的袖子,她转头看向身后那个长得很碍眼的男人,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人一手勾住脖子拉了过去。 陆凛尧已经把搪瓷盘放在桌上,此时一手把孟摇光勾到身边,截住了她要出口的话,介绍道:“这是孟摇光,我女朋友。” 接着抬了抬下巴,对孟摇光示意对面的男人:“陆凛阳,阳光的阳,我弟弟。” “……”孟摇光被这个介绍讨好,立刻偃旗息鼓,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别开视线去。 陆凛阳也默了默,看神情却并没有意外。 可他虽然毫不意外,却故意做出了十分夸张的表情:“天哪哥,你居然会交女朋友?而且还是娱乐圈的?” 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一边对着两人露出惊异无比的表情:“按你那完美主义的性子,我还以为你以为你会谁都看不上,然后打一辈子光棍呢!” 说着他拿微妙的眼神扫了孟摇光一眼:“看来你在挑对象这件事上并不讲究完美主义。” “……”孟摇光扯了扯嘴角,“你什么意思?” “行了。”陆凛尧出声中止这场即将燃起硝烟的战争,随手按住了孟摇光的头顶,轻拍了拍,话却是对着陆凛阳说的,“她很完美,我很喜欢。” 孟摇光:…… 小脸通红.jpg 瞬间也不生气了,对面的男人也不碍眼……好吧还是有一点碍眼的,但看在是陆老师弟弟的份儿上也不是不能忍受。 孟摇光心气顺了,倒是陆凛阳愣了好几秒,才真的露出了惊讶之色。 他看了陆凛尧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对面男人又拍了拍少女的头:“我和他好久没见了,要说会儿话,你带着小天狼星到楼上去玩一会儿。” “哦。”孟摇光乖乖答应,这才弯腰提溜着小猫咪的后颈子往楼上去了。 等到关门声从楼上响起来,陆凛阳才收回视线,看向对面的人,同时他的笑容也收起来了。 等到陆凛尧在椅子上坐下,他才道:“过得好吗?” “如你所见。”陆凛尧笑了笑。 “也是,连女朋友都有了,想必应该还不错。”陆凛阳也笑了笑,却又道,“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不离开这里?” 他抬起眼:“就算交了女朋友,也不足以让你放下心结吗?看来你们的感情也并没有很深。” “那是我自己的事,和她无关。”陆凛尧毫无波澜地道,“倒是你,治疗应该还没有结束吧?是悄悄回来的?” “……”陆凛阳移开视线,“我们还是来聊点别的吧,比如你那个女朋友,我看过你们那部电影,她演技的确很不错,你难道是因为这个……” · 孟摇光拎着小天狼星走进卧室,把猫咪往沙发上轻轻一丢,自己也跟着倒了下去。 “怎么会犯这种错误呢?” 她盯着天花板,口中喃喃自语。 其实仔细想来这两个人并不像,比如陆老师要更高一点点,肩膀也宽一点,而且陆老师的气质要更加沉静,整个人不声不响站在那里的时候,就像是一片极夜里的海。 还有发型,瞳色什么的,姿态,眼神,甚至就连肤色…… 明明有那么多细微的差别,她怎么就没第一时间注意呢? ……还是因为太过猝不及防了,根本从未想过第二种可能,才会在第一时间就下意识地认为那是陆凛尧。 说来说去都怪那个人。 她在沙发上滚了一圈,不小心压到小天狼星的尾巴。 小猫嗷地叫了一声,孟摇光便又继续滚,直接滚到了地毯上,把自己摊成一个大字型,继续回想方才见到的一切。 ——陆老师不高兴了吧? 她回忆男人在楼梯上看下来的神色,心底有些惴惴。 他绝对不高兴了。 虽然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但她就是能感觉到。 所以待会儿她要认错吗?不不不,还是直接不要提这件事了,就当它不存在。 说不定待会儿他心情又变好了呢? 虽然觉得那张和陆凛尧相似的脸十分碍眼,但她也不得不想到——如果是和很久不见的亲人见面,哪怕冷静如陆凛尧,应该也会开心吧? 而且看那人的言行举止,应该和陆老师关系不错。 ——不过,长得这么相似,这两个人给人的感觉还真是天差地别呢。 如果说陆凛尧让人一看就联想到沉静的海,那么陆凛阳还真是人如其名,除了最开始弹钢琴时显得比较安静,一旦开口就会让人察觉到他的开朗。 那大约是在爱的包围下才能滋生出来的底气和自信。 孟摇光眼底飘过一团阴暗的云。 不愿再想这些,她从地毯上爬起来,开始在卧室里闲逛。 第906章 委婉委婉 一会儿是把书抽出来看,一会儿是丢两个抱枕跟小天狼星互动,一会儿又去摸摸电脑,试图给陆凛尧整理一下桌面,但在越整理越乱后她又放弃了,干脆和小天狼星玩起捉迷藏来。 猫咪体型小,轻轻松松就能钻进各种家具底下,搞得孟摇光不得不趴在地上到处找猫,最后连沙发垫子都被她掀起来了。 于是四十分钟后,结束了和弟弟的谈话的陆凛尧走上楼来打开房门,看到的便是早上才刚被阿姨收拾的干干净净,此刻却已如台风过境的卧室。 男人站在门口,视线从地上乱丢的抱枕、纸巾等物品,一路看到被子翻卷的床上去。 孟摇光趴在上面睡得正香,小猫就睡在她被挤得嘟起来的脸蛋旁边,灰色的被子一半盖在她背上,一半垂到地上去了。 阳光从半掩的窗帘间洒进来,流通的空气里偶尔还会有一根发光的猫咪毛发。 陆凛尧看着这一幕,莫名地在门前站了很久,半晌后,他才抬起一根手指,挠了挠前额:“真是的,是小孩子吗?” 嘴上这样说着,他唇角却忍不住弯起来,方才开门之前还残留的阴郁心情此时已经荡然无存。 抬脚走进卧室,再反手关上房门,陆老师开始任劳任怨地收拾烂摊子。 地上的纸巾都是小天狼星抓出来的,扯得到处都是,抱枕上也都是猫毛,一看就又要洗了……怎么连沙发垫子都掘出来了,她难道在和小天狼星学习刨沙发吗? 还有这些书……怎么都是经济学相关的?这家伙看得懂吗? 陆凛尧一样一样地把东西捡起来,整理好,再放回原位,心情似乎也在这样的过程里得到梳理,就像褶皱被一点点抹平,直至来到床边时,那片海已经又恢复了宁静。 望着床上少女沉睡的侧脸,他有些出神。 不过还没呆上几秒,少女就有所察觉地自己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下意识就要伸手过来勾陆凛尧的脖子:“他走了吗?” 她问。 陆凛尧把身体放低,任由她勾住自己:“没有走,暂时住几天。” “啊?” “你不乐意?” “我有什么不乐意的,”孟摇光清醒了一些,“这是你们家。” 她有些悻悻,把自己趁睡意大胆伸出的手收回来,再坐起来,摸了摸鼻子。 不过没多久她就又看向了陆凛尧,几秒后突然问他:“你呢?你乐意吗?” “……”陆凛尧愣了一下,“就像你说的,这也是他家。” “不光是这个,”孟摇光坐近了一点,盯着他的眼睛问,“我是问你,你乐意见到他吗?” “……”陆凛尧很想笑一下然后反问一句这是什么问题——毕竟世上哪有不想见到亲人的人呢?何况他和他弟从小就关系不错。但是…… 但是看着少女黝黑的,直勾勾的眼睛,他发现自己很难以玩笑的形式来回答这个问题。 “我知道了。”可也不需要他回答,孟摇光已经大着胆子揪住他的耳朵,维持在一个不会让他痛但又很有存在感的力度上,少女期待道,“我去帮你把他赶走,好不好?” “……”陆凛尧盯着她,神情有些古怪。 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陆凛阳是一个多么好多么值得喜欢的人,她不知道他们之间,他和他还活着的亲人之间到底是如何微妙难言的关系,她明明都不知道——却已经摆出了什么都不需要的姿态,只看着他。 这样好看,这样美丽而澄净,凛冽如风雪的眼睛,只这样盯着他,就好像只要他点一下头,她就能不管不顾地冲下去真的把人赶走。 ——有时候,陆凛尧真的觉得,孟摇光更像是一只动物。 只凭直觉就能找到正确的道路。 就像现在,虽然说来似乎有些阴暗,可他的心情的确在这双不管不顾只盯着他的眼睛里,变得更好了一些。 “不需要。” 他最后笑着道,握住她的手把人拉到床边来,“还是来说说你的事吧。” 他道:“你应该不是无缘无故翘班跑来找我的吧?” 孟摇光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可当真看着陆凛尧,她却又突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直接说你要小心荆野,并且最好从此以后都不要接近他,也不要再去九池了? 可这样直接捅破最后那层窗户纸,真的好吗? 但无论如何,都是他的安危更加重要…… 孟摇光最后捧起了男人的脸,对他说:“我跟你说,今天林家发生了一件大事。” 她知道有小山二十四小时地跟着,她今天到底去了哪里又经历了些什么,陆凛尧肯定是知道的。 但她此时就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认认真真地把林方西的“悲惨遭遇”细细讲述了一遍。 “……我走的时候他应该麻药刚过,我看他脸都白了,心想他肯定不想丢面子,所以就先走了。” 她说着叹了口气,“你说,那个人是不是很危险?” 陆凛尧嘴角翘起来一点,把她的手拿下来:“是啊,怪可怕的。” “对吧?”孟摇光道,“所以我就跟林方西说了,让他以后千万不要再靠近那个男的,他可真是个疯子。” “嗯。”男人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对。” “我也觉得,而且不光是不要靠近那个男的,他最好是从此以后都不要再去那间酒吧了,”顿了顿,她又夹带私货地说,“不,是最好从此都不要去任何酒吧了,男人本来就应该洁身自爱一点,你说是吧?” “……”在她一次次若无其事地“是吧”中,陆凛尧的嘴角也在一点点弯得更深,语气却沉静依旧,一点变化都没有,“很有道理。” “那你?”孟摇光终于小心翼翼看着他。 “我?”陆凛尧不动声色。 “你……应该不会学他吧?” “我当然不会。”陆凛尧笑起来 ,“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我也从不去酒吧里艳遇。” “……嗯,很好。”孟摇光点了点头,又不放心地说,“也千万要小心疯子,我看要不还是让小山回来吧。” “不需要。”陆凛尧按着她的头,倾身抵住她,左右蹭了一下,“你也知道,比起我你才更需要保护,别让我担心。” 他说:“也不要拒绝我。” 孟摇光微微红脸,点了点头。 同样的话不同的待遇。 好在林总对这一切都不得而知,他此时正躺在病床上,为伤口里泛上来的疼痛龇牙咧嘴,然后等到病房门一有响动,他的表情就立马恢复了冷淡,尽显其优雅风范。 第907章 想问的问题 晚上留在山上吃饭,陆凛尧亲自下厨。 当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天际的流云也被染上淡淡的蓝色一般。 孟摇光在外面接电话,说是霏霏已经下戏回到金台了,她问了两句确认今天没有别的状况后便挂了电话。 抬起眼时正好听见啪的一声——是灯亮了。 从眼前的柱子上,一颗一颗渐次地亮起来,直到远远地消失在视线尽头,去到海浪声传来的地方。 而在她身后,城堡也已经变得灯火通明。 孟摇光举着手机转头,隔着映满灯火的落地窗,她看见刚把遥控器放下的陆凛尧。 男人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挥了挥手,笑了一下。 孟摇光便也跟着笑了,也冲他挥了挥手。 接下来就是陆老师的烹饪时间,孟摇光起初还企图去打打下手,结果不到五分钟就被委婉地赶出来了,她只好无聊地在草坪上看小天狼星打滚。 直到一枝花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她都还蹲在草坪上发呆。 “什么?” 少女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倒在地。 陆凛阳不知何时也蹲到了她面前来,此时正执着那支花对她道:“我随手摘的,算是对你表达歉意。” 他冲孟摇光笑了笑:“刚才对你态度不是很好,但我其实没有恶意的。” 孟摇光爬起来,拍了拍手:“不用了,我的态度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只是有些意外陆凛阳居然会为此道歉,而且态度还挺诚恳的。 但她并没有接那一枝花,虽然一看就知道只是在林子里随便摘了一朵野花,并没有什么寓意,但是她当然不会接。 陆凛阳似乎也并不在意,笑了笑便将花收回去了。 细细的花茎在男人指间转来转去,他低着头说:“其实我挺开心能看见你的。” 迎着孟摇光疑惑的目光,他说:“我说本来以为我哥会打一辈子光棍不是玩笑,而是认真的——所以看到他身边有人,我是真的很开心。” 这是什么意思?展示他是陆老师的自己人而我是外人吗? 孟摇光这么警惕地想到,却又在同时挥散了心中那点莫名的排斥。 无论怎么看,陆凛阳都的确是和陆凛尧关系不错的亲兄弟——而对她来说,只要是希望陆凛尧好,对陆凛尧满怀善意的人,都不是坏人的。 “喵~” 小小的猫叫声传来,孟摇光低头去看,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回来了,带着一身的草叶味道正低头舔她的手。 湿漉漉的。 孟摇光露出了一点嫌弃的表情,把手在猫身上擦了擦,吝啬地收了起来不给它舔了。 陆凛阳看得笑起来,慷慨地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谁知小猫一阵东嗅嗅西嗅嗅之后,竟也十分嫌弃地偏开了头。 陆凛阳:…… “哈哈哈。”孟摇光笑起来,大发慈悲地在小天狼星下巴上呼噜了两下。 一边揉着猫,她一边低下头,敛了点笑,似犹豫了片刻才张口:“你……我是说,你之前是生病了,对吗?” “不是生病,是车祸。”陆凛阳笑了笑,说,“车祸之后昏迷了几年,本来以为会一直昏迷下去,不过居然奇迹般地醒了过来。” “那……”虽然陆凛尧只是略提过一句,但仔细想孟摇光还是能想起来这一点情报的,她真正要问的不是这个,“那你住院期间,都是你们的妈妈在照顾你,是吗?” “对。”陆凛阳转着那支花,说,“你是想问我妈妈回来了没有?” 孟摇光迟疑着点了点头。 “还没有。”陆凛阳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很干脆地就回答道,“因为我其实是偷偷溜回来的,她知道的时候已经迟了,她想来抓我还得临时办护照。” “这么多年没回来,手续早就过期了,不过她有点渠道,办起来也不会慢,所以,”陆凛阳转头看向孟摇光,“最多也就半个月,快的话说不定就这几天——怎么?你是担心我妈对你不满意?” “……”孟摇光摇了摇头,她在心里腹诽,你妈满不满意关我屁事,我又不跟你妈谈恋爱。 我是想问你的情况到底有多严重,需要你妈日日照看,完全顾不上另一个孩子? 可是在听到回一趟国还要临时办护照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的问题太多余了。 这世上的所有感情都是不能强求的,无论是爱情,还是亲情。 在这一点上,她和她的陆老师似乎有着一样不太好的运气。 看着小天狼星撒着欢儿跑远,孟摇光站起来追了上去。 “跑哪儿去?回来吃饭了!” 被留在原地的陆凛阳看着他们的背影,许久后又转头看去,他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正站在门口同样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她好像很关心你。” 他拎着那支花站起来,笑着伸了个蓝颜,“这样我就放心了。” 陆凛尧没有说话,只扬声喊孟摇光的名字:“别去海边,可能会下雨。” “知道了!” · 抱着兴奋的小天狼星回来的时候,孟摇光脸上蒙了一层细细的雨丝。 被陆凛尧一语说中,外面果然下雨了,好在不大,稍微擦一擦便干了。 小天狼星被dn抱去吃猫粮,孟摇光则在餐桌前坐了下来。 六菜二汤,也不知道陆凛尧是怎么进化的,这么短的时间就已经有了大厨风范,菜式都做得又快又好又漂亮。 陆凛阳在餐桌上吃得优雅又迅速,同时还不忘啧啧称奇:“以前以为你能做点烘焙就已经顶了天了,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能看到你做这么多家常菜,活像个家庭煮夫似的。” 见他大惊小怪的样子,已经享受过不少次陆老师手艺的孟摇光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丝丝优越感。 她低调地抬了点下巴:“其实还好,今天时间比较紧,改天你可以尝尝你哥哥做的大菜,比外面顶级酒店里的还要好吃。” “……是吗?”嘴里的红烧肉突然就变得有些没滋没味了,“那我下次尝尝。” “但他不一定有时间。”孟摇光一本正经。 第908章 树莓蓝莓 “……”陆凛阳扯了扯嘴角,不由得看向他哥。 后者稳坐不动,优雅进食间还不忘给他俩夹菜。 不过陆凛阳观察了一下,发现他哥看似很公平地给两个人都夹了,但其实他夹给孟摇光的肉总是比夹给他的要大一点,夹给孟摇光的蔬菜则总是比到他碗里的看起来更新鲜一点。 陆凛阳:…… 没滋没味的肉瞬间变得难以下咽起来。 陆凛阳干脆把筷子搁下了,惆怅地叹了口气撑住下巴:“真是物是人非,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孟摇光一边大口吃肉一边疑惑抬头,只见陆凛阳眉眼哀愁道:“哥你记得你以前对我有多好吗?好吃的好玩的全都让给我,背着老爸偷偷做甜品给我吃,每次我闯了祸你都会替我顶罪,妈妈都说你太惯着我了……” 孟摇光耳朵一动,咀嚼越来越慢,听到最后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眼神奇怪地看着陆凛阳,又转头去看陆凛尧,像是在找他确认似的。 陆凛尧:…… 伸手把她的脑袋转回去,陆凛尧道:“你还没说完吧?” “是啊。”陆凛阳闲闲地看了孟摇光一眼,哀怨道,“童年时光一去不复返,全天下对我最好的我哥已经变成别人的亲亲男朋友了,别说给我做甜品,只怕能让我分到一块儿就不错了吧?” 孟摇光眉毛一动,又若无其事地开始吃肉,只有耳朵悄悄红了起来。 陆凛尧不动声色继续给她夹菜,口中对陆凛阳说:“你不要太夸张了——不过下次我做甜品可以给你留一块儿。” 陆凛阳:…… 孟摇光:(* ̄︶ ̄) · 一顿饭还算吃得愉快——如果没有最后的插曲的话。 是在饭局快结束,阿姨已经开始上水果的时候,陆凛阳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孟摇光只看到他转眼就淡了笑容的脸色,以及微微蹙起来的眉毛。 她如今已经完全认清这两兄弟的天差地别了,但这一蹙眉间还是不由得感到基因的强大——五官实在是太像了,一旦连表情都一致的话,只怕就连陆凛尧的死忠粉都难以辨认出哪个才是陆凛尧——当然,她还是可以轻易分辨的。 还正在感慨中,孟摇光就被陆凛阳手机里传来的一声尖锐人声吓了一跳。 很短暂,只在陆凛阳划开接听键的瞬间,直到他把手机举到耳边,便再也听不到一点声音了。 但那一刹的尖声厉喝——孟摇光有些迷惑。 会是谁呢?对着一个刚苏醒不久的病人这么疾言厉色。 谁知下一刻,她听见陆凛阳的称呼。 “妈妈。” 他对陆凛尧做了个眼神,站起身往外走去。 直到他拿着手机消失在视野里,孟摇光都还发着愣。 妈妈? 陆凛阳的妈妈? 那也就是…… 她猛地看向陆凛尧。 男人正往小碗里挑水果,挑好之后再推到她面前来示意她吃。 整个人看起来若无其事,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孟摇光拉过碗,往嘴里塞了几颗水果,待到吃下之后才想明白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堵陆凛尧道:“我没想到你妈妈居然这么凶。” “……”陆凛尧挑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不是说你弟弟刚醒没多久吗?我还以为当妈的肯定会宝贝得不行,没想到她张口就吼人,声音还这么大。” 孟摇光眼神复杂地看着陆凛尧,“如果我现在说,我其实突然有点庆幸你不和你妈待在一块儿,你会不会生气啊?” 陆凛尧拿着叉子,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 “我有什么可生气的。”他又往孟摇光碗里叉了一颗蓝莓,“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 孟摇光急忙凑过去伸手捂住他的嘴:“你不要立g,一般说这种话都会被打脸的,到时候受损的人是我。” 陆凛尧任由她捂住自己的嘴,笑着又往她嘴里塞了颗蓝莓。 · 而在门外,陆凛阳听到的声音是这样的。 “你跑到陆家去了?”那个女声难得如此失态地骂他,“你真的疯了吗?!陆凛阳你马上给我回来!” “……”男人仰起头,盯着暗蓝的天空缓了几秒后,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妈,你听我说,哥哥他……” “我不管你哥哥怎么样!”那个女声尖利道,“你哥哥早就疯了!从你爸死的那一年他就已经变了,但你哥哥发疯你不能也跟着发疯?!你怎么能跑到那个房子里面去?” 她声线颤抖起来:“哪怕没有亲眼见过那个画面,但我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胆寒,那样晦气的地方,你刚从医院出来怎么能去?阳阳,就算你不想回这边来,也马上给我从那个房子里搬出去!” “你这么怕我来这里,就没担心过独自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的哥哥吗?” “我担心又有什么用呢?”那声音沉默了几秒,最终哀戚而又疲倦地道,“你哥哥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你以为我能劝得动他?” “……” “别说了。”那声音冷冷道,“我已经在订机票了,很快就能回来,在那之前,你必须马上从那座该死的死人墓里搬出来!” 通话被啪的挂断。 陆凛阳握着手机在外边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去。 进门时看见灯光下正在闲聊的男女,他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其实并没有贴在一起,甚至一个正趴在桌上,一个优雅地直坐着,明明都没有看彼此,却依旧有种亲近而亲密,任何人都插入不进去的感觉。 陆凛阳默默走近,终于逐渐听清他们的对话。 “你这一颗吃的什么?” “蓝莓。” “这一颗呢?” “树莓。” “我猜你下一颗会吃草莓。” “错了,还是树莓。” …… 陆凛阳:…… “你们还真是有够无聊。” 他走过去坐下,顺手就想把孟摇光手边地水果碗拿过来,却被少女一手护住。 “干什么?” 对上她警惕的眼神,陆凛阳愣了愣:“吃水果啊。” “这是我的。” “……你们不是用同一个碗吗?我都看见他喂你了。” “但这也是我的。”孟摇光皱眉,把碗扒拉到自己面前,“陆老师亲手给我挑的,我又不是吃不完——你想要自己去拿碗自己挑啊。” 陆凛阳无言抬头,对上陆凛尧悠闲看来的,明晃晃写着“就是这样”的眼神。 “……” 我以后再跟你们这对狗情侣一起吃饭我就不姓陆! 第909章 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夜深的时候,孟摇光依依不舍地从城堡离开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不久,陆凛阳也提着他的箱子走了,而陆凛尧静静看着,除了吩咐司机小心之外,别的话一句都没问。 离开之前,对上男人那双沉静而洞察一切的眼,陆凛阳深吸了一口气:“妈妈应该快回来了,你会见见她吗?” “你应该去问她。”陆凛尧笑了笑,“如果她想见我,我一个做儿子的,当然不会把她拒之门外。” “那孟摇光呢?你和孟摇光,打算结婚吗?” “现在说这些都太早了,她年纪还小。”陆凛尧站在夜深的灯下,身上的黑色衬衫看起来很薄,他望着某个方向,几秒莫名地出神后,才继续道,“不过如果她愿意的话,我都可以。” “……”陆凛阳察觉到什么,神情开始变得僵硬,“如果她不愿意呢?如果她只是和你玩玩?只想来一场不用负责的恋爱?” “那也很正常,我说了,她年纪还小。”陆凛尧一点迟疑都没有,说得流畅又顺口,似乎这个答案本来从一开始就存在于此。 “……”陆凛阳说不出话来,不知道是看傻子还是看疯子似的死死盯着他,“哥,你有去看过心理医生吗?” 陆凛尧转过头来,看着他,微微一笑:“一直,或者说是,几乎每天。” 陆凛阳无言以对,半晌后,他勉强扬起嘴角:“那你可就要小心一点了,多想点办法把孟摇光抓牢吧。” 他调侃道:“你也说了人家年纪还小,年纪小面对诱惑就容易动摇,你要是不使尽浑身解数把她留在身边的话,我怕她过不了几天就要跟别的小哥哥跑了——现在不都很流行各种发色的男偶像吗?你可不是那个类型的。” “多谢忠告啊。”陆凛尧闲闲地笑了笑,“不过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刚出车祸就被女朋友狠狠抛弃的人。” 陆凛阳:…… “揭人不揭短啊!哥你变坏了!” 轿车载着还在大呼小叫的男人远去了,陆凛尧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dn拿着一件外套走出来。 陆凛尧接过来随手捞在臂弯上,待到又一辆灰色轿车停在面前,他随口跟dn打了声招呼便钻了进去。 “先生,去哪里?” “治疗室。” 轿车驶出城堡,灯光在窗内不断投下漆黑的暗影,男人沉静的眉眼在其间忽隐忽现,如同一尊完美而无声的雕塑。 ·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搞突然袭击。” 宋兰因来开门的时候整个人都死气沉沉的,死鱼眼快要翻到天上去。 “这得亏我没有女朋友,要我有女朋友,你看你不得被骂死。” 他踩着拖鞋打着哈欠往里走,嘴边还残留着一点牙膏沫。 陆凛尧没有说话,一直沉默到在沙发上坐下。 宋兰因看了他一眼:“我牙还没刷完,你等我收拾一下。” 陆凛尧依旧没说话,他便自顾自地忙活去了。 出于某种幼稚的报复心理,宋医生刻意将原本几分钟就能搞定的整理时间生生拉长到十五分钟。 然而即便如此,沙发上的人也依旧没有任何怨言——和他平时冷不丁嘴毒一下的形象显然差别很大。 宋兰因终于觉得不对。 他从洗手间里探出头来,像一只摄像头般仔细而警惕非常地观察着那个男人。 在又五分钟的沉默过后,他终于憋不住好奇心,顶着一张毛巾走了出去。 “你怎么回事?又受什么刺激了?”宋医生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来,“还是说终于受不了了打算停止催眠了?我就跟你说想起来的希望不大嘛。” “……” 依旧没有反应。 宋兰因终于觉得事情有些大了。 他把毛巾扯下来丢开,坐直了身体,正视着陆凛尧的脸,观察片刻后谨慎地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昏暗的房间里,一直如石像般沉默而冷硬的男人,终于抬起头来:“我弟弟回来了。” “你弟弟?”宋兰因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陆凛阳啊?” 他眼神有点复杂:“那不是件好事吗?他挺好的……只要你妈没回来。” “然后……”男人却好像根本就没听到他在说什么,只自顾自地出着神说,“我看着他的脸,突然想到一个从来没有想过,但其实概率很大的可能性。” “……”宋兰因突然有了点不妙的预感,警惕道,“你说。” 陆凛尧抬头看着他,茶色的眼瞳仿佛没有焦距,却寂静如深海,叫人看一眼就有种快要被吸入旋涡的奇异窒息感。 “会不会,是孟摇光搞错了?” 他定定地问,像是在问宋兰因,更像是在问自己,“那个给她围巾,给她奶茶和手套的人,根本就不是我……” 男人的嗓音轻如云烟,好似怕惊碎一个梦境,却又字字清晰,震耳欲聋地传入他自己的心里,“是陆凛阳。” 他说:“她口中的小哥哥,让她心心念念把所有信物保存至今的,那个救世主——是我弟弟,而我只是因为和他长了一样的脸,才会被她认错了?” 他直勾勾盯着宋兰因,似在等待答案。 而宋兰因已经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脑子也跟着混乱起来。 从未设想过的可能展现在眼前,他再一次回忆由陆凛尧转述的孟摇光的醉话,最后竟也陡然惊觉,那个在孟摇光口中笑容灿烂性格开朗热心的少年,比起从小就沉稳持重的陆凛尧,似乎的确与陆凛阳的形象更相符合一点。 之前从未想过这一点,不过是因为他们都以为记忆有偏差,少女在岁月流逝中自动将那个小哥哥的性格美化了而已。 但如果从一开始,那个小哥哥就根本不是陆凛尧,而是本身就性格外向又爱笑的社牛陆凛阳呢? 宋兰因看着面前的陆凛尧,几乎有些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可陆凛尧本人似乎反倒没太大反应,他依旧如此沉静,甚至还继续道:“如果是这样就能说通了,为什么重复这么多次我都是始终想不起来——是因为那个人本来就不是我。” “本来就不存在的记忆,总不可能被凭空创造出来。” 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宋兰因看得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他不忍而又有些烦躁地问:“那你……还要继续吗?我是说催眠。” “当然。”男人呢抬起头来,茶色的眼瞳映着室内昏暗灯光,有种近乎病态的专注与理所当然,“为什么不?至少让我想起那个冬天发生过的一切有印象的事——说不定我弟弟还和我说起摇光呢?” “……”真是个狠人。 宋兰因都有些恍惚了。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去准备催眠要用的东西,刚走出几步,又突然转身回到陆凛尧面前。 对着他疑惑看来的,好似一点起伏都没有的表情,宋医生慢慢道:“陆凛尧,你知道吗?” “骨头太硬了是会断的。” “太厌恶逃避,其实也是一种病。” 陆凛尧没有说话,他看着宋兰因转身走进内室,脸上的笑终于一点点褪下,最终只剩下一层苍白的漠然。 整整十分钟的等待里,他除了眨眼外,甚至连手指尖都没有动一下,整个房间似都要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一直沉到昏暗的海底去。 直到一声手机振动的声音响起,男人动作迟缓甚至显得有些机械地把手机抽出来,往屏幕上看了一眼。 是来自“?”的消息。 【我已经到家了】 一条非常简短的讯息,标点符号都没有,看起来冷淡得很。 不过两秒,手机又呜呜一声。 【对了,过段时间倒春寒杀青,你会来吗?】 这次多了个问号。 接着又是 -【你会来吧?】 -【陆老师】 -【你学生单飞后第一部电影,你肯定会来的】 -【你放心,王导肯定会一直夸奖我,到时候让你这个老师脸上有光】 -【我表现还可以的】 -【会来吧?】 -【陆老师?】 —— 陆凛尧握着手机,无声沉寂在昏暗的阴影里,表情在灯下模糊不清。 许久的沉默后,手机最后呜了一声。 -【我想和你拍照,正大光明,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第910章 拜托你一件事 孟摇光握着手机坐在花坛边发呆。 霏霏吸着酸奶走过来,一边探头盯着她,一边一口气把酸奶全部吸光,让那个习惯在盒子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吸溜溜——” “吸溜溜溜——” “吸溜溜溜溜!!!!” 声音越来越大,孟摇光却跟聋了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霏霏眨了眨眼,走过去,一脚踩在她鞋子上。 “???”孟摇光低头一看,默默抬头,然后一脚踹过去,少女飞快闪身躲过。 “谁让你一点反应都没有的,我还以为你睁着眼睛睡着了。” 霏霏叼着空奶瓶窜上花坛,在她身边蹲下来:“你想什么呢?最近两天一直不在状态,芳芳都说你心不在焉的。” “芳芳?” “王导啊。” “……”孟摇光一言难尽地看她一眼,“叫这么亲热,小心被打。” “不会的,芳芳还说要收我做学生呢。” “他也不怕短寿。”孟摇光吐槽,片刻后,又耷拉下脑袋,“前几天给我男朋友发短信,他没回我。” “那就把他甩了。”霏霏肉眼可见地精神起来,双眼放光,又开始把酸奶盒吸得哗哗作响。 “……”孟摇光深吸一口气,控制住想揍人的冲动,“你闭嘴。” 霏霏悻悻地:“行,你继续说,不回你消息然后呢?吵架了?” “没吵,就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还是照常打电话聊天。”孟摇光垂着脑袋说,“但是那条消息他始终没有给我回应。” “那你再说一遍呗。”霏霏说,“说不定他没看到呢?或者你干脆当面问,他总不能跳过了。” “倒也有道理,可是……”孟摇光皱着眉,正要说什么,却听见工作人员远远的喊声。 “摇光,有人找。” 孟摇光抬起头来,有些疑惑:谁能跑剧组来找她? 他们最近经常换场地,一会儿在棚内拍一会儿在学校拍实景的,行程细碎得不行,她身边比较亲近的人都知道这一点,轻易不会来片场找她。 但当她走过去,远远看到那高个儿又隐约有些熟悉的身影时,还没等惊喜感涌上来,就又被惊奇和沮丧压了回去。 是陆凛阳。 “你来找我干什么?” 孟摇光领着男人快步走到无人的角落,眉头微微皱起来,上下打量着他,在确定他口罩帽子都戴得很严实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有点事。”陆凛阳见她这么如临大敌,便也跟着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能不能抽点时间给我?我有事想拜托你。” 孟摇光看了眼时间,旁边跟着过来看热闹的霏霏叼着吸管闲闲道:“你有两个小时休息时间,不够的话我还可以帮你拖一拖。” “多ng几遍再让王导骂你是吧?”孟摇光看她一眼,“你要真的还想当导演就给我尊重镜头。” 霏霏耸了耸肩,别开头去。 孟摇光看了陆凛阳一眼:“去哪儿?” · 十五分钟后,某家咖啡厅内,打扮得鬼鬼祟祟的两人在服务生有些古怪的眼神里挑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等到用来充当屏风的盆栽被摆好,再确定阎城也在不远处坐下后,孟摇光才长舒一口气把口罩和帽子摘下来。 “说吧,你有什么事要拜托我。” 话一出口,她突然来了点莫名的包袱,包袱上大约写着“你哥的女朋友”六个字。 少女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一声,还急中生智地打趣道:“该不会是想吃你哥做的甜品了?要我给你留一块儿?” “……”陆凛阳有些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也把口罩帽子摘了下来,“虽然你是我哥的女朋友,但按年龄算我比你大好几岁。” “你不是躺了好几年吗?”孟摇光眨了眨眼。 “……我是躺了几年不是死了。” 陆凛阳无力吐槽,“算了,说正事吧。” 他转身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到了孟摇光面前:“我今天来是想拜托你,把这个转交给我哥。” 孟摇光盯着那袋子,脸上的轻松褪去了一些。 “这是什么东西?你为什么不亲自给你哥而要我转交?” “因为我哥不肯要。”陆凛阳苦笑一声,他朝那文件袋点点下巴,“里面装着两份股权转让书,还有几本房产证。” 孟摇光不语,只抬眼看着他,等待更多的说明。 陆凛阳却有些迟疑,他把手架到桌上,十指交叉起来,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张口:“你应该知道,我们家是离异家庭。” “我爸妈很多年前就离了婚,我跟着我妈离开了陆家,我哥跟着我爸。” 孟摇光交叉双臂,静静听着。 “其实,当时两个大人之间闹得很难看,离婚的时候也说好了从此以后互不相干,就连我爸准备好要分给我妈的股份也被我妈拒绝了,她几乎是净身出户地离开了陆家。” 陆凛阳语速缓慢地讲述道:“因为对我爸和对陆家的不喜,我妈带我移民后就几乎再没回来过,只偶尔给我哥打个电话,到后来就连电话也不怎么打了——我妈是搞科研的,现在在国外也是大学教授,因此要解决温饱并不难。” “你不知道,我妈是一个非常清高的人,原本以她对陆家还有我爸的厌恶,应该永远都不会再和陆家的东西扯上关系了——如果不是改名很麻烦,她还打算把我的姓都改掉的。” “可惜,”陆凛阳苦笑着道:“我出了车祸。” “那是一场很严重的事故,我被送到抢救室的几个小时里,光是病危通知书就下了好几单,而最糟糕的不止于此,最糟糕的,是那场事故中责任方是我,因此除了我的治疗费之外,我妈还得承担巨额的赔偿——我说过我妈条件不错,作为大学教授,除了学校的工资之外,她也在自己创业,可是这些钱或许足够我们在国外过上不错的生活,却完全无法负担起我的治疗费以及需要支付的赔偿款。” 陆凛阳长长出了口气:“起初我妈还苦苦支撑着,不想找任何人求助。” 他低着头,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摩挲着,声音放得很轻。 在孟摇光莫名不妙的预感里,他一字一句地说:“直到,我爸的死讯传来。” 第911章 陈年的他 孟摇光蓦然收紧了手。 她不敢让自己想下去,可陆凛阳的声音却还在继续。 “其实在那之前,我车祸的消息传回国内,我哥还赶过来看过我,也留下了一张卡,却被我妈死活拒绝了,至于我爸……”陆凛阳扯了扯唇角,“我爸真的是个非常,非常狠心以及冷酷的人,离婚的时候他亲口说过就当没我这个儿子,而之后他也一直都遵守着自己的承诺,哪怕知道我车祸了也依旧漠不关心——不过我一点都不会为此难过,因为我早就清楚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我妈也清楚。” “她本来是很清楚的,”陆凛阳脸上流露出一点痛苦的神色来,“我妈一直都是一个很清醒的人,哪怕是呆在陆家的那十几年里,她也从没放弃过清醒,可这一切都被我的车祸毁掉了。” “可能是压力太大,可能是我的迟迟不醒让她濒临崩溃,也可能是时间太长了,日复一日足足一年的折磨让她再也无法掌控自己的情绪——在我爸的死讯传来之后,”陆凛阳手肘撑在桌上,用交叉的手掌盖住了脸,“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找我哥要钱。” “……” 孟摇光瞳孔紧缩,她直勾勾盯着对面的男人,那张与陆凛尧极度相似的面孔映在她的眼中,却又好似根本没被她看到。 她想起的是另一张脸。 在海边吹着风,平静眺望着远处的脸。 他在海风里说起父亲的死,说起自己对父亲的见死不救,说自己不是好人,然后却又拒绝搬离那座城堡,那座巨大的、被诅咒的城堡。 他的表情是那么平静温和,无波无澜,比远处的海面还要更加沉静,叫人看不出一丝痛苦的影子。 可孟摇光还记得自己不由自主流下来的眼泪,还记得离开那座城堡时所看到的,披在他身上漆黑而庞大的影子。 就好像一株早已与那座建筑融为一体却从未想过挣脱的植物。 那座死了人的城堡日复一日地吞噬着他,再成为他的痛苦本身,她做梦都想要把他从那里拽出来。 可是,在这巨大痛苦的源头,在这一切开始的那一天,他的亲生母亲给他打电话,不是为了安慰,不是为了关心,不是惊慌于自己的儿子能不能独自承受父亲的死——居然是为了要钱? 很久没有复发过的孟摇光在这一刻突然又捕捉到一点滚烫的疼痛,即便只有一瞬,也依旧让她刹那间回到童年,恍惚置身于那壶滚烫的茶水之中。 少女脸色刷白,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陆凛阳。 陆凛尧绝不会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她愣愣的想到。 陆凛尧绝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样毫不掩饰自己痛苦的、苦涩的,不吝啬于表达情绪的表情。 当然了,如果一个人的疼痛能有人心疼,伤口能有人呵护,喜怒哀乐都会得到回应的话,这个人当然就能坦荡大方地展露自己的任何情绪。 可如果什么都没有呢? 如果就算痛到想死,都没有人会理会你,就算伤口已经深到血流了满身,别人也都视而不见,依旧只做自己想做的事,那你还能怎么办? 倒不如把自己收拾干净,把伤口藏起来,让任何人都无法觉察。 如果不能幸福,至少也要体面地活着。 ——所以陆凛尧,是在体面地活着吗? 大概是孟摇光的脸色太难看了,陆凛阳都不由得露出了担心的神色。 “你还好吗?” “你继续说。”孟摇光却道。 她的声音还算平静。 陆凛阳看她一眼,只好继续:“总之,我哥当时就给了我妈不少钱,她付了赔偿款后,把我转进了高级病房,也请了更好的护工。” “再之后的几年里,我哥又陆陆续续给了她一些东西,直到最后一次,他直接把公司的股份和部分不动产也划到了我名下,说是本来就该给我的——我妈原本不想收,但我哥说这是最后一次。” 陆凛阳敲了敲桌上的纸袋子:“这些东西,全都在这里了。” 他垂着眼道:“我是醒来后才知道这些事的,我妈不会亲口告诉我,但我联系了dn,还有一直照顾着我的护工也说了一些。” 孟摇光也垂着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想把它们还给你哥?” 陆凛阳点了点头:“这不是我该拿的东西。” “为什么这么想?”孟摇光道,“虽然你父母离婚,但哪怕从法律上来讲,你也依旧有陆氏的继承权。” “不。”陆凛阳摇了摇头,神情平静,“从我妈带着我离开陆家,把哥哥留下来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不该再碰陆家的任何东西。” 他抬眼看着孟摇光,眼神莫名有些悲哀:“没有亲眼见过,没有亲自感受过,你就不会知道留在我爸身边到底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我爸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就像被程序设定好了要当一个强大资本家的机器,对他来说儿子不是儿子,而是要继承并壮大陆家产业的工具——从小到大,我哥就是更被寄予厚望的那一个。” “原本我们受着一样的教育,一起承担着父亲和陆氏给于的高压,但为了让我轻松一点,他永远都是表现得更优秀,更吸引目光的那一个,爸爸因此总是夸奖他和责备我——但你知道吗?这对哥哥来说并不是好事。” “相反,这是灾难。” “他要学习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多,要去见的人越来越多,他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少,而与此同时我却在责备里越来越放任和张扬,渐渐的我们的性格也开始南辕北辙,到最后……”他说,“我被放弃了。” “他成了爸爸眼中唯一的继承人人选。” “所以,你明白吗?”陆凛阳看着孟摇光,问,“原本离婚是他唯一能逃脱陆家的方法,可我妈最终选择了我。” “……”孟摇光面无表情,不想说话。 “作为既得利益者,我无法责备我妈妈。”陆凛阳说,“但这些东西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他将纸袋子又往对面推了推:“离开陆家,抛下陆家的一切对我和我妈来说都不是损失,相反是我们的幸运。” “而我哥得到这一切是用他的自由换来的,我不能在得了便宜之后还要贪得无厌,把这当做我应得的东西。” 第912章 不要给他惹麻烦 盆栽在透进窗来的光线中轻轻摇曳着。 沉默充斥着空气,这片角落就像没有人一样地维持着无声。 陆凛阳也在这时展现出了出人意料的耐心,他没有催促,静静等待了许久,才终于等到孟摇光出声。 “你把这些东西还给你哥,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凛阳觉得少女的声线不知不觉冷了很多,叫人想起极地里透明的冰层,看似晶莹实则森寒彻骨。 “她知道,就算之前不知道,现在也知道了。”陆凛阳说。 “她同意吗?” “就算心里不同意她也不会说的,”陆凛阳不由自主放低了声音,“我妈其实是一个很理智的人,她心里一定知道亏欠了我哥。” “是吗?” 孟摇光挑了下唇角,声音里没有情绪,却莫名叫人觉得讽刺。 “可怎么办呢?我不想帮你这个忙呢。” “……”陆凛阳再迟钝也能听出来她的不快了。 他难得感到一丝窘迫,事实上他虽然年龄和陆凛尧相等,可心智却还停留在昏睡之前十几岁的少年时期。 原本在陆家城堡见到孟摇光,那些看似吃瘪的行为都只是为了打趣而已,他心里并未真的把自己当做陆凛尧的外人,毕竟那是他的亲哥哥,在他昏迷之前他们还在经常通电话,而他对他哥一直都无话不谈。 可直到此时,当眼前这个少女毫不掩饰地对他展露出不善,甚至对他妈妈也表现出不喜的时候,他才突然从一阵尴尬中惊觉到——比起眼前的人,他好像的确更像个外人。 至少孟摇光是完全站在他哥哥那边,不,不……她甚至比陆凛尧本人更加看重“陆凛尧”所遭遇的一切,所以才会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他从未在他哥哥身上见过的,为他自己感到不公的冰冷眼神。 他哥哥只会笑,温和的平静的仿佛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笑。 男人突然有些发怔,不知是为他哥哥终于也有人保护了而欣慰,还是为这个人不是自己而心酸和自责。 孟摇光并不知道他在这短暂时间里到底想了些什么,她也并不想知道,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对面那张脸,和陆凛尧相似,在她眼里却又完全相反的脸。 “如果他愿意收下这些东西,你又怎么会来找我?而既然他不愿意,我又怎么会代替他做决定?” 孟摇光维持着礼貌:“所以虽然很抱歉,但这件事我真的帮不了你。” “不,只有你能帮我。”陆凛阳语气有些急促,可他却又很快克制住,重新恢复了冷静,换了个话术道,“我知道你不想违背我哥的意思,但是你也应该有自己的想法吧?刚才我说了那么多,你不也觉得这些是我本来就不该接受的吗?” “我的确这么想,但那又如何呢?”孟摇光冷冷地说,“如果陆凛尧觉得你必须接受,那你就接受好了。” “……你这样完全听我哥的话会被他牵着鼻子走的。”陆凛阳苦口婆心,“你应该有自己的判断。” “我的判断就是完全相信陆凛尧的判断。” “可你都不会可惜这些财产吗?”陆凛阳又换了个话术,“这可是好大一笔钱,等到你和我哥结婚,这些钱也都会是你的,如果你们再有了孩子,这些就会成为你孩子的财产,你难道不会……” “……”孟摇光突然呆住了。 这突如其来的话题如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屁在她头上,让她简直有些眼冒金星。 “……就算你不可惜,你也该为你将来的后代……”陆凛阳说着说着突然消声了,他莫名其妙看着眼前少女突然变得通红的脸,犹豫道“你,你怎么了?” “结……结婚什么的,”方才还冷冰冰的少女突然结结巴巴,“现在还,还太早了,我我……” 支支吾吾着,她余光突然小老鼠般瞄了过来:“你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个?” 她眼神飘忽:“是你哥……跟你提起过吗?”语气越来越飘,声音越来越含糊,最后变得咕咕哝哝的,干脆连嘴巴都不张开,只吐出囫囵的字眼,“他……他想跟我结婚吗?” “……”陆凛尧呆住了,半晌才发出一声恍惚的“啊”,“你的重点居然是这个。” “我……”孟摇光眼神飘忽地还想说什么,却突然被余光里一下刺眼的闪光截断,她猛地一转头,又对上几下连续的闪光灯。 “阎城!” 孟摇光一边厉声喊人一边飞快给自己扣上了帽子。 盆栽之外,那躲在远处的狗仔立刻背着设备转身就跑,刚从洗手间回来的阎城闻声一言不发拔腿就追了上去。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回眸,孟摇光抬手把桌上的口罩砸到陆凛阳脸上。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男人,面无表情道:“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说的事我实在是无能为力,还有——你以后也不要再来找我了,既然顶着一张和陆凛尧一模一样的脸,我希望你也能有一点起码的自觉,在外尽量做到谨言慎行,不要给陆凛尧惹麻烦。” 她最后还礼貌地点了点头,这才戴上口罩转身离开了。 “真是无情。” 陆凛阳目送她的背影,口中喃喃道。 直到那背影在视野里消失,他才低下头,又看着桌上原封不动的纸袋出神,不久后,他的手机震动起来。 “喂。” “……我已经搬出来了。” “还有妈妈,你知道吗?哥哥有女朋友了。”他抬起头来,唇角微微弯起,眼瞳里却装满了悲伤,“他女朋友很好,我都有些迫不及待想叫她嫂子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他在的话,哥哥总会幸福的,比和我们做家人的时候,要幸福得多。” 第913章 基本礼仪? 叮的一声,孟摇光举着手机正要走出电梯,却突然被眼前的人挡住了去路。 听筒里阎城的声音还在汇报:“人已经追到了,”嘈杂的叫骂和挣扎声里,他的语气听起来多少有些悠闲,“怎么样?要剁他一只手还是一条腿?” “……”孟摇光无语两秒,眼睛盯着面前这个陌生却明显是来找她的女人,“先把人带到车上等我,我……” 顿了顿,她说:“我估计还要耽搁几分钟。” 她挂了电话,只听面前这个女人微微一笑道:“几分钟恐怕不够,孟小姐。” 孟摇光放下手机,仰头看了眼天花板:“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都抽今天来找我。” 说话间,在电梯重新合拢之前,面前的女人已经往前两步,走进了电梯。 孟摇光顺势后退一步,在电梯门开始合拢时她问道:“不过,你是谁啊?” “我姓薛。” 女人抬手按了楼层键,依旧是咖啡馆所在的楼层。 孟摇光瞧了一眼按键,又扫她一眼:“你跟踪我?” “只是打探了一下而已,算不上跟踪。” “你想跟我谈什么?”孟摇光有些疑惑,“我不记得跟你有交集。” “但你和我弟弟有一点交集吧?”薛西楼微笑道,“而我呢,又和你妹妹有一点来往。” 孟摇光顿了一秒,第一次认认真真看了她一眼。 “你不应该意外吧,毕竟都在九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林方西爸爸了,总不能还以为别人不知道?” 她语气闲适含着笑意,有种对一切都了然于胸的淡然自信,即便姿态并不尖锐,却依旧让人觉得居高临下。 孟摇光没有说话,在电梯开了之后,慢吞吞地跟上了前面的身影。 · 哪怕只从背影来看,这位姓薛的小姐也是一位非常优雅时尚的名媛。 比起孟摇光只在旧t恤外面随便套了件外套挡住戏服的样子,她显然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正好与孟摇光最近所饰演的谷雨处于两个极端。 视线没有收敛却又很漫不经心地从前方女人的肩膀一路滑到曲线漂亮的腰部,又落到看起来根本不是用来给人穿,而是用来做珠宝展览的高跟鞋上,孟摇光不由得在心里评估那双鞋值多少钱。 想着她又不由得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的帆布鞋——应该够谷雨买上堆满一整个房子的帆布鞋了吧? 胡思乱想间他们已经来到了雅座里。 依旧是用盆栽挡起来的卡座,孟摇光想到刚才的事,便没有摘口罩,只把帽子取了下来。 这一举动似让对面的人有些不解。 “孟小姐?我以为交谈的时候至少应该面对面——这是基本礼仪吧?” “基本礼仪?”孟摇光抬眼看她,声音从口罩底下闷闷地传来,带着股纳闷劲儿,“薛小姐又是跟踪又是不请自来自说自话——难道是讲了基本礼仪的结果吗?” “……”薛西楼无声片刻,微笑道,“好吧,是我没有考虑到孟小姐的职业,抱歉了。”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孟摇光开始不耐,“告诉我你来找我的目的——总不能是来跟我科普基本礼仪的?” “……” 薛西楼没急着说话,招手叫服务生过来点单,孟摇光只要了一杯柠檬水。 等待的时间里,薛西楼才以极其认真的目光,从上到下将孟摇光细细审视了一遍。 这目光并不含有恶意,但却也没有掩饰其中的探究。 孟摇光垂着眼皮一动不动地任由她看。 直到咖啡被端上来,薛西楼才终于缓缓说道:“原来你正脸长这个样子,倒是比荧幕上要好看得更加客观一点。” “就当你是在夸我了。”孟摇光说,“但有事说事吧,我很忙。” “与其说是有事,不如说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孟摇光抬起头,露出看神经病的表情。 薛西楼却只笑了笑,悠悠道:“我很好奇,能让迟骄觉得特别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正要端柠檬水的手突然顿住了,孟摇光抬起头,毫不掩饰眼里的冷漠与厌烦。 “迟骄?”她有些迟疑地确认道。 “或者你对孟迟骄这个名字更熟悉?” “……”孟摇光无言片刻,把手收了回来,她低头看了眼时间,道,“不好意思,我宝贵的时间不是用来为那种人浪费的,如果你是为了满足自己无聊的好奇心才专门来找我,那就恕我不奉陪了。” 她拿着帽子就要站起来,却听薛西楼也放下了咖啡杯,抬高音量道:“把迟婳放了吧。” “……”实在是没想到会听到这么荒谬的话,她又停住了。 而这还没结束,薛西楼继续道:“既然去过九池,你就应该知道真正的九池是什么模样,无论你们以前有过怎样的恩怨,都不足以让你将一个女孩子害到那种地方去。” “……”孟摇光放下帽子,重新坐了下来。 这一次她坐得直了不少,两只眼睛也直直地看着薛西楼。 被那双黝黑又漂亮的眼睛盯着,薛西楼愣了一下,没等她继续说些什么,孟摇光已经道:“既然去过九池,你就应该知道真正的九池是什么模样,无论有什么样的恩怨,都不至于把一个女孩子害到那种地方去……” 她将这段话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地看了她片刻后,突然道:“如果没有记错,你口中的‘那种地方’,本来就是薛家的产业吧?” “薛家虽然投了钱,但并不负责管理。” “想来也是了,如果你们家能管得了九池,也不至于让薛大小姐跑来找我。” “你好像很得意?”薛西楼笑了一下,“因为你能让荆野为你点头或者摇头,甚至为你害人?” “岂止害人,我还能让他杀人呢。”孟摇光张口就来,“比如我如果让他杀了你,你猜他会不会答应?” “……”薛西楼被她的口出狂言惊住了,缓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道,“他或许是很厉害,但也没有无所不能到这个地步。” 孟摇光笑了一下,意外的平和:“既然他不是无所不能,你们薛家为什么不把九池的管理权拿回来?这样的话你岂不是想放谁就放谁?” 第914章 她不在乎 “……” “你答不出来,我帮你答。”孟摇光说,“因为他的手更脏手段更狠,比你们更适合干一些见不得光的活,也能让你们更惬意更安全地拿到钱和你们所想要的一切资源,对不对?” “……”薛西楼无言以对,一半是惊讶于她知道这么多,另一半是一些被说中的羞恼。 孟摇光却已经笑了起来。 “你怎么会是来让我放迟婳的?哪怕你是来跟我聊林家聊林半月甚至聊荆野的我都不会这么惊讶,可你居然是为了迟婳而来,并且用的还是如此荒谬的理由?——什么?不至于把一个女孩子害到那种地方去吗?你怎么好说出这种话?在九池存在的这些年,在你们薛家从中牟利的这些年,你找任何人问过这种问题吗?是你瞎了很多年突然最近才复明了?还是说除了迟婳,别的沦落至此的女人都是活该?” “……”薛西楼无声攥紧了手。 “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那我告诉你,”在她冰冷的眼神里,孟摇光坐直了身体,微微抬了下巴,漠然道:“对我来说,迟婳是因为惹了我才被困在里面的,比起其他真正无辜的女人,这个理由可正当得不得了,如果你想让我帮你放了她,很简单,去告诉你爷爷,弄死荆野,把那魔窟里的所有女人都放出来,否则……”孟摇光淡淡道,“什么时候那地下的最后一个女人也脱困了,什么时候迟婳就能重获自由。” “你在做梦。” “是吧?”孟摇光笑起来,声音闷闷的,“你也知道迟婳的分量有多轻——你甚至都不会跟你爷爷提一句对不对?所以才只敢来找我耍威风?” “孟小姐真是出人意料的牙尖嘴利。” “不然还要我对你讲‘基本礼仪’吗?”孟摇光笑眼弯弯地,“对薛家这种垃圾家庭里出来的人?” “说话这么不客气,你到底是凭的林方西,还是荆野呢?” “所有咯。” “可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只是个私生女而已。”薛西楼脸上甚至依旧带着笑,很有大家千金的风度,“而如果是靠荆野的话,那你刚才说的一切是不是都太可笑了?薛家靠荆野赚钱,你不也把荆野当靠山,我们的区别在哪呢?” “你是认真在问这个问题吗?”孟摇光直视着她,口罩下的嘴角弯起一个讽刺的弧,“那我也认真回答你好了。”她倾身靠近,十足神秘的压低了声音,“我们的区别啊——等到薛家和荆野一起完蛋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了。” 最后的气音消失在她的浅笑里。 自觉被耍了的薛西楼终于收起了脸上最后一丝笑。 她眼神有些奇异地盯着孟摇光,片刻后道:“我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性格。” 刚把帽子扣到头上的孟摇光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小时候我一直都很好奇,”她抬手搅拌咖啡,手指纤长白皙,指甲做得漂亮又华丽,“像迟骄这样的人,有朝一日也会和一个女生变得亲近吗?有朝一日也会喜欢一个女生,会拥有所谓的初恋吗?所以从得知你的存在开始,我就想象过很多次你会是怎样的人——可无论是怎样的想象都没有被验证,你本人远比任何想象都尖锐,也更失礼。” “……” 孟摇光没有反驳,所有情绪都从她脸上褪去,无论是讽刺还是尖锐地进攻性,全都消失了,她重新变得冷漠无情绪,像是失去了最后的兴趣那样,平淡地看了薛西楼一眼:“是吗?”她说,“我还可以更失礼。” 抬手压了压帽子,她径直站起来,转身离去,让这场会面毫无预兆的戛然而止。 “……”这样突如其来的发展让薛西楼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 半晌后,她才端起咖啡慢慢地抿了一口。 “还真是……有够出人意料。”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指甲,余光里还有袖口的碎钻——这一切都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刺眼。 ——天知道她这几天花了多少时间来斟酌造型,即便彼时她从未对自己坦诚过,然而此时的窘迫与羞耻感却毫无遮掩地刺破了她的自尊心。 是的,她的确就是为了迟骄而来的。 方才她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但她的心态远不如她所表现出来的平静。 比起纯粹的好奇,她知道自己还有很多隐藏的不甘……与妒忌。 事实上她原本也该算那个人的青梅竹马,他们是看着彼此长大的,从几岁的小豆丁到成为少年少女,她分明一直都看着那个人——却也只是能在聚会上看到一眼,叫一声名字的关系罢了。 从那时候她就很想知道,如迟骄那般感情淡漠又应有尽有的大少爷,到底会和哪种人亲近起来呢?会有人敢肆无忌惮地靠近他与他相处吗?如果那个人是女生的话,那得是多么漂亮多么优秀的女生啊? 可如今真的看到了,她却与她的想象完全不同。 ——她甚至没有问过一句她和迟骄的关系,也不在乎她为什么会那么关心迟骄。 是的,她不在乎——这将她若有似无的敌意,以及一身貌似不经意实则精心无比的打扮都变得可笑起来。 薛西楼独自在咖啡厅里坐了很久。 而楼下,孟摇光压低帽子站在街边,一边给阎城打电话,一边往四下张望着找人。 “这人跑哪儿去了?不是说在车上等着吗?” 她喃喃自语着,眼神从停在街边地一辆轿车上掠过,小山正靠着车身抽烟。 他们有一瞬间的对视,随后孟摇光就见惯不怪地收回了视线。 “你完事儿了吗?” 手机被接通,阎城在那边语调悠闲,“我马上过来。” “快一点,我还要回剧组呢——今天真是倒霉死了,尽来些讨厌鬼。” 孟摇光一边嘟囔一边已经捕捉到保姆车的影子,她朝那边走过去——就在这一个瞬间。 在她抬步的刹那,这个小小的十字路口另一边,突然出现了一辆绝不该出现在此的货车,它以足以在地面摩擦出尖锐噪音的速度,正如一头疯牛般朝这个方向冲过来。 孟摇光举着手机,在几声惊叫和轮胎的锐响中转过头去,漆黑瞳底猝不及防映入那正在极速变大的红色车头。 “……大小姐。” 听筒里,是阎城猝然放轻如呓语的喃喃,“快……” 第915章 凶险 不过是不到十秒的时间。 但在刺耳的噪音以及四起的尖叫里,一切都仿佛被放得很慢。 当瞳孔里映出那辆发疯般的货车时,孟摇光听见自己脑袋里发出“让开”的指令,可她的脚却钉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这是很熟悉的感觉,就像儿时看到扬起来的巴掌,看到的挥下来的棍棒时那样——如同一只陷入应激的猫,她连汗毛都竖起来,却连瞳孔都不能动一下。 可这并不能影响某个闯入余光的身影——在唯有孟摇光定住的这一刻,路边的黑色保姆车与还在抽烟的人影几乎是同一瞬间动起来。 而当那人影如旋风般来到眼前时,孟摇光才终于能将视线从逼近的车影中拔出来,她下意识转头,只来得及看见年轻人抿得极紧的嘴唇和紧绷的下颌—— 一刹那她仿佛闪回到多年以前,记忆里某张模糊的画面与这一瞬间重叠在一起,在她脑袋里来回拉扯,翻出刺耳的噪音。 ——现实中只有几乎不到一秒的时间,巨大的力量让她整个人都被扑了出去,与此同时有轰轰之声掠过头顶,一头撞进了大楼的墙壁。 巨响中尘埃四散,孟摇光被人护着在地上打了好几圈滚才停下来。 可她并没能在第一时间回过神来。 混乱与窒息之中,她抬头看向护住自己的人。 男人有一张年轻而不近人情的脸,眼型狭长嘴唇也薄,配上锋利的脸部轮廓,让人根本就不敢轻易接近。 他正让开身体,低头来查看她的情况:“没事吧?” ——“还活着吧?” 响在脑海里的却是另一个声音。 嘈杂的噪音中,那模糊不清的画面还在持续闪烁着。 那是一条路边长满荒草而前方没有尽头的公路,骑着黑色机车的暴走族呼啸着远去,而险些被撞飞的小女孩被青年一把扑倒,险之又险地从摩托车旁边擦过。 他们一同滚进路边的荒草里,男人被摔断了一只手,却用另一只手抬起女孩的下巴,上下查看她的脸,笑着问:“还活着吧?” 女孩抬起头,看见青年鼻梁上一道狭长的伤口,猩红的血正从里面源源不绝的淌下来,一直流到他的下巴,他却像没有痛觉一样依旧笑得吊儿郎当。 ——滋滋—— 是并不存在的电影灯闪烁般的声音。 在那声音里,孟摇光听见儿时的自己哇哇大哭,还听见男人从草丛里爬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裤子,随后……随后他从后腰里拔出来一把黑色的枪,一脸笑容地用那只完好的手朝远处抬起—— 砰—— 砰—— 砰—— 连续三声枪响,穿越漫长的时间,将那久远到泛黄的画面重新闪烁在孟摇光的脑海里,再与眼前的这一幕重叠。 准确的说,是两张脸的重叠。 ——孟摇光魔怔般定定盯着面前这张沾了血色擦痕的脸,直到发动机又一次启动,轮胎在地面发出嘶哑的呻吟,她才再一次听到世界的声音。 尖叫声和脚步声以及打电话的声音分散在整条街道,有人正不断朝这边围拢或者奔跑过来,而她捂着发晕的头坐起来,看见的是又一次动起来的货车。 已经撞坏了墙壁的车头正在发动机促使下缓缓后退,本想过来帮忙的人群于是也惊叫着散开。 它是要逃跑? 孟摇光看着那货车有些晕乎乎地想到,可在货车退出足够的距离后竟又试图朝着她的方向再次转向时,另一个念头立刻闪电般地击中了她——不,它是想再来一次。 货车的引擎轰轰作响。 正要把她扶起来的小山动作突然顿住,他眼底闪过森冷的杀意,抬眸时人已经挡在了孟摇光面前,同时另一只手伸向后腰—— 砰—— 清脆的枪响响彻青空。 小山的手突然停住。 接着又是两声干脆冰冷的“砰砰”自货车的另一边传来,伴随着车轮的漏气,以及人群的尖叫,孟摇光听见一声隐约的“大小姐。” 她循声低头,看见被自己遗忘的手机,还保持着通话的模式躺在地上,虽然摔碎了屏幕,却依旧能听见听筒那边的声音。 “你还好吗?” 阎城的声音从未如此遥远而充满杀气。 孟摇光抬头看向另一边。 隔着漂浮的飞灰与尘土,她只隐约看见自己横停在货车另一边的黑色保姆车。 她在混乱的声音里不由自主地迈步,绕过了死去般再无动静的货车,终于在渐散的尘烟后看见男人持枪直立的身影。 而循着他还在冒烟的枪口看去,货车驾驶位的车窗上,蛛网般开裂的玻璃上绽放着大蓬猩红的血花。 透过那片正在流淌的红色,司机早已垂着头一动不动。 “……” 四周的嘈杂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打电话报警的,叫救护车的,还有各种拍照拍视频的,让这条原本人流量不大的街道变得格外拥挤。 孟摇光并没有直接离开,她转身看了阎城一眼,后者已经把枪收了起来,在她看过去时他也正上下查看着她的形容,在确认没受伤后才抬起眼,正对上她的目光。 孟摇光抿了抿唇,努力挥散脑海里不断闪现的那个及车手满身绽血的画面,慢慢走到了阎城面前:“警方那边你能应付吗?” “这种时候大小姐还在担心我?” 枪收起来了,阎城整个人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他朝远处挥了挥手,两辆一直跟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驶过来,勉强隔开人群后,车上不断下来了好几个身穿黑色西装的保镖。 他们看起来非常熟练地开始了制止人群拍照摄像,以及让已经拍摄的人删掉画面的行动。 “与其担心我,”阎城收回视线看向孟摇光,“大小姐不如先思考一下自己得罪了谁,惹得人家不管不顾要在闹市中杀你。” 孟摇光垂下眼皮,在某道目光中转头看去。 不远处的大楼门口,戴上墨镜正要离开的薛西楼停住脚步,震惊地望着眼前凶险又混乱的画面说不出话。 对上孟摇光的眼神,她不知为何下意识在心里咯噔了一下,然而没来得及理清思绪,孟摇光已经转身钻进了保姆车。 第916章 凶手 【影视城附近一货车失控撞上商圈大楼,司机当场身亡。】 新闻很快就登上了同城热门,但因为没有造成重大事故,并没有引起太多的关注。 唯独亲身经历过那一幕的人才知道,这条新闻背后的水深得很,但当时警方来得很快,整条街几乎都被封锁起来,所有围观者都没能脱身,他们大多都被要求删除了手里的影像,就算有几个胆大的头铁地留下了照片和视频,发到网上也几乎都会被限流或直接禁止发帖。 于是这个消息就靠着口口相传变得越来越离谱—— “你不知道吗?影视城那场车祸其实是人为的……” “是暗杀,不知道目标人物是谁,但那个司机最后被人家的保镖一枪打得脑袋开花。” “我听到起码十几声枪响,感觉跟黑、帮火拼似的,怪吓人的……” “鸦海一直都有啊,只是普通人不知道而已……” “我在现场看到好多穿黑西装的保镖,起码有几十个吧,他们围着一辆黑色房车,估计那里面就是它们老大……” “死了不止一个人,救护车起码拉走了十几个……” “我们不知道而已,这些事哪会让普通人知道,这都是大佬们的……” …… 离谱的传闻正在网络里发酵,现实里这场车祸却正在掀起巨大而无声的波澜。 与传闻不同,肇事者并没有被一枪爆头,经验丰富的阎城一共在司机身上开了两枪,一枪打断了他的腕骨,一枪打穿了他的肩膀。 前者是为了让他丧失行动能力,后者则纯粹为了泄愤。 可无论如何,至少人在被送到医院时都还是有气的,经过一番抢救输血后更是被医生直接宣布,如果需要的话五个小时就能让他醒来。 而孟摇光做好笔录后,就像个等待病人醒来的家属一样直接等在了医院。 她坐在长廊的蓝椅上发呆,抬头时看见守在不远处的小山,顿时又有些出神。 注意到她的视线,年轻人略站直了身体,似乎想走过来说些什么,却被阎城打电话的声音打断了。 长廊安静,除了偶尔有医护人员路过便再没有别的声音,于是即便他音量并不高,也依旧足以被两人轻易听到。 “睡着了?” 他不知在问谁,声音里带点轻微却冰冷的笑,“不如您先把他叫醒?因为的确是件非常重要的事。” “……” “如果没记错,先生的伤也没到需要整天睡觉修养的地步吧?” “……” 孟摇光转头看去,对上他下意识望来的视线。 少女摇了摇头,阎城眯了眯眼睛:“我明白了。” 他道:“那就算了吧,等有时间了我会亲自过来报告。” 那边不知道又说了什么,他轻笑一声,直接挂了电话。 长廊一时陷入安静,片刻之后,把玩着手机的阎城对孟摇光道:“大小姐。” 叫了一声后他又莫名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你的继母说林先生在睡觉,不能打扰,还说只要你人没事就没必要这么紧张必须要报告给先生……你,怎么说?” “我说……”孟摇光沉默两秒,道,“她说的很对,”她看向阎城,“但希望你以后不要称呼她为我的继母了,我听着很不愉快。” “ok。”阎城耸了耸肩。 片刻后他又说:“不过无所谓,她就算想故意隐瞒,这事也迟早传遍整个鸦海,除非先生直接在医院里变成植物人,否则他总会知道的——可问题是,她为什么要瞒?” 孟摇光偏头看他,神情平静:“因为她讨厌我,尤其讨厌我分走林先生的注意力,何况这还是在林先生刚为我受伤之后……她心里更希望我直接死在车轮下也说不定呢……” “……”阎城沉默半晌,问她,“你都已经想到这里了,难道没想过这件事就是她安排的吗?” “无凭无据的事最好还是谨慎开口。”孟摇光收回视线,无波无澜道,“刚才这话说出去别人只会以为你疯了。” “……你倒是对她的风评很了解。”阎城的手机又震动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接起来,“这么快?” 是被他吩咐去调查那个司机身份以及关系网的下属。 那边说了很长一段话,阎城只静静听着,在挂断电话后朝孟摇光投去一个古怪的眼神。 “怎么?”孟摇光只好又看过去。 “你知道他们的调查结果是什么吗?” “这么快?” “就是这么快。”阎城靠着墙抱着手臂,笑了笑,“这司机是九池的打手,平常都听命于一个薛家的小人物,主要干一些守场子的活儿,这次之所以会接下这种掉头的任务,是因为他儿子得了白血病急需一大笔钱——你知道应允他这一大笔钱,让他来杀你的是谁吗?” “是谁?”孟摇光已经有了预感。 果不其然,阎城笑道:“你今天才刚见过她——薛家大小姐,薛西楼。” · 正如阎城所说,与普通人所熟知的世界不同,真实的消息在鸦海市上流圈层传播得很快,转眼大部分人都知道了孟摇光险些被暗杀的消息,而这场暗杀正好发生在孟摇光和薛西楼见面后五分钟内的消息,也一并传遍了整个鸦海。 “为什么薛西楼会想干掉孟摇光?他俩无冤无仇吧?甚至说不定还有个共同的敌人那就是林半月?” “这你就不懂了吧,薛西楼再怎么和林半月斗来斗去,那都是名正言顺的家族继承人之间的事儿,孟摇光一个私生女哪能够得上她们的级别?” “方二不愧为薛大小姐舔狗,这种瞎了狗眼的话也说得出口,就算薛西楼能继承整个薛家好了,能够得上林氏的五分之一吗?而看林总和林半月对孟摇光的态度,我看她最后能分的财产绝不止五分之一。” “怎么大家都默认消息的真实性了?你们真的觉得是薛西楼下的手吗?明明毫无缘由啊,与其相信是薛西楼不如相信是林夫人吧?有事私生女又是分财产的,这不buff叠满了吗?” “……” “……” …… 一连串的省略号后,群里终于有人大发慈悲地为那个已经快急死的小伙伴解释起来。 第917章 联想与阴影 “你一看就是常年生活在国外对圈内各重要人物性格一点都不了解的人,林夫人可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心机深沉一心宫斗的豪门贵妇——这么说吧,孟摇光小时候还生活在林家的时候,可是把她当亲妈的。” “孟摇光走丢后林夫人还大病了一场。” “方小姐啊,那可是我爸他们这一代多少豪门子弟的梦中仙女,可惜被林方西这个花花公子……哎!” …… “怎么看你们都不知道的样子?我来跟你们科普一个人吧。” “下川迟家,迟骄。” “薛大小姐的初恋,据说喜欢孟摇光。” · 那个秘密的论坛里,关于薛大小姐的初恋与林家大女儿孟摇光不得不说的二三事转眼被堆成了高楼,真相也就在这热火朝天的讨论中被盖棺定论了。 与此同时孟摇光在医院见到了匆匆赶来的陆凛尧。 他不知道是从哪里赶来,头发都还凌乱着,脸色苍白没有血色,嘴唇难得拉得平直没有一点笑意。 孟摇光在远远看到他的身影时就立马站了起来,没等人走到近前就直接奔过去,一头扎入了他怀里。 男人紧紧拥着她,嘴唇靠在发边,低声问:“没事吧?” 孟摇光闷闷摇头。 “那就好。”他手掌抚在她发上,从上到下梳毛般梳了一遍,带着轻柔而令人安心的力度,“平安就好。” 他语气还算平静,动作也似是在安抚孟摇光,可拥着少女的手却始终很紧很紧,力度大到指骨都快泛白。 原本一直都心情平静又沉重的孟摇光,不知为何突然在这紧到快窒息的拥抱中感到一阵鼻酸和后怕。 她也抬手紧紧抱住陆凛尧,一言不发地把一滴眼泪擦干在他的衣襟上。 长廊那边的阎城和小山不由自主对视一眼,然后各自轻哼一声别开了视线。 · “等在这里干什么?” 陆凛尧紧紧牵着孟摇光的手,看向病房的目光里带着十足的冷意。 透过病房门,隐约能看见守在床边的警察。 孟摇光闻言老老实实答道:“医生说他很快就能醒,我就想等他醒了亲口问几句话。” “我会派人问的,你不用呆在这里。”陆凛尧将她半搂进怀里,半命令半哄人地道,“你先跟我回去休息,有消息了我会通知你。” 孟摇光倒没有反驳。 她睁着眼睛乖乖点头,只是在被陆凛尧拉着往外走时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小山。 她又想起车祸那一瞬间的闪回画面,想开口问却又觉得多少有点晦气,一路纠结到回到陆家,孟摇光终于还是抓住了陆凛尧的衣角。 在他回头时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是关于小山的。” 陆凛尧有些意外地看她:“你问。” 小山留在入口处的红房子里,此时这门口只有他们两个人。 “小山他,就叫小山吗?”孟摇光咽了咽喉咙,“他有没有姓?如果有,他姓什么?” 陆凛尧沉默下来。 他盯着孟摇光,视线左右打量了一下:“你打什么主意呢?” “……只是,有一点猜想。” “那你得自己去问他。”陆凛尧拉住她走进房子里,“但我捡到他的时候他说他就叫小山,没有姓也没有家人。” “啊……”孟摇光不知道是失落还是庆幸地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又接着道,“能跟我仔细说说你是怎么捡到他的吗?” “去北极的游轮上,他是被偷渡上去的,藏在酒窖里。” 男人的鞋子踩上楼梯,一步一步很有规律,却在中途莫名停下来。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转头,对孟摇光道:“不过这么说来,他也是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的。” 孟摇光仰头看着他,怔住了。 · 安静而奢华的地下迷宫里,完全黑暗的房间中,一阵敲门声有节奏地响起。 床上的男人在五分钟后醒来,带着一脸阴冷的戾气随手把床边的酒杯砸了出去。 然而就像一声通行许可一般,门外的人听到动静,反而推门而入。 只往里走了几步,并没有直接来到床前。 身材曼妙的女人站在房中,难得有些犹豫地看着床上的人。 几秒的安静后,半闭着眼的男人终于不耐撩起了眼皮:“没话说就滚。” 他肩上伤还没好,这几天一直都是一点就炸的脾气,岑曼不敢再耽搁,干脆一句话就说完了,“孟摇光今天被薛西楼约去见面,见完之后险些出了车祸——不过现在人没事了,也没受伤。” 她已经尽量化繁为简大事化小了,却还是下意识做好了随时躲开飞来物的准备。 只是室内却是出乎意料的沉默。 那个躺在床上的人就像睡着了一样没有反应。 岑曼正在心里觉得奇怪,就在她准备出声询问的时候,床上的影子终于有了动静。 ——他把原本挡在眼睛上的手移开,直直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这才一点点坐了起来。 就像一团漆黑浑浊的影子苏醒过来。 他坐在阴影遍布的房间里,两眼直视着对面,片刻后道:“视频给我。” 岑曼在心里长舒一口气,庆幸自己准备得充分。 “这是我们的人及时从附近监控里盗来的视频。” 她把手机拿出来,拿起遥控器操作几下,完成了投屏。 于是在沙发对面,那常年放映着孟摇光影像的幕布上终于换了画面。 下午那场车祸以默片的形式重现在荧幕上,因为是以从上往下的角度俯拍的,整个过程便更加的完整与清晰。 从孟摇光自大楼里走出来,打着电话往路边走,到那辆大货车失控一般却又目标准确地冲向孟摇光,再到一道人影猛冲过去扑倒孟摇光,黑色保姆车硬生生一头撞开货车车头,最后是保姆车的人摇摇晃晃走下来,掏枪对着再度发动起来的货车一个点射…… 整个过程看似复杂,其实碰撞的瞬间只有短短几秒。 以上帝视角能加能清楚地看见这场事故到底有多么惊险——但凡保姆车力度小了一点,但凡扑人的动作慢了一点,甚至后面那个人拔枪不够果断,孟摇光都逃不开一个“死”字。 因为那辆货车是如此坚决如此狠辣绝对地,想要撞死她。 ——视频播放结束了。 荆野却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拿过遥控器,又重播了一遍。 第918章 发疯的船长 虽然只是默片,但当那凶险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在荧幕上重复上演时,还是让一旁的岑曼逐渐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真正让她起鸡皮疙瘩的不是监控,而是荆野。 就像一座又一座山凌乱无声地从他的身体,从他的肩背,从他的骨头里长出来,在这房间里投下更深更浓重的阴影,也让人越来越难以呼吸。 岑曼甚至觉得那山已经压到自己心口来了。 ——比起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她倒是更愿意看到他砸东西了。 在越来越急促的心跳与满身的鸡皮疙瘩里,她慌乱地这样想到。 不过好在这酷刑总有结束的时候。 ——不知道到底重播了多少遍,荆野终于从床上起来了。 他动作很慢地扒开被子,把腿垂下来,伸进鞋子里,然后,站起身。 就像一团浑浊的阴影终于活动起来。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挂衣架面前随便抽了件外套披在身上,接着又扒了扒头发,这就要往外走去。 岑曼急忙跟上他:“去哪儿?” “啊,差点忘了,”像是这时才想起什么,他转头道,“帮我查一下林家那个小崽子的下落,五分钟之内发到我手机里。” 他继续往外走,岑曼愣了一下,一边飞快地发消息传达指令,一边继续跟上去。 “找林半月干什么?”她都觉得有些荒谬,“你不会觉得是林半月干的吧?孟摇光自己都查出来了,是薛西楼干的,理由很充分,人证物证也都有——而且林半月和孟摇光关系不是很好吗?” 回忆起那个她亲自招待过的,除了表情嚣张点别的方面都还算可爱的林大小姐,岑曼难得动了善心。 可荆野显然不是会听别人说话,也不是个会解释自己想法的人。 他只会让别人闭嘴。 “闭嘴。” 他果然说,又道,“五分钟。” 人已经走向车库。 短短一条通道的距离,那种刚起床的睡意已经完全被森冷的杀意所取代。 岑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两眼瞪大,心跳也有些加快——那可是林半月,林方西和方家共同的后代,他还这幅要去杀人的姿态—— “疯子。”女人喃喃地说。 看着那背影彻底消失,通道里只剩下一圈圈昏暗的光晕,她突然有种即将急速下坠的眩晕感。 ——干着这些见不得光的,死后会下地狱的缺德事这么多年,走在钢丝上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她觉得这个人快要失控了。 眼前这座富丽堂皇又阴暗潮湿的地下宫殿,此时就如同一艘只能航行在黑暗里的幽灵船,荆野作为同样只能活在黑暗里的船长,当他为了一缕阳光而屡不罢手,甚至一次次为之踏足陆地的时候,他们的未来就已经开始变得清晰可见了。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曾经从容钦书上看来的内容突然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脑海。 只上过两年学的岑曼在这一刻陡然无师自通地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当她的船长想要将他眼中的太阳拽入黑暗的时候,却也是整艘船逐渐暴露在阳光下的过程。 可他们是只能航行在夜色里的幽灵船啊,一旦见光的话——只会灰飞烟灭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岑曼低头看去,屏幕上两行字,是林半月近几日的行踪。 林家没有隐瞒林方西住院的事,林半月近几日也总是来往于医院与林家,因此很好查。 岑曼看着那两行字,在片刻莫名的发怔后,最终还是复制到了聊天框里,点击了发送。 ——如果她的船长是发疯而不自知,她或许还会试图挽救,可如果她的船长是明知一切却依旧故我呢? 那她也只能随他一起飞蛾扑火了。 谁让她就是个靠船长随手一把残羹剩饭才活下来的小喽啰呢? 他们这种小人物,唯一的优点,大概也就是死心眼了。 · 手机叮的一声。 荆野坐在车里看了一眼屏幕,握着方向盘一脚踩下油门。 这是一辆跑车。 他给孟摇光准备的。 布加迪最新款,全球限量,一共只有两百台,前不久才运回来,原本他以为要等送出去的时候才能让它见光,没想到却提前了不少。 ——要送给孟摇光的礼物,用来撞飞林家那个小崽子,不是很合适吗? 手机又呜呜地响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接通了。 车厢里响起岑曼犹豫的声音,她冒着被骂滚的风险,展示出了想继续努力的试探姿态。 “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确定是林半月干的吗?” 荆野没说话,岑曼见他没挂就已经松了口气,继续道: “那个,我不是要为林半月说话,我只是想林半月和孟摇光关系不是很好吗?