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遇到原版战神》 第1章 战神不可穿越 决定了,穿越到楚汉做战神韩信。 设置好了,这一次击楚战汉霸天下灭匈奴。 手里握着穿越时空用最新型最新款的时光穿梭仪“溯流光”,吴重言信心满满出发了。 临行再复习一遍要穿越的时空大记事? 这个真没必要的,但凡是个中国人,谁还不知道个楚汉历史了。 “楚汉!我来了,兵仙韩信,我的战神,看我怎样逆转你的命运,让你登上历史之巅。”吴重言豪情万丈,发表出发宣言!还发了个朋友圈,想了想,又发了个微头条。 是时候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时空旅行了! 吴重言来到时空台,打开检测室,走进虚实屋,面对分神镜,凝神,聚魂,离魂。一系列灵魂穿越程序顺利完工,穿越走起! 吹过时空隧道里从宇宙鸿荒吹来的风,闻到风里若有若无的参差荇菜与苍苍蒹葭的气息。 两千年的时光在时空隧道里转瞬即逝。 楚汉已经到了。 然而,万事俱备的穿越者吴重言的灵魂找不到他早就选好的目标人物。 他在楚汉间的上空盘旋了很久,根本没有找到人。 那时候太乱,打来打去的,根本就不好找人,他去了淮阴,但历史只说某个人住在某个地方又不会告诉你那乡那镇那条街,根本没有办法找。 好在知道人物大概履历,于是他去了军营,可是去了更找不着,就像现在的哥们儿喜欢叫\\\"刚\\\"叫\\\"强\\\"一样,那个年代的男子都流行叫“信”,王信,李信一大堆,姓韩的也不少,汉营一堆韩信,楚营还有一堆,而且当兵的人看着都差不多,每一个都是石头一样,历史画像那种东西又不是照片,找起来太难了。真的找不着,以致于他都要都准备返航重新定位来过,史书说韩信开始在楚汉“无所知名”原来是这个意思,原来是拿着放大器找都找不着。 “不会吧。”穿越者自言自语:“难道真要返回重新设置定位来过?” 就在准备回去的时候巨鹿之战开始了,一阵血的腥味从地表直冲云天。 惨烈的战后,处处是招魂的楚歌,其中一首带着引力一般拉扯着他,让他身不由己就进入了一个身体。 四周全都是血腥的气息,迷迷糊糊的时候就听到一些声音: 粗犷的男声说:“没用了,心口连一点儿热气都没有了,让韩兄弟早点入土为安吧。” 一个女子的声音更为干脆,斩钉截铁吩咐:“我把月姬拉开,钟离兄,找两个兄弟把韩信抬走。给后边还能喘气的腾个位子。” 啊?这是哪个韩信呀?就这么已经……完了? 可不是,一个人直挺挺躺在席子上,身上血迹斑斑,不见半点声息。 那个他席子前的姑娘就是被唤做月姬的女孩吗?她面色苍白,嘴唇干裂,一动不动看着席子上血色斑斑的人,她并没有哭泣,只是整个单薄的身体一直在颤抖。 她对旁边的对话罔若无闻,看到有两个人影去抬席子上那个伤员的时候,忽然挣扎起来。单薄柔弱的姑娘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扑过去,说什么也不许人抬来抬,她拼了性命一般喊:“他没有死,他不会死的,他想做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做,他不会死的,求求你,求求你们,不要抬走他,我去找大夫,去找所有能找到的大夫,去找巫祝,天地鬼神我都去求,一定有办法------” 看着状若疯狂的女子,另外两个人彼此看了一眼,最后女子无奈道:“死马当活马再多医一会儿吧。毕竟月姬把他从死人堆里翻出来,又大老远死猪一样拖回来的。” 于是,找来了很多大夫,找来了很多药,找来了很多巫祝。大家辛酸而无奈的看着这位单薄的女子为了他的情郎徒劳的忙碌。 那是巨鹿之战之后,无数的新鲜灵魂带着强烈的怨恨脱离鲜活的身体,充塞在天地之间,相对来说几千年后过来灵魂就显得太软弱无力了,简直给挤得没有去处,与其说是被巫祝牵引,不如说穿越者的灵魂被挤得没有空间,穿越者吴重言一下子栽了下来,落入这个已经开始变凉了的身体,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就这一声呻吟,屋子里所有人都如同听到惊雷,吓了一跳,而那位正唱着歌的巫祝吓得直直跳起来,钱都没收就飞一般的跑了。 刚才那个粗犷的男声惊呼:“行呀,韩兄弟,你这样都能再活过来!” 可那个救命的灵魂刚落入这个身体,就一下子又晕了过去,疼的!笔墨形容不出的那种疼痛,这个身体到底伤太重了! 这一次昏迷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拖着他,也许是用板车推着,摇晃得像是要被大卸八块,痛得以为死去定然是解脱。 是在从巨鹿到咸阳的路上吗?刚刚动用一下意识,无边无际的疼痛犹如汪洋,吴重言刚刚升起的意识再次陷入混沌。 穿越成战神真是太辛苦了,他已经心生悔意。 再醒过来,已经不知过了多久。刚刚打开意识,就意识到心脏的部位抵着一把匕首。 眼前是一面铜镜,镜子里那一双眼睛,穿越者看第一眼就又闭上了,条件反射,是吓的,那目光太过犀利,不敢接触。 铜镜里的那个目光,就让人觉得洞悉一切,包括灵魂深处藏着一个外来者。 窗外一钩残月,一个人拿着铜镜,反射着月光,一只手握着匕首对着自己的心脏,逼问自己的灵魂:你是何处的孤魂野鬼?出来! 一般来说,一个人病痛时候灵魂最弱,所以别的灵魂才能暂时居住,此时这个人伤到如此地步,一条命奄奄一息,手上微微一用力都是冷汗,面对着自己的灵魂被人占据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感觉如此敏锐,判断如此精准。 吴重言一时间不敢露头,默默缩在他的灵魂深处,尽量不去打扰他。 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战神韩信,也许因为穿越者帮他续了一口气,也许因为本身的灵魂执念太深,不肯离开,他本人的魂魄回归。 此刻,回魂的本尊似乎在意识波动的一瞬间就感觉到外来灵魂的意愿,他点头说:“如此甚好,我不管你是何处孤魂还是野鬼,也不管你是怎么进来,总之不要扰我心神,不许干扰我做任何事,也不要干扰我任何判断,若让我感觉到你的存在,我们玉石俱焚!“ 他说着匕首出鞘,手上用力,没有人会怀疑他会立即刺透自己的心脏,因为他不仅有力气,还有技巧,优秀的外科医生一定会证明那支匕首所抵的位置就是刺入心脏最佳的位置。 吴重言在那一刹那确定,这应该就是汉初的那位将军,杀意太重了,不管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那种人,普通的人根本就不是对手,若是产生冲突,唯一能做的也是最想去做就是丢盔弃甲举手投降任凭处置。如果穿越者有实体的话,他一定会立即举手投降。 外来的穿越者灵魂用尽所有的力气表示妥协,表示坚决不打扰他,表示不要存在感。 那只握着匕首的手终于放下。 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原来他伤后太过虚弱,根本就拿不住个东西。 “怎么了?”布帘一动,一个温柔的声音进来:“韩信,醒了吗?好点儿了吗?要什么不要自己拿,我就在隔壁。” 明明微微移动一下就是酷刑加身一般,还是强撑,他说:“我没事了,你说过我要做的事情一件都没做,不会这么轻易死的。”虽然无论从那里看,那也不像个没事的样子。甚至,那些真正抬出去的尸首有很多比他看起来还完好一些。 姑娘一眼看到铜镜,立即温言细语说:“都跟医师问过了,你脸上的伤是最轻的,过几天就好了,你又不是陈平张仓,有个疤没个疤都不打紧的,不用介意。\\\" 而这个人,已经没力气解释铜镜为何在身侧,这个人,刚才还那么凶,其实根本连个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刚才也不过做个样子,全身伤成那样,死里逃出一线生机,根本就没有把匕首刺进胸膛的力气。他就是吓人。 可也足以吓住穿越者,吓得吴重言恨不能循形。 那个柔弱的少女不复初见时候的苍白,眼底都是柔情,唇角带着一丝笑意,她过来给心上人喂了药,又用罗袖给他擦了擦鬓角的虚汗,把额前散落的发丝给他理了理。然后把韩信身边半块残破的战袍撕了,仔细叠好,浸了水,给韩信旁边那块草席上呻吟的士卒搭在额头上。这才收拾药碗离开去。 韩信看她走远,立即挣扎着起身,完全不顾自己动一下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就这般走一步冒一身冷汗跋涉到伤员的尽头,又多走几步,转了一到弯,走到一片隐蔽的树林。然后伸手拉开地上长长的白布,枯树林下面排列着战死的楚军士卒。 吴重言刚意识这是一处停灵的地方,很多伤救不治的人就被拉到这里。立刻,脑海里立即接到一个命令:“选一个。” “什么?” “选一个,重新回魂”。 吴重言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意识几乎崩溃,这是什么意思? 自己在两千年后决定要穿越成楚汉间的战神韩信,他以为他凭借着最新行最新款的时光穿梭器可以做到,但他忘了,人家本尊愿意不愿意给他穿越也是个问题? 很明显,战神本尊不乐意一个孤魂野鬼寄居在他的意识里。他要赶走外来者,这里是伤救不治刚刚咽气的人,他命令外来者从他的意识里滚出去,随便选一个寄居。 是,那么多鲜活的身体,他让穿越者干脆选一个“回魂。” 吴重言就在那一刻崩溃了?!穿越前所有培训出来的镇定已经通通失灵,他呐喊:“天底下有我这么失败的穿越者吗?刚一穿越还没定神就被本尊的意识彻底控制,而且是那么当时命悬一线的本尊。什么都没有做,没有与他一起走上巅峰,没有看到战神风姿,没有看他演绎大汉悲歌,没有看他与当时的英雄风云际会,就被……赶走……”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一把匕首铮然出鞘,清冷的星辉下一道凌厉的寒光,直刺胸口,可以预见下一秒就是玉石俱焚,倒地而亡! 天!他说的玉石俱焚并不是恐吓。不是,他玩真的!他只要感知到另一个意识活动立即行动,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这么……干脆!这么……狠! 人在性命攸关时,灵魂出窍就像应激反应,根本就不用任何仪器走任何程序。 等吴重言再次反应过来,已经成了躺在地上的那个“人”,那么快,就偏离了他设定穿越的宿主。 而那把匕首生生停住,那么猛的动作,全是假的,就为把他这个“孤魂野鬼”逼走。可他这个穿越者白白寄居在人家灵魂深处,竟是半点也没有感知到。 吴重言一再哀叹:“天底下有我这么失败的穿越者吗?可怜我穿越之前觉得这位汉初三杰之一的大将军人物命运不够好,还想着把他的大汉悲歌能不能改成喜剧,或者多少改好那么一点儿,我真是想多了!可怜我刚完成穿越灵魂还没有归位就被本尊的意识彻底控制,这还不算,最悲剧是被……赶出来了。” 当时吴重言已经急得要哭出来了:“你,你怎么这么对我?我好歹帮你续上过一口气不是,要是你那口气上不来,就是你躺这里了,你怎么忍心这么对我?那……现在躺在这个荒野里的我是谁?姓什么叫什么?死了还是活着?我……” 而那个真正的韩信把这个穿越者干净利落从灵魂深处剥离之后,转身离开,看也没有再看他一眼。 “喂!你不能把我一个人扔这里啊!喂!你好歹得告诉我这个我……我叫什么名字?我……” 那个人如同行走的陶俑一般,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更加没有回答的意思。 可怜的穿越者这才发现他所熟悉的楚汉历史如此陌生,除了不过是几个史书上的名人他一无所知,扔在真实的世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陌生的时空,陌生的地方,他一个人也不认识,能怎么办?他只好拼命爬起来,一瘸一拐的走路,远远的跟着那个他全天下唯一认识的人。。 可怜这个身体受的伤也不轻,不然也不能给扔这里。 此刻穿越者吴重言已经在心里默默诅咒:“韩信这种人,命运多不好也是活该。多惨的命运都活该!”这么快,他就忘了最初的设置。 第2章 新安试图挡车的螳螂 走出树林,天将破晓,韩信走到营寨门口,那里已经有做工事的士卒,他刚扶着辕木喘一口气,立刻有人过来打招呼:“小淮阴,你这次行啊,跟着上将军九进九出,九战九捷。” 另一位楚军士卒拿着一卷竹简:小淮阴你能拿动笔了赶紧给我写个家书,跟家人说一声我还活着呢,这是我抢的竹简,写家书剩下的竹简都给你,你不是爱瞎写嘛……对了,你上次写半车竹简呈给上将军又没回音吗?要我说你也别写了,还不如省点竹简给兄弟们写家书…… “哈!哈哈!小淮阴!”穿越者几乎笑得跌倒在地上,汉朝开国大将,汉初三杰之一的淮阴侯韩信,曾经被叫做小淮阴。 那人瞅了瞅,把竹简挂在韩信没吊着的那只膀子上,还敲了敲确认是挂住了滑不下来,才走了。 这个造型又让吴重言笑了半天,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钟离眛一早病房里寻不着病人找过来他问:韩兄弟,你重伤在身,不在里边躺着,跑出来干什么? 韩信:天一亮上将军定会来看伤员,我受不了…… 钟离眛呵呵笑起来:看,你也受不了吧?你说上将军战场上杀神降临一样,自己也不是没受过伤,怎么一看到自己手下受伤那个眼泪汪汪的……不过今天你绝对不用担心上将军去受伤的兄弟那里婆婆妈妈,他昨夜派英布出去,英布总得回来找他交令不是,他顾不上…… 韩信:战事?这是到了哪里? 钟离眛:新安。 韩信微微皱起眉毛:“巨鹿已破,秦军已降,这会儿会有什么战事呢? 沉吟未了,他道一声不好,不顾全身伤口重新崩裂,拼尽性命往外跑去,喊着:上将军,不可! 新安冲天的火光下,传来乌骓马的嘶鸣,犹如虎啸龙吟,龙腾虎跃的战马上,是当世的杀神项羽。 在新安的那个夜晚,对于秦军的已经投降的士卒而言,也许他叫死神还更合适一些。 军令已下,所到之处,白骨染草,寸草不生。 所有楚国的策士谋士集体失声,就连一向事事都劝的亚父范增也没有说一句话。 在霸王的屠刀面前,楚军士卒韩信犹如一个挡车的螳螂,妄图挡在项羽的屠刀之前。 项羽在新安秦军的屠刀举起来之前,历史并不是完全沉默的,有人试图阻止,但,力量太小,犹如螳臂当车。声音太弱,湮没无声。 当时看几乎没有任何悬念,这么做的结果就是死定了。跟那些被屠杀的秦军一样。这才是所有人都没有去劝阻的原因。 根本不用项羽下什么命令,项羽的目光根本看不到他。 项羽最外围的侍卫们已经就用弓箭瞄准了他,他再往前跑,跑进防范的范围定然被格杀勿论。 生死攸关的一瞬间,钟离眛犹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去,熟练而娴熟的对着他挥拳过去,若在平时,韩信未必不可以躲过去,但此时他全身伤口崩裂,躲闪不及,一下被击晕过去,在晕过去的那一刻他依然挣扎着要去送死,他声音沙哑嘶吼:钟离兄,你拦我干什么?有本事你去拦上将军,不可杀……降……不可…… 吴重言当时并不能确定的是哪段故事,他只是傻傻问:“韩信……这是刚活过来,又……死了吗?” “啊!你说韩信嘛!他隔三差五死一次的”。旁边的一位楚军漫不经心说。 “隔三差五死一次?什么叫隔三差五死一次?“ “你新来的执戟士吧?这都不知道?定陶那次,韩信跟项梁将军一起被章邯围住,上将军都没出来就他逃出来了,前上将军的中军大仗里就他一个人活着的。 “咱打巨鹿前卿子将军宋义让他护送自己儿子去齐,他不肯,差点被宋义杀了。” “巨鹿这次事就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刚才这次要不是被钟离将军打晕也是活不成。” 周围楚军议论,他们都知道。那些楚军士卒摇摇头:“这人也是命大……” …… 想到这个三番五次在作死的路上狂奔的家伙,如此冷静又熟练的处理这个穿越者的灵魂,吴重言心底咯噔一下,难道他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如果不是第一次,那,那些穿越者都去了哪里? …… 等到这次“死”过去的韩信再一次活过来,他又被范增叫走了,时候依稀听说是盘问他先问他如此心切置性命与不顾为秦降卒求情,是否与与秦间者“天狼”有关,又问他在巨鹿之前去沛公军入咸阳的路上查看,可看到那支叫花子军有何不妥之处……这难道就是他在楚一直不受重用的原因吗? 等他回来,吴重言蹭了过去,指了指自己披挂着破破烂烂皮甲的身体,组织了半天自己的语言,艰难开口询问:这个“我”,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 韩信没有说话,在他身上随手拍了两下,不知道从皮甲的何处摸出来一个灰扑扑的木板,递给他:你的“传”。 传?秦汉时候的身份标记,其身份打底相当于后世的身份证。 可是,那上面的画像只能模糊看出来是个男子,而字更加分辨不出来是大篆小篆还是隶书。 吴重言愣了一下,然后恳求:读一下好吗? 韩信看他一眼,说出最重要信息:吴重言,执戟士! 这个名字犹如一道霹雳,震得穿越者呆若木鸡,彻底失去了表达的能力,只有内心里的声音呼啸如十级狂风:“什么鬼?!吴重言?!这是我两千多年后身份证上的名字!我这一世总不能也叫吴重言?难道我生生世世,不加不减,不垢不灭叫了二两年的吴重言?” “就没有什么想说吗?”韩信轻轻问一句。 “有,有的,可是从何说起。”吴重言心底乱入丝麻,无力思考,连舌根都发硬,他拼命摇头,想拒绝这么失败又崩溃的穿越。 “好,有什么想说的时候随时找我。”他低声安排完,扬声到:“李黑夫,带吴重言去鸿门执戟!” 鸿门,鸿门宴要上演了?! 一个黑塔一般的汉子过来,招呼吴重言,随手递过来一支吴戈,吩咐:执戟郎说了,你外门左,我内门左。” “不,不,李大哥,我去内门,我给你打一个月的朝食如何,让我站内门。” “有什么不一样?”李黑夫无所谓。 “没什么,当然一样的”。可是吴重言的心里却说:“流传了两千年的鸿门宴,能站在内门看原创,我也没有白白穿越一次。” 看吴重言执意要在内门执戟,李黑夫不再坚持,只是说:万一遇到什么急事,去后山跑马坡前校场找执戟郎中就行。他今天一天都会在哪里跟钟离将军演武。” 哈!鸿门宴这么热闹的戏,真实的韩信近水楼台啥也没看到,竟然让我捡到了便宜。 吴重言几乎是雀跃前去,观赏历史深处真实的鸿门宴,他这位货真价实后知两千年的先知打死都不会预料到,他竟然会在一顿饭的功夫哭爹喊娘鬼哭狼嚎一般出来。 第3章 最新 杀不死的士兵 跑马坡前的校场上,韩信与钟打得不可开交。 “韩信,这个动作是刺不是削,要快!再来一次。”钟离眛喊。 韩信趴到地上,有气无力的摆手:“钟离兄,我这次真不行了。” 钟离眛理都不理,刀风凌厉,下去又快又狠,一边砍一边问:”你要在战场上跟你的敌人说,你不行了吗?” “韩郎中,韩郎中,韩信,韩信!你救救我,你无论如何救救我!“吴重言连滚带爬跑过去,作为一个和平年代长大的人,从不曾知干戈,更何况这一次死到临头。 “别着急,慢慢说。”韩信应声走来。 吴重言慢不了,性命攸关,他机关枪一样说得又快又急颠三倒四:“鸿门宴,鸿门宴,我不是被安排在门口守卫吗?那个,那个樊哙就闯进去了,你知道樊哙吧?我拦不住,我拦了,我拦不住,这就是死罪吗?他们……他们要处死我,历史只会说鸿门宴多好看,根本就不会看到鸿门宴上的小兵多可怜,求求你,你让我活下来,你让我活下来我把什么都告诉你……“ “樊哙将军是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你区区一个执戟士怎么可能挡住?”韩信说。 ”可是,可是……“吴重言正”可是”着,两个如狼似虎的楚军士卒跑过来,扭住他就走。 后边跟着一个文官模样的人解释:“韩郎中,是这样,英布将军跑马练箭,活靶子不够了,就下令把今日有错的士兵一起拉过去。“ 韩信和钟离昧匆匆跑到英布练箭的跑马坡。 英布将军的骑兵腾起一阵杀气,楚营里英布将军的骑兵杀气最重,他就连练箭都是用战俘或者犯错的士兵。难怪杀气震天。 “英将军。”韩信过去执手行礼。 英布连眼角的余光都不看他一眼,只是对着跑马坡上的空地喊:百人斩!上人! 执戟士吴言已经跟别的战俘一起被赶到山坡上去,英布的骑兵已经上马,他们要练走马骑射,吴重言已经跟别的战俘和死囚被驱上了跑马坡,眼看生而无望,他歇斯底里喊:韩信!救我,我说,我什么都说,我告诉你什么时候做大将军,什么时候做齐王,什么时候做楚王,我全说……我来的时候特意做过准备的,我们那里的军事专家做过你从站在齐王的角度取天下的计划书,也有在楚王的位置上取天下的计划书,我都给你,求你救救我…… 不怪他这么慌,他这个灵魂已经被踢出来一次,再一次的话,又会损失一部分,还能不能有正常智商都难说。更何况,这种自然状态下的骤然猝死,没经过科学的灵魂处理,很可能就真死了。 但这么科学的话,谁会信呢?更何况谁会在意一个“箭靶子”说的话。 秦的战俘和楚的死囚门们都默默无言,只有吴重言喊得昏天黑地:“就算英布将军自己也未必能挡住樊哙将军闯项羽的营帐,怎么能怪我?放了我,这怎么能怪我?英布将军,我可以告知你的命运,全部的,让你死得不要那么惨!英将军!求求你放了我! 英布嘴角挑着一丝冷酷的笑,仗打过来打过去,那么多人对于生死都麻木,好久没见过人临死表现得如此强烈了,他说:“操心自己吧,争取一会儿死得好看点吧。” 韩信:“这位执戟士情有可原,请英将军容韩信带回去处置。” 不管是对执戟郎还是执戟士,英布根本不做任何理会,只对着自己的队伍喊:跑马射箭!去单留双! 这是新兴的一种死亡游戏,战俘们100人或两百人排成一堆,给骑兵跑马骑射,一般都是去单数留双数,第一批之后,后面继续去单留双,最后会有一个人活下来,活下来的人会被认为已经被楚国信封的大司命赦免。因为没有人会为这些真人靶费心,所以他们可以选自己在队列中的排位。 英布看了一眼吓的脸色发白两腿颤抖的吴重言,不屑道:也难得你这个胯夫还能找到个比你还怂的人。 钟离在旁听见,提着拳头就要上前,被韩信拦住,这不是动手的时候。 英布看着韩信,二十分的不屑:如果我是你,我会跪下来求大司命保佑他! 韩信不再跟英布求情,他说:“请容我跟我的兄弟道个别。” 英布更加不屑:“婆婆妈妈。” 韩信已经走到喊得死去活来的执戟士耳边说:占位64号。 吴言顿时住口,睁大眼睛看着队伍,刚数着站好,抬头看到箭头夺命而来,身边两个士卒立刻倒地而亡,连一个呻吟都没有来得及发出。 第二轮去单留双! 箭风如雨,身边人一个一个倒下,吴重言浑身冰凉站在那里,两眼发黑。 穿越真是害死人,看那些小说,一穿越就像开挂,男的成帝王,女的成女皇,打遍天下无敌手,全是骗人的,古代这么残酷的生存条件,野兽一般的厮杀,大部分现代人都活不过几个小时。 英布踏着跑马坡上流下的鲜血,就在血泊里喊:补位!两百人斩!,去单留双! 刚才的百人斩竟然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活着。 竟然还有,就算这次侥幸不死下次也未必如此幸运。 历史会记录大人物的家常理算,可不会记录他这种小人物的生死! 吴重言不叫了。 他看到又有人继续带上来,补齐200人。 而韩信远远对吴比了个数字,大喊:倒数72。 他机械得数着数字,在两百人的队伍里按韩信说的安排倒数72位。 又一阵腥风血雨之后。 果然只有他一个活着,可也已经快要吓死了。 英布看了韩信一眼:“什么人带什么兵,这个执戟士跟你一样怂,大司命不收!” 而吴重言已经汗流浃背,牙齿打战,浑身发烫,生生吓得人死了半个,被韩信架回去就一个劲儿的说胡话:“不是这样的,原打算不是这样的,我现在没有分离镜,做不成离魂,做不成量子态的离魂我要死就真死了,韩信你救救我,不,你赶紧去汉吧,七月,你登坛拜将,我会被接走的,这太吓人了,我以后再也不来了,打死也不来,你保佑我,保佑我活到7月败将,这样有标记的时间会有人来接我的……” 他什么都往外说,人在说胡话的时候是很难撒谎的,撒谎需要逻辑,需要大脑正常工作。他意识涣散。 执戟营里的人面面相觑,问韩信:“他说什么?” 韩信也摇头:听不懂,是吓晕了吧。他看了一眼回来的执戟士,问:“鸿门的宴会这么快就散了吗? ”沛公溜了当然就散了,亚父气得在那里有摔东西又骂人的,你就说项庄小将军那么大点儿进去能干嘛,把那个沛公吓得席都没完就溜了。”是钟离将军大踏步进来。摘下墙壁上皮革水袋一边喝水一边说:“难怪昨天刚下攻打灞上的命令刚下,今早又撤了,夜间左yi去灞上上将军也知道了吧? “以上将军的治军之能,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出入军营?”韩信反问。 “那当然,鸿门离灞上快马来回也要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内要是连个报告上将军的人都没有?楚军能还算一支军?” ”鸿门宴!鸿门宴后,韩信归汉拜将……“吴重言继续说,他意识彻底凌乱。一个现代人真回到古代不死也得疯掉。 钟离昧看到几乎瘫在席子上的执戟士,一口水吐出来:“这人……没被射死是要被吓死了吗?汉?什么汉? 站在汉元年的起点,汉根本就还没有建。 分封这件事正吵得像一锅粥,刚有人提议把那个沛公分到巴蜀去,还没跟汉沾上边呢。不然也不至于费心费力搞出来一场鸿门宴。 “你说,那个沛公能真像亚父说得那么厉害?亚父知道楚人信巫,连沛公头上有五彩这话都说出来了。 韩信:无所谓,反正锁死也一样。 钟离眛:可不是嘛,上将军今天可不是就是无所谓嘛,他就看热闹了,可见沛公是死是活对他对他来说真没那么重要,历阳候要真杀了他宴会上也就死个人,让那个沛公溜走就溜走,反正也有法子把他锁死在巴蜀的山中。所以,上将军今天真的就是放心吃酒,看着范增项伯他们闹。反正范增和项伯也闹得不止一次了。项伯跟张良好,范增就去罗织沛公罪名,上次叫你去也为这个吧?你帮他罗织那个沛公的罪名了吗?” 韩信:没。巨鹿之前要不是沛公那支叫花子军队拖住秦军,上将军哪有时间除去宋义? 李黑夫走进来,把凉帕搭在吴重言的前额上,对着这个半死不活得执戟士抱怨:韩郎中让你守外门,你非去内门。“ 吴重言哼哼:“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诸侯的近臣是可以过外门的,但内门就只有奉召才能去。那个大块头樊哙进去,守外门的执戟士没有责任,守内门就有了呀。 吴重新清醒 一点,说:那你守也挡不住樊哙吧? 李黑夫点头:是挡不住,但我好歹不至于像你这样没被射死被吓死吧。临死还喊着告诉韩郎中他以后会做大将军啥的,韩郎中不过二十出头都做郎中了,那上将军要做了王,韩郎中做将军事迟早得事,还要你说? 吴重言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韩郎中你不会真打算在楚做一辈子执戟郎中吧?” 李黑夫一脸黑线:“操心你自己吧,兄弟你跟韩郎中一起从上将军渡河入伍的,同一个伍,你祖上烧了高香才是执戟士,韩郎中已经是郎中了,你知道多少三公九卿都是从拜郎中开始的? 吴重言跳起来,额上凉帕落在地上:“我跟韩郎中一起入伍的? 李黑夫更是大惊:“这都记不得了?韩郎中本来姓韩名信字重言,就因为字重了你小子的名,就一直只用单名,都不用字了。你上次受了一次重伤以后,人就像换了一个。” 本来已经站起来的吴重言听到这句话又重重摔在了草席上:这是怎么回事?为啥看人家穿越都那么爽,轮到自己就全乱了,乱得堪比楚汉的风云。 而韩信已经在安排工作:……上将军的家眷和项左尹的客人都到了吧,打探一下是否需要我们安排护卫。 吴重言看着韩信做执戟郎中,认真负责面面俱到,如果不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就连他这位明知历史走向的人都以为眼前韩信几乎要从这个执戟郎中的位子一直做到三公九卿。 第4章 项伯的客人 鸿门宴后,分封的阶段里,张良整日百无聊赖的在项伯府中,每日就是吃和睡,有时候连吃也不记得,睡得日夜颠倒,昏天黑地。 一日项伯回府,见他又在高卧,要走,又回来,在他鼻子下面探了一探。 然后听到一个慵懒的声音:“还活着呢。” “我说子房,你没事也出去转转,看看风景也是好的.\\\" \\\"当年为着刺杀秦始皇,我差不多把咸阳挖地三尺,连那条街上有几个老鼠洞都知道。我不信咸阳城落到项王手里,会变得比在始皇帝手里更好看了? “阿籍叔父在的时候,也整天说他爹就算在,也是被活活气死,不过话说回来,本来这世上也就项梁能管住阿籍,秦军偏偏又杀死了我项梁兄弟,阿籍他没有杀章邯,已经几乎忍出了内伤,再不让他拿咸阳出出气,他怎么活呀?” “欲除之,反促其成。事万物相生相克,也用于人,秦杀项梁,以为项羽没有依靠很快会灭,谁知道确实除去了天地间唯一能克制项王的人,真是天道好还啊!” 张良说完,意识到对于项伯而言,项梁毕竟是骨肉至亲,提起来难免让他伤心,于是张良翻身起来转换话题问:我饿了,有没有吃的? 项伯放下手里的卷册去拿吃食,张良扬手把卷册丢回去:“项兄,你们楚军的公文,最好不要随便带回来,不然被我看了你们的机密怎么办?” 项伯忽然正色说:“子房兄弟,我和你的关系,我对你的情谊,都是放在明面上的,如果项王因为这个有什么事要瞒着我,我是不会知道的。便是鸿门宴上我去私下找你,以阿籍治军之能,若是不知道,我只怕根本走不出楚营。” 张良说:“项兄,我知你心里坦荡,但不能被项王全部信任,多少也有认识我的原因吧。” 项伯说:“你是说范曾与我不和,我是宗室,他是外臣,宗室和外臣在任何一朝都是矛盾,有没有你,你认识不认识我,我们终究不能成朋友,便是我让着他些,也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不想阿籍难做。” 项伯说着,摆上佳肴,斟上佳酿,把一边的炭火略略移了移,把那堆策论踢过来说:“放炭火里。” 张良笑:看来真是没有用的。因为散了,他捡起来几根,扔进去,火光一照,他低头送到炭火里去的时候余光扫光,忽然目光盯住了一样,然后放进去的速度减缓,而且是翻检着依次递过去的,项伯不知道,张良在目光滑过那些策论的时候,已经处了一身冷汗,他是努力平复下心头的汹涌澎湃,尽了很大的力气用寻常声音问:“这篇策论,项王看过吗?” 如果看过,这篇策论的下场应该不会在这里,不过张良还是又确认了一下。 果然项伯摇摇头:“自从入了咸阳,你看阿籍忙成了啥?他哪里有空看?” “那项兄看过吗?” 署名韩信,项兄认识吗? 项伯:“看过,执戟郎中韩信写的,韩信,韩喜,还有那个跟着龙且的书生叫个什么来着,整天写策论什么的,把阿籍烦的,有几次要不是我拦着,都活不到今天。” 张良内心狂喜,又要忍着,就咳嗽起来:“怎么?项王不用吗?” 项伯:“子房觉得,打仗这种事,阿籍需要别人教他怎么做吗?” 是,对于一个二十四岁起兵,起兵时候无尺寸之土,三年就雄霸天下,分封诸侯的人,去建议他怎么打仗,看上去的确还挺找死的。 “子房你要感兴趣,自己去找找他们,韩信是我先看好的人,不过早晚被范曾拉走,谁让范增比我懂兵法呢?” 张良这才明白,项伯也不是拿来的竹简也不是随手拿的,他是故意让自己看到,他希望同一样懂兵法的张良帮他笼络一下这些人。 张良起身拿衣服。 项伯看着他笑:去吧,去吧,别整天闷在家里。出去找人开开心也是好的。 一直到第二天,项伯才发现,他的子房兄弟,一晚上都没有回来。 张良从韩国相府的公子,到刺杀始皇帝的刺客,到亡命天下的流浪者,到项伯的朋友,到汉王的谋士。 他还没有过去的半生,已经是别的几辈子。他这个世上已经很少又什么人什么事让他吃惊了。但那篇被项伯用来烧火的策论是一件。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刚一进入执戟营,就看到另一个让他吃惊的东西。 “徐夫人匕首!”当初张良刺杀始皇帝的时候,曾经重金求索过的那把徐夫人匕首,但一无所获,那把匕首在荆轲刺秦王后再无消息。 现在它正拿在一只手里,那一看就是一双军人的手,骨节棱角分明,弓箭刀枪磨出的老茧坚硬如铁,粗糙,宽大,握上去不小心能被划出血痕,带着兵戈的质感,充满力量,似乎可以斡旋天地,补缀乾坤。 那样的手,张良见得并不少,天下诸侯的那些大将们每人都是这样的一双手。 那把名闻天下的徐夫人匕首,被这样一双手拿着,主人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张良对执戟士们讲话。 那番话才是最吸引张良的地方。 “暴力,是见效最快的手段。刺杀,是成本最小的以暴制暴!曾经,荆轲可以拿着这把徐夫人匕首刺秦王,今时,就有人可以拿着它刺杀霸王。新安之后,入咸阳以来,秦人的反抗空前激烈,刺杀是免不了的。” “上次那个胆大包天的刺客就是拿着这个与同伙里应外合救出的王离吗?” “幸好被韩郎中识破了。” 旁边有观者小声议论。 但刺杀霸王可能吗?” “韩郎中你太谨慎,霸王力能扛鼎,谁刺杀他不是找死吗?一个执戟士问出了大家的心声。 “对,刺杀本来就是找死,豫让荆轲聂政要离哪一个不是找死,对于刺客来说,当他决定刺杀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当作一个死人了。” “那刺杀不成,不是白死了吗?” “不是,对于刺客来说,死不重要,最重要表明自己不满,表明暴力还有人反抗。比如今人张子房,他当年刺杀始皇帝没有成功又怎样?他已经让天下人都知道了有人不服秦暴政,有人没有屈服,还在反抗,这样就会有更多的人站出来,我们今天可以灭秦,很难说没有那次刺杀的功劳。” 随着一阵掌声,张良逆着暮色走来,明明是走来,看上去却像是如风将逝,似蝶将飞。 军旅中多少粗豪汉子,很难见他这般弱柳扶风一个男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鬓若刀裁,眉如墨画,所有描写女子容色姣好的词语用在他那张精心描画出来的容颜上都合适,但你一眼可以看出那是一个男子。 等他走近 ,才发现他如此飘逸的身姿,风中弱柳天上轻云一般的姿态,不过是因为身材高挑,又瘦弱,以至于那身深衣就未免太过飘逸了。 “在下张良,多谢将军赞誉。”张良见礼。 “子房先生,久仰。”韩信回礼。 就真么这一句话,所有的执戟士都“啊”了一声,刚刚规规矩矩的队伍直接炸开了:“韩郎中,你说,这是谁?这……不能吧? 张良自己说:“博浪沙刺杀始皇帝的好汉竟然是我这幅样子,众位可是大失所望?” 真是? 可这个样子,别说大铁锥,连一只鸡也束缚不住啊。 第5章 执戟郎中 张良携酒走进韩郎中的韩舍之时候,吴重言就激动得招呼各位:“李大哥,赵兄弟,你们不要去听一听吗?那是张良跟韩信谈兵啊!?你们都不去听一听吗?” 所有人都摇头摆手拒绝: “你有本事听懂你去。” “听不懂。” “希望你不要那么快睡着。”他们说。 专业的东西,只有专业的人自己能听懂,说给门外汉,只起一个催眠的作用。果然,吴重言没听几分钟,就瞌睡得睡了过去。 而房间里得两个人,明显谈兴正浓。出乎他俩意料之外的是,他们竟然是猝不及防遇到了知音。 他们俩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哪一句话打开了对方的话匣子,是哪一句话,把对方的话从灵魂深处邀请出来,在那一夕之前,张良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能一口气说那么多话,韩信也从来不知道自己如此健谈,那不是说话,是心里的话语借用了人体,借用了语言,自己要与对方做一个交流,如同高山遇到流水,如同清风遇到溪流,是思想本人要做碰撞,是灵魂自己要做交流,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已经寂寞了太久,已经做好了寂寞终生的准备,终于遇到了一个懂得自己的灵魂,不管是诉说,还是论证,是辩驳,还是支持,那是不由自主,也是身不由己,两个人都没有一点儿停下来的意思,觞中酒早就冷了,但两个人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们不约而同选择了这辈子那怕就放肆这么一回的疯狂,彻夜谈兵。 明月再次落下,金乌再次飞升,朝阳下的楚营传来乌骓马虎啸龙吟般的长嘶,张良拍案而起,喊一声:痛快! 韩信应该也觉得痛快,他把觞中冷酒一饮而尽。 “人痛快时,酒是这么喝的”。张良抓起酒瓮,扔掉酒勺,拔掉塞子,直接就朝嘴里倒了进去,犹如长龙吟川一般,修长的手指,指骨犹如铁爪一般,白皙的皮肤下,青筋犹如蜿蜒的龙蛇。 随着酒瓮落地粉碎,张良如同玉山倾倒一般,在韩信的席子上倒地而眠。 不知道醉了多久,醒来时候,看到韩信从外边进来,拿了一碗冰凉的井水,放在他床榻旁边。然后走了出去。 张良半醉半醒问:“韩信,做什么去了?” 回答:“执戟。” “执戟?”张良似乎听到了这辈子最大的笑话:“哈哈哈,执戟?!” 韩信:“有位执戟士卧病,我去暂替一下。” 张良捧腹大笑,如玉树将倾倒,他笑道:“韩信!你不知道你这辈子应该干什么吗?驾长车,率百万军,攻城略地,战天下英雄,除兵戈,为天下休兵------” 韩信沉默。 张良:“项羽不用你,你就执戟一辈子吗?你不会去找找别人?” 韩信:“别人?汉王吗?” 张良:“不可以考虑?” 韩信:“第一,当下大势,即便项王有各种不妥,但先生也不得不承认吧,天下大势在楚,楚定天下,还是比汉要容易太多,现在要封死汉王并不麻烦,即便项王不用我那篇策论,只要汉王没有良将可助他出关,终究老死汉中。 第二,楚军固然内部不和,宗室势力太强,不容外臣,可是在汉,又好多少?汉家的沛县集团,只怕连跟针尖也插不进去,即便先生智绝天下,鸿门宴费尽多少心思,才取得汉家第一谋士之位,但又为什么客居在此?难道汉就把先生当成了自己人吗? 第三,我为楚,辗转征战,进献方略策论,即便项王不用,楚军上下也有人知我之能,我去汉,我又为汉做过什么?我寸功未立,无所知名,就真么跑到汉营,对汉王和汉丞相说我要做汉家大将,子房先生觉得,他们拜我为将的可能性比较大,还是拉出去砍了的可能性大?” 韩信见张良一直沉默,问:“我说错了?” 张良:“没错,只是你说的那是常理,敢问将军,这世间之事,都是如此按道理寻常理走的吗?若按常理,秦为什么二世而亡?若按常理,你们巨鹿之战有赢的可能性吗?” 韩信看着他,笑了:“我今日才知道人口才好是没有道理也能说出道理来。” 张良:“好好好,我说不服你,但我愿意跟你打个赌,你就带着你一身兵魂,没有尺寸之功,不带一兵一卒,归汉,跟汉王和汉丞相要大将军位,我赌你能要到。若将军自以为在楚前途无量,那便算了,若是壮志难酬,趁现在还有试试的机会,试试何妨?若楚军东归,只怕将军连试试的机会都没有了。” 韩信:“好!就算我是赌徒,愿意与命运做一场豪赌,我也得有筹码。” 张良:“用人,有汉王,识人,有萧何,时机,在当下,你还要什么筹码?” 韩信看着张良,不说话。 张良,沉吟,终于说:“好吧,如果我告诉你,汉王现在的处境,就算是一个骗子过去告诉他能帮他打出来,他都会用,将军意下如何?” 韩信:“即便这样,也还不够,除非子房先生愿意做我的筹码,运筹帷幄,帮韩信决机战阵,问这个乱世取太平还有点儿可能。不然,趁早不要想。” 张良沉默,沉默,最后说:“你容我想想。” 张良平生第一次遇到这种去说人,反被人把难题抛回来,觉得很不习惯。 他想到自己的那个决定:“自己……过两天,楚是不可能放过韩王成的,让他多活几天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离开汉王,过两天自己随韩王去国之后,世上还有无张良都难说,拿什么答应,如果自己有命,那他还过来说韩信做什么?”” 他回到项伯安排给自己的客房,一直考虑这件事。 项伯还在旁边说:“告诉你那位韩郎中想问题跟大家不一样吧,没想到跟你也不一样吧,他呀,可笑得事情多着呢,比如刚到楚营,军士操行,刀枪剑戟都不合格,就去跟项梁献策,更加不能提他在淮阴啦,蹭饭,乞食,还,还,说了你也不信,听说还当街受过胯下之辱------” 张良还在沉思。 忽然听到外面一声惨叫。 项伯立即道:来人,看看怎么回事? 立即有人来报:“项王烹杀了一个姓韩的儒生,说是劝项王不要东归的。” 张良刚听到韩那个字,立即风一样的跑了出去。 项伯跟过去的时候,看到张良仪态尽失坐在一具尸身旁边,手里抓着盖尸体的布,手上颜色比布还要苍白,扯了几下,布也没有扯开。然后被另一双手一把拉开了,但,也已经血肉模糊,另一个声音说:“你终于还是杀了他,是什么原因?” 竟然是范增,他出使齐国刚刚回来就直奔现场。 旁边楚军说:“他活该,他说项王沐猴而冠。” 大家听到这个词,本能想笑,又因为场景实在不适合笑,但忍住笑,忍不住想,这位创造这个词的人还真是有才华。 项伯问了一句:“怎么还是母猴呢?” 张良:“不是母,是沐,南方百越说猴子是沐,”忽然道:“你说韩信是淮阴人----那,这不是他。”他立即有了站起来的力量,直奔郎中营,在场的军士看着一向弱柳扶风的子房先生一路狂奔,已经觉得眼珠要掉下来,谁料想,他后边那位年近七十的亚父,竟然也挥着长袖,紧紧追过来。 韩舍之内,整整齐齐。 被褥,盔甲,笔墨,还有楚军军服,整整齐齐放得好好的,院子里还晾着刚洗好的衣物。 只是,没有人。 张良和范增异口同声问:人呢? ”出了城门“ 两个黑衣人,一模一样回答,还悠自愤愤不已,只是一个看着范增,另一个看着项伯。 还是走了!我倒情愿项王杀的人是他!范增坐在床上。吐出一口气来。 “谁?谁走了?”郎中营里执勤的都尉听见动静,跑过来,不明所以。 “韩郎中什么时候走的?”范增问。 “啊!我来给你查查。” “查?”在场的两个智商当代最高峰的人有点没有反应过来。 “当然啊,韩郎中是休沐,告知了我们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来的?……你看,自今日午时算起来,最早下个月,最迟-----” “你说,他会回来?”范增劈胸抓住那个都尉,几乎把他提起来,那实在不像是一个老人该有的力量。 “他为什么不会来?”拿着名录的都尉又惊又怕,终究还是憋出来这句话。 “他还会回来做执戟郎中吗?”范增几乎喊出来。 \\\"执戟郎中有什么不好,三百石了,多少三公九卿都是从这个位子走上去的,再说,又无性命之忧,他是在项王身边做执戟郎,就算是这仗打一辈子,也伤不着他了,他会舍得不要吗?他还有三个月的薪俸禄没领呢?\\\" 范增真是无语:\\\"韩信会在乎那三百石的俸禄?\\\" 那个都尉更加不知所措:“韩郎中他不富裕呀?他回去休沐都没舍得在咸阳买个礼物,他为什么不在乎?” 张良和范增这种舌辩天下的人,面对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这个天底下,竟然没有什么人觉得韩信是怀才不遇,大多数人只怕都是像这位都尉一样,以为韩信做执戟郎中,也是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在几重监视之下,在范增和张良这样两个人的监视里,这个人竟然以合理合情的形式,正大光明金蝉脱壳,现在要说他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郎中,鬼都不信。但偏偏就是有人相信。能说什么? 然后,一连几天,范增老人家在汉军入关的栈道边站成一段枯木,而张良借着送汉王的名义也在栈道旁边站成一副弱柳拂风的画图。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否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人或者画面。 第6章 栈道送行 一座山,悬崖峭壁,犹如直立。 一条线,远看若有若无,那是近乎垂直的山体上的一条古栈道。 一些墨点,近看是移动的,那是一支军队,有人或者马不小心踏空,一头栽进万丈深渊,所有的不甘,恐惧,全部粉碎。 那是公元前206年,那个时间后来被叫做汉元年,只是当时那个时间点,还没有建汉。 那是着名到不需要解说的鸿门宴后,诸侯就国,汉王被逼迫入川。 后来汉赢了天下,才说什么鸿门宴是放虎归山。当时天下还是楚的,鸿门宴之前,项羽仅仅是天下诸侯中楚国的一个臣子,鸿门宴之后,项羽不仅仅是楚君,更是天下霸主,天下还有比这更值的宴会吗? 所以当时对于鸿门宴的舆论是,兵不血刃,把关中归为自己手里,又把竞争对手客客气气逼走,全天下都在用各种方式称赞,说楚王项羽霸气天成,说楚智有范增,武有天下数一说二的武将,与诸侯斡旋有长袖善舞谁都能搭上话的项伯,忠诚有八百江东子弟兵,雄师号称百万之众。楚霸天下,实在是天命所归。如果后来楚汉之争胜出的是楚,那么鸿门宴一定会被列入谋略的典范,用来称赞霸王的胸襟与气魄。 至于汉王,大家说,实在是太自不量力了,出身,人品,家族,就连年龄都没有能比的,大家说,不信命又能怎样呢?像刘季那种人,即便拼了性命打下咸阳,先入关中,还不是到最后夹着尾巴逃命。 原来汉一开始,是强者不守约定,对弱者的欺凌,如果当初遵守曾经的约定,先入关者为王,那么就不会有汉,刘邦应该是\\\"关中王\\\",那么以后这个民族就可能是:关中,以后这种服装就可能是:关中服,关中字,关中语。 原来汉一开始是弱者的委屈求生,本来应该是关中王的刘邦王不了关中,只能被赶去巴蜀,他在鸿门宴上差点儿丢了性命,因为张良才活了下来,自然厚谢张良,张良把千金谢礼全部转赠项伯,通过这种活动才在巴蜀只在争取到一点点与外界联系的土地,叫那一点土地叫做汉。 但是乱世之中,能保住自己已经属于不容易,大家即便同情也仅仅局限于同情而已。 其他诸侯就国,都有人相送,汉王入川,连送行的人都没有。 哦,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是有一个人的。 在这支军队连接着三秦的这端,站着一个淡如散墨般的影子,他应该是来送行的,可是他的目光却是逆着远行的队伍。 在他的目光尽头。 一队马过去,如风。 后边一队人马赶来,如同流星赶月。 随着后边的马蹄声近,前边次第响起来几个声音,急迫却有序。 第一个声音响起来:快走!追兵来了。 第二个声音:是钟离将军。 第三个声音:便是英布来,我们就怕了不成? 战场之上,行动的语言胜过声音。 三个看起来是送行的人立即呈扇状态摆开。 马蹄声近,防护成型。 同时也是示意,示意中间的人先走。 同时也是决心:他们会拼死相护,务必助你离开。 同时也是催促。 骤然紧张起来的气氛中。 中间马上的人做了一个散开的手势。 那是他的判断,来人没有危险。 他轻轻道:钟离兄应该只是来送我。 似乎是对他这句话的回应,一个朗朗的声音犹如掷地有声铿锵而来:韩兄弟!随后一个包裹滑过一个流畅的弧度,直接从马上扔了过来,伴着刚才那个嗡嗡作响的粗犷声音:“你归家都不告诉我一声,要不是担心你盘缠不够,请我也不来。 韩信扬手接过,抱拳:钟离兄,保重,后会有期。 其他三人看来人钟离昧不过寥寥数骑,确认果然没有危险,抱拳,离去。 钟离眛见送行礼物已经扔过去,拱手就要告辞。 就扬鞭就要催马之时,听到一句嘱咐:钟离兄,我走后不出一刻,会有命令来让你截杀我,不要抗命,如果楚军中一定要有人带回我的首级,我更愿意是你,如果我侥幸逃脱,一定一口咬定你是来拦我,绝对不可以说是来送我,切记! 准备看他离去的钟离笑容变成了愕然:你什么意思?你不就是休沐归家一趟? 韩信看着他,恨不得把全部的信息用眼神传递过去,最后只是说:我来不及解释了,总之,切记! 在最后一个字的微音里,扬手挥鞭,人转眼成了一道影子。 “总之我来不及解释了”。没想到离别时候还是这句话,钟离眛这辈子第一次跟韩信见面的时候,他说的就是这句话。 那时候,楚军初渡黄河,他们被命令去增援,钟离昧临出发突然被提为都尉,韩信是士卒。 行军路上,韩信不顾一切挡在钟离眛面前,就一句话:”都尉,请下令稍缓前行。 堪堪拉住战马钟离眛:我们接到的命令是支援,支援要快,为何缓行?! 韩信就是这样看着他,恨不得把所有信息用目光传递给他的表情:我来不及解释,总之如果都尉不想亲手送了兄弟们性命,请立即下令暂缓行军。 当时其实也不是从谏如流,是几个老兵都说:都尉大人,这小子可神了,说那次赢,那次输,准得很! 但也许并不仅仅是那些人的意见,是一般来说,一个人对一件事并不觉得有什么坚持的时候,有一个人意志 无比强烈的要求怎么去做,总是很容易接受。更何况他提议的缓行也是在正常行军速度之内的缓行,队伍也已经疲惫,实在找不到理由不听。 钟离眛就听了,赶到看到溃败的楚军,钟离昧几乎倒吸一口冷气。如果来早一步,如果按照他催促前进的速度,那么刚好赶上两军交战,那么和要救援的朱鸡石和馀樊期一起失败,自然就要一起承担失败的责任,现在他虽然慢些,也依然是规定内的速度,赶上时候失败成定局,便是军法无情也追不到他的责任。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这千里目前在别人的眼里也不严重,但于自己,却是性命。 自己和这支小队在不知不觉间死里逃生。 在知道自己在战场因为毫厘之差与死神擦肩而过,倒吸一口冷气的钟离钟离眛一把拉过那个叫韩信的士卒认真询问:你早知道会败?你怎么知道? 那个叫韩信的士卒显然是耐着性子很认真的很耐心解释了一下:粟城虽非险城,但里面人是为保家,自然死守,朱鸡石和馀樊期又非名将,远路攻城,士气都不足,自然败的可能比成功大些。 那,难道不应该加速去救? 如果还未败,尚有可能,可是已经败了,过去只有一起送死。那又何必? 那……你怎么连他们败了回来一定会被军法处置也猜到? 楚军渡河以来,各方来投,一下子多出若许,如此混杂,不用军法,何以威慑! 可是,胜败是兵家常事,一战败就斩首的话那谁还去打了。这样子震慑只能是一时之计策。后面总要想个法子。 “法子我已经想了,也已经给上将军的上了策论了。”韩信说。 当时,他就判定,那个叫做韩信的士卒,当不了很久士卒了,可如今,自己都成了将军,他还不过是执戟郎中。 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在自己从都尉升为将军的过程中,有多少是因为听了他的规劝。那是第一次,后来,在定陶之战中,在巨鹿之战中,他还看到过几次韩信这般神情,急迫,严肃,焦急:我来不及跟你解释了,总之听我这次。他每次都听了,开始是半信半疑,后来是完全信任。 钟离眛清楚,如果不是认识韩信,他从都尉到将军这条路未必走得那么顺畅,这条路上自己唯一的长处只是豪气与项羽相投。 就他一个回忆的瞬间,一道军令传到跟前:截杀韩信! 服从是军人的职责,更何况钟离本身就带着满心疑问,他立即策马追去。 跟刚才的画面一样,一匹马奔跑,如风。 后边一队人马赶来,如同流星赶月。 一声利箭破空的声音传来。 韩信没有躲。 因为明知道没有用,那是钟离眛,射程之内,根本就躲不过去的。 他拿出准备好的连珠连弩,如果来人不是钟离,他立即就会扣动机关。 可是那是钟离眛! 是什么时候把钟离昧当朋友的? 他无比清楚的记得那是一次战后,所有人都喝醉了酒,几个士兵们取笑韩信:你这个钻人胯下的家伙,也配跟我比军功…… 所有人都听到了,包括钟离将军。 韩信看到钟离眛对着说话人举拳头就打。 那个人快被打死了,还是不肯改口:你问他自己有没有钻过人胯下?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韩信。 韩信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认了。 认下的同时,韩信也做好了钟离不屑与自己为伍的准备。 韩信不介意,他本来也不是在这段交往中付出感情的那个人。 不想喝醉的钟离摇摇晃晃走过来拍拍他:韩兄弟,都怪我没有早认识你,害你当年这么被人欺负。 …… 韩信的连弩机关终于没有打开。 钟离眛看见韩信一点儿也没有躲。 全身都任何一处都是最佳射点。 把性命放置于于自己的箭下。 他已经奔去敌营,还拿自己当兄弟?! 如果钟离不是亲眼看过韩信对于楚的忠诚和用心,不是亲眼看过他拼命厮杀,通宵思虑,他也许会相信韩信投敌,可这些都是亲眼看过。更何况如今楚为最强,他还有哪里可以投奔? 第三支箭又扣在弦上,目标在射程之内。 钟离眛专注的目光顺着拉成满月的弓看向箭。 不是最常用的两翼箭,是三棱箭,呈棱形,箭头有倒钩。 而目标锁定的那个背影就是这把箭最初的主人。 “韩信,你以后做执戟郎中,只怕弯弓射箭的机会少了,还擦那么用心做什么?” “本来想送钟离兄……” 钟离都没等他说完就把他的箭囊抓在手里,生怕他反悔。熟悉的人都知道兵器但凡被韩信动手改过,杀伤力至少提升一倍。 韩信把最后的一支箭递过来:“对它们好一些,弓箭也是有灵性的。” 那支递来的箭箭头呈三棱形,黑色的雕羽,带一点儿白点,箭杆近箭头的位置还隐隐刻着一个\\\"韩\\\"字,因为擦拭,有点模糊了。 在箭射出去的瞬间,钟离眛看到笔直的箭以几乎肉眼不可见的倾斜了一点儿,犹如不自禁浮现出来的画面。 弓箭是有灵性的,它不想伤害曾经的主人。 一声利箭破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韩信低头,剑扣上钉了一支羽箭。 因为射箭者的力道很大,卡在佩剑的剑扣上,一时不容易取下来。 他心底一松。 这一次,又赌对了。 原来钟离眛也是不忍心。 他就是赌钟离眛即便看着他向着敌军飞奔而去,心里也没有办法那么快当他是死敌,他赌人心变化快不过形势,他赌自己在钟离眛心底还是朋友。 眼看钟离眛的马要追上栈道。 后边楚军大喊:追杀叛军!追杀叛军! 一声高过一声。 钟离眛有一种落入一个圈套的感觉。本来只是他送别一个军中兄弟回家,怎么现在看起来,像是楚军找一个借口追杀已经被赶入汉中的汉军。 不对! 全错了! 这是要对汉赶尽杀绝吗? 可楚王定下的决策里分明是让汉入关,然后锁死在关中。 又一声火箭破空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支又一支火箭射向栈道。那个淡入散墨的影子有了实体,那些箭是他下令放的。 楚军和汉军都被惊呆了。 火烧栈道,火光冲天。 毁比建造容易太多,当初地摧山崩,不知道死了多少壮士的栈道顷刻间被毁。 断了汉出关的路。 也断了楚军的追击。 一直到项伯的车马把那个人影接走,钟离昧才想到那个火烧栈道的人,是被楚用韩王成做威胁强行留下的张良。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张良跟韩信离楚有什么关系。 第7章 离楚 韩信离楚,就像大树飘零一叶,毫无声息。 虽然知道韩信是一定会走的,但他真走的那一天,吴重言并不在现场,他与李黑夫被安排给那位被烹的韩姓策士收尸,看到那个策士白布下一角衣摆的时候,吴重言跑到一边,狂吐,吐得五脏六腑都要出来了,他指着那个人问:“是……韩喜?……那个很喜欢笑的策士韩喜……” 就是自己瘫在席子上发烧那几日,这个人来过“韩舍”找韩信,想问韩信是否也觉得项王弃咸阳都彭城有何不妥? 吴重言脱口就把历史书上的话说了,说咸阳坐拥八百里秦川,可以辖制关中,辐射全国,却偏偏舍去,去彭城那种守不好守攻不好攻的地方,当然是下策。 韩喜当时说什么?他说:“你这观点是听韩郎中说的吧?既然他也是这样认为,那我跟项王提建议就又多一点把握了。” 谁能想到,他就是那个“沐猴而冠”的儒生。 不过一个建议而已,留下了一个沐猴而冠的成语,就如此凄惨的死去了。 吴重言离那个吃人的刑鼎远远的,背靠着一个木桩,有气无力问:“如果这个建议是韩……郎中提的,死在这里的就是韩郎中了?” 李黑夫点点头。 “那不走还等什么?等落到这部田地再也走不成吗?”吴重言愤愤想。同时为这位策士觉得难过,如此见识的一个人,这是否也是一个没有机会做大将军的韩信呢? 过一会儿,李黑夫说:“韩郎中也有两回也是差点被烹,好在那次有亚父帮他求情,而且那时候项王还是上将军,脾气也比现在好多了。” 当你是那么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有些事就是谁撞上谁倒霉。 “韩……郎中不会那么快死的,他会再活十年。”吴重言绝对记得韩信是汉十年死的。 “十年?”李黑夫彻底吃惊:“韩郎中要听到,一定会谢你吉言。” “韩信年纪轻轻三十五六岁那么悲惨死掉,历史上都上了悲剧名单的人物,这有什么好吉的?”吴重言当然不能见谁跟谁说这个,但他实在没有本事搞懂这种命运“吉”在哪里。 “这兵荒马乱的,我要是能再活十年,我做梦都会笑的。”李黑夫无限神往地说。 历史只记录有名的人,赚人眼泪,赚人叹息,却根本就不知道,那些有本事落在史书上的人,不管生死成败都已经是多少人羡慕的对象。 …… 执戟营中很快来了新的郎中,毕竟执戟郎不是大将军,并不是一份很难的工作,只要保证选的执戟士高大英武,不要妨碍主将的威仪就行。新的执戟郎中打扫营帐的时候清理楚如山的竹简,嫌弃碍事,让人赶紧搬到一边去。 吴重言看着那些竹简发愣,历史书上说韩信数以策干项羽,原来这个数是数以万计的数,堆积如山。 需要多少热爱,才能在每一次的付出都泥牛入海毫无回应之后还能继续坚持付出。他看了看远处的秦岭,咸阳城已经焚毁,楚军东归已经成定局。 建议不要东归姓韩的策士两个人,一个被烹杀,留下了沐猴而冠的故事,另一个就这么无声无息走了。 七月份的关中,真的会传来韩信拜将的消息吗?就算会也没有人在意吧,如日中天的楚根本不介意走这么一个人吗? 也不是,有一个人是介意的。 范增从钟离昧返回时就质问他:“韩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为何放他走?” “我放他走?谁留过他吗?”钟离眛也没好气。 “钟离将军的箭术可以媲美霸王,你若不是有心放他,他走得脱吗?”范增问。 “好,就算是我放他走得,又怎样?放走区区一个执戟郎中又怎样?算什么罪呢?楚营缺执戟郎中吗?楚营人才济济,有无数人做执戟郎中比他做得好太多,他走了自然有更好的执戟郎中来!”钟离一句比一句声音高,他动了气。 亚父范增从不曾见过如此近乎暴怒的钟离眛。 韩信走后,钟离眜醒时没有醉时多,近日分封大典,诸位将领各有封赏,喜事也多。钟离将军醉酒也是很自然的。就连项羽本人都醉了几回呢。 范增也不能指望从这样的钟离眛口里问出什么来,气得吹着白胡子走了。 钟离昧对着范增的背影,钟离眛吐着酒气依旧愤愤不平“韩信在楚营是一天吗?那是两年,两年谁看见过他?两年多少酒囊饭袋都成了将军王侯?他呢?只是执戟郎中!他熬夜写的军策被扔出来过多少次?一次又一次打压,为难,责难,欺负,嘲笑,现在你问我他为何要走?你们觉得他有本事你们用他啊,怎么他一走又成有本事的人了,这就是明摆着不给人一条生路。” ”钟离将军,你不要难过,金子不会被埋没的,韩信自会有赏识他的人,他会成为大将军的。”吴言试图安慰。 钟离忽然动手一拳把他揍倒在地:”不说话有人把你当哑巴吗?就是你这句话害死他了,你不说话会有人把你当哑巴卖了吗?你去为他收尸吧!“ 吴重言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头发上都是泥土,茫然看着暴怒一般的钟离昧。 钟离颓然坐在地上:“楚营也不是所有人都不长眼睛,我都能看出来韩兄弟非比常人,别的人自然也不瞎。但,就算楚营离所有人都知道韩信是孙武重生,也不可能用他。” 这下吴重言太吃惊了。史书只是说楚有眼无珠不用韩信:“可,为什么?” 钟离:“他是秦国的天狼争取过的人。” “秦国的天狼?一个代号吗?从来没有听说过,那是什么?或是谁?” “不重要了,反正是活不成了,我想拜托你去帮他收一下尸首,如果见不到他的尸首,他那个死心眼的女孩子是不会死心的,她会等一辈子的。” “不,不会的,他不会死的,我去找他……”忽然,吴重言大脑轰鸣,忘记了告诉韩信他入汉拜将前还有一劫。 问题是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啊? 他喃喃道:“我马上过去,来得及的……他吉人自有天相……” 钟离眛更加暴躁:“他就算是吉人天相也早该用完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做过他多少回救星了,这次是三户营的绝杀令,神仙来也没用的,三户营的绝杀令下根本就无人生还过……?”钟离眛摇摇头:“救的可能性是不大了了,我总是过不去,也只有麻烦你了,一会儿我帮你退了楚军军籍,你走一趟吧。” “退了楚军军籍……” 钟离眜又一拳招呼过去:“你有没有脑子?我把三户营这三个字说给你听的时候,就有脑子就该知道不能在楚军待下去了。” “栈道……不是……已经烧了?” 栈道已经烧了,有祁山道,子午道,褒斜道,还有陈仓小道,小道不可跑马,总之你看着滚过去吧。”钟离眛最近对谁都没有好气。 第8章 归汉 走在陈仓小道上,吴重言有一阵恍惚,他以前旅游来过这里,眼底是一模一样的风景,两边贫瘠的土地上带几个人影,就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生物。 在有些地方,时间本来就不存在。 两千年前与两千年后看到的是相同的风景。 “如果是两千二百年前,我们从这里走向拜将台,就能看到拜将台上汉军拜将。”这是穿越前来熟悉环境的时候,那个导游说。 而,此刻他站在两千年前,却忽然怀疑,这一幕真会上演吗? 他握紧了手里“溯流光”,此刻它还没有到设定的回归时间,没有半分光泽,就是两条莫比乌斯环叠加,大约像一个三维世界的克莱因瓶的样子。 也许,这个叫吴重言的人不是穿越者,他本来就是一个生如蝼蚁的楚国士兵,在楚汉争霸的时代朝不保夕。 而两千年后的世界,不过是白日梦而已。 吴重言把它小心放好。抬头看看四周,风景跟二十一世纪来旅游不要太像。 秦,是带着硬度的地方。 此时已经接近盛夏,可是古道旁边的那些树,看起来依然像是拧向苍穹的铁线一般,挑着一些叶子和果实。 跟上次来访古看到的景色一模一样。 这样走下去,走到汉中,走到南郑,走到拜将台,那里真的会站着一个活着的人而不是一尊雕像吗? 这样走下去到了南郑区真的不会走到车站吗?不能看到楼房吗? 也许,时间路也是有分有合,这一段,黄尘古道,雄浑荒凉,两千年的光阴是重叠的,走着走着,一段通往两千年前的汉,另一段通往两千年后的……汉。 此刻,汉刚到地方,甚至还不算初建。 …… “站住!这条路不能走了,绕道吧。”几个士卒出现的前方,挡住了去路。 现在还不到六月,韩信还不知是死是活,汉军可能连个出关都计划都没有,章邯已经派秦军探查四个路的路口,直接封了陈仓小道,禁了来往商旅。 进去了怎么可能出得来? 站在历史的现场,让人如此绝望。 因为此路不通,吴重言只好绕道,等他累死累活赶到南郑时候,遇到与刚来这个时空一样的困局。 找不到人,没有人认识韩信。 还是无所知名。 因为没有口令,他连个营帐也进不去,古代的军营也不是说进就进的。 吴重言站在南郑街道看着黄土漫漫,感叹:这么破的一个地方,还是张良帮汉王贿赂来的,本来是只有巴蜀的。 正是茫然无措的时候。忽然,一个瘦小精悍的汉子疯了一样的打马狂奔,后边兵士疯了一样的喊着:“灌将军,你慢一点儿,今天马都累死第五匹了-----” 还有一个样貌粗豪的汉子,却流浪的歌者一般整天鬼哭狼嚎的吹一支曲子,后边那个用破锣嗓子车破了一样喊:“周勃,你一天不吹丧,就不能活吗?” 话说那个喊着周勃不要吹丧的人,身材魁梧满身横肉的,第一次打街道现身,就直冲着那个屠户过去,在人家惊疑不定的神色里,霹雳一般喊:“起来,然后一口气剁完了那天所有要屠宰的牲口,在全街人的目瞪口呆中,向天怒吼:欺人太甚!” “他们……是汉朝的开国大将吗?在被逼至此无路可走的时候用这种方式发泄不满。” 终于有一个身着汉家官服,看起来像文臣的人,白发苍苍,一部花白的胡子瀑布飞流直下的长,被风吹得很有气势,不过他疯得也不轻,正在一家小酒馆里醉舞狂歌,听说已经从人家开门喝到人家打烊,喝醉了就在那里醉舞狂歌,歌不成歌调不成调的喊:“苍天无眼,以暴易暴----” “带着这样的一群人,来这个鬼地方”汉王的日子不好过哦。街道上的人议论纷纷。 这些人认识韩信是以后的事,但对于现在毫无帮助。 能怎么办呢? 最终吴重言用了一个最笨的方法,站在通往汉营的门口,见到出来的汉军就问认不认识韩信,比划着大概比自己高半头,身材像是仪仗队那个样子…… 足足问到快中午了,才有一个人说:“你去问问连敖营的人吧,好像他们那里最近去了个傻子,好像就是连敖信……” “傻子?!” 是很傻的,立即有知情的人过来附和:“虽说都是三百石的俸禄,但执戟郎中跟连敖差的不止十万八千里,执戟郎中好歹能每天见到霸王吧?连敖就是打杂,连汉王的面儿你也见不着啊!” “人呢?吴重言急死。” 啊!那位楚国的士兵恍然大悟:“你是来给连敖信收尸的啊!走吧,走吧,我带你去啊!” “收……?” 吴重言被人拉着急走,走到地方才发现是到了刑场。 他抬眼一看,魂飞魄散。 十四个人,五花大绑,被绑在行刑的柱子上,刽子手的鬼头刀在春天的和煦的日光下闪着寒光。 韩信是最后一人。 “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坐法当斩。” 该死的连坐! 历史终究走到了这里! 都怪自己,都不能快一点走 ,至少可以提醒当事人小心。 然后呢?然后书上怎么说?监斩官是夏侯婴,夏侯婴会救他……可,只见一队一对的士兵出来,根本就看不到监斩官的位置。 吴重言想靠近些,他想去告诉韩信喊出来历史书上的那句话,那一句救命的话。 当看到刀斧手手起刀落,当第一个人的热血喷出,那个现场的冲击感如此强烈,吃鸡肉都不曾看过杀鸡现场的现代人吴重言这才发现高估了自己的胆量,他一时间无法动弹,无法动弹的话又被士兵粗暴一推,撞到后边树桩上,立即眼冒金星。 接下来,可怜他穿过了千年的光阴,走了十来天的直路和弯路,面对史书上的现场,很没有出息的晕了过去,当然这也跟他几天没吃好睡好,又累又热又困又乏有关。 他只听到有人说:“啊?这位兄弟不是来给人收尸吗?怎么自己先倒下了?” 但他已经无力解释,也实在没有力气看那场惊心动魄绝地生还。 第9章 绝地生还 后来,每次尸骨遍野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夏侯婴看到点兵发令的韩信,都会想到刑场上初见的那一幕。 那不是夏侯婴第一次做监斩官,他知道犯人在濒临死亡时候近乎崩溃的表现,即便他们都是士卒,但终究是人。 所以,当第十四个将要被斩首的人,看着前面十三个人死于面前依然面不改色的那个人,夏侯婴对他的判断是吓傻了。 一直到他仰天长啸,喊出来那句话。 如果哦他喊的是:“冤枉”,或者是“饶命”之类的。 夏侯婴绝对不会有任何反应,那种情况见多了。 可是,当刽子手已经把刀举了起来,在他的生命眼看就剩下最后一口呼吸,夏侯婴听到了的那句呼喊是:“汉王不欲就天下乎?何必斩壮士?” 这句话在汉军不是机密,但也只是汉军高层心照不宣的协议,而且目前都没有实施的可能,更加不能宣扬出去,怎么会被一个囚犯一语道破。 脚下血流成河,尸身横陈。 就连火一样的太阳都被屠刀折射出了阴沉沉的寒光。 那个将死之人,不是惧怕,不是祈求,没有辩解,只是悲愤,悲愤之下的那一句昂首问天的问话,犹如天问,又似一语道破了天机。 因为汉王欲就天下。那是萧何亲口告诉夏侯婴是现在要韬晦,要藏着,要千万不能给人看出来的愿望。 夏侯婴闻言,都没有来得及喊停,直接跳下刑场,用手中的剑挡住了砍下来的刀,同时恶狠狠的问:“谁告诉你的?” 却见那个修罗场上的年轻人,轻轻松了一口气。 他,难道是算着时间喊出来得这句话,甚至算准了自己的反应? 这是夏侯婴第一次见韩信,在知道他名字之前,在听他谈兵布阵之前,在见识他声东击西,十面埋伏之前,他最先见到得是他得绝地生还。 所以,后来,不管是背水之战,还是垓下决战,夏侯婴都觉得如果他不想死,就不会死,一直到知道他最后得结局,夏侯婴问的都是:“他为什么不想活了?” 只是那都是很久后的后话。 夏侯婴当时反应也不慢,当下就砍了绳子,然后就把他拖到汉王面前。 韩信自以为,在楚营两年,在项羽帐下,他已经见识过了各种走马灯转的诸侯,当然包括汉王。 汉王刘邦那个时候还有“邦”这个代表邦国的好名字,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能成为刘邦,在他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叫做刘季的,季也不过是排行,伯仲叔季的“季。” 韩信第一次见到汉王时候,自己也刚到楚营,他需要一支新投奔项梁的军队作为现实的例子陈述自己对于新军的重新编制的问题,当时还只是沛公的刘季带着他的沛县弟兄们就在那个时候来找项梁借兵,于是韩信用沛公的军队完成了他今生第一篇策论。那是他第一次看沛公那支叫花子一样的军队,他当时甚至没有在意这支军队有没有战斗力。 第二次是楚怀王问谁肯领兵去攻打咸阳,各路诸侯默不作声。因为按照当年那形式,去打咸阳和去救巨鹿都跟去送死差不多,所以即便有了先先入关者为王这样的承诺,也还是没有人应。最后一共只有两个人站出来请命,一个自然是项羽,一个是刘邦。当时没有人想到项羽会站出来,当时项梁刚刚战死,项家拥立的楚怀王明显打压项羽,把宋义封为上将军,项羽只是副将,没有人会想到这种情况下的项羽还愿意挑起来最重的那个胆子,去啃嘴最硬的那根骨头。当然更没有人看好沛县的刘邦,以为那不过是逞强。 第三次是巨鹿之战前,楚军在宋义手里,处处针对项羽,韩信去打探军情,看到本应该趁机提前去攻打咸阳的沛公军缠着秦军打,为他们争取到了项羽取得军权的时间,然后才出发去攻打咸阳。。 然后是入主咸阳,是约法三章,最后一次是鸿门宴上。 他可以背诵出来汉王所有的履历和传,他见过汉王,知道他的年岁,不管是他是仁义长者还是无赖行径他都听说过,他不是随随便便找一路诸侯来浪费时间的。 却万万没有想到,在这种死里逃生的情况下,再次被夏侯婴拖到汉王的时候,他竟然再一次被刷新了认知,他发现以前认识的就是个假的汉王。 第10章 举荐(一) 汉王宫外等待汉王的人已经快排过了对面的那条街道,通报已经足足报了四五通,在所有人的千呼万唤之下,汉王终于出现了。 那个人,一出现所有人目光立即就被拉过去了。一个男子,体态修长,长须飘洒,一身月白色翔云绣宽袖束腰长袍,头上游士冠和脚下丝履都是黑色,身上所有的色彩只在腰上缎带垂下来的一串花色繁复的五彩璎珞,结尾处缀着一块碧色沉沉的玉佩。 都知道汉王出身寒微,也都知道汉王此时已经五十上下,可他整个人一出现,感觉那就是一位用富贵养了半生的富贵王侯,又神仙一般闲散逍遥。 就算他两鬓有些微华发未加掩饰,但那一层如同银狐的霜色,似乎也只是证明他并非轻浮少年,跟老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他明明比身边宫娥侍卫们都年长,偏偏一站出来,给人感觉他这才叫年轻,而那些明明更年轻的宫女侍卫那就叫稚气未脱。 已经这样富贵风流了,偏偏后堂还传来几声斗鸡的啼鸣,还有一句话从后堂追过来:“季叔,一刻钟……你要不能回来,就算我赢了……” 这位汉王应声道:“只要你爹不在,打发这些人哪里能用一刻钟?” 接着又一句追出来:“千万别让夏侯叔灌叔他们告诉我爹我俩又斗鸡走狗……” 这句话引发汉王一连串爽朗的笑声:“放心,你爹最近忙得连我都顾不上管,哪能顾得上管你?” 一看汉王出来,第一位文官立即上前,他已经等待多时,他奏明的是汉将军纪信醉酒又后穿了汉王衣衫,是为僭越…… 汉王都不等他说完,就说:“寡人保证不会让他有下次。”说完立即吩咐侍从告诉裁缝下次裁衣裁一式两份,一份直接送给纪信。这就是他的解决办法。 排在第二位报告昨天有一位汉宫宫娥私会情郎还偷了汉王宫的酒器还钱。 汉王看看那位低头垂手瑟瑟发抖的宫娥,说“:美人儿还真是欺负阿翁我人傻钱多啊?”然后就真让侍从给了那位私奔的宫娥几两银子,瞪着那个傻了一般的宫娥说:“还不走,等着我给你备嫁妆吗?” 第三位报告今日开始汉营有两千单以上的都尉逃跑,汉王说知道了,那就记上空缺再派人去告诉丞相。 韩信在楚营的时候,当然少不得听人议论昔日的沛公现在的汉王,说什么的都有,有范增那样坚持说汉王厉害的,当然也就有人说汉王就是王者的空架子,如果汉王可以一直不说话,看起来都王者风范十足,但他一说话,画风立即全部反转。 上一次鸿门宴上,汉王本来是带着随从很是像回事走来,然后扑通跪下装孙子,简直能哭出来,好吧,那还可以解释为隐忍。 可是,这一次,在夏侯婴拉着韩信挤到了第四位,说有正事,说要郑重推荐一个人才之后,这位汉王就忽然问了一句:“夏侯兄弟,是谁那么有本事把那个造父之车给造出来了吗?” 夏侯婴竟然还好脾气的解释不是车的事情,是人才的事情。 然后汉王说:“一个不知道怎么造车的人能被你夏侯婴当成人才,那可见真的是。”说完这句判断,立即从桌案上扔过来一卷册子,吩咐:“自己查,查一下现在缺的位子里什么最高,给你的人才填上名字?” 夏侯婴打开看一眼就问:“难不成治粟都尉也行?” 汉王:“那就治粟都尉,有啥不行的,写上名就行,带去制个册,拜个印,还能有多大事?” 然后,韩信就得到了这个治粟都尉的官职,就这么随便,没有考量,没有询问,甚至那个汉王看都没有看一眼夏侯婴旁边的韩信。 整个过程中,整个从三百石的连敖升到两千石的治粟都尉的过程,挂在房中沙漏都没有滴过三滴。 一切任命就结束了。 夏侯婴立即答应下来,托着韩信就走,生怕汉王反悔一般。 被夏侯婴拖着走完全程韩信觉得如此儿戏。 他是冲那个明明约定了先入关为王,还肯为去巨鹿的楚军拖到临阵换帅的汉王来的,是为先入咸阳的汉王来的,是为约法三章的汉王来的,为鸿门宴上能曲能伸的汉王来的…… 韩信回头汉宫前面排着长龙的队伍在汉王出来后不到一刻钟全部散尽,迟疑:“这是……汉王?” “他不应该卧薪尝胆吗?不应该发奋图强吗?他在干什么?斗鸡走狗?风流快活?” “这个汉王真的是那个攻下咸阳约法三章的汉王吗?”他心中疑惑。 夏侯婴漫不经心回答:“是啊,季兄他就这样,如果是纪信假装的,还更像样子一些,真的就这样。” 他似乎忽然间明白韩信为啥这么问,他解释:“你是说………人前的样子,那都是萧何教了很久教出来的。可费劲了,我告诉你啊,以前季兄有一句挂在嘴边的话,见谁都说:大丈夫者当如是,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见谁说谁,樊哙一口气屠十来只狗,他也这么说樊哙,我驾车驾得好,他也说我,最好笑是他当亭长的时候有一次追一个很厉害的盗贼,结果他也是这么称赞那个盗贼,才称赞完盗贼又被灌婴砍了,他刚说完盗贼又这么说灌婴,词都不换一下……后来说过始皇帝这句话就传开了,然后萧何就不许他再说,生生给他改掉了,不然他听说你在刑场上喊话,可能也会这么说你\\\"生当丈夫当如是…” 夏侯婴说了半天发现对方根本就不像在听,于是把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捡了这么大个官,高兴傻了?” 韩信回神,可不是,他就这么轻易捡了一个两千石的官职。 夏侯婴:“丞相去巡视巴蜀了,不然万万不会如此顺利,丞相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说但凡任命两千担以上的官员,至少要问问履历志向师承,看来季兄一样也没记住,被你捡了个便宜。” 可是被所有人说捡了便宜的韩信一点开心的样子也没有。 他只是说:\\\"多谢夏侯将军救命之恩,若有所命,万死不辞。” 夏侯婴立即说:“是有一件事的,那你等我,等我啊……” 吴重言已经缓了过来,看到韩信,匆匆忙忙跑过来:“都怪我,我忘记提醒你,你在来汉当大将军以前还有一劫,就是刚那个坐法当斩,可是你走得那么突然,你也不跟我说,我没机会告诉你啊。” 韩信看到他,一副怎么哪里都有他的表情。 吴重言自己也觉得很难让对方相信自己的话,他结结巴巴说:“没事了,总之过了这关,就没事了,后边你平步青云,登坛拜将……” “不会” “会的,铁定会的,你再相信我一次。” 不会。 为什么不会? 我打算走。 “你还能去哪里?” “我不知道我会去那里,但我不会留这样的汉,就像我绝不会留在在屠杀降卒的楚。“ 不会留在屠杀降卒的楚,这才是韩信离楚的真正原因! 不管怎样落魄,埋没,被嘲讽,都没有关系,无数的军策石沉大海,也没有关系,而新安的楚军杀降降才触碰了他的底线。他不知道自己来汉会遇到什么,但无论前程如何,他都不可能待在一个屠杀降卒的楚。 这才是他的底线。 历史学家一再猜测韩信离楚归汉的原因,大多认为他是不得志。当然不得志也是原因,但最主要是他有自己的底线,这一点,他拒绝妥协。 “可是,汉不是赦免了你还封你为都尉吗?” “士气低沉,军法废弛,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汉王,斩首这等重罪都不复核查罪责,赦免不问原委,连考察两千石的官吏都只看人情直接分封,绝非为王之道。不,我不会跟这样的汉王!” 这是什么意思?他没有看上汉王? “那……你要真走,为何不拿行李?”吴重言终于发现一点破绽。 “走之前,我总得先报答夏侯将军的救命之恩。”韩信说。 第11章 举荐(二) 一辆新车,带着木制的清香。 双轮,单辕,车舆左右并没有盾牌,只是前方有一支空了的箭囊,似乎夏侯婴有意减轻车上的重量。 骖马高大挺拔,犹如待令的军人,为了防止尾巴乱甩,已经剪过马尾,并且缠绕绑定。 夏侯婴在马车上拍着副驾招呼:“韩兄弟,上来,陪我试一趟新车。就当你谢我救命之恩了。” 汉营所有人都知道的两件遇到绕道走的事:一件是跟灌将军训新马,另一件就是陪夏侯将军试新车。那是要命的差事。 夏侯婴从刑场救下韩信并不全是因为慧眼识珠,他只是觉得自己试车找不到胆大的人,觉得这一个刑场上死到临头了还能说一句囫囵的话,很难得,与其就那么砍了还不如陪自己试个车呢。所以才救了,需要汉王赦免才说是发现了人才,本来也没编出来多少有力说辞,就过来碰个运气,谁知道这位运气好成这样。 随着第一声骖马铃响,韩信就知道夏侯婴绝对是一流的驭者。 韩信从生到死到升职一圈下来不过才半天时间,他累,决定在车上睡一觉。 睡梦正好的韩信是被一阵鸟鸣声吵醒,睁开眼睛看到一群群水鸟扑到车窗前,他本能的意识到若是带箭很容易射杀,车沿水走,那条河曲折蜿蜒,而朝后看夏侯婴的车辙,就像沿着那条河画好的线。再看看被驱逐到车边的鸣禽鸟,他后知后觉意识到片刻功夫,夏侯婴已经把车技中从鸣和鸾到逐禽左都过了一遍,而一般就是驭者考核,一次能完成一项已经很好,夏侯婴一口气把车技里所有的项目都过了一遍,而且是在崎岖的山道。 而这仅仅是预热,随着夏侯婴一声:”坐稳了。“ 骖马前蹄腾空,马车开始飞奔,韩信不得不稳住心神,努力判断马车每一次倾斜的方向让身体迅速做出反应,以免被甩出去,而实际上感觉车随时都会被甩出去。 车到马路,越来越快,先有几辆车跟着,赛车一般,后来被甩在后面,慢慢的连南郑的中尉们都注意到这辆车严重超速,路上有亭长守盗看到这辆车驾车狂追,一时间金鼓齐鸣,四处狂呼:别让那驾车跑了。 几次简直生死一线,那个速度如果一个不小心装上墙或别的马车,人想落和囫囵尸首根本不可能。 韩信已经知道樊哙为什么会跳车逃跑。 他不得不收敛所有的心神,全神贯注,上一次这班每一根神经都高度紧张可是在巨鹿的战场。 他屏吸,坐稳,身体微微前倾,尽力不发出一点儿声响,以免干扰夏侯婴,眼观六路,还要随时注意夏侯婴的动作。 夏侯婴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样安静的乘客了,所有人坐他的车不超过半个时辰都死活要求下来。 这让他觉得他可以更好一些再快一些,毕竟身边这个人还正常着。 渐渐的,人声,马声,金鼓声,惊呼声都远了。 一直保持十二分镇静的韩信目不转晴看着前面,忽然瞳孔放大。 前面悬崖。 马车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去。 就算韩信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惊讶,此刻也再也不能坐住,长跪起身,调动全部的心神,迅速搜索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车毁人不亡。 就在他身子本能向前探的情况下,响起来一声“吁“的声响。 要去拉的那根缰绳随机一紧。 马车骤然一停! 马齐齐人立而起,又重重踏在断崖的石头上。 整架马车就那么稳稳的,齐齐的停在了万丈深渊前的悬崖上。 再超前半步就是万丈深渊。 韩信长长舒了一口气,不可置信看着夏侯婴:临深池?! 传说中出神入化级别的车技。 那是传说中车神造父驾车带着带着周天子去昆仑绝壁才有的车技。 世上真有这种传说种的车技! 夏侯婴竟然练成了这种传说种的车技! 这种车技,别说是路上那些人,就算是项羽分封的十八路诸侯,一路围追堵截,也未必能拦住。 夏侯婴摘下头盔,摸了一下满脸汗水,也是一脸不可置信,如果不是这位坐车的人如此镇定,也不会把他的车技发挥到最佳。 夏侯婴没有说,为了找一个试车的人,他一个非常不喜欢杀戮的人,生生做了一个月的监斩官,就算是希望能从那些亡命之徒里照出来一个有些胆量,可怜那些人一般平时穷凶极恶,真死到临头大都吓瘫了,但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是等到了一个。 两个人都像是刚打完一场恶仗一般,骤然倒在车座上,缓了半天。 谁知道夏侯婴缓过来第一句话是:“兄弟,你胆色过人,陪我多练几次怎样?” 韩信:“恕我直言,驾车到逐禽左已经是少有的车技,我看不出为什么一定拼命练到这个地步。” 夏侯婴:“没办法。要逃命啊。我们打仗输多赢少。我的车技好一份,战场上我和季兄的逃掉的机会就大一点。” 过一会儿又解释:“季兄一直坐我的车,他太相信我,所以我才要练好了才敢让他乘坐,不然不是害他吗?” 韩信再一次不可置信看着夏侯婴,问:“曾听人言赵王因太行山路崎岖,看中了将军车技,曾用十倍于汉王的待遇约夏侯将军去邯郸?” 夏侯婴:“别说赵王,就算是始皇帝重新活过来召我去驾车我也不去,我这辈子只为季兄一个人驾车。” 韩信:难怪范如此汉王收买人心的本事! 夏侯婴侧过来看着韩信,缓缓问:你管这叫收买? 不是吗? 夏侯婴跳下车抓了一把路边尘土问:请问韩兄弟你会花多少钱买这把土? 那是寻常路边尘。 夏侯婴:“便是半两钱也不会出吧。但凡是个人也不会出一钱买这些微尘吧,曾经夏侯婴人如微尘,季兄却不惜举债让我心愿得偿。如果你把这叫收买,那我这条性命卖得心甘情愿。” 夏侯婴拍了拍车:“我的第一架车是季兄买的。” 在一个荒村夜店的小酒馆,夏侯婴喝着并不比比白水有多少滋味的村酒,庆祝自己终于达到了出神入化的车技,对着刚认识不过半天的朋友,他根本就不管对方有没有在听,断断续续说出自己和车的情缘。 夏侯婴从小喜欢车,看见走不动,又买不起,经常追着别人的看,为这个被抽过无数的马鞭。 那次夏侯婴本来是陪季兄去还酒债的,他们已经欠了人许久,偏偏走到酒店门口看到一辆华车,夏侯婴自然走不动。 刚站在旁边,一条马鞭就甩了过来,还有一声呵斥:穷小子,看什么看,离远一点,别碰脏了。 刘季一把把夏侯婴拉开,夏侯婴眼睛还不肯离开车身,随口说:季兄,要是他打我十鞭,能让我摸一把这个车,我都愿意。 刘季一只脚已经踏进酒馆,听到夏侯婴这句话,直接又退了出来。拉着他就去了车市。用还酒债的银子买了一辆普通的枳车。 实实在在摸着那辆车,夏侯婴还就觉得是做梦。 夏侯婴这辈子也不会忘,他驾驶的第一辆车是季兄赊了人家半年的酒钱,买下来人家不用的枳车,因为不会驾又没人教,第二天就给驾到沟里去了。 遥远的官道上,岁月沾染尘烟那边,少年夏侯婴歪歪扭扭驾车驶过,刘家刘伯和刘仲说:你说刘季是不是傻?夏侯婴笨成那样没有人教能学会驾车吗?就算能,学会了人家给达官贵人驾车去了,还能认识他刘季啊? 几乎都不会生气的夏侯婴冲着他们大喊:你们看着吧,我这辈子都只给季兄驾车。 夏侯婴对韩信说:别说季兄现在是汉王,就算他一辈子是亭长,我也给他驾一辈子车。\\\" 夏侯婴那次真喝醉了。最后韩信费了好大力气,又是撬,又是挪,又是搬,又是晃,折腾了半天,才把那辆上了悬崖的车弄下来,载了酒,载了酒醉的夏侯婴,看着夏日的星空,寻着北极参着北斗,在夏夜的璀璨星河下的茫茫山野辨别着方向,一程一程的从辨不清路的山道足足走了一夜才回到汉营。 路上,听醉了夏侯婴念叨:“我说兄弟,如果你也心有所愿,你去跟季兄说,他会帮你,要是他都帮不了,天底下没有人会帮你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夏侯婴的醉后真言,韩信决定留下。 留下做这个天上掉下来的治粟都尉。 第12章 治粟都尉 下了夏侯婴那辆大家都不敢坐的车,立即就有人因为韩信升官来庆祝,拉住喝酒,然后问他在汉是认识谁升迁这么快?问他既然认识夏侯将军为何不早说? 又听说他从楚营来的还见过项羽就缠住他问,项羽眼睛里又两个瞳孔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看起来很吓人? 有人问:“范增是不是前算五百年后算五百年?” 还有人问:“英布脸上的刺字是刺到哪边?” 更有人问:“虞姬是不是很漂亮,项王有几个虞姬那样的美人儿?” 那个晚上,韩信第一次觉得做一个普通人,是这样热闹,热闹到无聊,他想,如果放弃驾长车排战阵的梦想,也是可以活下去的。 第二天拉开房门,看到一群仓廪夫,抱着一堆竹简,还有盛放粮食的袋子,箩筐,册子什么的在门口等他,见到他从门里出来捡了救星一样的请求喊:“韩都尉,随我们去粮仓看看吧。” 韩信以为他的今生所看所管的都是千军万马。 现实是能看管粮仓已经值得羡慕和庆祝的事情。 韩信就被一群人绑架一样的拉到了粮仓,一进去就被霉味熏得差点没有倒下,然后看到有粟米都潮的能捏出水来。 \\\"这里潮,又是夏天,粮食霉烂得太严重。\\\"仓廪夫们说。 “都尉您看,这边的麦霉烂得更严重,满囤都坏了。”仓廪夫 “还有这边的菽,那边的稻与麦,就没有不霉烂的,可怎么办?”他们着急。 韩信一手抓一种谷物,左看右看问:“这些……都叫菽吗?稻与麦有什么不同吗?” 仓廪夫们已经哀嚎一片:“丞相不过出去巡视数日,这大王任命的什么治粟都尉,五谷都不分,还有什么指望?” “这可怎么办呀?这丞相回来追问下来该如何是好?”见到这般治粟都尉,大家更加惶急。 \\\"这种问题,以前怎么处理的?\\\"韩信问。 \\\"没有以前。我们也是今年刚到这里,第一次遇到这种问题。\\\" \\\"那以前的都尉是怎么做的?\\\" \\\"以前的都尉-----自从我们到了南郑,都尉换到韩都尉都是第五位了。第一位被偷盗军粮的强盗杀了,第二位因为军粮被盗被军法处置了,第三位因为粮食霉烂心疼不过自杀了,第四位,因为既没有办法治理粮食霉烂,又遇到盗贼来强买军粮,没法子,逃跑了…… 原来这个治粟都尉,根本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掉下来的烫手山芋还差不多。 韩信微微皱眉:“怎么听起来做治粟都尉没有活路?” “活路?……可以逃跑。如果都尉想逃,那就早一点,不然丞相问起来就不好跑了了。” 韩信抬腿就走。 后边仓廪夫问:“都尉现在就逃吗?您要逃好歹也等到天黑,也收拾一下行李。” \\\"我去看粮仓。\\\" 等到韩信在那个能蒸死人熏死人不偿命的粮仓里几乎住下来,等到他跟所有管粮食的人一个一个见面谈话,等他带着人去挨家挨户问附近农人……那些仓廪夫才明白他们的新都尉是真心动手解决存粮问题。 …… 在韩信和他的仓廪夫人在围着粮仓和粮食们转了三天后。 粮食管理贡献了一个成语:推陈出新,说起来也很简单粮仓开设前后两个门,把新粮从前门运送进去,把旧粮从后门运出来,保持粮仓通风。 以前推进去不过十天就会有发霉现象的粮食如今过了半月都是干爽的,没有生虫,没有霉烂。 治粟都尉上任不过旬日,粮仓问题彻底解决。 然后韩信发现自己随便走到汉军哪里,都有人问他粮食的问题。甚至有人过分到连粮仓的形状都找他指点。 他解释又解释:韩信从未事农桑,总共跟粮食就打过这十天交道,我根本就对管粮食不感一点儿兴趣。 但,大家都当他是治粟专家,他这么说话不过是谦虚。 一个人就是这么被定型的吧。你哪里做出来一点儿成绩,大家推广就当你是那方面专家,从此你只好努力钻研,然后这辈子就只能干那一件事。 现在韩信拿着两千石的薪俸,在众人的羡慕里,做着人人觉得专业的治粟都尉,心里的感觉是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了发霉的粮食。 但很快,这种日子也结束了,因为他收到了汉丞相萧何要回来的消息,汉丞相回来所有两千石以上的官员都要述职。 消息是吴重言打探来的消息,他自然是托韩信的福,混进了汉军军营做军士,但,他专一打探汉家丞相回来的消息,整得就像他跟汉家丞相有什么交情一样。 但是没有想到,整个汉营一听萧何丞相回来,都慌张起来,急急忙忙准备,管理粮草的部门更加着急。 身边所有人都忙碌起来,搜集来各种书简,不由分说全堆给治粟都尉,让他背诵。还加上苦口婆心劝说。 \\\"都尉,如果是汉王让你述职,我们也就不管了,可是这次是萧何丞相,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方法混过去。”他们都很清楚。 “对,想都别想,所有你能想过的能混过去的法子以前人都用过了,就没有能成功的。” “都尉,您也看见了,我们大王这个样子,官职都是随手给,没有出乱子就是负责考核和罢免的人是丞相啊。” “都尉,这是以前考核的题目,您赶紧背一背。” 于是,这几天,韩信失去了行动的自由! 他在一堆书简中间,刚要起身,就有人问:“要什么?” 回答:“渴。” 立即有人送上水来。 再起身,还没说:“饥。” 就有人送上饭来。 再起身,立即有人说:“都尉要做什么,小人代劳好了。” 他实在没好气,说:“如厕。” 这才算没有人跟上来。 …… 所有人自觉完成跟治粟相关的所有工作,只为他们都尉能安心背竹简。 好容易夏侯婴来找他,韩信以为终于可以出去一下,不想门口的仓廪夫对夏侯婴说:“萧何丞相回来了,我们都尉要去述职。” 夏侯婴转身就走,随后托人又送来一大车竹简,说是往年考核治粟都尉的题目。还说如果有不懂的,自己可以帮忙先去问曹参。 于是,每天一睁开眼睛,周围就有人热心帮要述职的治粟都尉准备题目,不停的有人问他:\\\"都尉,都尉,一石等于多少登多少进…\\\" 韩信\\\"登?不是被始皇帝废除了吗? 仓廪夫:\\\"可是,这里偏僻,根本不知道废除这件事,还有人用啊。\\\" 又有人说:“算了,算了,下一题,四合等于多少区?” 韩信:…… 他不是装的,他真的答不出来。 又一个仓廪夫走来,托着整理得好好的推陈出新的记录,说:“都尉,如果丞相问起来,你就说这个推陈出新的主意是你自己出的。” 韩信:“明明是大家一起,我不过综合了大家的想法。” 其他仓廪夫异口同声道:“你傻吗?先保住你的都尉的位子再说啊。” 看着辛辛苦苦想帮他保住治粟都尉这个肥缺的仓廪夫们,韩信要怎么说,这个位子在他心底轻如鸿毛,毫无份量。 韩信看着为他着急,又毫无头绪的大伙儿,指指他们搜索出来的那些述职考核题目,说:“搬走吧,相信我,萧何丞相现在关心的绝对不会是这些。” 第13章 述职 天色已晚,远处的群山投下浓重的阴影,汉丞相萧何的马车才匆匆回府。 就像汉王每天都有本事那么闲,汉丞相每天都有本事忙得连轴转。 萧何刚下马车,家仆萧忠立即前来报告:“丞相,那个推陈出新的都尉一直等在书房。” 萧何从萧忠手里拿出来接过来毛巾匆匆擦了一把脸,匆匆走进自己的书房,却发现自己像是走错了地方。 对面满满的一壁橱窗现在是空空的,所有的图册都堆在地下,全都打开了,铺得里三层外三层,根本就没有个落脚的地方。 重重叠叠的图册上映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半蹲着,全神贯注看着图册,一动也不动,看起来就像是书房边上从咸阳搬来的那个陶俑。那个陶俑一样的人一看就是久经军旅,不然绝对不会是那样古铜色的肤色,整个人的线条都是刀砍斧剁出来的利落。萧何接过萧忠递来的宫灯,灯影为让这个年轻人凝固的侧颜更显得层次分明。此刻,他显然是陷入沉思,一双剑眉因为思索的原因斜斜飞入鬓角,嘴唇抿成一道薄刃。 萧何端起来宫灯,绕着他铺开的图册转了一圈儿,才发现那些图册,全是军事用的地图,就是按照真实的九州燕韩赵魏的铺开,而他此刻所在,就是汉中南郑的位置,汉中过秦岭的每一条路都已经标注过,他此刻看的,或者说找的,或者再确切点说拿着一块焦墨标的,就是自己刚刚从巴蜀返回的那条路。 萧何把烛光移近一些,那个人得了光亮,不过是把画着图册的帛书移得离自己稍微远了一点儿,依然凝神思索,看得聚精会神,物我两忘。 萧何就那么小心翼翼举着灯火,看着这个早已经不知神魂何处的人,感觉分明是在自己得书房,却像是私闯了别人的禁地一样。 四周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这样的场景让他想到一个人。 当年,也是这些图册之前,也有一道人影凝固在图册之前,没日没夜的看,跟这位一样,看得物我两忘,如入化境。 那是约定了先入关者为王之后,在一路西去咸阳路上,面对着雄关漫道,面对着一座一座的关隘,汉王从韩王那里借来的谋士张良就像这样凝固在各种图册之前。 明明知道不可能,明明知道这是关中,不是进咸阳取关中得路上,明明知道张良已经被逼走了,萧何面对此情此景还是忍不住想问一句:“子房先生,是你吗?” 当然,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萧何立即用最清醒的声音提醒自己不会是。他举起来宫灯又走近一些,确定果然不是。 昔日张良身形单薄,负手站在那里,如同一道剪影。 而这个人要立体很多,半蹲在那里,如同一尊陶俑。 稍稍离得近一些,萧何就发现两个人连一点儿相似的地方也没有,只是凝神看着地图的专注无比一致。就像是灵魂出窍化在了地图中一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这个人卷起来几张图册,然后拿起来算筹,房间里偶尔响起来算筹碰撞的声音计。 他算得很快,比上一次算筹比赛里获得冠军的张苍算得还要快几分。 确切的说他是心算,手下的算筹不过是记一个数字而已。 萧何凝神看去,他是将汉中的人口,粮食,赋税,一个县一个县加减乘除。 算完抬起头来,朝对面橱窗看去。 萧何随着他的目光,看到对面挂着着巴蜀名称的柜子空着,那是他今天才核对好的赋税,还没有来得及放进去。 萧何丞相依稀想到这个人在算什么,他只是不那么确定,因为这样的事超出一个治粟都尉的职责太多。 萧何注意到那个人最后卷起来的图册,就是张良留下下的关中军用作战图草图,这种作战图是后世舆图的前身。张良走的匆忙,这副草图只完成一半,本来是想让汉中的博士们完成的,但博士们说地图里实际的路径没有人探查过,制作草图的人又没有留下缩尺,担心计算不准确什么的,还不曾想出来制作的法子,就放着了。 萧何万万没有想到,此刻,那张博士们还没有想出法子继续的草图已经完工。 做这种图是很复杂的工序,需要对所有的地形都烂熟于心,而且根据原有的比例计算出缩尺,需要很多人配合的,总不能有人在一个下午的等待里完工? 萧何丞相当然想询问,可是这人整个似乎都化进了图册里。 萧何绝对相信就算这个时候有炸雷在他耳边响起来,他也未必能听到,别说问话了。 萧何索性不去打扰他,就坐在榻上处理今天的事务,把今日交到自己这里的卷宗分门别类放好。 却不料刚刚放入的新卷宗立即被一双手拿走,照着上面的数目,加入手下的算筹。 又不知过了多久。 这个年轻人终于把自己从一个陶俑的姿势恢复成一个人,他终于算好了所有的东西,卷起来图册和书简复原归位,转回来才看到面前的有一位为他举了半天宫灯的萧何。说了一声:“有劳了。”转身就走。 萧何连忙挡住,问:\\\"这位壮士怎么称呼?\\\" “韩信”。他就这么直白的回了一句。 \\\"呵,你就是那位推陈出新得韩都尉,我还以为等这么半天,你回去了呢。\\\" 年轻人转眼看看天色,迟疑一下,马上施礼道:\\\"打扰了,告辞。” 转身就真走了,出去,走到院子中被凉风一吹,似乎想起来前尘往事一般,又回来:“治粟都尉韩信见过丞相。” 饶是萧何喜怒不形于色很久了,此情此景,也忍不住笑起来。 但很快,萧何就发现可笑的是自己,他是从粮食霉烂,整顿,治理开始问的,可是因为这位年轻人有问必答,而且调理清楚,叙述详实,有理有据有见解,以至于,到最后,他听到自己最后问出来:“那么以都尉之见,该怎么出关,还定三秦?” 问出来之后,他才惊觉这个问题是自从到汉中和诸位将领谋士汉王讨论到现在都没有答案的问题,也是,他心里最想问的一个终极问题。 他不是故意要为难这个年轻人,他只是因为每一个提问都被破解,就不知不觉的把更难的问题抛了出来,以至于问出来后才发现自己在问什么?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萧何以为那是为难,于是立即想出言安慰,原本就是自己不应该问的,这不是他一个治粟都尉该思考和能回答的问题,回答不出来也不用觉得有丝毫的羞愧和紧张。 只刚才的问话,他已经可以判定年轻人非不寻常,他已经决定回重用和举荐。 后来,萧何才知道,年轻人之所以迟疑一下,不是为难,而只是想更慎重一些,韩信指着刚在地图上标注的线路图,问:“丞相入蜀可是走这条线吗?可能确认这条线往汉中运粮确是可行?” 萧何点头,他特意考察过,绝对可行。 韩信的猜测似乎得到了证实,眉头舒展开来,轻快地说:“如果,巴蜀的赋再税有汉中的一半,那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就没问题了。”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萧何丞相闻言一下子从席上跳起来:“你,说什么?” 如果,谁经历过一个几乎无解的难题,日日夜夜煎熬不得答案,忽然有一个人把这个答案明明白白说了出来,他大概能够理解萧何的心情,那不是人为可以控制的激动,他几乎是用颤抖的声音问:“你在说什么? 年轻人:“我说如果巴蜀的赋税有汉中的一半……” 萧何立即把今天才整理好还未归类的赋税图册放到他面前,连声说:“有,有,巴蜀比我预先想的还要富裕,下一句话,下一句话,你再说一遍……” 韩信明明白白说:\\\"那就好了,出关,定三秦,明修栈道,暗度子午谷,兵出陈仓就应该可行了。” 这么一句话,声音并不大,用词也不艰深,可是在萧何听来,每一个字都如同霹雳一般,在耳边炸响,他清楚了年轻人不是说笑,立即抓住他:“你,听谁说的?快带我去找他!” 韩信被问得莫名其妙:“很多人跟丞相说过这句话吗?” 萧何这才想到,韩信刚才并不是在寻找出关的策略,他早有主意,有一个计划已经是成熟的方案,他刚才是在仔细确认行军运粮的每条线路是否准确,并且核算汉军钱粮是否充足。 后来,萧何府里的人回忆说,那天一项天塌下来都当寻常的萧何丞相太不一样了,太不正常了,太不淡定了,他恨不得把全府的人都叫过来,给他们看着这个年轻人,就像发现了稀世宝剑,绝世奇珍。 第14章 丞相去哪儿 一直跟着丞相的萧忠听到萧何要跟汉王举荐韩信,他并不奇怪,反正丞相举荐的人多了去了,就连汉王本人都可以说是丞相举荐的呢,他们在沛县起兵的时候,多少人比现在的汉王资格高,但萧何丞相认定了刘季,力排众议,把他推到沛公的位子上。 相对来说,推荐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算什么呢?可是等听到丞相要为这位年轻人争取的职位,萧忠这个在萧何府里长大的仆人可是半天没有回过神来,一个劲儿回忆萧何丞相这两天是吃了什么东西,有没有吃错的。 等听到汉王罕见的表示不同意,萧忠直接靠在门柱子上直擦冷汗,心道:“还好,还好,好在汉王还没有疯。” 在萧何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向汉王推荐韩信做汉军大将军的时候,发现找不到汉王了,原来汉王被萧何缠得没有办法,他决定惹不起萧何躲着走。 话说这次萧何找了一天,也没有找到汉王,汉王罕见的不在汉王宫,不在斗鸡场,也没有去田猎,真的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萧何于是去找韩信,让他再耐心等一等,结果发现,汉王不在汉王宫的这天,韩信竟然也不在汉营。就没有一个让人省心。 “丞相?!我们都尉这几天不是都跟丞相在一起的吗?”仓廪夫们知道了萧何是来找韩信的也都很吃惊。 “哦?!你们都尉不在?”萧何丞相也有点惊讶。 萧何这一问,大家才发现一直在眼前晃的韩都尉真的不在,而且竟然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吴兄弟,昨日不是有个驿足给韩都尉送来一封尺牍,还是你递过去的,你知道谁寄来的吗?” 昨日?那个木片就是秦汉时期的书信?那个人是驿足,是那个时期的邮递员。吴重言不懂,他没留意。 此刻吴重言只觉得大脑一阵一阵发蒙:“难不成这萧何月下追韩信,也能因为自己传了个书信?那自己要不来这趟楚汉,这个楚汉是不是就不演了?” 想到这里他脱口而出:“能是觉得丞相不打算重用,韩信他走了……?” 仓廪夫们一听这话纷纷围过来,试探着询问:“我们韩都尉的考核是没有通过吗?” 问得萧何都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韩信来他这里是述职,如果合格,是要发通过公文,记入本年度业绩。 看萧何没有及时回答,那些仓廪夫更是七嘴八舌:“我们都尉来汉日短,可能《粟令》和《储藏书》是可能不太熟悉,但他确实做得并不差的……。” “我们都尉刚开始连稻与麦,禾与粟都分不清,他已经是进步神速了!” 萧何终于搞清楚他们在说什么,简直忍不住笑出来眼泪,他们在担心他们的韩都尉没有通过考核,会被自己罢免,他们来为韩信请求保住治粟都尉这个职位…… “你们,都尉什么时候不见的?” “今日朝食就没看见,走了有一阵了。”吴重言说。 “走?!”萧何疑惑,自己的赏识表达得还不够明显吗?他……走?! “所有去跟丞相述职的人都收到了丞相签发的评定书,只有我们都尉被丞相问了一遍又一遍,却什么评定也没有,不走,等什么呢?等考核结果出来丢人吗?……”其他人这会儿也觉得韩信走了这事还挺合常理的。 萧何听到这里将信将疑,他那双慧眼不是第一次看人,他几次深谈知道了韩信志向,就算他离开,也应该跟自己确认此处毫无希望,他怎会这么轻易离去,他随仓廪夫直接去韩信的住处,目光所及,大惊失色: 房外汉军军服已经洗了室内干干净净,席子已经卷了起来,放在物角,窗台下的案上,整整齐齐叠放着布衾,上面放一只竹匣,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帛书,书上,书上是各种战阵图……还有秦制军列步兵图…… 他真的走了?留下所有与军旅有关的东西? 与其说韩信真的走,不如说萧何担心韩信真的走了。 这几日与韩信谈论下来,越深入交谈萧何丞相越觉得不可思议,苍天对汉这么好吗?在汉最需要的时候,自己跑来以为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大将军,天上落下来的一般,就落在他的书房里,这让他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萧何丞相当时来不及多做思索,转身冲了出去,跑到马车旁边,把本来是套在车上的马解下来,直接冲上官道,打马如飞。 寸步不离的萧忠不明所以,急得冲着仓廪夫们跳脚:怎么回事?丞相怎么回事?你们跟丞相说了什么?丞相去哪里?是要去哪里? 当时,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萧忠急得一溜烟往汉王宫跑去。 第15章 寒溪 寒溪旁边。 顺水飘来浣衣的女子的歌谣: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司音?” 韩信熟悉这首歌,这也是月姬爱唱的歌,月姬那样的女子,本来就应该是走遍天涯海角也找不到的。有什么理由为了一个治粟都尉迁延到如今才去找她,早就该去了。 韩信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尺牍,那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女子的来信,依旧是担心。 他自恃聪明,竟然现在才明白她想过什么日子,希望不至于太晚。 …… 昨天,在丞相府论事,萧何丞相的儿子萧禄拿过来提亲的姑娘让父亲斟酌,因为说到家事,他忽然就问了一句:“父亲,当初你们沛县起兵的时候,让你当沛公的人明明更多,你为啥让季节叔做,现在季叔成了王,娘亲有没有埋怨过你?” 萧何:“世间男子大多想王侯将相,就以为女子也稀罕这些。我们家要依你娘亲的主意,我最好连这个汉丞相也不做,最好连沛县的县吏都辞去,她不想日夜悬心。你娘跟大多数女子一样,希望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只是我把你季叔推到这个位子,不能撒手不管他吧。那可是害死他了。” …… 就是“女子都希望安安稳稳过日子”这句话让韩信第一次明白了一个女孩的心思。 当初韩信被任命为执戟郎的时候,所有人都替他可惜,只有月姬长长舒了一口气:太好了,虽说还是打仗,但总算不需要直接跟人你死我活拼命了…… 他一直以为月姬不理解自己的大志,原来,原来她不过想让自己平安。 一直以来,两个人的感情对女孩都是不对等的,韩信追逐自己的雄心壮志,忽视了月姬所有的担心。他以为自己得偿所愿,含笑沙场,对于她却是相思成伤,痛断肝肠。 他本来以为月姬年轻漂亮,即便自己死去,月姬也会很容易再找良人,却不曾想那个死心眼的女孩子会为了他跋涉过白骨累累血流成河的战场,只为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在寒鸦悲鸣夜枭嘶叫的夜晚,在月守黄沙魂守尸的夜晚,一个女子在战场上验看着一具一具的尸首,辨认着自己的情郎,该是怎样的绝望? 她求的不是荣华富贵,不是封妻荫子,不过是一个平安。 都不能给她吗? …… 寒溪旁边。 船夫:“夏日多雨,寒溪水涨,不宜渡河。” 韩信连连说:“不妨事,不妨事。”怕人不信,忙忙解释:”我自小淮河旁边长大,一条溪流涨些水,真的没什么。” 是的,确定了,离开。 的确,他志在疆场,壮志凌云。但几番生死,并不能成事。 他已经知道,任何年代人要有所作为,仅仅靠才华都是不够的。 不管是对于楚,还是汉,他离开都不过是夏日里枝繁叶茂的大树飘下一片叶子,影响不了任何人,任何事。 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做过怎样的梦。 没有人知道他那些梦想怎样努力过。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的人,有着怎样能力。 既然如此,又何必再辜负一份可遇而不可求的真情呢? 并不甘心。但不得不承认已经无力回天。 军功不比其他,需要一点点积累,不然无法服众,八月前若出不了秦关,就算是孙武重生,吴起再世也没用了。 就算萧何丞相赏识又能如何呢?此刻在汉开始积累军功,太晚了,一个月时间是说什么也升不到大将军的位置的。 总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汉还来得及,他自己成就功业是来不及了。 他的才华让他比别人更明白这一点。 …… 寒溪里飘来一叶小船。 韩信这边牵马上船,解缆等舟。 有声音不早不晚恰恰这个时候传来:“韩都尉,慢走。” 韩信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他听到了萧何的声音。 回头,看来人是那种典型的中原汉子最为常见的脸型,五官绝不难看,但也不好说那里特别出色,相对于汉王姿态逍遥,姿容华美,这位丞相才是五十岁上下的人该有的样子,此刻他风尘仆仆,不是萧何,又是哪个? “丞相?” 萧何跳下马,一把抓住韩信,只是抓住,话一时都没有说出来。 说话的是韩信:\\\"丞相,不管您有什么急事,都先放下,上马!快! 走! 萧何气喘吁吁,只说:“你跟我走。” 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已经走不了了。 利箭破空的声音传来,寒溪旁边本来还散落着几位登船的汉军军士,此刻已经倒在地而亡,连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冷箭,猝不及防,又够快,够狠。 萧何这才把视线从韩信身上转开。 就看见对面一排人,看起来像一堵墙。 衣服是汉军军服,但也只有衣服是。 月光下他们的眼神泄露了底细。 那是看见猎物的狂喜,又是如看死人的漠然。 萧何忽然意识到如果不是自己恰好追到,韩信刚好可以上船走。 恰好? 他发现自己一路追韩信,似乎太顺利了一些。 原来一路都有人指路。 有人利用他的焦急万分和慌不择路,把他指引到这里。 后边是河水爆涨,前边是包围圈。 中间是没有护卫没有随从,没有重重保护的汉丞相萧何。 韩信第一个动作快如闪电把萧何塞进船里。 然后翻身上马,对着包围圈迎着箭横冲过去,在对方不可置信的瞬间缩短到长箭很难发挥作用的距离,又趁对方拔刀的瞬间,旋到马腹,跑出包围圈,举起来连弩来回扫射,一口气把所有箭全部射出。 他一个人,一支连弩,偏偏使出来是万箭齐发的气势。 一口气射完,扔了连弩,勒马返回,趁乱从马腹滚落到河边,几次都是堪堪躲过后边追过来的箭,跃起上船,点开长橹的一瞬间还来得及把最后一支赶来的箭拨打进水里。 一系列动作兔起鹘落,连贯自然,皎洁的月光下看得分明。本来变生突然,可是他似乎每一个动作都曾经有过几千遍演练。 一直到带着血迹与杀气的韩信来到身边,开船离开。 萧何才明白过来一件事,一件再简单不过却一直被他忽略的事情,这个和他谈兵论战草军书的韩信,是从定陶惨败,巨鹿大战的战场上杀出来的的人,是从尸骨如山的战场上活下来的人。 明白了这一点,萧何一言不发,跟着韩信在秦岭的山里直兜了两天两夜的圈子。他下定主意为了汉追回这个人,大不了他走到哪里自己跟到哪里。 终于能在一个茅屋里歇脚的时候,可怜萧何丞相真的是骨头都要散了,他一个年过半百的人,远涉巴蜀归来,几天几夜整顿汉军事务,如今又是纯体力的透支,太不容易了。更可怜的是他一直都不知道韩信为什么要兜那么久的圈子。 韩信拖着萧何在秦岭足足绕了两天的圈子,并不是非绕不可。韩信只是为了确定再没有追兵,因为他绝对绝对不会把一丝危险带到尺牍上的那个地址,他说什么也不会把危险带给给那个约定要见的人。 第16章 等待与重逢 盛夏的秦岭,一片郁郁葱葱。 山间杂花生树,落英缤纷。 山风拂过流水携带几分清凉,散去了山外的暑热。 一道清溪旁边,伴着桃花流水窅然去,一位少女,身着湘裙,对着漫山碧草繁花,在吹一支洞箫,箫声伴着流水,声声说着古老又鲜活的相思: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可是,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真的会出现吗? 她正是韩信伤重时候照顾他的那个女孩。 “消息和地址我已经让人帮你送给韩信了,但,我要提醒你,你要做好韩信不会来的准备。你也知道,他那种人多难得才能遇到一个机会。”这话是长华临走时说的,她是月姬这辈子深信不疑的人。 “不管他来不来,我都要等,我总要知道他人还好好的,才能放心走。”月姬坚持。 为着她执意去救情人,已经耽误了长华许多事,她不能再耽误,她自己等。听长华说这个地方,是韩信初入楚军,被派来监视秦地的时候落脚的地方,这里的茅屋还是当时的韩信跟同伴一起搭的,当时这山间还有几户猎户和樵夫,如今战乱,几乎人迹荒芜。 哪怕是住在他搭的茅屋里,月姬也觉得幸福,哪怕有一丝可以相见的希望,月姬也愿意等到地老天荒。 …… “长华姐姐,你觉得我与他,有希望吗?”月姬不止一次这么问这个乱世里自己唯一的同伴。 长华悠悠道:“我不想骗你,依我看韩信绝非做情人做夫君的好材料。你若定要嫁他,我看他这把上好的青锋剑早晚就被你这种只想安稳的好女人毁成废铁。以后,他一生潦倒落魄还得感念你愿意陪他穷困。” 长华说的话,神仙一般的灵。想到这句话,月姬满心的期待都化成不确定。韩信也会这么想吗? 那次,韩信被封为执戟郎中,所有人都为他不平,只有月姬舒了一口气,庆幸“不用直接去战场跟人拼命了”。在所有的忿忿不平里,自己的庆幸是如此格格不入。 韩信从没有说过,但他心里不会怪自己不懂他的雄心壮志吗? 她爱他,深爱,所以在意他所有的感受。他怀才不遇已经很难过了吧,可自己只觉庆幸,如果可以,自己甚至巴不得他再怀才不遇一点,这样说不定能多一点时间陪自己。 可那个人的世界,有自己的位置吗?一片痴心还能等到归人吗?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那时候秦相李斯一手缔造的\\\"问月阁\\\"已经解散,曾经的月姬们风流云散,只有她无处可去,被问月阁的管理者之一长华带走。 原来她的世界只是卑微,但好歹是安稳的,但是后来连这点可怜的安稳也失去了。她的世界天翻地覆的变化,她只能忍受,因为不记得以前的姓名,而问月阁的月姬只剩这一个,也不用担心叫错,长华就用月姬做了她的名字。 定陶之战之前,有一段时间,长华总是带月姬在楚军沿途的村落旁走动,有时回来很晚,又常常带伤。 月姬又担心又害怕又无助,不敢问也无人说。她每天要到夜深人静时候才敢去清洗长华的衣物。 寒夜如冰,漆黑漫漫,韩信躲开众人用来写策论的灯光,就是那一豆摇曳的灯光是她那时唯一的陪伴,让她知道离自己不远还有一个醒着的人类,所以心里才觉得没那么孤单。 韩信所写的策论所制的图册,全都如泥牛入海。但他挑起的微弱的灯光,却实实在在陪伴过一个凄惶无助的姑娘。 她对他一见钟情,前情是他是灯影下的那个人,在她最凄惶无助的时候给过她陪伴,让她心安。让她以后无论为他担多少心都情愿。可他会稀罕自己的担心吗? …… 她心绪如麻,洞箫自然慢慢哑了。 忽然一抬眼,整个人都钉在了那里。 那个她心念念的人向她跑来。 她梦过无数次的画面,梦过无数次的人,韩信笑着向她跑来。 月姬眨了眨眼睛,确定没有看错,一瞬间只觉得整个秦岭都生机勃勃,满山满谷都是花的芬芳果的甜蜜。 她扔了洞箫,飞快迎过去,很自然的用罗袖为他擦去额角的汗水。 而不远处的大汉丞相萧何,轻轻舒了一口气,自嘲的笑了。 一个年轻的男子,忽然有一日行为反常之极,连自己心心念念的千载良机都等不及一个结果,不是为了心上的女子还能是为了什么? 自己又不是没有年轻过,这一次竟然如此紧张。 微笑着看着两人重逢的萧何丞相,再一次发现了一个简单的事实,那就是韩信是会笑的。 萧何的印象里,一直到人生暮年,终其一生的,所有的印象里,韩信那样的笑容只出现过那一次,那是发自心底的愉悦,温暖明媚犹如朝阳。 第17章 良人何时罢远征 夜晚,明月皎洁。 茅屋里,飘出来松木烤肉的香味。 韩信在桌案前奋笔疾书。 那位追来的丞相萧何坐在另一侧,安安静静看他写好的策论,偶尔在空白的竹简上记下一点问题。 明灭的火光中,月姬一边忙,一边看,眼睛里全是笑。 一切都过去了。 以后,他终于是她的良人。 她可以日日这样的看着他,陪着他,再也不用担心他的行程,再也不用担心他受伤。长夜漫漫,她再也不会被他战死沙场的噩梦惊醒。 她已经心满意足。 那是她第一眼看过去就心动的男子,那时候他就是在写策论,冰天雪地的军营,那些傻大兵都累得雷打不醒。只有他,在营寨外废弃的瓦舍,找了一个破门板挡风,写他的军策。 以前无数次,他在写,她都在看。 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 快写完了吧。 今夜写完,天亮就可以走了吧。 那,这位据说是汉家丞相的人会有人来接吧。 月姬拿了一些山果,先给客人,然后带着真诚的疑虑询问:\\\"丞相,您是不是看错了,从我认识韩信他就整天写这些,根本没有人用,可是您看霸王不用他的法子,人家仗也打得挺好的,天下也打下来了呀,韩信也不是那么有本事的吧?\\\" 萧何看着担忧的姑娘,忍不住笑着赞许:\\\"姑娘慧眼,识英雄于微时。” 其实韩信自己也不知道月姬怎么就喜欢上了自己,他并不记得自己做过任何让女孩喜欢的事情,他自知并不是讨姑娘喜欢的性格,他更没有去讨姑娘喜欢的精力和时间,楚营那么多俊秀的男子,月姬到底喜欢自己什么? 月姬再次甜甜笑了,似乎只要这个人在身边就足以启动她明媚的笑颜:\\\"我可没有慧眼,我也不在意他有本事没本事,穷困不穷困,只要他每天平平安安活着就好了……” 韩信不由握住她的手,他也是第一次听一个年轻的女孩表明心迹,如此坦荡又热烈。 因为面前还有人,月姬终于轻轻把手抽开,盈盈笑语:“丞相您还笑我,想一想您自己,听到韩信跑了,就一个人追过来,也没带个随从,您看他不回去,您一个人是能把他绑回去吗?” \\\"他不回去,我就算带千军万马来又能怎样呢。”萧何笑笑:“韩信若执意不跟我回去,我也不用急了,我那么急回去做什么呢?” 韩信闻言道:“丞相不可不急,我能看出来的问题,一定也会有人看出来,我能想出来的方法,一定也有人想到了,会有人完全看懂我这篇策论所有的意图。无论如何,八月都要出秦关,就算楚军最终定下的计策是先齐后汉,东攻西守,也不能再等了,若是等守的防线全面布好,全面巩固,就真的再没有一点儿机会了。 萧何深深叹息:“这般眼光,这般韬略,又恰逢乱世,你怎么能甘心空老林泉?” 韩信看向月姬:“她那么柔弱的一个女子,平时连看到杀鸡杀鱼都绕着走,上次一个人去巨鹿血海里寻我。如今她又不是求我给她荣华富贵,只希望余生不会让她像上次一样,去死人堆里找我的尸骨。我若是连这些都做不到还怎么做她夫君?” 萧何看向那个袅娜的身影,真是无法想象那么文静秀气的女子。连说话都和声细语的,是怎么跋涉过残骸遍地的战场? 就是铁石心肠的人,又怎么忍心把她的良人从身边拉开。 更何况,萧何自己比谁都懂那种感受,当初年轻的萧何因为能力太过出众,曾经有过一个提拔到咸阳的机会,可是当时妻子有孕在身,母亲病重,曹参初试为吏还什么都不懂,刘季去服徭役凑不到路费,吕县令新来乍到对沛县不够熟悉,总之就是沛县无数放不下的人事,让年轻的萧何思量再三,终究放弃了当年的万里前程。 想来年轻的韩信也是第一次发现,世上有比良机更重要的事。 怎可强求? 月姬接触到韩信的眼神,目光更是如潋滟秋水,无尽情意。 韩信对着她秋水剪瞳的明眸低声叮嘱:\\\"你收拾好先去休息,我很快就写完了。\\\" 很快就写完了。 月姬含笑答应,回到暂时用几支蒲柳隔着的内室,挑灯为他补刮破的衣衫。偶尔痴痴的看一看心上人。 韩信正压低声音跟萧何交谈,回答萧何所有的问询,娓娓道来,侃侃而谈,那样耐心又专注,让他整个人都生动起来,披着窗外垂落的夏夜星光,熠熠生辉。 这样的场景不是第一次,萧何不是第一个跟韩信谈兵的人,以前项伯来过,范增也来过,还有那位长得很好看的卿子冠军宋义气活着的时候也来过,自然还有钟离眛。 月姬看着着月光下谈得尽兴的两个人,她知道他们可能会像以前一样谈上一宿。她补好衣衫,实在疲倦,俯在案角上朦胧睡去。 梦中,无穷无尽的兵马,呼啸而来的刀枪剑戟,不由分说把身边人卷走,她只能看着他在战火中起起伏伏,命悬一线,她想喊,却喊不出声音。 似乎过了一生一世那么长的时间,终于,战场如烟云散去,长长的台阶,通往一座从未见过的巍峨宫殿,宫殿里本来飘来的是祥和的雅乐,忽然涌现出无数的刀枪剑戟,韩信倒在血泊里,没有人救他,所有的人都在开怀畅饮,像是在庆祝什么。 她跑不过去,她喊不出声音,她做不了任何事,她用残存的神智提醒自己:“是噩梦,不用管,是噩梦……”但是巨鹿分明就是这样的,所有的人都在庆祝前所未有的胜利,就是没有他,她义无反顾走进地狱一般的战场,怕到窒息,累到虚脱,生死恍惚的时候才看到她的情郎,果然在血泊里…… 那不是梦,那都是真的。像上次一样,都是真的。都是! “韩信!韩信!” 她拼命喊,然后被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抱住,一个声音沉稳而有力:我在。 她醒来,涕泪横流,冷汗湿透衣衫,浑身哆嗦着抓住眼前人,死死抱住,任凭自己心就要跳出胸腔。 \\\"不要走好不好,求求你不要再回战场了好不好?”月姬哭泣。 韩信看着失魂落魄的女孩,忽然意识到这是月姬第一次求他。 他伤重昏迷中得月姬月姬衣不解带照顾,才知道自己每次去战场,对于月姬都是噩梦,她已经无数次在噩梦里醒来。 韩信抱着月姬,怀中的挚爱呓语一般低诉:“我是真的怕,怕你像上次那样一去不回,我去找……那么多人……都死了……我怕找不到……又怕找到……,怕认不出……又怕认出来……” 韩信说:“好!” 月姬被这声斩钉截铁的“好”一下子稳住心神,她知道自己的情郎根本连半句甜言蜜语都不会说,可他说一句是一句,他既然答应了自己,就会做到。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堂前的汉家丞相,是了,韩信就是想好了要跟自己在一起从此远离战场,才需要跟那位丞相说那么久,如果答应一句话就好了,是决定了拒绝所以才需要谈那么久。 快要燃尽的灯烛前,萧何离手里的竹帛又近了一些,看得聚精会神,如观珍宝。 以前,韩信殚精竭虑起五更睡半夜写出的卷轴多少回被人从门里摔出来,月姬都不止一次心疼的掉眼泪,一次又一次觉得韩信一定会放弃,可他还是一直坚持。简直是苍天有眼,让他遇到了一个真正珍惜的人。 真的不让他随汉丞相回去吗? 如果不回去,以后,韩信的桌案旁会是谁呢?是贩夫还是走卒?是权贵还是商贾?但无论如何,不可能是萧何,不可能是项羽,不可能是范增,不可能是钟离将军那种人,甚至都不可能是一个项伯或者宋义那种人。甚至不可能是一个都尉,一个士卒。只怕他偶尔评点一次战事也会被耻笑吧,那么以后的韩信再也无缘谈兵他会谈什么?去话桑麻吗?去聊家常吗?去分五谷吗?去评论东家的牛多么强健,西家的猪仔多么肥硕吗? 那以后的灯下,他不写军策,写什么?写给人佣耕的田亩?写给人帮工的酬劳?还是这商贾货物或者利钱? 真的要把他变成那样的人吗? 那样的日子,她可以过,他也可以吗? 自己对他的爱,竟然是余生只能看着他落寞萧索,怀才不遇吗? \\\"韩信是上好的一把青锋剑,就被你这种只想安稳的好女人毁成废铁。以后,他一生潦倒落魄还得感念你愿意陪他穷困。”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自己不可以这么自私。 不可以。那绝对不是他想过的日子。她向往的安稳绝对不是他想要的日子。不是! 月姬看着外边来来回回踱步,依然在等待的汉家丞相,终于用最大的力气最大的理智松开了这宽厚又温暖的怀抱。 她看着他的眼睛,无尽深情:“你读了那么多兵书,习了那么多战阵,夜以继日写了那么多军策,终究不会是为了跟我空老山林,我总是不能因为自己担心就让你连一个实现的可能都没有,你去吧,能像你说的安下来天下固然好,就算不能,换你死心也是好的……只是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活着回来,千万不要因为受了伤有了意外担心连累我就不回来找我,不管怎样,我会等你,一直等,一直等……” 韩信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光洁如月的额头,安慰说:“我答应你,我不做白起,不做李牧,不做蒙恬,不做项燕……我会好好的,回来娶你,和你过你想过的日子……” 月姬带着柔情,带着不舍,带着满心牵挂与担忧,终于还是用破釜沉舟一般意志力,把他推向萧何那边,把他还给了属于他的命运。 第18章 新 汉王宫 汉王宫。 这么早就在的人,当然是卢绾。 汉王和卢绾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在同一个丰县,从小粘在一起,犹如双生,感情极好,后来因为刘季一家搬家去沛县分开一段时间,相遇后感情更胜从前。 除了睡觉,醒着的时候两个人大多是形影不离,寻常时日如果汉王身边,五步之内没看见卢绾,大家一定会问:“卢绾呢?”反之亦然。 大家都对卢绾与汉王的亲密关系连羡慕嫉妒恨都没有,因为常见,所以自然,所以觉得就应该这样。包括卢绾本人。 对于他,身边的刘季不管是亭长,是沛公,是汉王,换的都是称谓,不变的都是他从小到大熟悉的那个伙伴。卢绾对于自己可以随便出入留宿汉王宫这种事,从来都是觉得理所当然,就好像刘季做什么荒唐的事都找他一样理所当然。 汉王:“我说卢绾,你别只顾吃,我说的话你记住了?等会儿萧何一来,你就跑过来,说有要事找我。” 卢绾:“跑过来没有问题,但这一次说什么要事呢?失火?被盗?周勃和灌婴打起来啦?你的美人儿忽然晕倒?你弟刘交被人打了闷棍?我上一次连樊哙杀狗被狗咬伤了都想出来了,害得樊哙后来见我就放狗咬我,我实在没有借口了呀,再说啦,每次都被识破,再编也没有意思呀,要我说,萧何到底让你做什么?你做不就是了。” 汉王:“萧何这次让我做的事,我不是做不到吗?能做我会不做?这一次,你就说,我阿翁没了,萧何再聪明也想不到我们拿我阿翁当借口。” 卢绾:“啊?太公活得好好的呀?” 汉王:“不是想不起来了别的借口了吗?先这么说着,快一点,出去准备,萧何天一亮准来。” 卢绾:“好,反正你阿翁也不疼你……就说一回太公没了吧。”卢绾答应着就往门外走。果然这种事,只有卢绾会答应他。 还没有出去,就听人一叠声报告:“大王不好了,不好了,丞相逃跑了。” 听清楚那个消息是萧何跑了,汉王直接没反应过来,先反应过来的卢绾,他抓起来桌案上的东西就照着这个汉王就砸了过去,加上破口大骂:“刘季你还有点儿良心没有?萧何到底要什么你不给他?你把他逼走?你忘了当时咱们在沛县起兵连我都不看好你,只有萧何坚持让你做沛公……” 汉王一边躲一边分辩:“兄弟你听我说,萧何这次要的,我不能给啊,不能给,给了我把你们朝哪里放啊……” 卢绾:“那现在怎么办吧?” 汉王:“你说怎么办呢?” 卢绾从来没有看刘季着急得这般可怜过,赶紧帮他出主意:“你在这等着,万一萧何回来呢?还有快不要让人把这个消息再传了,再传下去不到一天汉军都得散完,我这就叫上夏侯婴去找……” 汉王还在催:“那你快点啊……” 可是,早上过去了,中午过去了,眼看到了掌灯时分,以前每天跑来几遍的萧何,汉王这几天变着法子躲都躲不过的萧何,竟然真的就没有回来。 这两天但凡外边有点儿风吹草动就以为是萧何回来了,可是都不是。 一天过去了,又一夜也熬过去了,眼看第二天的太阳也要一寸寸收去光线。 汉王还是不能接受一个现实:“萧何跑了。” 汉王的世界已经没有希望到连萧何都跑了。 刘季的生命里就算没有老婆孩子也不能没有萧何。 最近是有很多人逃跑,从士卒到都尉,就连将军们也跑了几十位,跑得不管事的汉王自己都有些着急了,萧何却说:“没事儿,这些人,随时可以找到。” 被赶往巴蜀的时候,萧何说:“巴蜀没那么糟糕。山穷水复也是一种保护,保护了巴蜀没有受太多战事摧残。” 在灞上,是萧何拼命拦住自己,不能跟项羽开战。 怀王定约时,也是萧何劝自己可以争取西取咸阳,虽然当时那么多实力强于自己的诸侯都观望。 再往前数,是萧何劝自己去跟项梁借兵。 再前,是萧何坚持让自己当沛公,当时萧何自己本来呼声最高,其他人曹参包括庸齿都有资质做沛公,要不是萧何坚持,刘季怎么会成为沛公? 就算这个汉没有自己,只要萧何丞相在,换一个王照样是汉,照样运转,可这个汉离开了萧何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怎么过下去呢? 那根本就过不下去。 汉王眼巴巴煎熬着,他自以为已经煎熬了半辈子,谁知也不过只是过去了一两天。 第19章 国士 汉王在汉王宫的台阶上足足熬到了第五日黄昏,几乎在等待中绝望的汉王忽然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狂喜,直接奔出来,抓住,就只是紧紧抓住,半天也没有问出来一句话。 萧何看着急得六神无主的汉王,心里叹气,人家说吃一堑长一智这话到刘季这里就不管用,他无奈解释:“人家说我跑你就信,都不想想我怎么会跑?” 汉王:“不是跑,那你去哪里了?” 萧何:“去追逃跑的人啦。” 汉王:“谁?” 萧何:“韩信。” 汉王:“谁?” 萧何:“我推荐过的那个治粟都尉韩信。” 汉王:“逃跑的将军都几十个了,多少职位比他高的人,你都不管,你追个治粟都尉做什么?” 萧何:“我说你又不信,诸位将领,都是寻常将领,跑了再找就是了,很容易找。但韩信,只有一个,如果汉王只是要做汉王,那就算了,他再跑,我也不追了,如果你要天下,就用他。” 汉王:“我当然要打出去,我总不能一辈子憋屈在这儿吧。” 萧何:“反正人我追来了,该说的我也说了你看用他,他留,不用,他终究还是会走的。” 汉王:“好,好,好,用,用,用,算我怕了你,我让他做将军,为了你我也让他做将军。好了吗?” 萧何沉吟:“还不行。” 汉王:“不然呢?难不成真让我以三军相托,让他做咱们的大将军? 萧何:“大王英明。” 汉王:“好,做大将军。大将军,萧何,我这辈子算怕了你,把他叫过来吧,我这就赶着让他当大将军。” 萧何:“还不行,汉王,你也知道你整天拜大将像叫小孩一样,留不住心他还是会跑的。” 汉王再也忍不住了:“萧何,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反对?” 萧何:“知道。” 汉王:“知道?” 萧何:“我已经把我手里军务整理好了,等大王同意了我立即送过去先给韩信熟悉。” 汉王再次吃惊了,看着萧何,像是这辈子第一次认识他:“不是,萧何,我们全部的家底,你半辈子的威望,都押上?都?!” 萧何点头。 汉王:“你这么个赌法?!我觉得太瘆人,你全部筹码都押上?你这种赌桌都没上过的人,赌一次,能赢吗?” 萧何完全云淡风轻:“如果我们出不去,我这些筹码都留着又有什么用?” 汉王忽然无话可说。 萧何:“既然大王同意了,那汉军各部人马部署,我整理好数据就让萧忠送给韩信。我不在这几日,各营最新的逃跑人数,你让我拿回去一并给韩信送去。我手里的这一半虎符,大王拜将台上记得与印,绶,一起给新任的大将军吧。” 汉王一把把虎符盖住,问:“萧何,那可是咱们的身家性命?!你给出去容易,可想好了法子收回来吗?” 身心都觉得疲惫萧何还是忍不住心头热了一下,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汉王这次死活不肯答应拜韩信为将,最大的原因是他根本就不会去考虑把萧何手里的职权分给别的人。事关身家性命的事,他全天下就信萧何一个人。 但现在,萧何自己拱手相让,何止拱手,是拉着人家硬给。 萧何抬头看看汉王宫外晴空万里骄阳似火的夏日苍穹,不知道是说给汉王还是说给自己:“是我说他国士无双,自然是我先选择国士待之。” 汉王这算已经答应了他的丞相,想想还是不对,他想到一个最基本的问题:“说说吧,你那位国士,咱咋把他架到大将军那个位子上去?……我就这么穿得人模狗样的拉出来一个刚上任不到一个月治粟都尉,说是汉军新任的大将军,……你就不怕樊哙他们几个给砍了?你自己数一数多少人盯着汉军大将军这个位子呢?” 萧何:“所以我来跟大王商量呀!” 汉王:“要不咱也学陈胜吴广,找个人装作狐狸在庙里喊,他们喊:大楚兴,陈胜王。