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很野,只爱江山不宫斗》 第1章 初次相见,胯下一凉 凤天磊是个皇帝。 将满十八。 还未举行登基大典。 他此时站在远离京城的山道上,脖子上横着一把刀。 刀锋冰凉,持刀歹人的口音带着古怪的腔调—— “退出史张,不然傻了他!” 凤天磊暗中挑眉。 退出十丈? 不然杀了他? 前方追来的几名男女纷纷停下脚步。 为首者是一名劲装少女,浅麦肤色,眼眸极亮。 “怎么办?”少女身后的同伴低声问她。 叶扶波默不作声,朝同伴打了个手势。 “快退!”歹人将刀锋往下压了压。 叶扶波毫不犹豫,带着同伴朝后挪开。 她两眼紧盯歹人,只见对方目光游移,似乎往左侧偷偷瞟了眼。 她跟着不动声色瞧过去。 左侧立着一匹骏马,鬃毛飘逸,身高腿长。 它紧挨着被挟持的人质,应当是他本人的坐骑。 叶扶波的右手随着后退的姿势摆到身后,轻轻抚上后腰。 歹人见这几人退远,一把推开凤天磊,踏上马蹬。 凤天磊身形一晃,眼看就要摔倒。 歹人整个身体从他倾倒的身侧露了出来。 一道寒光迎面而至! 凤天磊眼睫微闪,就听身后响起一声惨叫。 伴着“咚”的一声重物坠地,歹人栽倒在凤天磊身旁。 凤天磊不着痕迹朝旁避开,这才转头细瞧。 歹人狂嚎着满地打滚,两手紧紧捂在胯下。 地上血迹斑驳,一把锋利的峨嵋刺插在土中。 凤天磊看着歹人被血迅速浸透的腿根,眉梢微微一动,只觉自己身下似乎也传来隐痛。 ——都是男人,最懂那二两肉的脆弱。 一双纤长的手在这时将他扶起,“没事吧?” 凤天磊顺势起身,眼中映出少女安抚的神情。 他朝她摇了摇头。 叶扶波松了口气,走过去拔起自己的峨嵋刺,扭头对同伴道:“把人带走。” 几名同伴一拥而上,将地上的歹人五花大绑,抬起来就走。 叶扶波正要跟上,想想又停下脚步。 她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转手递给凤天磊,“橘红糕。” 凤天磊好奇地看向她。 叶扶波将油纸包塞进凤天磊手中,“刚才吓着你了,给你压惊。” 说完,她不再多言,跟着同伴们一道离开。 目送几人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凤天磊这才打开手里的油纸包。 棕色油纸上躺着一堆拇指大小的软糯糕点,雪白的米粉裹着淡淡橙红,闻起来清香扑鼻,令人生津。 “这是悬州特产,”有人从高高的树顶跳下,“他们那边喜欢用来配茶。” 凤天磊拈起一颗糕点,“十七,我记得你最爱吃甜的?” 名唤十七的青年不好意思地笑笑。 凤天磊将油纸重新包好,“咱们来不及去悬州,正好留着路上吃。” “那些人是悬州镇海卫的装扮,”十七望着叶扶波等人离开的方向,“从服饰上看,领头的那位姑娘应当是名校尉。” 大昱自开国起,便许女子为官,无论男女,文臣都需参加科举,唯有武官除了武举,还可通过举荐入伍。 “她瞧上去与我差不多大,这个年纪能够成为校尉,若非本事过人,便是家中有武将。”凤天磊看向地上那滩血,“别的不好说,劲道和准头不错。” “她用的武器是峨嵋刺,”十七道,“这种武器最适合水中近战。” “她对属下能够令行禁止,应当有几分真本事,”凤天磊想起方才的情景,“那个挟持我的歹人口音奇怪,不像是大昱人。” “或许是偷渡来的海寇?”十七拧眉,“东海一直不太平,最近几年大小打了近百场。” “我记得悬州镇海卫的将军是吴启芳?”凤天磊道。 “正是。” “我在北地听过他的事迹,据说是个常胜将军,”凤天磊轻声笑了笑,“可惜一直没能收回礁州六岛。” 他的口气带了几分微妙,十七听出他话里的不以为然,正要接话,又听凤天磊自言自语说了句,“不好,我又开始骄傲了。” 十七默默将到了嘴边的话收回去。 眼前的帝王虽然年轻,却从小长于军中,又刚从北地战场下来,论起军务,没人比他更清楚个中门道。 “走吧。”凤天磊摸摸耳垂,“耳朵老是发烫,姑母肯定又在念我。” 十七轻笑,“您再不回京,大长公主就要顶不住了。” 京城中。 斜阳照着黑色檐瓦,御书房内,当朝大长公主一袭华服,斜靠椅背,桌上扔着摊开的折子和半干的毛笔。 她屈指敲敲桌面,美艳无双的脸上露出百无聊赖的神情,“陛下还未到京么?” 守在一旁的徐太监躬身应道:“这几日城门守卫时时留心,暂未发现陛下踪迹。” 大长公主长叹一声,起身从书案后面走了出来。 徐太监朝前挪了半步,“大长公主需要何物?老奴这就派人去取。” “我要回大长公主府。”大长公主朝书案上扫了眼,收回嫌弃的目光,“这么晚了,驸马定会担心我回程路上不安全。” 徐太监苦笑地拦在她身前,“陛下临走前特地交待,他不在的时候请大长公主代为摄政,今日的折子还未批完,大长公主不如再多待一个时辰?” 