如果你因为误会真的伤害了林半月,孟摇光因此更加和你较劲怎么办?” “……”依旧没有声音,就像电话那头根本就没有人一样。 “老板,”岑曼越发小心翼翼,“我们的人也回了消息,说是肇事者已经醒了,在警察一番逼问之下,他交代的人真是老魏——老魏那边我们也问过了,他对着警察不承认,但私下对我们也交代了,的确就是薛西楼的意思。” “……” “不过薛西楼也没有直接吩咐,只是言语上暗示了一下——前几天迟骄不是和薛西楼见面了吗?好像跟她说起了孟摇光,薛西楼因为这个才起了心思,今天还专门把孟摇光引出来,就是为了方便老魏的人下手。” “……” “这一件件的事都合得上,逻辑也说得通,你看你是不是……” “滴滴滴……” 通话被挂断了。 岑曼在那边看着手机发了会儿愣,最后捂着脑袋长长地叹了口气。 · 拉风的跑车驶过闹市街区,引来无数人的回头与拍照。 荆野半点想要隐藏的意思都没有,他就这么大剌剌地招摇过市,一路风驰电掣地驶向了某个海边俱乐部。 说是林半月今晚在这里参加一场聚会,方悦专门为了让她放松心情而举办的。 没有直接抵达那家俱乐部,荆野只是在林半月的必经之路上选了个风景还不错的路段,把车停在了靠里侧的那边。 公路下不远处就是蓝色的海平面,风过时白浪起伏,鸥鸟盘旋。 荆野把车窗降下来,慢悠悠地点了根烟。 一根又一根,这包烟一直抽到最后一根,直到窗下都堆起了乱七八糟的烟头,天色都开始暗淡下来,远处才终于远远出现了一辆灰色的车影。 很低调的车,想来是因为父亲住院也没心情招摇,但终究不是普通人能买得起的车。 车牌也很漂亮。 荆野远远望着那辆尚还模糊的车影,嘴角微微弯起来。 他抬手灭了烟,将烟头弹出窗外,一点点拧响了跑车。 随后啪的一声——车灯亮了起来。 第919章 你的名字 所有人都说是薛西楼干的。 所有证据都在证明着,那场车祸是由薛西楼主导。甚至薛西楼想要杀掉孟摇光的逻辑也是完整而合理的,虽然似乎有些荒谬,但在大家的认知中,薛大小姐原本就是个胆大且野心勃勃的人,就算做出为爱发疯这种事好像也并不奇怪。 或许只有孟摇光会怀疑,可她也找不到证据,甚至就算他亲自去找恐怕也找不到——方家的人大多都是蠢蛋,但奇怪的,方如兰这个被人叫做仙女的女人,却在干坏事这方面有种不需要进化的奇异天赋,哪怕只是临时起意,也依旧能近乎完美地收尾。 幸好——他不需要证据。 烟蒂上的星火被捻灭,最后一缕白烟升腾起来,又被弹出车外,随风而散。 荆野靠上椅背,在陡然亮起的车灯里凝视对面逐渐驶近的车影,一点一点地加大了油门,直至风声的呼啸变得尖锐,直到他的短发被吹得凌乱不已,直到他能透过玻璃清晰看见对面驾驶座上的人脸,直到他对上那车主投来的疑惑目光—— 脑海里浮现监视器里,孟摇光僵硬而立的身影,荆野握着方向盘无声而笑—— 就在这一个瞬间,两辆车即将擦肩而过的刹那,他的手在方向盘上利落一拉—— 空旷无人的公路上,布加迪陡然转向,巨大的惯性让超跑车头狠狠撞向擦身而过的轿车—— 这一瞬仿佛被无限拉长。 孟摇光在中午才经历过的瞬间,于傍晚降临于空旷的沿海高速。 但与中午不同的是,这里没有人救她。 于是当灾难降临的瞬间,林半月只能本能地猛打方向盘,同时惊愕而充满恐惧地朝对面看去。 很难讲这是多么短暂如蜉蝣的瞬间,却因为幻觉般的慢镜头知觉,让她竟看清了对面的人脸。 一张可怕的脸。 不是长得可怕的脸,而是一张锋利的,甚至或许称得上英俊的,但却如盛满了恶意的沼泽般扭曲,凶戾,却又冷漠又高高在上的脸。 短暂的间隙逝去。 巨大的碰撞声响中,林半月听见车身扭曲的声音,随后是剧痛中的失重与翻转,她在短暂的下坠后感到一片混沌的温热,就如同回到母亲的子宫,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再也提不起劲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有人从上方跳了下来,然后是一阵悠闲的脚步声。 咚、咚、咚…… 有人在拿棍子敲击车窗。 少女艰难地抬起眼皮,与淋漓的猩红色中看见一个倒过来的修长身影。 他蹲在窗边的一个大石头上,正俯身望下来。 天际在这一刻被墨浸透,沿海路上的路灯啪的一声渐次亮起,男人的脸因背光而模糊,却也因此投下了更加漆黑混乱的影子。 他的影子爬过满是碎玻璃的沙地,爬进破碎的车窗,笼罩在倒转的少女身上。 少女吃力地睁着淌血的眼,想要拼命看清眼前这个人,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你是……谁?” 她以为自己发出声音了,但其实听来只是痛苦的呻吟。 可似乎并不需要听清,男人嘴角一弯,心有灵犀般回答了她:“我叫荆野。” 他蹲在石头上,很认真似的说:“我是孟摇光的父亲。” “……”林半月已经无法进行清晰的思考,她此时甚至已经无法领会他到底在说什么,只徒劳地动了动嘴唇。 “你是不是还想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说着,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那根棍子伸进车窗里,将行车记录仪勾着稍微转了方向,直到能清楚拍到他的样子。 “这个问题,问你妈妈就好了。”他就这样对着镜头,灿烂地龇牙一笑,“是吧?林夫人。” 棍子轻轻敲击车窗,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而男人垂下眼皮,看着少女的神情如同看着一只蚂蚁,口中却道:“可怜的小姑娘——记得回去告诉你妈妈,别轻易对别人的女儿下手,会报复到自己身上的。” 他撩起眼皮看向摄像头,同时抬起手,手掌张开,嘴角拉开一线肆意而讽刺的弧度,“bye~我等你报警。” 随手将那根棍子丢进车窗,他站起来,插着兜踩着石头轻捷地翻上岸,在远处疾驰而来的车灯里坐上车,悠悠然扬长而去。 · 睡了个短短的觉,孟摇光被迷乱的噩梦惊醒。 醒来时看见洒在床单上的暖色灯光,循着灯光,还有靠着床看书的男人。 蜷在被窝里怔怔看着这一幕,她一时间几乎要错觉自己已经结婚了,直到那双茶色眼眸似有所感地看过来时,孟摇光才一下子耳朵发热地惊醒过来,一头扎进被子里。 陆凛尧有些莫名,以为她是在为噩梦而害怕,便伸手过去,隔着被子轻轻拍她的头。 “好了,没事了,你现在很安全。” 孟摇光默默地躲在被子里接受摸头,直到最后那点羞窘也褪去,她才重新探出头来。 “好了?”陆凛尧问她。 孟摇光点点头。 “那就先下去吃饭吧。” 男人也起了身,牵着她往楼下走。 一顿暖和又香喷喷的晚餐用毕,孟摇光坐在餐桌旁沉吟了好长时间,最终还是去找陆凛尧问了小山的下落。 “这个时间他应该在海边遛狗。”陆凛尧似并不意外,直接道,“你去海边找他就好。” 孟摇光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他不会藏着掖着的。”陆凛尧笑起来,“我对他知之甚少不是因为他故意要隐瞒,只是因为我懒得问他也懒得说而已。” “如果真的是他不想说的事,”陆凛尧又道,“他也不会因为你我的关系而委屈自己的——小山是这种人。” 孟摇光这才放下心来,大约十分钟后,她在海边等到了小山。 · 年轻人似乎刚刚才带着他的德牧在山里跑了一圈,到海边的时候一人一狗身上都热气腾腾的。 看到显然是在等他的孟摇光,小山似乎有些疑惑,喘着气擦了把脸上的汗,又拉紧了狗绳后才慢慢走过来。 “有什么事吗?” 孟摇光先蹲下来摸了一把狗子,那是一只高大的德牧,看起来十分威猛,和不苟言笑的锋利保镖十分相配,好在她伸手过去的时候狗狗并不反感,还伸着舌头想舔她,被小山骂了一句才呜一声趴了下去。 孟摇光笑起来,又在狗狗头上薅了两把后,才抬起头来看着小山。 “我的确有问题想问你。” 她说:“如果你不想回答可以拒绝我。” 小山愣了一下:“你问吧。” “你的全名叫什么?”孟摇光站起来,表情有些郑重,“准确地说,你姓什么?” 海风呼地一声吹来,白浪在远处水面层层堆叠,不停传来哗哗的声音。 年轻人脸上的汗很快就被风吹干,而他顶着一头凌乱的短发,在咸咸的海风里久违地愣住了。 就像被一个无论如何也没有意料过的问题击中,他隔了好久,才在风中缓缓地张口了。 “我,姓荆。” “荆小山,是我原本的名字。” 第920章 蛮荒的阴云 高大的德牧犬从沙滩上站起来,汪地叫了一声,那叫声清脆响亮,随着海风远远地扩散开去,也将这片沙滩衬托得越发死寂。 孟摇光微微缩紧了瞳孔,就像被人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许久之后,她才机械地接着问:“那,你家里,有兄弟姐妹吗?” “如果只算活着的,”小山平淡道,“那我有一个哥哥。” “他是不是……叫荆野?” “……”小山终于意识到什么,可他并没有立刻露出惊讶或惊喜的表情,而是盯着孟摇光看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看来你认识我哥哥。” “……”孟摇光无声呆立了很久,像是在一点点梳理自己因震惊而变成一团乱麻的思绪,很久以后,她脸上才终于渐渐恢复了神采。 焦距一点点凝聚于小山脸上,孟摇光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姿态,对小山道:“能跟我讲讲你家的事吗?有关你哥哥,有关你家里的每一个人。” 小山牵着狗绳,一时没有说话。 孟摇光有些失落,但还是道:“你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我……” “没有不愿意,没什么不能说的。”小山抬起头道,“我只是在想这家伙……” 他拉扯着狗绳,让狗狗站起来。 “……到底是要先栓回去,还是让它在这儿撒会儿欢好了。” 在说话的时候,他就已经松开了绳子。 长长的狗绳从他掌心里窜出去,随着狗狗汪的一声跑远而变得越来越短,直至彻底脱离他的指尖。 小山远远看着德牧的背影,转头朝后张望了一下,才对孟摇光道:“要去那边坐下说吗?我不确定要说多久。” 片刻后,两人在沙滩上的长椅上落座。 远处德牧正在快乐地往返跑,沙滩上潮涨潮落,卷起的白浪堆叠又四散。 孟摇光没有打扰看起来正在思索着什么的小山,她甚至有些放轻了呼吸。 直到又一簇浪花在年轻人的瞳中碎裂时,他才终于道:“你应该知道,我是在船上被先生发现的。” “嗯。”孟摇光小心点头。 “但其实我本来上不了那艘船,我是逃上去的,用尽了各种办法——在那之前,我原本是要去非洲打工,和我妈妈一起。” “你妈妈?”孟摇光喃喃道。 “是的,我妈妈。”小山垂着眼说,“我有妈妈——虽然她是个疯子。” “那你的哥哥……” “我还是从最初讲起吧,其实也用不了几句。” 小山抬起头望着远处,在起伏的海浪声里以一种平静至麻木得语气道:“简单来说,我妈妈是几十年前被拐卖进深山的大学生,三十年前她生下了我哥,又十几年后她才生下了我,中间还有四个女儿,但全都被我爷爷奶奶溺死了,这个过程里她早早就变成了疯女人,后来好不容易逃出来之后又得了病,没多久就死了。” 孟摇光屏住了呼吸,而小山继续说了下去。 “平平无奇的一个悲惨女人的悲惨人生,”他平直地说,“而我只是她悲惨人生的一个部分或者说,一个注脚——她的生命里密密麻麻都是这样的注脚,当然我哥也是其中一个,但这样的人其实有很多,我妈妈的人生也只是‘拐卖’这个词的一个渺小注脚,所以我觉得没什么可讲的。” 他转头看向孟摇光,道:“但如果你想听,我可以说得详细一点。” 孟摇光安静着没有说话。 小山便又看向那片大海。 不知道是风的缘故还是音量变低的结果,他的声音开始缥缈起来。 “你见过山吗?真正的大山……一重又一重,远远看着好似很漂亮,缥缈如在云间,但如果置身其中,你就会发现那不是风景,而是樊笼。” “是一旦身陷其中,就会被重重包裹,越陷越深的沼泽,无论你发出怎样的哭叫与求救,声音都会被大山吸收,传不到外界哪怕一丁点儿。” “我妈在里面清醒地挣扎了几年,但很快她就疯了——据说在最开始的几年里,她是能好好说话好好生活的——当然这也都是乡亲们的说法,在他们眼里,能吃饭干活儿生孩子就是好好生活,可从我的第二个姐姐也被溺死之后,她就开始疯了。” “变成疯子的她会开始打人、骂人、摔东西,在一次把我哥打伤之后,我爷爷用铁链把她单独拴在了一个空房子里面,从此以后吃喝拉撒都在那里——我出生后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她。” “我曾一度不愿意承认那是我妈妈——别人家的妈妈都能牵着孩子去上学,去做农活,还能做饭做家务,可我妈妈却只能呆在又黑又臭的屋子里,整天蓬头垢面,疯疯癫癫,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不喜欢这样的妈妈。” “但因为我哥老是去看她,我又不可避免地对她升起一丝好奇。” “我也尝试去叫她妈妈,学我哥去给她送吃的,可她从来都不理我。直到有一天……” 说到这里,不知为何小山突然长久地停住了。 沙滩上只有风在呼呼地刮着,白色的鸥鸟停在不远处静静踱步。 孟摇光也静静等待着。 她全程都放轻了呼吸,就像害怕惊醒某个沉睡在那段往事的魂灵。 许久之后,小山才能把话接起来:“有一天,我听到她在念诗。” “就坐在窗下,念一首我听不懂的诗,并且只念了几句就停住了。”小山说,“当时我很好奇又很兴奋,因为我突然觉得我的妈妈或许还挺厉害的,一时就忘记了恐惧,冲上去想让她继续往后念——可她给了我一巴掌。” 年轻人说到这里,始终冷漠无表情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笑影。 “在她要更凶地打我之前我爸闯进来把我带走了,然后他居然告诉我,让我不要怪我妈,说她不是讨厌我,她只是生病了。” 笑容从他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又是毫无情绪的冰冷:“我爸无比坦诚地告知了我妈妈之所以成为我妈妈的过程,以及她疯掉的原因——那里的人都这样,他们把买卖女人当成习俗般理所当然的事,也从不会在孩子面前避讳——他说在二女儿死掉之前,她一直都是个好女人,除了总是爱逃跑之外就没别的毛病了,她还总是会用在外面学来的知识跟我爸还有我爷爷奶奶讲道理,当然,他们并没有被那些道理所感化,他们只是觉得她这么有知识,以后一定能把儿子教育成才——直到她被迫生下了第二个女儿,又眼睁睁看着这个女儿被溺死——她才终于疯了。” “所有人都说她是基于母亲的天性才疯的,小时候我也这样以为,可长大后我却不这么想——她应该只是彻底绝望了。” “我以为在那样的环境里,她应当不至于对所谓的子女还抱有崇高的母爱,能不在生下我们之后直接摔死我们就已经是她人性的最大体现了,还要让她为一个她本就不想生下来的孩子的死而发疯吗?”说着这样语带讽刺的话,年轻人的脸上却依旧没有一点表情,可越是如此平淡,他说话的内容才越显得理所当然,“人们总是对母亲这个身份抱有无限的期待,仿佛只要女人生下孩子,就能自动成为世界上最伟大最无私的人——他们以为这是一种夸赞,其实只是一场浩荡的绑架而已——把世上的所有母亲都架上神坛,以方便用最高的标准来要求她们,或谴责她们,然后坐享其成。” “但我想,”小山说,“我妈妈绝没有接受这种绑架。” 他看着孟摇光,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荆小山对她露出一个笑。 在孟摇光的眼里,唯独这个笑容,让面前这个早已和荆野完全不同的年轻人,陡然露出了能与他哥哥无限重叠的一面。 “在我三年级的时候,我妈妈亲手砍死了我的爸爸,还有我的爷爷奶奶——在我哥哥面前。” 海风呼啸着在浪尖打卷,远处层叠的阴云被风推着朝着城市飘去,而在阴云之下,撞坏了车头的布加迪亮着华丽的大灯,自空旷的高速公路跳出,呼啦一声飙入了车水马龙的街头。 第921章 杀 起初看到那辆远去的布加迪时,方悦并没有察觉不对。 这个俱乐部所在的位置比较远,附近路段上来往的车辆也不多,倒是一些富豪子弟们聚会爱往这边跑,所以在这见到豪车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她一边开车一边给林半月打电话,心里还在想着聚会上某个脸生的帅哥——要不是急着出来给林半月送东西,她这会儿早就和那帅哥勾肩搭背了——这丫头居然还不接电话。 在嘟嘟声又一次被“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打断后,方悦“啧”地一声又开始重新拨打。 她抬头望向前路,在余光被某处所吸引着下意识转头之时,前面的布加迪正亮着车灯消失在视线尽头。 而正面映入她眼瞳的,是路边被撞出一个狰狞缺口的栏杆,以及下面沙滩上翻倒的巨大铁块。 轿车驶过那个缺口,然后陡然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刹车声。 巨大的惯性把安全气囊弹出来,方悦一头撞在上面,整个人都眼冒金星。 可她毫无反应。 她只是死死抓着方向盘,大大地睁着眼睛,在原地如石像般凝固了好几秒后,她才将车倒回一段距离,再度木讷地转头看去。 ——啊,居然不是错觉。 真的是林半月的车。 林半月…… 方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车,一边跌跌撞撞往下跳一边颤抖着手打120. 等冲到车窗边,看到驾驶座上那个满身是血的人时,更是双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 “林半月?半月?半月!!!!” 眼泪唰的从一向不正经的女人脸上淌下来,她努力让自己混乱的大脑冷静下来,先是坐在车边打了一圈电话——给警察,给自己父亲,给外公。 最后犹豫片刻,她还是将电话打给了小姨。 “小姨……” 女人颤抖着声音,努力抑制住哭腔道,“你先冷静一点听我说,半月她出事了……” · 救护车亮着彩灯乌拉乌拉驶往医院的时候,在海边已经跑了无数个来回的德牧也拖着尾巴伸着舌头气喘吁吁地飞奔回来了。 天边阴云堆积。 沙滩上印了无数的狗爪印被风刮得面目全非。 小山伸手挠了挠狗子的下巴,从兜里掏出一小袋肉干,远远地抛出去让它接住。 几次之后狗狗就又被他赶走了。 孟摇光瞳孔里机械地映着德牧的背影以及远处的海面,直到小山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她都还没能从那句话里回神。 “我也说不清我哥是怎样的人,虽然我们每天都见面,但他对我来说其实有点神秘——从我记事开始,他就每天都花大半的时间泡在山里,经常到天黑才会带着猎物或者一大捆柴火回家,不过大概因为他是第一个儿子,我爸和爷奶都对他特别好,肉都让他先吃,攒下来的钱也都准备用来给他买媳妇儿……不过,没能等到他能结婚的时候,事情就发生了。” “那天我正在河边抓鱼,突然有人跑过来告诉我家里出事了。” 小山的声音里混合着风吹沙砾的沙沙声,于是连同内容也变得厚重和渺远起来。 “等我回到家的时候,我只看到满地的血——从屋子里到屋子外,就像有人在那里杀了好几头猪一样,到处都血淋淋的,墙壁上甚至还有很深的刀痕和一些碎肉。” “我的爷爷奶奶分别躺在床上和门口,身上几乎没一块完整的地方,而我爸面朝下倒在篱笆前,他看起来是想逃出去,可他的腿被生生砍断了,整个背部几乎被砍碎……” 小山口中吐出血腥的字句,他的表情却依旧冰冷而麻木,一点波动都没有,“而我哥就坐在角落的凳子上,他脸上都是被溅上去的血,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试图阻止过,但他身上毫发无伤——我妈跳过了他,只杀死了我爸和爷爷奶奶,然后就逃跑了。” 他至今都记得那个眼神——他原本以为早就遗忘的画面。 仿佛连这片蛮荒天地都血淋淋的世界里,十六岁的少年坐在土屋外的角落里,面对着满地亲人的尸体像是在发呆。 可当他听见男孩崩溃的嚎啕却很快就于嘈杂中抬起头来,一双于斑驳血色中看来的眼睛黑漆漆的,仿佛带着重于千钧的沉默。 看着被大人带到面前的弟弟,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抬起一双溅了血点的眼睛看向村长:“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但方向是往村外去的。” · “至今都没人知道我妈到底花了多长的时间去磨断那条铁链,一年?两年?还是十年?就像我也至今都不知道,我哥哥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暗蓝的海水卷上沙滩,又带着被冲上岸的螃蟹退了回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小山继续说:“——我原本以为比起从不搭理我们的妈妈,他肯定更加亲近对他很好的爸爸和爷爷奶奶,所以在目睹了那样的场面后,他一定会巴不得村民立刻把妈妈抓回来——可是等我哭完之后,天黑了,村民们还在往村外找人的时候,我哥带着我进了山。” “他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妈妈——我当时还以为是妈妈碰巧找到了那么个隐蔽又不为人知的山洞,可后来长大后我才想明白,应该就是我哥带她去的,他每天泡在山里,漫山遍野地打猎,村子里不会有比他更了解那座大山的人了。” “那是我最不理解我哥,却也好像是我这辈子最接近我哥的时候。” 小山的声音像是下意识地放低了。 他略带点沙哑的嗓音轻飘飘的,仿佛要化作一阵轻烟、化作一捧细沙,随着远去的海风一路追溯,融进那片藏在阴云中的往事中去。 第922章 走过长夜, “如果翻越一座大山需要一天时间,那么翻越两座、三座、十座二十座,需要多久呢?” “我所知道的我妈的一生,似乎都在用来翻越那片大山,无论是清醒的时候,还是变成疯子的时候,她大约从未停止过磨断那条铁链。但哪怕算上后来成功逃脱,回到外界中的两年——那也大概依旧是她后半生里最闪亮的日子了。” “二十五天,从那个山洞里出来,我们用了整整二十五天才离开那里。” 小山说,“为了避开来抓人的村民,我们只在夜里赶路,到了白天,我哥就会到处找山洞或水沟带我们藏起来。” “二十五天里,我们喝山泉,吃野果,最后已经完全不成人形——但我妈居然一点都没有闹,往常她总是每隔两天就会发一次疯,或是拼命砸东西或是拼命打人,但在那二十五天里,她一次都没有疯过,虽然不怎么说话,但却一直都老老实实跟在我哥后面,就算脚底都烂了也没有吭过一声,反倒是我因为饿肚子而哭过好多次。” 小山脸上浮现一点微弱的笑意,但很快就消失了,“不过我哥并不搭理我。” 他抬起头来吸了一口气:“他就像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工作一样,整个路上都不怎么说话,起初我还有些害怕,但后来我就顾不上害怕也顾不上哭了,因为在那二十五天里,我第一次意识到他有多厉害——那一座座在我和我妈眼里都无比庞大和可怕的大山,对他来说就像是玩具一样。” “哪怕每天都只在夜里行动,他也从来没有摔过一次跤,他能在丛林里踩出无数条正确的小路,他知道每一条小溪的位置,他总能找到最适合躲避也最安全的山洞,他甚至望一望天就知道晚上会不会下雨——他走在大山里,就像走在自己的掌纹上一样熟悉到不需要思考。” “我有时候走在后面跌跌撞撞地看着他的背影,都怀疑如果没有我和我妈的拖累,他是不是能在山林里像豹子一样狂奔起来。” “可我们也并不总是好运的。” 年轻人的眼睛暗下去,装满远处厚重的云层。 “那个时候我们一家人都不见了,时间久了所有村民都能猜到是我哥带着我妈在逃跑,我哥是村里远近闻名的猎人,大家都知道他很厉害,所以后面那几天,他们在夜里也开始找人。” “有那么一两次,我们迎面撞上了带着狗的村民。” “我哥杀了他们。”小山仰起头,他漆黑的眼睛迎上寒冷的星光,如刀刃上一抹惨白的锋芒,“用的是我妈砍人时用的菜刀。” 海风的咸味里好似融入了丛林与鲜血的味道。 粼粼的月色下是猩红的树叶。 凄厉的犬吠远远地传开,然后被终结在喷血的喉管中。 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举刀,甚至连一瞬的停顿都没有,领着身后的疯子妈妈和无知弟弟一头扎入无边的丛林之中。 “我听到我妈笑了。” 小山轻如呓语地回忆,“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笑。” “最开始是嘿嘿的傻笑,然后变成嘶叫一样地大笑——我从未听过那么疯狂那么奇怪的笑声,到最后已经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这种声音其实很容易会引来村民的,以往的时候我哥多半会制止她,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哥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把我妈妈背在背上,满身是血地握着刀在山里飞奔。” “我终于第一次见到他在山里奔跑起来的样子,他好像根本就不记得我还跟在身后,但那时我也忘记身体到底有多累有多饿了,甚至也忘了害怕,我也从没跑得那么快过。” “——我不知道刚刚才第一次杀了人的我哥是什么心情,也许会很复杂,也许正在经历巨变,但我知道,那大约是我妈妈最开心最畅快的一天。” “虽然从那之后来找人的村民更多了,我们的逃跑也变得更加困难,不过我们依旧只在夜里赶路,天亮就躲起来。” “说来奇怪,这个过程应该是非常辛苦艰难的,我每天都在饿肚子每天都在担惊受怕,但现在想起来,那些饥饿感好像都已经模糊了。” “我只记得我们最后从山林里走出来,看见第一条宽阔的有车轮痕迹的土路时,天上的星星很多,星光也很亮。” 小山抬起头,就像为了回应他的话,远处的云层被风缓缓推开,漏下一点星光,远远地投射在起伏的海面上。 “但我还没来得及兴奋和激动,我哥就把我妈妈放下来了。” 他说。 · “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就到镇上了,镇上有派出所,你带着她去找一个姓陈的女警察,她是你班主任的妹妹,她会安排好你们的。” 少年说完,从皱巴巴的裤兜里掏出来一叠有零有整的钱和一张老旧的存折,一把塞进了男孩的衣兜里:“密码写在上面,缺钱了就去取。” 眼看他转身要走,整个懵掉的男孩急忙问:“你去哪儿?” “……”少年回头,经历二十五天的逃亡,他明显瘦了很多,脸部轮廓呈现出一种刀割般的锋利来,“我要回去。” “回去?”男孩没听懂一般喃喃地重复。 “我总要去给爷爷奶奶还有爸爸收尸。” “收尸?”男孩又重复,可这次他很快就明白了,但与此同时他更明白另一件事,“可爸爸他们……本来就不对,村民们也不是什么好人,”他说着这种话时想到了父亲还有爷爷奶奶对他的好,不由得啜泣起来,可已经念过几年的书的在支教老师的教导下已经隐约明白了“拐卖”两个字的含义,更重要的是,他说,“而且你回去会被他们抓起来的。” “哥你不要走!” 这二十五天里,这个以往总让他有些害怕地哥哥已经成了他眼里的英雄,是他精神的支柱与最大的依赖。 一想到他离开就只剩下自己和什么都不懂的妈妈他就感到无边的恐惧,这种恐惧让他的哭声变得越来越大,叫“哥哥”的语气也急切起来:“哥你走了我和妈怎么办?” 可就像这二十五天里一样,少年依旧少言寡语,只沉默地任由他自己渐渐收声后,才以一种无动于衷的语气回应他:“他们不是好人,难道你以为我是一个好人吗?” “做好人太辛苦了。” 少年脸上的血已经用溪水洗净,但衣服和脖子上却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点,这让他看起来单薄又锋利。而他漆黑的眼睛就如他身后重重叠叠绵延不尽的大山,在星光下有种照不亮的深暗。 他就用这双眼睛居高临下的,遥远而冰凉地看着他:“我不要做一个辛苦的好人。” 他漠然地说:“我要做一个快乐的坏蛋。” “好人就交给你这种傻子去做吧,蠢弟弟。” 转身前他一眼都没去看旁边那个傻呆呆的母亲,直至走出好几步后,一路上都没说过一句清楚话的疯子突然结结巴巴地蠕动嘴唇:“小……” 她艰难又努力地吐出来:“小……小野,走……小野走……” 少年的背影停住了。 在男孩紧张又期待的目光里,他只停顿了五秒,便又迈开腿走了起来。 在漫天的星光与起伏的叶片里,他往来时路走去,往大山的阴影里走去。 最后于疯子焦急的“小野,走!”和男孩模糊的泪眼中,消失在深暗的丛林里。 第923章 望见寒星。 沙滩上安静了很久。 孟摇光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怔怔地没有说话。 而小山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虽然结局好像有些遗憾,但后来每次回想起来,我都觉得那二十五天很好,虽然我们只在夜里行走,但星光好像总是很亮,就算走在最密集的树林里也依旧能看清脚下的路——也可能是我对最后一天那满天的繁星印象太深了,不知不觉就让那一晚的夜色填满了整整二十五天。” “那也是我一生中最闪亮的日子,”小山长舒一口气,“之后的事好像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按照我哥说的,带着我妈去镇上派出所,找到了那个姓陈的警察,她用最快的时间帮我们安排了新的身份,送我们离开了那里。” “我们被送到了另一座城市的福利院,我本来以为可以喘一口气,以后可以好好生活了,可没过多久我妈就被查出脑癌……那间福利院太穷了,没法给她安排手术,我只好自己出来打工……但是没等我攒够钱,我妈就在病床上去世了。” 小山望着远处,眼神无法聚焦:“她走的很痛苦。因为病情发展得很快,她到后期每天都痛得睡不着觉。” “福利院的人说她是自己想走的,她想解脱了,可我却不这样觉得——我总觉得,她是想活的。” “因为我总是想起她的笑声,我的一生里她就只笑了那一次,那一晚星光那么好,山的影子也很潇洒,树叶在月色里起伏得就像海浪一样——她那么喜欢念诗的人,一定很喜欢那样的景色。” “她一定还想活着。” “可惜,”年轻人叹了一声,这一声叹息好似发自肺腑,来自心脏最深处,来自那遥远的灰暗的岁月,来自一个女人苦难深重沾满血色的一生,“麻绳总挑细处断,厄运偏缠苦命人。” “在生命的最后,她好像谁都没想,她只是突然记起了她真正的名字——在那十几年里从未被人问过也没人在乎过的名字。” “她叫朝晖,许朝晖。” “朝阳的朝,日晖的晖。” “一个充满希望的名字。”孟摇光怔怔地说,“她的父母一定对她充满了期待。” 小山没有说话,几秒之后他道:“后面的事就不说了,只是我个人的乏味经历而已,反正我现在还好好地活着,经历过什么都无所谓。” 孟摇光沉默许久,最后问他:“你没有想过找你哥哥吗?” “一开始天天都想找,因为活得太难了,但后来我就不想了,因为我发现怎么都是活。” “如果现在再见到你哥哥,”孟摇光问,“你会有话想对他说吗?” 这一次轮到小山沉默了。 他望着远处。 天上的阴云不知何时都已经远远地飘走了,眼前的夜空高远朗阔,无数星子深深浅浅地闪烁着,银辉于是在浪尖上轻盈跃动,叫他想起那段深藏在记忆里的漫长逃亡。 他最后的家人带着满身的草叶与干涸的血,带着他们走过长夜,抬头望见满天的繁星。 而风从蛮荒的山里吹来,树叶在他们头顶颤抖,星光于是在叶片上层层翻涌,就如同眼前明亮的海浪一般。 “我好像没什么想对他说的,”小山思考了许久,才字字斟酌般缓缓地说道,“但大概会问一句话。” 他又看到了那个单薄而锋利的满身是血的少年,头顶着星光,站在大山的影子里,以冷漠而遥远的神情对他说要去做一个快乐的坏蛋。 “我会问他,”他看着那少年漆黑冰凉的眼睛,“你现在快乐吗?” 星光穿透那并不存在的虚影,少年的身体散在风里。 救护车鸣着笛驶过吵闹的街道。 而安静豪华的会所内,男人刚刚下车,他解开外套的扣子,随手将衣服丢在地上,插着兜走进了深重的阴影里。 ·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谈话的结尾,孟摇光问小山,“当年你在那间房子里,听到你妈妈念的那首诗,你现在知道它是什么了吗?” 拉着已经彻底跑不起来的直吐舌头的大狗,小山转头看着少女的眼睛,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 小山走后,孟摇光独自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她把手机拿出来,查到那首诗,浏览页上播放键自动启动,一个温柔而充满感情的女声立刻抑扬顿挫的朗读起来。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 陆凛尧走下来的时候,手机正循环播放到“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起一个温暖的名字。”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孟摇光便循声转过头来,原本只是怔怔的黑色眼睛一瞬间就湿润了,车祸后没能畅快流出来的眼泪几秒就沾湿了脸。 男人顿了一下,绕过长椅走过去,少女也同时站起来,几乎是用扑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她依旧没有出声,但却埋着头哭得很痛快,半晌后还闷闷地问道:“你知道小山的来历吗?” “他没有主动说,我就没有问。” “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陆凛尧想了想,道:“不怎么爱说话,但很死心眼,很善良,而且爱看书的人。” 男人拥着少女,继续说:“原本他是住在城堡里的,但后来他自己提出要到山腰上去守门,他说他喜欢呆在山里。” “他对这座山比我这个主人还熟悉,没事的时候就带着他的狗漫山遍野地跑,但他那座红房子里面却堆满了书,我去看过一次,基本都是诗集,国内的国外的,有名的无名的,他一点都不挑,什么诗都看。” “还有吗?”孟摇光问。 “还有……”陆凛尧想了想,继续道,“除了现在这只之外,他还养过两条狗,是一对母子,一条叫小晖,一条叫小野,但都病死了,现在养的这条和他同名,叫小山。” 孟摇光不说话,只是把脑袋往男人的怀里埋得更深了。 过了许久,她才用鼻子被堵住了的更闷闷的声音问:“你觉得,他过得怎么样?” 第924章 重击 陆凛尧笑了笑,揉了揉她湿润的脸颊才道:“有些人的快乐很简单,可有些人的快乐却很难达到。” “我看小山是个豁达的人,虽然未必敢说他过得快乐或幸福,但至少每次看着他在山里奔跑着遛狗,或者看着他在车里打瞌睡的时候我都觉得,他至少是自在的。” “是吗?”孟摇光喃喃地说,“那就好。” 片刻后,她突然又仰起头来,露出一双湿漉漉又无比明亮的眼睛。 “那你呢?”少女抱着陆凛尧的腰,瓮声瓮气地问他,“你快乐吗?” “……”陆凛尧怔了一下,弯起嘴角,又将人抱回到怀里,“有你在我就很快乐。” 他似真似假地说:“从未有过的快乐。” “真的吗?” 孟摇光有点不信又有点高兴,她吸了吸鼻子说,更用力地抱紧他,“我也是。” “那我们一定要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她自言自语,“这样就能长长久久地快乐了。” 两人像连体婴一样在海边拥抱了好久,直到一阵风吹来,孟摇光吸着鼻子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陆凛尧才眨了眨眼睛,恍然回神般搂着人大步回去了。 在他们身后,夜色已经很深了,等回到城堡,他们就应该泡个温暖的澡,然后上床睡觉了。 但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这个夜晚还远远没有结束。 · 在接起方悦电话的那一刻,方如兰还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直到听筒里的声音带着哭腔把事情说完,她都没能反应过来,甚至还要方悦又重复了一遍,她才愣愣地领会到对方每一个字的意思。 但即便如此,她也依旧没有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 只是心跳快了点,紧张了一点,但她还能有条不紊地一边安排一切,安排医院安排医生安排一路上的交通,然后接通来自父亲和哥哥的电话,和他们进行有逻辑的交流,甚至她还十分体贴地吩咐林方西的秘书不必打扰已经吃了止痛药睡着的林方西——她知道越是紧急情况就越应该保持冷静,因为就算再着急再发狂也无济于事,她只能把一切交给医生。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她不认为这会是多大的事故,因为方悦在紧急之下、以及为了不让小姨失去理智,故意把情况说得语焉不详,只告知是在海边出了车祸,别的什么都没说,更因为她的女儿是个赛车能手,以前热爱飙车时出过的小事故也不算少。 于是方如兰是在亲眼看到被从救护车上抬下来的浑身是血的林半月时,才终于意识到这是一场多严重的车祸。 她几乎是当下就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直接当场晕倒了好几十秒才自己挣扎着醒过来。 这期间林半月已经被推向急救室,担架的滚轮在医院地面发出骨碌碌的急促声音,方如兰被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追过去,一路上脸色越来越白,直到眼睁睁看着林半月消失在手术室的门后,她才睁大眼睛怔怔地停住。 不需要夸张的形容,这短短的一截路,她整个人就像是瘦了一大圈般枯萎下去,以往总是优雅出尘的姿态消失不见,双眼干涸而空洞,木讷地直勾勾盯着亮起来的手术灯。 这样的状态保持了很久,期间她偶尔会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哭叫,像是想起来了就哭一声,更多的时间她都在用来反应和接受这件事情。 她这般反应让原本准备好了一堆安慰的方家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甚至还有些瘆得慌。 直到有护士从手术室里出来,带着满身的血,语气焦急道:“伤者全身上下多处骨折,医生还在检查,但现在因为失血过多伤者已经产生休克,需要家属签一份病危通知书。” —— 就像惊雷劈开了模糊朦胧的意识,方如兰一下子醒过来。 她像一头陡然苏醒的母兽,整个人瞬间堕入失控的暴怒之中。 “病危通知书?”仿佛要撕开嗓子才能发出的尖叫声里,她猛地冲上去一把揪住了护士的衣服,“你敢给我女儿下病危通知书?!你知道她是谁吗?我不许……我不许你们下病危通知书,我不签!我知道你们是想逃避责任!不行,你们必须救她,我必须要看到她平平安安地出手术室!如果你们敢不全力救她,我就让你们全部都去死!听到了吗?我要你们全部去死!!!你给我……” 好几个人冲上来抱她都险些没能拦住,女人就像一头彻底失控的兽,挣扎起来力气大得惊人。 护士被掐得眼泪都出来了,却不敢说话,只在方老爷子的示意下飞快地回到了手术室。 等到白色的大门再度紧紧合拢,方如兰才总算勉强安静下来一点。 她两腿发软地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呆呆地盯着地面。 方老爷子也很着急,这时候却比她要沉得住气,缓缓道:“好在方悦及时把半月从车里拖出来,做了急救,这些医生因为怕担责任,总是往严重了说的,我看半月一定不会有事……” 他后面又说了些什么,方如兰好像都没听到。 她只听进了前面一句话,便慢慢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方悦正浑身狼狈地瘫坐在椅子上,她两只手都破了皮,沾满了血,但除此之外,她的裙子上还有更多的血。 看着那些猩红的颜色,女人又低下头去看地面,那是沿着担架一路滴下来的红,是从她女儿身体里流出来的。 方如兰终于一点点颤抖起来。 她坐在地上,慢慢伸手捂住自己的脸,却在指缝中睁大了眼睛,一点点发出了凄惨的、尖锐的,绝望而崩溃的尖叫。 第925章 好处 手术一共持续了三个小时。 当“手术中”的灯终于熄灭时,方如兰才抬起干枯的眼睛,麻木地紧盯着那扇缓缓打开的门。 她坐在椅子上一点点握紧拳头,看着医生解下口罩走到她面前。 “手术很成功,林小姐已经没事了。” 女人紧绷到极点的身体突然猛地松懈下来,她身体晃了晃,却强撑着慢慢站起来握住了医生的手,对他深深弯腰,说话嗓音颤抖:“谢谢你……谢谢,真的谢谢你……” 她又和跟在医生身后出来的其他人握手,一一道谢,背脊弯得很深。 那个原本被她揪着领子大吼了一通的护士不光得到了道谢,还得到了诚恳而泣不成声的道歉。 小护士体谅又感动,诚惶诚恐地说了好几声不用和理解。 手术室旁边的会议室房门也打开,那些在方如兰要求下全部赶来的专家们一一走出来安慰她。 他们虽然没派上用场,但坐在会议室里就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算是一批令人安心的镇静剂。 此时方如兰也都一一感谢过去,态度犹如每一个普通而深爱着孩子的卑微母亲。 方悦在一旁看得眼睛发酸,别过了头去。 直到方如兰把这一批人都谢过,身体都开始情不自禁摇晃的时候,方家人赶紧凑上去把人扶住。 正好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林半月被从里面推出来,方如兰急忙看过去,这一看她便又是一次腿软,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惨白的走廊灯光里,以往总是活力满满无比高傲的林大小姐无声无息地躺着,几乎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 头被层层叠叠地包裹着,露出来的脸也是肿的,身体上更是伤痕累累,从手臂到小腿甚至脚趾,不是包着纱布就是打了石膏,看起来虚弱到了极点,几乎看不出呼吸。 方如兰被人扶着走到床前时,眼泪已经淌满她的脸。 “半月,半月?” 她泣不成声的呼唤得到的是医生温和的解释。 “麻醉的药效还没过,而且就算过了,林小姐现在的状况也不适合醒来或者多说话。” “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了,但林小姐的状况还是比较严重的。”另一个专家说,“她现在颅骨有一处骨折,左臂锁骨骨折,右大腿股骨骨折,肋骨骨折四根,其中两根是移位性骨折,稍微损伤肺部,其他的一些坠落和撞击导致的淤血以及割伤还有好几处,所以住院前期一定要让她多睡觉休息……” 听着那一句又一句的“骨折”,方如兰整个人已经完全站不住了,只靠着方家人的搀扶才能勉强直立着。 看着她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已经哭得完全发不出声音,一旁有老专家看不下去,赶紧过来补充。 “你别听他说的那么严重,但其实都是能养好的伤,尤其咱们自家医院,肯定会给小姐安排最好的医生和护士,再搭配专门的营养餐,一定能以最快的速度让小姐出院……” “而且您也完全不用担心留疤的问题,为了把对皮肤的损伤降低到最小,我们已经联系了最顶尖的美容医生,对方刚才远程跟了这场手术,说是会立马赶回来,之后也会负责小姐的疤痕消除,绝对不会让小姐留疤的。” “……”方如兰捂着嘴连连点头,却依旧说不出话来。 从亲眼看到浑身是伤的林半月开始,她脑袋就已经在嗡嗡作响,此时也完全提不起力气来继续维持风度和礼仪了。 专家们都很理解地让她随着病床去了。 几分钟后的特级病房里,方如兰终于在床边坐下来,她呆呆地看着床上的少女,目光定在那张青肿得面目全非的脸上一动不能动,只有眼泪无知无觉般长流。 方老爷子一头银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母女直叹气,过了会儿后才张口问:“方西没来?他不是也正在住院吗?” “……”方如兰眼睛动了动,张了张嘴春,“他已经睡了……我原本以为半月伤得不重所以没打扰他。” 说着话,她人已经跌跌撞撞站起来,口中喃喃道:“我这就去告诉他……” “等等!”老人及时起身拦住她,看了眼守在病床另一边的方悦,老爷子先把人赶了出去,把门关好了,这才继续道,“既然之前没说,但现在也先别急着说了。” 方如兰定定地看向他,眼神专注到可怕:“为什么不说?他女儿都伤成这样了……” “我知道我知道。”老人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口中却说,“但你之前以为伤得不重所以没说的时候,想的应该不止是让他休息,还想让他觉得你很体贴很为他着想吧?你还让他因此更心疼半月一点不是吗?” “……”方如兰瞪大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一脸慈和的父亲,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老人在她直勾勾的目光里却十分理所当然,坦然地道:“既然最开始的时候没说,那现在也先别说了,我们得先看看怎么能把这件事情利益最大化。” “利益……最大化?”方如兰喃喃道,“我女儿伤成这样,你要我利益最大化?” “你冷静一点!”眼看她要失去理智,老人紧皱眉头厉喝了一声,“你不要告诉我你还弄不清楚现在的情况——不是你告诉我林方西打算把林家分给那野种一半的吗?” “……” 见她怔怔的不说话,老人才勉强缓和了语气,继续循循善诱道:“我知道你很心疼半月,我是她的外公,我难道就不心疼吗?但我们要考虑现实——现实是我们好不容易安排好的事情没能得手,而虽然提前做了安排,但薛家也未必会任由我们构陷,尤其是等方西知道后,肯定不会轻易放过薛家的,如果到时候在压力之下薛家想方设法把我们查出来了,你要怎么办?” “……” “所以啊,”老人悠悠道,“半月这次的伤,说不定受得恰到好处呢……” 眼看方如兰的表情巨变,老人立刻明白自己说错了话,立刻补充重点道:“如果能想办法把这场车祸和那野种扯上关系,说不定我们就能把半月的东西全部抢回来!” 他压低了声音:“你说,如果方西知道自己一直宝贝的小女儿,被那个刚领回来不久的野种所设计,出了这么严重的车祸——他还会愿意把林家分给她吗?而且这样一来,你隐瞒他的理由也有了——你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件事,所以才不想让他在两个女儿中为难,你看,”老人微微笑起来,“这样一来,方西难道不会彻底偏向你们母女?从而厌弃那个野种吗?” ———— 手动作话:昨天犯了个错,把姑姑写成小姨了,我甚至检查了两遍都没发现这个错误orz 第926章 人为 “……” 病房里沉默了很久,只有心电图滴滴的声音在跳动着。 惨白的光照着床上浑身是伤的患者,还有两个正对面而立的父女。 方如兰似出神了很久,才领会到这段话的意思。 但她并没有露出恍然或惊喜的表情,而是以一种古怪的目光看着她父亲:“爸爸,你以为林方西是个傻子吗?” “我精挑细选来的女婿当然不会是个傻子。”方老爷子笑了笑,却不以为然,“但实在人为嘛,你看十二年前的事,他不就至今都完全不知道吗?” “那是因为那时候他从没怀疑过我,他连想都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这话说得,难道现在他就怀疑你了吗?我看你们俩还是外界眼里的神仙眷侣嘛。” “你也说了是外界,”方如兰讽刺一笑,可这个笑容却极短暂。 她想起了荆野来林家那天,林方西叫她避开的眼神。 那样长久而凝定的,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漠审视的眼神——在那之前他从未这么看过她,即便谈不上爱情,他对她也是尊敬和维护的。 那种眼神还是第一次…… “他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听到方如兰的喃喃自语,老人紧紧皱起眉来,忙问:“他怀疑你什么?” “我不知道……”方如兰摇摇头,又突然回过神,抬头凝视她的父亲,目光冷漠而带着讽刺的笑,“你知道为什么十二年前他不曾怀疑我,而现在却开始怀疑我吗?” 不等老人追问,女人已经冷笑着给出了回答。 “因为十二年前我还是个好继母,为了讨好他,我有时候对孟摇光甚至比对半月还要好,好得她甚至叫过我方妈妈——而现在的我已经做不到了,”她的笑容里不知不觉带上一丝凄凉,“不然你以为,林方西是对我本人有感情所以才不曾怀疑我吗?” “你也想太多了。”老人显然并不相信她的说法,“那野种哪有那么重要?不过就是相处了几年而已,怎么能比得上你和半月长年累月呆在他身边?” 老人不耐于纠缠这些情情爱爱,道:“总之这件事很有些操作的价值,方西不是派了人跟在孟摇光身边吗?我们试试把人收买了叮嘱几句话,总之一定要想办法让那野种和车祸扯上关系……” 正说话间,突然有手机铃声响起来。 老人最后叮嘱方如兰道:“你一定要守好消息,暂时别让方西知道,哪怕拖一天都好。” 他转身去接电话,方如兰怔怔站在原地,转头去看床上的林半月。 当少女的脸再度进入眼帘,她方才好不容易干涸的眼泪顿时又泉水般涌出来。 而在她背后,接通了电话的老人原本正要往门外走,却没几步就僵住了。 “什么?!” 他几乎是失控地高声道。 方如兰听得眉头紧皱:“爸你能不能出去接电话?” 老人却并没有理会她的话,而是握着手机猛地转过身来,紧盯着方如兰,半晌才缓缓道:“如兰,这场车祸真的是人为的。” “……”方如兰也呆住了。 他们从接到消息开始就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只以为是林半月自己开车失误或者车子失灵才开下了公路。 ——在鸦海市,谁敢撞林家大小姐的车?并且还在撞车之后无声无息地扬长而去?一路上都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从未想过的可能摆在面前,方如兰几乎是瞬间就扭曲了面孔:“是谁?!” 老人皱着眉听着电话那头的讲述,片刻后沉沉“嗯”了一声:“先不要给警察,直接送来医院。” 等挂断通话,他才对方如兰道:“我们的人比警方先到,他们先查看了现场和车子,说是行车记录仪里录到了肇事者的脸,问我们是要交给警察还是带回来。” “当然是带回来。” 方如兰定定地道,她直勾勾盯着床上的了林半月,语气里有密密麻麻针刺般的寒意,“拿给警察干什么?警方除了让对方赔钱,还能做什么?” 她喃喃自语:“那条公路上来往的都是有钱人,就算让他们赔上百万千万也只会不痛不痒——当然要我们自己来处理。” 她不敢去握林半月满是细碎伤口的手,只收紧拳头低若无声地发誓:“半月你放心,不管那个人是谁,妈妈一定会让他生不如死。” · 十多分钟后,已经处理好的录像被发送到方老爷子手机上。 为了不打扰到林半月,他们换了间会议室看这段录像。 当灯光熄灭,幕布上投映出沿海公路渐暗的天空时,方如兰正坐在椅子上,僵硬地把指甲掐入皮肉里。 这件会议室很大,方家人此时差不多已全部到场,把自己稍微收拾干净了一点的方悦也坐在椅子上。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幕布。 或愤怒或傲慢或算计,他们胸中的情绪各有不同,但唯有一点——等看清人脸,查清身份后,无论这个肇事者逃到哪里,他们都要百倍千倍地讨回来——这个打算是如此笃定而胸有成竹,没有任何一个方家人想过另一种可能。 直到荧幕之中,灯光明亮的大灯迎面而来,随后是轿车在巨响中翻覆着坠落—— 这个瞬间方如兰需要拼命捂住自己的嘴才能让自己不尖叫出声。 收拾好自己的方悦也惨白着脸——她虽然已经看过伤后的林半月,可也没想到车祸的瞬间远比她所见的现场更加惊心动魄。 然而这样的惊心动魄,带来的只有更浓重的,近乎失控的愤怒。 连同眉头紧皱的林半月的舅舅,以及脸色已经全黑了的方老爷子,所有人都目不转睛死盯着屏幕,只等着看到肇事者的脸。 在他们的设想中,既然手下说拍到了对方的脸,那么对方多半是在车祸后还下来查看了一番才逃走的。 可是当脚步声从录像中响起来,方悦第一个直觉感到了不对。 ——如果真的是无意制造了严重车祸的肇事者,难道不该惶恐又慌乱吗?可为什么这串脚步声是如此缓慢和悠闲? ——她甚至听见了ta从岸边跳下来时利落又轻快的落地声。 方悦紧紧盯着幕布,连呼吸都放轻了。而随着那脚步声的靠近,察觉到这一点的也就不止方悦一个人。 在缓缓浮起的不妙预感中,方如兰听见“咚咚咚”的奇怪敲击声,随后是衣料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车窗边蹲了下来。 “你……是谁?” 当林半月含着血的模糊声音吃力的响起时,方如兰立时就捂住了嘴。 可下一刻,她便因极度的震惊陷入了呆滞里。 ——“我叫荆野。” 第927章 惊诧与失控 ——“我叫荆野。” 没有任何隐瞒的,男人低沉的嗓音从音响里传来,“我是孟摇光的父亲。” ——所有方家人都惊呆了。 荆野,这个名字他们并不陌生,尤其是方老爷子,岂止不陌生,甚至前几天他还为商会的事而和对方通过电话。 那时候他的声音听起来是什么样的? 虽然称不上有多尊敬,但也是客气的,是对待一个重要股东应有的态度。 可现在呢?他在说什么? 他是谁的父亲? ——混合着木棍敲击车窗的响动,他听起来是如此的悠闲,如此的无所谓——就像是饭后散步偶遇了一个熟人那样,甚至叫人能想象出他蹲在车边撑着脸的懒散姿态——与所有方家人或深或浅的印象中,那个“九池的老板”,“方家的下属”,“负责挣钱给钱的无关紧要的小喽啰”的形象,完全割裂,并隔开了天堑。 “你是不是还想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一室沉默中,那个声音含着笑,继续说,“这个问题,问你妈妈就好了。” “是吧?”随着提问,摄像头被吱嘎转了个向,映出男人龇牙一笑的脸,“林夫人?” “啊——” 几乎是那张面孔映入镜头的刹那,方如兰就抱着头发出了失控的尖叫。 可记录中的一切还在继续播放着。 男人假惺惺的语气混和在她的尖叫里,听起来有种诡异的割裂感。 “可怜的小姑娘——记得回去告诉你妈妈,别轻易对别人的女儿下手,会报复到自己身上的。” “bye~我等着你报警~” 直到视频结束,镜头里只剩下满车的红,和少女因车祸而扭曲的身体。 方如兰的尖叫还在持续着,而其他的方家人却久久都回不过神来。 ——没有人想过,这个在几分钟前还被他们所有人决定了必要置于死地的肇事者,竟然会是一直都和方家合作着的荆野。 没有人想过,这个荆野居然会胆大到开车来撞林半月,并且还如此大剌剌地留下自己的影像,没有半点要隐瞒的意思。 更没有人想过,他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孟摇光的父亲?问你妈妈?别轻易对别人的女儿下手? “他……他在说什么?” 方老爷子甚至已经顾不上愤怒了,“什么叫他是那野种的父亲?他的意思是他是在为那野种报仇?他……他知道什么?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是……不,不对,重点是,十二年前的事他是知情者,他怎么会和孟摇光有关系?!不单是……他的意思是不是说那野种根本就不是方西的女儿?” 他的大脑在震惊中彻底混乱了,说话也语无伦次起来。 而方如兰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跌跌撞撞却直挺挺地直朝门外冲去。 原本方老爷子应该拦住他,可因为都还沉浸在震惊之中,竟真的被她冲出了会议室。 等老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唯有方悦早早跟了上去。 在远远的急促呼喊中,方悦拦住了要自己开车的方如兰。 “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开车,”方悦一脸复杂地看着她,“让我来吧,姑姑。” 方如兰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坐上了副驾驶。 方悦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在后面追来的方家人的呼喊中踩下油门,倏然驶入了浓厚的夜色里。 · 轿车在九池门前停下来的时候,大门里漆黑一片,而原本这个时间应当正是九池营业的黄金时间。 “好像今天暂停营业了。” 方悦这么说着,转头去看方如兰,而方如兰就像什么都听不到那样直接下了车,径直朝里闯去。 她身份特殊,即便暂停营业九池的人也没有拦她,叫她一路闯入了黑漆漆的舞厅里。 这样的畅通无阻在她要去地下时遭到了阻碍,因为卡被换了她已经无法再肆意出入,而今天负责看守的人也并不是她所熟悉的。 方如兰直勾勾盯着人,问:“岑曼呢?让她来给我开门。” “曼姐,曼姐现在有点事,不方便叫她……”服务生一脸为难,一边拦一边不停地按着对讲机。 “那就叫……” 方如兰的话被远远的一个声音截断。 一个眼熟的经理走上前来,斥走那名服务生,亲自将她领去了另一个通道,只将方悦拦在了门外。 方悦原本还想坚持跟着,方如兰却已经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 · 她被拦在了大厅之外,脸色冰冷的保镖牢牢地挡住她,制止了她想要拍打房门和直接推门而入的举动。 等待了约两分钟后,房门才被人打开,穿着一袭黑色纱裙,半露的香肩上还残留着青红指印的岑曼从拱门后走出来。 “林夫人。” 她不好意思地对方如兰点了点头,嗓音带点使用过度后的嘶哑,随后也不再多说什么,在方如兰紧缩的眼瞳里袅袅婷婷地走了。 方如兰在门口站了快一分钟,才如僵尸般一步步慢慢走了进去。 这是之前办假面宴会时用过的娱乐厅,在那场宴会结束后,所有的展示柜以及各种童话世界的装饰就被撤掉了,改成和楼上无比相似的舞池,甚至还加了两条长形水池,足以叫磕晕的客人们在里面游泳。 而此时这厅中空空荡荡,只有几盏昏黄的灯远远照亮无人的舞池。 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风刮到方如兰鼻尖,带来一股淡淡的,不可名状的味道——那是但凡有过性\/经验的人都会明白的味道。 方如兰的脚步陡然停住,怒火几乎在瞬间燃烧到顶点,而被她缩紧的眼瞳所锁定的视野中央,一个黑影正仰头靠在沙发上抽烟。 他衣衫凌乱,衬衫扣子扯掉了好几颗,大半副缠着绷带的胸膛从中露出来,往下看西裤也松松垮垮,脚上还没穿鞋——就这样窝在宽大的沙发里,对着天花板抽烟,手也不肯动弹一下的样子,却无处不在地散发着浓郁的荷尔蒙,叫谁都能一眼就看出他刚才正在干什么。 “……” 方如兰看着这样的男人,失控的暴怒之中她甚至听不见自己越来越快的脚步声,直到一声清脆的“啪”响起—— 第928章 疯子与兽 一片死寂之中,荆野偏回头,顶了顶被打红的腮帮子,终于慢慢挺直了脖子,盯住了来人。 而这还没结束,方如兰脑子嗡嗡地打完之后,抬手就抄起了一旁的烟灰缸,一言不发却用尽全力地朝荆野头上砸去—— 可这一次她却没能得手。 男人一抬手就架住了她劈来的手,又挡住她即将扇来的另一个巴掌。 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他终于缓缓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与那双赤红的眼对视几秒后,他又一次挡住了方如兰砸来的烟灰缸,接着反手一巴掌扇在了女人脸上。 ——远比之前那一声要更响亮清脆。 也完全不是方如兰的力度可以比拟的。 女人被这一巴掌直接扇倒在地,甚至因为口腔内瞬间的破皮而吐出了一口血。 她几乎是不可置信地呆在了地面,过了好久才能慢慢捂住自己剧痛的脸,一点点翻过身体看向男人。 他站得高高的,赤脚慢慢踱来的姿态一如行车记录仪里那个悠闲散漫的罪犯。 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蹲下来,而是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女人,慢慢露出一丝微笑:“为什么露出这么惊讶的表情?难道你以为我不打女人吗?” “那还真是意外,在林夫人眼里我居然是这么品德高尚的人。” 方如兰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脸,全身都在剧烈地发着抖。 “你,”她发出因情绪失控而不停颤动的嗓音,“你怎么敢……对我的半月……” “真可惜,看来没死。”荆野先是感叹了一声,他把手插在松垮垮的裤兜里,闲闲地睨着她:“不过你怎么能问出这种问题?” “你不是要杀了孟摇光吗?” 他嘴角下撇,是一个怜悯的表情,但目光却很冷,如被暴露在冬季暴雪中的黑铁,含着足以撕裂人皮肉的血腥气息。 “在决定要杀了孟摇光的时候,你难道没想过自己的女儿也会被人杀死吗?” 盯着那双瞪视着自己的赤红眼睛几秒,他发出“哈”的一声:“好了,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你没想过……还真是傲慢的上等人。” 男人语气玩味地一脚踢开了女人撑住地板准备爬起来的手,看着她惊叫着再度摔倒在地,他终于蹲下来,伸手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生生拔起她的脖子,叫她不得不在剧痛中仰起头来。 “不过没关系,”他戏谑地看着方如兰恨不得杀了他的眼睛,把那根没抽完的烟抬起来,弹了弹烟灰,“现在你就知道了。” “什么叫做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还燃着白烟的火星被他慢慢按入女人脖颈上保养极好的皮肤里,顿时惊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荆野牢牢地抓着她的头发任由她拼命挣扎,笑着道:“你怎么敢自己跑来找我的?虽然早有预料,但我还是被林夫人你的愚蠢给惊呆了……” “荆野!荆野!”方如兰发出凄厉而痛恨的嘶叫,“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我为什么不敢?”荆野笑出声来,“你说你们这种人真奇怪,明明自己对别人下手的时候理所当然一点犹豫都没有,却总会在被报复的时候大吼大叫不可置信——怎么了?是觉得别人没手吗?还是觉得世上没人有胆子敢动你这个尊贵的林夫人,以及那位尊贵的林小姐?”他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仿佛忍俊不禁,“不过就是个贱人和一个野种罢了,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 “不是!”方如兰咬牙切齿地尖叫着截断了他的话,猛然抬头看来的眼睛已经瞪大到极点,“我的半月才不是野种!” 她几乎一字一句地道:“孟摇光……孟摇光才是那个野种!她才是个该死的小贱种!” “……”荆野脸上的笑一丝一缕地消失了,他凝视面前这张彻底扭曲的脸,半晌后,才缓缓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不。” 他甚至放轻了嗓音:“林半月才是野种。” “你闭嘴!孟摇光……” “你真的确定林半月是林方西的女儿吗?”荆野打断了她,以一种理智的,奇怪的语调有条不紊道,“据我所知孟金枝这辈子就谈过林方西一个男朋友,她可从来没有过私生活混乱的传闻,但你呢?” “我……”方如兰睁大了眼睛。 “你不是九池的常客吗?”荆野居高临下地道,“你出轨出了那么多次,谁知道林方西到底是谁的女儿?” “不,半月是以前……” “以前你就没有出过轨吗?谁知道呢?”荆野说,“既然你现在会出轨,怎么就能保证你以前没有过呢?容钦当时可是未成年,但你却威胁他和你保持了这么久的性\/关系——这么没有底线,难道是一夜之间造就的吗?” “说不定你从来都是这种人,早在和林方西结婚之前,你就已经有不少男人了吧?这样一来,你怎么能保证林半月一定是林方西的女儿呢?” 荆野凑近方如兰,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你看,你的女儿才是野种。” “林半月,根本就不是林家大小姐。” “不是的,”方如兰在他笃定的语气里双眼充血,混乱又清醒地道,“dna,dna可以证明……” “……”荆野蓦地笑起来,“我管他dna结果是什么。” 他把女人凌乱的发拂到耳后,轻轻道:“我只要把你和容钦上床的证据公告于众不就好了?” “到时候人人都会知道你方如兰——林方西那仙女儿似的老婆,鸦海市数一数二的豪门贵妇,原来只是个会出轨未成年的淫\/荡女人,下贱又虚伪,虚荣又恶毒。” 他怜悯地收回手,问她:“就算有dna结果为证又怎么样呢?等到流言传开,会有人相信吗?” “到时候人人都会知道,林半月的母亲是荡\/妇,而林半月,”他薄唇轻吐,在女人呆滞的目光里一字一句——“是荡妇生的野种。” “你疯了……”方如兰看着面前这个脸上带疤的男人,浑身剧颤地喃喃道,“你不会得逞的,你这个疯子……” “知道我是疯子,你怎么还敢来惹我呢?” 荆野笑起来,“十二年前卖掉她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虽然那也算你的功劳,但你知道的,当爸爸的人嘛,总是这么不讲理。” 水池里粼粼的波光晃荡着映亮他的侧脸,叫人能清楚看见他脖子上残留的几枚口红印,分明浪荡又慵懒,可他光脚蹲在地上发笑的样子,却只会叫人想起准备山中准备捕食的野兽。 齿列森白而瞳孔漆黑。 让凡是与他对视的人,都不得不升起一股被猛兽锁定的惊悚感。 在这样的目光里,带着暴怒而来的方如兰,终于流露出了恐惧的眼神。 第929章 第一秒 作为方家的掌权者,方老爷子一般不会轻易来九池。 虽然方家至今已经从九池捞到了数不尽的钱财与资源,但这地方对于早已习惯了养生的他来说,依旧是个污七糟八的脏地方,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对女儿的选择格外的有意见——就算要出轨,好看又年轻的男人上哪儿不好找?从方家拨一栋别墅让她包一个不是干净得多?只不过看在九池算是自家地盘,也不容易被林方西查到的份儿上,他才没有多说什么罢了。 可如今,为了这个出格的女儿,他竟不得不踏足这个脏污之地。 在抵达九池的时候,老人眉头都还皱得死紧,可等到他用那张股东专属的银卡,在身材与样貌都姣好的女人陪同下沉入电梯,再踩着柔软地毯,走过曲曲折折的复杂通道,途径那些一看即知价值连城的壁画与花瓶、装潢华丽香雾袅袅的包厢、还有衣裙飘飘笑声妩媚的美人们,最终来到宫殿般宽敞而空荡的大厅门前时,他突然就有些明白了那些“冤大头”们的喜好。 ——这样一个开在闹市之中,在执法者眼皮底下,还能做到绝对神秘与绝对堕落的地下宫殿,但凡是喜欢刺激的人,谁会不爱来呢? 不得不说,在犯罪这一方面,荆野是真的很有头脑。 在心底发出这样的感叹时,老人已经一步踏入了拱门之中,入目所见,是昏暗的大厅,粼粼的水池,还有中央仰靠在沙发上的男人,以及——他面前不远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死不知的女人。 “如兰?!” 老人一惊,立刻疾步上前,几乎是扑倒在女人面前,直到把方如兰翻过来,确认她还有呼吸才勉强缓和了心脏的狂跳。 可虽然确认了平安,方如兰此时的样子也依旧狼狈得叫人不敢相信,而更加令人震惊的,却是荆野此时展现在他面前的样子。 以往方老爷子并非没有和荆野见过面,但彼时荆野除了面相不好惹一点,态度却完全是一个合格的商人和下属,哪像此刻——男人仰靠在沙发里,挂掉电话支起头瞥过来的模样,似笑非笑,高高在上,不像看着自己赖以生存的股东,甚至不像在看着人——更像是在瞥着两坨死肉,有种与生俱来般的残忍和冷漠。 老爷子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他面色阴沉,尽量保持着上位者应有的体面,冷冷道:“你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荆野没有立刻回话,他缠绷带一样转了一圈手里的东西,侧影被光线勾勒得懒散悠闲,嗓子里发出一声懒洋洋的嗤笑,这才道,“还真不愧是父女,连这种目下无尘的欠打态度都如此一致。” \\u003d他坐在那里无动于衷的姿态毫无尊敬之意,与以前相比简直是换了个人,或者说,是暴露了本性。 “问我做了什么?我能对你女儿做什么?”他慢悠悠地说,“除了林方西谁能看得上方如兰这种贱人?就这长相在我这里要当个末等公主都不够格呢——你说我能对她做什么?” “……”这辈子都从未听过这么粗俗的语言的方老爷子整个人都僵住了,浑浊的眼瞳也缩紧,看疯子一样地看着荆野。 可男人却毫无自觉,他头都没侧一下,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既然老先生到了,就赶紧把人带走吧,别死在我这里了。” “……”方老爷子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能勉强恢复冷静,“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语气镇静而阴沉:“你真的知道自己伤的是谁吗?无论是我的女儿还是我的外孙女——荆老板,你做了这些之后难道还想全身而退?” 毕竟是久居上位几十年的老人,也算是走过了不少风雨,站在那里阴沉着脸一动不动质问的模样还算是气势十足。 可荆野却笑了起来,就像看了一场小品似的,他窝在沙发里笑得快要前俯后仰,等笑够了才在老人越发黑如墨汁的脸色中道:“老先生想说什么?我伤的是谁?总不能是方家的外孙女和方家的女儿吧?” “……”老人嘴角绷紧,皮肤松弛的脖子上有青筋绷起。 “哦~”荆野做出夸张的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是想说,我伤了林家的女儿和林家的夫人吧?” “……”到了此时,老人的神情反而冷静下来。 而荆野瞧着他的表情,褪去笑容,剩下不加掩饰的鄙薄:“自命不凡和狐假虎威是你们方家的遗传吗?可即便如此——”荆野终于把手里的东西缠到了最后,他露出疑惑的表情,“靠着林方西才能如此逞威风的你们,怎么就敢肆无忌惮地对孟摇光下杀手呢?” “你果然是为了那个野种。”老人脸色更加阴沉,“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把任务交给你去做——” 荆野慢慢抬起了头。 而老人则鄙夷又嫌恶地继续道:“我倒是没想到那小野种还能有这种本事,年纪小小就能勾引得你这种畜牲为她反水,现如今竟还反咬我们一口——”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就消声了。 昏暗的大厅里没有任何动静,老人只僵直着身体,直直盯着前方。 宽大的沙发上,荆野坐姿散漫,抬起的手却是一条直线,而在那只稳定的手掌中,一把黑色的枪正无声对准了堂中的老人。 枪口黑洞洞的,枪口之后是男人没有表情却眼神残忍的脸。 好十几秒后的死寂后,老人才吞咽了一下唾沫,冷冷笑了一声:“怎么?你还想在这里对我开枪不成?” “……”荆野略抬着下巴,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冰冻层里发出来,“要试试吗?” 大约因为光线的原因,他的瞳孔几乎要紧缩成一条线,愈发透出一股兽类的极度专注与残忍:“——再让我听见你那张嘴里吐出一个野字。” 老人笑了一声,带着极度的愤怒与轻蔑:“你还真敢在九池杀了九池的主人不成?!我便是说了又如何?孟摇光本来就是个该死的野——” 砰—— 枪响里夹杂着着老人的惨叫,血花四溅中昏迷的方如兰慢慢醒来,刚睁开眼睛,她就看到了喷溅而出的血,和慢镜头般缓缓倒在地上的老人。 完全失去反应能力的瞳孔倒映着缓缓走近的高大人影,男人赤着脚来到他们面前,一脚踩在了老人脸上,长长叹息一声:“我说的可都是实话,怎么偏不信呢?” “这样也好——虽然主意是你出的,但下命令的人却是这个老不死吧?” 他踢了踢那具正急促呼吸着想要蜷起来的苍老身体,偏转视线俯视趴在地上的女人,露出一点微笑:“那这半条老命就当是我跟你收的利息好了,怎么样?我很仁慈吧?” “……” 呆呆仰着头的女人正对上他俯视而来的微笑的脸,许久之后,她发出连自己也不知道的凄厉惨叫。 而荆野却仿佛毫无所觉,他静静地含笑看着正在失控尖叫的女人,手掌上缠绕的领带一点点滑落下来。 暗淡光线里,那根蛇一样垂落下来的领带,与女人脖子上若隐若现的勒痕、以及地面逐渐蔓延的血一起,形成一幅诡异又可怕非常的画面。 五分钟后,一直焦急等在楼上的方悦,终于等来了自家的姑姑和爷爷。 她颤抖着手拨打了报警电话,随后一刻不敢耽搁地把人运上了车,风驰电掣地驶往了医院。 约半个小时后,警车鸣着笛抵达九池门口,再一个小时,林方西在伤口的疼痛中醒来。 他打开手机,看见的是无数个被静音的未接电话,来自每一个他所能想到的、来往过的上流世家。 而此时天边刚刚破晓,九池门口,再一次送走了警车的岑曼抬头望向城市的尽头——就像看到了幽灵船暴露在阳光下的第一秒,她抬起手,被灼伤一般挡住了自己的脸,然后转身回到黑暗中。 第930章 冲突 孟摇光是醒来后才收到林半月出事,而肇事者是荆野的消息的。 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直到陆凛尧用沾了凉水的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担心的话就先去看看吧。” 陆凛尧说,“我陪你一起。” 孟摇光下意识点了下头,可直到上车,一路行驶到医院,她都还有些恍惚。 直至来到病房门前,隔着玻璃看到里面病床上无声无息躺着的少女,她才陡然有了实感。 仿佛无处不在的石膏和绷带,以及那张以往总是鲜活又漂亮,表情也很丰富,此时却紧紧闭着双眼,还满是淤青的脸。 孟摇光的视线从那张脸一直慢慢移动到她被绷带缠起来的脚趾,一时间简直有种从高空坠下的失重感——这是不需要任何人解释也能看出的重伤。 可孟摇光还是问了:“她伤得怎么样?” 她问的是阎城,毕竟严格意义上阎城还是林家的人,他自然应该知道情况。 “身上骨折的地方比较多,但没有生命危险,只要多养养就能好。”阎城语气冷静,却突然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是全身骨折。”同样冷静的另一个男声从后面响起来,“最严重的是颅骨骨折,需要修养很长时间才能痊愈,然后是肋骨折断了四根,其中两根扎伤了肺部,昨天在手术中还下了一次病危通知书,除此之外,其他地方的伤口也不计其数。” 孟摇光转头看去,是一个颇为眼熟的西装男。 他对上孟摇光的视线,略鞠了一躬:“我是林总的生活助理。” 略扫了阎城一眼,他听不出情绪地道:“阎先生应该昨晚就知道这件事了,没想到您今天才来。” 孟摇光一顿,侧头看了阎城一眼。 男人对上她的视线没有说话,孟摇光便也没有言语,继续问助理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昨天傍晚,小姐从海边俱乐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车祸,整个车被撞下了公路。” “林方西呢?”孟摇光问,“他还不知道吗?怎么没在这里?” “先生在医院,不过他正在处理一件很要紧的事。” “她妈妈呢?”孟摇光又问,她往四周扫了一眼,发现除了保镖以及里面的护工之外,这病房外居然一个林半月的亲人都没有。 不过她话音刚落,便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助理抬头一看,见到来人后立刻沉默,将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并微微低了低头。 “夫人。” 孟摇光转头看去,看到的是一个几乎面目全非的方如兰。 女人再也不复先前的优雅与出尘,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她被方悦搀扶着慢慢走来,步伐疲惫,低着头的样子似乎正在愣愣的出神,连头发都散乱无比,叫人一看只觉得失魂落魄至极。 孟摇光看到她的一秒,心中竟难得的升起了一点奇妙的恻隐——无论这个女人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可她对林半月来说,应该是个毋庸置疑的好妈妈吧?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女人终于察觉到病房门前有人,她抬起头来,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孟摇光的视线。 孟摇光对上她眼睛,愣了一下,略微点了下头表示客气,谁知对方却半晌都没有反应。 她倒也不在意这个,正要转头多问几句林半月情况的时候,身后却突然想起一声尖利冰冷的质问。 “你怎么会来这里?!” “……”孟摇光缓缓回头看去,在乱发下,方如兰的眼睛已经变得冰冷而充满憎恶,其中的恶意浓厚到叫人心惊的地步。 孟摇光脸上的神情也一点点淡下来:“我来看看。” “看看?”方如兰发出“哈”的一声,古怪又阴戾地缓缓走近,“看什么?看谁?看我的半月死没死吗?她还活着,你是不是很失望啊?” 孟摇光把眉头紧皱起来。 但她并不想和方如兰争这一时之气,此时的林夫人在她眼里只是一个因为女儿重伤而失态的母亲。 可另一个人却并不这么想。 在孟摇光想要转身的时候,方如兰突然几步上前想要拉住她,只是被阎城及时挡住,才不得不停下来。 她又发出一声冷笑,看着阎城道:“好一条忠诚的狗,以前不过是给我家看门护院的,现在居然也会冲我亮出獠牙了?” 阎城一动不动地挡在孟摇光面前,一幅油盐不进的样子,倒是那个助理站到了方如兰身后,朝阎城投去了一个不解的眼神。 这种闹剧之下孟摇光不得不再次停下脚步,她转过头把阎城拨开,看着方如兰道:“你还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方如兰愣神片刻才回过神来,她慢慢咬紧了牙关,却又将四周看了一圈,才一字一句极其克制地道,“是我该问你,你想干什么?” “我说了,我只是想来看看她。” “现在看完了你可以走了。”方如兰声线绷紧,每一个字都是忍耐至极才能发出来的声音,“我的女儿不需要你来假惺惺!” “……”孟摇光没有说话,却是扶着方如兰的方悦抬起头来,对她说了一句,“你还是先离开吧。” 以往总是对孟摇光态度很友好,甚至会和林半月抢人的方悦,此时也展现出了复杂而疏离的态度来。 “你知道半月昨晚为什么要提前离开吗?”她指甲里还残留着昨天没能洗干净的血,整个人都身心俱惫,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留在医院里陪伴方如兰,语气便也疲倦至极,“原本为了让她放松心情,我们是要玩到半夜才走的,可她临时接到一个电话。” 方悦直直看着孟摇光,复杂道:“电话那头说你出了车祸,所以她才会立马就要起身离开——她原本是想直接来找你,确认你的安全的,却没想到……” 孟摇光愣住了。 而第一次听到这件事的方如兰也怔住了。 她先是愣愣地站了两秒,随即便死死盯着孟摇光,突地扬起手来。 先前被拨到身后的阎城一时间反应不及,眼看这个巴掌就要狠狠落到孟摇光脸上——却被另一个人握住了。 第931章 资格 一身黑衣还戴着口罩的男人原本始终保镖似的地跟在孟摇光身后,直到此时动作,才突然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人前般有了存在感。 但孟摇光并没有回头看他,她只冷冷盯着面前的方如兰,而方如兰同样没有看别人,她正以恨不得食肉寝皮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孟摇光,痛恨而又鄙夷地道:“你知道吗孟摇光,你真的是个扫把星。” 她说:“先是你爸爸,接着又是我的半月——你失踪的这十二年里他们两个人都好好的,连生病都很少,可等你一回来,他们居然就接二连三地遇上这么要命的事故,你说,你是不是生来就是林家人的克星?” “这样的你怎么还敢出现在我面前?还敢假惺惺地跑来看望我女儿?”方如兰一字一句,从齿缝间逼出来,“孟摇光,你就是个扫把星!克父克母克身边所有人,你的出生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走廊里一时陷入寂静。 方悦眼神纠结地看了失态的姑姑一眼,最终还是没有说话,只别开了头。 穿黑衣的男人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听孟摇光开口了。 “放开她。” 孟摇光没有回头,黑衣男人放开了手。 方如兰收回那只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揉了两下,没有丝毫犹豫的,她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再度扬起了巴掌,狠狠扇下去。 但这一回不需要别人帮忙,孟摇光自己抬手挡住了她。 黑衣男人默不作声瞧了一眼少女架住对方胳膊的小臂,衣袖底下的皮肤已经在微微泛红。 他收回视线,把手揣进了兜里。 而面前,孟摇光架着方如兰的手将她向后用力一推,方悦急忙把踉跄后仰的方如兰扶住,却因为自己也体力透支而不得不随她一起坐倒在地,随后她朝孟摇光投来了不可置信的复杂视线。 可孟摇光并没有多看她一眼。 她只站在那里,甚至都没有低头,只以向下瞥的视线无声看着方如兰。 那张脸上当真填满了憎恶与痛恨,看着她的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了般可怕,仿佛她当真是个十恶不赦且有愧于她的人。 孟摇光瞧着那样一张扭曲的脸,片刻后陡然笑出声来。 “看你的表情,不知道的以为我有多对不起你呢。” 方如兰被方悦吃力地搀扶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里的恶意与憎恨都愈发的浓厚了。 “看来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孟摇光惊奇地笑了,可很快她就褪去了笑容,神情变得极为漠然:“你做对了什么啊,你很有道理吗?” 她慢慢往前走了一步:“难道就因为你女儿受伤了,你就可以站在高处高高在上地责备我责怪我了?” 安静的病房门外,方悦紧紧皱起了眉,孟摇光的音色却出奇的冷漠。 虽然是平视,但她几乎在以一种居高临下地态度睨着方如兰:“可我告诉你,” “无论是十二年前还是十二年后,无论是作为林方西的妻子还是林半月的母亲,你都没有任何资格在我面前摆出这样一幅高高在上理所当然的嘴脸。” 在方悦越来越紧的眉头里,她冷冷道:“我的出生在你们结婚之前,所以我不是小三的孩子,不是我父母背德之后的罪证,就算不是林家人也不是孟家人,可我是堂堂正正的孟摇光,我不需要对任何人感到愧疚,更不需要对你。” “而十二年后……”孟摇光眼神沉沉,她再度向前走了一步,近距离看着方如兰的眼睛,冷冷道,“我敢说一句你女儿的车祸不是我指使的,我更没有分毫要伤害你女儿的意思,你呢?