咱就喊:大汉兴,韩信将。是叫韩信吧?这样行吗?” 萧何:“不妥,当心装狐狸喊的人被樊哙真当狐狸一箭射死,樊哙又不怕这些。” 汉王:“要不咱也整条鱼,再把这句话塞鱼肚子里放生,再给捞出来话掏出来?” 萧何:“曹参刚听陈胜他们起兵的时候就说是装神弄鬼,跟沛县的兄弟们实际演练过好几遍,瞒不住。” 汉王:“那就说你那位国士头上也有五彩?” 萧何:“已经说你的时候用上了,每个人头上都有五彩,五彩还有啥稀奇的?” 汉王:“你那个国士长啥样?夏侯婴拉过来那次我也忘了瞅一眼,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一个眼睛项羽那样重瞳,或者像我腿上长七十二颗黑痣可以拿来说一说的?”汉王说着说着发现萧何脸色不对,立即住口:“人也得有长得正常的啊,也不能都长我们这德性啊……那你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他这个国士咋架到大将军的位子上去?你说!” 萧何看着汉王:“大王辛苦一下,学个燕昭王黄金台拜将!……我的意思是,要沐浴熏香,昭告汉军,登坛拜将。” 要汉王办事,这才是萧何找汉王商量的目的。 汉王哈哈大:“好,好,那好,请丞相去筑拜将台,去请司礼官,去选黄道吉日,需要我沐浴更衣登坛拜将的时候找个人来叫我。” 这下轮到萧何不可置信:“……,同意了?” 汉王:“你看,你又嫌太快?” 萧何:“……都不见见人?” 汉王:“我见还有什么用?我说什么?问他领过几次兵?打过几回仗?还是问他师承何人?” 这都是萧何苦口婆心教给汉王用人的时候该考察的选项,但萧何自己这次追回的这个人才一项也不具备。 人才,只长成自己的样子,从来不能用固定的格子衡量。 汉王看着萧何:“不,我不见,我怕见了我会后悔答应你。” 毕竟在他心底,没有什么人能比上萧何。 汉王看着彻底无语的汉丞相笑了:“你担心什么?难不成会有人冒充你那位国士跑到拜将台?” 第20章 人选 司仪殿。 自从到了汉中,司仪殿形同虚设。 这样一群人,每天郁闷得不去杀人放火已经很了不起了。 礼仪? 去他的礼仪! 那里都快长草了。 就在荒草漫上台阶的时候,终于等到了一个上门的人。 萧何丞相出现在那里找叔孙通博士,博士在秦朝的时候就已经因为博学而出名。 待到叔孙通博士知道萧何丞相要的燕昭王黄金台拜将的那套典礼,吃惊无比,吃惊过后,无比兴奋。 他搓着手说:“太好了,庄重的仪典终于要派上用场了……汉王平时主要是嫌麻烦,他不知道典礼的尊贵,如果萧何丞相能让汉王试这一次,我保证------” 叔孙通本来觉得不需要真的说下去的,可是萧何就那么看着他,他只好说:“我保证,就算是是一个市井之徒,无名小卒我也可以让他看起来威风凛凛,赫赫扬扬。” “好!”似乎萧何丞相要的就是这句话。 听萧何说了一声赞好,叔孙通博士忽然心虚:“不是,不是,萧相,不会真的是把一个无名小卒变得威风凛凛吧?” “做不到吗?”萧何丞相反问。 “能,怎么会不能,就算是汉王,只要这套典礼用上,也可以是煌煌五帝,巍巍三皇。”叔孙通保证。 “即便是汉王?”萧何又问。 “不是,”口若悬河的博士忽然口吃:“不是,真的要把汉王变得像个-----王的样子吧?” “做不到吗?”萧何丞相又反问一句。 “啊……能……” 萧何丞相光顾过以后,司仪殿的儒生们立刻忙成了一团。 而司仪殿也没法子再长得住草了。 但汉王要拜将出关的消息传出来,已经忙得热火朝天的司仪殿还不是最热闹的地方。 最热闹的是校场,所有的汉军大将自动集结本部兵马,自动练起兵来。 校场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彻底盖住了汉宫里的歌舞。 …… 此时那位把整个汉军从汉王到丞相到将军到司仪殿的儒生都折腾得人仰马翻的国士却听人闲聊。 旁边仓廪夫热心询问:“都尉,那么多人都跑掉了,汉王丞相管都不管。你怎么就那么倒霉?刚好就碰到丞相?” 韩信漫不经心回答:“第一回跑,没经验。” 吴重言:“还不是因为我告诉丞相得及时,丞相去追回来了吗?好在我早就知道有这出,这出就叫做………” 一位仓廪夫恰好从校场经过,看到了巨大的变化,匆匆忙忙跑来:“韩都尉,你没跑成真是太好了,听说汉王要拜大将了,有人看到丞相今日铸拜将台了,我们能打出去了,不用跑了!谁都不用跑了。” 大家纷纷证实这个消息。汉王终于要拜大将了。 又一位大个子的仓廪夫拿着竹筒晃着赌签跑过来,拿着个竹筒:“快,快,汉军出兵的大将,你们赌谁?利苍兄弟,吴兄弟,你们押谁?” 大家围上来七嘴八舌议论,最后赌樊哙是大将军的最多,其他还有卢绾,曹参,灌婴,夏侯婴,周勃都有人赌,所有的人都或多或少的下了注,韩信被他们催不过,在曹参的名牌下放了一吊钱。 “哦!韩都尉也选曹将军,曹将军的得票快赶上樊哙将军了。” “你不选自己吗?”吴重言问。 韩信瞟了一眼赌签问:“有我吗?” 没有。 那些被打赌成为大将军的热门人选里没有他,打赌的竹筒里没有韩信的名字。 听过韩信谈兵论战的人,像看珍宝一样看着他,萧何不是第一个,以前项伯,宋义都曾经是一样的,还有范增。 这次随萧何回来,他其实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他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不然他也不会走。这次回来是他心爱的女子让他甘心,也是他自己想让萧何死心。 拜自己为将的理由,萧何应该说过不止一遍了,汉王如果肯听,早就听了,是个人都知道兵出秦关的将令多重要,汉王如果真要考虑他,不至于到现在连正常的召见都没有。 当年在楚营,范增与韩信一夕谈兵之后,其欣喜程度不逊于萧何,范增比萧何更懂兵法战阵,更懂得韩信的价值,他当时也是立即拉住韩信把他推荐给项羽。 可结果是什么呢? 最后的决定是让韩信先做范增的副手锻炼两年,当然那的确已经算是很高的位置。做亚父助手也是无数人难以企及的荣耀,年轻人跟着亚父可以学兵家知识学人生智慧呀,换一个人一定会感激得涕泪横流,发誓肝脑涂地以报万一。 韩信谢绝了,他说:“不行,我只适合做主将,实在不能为副手。” 范增的热情,韩信在楚的锦绣前程就被他这句话生生断送。 人在一定的位置中是相似的,范增牢牢抓在手里舍不得放下的权利怎么能要求萧何舍得放。 萧何丞相那么热切也许仅仅是因为发现了自己,他应该还不曾想到最实质的问题。 当时韩信想到这一点。 所以一直到萧忠送来拜将的流程,韩信也就看看,就放下了。 一个仓廪夫问:“都尉,是通知我们拜将那天也过去吗?” 韩信点头。 大家觉得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跑了那么多人,没跑的总得过去撑场面,有人想得远一些:“对了,都尉,我们到时候怎么列队?” 韩信无所谓的回应着:“又不是去打仗,列普通方阵就好。” 吴重言走过来,没形没状坐在韩信旁边,递给他一根赌签,上边歪歪斜斜刻着“韩信”两个似是而非的字。他第一次用刻刀,能刻出来子已经很不错了。 韩信接了那支新刻的赌签,说:“你如果打心底相信上拜将台的人是我?” 吴重言郑重点头。 韩信:“那你最好消失一段时间。” 吴重言问:“为什么?” 韩信看了看外边嬉笑玩耍的军士说:“这种军队,要整出来一个能打仗的样子,整顿的过程绝对不会愉快,我怕你看了吓死。” 可是那个点,吴重言这位号称看过历史熟悉楚汉故事的人,竟然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第21章 拜将台 旌旗招展,几乎能飘飞到万里云天。 黄土铺路,从三米高台一直延伸到太庙。 从太庙走出来的汉王峨冠博带,犹如临风降临的帝子一般,步履从容,衣带当风。 如果,这个是汉王。 那鸿门宴上那个是谁? 那跟夏侯婴开玩笑一般就封了个治粟都尉的人是谁? 那萧何推荐无数回都找理由不见的人又是谁? 那整天斗鸡走狗的人又是谁? 走近了,樊哙揉了揉眼睛,才说:“难怪萧何当日非让季兄当汉王,就这身啰哩啰嗦的衣裳,谁穿都穿不那么好看。” 这个仪式,每一个环节都排练过许多遍,就是一个倒转斧钺的动作,斧钺的柄给对方,刃向着自己这么个动作,汉王都被叔孙通博士看着转了一整天。 “要庄重,要自然,说要显示出文王渭水问贤的尊重与燕昭王黄金台拜将的雄心……”博学的博士叔孙通这么说。 每一位将领都在心底演练过那个拜将台上的人是自己。 但不管事先准备了多少遍,那天真实的情况依然出乎所有人预料。 那天,传了很久的汉军拜将的传言被证实。 那天,汉王宽大的衣袂拂过一路高扬的旗帜,站在高台的最中间,让人想到,王,就应该是这个样子沟通天地人。 那天,汉王爽朗的的声音难得的庄重,庄重的王者之音被两侧的武士传出来,两个传四个,四个传八个,层层叠加最后二百五十六人汇合成巨大的环绕立体声音响:请汉大将军韩信登台。震得四面山谷都是回音。后来,就那些武士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就叫\\\"大汉将军。\\\" 那也是汉王第一次看他的大将军,就算韩信不出现拜将台上,他也足够引人注目。 震惊的三军和诸位将领之中,只有他一个人沉着冷静,面无表情。 没有惊讶,没有紧张,没有狂喜,仿佛他天经地义就应该出现在那里。 汉王也不由自主把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他倒转把象征权柄的斧,让刃对着自己把柄递给他,一字一句说背出流程中的话语:“从上至天者,将军制之。” 层层叠叠的呼喊:“从上至天者,将军制之。” 就在韩信伸手去接黄金斧的时候,一个声音霹雳一般响起来。 “住手!” 随着这句霹雳一样的暴怒,虎背熊腰的樊哙已经三步两步蹿到了拜将台的台阶,抬手抓住台阶上的作为礼器的金锏,指着台上的人呵斥:“你敢碰一下,信不信我一下砸死你!” 底下立即有人声援:“砸死便宜他了,砍了他!” 响彻云天的杀伐衬的刚才那句:“从上至天者,将军制止之”如同讽刺,这能制住吗? 韩信在这样的杀伐威胁声音中稳稳接了斧柄,连一丝迟疑也没有。 这个动作更是惹恼了台下的将军们。 “竖子!听不懂人话是吧?” “你什么东西,还真敢碰?” “揍他!” 汉王把继续把黄越的的刀刃面向自己,把橙黄的柄递过去,说:“从下至渊者,将军制之。” 仪式只是按部就班进行,已经如同火上浇油。 台上还是肃穆的场景,台下已经乱成一锅粥。 “不下来?” “上去把他揪下来。” 台下的汉军将领不只是说,直接就往上冲。 那本来就是一群行动快过大脑的人。 一切发生的太快,可怜萧何还此刻在太庙里祈祷今天的拜将礼能够顺利。 这个典礼搞得这么隆重,就是希望肃穆的氛围能让这点人收敛,结果根本没有用。 从这群家伙谁是好惹的,谁又是能吃亏的?从他们手里夺职位,还是夺他们向往了很久都没有到手的职位,那就是虎口夺食。难道指望这些家伙彬彬有礼的相让? 三军夺帅,比虎口夺食凶险多了。 这帮人不只是喊得凶,是随时都会过来把他碎尸万段。 下边台阶的穿着吉服拿着仪仗的侍从已经歪斜到一边,不知道是吓得还是被谁撞到的。 如果不是汉王还在拜将台上,韩信毫不怀疑他们一定会冲过来把自己砍成肉泥。 只要汉王离开拜将台,诸位将领所有的顾虑都不会存在。 汉王会离开吗? 韩信飞快回忆他看过一眼拜将流程。 当然会。 离场的时候就是汉王先离场,然后诸位将领参拜大将。 应该就是下一个步骤。 但担当是典礼官的叔孙通博士,正在瞠目结舌,他忘了喊:“请大王移步下台。” 典礼官没喊。 汉王也没有下去的意思。 汉王,如果可以这么揣测的话,他一付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韩信看着台下的群情汹涌,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若自己为将,这就是自己的兵!” 面对着叫嚣,讥讽,谩骂,还有飞舞着时刻都会砍过来刀枪剑戟,还有台下已经被挤得歪歪斜斜身着吉服的侍卫。 韩信稳稳接过黄越,走到高台的边缘,高高举起手中黄越,问出一句话:“各位是想老死在这里吗?” 一句话,像是一个强劲的耳光。 典礼官更是趔趄了一下,下面的词全忘了,就算不忘喊了会有人听吗? 所有的喧嚣都凝固了。 整个三军的目光,被聚集在一起,锁定在一个人身上。 这是汉家三军第一次正眼看他们的大将军。 第一次听汉家大将军说话,第一句话。 这句话,这个问题,是汉军自从入汉中就存在的问题,却也是大家一直回避的问题,因为没有答案,已经从四月到八月,每一个普通的士兵的心里,都希望有人问他一句,想不想回家? 他们一样汉王来问一问,希望丞相或者任何一个将军,但一直都没有,于是他们知道那些人也没有办法,于是他们自己想办法,想出来的就是逃跑。 可逃跑那是被逼无奈的办法。逃跑的艰辛不仅仅是旅途的辛苦,更重要是心里的落差恐惧。那是着食无定所,居无所安,意味着那天不管被官所杀还是匪所截都是活该。 他们是军人,进过函谷关打过秦人占领过咸阳的军人,他们做梦都想堂堂正正打回去,他们想把别人抢走的东西拿回来。 黑压压的人群,纵横成行的三军,鸦雀无声。 韩信又问了一句:“你们就不想出去?” “你能带我们出关??” 汉王在台上,诸将在台下,话出口,才发现他们异口同声问了一个问题。没有人排练,没有人教导,那是他们心底的问题,一齐问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语调里的惊讶和期待都一致。 然后所有人听到一个声音,那个字出口是带着重量的,感觉落到高台都能把地砸个坑:能! 高台下随时就会冲上来的汉军将领们电光火石一般碰一下目光。 樊哙大声问出来:\\\"你有种再说一遍,你能带我们出了秦关,回到关中! 还是那个斩钉截铁的回答:能!不然我不会站在这里。 我们怎么信你? 韩信再一次举起来黄越,这一次没有阻拦,没有人再喊\\\"住手!\\\"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韩信今日三军相约,八月为期,兵出秦关!” 沉默。 赤日炎炎之下,空气里似乎能凝结出水来。 无数的眼睛望着台上。 将领们彼此对视一眼,樊哙大声喊出来: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若违此誓呢? \\\"任凭各位处置。\\\" \\\"好,三军为证,明年八月若是汉军不能出关,我就把你剁了。\\\" \\\"今年八月。\\\" 听闻此言,汉军诸位将领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见过找死的,没有见过这样找的。现在已经是……七月最后一个黄道吉日。 八月…… 汉王试图阻止:“喂!这个时间,可以商量------” 谁要给他商量。 怕他反悔还来不及。 “好!够爽快!” 所有的将领这一次竟然齐齐击节赞赏。 快要冲上拜将台的将领们随即后退一步。 汉王这才从焚香的鼎前取过虎符,剖开。 再取来绶带。 再取来印。 拜将的典礼进行的尾声。 下面已经有军士忍不住的喜极而泣。 太好了,能出去? 可以回家看白发翁媪? 可以回家看妻子儿女…… 可以与心上的女子细说相思苦。 秦关之外,才是他们的家园,出关那所有人的心愿。 此刻同样灭秦的楚军带着荣耀衣锦还乡,先入咸阳的汉军被夺去了荣耀,没有关心他们也想衣锦还乡,他们归心似箭。 与其说有人能够带领他们回去。 不如说他们愿意相信有人能够带他们回去。 …… 萧何本来是在太庙,所有的仪式需要一位德高望重的人在太庙启禀上苍,上达天听,这样才显得虔诚,才能得苍天保佑。 可是听了萧忠报告拜将台上的情况,萧何实在还顾得上上天了,跳上车赶往拜将台,他要先顾人。 一路人仰马翻赶来,恰好赶上拜将的最后一幕: 新拜的汉军大将举起黄越,面向三军:即日起,准备出关! 汉王执斧,面向三军:即日起,准备出关! 三军将士山呼海啸:出关!回家!出关!回家! 每个人怒吼一般喊着心底最深的渴望,万千男子雄浑的吼声混合在一起,一层一层的呼喊狂风一般从高台纵横来去,翻滚四散,几乎充满整个天宇。 司仪官大人腿肚子都打转,张了几次嘴都是因为嘴唇哆嗦,什么都没有喊出来。 反倒是那位文质彬彬的美男子张苍喊了出来:礼毕!三军退场!汉王下坛!将军下坛!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张苍才发现自己一身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而刚刚下车的萧何,已经透支了全部的力气,靠在背后的盘旋曲折的龙爪槐上,终于缓缓的吐了一口气,烈日下,他跟汉王同样繁复的衣衫,也同样湿了几重。 树上,一只鸣蝉刚刚破茧而出,在无数饱读诗书经纶满腹的汉家文武选定的黄道吉日里振翅飞去。 第22章 军法(一) 从七月汉军拜将那天起,汉军的将士们再也没有跑过。 汉军拜将,有些乐观的军士认为敌军的噩梦要到了,但让所有人都万万没有想到,接下来是属于汉军自己的噩梦。 从韩信拜将到汉军出兵的那一个月,汉军所有人都保持缄默,不是忘记,是没有人愿意回想回想。 偶尔,经历过沙场的一些尚且活命老军感叹:战死沙场算什么,被大将军练兵才真的可怕。 韩信拜将第二天,和卯时的太阳一起抬出军营的是一排十四根柱子,每个上面缚着一位将军或将校。刀斧手就位,那天军营的第一缕阳光是打在刀斧手寒光闪闪的刀斧上。 每一位背后都插着自己的罪名: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等等,汉军最近涣散得厉害也是真的。 需要整顿也是真的。 但,也不能上来就砍十几个活人。 汉营的将军,反映已经很快,配合也已经很好,有人求情,同时有人示意亲随去搬汉王那位一向很好用的救兵。 汉王正在与萧禄玩投壶,那么幼稚的游戏也玩得兴致勃勃,萧禄说:季叔,别玩了吧,今天你那位大将军第一天升帐,他能压住场子吗?你没看樊叔,参叔,灌婴大哥和周勃大哥他们那眼神,能刀子一样,能把人戳个窟窿出来?我爹说这个大将军年龄跟我不相上下,他怎么能应付过来?郦先生约你半天了,您去看看吧。 汉王:既然做了大将军,那就是他的兵,自己的兵就只能他自己练,指望我可不好使。 郦老先生过来问:大王当真不去看看?那臣拿支令箭可自己去了。 他摇摇摆摆还没出门,萧忠气喘吁吁跑过来,说: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十几个将军都要被处死了,要快些去去救…… 汉王听到这个消息,果然慌了,丢下投壶,立即大喊:郦生,郦生,快,你骑上我的马快去救人,快,快,什么事人救下来再说,我打这么多年仗,就处死了一个曹无伤。无冤无仇的,他不能一上来就给我砍十几个。 郦食其片刻都没有停,飞身上马,一路喊着:刀下留人,刀下留人,汉王令刀下留人,驰入辕门,立即出示汉王令。 却不料一个倒栽葱从马上摔了下来,立即被按住,然后听到一个冰冷的裁决:快马入军营,该当何罪? 接下来是犹如机械的回答:是为慢军,当斩! 还没有退去的刀斧手立即把老先生提起来。 一个声音无比轻描淡写道:郦先生即然汉王令在身,以马代替。 然后汉王的那匹金鞍玉佩尊贵无比宝马就躺在了血泊中。 再有求情者,与其同罪。 刑场,曹参手已经抬起来,可他落不下去。 那是他认识的人呀。 “久闻汉军军纪松散,不想百闻不如一见,就这样的军纪军容,也只配呆在这里,还出三秦,出去你们是能打过楚军还是齐师,是攻得进赵城还是秦地?便是彭越那些太湖的强盗,军纪也比你们强很多。”那位新拜的大将军丝毫没有跟各位汉家大将搞好关系的样子,声音里全是不屑。 为首的殷将军已经断头酒,鬓须上沾着着闪亮的水珠,他忽然放声大笑:曹兄弟,诸位兄弟,咱们别让人看不起,要是我们能出关,我等死得也值,要是不能,……你们别放过这个骗子! 曹参答应:“我答应诸位,如果出不去,我一定让这位大将军后悔生而为人!” 面前的殷盖闭上了眼睛。 曹参转过头,终于放下那只重如千钧的手。 血色弥漫。 郦食其被丢出营门外,魂飞魄散之际一下子撞到一个年轻的书生。 “啊呀,郦先生,您没事吧?” 你,陆贾?在辕门外溜达什么?想从军吗? 那么风采极佳的士子,很是悠然神往的说:哎,古代司马穰苴练兵,余生也晚,没有见着,古代孙武子练兵,我也没赶上,听说汉王新拜了大将,我来看看今日的军营练兵,有没有先贤的遗风! 一直被汉王催命一般催来的郦食其被一语点醒:有! 有!对!这就是司马孙武遗风!吓死个人。 老人家翘起来花白的胡子,抓住年轻的书生:你去找丞相,快去找丞相,给他带个口信,让他赶紧来保他的大将军,我担心我一个人说不动汉王。 南郑的官道上,萧忠再一次把车拉得飞起来,萧何几乎是从车里滚出来的,堪堪挡住拿一把宝剑朝外冲的汉王。 反了,反了。 这句话,是拜将的第二天,就开始说。 一直说到最后。 中间也时不时被提起。 以至于后来韩信听到自己被安加的罪名,第一反应都是:罗织了那么多年,还是这个,就没有点新鲜的? 汉王!人死不能复生。你现在真砍了他,咱们不更赔本。 听我一言,就一言,听完你再决定怎么处理好不好? 你说!看你能把死人说活。 接下来,萧何说,郦食其说,儒生们也被搬来给汉王上课,从三皇五帝说到今,最主要说了什么司马练兵和孙武练兵。 硬生生说得让汉王觉得他没有让那位大将军去练美人,已经是天大的幸运。而他的郦食其老先生还存着性命,已经是这位大将军天大的仁慈。 但这次的不同在汉王听了那么久,一点儿也没有像以前一样睡着,他听完问:你们说的那位司马穰苴和孙武有没有从汉中打到关中去的战例呢? 一句话,把在场所有的人都问得不说话了。 汉王继续跟那些博士们说:去找你们所有能找到的书简,看以前有没有一个人从汉中打到关中去的? 所有的博士们哑口无声。 因为答案是没有。 大家一起看向练兵场。 三军深处,那个所谓的大将军不过是一个二十五的少年。 不是将门世家。 从没听说指挥过什么战役。 很可能,这就是他指挥的第一场仗。 那个人,与其说是大家的希望,不如说是汉军的孤注一掷。 最后,汉王解下自己的佩剑,递给郦食其:先生再辛苦一次吧,去告诉大将军,汉军从此生杀予夺,都归他管,招兵,买马,减员,出兵,都可以先行令后奏明。 那边,本来郦生连滚带爬的走,大家以为汉王过不久一定会来,那大将军至少要做点准备。 不想本来应该气势汹汹冲过来的汉王,竟然真的没有来。 第23章 军法(二) 中军帐韩信点卯完毕,询问:“兵出三秦,各位有何良策?” 换来诸位将领冷笑:“如果我们有良策,这大将之位怎么轮得到你?” 樊哙第一个没有好气:“你自己说的八月为期,可是没有人逼你。 韩信:“我们可是有言在先,各位将军需听我将令,我才能让各位反攻三秦。” “是,一言既出,决不反悔。不用商量了,你有令,下呀!下呀!” “好!樊哙,即日起,带两千兵马,修栈道,一个月内修好。” 这就是韩信在中军大帐下的第一条军令。 当时三军诸将简直不知道怎么反应。 荒唐! 可笑! 白痴! 这是赤裸裸的我们消遣。 简直要怀疑,他就是楚军派来的间者。 樊哙当时是发尽上指,目眦尽裂。他上一次这种状况是在鸿门宴。 当时项羽都忌惮三分。 可眼前这位年轻的将领竟然视而不见。 再开口说话的是曹参,因为樊哙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曹参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把话说得有理有据,而且算是很客气,他说:“大将军,末将以为不可。一,栈道鸟飞难度,马难驰足,即便要修,绝非一个月可以完工。二,栈道一旦动工,章邯立即会知道,即便修好也不能用。还请将军三思。” 韩信:“那敢问曹将军良策?” 一句话让曹参比樊哙还气上几分,努力忍了又忍:“末将知道如此不可,但并没有良策,不然何至于由着你杀伐决断!” “既然如此,还请樊将军接令。即日起,带两千兵马,修栈道,二十日内修好。” “二十日!?“樊哙愕然。 ”如果再有人求情,就半月为期!如果再迟疑接令,降为十天。“ 那如果完不成呢? 一排违令将军的首级恰在此时被送来验明正身,韩信淡淡瞧了一眼,说:”军法处置!” 夏侯婴拉了一下樊哙,轻轻说:拿着令去找汉王。 樊哙一把抢过令牌,门口传来他悲愤无比的喊声:汉王啊!你睁开眼看看你拜的是什么将军吧!你是被谁坑了呀! …… 大家本来以为,郦食其回去后,汉王会来,但没有。 大家有以为,樊哙这么去找汉王,汉王回来,但也没有。 那位汉王,一定不忍心看吧。大家议论。 校场。就是一个人的生杀予夺的演兵场。每一幕都像是草菅人命一样。 三军诸将热得像是水水里打捞出来的一样。 灌婴闷了一肚子气:“中军列阵,请大将军查看!” 大将军韩信负手,慢慢走过行武,停在一位眼睛眯成一条线的一个士卒,抬脚就直接把人踹飞了。 灌婴把牙齿都咬得咯咯响,努力攥着拳头硬生生用一只手抓住另一只才没有挥过去,耐着二十分性子解释:“兄弟们已经站了三个时辰了。” 韩信对着灌婴,一副朽木不可雕的神情:“如果是我把本部兵马练成这样,我情愿一头撞死在辕门上,灌将军还在这里找理由?” 如果有人被自己根本都看不上的羞辱,大概会明白灌婴的感受。 灌婴青筋爆起,满面红涨,胸口剧烈起伏,犹如一只被人死死地按住拔出爪牙的猛兽。 他咬牙切齿,冲韩信吼:“你要不就整死我,每种整死我你就别惹我!” 旁边曹参把全部的力气都凝聚在十指,死死地扣住分分钟就要暴走的灌婴。 韩信就那么好整以暇看着灌婴在濒临暴走的边缘。 最后,灌婴终于咬牙切齿,问:“大将军意欲如何?” ”这一队,你自己一个一个就这么踹过去,能踹倒的,直接砍了,不想站着的,这辈子也不用起来了。”韩信是真不客气。 所谓小人一朝得势,就是如此飞扬跋扈得吧! 太粗暴了! 太野蛮了! 欺人太甚了! 他这是练兵吗?汉军跟他有仇吗?这就是整死人不偿命使劲把人往死里整啊! 多年以后,还有附近村民说,那时候附近的孩子哭闹被抱过来立即吓得停住,比吓唬孩子狼来了有用太多。 一直到多年后,还有人说那片练过兵的土地被滚得像钢板一样,可以直接放上石滚晒麦打场。用锄头刨开,底下都还有红色的土壤。 但,竟然没有人再逃跑。 这么严苛的军法都没有人再跑,是因为希望,可以兵出三秦的希望。 终于挨到鸣金收兵的时刻,将士们觉得这一天像是走过了一辈子那么长,这一天,像是被压着一座大山徒步了两万里那么疲惫,每一寸骨骼都几乎要断裂,每一寸肌肤都似烈火灼伤,很多人听到鸣金声响,直接一头倒在了地上。 结果受伤的皮肤和土地粘在了一起,一起来被撕裂开一大块血肉。 可是曹参将军连一头倒下去的自由都没有,辕门外还有示众的尸首,他拖着满身的疲惫总得去安葬了因为这位大将军第一天逞威风离去兄弟,合上他们不肯瞑目的眼睛。 在曹参拖走尸身,选好地址,刨开营地,辛辛苦苦做完最后一道程序,在战友的新坟上面撒上一层细沙的时候,一根马鞭毫无征兆的甩过来:“曹参!不用你假惺惺!” 憋了一天气的樊哙,此刻都朝着曹参发出来:“曹参,你原来是这种人,你这么快就另捡了高枝,另拜了山头,认识这么久我今天才知道是竟然是这种人,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曹参忍了一天也忍得疲惫不堪,他不想节外生枝,他几乎没有了说话的力气,他哑着嗓子说:“樊兄你就不要再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我有眼睛,会自己看,你跟韩信要不是一伙的,你执行军令又怎么会这么快?”曹参怒吼。 “那是因为-----” 曹参欲言又止,他能说什么?他能说萧何专门来拜托过自己吗? 曹参刚从拜将台回去,萧何已经等在家里,萧何说:“曹兄弟,我知道你志在为将,假日是日,未尝不可成为名将,可我们等不起了,韩信是我选的,还请你务必相助。” 第24章 曹参 松风阵阵,残阳如血。 曹参面对樊哙的背影,面对着自己新修的坟茔,心中早已经被愤懑填满,他抓起长弓,把悬在腰间剑囊里的箭,一支支拔出来,朝着百步以外的箭靶,一下下没完没了的射起来,射完一袋又取一袋,那是他留给自己最后的发泄。 箭靶被生生射碎,腾起来一阵碎屑。 一个人影从被射碎的箭靶后走来,被利箭擦身而过的瞬间,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是伸手拂了一下眼前碎屑和烟尘。 那是韩信,他从校场走来,站在曹参面前,右手成拳扣了一下左边心脏,问:“曹将军,你为什么不射这里?” 曹参再也忍不住,也不想忍了,把忍了一天的话喊出来,后果,去他的后果!他怒气冲天:“你以为我不想吗?但我怎么能?你是萧兄不顾死活追回来的贤良,是汉王祭祀天地拜过的大将,最重要是,你是我们所有人出关的希望,我总不能因为军法严苛就杀了你。” 曹参气愤地想:“是,他就是算准了自己就算气死,也不会伤他半分,才迎着箭锋不躲不避走过来的。耍什么威风!” 既然说了,曹参索性把想说的都说出来,他指着新坟说:“他们,这些兄弟们,原是跟着季兄去做城旦,当年起兵时候季兄让他们跑,他们都没有地方逃跑的人,他们并不会兵法战阵,纯粹拿性命一刀一枪拼到今天的位置,你知不知道他们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伤?谁知道到头来没有死在战场上,死在你的军法之下。” 他控制不住,一口气说下去:“……大将军,不是所有人,都如你这般幸运,可以被人慧眼相识,平步青云。曹参知道,汉军涣散,需要严整,曹参也知道,大将军新立,需要立威,可是,能不能请将军申斥军法时能顾念一下汉军将士们性命。毕竟,将军不是屠夫!” “毕竟,将军不是屠夫!” 要怎么熟悉这句话。 曾经这是自己说给项羽的话。这么快就轮到别人说自己了吗? 当年新安,韩信疯了一样跑向冲天的火光,去阻拦项羽杀秦降卒,在被钟离眛打晕的瞬间,他说的就是这句话::“不可杀降……毕竟,将军不是屠夫!” 然后就直接被钟离昧打晕了。 自己走上这条路也注定会成为那样的人吗?那难道是每一位将军的宿命吗? 不,不会! 我不会是当年屠杀赵军四十万的白起,也不会是今天的项羽,一定不会! 我的战场一定不会是这样!一定不! 他在内心深处用全部的意志抵挡那样的宿命。 听曹参发泄完了,韩信才说:“总得有人来做恶人,不然就算孙吴复生来投汉王,你好意思让他们带着这些汉军出三秦吗?” 这句话问到曹参最痛的地方,他不是不知道汉军需要治理。可是,一直苦于没有健全的编制。秦有秦制,楚有楚制,就算是别的诸侯军,也大多是贵胄之后,就算不用秦制用旧制,也有过实行了多少年的旧制度,也许不如秦军楚军那么好,那么完备,但至少实施了许多年,可以只有汉军,就是乌合之众。他不是没想过学习别军,可是级士卒根本搞不清楚,上级军官,哪一支诸侯军看得上他们这群沛县出来的队伍,大家都很忙,根本就没有人肯搭理他们,连敷衍都不肯。 \\\"难道你清楚楚军的编制,你想把汉军打造成楚军?\\\"曹参试探着问,他有点不相信,毕竟韩信在楚职位不高,他怎么能清楚楚军从上到下全部的编制。 \\\"秦制更好,汉用秦制方能破楚!\\\"。韩信无比确定。 秦?! 曹参说什么也不会忘记当年他在三川郡外第一次见秦军是怎样的震撼。那是:虎狼之师!而李由所带的三川守军还只是最普通的守军,就已经是那样的震撼!他都不敢想那样的军队在王翦麾下,在蒙恬麾下是怎样的气象。 如果汉能有一支那样的军队,汉怎会被人这样欺负,怎么会连拿命拼来的胜利也守不住。怎么会被人从富饶的关中赶到巴蜀? \\\"你,懂秦制?\\\"他一个楚卒,他为什么会懂秦制? 韩信直接递过来一卷帛书。 曹参展开锦帛,首先去映入眼帘的就是:秦步兵阵型图几个小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算是把咸阳宫的金银全部堆到他的面前,曹参的眼光也不会比现在更亮,布帛上是整整齐齐的队列图形,还带着简单明了的注释说明,这些,就这些,就算让他破费千金去买,就算让曹参一步一叩首去求,他也愿意。此刻,被人冒着生死远赴关山送来,自己竟然还嫌弃递过来的人这不好那不好! 不远处汉宫传来清越的歌: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这样的人,就算不来,也要去找呀,找到,就算用八抬大轿抬过来也不为过,如今萧何丞相命都不顾为汉军追了过来,他们却只会怨这个人夺了大将军的位置。 曹参拿着图,如握珍宝。他这才第一次用心看这位汉家新拜的大将军,他五官并不是多么出众,但每一根线条都似刀斧削成,一双眼睛里面似乎是淬炼过太多苦难,又像贮藏了无数过往,寒潭一般深不可测,尤其是在练兵场上,扫过来的时候带着说不出的威压,让人很容易忘记他的实际年龄。丞相说他不过二十有五而已,跟那些刚招募初离家的新兵大致相同的年岁。 自己二十五的时候做什么呢?刚刚考入沛县做小吏,每次被繁杂的秦律和县令大人的命令还有邻里鸡毛蒜皮的事情折磨得寝食难安。为记录好一次沛县的议事被人称赞半天,为得到一次县令的赏赐被全县人夸真能干。 见曹参盯着自己,韩信说:“我知道一个月个的确很短,可是,没有时间了,所以,我需要曹将军全力帮我。” 曹参听到自己吐出四个字,每个字都犹如石头砸在地上铿然有声,他说:“曹参万死不辞!” 第25章 汉中对 “骗子,我打赌韩信就是个骗子!” “他是没带过兵吗?” “他是一丁点也没带过。” “季兄,我们就没听过这号人,你说他是不是骗子是什么,说不定过两天就现原形,什么贪污受贿贪赃枉法的事都干! “正好,这两天那个姓韩的小子住汉王宫,季兄找个人盯紧点儿。” 自从韩信败将,汉王整天听到这样的声音,这一次,是灌婴和周勃。 汉王一句一句听,还认认真真想,最后问了一句:“韩信是骗子,他能骗我们什么呢?” 灌婴:“骗吃骗喝也是骗。” 汉王:“依我看,我们这位大将军自从拜将台上下来整天忙得昏天黑地,要不是我让人给他送点吃的,我都担心他这两天能饿死。” 灌婴:“不是骗吃骗喝,就是骗财。” 汉王又认真想了一会儿凑近周勃和灌婴问:“韩信拜将第一二天就有人来向他行贿,你们谁指使的?好用吗?有效果吗?” 灌婴周勃气急:“不是,季兄,你这人,你认识韩信几天?我们……这也是想帮你试试这人人品不是?你看天底下哪个人有了权不贪点利?你总不能认为天底下人都好得跟萧何一样吧?凭什么就说我们诬赖好人?” 汉王:“我不知道他,我总知道你们,你们谁是肯吃一点亏的人,你们自己巴望的位子给别人占了心里想什么我不知道?不服气是吗?你们也看见了,韩信人是活着从咱们拜将台上下来的,我今天还把话放这里,既然他有命活着从汉家拜将台上下来了,那他就是咱们汉天命所归的大将军了,大丈夫愿赌服输,再见面谁也不许再挑事。” 灌婴周勃看商量好的好戏演不成,忿忿:“季兄操心自己吧,别让你那些稀奇古怪的见面礼把你的贤人吓跑了。” 灌婴说是这么说,到底给汉王递过去一只支踵,叮嘱:“季兄等会儿变现的像样子一点儿,别让你那位国士看笑话。” 汉王看着灌婴和周勃:“看笑话?你们已经被笑过了?咋被笑的,说一说。能有本事让你们这群人多少有点儿忌惮,我到觉得这大将军说不定拜对了? 那壁厢,韩信正在被普及汉王见客的常规操作,那位司仪非常努力的美化汉王的言行:“大将军知道,我们大王并非世袭贵胄,所以对于礼节就不如项王还有各位诸侯们娴熟,就是有可能会有一些不那么符合王者风范的事,比如可能坐得不那么规范啊,比如可能会看到美人儿给他捶腿啊……”他总是觉得汉王见郦生见儒生们的那些言行实在不太好出口陈述,最后结结巴巴说:“总之,就是希望大将军对于大王不要拘泥于小街小节……” 当韩信被普及了一堆汉王无礼古怪的见面礼之后,走进汉王宫,遇到的竟然是最为正常汉王和非常正式的礼仪。 汉王没有箕坐,没有让美人儿捶腿,传说中汉王见客的所有情节都没有发生。 引进,让座,答礼,还礼,多一份太热情,减一分太冷淡的主人待客,多一份太多,减一分太少的王者问贤。 那一次见面,那一次落在史书里的对话,有理有节,简单高效,连一个字多余的话都没有。 王服,束发,带冠,彬彬施礼,殷殷垂询:“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 韩信道:“不敢。” 然后问:“今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也?” 回答:“然。” 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再问:“汉王自料勇悍仁强熟与项王?” 一句话直接把汉王问到沉默。 但也只是沉默。 沉默中,萧何向着韩信示意,他没有看见,只是专心看着汉王,等着他的答案,似乎此时他也很紧张。 终于听到汉王说:“我都不如他。” 韩信起身,行了再拜礼,说:“惟信也以为大王不如也。” 但汉王感觉自己是听错了吗?怎么有人这么说话,而且,如果自己没有听错,简直就是佩服的语气。 庭下将领都听不下去了,樊哙直接就拍案而起,问:“你是来故意羞辱我们汉王的吗?” 竟然是汉王自己说:“听他说下去。” 然后大家听到今生也难以忘记的话,后来几番血染沙场,几乎全是为了这寥寥几句话。 “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恶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毫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於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 这段话从一出口,就吸引了所有人。 从来没有人这样分析过双方的优劣。 这番话也引起了汉军将领们新的思考和议论。 一直到到诸位将领离开。 韩信就要拜别。 汉王忽然说:“大将军留步。” 现在诸位将领不在,记录的史官也走了,项王的另一面大将军不为寡人说说吗? 韩信:“那一面,大家都知道,霸王力能扛鼎,才气过人,是巨鹿之战,可以勇冠三军,也是是鸿门宴上,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是分封诸侯,下一步就取天下,是我们只有眼下这点时间,如果不出不去,天下一定,再无机会。” 汉王:“大将军,你不觉得自己自相矛盾吗?世界上只有一个项羽,这个力能扛鼎,才气过人的项羽,什么时候才能变成你说的那一个匹夫之勇,妇人之仁的项羽?” 韩信:“大王,项王是怎样的项王,并不全在于他,也在于我们,如果我们输了,项羽永远都是才气过人,胆识非凡的霸王,如果我们赢了,就算项羽再怎么勇敢三军都只能是匹夫之勇。” 汉王:“我们……赢项羽?” 话一出口,汉王忽然明白过来,就从今天开始,就在刚刚,项羽不可战胜的神话已经被韩信一席话揭去了。 那是当年,谁又能预测到他们会听到一篇历代史学家都舍不得少记一个字的汉中对呢。谁又能知道,那个在平凡不过的汉中的下午会是楚汉风云的新起点。 这段汉中对汉赢了天下才叫汉中对,输了就是笑话。 一段话怎么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有实力验证自己的话。 当时并没有人像后代那么赞赏,因为看法新鲜,大家议论的是不少,但大家都半信半疑的,很多人还觉得这家伙真能吹。 最重要是,那一次谈兵之后一直都没有动静,大家就更加觉得不可信。 甚至连郦食其老先生都有些沉不住气问:“这位韩大将军是不是只会纸上谈兵?眼看可到八月了呀!到了啊!” 第26章 战机 “报!曹参已到指定地点,待命!” “报!灌婴已到指定地点,待命!” “报,周勃已到指定地点,待命!” 夏侯婴,周昌,卢绾,纪信,吕产,吕禄,所有的汉军各就各位,整装待命的时候,汉王把各位发回的军报拿到韩信面前,特意的把日期翻开。 韩信传下去的命令千篇一律:“原地待命!” 最后连一直装作若无其事的汉王也装不下去了,一过来就问:“还不开始吗?到底还在等什么?” 韩信:“等一支奇兵。” 汉王闻言直接跳起来:“奇兵?天地良心,我可以对天发誓,汉军所有的兵将就你手里这些。我真没有了。” 韩信指着作战的地图:“这是楚为防汉出关布下的防线。三秦章邯,司马欣和董翳是第一重防线;河南王申阳和魏王豹是第二道防线;韩王昌和殷王司马卬是第三道防线;还有这里楚国境内定陶,曲遇,阳夏是在布第四道防线-----” 汉王听得摇头:“还真是能看得起我。” 韩信:“既然四道防线全是为了西向守汉,那么就要确定项王会不会东攻齐,如果不会,我们别说三万人,就是十万人出关也绝对没有可能。” 此时奉命做竹简搬运工的萧忠听见最后一句话,立即扔下竹简,到门口抓住吴重言,把他逼到墙壁上,逼问:\\\"你那个将军什么意思?你说你们到底打得什么主意?早,所有人都说出不去,就是他给我们丞相说能行,又是拜将,又是练兵,把个汉军折腾得人仰马翻,现在大家都盼着这事呢,都由不相信变成相信了,你听见他说啥了?他说不行!他耍我们呢!\\\" 吴重言一连声说:“忠兄,忠兄,别激动!有话好好说,我不是都告诉你”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了吗?” 萧忠:“修栈道?!我看他就是故意消遣我们樊哙将军。章邯早就派人封了陈仓,还暗度?呸!做梦!我看你那个大将军就是骗我们丞相,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吴重言心说汉在开始的时候都这么一言不合就拼命的吗?他被萧忠卡得喘不过气来,哑着嗓子说:“……我要是大将军,我拼上一辈子怀才不遇老死山林我也不带你们这帮家伙出关……咳,咳,我看你真该庆幸我不是大将军……” 萧忠恶狠狠盯着吴重言:”你才该庆幸出不去这话就我一个人听见了吧,真有一个汉军大将听见不直接上来砸死他,这个时候说出不去,早做什么去了。他也不怕大王砍了他? 汉王听到韩信分析,果然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转入内堂,又转回,手里拿着一支令箭递过来:“你听我说啊,要是真出不去,你也下个进攻的命令,然后趁乱逃跑吧------” 韩信:“……逃?” 汉王:“既然你跟我说了实话呢,我也不瞒你,自从你拜将那天起,我也没有闲着,我把所历代将领的战例都听了,根本就没有从这里打回去关中的先例。你这次的安排我也看了,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即便西线的城池都拿下来,祁山道还是绕不过去,子午谷又有重兵把守。总之打仗,我好歹也打过,我得承认这次真被项羽坑惨了。反正要是我们出不去,你拿着这支令箭,趁乱赶紧走,千万不要像在拜将台说的,任凭樊哙那帮家伙处置,那就真没有活路了。” 这下是韩信愣住:“如果,我不能带汉军兵出三秦,难道大王就不认为我罪该万死!” \\\"我的法令只有三章你不知道是什么吗?……你趁我还没规定骗人什么罪,赶紧走……” \\\"如果出关不成,我又逃了,大王怎么办?\\\" \\\"没有什么不好办的,大不了就是被人笑一场。阿翁我这个岁数,还怕人笑吗?\\\" \\\"大王!”韩信失笑,练兵时候汉王送来尚方宝剑,布阵时候一切由自己全权指挥,可是一直到现在汉王都不信他能带汉军还定三秦,他奇怪的是:“大王到现在都不信,怎么就敢以三军相托?\\\" “萧何推荐的。”这就是汉王的答案。 韩信这次很认真问了一个问题:“请问大王,在我之前,萧何丞相到底还推荐过谁?以至于让大王可以这般信任?” 汉王指指自己,解释:“在你之前,我也是萧何推荐了做沛公的。当时,攻下沛县,能做沛公的人不只有我一个,萧何自己和曹参都比我威望高,就算庸齿也不比我差,是萧何说,我最合适,就像上个月推荐你那样就一口咬定非我不可。” 韩信看着汉王,赞叹:“是这样?难怪,子房先生也说,识人,他信萧何。” 这个世间,果然没有人比萧何独具慧眼,识得英才! 在识他这位大将于卒伍之前,萧何已经在市井之徒的表象里看出汉王的王者特质。 韩信吃惊的是萧何上一个慧眼所识的英才竟然是汉王本人。 汉王吃惊的是:“你认识子房先生?” “不然,大王以为我在等什么?” 就在这时,外边萧忠与吴重言一边扭打在一起,一边喊起来:“齐地探马!齐地探马!” “报!齐王田荣反!” “好!”韩信眼睛一亮,立即坐在桌案前:一支支拿起来令箭: “来人!” “在!” “令曹参从天地大泽出发即刻出发,攻打下汴!” “令灌婴入子午谷!” 汉王:“你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个?” “对!子房先生会把齐地谋反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通知项羽,他一定有办法让项羽去齐国平乱。只有子房先生先用想办法调走项羽,我这边才好战章邯。不然哪里会有一点儿胜算?” 齐地叛乱才是他等的战机。 张良才是韩信一直在等的奇兵。 那个弱柳扶风的张良是另一支千军万马。 这一场楚汉之争的天下争霸从一开始就是两个人珠联璧合的联袂出手,默契配合。 汉王也兴奋起来:“能出兵了,真的能出兵了,从哪里出?祁山道还是子午谷?” 韩信:“备马!我去看看樊将军的栈道修好了没?” “栈道?” “不会吧,难道修栈道不是为了迷惑敌人,真是为了出去?” 汉王觉得刚升起来的希望又被跌落到深渊。 而门外,萧忠刚刚放开吴重言,进来整理第一次扔下得书简,刚好听到韩信这句话一下子又跌倒在台阶上,竹简彻底洒了一地。 吴重言慌好心帮忙去捡,萧忠急忙忙说:“别动!你快别动!你不知道哪里是哪里,你给我捡乱了!” 然后,萧忠自己因为这句话被韩信“借”了一个月,因为萧忠随萧何太久,整个汉营,谁见了萧忠都自动知道拿什么文书。无比好用! 而让吴重言吃惊的是,当时汉王过来,拍拍他,说:“就连萧忠这样的,你都不能一拳打趴下,你这做大将军的侍卫是明显不行啊,走!我给你找个地方练一练!” 于是,那天晚上,吴重言回去的时候,韩信就看到一个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猪头,他问:“你咋了?你这是回你的两千年后又被踢回来了?” 看这位连说话都力气都没有,又负手过来瞧了瞧他的伤势,说:“郦商的近卫营练的吗?这个练法损耗太大,我这里刚好有一份整合了魏武卒和秦锐士的操练方法,你明日拿给郦商将军吧!” 等到郦商将军对韩信那个法子如获至宝之后,吴重言发现他接下来的日子才是过得生不如死。 不应该过来的,这里没有人需要帮助,需要意难平,这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时代这个时代里活得生机勃勃,只有自己这个外来者处处受挫,生死两难,濒临灭绝。 第27章 出兵 七月末八月初。 天气热得让所有描写天热的词语都有了实体。 太阳玩命一般的晒,热死人不偿命,热死几个算几个一般。 吹过来的都是热风,风里的热浪能片刻吸走人身上所有的水分。 就连狗都热得瘫在地上,拿骨头诱惑都爬不起来。 拉车的马热得罢工,宁肯被鞭子抽死也不肯再前行半步。 这样的天气下,樊哙的处境已经不能用惨来形容了。 他整个人热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汹涌如浆,从头脸流到胳膊,再顺着指尖流到鞭子上,鞭子已经被汗水浸得透湿,汗水顺着鞭子的末梢一滴滴滴下来,滴到新修好的那小小一截栈道上。 鞭子下的军士们看起来并不比死了好多少,长大口喘气,别说修筑栈道,能有个呼吸就不错了。 樊哙终于连鞭子也挥不动了,看着那一群蚂蚁一样的人。 “算了算了,老子回去领个军法也落个痛快,你们都歇会儿吧,别他妈修了,谁还看不出来,那个混蛋大将军就是存心整我!”樊哙愤愤。 就在此时,没有早一刻钟也没有晚一刻钟,听得后面一个声音:“我很闲吗?有时间存心整你?” 已经筋疲力尽的樊哙将军看到这个声音的主人,简直就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一般,他最先冒出来的一个念头是,这个距离,把他一脚踢飞到栈道下边,他应该爬不出来吧。 就在他忍这个念头忍得很辛苦的时候,那个人要死不死又说了一句让他更忍不住的话:“报一下栈道修建速度。” 樊哙不是不肯忍住,是真的忍不住了,连声音都是带火气的:“你有眼睛不会自己看吗?有本事,你自己修一个给我看啊。” 那个声音还是若无其事的说:“想来樊将军也着实辛苦,不如休息片刻,我来代替你监工。” 然后樊哙看到韩信就拿过自己的鞭子,就站在自己站过的位置上,就真的监起工来。 樊哙实在气不打一处来:“你,认真的,要从这里修好路,再从这里出去?” 韩信点头。 樊哙喊:“把人带上来。” 两个人被背缚双手带来:“章邯的细作,抓住了两个,跑了一个。” “山路难行,他们又熟悉路,跑了也不能怪将军,能抓住两个已经很不错啦。”韩信竟然还能不急不慢这样说话。 樊哙急得团团转:“我知道拜将台下我得罪你,你生气,你生气也不能真听不懂人话呀?你到底知不知道,章邯从七月……七月!从我刚开始修栈道就已经挡住了来往商旅,就已经封了陈仓故道,那条年久失修,多少年都没人走的破路他还封了,我们动都没有动,他就开始准备了。细作说从我们刚入川,我们都还没想出去这回事,章邯哪个属狐狸的就已经把细作派来了,你自己说即便我们修好,那边也已经有了防备万全,还有什么用? 子午谷的出口在塞国,现在是司马欣的地盘,司马欣又相对比较弱一点,本来在那里出兵没什么,但这么一修路,章邯他们发现了动静,调兵马过去太容易了!……莫非,樊哙一下子激动起来,自从接到修栈道的任务完成他光顾着气韩信了,根本就没有认真想过,如今说着说着思绪理清,他似乎明白过来:“你修栈道是故作迷阵,你是打算是从别的路出兵……你早说啊,从哪里?” 樊哙用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的经验条件反射一般说下去:“褒斜太小,傥骆太短,陈仓年久失修不算,关口还有陈兵,……莫非你想走汉水,绕祁山道,那也太远了,这个方法 我们也想过,但都是最章邯的地盘,即便是夺下城池,也会被夺回去。” “樊将军这么想?”韩信问。 “这是我想的吗,是事实!。”樊哙飞快回答。 “所以,章邯也会承认这个事实是不是?”再次反问。 “难道你要攻其不备,祁山道远,也未必绕不过去。那,你只派曹参一个人可不够。”樊哙和盘托出自己的判断。 韩信已经看到樊哙最大的好,不管对你本人有多少不满,但只要事关汉军,樊哙将军所有的担忧和意见都没有半点隐瞒。他直接说自己全部的想法。 “曹参现在已临汉水,他带人从陆地上攻下汴,剩下差不多有五千人是适合水上作战的,留给将军,从水上攻西县,可好?”韩信不再隐瞒。 樊哙眼睛果然亮了:“什么时候?” “兵贵……” “我知道兵贵神速,三天后?五天后?十天后也行!”樊哙急切地说,等不及韩信把话说完,他盼着出兵已经快盼出病来。 “……神速!” 韩信后边两个字加重了语气。 樊哙眼睛骤然奇亮无比:“明日?这……太快了!太神速了!” 韩信:“此刻!” “此刻?!”樊哙以为自己听错。 “曹参应该刚收到取下汴的军令,而且在汉水边留给你的五千精兵这两天也要到了,你如果慢个一天半天,那曹参取过来的城池说不定就又被夺走了。”韩信说。 “弟兄们!”樊哙立即吆喝起来。 “弟兄们不走,你走。理由是你因为修栈道不利跟我回去受罚。”韩信继续说。 樊哙那一个“走”字还没有出口就被这句话生生赌在了喉咙里。 恰在此时,有军士喊起来:“不好了,细作逃了。” 韩信:“随便追一追,别真追上,需要细作会把樊将军修栈道的消息和进度报告给章邯。” 樊哙这么快就忘记了他刚刚还想把这个家伙踢下栈道,他高兴得直拍大腿:“好!这样好!这样,章邯那个狐狸再聪明也不会想到老子会那么快出现在西县城下。” 韩信笑笑,嘱咐:“樊将军去攻打西县的时候再把锣鼓带上,所有的旗帜能带多少带多少。也告诉曹参,进攻时候能摆多少阵仗就摆多大阵仗。” 刚觉得自己明白过来的樊哙又糊涂了:“啊?!你不是说真打吗?我跟曹参水陆并进,带的都是现有的精兵。” “对,精兵!真打!我要下汴和西县城池。”韩信再次确认。 “可你一说让我大张旗鼓,我怎么觉得那么虚张声势呢。”樊哙问。 “大张旗鼓,真打威风点不好吗?” 樊哙觉得这个不像解释,本能地觉得哪里有点儿不对,可是想了半天却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 第28章 判断 废丘,城楼。 章平走向城楼那个雕塑一般的身影,章邯在城楼上几乎站成了一块石头。 “兄长。” 自从巨鹿章邯决定投降项羽,而章平不同意,兄弟俩已经半年多没有说过话了。 “我从小到大敬服兄长,他一直都是我的骄傲,谁能知道他竟然做了我最看不起的事。”章平心里说。 “投降?!” 章平怎么也不会原谅我的。章邯说。 所以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叫兄长,章邯顿了一下,有点儿不确定是叫他。 “兄长!在做什么?”章平又喊了一声,还加了一句问询。 “听歌。”章邯内心已经很为那句兄长激动了,但回答还是淡淡的。 城中来往的军士之中,果然有粗犷的歌声传来。 章平:“唱什么?” 章邯平静的说:”睅其目。皤其腹。弃甲而复。于思于思。弃甲复来。“ “什么意思?” ”宋国华元被俘时候,被嘲笑的歌。“ “我去杀了他们。”章平说,他依然不能接受别人嘲笑兄长。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即便你杀了他们,又能如何,难道能改变我们降楚的事实吗?” “长公主说,当时那是秦军唯一的归宿。再说当时就算是我们不得不降,楚又何尝不是非纳降不可,逼的跟你又杀父仇人一般的项羽非纳降不可,你是有多不容易!” 章邯叹气:“当新安成了秦军最后的归宿,当初无论怎样辛苦,都是错了。” “兄长!!” “楚人不信,秦人不亲。我现在这个味道就是李斯丞相在秦的味道吧,秦人不信,楚人不亲,可是当初我还只怪他只讲私利,一味顺应始皇帝的意思。唉,人不到另一个人的境地,是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另外一个人。” “那这个雍王你还做?”章平问出心中的疑问。 “这个雍王,是用新安那么多秦军的牺牲换来的,已经付了那么大代价,我怎么能不当,再说,已经跟我们不亲的秦人,也是秦人。” “兄长,三秦即便是落在刘季手里,也不会受苦的,约法三章之后,关中百姓其实都在盼着他回来。你-----” “收买民心固然算本事,可是,汉王也得证明他有本事护住生民才行。” “所以,兄长不是为项羽,但亦然要尽最大努力阻汉军出关。” “是,我还有多大本事,就用多大本事,若汉王连我也打不过,即便做了关中王,也护不住关中百姓,还是老死汉中省事。” “齐国田荣刚有动作,兄长就下令封锁了关口,禁止了通行行,郿县,杜县,远至陇西,偏若陈仓各个关口兄长都派了人监视动向,难道断定刘季会此时出兵吗?” “当然会,就算再严密一倍,汉也一定会出,因为这是他们唯一得机会。” 这就是章邯的判断,再正确没有了。 “可,即便项羽被齐国拖住,便只兄长和司马欣,董翳守再三秦,汉也没有一点儿可能啊。” “汉军大将是谁?”章邯问,这是他一直最为关心的问题。 “韩信!” “谁?” “打探到的消息是叫韩信。连兄长也不知道汉军中有一位叫韩信吗?” “是有一位,当年做国韩王,以他的才能见解,也一定会看出来现在是出兵好时机,也有可能会提出来还定三秦的策略-----” “那会不会是他呢?” 章邯摇头。 所有的斥候都没有搜索到这位汉家大将的信息,就像是一个凭空出现的人。 “不管谁谁?他总是不能飞过来吧,就算是飞过来,我们也是能射回去的啊。” ”报!陇西下汴出现汉军! 报!汉水出现汉军! “他们不会打算从汉水出陇西,绕道祁山过来吧?” 按常理应该不会,可是,真不会吗? “报!下汴已经被曹参占领,请求支援!” “报!西县县城已经被樊哙攻占,请求支援!” 水陆并进,大举进攻,汉军真打算攻占陇西,从而绕进关中吗? 这是章邯透过重重现象要看到的问题。 同样的问题,汉王也在问韩信:“我承认陇西路途平坦,水路也便利,但你不会真想绕过去吧?耗费时间不说,又不能进入关中腹地。即便打下两座城池又能怎样,即便全线占领了陇西,三秦那边军队一集结,还不是把我们挡在陇山西边。” 韩信:“是,那条路易守难攻,并非良策,只要有人拦截就易守难攻,但也要有人拦截才行。” 韩信:“你是说,要是一直没有人,那我们就一直绕过去也不是不行,我可不信章邯会给你机会。” 当然不会。 汉军一动章邯已经下了一系列命令:“传令陇西军向下邽集结,拦截汉军。” “传令调北郡军增援陇西,以防万一。” “传令加强陈仓一带监视,以防汉军暗度陈仓。” “传令章平去塞国通报军情,请塞王迅速加强杜县防备,务必防汉军兵出子午谷。” “传令其余将士,集结各路人马,随我去废丘,看汉军是兵出子午,还是陈仓,随时准备阻断汉军出路。” 汉中。 夏侯婴也看明白了一点儿,他问:“这是想让曹参和樊哙拖住章邯主力,然后我们兵出子午谷。可我们怎能能判断去祁山道是不是章邯主力?” 传令兵:报,樊将军已经将下邽拿下。 所有人恍然大悟:“如果主力在陇西,樊哙就拿不下下邽,现在就可以判定,主力果然不在陇西。” 韩信:“传令灌婴攻打杜县,增兵子午谷。” 夏侯婴:“我们剩下的兵力已经不多了,还要增兵子午谷?” 汉王:“增到什么时候?” 韩信:“只要章邯还在废丘,就一直朝子午增兵。” 就是一个疯狂的赌徒,也不会比他更疯狂,把所有筹码都压上。 剩下的兵力又过去一半,夏侯婴再次忍不住问:到底要增到什么时候? 韩信:“增到章邯主力不得不离开废丘。” “要是他不离开呢?” 夏侯婴问完这句话就后悔了,他一定会离开,只是时间问题。 汉军源源不断朝子午谷集结。 废丘。 传令兵:“报!汉军已经攻入下邽!” 章邯:“打得越像真的越证明假,现在已经可以知道,汉军果然不是真的想绕道祁山。” 章平:“兄长判定他们会兵出子午。” 章邯:“如果易地而处,我也会这么做,一塞国是三秦防守薄弱环节 二子午谷离关中最近 三,最主要是兵出子午利益最大,一旦出兵成功,整个关中腹地就在眼前。” 司马欣的军使这时候到了军前:“汉军已经攻下子午谷,还在源源不断增兵。” 章平:“果然不出兄长所料,他们真的兵出子午。” 司马欣有一队军使到了军前:“杜县告急!杜县告急!” 一直屯兵在陈仓的章邯终于下达了兵发子午谷的命令。 第29章 兵出陈仓 汉营。 探马来回穿梭,疾如流星。 “报!杜县遇到狙击!” 汉王反应神速:“灌婴遇到阻击,这是章邯主力吧。” 他已经明白过来,前边做了那么多,增兵那么多次,就是为了这一刻。 把屯兵陈仓的章邯从废丘调过去,就是一再增兵的目的。 韩信:“停止增兵杜县,传令灌将军,该打打,打不过就撤入子午谷。” 汉王:你故意让章邯判断对那么多次,就是为了让他判断错这一次。 韩信:“他怎么判断已经不再重要,他若敢不离开废丘支援司马欣,灌婴佯攻子午就会变成真攻,到时候整个关中腹地就是我们的了。既然章邯终于被调离,正好我们可以传令整顿兵马,兵出陈仓了。\\\" 夏侯婴把手在韩信面前晃一晃,又晃一晃:“大将军,我说这位大将军,你醒醒,醒醒,你增了多少回兵了,你还记得吗?我们一共有多少兵你还知道吗?” 是的,曹参和樊哙带的是精兵,做先锋的精兵又让灌婴带走了。 韩信:“我算着还有千余人呀!” 夏侯婴一口气都没上来:“千余-----?” 他拉韩信到窗前,看着外边:“错是没错,来看一下千余什么人?” 外边,只有:“老,弱,病,残。” 韩信:“预备队全部拉上,伤病后还能动的重新上阵,各府护卫全部拉回来!” 汉王:“去,先去汉王宫,但凡是个男的,能动,都拉来。” 夏侯婴:“那能打仗吗?” 韩信:“能扛旗子也行,能走路也行。” 最后,汉军但凡能动的全都拉了过来,竟然集结了三千余人,当然号万人。 这么点人韩信还要分兵,一路有赵衍带路去陈仓县城正面。另一路绕到陈仓城后,来一个前后夹击。 ……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成了家喻户晓的词语那是后来的事。 因为出兵速度太快,战果也足够喜人。所有人都觉得打下那种经典战役的是汉军主力部队,没有人知道当年暗度陈仓的那支军队连杂牌军和后备队都算不上。 一路上所有人都觉得脑袋在脖子上是摇晃的,这支有汉王和汉大将军带的军队几乎没有战斗力,一旦真遇上个稍微像样的部队,都只有被灭的命。 夏侯婴是一路上都在苦恼万一遇上敌军,该怎么护住汉王,崇山峻岭间车架难行又能跑到那里去。他紧张至极,又不能表现出来。 就是这样一支比叫花子好不了多少的军队,前后夹击,一举夺了陈仓县城。 都夺了陈仓县城的汉军都还有几分不真实。 站在陈仓城里,卢绾还说:“刘季,你砍我一下,看疼不疼?当时大将军让樊哙去修栈道,我们都觉得荒唐,咱们怎么就出来了呢?” 汉王得意至极,就像这么高明的仗是自己打出来的一样,他说:“什么叫攻其不意,这才叫攻其不意?” 其余汉军将领围住韩信问:“怎么可以算出来一路上就连一支军队都没有呢?” 韩信:“这个,不得不说……”所有的人都等他他说出来一篇汉中对那样的高明理论,结果他就说了五个字:“这次运气好。” 夏侯婴刚放下一点的心再一次被提起来:“这么要命的时候,你敢凭运气?” 韩信:“打仗是需要运气的。” 汉王:“我别的不行,就是运气好,大将军运气也不错,不然也不会人都到刑场了还能遇到夏侯将军。” 众人哄堂大笑:“什么呀?夏侯婴为了物色一个不怕死的帮他试车,足足做了一个月的监斩官才物色到好吗?” 夏侯婴:“章邯的大军听到我们在陈仓,只怕现在正朝这里跑呢,我们这辈子的运气全借你用,说说怎么用这支叫花子军队抵挡?” 韩信:“走了一路,诸将不累,大王也不累吗?” 所有人顿时觉得眼前一亮:“以逸待劳!” 韩信:“以逸待劳,摆一个迎战的架子,应该可以挡章邯几日。” “几日后呢?到最后总是要打吧。我们这支军队比纸糊的好不了多少,一打绝对露馅呀。” 韩信:“我算着时间,正面开打的时候,曹将军和樊哙将军应该可以赶来。” 这句话让汉王和在场的汉家将领简直崩溃:“他俩回来?他俩打了那么久陇西,下一座城池又下一座城池,竟然不是为了出去,是为了撤回??” 在场的汉军将领在那时已经有了判断,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在战场跟这个人做敌人。 …… 章邯在接到陈仓有汉军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哪里会有那么多汉军?” 他先问了:“陇西下邽和西县可有汉军守城?” 回答:“有。” 然后问:“子午谷灌婴可曾退回?” 回答:“没有,灌婴还在玩命打杜县。” “怎么可能?” “哪里会有那么多汉军?” 章邯是算着汉军几乎全部增兵子午谷才离开废丘的。他又不是随便出兵的。 可是他千防万防,千算万算,还是刚一离开,汉军就兵出陈仓,问题是哪来的兵? 章邯是料定了即便军队不足以迎战才迅速回军的。 但,回去,却遇到在雍县,陈仓拉好的战线,摆明了以逸待劳的汉军。 而就在他刚刚回军的时候,灌婴自然又毫不犹豫把杜县抢了,那摆明了是精兵。打仗应该避实就虚,可是汉军到底哪一处是虚的呢? 无论如何,兵力不对。 章邯的名将又不是浪得虚名,他是如同最好的算筹一样精确计算过汉军的兵力才行动的。他早已经对汉军的兵力了如指掌。 鸿门宴后,刘邦灞桥上十万兵马被项羽兵不血刃拿走六万,剩下四万人陆陆续续又逃跑了四分之一。樊哙曹参第一次就各带五千精兵,灌婴带了一万精锐,更不用说后来还增兵数次…… 汉军明明只有三万多人。 只有三万人可打出来的是什么效果? 是什么人可以把三万汉军,用出来像是有十万还多? 是谁?! 第30章 名将(一) 晨。朝阳映在黑色的旌旗后,自带一种厚重感觉。 校场上,一匹骏马旋风一般掠过,马上的身影矫健如龙,一个回旋,手中长箭流星一般扑向场中靶心。 那是当初的秦国名将,如今楚封的雍王章邯。 最后一箭射飞了靶子,碎木四散之下,一阵掌声,一声喝彩,然后一袭罗裙,转出来一个人。 此情此景,简直是昨日重现,就像是章邯从军初上演兵场的那一天。 也许是因为少年气盛,也许是因为紧张,那一次,章邯也是这么射飞的箭靶。然后暴露了那一个因为好奇躲着偷看的,当时还是小小的长公主华赢。 今天,还是伊人,她为最后的大秦东奔西走,去南越正逢战乱,刺项羽不得成功,一路辗转,万般艰辛,千重磨难之后,在这个早晨落在章邯的眼睛里还是如同朝阳夺目。 大秦公主如此精神! 这是章邯对秦长公主今日的赞叹,也是对她当年的赞叹。 当年躲得好好的小公主被忽然暴露在三军之前,不惊不怒不怕,为章邯拍手叫好。 “我说过,即便迎接糟糕的命运,也得精神点儿。”女子如是说。 是当年,也是现在。 当年是面对秦始皇雷霆震怒。 如今,是面对乱世的腥风血雨。 “没有秦,也就没有长公主了,叫我长华吧。我如今更习惯这个名字。”她平静地说,不喜不悲。 她当然更熟悉长华这个名字,她是顶着这个名字一路跟秦的间者联系,为秦盗取军情,她是用这个名字楚国的监牢里去救回作为楚囚的王离。现在她也是打算是以长华的名义带着秦国剩余的宗师,逃出中原。 章邯看着她,一样的眉目,一样的装饰,一样的秦风楚韵,身后是刀剑,再远是巍巍秦关。 似乎下一刻,立即还会响起来始皇帝的断喝:“胡闹!” 还会跑出来扶苏公子,条件反射一般赶来,为了护妹妹,不惜顶撞父王。 似乎还会看到李斯第一时间赶来为这个突发事件谋求一个最合适的解决,似乎还可以看到赵高乖巧得溜走,偷偷去搬救兵。 多想再看到一次那样的大秦! 以前总以为始皇帝太过霸道,如今看过了各路诸侯,才发现果然是连给秦始皇提履都不配。看到了赵高指鹿为马才发现李斯是多好的大秦丞相,以前就只觉得李斯阴谋多端又自私自利。 原来所谓的好,不过是跟糟糕比出来的。 章邯抬头向天,忍住男儿泪。 长华:“我记得章将军在做少府的时候就想领兵打仗,就想马踏天下,取王侯将相,如今也算得偿所愿。” 章邯:“如果苍天能够还我大秦,我情愿做一辈子郁郁不得志的少府,再无怨言。” 长华叹了一口气:“我自己又何尝不是,以前只想不受父亲控制,不被安排命运,如今秦亡了,家国都再也不是我的枷锁,才发现其中滋味有多难忍受。” “公主,”章邯的声音里都是苦痛:“公主,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呢?新安之后,我早已经百死难赎。” 长华:“如果,天下还是那个大秦,还是那个父皇为帝,李斯为丞相,蒙恬叔叔为将,扶苏兄长为公子,我与怀赢妹妹为公主的大秦。那么将军肝脑涂地也是应该的。可是现在,就算将军杀身又为谁取义?舍身又为谁成仁?” 章邯早已经不再希望任何人理解自己,却不料听到了这句话。有人理解他全部的苦处。他心底最想保护的女子竟然是最知道他苦处的人。 他拼命忍住胸口奔涌的泪水:“公主放心,就算废丘是一座孤城,也会保护公主带幸存的秦宗师离开。” 长华:“我知道,我今天来是想着这次就把你家三弟和二弟家刚刚满月的孩子一起带走。” 章邯彻底变成了石头。 长华看着他,不解:“你这是什么表情?搞得像我要用三弟和小侄做人质威胁你一样?” 章邯嘴唇哆嗦半天,他指指自己身上带着楚国标志的王服,半天才不敢置信得问:“如今,公主还认我,认我是……秦人?” 长华静静看着他,她的眼睛跟父亲一样是深目,睫毛又浓密,目光专注时更觉深邃,她等对方平静下来,微笑着问:“换一个名称,换一个服饰又可以改变什么呢?各国诸侯贴满了告示,献秦宗室,赏金封侯,将军会把我献出去吗?” 当然不会。他只会拼死护她远离这场战乱。 初人父的章平抱着襁褓中的儿子,递给长华。 初初长成少年的三弟章豨对百般不舍的章平拍着胸脯说:“仲兄你就放心吧,我是小叔叔了,会和华姑姑一起照顾好小直的。“ 如今整个大秦天下只有三秦之地,曾经最高贵的赢氏家族在这场天地翻覆中如同牲畜一般比被屠戮殆尽,这片土地是秦人最后栖身之所,不少秦宗师散落在这里,等着公主把他们找到把他们带出中原战乱。 章邯计算过,把剩下的秦宗师全部带出,至少还要往返三次。那当年雄霸天下一扫六合的大秦如今只剩下三秦之地。 怎么守得住呢? 此刻,章邯没有强将,没有了骄兵,没有外援,但章邯在,三秦之地就不会被轻易夺走,不管来的是楚还是汉! 这个决心从长华刚走汉军大将未拜的时候就立下了,但只有决心有什么用呢?到现在都判断不出来对手是谁。 一定不是汉王。 帮助沛公兵出咸阳的张良也被楚扣留。 萧何并非将才。 …… 章邯把他知道的汉营将军一一排查,还是找不出人选。 既然对这位汉军大将一无所知,那就只能从目前深知的汉军将领身上入手。 章邯:“章平,领兵到好畤距守,途中让汉将军樊哙发现你们的行踪和意图。 这是把章平是送给樊哙一份军功,目的是做钓饵,吸引樊哙不顾将令追赶,从而打乱那位汉大将军几乎无懈可击的部署。 章平可是章邯至亲骨肉。 所有的名将,在淬火成刚到过程中,心也慢慢变得犹如铁石。 第31章 名将(二) 汉王看向中军大营。 那里紧张有序,军士往来穿梭,极如旋风,快若流星。 那里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是一架精密的仪器,随着流星一般的探报,辨别着战场上的每一丝风吹草动,迅速而准确的做出反应。 汉王不得不承认那个人的确天生就该在那个位置。 吴重言也是这种感觉,他如今很庆幸当初那个人把自己踢了出去,不然,这些事,他死也搞不定。 此时一叠声的报告:“灌婴将军请战!” 这已经是今天不知道第多少回灌婴请战了。汉王对于灌婴请战可一点儿也不奇怪,他再不请战就没有仗可以打了,眼看三秦都要打下来了,所有的将军们都城池军功无数,只有灌婴,一直在子午待着,一次又一次严令不许动。 轮也该轮灌婴出来打一会儿了。有人怀疑大将军公报私仇,因为灌婴黑过他,所以故意不让灌婴立军功,说得汉王本尊都想去问问是不是这么回事,想着要不要求求情。 “不许出兵!夏侯婴!过去看着他,如果灌婴没有将令敢出子午谷一步,你和他一起提头来见!”果然还是不许,依然是最严的军令。 ”报!兵士们行军损失惨重,曹参将军问要不要放缓速度。” 传令,不许慢!加快!就算损失三分之二也务必日暮前赶到好畤!” 问:樊哙将军有消息回报吗? 没有! 再探! 瞬息万变的战场每一个信息都第一时间传到他这里,立即回应,似乎连思考都不必,每一条将令发出去都是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就这样已经打回了关中,一个月前还是想到不敢想的事情,自己分明参与了每一个过程,汉出秦关的每一个过程都很清楚: 第一步:明修栈道,奇袭陇西 第二步:明击陇西,暗出子午 第三步:明出子午,暗度陈仓 …… 这是军书写好的计划,同时写好的,也是结局。在战争的开始预定的结局,这一场战争不过是来支取这个早已经预定的结局。 汉王问“:这真是你第一次指挥打仗?” 韩信的语气听不出半点喜悦,他甚至郁闷:“是,不管做过多么周密的计划,一打起来就全乱了……” 汉王都没有反应过来:“打得------不好?你还觉得打得不够好?” 韩信:“我看不出哪里好,现在仅仅是因为出其不意,我们暂时占了一点优势,等章邯反应过来,我们要打的才是硬仗……” 汉王几乎跳起来:“都打这样了,已经一半城池都是我们的了,三秦还不是唾手可得?我也已经按你的主意让使者去给章邯封侯了……他可以降楚为什么不能降汉?我自认跟他没有任何仇恨。” 韩信:“章邯如果要打算投降汉军,更要拼命打,让我们看到他的实力,才好争取以后的侯爵和地位……不然呢,都像我这样,单枪匹马跑过来,说什么都没人听!” 汉王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天地良心,你说话没人听……你指哪我们打哪,说声练兵三军头天晚上都不敢好好睡个觉,你这叫说话没有人听,那你说话有人听是什么样子的?“ 韩信不再回答,一边看着外边的日晷,看到影子短到了一个刻度,站起来:“已经可以判断樊哙将军没有听军令阻截司马欣和董翳,贪功冒进去追杀章平了,看来原打算让他截断塞国和翟国向废丘增兵是做不到了……” 汉王立即反应过来:“不行,绝对不能能让三秦兵归一处,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我们带的是最弱的军队……三秦和在一起的兵力足够直接把我们灭掉,我们都灭了,其他就算赢了也是输……该死!章邯为了引诱樊哙,竟然不惜让亲兄弟做诱饵,也太狠了,樊哙看曹参壤乡都打下来了,当然要争功,章平送上来,他怎么能不上当……现在樊哙危险,不对!是我们更危险!这明显是冲我们来的,他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他们里应外合,我们-----” 韩信:“阻止司马欣和董翳向章邯增兵已经不可能。但若是章平占据好畤就会跟章邯互为犄角……” 他立即布置对策:“传令!曹参速去汇合樊哙,攻打好畤!务必把好畤拿下再回援!不得以任何理由提前撤回!” “传令!严令夏侯婴,务必让灌婴留在子午谷,不得以任何原因离开。” “传令!所有将士,许战不许退!” 一连下了三道军令,韩信才向汉王 道:“为增士气,大王与我轮番督战。” 什么叫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什么叫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个不小心。大好的局面立即转被动。 汉王立即翻身上马,却还是说:“腹背受敌,不是士气能打赢的。” 韩信:\\\"赢是赢不了,但我会尽力败到曹参樊哙赶来,那时候就轮到我们里应外合。\\\" 汉王忽然记起来,当初和萧何讨论,只用韩信的策论不用他为将行不行,萧何说不行,现在知道为什么不行,策是死的,换个人不是不能按步骤完成,是瞬息万变的情况里,没有办法做应急的处理。 什么是名将,临危不乱,临机决战,不管赢的可能性有多渺茫,不到最后一刻都尽力争取,似乎认输从来不在他们的考虑。 章邯是这样,韩信也是。 子午谷,灌婴绕着夏侯婴转圈:“夏侯兄弟,你不能拦着我,韩信不让我出兵,他就是公报私仇!” 夏侯婴:“公报私仇也得有私仇,你认识韩信一共不到一个月,这么点时间能有什么私仇?” 灌婴:“我就是不服他,就是觉得他小人得志,我支使人去贿赂他,准备等他接了贿赂再揭发他……没得逞。” 夏侯婴听得怒不可遏:“灌婴?!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种人?!” 灌婴:“你是我兄弟,我对你当然好,我对别人也都像对你那么好,怎么能活到现在吗?” 灌婴:“我坏,别人都是好人吗?自从出兵,大家都军功一箩筐,就我一个人在这里呆着,死都不让动。你说韩信是不是公报私仇?” 夏侯婴:“就算是公报私仇,军令还是军令,你哪里都不能去!” 于是那天,子午谷的汉军就看到奇特的一幕,夏侯婴一手拿着将令,一手拿着王令,耳朵里塞着布条,不管灌婴说什么,都充耳不闻,只说:灌“婴将军不许出子午谷。” 忽然看见一个士兵不知道跟灌婴报告了一句什么,灌婴拿一把刀直接砍向夏侯婴,夏侯婴赶紧躲闪,耳朵里布条掉出来,听到灌婴喊:“我先砍了你,再出兵。” 夏侯婴不敢怠慢,立即取旁边长枪迎上去,眼花缭乱打了不知道几个回合,才搞明白,是章邯得了另外两处兵马,正在废丘里应外合攻打刘邦韩信军。 “灌婴!灌婴!停!军令说让你死守子午谷,又没有说让我陪你死守,我立即回去。”夏侯婴立即跳出打斗,跳上战马,飞马返回。后边追着灌婴派出来的尖兵。 第32章 里应外合 好畤城外。 曹参和樊哙看着士兵烈日下攻城,城池又久攻不下,俩人都是心急如焚。 他们这次一路远程奔袭而来,投石车之类的辎重都扔下了,只有冲车和云梯,再就只能凭借人力,打得异常辛苦。 曹参指挥,喊得嗓子都说不出一句话来了,才去舀了一瓢水,还没有喝,樊哙走路带风飞一般过来,说话都像是吃了炮仗:“还攻城?还攻城?等你把城池攻下了,汉王就被包饺子了,你攻下城池有什么用?你不是不知道汉王真就依着韩信,你看他们带的那是什么兵?”。 曹参已经没有力气理他。樊哙见曹参话也不说一句,更生气:“好,你不敢违抗军令,我来违抗,你不去救汉王,我去!” 曹参忍无可忍,他扬手把一瓢水对着自己兜头浇下去,用这种方式强迫自己压下怒火,好好说话:“樊兄,你冷静点儿,我怕抗令?我怕死?你真不知道我怕什么?每个人的部署都自成整体!牵一发动全身,你是要帮章邯打破韩信的部署吗?” “可是现在是三支秦军里应外合,汉王命在旦夕!不去救?!”樊哙说的是实情。 “你有本事就把城池攻下来,攻下来我们立即回援!”曹参坚持。 樊哙受的了曹参这一番抢白,又没有话辩驳。 随着曹参一声惊呼”樊兄“,樊哙忽然大叫一声,一手抓起来一面盾牌,不要命一样向着城池冲去,抓住过墙梯攀援而上。 本来,以他的职位是不需要冲到冲锋陷阵第一线的。 “樊将军!樊将军!”士兵们惊呼。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士兵们立即在此发起了冲锋。 樊哙已经扒住城墙,有一把刀从上而下劈来,樊哙着急躲闪,一只手悬空,情况危险至极。 “樊兄!” 曹参大喊一声,自己冲上去,把一道爪索扔上城墙,樊哙抓住爪索的绳子,翻身而上。迎面是刀枪,樊哙身上瞬间一片血色,可是他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左右开弓,飞闪腾挪,直奔吊桥,那些士兵并不是对手,转瞬之间,又有几个士兵爬上去,吊桥的绳索被砍下来,曹参带着攻城的士兵冲进去。 不多时,好畤城破。 章平趁乱出城,夺路而逃。 曹参急喊:“不要追,不要追!救汉王要紧!”曹参急喊。 便宜他了!樊哙愤愤。 …… 废丘城外,司马欣和董翳已经带兵赶到,救援城内的章邯,内外夹击之下。汉军如同韭菜一样倒下。 汉王对韩信:“跑吧!” 韩信:“跑不掉了!” 汉王看着眼前拼命的士兵,不得不承认,如果可以跑,他们早散了。 跑不掉汉王,在尸横遍地刀枪飞舞的战场,看韩信在逃无可逃的战场上镇定从容指挥。 如此近的距离,他看得无比真切,也更觉不可思议。 你能想象一个人面对一只饿虎,明知不敌,却理智得把自己的四肢躯干有条理有计划的送入虎口,只为延长死去的时间等待救援是什么样子的场景吗? 敌军里应外合的绞杀中。韩信是在不停的调整,不是为了逃脱被杀的命运,是为了调整被杀死的节奏和顺序,以期达到最缓慢的死亡速度。 如果说汉军是在送死,那么韩信此时的指挥是让汉军理智的,有节奏有条理的送死。 汉王不是第一次上战场,这一次不是刀枪剑戟,不是死到临头,不是腹背受敌,不是越逼越近的敌军。是韩信那种冷静与理智里藏着的疯狂让汉王心头第一次滚过一阵寒意。 又一阵箭雨。 一个岗哨上。 传令兵一头了下来。 韩信自己抓起来传令兵的旗子,攀援而上,上了传令台,站在高处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动作。随着令旗再次挥动。 汉王觉得眼前一黑,太不可思议了,韩信一定是疯了。 因为,他飞快挥动令旗,竟然是在组织进攻?! 挡都挡不住,攻?! 就像一个人面对猛兽,逃都逃不了,还敢冲上去打。 的确是进攻,随着令旗起伏,负责防守的士卒盾牌扔了手里的盾牌,拿起了连弩,几乎是自杀一般向地方冲锋。 守都守不住,他选择进攻。 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 强援之前,他锲而不舍在腹背受敌中寻找一个突破口。 倒下一批,补上去,再倒下,补上去。大将军的侍卫补完了,汉王的侍卫队。 那一场战事到这里,汉王觉得刚才仿佛被抽空的血液回流。浑身热血澎湃。 就在他觉得自己热血澎湃,也可以抓一把大刀扑上去的时候,听见韩信的声音:“大王!向外!突围!” 这才是韩信指挥撕裂一个缺口的意义。 就在这个时候,外边一阵纷乱,韩信:“好了,轮到我们里应外合了。” 瞬间胜负倒转,攻守易势。 被欺负惨了的汉军根本不用任何动员,一个当作十个的杀出去。 夏侯婴,樊哙和曹参看到汉王全部都是不要命的冲过来。 终于看到汉王的时候,铁打的将军们几乎吓得从马背上摔下来|:一身血迹,满面尘土,身边一个侍卫都没有,竟是和韩信的那名吴侍卫背靠背厮杀。 而汉王看到事若疯狂赶来的汉军将领,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作用……上好的鱼饵!而且被两个人对擂的名将同时应用。 就是因为汉王在这么不经打的军队里里,司马欣和董翳才那么快与章邯完成合围。 如果不是汉王在这里,樊哙曹参夏侯婴都不可能命都不要朝这里赶路。 樊哙:“季兄,你不要命了?韩信呢?我得让她明白我们的命随便他用,但季兄的命不行……” “你一说又吵架,我去说”震惊中的夏侯婴竟然还顾得上阻止樊哙,他也问:“人呢?” 汉王拿刀尖朝岗哨上边指了指。 大家一起抬头去找,都不肯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 樊哙揉一揉眼睛,擦去糊住的血迹,又看了一下,还是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现在汉军的那位年轻大将军,战袍已残,盔甲歪斜,眼睛里红丝满布,嘴角全是燎泡,但这一次没有人在意他什么形象,拿着什么样的令旗,只听他下着斩钉截铁的命令:“传令诸将,参与围城即算战功,务必把雍翟塞三国之军全部逼进废丘,从此再不许出废丘半步!” 第33章 对手 好畤城破! 咸阳已下! 栎阳城破! 不可能! 栎阳城破,灌婴麾下是精兵。 咸阳城破,那么曹参领的也是精兵。 樊哙明明上当,可好畤还是那么快被夺了下来。樊哙手里也是精兵。 问题是,汉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精兵。 章邯唯一算漏的是,汉王亲自领的兵,亲自坐镇的中军,才是汉最弱的军队。 不是他算漏。是历来都是最高的将领带最好的兵。毕竟没有主帅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 没有人想到会有人无视这个不成文的规定。 那支军队敢于奇袭陈仓,敢于以逸待劳摆出来给三秦军迎头痛击的姿势,竟然还胆敢围城,又有汉王遮天蔽日的旗帜和灿若云霞仪仗队。 就算是孙武重生,吴起在世能诊断出对方真实的兵力吗? 那个调度汉军的人到底是谁? 那个汉新任的大将军,在楚是怎么混的呀?哪怕有一篇被采用的策论呢?也好让人分析一下用兵特点。竟然无所知名,一切无迹可寻。 这种人,汉王他也敢拿来用,汉王才是最不按常理出牌的那个。 章邯死死盯着战场,不放过一丝一毫观察他对手的机会。 一直看到已经被重重包围的汉军在三秦军的里应外合里,苦苦支撑都不见得能支撑到援军到来,竟然还敢发起进攻。 就是那样近乎自杀一般的进攻,让他成功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章邯当时根本不知道姓名。 世人都知道,让项梁战死的定陶之战是章邯的成名作,在耀眼的光环里,唯有章邯自己知道那场巨大的成功中隐藏的一点在当时看来微不足道的失败。 那场仗本来是要把所有的楚军全灭的,如此秦军回军咸阳,杀死赵高然后大秦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已经快要成功了。 在秦军奇袭定陶的那个漆黑的雨夜,楚的各位将领已经乱成一团,各自为战,被俘或阵亡只是时间问题,秦军已经插进楚军心脏,中军的元帅项梁已经被围在重重包围之中,当时他身边只剩下了一个活着的侍卫。 圆满的结局眼看就要被写好,楚已经没有半点生机。 包围圈里,主帅项梁和侍卫韩信背靠背陷入秦军洪水一般的包围,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章邯知道两个人的意图。 丢卒保帅。 如果小卒能够顺利丢掉,保护住元帅那已经是最大的胜利。 如果这个侍卫舍命缠住秦军片刻,给项梁敲击令鼓的时间,那么楚军有组织的败退也许可以不至于全军覆没。 当然章邯绝对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韩信说:我缠住他们,上将军冲出去。 夜半遇袭,死到临头的项梁仍然冷静无比,他立刻判断说:他们是冲我来的。 项梁武力值和项羽武力值几乎相等,只是项羽爆发力更强,而项梁持久性更好。 但是谁都没有想到,那天的项梁势如疯狂,竟然是在掩护,最后趁乱逃出去击令鼓的是那个侍卫。 谁都没有想到,毫无生机的死局里,项梁对韩信说的是:“我缠住他们!你去击令鼓!” 按照常理,项梁被死死缠住,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军令传出去。谁去击令鼓都没有用。 章邯的确没有想到项梁会掩护他的侍卫出逃,但想到又如何呢?一个侍卫而已。 当时他只是迟疑了那么短短的一瞬间。 令鼓已经被敲响,鼓声在漆黑的雨夜清晰无比。为溃败的楚军引出了一条生路。 章邯今生也忘不了那一通令鼓。 失败还是失败,并没有变成胜利。可是失败中的鼓声,急促,紧张,但鼓点儿一点儿也不乱。 他几乎可以听出来里边的指挥,哪支军队掩护,哪支军队厮杀,哪支军队拼命,哪支军队撤离。 因为那个鼓声,败退的楚变得稍有秩序。 因为那个鼓声,本来应该一网打尽的楚有了漏网之鱼,英布,蒲将军,……所有的楚军大将全部在失败里保全性命,这是巧合吗? 不是项梁传的军令,是那个侍卫用了项梁的令鼓在指挥逃亡。 章邯不可置信。哪里有会指挥的侍卫?如果此人可以指挥楚军与自己相抗衡,怎么会只是侍卫? 章邯的反应已经很快,弓箭手立即准备,火把簇拥而来,照射清楚那个击鼓的人。 但火把骤然点亮的时候,章邯看到韩信的时候,韩信的动作才是差点把章邯气疯了。 那个死到临头的家伙。 那个下一个瞬间就会死在乱箭之下的家伙。 竟然,竟然在火光点亮的瞬间对着章邯打开了连弩。 火光照亮韩信的同时先照亮了章邯。 帅字旗下的章邯本来就是更显眼的目标。 秦军大获全胜的情况下,主帅被冷箭射死才是笑话呢。 章邯连忙躲避,身边护卫眼疾手快身手好打落了两支。 章邯立即反射,万箭齐发把那面传令鼓射成筛子的时候。 那个人已经消失了。 后来,他是从秦国最好的间者天狼哪里知道得知这个人就是他们已经监视了很久的人,也是隐匿在”三户营“中的秦国间者将之藏锋的那个人。 可,怎么藏得住? 当时李斯丞相为了李由的前程非安排章邯去做少府。章邯还不是走到了战场的最前线。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天地翻覆,风云激荡,兵戈起,战乱生,这一切都在呼唤名将上场,就算是被雪藏在九地之下的青锋剑也会拨云见日,刺破苍穹,就算被冰封的兵魂也终究会破壁而出,应战九霄的风云际变。 此刻,那个注定住不能总在壁上鸣的青锋终于出鞘。 他叫韩信。 正是汉军新拜的大将军。 仗打到这里,章邯终于知道他的对手是谁了。 楚汉的战场上,章邯最先感知到这个对手的厉害。 第34章 赏罚 韩信终于发现是,累死累活训了这么久,原来汉军的将领们也是可以听一次将令的。 随着一条接一条军令下,汉军彻底展开攻势,回收三秦大地。 一直到曹参都把咸阳打下来了,栎阳也取下来了 。 被严令呆在子午谷的灌婴急疯之前,终于接到将令,眼看着大家仗都快打完了的灌婴终于接到了出兵的命令的时候,就像一只看着外边牛羊成群偏偏被硬生生关了几天的饿虎,根本就没有任何力量能挡住他扑向关中腹地。 等到整个三秦大地只有废丘这一座孤城的时候,汉军将领纷纷来中军帐交令。 樊哙还没有走到中军帐,就听见里边吵,汉王少有的语气激烈:“你要还当我是汉王,就不能这样!你这算什么?” 韩信:“军旅历来赏低罚高。“ 樊哙看门口的夏侯婴:“你是死人吗?里边吵成这样你也不进去劝劝。” 夏侯婴全部精力都在自己的新车上,漫不经心说:“又没打起来。” “你想还让他们打起来?!”樊哙现在看谁都来气。 樊哙也不让人通报,直接拽开大步闯进去,容纳后怀疑自己刚才幻听了,汉王整个人语笑晏晏看他:“好家伙,樊哙你真是发了,这么多军功。” 韩信:“可不是,跟楚军最英勇的英布将军都有一比。” 樊哙几乎张口结舌:“你们……没吵架?” 汉王:“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吵什么架?我们在讨论庆功宴-----樊哙你来得正好,我正好跟你问个事-----”他拉着樊哙出去。 樊哙来明显是有事来的,但就这么硬给拖下去了。 韩信继续低头看刚刚整理出来的军功章。 抬头看曹参走过来。 韩信:“如果曹将军来是为了给樊哙将军求情,可以不必说了。” 曹参:“我不是求情,我是来请您应允用我所有的军功换樊哙兄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韩信:“曹将军知道只此一战自己多少军功吗?” 说着他把功劳簿推到曹参面前。 曹参一看统计自己也吓一跳,前边只顾打了,都没有顾上算,就知道多,不知道这么多:攻下汴,故道,雍县,,于好畤城南击章平,围好畤,取壤乡,击三秦军于壤东及高越,破,东取咸阳----- 曹参自己失声:“这……封侯,也够了吧?” 韩信:“曹将军真舍得换?” 曹参自己忍不住笑着看了半天,最终恋恋不舍放下自己的军功章,几乎是硬下心肠说:“军功可以再挣,人死不能复生。” 韩信:“军功不比别事,不能想换就换。” 曹参就知道这个人难说话。好在他也没有多大的指望,他转身去找汉王。 还没进门就听樊哙嚷:“实话就是我接的令是截断司马欣和董翳去废丘增援,但是我偏巧看到章平的行踪,我以为捉住章平再截断去路时间也够用的,没想到就害你们入险境……韩信他怎么编排我?!” 汉王拿出来樊哙厚厚的功劳簿。 上面只有功,没有过。 樊哙:“那……我……这个事呢?” “韩信说是他自己指挥不利,以至于废丘城池难下,变成一个钉子。总之他的意思就是这事怪他没想到,废丘这颗钉死的钉子也是他的责任,他卸任大将军位。你跟这事没关系。” 汉王一口气说下去:“这不他印都还回来了,虎符也放回来了,你以前呼声就最高争,如今你这个功劳也不小,这个大将军你还想要,就拿去!” 刚走到门外的曹参闻言也是吃惊。竟然是这样?自己刚去给樊哙求情的时候,韩信说:“如果曹将军来是为了给樊哙将军求情,可以不必说了。” 原来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早就打定主意,自己把整个战场的失误全部承担下来,根本就不需要用任何人的军功来换。 就连一向豪迈大度不拘小节的樊哙将军都以为韩信编排自己,就连一向自诩公正的曹参都认为韩信借机打压樊哙以便更好地提高自己地威望。更不用说其他人。 曹参就是在这个时候意识到,一个月来,汉军将领从来没有用任何的善意去猜度过这位突如其来的大将军,说他狂傲,无知,显摆,残暴,小人得志……是他们看在汉王和丞相的面子上,主要是因为没有办法才去听他将令,但心底,根本就没有他任何位置,短短一个月,孤立,挖苦,嘲讽,贿赂,揭发,欺瞒,所有能用的都用上了。 但也就是一个被如此对待的人,带着他们兵出秦关-------无数的军功,荣耀,踩在脚下的三秦大地,就是一个被他们这样对待的人给予他们的回报。 萧何丞相如此慧眼。 曹参暗暗道一声惭愧,一向说一句是一句的萧何丞相会随随便便说一个人国士无双吗? 樊哙也是木头一样定住。 汉王已经放松了坐姿态,把腿翘的几案上,看樊哙:“干嘛?等着我给你也整个拜将台啊?拿去啊,你不要我给曹参了。” 樊哙转身就走,扔下一句:“爱给谁给谁?” 他去找韩信。 他震惊,樊哙与曹参几十年的交情,在听到曹参愿意用军功抵自己违军令的罪责时候都觉得不可置信,而韩信跟自己,别说交情,互相连好感都没有,他凭什么这么对自己好?樊哙不习惯。 樊哙打算跑过去说:“是我的过错,我自己担,你砍了我,我也认了,你又不是我什么人?我为什么要连累你?”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都没有等他开口,韩信先说:“对不起,樊将军,我应该想到章邯会针对你放出诱饵的,但我确实没有想到他会用章平,都是我没有提醒你提前注意。作为敌将,章邯都对你如此熟悉,我竟然没有料到……”听得出韩信已经满是懊恼,为这次大家都已经觉得是意外之喜,只有在他自己看来不够圆满的兵出秦关。 樊哙生平第一次不知所措,他在那一刻,真的就是满世界找地缝的感觉,脸涨得通红,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樊哙到底什么都没有说,他退了回来。默然走到营门外听到一个新降的三秦士卒说:“听到汉军缺人缺得很,就连那个楚营里那个原来三百石的执戟郎中到了汉营都能捞个将军,像我这种五百石的,那还不得封个侯爷……” 樊哙一脚过去把那个人踹飞,说:“哪里来的竖子,以为是个三百石的执戟郎中都叫韩信吗?” 而吴重言看到这一幕,飞一般的跑到中军账:“大将军,太阳从西边出,樊哙将军竟然向着你讲话……你刚对他做了什么?” 韩信低着头看一堆让人眼花缭乱的数目,心不在焉回应道:“哦……是吗? 过了一会儿说:“以后别叫大将军了,我的大将军印已经交回了。” 第35章 邀请 中军帐里,韩信伏在案前,战事暂时告一段落,每一阶段的斩获,军功,伤亡,失踪,都需要统计出来。韩信手里的竹简长城一般排开,蜿蜒盘旋几个案,他过手的文书,数据,也如流水一般。 汉王进来,示意他不用停,就在中军大帐里等他忙完的时间,他这边转转,那边看看。忽然被悬在壁上一支箭吸引。 那支箭是黑色雕羽,尾部一点白点,最主要箭头呈现三棱形,还有倒钩,咬住人,就算立即拔出来也倒刮起来一大块血肉。他连声赞叹说:“好箭!好箭!真会选,下次大将军造箭,给我也造一份一样的。” 韩信:“仅此一支,大王喜欢请拿去。” 汉王:“这么好的箭,为什么不多造一点?” 韩信:“这两年战乱,弓艺废弛,配不出好弓。” 没有好弓,就算这样的箭也不过是射出来普通的威力。汉王把箭放下,有点可惜这么锐利一支箭不过当图册的镇尺用,但随即又去看别的。 韩信:“新定的军法……” 汉王:“已经用了印,颁下去了。” 韩信:“大王不曾再审一遍吗?” 汉王:“……需要再审吗?” 韩信:“大王来此,到底何事?” 汉王:“不是大事,也不是正事,不过也有点事。” 韩信等他说下去。 汉王:“三秦打下来,丞相不是得来吗?当然丞相来不了几天,本来我们应该等丞相去了栎阳再去宴饮的,丞相在的时候规矩不是多吗?不料听闻明日酒肆有上佳的歌舞,所以不想错过,就想你可以不可以一起去,席间那个找些重要的事情跟丞相商议……” 韩信不确定自己理解的意思是对的。 汉王明说:“就是想让你找点事把丞相缠住一会儿,最好让丞相能离开一会儿,那样的话我们才好放量饮酒,好好看歌舞,听说近日酒肆有折肢翘袖舞,兄弟们都想开开眼,所以你看能不能帮帮忙?……你放心吧,不会白让你帮忙的,我留两坛上好丰县酒给你……” 这就是如假包换的汉王,三秦初定,废丘还是钉子钉在那里,但汉王不但有心思去酒肆,还有心思看歌舞,还想拉着大将军一起支开丞相,好看歌舞看得更尽兴。 “沛公殆天授的意思就是,我季叔这种人,也就只能靠上天帮他了,靠人是不行的。”韩信不由得想起来萧何家的儿子萧禄对于“沛公殆天授”这句话的解释。 “不同意啊,那就算了,那你就不用说话,那些儒生们说得够多了,不差你再数落我一遍……我再想别的法子。“汉王说着就往外走。 却听到韩信问:“几时在何处开宴?” 汉王闻言大乐:“樊哙周勃曹参全都赌你铁定不去,我就说谁年纪轻轻的不贪玩,我赌你去,我赢了!……去就对了,年轻嘛,有酒就喝,有宴就去,有佳人就……哈哈,要不然等老了多后悔……” 韩信:“……老?”时年不过二十四五的韩信想过死,整天在战场他很难不想,但他真的没有想过跟老有什么关系。 汉王看着他的表情,更是开怀:“年轻人都以为自己不会老,一转眼也就到了我这个岁数……行,你答应去就行,明日自然有人来接你。” 第二天一大早,夏侯婴就出现在韩信营帐外,走来走去,等呀等,一边等一边忍不住抱怨:“又不是结婚去接接新娘,那么慢。” 慢的原因并不仅仅是因为要换下甲胄,虽然萧忠近乎专业从一堆深衣、蝉衣、袍、襦、绔、绔褶、裙,在鸡心领,交领,圆领的衣物之中为他选择近乎完美的便装。 但这不是那么慢的主要原因,之所以那么慢是因为萧忠带来了丞相萧何事无巨细叮嘱:“……这次大王宴饮很可能不带夫人,如果带很可能是袁夫人;灌婴将军新得得宝马名叫流星,是一匹黄骠马,上一匹随云已经战死沙场,不要无意中再提那匹马。夏侯将军接你的这辆新车叫苍鹰;……席间万一有人过来找大将军寒暄说话又主旨不明,可能是家族里有女儿托了人给将军说媒,想打探一下你的心意,将军最好说一些久闻人家姑娘聪慧温良之类的话,说不出就只管笑一笑,不要贸然拒绝,白白得罪人,还可能拒绝不掉,回来丞相会帮你处理。不管宴会多无聊,忍到酒过三巡后再告辞……” 夏侯婴耐着性子听,越听越忍不住,几乎爆笑:“韩兄弟,……此刻轮到你,我们每个人都被丞相这么嘱咐过,你能想象这些年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韩信答应着往外走,萧忠一路追着叮嘱:“沛县的将士们唱习惯了大风歌,席间有人起哄让将军做歌,很可能也是这个调子,我来让人来先演一遍你听……” 夏侯婴听得实在受不了了,进去把人直接拉走,说:“大风歌就不用预演了,是个人听了都会……” 他打开自己的新车,把人让进去直奔酒肆而去,只怕哪里都已经开场了。 第36章 宴饮 酒肆门口,樊哙一看到汉王就抱怨:“怎么办?丞相已经在里边了,今晚又不能尽兴……” 忽然看到夏侯婴的车驾上下来一位一身锦衣的年轻人,问:“夏侯婴,这是哪位兄弟是……” “谁”字还没有出口,忽然噤声,他认出来那是穿便服的韩信。平时都是甲胄在身,又是沙场,还不觉得,忽然都换了便装,大家这才意识到韩信竟然年轻到这种地步。” 酒肆里的姑娘们早就迎接了过来,他们还没有坐好,就有人问:“奏什么乐?” 汉王直接喊得全酒肆的人都看过来:“天底下最好听的歌就是沛县的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 大家立即起哄:“大风歌,大风歌,好听又好唱……” 姑娘们回说:“有秦风,有郑风,有魏风,有楚辞,没有听过大风歌-----” 那是丰县沛县的人随口唱的歌谣。 汉王完全不觉得自己家乡的歌有什么问题,也不觉得人家会看不起他们什么的,立即热情洋溢介绍:“及其简单,又特好听,什么都能唱,我来奏两遍,你们这些行家立即会……” 话没说完,忽然看到萧何,汉王立即喊:“周勃,你来给姑娘们奏一遍,然后自己走到萧何旁边的座位上。跟萧何协商:“今晚五首,不行?那三首?三首总得让我唱,一首,一首行不行?” 萧何:“不行,你只要一开口就能唱一晚上。” 他语重心长:“大王现在是汉王了,不是沛公了,三秦已经打下来了,你要王关中了,得有一点汉王的样子……” 汉王:“我知道,我外人面前不都是按你说的做的吗?这不是没有外人吗?” 大风歌真的简单,说话间,聪明伶俐的姑娘已经学会了节奏,一边弹奏一边试唱起来:“大风起兮云飞扬,美人在旁兮酒在觞,情正浓时兮意绵长,红颜押酒兮劝客尝。” 汉王一听更忍不住,可无奈被萧何死死看住,起身未遂。 场子里那位姑娘看他走不脱,立即去寻找他人,芊芊素手扬起来芰荷寻找下一个目标,忽然看到一个看起来最为年轻的将领。 韩信早一步进来,进来后跟丞相打过招呼特意找了个不怎么起眼的座位,此刻凝视着殇中酒,思绪自觉屏蔽周围的环境。 而四周已经向他们这边起哄:“小将军,来一个,小将军,来一个。” 韩信不知道想什么,置若罔闻。 离韩信最近的是郦食其,老先生何等聪明,他一下子就看出来这人不在状态,立即解围,端起来酒一饮而尽,站起来搭住姑娘长袖几个回旋,直接和着曲子唱起来: “大风起兮云飞扬,览四极兮顾八荒。白发不输少年志,却望沙场是故乡。” 白发伴着红颜,因为人物坦荡,看着都是礼法羁绊不住的风流洒脱。 一曲未了,所有人都喝彩。吹口哨,很捧场。 酒宴这算是正式开始了,开始还好,大家一首一首唱,后来就发现萧何丞现在是多么的必要啊。 猜拳、狂歌、谜语、、投壶、六博等……所有你能想到的游戏全部上场。 歌本来还一首一首唱,后来全乱,乱得不成样子,唱出来什么:“大风起兮云飞扬,要吃还是狗肉香,还有什么:汉宫有女颜如玉,就是对咱看不上。也唱出来,总之,粗犷的,豪放的,肆无忌惮的,荒腔野板的……” 本来拦着汉王的萧何到底是放汉王唱了几首,所有在场的人至少唱了一首曲子,就连萧何都没有例外……只是大家就算酒肆放肆也不敢对萧何起哄是真的,最后算死活没让汉王去手舞足蹈一番。 到了三更,附近民众不知道怎么听说了是汉王,都簇拥过来,汉王又是那种贩夫走卒都能说到一起去的人,更加高兴,大家兴致到了顶峰,正要换乐添酒回灯再开筵席,忽然酒保过来说:要关门。 这么扫兴! 酒店老板也赶过来赔罪说:其实也不想他们走,本来还有折肢翘袖之舞,都来不及给他们看,无奈,汉军新军规定,民间酒肆不许官兵逗留超过午夜,所以不敢再招待他们。 什么?! 他们刚打下了三秦,立了新功,有了钱,竟然不许来酒肆! 还让不让人活了?什么时候规定的? 喝了酒被平白断了兴头的一群人哇哇大叫:秦军说得早不算了!什么?这是汉军新定的规矩?老子就是汉军,怎么不知道有这规定?谁规定的?哪个天杀的规定的。 韩信:是我,今晨刚刚颁布的,特意来看看执行得怎样? 这才是他肯来酒肆的原因。他根本就没有半点心思在酒肆,他就是用这种方式检验他颁布过的军法。 怨声载道。 一群人简直实在是能骂的都骂了,整日里生死不定,军法又严,还禁止饮酒,还让不让人活了。 ------- 萧何看着脸色铁青的汉王和咬牙切齿的诸将,忍着笑问:“生气了?” 汉王:“没有。” 停了一下又说:“我最近学到一个对付这种情况的好方法。默念三遍:丞相追的,丞相追的……” 诸位将领齐声问:“可以不生气?” 汉王:“可以不气死。” …… 就是这个样子,萧何似乎终于有一点放心,他去栎阳了。 汉王到这时候忽然明白为什么萧何月下追韩信,什么嘛,那简直追的就是一个会打仗的萧何,不,比萧何还不讲道理。 第37章 汉王令 韩信对废丘只围不攻。汉王只有等。 他等得着急自己去找别的事做,比如立韩王信为新的韩王,比如跑到新的都城栎阳,开放秦苑给百姓耕种。 每次出去他都盼着废丘城下的消息,但是没有。 一样的城池,一样的汉兵,一样的围城。 汉王看着实在气得慌,他找地方撒气,他跑到陇西去打在打逃到那里的章平,直接把整个陇西郡打了下来。 回来,看废丘还是看样子,刘邦又继续跑到陇西,又把北地郡打了下来,把章平俘虏了。 汉王俘虏了章平,回来找韩信:“来,来,来,阿翁给你开开眼,让你看看我是怎么破废丘城。我就不信整个三秦这么一座孤城除了围就没有办法。” 于是韩信就看汉王架了高台,把章平当人质绑了上去,准备威胁章邯。 韩信说:“没用的。” “没用,我让你看看有没有用?这可是他亲兄弟。” 立即让士兵们喊话:“若不弃城投降,立即杀了他章平!” 章邯果然出现在城头,看清人质,都没等汉军喊第二句话,连半分迟疑都没有,立即弯弓搭箭,在两军将士的目瞪口呆不可思议里,三支羽箭势如千钧而来,三支箭连一箭落空都没有,全部订在章平身上,好好的一个人登时成了半截血柱。 汉王大惊失色,连忙让人把人质放下来,对着奄奄一息的人大吼:“章平,你不是说那是你亲哥吗?你哥俩是有仇吗?他怎么那么恨你?” 韩信查看章平伤势,章邯这三支箭来势汹汹,绝对是置人于死地的样子,但没有一支真在要害。 汉王:你早知道章邯会这么做?这不是他亲兄弟吗? 韩信:亲兄弟又怎样?战国乐羊当初被中山国这样威胁,射的是亲生儿子。 汉王:什么名将!一个个都是疯子!你别告诉我这就是你们这些名将面对威胁时候的解决办法? 韩信:希望大王永远不要用到。 …… 人质威胁也不行,继续等。 等待的时间太长,因为耐心用尽,因为实在不想韩信地老天荒 的围城,因为实在看不下去,汉王没事找事做。 包括他自己想到的事,策士们给他想出来的事,就是那个老先生建议他去哭一下被项羽先贬又暗杀的义帝楚怀王,虽然人家都死了几个月了,但是有人建议他哭,他也去很是认真得哭完了。 废丘城就还是老样子。 如果真的问汉王韩信打仗如何,他会告诉你,你有耐心你自己去看,比蜗牛爬行,比绣花都慢,生生耗尽人所有的耐心。他不打,他就是让你等,死等。 汉王连人质威胁都用完了,还是不行,他一而再再而三给章邯送劝降书。 章邯把汉王新送的劝降书丢尽了傍边火炉里,象征着他富贵荣华万户侯的帛书立即灰飞烟灭。 那是他的决定。也是他最后的守护,和最后的救赎。 他看了一眼外边。他用一座孤城,已经击退了汉五次的进攻。在对面第六次进攻的战鼓敲响的时候,他确认了一件事。只怕,此刻,指挥攻城的,绝对不是那位还定三秦的那一位,如果是他,绝对不会做真么无谓的牺牲。 果然不是。 对面汉军军营。 废丘城下,汉王:“一座孤城,威逼利诱都不投降,给我打!我就不信,整个三秦都能打下来,废丘会打不下来!” 韩信看着步兵密集强攻,蚂蚁一样往上爬,而上面射箭,石头,热水,火把只管扔下来。 城墙都是城墙,但守城的人不一样。 汉王在下面亲自督战:“第一个登上逞强者赏万金。” 攻城最忌讳打成这样的蚁附,城池是不可能这样拿下来的。。 韩信已经忍到了极致:“大王难道真的看不出来,如此打仗,还不如让士卒自杀来的痛快一些。” 汉王笑笑:“打仗哪里有不死人的,我不信这座孤城能坚持多久?” 韩信:“一座孤城,就算一直没有任何援兵,章邯自己也能坚持到你攻不下去的时候。” 汉王:“他要这么厉害?怎么能败给项羽?” 韩信:“大王以为章邯是败给项羽的吗?” 汉王:“这是事实,天下人有目共睹。” 韩信:“一直到巨鹿城破,一直到王离被俘,章邯都还胜局在握,他有粮草,他手里还有二十万大军,如果再有外援,或者只是庙堂不来掣肘,败的一定是楚。” 汉王:“照你说,巨鹿是章邯赢了?” 韩信:\\\"项羽是什么脾气还用说吗?梁将军与项羽情同父子,如果说章邯是不得不降,那项羽又何尝不是被他章邯逼得不得不纳降?难道他就输了吗?就算是孙吴复生,在章邯的情况下也未必会比他做得更好。\\\" 汉王:\\\"我说不过你,你不打我打还不行。\\\" 韩信看看飞蛾扑火一般的汉军,飞身上马。 打仗打到这种情况,已经不在是有什么办法攻城。 而是谁去牺牲。 战场上,每一个解决方法都是用无数的性命换来的。不过是看轮到谁去而已。 汉王万万没有想到辕门外立即传来将令:“停止攻城,鸣金收兵。” 他闻听此言,简直变成目眦尽裂的樊哙,刷的一声拔出来长箭对着韩信就冲过去:韩信!你混账!我还活着呢,你当着我的面假传王令! 曹参来报军情,一进帐子就看到汉王怒气冲冲拔剑刺向韩信,他大惊失色,眼明手快立即把韩信一把推开,同时惊呼:大王!何事如此动怒?! 所有的军士们都惊呆了,来不及反应。 汉王扔下手中长剑,冲着账外喊:鸣金!收兵!围城! 他是王!他不能让王令与将令相左,他不能让将士无所适从。他,永远是他要顾全大局,就像那些大局是他一个人的大局一样。 实际上也已经没有办法再攻。 可是在他刚才假传令之时,士气已泄。 汉王现在只有一个选择。 也只能又一个选择。 韩信也是不可置信,他不可置信的不是汉王生气,汉王应该生气,也不是汉王要处死自己,假传王令在任何军法里都是死罪。 他不可置信的是,自己到如今还有控制不住的时候,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动作快过理智,第一次是在新安跑去劝项羽放下屠刀,那一次跟这次一样,行动快过理智。自己自从决意为将就存心练习的忍耐力,到底都喂了狗吗? 而汉王更加无可奈何。他生气,他气死,他亲自登坛拜来的大将难道不应该为他肝脑涂地九死不悔吗?为什么他自己拜来的是这种,是拿根令箭就敢给他对着干。 而卢绾则第一时间跑过来问:“刘季,你什么意思?你就算拆桥也等过了河,杀驴也等卸了磨,你这算什么?你三秦打下来了,能当关中王了?你脾气也大了?你一个意见不合能要人性命了?” 都怪他,都怪他! 而他什么都不能说,不能解释,因为假传王令任何军法里都是死罪。 他的那位大将军摆明着是以死抗命!他又能如何?他总不能真的杀了他!这件事他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就好。 谁能告诉他接下来该怎办? 他知道有一个人可以告诉他怎么办? ……张良,怎么还是没有消息? 栈道做别时,张良告之刘邦他要烧毁栈道,当时的汉王就紧张:烧毁了,先生从哪条路进来? 张良说的是什么:“进,我是进不去了,我等你出来。” 可是,现在,汉王已经出来了,竟然真的出来了,张良人呢?人呢? 他看着外边攻不下来的城池,不惜以性命假传王令的将军,他对一个人思之如狂! 第38章 张良(一) 韩王成难得无比虔诚的跪在一堆牌位之前,无比虔诚的祈祷:“韩昭王保佑,韩历王保佑,韩非子叔叔你认识我的,也请你英灵在上一定保佑,保佑那个笨蛋千万不要回来------” 一直跟随的侍女灵儿很是不解的拧起来秀丽的眉头,他实在疑惑韩王为什么这么郑重,更加疑惑他祈祷的那个笨蛋到底是谁? 仿佛是呼应了他的祈祷,门被一个人闯开,确切说是扑开,一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滚进来,进来看到他,很是松了一个气,然后扑通倒在地上,只是喘气------ 韩王成一见他,立即跳起来,抓起来地上的人就往外推:\\\"张子房,你个笨蛋,你这个傻瓜,你脑袋是木头做的?还是被马踢了?你吃这么多年饭都吃了变什么了呀?你回来做什么?走呀,走--------\\\" 那个连半点儿仙风道骨都没有了的人,几乎滚的只剩下一个影子都不太像一个立体的人的人,竟然果然是张良。此刻张良只是傻了一样笑着,看着眼前人,看着看着,嘴角裂开的尺度更大一些,看着旁边因为吃惊,樱桃小口已经可以塞下一枚鸡子的侍女,笑着问:“灵儿说说,我跟你们大王,谁更聪明-------” 韩王成已经没有了一点儿力气,他只是摇着头:“我真不知道世人是从哪里看出来你聪明的,六国国破家亡的又不是你一个,那始皇帝能是你一个人的仇人?就只有你一个人拼了性命去刺杀!韩国给过你一官半职一分钱俸禄没有,那么多国家柱石不见动静,就你去为韩拼命!……你自己说鸿门宴费了多大力气赢取了汉王和汉军信任,汉军大将军的位子都留不住你吗?你不知道项羽不放我回韩国把我带在身边就是为了拿我绑住你吗?你回来做什么?你不知道你跟着我什么也做不成吗?你不知道你这辈子跟着我所有的韬略计谋都能长出来霉菌都没有地方用吗?你------“ “兄长,你把我借给沛公,就是想给我看看真正的帝王之才是什么样子,我看到了,我也承认,你是对的,他的确是。”张良说。 “那你还跑回来找我?” “兄长,……” “------你别叫我兄长。” “兄长,你相信我,我能保护你平安的。” 听到这话,旁边侍女眼前一亮:“世人谁不知道,公子计谋天下无双,他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韩王成苦笑:“办法?他又有什么办法,他回来只是不想连累我,觉得把他自己交给楚,楚就不会为难我------” “你看你也承认我更重要吧,你看你也知道楚不许你就国是把我钓出来吧,他们的目的都是我对吧,现在我来了,换你走-------” “子房兄弟,你果然都安排好了,我听你的,我走。”韩王成跟张良商量:“东西我已经收拾好了,只有你送我的桃花酿我一直舍不得喝,你让我喝完,喝完我就走行不行?” “你,走,马上走,你以后有的是桃花酿,不差这一坛。”张良从韩王成的手里接过酒,不给他喝,不给他时间磨蹭,连一个告别的时间都不给他,逼着他去上那辆早已经准备好的车马,走!立即!马上! 韩王成朝车上走,回头看张良坐在台阶上施施然打开那瓮美酒。 张良见韩王成回头,催促:“我喝完之前,你上车,不然我再不认你做兄弟。” 韩王成无可奈何只好朝车上跑去。 张良这才放松下来,拿着酒瓮痛饮美酒。 原来今生是这样的结局。 白白的辜负了那么多人,要是师傅黄石公知道自己最终会这样选择,一定会可惜自己的《太公兵法》给错人了吧。 张良看着车子启动,看着车的前面路远迢迢,犹如长长的回忆…… 以前,那是多久的以前。 张良还不是张良,还是韩国相府公子。韩,还有国,有王,有相。 相国是一个很好的人,所有的火气都对着自己公子:“你既然生在了相府,锦衣玉食活到了这么大,就不要整天向着斗鸡走狗。做侠客?拜墨家弟子为师?你想都不要想,秦国虎视眈眈,都到什么地步了,你还只是想着玩?你不要给我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我今天绑也要绑着你去做公子陪读。” 于是,那时候还是韩国公子的成就看到了一个被绑着的锦衣小公子。 那个小小的相府公子看着公子成好奇的打量自己,眨了一下明亮眼睛,悄声问:“我身上的绳索有八种解法,你要不要试一下能找出来会几种?” 那是张良与韩王成的初见。 以后,韩公子成古井一样的日子有了波澜。哪里有特别美味的东西,那里由无比精彩的戏法,那是在先贤的训导里活着的少年成,第一次知道世界还有这么多精彩。 “你掩护我出去,顺便再帮我把夫子布置的策论写了,我把好吃的好玩的都带来来给看如何?”小小孩子笑着,眼睛亮晶晶的如同最晶莹的星星。他觉得那个公子成果然比父亲好对付太多,从此,相府家也开始安宁。 很多人都知道相府公子在韩宫陪公子读书,却不知道他实际是在六国的市井自由自在长大,他最大的掩护,就是他本该伴随着读书的韩国公子。就像后来的市井生活都是张良安排,曾经的韩王宫,怎样应付韩王,怎样应付相国,怎样应付教书的夫子,都是公子成一手包办,只为护那位相府的小公子红尘逍遥。 所有人都对张良说为了韩王成牺牲自己不值得,只有张良自己不这么以为。 因为如果没有公子成的掩护,韩国相府的姬公子怎么可能自由自在六国市井间做那么久的张良? 是个人都知道知道项羽扣留韩王成是为了扣住张良,就是为了把他从汉王身边拉开,张良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但他这次选择中计。 美酒缓缓入喉,张良看着缓缓驶去的马车又急速回来,他怀疑自己看错,站起来再去看时,随后就倒在台阶上,一切都模糊起来。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听到韩王成说:“子房兄弟,你为韩做了这么多,我能为你的,只有这一件,从此,韩再也不会是你的羁绊了,也再也没有人可以拿我威胁你。” 第39章 张良(二) 张良在头疼欲裂里醒来,发现自己在奔跑的马车上,那原本是他为韩王成安排的马车。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知道要发生什么,他知道韩王成要做什么,也知道楚军会做什么,但他阻止失败,他情愿用生命去阻止还是失败,记忆中的片段,完全不由分说,以比千军万马以更快的速度赶来。 …… 年轻的张良袍袖舒展,姿态随意的躺在公子成的卧榻上,一边喝酒一边随口说着六国的江湖奇闻。 公子成则是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一边听一边笑,相国还专门把自己公子送去学礼,要知道学成这副样子只怕会活活气死。 “你不知道吧,上个月我跟一个酒徒比酒,喝了整整十翁六十年的千岁寒,醉了整整十天。 听说过荆轲吗?大家都说他剑很快,谁知道他脾气那么好,我去足足找了半年的事,他就是连生气都没有,你把韩国最好的剑师给我用用,我一定要逼迫他出一次手。 那一次我们在荆轲门口等了半个月,终于看到盖聂来了,但两个人没有打,没打,你相信吗?盖聂哼了一声,荆轲就搬家了,这叫什么事嘛。 有一个人跟邯郸人学步,但是没有学会,自己也不会走路了,你猜怎样,最后被自己绊倒了……” 张良一边说,一边笑。 后来人说张良舌辩天下,韩王成一直都以为那口才就是告诉他这些事情的时候慢慢练的。后来韩公子成也随兄弟着出去了一次,但回来后,他情愿等在宫殿里听他说,因为经历起来也并不比听他说更精彩。他更愿意听张良说。 “我已经在墨家门下报名了,以后你有不称心的事情,只管找我张大侠。我先管你的。” “张?”韩王成瞠目结舌:“你什么时候姓张的?” “哦,有一段时间啦,不然呢?我这个姓氏一报,谁不知道我哪家的。我才不要姓姬,我现在姓张名良字子房。怎么样?一听就能名垂千古的样子吧,我自己取的,是不是比我爹取的好多啦?” “张子房?你改个名字就算了,你把姓都改了?相国大人知道吗?”韩王成彻底吃惊,也紧张。 “当然不知道了,他知道我把姓都改了,我还能活着跟你说话吗?”张良满不在乎地说。 “你打算做多久张子房?” “嗯,等你当了国君,不要封任何官职给我,我这辈子都是张子房。” “你当张子房当那么开心,回来做什么?” “呵呵,那个,不是上一次没有逃跑成功,被夫子抓去在学宫演了一次《韶》吗?结果很不幸,被名闻天下的乐师聪旷师傅发现了,天天追着我要去社稷下学宫的礼乐大典,让我做他弟子,他说聂政刺侠累有人谱成广陵散,荆轲刺秦王也需要谱成名曲,他看上我了,我自己要做荆轲聂政好不好?谁要做曲子?我不是被追得没地方去了嘛,只好回来当几天姬公子。” 在那座被叫做宫殿的囚牢里听那位相府公子带来的故事,一直就是韩王成少年最精彩的时光。 有公子成的日子陪伴又可以做张子房的日子,是少年姬公子最为逍遥的少年岁月。 当时,一心去做少年游侠的姬公子,并不知道,命运里有一天,就算他想做回姬公子,也永远不会有机会了。 当他在各国市井,在名马宝剑与醇酒之间听说了韩国国破的的消息,他策马狂奔想奔回那个他一直逃避的位置。却发现一切都来不及了。 当他推开相府的大门,曾经的相府,他会说次设了无数的计谋逃离的相府在他归来已经是坟场,曾经的富贵风流都是尸骨。 “父亲,我错了,我以后全部听你的,我读书,我学礼仪,我去学跟怎么跟各国不同的人周旋,我分析天下大事,我学审时度势,我学外交辞令,我娶韩国公主,我全做,全做,还来得及吗?”那是少年张良第一次惊慌失措,第一次悔不当初。 “子房,你叫自己子房是不是?好名字,好好……你以后就好好的,自由自在的做张良吧”说完这句话,父亲就死去了,在韩国国破之后,韩相国绝食而死,死前这么叮嘱赶回来的儿子。 原来,父亲一直都是知道的,只是他不知道父亲知道而已。 从此,世上没有姬公子,他彻彻底底成了张良。 秦当时大索天下,都找不到韩国相府公子,是因为那家相府的公子早就没人找到过了。他已经在张良的身份活了很久,所有的身份凭证都是真的。 只是,从此,活着的张良目的只有一个目的,复韩,似乎,只要韩国复国,他国破时候丢失的一切都还可以回来,韩国还会有国,还会有王,还会有相。 弟死不葬,远游东海 寻找力士,波浪沙,流亡,熟读六韬,他真的愿意有生以来的任何代价,如果还能换回韩国。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了。 包括韩王成------也没有了。 “子房先生,韩王成已经被项羽派人杀害。” 当这个消息真的传来的时候,张良已经知道很久了。原来所有的人都会用心机的,他比韩王成聪明太多,一直都是他用心机让韩王成为自己打掩护,做事情,一直是一直是,韩王成兄这辈子只对他用过这一次心机。 人对最信任的人是没有防备的,跟智商高低没有关系。最后一次,韩王成在酒了放了药,却是为了趁张良昏迷的时候把他放上唯一可以救命的马车。 张良唯一没有想到的只是:最后和韩王成一起死去的还有那个叫灵儿的侍女。 最后的时刻,姑娘抱着韩王成问:“我们-----是不是要死了,那我终于可以说我喜欢你了,灵儿一直仰慕公子,只是因为担心别人说攀附富贵,才一直不敢,现在好了,我终于可以吐露心迹----” 在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一支箭到了,穿透的是两个人。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是笑着的。 …… 收复三秦的汉军小路上看到那辆马车的时候,那辆马车已经跑得几乎零散,一块一块的木板朝下掉,那匹马被军士一堵停下的时候直接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活活累死。大家惊讶过车惊讶过马最后惊讶于这样的车上还有一个人,等大家把那个几乎是跟车身绑缚再一起的人与零散的车分开,扶起来,就更加惊讶了,那分明是他们都认识的子房先生。 当汉王听说张良归来,匆匆来迎接的时候,看到的张良就如一块风干的叶子,哪里还是栈道上分手时候的风神谋士? 张良人是回到了汉营,但躺着的时候多,站着的时候少,昏迷的时候多,醒着的时候少,无数医生看了,多有说准备后事的,被汉王直接骂出去了,倒是一个老军说这位看起来单薄如纸的先生并不是病,只是自己不愿意醒来。 醒来后这个世界连一个知道他曾经是姬公子都没有了。 张良曾经是姬公子的向往,现在变成了全部余生。 第40章 问计张良 “师傅的药到底好用,总算活过来了。”许然若擦了一把汗,把剩下的药包好,给张良放下,收拾包裹:“我还得去给范叔送药,他背上的疮也得早点预防。师傅也是命苦,说谁谁不听,还得管这个问那个的,唉!” 这是听说汉军为张良四处寻访良医,张良半生江湖无数过往里认识的那些奇人异士们自觉跑来,带着他家师傅的药方匆匆赶来,总算让这个这位天下闻名的谋士在韩王成死后,还保持在一个活着的状态。 来送药的女孩走到门口,看到一天来八遍的汉王说:“这次能见到活着的,进去吧。” 汉王进来的时候,张良正靠在褥子上看简牍,看得入神,看到汉王进来,要见礼,自然就把书卷放下。 汉王急忙让他免礼,让他不要起身,顺手把他正看的书拿起来,拿起来的时候随意瞄了一眼,刚好看到那篇策论的最后几行然后就被定住了:“关中有崤函之固山河之险,此乃万世之业也,不可轻弃……当今之计莫若益兵严整备巡哨边关收回章邯等三人别用,另选智勇之士阻塞关隘,更取汉王家属构于辇彀之上,昭布仁义,整饬兵马. 训练行伍,内求览相外访元戎,制服诸候……,如此则汉不放东向。而社稷有……之固矣……” 他简直惊出一身冷汗,立即从头到尾看完,问:“楚军有如此人物?我们怎么还能出关?” 张良:“现在已经没有了。” 汉王赶紧看署名,果然看到最后落款:执戟郎中信昧死言。 他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翻了翻别的问:都是? 张良:“应该比这些多,但是大王知道韩信在楚人微言轻,都被扔了。” 汉王忽然说:“韩信那种人活该人微言轻,他要一言九鼎别人可还活不活?\\\" 汉王在张良这里再也不去克制,也不再伪装,他一股脑倒出自己的烦恼:“你就说韩信他会打仗,好啊,那把废丘给我打下来啊!你打不下来,我也没说什么,我自己打还不行吗?这都不行!当着三军的面,公然反对我,拿着我的令箭公然反对我,当我是泥捏的嘛?在他眼里,我算什么?我是什么王?我就是个笨蛋! 张良沉吟:“大王言之有理,如今我仔细想来,以韩信的性格,怀才不遇也许上天对他是最好的安排。只是当时汉出兵时间紧迫,汉在用人之际,实在来不及仔细挑选。既然现在汉已出关,大王若真是不满,大可不必勉强,张良再为大王寻访良将,天下之大,奇才尽有,我想必然会有既精通兵法将略,又能临阵运筹,还能布阵对敌,同时又性情和顺,与人为善,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对君上言听计从……” 汉王都不等张良说完,连忙说:“另寻良将?不用,不用,人但凡有点本事谁还能没一点儿脾气。要求一个人本事又大脾气又好太过分了。” 张良用非常理解的眼神看着汉王:“可韩信让大王如此为难也不是办法?” 汉王连连摇头:“为难?没有,真没有,一点儿也不为难。韩信就只打仗的时候一根筋,别的时候都很好说话,没什么让人为难的。” 张良说:“大王素来宽宏大度,不拘小节,若不是为难,定然不会出言抱怨。想来三秦初定,大王不好开口赶有功之人。也罢,人是我推荐来的,就由我去劝说韩信离开。”说着就要起身。 汉王慌了,一下子跳起来:“赶他走?谁要赶他走?”他拿起来张良刚刚在看的竹简:“你看,就这个,这-------不是什么人都能写出来-----?对吧?还有从汉中打到关中来这事,总不能是个人都能干,是不是?” 张良:“范增向项王推荐韩信的时候说的可是能用则用,不能用则杀。大王为人一向宽仁,总不至于这么做?” 汉王一下子定住,他看着外边久攻不破的的废丘,问:“韩信当真厉害到让人不用则杀的地步了吗?” 张良笑问:“以大王之见,张良智计如何?” 汉王毫不迟疑:“智计无双!” 张良笑道:“智计无双的张良在韩信这个年龄可还只是孺子可教,韩信已经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大王觉得呢?” 汉王顿时眉目舒展,哈哈大笑起来:“看我做的这是什么事?就那些稍微会几句子曰的儒生一个侍候不周还经常骂我呢。韩信是打仗的人,要是连个脾气性格都没有,还拿啥打仗,要是连顶撞我都不敢,还能指望他跟项羽拼命吗?下次我再这么没有容人之量,子房先生你骂我,你像萧何像卢绾那样骂我,我如果只能容得下沛县兄弟,那就只有沛县得兄弟给我打天下。我能容下天下人,天下人才能跟我共天下。这都想不通……笨死。” 张良知道根本就不是汉王容人之量不够,也不是沛县的那些兄弟中间密不透风容不下人,是根本就没有人看好汉王的那支军队,除了沛县那些人,根本就没有人去投奔。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叹了一口气:“可是大王要废丘,韩信只是围城不攻,这……” 汉王:“不攻就不攻,围着就围着吧,反正萧何又能供给他粮草,我没啥为难的。” 张良:“那大王此来所为何事?” 汉王:“我……就是问问这会儿除了围废丘,还有什么事情是需要做的,我先做别的,你看行不行?” 张良:“关中还是秦社稷吗?” 汉王:“对,对,应该立汉社稷……我马上去。” 汉王刚走,韩信进来。张良笑问:“这座城汉王还需要等多久?三个月还是五个月?我来帮你争取。” 这下轮到韩信吃惊:“子房先生到底给汉王说了什么?我是看汉王一天都等不下去了才来找你的。” 张良:“不过是以退为进,我不信你的兵法里就没有。” 韩信:“现在天下都传遍了萧何月下追韩信,除了把汉家天下打下来,我还能有什么退路?”。” 张良看着钉子一样的城池:“废丘已非人力可为了吗?” 韩信难得犹豫起来:“如果一定要拿下,也不是一定要用人力。天地自有力量,只是我实在下不了决心开启天地洪荒之力。目前只能用此下策,空费钱粮。” 张良:“我明白,天地自有力量,但未可轻启。任何一个真正通晓天地变化之机的人都不会轻易夺天地造化之功好。那种力量一旦开启太难控制,也罢,你若决定继续围城,不管你要围多久,我都帮你说服汉王。” 韩信知道张良做的才是最难的一部分,打仗时战场自然艰难凶险,但最难的部分从来不在战场,一个人不管多聪明,也不可能把战场和时局以及和各种关系之间妥协和处理全部照顾到。现在,张良自愿帮他处理战场外杂事,保证他专心打仗按自己的心意打仗。 明知道汉王现在想要的是城池,韩信就连打都不打,汉王问计张良,张良就把汉王的等不及变成心甘情愿等下去。 从张良这里离开以后,汉王立即去关中立汉社稷,任由韩信无所事事一般的围废丘。 第41章 围城 站在废丘城头,还可以眺望到长城,赵国最初修建,秦国加固的长城,明知道不可能有任何消息,章邯依然看了许久。 当年的赵国一边要应对六国战乱,一边还要挡住中原共同的敌人匈奴,李牧将军示弱诱敌,毕其功于一役,一战打得匈奴十年不敢轻举妄动,如此名将战罢回军,面对的不是荣誉和感激,而是赵国的庙堂倾轧,秦国的阴谋诡计…… 现在章邯知道了杜牧当年的悲愤与绝望。 后来秦灭赵国,也接下长城。秦军接下得又何尝不是赵国将士的命运。多少秦军立下驱逐匈奴的战功,以为他们守卫的是国泰民安,却不知他们的守卫的大秦内部已经战乱四起。 只要再多一些时间,再多上一年半载,蒙恬就能把匈奴彻底赶走,再不会让匈奴成为整个中原的威胁。 但,天不假时。蒙恬将军被秦二世召回,他眼睁睁看着马上就能到手的战果,把蒙毅扔在匈奴腹地自生自灭,自己回来,以为可以分辨清楚自己的冤屈,最后却含冤而死。 现在,蒙恬的命运轮到了章邯。 王离接过蒙恬的定秦宝剑,带着驱逐过匈奴的精锐他们回来平乱,那一支曾经驱逐过匈奴的秦军精锐,最后却带着屈辱死在了新安…… 那就是自己降楚付出的代价! 可是能不投降吗? 世人都知道破釜沉舟,但就算项羽在破釜沉舟之后,章邯还在巨鹿跟项羽对峙了八个月。胜败未定,一切还有转机。 章邯是被秦国的庙堂逼迫降楚的,他是因为自己派去的使者连秦二世的面都没有见到,被赵高追杀,逼得他不得不投降项羽。 十五年风云,犹如轮回。 秦加诸在六国身上的命运,如今轮到了秦国自己。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精彩程度不逊于破釜沉舟,可即便如此,章邯也没有完全失败,他仅有一座孤城,已经守了半年,只要有援军,就会有转机。 当初在巨鹿苦苦支撑的时候,秦二世的救兵没有来。 如今在废废丘支撑这么久,项羽的救兵要来,足够跑十个来回了,可是楚军也没有来。 一座绝对意义上的孤城。 章邯站在废丘城墙,眺望远处的关隘,如果大秦还在,那些边塞要道,那些关隘,那些防御工事,修筑和重建都该提上日程了吧。 如今,谁还顾得上? 因为蒙恬返回被扔在大漠腹地里独立支撑的秦军,还有人活着吗? 秦军一退,那些不敢南下牧马的匈奴难道不会返还? 中原战乱,群雄逐鹿,谁还会想到长城外边还有匈奴? 即便是能想到,谁还会顾得上呢? …… “雍王!快看!快!” 有军士惊呼着跑来,因为太过激动,几乎说不出话,只是用手指着长城的方向。 可也不用说了。 章邯一抬头,骤然睁大眼睛,然后冲向更高城头。 烽火台上,一缕青烟。 次第点燃。 那是报平安的烟。 最常见的那种平安烟。 最近的一段长城上的烽火台被修复了? 是谁?在今日天下,还想着做这些?还有心做这些? 废丘城外。 韩信带着军士们忙活,他安排:“我们这里乱成一锅粥了,被蒙恬将军赶走的匈奴肯定会回来,要防止他们趁乱打过来,检查一便,能用的工事都先修一下。” 军士们问:“将军,修完这里,废丘能打了吗?一直围着也不是法子吧?\\\" 韩信:”修完这里,把城外的河道都加固疏通一下,春秋之际,百川灌河,都容易出事。” 军士们小声抱怨:”我们不打仗的吗?修这里修那里能把废求城这个钉子拔下来吗?你看,最近就连跟我们一起围城的郦商将军都走了。” 他们小声议论:“自从出关,汉军打得多快啊,不过再过一年半年,别的将领都打下来一堆的城池,你到时候就算把废丘攻下来了,也不算个什么功劳啊?“ “围城难道不是为了攻下来吗?难道围城就一直围啊?” …… 围城,从古至今就没有见过这样的围城,就是真的只是围。 里边一座城,外边一重兵。 不打,不攻,外边只偶尔喊几声口号。 不突围,不投降,里边更加少有动静。 如果不是每日城墙上有换防,简直让人怀疑那是空城。 如果不是外边有操练,简直让人怀疑那是假的军队。 可是那日费千金的是真的粮草。 每每都有人请战,韩信不许,理由是:”何必白白送死。“ 城里每天也有人想突围,章邯也不许,理由同样是:何必白白送死。 因为彼此知道动的后果,所以两个人都不肯做无所谓的牺牲。 一天,两天,五天,十天,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就这样一座孤城,一重兵,几乎以静态的形式摆在那里。 一座城,两个人。 守着共同的秦关。 一内,一外。 似乎要这样呆到天荒地老。 任凭别处风云翻覆。 第42章 谁才是穿越者 吴重言把自己倒挂在校场的单横木上,一下一下做引体向上,看着天上云卷云舒。 对于他没有做成楚汉战神韩信这件事,他已经释怀,不说结局,仅仅是他自己留心观察了一下真实韩信的日常,已经很庆幸没有成为那个人,如果真的让他做韩信,别说做后来的大将军,就是做执戟郎中,能活过去一个时辰就不错了。 