大长公主眉心微蹙,捂住胸口,“徐公公,我都这把年纪,实在吃不了坐御书房的苦,陛下近日便回,这些折子不算太急,等他回来处理也是一样,你就让我回去歇一宿再说。” “大长公主,非是老奴不肯让你歇息,但明日便是大朝会,万一大臣问起折中所奏之事,您该如何作答?” 第2章 新帝登基,各方都忙 大长公主闻言,柳眉一竖,“这些大臣除了嘴碎还会什么,既然这么爱提问,不如辞官去寒山书院做教书先生,老在朝中烦我做甚。” 徐太监陪着笑,“陛下微服出行这些日子,全赖大长公主在朝中支撑,您就能者多劳,再多辛苦几日。” 大长公主指指被夕阳染红的窗棂,“你看,天都这般黑了,再看下去伤眼睛。” 话刚说完,门外传来一声通禀。 徐太监听完传话,喜上眉梢,“驸马心疼您,特地给您送了吃食过来。” 他年纪不轻,手脚却出奇地灵活,三步并作两步赶去打开殿门。 殿门外,一名中年男子长身而立,褒衣博带,俊雅出尘。 徐太监一眼看见他,惊讶之余立刻满脸是笑,“老奴见过驸马。” 谢飞白提着食盒,冲他微微一笑,“徐公公,大长公主今日可好?” “好不好的你不知道自己来看?”大长公主走过来,斜斜望了眼他手里的食盒,“我正要出宫,你来做什么?” “怕你饿着。”谢飞白跨进殿门。 “这么冷的天,你从府里大老远过来,这些吃食怕是早就凉了。”大长公主撇嘴。 她年逾四旬,保养得却是极好,瞧上去不过三十余岁,一颦一笑皆是明艳逼人。 谢飞白将食盒放到一旁的高几上,“都是在宫城附近买的,有你爱吃的香辣灌肺和鸡丝签。” 大长公主看他打开盒盖,里面的食物犹冒热气,无奈地捶捶自己的胳膊,“你就是想来逼我批折子。” 徐太监早在谢飞白进殿时就知趣地退了出去,替二人掩上殿门。 殿中只余这夫妻俩,说话行事便再无顾忌。 谢飞白替大长公主捏捏肩膀,柔声道:“陛下还有七日就能赶回。” 大长公主霍然回首,“天磊给你传了消息?” 谢飞白点头。 大长公主长舒口气,“太好了,我就怕他在外面耽搁太久,赶不上登基大典。” “这等大事他自有分寸。”谢飞白笑笑,“若非顾及此事,他本该继续往悬州东行。” “他是皇帝。”大长公主瞥他一眼,“视察民生不急于一时,这朝里的大臣有得他忙。” “他心里有数,”谢飞白将筷子递过去,“你还记得他定下的年号是什么?” “怎么会忘?”大长公主坐下来,夹起一筷灌肺尝了尝,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孩子选的年号是‘兴元’,他志向不小,想与高祖比肩。” 高祖是两百多年前的大昱开国皇帝,他在位时,年号为“元兴”。 如今凤天磊选定“兴元”二字,既是向高祖致敬,又取重振待兴之意。 “戾帝留下的烂摊子没那么好收拾。”大长公主道,“天磊吃了十几年苦,以后的路也注定不会太平。” 凤天磊这个皇位来得很是坎坷,当年他的生父凤乾本为太子,受三弟凤珣陷害,蒙冤而死。 凤珣杀父弑兄,伪诏篡权,夺得帝位。 凤天磊时年三岁,侥幸逃过大劫,被六皇叔雍王凤泽偷偷带往边关原城抚养。 凤珣称帝后并未消停,多年来他为保住权力,私通北狄外敌,残害忠良,使得朝中人人自危。 有道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几个月前,雍王率军歼灭北狄主力,大长公主等人在朝中揭发凤珣叛国通敌的真相,凤珣急怒攻心,当场犯病,事后不久一命呜呼,谥号为“戾”。 凤天磊作为先太子遗孤,就此登临帝位,成为大昱新的帝王。 “他选择坐上高处,就要承受高处的风雨,”谢飞白替大长公主倒了一杯温热的蜜水,“有时候刺人的未必是刀,还有蜜糖做成的剑。” “是啊,”大长公主冷笑,“且不说别的,正月初五是他的生辰,即便他不在京中,单这一日宫里收到的贺礼,礼单就写了足有两丈来长。” 大长公主夫妻俩叙话的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悬州,也有人在谈论新帝登基之事。 “扶波,今晚陪爹喝两口。”镇海卫副将叶川拎着一壶酒走进院子。 叶扶波从东厢书房出来,“爹,今晚你不整理书稿了?” 叶川哈哈笑了两声,“半斤秋水白而已,醉不倒你爹。” “晚上我要出海,最多陪你喝一杯。”叶扶波去灶房把厨娘备好的饭菜端到饭厅,又取了两个杯子,“你今日这么高兴,是军中有什么好信么?” 叶川拍拍大腿,“被你说着了。” 他举起酒壶,斟了两杯酒,自己端上一杯,美滋滋吸了一口,笑道:“吴将军打算攻岛。” 叶扶波在他面前放下碗筷,“什么时候?” “本月之内。”叶川一口将大半杯酒喝光,眼中露出些许感慨,“新帝的登基大典在正月二十,咱们此战若能得胜,战果就是给新帝最好的贺礼。” “这话是吴将军说的?”叶扶波问。 