你敢说昨天下午那辆差点撞到我的货车和你没关系吗?” “……”方如兰瞳孔缩紧,神情却不变,只阴沉道,“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孟摇光漠然道,“少在我面前摆出受害者的嘴脸来理所当然地骂我,就连林方西和林半月本人都没有这个资格,更不用说作为他们附属品的你……何况,”孟摇光的语速陡然慢了下来,“十二年前的事,还没有结果呢。” “……”方如兰有片刻的呼吸静止,可再张口时她依旧冷静无比,“你在说什么?” “你最好是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孟摇光笑起来,她往后退了一步,“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或许还能跟你维持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可是,”她话锋一转,脸上的笑也消失了。 “但凡让我查出十二年前的事和你有任何的关联——无论林半月有多爱你,无论林方西有多尊敬你,无论你是个多么尊贵的人上人,我都绝对、”孟摇光轻轻说,“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她看着方如兰,眼神并不算有力,却有种寒针般刺人的,轻描淡写的冷意:“就算用尽一切办法,我也一定会让你身败名裂,失去所有。” “……”方如兰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眼里布满了乌云,这时方悦上前一步,挡住了身形瘦弱的女人:“你在说什么?” 她紧皱的眉始终就没松下来过:“我知道我姑姑刚才说话有些过分,但她也只是为半月……” “闭嘴。”孟摇光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最后冷冷扫了方如兰一眼,便面无表情地抬脚往外走去。 黑衣男人和阎城都要抬脚跟上,她却头也不回地道:“你留下来,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 “……”没有发生“是在说我吗?”之类的疑问,阎城十分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倒是方悦为孟摇光的态度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愣,直到方如兰已经走进了病房她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方才一直在当透明人的助理此时走到阎城身边,问他:“你是怎么想的?”看似没头没尾的提问,却得到了镜子般的回答。 “我才想问你是怎么想的呢。” 阎城懒洋洋笑了一声,道:“老板呢?在哪里?” “刚从方老爷子那边回来,现在应该还在病房换药。”助理道,“马上就会过来了。” “那我先去找他。” “找他做什么?”助理追上他,“你不会想把刚才的事都告诉先生吧?” “为什么不?” “你疯了?”助理道,“我知道摇光小姐很重要,但那可是林家真正的夫人和小姐。” “是吗?”阎城哼笑一声,“那就试试看好了。” “试什么?” “让我去告诉他你所保密的一切,试试看是你挨骂,还是我挨骂。” 第932章 那你报警啊 孟摇光一路走出医院。 她步子迈得很大,身边的黑衣男人却跟得很悠闲。 直到来到医院大门口,孟摇光才陡然止住了脚步。 她转头看向身后一直跟着的男人,道:“你先回去吧。” “……”男人抬了抬眉,“你要去哪?” “你知道我要去哪。”孟摇光直视他的眼睛,语气果断又坚定,“但你不能去。” “我可以送你。”男人的声音从口罩下传来,闷闷的,孟摇光却一口否决。 “不行。”她说,“我不想让你靠近他哪怕半步。” 她朝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他低下来的茶色眼眸,神情和语气都很认真:“你也看到了,他真的是个很可怕的人——连林方西林半月这样的人他都敢毫不避讳地动手,我真的不想让你再有半点受伤的可能。” “……”陆凛尧无言。 她在说的是一件他们彼此都已经心知肚明却又一直没有向对方开诚布公过的事情——原本陆凛尧以为可以维持这种安全又默契的状态一直到最后的,没想到孟摇光却在此时直接点破了。 他凝视那双写满坚持的眼睛良久,最后妥协道:“好吧。” 说完又补充:“但要让小山跟着你,不然我不放心。” 陡然听到小山的名字,孟摇光还愣了一下,犹豫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最终点了点头:“好。” 她对陆凛尧道:“你放心,我不会受伤的。” 陆凛尧摸了摸她的脸,看着少女亲自开着车扬长而去后,他才接起了一个已经打来好几次的电话。 “出事了。” 那边没有分毫的停顿,直接道,“孟摇光从九池带了人出来这件事瞒不住了。” 陆凛尧望着那道远去的车影,缓缓道:“方家那个老头呢?” “抢救结束,但还没有脱离危险,还在观察中。” “暂时不用管。” 在茶色的眼瞳里,除了小山驾驶着的一辆黑色大众外,还有两辆黑色的面包车无声跟上了最前方的黑色宾利。 他转头看了医院的方向一眼:“先等等林方西的反应,摇光这边我做了安排。” · “你什么意思?!” 手机那头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你还没弄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吗?你也是去过九池的人!” “九池?那不就是个开高级晚宴的会馆吗?”林方西坐在病房里,神情冷漠声音也冷漠,“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那边似乎被气得半天说不上来话,许久后才忍无可忍道,“你这是打定主意装傻到底了?你可要想清楚了,加入了红岭商会的可不止我们李家一个,你这是要和整个鸦海市作对!” “整个鸦海市?”林方西蓦地笑起来,“你们什么时候能代表整个鸦海市了?未免也太脸大了吧?” “林方西,我不跟你开玩笑。”那边听起来上了年纪的声音沉沉道,“你女儿的行为已经触犯到我们的底线了,九池到底有多重要,她做的这件事性质到底又有多严重,我相信你心里是明白的,既然如此你就更应该明白,如果你不严加管教你的女儿,并对已经发生的事情做出及时的补偿的话,在极度不安的状态下,我们到底会做些什么事……” “你们会做些什么事?”林方西歪了歪头,语气格外天真还带着笑意地道,“报警吗?” “……”那边突然卡住了。 林方西却好似毫无所觉,他继续道:“去报警吧,我可管不了我女儿——所以你们有损失的,都可以去找警察叔叔,当然,相应的,如果谁敢对我的女儿动手,哪怕只动她一根汗毛……” 他脸上的笑毫无预兆地淡下去,语气也变得森然:“我也会谨遵国法,及时找到警方帮忙的。” “你知道,这些年为了找我这个走丢的孩子,我和不少城市的公安部门都有密切来往——不然的话,要我帮你们报警吗?” “……”那边已经远远传来了旁人的焦急呼喊,然后是轻轻拍打身体的声音,似乎是在给人顺气。 林方西听着那动静,冷冷地勾了下嘴角:“看来李老先生身体不适,暂时不适合沟通呢,那我们下次再联系吧。” 他挂了电话,身上的绷带也已经换好了。 刚把衣服穿起来,身后的病房门便被人轻敲了两下,林方西转头看去,阎城推门而入,朝他露了个十分客气且敷衍的笑容。 · 另一边。 孟摇光正踩着油门一路飞驰。 虽然方才在医院里她看起来始终是冷静的,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情其实很糟糕。 从接到方悦电话的那一刻开始,到见到林半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再到和方如兰争吵——她的心情指数一直处于断崖式下跌的状态。 此时耳边安静,除了街上的车水马龙只有风声,暴躁的情绪却反而一层一层地堆叠上来,叫她不断地想起床上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来。 林半月…… 她对林半月的感情一直很复杂,尤其是在九池见过方如兰之后,她就更加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个血缘关系上的妹妹了。 因此她甚至觉得自己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想见到她——但这并不代表她会希望她死掉,或者看到她受伤。 林半月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哪怕她们相处的时间其实并不多,她也可以看出来,这一个开朗大方,善良又活泼的女孩儿。 何况……她已经想起以前的事了。 无论是那个在她被烫伤时会嚎啕大哭着叫姐姐的小女孩,还是那个一边对她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一边却又耐心陪她玩拼图的家伙——都是她的妹妹。 是希望她好,会担心她,会保护她,会为她而伤心或者高兴的妹妹。 “因为听说你出了车祸,她才会立马起身想要离开的……” “被整个撞下了公路……” “全身多处骨折,下了病危通知书……” 久远记忆里,那些模糊却难得温馨的画面,与那些声音,以及林半月毫无生气躺在床上的样子,在孟摇光的脑海里来回交替,将那团暴躁而阴郁的情绪一点点堆叠向至高点。 她最后几乎是没等车完全停好就直接打开车门跳了下来,大步冲进九池大门。 第933章 动机 今天的九池也没有营业,但所有看到她的服务生都没有做出任何阻拦的行为,甚至还有岑曼早有预料地等在那里为她领路,于是孟摇光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地下。 “老板现在正在接待客人,你或许需要等一下。”岑曼笑得娇艳而亲近,“或者你会想去看一眼容钦和薇薇?” 她的声音穿透空气进入孟摇光耳朵里,化作一片蒙昧的嗡嗡之声。 此时脑海里只有林半月惨状的少女根本什么都听不见,于是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大步流星地直直走向那座娱乐厅。 可等抵达的时候却只看见满地空荡的昏暗灯光,她扫视一圈,便又闷头朝包厢区走去,岑曼跟在她身后,想拦却又不敢拦的样子,最后竟真的被她在包厢区找到了人。 房门被粗暴推开的时候,荆野正站在一幅壁画面前端着红酒和人碰完杯,没说完的话被客人咽回去,被打断的不悦让几位贵客同时朝门口投来不满的眼神,唯独荆野冲她挑了挑眉。 “你怎么来了?” 他问得随意而理所当然。 可话音才刚落,少女便已经大踏步朝他走来。 其他人像是都被过滤了般,无论是声音还是影响都在她的感官中模糊成一团虚无,那双黝黑的瞳孔只清晰地锁定一个人,直至她来到他面前—— 少女扬手,一个快而狠的耳光毫无犹疑地甩了下去。 啪—— 这一声像是把时间都按了暂停键,整个包厢里陷入一片死寂,连岑曼都在门口倏然睁大了眼。 可这还没有结束,孟摇光一点停顿都没有地举起另一只手又扇了他一个耳光。 就在第三下也要降临的时候,她才终于被倏然握住了手臂。 荆野抓着她的手,把被打偏的头转回来,用舌头顶了顶渗出一道血痕的腮帮子,轻轻“嘶”了一声:“你该剪指甲了。” “……”孟摇光两只手都被握住了,她一边闷不吭声地挣扎一边抬腿要踹人,整个人就像一只发狂的小兽,手脚并用着想要撕咬伤人。 荆野轻轻“啧”了一声,把她两只手并在一起单手握住,空出来的一只手便用来抵住她的额头叫她不能靠近。 微低头地凝视着少女始终死盯着他的眼睛,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虽然长大了,但你连瞪人的眼神都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转头看向几位已经目瞪口呆的贵客:“小孩儿爱闹脾气,几位不如先去隔壁等等我。” 他朝岑曼扬了扬下巴:“还不来招待一下?” 岑曼这才慢慢走过来。 比起那几位贵客,岑曼的眼神还要更加惊骇,从孟摇光身边走过时,她极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这才扬起笑容将客人请走了。 从房门走出去之前,所有人都听见了男人含笑的声音:“这么生气做什么?不是没死吗?” 包厢门在身后合拢。 还在恍惚中的岑曼听到客人迟疑地发问:“那不就是……孟摇光?她和荆老板到底什么关系?” “……”岑曼渐渐回神,却沉默了很久才苦笑着给出了“我也不知道”的答案。 ——即便早就知道孟摇光的特殊性,但第一次亲眼目睹有人哐哐两个大耳光扇在荆野脸上还没有被他一脚踹死——岑曼依旧感到身处幻觉般的不现实感。 而在他们身后,包厢门中,孟摇光终于停止了徒劳的挣扎。 她依旧被紧握着双手,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荆野,目光恶狠狠的扎人:“没死?” 她一字一句道:“但你的确是想杀了她。” “当然了。”荆野笑起来,“不过看到她还在喘气儿我也没有补刀——你不觉得我已经很仁慈了吗?” “……”林半月那张青肿淤青的脸在眼前一闪而过,孟摇光攥紧了拳头,牙关也一点点咬紧,她猛地挣扎着拼命收回了手,左右环视一眼后拿起桌上的烟灰缸就要往男人身上砸,却被荆野及时避开了。 哗啦一声传来,是墙上那幅原本正在被贵客们品鉴的画被砸碎了玻璃。 荆野静了一秒,转头看向孟摇光:“你知道这幅画值多少钱吗?” “你凭什么这么做?”孟摇光紧紧盯着他,眼神冰冷而充满戾气,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你凭什么对她下手?” “我也不想对她下手的——”男人做了个爱莫能助地表情,“谁让她妈太蠢了呢?” 孟摇光一点都不意外他知道那场车祸的真相,也一点都不意外从他这里确认了那根本不需要证据的真相,她只是荒谬又尖锐地发出一声冷笑:“所以我才问你,”她从齿缝里逼出话来,“你凭什么以我的名义去对我的妹妹下手?!” “你的名义?”荆野似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我可没以你的名义动手——我只是为了我自己而已。” 他看向孟摇光,笑得坦然甚至无辜:“你知道的,我的所有行为动机只有一样——那就是得到快乐。” “无论是要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还是想杀了那个小崽子,全都只基于这一个理由,”他重新端起一杯酒,朝孟摇光示意了一下,“你跑来找我算账不如多去警告一下那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方家人,尤其是方如兰这个贱人——如果再有下一次,她女儿可就不止是出车祸这么简单了,你跟着我那么多年,想来应该很了解,这世上能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可是数不胜数。” “……”孟摇光无声地专注地盯着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乎要颤抖起来,好半晌她才能控制住自己压住不稳的声线,“哪怕……你直接对方如兰动手……” 没等她把话说完荆野便“嗯——”地一声摇头表示了否定,就像在心平气和地正常沟通一样,他还摇了摇手指,道:“你忘了,我以前教过你的,杀人要捅要害。” 他慢悠悠地喝了口酒,往沙发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说:“像方如兰这种人,就算你直接把她撞死她也会在闭眼之前摆出仙女的pose好让自己死后也能被所有人赞美——她这种人要害有三个,一是林半月,二是林方西,三是体面,而这三样中最先能让她失控的就是林半月——你不觉得看着她撕破脸皮大喊大叫在地上乱滚的样子很爽吗?” 第934章 要害 他顿了顿,又突然“哦”了一声:“你还没看到是吧?早知道我就拍下来发给你了——不过没关系,”荆野在沙发上坐下来,笑眯眯地看向少女,“你很快就能看到了——等我把她另外两个要害也一一捅破,她会亲自跪在你面前痛哭流涕地忏悔自己的所有罪行。” “或者说……”荆野想了想,又道,“你还有别的想法?比如让她来九池当小姐,像狗一样地在地上爬?还是说把她卖进深山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要么干脆让她断胳膊断腿地去乞讨?” 男人的声音落在安静的空气里,仿佛能激起幽凉的回响。 孟摇光看着他认真思索的表情,不由自主感到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她紧紧盯着男人,片刻后突然毫无预兆地打断了他的话:“就像你妈妈一样吗?” “……” 包厢突然陷入死寂。 思索的表情和嘴角的弧度一起被胶水凝结般冻在了男人脸上。 起码在一分钟的寂静后,他才一点一点移动了眼瞳,将焦距重新定格在少女脸上。 那是在孟摇光面前从未出现过的表情,如看着一头找死的动物,因极致的专注而呈现出极致的杀意。 在这样的目光下,孟摇光反而冷静下来。 她毫不逃避地冷冷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甚至无声勾了一下:“原来你也会露出这种表情,看来那些事对你来说也不是毫无触动嘛。” “居然能查到那么久远的事情。”就像自言自语一样,荆野喃喃道,“是林方西,还是陆凛尧?本事不小啊。” “不管是谁,我都得好好感谢他们。”孟摇光看着他,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歪了下头,“你知道吗?比起看着方如兰在我面前痛哭流涕,我更想看到你在我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冷冷的灯光落在少女脸上,将她此刻的笑容勾勒得如同恶魔,有种天真却直击人心的邪恶:“杀人要捅要害,是吗?” “我不得要领这么多年,不知道现在抓住的,是不是你的要害呢?”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你还记得吗?不会都忘了吧?毕竟那可是给了你生命的人,是你长大的地方——那些淌满你家里的血,后来也会在你的噩梦里出现吗?” “据说你爸爸活着的时候对你很好?你还记得吗?你们一起去做过什么事?是不是一起打过猎,一起巡过山?他给你做过饭吗?有没有对你满怀期待?那么后来看到他尸体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他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没有杀死你的疯子妈妈为他报仇呢?” 少女离他越来越近,嗓音里带着股古怪又冷漠的笑意。 她夸张地抽了一口冷气,还捂了捂嘴:“该不会,你当时也很同情你妈妈的遭遇吧?难道说那时的你其实是个好人?天哪……” 少女的语气无比做作,天然的恶意从她的言行举止中肆意散发出来,到最后她的脚步几乎已经变得轻快,她甚至背着手弯下了腰,近距离看着荆野的脸——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主动的靠近,而且还是轻松甚至快乐的靠近荆野。 可她的表情却是那样的无辜又充满恶意,一双眼睛极有神采,聚精会神地端详着对方的每一丝表情,叫人毫不怀疑,一旦荆野流露出半分痛苦都会被她准确揪住然后大快朵颐。 “你不会真的当过好人吧?哪怕只是精神上的?”少女轻声问他,“为什么呢?” 她很认真地问:“哪怕是那样一个疯子妈妈,也曾教过你什么吗?还是说,你也听见她念诗了吗?” 她启唇,轻声细语:“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话没说完,一只手飞快地朝她脖颈掐来。 孟摇光一个后仰躲过,似早有防备。 她连续后退好几步,口中却已经爆发出欢快的大笑。 退到安全距离后,她甚至已经笑得前俯后仰,整个包厢里都充斥着少女欢快的笑声。 而荆野这时反而不声不响,他只漠然地看着她,直至她自己因为笑到肚子痛了才停下来。 抬指抹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孟摇光抬头看向荆野:“你说你的行为动机全都是为了快乐是吗?那我告诉你——”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褪去了:“我的快乐就是看到你露出这样的表情,我的快乐就是看到你发狂、看到你失态,看到你为了你所做的一切而痛哭流涕的忏悔。” 少女在灯光下站得笔直,她抬起下巴,语气漠然到极点:“我的快乐,就是看到你罪有应得地去死。” 她扫了一眼男人手边握紧的酒杯,毫无感情地挑了下嘴角:“怎么?又想打人了?还是想杀了我?但怎么办呢?我一点都不害怕了——这是你第一次因为愤怒而想打我吧?看来你说得很对,对付你们这种人,就是要找到要害才行。” “……”荆野缓缓笑了一下,慢条斯理放开了酒杯,语气也慢条斯理道,“仗着我疼你,你现在还真是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了。” “这也是你教的啊,”孟摇光无辜道,“必要的时候要利用能利用的一切——哪怕是自己。” 她褪去了脸上所有表情,直视着荆野的眼睛:“不要再动我身边的人,如果再有下一次我也不知道我会做什么——”她往前一步,盯着荆野的眼睛说,“你说,如果我的目的从送你上注射台变成了不择手段哪怕自己动手也一定要让你死的话,我会做些什么呢?” “既然你绝对不会杀死我的话,你就迟早会死在我手里——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一定会把你送回你的家乡,把你埋在你惨死的父亲身边,让你们下辈子也继续做父子。” 少女嗓音轻柔,说的内容却残忍而堪称恶毒。 说完她也不多看荆野的表情,转身就走了出去。 室内恢复安静,荆野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很奇异的,他脑海里浮现出陌生得仿佛并不来自于他回忆中的画面——他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想起的画面。 怀孕的女人靠在昏暗的窗边,呆呆地望着外面被铁条切割的天空,对他轻声喊“妈妈”的声音充耳不闻,只一句一句地念着陌生的诗句,然后突然响起的,是一道沙哑的男声。 “不要怪你妈妈,”被他称作父亲的人这么说道,“她只是生病了,不是因为讨厌你才这样对你的。” “等你长大了可要好好孝顺你妈妈。” 仿佛带着叹息的声音贯穿他的童年,连同那根锁在女人脖子上铁链一起,从此蒙住了他的眼睛,为他建造起蒙昧而混沌的世界。 第935章 路上 ——荆野本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再想起这些了。 男人慢慢靠进沙发里,半晌,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砸掉了手边的酒杯。 而门外,孟摇光走出房门不久就看到了带着几位小姐走过来的岑曼。 她脚步一停,对方的脚步也停了。 迎着那双上下打量自己的眼睛,她没有表情地问:“不是说要带我去见见容钦和薇薇吗?现在去吧。” “……”岑曼着实没想到这个发展,尤其在上下打量后发现这人的确半点伤都没有之后——她不但在打了荆野两耳光之后全身而退,全身而退后居然还敢提出要求? 好久没见过这么胆大得能捅破天的人了,岑曼也不由得感到惊奇。 在斟酌几秒后,她复杂地看了孟摇光一眼,指挥了身后的一个姑娘给她带路,孟摇光还很有礼貌地对她点了点头表示感谢,这才跟着人走了。 · 几分钟后,安排好客人的岑曼来到紧闭着门的包厢前,犹豫了几秒才敲了敲门,试探着走了进去。 房间里没有声音。 荆野仰靠在沙发里,闭着眼不知道在干什么,他手边是破碎的玻璃杯,远处墙壁下还有个坚硬的烟灰缸和满地的画框碎片。 “……”岑曼几乎是倒抽了一口冷气,一边跑到那幅画面前一边露出了心疼的表情,“居然碎了?!这可是上千万的东西!” 在肉疼感中她难以克制地回过头来:“是孟摇光砸的吗?她……” 话音未落,她先对上了男人漆黑的眼睛。 岑曼一下闭了嘴。 她怔怔看着他脸上那道极细却鲜红的血线,还有两道泛红的巴掌印——她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荆野。 哪怕是前一天被方家接连两个人找上门来,最后的结局也是对方灰头土脸甚至满身鲜血的离开,可今天情况却仿佛反过来了。 孟摇光毫发无伤一身轻松地离开,而荆野——这个自私又野蛮,冷血又残酷,吃了半分亏便要还以人百分的男人,居然带着伤在这儿露出了如此窝囊的模样。 发怔期间,她看到男人朝她伸出了手。 岑曼愣了一下,慢慢地走过去,然后被他拉入怀里坐在大腿上。 近距离看着男人脸上的血痕,一股奇异的、前所未有的愤怒突然涌了上来,可她依旧克制着自己,在男人怀中靠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她为什么这么生气?她难道不知道你是为了她吗?而且……方如兰明明也是她的敌人,难道她至今都还不知道?” 荆野原本仰着头一动不动,闻言蓦地一笑:“为了她?”他似将这几个字琢磨了一遍,才玩味道,“你也觉得我是为了她?” “难道不是?” “当然是。”荆野又发出一声轻笑,“当然是为了她。” “她是我的宝贝,这世上无论是谁想动她,我都会让那个人生不如死。” “……”岑曼听着他好似漫不经心的话语,看着他脸上缓缓往下淌的猩红液体,又好半晌后才壮着胆子,尽量冷静地问出了一个问题,“你到底……是怎么看待孟摇光的?” 荆野睁开眼,平静如死水地凝视着怀里的女人。 顶着这样的目光,岑曼几乎是屏住呼吸才能继续平稳的说话:“其实像她这样善良又固执的孩子也不是没有,为什么……只有她最特别呢?” 荆野依旧没有说话。 如此亲密无间的距离,这个对视却仿佛被千斤巨石吊在高空之上的一根弦。 岑曼不敢让自己移开目光。 荆野瞧了她良久,突然笑了起来:“紧张什么?心跳这么快?” 男人抬起手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按住她的心脏。 分明是发烫的掌心,岑曼却还是感到一阵心脏被冰冻的彻骨寒意。 荆野放下手,把头枕在沙发背上,懒洋洋地道:“让我想想,你问的是什么?怎么看待孟摇光?还有……为什么只有她特别?” 说完这句话他便又突然陷入了沉默。 就在岑曼都快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才又毫无预兆地开口:“我该怎么回答你呢?因为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怎么看待她。” 他动了动头,像是在仔细思考:“那感觉大概就是,原本只是无聊又无聊地走在路上,路过一撮又一撮同样无聊的人们……” 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射灯,他偏着头尽量把自己的感受形容出来,“在这个过程里,我的确如你所说,偶尔会见到那么一两个像她一样闪着光的人,于是追上去——可等到我好不容易追上了,又会发现不过如此……” “每一个起初看着闪亮的人,最后都会无一例外地变成劣质的玻璃——一切都是这么无聊,没意思。” “可孟摇光不一样。” 他抱着怀里的女人,眼神放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学着记忆里那少女的模样偏了偏头,道:“她不是玻璃,她是我在路上抬起头突然看见的星星。” “……”岑曼微微缩紧了瞳孔。 为这从未设想过的形容,和其中所隐含的,隐秘的仰望。 包厢里一时陷入寂静。 岑曼还在地动山摇的震惊中。 男人却在那片混沌的灯光里,突然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那片晴朗而干净的星空。 它们置身于密集的森林之上,比最高的山还要高,比最清的河流还要清,比最大的风还要广阔。 “那……”岑曼怔怔的问,“你为什么总想让她留在你身边?” 女人无意识般空洞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星星……难道不是只有挂在天上才是星星吗?” 荆野还是没有动,却又在沉默之后回答了这个问题。 “孟摇光不一样。” 他说,“她就算掉进地狱,也会成为地狱里的星星。” 他的眼睛因为长久迎着光源而泛花,他却在一片模糊中看见女孩于满地鲜血中仰头望来的,固执而充满反抗的眼睛。 尖锐,却明亮到刺眼,仿佛永远都不会改变。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浩荡的星空,来自密集的、不断移动的叶片缝隙之间,即便他满身鲜血狼狈至极,也依旧冷冷的、亘古地照耀着他,甚至不需要抬头也能看见。 ——原来是这样。 奢华死寂的包厢里,男人缓缓笑出声来。 ——原来我从未忘记过。 在岑曼一根根倒竖起来的汗毛里,他笑得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而另一个房间,孟摇光无声撩开床帘,对上了少年毫无预兆睁开的眼睛。 她顿了顿,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第936章 伪装 私人医院里,病房门被轻敲了一下,随后有人脚步疲倦地走进来。 方如兰把门关上,抬起红肿的眼皮,看见的是林方西听见脚步声也依旧无动于衷的侧脸。 她愣了一下,顺着他直直往前的目光看去,在沙发对面的墙壁上,液晶电视的屏幕里,正播放着林半月车祸瞬间的画面。 视频正好放映到翻车的刹那,方如兰难以克制地再度发出一声悲恸的尖叫,猛地别开了脸。 可在她的余光里,林方西依旧直直盯着屏幕,他那张本就凛冽的脸因为没有表情而更显得冷硬无比,仿佛整个都被冰冻了一般。 方如兰看得眼泪长流,直至视频播放结束,画面停止在最后一刻,她才支着发软的双腿走到了林方西身边,与他一同盯着电视,口中缓缓道:“你都听到了吧?” 她用颤抖的声音说,“他……这个人,是为了什么,为了谁……才对我们半月下了这么重的手……” 她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在林方西身边蹲下来,捂住了自己的脸一遍哭泣一边发出哀戚的声音:“我的半月,从小到大连感冒发烧都很少,哪怕是玩得最疯的时候也从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她是真的差点死了,”她泣不成声,喃喃自语,“你能想象吗?但凡救护车去晚了一步,但凡方悦发现得晚了一点,她就真的……就真的死了。” 女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呆呆地望向林方西,同时也露出了脖子上的勒痕:“那个人,是真的想杀了半月——为什么?为什么他伤了你还不够还想杀死半月,而我今天不过是想去找他要一个说法,他却对着我爸爸开枪了,还有……为什么,他说摇光是他的女儿?” 女人眼神呆滞,仿佛每一个问题都只是无意识问出来的。 直到她话音落下,林方西才缓缓侧头,以微微俯视的角度盯住了她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说话,方如兰便继续无意识地问出了想问的问题:“为什么……这么危险的人物偏偏盯上了我们?为什么我们最近,这么倒霉呢?” ——她的语气如此纯粹如此充满麻木的疑惑,全然是一个被打击得失去了正常思考能力的母亲和女主人。 而这般倚靠在林方西脚边的姿态又是如此羸弱和充满依赖,叫任何看见的人都无法不升起恻隐之心。 可林方西,他无动于衷。 不仅无动于衷,这长久的盯视里,还隐含着冷彻入骨的审视。 看着他的表情,微末的不安一点点从悲恸下浮上来,可方如兰依旧保持着这样的姿态和眼神一动不动。 直至林方西终于抬起手——他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了抬,指尖摩挲在那泛起青色的可怕勒痕上:“你去九池了?”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方如兰怔怔地说。 “那现在,你知道了吗?”林方西问她。 方如兰望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敏感地察觉到不对。 可没等她回答,身后房门突然被打开了。 林方西抬头看了一眼,把手放了下来。 方如兰也因此转头看去,只见阎城正拿着什么东西走进来,看到方如兰,他还略低头以示恭敬。 方如兰心里顿时升起不太好的预感,看了一眼跟在阎城身后进来的助理,对方却似乎并没有领会她的示意,目不斜视地走到了林方西身后。 “老板,东西拿过来了。” 阎城将手里的记忆卡插入手机,然后拿起电视遥控器操作了一番。 片刻后,在让方如兰越来越不安的沉默中,屏幕上亮起了另一幅画面。 宽阔的十字街口,人来人去的商业大厦,从门中走出来的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少女。 ——视频播放到这里,方如兰已经知道了这是什么。 在她猛然停住的心跳里,屏幕中果然出现了一辆失控的大货车。 她努力让自己镇定地直视着那画面。 原本以为会让她很紧张的监控录像,看了不到十秒,她却只剩下满心失控的愤怒与诅咒——怎么就没撞死她?明明就差那么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这段监控并不长,可女人却甚至没有察觉到视频的结束,直至室内一片安静,她都还直勾勾地死盯着屏幕。 而等到她突然回神的时候,一个下意识转头便对上了林方西的眼睛——仿佛已经将她看了很久的,与视频里的少女无线相似的一双眼睛。 方如兰险些一个激灵。 她难以控制反应地握紧了自己的手,面上却依旧不动。 直到林方西突然出声,却不是问她,而是问助理:“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昨天。”助理一板一眼地回答。 “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摇光小姐最后平安无事,”助理似也觉得自己做得不妥,赶紧补充道,“夫人亲自仔细询问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以及摇光小姐的平安,确认没事之后才嘱咐我,说等您休息好了精神也好一点的时候再告诉您——否则肯定会影响您的修养。” 林方西眼睛依旧盯着方如兰,口中却说:“这么听方家人的话,那你以后就去方家上班吧——正好老爷子受伤了,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助理呆住了,“可是摇光小姐她不是没事……” “这和你的职业有什么关系?”林方西终于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含着淡淡的疑惑,却又冷酷至极,“我的家事轮得到你管?我的女儿有事没事轮得到你判断?我给你钱是让你来当我助理还是让你来当我爹的?” “……”助理脸色涨得通红,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话。 林方西却在方如兰更加难看的脸色里缓缓道:“还有,一口一个摇光小姐——不知道的以为你在叫什么外人呢,孟摇光是我的大女儿,你既然拿着林家的钱,就应该叫她大小姐。” “……”助理通红着脸,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阎城。 男人抱着手臂朝他挑眉一笑。 片刻叫人难堪的沉默后,是一声颤抖的女音响起。 “你什么意思?” 第937章 质问 方如兰从地上站起来,她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死死盯住林方西的眼睛是从未有过的震颤。 “如果她是林家的大小姐,那我的女儿又是什么?” 她呼吸很轻声音也很轻,眼里却仿佛压着一座漆黑的山,“刚才那些话,你是说给我听的?你在怪我没告诉你?在这种时候?在孟摇光根本毫发无伤……全身骨折差点死掉的人是我的女儿的时候?!” “那你的女儿差点死掉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立刻告诉我?”林方西没有避开她震颤质问的眼瞳,他站起身,微垂眼皮地直面她的眼神,语气漠然至极,“孟摇光出事的时候如果是因为她没有大碍你才没有告诉我,那半月呢?昨晚她被送进手术室被下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你为什么也没有告诉我?你当时在干什么?在想什么?” 男人往前走了半步,方如兰便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可即便如此她也依旧不闪不避地迎着他的目光:“我在想什么?你觉得我还能想什么?在我的女儿满身是血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还能想什么?我还能想到任何事吗?!我才要问你在想什么?!” 看着那双和孟摇光相似的冷漠的眼,她终于再也不能掩饰自己逐渐失控的情绪。 “你真的是半月的爸爸吗?你的女儿正人事不知地躺在病房里,全身骨头都断了,你却还在这里质问她的妈妈为什么没有把继女差点出车祸的事告诉你?!”女人的嗓音一点点尖利起来,“你到底把我放在什么位置?为什么在我女儿和我爸爸都昏迷不醒地躺在病床上、我也差点被那个疯子勒死的时候,你却还要这样对我?!!!” 撕裂的尾音回荡在病房里,眼泪从发红的眼眶中直直滚落下来,源源不绝地昭告着她的痛苦和崩溃。 此时助理早已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倒是阎城低着头,他试图以隐身状态在旁边继续当个柱子。 林方西没急着说话,而是转头先看了他一眼,语气冷冷的:“出去。” 阎城:…… 行吧。 他心里这么想着,默默挪动脚步往外走去,谁知才走了两步就被一声厉喝叫住了。 “给我站住!” 方如兰头也不回地道,“是你说的吧,孟摇光差点出车祸的事?” 阎城脚步一顿,眉梢微挑,转头却没看方如兰,而是看向林方西。 不出所料,林方西也没有看他,这对夫妇依旧箭弩弩张地互相对视着,阎城根本就不需要说话,林方西就已经冷笑一声。 “怎么?他不能说?还是你当我身边每个人都是小汪那种废物,你说什么就听什么?” “小汪听我的话就是废物,阎城站在孟摇光那边三番两次跟我顶嘴,连对半月都不屑一顾,在你眼里又是什么?是你的左膀右臂吗?”方如兰把手捏得死紧,牙关也紧紧地咬住了,“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妻子,有没有把半月当成你的女儿?!” “……” 病房突然陷入长久的沉默。 林方西看着面前的女人,就像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她一样,将她的眼泪,她的痛恨,她的狼狈与强硬全都收入眼中。 半晌后,他才缓缓地开了口。 “你知道吗?”他说,“所有人都说我娶了一个仙女做妻子,而我原本也是这样以为的——即便只是没有感情基础的联姻,但我也一直以为你会是陪伴我到老的人,因为孩子总会长大,我们总会放手,而你我即便不是爱人也会是家人。” 男人不含情绪的声音在病房里缓缓流淌。 “不会爱人是我的错,是我糟糕的天性,和你结婚却是我的幸运——就是因为这样的错觉,方家这些年从林氏吸走无数的资金和资源我全都视而不见,只当是对你的补偿,”林方西看着女人怔怔的表情,“可你真的需要这些补偿吗?你能看懂我的良心吗?还是说你以为这一切都理所当然?所以……才敢在今天,在我两个女儿都接连出事的时候,还敢以这样的态度来质问我?”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俯视下来的眼瞳微微缩紧,流露出极强的压迫感与极克制的愤怒,“在你们方家人的眼里,我林方西是不是就是个根本就不会思考任由你们摆弄的傻逼啊?” 极少说脏话的林方西第一次在人前吐出这样的字眼。 方如兰怔怔盯着他,缓缓重复:“错觉?” “和我结婚是你的幸运——你说,这是你的错觉?”她喃喃道,“就因为一个孟摇光……” “一个孟摇光?”林方西几乎笑出声来,他那张冷冽精致的脸难得露出如此尖锐讽刺的表情,“你口口声声问我有没有把半月当成我的女儿,那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他一把抓住了女人的手,逼视着她的眼睛从齿缝里轻声问,“你有没有想过,那区区一个孟摇光,也是我的女儿呢?” “我甚至不求你把她视若己出,我对你从没那么高的要求,可你至少也该记得,她是我林方西的孩子!” 他拿起一旁的遥控器,一边按下了重复播放一边将女人的身体掰向屏幕,好让她的眼睛能直视录像里的内容。 “你看,”林方西在她身后微微俯身,声音不重,握在她肩上的手却用力到指骨泛白,“看见了吗?只差一点点——如果不是那个人及时扑开她,如果不是阎城下手快,她就要被撞死在那里了。” 他的语气仿佛被一点点收束压缩,成了一根越来越紧绷的弦:“你猜我看到这段录像是什么心情?” “尤其是在刚看完半月的录像,听到荆野说的话之后——我难道会想,还好没出什么事,还是去担心担心半月吧,摇摇这里就不用管了——我难道该这么想吗?” “你不该这么想吗?”方如兰被他压抑却又极轻的声音逼得快要尖叫起来,“你不可以这么想吗?她不是还活着吗?!她毫发无伤!而我呢?我的半月差点死了我的爸爸也差点死了!而我不过是去问一问那个肇事者的动机也差点被他勒死!你为什么不能想想我呢?!!!” 第938章 执迷 她没能挣开男人的手。 林方西将她一把转过来伸手掐住她的下巴,似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控制住了情绪一般,他盯着女人好似发狂的眼睛,齿关紧咬,一点点蹦出几个字来:“你还在跟我装傻。” “你口口声声为半月而心痛不平——可半月到底为什么会遭此一劫?荆野这个神经病为什么会突然发疯对她动手?他在监控里让半月问你——等到半月真的来问你的时候,你能回答她吗?” 林方西几乎和她面贴面地相对着,可这个姿势却一点都不显得亲密,反而有种一触即发的危险氛围。 “如果半月问你,荆野为什么会说那种话?他为什么会摆出一副要为孟摇光报仇的样子去伤害她?你会怎么回答?” “你居然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话。”方如兰一动不动地任他掐着下巴,口中发出一声无动于衷的冷笑,“阎城难道没告诉你吗?到底是谁在对堂堂的孟摇光动手?人证物证俱在的情形下你还要为一个疯子的疯言疯语而朝我发作?” “……”林方西沉默地盯着她冷漠甚至还带着哀戚的眼眸,片刻后缓缓松开了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我的确低估了你。” 他说道:“是我的错。” 林方西按住自己开始渗血的伤处,向后重新坐在了沙发上,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说话欲望般地道:“你出去吧。” 方如兰却没有动。 阎城不知何时已经走了,空荡荡的病房中她捏紧的双拳缓缓松开,血一滴滴砸下来,而她却似乎毫无所觉。 那双从未停止过流泪的眼睛依旧看着林方西:“你什么意思?” 她道:“这件事难道就到此为止吗?” “你只知道为一个疯子的发言来质问我,却没想过孟摇光做了些什么吗?如果半月真的死在了车祸里,林家……” 她神情甚至还算镇定,大脑却一直嗡嗡作响。 胸腔里仿佛有无数个炸弹在密集而无声地不断爆炸着,将她的情绪炸成一片混乱的碎屑,唯有失控的感觉在无意识地控制整个身体,叫她甚至都无法感知到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逻辑崩溃,以往让她引以为傲的绝对理智和绝对冷静都在林方西方才的表现中变成散沙,唯有本能尚还支持着她不要在这个人面前露出泼妇般惹人厌恶的模样——可她的语言却已经完全失控了。 “如果半月真的死在了车祸里,你是不是要把林家全部交到孟摇光手上?到时候你就高兴了?你甚至可以和我离婚把孟金枝娶进来,你们又可以成为幸福的一家人,是不是只有这样你才算得偿所愿?如果孟摇光已经重要得超过了我和半月加在一起,那你一定也很乐意这样做……” 到最后甚至已经分不清她到底是在对林方西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闭着眼听了半晌,林方西突然毫无预兆地把手边的遥控砸了出去。 遥控器擦过方如兰身边,在墙壁上撞得粉碎,才总算打断了方如兰的喃喃声。 “滚出去。”林方西直直地盯着她,“不要让我再说一遍。” 方如兰如大梦惊醒一般打了个寒颤,她定定地盯着林方西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恍惚道:“我不会就这样算了的。” 她说,“如果半月的车祸真的是孟摇光指使的,那么就算用尽一切手段,我也一定会让她付出代价。” 在女人转过身,摇摇晃晃朝门外走去时,林方西突然张口道:“回去告诉你哥哥,以及所有的方家人。” 他没有看她,只漠然道:“收拾一下自己的人手,准备从林氏的所有产业里退出。” 方如兰背影瞬间僵直,一秒后她猛地转身,嗓音尖利道:“你是要跟我分割财产?你打算跟我离婚吗?” “分割财产?”林方西笑了一下,“你有什么财产可跟我分割的?” 他薄唇勾着,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反而冷得可怕:“至于离婚?——与其在乎这个,你不如先好好想想怎么藏好证据。” 男人漠然看着她:“无论是十二年前的拐卖案,还是昨天那场车祸,你真的以为我就会查不出来吗?” 几分钟后,强撑着来到了林半月病床边的方如兰终于再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床边。 方才和林方西对面时强硬或哀戚的表情全部消退,剩下一片惶惑的惨白。 她颤抖着带着血的手指拿起手机,晃悠悠地拨出一串号码:“哥哥。” 待到那边接通,她立刻迫不及待道:“你确定十二年前那件事的首尾都清理好了吗?如果林方西有心要查,会不会查出证据?” “那件事是由爸爸亲自办的。”那边的男声疲惫地告诉她,“当时林方西都没查出什么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就更加查不出来了。” 可顿了顿,他又道:“但那个荆野,不就是个最大的人证吗?” “可没有人会相信一个疯子说的话。”方如兰喃喃地抬起眼,“只要把他和孟摇光彻底地捆绑在一起,让他们成为利益一致的团体,就没有人会相信他……” “你是说利用舆论吗?”那边的人似乎陷入思考,“可是如果闹大……” “不是如果,是已经闹大了。”方如兰手指紧扣着雪白的床单,“从那个疯子开车伤害我的半月开始,这件事就注定只会闹得越来越大……所以,做好准备吧。” “正好,她不是喜欢当明星吗?那就好好利用一下她的知名度好了。” 散乱的目光一点点聚焦,落在空气里,仿佛在看着一个并不存在的人影。 “无论我的结局怎么样。”方如兰轻声说,“我一定要毁了她。” 脑海里回放着林方西对她说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冰冷的表情——结婚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 “我要她死……”她的字句轻飘飘落在空气里,“或者生不如死。” 病床上,昏迷的少女无声地动了动手指,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直直望着天花板,右边眼角渐渐落下一滴泪来。 第939章 接到电话的时候孟摇光已经出了九池。 路上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却又因为心情不好而一直想不起来,直到陈锦红一个电话打来,她才在惊讶中想起来…… “你到底在忙什么?从昨天就开始发酵了,你居然到今天都不知道。” “什么?” “你和陆凛尧咖啡厅私下会面的事!”陈锦红大声道。 “……”孟摇光一时无言,随后她才猛地想起,自己的确忘了一件事——车祸那天她本来是为了和陆凛阳见面才出来的,当时还抓到一个偷拍的狗仔,可之后车祸来得太突然了,那个狗仔便直接被她忘在脑后了。 挂了通话,孟摇光先把车停在路边,登上网络看了一眼,也是这一看她才明白陈姐的语气为什么会那么着急。 她和陆凛尧两个人的名字,联合“秘密会面”这个暧昧的词汇一起,正挂在热搜榜第一的位置,后面还跟了一个红色的爆字。 “……” 没有停顿地点进去,热度最高的那一条评论已经快两万多,转发也有一万多了。 -昨天就一直在听说这个传闻,我还当是假的……no! -那也未必就是恋爱吧,说不定只是师生局,出来喝杯咖啡而已……对不起我编不下去了 -等一个澄清,老陆不是这种人 -老陆什么样的绝色没见过?磕磕苏妩沈倦也就算了,真人只会让我发笑,孟摇光丫头片子一个,老陆看不上她的 -老陆只适合美艳大气型大美人,孟摇光太小家子气了,寡淡,不配 -孟摇光的团队是不是当陆粉都死了啊?明晃晃把自己的名字挂在老陆前面?这是一点不藏啊 -我说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这么心浮气躁呢?本来还觉得孟摇光好好钻研一下演技能未来可期的,结果转头就开始走歪门邪道 -妈呀我说有些陆粉不要太自说自话了好吗?摇粉人是少不是死了,搞得我们多乐意摇摇跟一老男人扯上关系似的(尴尬.jpg -笑掉大牙了姐妹们,以前是谁说的陆粉是全娱乐圈最理智最不饭圈的饭圈?能不能把话舔回去?这股味儿真是冲死我了 -?孟摇光寡淡?小家子气?笑哭.jpg,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感觉好新鲜,作为摇摇粉我怎么一点都不生气? -回复:因为但凡有眼睛的都知道他们在瞎说啊,大荧幕上被苏妩美到呼吸停止的我和我男票一起发笑 -别说摇摇粉不尊老爱幼,但并不是你们一家在等澄清 -?我没看错了,学生粉这就看不上老师了 -陆凛尧老?哈哈哈建议让孟摇光亲口对陆凛尧说出来 -混圈多年第一次看到有女方粉嫌弃陆凛尧的,尴尬.jpg -笑死,那你们习惯习惯吧,孟摇光年轻得要命漂亮得要命眼看未来也是一片康庄大道,陆神一个老男人让我们粉丝嫌弃嫌弃又怎么了呢?我摇年纪小摇粉也年纪小你们忍忍吧 -那我们还年纪大辈分老呢也不见你们尊重尊重我们啊?还等澄清?迫不及待是吧?笑死,没想过陆神也会有被嫌弃的一天,眼睛瞎成这样真的不去看看医生吗? -好歹你正主还是我正主的学生,知不知道尊师重道啊? -我摇是陆神学生又不是我是,我朝谁尊师重道啊哈哈哈 -喝个咖啡不知道找个保密度高的地方,陆凛尧这些年在圈里混了个什么名堂出来啊? -嫌地方不够保密那就别来啊笑死,来都来了嫌弃谁呢?倒贴女孟摇光,而且谁说这店一定就是老陆定的了? -天哪难道是孟摇光定的?怎么和十九岁小女孩喝咖啡还要小女孩买单啊?陆老师这么抠门的吗? -知道自己是小女孩就别买跟老师谈恋爱的热搜了谢谢,还把自己名字大剌剌放前面,真当陆粉没脾气? -天哪被陆粉姐姐吓死了,这就开始鉴孟摇光买热搜了?一边说我女定的破烂咖啡店一边说我女斥巨资买热搜,你们陆粉姐姐的话术还真是老母猪带胸罩一套又一套呢 -知道我女是小女孩还来赴约喝咖啡,陆神什么意思啊? -我受够了!你们一口一个老陆一口一个小女孩的我都要以为我陆是ltp了!他们年龄差才不到五岁!就算谈恋爱也很正常!你们别一口一个老男人一口一个小女孩了!我要疯了! -回复:谁跟你谈恋爱?带着你的老男人滚蛋!! -回复:谁跟你谈恋爱了?带着你的小女孩滚! …… 在吵架楼里一路滑了上百层的孟摇光:…… 她不知道该尴尬还是该松了口气地退出来,又在微博广场上扫了一圈,惊奇地发现大家的反应居然还行,除了有部分路人在质疑是不是师生恋外,大多数路人居然都只觉得震惊,并没有开骂。 倒是两家粉丝不知不觉打得热火朝天,但大多数也都骂得不算凶。 她看完这一圈后放下心来,在车上发了会儿呆后,开着车准备久违地回一趟公司。 倒春寒剧组那边她已经请过假了,陆凛尧刚刚被她拒绝跟着,现在应该也正在公司里。 不过车刚发动起来,孟摇光便突然注意到身后默默跟上来的另外一……二三四辆车。 “……” 她有些懵地看了一眼又一眼,在确认最前方的车里面的确是小山后,才默默收回了视线。 · 孟摇光扫荡热搜,主要是看里面有没有骂陆凛尧的,等发现没有后她就安心退网了。 可事实上,在她根本就不关注的其他角落里,那几张照片的发酵程度远远比她所想的还要大得多。 除了微博之外,还有各大娱乐论坛,甚至连男网友居多的运动论坛里都盖起了高楼。 不过当然,这件事的主要发酵场地还是在女网友居多的豆芽论坛,并且与一面倒的打架现象不同,论坛里有关这件事的讨论方向可以说是百花齐放,且走向不明。 但这些都还轮不到孟摇光来关心,不久后她抵达陆氏大楼,没能第一时间见到陆凛尧,反倒在会客室里见到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陌生人。 是的,陌生人——虽然她长了一张和陆凛尧有五分相似的面孔。 ———— 手动作话:这两天在梳理大结局,所以有点慢 第940章 陆妈妈 推门而入的时候并没有想过里面会有人,因为虽然她回公司的次数很少,可但凡在陆氏工作的,无论是艺人还是普通员工,都很清楚她的一姐地位,因此从进门开始就没人拦过她,于是叫她一路顺当地走进了总裁办公室。 待确定陆凛尧没在公司后,便一边准备打电话,一边走进了会客室里,结果手机那边还没接起来,会客室里的对话突然被截断,两个人同时向她看了过来。 孟摇光先下意识挂了手机,这才将里面的两个人看清。 一个是陆氏传媒的ceo沈粲,另一个正在与他对话的——孟摇光看着那张隐约熟悉的脸,脚步立刻就顿住了。 “摇光?” 沈粲先站了起来,“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我……”孟摇光说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那位女客人,“来找陆老师。” “他没过来,不知道在干什么,我刚才打电话他没接,”沈粲不知为何神情有点微妙,“不过……” 他的眼神也移向了那位女士,孟摇光往他身上扫了一眼,再看向客人。 看外表只有三十多的年纪,但气质却很雍容,从孟摇光进来开始,她除了最初抬起眼扫了一下外,其余时间都在低着头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茶。 直至此时,沈粲开始主动向孟摇光介绍:“这位是……boss的,母亲。” 他说话时不时停顿一下,不像是紧张到结巴,倒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仿佛要对孟摇光介绍这个人的身份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似的。 孟摇光对上女人的视线,嫌下意识略鞠了一躬——不过说是鞠躬,其实也只是稍弯了弯背脊,倾斜甚至不到三十度。 好在陆妈妈似乎并没有在意这一点,她也对着孟摇光点了点头,随后便让沈粲先离开了。 沈粲走之前还朝孟摇光投来了好几眼,可惜孟同学显然与他默契不足,完全没能领会出任何意思。 可即便如此她也立刻就明白了,眼前这位女士是知道她和陆凛尧的关系的,甚至可能就是为此而来,否则她不会摆出如此平静且冷淡的态度。 “坐吧。” 女人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孟摇光慢慢走过去坐下来,手机也塞回到兜里。 “叫什么名字?”女人抬起头,终于对她露出了笑容。 ——还挺温和的。 孟摇光看着她,热情不足但很有礼貌地回答:“孟摇光。” “北斗七星之一的摇光?” “是。” “是个好名字,和你很配。” “谢谢。” 陆妈妈又低头倒了一杯茶,推到孟摇光面前示意她喝,同时道:“是来找阿尧的?” “阿尧?”孟摇光喃喃地将这个称呼念了一遍,随后才回过神来,“对。” “找他有什么事吗?” “……”孟摇光思考了一下才回答,“有。” “方便说一下是什么事吗?” “……”孟摇光又卡了一下,她默默地看着面前这位美丽雍容的女士,半晌没说话。 “怎么?不能说吗?”陆妈妈笑了起来,看起来很开怀,“是因为我们还不够熟?还是因为怕我这个婆婆会给你甩一张支票让你离开我儿子?” “……前者。”孟摇光无声半晌,最后很迟疑却又无比大胆地回答,“毕竟我们才刚见面。” 陆妈妈似乎很惊讶,她微微挑起眉,表情竟和陆凛尧有些神似:“我还以为想当我儿媳妇的人,应该会以更谨慎的态度面对我呢。” “我很谨慎啊。”孟摇光语速很慢地说,“正是因为谨慎我才必须这么回答。” “……你倒是很特别,我有些理解为什么阿尧会选择你了。” “或许我该说一声谢谢?” “那倒不必,因为我也未必在夸奖你。” 孟摇光“哦”了一声,顿了顿,她又道:“所以,您是想和我谈什么呢?” “本来没想和你谈什么,我也是来这儿找阿尧的,因为听说他最近在这边呆的时间比较多。”陆妈妈说,“今天不过是碰巧撞上你了——既然这么巧合,我当然会想多了解你一些。” 孟摇光点了点头,她摸了下鼻子,看起来有那么一点拘谨。 陆妈妈看起来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呢?你对我没有想问的吗?” “有。”孟摇光没有隐瞒,“但还是您先问吧。” 陆妈妈也没有客气,喝了一口茶后,她开始随口道:“孟金枝的女儿是吧?你妈妈的电影我看过好几部,也算是她半个影迷了,你爸爸呢?” 她连做起这种类似户口调查的事都无比自然,有种只是随口一问却又让人不敢轻忽的感觉。 孟摇光这才想起陆凛阳说过他妈妈是大学教授的事。 她摸了摸鼻子,没有回答。 陆妈妈端着茶杯的手就这么一顿,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连这个都不能说?” “……”孟摇光犹豫了一会儿,“不太想说。” “那你想说的是什么?”陆妈妈似笑非笑道,“学历呢?我看你好像还没从鸦戏毕业?” “与其说是没有毕业,”孟摇光实诚道,“我其实根本就不算鸦戏的学生,我只是靠关系去旁听的。” “哦?”陆妈妈惊讶道,“那你本来的学校是?” “没有,我没有念过书。”孟摇光回忆了一下,“大概只读过幼儿园和小学一年级吧。” “……”陆妈妈的手指甚至颤抖了一下,她抬起头朝孟摇光投来一个不可置信的眼神,“没,没念过书?是一直在国外吗?还是请家教之类……” “就是没读过书。”孟摇光眨了下眼,“从学历角度来讲,我称得上是文盲了。”看着陆妈妈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的脸色,她又急忙道,“不过我有在自学,虽然称不上博览群书,但用来生活和工作已经很够了。” “……”陆妈妈慢慢把手放在膝盖上,第一次如此严肃正式地将孟摇光上下扫了一遍,“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阿尧在一起的?” “不到半年。”说出这个答案的时候孟摇光自己都有些恍惚。 再想起城堡中那个繁星满天的无声夜晚都如做梦一般,而时光一晃眼,如果没人提起她几乎都要忘了原来他们还算一对新鲜出炉的情侣——然而这种过于鲜明的存在感与无处不在的安全感,险些让她以为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很久了。 第941章 来回 “我刚才听你叫他陆老师。”陆妈妈脸上的笑容已经浅了很多,“平时也这么叫吗?” “不一定,也有直接叫名字的时候。”孟摇光说着还翘了下嘴角,“以后还想试试叫他阿尧。” “……”陆妈妈似乎有些无言以对。 沉默了好十几秒后,她终于道:“你们有结婚的打算吗?” “暂时还没想过。”孟摇光坦诚道。 “那有分手的打算吗?” “……也没想过。” “可以想想。”陆妈妈无比云淡风轻地吐出这四个字,“你们并不合适。” “……我还以为您会和电视里那些千篇一律的角色不同。” “很遗憾,艺术源于生活——再低俗的艺术都是如此。”陆妈妈摇了摇头,“尤其是‘婆婆’这种经典形象,永远都是更偏向自己儿子的。” “是吗?”孟摇光低头,喃喃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问对方还是自问,“那如果有两个儿子呢?” “什么?” “我是说,”孟摇光抬起头来,抬高了音量,直白问道,“如果你有两个儿子,也会有所偏向吗?” 始终游刃有余云淡风轻的女士直到此时才终于顿住了笑容,可她的语气却还是满怀兴趣的,“你这是在为阿尧抱不平?” “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觉得我是在抱不平,说明你自己也知道自己并不公平吧。” “可这也是很正常的现象。”女人并没有反驳,而是平静道,“在那样的家庭里是没办法做到完全公平的,尤其是当一个孩子冷淡又能干,你知道他什么都能做到,而另一个孩子却调皮捣蛋,如果没有你看着就会天天挨骂的情况下。”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阿阳可不是爱哭的人。”陆妈妈笑着摇了摇头,“相反,他从小就爱笑,就算挨打了也会傻兮兮地笑着安慰我。” “……”看着面前女人的笑容,孟摇光突然陷入了沉默,片刻后她才道,“这不就是一种哭吗?难道笑着哭就不算哭了?” 陆妈妈怔了一下,随后浅浅皱起眉来:“看起来你对阿阳有一些意见。” “怎么说呢?”孟摇光的态度突然就转变了。 她往沙发上坐深了一点,身体靠上扶手,整个人的姿态都闲散自在起来,就像这间会客室本来就属于她一样。 “说不上有意见,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而已——可这也不代表我讨厌他。” “……”陆妈妈似乎陷入荒谬的震撼之中,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笑出来,“你这是……还只是作为女朋友,就开始对阿尧的家人有意见了?” “家人?”孟摇光也笑起来,“你不会是说前两天大剌剌跑来找我谈话,之后还被狗仔拍到脸,害得陆凛尧至今都还在热搜上挨骂的陆凛阳吧?” “……”笑容彻底从陆妈妈脸上褪去了。 她凝视着面前年纪不大的少女,眼睛微微眯起来:“什么意思?” 孟摇光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微博页面,把手机推到了陆妈妈面前:“你应该能认出来吧?这是你的哪一个儿子。” 陆妈妈拿起手机,只往照片上瞄了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她的眉头几乎是立刻就皱紧了。 “你和阿阳私下见面做什么?”她抬起头,眼神已经彻底变得冰凉不善,甚至充满了审视。 “我不都跟你说了是他先来找我的?”孟摇光在她的目光里笑起来,“而且,你不先看看评论吗?” 陆妈妈皱紧眉头点开了评论,一眼就看到了前三条热评。 -陆粉带着你家老男人滚啊!真当孟摇光没粉? -笑死了,陆凛尧不是贞洁烈男从来不和女的传绯闻,传了也是立马澄清吗?这条消息已经在热搜上挂了一天了,怎么还没见澄清啊? -老男人别来倒贴我女 …… 后面还有不少陆凛尧粉丝的反击,但最前面三条的确全都是孟摇光的粉,话说得非常直白难听,且每一条点赞都破了万。 陆妈妈以肉眼可见的震动表情抬起头来:“老……老男人?” 她甚至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这都是,你的粉丝?” “这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 “重点是……这些骂声都是陆凛阳带来的。” “难道不是你,你到底为什么要和阳阳见面?阿尧知道这件事吗?” “……”孟摇光沉默几秒,道,“正巧,其实我就是来告诉他这件事的。” “告诉他什么?告诉他你和阳阳背着他私下见面了?”陆妈妈眉头皱得更紧。 “都被狗仔拍到了,也算不得什么私下见面。”孟摇光抬眼看着她,“虽然你的小儿子跟我说不要告诉你,但我觉得还是跟你说一下比较好——陆凛阳找我,是为了还钱的。” “……”陆妈妈表情骤变,“还钱?” “看来您也还记得呢,是陆凛阳生病住院的时候吗?陆老师给你打钱了?” “……”片刻后,这个女人又平静下来,她把手机还给孟摇光,重新露出了沉静温和的表情,“所以,你现在是打算以我儿媳妇的身份自居,想来跟我算我儿子给过我多少财产吗?” “没到这个程度,我只是告诉你陆凛阳做了什么而已。”孟摇光摊了摊手,“我甚至没要他给我的东西。” “你凭什么要呢?”陆妈妈笑起来,“你真的觉得自己有资格吗?” 她好像对面前这一情景感到十分荒谬,还抬捏了捏眉心:“我只是听说他交女朋友了,甚至阳阳对你的评价还很高,我原本也没想要特意来见你,只是今天碰巧遇见了——如果不是这样,我都不知道他竟然会和你这样的孩子在一起。” “我这样的?”孟摇光眨了下眼,“我这样的是什么样的?” “至少,自以为是?”陆妈妈抬眉,“或者不知所谓?” “可在我看来,你们才是更加不知所谓的人呢。” 孟摇光端起桌上一直没喝的茶水仰头灌下去。 茶杯在桌上碰出一声脆响,随后她抬眼直视对面的陆妈妈,微微一笑道:“您问我的问题我都已经回答了,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问了?” 第942章 抱不平? 陆妈妈的手顿了一下,好几秒后,她脸上才出现一个勉强的笑容:“你问。” “我想知道,这么多年都没有回国的您,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候突然回国?” “因为阳阳擅自从医院离开了。”陆妈妈从容回答,“你可能不知道,他的术后复健还没有结束,所以……” “所以你是为了陆凛阳而回国的?”孟摇光打断了她。 这实在算不上礼貌,可少女的表情却很认真,叫人无法在意别的东西,何况从她口中吐出的“陆凛阳”三个字实在是冷漠,即便陆妈妈对她并不了解也能轻易听出来。 于是陆妈妈脸上最后一点用来保持体面的笑容也消失了,她只是没什么表情地问:“第一次见男朋友的妈妈,你确定要以这么不礼貌的态度开始吗?” “可你的确是为了陆凛阳回来的吧?” “为了阳阳回国,难道就不能来看看我的大儿子?” “那就是顺便——你只是顺便来关心他。”孟摇光甚至在笑,她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开心的意思,却也算不上开心,只是纯粹而冷淡的笑意而已,“既然只是顺便关心,那就不要劝分吧?我看您也没有想要了解我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的意图。” “仅你至今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难道还不够我了解?”陆妈妈笑了一下,“我该说你的表现和你的学识成正比?我至今也依旧很好奇你作为孟金枝的女儿为什么会没有学历?当然同样的,我也很好奇你和阿尧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你知道他从小学就开始跳级吗?” “可就算陆老师读了再多的书,也不见得比我更幸福呢。”孟摇光抬眼迎接她的视线,脸上依旧带着笑,却有种莫名冰冷的攻击性,“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陆妈妈也笑了,一声短促的嗤笑。 “我怎么不知道孟家什么时候比陆氏还要厉害了?” “所以在你眼中陆老师的幸福是由陆氏带来的吗?”孟摇光似想了想,随后恍然大悟,“那就难怪您会如此的理所当然了——不管是当初带着陆凛阳离开,还是如今若无其事地来挑剔陆老师的女朋友。” “对自己不了解的事这么随意开口——这就是你的教养吗?” “不好意思我没有教养。”孟摇光笑眯眯道,“何况我看人看事都习惯于看结果,而有关陆老师的家庭,我所看到的结果就是他独自一人生活在国内,并且和你们极少联系——就像根本就没有家人一样。” 在陆妈妈彻底阴沉下来的脸色里,孟摇光肆无忌惮地继续笑:“既然都让我看到这种结果了,我还需要去了解什么内情呢?了解再多也不过是让自己更生气罢了。” “难怪阳阳说你比我们更好。”陆妈妈说着这样的话,脸上的表情却显然不是这个意思,反倒有些讽刺,“阿尧就是因为这个才喜欢你的吗?” “……”虽然从陆凛阳出现开始,孟摇光就已经对陆凛尧的家人有所想象,却还是为这句话沉默了许久。 片刻后,她抬头露出了更大的笑容:“你真的知道你儿子是什么样的人吗?” 她眼睛微微弯起,瞳孔却显得冷漠异常:“他在世界范围内有无数的粉丝和影迷,他过生日的时候会有无数人自发组织起来,为他送上盛大的生日礼物,他平时随便露露脸就会上热搜,被无数人夸赞和表白——这样的人,难道会仅仅因为我偏爱他就喜欢我吗?” “您到底是在鄙夷我,还是在看不起在您口中很厉害的大儿子呢?” “虽然没有学历,但你居然很会说话。”陆妈妈面无表情地说,“你知道我原本只是想来和他见一面,说说话的,可你现在,是在以他女朋友的名义赶我走吗?” 她问:“阿尧知道你的这些想法吗?他知道你会这样做吗?” “老实说,我还真不太想让他知道。”孟摇光耸了耸肩,“您呢?您想让他知道吗?” “如果能让他看清楚你们并不合适,我倒是不介意当一把电视剧里的恶婆婆。” “恶婆婆?”孟摇光笑了起来,“您也太夸张了——电视剧里的恶婆婆可都是超级在意超级爱儿子的好妈妈。” “……你是故意在气我?”陆妈妈荒谬而笑,“阿尧是绝对不会让你这样做的,他从来不会这样对我说话——是你自己自以为是想替他抱不平?想替他谴责我这个母亲?” “替他抱不平?”孟摇光摇了摇头,“这种说法也太看轻他了,他才不需要任何人为他抱不平,我只是出于自己的角度,希望你可以认清事实而已。” “让我认清事实?我需要认清什么事实?你的胡说八道就是事实?!” “是我在胡说八道还是你从来没想过呢?”孟摇光依旧云淡风轻,“就像你有想过,为什么跟你一起离开的是陆凛阳而不是陆凛尧?” “你就是在为他抱不平。”渐渐激动起来的陆妈妈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才说你什么都不懂——带着阳阳离开已经是我们最好的选择了。” “你们?”孟摇光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遍,“那是你的选择吧?陆老师主动跟你提出了他想留下来吗?就算他提了……”少女没有一点停顿地继续说话,再一次截断了陆妈妈的开口时机,“那也只能证明,你的偏心到底有多明显。” 孟摇光抬眼直视她,笑容一点点褪下:“明显到他甚至不需要你主动抛弃,他仅仅从日常生活中就能得出结论——你想带陆凛阳离开,你想把他留下来。” “……话都被你说了,我还能说什么?”陆妈妈面无表情道,“那时候就算我想带阿尧走,他父亲也绝不会同意。” “是啊,绝不会同意,所以你是连尝试都没有过吗?”孟摇光问,“因为猜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所以你就直截了当地放弃了?” 第943章 不敬 “……”陆妈妈的手指渐渐颤抖起来,她冷冷盯着孟摇光的眼神还算平静,可呼吸却一点点急促起来,“看你的态度,如果你真的和阿尧结婚了,你恐怕会直接让他和我们变成陌生人?” “就算我没和他结婚,你们不也和陌生人差不了多少吗?”孟摇光老神在在,“要知道从我第一次去到那栋该死的城堡,我就满心都是怎样才能把他从那里拽出来,可您呢?作为陆老师的妈妈,您可曾担心过您的儿子独自住在死过人的地方会是什么心情?” “他不是那么脆弱的人。”陆妈妈冷冷说,“他还得到了陆氏。” “……我突然很好奇,”孟摇光沉默几秒,问她,“你是不是甚至在想,你和陆凛阳才是牺牲的那一方啊?毕竟陆氏的确是非常庞大的财富。” 片刻后,她又慢悠悠地补上:“所以,你才会理所当然地收下他的钱以及公司的股份?” “……”始终在努力保持沉稳的女人突然猛地站起了身,双眼死死地盯着孟摇光,“你是怎么知道的?他连这个都告诉你?” 孟摇光向后仰靠,抬着下巴看着她的脸,端详了一会儿才道:“如果我说是呢?” “……” 看着女人脸上连续翻滚过的不可置信、难堪、以及隐隐的愤怒和失望,孟摇光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怎么了?如果我和他是要结婚的关系,难道他不应该告诉我吗?”孟摇光完全没有晚辈的自觉,她态度堪称嚣张甚至挑衅地把腿也翘了起来,“现在是还没结婚——等以后我和他结婚了,陆氏就得有一半都是我的,到时候不管他要给你们——尤其是陆凛阳,不管他想给你们什么,都得经过我的同意才行。” 陆妈妈脸色大变地死死盯着姿态嚣张的少女,表情好似陷入了幻觉一般,一半的恍惚一半的激怒:“对我就算了——你对阳阳为什么会有这样深的敌意?” “敌意也不至于,只是纯粹的不喜欢罢了。”孟摇光歪了歪头,“看您这么激动,不会真的准备让您的小儿子来占他便宜吧?” “占便宜?”陆妈妈似也放弃了原本的雍容姿态,她发出一声刺耳的讽笑,音量也高了起来,“他们是亲生兄弟,甚至是双胞胎,他们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就算阿尧愿意为弟弟做些什么——你觉得那叫占便宜?!” “阿尧愿意为弟弟做些什么?”孟摇光嘴角勾起来,眼神比对方更加充满讽刺,“那不知道弟弟愿意为阿尧做些什么?妈妈又愿意为阿尧做些什么呢?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却想要让被抛弃的人为你们做些什么?难道不是占便宜?” “你还不承认你是在为他抱不平?”陆妈妈胸口起伏道,“那你想要我怎么做?或者他想要我怎么做?难道要我回到从前重新选择他而抛弃阳阳吧?” 她冷笑一声:“那样的话阳阳只会死在那座城堡里,而他也会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他现在到底拥有着什么?”孟摇光几乎没等她的话落音就接上了,“陆氏集团吗?——离开的时候你没有想过要为你的小儿子争取,现在觉得你小儿子需要财富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就觉得这是好东西了?” 孟摇光站起来直视面前的人,她脑袋其实有点嗡嗡作响,便再也不想管自己到底该不该说这些话:“我都说我不是在为他抱不平了你却总要重复认定,为什么?难道不是因为你自己也知道你就是不公平你就是偏心吗?” “我也说了那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就算真的是你说的那样为什么连他爸死掉你都没有回来?就算当时的抛弃是逼不得已,那之后这些年的不闻不问也是吗?只在小儿子车祸在自己缺钱的时候才给他打电话也是逼不得已吗?!” “……这些都是陆凛尧的心里话吗?”女人睁大了眼睛,眼眶已经有些泛红,嘴角却依旧带着冷笑,“我倒是不知道原来他心里对我有这么多的怨气。” “……”孟摇光“哈”的一声笑出来,“怨气?你是这么想的?” “你的所有表现让我不得不这么想。” “……”孟摇光沉默片刻,看着她铁青僵硬的脸,缓缓道,“根本就不是他告诉我的。” 女人愣了一下。 孟摇光继续道:“股份还有钱的事,是你心爱的小儿子特地来跟我说的——你不是好奇我和陆凛阳见面是在谈什么吗?就是谈这个,陆凛阳要把那些钱都还给他哥哥,让我代为转交。” 在陆妈妈震惊的怔忪里,孟摇光重新坐下来,深吸一口气,又倒了杯茶,她才挑起眼皮冷冷看了她一眼:“看你的表情好像很不高兴呢。” “……”陆妈妈垂眸看了她一眼,神态变得极其冷漠甚至充满敌意,“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做?”陆妈妈问,“虽然你现在表现得很像是在心疼他,可你也应该知道你这样做只会把他真正的家人推得更远——你是为了陆氏?为了财产?” “……”孟摇光无言半晌,直到拳头紧得指甲都已经划破了皮肤才克制住自己爆发的冲动,“那你怎么想?” 她抬着眼皮问她:“如果我真的是为了这个,你想怎么做?”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绝不会让你们继续在一起。”陆妈妈冷冷道,“我从没教过他有了女朋友就不认母亲和弟弟。” “可我会全心全意为他着想,也全心全意爱着他。” “你一心想把我和阳阳从他身边隔开,你还能算全心全意爱着他?” “隔开?需要隔开吗?没有我在的时候你们难道是联系紧密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强词夺理,口口声声不是在为他抱不平实则却每句话都正相反。”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肯承认事实——抱不平是心怀期望的人才会做的事,可他根本从不和我提起你们,他不曾对你们怀抱期待也一样好好活着,说明他早就不在乎了,我又何必为他抱不平?”孟摇光冷冷道,“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对他的一切指手画脚。” “说到底你就是不想离开他。”陆妈妈冷笑一声,“可你这样没有教养没有学识甚至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欠奉,甚至还对他的母亲态度不敬的女人,根本就配不上他。” “我绝不会允许你继续和他在一起。” 房门被推开的时候,陆凛阳正好听到这句话。 他的脚步一顿,抬起眼去。 第944章 到来 开门声同时引来了两人的注视。 陆凛尧首先对上的是他许久不见的母亲的眼睛,充满了愤怒与克制,随后是孟摇光。 孟摇光坐在沙发上回头,对上他视线后微微一怔,随后莫名地红了眼眶。 ——短短几秒的时间而已,原本还盛满冷漠与对峙意味的瞳孔变得水汪汪,薄薄的眼皮也无声红了起来,就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那样。 陆凛尧也轻轻怔了怔,眉头几乎是立刻就皱了起来。 “妈,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他嘴上在和陆妈妈说话,走来时视线却一直落在孟摇光身上,等到少女站起身默默走过来时,十分自然地就牵住了她的手,揽过她的肩,以“从”字形回到了沙发边上。 “……”原本张口就想说话的陆妈妈这时才看到孟摇光突变的表情,她几乎震惊地呆住了,好一会儿后才“哈”的一声笑出来,抬起手指住孟摇光的手指都在止不住发抖,“你……你……” “……”孟摇光不想说话,她藏到陆凛尧身后,脑袋抵着他的背。 陆凛尧也不管,就这么站在她面前,用这幅宽肩窄腰的好身材把她藏得严严实实,同时面不改色地看着他妈妈道:“看来你们已经认识了,她是我的女朋友,叫孟摇光,和我一个职业,虽然现在年纪还小,但是人很懂事,未来可期。” 他说话的时候,手还在身后轻轻抚了抚少女的手背,充满安抚的意味。 “我很喜欢她。”他平静地说。 “……”陆妈妈看起来快被那句“很懂事”噎死了,待开口时甚至也红了眼眶,“你很喜欢她?你知道她刚才都跟我说了些什么吗?!” “……”陆凛尧不由得抬手捏了捏耳垂,“再怎么懂事她毕竟年纪还小,偶尔任性也是有的,您包容一下?” “我包容不了!”女人几乎是厉喝出声。 儿子如此包庇到根本不分青红皂白的态度似乎让她再也无法忍受:“你知道她刚才对我说了多少难听话吗?一个女孩子从来没读过书也就算了,怎么能这么没有教养?我作为你妈妈第一次见她,她居然就敢当着我的面挑拨离间,想让你从此都离我们远远的?这还是没结婚呢,要是结婚了,我们有生之年还能见面吗?” 陆妈妈呼吸急促,话说得很急很密,却并没有注意到男人脸上的笑正在一丝一毫的消退。 “你必须跟她分手。”她认真地说,重新沉静下来的表情又让人找回了大学教授应有的风度与理智,“我可以原谅她和你各方面的不匹配,但决不能容忍一个对你真正的家人毫无尊敬之心的女人当你的妻子。” 之前两人谈话时总是懂不懂想炸的孟摇光,此时听到这么直白且充满鄙夷的贬低,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她只是垂着脑袋拉着陆凛尧的手指,一根接一根地玩。 她没有感觉,陆凛尧脸上却一点笑容都没有了。 许久的沉默后,在陆妈妈逐渐僵硬的脸色中,男人才用十分缓慢的语速,很认真地说:“你不要这样说她。” 他直视他母亲不可置信的眼睛,缓缓道:“她很好——没有学历不能代表什么,她想学什么我都会教她,至于礼貌和尊敬,她只是和你们不熟悉而已,如果她真的冒犯了你,我也会说她的。” “但无论如何,”孟摇光抓住他的手指,听见他说,“妈妈,你不要这么说她,她真的很好。” “……”陆妈妈做梦一样地看着他,“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不由自主地问:“你以前从不这样的——还是说,她说的那些话的确就是你的想法?” 陆凛尧并不清楚她说的是什么,只微微侧了下头,而孟摇光听到这里终于不再装死了。 “我都说了他从不和我提起你们。”她从陆凛尧背后探出头来,“那些话只是我个人的想法而已。” “……”陆凛尧闻言低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是“你到底说了什么”的意思。 孟摇光立刻又转开眼睛。 这一番小动作全都被对面的陆妈妈收入眼里,她再次被气得胸口起伏起来:“陆凛尧,我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你真的要让她把我气死吗?” 她的表情至今都还充满了不可置信:“你是不是疯了?居然会选这样一个人当女朋友?” “……”陆凛尧反手把孟摇光的脑袋按回到自己身后,“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我知道您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如晚上叫上陆凛阳,我们一起吃顿饭?” “和她一起吃?”陆妈妈冷笑一声,“我只怕会短寿十年。” 孟摇光默默低头。 陆凛尧无言片刻:“那就改天吧,等大家都有时间的时候。” “……”陆妈妈睁大了眼睛,“就因为她?你甚至不打算跟我和你弟弟一起聚一聚?那如果我一直都不肯承认她呢?