对于自己慌不择路一般选择的这个身体这位在楚汉重名重姓的士卒的身体,他已经很满意。这个人身材高大,柔韧度好,做运动标准协调,这要放到后代,准是运动员的好材料,不得不说,楚的执戟队出来的人身材是一级好。韩信,吴重言,还有李黑夫全都可以算是行走的衣架子,加行走的荷尔蒙,只是整天在军营,连头猪都没有个母的,这一点实在是,可惜,可惜…… “吴兄弟,过来,帮忙抬一下。”那是利仓在校场另一端喊他,韩信当治粟都尉的时候吴重言认识的仓廪夫现在已经升为治粟都尉了。 实际上自从汉军出关,每个人的职位都做火箭一样的升,只有吴重言,整天以韩信贴身侍卫的身份晃荡着。如果你知道这不是自己的时代,自己只是观光旅游,是不会把成败看得太重的。 吴重言应声跑去,看到一个一个类似后代弹射器一样的东西,问:“这是什么呀?” 话音刚落就遭到一阵嘲笑:“这都不知道,投石机啊。” “啊?你们就用这攻城啊?这么重,抬不到要攻的城池就累死了吧?”他实话实说。 “这个你还嫌重,这可是如今最新最轻便的投石机,这叫”张良计”?利仓介绍。 “啥?”吴重言怀疑自己听错:“一个投石机而已,干嘛叫张良计?难道这款投石机跟张良有关系?博浪沙击始皇帝的那个张良?” “是啊,这就是张良去东海沧海君那里定制的投石机,当时叫“大力士”,因为需要在宽阔没有阻拦的地方才能发挥出最远的投射,所以张良选了很久,才选了博浪沙那个无遮无挡的地方,但是张良当初用的这种“大力士”太笨重了,他几乎是散尽家财才运回来图纸材料,运回来又组装了半年,可费劲了,现在这些都是经过改良的,可轻便了,几个人都能抬动。”利仓一边抬一边给他科普。 “啊?“吴重言吃惊死,张良在博浪沙刺杀秦始皇用来投大铁锥的竟然是投石机,而且”东海得力士”的力士竟然是一种机械,这也太颠覆了。 后世为了研究这个问题,有人连炸药都给张良编出来了。谁知道这里随便一个人都知道。 “大力士不是一个人吗?张良的同伴啊?”吴重言疑惑。 “张良是有同伴,不然一个人也不好装卸,可“大力士”就是这款机器……你不信啊,不信你自己去问那位雍齿将军。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得过墙梯。过墙梯是工具,张良计也是啊!” 利仓放下这架“张良计”的时候指了指正在忙着指挥将士们安装这个机器的家伙,那个热火朝天的场景的确看起来是满满的科技感。 “雍齿?!”就是汉王很讨厌的那位将军吗?你们还敢跟他走这么近?”吴重言问。 “你什么想法啊?汉王不喜欢我们都得讨厌吗?汉王不喜欢,那是因为他得罪过汉王,他又没得罪过我们,我们为什么不喜欢啊?”利仓理直气壮说。 秦汉的人,每一个三观都是这种型号吗?这么正,这么个性的吗?这么不用看领导脸色的吗? 后来还有人分析韩信的悲剧是不通人情世故,看这情况,随便谁就是站在汉王的反面也没太大关系啊! “好了,清理出地方了,下一个来领粮食的是近卫营的人,你把人数数一下。”利仓安排。可是等他安排人把粮食清点好,回来还看到吴重言点个人数点得手忙脚乱,半天搞不定数字。吴重言已经用阿拉伯数字计算了,可还是每个数字都不一样,他只好打算让那些人按照原来的样子站好,重新报数。 管粮草的利仓看得着急,跑过来对他说:“你下去吧,我来。”然后毫不客气跑上台子,拿起来手里的令旗,喊:“所有人,五人队!列队!”再喊:“九人队,列队!”就这么变换了几次,朝着队尾看了一眼,直接报数字:“近卫营全体9948人。” “这……?”吴重言诧异,他心里低估:“这比计算机还快……谁才是穿越者啊?” 利仓用来数人数的就是着名的物不知数的数学问题,这个问题记载在什么算经里,就叫做“韩信点兵”原来谁都会啊?反倒是他这个……算了,他都快忘记了他是一个穿越者了。 利仓拍拍吴重言:“好了。跟我估计得差不多,你看着点这里,韩大将军问我汉王最近粮草使用情况,他估计大王往彭城运粮草。“说着就匆匆忙忙走了。 彭城? 彭城之战? 就是算着时间,差不多到了汉二年,这一年的四月按照历史是彭城之战,要不要提醒呢?要不要想办法避免呢? 按道理说穿越者不要干涉历史的进程,但是他怀疑自己根本也没有干涉成功的能力,他发烧说胡话的时候不是把韩信的命运一口气说了多少也不知道,但什么也没有影响啊,该发生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少。 可是真不说吗?如果他们是一页书上的数字就罢了,可是是你眼前的人啊。 他纠结来纠结去。 整个校场上,大家都领完粮,搬完投石机,练好兵,都走了,吴重言一个人校场走来走去,走过来走过去,在心底反复思量:“说,不说,说,不说?” 觉得这是一件历史中的大事,不能随便改变。可是明知道一件糟糕的事情要发生,不说,不说眼睁睁看着眼前认识的人死去,心里也未免太折磨。 韩信就在他犹豫得死去活来得时候出现了,手里拿着他最新的考核成绩:“训练得果然不错,超距 ,投石,手缚,角抵,弓弩,骑射都是最佳。” 吴重言在那一瞬间下定决心,告诉韩信,让他处理好了,让他去想办法。这是他的时代,要改变让他去,自己管不了,自己不管了。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韩信没等他开口说任何话,直接吩咐:“准备一下,跟我走,汉王应该要攻彭城,我得去拦住他!” 那一刻,吴重言想:“那个真实的韩信才是穿越来的吧。” 第43章 诸侯 汉王置酒,宴请各路诸侯。 魏王豹一进来就问:“听闻这次出关的汉军大将是丞相推荐的贤才,不知是哪一位?这次攻彭城大王也打算让这位将军担任主帅吗?” 韩信就在这时候求见汉王。 汉王眼前一亮:“快请。” 韩信进来,看到各路诸侯都在,有逼降的魏王豹,河南王申阳,殷王司马卬;攻灭的韩王郑昌;诱降的故塞王司马欣,故翟王董翳,还有自己来投靠过来的长山王张耳,大家正在协商其他还有哪路诸侯可以配合,有人说代王陈余,赵王歇,-----等等,不一而足。 一眼扫过,韩信心下一沉,他已经知道自己来晚了,外交的准备也已经做得如此丰富,看来这次汉王是下了决心,不比当初项羽破釜沉舟小,可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叫项羽,不是所有的士卒都叫楚军,不是所有的破釜沉舟都能赢,更多的时候就是的釜破舟沉。 各路诸侯见韩信进来,安席,行礼,落坐,诸侯本来要还礼,可有人看见他就停了本来要还的礼:韩郎中?我们在楚营见过的?现在你归汉了?你在汉担任什么职位?我们来了几日了,怎么都没有见过你? 是,在他们的眼睛里,韩信那种人能在楚营那种地方做郎中已经算高就。 可怜萧何丞相还整天担心韩信会被别的诸侯抢走,真是杞人忧天,真当别的诸侯也有萧何的眼光? \\\"给诸位引荐一下,这位是汉军大将军,刘季能够出汉中,多亏了拜对了大将!\\\"汉王说。 谁想刘邦话音都没有落,很多笑声就已经起来:“汉王还人还真是不拘一格,打彭城是不是也指望这位将军去打?” 又有声音问:“那不知这位大将军对打彭城有何高见,我等洗耳恭听。” 汉王:“把刚才记下的提议拿给大将军看。” 记载的竹简拿过去。 诸侯们当然觉得韩信不配看自己的提议,只是碍于情面,没有出声,眼睁睁看着记录的书简搬过去,本来以为韩信能谦虚几句,说几句自己不配看这么高深的策论,再赞美他们几句。 谁知道韩信根本就没有翻看任何一篇,也没有翻看的意思,就是对于他们的高谈阔论,都是……如果不是他尽了最大的克制,他可能早就听不下去了。 汉王问韩信:”都不可取,不能吧?“ 诸侯的目光齐过来:”什么?难道汉王是打算让这位韩郎中参与这场王者之间的会议?” 他有什么资格? 放着这么多的诸侯,汉王在问那个在楚只能做郎中的家伙的意见? 的确,汉王真是在问他意见。 因为来者都是汉王请来的诸侯,韩信努力忍到现在,见问,才努力寻找措辞:“大王,臣以为此时进攻彭城,并不妥当。” 一语未了,满堂哗然。 问题并不是他怎么说的,而是他说了什么? 就算说得很客气,但就算是再客气,那也并不是认同和称赞。 他有什么资格参与?更何况还给予评论?还反对? “项羽在齐,彭城空虚,此时攻打不妥当,那敢问这位韩-----将军,等到项王东征齐国回来时候打就妥当吗?” “此时并非攻项羽的良机,请问何时才是良机会?” “听说韩郎中少年时候在家乡,不知道如今是否先试试能否打赢那位侮辱自己的屠户之子?又是否等你能打赢那位屠户再攻打项羽比较合适?” “项羽当然厉害,不然韩大将军怎么在项羽麾下就只能做执戟郎中呢?” “这位将军开口便是兵法,敢问将军当日淮阴受胯下之辱时候也有兵法吗?” “韩郎中如今高就,不知道当年乞食的饭钱是否已经还上?” 他们当然不爽,他是谁?一上来就从根本上推翻了他们全部的打算。 全部否定了他们这几天来的讨论成果和打算。 如果否定他们的是项羽,那他们绝对不敢言。 但现在是韩信,一个执戟郎中,只不过是被汉王许过一个高位,跟自己同席位已经是抬举他,不说诚惶诚恐,不说好好跟着观摩学习,还敢开口,还一开口就是否定? 他可是不知道他是谁了?那么就让他知道。 韩信看他们更加没有好感。 当初巨鹿之战结束,韩信和楚营的士兵一早拉开辕门,看到的差不多就是这些人,在辕门外膝行而前,从此,他们就没有在自己心里站起来过。 今日,还是他们,在刚刚走出低谷的汉王面前趋炎附势。 但他已经非常理智,面对那些问题,后来已经不能称之为问题,简直就成了谩骂和侮辱,甚至挑衅,韩信还在那样的空隙里,在那些诸侯允许他说话的间隙里,努力回答他们的问题,试图告诉他们,为何此时并不是攻打彭城的好时机。 各位诸侯看已经如此明显表达了不满,而那位,竟然连一句谢罪都没有,竟然如此油盐不进,于是转移目标看着汉王:怎么?汉家这位大将军钻胯乞食的事情,大王不知?谁为大王推荐的大将军,就从来没有说过这些事? 夏侯婴气愤不已,看韩信端然坐在席上,就像大家说的不是他。 而汉王却带着笑意站起来:“这等事寡人还真是从来不曾听说,但寡人知道的是大将军带领我三万老弱病残,出了汉中,重返秦关,不然刘季哪里有机会坐在这里与众人讨论怎么攻入彭城。” “汉王是与我等讨论,还是与你的大将军讨论?” 各路诸侯听汉王这么说,纷纷告辞。 夏侯婴对着他们的背影抓起来桌案上东西就扔了过去。然后都不顾通行的送别礼节,立即跑到韩信面前,说:他们那些话你不会真往心上放吧,人但凡有些见识,谁会在意那些事。 夏侯婴就是这么好。 其实,当时有一件事韩信已经想说很久了,他认为现在汉并非楚的对手,一个很大的原因是汉还没有骑兵,想建骑兵,但马不够,建骑兵就只能动乘车的马,就是因为这样事事维护自己的夏侯婴,他那么果断坚决的人,再一次迟疑,把要到嘴边的话无论如何没有说出来。 第44章 劝阻 因为废丘久攻不下,而且韩信在汉本来也没有根基,攻彭城前时候韩信在汉军里军威一落千丈。 这一次,汉王自己做好了所有的铺垫工作,让韩信挂帅去打彭城,那真的是为了他好,是给他一个天大的肥差。换个人一定感激涕零好吗? 所以,韩信根本不领情他才生气,更何况那是仅仅不领情吗,那是还反对他去攻彭城。汉王实在气晕。 汉王气得暴走:”你就那么确定我会输,项羽他在齐,他飞过来不成?你说,你说他怎么过来?我占了彭城难道会不知道封锁通道? 韩信:“对于于一个会行军的人而言,根本就防不住。现在我没办法知道他会怎样过来,但我知道他一定会来。那是项羽,他对战场的把握无人能及,你不看他用兵的时候任何人都想不到兵还能那么用?” 汉王:“你就这么长他志气,灭我威风,我不用你,我自己打,是我想要江山,我不用你,我自己打行吗?” 汉王:“你能不能讲一点儿道理,我只是让你按照的命令去打仗,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这样都不行吗?就算我们不是君臣,平辈之交,你自己算算,我听你多少次,你听我一次就不行?” 韩信:“就算汉打下了彭城,又能怎么样,项羽羽翼未剪实力还在。更何况五十六万联军,近六十万……” 汉王:“你也知道我们有六十万联军,你还不敢打?那我还真告诉你,这枚将印,你敢给我放下?你放下这辈子就别再拿了。” 他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还是看到韩信放下了那枚大将军印。 韩信已经明白,汉王并不是间觉得自己适合做攻彭城的主帅,只是想看他是否听话而已。 他已经没有了再劝下去的必要,他最应该说的是:“祝大王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可实在说不出来。 …… 张良从病榻上醒来,喝了药,韩信还没进去,就听到一阵咳嗽,他略一迟疑,马上要退出,张良立即说:“我决定随军,做中路军军师。” 韩信:“子房先生,你……?” 一件事,总要有人做,你不做,那只有另一个人承担更多。 “总不能真让汉王一个人去打吧,还是跟那些实在让人放心不下的诸侯们一起。”张良说。 韩信:“我答应你跟汉王好好说的,可一说起来就……” 张良:“以你的忍耐力都忍不住的事情,就不要忍了。你看项羽打仗都看不下去。怎么能看得下去汉王打仗?更何况……这件事根本不在你怎么说,在于你只要拦,所有人都觉得你是拦着他们去拿马上就到手的利益。 韩信终于说:“带上陈平,让他去做都尉……” 张良:“陈平已经被罢免了。” …… 从楚投过来的陈平做个都尉,那些将领们都看不下去。先来一个做大将军,又来一个做都尉,当沛县的那些将领们都是泥土捏成的吗?这样下去还不什么地方来的人都爬到他们头上去。 那些汉营的将军们到底是在韩信的手下受了多少气,还是使了多少阴招,如今都用来招呼他了,反正都尉不是大将军,不张生杀大权,欺负死活该。 自从陈平做都尉,所有的告状接踵而来。 陈平品德不行,盗嫂。 成平贪污受贿。多给钱的给安排好职务,不贿赂的给不好的。 汉王听到这个消息就笑了:你们编谎话编个像样一点儿的,陈平长什么样子你们也看不见,她嫂子得长什么样子他能去盗?我三天前才知道他叫陈平,你们认识他比我早很久吗?还是汉军里谁认识他更早,他这种事也跟你们说? “好好,这个是道听途说,但是,他受贿是千真万确的,总不能不查一下。” 感觉汉王不是聘了个都尉,是遇到个小人骗子。 当然,汉王去问了问举荐人,人家魏无知半句辩解也没有,只是说:“我举荐的是他的能力,你用他的品行来问我,是想得到什么答案呢?” 于是汉王去了陈平那里,在那里看到了编排的整整齐齐的贿赂。 陈平也没有辩解:“所有的都在这里,他们送来,我接了,我自己从楚营是挂印封金出来的,连衣服都留给打劫的了,除了取这笔钱,我无以活命,但除了取了三天用度,其他都在这里了,何人何时所送,所为何事都有标记。” …… 但汉军将领如此反对,陈平什么工作都无法开展。汉王也不知道要怎么说服那些看他不顺眼的将军们。 陈平刚在楚刚当上都尉就被罢免了,在汉又是刚当上都尉又被罢免了,他跟都尉范克一样。 陈平打小知道自己命苦。但还是一次又一次被刷新苦的程度。 陈平被罢免的第二日,刘邦走进军营,韩信正在分配从关中带来的士卒。此时正把叔孙通博士推荐的文士们分给周勃。 周勃:我不要。 给灌婴,更不要。 给一圈儿都没给掉。 韩信:“他们知书达理,文质彬彬,进退有据,品德高尚,绝对不会做任何有伤风化和受贿行贿的事情。” 将军们:“你喜欢你自己带着吧。” 韩信:“好,这一队先放一下,下一队是萧相从关中死囚房里带出来的,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话音还没有落下,各位将军就开始抢人,以至于快要打起来。 汉王邦看到这一幕,就发现自己眼下最头疼的问题解决了,他可以给陈平官复原职了。如果再有人说陈平私德有亏自己就有话说了。 于是都没等第三天,就给陈平官复原职了,让他继续做护军都尉了。 …… 官复原职的陈平都尉施施然过来:“我不过做个都尉,就被各种阴谋陷害,流言中伤。有人过来拿走了大将军位还能好好活到今天,这人跟人真不能比。” 韩信看到陈平,递过去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楚军通行令牌。那才是他几重监视里能够离楚的真正原因。 他自己也奇怪,自己跟陈平并无私交,陈平为什么不惜担着干系相助自己。 陈平:“我知道你想问我为什么帮你?我那日心情好,见谁都想帮,正好遇到你而已。 韩信:“你就编不出一个更能让人相信的原因吗?” 陈平:“新安时,有个不怕死的家伙做了我想做没敢做的事。” …… 汉王恰好看陈平从营地出来,问:“当初韩信离楚真的差点被杀死?” 陈平:“据我所知,死过不止一次,第一次去咸阳刺探军情差点被赵高杀死,第二次定陶陪项梁突围差点战死,第三次是得罪了宋义差点被处死,第四次在巨鹿听说那就是已经死了又还的魂,第五次是在新安,他刚回魂就跑去制止项羽不杀秦降卒,幸亏被打晕了,不然也是没命……哦?他在汉活得很好吗?” 汉王没好气:“最可能我先被气死!” 第45章 联军 这一天,天下的兵马云集,旌旗几乎能遮蔽日月。 六十万兵马。 刘邦点兵。发起对彭城的总攻。 曹参! 在! 樊哙! 在! 灌婴! 在! 郦商! 在! 领北路军,代军和赵军由陈余统一指挥,配合。 北路军由黄河北岸走河东河内,在围津渡河,取东郡和薛郡,截断项羽从齐地返回归路之后,再南下配合中路军取彭城。 将领接令:诺。 王陵! 在! 王吸! 在! 薛欧! 在! 领南路军,由南阳北上,取阳夏后再配合中路军攻彭城。 诸位将领接令:诺! 卢绾! 在! 周勃! 在! 靳xi 在! 命你和寡人一起领中路军,联合常山王,韩王,河南王在洛阳誓师,走成皋,荥阳,三川东海大道,向东直取荥阳。张良任军师,陈平任监军。 诸位:诺! 汉王:谁愿意留下守废丘? 没有人回答。 汉王又问一句:谁愿意留下守废丘? 韩信:韩信请令继续守废丘。 那时候,所有人都向着前面的更多的功劳冲锋,根本就没有人愿意围废丘,韩信才又默默接了过去。 …… 誓破楚军! 誓取彭城! 汉王不仅是做了攻打彭城的准备,那是做了充足的准备。 这一场安排就算是换项羽或者韩信亲自来做,也未必安排得更好,更周到。 韩信从头到尾质疑的并不是这个攻打彭城本身,而是这个时间但他判断准确,却阻挡无效。 远接天际的军队,冲天的呐喊声中,传来灌婴豪放爽朗的笑语“:我们攻下彭城,大将军不知道能不能打下来废丘?周勃要不要打赌?” 周勃闷闷回应:不! 灌婴:“周勃你也不是真傻啊,这种赌,谁要打,他那种只围不攻怕死人的法子,打一辈子也打不下来,还是等我们取了彭城来帮他打吧。” 郦商策马路过说:灌将军,走吧。 灌婴:郦将军不是跟韩信一起围废丘的吗?也一起来攻彭城了?郦将军好眼光! …… 陈平拨马返回,问韩信:“你还有什么话要煞一下风景吗?” 韩信摇头。 陈平:我会做好这个监军,会尽最大的力气帮汉王拿下彭城! 韩信:祝大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台词。 说完他看陈平打马飞奔,随汉王而去。 韩信目送离别的队伍。 车霖霖 马萧萧。 旌旗烈烈。 戈矛如雪。 看着汉王率天下兵马去征彭城,所有的号角,所有的旌旗都如同嘲讽,就算是自己身在将位,依然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等待悲剧发生,做不了任何事。 大将军,自己算什么大将军? 天下的兵马并不依从自己的意志,甚至明知道他们走向不测,自己该做不该做的都做了,连挡都挡不住。 怎么挡?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奔向的是成功,是荣光。 看着所有人带着满满的自信,带着志在必得的决心走进彭城的那一刻,韩信再一次充满螳臂挡不住车轮的无力感。 看着天下兵马涌向彭城的一刻,韩信再一次感到失败。 在定陶的营帐里,他劝不动项梁防备。眼睁睁看到那个让人绝望的雨夜,秦军如同潮水一样涌来。 在新安,他劝不动项羽,眼睁睁看着楚军屠杀已经放弃了抵抗已经投降士兵。 可是今天,在他登坛拜将之后,一切并没有改观,他还是一样,他劝不住任何一路诸侯,劝不住汉王,眼睁睁看着他们涌向彭城。 人微言轻。 从以前到现在。 他以前人微言轻,可是今天,多高的职务没有实际的权利都挡不住他在人心底的人微言轻。 他就是在那一刻燃起来对权利的渴望,他不能容忍下一次,他在战场却说什么都不算。 可是,那是项羽,项羽难道会给他下一次机会? 吴重言来到韩信身边,他并没有什么遗憾的,如果韩信把什么都分析了也挡不住汉王走向彭城,他一个侍卫又能挡住什么呢? 而且关他什么事,他是路人,看看风景,他终究是要回去的。 韩信看着他说:“吴兄弟,我想让你留下跟着汉王,如果我担心的事情发生,无论如何想办法护住汉王性命。” 吴重言回顾了一下历史,虽然彭城之战凶险,但汉王是活着的。彭城之战如果一定会发生,到时候自己就提前溜掉,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看能不能回去,或者当浪迹几年,万一韩信又走到淮阴侯那步,就去看看他,提前让他走。 他看着忧心忡忡的韩信:“别那么担心,我帮你看着你们汉王,他不会有事的!” 已经坐在特制的战车里的张良,看到路边的韩信,千军万马之中,张良却觉得他还是孑然一身。 那个韩信映在张良的眼睛里,如同一把被搁置的宝剑。 自己创造了所有能创造的机会,让人看到他的光华。 可有些人还是视而不见。 而看见的,直接被他的光华吓住。 如果,这一次彭城之战,汉军若是赢了,那么韩信就算是龙泉宝剑,从此也只能夜夜龙泉壁上鸣。 可是,汉军能输吗? 不,绝对不能。汉军根本就输不起,韩信不在,张良拼尽全力也要赢这场战争。 第46章 胜利 彭城真的打下来了。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如果有人担心联军进攻彭城,那这种担心实在可笑之极。韩信那种胆小鬼,也只能在废丘毫无建树。 刘邦的彭城之战顺利无比,战果辉煌。 报!南路军已过阳夏,正在赶来。 报!曲遇已破,彭越将军正赶往外黄! 报!砀县已破! 报!萧县已破! 报!三军会师,等大王令! 什么叫捷报频传,这就叫捷报频传! 张良一直在关注每一个细节,他担心胜利凯歌能更好的掩盖危机。 楚军精锐在齐,彭城本就空虚。四路大军一齐攻击。 汉王率中路军,从洛阳出发,经雍丘进攻彭城。 曹参率北路军,联合陈余的赵军,从朝歌出发,经定陶进攻彭城,已经在定陶打破龙且的防守,一路追击龙且到胡陵,与汉王主力会合。 南路军由薛欧、王吸、王陵等将率领,从宛城出发,经叶县、阳夏进攻彭城。 彭越攻略梁地,率三万大军,南下与刘邦会合,共同进攻彭城。 在肖县汇合后,汉王才传令三军!进攻彭城! 不多时。 就传来捷报:彭城告破,请大王入城! 一直强撑着的张良在确定听到了这个消息后才让自己倒了下去。在倒下去的那一刻还在跟刘邦说;大王,进入彭城并非万无一失,胜利后,也不可轻敌,切切------ 硬是看着汉王拍胸脯答应了自己,张良才放任自己倒在军车上,他病体支离,撑到这个点已经是奇迹。 汉王立即派自己的侍卫们亲自把张良送去栎阳养病,然后才进了彭城。 汉王不是所有时候都说到做到,但是他答应张良的事情绝对说到做到。 他一改以前全部的懒散,吃住都在中军大帐。联军攻入彭城之后,汉王立即派出樊哙率军攻占邹鲁、瑕丘等地,并命令樊哙在枣庄、邹县、曲阜一带驻扎,防守彭城北面,时刻防备项羽回援。 他如此用心,以致于就连灌婴的婚礼,一向喜欢热闹的汉王都没有参加。 看到陈平也在,汉王好心说:“我在这里守着,你去参加灌婴的婚礼吧,正好也缓和一下你们的关系。” 陈平摇摇头:“不,如果彭城没有攻下来,那也没有什么,没攻下来继续攻,败了可以退,可如今这么顺利,我觉得需要当心。” 汉王:“那你去先灌婴婚礼上露个面。他指指吴重言:“顺便带这位小兄弟也去热闹热闹。他那么忠心耿耿,韩信说让他跟着就这么寸步不离跟着。” 吴重言所看的关于韩信的故事里,汉王总是薄凉。可是你如果看到他,真是会太容易喜欢上这个人,完全没有架子,跟谁都和得来。都被韩信顶撞到那种情形,也完全没有为难他这位韩信的亲随。 如果来自汉王的关怀被称为收买,那不会有人能拒绝这样的收买。吴重言想。 陈平比韩信热情太多了,他拉走吴重言说:“你没结婚吧,走,去婚礼上见习一下,等轮到你的时候不慌。” 他看对方犹豫就说:“不用担心成这个样子,如果彭城全无希望,你哪位将军会拼死阻挡,既然他还活着,证明这里取胜多少也是有点希望的。” 灌婴的婚礼是在刚攻下的楚王宫举行的,主场背景是背景汉王送的金色龙凤浮雕,周围绕着祥云图腾。 红色的缎带、灯笼、搭配垂下来的红色穗子中间,各位诸侯王以及各位将领让整个婚礼现场显出尊贵又豪迈的气息。 陈平跟吴重言进去的时候,所有的宾客围围绕着灌婴,起哄:“灌将军,说一说,说一说怎么找到这么美的新娘。 灌婴:喝酒,丰县的酒今天管够,还堵不住你们的嘴吗? 大家一起笑:“不能,不能!” “你们想听吗?他不说,我说,没什么不能说的。”那是灌婴新婚的妻子。 宾客以及诸王一片叫好,女孩大大方方:“我是蜀中的绣娘,是跟汉军制作军衣认识的。我那次给你们送军衣,他嫌弃衣服长,我就说他“自己长得矮,光赖衣服长吧。”姑娘含着笑带着嗔。 “哦----”底下喊成一片。灌婴将军勇武彪悍,只是天生一张娃娃脸,什么时候看过去都觉得不过弱冠,就算已经接近而立之年,他最讨厌人家说他矮或者叫他小将军。 “然后呢?然后呢?” 的确,一般说这样说话的人立即就被打飞了。但面对眼前这位……娇俏可爱的姑娘,灌婴能怎样呢? “然后我就让他拿来,多大点事,我给他重新修就完了!就这样看起来 要给他修一辈子的衣服了。“ 灌婴看着女孩连说带笑,面如桃花。 是他今生最为刻骨铭心的晚上。那是他骑着高头大马接来的新娘。 那个女子,那个初次见面,看到灌婴对军服不满,出言嘲讽:自己长得矮,怪人衣服做得不够长。”却又在说话间把灌婴的衣服修剪得合身,那个能干又彪悍还漂亮关键是一点儿都不怕自己的姑娘在那个晚上成为自己的新娘。 书秀。这么美的名字,她在纳名的时候告诉了自己。 一切都很顺利。胜利伴着新婚。 夜色已深,已经把新郎新娘送入洞房,重言以为热闹够了,可以走了,谁知道陈平“嘘”了一下,反手拉住他,竟然是去听灌婴的壁角。哇!更没想到,那里已经排了那么多人! 里面,红烛高照,新人夫妻相对。 灌婴:熄了红烛,灭了灯好吗? 墙外的人面面相觑:“新婚之夜,总是女子害羞,灌婴一个男子,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害什么羞?” 大家越发听得更加全神贯注。 本来害羞的姑娘闻言也是奇怪地问:君为男子,为何这般羞涩? 灌婴只是死死抓住被角,坚持要熄灭灯烛。 美丽的新娘端着红烛,做出来灭灯的姿势,却一转身迅速拉开了锦被。 忽然间,室内的女子室外听壁角从洞洞里观看新婚光景的人都睁大了眼睛。 烛光下,灌婴一身铁打的肌肤上处处疤痕,触目惊心。 姑娘一低头,泪如走珠。 灌婴措不及防,慌忙辩解:别看了,好难看,你别哭,我不是故意隐瞒----不是---- 女孩纤细温柔的手指轻轻按在那些纠结狰狞的陈年的伤口上,问:还疼吗? 灌婴摇头,再摇头,他从不曾如此确认,这就是自己今生的幸福。 以前有人为灌婴介绍过一个女子,本来彩礼都送了,就准备结婚了,一次不小心,那个姑娘看到灌婴手臂上颇有几处蜈蚣一样的刀伤,说什么也不愿意嫁,不要彩礼也不愿意,那个嫌弃的神情真的伤到灌婴,一直到遇到书绣,灌婴才知道被接受被爱是这样的,是那个人看到了你满身的丑陋的伤疤,不是嫌弃,而是心疼…… 而室外,所有的人鱼贯离去……离去时候,还听到灌婴安慰新婚妻子“这不算什么?曹参身上伤更多。” 灾难到来之前,一切平静安详。 灌婴说什么也不会想到,他最幸福与最痛苦的都是同一个晚上,相隔不到两个时辰。 当晚,一直等到陈平跟吴重言回去,汉王还不曾歇息,还在值守,还在关注项羽来彭城的各个路口是否有异常。 没有人会想到那就是项羽进击的那个晚上。 所有胜利的荣光在第二天的黎明被击碎,在日中化为汉军的噩梦。 防不胜防! 后来,史书说,汉王在彭城的失败是大意,根本不是,如果是大意,下次主意一些就好了,问题是根本不是大意,他们已经足够小心,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可是防不胜防,非自己力所能及,所以才让人心生恐惧。 第47章 项羽 就在汉军进入彭城捷报频传递的时候。 同样的战报,传到齐地。 “报!阳夏防线已破!” “报!曲遇防线已破!” “大王!不好了!彭城已破!” 对于正在齐地作战的项羽而言,这些消息就是突如其来的噩耗。 但听着这些消息的项羽却冷静无比,就像这些消息跟他没有关系,他可以置身事外一样。 如果此刻刘季在项羽身边,他一定会发现项羽的这种不合常理的冷静是他曾经见到过的。 那一次是楚军定陶战败之后,章邯夜袭定陶,起兵以来一直顺利的楚军遭受灭顶之灾,项梁在定陶战死。 上一次,是在外黄。那时候刘项两人并非对手,他们还在并肩作战。 上一次的消息是:“报!上将军阵亡!项梁公阵亡!”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和项羽正并肩作战的刘季听到如同听到了晴空霹雳,感觉天塌下来一般。 当时项羽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写着愤怒,但没有爆发,硬生生没有爆发,冲天的杀气被铁一样的意志力紧紧收敛。 是刘季受不了这个消息,上前抓住那个传令兵,把那个人筛筛子一般摇晃:“你说什么?谁阵亡?” 从来不见温和的沛公这样失态,通讯兵都吓着了:“上将军!” 刘季:“项梁公?你再说一遍!” 士卒牙齿打颤。 刘季看项羽。 当时项羽就是这样的表情,面部的每一根线条都是愤怒,却如同山上岩石一样的平静。 刘季看着都觉得瘆得慌,赶紧说:“项兄弟,你要哭就哭出来,要喊就喊,要打谁骂谁出出气也行,你这样忍出病来。” 没想到,项羽是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口气:“传令!继续攻城!” 似乎,那个刚刚战死的人不是扶养他长大成人的叔父。 就像现在,彭城被攻破,左右将士都要气炸了,项羽依旧平静如不带任何感情的岩石。 仿佛,那个消息跟他无关。 似乎彭城不是他的都城。 里面不是他的家人! 项羽非常平静听完了所有的消息。 所有对他来说犹如噩耗的消息。 然后下达了三个命令,语气与平时相比也都没有更多波澜: 第一:封锁消息! 第二:诸将继续攻阳城,按原节奏,原计划。 第三:骑兵集结!去彭城! 后来的史书说,汉王被彭城那么大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汉王冤枉死了,他并没有,别的诸侯王都去纵酒欢歌了,他没有。 别的汉将领都饮酒高歌,醉倒在灌婴的婚礼上,他没有。 他那么爱歌爱舞爱醇酒爱欢乐的人,从那个婚礼上自觉返回,因为张良临倒下时候的交代,他不敢大意,他在灯下看彭城防护图的地图,他在看从齐国城阳到彭城最近的行军路线。 阳城……启阳……兰陵……傅阳……彭城! 他拿下彭城之后就马不停蹄布置防线,他等着从齐地返回的项羽。他做了他能做的所有的准备。 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是,超过他想象力极限的一件事是,本来应该心急火燎以最快的速度扑过来的项羽竟然没有走最近的路! 项羽专门绕远路回来的。 尽管都城换了王旗。 尽管家人都在城中。 尽管敌人在他的家里他的都城为所欲为。 项羽并没有选最近的路。 他不着急?不愤怒?不赶紧扑过来救援? 不,他竟然还能耐着性子迂回! 也实在不能怪汉王没想到,因为但凡正常点儿的人都做不到。 就像一头下山的猛虎,在看到肉的时候没有饿虎扑食,而是选择绕路。 齐地在东边,从齐地返回的项羽要出现也是从东边防线出现,没有人会想到他会绕道彭城西边,夜袭萧县。 不论多么不合常理,项羽就是没有直接去救彭城,他由城阳东北经鲁,经胡陵到达萧县,行军路线是一个反向的s形,让汉王在彭城东面的防御形同虚设。 项羽到了的第一时间也没有立即攻打彭城,他只是在回彭城前悄无声息把联军回国和补给的路线直接掐断了。 他蛰伏,忍耐,从诸侯的五十六万联军中精准无比挑选出最薄弱的环节,然后直接给出致命一击! 当汉王看到是真的项羽的时候,才想到韩信说过:“对于一个会行军的人而言,根本就防不住是个什么意思。” 可是已经晚了。 太晚了! 战争是从寅时发起的,凌晨三四点钟,人睡梦正酣的时候,措不及防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不是战争,是被赶着屠杀。 三万精锐楚军,如同狼入羊群,驱赶,追逐,屠杀! 联军毫无还手之力。那么多的联军都成了待宰的羔羊。血腥气弥漫开来。 冷兵器时代,如果真是两军对阵其实造不成多大伤亡,真正造成伤亡的就是这种溃败的时候,慌不择路的溃败才是收割生命的好时机。 楚军开始疯狂收割,那是属于他们的战利品。 联军在泗水遭到屠杀,侥幸度过泗水的联军,在一次在灵璧被二次屠杀。 楚军的盔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寒芒!铁骑所到之处,尸骨成堆,寸草不生。 整个大地被血染红,整个大地被尸体骨覆盖,后来的史书记载,泗水和睢水,都为之不流。 从此项羽成了诸侯的噩梦,成了汉军与诸侯的噩梦,成了他们每个人的噩梦。 飘忽不定的打法! 神鬼莫测是战术! 破釜沉舟的勇气! 无惧无畏的精神! 惊人的冷静与忍耐力! 对于敌情近乎直觉一般的精准判断! 不给自己留后路更不给敌人留后路的狠绝! 这才是项羽! 这样的项羽才是韩信拦住汉王不让他去打彭城的原因。 但是,太晚了! 对于汉王来说,更加绝望,他不是没有准备被打个措手不及,他是认真准备,时时提防,依然被打得溃不成军,依然败得如此彻底! 什么叫不如人。 这才叫技不如人! 这样的项羽天生就是为战场而生! 没有人可以在战场上战败他! 那时,不是只有汉王这么想,是所有的联军都这么想。 第48章 楚霸天下 跑!真正意义上拼命地跑!末路狂奔! 因为跑慢了是真的会死的! 跑得人困马乏,浑身无力,气喘吁吁,跑得几乎心脏爆破,随时都要昏倒过去。 可汉王不肯停,也不能停! 他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怎么保持? 昨天还是高坐彭城,坐拥五十六万联军,今天就……死到临头。 谁能保持冷静。 可是也不能停下来。 一旦停下来了,那么一切都结束了! 整个楚汉都结束了! 一定要活下去! 一定不能停下来! 汉王心里呐喊着。 但来不及了! …… 吴重言这位自诩为先知的穿越者一直到夺路狂奔才知道韩信说一打起来就全乱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全乱了! 所有的打算都没有用。 什么都来不及。 身边都是死人! 夏侯婴驾车带着汉王夺路而逃! 吴重言知道史书上记载彭城汉王的联军战败,可又有什么用呢? 毫无用处,他只能跟着跑。 后边是楚军大将季布,越追越近,越追越近,一杆枪已经快抵达背心。 绝望中,他还记得汉王是没有死的。 对,没有死! 因为那一场风! 对的,风! 有人说怪风! 有人说妖风! 史书里记载救了汉王的那场风! 风呢? 没有风,那是一个很好的四月天气,如果不考虑战场惨烈,纯天气而言,算是风和日丽。 没有风。 只有追兵! 带着死神即将到来的信息! 吴重言更加惶急,任何时候天气都是那么不靠谱的东西。 风呢? “大风从西北起,折木,发屋,杨沙石,窈冥昼晦,逢迎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乃与数十骑遁去。” 后世的史书都是骗人的吗? 那个历史上没有人搞清楚的风,去了哪里?什么时候会出现啊? 那阵风搞不清归搞不清,它总得有啊,总得救命啊! 莫非……?! 难道……?! 他忽然惊出一身冷汗!这个世界不是不是自己历史上的那个世界,不是他后世史书上看过的那个楚汉? 这是另一场风云? 来不及想了。 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处传来,吴重言低头,一支枪从胸口透出! 就是字面意思的的撕心裂肺! 他一头栽倒,目光最后看到的是带着自己血迹的长枪带着夺命的气势刺进汉王的身体! 在夏侯婴受伤的野兽一般的嘶吼声中,那杆长枪挑破布一样挑起来起来汉王的身体,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扔了出去! 吴重言就在此时灵魂出窍! 他太吃惊!太不可思议! 什么鬼! 汉王是会死的! 汉王死了! 其他的汉军,所有人,他们不可以接收是因为不愿意接受。 可是吴重言,他万全陷入混乱,他怎么接受? 这楚汉还算什么楚汉啊!这还怎么演啊! 汉王的魂魄从身体里离开,人本来就有各种形态,只不过在三维的世界里看到的是常见的是碳水化合物的这一种而已。 为了叙述方便,那一种形态的汉王就叫做汉王的魂魄好了,竟然是完整的魂魄。 那种魂魄状态的汉王与吴重言的穿越形态的离魂站在一起,一起,在虚空中俯瞰这个被楚霸去的天下。 “哈,你还真是忠心,韩信让你跟着我,你当真是死都跟着我啊。”汉王的魂魄还有本事笑出来。 “喂!你不能死啊!汉王!拜托!你死了这怎么办?你死了算什么楚汉嘛!”真的是太崩溃了。 就不能有一件事情按历史的剧本写吗? “争天下嘛!本来就是要死人的事,愿赌服输,死就死了!”那绝对是如假包换的汉王的灵魂,跟汉王本尊一样的洒脱,一样的无所谓。 “这是……楚汉的平行时空?在这个时空里,汉王已经死去。” 真的已经死去! …… 尘土与风烟都散去了! 战场被打扫干净!泗水和睢水的尸骨也被清理了。 彭城楚王宫的台阶绵延百里,一个身影拾级而上,一身帝王的冕服,左肩上绣着为象征太阳的金乌,右肩上是象征月亮的蟾蜍,气势让人想到始皇帝登基。 只不过始皇帝的冠冕朝服为黑,他的这一身却是银色,带着金属的质感,似乎一身朝服也是钢铁铸就。 那是项羽! 他天生贵胄,仪态高贵,一步步走到台阶顶端一个转身,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精光四射,压迫感十足,那是君临天下的霸王。 霸王项羽! 不! 是君临天下的项羽! 那个时空里汉王死去,项羽是君王。 …… “溯流光”发出星星点点的光,开始启动。 脚下两条扭曲翻转的莫比乌斯环犹如游龙回旋,它们慢慢分开,分离后两个“魂魄”将会被走上另一个时空,在那个时空中霸王王鞭子高悬,马踏乾坤。 君临天下霸王一拂衣袖。 十几个大鼎被抬出来。 那是最高的祭奠,为霸王登基为帝。 汉王的父亲刘太公,失去了儿子。 妻子,刚刚失去了夫君,失去了父亲。 此刻他们被绑在大鼎的旁边,马上就要失去生命。 还有夏侯婴,他死守着汉王的尸体,一直血战到筋疲力竭被俘,他们是祭品。 其后,是曾经反对霸王的诸侯。 咸阳的那一幕重演。 秦朝子婴的命运就是汉家将士的命运! 也是不服霸王的诸侯的命运。 汉刚建都城栎阳成了第二个咸阳! 萧何拉着汉王的儿子和女儿对韩信说:“我去赴死,剩下的拜托你了!” 韩信:“我去,项王恨我背叛!” 萧何:“需要蛰伏的时间太长,我怕自己……活不了那么久。” 韩信拉着刘盈姐弟,目送萧何走向末路,用牺牲为汉家血脉保留最后一线生机。 刑鼎已经燃烧起来。 骇人听闻的热气里响起来咒骂:“项羽,你就是个屠夫,穿上帝王的衣裳也是屠夫,你跟始皇帝一样,不,你比他还残暴。”汉王甚至能听出来叫骂的是王陵的母亲。 她身边都是沛县的百姓。仅仅是因为他们是汉王家乡的百姓,他们就没有活路。 随着萧何一步一步走向楚国的刑场。 汉算是灭亡了。蛰伏的生机不知道在何时才会萌发。 开始还有对霸王的咒骂,骂他残暴,后来就全部变成的歌功颂德。 彭城之战成为光耀古今的传奇! 随着霸王的传奇传送,随着对霸王丰功伟绩的歌颂。那个时空里历史的车轮不是前进而是倒转,倒转回春秋战国的年代。 上一个始皇帝的功业彻底白费。 那一个时空被困在战乱里,等待着下一个始皇帝的到来,再统一一次六国,再霸一次中原。 第49章 时空的风 “既然放弃了这个时代,就往前走,不要回头!” 时空里传来提示音,提示着另一种状态的人进入了另一个时空。 去其中一个,就意味着放弃另一个! “不,”是看到那些沛县的百姓也被牵引到鼎的旁边,对死亡也无所谓的汉王灵魂忽然不肯前行,说什么也不肯进入另一个时空。 等看到萧何走向刑场,汉王的灵魂掉头返回:“我死就死了,萧何不行!萧何得活着!” 看着萧何,君临天下的项羽亲自拔出屠刀。 他说:“汉家丞相,你拦不住我的,你终究还是走到了我的剑下!” 那一幕曾经发生过。 那一次是沛县的军队跟项羽一起打阳城。惨胜,项羽下令屠城。 战场,项羽屠城。 血肉横飞里,一向温和持重的萧何条件反射一般跑过去,何在尸骨遍野里向着项羽跑过去:上将军,手下留情... 刘邦在后边一边追一边喊:萧何,别去---- 项羽剑锋染血,直指萧何:秦军hang杀赵军,屠戮天下的时候,秦军破楚,项家破人亡的时候,怎么就没有人告诉他仁义,怎么就没有人拦住他让让他们手下留情…… 那个当时,曹参拼死架住项羽的屠刀,的沛公刘季把萧何抱住拖走:“别人我们管不了,我们以后全部听你的行不行?” 萧何还在喊:“刘季你拦我干什么?你有本事拦住他……” 人生中唯一一次失态的萧何在另一个离开的那个时空里呼喊:“你拦我干什么?你有本事拦住他……” 已经进入另一个时空的汉王回应:“我知道我不是对手,我知道我比什么都比不过项羽,可是,我说什么都不能把这个天下让给他!……咸阳!关中王!我争不过,我给他了,可是看他做了什么?!焚毁,烧杀!他要把整个天下都搞成这个样子吗?!” …… 不得不承认,这个好酒及色,斗技走狗,没有一点儿王的样子的汉王真有一个王者的灵魂。 此刻,那个灵魂被唤醒。它追着萧何的呼唤,拼命要返回,他根本就没有看一眼另一处时空的前面有什么在等他,他像无数人一样眷恋这个他离开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他曾经贫困困顿,他的事业和人生都以失败告终,但是他却拼命反悔,返回到自己人生最大的失败里。 完全不顾因为逆行时空已经开始破碎,但他就算拼得四分五裂魂魄分飞也要返回。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一直没有半分动静的最新款时光穿梭机“溯流光”开始发出明明灭灭的荧光。 对于唯一使用过时空仪器吴操作者来说,进入哪一方时空已经不再重要,他努力保持平衡,不让时空发生错乱和颠簸。 感受到一在时空里举足轻重的灵魂的强烈意愿,它开始启动,时空错位,要回到来时的那个空间。 强大的力量引起来的波动骤然回旋,形成一阵狂风,卷起满天尘土。 \\\"轰隆隆!\\\" 天地在震动,仿佛要崩裂开来。 吴重言慌忙去调整自己的时空穿梭仪,可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它依然不受控制,一格一格前移动,缓慢恢复到到那支长枪刺透到汉王的身体之前。 吴重言忙得满头大汗。 时间终于返回,回到汉王逃命,季布追赶的那个时间。 吴重言握着自己发疯时光仪,累死累活回到这个时空里。 没有早一秒,也没有晚一秒,这个时空里季布将军冰冷的枪尖就刺透吴重言的身体,他努力控制着溯流光的手一松。 仪器无人操纵,全部失控! 暴风骤至,飞沙走石! 这才是史书里的“大风从西北起,折木,发屋,杨沙石,窈冥昼晦,逢迎楚军,大乱坏散。” 那是时空错位的过程中骤然时空产生的情况。 混黑的天幕下,仪器里所有的光影散乱,铺在地上,山上,逃命的军马上,黄晨古道。 冲在最前面的季布将军绝对以为自己看错了。 眼前是什么? 这个时空现实中的一切都做了幕布,实时播放楚军在彭城所向披靡的画面。 自己看到了自己,另一个季布刺向汉王! 那个盛大凌乱的画面也就一眨眼的时间,可是如此清新立体的成像在那个平面镜都造不出来的年代!这也太诡异了! 太超出认知了。 夏侯婴本能的顺着黑暗骤至中的唯一一点光源,一把拉过重伤昏迷的吴重言,扔在马车上。 一瞬间,所有的影像骤然熄灭,让人觉得是看错了,这个时代哪里有人自己看到自己的?更何况那样的杀戮也太过震撼! 楚军,被被自己的彭城之战中呈现出来的浓烈的杀意吓住。 超过认知的瞬间,稍微一愣神的功夫,夏侯婴驾车夺路而去。 汉王乃与数十骑遁去。 如果汉王真死了,那这个楚汉立即就会就进入了另一个平行时空。 他没有死去,这个时空就还能继续下去。 吴重言心里一松,晕了过去,迷迷糊糊意识到:“啊?”竟然是我?我要不来,这个楚汉真不这么演啊?他再一次昏死过去。 …… 第50章 妻子(一) “季兄,现在怎么办?”夏侯婴一边跑一边说。 “这个汉王我不干了,我回去带上家里人,我跑到哪里是哪里,做汉王是会死人的!我不干了!谁爱干谁干!”汉王说。 “行!那咱就不干了!”夏侯婴毫不犹豫同意,拉着汉王直奔沛县,准备带他接了家人逃命。 等汉王疯了一般都跑到家,跑到沛县那个残破的家,却一个人也没看到。兄长刘伯刘仲两家人早跑了,太公,夫人,孩子也不知道人在哪里?一个人也不见踪影。 整个沛县兵荒马乱。 那也是汉王攻打彭城的结果。 除了赶紧逃走,他也没有别的法子。 追兵在后,身边护卫越来越少,夏侯婴专心赶路,把驾车的马打得能飞起来。 那时候汉王只顾夺命而逃,并不知道相隔不远,另一条路旁的草丛里,躲着汉王的妻与子还有乡亲。 …… 吕雉和乡亲们藏在草丛中半天了,一直没有见汉军,反而是一队一队的楚军越来越近。 楚军在搜索汉王家人。 地方就这么大,时间久了,一定是会被搜到的,到时候即便自己不承认也一定会被指认。 吕雉看着已经被吓的泫然欲泣的一双儿女,并没有太多犹豫,就做了自己的决定。 她扫了一眼武负,曹负这些人,轻声道:“现在看起来是刘季战败,但胜负是兵家常事,刘季还是汉王,如果现在有谁想做汉王妃,我一定会成全。” 没有人应声,事情是明摆着的,战胜的楚军更在搜索汉王家眷,这个时候做汉王妃等于送死。 “平时不是有人对我是原配夫人不满吗?现在我可以出让这个位置,这时候谁要认下汉王妃这个名头,我保证一辈子都不争。”吕雉对人群里的曹负武负等人说。 在刘季还不是沛公的时候,还没有娶亲的时候,她们都有机会成为刘季的妻子,但她们当时不肯嫁。 等刘季成了沛公,成了汉王,他们有说便宜都被吕雉占了。 “刘家娘子说哪里话,刘季做了汉王,汉王妃不就是你吗?哪里有别人,还是你应了吧。”曹负说,她一向心里怎么想,嘴上怎么说。 “好,既然今天我让了没有人要,以后谁再来要这个位子我可不给了。”吕雉说。 “吕家妹子,你这时候应了汉王妃这名头,算是救了我们这些人,我们这辈子跟你家刘季再无关系。”曹负再次开口。 “好。”吕雉轻轻放开一双儿女,对着申食其说:“申兄弟,把小丰和小盈带给他爹。等我把人引开,你们马上走。” 申食其还没反应过来:“阿嫂,你是要做什么?” 吕雉已经毫不犹豫推开一双儿女,从藏身的地方跑出去,她要引开楚军,为躲在这里的沛县的乡亲们争取逃命的机会。 楚军果然被吸引过来。 吕雉一边跑一边喊:“刘季,你连老婆孩子都不要了吗?” 她必须暴露自己是汉王妻子的身份,只有这样才能吸引楚军。 “刘季?汉王?汉王妃?!这是汉王妃!”楚军立即有人围上来。 听说汉王出名的好色,这就是他老婆?爷先看看。”一个楚兵吊着马鞭晃过来,想把吕雉的下巴抬起来吧。但是万万没有想到吕雉一把就把他的鞭子攥住了。 那个楚军想要撤回,吕雉不松手,粗糙的马鞭把她的手勒出一道血痕,但她依然没有松手的意思。 那个楚军军官没有想到她一个妇人如此大胆,正要举手去打,却被她刀子一样的目光吓住了,吕雉厉声说:“我就是你们要捉的汉王家人,你要有胆量,一刀砍死我,如果不敢,你最好动也别动我。” 趁着这边争执起来,另一边,申食其拉着刘丰,把刘盈抱在怀里,随众人一起飞快跑了。 而吕雉,被楚军抓走,再一次被关进了监牢。 这一次是成为楚囚。 牢房,吕雉并不陌生,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进了。 吕雉看着比沛县牢房更加不堪的楚军囚房,连抱怨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实际上她已经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这是什么样的世道呢?不管怎么努力,还是落到了这部田地。 属于吕雉的人生就是由灾难组成的,一场一场的灾难。 而,下一个,明显是更加深重的那种。 一辈子的一幕幕都浮上心头,就就捡不出来一个好一点儿的人生片段: 从十六岁到二十八岁一直等一个男人。 一年又一年被逼婚,吕雉坚持:“表兄会回来娶我为妻的,他答应我的。” 父亲:“雉儿你一向聪明,这件事上怎么这么傻,他已经结婚了,他妻子是官家女子能帮他飞黄腾达,加官进爵,他现在都升为县令了,他怎么可能再娶你,你能帮他什么?” 那个人是沛县的县令。 后来,吕雉一家为躲避仇到沛县。 吕雉对当初的表兄,现在的吕县令说:“政绩不能只靠靠山,要靠自己。我也可以帮你把官职做出来政绩。” 吕县令:“表妹,你太天真了,官场那里是有成绩就能升官的。” 吕雉:“你既然是不能休了现在妻子,娶我为妻,那就当我白白等你等到二十八岁,我自己等的,我认了,你还找我做什么?” 吕县令:“做我的妾室。” 吕雉摇头,她说:“我不为任何人的妾室。” 吕县令就说:“那就看看整个沛县有谁敢娶你吧。” 果然没有人。 父亲大宴宾客,没有娶亲的男子,一个都不敢来,除了------刘季。 随着那一句:“刘季贺万钱。 一个男子大步流星直朝里边走。” 就连一向沉稳的萧何都着急解释:“刘季爱大言----” 可也是随着那一句话,吕雉看出来,那个县令在沛县并不是一手遮天。 那天晚上,吕太公叹气:“就刘季一个没结婚的来参加宴会,总不能真嫁给刘季吧……” 吕雉:“只有一个,倒也省的选了。” 吕泽和吕释之兄弟俩都跳了一起来:“阿姊,你疯了吧,刘季?就连那个曹寡妇,儿子都跟他生了,都不肯嫁他,家里穷得一塌糊涂,不然能到四十了还没成亲,你想看上他,都找不到能看上得地方啊-----” 吕雉:“就说他以后会发达……” 吕太公头疼:“谁信呢?四十了,都没有一点儿发达得迹象,还以后------” 吕雉:“四十离老死不还有几十年吗?不死总会出头!” 就这样,吕雉嫁给了刘季,别人问起来实在没有话可以回答,就只好说:“吕太公会相面,算准了刘季以后会发达。” 这话其实是先顾眼前,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眼前都快过不下去。 她就那样嫁给了一无所有到四十岁还没娶妻,整个沛县无人肯嫁的泗水亭长刘季,成为了他的结发之妻。 第51章 妻子(二) 嫁给了刘季,吕雉才算知道了,什么叫穷,什么叫难,相比之下,她以前在吕家理家,那真是享福。 她一个大小姐,用最快的时间学会了家里的活儿和地里的活儿。 除了家里家外,她还得侍候公婆,还照顾子女,还得应付以前跟刘季相好的女子和生下的儿子------- “那就是吕家的大小姐,不是嫁不出去,谁嫁给刘季啊!你没见曹负跟刘季儿子都有了都不肯嫁他。” 结婚很长时间,她都要忍受这样的议论。 但,她告诉自己,刘季不是一无是处好处。 那日,吕太公明白告知刘季:“你娶了我女儿,可能会得罪县令。” 刘季无所谓:“我没娶你家大小姐,也得罪很多次了。” -------- 一次酒后,夏侯婴说:“嫂嫂,你以后可能要做一辈子亭长夫人了,县令因为大哥娶你,不许他升迁。” 刘季笑笑,道:“不关你嫂子的事,县令看我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不升就不升,谁稀罕在县里那听人使唤的官,还不如亭长自在。” 吕雉有些歉意:“误了你前程。” 刘季半点不往心上放:要“真是我的前程哪里是他能耽误的?” 当时他已经四十多岁了,还经得起几次不能升迁的蹉跎,他不过是安慰她罢了。 …… 刘季并非不维护她这个妻子。 那次,她第一次拿起来农具褥草,被大嫂二嫂笑话不会,她越是急越是做不好,他们越是笑得厉害,刘季一把过来拉起来她,说:“干了半天回家歇着。” 然后当着大嫂二嫂的面说“:会薅草有什么了不起,下一次看到她们不识字,你也这么笑她们。” 最不能忘记是那次听到噩耗,吕家满门被仇家追杀。 吕雉跑到吕府,刘季已经先一步到达,一看到她就喊:“别进去,别看!” 然后,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也许是她那天她一直打颤,后来一直觉得那个怀抱很是宽厚温暖。 她事后才发觉他跑得比县里的官兵要快很多。 后边的后事一直事他料理,吕泽和吕释之都还小,他以半子之礼把一家人安葬。 从那个时候呢,她慢慢觉得自己嫁的,不仅仅是一个喝酒闹事的人,不仅仅是进门后就让自己做后妈的人,也不仅仅是老是偷她首饰换酒的人。 吕太公被仇家害死之后,吕雉认真对刘季说:“仇家未必肯善罢甘休,也许会找到这里来,你给我一纸休书吧,我们家的恩怨,是认识你以前的事情,犯不着连累你。” 她并没有想到刘季会那样说:“你是我妻子,你活着,我护你周全,你死了,我给你报仇就是了。” 他说得自然无比,就像是理所当然。 就是这句话,一直说到她心坎里,让她第一次有了有人可以依靠的感觉。 然后,他果然说到做到。 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一向不着家的刘季一有空就回家。哪怕一点事没有,听她说说路遇算命先生说他们命好这样的话。 如果自己回不去,就让他的兄弟们看护她们娘几个。有一段时日,不管她做什么,不远处总是跟着几个晃来晃去的人,那是刘季的那些兄弟。 她也是慢慢才发现,他的那些兄弟们,除了会偷她的簪子换酒,其实,也都挺可爱的,或者说,挺傻的,让守着就守着,不管危险不危险,也不管有用没有用。 当初在那个沛县牢房里,慢慢的回忆起来那些被忽略的往事,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婚姻,也不是糟糕透顶的。 生活如果只是辛劳和贫困,并不是不能忍受的。 可是,随着刘季再次去咸阳服徭役,随着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随着天下大乱,随着刘季起兵,随着刘季成为沛公攻打沛县,就连这种辛劳苦涩中夹杂着这一点点温暖的生活,也过不成了。 她先是被关在沛县的牢房里,如今被关在楚军的牢房里,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仅仅是因为她是刘季的妻子,是刘季最近的家人。 那些不肯嫁给他的女子还真是有先见之明。 即便如此,在沛县牢房里那个暗无天日的夜晚之前,吕雉也从没有觉得多么委屈。也从来不觉得生为女子,比男子弱在哪里。 刘季常常不在家,在家也不帮不上什么忙,她一个人种的地,比人家家里有强壮男子的还好,同时她一个人还把家里料理得井井有条,她一边做农活一边带着儿女,别人看了都打抱不平,她也没有抱怨,一边耕做一边教孩子们认识稼禾。 可是,她还是落到了这种境地,以后她就是一个坐过监牢,当过罪人的女子。 那个监狱的狱卒,禽兽不如的东西侵犯了她。 不管她多么坚强,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晚上,天不应,地不灵,她只是因为身为女子,只因为沦为囚犯,只因为她是刘季的妻子,就被那样的羞辱和侵犯。 醒来,她还要面对沛县县令的羞辱:“你要恨去恨刘季。” 是,他们羞辱她,只是因为她是刘季的妻子,他们要让刘季恼羞成怒,让他颜面无存。 就像今天她被楚兵捉住,也只是因为她是刘季的妻子,所以她是战利品。 这场婚姻带给她的,本身就是梦魇一般的生活。 …… 看她沉在梦魇里,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了。 旁边同样沦为楚囚的申食其犹豫一下,还是伸手拍了拍她:“阿嫂。” 吕雉醒来,一看到叫醒她的人,比在梦魇里还要惊惧:“申兄弟,你在这里!那小丰和小盈,也被捉住了?怎么没有看见?难道是……” “没有,没有。他们上了季兄的车。”申食其急忙回答。 “怎么会那么巧?你不骗我?”吕雉问。 “我发誓,我亲眼看到他们上了季兄的车。是夏侯婴赶车,阿嫂你放心吧。”申食其急忙回答,他骗谁也不会骗她。 申食其抱着刘婴拉着刘丰不知道跑了多久,才敢稍微停下来,看孩子都快饿晕了,匆匆抢了一个面饼回来,却看到刘丰和刘盈被抱在了车上,他看得真切是夏侯婴和汉王,这才转身朝吕雉的方向跑去。 吕雉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因为掐得太紧,指甲都陷在申食其的肉里。 “那,你不一起逃跑,你……跑回来做什么?”吕雉不解地问。 “我不放心你。”这是申食其的回答。 第52章 妻子(三) 申食其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放心吕雉的人。 申食其和其他人一样,觉得刘季都快四十岁了还没娶亲,这辈子可能也娶不上了。那是一个普通男子二十岁就有了儿女的年代。 就说那个曹氏,跟刘季连儿子都有了,那么好一个大胖小子,可是刘季去提亲,还是连礼品都给扔了出来,人家不嫁他。 一个寡居的妇人,连儿子都跟刘季生了,也不肯嫁他,谁还肯呢? 所以听说刘季结婚了,整个沛县都很轰动。 第二天,就有人拉申食其去看刘季的新娘,大家议论说肯定很丑,要不就是有什么残疾,听说是吕公家快三十岁的老姑娘,刘季新婚第二天,申食其和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爬在刘季家的墙头上,去看那个老姑娘。 当然,他们如愿看到了,毕竟刘季加家的院子也不大,人家在自家院落,也没有躲藏。 那是申食其第一次看到大户人家的姑娘,虽然只是相对于沛县的大户人家,也足以让他大开眼界,他第一次知道有钱人家二十八岁的姑娘看过去最多也不过二十出头。 那个在晨曦中在庭院里洒水的女子端庄明媚,衬得刘季家那破烂的院子都有了光辉,如果快三十岁的姑娘都这样,他也打着灯笼找。 他看直了眼。 没想到偷看的人被院子里的女子发现了,别人反应快,一溜烟跑了,申食其一慌,从墙上摔下来。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吕雉走出来,站在一身狼狈的申食其面前,含着笑意,落落大方问:“这位兄弟可是找刘季有事,先进来坐,我去叫刘季出来。” 以前申食其也不是没见过女子,可他们不是见人羞手羞脚,就是跟人胡乱调笑,他第一次知道一个女子可以这么自然大方。 后来,申食其被沛公指派照顾家里。 他就眼睁睁看着吕雉过的是什么日子。 盛夏的打谷场,骄阳直射,有牛拉着沉重的石滚一圈圈的碾压,把谷粒碾下来,整个打谷场,只有吕雉一个女子,拿着鞭,赶牛压谷。 装了粮食的车,死沉,整个赶车的队伍里,只有吕雉一个女子。 田间地头,刘伯和刘仲的妯娌议论纷纷,说刘季的妻子娇生惯养,连个鸡鸭都不敢宰杀能指望她做什么。 吕雉生孩子,自己大着肚子找了产婆,备开水,有人问:“这生孩子他爹也不在家?吕雉淡淡说:在家又不能替,在不在有什么关系。” 申食其真不知道,是什么撑着这个女子过这种日子,一个人要多坚强能这样一天天支撑下来。 变故是刘季他们沛县起兵,但沛县县令抓不到刘季能抓走的就是吕雉。 申食其报信回来去探视,吕雉拜托他帮忙买些药。 申去买药的时候,卖药的对他一脸鄙视,问他对谁家姑娘做了亏心事。 申就是再傻,也明白了发生什么事。 在田地里看守谷物的时候,人家也都是男子,刘季家照例是吕雉,申食其远远的守护了她多少个晚上,现在,这些畜牲不如的东西,都对她做了什么? 在根本就不知道刘季的那支军队能打下沛县的时候,申食其已经找到那个混蛋,杀了他,那是申今生第一次杀人,他就真的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因为那个畜生不如的家伙,是申食其的世界里最该死的人,从此,他在心底决定了守着她,就算一辈子做仆从,做跟班好了。 申食其看着两个孩子坐上了汉王的车,反身就回来了,楚囚一定更难做,申食其知道并不是项羽那样的盖世英雄,不是任何一个楚汉风云人物,他救不了吕雉,他只是不想吕雉一个人经受苦。 ----- 那次在吕雉的精心策划下,本来已经逃出来了,还遇上了刘邦派来救他们的周勃。 吕雉问:周勃兄弟,没有去求援吗? 周勃:没有援可以求。 吕雉:所有的汉军都攻打彭城了吗? 周勃:嗯。 吕雉:你再想一想,就没有人反对打彭城吗?一般来说不管做什么事,都有人赞成有人反对,怎么可能没有人? …… 周勃:有一个,可是,我不想……求他。 吕雉:听我说,周勃兄弟,就算你救我回去,也不过一起被包围,不过跟汉王逃命,有什么用呢,你给我一点儿人,我引开追兵,你突围,去找那位反对攻彭城的将军,为了刘季,求他一定想办法。 周勃:嫂嫂,这不行。 吕雉:这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听我的快走。突围,求援。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周勃听了吕雉的建议带着感激突围而去。 吕雉第一次拉起来申食其的手说,走吧。 剩下的只要等楚兵过去,悄悄溜走就好了。 以后随着时间过去,探听不到消息吕雉消息,自然会有传言说汉王妻子死于乱军之中。 吕雉也打算放自己一条生路。 申食其反手握住吕雉,他不是汉王,不是任何一个诸侯王,可是,他愿意用一生所有护她不那么累,不那么难,生年再没有牢狱之灾。 可是,偏偏有议论声不可阻挡的传来。 汉王逃跑的那叫狼狈,你是没有看见,连孩子都被踹下马车。 胡说,不小心掉的吧,哪有做爹的那么狠心? 我们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真是他踹下去的,要不是夏侯婴拼了性命给抱起来…… 够了,吕雉脚下一软,几乎坐在地上。 不可能! 不会的! 刘季,他不会的,他很疼孩子的…… 不止一次,他们一家四口一起逛街,孩子们要什么就买什么,她做恶人不让,说哪里有那么多闲钱。刘季就说:有没有钱在乎孩子嘴里这些了? 她在厨房里喊:刘季,锅干了,水呢? 门外边传过来声音:你自己去打吧。 她跑到院子里,看到孩子们玩击壤,因为\\\"壤\\\"太小了,刘丰和刘盈击不到,就让刘邦充当,这样比较好击中。 回忆里父子三人的笑声还清晰如在耳边,怎么会这样? 吕雉哪里还记得逃跑,哪里还记得自己是躲藏逃跑的人,她从藏身之处跑过去,不顾死活抓住那个楚兵问:你说汉王对孩子怎样?怎样? 她拼了性命把孩子教给父亲,这就是孩子跟着父亲的命运,如果以后汉王再娶了别的王妃,那么柔弱的女儿和那么善良的儿子……吕雉打了个冷战,拉申食其的手再也拉不住,一直颤抖,她,至此才知道,今生除了做汉王的妻子,命运没有给她第二条路走,那么这条路,不管多难她都要走下去。 她要留在楚营,代替汉王接收汉王失败的羞辱,或者还不止,她要参加汉的缔造,不管她喜欢不喜欢愿意不愿意,为年幼的儿女争取立足的资本。 申兄弟,你一个人走吧,会有更年轻美貌的姑娘真心对你好。 申食其摇摇头:你走这条路,我也陪你。陪你受所有的折磨与侮辱。 第53章 救兵(一) 周勃是含着眼泪去搬救兵的。 本来他的任务只是救嫂嫂吕雉。 不能不去救吕雉,汉王彭城兵败,逃到下邑,那是吕泽和吕释之的住地,要不是因为姐姐吕雉,兄弟俩才不想跟刘季有什么关系。 兄弟俩口口声声只念着家姐,两个孩子又在舅舅的怀里哭着喊娘亲。更何况听夏侯婴说两个孩子在车上掉下来受了惊吓,也有说是被父亲踹下来,又被夏侯婴捡起来的……反正说什么都都有,还有说明明看到汉王已经看到楚国大将季布的长枪已经刺中了汉王,汉王竟然还能大难不死,实在是奇迹…… 周勃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说:“我去救人。” 那是一场失败的营救,好容易通过楚军内安插的斥候传过去消息,见到了吕雉,但吕雉立即催促周勃快速去搬救兵。 本来应该是被救的阿嫂吕雉不惜用性命引开楚军片刻,让周勃可以出其不意从楚军的围困中突围,让他赶快去搬救兵。 “周勃兄弟,你认真听我说,就算把我救回去又如何?还不是多个人一起死,当务之急,不是救我,是快去搬救兵!” 阿嫂说得没错。 求救,是唯一的希望。 周勃能不去吗?能吗? 可是一想到那个要求的人,也是此刻唯一能求的人。周勃就觉得生不如死。 “周勃兄弟,按照常理来想,任何一件事有人赞成就会有人反对,攻彭城一定也有人反对的是不是?我不知道是谁,但你一定知道是不是?去求他,这不是义气用事的时候,不惜一切代价去求他救救刘季。”自己也身在绝境中的吕雉无比冷静,对周勃做出精准的分析。 那个彭城之战反对的人。 周勃当然知道。 自己当初是怎样嘲笑他来着? 周勃想到求人,已经觉得难堪,想到那个要求的人是韩信,更感觉还不如被杀了的滋味。 可是,能不如求援吗? 如此惨败,汉王,就算活着,也离死不远了。 汉王,他不仅仅是汉王,还是他的季兄。 他的季兄对也罢,错也罢,只要有一线希望,周勃都要去救他。 ……若干年前。 周勃父亲好说歹说求爷爷告奶奶恨不能给人家下跪,才把小周勃塞到吹打的 队伍里,想让他自食其力混口饭吃。 卢绾的婚礼,是小周勃第一次集体活动,也是第一次见那么大排场,他紧张,他大气都不敢喘,他一着急,吹错了调子,又越着急吹得越大声,于是卢绾那个算得上光鲜排场的婚礼上,响起来的是一首丧曲…… 后来所有的队都领了赏钱,小周勃也排队领,他不明所以,只觉得就算吹错也不过别人给多些,给他给少些,打赏的新郎官卢绾看到他就笑了:小兄弟,你还跟我要赏钱,我这辈子的好运气都被你吹走了……,大家纷纷指责他,让他爹把孩子领走,他爹嫌他不争气,一巴掌发过去…… 小周勃哽咽着说:我吹了,我卖力吹……吹…… 周勃不是口齿灵便的孩子,当时他又委屈又着急,更口吃得厉害,引来更多的围观和哄笑。 取乐而已,大家也没有觉得多么伤人。 刘季过来,直接抓了两把秦半两给他,说:“小兄弟说的没错啊,吹错也不是没吹,拿着……” 他爹嗫嚅着道谢,说:“刘亭长,也要不了这么多。” 刘季说:“怎么要不了,我听着谁都没有小兄弟吹得响。” 从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刘季走到哪里后边都跟着周勃,提着个破破烂烂不知道是竽还是笙的东西。 刘季:“小兄弟,你老跟着我做什么?” 周勃:“给你吹曲子。” 刘季:“算了,算了,走吧,走吧,该给谁吹给谁吹。” 周勃:‘你给了我赏钱,就该给你吹。“ 刘季:”我……也不娶妻啊。“ 周勃:”我等你娶。“最后也只好随便他。 刘季就没有见过那么死心眼的人,也只好随便啦。 不知道打哪里流浪过来的周勃就因为这个理由在沛县留了下来。等刘季亭长娶妻,还了欠他的喜曲。 可是,谁会想到,刘季娶妻娶得那么晚,晚得匪夷所思,足足到了四十岁上才娶。因为老这么跟着,一来二去,周勃就跟大家熟了,成了最小的兄弟,真的娶妻那天又跟着一起喝醉了,也没吹成。 刘季一直到成了汉王都不知道,就是那一把赏钱是周勃长那么大,第一次遇到有人对他慷慨大方。 周勃自小跟着父亲讨生活,人穷苦,命也是低贱的,到哪里都受尽欺负,富人们宁愿把食物喂狗,也不会施舍他一点儿,刘季是第一个对他慷慨大方的人,在他整个少年和青年时期,也是唯一一个对他好过的人。 所以,他早就决定,这辈子这条命为季兄拼了。 现在,他只是这么做而已。 …… 一路冲破围追堵截。 出现在韩信面前的周勃,几乎已经不能算是个人。胡子拉碴,头发凝结,一身血污。 更让韩信不敢确定的是他的态度。 自从拜将以来,不放过任何机会跟韩信作对的周勃,竟然跪下了,双膝,沙哑的声音说了半天,才听出来:”求你,救救季兄……“ 韩信赶紧让他起来,周勃不肯起身,只说:“求你答应我,答应我这一次。” 韩信听周勃说完彭城的战况,实言相告:“周勃将军,我不想骗你,彭城已经不可救。” 周勃已经泪流满面,他几乎是喊出来:“不可救就不救吗?不可救就不救吗?” 他一把抹去满眼的泪水,无比诚恳说:“……以前,我不服气你,我派过人贿赂过你,也想过怎么黑你,想跟你作对,把你赶走……你要打要骂,要我负荆请罪,我都认了,只求你去救救汉王……” 韩信竟然连表情也没有,只是静静听着。 周勃猛然抬头:“你,不会……见死不救吧,你记恨季兄不听你劝阻?你记恨我们嘲笑你?” 韩信:“彭城已不可救……” 周勃怒不可遏:“你不去?!”他起身哑着嗓子嘶吼弟兄们,愿救汉王者,右袒-----” 衣衽尚未解开,长刀还未举起来,一把冰冷的刀锋就架在了脖子上。 不仅仅是他,随着刚才刷的一声,周勃和兄弟们脖子上都驾了一把刀。 韩信厉声道:“周勃将军敢动半步,你信不信立刻让这些跟你拼命的逃出来的兄弟们变成刀下鬼!” 这就是周勃拼死出来求救的救兵。 这就是周勃无论如何不想求他的原因。 果然是这样。 小人! 白眼狼! 全无心肝! 韩信:“把周勃押起来,明天有一个字传来,立斩不赦。” 周勃真是后悔死了来求他。 那边汉王知道他突围了,一定还等着他搬救兵呢。 这就是他们指望的救兵? 救兵? 周勃只听到一句揶揄:“如果我是你,我刚才会让弟兄们左袒,汉服是右衽,左袒会容易操作,不信你下次可以试试-----当然,你在我军中用,不管是左还是右,结局都一样。” 周勃咬断钢牙,大骂:“韩信!你个竖子!你这辈子别落在我手上!” 第54章 救兵(二) 下邑军营,寥落的灯光下。 博学的夫子们用尽古今中外的励志故事劝说他们的汉王:“胜败乃兵家常事,大王不必挂怀,大王不见当年,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就是眼前,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 汉王躺在榻上,茫然听着,忽然衣袖一挥把桌案上所有的东西都扫到地上,大吼:“滚出去,别再让阿翁听到一个“楚”字!滚! 在那些宽袍大袖的背影里,一个小侍卫端着个小罐子要进来又不敢。” 卢绾问:是什么? 侍卫说:“鸡汤……本来想着那些大人能把大王劝一劝能喝一点儿鸡汤的……” 卢绾挥手让他赶紧退下,汉王整个人连水都喝不进去了。能喝进去鸡汤? “报,汉王,项羽军被阻挡在京索之间,再不能前进半步”。汉王条件反射一般反应过来:是韩信! 第一反应骗不了人也骗不了自己,他第一反应是提了很久的心终于落回胸腔。 …… 就这一个探报,汉王整个人立即被从绝望的深渊里提出来,人从塌上一跃而起,看着远处的楚国骑兵,现问:“汉军中谁的骑术最好?” 立即有人回答:“重泉人李必、骆甲习骑兵,他们是秦人,随蒙恬战过匈奴的。” 汉王:传李必、骆甲!寡人立即拜为骑军大将! 两人匆匆前来,闻言坚决拒绝:“大王万万不可,臣故秦民,恐军不信臣,臣愿得大王左右善骑者傅之。” 汉王:“灌婴!你做中大夫,李必、骆甲做你校尉,这就是你的第一支骑兵,带上去京索新防线去练,务必给追击的楚军迎头痛击!” 骑军奔腾的远去,风一样千骑卷平冈。所有人看到马背上灌婴的英姿,如以往任何时候一样彪悍敏捷,没有人知道他的那颗心已经濒死。 彭城由胜转败的那个晚上,那是他今生最为刻骨铭心的晚上。 是那一晚,终于举行成功的婚礼,汉军灯火不熄,饮酒高会。 所有的将士们都觉得那是他们辛苦的酬劳,付出的回报。就像汉王以为那是他英明的领导,远见卓识,自己至之前无数准备工作的铺陈。 对历史来说,那一夜是楚汉之争的转折点。 对军事家来说,那一晚是军事史上的奇迹。 对于灌婴,余生,他都再也没有走出那个晚上。 灌婴醉倒时候,他是胜利的将军,娶了心上人的新郎。醒来时候,他在马上,汉军溃不成军,他是后来才知道,是他新婚的妻子把醉倒的他绑在马上,然后用娇弱的身子死死顶住了门让他逃离---- 那么短暂的胜利和欢愉不过是噩梦的序曲。 那个晚上之后,灌婴觉得自己是一个只有呼吸的死人。 一直到汉王那个命令传来,灌婴才发现自己还能动,还能上马,还能厮杀。 他需要活着,为那个晚上复仇。 “京索?谁布的新防线?”这是灌婴从彭城之后一直空白的大脑终于能思考的时候,思考的第一个问题。 灌婴快马加鞭在京索之间看到打着汉军旗的看到韩信。 看到韩信的那一刻,灌婴觉得头发跟炸起,跟在彭城看到项羽一样的又惊又怕。 韩信在这里收拾散兵,阻击楚国的追击。那废丘呢?谁围在那里?章邯那只狐狸如果觉察到围城的换了人……他不敢再想下去。 灌婴看到韩信,对着他几乎是吼了出来:“这里我守!你快回去,此刻!马上!快!走!” 韩信扫了一眼灌婴的人马,说:”你守,这些人就不够守,再去荥阳要些兵马!“ 灌婴惨然:”没有了,还怎么要?再跟荥阳不是要兵马,是要汉王的命!“ 韩信坚持:”去要,丞相会为汉王补充兵马! 灌婴一下子上火:“你逼死丞相吗?你不知道关中今年水灾,彭城之战前刚抽过兵,怎么还能抽得出来?“ 韩信继续坚持:”灌将军打仗打到今天,慈不掌兵你都不知道吗?“ 慈不掌兵,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到底是谁不懂? 攻下废求城的方法,自己难道没有吗? 但那种方法他不肯用,他觉得自己的战场不至于残酷如斯,他想自己的战场也是国士之风,风过而草偃。 他太贪心。以致于事情终于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这事打仗,能有一个方法就不错了,谁又资格挑三拣四。 韩信终于下决心解决废求的问题。 他对灌婴说:\\\"丞相会想办法补充兵员,丞相如果会被逼死他就不能活到现在。” 是的,丞相如果能被逼死,他早就没命了。 虽然灌婴明知道关中兵员已经尽了,关中上次就两丁抽一了。逼死萧何也没有用。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些人马自己守不住防线,他终于硬起心肠,派人去荥阳要兵马! 第55章 征兵 关中。 彭城之败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整个关中感觉天都塌了。 丞相府里,所有的人,从各级大小不等的官员到书记书记到仆从,所有的人都被这个消息吓傻了,所有在场的人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目光全都集中在萧何身上。 但是,萧何只是说:“知道了,我会处理的。” 一下子,所有的人都继续手中的动作,人员再次行动起来,该干嘛干嘛了。 大汉丞相萧何平时没有事的时候,整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用他的眼光看,汉每一天都像要出问题。但真出了事,他是最镇静的那一个。 而所有人也都相信,既然萧何说了:我会处理的,就一定会处理的。 哪怕是大汉的天塌下来,萧何丞相也是可以补好的。 在很长时间里,汉家丞相萧何是比汉王更能稳住局面的人。 萧何当下对张苍说:“准备一下,午后跟我出去征兵。” 明明知道关中已经无兵可征了,明明知道上一次三丁抽一都抽完了,张苍还是默默准备抽出了关中的户籍名册,准备好了记录本,准备好了笔墨和空白竹简,默默跟了出去。 …… 征兵现场,那些 本来温文尔雅满腹经纶的书记官们都直接开骂:“前边打仗的都是酒囊饭袋吗?前一次刚送去多久,又打没了吗?还要!” “一天天从早到晚就知道要兵,要粮,把人往死里逼?” 更有人对萧何说:“你推荐的那位大将军,官都升得比你还高了,除了伸手要兵要钱要粮草,他一天到晚还会做什么? 张苍没有参与任何议论,他拿着军书翻看,的确没有了,符合条件的上次已经抽完了。 萧何:\\\"三丁抽一抽完了就两丁抽一,年龄从十八岁下调到十五岁,从五十岁放宽到五十六岁。” 张苍不可思议看着萧何,如今这世道,是把萧何丞相也逼疯了吗? \\\"丞相,修改征兵入伍制度是要大王同意的,是否立刻派人去荥阳请示大王。”张苍找了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提醒,虽然他知道一般来说汉王根本就不会否决萧何丞相的任何决定。 “一来一回耗时太久,来不及了,就按这个,汉王那里我会给他交代。“萧何说,萧何真下命令的时候,跟韩信的军令是一样的斩钉截铁。 就是按照两丁抽一,军籍在册能抽出来的人也太有限了。 其他,还是没有人应征。 整个征兵场不是没有人,就是没有人报名。 萧何嗓子都哑了:”汉不是为汉王,也不是为谁升官发财,汉是要为天下要一个太平,太平了,就不再打仗了,大家就有好日子过了,我萧何以大汉丞相之名保证,不出三年,天下一定能定下一个太平,如果不能,你们拿我是问。” 还是没有人应征。 有年迈的母亲紧紧握住儿子的手,有年幼的稚子紧紧搂着父亲的脖颈,有妻子挽着丈夫,他们没有说话,可是意思再明显不过,不管你说什么,他们不想身边的依靠离开。 他们曾经信任过,没有回报,再一次信任太难了。 负责记录人员的张苍笔下空空。 他看着萧何几乎是徒劳的动员。 看着萧何明明跟沛公差不多年龄,年龄不过五十岁上下,看着像是六七十,张苍看着萧何把自己的见识和预测全盘托出没有人听。 他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推开了眼前刀笔,案前书册,站起来说:“张苍报名!” 楚陈平,汉张苍,那是当年美男子的代名词。 张苍并没有什么精力顾及自家容颜仪态,可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足够吸引所有的目光。 这般破败不堪的天下还有如此人物,风神俊朗,一股浓浓的书卷味在他举手投足之间挥之不去。 “张苍,你哪里是打仗的人?”萧何说。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张苍年龄已过十五,尚在五十六岁以下,拿得动兵器,男性,符合丞相全部的征兵条件,自愿从军。” 他在征兵令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张苍,他弱冠之年就已经是担任过秦朝的御史,管理宫廷文书档案,如今乱世,这个本该出现在经典文集着作者中的名字,竟然出现在征兵的名单中。 萧何的慧眼能看出韩信是大将之才,自然也知道张苍这样的饱学之士是怎样难得的学者。 如果这个时代选择了韩信去战场杀伐的,那么这样的学者就只能去填战场的沟壑。 …… 榜样的力量比说教大很多,又有几位年轻的书记站出来。 最后,人群开始慢慢动起来,有年迈的父亲推出年幼的儿子,有年幼的稚子放开父亲的手,有妇人轻轻对身边的丈夫说:想去有就去吧。 慢慢的,征兵场上组合成一支队伍。 一支年龄参差不等,衣衫破败不堪,各色人员夹杂的队伍。 萧何发关中兵去荥阳。 最终,是丞相承担了所有的后果。 第56章 第二次战略 彭城之后,看着淮水为之不流的联军,汉王才知道,曾经有人几乎拼命想阻止他们这样的命运。 可是,当时的形势,谁能想到的呢? ……就是那些倒在彭城项羽马蹄下的尸骨,在活着的时候说的是什么?说那个人胆小如鼠,怎么能当将军? 汉军上下如此待他,凭什么认为他还要回来救助? 可他收拾散兵,阻断敌军,稳住局势,第一时间赶来。 萧何的国士不是随便送人的评语。 荥阳。 再次看到韩信的时候,汉王当着所有将士谋士的面,再次端起来那枚被退回的将印,诚心诚意说:“若将军不计前嫌,还请收下。” 韩信没有接。 汉王继续说:“都怪寡人言不听计不从,才有今日之败。将军若能继续相助寡人,还请收下这枚帅印。” 韩信后退一步。还是没有接。 汉王:“将军是要刘季再建一座拜将台吗?” 韩信又后退一步:“臣惭愧,事已至此,臣已经再无良策。” 汉王愕然看他。 汉王想过韩信会埋怨自己,会赌气,甚至是威胁,竟然没有想到是这个,是:“再无良策。” 这枚帅印,汉军兵符,他担心收不回来,谁知道是给不出去。 众位将士也面面相觑,似乎不太明白“臣再无良策”这短短五个字的意思。 没有人知道彭城以后,韩信也在自责:“练了那么久的忍耐力关键的时候全部没有用处,怎么关键的时候就那么忍不住?” 不,他是阻拦了,但是没有尽最大努力。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过自保。就是因为不想引起来不必要的忌惮,他表示了激烈的反对,但没有义无反顾的坚持,如果早知道这般结局,就的确应该以命相抗的…… 到现在,拿什么再接那枚将印呢,他也没有一战安天下的良策了。 臣已无良策。 这就是结果。 原来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这回事。 所有的主意都要有知识,有经验的基础上,角度选对,再殚精竭虑的想,更不用说还有推演补充实施。 汉王:“我早该想到,将军对于取天下本来是一个完整的计划?” 韩信黯然:“难道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就值得大王登坛拜将吗?” 去年七月,韩信之所以上拜将台,是因为他有一个完整的取天下的计划。他以为一年时间足够他把一个天下奉给信任自己的人,然后功成名就。 如果不是因为是看到了那样的机会,谁去楚归汉?如果知道仗最后打成这样,就算是用八匹马拖他也不会上拜将台的。 为时已晚,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韩信对汉王行了一个礼,然后慢慢后退,转身,离去。 阳光下室内外交错着光线拉起来的长长短短的影子,看起来像是明明灭灭被抽离的希望。 那个年轻的背影,看起来竟然有些疲惫。即便是兵出三秦那样大的战役和急行军也未曾见他如此疲惫。 他比谁都更不甘心吧,他那个没有机会实施的按天下的良策一定非同凡响,就因为这样一个汉王,就连一个实现的机会也没有。 “等一等。”汉王喊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不明白叫住韩信又能如何呢?但话已经脱口而出,韩信已经停步,汉王只好说下去:“如果没有良策,还有没有别的策略?如果没有上策,可否告知中策,如果没有中策,我想知道下策!” 韩信止步,转身:“下策,大王会用吗?” “用不用是我的事。”汉王坚持。 韩信扬手打开大帐内作战的舆图,在北方,代,赵,燕,齐处的城池和关隘上点了几个点。 然后腾挪蜿蜒,一笔绕过北方四国,笔锋回旋又停在了荥阳附近。 图纸比语言更直观的说明了一切。 汉军分兵两支,一支与项羽周旋,另一只千里袭远,把项羽中控制外的版图全部划入汉,然后形成包围。 所有人都哑了,眼前这个人疯了还是傻了?在这种情况下痴人说梦? “如果,败了呢?任何一支败了呢?”未问胜先问败,先衡量失败是否能承受住。曹参果然也是懂兵法的。 韩信:“策无万全”。 汉王听懂了,这个意思是败就败了。这才是这个策略最大的缺点,不能败,只能胜! 可是,兵呢? 连一支可以对抗的都没有,用什么分兵两支?连对抗项羽围困荥阳都兵都没有,那什么分兵? 将士们议论纷纷,觉得用猪头想也不至于想出来说这么笨的方法,管用当然会管用,但做不到啊,这根本就一点机巧也没有,这就是一块一块的去啃硬骨头呀。 这谁能啃下来呀,而且那么啃硬骨头的时候这边还得打硬仗。再说全军再荥阳对付项羽都吃力,哪里能分得出来兵? “任何时候,都需要分兵,不然根本没有办法形成正奇,更不用说出奇制胜。”韩信只是这么说,也并不像是在说服谁。 汉王:“……反正没有别的办法,我们试试吧。 韩信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失望:“大王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吗?那是项羽,是每次打仗都会用破釜沉舟的决心一决胜负的项羽,大王的决心就只是试试?天下,押上一切筹码,都未必能赢来,大王就只是想试试吗? 从来脸皮都很厚的汉王觉得这句话比被人狠狠甩了一个巴掌还难受。 他几乎急得跳起来:“不就是拿我做诱饵,死死钓住项羽吗?我干!” 韩信:大王三思! 汉王:天天在老虎最边上是危险,可是想想天下为一点钱财拼命的也多的是,可况寡人是拼江山,我不用三思,我确定干!算我毁了你第一次战略,既然有第二个,我不会毁的!说吧,你打算从哪里开始?” 韩信看着图册:“现在我们正面是项羽,西北面司马欣董翳已经又降了项羽,北面章邯还在困守,我先去废丘!” 哪里?废丘?! 整整一年了,三秦还钉这一座钉子一样的废丘城。 现在章邯以为韩信在废丘围城,楚军以为他在京索,谁能知道他把军队分别留在两处,自己只身赶到荥阳。 如果荥阳对抗项羽的时候废丘章邯再突围了,那简直无法可想。 汉王听到废丘这个名字明显迟疑了一下,反应过来还有废丘这档子事,匆忙喊: “灌婴回来没?曹参,废丘!你俩谁去一个。” 韩信:“不,他俩再走一个,大王这里还不如送给项羽吗?” 汉王:“那你拿啥打废丘?去年咱们打下三秦兵强马壮,你都说不行。” 韩信尽量平静地说:“废丘交给我好了。他指了指那张简单明了的图,说:“大王若真打算用此下策,趁早找一找领兵的将领吧。” 汉王:“你什么意思?你的法子,当然当然是你去打,你打下了废丘,拿上这枚帅印北上,名正言顺!” 韩信看了一眼那枚帅印,终究没有碰。 他知道,等汉王真的知道他攻下废丘的方法,是没有办法再让他领兵打仗了。 因为攻城略地不是所有的时候都是功劳,也可能是罪孽。 第57章 水淹废丘 汉军留在废丘的朱然将军一直都以为韩信那个将军是他这辈子见的最糟糕的一个,他的评论是便是一块木头也未必比他做得糟糕。 还定三秦那是出其不意,运气好而已,还留下废丘一个这么烂的摊子!除了围城,也不见他干任何事,连去打个彭城都不敢! 就连围城,也是士兵们的事,而且犹如岩石一般日日围着,如果不看日书,会觉得每天都是前一天的重复,别处风云四起,狼烟滚滚,而这里,这里时间凝固。 但是,当韩信问朱然,如果我不在,你能保持原状多长时间? 朱然认真的想了想,说的是:“半个月。” 真的轮到他来做这个围城的木桩,他才发现这个角色也不是很好做的。汉王带人去彭城之后,这里的兵将都减少。 章邯也是突围没有地方可去吧,不然他早就突围了。 韩信:“不能多一点?” 他认真想一下:“不能了。” 然后韩信走了,旗号什么都没有打,就带几个亲兵悄然离开。朱然将军就发现一切都没有变,还是那座城,还是那些兵,还是那个情况只是少了一个人,朱然觉得世界好像变了一个。 不过半个月,他日日忧心,担子总是在自己肩膀上才知道重,担在别人身上还以为是怎样的风光。 看看外边阴雨连绵。 以前沾着卧榻就睡的人,如今风里雨里辗转起来,辗转到寅时,雨声渐小,他终于睡着,醒来也以为睡犹未尽,看看帐外以为还早,看看沙漏骇了一跳,跳起来就朝外跑去,跑到帐外发现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 “天亮一定要修河堤!”他想。 正要转身回去,却被眼前的一幕景象震住了。 雨里的汉军千人万人如同一人一般,有条不紊的打夯,搬运。 “你们,这是做什么?“朱然将军急急忙忙拉住离自己最近的小卒,急急忙忙问,他不能不着急,这支本来应该应他之命行事的军旅他毫不知情。” 忽然,他反应过来:“韩……大将军,他回来了?”他狂喜。 然后听到小卒诧异道:“回来?他不是一直都在?” 即便是看到了熟悉的人影,朱然还是不太敢相信眼前这只落汤鸡是韩信,如果汉营将士看到这种样子,一定比他上拜将台还吃惊。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整个裹得刺猬一样。 “你回去,立即休息,一个时辰后来换我!”韩信看到他这么说。 看着朱然在雨幕里消失了身影,韩信注视着眼前暴雨如注,举手发出把沙袋投入河水的命令。 这个主意,他从去年就想了,去年夏日多雨,秋雨暴涨的时候,他就考察了,就确定了,但他不能下决心用,以为会有更好的破城办法。 “还笑项羽妇人之仁,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果去年肯用那个方法,又何必空费一年时光,空耗一年钱粮!”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实施那个他一直不肯开启的方案。 朱然回去,刚刚躺在席子上,忽然听到外边“轰隆隆”的巨响。 他匆忙跑出去。只看到天上一股洪水犹如天河倒悬一般,汹涌冲进废丘城,城池瞬间塌陷。 朱然倒吸一口冷气,不是意外,是人为! 有人故意让人堵住这个出水口,河水暴涨之时,急走之中,骤然被堵,西北地势又高,河水倒灌,天河骤落一般涌入废丘城,这座城池本就是周时故城,就算章邯守城加固数次,但多时间内改不了城墙的实体,城墙摧毁,墙倒屋塌,如猛兽一般奔腾……可是,废丘城里不仅仅有兵。不仅仅有敌将章邯,还有人,普通的人,因为战乱已经很苦很惨的人…… 随着废丘城破,城池坍塌,他们几乎没有存活的可能? 当时朱然没有半分废丘城破的喜悦,他只有一个想法:缺德!太缺德了! 韩信支走他,就是怕做这种事被人拦住。 他会阻拦吗?当然会,他不想被人骂死。 …… “废丘城破。” 听到这个消息汉王反应了一下。 哪里?废丘? 对!废丘还围着一个章邯。 去年,兵楚三秦的时候,日日围城,天天盼着这个消息,就是盼不来,如今,天下风云又翻覆了几遍,各路诸侯有的降汉又降了楚,那个已经交出了大将军印的大将军可真行啊,就一点不为别事所动,就一直固执的留守在那里。 诸侯攻入彭城,面对如此巨大的利诱,不动。 彭城惨败,面对如此巨大的威胁,也不动。 就在那里围着他的废丘,如一只入定的老龟,就在大家都为别的事情忙乱,到几乎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的时候。 废丘城破! “怎么破的?”曹参急问:“大王往废丘派兵了吗?” “没有,我哪里有兵可以派!”汉王匆忙否定,逃到荥阳,项羽直接尾随而来,他自顾不暇,哪里顾得上废丘? 他反问:“去年三秦初定,兵力充足,废丘那个钉子都拔不下来,死死钉在那里。如今怎么可能破? “水淹-----” 水------? 破城不是不可以用水攻,更何况不用水汉军现在也没有兵呀。 但,要知道秦将王贲当年水淹大梁,毁了一座城池,从此激起来魏国矢志不渝的反抗,也几乎断送了自己的军旅生涯。 前情不远,不能重蹈覆辙。 “下边要做太多事,要把水淹城池的影响降到最低,要安民,要抚军,要平息民愤……”曹参被这个消息砸得混乱得脑海里第一时间还能浮现出这么多得事情。 他来不及细想,来不及整理出来头绪,就立即向汉王请令:“我过去!” 汉王立即找来令符,看曹参当下翻身上马,往废求飞驰而去。 …… 第58章 城破之后 洪水过后的地面,满目苍夷,犹如人间地狱。 曹参已经顾不上泥泞,连人带马直奔雍王府。 韩信果然在这里。 一看到人,曹参立即就炸了:“你还是不是人啊?你怎么想的?你能想出来水淹废丘这种主意,你不知道这座城池里有敌军也有百姓吗?你知不知道那些百姓曾经多盼望汉军?” 曹参说着一眼看到朱然将军,更加恼火:“你是死人吗?” 韩信:“你在,也拦不住我。” 曹参:“你知不知道秦将王贲就是因为水淹大梁,民愤太大,就连王翦那样的统帅都护不住他,只能把他贬低为斥候,就此葬送了自己的军旅,你有一个王翦那样的爹吗?你水淹废丘? 你对汉是有功劳,可是有白起对秦的功劳大吧?白起在长平之战以后,屠杀赵军降卒之前请示过秦王的,他请示过,秦王都不肯跟他一起承担,最后白起一代名将,落了个“人屠”的骂名,到现在还被骂着,你倒好,你连请示都不请示一下?” 韩信多少有些吃惊,曹参来势汹汹,可这番情急之下的话竟然处处为自己着想。 他当然知道曹参说得没有错,韩信曾经告诉挚爱:“我不会做李牧,也不会做白起”,可真到了战场,能做的选择太有限了。 他以为成为名将是承担荣光,到头来不过是承担罪孽而已。 韩信拿起来长长短短的兵符,说:“我可以做王贲,也可以做白起。但曹将军,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协助!” 这句话大出曹参意外,什么意思?韩信明明知道水淹城池的结局,还是这么做了。 他连请示都没有,自行做了水淹废丘的决定,那也意味着他将一个人承担责任。 白起当年请示秦王,至少还期待着秦王与他一起承担那么重的罪孽。 韩信没有,他没有期待。 他认定不会有人与他承担,他自己背负。 他可以为汉做到这步田地。 韩信并不知道曹参的感慨,他看到曹参立即把一堆长长短短的兵符放过去。 左边汉军,右边是废丘里的秦军。 韩信说:“废求这支秦军一定要编入汉军,我打算这样操作。” 他手起符落,左右搭配,前军,中军,后军,骑兵,精锐,每一个部分,两支军队的数量,人员分配比率,编队方法,一一演示给曹参。 他动作奇快,曹参立即集中精力,勉强跟上他的思维,不至于看得眼花缭乱,他说:“废丘刚破,你这……也太快了,不需要再考虑一下吗?” 韩信:“这是第二次,多少总得快一点儿!” 曹参:“第二次?” 韩信飞速解释:“上一次,章邯降楚后,我就做过整编细则。为了说服霸王,我已经做得非常细致。” 曹参闻言,明白过来什么意思,他实在忍不住,一把就把桌案拍碎了,他站起来转了一个圈,这才狠狠说:“霸王,情愿杀降,宁愿杀了章邯得二十万秦军,都不肯,不肯试一下你的整编?” 曹参到现在才算真正明白是什么让韩信离楚。 也就是韩信,有本事忍到那种时候,如果是自己,或者是任何一个人,早走了 曹参看着他:“就连孔丘那种木头脑壳的人都能说“君不正,臣投他国。”项羽都这样了,你怎么还有本事在那里呆那么久? 韩信没有回答,他很难解释他不是为项羽是为了项梁,那位认真对待他一无是处的军策的人,那位在绝境里对他说:我掩护,你去击令鼓的人。” …… 雍王府外百姓的咒骂声不绝于耳:“ 这是哪个遭天杀的干的事喔?” “这就是大禹王镇压的无支祁水怪走了邪魂吧?” 曹参听着不绝于耳的咒骂看着雍王府外几乎时刻要毙命的人,以及对之视而不见的韩信,问:“你就不能先管一下眼前?” 韩信把刚刚交代好的兵符推过来,只是扫了一眼门外汹涌咒骂的民情,对曹参说:“我只善治军,不善理民,你处理,处理好去校场找我。” …… 韩信刚出雍王府。 朱然匆匆过来问:“雍王章邯的尸首如何处置?” 什么?曹参再一次觉得不可思议,韩信在雍王府里忙了半天,竟然没有处理雍王章邯的尸首吗? 雍王的内室,也设有桌案,方便章邯随时处理大小事务。 章邯端然坐在平时处理战务桌案旁边,宝剑沾染着血迹,落在一旁。 他已经死去,楚制的王服被搁置在一边。 他是穿着秦人的衣装死去的,头上的发髻都是歪向右边。 最后,这个人拒绝了汉王许诺的所有的荣华富贵,扔掉了楚的王服,以一个秦人的方式死去。 曹参肃然起敬。 章邯身边,那些文书都在,人口,收入,支出,一笔笔清清楚楚,如果不是征战,章邯即便是从少府入仕,也终究会位列九卿出将入相的那一天,可是,上天没有给他机会。 那么韩信呢? 当年王翦的儿子王贲的才华其实不逊于乃父,就是因为一次水淹大梁,被贬为斥候,从此再没有提兵打仗的机会。韩信的军旅生涯也要从此断送吗? 难怪他制定第二次战略时说若汉王肯用,请早些物色良将。他从那个时候就选好了结局。 曹参下令以秦将之礼葬了章邯。然后收拾府中粮食,分发救济饥民。 直忙得筋疲力尽才出了雍王府。 曹参一路走一路查看,一个孩子的声音从重重瓦砾后传过来,如果不是曹参听力好,几乎已经微弱到听不见。 里边有人。 曹参立即指挥军士打开。却在打开时候愣住了。一个人已经僵硬成一个秦俑,蹲坐在那里,为一老一小在倒塌的瓦砾里撑起一个空间,老人几乎昏迷,是孩子发出最后的哭声。 那个人,之所以说是像秦俑,是因为他还穿着秦军的军甲。是秦军的军装,不是楚军的。在这座孤城里,隔绝了楚与汉,似乎是复活了一支秦军。 即便是对手,他也对那个汉子肃然起敬。而那个人,肢体都已经僵硬,竟然还没有死去,他在被人努力放下的时候,用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多谢。 原来,真正的军人不仅在自己麾下,也在对方阵营。” 大水过后的废丘,秦军在救人,汉军也在救人。 几乎没有人相信。 大水冲毁了城池。 章邯的第一个命令不是逃跑,是军队救助城中百姓,任凭城门被打开。 更加没有人相信的是,围了足足一年,终于进入城池的汉军,面对着几乎没有防御的秦军,立即加入了救援。 他忽然想到,这一年,因为围城,能逃走的都逃走了,似乎,逃走的人章邯没有可以拦,围在外边的韩信也没有,但却很少有守城的士兵冒充百姓逃跑。 曹参检查的结果就是,伤亡并不如想象中那么惨烈。也许是因为他乍听之下,太过紧张。实际上的确不好,但比想象之中的情况多少好一点儿。 第59章 知己知彼 曹参马不停蹄跑了一天,才算处理完废丘最要紧的灾民安置问题。 他长长吁了一口气,这才认真看韩信新编的队伍,一看之下,目光就拔不出来,他被深深吸引,不知不觉看了一个通宵。 第二日卯时,他已经走到了点兵场,他迫不及待想看到这支新军的样子。 那是雍王章邯的点兵场,此刻这里换了一个点兵的人。 刀,闪亮,枪,闪亮, 剑,凝着寒霜,戟,凝着寒霜, 盔甲,肃穆如山岗,即便是皮甲,都束得如此端庄。 而那些战士,站成了一堵墙,雄姿依然,犹如虎狼。 曹参看着这支军队。 这是他们打败的那支军队。 即便败了,亦然如此形状? 曹参忽然有点明白项羽为什么要杀了他们。项羽不是恨,他是怕。这样的军队是可怕的。 项羽也许是判断最对的那个人,因为秦军是不会降的。 这支军队,项羽要不到,难道韩信就行吗? 曹参看着从容走上点兵场的韩信,如观一场男儿绮梦的繁华。他在点兵场,即便是平平常常站在那里,感觉都像是龙在深渊,虎在山峦,似乎他天生就应该呆在那个地方,那,是天生成了什么最终终于被人世成就做了什么的人。 可即便是这样。他能说服这支军队归汉吗? 或者,这支军队是可以说服的吗? 曹参都替他捏一把汗。 韩信正对着汉军大声说:“……这支驻守三秦的军队,是我们打了一年,终于打败的秦军,大家可知道我们打败的是怎样的一支军队? 这支军队原本有三十万,两年之前,他们在长城外,饮冰卧雪打匈奴,马跑得比生在马背上得匈奴人还快,终于把匈奴赶走了,那时候,他们在保护大秦,而我们,是被强行纳入大秦的子民。 一年前,他们听说中原战乱,百越军不能回还,他们中的二十万被强行调回,丢下本来可以打出大漠的匈奴,回来,准备平息战乱,只是,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秦王死,是公子死,是蒙恬将军遇害。他们长枪在手,已经无国可战,无民可守。他们在前面征战平叛,背后不是粮草,不是支援,是要置他们于死地的庙堂。他们只能降。 他们从匈奴的手里活过来,从赵高的诡计里活过来,从各路诸侯军的征战里活过来,最后在放下刀剑的时候死在了新安的屠杀里。 三秦,军魂已毁,主力已失,剩余的残部守着一处毫无外援,又无救兵的孤城,把我们挡了一年之久。对我们来说,这样的对手,只是我们的手下败将吗? 汉军将士们,你们看着他们,你们在城下攻了一年,你们见过他们的防守,看着他们公平的说,他们是不是军人?是不是男人?是不是当得起你们的对手?” “是!”点兵场上的汉军一齐回答。 知己知彼?什么叫知己知彼,这才是知己知彼,不是我知道你的兵力,你的粮草,你的优势,而是,我知道你的难处,我明白你的苦衷。 有对手如此,怎能不败?但败又如何? 我们的对手是谁? 霸王! 我们的敌人是不是他们的敌人? 是。 我们的战场是不是他们的战场? 是! 我们的天下是不是他们的天下? 是! 就在这时,再这个“是”的尾音里,一声秦筝动地歌吟一般划破长空与大地,犹如战鼓敲响三军的耳膜。 汉军随乐放歌:“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是《无衣》,是秦的军队里唱的最多的歌,相当于秦军军乐。 从申包胥哭秦廷,秦王做这首歌出兵助楚开始,到现在。曾经白起和王剪的军队唱着他们出征。 曾经,秦军唱着他踏九州而统六合。曾经,蒙恬的军队唱着他走向边城,王翦的军队唱着他走向百越。 曾经,三川郡守李由唱着他殉国。 曾经,章邯唱响他去攻打定陶,准备再安一次秦国天下。当新安的屠杀里,已知无幸的秦军在屠场里已经无力反抗,他们唱着这首歌死去。 从新安起,多少人都以为以为,这首歌与秦军一起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属于秦军的豪情与肝胆,雄风与英姿。 军在,秦在,《无衣》歌起。 军亡,秦亡,《无衣》歌歇。 不想,今时今日,亦然是三秦大地,竟然还有秦筝,还有《无衣》。 被另一支军队,唱出来,他们,原来,唱出来竟然是一样的,一样的乐,一样的调,一样的铿锵。也不知道秦军里是谁第一个相合。一直以为无衣那首歌最动人的是秦军的演唱,那是因为没有人听到过合唱。那才是这首歌最对的演绎。 在场的每位军士都被这中纯男性版歌声淹没,他们甘愿与他们吼在一起。这个战场,这个天下,不是那一个将领的,不是那一位将军的,不是韩信的,不是霸王的,也不是汉王的,这个天下,他们,每一个都有份儿。 一声高过一声的歌声滚滚而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是修室,修我戈矛。 歌声里,随着点兵台上翻飞的令旗,两支军队渐渐的和在一起。 曹参立刻按照昨天韩信给他演示过的安排,引导两支军队按照阵列重新排列组合,组成一支军队。 等计划落到实处,曹参明白了项羽尉什么不接纳韩信的改变。就是再细致再精妙无数倍项羽也不会同意的。 曹参信,韩信着他麾下的重新这支简后的队 只觉得移不开眼 睛根本已经不是从沛县开出来的队也已经不是过武关取咸阳的队甚至,也不仅仅打出三秦的那支队伍,不是诸侯们散乱无章的联更军,不是荥阳支离破碎的汉军。 那是新兴的汉,也是……未灭的秦。 汉的起点,是未灭的秦。 第60章 槐里,那一场如雪的思念 废丘,古槐树下一座新坟。 槐花飘落,覆上一层霜雪。 坟前一个人。 一个坟中的章邯最想见的人。 如今天下都说楚营的虞姬是最美的女子,都盛传定陶那个跳折肢翘袖的戚美人儿有最美的舞姿。 但几乎所有的秦人都认为那是因为他们没有见过大秦公主。 不是容颜,是风姿。 当年蒙恬出征匈奴,大秦公主抱秦筝而来。 烈烈风吹动一身纱衣,在遍地男儿的疆场,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美丽得让天地万物都屏住了呼吸。 蒙恬将军问:兄弟们知道来者何人? 千军呼声震天:大秦公主!大秦公主! 蒙恬:公主可美? 千军:美!美! 蒙恬:如果我们不出征,不驱逐匈奴,这么美的大秦公主就可能被匈奴抢走,像对待那些奴隶一样对待,你们愿意吗? 千军:不愿意!不愿意! 华赢就在这不愿意的声音里伸手拉开面纱对着千军万马嫣然一笑。 多年以后在汉家天下成为老兵的士卒都还记得,那笑容,如同一道光照亮世界,让你觉得可以忍受今生所有的黑暗。 她丹唇轻启:如此,华嬴多谢诸位将士,奏一曲《击鼓》,为各位壮行! 华嬴的乐,是高渐离在刺杀秦始皇未暴露时候教的。 那是国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一曲《击鼓》,誓言铿锵,手指下风云翻涌,万马奔腾。 誓扫匈奴! 誓扫匈奴! 千军齐呼! 远远的车辇之中,华盖之下。 秦始皇看着:“哼,朕亲自去动员也不过如此而已。” 李斯丞相连忙说:“这次出征是为保卫家国,还有谁比公主更能激发将士们保护的欲望。” 的确,当年每一个出征的将士都愿意用生命保护小小公主在咸阳一世安乐,笑靥如花。 章邯,章平,李由,蒙毅,王离,每一个都愿意。 但,到最后,那些咸阳的少年谁都没有争取到守护她的机会。 那个伟大的始皇帝,为了江山,不惜把花朵一样含苞未放的女儿嫁给年过花甲的老将军王翦,只为拉拢人心。 那个伟大的始皇帝,为了江山,不惜让心爱的儿子驻守边关。 那个伟大的始皇帝,为了江山,还不惜焚书坑儒…… 最终却是秦失其鹿,天下共逐。 命运竟然如此讽刺。 即便是对那个不可一世的帝王。 命运也是如此讽刺。 今天的中原已经没有秦了。 彻底没有了! 咸阳城破! 还有秦地,还有秦人。 霸王分封,还有三秦之地。 废丘城破,最后一座由秦人守护的城也没有了。 长华握了握手中的剑,这把剑还是秦铸剑名师公孙龙造的,加入了新的冶铁工艺,锋利无比,秦始皇赐名为定秦,一直是蒙恬的佩剑,后,转王离之手,不然王离根本就接不住蒙恬带过的军。王离被俘后被长华拼死救出,这把剑就留在了她手上。 这把始皇帝拿着统一六国一扫六合的剑,最终失去了整个中原。 这把剑的主人,这把剑见过无数的秦人,始皇帝,蒙恬将军,公子扶苏,丞相李斯一个个都离去了。 华嬴答应过扶苏要护好秦人,答应过李斯要保留好秦律,答应过子婴保护好族人……可是在这个已经没有秦的天下她还能做到吗? 天下苦秦? 难道就不苦战乱吗? 群雄逐鹿,诸侯争霸。那么多秦人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她一个亡国的公主又能如何安置他们呢? …… 已经变成普通百姓的章平缓缓走来,看着大秦公主。 章平早就恢复了自由。汉王不是霸王,不是任何一个诸侯王。他不肯枉杀无辜,他在三秦定下来之后就大赦天下,把战俘都释放了。因为章邯对章平那么狠,汉王竟然还生出无尽的同情,第一批释放名单里就有他。 “汉王,他并不嗜杀,兄长又何必死掉呢?”章平把酒浇到章邯的坟前。 “他担心我们不顾一切来救他,就像……救王离一样。”长华解释说。 当初,王离将军巨鹿被俘,一向理智的长华拼死都要把他救出来。结果人是救出来了,却暴露了在楚军中隐藏最深的秦军间者天狼。 章邯担心她会像救王离不惜暴露自己一样舍命相救,章邯认为自己不值得任何秦人再为自己冒险,所以他先走一步。 而被救出的王离一直都活在自责中。从被救走到现在话都不跟人说一句,整个人不过是还剩下一口呼吸而已。 长华抚摸着坟墓边高大的古槐,依稀看到当年咸阳,古槐树下点点落蕊犹如飘雪,少年章邯,少年李由,少年王离,少年蒙毅少年章平,围着当时的都尉尉缭子,拼命的想问问题,希望国尉能多说一点,再多说一点。 当秦如同大厦轰然坍塌,最先折断的是那些愿意为秦不计一切的少年。是秦辜负了他们。 三川郡,本来已经鸣金,李由听到李斯因为自己防守不利被问罪,逆着收兵的号角,战死。 抗击匈奴的二十万精兵连同蒙恬一起被召回,然后是问罪,蒙毅孤军被扔在大漠。 巨鹿之战,王离被俘,虽然被自己舍命救走,也是虽生犹死。 章平被俘,最后在汉王大赦天下时被放走,带着当人质威胁章邯的时候被兄长亲手射的伤口。 …… 槐树篱落的光线间,长华凝眸处,看到古槐树下腾挪跌宕的身影,那是攻破了废丘城的年轻将领,这座城池新的主人,矫健的身姿不逊于当年任何一个咸阳少年。 她听到路人说:“现在废丘不叫废丘了,更名为槐里。” 槐里。 长华念着那个崭新的地名名字,依稀又看到当年咸阳,那群还有少年壮志,还有万里前程,还有家国梦的少年。 这片中原不过是换了一批少年,换了一批人征战杀伐。 但,他也不过是重复他们的命运而已。 那个兵才略不世出的人,最后也只能出如此下策。 面对这种事,为君者最好的选择就是找一只替罪羊,平息民愤。 做君王能做到秦昭襄王已经算贤明。 还不是一样让白起担起了屠杀赵国降卒的罪孽。 那个水淹废丘的人,那个此时的胜利者,他的命运也未必好得过坟中的人。 名将自有宿命,他不过是不能例外而已。 (第一卷完) 第1章 沛公殆天授 韩信在决定水淹废丘的时候就选定了结局。 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今生的结局。 曹参说得没错,古往今来,没有一个水淹城池的将领有好结局。 但,彭城已经失败,汉没有时间再等废丘。 没有更好的结局。 他也并不打算辩解。 他想到汉王看到他会气急败坏,会说:“我在三秦的民心是白收了?丞相那么多惠民的政策白做了?” 事已至此,顾不了那么多了。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 等他回到荥阳,准备接受一切结果,汉王不在。 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文书令符都放着,樊哙进来,说了句:“季兄回关中了,说丞相有急事找他。”说完就又回头去跟项羽拼命去了。 回关中?! 汉王比他更不知道该怎样给水淹废丘一个结局。 汉王三十六计走为上?! 汉王那种情绪化的人看到关中的惨像会如何? 水淹废丘带来的结果是关中大旱,颗粒无收,发生大饥荒,继而疫情肆虐,物价飞涨,无数人流离失所,路上寒鸦呕哑,地上白骨遍野。 这就是当初盼着他回来做关中王的那个关中! 他们盼来了什么? 萧何站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对着麻木干枯犹如荒草的人群,已经说哑了嗓子,就是没有人愿意迁往巴蜀,不愿意离家。 没有人再愿意相信。 汉王赶到,看着疲惫的萧何。又看了看准备运走的军粮,忽然走到人群中间,对萧何说:“你歇一会儿。” 然后,他把用作军粮的粮食拿出来,让军士们吃。 就是站在人群中间,拿着着豆饼大嚼特嚼,大口大口喝葵羹。 当然,豆饼与葵羹都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 但是大家饿。 食物的力量是无穷的,那些麻木的人群变成活着的人,眼睛绿油油盯着那些食物。 汉王立即让士卒全部拿来分给人,在众人如饥似渴的目光里,汉王说:想吃吗?这就是巴蜀的豆,蜀地的粟,是巴蜀的葵,……阿翁我不是不想把粮食给你们运过来,但那条路太难走了,运粮食能把人累死……不过你们想,路是死的,人是活的,但粮食运不过来,你们可以过去吃呀,过了灾年在回来嘛…… 是啊,是啊。 汉王说得不错,是这个理呀。 人们议论纷纷。 萧何看事情又转机,立即询问那些人愿意前往巴蜀之地,立即承诺可以派人护送,立即承诺给与愿意去的人优惠政策。 等人陆陆续续散去,萧何总算是缓过来一口气。 他第一句话就问:“水淹废丘这件事,你事前到底知不知道?” 汉王:“我知道不知道你能不知道?你说我应该知道还是应该不知道?“ 萧何:“韩信不肯事先告诉你,就是不想你事后处理起来为难。” 汉王:“怕我为难?我现在就不为难,我说个不知道,把所有的责任朝他身上一推,害他身败名裂,然后呢?我有什么好处?我一个人拿刀给项羽干?!还是你到哪里去再给我追一个?” 萧何:“依你如何?“ 汉王:”我也没啥好主意,打仗一起打,挨骂一起挨。民心失去了那就再想法子收回来。“ 萧何有点吃惊看着汉王。 汉王:“我说错了吗?反正那种功劳自己拿,罪名臣子担的君王我是看不上,也做不来。如果萧何你也告诉我做君王只能这样做,那我还真就敢不干了!” 萧何:”你都决定了你回来做什么?“ 汉王:回来看看你累得怎么样,顺便再立个太子。 萧何:“立太子?你干嘛?托孤啊?你怎么了……受伤了?” 汉王:“跟托孤差不多。” 汉王把随身带着得图纸打开,图纸比语言更直观的说明了一切。汉军分兵两支,一支死死吊住项羽,另一支千里袭远,把项羽中控制外的版图全部划入汉,然后形成包围。 萧何:“韩信给你缠着项羽,你收北方诸国?” 汉王一听就笑了,笑了一会儿才说:“萧何,一听这话就知道你打仗是真外行,赵国燕国那几个国家,始皇帝当年费了十年的力气,我能打下来吗?齐国项羽克半年了都没克下来,我要是能打下来我还能被项羽打这么惨吗?“ 汉王指了指图册中的荥阳:“这才是我要干的活儿,你就说我这个活儿需要不需要早做打算,需要不需要早立个太子吧。” 萧何看了都觉得头疼,那个位置就是拿性命吊着项羽,为打下北方诸国剪除项羽的羽翼翅争取时间。 萧何沉默,思索,然后询问:“韩信是怎么说服你用这个计策的?” 汉王:“他就说让我三思,那我就想了,韩信那么聪明一个人,想这么一个一点机巧都没有的主意,肯定是没有办法了,你说是不是?” 萧禄一直在旁边等着父亲跟汉王讲完话,好带汉王去见见两个孩子,听到这最后一句,大大不满:“没办法也不能这么坑我季叔吧?这会儿我季叔全天下最怕的就是项羽了,他就指望着谁来帮他打项羽呢?你这位大将军就让季叔天天去捋项羽的老虎胡须。这确定是帮他不是坑他吗?” 汉王一见他眼睛就亮了:“我家那小子现在看到我都绕着走,还好有你小子,陪我喝酒。” 萧禄:“喝酒喝酒,你就知道喝酒,我问你,为什么从马车上把刘盈他俩踢下来,那不是你亲生的呀?” 汉王:“现在的孩子都是泥捏的吗?我当年都被我爹被我哥他们从树上朝下踹,也没事啊,不信你问你爹。” 萧何看着那张图册,说:“如果决定了用这个策略,那么趁魏国还属汉,得赶紧行动。”他忽然问了一句:“魏王说他要回魏地?\\\" 汉王:“他说母亲病重。” 萧何:“是真的?还是借口?”他看着汉王的表情,问:“你都没查一下就让他回去了?你已经让他回去了?” 汉王迟疑:\\\"应该是真的吧?除了我,还会有别人用父母亲病重这种事当借口吗?” 萧何无奈。 一向跟汉王没大没小的萧禄更是翻白眼:“季叔啊季叔,难怪子房先生说沛公殆天授,我看也只有上天能够帮你了,光靠人是不行的,累死我爹这样的几个也不行。” 似乎是为了验证萧禄的话多么正确,第二天就收到了雪上加霜的消息:“魏王反了。” 第2章 不可战 汉王立好太子,又把一大部分关中受灾的百姓劝往巴蜀,又把秦苑开放了给百姓耕种。搞完了这一系列的事情,他决定回荥阳去做鱼饵了。 但是,谁能想到魏王反了。 等汉王到了荥阳汉军大营的时候,那里已经快吵翻了,中军大帐里的帐子都快给吵闹得生生掀翻了。 “大王!你可回来了!说吧,啥时候攻魏!派谁去!” “魏王太不是东西了,骗你说母亲病了,结果一过了河,立即下令拆毁浮桥,还攻击随行的汉军,现在已经去向项羽求和了。这脸变得也太快了。” 一个项羽就够了,司马欣和董翳已经又降了楚,现在魏王又反了,随时都会从背后朝我们捅刀子。得先干掉他!“ “他就是不满大王你封彭越为魏相国,他自己打仗没本事,彭城项羽一来他带头跑,还有脸说你待他无礼?\\\" 没有萧何在场,只有汉王的汉军营帐,知道的那叫汉军中军帐议事,不知道的一定以为那是市井吆喝。不,比市井热闹太多,喝酒撒泼,拔剑击柱,混乱不堪,在这样的场合下,汉王还好好活着,这就是他非凡的证明。 在如此混乱的场合下,韩信竟然还能把自己定在地图前,就连一块被踹飞的桌案砸咕咚一声砸在他旁边,摔成两半这么大动静都没有让他动一下。 这次难得的是所有的将领意见一致,统一要求狂揍魏王豹,群情激奋。也真事难得有人能够引起来汉军将领如此统一的激愤。 \\\"战!战!出战魏国!杀死魏王豹!!\\\" 汉军的中军大帐里,将士举着兵器,已经开始呐喊助威。营帐外是无尽的战马嘶鸣声。 看起来厮杀马上就能开始。 所有的将领看向汉王,请求:“大王,下令啊!” 汉王看向在图册前定格成一个陶俑的韩信。 韩信扔出来三个差点把人气死的字:”不可战!“ \\\"不打?你看了半天图就看出来个不打?”一直没有参与争吵叫嚷的曹参冷笑一声,走到韩信的图册前,指着城池问:“魏距河东,南下就可切断关中与荥阳,成皋一线的联络,与楚形成前后夹击之势,西向就可直取关中!不打?你废丘攻下来是为了送人吗?三秦初定,是为了再起战乱吗?不打?荥阳侧背天天担心有人背后捅刀子,这个时候你说不打?” 曹参话一出口,一片附和。 “打?分多少兵力出去?十万还是五万?荥阳战事吃紧你不知道吗?魏国国力不弱,彭城之战一开始他就逃,保存了实力。且魏有名将周叔,又有黄河天险,魏成心背汉,定然已经收缴附近船只,若是在沿途路口设下重兵,打?怎么打? 韩信一席话犹如冰水把众人澎湃的热情彻底浇透。 “魏王未必有你那么聪明,打仗,总得打了才知道!\\\"灌婴依然不服气,他最近刚被周勃从京索防线换回来,气大得很。 韩信拿一起来一枚鸡子,问周勃也是问众人:“我拿这个去碰石头,我还需要碰了之后才能知道结果吗?” 结果显而易见。 所有人一起看向汉王,等他决断。 汉王也不甘心,但最后还是说:“郦生,你辛苦一趟,好好跟魏王晓以利害,他要什么答应什么?楚能给他的阿翁我会加倍给他。你若能说服汉王,回来就是万户侯!” 要啥给啥还能说不服吗? 大家都觉得很没劲,没劲透了。 对魏王豹这种反复无常的人,还得好好供着,气死! 散了!散了! 按照当时的一般情况,如果是会议结束,君主会送到外边,行礼,然后群臣回礼,汉在萧何丞相的坚持下做过两回。如今丞相不在,等于什么规矩都没有,大家都不做,想走的就走了,想留下吃东西的就吃东西。曹参第一个夺门而出。 韩信照例盯在他的地图前,没有动。 卢绾陪汉王出去的时候,朝那根柱子一样的人影瞧了一眼,说:“不是他自己说的不能打吗?说要劝降吗?你都按他主意办了,那他还在那里看什么?看,看,看,能把我们情况变好了?能把黄河没水了?能看出过河的船来?能把魏国会打仗的将军看死?” 汉王:“他看他的,你管他呢?就算郦食其真把魏豹说降了,万户侯都封了,也不误他琢磨,他该看还是看。” 卢绾:“那不没用吗?” 汉王看了一眼那个陶俑一样的人,那个说了一番话把大家打击得死去活来的家伙说:“你没听那些楚军说吗?以前韩信在项羽那儿,琢磨出来的多少法子,有对付秦军的,有对付我们的,有用吗?项羽半个都不用,就没有一个派上用场的,挡住他不琢磨了吗?反正又不要你费劲,管他呢。“ 卢绾:“我就觉得这家伙,你说他喜欢打仗吧,每次都是他喊不能打不能攻的。你说他不喜欢打仗吧,他这么痴迷,饭不顾吃,觉不顾睡的,也不管得罪人。” 汉王:“又得罪谁了?” 卢绾:“你没看出来?夏侯婴以前对韩信好成啥,这两天不理他了。你好容易回来了,你赶紧去劝一劝吧。“ 汉王吃惊,以为听错,他问:“谁?韩信……得罪夏侯婴?他那条命都是夏侯婴救的,他得罪谁也不会得罪夏侯婴吧?” 那一幕汉王没有看见,汉军中有人看见到怀疑看错,夏侯婴一把长剑拍在韩信看着的竹简上,问:“那批马是我用来做骖马的?你不知道吗?为什么动我车骑的骖马?废丘是汉王让淹的是吧?这个马你也打算说是汉王让动的是吗?” 韩信:“夏侯兄你听我说,汉军骑兵初建……“ 夏侯婴:\\\"我不是来听理由的,我是来跟你要马的,你给不给? 韩信:“夏侯兄!…… 夏侯婴:你还口口声声喊我夏侯兄,你动我车骑骖马的时候你就没想过我会生气吗? 韩信:楚的铁骑长什么样子?你彭城还没有看够是吗?好!你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去拿你的马! 夏侯婴长剑出鞘。 韩信闭目,引颈就戮。 前秦降将李必和骆甲更是无措,他俩是来领那批马的,他们飞奔找灌婴,说:“以灌将军在汉的地位,好歹给劝一劝。” 灌婴第一次急得转圈,要是别事,他铁定站在夏侯婴这边,可就像车骑事夏侯婴的命一样,骑兵就是灌婴的性命! 众人惊呼声中,灌婴气得喊:“汉王该在的时候永远不在!” 最后,夏侯婴扔掉手中长剑。 同时结束了与韩信的友谊! 第3章 最坏的打算 就像夏侯婴开心不开心的时候都是在驱车狂奔,曹参开心不开心的发泄方式都是射箭。 在汉军散了议会之后,曹参来到校场,再一次射空了所有的箭囊,在百步以外的杨树上已经没有了多少叶子之后,曹参再一次回到了中军大帐。 曹参最终决定不去义气用事,这是打仗,不是义气用事的时候。 他决定跟韩信好好谈谈。 对韩信来说,水淹废丘这件事最好的结果就是战事再起,韩信继续领兵作战,一切等战后再说,新的战功会重塑以前的战果。 但现成的送上来的机会,魏王豹反了,韩信偏偏说不能打,那应该是真的不能打。 只是现在这种形式打不打是汉说了算的吗? 魏王豹既然存心要反能被说服的吗?再退一步,别说无法说服,魏王豹那种人,跟大多数的诸侯们一样楚来归楚,汉强归汉,那种答应能算数吗? 不能打也要做去打的打算?任何时候都要做最坏的打算。那才是现在的汉军应该做的运筹。 军帐里只剩下韩信一个人,他的目光从图册转到沙盘,方阵、圆阵,疏阵,数阵,锥形阵,构型阵,玄襄阵…… 沉迷在阵法中的韩信感到背后有人注视着自己。 曹参已经走过来,看着他手下看似杂乱无章其实又经过了精心设置的阵法,问:“你不是想靠着这些击败项羽吗?” 韩信:“局势定下之后,大王自然会联系可用之人一起牵制项羽,此时还不是时候。” 曹参:\\\"那你是指望这些军阵能击退楚军明日的进攻?“ 韩信:”我当不至于如此天真。所有的智力都要在实力之上,如果不管实力一味相信智力,是取败之道。” 曹参:“那你还在忙什么?“ 韩信把新摆出来的阵法毫无保留展示给曹参:“曹将军你看,如果这样对阵,我们同样千人的队伍,是不是就可以多撑一个时辰?” 其实在听到废丘城里那些失去家园的人骂韩信是大禹压着的无歧氏转世的时候。坦白说曹参都巴不得他真是,或者随便出现一个妖魔鬼怪都行,那样,汉大可不必对敌如此辛苦。 韩信不是妖魔,也不是神仙。面对荥阳项羽攻城,他同样没有阻挡的方法,但他可以让伤亡的时间延长一些,该牺牲得还是会牺牲,但可以让人死得速度慢一些。 曹参就是在那一瞬间觉得韩信很像萧何,当初在沛县,萧何明知道躲不过秦朝的赋税和徭役,他用尽办法,彻夜思索,让一切来得慢一点儿,缓一点,有一点儿变化和回还的空间,让沛县的人承受起来不至于那么苦那么难。 曹参入沛县为吏的时候萧何还年轻,就是因为大秦临近崩塌时候的短短三年,萧何肉眼可见的老了不止十岁。 那些年,他们也受不了了,如果不是萧何,说不定就是沛县那批人去干大泽乡的事了。 曹参努力平静对话:“我想知道,如果魏王执意投楚背叛汉,我们怎么办?” 韩信:打! 曹参以为他会继续说和为贵的方案,谁知道是这个?他简直不知道怎么反应:“什么?……那为什么让郦食其跑这一趟?” 话一问出口,曹参一下子明白过来,攻魏的战争从郦食其出发的时候就开始了。 魏王叛汉说是汉王无礼其实不过是找不出借口的借口而已。 汉没有地方对不住魏,攻彭城有好处拉他一起。彭城之战魏王的防线最先被突破,最先溃不成军害惨联军,汉几乎全军覆没,汉王也没有怪他。 魏王找来找去找不到叛汉的理由,最后只能找出来一个汉王无礼的来做借口。反正汉王为人礼仪粗疏是尽人皆知的。 同样,汉出使魏也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只要郦食其回来,他就不是白走这一趟,魏王被说服自然好,就算不,魏王的态度如何,能有几分争取的把握,魏军的兵将布置,渡口陈兵的情况也多少会知道一些。 曹参:“郦先生只是出使,在魏无法久留,只怕你想知道的信息他能带回来的有限。” 韩信:“会有人让郦先生知道的。” 该布置的,该侦查的,真等到打仗那一天就晚了。等打的那一天是确定所有的信息安排最佳的攻击方案。 就是因为要打,所以才摆出求和的诚意。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曹参说:“我会按最坏的打算做准备。但渡河的船只你最好早做打算。” 韩信:“曹将军这么快就想到了重点?” 曹参:“我们也不像你以为的那么傻,我估计魏现在就是收缴黄河渡口的船只,等我们一个月后过去,我怕附近连个木板找不出来,那么远,别处的船也没有运过去的可能,总之对于这一点我毫无办法,你若真想攻魏,这点早做打算,别的我都会安排。” 曹参听着外边依稀可闻的楚歌,顺便把桌案下一个食案提上来,叹气:“汉王跟丞相整天说年轻要好好吃饭,不然老了受罪,说得就像多少人有福气活到老一样……”他敲了敲食盒,示意韩信世上还有吃饭这回事,这才真的告辞离开。 就在曹参告辞之后,灯影下闪过一个人。 那才是韩信定在那里真正要等的人。 秦国顶尖的间者,玄冰阁或是问月阁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禁地的。 楚国的“三户营”他们都能打进去,相对而言,汉军彭城兵败之后这样疏松的防护根本就不算什么。 从灯影里看过去,中军大帐里的那一幕普通得很。 一位将军忙到深夜,一位汉军庖人为他摆上食案,布置饭蔬。 没有人听到他们的谈话。 长华:“你梦想成真,人在沙场,看到仗还是打成这个样子,滋味如何?” 韩信沉默,面对讽刺无话可说。 长华:“再合作一次。” 韩信:”上一次合作得两败俱伤,你竟然还想再来一次。“ 长华:“天底下不会有人觉得跟你合作多么愉快,但是很不幸,他们没有别的人选,我也一样。” 韩信:”这次,我不能拒绝的理由是什么?“ 长华:“我有船。” 她看对方平静得犹如万年岩石的脸上有了一丝波澜,她知道自己来对了,她说:“你没听错,我有船!” 第4章 木罂,不存在的 吴重言躺在榻上,身上缠着臃肿的绷带,神思恍惚看着窗外的天空。 自从彭城那阵风过后,他一直神思恍惚:“真的是因为我穿越而来,楚汉才是通往我的那个时空?如果我不来,别人的楚汉就不是那个样子的?……可自己明明一开始就脱离了计划,在这里就是一个配角,别人各做各的事各走各的人生路,也没觉得跟自己有多大关系…… 他神思恍惚中听到了废丘城破的消息,他有一点庆幸这个世界还是按历史的走向走的。 这样的话,也许他终究有一天会回到自己的时代。 正在胡思乱想之间。 韩信走进来,问:“伤都好了吗?。” 吴重言先是点点头,死不了就算是好了。 韩信问他:“我可以不可以知道,彭城发生什么事?” 吴重言:“我说实话,你会把我当做疯子吗?” 不在同一个时代中的人又何尝不是非我族类。 韩信摇头:“不会。夺舍这种事我们这里不止发生过一次。彭蠡大泽常会听到一些船只莫名其妙失踪。我不明白的事也不差你这一件。” 是的,道家的书里早就有一个灵魂进入另一个的记载,那种现象叫做“夺舍”,听说灵魂穿越的开发者也是从那样的记载里得到的启发。 而彭蠡大泽就是鄱阳湖,两千年后那里有一带水域还被叫做禁区。 吴重言:“可是你会相信我来自两千五百年后吗?你根本就不信,我说什么你都觉得是无稽之谈……。” 韩信:“子房先生有位挚友坚持说自己是轩辕黄帝的雨师,如果他可以是两千五百多年前的人,你自然可以来自两千五百年后。” 吴重言失声:“赤松子?是真人?” 张良在楚汉的结局就是与赤松子游,赤松子是黄帝时代的雨师。 韩信:“真人啊,子房先生吃的药,听说就是他给的配方。” …… 古人只是古人,并不是傻,像韩信这种被定义为杰出的军事家的人,大多数都时候思维清晰正常,人也足够理智,对一切不可解事物的接受力也都很高。 吴重言:“我其实并不能知道跟我有关系。” 韩信:汉王的马车上,连孩子都能踢下去,你还在,你要跟我说跟那场救了汉王的风没有关系吗? 吴重言并不确定汉王能有什么记忆,他不知道怎么说,整理自己的思绪,努力思考了半天,起身,用手指蘸了点黍酒,就在桌案上画了两条平行线,说,示意道:“从一条出发,不管走多远都无法通往第二条,如果一定要过去,需需要很大的力量把其中一条弄弯曲,弯曲扭动的力量形成了暴风。” 韩信就那么看了一会儿,指着上面那条线问了一句:“为什么不待在这里呢?” 吴重言:“那个,更不好。” 韩信看了看外边,楚兵围住荥阳,兵荒马乱,天天都在死人,他疑惑:“哪里还会更糟糕?” 吴重言:“汉王死了,天下是霸王的。” 韩信:“那不行,那样至少再乱一百年。” 他的确了解这个时代,跟后世对于楚汉的假设推测完全一样。但在另一条平行时空,就是那样的,只是那不是吴重言来的那个时空。 韩信:“那个送你来的仪器,我可以看吗?” 吴重言拿出来手里“溯流光”说:“真正的操作都在我们那边,这就是个接收仪。” 的确,那只是形状和材质奇怪一点,的确看不出什么。 时光有门有路,可并不是来去自如的。 他并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已经改变了什么。 忽然,吴重言脸色煞白。 一片光影打在室内,流光乍现,瞬间熄灭。 但就是那个一闪而过的影像让他几乎窒息。那是专门传递给他的信息! 那是“植入!” 随着他带汉王强行归来,另一个时空中已经称帝的项羽已经植入这个时空中项羽的意识。 也许以梦境的形式,也许是什么预言家给他的箴言,或者别的。 总之这个帝王的意念已经植入,项羽会对自己称霸天下深信不疑。会围绕这个目标做所有的事。 会用尽才气用尽破釜沉舟的力量把这个时空拉入他成为帝王的那一个! “天!” 项羽称帝的那个时空对于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 他不能想下去,死死抓住韩信:“你一定要阻止他,一定要……” 韩信不明白这个家伙为啥吓成这样。 韩信:“……你先不用吓成这个样子,我会拼尽全力阻止啊,我问你,在你所谓的史书里,这个时间点后面到底是什么?” 吴重言:“是真正属于你的战场,是定魏,伐代,攻赵,灭燕……是木罂渡河,背水一战,半渡而击……拜托了,一定要让这些发生啊!…… 韩信指着自己,问:“你的那个所谓的史书,有没有说那个韩信攻打魏国是怎么过黄河的?” 吴重言连忙说:“有,有,用的是木罂,也有说是木罂缻。” 韩信的眉头却越凝越紧,神色也越来越迷茫,他问:“木罂?木罂缻?那是什么?一种船吗?我从小在淮河水边上长大,见过各种各样的渡河工具,从来没有听说有这一种?” …… 吴重言彻底失语,后世很多军事迷研究韩信木罂渡河这段历史,研究这个木罂缻是个啥,研究不出来,说恨不能跑过来问问这个发明者。 谁能知道,这个木罂缻的始作俑者竟然看起来比后世所有的人都要觉得不可思议。 吴重言觉得大脑一片混乱,不是吧?难道这个不是自己要找的那个韩信?那个年代叫韩信的不止一个,懂兵法的也不止一个,他一次穿越无意间把别的韩信带进了楚汉的风云。 第5章 木罂,不可用 “你等一下,你让我确定一下,你是我们历史上哪个韩信吗?” 吴重言想,可是怎么确认呢?历史上韩信连一个出生日期也没有。他认真想了一会儿,问:“你小时候是否快饿死了,有位漂母给你饭吃?” 韩信点头:“我至今感激,定会回报!” 吴重言:“那我再问一个事情,你可不要生气啊。” 韩信点头,表示自己不会生气。 吴重言迟疑问:“你,是否受过胯下之辱?” 韩信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他努力回忆:“我们刚搬到淮阴闾左,邻家孩子欺生,经常欺负我也是真的,有那么几次被人骑着暴打……还有一次是夫子说我忍耐力不够好,我故意搞过几次难堪的事,自以为那样可以练习忍耐力…… 吴重言:“小时候?” 韩信:“六岁?也可能是七岁?反正不会超过十岁。自然是年少时候,如果是成人,街上寻衅滋事聚众围观,直接就被拉去做城旦了。” 是的,着名的《史记》里记载的是淮阴侯少时,少时自然就是小孩子的时候,都是影视剧里不知道是为了节约演员,还是为了剧情瞎演,整个成人演员像模像样的演“胯下之辱”……成年人都没有事情,成年人都不会商量的吗?难怪看着那么辣眼睛,如果是小朋友打闹,甚至是小朋友之间的霸凌,就要容易理解多了。 韩信:“你们史书……放着这么重要的渡河工具不好好记,记这种小孩子的破事做什么?” “是的, “是的,”吴重言承认:“这也是我们的史书被人诟病的地方,就是那些优质的科技成果,辉煌的建筑都没有详细的步骤记载,那些帝王将相的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记得可详细。“ “不对啊,如果没有记载,你又怎会知道木罂缻这个名字?” 吴重言:“有一本书里记载过的,说就是木桩夹住罂底,四周捆成方格,然后往里放上罂,最后再把木罂连起来……” 韩信听着还是不能相信:“只有一本书,没有佐证吗?” 但他还是一边听,一边拿起来绘制图册专用得布帛,在布帛上画了几幅草图,问:“哪样的像一点儿?” 其中一幅跟《武备志》里的图一致。吴重言指出来:“好像是这副吧。” 韩信摇摇头:“我实在不能想出这种东西怎么带大军过河,不过还是试一下吧。” 他出去不过一个时辰,不过一个时辰,又进来招呼说:“出来看看!” 吴重言,只看到一个他刚才陈述的“木罂缻”已经做了出来,正在河里打转。 韩信:“我的确不相信这种东西能过河,不过我还是试了一下,你看这个基座我已经加固,罂缻也用的是最好的,但你敢指望这个带大军过河吗? 