叶川对女儿笑了笑,“他想些什么我不在意,你爹我只想一鼓作气收回礁州六岛。” “礁州六岛相当于三座城池,没有半年功夫攻不下来,”叶扶波若有所思,“吴将军本月要攻的应当不是六岛,而是前往六岛的必经之地,黑石岩。” 第3章 为将者,各不相同 “没错,”叶川赞许地看了女儿一眼,“黑石岩地方虽小,却是离礁州六岛最近的一个驻点,去年那些海寇将黑石岩抢了过去,今年咱们就要让他们吐出来。” “黑石岩易守难攻,在那附近常驻的海寇战船不下三十艘。”叶扶波用筷头沾了酒,在桌上画出一幅简易地图。 “一旦开战,礁州六岛定会派船接应,顺风的话只要大半个时辰就能赶到。”她圈出黑石岩所在的位置,轻轻点了点,“若想拿下黑石岩,我们必须在一炷香之内突袭成功。” “我和白副将负责率众攻打敌船,”叶川将斟好的酒放到女儿面前,“最辛苦的是你们先锋队,抢滩之事多半要落在你们身上。” 叶扶波点头,“我们先锋队的小船行速最快,每个士兵都擅长泅渡,只要毁掉岸上辎重,周围的敌船失去补给,就会军心大乱。” 叶川见女儿全然不将突袭登岩的危险放在心上,眼神微微一黯,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其实你可以不去。”他犹豫了一下,慢慢开口,“你娘的忌日也快到了,我想让你告假,替我去庙里给你娘做场法事。” 叶扶波睁着一双明亮的凤眼,看向父亲,“爹教过我,为将者,怎能龟缩在后。” 她笑了笑,又道:“等我们打赢这场仗,我和爹一起去庙里给娘上香。” “你啊——”叶川叹笑着摇摇头,举杯就唇。 叶扶波拉住他的衣袖,递过去一碗浓汤,“空腹喝酒最伤身,先喝汤。” 叶川迫不得已放下酒杯,端起汤碗闻了闻,皱眉,“刘婶又炖了什么?” “好像是猪肚,还放了胡椒、栗子、人参、红枣、扁豆……” “停,停,”叶扶波话音未落,就被叶川抬手打断,“下次告诉刘婶,再好的东西也不能胡乱炖成一锅。” 这又白又红又黄又灰的,还黏黏糊糊稠得没边,叫人喝吧心里难受,不喝又对不起女儿一片孝心。 叶扶波笑起来,“知道了。” 她盯着父亲喝完汤,见他夹菜吃上,自己跟着扒了一碗饭,这才说回正事,“打败敌人之后,如何守住黑石岩,吴将军有拿出章程吗?” 黑石岩离礁州六岛不远,一旦海寇派出援军,他们要面对的不只是一场恶战。 “还记得你前不久抓回的那个奸细么?”叶川道,“吴将军派人查过,礁州六岛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为首两派正在争权夺利,黑石岩的驻守将领属于势弱的一方,他们大本营能派来的援手有限。” “即便如此,黑石岩毕竟被抢过一回。”叶扶波深思,“礁州六岛若是缓过劲来,势必会再拿此处开刀。” “眼下顾不得那许多。”叶川喝了口酒,盯着杯中的酒液,目光深沉,“只要镇海卫能动……便是好的。” 叶扶波瞧见父亲脸色,再未言语。 自从多年前礁州六岛失于海寇之手,收复六岛便成了叶川心心念念之事。 镇海卫中无人不知,如今盘踞六岛的海寇并非海外匪徒,他们的主力是一支更强大的敌人—— 叶川饮尽杯中酒,将空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分裂国土,是为国贼!” 镇海将军府。 宽敞的花厅内烧着银霜炭,镇海将军吴启芳敞着皮袄,也在喝酒。 他生就一双豹子眼,形貌粗豪,粗糙的大掌抓起一把花生米,随手一握,暗红色的花生衣从指缝中簌簌而落。 他张开手掌,信口吹了吹,剩下的花生衣飘起来,落得满地都是。 吴启芳将一整把花生米倒入口中,嚼得咯吱有声。 一名副尉随伺在旁,见他杯中见底,赶紧替他把酒满上。 清亮的酒液化成一线注入杯中,吴启芳伸了个懒腰,挥手将杯子推开。 “这秋水白喝来喝去都是一个味儿,恁淡。” 副尉放下酒壶,转头对下人吩咐了一声,又向吴启芳道:“将军,前几日到了一批番货,里面有几箱龙膏酒,我已经让人送到府上,待会儿您尝个鲜,若是喜欢,以后再让那边多送些过来。” 吴启芳眯眼笑笑,“张副尉,你这借花献佛的本事学得不错。” 张副尉立刻垂首,“属下多事,将军莫怪。” 吴启芳摆摆手,抓了一把花生米,“你从彭州跟我到这儿,一晃也七八年了。” 张副尉恭敬道:“七年零九个月。” “你的记性倒是不错,”吴启芳用另一只手拍拍自己脑门,“不像我,年纪大了,总犯糊涂。” “将军说哪里话,咱们这些人全靠将军才有肉吃,当年若非将军深谋远虑,咱们镇海卫早就穷得叮当响。” 吴启芳哈哈大笑,“我这人脸皮薄,每次听你们一夸,浑身上下都不得劲儿。” “属下字字真心,绝无虚言。”张副尉跟着笑,“当初悬州离王叛乱,多亏将军及时救城,立下大功,咱们镇海卫才能获得先帝赏识。” “是戾帝。”吴启芳慢慢捏碎花生米。 张副尉神情一凛,“属下失言,请将军责罚。” 