你是不是就要把这顿饭一直拖延下去了?” “……” 陆凛尧的沉默里,孟摇光垂着眼皮一动不动了好一会儿,在抬眼扫到对面女人无声盯着陆凛尧的、充满了质问与谴责意味的眼睛时,她终于直接从陆凛尧身后钻了出来。 少女一步上前把男人挡在了身后。 “这个问题反过来也是一样的,如果他始终不肯和我分手,你是不是也要永远不愿接受我和你们一起吃饭?” “我难道连这点自由都没有?”陆妈妈发出一声冷笑,语气很冲,眼睛却根本没有看着孟摇光,她只牢牢地盯着陆凛尧。 “自由?你想要什么自由?挑儿媳的自由?”孟摇光被她紧盯着陆凛尧的眼神搞得烦躁不已,恨不得自己直接长高到两米好把这个大高个儿完全藏在自己后面,让他不必面对这样令人讨厌的眼神。 这样的烦躁溢出来就变成了一声更尖锐的冷笑:“可据我所知这种自由应该仅供给养出妈宝男儿子的母亲吧?” “你什么意思?!”陆妈妈的眼神瞬间就回到了孟摇光身上。 —— 作话:今天更新前才发现上一章最后的名字写错了,来的是陆凛尧不是陆凛阳sos 第945章 当面争吵 “我的意思就是你想拥有挑儿媳的自由就去该去找陆凛阳,而不是来找我的男朋友——陆凛阳是妈妈宝贝,陆老师是吗?” “……摇光。”陆凛尧拉了一下她的手,却被少女强硬地继续挡在身后,死活不许他上前。 陆妈妈望着这一幕,气得手指发抖:“你就任由她这么胡说八道?她甚至还想挑拨你和你弟弟!” “需要我挑拨吗?”孟摇光冷冷道,“本来就不怎么熟不是吗?” “孟摇光。”陆凛尧声音严肃了一点,“你……” 可没等他把话说完,孟摇光便抢先一步张了口。 “您想跟我抢他,想以家人的名义让他在我们之间选择你?可是凭什么?你有在任何选项中无条件选过他吗?” 陆凛尧正要将她强行拽到身后的手突然就顿住了,陆妈妈也瞪大了眼睛。 而孟摇光依旧直视着她,不带丝毫情绪却愈发显得笃定地道:“我敢说全世界我最爱他我只爱他,无论在我面前摆出什么样的选择题我都永远只会选择他。” “你敢吗?” 宽敞的会客室里传递着少女清亮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平静,却又蕴含着某种掷地有声的真心。 陆凛尧就在这一刻止住了呼吸,他拽着少女的手停止施加力气,静静抬眸看着面前这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的毛茸茸的脑袋。 倔强的脑袋。 比起之前被他从那座医院里打包带走时那样虚弱苍白的小可怜模样,此时的她显得那么鲜活而充满生机。 甚至连同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拔节的竹子在清脆地生长,虽然满含愤怒的情绪,却也如火焰一般的坚定地熊熊燃烧着。 而在这样片刻的静止中,他听见他母亲克制而颤抖的尖音。 “我敢吗?我为什么要敢?你以为妈妈有那么好当吗?你知道在陆家这种地方成为两个孩子的母亲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吗?你知道当两个孩子天差地别的时候做母亲的会面临什么样的痛苦吗?你以为是我想做选择吗?如果可以我又何尝不想同时陪着他们长大呢?” 她指着孟摇光,极尽愤怒又极尽克制地颤抖着说:“你才几岁?你才经历过几件事?不过是个无忧无虑连读书的烦恼都没有感受过的黄毛丫头,就敢在这里凭着一腔冲动谴责我不配当他的母亲?!” “可你就是……” “孟摇光!”陆凛尧一声轻喝截断了她的话,也终于强行把人拽到了身后。 面对着妈妈难看的脸色和泛着泪光的眼睛,他抬手按了按额角,有些疲惫地转头对孟摇光道:“你先出去。” 孟摇光眼神闪躲了一下,老老实实点头。 离开之前她看了陆妈妈一眼,对方还在死死盯着她。 早已不复初见时那样雍容而高高在上的模样,她此时好像已经被汹涌的愤怒和委屈填满了。 原本只是扫一眼的孟摇光此时目光一顿,她站在门口回视着那个女人,眼神渐渐冷却,嘴角还轻轻一挑,露出了一个短暂却阴暗又冰冷非常的笑容。 在陆妈妈再次颤抖着指住她之前,她及时收回目光快步走出了房门,合拢的门刚好挡住了陆凛尧转头看来的视线。 待到房门彻底合拢,发出轻轻的碰撞声,陆凛尧才收回了视线,回视了母亲的双眼。 “你怎么会找了这么一个人?!”陆妈妈显然还陷在少女最后那冷冷的一笑中,她整个人都是恍惚而愤怒的,“你知道她看我的眼神吗?简直就像看仇人一样!你是不是疯了?!” 陆凛尧没有立刻和她对话,而是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慢慢倒了杯茶推到对面:“先坐吧,妈妈,我们的确很多年没见过了。” “很多年没见,却没想到难得见一次就是这样的开始!” 陆妈妈闭上眼睛深深吸气,随后才按捺住汹涌的情绪,冷着脸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小口,她抬眼道:“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总不能是真的想和这样的人结婚?” “还没到那一步,我们没有商量过这种事。” 在陆妈妈稍微和缓的神色里,陆凛尧接着道,“她毕竟年纪还小,现在说结婚太早了,说不定之后她会遇到更喜欢的人呢?” “……”陆妈妈盯着面前这个脸上还微微带着笑的儿子,不可置信道,“你的意思是把选择权交给她?” “是这样的。”陆凛尧倒好了茶,抬头看着她,认真道,“等到几年后如果她还是喜欢我,愿意和我结婚,我会牢牢抓着她一辈子的。” “……”陆妈妈精神恍惚地摇了摇头,口中喃喃,“你是真的疯了。” “您不要这么说。”陆凛尧笑起来,“我说过她不是您以为的那种人……” “那她是哪种人?!”陆妈妈反应极大地猛抬高了音量,“你刚才明明都亲耳听见了!那是第一次见男朋友的妈妈时能说的话吗?我看她恨不得让你直接和我们断绝关系!这样的人如果你真的要和她结婚,那我们家还能有安宁的一天吗?!” “……”陆凛尧突然陷入了沉默。 在陆妈妈渐渐平复了急促的呼吸之后,他才缓缓的,以一种迟疑又平静的语气说:“我们家?” 他道:“您的意思是,您以后都要留在国内了?” “怎么?不行吗?”陆妈妈发出一声冷笑,“你弟弟的复健医院和复查时间全都已经安排好了,我也已经在鸦海大雪办好了入职。” 陆凛尧静了两秒,点了点头:“这样挺好的,终究还是这边呆着更舒服。”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陆妈妈盯着他,眉头微微皱着,“可现在却不确定你的想法了。” “我的想法?”陆凛尧顿了顿,“您的意思难道是,我们要住在一起?” “……”陆妈妈闭上眼睛再做了一次深呼吸,似乎克制着情绪才能勉强发出平静的声音,“难道不应该吗?因为不得已的原因和你弟弟的车祸而分开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团聚了,你难道还要继续一个人呆在那座阴森森的房子里?” 第956章 分手 “……” 这次陆凛尧安静了很久,才道:“可我不会和孟摇光分手的。” “一时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也是有的。”再说起这个话题,陆妈妈反而冷静了许多,眼中甚至闪过一丝悲戚,“当年我和你一样,也以为永远不会和你爸爸分开,可后来呢?” 她调整好情绪,平平静静道:“只要不让她出现在我面前,别让我听到她口中那些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我可以当她不存在。” 她抬起头,眼睛直视着陆凛尧,带着一份笃定道:“你们迟早会分手的,阿尧,妈妈是过来人,不会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人才适合过一生。” “过一生?”陆凛尧缓缓道,“和谁过一生?” 陆妈妈愣了一下。 “如果是和我过一生,您怎么会比我更知道呢?”陆凛尧直视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妈妈,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面了。” “……”陆妈妈嘴唇颤抖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或许并不如您所想象的那么了解我,更遑论了解怎样的人才能和我过一生。” “可她那样的人就是不可以!”陆妈妈站起来,像困兽一样急促地来回走动,“你们的学识、你们的眼界,你们的性格全都相差太远了!甚至连修养都是!” 她转过头来死死盯着陆凛尧,皱着眉严厉道:“她当着你的面都敢对我如此不客气,毫无尊重之意,你还指望她为你做些什么?!” “我从不指望她为我做什么。”陆凛尧仰起头看她,那张俊美至极的面孔上竟难得出现了一丝纯粹的笑,“我只希望我能一直拥有为她做任何事的机会和权利。” “……”陆妈妈震惊地看着他,“你真的疯了?”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疯了,但妈妈,就当我就是当年的你吧,为了所谓的爱情愿意放弃最爱的学术研究,一头扎进外公外婆最讨厌的豪门世家之中。” 陆凛尧垂下头来,淡淡道,“我可能遗传了您的这一点,所以才会这样吧。” “可至少那时候的你父亲的确是个方方面面都极其优越的男人!你知道当时有多少人对你爸爸赞不绝口吗?!” “您总不能是为了这个才和他结婚的,”陆凛尧看她一眼,云淡风轻,“那岂不是说明你们的婚姻只是出于您的个人虚荣心?” “……”陆妈妈噎了一下,最后按着额头坐下来,“不管你怎么说,她绝对不行——就冲她刚才跟我说的那些话,还有一心想挑拨你们兄弟俩的心思,我就决不能同意。” “可是妈妈,”陆凛尧喝了口茶,然后缓缓慢慢地叹出一口气,“我真的没有要征求您同意的意思。” “……”陆妈妈怔怔地抬起头来,瞳孔映入了大儿子平静温和的面孔。 “妈妈,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你的小孩儿了。”男人这样说道,“我已经长大了,在这十年中任何事情都是我自己做主,最开始只是吃饭穿衣这种小事,到后来爸爸死掉后,就连公司的每一项决策,每一次董事会的主题,甚至未来十年的发展方向,都全部是由我做主的,除此之外,我作为演员的个人工作也全是由我自己掌控。” “妈妈,”在女人失声的凝视中,他继续道,“十年前我不习惯什么事都要自己做决定,可现在,我觉得我已经无法接受由别人来替我做选择了。” “你……”陆妈妈无声了半晌,才颤抖着嘴唇道,“你真的在怨我?” “没有。”陆凛尧否定道,“我很理解您的任何决定,而至今为止发生的一切也都证明了您的决定是正确的,所以我对您并没有任何怨气。” “那你……” “可没有怨气,和在任何事情上都听您的,完全是两码事。” “你就是非要为了一个孟摇光和我作对?”陆妈妈厉声道,“你听到她刚才怎么说你弟弟了吗?什么妈宝……她才和阳阳见过几次面?怎么能这么没礼貌!” 陆凛尧有点头疼地挠了下额头:“陆凛阳不会在意的。” “……”不知为何,陆妈妈突然就沉默下来了。 她盯着陆凛尧看了许久,直到眼里的所有激烈情绪都退却,哀伤渐渐浮上来,她才轻声道:“你是不是真的和你弟弟生分了?” “毕竟我和他也很久没见过了。” 看着男人平静的脸,女人原本还一腔热烈的心陡然就冷却下来,而与心情一起冷却的还有眼神:“看来那丫头会对着我说那些话也不奇怪,你是真的不再把我们当家人了。” “你们永远都是我的家人。” 陆凛尧还是一点情绪起伏都没有,看起来甚至还很诚恳:“不管是你还是陆凛阳,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陆妈妈的脸色却越发难看:“你的意思是没事就不能来找你——而且听你这意思,是不打算搬出来和我们一起住了?” 她紧盯着陆凛尧,眼底浮现一点期待:“我最近正在看房子,打算在大学附近买一套三层别墅,你和你弟弟一人一层。” 陆凛尧不由自主笑了一下,却摇了摇头:“妈妈,我不习惯。” 陆妈妈眼中的期待僵住了。 陆凛尧似乎有些遗憾,却还是道:“您一个人可能不太方便看房子,我之后会安排一个秘书过来。” “安排秘书?”陆妈妈笑了一下,脸色有些白,“是不是还打算等我看好了就替我出钱?” “儿子给妈妈买房本来就是应该的。” “应该的?儿子听妈妈的话也是应该的,你怎么不做?” 陆妈妈神情惨淡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既然没有她在你就不肯和我们吃饭,那不吃就不吃吧,我是绝对无法承认这样一个对我和你弟弟都满怀敌意的女人给你当老婆或者女朋友的。” 女人站起来,道:“我走了。” 陆凛尧站起来,神情有些无奈:“我没有说她不在我就不肯和你们吃饭……” “现在就算你愿意也不行了。”陆妈妈生硬道,“别到时候心里想着女朋友表面上还要和我们和和美美当一家人,那多委屈你?” “……”陆凛尧无言以对。 陆妈妈看着他的表情更加生气,几乎是死死攥着拳头往外走,谁知刚一大打开门就险些被人扑到身上来。 第957章 阴暗 一直呆在门外偷听的孟摇光扶住门框抬头,对上女人仿佛燃着火焰的视线,却一点都不虚,平平淡淡地站直了身体,然后让开。 “你简直,你简直荒谬!” 陆凛尧在后面扶额,陆妈妈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踩着高跟鞋朝电梯走去。 孟摇光跟在陆凛尧身后送人——虽然她知道人家并不想要她送。 等到了电梯门口,陆妈妈先走进去,站好后却阻止了陆凛尧的行动。 “你不用送了,”她语气生硬道,“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给我打电话,除此之外没重要的事就别联系了。” 听出来她的火气,陆凛尧苦笑一下,点了点头。 孟摇光却看了他一眼,大步走进了电梯里。 “你进来做什么?”陆妈妈赶紧按住开门键,睁大眼睛盯着她。 “我还有句话想跟您说。” “我没什么想和你说的。”陆妈妈冷冷道,“我也不想听你说。” “是不想听,还是不敢听?” 孟摇光甚至都没有转头,却感觉到陆妈妈松开了开门键。 她抬起头,对上陆凛尧有些不赞同的视线,露出个安抚的笑,抬手按了关门。 · 电梯门缓缓合拢,向下行去。 “你知道吗?”孟摇光先开了口,“以前的很多年间,我都以为陆老师生活在很幸福的家庭里。” 陆妈妈听着这话,发出一声冷笑:“原来你追上来就是想继续谴责我?那这点时间恐怕不够。” “不是谴责,”孟摇光依旧没去看她,只盯着电梯门上模糊的自己,“而是想让你死心。” “死心?”陆妈妈喃喃着重复了一遍,荒谬道,“你要我对我自己的儿子死心?!” “不是让你对你的儿子死心,而是让你打消掉让他事事都听你的想法。”孟摇光终于转头看向她,“很过分吗?” “……不过分吗?”陆妈妈火气又上来了,发出一声冷笑。 “那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孟摇光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门外是整栋中空的大厦,她在封闭空间里发出的声音冰冷得好似极地的风,“在您带着陆凛阳出国之后,在陆凛尧出车祸之前,你们母子过得如何?” “是不是很幸福?很自由?” “在那些快乐的时间里,你有想起过独自住在那座城堡里的陆凛尧吗?你每次想到他会想什么呢?” “是心疼他?是想总有一天会带他离开那里,想和他团聚,”孟摇光已经完全转过身来,面对面地看着面前的女人,“还是,你会感到庆幸?” 在女人刹时变得惨白的脸色里,孟摇光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越发的低和冰冷:“‘还好我从那个鬼地方逃出来了,还好我把阳阳带走了,’‘果然是阿尧更适合陆家,阿尧不会有问题’……” 话没说完,陆妈妈猛地将她推开了,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声近乎于尖叫的呵斥:“闭嘴!” 孟孟摇光顺着她的力道后退两步,靠着墙壁睨着她,看着她脸上看怪物般不可置信的眼神,少女脸上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轻蔑神情:“既然如此,你怎么还能理所当然地来挑剔他的女朋友?” “没有付出该给的母爱,却要求他给你一个二十四孝好儿子该做的一切?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你,”陆妈妈死死盯着她,脸色苍白,“你简直大逆不道。” “说得这么文绉绉的干什么?”孟摇光笑了一下,“你直接说我不孝不就得了。” “真不好意思,”屏幕上的数字键一格格跳到了11,孟摇光就那样靠着墙,抱着手臂抬头睨着她,似笑非笑,“我和陆老师一样,从小就没有可孝顺的对象,所以在这方面恐怕是很合得来。” “如果只有陆老师一个人,他或许还能为了你们的体面而委屈他自己——但可惜,作为他的女朋友,我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的。” “你越是想让他为难,越是想让他在我们之间做选择?我就越不会允许他靠近你们——你刚才跟他说了他没想通就不能给你打电话是吧?” “如果所谓的想通指的是和我分手这件事,”孟摇光挑起嘴角:“那阿姨,他恐怕这辈子都要想不通了——就只能委屈您就当自己没生这个儿子了。” “反正这么多年,您不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吗?” 数字一个个跳动着。 最终来到了1. 孟摇光这才站直了身体,对她微微鞠躬。 标准的贵族礼,动作流畅而优美,让任何人来看都会觉得这是个家教良好礼仪周到的孩子。 “再见了,阿姨,我会好好照顾陆老师的。” 电梯门缓缓敞开,陆妈妈却半晌都没动。 直到电梯门又一次合上,站直了身体的孟摇光偏着头朝她投去疑惑的目光,她才几乎是浑浑噩噩地往外走去。 鞋底刚刚踏出电梯门,陆妈妈便停下来。 她站在门前微微侧头,露出半张苍白的脸,问:“你说我要他做选择是在为难他,难道你不也是在为难他吗?” 孟摇光站在电梯的阴影中,几秒后才抬起头来,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当然不是了。” 她轻松自若,甚至带着点痛快地道,“在我和你们之间选择我不是为难,而是他的愿望。” 少女毫不羞耻地说:“我只是在实现他的愿望而已。” “……”陆妈妈被少女坦荡大胆且充满勃勃生机的眼神冲击得无话可说,最后恍恍惚惚地离开了。 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直到电梯门重新合拢,封闭空间里的少女才终于垂下眼眸。 就像撕下脸上的胶水一样,笑容从她脸上眼中一层层被撕下去,剩下一层阴暗的冷面。 直到电梯门重新来到总裁办公室那一层,电梯门刚刚叮了一声,孟摇光就抬起头扬起了笑脸。 门外,陆凛尧正抱臂等在那里,等她走出去便盯着她问:“说了些什么?” “让她不要为难你。” 孟摇光扑上去,把脸埋进他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我不喜欢她。” 陆凛尧顿了顿,从善如流:“那就不见面,不相处。” “我也讨厌你弟弟。” “……”这一次陆凛尧不知为何却沉默了。 孟摇光心里警铃大作,猛地抬起头盯住他:“怎么了?难道你弟弟对你很重要?比我还重要?你不会是弟控吧?现在好多人都这种设定,你……” “……”陆凛尧一手按住了她的嘴巴,把她乱七八糟的话全都堵住了,“胡说八道什么呢。” “知道了,”他带着点笑,一把揽过少女的肩,一边夹着她往办公室走一边慢悠悠道,“讨厌就讨厌吧。” 他漫不经心地这样说道:“这样也挺好的。” “那你会因为我,”孟摇光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他,带着点小兽般的试探和警惕,“而少跟他们见面……或者甚至,不见他们吗?” “……”陆凛尧无言半晌,最后揉了一把她的头发。 第958章 黏人 “说吧。” 在办公桌后的皮椅上坐下来,陆凛尧抬头看向桌子对面的孟摇光,“陆凛阳找你说什么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呢。”孟摇光像罚站一样地站着,手指背到后面纠缠在一起,摇摇晃晃别别扭扭道,“他是来找我还钱的。” 陆凛尧挑了下眉,有一秒钟的疑惑,可立刻他就明白了什么,失笑道:“那你收了吗?” “你想让我收吗?”孟摇光试探着问他。 陆凛尧靠着椅子,状似思索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不想。” “那我没收。”孟摇光肉眼可见地雀跃起来,陆凛尧瞧着她,很有兴趣地道,“那如果我想要你收呢?” “那我就去找他要。”孟摇光一点犹豫都没有地说。 “你自己呢?”陆凛尧问,“只从你自己的角度,你想替我收吗?” 孟摇光想了想,最后垂下眼皮,声音放低:“不想。” 似乎做了点心理准备,她沉默片刻后才慢慢道:“我觉得,用那些钱来买断你们之间的感情,还挺好的。” 这句话之后,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孟摇光隔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试探又安静地看向陆凛尧,问他:“我是不是有点坏?” 说了那么阴暗反派的话,她的神情却好似很无辜,眼神也清澈。 原本失言的陆凛尧看着她的眼睛怔了一会儿,最后挠了挠鬓角,似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能无声地笑起来。 孟摇光见他笑了就不怎么担心了,也跟着笑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弯下身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脖子上,黏黏糊糊地说:“其实我知道你一点都不稀罕他们。” 她轻声说着:“我刚刚跟你妈妈说的都是真心话,你一定知道,我并不是在为你抱不平——没有什么好不平的。” “我知道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每一个人都有权利去决定自己的感情,如果当妈妈的选择把自己的爱更多的给予另一个孩子,那我们只需要认清这个事实就好了,没什么好抱怨的,她有这样的权力——只不过相应的,我们也有权利收回自己的子女之情。” “我只是想让她认清这一点——你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孟摇光这样说着,却抬起头,在对面的书柜玻璃门上看见了自己的脸,与轻柔温吞的声音不同,她小半张脸藏在男人的肩膀里,只露出一双漆黑冰冷的眼睛。 我真是个坏蛋。 她在心里这样想到,张口却是:“反正你有我了。”耍赖一样的声音悄悄贴近陆凛尧耳边,“有我就够了,对不对?” 陆凛尧耳根不声不响地红起来,他一动不动地沉默一会儿,伸手握住人的后颈微微用力,侧头的同时也将她的脸转向自己,面对面地看了两秒后,一声不吭地亲过去。 嘴唇上微凉的触感很快被贴得温热起来,孟摇光怔了一会儿,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有点发痒的唇瓣,然后下一秒她就直接被按着后背坐进了男人怀里。 吻在不断加深,少女的双手已经不知不觉搂上了男人的脖子。 沈粲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而入,才刚推到一半他就“哎哟”一声退了出去。 “……” 他们并没有立刻分开,虽然没有对视,但嘴唇依旧若即若离地贴着,直到敲门声再次传来,陆凛尧才垂着眼往后退了一点,轻轻舔了下嘴唇。 于是少女低垂的视线便正好看到他从下唇上掠过的舌尖,她面红耳赤地转开眼,静默一秒后突然又倾身抱住了他。 纤细的手臂在男人脖颈后交错,下巴抵进他的肩膀,就像一株死死缠绕着他的藤蔓,就这么静静抱了几秒,在敲门声再次响起之前,她总算松手起身了。 “我过来就是想跟你说陆凛阳的事,剧组那边不能请太久的假,我先走了。” 转身走了两步,她突然又停下来:“晚上要一起吃饭吗?” 陆凛尧抬起头来瞧着她,若有所思两秒后,笑着点了下头。 “我来接你。” 孟摇光迈着明显雀跃的步子出去了,和等在门外的沈粲擦肩而过时还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 沈粲挑眉一笑,无比做作地躬身道:“老板娘请~老板娘再见~” 孟摇光:…… 她也不脸红了,冷冷瞪了沈粲一眼,快步走向了电梯。 待到那身影消失在转角,沈粲才转头看向办公室内的人,调侃地笑:“要放到两年前,我真是做梦都想不到你会在办公室搞这种事。” “接个吻而已,有什么好稀奇的。”陆凛尧倒是很淡定。 “接吻而已?”沈粲走进去,一边翻白眼一边笑,“就你刚刚这话,是放在两年前会被你自己打假的程度——看看你那嘴,都红成什么样儿了?” “……”陆凛尧还是很淡定,看都没看他一眼,开了电脑开始关注网上舆论。 “热搜压下去了吗?”他问。 “刚打完电话,应该很快就能撤掉。”沈粲无趣地坐下来,片刻后又回头盯着他,“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你弟可是长得和你一模一样,孟摇光这么私下和他见面难道不会混淆你俩?而且据我所知……陆凛阳那小子的性格可比你讨喜多了。” 他明显不怀好意,陆凛尧放在鼠标上的手指却顿住了。 他半晌没说话,沈粲一愣之后反而慌了起来:“不会吧?你真会有这种担心?” “……”陆凛尧一言不发继续点开网页,沈粲立刻紧追不放,“你真这么想?你怕孟摇光会被你弟吸引?为什么?是她给你的安全感不够吗?” “……”陆凛尧终于抬头看向他,“你刚才不都说了吗?他长得和我一模一样性格又比我讨喜——你自己都这么认为还问我干什么?” “……”沈粲噎住了,“我这不是开玩笑吗?” “在我面前开玩笑?”陆凛尧笑了一下,眼里却黑沉沉的,“看来是你的工作还不够忙,我给的也太多了。” 他收回视线,看着网页上孟摇光相关的热搜词条开始往下滑,一边云淡风轻地道:“今年爱豆部门还没起来是吧?你八卦的时间那么多,不如去准备一下明年的选秀节目,你知道我的要求,不做就算了,做就要做现象级。“ 他唇齿一张,在沈粲的哀嚎声里淡淡道:“去吧。” 第959章 不要变得可怜 另一边,回到暂住公寓的陆妈妈刚开门就看到了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陆凛阳。 “看你这坐没坐相的样子,”一句抱怨在陆凛阳回头露出的灿烂笑脸中化作担忧,“明天就要去复查了,也不知道这边的医生靠不靠谱。” “有什么不靠谱的,不是你同学特意拜托的吗?”陆凛阳坐直了一些,笑眯眯问她,“怎么样?见到我哥了吗?” “你还说!”刚刚才缓和一点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陆妈妈一边走到沙发边坐下一边接过儿子倒的水,她没急着喝水,而是盯着小儿子看了几秒后,突然道,“你去找孟摇光了,而且还要把股份还给你哥哥?” “……”陆凛阳浑身一僵,视线漂移起来,“我那是,觉得……” “……”陆妈妈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等他“觉得”半天也没觉出后话后,才长叹一声道,“我明白你的想法,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只会把你哥哥推得更远?” 说到这里她脸上又开始浮现生气的神色:“就因为你那样的态度,你知道那个黄毛丫头在我面前都说了些什么吗?!” “什么?”陆凛阳紧张起来,“孟摇光对哥哥很好的。” “很好?”陆妈妈发出一声冷笑,“当着我这个亲妈的面都敢直接挑拨我们和你哥的关系,这叫很好?我看她就是为了陆氏的钱,人还没嫁给你哥,倒先防着我们起来了。” “……可她并没有接我给的东西。” “她当然不会接!接了你哥还怎么相信她是一心一意为了他?” “可她的确……” “你们兄弟俩还是经历得太少,”陆妈妈瞪了他一眼,“我问你,你如果真爱一个人,你不会希望他家庭幸福,母子团聚兄弟团聚吗?” “……”陆凛阳张了张嘴,陆妈妈却像是看穿他的答案一般,继续道,“可你看看孟摇光,完全反其道而行之,今天她在我面前的表现简直就是生怕你哥和我们亲近起来。” 说着说着她又开始生气起来:“反正我都已经跟你哥说了,他们要是不分手,我就当没他这个儿子!” “……”陆凛阳哑然半晌,最后道,“可我觉得,哥哥真的很爱她,他未必会妥协的。” 陆妈妈摇了摇头:“不会的,你哥哥不是那样的人。”她说,“你忘了,你哥哥最懂事了,和你这种皮猴子不一样,他从小就知道孝顺,你爸对他那样不好,他现在也依旧不肯从那房子里搬出来。” 陆妈妈拍了拍陆凛阳的手:“你放心吧,还有那些股份,哪里用得着你去还给他,你忘了他小时候怎么宠你了?这么干你哥说不定反而不高兴呢。” “……”陆凛阳无声许久,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了。” 似乎思索了一会儿,他突然道:“那不如我叫他出来吃饭吧?” “我都说了,他不肯跟那丫头分手,我可不会跟他吃饭。” “就我就我!”陆凛阳笑起来,“只我们兄弟俩谈谈心,我们兄弟谈心干嘛还要带你?” 陆妈妈只瞪了他一眼,却没在说什么,数据哦到底她还是很愿意看到两个儿子关系亲近的。 陆凛阳于是开始拨电话,陆妈妈则去了趟洗手间。 她于是没有看到,身后的小儿子正以复杂而略带悲伤的目光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陆凛阳才慢吞吞地按下了拨号键。 没等太久那边就接起来了,陆凛阳先喊了声哥,然后东拉西扯了半天,直到他妈妈从洗手间出来,他才收回视线,正色地问道:“哥,今晚要不要出来吃饭?” 那边不知道问了些什么,他回答道:“就我俩,妈不去的。” 正走到附近的陆妈妈脚步一顿,朝陆凛阳投去愠怒的一眼:“怎么?他倒还先跟我较真起来了?!” 陆凛阳看她一眼,冲她讨好地笑了笑,却又突然在下一秒渐渐收了笑容:“啊,这样啊……” 顿了顿,他又说:“算加我一个不行么?我对嫂子可没有任何意见。” 陆妈妈睁大眼睛看过去,脸上浮现出怀疑自己听错了一般的表情,直到不久之后,陆凛阳一脸遗憾地挂了电话,她才迫不及待地冲上前坐下来。 “他拒绝你了?”女人的嗓音有些尖利,陆凛阳稍微躲了躲,嘟囔地应了一声。 “他说跟嫂子约好了要一起吃。” “……”陆妈妈似整个人都将在那里了,陆凛阳却还在自顾自地嘟囔。 “可我觉得这不是理由,毕竟上回我们三个就一起吃过饭了,我这次也退而求其次想当个镶边的,但我哥也拒绝了……”陆凛阳转头看向他妈妈,“妈,哥好像真的打算不跟我们联系了——如果你不承认孟摇光的话。” “……”陆妈妈依旧沉浸在不可置信之中。 即便今天在会客室里闹成那样,她也都从没觉得她儿子会完完全全地站在那丫头那边。 她始终觉得,她懂事成熟的大儿子一时被爱情冲昏头脑,死活不肯和孟摇光分手也是有可能的,但这绝不代表他做出了选择——他顶多会两边为难地周旋下去,直到他再也无法忍受地和孟摇光分手为止。 至于拒绝陆凛阳?这更是她从没想过的事。 就算她在表面上做出要冷战的样子,可陆凛阳是他唯一的弟弟,她绝不会阻止他们兄弟间的感情——可现在发生了什么? 陆凛阳主动递过去的台阶,也算是她默许递过去的台阶,他居然不肯要? “妈,如果哥打算来真的,你也真的,要一直跟他僵持下去吗?” 陆凛阳低沉的声音响起来,陆妈妈愣愣地回头,喃喃道:“他要来真的?怎么可能?” “我都跟你说过了,哥哥真的很爱那个人。” “可是那丫头样样都不行!”陆妈妈陡然睁大眼,“她甚至想挑拨离间,让你哥哥离我们远点!” “但我们不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吗?”陆凛阳平静地直视着他,“这么多年,我们本来就离哥哥很远,对他的任何事情都不了解,不是吗?” “……那怎么能一样?我们始终是一家人,他始终是我儿子!” “没有人不承认这一点,妈妈,”陆凛阳拉过她保养得当却依旧留下了岁月痕迹的手,轻轻握在手里,“但是生恩和养恩,是两码事。” “是我不想养他吗?!”陆妈妈突然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叫喊,猛地把手抽了回来。 她怔怔地流了会儿眼泪,最后硬邦邦道:“我不会允许的,既然他想来真的,那就试试看谁能犟到最后好了!” 陆妈妈踩着重重的步伐往楼上去了,陆凛阳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才低下头,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叹了口气,又有些发苦地自言自语:“虽然我也早有预料,但你真的拒绝的时候,我居然还挺伤心的。” 他仰身倒在沙发上,抬手遮住了脸:“我不过就是睡了一觉,醒来怎么一切都变了?” 想起那个对他不假辞色的少女,他喃喃道:“别让人失望啊,小嫂子。” · 孟摇光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叫嫂子了。 回剧组的车上,她正靠着椅背出神,而阎城握着方向盘,往后视镜里看了好几眼后终于忍不住道:“你一直扯嘴巴皮干什么?上火了?” “……”孟摇光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在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后又立刻平静道,“发呆而已。” 顿了顿,她瞥了阎城一眼:“你管我。” “是是是,大小姐想干嘛干嘛,就算您要把嘴皮子都磨秃噜皮都行。” “……”孟摇光翻了个白眼,双手环在胸前作深沉状,片刻后问道,“你不是在医院吗?” “医院那边有老板管,我待在那儿也是多余。”阎城道,“半月小姐有消息了老板会打电话的。” 孟摇光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林半月那张青肿的脸,她有些不好受地皱了皱眉,强行将自己的思绪调开。 沉默了一大段路后,她突然又出神地叫了一声“阎城”。 司机先生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才道:“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你有时候会不会觉得,”孟摇光顿顿道,“我其实是个很坏的人?” “多给点提示呗,哪方面的坏啊?” “……”孟摇光放弃了要他的答案,只在思索许久后自言自语道,“可就算我是个坏蛋我也不会改的。” 她想着今天和陆妈妈对峙时说的每一句话,死不悔改道:“如果不是最好的,如果不是最大的偏爱,那就算拿到手也不会开心的,反而显得可怜。” “我不能让他变得可怜,我知道他也是这么想的。” 她眼神漆黑,喃喃自语,“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960章 揭开 保姆车停在片场。 孟摇光才戴着口罩跳下车,就突然被一个人冲到了面前来。 她吓了一跳,抬头定睛看了几秒,才认出来人是薛西楼,不复上一次来找她时的高高在上,这一回薛大小姐明显憔悴了不少,甚至连衣服都有些皱巴巴的。 她戴着一顶鸭舌帽,把脸遮了大半张,说话语气很急:“我们谈谈!” 孟摇光扫了她一眼,漫不经心收回视线往前走。 眼看薛西楼就要着急地上手来抓,阎城及时迈了几步上前挡住:“薛小姐,请小心一点。” “孟摇光!”薛西楼急了,她一把将帽子取下来,披头散发无比狼狈地盯着她,道,“你知道我是来找你谈什么的?!” 孟摇光扯了扯嘴角,“我只知道你上次也想找我谈谈,然后我就差点被撞死了。” “……我就是为此而来的!我不信你不知道!”薛西楼一路追着她团团转,却因为阎城的阻挡始终无法靠近,急得声音越来越大,“你必须听我说!车祸绝对不是我主导的,我根本就没有暗示过那个人!我那天真的只是……” 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了。 她看到前方走来一个人,身边跟着保镖,蹦蹦跳跳的,嘴里还咬着一根棒棒糖。 有一瞬间她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错觉,可直到那个人走到面前,叫她看清了完整面容,她才陡然睁大了眼睛。 然而不愧是薛家已确定的继承人人选,薛大小姐并没有立刻发出做出很大的反应,反而压住了声音,目光极其锐利地盯着孟摇光道:“原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你知道你这一手戳到了多少人的死穴吗?” 薛西楼进一步逼近,几乎突破阎城的防卫,死死紧锁着孟摇光的眼睛道:“跟我谈谈,作为交换,我会告诉你红岭商会的事。” “……”孟摇光停住了脚步,她转头看向薛西楼,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随后好似很心烦似的调开目光,往四周扫了一眼,最后朝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那就去那边吧。” “去哪儿?我可以跟着去吗?”走到近前的霏霏咬着糖问她,转眼看到薛西楼也不害怕,甚至大大方方打了个招呼,“哟,这不是薛大小姐吗?好久不见了。” 薛西楼下意识流露出嫌恶的表情——她一向很厌恶九池底下的女人。 可孟摇光转头瞥了她一眼,那眸光冷冷淡淡好似不含情绪,却有种冰针般的刺骨之感,她只好勉强也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顿了顿,薛西楼还是憋不住地阴阳怪气了一句:“在底下的时候倒是看不出来,你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 霏霏眨了眨眼睛,只盯着孟摇光问:“我不能跟着去吗?” 原本的确不打算让她旁听的孟摇光想着想着又突然改变了主意:“能,走吧。” · 几分钟后,他们走进了片场附近一间逼仄的杂物间。 薛西楼刚跨进去便紧紧皱起了眉:“怎么找这么地方?” “这种地方怎么了?至少不会被车撞。” “你明明知道不是我干的!”薛西楼炸毛地转头瞪着她。 孟摇光坦荡从容回视她,平静道:“我怎么知道?别人都说是你干的。” “绝对不是我!是方家那个死女人干的!”薛西楼看起来快被气死了,“别人不知道但你不会也不知道吧?方家那个假仙女恨你恨得要死!她不过是想借刀杀人!” “别人不知道?”孟摇光琢磨着这句话,“哪些人不知道?” “所有人都不知道!”薛西楼更加崩溃了,“甚至连我爷爷都觉得就是我干的!这几天他一直把我锁在家里,生怕你爸来找薛家的麻烦,还随时准备好了把我交出来让你爸泄气!”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件事和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而一旦排除了我,到底是谁干的还不清楚吗?!” “可除了你自己之外,谁都不会把你排除。”孟摇光似乎生怕她不够生气,云淡风轻地点出了这一点。 “……”薛西楼大喘气地按住了胸口,最后发出一声咬牙切齿的咆哮,“我好歹也是薛家培养了这么多年的继承人!怎么可能干这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杀人的蠢事?!” 孟摇光悠闲地抱着手臂靠上墙,看着她发疯的样子不置一词,霏霏就呆在她旁边,少女显然对薛大小姐这样失态的模样很感兴趣,一双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安静之中,薛西楼好不容易才冷静了一些。 她转头看向孟摇光,眼神和语气都很犀利:“你都知道吧?除了我之外,应该就只有你最清楚这一点了——你为什么不帮我澄清?” 孟摇光险些要笑出来:“我为什么要帮你澄清?你对陌生人的要求也太高了吧?” “……”薛西楼哑然片刻,最后颓然道,“那你要怎样才能帮我一把——你应该也知道,继续让我背锅,只会让那个真正的犯人更加心安理得。” “那不是很好吗?让她放松警惕,然后再让她摔下来砸死。” “……”薛西楼瞳孔微缩,怔怔地盯着她,好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看来我真的惹错人了。”许久以后,薛西楼才喃喃道,“你根本就不是他们以为的那种上不得台面的蠢货,你应该反而觉得我们很蠢吧?” 孟摇光忍不住蹙眉抓了下头发:“你的话我总是觉得很刺耳呢。” 薛西楼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后正色道:“你帮帮我吧,我努力了这么多年才好不容易得到继承人的位置,如果因为这件事而失去一切,让我爷爷把薛家交给我那个废物弟弟的话,我死都不会甘心的。” “我都说了,我凭什么帮你?” “红岭商会。”薛西楼抬起眼,眸底似有破釜沉舟的决心,“你应该知道它的存在吧?” “由方家和薛家联合发起,以那座地下迷宫为基地,以九池的老板为链接所建立起来的,由九池的秘密vip顾客组成的地下商会。” 女人的嗓音很低,眼神也如同压了沉沉的乌云。 她直视着孟摇光的眼睛,沉重而缓慢地道:“就算以前不知道,现在你也必须知道了。” 她视线扫过一旁的霏霏:“从你把她带出九池开始,你就注定会跟他们对上了。” 第961章 照片 孟摇光表情依旧平静,只点了点头:“继续说。” “红岭商会,”薛西楼深吸一口气,“以前原本是鸦海一个小区的名字,里面住的都是鸦海的旧贵族,但后来城市飞速发展,原本的红岭小区住户开始分散到各个地方,而这座城市也在不断入驻新的富豪家族,于是为了维持原本旧贵族之间的链接,有人在网上建立了需要邀请码才能注册的红岭论坛。” “你妹妹也在那个论坛上。”薛西楼看了她一眼。 “那看来你也在了。” “我是后来才注册的——在九池兴起之前,鸦海的旧富豪和新贵之间有一道绝对的天堑,两边的人一直都互相看不上——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可据我所知,实际上那些新贵都很想加入其中,而九池就是最大的突破口。” 孟摇光嘴角翘了一下,不无讽刺地道,“该说不愧是资本家吗?” “你说得对。”薛西楼平平静静地赞同她,“能让这些资本家站成一条线的东西往往都很极端——要么是表面上绝对的慈善,要么就是背地里绝对的肮脏,前者可以提高他们全体的声誉,后者则能统一他们卑鄙的灵魂。” 霏霏听得眼珠子骨碌骨碌转,到这会儿忍不住戳了戳孟摇光的手臂:“她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一群人面兽心的禽兽聚会罢了。”孟摇光头也不偏地跟她解释,“就是你在底下看到的那样。” “总之,九池的名声在暗地里传开了,越来越多的富豪以及二代三代子弟们都开始喜欢往那里钻,最开始大家都只是在地面上当高级会所玩,但是在这个同时,九池的狩猎已经开始了。” “我至今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些人在进行这些工作——他们会在暗中对每一位客人进行评估,从性格从需求从财产从社会地位各个方面,最后通过审核的人就会得到地下区域的秘密邀请,而百分之九十九的客人们,从踏入迷宫的瞬间开始,就再也不可能背叛了。” 薛西楼看向霏霏,眼神透着惊人的冷漠,口中的话也是对着孟摇光说的:“你身边既然有地下的人,那你应该对他们的喜好最为清楚——一切罪恶都是刺激,一切跨过法律的行径都是傲慢。” “这样的共性让他们在地下地上都成为一体,同时也导致红岭商会成员间的事业也越来越联系紧密,如果你仔细去翻鸦海市这些年的经济发展记录你就会发现,有一些在常人认知中绝对不会合作的企业合作了,还有一些本来就应该竞争到你死我活的项目最终被和平分解了——这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九池的功劳。” 杂物室空间逼仄,天花板很矮。 灯光在这遍地灰尘的空间里折射,在每个人脚下都投下了深深浅浅的影子,而女人的声音就像一根阴冷的线,把这些阴影无声的穿连起来,最终在他们身边围成昏暗混沌的帘幕。 孟摇光在这昏黑的帘幕中抬头,目光依旧清亮:“你说红岭商会,是由方家和薛家联合建立的?” “初期就是如此。” “方家有那么厉害吗?”孟摇光偏了下头,“我还以为他们只能算中层。” “原本的确如此,可方家背后还有林方西。” “可据我所知,林方西上次才是第一回进入九池地下。” “林方西本人并没有加入红岭商会。”薛西楼道,“但无所谓,只需要有一个名头,就自然会有人愿意给方家面子。” 薛西楼眼神有些古怪地盯着孟摇光道:“难道你不知道吗?从方林两家联姻至今,已经有百分之七十的方家人都进入了林氏企业就职。” “我的确不知道。”孟摇光耸了耸肩。 “而且在你出现之前,林方西就只有林半月这一个女儿,他又曾直接放过话不会过继任何男人来继承家业,这几乎就是挑明了未来会把林氏交给林半月,而林半月又最是维护她妈妈,在这样的前提下,方家简直就是明牌的林氏的第二继承方。” “不过现在有你在。”薛西楼又道,“结果到底怎么样倒也不一定了——所以方家才会着急想杀了你吧。” 孟摇光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思索了一会儿,突然道:“我已经知道红岭商会是怎么来的了,现在你该告诉我,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我从地下带了人出来这件事?” 薛西楼怔了一下,简直有些匪夷所思地盯着她道:“你怎么会觉得他们不知道的?你干了这么胆大包天的事,居然还从一开始就觉得能瞒住他们吗?” “我有我的理由,”孟摇光道,“你只要说他们是怎么知道就好了。” “……”薛西楼思考了好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这几天我爷爷一直关着我,我只知道一切都是从方老爷子进手术室开始的。” 她抬起头看向孟摇光:“忘了是哪一天,突然有人给我爷爷打电话,说了方家父女俩气势汹汹去了九池,结果被荆野弄成了重伤抬出来了。” “从这时候开始,那些vip才顺藤摸瓜地把整件事弄清楚。” “可就算如此,他们应该最多也就查到我的车祸是你干的而已……” “不是我干的!”薛西楼崩溃地大喊一声,“你怎么还在说是我干的!你明明知道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不好意思。”孟摇光一点诚意都没有地道,“但希望你回答我的问题。”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自信能捂住一切啊?”薛西楼再度抓狂地抓了把头发,她现在是真的半点大家千金气质都没有了。 不过片刻后这女人又迅速冷静下来,回答道:“虽然不知道你这莫名其妙的自信是从哪来的,但的确——据我所知,是有人拍到了照片,才能确定你的确带了人出来,我原本还半信半疑,直到看到她。” 薛西楼看向霏霏:“这家伙可是地下的头牌,那些vip哪一个没点过她?你也真够大胆,一挑就挑了个最显眼的出来。” 霏霏无辜地眨了眨眼:“谁说只有我一个了?还有两个姐姐也出来了。” “什么?!!!”薛大小姐彻底破了音,再度看向孟摇光的眼神已经有匪夷所思转变成了隐隐的敬佩。 “虽然觉得能让林方西那么重视的私生女一定不会是简单人物,但比起林半月,你也不得了太多了。” “我不得了是因为我是林方西的女儿吗?”孟摇光漫不经心冷笑一声,“你最好别老在我面前给我加标签,我听了很不爽。” 但下一秒她的眼神就沉了下来。 几乎不需要更多思考,她脑子一转就猜到了会是谁干的。 ——孟迟骄。 第962章 威胁 “您先等等,我们老师马上就来了。” 医院的走廊,孟金枝拿着检查结果坐在椅子上,对助理的提醒充耳不闻,只心不在焉地低着头,望着手里的一张信纸。 颜色还是崭新的,但纸张已经起了毛边,那是被翻阅和摩挲了太多次的结果。 尽头的光洒到纸张上,隐约能看见上面端正清秀的字迹。 【谢谢你的喜欢和来信,在拍摄期间给了我很多力量。 至于你问我喜不喜欢这个剧本? 嗯……说不上喜不喜欢吧,演到现在我已经很难客观地去评价这个剧本的好坏了,但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有意思的剧本,或者至少是一个有意思的人物。 她话很少,但正因为如此才需要更多的去揣摩她的内心,我喜欢这种感觉,就像一点点钻进一个人的灵魂里,成为她的同时也在更多的认识自己。 其实我成为演员的时间不长,起初想要当演员的目的也不算纯粹,但我现在并不后悔。 至于我的生活……挺好的,每天都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身边也都是还不错的有意思的人,还有你这样的影迷朋友千里迢迢给我寄信,我觉得很快乐。 希望你也快乐,家庭美满,悠哉幸福。 你的朋友:孟摇光】 孟金枝把信上的内容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有人踩着沉稳的脚步走到她面前,她都迟迟没有抬起头。 直到一个声音传来。 “孟金枝?” 孟金枝仰起脑袋,看信时柔软而满怀悲伤的表情极其流畅地变得冷漠而拒人千里:“你是?” 面前是一个衣冠楚楚梳着大背头的男人。 脸倒是长得还算端正,但眼神却颇有些居高临下和似笑非笑,叫人看了有些不适。 “连我都不认识?看来孟家是真的没落了。”男人笑着在她旁边一个位置坐下来。 孟金枝皱了下眉,一点停顿都没有地挪开两个座位:“比我糊的我都不认识,你这张脸应该也只适合演三秒镜头的炮灰。” “……”男人似乎噎了一下,那张高高在上的脸微微僵硬,“堂堂孟家千金居然沦落到眼里只有娱乐圈了吗?但我可不是你这种低贱的戏子。” “戏子?低贱?”孟金枝转头看他,眼神阴翳,“要我这个戏子立刻把你的脸拍下来发到网上让大家看看你有多高贵吗?” “……”男人脸色铁青地僵硬了好一会儿,终于意识到和她讨论这种话题是讨不了便宜的,于是直接进入正题,“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和你耍嘴皮子的——我们来聊聊孟摇光吧。” 孟金枝正要转回头的动作突然顿住了,她又逐渐把脑袋扭过来,目光平平静静地盯着眼前的男人,直到对方都开始不自在起来,才慢慢道:“你说你是谁来着?” “我姓李,”男人又坐直了一些,语气淡淡道,“我叫李长生。” “李长生?”孟金枝念了一遍,“不认识。” “……” “但是是李家的人是吧?”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李家人的招牌的确很响亮,但李长生却在此刻感到一种压抑的屈辱感,“看来你还知道李家。” 他忍气吞声道。 “你说你是来找我聊孟摇光的?”女人问,“聊什么?孟摇光和你们李家能有什么关系?” “不是和我们李家有关系,”李长生找回了状态,发出一声冷笑道,“是和所有你能想得到的有名有姓的家族都有关系。” 他用一种沉重而阴沉的眼神死盯着孟金枝,而孟金枝在他的视线里平平静静地等待了片刻,最后道:“非得等到我问你才能说吗?也不是艺人怎么包袱这么重?” “……”李长生看起来快要控制不住表情了,“你不需要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但你得明白,她触到了所有人的底线。” 男人脸上终于再也没有一丝笑意:“如果她非要继续这么肆无忌惮下去的话,最后的结果就只能是被所有人当做眼中钉,然后——彻底根除。”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低沉无比,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孟金枝迎着他的视线,眼神也一点点变了。 像是黑沉沉的崖底照入了微光,她的目光逐渐凝聚得尖锐无比:“彻底根除?是要杀了她吗?不会吧,在这种法治社会,她还是个演员的情况下。” “你自己也是演员,甚至勉强称得上国际巨星。”李长生轻微地笑了一下,“但你见过的不声不响或者轰轰烈烈消失的艺人还少吗?有后续吗?有几条人命是有清楚交代的?” “……” 孟金枝没有说话,只直勾勾地盯着他。 原本男人还在一声不吭地用眼神对她施加压力,但被这双时常被赞誉的眼睛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不知为何竟让他有点瘆得慌。 “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在想,”孟金枝缓缓道,“不管你的背后是哪些人,他们派你来找我是不是有点太蠢了?” “什么?!” “我的意思是——这种话你怎么能当着我的面说出来。” 她慢慢站起来,因为生病而愈发消瘦的身体笔直而立,目光向下地俯视着李长生:“你真的知道我是谁吗?” “我是孟金枝,国内票房累积第一的女演员,国际上的电影颁奖礼评委邀请函年年都会寄到我手上——你居然敢把我女儿和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可怜家伙做类比?” 她瞳孔因为极度聚焦几乎已经呈现出无机质的状态:“李家,李长生,是吗?” “我来告诉你,我的女儿和那些人的区别在哪里,”她说,“区别在于,只要我想,我随时都可以让她挂在热搜第一,无论是你们让她少了一根头发,还是让她摔了一跤。” “要试试吗?” 她抬起头,看向挂在头顶的摄像头。 没过多久,李长生脸色铁青气冲冲地走来。 匆匆赶来的靳风和他迎面相撞,留下一句气急败坏的“她是不是疯了?!” 他莫名其妙地目送这个人离开,才回到孟金枝身边:“那不是李家的人吗?他来找你做什么?” “你认识他?”原本冷漠而强硬的表情统统褪去,孟金枝抬头直勾勾盯着靳风,道,“快,马上去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说摇摇惹了很多人,还特意跑来威胁我……” 对话变成喃喃自语:“可摇摇不是那种爱惹是生非的人,我总觉得这件事一定和方如兰有关系……” 第963章 卧底 另一边,杂物间的门被打开,先走出来的事霏霏。 她还是那副轻快的样子,一点负担都没有,在她身后,孟摇光却没有立刻跟着出来。 少女站在门口,微微侧头看向身后的薛西楼:“有一个问题……” “你问。”没等她说完薛西楼就开了口。 “薛家不也是红岭商会的一员吗?”孟摇光偏了下头,“你自己也说了,九池里也有你们的一份儿,你为什么……” “你想问我明明是自家的产业我为什么还要告密是吗?”薛西楼笑了一下。 室内灯光与外面的自然光交汇成深浅不一的影子,她的笑容在其中终于有了点大家族继承人的聪明味儿。 “很简单,断尾求生啊。”她叹了口气,却有些意味深长,“说起来这还是我爷爷教我的第一课——在我拼死拼活努力多年才终于把我那蠢弟弟从继承人的位置上赶下去之后,我爷爷教给我这个继承人的第一课,就是集团永远比个人的利益重要。” 女人抬起头来,脸上浮现刻意的遗憾:“既然如此,我当然要听他的话了——如果必须要牺牲掉一个人才能保住薛家的话,为什么牺牲的那个不是他呢?” “毕竟我可从没插手过九池的事情。”女人耸了耸肩,“何况爷爷又老了。” “说到底就是自相残杀。”孟摇光收回视线,往外走去。 “当然了。”这场谈话似乎让薛西楼也轻松很多,脚步都轻快起来,“薛家可是吃着别人的血肉建立起来的,薛家人最擅长的就是牺牲别人保全自己。” “说着这种话还能面不改色也是一种本事。” “我爷爷想直接废掉我让你爸泄愤的时候甚至还对我笑呢。”薛西楼弯唇笑起来。 等完全走到阳光下,她突然又快走几步,从后面一把攀住了孟摇光的肩膀。 孟摇光被她勾得一个踉跄,转头时眉头皱得死紧:“干什么?” “拍个照证明一下,我们已经解除误会了。” 说着她已经举起手机把前置摄像头对准了自己,孟摇光很心烦,却僵在那里没动,任由她咔擦了两下。 “你能不能笑一个?不知道还以为我在强迫你。” “难道不是强迫吗?”孟摇光冷笑一声。 “……”薛西楼无言片刻,突然招手叫霏霏,“诶,你,过来一起拍。” 霏霏原本正咬着光秃秃的棒棒糖纸棍瞧着她们,闻言立刻眼睛亮亮地凑过来:“干什么?” “有你这种脸都要笑烂了的人在画面里,想必就没人会误会了。” “……”孟摇光顿了一下,眼神有些古怪地看向她,“你确定要让她入镜?那些人看了不会脑溢血吧?” “那不是更好?”薛西楼朝她飞了个wink。 孟摇光:…… 她别开眼睛,被内心的荒谬和无语堵得无话可说。 于是最后以霏霏没心没肺的笑脸与比耶姿势做桥梁,传言中的受害者与加害者留下了一张合影——虽然薛西楼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都灰头土脸,而孟摇光也一副被欠了八百万的想翻白眼的表情,可大概正因为如此,照片才显得十分自然,甚至有不清楚两人恩怨的估计还要以为她们是正在闹别扭的好朋友。 薛西楼欣赏了一下合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爸看到这个应该就不会跟我计较了吧?” 孟摇光没说话,她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又回头问:“你上次那么气势汹汹地来找我,是因为喜欢孟迟骄——那现在呢?为什么突然又这么厚脸皮了?” “男人哪有命和事业重要?”薛大小姐无比自然一点犹豫都不带地吐出这句话。 她一边扣上帽子,戴好口罩,一边抬头冲孟摇光一笑:“我是挺喜欢他的,但那是在我自己过得爽的情况下——现在我自己都保不住了,我管他去死。” 孟摇光:…… “干嘛这么看着我?”薛西楼走到她身边来。 “就是突然觉得,你的确挺适合当薛家继承人的。”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她把乱糟糟的头发也扎了起来,“所以你要加油啊,我现在可算是完全站在你这边了——带着薛家。” “但我可没保证我会成功。” “我相信你。”薛西楼又朝她飞了个wink,“光看你能从九池把人带出来还藏着捂着这么久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个玩弄人心的高手,何况还有你爸给你做后盾。” “可就算我赢了,”孟摇光继续道,“也不代表我会放薛家一马。” “所以我才要努力找找他们的犯罪证据啊,”薛西楼轻快的声音从口罩底下响起,“争取宽大处理嘛——何况,那些犯罪的事本来也不是我干的,投资九池的是我爷爷,整天爱去九池玩人的是我弟弟,我有什么错呢?” 孟摇光:…… 孟摇光叹为观止,然后眼不见为净地大步走远。 倒是薛西楼在她身后笑眯眯地站了一会儿后,突然又张口叫住了她,问:“你真的对孟迟骄没意思吧?” “……”孟摇光转头,是看死人的眼神。 薛西楼立刻高举双手做投降状:“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是问一问——现在我相信了。” 看着孟摇光走远,慢慢返过身的薛西楼渐渐褪去了脸上的笑。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照片,从飞行状态切换回来,三秒后,接起了催命般的来电。 “爷爷,”女人的声音里满是委屈和胆怯,“我没有跑——我是来找孟摇光道歉的。” 那边响起一阵气急败坏的怒吼,旁边还有年轻的男声在拱火。 薛西楼一边听一边走,脸色阴沉,最后发出的语气却十足无辜:“可是,孟摇光已经相信我了啊——她原谅我了。” “等回家了再说吧,我这就回来了。” 打开门坐上车,她一路开出去的时候,路过了好几辆牌子相同的黑色轿车。 薛西楼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抽出一只手按了一个名字,是她刚刚才存下的孟摇光的号码。 “你记几个车牌号,”她笑嘻嘻地说,“是李家和方家派来的人——刚好我以前见过。” 第964章 聚会 孟摇光坐在树荫下,手机里是通讯录页面,一个没有被保存名字的号码。 她已经握着手机出神了许久,却一直没有拨出这通电话。 ——孟迟骄,或者说,迟骄。 她不需要思考就能知道,那个一直关注着九池的动向,及时送出了方如兰父女受伤的消息,并同时递出了霏霏照片,好让红岭商会的老板们能顺藤摸瓜地查清一切的人,就是他。 虽然从一开始把孟迟婳引入九池就是为了拉孟迟骄入局,把池水搅浑,但他未免也太有用了一点。 孟摇光眼神有些阴沉。 还没等她想好到底要不要把这通电话拨出去,她的手机倒是主动震了起来。 低头看了眼来电,是林方西。 她接起来,耳边的是男人平静的声音:“听说薛西楼去找你了?” 孟摇光微一挑眉,看了眼时间。 距离薛西楼离开才不到一个小时——效率还真是够高的。 她唇角噙起冷淡的笑:“她人挺有意思的。” “你不怪她了?” “如果薛家愿意为此付出一点代价的话,”孟摇光淡淡道,“虽然想杀我的人不是她,但这对姐弟好像都对我很有意见。” 那边的林方西沉默两秒,笑起来:“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孟摇光挂了通话,抬眼看向叶隙间洒下的淡淡天光,发了会儿呆后听见远处遥遥传来的呼喊声,她高声应了一句“来了”便起身走出了树荫。 · 林方西坐在光线温和的病房里,放下一只手机,拿起另一只一直在通话中的放到耳边来。 “怎么样?摇光小姐怎么说?” 听筒里传来老人拼命克制却依旧无法掩盖地急迫声音,林方西眉眼淡淡,垂眼看着手机页面上的那张照片。 ——孟摇光和薛西楼,中间还有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是那个暂住他家的小丫头。 虽然照片里他女儿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一副被人惹到了的样子,但光是能让她拍下这张照片,就已经说明了她的态度。 林方西点了点照片上少女板着的脸蛋,语调漫不经心道:“她怎么说啊?她说……你孙女是个有意思的人。” 老人几乎要屏住了呼吸:“那摇光小姐的意思是,她真的相信西楼没有害她?” “唔,”林方西语焉不详道,“话虽然这么说,但我看她好像很好奇……想托我问问你,她到底哪里惹到你家两个孙辈了。” “两,两个?” “你总不会不知道吧?”林方西笑起来,眼里却半点笑意都没有,“薛燕回这小子跟她作对也不止一回了。” “……”这种小辈之间只要没闹太大他们这些大人一般都是默认无视的,谁能想到林方西当时没插手,却居然会事后算账呢? 老人噎了半晌,最后讪讪道:“是他们不懂事,我一定让他们好好跟摇光小姐道歉。” “行,那就这样吧。”林方西简单道,“等她满意了我就撤诉。” 挂断电话,林方西又打给法务部,让暂停了对薛西楼杀人未遂的起诉。 等这一切都做完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病床。 他的小女儿正闭着眼躺在上面,脸上的青肿消了不少,却将发黄发紫的淤痕彻底显现出来,瞧着比第一天还要更狼狈一些了。 林方西默默看了她一会儿,又低下头去继续工作了。 他最近伤口好了不少,至少已经可以走动了,想来再过几天就可以恢复工作,能继续待在医院的时间不多,于是只要待在医院,除了睡觉之外,他大多时间都会呆在林半月的房间里办公。 可在此期间林半月一次都没醒来过。 虽然医生说是正常情况,可林方西还是难免感到不安,而方如兰就更是越发惶惶,要不是身体实在撑不住,只怕一秒都不想离开床边。 就像现在,林方西坐在桌前办公,方如兰便躺在病房另一边的沙发上睡觉。 ——如果只看表面,这病房里的景象还真是很像互相依偎共渡难关的一家人。 可林方西挂断电话后不久,在那张沙发上,背对而卧的方如兰无声睁开眼睛,一点点咬紧了牙关,指甲也不知不觉死死掐入了皮肉之中。 · 另一边,回到李家的李长生打开茶室的门,抬头就对上了好几双凝视过来的眼睛。 他脚步一顿,随后保持着阴沉的脸色走进去坐下。 茶室的门被佣人轻手轻脚关上,所有声音便都被闷在这偌大而隐蔽的空间里。 没有人急着开口,倒是煮茶的声音咕嘟咕嘟响起来。 白雾般的茶烟飘起来,室内光线暗淡,将在座之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这样看似悠闲的沉默只保持了两分钟,李长生便十分沉不住气地先开了口。 “你们知道孟金枝今天都跟我说了些什么吗?”他气冲冲地一拍桌子,“她区区一个戏子,孟家也早就没落得半点姓名都没有了——但她居然还敢挑衅我!” “别生气。” 昏暗中,有一道中气不足但语调却很悠然的男声响起,“慢慢说。” “别生气?怎么可能不生气?!”李长生咬牙切齿,“您都不知道那个臭女人有多嚣张!仗着自己是个戏子,居然敢用舆论威胁我!还说什么我们如果敢懂她的女儿她就要让我们全部挂上热搜头条!” 室内沉默一阵,另一道声音响起来:“不知天高地厚。” “我也是这么说的!”李长生咬牙切齿,“我还说了,只要我们想,随时都可以让她女儿悄无声息地消失——可她居然又拿她的戏子身份挑衅我!说什么那些会悄无声息消失的人都没有她这样的妈妈,哈!真是可笑!不过就是个低贱的下九流!” “话不能这么说。”一道更加苍老的声音响起来,“现在时代不同了,互联网的高速发展让舆论成为民意的传声筒,一旦声量足够大,甚至可以直接‘上达天听’,连中央的人都会被影响。” 沉重的沉默中,那个声音继续缓缓道:“而我们,不过是一介商人。” “那,您的意思是?”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我的意思是,这种事情,我们这些老家伙是没办法玩转的,要找年轻人来办。” 说话的人看向角落里某个一直在闷闷喝茶的中年人:“方家小子,你不是说,你妹妹已经有主意了吗?” 第965章 邀请函 那一天茶室的秘密聚会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后半程还加入了一个匆匆赶来的薛家老爷子,最后离开时所有人都默默无声,但表情都还不错,至少没有来时那般紧绷了。 可是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在他们开始施行计划之前,一封封邀请函先从任何人都看不上的孟家寄了出来。 那是一封很无厘头的邀请函,无厘头之处在于,其宴会的举办名目是“为了给孟摇光寻找玩得来的同龄朋友”,其宴会的举办地点是孟家老宅,而宴会的邀请对象,却居然是各家掌权的家主。 简直就是把“我另有深意”这五个大字明晃晃地写在了邀请函上,充满了一股陷阱的味道。 按理来说,无论是从趋利避害的角度,还是从不能让对方顺心如意的角度,收到邀请函的人都应该生不出想去的心思。 但那些上位者里面,总会有那么几个自负之辈,因为看不起整个孟家而反被这样挑衅一般的邀请函激起了心思,还有另一部分人,则是出于慎重之心——孟家和孟金枝虽然不算什么,但要知道孟摇光的另一位血亲可是林方西。 虽然表面上林方西和孟金枝这两人是没有任何来往的,但谁知道呢?毕竟他们连孩子都这么大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联系都没有吧? 出于这样的考虑,再加上想要打探这场宴会背后真正的目的,这一部分人也做好了要去的准备。 于是七七八八的,到最后他们互相一联系,居然发现大部分人都要同去。 “……如果能在宴会上见到林方西也算一件好事。” 通话中,一个气虚的声音勉强这样说,“他这幅不管不顾的态度只能在通话里可行,不然也不至于一直避着不见我们。” “可林方西会去吗?”另一个人发自内心地疑惑道,“他这要是一去,可就是把方如兰的脸面丢在地上踩啊。” 一阵沉默后,那声音不屑地哼笑起来:“方老头都变成什么样子了?至于方如兰?那天听完她的主意后,你难道还把她当天上的仙女儿吗?” “不过就是个会装的婊子而已,有什么脸面可言。”气虚的男人发表了一番颇带鄙夷的私人见解后,又道,“不过林方西的确不一定会去,就算碰碰运气好了。” “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收到了邀请函,说不定孟金枝往林家也递了一封呢?” 那个男声这样说完,通话两头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将这个假设当成玩笑抛之脑后时,事件的主人翁孟金枝,刚拿着邀请函踏入了林半月所在的医院里。 这是林家的私人医院,安保工作做得极好,没有林方西的允许几乎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进出。 但一个电话之后,孟金枝竟真的进去了。 在见到林半月之前,她先在病房门口见到了林方西。 那个男人坐在轮椅上,似乎刚打完点滴,手上还贴着白色胶布,衬衫袖子挽起来,像是在出神的侧脸蒙着淡淡的光,垂头的样子无限贴近他的大女儿孟摇光。 这样的侧面让孟金枝怔了两秒,直到男人转头看过来,她才匆匆回神。 两人一坐一立,在这空无一人的病房门口对峙般互相凝视了很久。 从很多年前亲密无间的爱人,变成互相憎恨了多年的仇人,再到现在,他们看向彼此的目光都变得无比复杂,叫人甚至辨不清其中到底有多少情绪。 许久之后,林方西终于先开口了:“你来做什么?” “听说林半月受伤了,我来探望一下。” 话虽然这么说,可她手上甚至连个果篮花篮都没有,简直敷衍到了极点。 好在林方西也不在意这些,当然,他也不相信她的话,只静静看着她继续等。 果然,孟金枝很快就接着道:“另一件事,是这个。” 她把从包里把邀请函掏出来,递给林方西。 林方西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摇摇知道吗?你要为她举办宴会的事。” 听他的语气,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孟金枝也不奇怪,直接回答说:“她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上面都写了,我想给她找两个合适的朋友。”孟金枝上前一步,把邀请函放到了林方西腿上。 然后她朝病房内看了一眼:“林夫人在里面吗?” “她今天有事,没在医院。” “……”孟金枝似乎有些意外,稍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那方便让我进去看看半月吗?” 面对林方西审视的目光,她笑了一下:“不至于,我知道半月对摇摇很好——当年如果不是她的哭声惊醒了我,摇摇只会被我烫得更厉害。” “……”隔了这么多年,再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林方西还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闭上眼,压下了侧颈上浮现的青筋,却也同时有些讶异地发现孟金枝的精神状态似乎的确稳定了许多。 多年以前对峙的时候他也曾拿这件事来戳过对方的痛点,而那时的孟金枝除了逃避还是逃避,只知道哭叫着发疯,可如今她居然能自己主动提起这件事了——甚至还是以这样平静而不掩灰心的语气。 “你要相信,和对你不同,我对半月一直都印象不错。” “……”林方西无言半晌,最后还是让开了。 孟金枝对他点了点头,缓步走进去。 她没有关门,像是为了让林方西安心,只在病床边站了片刻,盯着床上的林半月不知道想些什么。 “早点好起来吧。” 林方西在门口听见女人喃喃的声音。 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她伸手给林半月盖了盖被子,然后就走了出来。 “我当初或许应该直接把摇摇给你养。”离开之前,孟金枝低着头这样说,“你不是一个好男人,也不是一个好丈夫,但或许能当一个勉强称职的爸爸。” 林方西没有说话。 孟金枝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但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林方西。” “这辈子至今为止发生的一切都算我对不起你,如果可以我愿意用一切来偿还,但我想请求你好好保护孟摇光。” 眼泪从她泛红的眼眶里倏然掉落,她却没什么表情:“这是我们欠她的。” 林方西望着女人渐渐走远的背影,在空荡的走廊里坐了很久。 第966章 面具 灰色轿车停在医院门口,方如兰出着神从车上下来。 她脸色依旧不算好,这段时间一直在医院陪护林半月,已经让她整个人都暴瘦了一大圈,但刚才不知道是去哪儿,她居然还勉强打扮了一下,脸上也化了妆,只是这也依旧遮掩不了她的憔悴。 “夫人,有阶梯。” 眼看着她就要直直地撞上阶梯,跟在后面的司机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 方如兰总算回过神来,勉强抬起腿往上走。 可大约是精神太差,她中途一个没站稳,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好在被一个路过的人一把搀住了小臂。 “谢谢。” 她头也不抬,有气无力地道了谢,正要继续往上走,却突然在若有似无的玫瑰香气里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心惊肉跳。 方如兰突然停住脚步,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 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雕刻繁复的玉镯,再往上是潦草披在肩上的灰色外衣,一截白皙的挂着玉佛的脖颈,以及随意披散在脑后的黑色卷发。 被卷发所修饰着的,是一张没化妆也依旧艳光四射、堪称美丽的脸。 她并不显得气势汹汹,装着也不算刻意打扮,仅看素净的配饰应该只是最日常的模样,可即便如此,她身上依旧有种叫人难以忽视的星光。 “岁月不败美人”。 “存在本身即是时尚,披麻袋都会让人以为是穿的大牌高定”。 ——这是这个人每次上热搜都必然会被顶到高赞的评论。 可方如兰并不知道这些,她从不关心这些——或者说她始终都在刻意无视这些东西。 一直以来,孟金枝对她来说都只是一个背景板,以她林夫人的身份,根本就不需要过多关注这个没脑子的戏子——她甚至还不如孟摇光的一半重要。 可直到此刻,当她时隔多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这张脸,这个人,她突然毫无预兆地触摸到某个原本就存在的事实——她是孟摇光的母亲。 是林方西曾经爱过的人。 即便后来成了仇人,他们也依旧共同生育了孟摇光这个存在感强得让人憎恨的崽子。 只要孟摇光在一天,她和林方西的联系就不会消失。 何况,她还拥有这样惊人的外貌。 ——脸上由顶级化妆师精心描绘出来的妆容在此刻突然变得极其粘腻,身上穿的有市无价的昂贵衣服也突然变得十分不合体,勒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而越是如此,面前这个女人的美丽便越发显眼和高高在上。 前所未有的寒酸感里,方如兰感到一阵失控般袭上心头的悲愤与酸涩,她必须要死命地握紧拳头直至指甲再次狠狠抠破早就斑驳无比的掌心,才能勉强发出一点声音来:“你怎么会来这里?” 她自觉声音还算平静,可其实尖锐得后面的司机都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但孟金枝却很平静,她松开方如兰的手臂,甚至对她笑了一下:“没想到林夫人居然还记得我,真是荣幸。” 她很礼貌很优雅,姿态舒展而高贵,语气也平和:“至于来医院,是因为听说半月出了点意外,所以想来探望一下。” “你去见半月了?!”方如兰猛地抬高了声音。 孟金枝似乎怔了一下,道:“不可以吗?哪怕只是看在她是摇摇的姐姐的份儿上,我也应该来看看她不是?” “……”方如兰陷入哑然之中,心里却已经着急起来,恨不得马上就能到病房把林半月从头到脚地检查一遍。 可孟金枝就在她面前,如此体面而从容,她又怎么能率先展露出狼狈的一面? 女人脚下生根般站在原地,便只能听着孟影后慢条斯理地继续说话。 “说起来,我们明明二十年前就已经知道彼此的存在了,但其实仔细回想,我们还从来都没有正式见过面呢。” 孟金枝微微笑着,一双妩媚的眼睛凝视着方如兰,“虽然好像有些突兀还有些不合时宜,但还是想正式地说一次。” 她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对方如兰伸出手来:“林夫人,你好,我是孟金枝,是孟摇光的母亲。” 方如兰浑身僵硬如石,盯着她的手掌半天都没有动。 孟金枝等了一会儿,倾身拉起她的手,强行握住了。 “在摇摇走丢之前,一直都是你在照顾她,”孟金枝低着头,轻轻摩挲对方的手指。 “而我至今为止,却一直都在做错事,在做母亲这件事情上,我不如你。”她这样说着,“但我以后会好好学习该怎么做一个好妈妈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好好感谢你开始。” “瞧你,最近为了照顾半月很辛苦吧?手指都瘦成这样了。” 一直僵硬着的方如兰目光一扫,陡然瞄到自己的手。 在对方骨肉匀停而指节纤长的对比下,她的手指简直被衬得有些难看。 方如兰顿时犹如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她几乎拼尽了全力才能让自己不要因为极度的羞耻而发颤:“谢谢你关心,但是我很好。” “好吧,”孟金枝有些遗憾,“总之以后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可以尽管和我说,当年你照顾摇摇的恩情,” 女人微笑着抬眼:“我一定会找机会,好好报答的。” 方如兰先看见她含着笑意的嘴角,随后却迎上一双如盛满寒冰的幽冷眼睛。 可没等她细看,女人已经微微点头算作告别。 她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披在肩上的外套被风轻轻掠起,拂来一阵淡淡的玫瑰香。 方如兰手脚发硬地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孟金枝的声音再度从身后传来。 她坐在副驾上,鼻尖上架了墨镜,妩媚明亮的眼睛却从镜框上方露出来,含笑地盯着她。 “林夫人,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半月已经醒了。” 她勾着嘴角依旧在笑,却一改方才在阶梯上的温和模样,整个人都显得尖锐而张扬,甚至毫不掩饰地袒露出自己极致的恶意。 “否则,”那双黑色眼睛直勾勾锁定着方如兰,“人到中年突然死了独生女,岂不是太惨了?尤其是像林夫人这样,没有长相又没有事业只靠男人活着的人。” “衷心祝愿,你的女儿能早日醒来。” 孟金枝在车里面朝窗外做了个祈祷的姿势,随后就大笑着把墨镜推回去,升上车窗扬长而去了,留下一个忍耐得浑身发颤的方如兰站在原地,许久都无法平静下来。 第967章 影后 几乎是用撞门的方式冲进了病房。 在林方西抬头望来的眼神中,方如兰状若魔怔地直扑病床,先抚着林半月的脸上下查看了许久,又直接掀开被子从手到脚地检查,而在她身后,还有收到了通知的医生匆匆赶来。 林方西在一旁看得直皱眉:“你在干什么?” “我在干什么?!” 方如兰从林半月的手边摸到什么东西,她猛地发出了一声尖叫,“我在干什么?!” 她拿着那张不知何时被塞到林半月被子里的邀请函猛地转身,狠狠将东西砸到了林方西身上:“你说我在干什么?你怎么能让那个女人靠近我女儿?!” “……”林方西看着面前这张邀请函,伸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然后闭上了眼睛。 方如兰见状反而上前两步,几乎是用抢地把东西夺了过来。 低调简雅的纸页上,用端正娟秀的字迹写着“诚挚邀请林半月小姐前来参加于x月x日在孟家宅邸为孟摇光举办的晚宴”。 这句话平平无奇千篇一律,可问题是在这句话下面还有一句被括号括起来的——(开玩笑的,你还是离我女儿远一点吧,最好别醒了^_^) “……” 方如兰死死盯着那个简笔画的笑脸,在嗡嗡直响的听觉里,那三个俏皮的弯逐渐具象化成车窗里笑得恶意满满的女人的脸。 半晌的震颤后,她从喉咙里逼出一声崩溃至极的尖叫来。 林方西听得眉头紧皱,立刻去看了眼林半月,见心电图依旧稳定才回过头来,对医生道:“还不把她带出去?” 原本捂着耳朵的医生悻悻走上前来,却没来得及靠近就被猛地推开了。 “出去哪里?我刚才不过才出去一会儿你就让那个女人靠近我的女儿并且留下了这样的东西!你还要把我赶到哪里去?!” 方如兰是真的快疯了。 她一边颤抖着手将那封邀请函撕得粉碎,一边歇斯底里地朝林方西道:“你都看到了!你看看她在干什么,她写的都是什么东西?!她在诅咒我们的女儿啊!她在诅咒我的孩子去死!!!你居然还能这么冷静!!!你怎么能这么若无其事!!!!” 林方西额角绷起一根青筋。 他闭上眼,牙关咬紧:“我叫你们把她带出去,聋了吗?!!” 最后三个字如突然爆发的惊雷,带着喷薄的怒意。 病房里的两个医生都不敢再犹豫,赶紧上前强行把方如兰“扶”出了病房。 女人崩溃的尖叫和呐喊透过房门源源不断地传进来,然后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病房里的林方西坐在沙发上,盯着满地的碎片,想起方才看到的孟金枝的脸,半晌才陡然发出一声冷笑。 “还真不愧是影后。” · “我可是影后,我的奖杯可不是白拿的。” 轿车里,孟金枝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脸,然后把镜子收起来,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而神情冷漠。 一旁开车的靳风看她一眼:“你就不怕激怒林方西?林半月好歹也是他的女儿。” “怒就怒呗。”孟金枝脸上浮现一丝冷笑,“有本事杀了我。” 靳风沉默半晌, 最后道:“其实林半月看着还好,就像你说的,她还挺喜欢摇摇的。” “你到底站在谁那边?”孟金枝瞥他一眼,目光很冷声音也很冷,“她喜欢摇摇影响她妈对摇摇下手了吗?” “她连自己的妈都没法影响,难道还想感化我这个陌生人?”女人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刚才没有把那女人直接捅死已经是我顾虑着摇摇的心情拼命忍耐的结果了——反正我是个精神病,杀人也不会死刑。” 她望向窗外,重新把墨镜戴上,遮住了阴冷而满是憎恨的目光:“方如兰这个贱人,最好不要再惹我。” “……”跟在孟金枝身边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她这么顺畅地说脏话,靳风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噎了片刻后他转移话题道:“但那些录像带到底是谁寄来的?原本我们可是费劲了力气都挖不出任何消息的。” “谁知道。”孟金枝想起录像带里那少女站在失控货车面前时一脸怔怔的模样,心里又开始揪紧发痛。 