没有木浆,掌握不住方向。别说是黄河,就是一个普通的小河也过不去。 吴重言忽然想到:“说是要用夏阳产的罂缻。” “夏阳产的罂缻的确质量上乘。”他对左右的侍卫喊:“去让利仓把粮仓里的夏阳罂缶找出送来。” “啊?这里也有夏阳的罂缻?”吴重言吃惊。 “是啊,我做治粟都尉的时候见粮仓有的,难不成夏阳产的罂缻就只在夏阳用吗?”韩信反问。 不一会儿,东西就被送来了,肚大口小的陶罐,当时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如假包换的夏阳木罂。 吴重言一看那种实际的工具就知道不可能,口那么小,实在很难相信这样的东西装了人还能在水里走。 看到真实木罂缻的那一瞬间,吴重言自己都觉得还不如一头撞死,觉得自己像个信口开河又被人一下就戳穿的骗子。 但韩信并没有任何嘲笑他的意思,他竟然还是本着求是的精神,把汉营里的土工木工石工都叫过来过来重新设计修整,给他们的命令就是要尽量保证这种东西可以载人渡河。 任何可以用的东西,都一定是试验过无数回的,如果实验的时候不可以,那么到真正去用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可以用的可能。 不管时代怎么变,打仗的武器常常是实验操作了无数回可行的。 而且不管哪个韩信,事先没有实验,就想一想大概的样子,就敢用这种东西带军队过黄河打仗吗? 汉军专门的匠人们忙碌了整整三天,终于有一个人幸运坐着这种渡船工具到达了一条小河的对岸,但也只是如此了,谁敢用这种东西载着军队过黄河去打仗吗? 哎!不管那个时代,要是想指着穿越者,那才是真的坑死自己算了! 最后这个渡船工具已经基本排除,韩信似乎并不则么在意,他对吴重言说:“既然排除了这个,那我再给你看个东西。” 第6章 秦汉不可能有这样的船 看到韩信扯一块布固定在墙壁的一角,做成一个幕的样子。吴重言并不确定他要给自己看什么。 待他点燃烛光,竟然是蜡烛?吴重言只是吃惊:“你们这会儿已经有蜡烛吗? 韩信:“这是南越的蜜烛,去过南越的人,有蜜烛没什么奇怪的。” 密烛这种东西史书里也说过是南越的贡品,任何时候军用的东西都是最先进的。 一直到后面的幕布上出现一个烛火的倒影,吴重言意识到中间有一块扎了小孔的竹板。 吴重言脱口而出:“小孔成像!” 韩信:“你看到连弩车,赣车,籍车,都不吃惊,看到小孔成个像为何吃惊成这样?莫不是你们两千年后只有这门手艺还没失传吗?” 吴重言听着室外的杀伐声,那里有可以发一百发到三百发不等的连弩车,有士卒装载破坏城墙的工具赣车,有把石块抛起来几十米高的籍车…… 只是他不认识而已,并不是人家没有。任何时代的战场都是科技感最高的地方。 而他对于战场的认知只局限于影视剧,他应该知道影视剧是不可能为了一个镜头还原一个千年前的器具的。 眼前的小孔成像,战场上的杀伐工具与两千年后的量子卫星,墨子号源头是同一个墨子。 …… 韩信:“别管那些细枝末节,看重点!” 韩信一动烛光,后面的幕布上影子渐渐放大,那是…… 那是因为调整了焦距被放大的成像,长华留下的薄薄一片的模型,她所谓的船! 韩信看吴重言迷茫的表情,提醒:“倒过去看。” 不是倒过去不倒过去的问题,是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吴重言揉了揉眼睛,惊呼:船! 他立即否定:“不可能!秦汉不可能有这种船!” ……可真的不可能吗?这个时代真的那么原始吗?沿着这里向地方走,已经有先哲说出了原子的理论,他们才更像是穿越者。 站在墨子造出飞鸢的起点,飞机的发明未免太晚了。 墨子与……站在小孔成像的现场,不会想到光学的研究是那么久远的吧 ……已经提出原子理论,他会意识到原子的认知需要那么久吗? 如果站在先秦的先贤以及西方的先哲来看,他们一定会对后人无比失望吧?基本都原理已经提出,走了那么多年,才走那么一点点远……… 吴重言来不及仔细想,他听韩信急切问:“你见过这种船吗?在哪里见的?” 吴重言觉得大脑要炸开,无数的信息来回冲突,他当然见过,虽然他不确定是哪本书还是哪个展览馆,但是他见到过,是唐还是宋?明还是清,这种船,说什么也不可能是秦汉?” 韩信捏着手里的薄薄一片模板,对着那个只能看出来模糊船影的影子读取信息:“方头方尾,甲板宽,型深小,干舷低,大梁拱,推测排浪迅速,多桅多帆,推测航速会极快……你在哪里见过这种船?是实物还是这种船的画图?可还有一点印象吗?” 吴重言干咽下一口口水,不知道如何说话。这种船跟木罂缻一样,都出现在《武备志》里,不过是一个来自于汉,一个来自于明,现在证明汉的那个木罂缻不存在,而那个年代他们出现了至少到明朝才有的船…… 可是要怎么解释出来呢?要说几百年后有这种船?但现在已经看到画图了。 他只是说:“不可能的,这个年代不可能有这种船的,这太错乱了……” \\\"这是秦汉吗?\\\" “这不是吗?” \\\"秦汉不可能造出来这种船?” 这种事,他也说不清楚。 这太颠覆了。 超出自己的理解才叫颠覆。 时间在同一个时代里也不一样的,就算在自己的时代。两千多年后,也有地方跟今天一样,手扶耕牛犁地锄田,他们骤然面对电子设备也是一样茫然。 吴重言沉默,混乱无比。 有些事情超出了语言可以解释的范围,比来自两千年后之类的穿越还要荒谬。 韩信似乎也没有打算从他这里得到更多的信息,他说:“吴兄弟,不管你来自哪里?我是否可认为你是带着善意而来?至少对汉对我绝无恶意?” 听到这句文化,吴重言发现汉代的大将军韩信韩信并不是只有忍耐力好,会打仗,最重要,他的判断力一直精准无比。 吴重言拼命点头,当然,他没有任何恶意。他的民族也是汉,正是韩信准备去打下来的这个汉,任何一个汉族人都不会对汉有任何恶意。 自己来的初衷无比单纯,他只是想改变历史上的淮阴侯悲剧的命运,有一次拉风的穿越,如此而已。 但当吴重言遇到了真人,他的感觉是自己白来一趟,这样的一个韩信,并不需要任何人对他的命运负责,好也罢坏也罢这个人可以承担起来自己的命运。更何况,自己根本什么也改不了,人家本人不允许。 因为有欲要避之反促其成的例子,让吴重言决定保持沉默。不沉默又能如何呢?他又能解答什么呢? 韩信看他点头,继续说:“你能认出来这种船,已经很好。这种船若有,就不可能是孤本,有一,必然有二,既然给我这个模型的人是秦人,那你即刻启程去一趟关中,去丞相搜集的秦典籍里去找,找到你认为是船的图册,然后带上去商山找子房先生,他会告诉你接下来做什么。十日内,无论是什么结果,都让我知道。你伤好了就收拾一下,明日平旦就启程吧,我会派人送你。” …… 吴重言一直到走在去关中的路上,依然是晕晕沉沉的,看哪里都是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既然来了这个时代,他也想探探秘密,查一查历史上的疑案是怎么回事,比如看看史书上没有答案的木罂缻长啥样,韩信灭魏的时候到底用的是什么?他是如何渡河的?结果竟然自己被派去找这种渡船工具! 他想:“那我若是不来,韩信他不渡河吗?不灭魏吗?不声东击西吗?不,自己不是这么重要,他真不来,韩信不过派别人去找,如此而已。 …… 吴重言以为这已经是颠覆和混乱的极限了,等他到了关中,在萧忠的带领下,打开了萧何从咸阳搬来的图书,更加吃惊,竟然有一张赫然画着天狼星的双星轨道……当时就能知道天狼星的轨道了骂? 如果当时就能知道天狼星的轨道,那是否也就意味着有超越时代的船。 他继续寻找,不多久竟然真的找到了……不是一张,很多张图纸…… 而那些船更加丰富,这种方舱的只是其一,还有一种车轮舸,是一种以轮击水的战船,图旁附带说明,船身长多少,宽多少,外虚框多少,船前平头长多少,中舱长多少,尾长多少里边按几个轮子,上有板钉棚窝,通前彻后,都有无比详细的说明,且大多都有不同的规格。 这绝对是明代的,下西洋的船队里的,他专门看过展览,只是明代时候作战时候配的是火统,这个时代还没有火药,陪的是发射火箭,投掷标枪,以此毁杀敌船。 他就算是历史盲也可以确定这个时代里出现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而有人想应用这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开拓这个时代。 第7章 溯流光是一个法器 曲阳黄石山黄石洞是黄石公隐居的地方。 吴重言带着那些船的图形,那些自认为不可能存在的船的图形,那些萧何从秦朝的府库里搬到汉中又带到关中,一路上几番生死难料都不肯丢掉的资料里找到的图形,更是带着满腹的疑问,去寻找这个时代充满传奇与传说的智者张良。 他以为他回到秦末汉初至少能做个先知,谁知道全是疑问。 他当然是按照韩信的吩咐来找张良的,张良看着彭城胜利,城里插满了汉军的旗帜,已经是撑到超乎极限,终于支持不住,病倒。到关中没有丝毫好转。这才被师父接到隐居的地方休养。 吴重言还没有走到山上,才到曲阳山下一处小镇。 就听人喊:“快去看了,快去看!博浪沙刺秦王又开始了!” 他们在演戏。 环山一带水流,水边是一片宽广的土地,并不像真的博浪沙那样宽广,然而一眼看去,是相同的一马平川,无遮无挡。 沙滩上十几辆车,盖着华丽伞盖,垂着璎珞与流苏,那是模拟始皇帝的车架。虽然是模拟,看起来也足够威严。 空无一人的空地上远远出现一个人影。 侍卫们立即赶过去,想要驱逐那个人。驱逐那个不该出现的人。 那里在始皇帝经过的前三天就清场了,鬼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人。 卫士还没有走近,随着那个人影的出现,博浪沙前面的空旷的土地也变得古怪起来。 平坦的盐碱地上传来嗖嗖的声音,土地上有跟盐碱地一色的灰白色绳子动起来,犹如银蛇缭绕,快速穿行,互相交错。 是早就埋藏在那里的绳索被人拉动,随着绳索交错游动,平坦的盐碱地上石头,或者说被认成石头的东西快速分解,重组,那些板块快速开合叠加,变成二三十米高的高塔,有铁球被悬空提起,随着一跟横梁被压下快速弹出,远远飞走,像后世的炮弹一样飞向华丽的车队。 一辆华丽的马车应声而碎! 纯重量的袭击! 虽然是模拟,也看得人目瞪口呆。 这才是博浪沙! 那一个可以分解重组的东西,才是张良耗尽家财买得来得东西。 “看到了没?都看到了没?副车是不是?这是不可能打中主车的?”从华丽丽的的车队里出来一个人,一个装扮成始皇帝的人。 “怎么会?明明是瞄准了主车的!而且实验的时候都能打准,为什么真实的行动会不准呢?难道始皇帝真的有神灵保佑吗?”周围的观者议论纷纷。 “就连张子房那么聪明,开始都认为是自己运气不好,实际上就算他再打一万次,也是只能打中副车,是不可能打中主车的,这跟运气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到底有什么古怪? 观看的人一拥而上,跑上去去看。吴重言也被人推着过去,推到副车旁边,“噌”的一声,一个东西直接被吸出来,落在副车上,竟然是临来的时候带的那把徐夫人匕首。 副车上有磁石。 刀兵多为金属所铸,张良选的铁锥也不例外。 始皇帝的安全是不能靠运气保护的。 张良博浪沙刺杀秦始皇哪一次是正中副车,他并不知道他哪一次都会正中副车,就是瞄得再准就是给他一百次机会也是副车! 那是秦始皇的卫队防护的必然。 原来如此。 吴重言看着那一架几乎高耸入云,就像后代起重机高架()一样的东西,出神。 “哇!这不是那个姬公子千金所求的徐夫人匕首吗?他现在还要吗?赤松子,要不你带这位外乡人去问问姬公子?” 在吴重言去拿匕首的时候,有人这样说。 “谁?赤松子?!张良功成名就之后随他结伴而游的那个神仙?” 吴重言的刚刚看向那位赤松子,谁能知道那位比他反应巨大,一见他,全世界都不顾了,箭一般的飞奔而来,一把抓住吴重言领口下的“溯流光”仰天欢呼:“赤如意!你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 他对着吴重言拜一拜:“谢谢你给我送来,好了,你的任务完成了,这也不是啥好时代,你可以走了?” 赤如意?法器? “虽然我说了也没有人信,但我的确是轩辕皇帝的风伯雨师,因为姬公子来到了这里,又因为丢了赤如意回不去了。但我的赤如意是通灵的,它不管落到哪里都会回来找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遇到什么奇怪的事,都是因为赤如意要来找我需要一个载体,你不用在意。”这位赤松子本人自带峨冠博带的气质,不说话的时候绝,对神仙人品的气质,说上古的贵族绝对不会有人怀疑。 但此刻,这位自带神仙气质的人欢呼雀跃犹如儿童。 “黄石公,张子房,东海君,你们快来看,我的赤如意回来了!我早就说赤如意是通灵的!不管何时,不管何地,它都会来找我的!它回来了我就可以走了……你们看,赤如意果然让这个人把它送到我身边了!” 吴重言真的是遇到一个人崩溃一次。 什么?难道这这才是自己这次穿越的真实目的? 就为了给史书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赤松子送他的法器。 溯流光?赤如意?法器? 自己重回汉朝的“溯流光”是赤松子的时间机器。 吴重言以为是自己利用时间机器完成穿越回到汉初。到头来竟然是哪个通灵的机器利用了他回到主人的身边。 自己才是一个工具。 他以为穿越时光回到汉代重溯时光自己会成为一个先知,谁知道不是,完全不是,他只是从一个未知走向另一个未知。他感觉自己要被这些未知淹没。 第8章 上下千年事 “好吧,在我临走之前,让我来告诉你们发生了什么事。不管你们听不听。”膏烛的光里,赤松子对他的听众说。 他的听众是黄石公,张良,东海君和吴重言。真是一场古今中外错杂的聚会。 张良是黄石公接来的,东海君是从东海来给张良送奇药的,据说那种药有一部分是始皇帝炼制不老药的配方。 “天下四方为宇,古往今来为宙。既然有些人生活在天下四方,就有人生活在古往今来。”赤松子说。 “你的意思是有些人生活在空间里,有些人生活在时间里?你是生活在时间里的人?”吴重言问。 另外三个人搭话的小伙子投来同情的目光,为赤松子的无稽之谈成功吸引住了一个人,不知道多少回,他们也曾经被这样吸引过。 “当然了。因为可以在时间里自由行走,这让我预测风雨无比方便,所以就做了轩辕的风师雨伯。我帮他做了许多事,但大多数是帮助那时候风调雨顺的,但也许我不该帮他做那一件事。” 看到终于有一个听众,赤松子把下面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至于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还得说回你们所谓得人文始祖轩辕黄帝,皇帝有很多妻子,有嫫母有嫘祖这你们知道,他的儿子有青阳有昌意你们也知道,他有一个女儿后来成了旱神你们也知道。但我想你们说什么也不会知道他还有一个小儿子,那个小儿子才是他的挚爱,因为那是轩辕帝一个人的儿子,你知道一个人得的儿子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他自己有个小儿子,是不是跟任何妻子,事实上不是跟任何妻子不跟任何女子,他自己有了小孩子,最小的那个姬公子。明白吗? 吴重言努力理解:“是克隆应用还是单性繁殖?像大禹的父亲鲧一样?大禹就是直接来自于父亲。” 赤松子也没有想到得到了回应,他问:“不用担心吓着我,说,你是哪个时间来的?” 吴重言点头:“我两千年后来的,我来的时候我们那里因为生育率太低这个问题单性繁殖刚开始讨论,从……哪里来的灵感,首先觉得单性繁殖应该是雌雌繁殖,谁知道竟然是从雄雄起步。” 赤松子兴奋起来,终于有人相信他,他说:“你们是倒退到了哪里?那个姬文命的父亲不是都已经成功了吗?” “姬文命?就是大禹,每个人都知道大禹是从父亲gun的肚子里剖腹产,没想到竟然是已经成功的单性繁殖,所以在那之前自然有先例。” “是,姬轩辕是第一个尝试,不算成功,小姬公子的缺陷是空有躯壳没有灵魂,为了鼓励后人继续这项研究,他命令我解决小姬公子灵魂的问题。那我既然可以在时空里穿行就想从后世姬家的血脉里找一个婴儿的灵魂配该配给他。” 然后我就就发现这个时代里的韩国相府的公子很是合适,做相府的小公子跟轩辕的小儿子也差不多是不是?在哪里活不是活呢? “你干嘛这样害一个小孩?” “害他?怎么会害他?少一片魂魄而已,又不会死。”赤松子说。 “不会死,他会傻掉。“吴重言来的时候培训过因为后世先进的医疗条件做防护,他离魂后不会有太大影响。以现在的医疗条件,没有任何对脑部的保护措施,被离魂的小公子会傻掉。 历史上智慧的代名词张良在小婴儿的时候遇到过这么危险的事,竟然差一点变成傻子? 面对这样的爆料,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黄石公,张良,东海君都听得漫不经心,黄石公显然觉得这种话不如他的《太公兵法》有吸引力,张良在看吴重言带来的图册,而东海君在给张良煎药,总之三个似乎听也似乎没听,可见他们平时已经听过了多少无稽之谈,现在对他说的每句话都不在反应。 “你以为我事先没有看过这位姬公子的命运吗?我预先查过的,韩相国家那位首位出生的小公子的所谓的智慧没给他带来啥好处,他的智慧把他从锦衣玉食搞成比最苦的奴隶还苦的人,把他从世家贵族搞得比最穷得人还要穷困,还把自己身体搞垮了,你说一个人要这样得智慧做什么呢?他要是个傻子,就算国破了,也没有本事散尽家财不是,也能过两天安生日子不是?更何况韩相国家也不是只有一个儿子,本来影响不大的。” 张良听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看向赤松子。 他不得不承认,以自己出身那样的情况,若非是他这种并非凡品的智慧,的确很难把人生搞到这么糟糕的地步。 赤松子说:“我就是看到他的智慧把他害得如此凄惨才决定选他的,姬氏家族能出一个这种型号的人也是不容易。” “你带不走他”。吴重言说:“像我这种对时代没啥影响的人才好做成离魂,四处游走,他这种旺汉四百年的人只怕不能。” “但是我当是没想到啊,谁能想到,这个家伙是焊接在这个时代的,所以结果就是我遭到反噬,被带到了这里。法器也丢了,就一直困在这里。” “你怎么证明这是你的法器?” “我用给你看。” 两个人,一个来自五千多年前,一个来自五千多年后,但没有人听这场上下五千年的对话。 即便是有人听见,也觉得是无稽之谈。 直到赤松子拿起来狼毫,开始书写,在虚空中,随着他的书写虚空中浮现出无数的算式,算式若隐若现,转瞬即逝,就像是手写的计算机代码一样,随着他写得越开越快,算式风暴一样涌进房间,浮现在室内所有的东西上,也浮现在人上,转瞬即逝,明明灭灭,就像量子态的显示,但有目光触及,立即覆灭。” 随着算式风暴,“溯流光”的两道莫比乌斯环中间微光闪过,继而发出一道红光。然后红光消失的地方出现一个圆型的空间。就像后世的计算机里的景物,但是消失了屏幕,那样一个空间,深邃悠远。 一道星槎顺着星光浮来。 史书不可解之谜说西汉时候有星槎飘在大荒之上若干年。 后来莫名离去,难道就是此时带着他的主人。 “张良,你看,我没有骗你,我的法器回来了,跟我走吧,看你慧根深重,人非凡品,度你当个神仙?” 大家看到星光里浮动的星槎浮现在虚空,勾勒出清晰的光影,又转瞬即逝,终于有了几份惊讶的深情。 就在星槎消失的地方,一道反光骤然一闪。 东海君失声叫起来:“瀛洲!始皇帝的瀛洲!” 话音未落,所有的光影消失。 第9章 海客谈瀛洲 泰山崩于前而不惊,说的就是黄石公与张良这种人吧。 你很难知道他们的生命里到底发生过多少稀奇古怪的事情。 对于吴重言说自己来自两千年后,他们都没有太多的反应。想想又能有什么反应呢?,他们身边就有一个两千五百年左右来的人,那既然有人能来自两千五百年前,自然也可以来自两千五百年以后。 以至于就连赤松子得回法器乘星槎离去这种事都没有让他们太过震动。 该来来,该走走。这就是他们的态度,随便你千年前还是千年后。 但东海君说:“看,这就是始皇帝的瀛洲!” 这句话石破天惊。 他对着虚空中转瞬即逝的光影,一阵咳嗽,喝下去的药都咳了出来。脸上泛起来一丝潮红。 后世人因为太史公那一句貌若妇人好女就觉得子房先生的美是阴柔型,真是大大谬误,他就算是病得一塌糊涂,青丝未绾,散在肩头,脸上因为咳得着急带几份潮红,你一眼也会认出他是一个男子。张良那种近乎精致的美与贵气,很难形容,如果一定要说,真的是男人美起来就没有女子什么事情了。 此刻一把抓住东海君,说:“关于瀛洲,告诉我你知道的全部。” 东海君一张一张拿起来吴重言带过来的那些关于船的图片,上好的帛书上上那些多姿多彩的船,那是萧何丞相从秦的宫室之中带去的典籍重寻来的,这只是无数匪夷所思浩如烟海中的一部分。 东海君说:“这些都是产自瀛洲!你还想不到瀛洲是做什么的吗?” 张良凝眉思索:“始皇帝一路东游,经云梦,过九嶷山,沿江而下,渡海,过丹阳,至钱塘,过浙江,登会稽山,过吴县,沿海北上,ngya,再向北到芝bu山,这一路的终点就是瀛洲,这一路的水路都是为了考察通往瀛洲的水系,为了瀛洲的船坞!所谓求仙,不过是一个幌子!“ ”求仙?你那位始皇帝从当真相信自己长生,他从十几岁就搞自己的骊山陵?他不是求仙,他真正要寻求的是可以用来征服的新的土地,像南越那种可以划入自己版图的土地。” “战争从来都是转移矛盾的最好手段,如果……始皇帝派人寻找到了新的土地可以征伐,也许……未必那么快有大泽乡,他总不能直接说我要寻找新的土地,寻找不老药是多么高明的借口……他找到了你们……这么远?怎么可能?我当时可是在海上漂了足足七天才到了你的那个岛上,现在重新去一次也未必找得到?他是怎么找到你们的?你们那样的海岛,说飘在海上也不为过啊!”张良一连串问出一大堆问题。 “是,我们是岛国,沧海一粟,消息闭塞,发展艰难,偶尔有齐地失事的渔船飘到我们那里,我们才知道茫茫大海的这边还有土地。后来,我们冒死远涉重洋来访,陆陆续续带回去很多东西,包括书籍,可是太多的学问没有人讲,我们搞不懂,最后就在墨子和鲁班经之类的书里看着图形摸索,中原的智慧真是高深,就那些图形已经很大程度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我们最后就专业发展那些,用于建造房屋,用于捕鱼。一直到你刺杀始皇帝,从我们那里得到的机械被始皇帝得到,从那一年算起来,八年后,他毁了我们整个岛国,我这个国君也开始流亡。 “秦朝的太史为何没有记载?莫非秦亡太速这一段历史还没有来得及解密……莫非始皇帝当初东海梦到神仙,射杀鱼怪,原来事,原来是远征海国,你们?”张良问。 “是,我们才是被猎杀的那条鱼!不是他一个人,是他建造的整个瀛州!可我们怎么能想到呢那是一座藏刀兵带弓弩的基地呢?从外观看,那就是一座大山!尤其是在海雾里,那就是一座山!”沧海君回忆。 “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平处九千里。其上台观皆金玉,其上禽兽皆纯缟。珠玕之树节丛生,华实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一日一夕飞相往来者,不可胜数。可是这样的山?”张良回忆《列子》,中原的典籍里,只有这段沧海里的仙山最为着名。秦若要在海上建设基地,又想不为人知,伪装成仙山效果最佳。 “是,山下不够三万里,但奇大,顶是平的,我们一直怀疑海上哪里飘来一座平顶的山,一直到岛国覆国,我们整个岛屿被夷为平地。” “起因,是我从你们那里重金购买组装的那台机械暴露了你们的消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张良的声音开始打颤,如果是这样,那是我害了你们? “子房,你这种什么事都怪在自己身上的性格什么时候会改呢?你认真想,你当年难道真是误入我们海国?你真的不是听闻相关的消息过去专门寻找的吗?” 当初,张良为了刺杀始皇帝,想尽一切办法,可那是始皇帝,荆轲刺杀过,高渐离刺杀过,在咸阳宫外也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韪刺杀过,轮到张良,能供刺杀发挥的空间真的事太少了,真的就是额米有法子想。他只能用最笨的一个办法,重金求取武器。用武力的强悍替补智力的不足。 于是他才留意到那一种运石的机械,慢慢打听到那事产自于东海之滨的另一个国度。 …… 原来从那时候起,就又海外的消息陆续传入中原。始皇帝从那时候起就开始搜集海外的消息,就动了再次扩充版图的念头! 瀛洲是始皇帝的海军基地。 如果秦不灭,始皇帝说不定真的会征服当时所有能发现的陆地。 吴重言被这个故事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伟大如他,也不会想到吧,他努力扩大秦的版图,最后整个中原都不再是秦的天下。”东海君冷笑着说:“也不得不承认,他真是疯子,所有的军队都派出去,匈奴三十万,南越五十万,瀛洲还有一批。整个中原,就他一个人镇着,不得不承认,他若是活着,如今天下诸侯,真没有一个敢反!“ “生当丈夫当如是。“不仅仅是汉王当年,只怕谁听到这种事都会忍不住这么说一句。 “这么说,这种船是可能存在的了,秦亡后,不知所踪,如今有人愿意拿出来跟汉做交换?“张良分析,他问:”那它会在哪里?又该如何到达下一个交战的地点?”他看着那些船只,再次陷入沉思。 第10章 智者的选择 后世有一种说法说张良在韩王成被害死后没有选择,只能帮助汉王打天下,简直是笑话! 任何时候,一个时代的智者都是选择最多的。 “子房,你看我的法器也回来了,星槎在西海停了那么久似乎也没坏,我带你去我们那里找西王母讨一点药呗?把你这身体根治一下,你年纪轻轻,一直这个样子也不是法子,或者……”他指着吴重言:“去他那里找他们那里的医者,你也会恢复的,会变成一个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张良。”自称来自两千五百多年前的赤松子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议。 “可以的,我们那里可以给你做全面检查的。既然他有本事用启动溯流光。我没有问题的,自称来自两千多年后的吴重言赶紧表态,这个年头有人能应用他的接收器,真是太颠覆了。 黄石公跟东海君都说:“子房,也许他说得是真的。赤松子我们也不是认识一天,要不你先跟他把身体养好,再重新回来寻访所谓的明主也不迟。” “张良,你还犹豫什么,轩辕当时跟我说助他打败蚩尤天下的仗就打完了,天下就太平了,看来他也是想当然,打到你这个破时代还是打,而且坐在轩辕那个位子上的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赤松子说。 “是啊,天下都乱那么久了,不差这几年?”就连吴重言都这么想。 “子房,你还不相信我吗?”赤松子都着急了。他看着张良的神情,不可思议地问:“不是,你这种荣华富贵略不萦心,天生仙骨,不是凡品的人真不打算做神仙啊?张子房,你把五世相韩的家都折腾干了,把自己命都折腾进去了半条,你自己数一数你死了几次了?你对得起你们这个破时代了,你还要怎样?整个命都搭进去才算吗? “我相信,可是生活在时间里的人会知道被困在空间里的人活得多不容易吗?你说得没错,我的所谓智慧把我的人生搞得比最苦的奴隶还苦,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知道世间疾苦长什么样子。那些神仙们一杯香茗一个次闲谈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多么难熬的时光。你们的白驹过隙,往事千年,白云苍狗,都是有人能一分一刻咬牙苦熬的时光,多谢你的好意,但,如果能够让生活在这个空间里的人此刻忍受的战乱变短一点,我愿意放弃所有的逍遥。”张良很认真的说,他不是不想做神仙,也不是不能,他是认真想过,不愿意。 “行吧,行吧,那等你好了,等你把手头的事都搞搞好,或者搞砸死了心,总行了吧。”赤松子把溯流光又扔给吴重言:“做你的任务去吧,大不了我再多等几年。” ”那你不跟他走,跟我去东海怎样,我们那里有奇草仙草,你可以呆在那里等中原战乱停了,心也没有牵挂了,随便去哪里?”东海君建议。 张良还是摇头,他盯着手里第二次战略地地图,说:如果幸运的话,也许不出三年,战乱就能平了。”他看着东海君:\\\"多谢你为我跑来一趟,我们这里兵荒马乱,送你回去才真。” 出门送东海君的时候,见一群百姓相携而来,他们是从荥阳附近一路逃难而来的,他们说荥阳的百姓都快跑完了,十室九空,他们说那里简直就像是屠宰场……他们听说桃源路又开了一次,他们打听去桃源的路,黄石公和张良告诉他们:“标记的地方数着第二个才是真的标记。” 逃难的人千恩万谢之后,惊奇地问;\\\"你们不去桃源避乱吗?听说这一批去后,桃源的路就闭了,谁也不会找到,两位先生明明知道路,真不去吗?多少人想去都没有门路呢?“ 秦末战乱四起,人们为了生存下来,想了很多办法,桃源路也是那时候开辟的。 张良说,“你们去桃源避一避,也好,等探听到天下太平了,再回来。” “不,这里整天打,整天打,几百年了都没停过,要是真有个地方不打仗,不打仗就行,我们是不会回来的了。我们最后的一队负责把标记擦掉,再不返回。”他们说着,相携离去。 桃花源也是真的,是为了避秦末战乱所开,后来不知所踪,一直到魏晋才有武陵人误入。 等所有人都走了,黄石公说;\\\"“子房,不是我说,你这个身体再折腾不起了,你哪里都不愿意去,留在山里怎样?” 面对黄石公慈爱的目光,张良说:“对不起,师傅,我知道《太公兵法》是您的心血,您希望我像伏生一样藏身深山,等天下太平了把这本书献出去,可是夫子,这个天下是不会无缘无故太平的,总得有人去做点什么。” 黄石公默默帮张良打点行装,一边收拾一边叹气,叹气:“然若那个孩子,从小就听你的,她去魏地占卜的时候,你就打算好了回去是不是?” 张良有无数的选择,逍遥的,富足的,平安的,如果他愿意从赤松子游,他不必等到汉定天下,他随时可以走,如果他要去海外,要去桃源避战乱,他都有路,古今中外所有的富足安康都愿意携他通行。 但他自己选择去危险的地方,荥阳。 这样的人,任何时候都是让人佩服的。 汉之所以是汉,是因为汉时最聪明的智者面对无数的选择,选择的标准都不是自己的利益,他们选择了那条通往汉的路。 人们说张良是千古谋圣,人们说他智甲天下,谋略过人,可是终其一生,这个华夏五千年都数智商都数得着的聪明人,没有为自己谋过名,谋过利,也没有为自己谋过钱财。 “子房先生,我陪你。”吴重言说,因为佩服。 “不,你另有任务。”张良给了他一张图:“你顺着这条水路,到夏阳渡口后往上游走,到这个地址,找图纸上的船,如果我猜得不错,应该在这里,那个给韩信图纸的人会有办法让你进船。” “那个给韩信图纸的人不知道船在哪里?” “对,那个人应该是秦人,地图被萧何送入关中秦人找不到了,不然不见得跟你们大将军合作。如果他们跟你谈条件,答应那个人的所有条件,不惜一切代价为大将军筹到船,那才是关键。”张良很显然已经有了安排。 吴重言已经知道韩信的攻魏之战绝对不会像历史书上记载得那么容易,一个声东击西,一个木罂渡河就搞定,可他也没有料到真实的战场是那么难,即便是对于真实的兵仙。 第11章 我陪你输 汉王在关中立了太子,封吕家兄弟为候,在关中与萧何一起辅佐五岁的太子,然后去下邑调丁复等原是吕家兄弟麾下的兵。 张良离去之后,汉王做梦都在想的不是佳人,而是谋士,但当张良真的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把人往外推,他说:“子房先生,这里太危险了,你走!去哪里都好,不要来这里。” 张良:“我知道。” 张良:“这次韩信跟我说得够清楚了,我保证我听懂,荥阳是赢不了的。 张良:“我知道。” 汉王:“那你还来干嘛?” 张良微微含笑,笑得云淡风轻,他笑着说:“我来陪你输。” 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就是瞎说! 实际上任何时候都是得势多助,失势寡助。 当项羽被困在齐地、汉定秦地回关中,彼时的汉王,汉旗一挥,五十六万诸侯联军,协力攻楚,汉王也曾经如此威风过。 然而,到了彭城战败之后,骤然间便楚汉易位。 汉王自己差点没命,汉王的的父亲刘太公、妻子吕雉,都在彭城会战中成了项羽的俘虏,现在还在楚营生死不明。 殷王司马卬战死,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重新投降项羽。 田横的齐国也与项羽休战结盟。 还有明明被分封在汉偏偏跑到赵国做相国的陈余,发现汉王答应杀死仇人张耳却并没有真的做到,便立即叛汉。 紧接着魏王豹“绝河反汉”而重新归了楚,已经与楚签订盟约。就算派郦食其去说服,依然死不肯投降,理由都找不到,还是不肯投降,逼得汉只能跟魏开战。 韩信临危受命,带曹参灌婴领兵去后,荥阳的兵力就更少了,在楚军精锐得攻击下,势若危卵,顷刻颠覆。 这种情况下,精明的诸侯们纷纷倒戈,天下英雄们逼汉犹恐不及。 就在汉王最低谷之时,张良,这个时代的智者,乱世风尘中携酒而来,说:\\\"如此局势,我知道赢不了,我来陪你输。” 张良拍了拍特意带来的酒翁,反问:“怎么?大王不欢迎吗?” 汉王一向口才极好,天下公认极会拉拢人心,在那一瞬间忽然失语,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张良继续说:“赢不了就赢不了,不成功就不成功,好在我对失败的经验丰富无比,怎么?大王不知道吗?\\\" 他斟酒一杯,似乎是说给汉王听,又似乎是自言自语:\\\"张良从小被家父送去学礼,不成。学剑,也不成。学侠,聂政专诸都能成功,我废尽家财,连人家面都没有见到,还害得同伴惨死,自己十年流亡,命都没有半条,到最后人家始皇帝也是自己死的,不管我什么事。如今复国,赵,魏,齐,楚,都在那里你的,我复一个韩,结果你也看到了,不过白白让韩王送了命。失败得多了就发现……”他一口饮进杯中酒,说:“失败的滋味也不过如此。” …… 这才是智甲天下的张良对自己的看法。 \\\"不是,那要不是你,我能有本事先入关先进咸阳,天下谁不知道子房先生智计天下无双?\\\"汉王说。 “如果有一天,汉王提三尺剑取了天下,而我有过建议,到时候我才会智计无双。只怕远不仅如此,就是连连呼风唤雨,撒豆成兵都能会了。”张良笑着说。 汉王:“我知道了,我能听懂,只要输得起,终究会赢的,子房先生,我记下了,我派人送你走好吗?“ 张良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在汉王大帐中硕大的作战地图前站定,那张图与时局同步,详细细致,清清楚楚标着地,还标着人。 张良拿起笔,圈起来九江英布,魏地彭越,又在黄河临晋渡口韩信此刻应该到达的地方画了一个箭头。 那就是他在当今天下选择的结束战乱的人。 时间会慢慢验证张良的眼光,最终会证明他从尘世间选出的三个人的确是战胜项羽的那三个。 汉王:“我已经联络彭越,让他扰楚后方。下一步我会想办法结盟九江王英布。关中我已经立了太子,也拜托过了萧何,完全没有后顾之忧,先生放心,我就算在荥阳拼了我这条命,也会把项羽拖到韩信回来的那一天。” 汉王说这话的时候,依稀间真有几分始皇帝派出所有雄兵南征北走,一个人坐镇中原六国的气势。 那时候,汉王和张良都只想到韩信那条偏师袭远的那条线开局难见,征程多艰,他们还没想到回来有多难。 第12章 临津 临津,渡口,长河,落日。 河边碧草连天,一匹马散着缰绳,悠悠闲闲,踏步,徘徊,偶尔俯首吃些青草,不远处一个人负手现在河边凝视。 古老的黄河铺开宽宽的河道,似乎给这幅静谧的画卷铺上一层古朴的底色,风从河面吹来,扬起来人的衣袂马的长鬃,给这幅画卷平添了几分灵动。 整幅画看起来像是旅人小憩,诗人行吟。 这幅怎么看都算优美壮阔的画面,看在曹参的眼睛里只觉得冒火。 曹参最近看韩信怎么看怎么烦。 本来,魏早就该打了,魏王豹好死不死偏偏挑这个时候反汉。 彭城那边要善后,汉骑兵又是初建,处处吃紧,就在汉军千头万绪的时候,魏王豹反。 当时面对一片讨伐的声音,群情汹汹,韩信硬是一个人硬是把出兵变成了说降。 如果不是因为韩信这么分析过打不赢的原因,就魏豹那种反复无常的人,谁派人去说服他,为了保证能成功,汉王直接跟郦食其说说降魏王封万户侯。还让大军在临晋集结,最大限度保证郦食其成功。 结果呢?魏王豹说汉王待人无礼,说天下闻名的许相师说魏国薄夫人的儿子将是未来天子,那薄夫人的夫君魏王自己当然认为自己一定是天命所归,他连个反汉得理由都找不到瞎找,气得郦食其拼着万户侯不要把魏王骂了一顿回来了。 韩信说:先礼后兵。 说得跟不说一样,不是你说的不能打吗?礼不成拿什么兵?情况变好了,黄河没水了?岸边又有船了?魏国会打仗将军们自己老死了?又不是以卵击石了? 这些问号连一个答案都没有。 汉王说:魏军大将柏直不如我们的大将军韩信。步将冯敬不如曹参,骑将项它不如灌婴。就这么随便比一比就决定打了,人员也定下来了。 然后汉王还能去斗鸡走狗戏美人,反正汉王的生活精彩得很。 汉王就连彭城战败仓促回下邑的路上都能遇到一个会跳折肢翘袖舞的戚性女子,来一场艳遇,有一个约会。 彭城之后,汉王还肯活着就不错了,还能要求什么呢? 韩信更简单,就跟出使魏国的郦食其,确认了一下魏不用周叔为将,直接领兵过来了,让灌婴追过来。 问题是,两个人,连一个解决实际困难的都没有,黄河还是天堑,多过了几天,魏军把河边的船清理得更彻底了,也不知道那几天所降的时间到底是为谁创造的时间。 攻打敌军的头等大事都没有解决,整天在那里抠细枝末节,一样正事也不做。除了为曹参本来已经困难至极的工作更添一层防卫的困难,一点儿破用也没有。 可他比谁都知道不能打,还肯临危受命,还能要求他什么呢? 经典,在创造之后才是经典,之前一般表现为一个不可能的完成的任务。 不可战,不能赢。 必须战,必须赢。 这就是他们面临的情况。 魏地那是三百多个县城,那里少数也有是十四五万兵。魏王之所以反汉是有实力支持的。 而汉能带出来的不过两万五千步卒,外加灌婴五千精骑兵。就这就想把人家一个国家打下来,人家还严防死守,不严防死守也是痴人说梦。 曹参看看临津渡口,水流平缓,两岸都是一马平川,不愧是魏国西河名将吴起选用的渡口,当年一代战神吴起带魏抗秦又带楚攻魏打出过多少辉煌,但今日韩信带区区两三万人马,就想做当西河名将吴起吗? 当光线收拢起洒在河面的金波,最后一点金色不在在水面上跳动,黑色里有一对黑影狂风骤雨一般卷过去,看看要接近那个负手而立的影子,骤然传来白刃相接的声音,本来草丛长出来无数战士盾牌和刀枪。 场面立即变成白刃相相交,血肉横飞。 那个负手而立的影子,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不满忽然被打乱的思绪,他也不仅仅是镇定,只是这种情形发生次数太多,太过平常,以至于他也实在很难再紧张起来。毕竟,谁能对几乎每天都发生的事情紧张到哪里去? 一次又一次,磨损的是曹参的耐心:“勘察地势,测水测风,每次都一定要自己来吗?这些破烂礁石看半天看不够吗?这些卫士培养不容易,就不能等到战场上用? 他自己话音未落,立即匍匐在地上,听,然后,立即弹起来,变成防卫的姿态。 马蹄声近,曹参照着马上的人就直接把长枪扔了过去,伴随着一声暴怒:”灌婴,你早不来晚不来,你是要把人吓死吗?“ 灌婴几乎是本能一般把枪一挡,长枪插在地上,晃了几晃。 灌婴努力平息自己的怒气:“不管韩信是大将军还是左丞相,你只要一在他身边脾气都暴得很,我不跟你吵,我不是来找你的。” 他向着韩信,声音可全是不满,似乎把刚才被曹参激发出来的怒火全部发泄出来:你说!你说清楚!我是比曹参差多少的人,为什么不用我? 汉营的将军们如果可以选择,他们宁愿面对的是敌军战阵,也不想去面对韩信的练兵和考核,其实他们不知道韩信也一样如果可以选择,他但愿整天面对的是敌军,敌阵,也不想面对汉家开国将领。 整天吵,整天吵,一群人一群人吵,两个人两个人吵,谁见谁啥事都不因为,也吵,总之除了夏侯婴,根本就没有任何人能够好好说上两句话,一言不合,直接开打,一开打,就势如拼命。 “灌婴将军远来辛苦,只怕不能立即应战?”韩信说。 自古请将不如激将,果然只这么一句话,灌婴几乎都要跳起来拍着胸脯保证:“你下令啊,下啊,你看我能不能打仗?我不能打仗,我紧赶慢赶我干什么来了!” \\\"所有渡船归你所有,就在此时此处向对岸进攻,可敢吗? 灌婴终于理解了樊哙为啥说什么都不肯再跟韩信一起打仗,你跟他打仗,你得十二个时辰随时随刻能立即上战场! 灌婴立即朝后面吼:”传令回去!整军!列队!备船!渡河! \\\"先演练,多用锣鼓,等敌军退了再打过去,切记拼命打,打过去的时候声势能造多大就造多大,待对方兵力相接,避其锋芒,待到对方声势转弱时候再攻就可以了。” 灌婴一下子僵住了,飞快挡在两人面前:大王给我们多少人马攻魏?他低头琢磨着刚才的命令问:荥阳这样吃紧,我们有多少人马?……五万人你这么大张旗鼓过去是要自杀吗? 曹参:三万。 他看着倒吸一口冷气的灌婴,继续说:我们得带走两万五!你带五千精骑执行刚才的军令! 难怪刚才韩信问的是敢不敢? 灌婴立即爆炸了:“你能搞搞清楚再下令吗?现在我们是兵力弱的一方,又是疲兵袭远,魏军严阵以待,偷袭都没有成功的可能,为什么制造声势??唯恐人家发现不了吗?若是为了吸引敌军兵力,为何又不拼命打,退为那般?若是退,魏军乘胜追击又该如何?若是声东击西,所有的船只都在这里,就算我在是“声东”,你们拿什么去“击西”?兵力多寡,一交手就知道,你演这种戏能骗我谁呀? 面对灌婴一连串的疑问,韩信说:灌将军所言有理,只是打仗,总要打了才知道。” 听到是这句话,灌婴实在想立即把他直接踢到黄河里。 上一次自己说这句话,韩信说鸡蛋碰石头,轮到他自己碰石头,他又把这句话还给自己?! 控制到曹参跟韩信离开,灌婴都没有把人踢到黄河里这个想法付诸实施,灌婴实在觉得自己的忍耐力如今已经是非同凡响! 第13章 急行军 数匹轻骑从黄河渡口腾起一阵烟尘。 那是这支汉军仅有的轻骑,在侧翼快速行驶,兼照顾前后。 步兵在前,简直是亡命飞奔夺路而逃。后勤已经不知道扔到了哪里去。 路上偶尔遇到一些流民,在饥寒交迫垂死挣扎中惊恐的看一眼飞驰而过的队伍。 一路急行军。 一路上,在朝食和暮食的时间越拉越长的时候,在一日两餐变成一餐的时候,在马都累翻,人换了马还要继续赶路的时候,在看到几乎有三分之一的人几乎就是活活累倒在行军路上的时候。 曹参想请请求:“让大家休息一下。” 想抗命:“牲口都受不了,何况是人?” 想借古讽今:“你知不知道陈胜吴广就是被逼到这种地步的才揭竿而起的。” 他想据理力争:“我们这样跑到,也疲惫至极,就算到了又怎么有力气去打仗?又能拿什么打仗?” “这些,这位负责灭了魏国的大将军都不想的吗?” 在出关的时候,他负责打祁山道,韩信还专门跟他计算过最为合理的行军速度。 但曹参终于什么也没有说,他实在觉得忍无可忍的时候,他拿起配剑砍了一截树枝,就像马衔枚一样直接用牙齿死死咬住那截树枝。 他尽最大努力相信韩信的部署,不去打断。 他看着这支队伍到最后都不成个行状,到最后都不能说是行军,那就是疲于奔命。 开始还注意隐藏行踪,毕竟是要给魏军造成在临津渡河的假象,到后来就顾不了那么多了,暴露就暴露,先赶到地方再说。 一直这样马不停蹄到夏阳那边的渡口,终于看韩信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所有人都像得到了赦免一样, 曹参含在嘴里的一根短木咬碎,缓缓吐出。 他终于没有打乱韩信的节奏。 很多士卒直接倒在地上,但人刚沾地,曹参的鞭子鞭子也就到了,他从来不曾如此粗暴大吼:“都起来,走一走,躺下不动的信不信我把你那双腿砍了?” 然后那些人立即又从鞭子下弹起来。不情不愿拖拖拉拉继续走一走。 有人直接就从马上滚了下来,曹参也是毫不迟疑喊过去:“骑卒去遛马,快!不然马就废了。” 《孙子兵法》当中说“道劲者先疲者后,其法十一而至”。 意思就是说在急行军中有力气的人冲在前面,疲惫的人慢慢脱离了队伍,最后能在百里骑行军之后还有力气作战的常常只剩下十分之一。 曹参看着眼前的队伍,感觉兵圣孙武还真够乐观的,他们这支队伍从临近到夏阳,高温之下经过半日百里急行军之后,如今,已经连二十个还能打仗的都找不出了。 荥阳抽不出兵来,这是萧何累死累活又从关中发来的新兵,质量,还是别提质量了,能把人气死。 开局都开不了,就这还偏师袭远。 曹参真觉得韩信比谁都会想当然。 急行军自古不是人干的活儿,早就有“行军三百里必蹶上将军”的说法,意思就是大部队行军三百里要操心的事多如牛毛,细碎繁琐,真实施起来能能累死上将军! 这样的急行军,根本支撑不到三百里?不过百里,不过半天,曹参感觉自己已经快要累死。 他当然累,作为韩信的副手,曹参是这支军队里最忙的哪个人,事无巨细,样样都要管到。一路马不停蹄到了夏阳渡口,到了之后依旧片刻不停,吩咐刷马,喂马,埋锅,造饭,宿营诸多事项。 而韩信,就是一副既然有曹参那就曹参管的理所当然,到了夏阳下了马,就负手去看夏阳的渡口与河道。在夏日的晚风中又站成一副静态的画面,再一次犹如旅人小憩,诗人行吟。 曹参百忙之中,还要安排人手先去保护他的安全。 本来韩信有一个贴身的护卫,听说跟他感情极好,从楚军一直跟到汉军,如今也不知道被派到哪里去了。 等曹参匆匆忙忙,又有条不紊把一切都安排好,跟韩信说:“搜过了,附近果然一艘船都没有,你也不要想浮桥,测过了水流,三天之内架不起来。” 他看着依旧波澜不惊得韩信:“非让我问出来是吗?你有什么法宝,还不该祭出来吗?” 韩信:“曹将军是否愿意跟我到夏阳的街市中看一看?” 什么?曹参以为自己听错,看一看,韩信到现在都没有渡河的办法? 自己不是没有提醒过他呀,那么早,早在郦食其出发说服魏王的时候,曹参专程跑去跟他说最要命的是船,从那时到现在,他感情什么都没有做? 他到现在这个点了,说要不去看一看,堪堪能干嘛?就地取材?现找灵感? 那要是找不到呢?再按原路返回吗? 于是曹参也有了灌婴一样的想法,如果这人是自己的士卒而不是自己的将军,曹参一定会直接把他踢到黄河里去。 他比灌婴忍得还辛苦。 第14章 额外的任务 夏阳的街市,曹参跟韩信两个大男人逛街,逛得是生无可恋。 而且那算什么街? 短短一段路。曹参就阻止了四次打劫,看到不下于十次偷盗,还发现了一处要易子而食的人家,用完了身上的干粮银两不过阻止了眼前。 该死的战乱。 一起战事,什么都乱,兵匪横行,什么都没人管,所有的秩序都打破,一路上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天下都这个样子了,什么时候才能安下来?不想着好好打仗。逛街?! 曹参没好气:“又不是有夫人逼着,我们俩受这个罪做什么?” 曹参提醒:“以灌婴的速度,已经在临晋发起冲锋了,已经?!这边河要都过不去?!灌婴就被你坑死。” 他看到韩信在盛食物的瓮前停下来,这里瞧瞧,那里看看,一副不懂装懂得样子。幸亏他以前还做过治粟都尉,所以还能不懂装懂。 曹参已经是满眼黑线:“你找了半天,不会就是要买这个吧?” 韩信果然问:“店家,怎么卖?” 店家:“买瓮吗?夏阳的瓮,天下闻名,防湿防潮。现在夏季,用来存粮再好不过。” 曹参挡在卖瓮的老板前面对韩信说:“停!存粮?我们有粮吗?你今天下的令是急行军,我们根本就没带什么粮草,我们辎重都扔了,你不知道吗?” 韩信终于说话:“先买了瓮,再买些粮。” 曹参用尽力气控制自己,还是没忍住怒气:“你打算长住这里吗?” 韩信:“没有船,过不了河。” 曹参右手几乎是条件反射握成拳头,然后用左手死死抓住右手,他担心拳头会趁自己不注意,自己伸出来把眼前这个家伙揍死。 如果不是萧何丞相绝对不可能追回来一个傻子,曹参真觉得眼前这个就是傻子吧 就真的买。 买瓮,买粮,装车,运送。 当走到一个院落前边,那个院落也特别,明明在街上,可是如果不是知道有,只是路过的话,十次路过有十次都不见得会看到。 一扇门打开。里边别有洞天。 曹参:这买的粮也属于军粮,你干嘛? 韩信:“如果我没有记错,我现在是左丞相,如果与民有粮食谷物的来往可以自行决定。” 曹参终于知道自己最近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哪怕他肯临危受命依然看他千般不顺眼,就因为他是左丞相。 汉丞相是萧何的位子,在曹参心里,除了萧何,谁都不能碰丞相这两个字,而韩信连象征性质的推脱都没有做一下。 “好!你有道理,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军粮谁要给谁?我们现在并不是要管理此处民生安置,也不是要处理粮草,我们是要船,或者桥,要过黄河。” “故作高深很高明吗?这位将军问得句句在理,把话说清楚会累死吗?”随着门吱呀一声响,长华从门里出来,一边走,一边说,她就是跟韩信提出交易的那个人。 长华清清楚楚跟曹参解释:“你们的粮草以及你们左丞相的流民安置通行书,要换的我们的船只,今天你跟我去取船,这个交易,你们并不吃亏。” “曹将军,我并非故意隐瞒,一是事关机密,二是我到现在都不能确定这事是否可行。”韩信总算解释一句。 听到有船,曹参两眼发亮,隐瞒?无所谓,有船就行。 长华把那个把匕首递给他。那是交易达成的信号,吴重言拿去的那把徐夫人匕首。整个天下只此一把。 曹参这才想到韩信那个从楚军带来的那个侍卫,听说连萧忠都打不过,笨得连汉王都看不下去,原来已经另有安排。 就像魏地的那些传言,什么魏国的薄夫人是天子之母啊,魏王是天命所归啊,这些消息也早就有人安排布置。 这些准备工作真不知道何时做的。 韩信这才对曹参说:“曹将军去取船,渡河,争取赶在魏军阻拦之前直奔安邑,务必截断蒲板和平阳联系。若在东张遇到阻拦,注意保存实力,等我赶到。” “既然有船,你不一起吗?”曹参问。 “兵分两路,我从上郡走。” 分兵,再分兵。 这就是韩信最常用的策略。 韩信走后,长华对曹参说:“曹将军,船正在赶来,韩信已有亲信已经在船上,你尽管放心,请你再此稍候一下,我还有一件事情要了。” 曹参:“我陪你。” 长华:“你怕我跑了?船也跑了?也好!你带现有的兵丁,随我来!一个时辰就够了,不会耽误你。” …… 曹参带几个随行的兵丁,长华后面是几个穿夜行装的随从。 他们越走越偏。路上长华问:“曹将军是沛县人,沛县被派往骊山修陵墓的人不少,可听说过陵墓的位置吗?” 曹参:“我们也好奇,问过多次,听季兄说普通服徭役连门都摸不着。听说进里边修地宫的人都是被蒙着眼睛带进去的。 长华:“看来除了他们,真没人知道了”。 说话间来到一处瓦舍。 曹参依稀猜测到她在找什么人,要做什么。 没想到里边已经有人抢先一步。 还没进门就听到一个恶狠狠的声音:“始皇帝地宫的图纸,交出来!” 接着是鞭子抽打的声音。 有人抢先一步逼迫知情的匠人说出地宫的下落。 他们蹑足而前,看到楚军拷打两个匠人。 “始皇帝都死了,你们还那么忠心心,都不想想你们当初被逼着狗一样干活。” “活人都饿死了多少,一个死人霸占着那么多东西,公平吗?”那位楚军军官眼睛血红,目眦尽裂。 可被逼迫的匠人死活不开口说话。 楚军军官冷笑:\\\"你们当自己是铁打的吗?\\\" 他把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刀递给旁边的同伴,另一个楚军接过来,在那俩人脖子上各自划了一道。 一股热流喷涌而出,两人惨叫一声。 楚军军官又问:\\\"还不肯说吗?那就去死吧!\\\" 短刀再度挥出。 刀起刀落,一道寒光,一个人的胳膊直接被卸下来,他一头栽到地上。 \\\"啊!\\\" 惨叫出声的是另外一个人倒在地上,看着地上的人痛苦地扭动挣扎。 另外一个军官走过去,弯腰拎起一个人的衣服领子,把他提溜了出来。 \\\"你们这些废物,都说不说了!\\\" \\\"我知道,我全都说,都说。”但是他口里喊着全说,却在那个楚军放松的一点空隙中,一头撞死在墙上,顷刻毙命。而倒在地上的那个人直接咬断了舌头。 …… “你是秦人,你也是担心始皇帝地宫地址泄露来杀人灭口的吧?就算他们刚才不被楚军害死,也会死在你的手上吧”曹参冷冷地问。 “他们……为何?……是谁让他们保存秘密”?长华也震惊。 那些人都是卒底层的匠人,尸骨没有被砌成在始皇帝的陵墓里已经是万幸,他们不去盗墓已经是慈悲。 他们为什么会舍去性命保护始皇帝陵墓的秘密?保护那个高高在上压榨他们的人?长华忍不住问。 “他们虽然是被逼修建铃木,但无论如何始皇帝的地宫,是他们的心血,他们又怎么舍得让人毁去。”曹参这么说。 他当时并不知道,秦国的匠人还会给他展示怎样的奇迹。 第15章 真正的木罂 离开瓦舍,重新回到原来的院落。 长华说:“曹将军,楚军都打始皇帝陵墓的主意了,看来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她递过来一包衣物,说:“秦将盔甲,麻烦曹将军换上扮演成秦王离将军。” 曹参依言换上,跟长华走,他不是没有疑问,他是太多疑问,他根本就不知道怎么问。 但无论多少疑问,听见有船便是龙潭虎穴曹参也是会去取的。 …… 走着走着,他觉得他不是走到了一个地方,而是沿着时间走到了秦朝,战乱还没有发生,天下还是大秦一统天下的时候。 “曹将军,你终于来了,等死我了!”韩信的那个侍卫以秦国士卒的形象出现在面前。 “这是哪里?”曹参问。 吴重言:“我也是刚知道这个地方,这竟然是当时战国名将吴起练第一批魏武卒的地方,当时秦国黑冰卫用尽各种办法,也没有打探到,以至于让魏武卒扬名天下。当时这里连秦最为专业的黑冰卫都找不到,时过境迁,魏国临时搜索船只没搜到也正常。 曹参看看周围,明显是一个造船基地。 吴重言:“不可思议吧?这是秦国楼船兵的造船基地,本来造的是去东海的船,曹将军听说过吗?始皇帝巡游东海,其实找丹药根本就是借口,他的野心是要度过东海,去看海那边是否还有他的铁骑可以征服的土地,所以造了这种船只,第一次航行,就是大家说的东海射大鱼那次,其实是失败了。又因为他驾崩忽然,李斯丞相把东海的船只转移到这里秘密制造,赵高想从李斯丞相哪里得到的消息也包括这些,这也是李斯丞相宁愿死也不肯给赵高的秘密,进入这里的人跟进入皇陵差不多,不知外边人事变换,也给了我们可乘之机,你扮装成秦将军王离,按照秦军规矩来查看,我们到船上再想办法。 “这是船?” 这个时代没有人想到那是船,犹如小型楼层,上去如履平地。轻盈快捷,最神奇是可以调节吃水深度,可以在礁石丛生的河面穿梭。用来在夏阳渡河再好不过。 这种船速度比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马还快,沿河顺流而下,刚看到帆船影,船身顷刻就出现在眼前。 这样的速度从魏境之外开来,就算被发现也挡不住的。 速度为王! 更何况这个登船的港口如此隐蔽,外边是一重一重墨家机关。 吴重言说:“曹将军,里边都是秦人工匠,他们并不知道秦亡,并不知天下早已经大乱。你可千万装得像一点儿。” 汉军接收了大量秦军,韩信麾下是最多的,朝夕相处,曹参扮演秦军官并不难,更何况他还有令牌。他本人又如此谨慎周全。 即便如此,她还是一进去被识破了,一位工匠递过来一片竹板,说:“这位将军既然是奉命渡河,验收过船只为何不刻上自己名字和职位名称。” 长华反应很快:“秦戍边左路军将军王离,快!” 曹参反应也快,手起刀落,立刻刻好。曹参那双手本来就是拿笔的。后来因为汉军更需要有人上战场才拿起了刀, 不想还是被问:王将军自家军职务,竟然被人提点?” 如此心思缜密的……秦军! 就这么一点儿的纰漏,他们立即呼喊起来:“” “拦着他们!重新查看!” ”拦住他们进主舱!“ 长华吩咐:”帮我断后,我去夺船!我既然收了你们的东西,船一定会给你们,放心吧。” 曹参站在船舱门口,一夫挡关,万夫莫开。 他并没有看到里边的操作,自然也没有看到里边负责驾船的工匠对着姑娘叫长公主。 他知道这一队数艘前所未见的船开进了黄河河道,他看到后边还跟着船公对着船大喊:“此刻下水,数年的心血就全毁了,只要再等到,再等到旬日,木罂就成了,就成了啊。就可以让陛下命名了啊,为什么这时候毁了它?” 那种撕心裂肺,让人想到宁愿死在楚军刀下也不肯说出来秦王陵的匠人。 这样的秦人! 他看到那些秦人工匠不顾水深,涉水而来,他听到他们喊:“我们数年心血才造成了木罂,再过旬日就可以给世人留下这样的船只,会让造船工艺提前无数年,现在毁就全毁了。” 他理解了那些皇陵的人拼命守的是什么?他们守的并不是什么皇命,而是他们自己的心血。 长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过来:“他们说的可能是真的,这船胶漆没有完全凝固,关节也没有完全磨合,最多再水里三天全散了,万幸是足够你到达对岸。” 曹参被船速和功能震惊:“如果这种船毁了,再造就不知道是几百年后了。” 战争已经开始,临津渡口灌婴已经布置疑兵,韩信已经带另外一队人马从上郡走,只是那里船只太过有限,过不了那么多人。 此刻,等待渡河的汉军已经列队前来等候。 可是,就算是比黄金打造的船只还要金贵,曹参敢于在河边等到旬日吗?敢等到楼船彻底完工吗?军情如火,一刻都不能等。 曹参多年后从萧何的手里接手汉丞相,看了全部的资料,才知道详情,木罂缻是秦始皇的战船,徐福探路,东海射鱼其实是为了向海外扩张,以转移内地的重压,最后秦亡而当年备用机动战船,因为等着秦始皇赐名字就暂叫木婴,就跟阿房宫暂时阿房宫是一个道理。可以的是木婴和阿房宫都没等到始皇帝赐名。 当年,项羽用武力没有逼出来秦皇陵的下落,让秦皇陵得以保全,如今韩信用粮食换了木罂,是彻底毁木罂。 曹参看着蹈海而来的工匠,他们赶来只能为这些船殉葬了,可是他们亦然再赶来,就像当年那些工匠不惜为皇陵为长城殉葬一样。 “请曹将军善待里边的秦人!他们交给我去劝阻。” 长华话音一落,人就跳下水,向着那些蹈海而来的人游去。 吴重言喊:“曹将军,怎么办?” 曹参对着翻滚的河面,扔下长索道嘶吼:回来!回来! 可是船速太快,人和对岸转眼成了一个黑点和一条模糊的线。 魏王接手魏国的时间也不长,他自以为做了万全的准备,竟然没有在夏阳城东边的龙门渡口布防! 一队一队汉军列队有序上船。 黄河的对岸才是他要去的战场。 …… 船到对岸,只差一步就造好的战船碎成木板。 他们没等到完全造好,没等到始皇帝赐名的那一天。 造船工艺没留下来,滞后了几百年。一直到明朝才又出现相似的船。 …… 多年后,战乱平息,木罂缻成了《军备志》里的孤品,成了韩信声东击西的传说,没有人知道那一页诚然也是韩信画的,只是真正用的,真正毁的,并不是那个。 后来,有人问长华:“为了给秦人换一些活命的粮食,毁了只差一步就完成的木罂,不可惜吗?” 长华说:“秦都不在了,还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当初,没有人认识到那些毁掉的船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第16章 主力在哪里 魏军骑兵哨兵在夏阳发现汉军,立即回报魏王豹。 魏王:“传令孙遬带一万兵去夏阳迎战汉军。” “那临晋的汉军呢?不管吗?”孙遬问。 “应该是疑兵,让柏直渡河去试一下,真是疑兵直接歼灭再回军夏阳不迟。”魏王的确沉着应战。 “妙啊,如果临晋不是疑兵,那夏阳就是疑兵,孙将军全歼不成问题。”魏王的手下纷纷说道:“大王这般布置,看周叔还敢说大王不懂排兵布阵。” “兵力充足,谁还不会打个仗。”魏王说。 在当时看魏王是有资本的,他的资本就是兵力充足,对于临晋的汉军,他已经判断是疑兵,对岸大军严阵以待,傻子才会渡河送死,但即便可能是疑兵,魏王还是让陈兵蒲板津的柏直渡河,去试探汉军兵力。 如果临近渡口不是汉军主力,就让柏直与冯敬全歼临晋汉军,再对付夏阳的汉军也完全来得及。 如果临晋汉军战斗力强,那夏阳的汉军则可判定为为疑兵之计,孙遬可以全歼对手。 汉军一共三万人而已。 必有一处是疑兵,只要判断出来是哪处,歼灭完全不成问题。 三万人的汉军,死一个少一个。魏军加上可以依托的楚军一共有十多万,兵力完全碾压。兵多就是有这个优势。 即便是退一万步,出现奇迹,魏军兵败,魏王入从井陉入太行,依托代国与赵国,与汉也可对峙。 这一战,若汉军不能速战速决且快速取胜,则败局已定。 柏直按照命令渡河作战,一直佯攻的灌婴果然按兵不动,只是让骑哨侦察,提防魏军南北夹攻。确认只有渡河而来的魏军,灌婴提枪上马,沿着黄河冲杀,直接损失魏军四千多人。 的确是精骑,的确强悍,的确杀伤力巨大。但柏直已经有了判断,这不是汉军的主力,他们的任务就是把魏军拖在这里。 不然,他们不至于只是虚张声势佯攻,他们根本不敢渡河。 就在柏直和冯敬做出这个判断的时候,他们收到了汉军在夏阳的消息。于是提兵直扑夏阳而去。 夏阳,曹参刚渡过黄河,在东张被魏军阻击,打得异常辛苦,而蒲版的魏军也正在赶来,看架势是要灭掉渡河的汉军。 韩信从上郡渡河,直奔东张,与曹参汇合,立即下令:“这里交给我,曹将军,去安yi 拖住所有的魏军并不容易,要打出主力的气势,为曹参奇袭安yi, 曹参:“好!分一半兵给我!” 韩信:“安yi是重镇,给我留八千人,其他你全部带走。” 曹参以为听错:“八千?” 韩信:“打下安邑,务必切断了蒲坂渡与平阳之间的通路! 曹参并不知道韩信会怎样那八千人打出来三万人的效果。 惨烈已经不在考虑范围。 他的任务是要在这八千人战死之前拿下安yi城池。 曹参提兵就走,一路昼伏夜行,着西魏国的魏字旗号,数次骗过了西魏国的骑哨,直奔安邑而去。 安邑守将王襄本是王离一族的秦将,在魏不过是权宜之计。 王襄见附近出现汉军残兵,率兵迎战,结果西魏军遭到伏击,王襄投降,曹参占领安邑。 韩信听到安邑已破,不再恋战,迅速转移,孙……在后紧追不舍。 魏王在蒲板津听到夏阳出现汉军并没有任何慌张,听到安yi城破才着急起来,留柏直与冯敬留守蒲板津一代,亲率三万大军与孙汇合,来夺安邑。亲自带兵来救安邑。 蒲板的魏军主力先是陈兵蒲板渡口白等,然后长途奔袭,疲惫不堪感到安yi迎接他的是曹参的迎头痛击!灌婴渡河之后又从背后杀来。 追击韩信的孙遬被汉军击退。 魏王见救安邑无望,在韩信捉住孙遬的时候,撤离战场,带大军转移。 韩信一见被曹参派出去的孔聚和孙贺就说:“跟我走!” 两位都尉问:“那安邑呢?” 韩信跟:“放弃安邑。” “什么?放弃?累死累活打下来的城池?”两个人都急了。 韩信:“放弃!一座城池不重要。” 韩信带兵过平阳,传令:“不入平阳,追击魏王。” 孔聚,陈贺,再次建议:“魏王不在,平阳空虚,何不趁势拿下?” 韩信:“我们要的是整个魏地,不要管城池!万不可让魏王奔代国,依靠群山,打成僵持才是关键。 …… “灌婴!你怎么这么快?” 留在蒲板渡口的不是主力,挡不住我。 曹参看战果,飞快计算:“你既然来得如此迅速,可见留在蒲板的不是主力,安邑城外合力击杀三千,……项它的军队在轵关陉不肯来,那魏军至少还有五万……总不能凭空消失,那就是想从曲阳跑到代国,……” “报!曹将军,左丞相带孔聚和孙贺去曲阳了!” 对,曲阳!钻进群山,依托战国,好与汉周旋对峙。曲阳才是魏军主力!” 灌婴:“你袭击安邑前给韩信留多少兵?八千?八千他打到现在去追魏军主力了?他怕不是自杀吧?” 曹参已经冷汗直冒扔下一句:“这里全交给你了。” 上马绝尘直奔曲阳! 第17章 最后的消耗战 已过井陉,在去曲阳的路上。 又一匹马累倒在地。 曹参跳起来。跨上另外一匹,继续飞奔。 曹将军,休息一下吧! 不行!要快!再快! 曹将军! 曹参再一次不要命一般飞奔! 魏王豹确实是奔曲阳,确实有可能进入代赵之地。 若放他进入代国边境的群山之中,则后患无穷,确实应该拦截,但那是韩信手里那点兵能拦住的吗? 他那点兵,就是孙武重生,吴起在士有是狙击不了魏军主力的。 韩信与其说是带兵狙击魏王过井陉口入代国,还不如说是带孔聚和陈贺两位都尉自杀。 而魏军只要主力不灭,夺来的城池也未必守得住。 …… 曲阳盐池旁边,汉军遇上魏军。 韩信排兵布阵:“孔聚!陈贺!圆形狙击阵!两个方阵,对敌时交替进行!曹参!防魏军突袭!” 汉军在这里遭遇了同等数量的魏军,是魏军主力,如果不是主力的话,魏军失败已经成定局,既然是魏王亲率的主力,那只能狭路相逢勇者胜。 这是真正的生死战,也是真正的消耗战。 战争一开始就进入了高潮。 孔聚与陈贺拼命死战,手下步卒伤亡惨重,但是他们不计生死,绝不退缩。 两军对垒,血肉横飞,这是打仗?不,这是拼消耗,这就是在看谁能耗得过谁? 敌我双方每个将士的动作都变成机械性的杀戮,每个人的眼前都是鲜血,自己的或敌人的,身边不停的有人倒下,自己人或者敌人。 曹参堪堪赶到,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韩信已经是上了赌场的赌徒。 史书上声东击西的时候,说得那个轻巧,好像用个木罂缻渡河成功就万事大吉,魏地几十个县城唾手可得。 实际上根本就没有那回事! 渡河仅仅是开始。 一直到结束还如此激烈。 眼前得每个人几乎都不再是血肉之躯。恐惧是没有一点用处的,最简单有效的就是把你眼前的敌人先一步杀死,每一刻都是你死我活。 这是什么打法? 白刃战!白热化! 曹参第一次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魏军要不退?不退?你就生生让这……五万人全部耗死吗?\\\" 韩信:“以命换命!” 疯了!彻底疯了! 曹参:“用你这条命换魏王那条吗? 韩信:“就看他敢不敢换了,他要真敢,还真未必会输。” 他说得平平常常,如话家常,不见半点紧张,也听不出一点的激扬。 曹参见过冷静,见过疯狂,但就是这种冷静到极致的疯狂最吓人。 眼前血雾一阵阵腾起,现在拼的就是谁最先撑不住,谁看到身边人一个个接二连三的倒下谁最先撑不住。 曹参:\\\"我上去顶一阵……我总不能只是看着?“ 韩信:“去后方,防魏王偷袭!” 对面骤然暴起一阵箭雨,曹参扬手拿盾牌格挡,勒马急退,他动作快如闪电,可还是有一支钉在腿上。 他手起刀落砍去箭杆,动作熟练得就像是做了上万上次。一勒战马转移阵地。他在战场上已经习惯了不死啥都不算事。 …… 这样不要命的打法,魏王平生未见,他见过章邯攻魏,见过兄长自焚而死,他上过群雄逐鹿的战场,他也是秦汉末年翻云覆雨的人,但他实在没有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这种自己宁肯不要性命也不肯给别人留性命的人。 韩信打仗多靠智取,不喜欢动用武力? 这话谁说的让来过来对敌试试,看看不喜欢用武力的韩信单纯动起武力来吓不死你! 魏王心态慢慢崩溃,在他看明白韩信真敢跟他以命互换的时候,他就更加崩溃了。 他绝对不肯换,他派人断后,自己去找项它求救,项它不会见死不救的。 魏王若不肯撤军,汉军还就真只有死耗这一条道,还不知道最后谁能消耗得过谁。 他这一退,汉军才有赢的把握! …… 韩信见魏王组织撤出战场,立即吩咐:“鸣金收兵,去平阳。 “怎么,不追了吗?” 韩信:“放心,曹参不会让魏王跑掉了!” “曹将军,他没有受伤?能是我看错。”那阵箭雨骤起的时候,陈贺刚好退下来。但他看到曹参拍马而去的动作又忍不住怀疑自己看错。那么剧烈的动作,曹参娴熟无比,并不像受伤的样子。 曹参快速转到汉军后方,魏王果然派兵偷袭,曹参毫不留情暴揍回去。他死死盯着战场,最先发现魏王逃出,立即率人追去! 从曲阳追到武桓的路上,曹参再一次飞奔。 一匹马倒地, 曹参立即跳上另外一匹,继续飞奔。 魏王亲兵护卫,夺路而逃,百人减少到十余人。 曹参过井陉到曲阳,从曲阳追到武桓,一直把魏王生擒! 魏王最终被俘! 曹参果然没有让魏王跑掉。 他享受了盛大的押送,被两万汉军押送。 韩信吩咐:“不过安邑,直上平阳!” 平阳城下,曹参亲手扬起来大刀,对着平阳城守军暴呵:“开城门!否则你们就看着魏王豹人头落地!” 魏国都平阳城破。 在平阳城里,魏国的国都,魏王自己的府邸里。韩信把魏王常用的诏书再一次铺陈在他的面前,还无比贴心的递过来笔墨,说:“麻烦魏王写一封诏书,柏直和冯敬可还没有投降呢。” 魏王竟然是魏地投降的第一个人,其他的人员和城池都是在看到他的诏书时候才投降汉军的。 可他无论如何想不明白,他有城池之固,有山河之险,有十几万雄兵,有项羽的楚军做后援,一个月,仅仅一个月,就彻底输给了三万汉军。而且这三万汉军,其中骑兵只有五千,其他两万五千不过是步兵而已。 …… 战后,曹参在沙盘上复盘这场战争。看着沙盘,忍不住后怕,就算木罂助攻,后边的环节也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是万劫不复。 河边士兵正把俘虏装船运走,一座船上一位素服装的女子,螓首低垂,在推搡中咬牙忍耐,用沉默力图保持最后的尊严。表示身为阶下囚也觉得风姿嫣然。 汉王使者看到韩信跑了过来:“韩大将军,左丞相,您要是看上魏王府那位夫人或者姑娘只管留下,……大将军正值青春,汉王不会在意这些事。“ 韩信估计都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挥手让他走开。 远远的魏王豹挣扎不肯上船。吵着要让韩信说个明白。 曹参奇道:你又没有要他的美人儿,他见你做什么? 两个人都没有想到,魏王豹到现在还不甘心:我们为什么会败,你们长途袭远,你们一共不过三万兵马,我们以逸待劳,怎么可能会败? 曹参看得好笑,他以为这还是齐恒公晋文公那会儿吗?胜负之后还有人肯对他行王侯之礼,解沙场谜团。 他也是复盘的时候发现要想解释清楚是怎么赢的,也并不比这场仗打下来轻松。 第18章 我先信任 魏地初下,那是二十多个城池,就是仅仅把魏地城头上的旗帜换成汉军的旗帜也能把人累死。 事务多如牛毛,千头万绪。 韩信看着桌案上一堆民事,直接推开,一副不要来烦我的样子,他说:“这些事去找曹参。” “是,民事杂乱无章,琐碎无比,婆婆妈妈,你嫌烦,你不想管就一股脑都丢给曹参。”灌婴没有好声气。 韩信:“曹将军知道我只善治军,不善理民。” 灌婴看着他:“你最好求曹参从医馆里囫囵出来,这样你这个借口还能多用几年。” 韩信这才惊觉:“曹参真受伤了?” 灌婴:“仗打成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受伤?没死就算命大了。” 这场灭魏之战,是韩信近乎天才的指挥,同时也是曹参和灌婴跟所有汉营的将士们拿命拼下来的,拿性命把他的每一个命令都落到实处。 …… 在医馆里。 用剪刀剪开铠甲,里面的衣物已经是纠结着累累血块的曹参,还能好心对大夫说:“我身上的伤比较多,又难看,大夫不要害怕。” 医师说着:“我们医家什么样子的伤没见……”一眼看到曹参剪开的衣衫下面裸露的肌肤,最后一个字直接咽了下去。 其他的医师们看见了,也都默默转头。 几乎没有一寸肌肤是完好的,这也罢了。 那些旧日的疤痕上又添新伤,这也算了。 让医生们不忍直视的是,浑身上下肉眼可见的刀伤,还有肉眼可见的箭头卡在肌肤里,狰狞恐怖。 这个人都这样了,还有本事自己走过来,笑着告诉医生不要紧张。 那时候没有麻药,曹参医治的时候就咬住一块布,生生忍受。医师们都忍不住说:“疼就喊几声……” 不是一处伤,是很多处。 等韩信到的时候,曹参被绑得如家乡的粽子,他已经筋疲力尽,刚刚朦胧睡去。 那样的遍体鳞伤,那个年代的很多士卒都不陌生,韩信当然并不陌生。 那样的战场,跟巨鹿一样,不死不亡不受伤才不正常。 曾经,巨鹿之战,他和曹参一样,全身是伤,可是那一口气就是不肯断,但是有那一口气在,被人拖出来,他就凭着那一口气,水米未进,坚持了三天三夜,硬是活了过来,医者都无法解释,最后大家议论的时候一致说是他心底有个念想,这辈子如果实现不了,怎么样也不会甘心的。 所以就算人死去,魂魄也会归来。 韩信相信曹参也一样。 可此时曹参不仅仅是全身是伤的问题,是医师对着他右腿叹息:“这条腿就是长好也是瘸了,以后怕是无法重返战场了。” “不回战场就不回,当给曹将军留条命好也好。”汉营的将士们议论。 “无论如何,保命要紧。”医生也这么说。 韩信刚说:“大夫,若是要好……?” 医师就忍不住生气:“他能有条命就不错了,你还想他好? 韩信还在坚持:“我是说他这条腿要是想好…… 医师不可置信看他:“原来这世上真有铁石心肠之人,我今天算是见到了,他都这样了你还想怎样?还想着他能去骑马打仗?一条腿重要?,一条命重要?” 韩信对于医生的话置若罔闻,他用手比了一下,坚持问:“如果他这条腿还想好,需要从这里砸断重新接骨吧? 医师点头之后立即拒绝:“我是不会动手断骨重塑的,我们医家是救人的,不是杀人的。” 韩信根本就不管他话里的语气,只确认信息,确定好位置,拿起剑,用剑鞘上的铁箍对着那个位置快速一击,又快又狠。 曹参一声惨叫,整个人都弹起来,又重重摔下。 旁边陈贺与诸位将军立即怒目圆睁,暴呵:“你这是做什么?” …… 竟然是曹参自己在昏迷之前快速说了一句:“大将军必有缘由!” 然后彻底昏迷过去。 医师几乎是飞速扑上去,止血,正骨,加木棍,重塑。 韩信看着脸色蜡黄,汗出如浆,手把席子上的毛毡都扯发粉碎的曹参,又看了一眼几乎要跟他拼命的汉军诸将,淡淡说:“等曹将军醒来,让他自己来找我算账!” 然后在众人的愤恨不平与不解中离开。 曹参一直昏迷到第二天黄昏,总算是悠悠醒来,可是意识刚恢复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终于终于积攒了一些力气,睁开眼睛,立即去看自己的腿。 旁边的将军们七嘴八舌:“重新接过了,医师说可以再好了可以正常走。” “加强锻炼不是不能骑马的!” “只是这下曹将军可是遭罪了。” “本来已经接好了,就是以后走路会不便一些,大将军他……可真狠心!” 曹参疼得头上冒汗,竟然还说:“狠心未必是坏事,我是马上战将,腿废了人才是真的废了。” 陈贺:“你就那么相信大将军?他把你骨头敲断你都认为是为你好?我们都是小人之心,我们只会挑拨离间,我看一直就是曹将军你比他有资历,比他熟悉汉军,比他得人心,他不舒服……曹将军你自己数,你自己数,他那一条军令不是把你往死里逼,你就那么傻,让你送死你就去送?” 曹参疼得直冒冷汗,面色蜡黄,还是支撑着说:“临阵对敌,若生嫌疑,与自杀无异……对于一个能带汉军从巴蜀打到三秦的将军,我愿意先信任,希望你们也能相信大将军。 这种话,曹参不仅仅是对陈贺都尉说,是谁来探望病榻上的曹参就跟谁说一遍,反反复复,不厌其烦。 汉营将军们走出医馆相互感慨:“人这辈子什么都能羡慕,就是的运气是羡慕不来的,有人运气就是那么好,到刑场能遇到夏侯将军,逃跑能遇到丞相,想当将军就碰上个汉王肯登坛拜将,上战场还能遇到曹将军为副将。” 第19章 这就是打劫 河西。 川流不息的船只和人群里韩信现在那里,所有的人和事都经过他向着四周布置散开,大战初定,黄河东岸原属魏地二十多个城池五十二个县,不到一个月全部拿下。 千头万绪,忙碌程度可想而知。 曹参站着看了一会儿,觉得他喘气都要抽空喘一下的感觉,但是忙,不是乱,一切都旋转得速度很快,却并不慌。 一个军士递过来一卷竹简。 韩信看看笑:“我这还活着呢,刚打过的仗就给记成了这个样子。” 第一位军士接过来看了一眼:”这是谁在家闭着眼睛写的真,那是黄河,抓和米缸绑个木头能过来,渡河能用米缸,谁费劲要船。“ 另一个军士看了也笑:“怎么不说我们是飞过来的呢?” 第三位拔腿就走:我去抓人过来重写。 \\\"算了,就这么送去吧,汉王又不会人这么写他就这么相信,一会儿曹将他们来了。\\\"韩信吩咐。 “为什么不能给曹将军看看?”军士好奇。 “他们拿命拼下来的,看记成这样能不生气?”韩信说。 奏报就这样与魏王家人组成的俘虏一起被送往荥阳。 …… 吴重言随着灌婴押着三万俘虏回荥阳,路上,实在忍不住问:“灌将军,你说把三万降兵押回去,咱再要三万来,图啥?直接用这三万不行?” 灌婴看傻子一样看他:“你从韩信是执戟郎中就跟着他吧?是怎么做到到现在还这么笨的?敢情打仗这事你一点儿都不懂啊?兵和兵能一样吗?就他们这三万人,练成我们那样的,我们三个不吃不喝得一年都不知道能不能练好,谁耐烦?扔荥阳打消耗去比较划算,我们要跟楚兵拼过命的?能跟楚军拼命拼过半年还活着的,那才叫精兵。 吴重言:“拿次品换精兵?荥阳那么紧张,汉王不会给换吧?“ 灌婴:”求呀,不行就磨,再不行坑蒙拐骗,强取豪夺,总会有法子要过来。” 吴重言看灌婴,这个求盗出身的将军,还真是比强盗更强盗呀。 …… 汉王使者把魏王府的女眷押给汉王,随之送到的有战报,有图册,还有一封请战书。 不管多少人多么奇怪,觉得有多么不合情理,这次汉王就是没有看美人,他被随着战报和俘虏寄来的那封书信吸引了。 那封信是韩信从新划分的河东郡写来的。 那也是第二次计划的启动书,第二次战略的作战计划,终于等到实施的时机成熟。 被楚军与其盟军包围的汉终于打开了一条缺口,随之可能会走出一条路,通往汉取天下。 汉王刚刚生出来憧憬,在看到下一封书信的内容的时候直接破灭,他把那封书信一下子扔了出来,气得走来走去:三万军!我所有的家底他不知道吗?这个时候跟我换走三万精兵军!给了他三万军,是让我一个人给他缠住项羽吗?他是嫌我死得慢吗? 那封书信的内容就是:“请大王添兵三万,臣乘胜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之粮道,西与大王会于荥阳。” 暴走了一个下午,生了一个下午的气,最后还是咬牙切齿说:“给他!被这三个人盯上的东西,就只能当没了!” 灌婴对着哪些气愤的将军们说:“谁眼红谁带兵走,把我换回来。我情愿在这里跟项羽拼命。” 所有人立即不吱声。没有人想去韩信麾下。事情太多,要求太严,人太难伺候。 …… 作为俘虏的魏王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汉王开口就问候人家几代祖宗的语言就真的是汉王日常的语言,证据是如今他做了俘虏,人家也并没有更多羞辱他,还松了绑,赐酒,最后竟然还让他回去继续做魏王。 魏王拿着印,出门打马就走,他担心汉王反悔,却不料马头被两个女子抱住,那是从浣衣局里偷偷跑出来的两位魏国夫人。赵氏夫人赵子儿说:汉王即然宽仁,大王去求求他,把我们一起带走,只怕汉王也会同意。 魏王看着楚楚可怜的两位女子,说:刘季喝醉了,也许是心情好,才放我走,继续让我管理魏国,我不马上走,他一会而反悔怎么办?说着推开两位女子。 管夫人扶起来被推倒的赵夫人,冷冷道:大王如今重回魏地,哪里还找不回几个美貌女子,我们回去跟薄妹妹一起洗衣吧。 魏王豹趁两位女子不再纠缠,打马飞奔。 汉王听到声音,来问何事?有浣衣局追来的的官员回复说是魏国夫人来求魏王带走自己。 两人一直听魏王说汉王多么行为粗俗言语无状,一抬头见道真的汉王长身玉立,鼻直口方,这跟魏王平时说的那个人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而这般人物竟然对着左右说:找辆车,送她们过去吧,魏王刚走,赶得上。 赵子儿当即立断:小女子遇到事才知道所托非人,现在情愿在汉宫洗一辈子衣裳。 汉王忍不住笑了:“够爽快。” 他转向管夫人:“那送你一个人去追魏王?” 赵子儿怕管夫人舍美玉去追顽石,喊了一声:“姐姐,那等人怎么可以在乱世护我们周全?” 管夫人想了一下终于说:“不必费心了。” …… 魏地打下来了,对于汉王来说意味着投入更多的精兵,也意味着荥阳更加艰难,如果一定要说他得到了什么,他得到了原来属于魏王的夫人,管夫人,赵子儿,后来他知道还有一位在浣衣的薄夫人。 第20章 新的开端 魏国新设置的河东郡的府衙内。 气氛冷得像冰。 韩信和曹参互相背对着,各写各的东西,书简在两个人中间传递,但两个人似乎打定了主意,就是压抑死也不跟对方说话,那就是他们的日常。 在战场上,生死关头,两人配合绝对默契,战场下就是这副样子。 能不说话尽量不说话。不能不说话尽量让人传话,实在不能不说话再想办法。 不知道多少人提醒过韩信给曹将军搞好关系,曹将军跟汉王关系太好。 但就是不见韩信有任何操作。 不是今天这样,是自从曹参做韩信副手的时候一直这样。 真不知道汉王是哪只眼睛看出来曹参做韩信副手最合适的,以前曹参的职位比韩信高出那么多,如今来做副手,曹将军就算是胳膊上能跑开马的人也难开心吧。 韩信再一次拿起来算筹,曹参:“别算了,再算八遍也不能算出来十万兵!” 曹参:“我知道你心心念念想做什么,我早就算过了。汉军攻魏前加上友军一共三万三四千人,目前能战者还剩两万八千。包括陈豨友军三千,灌婴骑兵五千,其他是步卒。魏降卒五万,能用的不过三万,让灌婴去跟荥阳换了精兵,撑破天五万四,就这还……你打一个也不够。” 韩信:“汉王不是令常山王带八千兵来助战……” 曹参:“他还不见得来呢,你还是别打他的主意了……他……你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他担心汉王借刀杀人,哭着喊着不肯来。” 韩信指指自己:“刀?我吗?” 曹参:“你别说他,你把秦将李必和骆甲推荐给汉王的时候,他俩是不是也这么担心?最后你还跟人家解释半天,说汉王就算忌惮你也不至于为难他们,我说……人家燕昭王黄金台拜个将就是君臣佳话,就是千古美谈,怎么轮到汉王和你,就搞成这个样子?……你看看,你看看,传言都传成啥了?” 韩信推开算筹,走来走去。 曹参:“我也知道你不甘心,你兵要来了,北举燕、赵,东击齐这吹牛也吹出去了,你自己说赵,燕,齐有没有一个能打的? 韩信看着一片崇山峻岭之间的城池,不说话。 灌婴真的焦躁,荥阳的情况谁看谁上火:“项羽没要了汉王的命,我看你这三万兵换走差不多也算要命了,别的不说,他那敖仓,我估计周勃是撑不了几天了,你到底有个能打的吗?实在不能,我回去啊!” 曹参:“回去?你回得去吗?回得去吗?现在项羽在荥阳一占上风,那些诸侯都是墙头草,都归了项羽,我们还有活路吗?我们北上攻打,让代,赵,燕诸国总得防守我们吧,至少不能跟项羽合兵。 灌婴吐了一口气,把舆图拍得啪啪作响问:”那打!你俩谁给个主意!打哪儿?咋打?” 曹参和灌婴看韩信。 韩信:“都……不能打。” 两个人非常无语看着他。 曹参:“那你想怎么样呢?” 韩信:“那要不……先把代国拿下来吧。” 说好的将略兵机呢?说好的谁与争锋呢?说好的料事如神的?说好的十个月狂飙突进横扫北方四国呢? 历史的现场真的一点儿也不帅气,也一点儿都不威风,看起来就是这么左右为难犹犹豫豫这里提一提否决,哪里想一想不行,这里试试哪里试试的。 曹参立即铺开代国的地图介绍:“觉得赵打不了,要打代国是吧?代国现有三郡,云中郡不用考虑,几乎全在匈奴控制之下。雁门郡由冯解镇守,王离都被项羽俘虏了,他手下的冯解兵力严重不足,还在雁门郡跟匈奴周旋着呢,不能打他什么主主意。 其他代郡在代军手里,听代相夏说指挥。代王陈馀在赵国辅佐赵王歇,代国人马由代国相国夏说带领。夏说是陈馀的亲信,从陈馀担任赵王武臣的大将军时就跟随,后来又随陈馀北上,再到巨鹿之战。在项羽解了巨鹿之围后,张耳夺了陈馀兵权,跟陈馀到南皮建侯国,后随陈馀灭张耳常山国。” 韩信:“张耳跟陈馀怎么回事?” 曹参看了看灌婴:“这事天下还有个你不知道?就张耳跟陈馀怎么从刎颈之交到反目成仇这事?” 韩信摇头。 曹参:“你不知道我也不说,说起来话太长了,我没空跟你说,你等张耳要过来的话自己问吧。” “报!夏说带兵南下!” 曹参:“南下?去太原?!太原郡各城邑只是撤了西魏国旗帜换个汉旗而已,他是想守住太岳山与吕梁山脉之间的狭窄通道,将汉军堵在河东郡! 历史的真相就是落在史书中的人没有一盏省油的灯,真实的情况就是代国这种很小后世都没怎么记录的战争都非常难打。都看起来不能完成。以致于偏师袭远这个开局看起来都开不了。 历史的记载是每个人都那么威风凛凛战功赫赫,可是再历史的现场就是这样,左右为难,生死难堪,怎么选择都是错,最后因为对手的出击不得不操家伙赶紧上。 …… “阏与!阻击汉军!就是这里了!”这就是代相夏悦精心选择的阻击地址! 为什么是阏与?因为六十四年前,赵国名将赵奢统率赵军,在阏与击败秦军,斩杀数万秦军虎狼之师。 赵奢因此被封为马服君,在赵军中,赵奢的影响力一度在廉颇和李牧之上。 那种勇猛永远打在赵国代地的行伍之间。 再来一次狭路相逢勇者胜吧! 当时的赵奢抢先一步先抵达阏与,占领北山这座制高点,等秦军到达山下,赵军从山上往下俯冲,一举击败秦军。 在阏与这个地方,汉军最多进来千来号人,不可能阻止两万多代军占据北山高地。 当时在北山高地的是郎中骑将丁复,麾下不过骑兵一千。 丁复就对那么点人说:“干!”迎头就跟两万代军拼起来。 灌婴率骑兵主力赶到,丁复仍然死死控制北山高处。他狠狠吐出一口气:“好,不愧是我带出来的。”高大的丁复看了灌婴一眼:“我是吕将军带出来的好吗?跟着你打仗是便宜你。” 灌婴丝毫不生气,对左右说:“够硬气,都学着点,这才是打仗的人。” 此时的汉军韩信率步兵大队也陆续赶到,汉军在北上有五千骑兵,南边有步兵两万七千,总兵力三万两千把代军近两万被围在中间。 代军处于包围之中,誓死不投降,双方直杀了一天,一直到第二天,战至次日,代军伤亡近一万,夏说被擒,一万多筋疲力尽的将士才跪地投降直到夏说被擒。 而汉军也付出了三四千人的代价,小小一个代国,窄窄一条阏与让汉军足足付出了三四千人的代价,比打下来整个魏国牺牲的汉军都多。 这才是这条北征路线的开始。 这才是开始。这才是小小代国,后边的赵,燕,齐该怎么打? …… 灌婴从阏与撤军,看到曹参又在发泄一般都射箭,他说:“虽然惨烈代国打下来了,你的伤也好了,可以继续你的战场雄风了,你又跟箭靶子生什么气?” 曹参:“荥阳的甬道被楚军夺了。” 这里这些兵都没法打,灌婴又要回军荥阳。 灌婴不等曹参动作,直接把校场的箭靶子一口气全劈了。 他更需要发泄。 第21章 曹参你走不走 “吴兄弟。\\\"吴重言听到了这个称呼,但实在不能确定是叫他。 常山王张耳的年龄都可以当自己的爷爷了,也跟着别人称呼自己为兄弟吗?这多让人不习惯。 他确认张耳是跟自己说话,是因为那位常山王张耳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 像常山王张耳他们这种人,真是能屈能伸得很,秦统一六国前,还不是汉王的沛县刘季梦想做游侠出去混,开始跟人当小弟,张耳已经是是大哥,如今被陈余打得无家可归,反过来求汉王收留也能口称大王。 在汉王的坚持下,常山王张耳还是带了八千人去助韩信北上。 主要是灌婴已经回到荥阳战场还不够,曹参也得回去,韩信这里实在没有别的人马可以加了。 吴重言知道张耳想问什么,实际上他已经说了一路不用担心,汉王让他去做韩信的副手绝对不是他担心的那样。 但张耳的担心也不是一点道理没有。张耳和陈余反目成仇之后,陈余对汉王说只有杀了张耳不需要动刀兵,立即与汉结盟。 汉王答应陈余杀了张耳,做的时候就给了陈余一个假的人头。 还被认出来了……这事整得闹剧一样。 现在张耳当然就觉得汉王跟自己相识日久,是不好意思自己动手杀了自己,所以把自己推给韩信,让韩信帮忙动个手还不跟切菜一样。 所以这位已经很老的常山王张耳看着好心安慰自己的小兄弟,还是摇头叹息说:“他们的心思的心思岂能是你能猜透的?” 吴重言看他那么大年龄还奔波在打仗的路上,也是不忍心,再次安慰:“不是你担心的那样,一点事也不会有的。” 为了安慰得真实一点,他照搬曹参说过的话:“以前我们将军让原来章邯的的骑兵统领李必和骆甲大王那里,他俩反应就跟你一样,死活不肯,说大将军杀人不必借刀。结果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张耳:难道汉王与左丞相真是君臣相知,妄我我小人之心? 吴重言:“左丞相?听着真别扭,还是叫大将军吧,反正曹将军都没改口,张将军真的不用担心,只要曹将军跟大将军他俩打起来的时候你别拉去架,别被误伤了。我保证你不会有危险的。” 张耳更是诧异:“打起来,谁打起来?不是到处有人传曹参如同韩信左膀右臂配合得天衣无缝?” 吴重言:“汉营的将军有多少打死不肯来做大将军的副将,能不说曹将军配合得好吗?曹将军只要肯来,只要人活着,跟大将军天天对打也会有人说他做副将做得好啊。” 仿佛是为了验证这句话。刚入汉营,里边就传来激烈的争吵。 韩信语气不善:“曹参,你听清楚,将令是你回去,回荥阳,你是听不懂吗?” 曹参也没好气:“我这个时候能回去吗?” 韩信语气严厉:“你要抗命吗?‘ 曹参也是语气激烈:”你这个时候让我回,就该想到我会抗命!“ 韩信无奈,只得缓和语气:”曹将军,你不是一直想走吗?灌婴走的时候你都巴不得跟他一起回?“ 曹参也缓和语气:”我的确一刻钟都不想跟你在一起,可我再不愿意,也不能这个节骨眼上弃你而去吧。我有眼睛,我会看,自从到了这个鬼地方,你进退失据,想半天都不能前进一步。我们算来算去,这些兵怎么算都不够,你还让我走,我就算走,又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走?我这会儿带着精兵走,你自己说张耳带的那些新兵你能干什么?“ 曹参这才是典型的软硬不吃。 韩信直接长剑出鞘:“你走不走?” 曹参根本不怕他,一抬手把的剑架在自己脖颈处:“你把剑放这儿看我回去不回去?” “好,你不走,项羽若不破荥阳,就无法入关中你不知道吗?你说他会怎样,他自然是集中兵力,突破荥阳成皋一线,诛杀汉王,他志在必得!他又不是没这样做过,他巨鹿就是这样打的,主力决战。就算所有的兵都拉过去,荥阳城破也只是时间问题,你不去,你在这里等什么,等荥阳你认识的那帮兄弟,谁的死讯先传来吗?等汉王向彭城那次一样夺命而走,等汉王本人来来向你求救吗?” 曹参越听越心惊。他不是没有想过,是不肯完全相信。 韩信问:“你不信?”他直接喊:“传汉王使者!” 他话没说完,就见曹参眼睛里的担忧变成了愤怒,看仇人一样看着他:“你瞒着我?我天天问你汉王有没有使者来?你怎么说的,你说没有,你说没有消息就证明荥阳还没到危机关头。现在又忽然有使者是天上掉下来的?我鞍前马后,生死不计,你拿我当什么?!想瞒就瞒,想骗就骗,好,好,我随你心愿,我滚!” 曹参眼睛里怒火熄灭,犹如寒灰。 他真心寒,与韩信合作,他选择先信任,结果就是先被辜负! 那么久的并肩作战,鞍前马后,生死不计,拿身家性命拼到现在都换不来对方一个信任。 曹参扔下这句话大踏步朝外走。 看到外边那些围观的士兵,大吼:“一天看八遍,看不够吗?” 曹参平时不这么说话的,他是真生气。 韩信的声音追过去:“回救荥阳的路上把邬城夺了,把外围打扫干净!趁锐气去解荥阳之围!” 曹参上马,夺路而去,他一滴沙漏的时间都呆不下去了。 韩信看到了曹参对自己的失望。每个对别人真心实意相待却被对方有所欺瞒的人愤怒都不会比曹参少。 但是他更加知道曹参会把邬城往死里打,快要被气炸的曹参需要一个地方发泄。 果然,曹参一肚子气没地方发,进攻打得势如破竹,一天的时间都没用就破了城邬城,砍了那位守将戚将军。为井陉之战扫清了外围。 第22章 我赌他赢 荥阳,汉军军营。 曹参一圈又一圈,近乎机械的走着。他的箭囊早就空了。 卢绾指指曹参,对汉王说:“看见了没有,从回来就这样,白天打仗,晚上巡营,那个营地已经不知道巡多少遍了……,常常在一个地方来来回回走个没完没了,眼睛通红,人跟木头一样。” 汉王跟卢绾两个人认识曹参半辈子了,也从来没有见他这副模样。 卢绾继续说:“你说韩信都对他们做了什么。樊哙连霸王都不怕,到现在看到韩信人影儿还都躲着走。灌婴回来杀红了眼睛一样,见什么砍什么。曹参,原来一直看着都还好,这次回来又成了这样,别下次不肯去就麻烦了,你去看看啊,他这个样子看着吓人。” 曹参人瘦得几乎脱了形,分明看到走过来的是汉王,他就看着,眼神没有什么焦点,既没有叫大王也没有叫季兄,总之,没反应。 汉王问:“曹参,你不累吗?” 曹参近乎机械的点点头。 又问:“不困?” 曹参再次木然的点点头。 汉王劝说:“去睡一会儿吧。” 曹参直到现在才认出来了来人是谁一般,但也只是认出来了。 汉王:“去睡一会儿吧,已经这样了,还能糟糕到哪里去?” 曹参扯着不成强调的嗓子挤出来几个字:“不敢闭眼,一闭上眼睛就是韩信和张耳的首级被摆在赵王案前。” 卢绾闻言连忙说:“呸呸,说什么呢?不会的,灭魏那么没把握的事不是也打下来了吗?” 卢绾说话间又去埋怨汉王:“刘季,你说你咋想的?我们本来兵力就不如项羽,竟然还要分兵,这个计划是太冒险了,半个天下打下来再合兵,这么笨的法子你当时怎么就同意了呢? 笨? 是的,在韩信的第二次战略之前,不是没有人想过办法,制定过军册,那么多的策论中,很多说的怎么走捷径,只有北征绕那么远路再打回来,根本就没有人朝那里想,一点一点把所有的地方都啃下来,然后合围,很难,很慢,下的都是笨功夫,一点儿也不讨巧。 而且每一步都需要真本事和硬功夫。 最重要目前也看不到任何好处。 这么笨的方法为什么同意? 是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 可真走了这一步旗,就是如此绝境。 不是简直绝望,是真的绝望。 荥阳这座城,旦夕告破。 北征那条线,兵少且弱,被挡在赵国井陉之下。 那是赵国,一个春秋战国,无数战火铁血铸就的赵国城池,每一寸土地都刻意着打仗的经验。 曹参:“韩信那里只有两千兵是精兵,是灌婴死活给他留下保命用的。” 灌婴路过接口:“你自己做好人不要扯上我,我的那两千精骑是给你保命的,我才不管韩信!” 卢绾:“灌婴你少废话,你明知道曹参不能眼睁睁看韩信送死!” 曹参理会他们的对话,继续分析:“其他那些新兵,仗一打起来不跑就不错了,就这号的,加一起也不过三万,赵国兵力二十万。三万对二十万,就是人家站着不动给他们砍,都能把他们累死。” 最后还是汉王说:“现在唯一的生路是韩信智计无双。” 曹参立即接口:“智力是要在实力之上的,如果一味相信智力,不管实力,那是取败之道。” 汉王疑惑得看曹参。 曹参:“别看我,不是我说的,可是我觉得韩信这话说得对,比如,安邑之战可能是声东击西的典范了,如果我们取下了汉,都够名垂青史的。可,我还是差点把整条性命拼掉在那里。” 汉王:“等定了天下,把平阳封给你行了吗?” 曹参:“大王,不是我说,荥阳虽然凶险,但也没有到撑不下去的地步,您也不用那么早往赵地派使者吧。” 汉王:“我没有啊,我答应不到生死攸关的时候不管你们那条线的。” 没有? 曹参一下子明白过来,还真是虚虚实实啊,那会儿自己真是气疯了,都没有核实一下。 韩信为了让自己回来故意说的汉王使者,其实并没有。 他逼走自己,然后自己面对绝境。 汉王:“你担心你回来韩信会攻打赵国吗?” 卢绾:“我看他还是想打,不然他让曹参回来的时候扫清外围干什么?” 曹参更加焦躁:“就是因为今天收到消息说下了战书,算时间就是明日开战,开战?他们连粮草能吃饭今天都不错了,拿什么开战?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禀报……\\\" 汉王:\\\"战书?\\\" 战书不是齐桓晋文时候的东西了吗?古董一样。 卢绾:“你们跟人打仗,都先下战书的?不能吧?这世道,就算韩信他是国士也不能这么君子的吧。” 曹参摇摇头,猜测:“是不是觉得反正也最后一战了,退又不能退,降又不能降,就算是用阴谋诡计也赢不了,那不如死得堂堂正正一些,不然下什么战书?韩信他什么时候跟人下过战书?……他兵出陈仓,他奇袭安邑,他跟人下过战书吗? 汉王:“下战书,就是要打,……要打!……” 他自己念叨即便,忽然笑了:“曹参你放心去睡觉吧,我去找郦食其喝酒去了。” 曹参和卢绾都被汉王这个反应搞得莫名其妙。 汉王:“曹参,我不是韩信,也不知道他会怎么打这个仗,但只要他肯开战,我赌他赢。” 曹参与卢绾一起说:“怎么可能?” 汉王:“你求过韩信打仗吗?你没有,你根本不知道让韩信去打仗有多难,我求过,我求他攻废丘,求他打彭城,我什么招数都用了,他断定赢不了死活都不肯打。所以,我知道如果不赢,他根本就不会打。既然他肯去打,那一定是赢定了。” 曹参那时候只当是汉王安慰自己。 反正结局还没到来,何不说一个最好的? …… 而卢绾伸手摸摸汉王额头,带着满满的同情说:“酒就别喝酒了,去睡吧,看还来不来得及把这个好梦做出来……” 第23章 绝境 魏巍太行山为山麓下的汉营投下一道浓厚的阴影。 山川不解人愁,岳持渊峙,静静的只管展示着山川的风情。 绵延河,井陉水,一道东西,一道南北,宛然而来,曲折而走,在井陉关前交织成一块状如直角的洲地。 水,原是赵国天然的护城河,其深其险远胜几倍人工的雕凿。 关,作为燕,赵,晋,秦交通要道的井陉关原是太行八陉之一。当然不是寻常的关隘。 这关口背后的赵国城池,自一代雄主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至今所历岂止一番风云,如今只怕城墙的每一块砖瓦上都写满了防御的经验。 迫在眉睫的战事山一般的压在攻赵的将士心头,张苍埋头整理中军帐的文书,递文书的手都觉得沉重得抬不起来。 韩信拜的时候,多少人反对,现在所有的将军们都该庆幸幸好不是自己面对这样的绝境。 打仗不外乎天时地利人和,谁打都一样。 地形实在有利。不过地利那是对手的。 那么,天时呢? 十月的深秋,赵国士卒所在的是自己熟悉的家园。汉军是偏师袭远,衣食住行,皆如羁旅,不过多了一些军队的规矩,将士所望也不过是早早征完回家。 天时,也是对手的。 那么人和呢? 赵国是守护自己的俄家园,相对来说汉军是征伐,是攻占,是强取,若说不义,似乎他们更该是不义之师。 人和,也是对手的。 那么,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对手呢? 赵王歇,抛却了千秋功名且不提,只说是守护自己的家园,其守城之心只怕也是坚如城邑,深若城池。更何况乱世风云里他被立为赵王不易,此一番荣华对他是关己的利益,他怎么会容人来夺。 先在为相者是陈余,早就是楚汉明贤,当年当他和张耳还是刎颈之交,珠联璧合横取西北数城的时候,韩信?真不道在哪儿呢? 再看看赵国的将军,自古燕多奇侠,赵多名将,从春秋到战国到秦,一路经廉颇到赵奢到李牧,赵国名将的战例战风不知道让韩信悟透了多少兵法的神髓,他想掉以轻心也不敢呀。 现在,赵将李左车,那才是应着人和,占着天时,守着地利,站在他面前的真正的对手。 一个非常够等量级的对手。 张苍整理出新送来的加急军书,是赵将李左车的战前分析,做为汉军最新的情报被暗哨以最快的速度呈上韩信的案头。张苍一目十行扫了一眼内容,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递过去,因为他觉得这份来自对方敌将李左车的军策对于汉的大将军未免过于残忍了。 “闻汉将韩信涉西河,掳魏王,擒夏悦,新喋血阏与。今辅以张耳,议欲下赵,此乘胜而去过远斗,其锋不可当。”这是李左策帷幄之中分析的汉军的气焰,那是汉军现在唯一的优势。 “臣闻千里匮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诚如李左车所言,这是汉军的现状,也是劣势。 只是此两处点到,便足见知彼。 “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道,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这是他的推测。 “愿足下假臣骑兵三万人,从间道断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坚守勿与战。”这是他的对策。 “彼前不得斗,后不得还。”这是他的对策所产生的必然后果。 “吾奇兵绝其后,使野无所掠夺。\\\"这是他的补充,让你在进退维谷之中再断你的腹中之食。 看到这里,韩信已经不用再看下去了,如果这仗按照他这个打法的话,他比谁都清楚,结果只有一个,那便是李左车对赵王所讲的:“不出十日,韩信,张耳两将之头可献于麾下。” 怪道人言李左车用兵有李牧遗风,此一番运筹,稳守之中透着奇攻,正里透着奇,防便防得固若金汤,袭便只袭粮道,如同利剑封喉,直指要害。出手便封了你所有缓和的余地,透着一股果断决绝,隐隐约约中暗合着当年李牧决匈奴战淝水的攻守之道,遥遥应着赵末名将用兵的机要。 良将用兵,原如高手应战,也不用虚晃剑招,也不用显摆姿势,就那么看起来随随便便的倚剑而立,已经是封了你所有进攻的可能。 将遇良材,彼此都臻于相同的境界。出手知其深意,应对探尽虚实。 这仗不是不打,是没有办法打。 赵国城池如此,傍边还有赵将戚将军守着邬城,时刻准备相佐相助相应。 攻,已无可能。 那么守呢? 远征至此,别人的眼皮底下,岂是你可守的地方? 守,也不可能。 那么,如果他不想十日后项上人头献于别人的麾下,那就只有撤了。 那么撤,可以吗? 荥阳鏖兵,拼死拼活托住项羽,好不容易才为他赢得了这西进的战机。 不过须臾,不管荥阳鏖兵胜负如何,只要项羽兵力得以回旋,破赵攻燕就再无可能,整个西进路线就此打住,合围之势再不能形成,这刚刚撕开的缺口就此弥合,到时候再和项羽争天下,下手都不知道该从哪里。 这须臾之间,便是战机。 机不可失。 没有谁比他知道,要打,要赢,而且要快点儿打赢。 也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绝不可能。 窗外有月,冷如旁观者的眼睛,冷冷的光打在榻上的锦袍,壁上的长剑和案角的图册上。 难道当初,当初他苦读兵书,辗转求将,当初夏侯婴刑场救出,当初萧何月下追回,刘邦登坛拜将就是为了他今日有机会站在沙场,还是旋转不了沙场的风云吗?就是为了他今日临城城不能破,攻敌而不能取吗?就是为了他今日攻不可,战不能,守不得,退不成吗? 终于,韩信收起来桌案上所有的图册,就像是收起了自己所有的不甘,他是不会仅仅因为不甘心就决定打一场仗的,那是感情用事,在他决定了做将军这一行的时候,就自动放弃了感情用事,他要做的是一位真正的将军,可是就算是他做到了,就算你再知兵法,也不过比别人更清楚,仗不可打. 就算孙武重生,吴起在世,孙膑归来,鬼谷复活,又有什么办法? 绝境就是绝境。 第24章 间者竟是自己 韩信收起李左车写给赵王的用兵之策,就像收起自己的不甘。 中军帐外。 吴重言兴致勃勃告诉每个人:“马上就要见证一场绝对经典的战役了,马上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兴不兴奋?” 所有的汉军士卒纷纷侧目,表示不屑。 不止一次,有好心的军士幕僚对韩信说:“大将军,要不要换一个侍卫?”这个看起来的确不是多么靠谱。 在多少有些压抑有些低沉的韩军军营中,那样的兴奋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也许他真不属于这个世界。 但更可能,只是因为他有了一位喜欢的姑娘。 “吴兄弟!”韩信招呼一声。 吴重言应声跑来问:“大将军有何吩咐?” 对于可以参加经典战役背水之战,他是真的兴奋,太兴奋! “吴兄弟,你就不觉得奇怪吗?李左车写给赵王的军策为何会放在我案前?” “需要……奇怪吗?大将军善于使用间者,和战场用兵一样用得出神入化。史上早有公论。” 韩信赞叹:“真是难以置信,秦在六国放了多少间者,有些竟然一放二十多年,至今仍可启用。”韩信说着递给他两片尺牍,说:“你的家书!” “家……书?家!我?……家?”他跳起来,嘴里绝对能塞下一个鸡蛋。 “就算你三魂六魄别有来处,身体发肤总是受之父母。”韩信说。 “我是……赵人?……”吴重言的大脑再一次糊了:“不会吧?木罂缻是自己找来,就连赵王不用李左车之计策也是自己探听而来的?难道我不来这个楚汉真不演?难道我还不够低调,存在感还不够低吗?……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也不用探听了啊,我知道赵王不用李左车计策。” 他指着自己:“我?” 韩信拿起来那把徐夫人匕首:“曹将军如此谨慎的人,去木罂都能被秦人识破,你去为何如此木罂上的人毫无疑心?” “那,不会吧?我是秦人?”他更加疑惑。 “回家一趟看看吧,这封军策是既然是打着给你送家书的名义送来的,你总得回去一趟,免得赵国那边起疑心。”韩信说。 “不,我不。我不会做间者,我不是那个材料,我会露馅的,我会被认出来,我回去就回不来了。”就算再怎么笨,他好歹看过谍战,知道间者是需要训练的,他没有训练过。 “吴兄弟,你看这封军策,使用起来对赵有百利而无一害,我实在很难相信赵王会弃之不用,一直在寻找你的父亲就是李左车的亲信,所以我想派你去侦查一下吧。 ……间者就是我自己? 在大战前夕,吴重言按图索骥,来到赵国城郊,井陉附近一座山谷里。 那里一个小小村落,一位老人翘首期盼。满头白发凌乱。 看到那个期盼的身影,吴重言庆幸这个身体是活着的,灵魂不重要,这个活着的血肉之躯可以给人多大的慰藉,又是多少人的期盼。 “谢天谢地,吴家长子,你还活着,快去看看你的父亲吧,李将军都来了,他大概是活不久了,就在这两天了。”那个老人把他拉进屋。 他对端然坐在席子旁边的人回报,:“李将军,人找回来了。” 李将军?李左车? 是李左车找到了自己? 席子上的人已经油枯灯干,到了弥留之际,闻听此言,骤然睁开眼睛,带着欣喜看着来人。 只一眼,那个老人就认出了他,没有任何怀疑。因为他已经热泪盈眶,泪水纵横过如同山峦的肌肤。 “孩子,孩子,……对不起,我当初实在是不得已才离开家的,我……。”他着急解释。 “跟他说句话吧,随便说什么都好”那位李将军一看就是好人,温厚谦和。 “没关系,李牧将军是英雄,人人敬仰,能去保护他们是幸运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吴重言对于李牧将军的认知是后人的认知,是铭刻历史上的战国名将,并不是站在当时秦人的角度,也不是站在赵国王室的角度。 他这番话出口,老人泪水犹如决堤一般,对于等来这样一句话,无比欢喜道:“是,国尉也是这般说。孩子,你既然能这样说,那以后,以后保护李将军一家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吴伯,李家已经累你一生,怎好再连累下一代……” 被称为吴伯的老人摇头:“李将军,您一直当我是家人,可我一直没敢说我是……。” “吴伯,李家领兵对秦不是一日,我难道认不出您是秦人?” 不,你不知道……当年秦要灭赵,无所不用其极,武安君是真的厉害,王翦将军实在是没有一点法子可想,才请求启用国尉的间者,派人散布谣言,行贿郭开,害了武安君。可是赵国那帮家伙,那伙受着武安君保护,又因为贪图钱财不惜去害了他的那帮家伙竟然要对武安君的家人赶尽杀绝,老人泪水犹如决堤一般,国尉虽然为了秦派出了间者,终究是不忍心,才派我去保护他的家人…… 国尉僚的间者才是最厉害的人,比李斯丞相手下的黑冰台,玄冰阁,问月阁加起来还厉害。也只有他会因为一年不忍不惜派出最好的间者去保护敌军将领的家人。 ”我知道,是吴伯保护了我们。“ “不,你不知道,送给赵国奸臣郭开的金银珠宝,让他害死李牧将军的贿赂,是我抬进去的……还有,还有郭开派人以违抗之一的名义击杀武安君,我们也埋伏在后面,若他不能将李将军杀死,我们也不会……” 为了拿下赵,处死李牧是最终的目的。秦根本不会把如此重要的事只交给郭开那个奸臣。 李左车明显楞了一下,问:“你在现场……?那么你自然知道大父是否真的抗旨不尊?” 一直的一直,李左车一家都以为那时污蔑,武安君不会抗旨不尊的。 吴伯点头。 李左车:“难怪,赵王总是不肯相信我,总是有几份提防。” 吴重言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大声替他心里的英雄辩解:“就算事抗旨不尊,这件事也根本就怪不到李牧将军。那个笨蛋赵王听信了秦国的谗言,就让让宗室赵葱替代李牧。赵王不知道秦国的谗言何阴谋,李牧将军还能不知道吗?要是平时,李牧将军当然会听赵王旨意,可那是赵国生死存亡的关头,听那个赵王的,赵国就完了,谁不知道李牧死,赵国灭,就那个赵王不知道啊,李牧将军是没有办法才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由,拒绝交出兵权的。”本来就是那个赵王瞎指挥。没料到郭开在打击异己方面如此狡猾,派人将李牧将军直接抓捕,直接斩首。李牧将军就是赵军的军神,他一死赵军士气低落、毫无斗志,才被灭的,真是活该,如今赵王不听李将军的建议,失败也是活该。” “好孩子,你能有这样的见识,太好了,太好了,以后,以后,你一定要照顾好李将军……,那是我们加欠他们的。” 真正的间者是这样的不引起人的注意。也是这样的这样的纠结,这样的分裂,这样的生死两难。 “李将军不会有事,李将军的成就比赵王比陈余都高。“吴重言实在不忍心看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带着慢慢的自责何遗憾离开,立即安慰道。 …… 吴重言就这样被派到了李左车身边,可是他回不去,他这样的间者就算派来又有什么用处呢? 第25章 张耳的作用 这样的策是无法破的,再怎么思索都是徒劳。 本来这场战争已经没有悬念,如果不是汉军又收到新的密信。 是一张空白的帛书。空白的意思是:赵王不用李左车之计。 可这样的计策有可能不被用吗? 怎么可能? 一堆浩如烟海的信息里,怎么选出来最有用的,并且以最快的速度确认,这就是为将者的日常。 韩信就张苍手里扫了一眼那一块空白的帛书,看了一眼外边那个徘徊的身影,若有所思:“常山王是汉王执意派来的?” 他吩咐:“来人,有请张将军。 张耳一边走,一边擦汗,他太紧张。他一直认为汉王想借韩信这把刀杀了自己,理由是汉王跟自己早年相识不好意思自己动手,拿假的首级糊弄陈余又没有糊弄过去。 张耳来到,宾主刚落座。韩信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直接问:“请教将军破赵有何良策?” 张耳汗出如浆。踌躇半晌,还是艰难的说:“实无良策。” 韩信又问了一句:“可是汉王执意让张将军来的吗?” 张耳连忙说:“不瞒着大将军,张耳被汉王派来的时候着实心里忐忑的很,不想大将军真如汉王所言对末将礼遇有佳,看来到底是大将军与汉王心心相知,倒是张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了。” 韩信:“汉王用人如同韩信用兵,此刻既然是派将军而非别人,定是因为将军有破赵之策。” 张耳指着自己,对着这样一个结论张口结舌,不知道说什么好。 “如果张将军确定是汉王执意派来的,我想这是唯一的可能。”韩信根本不管张耳都紧张到什么地步了,只管把李左车的策论递过去,同时问道:“坚壁清野,奇兵绝后,老实说我对李左车这样的打法还真的没有办法,张将军有什么妙计教我吗?” 那个韩信琢磨半个晚上的策论张耳只看了一眼,立即说:“陈余是不会用这个法子对付我们的。” 现在赵国城池里,真正说话算数的正是相国陈余,陈余不用就等于赵王不用。 这样的军策也有可能不用? 韩信刀锋一样的目光直直的盯着张耳,几乎迫不及待的要看清楚他的五脏六腑。 张耳给他看得心里毛毛的,话都说得不那么流利了:“他狠我入骨,当初答应和汉王合作的唯一条件就是要汉王处死我,汉王又用一颗假的首级欺骗了他,陈余觉得我就是卑鄙小人------他要光明正大的置我于死地。”他看了一眼韩信专注到底目光,叹气:“我们的半生恩怨比你年龄都大,将军真的有空听吗?” 韩信点点头。 张耳说下去:“在张耳还像将军这般年龄的时候,是在信陵君门下做门客的。后来信陵君死了,魏国破了,秦灭六国,我也就亡命天下,再后来,我被张负招为婿,张家颇有资财,我就用此为资效仿信陵君的行事,门客中就有陈余。那时候的陈余真是-----慷慨少年。当时,我不顾主仆之分,贫富之差,长幼之序和他结为了忘年之交?不,确切的说是生死兄弟。后来陈胜吴广起事,我便和陈余携家资相随,后来陈胜为章邯所灭,我和陈余更性命而亡乡邑。记得有一回,陈余喝醉了,得罪了下吏,那个小吏要鞭笞他,将军试想,陈余一向孤傲,又是豪杰英雄都不屑于为伍的人,如何肯被区区门吏之手?更何况当时他还那么年轻,血气方刚的,当下就要宰了他 ,是我劝他的,说无故加之而不怒才是真的勇士,也是我劝他受了鞭笞,继续隐姓埋名-----” 张耳说到后来,已经不管对方听不听,他忍不住想要倾诉半生恩怨:“我们的忘年之交一直持续到这里。我今生都忘不了这里的,巨鹿解围,我的命是保住了,我和陈余的怨也就结下来了。我在里面盼着救兵时候,别人不敢去也就罢了,可是他是我的生死兄弟呀,他也不管我的死活。我派人去好容易突围了去求他,救兵没有来,派的人也没有回来,还听人说派去的人是被他杀害了,我为什么不去质问,我一问,他就恼了,说我看得他就是苟且性命贪图富贵的人,然后就把项王封的金印丢给我,就走了。我当时是觉得自己也是辛苦一场,命都差点儿搭进去到头来一无所得很是委屈,又实在是恼他不顾旧情,又听到傍边人劝的也是“天与不取,必为所害。就接下了他的金印。后来他没有地方可去,自然是恼我,后来就集兵来夺了常山王,我们就不见情谊了,再后来提出来要汉王杀了我才肯与汉王合作就是恨我入骨了,汉王还又用假的人头骗了他一次,简直是旧又加了新恨,这一次,汉王命令我来这里,大将军觉得想不想上天给了他一个复仇的机会?” 张耳说完,没有听到回答,自己苦笑了一下:“大将军想什么?到底情谊敌不过利益是吗?” 韩信出了一会儿神,问:“所以,他不只是想杀了你,还想堂堂正正的杀了你是吗?” 自始至终,韩信不过是确认赵王不用李左车计策的可信度而已。故事里的恩怨情仇对于他,没有丝毫意义。 张耳叹息:“现在,他是想让我死的身败名裂才算解了心头之恨。如果是用李左车的主意,就算是胜了,又怎么能显出来他的君子之风?再说现在是他用二十万对我们两万人,怎么打不是赢?他自然要让我的死再扬一次他的美名。” 那晚,可能是因为往事的原因,张耳将军很悲伤,一直到张苍送他出去,他还拉着张苍说:“年轻人,这两天想吃点啥好的就吃点吧。”听到这句话,张苍忽然想到张耳将军这么悲伤也可能不紧紧是因为往事,也可能是因为这场仗开打就意味着死亡。 毕竟这样的结局,连张苍都能看出来。但张苍顾不上悲伤。 他想的是:“大将军既然有空听张耳和陈余的故事,那他这两天应该不至于像以前那么忙,自己那件想问的事,不能再拖。” 第26章 朝闻道夕可死 张苍去中军,半天没有说话,却也不走。 张苍是文官。对他而言,投笔从戎并不是壮志,完全没有慷慨豪迈可言,而是,实在没人可以拉到前线上来了。 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张苍从来不知道自己跟那些牢房里的亡命之徒有什么可比性,但更让人感到屈辱的是,前线周勃灌婴他们吆喝着,把那些混蛋们都选走了,正眼也没有看他们这些文官一眼,他落选。 事实证明,军旅而言,他实在也不占什么优势,就是简单的行军,每次下来那些士兵还可以说笑,打闹,他连吃饭的力气也没有。 最后,他们和没有人要的那些人跟最新的一期新兵一起到了赵国城下,理由是汉大将军最会调理士兵,但凡是个活人,他都能用来打仗。 击鼓前进,鸣金收兵,举旗起立,按旗俯下,要教多少遍!就指着你们打下邯郸城! 如果不是砍了他们连这样的兵都没有了。张苍绝对肯定训练他们的将领一定会毫不犹豫把没有用的他们砍了。 到最后是那位大将军说:算了,这些多是老弱,从不曾上过战场,又疲惫不堪,训练成劲旅非人力可及。 这句话是张苍听韩信说的最为英明的话了,不然他不确定自己会倒在下一个命令下。 停了训练,吃过暮食。别的士卒都睡觉了。 可他睡不着。他为一件事犹豫无比。 如果不是明日可能是今生末日,这件事本来也不着急。 而且这件事对很多人都是小事,偏偏对于他,比生命还重。 在后方整理算经算术的时候,他遇到一些题目,多方求解不得,后来听叔孙通说,大将军点兵已经是把这种方法应用于沙场。 他去问叔孙通,发现是真的,因为博士朝前方推荐了不少人。 本来等打仗打完是问这种问题的好时间,可是偏偏战争没完没了,他实在找不到交集。如今,已经算天赐良机。 可是,人家排兵布阵,大战在即,生死攸关,他跑去问人家纯学术问题,他也知道不好。他一直都没找到时机。 可现在,再不问,他都不知道可还有命问了。 …… 一直到韩信发现了张苍,问:有什么事? 他很是下了决心,终于从衣袖里取出算筹。他应该是已经疑惑很久了,是看了他点兵,终究没有算出来那些排列组合或者算起来有偏差。 张苍说:“想编算经,早就想来问,看将军军务繁忙,不敢打扰。” 韩信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的迷茫,搞不懂这位学者的来意。 张苍心一横说出来:“没有时间了,我就算不懂打仗,也觉得我们可能活不过明天…… 韩信终于明白,张苍来从军,来中军帐整理文书,这就是他的一点私心,他有一些算学的问题,可怜他等了那么久都没有等到自己有空,觉得明天上战场事有去无回,趁今晚还活着一定要问那些算学的问题。 韩信拿起来张苍堆在桌子上的算筹:“如果明天就是死期,算明白这些可还有意义?” 就算今天全算明白,一个晚上,他也不可能编出来他的算经。 张苍平静回答:“古人云朝闻道夕可死。如果明朝是死期,我今夕能明白这些道理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原来这样的才是真正的儒生。 张苍知道,这实在不是一个谈学问的好时机,但他也得有别的时机可以选啊。他静静等着对方的答案。或者对方把他赶走。 韩信走到案边,曲身长坐,束起来广袖,拿起来算筹,在桌案从容摆开,战袍没有来得及脱下,从座位拖开,也许是因为他面前不是刀枪剑戟而是竹简的原因,他身上并不见一点儿杀伐之气,一股书卷的气息荡漾来来,灯光之中,让人想起来曾经谡下学宫里那些深夜埋头苦读孜孜不倦钻研的学子。 “先生疑虑可在此处?如此推演,可能明白,若是还有疑惑,日后沙场,我演练给你看可好?” 张苍扑到书案上,似乎那是一个巨大的磁石。 韩信看着他凝眉沉吟,看着他低头思索,第一次明白原来这样的人才是学者,这样的人应该在书房里陪着算筹随着字随着书纠一辈子的古今之变,看一辈子的日月星辰,他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成为明日现场的被杀戮的血肉和白骨,他看向窗台,那里不知道有多少儿郎,本来也应该有机会进学宫,学算,学数,学书,学字,不应该成为明日的雨淋白骨血染草。 要定下来一个天下,明日…… 大战在即,刀剑无眼,眼前的学者空有满腹经纶,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落日都很难说,仗已经决定打,战书已经下了,局面已经布好,现在他给不了对方,所以才这么好心的愿意成全他一个愿望,也许那真是他人生最后一个愿望了。他是可以预见战争的结局,但是他没有办法去预先知道每一个被他布置到战场中的人的结局。 张苍聚精会神看着韩信演算后的算筹,道谢,再道谢,一副就是立即要了他性命也甘之若饴的感觉。最后告辞时候满满是欣喜,他可以坦然面对死亡,他死而无憾了! 天边刚刚泛出一丝白边,粮草官就已经在中军大帐前等候。 五更起兵,四更造饭。可是他今天造不出饭。他是来报告今日彻底没有晨炊。 粮草官事先想了听到这个消息的大将军的表情,但无论如何不应该是这样的,那位大将军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看到他,听清楚了这个消息,若无其事传令:“破赵朝食”。 粮草官都怀疑自己听错了话。远途奔袭,新兵未练,现在都没有吃的了。一顿吃的都没有了。他们的大将军若无其事说:破赵朝食。 说得好像赵国是一个早上能破一样。 已经告辞的张苍愕然看着韩信,心想:将领都是特殊材料做的吗吗?就算身在绝境,就算身边的人连一个相信能赢的人都没有,在战前还能有必胜的信念,还能信心满满。 …… 后来,赵国城破,那场仗打成了名垂千古的背水之战,张苍战后被留在这里,因为大将军说后面的仗不会再打到这里来了。他可以安心钻研他的算经。 后来,在矫正《九章算术》的时候,他总是不止一次的觉得可惜,那位年轻的大汉将军,算学那么好,那么有天赋,偏偏要去打仗。 一直到《九章算术》被矫正完,他还在遗憾这件事。 多年后,当张苍成为了大汉丞相,无数的人让他看看那些大汉儿郎是不是做将军的料。 张苍总是摇头,其实并不是没有,是因为他总是不自觉把那些人跟自己在赵国成下见过的那位将军比,就总觉得比不上,那样的勇气和智慧,他今生再没有见过第二个。 那样的人,上下五千年都不多,在他们之前没有,他不知道的是,之后两千年也没有,后来所有背水一战的人,其实都败了。 第27章 背水之战 当天空染上第一缕金光,赵国的精兵已经出现在城头上。 那是战书约好的战时,他已经等候多时了。而立刚过还未到不惑之年正是男儿最为魅力的年龄。 赵国相国陈余身上有着和张耳相同的雅致又因为年轻比他显得魁伟,比雍容的赵王又多了一些英武之气,比李左车多了一些儒雅之风,如今盔甲鲜明的立在赵国的城头,任凭谁看一眼也知道他才是这座城池的主宰,他今日要亲自指挥这场胜仗。 “相国,您看,汉军还真敢跟我们打仗,那不是正在水边扎营吗?”赵王歇与其说是在观察对手不如说是在观察一场蹩脚的演出。 旁边的李左车一瞧之下,不由得大惊失色:“背水扎营,明明是兵法大忌呀!” 陈余看了他一眼,心情依然如同万里碧空:“他乱他的兵法大忌,你紧张什么呀?” “我是怕其中有诈-------” “只怕韩信未必聪明过我们的李将军,时时都会用诈。”这话已经明显是在讽刺了。 “可是知道一点儿兵法常理的人也不见得会犯这种错误,这无疑是把自己逼到绝境呀。” “也许韩信本来也不知道多少兵法常理,白费了我们李将军一番思量苦了。”陈余哈哈笑了起来。 “相国,麻烦你想一想吧,从兵出陈仓到水淹废丘到木罂渡河到兵围住---与,这是不知道兵法的人能够打出来的仗吗?” “李将军----”陈余的声音也是一沉:“我知道不用你的策略你心里不服,但是将军也该知道天下不只是一个人读过兵法。“十则围之,倍则攻之”难道这不是《孙子兵法》里的话吗?现在我有数倍于人的兵力又占有地势和人和,只能缩进城池待机偷袭,难道将军就不怕被天下人笑吗? 李左车对这篇堂堂正正的君子宣言实在无语,他只知道打仗就是打仗,开战只管输赢。 他尽力压住自己的怒火,再一次建议:“大王,相国,现在敌军扎营未稳定,请让我引一支偏军杀他回去。” “且慢!李将军现在领兵杀过去,他这么一点儿人还不马上散了,怎么还能一网打尽呢?等他营扎好,全军出来再打不迟,区区万人,还不见得是实数,就算都是精兵,我们难道还怕了不成?” “万人也好,千人也好都没有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韩信!”李左车再也忍不住了自己的怒火:“不过我现在觉得相国这样的君子实在比韩信这样的对手还要可怕。” “那么,就让李将军见识一下本相的厉害吧。陈余看了一眼阵势已经列好的赵军,信心满满的下来今天早晨第一个命令:“庆功宴朝好里准备,待我们得胜回来举国同庆。” 全军一阵欢呼。 本来,对很多人而言,这都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争。 不过,大多数人都觉得韩信兵败几乎是唯一的结果。 …… 眼看着赵军迤逦而出,张耳的眼睛越睁越大,虽然不见得真有号称的二十万,但是十几万是一定有的,是真正的倾城而出呀------- 韩信当然也没有理由不看见,然而却是一副正合我意的感觉,说:“就是要都出来才好打呀-,不然都缩在里面我还有什么法子?------” 出来是都出来了不假,只是才好打不知道是相对于那方来说更为合适一点儿。 战斗根本就没有持续太久,汉军就开始朝后撤退,不是不打,是真的力量太悬殊,根本就抵挡不住,退也退得毫无秩序,乱七八糟的。 “后面根本就没有退路,还是打吧-----”焦急万分的张耳把佩剑都抽了出来,虽然也清楚这种情况下,剑和话都不会起太大的作用。 “这是新兵,管不了了,还是快跑吧------”竟然是汉大将军的熟悉的声音,张耳一回头,果然看见韩信拉他,是逃跑,跑起来才知道,他的大将军还真是逃跑的高手,呼啸的杀喊声里,速度不那些溃败的新兵只快不慢。 井陉口。 韩信拉着张耳在漫山遍野的赵军里左冲右突,情形像极了慌不择路。 张耳一边跑,一边还好心地喊:“不要管我,陈余要杀的人是我,你放开我只怕逃命还容易些-----”真是好容易才进了汉军简易的营垒。 就是汉军刚刚在人家眼皮子底下搭建的营垒,当然也并不是十分坚固,最要命的是后面还是背着水的。 张耳真的已经绝望了,这个堡垒,能坚持半个时辰就不错了。 可是,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也过去了。马上都两个时辰了。 这个如此简陋的堡垒怎么能坚持那么久? 眼前那些没有经过训练的士兵们一个个都比经过了千百次训练的还要勇猛,一个个看起来都是势如拼命,事实上,不是看起来,是他们真的在拼命,因为后面没有退路------- 没有人想到水上那个简易的营寨,眼看分分钟就会被攻破,怎么就支撑了那么久。 怎么支撑? 不撑下去就死,不想死就只能支撑。不需要说,谁都懂。 张苍开始还想:活下去,为了我的算经! 然后是:活。 心底向着两个字死拼:朝食。 最后落到一个字:食。 这是死地? 不全是。 这是努力就有生还的希望。 置之死地而后生,因为是他自己的解释从此被定性,其实韩信根本没有把士兵们放在绝地,他有保护措施,他给他士兵们努力就会活下去的希望。 “置之死地而后生”对于韩信来说,其实不重要,有没有都可以,他就是用来提振士气的。 但是后世有人竟然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让军队“陷入死地”,其结果就真的死了。 死地可以生还,不是因为那是死地那么简单,是因为有生还的希望。 韩信立在营垒的门口,早已经支离破碎的战袍在血色弥漫中被腥风扬起,双唇紧闭,眉峰聚起。 眼前的形式简单的就像每一个新兵也看得清楚的现实:不想死就得拼命。 也根本用不着谁再去做什么动员。 他沉如寒星的双眸穿过潮水一般的赵军,死死的盯着赵国的城头,忽然翻身上马,掣出匣中长剑,下了一个简洁有力的命令:“冲!” 张耳和士卒们抬头一看不由得惊喜万分,原来城头之上已经换成了汉军的旗帜。 同样吃惊的还有赵军士卒还有已经快冲到了汉军营垒门口的赵相陈余,他们和汉军不明白,城头何以会换成了汉军的旗帜。 在陈余明白过来之前,先明白过来的是张耳,张耳明白过来之前,先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城里可是就去了两千人,对着二十万大军,胆敢里应外合?搞什么! 就算是一个饼子好了,如果太大的话,吃也怕被撑着吧。 更何况还是活人,就算站着给你杀好了,二十万杀完也把人累死,更何况赵兵也不可能站着给你杀吧。 赵军当然要逃跑,只是不知道朝那里逃。本来好好的向着胜利进攻着,突然发现退路没有了,攻也不知道该怎么攻打,一时间自然是一片混乱。 只有陈余竭尽全力的喊:“别撤,别中了韩信的奸计!汉军根本就没有兵!” 他判断精准,他说得是实说的是实情,可是大家都觉得是废话,没有兵还把二十万大军打得落花流水,那要是有兵又该怎样? 第28章 赵国的预言 听到陈余在乱军中被杀的消息,韩信并没有任何表情,因为他没有任何意外。 让他有点儿意外的是张耳的反应,张耳一把抓住那位通报的士卒:“你说什么,陈余死了!” 士卒:“是啊,死了,他再也要不成张将军您的人头了。” 张耳趔趄着朝外飞奔。 奔到庭院中又跑回来,根本看不见眼前还有别人,只自言自语:“他不是我兄弟,我不认识他。” 韩信看了不忍,说:“张将军想去为他收尸就去吧。” 张耳:“不,我不去,我们早已经恩断义绝,是他先对我不管不顾。” 韩信:“如果我告诉你,当年巨鹿,陈余并没有对将军不管不顾,他去多次楚国求项王,他亲笔写了对章邯的劝降书,他只是没有为了义气白白送死,只是没有用你期待的方式救你……你会不会好受一点儿?” 张耳:“他去楚营求项羽救我?他去过?你怎么知道?” 韩信:“那时候我还在楚,是我引他去的……” 张耳不等他说完,就跑了出去,疯了一样喊着陈余名字。 …… 后来,张耳被封为赵王,一年后去世,在最后做赵王的一年里,他大多数的时间都在做一件事,为陈余修墓,修得非常仔细,而且很多地方都不许任何人代劳。 一直到现在,陈余的墓碑还保留在曾经那片赵国的土地上。 人生最后的一年,他常常一个人在陈余的墓碑旁一坐一天,喃喃说:“陈兄弟,我们不再争王侯将相了行不行,我们就像布衣时候一样好,像做更夫时候一样好,行吗?” 不管怎样爱恨情仇的纠缠,他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那是后话了。 当时疯了一样跑出去在乱军中寻找陈余尸首的张耳跟同样疯了一样跑回来的吴重言撞了一个满怀。 吴重言没有参加他心心念念的背水之战,他等赵国城破才知道自己真实的作用,的确是保护李左车,同时也是掌握李左车的行踪。 但他匆匆忙忙跑来报告的是:“对不起,我跟丢了,我一直跟着……可是城池一破我就找不到李将军了,他不会……这么乱,他不会,不会被杀死吧?” 韩信立即吩咐:“传令三军,不可杀广武君,有能胜得者赏千金!” 吴重言微微松了一口气,他忍不住问韩信:“所有的人都知道“李牧死,赵国亡”为什么只有赵王不知道?” 韩信:“赵王以为秦军被李牧打败那么多次,就觉得秦军没啥了不起,换个将领也一样。最主要是李牧太厉害,又掌握着军权,说来说去,不过是功高盖主四个字。” 吴重言脱口而出:“那么你呢?你就不担心自己跟李牧将军一样吗?” 韩信顿了一下,这么说:“听说赵国民间为李牧将军修了庙宇,要不我去求一求,看我是否也会有功高震主得那一天。” 当年韩信对于李牧的命运,对于张耳何陈余得恩怨,他当时并不知道,他也会重复李牧将军的功劳与命运。 也不知道,张耳和陈余的人生,会被人用来比喻自己和汉王的命运。 命运早已经让人把自己的人生和结局找真人演示给他看。 妄他被称为为智计无双,可他那时候根本就没有看懂这是命运的提点。 当是,他有更重要的事情。 那才是被录入史书的瞬间。 …… 赵国城池内。 一位庖丁匆匆赶来,愕然的看着眼前情景,踉跄后退,他实在搞不明白,怎么在他准备一顿饭的功夫,外面怎么就变换了时空。 被士兵迅速扭住的他,惊慌失措,半天才说出来一句支离破碎的话来:“庆功宴----准备----好了----” 韩信闻言就走,后面汉军将领和侍卫们赶紧跟上,紧张的问:“大将军,去哪里?您吩咐就好了。” 韩信终于说了唯一一句这个清早大家都能听懂的话:“都还不饿吗?” 原来朝食的时间已经过了。 庖丁一脸的惊惧已经褪去,脸上的皱纹笑得像是包子上的褶子,一个劲儿的说:“好!好!有人吃就好。 然后,靳强,张苍,陈郗,傅宽前来缴令,就看到了很是不可思议的一幕,当时看得他们简直就傻掉了,事后,他们告诉樊哙灌婴他们,所有的人都说他们一定看错了,那一幕是:他们神一样的大将军,竟然被士兵们抛了起来,哄笑着抬到了庆功宴上。 真的没办法,当时那些士兵还都是新兵,还没被练过。 第29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胜的原因,今天的韩信竟然不是往日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威严。 陈郗便奉了一觞酒递过去,他这次赚翻了,灌婴亲手训的两千精兵灌婴走后交到陈郗手里,可那是灌婴将军训出来的人,根本管不了,也根本就不服气他,因为这次他敢于带人深入赵城易旗,这才开始佩服陈郗胆气,这对精骑算是彻底落在自己手中。 