吴启芳吹吹花生皮,“上一任皇帝刻薄寡恩,听说他得位不正,私通北狄,干了不少傻事,‘戾’这个谥号倒是贴切。” “还是将军有先见之明,”张副尉面露庆幸,“若非离王残部占着礁州六岛,戾帝往军中给钱绝不能这么利索,咱们悬州更不会成为富贵之地。” “礁州六岛不过几块没人要的破地方,”吴启芳道,“离王残部变成海寇也是可怜,若不是新帝登基,我也不想在正月就给他们找麻烦。” “可是依属下之见,一旦攻占黑石岩,朝廷会不会催着咱们继续推进?” “怕什么?”吴启芳瞪眼,将手里的花生米扔到地上,“你以为海上作战是那么好打的?朝中谁若不服,让他们自己过来试试。” 张副尉咧嘴一笑,“那黑石岩那边,会不会怪咱们不留情面?” “你放心给王潘去信就是。” 吴启芳往椅背上一靠,“礁州六岛内斗正凶,我打黑石岩正是给他一个撤走的借口,他可以回去帮他那一派对付赵保儿。只要王潘不傻,就会配合咱们行事。” “将军高明。”张副尉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样一来,黑石岩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叫他自己放聪明些,”吴启芳两眼微闭,漫声道,“我手下可有几个二楞子,要是冲得狠了,把他的战船撞得七零八碎,他可别来怪我。” “将军您指的是叶副将,还是白副将?” “姓白的没那么楞。” 张副尉露出了然的神情,“将军放心,您不在的时候,属下会替您多看着些。” 第4章 为君不易,叨叨叨叨 正月的日子总是过得极快。 仿佛元宵刚过就到了正月二十,新帝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凤天磊率领群臣祭拜天地,登临紫极殿。 年轻的帝王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冕旒,高居御座,受百官朝贺。 次日,常朝朝会正常召开。 这是新帝登基后与重臣第一次正式接触。 这次接触仅有半日,却让群臣飘忽的心落到实处。 恍惚中,此次朝会似与以往没有任何差别,大臣们按部就班,依序而议。 唯一的不同只有坐在御座上的帝王。 他的性子不似上一任皇帝那样狭隘偏激,他的样貌更是英挺俊朗,笑起来的时候像有阳光投在脸上,犹如老臣们的子侄般亲切。 朝中群臣并未与新帝相处过,他们只知新帝长于边关,由雍王一手带大,至于脾性喜好一概不知。 几日后,大臣们隐约觉得这位皇帝脾气甚好,他总是耐心聆听他们上奏的大小琐事,极少反驳他们的意见。 “陛下是个温厚的性子。” 某日下朝后,有人低声与同僚嘀咕,“你看柳相拉拉杂杂说了那么大一堆,也没见陛下露出半分厌烦。” 同僚左右张望一眼,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柳相在朝中德高望重,你说话注意些。” 提起话头那人压低嗓音,“柳相去年大病一场,连朝都上不了,两名副相争权夺利,我还以为柳相会就此致仕,没想到戾帝一去,他的身子骨反而见好。” “可不是么,”同僚轻声附和,“去年两个副相一死一下狱,三相之中,只余柳相一人,我看他如今老树开花,又有了奔头。” 宫城御书房外,当朝正相柳万山在徐太监的陪同下缓步走下台阶。 “徐公公无需多礼,”柳万山谢绝了徐太监的搀扶,“我虽老迈,一日尚能行走万步,公公不必如此小心。” 徐太监将拂尘搭在肘间,笑道:“柳相为国事操劳,务必多多保重,老奴还要回去侍奉陛下,便不远送。” 柳万山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徐太监回到御书房,凤天磊正与大长公主叙话,见他折返,问道:“柳相腿脚还行?” “陛下放心,”徐太监回道,“柳相出宫路上都会有人看着,万一有个不适,会及时延请太医。” “上了年纪的老人是不是都这样执拗?”凤天磊大马金刀坐在书案后面,朝大长公主道,“我特许他入宫坐轿,他却坚辞不受,难道在宫里摔上一跤就能名垂青史?” 大长公主刚喝了一口水,闻言呛咳两声。 她掏出手绢擦擦嘴角,正色,“陛下,此处为御书房,你可以自称‘朕’,而非‘我’。” “我把‘朕’挂在嘴边就能使天下归心,四海信服?”凤天磊单手支着下颔,“我看史书上写着,大昱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没那么多讲究。” “你又想说高祖?”大长公主含笑看他一眼,“你的志向我们都很清楚,但你选的这条路并不好走。” 凤天磊翻了翻桌上厚厚一摞折子,“能看出来。” 