于是她漠不关心道:“随便是谁我都要感谢他。” 靳风也想到录像带的内容,也不由得跟着后怕地点了点头。 轿车平滑地驶入闹市区时,天边的阳光也快要收尽了。 又是一日傍晚。 倒春寒的杀青快要临近,孟摇光需要上镜的时间变少了,但她反而没什么休息的时间。 倒不是为了自己的事,而是因为霏霏。 这丫头起初说什么想做导演的时候孟摇光并没有太当一回事,可自从她接下孟迟婳原本那个角色后,居然真的开始一遍演戏一边琢磨该怎么拍戏了。 于是剧组的人每天都能看到一个漂亮又手长脚长的少女满场飞地跑来跑去,一会儿是赖着摄影师想亲自掌镜到处拍东西,一会儿是跟着场务研究整个拍摄团队每天的工作,甚至连负责打扫的小哥都被她黏着问了不少问题。 当然,更多的时候她还是主要围着王导和孟摇光转圈,对着前者她总是沉默无声,只用凛冬的眼睛去记录导演眼中的一切,对着后者她则老是叭叭个不停,光是有关“演员眼里的好导演是什么样”这个问题她就已经翻来覆去问了无数遍了。 孟摇光其实早就被她烦得不行,但每次一想到是自己把她带出来的,就不得不苦涩地忍耐下去,时间长了她都觉得自己快成忍者神龟了,就算是在看剧本的时候也能做到一心两用,一边在蚊子嗡嗡声一般的问题里继续琢磨剧本,一边还能准确回答那丫头的每一个问题。 “你真厉害。” 又一次的提问结束后,霏霏忍不住咂咂嘴夸奖她,“我以后也能跟你一样聪明吗?” “……你已经够聪明了。”孟摇光面如死灰地回答,“用不着变得更聪明。” 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得到了孟金枝要为她举办宴会的消息。 面对陈经纪人的疑惑,她无声了好一会儿,才抬眼耸了耸肩:“别问我,我也是刚知道的。” “可这是为你举办的宴会诶?” “谁知道呢?”孟摇光移开视线,“反正我又不去。” 第968章 突袭 转眼到了宴会当天,网上静悄悄的,没有人知道孟金枝要为女儿举办宴会的事情。 在确认这一点后,一批还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赴宴的贵客们总算放了心,从傍晚开始就陆陆续续地往孟家去了。 “上一次孟家这么高调还是为了那个养女吧?” 大厅里,有客人边喝酒边聊天,漫不经心的。 “叫什么我忘了,不起眼,但那个男孩儿倒是很争气,”另一个人应和道,“可惜不知道为什么闹崩了,否则我还挺看好孟家重新起来的。” “这样的半吊子还想怎么起来?除非靠林方西帮一把——但林方西会帮吗?” …… 一阵隐秘而满是深意的浅笑响起。 宴会的主人公还没到,甚至连孟金枝这个发起人也迟迟没有到场,但现场的客人们看起来却也并不着急。 和上次为孟迟婳举办的庆祝不同,这一次来的人并不算多,虽然场地布置依旧华丽,可看起来总显得空落落的,客人们三三俩俩地自成一圈,互相之间并不热络,只漫不经心的等待着。 一杯酒的时间结束,最后一批客人终于也到了。 李长生端着酒杯站在桌边,看了一眼表:“虽然说大家都知道这场宴会不过是个幌子,但她这么明晃晃懈怠是不是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都特意为我们举办宴会了,你还要人家怎么样?”另一个声音漫不经心地响起来,笑声里却藏着明晃晃的嘲弄,“指不定要等着林方西到了她才会出现呢——给我们一点小小的下马威。” “林方西来了就能给我们下马威?” 李长生跟着发出一声冷笑,视线却不由自主在全场搜寻了一圈:“都这时间了还到,林方西真的会来吗?” “别说林方西了,连孟摇光都没来——的确有点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对话声里,挂在高墙上的石英钟开始整点报时。 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响声自高处传来,一声声仿佛被安装了扩音器一般极有存在感,让所有人都不由得把目光转了过去。 入目是盛装出席的孟金枝。 一身黑色长裙,大卷发披在脑后,妆容艳丽精致,衬得那张脸美得极富攻击性。 “你还别说,能当影后的长相还真不一般。” 底下有客人眯着眼睛发出感叹。 但这种赞叹不多时就变成了不满,因为孟金枝并没有直接走下来,而是停在了楼梯上,以俯视的姿态扫视着大厅里的客人们。 “她这是什么意思?把我当他们娱乐圈里的那群戏子一样招待吗?” 在场的每一位客人都是身价足以吊打孟家的豪门掌权人或中年公子哥,如李长生这般习惯了瞧不起孟家的,更是对孟金枝居高临下地姿态感到极其不适。 “她不会以为生了个林方西的女儿就能把自己当成林夫人了吧?” 李长生扯了扯嘴角。 好在没等他们嘲弄结束,楼梯上的孟金枝先张了口。 “欢迎诸位莅临孟家。” 女人顿了顿,以一种十分从容的语速慢条斯理道,“老实说,我实在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我原本都已经做好了一个客人都不会有的准备,所以在这里,我还得多谢各位给我、或者说给我女儿面子。” 她十分优雅地鞠了半躬。 底下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听着就很敷衍。 但她毫不在意地直起身来,微笑着继续道:“虽然诚惶诚恐,但既然客人们到了,我当然要做好我该做的事,好好招待大家。” 就像准备发表重要讲话前那样,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宴会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等待着突然停顿的孟金枝继续说话。 半晌后,确保视线扫过了在场每一位客人的孟金枝微微一笑:“首先,先让我们欢迎这场宴会最重要的嘉宾——各位媒体朋友入场。” 如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砸向平静的水面。 哗然之声中,门外突然闯入了乌压压的人群。 他们扛着长枪短炮,手持贴着各种标牌的话筒蜂拥而入,杂乱的脚步声填充整个宴会厅,转眼之间就有许多机器被放在了各个合适的位置,每一个镜头对准每一位客人,那些惊诧的不敢置信的表情也同样都留在了摄像机里。 “你这是在干什么?” 有客人捂着脸气急败坏,“孟金枝你是不是疯了?” 在场的人大多都在家族里手握实权,他们就算要上新闻也都是上的财经类报道,接触的记者和媒体也多是严肃而谦恭的专业人士,哪里经历过娱乐圈不顾艺人死活的镜头? 已经有人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要走,可在那之前,孟金枝先笑了起来。 “大家慌什么?我请媒体朋友来只是想让他们做个见证罢了。” 孟金枝缓缓从楼上走下来,“虽然我女儿今天没来,但大家想必都知道,这场宴会,我女儿才是真正的主人公。” 正往外走的客人们突然停下了脚步,虽然依旧遮着脸,却也侧过身来。 闪光灯在大厅里间或地一亮。 媒体们都沉默地待在各个角落,却如同随时等着捕食的乌鸦。 被框在镜头里的每一位贵客的脸,全都面朝着正在缓缓走动的孟金枝,任谁来看都知道他们很在意孟金枝此时要说的话。 于是许多镜头都给了孟金枝特写,那张总是在大荧幕上展现出各种姿态与风情的脸此时带着说不上来的笑意。 “我的女儿,我唯一的孩子——这么想来其实我还从未在正式的场合向大家介绍过她,只可惜她今天没来,这个环节就只能押后了,但是关于她得罪了诸位贵客的事情……” 此话一出,现场陡然一静,只有摄像机运转的声音在嗡嗡作响,随后女人才慢悠悠地把话说完。 “我得先在这里向大家赔个礼,道个歉。” 说话间,她已经来到了半侧着脸准备要走的李长生面前,对着他举起酒杯,笑吟吟道:“您说是吧?李长生——李总?” 第969章 所谓舆论 厅内的闪光灯顿时响成一片。 在刺眼的光照里,毫无经验的李长生被照得眯起眼睛,再也控制不住脸上恼羞成怒的表情:“孟金枝你什么意思?!你们别照了!” 在镜头下活跃了二十几年的女人在闪光中从容而笑:“我在向你道歉,也在向你的朋友们道歉啊——李总前几天不是为此特意来找我了吗?还说了些很可怕的话,虽然听起来就跟玩笑一样荒谬,但您的朋友们身份都不一般,我又怎么敢不当一回事呢?”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这场宴会不是为了给你的女儿找伙伴吗?!” “是啊,我要给我女儿找朋友,可是为什么,来的都是我的同龄人呢?”孟金枝言笑晏晏,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客人,“一个年轻的都没有——瞧瞧,如薛先生这般高龄的居然也不辞辛苦地到场了。” 镜头顺着她的视线,转向某个正企图把自己藏在人群后的,头发花白的老人。 孟金枝尤嫌不够,侧头追问道:“薛老先生,您不会也是来和我女儿做朋友的吧?” “……” 令人尴尬和窒息的沉默里,有身穿黑色西装的保镖开始一队一队地朝里走来,原本停留在半路的客人们开始向外走去,可与此同时,一直沉默地充当摄像头的媒体们也骚动起来。 ——要知道,大厅里这些客人可都是大佬,他们往往只会出现在财经新闻的头条里,至于娱乐记者?根本就摸不着他们的边。 然而此时此刻,这些神秘莫测只会出现在各种包养传闻里的大佬们,居然全都齐聚一堂,还和孟影后隐隐呈现对峙之势——多么劲爆的新闻材料,其中可挖掘的信息实在是如山如海,这些记者怎么可能错过? 就算要害怕被整那也是他们老板该担心的事。 于是只见这些记者扛起长枪短炮就冲了上去,生生冲破了贵客和保镖们之间的桥梁。 “请问薛老先生?您是梵悦集团那个薛家吗?” “方先生方先生,请问您为什么会来参加这场宴会?” “袁总,您还记得五年前从您的酒店住房里摔下来的xx吗?请问……” “……” 闪光灯与各种各样的提问如汹涌的潮水瞬间席卷整个宴会厅。 而在这海啸之中,孟金枝站在中央,言笑晏晏悠然自在地端起酒杯,在一个怼脸拍的镜头里朝面前的李长生敬酒:“李先生,不知道我这样的道歉,您是否还满意?” “又是否,足够让您放过我的女儿?” 记者的镜头立马偏向李长生,随后是一指黑色的话筒:“请问李总,孟摇光是如何得罪您的?能和我们说一下吗?” 面对着这些镜头和话筒,李长生有很多话想骂,最后却只能铁青着脸语气僵硬地道:“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我根本就不认识孟摇光。” · 直播间里映着这样一张面色铁青眼神飘忽的脸,自然没有人会相信他说的话。 【卧槽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没看错吧这些都是真大佬?】 【孟金枝vs鸦海富豪圈顶层?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吗?】 【孟摇光得罪人?能一口气得罪这么多大佬也是一种本事,让我听听她到底干了啥】 【金枝说这个姓李的跟她说了什么可怕的话?什么话对她来说很可怕还要这么大手笔地道歉,不会是威胁要sha了孟摇光吧?】 【从未见过的大场面,富豪齐聚一堂听孟金枝为女道歉?总觉得有什么大事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 【孟金枝显然是在利用舆论啊,这些人明显都不知道媒体会来,她是故意搞突袭的,微博和论坛现在都炸了】 【感觉真的是很可怕的事,不然息影多年的孟金枝不会不惜一口气得罪这么多大佬也要把危机暴露在大众面前】 【不管,吃瓜吃瓜吃瓜!从未见过这么legend的瓜!】 【啊啊啊啊谁来扒一下每个人的身份再扒一下到底是什么事!我要好奇死了!!!】 【快关注一下孟摇光在哪儿?最近在干什么?】 【除了和陆凛尧传绯闻孟摇光最近还有什么新闻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围观现场!】 …… 各种颜色的弹幕密密麻麻地重叠着飞过,不间断地覆盖了整个直播间,左下角的观看人数每一秒都在飙升,直至抵达五百万人大关的时候,弹幕都开始卡顿起来,可这依旧扑灭不了吃瓜群众的热情。 ——这还仅仅是一个直播间,此时此刻,在这宴会厅里,连接着这种直播间的镜头还有很多个。 而网络上早就已经炸开了锅,微博上#孟金枝#词条直接空降热榜第一,又因为浏览量和讨论量过大而在后面加了个血红的爆字,让准备下班的程序员不得不紧急加班进行网络维护。 可到了某一刻,微博还是无可避免地崩掉了。 正在不断刷新的网页突然变成一片空白,手机面前有无数人一声咒骂出口。 倒是孟家别墅门外,看着陷入崩溃的手机页面,孟摇光只是十分平静地按了锁屏,然后看向窗外不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 此时别墅门外也蹲着不少记者,还有媒体车,和载着保镖的轿车正源源不断朝这边赶来,很快就将这栋别墅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孟摇光作为这场巨大闹剧的中心,却只是平平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就在旁边的提醒中收回了视线。 “去吃饭吗?” 陆凛尧握着方向盘问。 “去。”孟摇光想了想,“今天想吃点辣的。” “行。” 黑色宾利发动起来,低调地往外而去。 可就在即将离开这条车道的时候,路口与他们擦肩而过了一辆车牌低调的蓝色面包车。 混在这些或大牌或贴着公司名字的媒体车中间,它委实是格格不入——像个来送便宜桶装水的工作车。 可是在这样非富即贵的别墅区里,哪里会有桶装水公司的生存空间? 在擦肩而过几秒后,孟摇光眨了下眼,突然喊了声“等一下”。 车子在路口停下来,她出着神思索了几秒后,才转过头往窗外看去。 那辆面包车此时已经驶过别墅门口,拥挤的人群被它甩在身后。 看着车影好似事不关己地拐角而去,孟摇光却不知为何有种古怪而微妙的预感。 “那个方向,是不是有孟家的地下车库?” 面包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而听到孟摇光喃喃的陆凛尧也侧过头来。 “要去看看吗?” 第970章 闹剧 闪光灯汇聚而成的海洋还在翻涌不停,终于和保镖会和的贵客们在人墙的保护下拼命朝外挤去,李长生也匆匆遮着脸要往外走,而孟金枝甚至没有挽留一声。 只她一人独自端着酒杯,悠然自得地站在混乱之中,含笑地看着每一个人。 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闯入她的耳朵。 “妈妈!” 孟金枝短暂地恍惚了一下,然后她端着酒杯回头望去,只见一个怀抱兔子玩偶的少女穿着裙子从人群之中冲了出来。 “妈妈!!!” 所有摄像机都在这一刻凝滞,然后纷纷转向同时对准了那名少女。 她的脸于是在闪烁的光海中被照得苍白而清晰——披散的长发,清秀的面孔,天真稚嫩的笑容。 那是孟迟婳。 是一看就能让人知道不对劲的孟迟婳。 原本还要往外跑的客人们刹那也是一顿,孟金枝就更是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半天没能回过神的她就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孟迟婳抱着玩偶向她跑过来:“妈妈!我找了你好久!你怎么在这里!” 少女一头扎进她怀里,一手抱着玩偶一手抱住她的腰:“我好想你哦妈妈!你去哪儿了?” “……”孟金枝无声片刻,余光突然捕捉到什么。 她顿时抬头看去。 隔着人群与闪光灯,宴会厅大门外远远地站着一个人,她身影单薄,表情因为隔着人群而看不清晰,却莫名能叫人感受到她的注视。 冷冷的,淡淡的,好似事不关己却又始终存在着的注视。 孟金枝顿时被惊雷劈醒一般地清醒过来,她条件反射地一把将怀里的人推了出去。 “走开!” 不掩厌恶的语调清晰地传出来。 孟迟婳被这一下推得向后摔倒,跌坐在地上。 散落的裙摆下露出光滑的小腿,上面还有很多青紫的摔打出来的淤痕。 人群之中顿时哗然,闪光灯越发凶猛地响起来,而在这无数密集的镜头内,孟迟婳坐在地上,先是茫然地看了一眼自己被摔破皮的手,又抬头看了眼正一脸厌恶看着她的孟金枝,竟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是像小孩子一样的哭法,一边哭她还一边拼命用裙摆把自己的腿藏起来,口中还在不停地大叫着“妈妈”,整个人显得狼狈又神经质。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 孟摇光戴着口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有远近不同的窃窃私语不停传到她耳边。 “孟迟婳是疯了吗?” “难怪之前倒春寒会换人?” “她为什么变成这样了?之前不是还好好的?而且孟金枝的态度也太诡异了吧?” “好歹是养女,怎么这样?该不会是孟家把她逼疯的吧?” “但是何必呢?她一个养女也威胁不到孟摇光什么。” “会不会就是孟摇光干的?” …… 孟摇光无动于衷地听着自己的名字。 她只看着地上那个看起来真的疯了的孟迟婳,直至身后有声音低低地问她:“要走吗?” “……” 她沉默着,还没来得及出声,后方先传来了一阵不小的动静。 “让一让!麻烦让让!” 孟摇光转头看去,正好看见正在不断扒开人群朝里面挤去的孟迟骄。 不知道是从哪个正式的谈话场合离开的,他身上还穿着整齐的西装三件套,但此时经过拥挤,衣服早就添了不少褶皱,原本一丝不苟的短发也凌乱无比的散落额前。 孟摇光很少见到他这么狼狈的样子,不由得让目光跟随着直到他彻底挤进大厅,匆匆奔到了孟迟婳身边。 “婳婳。” 四周声音太嘈杂,孟摇光无法确认他的嗓音是不是含着小心翼翼的颤抖。 她偏着头,让目光落到孟迟婳身上。 少女听见熟悉的声音下意识抬起头来,待看清面前男人的脸,她的哭声顿时一卡,随即又更加响亮地嚎啕起来。 “哥哥!哥哥哥哥我好痛哦,妈妈不要我了呜呜呜呜……” 完全就是小孩子的语气和神态,加上原本的孟迟婳无比要强的自尊心,让孟摇光终于打消了怀疑——她不是在演,她是真的精神出问题了。 这样想着的孟摇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撞入了一个人的胸膛。 陆凛尧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从她身后盯着那一幕,略微俯身靠近她耳边:“和我们没有关系。” 孟摇光沉默片刻,笑起来:“当然和我们没有关系。” 她望着眼前混乱又嘈杂的场景,声音仿佛要穿透眼前的一切,清凌凌地漂浮起来:“不如说,这只是迟来的代价。” 少女抬手按住肩膀上男人的手指,然后握住,拿下来,捏了两根在掌心:“我们走吧。” 她没再去看宴会厅中的场面。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低调地从人群中离开,就像两个乱入其中的路人。 “我会让人看着网上情况的。” 陆凛尧边走边低声说,“不会影响到你。” “不需要。” 孟摇光捏了捏他修长的手指,转头对他露出一个笑来,“你不是总是教我要鼓起勇气去面对吗?我觉得这些也是我身为一个公众人物应该要面对的东西。” “……”陆凛尧看着她的眼睛失言片刻。 “何况,”孟摇光深吸一口气,看向前方,“总会发生这种事的——有关我的过去,有关我的身世,无论是哪一样,都是迟早会爆炸的定时炸弹,我总不能每一次都躲在你后面吧?” 她偏着脑袋朝陆凛尧笑:“那样的话,你岂不是太辛苦了点?“ 陆凛尧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这么懂事?” “我才不懂事呢。”孟摇光挽住他的胳膊,把脑袋也凑过去,“你休想对我使用糖衣炮弹,我以后要你担待的地方肯定还多得不得了。” “看来你已经想好要怎么给我找麻烦了?” “怎么能叫找麻烦?”孟摇光说,“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当人群里最普通的一对情侣罢了。” “那我们也会吵架吗?” “不知道啊,也许吧。”孟摇光笑眼弯弯,“但我会让着你的,毕竟尊师重道嘛。”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拌着无聊的嘴,走出了别墅大门。 不过几步路,孟摇光又突然停住了。 在她的视线中,对面的路边上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驾驶座的车窗被降下来,露出一张轮廓锋利的侧脸。 他似正漫不经心地低头看着手机,在察觉到什么后才突然转头看来,正对上孟摇光的视线。 第971章 对视 路灯照亮男人野性十足的五官和那道横贯鼻梁的疤,隔着一条马路和半扇窗户,他与孟摇光对视着。 嘴角没有弯起来,眼中却有浅淡的笑意。 那是上位者居高临下、漫不经心的宠溺。 余光里,一辆蓝色面包车从道路尽头拐出来,从两人之间驶过。 而在那之前,孟摇光看到荆野从车窗里把手伸出来,与面包车上的司机“啪”地一声击掌—— 甚至在清脆的击掌声响起的刹那,荆野都还在似笑非笑地盯着孟摇光。 他甚至不屑于掩饰,或者说他根本就是在大方而傲慢地展示着这一切。 “……” 蓝色面包车缓缓驶远。 当身后有混乱的脚步声逼近,孟摇光才发现他们已经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了。 没等她回头去看,身后出来的人已经走入她的余光里。 是孟迟骄。 此时男人身上已经只剩下衬衫和马甲,他的外套被罩在孟迟婳的头顶,用来遮挡那些仿佛无数不在的闪光灯。 可即便如此,女孩儿依旧在不遗余力地挣扎着将自己的疯狂与神经质暴露出来。 “哥哥!哥哥你在哪里?你干什么?!!” “哥哥我看不见了!” …… 孟迟骄紧紧将少女箍在怀里,匆忙的脚步却在看到孟摇光的瞬间停住了。 这一刹那仿佛时空被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刷拉回溯,与多年前某个寒冷的冬天重叠起来。 ——大雪堆积的深巷里,浑身是血匍匐在地的孟摇光,变成此刻不再孑然一身,被人紧紧牵着手的少女。 ——拎着棍子蹲在女孩儿面前头都不偏一下的青年荆野,变成此刻隔着车窗依旧眼神漫然,似笑非笑的男人。 ——还有当年那个牵着妹妹的手,踩着雪一步步远去的背影,变成此刻这个失去了本来名字,也没能保护好妹妹的孟迟骄。 而那个被哥哥牵着手也不忘回头,对地上的小摇光露出欢快眼神的女孩儿,此时却在西装底下疯狂地大喊大叫着。 头顶路灯昏暗,远处的草木间有飞蛾浮动如一粒粒时光的尘埃。 在身后记者还没赶到的匆促间隙里,三人都看着彼此,仿佛身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之中。 孟摇光移开视线,无声地笑了一下。 “还真是荒谬。” 她最后扫了两人一眼,眼神冷淡如陌生人,随后便拉着陆凛尧的手率先迈步走了。 “孟迟骄先生请等一等!” 混乱匆忙的人群从别墅里冲出来。 孟迟骄从那道背影上收回视线,紧紧揽着还在奋力挣扎的妹妹大步走向自己的车。 荆野则含着笑把车窗升起来。 从孟摇光他们身边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刚好把手机举起来。 孟摇光顿住脚步,望着那道车影,突然道:“你猜他在和谁打电话?” 陆凛尧看了她一眼:“你有想法了?” “我猜,是林夫人。” “为什么不能是他自己的主意?” “因为他是个疯子。”孟摇光看着前方,没什么表情地道,“如果让他来办,他只会把发疯的孟迟婳直接推到大街上,让千万人来围观。” “可他为什么要听方如兰的?”陆凛尧也看着那个方向,漫不经心地思索,“没有理由吧?” “是啊,”孟摇光笑起来,“我也想知道,方如兰……林夫人,为什么会和差点杀死自己女儿的人合作。” 孟迟骄的车也从他们身侧开了过去。 “还有,”孟摇光望着远去的车牌,淡淡道,“迟婳到底是怎么疯的。” · “请问孟迟婳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现在的状态和孟家有关吗?” “是孟家导致的吗?孟迟婳小姐看起来好像是疯了,金枝能对我们做出解释吗?” “为什么她会在宴会上以这种方式出现?孟摇光又为什么没来?” “倒春寒的换角和孟迟婳疯了有关吗?是不是孟摇光造成的?” “您的女儿为什么没来?还有您说您的亲女儿得罪了贵客,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金枝请回答一下我们的问题!” “孟迟婳真的疯了吗?” “孟摇光为什么没来?” “这场宴会到底是为了什么?!” …… 璀璨的水晶灯照亮满室乱象,被人山人海的记者围在中间的孟金枝面无表情,有镜头努力伸展着凑到她面前,她便抬起头来,露出冰冷而满含攻击性的眼神。 —— 那眼神隔着镜头,透过屏幕,一眼刺入昏暗无比的病房里。 坐在床前一直冷冷看着直播画面的女人在这道目光下蓦地笑出来。 起先只是无比短促的一声,随后她直接笑得把脸都埋进了被子里,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直到她的手机隐隐震动起来,她才靠几次深呼吸把止不住的笑意压了下去。 看到来电的一刻女人的眼神瞬间阴沉到了极点,有刻骨狰狞的憎恨从中透露出来,可当她接起电话时,声音却又十分平静。 “怎么样?林夫人还满意自己看到的结果吗?” 那个男声吊儿郎当地问。 方如兰声音带着笑,脸上却如同被胶水糊住的面具,僵硬又冰冷:“荆老板果然做什么都做得很好。” “诶,这不得多亏林夫人出的主意吗?”那边的荆野一声声敲击着方向盘,语调懒懒的,“不过,我还有一点比较好奇——您是怎么让孟迟婳变成现在这样的?” “荆老板居然会好奇这个?我还以为您对这种事早就见惯不怪了。” “见惯不怪是一个方面,但孟迟婳这丫头毕竟有点特殊,她轻易是不会彻底崩溃的,从某个方面来说,她甚至说得上是个心性坚韧的人——所以,林夫人是怎么做到的?” “心性坚韧?”方如兰翘了下嘴角,十分讽刺,“一个缺爱又善妒的巨婴?你确定吗?我只是让她回忆了一下她的爸爸妈妈,再给她看了一些孟家母女的电影她就开始大喊大叫了,至于之后的事,我想和荆老板日常惯用的手段没什么区别——你还要听吗?” “……”那边的荆野似罕见地陷入了失言,片刻后,他才“哈”的一声笑出来。 带着无比欢快和赞赏的意味,男人由衷地感叹起来:“林夫人可真是洞察人心的高手,真是可惜啊……” 他浅浅叹息一声:“这么能把握他人弱点的女人,怎么就没能得到林先生的心呢?” “他还真是暴殄天物——是吧?林夫人?” “……” 方如兰挂断通话,面无表情地坐在昏暗的病房里,半晌后她握着手机起身,去了另一间休息室。 房门刚一合上,那只手机就被狠狠砸碎在地面。 而半阖着门的病房里,林半月无声睁开了眼睛。 第972章 大爆发的讨论云 短短十几分钟,网上的舆论已经沸反盈天,微博程序被修复之后,热搜榜立刻被“孟”字刷屏,就连大大小小的论坛也全都被宴会相关的新闻占满,就连不关心娱乐新闻的人,也难免会在加班时被突然弹出的“孟家宴会突发事件”之类的广告吸引注意力。 · #孟家 晚宴# #孟金枝向李长生道歉# #李长生是谁?# #孟摇光得罪豪门?# #孟迟婳疑似精神失常# #养女vs亲女儿# #孟摇光没来# #孟家纠葛# #豪门晚宴来了些什么人# …… 直播已经结束了。 贵客们早已忙不迭离开孟宅,还想留下的记者也统统被孟家保镖“请”了出去,但仅仅流出来的那些片段也足以在网上掀起海啸。 即便今晚不想露脸的贵客们回家就开始花大价钱撤热搜撤照片,可奈何民众们的八卦热情不是单靠钱就能被压下去的。 资本与人民之间的战斗往往都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这个热搜被撤销,还会冒出另一个热搜,这个词条被灰了,大家还可以创造出不易被筛查的缩写词,整个过程就犹如打地鼠一般,被打到了就立马换另一个出口。 于是即便还有钱在不断地砸下去,热搜也在不断地降热度,但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贵客们的身份还是不可避免地一点点被披露了出来。 · 【#大半个豪门圈都到场了# 盘了两个小时,东躲西藏地创造新缩写,总算能做个总结了,接下来的认人环节你们要记得捧着下巴看,免得掉地上了。 孟金枝,大家对她的了解应该是豪门千金+影后,知道市中心的博物馆是她家的,但其实在这里要特别解释一下,对我们普通人来说可能已经够富了的孟家,在鸦海真正的豪门圈子里其实已经排不上号了,只能算是末流里名声很好的,但真的提起顶层圈子一般是不带孟家的。 解释完这个,再听我介绍今天来的客人,你们估计就能发现端倪了。 今晚的来客,先说那个被孟金枝点名的lcs吧(李长生的缩写)。 说他是李家人估计大家都很陌生,但如果我说到“星辉大厦”呢?如果我说到“奥兰花园”呢?如果我说到“碧蓝通讯”呢? 鸦海市内最大规模百货大楼,全国着名楼盘,以及发展越来越好的碧蓝通讯,背后都有同一个公司的名字——奥沃,aw。 奥沃的总裁就姓李,lcs就是这个李。 在鸦海除了明牌的陆、林两姓,往下走第一个就是这个李家。 而lcs据我所知是奥沃现任总裁的二儿子,手握星辉大厦和几个重要的子公司,算李家的实权人物。 接下来,第二位客人,直播里露了一下脸的好险被我截图下来了…… 第三位…… 第四位…… 第五位…… ……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所以我说今晚是#鸦海大半个豪门圈都到场#了。 而孟家和他们之间的差距,大概就是街上流浪汉到小富家庭的距离吧。 所以,你能想象一群穿限量版球鞋的富家子弟,应邀去参加一个流浪汉在贫民窟开的party吗?然后他们还被这流浪汉坑了一把?在无数媒体面前露脸了,要知道这些人物平常根本就不会上新闻的,就算上也是上正式的财经新闻,一般的八卦娱乐根本就不敢碰他们的花边。 所以我猜,这场宴会背后肯定有件很不得了的事,才能让孟金枝突然发疯,同时挑衅这么多能碾压自家的豪门,并且,这件事对众多豪门的影响也是同样的大——不然他们也不会这么屈尊降贵真的跑来参加这场“贫民窟party”。 而根据孟金枝所说的话来看,这件事还和孟摇光有关,她所谓的“摇光得罪了你们”,以及“来跟我说这么可怕的话”,很有可能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 好了,总结到这里,大家各抒己见吧,小心缩写,不然这条又要很快没了】 -很好,在场人的身份全部扒出来了,对我这种瓜民来说简直就是纯纯的兴奋剂 -每个身份都很吓人,是我等平民根本想不到的程度,所以他们为什么齐聚孟家被孟金枝坑这一把?鸦海群众继续扒! -比起孟迟婳为啥疯了我对这些资本背后的事更感兴趣,孟金枝拿什么威胁他们了?孟摇光又是怎么同时得罪这批大佬的?孟摇光又为什么没来? -光是孟摇光能同时得罪他们全体这一点,我就总觉得孟摇光肯定没错,甚至很有可能她干了好事——和资本作对的人再怎么坏都有限,和越大的资本作对这人就越高尚,没办法,就是这么仇富┓(?′?`?)┏ -快复制,待会儿这条就没了 -薛家我知道一点啊,他家那个儿子不是还挑衅过孟摇光吗?被孟摇光直接撕回去了,不会跟这件事有关吧? -二代们没这分量吧?今晚出场的可都是掌权人级别 -但孟摇光果然是腥风血雨体质,出了娱乐圈还能在豪门圈搅弄风云 -奥沃我知道一点,西郊那片遗留十年的烂尾楼盘是他家的,当时还有业主跳楼了,但结果还是不了了之 -建议媒体从今天开始跟紧孟摇光,我总觉得能让一向体面的孟影后干出这种事,肯定是孟摇光有危险了 -没人知道吗?上周影视城附近有辆货车失控撞墙,当时孟摇光就在附近,当时差点被撞的就是她,我还存了张图,但发一次没一次(糊图.jpg) -卧槽?第一次知道!捂得也太好了! -卧槽?难怪孟金枝突然发疯?所以到底是什么事? -???大庭广众之下敢干这种事?狗资本也太无法无天了 -??孟摇光甚至还是公众人物,怎么敢的啊?真的为所欲为 …… · 围绕宴会上露脸的豪门掌权人们和孟家母女俩的恩怨,各大公众平台上的讨论量迅速飙升。 而除此之外,还有一波讨论云则围绕着今晚的另一个重点——孟迟婳。 第973章 全民吃瓜 【#孟迟婳疯了#我是真的没想到会吃瓜吃到眼泪下来了。 我不关心孟家母女和豪门之间有什么恩恩怨怨,我只想知道,孟迟婳一个不久之前还好端端能发微博能跟粉丝对话的女演员,为什么今天会以这种状态出现在那场全是豪门的宴会上?所有人都说她疯了,但有人知道她为什么疯了吗? 有人知道为什么她作为孟家的养女,作为孟金枝年初还特意为她举办盛大生日宴的女儿,今天居然会被孟金枝亲手推倒在地?你们看到孟金枝的表情了吗?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啊。 我不粉孟迟婳甚至还很喜欢孟摇光的电影,但是孟迟婳做错了什么?就因为她是养女就可以想捧就捧想丢就丢吗?之前都在说孟迟婳茶,抢孟摇光的母爱和千金人设,今天呢?还有人出来说这种话吗? 说到底亲生的和收养的就是区别很大。 真正触碰到底线的话,孟金枝会为亲女儿发疯得罪所有得罪不起的豪门,而养女只是冲上来叫一声妈妈都会被她满脸厌恶的推开。 但有关感情有关偏心的问题都已经不是重点了,今天的重点是,孟迟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孟金枝 @孟摇光,和你们有关吗?你们敢出来回答吗?】 · 比起豪门恩怨局底下吃瓜群众们的亢奋与热情,有关孟迟婳的讨论云则无可避免的和“唏嘘”以及“同情”扯上关系。 -太可怜了吧,为我以前还嘴过她道歉,被收养也不是她的错啊,为什么会落到这个结局? -那个冲出来的男的是她的哥哥吧?这种时候就能看出血缘的区分了,孟金枝也曾为她举办宴会铺路进娱乐圈,但今天却连扶都不扶一下 -扶什么扶?看不见就是她推的人吗? -人人都说是孟摇光被孟迟婳抢走了母爱抢走了家,人人都说孟迟婳是装绿茶,但实际上孟摇光真的被抢走过什么东西吗?我明明只能看到孟迟婳的寄人篱下和小心翼翼,而孟摇光腥风血雨为所欲为,她敢和真正的豪门子弟正面撕逼,孟迟婳敢吗?到底还是亲女和养女的区别 -其实我觉得孟迟婳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孟金枝本人也没想到,甚至看她的表情我怀疑她都不知道孟迟婳疯了——会不会这也是那群豪门的阴谋呢?毕竟只是单纯的被坑而没有任何反击手段的话也太不符合那群大佬的身份了吧? -别笑死我,孟迟婳都那样了居然还有人在为孟家母女洗白? -别洗了,孟金枝惊讶的确是因为没想到孟迟婳会突然出现,但孟迟婳疯了是真的,而且这肯定和孟家母女俩有关 -这不是很明显吗?就是孟金枝和孟摇光害的啊,或者再具体一下,显然就是孟摇光搞的啊,她不是已经好几次在公众面前表现出对孟迟婳的恶意了吗? -想到当初还可怜过孟摇光我就想吐 -这种不能报案吗? -孟迟婳本人就是孟家的养女,没人给她做主的话报案也没用吧? -所以人还是要有父母,孤儿没人权啊 -不是粉丝也觉得好可怜,不敢相信粉丝会是什么心情 …… 随着夜色渐深。 网上的讨论声量越来越大,各种人在其中浑水摸鱼,被扒出来的有用没用的消息也越来越多。 但最终这一切都不可避免的汇聚成两条巨大的河流。 一是孟摇光与众多顶级豪门之间的隐秘恩怨。 二是孟迟婳疯掉的真相。 直到第二天早晨,热搜榜上都还一直被“孟”字所占据着,各路猜测和感叹还在不断地刷屏。 仅一夜之间,这场宴会可以说是真正的创造了全民狂欢的吃瓜现象。 而这一现象反应到作为风暴中心的孟摇光身上,却如同石沉大海,即便陈锦红在她耳边念了无数条骂她和怀疑她的评论,也依旧无法激起她半点情绪的起伏。 “你是真的稳。” 快到片场的时候,陈姐都忍不住感叹了一声,然而很快,不知道看到什么,她两眼突然发了直,语气也陡然一变:“……完蛋了。” 孟摇光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视野里乌压压一片全是人头和摄像机,而原本每天都有还算空荡的停车场此时更是挤得根本没法下脚。 无数记者或坐或站地蹲守在入口附近,他们有的手拿咖啡和汉堡,有的还在翻稿子背问题,每听到车来的声音他们就都会抬起头来看一眼。 此时也一样,只是不同的是,这一回他们显然等到了自己想等的东西,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通了电一般地朝这边冲了过来。 “……丧尸吗?” 最近爱上了丧尸片的霏霏望着这一幕,猛地打了个激灵,瞌睡都被吓跑了。 “直接开进去。” 陈锦红着急地拍了拍阎城的椅背。 不需要她多说,阎城已经重新踩下油门,然而这一招对老油条的娱记们好似并不管用,他们仗着人多,在距离还很远的时候就已经围成了人墙,一点缝隙都不留地牢牢挡在前路上。 阎城望着这一幕,不由得舔了下嘴唇,口中喃喃道:“别吓我啊大哥们。” 嘴上这么说,他脚下却更用力地踩了一下油门。 保姆车的引擎声加大,朝着前方的人墙直冲而去。 而不远处的娱记们人挤人地高举着话筒,脚下还在奔跑,口中也不断高喊着孟摇光的名字,他们仿佛根本就没把那辆体型巨大的保姆车放在眼里,直到人与车的距离变成十米、八米、五米…… 直到他们发现车轮已经近在咫尺了,司机却仍旧没有半点要减缓速度的打算,才终于有人面色大变地大叫着闪避起来。 而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 短短五米的距离,人群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飞快地分作两条支流向两侧撕开。 尖叫四起,其中隐约还夹杂着“孟摇光你想杀人吗”的怒骂。 车中的孟摇光本人却半点表情都没有。 直到已经变得空荡的前路上突然毫无预兆地闯出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让阎城不得不急踩住刹车,她才冷冷地抬起眼睛看过去。 “……”阎城踩着刹车,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指骨分明,手背上有青筋暴起。 “真想直接撞过去。” 男人发出危险的自言自语,坐在一旁的霏霏也攥紧了拳头,眼神凶狠地起哄:“撞他!” 孟摇光:…… 少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阎城你少给她灌输这些暴力念头!” “她还需要我灌输吗?”阎城一边熄火一边冷哼,随后又扫了眼前面那个鸭舌帽男人,“这绝对不是普通记者。” “当然不是了。” 车窗外,已经被甩到身后的人海又喧嚣着蜂拥而来,逐渐变得密不透风的背景里,孟摇光在车厢中轻翘了下嘴角。 “好不容易搞出这么热闹的场面,背后的人怎么可能放我全身而退?” “可惜,”阎城松开方向盘,身体往后一靠,嘴角也勾了起来,“我们可是专业的。” 第974章 麻烦 远远的,一直跟在保姆车后面的几辆黑色轿车陆陆续续停下,随后车门打开,有身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不断下车,一阵小跑地朝这边赶来。 “哇,”霏霏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他们怎么连身高都差不多!” “老板说了,”阎城抱着手臂懒洋洋地笑,“要给他们一点小小的专业震撼。” “不全是林叔叔的人吧?”霏霏伸手一指,“我看到小山哥了。” “……”阎城无言半晌,嘴角抽了抽,“我们的人衣服比较高档。” 霏霏仔细辨认一通后道:“可小山哥后面的人好像要高一点壮一点。” “你在怀疑我的专业程度?” …… “孟摇光!请把车窗摇下来!请回答我们的问题!” “孟迟婳的精神状况和你有关系吗?有人说你仗着是孟金枝的亲女儿经常在家里虐待孟迟婳,这是真的吗?” “请问你是怎么得罪那一众豪门的?” “孟迟婳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被你们关起来了?” “请下车!” “请直面我们的问题!” “你为什么这么恨孟迟婳?你就不觉得她可怜吗?” …… 无数巴掌拍在车窗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保姆车四周密密麻麻地围满了人头、话筒,还有黑洞洞的镜头。 原本还在拌嘴的阎城和霏霏也逐渐阴沉了脸色,孟摇光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直到所有保镖赶到,生生在拥挤的人群中挤出一条绝对安全的道路。 嘈杂之中,戴着耳麦的小山来到窗外,伸手打开车门,然后侧身微微鞠躬。 “小姐,请。” 此起彼伏的人声失去了玻璃阻挡,海啸一般清晰又刺耳地汹涌而来。 少女戴着帽子转头,没急着下车,她坐在阴影里,目光在海浪般疯狂叫嚣的人群中轻轻扫过,然后又收回来。 没有伸手去接陈姐递来的口罩,她弯腰下车的刹那甚至抬起手,一把将鸭舌帽也取了下来。 长发披散,从车厢的阴影中钻出来的少女不施脂粉,背脊挺拔,她身形笔直地将自己完全暴露在镜头下,近处的每一个镜头甚至都能特写出她瞳孔的纹理。 那样乌黑而沉静的,没有丝毫杂质的眼瞳。 “孟迟婳的病和你有关吗?!” “是不是你逼疯了孟迟婳?!” “你是怎么得罪那些人的?” “你妈妈那样对待养女你有什么想法?” “以前受害者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吗?” “会对孟迟婳感到愧疚吗?” “你在孟家是怎么虐待孟迟婳的?” “发生了这样的事你还要继续拍戏吗?网友都说你厚脸皮你是怎么想的?” …… 无数满怀恶意的问题从四面八方而来,它们喷出每一段高仰着的喉咙,化作夹杂着唾沫的大雨,以恨不得把人穿心而死的力度朝同一个人刺去。 好在保镖们还算给力,一个个纹丝不动地交叉站立着,形成了足够坚固的堤坝,任由那些记者汹涌着前冲也没有半点动摇。 而孟摇光就在这样的保护里往前走去。 她并不回避那些恨不得怼到她脸上来的镜头。 她只是不说话,她只是用眼睛一一看过去。 这似乎并不含有任何意义或个人情绪,可单单是被那双眼睛看进镜头里,似乎就已经足以叫人看见她的坦荡和挺拔。 【……不开玩笑,我甚至以为这镜头照到的是她的灵魂】 在连接着某个镜头的直播间里,有看热闹的路人发了这样一条弹幕,然后很快就淹没在了群情激奋中。 几分钟后,少女的背影消失在影视城入口,被挡在门外的记者们这才开始对着镜头发表自己的“见解”。 “孟摇光对我们提出的问题全都避而不谈,这是否可以视作是她的心虚和逃避?” “孟摇光显然摆出了不合作的态度,并且她的保姆车差点撞伤我们的记者……” “资本的傲慢……” “孟金枝为她安排了足够多的保镖,他们就像保护着一位公主一样的为她开路,不知道做出这些安排的时候她有没有想到自己疯掉的养女……” …… · 即便早就做好了准备,可直到来到片场,孟摇光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件事的影响力。 “王导被记者堵在半路了。” 柳编讪讪道,“今天的拍摄估计要推迟。” “不光王导,还有副导和席听也被堵了。” 另有一个工作人员补充道,“另外附近偷拍我们的人也很多……” “……” 孟摇光深吸了一口气,对他们弯了弯腰:“不好意思,都是我连累了剧组。” “诶诶诶,和你没关系啦。”柳编这样道,“都是这些媒体发疯。” 她语气果断没有丝毫犹疑,但孟摇光却看见其他人躲闪飘忽的目光,每当她看过去的时候,那些人又都会立刻移开视线。 孟摇光没说什么,只又对柳编弯了弯腰,便转身去了洗手间。 等她洗了把脸有发了会儿呆回到休息区,王导还是没来,倒是席听很有经验地甩开记者成功抵达了。 孟摇光坐在椅子上,看着身材高挑的男人一边大步流星地走一边仰头往喉咙里灌水,她总觉得那道身影里带着火气,于是没看多久就收回了视线,用剧本盖住了脸开始打盹。 不知过了多久,她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睡着片刻,面前突然有不小的动静传来。 “你放开我!” 似曾相识的怒音将孟摇光惊醒,她把脸上的剧本拿下来,眼前是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被阎城和小山一边一只地死死拽着手臂按在地上。 少女靠着座椅举着剧本,有些疑惑地微微偏头,直到那男人愤怒地抬头怒目而视,她才露出了恍然的表情:“宋……宋什么来着?那个半吊子医生?” “宋!珏!” 男人咬牙切齿地吐出自己的名字,眼睛死死盯着她,“孟摇光!你到底对迟婳做了什么让她变成那个样子!” “你当初把她从楼上推下来不够吗?!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这一声怒吼音量并不低,至少附近的工作人员以及正要向这边走来的席听,都在同一时刻停住了脚步。 孟摇光却无动于衷。 她漠然地俯视着面前的男人,看着阎城半跪下来死死捂住他嘴的样子,片刻后才道:“松开。” 阎城投来不赞同的表情。 孟摇光却没看他一眼:“我说,松开他。” 她把剧本放下来,拿起了手边的矿泉水瓶。 第975章 护着 阎城果然松开了宋珏。 他转头狠狠看了眼阎城,才从地上站了起来,甚至顾不上拍去衣服上的尘土,他往前跨了一步,冷冷盯着孟摇光。 少女靠着椅背,仰起头回视他,眼神平静而从容:“你想干什么?” 她清晰地问:“你想说什么?” 宋珏微微咬紧牙关:“我想干什么?我想说什么?这难道不该是由你来回答的问题吗?那些记者的提问为什么你一个都不回答?” “……” “你到底对迟婳做了什么?!”他猛地弯下腰来,双手撑在座椅两侧,以极带压迫感的姿态逼视着孟摇光,咬牙切齿道,“你不觉得你该说些什么吗?” “我该说什么?”孟摇光阻止了阎城要上前的举动,她平静地回视着宋珏,淡淡道,“你想听我说什么?” “你!” 宋珏的下颌极明显的紧绷起来,脖颈上甚至有青筋浮现。 孟摇光看着他这个样子,却嗤地一声笑出来,她举起那瓶矿泉水,用瓶口那一方抵在宋珏俯下的胸前,然后一点点用力,生生把他推得站了起来。 “你了解什么啊?” 孟摇光再度道,“虽然已经是第二次了,但没想到我还得问你同样的问题——你知道什么啊?” “我知道你有多讨厌她,我知道除了你再也没有人有理由把她逼成那个样子!”宋珏死死盯着她,“在你回来之前,孟家的一切都好好的,无论是你的亲生母亲,还是迟婳,所有人都很幸福……” “……”孟摇光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拉平了,她面色逐渐阴沉下来,眼睛如两颗浸在凉水里无机质的玻璃珠。 没有犹豫,她举起手里敞着口的矿泉水瓶,直接从宋珏头顶倒了下去。 “……”宋珏猛地后退一步避开,同时怒目看来,“你疯了?” “疯的不是我,是孟迟婳。” 孟摇光往前一步,“还有你。” 她冷冷盯着面前这个人:“我告诉你,别说不是我把她整疯的,就算真的是我干的,我也不需要对她有任何的愧疚感。”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为什么不能?”孟摇光笑起来,“你知道我和她是什么样的关系吗?” “仇人,”她轻言细语,慢条斯理地道,“而且是死仇。”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恨她?”宋珏露出荒谬至不可思议的表情,“她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孤儿,她根本就无法跟你抢任何东西。” “那你应该去问她,为什么明明抢走了我这么多东西,却还要反过来恨我?” “你在说什么?” 孟摇光的耐心却已经到此为止,她转头看向更远处的某个人,朝那边招了招手。 片刻后,小山赶了过来。 “你认识他吧?” “宋家的小少爷。” 孟摇光点了点头,在宋珏敌视的目光里重新坐回椅子上,一边低头看剧本一边淡淡道,“既然认识他,那你肯定也知道宋家在哪儿,你把他绑起来,亲自送到宋家去。” “……”宋珏嘴角抽了一下,看向小山的眼神立刻警惕起来。 而小山根本看都没看他一眼,只等着孟摇光后面的话。 “还有,告诉宋家人,宋珏得罪的是陆凛尧,”少女拿着剧本,抬头看向宋珏,“而陆凛尧说,他觉得宋小少爷应该再去国外进修一下专业知识再回来,否则,他不能保证下次再看到小少爷时,还能让他全须全尾的回家。” “我这么说……”她在宋珏不可置信的目光里看向小山,道:“你能听懂吗?” “能。” “那可以吗?”她询问,“这么做会给他带来麻烦吗?” “当然不会。”小山对宋珏的抗议声充耳不闻,只神情冷淡地朝孟摇光道,“先生说了,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孟摇光怔了一秒,然后她笑起来。 就像在说“我也是有人护着的人了”一样,她甚至对着宋珏挑了挑眉,把所有阴霾都一扫而空,还朝他做了个拜拜的姿势。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宋珏就这样被小山强行拖走了——是真的拖,反扣着手臂,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没用的强扭着越走越远。 直到小山开着车离开片场,孟摇光才悠闲地把目光收回来。 然而才清净了不到三分钟,又有人在她身边坐下了,带着一望即知的沉重氛围。 孟摇光没有回头,片刻后她只听到席听的声音。 “突然换角,是因为你早就知道孟迟婳会出事吗?” 孟摇光顿了顿,转过头来:“如果我说是呢?” “……”席听沉默良久,“所以,真的是你干的?” “什么是我干的?让她疯掉这件事吗?还是把她推下楼梯这件事?” “我的意思是,这些事,都是你干的吗?” “……”孟摇光仔细想了想,“如果我说是呢?” “……”席听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能缓缓道,“我从来都很相信自己的眼光,我也并不喜欢孟迟婳,但如果你真的做了这些事,那么倒春寒或许会成为我们合作的最后一部作品。”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罢演。”孟摇光笑了一下。 “你怎么还能笑?”席听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因为换角的事剧组已经耽搁很久了,现在就连导演也不得不陷入这场由你引起的风波里,最重要的是,有人疯了,精神变得不正常了——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孟摇光默默地收了笑容,低着头沉默片刻后,她道,“我会补偿剧组的。” “那孟迟婳呢?” “与我无关。”孟摇光抬头看向他,“别的我都可以道歉或者补偿,但只有她——我不需要。” “……”席听将她看了半晌,最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也无权干涉你的决定。” “但我原本以为,你不该是这样的人。”席听站起来,低头看着她,眼里带着遗憾,“就像你说的,好好补偿剧组吧,否则我会后悔把你介绍过来。” 他理了理衣领,抬脚离开。 孟摇光向后靠去,睨着那道背影,然后闭上了眼睛。 而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从她身后的椅子上突然冒出来一个脑袋。 原本一直躺在椅子上打瞌睡的少女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她越过了孟摇光肩头,牢牢盯着席听的背影,那眼神寒凉森冷,如一只等待捕猎的小兽。 两个小时后,完成了拍摄的席听在去洗手间的路上,突然被人袭击了—— 第976章 如果你再敢 那是一瓶矿泉水。 敞着口,就这么直直飞来砸中他的后脑。 比起疼痛,席听第一瞬间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以至于他隔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要捂住脑袋,发出懵逼的“啊”的一声。 而这一声“啊”还没落音,他整个人就突然被猛地一推,踉跄着朝前面的墙壁撞去。 好在席听的运动神经还算发达,他及时抬手撑向墙壁——但在那之前,身后突然有人跟猛兽一样地扑了过来,强压着他的肩膀将他一个转向死死压在了墙上。 “……” 等到平视过去看不到人,只有略垂眸才能看见少女的脸时,席听才发现,这突然袭击自己的不但不是什么“猛兽”,甚至还只是个才到他肩膀的小丫头。 后脑被砸中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飞溅出来的水洒了他半个肩膀,矿泉水瓶在地上滚出骨碌碌的动静。 席听无言地盯了少女片刻,闭了闭眼,硬着腮帮子道:“你在干什么?” 可霏霏看起来比他还要生气。 少女以往总是机灵无比到处乱转的眼睛此时冷冰冰的,看杀亲仇人一样地看着他。 “我在干什么?” “我在揍你!” 她说完就当真一拳砸在了席听的腹部,席听被她毫不留力的一拳砸得险些吐出来。 男人弯腰捂住自己的肚子,一声咳嗽才刚呛出喉咙,就又被霏霏掰着肩膀拉直身体死死按在了墙上。 “你怎么敢那么跟孟摇光说话?” 少女的嗓音带着股毫无生命力的冷意,在炎热夏日有种被冰水滴入耳中般的错觉,“你找打。” “……什么?”席听有点茫然,还隐隐觉得荒谬,“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霏霏看起来更加被激怒了,她手上又一用力,指甲都险些要隔着衣服掐进他的肉里。 席听“嘶”了一声,而少女已经快要逼到他脸前来:“如果你不是她的朋友,我根本就不会管你说了什么,就像先前那个傻逼白大褂一样,孟摇光不把他放在眼里,我就只把他当狗,但你……” 她凶狠又冰冷地盯着席听:“你是她的朋友,我看得出来,她把你当朋友。” 席听沉默下来:“正因为我们是朋友,我才……” “闭嘴!”霏霏冷冷道,“少说那些漂亮话,我才不管你怎么想。” “……” “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轻易开口,如果再让我听到你那样说她,我就……” “你就怎么样?” “我就往你的鞋子里放钉子,朝你的水瓶里吐口水,往你的饭盒里塞老鼠。” “……”席听原本好整以暇的表情僵硬住了,他垂眸看着少女冰凉得没有丝毫笑意的眼睛,不知为何,总觉得她真的做得出来——这种听起来好似很幼稚的手段,如果真的落到人身上,只怕会变得非常狠毒。 “你……”席听道,“难道真的是孟摇光的亲妹妹?” “妹妹?”霏霏歪了下头,语气和表情都透出尖锐的嘲讽之意,“我和她才不是这种脆弱又简单的关系。” “……” “她……”少女眼中的焦距短暂的散开了片刻,经过片刻的思考和斟酌后,她才又看向席听的眼睛,平静又认真地道,“她是我的救世主。” “你电影看多了吧?”席听觉得自己有些想笑,但看着少女冰凉的眼睛,却又发现根本无法扯开嘴角哪怕一点弧度。 霏霏却没理会他的嘲笑。 “我的确刚看完一部英雄电影,所以才终于找到这样一个再合适不过的词。” 她更用力地按住席听的肩膀,踮起脚凑近他的脸,“所以我告诉你,以后如果再让我听到你这么说她——我就杀了你。” “……” “你可能不知道,我是个黑户,还是个未成年,”霏霏压低了声音,音色冰冰凉凉,“而且我胆子还大,不相信你就试试好了。” 少女捡起地上的矿泉水瓶转身离开。 席听这才溢出几声咳嗽,伸手按着自己的腹部弯下腰来。 他抬头看向少女的背影,口中喃喃:“这是什么?中二少女吗?” 话虽如此,他脑海中却浮现霏霏刚才的表情,哪怕说着“我就杀了你”这样无比冲动又好似虚假的话,她的眼里也没有任何情绪,于是反而叫人觉得危险。 ——就好像她是认真的一样。 不,不是好像。 是她就是认真的。 这一刻席听几乎有些想不起来这个女孩儿平常笑眯眯到处转悠的样子了。 他在原地莫名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朝洗手间走去。 · “你去哪儿了?” 霏霏在树荫下走了一会儿,突然听见孟摇光狐疑的声音。 她抬起头,正看见迎面而来的孟摇光,于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立刻就灵动起来。 眼睛弯起,嘴角上翘,可以说是毫无过渡的变回了平常那个悠闲爱笑的少女。 “去洗手间啊,怎么了?” 她一蹦蹦到孟摇光面前,“到我了吗?” “什么到你?是到吃饭时间了。” 孟摇光低头看了眼她手里的矿泉水瓶,眼神古怪:“你去洗手间喝水?” “……你这个问题怎么怪怪的。”霏霏讪讪把空瓶子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我的意思是,你没去干坏事儿吧?” “我能干什么坏事儿啊?我这么柔弱。” 霏霏无辜地撇嘴,抬起手抱住后脑,走得悠悠闲闲。 “是吗?” 孟摇光也没跟她计较,她本来就只是来叫她吃饭的。 不然这丫头在片场整天跟个野人一样,不拍戏的时候就到处乱钻,鬼知道她会不会记得要吃饭下班。 两人一起往回走。 几分钟的沉默后,霏霏突然转头看了孟摇光一眼,然后又看一眼,再看一眼…… “有什么想所说的就说,别给你憋坏了。” “我就是想问你,”霏霏又把头转回去,装作不在意地问道,“你都不生气的吗?” “我生什么气?” “他们那么说你啊……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在那高高在上地指责你。”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孟摇光重复了一遍,然后似笑非笑地瞧她一眼,“你又知道什么了?就这么确定是他们的错?” 第977章 她的救世主 “我当然知道,”霏霏小小声地嘀咕,“婷婷姐他们都告诉我了。” 她说的是另外两个一起逃出来的姐姐。 离开九池那天晚上她并不在宿舍,所以没有听到孟摇光那段用来说服她们的自述,还是前几天她主动问起,那两个姐姐才告诉了她。 孟摇光听到她的话,倒也没什么反应:“是吗?那也不代表什么。” 她道:“我以前很惨也不能代表我现在就不是个坏人——孟迟婳疯掉这件事的确和我有关系,而我说我毫无愧疚感也是真心的。” “那也无所谓,”霏霏想了想,继续仰头望天,“坏蛋也可以当救世主。” “什么?”她声音太低,孟摇光没能听清。 但霏霏能在席听面前大声而平静地说出来,当着孟摇光的面却反而含糊起来。 “没什么。” 霏霏看向前方,一个穿骑手服的男人正骑着电动车从远处驶过来,她便朝那边扬了扬下巴,“你的加餐来了。” 孟摇光转头望去,眼睛一亮,立马加快了脚步。 而霏霏就保持原速远远地跟着,只瞧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是坏蛋更好,坏蛋来当坏蛋的救世主,绝配。” 前面孟摇光已经拎着袋子在朝她招手了,霏霏便把手放下来,大步奔跑着冲了过去。 就像一阵风一样席卷而来,甚至一头撞进了孟摇光的怀里。 孟同学靠着陆老师在身后垫了一下才稳住身体,她懵逼地低头看向霏霏,却对上她讨好的灿烂笑脸。 “……” 陆凛尧越过她的肩膀冷冷下望,对上霏霏的视线后,只见那女孩儿立刻收起笑容,并朝他翻了个白眼。 陆凛尧:…… · 同一时间。 在光线昏暗的病房里,方如兰拉住了刚完成检查的医生。 “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 这些天在父亲和女儿的病房之间来回跑,她整个人都已经快憔悴得不成样子,却不知为何从某一天起她开始坚持化全妆,于是完整的妆容结合已经快要瘦脱相的脸,总让与她对话的医生都不太敢直视她。 此时也是如此,被拉住的年轻医生忍不住别开视线,只盯着床上闭着眼的伤患道:“夫人……” “你们一直都说快了快了,可现在都已经过去多久了?她甚至一次都没醒过!”方如兰却似乎根本不想听他说话,只直勾勾地死盯着他的眼睛,魔怔般道,“你们是不是在骗人啊?我女儿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们根本就没有说实话吧?你告诉我,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夫人,夫人您冷静一点。”医生朝后面使了个眼色,让两个女护士上前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方如兰。 “林小姐的愈合速度已经算是非常快了,她的体质很好,我确定她身上绝对没有别的问题,至于迟迟没醒这件事……”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其实我们分析,除了伤口原因,更多的应该是心理因素。” “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小姐可能有一些心结,”医生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导致她……比起醒来面对,可能更愿意以睡觉的方式来逃避,所以……” “睡觉?!”方如兰的声音猛地尖利起来,“她醒不过来,你说她是在睡觉?我每天这么着急这么揪心,你却说她是在睡觉?!!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到底是不是医生!” 越来越尖利的嗓音失控地高高扬起,护士都忍不住护了护耳朵。 这个动作被方如兰的余光瞟见,她竟转手一个巴掌就甩了过去。 “你还敢捂耳朵?怎么了?嫌我声音大?那你们就把我女儿弄醒啊!你……” 她一句话没说完,病房门突然被人打开,有年纪大些的医生匆匆走进来,在几个护士的帮助下很快给她打了一管镇静剂,强行把人拖走了。 待到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才有一个身影无声出现在门外。 方悦看了眼走廊,转身对被打的护士微微鞠躬道了声歉,这才慢慢走进了病房。 房门被合拢,她在床边坐下来,沉默了半晌,才突然地开口:“你是不是真的醒了?” 没有回应,她却自言自语般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呢?你不知道姑姑有多着急吗?” “我是亲眼看着她一点点变憔悴的,体面尽失,脾气暴躁——我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真的很可怜。” “我不相信你不心疼她。” “我记得你读初中的时候,姑父有个情人找上门来,只跟姑姑见了一面,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呢,你就从屋子里拖了把菜刀出来直接把人吓跑了。” “你说过姑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你也曾为了她多次和姑父吵架……”方悦低着头掐了掐自己的手指,“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父母不像父母家不像家,所以虽然其实我并没有多喜欢姑姑,但我却一直都很羡慕你有这样的母亲。” “可现在,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方悦低着头说,“是因为你没见到她被人从九池里拖出来的样子——那真的很可怜,我从没见过姑姑那么可怜过,而她会变得那么狼狈,也都是为了你。” “你至少,不该故意装睡吗?” 方悦说完后又沉默许久,才转头朝病床上看去。 床上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经过这些天的治疗和休息,她的面部已经基本消肿了,一双眼睛于是清凌凌的,此时只直直看着天花板,看起来没有任何波动——即便方悦刚才跟她说了一大堆话。 方悦也没什么反应,她似乎早就料到这一幕。 “你真的在装睡。”她平静地问,“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林半月却没有说话。 她就像哑巴了一样持续的沉默着,直到方悦觉得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病房里才突然响起了很低很哑的声音。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 “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帮我出院。” “出院?”方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将林半月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你这个样子还想出院?出院干什么?合适的时间又是哪个时间?” “我昨晚试了一下,觉得已经可以动了。” “可以动了?”方悦差点要气笑,“以刚养好的骨头再断一次为代价是吧?” “只要能动就是合适的时间。”林半月侧头看向方悦,“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装睡吗?帮我出院我就告诉你。” 第978章 找死 “……”方悦发现她居然是认真的,不由得也收起脸上的笑,“你总得告诉我你想干嘛吧?” “去找一个人。” “找谁?” “荆野。” “……”就算以前不知道这个名字,但那天开车送方如兰去过一次九池后,她就不得不把这个名字视为恐怖的代名词了,“你疯了?” 她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不可置信道:“你要去九池?就算是为了给姑姑报仇也不用这么着急吧?连姑父都还没什么动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林半月平静道,“那是个很可怕的人。” 她脑海里浮现出那双眼。 在她经过翻江倒海般的碰撞和翻转后,还能如钢印般死死刻在她染血视网膜里的,恶魔般的眼睛。 “既然知道你还敢去找他?”方悦睁大眼睛,“而且你知道就是他撞的你吗?他是真的想杀了你的!” “我说我知道,正因为知道,才一定要见。”林半月看向她,“而且,我不是因为想帮我妈妈报仇才去的。” “……那你是为了什么?” “我有别的话,一定要跟他说。”她认真道,“你一定要帮我,如果你不帮我的话,我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你做什么梦呢?我怎么可能帮你做这种事?” “你会的,如果不是确定你会,我就不会睁开眼睛了。” 林半月静静地说:“在整个方家,只有你和我是一伙的,也只有你,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站在我这一边。” “……”方悦看着她淤青的脸和明亮的眼睛,半晌后头大地捂住了脸,每一个音节都透出无比的纠结,“你让我好好想想。” · 网络上的舆论海啸还在持续着。 孟家别墅的门口、《倒春寒》的片场、甚至陆氏传媒的公司门口,都无时无刻不蹲守着媒体,甚至还有狗仔敢在大庭广众下追车,就为了朝孟摇光喊出一个她并不会理会的问题。 好在保镖车队足够多,除了第一次被成功拦路之外,狗仔便再也没能追上过孟摇光的保姆车了。 但除此之外,就连那些住在高档别墅区的大佬们也都被媒体堵了路。 也不知道他们的住处是怎么被扒出来的,总之这次没有任何人能从风口隐身,哪怕已经有不少的媒体人被抓进了拘留所,也依旧没能打消大家的热情与胆量。 · 在这样热闹的氛围里,林家的私人医院中,方如兰又靠镇静剂在沙发上睡着了。 方悦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花了大约快二十分钟,她才把林半月从床上扶到了轮椅上。 “你真的确定要去?” 病房里响起方悦满怀不安的低声询问。 而林半月捂着肋骨的位置,静静地看了方如兰一会儿,转开了头:“要去。” “走吧。” · 月上中天。 市内热闹的商圈都已经关门了。 闭馆了好长一段时间的九池地下,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端着酒杯旁观几个女人赌牌,突然岑曼走过来,靠近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正在慢慢晃着酒杯的手立时一顿,眼睛也抬了起来。 还没说话嘴角先微微翘起,男人的尾音愉悦地扬起来:“你再说一遍?” “的确是林半月。”岑曼也有些匪夷所思,还有些担忧地道,“现在就在楼上,要放她下来吗?” “当然。” 荆野甚至欢快地笑出了声,“林大小姐大驾光临,你还不赶紧去迎接?” 在岑曼无语转身的时候,他突然又道:“还有,别忘了通知该通知的人。” “哪些是该通知的人?” “当然是,所有。” 男人端起酒杯,隔着血红的酒液盯向她,嗓音玩味而略带兴奋,“我预感,今晚会有一场好戏上演。” · 这一次大概是因为林半月实在需要人帮忙,方悦被允许推着轮椅陪她一起下去。 在滚轮碾过曲曲折折的走廊后,她们终于在宽敞的大厅里见到了那个可怕的人。 出乎意料,和那天那个杀神般浑身带着血腥味和杀气的模样不同,今天林半月看到的荆野,简直就像个浑身散漫的花花公子。 他靠在宽大的椅子上,听见动静也只是抬起眼皮瞧了她们一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语气也没有任何攻击性:“哟,这不是林大小姐吗?好久不见,身体怎么样了?” 这样随意甚至友好的语气,仿佛那个亲自撞翻林半月的车的人不是他。 可越是如此,他才越显得可怕。 方悦看着这样的荆野,只觉得背心一阵发凉,甚至连手都有些麻了。 但林半月却甚至还能没有表情地与他交流,仿佛半点不受影响。 “托你的福,至少还活着。” 她道,“还有,林家大小姐是我姐姐孟摇光,我是二小姐,荆老板你叫错了。” “……”男人脸上的笑无声凝结,他的视线终于直接落在了林半月身上,“真让人意外,林小姐居然也这么会耍嘴皮子。” “也?”林半月道,“还有谁和我一样吗?如果是我姐的话那不奇怪,毕竟我们是同一个爹,我像她也很正常。” “……”荆野的嘴角一点点拉平了。 冰霜覆上他的脸,那双眼睛也仿佛完全沉入了不见底的深渊里,遥遥地锁定她。 方悦不是被直接盯住的那一个,却也紧张地咽了咽喉咙,轻轻拉了一下林半月的衣服,低而着急地道:“你干什么?自己找死吗?” 她的声音很小,但这里太安静了,甚至四通八达,于是再小的声音都能有隐隐的回声。 荆野也听到了,他便撩起眼皮看了方悦一眼,淡淡道: “你这位朋友说得很对。”他说,“我原本以为由林方西这种商人教导出来的女儿,至少应该知道什么叫识时务。” “我是林方西的女儿,我需要识什么时务?只有别人在我面前识时务的份儿。” 林半月就像疯了一样,用没有表情的脸不断说着挑衅的话,“就像你,不也没有真的撞死我吗?这算不算你的识时务呢?” “……”方悦整个人都僵在那里,她大脑一片空白地低下头去看她。 而这一次荆野却陷入了沉默,许久后,他才十指交叉地抵住下颌,看着林半月问道: “林大小姐。” “你……不会真是来找死的吧?” 第979章 大戏 夜色漆黑。 林家的私人医院里,方如兰突然从噩梦中惊醒。 她在床上昏沉沉地坐了好一会儿,最后掀开被子下了床,扶着墙慢吞吞地走到了隔壁病房门前。 就像里面的人不是昏迷而是睡着了一样,她生怕把女儿吵醒似的,轻手轻脚,几乎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地拉开了病房门,然后反身轻轻关上。 她朝沙发的方向走去,准备就在这边睡觉,期间只无意识地朝床上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方如兰突然停住了脚步。 就像怀疑自己还在做梦似的,她闭上眼睛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然后再睁开。 可入目依旧只有空荡荡的床铺,还有一个枕头被半裹在被子里,看起来像是想设个障眼法,却甚至连这点时间都没有。 方如兰看得呆住了,她浑浑噩噩地走上前,伸手摸过去,被子在她手底下被轻易按平,那一瞬间切实的空荡感,让她一下子尖叫起来。 惊叫声撕裂安静的夜色,原本沉睡的医院很快在匆忙的脚步中醒来。 与此同时,孟摇光是被不断震动的手机吵醒的。 她在睁眼之前先摸到了手机,艰难地眯缝着眼划开接听后,浓厚的睡意甚至让她无法发出声音来。 昏黑的房间里,只有小小的手机屏幕亮着光。 女人含着浅笑和歉意的声音就这样从屏幕里传出来,刺入孟摇光沉甸甸的梦境:“真是对不起啊大小姐,打扰您睡觉了。” 几秒沉睡般的静止后,一双漆黑的眼无声睁开。 孟摇光依旧没有说话,眼里却已经全然没了睡意。 那边再度开口,语气悠悠的。 “是这样的,林家那位前不久才受伤的小姐,现在……正在九池找我们老板谈话。” “……” 孟摇光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们老板说,这大概率会是一场好戏,所以特地要我跟您说一声——当然,来不来都随您。” 莫名地笑了一声后,女人悠悠道:“不过,您也知道,我们老板一向很讨厌姓林的人……” “我会来的,”孟摇光坐在床上,直视前方的眼神黑沉沉的:“所以告诉你老板,别动她。” “我也很想跟您保证这一点。”女人在那边慢慢道,“但看林小姐的表现,她好像并不想珍惜这条好不容易才保住的命呢。” “您还是快来看看吧。” 最后一声低语后,通话被挂断了。 孟摇光闭了闭眼,掀开被子下了床,飞快地抄起外套穿上鞋朝外跑。 最近因为狗仔太多,她不得不从烟苔巷搬到了酒店里暂住,戴好口罩帽子后一路下楼,好在不需要出酒店大门,阎城已经等在了地下停车场。 孟摇光一边钻上车一边飞快地给林方西拨电话,可那边始终都是“正在通话中”的状态。 驾驶座的阎城一边把车开出车库一边侧头看她一眼:“老板应该也接到电话了。” 孟摇光顿了一下 ,抬头看了他一眼。 阎城便收回视线继续道:“我方才给那边的人打电话,好像都在处理什么紧急事件。” 顿了顿,他又问:“我可以帮你联系他身边的人,需要吗?” “不用了。”孟摇光说,“知道了就好。” “那……”阎城难得迟疑了下,“我们还要去吗?” “为什么不去?” “我以为老板去了就够了。”阎城说,“何况荆野既然会主动给你打电话,说明他肯定设计了什么。” “只要不至于弄死我,我就什么都不怕。”孟摇光长出一口气,向后靠着座位,“何况仔细说来,荆野本来就是因为我才会盯上林半月的,算我连累了她。” 阎城条件反射抬了下眉,他一边开着车,一边朝后看了一眼。 车上没有开灯,少女后靠的身形完全浸没在黑暗中,只有路灯偶然掠过时,她的眼睛会在后视镜里一闪而过,那一瞬间太短暂,叫人辨不清其中到底是一片空茫还是漆黑的冷漠——但无论如何,都不像是在说着这样带有愧疚感的内容。 ——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她真的觉得是自己的错吗? 阎城这样漫不经心地想着,却在下一秒就与那双眼睛相对了。 阎城:…… 好吧,她应该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男人默默地移开目光,开始专心开车。 孟摇光收回视线,挂了电话,无声闭上了眼睛。 · “找死?” 九池地下,林半月嘴角弯了弯,“你做了这么多该天打雷劈的事都不算找死,我这算什么找死?” “是吗?”荆野撑着下巴看她,好整以暇,“那既然不是找死,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男人脸上浮现出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总不能林大小姐特地跑来找我,就是为了跟我聊天的吧?” “如果我说是呢?” “……”男人做了个请随意的姿势,“那我会好好聆听的,你尽管说。” “……” 这一次林半月沉默了很久,直到男人脸上开始浮现出不耐的神情,她才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放弃孟摇光吧。” “?”——男人脸上明明白白挂着疑惑的表情。 “我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对她那么执着,也不想知道你到底想怎么做,可我想告诉你,没有用的。” 在男人看神经病的目光里,她把周遭的一切都视若无睹了。 “只看那天你是怎么对我的,我就知道你一定没好好对待过她,”她的声音清晰而迅速,有种特意加快的急迫感,就像生怕自己停下来似的,“像你这种崇尚暴力,容易冲动,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的人,就算再重视一个人,表现出来的也只会是打击,只会是折磨,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无论你把我姐姐当做什么样的存在,你都绝对不曾、也绝对无法带给她幸福,甚至哪怕一点点的快乐……” “……”男人十指交叉,脸上的笑消失了,却还是一动不动地任由她说下去。 “孟摇光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人,”少女脸上有眼泪无声落下,可她的声音却依旧如此平静,“没有人全心全意地爱她,没有人全心全意地选择她,所有人都因为对她心怀愧疚而无法确定自己对她的好到底是不是出于百分百的爱——小时候我不懂,可现在我知道了,我的姐姐从出生开始,就是个可怜的孩子……” 她抬起眼,盈满泪水的眼瞳却冷得彻骨,如刀刃般锋利地扎向对面:“可那也不代表什么,即便没有这些人,她现在也一样可以活得很好——我们这些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人不配当她的家人,而你,你只会更不配!” 第980章 可是 “你盯着她,就像阴沟里的臭虫在妄想摘月亮——你不会以为你为了她来杀我就能证明你重视她在意她吧?”林半月“哈”的一声笑出来,“别开玩笑了,那只是你的自我意识在作祟,只是更有力的证明了你是个疯子而已……” “喂,半月!” 在男人沉默的眼神里,方悦额头已经开始渗出薄汗,林半月却仿佛毫无所觉。 她的面颊甚至开始渐渐发红,就像是被什么情绪一点点填满,越来越无所顾忌。 “你知道你这样做是什么吗?是自作多情,是自我感动,我姐不但不会感激你,她反而只会更厌烦更憎恶你——正常人怎么可能会想接近一个疯子,一个犯罪分子呢?听说你还自称是我姐的爸爸,哈,那就更搞笑了……” “……喂,半月别再说了。” 方悦从未感到如此的恐惧。 那双眼睛好似是从漆黑的森林深处看来的,带着无边无际的阴影和森寒的戾气,让人仅仅是被笼罩在那样的目光里都会觉得背脊发麻,克制不住地想要颤抖。 但林半月依旧故我,她手指甚至已经握紧了轮椅的扶手:“你知道我爸爸是谁吗?” 她前倾身体,一张脸诡异地泛着红。 “我爸爸,林方西,人人都知道人人都羡慕的企业家,林氏集团的董事长,年纪轻轻就手握重权并且家财万贯——他不需要像你一样窝在阴沟里躲躲藏藏不见天日,更不需要像你一样用各种见不得人的手段搞钱,他可以轻易就给我姐任何她想要的东西,无论是钱财还是地位,最重要的是,他的的确确是我姐的父亲,他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哪怕我姐嘴上不承认,哪怕我姐到死都不肯回到林家,她也依旧无法否认这一点——这就是血缘,是哪怕不配也依旧会永远存在的羁绊,而对我姐来讲,这样的人世界上只有三个。” “而你,如果你和她真的有羁绊,那也一定是她做梦都恨不得割开的,糟糕的令人恶心的只有你一个人想牢牢抓住的羁绊。” 少女的身体几乎要从轮椅上跌出来,她努力前倾着身体,一双眼死死盯着黑暗里的男人:“你就不觉得自己可怜吗?或者,你就不觉得我姐姐可怜吗?被你这种臭虫缠上——你不会真的把自己当我姐的爸爸吧?你真的觉得自己配吗?” “半月!” 以方悦一声沙哑的嘶叫做停止键。 荆野坐在沙发上,微微仰着下巴,远远地瞧着她。 那目光似冰雪又似刀子,在她身上一层层地剐来剐去。 许久以后,林半月急促的呼吸渐渐恢复正常。 他才松开了搭成桥的十指,在扶手上弹奏乐器似的轻轻敲了敲:“血缘关系是吗?你说得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站起来,在旁边的桌上挑挑拣拣:“我以前也想过这个问题,然后我找到了一个还不错的解决办法。” 一把用来开酒的瑞士刀被他从桌上挑了出来,他把玩着那把刀,就像玩笔一样轻松地甩来甩去。 “既然那所谓割不断的东西都存在于你们的血管里,”男人的鞋底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轻踏声,“那我把你们这三个人的血管,一个一个地割开,然后把血放干——这羁绊不就不存在了吗?” “……”方悦眼瞳紧缩,不由自主地拖着林半月的轮椅往后退了一步。 “你退什么?”荆野停在半路,眼皮往下睨了一眼那架轮椅。 林半月一手抓住了轮子,当真不让方悦往后退了。 “林半月?!”方悦惊叫起来。 可少女只是死死盯着荆野,一双眼快要泛起血色,抓在轮子上的手也有青筋暴起。 荆野看着那双眼睛,半天没有挪动脚步。 “你这双眼睛,”他玩着刀,慢悠悠地说,“简直就是明晃晃地写着‘来杀了我’啊。” 林半月发出一声冷笑:“你不敢。” “不不不,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刀刃被收回去,隔着一段距离,荆野睨着她微笑,“你知道孟迟婳是怎么疯的吗?” “我不关心。” “是你妈妈把她弄疯的。”荆野充耳不闻,在林半月微缩的眼瞳中,他继续道,“你妈手段挺厉害,但其实在这一方面我也不遑多让,只是可惜没有表现的机会。” 他把手插进兜里:“怎么样?你来试试?” “等到你也疯了,刚好更能满足你妈妈的需求——毕竟一个假妹妹一个真妹妹全都疯了的话,孟摇光的口碑就再也不可能好起来了吧?” 荆野把视线落到林半月身上,待发现她脸上没有惊讶的表情后,他一点点收拢了笑容。 又是半晌的沉默后,他才悠悠地“啊”了一声。 “看来你知道了——我和你妈妈合作的事?” 方悦猛地低下头去,而震动的视线里,林半月果然没有半点表情波动。 “让我想想,你是怎么知道的。”荆野当真思索了片刻,“该不会,你妈妈接电话都是当着你的面吧?” 他看着林半月,玩味地翘着嘴唇:“喂喂喂,真的啊?你明明都醒了还一直装睡偷听,是不是不太好?你妈妈可是为了你什么都做得出来呢?” “……” “……”方悦轻轻启唇,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产生幻觉了,“喂,半月,没有吧?什么合作?你装睡……是因为这个吗?” 林半月没有看她,只死死盯着荆野。 可这样的沉默已经代表了一切,方悦不可置信地握紧了手:“不是吧?他才刚刚差点杀了你,甚至也差点杀死爷爷……” “是啊是啊,”荆野语气紧张,眼神里却满是恶意的笑,“连我都没想到呢,我前脚才差点杀了林夫人最亲的两个人,她居然转头就能来邀请我合作,啧啧……” 就像突然被按了暂停键一样,荆野陡然停住了。 他维持着半垂着眼勾着唇的姿态,被遮盖了一半的眼瞳里闪过许多东西。 许久之后,那眼皮一点点撩起来,重新盯住了林半月。 “诶,”他勾起唇,眼中一点点浮现兴奋至扭曲的光,“你早就知道了吧?” “……” “不是现在,不是最近——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你就已经知道了吧?” 男人嘴角弯得越来越深,灿烂的笑容从他轮廓锋利的脸上迸发出来。 “关于你姐姐,其实是被你妈妈亲自卖掉的——这件事。” —— —— —— 漆黑的通道里,孟摇光猛地停住了脚步。 第981章 命运 五分钟前,载着孟摇光的保姆车和林方西亲自开来的黑色宾利几乎是一前一后地抵达了九池。 但在等待已久的“服务生”的引导下,他们的车停在了不同的位置。 一个在大门口,一个却在后门。 这是孟摇光第一次走后门——说是后门,在她看来这也算是一个秘密通道了。 因为刚走进去没多远,岑曼便拦住了她的路,并用黑色丝带蒙住了她的眼睛。 “抱歉,接下来您要走的,是我们老板常用的电梯。” 她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这条路说是整个九池最为关键的东西也不为过,所以只能暂时对您保密了。” 孟摇光便站在那里,任由她蒙住自己的眼睛,然后拉着她的手一路往前走。 黑暗之中她什么都看不见,于是只有耳朵更灵敏了些。 走过某个拐角的时候,孟摇光突然顿住脚步,侧耳听了一下:“是不是有人在跑?” “那是我们店里的人。” 岑曼朝那昏暗模糊的光线里看了一眼,拉着她继续往前走去。 而在距离她们不远的位置,林方西刚带着人冲进了大厅。 他没有看见孟摇光的车,也没有看见阎城,便以为他们还没到,直接将自己带来的人分了一半在门口。 “如果我大女儿来了,记得看住她,绝对不许她进来一步。” 男人留下这样的话后,就径直冲进了九池。 与此同时,迟了一步才接到消息的方如兰,正在飞驰而来的路上抱着脑袋痛哭失声。 在更远的地方,孟家被狗仔包围的宅子里,失眠的 孟摇光乘坐的电梯向下沉去。 林方西走进了那间秘密包厢。 方如兰的车窗外只有灯亮着的街景孤独闪过。 在更远的地方,孟家被狗仔包围的宅子里,失眠的孟金枝盯着震动的手机,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然后她伸出手,划开了接听键。 ——四个人,四个不同的位置,四种不同的心情,却全都牵向同一个方向。 然后他们终将汇聚。 那迟到了十二年的真相,在黑不见底的地下迷宫里,静静的等待着被命运揭开的瞬间。 —— 在岑曼松开她的手时,孟摇光被告知可以解开丝带了。 她几乎是在丝带扯开的瞬间就朝前方奔跑了起来,甚至顾不上往后看一眼这据说只有荆野一个人能出入的通道。 说来也奇怪,说是荆野常用,但她今天走的路却似乎远比之前来参加宴会时所走的顾客专用通道要更长。 她感觉她已经蒙着眼在黑暗中走了好长时间了,而现在,岑曼也没有跟上来——孟摇光不由自主地侧了侧头。 余光里,那个身姿曼妙的女人正定定地站在原地,走廊的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孟摇光总觉得,她的眼神里带着些平静的怜悯。 可此时并不是能细想这些东西的时机,孟摇光很快便收回视线,加快脚步向前跑去。 少女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尽头,岑曼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最后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 “诶,你早就知道了吧?” 远远的,男人语气诡异的声音从昏暗的大厅中传出来。 它掠过薄纱一样的暗淡光线,掠过空荡的摆放着华丽花瓶的中庭,模糊地钻入林方西耳中。 “不是现在,不是最近——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你就已经知道了吧?” 在他即将踏入那一道拱门前,这叫人听不懂内容的莫名其妙的话,终于落下了最后一句,也像是杀人前的最后一刀—— “关于你姐姐,其实是被你妈妈亲自卖掉的——这件事。” —— 黑色皮鞋停在了那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之前。 往前一步便能穿过轻纱走进大厅,可林方西却像被一把刀钉在了原地一样,生生停在了那道光线的边缘。 他定定地站在原地,凛冽的双眼有一瞬间甚至如失去了意识般变得空白。 · 大厅里也不约而同般陷入沉默。 但他们的沉默是诡异的。 灯光倒映他们或坐或立的影子,那其中一半充斥着痛苦和煎熬,另一半却充斥着恶意和兴奋。 而半晌后,空荡中响起少女还算平静的声音。 “是,你说得没错。” 她没什么表情地目视前方,“不是现在,不是前不久——是很多年前,我就知道了。” · 黑暗里,孟摇光直挺挺地站着。 她眼神凝定,整个人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静止了,可男人的声音距离她只有一线之隔,轻易就穿透了短暂的黑暗传递到她的耳边。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荆野第一次爆发出这样的大笑。 就像看到了天下最滑稽的笑料那样,他甚至笑得弯下腰去捂住了肚子。 “你早就知道了?哈哈哈……”他撑着膝盖抬起头来看着轮椅上的少女,“你知道是你妈妈卖了孟摇光?而现在你居然还敢跑来我面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林半月似乎有些呼吸困难。 眼泪就像泉水一样源源不绝地从她眼眶里淌出来,可她依旧做不出任何表情,甚至连表现出痛苦的一面对她来讲都像是虚情假意。 “也许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冠冕堂皇。”她说,“我也曾经无数次的后悔,无数次想过如果换一种选择会是什么样——可一切都回不去了,所以现在……” “所以现在想来弥补?”荆野站直了身体,抹掉了眼角的一点笑出来的泪光,玩味而轻蔑无比地用眼角睨着她,“所以现在,你想做出不同的选择?” “让我来猜猜你今天的目的——”他背着手,手里握着那把瑞士军刀,整个人开始绕着那架轮椅慢悠悠地转圈,“其实我一开始并没有说错吧?你就是来找死的。” “你想干脆地死在我手里,不但能直接杜绝你妈妈继续跟我合作的可能,同时还能彻底激怒你爸,让他以你的死为由,光明正大不择手段地搞死我,这样一来,不但能保护你妈,也能帮孟摇光解决掉我这个隐患——” 荆野停住脚步,侧头垂眼地看着轮椅上的少女,嘴角勾起一个肆意的弧度。 “一箭双……啊不,一箭三雕吗?——因为你还想以死赎罪?对不对?” “……” 林半月没有反应,方悦却怔怔地看着她。 她甚至忘记了要去害怕近在咫尺的荆野,方才听到的一切都太过荒谬至令人恍惚,此时她也只能发出梦呓般的喃喃:“他说的是真的吗,林半月?” “……”林半月依旧谁都没看,她视线不知落在虚空中的哪一点,嘴唇抿得很紧,“十年前,我在一次午睡后醒来,不小心听见了我妈妈和外公的对话。” 第982章 如旧电影般的你 女孩醒来后没看到妈妈,便揉着眼睛自己摸出了房门往楼下走。 而在方家风格古朴雅致的客厅里,那对父女正在小声地说着什么。 四周无人,别墅区里的夏日午后安静得连蝉鸣声都没有,于是她清楚地听见了那个名字。 ——“孟摇光。” 为那个已经许久没听过的名字,她只是下意识停住了脚步,然后老人以让她陌生的,得意而鄙夷的语气再度开口:“安全起见我们早就没再跟他联系了,但据说他们走得很远,去的都是些偏远荒凉的城市,估计以后等年纪到了就卖进山里了。” “当然,”女孩在楼梯上往下望,远远看见老人枯树皮般笑得皱起来的脸,“也有可能活不到那个时候就在半路上死了。” “我可是专程查询过这些流浪儿的事迹的,天天挨饿受冻,随便死在哪个街头巷口都很正常——总之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老人浑浊的眼珠在夏日的阴翳里闪烁着,他安抚地拍了拍沉默地女儿:“你就安心吧。” 你就,安心吧? ——彼时的林半月并没有完全弄懂自己听到的内容是什么。 可她知道那很可怕,无论是眼神闪烁的外公,还是一直沉默不语的妈妈,或者是那间宽敞雅致的,听不到蝉鸣的大厅——这一切都交错重叠成为她童年时最可怕的记忆。 她应该要立刻告诉她爸爸的——因为爸爸说过,凡是和姐姐有关的任何东西都要告诉他。 可不知为什么,她什么都没说。 或许是妈妈后来哄她睡觉的声音太温柔,或许是妈妈偶尔露出的孤独表情太让人难过。 于是那一时的沉默,便这样彻底地黏住了她的嘴巴,直到她慢慢长大,一点点越来越清楚那天听到的内容到底代表着什么——她才在越发深重的痛苦中,越发地难以开口起来。 已经失去姐姐了,她不能再失去妈妈。 ——一遍一遍地这样说服自己的时候,她甚至从未假设过,这辈子还能有和孟摇光再见的一天。 · “十年前我做出了选择,可那个选择也不算彻底——在一点点明白了一切之后,我再也无法坦荡地面对我妈妈,越是感受到她对我的爱,我就越是感到厌恶和愧疚,可我依旧无法开口。” 昏暗的大厅里,少女的视线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里,“就算是糟糕的妈妈也是我的妈妈,就算是让我痛苦的讨厌的妈妈,也是我唯一的妈妈——我原本已经做好了被那个选择折磨一辈子的准备。” 她抬起头看向荆野:“可现在不一样了,我姐姐回来了——你对我来说,是新的选项。” “我可以重新做出选择。” 荆野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 他脸上没有了笑容,那张带着伤疤的脸变得平静而若有所思。 “重新作出选择?”他盯着林半月,“是吗?命运真的对你这么仁慈,会给你重新做选择的机会——你以为你可以用自己的死换来所有人都平安的结果?这就是你的新选择?” “真的有这么便宜吗?” 他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像个高高在上的王一样翘起腿,也翘起嘴角。 “在你的眼里,你的命有那么金贵吗?” “十年的折磨?”他似思索着将这几个字咀嚼了许久,越是默念越是笑意深重,“十年的折磨……十年的折磨,十年的折磨……十年,的折磨?!!!” 从尾音开始,他又难以遏制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断高扬,肆意至疯狂地变作又一次哈哈大笑。 “十年的折磨?” 他笑得用力拍了拍沙发扶手:“什么叫十年的折磨?你指的是你一边当着人上人一边被自己内心所折磨的十年吗?哈哈哈哈哈哈,那你真是太煎熬,太坚强太勇敢了,我是不是应该给你热烈鼓掌以褒奖你的无畏怜悯你的痛苦?哈哈哈哈……” 男人大笑着鼓掌,清脆的响声回荡在空荡的大厅里,就像一声声清脆的耳光。 等笑够了,他一遍深深的呼吸一边向后靠住宽大的沙发:“那要我给你看看吗?你姐姐这十年是怎么过的?” 他看也不看地捞起手边桌上的遥控,朝着那远远的,停留在某个电影画面的幕布按了一下。 影像开始播放。 嘈杂的,来自街头的声音充斥耳膜。 孟摇光应激般地猛地抬了一下头。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她所在的位置,刚好能从侧面清晰地看见那块幕布。 幕布上投射的光无法照亮她所在的黑暗通道,可她却能看见暗淡光线里正在播放的影像内容。 —— “你,为什么要把馒头留给别人吃?” 模糊的镜头里,一线天光从地下室的窗户外洒进来。 青年的声音在镜头之外,听起来很是悠闲毫无戾气,可镜头里正坐在小凳子上扒饭的女孩儿却把脑袋深深埋在碗里,只在被重复问了两遍后才怯怯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大而漆黑的眼。 “小胖说他饿了。” “他饿了你就能把东西给他吃?那你呢?”青年还在笑,像是饶有趣味,“你是不会饿,还是不怕打?” “我不饿。” “不饿?那就别吃了。”画面里突然出现一个青年的背影。 他绕过小桌子来到女孩身边。 “饿习惯了已经不怕了是吧?你怎么就教不听呢?” 女孩紧张地抓着勺子,抬头望着走近的人,即便隔着些距离也能看见她眼里逐渐盈满的泪水:“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青年说着,一手揪住她的领子把她生生从凳子上拎了起来,“你个记吃不记打的小东西,我看还是我下手太轻了。” 说着这样宠溺般的话,他在女孩陡然爆发的大哭里无动于衷地拎着她向角落走去,然后就像扔垃圾一样地往墙角一丢。 ——她也当真像垃圾一样地滚到了地上。 在阳光照不见的阴影里,女孩一边大哭着爬起来一边朝膝行着抱住青年的小腿。 “我错了爸爸,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她仰起哭得脏兮兮的脸,然后被青年无动于衷地一脚踹进了墙角。 —— 第923章 那不是命运的仁慈 “不……” 林半月坐在轮椅上怔怔看着,不知道是在拒绝那部电影般的录像带,还是在拒绝影像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不……不要,不要!” 大厅之外拱门之前。 男人的皮鞋无声而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可他的眼瞳却一动不能动。 隔着一层薄纱,远处的画面无比模糊地映在他的视野里,可正因如此,女孩的哭声才显得尤其清晰和真实。 “我错了爸爸!别打了,对不起呜呜呜我不敢了……” ——那声音仿佛要从荧幕里挣脱出来,把他生生拉进那段陈旧而无法挽回的光阴里,叫他亲眼看见一切。 如此真实存在着的,就连无数次想象也不得不下意识逃避,却如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一般在汩汩流血的一切。 · 画面转向熙攘的街头,大人粗暴地喊着“跪这边。” 镜头摇摇晃晃,玩笑一样地聚焦于那个迟迟不肯跪下的女孩身上。 站在几个已经矮下去的小伙伴身旁,她即便努力缩着肩膀也依旧如此显眼。 深冬的街道上空是阴云堆积的天,在被踹了好几脚膝弯后女孩依旧不肯跪,她只瘪着嘴不断而小心地挪着步子,努力让自己逃开那一脚又一脚的教训。 镜头这边的人优哉游哉地看了一会儿,终于看得笑起来,朝那边喊了一声:“行了行了,她不想跪就别让她跪了,回去再教她。” 女孩听到声音,抬起头朝这边望来一眼。 灰暗而巨大的城市里,每一个行人都匆匆走过的熙攘街头,抬起头也只能看到大人们高大背影的女孩,就像一只蚂蚁一般渺小。 她手里捧着用来装钱的小盆,身形瘦小表情怯懦。 可当她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眼睛穿越人群的洪流望向镜头,画面便会在她瞳孔里自动聚焦,把城市和人群都变作嘈杂的背景。 —— 镜头里的一声轻笑和镜头外的声音重叠。 随后是林半月梦呓一般地喃喃自语:“不……不要放了,不要再放了……” 眼泪失控地湿润了她的脸,她疯了一样地摇着头,却依旧无法掩盖画面里不时传来的殴打与哭泣的声音。 ——不知道是把多少内容剪辑到了一起,也不知道到底跨越了多长的时间。 但就像一部乱糟糟的纪录片,画面总是灰暗而模糊,声音也总是刺耳又嘈杂,却越发真实地剖开了那个人拔节生长的每一天。 “十年的折磨?” 男人的声音在录像带的模糊背景音中悠悠地响起来:“怎么样林大小姐,你那十年的折磨,和孟摇光比起来,哪一个更值得你哭呢?” “让我来告诉你,孟摇光是怎么过的,”他支着头看着林半月,懒懒散散地说,“挨打是常态,受冻挨饿更是不值一提,重要的是,她得管我这个人贩子叫爸爸……” 他摊开手,耸了耸肩:“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人呢,虽然干什么都理直气壮,但我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比如我很清楚我是一个恶棍,我就绝不会试图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好人去得到任何东西,所以在这一点上,我还是很同情小星星的。” “在她小时候我很喜欢打她,不听话也打,听话也会找别的理由打——我只是想知道她要被折磨到什么地步才会变成我想要的那种样子,所以你能想象吗?” 男人用手指支着下巴看着她:“她有很多次都差点死掉了——在被你妈妈卖给我的第一天,她就发了一场高烧,而除了那场高烧差点要了她的命之外,她还被打断过腿,打断过手,打断过肋骨,那时候她还很爱哭,一挨打就能哭上一整天直到嗓子都哑掉,可后来她变得很擅长忍耐,就算被打得奄奄一息也不会发出来半点声音……” “别说了……” 影片模糊而嘈杂的背景里,林半月隐约听见自己喃喃的低语。 “当然,除了身体上的疼痛之外,她还得习惯在街上乞讨,还得习惯前一天还在一起睡觉的小伙伴第二天就被卖给别人或者死掉……” “别说了……” “同时她还得渐渐明白,和记得父母家人的伙伴们不同,她是没有父母的,她一片空白的大脑里从一开始就是我这个人贩子……而这个时候,林大小姐,你在干什么呢?” “别说了……” “你在父母的怀里撒娇,你在使用或者浪费着那些昂贵又奢侈的食物和玩具……” “别说了……” “你在最好的学校里接受最好的教育,或许还会和那些与你一样娇贵的朋友们打架赌气,然后再被人群簇拥着和好——你在享受着超级富二代的人生的同时,又花了多少时间去想那个被你隐瞒的真相?以及藏在那个真相背后,正在挨打挨饿的你的亲姐姐呢?一年里,有十天吗?” “别说了!!!” 一声仿佛要将声带都生生撕裂的叫喊从林半月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紧紧抓着扶手的手已经用力到青筋暴起,指尖泛白。 荆野却还是一张冷漠轻蔑的脸,遥遥地望着她:“所以我说你们这些人上人就是矫情。” 他轻盈地笑了一声:“居然还敢不知天高地厚地跑来我面前说这些漂亮话,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特别伟大啊?——再度见到孟摇光使你的人生出现了新的选择吗?” 男人挑起嘴角,冷漠而讽刺,“你也太自作多情了,我来告诉你那代表着什么……” “再次见到孟摇光,对你们所有人来讲,不是命运的仁慈,不是改过的机会,更不是能把你们从痛苦中拯救出来的新的选择,那只是代表着,你们该付出代价了。” “而你,”男人视线落到她身上,与他的目光一起遥遥指住正在急促呼吸的林半月的,还有他手里清脆弹出的锋利尖刀,“——你这样在温室里长大的自我陶醉的傻逼一样的软弱人生,甚至连你姐姐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你却还想用你这条贱命赎罪,抵消一切?” “就凭你?”雪亮的刀尖遥遥在林半月鼻尖一点,“你配吗?” “半月!!!” 一直听得恍恍惚惚的方悦看着林半月耳后缓缓淌下来的血,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下一秒林半月便从椅子上跌了下去,软软地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身影嘶叫着冲了出来,她叫喊着扑到林半月身旁,哭着捧起她的脸,转头朝高高坐着的荆野露出了母兽般凶狠而憎恶的表情。 ——是方如兰。 然后还有一道脚步声从远处大步流星地走来。 他终于穿过垂着薄纱的拱门,快步冲到了正在哭泣的方如兰身边,半蹲下来查看林半月的情况。 “姑父。” 方悦已经完全不知所措了。 而藏在昏暗通道里的孟摇光听着这声音,静静地抬起了眼。 她白皙的脸上没有表情,映着暗淡光芒的漆黑瞳孔也如死水般不起波澜。 第924章 你来选吧 大厅里的灯如一盏高挂的月亮,洒下来的光惨白而冰凉,覆在每个人脸上,都落下了深深浅浅的阴影。 荆野坐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略仰着下巴,以漠然而居高临下的目光瞥着下方那一家人。 林方西把林半月的脑袋偏过来,只见缠在她头发里的绷带不知何时已经被血浸透,腥红的液体流过她耳后,正一点点淌入衣领中。 而方如兰摸着那一手的粘腻湿润,喉咙里不断发出凄厉而悲惨的哭叫:“半月?半月!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啊!……” 无休的尖叫里,林方西却抬起了头。 他凛冽的眼睛是一点点看上去的,那里面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杀人欲望和极致的憎恶,可他的表情却极度冷静,这一点和上方的荆野无比相似——在林方西抬起头来的时刻,荆野手里的枪也无声对准了他的头。 就像一出黑白默片,气氛在这一刹被拉紧到极致,一切都在沉默一触即发。 “怎么样?” 荆野勾着嘴角,却毫不掩饰眼神里的鄙夷和嫌恶,“林先生,要向我求情吗?” 他朝大厅入口的方向偏了下头,“你知道,从你们全都到场的那一刻开始,电梯就已经停止运行了。” 哭叫的方如兰这时才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枪,顿时更加刺耳的尖叫声响了起来。 “你想干什么?” 她看起来已经快崩溃了,抱着林半月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就想让半月死?!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啊!!!” 最后那声惊恐的尖叫和一声干脆的枪响一同发生。 在距离林半月不远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弹坑,方如兰顿时被吓得脸色惨白,整个人都下意识扑到了林半月前方去。 “屁话真多,”荆野在上面挠了挠自己的耳朵,“有这样一个老爱惨叫的老婆,也难怪林先生更喜欢外面那些情人了。” 以往这落入方如兰耳里必会让她如鲠在喉的话此时已经完全无法引起她任何注意了。 女人狼狈至极地跪在地上,朝前方爬行,直到来到沙发面前,她才抓着荆野的鞋努力地仰起头来,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 “我求求你,你放过我女儿好不好?你放过半月,你有什么想做的全都冲着我来,我女儿什么都没有做错,我女儿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痛苦与恐惧汇聚成浓重的悲戚,而越来越深的愤怒让她毫无形象地喊叫起来,“你到底为什么总是不肯放过她?!她有什么罪?!她有什么错?!!她还那么小你为什么总要对她下手!” …… 求情到最后变成了恐惧的嚎啕。 女人趴在地上撕扯着荆野的裤脚,哭得头发凌乱,双眼通红。 而荆野根本不看她。 他只看着林方西,以一种轻蔑到极点的眼神。 “林先生,你怎么说?” “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荆野笑起来,“这还用问吗?我想让你去死啊。” 他遥遥地睨着林方西,语气轻慢地问:“如果用你的命来换林大小姐的命,林先生愿意吗?” “让我来!”方如兰扯着嘶哑的嗓子扒住他的裤脚,努力让自己撑起来,“你杀了我吧!让我的女儿出去!她需要治疗,她真的需要……” 话没说完,荆野一枪托狠狠砸在了她的侧脑上——即便是在干这种事的时候,他的眼睛也依旧毫无感情地盯着林方西。 于是这个画面也就显得尤其残忍狠辣。 方如兰直接被砸倒在地,很快就糊了半面的血,许久都爬不起来,只有口中还在嘶哑地喃喃:“救救……半月……” 林方西也没有看她。 他一只手包着林半月正在淌血的伤口,双眼直视着荆野,可就在他即将开口的时候,荆野却又突然打断了。 “啊啊啊,算了算了,”他把枪口抵在自己鬓角,跳转视线扫过大厅,以一种十分无聊的语气道,“你肯定要说那就杀了你是吧?和这女人一样……”他踢了一脚还在恍惚中的方如兰,“一些无聊的父母之爱的表达。” 撩起眼皮看向林方西,他嘴角还挂着不知是讽刺还是兴奋的笑:“这样不好玩,我们来换一种玩法。” 他说着话,伸出另一只手,从放在身旁的桌子上拿起了一个手机大小的黑色盒子,面朝林方西举了起来。 “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他用力摇了摇那个盒子,里面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声,“全都是记忆卡。” 林方西眉梢微动,而在他不妙的预感里,荆野果然笑了起来。 “如你所想,”他示意了一下身后还在重复播放的影片,“那个就是用这些剪辑出来的——而这里面全都是母带。” 在林方西骤然缩紧的瞳孔里,荆野举着那个盒子盯着他:“现在,你来选吧。” 他的声音冷漠中又夹杂着微妙的兴奋,残忍地传播在空荡的大厅。 “是要带走你快死掉的宝贝女儿林半月,”他把那个盒子举到脸前,挡住了一只眼睛,“还是要带走这个?” “……” 沉默在不断蔓延。 方如兰慢慢转过头,茫然地看着林方西,片刻后依旧等不到他说话,她才逐渐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撑着地面一点点爬起来,带着满脸的血跌跌撞撞地走向他:“你什么意思?我女儿的命……甚至比不上一卷录像带吗?你什么意思?!林方西!林方西!林方西!!!!” 她的叫喊一声比一声更加凄厉。 在即将一头跌倒的时候方悦及时上前扶住了她。 而林方西却死死地看着那只盒子。 他掌心里还盛着林半月的血,滚烫粘稠的液体正一点点淌入他的手掌,汇聚成令人心底发寒的水泽——可他的眼里却装着那个黑色的盒子。 在那盒子的背后,是还在不停播放的泛黄的录像。 “这东西……孟摇光不知道它的存在,”就像对林方西的情绪全无所觉似的,荆野还解释起来,“如果知道的话,她一定会很想销毁吧——从七岁到十四岁,七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也算带着她走过了很多城市,经历过很多季节了。” “春夏秋冬,她就在我的镜头里一天天的长大——在每一座城市的街头乞讨,在每一间地下室里挨打,从看到我就哭变得就算被打断了腿也能一声不吭,”男人的声音悠悠地落入空气里,带着某种赞叹和感慨的意味,“这些全都被我装在这里。” “和那些童话书一样,都是我最珍视的东西。” “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把它拿走——只要你放下你手里那个人。” “就像你的宝贝女儿说的那样,孟摇光的再度出现对她来讲,是人生里突然出现的新的选项——现在我也给你这个新选项——” “怎么样?你要怎么选择?” 他用露出来的单只眼睛盯着林方西,语气带着诱惑,嘴角却深深勾起,好似一个无声而癫狂的大笑。 第925章 母兽 就像听见了钢琴或者鼓点的声音急促而沉重地落在空气里。 昏暗中气氛如一张紧绷到极致的弦。 林方西半跪在地上,他掌心里的血越来越多,而远远的荧幕上,女孩捧着小盆站在人流拥挤的街口,正朝每一个经过的大人仰起灰扑扑的脸,一双大眼睛漆黑而明亮。 他死死盯着那只盒子,眼眶已经变得猩红,垂在身侧的手也捏成了僵硬泛白的拳头。方如兰扑到他的面前,握住那只手:“你在想什么啊?” 女人哀戚地嘶叫起来:“林方西你快说话啊!你是不是疯了?!你要看着我们的女儿去死吗?那只是一卷录像带!你要为了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让我的女儿去死吗?!你是不是疯了林方西?!!林方西你看看半月,她都快没呼吸了!” 女人一手摸着林半月的脸,口中发出崩溃而慌乱的尖泣,“我求你了林方西!我求求你!!!” 她的话音落下,林方西已经抱着林半月站了起来。 荆野死死盯着他,嘴角已经又无声地勾起来,可他的声音却反而极致的冷静:“你可要想好了,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林方西无声转头,抱着林半月一步步朝厅外而去。 他的脚步极稳,而荆野还在他身后抬高了音量:“林先生一定知道吧?你现在的选择代表着什么。” “这可不单单是记忆卡——这还是七岁的孟摇光,那个在十二年前就被你们丢失然后遗忘的,独自在世上颠沛流离的孟摇光。” “你现在选择带着林半月走,就代表着那时的孟摇光被又一次抛弃了。” “林方西!”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高昂,仿佛某种绝对而又充满恶意的提醒或者喊话,“你可要记住了——在十八岁的林半月和七岁的孟摇光之间,你依旧选择了那个在你身边长大的孩子。” “而十二年前那个走丢的小孩儿,在十二年后的现在,被你第二次丢掉了,”他龇牙而笑,眼里全是兴奋的光,“从此以后,她只是我的小星星。” 林方西的脚步在这时顿住。 他缓缓转头看向荆野,那张轮廓凛冽而眉眼俊美的脸上不见丝毫血色也没有任何表情。 他直勾勾地盯着荆野,猩红的眼眶里一对眼瞳仿若冰霜雕成:“我会杀了你的。” “不会太久——很快,我一定会杀了你。” 荆野无动于衷,甚至对他露出了更灿烂的,充满恶意的笑。 而林方西视线转移,锁定那只黑色的盒子,仿佛要将那东西死死刻进脑子里般的目光。 血开始不断地从林方西的掌心里滴下来,他不再停留,加快脚步往外走去了。 而在他身后,荆野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大,直到笑出声来,笑得整个人都前俯后仰,他也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意思。 林方西就这样踏着他癫狂的大笑,抱着血流得越来越多的林半月走进了黑暗的通道。 大厅里只剩下疯狂的笑声在回荡。 荧幕上的影片还在播放,大约是相机不够好或者保存出了差错,画质偶尔还会滋啦滋啦地闪烁一下。 那变幻的光暗淡地铺在地面上,将一个缓缓走出的身影描摹得单薄而模糊。 她从黑暗的角落走出来,只安静地站着,仰头望向悬挂的幕布,目光被影像的微光染得模糊而冷清。 在她背后大笑的男人终于逐渐安静下来,像是累了一般向后靠进椅子里,他头也不回地道:“你都听见了?——他也听见了。” 并不对自己谜语一样的话做出解释,他似乎很确定孟摇光能明白他在说什么。 低头把玩着那只盒子,男人含笑继续道:“所以我就说啊,所谓割舍不断的血缘关系,才是这世上最不值一提的牵绊。” 他把盒子举起来,目光认真又玩味地凝视着:“我们都知道,这个东西是一颗炸弹,当我把它拿出来的时候,就代表着我可能会随时把它曝光在所有人面前——到时候你最不堪的过去,你最可怜最心酸最凄惨的模样,将会成为千万人的饭后谈资。” “孟迟婳疯了算什么——到那个时候,人人都会在网上看到你乞讨挨打的样子,看到你叫一个人贩子爸爸,看到你求饶,看到你捡垃圾……” 他转过头来,半张脸在阴影里,半张脸被光点亮,而斜瞥过来的目光则是含笑的,高高在上。 “你会成为一个全国知名的乞丐,你会活在每个人同情又狂热的目光里——我们都清楚这一点——可是他还是选择了另一个人。” 男人的声音如浮满冰凌的水,静而凉地在流淌在昏暗而空旷的地下世界。 可孟摇光依旧不说话,她还在望着那影片,许久的沉默后,她才偏过头来,静静道:“最不堪的过去?” “最心酸?最可怜?最凄惨?” 她一个一个的咀嚼着每一个词,语气里不含任何情绪,沉思般地停顿了几秒后,她才道:“这就是你眼里的我吗?” “这就是你眼里的我的过去吗?或者说,我的软肋?我最想藏起来的东西?” 她慢慢转过身来,朝那只盒子也朝那个男人走去:“其实你本来想得没错,这些原本的确是我最忌讳的回忆,以前就算是做噩梦梦到了都会让我郁闷好多天,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段过去,哪怕只是想象一下我都会想发疯或者去死——” “你想说现在不一样了吗?” 没等她说完,荆野先截断了她的话,带着微妙笑意的语气。 “现在的确不一样了,”她站到了男人面前,从他手里拿过了那只盒子,“可能我疯了吧,就算想到你刚刚说的那些画面,我好像也没有任何感觉——知道就知道好了,有什么关系呢?“ “不堪的人从来不是我。” 她拿着那只盒子,抬头望向荧幕上正含着眼泪的自己。 “我不会再为那时的自己感到羞耻了——我没有做错过任何事。” “加上儿时的份,我只会更昂首挺胸地活着。” 她垂首看向荆野,在她短短几句之间,男人已经变得面无表情,一双眼睛如幽邃无边的黑洞,正定定无声地看着她。 “所以荆野,你明白了吗?” 她第一次以如此平静的语气叫他的大名:“你刚刚做的一切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林方西做出那样的选择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人会在一条人命和记忆卡之间选择记忆卡,给这些记忆卡赋予诸多意义的人……” 她把盒子重新放回男人手上:“只有你一个而已。” “而你只是在想念那时的我——乖巧可怜,却又不肯屈服,会给你念童话故事企图改变你,却又绝对离不开你的我。” “可我早就不是那时的孟摇光了。”她说,“你也从来都不是我爸爸。” “……” 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漂浮,变幻的光影照射着一坐一立的两个人,诡异的气氛让岑曼都忍不住停住了脚步。 直到荆野先一步看向她,再度张口时却是在对孟摇光说话:“很多事情不到时机你不会明白的。” 他原本浮现在颈侧的青筋在这一打岔之下又慢慢恢复了冷静。 仰头对上孟摇光的目光,男人又重新微笑起来,而就在这个时刻,楼上突然传来了砰地一声巨响—— 孟摇光猛地抬头看去,荆野却连眼皮子都没有动一下。 “看来我们的沟通可以稍后再议了。”他在孟摇光转头射来的冰冷眼神里悠悠起身:“今晚这场大戏还没有结束呢,我们一起上去看看吧。” “这可是我为你精心准备的大礼。” · 黑色越野车亮着大灯毫不犹豫地一头撞来的时候,林方西刚坐上车,正一边低头去看林半月一边给医院打电话。 随后在方如兰的尖叫中,整辆车先是剧烈地一震,随后便在刺眼的灯光里被生生地顶入了路边的绿化带,直至车尾砰地一声撞上电线杆再也不能移动半分才停下来。 ——整个过程只有不到五秒。 反应过来时林方西和方如兰都已经不约而同地护住了林半月。 等到一切都安静下来,他们在刺眼的光里抬起头,前座上的司机和方悦已经被安全气囊弹得晕晕乎乎,而对面的越野车上,有一道身影正跌跌撞撞地从里面扑下来。 因为碰撞而昏沉的大脑让林方西一时还不能看清那个身影,倒是方如兰只望了一眼便尖声叫了起来。 “孟金枝!” 她看着那辆死死抵在他们面前的越野,彻底崩溃地一边扯开车门一边大喊大叫:“你想干什么?你想杀人吗?你……” …… 女人的尖叫在安静的夜色里尤为刺耳。 孟金枝赤着脚摇摇晃晃地走在地面。 她其实并不能完全看清眼前的一切,她的大脑从她离开卧室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爆炸般不受控制了,她甚至无法记起自己是怎么来的。 可她脑子里还有唯一的念头——唯一一个绝对不会忘记的,本能般生根的念头。 ——当方如兰自己从车上下来,当方如兰的脸真的映入她的视线,孟金枝听见了每一根引线燃烧起来的声音。 那滋啦滋啦的响声里,混和着电流中的谈话。 “让我来告诉你孟摇光是怎么过的……” “挨打是常态,受冻挨饿更是不值一提……” “她很多次都差点死掉……” “被打断过腿也被打断过手……” “得叫我这个人贩子爸爸……” “你早就知道了吧?” 最后,是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层层回荡的一句——“关于你姐姐,其实是被你妈妈亲自卖掉的这件事。” —— 方如兰带着血的、正不断朝她大喊大叫的脸终于在视野里一点点清晰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刺眼的灯光里,两个女人几乎是同步朝对方而去。 方如兰手舞足蹈大喊大叫地崩溃着,孟金枝则赤着脚走得摇摇晃晃却又专注至极。 她一言不发,眼睛死死盯着女人的脸,越是接近瞳孔越是缩紧,直到两人即将撞在一起—— 一线雪白的刀锋突然在明亮灯光里闪烁了一下。 孟金枝高高扬起的手往车里投下了纤细而森冷的黑影,这一线影子落在林方西的眼睛里,让他喉头猛地缩紧,却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这一刀裹挟着无边的憎恨与杀意,以最大的力度朝方如兰胸口狠狠刺了下去—— “……” 一路走得越来越快,最后直接狂奔起来的孟摇光刚踏出九池大门,抬眼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无边的夜色里,九池门前的空气被两辆车的大灯涂得惨白又炽烈。 女人高高扬起又全力落下的手被冲来的阎城死死握住,随后有尖叫声高昂地响起来,她不断挣扎的身影在炽烈灯光中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母兽,正朝着被惊吓到的方如兰发出源源不绝的、愤怒至极又悲恸至极的吼叫。 孟摇光定在那里。 她在绝望的尖叫中无声望着这一幕,面无表情,却倏然地红了眼睛。 ———— 手动作话:最近这段剧情,写的时候时常会产生“人性真的好复杂啊”的想法,在最开始设定这些人物的时候,其实我并没有料到他们会是这样的完成体——甚至现在他们也不算完全的完成体,因为故事还没有结束——虽然其实快要结束了,不过写完这一章真的有觉得他们是真正活着的,这样说或许有点傲慢,但是我的感觉就像握住一团会自己变大的泥巴一样,他们是自己在我手掌里左冲右突挣扎着活成现在的样子的。 一般不会在作话里说太多有关正文的事,因为我始终觉得一个写故事的人就应该用故事来解释一切。 不过今天也不算解释吧,只是突然特别想跟大家分享一下我写作时的心情,毕竟难得这么憋不住哈哈哈。 明天再见啦~谢谢我的每一个读者,爱你们! 第926章 阻止 嘹亮绝望的嘶叫在黑夜里远远传播开去。 那道身影挣扎得如同一只发狂的兽,阎城起初只是死死举起握住了她的手,后面却发现根本控制不住,便只好生生将她的两条手臂都扭到身后。 可即便如此,即便刀子都掉落在地上,她也依旧在癫狂地挣扎着向前扑去,她甚至发不出一句辱骂一句诅咒,就像失去了语言系统一般,喉咙里只不断涌出尖锐的嘶叫与怒吼——叫人毫不怀疑,如果此刻放开她,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用手指、用指甲、甚至用牙齿,把方如兰的身体都生生扯碎。 方如兰都被这一幕吓住了。 看着那用力到骨节僵硬的手指,她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她,她这是怎么了?她疯了吗?” 阎城自然不能回答她的问题,但他知道不能让这一刀刺下去。 灯光里响起一道推门声,他抬头望去,是林方西抱着林半月从车上下来了。 方如兰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她转身回到林半月身边:“你下来干什么?!先去医院啊!” “医院?” 孟金枝就像突然捕捉到什么般刹那看了过来,“你们还想去医院?” “哈,”她发出一声嘶哑凄厉的冷笑,随后道,“想都别想!” 那双猩红狠辣的眼一寸寸剐过过方如兰和林方西,最后落在林半月身上,狠毒得如同带血的刀刃:“把她给我留下,我要还我的女儿!” “你疯了吧?!!!”方如兰尖叫起来,带着刻骨的恨意,她站到林半月身前挡住了孟金枝狠戾的眼神,“林方西你还不快去医院?!” “想都别想!你给我把她留下!” 孟金枝的挣扎陡然变得更加激烈和疯狂,阎城一个没注意甚至被她挣开了一只手。 “把她留下来!我要换我的女儿!林方西我不许你带她走我不许你救她!我要她死你听到了吗?我要她死!我要换我的女儿!!!!” 女人如此癫狂至狰狞的面目让方如兰都恐慌起来:“还不快走!” 她向后一步勉强躲开了孟金枝前冲的身体,同时急慌慌地朝阎城摆手喊叫:“你干站着干什么?把她的手扭断不就好了!” 险些按不住人的阎城也很头痛,他甚至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无论如何总不能真的让孟摇光的生母在这里杀人。 于是他当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那只挣脱的手臂又重新扭回到女人身后:“别挣了!” “放开我!把林半月留下来!” 可孟金枝根本毫无理智。 她甚至不顾手臂被折断的风险,充血的眼神始终只死死盯着被方如兰挡在后面的林半月,喉咙里发出涌血般嘶哑的尖吼:“放开我!!!” 眼看又要按不住了,阎城忍无可忍地把人往地上一按,叫她生生半跪下去,同时扭在身后的手也一个用力—— 就在那只手将要被反折之时,他的手腕突然被一股巨大的阻力生生握住了。 手掌与皮肤间甚至发出了耳光一般地脆响。 阎城瞳孔一缩,下意识停住了动作转头望去—— 他对上一双冰冷漆黑的眼,带着从未有过的戾气冷冷看着他。 只这一眼,他便已经条件反射地松开了手,与此同时孟金枝见缝插针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地上的刀就要往前冲去。 可她的手腕也被握住了。 孟摇光几乎是头也不回地一把拽住她的手然后往后狠狠一扯:“你在闹什么?!!!” 少女冰冷高昂的声音如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落下来。 漆黑夜色与惨白车灯的交汇之处,她的影子单薄而锋利,像一把森冷的尖刀,与那句犹带愤怒的吼声一起,冷冷照亮了每个人的理智。 孟金枝在这一声里怔住了。 她呆呆地回过头来,视线才刚触及到孟摇光,原本干涸充血的眼睛瞬间便盈满了泪水。 “摇摇……”她喃喃着往前走了一步,“我,”话没说完,那边晕乎了半天的司机终于下了车,走到同样僵住的林方西身边低声提醒,“救护车快到了,但我们是不是也赶一赶路?” 低语声在安静中传播得很清晰。 捕捉到这声音的孟金枝就像是应激反应般地猛地又转过头去:“不行,她不能走。” 她握着刀又要往前,几乎是恍惚地喃喃着:“我要换我女儿……” “你在发什么疯啊?!”话未落音,孟金枝又被一股大力向后一拉然后又是一推,几个踉跄之下她险些直接向后跌倒。 待到稳住身体后,她才茫然地抬起头来。 孟摇光正死死地盯着她,用一双眼眶泛红,瞳孔却漆黑的眼睛。 “摇摇……”孟金枝喃喃地,仿佛被掐住了死穴一般怯生生不敢再有动作。 孟摇光这才侧过头去,她用眼尾扫了一眼林方西,语气冷漠:“还不快走?” “……”林方西瞳孔有些失神。 从孟摇光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陷入了难以言说的僵硬之中,直到此时才能勉强找回焦距,张口却是一句梦呓般的明知故问:“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又怎么样?”孟摇光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 她把头转回去,语气漠然而冷静:“还不走你是真的要让林半月死在这里吗?” “如果需要帮忙的话,”不远处的阴影里响起一道悠哉含笑的男声,“我可以借车给你哦。” 荆野好整以暇地靠在柱子上,带着不屑掩饰的看好戏的得意和幸灾乐祸。 林方西只冷冷看了他一眼,另一边有好几辆轿车亮着灯狂飙而来。 第一个跌跌撞撞冲下车的是靳风,后面几辆则都只是安静停在了路边。 林方西扫了一眼,抱着林半月向那边走去。 与头也不回的孟摇光擦肩而过时,他脚步略顿了片刻,沉默两秒才发出沙哑的低音:“那不能代表什么。” “我从来都没有放弃过你。” 尾音已经低沉到快要失声,孟摇光却只眨了下眼睛,没有任何反应。 林方西也不再耽搁,他抱着林半月从少女身边走过去,很快就钻进了车厢里。 第927章 夜灯 方如兰也在她身边顿了一下,看来的眼神和语气都再不掩饰恶毒与憎恨:“你果然是个扫把星。” 她低低地说着,视线阴狠又忌惮地扫过半隐在黑暗中的荆野,“而那个男人就是你带来的魔鬼!” 没搭理林方西的孟摇光此时却偏过了头,漆黑眼眸森冷得让方如兰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闭嘴吧。”少女轻声细语,“否则你现在就会死在我手里。” “……” 方如兰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两步,路边载着林方西和林半月的车已经亮着灯离去,她也不敢再耽搁,第一次近乎慌张地避开了孟摇光的视线,匆匆就钻上了后面的轿车。 “你怎么能放他们走?!” 被靳风扶着的孟金枝望着那些遥遥离去的车灯,口中魔怔般不住地喃喃:“你怎么能放他们走?!你不能放他们走!把林半月留下!我要换我的女……” 逐渐尖利起来的喊声戛然而止。 是靳风一掌劈在了她的后颈。 扶着软倒的孟金枝,靳风抬头朝孟摇光看来,沉默了半晌后只能沙哑道:“又给你添麻烦了。” “是啊。”孟摇光目光里没有丝毫情绪,空茫又冷漠地看着孟金枝失去意识的脸,“不想再给我添麻烦就把她看牢一点。” “否则等她从疯子变成杀人犯——”她嘴角勾起来,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你们是不是还要给她安上一个为我忏悔的名头?” “……摇摇。”靳风嗓音有些梗塞,却说不出任何“不会的”、“没有人会怪你”这样的话来——他们甚至连如此启齿的资格都没有。 而孟摇光似乎并不想继续下去,她只最后看了孟金枝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空气里只留下一句似讽似笑的“伟大的母亲。” · 载着孟金枝的车也缓缓离开了。 而孟摇光来到了荆野面前。 她抬起头,略仰着下巴盯着这张半掩在阴影中的脸。 男人也似笑非笑地凝视着她。 那眼神里仿佛写着“看吧?我就说这东西很廉价”。 这样的无声的对视持续了好一会儿之后,孟摇光才终于开口。 “你真的觉得,”空旷的夜色里,孟摇光看着荆野,语气平静地说:“血缘关系是世上最不值一提的牵绊吗?” 荆野插着兜,笑着偏了下头:“我以为你应该已经领会到了。” “是吗?” 荆野脸上的笑意稍稍敛起。 他觉得孟摇光此时的眼神有些奇怪。 那双凛凛漆黑的眼睛似乎正在缓慢地打量着他,带着某种难以言明的兴味,和居高临下的残忍。 “你这个人真的很喜欢享受别人的痛苦和绝望,”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和他对话,孟摇光语调平缓地说,“虽然不想承认,但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我也的确学到一些糟糕的东西。” “所以我也很期待。”她目光一点点变得森凉,“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我也能品尝你的痛苦和绝望。” “……”荆野下意识抬了下眉,是一个询问的表情。 孟摇光却已经转开了眼。 “不留下来吗?”荆野在后面朝她喊,“时间这么晚了不如就在九池休息?我会给你准备最高级的房间?” “滚。” 少女头也不回地走进黑暗里。 荆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一点点收起来。 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的时候,他才面无表情地转身回了九池。 “门口的车怎么办?”一直躲在门内装死的岑曼迎上来问。 “砸了送去废车场。” 男人的身影大踏步消失在通道里,而此时门外还是浓重的长夜。 · 凌晨的街道很冷清,长长的公路两旁是安静的建筑和大片的灯光。 孟摇光就走在这光里,无所事事,没有目的。 刚刚看了并参演了一场大戏,她现在一点都不困,反而清醒得可怕。 身后有极轻微的脚步声跟着,她用余光瞟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道:“别跟着我。” “……”阎城不说话,只让脚步声更轻了,近乎无声。 又走了一截路后,孟摇光突然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我想一个安静一会儿——非要我说这么俗的台词你才能滚蛋吗?” “……”阎城勉强触摸到一点少女的黑色心情,却难得很不干脆,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刚才我是情急之下有些冲动,但我不会真的折断她的手的。” “……”孟摇光没有说话,她站在路灯下,仰着头似乎思考了片刻,才突然无厘头地道,“断手很疼诶——你知道吧?” “……”阎城无言。 孟摇光也不在乎,她仰着头像是自言自语:“其实这么说来,我是不是应该让她体验一下啊?不过这样就便宜她了,就像我回忆里的痛总是要比当时的痛更加深刻一样,她也应该也要把我的痛放在想象里,才能把折磨最大化——是吧?” “……”阎城知道她没有在问自己,自然不会多嘴。 “还是算了,”孟摇光垂下头来,轻轻地笑了一下,“一点意思也没有。” 她继续往前走去:“记住你说的话,再也没有下次了,还有——今晚不许跟着我。” 从最后那句里听出了冷而绝对的命令,阎城不得不止住了脚步。 等到她走远了,男人才从口中喃喃了一句:“今晚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怎么都跟疯了一样?” · 终于只剩下一个人了。 只有风声的寂静街道上,孟摇光再也控制不住胡乱发散的思绪。 今晚发生的一切如同电影一样在脑海里混乱地播放着,她一会儿想起那条蒙着眼走过的通道,一会儿想起幕布上儿时的自己。 她已经很久不想这些了,是连做噩梦都已经不再造访的记忆。 可今天再度直面那些陈旧的影像,她却还是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而除此之外,还有那些让人想要逃避的,难听的话。 …… “现在你来选吧。” “你可要想好了,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林先生一定知道吧?你现在的选择代表着什么?” “你现在选择带着林半月走,就代表着那时的孟摇光被又一次抛弃了。” …… 那些声音混合着男人逐渐走远的背影,就像出了故障的录像带一样不断闪烁在她的脑海。 孟摇光一边走一边晃了晃头,却依旧能听见荆野犀利可恨的声音。 “林方西!” “你可要记住了——在十八岁的林半月和七岁的孟摇光之间,你依旧选择了那个在你身边长大的孩子。” “而十二年那个走丢的小孩儿在十二年后的现在,被你第二次丢掉了!” —— 路灯下,少女突然停住脚步。 前方有喇叭声响起,她抬头看去,一道修长的身影正从车上下来,然后转向她的方向站住了。 模糊的夜色笼罩了他,可孟摇光依旧能看清那张脸——还有他缓缓朝她展开,仿佛等待着拥抱的手臂。 第928章 钟声 时间倒转到两个小时之前。 当孟摇光还没有被那通电话吵醒时,陆凛尧却已经第三次从催眠中陡然惊醒过来。 暗夜里檀香升起蓝色的烟,宋兰因伸手扇了扇,同时把星火给灭了,这才转头看向半躺在治疗椅上的男人:“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在我看来你既然抗拒到这个程度,那就一定不是什么好的记忆——至少对你来说绝对不是,你……” 他顿了顿,语气无奈,“你就非记起来不可吗?” 夜灯下,男人额角的短发已经被汗水润湿愈发显得漆黑,而他的眼睛在黑发半遮半掩间清明地睁着,茶色的瞳孔覆着一层薄薄的光。 就这样没有焦点地凝视着墙壁好一会儿后,他终于开口:“我觉得……我已经快要想起来了。” 他这样说。 宋兰因却并没有因此露出惊喜的表情,相反,他微微皱起了眉。 “为什么这么想?” “……”陆凛尧却并没有给出回答,他只是沉默着出了会儿神后,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重来。” “今天?” 宋兰因不可思议的反问已经得不到回应,他无言地看着面色平静一点看不出固执的男人,最后只能摇了摇头,恨恨地道:“脾气这么硬,我看就该让孟摇光来治治你。” 话虽这么说,他行动上还是很怂地跑去把檀香重新点燃了。 · 陆凛尧没有骗人,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快想起来了。 有好几次,在医生叫人昏昏欲睡的引导中,他总能看见烟灰的天,还有一片片鹅毛大的雪。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灯在一闪一闪,可往往记忆到了这里便会戛然而止,他总在惊人的寒冷中醒来,然后摸到自己的一头冷汗。 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急切。 无论是怎样的结果他都做好了接受的准备,可他依旧如此急切。 可能到了急切的尽头,心情反而会诡异的平静下来。 他于是沉默着增多了催眠的频率,如今晚这般临时增加疗程的做法也不是没有过。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晚治疗室的窗户没有关紧,当一道微凉的夜风漏进来,拂过他鼻尖时,宋医生始终无法沉入他意识深处的低语声,突然就钻进了他的梦里——连他自己都不曾触摸到的,最深的梦境。 · 一望无际的烟灰色的天,鹅毛一样大片大片的雪,还有霓虹般一闪一闪的光。 当他下意识伸出手,接住一片冰凉的雪花时,他才陡然察觉这一切都是真的——男孩抬着自己冰凉的手,下意识望向那片引人注目的灯光。 视线之中,高高伫立在远处的摩天轮正缓慢旋转,彩色灯光在高大的支架上一圈一圈地绽放着,成为整个灰暗画面里最缤纷的底色。 那绚烂的色彩映在男孩茶色的眼瞳里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收回了视线,朝近处的四周望去—— 来去的人流,扎成捆的气球,走来走去的巨型玩偶,还有热气腾腾的奶茶与小吃——在嘈杂的声音里,他终于确定了自己正在游乐场里。 是孟摇光所说的,他们初遇的那个游乐场。 待到确认了这一点,他下意识想要开始找人,但他忘记了这具身体只属于十二年的陆凛尧,并不属于误入的他。 还在艰难的挣扎间,突然有个熟悉又陌生的欢快声音从身后响了起来。 “哥!哥!我在那边看到了钢铁侠的周边店!我们快去逛逛!” “哎呀阳阳你跑慢点!你看看你!围巾都快掉了!” 青涩的少年音后面紧追着一个温柔又带着嗔怪的女声。 陆凛尧听得一愣,在某种奇异的预感中,他转过头来,看见了远远朝他奔来的母子。 小男孩戴着钢铁侠的围巾一路飞奔,女人则穿得干练优雅,跑起来的时候大衣衣角会很酷的翻飞起来。 远处是高远的天与闪着光的高大摩天轮,近处有来去的人群和纷纷扬扬的雪,而在那对跑着过来的,生机勃勃的母子背后,陆凛尧突然看见了一座绿色的售票亭,以及屋檐下,正独自一人站在那里的小女孩。 ——似有钟声轰然响起。 他听到梦境被砸破的碎裂声。 然而在一切都彻底摇摇欲坠后,他却跌入了真正的回忆里。 · “你哥哥难得出来一次,光听你在这要这要那了!” 女人看似教训实则宠溺的声音响起来,其间混杂着她给男孩拍去衣角雪屑的声音。 “什么叫我要这要那!我哥明明也喜欢!”男孩不服气地反驳,“我哥只是不好意思说而已,可我全都知道——对吧哥?” 看着男孩凑过来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陆凛尧点了点头,惜字如金地开了口:“让他玩吧。” “你就惯着你弟弟吧,他有着脾气都是被你给惯出来的!”女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问他,“你呢?有什么想要的想玩的?你爸实在是太过分了,我求了他多少次他才放你出来这么一回,就是关囚犯也没有这么关的!” 陆凛尧只是笑,不说话。 女人就有些发愁:“你这脾气以后可怎么办——这么不爱说话,都是陆家给逼的。” “好了妈,雪越来越大了诶!”陆凛阳在一旁打断,“我们没有带伞吧?” “还真是,你俩在这儿等等我,我去买伞。” 女人匆匆把陆凛阳也塞到屋檐下,又给他俩都擦了擦头发上的雪,这才转身匆匆往对面的便利店去了。 “咱妈真帅,是吧?” 陆凛阳看着那道在雪里大步飞奔的背影,故作深沉地这样夸了一句。 陆凛尧也抬头瞧了一眼,点了点头。 “哥,”陆凛阳转头看他一眼,“不如你也学我吧?考试考砸,对老师摔东西,再逃几回课——这样多来几次,老爸就不会管你了。” 陆凛尧拿眼角瞥他一眼。 没有大人在,他的神情变得冷淡许多,还有几分乖戾:“你挨了多少顿打,不怕痛吗?” “这点痛跟自由比起来算什么?”他大人般挑了挑眉。 分明长着一模一样的脸,他却做什么表情都显得眉飞色舞。 陆凛尧收回视线,冷淡垂眸道:“那你知道为什么你这点痛不算什么吗?” “咱爸已经彻底放弃我了呗。”陆凛阳破罐子破摔地踢了脚地面,语气里有两份沮丧,更多的却还是得意,“他觉得我是个不可雕的朽木,所以打几次就懒得再打了。” 作为双胞胎,和穿着羽绒服显得活泼无比的陆凛阳不同,陆凛尧年纪小小就习惯了穿黑白灰。 今天他就穿着一身黑色大衣,衣摆垂到膝盖,整个人显得高挑又成熟。 他把手揣在兜里,没有表情地望着远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给出了回应:“你在做梦。” 他轻飘飘地否定了陆凛阳的回答:“你之所以觉得这点痛不算什么,是因为有我在承受所有压力。” “因为我还算有用,爸爸才愿意放弃你——可如果连我也和你一样贪玩逃课的话,他只会把我们俩一起塞进仓库里,不管是打也好骂也好,就算用上所有折磨的手段,他也绝对要看到他想要看到的。” “否则他是不会停止的。” “所以你以后……” “哥!我想喝奶茶!你要吗?” 男孩雀跃的声音突然打断他难得的心声。 陆凛尧:…… 他面无表情地摇头拒绝。 在男孩跑进了身后的奶茶店后,陆凛尧小大人般仰起头来望着天空,半晌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收回视线的时候,他突然瞧见不远处一抹柔软的颜色。 小小的单薄的一团,缩在绿色的售票亭底下,眼睛在人群中来回张望的样子格外引人注目。 陆凛尧不受控制地将目光落了上去。 第929章 雪里 女孩年纪大概是七八岁,看她蜷成一团的四肢应当是个很乖巧内向的人,可那双眼睛却咕噜噜地转得很机灵。 看起来应该是在等人。 ——少年远远地盯着她看了片刻,直到身后陆凛阳捧着奶茶推门而出才漫不经心收回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双胞胎之间真的有心灵感应,总是对自己手里的东西更感兴趣的陆凛阳在刚把吸管戳进奶茶后,突然整个人都静了一下。 “哥,那里有个小孩儿。” 他的手拉住了陆凛尧,眼睛却愣愣地望着那个方向,“长得好可爱啊。” 陆凛尧这才又把视线移了过去,这一次更加准确捕捉到了对方的动作和神情。 女孩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了,正在路边那层矮矮的阶梯上来来回回地跳着,一边跳还一边不忘把手拢到嘴边哈气,整个人简直就是一只鲜活的小兔子。 “她是不是在等家里的大人?”陆凛阳猜测着,“这里人来人往的,怎么能放心把小孩一个人放在路边?” 陆凛尧一向不爱多管闲事,只默默看了眼便又收回了视线,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倒是陆凛阳继续自言自语起来:“不过我看那售票亭的大叔时不时会跟她说句话,应该是大人提前拜托过吧。” 他又看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渐渐丧失了兴趣:“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男孩低下头去,正要含住吸管,突然他又一次顿住了。 “哥!把你手套给我!” 陆凛尧莫名其妙地任由他脱了自己的手套,然后捧着奶茶一路兴冲冲地跑向了售票亭。 少年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弟弟一路飞奔到了那女孩面前。 他看到女孩停止了蹦跳,仰起头跟他弟弟说话。 他看到他弟弟把围巾摘下来给女孩一圈圈围上,又把手套给她戴好,最后把还没喝上一口的奶茶塞进了女孩手里。 他看到女孩惊讶睁大的眼睛,看到女孩有些怯怯又有些好奇的表情,最后是一个感激又纯真的笑。 大雪纷纷而下。 年少的陆凛尧望着那两个小孩相对而立,一个仰头一个低头地冲彼此露出笑容的场景,不知为何,突然有种置身于另一个世界的恍惚感。 他和他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可大雪却在不分里外地飞舞着,轻若无物地覆在他的睫毛,覆在他的身体上,将似有若无的寒意一点点浸入他的骨头里。 直到陆凛阳告别了小女孩,转身冲回来,那层玻璃才无声地消散了。 男孩脸上全是做了好人好事的快乐和小小得意,还冲他道:“哥,那小孩儿好漂亮,从近处看更漂亮。” 他喋喋不休:“她说她在等妈妈——倒是跟我们一样呢。” 话刚说完,他们的妈妈就拿着一把伞从对面跑了过来,男孩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过去:“妈!怎么这么久?” “为了找一把超大的伞啊!”女人的声音也不小,很理直气壮地道,“咱们有三个人,要是买两把伞的话岂不要有一个落单,所以我特意问了老板有没有超大的伞,喏——” 她说着,动作神态都很得意地一手按下开关。 巨大的伞面砰地一声撑开,就像花朵绽放那样,在他们头顶撑出一片干燥温暖的天。 “哇!上面有画!” 少年抬头望去,内里的伞面上果然印着一副绚丽的画。 “花里胡哨。” 陆凛尧这样评价。 “哪有?明明很漂亮。”女人轻轻瞪他一眼,一只手臂把两个儿子揽到伞下来,“妈妈我专程找的春景图,配冬天正合适。” “走吧,继续玩去!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云霄飞车!” “我才不玩云霄飞车。” “哥你好没意思。” “我也不玩,我恐高。” “妈!!!” …… 干练优雅的年轻母亲领着两个年纪小小就已经身量颇高的帅气儿子走向了下一个娱乐项目。 而在他们身后,小女孩戴着尤有温度的手套,捧着温暖的奶茶,眼巴巴望着那把巨大的漂亮的伞,直到他们身影消失才又望向人群,继续寻找她那又一次迟到的妈妈。 · 最后还是三个人一起上了云霄飞车。 下来的时候只有陆凛阳一个人还能活蹦乱跳地叫嚷着“再来一次”,被陆凛尧严词拒绝后,剩下陆妈妈被他拽着衣角强行拉了上去。 接着又几个刺激性项目玩下来,陆妈妈终于抱着垃圾桶吐了个痛快。 “……知道自己不行干嘛还要逞强?” 少年在一旁看得无语。 女人倒还很乐观,一边吐一边摆手:“阳阳想玩,当妈的当然得奉……呕!” “妈妈是想说奉陪。” 陆凛阳在一旁偷偷补充,被他哥一个冰冷的眼神看了回去。 “我去买药和漱口水。” 他转头往便利店走,陆凛阳很快也跟了上来。 兄弟俩很快就在便利店买好了东西,回来的路上他们又将经过那个绿色售票亭。 “噫,小妹妹不在那儿了耶。” 陆凛阳先注意到这一点,“看来她等到她妈妈了。” 少年手里握着漱口水和药瓶,听得漫不经心。 这会儿时间已经渐晚了,路边的雪积了薄薄一层,天空却还没晴朗。 路灯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人流还在摩肩擦踵。 十二岁的陆凛尧领着弟弟走在人流里,抬眼便看见了一只熟悉的手套。 它搭在一个大人的肩膀上,是一个依偎的姿势。 然后他的视线下意识顺着那只手看了上去,很快就认出了弟弟心心念念的小妹妹。 她被大人用宽大的棉袄整个裹起来抱在怀里,像是困了一样趴在胖乎乎的女人肩膀上。 “诶!是那个妹妹!” 陆凛阳也发现了她,立刻在他身边小小叫了一声。 “看来那是她爸妈。”男孩又开始喋喋不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我送的围巾和手套,他们会不会纳闷啊?” 陆凛尧才懒得听他这些废话,也懒得对这种和自己无关的事投注过多视线。 他只在走过那一家人时不经意扫了一眼,如他弟弟所说,女孩的脸在近处看起来更可爱和漂亮,但她看起来似乎是快睡着了,一双黑眼睛半睁不睁,把脑袋窝在母亲的颈窝里,蹭乱的头发看起来柔软无比。 他不确定这一瞬他到底有没有和女孩发生对视,但无论有没有,这都不过是个转瞬即逝的刹那而已。 下一秒他就淡淡收回了视线,黑色靴底在路面踏出一枚湿润的脚印,无声走远。 ——被“父母”抱着的女孩,就在这一瞬间,在大雪和路灯下,和年少的陆凛尧擦肩而过了。 —— ———— 手动作话:这两天有点慢,等不及的可以攒一攒orz 第930章 情话 凌晨的天空黑得很纯净,就像一整片墨色的冰。 万籁俱寂的街道上只有路灯孤寂地亮着,风声吹过的时候,连短发被拂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陆凛尧站在车旁,看着那纤瘦单薄的少女奔跑着朝自己冲来,风声越来越近,拂过他耳边时,却叫他恍惚看到了夜空里飘扬而下的大雪。 ——就像时间被刻意放慢了一般。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落下的每一个脚印,每一次头发翻飞起来的柔软弧度,以及路灯落在发上时模糊的波光。 可与此同时,他也看见那个女孩。 蹲在绿色的售票亭下,不停地对着双手哈气,抬起头用大眼睛张望着人群。 然后……然后,她就被人裹进了大衣里,被人抱起来,在他漫不经心的余光里昏昏欲睡地远去了。 ——巨大的力道直接扑入男人怀里,让他不得不往后踉跄了一步,才笑着站稳,牢牢接住了她。 那道与他擦肩而过的幻影就此消散在这个拥抱里。 陆凛尧抱住这个实实在在的孟摇光,低下头,下巴蹭在她发顶,问她:“怎么了?” “我才要问你怎么了?这个时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孟摇光在他怀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陆凛尧就笑:“你说呢?” “又有人报信是吧?” 他俩现在处于一段很奇特的情侣关系中——明明对彼此正在做的事都大概清楚,且并不想直接捅破,但却又不惮于从细枝末节处透露出自己知道的一切。 不知道该说太熟悉还是太生疏了。 但此时的氛围却很自然地安静了下去,就这样沉默着互相拥抱了好一会儿之后,陆凛尧终于蹭了蹭她的发顶,说:“孟摇光同学,在哭吗?” “……”孟摇光埋在这熟悉的气息和温度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柔震动,原本并没有打算要哭的眼睛,不知为何很快就蓄满了眼泪,然后一大颗水珠滚落到脸颊上,再渗入他的衣服里。 孟摇光转头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一边感受着睫毛越来越湿润,一边用镇定的声音回答:“嗯。” “我在哭。” 陆凛尧沉默下来。 他一只手紧紧拥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掌则抬起来将她圆圆的后脑勺整个包住,抚摸的力道如同在对待一个新生的婴儿。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陆凛尧一边抚摸她毛茸茸的头发,一边仰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许久后才缓慢地道:“我那个早死的老爸,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告诉我,比起作为他们的孩子降生,我更多的是作为陆凛尧降生的。”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但即便如此,即便他承认我有独立的人格,却也依旧把陆家继承人的名号压在了陆凛尧这个名字之前。” “他很坦然地告诉我,这就是父母与子女——在我没有完全的自由之前,即便我是独立的个体,也依旧不得不臣服于他的身份之下。” “这就是血脉,和天然的亲近与爱相伴而生的还有天然的压制与束缚——有些人幸运,能出生在父母恩爱的美满家庭,可有些人却相反。” “在我第一次忍无可忍反抗我爸的时候,他怜悯地告诉我,这就是我的命——虽然我其实并不是很相信命运这种东西,但我倒是在他的话里找到了另一种解脱。” “人啊,因为从出生开始就拥有独立的肉体和灵魂,所以我们是不能过度苛求别的个体的爱和牺牲的——虽然所有人都把那些牺牲看得理所当然,但他们也和我们一样,同样拥有自己的人格,所以他们有权利选择爱与不爱。” “就像社会也只要求了父母对子女的养育以及子女对父母的赡养那样——那些就是最基本的,而只要做到这个,就连法律也无法苛求任何人付出更多。” “你明白吗?” 他低声说,“如果能得到那些珍贵的爱当然很好,但如果得不到也要放过自己。” “因为比起是谁的子女,更重要的是你是孟摇光,今年十九岁,喜欢演戏,喜欢吃辣,喜欢兜风,被很多人期待着的孟摇光。” 孟摇光在他的衣服里眨了眨眼,问他:“你也是这样放过自己的吗?” “是啊。”陆凛尧笑了笑,“虽然这种话很像是两个可怜虫抱团取暖时的无力安慰,但我们本来就是可怜虫嘛,就不要见外了。” “好吧,好吧。” 孟摇光说着,却沉默了一会儿,才在他衣服上蹭了蹭眼泪,仰起头来,眨着水光盈盈的眼睛看向他:“你知道吗?在你面前我好像甚至可以承认自己可怜。” 陆凛尧看着她笑起来。 他更深地低下头来,晃着脑袋蹭了蹭他的鼻尖:“其实我也是。” 他们又抱在一起了。 路灯下用手臂环抱着彼此的身体,就像两只连体动物。 “如果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呢?” 孟摇光像梦呓一样地说出这句话。 不需要细听就能叫人感受到她的情不自禁。 可陆凛尧却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来,说:“就算没有我,你也能好好活着的。” 孟摇光皱了皱眉,又仰头去看他。 男人却很从容,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就是那样的人啊,虽然嘴里经常说一些厌世的话,看什么东西都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活像被人欠了钱,还不爱笑——但你骨子里,其实是个无论如何都会挣扎着好好活下去的人。” “我不是说过吗?你是个很厉害的家伙。” 孟摇光静静看着他的眼睛。 半晌道:“原来你觉得我不爱笑。” “……” “还觉得我臭脸?” “……唔。” “嫌我厌世?” “我可没说。” 孟摇光定定地瞧了他一会儿,确定他没有露出心虚的表情后,才悻悻地又一头扎进他怀里。 “就当你是在夸我好了——可其实我一点都不想接受这样的夸奖。” 她用手臂丈量男人紧窄的腰,出了会儿神后,才低低地道:“在我至今为止都糟糕透顶的人生里,只有遇到你是唯一的幸事。” “不是说没有你我就活不了,而是就算没有你我也能好好活着——就算是这样,你也依旧很重要。” “非常非常重要。” “全世界最最最重要。”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我活在夜里的时候,你是我的月亮。” 少女无师自通地说着动听的情话,“在我走出黑夜的时候,你是我的太阳。”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对我来讲,就是这样的存在了。” 陆凛尧没有说话。 他只是更深地埋下头,把侧脸藏进了少女柔软的黑发里。 第931章 算了 心脏就像被撕裂一样。 那是比起在治疗室里醒来的那一瞬,还要更加痛苦千百倍的感觉。 在不久前意识到记忆的真相时,他以为自己的痛苦阈值已经开到了最大,但此刻和少女紧紧相拥着,一边从她的温度中汲取力量,一边又在窒息中不断跌入深渊的感觉,才让他发现,原来世上竟有这样的痛苦。 仿佛在把一个人不断地撕裂又缝合、打碎又组装。 他的身体里就像塞满了漆黑的毛线团,所有糟糕的情绪都混在一起彼此纠缠着,狰狞又无声地嘶吼着,他好像下一秒就会彻底地陷入沼泽,却又总是被怀里的家伙用身体的温度,用发梢的香气,用湿漉漉的眼泪吊起来。 他觉得自己奄奄一息,实际上却还能微笑着,用稳定得可怕的手指轻拍她的头,紧拥她的肩膀——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样。 也像在把自己变成那根救命稻草,好让她能依靠着自己勉强漂浮在水面上。 路边的车灯还寂寥地亮着,两人的影子在马路边彼此紧扣,如同原本就生长在一起的藤蔓。 而这个时间,好不容易送走了某瘟神的宋兰因宋医生却并没有急着睡觉。 他只是呆呆地坐在沙发上,脑海里长久地放映着陆凛尧醒来时的表情,以及他说的第一句话。 “原来真的不是我。” ——这是他睁开眼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很久,张口说的第一句话。 而宋兰因在看到他的眼睛时,便再无法发出半点声音。 即便是多年前陆爸爸刚死的时候,他也从未有过如此的眼神——分明没有丝毫的情绪外泄,却仿佛将黑洞都死死封存在眼睛里。 于是直到他的手机铃声响起,直到他很快地抄起外套起身准备离去,作为医生的宋兰因都没能说出半个字来。 还是陆凛尧临出门前自己停了停脚步,沉默半晌,头也不回地问他:“已经想起来的记忆,可以通过催眠再次遗忘吗?” “……” 宋兰因震惊到缩起了眼瞳。 活到现在无论面临什么事,无论有多少人劝他阻止他,都始终坚持要正面迎接一切的固执得要命的陆凛尧,还是第一次,流露出想要逃避的意图。 ——虽然他的声音很镇定,背影也很镇定。 可宋兰因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什么很坚硬的东西突然碎裂的声音。 即便下一秒他就自己收回了视线,自言自语地否决了自己:“算了。” “算了。” 他就这样离开了。 而直到车灯消失在道路尽头,宋兰因也没有想起来自己到底该说什么。 “总感觉,”坐在沙发上,他慢慢按住了自己的额头,两眼发直地喃语,“他要完蛋了。” · 医院里灯火通明。 林半月已经被送进了抢救室,方如兰匆匆赶到的时候,只有一个林方西正一动不动地站在手术室门前。 他手上都是血,衣摆上也沾了淋漓的血色,方如兰只看了一眼就险些腿软。 被人一路搀扶着才能勉强走到他身边,女人颤抖着手抓住他的袖子:“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送进去之前医生肯定说了什么吧?” 林方西不声不响,只抬着头静静看着亮着的手术灯,直到方如兰更加急切地拽住他的胳膊:“你说啊!到底……” 她一句话没说完,那只正被她拽着的手突然看也不看地抬起来猛地扼住了她的脖子。 很用力,手背上甚至有青筋暴起。 方如兰于是瞬间就无法再说话了。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窒息感让她很快就涨红了脸,只能发出“赫赫”的声音。 原本扶着她的护士一惊,却不敢上前,反而悄无声息地转身快步溜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这对夫妻。 在这样的安静,与这样的视角之下,方如兰才从窒息中看清了林方西的表情。 说黑脸总显得有些程度太轻,可此时用来形容他的表情却再传神不过——就像被漆黑的阴影覆盖住每一寸皮肤,只露出一双居高临下的眼睛来。 她从来不愿去细细分解他对自己露出的每一个表情,但现在哪怕不去细想,那是看猪看狗,看杀母仇人般,即憎恶到极点,也恶心到极点的神情。 那只大手死死地掐住她的喉咙,男人用紧缩的眼瞳冰冷地注视着她:“你想死在我手里吗?” “……” 被掐着喉管的方如兰当然给不出回答,但她却能想起近乎一模一样的话来。 是从孟摇光口中说出来的:“闭嘴吧,否则你现在就会死在我手里。” ——这一瞬间,那个少女的表情好似和面前的男人完全重叠了。 灯光从他们头顶照下来,在他们相似的五官下投落黑色的阴影——就像鬼一样可怕。 可在巨大的恐惧升腾起来之前,方如兰一如既往地先让愤怒占据了身体。 她拼命地挣扎着,一双沾了血和灰的手不停拍打着,试图挣脱林方西的手臂。 而林方西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她发疯一样地用力,看她拼命挤压咽喉想要嘶哑地说出什么话来,看她一双眼睛含着泪仇恨地盯着自己。 他安静地看着,直到火焰一丝一缕流窜过他全身的血液,直到地下那场旧电影隔着纱帘播放到末尾,直到离开时孟摇光不回头的背影不断重放到连路灯都开始闪烁——他终于连脖颈上也浮现了青筋。 一声不响地,男人就这样掐着方如兰的脖子,生生将她拖过长长的走廊,直到来到了一间冰冷的休息室,反手将房门上锁,他才猛地一下把人丢了出去——就像丢垃圾袋一样。 就像荧幕上的荆野,丢年幼的孟摇光那样。 可方如兰不是小孩,被愤怒控制的她自然不会像小摇光一样畏惧地蜷缩起来。 她只会展现出更强硬更激烈的姿态,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对林方西发出嘶哑难听的咆哮。 “你是不是疯了?!!你想杀了我?!!!” 她用浑浑噩噩的大脑发出可怕的哭号,“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我兢兢业业地当了这么多年的林夫人,到最后你居然想杀了我!!!” 嘶哑又震耳欲聋的嚎啕声里,作为林夫人的,仙女般完美又出尘的壳子,终于彻底炸成了碎片,流露出她本来的样子来。 第932章 崩溃 “兢兢业业?” 吵闹的哭号里,男人的声音就像一滴坠落的冰水,轻易凸显了绝对的存在感。 “原来对你来说,当林夫人居然是这么辛苦的工作?”他音量很轻,语气也很平,“早知如此,你应该在很多年前就提出离婚——难道你还担心我会不同意吗?” “……”女人的哭声就像被拦腰斩断般戛然而止了。 这突兀的安静中只有男人不急不缓的声音:“不会的,我不但不会不同意,我还会因为是自己的过失而给你足够多的补偿,就算贪得无厌如你们方家人也一定满意的补偿——这样不好吗?” “……”方如兰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这么多年的夫妻关系,对你来说又是什么?” 林方西看了她几秒,荒谬地轻笑了一声:“对我来说你是什么?” “既然你这么问了那我就告诉你,你对我来说,比起我的妻子,更多的身份——是林氏集团董事长的妻子,是林家的女主人,是林半月的妈妈。” 他静静凝视着她:“你要把我当丈夫,你要爱我,我当然无所谓——我本来是无所谓的。” 他的声音到了这里突然沉了下来。 就像突然陷入水底那样无限地低沉下去,然后他慢慢向前一步,呢喃般轻声说:“可你知道吗方如兰,这世上爱我的人那么多,却从未有人像你一样,叫我恶心得想把五脏六腑全都吐出来,叫我恨不得杀了那个不知为什么被你喜欢上的自己。” “……”方如兰惨白着脸,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直至退到墙角才发出一声虚弱的“为什么?” “为什么?”林方西笑了。 “是不是荆野跟你说了什么?”她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居然宁愿相信一个人贩子都不肯相信我?!!” “……”林方西无声看着她,然后静静开口,“你怎么知道,他是人贩子?” “……” 方如兰陷入了僵直的静默中。 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直窜而起,闪电般蔓延她的四肢百骸,一秒后她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我,”她颤抖着嘴唇,“我上次去找他的时候,问他……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为孟摇光……做那种事,他,他……” “我今天才发现,”林方西打断她,“你的脑子原来真的很好用。” “唯一可惜的是,你好像一直都把它用在最恶心的方面。” “你不相信我?!!”她几乎是尖叫起来,这一次顺畅了许多,“我都说了是上次他自己告诉我的!而你明知道他是人贩子为什么还要相信他的话?!他可是能为了孟摇光去杀我们孩子的人!你难道要为了孟摇光去相信一个想要杀死你小女儿的人贩子吗?!!你看看林半月啊!我的半月她现在还……” 砰地一声—— 林方西的拳头如刀锋一样从她侧脸上擦过去,勒在墙上发出了让人心惊胆战的裂响。 受到惊吓的方如兰紧贴着墙壁睁大了眼睛,她呆呆地看见男人瞬间阴森到极致的脸。 还有那双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的眼睛。 “别提林半月,”他几乎是从齿缝间逼出话来,“你以为是荆野告诉我的?” 他死死地盯着方如兰,声音却轻到了极致:“不,我告诉你不是的——告诉我这件事的人,是林半月。” “……” “是你的亲女儿,是你口口声声爱得不行,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甚至为她去死的,林半月。”他说,“是她,亲口说的。” 他就像单纯在吐出一段无意义的气流那样轻巧地说出来,会对方如兰造成大崩塌般打击的话。 “不……”方如兰发出自己也听不见的喃喃,一双眼睛涣散的发直。 林方西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指关节刚从墙上离开,便立刻淌下一股细流般的鲜血,再随着他自然垂落的手指沉沉地坠下去。 和液体一样自然滑落的还有方如兰的身体。 她靠着墙,就像突然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坐在地上。 而林方西垂眸俯视着她,眼神冷漠:“你知道林半月为什么要去找荆野吗?” “她是去找死的。” “因为无法再忍受知道真相却要一直帮你隐瞒,也无法忍受你继续对孟摇光下手的事实——所以她才想死在荆野手里,死在九池底下。” “你知道她了解真相的时候才多大吗?”林方西冷冷地说,“还称得上是儿童的年纪,亲耳听到亲生母亲和外公讨论着怎样卖掉了她的姐姐。” “你真该死啊。” 他喟叹一般地道,“方如兰,从现在开始,你可以好好猜测一下自己的结局了。” “——还有方家,整个方家。” 男人眼神又阴沉下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女人,转身走出了休息室。 