陈郗当时是豁出去了,现在想想后怕:“大将军,您下令让我去易旗的时候,人可是吓得不轻,赵军那么多人万一他们不是倾城而出,留下了一些守军可怎么办呢?\\\" 韩信接过酒来,举觞对着张耳道谢。 张耳叹了口气说:“陈余大军号称二十万本来也是良莠不齐的,倾城而出本来就有恐吓的意思,这原也是我城中故人详实了消息才敢令将军只是带两千人前往的。再说我昔日在赵国的交往颇多。 陈郗不由得呆住,这位张耳先生还真是来助战的,他曾经是被困在赵国城里的“钓饵”,与那个城池中的军民并肩作战过,熟悉赵国城池中的一切。 先锋官靳强喊:“我去扎营寨的时候才是吓得魂儿都没有了呢?那时候要是一支军冲过来可怎么办?” “你说呢?”韩信笑着看他。 “跑-----”他下意识的答了一个字。 “是呀,如果他们那个时候冲过来,我们跑了,他们还怎么能让我们全军覆没呢?”张耳这时候明白过来。 说话间。外面一阵喧哗,原来是汉军在取笑赵军,说他们二十万打两万多人打了那么久。 韩信示意手下将领出去制止了汉军的取笑,然后笑着替他们分辨说:“你们想想看,我们的战场选在了什么地方,那是两水之间的三角形,最多只能容下来六万人,我军占了两万多,赵军就算有再多的人,真正投入战斗的就只能有两三万,这样我军和敌军在战场上的数量就相差不大,我军既然是背水,后无生路,自然只能以死相抗,这样时间久了还是必败,却为易旗帜赢得了时间。” 烈酒洗剑的傅宽轻声提醒:“下次别那么乱跑,我不是曹将军,我身手没那么好。” 韩信笑:“不乱跑怎么求乱。如果能杀了我,赵军必胜;杀了张耳将军,则报了仇。我想我俩跑到哪里,陈余都会亲自引兵去追的。这和项羽奇袭彭城和我军疲兵攻魏都是一样的,是为了求乱。 张耳闻言,一口酒含在了嘴里,忘了要咽下去,自己给别人做了一次钓饵,竟然不知情,还以为是自己拖累了别人呢? 就算是自己是破赵国的钥匙,如今也算是被他利用的淋漓尽致。 就连陈余跟自己的感情,都给用上了。 张耳再次想到汉王的坚持:“三万新兵,让张耳去助韩信,别人都不好使。” 也许汉王更知道的人是他拜的将军。 赵国城池坚固,就算是精骑铁甲也很难攻破,那又如何?可以诱敌出城。 知道自己兵少,就选一个地形,让百倍于自己的敌军形如虚设。 一场精巧的战局随着韩信的解析在张耳的脑海中渐渐清晰,随着峰回路转,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理解清楚了对方思绪,却还有一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兵法有云“左临山川,右备草泽”今背水而战明明犯了兵法大忌呀?何以还能取胜呢?难道兵法也有误?” “当初孙武是实战之后才作的兵法,焉能有误?是如今的形式留给我的选择不多,我用的不是兵行篇。我依的是兵法里的另一句话:“置之死地而后生。”我这兵如果不逼到你死我活的境地里,可能打仗吗?” 张耳盯着韩信几乎要把他看穿了:“你何处想来这等战法-----。” “我是学来的。不胜则死,这份胆量普天之下有的只是西楚霸王,置之死地而后生,三年前的巨鹿之战不也是这么打的吗?” “那将军战前怎么不像霸王一样说破呢?”你看人家霸王的动员:破釜沉舟,持三日粮,胜或亡! 再看韩信,一句动员也没有做,就一句吩咐:“破赵朝食!” “当初项羽的麾下是精兵,而我们的新兵根本还不能算是兵,就像是驱赶着市井闲人上战场,我怎么敢说破。更何况,我们也根本就没有三日粮,我们连早饭都没有了。所以才说我们打赢了才吃饭的,其实不只是不能说破,还要扎上营寨,让新兵以为有所依托,觉得守住了营寨就可以活命这样才会拼命抵抗。即便如此也只能让他们拖住这里的战场,为城头易旗赢得时间。又因为是背水,敌军再多也不能攻我后翼,所以才能腾出来防守的兵去城中易旗。旗帜换了以后,我军势必士气大增,但是这些加起来,打还是不见得能胜,内外夹攻也只是为了让他们先乱,然后溃然后败。” 就是因为创造者自己解释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件事从此定性。 但实际上这场仗他从来没有把士兵们放在绝地,他设置了保护措施,还不止一层,拼死一战并不重要,拼死一战就能活着才重要。 “置之死地而后生”对于韩信来说,只是提振士气的,有没有都不影响,在这场战争中作用都不是很大。 但他要这样说,为了更好的激励士气,他还要继续带兵打仗。他希望所有的将士们即便被置之死地也拼死一战。 后世的那些学习者们,竟然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让军队“陷入死地”,其结果只能让士兵们绝望,自己军心涣散。 众人如管神砥一样的崇敬里,韩信自己却是低低的叹了口气:”我们险胜不是因为我们厉害,是幸亏守城的不是广武君。” 第30章 广武君 斩陈余,虏赵王以后。赵将李左车也被绑缚过来的。 他并没有穿盔甲,一身家常的衣服,眼神里没有一丝恐惧,也不见仇恨,甚至不是视死如归的悲壮,面对着得胜的对手,眼神流露出淡淡的悲哀,更多的是恬静和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感觉。 将军在不打仗的时候,应该是这样的吧,带着穿过了生死的安详,犹如林下的高士。 韩信看着李左车,只是觉得昔日破匈奴战淝水李牧将军如果手没有残疾的话,就应该是眼前李左车的样子。 “不可杀广武君,有能生得者赏千金。”这是他的严令。 “幸亏守城的不是广武君。”这是他的原话。 所以,当李左车被绑至营帐,当韩信拿着长剑一步步的走去,当李左车平静的闭上眼睛------没有人怀疑他会手刃敌将。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们觉得像是又看了一次背水之战一样的不可思议。 韩信亲手为他割了绳索,然后竟然是扶着他坐到他三军主坐的位子上,然后,竟然还把自己锦袍亲手给他披上。 然后,在拜将台上对着君王也只是受礼的人竟然对着他的手下拜将深深的失了一礼。 一直在汉营的汉军将领就像是当初汉中拜将一样不可思议的看着看着韩信一丝不苟的对着李左车演绎着礼节的完美和高贵。 饶是兵刃加身,死到临头依然面不改色的广武君也由得有些惊讶,问:“败军之将,何必如此相待?” 于是韩信无比谦虚客气询问广武君:“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而有功?” 广武君李左车更加客气:“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今臣败亡之虏,何足以权大事乎!” 韩信:“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於虞而智於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若信者亦已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 他坚持:“仆委心归计,原足下勿辞。” 广武君这才说了一段千古名言,也是军策:“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必足用,原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而失之,军败鄗下,身死泜上。今将军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阏与,一举而下井陉,不终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褕衣甘食,倾耳以待命者。若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今将军欲举倦弊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恐久力不能拔,情见势屈,旷日粮竭,而弱燕不服,齐必距境以自强也。燕齐相持而不下,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将军所短也。臣愚,窃以为亦过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韩信曰:“然则何由?”广武君对曰:“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案甲休兵,镇赵抚其孤,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醳兵,北首燕路,而後遣辩士奉咫尺之书,暴其所长於燕,燕必不敢不听从。燕已从,使喧言者东告齐,齐必从风而服,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後实者,此之谓也。” 他这一席话侃侃谈完,甲兵环列,猛将云集的汉营静得好像是千年的空寂之山,了无人语,只有他醇厚的声音长风一般的在秋高气爽的关隘间回旋。 半晌,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 那是韩信曰:“善。” 欢声雷动里,没有人看见蒯彻悄悄的走出了大帐,稽首谢苍天。他终于遇到了他看得上的主君。 …… 李左车走进已经换了主人的赵王宫,蒯彻正说:“大将军备下来的那些问题,以在下看,燕王能问十分之一就不错了,如果燕王是大将军,那我们也不用提说服他这个主意了。” 李左车看到蒯彻转身就走。 蒯彻连忙说:我走,我走还不行,李将军战乱之时还想着送我这个使者离开,是为高义,你是该气我出卖你行踪,可要不是我这个小人出卖你,你能在这里谈兵,你又为那个昏君尽忠了,你们李家为昏君尽忠遗传一样。 李左车继续朝外走。 蒯彻连忙告退。 李左车看蒯彻走了,才又回来,回来看到韩信拜托给自己的军务,再次惊讶,就算自己归降,也是刚认识没有三天,怎么就放心把汉军的军务机密全数告知。 这……也太容易相信人了吧。 \\\"都不用先告知汉王等到回文再移交吗?\\\"李左车诧异。 张苍在旁解释:“汉王把汉军军务交给大将军的时候,可是拜将的当天。” 言下之意,等了三天才委托他已经不算早。 可见,汉军对人的信任是有传统的。 李左车坐在韩信的位置,一目十行看看到荥阳的战报,刚看完第二卷,立即避席二起,说:“大将军,请许我收回前言的话。不战而屈人之兵,不可能。” 韩信:“蒯彻今日出发去燕,不日就会燕国消息传来。”他把李左车差点要了自己性命的军册放到桌案上,轻声说:“不是所有的良策都是这等命运。” 李左车:“将军曾侍项王,以为项王用兵之才如何?” 韩信:“当今之世,无人能出其右。” 李左车:“汉王是用兵奇才吗?” 韩信:“汉王将兵,不过十万。” 李左车:“以项王用兵之才,就是白起,李牧重生,放到汉王的位置,能撑到今天已经难得,你竟然还指望汉王能撑到你一举拿下燕齐两国吗?” 韩信:“李将军担心荥阳战事吃紧,汉王随时会调兵回去。” 李左车看着那些战报:“依我之见,荥阳旦夕告破。” 韩信:“就算荥阳破了,汉王也会再想别的办法拖住楚军。若非实在万不得已,汉王是不会来的。” 果然,一连几天,都没有汉王的使者过来。 不日传来的消息韩信从广武君策,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 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在是兵法上的憧憬。 那是兵成之为“法”所追求的境界,用兵的做高境界。 本来以为那只是追求,这一次在几乎不可能的条件下那么真实的在所有人的面前几乎完美的演绎了一遍。 第31章 随何的战争 “听说了吗?赵国打下来了?” “三万对二十万,大将军用兵太神了。” “不然丞相为啥去追他不追你。” “项王会去北上攻赵吧。那咱们这边压力是不是能少点。” “大将军那边太快了,来不及的,我看项羽是想再加把劲把咱们先给干掉再北上。” “大将军那么厉害,他咋不来打项羽,他明知道项王喑呜叱咤,还把项羽扔给汉王。” “汉王不是说了吗?要是韩信在这里,项羽也不可能被缠住啊。” “可以求和吧,反正就是拖住项羽就完了” “你以为没有求吗?范增不让霸王同意。” “汉王一开始就跟项羽求和了,韩信刚走他就求和了,反正只要能拖时间就行。” “范增太厉害,没求成。” “求和这条路走不成了,现在汉王在打九江王的主意。” “大王是急疯了还是病急乱投医?” “是啊,九江王跟霸王多铁的关系啊。楚军刚度黄河,项梁还活着的时候他就被封为当阳君,职位不低,后来破釜沉舟他又一马当先,就连击杀义帝也是他替项羽干的。” “可不是,项羽对韩信不怎么样,他对英布可是很器重,他直接让英布称孤道寡,南面称王,你没看你看英布那战阵就是项羽的亲传,英布怎么可能被说服。” 这样纷纷扰扰的议论,汉军的汉谒者随何每天不知道要听多少。 一直到九江王这个名字随着议论一再被提起。 九江王? 真的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吗? 汉的军中的谒者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有一份很普通的工作,就是主管传达禀报而已。 一般来说他就算是报上自己的姓名,别人也不会有什么反应的,听见跟听不见差不多。 只有一次例外,那个人说:“你就是随何,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随何都不知道怎么反应了,他说:\\\"我不信你听过我得名字。” “你不就是说降九江王的那个随何吗?“那个人惊呼。 “我可没有说服过九江王,我也不认为以九江王是可以说服的。”随何从不曾见人如此信口开河。 “哦,这件事还没有发生啊,没事,以后会发生的,就是你,我不会记错,加油!”就是那个滑稽的“加油”让随何想起来那是谁。 那是跟着大将军从楚到汉的执戟士,功夫差得连萧忠都打不过,以致于汉王都看不下去,逼着他练了一阵子才好一点儿。 不过似乎大将军韩信的亲信。 难道自己这样平凡的人会入大将军的法眼吗? 说服九江王。 随和打心底当然想说服九江王,如果九江王可以归汉……他的眼前再次闪过那个红衣烈烈的身影。 那是九江王的女儿,自从在楚营见过一次,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但他却怎么也忘不掉那个身影,虽然人家根本都不认识他。 从此,他开始留意跟九江王相关的一切。 不只是那些跟自己同级的……者认为不行,汉王也这么认为,他正跟张良说:“不行,子房先生,我觉得这事不行,你要看项羽怎么对韩信的,他对英布实在是好上天了,怎么可能被说服?” 张良:“忠诚是你对一个人好就能换来的吗?九江王如果真的那么忠诚,项羽击齐的时候,他就应该发兵助阵,而不是等待项羽征召,更不至于托病不去,只是派遣数千人前去。如果他那么忠诚,大王攻下彭城的时候他不该来与大王作战吗?他可曾前来?” 汉王:“项羽明明待他不薄,他为何如此?。“ 张良:“攻齐当时齐并没有打下来,汉已经出关了,彭城这次是因为联军强大,他想自保。九江王忠于的根本不是项羽,而是利益。” 汉元年八月,英布为了项羽杀了义帝,同时,汉出秦关,定三秦,有了跟楚抗衡的资本。 英布比项羽更早意识到这个变化意味着什么,他观望,所以才不应征。 彭城之战,联军六十万,他再次观望,以求自保。 嫌隙,任何一点都是致命的。 张良:“现在韩信破赵下燕,速度如此迅速,九江王自然会意识到形式的变化,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有可能说动九江王归汉。请汉王允许我走一趟。“ “不,太危险,换个人。” 汉王跟张良谈话的结果就是汉王去选一个人,选不到再让张良去。 张良告诉了汉王一堆选说客应该注意的事情,结果汉王把人召集起来,见面就开骂:“整天吃闲饭,一个个能办事的都没有吗?” 一般来说不会有人搭话的,他骂好了,反正汉王整天骂人,大家也习惯了。 骂又不会被骂死,去说服九江王是可能丢掉性命的好吗? 当然没人说话,张子房的本事才能做的事,没有多少人认为自己能胜任才是正常的。 “有的话就自己站出来一个,也显得我不是养一堆废物。”汉王话音落,就看到了随何。因为随着汉王这句话,别人都退后一步,只有随何想着大将军那个侍卫的话,犹豫不决。 就这样,随何就做了汉王说服九江王的使者。 主要是汉王不让张良去冒险,而郦食其又有了别的出使任务,汉王才随手拉一个人顶上。 “大王,臣应该如何行事?”随何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给你带上二十个人,够吧?你看着办,行吧。”汉王说完这句话,就走了,他去告诉张良汉说服九江王的使者找到了,张良休息就好,不用费心了。 \\\"大王,臣并没有任何外事经验,臣恐怕…… “你不干能有啥经验,多去几趟,不就会了,大将军来汉以前也没听说打过啥仗不是?”汉王说。 汉王用人如韩信用兵。 如果你是他们要用的人或兵,也差不多能被吓死。 随何硬着头皮开始了他的外交。 第32章 英雄的代价 随何来到九江,出师不利。 九江太宰出面接待他,安排他住下,一连三天了,他连九江王都影子也没见到。 于是随何只能跟太宰念经一样说:“我奉命出使,总得见到人吧。” 太宰理都不理。 随何没办法了,这样说:“如果能让我见到九江王,若说得有利于双方;若说得不对,就把我们二十人斩首在九江国的街市上,这样好歹也能表明九江王对霸王的忠心。” 是的,他一开始就豁出去了。 就连见个面,都得豁出去性命,来个破釜沉舟。 不然人也见不到。 最要命的是,他已经在驿馆见到了楚国的使者。 他必须快一点见到九江王。 太宰把这些话报告给了英布。 英布终于召见随何。 随何见到英布的那一刻,只觉得所有准备好的言辞都不会有任何用处了。 张良那句“九江王忠于的根本不是项羽,而是利益。”才是对九江王真实的画像。 随何问:“汉王就是派我来确定一下,大王您和楚王是个什么关系?” 英布道:“天下皆知,我是项王的臣子。” 随何听到这话笑了出来:“臣子?天下有您这样做臣子的吗?项王攻打齐国,您若是出动九江国的全部兵力,亲自为项王做开路先锋,那你是臣子?已经接到了诏书才调拨四千人去应付差事,有这样做人臣子的吗?。 汉王联军攻入彭城之时,项王还没离开齐地回师,您若是项王臣子,不该率领九江国的全部兵力过淮河打汉王吗?您这么做了吗?您却拥兵数万,袖手旁观,连一个人渡淮作战的都没有?你是这样做人臣子的吗?项王对您这样做臣子应该很满意吧?” “你!……”九江王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 看他反应如此剧烈,随何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这番话就是张良跟汉王说过的,张良的那是什么眼光。 随何努力支撑自己的底气。 “您这就是借依附楚国之名而想要行独立自主之实,如此做法实不可取。现在我是汉王使者,我这么说你当然可以杀了我,但大王您想好怎么回答楚国使者了吗?您也打算杀了他们吗?” 对的,楚国使者就是项羽派来问责的,问他为何不出兵相助的。项羽让他自己去解释。英布也为这件事为难。 …… 随何察言观色,继续说下去:“大王不肯背楚是因为以为楚强汉弱吧?可是楚国真的很强吗?他不过是军队强大,但是楚既违背盟约又杀害义帝,早已身负恶名,不义的强算强吗? 如今汉在荥阳成皋坚守,楚能奈何?若楚胜汉军,人人自危险,到时候,项王还会客气地往九江派使者吗? 英布又何尝不知道,要不是因为要对付汉王,项羽恐怕会自己跑来问罪。 “先生不会以为九江是项王的对手吧?” “当然不会,汉王也不会如此天真,九江国的兵力自然不足以消灭楚军,您只要起兵叛楚国,拖住项王几个月,就够汉王夺取天下了。我可以随您一起提剑归汉,汉王保证会划分一块土地封给您,九江国也必定归您所有。” 威胁与诱惑。 “起兵叛楚,此事机密,先生万万不能有所泄露。”最后英布说。 随何满口答应。 原来,说服九江王果真是可行的。 随何已经知道怎么做,他说:“如此,九江王更要礼遇楚国使者,不如亲往客舍一见。\\\" 来到楚国使者的客舍,随何径直坐在楚国使者上座的位置,说:“你们可以回去了,九江王已经归汉,楚国凭什么能来征调他的军队?” 英布听了大吃一惊。 楚国使者也大吃一惊,他们本来就是来催促英布发兵攻汉的,如今听说英布归汉,起身要走。 说降九江王? 不,逼降九江王才真。 事已至此,如果不杀掉楚使者,让他回去会怎样跟项羽告状?英布与项羽已经生出嫌隙,若再被使者添油加醋一说,还能有好吗? 于是九江王英布杀掉了楚国使者。 …… 随何都逼到这份上了,英布还是楚汉两端,随何看着英布的动作,真是急死。 项羽的反应比他快多了,听说英布反叛,立即派龙且和项声南下攻打九江,就像他早就为这个结果做好了准备。 而英布就因为在楚汉之间犹豫,根本没有防备,龙且是楚仅次于项羽的猛将,英布大败。 这位随项梁起义,迎娶吴芮之女,拥立楚怀王继位,在项羽帐下屡破秦军的九江王万万没有想到,汉王对自己如此轻慢。 汉王明知道九江王为了与汉合作拖住项羽,因此大败,九江失陷,他明知道英布到来,他没有迎接,没有列队,这都算了,至少应该穿着正式的礼服与他会面吧,汉王怎么做的? 他正在坐在自己的御床上,两个宫女正在为他……洗脚,这无疑是对待仆从,对待奴隶,对待下人…… 他见到这一幕,只看一眼,根本没有与汉王做任何交谈,立即出来。 刑徒出身的英布未必没有受过羞辱,但从不曾受过这等羞辱! 随何呢? 他要宰了那个花言巧语骗自己的家伙。 然后拔剑自刎! 让汉王为自己收尸好了,反正九江也已经失陷。 随何在汉王为九江王准备的宫殿。 谁知当英布进入汉王为自己准备的房间,却发现屋里的陈设和汉王房里的一模一样,更不可思议的是,有两位焊工女子侍立两旁,中间是一盆热气腾腾的木桶…… 先抑后仰。 随何看着回瞋作喜的英布,内心悲凉。 英布并不知道汉王给予的这份王者的待遇是拿什么换来的。 …… 当九江王在汉享受与汉王同等的尊贵何待遇侍,他的家人,他的夫人,那位在他微时,不嫌弃他是刑徒,嫁他这位英雄的人,他的女儿,那位红衣烈烈的年轻姑娘,他一家人,被斩杀与九江的城头。 楚攻破了九江,并没有立即杀了他的家人,是听到九江王彻底叛楚之后才后,才动手,那已经是项羽的仁义至尽 …… 这对九江王并不是威胁。 很快,九江王自己就有了新的妻,新的家,新的子女,在汉的支持下可以带着兵杀回九江,断西楚粮道,继续自己的楚汉风云。 随何说降九江王,智勇兼备,精彩纷呈,就连张良都说:“即便我自己做,也未必比随何做得更好。” …… 可是九江王老小被城头斩杀的那一幕那一幕是随何挥之不去的噩梦。 从此,随何自己再也不愿意走进那些大人物的世界。 看过一次大人物表演,他无法承受乱世风云中伟大的代价。 随何从此一直平凡做着谒者,一直到最后汉王骂他,明白问他你有什么功劳,他才封了个护军中尉。而英布已经再次封王了。 第33章 致命的范增 楚营。 钟离昧看着地图册上的那条标记出来的道路,那是他打算绕道迂回,切断敖仓运粮“甬道”的路。 说汉王不会打仗,只是相对于项羽韩信这种不世出的兵法家而言。 其他,并没有人会承认汉王不会打仗。 不会打仗,他能有本事越过一路关隘先入关到达咸阳。 不会打仗,他在彭城大败之后,一路逃跑,逃到荥阳死也不动了。 不会打仗,他一入城就占领了敖仓,并且立即修建了运粮的通道。 “如果你只能记住兵法里的一句话,那也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上将军打巨鹿的第一步是做什么,直接断了巨鹿的粮道。”韩信在复盘巨鹿之战的时候这么说。 可是,可是,钟离昧能提议自己去切断敖仓的通道吗?要是以前当然可以,以前是指韩信离楚之前,那时候的钟离昧在项王与亚父范增之前想到什么就可以说什么。 自从韩信离楚,离楚就离楚吧,最要命在汉做了大将军,做了就做了,还带领汉军兵楚三秦,总之在那之后,范增与钟离昧的关系已经降到冰点。 凡是钟离昧的主意,亚父总是反对的多。 钟离昧头疼。 营帐外传来断断续续的楚歌:“……虽有余田兮孰与之守,邻家酒熟兮孰与之尝。白发倚门兮望穿秋水,稚子忆念兮泪断肝肠……” 大多数楚歌都是悲音,这首听起来似乎格外凄凉。 亚父范增只会生气让韩信离开,他根本不会想韩信对楚要多绝望才会离开 那个无数次与他谈兵论战草军书的兄弟,现在已经是敌人。。 楚攻荥阳不下,英布又叛楚归汉,无论如何,自己不能在这种时候离开项羽。 可自己在楚又算什么呢?连想到的一个主意都不敢轻易提出来,左思右想,左右为难。 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这时,项羽来了命令,竟然就是让他去切断楚军的运粮的甬道。 想什么来什么。 这么巧也不是无缘无故的。是亚父范增的主意,点名让他去。 他早就应该知道,自己能想到的主意亚父范增怎么可能想不到? 他欣然领命,一连数次,绕道迂回,切断敖仓运粮“甬道”,断绝汉军粮食。 甬道一被截断,汉军立即派人来求和。 楚汉主力纠缠到现在,其实没有多少人想打了,项羽拿着来自汉王的求和书,念出了优厚的条件:“汉愿意划荥阳以东尽归楚地,各自罢兵。” “汉终于撑不住了。”这就是范增给予的判断。 “加紧攻城,决不讲和,急击勿失。”范增不容置疑说。 “臣同意历阳侯所言。”钟离昧第一个站出来支持。 范增在知道韩信离楚之后,第一反应是置他于死地,那并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私怨,而是为了楚。 钟离昧这次决定站在范增这边。 项羽看看范增,又看看钟离昧,他相信两个人得判断是对的,楚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汉一定更撑不下去,不然绝对不会想出议和的主意。 \\\"亚父,你一直认为鸿门宴上我错失了一次杀死沛公的机会,这次,我还给你。“项羽说。 项羽立即下了全力攻城的命令。 汉王的求和,不仅没有求来,反而暴露了自己快撑不下去的事实。 …… 汉营。 汉王收到霸王不同意求和的消息,在营帐李走来走去,对着谋士们问:““说起来这个亚父范增还真是这个天下第一个看得起我的人,我就不明白他是怎么看出来我有天子气的? “他说大王好酒及色,但是如关中财物无所犯,妇人无所取。这就是他的根据。是真的,他眼光独到。“旁边郦食其分析给汉王听。 “那能是我不想犯,不想取吗?我都进咸阳宫了,樊哙知道还把我骂一顿都不顶用,后来不是子房先生来了吗?他把我直接拉出去的。”汉王说:”他明知道我好酒及色一个人,他就不想想我不贪财不好色多不容易。范增他要有本事,他要够聪明,他让项羽也财物无所犯,妇人无所取啊,他也让项羽给三秦搞一个约法三章啊。他有本事劝项羽不要坑杀秦军,不要火烧咸阳啊,一门心思要杀了我,杀了我有什么用?杀了我就没有第二个人反对他了吗?齐国姓田的那一家会听他的吗? “不然呢?不说大王有天子气说什么?说你得民心吗?说你宽宏大量人尽其用吗?”郦食其赶紧劝他。 ”哼,韩信在他那里的时候,被当成废品,理都不理,一跑就变成有本事的了,有本事就得除掉。我们沛县得军队在他那里的时候,曹参都把三川郡守李由杀了,还是连个正眼看我们的人都没有,那时候咋每人看出来我有天子气,咋不对我尊敬点呢?这要把我朝死里整,我就成有天子气的人了。”汉王愤愤。 所谓的有天子气啥的,一直都不过是为了坚定霸王除掉汉王的决心而已。 汉王自己才不肯相信,他说:“知道他有天子气,也不见他来辅佐我啊?” 郦食其问:“大王想让他辅佐吗?” 汉王还真是认真想了想,最后说:“算了,老头年龄大脾气更大,霸王打仗都打成了破釜沉舟,连天下都打下来了,他还说“竖子不足与谋。”这要是看到我打成彭城这个样子,还不得骂死我?\\\" 可是生气有什么用呢?清楚对方的意图又能如何呢?楚军已经发起了更猛烈的进攻! 章邯那种名将,都挡不住项羽的破釜沉舟,汉王这点本事,可已经在这里生生挡了一年了,也真到极限了。 可似乎也只能撑下去。 第34章 反间计 汉王想去问计张良该怎样除去范增,走到张良的营帐外又停下了。 理智告诉汉王,如果自己都意识到该除去范增了,张良应该早就想到了。 就算范增整天跟师傅黄石公吵得一塌糊涂,但那也是张良的师叔。自己如果逼着他这样做那不是让他为难吗?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件事不用子房先生管了,我找别人做。”汉王想到这里就去找陈平了。 陈平在一群莺莺燕燕之间,美其名曰练女兵。 看阵列还真是像模像样的。 每次打完仗运送过来的女眷们,战场上与家人失散的孤女,还有侍女,使女,仆妇等等,陈平说:“养着也是废粮食,派不上用场的都交给我,我来练,我就不信,韩信驱市人都能打出来一个背水之战来,这些姑娘们能没有用处。” 汉王一来,陈平就对姑娘们说:\\\"离汉王远一点儿。”又慌忙对汉王说:“听闻魏国赵夫人与管夫人都是绝色,大王不会打这些姑娘们的主意吧?” “你这群姑娘要是连我都迷不住,你说你能指望她们做什么?你放心好了,我不是来找他们的,我是来找你的。”汉王说,他问:“除掉范增,会很难吗?\\\" 陈平问的第一句话就问:“大王需要臣做到什么地步?” 汉王:“除掉范增,我怎么想都难,你又能做到什么地步呢?有办法能让他离开项羽吗?” 陈平:“只要他不做霸王的左膀右臂就行了,是吗?大王也可以放他一条生路?” 汉王:“他也七十几岁的人了,再活还能活几年,再说他毕竟是张良的师叔。” 陈平一听毫不迟疑,立即说:“交给我,我来做!” 听这语气汉王就知道找对人了,陈平想这个应该也已经琢磨过很多遍了。 汉王:“你需要什么?” ”一封求和的亲笔信。“陈平说。 ”求和?就是因为范增不同意和不成了呀。“ ”不重要,我只需要一封信做去楚营的借口。“陈平笑着说。 ”好,还需要什么?我一起给你。”汉王一向爽快。 “钱!”陈平简单而直白。 听到这个回答,汉王放心多了。他说:“金银珠宝,随便支取,不用报账。” 于是第二天,陈平训练的女兵们人均都换了新款的新衣以及新的胭脂水粉。 战争时候,这些也不是没有人卖,不过是贵而已。 …… 陈平去过楚营没过几天,楚有使者来汉。 汉王:“他们又不答应求和?来哪门子的使者?” 陈平:“我拿着大王的亲笔信去了一趟楚营,这两天项王最近会听说钟离昧和周殷功劳很大,却不能封王,他们心怀怨恨,有归降汉王之心。项羽总是要派人打探一下。“ 汉王:\\\"不会吧?别人不说,就说钟离昧我曾问韩信能不能劝降钟离昧,韩信跟他那么好都说不行。钟离昧对霸王如此忠心,这话怎么可能有人信?” 陈平:“楚有使者来,拜托大王如此行事。” 他面授机密。 谁料汉王听了连连摇头:“这……陈平你就不能好好想个像样子的计策吗?你这也好意思叫一个计吗?你哄三岁孩子呢?这怎么可能有人信呢?” 陈平信心满满:“大王只管做,要是没有效果,陈平甘当军法。” 汉王虽然半信半疑,但是表演还是很精彩。 楚国使者来,汉王亲自接待,桌案上是最为丰富的酒宴,准备的是太牢,最高规格,接待的最高规格,汉王本尊到来,对着楚王使者殷勤致意,热情劝酒,对使者说:“回去问亚父好,让亚父千万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楚国使者说:“我是项王使者……” 话音没落,他就知道了什么叫换脸比翻书还快。 陈平立即是一副无比吃惊的样子说:“大王,微臣万死,我搞错,我以为亚父,是历阳侯的使者……派来的使者,谁知是项羽派来的。” 汉王立即拂袖而走。 陈平慌忙命令撒去这丰盛的酒宴,换上几乎不能看的残羹冷炙,就连精致的餐具餐具都换成了普通的杯盏。 紧随汉王拂袖而去的身影,楚使者气得拂袖而去。 陈平看着楚使者的背影,对汉王说:“静候佳音吧。” “不,我看不行,项羽就不会想想,如果范增果然和汉暗中勾结,在事成之前,我们应当用力为他遮掩嘛,怎么可能主动暴露亚父呢?难道在项羽的眼里,我是这点气都沉不住的人吗?他也不是不认识我呀,不至于吧?” …… 可是,不久就传来消息。范增告老还乡,离开楚营。 汉王面对这个结果,自己都表示无法接受。 陈平解释:“”这出戏不是演给项羽的,是让亚父范增看的,我不过是让他看清一个事实,事实就是就是项羽宁愿相信这么幼稚的反间计都不相信一心辅佐他的亚父。 这才是范增心寒的原因。 流言本身并没有什么杀伤力。但大多数认为流言所说的事可能发生,相信流言才会让流言产生巨大的杀伤力。 …… 钟离昧回营看到范增放下的那枚印就追过去了。 他劝老人:“何必那么着急走,过两天霸王会想明白的,他一定会想明白的。” 毕竟,霸王又不傻。 范增:“是,他过两天一定会明白过来,不需要想的事情他过两天才能反应过来,可是下次呢?再下次呢?我还有多长时间可以等他明白过来?” 他看着钟离昧:“谢谢你来送我。” 钟离昧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自己有张良陈平郦食其武涉那样的口才,如果是他们,一定会让范增回心转意的吧。 “韩信在汉做了大将,从来都不曾遣人来跟钟离将军致意吗?\\\" 钟离昧摇头:\\\"已经是各为其主,他又不想害我,找我做什么?再说,他都被人逼到了背水之战的地步,想来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在韩信背水之战,破赵下燕之后,大多数人看到都是威风,只有钟离昧下意识的就觉得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这样的好兄弟,也要一步一步走到兵戎相见的那一刻。 范增笑了笑,终于是一位老人特有的温和,他拍了拍钟离昧,走了。 很缓慢,但是很坚定。 他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看到,楚营里还有一双眼睛默默目送。直到这个苍老的身影消失在山峦之中。 钟离眛背着夕阳返回。 他看到了项羽,但此刻他心境悲凉无比。 韩信对汉没有尺寸之功的时候,萧何都能月下追韩信。 亚父对楚是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人……本来范增说告老还乡的时候,钟离昧还以为是试探,谁知道霸王根本没有挽留。说走,霸王根本就没有挽留。 当年,他送走韩信,今天他又送别范增。 他们都走了,那么留下的又是谁呢? 就是那些相信谣言的人。 他们才是流言的土壤。 第35章 奇计不是良谋 离开了荥阳,范增赶着牛车,走得很慢。 黄尘古道,鲜有行人。 人间四月,天气晴朗,万物复苏,只有他的人生已经到了尽头,已经没有了任何希望。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如果能睡着就好了。 老人本就少眠,一连发生那么多事,他怎么睡得着。 能去哪里呢? 回家吗? 居巢那个地方并不大,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被封为了历阳侯,如今就这样回去了,家乡人问起来他怎么说话呢? 说项羽有勇无谋吗? 自己等了七十岁就等到这样一个人,等到这样一个结局吗? 算起来自己与始皇帝的父亲是同一代人,可一直到人生七十,空读诗书,空负良谋没有任何机会。 外边秦灭六国,打得轰轰烈烈,但他没有任何机会,他不是秦人,也知道根本没有办法跟任何一个国家挡住秦国的铁蹄。 秦失其鹿的时候,他已经七十岁了,他出山随项梁反秦的时候,家乡的人都不理解。 七十了,没有几天好日子了,还折腾什么呢?别说天下打不下来,就是打下来了,又能怎么样呢?他还指望能在三公九卿做几年吗? 劳累,的确是劳累。 疲惫,身心俱疲。 但最主要是精神上的打击,是所有的努力与付出付之东流的无望。 走了不足半个月,他日渐消瘦,背上的疮又发了。 他只好找一家旅馆住下。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旅馆里有人已经在等他。 “走得真慢啊?我都等了十来天了,还担心错过了呢?”黄石公乐呵呵地走出来。 一定是张良给他的信吧。 “还不是拜你那位好弟子所赐。”范增回答。 “喂!又怪我?当初是谁不乐意闷在深山里继承《太公兵法》,谁不肯读《素书》,是谁劝我出去找年轻的徒弟的?”黄石公一边说着,一边把药拿过来。 他等在这里就是为了给范增药,知道范增每年春天疮药必然发作。 “你有能耐有个的好徒弟。“ ”年轻人谁没有个抹不开弯的时候,我那徒弟年轻时候多轴你不知道?“ 是,范增记得黄石公的那个小徒弟第一次读《素书》,第一次听官场那些弯弯绕绕,第一次听人心的那些自私薄凉,简直如听天书,气得跑到大雨里淋了足足一个时辰,扯着嗓子问:“上天,这就是你赐给人的智慧吗?这就是智慧吗?人都是这样黑?这样坏的吗?天下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没有道理可讲?没有公平可言的吗?人间就没有任何情谊吗?” 范增听得直翻白眼问黄石公:“你哪里找来这么一根筋的小徒弟?” 黄石公说:“不是找不着嘛,桥底下捡了一个。” 范增:“你没问问他以前是干啥的?” 黄石公:“一看就是六国那家的公子哥,家境好的孩子都天真。” 等黄石公知道他这位小徒弟还做过刺客,自己摇头叹息:“不但傻,还这么二……” 当时范增就是看到黄石公教张良教得死费劲,才说:“有费劲教这号人的功夫,还不如自己做呢?” …… 黄石公劝范增:“你想想我那好徒弟年轻的时候啥样,更何况你辅佐的那个年轻轻轻做了霸王,认死理抹不开弯还不是正常的嘛,你好好跟他说啊,你把自己气死也不值得呀。” 范增沉默。 相对于年轻时候一激动就能做刺客的张良,项羽已经足够隐忍,足够克制了。 是,项羽年纪太轻,骤得高位,难为他了。 “来,吃药,吃了你气消了愿意回去就回去,不愿意回去跟我走,行吗?” “你那位小徒弟终于教成功了,心肠也能硬下来了。”范增说。 “你也气糊涂了吧?逼你离开这种事是子房做的吗?如果他肯对你出手,你能呆到现在吗?”黄石公数落他。 范增思考:“可是,这等机密之事,若是交给别人,岂不是……?” 黄石公点点头,是,张良搜集的所有隐蔽情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 “你也没有输,张良把手里的权柄都交出去了。”黄石公的劝慰范增。 “他怎么舍得?……”范增喃喃。 “可能那个汉王手下的人都这个样子吧,你不知道他们那个丞相,把自己的军权直接给了一个一次仗没打过的年轻人,那可是军权,那才是身家性命好不好……” 是,那个最早选中楚营的年轻人,那个一夕谈兵,让范增惊呼君有兵魂的年轻人,曾经如此坦率相告:“我只能为主帅,做不好副手……” 当时,他以为那还狂傲。 本来他可以不说的,可以不必得罪他的。 但是,那位年轻人还是选择了坦诚相告。 虽然这让他显得很傻很狂傲,很不会做人。 范增当时断言:“不会有人能随你所愿。” 没想到真的有。 原来自己他做不到的事真的有人肯做。自己舍不得的东西真的有人肯给。 范增想到那次谈兵之时韩信说的话:“历阳侯,恕我直言,兵法不是奇计,打仗只靠奇计是赢不了的,所有的奇计都不是良谋。” 他实言相告,范增想的却是,他跟自己不是一路。 …… 一声春雷响彻夜空。 范增推开药碗,叫来随从:“你回去一趟,告诉霸王我死了!” “亚父怎么能这么说,太不吉利了……”那位随从的声音被范增打断:“让你去你就去,还要我贿赂你才肯去吗?” 范增拿出来一枚随身的玉斗递给他。 那位随从连连摆手:“亚父,我不是这个意思……” 范增:“拿回去,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那是鸿门宴上汉王送的礼物,天下独此一份。 使者为难:“你这样病着,我就走,我算什么人啊?” 范增一把撤开佩剑:“非要我抹脖子你才肯回去报信是吧?” “别,千万别……我去,我马上去……” 随从答应着,匆忙跑开。一头扎进乌云密布的天幕,重返来时路。 黄石公叹气:“你还放不下,就还回去帮他嘛。人生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你这又何必!” 范增没有听黄石公说话,他在想那一句:“奇计不是良谋!” 对,所有的奇计都是双刃剑! 汉怕范增,就想尽办法用尽阴谋用反间计让范增离开楚营。 好,那就让他们认认真真看一看范增对项羽意味着什么?真正失去范增的楚霸王又会做什么吧? 第36章 项羽的反杀 荥阳,楚营。 项羽看着眼前密密匝匝的楚军。 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个老人的身影,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躯体,消瘦的身材,挥舞着袍袖为他忙来忙去,为他管这管那。 跟他推荐让钟离眛去袭击甬道。 带着欢喜的神色报告甬道破了。 用坚定的语气判断,汉撑不住了。 用斩钉截铁的口气说:急击勿失! 自叔父项梁死后,这个老人是这个世界上最愿意管他的那个人了。 已经查清楚了,那些都是谣言,钟离眛和周殷都坦坦荡荡,根本找不出一点儿造反的证据。 亚父更加不曾与汉王合作,约定成功平分他的疆土。 那些都是谣言。 虞姬从楚帐中走来,温柔地为项羽披上披风,温和地说:“大王,楚营有这么多人,难道就容不下一个亚父吗?” 可是,该找什么理由再把范增请回来呢? 项羽的心思刚转到这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跟随范增的随从慌慌张张跑来,颤声说:“亚父,亚父身亡!” 什么? 项羽一把抓起来那个随从,问:“谁?亚父!亚父是怎么死的?” “背上疮发作!”随从的牙齿咯咯打颤,根本不敢看霸王的眼睛。 项羽一把把他扔在了地上,看着汉营,目光凛冽如刀清冷如冰,他咬牙切齿说:“亚父魂去不远,项籍一定将汉王的首级奉于灵前。” …… 本以为范增离去可以稍微歇一口气的汉王万万没有想到,荥阳迎来的更猛烈的攻击。 范增的作用是辅助项羽,也是克制住项羽浓烈的杀意。就像项梁对于项羽的作用一样,是理智,也是束缚。 这也是张良迟迟不肯对范增动手的原因。 这下好了。 报!季布从南门攻城! 报!钟离眛从北门攻城! 报!龙且大军向西门赶来! 张良只看了一眼攻势力,立即说:“守不住,走!” 周苛,枞公立即备好了车马,说:“大王快快出城!” “要是城破,就投降,大不了等我打回来再投降回来!”汉王说。 “知道了,快走吧!”周苛匆匆忙忙说。 “千万不要硬打,该投降就投降……”汉王叮咛。 “知道了,大王说过几百遍了了,项羽很小气的我会要一个大一点儿的官……”周苛急得团团转,飞奔出去喊:“纪将军,马车好了没。” “对,对,我们会记得要万户侯,大王快走吧。”枞公拉起汉王就朝外走。 还没有走下台阶。 报!项羽亲摔大军攻东门! “走不了了。”走不了了,韩王信说。 …… 汉王反而一下子放松下来。 “我早就跑够了,我出城投降。” “你别想,你给我走。”卢绾直接吼:“纪信,纪信呢?把他给我架走!” “你不知道项羽进了荥阳会干什么吗?他铁定屠城!你拦我?来来来,死前我先跟你打一架!看你能拦得住我?”汉王这句话把卢绾直接气得吐血。 汉王直接命令:“告诉楚军不用打了,汉军粮尽,汉王出城投降!” 顷刻间,喊声四起:“汉王出城投降了!” 一辆华丽的马车始出汉军大营,汉王一眼看到,以为眼花,他看到了自己。 另一个汉王! 自己的衣袍,自己的冠!自己的马车!甚至是自己的样子! 你? “季兄,我又不是第一次穿你衣服,也不是第一次被认错,何必吃惊成这个样子?” 汉王一下子明白了纪信要做什么,他一把拉住马车:“不,这样不行。” 纪信站在黄屋车上穿着汉王袍服,舒展广袖,像以前无数次一样笑着问:“怎么了?觉得这身王服做得太好,看着我穿上好看不舍得?” “不,项羽要的是我,这样只会更加激怒霸王!”汉王分析道。 “等我激怒他的时候,你早跑了好吗?”纪信从容笑说。 韩王信冷笑:”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是读兵书读傻了吗?做梦做到战场上来了……“ 韩王信冷静而沉稳的声音被女子的笑语打破。 “汉王,我们今天美吗?”她们问。 “陈都尉可是说我们连汉王都迷不住还能做什么?大王觉得呢?” 那是,陈平的女兵,他是打算让那些姑娘们做西施郑丹的,那才是她们最有杀伤力的用途。 他一手创办的有特殊用处的女子还没开始发挥作用,就要全员覆灭。 现在他把她们推入尘埃,为了给汉王铺一条活路。 …… 纪信扮演的汉王挥动马缰。 “不,”汉王伸手拉住车辕。 “干嘛?嫌我们死人死得少啊?”扮装成汉王的纪信就连说话语气都是一样的。 “季兄记着点你的江山有兄弟我的命,以后注意点,别谁的话都听!” 纪信架车而去。 带着那些装扮成士兵的女兵。 走向……屈辱和死亡。 攻城的攻势暂缓。 楚军山呼万岁。 毫不起眼的十数骑从城西门走,悄悄离开荥阳,直奔成皋。 汉王没敢回头。 他不敢想,受降的霸王发现被骗是什么样子? 纪信乘黄屋车,傅左纛,被楚军包围。 楚军盯着那些随军的女子:“我没看错吧?女子?” “战场上母猪都没有……真是女子?” 越来越多的楚军围上来。 纪信不下车,说要见霸王。 项羽纵马赶来,对车上人说:“刘季,下来受死吧!“ 黄屋车上,左纛之下,明黄色的车帘被一双素手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低头走出来。 从容淡定,就像是赴一场盛会。 那个人抬眼看着项羽,唇角挂着一丝嘲讽。 项羽的瞳孔骤然睁大:“你是谁?” 话音未落,一支天龙破城戟锁住纪信咽喉。 ”刘季呢?“他一声叱咤。 纪信似乎努力回想了一下,淡然说:“这会儿应该已经出城了。” ”刘季那个小人如此怕死,竟然让手下替他挡死?“项羽不可思议。 纪信:“我自愿的。” 这实在超出了项羽的认知范围。 项羽的愤怒如同焚烧的火焰。 被烈焰焚身的纪信扬声大笑。 纪信已然牺牲,所有的攻势再次启动。 荥阳破城只是时间问题。 第37章 一个优质的钓饵 荥阳,项羽再一次发起总攻。 一连串战报传到修武汉军大营。 “报!汉军通往敖仓的甬道被毁!” “报!汉王向楚王求和被拒!” ”报!楚国范增告老还乡!“ ”报!项羽向荥阳发动总攻!“ …… 听到这些战报的人是李左车,他早就已经明白自己在汉军中的作用。 韩信需要一个对战场的判断力跟自己一样的人盯着荥阳战场,这样自己专心整编队伍。 汉承秦制,从军开始。 韩信从拜将开始,一直到伐魏前,把郦食其说魏争取的那点时间都用上,才算真正完成第一次整编,而汉的第一支骑兵练兵直接是在魏国的战场上完成的。 现在他更加没有时间。三万如同驱市人作战的汉军是赢了二十万赵军,但要让二十万赵军变成汉军,需要消化吸收,需要重新整编,整个的过程无异于蛇吞象。 自古处理降兵最难,轻了,对方实力犹存,以后很难驾驭。重了,可能当场引来引起来兵变。 所以,韩信才需要一个深知兵法的人帮他盯着荥阳战场,自己才可以好把全部的精力投入练兵,以求最快的速度。 …… 面对着一系列足以让人心慌肉跳得消息,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的李左车当时只是平静地吩咐:“再探再报!” 一直到这一个消息传来,李左车立即才不得不去找韩信。 “报!汉军粮尽,汉王降楚!“ 张耳急得团团转,对着李左车恳求:“李将军,李将军,大将军一向最听您的,麻烦你给他说一说,救救汉王吧,汉王……汉王他坚持不住的,啊……” 都没有等他话音落下,一个汉军士卒被带上来,身上的军服已经破烂得看不出本来得样子,他根本都没有见礼,都不知道眼前是谁就开始哭:\\\"汉王,汉王,死了……。“ 听到这句话,张耳直接呆成木鸡。 李左车拉起来这个已经破败得不成人形得军士,直入韩信练兵的大营,把那位士卒推到韩信面前,竟然还顾得上吩咐:“慢慢说……” 韩信:“汉王让你来的吗?” 那个士卒只会哭:“汉王投降楚国,被烧杀……楚军烧杀汉王……”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韩信闻言霍然而起。 “不,不会的……”他内心凭着本能拒绝这个消息。 李左车快速说:“已经派人前去核实消息。” 韩信:“汉王被烧杀时候,你可在眼前,把经过详细说来!” “我们的粮食没有了,楚军来太快,甬道被钟离昧截断了,本来周苛他们是让汉王跑的,可是楚军来得实在太快了……我们都看到了汉王的黄屋车,还有那些汉宫的女子……整个车都被烧了,那些女孩也被抢走,被杀死,太惨了,……“他说得凌乱不堪。 “霸王亲自下令处死的汉王吗?是在几时?你可曾亲见?” “霸王亲自下的令,和黄屋车一起烧了,汉王还大骂项羽呢?我们都听见了!” “大骂?!” “怎么?”李左车问:“汉家军士会认错汉王不成?” 韩信:”汉王……从不是这样英勇无畏的。 他吩咐让人安排这位军士去休息,立即吩咐:“再探再报!” 吴重言拉着一个另一个汉军军士来过来,说:“汉王没死,我都说了是纪将军假扮的汉王,相信我有那么难吗?” …… “让纪将军假扮汉王是谁的主意?”韩信忽然问了一句。 “纪将军自己的主意,他说如果汉王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投降了,若是要降就是没法子了,他的责任就是保护汉王,战死也未必能护住,不如……”这位军士说。 李左车仰天长叹:“发兵荥阳吧,不战而屈人之兵,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韩信沉默,半晌说了一句话:“再等等。” 都到这种地步了,汉王能不来要兵马吗? 哪里还有什么等的必要? …… 结果,李左车比看到背水之战还要惊讶的发现,都到这份上了,汉王竟然真的没有来这里,也没有派个使者过来让韩信停止攻齐的准备,汉王去了关中,收拾兵马又打回去了。 …… 就荥阳那种情况。 不要说汉王,就是换任何一个先秦名将,也未必能比汉王支撑更久。 因为汉王的招数已经超出了兵法,跟无赖有得比了。 他怎么逃跑的? 竟然是汉大将军纪信坐着黄屋车带着两千身着甲胄的弱女子的掩护,夏侯婴才拉着刘邦逃跑成功。 李左车都不忍心了,以为汉王一定会来新下的赵国要兵。 但没有,汉王跑到关中都没来这里。 听到汉王去关中要兵要粮食,已经被提拔到代过相国的张苍几乎都要哭出来,他说:这是要逼死丞相吗? ------ 作为一个深知兵法的人,李左车看得更觉得惊心动魄,即便到了荥阳城破,性命攸关的时候,汉王都没有打乱韩信打仗的节奏。 彭城失败得那样惨烈,结果,韩信还能在废丘又围城一个月,硬是支撑到夏季雨水充沛时候才水淹废丘。汉王把性命悬在这样的战场,就在这样的战场给韩信分兵让他去攻魏国伐代,那就像一个鱼饵自己本身也没多少肉,还得再割下来用到别处。 赵国打下来得消息已经传遍天下了,修武离得又不远,可是汉王败得若如此彻底,逃得如此惨烈,硬是没有派使者来求救。 李左车本来还替韩信想着如果汉王使者来,该怎样拒绝,可是,一直到汉王仓皇出逃,到关中拉那些老弱病残,都没有使者来。 在接手汉军军务的日子里,李左车看到汉对天下的整个布局,在这个布局里,他看到汉王是一个多么优质的鱼饵。 他以汉王之尊,用整个生命做一个优质鱼饵。 项羽时刻处在再加一把力气就能打败他的状态力,而且这不是装出来的,但每次又都被打败的他再不顾生命,不顾一切的死死拖住。 实际上,楚汉相争不过四年,汉王三年的时间都订在荥阳,做一个优质的鱼饵。 再后来的消息就是关中二十岁以下的男子不管老弱都去了战场。 即便如此,荥阳那边依然不会有赢的机会,只是不知道如此情况,他还能败多久。 第38章 逃命的汉王 跑!再一次夺路狂奔! 再一次面临,跑慢了是真的会死的这种情况! 自从彭城之后,跑就成了汉王的常态。 跑到下邑,跑到荥阳,跑到关中,跑回下邑,跑到荥阳,一直到今天跑出荥阳…… 再一次跑得人困马乏,浑身无力,气喘吁吁,跑得几乎心脏爆破,随时都要昏倒过去。 颠簸得快要散架的马车上,汉王木然坐着,无数的场景在他眼前晃: 周苛与枞公赶他:“走呀,快走啊。” 汉王叮嘱再叮嘱:“不要硬打,该投降就投降,等我打回来再降过来就好了。” 周苛不耐烦的声音:“知道了,知道了,早听说项羽很小气,我会要个大一点儿的官再投降他。 枞公不走心的附和:“对,对,跟他要个万户侯行了吧。快走啊! 韩王信冷静而沉稳的声音:不战而屈人之兵\\\",读书读傻了吗?做梦做到战场上来了…… “汉军粮尽,汉王出城投降。”的喊声。 纪信穿好汉王的服装,登车出城。 韩王抓住黄屋车,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纪信站在黄屋车上穿着汉王袍服,舒展广袖,像以前无数次一样笑着问:“怎么了?觉得这身王服做得太好,看着我穿上好看不舍得?” 汉王就只抓住车,一松手,纪信命就没有了。 纪信朗声大笑:“大王要是记着我的好,记着点这天下是兄弟我用命帮你夺的,别让它落到别人手里了-----” 落音落,一鞭子甩到马上,马车飞奔出城。 纪信出门降楚时候已经知道会一去不回,竟然还有人回头笑着问:“大王看看,今天我是不是最好看?那是一张张青春的容颜,每一位都美若天仙。” 出去的人和马车最后化为熊熊火光,他们被受骗的项羽烧杀。 烈焰中,还有穿着甲胄的女子,她们今天画了最美的妆容,她们扮装成士卒跟着纪信扮演的汉王。 汉王打开手掌,上面还有一道血痕,纪信甩开他出城时候留下的。 纪信!汉王根本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值得一条性命? 夏侯婴驾着车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紧紧绷着缰绳,就像紧紧绷着神经,他车上坐着是那么多人的性命拼出来的汉王。 “夏侯兄弟,你这是去哪里?” “韩信他打下赵国的那些兵还不该动点吗?都到这份上了。”夏侯婴说。 “那是为了攻齐准备的,不能动。”汉王近乎机械地说。 “荥阳都这样了,他还想攻齐?”一向温和沉默的夏侯婴都急了。 “不能动!”张良和陈平齐声说,张良看了陈平一眼,示意他说下去。 ”大王说得对,的确不能动,赵地来之不易,若是大军一动,赵燕两地失去,实在得不偿失。“陈平说。 “不去修武,去荥阳,找萧何!萧何一定会有办法的。”汉王说。 萧何再一次承受了所有。 整个楚汉,萧何就像一个可以复制粮草复制兵员的奇迹,负责给打得稀烂的汉军回血。 汉王回到关中,立即组织兵力,立即就要回荥阳,他知道荥阳根本就不是周苛他们能守住的。 “大王,我们与项羽正面交锋没有胜利的可能,分两万兵给彭越……”张良看着新组织起来的队伍说。 ”什么,我们不打回荥阳了?”其他人,包括汉王都吃了已经。 “彭越不是一支想收复梁地吗?只是实力不够,给他增加一些实力,让他全力出击梁地,项羽此时无人可用,只能自己前去攻打彭越,如此则有望收复荥阳。”理性的分析,任何一步都是先付出,在自己都不够的情况下,继续支付。 “好,就分两万兵给彭越,灌婴,你带过去,汉王立即吩咐,看着灌婴多少带几分不情愿,又问了一句:“知道怎么打吧?” “知道,打仗冲到前边,战利品让给他来捡。“灌婴没好气,这就是他为啥不情愿去的原因。 “还有,派人去襄邑,摧毁楚军粮道,让楚军不敢太过深入。”张良再次建议。 “靳歙,你去!”汉王立即下命令。 什么叫言听计从,这就叫言听计从吧。 汉王言听计从吩咐完了,人也派出了,才想到:“那我们怎么办?” 张良:“边走边募。” 于是不管是张良还是陈平都化身为招募士兵的军官,做那种琐碎无比看起来一点儿都不高大上的工作。 …… “早就听说汉王对谋士言听计从,原来是真的。”一位自称辕生的书生被鼓励到,在张良和陈平都忙着募兵的时候,为汉王献出属于自己的计策:“诚如子房先生所言,正面交锋汉已经打了两年,没有胜利的可能,依臣之间大王与其立即回兵荥阳,不如进军南宛,项羽见大王去南宛,一定会追回去,则荥阳成皋一线压力可解。大王再派韩信大将军继续北上,若赵,燕,齐都被攻下,项羽一定会北上相救,到时候,大王再从南宛去荥阳也不迟啊。” 汉王:“好,就按你说的办,命令下去去南宛。” 辕生自己都被惊呆了,汉王对良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判断力。 当然,也可能是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 果然,到了南宛,项羽立即带大军赶来。 汉王果然按照辕生的方法,高垒深沟,闭门不战。 他在整个荥阳拉锯战中最重要的就是耗时间。 没过多久,负责守东阿的楚军将领项声狼狈跑来,说:“薛公,薛公被彭越杀死了,东阿丢了……” “你怎么……”项羽想责备。 “他还是个孩子啊,敢上战场就不错了”项伯连忙劝说。 项羽看着项声小小年纪就在沙场,也不好说什么。 这他只能立即带军前往梁地,先打彭越。彭越一触即溃,在秦修的驰道上飞速逃跑…… “你这个胆量,这么多年咋活下来的。”灌婴就没见过如此胆小如鼠的人。 “灌将军英勇习惯,打这种仗,有火也正常。”彭越根本不在意灌婴的抱怨,生死成败的关头,抱怨可以忽略。 “多多少少也打一下,用不着望风而逃吧。也太窝囊了。”灌婴愤愤不满。 “窝囊?比那位大将军受胯下之辱还窝囊?打仗要打赢,打不赢保存实力,窝囊才值几个钱?”看似胆小如鼠的彭越给彪悍无比的灌婴将军上课。 “咱跑得快,回得也快,有用到灌婴将军勇猛的时候。”彭越鼓励。 …… 汉王趁项羽去击彭越的时候,回师荥阳。 项羽刚击败彭越,根本来不及休息,立即回师荥阳。 彭越已经返回梁地,对着远去的楚军烟尘呸了一声,说:“累死他!。” ”他自己不相信钟离,不相信周殷,只信项家人,信人唯亲,累死活该。”灌婴吐了一口气。 彭越的每一次一打就跑都是为了返回,那是他在楚汉战场上最大的用处,也是最好的配合。 第39章 再一次逃跑的汉王 项羽再次回到荥阳战场,一鼓作气攻破荥阳,到荥阳当天,项羽就下令全力攻城。 周苛,枞公直接把汉王驾到了马车上,说:“快走! 汉王匆忙回顾,还没有说话。 “知道了,快走!不硬打,要大官,去投降!你走你的。”夏侯婴直接催动马车,不给汉王任何废话的时间。 …… 被项羽赶走的彭越见项羽一走,立即渡过濉水,在下邳打败楚军。 项羽立即向东,再次出击,再次把彭越打得溃不成军。 刚刚东去,汉王又立即夺取了成皋。 汉王与彭越并没有商量过,然而在这场让项羽疲于奔命的战争中,两个人配合默契。 …… 击败彭越再次回到荥阳的项羽玩命攻城。 “快,快跑吧,荥阳,荥阳就是汉王的放弃子,如果不跑,我们的下场一定跟纪信一样,不,会更惨”魏王豹匆匆忙忙跑进来。 周苛和枞攻对看一眼;\\\"如此反复无常之人,留之何用。” 一把剑刺透魏王的身体,这就是他的结局。 周苛指着魏王的尸体说:“誓不降楚,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明知道守城无望,明知道汉王已走,周苛和枞公已然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守住城池。 为汉王多争取一线生机。 箭用完了用投石,用砖瓦,用土块…… 誓死不降!誓与此城共存亡! “破城没有其他办法,只能舍生忘死,绝不可拖延,不可等汉王请诸侯来救。”打仗打到焦灼的时候,项伯这么说。 这一项是范增的台词。 于是荥阳迎来更为猛烈的攻城。 …… 城墙终于攻破一处缺口,周苛和枞公来战楚将,实在不是龙季布钟离眛的对手。 被生擒。 项羽面对五花大绑的周苛和枞公难得赞叹。 他先对周苛说:“如此坚守,也是壮士,降楚,我封你为荥阳太守如何?” 周苛:“一时之威不算什么?要我说,你还是早降汉王,免得到最后一败涂地!” 霸王亲自召降都没有用。 刑鼎被抬上来,底下熊熊烈火,水已经烧沸。 项羽:“万户侯或者死,选一个?” 周苛轻蔑的看了一眼,径直走去,跳了大鼎! 而枞公说:“我说过与你同生共死,我陪你!” 滚烫的废水几乎飞溅到项王身上。 项羽:”不想活,是吧?好!来人,屠了这座荥阳城……“ “韩信愿意降楚,请大王三思。”韩王信进来,屈膝,叩首。 ”韩王信都降楚了,荥阳就是大王的城池了,大王就饶了荥阳百姓吧。“项伯连忙去劝。 …… 项羽终于没有下屠城的命令,他下达的是另外一个:““季布守荥阳!其余人随我攻成皋,务必一日破城!” 看着视死如归的守城将士,项羽终于意识到范增是对的。 汉王的确是一个可怕的敌人。 他到底有什么力量,可以让人为他到舍生忘死的地步? 那个说到底他一向看不上的人,的确是他的劲敌。 明白了了这一点,汉王就更没有活路了。 …… 刚到成皋立足未稳的汉王受到比荥阳更猛烈的进攻。 这一次他知道自己顶不住,在项羽对荥阳猛攻的时候就朝修武排了使者。 真的顶不住了。 然而韩信没有来,连一个使者也没见派回来。 这次他直接弃城而逃。也只能弃城而逃。 上一次还十数骑,这一次等他有意识回顾的时候,才发现身后一个随从都没有。 就夏侯婴带着他狂奔! …… 跑!再一次末路狂奔! 再一次,跑慢了是真的会死的! 再一次跑得人困马乏,浑身无力,气喘吁吁,跑得几乎心脏爆破,随时都要昏倒过去。 他已经分不清这事第几次了。 被同一个敌人几次三番追到夺命狂奔,生死一线。 颠簸得快要散架的马车上,汉王木然坐着,无数的场景在他眼前晃: 周苛,枞公一而再再而三催他走的样子叠加在一起。 纪信在火焰中的笑声。 惨烈的叫声中,女孩花一样的容颜,都没有了,再打下去会是谁?再打下去是什么? …… 周苛,枞公,人家都给他三万户了,怎么还是不知道投降呢?为什么宁死都肯不弯那一下。 韩王信投降了项羽,因此才保住了一城的百姓。 夏侯婴,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紧紧绷着缰绳,就像紧紧绷着神经,他车上坐着这样的汉王,就算一败再败,就算全军覆没,只要汉王还活着,汉军,就有希望,他车上是汉最不能失去的人,夏侯婴一点儿也不敢放松。 一直到进入修武,汉军军营。 士兵询问是谁的时候,夏侯婴直接吼:汉王使者。 是,理智上他选择了这里,可是感情上,他还是不见韩信,不再见这个人! 自从废乘车骑而建骑兵,夏侯婴彻彻底底结束了和韩信的友情,不留一点儿余地。 因为,那些乘车上是夏侯婴的兄弟,心血,还有全部的希望。 即便是生死攸关,夏侯婴理智上知道此刻只能来找韩信,可亦然连姓名都不愿意透漏。 他看都不肯看韩信的大帐一眼,还有一些距离就停下了,沙哑着声音说:“季兄自己去吧。” 汉王下了马车,想吩咐夏侯婴先去休息,一回头看见夏侯婴就在御者的座位上一闭眼就睡着了。 这三天三夜单骑逃亡,夏侯婴身上是汉王的姓命,他高度紧张,忘了一切,如今一放松,再加上早已经筋疲力尽,实在撑不住了。 第40章 修武 汉王再也受不了了,大踏步走进去。 韩信抬头看到,立即迎出来:“大王!” 汉王:你别叫我大王,你知道我是大王你见死不救!我要不是实在没有有法子了,我能派使者来吗?我上一次到什么地步了,我派过使者吗?可是, 你连个音信都没有,为什么连个音信都没有,你说啊! 他一眼看到韩信桌案上的战报,更加火冒三丈: 荥阳失守。 守将周苛枞工被烧杀。 韩王信降楚。 成皋失守。 …… 他拍着那些战报:“你不是没看到,你看到了呀!你故意见死不救是不是?” 汉王从不曾如此失控,他都没坐下就把桌案拍得山响:“我告诉你韩信,阿翁我不干了!这次你说出花儿来,我也不干了,彭城那次我没听你的,我活该,这次我听你的,又怎么样?不还是差点儿没命,所有人都上去了,都打死了,你知道看着人生龙活虎的上去,上去就没有是什么味道吗? ……多少人的命换我跟我和夏侯婴两个人跑出来的,两个人,再这样下去我就没命了……不是别的没了,是,我,命,都要没了,你去天底下找找别的王当这种冤大头吧,不要再找我了…… 韩信:大王?!----- 汉王只顾说下去,他几乎要爆炸了:“以前你们笑周苛傻,我还不信,现在看周苛真傻,项羽那么小气的人都肯封他那么大官,先答应着啊,我还跟他说等阿翁我打回去在再降回来就好了,这年头,谁都这么做,汉来投降汉,楚来降楚,他怎么就学不会,就算自己做主杀了魏王豹就杀了,我又不会怪他…… 这一回,我是跑出来了,可是守城的周苛,还有枞公他俩都是死心眼儿,项羽让他俩投降,死都不肯,被……烹杀,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上一回你知不知道我怎么跑出来的?上一次,纪兄弟,就是那个鸿门宴上跟着我,动不动穿我衣服还要带上我的王冠,那群儒生越说那样不合规矩,他越是穿着故意气他们,他装成我的样子,死了,被烧杀,我才逃脱的,我都是死了一回的人了------ 纪信扮装成我,那天他自己装扮成我,可惜还是不像,我哪里有他一半英雄,我就只会逃跑,还要那些汉宫女子,从来都是以色事我,不肯付半点真心,要了我的钱财赏赐,背后再给自己的情郎,欺负阿翁我人傻钱多,谁知道陈平让他们扮装成士兵,分明是送死,她们也去,都没有人逃走……我……你们见过我这样的王吗?靠着一群弱女子掩护逃跑…那是我的汉宫美人儿,你知道她们都是多好看的女子,---------陈平都明说了有去无回所以凑不够人数,你们还肯跟着纪信将军假投降,她们就没有一个人逃跑---- 韩信推过去一杯水,示意汉王润润喉咙继续说,汉王直接摘下来墙壁上的革囊,把全部的水倒进去,他一向仪容出众的人,水泽弄得胡子衣服上都是也不顾了,他继续说:“我知道我是吊住项羽的鱼饵,我以为是我,我自己,你可没告诉我是这么多人的性命呀,那不是打仗,不是一个伍,一个屯,是一个军一个军的,扔到里边不到一刻钟人就没了,天天睁开眼睛,都像是又回到彭城,……你这个军策我不是不用,我真的用不起,我不用了!我不用了! 我们本来兵就少,又不如楚军强,我怎么就听了你的还分兵呢?我后悔了,我们合兵,我们不打了,我们先保住荥阳,我们先管荥阳,我们有兵了再分。 韩信:“如果现在不会有足够的兵,以后也不会有足够的兵,现在也许不是最好时机,可这个不是最好的时机也是那那么多人的命换来的,如果现在合兵,他们才白死了,以前所有的付出都白费了。” 汉王:“可是再打我命都没了。我,命都没了!” 韩信不说话,伸手把十万兵符双手推到刘邦面前。 汉王:“那是项羽!你不认识项羽吗?那不是能不能打败?是够不够他打的?” 话出口,自己也愣住了,当年韩信劝自己不要打彭城的话,现在被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只不过说的人是自己。 韩信又退出去五万。 汉王继续摇头:“我不打-----我不能再按这个法子打了……所有的兵都打完了,关中都两丁抽一了,英布也败了,彭越也顶不住了……” 韩信不说话,把兵符一个又一个推过来。 再加一万。 又加。 当最后一万兵符也被推出去。 汉王一支支拿起来兵符:“再打……也是眼睁睁看着他们成为尸骨,你这样打,就算汉打下来天下,人都没了,我们要没有人的天下做什么,不打了,我们都给对方留一条活路好不好?” 终于,韩信疲惫的闭上眼睛,尽力稳住自己全部的情绪,起身向外走。 由于数日来不眠不休,而无数天不眠不休的努力又全部化为零,他起身时一阵目眩,本能的伸手扶住旁边剑屏。 汉王:“你去做什么?” 韩信:“臣立即大王点起所有兵马,让大王带回荥阳,不打了!” 就算能把仗打到不战而屈人之又如何,天不我待,时不我与,这条迂回包抄,分兵作战的计划彻底结束了。 本来的打算是汉王无论如何撑到韩信收了齐国合围。说服降服都可以,只要再多上一个月,哪怕半个月。 到那时,就可以天下休兵了。 因此,他几乎赌了一把,先不管荥阳。 他赌输。 齐国进不去,这么久了,试了很多方法 什么人都插不进去,根本不能贸然有所行动。 可是,项羽太快,这么快就灭了刘邦所有能用的兵马。 可是…… 战场上没有可失。 汉王看着韩信跟夏侯婴一样布满红丝的眼睛,说:点兵这点事我自己去,我反正也睡不着,不打了,你也好好睡一觉,…… 那个一向倒头就睡的汉王…… 睡不着。 责任压在谁身上谁都睡不着。 如今连汉王也成了睡不着的人了。 这个天下还有一个能睡着的人吗? 谁还能睡着? 谋划的策略终于有了实施的机会,可依然落得半途而废,就这样成了纸上谈兵。 努力了这么久,牺牲了这么多,又要回到原点。 缓一缓。 怎么缓? 每一粒沙漏里就有人以千百人死去。 等一等,谁能等得起? 如果现在不是时候,以后只会更加遥遥无期。 差一点? 当初白起再多支撑一步就可以灭了赵,被秦昭襄王召回。 蒙恬再差一步就把匈奴彻底赶走了,被秦二世召回。 如今只是轮到韩信。 一样的命运落在不同的将军身上而已。 什么都没有改变。 兵马在调动。 一切无可挽回。 势比人强。 彭城之战他避免不了,荥阳之失他挽不回,他人在沙场,终究掌控不住任何事,他站在战争的风口浪尖清楚每一个决策的走向,却却依然没有能力掌控风云。 自己阻止不了战争,也掌控不住,战争根本不以自己的意愿发生任何变化。 自己也不过是战争的车轮下碾过的螳螂,无论怎样努力,都挡不住战车滚滚的车轮。 第41章 修武(二) 随着汉王走出韩信的大帐,聚将的战鼓在深夜敲响。 每一声聚将的鼓点都如同汹涌澎湃的嘲讽,嘲讽韩信白白为将一次。 纸上谈兵,不切实际,异想天开,自以为是…… 苍天给了他乱世,给了他兵权,给了他平天下的千载良机,可是又能如何?他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 他强装镇静,其实是近乎木然的听着鼓声,平时那么熟悉的鼓声此刻每一下都如同重锤砸在心脏上,把所有的希望全部击碎。 他起身,打了一盆冰冷的井水,兜头浇下来,强迫自己了冷静再冷静,强迫自己全神贯注再一次把目光锁在地图上,再认真看看形势…… 三军可夺其帅,匹夫不可夺其志。 自己也不过是匹夫之勇吗? 韩信转身向着点兵场跑去。 汉王看着看着急奔而来跑得盔甲不整衣服一半湿一半干的韩信,如同看一个亡命的赌徒,汉王:“你什么意思?你还要去攻齐?” 韩信:“请大王允许我去攻齐。” 汉王:“没有兵,你拿什么攻齐?” 韩信:一件事,只要还有一个人做,就还有转机。大王带兵一走,现在,不战而胜不可能了,那就退而求其次,请大王许我去攻齐。 汉王在那一刻,再次觉得韩信真是疯了。 …… 听见震耳欲聋的鼓声,夏侯婴,张耳,李左车,靳强,陈xi……全部跑到两个人赶到点兵场,日夜交替之时的残月与星辉之中,汉王竟然出现在点兵台上,气急败坏坏从点兵台上扔下一把东西,一边扔,一边喊:“你有种,你是条汉子,好,我成全你,给你令,给你符,给你印,你去攻齐啊!去啊! 所有的人面面相觑茫然无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互相问:\\\"怎么回事?” 互相都不知道。 等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汉王已经带着兵走了。 当然,他没有当真带走二十万,但的确没有留下多少。 李左车实在没有想到,这辈子能第二次看到如此狼狈的韩信,盔甲不整,一身不知道是汗还是水,上边斑斑点点的泥点,看起来狼狈无比,比背水之战的时候在被赵军喊杀求乱逃跑之时还要狼狈。 他很惊讶,而别的人看起来比他还要惊讶。 夏侯婴看着张耳:“我没看错吧,汉王这是夺了你们的兵。” 张耳点头:“看起来是的。” 夏侯婴更加不可思议:“我听错了吗?汉王把军队带走?让韩信继续攻打齐国?” 其他人附和:\\\"对啊,听错了吧。” 夏侯婴喊起来:“不是吧?那是带甲百万,沃野千里的齐国啊!项羽精兵打了那么久也没有打下来的呀?……他疯了吧?” 如果不是疯了就是跟韩信有仇。 事出突然,没有人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夏侯婴当即跑到韩信旁边,把他拉起来,语速飞快地他:\\\"大王他一定是急疯了,我们最近输太惨,死太多兄弟,我去找他收回成命。“ 韩信反手拦住他,低声说:“告诉大王,等我走到齐地的时候,让曹参或灌婴赶过来一个。” 夏侯婴匆匆忙忙赶上汉王,问:\\\"季兄,你什么意思?你生气韩信不来救我们你也问个缘故?你这是做什么?” 汉王也没有好气:“韩信要干什么?我能管住吗?从韩信归汉,我说话他听过吗?你有什么话你找他说,别找我,我给你解释不出来。“ 默默等了一会儿,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问:“你俩又搭腔了?” 夏侯婴:\\\"我们又不是仇人。他当初连我都肯得罪,还不是因为你地天下?“ 汉王:\\\"韩信刚说什么?” 夏侯婴说:“等他走到齐地的时候,让曹参或灌婴赶过去一个。他真去打吗?那是项羽都没打下来的齐国啊?“ 汉王:“夏侯婴,你再回去传个正式的命令,令张耳将军守赵地,韩信封为相国,攻齐。” 汉王带二十万大军回荥阳兵回荥阳的路上,汉王又念叨了一路:”行吧,我这辈子就算把自己喂了项羽,也把楚军给你缠住了。给你缠住了……缠住了…… …… 汉王走后,李左车,张耳,还有那些汉营的将军直接把吴重言拎出来,问怎么回事? 吴重言绘声绘色讲故事:“你们也看见了,就是荥阳输了,汉王手里没兵,担心大将军不听他这个光杆司令的,汉王自己诈称自己为使者,趁大将军晚上睡着,偷了大将军的兵符,夺了大将军的军队,还让他去攻打齐国。 李左车听见摇摇头,这座军营就算是一只飞鸟飞进来都逃不过主帐中那个人的眼睛,韩信的兵符要是能被以偷的方式拿去,那人头不知道都没有多少次了。 他对这种无稽之谈一向没有什么兴趣。 李左车的离去的背影里张耳也摇了摇头:“韩信多少天没合眼了,怎么今天那么巧偏偏睡着了?他真睡着,你这个贴身侍卫有本事进去吗?连我都有暗卫,别告诉我韩信领兵到现在连个暗卫都不配?\\\" 他也走了,一边走一边说:“越来越看不懂了。” 靳强将军看白痴一样看着这位仁兄说:“吴兄弟,你这个做贴身侍卫的知道大将军兵符在哪里放着吗?你知道那些长长短短的都代表那支军吗?就算汉王过来,黑灯瞎火的,他咋能找到?你跟我都那么熟了,你过来找一下大将军给我的将令,我看你有本事找到?” 那一刻,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大将军的侍卫应该换一换了。 谁知道,第二天就看他从韩信身边消失了,吴重言被排到荥阳去了。 韩信对他说:\\\"别在这里想当然了,去干点能干的正事啊。“ 第42章 无计可施 汉家的人物一再刷新李左车的认知。 韩信已经够传奇的了,他竟然还有一位汉王这样的主君。 李左车当然知道韩信让自己处理军务,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懂得兵法,因为还着盯着随时会被打破的荥阳战场,若是换个汉军将领,跟汉王汉将比较熟悉的,得天天哭着喊着寻死觅活让韩信发救兵,毕竟太惨烈了。 汉王并非不会用兵,不然他不会选荥阳做战场,而且一来就取了敖仓,那在秦时代,就是一个大粮仓。 汉王不是没有用阴谋。见楚军攻打甬道就去议和,不成立即意识到是范增的主意。于是那个叫陈平的谋士用反间计除掉范增。可是,范增除了,汉还是没有挡住楚的进攻。 不是没有用策略。汉王跑到关中,聚集了第二支军队,准备回去拼命的时候,辕胜献策提议到南宛,吸引项羽攻打宛叶一带,拉长项羽的补给路线,项羽一旦回防,再夺取成皋和荥阳。汉王着做了。 不是没有用外援。刚到荥阳都没有站稳,那个派去的人只是一个并不见经传的文弱书生,叫随何,谁能想到他智勇兼备,有本事当场跟楚国使者拼命……后来汉又联合彭越,让对方骚扰汉后方。 不是没有效果,所有的方法产生了效果,策反英布成功了,反间计成功了,拉长项羽补给线成功了,让彭越骚扰敌军后方也成功了,但是,刘邦用尽千方百计,出尽百宝,还是打不赢项羽。 再怎样的智计无双也不能弥补实力的缺失。 就是因为汉王是真的拼尽全力去打,而且又是真的打不过,才是把项羽给死死地缠在了荥阳。项羽一直赢一直赢,一直处在下一步就会彻底击败刘邦的情况,所以,他才肯留在那里。 本来,不管韩信怎样遇,对这场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战败,李左车一直都不能释怀,一直到他看到汉军军报中的汉王。 人和人之间差的不仅仅是才华,更是际遇。李左车的良策对于陈余和赵王一点儿危险都没有,不过让他们赢得没有那么威风而已,毫无危险又容易操作。目的只是为了守护赵国,都卖不出去。陈余连试试都不愿意试。 韩信的军策要危险百倍,是汉王随时悬在霸王刀尖上的性命,但汉王拼了性命不要一般在干。。 就算战国名将跟项羽克那么久也是死定了。 ……汉王已经超常发挥。 李左车看到韩信的背后是这样一位汉王的时候,他对赵国的失败彻底释然。 就兵法将略而言,他不输给任何人。 也不输于韩信。 但他的搭档赵王跟汉王不在一个等级,差太远太远。 汉王也是韩信的奇兵,是他的托盘。 李左车本来以为这样一位王者,还被天下人说成仁义,还自带约法三章这样仁慈的势力,不知道是怎样的王者风度。 可是在修武的这个晚上,汉王以这样一种近乎不讲理的态度直接拿走了韩信与张耳麾下的军队? 的确,自己辅佐的赵王是一位普通的王,也若是赵王,无论如何不会用这种方式去夺去手下的兵权。赵王是要顾及王者的姿态和面子的。 自己以及先李牧将军他们遇到的是平凡的君主,却试图给他非凡的方法。怎么能不败? 难怪韩信归汉。 这个天下是要归汉的。 李左车将军绝对不会这道,就在他这位兵家奇才判定天下是汉王的时候,汉王自己正准备放弃。 因为项羽就像是打疯了,从韩信这里带过去的军队,也输了。 …… 爱咋咋,爱谁谁我不干了!我撑不住了! 打不死的汉王这次彻底认输了! 所有的招都用完了! 求和,策反,反间,所有的阴谋阳谋不是谋,就连死皮赖脸全部用完了,还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那么多人都死了,接下去会是谁?会是谁呢? 家没有了,将越死越多,兵越来越少。 …… 这样换来的天下,代价太大了。 “阿翁我要不起这样的天下,我不要了。” “你们放过我吧,我不是你们要找的天命所归的王,不是。” 韩信他要打,让他一个人去打好了,他有本事他有志气他连背水之战都能打出来,他去打好了,不要再拉上我。 我就是一个鱼饵,这么久也该被吃完了。 也该骨头都不剩了肉沫都不剩了。 我决定退回洛阳,能活一天算一天,就这样了,放弃,至少后退到洛阳巩县一带, “大王,如果退后一部,诱敌深入,也不是不行,但只要一退,敖仓必然丢失,到时候汉军虽然可以得到短暂的休息,但是楚军就又饿了继续作战的能力,得不偿失啊!一定要夺回荥阳成皋一线,大王已经在荥阳坚持了那么久,要坚持下去啊,卢绾将军白马津南下,配合彭越袭扰楚军后方。” “你有什么办法你直说?”汉王问郦食其 “大王可记得从前商汤王讨伐夏桀,曾把夏的子孙封于杞国。武王伐纣,曾把商代子孙封于宋国。如今秦朝失德弃义,侵吞了诸侯社稷,使被灭六国后代无立锥之地。大王若能重新封六国的后裔,,各国的君臣百姓都会对您感恩戴德,愿做您的臣子,大王也就可以对抗项羽。” 汉王听了立即说:“行,那你赶快去刻印,刻好你就去分封吧。” …… 张良从外边进来,正好听见有人报告:““大王,您要的金印做好了。”下人回报。 “金印?做什么用?”张良问。 “不是打不过项羽吗?有人劝我分封六国后裔?说从前商汤周武王都是这么干的。”汉王问。 张良真是庆幸自己回来得及时,他在汉王的食盒前正襟危坐,一把拿起食盒上的着,一条一条比,一句一句问:“商汤自料能置夏桀于死地,周武王自料能消灭商纣,大王有把握置项羽于死地吗?” 汉王一下子没了底气,他说:“没有。” 张良就像根本不用听他的回应,继续问:“周武王能发放粮食钱财来安抚百姓,大王能吗?周武王灭商后刀枪入库,不征粮草,大王现在可以刀枪入库,不征粮草吗?” 汉王赶紧摇头说:“不能。” 张良继续说下:“汉家谋臣勇士之所以离家跟随大王打天下,天下打赢了,他们都不需要封赏吗?今天大王重新分封六国给原来诸候的后裔,那么又拿什么分封这些谋臣勇士?功无可赏,谁还跟着您去争夺天下呢? 汉王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他立即命令把 国的金印毁掉了。 实际上他听张良说第一句的时候就已经打算这么做了,但张良从不曾用如此激烈的口气说话,也从不曾如此咄咄逼人,一直到说出自己的结论:“如今楚国强大,重新分封,诸侯也未必听从从,大王若是如此打算,我看不如各人早回家乡,各做打算。” 张良那根本不是为了说服汉王,那是为了说服自己,复韩,那个支撑着自己走到今天的梦想,今天被自己一手阻断。 这个主意也行不通,还能有什么办法。 第43章 入齐 吴重言离开后,那个汉王诈称使者来夺军的传言传得更真实了,说可见大将军与汉王有间隙,不然连侍卫都换了。 没有人知道攻齐的战争从已经开始了。 吴重言去找随何,那是张良给他的名单里最后一个人选了,战争时期所有人优秀的表现是进入下一轮更加残酷的战争的通道。 可是他没想到看到的是这样的随何。 瘦骨嶙峋的年轻人在蒲草上端然长跪,面前放着鼎,鼎前设置着祭品。 而那些牌位上,却是:英夫人之位,英小姐之位,英小公子之位,英太夫人之位。 是的,随何说英布投降,也是楚汉之间惊心动魄的环节,随何答应了英布保密随即告知楚国使者九江王归汉,逼得英布不得不拔剑杀了楚国使者,逼得英布只有投汉一条路。 那一段故事里的随何智勇兼备,胆略非常,当机立断,后来张良说即便当时去的是自己,也未必会做得比随何更好。 可是,后来,九江王英布归汉,随何从来没有领过功劳。 张良想让他再请求出使一次齐国,哪怕不成,也让汉王想起他一次,封了他上一次的军功。 谁知道找到他,却看到这副场面。 吴重言在他旁边蹲下,问:你是怎么了?你说服英布是过程不顺利,还是结果不理想,还是功劳没兑现,为什么看起来难过成这样?” 随何:“我情愿我这辈子没做过这件事。” 吴重言试图劝慰:“九江王一家人死得悲惨,那也不能怪你吧?九江王自己也没有怪你是不是?” 随何指着那些木牌:“可是,如果我不去,不贪这份功劳,至少现在他们都会活着,是不是?” 无话可说,吴重言只是说:“你……这又是何苦?” “是的,何苦?生逢乱世,命如草芥。”随何喃喃说。 楚后来处死了九江王家人,九江王英布很快会娶新的妻子,有了新的夫人,新的孩子,就像有新的功劳,新的王爵。 只有使者随何,一心觉得那些人是因他而死。他为了那些不知道姓名,没见过样子,却因为他一趟出使而丢了性命的人默默祭奠。 成功,不是每个人都能承担成功的重量。 随何喃喃低语:“我以前只知道成功是一个人努力,大不了拼命就可以做到,可我不知道他需要那么多别人的性命来做成全。” 吴重言默默焚香,放在逝者面前,拍拍木头一样的随何,最终什么也没有说,退了出去。 这样的随何是没有办法出使齐国了,只能去找张良了,可是大将军说了子房先生名声太响亮,再怎么辩才无双都不是最佳人选。 人,总是到用的时候没有一个合适的人。 可韩信那边还等着呢。 …… 行军路上。 靳强,傅宽都急得冒火:我们是要爬过去吗?爬也比这快些。 他们去找蒯撤:“先生,先生,求你,你去问问行不行?当年彭城,项羽也是从齐来救彭城,那是什么速度?” 蒯撤轻轻捋一把胡须:“当快则快,当慢则慢。” 几位将领愤愤然:说一句人能听懂的话会死吗? 可是,这么说归说,蒯彻自己也着急,终于还是拍马追上韩信,恰好李左车正问:“历来兵贵神速,如今行军如此缓慢,韩相国是在等什么? 韩信回答:“一是等荥阳局势缓和,汉王可以抽出来一支骑兵。二是等汉王给派一个助手,现在还没有上路,我们赶到也没有用。” “助手?”这次李左车也吃惊了。 韩信说:“出三秦的时候,汉王给了我樊哙,攻打魏国的时候,汉王给了我是曹参和灌婴,赵国的时候送来的是张耳,我想齐国,汉王一定会派一个最合适的人。我需要那个可以用在刀刃上的人。” 李左车就在这个时候觉得韩信还真是年轻人,如此天真,他叹气:“荥阳都到那种地步了,你都不去救一下,现在你执意攻齐,汉王不掣肘就不错了,你还想助攻?” 但韩信依旧坚定相信:会的。 …… 汉军大帐。 汉王:“子房先生,你不用说了,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出使齐国。” 张良沉吟:“我知道自己并非最佳人选,一出使,对方装也会装作投降,到时候韩信更难判断,可总得有人去啊。” 郦老先生就在这时气得抖胡子跑过来:“大王是嫌弃我老吗?还是因为我上一次给你出的主意太笨了?所以这种事都不许我去?” 汉王连忙各种分辨不是,都不是。 张良这才知道上一次分封诸侯的主意是郦生出的,汉王很多地方都实在让人难以忍受,但是为数不多难得的地方又实在太难得。 那些糟糕的主意,就算最后把他害得很惨,他也从来都认账,怪自己不该听,从来不去怪出主意的人,这次要不是郦生自己喊出来那个分封诸侯后代的主意是他出的,张良也不能知道。鸿门宴前那个劝他当年劝他拒关,不纳诸侯的人是谁,除了那个人自己,到现在大家也不知道那人是谁。 这次郦生是挡不住了,他的口才先用到了说服汉王:“方今燕、赵已定,唯齐未下。今田广据千里之齐,田间将二十万之众,军於历城,诸田宗强,负海阻河济,南近楚,人多变诈,足下虽遣数十万师,未可以岁月破也。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使为汉而称东籓。” 张良本能意识到这话哪里有点不对,但当时郦食其执意要去,他也顾不上细想,只得捡最要紧的叮嘱:“齐王肯降最好,若不,不管成不成,不要逗留,立即回来,让韩信想办法去打。” 郦生回去,又被兄弟郦商各种叮嘱,恨不能把整个家都打包带给他,这让他更加觉得被瞧不起,觉得他老了,是要被照顾的人。 本来只是打算去说说算了的,这次打定了主意要尽最大的努力做成功。 第44章 进击的郦食其 农历九月份天气,郦食其走在去齐地的路上,看到长风吹散满地的落英,忽然想到一件事,于是自言自语道:“人老了,就不中用,都没有问问清儿要点什么?” 不想话音刚落,就看到车后转出一个女扮男装的小女孩儿来,非常不开心的看着他:“爹爹整日说疼女儿,都走到半路了才想到有个女儿来。” 旁边家人栾悦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喊:“先生,不是我,我不知情。” 郦生实在生气,很明显是兄弟郦商担心他一路风尘才同意了女儿胡闹的。也定然是郦商派人把女儿从关中接来“埋伏”在他去齐的路上。 郦食其:“你去做什么?” 郦言清:“传闻齐地繁华,我就不许去看看吗?还可以顺便照顾一下阿翁。” 郦食其说:“齐地现在打仗呢,还能有啥繁华的,除了军马啥也看不到?不看,回去!太危险了!” 郦言清:“爹爹也知道危险,为何还要去?汉军是打得没有人了是吗?大王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是不是?为什么连爹爹这样年纪的人的还要派出去?” 郦食其:“我自己要去的,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天大的机会,说了你也不懂,不信你问栾悦我是不是自己要去的。” 栾悦举手对天发誓说:“真不是汉王派先生去的,是先生自己要去,大王根本劝不住。” 郦食其看着郁闷的女儿:“阿翁我到了这个岁数,还有什么可怕的?你乖乖回家去,好不好?” 郦言清:“因为危险,女儿就该扔下年迈的爹爹,自己躲到安全的地方吗?爹爹若不怕危险,女儿也不怕。” 郦食其看着长大的女儿,慈爱的笑笑,:“说不怕?到时候不说打仗,练兵都能把你吓哭。” 郦言清闻言知道爹爹不打算赶自己走,也放松下来,笑着说:“以前总听人家说,蒙恬将军的名字能止住小儿啼哭,我根本不信,在关中常听人说,汉大将军练兵,才能把人吓死,爹爹,可是真的?您老人家可见过?” 郦生哈哈大笑:“都像你爹我这么好说话,能打仗吗?”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会做最惨烈的勇士。 那时候女孩也不知道会失去什么,她还思索一下,认真说:“我远远看见过说汉家这位大将军一次,长得也不凶呀,那么吓人吗?这次就是他去攻齐吗?多少也有一点儿把握吗?” …… 他们走得不快。确切的说郦老先生一个劲儿催快一点儿,郦言清一个劲儿的说:“慢一点儿,慢一点儿。” 郦言清一直走到齐城临淄,还在犹疑:“不是打仗吗?汉军呢?这城外根本就没有军队啊?” 郦食其:“还没到呢。” 郦言清更觉得不对:“军队不可能还没有我们走得快啊。” 栾悦:“小姐您是巴望着我们走到的时候汉军能攻下齐地我们就不用去了呢?说不定那位大将军也巴望着我们先生能说下齐地他不用打了呢?” …… 齐王宫。 “汉使者广野君郦食其求见!” “谁?” 齐王田广,齐相田横,还有齐国其他将军谋士,没有一个反应过来的。 自从听闻韩信攻齐,齐地就开始做准备,二十万齐军早就屯兵历下,等了足足三个月都没有动静,说好的打仗呢?怎么来得是使臣?使臣这个时候来什么意思? “多少人?”田横问。 “一辆单车”。 所有人再次面面相觑。 “郦食其人称高阳酒徒,一向作为汉王的使者在诸侯间纵横捭阖,让他进来,听听他说什么?”田横建议。 田广立即让人宣汉使者。 郦食其上殿,见礼。 第一句话就问::“王知天下之所归乎?” 田广摇头:“不知也。 郦食其说:“王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归,即齐国未可得保也。” 齐王:“天下何所归?” 郦食其:“归汉。” 齐王问:“先生何以言之?” 郦食其:“汉王与项王戮力西面击秦,约先入咸阳者王之。汉王先入咸阳,项王负约不与而王之汉中。项王迁杀义帝,汉王闻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出关而责义帝之处,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後。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即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才皆乐为之用。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汉之粟方船而下。项王有倍约之名,杀义帝之负;於人之功无所记,於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为人刻印,刓而不能授;攻城得赂,积而不能赏:天下畔之,贤才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士归於汉王,可坐而策也。” 纵横家的语言的语言就是他的千军万马,这篇说辞是郦食其精心准备的。自然精彩。 但整个齐国大殿真没什么人听,田……还打了个哈欠,谁要听这种前三皇后五帝的数来数去。再就是骂楚王,说到骂项羽,齐人跟楚对阵的时候,骂得可比文绉绉发郦食其先生精彩多了。 田横已经悄悄出去了,齐王田广出于礼仪支撑着听郦食其说下去。 “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援上党之兵;下井陉,诛成安君;破北魏,举三十二城:此蚩尤之兵也,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今已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大行之阪,距蜚狐之口,天下後服者先亡矣。王疾先下汉王,齐国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汉王,危亡可立而待也。” 田横过来给齐王打个手势,那是告诉他最新的军情,汉大军离齐国的西大门历下不足百里。汉军就算是爬也该到了。 齐王颔首,稍加思索:“若齐归汉,齐与汉能否免去一战。” 郦食其:“若非如此,郦生所为何来?” 田广:“如此甚好,那就麻烦郦先生休书一封去汉军,说齐愿意降汉,待书信到汉营,寡人立即传令罢历下兵守战备。如何?” 笔墨纸砚立即就奉到了郦食其的桌案上。郦食其挥毫泼墨:“使臣郦生再拜汉奉汉韩相国足下,齐愿降汉,请足下罢兵。…… 田横面露微笑:“有郦先生在这里,当然可以免这一战。” 田广:“那就请郦先生多住几日,如何?久闻广野君爱酒成痴,齐酒虽不如丰酒有名,也想请先生一尝!上酒!” “高阳酒徒,怎能无酒?如此,多谢厚爱。” 第45章 选择(一) 一直到日暮十分,郦言清带着家仆栾悦在齐王宫外转了无数圈,数遍了齐王宫的树影,但凡出来一个人栾悦就过去送点好处说尽好话尽全力打听出来一些消息,一直到日暮时分,终于看到喝得烂醉的郦食其出来。 “怎么喝成这样?” “高阳酒徒,怎能无酒?好酒,真是好酒!”郦食其一身酒气。 “齐王也见了,给汉营的信也写了,我看还是早点离开的好,栾悦去找马车!” 郦食其用枯瘦的手拉住女儿,他足足喝了一整天的酒,竟然依旧清醒:“不能走,一走,齐一定认为我方使诈,定然会加紧防备,那就不如不来了。” “不走?你这不是白白给齐送个人质吗?”郦言清急得跳脚。 果然,一路回驿馆的路上有好几双眼光在人群中明明灭灭看着他们。 他们已经被监视了。 第二天一大早,齐王派人请郦食其喝酒的人已经在驿馆侍立多时。 他临走吩咐女儿和仆人:“趁我去齐王宫,你俩去城外等消息。放心,汉军马上兵临城下,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郦言清最后好说歹说把栾悦给父亲带上,自己答应去城外,但是她终究不放心,没有去城外,依然住在临淄城中,不过另找了一家驿馆。 …… 荥阳。 骑将丁复战罢归来,直接把手里的长槊掷在地上,直接砸出来一个大坑,一片砸起尘土飞扬。 灌婴跑去找汉王:“季兄,我的骑兵憋屈死了,打不能打,撤不能撤,进不能进,这算什么骑兵?再这样下去,我手下都不干了?” “那你去打齐国。” “你不是让郦先生去说服齐王吗?你估计不行,说服不了?” “你要有实力,肯投降吗?” “那你既然决定打,还派郦食其过去干什么?白送个人质给人家?” 汉王一下子暴躁起来:“都怪我,都怪我,我能管住谁?我一个败的次数按年算的汉王,要兵没兵,要将没将,手下的人都快死完了,我还能管住谁?” 灌婴:“你看你现在,都成了樊哙了,一说就上火。那你说,你别让我去,我在这里憋屈死也不去行了吗?” 汉王:“去啊,新降的燕还在观望,就韩信在赵地招募那些兵,让郦食其吹牛能吹出来吗,你要去就快去吧。” 灌婴:“你是不是早就打好了主意,用我的骑兵换韩信的步卒来守城?” 汉王:“爱咋想咋想,爱去不去。” …… 齐城外,汉军军营 \\\"齐国已降?!” 韩信拿着郦食其的那封手书,已经看了足足一个时辰了。 除了字面的信息,一无所获。 “郦先生是怎么说服齐王的?”韩信问。 左右没有人能回答。 所有派往齐地的探马,斥候,全部都铩羽而归,没有一个人侦查到任何细节。 从六月开始,从汉准备攻齐开始,齐国的王宫里就传出了这一封手书。 其他守备,守将,就连历下屯兵多少有不知道,只听说号称二十万。一点消息也打探不到。这么长时间齐早已经固若金汤。 那的确是郦先生的笔迹,韩信认识。 可,这是郦食其先生在什么情况下写的? 不只一个方法能得到一封手书。 是降?还是汉一厢情愿认为齐会降? 如果是诈降呢?如果是呢? 汉王已经撑到极限,只有拿下齐才能挽回局势。 千里进攻战线已经拉得太长了,若是楚趁机过黄河攻打赵国,张耳无法抵挡,到时候楚再击荥阳,汉再无胜算。 如果齐是诈降被误以为真,那么汉不是再无胜算,是万劫不复。 韩信比谁都想齐全城而下。 不战而屈人之兵,很少有人做到。 可真的做到了才发现不像想象的那么美好。 燕国全城而下,若汉一直保持优势,燕自然归汉,但若汉自顾不暇,燕王有兵有将,他若是归楚,你能耐他何? 就这次征兵攻齐,燕国动员了几次,才肯出几个兵?大部分还是赵地招募到的。 若齐也是如此,楚汉的战场变数太大了。 齐可因为局势所迫归汉,自然可以再降楚。 楚与齐可以开战,就可以结盟,可以结一次盟,自然可以结两次。 灌婴率汉军精锐骑兵赶到。 “灌婴将军,汉王让你来助我攻齐,可还有别的旨意?” “没有,你在等什么旨意吗?你不会说你那些新募的兵就行,不需要我吧” …… 韩信继续思索:“灌婴率精骑而来,兵锋正盛,汉军士气大涨,此时下令不攻齐城,就像是把熊熊烈焰一盆水浇灭。” “不,不行?!” 韩信很快做了决定:“试一下!走平原津攻历下,试一下真假。” 若齐果然要降,守备必然松懈,历下自然一下可破。到时候受降,可以多加安抚,反正汉王从不吝啬这些。若是历下难攻,则为诈降。 可是面对郦食其的手书,韩信总得找一个理由! 蒯彻的立即建议:“韩相国,汉王可有命令让你停止进军? 韩信:没有。 蒯彻:郦食其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一举下齐七十城,而相国在赵辛苦一年才不过五十城,相国甘心吗?在下在齐多年,深知齐人狡诈,齐就算今日迫于压力降汉,改日也可以迫于压力降楚,只能征服才是上策。 这些话作为一个攻齐的借口,足够了。 韩信立即下令进攻历下。不久传来战报,历下首战失利。 是失利而不是一举攻破。 韩信亲自带兵前往历下,调整战略:“陈武带五千兵马迎战田解,负责诱敌,灌婴埋伏,切断田解和华无伤的联系,无比拖住出城接应的华无伤,越久越好,其余人与我一起趁华无伤出城趁机夺取历下。” 第46章 选择(二) 郦生说服了齐王,他那篇说词足以名垂千古。在韩信将要到齐城的大军的衬托下,效果奇佳。 齐王已经答应将汉,设宴款待,日日纵酒。 郦食其当然希望把这个好消息带给心急如焚的汉王,可是如果立刻走,齐国上下一定疑心,前功尽弃。 当历下之战发动,在所有人都没明白过来的时候,齐王直接击退了汉的进攻,在那一刻,郦食其比所有的人都最先明白过来。 他来说齐。 他说服了齐国。 齐国投降。 那么韩信偷袭,齐国应该是最为松懈的时候才对。 本来应该无备的齐军打赢了偷袭的汉军,这是无备吗? 这是投降吗? 齐国的兵力实力没有半分损害。 说降齐国,齐国的国力也不会有任何损害。 以前若不是齐与楚打得难解难分,汉哪里有机会兵出三秦。 既然今日他可以这样联合楚,那他明日又是利益使然,他叛汉又有什么不可以? 总之若是真投降,仓促之间的组织的反抗竟然还能如此有力? 战争比的是实力,其他都是虚的。 齐人狡诈。 这是项羽和韩信共同的判断。自己一直都知道。 自己不知不觉间只怕成了齐国的棋子,这一封让韩信退兵的信一旦写了,那就是替齐国做事。 齐国用尽各种理由把自己留到现在,不就是把自己当人质吗?因为自己可以阻挡韩信的进攻。 笔递给郦生的时候,没有人相信他会不写,因为那是他唯一活命的机会。 齐王说得无比明确:“汝能止汉军,我活汝;不然,我将亨汝!” 命很重要。 可是,他这求救信发出去,韩信怎么办?撤兵,齐城再不可破,不知道会被挡住多长时间。 不撤,自己死,就是韩信逼死的,那么韩信攻打得就是已经投降汉王的城池,真到那时候,他除了与汉分裂还有别的路吗? 不,这个时候,汉王和楚王在荥阳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彭越线已经败了,最大的希望就韩信攻下齐国,形成合围,这个时候如果逼迫韩信分裂出去,那汉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台阶前的大鼎里水已经沸腾。 这就是自己的归宿了吗? 白色的水汽中,命旋一线,不写,马上死,可是写了劝降书自己就能活命吗?生死一念之间,年迈的郦食其用最大的力量死死攥着拳头,强迫自己自己冷静下来,看着城池下迎风招展的韩字大旗。 那个人? 那位汉军的大将军在去攻打魏国的时候特意来拜访过自己,询问魏国的将帅可是周叔,然后把郦食其偷偷报名参加间者的投书给他,告诉他不要再用化名了,反正是会被认出来的,郦食其无所谓:“不同意就不同意,来日方长,老夫以后未必就不能成为最厉害的间者,死后也不会被认出来。” 韩信:不会,……生间,远间……我都不会用先生,至于死间,我这辈子不打算用死间。 郦:可是具老夫看,那已经是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成果,将军为何不用? 郦食其曾跟韩信谈过兵,郦食其那么喜欢兵法的人不可能错过这样一个可以谈兵的对象。 他问过:死间牺牲最小,利益最大,何以历代名将所用不多? 韩信当年说的话再一次回想起来:死间太残忍,因为那是被自己人出卖。总之,如果有别的法子可以想,我今生都不会用死间。 齐国城头郦食其心底一瞬间心思澄明。那也就是说如果韩信启用了,就是到了实在无法可想的地步。 战争打到今天这个地步,就算是圣人也给逼成屠夫了。 如果实力不消除,这座城池取下是否有隐患? 当今之世,只有他一个人把仗打到了不战而屈人之兵,只有他拿下过丝毫无损的燕国城池,那么针对有没有隐患这种问题,谁还能比他更有发言权? 齐城的投降有诈。 这应该就是韩信的判断。 对于不对?怎么判断? 郦食其清楚明白知道的是,如今天下,没有人比韩信更熟悉战场。 那么谁又比他对战争更有发言权? 这里是两军阵前,郦生决定相信韩信,放弃自己的判断。 郦食其说齐的时候有多真诚。 现在看起来都成了赞美的欺骗。 现在唯一确定的是,这七十二座位齐城不会再属于齐了。 那是打下来的齐城属于汉唯一的可能。 而凭借着汉王的为人,自己不会白死,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哈哈大笑看着城外烟尘:“老夫早就说过,死间是最小的牺牲,用不用,这次老夫说了算,可由不得你了。 他他扔下狼毫,扔下竹简,丢开帛书,向刑鼎走去。 田横挡在郦食其面前,没有人想让郦食其死,他们只是想用他阻止汉军攻城。 田横:“你是诚心来骗我们的?” 欺骗?兵不厌诈,何谓欺骗。 齐就没有在自己面前演戏吗? 自己第一封书信写出去的时候,齐王当着自己的面吩咐,历下不在守备,可为什么韩信第一次进攻会失败。 郦食其已经被齐国的武士举了起来,马上就要被投入沸腾的大鼎,而他竟然还来得及把最后一杯佳酿倒入喉咙,还来得及听清楚在这个人间听到的最后一个消息是:“历下已破,守将田解战死,华无伤被捉。” 原来如此! 自己之所以能说服齐王,根本不是因为自己的说辞多么高妙,而是,打了几代人的田家人比自己更清楚汉家大将有多厉害。 田横再一次捡起来狼毫:“郦先生,想想您为了汉不顾年迈,不顾凶险,只身来齐,可是汉王汉大将军可曾半点顾及你的死活?你又何必白白牺牲性命?这样,你只要肯写停止战书,证明自己不是与韩信一起骗齐,我就放了你。“ 郦食其哈哈大笑,扔掉空的酒杯:“举大事不细谨,盛德不辞让。而公不为若更言!” 与其说他是一个死士,不如说他在最后,选择让自己成为一个死士,那是当生已无望,他为死做的最付责任的选择。 至于别的,那就是别人的责任和选择了。 他们终究会明白自己全部的用意。郦食其丝毫不担心这一点。 他被扔进大鼎中的时候是笑着的,无惧无畏,把最后一杯酒倒入喉咙,那杯酒还是齐王敬的。 他从齐王的座上客,顷刻间变成鼎中骨。 这也是战争的一部分。 …… 当知道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滋味之后,韩信当然想在一次不占而屈之兵,那是兵家的最高峰。 但是,战争进行到现在,他已经放弃了所有的乐观,也放弃了所有的冒险。不是实力打下来的城池,他不敢再有任何指望。 战争是承担选谁承担起罪孽。 这次他又被选中。 第47章 这就是你的攻必克战必取吗? 临淄城,因为战争萧索了很多,但听说齐城会举城降汉,就又有铺子开门了。最主要是总得想办法活下去啊。 郦食其去赴宴,郦言清千般不能放心。 此刻她无情无绪的闲逛,在街上买了一些醒酒的药,准备给父亲送过去,路过一处一处小小喜铺。 “这位姑娘面带桃花,一定是会嫁如意夫婿,一看姑娘这模样就知道您嫁的一定是位英雄,要不来先来试试衣裳,不然到时候怎么来得及。 齐国的衣裳很有名的。 郦言清摇头准备走,店铺里的妇人说:“如今这店里奇奇楚楚的嫁衣都减价了,姑娘看着带一件吧,反正以后是要用的。” 店铺里传来议论:“汉国来了使者,齐国要降了,不打了。” “一会儿打一会儿不打的,哪里有个准信。跟楚国还不是,项梁还救过田荣,最后打成那样,都打成那样了,说和还能和,这个天下,真没准儿。” 郦言清想多听一点议论,反正左右无事,走进了店里试起了嫁衣,对着铜镜,还未见自己红妆下的容颜,就见街上一堆人乱跑:快跑,汉军进城了。 “胡说!昨天分明说好投降的。” “这是郦食其大人亲口说得,怎么会假?” “郦食其大人,郦食其大人已经被扔进油锅了,快跑吧。” “什么?你说什么?” “就在齐王宫外边,多少人都看见了,这有什么不信的。” “要说汉国的使者郦老先生也是硬骨头,都被武士举起来投入大鼎煮了,还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喝酒。” “汉军已经破了历下,马上就要到临淄了。\\\" 郦言清如闻霹雳。 他不信,父亲明明说:“汉大军围城,自己不会有事的。” 郦言清不等人说完,在乱成一团的人群中朝齐王宫跑去。 逆着逃难的人群,女孩跑得分外艰难。如同一尾逆流的鱼。 …… 齐王宫的外边。 吴重言第二次收拾刑鼎里的尸骨,郦老先生的尸骨。 这件事也是他很想改变的一件事,结果等他重返现场都不知道是怎样发生的。 他终究什么也没有改变,这不是他的世界,他没有存在感,约等于透明。 上次是年轻的韩生,这次是年迈的郦生……这种刑鼎还要被扔进去多少人? 他再一次吐得一塌糊涂,他不由自主想起来楚营的韩生,那个因为一个建议被项羽处死的策士。 如果那个策士是韩信提出来的,他也可能被扔进刑鼎。 今天,他成了把别人逼进里边的人。 韩信麾下的战争与项羽的,就残忍程度而言,并没有任何不同。 那个曾经站在车轮下挡车的螳螂也变成了无情的车轮,不顾一切碾压过无数的生命。 “吴校尉,这里的尸体我们拖走,你去让人把台阶清洗干净吧。”有军士这么问他。 韩信什么都不会知道,他只会看到干干净净的齐王宫等待着自己光临。那是他的战利品。 一个红衣的女子,措不及防,势若疯狂一般扑过来,扑倒在郦老先生勉强包裹成行装的尸体上,不许任何人动。 她买的醒酒药滚了一地,再也不需要了,年迈的父亲再也不需要这些了。 她全心全意照顾的人,一点咳嗽,一次病酒就让她难以心安的父亲,就这样被人像鱼肉对待…… “快把她拖走,大将军就要来了……”军士们呼喊。 可是,谁有本事把这样的女孩从她惨死的父亲身边拖开? 汉军旌旗云一样飘动。 韩信下马,在众人的簇拥下,一步一步走上齐王宫的台阶。 朝霞如同战场的血色,忽然,一个一袭红色嫁衣的年轻女子从一具白色的包裹旁边站起,木偶一般向着韩信直直走来,有阻拦的棍棒已经推到她身上,似乎,她身上已经有伤,但她却似乎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是幽魂一般走过来。 “大将军认识她吗?“旁边蒯彻问道。 韩信凝眉,凝视,摇头,他不认识这个看起来有点疯疯傻傻得女孩。半点印象也没有。 此刻一身红装的姑娘如同风中的树叶,战都不站不稳,但她却一步步走过来,没有半分躲闪,目光如同千年寒霜,死死盯着眼前这位威震天下的大将军,颤抖的手臂指着已经被从台阶伤移走的刑鼎和已经看不到的尸骨,质问他:“这就是你的攻必克,战必取?“ 战场上,韩信身边都是警卫,没有可以活着近他三尺之内,更可况那只是一个没有经过任何训练的女孩。 立即就有人来驱逐那个女孩。 “别,是郦食其先生的女儿。”吴重言气喘吁吁跑过来阻拦。他只知道郦食其出使齐国,他也是刚刚知道还有一个女儿随行。 郦食其的遭遇外人看都觉得太过悲惨,亲人又会怎样? “吴兄弟,你去处理,尽力让她节哀。”韩信看见他,立即吩咐。 吴重言一下子受不了:“她至亲惨死,她怎么节哀!换你,你有本事节哀?” 韩信直接过滤掉他的语气,吩咐:“那就看着她不要自寻短见。” 达不到最好的那个目标,就退而求其次达到第二层目标。 如同机械一样的选择,几乎不掺杂感情。 吴重言站在郦言清的旁边,看着韩信马上的背影,第一次发觉兵仙韩信的战场并不比别人的少一点残忍,一样的战场,自然也是一样的人。 对他而言,生气,痛苦,屈辱,算什么?都是可以过滤掉的感情,不关战场成败的一切都是可以过滤的。 这件事只是战场上的一件事而已,处理了,没有影响整个战局就很好,甚至不见得在他那里留下什么痕迹。 吴重言一把抓住“溯流光”。 去他的穿越者规则,去他的不能改变历史。 再来一次,告诉他齐城已经投降,让他再选择一次。 让死去的郦老先生与这场攻齐之战中死去的人有一个活着的机会。 他不知道是否可以成功催动仪器,但管他呢,试一次。 再重新穿越一次,不过三年,一切就能重来一次。 就在准备不顾一切按动“重启”按钮的时候,一个人不顾一切横冲过来:“滚开,你是韩信的人,不许碰我家小姐!” 栾悦在茫茫人海中艰难穿梭,寻找郦言清,看到这个家伙被韩信留下,他上来直接把吴重言扑倒,在路边捡起一块石头,就要砸下去。 吴重言下意识去挡,因为石头砸下来用力过猛一下子,“溯流光”脱手而去。 栾悦搀扶着郦言清蹒跚离去。那是一个正常的普通的女孩,在战争里只出现那么几个沙漏的时间,余生都生活在了战争的阴影里,只怕今生都很难恢复。 吴重言在他们离去之后在那附近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回自己的东西,他只能指望赤松子说的是真的,追溯流光认主,可以自己找回来。 他那时并不知道他的这件东西是多少人处心积虑想找到的。 他的耳边一直回响着女孩的质问:“这就是你的攻必克,战必取吗?” 当韩信被历史定位为战神,当那一场一场战例作为战争的经典被学习被研究,这样的质问也消失了,没有人去问他的攻必克,战必取是以什么做为代价。 第48章 潍水之战(一) 自从收到龙且率二十万楚军助齐的消息,曹参就把自己定在了地图前。 最近的戎马倥偬间,曹参越来越多的时间不是练刀枪,而是把自己定在作战的图册和沙盘之间。 韩信攻齐的消息刚传到荥阳,汉王刚打完汜水之战,那是荥阳拉锯战中少有的胜利。 汉王催曹参快去齐地,说打起来韩信那点人不够。 从战场上下来的汉军将领没有一个人有好声气:“他人不够就要先顾他?我们人什么时候够过啊?” 汉王:“你们懂什么呀,只要齐国攻下来,项羽定然往齐地派救兵,荥阳的压力马上可解了。” 樊哙:“我们是不懂,可是韩信都有本事打下来代,赵,燕,咱这边还不是一样艰难?也没见给咱帮上什么忙啊?” 汉王不管樊哙,只问:“曹参,你到底去不去?” 曹参:“大王不要把假左相国按在我身上,我马上走。” 汉王急死:“萧何不会在意的。” 曹参:“我在意!” 汉王:“我知道,对你而言,汉相国只有萧何能胜任,那你说,我让韩信去攻齐我还能封他什么?你为跟一个职位较什么劲?” 曹参忽然问了一句:“如果是我或者是樊哙灌婴周勃随便谁大王会让我们赤手空拳去攻齐吗?” 汉王:“你以为是我让他去的?我们打到现在你不知道用的是谁的战略吗?我有这个本事萧何还用追韩信吗?你要是韩信?你有本事变成他我求之不得!” 背水之战之后,曹参不止一次复盘那场井陉之战,得出结论,那的确不是自己能打出来的仗,但他见贤思齐。 从此他每次来了新的战报都自己先走一遍策略,他尽最大的努力跟上韩信的思路。。 这次,听到项羽派龙且带二十万兵助齐的消息,曹参已经来来回回来来回回画了一屋子,自认为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想着韩信也应该跟自己判断完全一致。 却看着韩信从外边进来,只听了一句报告:楚将龙且带二十万大军助齐------都没等回报话音落下,就直接下令说:请诸位将领前来商议如何应对楚军急攻! 然后转向他:“曹将军,我们像汉王在汜水一样再打一次半渡而击如何? 曹参无数深思熟虑被他这句话直接否定。 韩信的判断都不需要时间想的吗?他的应对策略都是在嘴边挂着的吗?每次都是这样,都这样!轻轻一句话否决别人无数次的努力。 曹参就在那一瞬间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抬手把一桌子书简图纸掀翻了,对着韩信几乎吼出来:”凭什么?你凭什么只听一句报告就能判断出来楚军是急攻而非坚守?!“ 而他分析了无数遍还是不能断定楚会急攻,他无论如何分析都觉得楚军应该坚守。 可韩信根本就不需要花一点时间,不需要做任何分析,就能判断出对方要急攻。 有些人对于打仗就是有天赋,那一点天赋,根本就不是普通人努力能赶上的? 为什么自己辈子不管怎样努力,一天天一年年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韩信点兵,为什么我就不行!怎么努力都不行! 这是埋藏在曹参心底最大的不甘心,只是他从不曾表现出来。 很多很多年后,曹参还会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再厉害一点,如果自己再聪明一点,如果自己对阵法能在再多一点钻研,如果自己对兵法的领悟可以再高一些,那么就不至于让汉王对于韩信如此忌惮,那么以后,大家的命运会不会好一些。 曹参一直沉着而冷静,克制而包容。 这是韩信第一次看曹参情绪失控,第一次知道曹参有有这样的不甘心。 韩信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在曹参一直参详的沙图之前。 曹参立刻冷静下来,附身捡起地上散乱的竹简图册笔墨,伸手就要抹平面前画了半天的沙图。 韩信却说:“曹将军的分析并没有错,坚壁清野,消耗我军的确对龙且而言是上上策!” 曹参:“既然你也认为这对楚才是上策,那你为什么还断定龙且会急攻而不是坚守?” 韩信:“一楚与齐是被迫联军,毕竟为敌太久,彼此很难信任。二,龙且不愿意久战,他担心项羽。” …… 当所有的人都说着“相国英明”,“大将军所言甚是”,答应着”诺“离开的时候,曹参依然在想这个判断,韩信的两个理由说服别人足够了,但是曹参还有疑虑。 安排好诸位将领的具体工作,把应该交接的令与符都交接好,曹参犹豫了一下,再一次回到中军帐,他要尽最大的努力让韩信对于面前的战局慎重再慎重。 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他们现在根本就失败不起。 第49章 潍水之战(二) 刚回到大帐门口,听到里边蒯彻跟韩信说话。 曹参皱眉,他不喜欢这些辨士,尤其是刚带兵赶来就听到这位辨士多少还跟郦食其的死有关。 听蒯彻说的却是:“最近战事太紧,都把人逼疯了,曹将军定然不是有意出言顶撞,将军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原来辨士也不都是摇动唇舌搬弄是非的人。 韩信说:“曹将军治军之才不逊于我,理民之才不下于萧相,如今只是让他上阵砍人,的确太委屈他了,到现在人没疯就不错了。” 看曹参进来,蒯彻立即告辞。 曹参:“大将军说的那两点理由我也想过,可是楚只要坚守就是稳操胜券,就算龙且自己想不到,楚军那么多策士连一个想到的都没有吗?何以见得楚定然会急攻?“ 韩信:“龙且会选急攻的第三点原因,他看不起我!” 这才是那个曹参说什么也想不到的原因。他不可能想到,也不可能接受。 这个原因太超出他的认知,他刚刚平静下来的情绪再次忍不住爆发:“看不起你?谁看不起你?龙且?他有什么理由看不起你?你一路魏代赵燕齐都打下来,背水之战都能打赢,龙且自己也是被你逼来的,他凭什么看不起你?” 蒯彻听到中军大帐又传来的争吵,无奈摇摇头,离去。 韩信:“曹将军从小优秀,书,算,射样样第一,想来从没有被人看不起过吧?” 没有过吗? 曹参想到自己从小写得一手好字,却被人嘲笑会写字有什么了不起。后来沛县起兵,缺兵少将,曹参丢了刀笔上了战场,他被逼到沙场,依然被人笑:“读那么多书,写那么好的字到后来还不是跟我们一样拿刀砍人。” 有的人看不起你就是看不起,根本不需要理由,也根本不管你是否优秀。 当时萧何认识韩信的时候,韩信埋没行伍,无所知名,什么都不是,也没有耽误萧何慧眼识英雄。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萧何的眼光,对于另外一些人,你不管你做了什么,他都认为你是侥幸,是贪天之功,而不是你有什么本事。 可,即便能想到这里,曹参还是一万个不相信。 曹参最担心的就是韩信这次判断太主观。 他自己看韩信点兵,还会控制不住心中的不甘,更何况韩信这等略不世出的兵才埋没楚营寂寂无名。那是一辈子也治疗不好的心伤。一定会影响他的判断。 曹参用十二分的肯定说:“不可能,那是以前,以前你没有机会展示你的才华,以你如今的军功,不可能有人看不起你,除非他没长眼睛!” 曹参这么说并不是为了韩信的尊严,大战在即,生死存亡的时候,谁会在意尊严这么奢侈的东西。 他只想知道韩信做的是否是最客观公正的判断。 韩信:“曹将军你是否想过我在楚营为何不受重用?难道真如人言是项羽有眼无珠吗?不是,他单纯觉得我笨,龙且将军看不起我跟项王不用我是一个理由,他们看不上,也不可能看上,我也是很久之后才明白的。” 曹参反应过来这句话里的意思就是字面的意思,爆笑,笑得眼泪出来,他真庆幸自己拿这一皮革的水还没有倒进喉咙,不然铁定会被呛死,他知道中军帐不是开玩笑的地方,韩信也根本不是会开玩笑的人,但他忍不住爆笑:“你什么?笨?!” 这个世界上有人羡慕韩信,有人嫉妒,有人挑衅,有人不服,有人忌惮,但谁会觉得韩信跟笨有关系,如果那叫笨,别人都是没带脑子来吗? 韩信回忆他在楚仗中的情景,如今他终于可以平静的回忆那时的一切:\\\"如果是曹将军你,整天看我在这里累死累活又是写又是算又是测量又是比较忙活半天,项王过来直接说最佳方案,不是一天,是一直是这样,你难道会觉得我聪明吗?\\\" …… 他没有带任何主观色彩。 他做的是客观理性的判断。 像以前一样。 当曹参赞叹韩信是天赋,自己实在难及,韩信自己觉得自己是勤能补拙,熟能生巧。 在韩信的认知里,项羽那才是天赋,不用学,自然会,自己下的全是笨功夫。 项羽打仗是靠直觉的,可以忽视掉所有的过程,忽略掉所有的比较和筛选,一眼看过去可以直接报最佳方案,他根本就无法明白韩信为什么要来来去去搞得那么复杂。 而韩信,就是因为眼前有那么一个无法战胜的天才在前面,才逼得自己拼死磕,拼命努力。 结果依然对项羽这个对手没有必胜的把握,但对于项羽之外的人,早已经是神一般的存在。 …… 曹参当时明白了韩信说:“龙且看不起我”,并不是感慨也不愤怒,他只是客观陈述。 但他不知道也没有想到的是龙且对韩信的看不起是要拿来用的。 真正打仗那天,韩信自己破天荒去了趟兵器库又在里边选呀选的半天,选了一把长枪,出去跟灌婴比划了几下,大概能在灌婴那里走个三招,就是确保不会一上去就被干掉,就去挑战龙且了,自己真刀真枪自己上 ,龙且要是这个都不敢迎战的话,英勇一世的龙且会被人笑死的,况且龙且看着韩信拿枪的姿势觉得哪儿哪儿都是破绽,而龙且是十八般武器纯熟,可是跟力能举鼎的项羽相媲美的。 结果,结果,毫无悬念韩信败了,直接跨过潍水干枯的河道逃跑,本来就是枯水季,潍水石头铺成的河道上薄薄一层水,谁都觉得正常,正当楚军渡河过了一半,另一半还在水里的时候,忽然洪水汹涌,直接把楚军冲走了一半。 当然,不管军队渡河的人数,还是放水的时间都把握得再恰到好处没有了。能够那么恰到好处,是因为沙袋,堵水的位置和方法都是齐地治水技术人员开的专业会。 那次齐国的水师们出席的会议,曹参是用树枝撑着眼皮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才听了下来的。 他当时疑惑的是韩信跟水师们交流顺畅,以致于让人怀疑疏通水道修建河堤才是他的本质工作。 除此之外,整场会曹参唯一听明白的就是枯水季节,下流河床没有水流不回引起来警惕。 别说楚军不妨,自己都没有想到,潍水到枯水季河面水位降低,就算上游被堵住也根本不会引起来任何怀疑。这么合情合理的事情也能用来迷惑别人。 第50章 潍水之战(三) 曹参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仗也赢定了,但他说什么也没想到,这个颇有几分滑稽的开局,没多久就画上了一个残酷无比的结尾。 看着潍水滚滚而下,冲走数以万计的楚军,曹参心底滚过的不是胜利的欣喜,而是胆寒。 他做韩信的助手不是一年半载,几乎是整个楚汉的战场,就连他也是第一次发现韩信指挥的力量已经超出了兵的范围,这次战争就是调动了天地间所有能调动的力量。 楚军一半已经上岸,另一半还在水里。 上岸的楚军虽然英勇厮杀,但已经失去了一半的兵力。 被围在中间的那一队楚军还是越来越少。 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全无惧色,他们根本不是在求生,而是在求死。 又一批士兵蜂拥而上,又一次血肉横飞。 一次,又一次,眼前是纷飞的尸骨,模糊的血肉,腾起的血雾。 齐地的水师水工跑过来,挥舞着宽袍大袖状若疯狂:“这么多人,这么多人,还有我们齐人,都是我们提议用沙袋阻住河水才淹死的。” 他们对着韩信大骂:“你这个骗子,你欺瞒我们,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是用来淹死人呢?我们还以为终于有人肯为我们修河堤,我们以为即便汉军肯修建河堤也是造福齐人,原来你是骗我们的,我们是罪人,会被河伯惩罚------” 韩信看着已经崩溃的齐国水师水工,平静地说:“河伯要找也是来找我,不会找到你们身上的。”然后他挥挥手,左右自有如狼似虎的士卒直接把水师水工们拉了下去。 潍水滔滔夹裹着生命,那是人为的水灾,那一幕不仅仅是水师的终身难忘的伤痛。 曹参也是终身难忘,更何况他还看到了更惨烈的一幕。 后来,所有人都记得在齐地,灌婴杀疯了,曹参也杀疯了,整个汉军都杀疯了,突飞猛进,势若狂飙,鬼神难当。 只有曹参知道,他既然不可能成为韩信,那就只能以曹参最好的战斗拼尽全力冲锋,他这么不顾生死不仅仅是为了军功,也是为了萧何,他想着自己早打完一天,早一日回去完成合围,萧何派到战场上的萧家子侄就能多一份安全。 但是,一身血色,久经沙场,见惯了生死的曹参还是被潍水之战惨烈的震惊了。 重重包围里的龙且已经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人,那副形容让人想到舞动干戚的的刑天。 曹参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恳求韩信:“楚军败局已定 ,可以招降了吧。” 韩信语气冰冷如战场上的刀枪,近乎不带任何感情:“如果连龙且都可以投降,那项羽就太失败了。成全他!” 又一批人以战士的姿态冲上去,然后成为凌乱的尸骨。龙且在这样的失败里已经失去理智。 曹参看不下去,拿起长枪,直奔过去。 一阵一阵的血雨腥风,永远没有尽头一样,那就是曹参熟悉的战场,而那个惨败的楚军将领也曾意气风发站在曹参战场的开始。 当时,沛县的兄弟刚刚归属到楚营。被人看不起。 第三川对秦军的战斗中,曹参拼了命往前冲。结果跟刘邦樊哙都冲散了。 而冲在最前边的是项羽来去如风,横扫千军的铁骑,杀得畅快淋漓。 龙且最先看到曹参一个人奋不顾身只管冲锋,喊到:“兄弟,跟过来。” 项羽立即猜到曹参要做什么,立即变了队形,以攻为守,为曹参掩护。 曹参没有了后顾之忧,弓如满月,剑走流星,射中三关郡守李由。 那是曹参第一场军功,从此他确定起于刀笔的自己自己也可以上阵冲锋。 龙且似乎认出了他。 曹参看着几乎看着浑身的箭才没有倒下的龙且,目光通红,含着热泪:“降吧!降吧!没有再打下去的必要了。” 龙且:“我就是血战至死,也已经对不起项王,又怎么能降?……” 他嘴唇翕动:“很好,是你来给我个痛快。” 曹参不忍心再看,把长枪交到另一支手上,解下佩剑,挥手一剑结束了龙且生而为将所有的痛苦,转身对着韩信重重叩首:“曹参请求厚葬!” 西天残霞如血。 四野慢慢静了下来,无数的寒鸦嘎嘎而来。 韩信指龙且傍边另一具残破得不成样子的身体,对曹参说:“按王侯之礼厚葬龙且,顺便把他也带上。” 看装束,那是一个普通的楚军士卒。 这个人是韩信认识的。 曾经的楚营,无尽的寒夜,韩信缩在简陋的门板后写策略,一个陶碗点一支灯芯照明,写着写着,油尽灯枯,正无可奈何,另一个策士把手里把自己的一豆灯光朝他这边移动了一下。 这个人,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他没有勤奋好学过吗?还是没有学到真才实学吗?他在潍水之战前还建议龙且坚壁清野,打持久战。他的兵法战略与自己相差很多吗? 唯一的不同,也许只是被萧何追回,汉王拜将的人是自己。 兵法就那点知识,并不难学,却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自己的战场。 曹参看着蹲下身来,为一个普通的士卒合上眼睛的韩信,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过认识一位对方主帅就如此百味杂陈。而韩信来自楚营,就连那些叫不出名字来的士卒他都有可能认识,而且绝对有比自己更深的交情,在下达着致命的军令时,他是怎么做到没有半分犹疑的? 他的血难道真是冷的? 那样几乎一丝感情都不带的命令与流星一般来回穿梭交织在一起,还在继续,带着让鲜血染透三齐大地的残酷。 报!齐王田广被俘! 就地格杀! 报!灌婴擒齐相田光于博阳! 就地格杀! 灌将军已占赢城,原地待命! 传令灌婴,继续击千乘,击梁地,追田广,田吸,不管楚军齐军,遇到全歼! 曹参!命你带精兵进攻胶东!田吸若逃,必去胶东。 柴武!接应曹参,但有匮逃齐军楚军就地歼灭,以歼敌人数记功! …… 累累尸骨的战场上,曹参看着下着歼灭命令的韩信,如同看着收割生命的杀神。 冷酷,血腥,天地色变,鬼神难当。 这根本不是他熟悉的韩信,这……分明是惨烈的战场催生的另一个项羽。 第51章 霸王的使者 整个楚汉之争,一直到听到齐国被攻下,龙且战死的消息。项羽的重瞳第一次看到了韩信,这个曾经对他而言名不见经传的人。 韩信鸿门宴后四月离楚。 项羽当然知道。但他直到七月从彭城起兵攻齐的时候才真正意识到韩信离开了。 攻打齐国前,项羽像往常一样问:“精骑到齐国临淄历下需要多久?”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听到回答。这让他有点不习惯。 新的执戟郎哑口无言,惶恐不安。 以前,项羽问任何与作战相关的问题,总能立即听到数据。 距离多少,步兵多久,骑兵多久,精骑日夜兼程如何,损伤如何,粮草何时到,路线一二三全部可以报上。 所有需要的作战图会提前摆在最上方的位置,图纸完好,数据精确,标注鲜明。 项羽享用着那一切都时候觉得那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他没有意识到那已经超出了一个执戟郎中的工作范畴。 似乎从楚起兵,渡过黄河的时候,就有个叫韩信的一直在叔父在自己身边,做个策士还是执戟士啥的,总之是那种小的叫不出名字的官职,自己对他的所知实在少得可怜。 项羽第一次单独带兵打仗,项梁等他等到深夜。项羽归来看到的一幕是项梁一边等他一边读一册军策,项羽扫了一眼看到落款是韩信。他以为是叔父不放心自己,借口读军策而已。读谁的不重要,更何况那个军策还被改了那么多,可见写得也不好。 第二次是项羽自告奋勇去打阳城,项梁不许,项羽去偷将令,韩信作为项梁的侍卫警觉发现,阻拦,项羽非拿走不可,韩信:“你这样拿走将令,我如何跟上将军交代?”项羽直接挥拳砸去,韩信绝地反抗,说:“我让少将军砸晕我,没让你砸死我”,然后就当真晕了过去。项羽急着走,都没去管他死活。 巨鹿那次,所有人都说项羽天神下凡,一个人,俘虏了王离900人,其实不是他一个,是两个。韩信当时微不足道,隐藏在项羽的光环里。 依稀记得项伯跟自己推荐过他几次,亚父范增也推荐过,不过他们俩推荐的人多了,韩信不过是其中之一,项羽从来不曾在意过这个人。 从来没有! 他一直以为刘季对那个家伙的启用是没有办法了,要不就是那个家伙会吹牛,策士嘛,谁不会吹嘘自己。 项羽从来都不认为汉用韩信是才华。 就算是又能如何,他自认兵才与力气一样冠绝天下。 项羽能想到的只有这些,他知道那个人整天在身前身后晃,可他竟然想不出来他的样子,眉目,相貌,声音,所有具体的东西都想不出来。 “大王,派人去说服韩信,如果能降楚一起对付汉王最好,若不能就让他两不相帮也是好的。”手下都在等着项羽的决定。 不是一个人跟项羽这么说,很多人都这么说。这在楚汉年间本来就是很平常的,看谁强,一时打不过,就寻求联盟。 可,这个决定对于项羽来说无异于羞辱。 项羽对着始皇帝这个千古一帝,说的都是:“彼可取而代之也。” 如今,让他去求一个他眼睛里都看不到的人,他曾经的侍从,仆从一般的人。 以前亚父范增的话他不听的还少吗? 这一个主意,不听就不听吧?不听大不了继续耗下去,反正已经耗了这么久了。 项羽沉默了很长时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项羽不会答应的时候,他问:“派谁去为好?“ 人选很快就被推选了出来,可见所有人都对这个问题想了很久了。 “派武涉去,武涉能言善辩,跟韩信算是同乡。” …… “什么?项羽派了……使者?”韩信听到报告,有点不相信,以韩信的判断,项羽要不派兵来救,要不自己打回来。那是龙且,霸王从小到大的好友,在楚营几乎 与霸王形影不离。 曹参:“好,现在看得起你了。” 韩信还是不太相信:“使者?” 他还是有点不能相信,这不像他认识的霸王。 曹参:“打仗打到今天,但凡长一只眼睛,也不能看不到,你不信啊,宣进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蒯彻送楚国使者过去后退出,看曹参出去,就问:“曹将军不一起听听楚国使者说什么吗? 曹参:“骂汉王,给韩信许好处,威逼利诱,还能干嘛?我忙死,我没功夫听。” 蒯彻:“曹将军这么看不起说客?” 曹参停下脚步,看着蒯彻,很认真说:“先生改日如果想说服谁,可以先拿我演练一下,郦先生跟随何那小子都这么干过。” 蒯彻:“说客的词锋锐利之处,堪比大将军用兵,希望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 武涉做了充分的准备,他一进来就说:“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韩信:“有何可喜之处?再说我也不是什么大王。” 武涉做出吃惊的表情:“将军破齐七十二城,这是多大的功劳,如此功劳,汉王封王的诏书还没有下吗?那么一定在路上了。” 韩信笑着让其落座,示意他开始表演。 武涉发表自己名垂千古的说辞:“天下苦秦久矣,所以协力破秦,今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必终为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分天下王之? 韩信一边听,一边分析:歌颂霸王,贬低汉王。说汉王私自发动战争,让天下陷入战乱,是天下的罪人。汉王已经做了汉中王依然贪得无厌,继续动进。汉王不是好人,不讲信用,项王多次放他一条生路,他毫无感激,而且多次出尔反尔。 