他将上面一大叠折子挪到左边,“这里七成全是请安的,我才十八,用不着他们日日问候。” “这才哪儿到哪儿,”大长公主将手绢塞回袖中,“戾帝在时,朝中大臣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戾帝死后,他们不知你的做派又是如何,自然要小心奉承着。” “我在军中待了多年,习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如今日日与文臣打交道,才知他们的嘴皮子比我的刀还利。” “但你做得不错,”大长公主道,“他们私下都说你这个皇帝是个厚道人。” “我初来乍到,总要多听少说。”凤天磊像模像样叹了口气,“不瞒姑母,柳相每次朝会说一大通,我只能听进三成。” “做皇帝就是要去繁就简,”大长公主笑道,“柳相做过吏部尚书,主持过春闱,朝中大半与他有师生之谊,戾帝在时,他也多次劝谏,使朝政得以正常运转,这老头虽然又倔又臭,但眼下真还离不了他。” “这就是为君者的无奈对么?”凤天磊问。 大长公主扶着额头,“反正头疼的人是你。今日过后若无要事,陛下再莫唤我来御书房坐班。” 凤天磊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姑母尽管逍遥自在,我已与姑父说好,日后但有疑问,他会随时入宫为我解惑。” “我就知道你打着这个主意。”大长公主不甚在意地挥挥手,“反正咱们一家都是给你卖命,你爱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他去。” “眼下正有一事令我好奇,”凤天磊抽出一封折子,“悬州知府上表陈述去年政绩,却对军务只字未提。” “你是想问镇海卫?”大长公主道。 “我听说戾帝在位时,对镇海卫多有青睐,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说到这儿,凤天磊眼神微沉。 与镇海卫相比,其他地方的军队可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因为吴启芳替他平了离王之乱。”大长公主回道。 离王原是皇族,封地位于悬州一带,因戾帝疑其有反叛之意,召其入京。 离王不愿束手就擒,率领部下自立称帝,后被镇海卫剿灭。 “可礁州六岛至今尚未收回。”凤天磊道。 离王残部逃往礁州六岛,不断吸纳海上贼匪充实力量,从此成为东部势力最强的一支海寇。 “镇海卫连年征战,却收效甚微。”凤天磊看着手上的折子,“我朝知府虽无权管辖军队,但镇海卫的兵营就在悬州,当地府衙需要协理兵役、组织粮草。这封折子上对镇海卫一字不提,他们的关系竟然如此生疏?” 像是为了响应他对镇海卫的疑问,第二日一早,一封急报送入京城。 第5章 新帝不开心 “悬州海战大捷!” “镇海卫抢下黑石岩!占领东海要道!” “镇海卫将军吴启芳奏请陛下,犒赏将士,抚恤伤亡!” 接下来几日,一封封战报接连递入朝中。 “诸位有何看法?” 这日,几名重臣刚刚在御书房落座,就被他们的陛下当头一问。 他们抬眼望去,只见凤天磊将悬州的折子在案上整整齐齐摆了一行。 “禀陛下,”户部尚书夏茗率先出声,“吴将军上奏之事,我们户部已先议过,微臣建议按常制处理。” “这样恐怕不妥,”兵部尚书皱眉,“镇海卫这些年来,均以厚赐嘉奖,若依常制,恐军中不满。” “黑石岩之战虽为大捷,但它本属失地,镇海卫将其夺回是应有之责,若逾制厚赏,其余军队又当如何?”夏茗反问。 兵部尚书略作迟疑,“可过去一向如此。” 夏茗淡淡一笑,她以女子之身掌尚书之位,本就不是轻易妥协之辈,“戾帝在位时,因私心偏好,致使各地对镇海卫颇有微词,如今陛下登基,正可借此扭转陋习,以免积怨加深,得不偿失。” 凤天磊闲闲靠在椅中,他听着下方两人争论,不置一词,只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正相柳万山。 柳万山容颜清癯,脸上皱纹有着深深的沟壑,不说话时,神情极为板正。 “柳相怎么说?”凤天磊问。 柳万山看了看兵部尚书,又看了看夏茗。 “国库不丰,嘉奖之事可依户部,”他慢慢开口,“除此之外,陛下可颁旨表彰参战将士,以示陛下仁厚。” 凤天磊看着他,“就这样?” “老臣以为,此法最为妥当。” 凤天磊对着桌上一排折子,笑笑,“嘉奖可以,颁旨表彰理所应当,不过,还要再加一份申斥。” 此话一出,底下几人齐齐抬头。 —— 议事出来,兵部尚书扶住柳万山的胳膊,“柳相当心脚下。” 柳万山面沉如水,抬手抽走胳膊,背脊挺得笔直。 兵部尚书慢行半步,望着他的背影,暗自摇头。 他瞥见夏茗从旁经过,轻声叫住她,“夏尚书,请留步。” 夏茗足下一顿,“还有事?” 