有林家的保镖走上前来,他侧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道:“看着她,除了喂饭不能让她走出这个房门哪怕一步。” ·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休息室内的方如兰却还沉浸在那句可怕的陈述里。 “半月……”她缓慢而迟钝地摇头,“怎么会?不可能的,她怎么会知道?她还那么小……她就算知道也一定会表露出来的,她不知道……他在撒谎,他在胡说……半月不会知道的……不会……”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无限循环的呢喃如机械被设定好程序却出现病毒干扰一般,她就像一个卡机的机器人,缩在阴暗的角落里一边不断地摇着头一边用重复的呢喃说服自己。 最后这一切终于爆发成一声尖锐的嘶叫。 尖利得仿佛是刀子从她喉咙里窜出来了一般,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女人不管不顾地尖嚎着抱住了自己的头,同时却有痛苦的眼泪源源不绝地从她眼睛里淌出来。 ——她曾想过很多次自己到底会在怎样的情况下崩溃。 那些幻想无一例外总是有关于林方西,有关于爱与不爱,在意与不在意,可直到此时她才在剧烈得仿佛要让大脑都爆炸的疼痛里发现,那一切幻想,都比不上“母亲”这个身份的彻底崩塌。 ——如果就连在她孩子的眼里,她都成了一个恶心又可怕的犯罪者,那么她活到现在的人生意义到底还剩下什么? 如果从林半月几岁开始,她就已经是她眼里可怕的人了,那么这么多年成为她唯一寄托的女儿,到底是怎样看待她这个母亲的? 方如兰停止了尖叫,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踉跄扑到了门上,一边拼命试图拉开房门一边朝外嘶吼:“放我出去!我要见我女儿!让我看看我的孩子!” “半月!半月!妈妈对不起你!” 她嚎啕大哭着,崩溃得很彻底。 第933章 走向 女人吵闹的声音被隔音很好的房门过滤了很多,但如果就站在门前的话,还是能清楚听到她叫喊的内容的。 一身灰尘的方悦此时就站在这门前。 她垂着头,像一片树立着的黑色牌子,整个人都充满阴郁又颓丧的气息。 她能听得出来,她姑姑的嗓子已经快要报废了,如果继续这么吼叫下去,可能会连声带都损伤到无法复原的程度——她应该去阻止,应该去安慰的。 可她已经在这门前站了许久许久,脚底就像是陷在了深深的沼泽里一般怎么都抬不起来。 ——她做不到。 在听了那么多,简直耸人听闻的隐秘的真相后,她看什么东西都像多了层面具。 那座原本被她当成只是高级一点的娱乐会所的九池是这样,林半月是这样,姑姑就更是这样。 这么多年来她认识的那个高傲却温柔,优雅又出尘的姑姑,仿佛根本就不曾存在过——那只是她的面具。 而脱下这层光鲜亮丽的面具,这房间里关着的是一只青面獠牙的怪物。 她不是故意要回想——如果可以她更像把知道的一切都统统忘掉。 可那些话总是会不断出现在她的脑海,还有孟摇光。 在上车离开之前,她最后情不自禁地往长夜里看了一眼。 那在她眼里也只是运气半好半坏、的确漂亮有天赋,更多的时候是以林半月姐姐的身份被她在意着的少女,背对着他们站在路边,只静静地望着远去的车灯。 她分明那么安静,脸上也没有任何哀戚或者伤心的表情,但她却被浓重的酸意包裹了鼻头和心脏。 ——她原来那么可怜。 ——她怎么那么可怜? 绝不是怜悯,也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 只是她条件反射般,自行从心脏里涌动的酸水中冒出来的声音。 那一刻她是想要走过去的,哪怕只是道歉也好,至少应该做点什么的,以方家人的名义——可在这个念头刚产生的刹那,就被她自己荒谬地否定了。 以方家人的名义,唯一该做的事,大概就是去死吧? 方悦这样想。 而如果不是要以死谢罪,姓方的人无论以怎样的名义站到她面前,都像是一场笑话。 大概对孟摇光来说也是如此。 ——因为哪怕是在这样的时刻,她也没有流露出哪怕半点恨意来。 平静冷漠到叫人觉得同情和愧疚都是在自导自演。 那能怎么办呢? 方家,以后该怎么办呢? 方悦转头看了一眼还在不断发出碰撞和嚎叫的门,然后收回视线,一步步往前走去了。 ——该怎么办怎么办吧。 就算倾家荡产去当乞丐也无所谓,如果能哪怕减轻一点点罪恶感的话。 真是丢脸啊。 生在这样的家庭里。 女人眼神一点点变得冷漠而厌烦起来——还在苟延残喘的爷爷,能就这样死掉吗? 她这样想着,慢慢走过了一长段走廊,最后停在手术室门前。 林方西正坐在手术灯对面,他看起来很累了,一身狼狈地仰头靠着墙,脸上也沾了斑驳的血迹却懒得擦。 听到脚步声他只是瞥来一眼,就像看到石头一样又重新闭上了。 倒是方悦看了他一会儿,毫无预兆地问:“你会怎么做?” 林方西没说话,她又继续道:“你会杀了姑姑吗?在明知道半月很在乎她,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想让她妈妈受伤的情况下。” “……”林方西依旧没有睁眼,却在片刻后开了口,声音沉沉的,“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姓方,”方悦说,“我当然希望姑姑活着,但姑父你,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人。” “既然知道,”他突然睁开了眼,目光冷得彻骨,“你还来找我搭话干什么?” “我只是突然很好奇,如果林半月死活都想保住姑姑的话,姑父会怎么做?” “……”林方西盯着她,眼神变得略微古怪,“站在你的角度,你好像不该好奇这件事。” “可能破罐子破摔吧,我现在……”方悦没什么情绪地抬起眼看向手术室,“比起担心粪坑一样腐烂掉的方家,我更想知道你们的选择。” “我还想知道,孟摇光的一切,包括结局。” 她有些出神似的,轻声说:“像她那样好像把什么倒霉事都经历了一遍,却还能那么平静的人,每天都是怎么过的怎么想的?” “到底要怎样的结局,才能让她觉得幸福呢?” 医院外的天空已经蒙蒙亮了。 在城市尚未完全苏醒的微光里,一个醒目的词条悄悄的爬上了热搜榜的尾巴。 ——#孟金枝疑似发疯# 有上早班的人在地铁上看到这个词条,一边纳闷着“这姓孟的怎么一个接一个的疯”,一边精神抖擞地点了进去。 等到晨光完全绽放的时候,这个词条已经稳稳挂在了榜首,后面又加了个鲜红的爆字。 第934章 推手 视频是凌晨录的。 影像资料里,那是孟家别墅的二楼,不知道记者是怎么潜进去的,总之看视角应该是在孟家内部的花园里,而镜头里则是孟金枝的卧房。 最开始房间里只有一盏小灯,照着蜷缩在窗边发呆的一个窈窕影子,但在某个时刻,那个影子突然猛地站了起来。 镜头慢慢放大然后聚焦,才叫人隐约看见她正在接听电话的动作——手举在耳边,那个影子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已经到了几乎魔怔的地步,仿佛一个困兽。 可这还不算结束,就在镜头正在被放得越来越大的时候,突然一阵刺耳的尖叫响了起来——即便距离很远,却依旧能将声音主人那一刻的崩溃和疯狂充分表现出来。 若非要形容的话,那就好像是一个正在经历千刀万剐或车裂的受刑者,才能发出的声音。 仿佛要将心脏都生生从喉咙里喷出来,尖利到了让人不适的地步。 于是持着镜头的手也被吓得颤抖了一下,而等到再度把镜头对准的时候,那个影子已经开始疯狂地砸东西了。 漆黑夜色里,豪华别墅二层,窗帘上映出的黑影如同在跳一场疯狂的舞蹈——她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一边尖叫一边不停地砸掉所能摸到的一切,噼里啪啦的脆响隔着这么远也依旧能听得清楚。 “我的天哪,”镜头外传来狗仔情不自禁的感叹声,“她这是怎么了?” 响亮的破碎声惊醒了夜色,别墅里的灯很快全部亮了起来,而等到所有人都赶到的时候,那道影子早已经不知所踪了。 ——镜头就停在所有灯都亮起来的那一刻。 随后屏幕就黑了。 这样一段视频,配上#孟金枝疯了#的词条,实在是再劲爆不过的一颗舆论原子弹。 各种各样的猜测和转眼转眼就铺满了网络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整个国家的大街小巷,就连国外的影坛都出现了不少讨论声。 短短半天之内,整件事已经发展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即便孟金枝工作室在第一时间就出来澄清了,说那道影子并不是孟金枝。 但根本没人相信,以往总是被夸赞和崇拜填满的评论区,转眼就被无数质疑和斥责取代了。 -不是孟金枝那是鬼吗?把观众当傻子?不如直接出来解释她到底怎么了,不会是嗑药了吧? -没想到孟金枝会变成这样,所以孟迟婳变成疯子也跟她有关系吗?视频里看起来真的好可怕 -不会有遗传吧?但遗传也该遗传孟摇光而不是孟迟婳这个养女啊? -不会是你们这对疯子母女把孟迟婳折磨成那样的吧?孟迟婳好惨,本以为是得到家人了结果却是掉进魔窟 -孟金枝那个状态真的不会有暴力倾向吗?孟迟婳是不是被她打成那样的? -实在想不通孟金枝一个要脸有脸有钱有钱要事业有事业的女神为啥会变成这样?说有的女星会被潜规则折磨吧她一个富二代也不存在这种问题啊,以前多意气风发锋芒毕露啊 -啊啊啊啊啊我受不了!!女神就是生了孩子才变成这样的!不婚不育报平安! -提孟摇光的都死了,疯的是孟摇光吗?包括孟迟婳那边她也没沾边好吧?我还觉得她被这个亲妈和戏多的养妹连累了呢 -饭随蒸煮的白眼狼,就算孟金枝真疯了也轮不到孟摇光的粉丝来说三道四,没有孟金枝会有孟摇光的今天? -天哪孟迟婳都成那样了你们还说她戏多,做个人吧,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孟金枝这个状态真的很吓人,还有她这么晚冲出去到底是去了哪里?这些狗仔这么没用吗能进孟家不能跟车? -多来点这种澄清,爱看明星们自欺欺人然后翻车的样子(*^▽^*) -所以孟摇光亲爹到底是谁?死了吗还是离婚了?感觉孟摇光长那么漂亮亲爹的长相肯定不赖 -我比较关心孟摇光有没有遗传到精神病,要是真的遗传了她应该不适合再当演员了吧? -看了孟金枝的样子谁还敢找孟摇光拍戏?要是她也突然这么发疯呢?多渗人啊,吓死了 -其实看孟摇光入圈以来就能摸出迹象吧,正常人哪会像她那样怼天怼地?直接面子都不要了在大庭广众下撕破脸皮,真的不正常 -确实,以前就觉得她有点疯疯的】 …… “别看了!” 手机被人夺走,孟摇光看着空荡荡的掌心,抬起眼皮望向红姐。 经纪人看起来倒是比她更生气,一张脸黑成锅底,眼睛如同要冒火。 “这些网友就是这样,”她没好气地说,“之前你怼人的时候他们还说娱乐圈就得多点你这种活人,还说什么谢谢你救活了一潭死水的娱乐圈,现在呢?现在又说那是你有病的证据!” 她快要把手机捏碎:“我看他们才有病!” 孟摇光静静瞧着她,直到红姐的眼神开始变得狐疑,才道:“你这么生气干什么?我都没生气。” “所以你为什么不生气啊?”红姐快崩溃了,“现在所有人都把你们母女说成疯子,说是你们害了孟迟婳,连刚宣布了要合作的杂志和代言底下都全是抵制了——你居然还不生气?!” 红姐眼神渐渐怀疑:“你不会因为打击太大,脑子真的不正常了吧?” 孟摇光没有急着回答。 她坐在椅子上,对远处工作人员似有若无的打量视若无睹,出了会神后突然问:“陆老师有过这种时候吗?被所有人黑的时候?” 红姐愣了一下,毫不犹豫地摇头:“他哪有你这么惨?他当初正式出道可是在颁奖典礼上,十七岁的年纪横扫国外影帝奖杯,一战成名后又立刻消失,息影的那两年他是所有人心里的白月光,复出的时候更是踩着那片白月光直接封神了,你哪能和他比?” 孟摇光倒没有失落。 她反而想了想那场景,然后笑了起来:“那很好,他就该是所有人心里的白月光。” “……”陈锦红无言片刻,“你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吧。” “没什么可操心的,”孟摇光看了眼手机,眼神变得淡漠,“不过是早就预料到的事情而已。” “什么意思?”陈锦红听出不对,“你是说这些舆论背后有推手?你还知道是谁?” “反正一切都快结束了。”孟摇光垂着眼,手摸上了桌上的剧本,“就像这部电影一样,如果故事的主角也完蛋了的话,再多的配角戏也都是唱不下去的。” 她低垂的眼眸漆黑冰冷,口中如同喃喃般低语道:“不会太久的……我会做到的……” 第935章 计划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原本应该被陆氏传媒以及孟金枝工作室控制住的舆论,并没有按照大家所想的那样发展。 反而在所有人都以为会渐渐偃旗息鼓的时候,又一个突发的新事件成了浇在火上的油。 “好消息!” 原本一直忙得不见人影的陈姐不知道是不是受人嘱咐,最近开始和孟摇光形影不离起来,这个消息也是她先接到电话的。 “第三只玫瑰入围了金梅奖的最佳女主角。”陈姐尽量保持沉稳地在孟摇光身边坐下来,转头正视着她,郑重道,“也就是说,你的处女作已经获得了影后提名,恭喜你。” 孟摇光好像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她身上还穿着谷雨的校服,表情也如谷雨般冷淡阴郁,此时愣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知道了。” “你一点都不激动?” “我很激动,”她诚恳道,“但谷雨笑不出来。” “……”陈姐想到倒春寒大结局的剧情,稍稍噎了一下才表示理解。 “最佳男主的提名呢?”孟摇光立刻追问,“有陆老师吗?” “……”陈姐于是又噎了一下,虽说陆凛尧是她的老板,但毕竟现在孟摇光才是她亲自带的艺人,所以她现在多多少少都有点古怪的自家孩子在胳膊肘往外拐的感觉,“他当然也提名了。” 孟摇光依旧很平静:“我就知道,不光是提名,他最后也一定会获奖的。” “……”单身好多年的陈姐无言半晌,装作没听到地低头去刷手机,刷了一会儿后脸色就渐渐沉了下来。 可孟摇光早有预料,她甚至还安慰了一句:“看着不高兴就别看了。” “你又知道了?” “想也知道。” “这么说来倒不知道这个消息到底是好是坏了。”陈姐微微皱眉,“本来再过两天舆论热潮就会消退的,现在这个消息一出来,群众又被打了鸡血。” 她转头看向孟摇光:“你之前说很快就会结束,是真的吗?” “当然。” 孟摇光翻过一页剧本,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树荫下的黑色轿车。 在那里面,小山正在驾驶座上抽烟。 阳光透过波光粼粼的叶缝洒在玻璃窗上,然后覆盖他的脸,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一如昨夜孟摇光所见。 · 她最近时常睡在陆家的城堡里。 虽然陆凛尧表示了反对,但被孟摇光无视了,总之她每次都在下工后搞突然袭击,陆凛尧也总不能把人关在外面,只好任她耍着赖占掉自己一半的床铺了。 偶尔下工较早,他们还能凑在一起吃一顿色香味俱全的晚餐,而孟摇光也渐渐习惯了带着小天狼星在海边或者林子里遛弯。 ——小山就是她在遛弯路上“碰到”的。 在星光熠熠的林子里,孟摇光提着装了猫的小袋子,拦住了同样在遛狗的小山。 “上次我问你,”她开门见山,“如果能再见到你哥哥你会对他说什么,你的回答是没什么想说的,但想问他快不快乐。” “对吧?” 小猫支着它淡橘色的脑袋左右张望,一双眼睛在微暗的夜色里无比机灵地盯住了那只大黑狗。 而少女的眼瞳就如同那只猫一样,越是在阴影中就越是显得清明和冷静,以近乎摄人的神光直直地盯着小山。 小山被看得愣了一会儿,好半晌才慢慢道:“您果然认识我哥哥。” “是。”孟摇光没有过多解释,“不但认识,我现在还能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能和他见面,亲口问出你想问的话。” 她语气不含诱哄也没有威胁,只是机械般冰冷无机质:“你想见他吗?” “……”小山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似是陷入了某种巨大的困境中,石化一样地僵硬了许久,才在孟摇光沉默的等待中大飞所谓,“看你的表情,他现在应该不是什么好人,对吗?” “等你见了就知道了。”孟摇光笑了一下。 手里的袋子突然狠狠扭动起来,是小天狼星在朝着那只大黑狗龇牙咧嘴,孟摇光低头去摸了摸它的头把它按回去,待到它安静下来才重新抬起头看向小山。 “但我必须告诉你,之所以突然提出这种要求,”她顿了一下,“是因为我想要他死。” “……” “所以你有拒绝我的自由。”孟摇光很坦然又很冷漠地说。 接下来的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孟摇光以为领会了他的答案转身离开的时候,始终无声的男人才终于给出了回答。 “我去。” 孟摇光转头看他。 头顶星光在树叶的间隙中变得斑驳,而男人仰起脸看向天空的神情也被涂抹得模糊不清。 “除了那道背影,我早就忘了我哥长什么样子,我还挺想看看他的,”他这样说道,“还有,其实——除了那个问题之外,我还有一句话想对他说的。” 孟摇光没有追问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她只是看了小山一会儿,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 “你最近一直跟着我吧,时间到了我会通知你的。” · 视线从那辆黑色轿车上收回来,孟摇光转头就看见了拿着水瓶走过来的阎城。 她眯了眯眼,低下头继续看笔记,直到阎城走近到身边时,她才头也不抬道:“你最近可以别跟我吗?” “……”阎城脚步一顿,“为什么?” “看你不顺眼。” “……”阎城扯了扯嘴角,“你是看老板不顺眼吧?怎么还迁怒我们这种小角色呢?” “总之我看你不顺眼,这几天随便你去哪儿守门——”她抬头看向阎城,眼里没有一丝笑意,“别跟着我了。” “……”阎城还想说什么,但在她漠然的目光里还是闭了嘴,慢慢攥紧了矿泉水瓶,半晌才能露出个若无其事的笑来。 “那就遵命了,公主殿下。” 他弯腰行了个夸张又吊儿郎当的礼,“我会安排别的人来保护您的。” 面上如此无懈可击的前雇佣兵现金牌保镖,起身转头的瞬间就再也挤不出笑容了。 大步离开时还狠狠把矿泉水砸进了垃圾桶里,发出砰地一声巨响。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孟摇光一声冰冷集中的“捡起来!”就响了起来。 阎城顿时停在了原地。 他面无表情地直立着,而在他身后,孟摇光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反而是附近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紧绷的安静中,只有孟摇光又冷冷地开了口:“你在跟谁发脾气?” “你以为我的保镖非你不可吗?不想干了就借此机会直接滚蛋。” “……”背对着孟摇光,阎城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几跳。 两分钟后,垃圾桶里的矿泉水被捡了起来。 望着阎城走远的可怕的背影,躲了半天的霏霏从椅子后面钻出来,一脸感叹地看向孟摇光,正想凑上去说句什么,但看看她的脸色,又默默缩了回去。 另一边,阎城捏着矿泉水上了车,仰头直接把水全部灌完了,才抖了抖沾湿的领口,长喘着气渐渐平复下来。 在驾驶座上无声坐了半晌,他直接发动车子离开,和某辆树荫下的黑色轿车擦肩而过时,他与里面正在吞云吐雾的小山对视了一眼。 “……” 去往医院的路上,阎城几乎要把油门踩到底,而等到下车时,他又换上了无懈可击的表情。 等到上楼,林方西看到他第一眼就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这个时间你怎么会来?”他看了眼表,“摇摇下工了?” “问我?”阎城也诧异了一下,“这不该问老板你自己吗?” “……”林方西干脆好整以暇等着他说。 “没有一点点理由的我就被大小姐赶走了。”他耸了耸肩,在凳子上坐下来,“要不是我跪下来求情她估计还会让我彻底滚蛋。” “……” “老板,”他认真地看向林方西,“你就不能争点气吗?这么下去大小姐身边就要被陆家的人填满了,你这个当爹的,到时候反而要成外人了?” “……”林方西看起来倒不是很着急,他慢慢道,“你看起来怨气挺大的。” 阎城倾身撑住腮,片刻后才道:“因为在大小姐身边工作挺好的,比起给你们这种罪恶的资本家打工,保护她让我觉得更有意义。” “她是资本家的女儿,也是小资本家。” 阎城看了他一眼,毫无顾忌地笑了起来:“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人家不过是利用一下你而已,你真要给她东西你看她要不要——何况是在那一晚之后。” 最后半句话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被林方西听到了。 他沉默下来,脸色也层层冰凉。 冷冷看着默默站了起来但是依旧吊儿郎当的阎城,他淡淡道:“有个工作,你去交代小陈。” “?” “让他给陆氏集团的董事长打个电话,”林方西淡淡道,“用林氏总部秘书室的固电,打给陆氏的总秘。” 在阎城嘴角的抽动中,他继续说:“然后以我的名义下一张邀请函,就说林方西,想和陆总见一面,至于会面地点,可以由他决定。” “时间,不要超过今晚。” “……”阎城扯了扯嘴角,一时没有动。 林方西转头看他一眼:“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要干什么?” 他微微笑起来:“但很可惜,你今晚有别的工作。” “……” 第936章 暗潮 当孟摇光入围金梅奖最佳女主角的消息传出来时,原本得到了一点平复的舆论顿时又重新沸腾起来。 -???我没看错吧?这种人还能入围最佳女主? -只能说星二代刷履历确实很容易,争议都这么大了主办方还这么头铁,腻害腻害 -合着这几天的热搜你是一点没看啊?这也能入围,孟金枝确实血厚 -硬捧也要捧出一个紫微星是吧? -抵制孟家人!先把所有争议都处理清楚了再来逐梦演艺圈!不然都滚! -???评论区给我看呆了,我说别太搞笑了有些人,这些争议和孟摇光有半点关系?她在哪一个事件里出现了?是孟迟婳发疯的时候她在场还是孟金枝发疯的时候她在场?说不定她一个都不知道呢! -脑残粉别乱洗白了,越洗越可怕 -评论区不知道多少人在浑水摸鱼,孟摇光这个入围一旦确定,哪怕最后没有拿奖她也已经刷新了最新一代小花里的实绩记录了,想想他们还在糊糊网剧里打转的正主,那可不得急死他们? -在孟家的风波闹出来之前可从来没人说孟摇光没资格入围,之前说到第三只玫瑰送审金梅和青花的时候,多少人在期待她能拿奖?当时可没人说她是被硬捧的 -看看第三只玫瑰的豆芽评分以及之前的民选调查清醒一下好吗?五万人票池得票率高达百分之八十的角色就是孟摇光的苏妩,网友自己民选投出来的最佳女主,现在又翻脸不认还说她是被硬捧的?别太搞笑,就是跟风和浑水摸鱼而已 -我只知道精神病不能当演员,关她演技屁事 -谁再说孟摇光是精神病谁亲爹立马暴毙 -妈呀戾气好大,孟摇光的粉丝真可怕 -随口断定别人是精神病路人的恶意也不遑多让 -……我只想说,都没有人关注陆神也入围了最佳男主吗?我真的目瞪口呆,第一次看到陆神被忽略得这么彻底 -孟摇光真的血雨腥风体质,将来必成大事 -要走黑红也是红的路是吧?那我给你助力一把,精神病滚出娱乐圈!不想看精神病演戏更不能接受精神病当影后!@金梅电影节@青花国际艺术 …… 正如部分网友所说,孟摇光获得入围这件事已经将所有人的风头都盖过去了,甚至就连陆凛尧的入围消息都没能惊起太大的风浪——他加入战场纯纯是因为受孟摇光的“连累”。 就连热搜词条都是#孟摇光 陆凛尧#,点进去则都是陆凛尧粉丝在破口大骂。 -这热搜是什么鬼?我堂堂陆神怎么活得像个挂件似的?孟摇光还怪有面子哈 -@陆氏传媒 傻逼出来工作!陆神挣的钱平常被你们拿去养废物也就算了,这种时候连撤热搜的钱都舍不得出?@陆氏传媒 -@陆氏传媒 求你了撤热搜,陆神出道这么多年连绯闻都没有过更别说被牵扯进丑闻里,我们草根出身惹不起人家星二代还是躲远点行不行? -孟摇光但凡有点良心就别拉你陆老师好吧?入围影帝这么大的好消息生生变晦气了 -妈呀我求你们了,孟摇光干啥了就成了她的丑闻了?少在这里暗戳戳按头! -前辈粉别在这倚老卖老哈,陆老师是老师可不代表他的粉丝也是老师 -知道自己是挂件了还不快滚!入围影帝都没点水花还要靠孟摇光带你上热搜,还不跪下来给孟摇光磕头? -孟摇光粉丝已经疯了 -知道就别来惹疯子,不知道疯子的疯子也是疯子吗?嘻嘻.jpg -唯粉姐姐们别吵了,你打来我打去,我们正主睡一起~ -cp粉滚! -cp粉滚! -陆粉姐姐和星星粉都好有默契哦,真是饭随蒸煮的相配呢~ -吐了,看到cp粉就恶心 -孟摇光和陆凛尧就是真爱啊,一起拍戏一起入围,一起面对风风雨雨~ -yue,臭男人莫挨我女 -tui!女疯子离我老公远点 …… “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情。” 造谣传谣的,唯恐天下不乱参战的,粉丝打架的,别家粉丝来浑水摸鱼的,跟风抗议金梅奖的…… 网上一时被“孟摇光”三个字刷屏,连孟迟婳和孟金枝两个真正切实出现在爆料画面中的主人翁都要暂退一射之地。 有人说孟摇光是天生的巨星相,从出道开始就一直血雨腥风风波不断,同时还伴随着绝佳的专业技能与天才的吸引力。 可以说是鲜花与唾沫齐飞,掌声与争议并行。 “你迟早会世界闻名的。”陈姐这样说,“第三只玫瑰已经送去国际电影节参奖了,按照我的经验来看,肯定会入围的。” 她一边点着平板一边对孟摇光这样说,“除此之外,我前两天还和柳编聊了聊,听她的意思,倒春寒已经从最开始计划的暑期档青春商业电影改为文艺片类型了,等片子杀青剪辑都完成之后,也会先送到三大去评奖,如果最后玫瑰和倒春寒真的都获奖了的话,那你就真的风头无俩了。” “我现在也挺风头无俩的。” 孟摇光翘着腿坐在桌子后面。 她们现在坐在陆氏传媒的大楼里,是特意过来参加危机公关会的。 孟摇光现在在公司也算是隐形一姐了,最近舆论如此甚嚣尘上,陆氏传媒当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但不知为什么,即便整个公关部都已经全力在处理这件事了,也依旧没有太多的效用。 热搜总是撤了一个又上一个,造谣也是举报一个又出现新的,如果说这些致力于将舆论闹大的看客们都是士兵的话,那么后面在支持着这些士兵们冲锋的财力简直就是个无底洞。 于是这场会议开到最后还是没有确切的结果,只以一句“见招拆招”作为结束。 “他们钱多,难道我们陆氏还缺钱吗?”负责主持会议的公关部部长这样冷笑着把手里的遥控扔到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大不了找总部打审批。” 现在会议已经结束了,但孟摇光想起当时这位公关部部长的脸色,还不由得有些想笑——其实只从她个人的角度来说的话,这些风波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爱说就让他们说去呗,不过毕竟她现在并不是一个人,她的个人形象还代表着公司的利益,也就是陆凛尧的利益。 所以她像旁观者一样听完了全程,到最后也没有提出任何意见——而之所以到此时还一直呆在这里,只是想顺便见一见陆凛尧罢了,不过…… 看了一眼手机,已经七点半了,窗外的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 “算了,走吧,回剧组。” “不等了?” “他不是不在公司嘛?打电话也没接。”孟摇光顿了一下,“说起来,什么工作需要他刚好掐着饭点出去?” 陈姐摇了摇头:“你也知道他要管的不止传媒这一个分公司。” 孟摇光点着头把帽子扣好,披上外套下楼,在门口越来越多的狗仔蹲守下匆匆回剧组去了。 街上的路灯渐次亮起来,玫瑰岛,安静了很多天的林宅有灯亮起。 第一次来到林家的陆凛尧丝毫不隐藏自己对林家的感兴趣,视线肆意却又不显得冒犯地缓缓打量着四周。 片刻后,林方西挽着袖子,端着亲自沏好的茶走过来,陆凛尧这才收回了视线。 待到他坐下并倒好茶之后,他才含着浅笑开了口:“真没想到,林总居然真的会邀请我来林家。” “陆总亲口要求,我怎么能不答应呢?” 林方西捏着茶杯,抬眼看他,也微微笑了笑。 第937章 涌动 林方西没有问陆凛尧为什么会把会面地点定在林家,他当然知道答案,但他也知道如果真的听他说出答案只会让他自己感到心梗。 于是这场对话就这样毫无多余寒暄的开始了。 “我要杀了荆野。”林方西开门见山。 片刻无声后,陆凛尧的声音缓缓响起来:“林总这是,打算走上犯罪道路了?” “无所谓哪条路,只要能让他死,都可以。” “那您找我?” “合作。”林方西道。 “林总是想让我出钱还是让我出人?” “如果仅仅是这种程度的合作,我何必非得跟你见面?” “那您的意思是?” “……”林方西突然沉默了许久,只一双眼睛不含什么情绪地直直看着陆凛尧,而后者也好整以暇,与他对视半晌都没有露出丝毫破绽,甚至还有了点疑惑的表情。 “……”林方西抬手揉了揉额角,“不愧是拿过影帝的人,陆总在生活中的演技也和荧幕上一样出彩。” 陆凛尧只笑了笑:“不懂林先生说的什么意思。” “你会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林方西倒也不生气,反而放松了肩膀,从容地笑了笑,“我们都清楚,九池和荆野之所以能在鸦海屹立不倒,全都是因为背后的关系网太大了,而荆野之所以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招惹我,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也全都依仗着这一点。” “我至今仍旧不知道,站在九池背后的人的全部名单。”林方西抬眼看向陆凛尧,“陆总呢?” 陆凛尧弯了弯唇:“所以,林先生想要一个完整的名单?” “如果可以的话,当然,”林方西笑了笑,“不过我说的合作指的可不是这个,事实上,我并不需要陆先生亲自参与到九池的事件中来……”他缓缓道,“如果陆先生愿意的话,我更希望由你来负责那些能见光的工作。” “让陆家代替林家,来面临所有人狗急跳墙时的进攻?”陆凛尧笑了笑,“只是死一个荆野而已,人都没了难道林总还担心他们会跳脚?” “我当然不会只到这里就心满意足,”林方西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才抬眼看向陆凛尧,“事实上,荆野企图开车撞死我小女儿的证据我已经提交给检察院和警方了。” “……”陆凛尧似乎沉吟了许久,才慢慢道,“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场车祸的起因,是您的夫人对孟摇光……” “这些当然也会成为法庭上的证据,”林方西音色冰凉道,“用来控告方家人的故意杀人罪。” “这个方家人,也包括林夫人吗?” “……”林方西没有说话,只投来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 陆凛尧微微笑了笑:“这件事,您问过您的小女儿吗?”他放松身体坐在沙发上,姿态显得很温和,可望去的平静眼神里却暗藏冷漠的审视,“用她的车祸牵扯出她母亲以及其他亲人的犯罪事实,或许她会不乐意的,而一旦苦主自己不乐意,案子最后会怎么发展可就不一定了。” “难道方家手里只有这一个案子吗?”林方西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音色更加低沉,“半月不会那么不懂事的。” “那就,希望一切都如林总所想吧。” “你这是答应合作了?” “当然,不过……”陆凛尧话锋一转,“我并不打算只负责见得光的工作呢。” 他端起茶杯,对着林方西微微一笑,“相反,说起见不得光的事,说不定我比林先生还要更擅长一点呢。” 林方西微微抬了一下眉:“以孟摇光父亲的立场来说,听到这句话好像并不会让我觉得安心。” “没关系,”陆凛尧和他碰了碰茶杯,“你怎么想对孟摇光来说不重要。” “……” “那么,好不容易见面,就先来谈谈地面上的合作吧。”陆凛尧很快就进入了下一个话题,“据我所知,林氏最近面临的问题不少啊。” …… 夜色越来越深,两个人的谈话地点从会客厅转移到了对外书房里,之后又过不久,开始有黑色轿车低调地来到林宅门外,如果有财经频道的记者在场,想必很轻易就能认出来,那些人都是林陆两家财团最顶层也最核心的秘书团队。 而在那间宽敞的书房里,来的人越来越多,被打印出来的合同也越来越多,一张张白纸黑字,全都是随便泄露出一点内容就会在鸦海引起大震荡的项目。 一个通宵之后,林方西从还在吵吵嚷嚷的书房里走出来,刚准备走到沙发边坐下睡一会儿,余光就扫到一抹挺拔的身影正站在回廊深处。 他脚步顿住,片刻后走了过去。 墙上挂着很多照片,主要是两个小孩,到后面孟摇光失踪后这些照片便不再增加了,但也没有人敢把它们取下去。 感受到身边来了人陆凛尧也没有说话,他只无声盯着那张相框。 相框里是小女孩的独照,大约是在很冷的冬天,她看起来穿得很厚,站在那里小心翼翼捧着手里的雪,像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一双眼睛望向镜头的眼睛水汪汪的。 “她好像很开心,”陆凛尧望着那双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梦境一般地擦肩而过,“但她好像连开心都表现得很害羞。” 一整晚没睡觉,男人的眼睛却还是很清明,他微微弯着唇,笑意不深,如云雾般惨淡,“和现在真是完全不一样。” 林方西没有说话。 在得知了一切真相之后,他再站到这面照片墙面前,只会感到无地自容的痛苦。 片刻的沉默后,陆凛尧又问:“她小时候是怎么样的?” “就像你看到的这样,”林方西轻轻出了一口气,像是要将某种情绪呼出体内,“话少,内敛,害羞……喜欢玩拼图堆积木,一切一个人就能完成的娱乐她都很擅长,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喜欢这些,但后来想想,只是因为没人陪她玩而已。” “我以前一直怪孟金枝不是个合格的母亲,但其到头来却发现,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我自己。” 回廊里一时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刺耳的门铃声远远传来。 林方西眉头微锁,转头看向大门方向,不久之后,有佣人捧着一封信走进来。 “先生,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林方西盯着那看不出任何端倪的封面,片刻后才拿起来撕开。 里面装着一张诡异的儿童贺卡,打开来却是一个立体的迷宫,右下角的横线上用工整的笔迹写了一句简单的“诚邀林方西先生、陆凛尧先生前来”,落款是字迹如刀的“荆野”两个字。 “一张卡,请两个人。” 林方西抬起眼,眸光森冷,“到底是他的监视工作做得太好,还是我们这边有内鬼?” 陆凛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拎起那张卡片,左右端详了一下后微微笑了起来:“不管是什么,应邀不就行了。” “荆老板是个很贴心的人,”他把贺卡合起来,低垂的睫毛挡住了似笑非笑的眸光,“最近九池闭馆,我正发愁该用什么办法才再去一趟呢。” 第938章 截胡 “这可真是个奇怪的地方,以前想来就能来的时候从不觉得特别,没想到现在却成了必须要经过许可才能进入的……”坐在1227的包厢里,林方西偏了下头,带几许冷漠的调侃,“秘密基地?” 陆凛尧坐在另一张沙发上。 他穿着黑色西装,头发全都输向脑后,比起任由额发垂下来的样子要多了很多冷酷的距离感。 “秘密基地?这种说法就像小孩在过家家一样充满童趣。”他随口回应林方西的话,脸上没太多表情。 林方西笑了笑,也不接着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他视线投向陆凛尧身后,那里站着一个身材挺拔的男人,穿黑色夹克戴宽大的墨镜。 “我能问一下陆总,为什么一定要带上这位先生吗?” “我不是说过了吗?”陆凛尧不咸不淡地回答,“他是我家最强的保镖,带上他我才能放心下来。” “早知如此,我也该带上阎城了。”林方西撑住了下巴,姿态懒洋洋的,“不过你真的觉得,他敢在这里对我们动手吗?” “我从不去揣测疯子的脑回路。” “但他倒是把我们猜得很准。” “……”不知为何,陆凛尧一时没有说话,好一会儿之后,他才低沉地笑了一声,朦朦胧胧地说了一句,“是吗?” 没有等待太久,就像约好的那样,十点整的时候,地板轰轰地降了下去。 灯光在渐渐远离,三个人都陷入晦暗的阴影里。 一分钟后,一片死寂的九池会所地下,三个男人先后从黑暗的房间里走出来,踏入了好似无尽的回廊里。 依旧是在熟悉得让人感到腻味的路线,可最终抵达大厅的时候,来过此地的林方西和陆凛尧都突然顿住了脚步。 眼前所见如同时间倒流,回到那场觥筹交错又见不得光的假面舞会之中。 那些童话世界的壁画、发着光的旋转木马、在轨道上骨碌碌前行的小火车,摆满了发夹、公主裙、闪着光的一切东西的陈列柜…… 只是缺少了演奏师,整个大厅里就只有一只不知藏在哪个角落的八音盒,在自转着发出空荡的回响。 还有……还少了衣香鬓影,少了华贵而又优雅的戴着面具的贵客们。 于是在彼时只是显得很特别的热闹宴会,此刻却显得如此怪异和吊诡。 小火车骨碌碌地从他们身旁呼啸而过,前方空荡而刺眼的灯光下有人抬起头来,对他们露出笑容:“来了?” 就像面对无比熟稔的朋友那样。 这个诡异的场景让林方西不得不发笑起来。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道:“荆老板这是什么意思?准备拍电影了?” “虽然还没想过这个方面,”荆野像是愣了一下,才笑着道,“但好像也不是不行——毕竟我的孩子对演员这个职业很感兴趣。” 林方西脸上的笑一点点冷下去,直到坐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张万事都漠不关心的无所谓的冷脸了。 荆野这才把视线挪到了陆凛尧身上。 他比在场的另外两个男人呢都年轻很多,但光看外表却有种极深沉和不可捉摸的感觉。 荆野就像第一次见他一样,视线从上到下地将他打量了几个来回,目光里有种古怪而冰冷的笑意。 “陆总之前总是戴着面具,真是让我这个影迷失落了很久,今天总算是看到正脸了,果然不愧是影帝。”他朝陆凛尧举了举手里的酒杯,“也不愧是我家星星的男朋友。” 等到陆凛尧也在沙发上坐下,他才接着道,“不过你这样拔高了她的眼光,还真是让我这个当爸爸的很是苦恼,毕竟以后再想比着你的标准给她找男朋友,应该会很难。”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空荡华丽的大厅里,沉默如诡谲的黑云一点点堆积。 沾血的匕首藏在荆野的每一句话中,那个总能言笑晏晏戴着面具与任何人交谈的荆老板终于幻影般完全消散了,现在的荆野似乎不准备再掩饰自己的目的,话里话外都满含危险的寓意。 “你好像真的很有信心,”林方西嘴角隐隐翘起来一点,这点笑意却不抵眼底,“笃定你能达成目的。” “因为你们来了啊。”荆野耸了耸肩,“能同时让林总和陆总露脸,整个鸦海也没几个人能做到吧?我当然要有信心了。” “为了这个,我今天还特意为你们准备了晚餐。” 他说着话,拍了拍手。 几声清脆的掌声后,有穿着暴露的妖娆女人自大厅外端着精致华美的餐盘缓缓走进。 但刚走过那道拱门她们就停下了,一个接一个地缓缓跪下来——就像之前服务于来往于此的任何一位贵客那样,那些女人朝这边跪行而来,端在头顶的餐盘甚至半点摇晃都没有。 林方西和陆凛尧看着这一幕,脸上都没有表情。 反而是陆凛尧背后的那名保镖,一声不吭,却渐渐捏紧了拳头,直至浑身都开始轻微地颤抖。 这样的颤抖终于引起了荆野的注意,他今晚第一次将视线投射过去,眼神疑惑:“这位……就是陆总要求一定要带的保镖?” 他唇角勾起一点隐秘的笑意:“真是想不到,陆总这么低调的人,身边的保镖却这么……” 一句话没说完,那个人突然转头看了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分明隔着一副夸张的墨镜,荆野却还是被这一眼看得莫名一停,夸张一点说,像是心跳突然毫无预兆地擂出了一声闷响,虽然无声,力道却让人窒息。 他就这样停住了。 而那个古怪的保镖却慢慢抬起了手,颤抖着摘下了脸上的墨镜。 当他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底下,荆野脸上残存的笑意也一点点龟裂了。 大厅里再度陷入古怪而紧绷至极的沉默。 主角却已经换了人。 林方西在一旁沉默无声地审视着这一幕,用余光看了陆凛尧一眼。 后者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端起桌上酒杯,在逐渐跪行着靠近过来的,身姿妖娆的女人包围中,他就像一尊冷漠禁欲的雕像,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任何波动。 第939章 荆野和荆小山 璀璨灯光在封闭而空旷的室内汹涌成金色的波浪,跪在桌边的女人们像是从壁画中走出来的沉默人形,整个画面就像被拖入了奇异的静止模式中,好长好长的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直到那个本以为只是个小角色的保镖缓缓地开了口:“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用来压住胸中翻腾不已的情绪:“我没有看错吧?是你吧?荆野?真的是你吧?” 语无伦次,抑制不住颤抖的手,还有睁得极大,仿佛想要确认眼前所见到底是不是真相的眼睛。 包括那张陌生又熟悉得面庞。 这一切都落在荆野眼中,让他罕见地迟滞了好一会儿,才能慢慢恢复了状态,嘴角轻轻翘起来一个角,眼底却犹如被胶水封死了般传达不出任何感情:“荆小山?” 他念出那个早已变得陌生无比的名字,甚至连发音都有些生涩。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先是将视线落到了陆凛尧身上:“难怪陆总一定要带他来,我还以为真的只是因为怕死呢。” “回答我的问题。” 冷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悠闲,小山整个人都紧绷如一根即将断裂的弦,双手都握成死死的拳头,一双眼睛如盯着猎物般死死盯着荆野,“回答我——你在这里,干什么?” 从齿间一个个蹦出来的清楚极了的字眼,让荆野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可下一秒他便扬起了更深的笑容:“看了还不懂吗?” 他对着年轻男人摊开双手,微仰起头,是无所谓的展示姿态:“我在做生意——” 说时迟那时快,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小山已经如猎豹般越过了沙发直冲到他面前,一拳将男人狠狠砸进了沙发里。 一声闷响,接着又是接二连三的发疯般的拳头。 可荆野并没有坐以待毙,他几乎是立刻就一脚狠狠踹了出去。 后背撞上餐桌,刚被布置得丰盛而华丽的菜肴转眼就噼里啪啦摔碎在地,可小山根本不顾背后被划出的伤口,他连一秒都没有停顿地再度扑了上去。 ——短短几秒之内,两个人已经从沙发上翻滚到地面,毫无形象地互殴起来。 “你在干什么?!你在跟我说一遍你在干什么?!!” 小山发出嘶叫般的怒吼,“荆野!!” “这么多年不见你变聋子了吗?我说我在做生意……” “你做你妈!荆野!!你是不是疯了?!!你在做什么生意?!你在做女人的生意吗?” “岂止女人的生意?”荆野被一肘狠狠击在腹部,他发出一声闷哼,却接着笑起来,讽刺又挑衅无比地挑眼看着自己的弟弟,“老子还干毒品干赌博,老子还干人口买卖……” “我杀了你!!!”小山的眼球已经完全赤红了,血丝遍布他的眼球,如同即将要裂开那样歇斯底里。 他根本完全不顾荆野的反击,一拳接一拳不要命地往自己所能够到的每一个地方砸去,哪怕偶尔落空狠狠砸在地上连骨头都发出裂响,他也好似全无痛觉。 “你在发什么疯?”荆野终于也笑不出来了,他脸色阴沉得可怕,躲开几次直击向脸的拳头后一把截住了小山的手腕,“难道是第一次见吗?还是说你一点预料都没有?不会吧?” 他嘴角冷冷地挑起来:“小山是这么天真的人吗?明明是从戈月那种地方出来的人。” “你在得意什么?!!”小山看起来已经陷入了彻底的崩溃,他死死地盯着荆野,像是要生生把自己的眼球都瞪裂开般用力,“正因为是从戈月那种鬼地方出来的,你才不能!绝对不能!至少决不能碰这种事吧荆野!!” “荆野!荆野!!!你忘了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吗?你忘了我们是怎么出生的吗?!你忘了我们的妈妈,你忘了那个女人是怎么活的吗?!!但凡你还算个人都不该碰这种事——” “算个人?”荆野从口中爆发出一声冰冷笑,下一秒把小山的手腕反向一拽,一个翻身狠狠将人压在了地板上,“算个人?” 他又一次重复,嘴角隐隐有冷笑:“既然知道我们是怎么出生的就不该还指望我能像个人一样地活着,出生在垃圾堆里就应该活得像个垃圾,怎么?你现在自诩是个人了?怎么还在给人当保镖?” “我凭自己的双手吃饭!”小山一边死死挣扎一边咬牙切齿地转头盯他,“当保镖怎么了?我就是去当乞丐也比你要好!” “好在哪里?好在讲良心讲规则?乖弟弟,”荆野冷冷一笑,“我简直要不敢相信你是从戈月出来的人了——从你出生后你遇见过哪怕一个讲良心讲规则的人吗?你再看看我,像个会跟你比良心的人吗?哦,你说我不是人,那你跟一个禽兽讲良心,岂不是更可笑了?” “你是禽兽,你是垃圾,”小山把牙关咬得咯吱咯吱作响,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但你也是她的儿子!!!” 最后一句如炮弹般从他咽喉里爆发出来。 同时他终于从荆野手底挣脱出来,反身一腿狠狠踹在了荆野心口。 不知为何这一次荆野没能及时躲开,生生被踹得弯下了腰去。 只这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荆小山再度旋身一脚狠狠踢在他的侧脸。 砰地一声,是人体重重翻倒在地的闷响。 “你是她的儿子!!!”荆小山扑上去压住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亲眼见证她遭受过的所有痛苦和折磨,你带她辛辛苦苦地逃亡,你为了她第一次杀人!你是她的儿子,明明是她的儿子!!!” 最后一句混合着血沫一起从他口腔里喷出来:“你是要让她死不瞑目吗?!!!” “……”所有动作都突然顿住了,荆野的眼瞳凝结在虚空的某一个点上,片刻后,他才陡然松开了准备反击的手,整个人冷漠又麻木地躺在地面上,眼睛望着上方,漠然道,“她已经死了啊。” 像是问句却又是陈述的语气。 接着像是疑惑般看向荆小山:“那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小山无声地看着他,嘴唇颤抖着,好几次想说话却吐不出任何字眼,只有眼眶越来越红。 “死了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也不会知道我在干什么,还说什么死不瞑目,哈,这真的不是你这个失去妈妈的可怜虫臆想出来的东西吗?” 第940章 嘶吼 “还是赶紧从臆想里脱离出来吧。”他就像一个真正的哥哥那样,抬起一只手拍了拍小山的头,嘴角的笑却很冷漠,“总不能都长这么高了还整天活得像个小孩儿一样——” 话没说完,他抬起的手就被荆小山以要撅断的力度死死反按在了地板上。 荆野发出一声闷哼,看去的眼神终于变得冷厉而冰凉:“你是不是以为仗着那点血缘关系就能在我面前……” “……” 他没能把话说完。 荆小山从领口拔出了一只吊坠。 那是一个玻璃沙漏一样的东西,被一根粗糙的红线吊着,在灯光下摇摇晃晃地反着光,里面装满了白色的灰烬。 荆野突然就失声了。 他盯着那个沙漏,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你看着她。” 荆小山吸了一口气,每一个音节都紧绷到冷漠,“你看着她。”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说,“这是她的骨灰。” “你知道从那里逃出来之后她活了多久吗?”他说,“一年。” “你知道这一年她是怎么活的吗?”他说,“最开始我靠打黑工勉强养着她,但后来政策收紧不收我们这种黑户了,我们就去靠捡瓶子,靠乞讨为生,可就连这样的生活都没能过多久——这已经是她一生中最安稳的时光了,因为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打她,也没有人会把她强行关在不见天日的牢笼里,强迫她生孩子——可就连这样的时光!就连这样的时光我都留不住!不到两个月她就被诊断出了子宫癌!而我本来可以治好她的,我本来可以治好她!但是我没钱啊!!!” “我没钱!你知道吗?!我连我自己都养不活!所以我只能看着她去死!我还不能让她安安稳稳地去死,我连让她平静地死去都做不到!她最后死得那么痛苦,整张脸都是扭曲的!而这一切是为什么?是因为人口买卖!是因为人拐子!是因为我们那个该死的爹,该死的爷爷奶奶,因为那个该死的蛮荒的恐怖的村子!他们随意地买下她,再像对待牲口一样地对待她,他们把她撕扯得不成人形,把她整个人连同骨头都吞掉了!我以为你知道!!!” 眼泪大滴大滴地从男人赤红的眼眶中掉下来,他却还大睁着眼,一声一声沉重而急促地喘息着:“我以为你知道的!!!” “从你带着我去找到她,从你带着我们开始逃命,从你杀了那些追上来的人开始——我以为至少你是知道的!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毁了她,知道我们到底为什么会出生,知道哪些人该死知道哪怕是坏人也一定有什么事不能做!可是你在干什么?!!!” 他以要将心脏生生撕裂的力度尖声嘶吼,同时抬起一只手利箭般指向了一旁,“你在干什么啊荆野!!!” 在那沾血的手指所指的方向,衣不蔽体的妖娆女人们跪在一起微微地发着抖,有人似在麻木地流泪,却没有一个人敢抬起头来。 她们只是更深地把头低下去,把背脊弯成伏倒的麦穗。 “你要把她们变成她吗?!!”他尖利地喝问,“那谁能来做当初的你呢?谁来做杀掉那些村民,把她从戈月带出来的人呢?!!!” “她到死都记得她还有个把她带出魔窟的大儿子!她在死前还叫了你的名字!你呢?你还记得她是你妈妈吗?!荆野!!!!” 男人崩溃的吼声一遍遍扩散在空旷安静的地下迷宫。 等到最后一声余音也冷冷散去,整个地下世界变陷入了彻底的安宁之中。 荆野就像睡着了一样躺着一动不动。 他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只还在微微摇晃的玻璃吊坠,灰烬堆积在其中,不到指节长的小小一瓶,在灯光下透出令人发冷的苍白。 “你说话啊!” 荆小山的大吼似将他出神的魂魄喊了回来。 那双无光的眼眸动了动,瞳孔从荆小山泛红的脸上一扫而过,又定在那只吊坠上。 下一秒他突然抬起手,一阵冷酷的风扇过,之后便是渺小而清脆地一声脆响。 啪—— 在荆小山不可置信缓缓缩紧的眼瞳里,那只吊坠被这一下扇了出去,在地面碎成闪烁的星辉。 接着荆小山被一脚踹飞出去。 这一脚大约没有丝毫的留情,他整个人都倒飞出去,撞在本就碎了一地的餐盘之中,半晌都爬不起来。 而荆野已经慢慢起身。 他挺拔地立着,垂着眼皮,半掩的眸子漠然如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把灰而已,还天天挂在脖子上,你可真是一如既往的天真可笑。” 荆小山捂着胸口,呆呆地抬起头看他。 “看来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你的理解能力也没有一点进步,”荆野挑起一边嘴角,眼瞳却黑得深不见底,“十几年前我就说过,我要做一个快乐的坏蛋——你刚刚说哪怕做坏蛋也该知道什么事不该碰?你也太天真了,有底线的坏蛋还能叫坏蛋吗?” 他一只手插进兜里,低头时下颌线被灯光勾勒出冷酷薄情的线条。 “我是她的儿子没错,但我也是那个男人的儿子,我是戈月村的儿子——你以为我们的血管里只流着那一个女人的血吗?可能你继承了她的一切吧,那真是太好了不是吗?你大可以继续在你的世界里当一个她想要的好人,我们就当从来没见过,这样难道不好吗?” “你想都别想!”荆小山捂着胸口咳了两声,盯着他道,“既然被我知道了,我就绝不可能任由你继续干这种事!” “……”荆野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拉平,他冷冷看着荆小山,“你知道吗弟弟?这世上的人在我这里只分为两种。” “一种是有用的玩具,另一种是没用的玩具。”他往前走去,闲庭漫步般自在:“在你没有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之前,你是我的弟弟,并不存在于这两类之中,但现在,你想变成对我来说没用的玩具吗?” “是吗?”荆小山抬起头来,眼神沉沉地盯着他,“对你来说世上只存在这两种人?那么,对你来说,孟摇光小姐,也属于其中的某一类吗?” “……” 荆野眼中如乌云堆积。 一旁始终无动于衷的陆凛尧也抬了抬眼皮。 “说起来,”半晌的静默后,荆野才沉沉开口,“我还没问过你,是谁找到你的?” 第941章 答案 “我本来就在先生家里工作。”荆小山一点点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声音却很清晰:“但找到我,认出我的人是摇光小姐。” 荆野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眸,沉默了一会儿后突然挑起嘴角,发出一声哼笑,随后这笑声渐渐变大,越来越放肆,他抬起一只手捂住半边脸,笑得几乎全身都在颤抖,自言自语般道:“好,很好。我就知道是她,肯定是她,除了她还会有谁?所以……” 男人一只手还捂着脸,脸上笑意还没消散,却突然抬起眼皮,目光直射荆小山,残酷的冷意已铺天盖地而来:“你把一切都告诉她了?” “是,”荆小山冷冷地说,“她问我如果再见到你会对你说什么。”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发现我想说的话有很多,但挤在一起又好像什么都不想对你说,只有一句话,我想问你,”他的眼睛映着华丽的水晶灯,直直地盯着荆野,“当年你走的时候说过,你要当一个快乐的坏蛋,刚才你也说了同样的话——所以,你是真的快乐吗?” “荆野,干着这些事,折磨着这些和她一样可怜的女人——你真的会感到快乐吗?” —— —— —— 良久的静默后,荆野插着兜,把下巴微微扬起来,嘴角噙着一抹冷淡的笑,轻佻无比地吐出两个字:“当然。” 荆小山紧攥的拳头上瞬间暴起了狰狞的青筋,甚至连他的脖子上都浮现出一根根暴起的脉络。 他看起来下一秒就要疯掉了,可最后却没有。 他只是一声不吭地用眼睛死死盯着荆野,像是要将他此时的姿态和表情全都深深刻入眼底,刻入脑海中。 方才一番剧烈的打斗中两人都负了伤,身上不提,荆小山的头被荆野撞在地面上好几次,此时正有血从额发里缓缓流淌下来。 他就这样顶着脸上的血,盯着荆野缓缓道:“你曾救了她,也救了我,你带着我们翻山越岭地逃出牢笼,在路上你杀过人,不止一个——可即便如此,直到今天见面之前,我的哥哥对我来说都是救世主。” “即便你当时手上沾了再多的血,对我来说都依旧是干净的——她也是这么想,否则她不会到最后还在念着你的名字。” “你本来会是我心中顶梁柱一样的哥哥,是我的恩人,”眼泪混入猩红的血流里,荆小山深深地看着荆野,“可现在,你变成了我们的爸爸,我们的爷爷奶奶,你变成了戈月村,变成了戈月村村民。” 他的话落在闪耀的灯光里,空落落的。 “当时举刀的人是妈妈,是你,”他在流泪,声音却很冷很硬,“可现在妈妈死了,你也无法杀死你自己。” “那我会杀了你的。” 他直勾勾盯着荆野,任由眼泪混和着血液刺痛眼球,“我一定会杀了你。” 荆野抬眼漠然看着他,露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我都听腻了——这句话。” 视线调转落到林方西身上:“您说是吧,林先生?” 林方西挑眉看他,并不说话。 倒是陆凛尧在一旁开了口:“看来今天不适合举办这种私人宴会。” 他举起一杯酒,朝着荆野抬了一下:“荆老板,您说呢?” 荆野盯向他,嘴角拉成冷漠的直线:“陆先生,有没有人说过,你其实很适合当我的同行?——荆小山本来该由孟摇光带来的,是你半路截胡了,对吧?” 陆凛尧笑了笑,不回答,只喝光了那杯酒。 “荆老板,那我们下次见了。” 他站起身往外走去,荆小山擦了擦嘴角的血,低头看了眼地上那些泼了满地的骨灰,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却也没有停留地转身了。 “我还会来找你的。” 离开前他最后道,“在你入狱或者死掉之前,我绝不会放过你。” 三个人先后消失在大厅里。 那些华丽童趣的布置半点用处都没有,在男人孤身站立的背影中显得如此可笑和滑稽。 这大约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他精心设计的局不但没能按照他所预料的发展,反而往他头上泼了一盆冰水,让他的一切计划都变得可笑起来。 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荆野垂下眼皮,看着那些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人,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滚。” 女人们颤抖着互相搀扶着爬起来,飞快地溜走了。 大厅里彻底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才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片刻后,他侧了侧耳朵。 一直塞在耳洞里的耳麦里传来一声轻微的提示声,那代表着那三个人即将进入电梯。 荆野面无表情地,从兜里掏出来一只小小的樱桃发夹。 在鲜红的花样里,隐藏着一个小小的按钮。 他用手指摩挲着那个按钮,耳边听着接连不断的机械提示音——他们进了那个房间,走入了“电梯”所在的区域,他们开始上升了。 现在,只要他如计划中一般按下那个按钮…… 拇指停留在按钮上,男人表情和眼神都极为漠然,仿佛下一秒他就要按下去。 可直到电梯上升至一层,直到他们从1227的包厢里走出去,他都没能按下那个按钮。 最后,是楼上的人通知他人已经离开九池的声音。 男人无声闭上眼睛,然后将那只发夹随手丢在了沙发上,人也坐下来,整个身体向后仰倒,睡着一般地一动不动了。 但没能这样呆太久,他突然又睁开眼睛,用余光看向地面上那些细小的灰烬。 许久后,他像失修的机器般不太顺畅地动起来,慢慢走到了那些破碎的玻璃面前,又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半蹲下来,手指轻触,捻起一抹灰。 不知想了些什么,也或许什么都没能,他看也不看地从一旁拿起干净的烟灰缸,开始一点点把那些灰烬捡起来。 即便做着这样的事,他也全程面无表情。 大厅里只有灯光在徒劳的闪烁,角落里的八音盒还在欢快地唱着童谣,旋转木马一圈一圈地奔跑着,他制造的这点动静在其中根本半点声音都没有——于是另一个突然加入进来的脚步声便显得格外清晰。 “滚出去!” 他看也没看地冷喝出声。 可那脚步却甚至连顿一下都没有,持续地向内靠近着。 荆野有所察觉地停住动作,他甚至连瞳孔都凝结了瞬间,好几秒后,才一点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去。 视线里,有人踏着满地闪烁的光走进来。 闲庭信步,散漫而冷漠。 直到穿过一地破碎的狼藉走到他面前。 她站定,居高临下,乌黑的眼睛从他半蹲的身体,看到他手里的骨灰,最后落在他仰视而去的僵冷的眼睛里。 然后毫无预兆的,少女嘴角翘了起来,她发出“噗”的一声。 第942章 笑话 忍俊不禁的笑变成放肆的大笑。 “搞什么?怎么回事啊荆野?” 她往后退了两步,以便完整地看到他堪称狼狈的姿态。 她用手指指着他,笑得前俯后仰:“你在干嘛?你在捡什么?捡骨灰吗?!是谁死了?又是怎么死的?你为什么要捡?它又是怎么碎的?你把它捡起来想干嘛?不会想吃掉吧?” 她双手捂嘴露出吃惊的表情:“不是吧?是谁跟你结下了这样的深仇大恨?她也太不长眼了,怎么敢惹你呢?你可是个快乐的坏蛋,为了快乐什么都能做,为了快乐能苛求别人的一切甚至包括别人的生杀大权与存活方式的真正的坏蛋!谁还敢惹你?!瞧瞧,这不就死得只剩灰了?” 她同情地摇了摇头:“灰都已经扬了,你还捡起来干什么?” 她的笑容一点点收敛,最后剩下一脸冷漠的讽刺:“自己扬的,你还捡起来干什么?” “嗯?把自己亲妈挫骨扬灰的感觉,怎么样啊?” “……” 荆野无声地看着她,额角有青筋一点点浮现出来。 片刻后,他握着那只烟灰缸站起来。 “诶你站起来干什么?继续捡啊,我又不是来打扰你的。” “……”荆野拿着烟灰缸看着她,慢慢道,“你是怎么下来的?” “这还要多谢你,”孟摇光对他笑,“是你的另眼相待给了我自由出入这里的权利——甚至是岑曼亲自给我刷的卡,蒙的眼睛,这么下去,我觉得这里的所有出入口我都能掌握了。” “是吗?”荆野依旧没有表情,“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来看戏啊。”孟摇光微微睁大眼睛,“亲兄弟阔别多年后初次重逢竟大打出手,弟弟还誓要杀死哥哥——这么稀奇这么有趣的戏码,我能不来看吗?” “孟摇光。”他不带情绪却无比清晰地念她的名字。 “诶!”少女大声且俏皮的回答,同时还往前迈了一步,立在他面前以微微侧身弯腰的姿态,从下往上地直直盯着他的脸。 那眼神没有任何恶意和别的情绪,只有好奇地凝视,和极为仔细的端详。 可荆野冷漠地垂眸看着她,捏在烟灰缸边缘的手却越来越收紧,直到骨节狠狠凸出,他终于在那样毫不掩饰地,直视而来不容退避的眼神里倏然抬起手就要掐向她的咽喉——但只一刹那,少女也以极快的速度扬起了手。 两人的手交错之间,有猩红的血骤然泼出。 刹那之后孟摇光已经后退一步。 她手里捏着染血的匕首,而荆野片刻之后,才慢慢抬手,看向了掌心。 一道狰狞的刀口横贯他的手掌,血液奔涌着淹没他被锋利切割的掌纹。 “你还没发现吗?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任由你打骂的无法还手的小孩了。” 孟摇光站在几步之外,那把匕首被她拿在手里,玩成了一朵闪烁的刀花。 “你为什么要生气呢?明明知道这就是我的目的——是实在忍不住吧?真难以想象,你也会有无法控制的情绪。” 刀花在她手里蓦然停下来,一点猩红的血溅上她的脸颊,她微微皱眉,拿手用力擦了一下,却蔓开一抹更加斑驳的红。 可这并不能影响她的心情,抬起头来时少女又是一张冷静又不掩快意的笑脸。 “所以你看到了吧?”她把手和匕首都背在身后,对荆野以一种近乎天真的姿态偏头说,“这就是你最瞧不起的所谓血缘——你是不是还很奇怪荆小山为什么最后会说那样一句话啊?明知道是鸡蛋碰石头,却敢大言不惭说绝不会放过你,简直就像纠缠不休的恶鬼一样——这就是血缘啊。” “你应该心里也有所感觉吧,所以才会,”她用那把刀远远在荆野没有表情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指定他乌云密布的眼睛,“——露出这副表情。” “那你也应该有所感悟了,你是逃脱不了的——无论是那个罪恶的村子,还是你饱受折磨后而痛苦死去的母亲,你知道你为什么会露出这副表情吗?因为除了你爸爸和那个村子的血液之外,你身体里还流着你妈妈的血。” 她把荆野方才对荆小山说过的话调了个头重新说出来,在面对荆小山时还能冷漠以对的荆野却轻轻抽动了手指,似在极力克制着情绪。 “你本来应该是个受害者,”孟摇光以冷漠的语调说,“不止如此,你甚至本来还是你弟弟的——恩人?是救你妈妈出水火的不得了的救世主,是,”她嘴角勾起来,“你原本也是他们眼里的太阳。” “我看得出来,荆小山虽然说没什么想和你说的,但我看得出来,他期望你过得好,他希望你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过得幸福——而现在,”她把视线落到那个烟灰缸上,嘴角弯得更深,“你却摔碎了他妈妈的骨灰。” “怎么样?”她偏头,问,“你快乐吗?” “看着这些骨灰被洒落在这个地方,”她环视周围,璨璨灯光落入她的眼睛,“这个充满了和你妈妈一样的女人们的血泪,充满了和你爸爸一样丑陋男人的笑声的地方——就像把她重新锁进那间黑暗不见天日的牢房里一样……” “闭嘴。” “你快乐吗?”孟摇光充耳不闻,“你的快乐不止要掌握别人的生死和生存,还要掌握死掉的你妈妈的归宿吗?” “闭嘴。” “但既然都已经做了,你为什么还要捡起来呢?”她继续说,“是后悔了吗?你在后悔什么?后悔砸碎了这个玻璃还是后悔当年没有和他们一起走?那样凭你的本事或许真的可以救下那个可怜的女人,至少让她死得轻松一点。” “闭嘴……”他额角的筋脉微微跳动了一下。 “从今天过后,你会重新记起她的脸吗?痛苦地死去的脸——怎么会有人可怜到这个地步?到死都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甚至死后还要被亲儿子挫骨扬灰的可怜人……” “我让你闭嘴!!!” 第943章 欣赏谁的痛苦 一只黑色的枪毫无预兆地对准了孟摇光的头。 室内一时陷入沉默。 两人隔着满地狼藉和半捧骨灰对视着,许久以后,孟摇光才弯了弯嘴角。 “这就是我想看到的。” 她又放下手,背在身后,如一个高高在上的上位者,扬起下巴睨着他的脸,丝毫不在乎那把枪,以近乎轻蔑的姿态道,“这就是你教我的,如何欣赏别人的痛苦。” “我说过吧?我很想品尝你的绝望,这个想法并不是最近才有的,而是从你教我怎样做一个坏蛋开始,在十二年前你第一次打断我的手开始,”她的瞳孔像猫一样缩起来,毫不掩饰地透露出捕猎者一般的残忍和冷漠,“——所以,我想看你这个表情已经很久了。” “所以,我会好好感谢你弟弟的。” 墙上的石英钟响了三下,孟摇光以余光扫过,然后问他:“现在看完了,我也该走了。” 她彬彬有礼地问:“你要开枪吗?要开枪就赶紧,我数三下。” “三——” 少女的声音清清爽爽落在宽敞的大厅里。 “二——” “一——” · 昏暗的房间里,墙壁上的荧幕万年不变地暂停着孟摇光的剧照。 光怪陆离的光影里,有人正浑身颤抖地飞快操作着手机。 一张又一张的照片被传送出去,还有大段大段的日记般的文字——在这座每一丝信号都会被捕捉和管控的地下迷宫里,只有这个房间是唯一的自由之地,于是这些东西得以逃脱无时无刻不存在着的监控,被毫无阻拦的流畅地传出去。 只是随着信息的顺畅传递,手机的主人却越来越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莫名地开始流泪,眼泪洪水般从他眼睛里涌出来,接连不断地坠到地上,她的表情却很麻木,眼睛在昏暗中睁得大大的,仿佛正在与某种东西做对抗一样死死盯着屏幕。 直到某一刻,门外突然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女人被惊得险些尖叫起来。 她迅速看了眼时间,然后手忙脚乱地收起手机,一瘸一拐地朝外挪去了。 房门打开,她看见的是穿了一身马甲的服务生,可当他转过头来,却是一张锋利而苍白的少年的脸。 “时间到了。” 他说,“我们走。” · 几分钟后,孟摇光走出九池,荆野拿着那只烟灰缸回到了那个昏暗的房间。 室内依旧只有荧幕微微亮着,他将那只烟灰缸随手放在桌上,又在原地立了片刻,才一步步朝沙发走去。 不过才几步路,他突然莫名地停住了脚步,几秒后他低头看去,在他的鞋尖前面,暗淡的光照亮几个斑驳的深色圆点。 男人神色莫名地盯着看了会儿,蹲下神来摸了一下,湿润触感传递到指尖,这让他垂下眼皮,莫名地轻笑了一下。 · 孟摇光走出九池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她悄无声息地进了地下车库,看到了无声停在那里的黑色轿车。 阎城把车窗降下来,对她摇了摇头:“还没出来。” 孟摇光皱了皱眉,爬上了副驾驶跟他一起等。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她肉眼可见的紧绷起来,眼睛更是一眨不眨地看着那道紧闭的车库门。 思绪已经紧绷成即将断裂的弦,于是当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险些从原地弹起来。 带着某种混沌的预感,她慢慢把手机翻转过来,定定看向了屏幕。 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她慢慢划开接听,把手机举到了耳边。 沉默中只有电流声经过。 许久后,才有一声轻笑响起。 “我该怎么说呢?夸奖你?”男人的声音在那边响起来,孟摇光却觉得心脏直坠谷底。 “这个计划你到底瞒着多少人?有花了多少时间去布置?上次来这里那么短的时间,你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孟摇光久久不语,深吸一口气后才冷声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果然,你一向是个不到最后一刻就绝不会放弃希望的人。” 男人在那边浅浅叹了口气:“那就让她告诉你吧。”接着她听到那呼吸声渐渐远离,听筒里纳入了另一段更加急促的呼吸声。 ——于是她的呼吸也一下屏住了。 就在这样极度的紧张中,她听见一个颤抖的,每一个音节都在透露出恐惧与灰心的女人的声音。 “孟摇光。” 她颤抖着说,“别再痴心妄想了,你救不了我们的。” “他把门,”哭腔一点点混入她颤抖的声音里,带着逐渐决堤的绝望与崩溃,“用水泥,封起来了……你听到了吗?他把门封起来了!没有门了!这里已经没有出口了!!!” 绝望的哭喊从女人的咽喉里迸发出来。 她站在灯光明亮的车库里嚎啕大哭,而那只能传递她声音的手机正被一只手牢牢举着,往上看去,手的主人却弯起了嘴角,他站在女人身后,抬起眼皮,瞳孔里本该映着可升降车库门的位置,却映着一堵厚重的,崭新而冷硬的灰色墙壁。 车库里,孟摇光举着手机,转头看去。 那扇被他们盯了很久的车库门正一点点升起来,露出后面以水泥浇筑而成的,一整面的坚硬墙壁。 “……” 她张了张唇,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有手机被她捏得咯吱咯吱作响,只是很快她又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 “现在,我要怎么对待他们呢?”他悠悠地说,“第二次了,又是只差一点——我不得不说,如果你真的愿意做我的接班人,那我估计早就被你干掉了,但可惜你不愿意,所以,你就只能看着我——杀了他们了。” “……荆野,”她终于能发出声音,语气僵硬至极,“我们来交易吧。” 她说:“你不要动他们,我把我得到的东西还给你。” “星星,”他似乎想说什么,片刻后却又放弃了,只轻笑着道了一声,“晚了——你说你跟我学会了欣赏别人的痛苦,这很好,那现在我再教你一件事。” “我要教你,什么叫,”他轻轻吐出两个字来,“后悔。” 话音落下时,一声清脆的枪响在孟摇光耳边炸开,接着又是另一声。 过于刺耳的尖响让孟摇光下意识躲闪了一下,而待到耳鸣声慢慢消失,听筒里已经只剩下一片死寂。 孟摇光在这死寂中渐渐回神,目光涣散后又一点点聚焦。 片刻的停滞后,她一言不发地开门下了车,大步朝外走去,阎城也在她身后下了车。 “大小姐?你干什么去?大小姐!” 他跟了上去,少女却从走变成了跑。 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都感觉不到,她闷头闷脑地狂奔起来。 直到即将看到九池的大门时,一个拐角,她一头撞入了一个温热又稳定的怀抱之中。 孟摇光毫无所觉般撇开人又要往前跑,却被一把拽住了手臂,她挣扎着还要跑,那人却牢牢抓着她,直接把她拦腰扛起来往反方向走去。 “放开我!” 孟摇光终于尖锐地喊叫起来,她挣扎着捶打面前这副宽阔挺拔的背脊,“你放开我!!!让我下去!我要去找人!你放开我放开我!!!” 她最后被一把塞进了车厢里。 接着那人也钻了进来,车门被砰地一声关上,光线全被阻挡在外。 一切都安静下来。 她脑海里旋转着薇薇和容钦的模样,又好似看到了当年那些逃跑后便再也没有消息的孩子,以及黑白报纸上豆腐块大小的死亡信息。 尘埃在空气里静静漂浮。 少女茫然地抬起头来,乌黑的眼睛映出男人俊美锋利的面孔。 被他茶色的瞳孔静静看着,孟摇光嘴唇龛动两下,发出近乎失声的哑音:“让我下去。” 陆凛尧一言不发地看了她片刻,靠近过去,把人抱进了怀里。 “他们未必死了。” “如果呢?” “那就记住他们。” “……” “你已经得到的东西才更重要。”陆凛尧的声音里透出一股近乎残酷的冷静来,“那是更多人的命运。” “……”孟摇光从他怀里出来,抬头望去,“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她喃喃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甚至连今天我要做的一切你也都尽在掌握?所以你才会在这里等我出来?” “你到底对这一切了解到什么地步?陆老师,可以告诉我吗?” 凝视着少女乌黑的眼睛,陆凛尧沉默着,始终不语。 · 另一座城市,机场。 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年轻女人披散着长发走下摆渡车,随着人群登机。 在飞机起飞之前,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不止一下,是一下接着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短信里正不断蹦出新的消息。 一张张照片,一页页日记。 那些熟悉或者陌生的女人在她的眼瞳里跳动着,很快她就收起手机,按下了关机键,把鸭舌帽又往下压了压,手臂环在胸前闭上了眼。 飞机在轰鸣中起飞了,温柔的女声在广播里播报着本次航班的目的地。 两个半小时后,飞机将会降落在那座堪称全国繁华之最的城市——鸦海。 年轻女人自己也没有想到,那个她本以为很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想涉足的土地,居然只隔了这么短的时间,就要再一次踏上了。 但是很奇怪,这一次,她一点都不害怕了。 第944章 我们在春天相遇 【倒春寒倒数第二幕】 马上就是高考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谷雨躺在她那个灰暗逼仄的家里,盖着被子出神。 她最近得了重感冒,还有点发烧,难得跟老师请了一回假,到现在已经在家里躺了四天了——这下可好,后天就要高考,她能一下子放好几天假。 本以为今天也会是个在无所事事中度过的下午,直到敲门声响起来——她第一时间甚至没反应过来要去开门。 一般来说这个简陋的家里除了他们一家三口之外是不会有任何人踏足的,何况是在父母都在外面卖猪肉,明知道家里没人的情况。 于是一直等到那敲门声规律而礼貌地响了好几次后,她才想起来要问一声“谁啊”。 门外静止了片刻,一个无论如何都意料不到的少年声音传了进来:“是我。” “……” 谷雨愣住了,无声地呆怔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才突然猛地一下坐起来:“你等一下!” 话虽这么说了,但她却还是好一会儿都没动。 半晌才飞快地下了床,就像没有生病一样地跑去洗了把脸又换了身衣服,等到一切都收拾妥当了,才放慢了速度,慢吞吞挪过去开门。 等提着水果的少年的身影在门前显露出来,她才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转身冲回去,不知在哪个角落里倒腾出一张口罩戴上,这才又回到门口去。 尴尬的对立半晌后,谷雨才慢吞吞地开口:“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生病了,”谢惊蛰也有些闪躲,“所以来看看你。” “都快高考了,你妈还让你出来跑?”口罩外一双乌黑明亮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少年弯了弯眼睛:“我出来送我妹妹去培训班的。” “哦。” 谷雨又呆了半晌,才突然想起来要退开身体,“那你,进来?” 少年倒是没有犹豫地点了头,但他好似很紧张似的,提着水果的手用力紧握了两下,这才深吸一口气跨过了那道斑驳老旧的门槛。 这的确是个在他常识范围以外的地方。 无论是糟糕的采光,还是斑驳的墙壁,或者角落里的蜘蛛网,以及满是陈旧血迹的菜板和用来勾住猪肉的钩子…… 少年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好奇,似乎分毫都不允许自己的视线往那些代表着穷困的物件上移动,直到在凳子上坐下来,他整个人都是正襟危坐的。 谷雨坐在矮桌的另一边,静静地瞧着他,半晌后突地一笑:“想看就看呗,这么小心翼翼干什么?” “……”谢惊蛰有些尴尬地飞快看了她一眼,然后微微笑起来,有些腼腆却又很好看。 “其实挺好的。”他这样说着,把目光落到床边的小柜子上。 那上面放着的全是谷雨攒钱买来的东西,什么有图案的马克杯啦,什么封面漂亮的笔记本啦,什么星星罐子啦——那是她这些年来仅有的,好不容易才攒下来的“奢侈”。 “我觉得很好看。”少年盯着那一堆整齐得和这个房子格格不入的东西,眼睛发亮,“想买同款。” “……”谷雨无言半晌,“全都是便宜货。” 她连头都没有转一下,“你想要的话等你高考完以后我可以抽一个送给你。” “真的吗?”谢惊蛰笑起来,“那你也有要求吗?比如我得考到第几名才能得到奖励?” “……这种东西也能算奖励?”谷雨说,“何况我又不是你妈,干嘛要对你考多好有要求?就算你考倒数第一我也可以给你。” “那倒是不至于。”学神坦坦荡荡地说,“正数第一还有点可能。” “……”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句,没有头绪也没有主题地聊了好久,直到缝隙里透来的光越来越偏移,谢惊蛰才终于站起来表示要去接妹妹下课了。 “下一次见面就是高考之后了吧?” 走在长长的巷子里,谢惊蛰似乎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对谷雨说,“等到高考结束,这个暑假,我们能再去一次海边吗?” 谷雨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了一句“好啊。” “不过这不叫再去一次,”她补充,“因为上次没去成。” “也是。”谢惊蛰笑了笑。 谷雨没有笑,她依旧戴着口罩,踩在漏入巷子的斜阳里,埋着头走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才突然道:“不过,你确定你高考之后还能来找我吗?” 谢惊蛰似有些疑惑,她便抬手比划了一下:“我看其他人,其他高考生,都有各种各样的旅游计划,和全家人一起,什么去看演唱会啦,什么出国啦,你应该也有吧?” 她偏头看着少年,眼神是不加掩饰的疑惑。 谢惊蛰沉默了一下:“我不想去。” “那就是的确有?” “我可以拒绝。”谢惊蛰笑了笑,“到时候高考都结束了,我就算小小地反抗一下我妈妈,应该也没关系吧?” 他也转头看向谷雨:“你要因为这个拒绝我吗?” “我为什么要拒绝你?”谷雨说,“上一次已经是我食言了,这一次不会的。” 前方就是巷子的出口。 橘色的夕阳再无阻碍地平铺过来,如流水般流经他们身侧,再朝更深处而去。 谷雨停留在这里,对前方被漫天余晖铺满的宽敞道路抬了抬下巴:“回去吧。” 谢惊蛰点了点头:“那你要好好休息,赶紧好起来,还有少吃冰的东西。” 口罩底下少女的嘴角微微弯起,却又很快拉平:“知道了。” “那,我们高考后再见。” 谢惊蛰有些犹豫,看了她好几眼才慢慢地往外走。 到巷子口那么几步路的距离,他却不断地回头。 谷雨看得有些恍惚又有些好笑,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最近病傻了,所以脑子也不太清醒。 否则她怎么会突然叫住那个频频回头的背影,然后一步步走上前去。 在夕阳的余晖与青苔的阴影里,少女站在高挑的少年面前,突然踮起脚,隔着淡蓝的口罩,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在少年骤然呆怔的神情中,她退回到巷子里。 “高考后再见。” 她率先转身往家里走去。 可她能清楚看见,地面上被拉长的少年的影子。 少女干净而陈旧的帆布鞋一步步踩在他僵直的影子上,直到即将连影子也踩不到的时候,她才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难言雀跃的大声回应: “高考后再见!” 第945章 在夏天别离 高考当天。 全好了的谷雨带着自己攒下来的钱在学校附近的菜市场买橘子。 不知道是在哪听说的,红彤彤的橘子可以代表金榜题名的好寓意,用来送考生是再合适不过的。 于是她在这市场里从头逛到尾,最后终于选定了一处摊点,挑挑拣拣地装了大半袋。 等到终于站起来准备付钱,又和水果摊老板讨价还价了半天后,突然一声远远的笛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少女正在掏钱的手突然一顿,她条件反射般侧了侧耳朵,直到那声音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是救护车的鸣笛声。 “好像是从实中出来的?” 水果摊老板支着脖子张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叹息却依旧不掩八卦的热情,“不知道是考生中暑了还是心脏病突发了,前几年也有个这样的呢。” 谷雨一向对事不关己的事毫无关心。 她只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继续付钱。 等到老板收了钱,她拎着袋子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突然手中一空——满满一袋橘子从陡然破开的裂口里掉下来,转眼便滚了一地。 红彤彤的橘子就像一个个小小的太阳,在老板的大呼小叫和刺耳的鸣笛声中弹跳着。 谷雨攥着空空的破袋子站在原地,低下头去,一个圆滚滚的红色小太阳刚好滚到了她脚下,而在她耳边,那鸣笛声正在不断远去。 · 那一年,实验一中有力的状元候补考生,突发哮喘死在考场上的新闻传遍全国。 媒体记者如潮水一般涌入这座城市,围绕着那个失去亲人的家庭追问不休。 许多的屏幕和报纸里都留下了女主人面如死灰般麻木而满是泪痕的脸,以及男主人沉默抽烟的影像。 唯独死者的妹妹,是这个灰色家庭里唯一鲜活的颜色。 每每有镜头怼到她脸上,她便总是会在屏幕里露出愤怒的表情和猩红的眼眶,仿佛眼前所见的每一个人都是夺走她哥哥的仇人。 “有什么可问的?”她冷冷地说,“与其来问我死了哥哥是什么感受以及哥哥为什么会死,不如去问这个国家的教育到底为什么是这个样子问我妈为什么会觉得我哥不是第一名就会比死还不如!” “你们不如去问问我爸妈,现在我哥高考没考完就死了,他们是不是很生气?是不是很想把我哥从坟墓里拉出来继续考试?!!” 小女生年少意气充满愤怒的哭吼在那个夏天惊起过许多讨论。 但毕竟也都过去了。 转眼,那个令所有人都惊讶的大新闻就变成了被遗忘在时间洪流里的一个普通事件。 毕竟这世界生死无常,每一天都在有人以不同的原因在不同的地点死去,除了真正经历了失去的当事人之外,世人呢都总会把一切都丢在脑后。 谷雨也是如此。 在高三那一年,她以让所有人都震惊的速度成长并学习着。 什么边流鼻血边刷题,什么边骑车边背单词,什么蹲守在老师办公室不停提问……几乎所有在电影里出现过的高考生的努力她都去做了。 虽然最后并没有如那些电影一样以发光主角般的身份考取最高学府,但能从高职预备生艰难攀过二本的分数线——即便只有寥寥几分,也已经完全足够叫人大跌眼镜了。 不过可想而知,家里没有人会给她出钱去念大学,所以她没有太多犹豫地直接离开了那个家。 半工半读地在一所普通师范大学呆了四年后,她进入了一所小学任职,每天规律地上下班,看着那些孩子一茬接一茬地长大,然后离开……日子就像流水一样平淡地过去了。 她也认识了一些人,交了一些关系不远不近的朋友,偶尔会和同事一起出去吃饭,也会去唱ktv,虽然她总是不开口。 直到身边的同龄人都开始谈婚论嫁,而她的父母也开始在电话里暗示她赶快交男朋友的时候,她才“啊”的一下反应过来,原来已经到这个年纪了。 于是又是按部就班的相亲,她和一个又一个男人尝试着相处,也会和人牵手和拥抱。 在所有人包括她的父母,都觉得她是贫民窟飞出的金凤凰,日子必然会过得越来越好的时候,这个名叫谷雨的,即将迈入二十七岁的女人,突然毫无预兆地自杀了。 · 这是一个很好的春天。 雨水不多,太阳常有。 而这是这个春天里很好的一个清晨。 天还没有完全亮,但玫瑰上的露水正在折射璀璨的光。 谷雨在自己租的小房子里毫无预兆地醒来,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转头看向落地窗外的天空。 灰色的,天际线却正在被一点点极缓慢的涂白的无边天穹。 昨晚没有关紧的窗户缝隙里吹来一丝微凉的风,她感觉到发丝从脸颊上拂过的柔软触感,突然毫无预兆地想起一个人。 谢惊蛰。 而当这个名字浮现在脑海时,她才陡然察觉自己似乎已经快要记不清他的脸了。 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他的头发和嘴角,他的手指和眼睛…… 即便她几乎每天都要会无边思绪的角落里捕捉到这个人的影子,但时间还是会不断冲刷他的模样,将他一点点覆盖成朦胧如陌生人的样子。 就快要想不起来了,可偏偏又很想他。 她望着窗外,眼睛如镜子一般地倒映着广阔的天空与城市。 那这大概预示着,我该来找你了。 对吧? 她这么想着,突然就开始精神百倍起来。 先是从床上爬起来,去洗澡吹头发,给头发抹上精油,再上好全套的护肤品,然后在镜子前面换衣服。 等一切收拾妥当了,再从柜子深处取出一只陈旧的木蜻蜓吊坠戴在脖子上,她最后对着镜子照了照,就拎着袋子出门了。 就像每一个周末出去逛市场那样,她什么都不带地走了,留下那支犹带露珠的花在空荡的房间里迎接天亮。 · 最后是汹涌又安静的海潮声,它们闪烁着一浪又一浪地在镜头里前赴后继。 远处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是蒙昧的灰蓝色,它不停地向两边蔓延着。 风就从那个方向吹来,潮湿又微凉的卷起一截绿色的裙角,还有干净的校服衣摆。 她披散着长发,穿着绿色的裙子,外罩年少时的穿过的校服——她只有这一套校服,压在离家时带着的行李箱底,一年会拿出来洗一次,而至今已经十年。 第946章 如果这就是结局 “真奇怪,”她抬起手臂看了看自己的袖子,“都已经27了,怎么一穿校服就感觉自己又回到十年前了?你也会有这种感觉吗?” 不知道在问谁。 她对着空荡荡的海风说话。 然后她脱掉鞋子,拿出手机,在柔软的沙滩上清了清嗓子:“那个,你不是老是想看我跳舞吗?我好像一共也就让你看了那一次,今天机会难得,我也难得有兴致,就再给你跳一次。” 她点开播放器:“绿袖子。” “我觉得你应该喜欢这一首。” 当清灵的钢琴声开始在空旷的沙滩上荡漾开来的时候,女人已经踮起脚尖,举起手臂,如天鹅般抬起了下巴。 海风阵阵吹拂,把墨绿的裙角和校服的衣摆都吹得簌簌作响,而她在柔软的沙滩上跳跃和旋转,肢体舒展,每一个动作都如同灵动的精灵。 即便没有人看见,也依旧能让风也陶醉和应和的一支舞蹈。 裙摆和校服一起旋转着,时光于是也在风中一点点倒退,回到了十年前那个昏暗的,只有一个观众的舞台。 27岁,工作顺利相亲也顺利的谷雨,重新变成了当年那个阴郁寡言,会在天台上独自抽烟的乖张少女。 她在跳着只有一个人能看见,只有一个人会鼓掌,也只有一个人会喜欢的舞蹈。 在音乐的最后,她在那个人欢迎的掌声里骤然停下。 裙摆飞舞着打上她纤细地小腿,她急促地喘息着定在那里。 面向着大海的方向,她眨了眨眼:“你知道吗?”她喘着气说,“今天刚好惊蛰。” “适合我来见你。” 没有回应,只有海风呼呼地吹来一朵一朵浪花。 “还记得泰坦尼克号吗?我后来又看了好几遍,但一次都没有哭过,倒是里面的台词记得越来越清楚。” “比如这一句,我一直都觉得很酷,所以想试一下。” 她朝海面举起手来,比了个打枪的手势:“you jump,i jump!” 说完后她放下手,一步步朝着海里走去。 海水簇拥她的脚背,然后是脚踝、小腿、膝盖,直到大腿,腰部。 再是胸口,再是…… 直到海水没过乌黑的发顶,她都没有回过一次头。 就像真的是去赴一场期盼已久的约会那样。 直到那一点波浪都恢复如初的时候,远处的朝阳升起来了。 就像一个红彤彤橘子从海平线上蹦了出来,粼粼的光在海面无限延伸地铺展开去,预示着充满希望的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空挡的沙滩上放着一只手机,屏幕因为整点报时而亮了一下,叫人刚好能看见日历上一条最新的行程动态。 -谢惊蛰,我现在也最喜欢春天了。 · 早已准备好的工作人员一把抓住孟摇光朝海面上冲去,不久后她终于从水里冒头,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呛咳声。 海水从她的口鼻里涌出来,她狼狈地捂住脸不想给人看见,就这样闷着头被人七手八脚地扯上了救生艇。 “没事吧?” 陈锦红着急地问她。 孟摇光摇了摇头,却不说话。 远处岸边传来一阵热烈的掌声,其中还夹杂着“杀青了”的欢呼。 孟摇光却直到上了岸也迟迟没能反应过来似的,一直闷着头不发出一点声音。 与她状态相同的还有席听。 听哥这几天拍杀青戏拍得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这会儿和孟摇光对上视线,目光里立刻就不能掩饰地涌出水来。 “……” 他狼狈地别开头。 孟摇光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仰头灌水。 “恭喜杀青。” 披着宽大的毛巾,孟摇光接过导演递来的花束,捂着鼻子对他深深地弯了弯腰,又和哭得整张脸都变得通红的柳编拥抱了一下。 “就像你说的,”她在她耳边道,“只要他自己觉得值得就好了。” 她的视线越过柳编的肩膀,看向那一望无际的海面:“因为我是谷雨,所以我知道,她很高兴。” “她是满怀期待的走进去的。” “嗯!”柳编说不出话来,只能边哭边用力地点头。 最后孟摇光和席听拥抱。 “他们会见面吗?”她听见席听在她耳边这样问。 “会吧。” “他们会幸福吗?” “也会吧。” “那就好。”席听声音闷闷的,没有放手,好一会儿才又说,“对不起。” 他没有说自己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但孟摇光却像是什么都知道,很平静地回答了一声“没关系”。 “每一个故事都会走向终结,无论是谷雨的,谢惊蛰的,亦或是……”在咸咸的海风里,席听最后道,“孟摇光所经历的。” 他任由海风拂乱两人的头发,就这样拥着孟摇光,也抬头看向无边的大海:“我收回之前说不想再跟你合作的话——无论以后还有没有机会,我都希望你所经历的每一个故事,都能走向幸福的结局。” 这一次孟摇光笑了。 她友好地拍了拍席听的肩膀:“谢谢你,你也是。” 两人分开,又像战友那样碰了碰拳头,便各自打着喷嚏披着毛巾朝温暖的保姆车走去了。 拖鞋踩在柔软的沙地上,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孟摇光低头走着路,刚才泡久了海水她还有点头昏脑涨的。 大约正因为如此,才没注意到脚下沙堆里的螃蟹。 那螃蟹小小的,突然从沙子里窜出来吓了她一跳,脚下一个不稳,她险些踉跄着摔倒在地,最后险险被陈锦红扶住了,拖鞋却也因此被她踩成奇怪的模样——白色的鞋面直接从鞋底挣脱出来,发出啪的一声。 她光着脚踩到那只螃蟹,等到反应过来时,脚底已经被划破了。 在陈锦红的大呼小叫中孟摇光愣愣地抬起脚来,不知为何,却突然想起了谷雨的橘子。 那些红彤彤的小太阳般的水果,在载着谢惊蛰的救护车的鸣笛声里滚落在地,滴溜溜地弹跳着,直到蹦进谷雨的眼里。 然后变成海面上的朝阳。 她莫名地抬起头来,望向远处的海面。 而就是这个时候,一声地动山摇的爆炸声突然从遥远的方向毫无预兆被送进她的耳里。 孟摇光猛地转过头去。 她湿润的黑发随风旋转了半圈,然后拂过她眼前,这才向后招摇着飞舞起来。 而她的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渐渐变得暗淡的天。 ——这场杀青戏他们从早上一直拍到了傍晚。 镜头里那一轮喷薄的朝阳,此时已经藏进了海平线。 而远处,夜色正在随海潮一起奔涌而来。 第947章 爆炸 一场剧烈的爆炸发生在市中心某家娱乐会所。 爆炸发生后,不止那家会所整个垮塌变成了废墟,一旁专卖奢侈品的百货大楼也受到了牵连,除了不少玻璃窗被震碎,就连墙壁也生出了不少裂痕。 这一事件的发生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夺走了所有人的关注,原本囿于孟摇光身上地热度眨眼就转移了,千千万的网民都开始围绕着那家名叫“九池”的会所讨论起来。 · 孟摇光是在夜里赶到的。 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还很恍惚,直到那片陌生的废墟确实出现在眼前,她都还没能反应过来,只是抓住身旁的陈锦红问她:“你是不是搞错了?还是我刚才听错了?你再说一遍?陆凛尧没道理来这里啊?” “……”陈锦红也说不出话来。 她的震惊和绝望比孟摇光表现得明显几百倍,整个人都是木的,眼眶却在看到那片废墟的时候就开始泛红。 “我也不知道,但是黄秘书打电话给……”突然看到某个熟悉的身影,她精神一振猛地冲过去把人揪住了,“老黄!你说说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搞错了?” 那个偶尔会出现在城堡里的,看外表比起秘书更像是不苟言笑的律师的男人看了陈锦红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视线投向了不远处的孟摇光。 少女还歪歪斜斜地披着一条毛巾,正光着一只脚定定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她看起来并不激动或者悲恸,但一双眼睛却直勾勾的,似是期盼,又似是胆怯。 黄秘书看了她片刻,最后将视线转向陈锦红:“我确定爆炸发生的时候,先生正呆在里面,救援队还在找人,无论是什么结果,我们都总会找到他的。” “……” 在他说完那句确定的时候,孟摇光眼里的光亮就已经熄灭了。 她呆愣地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陈锦红颤抖着走过来搀扶她的时候,她才陡然将人一把推开。 “我去找。” 她喃喃地说着,脚下已经往前冲了过去。 可说是找,她根本就不知道该从何找起。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太陌生了。 原本见过很多次的华丽的舞厅,已经倒塌成一堆又一堆满是尘埃的石板,那些昂贵的酒也变成了无数锋利的碎片,她才刚踩进那片凹陷的废墟里脚下就又被割开了一道口子。 “你在干什么?!” 一声紧绷的喝问从身后传来,下一秒她就被一把拉了回去。 是林方西。 在得知消息后他就立刻赶了过来,果然看到了让人心梗的一幕。 “放开我。”孟摇光像是清醒过来,转头直视了林方西一眼,目光冷戾而遥远,就像看着一个多管闲事的陌生人。 林方西被这个眼神刺了一下,咬牙无声几秒还是道:“你去找有什么用?你又不是专业的救援人员,何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地方是什么情况,要是二次垮塌的话……” “我说放开我。” 她直勾勾盯着他,却又好像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林方西,你别搞错了,你根本没资格管我。” “我最需要你保护的时候,是他在支撑着我活下来——所以哪怕我现在要为他去死,你也没资格阻拦我。” “……” 这是和每一个故人重逢以来,孟摇光说过最锋利刺耳的一句话。 林方西慢慢收回了手。 孟摇光一点犹豫都没有地转身踏入了废墟里。 那只光裸的脚在满是尘埃与碎片的地面留下一个又一个沾着血的脚印,而林方西却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说不出一句话来。 ·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为什么会发生爆炸?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为什么他知道我的一切我却对他的一切一无所知? 为什么我口口声声说喜欢他把他当救世主却什么都不能为他做,反而一次又一次的连累他? 为什么要靠近他? 为什么要让他知道荆野为什么要让荆野知道他? 为什么明明决定不要将他牵扯进来最后却什么都不能阻止? 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明知道荆野有多危险。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说好了我应该有一个幸福结局的呢? 我做梦都想让荆野去死或者进监狱,但如果这就是我愿望实现的结果,那还不如让我早早就放弃一切,或许跟着荆野当一个快乐的坏蛋才是更好的选择? 我是不是在当年就不该活下来? 或者我应该乖乖听荆野的话?玩具也好接班人也好,就算是一如既往地活在阴暗见不得光的地方,至少我可以在地下室里挂起荧幕看他的电影。 我的太阳还是我的太阳,我的月亮还是我的月亮。 他会安稳的,漂亮而耀眼地遥遥挂在天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知道身在哪里,不知道是不是被埋在这个该死的肮脏的阴沟里。 不管给我怎样的结局都好,至少他不该是这样的结局吧? 那我应该以怎样的死亡才能补偿他?或者我该去杀了哪些人才能算作报仇?我应该做些什么…… 不,他根本就不在这里吧?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里这么脏,这么乱,这么多灰尘和垃圾,他不该在这里的。 可如果他真的就在这里呢?如果他死了呢?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 孟摇光脑海里浮现一波又一波汹涌的潮水,那些吞没了谷雨的浪潮涌过她的每一层意识,直到她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的脚下已经扎满了玻璃碎片,也意识不到自己的手臂和身体上到底出现了多少剐蹭出来的淤青和血迹。 她意识不到一直有人在试图把她往外扯,意识不到有人在她耳边不停地哭,意识不到有人在发出无奈又痛苦的怒吼——直到有人快步走来。 他穿过大半片废墟,不容拒绝地一把拉住了孟摇光的手。 就像上次被拉住那样,孟摇光一声不吭地挣扎着要继续往前,却又被抓住了另一只手。 “放开我!”她只喊了这么一声,就费尽全力地开始拼命挣扎起来,甚至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最后发出来的只有一声又一声徒劳无功的尖叫。 直到那双大手一把捧住她的头,将她稳在面前,用眼睛逼近她的瞳孔,让她能清楚看见自己的脸。 第948章 坦白 “我说看着我!孟摇光!!” 近乎厉喝的一声呼喊,他击破了一层又一层的水面,终于抵达孟摇光混沌一片地意识之中。 她的瞳孔一点点聚焦,茫然地看向面前的人。 是陆凛尧。 虽然很狼狈,虽然脸上还带着血,但他的确是陆凛尧。 孟摇光动了动嘴唇,没能说出话来。 陆凛尧却对她笑了笑,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那样:“是我,我活着,我没事。” 他说着把她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的脸上仔仔细细摸了一遍:“你看,我是不是好好的,还在呼吸,心脏也在跳。” 她满是灰尘与伤口的手隔着衣料贴在男人胸口,规律的震动从手底下传来,一下又一下,她定定地看了也感受了许久。 直到救援队头顶的灯光一不小心射入她的眼里,她才陡然闭上了眼睛,任由眼泪奔涌而出。 陆凛尧看着她的眼泪把满是灰尘的脸冲成一只小花猫的模样,微微笑了下,一边伸手给她擦眼泪,一边慢慢地道:“荆野,” 他顿了顿,说:“应该已经没了。” “爆炸,是我引起的。” 他给孟摇光拭泪的动作很温柔,声音里却带着股别样的冷酷:“我已经准备了很久,在他往电梯里动手脚的时候……” 他话没能说完,孟摇光突然扑上来抱住了他。 陆凛尧往后踉跄半步才接稳了她,口中的话一时半会儿却难以再继续下去,而孟摇光也的确似乎半点没听。 “你还活着,”她埋在他怀里,喃喃地说,“你没事。” “……对,”陆凛尧顿了一下才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我还活着。” “我知道,你要有一个happyending,所以我绝不会死。” 偌大而嘈杂的废墟里,人群来来往往,救援队的灯光到处扫射,而他们两个时常挂在热搜上的名人就在这昏暗之中长久地拥抱着,竟也始终没有被人认出来。 · 有关九池的爆炸警方很快就开始立案调查,而不查不要紧,这一查竟翻出了无数让人惊骇的真相来。 热搜榜上开始长期被九池相关的词条霸占,一个早已淡出吃瓜人记忆的名字也随着主人的身影一起重新浮现在人前。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陌生却又相似的女人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展露在人前。 世界仿佛进入了加速环节。 孟摇光在电影杀青后人反而更加忙了起来。 她每天忙着和申玉她们见面,一起会见越来越多的律师团队,开越来越长的会议,同时还要不断地去见警察,做各种各样的笔录,一天二十四小时恨不得掰成两半用。 然而即便如此,她也依旧会在每天夜里去医院守着陆凛尧。 她至今都不知道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爆炸到底是怎么发生怎么造成的,不过她也并不关心——至少暂时不关心这一点。 光是陆凛尧受伤这一件事,就足以让她放弃对任何东西的好奇心,每天只是守在沉睡的陆凛尧身边,无论是盯着他的睡脸也好,或者是跟着趴一会儿也好,她都会觉得很满足。 这一天一切需要忙碌的事情都结束得比较早,于是她得以在天黑之前就来到医院里,也就难得见到了醒着的陆凛尧。 他穿着宽松的白色居家服靠在床上,听见动静时抬头看来,露出一张已经恢复了血色的脸。 “我今天是不是来得很早?”少女从门口探头,对上他的视线后才笑眯眯地走进来。 “是啊,”陆凛尧也笑起来,他一边继续拆手上的绷带一边抬头看着孟摇光,“来得正好,陪我吃病号餐吧。” 孟摇光欣然答应。 正好护士推着餐车卡点般走进来,两人就盘腿坐在床上,围着那张小得可怜的桌子,津津有味地吃完了毫无味道可言的病号餐。 “要出去走走吗?我陪你。” 孟摇光擦完桌子,依旧坐在床上,撑着脸看他。 陆凛尧低着头,似乎沉思了片刻,才摇了摇头:“不了。” 孟摇光愣了一下,她之前听护士说过,陆凛尧每天吃完饭后都会出去散会儿步的,今天怎么突然例外了? 正纳闷着这一点,她突然迎上了男人抬眼看来的茶色眼瞳。 不知为何,孟摇光毫无预兆的心悸了一下。 就在这刹那的窒息之中,她看见陆凛尧笑了笑,似是缓了缓才慢慢开口:“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在室内说比较合适。” “……是什么事?”孟摇光有些呐呐的。 “……”陆凛尧久久地看着她的眼睛,直到孟摇光开始流露出明显的慌乱来,他才安抚地笑了笑,“这不是你应该惶恐的事,是我。” 他不再犹豫,语速缓慢,却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地从唇齿间流淌出来。 “我记得你说过,你曾经见过我。”他说,“在十二年前,下雪的冬天,游乐场里——你说过那一次相遇对你来说很重要,你说那是你长达十二年的黑暗颠簸里,第一道明亮的光……” “……”不知道为什么,孟摇光听着他的话,心跳声逐渐加快了起来。 但那并不是兴奋或激动的表达,相反,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恐惧一点点席卷上来,让她不得不攥紧了拳头,强迫自己在嘈杂的心跳声里继续听下去。 “在听到你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并没能第一时间想起来,但我以为那只是因为我忘记了,因为如果它真的发生了,似乎也只是我记忆里很小的一件事。” “……”孟摇光咽了下喉咙,紧紧地看着他。 在她莫名紧张的注视里,陆凛尧微弯着嘴唇,以笑意不抵眼底的姿态,对她说:“但很遗憾,最近因为某些原因,我想起了那段记忆,也想起了你。” “……” “我们的确是见过面的,孟摇光,在十二年前那个下雪的游乐场里。” “但可惜的是,”他平静的嗓音落在死寂的病房里,“给你围巾,给你手套和奶茶的人,并不是我。” “……” 第949章 拒绝 “给你围巾,给你手套和奶茶的人,并不是我。” “……” “他是我的弟弟,你也见过的,我们长得一模一样,甚至连手上的痣都几近相同。” “……” “那个被你记了十二年,在你人生里当了第一个路灯的人,是陆凛阳,而我……”始终直视着孟摇光的陆凛尧此时突然垂了垂眼皮,像是一个下意识的反应,他的目光第一次错开了孟摇光的眼睛,冷淡而机械地落向下方的虚空里,“我当时也看见你了。” “但我是看见了你,却还任由你被人用大衣裹着抱走,从我身边擦肩而过的人。” “……”孟摇光一直呆滞的瞳孔轻轻一缩。 而陆凛尧并没能抬起头来回视她的眼睛,只有声音还在平静地传达着:“所以,我不但不是你的救世主,我还是个对你见死不救的,冷漠的路人。” 长长的一段沉默后。 在窗外的天光都已经暗淡,灯光无声爬入窗棂的时候,陆凛尧才终于抬起头对上孟摇光的视线。 “我要说的话说完了。” 那双茶色的眼睛依旧冷淡而温柔,静静地直视着呆滞的孟摇光,“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回去?”孟摇光这时才发出了一点条件反射般的声音。 “对,回去。” 他说完还不够,他还抬手按了呼叫铃。 不一会儿就有医护人员走进来,他对他们抬了抬下巴:“把孟小姐送回去。” “……”孟摇光茫然地看着那几个人上前来拉自己,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陆凛尧,“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到的意思。”陆凛尧脸上却一点笑容也没有了。 他盯着挣扎的孟摇光,语气平静极了,“你还有那么多要忙的事,而我陪你走了这一路也已经足够了。” “我们都应该休息一下。” “我在你旁边也可以休息!”孟摇光挣扎着朝他喊,虽然她至今都没能完全从震惊中回神,但一切反应都是下意识的。 在那些混乱的东西被理清楚之前,她的本能已经先挣扎出来想要和陆凛尧贴在一起。 “你为什么要赶我走!”眼看就要被抬出病房门去,孟摇光最后掰住门框,咬牙切齿地盯着陆凛尧,发出一声带怒的低吼。 可陆凛尧无动于衷。 他就像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冷漠而拒人千里。 茶色的眼底都是一望无际的坚冰,那冰层覆上他的咽喉,连同他的声音也一起被包裹得冰冷无比。 “因为你要和我在一起的理由已经消失了。” 陆凛尧淡淡地说说,“现在的你之所以想留下来,不过是出于你的惯性。” “但是没关系,你很快就会想清楚的。” “我不需要想清楚也知道我要的是你!!!”孟摇光已经被抬到门外去了,她一边死命地挣扎着一边第一次朝陆凛尧发出了如此愤怒和充满攻击性的声音,“你只说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怎么不去想想我们第二次见!你给了我那么多钱才能救我逃出生天!你把我的话记得那么牢怎么不去想第二次见面!” “没有第二次见面,”陆凛尧的声音从病房里冷酷地传出来,“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那才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你口中的初遇只发生在你和陆凛阳之间——不要记错了。” 病房门被护士在男人的示意下轰的一声关上。 最终被拖到了医院门口的孟摇光呆呆站在阶梯下,仰头看着面前的大楼,半晌都没能反应过来。 · 从这一天起,孟摇光开始和陆凛尧打起了持久战。 即便陆凛尧每天都不见她,她也依旧会风雨无阻地每天都来到他的病房门外。 坐着也好蹲着也好,偶尔困得不行的时候她甚至会直接缩在椅子上睡觉。 中间似乎没有一天休息或者停下来思考的时间,她只是不断地凑上去,不断地试图打破那堵突然就树立在他们中间的墙壁。 而这一次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总是对孟摇光格外心软和特别的陆先生,第一次向她展现出了自己心硬如铁的一面。 无论孟摇光去了多少次,又多少次饿着肚子可怜兮兮地在门口蹲着睡到天亮,他都始终没有把门打开过哪怕一条缝隙。 看惯了这般场景于是对孟摇光抱有同情心的护士忍不住在暗地里悄悄给她支招,话说得含含糊糊的,意思却很好懂:“其实吧,咱们医院这个门并不是很牢固,之前有次医闹,病人家属用那消防栓,轻轻松松就给砸开了,再不然的话,窗户也是很好翻的,并没有什么风险。” 听着护士暗示意味十足的话,孟摇光呆了好一会儿,却还是摇了摇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上面还有一些轻微的淤痕,是之前在九池废墟里刨土时留下的。 定定看着那些痕迹,她闷闷地说:“我得让他心甘情愿地见我。” 护士愣了一下,摇着头远去了。 孟摇光抬起眼,转头看着身后这扇再也没向她打开过的病房门,半晌后她把脑袋轻轻靠上去,靠着门闭上了眼睛。 · 陆凛尧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夜色已深,整条走廊都已经安静了,只有灯光洒满通道。 在他的病房门前,少女把身体蜷成一团,靠在角落闭着眼睛睡得正熟。 他垂着眼皮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半蹲下来。 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抬起手来,伸出手指,隔着一点似有若无的距离,轻触她的脸颊,一点点从睫毛勾勒到鼻梁再到嘴唇,那样缱绻又温柔的,充满不舍的姿态,却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的落下去过。 第950章 梦境一般 陆凛阳和陆妈妈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根本没有任何人通知他们陆凛尧受伤的消息,于是等他们赶到医院的时候,面对的就只有空空如也的病房和一脸茫然的医生护士们。 没过多久,孟摇光就在公司宿舍见到了气势汹汹的陆妈妈和一脸为难的陆凛阳。 在再度看到那张和陆凛尧近乎一模一样的脸时,孟摇光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和你有关系吗?” 陆妈妈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来。 孟摇光下意识看去,对上她压迫力十足的视线:“阿尧受伤是你造成的吗?” “……”孟摇光怔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受伤?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又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失踪了?这一切都和你有关系是不是?”陆妈妈情绪渐渐失控,“你在他身边都做了些什么?你看看你都把他变成什么样了?!” “妈……”陆凛阳头疼地扶着她,企图用身体把两人隔开,却被陆妈妈一把拨开。 “孟摇光!你根本就不该和阿尧在一起!”陆妈妈死盯着她狠狠地道,“他应该有一个温柔体贴又大度孝顺的大家闺秀做他的港湾,而不是你这样本身就自带无数风波的大麻烦来做他的祖宗!” 她近乎是恨恨地道:“阿尧当演员这么些年,还从未和丑闻沾上过边!如果不是因为你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甚至连我和他弟弟都不见了,你知道这些消息一旦被传出去他会被说成什么吗?!”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女人的厉喝响彻整个走廊。 孟摇光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吭声。 她一直垂着头默默听着,凌乱长发从耳后掠下来,将她的侧脸衬得更加苍白。 “妈!”陆凛阳终于在间隙中找到了点插话的机会,“你说这些干什么?我们不是来找哥……” “十二年前。” 少女冰凉干涩的嗓音突然响起来,随之到来的还有她突然投射过来的直勾勾的视线,“十二年前的冬天,在一个游乐场,你有给过一个女孩儿奶茶和围巾吗?” “……”陆凛阳愣了一下,“你在问我?” “你这是在说什么?”陆妈妈也皱眉,接着很快露出警惕的眼神,“什么意思?你还想和阳阳扯上关系?” 孟摇光只一言不发地盯着陆凛阳。 而在她这样的眼神下,陆凛阳也不得不仔细回忆了起来。 “十二年前……虽然说起来时间有点太久了,但我毕竟睡了好几年,”他眉头紧锁地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眼睛亮了亮,“好像有点印象,因为那是唯一一次有我哥一起去游乐场。” “所以你真的给过一个女孩围巾和奶茶吗?”孟摇光急急地问。 “好像是。”陆凛阳一边回忆一边点了点头,“我记得我还把我哥的手套也薅下来了。” “……”孟摇光短暂地凝滞在原地,视线也凝固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才慢慢恢复过来,也能正常听到陆妈妈喋喋不休的质问。 她一手攥着门把手,在质问与谴责中慢慢把头垂下去。 “你在以什么立场指责我呢?” 少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来,陡然截断了陆妈妈的喋喋不休。 她在原地怔了一下,原本正劝阻她的陆凛阳也转头看来。 少女却依旧没有抬头,她低着脑袋,声音却很冷,一个字一个往地面落去,仿佛能结出一层又一层厚厚的冰。 “难道是以陆老师母亲的身份吗?十几年来都对他不闻不问的母亲?” “你……” “如果是这样,那我恐怕不能对你道歉,就算要说对不起,我也只会跟陆老师本人说,而不是你们这些所谓的家人。” “……” 陆妈妈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一双眼睛瞪得极大地盯着她。 可孟摇光依旧没有抬头,说完这些话后,她就径直把门关上了,之后任由陆妈妈在外面把门敲得震天响都再没做出任何反应。 · 来时气势汹汹的脚步声最终徒劳无力地离去了,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孟摇光才靠着门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趿着拖鞋慢慢往里走。 不大的客厅里乱糟糟的,到处不是丢着衣服就是吃空的零食包装袋,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文件资料,走进卧室里就更乱了,照片乱飞,还没看的剧本和画着许多涂鸦的记忆图交错叠在一起,随便丢在床上的pad正处于与人连线的状态,而直播的另一头,是正在警察局整理所有线索的霏霏和申玉。 原本孟摇光此刻也应该呆在警局的,但她这段时间以来精力和体力都透支得太严重了,昨晚更是直接在谈话期间失去意识晕了好几分钟,醒来后就被所有人催着回家休息了。 ——但她其实一点都不想休息。 她只想快点解决掉一切然后去找人。 倒在床边听着连线那边的声音,孟摇光两眼发直地呆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翻身爬起来,从衣柜角落里把那个行李箱拖了出来。 拉开拉链,把衣服全都拨开,她从最底层扒拉出了那张保存已久的围巾,还有一副手套。 手指一点点摩挲过陈旧而柔软的毛线,孟摇光蹲在地上,难以聚焦的眼眸里渐渐蒙了一层雾,然后有晶莹的水珠毫无预兆地滴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副手套拿起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戴好,然后又慢慢举起来,往自己脸上摸了摸—— 就像那个夜晚的柔软触感。 她甚至至今都分不清那到底是真的还是自己做过的梦。 · “摇摇,”男人在以一种自言自语般的音量念她的名字,“摇光,孟摇光。” 医院的走廊寂静无声,灯光散落如苍白的月色。 男人穿着单薄的衬衫半蹲在沉睡的少女面前,手指只触了那若有若无的一下,便再没有真正靠近过。 “如果我真的是陆凛阳就好了。”他自言自语地说,“那么至少,我还给你围过围巾,买过奶茶——虽然这也无济于事,但也聊胜于无。” “可惜我不是,”他说,“我只是一个,对你见死不救,和你的地狱擦肩而过的陆凛尧而已。” “我不是你所期待的太阳,”他喃喃地说,“我只是一块很会伪装的石头而已。” “对不起啊孟摇光,”他扯了下嘴角,“是我迷惑了你。” “但你现在知道了,你该去找真正的太阳了。” “不要对我不好意思,我已经从你身上得到够多了,哪怕是偷来的,也是我从没感受过的全心全意,和全世界只偏爱我。” “荆野已经死了,其他你想见的人也迟早会见到,他们都平平安安的。” 男人一手撑住墙,微微俯身,似有些犹豫地停顿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终于将一个吻轻轻印在少女眉心。 · 那个吻的触感好似还留在额头上。 孟摇光蹲在行李箱旁,用戴着手套的手捂住额头,埋着脑袋一点点哭出了声音。 第951章 混乱 #九池爆炸# #九池迷宫# #红岭商会# #林氏集团大震荡# #金梅奖颁奖典礼# #申玉的自白# #九池 霏霏# #地下的女人们# #九池的vip成员名单# #林氏集团董事长夫人被警方传唤,原因不明# #九池爆炸,无人伤亡# …… 在已经屠榜好几天的热门词条中,一条金梅奖的相关消息看起来是如此格格不入。 但没人知道,这场颁奖典礼上热度最高的那个演员,其实正是沸沸扬扬的九池事件的真正发起人。 自从爆炸发生以来,时间就像被按了加速键,一切都在以极快的速度向前推行着。 一开始申玉落地鸦海,还曾遭遇过一场围追堵截,要不是孟摇光提前安排了人去接应,让她半路换了车,只怕她手里的东西早就被人抢走了。 而孟摇光本人这边,更是多次险些遭遇车祸以及各种各样的意外,就连霏霏,甚至林方西在金台的别墅都没能幸免。 自从爆炸发生后,那些一直藏在阴影中的人便再也按捺不住了,直到申玉成功和孟摇光汇合,一样又一样的证据,连同几个强有力的人质一起接二连三地被送进检察院,整个鸦海市便彻底陷入了混乱之中。 那些叫得上名字的公司或财团,凡是和林氏有过合作或者正在合作的企业,全都疯了一般开始围攻林氏集团。 好好的合作项目突然告吹,即将结束的工程开始摆烂,已经圆满告一段落的项目突然被告违规,林氏旗下的酒店被控告卫生环境不达标,星灿被曝有十多名艺人被集体潜规则,林氏珠宝被检测出有害物质…… 就像和九池一起爆炸的还有林氏一样,短短几日之内,林氏集团名下各个重要的不重要的子公司全都出了问题,于是又有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那个红岭商会背后的会长不会就是林方西吧?不然林氏怎么会和九池一起出问题? -九池一浮出水面林氏也一起出问题了?怎么可能这么巧?到底是林氏被连累了还是林氏和九池本来就是一条藤上的瓜? -林方西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林夫人不也被传唤了吗?他该不会想让他老婆顶罪吧? -不要啊,林夫人那么温温柔柔的一个仙女! 然而就在各种恶意揣测都被安到林氏集团头上的时候,鸦海市政府突然颁布了好几个长达十年的新工程。 一是民间说了好多年却始终没有被提上日程的跨海大桥项目。 二是要在市政府附近建立全国首个ai医疗实验室。 三是鸦海市政府将发起全国第一个大型“天下无拐”行动,建立全国最大的帮助失踪儿童父母寻找孩子的行动中心,这个项目囊括了全国三十多个省,三百多个市,首批投入便有五十个亿之多,这笔钱即将被投放到各个省会城市建立专门的寻人基地,同时还能给成千上万的人提供更多的工作岗位。 …… 这三个项目每一个被颁布出来都如同巨石砸入水面,瞬间便掀起了巨大的水花,一夜之间无论是本地新闻还是中央新闻都有独立的栏目专门播报此事,而不可避免的,这几个大项目的最大赞助方也闯入了人们的视线中——陆氏财团,以及林氏集团。 如果说前两个项目一看就知道是由擅长建筑工程与科技的陆氏牵头,那么最后一个“天下无拐”行动,便明明白白写上了“林方西”的名字。 -这是在洗白吗? -政府帮他洗白?开什么玩笑,明显是林方西没问题政府才会和他合作吧 -不管是因为什么,我不会再黑他了,光是那个“天下无拐”就够我表达感谢,鬼知道这些年人拐子有多猖獗! -哪个资本家舍得投这么多钱来做公益?明显没啥收益的事情,而且主导权还都在政府手里,我不觉得林方西会和九池扯上关系,就算扯上关系他应该也是被陷害的一方 -早就想说了,九池爆炸,那个什么什么商会露出水面后林方西立马被多方围攻,他怎么可能会跟那些人是利益共同体,是敌人还差不多 -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林家和陆家的合作吗?真是从未想到过的联合 -谁说不是呢?最重要的是我之前一直以为陆氏的主要产业都在国外,没想到一转眼都跟政府合作上了 -陆氏一直跟政府关系好啊,我们在w国的好几个科技实验室都是陆家牵头的 -陆氏在我心里一直是个很神秘很高冷的庞然大物,就跟陆氏传媒在娱乐圈的形象一样,坚决杜绝旗下艺人的各种绯闻,非实力派不签,非本分人不签,内部艺人到底什么待遇也从没听说过——这种公司居然会跟高调的林家合作,着实有点破次元壁了 -非实力派不签?非本分人不签?楼上在暗戳戳给谁洗白呢?孟摇光是本分人吗? …… 一片混战中,林氏终于在各方围攻之下保持住了体面的平衡,只是整个集团依旧因为各种麻烦而陷入了极度的忙碌,林方西也不得不每天来往于医院、检察院以及公司里,真真切切体会了一把当父亲的不容易。 但即便是在这样的混乱里,也依旧有一些事在有条不紊地发展着。 比如《倒春寒》的剪辑和送审,再比如即将到来的金梅奖颁奖典礼。 第952章 颁奖典礼(一) 陆凛尧的失踪并没有让陆氏集团陷入慌乱,一切工作都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孟摇光被通知去试礼服的时候,人正窝在陆氏集团总部的董事长办公室睡觉。 她整个人都陷在陆凛尧常坐的那张巨大的皮椅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雪松般的气息。 多亏了这点错觉般的味道,才让她在这里睡了多日来的第一个好觉,于是被电话铃声叫醒的时候,可想而知她有多不高兴。 但她不能不去金梅奖现场,因为除了她的影后提名之外,陆凛尧也有一个影帝提名,这或许是唯一一个可能会再见到他的场所。 这些天以来,她每天都会去一个陆凛尧常去的场所,地址名单是dn写给她的,那些都是陆氏集团旗下重要的子公司,有些地址甚至还是灰尘漫天地工地现场。 也正是这一份名单以及每天的奔波,才让她看明白,陆凛尧平时到底是在怎样忙碌的工作日常中不断抽出时间来见她,来陪她,甚至给她做饭为她涉险的。 放下手机,孟摇光继续仰倒在宽大的椅子里,耷拉的眼皮一动不动地看着办公桌上随意放置的黑色钢笔,以及钢笔底下压着的那份地址名单。 长长的囊括了国内外几十个地点的名单。 她还只去了一半都不到的地方,而陆凛尧却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奔波。 明明是把时间掰成两半来用的人,每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却都是面带笑容,悠闲懒散得看不出一丝疲倦和风尘仆仆。 孟摇光瞧着那张名单,眨眼时有泪珠从眼角毫无预兆地落下来,可她脸上的表情却还是平静的,仿佛根本就察觉不到那滴眼泪那样。 “原来你真的很喜欢我。” 少女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 对吧?陆凛尧。 如果我说我直到现在才恍然大悟,就像从一场梦里醒来那样,你是会指着我的鼻子笑骂我是个傻子,还是无所谓地对我说没关系,你不在乎? 可我的确就是个傻子,而你,只是一个比我更傻的傻子。 “马上就是金梅奖了。”她从桌上拿起那张名单,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如果你到那时还不出现,那我就只能在颁奖典礼上发布寻人启事了。” “我有预感,我会拿奖的。”她垂着眸说,“因为我是你的学生。” “而你教得很好,你是我遇见过最好的老师。” 她拿起那只黑色钢笔,笔帽上有一些轻微的划痕,靠近手指常握的地方还有一些掉漆——陆凛尧就是这样的人,比起总是保持各种用具的崭新与完好,他好像更喜欢长久地使用每一件东西。 于是当孟摇光拿起这支笔,就总能透过那些划痕触摸到陆凛尧的痕迹,就像隔着时空感受到他手指的温度那样——少女跪坐在宽大的皮椅上,握着那只笔,把头低垂下去,闭上眼睛亲吻笔身上的划痕。 天光穿透她身后的落地窗,从她的发顶一直披洒至她蜷起来的双腿上,黑色办公桌于是落下纤细的倒影,虔诚如耶稣座下的天使。 · 那只是一件纯白的长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设计,尤其是在群芳斗艳的颁奖礼上,更是显得有些过于朴素了。 就连陈锦红都有些意见:“你真的确定不换一件吗,趁现在还有时间?——风波之后首次在正式场合出席,而且也是你第一次亮相三大,你的粉丝们都还指望着你能狠狠艳压全场让他们出一口气呢!” “……” 孟摇光并没有听到她说话,她坐在车里,手机举在耳旁,那边是长久不变的忙音。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她将这忙音听了很久,才主动按掉了这通电话,转头往窗外看去。 他们此时正在往红毯入口驶去,外面的道路两旁已经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媒体和粉丝,尖叫声与闪光灯一波又一波地沸腾着,仿佛要将夜色都彻底搅得璀璨明亮起来。 陈锦红看着少女的侧脸怔了片刻,忘了原本想说什么,只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还是不接?” 孟摇光点了点头。 陈锦红便叹了口气:“你……做好心理准备吧,既然至今都不接电话,他今晚大概率是不会来的。” “但他总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回来,等一切结束了,他自己想通了,他会回来见你的。” “……” 一直沉默到陈锦红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的时候,才隐约听到一句低低的自言自语。 “他会来见我?” “嗯?” “是啊,连你们都觉得,是他会来见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成了那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人?” “……” “我到底凭什么啊?” “……”陈锦红怔怔地看了她片刻,呆呆开口,“你……哭了吗?” 眼看即将要到红毯入口了,陈锦红手忙脚乱地到处找抽纸:“这时候可不能哭啊!妆花了怎么办?” 好不容易抽了两张纸给她按干了眼泪,少女抬起低垂的睫毛,陈锦红立马就陷入了石化中。 “……这么明显的哭过的痕迹,这可怎么办?” 但不等她想到办法,车已经停了下来。 容不得她们继续耽搁,在万众瞩目中,黑色迈巴赫的车门被打开了。 孟摇光往外看去,把手机捏紧了一瞬又松开,这才微微俯身钻出了车厢。 第953章 颁奖典礼(二) 无数闪光灯汇聚成银色的海洋。 密密麻麻的人群与镜头在这一刻全部集中于那道身影。 白裙与黑发,纤薄的背与细瘦的肩。 锁骨上银色的珠宝,耳朵上的玫瑰。 背上的刺青,抬眼时黑眸里淡淡的雾气。 恰逢有风吹来,乌黑的长发拂过她的脸颊再向后旗帜般高扬。 所有镜头都在同一瞬间按下了快门,无数正对着红毯的直播间里弹幕都有不同程度的静止,再然后便是井喷般爆发。 -别的不说,这张脸确实很犯规 -能说吗?秒杀前面所有花里胡哨的高定 -你怎么知道这不是高定呢? -这个眼睛?是哭过吗?卧槽 -对不起,我脑子里一瞬间想起了所有娱乐圈言情小说的女主,然后居然发现孟摇光是她们所有人的高配,好离谱 -我是黑子,但黑不了她的脸以及整个外形 -她身上的刺青居然是真的?我还以为是为了苏妩这个角色画上去的,天哪 -想叫老公又想叫老婆还想叫女儿是怎么回事?我这该死的颜控,明明是来质问她的! -卧槽我看到举郑一一牌子的粉丝在尖叫喊孟摇光名字?怎么回事?这两家不是死敌吗? -网上的对家与眼前的美人能一样吗?没看见角落还有个举陆神灯牌在发狂呢?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cp粉 -但孟摇光是真哭过吧?眼睛,眼睛,眼睛好他爹漂亮! -孟摇光看我!看我一眼我命给你! …… 就像听到了弹幕的呼唤那样,也可能是为了回应粉丝们的喊叫,原本要往里走的少女突然顿住脚步,微微提着裙摆回头望了一眼。 这一眼并不如何温柔或充满笑意,她嘴角甚至没有明显的勾起来。 可那双眼睛——嵌在线条清晰、弧度流畅优美如画家用最细的毛笔利落一笔绘就的眼眶里的眼睛,分明凛凛如常,却又破天荒的泛着朦朦的雾气。 而这个回头只是眼风远远地一扫,便叫人错觉是在冬夜隔着流云望见了远天上的寒星。 “啊啊啊啊啊——” 现场与弹幕同时爆发出无尽的尖叫,甚至连记者们都无可避免地骚动了片刻。 但这个眼神很快就收回去了。 孟摇光只是对着粉丝的方向略点了下头,便转身朝内场走去了。 一路上所行经的所有镜头全都集中在她身上,可她却没有片刻的停留。 直到在内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孟摇光才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距离典礼正式开始还有不短的时间,没过多久她就见到了急急找来的陈锦红。 “有人给你打电话,好几个了。” 她握着她的手机,眉头微锁,“这些天咱们换了这么多个号码,还专门找人监控着你的手机信号,但这人还能准确找到你的新号并且打进来,感觉不是什么简单的人——但他又说有事关你生死的事,虽然我觉得是在恐吓,但……” 孟摇光没有听她继续说下去,径直把手机拿过来,看着上面一整页数字不同的未接来电,一点都没有犹豫地把电话拨了回去。 那边显然连欲擒故纵的时间都没有了,第一时间便接起了电话。 “想和孟小姐对话真的很难,比和你父亲对话还难。” 一个低沉而阴冷的中年男音在那头阴阳怪气,孟摇光却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我只有几分钟的时间,不直接进入正题的话现在就可以挂了。” “等等!”那边立马气急败坏起来,“你知道我是谁吗?孟摇光我警告你,你没有资格这么跟我说话!” “……”孟摇光嗤笑一声,“你得求着我接你电话我却根本不知道你是谁,到底是谁更没有资格?不想说算了……” 她真的打算挂电话。 直到手指触上挂断键的最后一瞬,她才听到那边一声急促的怒吼:“荆野的那些记忆卡在我这里!” “……”孟摇光动作一顿,面无表情地缓缓将手机举了回来。 “你也没想到吧?其实我也没想到我能拿到这种东西,”那边的人似乎松懈了很多,一边舒了口气一边甚至带上了浅浅的笑意,“这一点还得感谢你的继母方如兰,如果不是她想方设法把消息透露出来,我至今都不会知道荆野手里居然还有这种好东西,最让人不敢相信的是我居然还真的偷到了。” “那一晚发生的一切都太快了也太乱了——”那人深深叹了口气,又故作深沉地道,“老实说,在得知你的身份后,我们就都有过偃旗息鼓的念头,毕竟严格来讲,你也算是和我们一个圈子的人,甚至只要你愿意的话,我们还可以帮你从林半月手里抢走林氏的所有继承权,你也知道,方家现在已经完蛋了,剩林半月一个小崽子,她手里不但根本没有任何筹码,甚至还有她妈这样一个大拖油瓶,这种情况下,你如果想……” “你浪费了我整整五分钟,”孟摇光抬头看了一眼人越来越多的内场,语气冷淡地打断他,“没人教过你什么是效率吗?老不死的东西。” “……”那边明显被噎住了,好一会儿后才爆发出愤怒的咆哮,“你说什么?你这个冥顽不灵的杂种!你真的不怕自己讨饭的样子被传遍全国挂在所有新闻头条吗?到时候连同孟家林家都会跟你一起颜面扫地!你还想不想继续当明星了?!” 当场内的直播镜头扫过这片区域时,所有人都能看见,一身白裙的少女握着手机独自坐在椅子上,背脊挺拔,嘴角隐隐翘起一个冰冷而充满戾气的弧度。 “我孟摇光就是再去一辈子一百辈子的乞丐,也要让你们这群烂人全部都去死。” “你,”她朝手机那头轻轻道,“尽管发。” 再不去听那边歇斯底里的咆哮,她直接挂了电话。 手机放在膝上,少女在璀璨灯光下抬起头来,黑眸清亮而冰冷,背脊挺拔如刀锋。 第954章 颁奖典礼(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红毯上不断走过衣香鬓影的男男女女,不一会儿席听也来了,包括第三只玫瑰剧组,除了男主演陆凛尧之外其他人也都全部到场了。 不知道是不是特意安排的,这些熟人的座位都在孟摇光旁边,于是在这人人都欢声笑语掩唇交谈的会场里,她倒也显得不那么孤独了。 当内场的艺人终于趋于饱和,颁奖典礼也正式开幕时,突然有巨大的骚动从外面传来。 人群汇聚而成的可怕的吵嚷里,隐约可以听见孟摇光的名字。 不一会儿这骚动也传到了内场,台上的主持人还在对白,台下的艺人们却一个接一个的窃窃私语起来。 惊讶和不敢置信的神色浮现在每一个人脸上,而互相交谈之后,他们的目光便不着痕迹又不约而同地朝孟摇光所在的位置投了过来。 就像一场暗流汹涌的潮水,逐渐蔓延覆盖了全场。 席听正感到纳闷的时候,陈锦红两眼猩红摇摇晃晃地找了过来。 “摇摇……”她几乎是怔怔地盯着孟摇光,手里用尽力气攥着的手机正在不停震动。 而孟摇光抬起头来,直视她的眼睛,只微微笑了一下。 “……”陈锦红毫无预兆地掉了一滴泪。 这一动静被席听收入眼中,将他吓了一跳,然而没来得及发问,他就听见陈锦红蹲下来靠近孟摇光,对她低低地说了一句:“我们走吧?不参加这破典礼了。” “不行,”孟摇光此时的语气和眼神温和得和陆凛尧如出一辙,“要参加的。” 她说:“我还要拿奖呢——我觉得我能拿奖。” 陈锦红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在确定她不会改变心意后,不得不用力闭了闭眼睛:“好,你一定能拿奖。” “到底怎么了?” 直到陈锦红握着手机匆匆离开,席听都还没搞懂发生了什么事。 倒是隔着两个座位的余导特意跟人换了个位置,坐到了孟摇光身边来。 他也不看她,只盯着台上,轻声问:“还好吗?” “不太好,”孟摇光笑了笑,“因为您的男主没有来。” “……”余导有些惊讶地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几秒之内想通了什么,他露出了恍然又带着叹息的神情,“这次没来,下次也会来的。” 他拍了拍孟摇光的手臂,就像自家长辈那般轻柔:“第一次和小陆合作的时候,我曾问过他为什么喜欢演戏,你知道他怎么回答我吗?” 孟摇光转头看去,眼睛亮亮的。 “他告诉我,一个人如果能把角色演成自己的话,那么也总能学会把自己经历的一切等同于角色的——这个技能会让他得以在陆凛尧的人生里获得一些轻松呼吸的空间。” “我教不来特别正能量的东西,但如果能让自己活得轻松一点,就尽管去做吧。” “以后有机会,我希望还能跟你们一起合作一次。”余导冲她露出个笑容,“毕竟经历越多越复杂的演员,才越能贡献出卓越的表演啊——所以我很看好你哦。” 孟摇光看着他,微微笑了笑:“谢谢余导。” · 他们谈话期间,一旁的席听已经从自己经纪人手中拿到了手机。 打开微博,已经崩了长达五分钟的软件此时才刚修复好,而页面刚弹出来,他就立刻被满目血红的“爆”字惊得怔了好一会儿。 · #孟摇光 乞丐#【爆】 #孟摇光生父林方西#【爆】 #孟摇光是林方西私生女#【爆】 #孟摇光曾走丢长达十二年#【爆】 #孟摇光儿时被拐卖#【爆】 #林氏集团公告#【爆】 #孟摇光乞讨影像#【爆】 #孟摇光叫人贩子爸爸#【爆】 #孟摇光……# …… …… …… 席听两眼发直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下意识点进了一个词条,页面立刻跳出一段视频来。 当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与穿着破旧眼神怯生生的小女孩一起映入视野时,他应激反应般地立刻退了出来。 大脑嗡鸣地呆坐了半晌后,他才想起来要转头看向身旁。 孟摇光依旧只是安静地坐着,在全场包括直播里成千上万各有异色的注视中,她的背脊始终挺拔而笔直——叫人怀疑如果用手去碰的话,是不是会那刀锋般的脊梁被割出的一手的血。 席听看着这样的她,好长时间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还是孟摇光感受到他的注视,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干嘛?可怜我啊?” “……” “连提名都没有一个只是来蹭红毯的人居然还敢可怜我?你还挺搞笑的。” “……”无语和没好气很快覆盖了原本的复杂情绪,席听深吸一口气,靠住椅背翻了个白眼,“着什么急,等倒春寒也送审了我就会有提名了。” 顿了顿,他突然又沉默下来。 环顾四周,他这时才陡然察觉,孟摇光所在的区域已经化作了漩涡中心般的存在。 所有目光与窃窃私语都在这周围游离着。 甚至往外更远的地方,那些收到消息的记者们都在发疯般地朝内场挤,就为了不择手段抢到第一手新闻,主办方不得不立刻安排了更多的保镖。 再远,便是以网络连接着的全国网民。 一场前所未有的舆论狂欢已经掀起,无数人在一条又一条的新闻里或落泪或嚎啕或嗤笑或兴奋…… 巨大的讨论云在每一座城市的热门上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可颁奖礼的举行却不会因此而暂停。 每一个奖都在有条不紊地颁发下去,可这一次再冷门的获奖人都无法在网上创造哪怕一个新词条了——所有的热度都被孟摇光一个人抢走,而随着颁奖礼的持续进行,人们的目光最终只汇聚于一个奖项中,那就是最佳女主角。 直到天色渐暗,这个万众瞩目的时间点终于到来了。 最佳女主的颁奖人是许久不见的叶清,她显然也已经知道了此刻骚动的源头,因为在念到孟摇光的名字时,叶影后的声音明显有一瞬的停顿。 “接下来,就是最佳女主角的公布时间了。” 一袭黑色长裙的叶影后看着手里的台本,在几秒的静默后,她突然将卡片收起来,“在公布获奖人的名字之前,我想先说一段话。” 第955章 颁奖典礼(四) 明亮璀璨的灯光从会场上方倾泻而下,照亮满堂的衣香鬓影。 成熟端庄的叶影后突然的发言倒是将不少人的注意力从八卦上转移了过去。 在逐渐而至的安静里,叶清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现在,在座的每一位先生,每一位女士,都是以演员为职业的人类。” “什么是职业呢?职业是你以此为生,以此来养活自己和家人的一样技术,而演员呢,就是以表演作为自己谋生技术的一类人——我们本该和外面那些记者、外卖员、以及白领们没有任何区别,大家都只是在为了生活而忙忙碌碌的普通人。” “我们演员,只是因为能赚到更多的钱,因为能被更多的人看到,被更多的人喜欢,所以才被赋予了在所有人看来都更高的地位——但其实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应该要有比我们的粉丝们、影迷们更大的勇气,更多的宽容,去看待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丰富的人生可以丰富我们的表演,而表演技能过硬的演员也注定会留下更多经典的角色和作品——演员为作品服务,而我们的作品,是为世界千千万万的观众服务的。” “希望大家不要忘记这一点——无论你是谁,你正在演谁,你正在被多少人喜爱着或者讨厌着,不要忘记你只是一个演员,你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尊重自己也尊重别人的人生,不要看低任何人,也不要看低或看高自己——这是做人,也是做演员的基本条件。” “希望大家共勉。” 在叶清慢慢说话的同时,内场的私语声一层接一层地安静下来,于是衬得会场外的喧闹更加刺耳和沸腾。 可叶清没有再说什么,她打开了另一张卡片,明快地抬高了音量:“接下来公布最佳女主角的获奖者——” 她朝台下缓慢地扫去,口中同时道:“她,是我认识,也算有些渊源的小辈。” 几个被提名的人全都符合这一点。 她们的脸同时浮现在大屏幕上,其中有人在捂着嘴四下张望,有的在微笑着对镜头招手,只有一个孟摇光一动不动,目光平静如水地看着台上。 “她能获奖……我可以说一点都不意外甚至本来就在我的预料中——最开始知道她的存在时,我本以为她会是个演艺圈的刺头,当然后来事实证明她的确是个刺头,身边就从没缺过热闹,可只从演员事业上来讲,我不得不说,她是一个极其有天赋并且肯下功夫的孩子。” “今天我们也获得了一些有关她的新消息,外面那些记者同志们也都在为她而疯狂……” 到这里时,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获奖者到底是谁,现场几乎是轰的一下就沸腾了起来。 吵嚷声里只有叶清的声音还在冷静地继续:“但即便如此,她也会在这样的声音里,来领取这一份属于她的荣耀——不沾任何杂质的,只属于她个人,只由她自己挣来的荣耀。” “本届金梅奖最佳女主角获得者——《第三只玫瑰》苏妩的扮演者孟摇光!请上来领取属于你的奖杯!” —— 响彻整个会场上空的掌声里,一身白裙的少女站了起来。 闪耀的聚光灯落在她白色的裙子上,反射成月色般朦胧的光泽。 她看起来没有多兴奋,只是向所有人鞠躬,然后一步步朝台上走去。 —— 同一时间,在被鲜红的“爆”字刷屏的热搜榜上,一个新的词条飞快地插了进去。 ——#孟摇光 最佳女主角# 这个词条在本就沸腾的油锅里又浇入了一盆冷水,一切都变得更加热烈起来。 而当网络上的一切都在飞速发展时,会场的孟摇光只是站在台上,安静地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奖杯,盯着看了好几秒后,她才在主持人的示意下开口说话。 “其实,我好像不算太意外,”少女清冷的嗓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会场,也传到每一个正在观看直播的观众耳里。 “高兴当然是有的,可比起高兴,更多的感受都太复杂了,难以一一赘述。” “那也得说点儿什么吧?”一旁收到了新台本的男主持人默默把纸条捏在掌心,尽量自然地笑了一声,“现在,有一个被千万观众推到我们眼前的问题,不知道摇光是不是愿意借着这个场合回答一下?” 叶清顿时狠狠皱起眉头,看去的眼神已经几乎是在恶狠狠的瞪视了。 男主持人避开她的眼神,只含笑地看着孟摇光:“现在让外面的记者们疯狂的理由,网上那些据说是您的童年影像的视频——它们,都是真的吗?” 同一时刻,金梅奖的收视率正在一路往上狂飙,每一个直播间都在大量的涌入新的观众,后台的导播一边盯着收视率一边盯着直播镜头,整张脸都兴奋地涨红,额角甚至冒出了青筋。 他握紧拳头朝对讲机不停指挥:“特写!特写!一定要捕捉她的每一丝表情!快快快!!!” —— 就在这样连空气都仿佛在被绞杀和灼烧的,令人窒息的安静之中。 握着奖杯穿着白裙的少女抬起头来,对着镜头笑了笑:“是真的。” —— 满堂哗然。 即便早就觉得不可能有假,但当事人亲口证实一切的时候,所有人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受到巨大的冲击。 好几个直播间都因为观众人数过多而卡顿或崩塌,颁奖典礼的收视率更是一举破了历史记录,还在朝着更高的巅峰奔去。 而在现场,孟摇光只是在笑,她直视每一个从她面前掠过,以及那些快要怼到她脸上来的镜头,她甚至抬高了音量,坦坦荡荡地说:“你们在视频里看到的那个小孩的确就是我,我孟摇光的确当过乞丐,或许就在你们曾经经过的街头,或许就在你们路过的巷子里——我曾和很多与我一样被拐卖的孩子们一起,在很多城市里乞讨过。” “此刻屏幕前的你,如果觉得那个视频里的小孩很眼熟,那说明你在很多年前或许就往我乞讨的小碗里丢过钱——孟摇光在这里谢谢你们。” 她拿着奖杯,深深地鞠了一躬。 全场静如死水,一旁的叶清脸色漆黑,一点都不掩饰自己对主办方的愤怒。 第956章 颁奖典礼(五) “我觉得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因为也没有人规定过乞丐就不能当演员,”她直起腰来,看了一眼手里的奖杯,“有人觉得我应该为此而感到丢脸,我应该要为此而害怕而羞愧而窘迫甚至不敢见人——我以前倒也这么想过,可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 她抬眼看向镜头:“如果那些人贩子,那些对我做错了事的人都不曾感到羞愧和害怕,那我为什么要羞愧要害怕呢?” 少女的声音清亮而平静地通过音响回荡在偌大的空间里,坐满了人的会场此时安静得犹如空无一人,没有人能在这个时候还能从她身上移开注意力。 “我只不过是倒霉了一点,”她背脊挺拔,姿态坦荡,甚至摊了摊手,“我只不过运气不太好而已,这没有什么可羞愧的——我没能度过一个幸福的童年和少年时期,但我未来还有很长的时间,去争取幸福。” “我是受害者,我孟摇光堂堂正正。” 她微微笑起来,“包括这个奖杯,我也拿得堂堂正正,在这里我要感谢主办方感谢所有评委,愿意把这个奖颁给我,为了能对得起各位的厚爱,我以后一定会更加用心地去塑造每一个角色。” “我还要感谢第三只玫瑰的导演,余导,”她把视线落到微笑的余导身上,“谢谢你在明知我是个新人的情况下还敢如此大胆的启用我,能在人生的第一部作品就遇到苏妩,是我莫大的幸运,能在第一部作品里就遇到陆老师这样的男主角,更是我的荣幸,谢谢余导。” 余导在台下笑着对她摆手,大约是不用谢的意思。 “接下来,我还要感谢我的粉丝,”她低了低头,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用现在的话来讲,我其实是一个不太会营业的人,经常一进组就会变成失踪人员,你们可能只会在不那么好的八卦新闻上见到我的身影——所以喜欢我想必会是一件很心累的事情。” “但即便如此,我也知道有一部分人依旧在支持着我,喜欢着我,我想说,无论你们是为了什么而来,我都很感谢你们——我知道爱是很珍贵的东西,无论是以什么样的身份给出的爱,都值得被珍惜,为了报答大家,我以后会更努力的工作,也会学会好好营业,争取做一个能留住你们的爱的好演员。” 各大直播间里,原本被路人的各种八卦讨论占据的弹幕陡然被成千上万的“孟摇光我爱你!!!”完全刷屏,一时之间甚至连人脸都看不到一点。 而舞台上的孟摇光挥了挥手里那个奖杯,接着道,“我的获奖感言到这里就说完了,原本我应该下台的,但是……除了获奖感言之外,我还有一件事想做。” “刚刚缺席了最佳男主角奖杯,今晚似乎都不准备出现的陆凛尧先生。” 方才一直清清冷冷的乌黑眼眸抬起来,那眼底不知何时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细瘦的手指死死抠着奖杯,少女直视着镜头,拼命遏制住眼底哀求的神色:“这是你的学生第一次拿到演员奖杯,我真的很想跟你一起庆祝一下。” 她顿了一下,垂眸间有眼泪沉甸甸地坠下去。 “如果……”她带着鼻音的声音透过音响层层扩散,“如果接下来,有人在世界上的任何角落看到陆凛尧,希望可以通知我,或者帮我跟他转达一声。” “我错了。” 她低着头吸着鼻子说:“我很想你。” · 今天的舆论海啸仿佛没有尽头。 当孟摇光在台上发言的同时,她并不知道,同一时刻网络上出现了新的震荡。 震荡的源头是陆凛尧的个人微博。 几乎是在孟摇光刚说出“是真的”那三个字的瞬间,陆凛尧的微博上突然接二连三跳出了新的动态。 待到陆凛尧的粉丝们好不容易从疯狂吃瓜的状态抽身出来,本打算勉强看一眼的注意力立刻就被狠狠撕碎了——那是好多张照片。 不知已经拍了多少年,镜头里光线昏暗,但纸醉金迷的氛围却不可错认。 在这样混乱而颓靡的世界之中,年少的陆凛尧顶着一头微卷的棕色头发,一手握着酒杯,手指间还夹着燃烧的烟,正以一副倦怠而颓废的姿态靠在画面中心的台球桌上。 而他仰头向上望去的瞳孔里,则映着漫天飞舞的各色美金。 不止一张——那些正在接二连三跳出来的照片,全都是大家认知以外的,陌生人一般的陆凛尧。 他在蜿蜒的弯道上飙车,头也不回地朝被超过的车辆嚣张地竖起中指。 他在拥挤的酒吧里跳舞,几乎与年轻女郎面贴着面,半闭着眼低垂着头的姿态看起来沉醉又游离。 他在巨大的游轮上赌博,船身晃荡,宽大赌桌上的酒液在玻璃杯里晃荡肆意,而少年翘着二郎腿靠在王座般的椅子上,仰着头睨着对面,面前堆着如山的筹码…… 那些老照片里的陆凛尧,肆意妄为,放浪形骸,可以说是每一张都在法律的边缘跳舞。 可想而知,这一系列的照片很快就被各大营销号整理发了出来,同时还有业内知名狗仔突然披露的新的偷拍。 那是在很昏暗的背景里,穿着西装的陆凛尧半跪在地上,正在给坐在自行车上低着头的孟摇光系鞋带。 营销号的评论区转眼就被懵掉的陆粉占据,接着才陆陆续续来了兴奋的路人。 -??? -哥?喝醉了? -卧槽?这啥?陆哥你疯了吧? -啊啊啊啊啊今天是什么日子居然能看到陆神发疯!!! …… 当#陆凛尧照片#登上热搜第二的时候,孟摇光的发言刚好结束。 而直到这个时候,才终于有人渐渐把两件事联合起来。 -这俩人,一个在自己获奖的时候找人,一个在对方被爆旧照的时候自己也疯狂甩旧照?这是?在一起了?真的?啊?不会吧? -卧槽!他俩真的有一腿啊?卧槽!居然有点好磕是怎么回事?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疯的小情侣 -看那张偷拍还不知道吗?陆凛尧他超爱,低头弯腰只为给她系鞋带,发疯自黑只为陪她上热搜,或者干脆是想抢热度 -想多了,我觉得是想向大家证明有一些不堪回首的过去不算什么 -什么叫不堪回首啊?孟摇光刚才的发言没听到吗?她自己都堂堂正正了用得着你在这替她不堪回首? -救命!我已经不知道该先吃哪个瓜了!今天这爆瓜量可以直接封神 -到底是孟摇光曾经是乞丐比较震撼,还是陆凛尧曾经是不良分子比较震撼?他居然还赌过?这不得被警方叫去喝茶啊? -看背景那应该是国外吧? -不对啊,不都说陆凛尧是普通家庭出生只是公司保密工作做得好吗?这些照片怎么看都不是普通背景啊? -你消息迟滞了,刚上了一条新热搜,陆氏集团总裁名字首次被暴露,大名就是陆凛尧,呵呵,这个世界再见了 -????!!!! …… 第957章 重逢(大结局) 一大段混乱非常的时期过去了。 那座奖杯暂时落在孟摇光的宿舍里,和陆凛尧没领的影帝奖杯列在一起。 而当这个凌乱的宿舍被收拾干净开始落灰的时候,孟摇光已经戴着口罩和墨镜,默默走过了好几座城市。 那些都是她小时候曾去过的,走过的地方。 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像无头苍蝇一样满世界找了陆凛尧许久最终也一无所获之后,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让她有了新的规划。 比起去他去过的地方,或许去她去过的城市才有更大的可能。 可即便如此,孟摇光也并没有百分百的信心,她就像在一边旅游一边等待着一封遥遥无期的来信那样,在每一座城市的街头小巷无声张望着,在每一个经过的人流中驻足,茫然地去看一张张陌生的脸庞。 这样的时间一日又一日的流逝着。 直至九池事件尘埃落定,直到大半的方家人都被告上了法庭,直到林半月出院,正式进入林氏集团工作,直到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孟摇光作为林方西女儿的身份,直到陆凛尧曾是不良分子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又渐渐吸了一大批另一种类型的粉丝,直到《倒春寒》即将上映,那些在九池地下失踪的女人们在警方的帮助下换了姓名…… 下川市,孟摇光站到了一座高大而老旧的教堂面前。 她仰头望着那扇沉重而斑驳的雕花大门,没等她伸手去推,大门突然自己打开了,有前来做弥撒的人三三俩俩从里面走出来。 孟摇光赶紧低下头,把鸭舌帽压了压,这才逆着人流慢慢往里面走去。 当偌大的教堂变得空荡而寂静,室内已经只剩下一个身影安稳地坐在长椅上。 她并没有做出祈祷的姿势,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前方。 暗淡的天光从侧面的窗外洒进来,那些印着天使彩绘的玻璃窗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将少女的每一根发丝都涂上淡淡的光晕。 她的眼神却在这样的光芒里出着神,没有一丝虔诚的味道,仿佛她特地来到无人的教堂只是为了来发呆的。 上面的神父注意到她,观察半晌后终于慢慢地走下来。 “孩子。” 一声苍老的呼唤叫醒了孟摇光,她凝神看去,正对上老人垂眼看来的视线。 他似乎愣了一会儿,半晌的停顿后,他突然皱起本就有很多皱褶的眉头:“我总觉得,你有点眼熟。” “是吗?”孟摇光笑了笑,歪了点头,目光很淡,“我也没想到你居然还在这里当神父。” “我们真的见……”一句自我怀疑的话还没说完,老神父突然瞪大了浑浊的眼珠,“你,你是那个,那个孩子?” “人们都说人老了就会容易忘事,但看来神父你记忆力很好呢。” “……”老神父保持着惊愕的神色很久才逐渐缓下来,“不是我记忆力好,是你太特别了。” 他至今都如此深刻地记得那个女孩看像神像的眼神,分明是仰望的姿态,眼神却是冷冷的俯瞰,别说虔诚的信徒了,她看起来更像是逆十字的存在本身,对上帝的存在嗤之以鼻。 ——分明还只是那么小的孩子,身体里却好像装着撒旦的灵魂。 就是这个眼神——他其实已经记不清女孩的长相了,但他记得这双眼睛。 与此刻区别不大,即便现在已经温和了许多,可作为底色的冷漠和不信任却依旧没有改变的眼神。 “我还以为,从那次以后,你永远都不会再踏入教堂一步。” 老神父在她面前坐下来,声音很和蔼。 “我本来也是这么以为的。” “你现在依旧不信上帝吗?” “当然。” “那你为什么会来呢?”老神父宽和地笑了下,“我觉得你应该很讨厌这个地方。” “我的确很讨厌这个地方,”她用冷淡的视线环视四周,将那些十字架和天使的雕像全都收入眼中,“但有一句话,叫做病急乱投医,我已经去寺庙拜过各路佛像了,也不缺这一个。” “……” 她把上帝和神佛说得跟大白菜一样冷漠,可语气底色却又有藏不住的焦灼期盼。 老神父似乎无言以对了好一会儿,才苦笑着道:“难得有了所求之事,要我教你怎么祈祷吗?” “比起祈祷,”孟摇光想了想,“或许我更应该忏悔?” “那就去忏悔室?” “我并不想对神父你告解。” “我不会进去听的。” 孟摇光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真话。 半晌后,她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向忏悔室。 · 她在小小的隔间里坐下来,窗前的小桌上放着一本圣经和十字架,她只低头看了一眼便扫到一边去了,不过没过多久,她又重新把那本小圣经捏在了手里。 这样捏着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之后,她才终于慢慢开了口。 “我……” 她酝酿很久,最后却还是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是一个很不擅长道歉的人——我一度以为这世上没有人值得我说对不起。” 她又沉默了很久。 “如果对面就是他,他一定会说,‘我也不值得你说对不起’,”少女闷闷地摇了摇头,“可不是这样的。” 她垂着头,紧攥着那本圣经,对着那扇明知空荡荡的窗户,吸了吸鼻子才继续说:“我不该没和他说清楚,一切都是我的错——但不是错在我认错了人,而是错在我从来没有及时对他说过喜欢。” “我很喜欢他。” 她埋着头,指甲在圣经上刮出深深的刻痕,“不是因为我需要,不是因为我要求救,也不是为了活着而找一个支撑——我喜欢的不是因为我而存在的陆凛尧,而是即便没有我也本身就存在着的陆凛尧。” 又是一大段的沉默。 “除此之外,我还有错——” 她把头更深地埋下去,“在明知道那个给我围巾给我奶茶的人不是陆凛尧之后,我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惊讶或者尴尬,而是生气——我当然希望那个人是陆凛尧,可当那个人不是陆凛尧的时候,一切就失去了意义。” “我发现我对那张围巾的感情没有丝毫过度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纯粹的感谢,我甚至不想再见到陆凛阳,我讨厌他——我没有办法,”她几乎把脑袋完全埋在了胳膊里,声音也因此变得闷闷的,“我知道这样想是不对的,人怎么能去讨厌帮助过自己的人?可我控制不了。” “即便一开始我认错了人,可从我知道陆凛尧这个名字开始,他才真正在我心里存在了——不是一个幻象,而是有眼睛有鼻子,会微笑会说话的人。” “我开始可以去看他演的电影,可以到处搜集他的资料,听他说过的话,看他的脸……” “所以他就是我的太阳。” 少女的声音从胳膊里传出来,语气里有股耍赖般的固执,“他给我的钱让我从魔窟里逃了出来,他为什么不是我的太阳?” “他可以因为生气不见我,也可以因为难以接受真相而自闭,他拥有这些权利——但他不能因为这个就直接否定我的想法,判断我期待的人不是他。” “我……”她埋在胳膊里,任由眼泪打湿了袖子,“如果我喜欢的不是他,而只是那个记忆里的初遇,那为什么我最近老是想他想得睡不着?为什么我想对他说的话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多?为什么我在知道一切之后还是想起他就心痛?” “我真的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他说。” 她逐渐开始哽咽起来,音节之间断断续续,听起来伤心极了,“如果你真的那么有用,能不能帮我实现一下愿望。” “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他了——只要你能让我见他一面,我就原谅小时候的事了。” “你让我遭遇的一切,你让我承受的所有痛苦和不公,我全部都可以原谅……好不好?” 她埋在袖子里嚎啕大哭,仿佛变回了十多年前那个本身就不擅长憋住眼泪的脆弱小鬼。 “我求你了你个混蛋!你都不觉得对不起我吗?!罔顾我的意见就擅自让我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又让我吃了这么多年的苦,而我只是要提这么小小的一个要求,就算只让我在人群里远远看他一眼也行……” 少女的哭声和叫骂窒闷地回荡在小小的告解室里。 不知过去多久,直到她头昏脑涨地不得不直起身来擦眼泪的时候,她才在安静中突然听见一阵低沉的声音。 “谁求人是像你这么求的?” “……” 孟摇光惊呆了。 她抓着袖子的手还停在脸颊上,整个人却已经就这么僵住了。 一双哭红的眼睛眨也不敢眨地死死盯着那扇窗户,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原本空荡无人的窗前,不知何时来了一个修长的影子。 片刻窒息的等待后,那扇窗户终于被人轻轻推开。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后面。 他抬起头来,茶色的眼眸如倒映着森林的潭水,静静地对她漾出一丝浅淡的笑。 而光从他身后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投落在呆滞的少女身上,一如真正初见的那个深冬,没有表情的少年在街边停车,立在她面前,随手抽了身边人的所有钞票放到她的小盆里。 那时的她也是这样怔怔地望着他不敢有片刻的眨眼,就像看到了神明。 然后她听到神明开口说话了。 “你这样又哭又骂,没有神明会为你实现愿望的。” 他坐在窗后,撑住侧脸对她笑了笑, “但还好不需要神佛也不需要上帝,我就能实现你的愿望。” 看着呆呆坐在那里如同石化了一般的孟摇光,男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一只手来,拇指与中指相贴,那只手探进窗户里来,伸到了孟摇光面前。 然后啪的一声—— 一个清脆的响指惊醒了一切。 “醒来了。” 孟摇光觉得自己此刻就像被一个魔法唤醒的美杜莎石像人,在眼神重新变得有神之后,眼泪就立刻夺眶而出了。 “这么伤心啊?”陆凛尧却居然还在笑,他依旧撑着脸,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不过就是出来散散心,迟早会回去找你的,你那么着急做什么?” 孟摇光说不出话来,只用变成泉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好像生怕他再次消失一般。 陆凛尧在她的目光里这样笑了好一会儿,终于也渐渐敛去了表情。 他久久地凝视着窗中的少女,半晌后探身进去,同时一手掌住她的后颈。 越过教堂告解室的黑色木窗,两人接了一个长长的安静的吻。 夕阳的余晖从教堂的天顶洒下来,老神父站在彩绘玻璃窗落下的斑驳光影之中,手里握着圣经,闭上眼在胸口画了个十字,轻念了一声“孩子。” “愿主保佑你。” “苦难的日子就此结束,往后都万事称意,再无别离。” “阿门。” 教堂外的广场上,有小孩张开双手,大叫着飞奔而过,惊起满地的白鸽,它们哗啦啦闪动着翅膀,成群结队地朝天边飞去了。 完结感言 不知道大家满不满意这个结局,但我的确很着迷于这种戛然而止的感觉(>人<;)对不起 番外我会看着更,有些小段子也会不定时掉落在本人微博——微博号:火柴一毛一根。 这本,真的写了很长时间,是我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时间跨度,我姐姐说我这本的群像比之前有所进步,我很开心,但其实我知道还是有很多很多的不足,人真的很难去趋近完美,故事也是一样,但无论如何希望我笔下的故事和人物可以给你们带来勇气和快乐,希望能有那么一些情节和名字是你们过去很久以后也还是能想起来的就好了。 有时候想说我爱你们并感激你们每一个人,但都会觉得不好开口,因为我的确是个非常懒惰且固执的作者,虽然会看评论但并不会因为读者的意见而改变原有的设定和想法,虽然经常给出承诺但总是因为各种自身的原因食言,所以连这些好听话都会显得很苍白。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加爱也更加感激所有能陪我支持我相信我到现在的读者们,你们真的每一个都是小天使。 孟摇光的故事到这里就告一个段落了,但她还在另一个真实的世界里继续拍戏,谈恋爱,她会和陆老师结婚,他们会有很幸福,并且是越来越幸福的未来,这些大家想看的部分我会在微博掉落。 哎其实现在身体不太舒服,脑子也有点晕,感觉写不太好完结感言,所以就到这里结束吧。 希望接下来我这只蜗牛能稍微爬快一点,能给大家创造出更多更精彩的故事和人物。 希望小天使们都身体健康,生活顺意,家庭幸福。 希望世界充满爱与和平哈哈哈哈 拜拜啦大家,我们下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