然后是威胁:韩信的作用就是汉王手中的剑,不含丝毫感情成分,他唯一的作用就是杀敌,项羽在,韩信就有用,项羽灭,一定是汉王除韩信的开始。 最后是利诱:只有韩信反汉,就可以与项羽共分天下。 整个过程,韩信都听得非常认真,就跟听战场的战报一样,因为他听得如此专注,也就让说客武涉发挥了最佳的水平。 一段话里有有形式分析,有感情分析,有利弊分析。 好,非常好。 听完之后,韩信自己松了一口气:郦食其说齐王也不过如此吧,若是武涉这样的说词说服不了自己,郦食其也定然难说服齐王。齐王齐相历经离乱,心志之坚与自己相似,并非说辞可以动心。 韩信听完,做出了自己的判断,然后找了个托词拒绝,礼貌客气又坚决:“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我谢项王。” 第52章 人质 武涉知道韩信在楚的遭遇,一个本来天纵兵才的人,被压抑了那么久,能见他能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已经很不错。他已经尽人事。 送走武涉,蒯彻回来问韩信:“武先生的话,将军以为如何?” 韩信:“我知道被天下人认为真性情的霸王其实一直都是能屈能伸的,当初项梁死,霸王可以放过章邯,但我不知道他可以能屈能伸到这种程度,龙且与他是不逊于亲兄弟的情谊,刚死于我手,立即就派来使者过来拉拢。” 他陷入沉思,并没有注意到蒯彻的表情有点复杂。 韩信只是觉得此时的项羽多少出乎自己的意料,对于项羽的变化反应强烈的人是汉王。 “大王,不好了,快去看看吧,项羽他要烹了太公!“ 听到这个报告,汉王还觉得不可能。 用人质威胁?要是自己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还说得过去,项羽怎么会用这样的手段?他匆匆忙忙跑出去。看到那个阵势依然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 楚军军钱架起了一口大鼎,里面装满了水,下面火烧得很旺,滚滚得浓烟白色的水汽纠缠在一起。 旁边有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影,太公何吕雉,汉王的老父和妻子。 三年了,自从父亲和妻子陷入楚营,已经三年了,汉王终于再一次看到了他们,以这种方式。 项羽:“刘季,你到底要不要与我一战? 是汉王的坚守不出把霸王逼到如此地步? 汉王已经失去了荥阳何成皋,他已经把曹参,灌婴,陈涓,冷耳,柴武,王周都排到齐地去了,他能坚守就不错了。就连一直在后方骚扰的靳歙叫回来不骚扰了。汉王当然坚守不战,他坚守都快坚守不下去了,他怎么战? 他只能拖只能等,能拖一天就多一天的胜算。 可项羽连一刻钟也不允许他等了。 “刘季,你要再不出战,我就先烹了太公。” 眼前项羽超出所有人预料。 战争若是比卑鄙?谁不会? 答应吗?若答应,坚持了那么久,牺牲了那么多人的楚汉之争,汉就输了。 不答应?众目睽睽,两军阵前,汉王就眼睁睁看着老父和妻子惨死吗?他一手砸碎自己树立了那么久的仁义招牌。 这件事无解。 生死攸关,紧急关头,就连一向智计百出的张良,诡计奇多的陈平都吓出来一身冷汗,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无解。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汉王。 汉王根本就没有时间去向谁问计,他也没有时间思考,实际上他也思考不了,脑海里一片空白。 千钧一发之际,他脑海里骤然闪过的画面是废丘城下自己拿章平当人质威胁章邯,章邯对着章平搭弓射箭那个情景。 那时候,自己是项羽这个角色,求战,章邯死守不出。 汉王喊:“若不出战就杀了章平?” 章邯的做法让他太震撼,章邯才不像自己这么没有用,他当时就直接搭弓射箭,对着章平就射过去了。 当时汉王大惊。 韩信说:“这是对用人质威胁最好的办法,希望大王不会用到。” 这是对人质威胁最好的办法,最好的…… 章邯和韩信是当世名将,他们对于战争的认知无人能比,他们对于战争的处理方法一定有,。一定。 此刻,章邯果断干脆的动作再脑海里回放一遍又一遍,示范一般。 韩信的肯定:这是面对人质威胁最好的办法。 理智告诉汉王,他现在应该做的就是想章邯一样,那么干净利落,那么冷酷无情,一定有用,威胁立即就会解除。 可是,他不是当世名将,他做不到,他手都是软的,他现在连一张弓也没有本事拿起来,他没有那么大本事。 汉王哈哈大笑,开始是缓解自己的紧张,然后是忽然就觉得很好笑,当初自己与项羽合力破秦,约为兄弟,秦破,两个人就到了如此地步。 当初约为兄弟这事还是自己提的,因为自己看不上当初楚国君臣,楚怀王是项梁立的,如果不是项梁,他不知道在那里放羊,结果项梁一死,立即打击项羽。 就在那种情况下,沛公提出兄弟之约,所有人都挺意外的,当时被楚怀王提拔到上将军位的宋义说:\\\"沛公比项梁公还大吧,要与项羽结为兄弟。” 刘季不顾所有人的哄堂大笑,坚持:“如果,少将军不嫌我老的话,约为兄弟,如何?” 然后听到项羽斩钉截铁的声音:好! 如今在回想那个场面,多么讽刺。 想到这一幕,汉王止住了笑声,指着项羽说:“你我曾经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且幸分我一杯羹。” 汉王说的话什么意思? 既然咱俩是兄弟,我爹你是你爹,你要烹了咱爹,记得给我分一杯肉羹?? 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见过无赖的,没见过这么无赖的。 这是汉王独有的解决方法。 当你要跟我比无赖的时候,你已经输了。 汉王说完,看都不再看对面一眼,转身就走了。 留下被震碎了三观的楚汉将士。 汉王自己也不清楚怎么想到如此天才的答复,等他反应过来,话都已经出口了。 就在那个千钧一发之际,他近乎本能的判断那个置之死的方法是唯一的解。 他不知道,吕雉正在跟太公说:“父亲别怕,项羽能用我们去威胁刘季,证明刘季快要赢了,项羽快要撑不住了……” 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出这句话来,太公和吕雉都傻了,他们的第一反应是:“不,这不是刘季,不是,刘季不是这么无情的。” 这句话对太公和吕雉的杀伤力更大,他们的神情比死人更灰败,人家养儿防老,嫁汉吃饭,那个汉王在两军阵前名言放弃他们,他们是天下人的笑柄。 万念俱灰,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对于男人而言,有江山可以争取,父母妻子孩子算的了什么呢?她就在那个瞬间,彻底失去了对于刘季的一切幻想。 后边项伯过来求情,说如此行径非君子行为,说为天下者不顾其家,而且看情况的确起不到一丝一毫的作用。 为天下者不顾其家,何其不幸,太公与吕雉就是汉王顾不上的那部分。 …… 面对这一幕,张良淡然的神情掩饰着复杂的情绪。 仗打到现在,霸王已经不是原来的霸王,汉王也不在是原来那个汉王了。 没有人知道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 后来,太公是被人放下来了,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就往吕雉身后躲,一直到鸿沟只盟签订,汉使者来接太公,太公哭着喊着不肯去,说去了要被做成羹汤,搞得汉军和楚军的士卒都哭笑不得。 第53章 单挑 楚汉在广武山对峙的时候,已经到了这场拉锯战的终点。 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漕。 战争已经到了有些搞笑的地步。 项羽羽翼被截,后方被扰,千般求战。 项王单人独骑单挑汉王:“天下战乱,都是因为你我二人,干脆你我二人决一雌雄,来个痛快,如何?” 汉王:“我斗智,不斗力。我有的是勇士,不用我。“ 于是汉营出了一个大力士,娄烦兵,神射手,鬼神难当,楚军直接被杀了三个。 项羽根本不管人家跟自己是不是一个级别,亲自上,娄烦勇士被他气概镇住,直接扔了弓箭败走,再也不肯出去。 霸王在对面喊:刘季,你有种出来! 汉王:“你朝后退一点,我就出去。\\\" 霸王:”你不讲义气。 汉王:“你才不讲义气?” 霸王:“我哪里不讲义气?” 汉王:“我给你数一数,你听好了,一,你封我做汉王,不封我做关中王,背弃了‘先入关中者王之’的前约。 二,你矫诏杀死卿子冠军宋义。 三,救赵以后不报国君,私自裹挟诸侯兵杀入关中; 四,烧毁秦的宫殿,挖掘始皇帝陵墓,所得财物全都私吞; 五,杀死降王子婴;六,在新安坑杀秦国降卒二十万,这是人干的事情吗? 七,封给诸将富庶的领地,而驱逐他们的故主; 八,赶走义帝,自己霸占彭城,还夺取韩、梁等国的封地; 九,派人暗杀义帝于江南; 十,政令不公,不讲信义,大逆不道,天下所不容。” 话音未落,一阵剧痛传来。 项羽:“你有本事继续数!” 瞎编乱造,杀了宋义也算罪,当初谁在那边缠着秦军给我争取的时间? 好,你不斗力,让你尝尝力气的厉害。 项羽没有废话,直接动真格的。 “大王,大王”周围一阵惊呼。 汉王哎呦一声,伏在马背上,立即回营,笑嘻嘻说:“贼人射我脚趾。” 他整个人fu在马上,左手死死拽住缰绳右手手臂下垂,试图配合他的语言去抚摸右边脚趾,那个动作有点滑稽,配上他嬉皮笑脸的样子,没有人会不相信。 到了营门口,汉王说:“子房先生与我有要事相商,其他人退下。” 仗打到现在,就是神仙也没有什么办法,张良对于每天眼前超出想象的事情已经到了无奈的地步。最后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听到汉王这么说,他立即觉察到不对劲,上前一步把汉王扶下马,一靠近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而汉王的整个人一点力气也没有,是靠着张良的力量才慢慢走到了屋里,几步路走得歪歪斜斜,看起来的确像是脚趾受伤,站不稳。 当营帐里只剩下张良一个人,汉王再也伪装不下去了,一头倒在席子上,身上一直合拢的深黑色的披风散开,胸前一片殷红,一支黑色的刁翎箭赫然插在胸膛。 泰山崩于前而不惊的张良赫然后退一步。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将领,这种时候,当然是要紧叫医师,汉营有医师,立即就可召来。 可汉王不行,这个时候要是知道汉王受了重伤,军心涣散,就撑不下去了啊。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汉王才急中生智,说:“……” 强忍着疼痛不露任何声色支撑回来。 汉王已经疼得直冒冷气,很冲张良点点头:有劳先生了。 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 不是怕的时候。 不是想我去拔箭汉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说清的时候。 张良飞快用毛巾浸水,给他咬住,然后查看伤势,太险了,差一点儿就是心口的位置。 这样的箭带着倒钩,不能拔,若是拔下来,挂出一大片血肉,人还有没有性命就很难说了。 张良先是用利刃消去箭杆,然后用尖刀用酒洗了,在火上烤过,以堪比外科医生的速度又快又准剜出来箭头。 整个过程汉王死死咬住牙冠,硬是没有发出声响。 他不是英勇,是不能。一个忍不住的呼痛和呐喊就会透漏病情。 荥阳的拉锯战,双方都已经筋疲力尽,他不能让自己是汉军溃败的导火索。 通往汉王的路,就是这种扒皮挫骨又不许流血的凄凉。 张良把血肉里裹着的箭头用水洗过,又仔细查看了一下箭头,方才微微舒了一口气。 万幸的是没有毒。 清洗过伤口,包裹好,汉王刚刚吐出一直紧紧咬住的毛巾,就被张良示意起来。 他不可置信,指指胸口几乎都把张良下了一条的伤,问:我……起来?我真的起不来。 张良的一向水不扬波的声音第一次带着焦灼:“起不来也要起。” 汉王从不曾见张良如此着急督促,挣扎着坐起来。 张良:“请大王出仗一趟” 汉王:“现在?……我?出去一趟?做什么?” 张良:“大王平时这会儿都在做什么?现在就出去做什么? 平时这会儿,那做的可多了,跟将士们吹牛,六博,吃喝,拆拳,饮酒,斗技 生平第一次,汉王后悔自己平时也未免太活泼了。 可若只是被射中脚趾,就在大仗里躺着,那还是汉王吗? 他只有出去,展示自己真正没事,才能把谎言变成真的,才能稳定军心,才能圆他已经急中生智说出去的谎。 世人总说张良的计策高明,可世上真愿意照做的不会有几个。 常常就是这个格调的,在伤口上撒一把盐不算,还要求你若无其事。 言听计从,汉王是拿着性命去言听计从的。 汉王挣扎着起来,擦一擦滚落如雨的外伤,用宽大的深色衣衫把厚厚的绷带缠住,一步一步走出去,尽力像平常一样,跟人打招呼,看士卒游戏,跟人吹牛,大言不惭:霸王的箭术也不过如此……士兵们看着像往常一样的汉王,继续改干啥干啥。 等他拼了半条命在营寨里结束他的表演的时候,终于再次回到了自己大帐的时候,再也支撑不住,一头载到在地上,以至于脸上那个笑僵的笑容还没有来得及收去的笑容看起来有点古怪。 第54章 盼来的信 齐国使者在下马的时候就被接住,直接带到汉王面前。 就是齐地胜利的消息支撑着汉王挺了这么久。 箭伤最怕劳累怕劳累,偏偏汉王受伤后因为要稳定军心,说是被射中的是脚趾,为了演得像,又撑着巡营,还像以前一样若无其事的谈笑,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是好好的。 常常表演一天累得倒地不起。 这还是回关中治了两个月以后的情况,就连回去的时候还心心念念:“要是齐地的使者来了,立即派人去关中报我。” 伤口刚见好,立即回到荥阳来。 汉王也不是年轻的小伙子了,一路鞍马劳顿,刚回来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齐烹了郦食其,他闻言痛哭,然后就起烧,已经一天未进水米,医师们都快为难哭了。 就是这般境地,听到是齐地使者来。还能立即从塌上跳下去拿书信,即便如此左右将领就这却还在催:大王,快!看大将军他到底什么时候来? 汉王的笑容在打开信封那一瞬间凝固。 手里的帛书紧紧抓住,脸色变得铁青,他几乎怀疑自己看错帛书上的字,因为写得着急,字体甚至不是篆书,是军中为方便传消息而写的隶书。 “齐城已破,龙且已斩,齐地难理,请封假齐王。” 汉王一向心胸开阔,大度随和,那是他第一次急怒攻心,第一次痛彻心扉。 书简上得每个字都如一把箭,直插心脏。 上个月被项羽一箭当胸,也是一样的痛不欲生。 汉王第一次知道,心寒是这样一种感觉。 他拿着书信的手都在颤抖,如果不是有伤在身,使不出力气,他可能下意识撕破,如果这不是帛书而是竹简,他一定会把这些东西扯碎的。 他把这个书信团成一团扔了下去,气得开口想骂人,一时间找不出来词语。 就在这样的震惊和伤痛里,汉王接到张良和陈平的信号,他们一左一右踩了他一下,他当时都不明白他俩意欲何为,立即变脸比翻书还快,若无其事笑着嘛了一句:“韩信平定了齐地,俘虏了齐王田广,如此男子汉大丈夫要做就做真齐王,做什么假齐王?” 张良和陈平都轻轻的松了一口气。 而汉王自己,话都出口了才明白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汉王的反应速度,如今算是彻底练出来了。 …… 张良去汉王营帐的时候看到陈平。 平时衣袂飘飘望之若神的陈平,任何时候都挺拔如怂,皎然如月的陈平,此时狼狈无比。他离郦商的剑锋不过寸许,举着双手,一边倒退一边说:“郦将军,郦将军,我知道你生气,你的确应该生气------可我也没有敢得罪您啊-----” 郦商:“你去跟汉王要说什么,要让他顾及眼前利益,不顾我兄长妄死吗?你不去!” 陈平:“郦将军,我知道郦老先生枉死你很难过,我也有家兄,我知道什么是兄弟情,可是,这个节骨眼上,你敢把韩信逼到楚营去,那我们就全完了,我也不是为了自己,你杀了我,你杀了我,我找谁说理去-----”“ 陈平先看见张良,他喊得更夸张,意图很明显,他缠住郦商,张良赶紧去说服汉王。 看到了郦商的那一瞬间,张良心底只有惭愧,自己已经变成一个自己以前无比厌恶的谋士了吗? 一位忠心为汉的老先生惨死,作为谋士他做的不是问明真相,不是为他报仇,不是惩罚害死他的人,甚至不是为了让上位者明辨是非,而是接下来怎么做才可以把后边的利益最大化。 他就是这么做的。 他已经这么做了。 他没有想到郦商看到他,先是对陈平说:”你不许动“,然后对张良说:\\\"请子房先生进去,劝说汉王给我兄长一个公道-----“ 信任!他赢得了汉军将士的信任,却不能给他们公平。 陈平听到郦商的话实在是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喂!郦将军,你也不能因为难过就不讲道理,天地良心,凭什么就只有我就是小人------” 郦商:“你这种小白脸一看就不是好人,子房先生是我兄长敬服的人------” 说的兄长两个字,骊商都是哽咽的,谁都知道他们兄弟感情好,却不知道郦商的一身本领最初就是保护哥哥练出来的,当时他哥哥言语刻薄,形式独特,人家吃了亏又说不过他就喊他郦疯子,说他是高阳酒徒------当时郦商听谁这么说就跟谁打架------ …… 汉王拿着那封请封齐王信函问张良:“逼死战友,威胁君上,子房先生当真劝我封这样的韩信为齐王?” 张良:“我今天阻止大王,只是不想让大王情绪之下做决定,大王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用的是什么样子的人,这个天下,对于人才的判断,没有人比大王更准,臣只是想让大王仔细想一想再做决定。” 汉王:“人是会变的。” 张良:“我知道认识会变的,那大王以为韩信他会背叛自己吗?行军打仗不比其他,决战之前要做无数工作,这么多年,韩信每次行军,每次打仗,每攻一座城池,都是为了灭楚,他会让自己这么多年的心血付之东流吗? 汉王直接把冰釜里的冰取出来一块,就那么用手捂在额头上,坐在榻前,如同一块凝固的雕像。 冰化成水,滴滴答答的把衣服湿了一片,他也不管,终于,一块冰全化了,衣服也差不多湿了的部分又快干了。 中军帐中静极了,只又一声一声的沙漏,声声催人。 张良默默拿出来一方帛书。 是一页已经有一些年头的帛书。汉王打开,是当时张良推荐韩信来汉的推荐书。当初他没来得及送出去,韩信就走了。 汉王迟疑看着张良。 张良:我打算再推荐一次韩信。 汉王头痛欲裂问:”子房先生,你真的这么相信他?“ 张良看着窗外,意味深长叹了一口气道:”有人比我更相信。“ 话音未落,外边响起来一个声音:季叔,季叔,你在里边吗?我来给你送敷伤的药。 汉王一见来人就火了:”这是你来的地方吗?你小子趁早滚关中去!“ 萧禄垂头丧气:”我也想滚回去,可是我回去我爹又得让我滚回来。“ 汉王看看一脸闷闷不乐的萧禄,又看了看,忽然明白了,萧禄还有这一次萧何送到战场上的萧家子侄,不是为了增加战斗力,那是萧何赌韩信一定会回来的筹码。 萧何做事从来不玩虚的。 于是汉王拉过来一道明黄的帛书,写完了那封封齐王书。 然后拿起来汉王印,盖上去。 张良收起来那封帛书:“我做信使。” 刘邦一把拉住张良:“换个人。” 张良的神情疲惫而哀伤:“我第一次认识韩信,知道他非兵非卒是位将军,我想去一次,确定他非王非霸,还是将军。” 汉王松开了手。 第55章 定齐后发生了什么 张良是以急行军的速度赶往齐地,跑着跑着一个骑手一头栽倒,骑手立即弹起,再看那匹马,四蹄抽搐,直接累死。 而那个骑手换了一匹继续跑。 马上,偏坐雕鞍的张良还在催:再快!要赶上项羽去彭城的那个速度。 一个骑手问:是十万里加急! 张良:比十万里加急更急。 于是,再没有人说一句话,所有人把所有的精力全部放在赶路上,以求快一点儿,更快一点儿。 …… 在这样的骑手队伍消耗到一半的时候,他们终于赶到了齐。 张良这般的智商,想了一路,为齐国可能出现的情况做了多方的准备,可到了才发现事情出乎自己所有的意料。 战场的惨烈超过所有人的想象。 一向沉稳的曹参一见就埋怨张良:“怎么才来?怎么会到这个时候才册封,你们就这么不把我们放在心上,我们真的快撑不住了!田横自立为齐王了汉王不知道吗?“ 说完迫不及待拿着属于齐王和假齐王的玺,印都来不及回府,就在接住张良的驿馆久忙开了,不知道有多少商议好得政令,封赏都等着齐王印生效。 这就是聪明一世的韩信要挟封赏的原委吗? 原委就是韩信需要这个齐王位。 不然汉军有功之臣封赏看不到希望,不然下达到齐国的安民政策没有信服力。 齐地胜得艰险,对汉是血战取得,士兵需要封赏,齐人输了还不服,对于齐是汉军无道,降城再攻,加历来民风剽悍,不然也不至于项羽当初被拖那么久,于是治理起来,实在艰难。 张良只见曹参忙得脚不沾地。他实在忍不住了,问:韩信呢? 曹参的第一个动作是扶张良坐好,张良更紧张,他立即问:“韩信怎么了?被刺杀?死了?还是……?” 韩信再忙也一定会来接汉王旨意,这是册封他为王的旨意,唯一的解释是他出事了。 曹参抱着臂膀,用右手拳头抵住下颌,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一副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 张良从不曾如此着急,他拿出来韩信写给汉王的求封齐王的信,递给曹参。 曹参一看,立即叫起来:\\\"他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逼死汉王吗?这不是……不是我跟他署名的那一份。“他在韩信住过的齐王宫正殿里找啊找,飞快拿出来另一封帛书。 那是齐地正常的战报,正常的书信,正常的口吻,没有请封齐王的话,上面像往常一样是左相国韩信与假左相国曹参两个人的署名。 曹参:“他疯了吗?为什么写这样一封求封奏书?这是逼死汉王?还是逼死自己?” 张良:“现在看一是齐地真的需要,二应该是他想让我过来。说吧,韩信怎么了?我能撑住。” 曹参:\\\"如果我说我不知道先生相信吗。我跟韩信不是一条进攻路线,你知道齐地复杂成啥?新旧齐王是不同的势力,主战派,主和派,新的连楚派,归汉派,错综复杂,这齐地就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沼泽,难怪项羽会被缠那么久。我这次被强叫回来的,我那条线上手头扔下一堆的事,柴将军他们强撑。我现在只知道田横自称齐王,跑到一个海岛上,大将军说他得到确切位置就亲自去了,临走吩咐我这里一切照常,不许走漏他不在的消息,可是已经是第八天了,至今未归。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现在轮到张良走来走去。 曹参指着作战图上的水域,拿着韩信临走时候给他的地址:“先生你看,东海正中,离西岸七十余里,这什么都没有啊。” 张良:“有,是有几个海岛,太小了,图上显不出来,如果我没有猜错,韩信去了瀛洲。” 曹参:“那是什么地方?“ 张良:“始皇帝当年派徐福去找的地方?” 曹参:“仙山?不是,先生,大战在即,军情紧急,韩信他去寻仙?这……不能吧?” 张良:“田横的位置是谁给他的?” 曹参:“就是那个给我们提供船的姑娘,那种船……”曹参忽然倒吸一口凉气,那种船,那种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船,只用过一次,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就像从不曾存在。 一定有一些事情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曹参思索了一会儿,终于说:“不管那个地方叫仙山,还是瀛洲,先生既然知道地方,那就太好了,我们快去找。” 张良:“那个地方去了也白去,只能等。这样,你安排人在这一带海域巡逻,为了避免人怀疑,就说,为齐王加冕找东海明珠作为王冠的装饰。” 曹参答应着立即去安排。 张良看着不过数月不见足足老了十多岁的曹参问:“为什么所有政务军务战事全都压你这里?” 曹参:\\\"子房先生知道一个阵法叫十面埋伏吗?” 张良:“十面埋伏?” 曹参:“用李牧将军破匈奴的那个阵法改的,暂时叫这个名字,为项羽准备的,太玄妙了,我实在不行,非大将军亲自去练不可,他忽然明白过来:“韩信让先生来,是因为他要离去又不能中断这个阵法? 张良:“曹将军安排人带我去看看,如何?” …… 二月的天气,乍暖还寒,深夜,到了汉军军营。 李左车已经等在那里,一眼看到李左车忐忑的神情,张良连忙保证:“我的兵法战阵不比韩信差,就是禁不起你们那样动不动几天不眠不休……李将军放心,阵法是绝对不会中断的。” 汉王伤重,不能走漏半点消息。韩信失踪,也不能走露半点风声。饶是张良,也觉得头疼。 灌婴匆匆赶来,抓一把残雪擦了一把脸,一见面就问你:“------大将军人呢?” 张良:曹参那里有点急事…… 灌婴一下子不干了:“他有我这里急吗?” 张良看着急得头上冒火的灌婴,又想了想曹参,问:“我很好奇,你们都这么急,韩信是怎么走掉的?” 灌婴:“曹参没说吗?就是那天汉王封韩信为齐王的消息传来,齐宫里的那些拍马屁的官员就为他选齐王妃,他回去阻止去了!” “选……齐王妃?”不得不说,一向料事如神的张良的确没有想到过这件事。 第56章 齐王妃(一) 齐王宫。 一堆官员簇拥着韩信朝里走,一边走一边殷勤道:“备选的齐王妃都到了,只等齐王亲自……“ 韩信:“胡闹,什么齐王?再说,我已有妻室。” 不仅仅是原来齐地的官员,就是汉的官员也大吃一惊:”什么?您那位所谓妻室不是您拿来挡桃花的?“ 刚进厅堂,就听到一个声音,婉转悠扬,如珠子落玉盘:“-----难怪人言齐地自古出美人儿,看了姑娘们,简直让人想起来齐姜,宣姜,文姜那等人物,就这样容貌,配这位新齐王已经绰绰有余了,至于性情温柔不温柔,歌舞技艺会不会的,真的没有什么关系。” 一众人面面相觑,当面背地,汉军敌军,谁是活得不耐烦了,这么个方法找死。 更让人觉得她在找死的是,她明明看到了一行人打着齐王的仪仗进来,还是没有半分停下来的意思:“如今这个世道做个王妃需要的都不是姿色了,要的是胆色,项王妃知道吗?花朵一般的一个美女,我见犹怜,整天鞍前马后风餐露宿跟着项王东征西战。英王妃知道吗?那个年轻,那个美丽,那个慧眼识英才,识英王于微贱之时,根本就不介意英布受过黥刑嫁给他,结果怎么样,因为英王降汉,直接楚军在九江城头上被砍了。汉王妃知道吗?在楚为囚快可两年多了……诸位要做齐王妃的姐妹,谁来说一下自己最勇敢的事情…… 见韩信这位准齐王现身,底下一群人行礼。 韩信举手做了一个退下的手势,有人带着选妃的女孩们快速离开,身边的随行人员也依次告辞离去。 那个说话的女子看着那些依次退出的背影说:“这些人把你照顾得还真是细致,连替你选妃这种事都想得出来。月姬要是来了,看到这样的场景,你的意思是让她如何处理?温柔贤惠跟这些齐地的美女们姐妹相称,还是操起来扫把把这些人扫地出门?“ 韩信默然坐下。 女子看他不说话,更加来气:“你说话啊。” 韩信:“长华,可以不可以,让月姬……晚几日再来?” 长华闻言,更是暴怒,后退一步,指着他就骂:“世上男子,位高权重立即变心,没想到你也是这种人,你这才得志几年,你那么快就变成这种人?!” “住手!”韩信一声呵斥。 “你这种有点权位就变心的人,还敢让我住手!”她气急,上去一脚直接把韩信面前的那个案子踢了,一堆竹简乱七八糟滚落。 都踢倒了,还跺了几脚,长华才看到有卫士跑出来又退了回去,才明白这个“住手”不是对她喊的,是担心那些侍卫们跑出来伤了她才喊的。 卫士们退下,韩信默默捡起来那些凌乱的竹简。竹简上是一个一个朱红的大字“斩!”“全歼!”“就地处决!” 长华默默看了一会儿,上前给他又把桌案扶正了,轻声说:“……对不起,我误会你,你是想等这仗结束了,你好歹把自己弄得正常点再去见心上人吧?……你,还真是爱她,连让他看到你真正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都不肯…… 她说着点燃齐王宫里的灯烛,用烟熏了一下带来的帛书,上面的字迹次第显现,又逐渐消失。 韩信目光扫过,果然暂时忘记别事,因为他头疼加剧:“本来以为匈奴单于更换要乱一阵子,那个年轻的单于这么快就统一了?” 长华:“你这里中原要敢再打两年,匈奴就过长城了,南越郡就变成南越国了。” 韩信:“我们的仗又不能按原来的法子打。” 长华:“你那个原来的法子也是根本行不通,你想魏地彭越牵制项羽这么久,至今顶着一个魏相国,他能愿意,英布赔上的可是整个家,血脉相连的妻子儿女,可都被项羽斩了,如今他自己又被项羽打败了,汉王连个明确承诺都没有,你说他怎么会去跟汉王合围吗?所以啊,他们答应是答应了,未必会真正出兵。本来就算他们两个来加你加汉王最多也不过能重创项羽,他们俩又未必去,就你跟汉王汇合,也不过再打一场拉锯战罢了,打拉锯战还稀罕你来打?可是你如果你敢说不去了,那楚汉定的假盟约可就变成真盟约了项羽说不定可就顺利东归了…… 长华看着韩信的眉头锁得越来越紧,不忍心再说下去:“仗打成这样,别说是你,就是齐国的那个孙子老人家活过来,也得再被愁死,那你慢慢头疼……我累惨,让人带我去休息…… 她把带来的帛书焚尽,冲韩信点点头,起身离去。 走到门口,忽然问了一句:“没有说客找你吗?按道理你打到这个有资格封王的地步,就该遇到各路说客了,如今的说客都反应这么迟钝?“ 韩信:来过了。 长华:现在说客都这么不济,连半点都没有说动你? 韩信:你的敌人为你着想吗?”他把手里看过的书帛扬了一下:说客能了解最最详实的数据还是真正的战场?“ 长华舒了一口气,她果然没有看错人,韩信的确是上好的军人,认定了目标,意志如铁,半点都不会动摇,一切都还可以照原计划进行,齐国的东海之滨也可以再安置一些秦人。她今生竟然有命完成扶苏的嘱托,完成蒙恬的牵挂,完成的李斯最后的遗憾。最重要,她可以回到瀛洲…… 长华还是问了一句:就没有一点儿可取之处? 韩信再次过滤一遍武涉的说词才说:“有一点,提醒了我一件事,只要项王还在,我不管怎么做,汉王都不会对我怎么样,这场仗我完全可以安照我自己的主意打,不需要有那么多顾虑。 长华:如果你能把战场上的主动权全部握在手里,那一战灭楚不是全无可能。你再接再厉继续头疼,让我饱睡,困死。对了,你最近多熬几个晚上,等月儿来了,抽空陪陪她。 已经又快要在书案前凝固成陶俑的韩信听到这个名字果然活了过来。 \\\"月姬等不及要来,我把你令箭给她了,保证她畅通无阻。\\\"这才是她自己要混进齐王选妃的美女群里进来。 韩信想问一下月姬近况,那是他藏于九地之下,放在绝对安全之中的女孩,但还没开口,长华已经离开。 他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窗外月光,心中升起一丝久违的期待。 第57章 齐王妃(二) 月姬走在战后的临淄,他一路走来,越来越心惊,一别三年,自己还是从前的那个自己,而他已经名动天下。 她听到很多人说他是战神,是兵仙,攻必克战必取,不是不自豪的。 但是自从进入临淄,听到的全是咒骂,说负责攻齐的汉大将军韩信就是个骗子,骗了齐国的河伯水师,说他杀人不眨眼,说他出尔反尔……不守信用,降城再攻,妄害无辜…… 不!不!韩信不是这种人。 临淄城护城河的水里一片血色,似乎有残肢沉浮其中。 月姬骇然,问:\\\"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老人摇头:“还不是打仗打的,真是做几辈子孽。那个汉大将军,打起仗来就是个疯子!” “听说汉王很仁义的,如果他手下的将军这般滥杀无辜出尔反尔,汉王都不管吗?”一个人问。 “汉王现在自顾不暇了哪里管得住,还要讨好他呢?马上就要封他做齐王了。” 老伯看着询问的年轻人,叹气,\\\"你不懂的。\\\" 月姬脸色苍白,她不太懂这些,但是......她知道这不是真的。 \\\"这里是齐国?\\\"月姬看着眼前的高大的城墙,还带着天下第一大城池的繁华印象,还有那些被砍倒的尸体和鲜血染红的地面,她觉得......她应该是置身于醒不来的噩梦之中。 不,不会的,韩信不是那种人。 这么多的尸骨,不会出自他的战场!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巨鹿之战之后,韩信刚刚能从床榻上挣扎起来,听到外面号角,判断出开不是攻敌,是要对秦降卒动手,立即就疯了一样的跑出去。 以他当时的地位,就是螳臂当车。 项羽最外围的侍卫们已经就用弓箭瞄准了他,他再往前跑,跑进防范的范围定然被格杀勿论。 生死攸关的一瞬间,钟离眛犹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去,熟练而娴熟的对着他挥拳过去…… 一路都有人拦他,说:你去了也是送死,根本不可能拦住上将军。 可他依然拼命跑去,哪怕是送死! 这样一个人,一日为将,怎么也会这样?怎么也是尸骨遍野,怎么也是血流成河,怎么也是跟项羽征战过的沙场一模一样? 怎么会? 她拿着令牌,带着内心的抗拒,要去齐王宫问个究竟。她要听他亲自否定,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她一路畅通无阻走到齐王宫,正准备跨进去,后面一个声音结结巴巴说:“姑娘,可否打个赏?这兵荒马乱的……半天没吃饭了。” 是路上帮他指路的一个年轻人,衣衫褴褛,脸上面目也看不分明。 “啊,……好!”月姬想反正自己马上就要见到韩信了,于是就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放在他手上,那个人对着她千恩万谢。 韩信就在这时出现在齐王宫的门口。 如果看着自己的心意,月姬自然想像上次那样扑过去,可是看到他从巍峨的宫殿拾级而下,身后是林立的侍从,一时间有点不确定。 韩信一看到她,立即快步向她走来。 走近了,月姬看到那双熟悉的眼睛里熟悉的笑意,终于确定的确是梦中人,她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心疼得抱怨说:“怎么会瘦了那么多?”刚刚开口,一道寒光闪过。 刚才期期艾艾求她打赏的年轻人纵身扑上去,爆发出舍生忘死的气概。 立即,有几道黑影闪过,配合刺杀。 “噗”“噗”两声闷响。 突然袭击的年轻人已经横尸在月姬面前。而宫墙边的几个黑影也如同鹰隼一般被折了下来。 一个声音报告:“齐相田横的死士。” 一系列的过程中,韩信只是一把搂过月姬,同时用袍袖盖住她的眼睛,嘱咐:“闭上眼,别看。”他的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淡淡的厌倦,可见这样的场景对他来说多么平常。 月姬再次睁开眼睛,眼前是窗明几净的齐王宫内室。 韩信关切的问:“吓到没有?” 月姬尽最大力气镇静下来,说:“没事,你忘记了吗?我是去过真实的战场的。” 韩信轻轻舒了一口气:“累了吧,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他从侍卫手里接过沾了水的毛巾,递给她。 只这一会儿功夫,外边几位将军急得直跺脚。显然,他不知道有多少事。 月姬赶忙说:“让我休息,你快去忙。” 韩信到底安排她躺下,说了自己会早点回,又亲自安排好了侍卫,帮她报来锦衾,要离开的时候,月姬一下看到他衣袖上一道裂痕,立即查看,手臂上已经是一道清晰的新伤,凝着血痕。 原来,刚才他受了伤的,不然那些侍卫们也不至于处置得真么很。 月姬:“不疼嘛?怎么不吱声?” 韩信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别声张,我要是一喊,就是护卫们守卫不力,今日当值得侍卫就别活了。” …… 月姬怎么可能睡着,可是,不说休息,一定会耽误韩信更多事,她只能合上眼睛。 朦胧间听到长华过来看她,见她休息,在外厅压低声音跟韩信说话。 “你若是做了齐王,齐王妃不会有第二人选吧。” “自然。” “我知道你可以把她藏得很好,可是,你得知道王妃不是公主,她不能一直被你护着。” “你故意把令箭给她的吧?\\\" \\\"以你现在的力量,不管是联楚还是归汉都很难取信于人,你又没有父母亲人,想要取信与人,能去给你做人质的只有妻子,这是一个月姬出现的好时机,以后你的手下也会认可她这位主母。月姬她既然要做你妻子,总不能一直连你过的是什么日子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会再安排机会,但我不想是现在,现在太危险。” 长华:“算了,反正楚汉都不认识月姬,我又熟悉她的言行举止,你决定好了去楚还是归汉,我冒充她几日好了,你放心,不会漏破绽的。” 韩信:“多谢你,我尽量不用。” …… 这几句简单的如同冷水,浇灭了月姬满满的幸福和希望。 别人拿着生命站在齐王妃的位置,自己怎么可以不出力白白享用那样的殊荣。 自己又可以为情人做多少助力?解多少为难? 自己看到外边血流成河就只想着韩信怎么能会这么残忍?他又处于什么环境? 王妃不是公主,要与他并肩作战,要端庄尊贵,要笑颜如花,要察言观色,要虚与委蛇,要……做王妃需要做王妃的本领,不再是单单爱一个人那么简单的。 但,问题是,就算自己愿意学,就能学会吗?就算自己愿意做人质,就一定会成为他的助力而不是累赘吗? 韩信的人生,一定艰难而危险,自己若是不能成为他的助力,就说什么都不能再连累他。 月姬冷静下来想了很多,最后按照韩信的安排出了齐王宫。 她已经知道,自己这一去再也回不到他身边了。 她爱韩信。 可她更知道自己没有能力,更没有那样生杀予夺的手腕和魄力去做齐王妃。 第58章 多少人想让时光倒流 吴重言奉命送走月姬的时候,女孩几乎是要把这辈子的话都嘱咐完。 “请你一定照顾好韩信,他一定是非常艰难,又非常危险,不然他不会是这样的,可惜我帮不上他忙,如果我能,我是不会走的。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她叹气。 吴重言听着女孩的话,尽最大的努力去理解韩信的战场,战争是残酷的事,韩信那种职位,日常就是灭人家国,那个职位要的就是他那种人,自带杀气和残忍,出尔反尔这种事在他的世界里叫做兵不厌诈,不然的话,他那个职位为什么不去选夫子选圣人呢? 不管是多少代价,都输不起。他的职位就是生杀予夺,杀伐决断,就算有一处判断失误,只要能保证最后的战果,都是对的。 …… 吴重言回来复命,韩信果然还在灯下,自从进入了齐地平原津来到齐地,他就没怎么休息过。 “吴兄弟,我不知道你们的历史是怎么记的,但是依我的判断,齐并非降城。武涉是水平上乘的说客,齐王齐相心智之坚应该与我相当,如果武涉说不动我,我想郦食其先生也未必说得动齐王。”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告诉他郦食其说齐王的经历,他连楚的说客都未必会见。武涉那一段说辞,也是因为自己的到来才留在史书上的? 吴重言微微张开的嘴巴忘记了合上。 齐王使者进来,韩信把写好的齐地战报拿给他。 这封战报? 吴重言吃惊:“这封战报,不是一刻钟之前刚发走吗?” 吴重言知道韩信给汉王写过一封请封齐王的信,多少为他日后的悲剧埋下伏笔。所以他对于往来信件尤其在意。 他特意看了一下,这是非常正规的信件,非常正常的战报,上面有韩信和曹参两个人的署名。其实是曹参登记好数据,让韩信过来刻个名字。 “你看!”桌子上的日晷几乎以不可见的速度朝前推了一点,一根头发丝的距离,晃了一下,又弹回原点。 可是韩信观察力敏锐,他看到了这个变化。 就是这一点寻常人都无法觉察的变化,让吴重言面如死灰:“是我的溯流光,有人使用它让时光倒流?” 长华出现在台阶下。 “你不记得她刚刚辞过行吗?”吴重言说出来的话都带着颤音。 长华走到门口,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身就要离去。 “长华,请留步,吴兄弟丢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可否动用你手下的奇人异士帮忙寻找?” …… 韩信把“溯流光”信手画出来,递给长华:“就是这个!” 没想到长华一见之下,立即长剑出鞘架在吴重言的脖子上:“说!这个东西怎么会到你手里的?” 吴重言更吃惊:“你认识?” 长华:“李斯丞相临死前说,找到这个去瀛洲,就可以重铸九鼎,就可以救秦,我找了那么久我怎么可能不认识。” 吴重言:”这不可能?这是我从两千年后穿越时间的机器,你怎么可能……? 长华看着他:“你两千年来的?就你这胆量还敢来这里吹?那些术士们跟始皇帝说至少都是说两万年后的,什么撑着星槎西海入东海返,结果始皇帝都送他们回去了,要不要我用始皇帝的法子送你走啊?” 她一边说一边架在吴重言脖子上剑上下拍了拍。 “真的能让时光倒流?”韩信不肯相信。 “你以为始皇帝是无缘无故相信方士的吗?总得有人让他有一个相信的理由,曾经有一位方士自称来自两万五千年之后,让他重新回到了他一统天下后的登基大典。 就是那年登基的时候看到的天下,他努力了十多年,还是建不成他看到的世界,他很懊恼……。 那次事情之后,才开始相信方士。也是那次事情之后,他开始寻找瀛洲,方士说瀛洲可以使用他们的仪器。 如果时间可以倒退,那我就明白了,为什么李斯丞相说,只要登上瀛洲,就可以救秦。那就不是救,是让时间再回到秦朝。” 那个去往汉地齐国的使者再一次走过来。 吴重言:“有人试图使用溯流光。” 长华:“我不知道是谁,可我知道他一定会在瀛洲使用。” 韩信:“吴兄弟你再说一下丢失的经过。” 吴重言又说了一遍,说完问:很多人会惦记这个吗? 长华:东方有多少人想复国?想重返六国你没听说吗?齐国击技跟秦锐士还为这个殊死搏斗过,田氏一族久居住齐地,最近天下大乱,秦的防守薄弱……” 长华把地图摊开,对韩信说:“你的人不是说田横逃到的一个海岛,你想是否可能是瀛洲?” 她立即决定:“不管是不是,我要去一趟瀛洲,找到它,我相信那里有整个大秦的秘密。” “看来,只有去一趟瀛洲了。”韩信说。 “你有本事走得开?”长华挑战一般看他。 “走不开,也得走。”韩信说着拉过来一张上好的丝帛。 长华立刻转身避开,她不会看汉军机密。 吴重言也想这么懂事的,但他眼光扫过那几行字,实在无法移开目光,那几行字是:“……齐城已破,龙且已死,请封假齐王……。” “不,不能这样发出去。” “只能这样,这样能保证寄到,落到齐楚任何间者得手中都无碍,最终还能保证来的是子房先生,这里的一切都不会耽误。”韩信解释。 …… 吴重言脑海一片混乱,难道因为自己的穿越,让传说中可以重铸九鼎的器具重现世间,引起复国狂潮? 难道就连这样的一封书信,也是因为自己得到来才改成这样? 使者离去。 曹参走来。 刚才的时间里那一点重复的片段只是时间的轻微的波动,已经犹如逝水流去,时间再次回复正常。 溯流光也是要练习才能操作的。 韩信嘱咐曹参:“刚接到消息田横是在这个海岛上,我去一趟。” 曹参:“消息可靠吗?” 韩信:“是上次带你取船的那个条线上的消息。” 曹参:“那你去,带最好的暗卫,我即刻派人在那一代海域接应。” 韩信:“高密不要撤军,你回来,全权处理这里的事宜,不要透漏我不在的消息。” 曹参:“可我的职位,不足以……” 韩信:“过两天汉王会有新的旨意,你不会太为难。” 曹参:“那个十面埋伏,我做不了。” 韩信:“子房先生会来。” 曹参:“怎么可能?” 韩信:“世上有更不可能的事。” 第59章 瀛洲 海水,除了海水还是海水,无边无际,遥接天际,涌向天边。 离开海岸东行不远,就听到了一阵鼓声。 田横岛。 汉攻下齐,齐王田广阵亡,另一路齐军是原来齐王田都,济北王田安手下,本就与田广田横不是一路,投降。只有齐相田横逃亡到海岛上。 汉军派兵去追,田横悬羊击鼓,吓退了汉军。 原来,不是派人去追,是汉大将军韩信亲自去追。 本来是可以不管的,毕竟不影响大局,就是因为自己这个穿越者丢了“溯流光”,他才不得不改变了决定,亲自来探查这一个“奇异”的事件。 吴重言迷茫,自己看到的历史竟然是自己改变了以后的吗? …… “岛上应该不足千人,暗卫留下,盯着就好。”韩信吩咐。 “你知道岛上不足千人?” “如果人多,就不用虚张声势了,击鼓的不是士卒,不知是何牲畜。”韩信查看战况,常常都是直接报答案。 “对,人的话不至于如此杂乱,且没有规律。没有人听到这样的鼓声能完成进攻或防守。” 哎!被惊为天才设想的悬羊击鼓,吴重言叹息,任何时候,故事都只能骗不专业的人。 “田横不在岛上?” “这么久没有进攻,应该不在。” 鼓声远去了,楚汉鼓角争鸣也越来越远。 留下暗卫,就三个人,一叶扁舟继续东进。犹如沧海一粟,一叶孤舟,随时可以消失在长河之水天际流。 大海的辽阔与广袤的程度超出了人类的想象。 在这样的大海之中,时间已经变得毫无意义,你可以说时间在永恒流逝,也可以说是永恒存在,可以说它一去不回,也可以说它周而复始。 穿越就是越过时间,第一步就是要让时间失去意义,这一点并不难,这个星球上很多地方都能做到,比如东海。 这是穿越步骤中的第一个提示音。 海水翻涌,一年,两年,十年,百年,千年,万年,亿年,日日复年年,又数十年如一天。 时间在这里好像被拉长了,又好像被压缩。空间也似乎在无限延展,又似乎在无限回旋。 人置身其中,方位与时间都失去了意义。不需要分辨东南西北,也不需要问时间。 一切看起来都模糊而不真实,就像是被一层迷雾所笼罩。 一叶扁舟之下,海水摇晃不定,那一种广袤的空间带来的时空交错的错愕与梦幻,很难说是人穿越了千年的时空,还是时空借助生命完成了延展。 很难说是人穿越了一个不存在的世界,还是那个世界穿越了人间。 看到水汽弥漫深处,忽然有一所建筑,在光线交织中,若隐若现。 长华:“仙山!” 韩信:“蜃楼!” 吴重言:“穿越台!” 三个声音齐声响起,又彼此问对方:“你知道哪里?” 吴重言顾不上回答,他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小船就像有牵引力一样,飞速靠过去。 已经接触到那片水域的边缘。 “冥海?”盯着黑色的海水,长华问。 “不是,是阻隔另一个世界的隔离带。” 小船到了黑色的海水边缘,果然再也不能前行一步。 人妖精进去,刀剑和配饰也要解下来。 属金属木的器具一概进不去。 面前是很难说是一座建筑还是一座山。 神山? 古籍有记载,在远古时代,有一座高耸入云的神山,名为\\\"天之巅\\\"。 它位于一个超凡世界中,被数不清的流星环绕。 神山拥有无比广阔,从山脚到山顶需要周旋三万里的距离,而在山顶平坦的区域,更是达到了九千里的宽度。 穿过山的中央,那里相隔着七万里,隐藏着一个神秘的空间,只有仙人才能进入。这个空间中有着金玉所铸的台阶、观景台和建筑物,飞禽走兽们身披羽缎,生活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 在这个空间中,花盛果熟、珠光宝气、仙草渐茂,人们食用这些食物都不会变老也不会死亡。 生活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中的人,都是仙圣之种。他们可以自由飞行,穿梭于各个空间之间,就算瞬间移动也不成问题。 日夜之间,人们互相往返,快速穿越空间,数量之多无法计算。 但是,神山的根基却没有任何固定的支撑,它们随着潮汐的变化而上下浮动。最终,其中两个消失了踪迹,只留下了方壶瀛洲和蓬莱三座神山。 那不是远古,而是未来? 黑色的海水并不是水,是近似于黑色大理石的平台,上面覆盖着水波,里边有路标。 吴重言一路狂奔。 另外两个人跟在他后面。 这里还有别的人,各走各路,虚无缥缈,犹如传说中的仙人。想来他们映在别人眼中的样子也是如此虚无缥缈的。 就他们此刻的样子,被叫做方士,修士,穿越者,神灵,鬼怪,异形都可以。 不过是对于人不常见的样子与形态的称呼而已。 始皇帝当年寻仙,难道找的就是这里吗? 寻找的真人,竟然是未来的人吗? 眼前一片空旷,真的是时空台,送他来的那个时空台。 吴重言抓起旁边玻璃桌上的玻璃杯朝对面墙上砸去。 一声脆响,玻璃碎成片。 下一秒,破碎的片逆着散乱的方向飞起,一片一片,再一次变成一个完整的杯子,完好的落在玻璃桌上。 泰山崩于前而不惊的两个人,闪过错愕的神情。 覆水可收,天下真有逆转时空的力量。 对面墙滑动,出现一条路,里面是一个大厅。 一个悦耳的解说响起:“这里拥有绝对的力量,只要力量足够,一切都可以发生,包括时光回流。” 吴重言带着来不及做出反应的两个人,来到时空台,打开检测室,走进虚实屋。 那里已经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也是被溯流光带着穿越时空隧道而来,身边缭绕的风里若有若无的参差荇菜与苍苍蒹葭的气息。 他是被选择,他被“溯流光”带到这里。 那是自立为齐王的原来齐国的相国田横。 第60章 另一场攻齐之战 韩信和长华看到的是田横。 吴重言不认识人,他看的是那个人面前的仪器,那台云空。 小型的云空像是二十一世纪的电脑,只不过不是屏幕,而是空间。 前面的云台也不是键盘,是可以感知到操作者心意的接收器。 此刻的云空里,是韩信攻齐前的空间。 齐王宫,郦食其求见,齐家君臣商议见不见。 只要田横决定确定重返这个空间,云空里的空间就会覆盖韩信打下了齐国的这个。 “田横将军,慢!且慢!您先看一看再决定是否返回。” 吴重言立刻向前,像按暂停键一样定住了云空里的空间。 然后问:“田横将军,您是要重新做一次决定吗?重新安排一次齐国的命运吗?我来帮您!” 于是吴重言像自己上次穿越一样,打开检测室,让他对准虚实屋,移来分神镜,凝神,聚魂,离魂……进行一系列操作。 然后在云台上滑动快进那样滑了一下。 身边田横的身体保持站姿,不过是短暂出神的状态。 云空里面,那个空间再次动起来。 郦食其说齐,言辞与气势齐备。 齐相田横呵斥:“一派胡言!” 齐国的侍卫们过来把郦食其赶走。 郦食其大喊:“天予弗取,后悔莫及。” 有人对田横低语,田横命令把叉到庭外的郦食其关押。 齐不肯降汉,韩信攻城! 郦食其被押上城楼,被逼向汉军喊话。 郦食其在三军阵前,当着齐楚两军对齐王说:“早就告诉你,天命归汉,你不听忠言,夫复何言!” 郦食其趁人不备,哈哈大笑,纵身跳下城楼。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汉军将士激愤无比,各个请求强攻。 为郦食其老先生报仇。 我等儿郎,难道比不上一个郦老先生的胆魄! 韩信严令不许攻城! 但死活不许! 他强行压下激愤的人群。 曹参问:“你等什么?等楚来助齐吗?” 韩信:“楚不会来!项羽巴不得齐王缠住我们,他要借机灭汉。” 围城日久。 城中粮断。 汉军把城外的补给路线断了。 田横把牙齿咬断:“楚竟然见死不救!” “楚只有一种情况才可能发救兵,就是齐国已下,只要还能撑,他是不会发救兵的。”韩信说。 齐城告破已成定局,齐国失去投降的最佳时机,更何况齐已经逼死郦食其,投汉无门。 齐国城破!尸骨遍地,血流漂杵。 不,比真实的韩信攻齐惨烈百倍。 城墙上旗帜已经破旧不堪,城中的居民们终日挨饿。 士兵来报告:“粮食已经所剩无几,即使是最后一点水和米也已经被分配完毕。” 城中的士兵们机械一般劳碌,但是他们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奈和绝望。就像残废的兵器,就像破败的城市。 城池的守将们精神也开始崩溃。 汉会为多久? 就在不久前,韩信围废丘足足围了10个月。 当时的外界也是天翻地覆的变化,可挡不住他老龟入定一般的围城。 …… 在这个围城的日子里,许多人都已经死去,而那些还活着的人则变得极其残忍和自私。城中的贵族们开始谋划着背叛他们的领袖,以获取更多的食物和利益。 最终,城池中的守将发现,他被自己的手下出卖了。 他们敞开城门,放弃了城池,从而导致了城池的覆灭。这个曾经繁华的城市变成了一片废墟,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凄惨的回忆。 \\\"为什么,为什么......\\\" 田横双手捂着头,不让人看到他的泪水划过枯干的皮肤。 他的身边,是他的手下,他的田横五百士。此时,他们全部都跪倒在地上: \\\"相国,您看看城中是什么样子了,放弃城池再糟糕还糟糕得过现在吗? 众人痛苦不堪,却又不敢发泄出来。他们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的首领。 \\\"都起来吧。\\\"…… 吴重言看着这那个画面,觉得他经历的这个真实的攻齐之战真是……最小的牺牲了。 “田横将军,您一定要把他们逼死或者逼反吗?那些人本来是到您流亡海岛依然对您忠心耿耿的人!”韩信轻轻说了一句。 “都是你!”那个空间的里的田横在残废的城池中,从无尽的痛苦和无望中骤然抬起头来,面对仇人,走出那个空间,快速回魂,对着韩信挥拳打去,暴风骤雨一般出击,管他什么场合,什么境地,先把这个家伙治于死地再说。 “田将军,田相相国,齐王!你到底明不明白,只要你选楚做盟友,汉做对手,无论如何都是输,只是过程不同,结果不会有任何变化,你还不明白!” 正是田横从云空中回魂,把这一幕植入现实里田横的脑海。 齐王宫里,一直主战的田横才同意了郦食其的说辞,说愿意降汉。 …… 一切又流向了现在的这个空间里的事实。 田横呆呆的面对那一幕,终究是徒劳的,什么也改变不了。 吴重言举手擦了擦汗水,刚刚松了一口气。 一回头,发现对面的云空之前只有韩信一个人。 韩信指了指另一个空间。 “不可能,她怎么会操作。” “你这里的东西,简单得吓人,谁需要看第二遍呢?” 的确,工具的发展是向着方便便捷,现代人穿越回以前,面对刀枪剑戟,很少会用,而古代人穿越倒现代,不过是对着按钮按几下就行。 长华那种智商的人,只是看了一遍吴重言的操作,就已经摸索着让自己的离魂进入了秦时的时空。 空间里出现了秦朝关隘! 吴重言吃惊,问:“她去做什么?” 悦耳的提示音响起:“她去追回属于她的大秦!” “如果她追回会怎样?”韩信刚想到这里。就听到那个悦耳的提示音继续解说:“如果她顺利追回,秦会覆盖楚汉。” “不!”韩信和田横两个宿命之敌异口同声拒绝。 若秦回归,齐不会有机会复国,汉更无可能。 韩信和田横比吴重言更快的看向那个时空。 第61章 秦时明月(一)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长华就是秦长公主华赢,在属于秦的那片时空,是她不愿想起又很难忘却半生。 开始,这个时空里的人影都是模糊的,重影,像是遥远的记忆。 咸阳的宫殿。 还是一个小女孩的长公主华嬴坐在台阶第一次知道害怕,是因为看到在宫殿里击筑高渐离师傅被锁走,她不顾一切跑向王庭,不顾一切的大喊:父皇,求求你放过师傅,我以后都好好练琴,练筝,练筑…… 哭声凄惶无助。 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她根本连王庭都没有跑到,她是给赵高抱走了,赵高冷汗淋漓抱着她说:公主什么都没看到,公主没看到,别乱说,你那个练琴的夫子是荆轲的好友,他进宫是为了给荆轲报仇…… 华嬴听不懂,但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她被赵高严厉的告诫吓住,凭着一个女孩子的直觉,她觉得赵高那是对她好。。 将军府。 稍微大一点的华嬴为赵高打抱不平,对着蒙毅大喊大叫:“赵高的字写那么好,跟李斯丞相一般好,赵高的骑射就比蒙恬叔差一点,为什么,为什么蒙叔可以做将军,李斯可以做丞相,赵高的命就连一条狗都不如,不过是失手摔了一个玉盏,那种玉盏宫殿里多了去了,他为什么就得死……,赵高不比你们差,你们可以出将入相,为什么赵高做一个侍卫都那么难?” 蒙毅根本无暇去理会一个小姑娘,只是通知扶苏来把妹妹带走。 长华去监狱里看望赵高,问他:你有办法逃跑吗?不如你逃吧? 赵高:谁能逃出秦法? 这句话当时是认命,后来成为了诅咒,嬴氏一族都不曾逃出。 最后,赵高没死,却比死还难受,他已经有妻有女的人,竟然受……宫刑做了内侍。华嬴当时小,不知道做内侍的代价,看着脸色惨白的赵高,还安慰他:没事,活着就好。 当时她并不知道,这就是赵高变化的起点。 在赵高受刑的那些生死难堪的日子里,华嬴没有救下他,他尽自己所能偷偷照应着赵高的妻女。 后来长华去咸阳,刑场上救了李由和妹妹梦嬴的孩子,赵高分明知道了,还是放了她一条生路。 再后来,子婴除赵高的时候,赵高有机会跑的。只是他听说华嬴公主正在陪自家女儿。才束手就擒。 秦时,华嬴的身影穿过一层一层的往事,很显然,她想看的不仅是这些,只是她思维太乱,往事太杂,一回到当年,往事如风起云涌。 …… 扶苏骑马出宫,又是一个跟父亲吵架的一天。 华嬴跑去阻拦兄长:\\\"兄长,你也知道父亲小时候过得辛苦,所以对您非常疼爱,兄长一向对父亲非常佩服,到底是因为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王翦将军败了楚军,天下六国算是扫平了,始皇帝给公主华嬴的旨意是去接王老将军,给王翦老将军的旨意是让他在遇到公主的得地方立即娶公主。 从来温文尔雅得扶苏当时几乎是悲愤欲绝:父亲,妹妹她尚未及笄,王老将军都年过六旬了,您怎能让妹妹嫁给老将军?而且明为浩荡皇恩,暗为监视提防老将军,这就是您想教给儿子得帝王术吗? 秦始皇一阵冷笑:能让你说出这番话来,我看你那些夫子们都该砍了,仁,义,礼,谁家天下是靠这些打下来的?你那些夫子们统一过六国吗?你听他们的,我实实在在做着一统天下的事情,为什么我说什么你都不听,手把手教你都教不会? 扶苏:请恕孩儿不孝,如果这是帝王术,我死也学不会,也不想学,我敬重王将军为秦做的贡献,我愿意真心结交,我更愿意保护用我的能力保护妹妹----- 秦始皇哈哈大笑,看着玉树临风公子扶苏如看天下第一号傻瓜:保护妹妹?华嬴从出生到现在,你数过遇到过多少次性命之危吗?骑马马惊,打猎猎物反扑,削个果子都能拿到徐夫人匕首差点儿割掉一只手,得个伤寒喝个药都能中毒,她那身体跟着蒙恬在边塞吹那种刀子一样的风都没有事,怎么在咸阳在你身边整天都那么倒霉?你从来都没有想过? 扶苏已经面如死灰,他就算再笨也明白了:妹妹整天跟在自己的身边,那些对着他这个太子太子之位射来的明枪暗箭,大部分都落在妹妹身上-----而可怜的长华,竟然还如此信赖他这个兄长,还以为兄长是这个世界最疼爱她的人,还以为是自己调皮捣蛋麻烦不断霉运连绵连累兄长------ 所以长华就一直都不知道,她奉命去接老将军的路上,一向疼爱她的兄长为什么没有来。 见到王翦,当天就举行了婚礼。 礼毕,当时的洞房里只剩下王翦和长华,一老一少,更像祖孙,王翦看着小小的都没有长开的长华,一场婚礼无聊到几乎睡着的小姑娘,笑得比哭还难看:公主知道你来是要做王翦的夫人吗? 长华:来的时候不知道,现在大家都告诉我了,我就知道了。 王翦:你知道夫人是什么吗? 长华脆生生的回答:知道啊,父亲有很多妃子,那是他的夫人,扶苏哥哥有太子妃,那是他的夫人,李斯丞相,蒙恬将军他们都有夫人,就连赵高都说他以前也有夫人的,怎么,你这么一大把年纪,胡子都白了,还没有一个夫人吗? 王翦万万没有想到是这么一篇话,他一边想一边说:我整天打仗,打仗的意思就是这会儿活着,等一会儿可能被杀死了,所以,太危险了,年轻的时候好不容易有一个姑娘愿意给我做妻子,后来因为我整天为我担心害怕,就先我去世了,所以到现在,就没有了------ 长华大起怜悯之心:不要伤心,我来做你夫人,以后你告诉所有人,你也有夫人了! 王翦:-------- 长华在公主府的岁月,是她生命里最开心快乐的几年,顶着将军夫人的名誉,整天过的无法无天,所有的事情,喜欢就做,不喜欢就不做,而且从来没有受过伤,就连自己爬树捉鸟雀,不小心掉下来,都能正好赶在王离路过,正好砸在他身上------ 他那时候晚上缠着王老将军讲战场上的故事,每天都听到睡着,白天就去欺负王离,实在是过得开心无比----- 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当年的父亲不惜把还没成年的公主嫁给年迈的将军,为拉拢人心,为监视那个让自己顾及的将军府,为稳定朝纲。 可是结果,随着公主慢慢长大,王翦无法整日面对年轻的公主,最终选择南去百越,最终……秦有了倾国之危也没有来得赶来,而年岁相当的王离觉得自己对公主产生感情更是天理难容,于是北去边塞外。 两人都离开后,将军府彻底静了下来,华嬴一个人为了排解孤独,一册一册看过他们留下的所有兵书和战阵,以及王翦将军亲笔纪录的每一次战役。 巨鹿之后,为了去救成为楚囚的王离,长华把那些军策用于绊住韩信,韩信不可能看到那些无动于衷,那是按照他的性子下的诱饵。 世事弄人,王翦留下的带兵心得,本来是为了保秦万代,最后确落在另一个人手里成了谋秦破楚的利器。 第62章 秦时明月(二) 再后来,就是沙丘之后,长华听闻父亲的车架上有鲍鱼的气味,就知道出事了。 秦人,不仅仅是始皇帝,大多数秦人多半都不喜欢水产。然后华嬴告别将军府,赶去蒙恬军营---- 蒙将军当时的主意是由华嬴充当扶苏,先回咸阳,用自己做鱼饵把境况搞清楚,把敌人是谁也搞清楚,当然十有八九华嬴也就死了,然后,真的扶苏再出现宣布死的是假扶苏。 谁能知道扶苏,那个死心眼儿,被一堆上好的夫子们教傻了的人,说什么也不愿意再连累妹妹,说今日事是连累妹妹,明日又是谁?如果江山是这样的起点,一旦开启,流血的道路将没有尽头。他死也不愿开启。 兄长傻,王离更傻,北边边境赶回来非得先救华嬴,再去跟章邯合围,放了楚一线生机。 王离从不后悔,在赵高那个疯子咸阳屠城的时候先救下华赢,绝对不后悔。可他一直不知道,明明咸阳屠城的时候,华嬴不在,跑回去做什么? 做什么? 秦的牢房里,李斯说:长公主,是我跟赵高同谋,害了你的兄长,你怎么还肯来救我? 长华:“李斯丞相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带你走。 李斯:别费劲了,我打造的监牢我知道。 华嬴:不试试怎么会知道? 李斯:我试过,没用的。 所有人都说当年韩非子是李斯所害,其实是他当年想把韩非带出来,也以失败告终。 李斯:“大秦既然落在赵高手里,我选择殉葬。但是公主,你,如果你找到……这个,大秦可以活过来。” 李斯用带血的手指在长华的手心画下“溯流光”的符号。 “找到它,设法去瀛洲开启,今天的结局如何都不再重要。”那是李斯把问月阁与玄冰阁最隐蔽的联系方式交给长华的终极目的。也是赵高不管怎样逼迫李斯都不肯说的终极秘密。 …… 一直到这里,一切跟长华的记忆重合。 可是当长华决定回到这个大秦,另一种结局开启。 蒙恬:公子早做决断。 扶苏:为今之计,只能如此了。 咸阳的城头,长华:“兄长,兄长救我!”她喊哑了嗓子,只得到嘲笑。 赵高的声音:你以为牺牲掉你这个主意,你的好兄长会不知道吗? 赵高的声音:公主从小到大灾难不断都是巧合吗?公主冰雪聪明,从来不曾怀疑过吗?你的母妃也是用你来保护兄长,而你的父亲,本来是想封你的母妃为皇后,可他实在很难说服自己让一个不惜利用女儿的人当一国之母啊! 她曾经真心帮助过的赵高,她从小到大依赖的兄长。 每一处都是利用。 她万念俱灰,向着万里长空诅咒:让这样的大秦二世而亡,让所有的秦人不得好死…… 长华打了个冷战,秦这样的结局,竟然是回应了她当初的诅咒。 “不,我后悔了,我收回……我愿意牺牲,换秦还在……我谁也不怨,只要秦还能回来……” 那个时空里的女孩诅咒摧毁。 如同镜子一样站在她对面的女孩祈求复活。 两个人,两个时空,一样的心意坚决,一样的意志如铁。 云空中的图像水波一般动荡,一个人的天人交战。 慢慢的。 那个空间里本来模糊的图像变得清晰。 她曾经诅咒的那个秦,秦在,咸阳在,兄长扶苏好好的,小弟胡亥好好的,妹妹梦嬴好好的,长城蜿蜒万里,驰道上车马飞奔……一切都很好,大家都好好的,只有长公主华赢是一座孤零零的坟茔。 槐花落蕊如雪的季节,扶苏,章邯还有王离去凭吊,各悼念各的,彼此不说话。” 因为扶苏的利用,章邯一辈子不肯为秦重用,一辈子郁郁不得志,做了一辈子的少府。 而王离远去边关,一辈子与扶苏若即若离。 …… 长华对着三个人微笑:“不必抱歉,只要秦在,我含笑九泉。” 她转身离开。 微笑着看着最后一幕。 一个村落,袅袅炊烟,一个垂暮的老人带着儿子归去。那是李斯。 李斯因为曾与赵高沙丘共过事,自动请辞,回归楚地。 东门牵着黄犬去打猎,被妻子儿子抱怨没本事。 被村民们嘲笑:“老李,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天?你白折腾一场,最后还不是得回来,还丢了打猎的技艺。 须发在风中凌乱的李斯对所有的抱怨调侃嘲笑充耳不闻,只是带着他的黄犬,默默归去。 …… 炊烟慢慢飘出。 一个声音问:“选择这个吗?确定覆盖现在?” 长华含笑点头:“我愿意交换一切,婚姻,自由,生命,一切的一切换秦复活!” “公主,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 “没关系,秦在就好。” 吹过时空隧道里从宇宙鸿荒吹来的风,闻到风里若有若无的参差荇菜与苍苍蒹葭的气息。 韩信默默走近,那个时空里,韩信仗剑从军。 他走到募兵的地方,询问,被赶走。 他明显不甘心,一个一个询问:“腹心,谋士,天文,地利,兵法,通粮,奋威,通才,爪牙,羽翼,术士,总有需要人的吧?\\\" 这话引来一阵一阵哄堂大笑:要人啊,只是不要你啊。 韩信继续问:“士卒呢?士卒也不招了吗?” 他被人轰走,走吧,走吧,人都满了。 当士卒变成上升的阶梯,大秦的兵也不是谁想做就能做到。 汉王在泗水亭长的位置做到老,唯一可以吹出去的牛是他修过始皇帝的陵墓和地宫。 沛县最有出息的人是萧何,他终于被选去了咸阳,听说可能会接任李斯。 项家叔侄更名改姓,逃离了中原。 张良这位刺杀始皇帝的义士被李斯的暗卫盯上,走投无路,最后被赤松子带走。 …… 他们属于乱世,在大秦长治久安的时候是没有出路的。 …… 长华凝魂聚魄,把这个时空里的自己全部灵力送进咸阳城头被逼死的那个身体,只为让她能有实体,从哪里开启,复活大秦。只要大秦能够复活,她根本不介意牺牲的是自己还是别人。 韩信挡在她面前。 长华看着他,目光里充满哀伤:“我知道你不愿意,但如果你看到自己巅峰世界,只怕无法拒绝。” 韩信背对着云空,阻挡长华让那个时空里的世界覆盖外边的现实。 长华说:“回头啊,看看你的世界,你可有本事拒绝吗?” 第63章 帝王梦 高台上。 一片祥和喜庆的音乐,韩信以为看到的是汉王,不想那个蟒袍玉带的人是自己,身边无数人对他高呼:“大王!” 一步一步走到玉阶上。 他原先还能听到声音喊:这就是你的攻必克战必取吗?出尔反尔!狡诈!然后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终于被祥和的丝竹所代替。 后来身边全部的声音都是大王英明。 忽然钟鼓停了,对面城楼上还有敌人,距离太远,看不清那是楚汉的哪一边,但分明知道那是敌人,只看到长华被押了上来,有声音对着他呼喊;齐王,你投降不投降? 而自己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任凭女子被推入大鼎中的沸水。 身边的穿着凤冠霞帔的月姬扑到城楼栏杆上呼喊:长华姐姐! 豁然回头不认识一样看着他:“你怎么这样?你竟然是这种人?她明明是为了你才去做人质的……你不知道吗?” 她哭得撕心裂肺,挣扎着要跳下城楼。 韩信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把王后拉开,以后没有寡人命令不许带王后出现。“ 一位白发的婆婆被押上来,一个声音问:”韩信,你认识他吗?那位淮阴的漂母,如果不是她,你早就饿死了。你不投降,她就没命了!“ 他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可笑!她跟寡人非亲非故,能威胁得了寡人吗?曾经项羽用亲生父亲有没有威胁了汉王?“ 他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因为生气颤颤巍巍的说:”韩孺子,这就是你当年的报答吗?” 他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继续:“不过是一位寻常妇人,因寡人而死是她的福气,寡人会为她修庙宇,让她进太庙,天下人不知道多少人会羡慕她,称赞我的仁德。更何况,寡人会为她复仇。” 他看到汉王被推上来,看着他笑:“好好好,你比我狠!阿翁我愿赌服输。这样的人天下还真找不出第二个,真是国士无双啊……” 他看到萧何被押上来,自己迎上去:“从此丞相做寡人的丞相,如何?” 萧何:“呸!萧何有眼无珠……汉王,萧何对不住你”……忽然一道寒光,萧何取出匕首直接刺向自己双目…… 夏侯婴一头撞向大殿前的金柱:“都是我害了你们,我当初就不该救这匹中山狼……” 曹参出现,无数的人试图阻止他,让他快去逃命,曹参逆着人流而来,踏着重重尸骨走进大殿,沉着而冷静的质问:“韩信,汉那里亏待你?” 蒯彻的声音:“自古成王败寇,谁让你们不肯早投明主?” 下一滴沙漏滴下的瞬间,曹参被推了出去。 那个韩信冷冷的看着这一切,目光中犹如千年的寒冰。他听见自己声音里没有半丝温度,他说:“蒯彻先生,我想他们是想不明白的,要不你去跟他们说说。” 蒯彻:“他们人都死了,大王让我去哪里说?” 忽然蒯彻大惊失色,下一刻,蒯彻也倒在了血泊里。 那个韩信看到倒在血泊中的蒯彻,变脸比翻书还快,立即泪如雨下,哭得痛断肝肠,闻者落泪:“都是蒯彻说寡人背汉的,寡人悔之晚矣,只能杀了他,也算是为古人报仇。” 一阵自己最熟悉不过的刀兵和战场。 自己坐在更高的王座上。 黄钟大吕再一次响过。 他站在凌云的高台上。 底下高呼:万岁! 公元前196年,长安,正午时分。 长安的宫殿,宽广,陌生,雄伟。 雄浑的宫门被卫士拉开,里面正准备一场宴饮。 阳光照进深深的宫室,同时送进来一个人,一个汉人男子,高,消瘦,着黑色曲裾深衣,一步步走进宫殿的门。 那人一身帝王的冠冕,竟然是完全陌生的韩信。 长安的宫殿是最新最为华丽的宫殿。 宫殿中的钟室是规格最高的宴饮之地。 编钟是规格最高的礼器,此刻奏出的是迎接天子的大雅之乐。 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个侍者模样的人走到韩信跟前前,拿起桌上摆放的玉壶倒了杯酒,是上好丰酒,清冽醇厚。 他对着韩信点点头,很明显的信号,一切都准备好了,可以开宴。 最高规格的编钟已经奏响迎宾客,可是祥和的乐音中弥漫着杀气,埋伏的刀斧手已经从桌案后,刀剑在帷幔后显出形迹,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是一个骗局,这在汉家历史上本来是一代战神韩信的终章。 但这一次,同一个时间,同一场宴饮,他是布局的那个人,是下命令的那个人,是举起来的屠刀的那个人…… 那是他对着他的忠臣与良将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现场。 如果他真的要做帝王,那是通往他的帝王路,跟别人的一样而已,甚至也说不上更残酷。 堆积如山的功劳。 空空如也的点兵场。 十室九空的国土, 白骨累累的道路。 山埋伏,水埋伏,兵策不及帝王谋,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他可以成为兵仙,也可以成为帝王,他会怎么选? …… 吴重言看着那一切,想到后世无数人议论韩信为什么不三分天下,为什么不自立为王,却并没有人讨论如果他走那样的一条路,他会变成怎样的人。 他一路走来会牺牲掉多少,在这一步一步的牺牲里,他会变成谁? 当他的屠刀举起,刀锋是向着谁的? …… 田横看到那一幕,一副了悟的神情,还带着一丝鄙视,说:“原来你要的是这个,那就难怪了?为了这个位子逼死同僚算得了什么?” 长华已经别过面孔,他只是说:“世人都说始皇帝残忍,原来谁做这个位子都一样。” 吴重言傻了一样看着那个时空,谁?那些来参加宴会的人是谁? 就跟他的战场一样,一样的风格,所有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参加宴会的人并不知道这里已经是人为刀俎。 若韩信为王为帝,他的屠刀会挥向谁? …… 面前的画面骤然一黑。 韩信自己主动离开了那个空间。 这个世界里的韩信也已经冷汗淋漓。 “谁?你为帝王除去了谁?”只有他自己看到了宴饮中作为鱼肉的来宾,看到的那一刻他立即退出,本能拒绝。 吴重言心中一片绝望,没有用了,他为帝王的那个前景已经植入这个世界中的韩信的内心。 本来,如果历史书上的记载还有一点儿可信,韩信对于蒯彻的建议本来就是犹豫过的。 若这一幕植入脑海,让他深信成为帝王成为可能。他更不会拒绝。 那以后会是怎样的历史?那个历史中他又是怎样的人? 第64章 已经改变的历史 沉默。 吴重言再次启动云空,他慌慌张张说:“没关系的,我可以都删除,把刚才你们看到的都删除,我送你们走,你们回去……各过各的生活,不会……” “不行!”三个人异口同声阻止。 但说完这两个字,又不知说什么。 韩信理解了吴重言明明一点不会做伪,为何说什么都说不出来,不同时代的人,交流真的很难,很多东西不知道如何称呼。 哎!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又沉默了一阵。 韩信:“吴兄弟,让我们看一下你是怎么来的?让我们看一下这些对我来说匪夷所思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可以吗?“ 吴重言轻轻吁了一口气,这都不要启动云空,直接用视频都可以,但是为了达到身临其境的效果,他还是再一次启动了可以呈现立体空间的,可以三维呈现的云空。 …… 吴重言是一个清清爽爽的二十一世纪的阳光大男孩,时年二十九岁,还有几分不切实际异想天开,那天他读书读到汉代的故事,心意难平,上网搜索最新型时光穿梭仪,定购“溯流光”,然后被带到穿越台。 他就穿着牛仔裤白衬衫普普通通来到时空台,打开检测室,走进虚实屋,面对分神镜,凝神,聚魂,离魂,游魂,走! 时空隧道里的万古长风似乎是从亘古吹来,量子态的游魂只是一层淡淡的透明的光影沿着五千年长河溯游,走向那些带着参差荇菜与苍苍蒹葭的岁月。 悦耳的提示音:一场穿越时间和空间的“魂旅”,说起来似乎是无稽之谈,但在现实中几乎是每天都发生,只是自然状态下的灵魂旅游没有人有意识的思考和引导,都被大家忽略了。 比如你在欣赏一首诗词,在某一个瞬间,你感受到了作者想让你感受的到的一切,和作者一起身临其境,那就是完成了一次”魂旅“。但如果时间要长一些,更有自主意识一些,需要一些专业的训练和引导。就是你此刻体验的这样。 无比的平常。 而二十一世纪的那个时空里,吴重言以碳水化合物的形态继续他的生活,一缕游魂换一个形态而已,经过了科学又安全的处理,没有任何影响。 没有一丝意外发生。 那就是吴重言穿越的那一天,一切都在计划中,没有任何意外,这才是正规的穿越故事,平淡得无话可说。 “看,很顺利。”吴重言说。 韩信点头:“既然那么顺利,前面一定有准备工作,能再朝前看一看是怎么准备的吗?”韩信问。 “准备?” 他自己也没有看过,他把云空里的时间前移。 移动到决定穿越的那一天的前一天。 穿越台的工作人员穿着工作服,看不出性别年龄,就一个人影,像往常一样来到时空台,打开检测室,走进虚实屋,面对分神镜,凝神,聚魂,离魂,游魂,走! 悦耳的提示音:一场穿越时间和空间的“魂旅”,说起来似乎是无稽之谈,但在现实中几乎是每天都发生,只是自然状态下的灵魂旅游没有人有意识的思考和引导,都被大家忽略了。 …… 时空隧道里的万古长风似乎是从亘古吹来,量子态的游魂只是一层淡淡的透明的光影沿着五千年长河溯游,走向那些带着参差荇菜与苍苍蒹葭的岁月。 悦耳的提示音响起:此刻,您已来到大秦,请看标志性事件,始皇帝的登基大典!请根据标志性事件定位下一个穿越者的时间。 原来每一次的成功前面都已经有人做了无数的工作,只是一般来说享用的人都不太在意,如此而已。 “停!” 那一幕正是秦王嬴政统一大秦后自称为皇帝的登基大典。千古一帝拾级而上,到了台阶顶端一个转身,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那个自然而然的,不是表演出来的霸气的眼神,威武霸气,览六合而顾八荒。 “朕统六国,天下归一,筑长城以镇九州龙脉,卫我大秦、护我社稷。朕以始皇之名在此立誓!朕在,当守土开疆,扫平四夷,定我大秦万世之基!朕亡,亦将身化龙魂,佑我华夏永世不衰!此誓,日月为证,天地共鉴,仙魔鬼神共听之。” 那个声音不只是传遍了天下,而是传遍了上下五千年。 长华震撼到说不出话来,田横和吴重言也震撼无比。 就连瀛洲别处的人,似乎也有所感,不少人朝穿越台的这个仓室看了一眼。 所有人震撼无比。 只有韩信不受任何影响,他专注看着那个时空中的图像,忽然喊:停! 仪器自动生成屏幕,截成二维图片,就像给那个三维时空里的人物拍一张照片,然后自己做图片分析,把这个画面按着规定分格过滤,结果发现就在穿越台的实验者看始皇帝的登基大典的时候,同一时刻穿越台外的画面进入秦始皇的眼帘。 就是他站在高台上扫过的那一眼,窗外的风景已经在他眼中成像,那个像就是观测室窗外的日常:高楼林立,轮船穿梭,一架飞机恰好低空飞过准备降落。 按照常理推测那天始皇帝一定很兴奋,他十年征战换来的大典嘛,他应该不会留意到忽然间进入眼帘的不可想象的未来时间,他可能就像普通人以为的看花眼继续自己的帝国大业。 但始皇帝对于江山的敏锐感知超过一切智能的机器,他一眼过目,再不能忘,他天涯海角去找那个地方。 最后找到了东海瀛洲,不清楚他是怎样分析找到了这处所在,只是以秦的科技,进不来,里边的人只读过秦到东海射大鱼的故事,对那百思不得其解,他们无法解读出彼此的心意。 于是始皇帝拼命发展,想让时间快点抵达他看到的世界。 因为在秦那个时代的人实在不能明白始皇帝找的是什么,就说他寻仙。 他寻的不是仙,而是未来!是那时候的语言和画图呈现不出来的未来! 原来是这样。 后来大秦因为发展太快,想做的太多,压断了大秦的绳索!秦崩! 折断大秦的根源就是那一点其实可以被忽视的光斑。 任何一点进入时空的东西都会造成时空的坍塌与历史的变形,尤其是意外的东西。那怕一点光斑。 第65章 原版的大秦 仪器截屏摄影之后,自动删除穿越者,那个时空继续走,那是从始皇帝直接过渡到“汉武”,只是“汉武大帝”另有其人,那是蒙恬已经完成了卫青霍去病的功业,横扫匈奴,那是……另一个大秦,公子扶苏顺利继位的大秦,郡县制顺利实施,没有再被分封打乱的大秦,不曾有过起义,不曾被楚汉争霸颠覆的秦,直接从秦皇到汉武,中间没有动乱,不需要衔接…… 最好的历史不是创造,而是避免。 田横一家都在,两位兄长都没有死,他们跟项梁江湖相遇把酒言欢。 项羽说:彼此可取而代之也! 这话被始皇帝本尊听到。李斯过来提醒,说这话的项羽是抗秦名将项燕的后代,始皇帝称赞:”名将之后,果然好气魄!朕这里什么位子都有,有本事过来取。“ 几年后。 蒙恬报告:漠南和漠北根本就不用自己的蒙家军,他有更好的人选。 项羽跟韩信在始皇帝生年就代替了卫青和霍去病,完成了祁连山,焉支山的神话,封狼居胥,把匈奴赶到了欧洲。 等到卫霍出生,让他们扬名的变成了罗马的马其顿方阵,马其顿方阵对阵秦军…… 那个空间里,田横依然是齐国的相国,那个富裕的齐地是秦国战争的底气,那个富裕的齐是漠北和漠南大战的一个粮仓。 另一个粮仓是汉中巴蜀,那一个相国是萧何。 那是最完美的大秦。 那是所有人更美好的命运。 那是更快的发展。 吴重言已经哭起来:我要看这一个故事,项羽和韩信在漠北对战莫顿和呼韩邪单于, 始皇帝对战罗马大帝凯撒 因为强敌在前,元老院需要凯撒也并不能刺杀他。 卫霍的骑军对战马奇诺方阵 那时候他们被叫做china.秦的音译。 就是因为他一个回顾,就是因为他一次穿越的念头,就是因为那一个斑点,一切全部改变。 …… 吴重言无法接受:这一部青史,这一我们熟悉的华夏五千年文明史竟然是已经被改变的历史。 你一个回顾,一次念念不忘,升起一个要返回看一看的念头,都是改变。 那个时空里,70岁的始皇帝巡游作为汉相国的萧何故里,遇到67岁的刘季。 一个县的人包括县令遇到始皇帝都吓得不敢多言,把刘季推出来,因为他有神奇的本领,跟任何人都自来熟。 那个刘季跟始皇帝的地位相差十万八千里,但两个人竟然一见如故,天南地北聊得开心无比。 他们共叙年岁,竟然是一代人,刘季不过比始皇帝小三岁而已。 始皇帝问:“日子过得如何?” 刘季:好,我是整个沛县命运最好的人,老婆能干得很,什么也不需要我做,对于我结婚前的孩子也不妒忌,早晚还照顾一下,孩子都善良,又孝顺,儿孙满堂。 始皇帝的谈兴被奏折打断,始皇帝想到自己每天批阅120斤的奏折,看着面色红润,爽朗健谈,活得活色生香,说一件普通的事情都能说得神采飞扬妙趣横生的的刘季,叹息:生而为人当如是! …… 长华面对着那个秦泪流满面。 田横看着那个富足的齐,眼睛里都是不舍,他爱那片土地。 而韩信看着漠北的战场,连眼睛都不转。富裕的国家,兵精粮足,值得一战的敌人,夫复何求! 不需要想,根本不需要想,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想这若是华夏清史多好。 能是吗? 三个在时代里势如水火的人,立场不同的人,一致选择这个时空。 两千年前演绎历史的人和两千年后看历史的人,全部想要这个历史。 不是不可能, 心意被感知。 不需要云空,不需要计算机,不需要计划书,所有人都知道怎么通往那个空间。 先要让这个时空顺着隧道重演,让吴重言回到自己的世间,按下自己穿越的念头,不进行实施。那么工作室的人不用去做准备,不去定位,那一个改变了大秦的光斑不进入始皇帝的眼帘??。 他就算是睿智神武,也不可能想到追逐几千年后的科技,他会按照自己的节奏走。那就是最快的节奏。 所有的历史都是被改变后的历史,所有的记录,所有的历史书都是确保路没有走错,如果错了,瀛洲会来人给修一修,再继续。一切都一切都是为了回没有被修改的那个时空。 太绕了。 想明白这一点,知道有那样一个空间还有回到的可能,每个人都是最大限度的怎么去做最好的自己,过最喜欢的生活。 但要走过去。 此刻,每个人能做的都是回到自己的位置。 三个千年前的人默默走出。 自然有仪器把他们送回。 所有的时空,只有自己正在走的,才叫未知,只有在未知里才有希望?? 吴重言留了下来,他负责对照史书写好的剧本看这条两千年的发展。 三个人解缆登舟的时候,吴重言忍不住问:“需要看看你们未来的命运吗?” 三人回头。 “不,谁知道自己的命运都不敢再往前走!” 吴重言默默目送他们回去。 不管科技进步到那种地步,自己都只能看故事,唯一的不同只是介质,看的是书,是手机,是电脑,是二维的平面还是三维的空间…… 如此而已。 田横去他的海岛,哪里还有等他的齐人。 走出瀛洲。 韩信和田横立即变成敌对。 齐国负责攻守的两个人,一个是国破家亡的仇人,一个是逃亡在外的敌将。 “你俩先要打一架吗?”长华问。 田横与韩信彼此看了一眼,同时想起另一个时空里田横远涉江湖不辞辛苦为韩信的边关运粮。 他们本可以是那种合作的关系。 两个人同时攥紧了拳头,又同时松开了。 …… 而吴重言坐在瀛洲的观测室,内心依旧一片冰凉。 韩信为帝的图像已经植入,历史真的不会改变吗? 他又有几分迷惑,武涉说过,蒯彻也会说,就算不植入,难道他就不会知道了吗? 第66章 新的策略 一天,两天,三天,五天…… 音信全无。 茫茫东海,亘古如是,看不出一点能传过消息的样子。 就连深海的珍珠都打捞上来了。一颗,两颗,大的,小的,就是做是三个冠冕都够了,眼看连借口都没有了,韩信一行人还是没有任何音信。就像是蒸发了一样。 就连张良都坐不住了,走来走去。 李左车都忍不住安慰他:子房先生不用着急,十万埋伏的进度并没有落下…… 张良对李左车说:“李将军放心,曹将军说他那边的情况已经好转,韩信就快回来了,他回来进度一定快很多……” 李左车放心离开了。 张良对曹参说:“曹将军不用着急,我想韩信就快有消息了。” 曹参也放心的走了。 张良一个人坐在中军帐,苦笑:骗人的功夫真是越来越出神入化,说得连自己都要信了。” 他抬手在明日入定那个时刻画了一条线。 那是他的最后期限。 所以他今天一定要把这几日十面埋伏的数据整理出来。 一忙又是一个通宵,实在太累,就伏案休息了一会儿。 “子房先生,回卧房休息吧,这里交给我。”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这是军营,除了他本人,不可能有人如此来去自如,深夜出现在最核心的中军大帐的只能是他这个主帅。 就在连张良也要撑不住的时候,韩信回来了。 “真人,放心。”韩信看着张良不可置信的表情,跟他确认。 张良到底拿起宫灯照了一下。 韩信看了张良在日书上画的那个痕迹,问:“如果明日入定时分还没有消息的话,先生就打算回去找赤松子一起闯瀛洲是吗?” 张良:“当然,认识个神仙也不能白认识……” 原来张良着急的时候也不是那么潇洒若神闲云野鹤的。 “曹参刚走应该还没休息,派人给他消息,说知道了我的音信,让他连夜启程离开临淄去高密!他那条战线应该撑不住了。” “曹参一肚子的问题,为了找你急得能疯,还不敢表现出来,你就这么打发他?” “问题以后可以问,不影响目前,前线得马上处理……不然我跟汉王合围军队从哪里来?” 韩信一边说一边找出来长华搜集到的那些关于匈奴和南越的信息给张良过目。 张良:“要是再打两年,这个天下就不用收拾了。” 韩信:“一定要速战速决!” 两个人继续对着地图沙盘演练按新的思路推演,直到拂晓。 二月的天气,乍暖还寒,深夜,两人出门匆匆抓一把残雪擦了一把脸,精神抖继续讨论战略。两个人精神是不错,稍微近一点儿会发现眼睛里都是红丝,一开口,声音都是哑。 韩信:子房先生,楚军还有多少? 张良:20万。 韩信:能不能消耗到十万? 张良一下子就坐不住了,一探身直接摸了一下韩信额头说:你没发烧你想什么呢?十万?消耗?我们多少回打完三军打完后备军,每天都在数今天又死了多少人,关中都不是两丁抽一了,老弱病残能走动的都来了。你还敢想消耗?还十万?我们要能消耗掉五万你就给我们收尸吧。 韩信:那怎么办?现在十面埋伏只能困住六万人,那不等于没困住吗?到年底能达到困住十万人是最好的结果了,楚军还有二十万,二十万,那------来不及了!放弃! 张良那种智商和反应速度都没反应过来,他问:“你说什么?这么精妙的阵法,你放弃?!” 韩信:太过精妙,研究太费时间,用不起!放弃! 张良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深知兵法将略却无法为良将,自己做不到的是如此果断的放弃! 两个人不再说话,聚精会神对着沙盘推到重来推演,寥寥的有一些对话。 张良:死缠烂打,背信弃义,诈降,求和,你都不用想了,凡是你能想到的我们都用完了,比下三滥更烂的我们都用了,项羽应该已经知道我们的意图了,现在若再去求和,项羽一定知道是假的。 韩信:一定知道是假的?那瞒不住不瞒了,骗不了就不骗了,逼他!逼他把假的当成真的。这样我攻彭城,那他自己要撤退,就需要掩护……不管假的真的,只要是一个盟约他就有借口。 张良:……然后劝汉王撕毁盟约,趁项羽撤退时候完成合围。 韩信点头吐出几个字:难为子房先生要劝汉王背信弃义…… 张良:……这种事,如今我都快做熟了,不算为难,到时候为难的是你,你没想过吗? 韩信:告诉项羽我去攻彭城,不然他不可能接受汉王的和谈。但是要告诉汉王我去固陵合围,不然激不起汉军的战斗力……子房先生不觉得为难就这么定了。 张良沉默。 韩信:子房先生尚有疑虑? 张良忽然问:“赤松子说在瀛洲可以看到自己的命运,是真的吗?你没看一下吗?” 韩信:“可以看,旦我没看,想来能让两千年后的人还心意难平,总不至于是什么好命运。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好顾及的呢?我大可按照自己的心意,最大可能的把握战场! 张良:”好,让我来做你的齐地信使……你只管专心找最佳的战机,打最后的仗……今生,不管这场战争代价几何,我愿意与你共命运,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值得牺牲我们两个人,你就去牺牲!我觉无怨言!“ 韩信:”那好!三月为期,集天下之力,军队,粮草,包括生命,名誉,情谊,信任都砸上,务求一战灭楚。“ 张良有相同的智商,有相同的兵魂,可他没有那份不顾一切孤注一掷近乎偏执的一意孤行,近乎偏执的疯狂。 面对这样近乎破釜沉舟的韩信,张良下定决心替他说服汉王,替他解释郦食其的死亡,替他安抚郦商将军,替他做好战场以外所有的策应,好让他专心找最佳的战机,打最漂亮的仗,就像以前一样。 第67章 安抚 汉营李盼着张良从齐地回来的人除了汉王还有郦商。 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兄长死时的情景,更想知道遗言是什么。 他总是不能相信,那位醉酒狂歌,人生七十依然东奔西走,激情不减少年人的兄长,如今已经阴阳两隔。 郦言清看到他,立即跑上去,笑着说:“小叔,小叔,父亲今日不在大王帐下喝酒吗?那他会去哪里?” 郦商看着活泼可爱的女孩变的神志不清,心如刀绞。 栾悦一下子哭出声音来:“我们先生再也不能陪大王喝酒了,我们小姐也疯了……” 骊商咬着牙说:“先别哭,泪擦了,我兄长临死时有什么遗言? 栾悦哽咽:“大礼不拘小节,大辞不拘小让,阿翁不为汝更若言。” 汉王和骊商将军都睁大了眼睛,脸上是不可置信的表情,汉王问:“你……再说一遍,郦先生最后说什么?” 栾悦哭:“只有这句话,我听得明白……都逼他,都逼他,齐国那么多人都逼他,说他只要肯写信就行,大将军答应不答应都行,可我家老爷不肯给大将军写信,他就只说了这句话,就,就……那水都烧开了,他就自己跳了下去……” 他知道是在君前,不可失了仪态,可真的是控制不住,他不能想那一幕,他嚎啕大哭。 骊商一脚把哭着的栾悦踢出了大帐:“你胡说!你胡说!你说,是不是韩信收买你?!让你这么说的?” 栾悦并没有辩解,他匍匐在地上,大哭。 张良:”骊商将军,相信我,韩信绝对没有收买他,实际上韩信都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是曹参在街头发现了他们,找到张良让他把人带回。 骊商大放悲声:“兄长,为什么?” 如果郦食其临死大骂韩信,骊商拼了性命也会为兄长报仇,可是现在,他没有了理由。 汉王也是一副吃惊的表情:“郦生都不怪韩信,郦生到死都不怪他……为什么?” 张良:“因为郦先生选择相信韩信对战场的的判断。” 当今之世,论兵,没有人的判断比韩信更权威。 那是不是一座降城,谁说得才算呢? 最后郦食其选择相信韩信的判断,他说不是就不是,他要攻城就让他没有任何负担去攻城。 郦商豁然抬头:“齐国七十二城,那是大王许给大将军的军功,我家兄长想都不该去想,是吗?大王是因为这个,所以在知道了齐城被兄长说下来之后,亦然没有给大将军停止攻城的诏书是吗?” 提到兄长这两个字,他自己眼圈儿又红了,用军人的意志力努力克制。 郦商是在怪汉王。 他应该怪的,谁让汉王没有及时给韩信停止攻城的诏书。 最近,所有的人都在怪汉王。 怪汉王对韩信太过信任,信任到拿着自己和兄弟的性命对那位大将军言听计从。 可是韩信也在怪汉王,怪自己给他封王不及时。 所有人都没有错。 郦食其没有错,他为了汉,不顾年纪已高,在战乱中奔波,就算为了自己功名,也是为汉家天下。 韩信没有错,在修武被夺了精兵,叫攻齐国亦然去攻,没有让停就一直打,他一点儿错也没有。 错的全都是汉王。 看着犹如受伤的野兽一般都郦商将军。 汉王想起来第一次见郦食其的情况,有人报告:\\\"门外有人求见。” 汉王问:“是什么样一个人?” 通报的人说:“看样子像一位儒生。” 汉王不感冒,说不见。 坚持的人是郦食其,他对着通报的人大吼:什么儒生?重新给我通报,就说高阳酒徒来见! 然后才有了高阳酒徒起草中,长揖山东隆准公的历史场景。 如果按照汉王的意见,他们根本就不会见面。根本就不会演绎出来那样的场景。 汉王对于自己的臣子,更多的时候都是被动的。 但这个时候,此时此刻,他难道能对骊商说:“就像齐国是韩信自己要去打的一样,说服齐王也郦食其自己要去的。” 他不能去跟韩信问罪,也无言安慰。 他不能。 “如果,逼死兄长的人不是大将军,汉王一定会为兄长报仇的吧?”骊商继续问。 汉王给不出答案。 语言有时候是利器,有时候却无比苍白。。 面对郦食其的死,面对骊商的痛彻心扉,除非把逼死他的人全部处死,不然拿什么来做安抚。 逼死他的人不仅仅是齐国的田氏一族,还包括攻齐的韩信。 汉王把战事图推给骊商。 那没有什么难懂的。 现在这个形势,韩信是各方拉拢的对象,别说去追究责任,就是好处给完,只要他能带兵前来,协助攻楚,都是天大的好事。 这种时候,你是要汉王去追问郦食其之死的责任吗? 还是让骊商拔剑二起快意恩仇。 骊商看着沙盘点点头:“好的,我懂了!。” 他看着汉王:“大王是我兄长选定的明主,我不会让您为难的。言清,我们走。” 女孩一边走一边安慰:“小叔,你别生气啊,父亲不在这里,我们去别处寻他,总会找到的。” 郦商忍住哭声,可忍不住泪如雨下。 看着骊商搀扶着郦言清远去的背影。 听着已经神智不清的女孩一路徒劳地安慰着自己的亲人:“小叔,多找一些地方,总是会找到的,对了,我还买了醒酒药呢?我买的是药店最好的醒酒药……就是喝醉了也不会有事的…… 张良叹气:“大冤必有余怨。” 可知道又能如何呢?骊商将军不至于立刻拔剑而起,为兄报仇,他已经足够克制。 就在那一刻,早在那一刻,在汉王无法因为郦食其的死给骊商一个交代的时候,汉王已经不再是郦商心里的君王。 后来吕后掌权,夺刘邦的天下,郦商立即就站到了吕后那边,毫无心里负担。 可汉王根本就想不到那里,他现在头疼的是,就算是已经把骊商委屈到这种地步,韩信还不见得能来。 第68章 鸿沟之盟 潍水之战后,三足鼎立的局面已经形成了。 项羽比任何人都敏锐的捕捉到那个实际情况。 他回忆自己的辉煌,心中第一次带几分落寞。 二十四岁江东起兵,因为叔父没有左膀右臂,自己就做副将军,那也是他唯一一次作为副手。 二十七岁各路诸侯商将军,分风天下 如今叔父死了亚父死了,兄弟龙且战死。 杀死叔父的章邯,自己为了大局不能杀了他,害了亚父的陈平自己也无奈他何,而害了龙且的韩信,自己还得想他求和,他还不肯,拒绝? 他高傲的头已经低到了一定的低度。 就是为了那个犹如披上满天星辉站立在这片大地上,犹如神帝君临天下的那一刻,可真的有那一刻吗?他从来深信不疑,不是为了那些,自己何至于忍受那么多? 为了那样的一刻,求和又如何? 汉王派来求和的人已经被他拒绝了。 汉王比他更难支撑。 再坚持一下就赢了,可自从荥阳之战拉开,一直都是处在再坚持一下就赢了的地步。 汉王没有什么辉煌可以回顾,他已经非常灰心。 骊商为了兄长的死,愤愤不平。 而自己,妻子父亲,三年来,见一面还是上次那样的楚军要烹杀他们的时候。 自己都六十岁的人了,就算打下来天下还能活几年?有那个本事吗? “大王,求和吧。”汉营里这个声音越来越占主流。这次是陈平继续劝说。 齐城下了,齐王封了。韩信还没有来的意思。不求和还能怎么办呢? 汉王只能按照韩信不会来去安排下一步。求和是唯一的选择。 “我还不知道要求和吗?我不是求不成吗?陆贾已经垂头丧气的回来了。你不知道吗?” “给出更加优厚的条件,把价码加到无法拒绝。” “鸿沟为界,那边楚这边汉,还不够优厚,不管用,项羽不同意!” “继续求!” “继续?派谁?难道陆贾哪里说得不好,难道另外派人能有本事说出花儿来。” “不重要,继续派人继续求和。”陈平说。 汉王看着陈平,一向审时度势,计谋权变,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陈平,这次无比坚持。 “要是项羽还不答应呢?”汉王问。 “那就还继续派人继续求和,一次不答应派两次两次不行派三次,陆贾不行派侯生,侯生不行派辕生,没人派了派我去,再不行等子房先生去子房先生去,一直求和求到他答应的那一天,总有求成的那一天。”陈平一口气说下去。 “总有……求和成功哪一天!”汉王半信半疑。 “一定!” 侯公带着汉王的求和信又出发了,史书记载了陆贾的说辞也记载了侯公的说辞,你愿意看的话会发现他们说的话差不多。 项羽答应了侯公的请和而不是陆贾,只是因为侯公去的时候,项羽刚刚得到一个密报:韩信要攻彭城! 他撤退需要一个借口。跟谁求的,说的啥根本就没有一分钱的关系。 鸿沟之盟约,中分天下。 八月,僵持在广武涧的楚汉双方,签订史书上的鸿沟之盟,楚汉约定:以荥阳东的鸿沟为界,东归楚,西属汉。 楚汉双方欢呼,有人喜极而泣。 签约后,汉王的老父妻子被放回,项羽引兵东归。 可汉王万万没想到,就在鸿沟之盟刚签好,盼了那么久都没有任何消息的韩信有了消息,有了时间,有了地点,约定在十月与汉合围楚军。 “什么?韩信说他说他可以来固陵汇战。”汉王不可置信。 如果在早一个月,不用,就再早几天,早在鸿沟之盟签订之前,这该是一个多好的消息。 偏偏这个时候来。 早不来晚不来,刚刚签完鸿沟之盟,刚刚跟项羽谈好两下罢兵,他就可以来合围了,这让他怎么选。 三军阵前,祭祀焚香,厚土苍天,是他刘季亲口说的从此共享江山,两不相犯。 项羽如约归还了父亲妻子,如约东归。 威胁解除了。 自己还没有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因为韩信答应来合围就得毁约吗? 毁约,就是再赖皮也得找个名目吧。 一边是韩信答应固陵合围的书信。 一边是墨迹未干的鸿沟之盟! 矛盾的双方,怎么选? 汉王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等着张良,他也知道这种事太为难张良了。 可是,那怕张良能给自己找一个毁约的名目也好啊。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张良看到韩信如约和围的约定,伸手拿过那一张墨迹未干的鸿沟之盟的合约,那张陆贾候生往返无数次,天下人盼望了很久的和平条约,直接撕了!直接-----撕了。 “打!” 刘邦看着那个把帛书干净利落撕毁的张良,目瞪口呆,那是张良,一向出谋略都只肯出阳谋的张子房。 …… 于是,刘邦背信弃义,立即去追击已经如约撤军的项羽。 他这么做是因为韩信,英布,彭越都答应了他前来合围楚军。 可是。 让汉王万万没想到的是固陵合围,另外三路军一路也没有出现。竟然一路也没有出现! 固陵,因为韩信彭越和英布说好的合围,但都没有来,汉王的追击毫无悬念再一次被项羽打得落花流水。 还背着一个背信弃义单方面撕毁盟约的名声。 以后谁还敢相信刘邦说的话? 派自己的说客说齐,又派将军征讨。 自己签了盟约,连十二个时辰都没有过去,自己撕毁。 …… 张良拿着最新的战报:“大王,这一场消耗下来,虽然还没有消耗到韩信理想的数字,不过也只能这样了,我们尽全力了,剩下的让他自己想办法吧……”张良多少有些疲惫。 “韩信,人呢?他不是说他要来合围的吗?” “他去攻彭城了。” 这一次再被打败后汉王才发觉自己有多笨,项羽之所以肯同意鸿沟之盟,是探实了韩信攻打彭城才撤军的,这才用鸿沟之盟做掩护,争取撤军时间。 而韩信之所以答应来合围,是因为这样说汉才肯出击,才能最大限度的消耗楚军。 兵不厌诈。 战场是他们的。 他们才是兵家奇才! 第69章 汉王妃 张良整理了一夜的数据,再加上这一次的消耗,楚军的数量应该消耗到了十万人了。 虽然还不到韩信的理想数字,但只能做到这样。 就这还是汉军觉得会来的情况下死命拼消耗下来的。 汉军要是一开始就知道联军不来直接掉头跑。 刚把战报整理完,准备送给汉王,张良抬头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他没想到今天第一个来找他的人是汉王妃。 吕雉此时也不过三十多岁,正是女子风华正茂的时候,可是苍白憔悴,眼角细碎皱纹,鬓边微微霜花时刻提醒着别人她受过的苦难。 吕雉自从回来,一句话也没有跟汉王说过,只跟夏侯婴道过一次谢,谢谢他彭城之后马车上救过自己一双儿女。 她不是多话的人,换别的女子如此经历,诉苦也要诉三天三夜,她没有,她坚韧而沉默。 不过,若是有士卒询问楚军的情况,不管谁问,也不管什么,她都回答,答得详细而又具体,即便有些话他已经说过无数遍,再有人问她依旧没有半分不耐烦。 而她自己有事,宁愿来找汉王的亲信,也不跟汉王说一句话。 这个被命运安放在汉王妃位子上的女子,被苦难磨损了韶华,又被汉王伤透了心。 而汉王的父亲刘老太公自从回来眼泪就没有干过,但凡有人靠近就只会朝吕雉身后躲。 听说临回来的时候抓住囚房的门哭着喊着不肯放手,说他不敢回去,说回去刘季要拿他做肉羹。 张良揣测这汉王妃来这里的意思,安慰:“王妃别着急,战事告一段落,大王一定会尽快送娘娘和太公回栎阳的。 吕雉摇头:没关系,晚一些回去又有什么关系?我在楚两年零四个月,对楚也有所知,这些时日有汉军兄弟们询问楚军详情,我也能告诉他们。 那些经历,不用想也知道痛苦至极,只怕是她现在最想忘记吧,张良心有不忍,提示道:“娘娘是汉王妃,若不愿意说就不说,没有人可以勉强您。” 吕雉:“没有关系,我可以说的,我想着他们对楚多了解一份,也许就会少一份伤亡。” 汉王妃竟有如此胸襟。 难怪她被扔在楚营的这么多年,汉王根本就没有担心过她,汉王识人之能远胜旁人,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根本就不是需要人担心的人。 吕雉轻轻说:“我今天来找先生不是问什么时候回栎阳的。是想让先生跟汉王说一说,别让汉王因为这一败灰心,楚也快撑不住了。” 她从宽大的衣袖里拿出来一包布帛,上面划着图形,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说:“这是我画的楚地营地布置,还想请先生给看看能不能派上用场?” 对于张良那种人来说,世界上让他吃惊的人和事已经很少了,吕雉在楚为囚,行动都被看管着的女子,要有怎样的见识能注意到楚军快支撑不住的事实,又要动多少心思才能画出这些图册,张良看着那些粗疏简洁的笔迹:“王妃-----自己画的?” 吕雉有些抱歉说:“给楚军洗衣打扫的时候,能去的地方我都去了,有些地方实在去不了,那也没有法子。只是我也没学过制图,只能画成这样,不知道会不会有些用?” 张良:“这些地图,如此珍贵王妃为何不自己献给大王?” 张良想让他们缓和一下关系。 吕雉摇头,张良再怎样聪明也不会懂,她根本不能影响汉王的任何决定。 …… 刘季最后一次服劳役。 吕雉说:“今日世道不同以往,我心里担心的很,你以前没有家室所累,整天服徭役都是你去,现在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我还马上要临盆,我们有理由不去,你磨不开脸面,我去跟萧何说……” 刘季:“你去不是让萧何为难吗?我就是看萧何实在派不出去这差事才答应的……” 汉王做沛公那次一回到家吕雉埋怨:“说了不让你出风头,你还是做了这个沛公……你知不知道有危险?” 刘季无所谓:“不就是个沛公吗?多大点事,有啥危险?唠叨一遍唠叨一遍的,你不喜我做,我这就去还给萧何……\\\"说着就往外走,恰好听到吕雉说有危险,就停下了:“你说做这个沛公有危险?那有危险那可就不敢还给萧何了,萧何要有个三长两短那我们一个沛县的人还活不活了?” 汉王妃不敢再回首往事,她只是被动的接受命运所有的给予,她苦笑:“你们说什么你们的汉王都肯听,让他当个鱼饵钓住住项羽他都肯拼上性命干到现在,我说的,他就一句都不听,我从来说话做事都是害他,我拦不住他去服从徭役,也拦不住他当沛公。若是刘季肯听我半句,这个世上根本就不会有沛公,更不会有汉王。” 她忽然看向张良,带着无奈与悲凉:“子房先生,世人都说先生智计无双,可有什么法子让我们家也有个家的样子吗?” 外面传来一个老者压抑的哭泣,那是归来后的刘太公,看到汉王妃就朝她身后躲,一时找不到汉王妃就会吓哭,哭着说汉王要把他做肉羹…… 张良这才意识到,在汉还没有打下来的时候,家早已是汉王为汉付出的代价。 天下尚未取来,汉王那个家已经父子义绝,夫妻情断,儿女不亲。 为天下而不顾起家,不是高尚,也不是绝情,是真的顾不上。 见张良收下了自己手绘的地图,吕雉欣慰地有笑了笑,告辞,临走时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说:“我在楚听说了他们派了说客去说服一位齐王,应该许了不少好处,麻烦先生给汉王说说看能不能也去请一请人家,别让刘季白白大方了半辈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小气。” 张良压住内心的震惊,尽量平静地说:“这个消息当真吗?” 吕雉:“是真的,齐王是盱眙附近人吗?楚派的是武涉。” 张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如水,安慰道:“王妃不用担心,已经去请了,那位齐王应该快到了。” 第70章 请求 汉营,第一缕曙光打在营帐,刘邦从昏昏沉沉中醒来,头痛欲裂,伤口也隐隐作痛,竟然还要醒来,面对眼前生不如死的战场。 以前郦食其在身边能帮着喝酒解闷,哪怕是出一些馊主意,日子还多少好过一点儿。汉王对着一那一堆阵亡名册,一边喝酒一边自言自语: “郦食其,咱俩一起喝酒,你怎么就比我溜得快,害得我一次付酒钱-次次付酒钱----这次,你怎么不溜快一点儿呢? 张良看那些名册,不止郦食其,还有纪信,周苛,还有枞公----- 如果在韩信提出两翼战场的时候,刘邦知道是这般代价,只怕他死也不会同意。因为所有的谋士在告诉你谋略的时候说的都是理由,是好处,并不是代价。 汉王一见张良就问:子房先生,有韩信消息吗? 张良摇头。 果然没有。 是的,汉王还记得当年韩信说:大王能赢就赢不能赢就输,臣只请大王把项王拖住,打完前军打中军,打完中军打后军,全军打完打后备军,后备军打完再招募新军,再打完再招募,三丁抽一不够就两丁抽一,兵打完了就用将打,拖到我回来! 自己就像一个傻瓜一样信任,他就照做了,一直坚持到今天,魏赵燕齐的雄关,邯郸城的城池和城池内的英雄,齐国72城和72城里的连项羽都没有拿下的骄兵悍将,都没有挡住他派去的大将军,到底是什么挡在他回来的。 汉王:我还要怎么做?郦食其死了,我问都没有问。齐城打下来了,我立即奉上诏书,封。我到底还要怎样做他才肯来?如今汉楚两遍疲惫不堪,韩信他到底要怎么样?真的要自己称王称霸吗? 张良摆上沙盘,把另一种结果演给汉王看,如果齐城不破,或者齐城归降而实力仍存,……那韩信怎么能带兵助汉攻楚,如果韩信来,齐在后方再反怎么办?这般惨烈的结果,这已经是可以把控结果里最好的一个…… 刘邦感念张良,不仅仅因为张良智计无双。 因为自从遇到张良,汉王才知道什么叫天生高贵。天底下但凡有些见识的人,一向都看得别人傻子一样,可是张良比所有人都聪明,从来不曾看低过别人,也从来不故作高深,自己问多么可笑的问题,或者犯多么糊涂的错误,张良总是一五一十把所有的道理理清楚明白讲出来。 不仅仅是自己问计策,就是樊哙问怎么煮狗肉更香,夏侯婴问什么木头做车更好,张良都不肯敷衍他们,曾经有一次刘邦看到一个士卒被蛇咬了,来问药,张良担心自己说不清楚,还专门用上好的帛书手绘了一个和实际药草等高的图给人家,还嘱咐人家被蛇咬了不要慌,五步之内,必有解药。 张良这般高贵聪明的一个人,竟然对自己青眼有加。范曾跟项羽口口声声说自己怎样怎样,可是如果范曾跟着自己,只怕自己早被范曾骂死了,项羽都那么能干了,都打出来破釜沉舟,打出来彭城之战了,范曾还整天骂他竖子不足为谋。那要是像自己这样一场仗都不打不赢的,还不被骂死。自己相对于项羽,一点儿比得上得地方都没有,可张良就是跟定了自己,为他出谋划策,解决无数疑难。 没等张良把另一个结果演完,汉王酒就醒了。 汉王说:要是他俩都不来,也就有可能被项羽争取,这样的话韩信自己来又有什么用,拉锯战我们打就行了,犯不着把他拉进来……他来就是来决战了! 张良问:如果,韩信真想自立为王,以他现在的实力,为何还要问过汉王,如果他问都不问,就自立为王,大王又能如何?分兵去打?还是联楚抗齐? 是呀,他还能怎样?在这场对抗项羽的荥阳消耗战力,他的实力消耗尽了,他的兵马快要打完了他的将领和谋士一个个殒命沙场,他自己也受伤了,差点没命。 在汉王如婴儿之盼父母的期待里,在他的九死一生里,不来了。 令用过了,诏用过了,全部泥牛入海。更过分的是,答应了过来到约期竟然失约!派了自己王妃来约定的约期都能失约,害自己再次损兵折将。 那就是他派出去的汉军大将? 他近乎失神的看着张良:此刻,我还能做什么?难道我还要去求他吗? 天下哪里有自己这么窝囊的王?言不听,令不从! 张良:\\\"彭越牵制了项羽这么久,到现在不过是一个魏相国,英布赔上英王府全部身家性命,如今又败于项王,大王明确承诺都没有,他们怎么肯来? 所以呢?韩信就要跟他们比?他们趁火打劫他也趁火打劫?他也跟我要好处? 那是他亲自从请上拜将台的将军?那就是他这三年来日日夜夜牵制项羽换来的结果?到今天他跟自己要好处?来汉之前他是什么人?来汉之后他是什么人?他在这个汉得到的还不够多吗? 不够多,那就得再给吗! 张良把整理好的战报拿给汉王,同时说:经此一疫楚军的消耗到了10万,还不是韩信理想中的数字。但剩下的我们也实在没有办法了,让他自己去想办法吧。 汉王这才明白,韩信之所以答应合围,是为了让汉军最大限度消耗楚军。 …… 汉王指着地图,一口气说下来:把陈以东一直到东海的地方都给韩信,把睢阳以北到谷地的领土全给彭越,整个淮南包括九江全部给英布! 张良看着汉王签发的书信,有点吃惊。 不是令,不是诏书,是请求。 请齐王与寡人会战!请梁王与寡人会战!请九江王与寡人会战! 汉王:令不来,我就诏过来,诏书也不行,我请他,请也不行,我求他,求不来我跑过去我哭你信不信?” 这是属于汉王的破釜沉舟,也是属于汉王的背水一战。 他付出所有也得把那三个人拉到楚汉的决战上。 第71章 蒯彻的预言 蒯彻不是带着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去说服韩信的,他是带着百分之百的把握去的。他是带着十成的把握去说韩信为王的。 他有必成的信念。 因为他做过十足的准备。 毕竟这是一条除了成功就没有退路的路。 他做过细致的观察。 从背水之战后信问广武君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而有功?” 大家听到的是谦逊和真诚,蒯彻听到的是君王问计。那时候他就在心里说:“他绝不仅仅是一个将军。” 那一段韩信问计广武君,蒯彻听得几乎屏住了呼吸,他不是为李左车的高论,是为了韩信的问询,演绎过千古用兵的典范后,反而向对手殷切垂询。 就像文王问姜尚,就像刘邦问张良,那样的问询,熟读史书的蒯彻不知道在史书里见过了多少次,他是不会看错的,那是标准的王者问计于天下士。没有人能拒绝回答的。除非他不具备士的才华。 他判断过。 楚汉之争,两败俱伤,韩信趁机崛起,越打越强。 最主要是当利益是整个天下,当危险是身家性命,没有人会拒绝。 更何况韩信是终身居于人下的人吗? 不是,绝对不是。 攻齐之战中明明知道郦食其已经说服了齐王,依然强攻,好,那还可以理解为争功劳。 那这次固陵之战答应了合围又不肯去又该如何解释呢? 他绝非久居人下之人。 他根本就不懂为臣之道! 那他除了为君还有别的选择吗? 既然他拒绝了武涉联合项羽,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自立为王,三分天下! 蒯彻自信这就是韩信的想法。 他不过是去说出来而已。 所以,他才站在韩信面前,说自己会看相,可以为他看一看。 韩信知道蒯彻是说客,他也知道他的说词一向精妙,不然也不至于说下燕国五十城。甚至,他大概知道蒯彻要说什么。 他更知道蒯彻不管说什么不可能有结果,那是定好的军策,从汉王到丞相到将领到谋士拿着性命拼了那么多年,拼到今天,改?怎么可能? 蒯彻说:“楚人越彭城,转斗逐北,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间。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雒,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愿足下熟虑之。” 蒯彻说得很有道理。 可这场楚汉是他亲手制定的军策,总不能所有人都做到了,他本人成为最大的阻碍。 韩信:“汉王遇我甚厚,吾岂可以乡利而倍义乎!” 这句话是拒绝吗?不是,这是请继续说下去。 蒯生曰:“始常山王、成安君相与为刎颈之交,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己,亦误矣。大夫种存亡越,霸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之于句践也。此二者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 蒯彻的话,韩信全听进去了。全部。 蒯彻劝说韩信自立为王,三分天下,说得句句在理,更重要是全心全意为他着想。 其一,他的实力已经强到在汉则汉胜,在楚则楚胜,自立则天下三分。 其二,人心难测,有刎颈之交的张耳和陈余后来都成为了死敌,你也不是没看到,更何况韩信与汉王是君臣,情意还比不上刎颈之交的好友。 其三,勇略振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不只是勾践和文仲为例,历史上这等例子不知道有多少。 其四,机会难得,天予弗取必受其咎。 见解深刻,逻辑性强,举的例子都是实例,是韩信身边的例子。又不是蒯彻编的,历史上着名的例子,以韩信之聪明,也不可能不明白。 韩信铁一样的意志开始动摇。 就在心意动摇的一瞬间,那一个瞬间,电光火石,天崩地裂,他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一件足以颠覆他所有信仰基石的事。 他一直认为,军策的制定,齐王的决断也一定是在自己实力的基础上,绝对不会因为一个说课的言辞所动。田家的田横田广田吸跟项羽死克从分封后克到现在,根本就不可能听自己率军前来就投降。 也就是说,他根本就不相信郦食其能说动齐王。 为主将,凡事做最坏的打算已经成为本能,他怎么可能如此乐观。 再说明白一点,作为兵家得的信徒,他根本就不信纵横家家的舌辩之才能强过刀兵。 其实,就算在瀛洲看到那个成为帝王的韩信,他依旧没有相信自己会走上成为帝王的路,就像是听吴重言说那个用不靠谱的木罂缻就能渡黄河的韩信一样,属于不可解也不需问。 现在他才知道,那个韩信的万劫不复的帝王之路是从此刻开启。 因为此刻,他几乎脱口而出又被死死控住住的那个字是:善! 他在心被说动的那一个瞬间,想到郦食其是可能说动齐王的。 就在自己被蒯彻说动的那一瞬间,他想到如果自己心智如铁都能被蒯彻言辞所动,那么郦食其是有可能说动齐王的,如果是那样,那就是第二次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机会摆在自己面前被自己一手打碎。 一向果断的韩信用最大的意志力控制住心头的天地反覆,山呼海啸,尽力用平静的语气对蒯彻说,说:“蒯先生,多谢你一番好意,请容我想一想。” 蒯彻愕然,后退一步。 看着韩信,怎么可能有人听闻这番言辞还如此平静。 蒯彻默默退了出去。 韩信当晚就去找李左车,他并没有问什么,只是在李左车的沙盘上摆下三足鼎立的阵型图。 对于生死都不回避的李左车额头开始渗出冷汗。 但他还是陪韩信默默演练一遍。 最后说:不是没有机会,只是您可曾想过要多少年? 跟韩信预演的一样,不是没有机会,只是此刻不能预计需要多少年。而如果按韩信原来的计划走,最多三个月就可以结束战乱了。 第二天李左车离开汉营,借口是十面埋伏阵一直没有进展。 那是李左车的拒绝。 韩信没有让蒯彻等很久,给了他最后的答复:“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 蒯彻看一个傻子一样死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仰天大笑,那天从齐王宫出去的不是大家熟悉的蒯彻先生,是一个疯子。 第72章 曹参的疑问 面对着几乎堆积如山的汉王诏书,曹参终于坐不住了,作为假齐王,他觉得越来越多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颠覆自己所有的认知。 对于韩信打仗,曹参从不服,到佩服,到如今已经不仅仅是佩服,那种感情变成了“害怕”。 曹参知道郦食其惨死,他心底无比不忍,可他并不怪韩信,齐城太过重要,谁也不敢让这件事有半点闪失。 换句话,齐城必须攻下,不管付多大的代价,这,甚至已经算是最小的代价了。再说,韩信当时并没有收到郦食其的书信,再说韩信打当时并没有立即发起进攻,仅仅下令攻打历下试探一下。 面对这个结果,郦食其本人等于自己用死亡第一个认下了自己是死间,自己灌婴和汉军其他将士都没有说任何话,无条件执行所有的命令。 汉王更是默默担下了都是因为自己没有及时制止韩信出兵,没有一句辩解。 甚至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齐城总算破了。 如果齐城不破,实力仍在,万一是诈降,跟龙且来救齐的二十万楚军来个里应外合,那才是孙武重生白起再世也没有办法了。 虽然感情上很难承认,但事实是只要想要这七十二座齐城,这般结局已经最小的损耗,不是最好的,但却是最可以确定的结果。也许这就是韩信最理智的选择,其他谋士说了什么,都是末节,为了达到这个结果。 最让曹参触目惊心的不仅仅是破齐,不仅仅是历下之战,不仅仅是临淄之战,甚至不仅仅是战争,而是战争里韩信的军令。 对于战后残余的反抗者,韩信以前的军令,有安抚,有改编,有请示汉王。 三秦攻下来后为所有将士请功,魏攻下来后把魏王豹和魏王家属给汉王处置。 赵攻下来后至少还给张耳请封,到齐城之后,所有的主张都是他自己做,对于反抗者只有一个命令,一律“全歼”。 以前项羽跟齐国打仗,在田荣被当地百姓杀了以后,不相信齐地真的会降,从不委曲安抚,反而一路追杀,当时所有的汉军都觉得项羽那样做太傻,以至于陷入齐国战乱之中。 当时项羽说齐军狡诈反复,跟韩信今天对齐的评价一模一样。 潍水之战,二十万楚军在一夕之间灰飞烟灭,作为胜利者的曹参自己看到战果都倒吸一口冷气。 二十万,一夕之间,那是什么力量? 那是毁天灭地的力量! 这一个才是真正的韩信吗? 今天这个提着染血的宝剑,下着歼灭命令的韩信,让人几乎分不清那是韩信还是项羽。 但也只有这样的韩信才能够被项羽看到吧。 仗打到今天,不仅韩信不再像韩信,项羽也不像项羽了。他竟然派了说客。 项羽整个生平什么时候派过说客。 曹参不用想都知道武涉会失败,因为韩信说兵家的本谋就是就是做一件事开始的时候就盯紧了目标,一路向着目标拼尽所有,这样也许有达到目标的可能,如果再三心二意,那么结果必然失败。 这么多年,他走的每一步,攻下的每一座城池,制定的每一个军策,进行的每一次赏罚,都是为了灭楚。 现在他一路,魏,赵,燕,齐,走过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会让他放弃吗? 但是,说客走了,蒯彻先生不知一而再再而三跟齐王说什么,结果把自己说疯了,狂歌而去。 然后,好好的被韩信敬为先生的李左车将军竟然也离开了,同样是不辞而别。 一定发生了什么? 但是是什么呢? 曹参脑海里有无数的疑问,胡乱生疑不是曹参的风格,他决定自己去问一问。 曹参一路上想过韩信对这些疑问的回答,想着自己又该如何应对。但是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等他走到的时候,发现韩信睡着了。 人还在书案前端坐,只是合上了眼睛。地上铺着阵法图,桌案上是堆积如山的令符还图册文书。 应该不知道是不眠不休看了多久,终于支撑不住了。 认识那么久,曹参第一次面对睡着的韩信,曹参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么多年,他有奉命的经验,有抗命的经验,有争吵的经验,甚至有拔刀相向的经验,但他没有面对韩信睡着经验。 曹参下意识停下了,因为曹参竟然是第一次知道韩信也是会睡着的。 汉军所有的将领们情愿提着性命跟着汉王在荥阳喂项羽,也不想跟韩信打仗,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根本应付不了韩信。 跟着韩信的滋味立军功的滋味并不比在荥阳拼命好。 就像灌婴说的,在韩信麾下,你都不能把自己当个人,要不吃不喝不睡,要时刻待命才行,能做到并非优秀,只是是应该。 被这样的人使唤一年,即便不死的话也得损去十年寿命。汉军将令普遍这么认为。 夏侯婴早和他闹翻了还真是好人有好报。不只是灌婴这么说,大家都这么说。 但抱怨的汉军将令只想到自己辛苦,并没有意识到韩信也一样辛苦。 一天十二个时辰里任何时候,汉军有急报报到这位汉家大将军这里,总是第一时间就有回音,就有反馈,就有可执行的方案。 即便是半夜三更临时发生的军情,他也会及时出现。 而且报到在他这里的事情,大多数都很棘手,他能立即拿出可行的方案,都不敢想他平时要准备多少。 不是一天两天,是年复一年,一天十二个时辰每时每刻都是高度紧张,高效运转,快速应对,出一点差错都是万劫不复。 曹参从没想过韩信也是会睡着的。 现在,可能是那双横扫千军遍览风云的眼睛此时是闭上的缘故,他本人给人的威压感也不见了。 曹参忽然间也就放松下来,他抬头看看外边的天空,并不像会塌下来的样子。 曹参干脆走到门外,站岗,把来找韩信的人帮他挡了。 就算天要塌下来,也先让他睡一会儿吧。 他并不知道他所守护的是一个怎样的梦境。 第73章 出征 因为难得安静,因为难得的没有被打扰,韩信做了一个长长的梦,那个帝王梦,梦里的情景无比清晰: 一片祥和喜庆的音乐,他以为看到的是汉王,不想那个蟒袍玉带的人是自己,身边无数人对他喊:大王。 一步一步走到玉阶上,一回头玉石的台阶变成累累白骨。 随着梦境的推进,疯了的挚爱,亡了的挚友,惨死的将士,亡命天涯的谋臣,笑着骂自己的汉王,拿着匕首刺入自己双目的萧何,眼神冰冷漠然的张良,质问的曹参,被扔进沸水的谋士蒯彻,…… 那是他作为帝王的征程,属于他的帝王梦。 梦里韩信用尽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喊:不!我不走这条帝王路! 可是他喊不出声音。 梦境还在继续,恭敬无比的侍从拿出来金色盘子,说是:“曹将军的首级,请大王查看……” 韩信拒绝,那个金盘被托到面前,上面是死不瞑目的将军,那是曹参……身首分离的曹参。 韩信拒绝:“不!我不走这条帝王路!” 可是,他发不出声音。 …… 曹参听到一声轻微的呓语,立即上前,伸手摇醒了梦魇中的人。 韩信醒来,赫然看到曹参面孔,一下子从跳开,带翻了几案,他立即上上下下不认识一样把曹参看了很多遍,确认了曹参的头好好长在身体上,这才放下心来,重重呼出一口气。 曹参问:\\\"做噩梦了? 韩信下意识应了一声。 曹参立即安慰道:没事,梦都是反的。 韩信不由自主重复一句:“都是反的?” 曹参确认:“是啊,你别不信,我有经验。不瞒你说啊,在你和张耳攻赵国前,我天天一闭上眼睛就是你和张耳将军的首级摆在赵王前,吓的整夜整夜不敢睡。你看,到最后,全是反的吧?” 韩信拭去汗水,问:“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韩信:“又不是梦到你升官发财娶娇妻生贵子,这种噩梦我说它干嘛?说出来咒你吗?” 曹参靠墙站好,目视前方,举手按在后墙上,对韩信说:“我们沛县的风俗,做了噩梦这样背着写一个福字,梦就会反过来,要不要试试?” 韩信从不曾见过沉稳干练彪悍勇猛的曹参还有如此幼稚的一面,他稳下心神,说:“放心好了,我拼死也要把这个梦反过来。” 曹参:“决战在即,换谁都受不了,对了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李将军和蒯先生怎么走了?我看你对他们一直很客气啊,又不像对我们凶神恶煞的。” 韩信看着曹参不说话。 曹参:“需要我再去争取一下吗?” 韩信:“算了,准备攻彭城吧。” 曹参:好一个攻起必救,要点多少兵? 韩信:曹参,你要有准备,我至少要带走20万。 曹参:30万!我们的精兵,都带上。 曹参顿了一下,说:“你放心,我留下五万,再招募一些,够用,就算田横回来,我也不会让他把齐城再翻过来。我已经重新赶做出来了齐城的部署防范,请过目…… 韩信:“这可能是楚汉最后一战,我把你留下,不觉得遗憾吗? 曹参:不瞒你说,我的第一场军功是项羽成全,我并不想最后是我杀了他。 韩信:也不瞒曹将军,我并没有必胜把握。 曹参着急:“如果是汉王指挥这一仗,谁还能有个必胜的把握?你得想办法按自己的主意打,你想想办法,问问子房先生,总之想办法把所有的指挥权,齐军的汉军的还有汉王累死累活拉到战场上的所有人的,你不要客气,想办法拿在手里…… 韩信:曹将军这么相信我? 曹参:那当然,你就算让我拿把弓去射太阳,我都会相信我能射下来,你要不要试试! 曹参又说:我知道但凡有得选,没有人愿意与项羽为敌!更何况消耗了这么多年,楚军还没有消耗到你理想的数字,你压力太大,太正常了!放开手,按你自己的想法打,不要被任何人任何事干扰,你一定会赢的!这个世界上,如果只有一个人还能打败项羽,我相信就是你。” 曹参这辈子也不会知道韩信有过怎样的可怕的梦境,曹参以为他决战在即压力太大,特地过来给他全部的支持,让他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甚至包括给他必胜的信念! …… 齐地,齐王宫台阶上,韩信一步步走下来。 曹参打马狂奔而来,问:“十面埋伏阵不是还没有成吗?真的不能再等等?” 韩信把最新的消息放在曹参面前。 不是王令,不是诏书,是请求,是:请齐王与寡人会战! 还有自陈以东到东海的实际封地面积承诺。 如果是王令还可以违抗,实际上韩信为不知道违抗过多少回了。 但是,是请求。拿什么拒绝? 曹参看完书信,没再说什么。 韩信要上马的时候,曹参从衣袖中取出一个玉匣,推给韩信。 打开,是一颗硕大的珍珠。 曹参:货真价实的东海珍珠,本就是打算着给你做齐王冠加冕用的,时间太急,没赶上,回头你自己找人把王冠上的珍珠换上。 韩信拿起来,对着日光看看,又放了回去:曹参,我走后,你是齐王。 曹参扯了一下嘴角:“你在的时候,还不是啥都丢给我?” 当时曹参真就觉得韩信说了一句废话,韩信就算在齐地,他的时间和精力也要用来面对来自战场的瞬息万变,这个麻烦不断的齐,一直是曹参自己累死累活一个人撑着的,那他走后自己这个假齐王当然更要担负起来齐王的职责。 自从张良走了之后,曹参就发现这一场声势浩大昭告天下的封王,好像整件事都不过是给他一个假齐王。以前每一处城池打下来,他管民政,韩信管军政,因为战时,曹参没少抱怨说说不想干的都给他。如今,所有的事情都扔给他,韩信整个泡在阵法里。 当时官方的说法是,韩信是为了练好功夫和阵法去战项羽,传言是因为汉王封的齐王不是出于真心,他故意不肯做。 那次,曹参像往常一样,看着韩信出征。 一点儿异常也没有,作为韩信的标配助手,同样的场景在曹参的生命里发生过无数次。 那时候,曹参说什么也不会想到,那句话,是韩信在这个世界上给曹参说的最后一句话。 是在很久之后,曹参才真正知道了韩信这句话真实的意思是不管齐名誉上的王是谁,曹参都要做齐地真实的齐王,谁来把谁架空。 那时候,曹参还以为自己只要有本事撑到韩信打完项羽回来就好了,才那么自信满满,他怎么知道,那一次就是两个人的永别。 第74章 汉是我的选择 齐军军营。 案上,是堆积如山的书简,书简上的字是隶书,隶书不像小篆那么好看,那么正式,但是书写足够快,所以韩信军营中书简上的字多是隶书。 此刻韩信看的这些都是张良亲自整理的最新的汉军战报,足够精准,足够客观,最高效的保证了阅览者不会浪费时间。 那是两年拉锯战的战报,只靠数字说话的战报,里边没有没有一个修性的词语,没有一丝主观的观点。 这些战报终极的阅览者韩信的判断是这些竹简寻求的唯一的主观。 曹参说想看懂一片一般人至少需要参两年军。 此刻,竹简在案头如同甲兵列队在走过。 又一捆书简被送来。 韩信头都不抬说:“放错了,那是马匹的数量和损耗的数量,不应该放在乐字部。 “啊?!这个字不是读乐吗?”那么声音迷惑不解。 “那是“马”,始皇帝统一之前齐地的写法,年龄大的人偶尔还会写成那样,你不会放别放了,回头耽误大王找东西。”立即有军士过来告诉他,并且随手放好,忽然一抬头,满满惊喜:“吴都尉,你回来了?” 韩信本来对这种对话置若罔闻,只有点好奇除了那个来错世界的家伙,自己的军营里竟然还有一个这么笨的人,听到这句欢呼才从浩如烟海的战报了里抬头:“吴兄弟?! 可不就是吴重言。也只有他拿着韩信亲手所书的将军令,可以在韩信的军营畅通无阻。 而他消失的时间,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去执行大将军的秘密任务,回来定然有机密禀报,所有的军士都退了出去。 韩信看到他问:“你还没回你的世界吗?可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回不去?” “路找到了,我知道怎么回,我就是再来告个别。”吴重言说。 “你这次来的目的没有达到你不甘心?”韩信问。 吴重言脱口而出:“你知道自己的实力吗?” 韩信:“我好歹带了几年兵不是,若是连知己知彼都做不到,能活到今天吗?” 打仗最重要就是知己知彼,知己更在知彼之前,有什么理由怀疑一个从未有失败的将军做到兵法最起码的要求呢? 可吴重言还是问了一句:“你当真知道自己的实力吗?” 韩信:“归楚楚胜,归汉汉赢,自立则天下三分。” 吴重言不可思议看他,努力克制住内心的惊涛骇浪。 韩信:“很奇怪吗?这本来就是我费了很大的力气争取到的。再说还有人在耳边念了那么多遍,我总不至于毫无有所觉。” 吴重言:“为什么?你自己难道不是王霸之才吗?” 韩信:“吴兄弟,你穿过千年的光阴而来,也是为了来劝我自立为王吗?如果是那就不用说了,你不会比蒯彻说得更好。” 根本就不需要有人穿过千年的岁月来告诉他以后的命运,就在当年,就在他的世界里,已经有人清楚明白告知了他的命运。 但是依旧没有阻挡他的选择。 吴重言:“不是,我做不到,可是,为什么选择汉? 韩信沉默,过了一会儿才说:“有王霸之才就一定要走王霸之路行王霸之事吗?天下至尊的位子,需要天下至尊的代价。那个代价我付不起,也不想付。