兵部尚书喟然一叹,“你方才怎不帮着劝劝陛下?” “陛下所言有理,为何要劝?”夏茗奇怪地看他一眼,“吴启芳此人好大喜功,早该受些教训。” “可是陛下刚刚登基,何必拿他作伐?”兵部尚书犯愁,“柳相说得没错,朝中这么多事都忙不过来,悬州天远地远,陛下没必要为一件小事生气。” “小事?”夏茗目光微凝,“将士性命在陛下眼中从来不是小事。” …… 御书房内安静无声。 凤天磊面前放着一封打开的折子。 折子很长,上面写着在黑石岩一战中伤亡的将士名单。 凤天磊将那些名字一一扫过,微微阖眼。 大长公主驸马谢飞白在徐太监的引领下步入殿中。 凤天磊听见响动,抬眼望见他,起身相迎,“姑父。” “陛下唤我‘先生’即可,”谢飞白轻笑,“寒山书院那些学子都这么叫我。” 凤天磊失笑,朝谢飞白拱手为礼,“那便见过先生。” 谢飞白仔细端详他的脸,“看你神情,今日必是被人气着了。” 凤天磊摸摸脸颊,“我还以为我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你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谢飞白看向案上的奏折,“心有城府不是坏事,但没必要把自己憋成柳相那个老头子。” 凤天磊笑了笑,“先生来时可有遇见他?” “遇见了,他的脸色比你还难看。” 凤天磊慢慢收了笑,年轻的眼里闪着复杂的光芒,“我将这些折子摆开的时候,我以为他们都会懂。” “你想告诉他们,一场不到两个时辰的战斗,犯不着连上五封折子。” 凤天磊听到谢飞白这话,眼睛亮了下,“没错,这五封折子都以快马送入京中,其中四封言之无物,只有这一封值得一看。” 他拿起摊开的那份伤亡名册,“可这一封更令我难受。” “为何?”谢飞白从他手中接过名册。 “因为这一封是吴启芳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手段,”凤天磊冷笑,“他若当真体恤将士,不会只将自己的功劳大书特书。他让人写下这些人的名字,却没有把他们记在心上。” 谢飞白目光落在翻开的第一页,“这次阵亡的有一名副将?” 通常来说,副将作为将军的得力臂膀,很少会在小型战役中阵亡。 他抚过排在首位的两个字,沉吟道:“叶川此人,我听人提过,他文武双全,熟悉海战,是一名难得的将才。” 凤天磊沉沉点头,“虽然敌方也损失了一名大将,但这种交换,是吴启芳的耻辱。” 为将者,尽管无法避免牺牲,但踩着同袍的尸骨邀功,只会令人觉得可耻。 “他甚至还大言不惭,说要以黑石岩大捷给我当贺礼,”凤天磊深吸口气,“我怀疑他如此仓促作战,就是因为我刚当上皇帝。” “所以你连自己也一并恼上了。”谢飞白一语点穿他的心事。 凤天磊苦笑,此时的他不像一个帝王,更像是刚刚脱下戎装,从边关回来的那名小将。 “我希望自己能更冷静,”凤天磊道,“可我不行。” 他已经十分克制,只打算申斥吴启芳,然而柳万山却不同意,认为他刚继位,应以怀柔为主,不该在小事上斤斤计较。 “我很高兴你能看穿官场中的把戏,”谢飞白道,“对许多老油条而言,这些邀功手段算不得什么,他们看重的只是结果。” “然后就把大昱变成今天这样?”凤天磊眼中有着显而易见的失望。 “改变一个朝廷的陋习比改变一个人更加艰难,”谢飞白合上奏折,“好在陛下已经走出了第一步。” “申斥谕旨和嘉奖诏书都已拟好,”凤天磊递过两封文书,“请先生替我过目。” 谢飞白挑眉,“你在议事之前都已准备好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凤天磊道,“写几个字而已,费不了多少功夫。” 谢飞白打开嘉奖诏书,仔细看罢,“用词虽然浅显,字里行间皆是真心,这封诏书是谁拟的?” 凤天磊抿着唇,指指自己,“若不是国库没钱,我宁肯提升将士待遇,比诏书实在。” 谢飞白莞尔,“诏书是朝廷正式下发的文书,光这样写不行,大臣们会说不合规制。你若不嫌麻烦,可另起手谕,颁给首功前十的将士,让其全家共享荣光。” 凤天磊挽起衣袖,“不麻烦,我这就写。” 这位年轻的帝王亲笔写下十份手谕,当它们到达悬州之时,叶扶波的父亲叶川已经下葬。 第6章 这姑娘不一般 悬州的冬天从不下雪,只会冷得骨头都疼。 叶扶波一身孝服,跪在父母的合葬墓前。 她定定望着墓碑,干涸的眼底满是血丝。 “将军百战死,马革裹尸还。”她耳边似乎听到父亲爽朗的笑声,还有她自己的声音—— “爹,你又念错了,是‘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归不归的不都一样么?”叶川笑道。 “怎么一样?”叶扶波纠正,“一个死一个活。” “你爹我的心愿就是终老沙场。” “得了吧,等你七老八十,你看哪支队伍还敢要你。” “这不还有女儿你吗?”叶川拍拍叶扶波的肩膀,“你那时肯定已经做了大将军,我就去你帐下当你的伙夫!” “你分得清什么是盐,什么是糖么?” 父女二人的笑语仿佛还在昨天,叶扶波伸手抹抹眼角,指尖干干的,没有泪。 她往地上重重磕了几个响头,直身站起。 身后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仿佛地上的枯枝被重物辗断。 叶扶波一手搭上腰间的峨嵋刺,循声望去。 “文大人?” 来者是名中年男子,姓文名训,在悬州府衙任推官一职,主管刑狱。 文训冲她颔首。 “文大人来此,可有急事?”叶扶波问。 叶川在家中停灵时,镇海卫与悬州府衙都曾派人祭奠,文训便是其中之一。 他与叶川并不熟识,两人只算点头之交。 叶扶波望向文训身后,见他未带随从,只有一匹老马系在远远的树下。 文训裹了裹身上的冬衣,开口:“京中下诏嘉奖镇海卫,此次随诏而来的还有陛下的亲笔手谕。”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却见叶扶波一言不发,只安静看着他,目中微露疑惑。 “你不好奇手谕是给谁的?”文训又问。 “文大人特地提起,想必与我父亲有关。”叶扶波回道,“不过给将士的手谕应当直达军中,文大人跑这一趟却是为何?” 府衙与镇海卫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文训与叶家又无旧谊,实在犯不着亲自传话。 文训微微一怔,眼中带上几许深思。 眼前的少女刚刚失去父亲,理应身处悲恸之中,却在见到他时,迅速厘清两方关系,得知皇帝手谕降临,她不但没有受宠若惊,反而质疑文训此来的目的。 文训心中不由升起一个念头—— 或许这一趟他跑对了。 “你可知道,你父亲为何阵亡?” 这话一出,就见叶扶波眼中闪过一丝微澜。 “文大人此话何意?” “我并无证据,”文训道,“但我怀疑,你父亲的死并非意外。” 叶川死于火蒺藜爆炸,与他一同身亡的还有敌方将领王潘。 叶扶波还记得自己刚刚带领先锋队攻下黑石岩,附近的海面上就震声隆隆,火光冲天。 事后得知,叶川踏上敌船,与敌军将领王潘短兵相接,混战中,附近的火蒺藜炸开,敌船甲板瞬间化成一片火海。 叶川被部下拼死抢回,却因伤势过重,回天乏术。 “文大人主管讼狱,当知无凭无据难以定罪,”叶扶波立于风中,声音浅淡,“你今日此来究竟是为何事?” “你太过冷静。”文训忽道,“可见你心中早有猜疑。” 叶扶波冷冷看向他。 文训将手揣入袖中,“我年近四旬,察颜观色是为官的本事。” 哪怕叶扶波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她毕竟只是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少女,文训作为年长者,稍加分辨就能看穿她的情绪。 叶扶波迎上他的视线,“天寒地冻,请文大人直说来意。” 她既未承认也未否认文训的判断,这令文训的目光越发复杂。 他听人说过,遭逢剧变会令一个人一夜成长,只不知叶扶波原本就是这样子,还是因为父亲之死,突然变成这样。 少女的冷静像海中生出的岩石,无论惊涛骇浪如何拍打,它自岿然不动。 “吴将军想收你作义女,”文训道,“为你着想,你最好能拒绝。” 叶扶波望着他,像是没听懂一般,毫无反应。 文训正要再劝,就见少女嘴角一弯。 这个笑未达眼底,但不难想象,当她真心笑起来的时候,必是神采飞扬。 “我知道了。”叶扶波道。 她的回答波澜不惊,文训噎住,仿佛一口水喝得太急,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他将手从袖中伸出,下意识地抚了抚颔下三绺长须,“你不问为何?” 叶扶波从善如流,“为何?” 文训显得有些恼怒,“吴将军被陛下申斥,而你作为将士家属,却能收到手谕褒奖,他收你为义女,既可彰显对部下的仁善,又能从你这里拿到你父亲的兵书。” 他一气说完,又生生顿住。 有些话本不该说得那么透,但他却通通在叶扶波面前抖了出来。 文训脸上有些不大好看,他心想,叶扶波定然会问,他从何得知叶川生前正在撰写兵书。 然而叶扶波的下一句话,却令他面色僵冷。 “只是将士家属?”叶扶波问,“我也是镇海卫一员。” 文训捏紧长须,默默咽下一口老血,“只要在上次海战中效过力的将士,都会得到朝廷嘉奖,自然少不了你在内。” 他看了叶扶波一眼,神情忽然变得微妙,“不过你如今丁忧解职,若你得罪了吴将军,两年之后是否还能回到军中,并不好说。” “你既然想我拒绝吴将军,就不该对我说这句话。”叶扶波道,“文大人的好意,我心领。” 