你当真愿意那个失了挚爱,亡了知己,辜负了所有人,背叛了所有的信任,心狠手辣,众叛亲离的那个人是我吗?你们的史书会推崇那样的君王吗?” 后来的历史学家为了韩信不肯自立为王说什么都有。 说他对汉王太过忠心,说他不明白帝王心思的可怕说可怜兵仙不懂政治,却没有人说他是不愿意支付秦始皇汉高祖的代价,不愿意成为那样的人。 如果始皇帝事先知道要嬴氏一族流尽流尽鲜血都能把七个国家的土地粘在一起,他还会去统一六国吗? 吴重言问:“那你自己呢?你想过自己吗? 韩信:“你们的史书难道没有说,只要不打仗,韩信活着和死了没有区别。” 吴重言摇头,没有一本史书这样说,实际上没有任何人这样说,更多的人读到兵仙韩信,扼腕叹息,心意难平。 韩信:“我记得你告诉过我你是汉人?是哪个汉?” 吴重言一时间热泪盈眶:“我是汉人,我们……是一个汉,就是你现在要去打下来的这个汉!从来只有这一个汉! 韩信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如果两千年后这个汉还在,你为什么觉得我选的是错的?” 吴重言抿了一下嘴唇,下定决心:“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陪你走!我想通了,我们不应该总想着改变历史,我们应该尊重历史,尊重你们的每一个人选择。” 韩信:“汉就是我的选择!” …… 吴重言看着韩信再次坐在书案前,就像后来的电脑处理庞大的数据一样,努力又辛苦的工作。 他忍不住说:“我都说了,会打赢的。为什么还这么累?” 韩信:“不是因为我这样的工作才能打赢的吗?” 是啊,鸿门宴那会儿整个天下都说霸王天命所归,后来又说汉王天命所归,他俩不也得自己拿命拼吗? 韩信看着无言以对的吴重言,敲了巧竹简上那个看起来像“乐”字的齐国版奔的“马”不无担心的问:你们那么多字都不认识,读到的史书到底真不真吗?我敢相信你说的这一仗能赢吗? 吴重言本来是因为看到韩信再次走进史书中的命运,虽然看过了他那种残酷的战场,心中依旧不忍,所以再一次跑来,但来到现场,他再一次怀疑起来,史书上说的都是真的吗? 第75章 谈兵 汉王在空空的营帐内练习疾步走出,一边走一边热情洋溢说:“寡人终于把梁王给盼来了,这次齐王肯助寡人,以后我们同掌乾坤,共享天下。” 司仪官:“大王,还是太生硬了,要笑,要发自内心,要让人如沐春风……再来一遍。” 汉王再接再厉,依旧热情洋溢说:“寡人终于把淮南王给盼来了,这次淮南王肯助寡人,以后我们同掌乾坤,共享天下。” 司仪官奉上茶水:“大王,喝口水,再来,再笑得自然一些,就像平时跟我们聊天那样,……再来一遍。 汉王再接再厉,依旧热情洋溢说:“寡人终于把齐王给盼来了,这次齐王肯助寡人,以后我们同掌乾坤,共享天下。” 卢绾急得跺脚:“净整没用的,虚死了,别人就算了,你自己说你平时对韩信怎么样,解衣推食那还不够真心实意的,结果怎样人家该不来还是不来啊,…… 汉王看着战报:“卢绾你看,打仗这个事,有人比咱会打,人家不来是有道理的,彭越扫清了睢阳以北,英布招降周殷、渡淮北上包围城父……韩信去了彭城,咱们这样,咱们把兵排到陈县城父之间向西阻击项羽救援彭城、睢阳…… “走,到中军帐运筹帷幄去吧,都等你呢?我看着你把人叫过来的代价跟楚平分天下也差不了多少。”卢绾看着那些砸出去得代价都心疼。 …… 汉王随卢绾进了中军帐,一屋子等在哪里的人等在哪里见到他。汉王邀请到了天下豪杰,英布和彭越终于来了,可是汉王觉得那根本就不是围攻项羽,而是围攻自己。 英布问:大王既约天下兵马前来,必有破楚良策,愿闻其详。 彭越:便是齐王也到了,汉王妙计总该相授了吧! 汉王是否并无计较,让我们空劳兵马?周围声音变得嘈杂。\\\" 汉王是要我们从商议策略吗?那汉王先说说自家打算! “楚有十万兵马又如何?十万兵马在项羽手里,谁又能保证项羽不会再打一次彭城之战?” 营外是项羽,帐内是诸侯,他打不赢项羽,也回答不了诸侯。他内外交困,又不能哑口无言。 正在危难之际。 一个盼望许久的声音传来:“我想我可以保证,因为此刻下pi,彭城已经不在楚军手中。” 大帐的帘子就在此时被侍从打开,一股寒风随一个人进来。 没有随从,没有侍卫,就连简单的薄甲都没有,一身深色锦衣,披一件银色轻裘。 还是那把剑,还是那个人。 从出发时就盼着他回来的那个人终于回来了。可是,这归来的这个还是出发的那个人吗?出发时候他是汉家派出去的将相,归来时他是实力最强的齐王。 汉王一看到他,心中骤然升起太多疑问在来去呼啸,犹如万马奔腾。 为什么那么都不来?为什么违约?就算普通朋友也不能如此,更何况这是生死存亡,由不得半点戏言的战场?自己麾下有魏代燕赵的士卒,他们都曾是韩信一手训练过的士卒,让他们白白去送死就那么忍心吗? 就算郦食其之死已经听过了郦食其本人的遗言,绝对没有怪韩信的意思,可他还是想问:攻下齐城就只有牺牲郦食其吗? 原来他已经把下pi和彭城打下来了,那都不需要时间吗? 他把仗打成这样那就是以他的能力打成这样是最小的消耗,是最优解。 张良说:大王有问题大可以等韩信来了当面去问! 那时候,汉王以为韩信不会来了。 汉王担心过无数次如果韩信不来,也想过无数次如果他来自己怎样面对。 想过无数次要怎样措辞,才能让他去打项羽。 但人的第一感觉骗不了人,当他真的看见韩信走进中军帐的时候,第一感觉是轻松,肩头大山终于有人来背的那种轻松。 到头了,自己缠着项羽的日子终于到了尽头了。 他只是看到这个人韩信,已经确定他来就是来战霸王! 所有的排练都没有用上,他看到这个人,都没有等他做任何礼节的问候,就对他微微颔首,然后无比自然让开了自己在中军大帐军用图前的位置。 就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就像一切本应该如此。 果然,韩信对着汉王致意,走到大帐前端那张硕大的地图前,走到汉王自然而然让开的那个位子上。 外人看去两个人默契得犹如经过了几千遍的演练,让人误以为他们早就商量好了才邀请其他人。 韩信开口:“项羽在固陵打的如此凶猛,并不是为了进攻,而是为了后退去救救彭城…… 议论的声音立即响了起来,就算项羽退,谁又能挡住呢? 韩信:齐有30万兵马,自可挡之…… 他这一句话音未落,就听到身边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三十万! 一年前,和齐楚30万联军对阵时候,他还只有七八万。 更不用说他当时分兵走的时候,去攻魏的时候可只有两万。去攻打赵国的时候实际只有三万人。 即便是韩信已经在北方打了一个迂回,项羽都没有在意他,首先当然是轻视他,可是重视他又能怎么样,因为对于项羽而言,楚军消灭了汉军心中是有数的,韩信一直都处在没有多少兵的状态,好不容易打下几个城池,精兵又给刘邦拉到荥阳战场上折腾完了,所以项羽才一直没有去管他,就连精明的范曾都不曾提示过。 不过短短一年,暂时不管汉王,不再给荥阳输入精兵,他就能有带来精兵30万。 而且是训练有素的三十万! 如果说萧何是一架制造兵源和粮草的机器,那么韩信就是制造精兵的机器,简直就是复制粘贴,批量生产。虽然汉军将领不会这种词语,心中简直以为他可以撒豆成兵。 他第一句话就成功吸引了所有的人,所有的注意力。 所有人聚精会神听他说下去: 汉还有10万,英将军10万,彭将军10万,共60万兵马,对项羽精兵十万,随不够十则围之,也可一战。 齐军队形现已布置成六纵深阵型,若项羽退,则齐为前军,分左中右三路,各十万,信自领领中军,孔,费将军两位将军分领左右军,负责拦截;汉王自将中军,后备军两路,各十万,若项羽撤退,快速追击------- 第76章 六十万联军 一旦开始谈兵,没有任何人和任何事可以干扰韩信的注意力,他全神贯注,尽量把所有部署用最短的时间,最明白的话告诉所有参与的人,从不故作高深,也绝不故弄玄虚,他不时还停一下,给听者发问的时间,力求所有人理解他全部的意图。 他一边说,一边习惯性把汉军的那张军用图上把不是太大的偏差随手改了,把一些找遍书上图册都找不到的诸如诸如山丘,沼泽一些一些地方随手加上,有些地方就是村镇旁边的溪流,若是有用,他都能随手标出来。 每次看韩信对着行军图布军,汉王都有一种错觉,觉得整个中原每一寸土地在他心中,此刻就算有人问某条河流里正飞过几只寒鸭,哪条街道正跑过几个孩童,只怕他也能立即回答出来,只是大家不会无聊到去问而已。 如果说汉王有什么超凡脱俗的本领,那就是善于听。 当时从彭城败逃,一堆人给他出主意,乱糟糟的有说去这里有说去哪里。 汉王从万千的建议里问了一句:那个郑庄公不肯给他弟弟的那个地方,现在叫什么? 他就这样选了荥阳做战场。理由是那个郑庄公并不傻。 更何况,此刻韩信还说得这么详细,这样条理分明。 韩信说:项羽后退,齐则为先锋,负责拦截 汉王听懂了,齐破齐城破破龙且,势如破竹,锐气正盛,自然为先锋最合适。 韩信:汉王自将中军,后备军两路,各十万,若项羽撤退,快速追击------- 刘邦也懂,项羽一退,自己就变成了后军,一定要玩命进攻,千万不能追丢,不然项羽可能突破韩信的军阵逃出生天……但是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追上,项羽那是什么速度 韩信:梁军与九江军马以及楚大将周殷军由梁王和淮南王相时而动…… 汉王也懂,英布和彭越这种战争的机器要有自主权,他们会自己把握时机,该进时进,该退时退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汉王一边听一边惊讶的发现,这次他懂韩信所有的布置。 就算是完全不知兵法的人,也能听出来韩信今日这番安排与以往不同,半点花哨都没有。 他是为谁在做安排?这样大巧不工,这样重剑无锋,他为什么今天解说得如此详细,是因为……因为他知道今天这场仗的指挥可能不是他自己? 他已经拿下了彭城,断了项羽的归路,把决战能做到准备全部做到都做了还肯带精兵三十万前来,而自己,却一直在怀疑人家,就像张良所说,如果韩信真要自立为王,就算完全不问汉王的意见,又能如何?谁又能管得住? 韩信把全部的打算全盘托出,等待着大家的疑虑或反驳。 但是,一片鸦雀无声。 汉王本来有无数问题,但已经什么都不想问了。 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韩信终于来了,带来三十万精兵,带来灭楚的方略,还有什么更重要,他刚才想问的问题,没有一件重要过这些事。 韩信说得足够明白,今天到场的诸位都是深知兵法之人,不然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都连一个异样意见都没有。 “既然都没有意见,请大王验兵符。”韩信把三十万兵符奉上。 接着,彭越奉上十万,英布奉上十万,和刘邦自己手里的十万放在一起。 六十万联军的虎符和金印放在刘邦案前。 汉王拿起来六十万军的虎符和金印,看着天下兵马。 天下兵马都在等待着他的命令。 兵有了,将有了,作战的方案有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下令,没想到他一步步走到韩信面前,把六十万虎符金印全部推到他面前,只说了三个字:你来打! 别人的主意就算自己再怎么照单全收又怎么能比得上一个人出自心底的灵活调度。 然后汉王当着满营的将士,当着天下兵马的面,笑到:这一定是你琢磨了多久烂熟于心的打法,你自己来打! 六十万大军,就这么实实在在摆在面前。 汉王看着韩信接过兵符,下意识的不是紧张,而是松了一口气,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到头儿了,终于不用自己再面对项羽了。” 室内的诸侯,室外的项羽,终于不需要他一个人面对了。 韩信拿起来可以调动六十万大军的令箭,带一丝犹疑一丝不确定看着汉王,这次汉王连半丝迟疑都没有,立即说:季唯令是从! 他都这样说了。 英布也表态:布唯令是从! 彭越:越唯令是从。 韩信依次扫过三军,目光所有的声音都是:末将唯令是从! 于是,韩信握着六十万兵符,下了第一个命令:原地待命!妄动者斩! 汉王立即就开始有点后悔。 什么?难道到了这个地步了还有不开战的可能?那做那么多的布置做什么? 每次都是这样,刚下定最后的决心支持他,然后立即悔不当初。 他想,刚给出去的兵符还好拿回来吗? 第77章 决定 当韩信从齐地终于赶来,再一次坐在大汉的中军帐,汉王再一次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帐子里帐子外急得团团转,数九寒冬忍不住急得冒火。 做什么?到底在做什么?都到这种地步了,难道还能不打? 如果再让汉王选一次,他还会选对阵项羽,好歹痛快,天底下最慢的事就是韩信准备打仗,真不如姑娘绣花快,蘑得人心焦难耐。 汉王想到他当初一个月兵出三秦,却能耐着性子跟章邯在废丘磨一年,情愿被罢免大将军职务都不动地方,一直到自己去攻彭城到彭城战败,全都被不影响他围废丘。去攻魏,所有人都看出来魏非他敌手,只有他自己一遍遍的不可战,不可战。去攻齐,就算是踏青赏花也比他一路行军快一些,二月齐城就下了,只回来合围就回到12月,人回来了,仗还不知道打不打。 楚军的战书已经送来了,这场仗,楚定地点,汉约时间,很公平。 所有宜战的日期都选好了,都送过去多时了,早晚选一个呀。 没完没了看战报,没完没了传人询问,恨不得把他三年前离开汉营引军西去到现在的所有事都问一个遍,问题是那所有的事情,早就给过他战报了,还问,还问。 可是作为汉王,他除了着急能有什么办法?作为主君,能用的方法早就用了,命令过,威胁过,罢免过,劝说过,请求过,结果是心甘情愿把所有的身家性命整个天下都放在他手上。 汉王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夏侯婴一直到如今看到韩信自动离开,卢绾担心他着急上火:干脆我去一趟齐营,让灌婴找个理由把他叫走回去琢磨,你眼不见心不烦。 汉王:算了,灌婴走不开。 偏偏侍者这时候把药碗放过来,提醒汉王不能劳累,吃药时间到了。可怜汉王现在急得琼浆玉液都喝不下去,他还得吃药。他放在一边,不吃。 韩信看了一眼案前药碗:大王受过伤? 卢绾:没死就不错了。 汉王:不是有意瞒你,军报没提,是这事没几个人知道。 看到他探寻的目光,只好详细解释:我打不过项羽我就骂,谁知道,他突然袭击,我没躲过,差点没命,为稳定军心,只说被贼人射中脚趾。 韩信紧紧盯着刘邦,几乎不错过他任何表情:项羽信了? 刘邦:他没有继续追,应该信了。 韩信:传令,三日后巳时开战! 汉王又是一惊,每次都这样,慢的时候像乌龟,快起来让人猝不及防,更何况:这有什么关系吗? 韩信:大王是项王箭下唯一还活着的人。 项羽竟然对自己的箭法这么不自信了,可以打了。 荥阳拉锯反反复复,磨损的不仅仅是楚军军力,还有项羽的自信心。 汉王闻言,吃惊归吃惊,可是半点异议都没有,立即让人传令各军,流星探四散开去,不到半个时辰汉军就会到一级备战状态。 而汉王几乎是下意识的把刚送来的食案推到韩信面前:快吃,吃了赶紧回齐营。 韩信看着这么自然而然推过来的食案,在他从不曾注意过的时候,汉王已经这样做很久了。 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不用费心,也没有起身就走,他默默吃完了那份食案上的饭。 刚出营门,侍卫就给他披上貂裘,那显然比他穿来的那件更厚更暖,应该是汉王因为养伤特意做的,以前他每次深夜告辞出去,汉王也会随手给他拿件衣服,说夜间风大,他不耐烦穿,汉王就吩咐侍卫拿着,后来就直接给侍卫。 本来他一辈子也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的,如果不是因为后来他自己也成了主君,当他自然的用汉王待他的方式待人,被人纷纷赞誉,说:大将军百战百胜还如此礼贤下士。 以前,在汉王对他这般礼遇的时候,他只是觉得啰嗦和麻烦,就像任何一个少年人对于年长者的关怀,觉得微不足道又多余。他这种刀枪剑戟里生死难料的人,寻常风雨寒暑根本就不在感知范围。 他握了一下手里的虎符,那的确是实实在在的权利,每一个命令都会落到实处,一个连身家性命都交到自己手里的人,难道真的像自己仓皇离去的谋士担心的那样,需要时刻防范吗? 出门看汉营,只一眼扫过去就发现空了不少,就算是自己也就在项羽手下撑到现在吧,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还是自己当年的布置,只是换了新的面孔,再不会有纪信,也没有了郦生…… 夜深人静,听得见远处的楚歌:九月深秋兮四野飞霜;天高水涸兮寒雁悲怆。离家十年兮,父母生别;妻子何堪兮,独宿空房。虽有腴田兮,孰与之守?邻家酒熟兮,孰与之尝? 应该是来自对面楚营吧。 这边也有士卒接唱:白发倚门兮,望穿秋水;稚子忆念兮,泪断肝肠。一旦交兵兮,蹈刃而死;骨肉为泥兮,衰草濠梁。魂魄悠悠兮,不知所倚;壮志寥寥兮,付之荒唐。 丁壮苦军旅,老壮罢转疲 是结束的时候了。 …… 凛冽的寒风撕扯着破碎而凄苦的楚歌,忽然传来压抑的哭泣和斥骂,这是军营,为何会这般吵闹,他信步走过去。 看见是郦商将军鞭打仆从。 打一鞭问一句:你告诉汉王兄长临死说的话……是不是韩信收买你,让你这么说的。 栾悦哭着说:老爷死了,小姐疯了,郦将军你打死我吧,可我就是被打死,也不敢改老爷得话。 韩信没有去劝,他知道自己过去等于火上浇油。只怕这个仆人就真没命了。 一位将军劝住了郦商,理由是军营不许动私刑。 他自然是一片好意,现在韩信回来执掌军营,他军法严到什么地步,大家都多少克制些。更何况郦商将军跟齐王之间还隔着一个郦食其这个结。 那位将军把郦商送回帐,径直朝韩信走来。 韩信:灌婴?!你怎么来了? 灌婴没好气:你还好意思问我,大战在即,主帅夜不归营,刚接到的将令可是三日后开战,三日后!项羽若退,齐自当之,,可你到现在连个将都没点,谁当? 营地里差了一个曹参,灌婴每天都感觉分身乏术,生生感觉是背了一座大山。仅仅是跟韩信在一起,他已经筋疲力尽,比打仗累太多。 真不知这么多年曹参怎么活过来的,自己这几天已经天天处在崩溃的边缘。要不是曹参,韩信管这些杂七杂八的都得累死?! 齐城打得残破成那样,都是曹参收拾烂摊子,说是练阵法,练了快一年了,那个十面埋伏都没练成,连自己都困不住,还围项羽? 整天想当然,就这还有敢吹,项羽若退,齐自当之。离开战都没有几个时辰了,自己这位齐军副手满世界里找主帅,谁挡?拿啥挡?! 韩信:楚率先派哪位将领出战? 灌婴:钟离昧。 韩信:……不用点将了,我自己上。 灌婴:…… 灌婴你不用回去了,战事一开,楚军若走,你什么都不用管,只负责追击,追项王。 那一刻,灌婴说的不是诺,而是:多谢! 那是他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是他活着的意义。 第78章 对阵 以前韩信在楚,连一个正眼看他的人都没有,如今他成了楚最大的威胁,又连一个肯面对他的人也没有。 只有钟离昧。 钟离眛看着眼前的千军万马,再一次想到当年的楚营,说是当年,也不过是三年以前。 …… \\\"韩信,这个动作是刺不是削,要快!再来一次。” 韩信趴到地上,有气无力的摆手:“钟离兄,我这次真不行了。 钟离昧理都不理,刀风凌厉,下去又快又狠,一边砍一边问:“你是打算在战场上跟你的敌人说,你不行了吗?” 谁能想到,有一天他的敌人就是自己。 …… “钟离兄,这个阵用于进攻最好,赢了也就不用守了,现在分我一半兵,我当你敌人,你再来攻一次。”后世人议论,韩信第一次上战场,为何就如此厉害,殊不知他曾经练过多少战阵,跟钟离眛这样的数得着的将领。 当时,谁能知道,本来以为是一生并肩作战的兄弟,一转眼就成了生死对手。 …… “韩兄弟,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看到你披坚执锐,连百万军,战天下英雄。\\\"那是不知道项羽第几次把韩信的军册扔出去的时候,钟离昧说过的话,现在全部实现了,只不过自己成了他兵锋所指的对象。 两个走向生死对决的人,脑海里是相同的记忆。 你死我活。 今日决战,你死我活。 ……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连一句别来无恙都没有。 钟离昧跟韩信的军阵一见面就杀在一起,不是电视上那种主帅表演,然后士兵掩杀。那是为了视觉效果。 真实的战场上,他们拿着适合刺的长枪,没有一点花哨,匍匐在战马上,努力贴近战马不让自己杵着当靶子,努力抓牢缰绳不让自己掉下来,冲!刺! 单调,无聊,有效! 他们彼此都用了全力,既然做了对手,拼命撕杀就是对对手的尊重。 …… 韩信不胜,败走,钟离昧追击。 追着追着,钟离眛发现自己置身到了战场之外。 他忽然意识到,韩信是故意的,故意把他引到战场之外,故意放他一条生路。 但他不要,他是战阵之将,他不要置身事外,他翻身又杀入了楚汉决战的战场。 他只是没有想到,楚军跟汉军已经绞索一般纠缠在了一起。 他更没有想到的是,战争结束得这么快! 这场集合了当初整个中原的兵力进行的决战,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 其实,韩信自己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仗打赢了,可是这次韩信对着所有的捷报只觉得惊心,尸骨遍地的战场,人数刚刚统计出来,已经超过八万了,八万,那些人,对他并不全是陌生人啊。 在他还不是齐王之前,不是左丞相,不是大将军之前,在他还没有一言九鼎,没有威风凛凛之前,在……这个世界根本就不知道他姓甚名谁的时候。在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对他平常相待的时候。 当年楚营: 小淮阴,专门给你抢的竹简,知道你没事喜欢瞎写。 韩信,你有竹简了,给写个家书呗,我就用你一根,给我老娘说一声我还活着就行了。 那也给我媳妇说一声呗。 韩仙儿,你写一封家书,就有一群人等着你写,又写起来没个完,你先出来给夜观个天象,看看明天下雨不下雨。 你叫他什么,韩仙儿? 是啊,宋义猜对一次胜负立即被吹得料事如神,有什么了不起,这样说小淮阴每次都每次说那个仗谁能打赢那就没错过,连哪天刮风下雨都没猜错过,他要去做巫祝,只怕许相师的生意都被他抢了呢。 韩信,你要那天真去当巫祝,一定要求个太平来,他妈的,我情愿去太平里当个猪狗,也比乱世里做个人强。 …… 如今,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做了尸骨,在自己的命令之下,没有人知道他们临死前是否惊惧痛苦,没有人知道他们姓甚名谁。 他们没有野心,他们只求活着,如此卑微,生于乱世,他们何辜? ……听说项王帐下的那个下相美人儿昨夜也死了,真是没有想到他这个时候还跟着项羽…… 那个被称为虞姬的美丽女子,当年还在楚营的时候有一次一次项羽命令自己护送她,结果因为遇到敌兵,马车翻了,她摔下来,韩信是觉得如果被一个女子连累治罪也太不值得,所以才一路上用了二十分耐心对她多加照顾。 那个女子说:你不用这么小心,项王问起来,我只说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又说:你如此体贴,以后做你夫人的女子一定很幸运…… 那个聪明,美丽善良的女子,她又何辜? 周围的催促声中,他迟迟没有下最后的歼灭令。汉王的悬赏令已经下达数次了,只要传到战场,就是下一场冲杀的高峰。可是他迟迟都没有传达。 到头来,能够挡住他刀枪所向的,不是虎狼之师,不是褚军精锐,不是霸王的力拔山兮气盖世,而是,而是,记忆里的这些碎片。这些他事先都不知道存在的片段。 然后报告项羽朝着东城而去,可能度过乌江,韩信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对,一下子坐在虎皮椅上,觉得那些毛皮都如钢针一样。 项羽,根本就没有一个人能杀死他。 就算是十面埋伏,能困住十万楚军。 可是挡不住他走。 如果项羽度过江东,自己付出了那么多,殚精竭力,到最后,是逼项羽度过江东,是逼迫项羽变成越王勾践吗?实际上他已经再变了,他学会了威胁,学会了利用人质,学会了用说客,他这般下去,他也会学习委屈就全,学会隐忍图志,------那么江东回来的又会是怎样一个项羽? 已经做了四年对手,最后一刻还想着为他留下最后的尊严。 难道自己又错了! 战场上每一个判断的失误都致命! 对敌人的每一分仁慈都是置自己于死地。 韩信终于把歼灭令发了出去。 第79章 追击 “汉王有令!谁能杀了项羽,赏千金,封万户侯!” 这是少有的重赏。 别说有军令有奖赏,就算没有,就算违背军令,就算罪该万死,灌婴也会紧追项羽,不死不休。 他永远都忘不了彭城,他的新娘死在楚军铁骑下。 不管过去多少年,那一晚都是像昨天一样的鲜活。 灌婴并不是多么细心的人,但他记得那一晚的所有情节,包括宾客,包括一向不和睦的陈平过来听墙角,包括那一晚的红烛,嗨哟对话。 …… 新婚之夜,夫妻相对,灌婴说问:熄了红烛,灭了灯好吗? 本来害羞的姑娘闻言奇道:新婚之夜,总是女子害羞,君为男子,为何这般羞涩? 灌婴只是死死抓住被角,坚持。 新娘端着红烛,做出来灭灯的姿势,却一转身迅速拉开了锦被。 她看到,灌婴一身铁打的肌肤上处处疤痕,触目惊心。 灌婴措不及防,慌忙辩解:“你别哭,我不是故意隐瞒----不是---- 女孩纤细温柔的手指轻轻按在那些陈年的伤口上,问:还疼吗? …… 那么好的女孩没有活过她做新娘的那个晚上。灌婴愿意拿生命去守护的妻子没有活过他们新婚的那个晚上。 那是支撑他活到现在的仇恨,因为属他的幸福,他的新娘,死在那些人的铁骑下。 以后,他可以有家,有妻,有子,有功名利禄,但又如何?他最想与之分享的那个人,惨死在楚铁蹄之下。 如果自己连给挚爱报仇雪恨的能力都没有,自己还有什么理由活在这个世界上。 一夕之间,大局已定。 项羽最后的二十八骑在七十万人卷入的战场已经是如沧海一粟,无迹可寻,但灌婴就像一匹敏锐无比判断精准耐力奇好目标明确的猛兽,不贪杀戮,不抢旗帜,不计军功,他就是要追上这个人,别说是战场,就算天涯海角,他也会紧追不放。 但灌婴没有想到,当他赶到乌江的时候,已经有人站在了末路的霸王前面。 …… 在项羽自刎之后,瓜分了尸首并因此封侯的五个人,全是灌婴的部下。 一直到看到如此惨烈的结局,灌婴才发现这个天底下有人比自己更恨项羽。 那几个人投汉,投到他的麾下,竟然不全是为了军功,竟然只是为了杀死他。 …… 别说有军令有奖赏,别说他的主帅灌婴死追不放,就算没有,就算违背军令,就算罪该万死,骑兵杨喜也会紧追项羽,不死不休,就像灌婴是为了妻子,他为自己的兄长。 他无论如何忘不了,那一年,兄长从地里回来,又把家里的水桶都挑满水,看杨喜从外边打鸟回来,把他的弹弓也给他修了修,叮嘱:小”弟,为兄走了,别只知道玩,照顾好父母。” 杨喜无所谓回答:“知道啦。” 后来兄长来了家书,说匈奴被他们打得节节败退。 杨喜拿着书信给小伙伴炫耀:“我兄长说他跟的是蒙恬将军,我兄长骑那么高的马,用那么长的枪!真威风!” 收到服徭役的书,杨喜气哭:“兄长还以为他在边关那么苦,是为我们能过好日子,可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猪狗不如。兄长,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我们呀!” 再后来,就没有了兄长的任何信息,母亲哭瞎了眼睛,说一定死在了战场。 杨喜几经辗转,多方打听,结局竟然比死在现场还悲惨,兄长那支军,全部死在了新安,被屠杀杀,他想念了那么久的兄长,会修弹弓,会养牛羊,是全家人骄傲的期望的兄长,在边关对匈奴英勇作战过的兄长,就这样死了!他恨死!他对天发誓,今生一定要为兄长报了这个仇。 这样的命运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王翳,杨武,吕胜,包括曾经在楚做过马童终究降汉的吕马童,都是跟他一样的杀手,也是跟他一样的命运,他们有共同的信念,那就是杀死项羽!只因为他们是秦人,他们有骨肉亲人被如此蹂躏。 …… 那个人是天下的霸王,又如何? 是盖世的英雄,又如何? 能力拔山兮气盖世,又如何? 喑呜叱咤,千人皆废,又如何? 就可以随意屠杀吗? 就可以屠戮生灵吗? 就可以这样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毁去他们的至亲吗? 不! 他别说还是血肉之躯,就算不是,就算已经是铜头铁臂,这个仇也要报的,那怕为了报仇去死,也是要的。 他们犹如战场上孤独而隐忍的狼,他们把自己打磨成没有感情的枪,就是为了这样的一刻。 可以把那个人杀死在让他骄傲的战场上。 他们敏锐如狐,比灌婴这个主帅更灵活更坚决的追着追击那位让人不敢仰视不可一世的霸王。 他们本来犹如蝼蚁,也跟无数人一样不敢仰视那样的光辉,但是,当他如同屠夫一般屠戮了自己的亲人,他就只能是仇人。 …… 荒芜的田园,一个老人瑀瑀独行,因为战乱,因为楚汉在这里拉锯战一打就是三年,附近的人都逃跑了,可他不要走,他不能为儿子报仇了,他就留一条命,留一双混浊的眼睛,看看那个害了儿子的坏蛋能有什么结局。 他的儿子出生时候,妻子就死了,他是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而已拉扯大,然后儿子被征兵征走了,保家卫国,应该的。后来家里多了儿子的军功,他自豪。再后来,他的儿子竟然被人屈杀了。老人知道了那个地点叫新安,知道了那个下命令的人叫项羽。他老了,不能拿刀上阵为儿子复仇,但他要看着那个叫项羽的人是什么结局。 真是恶人也有恶人磨呀。 那个威风凛凛的项羽也有仓皇逃跑的那一天,真是苍天有眼。他竟然来给自己问路,他知不知道他对自己做了多么残忍的事,他还跟自己问路。他真是问对人。 老头绝对知道路,就是知道才把他指到大泽中。 看他朝那个错误的方向跑去,老头对着苍天跪下,涕泪纵横:真是苍天有眼啊!儿呀,是你在天之灵保佑他来跟为父认路的吧? …… 但是,即便有老丈助攻,即便是五个人命都不要,伤否不管,跑到近乎呕吐追到乌江边,却只看到一艘船,已经离岸。 功败垂成,空留遗恨! 项羽这种人,善与恶,爱与憎都如此分明,对于他,有多浓烈的恨,就有人浓烈的爱! 乌江亭长知道这是战场,他知道危险,但是他要接回一个人。 那个人是楚的灵魂。 当秦人的铁骑踏平了郢都,当楚军战败,当项燕自刎……一度,他以为整个荆楚大地都只有被屠戮的份儿,但他没有想到这辈子还能看到如此耀眼的楚人! 乌江亭长跟霸王没有交情,但他就是想接回那个人,仅仅是他让自己看到楚地不灭的灵魂。 第80章 成为项羽 项羽是属于战场的,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的战场,面临战况,他的大脑会自动出现最优的方案,他已经到了东城,他已经到了乌江,他可以走的,没有任何人和任何力量可以挡住他走掉。 乌江亭长在催他:“大王,汉封锁了这一带,只我还有一条船,快走啊!” …… 可是走掉以后呢?召集关东子弟,然后呢?卷土重来! 可,再来一次又如何呢? 再来一次自己会听叔父的话吗? 会不烧秦宫吗? 会不杀降卒吗? 会不放刘季吗? 会全听亚父范增的吗? 会重用韩信那样的人吗? 会用秦制约束楚军吗? 不会的,根本不可能。 再来一次,还有这次的天时地利人和吗?还能被成全再打一次破釜沉舟吗?还能再来一次彭城之战吗? 这次已经被命运成全到这种地步,还是一败涂地。 所以,再来一次,再屠戮一次生灵还不是一模一样的结局? 最后的战场,败局已定,起兵时依旧不离不弃,每一个都愿意拼了性命让他走的。 生命的最后一个晚上,对于项羽是垓下歌,虞姬的最后一支舞。是虞姬最后对项羽说:“项郎,带我回家。”用自己的生命燃烧起项羽归去的渴望。 项羽对着乌江,选择了落幕,再来一次又如何,还能再争取到楚霸天下的时候吗?就算能争取到又如何?还不是一样的结局? 还有什么必要? 漫天的血色让他想起来他第一次屠城的那天,那也是第一次与汉王的军队一起战斗,当他举起屠刀,在那支叫花子一般的队伍里,竟然是一向文质彬彬一向沉稳的萧何不顾一切,势若疯狂拦在了屠刀之下,为那些秦人,沛县那些人都是辗转在命运底层的人,那些秦人怎么可能不欺压他们,可萧何就那样拿性命挡在自己面前 后来依然没有挡住,后来刘季拖走萧何,面对着他挥下的屠刀,说:项兄弟,我拦不住你,可我绝对不认为你是对的。 命运里竟然有一天,果真是刘季握住了那把屠刀,面对几次三番把他朝死里逼的楚军,他真的没有挥刀,他放下了,他说:楚军只要放下兵戈,就是汉军一员,那些跟着自己连饭都没有的楚国士卒,那些为了赏钱,为了功名把汉王往死里逼的人,以后会在刘季的土地上,有衣有食…… 萧何说的是对的:举起刀枪不算力量,放下才是…… 那时候,他从不以为这世界上有任何人可以逼自己放下刀枪,然而真有,他手下的一个小小执戟郎,当他的屠刀在新安对着投降的秦军举起,那个人挡在他面前犹如螳臂当车,世界上第二个不惧他刀剑,拼掉性命也来来挡的人,竟然真的努力到了能挡自己兵锋指向的那一天…… 根本就不用想,他知道自己可以逃脱,甚至知道自己逃到江东后要怎样卷土重来。 重重包围又能如何,四面楚歌又能如何? 他要走,根本就没有人能挡住。 他到了乌江。 他见了乌江亭长。 就像有人恨他,自然有人帮他。 乌江亭长继续催他:“项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上船啊! 不! 他大脑异常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感知灵敏。 他已经可以预见渡河之后的自己。 卷土重来,夺回失去的一切。 怎样失去,就怎样夺回! 他甚至能看到属于自己的机会。 新生的汉立足未稳,北方的匈奴已经蠢蠢欲动,南方的越是秦将,也并不会俯首称臣,不管是南还是北,但凡有异动,他都可以在新生的汉背后插刀。 到时候汉必然再生叛乱,但凡有异动, 只要乱起来,就又是他的乱世风云。 即便到今天这种地步,只要活下去,他还是有机会的。 在另一个时空里,他的确是可以成为始皇帝那样的帝王。 他甚至可以看到那个时空里的项王。 他出尔反尔,阳奉阴违,虚伪狡诈,那些他讨厌的招数他会全套。 他可以比韩信更隐忍,他可以比汉王更赖皮,他可以把骄傲的头颅低到比韩信更低的低度,他可以笑着说出比“分我一杯羹”更无情的话。 只要成为那样的人,他就会成就那样的事。 他会成为始皇帝一样的帝王,不,更长久的帝王,他可以活到60岁、70岁、80岁,他可以再建世功业。 但是活到80岁的项羽,成为一个王朝高祖的项羽,在回首的时候,命令毁掉了自己垓下之前全部的历史。 为了把后面的路更好的打造成三千越甲可吞吴。 就像越王勾践毁去他作为俘虏时候所有的事情一样。 另一个时空里,千载之后,万载之后,任何人都想知道这位伟大的王在31岁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他31岁前的历史被他一手抹去,从此成谜。 他并非不能抵达那样的结果。 但是如果通往那个结果的是那样的过程,是要成为那样的人,他不愿意,他死也不愿意。 项羽不是不知道怎样成为帝王,他不是不想要那个结果,但是他不想要那个过程。 项羽笑着对乌江亭长说:“亭长高义,无以为谢,这匹宝马赠送给您。” 于是他走下了乌江的那条船,他走向了自己的命运。 他拒绝了铺向他的那条帝王路,他拒绝了属于他的帝王梦。 他不愿意,他不愿意做刘季那种人,不想要他的仁慈,也不想要他的虚伪,他是项羽,他也绝对不想做韩信那种人,要卷土重来需要担负的屈辱,比胯下之辱只会大不会小,他是项羽,他绝对不允许那样的屈辱降临在自己的生命里,他还可以选择……死! 死亡,是慈悲的。可以成全他一世的骄傲,还有一世的英勇。 所有的信息都指向生存的路,他知道怎样走,但他决定选择死亡。 和很多人一样,他自己也更喜欢这个时空里的项羽。 他不是没有王霸之才,不是不知道王霸之路,不是走不出垓下的战场。 但是,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不愿意去走那样的路。 他宁愿被把八十岁的人生截断,只留到31岁的今天。 他宁愿舍去王霸的谋略,成全这个世界里的项羽。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给了乌江亭长乌骓马,给了吕马童自己的生命,给了汉军功绩,给了韩信成功,给了刘邦一个天下,他只能给遇到的人那么多。 属于项羽一生,犹如怒涛卷霜雪,到此是最激荡的一页,他不在意给时代的他们也分一些浪花。 属于项羽的一生,璀璨如骄阳,到此是释放生命里所有的光华,他不在意给时代的他们分一些流光。 (第二卷完) 第1章 威震天下 最后的歼灭令终于发下去了。 韩信从不曾这般心焦等一个消息。 似乎每一滴沙漏都滴得如此漫长。 终于战报接二连三传来,似乎每一个动作都被报告出来。 韩信只听到几个字:……项羽……死了…… 项羽? …… 当年楚营。 宋义命令韩信:“齐国使者要来了,我这点儿仪仗太寒酸,你们几个过来,来给我做仪仗!” 几个人应声跑过去,韩信不动。 宋义:“你是聋子吗?” 韩信:“我是楚军士卒,不是将军家臣,宋将军不能命令我做私人仪仗!” 反了你了,不过在项梁手下当几天兵就狂成这样,给我绑了,推出去砍了。 项羽:“住手!” 宋义:“我是上将军,连一个普通士卒也处置不了!” 项羽:“这是我的兵,要处置也是我来。” …… 当年,韩信在楚帐中,聚精会神一遍遍复盘定陶之战,巨鹿之战,项羽忽然进来,韩信急切间编不出自己深夜还在中军营帐的理由,看着项羽不知道要说什么,项羽看看他看看被动得乱七八糟的沙盘,只说:“记得复原。”然后取了东西就走了。 …… 现在,项羽死了。 终于收到项羽战死的确切消息,韩信终于证明了自己,成为了真正的战神,可是半分喜悦也没有。 战争结束了。 一切按照他的计划,收到的全是捷报。 汉军60万,楚军10万人,一共70万人被卷入这场战争。 足足十几万人变成尸骨。 恍惚间,那些倒下的尸骨中间走过无数女子,瘦弱而憔悴,她们扑到那些再也没有了生命的躯体上,喊着:夫君。她们悲哀哭泣。然后站起来,擦干泪水,死死地盯着他,问:是你杀了我的夫君? 越来越多年龄不等的孩子跑过来,扑到那些零散的尸骨旁边,无助的哭喊:阿翁,你醒醒啊,阿翁。然后用清清的童音质问他:是你杀了我阿翁? 有枯瘦如柴的老人蹒跚走来,颤颤巍巍说:儿啊,你死得好苦。他们对着他,泪水纵横:是你杀了我的儿子? 他想说:不是我,是战争。 可是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是,他今生所有的梦想都实现了,他所有的谋划全部变成显示。 他名满乾坤,威震天下。 他百战百胜。 可这样的胜利根本就不含半点开心,心底一片空白,孤独寂寞,让人看不到半点儿希望。 他心底实在空的厉害,他喊:酒来。 明明军中不可饮酒,他自己的军令,他自己违背,曹参不在,可如今连一个敢说不得都没有。 立即就有上好佳酿。 那一刻,大家说:打了这么大一个胜仗,齐王是太高兴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那场永留青史,兵家绝唱,一战封神的战役之中,他已经明白他被命运选中,不是承担荣光,而是承担罪孽,他已经深深的厌倦了战争。 …… 垓下开始的时候,汉王还能笑着看韩信打仗,像平常一样笑着跟左右说:“真是受不了,以前手里没有兵,所以玩花样,如今手里有这么多兵,还玩诈败?” 后来汉王就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了,因为他清清楚楚眼睁睁就看着,那是十万精兵,那是项羽,一夕之间,只有二十八骑。 那是什么力量?那就是一代战神杀气全开的力量。 汉王一生戎马,无数次对阵项羽,他不是不知道什么叫杀气,可是一直到看到垓下的战场,他才第一次知道韩信杀气全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如此浓如此重的杀气真不知道韩信平时是怎么收敛住的,此刻全部被战场召唤而出,再也不加约束,也无法约束,杀气放开,层层叠叠,滔滔不绝,铺天盖地,专横跋扈,独霸乾坤,所到之处,血流成河,白骨成冢,似乎那成批倒下的都不是人,是乡间杂草是,路上蝼蚁,战无可战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这样的杀气,这样的杀气什么能压住,仅仅靠曾经的恩义,仅仅靠人的意志力能压住的吗? 汉王看向齐军营帐的方向,第一次觉得韩信如很陌生,那根本就不是他认识的国士韩信,那是这个乱世召唤出来的上古杀神。 这让他第一次升起恐惧。于是,他不敢再等,没有片刻迟疑,向着垓下之后的定陶,向着韩信陈兵之处,飞马而去,只带几位随从。 是,他是去收回兵权的。 他瞒住别人瞒不住自己,他怕这样的力量。 后来史书说那是帝王心术,只有汉王自己心里清楚,面对那样的杀气,他怕。 但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还没有进中军帐就闻到一股刺鼻的酒味。 他问帐外守护的人:齐王在饮酒吗? 回答:不知道。 汉王自己进去,一进去吓了一跳。 上好的白虎皮做的席子上,一口血迹。而韩信躺在旁边,几乎不省人事。 所有的坛,瓮,碗,勺,全是空的。 这是喝了多少酒啊? 所有的人都在中军帐外,说没有齐王命令,不敢进帐。 汉王自己进去对着墙角的帷幕喊:滚出来!你们干什么吃的?人都这样了,不会管一下,韩信才是白养你们! 帷幕后响起来一个金属一般的声音:我们的任务是防齐王被人刺杀,他自己喝死不与我们相干。 对着那种已经被训练成了冷金属的人,汉王不再说话。 他自己把韩信架起来。 于是,那天齐军中的军士们看到的是两个人相互扶持着走出营门去。 他们似乎是喝醉了,当然这一点也没有引起来任何疑心,毕竟一战定天下,太高兴了吗? …… 医馆里。 汉王匆匆走进来,看着病榻上虚弱的韩信,整个天下都在说着他这一场垓下之战,他怎么样预判了项羽的预判,最终一战定乾坤。 可是那张天下兵马都认识的面孔此刻苍白到没有一点血丝。 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双目禁闭,这个天下最强的人此刻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所有的力气。 医师说:“这位将军应该是自小饮食不定,早就落下了病根,后来鞍马劳顿,又加重了病情,再给烈酒一刺激,总之,就是命能保住就不错了。” 韩信看到汉王进来,问:\\\"鲁国攻下了吧?“ 汉王:“仗都打到这样了,连个鲁国也攻不下来,我还不如一头撞死。“过了一会儿解释:“不愧是孔夫子呆的地方,真是一根筋,给他们看了项羽的首级才投降了,这里是子房先生选的,很安全,你养着吧,都安排好了,主帅病重这个消息能封锁到定陶大会那一天。” 韩信点点头,再次转入萎靡的状态。 这个威震天下的人实在是看不出半点威风,只是没有人看到他这副样子而已。 第2章 初衷 汉王走后,韩信从一师手里接过药喝了,起身在附近走一走,不知不觉,一个人走进附近小小的学堂里,如今战乱,课业不定,孩子们已经离开了。 他在一个学堂的垫子上坐下,相对于如今高大魁梧的韩信,那个垫子也未免太小了一些。 那是多久以前,他有过相似的场景。 在一次同学之间的演习之后,严厉的夫子,斥责他:知错吗? 还是稚子的韩信:我没有错。 夫子:穷寇莫追!穷寇莫追!你为什么就是记不住,给人留一条路也是给自己留一条路你知不知道啊?手伸出来!。 他伸手。 旁边都是看笑话同窗,因为他一直都是夫子夸赞的人,难得看他被罚。 那次的戒尺下去的又快又狠,一下手掌就肿胀起来,他咬牙不吱声。 “知错吗?”夫子颤抖着声音问。 “我没有错。”小时候韩信倔强无比。 于是戒尺下去的更快更狠。 …… 想到这件往事,韩信下意识的伸出手来,如今早已经一点儿伤痕也没有了,那是一双成年男子的手,朝阳的日影里,上面是刀枪弓箭磨出来的茧子和伤痕都看得很清楚,每一处肌肤和关节都是力量的象征,可以裂天下也可以定乾坤。 他拿起来夫子像前的戒尺,在手上一敲,戒尺应声而折,他不禁失笑,如今这双手习惯了弯弓搭箭,一支木制的戒尺早已经对他没有任何威力。 他再也回不到当年,如今他所有的决定,不管对错,都是人用生命承担。 --------- 他捡起来一个孩子落下的书卷。 想起来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残月如冰,月色下的大地更像是被冰封住的一样。 一铲子铲下去,把那个握着铲老人累得一个趔趄。 在这个连乞丐都瑟缩在角落里宁愿冻死都不愿出门的寒夜。 一位老人趁着夜色,颤巍巍的刨了半天,土坑刨好,他顾不上满头满脸的土,也更加顾不上儒家教导的礼仪,急匆匆把那些宝贝书简抱到坑里,刚敷上一层土,就听见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来的是里正。 “这是圣人言,你们要烧,烧了我,放过这些书简。”老人请求。 那是韩信的夫子,是淮阴最为和善的老人,平时,不管谁跟他说什么话,他都是说好。 这是他唯一的一次坚持。 那种坚持,是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拒之。 可是,如果不烧,那会连累多少人?里正叹口气:在下也是先生发蒙起学,从小看着先生惜书如命,搜集起来一片竹简都来回比对,可是秦令严苛,没有半点缓和的余地,先生难得忍心看着淮安百姓先生书简所累,白白送死?里正一番话,全是无奈,如同被压抑了很久的呻吟。 自从进了秦朝,每个人都像上了枷锁,每件事都是迫不得已,如同带上镣铐被鞭打驱逐的城旦。 先生默然良久。 终于说:焚书令的期限是一个月,再让这些书简陪我二十九天,最后一天再烧,可好? 最后一句话,声音已是哀求。反正是躲不过的命运,多存在一天又能如何。 先生看着里正,不过三十许岁的人,已觉苍老,连年的赋税徭役已经让他也疲惫不堪,如果自己胆敢违抗焚书令,那只怕最先要的是他的命。 老人艰难说到:你放心,就是书里的圣人也必然不忍心牺牲那么多无辜,我到时给你就是。 里正终于答应了老人的要求,如今私学被废,老人已无营生,这也许是他今生最后一个心愿。 里正默默的走了出去。留下老人抱着书籍缓缓跌进刚挖的土坑。 他满身尘土,犹如陶佣,甚至还不如陶佣那么丰富的表情,他喃喃说:焚书,焚书,书焚了,人在这世上就连的念想也没有了。 他孤身一人,离乱中每个人都是一世凄苦,习惯了无人问津。 等他终于有力气走出去,他去了一趟街上,然后就一直在家里守着那些藏书。并不丰厚,有些韦编都断了。 原说修修的,现在不必了。他一本本的翻看,一句句的读。日影带着无情的一点点的划过书简和他苍老的容颜。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他浑浊的泪水一滴滴打在书简上。等他再睁开眼睛又一天又已成过去。由于晚上天色暗,他朝着窗户边走走,然后看到窗外站着一个少年,单薄瘦弱。 少年施礼,老人打量着少年,记起来是他几年前的学生,闾左韩媪家儿子,当时读书并不用功,却成绩奇佳。 “韩信,进来吧。”一向严厉的先生如此和蔼,反倒让门外的少年愣了愣,不过也进来了。 “先生还记得我?” 记得,这世道多少王孙公子落魄,就跟你们住在闾左一样。我还记得我唯一一次罚你,是因为你……哎!学兵最忌求胜心切…… 先生叹气:“总觉得你们太小,以后读书的日子长着呢,谁知道就没有了,都在这儿了,你还想看,就趁烧毁前再看看吧……” 韩信翻看书简。 先生端来灯烛,以前里面只舍得放一根灯草,如今无所谓了。 “韩信,等这些书烧了,我也就跟着去了,棺木已经定好。”他唯一一次上街原来是定棺木。 “先生”。少年带着几分吃惊看着老人:“因为这些书要背烧毁,您心疼不过,就要随之而去吗?” “人活着,没了念想,和死了没什么两样,一个连诗书都没有只有杀伐的世界人怎么可以存活?”老人平静地说。 孩子放下书卷。想了一会儿问:先生能再告诉我一下焚书令的全部内容吗? 先生:“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 先生摸索着手里的书卷,说:“《孙子兵法》《吴子》《尉缭子》都是兵书,都在焚毁之列,逃不过去的。” 少年:“先生心疼的书上的字,并不是心疼竹简对不对?” 先生吃惊地看着眼前少年韩信,他整个人面黄肌瘦,衣裳也近乎褴褛,整个人看起来,如同挑着一件破布的竹竿,只有一双明眸,沉如寒星。那是他整个人的精华。 孩子看着面前堆积的小山一般的竹简,皱着眉毛:“记下来。二十九天之内,我可以都记下来。” 老人的目光骤然一亮,看着他:“好,好主意,天下总不能一直这样,你还小,一定会活到这些书出头的那一天。” 先生当然明白了韩信的意思,他知道躲不过焚书的命运,就想把这些内容一句一句都记下来,做活着的书简。 老人激动起来:“好,好,我帮你说说意思,孩子,能记多少记多少。”现在轮到寻死的师傅去安慰人。 焚书令期限到了,里正惊奇的发现那个先生果然交上了所有需要焚烧的书籍,不过他也没有觉得很奇怪,因为那是秦三十四年。 “也许,……这会害了你,你知道,即便不焚书,学习兵学的人,也几乎没有了,大家都可以预见,如此大秦,虎狼镇边,苛政理民,几十年之内,用不了兵了,其实,你真的不如取学一些商贾什么的。”先生带着不确定说。 少年韩信抿着嘴唇,不敢说话的样子,似乎他一张口,那些刚刚记住的文字会从他的最嘴里逃跑。 …… 后来,所有人都说韩信用兵如神,却不知道他带着那些字那些句子走过了多长时间,随着他成长,随着他饥寒交迫颠沛流离。那些兵家圣人之言融进血肉,化为精魂。 那些兵书,他少年时候最初的喜欢,在后来的困顿里给了他坚持,在风云翻涌的乱世给了他机会,在你死我活尸骨累累的沙场给了他最大的依靠和最好的守护,那些兵书给了他今生想要的一切。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这是他早已经烂熟于心的句子,是兵法第一句教诲。 可当他真的有一天,手握千军,一扫天下的时候,他最终还是为了胜利,辜负了那些谆谆教诲。 齐国城下,降城再攻,那是战争中比杀降俘更恶劣的事件。 降城再攻,和杀降一样,那是对兵法的辜负与背叛。 战争,有多少荣光,就有多少罪孽。 远远的传来哀乐,那是汉王为了项羽举丧。 对于这位深深惧怕的人,汉王痛哭流涕,他的眼泪未必全是装的。 项羽杀了秦军俘虏,最后的尸体被秦人瓜分。 那么自己的百战百胜的荣光背后,又是什么呢? 是已经积累多深的恨?还有多浓的惧怕呢? 第3章 那些关于楚王的故事 韩信在定陶会议召开之前回营。 消息果然封锁得很好,军营中并没有任何关于他病重的消息。 倒是传言是汉王夜袭齐营,夺齐王军。就像上一次宣传修武夺兵是一样的。 这次连吴重言都不相信了。 因为他亲身经历了一件与历史记载不相符的事情。 一件大大超乎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那也是韩信把营帐中的人赶出去,独自醉酒的一个原因。 楚军兵败,钟离昧自毁容颜,来齐营刺杀韩信。 那天,吴重言整理军报,对着死亡人数核对传书,工作枯燥无聊,他做得近乎麻木,忽然他拿到一块无比熟悉的传书,上面的小篆三个字:”李黑夫。 “ 那个跟他说谁有本事幸运活到十年之后的人,他来到这个世界认识的第一个兄弟。 楚汉的战场死了那么多人,当自己认识的人倒下的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残酷。 就在他看向尸骨如山的沙场,不知道那一具无名尸首才是那个人的时候。 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拿着铁器朝中军帐走。 吴重言下意识去阻拦。 还没有走到跟前,一阵浓烈的杀气传来,一把长枪已经逼到那个人的咽喉。 “住手!”随着韩信这个命令,长蛇出洞一般的长枪立即收回,就像一条吐着信子的长蛇骤然放下了猎物。 那是韩信中军帐中顶级的暗卫,只有那样顶级的暗卫才能做到如此收放自如。 吴重言看了一下来人,那个脸上一道刀伤从左面眉梢一直贯穿右脸唇角的人,伤口狰狞恐怖,他并不认识。 韩信却只顾扔给他一个任务:“带他走!” 一直到跟那个人走出了齐军军营,吴重言才知道他是谁,竟然是钟离昧,他竟然自毁容颜来刺杀韩信,本来他打算不成功便成仁,没有想到被那么快认出,送走,他早该料到的,防备太严,他没有机会,实际上任何人都没有机会。 …… 吴重言回来是想告诉韩信他知道了那是钟离眛,他安置好了,他给了对方一个李黑夫的假身份。 韩信看到吴重言回来,只是吩咐了一句:“你知道就好,不需要告诉我。” 钟离眛来了不假,不是投奔,却是为了刺杀他。 韩信也藏匿了钟离眛不假,却根本就没有问地址。 那后来所谓云梦泽交出钟离眛的首级又是怎么回事? 吴重言再一次深深疑惑。 在垓下之后,定陶会议如期召开。没有定陶夺军这回事,汉王去打鲁国,用汉的名义收拾剩下的战局,韩信就把军权和虎符还回去了,都是很常规的操作。 定陶会议的人到齐之前,汉王还跟韩信说:“萧何帮我取了个”邦”字作为新名字,你觉得怎样?” 韩信还问:”是“邦”不是“帝”吗?” 刘邦:“叫“帝”也不好听吧”…… 总之,两个人语笑言言,看不出来一点不和谐的样子。 定陶大会就走一个流程而已,内容都是以前定好的,瓜分战利品,分封诸侯王: 楚王韩信、燕王臧荼、赵王张耳、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韩王信、长沙王吴芮、燕王卢绾。 看韩信坐在桌案前,吴重言依旧不放心问:“从齐王变成楚王,是把富裕的齐给你成贫瘠的楚吗?” 韩信照例笑了笑,看着这位总是担心他吃亏担心了整个楚汉之争的人,把楚国的版图给他看,如战前所约,自陈至东海。 他问:“又是你的史书说的吗?如果是那样,我为什么还要写这个推戴表呢?” 他手下正在写的是拥戴汉王为天下共主的表,如果他被不公平对待,他又何必推选汉王做天下之主呢? 汉王遵守了自己战前的承诺,彭越做了梁王,英布做了淮南王。 韩信是楚王不假,可是自陈以东到大海包括陈都是韩信的封地,地盘大到吓人。包括齐地在内,足足够后来分出来三个国的庞大的国土全部属楚。 作为回报,韩信带头请汉王为天下共主。 就像南郑拜将的时候,韩信借着汉王的威仪走上了拜将台。 如今,汉王接着韩信的军功走到了天下共主的位子。 历史到这里都还算公平。 吴重言看着楚地的版图,那几乎是半个天下。 就算是蒯彻说韩信的时候他不肯反汉,到现在他依然有能力抗衡。 他不知道这是原来的历史还是已经改变后的历史。 “吴兄弟,你也该离开了。回去吧。”韩信指了指捉拿钟离眛的军令。捉拿败将是战后必走的流程,那也是他的军令。 吴重言离开,确实再没有人知道钟离眛的消息,钟离眛才可能彻底安全。 “你去瀛洲的话,先去一趟曹参哪里,把这副齐地新的城防图带给他。” 然后韩信就国,去了楚地都城下邳。 …… 齐王宫,曹参他正在兴致勃勃的听故事,现在整个天下都传遍了的楚王的故事。 一个门客刚讲完一饭千金的故事。 说完了还评论:这位漂母真是幸运,当年几个饭团换这么多钱。 曹参:如此高义!千金难报! 他意犹未尽:别的呢,说说别的。 另一个门客就说韩信怎么报答的南昌亭长,就把当初的饭钱如数归还。 曹参听完依旧意犹未尽,催促再讲一讲别的。 一个门客道:曹将军您还记得楚王当年受过胯下之辱这回事吧,竟然是真的,那个人还给找到了,叫什么什么季勇,吓得呀,大喊:大王饶命,小人愿意钻回来----- 右边的那位门客说:曹将军你别听他道听途说。那时候楚王和那个屠户子都还小呢,你敢想秦的管制下,两个大男人闲着没事在街上这么闹,早就有囚盗以聚众喧哗的名目抓去做城旦了。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少年,长大连形容都认不出来的。也不知道楚王那些侍卫从哪里把人挖了出来。 曹参:继续说,后来呢? 门客:当时楚王知道了是谁直接让拉下去,看他还欺负过谁被欺负回来就算了。 谁知道那个屠夫家的儿子叫什么一听就哭了说再不曾欺负过别人。 曹参听到这里就笑了:瞎扯,难不成当年整个淮阴就韩信看起来好欺负? 那位屠户子哭地昏天黑地说:“因为那次在街上那么欺负你,从此整个淮阴再也没有一家小孩儿肯跟他玩,所有的家长都教育小孩子离我远一点儿。后来我也想去参军,看到你去了,我也不敢去,就怕自己到了军队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他说:要是再回到以前,我情愿被你欺负过来,我真愿意。” …… 刚听完,曹参又说:不够精彩,换个人再讲一遍。 门客幕僚们面面相觑:还听? 曹参笑着说:“多听几遍,长长记性,以前有人信誓旦旦告诉我只会理军,不会理民,把所有的琐碎杂事都都扔给我,可怜我就相信了那么多年。现在怎么就这么有本事,还一还恩仇就收尽了民心!” 第4章 湘江水逝 楚地,云梦泽烟波浩渺,岸边海烟弥漫处,站着楚王,他非渔非猎,只是站着,楚地的人民说,就像九歌里的湘君在等待湘夫人,他们俩深情相爱,一个不顾路途遥远,碾冰破雪而来,一个九死不悔的等待,不知道为什么还是错过了。 海天相接的地方,出站几个人影,那是漂洗衣物的女子,千万年都没有变过。 慢慢的,日行中天,那些人影三三两两散去,最后一个也停留得久一些,终于也把湿了的衣服拧干,然后端着滴水的衣物回过头来,却在回过头的瞬间,看到眼前人,洗了半天的衣物全部掉落进河里,而她根本就没有看一眼她整整洗了一个上午的衣物,她立刻充满泪水的眼睛里全部都是那个人。 不是因为那是楚王,楚地从古至今多少王,与她何干,让她这般失态的是心心念念许多年的人,是韩信! 月姬看着他,看看他身边高大魁梧的侍卫,看看他远处缠绵的仪仗队,欣慰的笑了。 他原来是这样的人。 幸亏,幸亏当初没有用一腔柔情带走他,幸亏没有耽误他! 不然,该有多对不起他。 月姬看着他,看着他的仪仗队,虽然知道这一切跟自己再不会有关系了,还是替他高兴,满眼都是欣慰。 在那些衣物被冲走的时候,韩信就看到了,那是男子的衣物,如今曾经痴情对他的女子在洗另一个男子的衣物一样,就像当年对自己一样,只是现在是对别人了。 …… 月姬慢慢走向他,柔声劝他说:“韩信你已经是楚王了,你该知道楚地需要怎样的王妃,如果我有做王妃的本事,就算天上的神仙来跟我抢你,我也不会让的。可是,可是,我对你毫无用处,我不能明明知道,还要坐霸占着你旁边那个王妃的位置。” 她等到了他走到人生巅峰,看到了光芒万丈的他,看到了运筹帷幄的他,看到了决战沙场的他,可是同时也知道了他生活中的刀光剑影阴谋诡计风云诡谲不是自己能共享的。 他的世界,一直都比她看到的残忍百倍。 她再怎样痴情也没有办法抵挡他身边全部的霜刀雪雨。 她爱他,所以在他如日中天,人在青云端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的艰难,因为不能为他做什么,所以不忍心成为他的负担,所以才带着满心的爱与绝望,决然离去。 这才是她离开的真正原因。 …… 一个男子从附近山上奔来,身上一身土。 他从出现,满心满眼就只有月姬。旁边华丽的仪仗队犹如虚设,他说:“这些洗刷都不要做,所有的粗活都不要再做,让我来做,不管你心意如何,我都会照顾你一辈子。” 月姬:“我说了不用。” 韩信:“你是谁?凭什么照顾她一辈子?” 男子:“小人安仲子,我愿意照顾他是我欠她的,小人曾去齐地经商,结果遇到了战乱,货物被抢走了,人也受了伤,举目无亲躺在路上,看着就只能等死了,天可怜见一个好心的的姑娘刚好路过,听我喊救命,就从河边给掬来清水,救了我一命。我当然愿意照顾她一辈子,可是她说她已经有良人,不知道是那个没有良心的家伙,扔下她一个人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还害她那么伤心。” 月姬连忙辩解说:“不怪他的,他当时是有重要的事情……他去从军……” 安仲子愣了一下:“是,这样啊,以前问你你都不说,那也未必是他有心负你,被抓丁抓走也是没法子的事。不要紧月娘,如果再有征兵征到我头上,我就是拿石头把自己的腿砸断,也会留在你身边陪你,你放心好了……” 这样一句出自肺腑的誓言,是一个男子对于平凡日子的守护,其心意坚决犹如背水一战,破釜沉舟。 月姬她要的一直就是这样平静又平凡的幸福。 韩信不是今天才知道月姬要的是这样的幸福,他被萧何追回之前的那次就已经明白月姬要的是这种平凡的幸福。 ……可,就算岁月真的能回头,就算他再一次回到被萧何追上的那个节点,他难道会选跟月姬携手远去?他可愿意把那些震古烁今的战例都化做平凡的日日夜夜柴米油盐? 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他沙场推演,阵前绸缪的时候,他真的没有想过月姬,即便她是自己今生唯一爱着的女孩。 就算今日,他面对伊人如此遗憾的时候,心底依然清楚,他生命里属于沙场点兵,吹角连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声东击西,背水一战的日子如果缺失,那绝对不是一个女子的刻骨柔情能填满的。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别人也有眼睛,也能看到月姬的可贵与难得。她这般善良又如此美丽,她只是用一掬清水,就换了一个男子终生的守护,而她可是不顾生死把自己从巨鹿的沙场救回来一条性命,自己还不是为了前程万里,离开了她。 不管为了什么,离开终究是离开。到如今,还有什么理由来找她?天底下又不是没有给她幸福的男子? 到底谁才是辜负的那个人? …… 一饭千金,从发生的那天就被人传颂扬。 没有人知道,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给得起的回报。他日日在生死一线的沙场,拿性命和才华走到现在,到头来能还得起的也只有一顿饭的恩情而已。 其他的,其他的,能辜负的都辜负了。不仅仅是眼前女子。 …… 项梁顶着黑眼圈为他该第一篇文理不通的军策,就是为了他有一天为项羽定下十面埋伏吗? 项羽把他从宋义的手里护下来,就是为了有一天四面楚歌吗? 钟离无数次拿自己的队伍练习排兵布阵,难道就是为了今天天下之大无容身之处吗? 那些为他写策论抢竹简的战友,那些笑着跟他说\\\"苟富贵,无相忘\\\"的故人,最后有多少在他的战场上,他的军令下,他的铁骑中,尸骨无存! 这样的事,一次又一次,难道还不够吗? 夏侯婴被他废去了车队,过早结束军旅的荣光。曹参被扔在齐地,一个人苦力面对他当年种下的仇恨。 郦食其第一次拿着汉王的命令去他的点兵场,吓得魂飞魄散还惦记着别让汉王处罚他,却被自己攻城生生害死,一直到那样死都没有一句怨言。 继续走下去是什么呢? 真让汉王高坛拜将拜出来一个强劲的敌人吗? 真让汉王不惜用性命缠住项羽,换他今天裂土分疆吗? 真让萧何月下追韩信追回来一匹中山狼吗? 难道以后的路就只能是辜负得更彻底吗? …… 曾经拿生命爱着他的女子,痴情等他结束了战场,成就了非凡之后决心离他而去,从此他的月姬会变成了别人的月娘。 那个男子普通平凡,却愿意拿一生去陪伴她,一切以她为重,拿仅有的一切去守护她,那才是她的良人。 那个男子也许给不了她荣华富贵,可在那样的男子身边,女子至少不用每夜从噩梦中惊醒。 韩信看着咫尺天涯的梦中人,尽了十二分克制稳住情绪,尽量平静地问:日子还过得去吗? 月姬笑了:只要不打仗,什么日子都是好日子。 男子忙不迭的附和:对,对,只要不打仗! 韩信脱口而出:不会再打仗了。\\\" 男子感激,顿首,道谢:谢大王吉言。 如此淳朴的民风,只是一句好听的话也值得这般感激。 女子却是彻底放了心,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如同以前一样,满满的都是信任。 她这辈子去过最可怕的地方就是战后沙场,那是人间地域,在她的心底,只要不打仗,就好,只要不打仗,她也不用再那么牵挂韩信,他也就是安全的。 …… 一直看到他们离开,长华才从仪仗队里才走来,她已经看了很久,对韩信说:“我去问她,未必没有办法挽回。。” 韩信伸手拦着他,看着眼前慢慢离开一双人艰难离开,艰难开口问:还能怎么挽回呢?她,并非不幸。 是,如果她过得不好,他有无数的办法让她回到身边。可是现在,她并非不幸,那个普通平凡的男子才是可以给她幸福安稳的良人。 长华急了:你这种人有多难喜欢上别人…… 韩信艰难开口:其实,我很庆幸月儿没看到战争把我变成了什么样子。至少在她心里我还算是个好人。 …… 楚人说,他们的大王如同湘君,一趟趟出游,是去寻找他贫贱之时丢失的情人,可惜他走遍湘水,也没有找回自己的湘夫人…… 就跟楚辞里的湘君和湘夫人一模一样,一个九死不悔的等待,一个不远万里不顾一切的归来,到头来,所有的真情都错过,空留遗恨。 第5章 楚王 新修好的未央宫。 刘邦拿着匈奴入侵的消息,口授诏书:匈奴范汉,令楚王韩信将军二十万前来勤王。 书记官刻字。 刘邦:“等一下,把令改成诏。” 书记官继续刻。 刘邦:“重写,换上好的丝帛,重新写,写:请楚王韩信与朕会猎----也不行!” 书记官又扔了一张丝帛,直接不写了:“陛下是否思虑周详为臣再下笔不迟。” 还是秦朝的书记官,萧何找出来给刘邦的,他实在对这位新的天子看不上,天子和天子之间怎么差这么远呢? 以前始皇帝是怎么发命令的:令蒙恬将军二十万即日起兵,入匈奴!这会儿功夫人都出发了,怎么轮到这位天子,这么半天,连个诏书都措不好词。 这位是怎么打下来天下的? 书记官又扔了一张丝帛,直接不写了:“陛下是否思虑周详为臣再下笔不迟!”那也就是客气,实际就是罢工,不干了。 刘邦根本顾不上他,他自己毫无半点帝王形象的把手插在凌乱的头发里,把一顶皇冠搞得歪歪斜斜,他实在头疼。 到底怎样能让韩信去打匈奴? 谁来告诉他到底有什么办法让韩信去打匈奴? …… 刘邦找来陈平,问计:“人告韩信反,该如何时是好?” 陈平有点儿吃惊,吃惊后立即恢复镇定直接问:“韩信知道吗?” 陈平一句问话,刘邦都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看清楚了,他犹豫又犹豫,还是如实回答:“未知。” 所以这种主意他只能来跟陈平要方法,不然呢?这样的主意他怎么能去问张良。 …… 楚王一行人从云梦泽到楚王宫,是看了一路的民不聊生。 一路上都是饥民,一座一座的县城看下来,比十年前至少减去了二分之一的人口。至于男丁,更是锐减得厉害,有不少家里的连一个成年的男子都没有,很多家一个病弱的妇人,上有老人,下有幼儿,大战初息,几乎没有活路。 史书记载“至汉高祖定天下,民之死伤,亦数百万,是以平城之卒,不过三十万,方之六过,五损其二。” 雪上加霜的是,因为现在的天子刘邦被深恨项羽,楚地的赋税和徭役又比别处的重一倍,而且所有的抚恤和优惠政策都少之又少。 楚王再一次写奏折。 “没有用的。”长华说。 “把这些秦人留下来,中原需要人口。“韩信说。 长华:“留下来,再经历一次楚汉之战吗?\\\" 她抱着算筹又算了一遍:“以楚对汉,不是不可战,只是任何一方都没有绝对的胜算,楚没有,汉也没有,陷入拉锯战的可能性更大…… 然后呢?再来一次楚汉争霸,最后不管输的是哪一方,曾经是他麾下的士兵输的那一方会被叫做叛军,想现在的楚军将领一样流亡。 一次还不够,要再来一次吗? 可是,能不迎战吗? 韩信:不会再有楚汉之战。” 长华:你不至于以为大汉天子真来云梦狩猎吧? 韩信:就算陛下从不曾登台拜将,就算萧何从不曾月下追韩信,就算夏侯婴当年救的人不是我,就算我的功劳里没有汉军将领半分功劳苦劳。单算数字,不是不可对抗,而是一战定乾坤绝无可能,一旦再来一次两国争霸,诸侯纷争,想要休养生息都不会再有生民。无论如何,我不会迎战。 长华:就算你愿意忍受千般委屈不迎战,不打。可是秦人来了楚,还不是跟楚人一样做黎民。 韩信:哪里的百姓不是黎民? 长华:不是一样的。黎民后来才指普通百姓,开始的时候是追随蚩尤的九黎人,蚩尤战败,黄帝那么宽仁,九黎的百姓因为追随的是蚩尤所以还是苦不堪言,就和现在因为项羽是西楚霸王,所以楚地灾难深重难以翻身是一样的。 韩信:可以。我保证陛下这些条件都会答应,你放心把最后一批秦人安排过来。 长华:你别做梦了,他已经不是当初的汉王,现在的陛下就算把仁义的旗帜打得跟黄帝一样,也不会有半点好政策到楚地,他被项羽打得太苦,心底实在恨极了楚,根本就不是换个楚王能改变的。 韩信:相信我,我不是蚩尤!楚地不是九黎!这里的人一定不会是黎民! 长华:没有可能。说到底,汉家天子也是人,他对项羽不管是怕还是恨都是人之常情,不可能因为被大家喊几句圣明就真的变成圣人。 韩信:我可以付足够的代价。 …… 陈平对着刘邦千叮咛万嘱咐:“无论如何,不能答应楚地免除赋税的请求,那样我们就真没吃的了。” 可是当听到韩信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刘邦气得什么都忘了。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个版本的原创是春秋时期的越王勾践那一对君臣,到韩信这里发扬光大。 后代历史听到的都是韩信的悲愤,可是刘邦在现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直接气疯了,他指着韩信,手和衣袖都是颤抖的:你还知道自己是谋臣?有你这样做臣子的吗?你自己说,你摸着胸口说,除了跟我要兵要将要粮要钱的时候,你什么时候还当过我是你的主君?我被围,你不来救,我命在旦夕,你跟我要王位。我的诏,令,哪一样在你那里管用过?你自己说! 刘邦实在气极:好,好,好,承认我是君,你是臣了对吧?寡人,不,朕今天让你知道怎么做臣子!来人,来人,给我把囚车带过来! 陛下,您看! 外边楚王宫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路上围满了百姓。就这样把楚王从王宫里带走吗?更何况还听闻楚王很得民心。 不就是收买民心吗?我难道就不会?楚王对楚地百姓好。我就不会? 刘邦抓起来那张被他自己驳回无数次的奏书直接读出来:楚地赋税免一年,不,年三年徭役全免!归顺楚军与汉军一样待遇,每月有抚恤金! 百姓们还在议论:这么好?是真的吗? 刘邦豁出去了:现在就写,现在用印,立即张贴!立即生效!看是不是真的! 第6章 楚王(二) 长安,未央宫。 刘邦问长安令:楚王谋反的案子你到底能不能办? 长安令:全天下都在传大王鸟尽弓藏,臣可以不信,但大王也要拿出楚王谋反的证据来。 刘邦:你都不审你就说没证据。 长安令:据臣所知,楚王被封为楚王是因为以前曾任汉大将军,军功颇多才被封王的,陛下说楚王谋反,那么陛下您是有万夫不挡之勇吗?能在叛军中擒住首领?又把他囚车里带到长安的? 刘邦:你这是审他还是审我?别那么多废话,你就说能不能,不能的话你赶紧让贤,我让别人办! 长安令恭恭敬敬拒绝:臣不能办,但臣也不让贤,万一让到小人手里,只知道一味取悦上意,那可是冤枉忠良? 萧何用出来的人一个一个都这样。 楚王谋反这件事这样,转到长安令这里就成了这样这样。 他一个大汉天子,自己黑一个人都黑不成。 …… 刘邦明确对张良说:“运筹策帷帐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户。’” 但张良淡淡说:“臣与陛下陈留相识,封留足矣。” 这一次刘邦自问是带着诚意的,那个时候,就连萧何都还没有封侯,整个大汉没有人人知道自己的爵位,刘邦第一个想到分封的人便是张良。 但是被拒绝了。 “臣与陛下陈留相识,封留足矣。” 这是什么?是乞命? 张良不贪高官厚禄,不求钱财名誉竟然为什么需要如此卑微? 那是张良,他以为自己是什么人? 韩信入狱,张良还能怎么想,还能怎么认为,除了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自己还能是什么人? 无论别人怎么说,刘邦确定不想让张良也这样看自己。 …… 长安的监狱外边,狱卒却对来探望的夏侯婴说:夏侯将军,您放心。我们会看顾好楚王的。他在我们这里不会受委屈。这把剑放您这儿,别让楚王万一想不开。 夏侯婴带着那把剑走进室内,听到刘邦对着长安令气急败坏:忠良?韩信他是忠良?那我是什么?夏桀还是商纣?你都没有审,你怎么知道他就光明磊落? 长安令:周大夫看到大王戏美人儿,就说过大王是桀纣之主吧,现在是要开始残害忠良了吗?!好好,大王您要的认罪书,楚王已经签字画押,只等着您来填罪名,恕臣愚顿,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写。 刘邦看着竹简,末尾签过字,画过押,这是说不管在这页竹简上填什么他都认。 长安令:楚王说他早已百死难赎,大王自己填或者随便填任何罪名好了。 刘邦盯着那一卷没有字的竹简,末尾,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刻名。 韩信谋反,且不说别人不信,自己信吗?如果是真的,自己真的敢一次又一次的夺兵权? 自己心底真的信的是他不会,所以才敢欲取欲夺。 这时候夏侯婴带着韩信那把佩剑进来,第一反应是韩信死了,因为那把剑从不曾见他离身,他那样的性格,跟自己都吵,被狱卒折辱会怎样。最可能会自刎可能他已经...刘邦立即问长安令:韩信!楚王!他人呢?关哪里了?我要见人!要见到活人! 长安令不明所以,带他赶过去,发现人好好的在那个单人囚房里,睡着了。 长安令:你看,若是心里有事,这种时候怎么能睡着。 人的第一反应骗不了自己,刘邦非常清楚,就算韩信活着都是他的威胁。他心底也绝对不想他死去。 刘邦走后就没有再来过,他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大赦天下。 刘邦走后都没有一个时辰,长安令也接到了圣旨,他拿着圣旨还是觉得不公平:“既然楚王谋反,查无实证,就应该让人家回国,为什么要将为淮阴侯?\\\" 但他随即擦了擦汗,这事一闹,刘邦怎么还敢放楚王回楚?回去他不立即兵发长安? 又过两天,长安建好的第一个候府迎来了他的主人。 …… 长安。街市。 刘邦负手站在城楼上,看着酒肆里的韩信。 韩信正看着来往的行人,车马,以及公卿们的牛车。用牛车是因为马不够。 ------ 如果,如果没有鸿门宴没有彭城,没有后面的楚汉之争,如果当年自己入关中的时候,顺理成章成了关中王,那么这个天下定下来的时候会比现在富裕很多。 如果是那样,韩信是寂寂无名的执戟郎中,那么匈奴入侵是新的战事,他一定不会甘心才华被埋没。他也会来从军的吧。至少他会把修好的兵书进献。 那样,韩信依然会进入夏侯婴,萧何的视野,当然不管他的职位多么卑微,哪怕他 穷困潦倒,哪怕他低到淮阴屠夫之子的胯下,自己还是会启用他。 如果天下只有秦末战乱,没有楚汉之争的天下,恢复起来会比现在容易吧,会比现在富裕太多吧,那么他会同意为汉打匈奴吧。 韩信那般会打仗的人,本来是苍天用来保护这片并不好战的中原。 只是没有想到一场楚汉之争下来,人数减半。成年男子更是减了三分之二。 过早被消耗掉的还有韩信这位略不世出的大将军。 今日,匈奴来犯刚刚建立的汉家疆土,自己还敢再用他吗? 实际上他已经去过一次了,已经被降为淮阴侯的韩信并没有不理他,给了一些钱粮兵马的数字,就是打匈奴需要的车马粮草。 看来只能再去一次。 为什么别的君王都是发号施令,为什么轮到自己当君王就只能一遍又一遍去求人? 刘邦觉得用韩信打仗这种事上,自己的脸皮的厚度都赶上秦与六国加起来修的长城的厚度了。 随着刘邦的视线,身旁的近侍来来回回看了很久,很是贴心的建议:陛下,那个人要传来见吗? 刘邦直接一脚踹过去:传什么传,看着点他什么时候回府,我去找他。 有一件事,刘邦自己已经做了决定。 第7章 为什么不打匈奴 这件事问别人也是被拦着,那就不问好了,为了这件事,他做了准备的。 前一天的未央宫里,几个被叫来的官员都要哭了:陛下,这不行啊,钱粮马匹明明没有这些数目,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啊,这萧何丞相要是知道了,我们还活不活了? 刘邦:你们不说,我也不说,萧何怎么会知道,要跟你们说几遍,我又不是给萧何看,我就给一个人看,那个人现在信息不通,他不会知道了是假的,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快去用符!印!刻字!出了事寡人担着! …… 长安郊外,萧何走访农家,他手里是韩信的数据,如果要战匈奴需要的物资,其中的一项,良马两万匹。 萧何问:“老丈,这里是北方也不能养马?是养不活吗?” 老丈:“官家就是说破天,也没有人会养马。” “都是牲畜,养什么不是养呢?”一个年轻的官员问。 农人七嘴八舌抱怨开了。 “马肉不好吃,不如猪羊,毛皮还不如兔子,兔子下崽还快,马下崽还慢。” “再说马运东西不如牛也不如驴,又不能拽犁拉磨。” “马偏偏吃得还多,人说马无夜草不肥不是?” “牛羊的粪是肥料,马粪就只会毁庄稼。” “马脾气也不行,不煽不能骑,煽了还得养着,还需要一个人专门遛马,总之养一匹马跟养个祖宗差不多,不划算啊。” 看这情景,就算是为难死萧何丞相也不可能动员百姓养马。 “丞相,淮阴侯这数据就是为了拒绝陛下吧。”随行的官吏说。 …… 刘邦走进淮阴侯府,就像走进另一个世界,静悄悄的,没有人,一些来来去去人影儿就像是一幅工笔园林图里移动的装饰品。 未央宫和长乐宫是萧何建造的,刘邦因为国家穷成那样萧何还建造宫室发过脾气,萧何说:“越是没钱越是要一步到位,省的以后再折腾。” 而淮阴侯府,是张良布置的,张良布置是因为张良客居在这里一段时间,客居在这里说是省的淮阴侯修兵书问他天下地理风物要来回跑。 张良和韩信,没有人能说清楚他俩到底有没有交集或交情。 天下那么多地方,刘邦让张良随便选,张良只要了陈留,至于齐地,韩信没有要到,刘邦给过张良,张良就不要。 天下那么多爵位,刘邦让张良选,张良就只做留候,而韩信是淮阴侯。 天下那么多事情,张良想做什么都没有人争,但他就是要和韩信一起修兵法。 后来,有人来报告过,韩信是真修兵法,张良就饮酒弹琴。 刘邦自顾走进书房。 这个书房虽然宽敞,但此时此刻也被所有的竹简布帛堆满了。 吸引刘邦的是里面展览品一样的东西:见血封喉的毒剑木,鸠羽,鹤顶红,还有淬了新毒的徐夫人匕首…… 这些都是刺杀没有成功,被缴获的。那些取消的,逃走的,什么证据也没有留下的,还不算。 新修的府库里,那些悬赏他首级的各国布帛都堆了不知道多厚。 还有正面的战场,每一次的最终目标都是他的中军,每一次他的首级都有明白的价码和兑换的方法。 \\\"这么多年,没有被明枪刺死,没有被暗箭射死,没有被刺客杀死,没有被谋士害死,没有被军法处死,竟然活到了天下已定,我固当烹。可是应该山呼万岁,叩谢皇恩?\\\"韩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甘心?不甘心好啊,那带上兵马继续纵横天下?”刘邦把东西推过来。 那是韩信这辈子最熟悉不过的东西,那枚大将军印。似乎这辈子就是为他做的。 还是你设的密码。 韩信慢慢转动墨家子弟制造的机关重重的盒子,正面反面的图慢慢合成文字,两个大篆:止戈。 他打开,又推了回去。 刘邦瞪大眼睛,如今已经很少有事情再让他那么吃惊了,他那么快的反应速度,硬是反应了那么久才明白,这是------拒绝。 韩信不是没有拒绝过。 这辈子刘邦遇到的拒绝百分之九十都是韩信给的。 拒绝听令,拒绝救援,拒绝出兵,一次又一次拒绝战霸王。 他也不是没有拒绝过打匈奴。 可那是什么时候,那时候他是刚刚乌江战胜过霸王,是齐王,是楚王,是在匈奴威胁不到的地方。 现在,现在,他什么境地? 他已经没有了拒绝的资格,他还在拒绝。 刘邦不可置信:你知道你推过来的是什么? 那是汉家至高无上的兵权。 “你看,兵马,钱粮,这是你上一次给我的数字,我都准备好了。” “陛下,君无戏言,这种事你也能骗我吗?” “我没骗你,你看那一个签字刻符是假的。你有本事检查出来哪个假的?” 所有的文书都是真的。 只是证明的东西是假的。 韩信无可奈何看着窗外。 刘邦确信他看不出什么,今天他特意换的最豪华的车架,四匹骏马都是挑选过的,膘肥体壮,气宇轩昂。他知道今天来是为了做什么。 “以前,所有的信息都是最先通知到你,现在,所有的信息都在我手上。你凭什么怀疑我说的话不是真的?”刘邦想。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如果国库这么快就丰盈起来,以陛下的车架至少应该是同一颜色的马吧。”韩信说。 刘邦再次被气得一下子站起来:“我为什么回连同一颜色的马都找不出来?别人不知道你不知道吗?你的楚地要免赋税,别处要不要,楚地的兵要抚恤,别处要不要?你说,我还能有啥?” 他拂袖而去,走到门口又回来。 “韩信你自己说你什么仗不会打,你能攻能守,能以少胜多,能以多胜少,你百战百胜,为什么就不能去国家去打匈奴?“ 韩信:“国力太弱,打不起!” 刘邦再一次被成功气疯:“打不起就不打吗?就你知道打仗不是送死,我就不知道打仗不是在送死,朕,寡人,是我拿着性命天天送死整整送了三年我不知道打仗不是在送死,我是傻子?我不知道大汉初建,民生调令,公卿都只能坐牛车,我自己连颜色一样的驷马都配不齐,我是瞎了吗?可是,打不过就不打吗?不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社稷受辱?就看着汉家男子被人奴役,汉家女子被人糟蹋?你看得下去?-----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儿骨气,你的血到底是不是热的? 韩信:我血是冷的人没骨气 ,如果我血是热的,人有骨气,我早横剑自刎无数次次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做这个淮阴侯! “你?好……你脸皮厚,你可以受胯下之辱,你能受,所有人就都要跟着你受吗?刘邦用尽生平最大的力气,压下心头汹涌的怒火,把语气放缓:“不打怎么办?不打,你知道他们给我出的什么主意吗?和亲------从盘古数到今天,你听说过吗?去和亲,我闺女一天好日子没有过,一分公主的福气没有享受过,她刚刚及笄,刚刚许了人家,我这个做父亲的,告诉她不能披上嫁衣嫁人了,然后我让哪些后宫的美人儿交给她怎么取悦一个匈奴的男人吗?-------这一次,我收回命令,我做为一个有女儿的父亲求 你去打匈奴,行吗?” 韩信在那一瞬间有几分动摇,可最后还是近乎固执得推回了那枚将印。 刘邦好求歹说,威逼利诱加请求,全部不管用,气得直接把那枚将军印摔了:好好好!你不打是吧?好,我自己去!我这辈子再也不让你打仗了!再不!--- 唉!又是这句话。 后来,那天,大汉天子回到未央宫,气得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就是千娇百媚的戚夫人的折腰翠袖舞,也不肯看,还谁问都不说去了哪里。 淮阴侯府里的淮阴侯,只是颓然闭上眼睛。 第8章 另一种人生 一阵激越的琴音传来。 那是一首新曲,就叫十面埋伏,垓下时候,楚国乐师聪旷看着眼前战况奏的最后一支曲子。 如今再听,再回想,真让人心如寒灰,那是,那是韩信布给项羽的十面埋伏,又何尝不是布置给韩信自己的十面埋伏,毫无出路。 铮铮声响,韩信看到琴上七弦尽断。 而张良的手指也给划破了,琴弦上犹然带着血痕。 张良木然坐着:“弹不成,聪旷师傅自从在学宫见我,就认定我是学乐的奇才,他说聂政的故事有《广陵散》,荆轲的故事也需要有一曲名曲传世,让我来做,我那时候年轻,自己要做荆轲,才不愿做曲子,如今琴艺生疏到想把师傅的最后一首曲子奏出来都不能了。” 韩信:“时过境迁,心境难在,便是聪旷师傅自己也未必还能再还原出来当时千军万马之中的这首曲子。” 张良回过神来,看着韩信:“你什么时候知道齐国可能是降城?” 韩信:\\\"在我被蒯彻说动的时候。“ 张良:“那又如何?齐人反用郦老先生要挟,将士被军功激励而来,若罢兵兵变也有可能,城池非取不可,此战只能胜不能败,便是孙子重生,吴起再世,也未必就有更好的选择。” …… 韩信:“往事不可追,说现在,就算是子房先生,也没有办法打消陛下去打匈奴的念头吗?” 张良:“陛下的想法是匈奴没有打过秦军,秦军没有打过项羽,项羽又没有打过你。” 韩信彻底无言以对。 张良:“你判断这一次真的就没有一点可能吗?” …… 韩信把自己核算过的数据推给张良。目光再次转向一向挂着地图的墙壁。 那里长安之外,蜿蜒的长城旁边,一片苍茫。 那是无论怎么搜集信息都完不成的地图,关于茫茫大漠的地图。 韩信:“子房先生细想,难道上天选出来陛下做天下之主是让他打仗的吗?如果是选人来打仗,选项羽或者我不是更好?选他出来就是为了不打,还有……”他的声音低下去:“承受不再打仗的的屈辱。” 张良拿起来算筹再次核算一遍数据,明明知道其实没有什么必要。 两个人沉默很久,张良最后问了一声:“不管有多不甘心,都不能打。只是不再打仗,你自己有何打算? 韩信无所谓:“不打仗,韩信活着和死了并没有什么区别。子房先生大可不必如此费心。” 张良:“我哪里费过什么心,又还能费什么心?” 韩信:“陛下看到的功臣表上,子房先生费了多大的力气把自己排到第六十二位,把我排到二十一位。” 汉初的功臣表上,张良的排位是第六十二位,韩信在二十一位,最初的版本上,萧何根本就不在上面,后世累死想不明白这是怎样排出来的顺序,只有张良知道,那是他费尽心机才把那个表排列成那样,目的只是为了自保。 张良苦笑:“没有用了,排成什么样都没有用了。” 汉高祖置酒雒阳南宫那次,那些还不曾被任何礼仪约束的大汉开国功臣粗豪如后世水泊梁山上的好汉。 刘邦看了一眼那张不知道多少人夜以继日工作了多久排列出来的功臣列表,他只看了一眼,随即抛出来一个问题:“我为何得天下,项羽何以失天下?有啥说啥” 底下人议论纷纷,最后,高起,王陵分析给他:“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 但是刘邦显然有自己得看法,那才是他问这个问题得目的,他说出自己得千古高论:“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 从此,那一份功臣列表上的顺序如何再不重要,没有人会去在意当初那个顺序是怎么排的,只有他提到的这三个人被称为“汉初三杰。” 刘邦是难得的帝王,他的眼光能看出每个人都重要性。 韩信听张良说完,扯了一下嘴角:\\\"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那也得有国家有百姓。不然的话又能拿什么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没有军,没有粮,又拿什么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说到底,这样弱的汉撑不起一场战争。 这就是韩信的判断,也是张良的判断。 现在,所有的人从军到民都甚至到后世,都盼着韩信去打匈奴,而决定了不打仗的人,是韩信自己。 不仅仅是说,还做,于是,他用尽一切筹码拒绝战争。 就因为他凭借着一个出色的军事家的眼光判断此时不是战匈奴的时候。 张良:“既然不打仗,我送你走吧。” 韩信:“走?” 张良:“如果你真的决定从此再也不上沙场,那何不去尝试另外一种生活?不打仗也意味着就不需要千里袭远,不需要临阵运筹,不需要夜深巡营,不需要枕戈待旦,不需要揣测任何人的任何意图,不需要把时间精确到每个沙漏的刻度,你可以随他酒醉鞭名马,任他多情累美人,可以与知己三五通宵达旦,醉饮琼浆卧松云……既然从此铸剑为犁,马放南山,既然你决定再不打仗,既然你认为从此生死再无区别,不如换一种人生吧。” “我?”韩信不可置信。 张良:“相信我,那种人生快意不逊于马踏天下,战场决机,不试试怎么会知道自己不喜欢。既然你决定不打仗,听我安排一次如何?” 第9章 交易 平城。 陈平已经不止一次的想:“天底下真是报应啊,让大汉天下最会打仗的那个人幽居侯府,自己的死期也马上就到了。” 又是一夜未眠。他已经精力透支,憔悴不堪。 所以,当他看到那个女子的时候,他有些恍惚。 哪个人?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楚营,她是男装,凶悍无比,看见有人刚把陈平引进去,直接用马鞭指着陈平,对着来人:“这就是你选的人,出去自行领军法!” 引荐他的斥候递过去陈平的考核成绩:为自己也是为陈平辩解:“他各方面都是最优秀的。”深恐他不信又说:“不信你亲自考过。” 长华:“你眼睛瞎了吗?他一张脸标志成这个样子,扔到人群里想不注意到都难,他怎么做斥候?” 那些经过严格训练的斥候们这是才开始打量陈平,不得不认为男子也有如此标志的人物,简直每一处线条都像用尺子计算好刻出来的,不过小声议论:“……谁会注意男子的样貌?” 陈平接口:“女子。” 长华几乎天衣无缝的女扮男装就这样暴露。 在那之前,根本就没有会去想恒楚将军最得意的门生号称“天狼”以凶悍残忍闻名的将军会跟女子有什么关系。 实际上谁又能想到呢,\\\"天狼\\\"是两个人,智勇兼备打入楚“三户营”的秦国将军,那是天狼的外壳,真正见过真正的\\\"天狼\\\"的人世上根本就没几个是活着的。 然后的一月,陈平过得生不如死。 所以陈平想不对她印象深刻都难。 陈平看到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含满笑意,他下意识的瞧了瞧铜镜的方向,笑道:“我当初因为容颜太好被公主嫌弃,如今这个鬼样子,长公主满意了?” 长华看到陈平,实在觉得不可思议,以前算他会修饰,美姿容,如今生死之际,存亡之时,苦思良策无果,不知道已经几天不眠不休了,憔悴到如此地步都减不去半分风华。 长华:“难得你还能笑出来。” 陈平:“也快不能了。” 说完他禀退左右,把他苦思多日的策略和盘托出。 长华拍手喝彩:“你这谋士的本事可是又长进了,如果莫顿是汉王的话,听起来实在是好主意。” 她缓缓道来:“莫顿,匈奴单于,挛鞮氏,今年三十四岁,秦始皇十三年生,秦二世元年杀父自立,杀父所用者鸣镝.令之从指,莫不从死,为了训练他的士兵想自己的左右手一般听话,他第一次把鸣镝射向了最爱的战马,没有射杀死他爱马的士兵全被处死,第二次鸣镝指向自己的妻子,犹豫着没有朝他的胭脂射箭的士兵全部被处死,所以第三次,他的鸣镝指向老单于的时候,你不用猜也知道结局了,所以你就算你跟胭脂贿赂成功,你觉得这般人物,是听妻子几句话可以退兵的人吗?” 一段话,平铺直叙,却让一路刀从与诡计中走到今天的陈平听得额上都是汗水。 长华:“我听说让汉王伪游云梦这主意是你出的?” 陈平:“这样缺德的事情,总得有人做。” 长华:“认了就好,现在我说我可以解白登之围,代价是你自杀,信不信由你。” 陈平想都不想,拔出佩剑直接朝项上抹去。 然后被长华一踹倒地,剑也掉了。 长华:\\\"你为什么害他?你俩无冤无仇?” 陈平:“因为我受不了了,两个大男人家,磨磨蹭蹭的,磨磨唧唧,要反要叛,要杀要剐,能不能都痛快点,谁有本事谁把这个天下取了,别人还要活还得做事呢。也不见这里里外外的内忧外患还有多少事!好,你可以说刘邦用的计策夺了韩信的楚王位,可我这个计策又何尝不是把刘邦的性命送到韩信的帐下,韩信有本事的话,他志在天下的话,他取啊!” 长华:“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帮韩信逃出楚营?” 陈平:“……因为新安,我自己也知道投降卒不可杀,可我不敢劝,我初入楚营,没我说话的份儿,实际上没有人敢劝,连范增都沉默,都知道去劝是去送死,韩信明知道送死还是疯了一样跑过去劝阻项王不要杀降卒,那是我想做又不敢去做的事,我佩服!我见不得人仅仅是忌惮他的才华就除掉他,我愿意拿性命帮他。至于今日,我不认为我真有本事害死他,韩信自己以为是我害他吗?如果他也这么认为,我能活到现在吗?别说他是淮阴侯,就算无所知名,我能活到现在吗?\\\" 长华:“带我去见冒顿的阏氏吧。” 陈平:“条件?!” 长华:“长安我需要一条暗线,随时接出来一个人。” 陈平:“你还不如直接把我性命要了痛快。” 长华:“你可以选择不成交!” 陈平:“你既然来找我,我能有别的选择吗?” …… 那天,进入胭脂的大帐前,长华把马鞭递给陈平:让人告知单于故人来访的时候,把这个带上。然后从陈平手里接过珠宝珍玩,道: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等着,阏氏自己会找你谈你想谈的事。 陈平就留在帐外,没有半点疑意。 长华是满面含笑进入匈奴单于的大垫,她笑里带泪看着匈奴莫顿单于,说早就想到他定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是大漠上飞得最高得雄鹰,她微笑着跟匈奴胭脂致意,说莫顿真是好福气能娶到这么美丽得妻子,她说匈奴的小女儿真是可爱,她把手腕上两只七彩琉璃手镯给了胭脂的小公主,她说莫顿的儿子眼睛跟父亲小时候一样,灿若天上星辰,她给了小太子一把玉石做的弓箭问他喜欢不喜欢?她笑意盈盈看着胭脂说自己是单于故知,本来单于结婚生子都该来祝贺,硬是道今天才来。 然后在长华流利的匈奴语中,在长华如话家常的叙述里,胭脂听到了一个中原的少女和草原的少年往事。 第10章 解围 当年,天下还是秦的时候。 长城还刚刚有一个雏形。 空旷的碧野蓝天之下,一个中原的女孩儿没命的往前跑,一个匈奴男孩儿在后面追。 那是当年年龄还小的秦长公主华嬴和匈奴单于之子莫顿。 来巡视修长城的蒙恬和扶苏都看到了。他们没有管,就看着。 忽然,女孩子摔倒了,扶苏就要赶过去救助妹妹,被蒙恬阻拦,蒙恬说:“小狼崽子未必是公主的对手。” 说话间,莫顿果然赶上了华嬴,可是就在他低头准备按住她时候,女孩一扬手,被提前抓在手里的碎草屑和尘土散开,莫顿立即被迷了眼睛,不过就在他一眨眼的功夫,华嬴直接在地下一踢,又勾过来脚一绊,然后莫顿摔倒,华嬴翻身骑到他背上,夺过来马鞭子去缠他脖子。攻守依然易势。 小莫顿用手拼命扯住马鞭:“这不算,你耍赖。” 华嬴洒落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问:“比几次输几次,谁耍赖?” 但即便是占得优势与先机,华赢终究力气小。 所以最后两个人都筋疲力尽躺在草地上,没有了动弹的力气。 莫顿不服气:“再来,再来。我要是连你一个小姑娘都赢不了,我长大怎么一统大漠?” 华嬴说:“你这样跟人打架,打多少都是输。” 莫顿:“那我怎么赢?” 华嬴:“跟我来。” 长城内。 蒙恬正在在练兵。 莫顿和华嬴一外一里趴在还没有修好的长城上看。 看着看着,莫顿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嘴巴慢慢张成一个圆形。 华嬴朝莫顿张成圆形的嘴巴里边塞了一枚鸟蛋,闷闷道:“本来想等蒙叔练会了我,我再来教你,可我缠了他三天,他就是不肯让我站到队伍里,小气!” 莫顿也有些泄气。 忽然,华赢眼睛一亮:“他不肯教,就非让他教吗?咱不会自己跟着练!” 莫顿立即响应,说:“这主意好,就这么办!” 华赢在那一瞬间发觉得匈奴男孩子的眼睛怎么那般好看,眼睛亮得如同星辰灿烂。 远远的,蒙恬令旗挥下:趴下! 华赢立即趴下。 莫顿看着刚下过雨的地面犹豫:“水,马粪,新毡袍!” 华嬴指了指自己浑身是泥水的衣服,十二分不屑:“一件毡袍都舍不得?我这还是白狐的呢?” 莫顿想了想,咬牙咬牙,在凛冽的朔风中,脱了新装,然后,“扑通”一下卧倒在泥水里,一脸一身都是泥。 …… 长华就一边喝马奶一边闲谈这些事,阏氏先前还说:“不像单于小时候这般形容,后来就笑不出来了。” 而莫顿则不时爽朗大笑,那种发自内心的欢愉,是阏氏从来不曾听过的。 莫顿把自己崭新得马鞭送给长华,说:“那个太旧了,换这个。” 当年的离别时候。 莫顿随着车架送了很远。 华嬴看见他,立即从车上跳下来,跑到莫顿跟前,递过去一块最好的蓝田玉。 莫顿不要,说:“这么好的东西,我不要,我会弄丢的。” 华嬴耐心解释:“这是玉环,在中原男子女子都可以佩戴,你看这是环形,在中原的意思是兜兜转转,还能相见。” 莫顿把玉环拿过来,说:“我不丢。”然后递过去自己的马鞭:“我做的,最好的!” 后来,那根马鞭就一直跟着华嬴,被父亲用情人威胁,跟兄长逃跑,嫁去将军府,一直到去楚营做秦的细作,在秦亡后,随着她中原辗转,安置幸存的秦人,一直到今天,中间破了很多次,她修补焊接继续用。 莫顿拿着那支已经破烂不堪的马鞭:“没想到你还留着,你给我的玉佩,我……我被送到东胡做人质的时候,为了成功逃跑,贿赂看守的时候用掉了----” 长华:“用得好,东西就是拿来用的,能够帮你逃脱险境,那真是用得最值的玉佩了。” 冒顿:“你来做什么?” 华赢淡淡一下:“做汉家特使,接你战书。” 莫顿立即着急:“谁逼你做?你留在我这里,我看谁敢----” 长华摇头:“我自己要来。” 莫顿:“秦,不在了,不在了,中原,是别人的了!” 长华:“秦,不在了,可是秦人还在,始皇帝的陵墓还在,蒙恬和王翦指定的秦军制度还在,李斯丞相修了无数遍的秦法还在,秦统一的度量衡钱币文字越来越通用,汉在,秦还在,汉不在,秦才真的亡了。中原是每个生活在那里的人的中原,不管那片地方叫汉还是秦。” 莫顿:“……你不用多说,你想我退兵,我退!” 长华一连击了三下掌:“聪明!” 莫顿:“哈,又被看穿。我围住了汉王,占不到便宜。他打败仗,很会!” 长华:“那位汉王打仗打了一辈子就没赢过,不然能输得这么有经验?让赢的人白白赢,得不到任何实质得好处。” 莫顿:“难怪!难怪!” …… 如果仅仅是儿时故交,是相谈甚欢,匈奴的阏氏也无所谓,哪个男子年轻时还不曾喜欢过几个女子,但是等到长华跟莫顿一起看了莫顿的鸣镝队活着回来,阏氏就再也不能平静了,那是莫顿的鸣镝,厉害的人也不是没见过,莫顿的父亲,莫顿的上一任阏氏,都死了,这个女子竟然可以这般平常说笑着回来,莫顿竟然是献宝一样给他看自己关系到身家性命的鸣镝队。 而这个女子还会语笑盈盈的赞赏,并且给出一些优化的理由!两个人讨论这些的时候犹如传说中的知音。 当晚,匈奴的皇后,冒顿的阏氏没来得及安置孩子,第一件事就去找汉家使者陈平,第一句话就问问:“我要怎样做,才能阻止汉家把那位女子送给单于?” 陈平不知道长华是怎样做到的,但她做到了。她已经说服了单于退兵,而阏氏自己会为莫顿单于送上一个退兵的理由而已。 至于理由,是现成的,阏氏担心汉真会送这个女子入匈奴,那样的话,一定会威胁到她的位子。 第11章 淮阴侯 两匹马,马上两个人,并辔而行 他的长安,她的咸阳,曾经的荣光与伤痛都被远远的甩在了后边。 不知道踏破第几道冰河。 长华“:顺利吗?” 韩信:“子房先生留给自己的后路,长安的暗卫又至少撤了一半,怎么会不顺利?” 长华:“不后悔?” 韩信:“王侯将相都做遍了字,滋味不过如此。有什么好后悔的?” 长华:“打算去哪里?” 韩信:“既然中原踏遍了,不如去塞外看看。” 长华:“那你最好先找个夫人。中原男子不得单身入匈奴,这也是蒙恬当年的军令。” 韩信:为何会有如此奇怪的命令? 长华:“中原男子在匈奴很受匈奴女子的欢迎,匈奴的女子又不比中原女子,她们喜欢可强行留客,然后生子。” 韩信大惊失色:“一个男子的品性,习惯都不重要?只图这个……?” 长华对他挑了一下眉毛:“相对于多生产人口,哪些可以忽略。所以,你一个男子,单身入匈奴太危险。” 韩信摇头叹息:“所知如此寥寥,如何能对匈奴开战?只怕需要往匈奴派二十年细作也不够用。” 如今,中原战乱,被蒙恬打得十年不敢南下而牧马的匈奴又回来了。 可,除了长城,蒙恬打匈奴的所有经验,地图,资料全部在战争中失散。 蒙恬阵前被召回,狱中而亡,蒙毅孤军流亡在大漠,无数人用生命换来的经验数据资源全部流失,汉若对匈奴用兵,需要从头开始,重新整理。 韩信:“总有一天大汉会扬威大漠,到时候,我们的每一份威风都是今天隐忍的功劳。” 强则避之,兵法里的每一句话实施起来都需要代价。 从此许多年,汉家厩马肥死弓弦断,一代少年热血凉透,豪情壮志消磨,都忍着委屈,不能伸展。 以后的历史上已经可以预见会留下一些空怀壮志不得志的名字,那些带着兵法韬略的男儿空流遗恨,不能驱驰。 为了这样的天下能得到一点儿生机。 长华:\\\"打一仗败了损失有限,只要不陷入战争的泥潭拔出来就是好事。“ …… 一路纵马跑过的路上。 一个一个地图上标着的县是空的,没有人。 大片大片的良田荒芜。 流民游走,人肉相食。 一些还没有完全倒塌下来的房子里狐兔成群。 两个人纵马跑过战后的土地,觉得自己是两个健全的人都是一种罪过 韩信看到那么注重仪表的刘邦都找不出颜色一样的马,看到长安街萧何丞相都只能乘坐牛车,他清清楚楚知道,如今的人口锐减到了一千三百万,他其实是想到了这个天下的样子,可是看到的时候,还是被深深震撼。 长华冷冷的看着这个天下:天下苦秦?难道战乱就不苦吗? 她自己也想不到,她终于为她深恨得始皇帝说了一句话。 而韩信,盯着一个残破的衙门口,几乎被定在了那里。 一个官吏在驱赶一个残疾老兵。 那个人,也是故人。 当初韩信初入行伍。 那个人还是个高大魁梧的汉子,冲着他喊:“小淮阴,滚过来……” 没叫动。 那个人大步走到他身边:“叫你呢!聋了吗?” 韩信:“我不叫小淮阴。” 那个军官哈哈大笑:“你叫什么?” 韩信回答:“韩信。” 那个人更加大笑起来:“好高明的名字吗?楚营姓韩叫信的不知道多少。再加上汉营的,赵营的,能编一个军。我看还不如叫小淮阴,大家说是不是?” 这件事后,当时谁见面都叫他小淮阴,搞得他一度很是无奈。 后来他名动天下,他被人叫大将军,叫相国,叫大王,叫侯爷,他以为天下再也没有了那些叫他小淮阴的人。 现在这个人看起来因为残疾,因为消瘦,现在这个人看起来只有当初一半那么大,被一个官吏推搡着:楚狗!滚开! 那位大汉努力忍了一下,还是努力平静的理论:“垓下一战,所有的楚军都成了汉军,汉大将军说,所有的兵丁战后一样是汉军,汉王同意了,我为什么不可以领粮食。” 那个汉官吏:“哼,被打败的楚狗还想领粮食,就不给怎么了,谁说过你让谁出来?” 旁边有人劝他:“回吧,不管谁说的,那都是他们要用你性命打仗的时候说的话,怎么能当真?” 那个汉子凄凉又无助的站在那里。最后也只是默默撕碎了没用的官府抚恤的文书。 那是带着丞相印的文书,但没用用。 为什么没有用? 因为战争中最为显赫的军官,萧何并没有。 萧何的权利和威信被削弱。 可,萧何的权利和威信去了哪里? 曾经萧何的权利是可以在汉王汉将所有人的反对里凭借一人之力把韩信从无名小卒推上拜将台的。 现在呢? 现在说萧何功比曹参都有多少人不服? 归根到底,萧何没有军功,没有足够的权利,他的策在好,再为人着想,大多数的时候都是一纸空文。 汉军拜将之前,刘邦问:“这些你给出去容易,还能要回来?” 萧何:“我既然觉得韩信是国士,当然要以国士待之。” …… 当时,长华和韩信走过,默默走过,什么也没有做。 而那个晚上,韩信对长华说:“对不起,我贪恋荣华,爱慕富贵,我想食言,我准备回去做淮阴侯。” …… 长华找到月姬,月姬听说韩信可能终生幽禁在淮阴候府,立即决定跟长华来长安。她愿意陪他,不管多危险,也不管多艰难。 但是,月姬万万没有想到,长安街头是一场热闹的婚礼。 淮阴侯娶亲,娶的是新晋的郡主。 在喧天的鼓乐欢歌中,在长华说要质问韩信的时候,月姬明白了这个婚礼全部的作用,那就是让她离开这么危险的地方。 一声声礼乐,一声声祝福,一声声钟鼓,全部传达的是一个信息:“离开!” 他知道谁回来,他用自己的方式让她彻底离开。 第12章 嫁人 未央宫。 皇后吕雉就是未央宫的一个笑话。因为自从她从楚营回来,皇帝根本就没有去看过她。连她的宫殿一次都没有去过。 不止一次,吕雉坐在凤榻上,看着眼前莺莺燕燕的美人儿,天底下就是有这么美的美人儿,一个个明眸皓齿,一个个肌肤如雪。 现在,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刘季的女人。 刘季到四十二岁才娶妻,真是不知道,现在拿心思拿容颜拿歌喉那舞姿去讨好刘季的女人们,有没有一位愿意嫁给四十二岁之前的刘季呢? 这些美丽的女子,让吕雉的皇后更觉得可笑,除了一个皇后的称谓,她什么都没有。 现在她们是刘季的女人。 在刘季去咸阳修宫殿的时候,自己拉扯一双儿女在家劳碌的时候,她们在哪里呢?在哪一次宴会前欣赏上好的胭脂呢? 在刘季在芒砀山吓得不敢出来,自己跑去找他的时候,她们在哪里呢?在哪一座宫殿描着她们美丽的娥眉? 在刘季起兵,自己被关在沛县监狱里的时候,她们在那里试穿她们的新衣。 在刘季在荥阳的战场拼命,自己在楚营和太公一起被押到刑场,作为刘季的威胁,这些美丽的女子们都在哪里呢? 关中人食人的灾难,泗水睢水不流塞满汉军的将士的尸骨,战场上被杀死的最勇敢的勇士们,都跟她们无关,连年的战乱也不过是让她们从一个王的膝前挪到另一个王的膝前,不过是让她们从一个宫殿搬到另一个宫殿,或者给她们一个麻雀变凤凰的机会外边已经民不聊生,沙场已经血流成河,可是这一切未损她们肌肤的容光,未减她们胭脂的颜色,她们在战乱中都没有少一根头发。 她们天生就是这么好命的。 现在,她们带着同情和嘲讽看着王座上的自己。 自己这个皇后对她们没有威胁。 自己是她们眼睛里的笑话。 三两个美人儿打扮的花枝招展谈笑而来。 一位美人儿抱怨自己的手最近弹琴弹得都红了。另一位就取笑说再怎样都比皇后的手好看。然后她们就开始议论皇后,说她太过粗糙,手上都是茧子。说她不知道在楚国营里做多少粗活儿能搞成那样。 不妨一个声音毫不客气打断她们“:给你们过几天皇后的日子,就不是手粗糙了,是有没有手都难说了。要是你们在楚营几年,就不是缺胳膊断手,有没有命都难说。” 那群整天争风吃醋说一些别人坏话嚼舌根的女子哪里受得了这样的真正打人打脸的话,直接气哭去找汉王告状。 女孩看着她们的身影:“就会告状,当心告状的时候哭丑了。” 那是汉宫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维护吕雉的女孩,吕雉这么多年从来不曾被人维护过,她不可能不注意这位姑娘。 吕雉:“姑娘下次可别这么说话了,得罪了她们没好处。” 殷蔷毫不在意:“实在看不惯,忍不住。您是皇后,不用对她们那么好。” 她这个皇后还能做多长时间呢? 如果戚姬生的是公主还好,如果是王子可就是戚夫人了…… 在戚姬生产的那天,吕雉终于在自己的宫殿里看到刘邦。 刘邦一脸焦急和狼狈,闯进来,跑向她:“你怎么还在这里?戚姬她生产不顺,你怎么到现在都不去看看啊,大夫说她从小跳舞,腰肢太细,不适合生养,可是她为了我一定要生……你生养过,你快去帮她……” 亏她还记得自己生养过。 可是自己生两个孩子的时候,他连家都不在,她自己大着肚子请产婆,备热水,把剪脐带用的剪刀都用酒消好毒,可是如今他的美人儿生产,一屋子的侍女,一屋子的医生围着,还要怎样? 他理所当然觉得还要她跑过去,把这件事处理好,就像以前,每次有人讨债,他都是那么理所当然的说:我媳妇在家呢。 从来不管她需要怎样跟人好言相求,怎样跟人争执,怎样省吃俭用帮他还上。 吕雉到的时候,宫里一片混乱,刘邦就只会喊:“大人孩子都不许有事!” 吕雉在戚姬的叫喊声里把只会添乱的刘季推走,把物里的顺序安定下来,然后走到戚妃旁边,说:“拼命用力,你的富贵荣华可都在他身上……” 孩子终于降生的时候,刘邦抱着初生的婴儿,当时就给他取名如意,当时就封了戚姬为夫人,地位仅次于皇后。 整个宫殿张灯结彩,立即挤满了来拜贺的人群,没有一个人在意筋疲力尽的吕雉一个人默默回去。 照例,没有一个人想到要谢谢她。 从来都没有人想到要谢谢她。 汉家天下打下来了,所有的将士都有封赏。 刘邦重诺,他当初答应过戚姬的,他果然把她接进宫。 刘邦记恩,当年萧何丞相送他500钱他记到现在,许他特权,给他信任。 可是,自己为刘邦做的不比500钱多,可是都是应该的。 是,她是他妻子,所有的付出都是应该的。 吕雉从张灯结彩的戚夫人那里回到冷冷清清的长乐宫。 台阶上只坐着那个为她打抱不平的女孩。 一见她就嚷嚷:“您是皇后娘娘,汉王那么多美人儿,谁生孩子生不下来都来找吗?您是要做接生婆吗?” 全世界,就只有那个叫做殷蔷的女孩子为她打抱不平过。那个女孩是因为当年吕雉被俘虏,刘邦从流民中招过来照顾这两个姐弟的。 来了好多人,因为那时候姐弟俩天天夜里吓醒,又整天病,大家怕担责任都走了,最后留下来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不忍心扔下两个孩子走。 就一直留下来照顾刘盈和姐姐,一直照顾到母亲吕雉回来。 自从从楚营为囚回来,吕雉是因为殷蔷才第一次去找刘邦,是想让刘邦在他的开国大臣里找一找,找一个能把殷蔷嫁过去不需要争风吃醋的人,毕竟女孩这个性格,这个未央宫未免太过危险。 然后刘邦因为殷蔷照顾刘盈姐弟有功劳,直接封为了郡主,嫁给了淮阴侯。因为所有的汉家开国功臣里只有他,没有姬妾,只有一房妻室还整天不见在一起过。 而荆轲聂政一般的殷蔷答应被赐给韩信做如夫人,纯粹是帮她觉得留在长安说不定帮到她苦命的吕姐姐,至少可以看看她亲手照顾了几年的姐弟俩,至于嫁人,嫁谁不一样。 就算嫁给当今天子,也不见得有什么幸福可谈。 可是,毕竟是姑娘,答应了之后呢,忍不住还是想问问对方是个什么人。 结果好不容易找到时间问了一下樊哙将军:“那位淮阴侯侯凶不凶?” 樊哙想都没想就回答:“凶!” 殷蔷本来就觉得很糟糕了,那得什么样的人让那个凶神恶煞一般的樊哙都觉得凶啊? 问一次夏侯婴:“夏侯婴直接说,别跟我提这个人。我不理他。” 那是夏侯婴呀,多好的人,得坏成什么样子能让夏侯婴都不理呀。 于是殷蔷就觉得她要嫁的是一个又老又丑,满脸横肉,凶神恶煞,欺男霸女,坏事做尽的人。 她是拼着一腔孤勇去嫁人的。 第13章 夫君 一直到婚礼结束,宾客退去。到新郎挑开盖头,殷蔷都闭着眼睛,跟自己打气了无数次还不敢睁开。 一直到喝合卺酒酒,她还是不愿意面对,却不料因为不肯看,交杯的时候就没准头,酒洒了,她一慌赶紧把眼睛睁开,最先看到一条湿了的衣袖,然后看到衣袖下的那只手,那只手若无其事像根本感觉不到湿,手指修长有力指骨均匀,感觉也不像是长在一个膘肥体壮的人身上,于是新娘把目光转移到脸上: “天哪!” 殷蔷一声惊叫,一下子跳了起来,然后被连在一起的红绸绊倒摔到地上。 对面那个新郎这才抬眼看了一下姑娘。 那双眼睛,深夜寒星一般,又是在一双飞如鬓角的剑眉之下,最重要是,那张脸,怎么那么年轻,都不知道有没有三十岁,一身吉服都能穿出来几分剑气。 整个人被红烛光一映,就那挺拔的身姿该是多少深闺少女的梦中人啊! 那人伸手到新娘面前,是想拉起她。 女孩后退。 那个人又朝前一步,女孩再退。 这跟她想出来的人差别也太大了。 那个人只好停下,问:“我这么吓人吗?” 殷蔷这才哆哆嗦嗦的问:“你……怎么长成这个样子?” 闻言那位一直无比淡然的新郎也是诧异:“那……我应该长什么样子?” 看着新娘吓成这样,新郎自己无可奈何解开喜带,放好,然后自己退了出去。 而新娘回过神来,双手捧住面颊,只觉烫得厉害。 …… 后来殷蔷曾经跟人问过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夫君如此年轻,被问人都一头雾水,反问:“谁?谁年轻?……淮阴侯和年轻有关系吗?我们从认识他到现在就一直这样子,没觉着年轻啊……” 殷蔷心底实在纳闷:“什么嘛?难道整个长安城只有自己一个人看得见这个这么明显的事实吗?” …… 第二日一早,新娘一早一起来,拿着一张写好的单子,问:“我们何时拜见舅姑,这些礼单少不少,还需不需要增添什么?妾身好去买。” 新郎看看密密麻麻的单子,说:“不用。” 年轻的新娘咬着嘴唇,泫然欲泣,委屈道:“如夫人都没有资格拜见舅姑吗?” 新郎:“不是没有资格,是没有舅姑。我并无双亲在世。” 就算现实残酷,他也已经接受了很久了,所以说得也平静,一抬眼,发现姑娘眼圈都是红的看着他着急问:“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苦?” 他这时似乎才若有所悟,原来他这种人生叫做苦。 可是如果只是幼失双亲就叫苦,那后来的这些又该如何形容? …… 婚后,殷蔷一直都搞不明白为什么樊哙那种人都觉得淮阴侯凶。 按照她的理解,自己这位夫君定然是献了一个什么计策被封为侯,反正刘邦一向大方。这么以为的依据是侯府里到处是书简,而这位侯爷也是堂前读书的时候居多 是有一次在她随夫君参加一次宴饮的时候,有人问她:“妹妹也嫁过去半年了,怎么至今肚子不见动静?” 韩信接口:“是我杀伐太重,不关她的事。” 到那时她都还在疑惑,她的夫君难道不是因为上个策论封的候吗?他杀伐太重?他为什么杀伐太重? 就听樊哙说:“大将军别这么说,在座谁不杀伐太重,也没见谁因为这个没孩子。” 大将军?! 随着这个称谓,她心中的疑惑才算解开。 但同时也觉得自己可笑。 那些传遍了汉家天下的故事她自然也是知道的。 她自然也知道,萧何丞相慧眼识珠,为大汉追来贤良,可是她总觉得萧何丞相都认为的贤良应该是周朝姜子牙那种白须白发的,她对不上年龄。 她自然也知道汉王拜将这等着名的事,可她下意识觉得能带樊哙周勃那种人打仗的一定是一名黑黢黢大汉,胡须倒卷如钢针,虎背熊腰,四肢粗壮如柱子才行,她对不上长相。 那些故事,每一个汉人都知道,她在汉宫自然也早有耳闻,什么背水一战呀,十面埋伏啊,哪一个都听的人心惊肉跳的,她总觉得那是杀神一般凶神恶煞的人才能做出来的事情,怎么会是这样一个画堂前读书的人。 姑娘自己对这个事实自行消化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求证:“淮阴侯真是我们大汉唯一的大将军?” 既然问了,她索性全问:“就是少年困顿,乞食漂母,胯下之辱,仗剑从军,还定三秦,背水一战,攻齐破楚,到今日王忌惮你,故意夺了你的王位,封一个侯位给你就是为了把你幽禁在长安……是不是真的?” 韩信看她如此紧张,才想到婚书上说她不过是一个双十年华是姑娘,哪里承受得了这么多的事情,罢罢,自己也不过用她请一个人离开而已,长安有无数鲜衣怒马的少年,有什么理由累她余生? 他点头承认,同时在想怎么跟她谈好散好离。 不想殷蔷松了一口气:“如果是这样,你现在是不是就没有那么重要,是不是就可以在家好好歇息了?” 韩信恍然发现,她这个时候,这个松了一口气的神情,跟月姬的神情一模一样,当年知道韩信只是执戟郎中,所有的人都替他不平,只有月姬松了一口气说:“太好了,这样你就不用天天提着性命跟人厮杀了。”当时他心里还觉得月姬不理解自己的抱负。 殷蔷看着对方有些转注的的目光,一瞬间,脸又红了。 韩信却发现,她含着羞涩的样子,跟月姬就更像了。 韩信肯娶亲,是因为知道华嬴会告诉月姬自己的处境,月姬铁定会来,为了让挚爱离开,也担心长华的身份一旦被有心人透露出去太危险,他用娶亲拒绝来人。 于是刘邦说新封了一位年轻的郡主,想要赐给他,他就答应了。目的不过是让他在意的人彻底离开,远离危险。 想不到如此情况下娶来的确是如此善良美丽的女子。 外边新建的长安城风云诡谲,而淮阴侯侯府里边却在殷蔷知道了他真实的身份之后,为他不值,替他不平,为他所做的一切辩解,还有日常中对他尽其所能的好,以至于这座侯府慢慢有了几分家的味道。 第14章 结发 殷蔷是带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嫁人的,嫁过来才发现她过的是人生二十年最为惬意的日子。 以后可是不能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这是她最大的感受。 她可以睡到日上三竿,也可以临时起意去看一场歌舞,她不是嫁为人妇,是嫁给人做公主,不,她绝对知道皇宫里的鲁元公主过的可不是这种生活,公主每日要学习很多规矩。 总之,在侯府的日子让她舒心惬意到可以不羡慕世上任何一个已为人妇的女子,不管是皇后妃嫔还是那个将相王府里的妻室姬妾。 再说殷蔷打小出生于农家,后来逃难,再后来照顾刘盈姐弟俩,在汉王的一堆姬妾中护着两个孩子,日夜悬心,她第一次过这样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的日子。 舒心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有一天他发现她那位安静的堂前画轴一样的夫君已经两天没有出现在堂前书案前,她去问询,却看到书房里几位大夫全在忙碌。 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老医师看着她说:夫人,等侯爷醒来他想吃什么就给他吃些,想去哪里就陪他去看看吧。 她不能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怎么了? 她拼命回忆,他不过是偶尔拿东西会掉落,看书卷久了会不知不觉睡着,眼圈最近也有些昏暗,可是,所有人有些累的时候都这样呀?这有什么呢?怎么会---- 她看向里屋,榻上那个人躺下才看出来如此消瘦,简直一层皮覆盖着全身骨头,而床头上的剑架上,一块横木被徒手掰碎,可见是用浑身的力气抵挡痛苦的时候掰断的。 可是,这一切她都不知道。 医师:侯爷长期不眠不休,又整日饮食不定,再加曾经重伤之后未经修养,又经鞍马劳苦,长期劳心劳力未加任何保养,就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侯爷忍耐力异于常人,平时都忍者,到自己也忍不住露出端倪需要看医生的时候,病已如骨髓,针石难救了。 医师奇道:怎么,夫人难道不侯爷久病吗? 她茫然的摇头。 医师:此刻最好有人贴身照顾,夫人找几个得力的仆从吧。 殷蔷立即决定自己来。 ----- 不知道是因为药效,还是因为行针,此刻病人浑身都是虚汗,衣服湿了一半,她端来温水动手为他擦洗,只觉得他身上骨骼硌得手疼。 怎么这么瘦,怎么这么多伤,怎么这么多虚汗,姑娘不知道能做什么,但她想总要换一件干净得衣衫才能睡得舒服,殷蔷的手在去解他腰间衣带的时候,被昏迷中得人一把抓住,榻上的病人在昏迷中摇了摇头,他拒绝。 姑娘快速起身,在他青紫干裂的嘴唇上亲了一下,柔声劝慰:你我是夫妻,就算这样的亲密也不为越礼,我既然嫁了你做你夫人,贴身照顾你是应该的,别担心,我会很小心。 这个声音,温柔而坚持。就像小时候因为不喜背书被夫子打,回来不肯跟母亲看手上的青肿,母亲定然要看,也是这样的温柔而坚持。他战场受伤,月姬一定要帮他清洗伤口,也是一样的,温柔又坚持。她劝他饮食,劝他休息,给他处理伤口,态度是一致的,温和又坚持。 多么熟悉感觉,榻上病人还未醒来,但昏迷中那只手还是松开了。 姑娘自然的解开他身上衣衫,打了热水帮他擦洗。 仿佛一切本该如此。里里外外忙完,去屋里取了被褥铺在地上,方便夜间照顾。 一连几天,大夫一批一批来,大概说一样的话:因为侯爷忍耐力太好,所有的病痛都没有及时发觉,自然也没有及时诊治,现在已经------大夫摇摇头,自顾走了。 但殷蔷并没有绝望,她刚开始照顾刘盈的时候,小男孩滴水不进,夜夜噩梦,一头虚汗,惊叫着:爹爹不要扔下我。殷蔷问大七岁的姐姐到底发生什么事,可姐姐就只是哭。 就是那样的姐弟俩,也被当时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殷蔷照顾下来了,她积累了丰富的照顾人的经验,更何况这好歹是一个成年人。 那几日整个淮阴侯府都知道这位如夫人真是没娶错,对侯爷的照顾那是无微不至,喝一口水都得先帮他试试凉热。 虽然有时候大家背地里有时候会笑话她,说拿一只猛虎当兔子精心照料。 …… 十余日后。已经被医师判了死刑的人悠悠醒转。 姑娘把已经醒来的人从床上扶起来,为他梳好发髻,拿来铜镜放在他面前,问:看看还满意吗?不满意重新给你梳。 世界上如果说有最耗人心力耐性的事,照顾病人一定是第一件。 韩信看着镜子中的女孩,连日辛苦操劳,姑娘长长的睫毛下已经有浓重的黑影,人也瘦了,此刻又不饰妆容,相对于新婚初见时候,容色减去了一半还多,但他看着姑娘的笑颜,却觉得自从月姬离开后一直空了一块的心,此刻似乎不那么空荡荡的了。 见他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姑娘赶紧把镜子拿开。 韩信:“有劳夫人了,多谢。” 殷蔷看他已经好了许多,心下宽慰,人也恢复了本来的青春活泼,问:“谢我,你现在可是连穿衣举着都多有不便,能谢我什么?还不如说两句好听的给我听听。” 话出口,殷蔷自己先愣住了,以前只是觉得汉宫里的戚夫人风情万种跟皇帝陛下调笑太过无礼,原来任何女子在所爱面前都是如此口齿伶俐,如此娇俏,甚至包括自己。 她连忙收敛:“不用这么客气,本来如夫人娶回来大多是是照顾夫君和主母,我们家主母不在,只照顾你一个人已经算轻松。” 她万没想到他会实言相告:“我心有所爱,却并不曾真正婚娶,你要是心里愿意,可以做我结发的妻子。” 她闻言,先是有几分吃惊,然后泪盈于睫,他待人总是这样,给好处就给最实际的吗? 如果她是正夫人,即便他哪日不测,她改嫁,也可以堂堂正正嫁给哪位公卿做夫人,不至于随便赐给人或配给什么人。 她脸上荡起一阵忍不住的笑意,当即把他梳好的头发扯下来几根,用剪刀剪了,把自己的秀发也取下一缕,说:“既然这样,现在就拿绳子结上。省得你反悔。” 第15章 淮阴候府 一年后,淮阴侯夫人生产。 韩信的一生有过无数漫长的等待,彭城之战后等待汉王的生死,在赵等待赵王歇用不用李左车的计策,在齐等待汉王封王的书信,每一次都度日如年,可加起来也没有这次漫长。 他的夫人生产,热水一盆一盆端进去,人一个个慌慌张张跑进去,而他除了等,什么都做不了,一直到觉得像等了一辈子那么长,终于传来一声呻吟,一个婴儿嘹亮的哭声响起来,……夫人刚从疼痛中缓过来,青丝散乱,皎洁如月的面庞有点浮肿,忽然看他一脸是汗,立即抓住他,紧张道:“你是怎么了?旧病又复发了吗?上次配药的药方在……我去取来……” 她自己虚弱到这种程度,刚从鬼门关走一遭还只顾担心他。 他是积攒了几辈子的福气?在自己都放弃了幸福之后,随便答应了一门亲事,还能娶到这样一位对他真心相待的妻子,还为他生了一个健康的儿子。 产婆抱来初生的宝宝,那么弱,那么弱,他第一次那么小心翼翼接一样东西,比当初他接汉军相印要小心很多。 到了而立之年才明白为人父亲是那是什么感受,现在他才真切的感受到一个事实,每一个战场上的尸骨,曾经都是人家父母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婴儿,呵护唯恐不周。 他从不信鬼神,现在忍不住想稽首叩谢上苍,在他白骨累累铺就的人生路上,竟然还有一个妻子,还有一个儿子,这一生,那么多人因为他的存在死去,却还有一个婴儿,因为他的存在,出生。 …… 吴重言彻底准备离开的时候,又看到韩信又走到了淮阴侯的境地,他去拜访。 第一次见到淮阴侯的妻子和儿子。 他紧张问:“刘邦是不是把您囚禁在侯府不许出门?是不是软禁?” 韩信还没有回答,客房里传来刘邦的声音:“快一点儿,酒热了!” 于是吴重言看到刘邦和韩信相处最为放松的一幕,那一幕历史是记载了对话的,却并不曾记载氛围,那是有史以来最为放松的两个人。 刘邦和韩信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本来聊着樊哙,周勃,曹参,灌婴这些人打仗的优劣,一般来说汉家军民谈到那些开国大将的时候,语气里全是敬意,绝对不吝赞美之词,但他却是评价,优劣一一陈述,而刘邦就由着他褒贬,还不停的点头附和,最后说到对兵力的掌控,每个人能将兵几何,刘邦很随意的问:我能将多少兵? 韩信:十万。 刘邦:你呢? 韩信:多多益善。 刘邦哈哈大笑:“你搞清楚,最后你是被我所擒?你作何解释?” 这时候,最常见的戏码就是自认失言,叩首请罪,但是这个戏码并没有出现。 谁知道那两个人就这样继续波澜不惊喝酒,波澜不惊继续聊下去。 韩信:陛下不善将兵,却善将将。 历史记载的对话至此结束,但是实际上两个人两个人继续风轻云淡如花家常一般聊善将兵者与善将将者有何不同。一直喝到月上九霄,刘邦酩酊大醉,才让人醉扶归。 淮阴候府,韩信站在月色里送客。 室内是妻子哄着孩子入睡,等着他回转。 别说没有危险,就算有,他也不会抛妻弃子跟人离去。 吴重言送上溯流光,说:“我白来一趟,当做个纪念吧。” 韩信:“你不需要这个也能回去吗?” 吴重言点点头:“接收器而已,更何况如今的瀛洲又全面更新了系统。不需要这个接收器也可以。” 赤松子说自己是他给他送“赤如意”,也许是真的,因为自己把这个留给韩信,赤如意才在汉朝。 …… 打破淮阴侯府平静的人是陈郗。 陈郗进淮阴候府,是闯进去的,根本就挡不住,那位将军闯进来,简直就是和战场上闯入敌国是一样的,不管不顾。 陈郗叛乱前来诉说委屈:大将军你告诉我,我们拼死拼活打下江山,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受着闲气,就为了饿着肚子再去打自己兄弟吗?将军知道我们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什么人都能骑到我们头上,将军不能为王,那英明的陛下派一个比将军你强的人当王,我们也服气,他派的谁?他狗屁都不懂的儿子,谁服气?项羽分封不公,大家反,刘邦分封就公平吗?为什么不能反?你跟子房先生对汉是什么功劳,刘仲你知道是谁吗?刘季他哥,对汉有一个半两的功劳吗?也是侯?这叫公平?现在天下,一匹马卖到一百金,我们的陛下在励精图治吗?不!他在行宫陪他的美人儿?看她精妙绝伦的折肢翘袖舞,我们------打下来的江山不是为了受这些委曲不是为了养哪些歌舞,将军不反,我反,我他妈千刀万剐也不能让刘季过得这么舒服…… 面对这种情况,韩信都不用想,理智会告诉他正确的处理方法。 一,立即绑了陈曦,告发他谋反,再立一次功劳。只要陈曦活着走出淮阴侯府,韩信就是知情不报,就已经等同于同犯。如果韩信被定罪,那么作为韩信当初推荐人的萧何很难完全不被牵连,萧何已经被刘邦忌惮不止一天。 二,立即随陈郗出城,带领叛军,打到长安。可如果走这条路,何必等到天时地利人和尽皆失去的今天? 没有第三条路。 当初,韩信命令陈郗带人去赵城换旗帜。 韩信问:怎么,你怕了? 最后在侯府,陈郗问的也是这句话:怎么,你怕了? 韩信:说我反汉这件事,有人说得比你好太多。 陈郗为什么不? 韩信:因为汉也是我的选择。 …… 陈郗走后,来的是刘邦。 刘邦真的记不清他多少次让韩信去打仗都被拒绝了。 刘邦:匈奴打不过,平了陈郗总不是事吧? 刘邦:我带兵你跟我走行吗?你生病了,你不带兵可以了吧? 刘邦:不用你打,我打,你在军营里看着行吗? ------ 最后,刘邦摔门出来,差点儿把书房的门整个撞坏:反了,真是反了,阿翁我以后再让你打一次仗我是你孙子! 然后,就像当年韩信不攻废丘,刘邦自己去攻一样,就像韩信不打彭城,刘邦自己去打一样,就像韩信不打匈奴刘邦自己去打一样,这次韩信不去打陈郗,刘邦自己去了。 九五之尊的侍卫们早已经习惯这件事,面对龙颜如此大怒,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又不是第一次,他当时他并不知道这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第16章 长乐 汉王走后,韩信去了丞相府。 丞相府前,是一场告别,丞相夫人一边擦泪,一边对萧禄说:千万当心,活着回来,还有……别怪你爹! 天子御驾亲征,萧家子侄都上战场,萧禄只是负责粮草押运,已经晚了一些。 而这一切,本来都是可以避免的! 可是,他曾经浴血奋战过的部下让他反汉。 曾经对他言听计从的主君让他平叛。 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是生死难堪。 四年楚汉,足够自己从一个无名小卒变成天下举足轻重的王侯,足够刘邦从最弱的一个诸侯变成天下之主,足够汉营的将领变成开国名将,可是,可是,汉丞相萧何,是唯一一个官职没有变化的人,他整个的影响力都在缩小,犹如慢慢暗淡的星辰。 在韩信拜将之前,他可以在汉家从上到下所有人的反对里把韩信从一文不名推到汉家大将的位置,现在,他都不得不把子侄们送到前线去。 世人知道的是汉家大将军韩信百战百胜,但他百战百胜的前面是刘邦时刻命悬一线,是汉军将士白骨成冢,而后面,是萧何镇国家,安抚百姓,供给兵源粮草,一天天殚精竭虑,一步步如履薄冰。 …… 丞相在书房里,一堆一堆的书简几乎埋没了那位老人。 书吏在计算着什么,代国的丞相张苍来汇报代地的情况,因为计算能力惊人,此刻正在汇总所有的资料,然后递给丞相,韩信没有打扰他们,示意了一下张苍,在他旁边默默坐下,把已经算好的数字把那位计算的结果又经过一番加减,拉下来几位数字,递上去: 不料萧何看了一眼,几乎潸然泪下:……不,这不行,这样的严苛,这太苦了,这样汉家几代人过的将不是人的日子,婚配,生子,繁衍,劳作,这人和牲口有什么区别? 张苍劝说:丞相,若想汉有长远的发展,总得忍一时的委屈,受一些委屈没什么的,我们的大将军不是都受过胯下之辱,到底也没影响他略不世出…… 萧何:不是,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是韩信,羞辱并非对所有人都是等闲,更多的人受过这样的屈辱,丢了做人的颜面,就一辈子再也站不起来了,再久,就算能站起来也不敢站起来了,……我又何尝不知道要休养生息,可是这样的国策一旦定下,整个汉都是忍受屈辱,数十年间所有的英雄都只能屈死,所有的不甘心都只能吞下,就算汉家行伍之中,有人兵才将略不逊于韩信,下一个萧何也不能追,不能用,只能看着下一个韩信兵才零落,壮志消磨……还有,和亲,怎么能答应,汉家要去和亲,以后就算有汉,百年后的汉家清史会怎么骂我们----- 没有人再说话,谁愿意接受千秋万载的骂名? 萧何就在这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总得先有汉,不然,谁会来骂我们? 他回头,几乎不认识一样看着眼前人,如今深居侯府,他一袭锦衣遮掩去曾经的杀气,只眉梢眼角残存一些吴戈的凌厉,依稀还是当年汉中初见时候为功业觅前程的少年。 萧何:……连你也同意这样的策略吗? 韩信:……让活着的人活下去,哪怕像牲口一样活下去,吃饭,睡觉,婚配,一个一个的生孩子------那么多的军队,应该撤掉,那样士卒就能变成一个一个成年男丁,每一个都会种田,会打铁,会制百工,会娶妻,去生子---------- 萧何看着韩信,不死心问:韩信真的再不点兵了吗? 韩信:我打完了所有能打的仗,拒绝了所有不能打的,今生韩信只能做到这样。今天匈奴打不过,要承认打不过,不要把新生的汉拖进战争里,如果我们希望在百年后打败匈奴,扬威大漠,我们现在就不能什么都不做,我们要在今天争取到百年的时间,我们要从今天生产百年后的汉家大将出征需要的兵马和粮草。 如果希望大汉有一天雄风漫卷,铁马冰河纵横边关,他们就不能什么都不做,他们要在这个时节把种子播种下去,不管土地是怎样贫瘠,不管世道是怎样艰难。 长乐未央。那是所有人的向往。却没有人知道向着长乐的那条路上,有多少牺牲,有多少艰难,有多少生死难堪才能把一个叫做“汉”的朝代拉到生民”长乐“的那条路上。 为了百年后的汉家将领能够跃马扬鞭,能够有兵可领,能够有粮出征,从这一刻开始,百年间所有的韩信都只有一个命运,这一位不过是开始。 百年间,所有的萧何看到其他的韩信都不能追回,只能眼睁睁看他离去……看他怀才不遇,看他无所知名…… …… 关于韩信反汉的言论就没有断过,那么多年,刘邦听了只是听了,从不过问,因为听得太多了。但皇后吕雉第一次辅助太子监国,但凡风吹草动她都不能不问。 她拜托萧何去问淮阴侯,是否跟陈郗确有往来。 韩信坦言:这些军法,是我一手制定,也是我用印生效,还是我保障实施,但是到最后,是我违反的最为彻底。 萧何却紧张起来:陈郗真的去拜访过你? 韩信点头。 萧何:你不知道正确的做法是什么吗? 韩信:此刻阵前的伤亡本来都是可以避免的。我知道最正确的做法就是立即把他拿下,同时通报汉王和丞相,我可以做到,但是我没有,当陈郗从我府中活着出去,我已经是同伙,与谋反无异。 萧何:既然是这样,我送你走。 韩信:丞相不知道此刻正确的做法是什么吗?把我告诉丞相的所有事公布出来,公审,然后拿着这份不世之功,开启大汉的法治。 萧何:你有你的做不到,我也有我的,我送你走。 韩信:我坦白一切,不是为了走,是想告诉丞相不需要为了保护我,把我所有的奏章都压下去。 萧何:你都知道? 韩信:不然,我怎么有可能活到现在? ----- 去长乐宫的台阶上。 宴饮常用的音乐,平静祥和。 韩信却明白了一件事:他从来判断正确,刘邦那么多次多他兵权,但没有一次真的带杀机。 他看看身边的萧何,忽然痛苦的弯下身去。 萧何看他脸色转变为蜡黄,头上立即渗出斗大的汗珠,顷刻间湿了一山,忙问:怎么了? 韩信:兵不厌诈久了,说句实话都没有人信。 萧何这才明白过来:你称病不上朝,是真的病了?药呢,药? 韩信:在剑囊---- 剑在刚进门的时候收走了。 萧何:你等着,我去拿。 韩信看着萧何匆匆而去,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缓缓站起来,扶着墙走进了长乐宫,萧何不是钟离昧,不需要嘱咐,他会知道怎么做。 在长乐宫关闭的瞬间,他回头看着狂奔而来的萧何,笑着说:知遇之恩,无以为报,就让丞相辜负我一次吧。 吕雉不可思议看着这个扶着宫门都站不起来的人,一点声响振动都让他汗出如浆的人,这个天底下最强的男人,原来真么弱,气若游丝,命悬一线,他早已经是残生,被殷蔷费劲心机,用尽温柔,细心呵护才勉强保住一线生机,随机都会断送。 …… 吕雉从长乐宫出来,一向镇定的她此刻着急对对萧何说:丞相,您快拿出来呀,韩信说他什么都跟你说了。你不拿出来韩信谋反的证据,那我们是什么?我们是骗子,是合谋杀人。 萧何:不是吗? 吕雉:你知不知道,你一世英名会毁在这件事上。 萧何:英名?太贵了,我早就要不起了。 后来萧何宁愿背着“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名声,终久没有拿出来韩信谋反的任何证据。 后来,吕雉专门问过张良:其实韩信并不那么难除去,他也得罪过那么多人,为何就没有人动他? 张良看着他,目光沉静而悲哀:那是因为除去韩信的人,结果一定会跟他一模一样。 于是吕雉更加仅仅抓住权利,然后也更加促使自己走向那个结局。 第17章 殷蔷 韩信生年最后的那个晚上,对于殷蔷来说,实在是变生突然。 那天萧何和韩信去参加宴会,殷蔷走过来,像往常无数次做的那样,为他披上外袍,还对他说:“不要饮酒,早些回来,不能早回记得让人送个信来。” 她还没有忘记嘱咐另一件事:“酒宴回来后,记得把孩子接回来,你把他送出去玩?都不跟我商量一声,就让那么小的孩子在外边过夜。” 谁能知道,那就是永别。 韩信在她系上外袍子的时候下意识为她把一缕散下的发丝理到耳后。 这只手除了挽弓射箭写军策也是抚过爱人的鬓边秀发,抚摸过孩子沉睡的容颜的。 那一次,他一去未回。 她听到的是晴天霹雳。 吕雉一早就赶到了,对她说:蔷妹妹,淮阴侯谋反被斩。 她一直到这时才依稀明白,那一次韩信路过樊哙家,两人的反应都有些反常。 那一次韩信只是路过樊哙府邸,殷蔷说什么也不会想到,樊将军那是亲身在府门外恭候多时,樊哙那个表情,最主要是那个殷勤,都让人不敢确定那个人是樊哙了,开口,闭口叫的是:\\\"大王\\\",殷蔷差点被这个称谓吓死,这是乱叫的?但樊哙就是这么叫,还说:大王光临,蓬荜生辉。 再看这位,哪怕是装一下受宠若惊呢,哪怕是象征性说不可随便称呼呢?都没有。 两个人明显就不是认识,是很熟。 樊哙取了大瓮,亲自把盏,宴席开始不久就把自己灌醉了,他笑着问:……你说实话,当年我们骂你的时候,你想不想骂我们?是不是怕我们撂挑子忍着没骂?现在你不用怕我们撂挑子,你骂回来…… 当韩信轻笑,端着酒杯说\\\"生乃与樊哙为伍。\\\"一句话听得殷蔷脸都白了,哪里有这么跟人说话的,樊哙现在位子比淮阴侯高很多好不好? 再说句话还不够傲慢吗?听了不应该生气吗?而且也没什么好笑,可樊将军一听笑得前仰后合。 很少有人知道,当年樊哙是这个句式的原创,当年他气冲斗牛,可是不止一次连嚷带喊:想不到我堂堂樊哙会沦落到你这种卑鄙小人手里!后边还加了一个唾沫砸成坑的:我呸! 此刻见对方提起,樊哙大笑,声振屋檐,拍着桌案:樊哙我是这么文绉绉骂人的吗?你用我当年的气势要这么说话:我堂堂大将军竟落得跟你这草包樊哙为伍! 有些事只是亲历者的往事,不足为外人道。 一直到两个人告辞,樊哙喝醉了说:要是你当真叛汉,那你不地道,我就算不敌,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既然没有,落到这种地步,那就是季兄不地道,哪天你再为汉大将,喊我做先锋,……他醉成这样还亲身送客走出府门好远,安排好车马,殷蔷诧异,回头 看了一眼,樊哙立即问:是有什么吩咐? 殷蔷实在怀疑自己的眼睛,樊哙将军会也会热情似火,樊将军也会毕恭毕敬。那是樊哙将军呀!樊哙整天在刘邦眼前晃,也没见他对刘邦这么殷勤过。 殷蔷扯了扯韩信的衣袖:樊将军为什么这么对你? 韩信只说:没什么,他一番好意。 当时殷蔷想:有樊哙的职位摆在那里,以后这位淮阴侯随便走到长安那条街,接待规格总不至于比樊哙低。 她知道她嫁的是淮阴侯,大汉天子慷慨无比,一口气足足封了两三百个侯,总不至于樊哙将军见别的侯爷都这样吧? 当时殷蔷问:他为什么对你如此好意? 韩信只是轻轻揽住他,并没有问她担心什么。 …… 那时候只觉得那里不妥,甚至还埋怨过他真不懂人情世故。 却说不出来哪里,如今想来那更像是被迫的拉拢,还有拒绝吧。 而樊哙如此热情,不仅是因为尊敬而是愧疚。 汉初,别人的战争已经结束,而他战争从未停止,只不过换了形式,换了场所。 那才是属于的世界,一直风云诡谲,一个不注意,万劫不复。 …… 吕雉温和的劝着她像往常一样的温和:“殷家妹子,你把孩子交出来,就是首功!” 殷蔷:“那也是我的孩子,我已经平安送走了他。” 吕雉:“我知道妹妹喜欢孩子,以后你可以有更多。” 殷蔷摇头:“不会再有了” 吕雉:“好好,不交就不交,走了就走了,淮阴侯死也有妹妹的功劳,以后我与你共享富贵。你去找淮阴侯的印信,做一个休书,这件事牵连不到你。” 殷蔷在梳妆台上,拿起来那张已经已经刻好字的休书,说:姐姐,不用假的,这里有真的。只是,我不想用。 殷蔷拿出来一缕结好的头发:我们是结发的夫妻,自然永不分离。 吕雉气急了:殷蔷,你敢死,我让韩信三族陪葬! 殷蔷:我夫君自小没有父母,他在淮阴乞食,几乎饿死的时候,何曾有过任何亲友,至今,他所有的亲人只有我,我就是他的三族,你灭好了。 一缕血顺着她嫣红的唇角流下来。 吕雉:你喝了什么?快吐出来。 殷蔷摇头。 吕雉终于出现一丝慌乱:殷蔷妹子,你吐出来,凡事好商量。你既有休书,就是自由身,汉家公卿你随便挑。 殷蔷摇摇头:皇后你不懂的,天下谁人不知我嫁的是汉家三杰之一,我既然已经嫁这等人,怎么还能看的上汉家公卿?我夫君魂去不远,下一世,我要先认识他,比别的女孩子都先认识他,我要用所有的柔情缠住他,再不让他有机会去为谁家建立功业。 刘盈就在殷蔷倒下时候赶来,听刘盈悲切地喊:蔷姐姐,蔷姐姐。 然后豁然看向母亲:母亲,您这么快就跟父亲学会了鸟尽弓藏,蔷姐姐到底知道什么,你容不下她,你不是告诉我她淮阴侯谋反,蔷姐姐有实际证据地吗? 和吕雉曾经情同姐妹的她最后,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用自己的死离间吕雉和自己照顾了很久的刘盈。 殷蔷用自己的死亡在吕雉和儿子刘盈心中种下了第一根刺,后来越演越烈。 第18章 相国 曹参以为汉长安新修的长安一定是一座被诅咒的城。 不然怎么会发生那么多匪夷所思的事。 韩信----死了? 那是攻必克战必取的韩信,那是心细如毫发,谨慎,果敢的大将军,那是千军万马,尸骨如山里活下来的人。 死了? 长安危险过战场,危险过险关要塞,危险过对面敌军的明枪暗箭吗? 很多人说是刘邦容不下韩信。 刘邦是容不下人的人吗?如果刘邦容不下人,天底下的人都不要再提容人这两个字了,贩夫走卒,敌军降将,他谁容不下,那些手下的人,对于刘邦可以反驳,甚至可以对骂,刘邦明明白白说讨厌庸齿,大家全部都知道,但王陵该和庸齿做朋友做还做朋友,韩信该给庸齿记军功记军功,刘邦容不下人?那谁能容下人? 刘邦容不下韩信?韩信自己能数清楚自己违抗过多少王令吗?容不下几个韩信够死的? 信任,难道刘邦和韩信彼此配合打下来天下,那纯粹是靠利益结合吗?那是彼此配合的战场,是把命运放在对方手里,没有信任?两个人早就万劫不复! 而直接原因,是萧何和吕后一起杀了他。 且不说萧何月下追韩信,且不说韩信拜将后萧何一个一个的去跟汉家将令做说服工作让大家去配合韩信。 只说萧何的为人,就算韩信谋反,萧何也应该明告天下,公开会申,他这算什么?这和谋杀有什么分别?那是萧何啊? 为什么那么多熟悉的人自从走进这座城都变得面目全非。 曹参安排好齐国的事务,悄悄进了长安,他知道没有请旨不可以去,但是他实在受不了了,再不去看看,他也是要被这些疑惑生生折磨死了。 他要去找萧何问个明白。 …… 未央宫的台阶上,曹参拦住萧何。 曹参:丞相,到底发生什么事?韩信为什么会死? 萧何面无表情:谋反。 曹参昂天大笑:“他是齐王的时候,是楚王的时候,手握六十万兵马战项羽的时候,他不谋反,他成了淮阴侯,要兵没兵,要将没将,他拿什么谋反?韩信要事笨成这个样子,您当年会把他追回吗? 萧何:信不信随你。 曹参:丞相不肯明言,我去问陛下。 说完转身就走。 萧何:曹参!曹参! 曹参充耳不闻。 萧何:曹将军!曹相国!假齐王! 曹参止步。 萧何:如果我已经不再是你当初的萧兄,你觉得当今未央宫里的陛下还是你当初的陛下吗? 曹参转过来:“萧兄,你到底知道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就算韩信有罪,也应该审,应该判,应该有证据,应该让天下人信服,你这算什么,你这是欺骗,是利用他对你的信任来欺骗?你这跟谋杀有什么区别?韩信谋反,很多疑点,没有证据,千秋之后,史家刀笔,世间万民又会怎么说你? 萧何犹如未央宫建筑群里沉默的石柱,任凭曹参鞭子一样的话抽打,一句话也没有说。 曹参失望无比:萧相国,以前,你是沛县篆隶,我觉得那是沛县的福气,后来你做汉家丞相,我觉得那是汉的福气,我一直盼望你大汉相国的那一天,我觉得那一定是天下的福气。后来韩信被封为左丞相,被封为相国,在我心里,我们大汉的相国只有萧兄您一个人,他那个相国不过是权宜之计,可我真的不知道,你的升迁竟然是要韩信的身败名裂去换,你竟然可以做到踩着他的尸骨去取你的相国之位。 萧何:曹参,你有气,随便现在怎么冲我发火都好,庙堂之上,切记我保持一致。 曹参看定萧何,一字一句都砸在地上:“不会有庙堂之上,也不会有庙堂之下,因为曹参今生都不会入有萧何的庙堂。” 萧何永远都不会忘记曹参最后看向自己的目光,复杂得没有语言形容,他一步一步后退,说最后一句话:如果韩信的功劳都是罪过,那曹参一直都有份,你们谁大权在握,处置好了。 曹参终于没有去未央宫找刘邦,他走了,从此走出了萧何的生命。 萧何看着曹参的背影,他至今记得刘季初起事的时候当时沛县县令原来说投降,后来又变卦,要杀了他们两个人,他和曹参跳城墙逃跑,可怜萧何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剧烈的运动,跳下脚就...了,曹参背着他逃跑,那不是后来戎马铁打的曹参,是年轻清瘦的书生曹参。 后边已经能看到追兵了,萧何喊:曹参,你放下我,这样我们俩都跑不了。 曹参:我不会放下你的,放下你我们一群人能做成什么,别说话,别挣扎,帮我省些力气。 萧何就是在那一刻感受到曹参的担当和决断。 那天两个人跑到刘邦那里,曹参直接累得瘫倒在地上。 后来,在战场,项羽屠城。 血肉横飞里,萧何在尸骨遍野里向着项羽跑过去:上将军,手下留情... 刘邦在后边一边追一边喊:萧何,别去---- 项羽剑锋染血,直指萧何:秦军hang杀赵军,屠戮天下的时候,秦军破楚,我家破人亡的时候,怎么就没有人告诉他仁义,怎么就没有人拦住他让让他们手下留情…… 暴怒中的项羽向着萧何砍下的刀被曹参拼死架住。 项羽冷笑:你以为你能挡住我? 曹参:曹参自以为不能,但你若伤萧兄。我会拼命。 刘邦把萧何抱住拖走:别人我们管不了,我们以后全部听你的行不行? …… 韩信拜将,诸军不服,萧何去拜托曹参帮他,很是为难开口:曹参,我知道你也不是没想过这个将位,假以时日,你未必不行,可我们不能等了,现在他最合适。 曹参:好,我全面配合他,但不是因为我佩服他,只是因为这是萧兄你的意思。 …… 不管对外还是对内,谁要动萧何,先过了我,那就是曹参无比分明的态度。 曹参走了,带走了曾经那个始终守护着他的曹参。 命运中,竟然有一天,自己与曹参之间会被画上一道鸿沟。 那道鸿沟,就是韩信的死。 从此,曹参再没有回过长安,他一直在齐,一直外放,竟然真的一直到萧何死去才回汉家朝堂做下一任汉相。 第19章 天下 刘邦平叛归来,士卒欢呼万岁,等着论功行赏。 可是,刘邦却无论如何都开心不起来。 千军万马,韩信站在军阵之中,目光冰冷如雪,凌厉如刀枪,轻轻一挥令旗,箭如飞蝗,千军万马潮水一般------这样的场景,是韩信将兵的场景,刘邦比谁都熟悉,可是他命令不动,调遣不了,在梦中,这样的千军万马,箭锋的方向,千军万马冲杀的方向,都是自己------ 自从韩信被降为淮阴侯,这样的梦刘邦不是第一次做,每一次都那么逼真。 难道自己容韩信一条性命也是妇人之仁吗? 刘邦毫无半点帝王形象的把手插再凌乱的头发里,把一顶皇冠搞得歪歪斜斜:回去怎么办呢?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吗?问陈郗谋反前是否找过他吗?如果韩信一口认下了呢?自己真杀了他吗? 韩信不懂为臣之道,大汉的开国功臣又有几个人懂的?不懂就不懂,自己也不需要他们懂。 就是在这样为难之极的心情下,刘邦听到手下回报:韩信死了,为皇后和丞相所------ 刘邦只听了前四个字,立即披衣上马,不顾夜深,不顾长途,飞一般的跑回长安,他就是在那一刻无比清晰地知道,这个新兴地帝国,从这一刻起,已经不是一切都在自己的控制之下了。 他到长安第一件是就是问皇后韩信遗言,然后捉拿蒯彻的声音立即传遍了天下。 …… “你来做什么?快走!”曹参看到蒯彻就朝外推他 “陛下特意命你捉拿我,曹相国见了我竟然让我跑?“ “你既然知道命令我捉拿你,还不赶紧逃----” “今天那么多人都看着我进来了,我跑了,你怎么交差?“ “我不交差怎么样?我玩忽职守怎么样?把我也捉回去杀了吗?你是嫌死得人还不够多吗?自己还送过来。“ \\\"曹将军不认为我该死?\\\" 曹参一下子停下。 沉默。 蒯彻轻轻说:“我也未必会死。\\\" “你以前告诉大将军的那些话要是没有传到陛下耳朵里,陛下定然不会下令捉你,既然捉你就是已经知道了,你怎么还会有命在? “曹将军紧张什么?我手无缚鸡之力,又不至于自不量力到去刺杀天子。韩信死了,陛下的忌惮也没有了,能念起来的都是好处,我不会有事的。\\\" “如果陛下如果要赦免你,那你逃走他也自然不会追究,你又白跑一趟做什么?” 蒯彻看着层层叠叠的兵丁外的万里云天,他自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做什么?我去看看皇权巍巍之下,曾经的汉王,如今的陛下还有没有一点儿人心,如果实在没有了,我也认了,如果他那颗心还不是铁打的,我要让他活着余生都活不好,我会让他寝食难安,谁让他动了我选的主君。\\\" 玉石,台阶,帝国,宫殿。 高高的金殿。两排文武。 只除了,金殿上的人不是他选的主君。 …… 刘邦一见蒯彻就怒不可遏:“你教淮阴侯反?” 蒯彻回答得很干脆:“是的。如果韩信听我的,又怎么会是淮阴侯?\\\" 刘邦:“拉下去,烹!” 蒯彻:“冤枉啊!冤枉啊!” 刘邦差点给气笑了:“你教韩信反,还不该烹?\\\" 蒯彻:\\\"是,我是教他反,可我没有教动啊,我早就告诉他功高震主,天予弗取,反受其咎,韩信不听我的计谋,若听了我的计谋,你还能安然地坐着这皇位吗?” 刘邦气极:功高震主!所有能功高震主的臣子都是主君没本事,震主!阿翁我对汉就没有功劳吗?我只是……只是不能朝功劳簿上排。 蒯彻想到了所有事,但是他没有想到贵为天子的刘邦会跟他吵起来。 …… 金殿对答结束。 除了刘邦气的不成样子他有点儿意外,其他一切都跟他想的一样,问罪,大怒,辩驳,赦免。 他只不过按照预想的演绎一遍。 没有太多意外。 只要蒯彻有说话的机会,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事情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这个世界上唯一让他意外的人已经不在了。 随着刘邦挥手说退下吧。 蒯扯一阵狂歌醉舞从金殿的台阶上下来。 韩信你听到了吗?除了你,所有的人,所有的人,不管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无罪啊?韩信,你这个笨蛋,在天上后悔了吗?哈哈! 他如癫如狂如笑如哭的声音洒满了整个长安街,吸引来一堆人来看疯子,没有人知道这位疯子曾经怎样纵横来去,怎样辩才无双,怎样一张口抵百万兵下了燕国。 …… 天寒地冻,眼见天上雪花飘下来。 人渐渐散了,只有他一个人醉舞狂歌。 一个淡如散墨的影子从雪中走来。 停在他面前,看着他,冷冷开口:蒯先生,你够了,你在怨愤什么?在抱怨韩信没有分裂天下,再抱怨这个天下没有因为他再起一次纷争?你觉得他就是一个十足的傻瓜和笨蛋?…… 他吸了一口气:\\\"如果,韩信是笨蛋,先生不庆幸这辈子遇到了一个笨蛋吗?“ 蒯彻一阵大笑,笑够了才说:“庆幸??我选的主君,放弃天时地利人和,最终一败涂地,身败名裂,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应该庆幸? 那个比冬日的长安还有没有温度的声音,是张良。 “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看得懂天下大实势吗?你以为韩信就你一个谋士吗?如果我告诉你有人曾经站在齐王的角度为他策划过一次帝王谋,其中之一是,让他立即杀了你,------ “立即,杀了我?好-----”蒯彻略略一想便明白了,立即说:杀了我,然后显示自己没有一点野心,这样汉王就会没有一点防备,于进于退都是好计策------ “可先生还是活得好好的,可见他也没有用啊,他无论如何不忍心你真心为他落得如此结局。” 犹如一盆雪压再火上,蒯彻结束了佯狂,他拼命摇头:我不信…… \\\"你不是一直都自认为比我强吗?对,你比我强,你成功了,像韩信那这种意志力,也只有你能说动这种本来没有一丝可能说动的人,可是韩信在被你说动的时候才明白舌辩之才不逊于你的郦先生也同样可以说服当初的齐王,他明白过来他攻打的是一座降城。 ……我不信。 你可以去问李左车将军。 张良扔过来一片竹简,随机再也不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一阵凛冽的风吹来。 第二天,长安街上那个醉舞狂歌的疯子,再也不见了。 …… 皇宫。 侍卫用金盘端上来菜肴,刘邦刚要举着,耳边响起来蒯彻的声音:汉王推食食我…… 他把那些饭菜都推了出去。 侍卫们只好小心的收拾了。 明黄的龙床上,刘邦解衣就寝,耳边再次响起来蒯彻的声音:”汉王解衣衣我…… 天下辩士。 果然名不虚传。 以后,余生,刘邦但凡吃饭穿衣,这样的话都会响在耳边,可他但凡活着,能不吃饭,不穿衣吗? 这种话就算是韩信当着自己的面,自己说出来,刘邦都不觉得会是这般效果。 当年韩信当着自己的面喊: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 刘邦也可以当面反驳:你可曾有一日当我是主君? 可是,如今他拿什么反驳,这话是蒯彻转述,蒯彻是辨士,知道什么是语言最好的位置,辩士言辞之利不逊于韩信用兵,汉王用人。 就是这样的人也没有说服韩信反汉。 别说韩信谋反没有实质的证据,就算有,也不会有人信的,因为这样的人曾经也没有说服他。 就算利益是整个天下,也到底没有成功利诱韩信。 曾经他拒绝了整个天下,自己封给他几座城池,内心不是部忌惮的,刘邦到现在才知道,他真是白白忌惮了那么久,那个他所忌惮的人曾经直接拒绝了整个天下,会在意那几座城池吗?一个拒绝了整个天下的人,会在意那几座城池吗? 第20章 裁军 新相国萧何回到家,妻子就对着他抱怨:不要一天到晚就管外边,能管一管孩子吗? 萧何去了萧禄的院子,一进去就是歌舞之声,一见到他,那些乐自动停了,拿着深杯劝酒的女子也想走开,萧禄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溜走,一手搂住一个,对抗一般看着萧何。 萧夫人跟进来,看到这般模样,数落儿子:你想把你父亲气死吗? 萧禄:父亲大人从小看不上我,我也不敢想让父亲看上,我是真不敢,父亲眼光这么高,在这个大汉看上过谁,父亲看得上的那个人,那是多厉害得人,一辈子攻必克战必取,一辈子打仗都不带失败的,谁能厉害到那个地步,结果呢?结果呢?您老人家看上的那个人他怎么了?------看着他这么个结局,儿子这辈子被您瞧不上难道不是福气吗? 萧何第一次被不成器的儿子说得哑口无言,以后,以后的汉家,难道只有儿子这般不成器的人才能很好的活下去吗? “让活着的人活下去,哪怕像牲口一样活下去,吃饭,睡觉,婚配,一个一个的生孩子,不管什么样子------” 很久,很久,萧何只是缓慢的扶着墙慢慢转过去,在儿子佯狂的歌舞声中,对着苍茫的夜空说:总得有人做坏人------- 他对着外边喊:来人,来人,给我把京郊良田全部侵占了,我要修官邸! 这一次,萧禄松开了左右女子,放下了酒,不可置信走过来,慌不择言:爹,您没事吧?爹,您别吓我,爹,都是我错-----您--- 但丞相的命令不是他能阻止的,哪怕那是一个荒唐的命令。 …… 萧何在狱中的那些日子,他府里的文策都搬到了刘邦面前。 那么熟悉的字。韩信的策论。 这一次是关于如何裁军。 这么多年,全被萧何压了下来,一册也没有上,萧何不想再让韩信跟刘邦起冲突,不想他再得罪九五之尊,他压下来这些奏疏,用这种方式保护那个人。 刘邦一卷一卷拿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忽然,卷册中掉下来两三片凌乱的散简,上面字迹有些模糊,因为放在一起,才看出来是相同的字迹,只不过略显凌乱。 只怕萧何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这片残简,不知道多久以前放在这里的,带着久远得如同前尘的往事。 那是项梁初渡河,刘邦带着沛县的军队初投楚军,第一次和各路英雄参加薛地的会议,萧何坐在末座,只是出于习惯记录了一份会议记录。 散了会还没出门,劈头一卷书简砸过来,伴随着训斥:你这记录的是什么?你知道参加的都是什么人物吗?这么重要的会议,时间,地点,参加会议的诸侯,每个人的言论,你一个字都没写,你写的是谁?章邯?章邯是秦国的,我们的对头,你写他做什么?你哪个眼睛看他来了? 挨训的是那个年轻的书记官韩信,他当时是刚跟项梁上了第一篇策论,项梁说论还有待进步,但字写得真好,就被抓去做这种大型的会议记录。 谁知道他全神贯注认认真真写了半天,到头来一个关于记录的字也没写。 所以被无法交差的书记官痛骂。 \\\"呵,你知道他笨蛋还让他记录,阿翁觉得你才更笨”。 刘邦听了一天无聊的会议,忽然看到这么鲜活的冲突,根本不走,兴致勃勃观看加点评。 萧何不想惹事,拉刘邦走。 不想那位气头上的楚国官员跑过来指着刘邦骂:沛县的泥腿子,说谁呢?樊哙立即冲上去护住:说你咋了。 他们初到楚,又是有事求人,万事和为贵,萧何立即说:记录,我这里刚好有一份儿,这位大人拿去吧。 萧何的随手的书信都规整如典范。足够那个书记官交差了。 事后,萧何捡起来那篇被扔掉的散简,他没有丢书简的习惯,回来就放在了这里。 上面的字迹到现在还依稀可辨,那是韩信对于当年的局势分析: 去岁十一月到现在,就算章邯原来不知道,现在还不不知道济水以南睢水以东是义军核心吗? 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率军前来? 他想不到?这句话又被他随手抹掉划掉了。 ……骊山囚徒?囚徒转换成士兵,哪里有练兵时间?莫非到如今还没有军队? 战斗力如此,才好解释为什么不进义军核心?进不来?兵力不足? 战陈胜,败武臣,直下临济,如此势扫千军,怎会兵力不足?襄城已下,项羽这么明显的挑衅,难道不应该反击,为何没动?为何? 他在等?等什么?”速战方为良策,那何以不度河?何以修工事?他要守?还是攻?还是欲攻而示之守? 那是一篇散乱的战前分析,可是,那是后来的定陶之战用巨大的代价和损失验证了的分析。 …… 韩信写过无数的军策,那些策归汉后从竹简上落到现实,实实在在改变了天下的形势。 这三两片就算是拿了问他,他自己也不会记起来是什么时候写的了吧。 刘邦自己也没想到还能忆起来那一幕。 当年那些韩信没有记录的大人物后来证明还真没有一个值得他记的。 事情过去那么久了,刘邦想到那个书记官让韩信那样的人去记无聊的会议,还是觉得可笑,就像把上好的宝剑拿来劈柴。 可是,自己又比那个好笑的书记官好多少呢? …… 韩信说过汉的兵器不行,等天下定了他想重造秦弓; 他说过骑兵良马太少,等天下定了要抓紧改良; 他说军用的舆图很多缩尺都不准,等天下定了,要重新校订; 他说过下级军官识字的人太少,有时候传令都传不准,等天下定了,要…… 可是,等天下定了,……这就是他的命运? 汉只所以成了汉,不仅仅是因为那些成功,也是因为那些失败。 其他都是找来的借口,说到底,国弱才会屈死英雄。 …… 张良:解衣衣我,推食食我,陛下曾如此待淮阴侯? 刘邦:没有。 张良:没有? 刘邦:我------我不记得。 不记得的东西不见得都没有发生,也可能是因为自己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太过自然以至于从来不曾注意到过。 张良一字一句说:那-----陛下打算怎么处理淮阴侯上了六年的奏疏? 刘邦咬着牙转了几个圈,终于颓然坐下,刘邦对于韩信的感情,本来就是有忌惮有珍惜,如今韩信已经死了,所有的威胁都不存在,他的心底,只剩下了深深的怜惜:他让我裁军,我裁军……内忧外患,我裁------我若是裁军又拿什么去打英布?……英布反了。 张良目光冰冷看着刘邦。 刘邦:韩信只要活着,那怕无职无权,那怕半步不出候府,只要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这帮人就不敢动,他刚死,英布就反了。我是真的想让太子上战场,让杀了韩信的人都随太子上战场,上战场看看,看看韩信死的后果! 张良只是目光冰冷看着刘邦,目光中一点儿温度都没有。 刘邦:可是,我不能拿汉家天下打这个赌。 张良:陛下是来问计? 刘邦:不,我再不要对人言听计从了,我来是要说说我的主意,这个天下,项羽没有过江东,韩信没有裂天下,我绝对不会给别的人任何机会! 这一刻,刘邦终于像帝王了。萧何用了那么多功夫教,无数谋士了那么多功夫劝,始终没有多少王者样子的刘邦在这一刻,终于像一个帝王了! 他有了王者的决断,吞了一个王者的委屈,担下了王者的担当。 第21章 大风歌 刘邦裁军以后,带十万兵出征的时候,他才发现,十万兵比二十万三十万好用多了。 就像一把趁手的兵器要比大的兵器好是一个道理。 “陛下将兵,不过十万。” 原来韩信这句话,跟他所有的话一样,只是实话实说,不是蔑视。 刘邦看到英布的军,心头滚过一阵恶寒。 那简直就是复活的项羽军。 不,那不仅仅是复活的项羽。 对面军中一个人,乱军之中,夺马,取箭,拉弓,一气呵成,拉弓时候的姿势,和扣弦的样子,那是-------不,那不是韩信,可是那个人拉弓的样子跟韩信一模一样。 不会的。韩信已经死了,已经! 他怎么会搭弓引箭,射向自己,在千军万马之中。 刘邦一直做的韩信会杀了自己的噩梦,竟然在韩信死后,在现实重现。 一支鵰翎箭,快,而且准,破空而来,正中刘邦上一次被项羽射中的地方。 刘邦握住那支鵰翎箭,说什么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就真是韩信的箭,黑色鵰翎之中,些微白羽。最重要的是箭尖还刻了一个韩,现在凑着灯光还依稀可见痕迹。 这支箭一直挂在韩信大帐之中,一次刘邦还问过;说这种箭很少见,怎么大将军习惯用? 韩信说:现在不用了,没有弓。秦有一种雕弓,射这种箭最好,如今战乱,工艺下滑,弓都不行,所以上一把秦弓用坏之后,已经就改用别的弓箭了。这支剩下的箭没有了可配的弓,就只好放着。 韩信活者的时候,都没有用的箭,怎么会在他身死之后,再次出现在战场,再次从敌营射来,再次射到自己身上,韩信被害,英布谋反,这些事是不可能有人事先知道的。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有天意吗? …… 事情远远没有刘邦想的复杂。 那个射程之外射中了刘邦,然后随机死于汉军箭锋之下的人,看名字是一个无比普通的士卒,叫李黑夫。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李黑夫之前,在脸上还没有一道劈面划过的刀疤之前,他叫过钟离昧。 垓下之战,他打头阵,上场就被韩信引出了战场,回来的时候,楚军败局已定。 乌骓马悲鸣着,奔向项羽凌乱的尸骨,任凭爱马成痴的灌婴用尽千方百计也不肯离去。 面对着奔向项羽尸体的乌骓,钟离昧对着河水里自己的面容说:“又不是陈平张苍,有什么可惜。”说完反手一刀毁了自己的面容。 他准备刺杀汉王或韩信的,为项羽复仇。更何况在他心底,韩信本来就是自己一时心软放走的,只有自己知道,那一箭他绝对是可以射死韩信的。 但是,他没想到一个照面就被韩信认出来,然后被果断送走。 他带的传书上写的是李黑夫,冶人,征为楚军士卒,伤重,降汉,令归家。 跟这个传放在一起的还有这支鵰翎箭,就是韩信归汉时候自己射向他的那一支。 一直到刘邦伪游云梦。 钟离昧奔向楚王府,一路就听人说:楚王给汉王献上了钟离昧的人头。 彼时,钟离昧就算是大喊:我叫钟离昧也不会有人听了。 而且他总不至于傻到再去给韩信找这个麻烦,于是他收起了那支箭说,你让我做李黑夫,我就做吧。 然后,他靠着打铁过了六年平静的生活,后来所有楚军汉军都可以领一些抚恤金,他的生活就更好了。 本来以为日子可以就这么过下去,但是韩信死了。 知道这个消息,那个叫李黑夫的人自己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自己打造了弓箭,背着就上了战场,他不在意是谁的战场,也不在意是输是嬴,他也不在意自己是死是活,他的目标强烈而纯粹,就是杀了刘邦,对面的那个大汉天子对于这位叫李黑夫的士卒来说,意义只有一个,那就是射杀的目标,因为按个人夺了自己主君项羽的江山,又害了自己兄弟韩信的性命。 李黑夫无所谓活不活,他要为叫那个叫钟离昧的人报仇。 …… 黄钟,大鼓,……所有的乐器都继续着,只是他唱不下去了,所有的慷慨都变成了苍凉,曾经的大风歌是汉营所有人的大风歌,有萧何的,有韩信的,有郦食其的,有曹参的,有周勃的,有豪放的,有风流的,有一板一眼的,甚至有滑稽的,搞笑的,荒腔走板的,如今只有他一个人的大风歌了。 猛士,是没有吗?可是,有的死了,没有死去的也冷了热血,这样的制度之下,只会产生奴才,还会有猛士吗?会有吗?所有的钟鼓都在催促,可是他没有歌了,他们甚至包括他,是强权下的最后一批勇士,落得如此结局,有的死于强权之下,有的自己去巩固那强权,以后还会有勇士吗?这个土地上,还会有汉营的将士们吗?还会有英布彭越那样的人吗?还会有韩信吗?下一个韩信肯做那么久的韩信不去做刘邦吗?他失声痛哭涕泪纵横…… 远远的人群外边,一个淡如散墨的影子,那是张良,在张良认识的所有的人中,所有的汉家人物都有充沛的感情,有分明的爱憎,只有韩信一个人没有,没有爱,没有狠,一切感情为了不影响理智得判断被死死克制,事情要求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最后,汉有天下,韩信身败名裂,才知道汉也是韩信的选择。 张良看着涕泪横流的刘邦,一项洞察先机的人第一次后知后觉发现,这么多年,从认识到如今,他所见得刘邦总是笑着的,见面时候笑着问这位先生薛地在哪里,笑着问韩王借张良,笑着接下攻打咸阳的约定,一直到彭城惨败,到被项羽一箭当胸,到危难关头被被韩信威胁,他一直都是笑着的,汉,不管在什么实况下能听到的都是汉王的爽朗笑声,让人听了就感觉天下永远不会有多大的事情,这是,张良第一次第一次看到刘邦哭。 痛彻心扉, 慷慨悲凉。 钟,鼓,琴,瑟,所有的乐器都在等着他的歌谣,他不管唱什么都是绝响,可是…… 他唱不下去了。他没有歌了。 他涕泪横流,泣不成声,歌不成调。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回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 刘邦实在想不通,不是都说自己以前那样当王不行吗?可是为什么,自己以前那样当王,一点儿帝王之道都不会,全凭真心对人,所有的人都愿意跟着自己,愿意为自己拼命,不是说治理帝国需要帝王之道吗?不是说帝王之道好吗?为什么自己学习帝王之道了,所有的人都反了?而且不知道会再有多少人反,会再反多少年? 他站在两千年封建帝国的源头,似乎看以看到后面所有的悲剧,一幕一幕,相同的悲剧,角色换不同的人来演,一代比一代更残酷悲凉。 他的问话一直到尽头都没有回答。 那是永恒的叩问,却被后世当成了绝响。 第22章 孤家寡人 大风歌前,箭伤养了好久,刘邦才能起来,但是,他也觉得身体大不如以前,只是硬撑着,硬撑着接受打赢英布的庆典,硬撑着返回沛县,硬撑着衣锦还乡。 那里曹氏还开着酒馆,曾经曹氏是一位年轻的妇人,热情,风情又直爽。 那是刘季节年轻时候喜欢过的女子。 刘肥出生后,刘邦第一次做父亲,抱着儿子对孩子母亲说:“儿子都有了,你还不嫁给我?” 女子郑重言道:“我可以养儿子,也可以养你,但是你那些兄弟不能这辈子都让我养着,你离开他们我就嫁你。” 刘邦看着风情的女子和胖胖的儿子,下定了决心要离开他那些兄弟,可是他刚出门,就看到穷得上无片瓦下与立锥的兄弟们拿着凑来的秦半两和散碎银子,愁眉苦脸的商量着这么点钱该怎么给季兄办一个像样的婚礼。 他面对这样的兄弟,实在没有办法离开。 她就真的没有嫁他。 后来,他娶了别人为妻。后来他有了无数国色天香的美人儿。 这次回乡,他对她说:“做我的妃子,不过是一个享受荣华富贵的名誉而已,不给你,也要给别人,我真心给,你为什么不要?” 她说:“我不要,不是因为我不喜欢荣华富贵,而是因为我既然没有与你共苦,所以不该与你同甘,有人既然拿着性命在做你的妻子,别人就没有办法跟她争。” 当时他一无所有,人家不嫁他,如今他拥有天下,人家还是不嫁。 到底怎么改变过。 …… 硬撑着唱完那首大风歌,刘邦再次病倒。 未央宫里的大汉帝王,枯瘦的手指握住柔软丝滑的锦被,以前破旧的衣衫里是饱满得带着光泽的肌肤,如今是带着光泽的锦衣下暗淡的生命。 一路从平民走到帝王的刘邦被最后一棵稻草压垮,那根稻草的名字叫:卢绾叛变。 …… 小时候卢绾不肯上村学,家人哄他:“去了可以找刘季。” 小时候刘季不肯上村学,家人哄骗他:“去了可以找卢绾。” 刘家决定让刘交去上好些的学校,用刘季继续读书的机会做代价,卢绾已经交了束修,家人让卢绾去,他死活不肯,一口咬定刘季不去他也不去。 刘季一家从丰县搬家去沛县,卢绾送了还送,送了还送,送到一个小孩不能自己回家,只好把他也抱到车上去。 刘季听了信陵君的故事,一个人打个包裹从家里溜出去找他的大侠,一个人走在去魏地的路上,路上卢绾追过来,说:“家里把他锁起来了,好不容易才翻墙逃出来。”刘季劝他回去,卢绾哭着脸说:“顺便打死了家里两只下蛋的鸡,打算路上带着当干粮吃,现在回去,非得被父母打死。”刘季只好带他一起走。 少年的卢绾冲到刘季面前问:“郑女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不喜欢?” 刘季坐在河边用手托着腮用石子砸着水,愁肠百结,吐露心底最私秘的心事说:“郑女很好,楚女很好每个姑娘都很好,麻烦的是我现在根本不清楚自己喜欢的是少女还是少年?” 卢绾泄气陪他一起他面对现实:“那实在很麻烦,偏偏你又招姑娘们喜欢。” 两个人坐在河边发愁最后,还是卢绾说:“大不了,我去追喜欢你的郑女,你慢慢想你喜欢的是女子还是少年。” 刘季一把抱住卢绾:“你不骂我混蛋?” 卢绾:“可是每次帮我打架的都是这个混蛋的刘季啊。” …… 刘季牵来一匹高头大马:“卢绾,你的新婚礼物,喜欢不喜欢,我说过让你做丰县第一个高头大马的新郎。” 卢绾:“刘季你答应张耳做那么危险的事情,就是为了为我挣一匹马?” 刘季:“感动吗?” 卢绾:“以后不许做,我俩同时出生的,万一你不小心死了,我说不定也得陪着。” 刘季:“结婚能不能说点儿吉利的。” 汉王宫,刘季:“卢绾他们跟我行礼,你没事也跟着做什么?你还把我当兄弟吗?” 卢绾:“你还把我当兄弟吗?当的话就把我看得跟他们一样。” 因为是跟卢绾明面上众所周知的要好,为了避免别人说闲话,很多好处卢绾都不方便争,他有顾虑,他不想刘季难做,所以常常是他就妥协,所以,他一直到老都还在征战,却没有留下耀眼的功绩。 卢绾毫不在意:“你那个汉王当这么难,我做什么威福?等你真做了天子,我再作威作福也不晚。” 韩信初拜将时候,整个汉营的人只有两个不曾与他为难,曹参是受萧何所托,而卢绾也不是多么服气,他纯粹只是因为不想刘季为难。 可是,未央宫里。 终于,卢绾艰涩的哆嗦着嘴唇,一辈子挂在嘴边的刘季改成了“陛下”,刘邦失去了几乎陪伴了一生的朋友,那还是卢绾的声音,听起来却无比陌生。 卢绾反了。 卢绾? 一直以来,卢绾在他身边他都觉得天经地义,他反了。 征战了一辈子的刘邦,项羽箭下,英布阵前都活下来的刘邦,就被这个消息一下子击倒,再也没有起来,他被这个消息彻底击垮。 同样的回忆在另一个人那里同样鲜活。 卢绾在匈奴,在周边陌生的歌声中。 他听到身边一个汉军说:“我还是不能相信我们将军会反。” 卢绾喃喃到:“大将军反?连我都能被逼反,还有谁不能?可是,我还是想求上天保佑他,保佑他活着,他终究会明白的,他死了,我才真的回不去了。” 他认识刘季,在韩信至前,在张良之前,在萧何曹参至前,他出生就认识的刘季,他们一起走路,一起散步,一起淘鸟,一起捉鱼的刘季,他比他们还要理解他。他知道,只要那个大汉天子里还有一点儿刘季的灵魂,他会明白的,他会听自己解释的,他会知道自己不得已,他会有机会回去中原的。 然后传来汉王去世的消息,他的刘季……卢绾直接哭得昏了过去。 刘邦下的最后一个令是:“把樊哙抓起来。”如果连卢绾都可以反,谁不能反呢? 这个最会用人的帝王到最后无人可用。 这位一辈子都有兄弟的人,不管多么穷困潦倒兄弟们都不离不弃的人,最后众叛亲离。成了孤家寡人。 第23章 大汉悲歌 楚将季布做了汉家的官员之后,终于遇到一位拒绝不了的人。是张良。 张良说:“这里是千金之资,求季将军一个诺言。” 季布关门:“我已经心灰意冷,你去求别人吧。” 来人:“这个天下,并没有第二个人一诺千金,兹事体大,无论如何不敢随便求别人。” 季布看着他:“张子房,项王死后我竟然与你同朝为官还不够,竟然还要为你办事吗?” 张良:“季将军慷慨豪迈,言出必行,任何庙堂都需要季将军这种人,而我,实在不配与君子为伍。是我要离开,所以才不得不托付。” 季布:“如果有事情。你都劝不住,只能走,作为一个从楚投汉,用来给汉王仁义做招牌的人,这位先生以为我真的合适?” 张良沉吟:“请将军在朝堂上挡住进攻匈奴的命令,是太为难将军了。他转身走掉。” 他早知道这种事可能性不大,他在思考这样的嘱咐还能有委托谁呢? 忽然听到背后说:“站住!成交!” 张良都没有回头,生怕一回头那人就反悔。 季布:“自从有个死人把报恩的价码提得那么高之后,我的恩人就没有办法报答了。” 后来,汉家朝堂上,刚死去阏氏的冒顿单于遣使者送来一封言辞极为不敬的国书给吕后,上面写道:“孤债之君,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虞,愿以所有,易其所无。” 意思很明显我老婆死了,你老公没了,不如咱俩成亲如何? 吕后当然大怒,群臣激愤,樊哙说:“我愿意带着十万精兵,横扫匈奴。” 中郎将季布出来喝道:“樊哙可斩也!当初高帝将兵四十余万众,还被困于平城,今哙如何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这是当面欺君!” 最后吕后决策,给冒顿回信说:“感谢单于还惦记着我们呐。不过我们这儿有什么可以招待单于您呢?想来只有雄关万山、兵马甲士可供一观吧。单于一定想来游玩,诗书雅颂都没啥意思,只有将土们陪您“游猎”。我年老气衰,发齿脱落,但是要打猎,还是乐意跟大家一起娱乐娱乐!” 后来大家称赞季布有胆有识,后来人也说不避任何危险也不顾身份,只关心家国。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过是完成一个诺言。 …… 若干年后。 吕雉看着病床上的刘盈。 大夫哆哆嗦嗦地说:“皇上毫无生志。” 毫无生志。 为了儿子,吕雉什么都肯做,为了儿子,她咬牙活过楚囚,活在冰冷无欢无爱的汉宫,可是儿子最恨最怕的人却是自己。 人世间最好地难道不是这个九五至尊地位子,吕雉不惜满手血污,不惜背负千载骂名把这个牢牢抓住,给唯一地儿子。 可是,刘盈现在宁愿死。 吕雉把被子给刘盈拽一下,就像小时候照顾他那样。 不想刘盈下意识的躲开,近乎惊恐地看着吕雉那双带着茧子地手,似乎那不是一双母亲的手,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东西。 吕雉无可奈何又缩了回来,柔和地说:“盈儿,你好起来,好不好?好起来,才有力气怪娘亲,是不是?” 刘盈:“我不怪你,都是我自己太没有用,太软弱,才逼迫地娘亲为了保住我地位子,不得不这么狠,不然死无葬身之地地就是我们。” 吕雉的眉头终于略略松了一下。 却听刘盈继续说:“我以前只知道强者是威胁,现在才知道弱才是罪过。如果我像父亲,像始皇帝一样强,娘亲就不用担心任何人能威胁我的王位,这样,他们都能活着。……可是那么多事,不管是为什么做的都是做了。韩信,那是娘亲的恩人,不是他袭彭城,项羽不可能答应交换人质,娘亲您如何回汉?还有殷姑姑,天底下还有比她更回护您的人吗?还有彭越,还有英布,大汉不是我们打下来的,是他们打下来的,还有戚夫人和如意弟弟……,刘盈又打了一个寒战,问:母亲,做了这些事都不用付代价吗?” 吕雉:“只要你和姐姐都可以好好的,付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刘盈无尽悲哀指指自己:“母亲,你还不明白吗?我……才是你要付的代价” …… 刘盈的坟前,吕雉命令随从们远远跟着,她一个人默默走着,走着。 附近有百姓路过,奇怪的看看她,转身自顾走掉。 吕雉听到吱吱呀呀的车碾过马路的声音,几乎是本能的提醒一句:“车辕要坏了。” 过路人停下检查,修好,不停的对她道谢,说:“夫人真是一位好心人。” 吕雉一愣,好心人?这么简单就可以做一个好心人。 自己都忘了,自己也曾经是个好心人,会为路人取水,会为邻人方便,会为夫君的朋友金钗当酒,会照顾舅姑,会抚养儿女。 可是,如果他们知道自己是谁,就只剩下一个词了,那就是:恶毒。 她仰头看着漫天云舒云卷,轻轻说:“这个汉家不知道有多少词语说形容女子,轮到我,就只有恶毒。” 可是谁知道做一个恶毒的女人也是千难万险,九死一生。 她抬头看着长陵,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多么像顺着黄尘古道一直走到沛县当年的街上,街上一家四口,儿女拉着父亲,母亲紧紧的攥住钱袋,生怕被父子三人闹得没钱买粮。 她真想有一条路通往沛县当年的田埂,她在劳作,一双儿女在身边跑来跑去,有过路人渴了求水,吕雉把仅剩的水递过去,满面尘灰的巨人说夫人大贵之像,又看过儿子女儿说,夫人大贵是因为儿女,那时候一天中的事情很少,吕雉就把这件事当做一件大事说给丈夫,刘季那种人就当真追过去,回来告诉她说:“那人说了,你们能富贵都是因为我啊……” 那时候她只觉得路人说了一句吉利话,她觉得刘季又吹牛,以至于她都没有问问,富贵的代价是什么? …… 北军大营。 周勃单骑而来,手里拿着从吕雉的儿子吕产手里骗来的虎符,一声断喝:“拥刘氏着左坦……” 当年彭城后周勃去像韩信求救,见韩信不肯出兵救刘邦,大汉:“愿救汉王者右袒”……结果有动手的汉军弟兄还没有解下衣衫,就被刀架在了脖子上,韩信揶揄自己的话又响在耳边:“周勃将军,我若是你,我会喊左袒,因为汉服为右衽,左袒比右袒方……” 果然。 这一次,周勃成功,灭了诸吕,安了刘氏江山。 周勃:“我恨了韩信半辈子,没想到是我阴差阳错为他报了仇!” 长陵。 周勃痛哭:“季兄,你说安吕氏者必勃也,你没有错,是我,都是我,可你知道我做了什么,我杀了你的孙儿啊。” “……盈儿,周叔更对不起你,你的骨血一个都没有留下……我不会有好报的………可我只是想对得住汉家江山,对得住我们拼命打下来的江山……” “父亲为了汉家天下无数次出生入死,弄得一身是伤,命都没了几次,到头来竟然还是觉得对不起他们吗?悲痛中的周勃闻声,看到年轻的周亚夫。 “太好了,他们这一代总算不需要上战场了,”周勃那时还这么想,他并不知道这件事也事与愿违,眼前的少年终究也成了汉家名将,命运也是一样的浑厚苍凉。 此时眼前少年明媚鲜艳,犹如朝阳。 周勃握住腰间宝剑,那把剑韩信死后归了吕禄,灭了诸吕后又到了他手上。剑的主人在拜将台上也是如眼前少年一样的年轻。 “以后整个太尉府都是兄长的,我要一把剑,父亲再三不给。”年轻周亚夫看着那把剑说。 “长安有那么多新型的宝剑,你不去买,怎么就偏偏看上这把?这把也不新啊!也不够锋利!”周勃不解。 “说不上,我就是看着喜欢。”周亚夫坚持。 …… 曹参在齐国那个他留下的那条各种人员混杂的街。 官方的理由记载在史书里,说要怎样怎样,让小人坏人什么的也有个去处。 但实际上,他是留给自己的。 他经常去喝酒。 他早已经不是战场上那个来去如风,飒爽英姿的曹将军。 现在的齐王刘肥一次特意把他请去看士兵操练。 因为曹参在,所有的士兵表演得格外卖力。 队列、格斗、射箭、攀爬…… 每一项都看得人惊心动魄。 只有曹参眼睛都不抬一下。 是真的吸引不到他。 他平时习惯的点兵场任何一次都要比这个更加井然有序气象万千。 本来他以为那可能是他一辈子的日常。 齐王刘肥看他一直连表情都没有,终于忍不住问:“参叔,你到底要看什么?” 曹参抓起来一坛酒,一口气喝下去,然后把酒坛从高台掷下,他说:“我想看韩信点兵,这个世上还有吗?” 第24章 下一段风云 遥远的百越,长华等来的不是韩信,是一个不过五六岁的小男孩,一醒来就哭着喊着要回家。他打通的那条长安暗道到底没有救出她想救的人。 过往的岁月犹如风烟,无数的残片,从开始到现在,她要救的人都没救回来。一次也没有,他们都是主动放弃了救助,无一例外,他们情愿以那么惨烈的方式也要留在那片地方,韩信,不过也是一样而已,即便是身败名裂,他也不愿意呆在汉家青史外。 自从巨鹿被救回后,一直没有回魂的秦将王离,看到长华近乎崩溃,看到眼前稚子,忽然泪目。那些被克制忘却的故事再次眼前。 巨鹿之战,王离最后带一支900人的队伍,被两个人俘虏。 他本来算好的,楚军不可能冲那么快,如果有,那就只能是极少数人贪功冒进。 可是当那匹乌骓马从天而降,当天神下凡一般的项羽挺枪冲到眼前,一切的合理推算都等于零。 可是他的随从立即赶来,站在山坡上报告:上将军只管痛快厮杀,左军右军顷刻便到,只西南有缺口,已经通知蒲将军布置埋伏!而那个随从的后面烟尘滚滚正不知多少兵马。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的推断全对,那真的就只有两个人。 那两个人一个主将一个随从,一个冲锋一个断后,就只有两骑,冲出来千军万马的气势,带给人的是黑云压城的压迫感。 那是当年的项羽与韩信,最后生生俘虏自己900人。 虽然最后长华拼着暴露自己把王离救出来了,虽然长华还有南越王赵佗全都说败给那样两个人不丢人,但王离就是心里过不来,每次想起来生于名将世家,从小混迹行伍,却以那种方式结束了军旅,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永远都忘不了鼓角争鸣兵马战阵之中那样的两个人,一个如日行中天,骄阳夺目,一个如月上寒天,凛冽彻骨,一个熊熊烈焰一般,摧枯拉朽,一个滔滔江水一样,席卷一切。 现在,那样的两个人都不在了吗?全部身败名裂。 而自己,根本就不是他们对手的自己,在他们手下一败涂地的自己,却依然在汉家清史外好好的活着,看着草木繁茂,听着燕舞莺声,还有活泼可爱不知身世之悲的孩子们。 长华看着自由奔跑,无忧无虑的孩子,少年的时候的韩信应该就是这样的吧,在胯下之辱发生之前的,曾经那个叫韩信的少年也这样自由的奔跑,响亮的笑过吧,也无忧无虑过吧。 她看着,看着一个大一点的少年过来,蛮横的跟他要东西。说话间,小男孩被一个大个子欺负,他有点犹豫,长华立即喊:“打回去!拼命打!”小男孩立即还手,奋不顾身连打带踢势若拼命。 王离:“你不教他隐忍?” 长华:“不。” 王离:“你不打算告诉他父亲的事情?” 长华:“中原那么多孩子父母死于战乱,他的父母也一样。” 王离:“你不打算让他为父亲报仇?” 长华沉默,叹息:“报仇?韩信的仇人是谁呢?如果是刘邦,那不用报了,刘邦半年后就死了,箭伤复发,众叛亲离死在床上的意味也未必好到哪里。是太子吗?太子也死了,年不过24岁,孩子也一个都没有活下来。是皇后吗?皇后一家被灭了满门,吕党被彻底清理。” 她仰望苍穹:“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她看向王离:“秦失了中原,这算仇吗?又向谁去报呢?” 又过了很多年。 汉派陆贾说南越王赵佗,南越归入汉家版图,可以互通有无。 王离问章平:“你家章豨章直长大了,若是志在为将,要做做汉家做将军,你可有意见?” 章平说:“没有,不管那片中原叫什么名字,都还是那片地方。他愿意守护就守,那也是秦人的中原。” 有人从海外来,问这是什么国度。 南越人回答:“秦。” 再问,那你们北边呢?也是秦人? 南越人说:“我们北边有河,有江,东有泰山,西有华山,有长城,就是从哪里搬来的,那里是跟我们长得一样,写一样的字,说一样的话。” 后来那个国度一直在海外被叫做china.因为这里的越与中原的千丝万缕的关系,就把他们所有的人全部叫china. …… 汉已经到了汉文帝。 刘恒对夏侯婴说:“夏侯叔,您老的太仆也该动一动了,如果还不肯动,别人的安排很难的,您一向最照顾别人的感受。” 夏侯婴:“我老了,我也想有人照顾我的感受,我要不就做太仆,要不就告老还乡。” 汉文帝:“为何?” 夏侯婴看着远远的黄尘古道……就像看着岁月的另一边的风尘 记忆中年轻的夏侯婴歪歪扭扭架着车,一路鸡飞狗跳,一群人一边躲,一边喊:“夏侯婴,你到底会不会驾车……” 如今,他的车驾得这班好,却再也不能把任何人接回来。 …… 长安郊外。 草庐,李左车抚摸着蒯彻送来的韩信整理过的历代兵书。 \"子房先生没有骗你,当初齐王是被你说动心了,他犹豫不决来问过我?\" “你不同意他三分天下?”蒯彻问。 李左车:“不。” 蒯彻:“连你也想害死他?” 李左车摇头:\"李左车出身将门,就算自己没有机会提兵安天下,也不能因为一个人的荣辱兴衰就同意加重战乱。 蒯彻点头:“只有我一个人妄做小人。那你这种君子为什么后来走掉,你不知道他前路艰险吗?我是再不能留,你为什么不留下?” 李左车:“我明知道后边的路对主君凶险无比,还劝他走这条路,为了别事置他的安危于不顾。我留下,又有什么面目继续食君之禄?” 蒯彻仰天长叹:“所有的人都委屈得变了形状,这样的汉真有可以扬威大漠的那一天吗?” 李左车抚摸着那些整理好的兵书,沉默。 …… 送蒯彻离开之后,李左车一个人往回走。 看到一群孩子们在打架,他多看了一眼,发现为不是打架。是一群小孩按着一个打,他走过去。 孩子们见有大人走近,一哄而散,只有那个被打的小孩挣扎了半天才站起来。 李左车走近孩子,蹲下身来,伸手替孩子摘掉头发上的草屑。 孩子感受到关怀,眼泪就下来了,伸手擦了一把,把一张小脸搞得更花。 李左车问:“你是谁家孩子?” 孩子不说话。 李左车:“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青。” 李左车:“青,你姓什么?” 孩子忽然激烈起来:“他们不许我姓郑,我不姓郑了,我跟母亲姓,我姓卫。” 李左车:“卫青,这个名字很好听,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卫青:“回去他们还是欺负我。” 李左车:“他们一直欺负你吗?” 卫青点头:“他们说我这辈子就活该被人欺负。” 李左车:“不会的。没有人活该被欺负一辈子。我知道有一个人,他小的时候也经常被别人欺负,欺负得很厉害,都让他从人胯下钻过去。” 卫青啊的一声叫起来问:“后来呢?” 李左车:“后来,他很厉害,带了很多兵,打了许多仗,都赢了。” 卫青的眼睛亮起来。 李左车发现这个故事用这么简单的说出来就是最好的讲述方式,他拉着卫青走进草庐。 那时两个人都不知道,时代在为大汉下一段传奇埋下伏笔。 第25章 这不是我的汉朝 “别看了,已经是下一段风云。“吴重言想要关了电脑。 “吴兄弟,我这是死了吗?我感觉并不像。”坐在沙发上的韩信问他,明明是坐在沙发上,可是感觉也像是中军帐。他明明也只是问一句话,但是感觉却像是在问军情。 这是吴重言的家。距离汉两千多年后的现代社会,年以后的一个普通的男生的单身公寓。 云空连接了他的电脑,这个时代里那种可以链接时空的仪器还只有特殊的时空台才有,离普及还有很多年,所以汉朝后来的往事是通过电脑屏幕传给他的。 “不是。”穿越者努力组织一下自己的语言,最后也没有组织好,想了想,就直接在电脑上演示:\\\"你看,这是我得照片,这个就是前切粘贴,如果在云空之中完成前切和粘贴,就可以把你从未央宫里转移到我这里了,然后我再给他们按照正常的历史完成植入,让他们所有人都相信你已经死去,而且是按照原来的历史让吕后给加害的,就一点都不影响历史的走向。“穿越者努力解释。 解释着解释着,他忽然停了下来:难道生只是被固定在一个空间,而死才是有无数的可能? 韩信并没有注意到他忽然失神,只是坐在他家沙发上,一段一段看自己离去后的汉家往事。 只看,无比专注,不说话,不点评,一直下一段风云。 看完了问:\\\"那么,为什么不把他们都剪切过来呢?” 吴重言抓了抓头发:“我以前看你们那段历史吧,就觉得你这个结局实在是糟糕透了,我没留意别的人,我还以为他们多少都会比你好呢。“ 他又看了一眼:“确实都不是……那么好啊!不过我也没有办法,我的穿越目标是你啊,我没有那么关心他们,让他们等属于他们的穿越者吧。” “每个人都会有吗?”韩信再次询问。 吴重言再此无法回答。 “吴兄弟,既然你可以带我过来,是否可以送我回去?”韩信提出自己的要求。 “回去?”吴重言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的确有古人穿越到我们的时代又回去的,比如说屈原被邀请过来一次又回去了,但那是因为他还没有写完他的《离骚》,再比如说黄帝听说也来过一次,但那是因为他还没有统一黄河部落,但是您……比如说岳飞,您全部的故事都已经演完,未央宫就是您最后的镜头了,您的离开对于汉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影响。所以为什么还要回去呢?”吴重言着急问。 “因为,你给我看的是你的大汉,不是我的。” 吴重言呆呆的看着转动的屏幕,这才想到,整个大汉的历史随着韩信走进未央宫,所有的英雄全部落寞,大汉所有的星辰全部黯淡,陨落。 …… 他大脑一片混沌之际,电脑里传出来一个声音,那是每一段与穿越相关的视频链接结束时候的声音: “古往今来的所有的英雄,所有的英烈,所有的科学家,所有杰出的人类,所有为人类的社会做出过杰出贡献的人。所有被今天的人惦记着的人们,欢迎你们来到我们的这个世界。” 你们的到来是一个奇迹,就像当年你们创造的非凡事迹一样,都是一场一场的可遇而不可求的,我们用十分的真诚欢迎你们。你们可以。不管你们以什么方式因何机缘来到了我们的世界,我们都非常的欢迎你们。 你们可以用任何你们喜欢的方式活着,你们可以用你们自己的名字,你们也可以随便换一个名字,用一个普通人的身份,重新的生活,不管你们的愿望是什么,我们都会为你们尽最大的努力帮你们安排,达成你们的心愿,祝你们在我们的世界生活愉快。 那一段话,用各种语言,用各个时代的语言,被放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 韩信扶着椅子想要站起来,但是没有成功,他一下倒了下去。 ”啊?!史书说淮阴侯称病不上朝,原来你真的病了,不是装的?\\\"吴重言看着倒在沙发上的人惊呼。 “送我回去。”韩信依旧坚持。 “就算你要回去,也得先看看病吧。”他拨打救护车。 医院的医生做了一下检查。 医生很专业地说:“看这些伤口,还有手上的茧子,以及磨擦的痕迹,定然是长期骑马的结果。这应该是唐以前的人,请问这位将军,您是从哪里穿越过来的?” 吴崇言立即回答:“汉”。 医生们也激动起来:“楚汉之间,久事军旅,您是……大名鼎鼎的淮阴侯? 立即很多人围上来,拿起来登记表,确认之后,激动起来说:“韩信,淮阴侯韩信?” 主治医生说:“淮阴侯,不管您是以什么原因来到了我们的世界,请让我们给您做检查,相信我们,我们会把您治好。” 韩信拒绝躺下病床上。 高大的主治医生专业又柔和问:“古今医疗差别太大,想必您一时难以理解,那也是正常的,这些仪器您从没有见过,但是效果很好,请放心,我们绝对绝对不会害您的。” “你们的医术已经到了起死回生让白骨复苏的程度了吗?”韩信环顾四周,问。 “没有,没有,还不曾如此神奇,但是大部分的病都已经是可治了。您这个是自小饮食不规律导致胃出血,看情况还没有发生癌变,我们是可以给您治疗。请相信我们。” “如此医术,所费定然不菲,我在这里身无分文,我并没有报酬可以支付。” “淮阴侯说的是哪里话?您为我们打下了那么多的战役,那些成功的经典的案例帮了后人很多。阻止了很多外来的入侵,对我们来说,您是我们需要怀念的人,我们感激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收您费用?后人可以为前人尽一点心,那也是我们后人的荣幸。”医生如此说。 韩信轻轻闭上眼睛。 并没有丝毫疼痛,一觉醒来,一切救治都已经完成。 第26章 往事越千年 遵照医生的嘱咐,吴重言带着韩信出去散步,为了让他能有一个适应的过程,他们来到了民俗街上,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都穿着汉服。 韩信看着眼前繁华。 两千年后的汉服比以前的服装质量工艺都要好很多,眼前一片光彩,那些汉服迎风飘举,犹如云做到衣裳。 虽然是大汉风情街街,虽然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穿汉服,但根本不是汉朝初建时候的那种衣服,那时候整个长安都一片破败,灰蒙蒙的,眼前的服饰不过是式样略同,就像是略带几分汉风,整体都是干净整洁,只见光华闪烁,趁着一条街的满目琳琅。 人和物全部都彰显着繁华。 在这种不熟悉的繁华之中,如果有人告诉韩信他魂归仙界,与他同时代的汉代的人都成了仙子他也是愿意相信的。 所有的人都很热情的打招呼。 街上有很多仿古人物的造型。大家彼此打着招呼,评论着。 “你这个是汉王太年轻了,汉王起兵的时候都五十岁的人了。而且汉王也绝不是又矮又胖的,汉王刘邦颜值很高的。” “你这个霸王也实在不行,你这个霸王太老了,项羽乌江自刎的时候也不过刚过而立之年,他不是这么大年纪的,而且也太瘦了,还没有气概。” “你这个陈平太丑了,陈平可是美男子的标准。美男子要长你这样,世间女子也未免命运太悲惨了一点。” “你这个淮阴侯更不行,您这明显戏曲看多了,韩信在长乐宫死掉的时候也才三十六岁,哪里来的白胡子。” “那时候又没有相机,凭两张画像谁知道淮阴侯长什么样子。” “啊!来看,这个,这位看着很像的!一看很有军人的气质,而且……说不出来,总之,我心里的淮阴侯要这样才行。” “你别说,这位还真像是从古代战场来的,请问您是从汉代直接穿越过来的淮阴侯吗?” “是。”吴重言宣布。 并没有人吃惊,毕竟上一次屈原和岳飞将军都被成功请过来过。 很多人围上来,热情打招呼:“淮阴侯你好啊,您来了多久了?你对我们这边还习惯吗?吃得惯我们这里的食物吗?住的惯我们这里的房间吗?” “淮阴侯您习惯我们这里的习俗吗?比如我们这样的女孩,离你这么近,穿着这样薄纱的衣服,您可会觉得我们有失体统吗?” 韩信:“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风俗,匈奴和百越和我们都不一样了,更何况千年之后。” “还果然是真实的淮阴侯,接受能力这么强啊。”大家赞叹。 立即,他被一堆的问题包围。 问题包括:“快来帮我们解决千年疑案,您当初到底谋反了没有?” “不要浪费时间问这种问题,他手握重兵都不反,幽居长安要啥没有啥怎么反啊?” “就算谋反了又能如何呢?反正汉初所有的人都流行反汉,大家都觉得自己成功几率还蛮高的。” “淮阴侯您那个背水一战到底是怎么打的,给解说一个详细过程吧?” “淮阴侯您那个木罂缻是什么?可以揭秘了吗?” “大汉的保密文档应该过了保密期了吧,可否为我们解密陈平到底都做了什么?我们绝对不能相信按照历史书上记载的那么点儿逻辑都不通的事情他可以做到丞相?\" ”淮阴侯,您在长安的住址是哪里?还有印象吗?不如我们帮您复原一个侯府?“ “淮阴侯,您的历史缺失太多,请帮我们补齐。” \"淮阴侯既然来了,不差一时,我们还是先不要让他想那么糟心的事情,我们不如先请他吃点好吃的,看点好玩的?” “淮阴侯我们下一站是秦始皇陵兵马俑,要不要一起去?您对兵马俑不会陌生吧?” “怎么会不陌生呢?秦始皇陵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别说汉,就是宋元明清也不知道兵马俑的存在啊?” “淮阴侯,那一起去看兵马俑如何?你看地图,此处西安,不过是到临潼,很近的。那可是你们那个年代就留下来的东西吗?你看到之后一定会觉得很亲切。” 所有人如此热情,所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两千多年了,怎么会那么多人知道我?” \"因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因为背水一战。”有人报上一连串的成语,有人报上一连串的案例。 “这么久,你们还记得?” “当然,怎么会忘记?” “都记得?那你们是否记得我胯下之辱有多狼狈,记得我降城再攻有多凶残,记得我不打匈奴不守边境有多没用?” “不是,不是,汉家历史不是这样记的,没有人这么以为,真没有……我们记载的您是“汉初三杰”之一,是兵仙,是战神,是“兵家四圣”之一…… “兵家四圣,那是谁?” “孙武,韩信,白起,还有岳飞,岳飞在后世,您不认识。反正上下五千年吧,怎么排您都在兵家前十。” “现在是什么朝代?” “朝代结束了,时间……从你们那时候数,两千多年后了。” “你们是什么人?” “你看,我们穿的是跟您差不多的汉服,当然是汉人啊。” “汉?”韩信的目光因为惊喜而璀璨:“我们的汉? “对,我们的,我们是一个汉,就是你打下来的那个,我们一直是汉人,说汉语写汉字,所有的男孩子都努力长成男子汉……连能干的女孩子都被说成女汉子……”身边有人滔滔不绝介绍。 毕竟那段历史实在是太着名了。 “淮阴侯,您遇见的穿越者是谁?他都没有改一下您在汉家的命运吗?那样的结局,太让人意难平。” “是啊,是啊,如果是在长乐宫身败名裂,那以前的付出实在不值的。” “淮阴侯,如果您觉得汉对不住您,我们作为后来的汉人给您道个歉如何?幸好有人待您穿越过来,让我们给您弥补。” 韩信看着眼前的人,两千年后依旧清晰的记得他的所有故事,为他打抱不平,向他表达敬意和怀念的人,看着眼前星辉闪耀,天上宫阙一样的长安城,轻轻说:“有汉,一切都值得!” 第27章 赤松子大驾光临 大汉风情街,韩信已经被热情的声音包围。 那些声音根本没有任何的心机与城府,带着他的人生很少体验过的坦率和热情,还有发自内心的尊重。 那是他在兵不厌诈的世界里,在尔虞我诈,在风云诡谲里少有的体验。 “淮阴侯,走吗?要不要看一看兵马俑,长这样。”立即有平板和手机递到面前。 韩信还来不及惊讶如此清晰的图片。 立即有人说:“淮阴侯从汉朝来的,稀罕兵马俑那么古老的东西吗?人家要看也是看先进的兵器吧。我们去看历代兵器博览馆。看,看历代兵器实物展。” 立即有博物馆的视频介绍被送到眼前,那些大炮和枪支已经让从冷兵器时代来的韩信叹为观止,忍不住想再看一遍。 “不如请淮阴侯去附近的话剧院一起看霸王别姬吧?今晚上演!” “霸王别姬?你长点脑子吧,韩信就是霸王的反派好吗?他能多想看?” “韩信!你在这里,害我好找!” “咿?你谁啊?” 先别说先别说,猜猜这是汉朝的谁? 他的衣着好生奇怪,非布非麻非丝,也不是鲛绡,总之实在搞不懂是什么东西。 而且他的手里拿的那是什么? “这是……克莱因瓶吗?” “汉朝有这样的人吗?” “像是从上古来的,说不定是从未来?” “这衣服看样式也不是汉服啊。” “汉也不全是汉服,可这也不是楚服啊!” “这是谁啊?” “是谁啊?” 在一堆是谁呀的声音中,吴重言自然也被吸引,看过去之后,吃惊得喊起来:“赤松子!怎么是你?”吴重言喊起来:“你怎会到这里来?” “我怎么来?我怎么不能来,我手里边流光,我想去哪里去不了!”果然是赤松子。 “溯流光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我在长乐宫外捡来的。” 韩信入长乐宫参加人生最后一场宴饮,剑和配饰都放在了宫门外。 剑是被动放的,而吴重言送他的礼物,溯流光却是他主动留在那里的,这也是为什么他看到赤松子并没有那么吃惊。 “你还问我,要不是你我能跑这里来吗?” “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有关系,你把韩信带到这里来了,你说我能不来吗?” “我……我的穿越对象是韩信,我没干扰你啊!” “你以为你没有干扰我,张子房说淮阴侯被邀去长乐宫饮酒,就让我给他整点药,结果回去你就把他带这里来了。你还没有干扰我。” “什么?” “算了,你也是为了你们的历史,毕竟你们的历史时空之中淮阴侯到了长乐宫就结束了。” “我们的历史?” “穿越者所有的穿越都是为了自己的历史,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这就是淮阴侯被你改变后的命运吗?也许他本来应该死在巨鹿的战场上,会在项羽帐下做一辈子的执戟郎,你告诉他日后会驰骋沙场成一代名将。那些战争,每一次都那么凶险,而且每次都输不起,你难道没有告诉他全部会赢,你以为韩信没有动过去跟匈奴拼命的念头吗?但是你告诉他大汉会扬威大漠的时间,就算是长乐宫,不是因为你的话,难道会结局吗?” 吴重言大脑一片混乱:“我……?难道还有别的历史?还有别的时空吗?” “当然了,问题是只有在你的这个汉。项羽才不肯过乌江,韩信才不肯裂天下。奇怪的就是虽然你的这个历史时空中人都这么傻,偏偏你们这段历史就是最长远的一直到……算了,一时也跟你说不清楚,韩信,你先吃药,我从亿万年后取来,先跑到汉朝找你不到,又跑到了这里,再不吃,别过期了?” “什么过期?你那要是万年后的药现在都还没有生产出来好不好?怎么过期?”韩信如此敏锐察觉到问题,反问。 赤松子明显答不出来,不过他也没打算回答,说:“先别问了,吃药!” “什么药!” “仙丹!” “别闹了。” “你的胃疾在这个时代治疗过了,受苦了吧?开膛破肚了吧?” “这里的医术实在了得,国医也不过如此。”韩信称赞。 “那是你没见过一万年后的医术,来看这种。来,吃这个。” 赤松子递过来一枚玲珑剔透的药丸。 看起来更像是一粒珍珠,根本就不像是药。 这种药是万年后治疗胃疾的,哪里有病变,自动甄别修补,自动分离切除,切除之后病变部分飞速分解,分解之后流入食道进入循环,而好的那部分细胞快速分裂,以至于很快会修补出一个完整的胃。 “这也太神奇了!” “他已经觉得你们的医术太神奇了呢,没什么神奇不神奇的,不过是发展到了而已。” “试一下,再回医院查一下。” “什么?你不是汉朝人,从万年后来,找到汉朝没有找到,所以跟着穿越者来我们这里找淮阴侯,你万年后的人找淮阴侯做什么?” 汉街上围了很多人。 赤松子:“万年后我们跟人争夺空间,我负责集结中华名将。” “真的,假的?” “如果是真的,你们那边任务完成以后,记得把他送到我们这里,不要送到汉初了。” “我……到底怎么死的?”韩信问。 他跟萧何去长乐宫饮酒,一进宫门,刚刚隐约觉察出一些不对,然后就来到了这个时代,就去了一趟医院,刚刚恢复出来散散步,谁能知道那么多的信息接踵而来,即便是他那样的大脑,也实在转不过来。 “还不是因为刘邦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也不是他,刘邦要是想害韩信,干嘛临走还邀请他出征。” “就是啊,刘邦有的是机会,干嘛还给自己落这么个名声?” “都是吕后心狠手辣。“ ”不是,主要是萧何。“ 韩信听得一头雾水:“感情你们也不清楚?” 赤松子:“你的事,活着的时候大多都属于机密你不知道吗?死后又被清除过一回,又隔了两千年,谁还能多清楚。” “反正就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一句话被广泛认同,毫无疑义。 因为说不明白,有人直接找出《史记》,《汉书》中的原文给他看。 韩信看着白纸黑字也还是不能相信,他摇头说:\"不,不对,一定是记载有误,我要回去,你们能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回去,把真实的情况记下来。“ “淮阴侯,你就是太相信他们了,你相信刘邦会念着你的功劳,你相信萧何是你的知己,所以才……” “你们随便把他送到哪里吧,总之不是汉就对了。” 韩信看着自己的结局,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更加没有说要回去夺回江山,他只是叹息说:“萧何丞相做的事情一直都是有始有终,比如月下追韩信,其实他可以不去追的呀,他已经推荐过了,他不去追,也已经对所有的人都有交代了,但是他却把人追了过来,从一件事就可以看出来所有的事。我保证萧何这辈子经手的所有的事都很完美,只有这一件事不能给大家一个有情有义的交代,大家又何必如此苛责?“ 就像后人读到《史记》《汉书》中的这段故事忍不住扼腕叹息,借酒消愁一样,韩信自己翻着翻着,也忍不住拿起来桌子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吴重言后知后觉:“医生说你不能饮酒,你刚做完胃部切除手术,怎么可以?” 啊! 大家惊叫起来。 可是,一点问题都没有,一点儿不适也没有。 韩信干脆又喝了一杯,只有红酒的芬芳和甘醇,其他一点儿不适也没有。 赤松子笑眯眯的看着,问:“怎么样?相信我有本事去未来了吧?相信我拿的是灵丹妙药了吧?可以让他跟我走了吧。\" \"你要带他去哪里?” “韩信,你想去哪里?” 韩信:“请送我回去!” “可是,你在汉的故事已经结束了啊?回去,那个汉已经没有你的位置。” “我说过,那只是你们的历史,属于你们的汉没有他的位置。” “真的有别的汉朝,别的历史吗?”虽然一路上有人议论纷纷,可还是把人放走了。 再次回到时空台之前,吴重言到底不放心,带他去医院检查,所有的医生看着病例都不肯相信他已经恢复,没有想到一检查之下,吓了一跳,他们吃惊的问:“一点儿问题也没有,这些病例就先是伪造的一样,简直看不出来病过的痕迹。” 不仅仅是胃部,所有的疾病恢复如初。 太不可思议了。 “是否可以留下来观察。” 听到医生的这个提议,吴重言果断改变了主意:“快,赤松子,你带韩信走吧,随便回汉代也好,去未来也好,总之赶紧走!” 赤松子和韩信都对这个转变无比吃惊,他们问:“怎么了?” 吴重言:“走吧,再不走,你就在这个时代当小白鼠吧,我们这个时代像你这种胃部都发生癌变的病,根本不可能做过手术出去晃一圈就恢复如初的。” 第28章 再次返回时空台 离开医院去时空台的时候,再次路过汉街, 韩信不由自主看了一眼他刚才坐的那个位置,那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吃摊子。 卖的就是整个西安最普通不过的凉皮。细腻的凉皮浇上红红的辣椒油,放一点黄瓜丝还有醋,旁边还有一些冰的啤酒。 “别看了,你喝的那两瓶葡萄酒,你那个时代还没有,是西域刚打通的时候,我在长安收藏的,然后乘坐时光机到几百年几千年后喝,我经常这么干的,做时空旅行者很枯燥的,这算是为数不多的乐趣了吧。”赤松子说。 “那是……酒?\"韩信不能相信。 吴重言解释说:“那是用葡萄酿造的酒,葡萄是一种水果,在汉初似乎连葡萄都没有,更不用说是葡萄酒了。难怪你不知道。” “要我说,你们的历史就是感情太强烈,你看韩信那样的命运他自己经历一番也没觉得有什么吧,就看你们的历史书看得干了我两瓶千年的好酒。”赤松子发表自己的言论。 韩信没有在意他们的谈话,也没有惊讶千年的酒或者葡萄,他又看了一眼他盯着的那个位置。 “那是……当年我坐的位置。”他说。 “就是你两千多年前的那个位置,你当时坐在那里看公卿们的牛车的那个位置,你这怎么丈量出来的,这么大的变化!”吴重言依稀记得,他当初在长安街上看公卿的牛车,一看一天,依此来判断打匈奴的成本不够。 两千年得变化实在是太大了,天翻地覆,天上地下,但他竟然记得他当年长安,还有他在长安的位置。 “我们的时代不好吗?\"吴重言问:”你不愿意留下来吗?我们这里不是没有穿越者的,我相信我们可以给你安排一个你喜欢的生活方式。“ \"这里,很好,比我们做梦能想到的还好,这个汉家的版图比我们当年现在大了不止两倍,那里匈奴和百越都不是敌人。这里不再是十市九空,不再是野有饿殍,路有死骨,所有的人都有饭吃,有衣服穿,那时候的长城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供人观赏,秦始皇陵给你们找到了,但你们足够富庶,并不需要那里的财宝换金钱,你们那里的军营的防守和攻击能力都足以保家卫国,在这里,如果没经过你们的允许,就是路边一棵树都不会有他国之人随便砍伐。所有的人都读书识字,都能与人说古论今,实在是,太好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去呢?” 韩信还没有说话,赤松子就受不了了:“你的汉很好,但就一定是最好的吗?你怎么不看看属于韩信的汉朝呢?说不定按照他的汉朝走下去,根本就不用两千多年,以前多年就发展得跟你一样了呢?” “算了,你这个时空的人大多都是思维走直线,又顾虑重重,做一点事情一大堆的顾忌。你要不去,我带韩信一个人去时空台让他回去了。” “我当然去。”吴重言发现这次的穿越是自己发起,可是自己怎么在哪里都是配角,根本就不由自己做主。 “你们这个时代还用飞机,太慢了,我受不了,好在我把星槎带来了,走吧。”赤松子说。 星槎?!传说中神仙泛舟的工具,难道竟然是未来的交通工具吗? 坐上赤松子的飞行器,眼前一阵流光闪烁。 吴重言吃惊得说:“这是陆地和天空同时可用的吗?不用汽油,也不用电,甚至不用太阳能?那这是用的什么能源?“ 韩信:“你也不知道?” 吴重言:“这一辆星槎是我的未来。”他看着赤松子:“你不是黄帝时代的人吗?怎么会来自我的未来的东西呢?” 星槎如同一道流星划过夜空,闪烁的星光像是夜空里航行的飞机,也像是一颗流星,不会让人有任何怀疑。 赤松子指了指星槎下边无人机表演的龙凤呈祥,问:“龙和凤在我的时代都是上古的祥瑞,你们为何会召唤出来,如果以此来说你的时代比我更古老,你如何解释?” 的确无法解释。 赤松子拿来一张纸张,又把吴重言的电脑拿了出来,关上,同时递给韩信,问:“这两种东西,你觉得哪一种先生产出来?“ 韩信接过来两样东西,对于来自汉代的他来说,两样东西都很陌生,他仔细端详,最后拿起来平板说:“这种东西跟汉代打磨平滑的铜镜相似,如果你们告诉我这种东西早先这种纸张,我会相信。” 赤松子问:“你的年代很快会进入无纸年代,有电脑有平板但是不再用纸张,那如果说宋元明清都比你更先进,你又如何解释?” 何为古?何为新? 赤松子到底是黄帝时候的古代人,还是未来人? 他还没有想到出来一个所以然,就听韩信赞叹:“这真是朝碧海而暮苍梧。”对于韩信来说,不管是明清的战船,还是汽车飞机又或者是赤松子更后来的星槎,对他来说是程度相似的神话。 但吴重言深深迷惑,出现在古书神话中的星槎,到底是古书中上古神仙的交通工具,还是未来的交通工具? 就像神话中的嫦娥,也是火箭的代名词。天宫也是新的航天探索。 韩信再一次回到了东海之滨。 上一次,他来到这里,他还是齐王。那是吴重演穿越到汉朝。 流光一瞬。 沧海一粟。 时光中的任何人和任何事面对着滚滚长河都微不足道。 海水,眼前除了海水还是海水,无边无际,遥接天际,涌向天边。 上一次上岸,是楚汉风云,此刻从岸边返回,远去的是车水马龙,高楼大厦,来往穿梭的船只,一个现代化的繁忙的港口。 当年就是这样的景色映在时空台的窗户上,在穿越者探路的时候反射到登基时候始皇帝的眼睛里,害得始皇帝拼命追逐,片刻不肯停息,最后引起来秦崩。 如果始皇帝看到的不是一斑而是全貌,他是否还会如此不管不顾的追逐? 时光的长河犹如大海,辽阔与广袤都超出了人类的想象。 海天相连,海水翻涌,天幕低垂,一年,两年,十年,百年,千年,万年,亿年,日日复年年,又数十年如一天。 时间在这里好像被拉长了,又好像被压缩。空间也似乎在无限延展,又似乎在无限回旋。 时间变得无比矛盾,永恒流逝又永恒存在,一去不回又周而复始。 离岸越来越远,海水摇晃不定,那一种广袤的空间带来的时空交错的错愕与梦幻,很难说是人穿越了千年的时空,还是时空借助生命完成了延展。 很难说是人穿越了时间,还是时间在生命之间穿梭变换。 看到水汽弥漫深处,忽然有一所建筑,在光线交织中,若隐若现。 时空台再一次到了。 他们这次还是选择了瀛洲。 时空台在这个时代里不仅一座,但这一座是吴重言熟悉的,韩信也来过,选这一个比较方便。 星槎属于水路空三用的交通工具,比上一次秦汉时期的木船性能好上无数辈。 很快就到了黑色的冥水隔离带,三个人舍去了星槎,上岸。 眼前一片空旷,真的是时空台。 这一次屏幕上反复播放的是物理学上着名的实验,电子双缝干涉实验。量子物理研究中着名的“灵异事件。” 第一次,没有干扰,没有观察,光的粒子透过缝隙,散在后面的墙上,一片混乱。 第二次,试验者不过是要把这个过程记录下来,放了一个摄像头,透过缝隙的粒子立即有序排列,就像是预先知道了有人观测。 人用眼睛去观察,或者把摄像头隐藏起来,总之只要是又观察,就会改变形状。 本来,那种颠覆性的,前沿科学性的实验,吴重言都以为离自己很远,但谁能想到有人就是应用未来可以干涉过去的实验,硬是造出来了时光台,还让他完成了一次穿越,只是,他在这个穿越过程中并没有改变历史。 但是,没有吗? 他忽然被自己的想法狠狠的吓了一跳。 有观测就会改变。 韩信到了这个时代之后,坚持说:\"这是你的历史,不是我的。” 难道就是因为自己的穿越,历史才成了史书上的样子,如果自己不去,那就是另一个楚汉。 甚至,自己就是因为要把这个时空的楚汉变成今天的样子才有的这次穿越,如果不是自己,也可能是别人,只不过恰好是自己而已。 不仅仅是穿越返回,所有的阅读、思考、观察、评价、重述、都是观察,都是探测,都在不同程度上改变了历史。 自己看到的历史就是已经改变了的历史。 这些记载,这些让人叹息无语,击节感叹,荡气回肠的历史,都是已经改变了的,剧本就是自己看到的史书。 谁去完成穿越,谁去阅读,谁去思考,谁去探索,谁就去改变,谁就站在未来改变了过去? 那么,那么……真实的历史又是怎么样的呢? 第29章 追问 早晨的时空台,紧张而又忙碌。 原来有那么多误入时空的人有的是虫洞,有的是裂缝,有的是有目的的穿越但是定位错了地方。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在这里都变得很平常。 工作人员要接待,咨询,制定返回或者留下方案,并且完成消除。 经过一些开放的场地,还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工作人员问:“这一段经历保留吗?” 回答:“还挺奇妙的,保留吧。” 继续问:“那做成梦境还是幻觉?” 反问:“有什么不同吗?” 于是工作人员耐心讲解。 还有穿越者要求:“我这个做成灵感行吗?就是灵光闪现,醍醐灌顶的那种效果。” 工作人员回答:“可以,就是程序复杂一点,要提取,然后重组,最重要是要选准时机。” 还有穿越者要求:“我的这段旅程能做成开悟吗?” 工作人员回答:“可以,做成心得还是随感?” 路过一个独立的房间,一个工作人员耐心对面前的先生做解说:“电脑发展出星云网,星云产生无连链接变成星空,星空升级为云空,可以对接不同的时空,完成不同空间虚拟和现实的统一,这一切都是在您的基础上完成的,为了感谢您,您可以定制所有时空的漫游。” 那位先生:“请帮我重塑性格,这一世要开朗,乐观,没心没肺。” 工作人员立即开始设计。 …… 吴重言看着韩信问:“大将军,您需要把这段经历做成什么呢?梦境还是幻觉?梦境就是容易碎,也就是当你从汉朝醒来,可能会什么也不记得,幻觉也不会比梦境留下太多的信息,幻觉是自己都不见得相信,还有,你需要重新设置一下性格吗?” 他先把自己的平板打开,把压缩的文件夹打开,过滤、筛选问:“这些是后人做得模拟人生,其中有五条您照着做的话可以活到天年,另外三条您愿意实践的话能夺取整个天下。要帮您输入吗?” 又解开一个问:“这些都是历代名将善终的案例,需要帮你做输入吗?直接输入文字还是声音?“ 关于送韩信回到汉朝这件事,吴重言的确比本尊还要着急。 历史的烙印实打了两千年,太过深刻,以致于他无论如何都觉得韩信回去只有那一种结局。他担心。 虽然眼前的一切完全不在理解范围,但韩信自己反而更加平静,他看着吴重言为他解锁唐朝李靖,还有郭子仪的命运,向他展示人间白头的历史名将是怎样的奇迹,向他展示一个名将的善终之路以供应他参考。 上下五千年,那样的例子竟然少得可怜,信息一会儿就看完了。 韩信带着迷惑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名将的目的变成了活到老死?如果是这样,他不去战场避开战争不就行了吗?“ 别说名将,就是一个战士上了战场,生与死都已经不在考虑的范围之内了。 而普通人还用活到什么年纪去对他们做出衡量。 …… 韩信显然并不怎么关心他活多大的问题,他问了另外一件事:”吴兄弟,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对我们哪里是怎么交代的?所有人都相信我已经在长乐宫死了吗?“ 吴重言连忙说:“我没有改变历史,也没有干涉历史的进程,我只是把您进行了时空剪切,让您在长乐宫里消失了,贴到了我的时空里,如此而已。反正长乐宫已经是您在汉朝最后一次出场了,难道一定要被砍死被刺死才算吗?消失了不行吗?然后又把后边的历史情节注入到每个人的脑海。” “难道根本就没有人怀疑吗?” “谁会怀疑呢?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心思缜密的?” “但是从来都没有人怀疑吗?” 随着两个人的交谈,汉朝的时空再一次放映,这一次进程无比缓慢,那些被忽视的细节都呈现出来。 …… 牢房里,刘邦问萧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萧何你给我说清楚,韩信是怎么死的?” 萧何面无表情:“谋反,被诛杀。” 刘邦:“继续说。” 萧何沉默。 刘邦:“韩信与陈郗约定好的里应外合,但是很不巧有一个门客要犯错,要被处罚,那位门客害怕,就泄露了他这个计划。你自己相信吗?“ 萧何继续沉默。 刘邦:”你知道当时蒯彻是怎么说服韩信的吗?让他三分天下,他都不听,他跑到长安淮阴候府谋反,他是想自杀吧?” 萧何:“他不听落到这种地步,他又想起来了,又想听了不行吗?” 刘邦:“那我问你,淮阴侯韩信的尸体去了哪里?” 萧何:“不知道。” 刘邦:“总不至于死不见尸吧?” 萧何:“做什么?难道陛下还要碎尸万段吗?” 刘邦:“我?怪我?你不说,你什么都不说,我们从今往后就只剩下被骂了。” 萧何:“那也得有人骂我们。” 刘邦:“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好听吗?” 萧何:“那也并不比兔死狗烹更难听。” 于是两个人吵起来,最后刘邦气走,萧何对着他的背影喊:“我说了不知道,你又不相信,我真不知道。” 韩信看着那个场景,问:“这是……丞相会在监狱里?” 吴重言:“丞相自污避祸,就是自己侵占百姓土地还是什么的。” 韩信:“跟我没有关系?” 按照史书上的记载,是没有关系,但真的没有吗? 刘邦和萧何自从认识就没有过什么矛盾,一般都是刘邦听萧何的,不然韩信也不至于当上大将军。 但韩信死后,萧何被下狱,这事真的跟韩信一点关系也没有吗? …… 又过去若干年,另一个场景: 曹参:“如果大将军,我是说淮阴侯谋反,我怎么能做到不知情呢?我在他麾下,他让我射太阳我都以为我能射下来,难道他要谋反就想不到策反我吗?好,就算我与陛下与皇后都关系亲厚,他认为策反不了我,他难道就不想除去我吗?凭借我对于他的信任,他想除去我也不是什么难事。” 吕雉:“……淮阴侯说丞相那里有他的罪证,而且曹参,凭借萧何对于吏法的熟悉,他就算……” 曹参:“他就算是临时泡制一个罪名,也会拿出来淮阴侯谋反的铁证是吗?然而从始至终都并没有。” 吕雉的确是这样想的,然而从始至终都并没有。 最后曹参问吕雉:“人死就算如灯灭,也该有一个一丝灰烬,淮阴侯是一个人,就算他死,无论如何也应该有一个尸首留下来,他的尸首在何处? 吕雉凝眉思索,实在想不出。 她的记忆只到韩信进了长乐宫。 曹参看着吕雉凝眉思索的样子,大惊失色,说:“皇后您总不至于是像对彭越英布一样? 吕雉立即否认,脱口而出:”没有。” 那是她第一次站在历史的舞台,她当时也很紧张。 那时候她还没有后来的残忍,可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那个人去了哪里。 再后来,他没有印象。 吕雉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骗别人,但是他不想骗曹参,当初他在沛县的监狱里,在她最黑暗无助的时候,是曹参守护着她,她忘不了。 吕雉坦白:“曹参兄弟,我承认韩信是我除去的,但我也只知道这么多,其中的细节,我今天也不知道了。” …… 吴重言问赤松子:“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赤松子随手把汉朝的时空超前一点儿,给他们看自己跟张良的对话。 赤松子:“我的速度并不慢啊,可是穿越回后世选了药回来,你们那位淮阴侯就进了长乐宫再也没有出来啊,不是说是被皇后和丞相害死了吗?害死咋救啊。” 张良:“害死也要有尸首啊?” 赤松子:“没有吗?” 张良:“你知道骊商将军恨死韩信,他都没有找到尸首,你觉得有吗?” 赤松子:“韩信在这个大汉最后的结局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是哪个时空的记载呢?” 张良对赤松子说:“我在这个时代跟人周旋,你去上下千年帮忙找一找韩信的下落如何?” “他不说不打仗吗?不打仗他不也没啥用吗?还费劲找他干嘛?”赤松子问张良。 “你没有看到吗?随着韩信走进长乐宫,大汉英雄全部散场,所有的星辰都黯淡无光。把他找回来,撑着点,不让这片星辰坠落。” 每个名将都是一个时代的脊梁,不可以随便抽去。 张良然后给了他一张手绘的图形:“根据长乐宫的乐工的描述画的。” “是什么图形,能让你找到我们的时代?” 赤松子把那个图形在屏幕上展示出来。吴重言简直是目瞪口呆。 那是……韩信来到现代后在医院被救治的场景,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 乐工属于艺术,感知最为敏锐,在时空交错的瞬间他们竟然捕捉到一些朦胧的画面,被张良集中,还原,没见过现代医疗的人会以为差不多是人在刑场,但见过的人还是认出来那是医疗场景。 “我植入的不是这一副!”吴重言叫起来。 “你植入的那一副场景,根本就没有人信啊。”赤松子把另一副图找出来,那是后来人拍的汉朝故事,韩信身死长乐宫,身上插的不知道是剑还是竹签。 但演员的气质和本尊相差太远,而且太过戏剧性,以至于不管是萧何还是吕后所有的当事人都无法开口描述这个场景。 第30章 时空台的偶遇 吴重言也愣住了,他的确是在汉代植入了韩信死去的信息,他以为自己思虑周全,但他并不知道这个信息是以什么方式呈现的。 难道是韩信在医院里被治疗的图片就是史书上记载的惨烈的酷刑?被竹签啥的万箭穿心? 不得不说,自己这个年代的医疗画面如果站在古人的视角观看,的确是更像酷刑一点。 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把他强行带到这个时代他才没有走出长乐宫。 难道自己看到的历史真是自己穿越之后改变的历史? 他一阵茫然。 “反正你不管怎么说,不管给他看什么?他都不相信他会死成那个样子,要不你让他试一次呗!”赤松子说。 “死能是随便试的吗?我的时空剪切也不是所有的时候都能成功,你粘贴个文件夹还不见得一定能成功呢。”吴重言说。 他预先告知韩信的命运,把他带离,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人家根本就不相信那是自己的命运,坚定认为是因为他的原因才有了那样的结果。 总之,只要是活着,韩信就说什么都不肯相信。 不到黄河不死心,到了也还是不死心。伟大的人有伟大的固执,看到了自己的命运都不相信。 “我到底要怎么说你才能改变主意呢?明知道回去是死在长乐宫的为什么还要去送死呢这样对你不公平,这样死掉不值得,总之,你就心甘情愿是这样的结局吗?这样的结局不值得你们付出……不值得……” “我说这是你们的历史上的汉朝,在你们的历史上项羽不肯过江东的汉,韩信不肯裂天下,但我的不是,我的历史项羽是想过江东他也走不了,同样我的历史长乐宫是过程而不是结局……你为何也不愿意相信呢?”韩信反问。 “可……可是什么呢?”也说不出来。 哪是真的? 吴重言看着义无反顾要回到自己年代的将军。 先是觉得语言没有任何的作用,然后觉得连认知也被颠覆。 蒯彻没有说服他,自己还觉得不可能,看,白纸黑字的历史给人家看,人家也还是不相信。 管他! 就让他那么悲惨的死去好了,怎么说都不听,还能如何呢? 难道真的还有另一段历史吗?难道韩信回去上千年历史就会变化吗? “你看,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都不同意你再回汉朝啊。”吴重言用数字说话。 “那能否告知同意的人是谁?” “我。”一个声音说。 “岳飞将军,您是宋朝来的,宋朝在汉之后,您知道淮阴侯在汉代的命运的,您竟然同意他回去!” “因为,我也要回去!”那个声音是一样的沉稳,一样的坚定,一样的不容商量,那是来自宋朝的岳飞将军,岳飞和韩信隔着千年的光阴做着相同的事,他们是同类的人。 “你们的版图比我的大了数辈,辽和金都不再是敌人,你们这里繁华富庶,安定美好,并不需要我们这样的人,留在这里毫无意义。”岳飞将军说。 这就是他们一定要回去的原因吗? “可是,岳飞将军,您回去的时空接口就是风波亭,那个结局是多少华人心底的意难平,就是岳王庙都没有办法抚平,您为何还要回到那个南宋,那个昏君和奸臣都不值得……”另一个穿越者比吴重言激动,他说着说着,热泪盈眶。 “不,相信我,我不会走到风波亭,那是你们的历史,我的并非如此!”那个声音坚定地说,给出的理由跟韩信如出一辙。 汉家的青史,最让人长叹息更无语的就是历代名将的命运。 多少人恨不能回去给他们改一改。可是,不管多少人用多少方法人穿越多少次,历史上没有一个名将肯改变命运。 他们不相信写好的结局。 毕竟,他们在自己的时代,都是改变时代结局的人。 韩信没有来得及问后世的岳飞是何等命运,但他可以确认应该是比自己还要悲惨,不然的话不至于连吴重言都放下他,去劝岳飞将军去了。 这是一个什么时代?他们无所事事吗?替他们这些已经作古的人操心。 趁着所有的人都围到了岳飞将军身边,韩信自己打开检测室,走进虚实屋。 他看吴重言做过一回,最重要是,后代的东西虽然匪夷所思的先进,但操作过程也是匪夷所思的简单,大多数就是点一下,按一下而已,而且每一步都有提示,提示有语音有文字有图形,但凡一个人长一点脑子,留一点儿心,也是不会搞错的。 忽然间,他猛得拍了一下前面那个红色的按钮。按照他的判断,那个按钮一定是不能轻易按的。 一时间警铃大作,工作台里的安保人员第一个冲出来,火速展开排查,不是电,不是火,不是能源,不是渗水,不是风……他们飞速做出可了判断,只是误按,目的就是让他们慌乱。 果然是,在这个慌乱的瞬间,岳飞和韩信对看了一眼,飞速躲开所有的人,交换了位置。 最终在时空台上离开走人的是来自宋朝的岳飞将军。 “多谢!”岳飞将军说了这句话,飞速消失了。 那个朝代立即有人夜观天象,说:“将星降临。” 岳飞将军心愿得偿,回到了他的宋代。 声东击西! 那是古代的将军们已经在战场上用了几万遍的声东击西。他们熟悉无比,根本就不用排练。 明明知道他们是着名的将军,还是防不胜防,总以为我们的技术比他们的时代先进无数倍,就认为他们在我们的时代只能按照我们的意愿行事。 太自大了,古人从不曾给现代人这样的自信。 “不!”另一个穿越者简直是疯了一样的扑过来,哭得心魂俱碎:“岳飞将军你别回去,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力气才把你带来!” “淮阴侯,你知道岳飞将军,他只差一点就收复失地,他是被自己的国君和奸臣害死的,你竟然还让他回去,你都不知道他回去的命运你让他回去!”吴重言说。 “可,那是他的心愿!而且我能理解他有多想回去!”韩信说。 “我也要回去,我拼着魂飞魄散也不要把岳飞将军推离他的命运!”那个穿越者打开了云空查看。 …… 宋朝的天空下,一条江,一艘船,一个年轻的父亲抱着婴儿。 船上的人对父亲说:“秦夫子,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年轻的父亲看着岸边的桧书,轻轻说:“桧,松柏也。就给孩子取名叫桧吧,希望他像松柏一样不畏困难刚正不阿!” 这是……秦桧! 秦桧的父亲不知道他的人生走向,竟然还带着这样的希望。 什么叫辜负,这才叫辜负!彻底的辜负! “岳飞将军,杀了那个婴儿,那是秦桧!” 那一个穿越者对着已经走进时空的岳飞的英灵发送信息。 他的手被赤松子按住了:“不要白费事了,他是不会这么做的,他这么做还是岳飞将军吗?” 慢了一步,信息已经发出,岳飞将军的英灵已经收到,可是他并没有任何行动,对于他来水,这一船的人,都是他回到这个时空愿意保护的人! 初生的婴儿是一张白纸,每一个都无辜。…… “这么说,我更幸运一些,毕竟害死我的,不是昏君和奸臣!”韩信说:“我也该走了!” “算了,截止到目前,这个时空台接来的中华名将也不算少,有一个愿意愿意留下的吗?根本就没有!”赤松子把历来穿越过来的人数找出来,果然是没有。 韩信看着外边繁华如同仙境的夜色,两千年前是汉,两千年中间,两千年后都是,只要有汉,这两千年中间的人不管当时输了什么,输得多惨,都是赢了,赢了千秋万代。 “你准备怎么回去?魂引是最容易的,不过那样的话你就要再汉代重新选一个人,这也不难,反正你们那个年代整天死人;要不转世也行,整个人瞬间转换为粒子,穿过时空之后重组,都是瞬间完成,根本感觉不到痛苦。” 韩信:“我可以选择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赤松子:“可以,只是如果用时空剪切,那接口就只能是长乐宫了。” 就是因为造成了裂痕,才让那个时代的一部分人看到了这个时点点浮光,最后被张良拼图一样拼出来画面,指引赤松子到来。 “只是,赤松子笑着:“我担心他忍不住再把你转移开。他能这样做一次就能这样做第二次。” “要不,这样,你架着星槎停泊到西汉的随便那个时间点,要是韩信真的是死定了,你冲过去不由分说把他拉出来,我顺便把子房先生也带上,我们畅游古今,如何?”赤松子跟吴重言商量。 “好啊,好啊”吴重言答应着,憧憬着自己架着星槎在时空里逍遥的样子,忽然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忽然跳了起来:“什么?传说有一艘星槎停泊在西汉,一直呆了数十年才离开,那也是自己驾驶的,自己?” 第31章 返回汉朝 赤松子把韩信送回汉,返回星槎,看吴重言已经换了无数个设置。 “汉代不是有关于海上仙槎的记录吗?说是叫做什么严尊仙槎,严尊不是个隐士吗?也查不到更多信息。就说那个仙槎说东西非铜非铁,又不会生锈,扣之有金石声,跟咱们这个还挺像的,你查一查,没什么问题就按这个设置好了。”星槎里赤松子吩咐吴重言。 “是有的,《洞天集》《拾遗记》里都有关于仙槎的记录,还说得有名有姓,描写船在星海中遨游,那我们就把我们这条安那个设置,也正好符合历史。”吴重言一边查着资料一边说。 两个人商量怎么出现在汉代才不至于太突兀。 他们一边商量一边感慨,做了那么多事,出了那么多意外,竟然依旧在历史之中,难怪都说这个民族的历史博大精深。进去就出不来。 “行了,就这么办吧,设置好隔离带,别让这个时空中的人或物进来就行。”眼看着星槎已经穿过了东汉,到达了西汉的时间界点,赤松子决定。 “万一有人还是误入了呢?”吴重言还是不放心。 “一两个误入的可以忽略不计,反正也不会有人相信他们说的话,大不了就被记载成烂柯人,看仙人下棋,下完发现木头的斧头柄都坏了,无所谓了。”赤松子解释,他不愧是这么有经验的穿越者。 穿越了无数次才在华夏的史书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影子,要不是交了个叫做张良的朋友,对于历史的影响实在太大,连这一抹影子都不会留下来,就是这样小心,还差点把张良带成了半仙,给这位真实存在的智者加入了无数不可解释的因素。 但吴重言顾不上这些了,随便他设置成啥吧,反正他那么有经验的。 他只是打开了星云镜,联通了信号,把星槎调整到随时可以冲进去的角度,目不转睛的盯着长乐宫。 说好的知道古今未来,如今还是这样的紧张。 吴重言看着屏幕中的时光一点点退回,紧张,问:“韩信回去,记忆还有残留,他就是不反也会被逼反的呀,可是,可是,他为刀俎,其他人为鱼肉的结局也不是我想看到的。” 不知道了看了多少遍人间的赤松子瞟了他一眼,不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一直看童话好了,看历史做什么?那一段历史不残忍。” 吴重言:“韩信他这趟回去,真的会推翻汉朝吗?他这回去会演哪段时空的历史,你倒是查一查,让我心里有个准备好不好?” 赤松子看他如此紧张,安慰他:“不会的,韩信反汉最好的时机已经失去了,他不会那么傻。” 吴重言再次愣住:“那不是……还是死路一条。” …… 他更加紧张了,死死盯住屏幕,看时间一点一点的退回。退回到开始的时候。 公元前196年,长安。长安,正午时分。 长安的宫殿,巍峨,宽广,壮观,雄伟。 雄浑的长乐宫宫门被卫士拉开,里面正在准备一场宴饮。 阳光照进深深的宫室,同时送进来一个人,一个汉人男子,高大,消瘦,着黑色曲裾深衣,一步步走进宫殿的门。 那是回去的淮阴侯韩信。 有那么一瞬间,吕后觉得眼前空无一人,而奏响的编钟也忽然凝滞了一下,他们看到奇怪的画面,但只是一瞬间又恢复了正常,所有人都怀疑是光线交错之下不小心看花了。 该出现的人还是出现在了那里。 实际上,时间跳跃了一个刹那,因为韩信在吴重言的时代治疗包括游览汉街都是需要时间的,就算把那些时间尽量压缩,也需要一个刹那,所以也就出现了这个时空中的人失神的那个刹那之间。 “如果结局一定是长乐宫,那么把韩信治疗好去迎接这样的结局,还不如让他病入膏肓。”穿越者最常见的情况再次出现,就是你做的所有想改变历史的事情最后都促成了历史,甚至加深了原来的悲剧。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穿越者有过一次之后再也不肯继续,所以像赤松子这种有经验的,其实少之又少。 新建的长乐宫是长安的宫殿中最新最华丽的宫殿之一。 宫殿中的钟室是规格最高的君王宴饮之地。 编钟是那个年代规格最高的礼器,此刻奏出的是天子迎宾的大雅之乐。 不过是迎宾的乐音几乎被演奏成了天籁,果然是最好的乐工。 刘邦自己是喜爱歌舞之人,不亏是他亲自认可的音乐。 只是,一个欣赏的人都没有。 最高规格的编钟已经奏响迎接宾客的雅乐,可是祥和的乐音中弥漫着杀气,埋伏的刀斧手已经从桌案后,刀剑在帷幔后显出形迹,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是一个骗局,是汉家历史上本来是一代战神韩信的终章。 他韩信回到了同一个时间,同一场宴饮,历史上,他是受害人,上一次在瀛洲看到的属于韩信的帝王梦里,他是布局人,是举起屠刀的那个人,总之,这一幕是他绕不过去的情节……这一次,这一次又会如何呢? 长乐宫,韩信的终场再次出现。 祥和的乐音中,韩信再一次走进去。 “淮阴侯,陛下出征,哀家与太子监国,有人告你谋反,你作何解释?”吕后问,她也很紧张。 谋反这个罪名,从韩信第一天为将就出现了。 以后,也从来没有间断过,被反反复复提起,甚至被刘邦自己利用过,如果是刘邦,他听了未必会问,但是既然是太子监国,他不能不问,不然就是他的责任。 但,有没有告发的人却又很难说。 “有人告臣谋反,皇后娘娘是要证据吗?”韩信问。 吕后:“淮阴侯肯从实招来,那最好不过。” 韩信从怀中拿出来一页帛书,递给吕雉。 吕雉展开看时,一张空白的布帛。 她略一思索,对着身边的侍卫吩咐一句什么。 侍卫拿过来熏香的香炉,点燃,把帛书放上,墨迹渐渐显现出来,吕雉一遍读下来,吃惊得几乎扶不住椅子。 韩信:“娘娘不是要这个吗?” 那一页帛书上是韩信自己招供的”罪状”,那是韩信从楚王被带到长安的时候,刘邦亲自去吩咐长安令去审,都没有审出来的罪名。 他为将多年,手握兵权不值一日,又事急从权,有粮草挪用,有未按王令到达……那些事情当时没有什么,事后追究都可以算罪过。 只是别人未必那么清楚把了,别人问也未必问得出来。 而这些就这样被他自己交了过来。 韩信:“所以娘娘可以处死我了。” 吕后犹豫,一件宝物,得不到才会选择毁去,一匹宝马驯服不了才会选择杀死,一把宝剑,驾驭不了才会选择废弃。 但是若是一把绝世青锋,剑柄递到了你的手上,你可以任意使用,你难道都不用一下就要摧毁嘛?更何况,你可以决定任何时候使用。 吕后:“陛下让你做什么?你不肯去?” 韩信:\"打匈奴!“ 吕后叠起来那张写着韩信罪状的帛书,问:\"如果让将军为了太子征战匈奴,你可愿意?” 韩信:“现在不就是打匈奴的时候。” 吕雉:“我没有问你能不能打,我问你愿意不愿意为了太子去打。” 韩信:“我的把柄全在娘娘手里,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如果韩信肯为太子征战,那比商山四皓站出来的分量还要大。 刀斧手退去,乐音中的杀气慢慢消失。吕后替太子宣布,陛下一路征战辛苦,今日宴饮无法赶来,其他朝臣与宾客也陆续赶来,那就是一场普通的宴饮。 不过结束之后,有人议论,不年不节也没有特殊的事,好好的举办一场隆中的宴饮做什么?但也只是说说而已。 萧何送韩信出来,问:“娘娘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能让你同意去打匈奴?她告诉我她有办法说服你去打匈奴,我还不信,她到底说了什么?” 原来吕后告诉萧何她可以说服淮阴侯为国征战,萧何才答应把韩信骗来。 毕竟从吕后加给刘邦那天起,她一直都是比汉王刘邦还让人信赖的人,以至于当她提出来自己说服淮阴侯的时候,萧何并没有多想,只是不肯相信,说:“陛下可是所有的办法都用完了,也不见淮阴侯同意出征,皇后娘娘还有什么办法呢?” 吕雉当时也并没有一点开心的样子,她说:“丞相放心,我一定会让他同意,因为我比陛下更没有选择,只要您能带他来宴饮就行,剩下的交给我。” …… 刘邦征讨陈豨回来,已经参与国事的太子站出来,背书一样说代国和赵国已定,为报安宁可淮阴侯出征。 刘邦就是问了一下:”淮阴侯可愿意出征?”他几乎是笃定韩信一定不愿意,他就是因为太子说了,不得不问一句而已。 谁知道韩信回答:“愿意。” 刘邦一下子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不可思议看着他,几乎听不懂“愿意”这两个简单的字是什么意思。 第32章 兵仙 萧何与韩信从长乐宫的台阶上走下来。 他们商量着国事,萧何说:“能确定吗?一系列的反叛背后都有匈奴人的影子。” 韩信:“不能,我只是推测,如果不是背后有匈奴,代地占领的城池毫无意义。” 萧何:“我再去想办法查,你赶紧回去。” 难道去了一趟长乐宫韩信还没有意识到萧何骗他? 不应该啊?还看不出来吗? 萧何自己也完全没有一点对不住韩信的样子,只是关切地问:“你那剑囊里也没有药啊,刚席间喝了几杯酒,还能撑住吗?” 韩信:“可能是夫人放在别处了吧,我回去问问。子房先生都练辟谷呢?皇后强让他吃饭他也吃了,更何况几杯酒?” 他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 难道去长乐宫的路上他面色苍白如纸,脸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几乎呻吟一般说:“药在剑囊里,都是假的吗?” 淮阴侯原来的真病现在也变成假的了。 如果他根本就好好的,却表现得病入膏肓,又何尝不是兵不厌诈? …… 回到淮阴侯府,殷蔷果然埋怨:“你不知道自己不能喝酒吗?还喝?你不要命了?” 埋怨还没说完就被他抱住。紧紧抱住,一松手就可能余生再不相见。 看到韩信活着离开了长乐宫,赤松子拍了拍吴重言:“该走了,我这么有经验的,跟张良碰了几次面,差点儿把他带成神仙,你小心点,别真把韩信带走了。” 他们退出,时空已经转换,这个汉代并没有任何关于星槎的记载。 千不该万不该,吴重言回头看了一眼,他回头看了一眼差点从星槎上一头栽下去。 因为他看到的后边的历史是韩信出征,淮阴侯领兵出塞, 结果是大败。 这就是强行干涉改变历史的结果吗?当时无数人问为什么不打匈奴,后世人读历史读到这里也觉得遗憾,总觉得没有看到淮阴侯与莫顿的对决而遗憾,总以为那会是与项羽一样的两大战神终极对决。 谁知道,这一次韩信返回,如一切人所愿,竟然是如此结局。 曾经韩信预言过,这不是打匈奴的时候。他曾经被千般威胁也没有答应去打匈奴,是他被送回,别无选择。 所以呢? 他的绝世兵才被收走了吗?难道他去了一趟和平年代把绝世兵魂都消散了吗? 难道如今那个人的身体里已经换了魂魄可这不是穿越者所熟悉的历史了,他也是未知者,除了守望,他什么也做不了。 …… 韩信出征,樊哙继续追击已经失败的陈豨配合他。 所有人都笃定等来的是胜利的消息,但出乎所有人都意料,是失败。 成功需要积攒,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成全,但是失败,失败一次就够了。 更何况他还不止一次。 但是半年时间之内,一败再败,一退再退,跟战场上那个攻必克战必取的人判若两人,半年之内他几乎毁了自己四年楚汉攒下的一世英名。 “不可能,韩信只要去打仗,怎么打都是赢,以少打多赢,以多打少赢,长途袭远赢,粮草不济赢,兵源不足赢,这不可能……”刘邦根本无法相信他看到的战报。 难怪他无论如何不肯出征,他是拒绝这样的结果。只是,他终究没有拒绝掉…… 不管怎么说,败仗是一场接一场。 “什么攻必克战必取?” “对自己还行,一对外就不行了?” “匈奴人就是铜头铁臂吗?” “淮阴侯到底会不会打仗啊?” “看来陛下这次是选错人了。” 兵仙的光环慢慢暗淡。 长安城里已经有人传言,兵出三秦那是汉王刘邦自己打的。 说得头头是道。 刘邦听到议论摇头:“说得我自己都信了,我要有那个本事,萧何是吃饱了撑的吗?他去追韩信。” …… 曹参在齐地,接到战报看了一眼,直接扔了,看不下去,他这种习惯了看韩信那种可以做后世战争经典的战报,怎么能看得起别的。 他几乎是吼出来:“这次的汉军大将是谁?” 左右立即回复:“淮阴侯!” 曹参打死都不能相信的表情:“谁?!” 不可能。 曹参把自己定在地图前。反复观摩那些案例说:“不可能。看,这才是韩信的战场。” “这是出三秦?”蒯彻问,蒯彻先生走了过来,自从韩信出征,他莫名其妙就不疯了,漂泊到齐地,被曹参发现留了下来。他看曹参情绪不对,就想让他随便说点什么。 曹参滔滔不绝讲述:“对,这是韩信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就打成这样,在子房先生调项王离开之后,全面出击,那种让让人眼花缭乱的一系列调动,时刻保证人多打人少,曹参和樊哙一座城池反复围了好几次,还有这个背水之战,我就说不可能只凭拼死打就能打出来奇迹,反反复复翻盘了三次才看明白,开始用间,派骑兵埋伏,行军提前停下掩护骑兵埋伏,背水列阵陈兵,亲自殿后,亲自诱敌深入,指挥迎战,让人在绝境中看到胜利的希望,偷换旗帜,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是万劫不复,现在,……”曹参拿着战报,拒绝:“不,不可能,这不是韩信的战场!” “可是,能把仗打成千古战争经典又能如何呢?现在齐王是刘肥,刘恒都能是代王,淮阴侯算什么?淮阴侯落到今天这种地步被幽居长安足足六年还不是因为胜仗打得太多,太好了吗?曹将军,你若是他,还肯再打胜仗吗?” …… “不行蒯彻先生,拜托你在这里看着齐地,我要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我等不下去了!”曹参跑到未央宫的时候,看到的是比自己还要着急的刘邦。 最新的战报依然是输,刘邦直接扔到了殿外,在大殿上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以前被项羽围城,生死攸关的时候也没有见他如此六神无主。 扔在外边的战报被一双手捡了起来,抚平,又重新送了回去,进来的人是张良,那些谁都看不下去的战报,张良一个人仔细端详,一张又一张。 “子房先生,要不要把韩信换掉?\"朝中一再要求刘邦换将,樊哙原说灭完陈豨的残部去跟韩信做先锋,如今死活都不肯去了,可刘邦就是不换。现在,他自己也犹豫了。 眼看就要退到长安了,刘邦还是顶着所有的压力就是不肯换将。 “不,不能撤,加封!”张良再一次石破天惊。 “加封!”刘邦几乎跳起来。 “大王可是把一个无所知名的韩信提拔到汉军大将才换来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如今大王可是想退匈奴。”张良把捡起来的战报再次递了过去,把所有的战报以及副本按着顺序排好,再次铺到桌案上。 刘邦不肯看,曹参强迫自己看下去,看着看着他忽然大脑里像被什么劈开,接着觉得浑身发寒,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这是把汉有计划的投喂给敌人,就像是当初在废丘城外被里应外合的时候一样。” 刘邦看着曹参,再低头看一眼张良整理好的一系列战败的战报,喊:“拟诏书,加封,楚王还给他,燕王也一齐给他!” 但是,败成这个样子加封,满朝哗然。 最要命的是依然没有赢。 淮阴侯韩信这次就是铁了心毁自己的一世英名,以至于到最后眼看着他都成常败将军了,以至于连樊哙曹参灌婴都看不下去了,以至于都有人怀疑这个淮阴侯换了人,真的韩信已经不知人在何处了魂归何处了 …… 最后就连刘邦自己都要怀疑韩信别有目的了,韩信是明摆着不肯去打仗了,到战场也换一个人给你看的时候……刘邦犹豫着是要不要撤回的时候,他又发现不敢撤,韩信万一是用手里的兵挥师长安又能如何呢? 就在此时,传来了新丰大捷。 新丰是新建造的丰县,太公年老思乡,天天嚷着要回老家,于是高祖就在骊山附近建造了跟故乡一样的丰县。 新丰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捷,这个消息比韩信打败还让人震惊。 满朝文武都震惊,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们那点军队,就算匈奴站着让我们砍也不可能。 又有消息说,匈奴也不是站着让我们砍的,是遇到了埋伏,可是遇到了埋伏也得有埋伏,有伏兵总得先有兵。 战报还没有传开,战事已经被传开,说得无比详细。 说是匈奴遇到埋伏,在一个有雾的早晨,趁胜追击,却发现一支雄壮的军队早已经埋伏好了。军容整齐,色泽鲜明,严阵以待,正是那支曾经把他们打得不敢南下牧马的军队。 后来,匈奴派人去查看,除了漫漫尘沙,一无所获,偶尔捡到了几杆枪,还有几条泥土铸成的手臂,躯干等等。 没有人知道他怎么做到的,没有人知道他用始皇帝的兵马俑吓退了匈奴。 于是匈奴人彻底吓傻了,说汉军大将会妖法,可以撮土为兵,而这件事越传越神,可以召唤回来秦国那一支战匈奴灭天下的军队,这事慢慢的成了可以呼风唤雨撒豆成兵。韩信本来就被人叫做兵仙,这一来这个称呼更是不胫而走,天下闻名,几乎代替了他的本名。 第33章 无限可能 新丰大捷之后,韩信顶着一堆头衔,驻扎在边关,没有返回楚,也没有再返回长安。 但他活着,他只要活着,什么都不做,天下分封的诸王没有人反,英布和彭越都活到了天年,不过是比较抑郁,但也不曾有半分对抗,毕竟那最后逐匈奴一战的威慑力太过强大。 …… 伴随着韩信平安终老,汉也省去了诸吕之乱,吕家一家人也并没有血染长安。刘邦的其他儿子也并没有悲惨死去,吕后自然病死,刘盈失去母亲分外难过,不久伤心去世,皇位再一次交给代地的刘恒,再次传到汉文帝手中,只不过他并没有付出一个皇后和五个孩子的代价。 后来,太尉周勃看自己第二个儿子整天谈论兵书,直接把周亚夫送往边关历练,回来的时候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填补了韩信与卫青之间大汉将军的空白。 …… 那个韩信活到七十六岁,寿终正寝,灵魂渺渺再一次穿越千年光阴前面来到吴重言的面前:“你看这才是我的汉朝!” 本来在那个时空里等待地吴重言还没有说话,他在那个世界里认识的朋友,同样是距离千年后的人看着韩信一片迷茫:”你是谁?穿越来的,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千年后,这个寿终正寝的韩信无所知名。 查遍了所有的历史书,才能查到一点儿痕迹。 人们的普遍认知是: “啊?那个韩信,熟读历史的人会知道,那太完美了,就是个假人,不是真实存在的吧?” “那不可能啊,最后一战,黄沙为兵,最后雄军百万散为沉沙,这不可能啊。” “那个太完美了,那个肯定是假的,那怎么可能是真的呢?汉朝需要一位将军,就有一个人从天而降,正好落在汉家丞相的书房。汉朝建立之前的那些战役也就算了,虽然说每一场仗都是神仙仗,但是也有合理的地方,认真筹划不是没有可能的,但是最后一场阻击匈奴的那一场,那明明是不可能的呀,然后一夜之间,千军万马被变了出来,等到敌军和自己的军队去看的时候,全部化为了粉尘,说给谁谁会相信啊?” “全部化为了粉尘,这怎么可能呢?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呀。” 这太魔幻了,所以那个人不是真的,就像曾经的皇帝,曾经的蚩尤,曾经的神农,曾经的女娲,那未必是真正活过,可能不是真实的存在的。神话这种东西一直持续到汉朝才彻底消失,不是吗?那个淮阴侯,那个推掉了齐王楚王,最后只保留了一个护国公头衔的淮阴侯是假的。 “那要不就是上天降下来帮助汉的神仙啊,要不就是穿越过去的。” 吴重言快速查了一下,那个后世,一直没有秦始皇陵兵马俑的外坑,没有人看到过世界第八大奇迹,所以没有人明白当年那场新丰大捷发生了什么。 人们把那次解释不了的战争,叫做汉朝的神话,汉的大将军韩信,淮阴侯韩信与后来的护国公韩信变成了一个和黄石公一样的传奇中的名字,解释与他相关的具体的事。 那个活到天年,一世平安的兵仙,最后淹没于历史的洪流。 他的知名度,跟那个身死未央宫的韩信根本没有办法比。 很显然,后世偏爱的是那个活到36岁,并不完美的淮阴侯。 …… “如果可以选择,你想选择哪一个作为结局?”吴重言问。 “难道只有两个可供选择吗?”韩信反问。 “你是什么意思?” “人生一世,只能有一个结局,如果有了两个结局,那一定会有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韩信分析。 “说得好,想看更多吗?“赤松子问。 吴重言想到一句话,一句他尝试穿越的时候就印在脑海中的话,一旦时空可以穿越,你一定会陷入混乱之中,不管你多么小心,就像现在一样。 人生一世,如果有两个结局,一定会有很多个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自己不能明白,而韩信和赤松子作为古人却能清楚地知道。 赤松子在云空之前,指端在键盘上跳跃,韩信看着那一幕,觉得是远古的神算子在计算,吴重言看着他,觉得是看到未来最为出色的运算大神。 随着赤松子在云空中的手指在仪器上舞蹈一般跳跃,云空之中出现了无数个变换的画面,一帧接着一帧,连环变幻。 那是历史无尽的延展与可能。 运行的时空里,就秦末这段历史,就这些熟悉地人物,不同的版本反复进行。 其一:秦未失其鹿,天下没有机会群雄逐鹿。始皇帝在沙丘病了一场,然后性情突变,开始能听进公子扶苏的言论,扶苏公子顺利继位,秦休养生息。后来那个强大的国家东征西讨,被海外来访问的人称之为china。因为能力太过逆天,无法解释有人说那个始皇帝是穿越过去的。 只是萧何做了一辈子的刀笔吏,刘季自然也没有机会成为汉王,有一天萧何从沛县到淮阴遇到一个打鱼人韩信,相谈甚欢,他感叹:“这个人真是生不逢时,如果生在乱世,也是齐桓晋文一般的人物。”而他们谈的内容是背水之战,十面埋伏,那是另一位大秦将领的奇迹,跟韩信无关。 其二:秦末失去天下,公子扶苏继位,招募士卒守边关,韩信从军,遇到李左车,相谈甚欢,共同研究李牧留下的阵法,十面埋伏阵,大破匈奴。 其三:秦失其鹿,群雄共逐,但韩信没被萧何追回,他乱世避秦,潦倒一生,传世的是先秦兵法注解,因为那套书,他被称之为兵仙。 其四:韩信被萧何追回,成了汉将军,打到背水之战之后,在修武,兵全被夺走,没有攻打齐国,没有齐王,没有垓下,楚汉讲和,划江而治,再一次引起来纷争绵延。 其五:萧何邀请韩信参加宴饮,理由是刘邦打破叛军,韩信称病不肯前去,萧何说\"虽疾,强入贺\",韩信被杀死在长乐宫。那也是月姬的噩梦中出现的的版本,所以她才如此惊慌。 然后整个汉英雄凋零,刘邦众叛齐离,慷慨悲歌,泣下数行。 那也是吴重演穿越的原因。 其六:就在吕后下令斩杀韩信的时候,未央宫火起,吕后想到女儿跟萧何夫人正在城楼上为鲁元公主看嫁衣,慌忙去就,一片慌乱中,韩信在死士的帮助下逃出长乐宫。 其七:刘邦在游云梦的时候,不是把韩信带回长安,而是宣布罪状,直接杀害,世上根本没有淮阴侯。 其八:韩信自己在齐王宫看到的,自己成为帝王,其他人惨死,中原凋零,连休养生息的时间都没有。 其九:项羽坐上了乌江亭长的船,东渡乌江,像勾践一样卧薪尝胆,卷土重来,然后割据江南与汉王隔江而治,无穷无尽的纷争绵延千年,那就是韩信在发出最后的歼灭令之前预见的,因为看到,他才看到了歼灭令。 …… 无穷无尽的可能被展示出来。 作为那个世代的风云人物,项羽,韩信,刘邦,每个人都被送上一套帝王梦,项羽和韩信都相信了,他们也确定自己走上那条帝王路一定做出那样有违心意的事情,他们拒绝,宁愿选择另外的路,不惜身败名裂。 但汉王不信,他根本就不信他帝王路上的一切,他打死不肯相信自己会成为那样的人,哈哈一笑,置身脑后,一直到帝王梦变成现实。 …… 看着流水一般变幻的画面,韩信捋着自己花白的胡子看着吴重言。吴重言也看着他,他对于韩信变成这个样子的确不习惯,谁看到这个老人会相信他是淮阴侯呢? 吴重言足足看了一个小时,足足上百个可能都上演了,还是没有结束,他不禁问:“到底有多少版本?” “如果你们想知道全部的真相,愿意不愿意再回去一次?”赤松子再次询问。 “你的计划?” “很简单,只是你确定刘邦他可靠吗?” “我进了长乐宫就更加确认,刘邦伪游云梦,不管多么气势汹汹,跟长乐宫都不相同,因为……没有杀气!” 再回长安长乐宫,那个命运的转折点,吴重言向刘邦报告韩信死讯,只是把时间提前了三天。 也就是说韩信这边还没有接到萧何的邀请,吴重言就出发了,他跑到刘邦回军的大营,对他说了三天后应该说的话,那就是淮阴侯谋反被处死。结果刘邦听到这句话,看到这个人,片刻都没有迟疑,飞马直奔长安,一路跑死了几匹马。 赶到长乐宫的时候,耳边听到祥和的编钟,韩信和萧何才刚刚出现,对着纵马而来的刘邦充满了疑惑。三个本来不可以出生在出现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一刹那间,时空造成了错位,就在那一瞬间,刘邦,韩信和萧何留在了汉,开启了无数的可能之后的又一种可能,而吴重言跌回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时空。 第34章 每个人自己的历史 “喂!喂!就位了吗?能看到吗?能收到我的播报吗?”赤松子的声音从面前的一处空间里传来。 在他的背后,进行了消音处理的没有任何声音的画面也犹如火山迸发,山海倒悬。 吴重言以为他看到了末日之战,未来的末日之战。 地点是涿鹿之野,交战双方显示:黄帝vs蚩尤。 黄帝与蚩尤难道不是远古之战,竟然是未来之战? 看到吴重言确认可以听到,画外音传来:谁能想到黄帝战蚩尤是对于时间和空间的争夺战,自然人与机械的终极之战,人类跋涉了那么久,经历了这么多,终于走到了这一天…… 每个自然人,每个智能人,每个机械都卷入了这项战争。 末日时空里的吴重言是女娲工程的一个助手,他的工作就是确认历代战神在中华民族不同的时间段,以便精准定位,到最后的决战中可以被精准带回。 在确认楚汉年间的战神韩信的时候,因为资料实在太少,他定位不准,只能申请亲自穿越返回。 等他三番五次定位返回,终于跑到了楚汉,和韩信同时入伍,确定这个人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问题。 结果,在第一次战争中,他和韩信并肩作战,一支冷箭过来,他这个进入了冷兵器时代的未来人,实在手足无措,韩信在他旁边,几乎是下意识的撞开他,结果那个韩信倒地而亡,吴重言大哭说:“不可以呀,不可以这样死啊,你知道你以后做什么吗?你的绝世天才都没有实现呢,你这样死了怎么办?” 因为六神无主,他返航只返回到汉后两千五百年左右,为了适应当年的时代,他给自己植入了当时的中国人最普通的经历,其实真的去寻找,并不能在那个时代找到他真正的父母家人。 资深的穿越者赤松子迟迟不见他的消息,搜寻到他的地址,按照他网购的地址,给他邮过去“溯流光。”反正这个年代的人整天网购,也并不记得自己都买了什么东西,常常拿到东西看说明才能明白。因为他来自后世,早已经有了时间机器,所以他自然也不会吃惊,操作就是了。 于是他在距离汉两千五百年后又查了一遍历史,确信韩信依旧青史留名,于是在溯流光的的帮助下他重新穿越回到汉。 …… 那一场末日之战,有人说是因为人类索取无度,资源用尽,当然也有其他的原因,总之造成末日降临,末日降临之际,地球上有些文明已经完成了移民和转移,那些文明的痕迹只剩下了一些飘渺的传说。 而留在地表的文明则被二维化处理,黄帝战蚩尤是要重新拉开一个宇宙空间,以容纳那些被称之为传说的文明。 就像人在高空可以俯瞰天下,站在新开发的维度中,可以纵览古今。 就像对着纵横交错的网络,点击链接,寻找无穷无尽的可能。 这么多的可能里,这么多交错的时空里,有的走着走着就断了,有的堙灭于时空深处,就只有项羽没有过江东,韩信没有裂天下的,汉高祖悲歌唱大风的那个汉一直从远古走到了未来,走到了时光尽头,虽然那条路上有无数的遗憾,也许正是因为那些遗憾让人一再回顾,才一步一回首的走了下去。 赤松子站在远古,把自己设置为一个远古的标志,他对着吴重言喊:\"沿着这条路走,一直走下去,走下去……不管他走向的是永远还是永恒。” 于是,吴重言携带着不知道是远古还是未来的过往信息,从黄帝时期的赤松子的身边走去,闭上眼睛,一直走,一直走…… 但他经过一段历史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驻足: 汉朝,司马府,太史令司马炎读一段新作: 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 信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 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于是信孰视之,俛出袴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 看完盯着年轻的公子:“司马迁,你写的?” 年轻的公子得意地说:“爹,怎样?写得很好吧?” 父亲努力控制着自己地怒气:“很好?!我问你,你花了那么多银钱那么多时间去淮阴采风采了半年就听了这这三件事吗? 他伸手翻阅着书案上的竹简,问:“淮阴侯小时候那么多事,有人家欺负他,也有他欺负人家,你为什么就只写人家欺负他的?” “父亲,你先说我这么写你是不是有一种想看下去的愿望?是不是盼望他功成名就?是不是会盼着他扬眉吐气-----是不是……?” 他话没说完就被打断:“司马迁!你以为你写的是什么?吸引人看下去!你怎么不去长安街头做伶人,他们才需要吸引人,我们这史史,不需要哗众取宠于大众,你把史当成什么了?” “父亲,你看你们那些史书,谁看?苏建,苏武,李陵,大家看得都很头疼啊,我也不喜欢,你偏偏让我写,那我就写成我的样子,要不你写好给我抄……” 他一边说,一边护住头,他不知道老爹这次会拿什么砸他。 结果半天没有动静。 司马谈叹了一口气:“算了,你别写了。” 司马迁有点不相信:“爹,你说真的,我可以不用写了?” 司马炎:“我这次不是赌气。本来你博览群书,学识渊博,性格耿直,是写史的好材料,可是我忘了你想象力丰富,同情心又太强,这样写文可以,写史不行……你不用写了……” 司马迁一个雀跃钻出去:“子卿,少卿,我们去报名,听说那个司马相如去蜀地还没有走,我们还能赶上报名吧,早就听说蜀地风景秀丽,说不定还能顺便博一个万户侯……” 苏武试探:“你又把伯父气什么样了?” 司马迁:“又不是第一次,我爹也被我气习惯了……” 任安:“这次又是怎么气的?” 司马迁:“我爹不是让我写史吗?随便给了我一个高祖时期的侯爷让我练一练,你知道高祖皇帝时候,封侯跟不要钱一样,可不是如今这么难,我想反正我也逃不掉,总不能真把老爹气死,然后我就认真研究查访,结果我发现,咱们汉朝从高祖开国呢,还不全是樊哙,曹参周勃灌婴他们打下来的,也不全靠高祖皇帝英明神武,他们后边还有一位大将军统筹安排战争局,只是最后呢,不知道怎么回事,功劳也大多没有了实证……了高祖自己说的汉初三杰里还有他这一号,落在汉家功劳本上的前几位也没有他,可能是后来得罪了高祖皇帝吧……” 苏武:“不能吧,高祖又不是当今圣上,气量那么宽宏,脾气好成啥了,那得多过分才能得罪他?” 司马迁:“总之,大概是跟张子房一样的传奇人物吧……” 几个人听得津津有味,看着司马迁说:“接着说啊,说啊,是谁啊?怎么会……” 司马迁:“我爹又不让我写了,所以我不管了……” 然后,几个朋友们彼此看了一眼,把他推入了书房,说:“没有下文就不要出来了。” …… 看到这里,吴言忍不住感慨原来还没有认真落笔写《史记》的史学家还没有被残酷的现实虐待过,是这样的朝气蓬勃,像今天任何一个少年。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为什么我们更喜欢读司马迁笔下的的历史,甚至不是因为真实,而是因为精彩。 那是司马迁的历史。 而他穿越去看的,是属于自己的历史。 历史有无数个样子,有无数的可能,散落在无尽的时空,不仅有平行时空,还有交错的时空,时空就像网格一样,只是每个人都只看到自己的历史,而从其他的时空透露过来的信息和片段,都被自然的当成了传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