文训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心中却是暗自吃惊。 叶扶波说得没错,他此来就是想让吴启芳的算盘落空,但听到叶扶波强调她自己也是镇海卫一员的时候,他从她脸上看到了身为军人的骄傲。 这种骄傲出自年少轻狂,在他看来有些单纯,却又让人无比钦羡。 “你……自求多福。”文训说完,甩袖就走。 “文大人,”叶扶波叫住他,“我还有一事请教。” “你说。” 叶扶波走上前,“听说文大人与吴将军交情匪浅,为何今日所见与传闻不同?” 文训的背影僵了下,他身形细长,即使裹着厚厚的冬衣,也比旁人瘦上一圈。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衰老的竹子,身上没什么朝气,只有背脊还算挺直。 “知道太多对你有害无益。”文训低声道。 “我猜文大人与吴将军的交情并没那么好,与梁知府也并没那么糟,”叶扶波缓缓开口,“我不想妨碍文大人办事,只希望出孝之后,能够重返镇海卫。” 文训没有答话。 他慢慢朝前走去,瘦长的背影被风一扯,仿佛又沉了几分。 第7章 以卵击石 “糊涂!” 深宅之中,悬州知府梁照安拍拍桌子,恨铁不成钢道:“你为官十余载,竟被一个小姑娘支得团团转。文训,以后别说你是我的学生。” “恩师,学生知错。”文训垂手站在梁照安面前,如同一个被家长责罚的孩子。 “你要挑起她对吴启芳的怀疑,何必亲自出面?”梁照安教训道,“我对你寄予厚望,你不可自毁长城。” “是,学生明白。” 梁照安叹了口气,端起桌上茶碗,吹了吹面上的浮沫,“好在那叶扶波独木难支,终是有求于你,倒也不怕她将你的意图泄露出去。” “学生也是这样认为。”文训恭声应道。 梁照安啜了口热茶,“她听到叶川之死有蹊跷,是何反应?” 文训迟疑了一下,“她年纪虽轻,行事还算有分寸,她见我拿不出证据,只是半信半疑,没有什么过激的言行。” “她大小是个校尉,这份心性倒是难得,”梁照安轻笑了笑,“可惜啊,没了长者庇佑,日后就算她能回到军中,也难有长进。” “恩师,我们利用叶扶波对付吴启芳,是否……是以卵击石?” “算不上对付,”梁照安道,“我只是不希望她为吴启芳所用。” 文训思忖道:“就算吴启芳拿到叶川的兵书,但有叶扶波在,他总不会当真将它据为己有。” “吴启芳是什么性子,难道你不清楚?”梁照安横他一眼,“倘若他将叶扶波收为义女,就有理由替她亡父编撰兵书,到时这本书算叶川的还是他的?” “这……” “哪怕书上只写叶川的名字,他也能落个识才尊贤之名,”梁照安道,“更何况,他还替旧部抚养孤女,这样的名声你看他要不要?” 文训被梁照安问住。 他愣了半晌,苦笑,“恩师,学生以为,吴启芳在军中独断专权,又有养寇自重之嫌,放纵下去恐成大患,不如趁新帝登基,禀明个中要害,交由朝廷处置。” “你当老夫没有想过?”梁照安放下茶碗,“老夫呈上的折子已经表明府衙碰不了镇海卫,若皇帝机灵,他自会想办法,何需咱们亲自出面?” “可军中不可一日无帅,海上之师更是一将难求,”文训担忧,“若无确凿证据,恐怕陛下动不了吴启芳。” “老夫这么多年都等了过来,便是再等等又何妨。”梁照安摆摆手,“吴启芳这回折了大将,新帝将他骂得狗血淋头,只要他拿不到兵书邀功,就在新帝面前找不回脸面,天长日久,礁州六岛若迟迟打不下来,新帝总会厌弃了他。” 文训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梁照安看他,“你有意见?” 文训摇了摇头,“学生都听恩师的。” 梁照安指了指他,“你啊,有什么话别憋在心里,你是不是在想,我年纪大了,胆子也变小了?” “学生不敢。” 梁照安笑了笑,“官场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想靠几封折子把人拉下马,没那么容易。” “叶川之死或许是个契机。”文训道。 梁照安不置可否,“你只听到吴启芳责骂手下副尉,但他有说叶川是他让人杀的吗?” “……没有。” “那你可有证据证明叶川之死是他授意?” “……没有。” 梁照安冷冷一笑,“这不就是了,混战之中本就免不了误伤,就算你查出爆炸的火蒺藜是镇海卫之物又能如何?你别忘了,带队之人是叶川自己。” 文训将头垂得更低。 “叶川身为领军副将,带头冲锋本就冒险之极,我若是吴启芳,给他扣一个贪功冒进的罪名,旁人又敢说什么?”梁照安道,“多亏人已死了,否则是奖是罚还未可知。” 文训低声道:“身先士卒不是坏事。” “是好是坏,全凭上位者一句话。”梁照安看向文训,“你在官场多年,连这也忘了?” “恩师教训得是。”文训道,“是学生没想透。” “吴启芳能保悬州安宁,老夫为了百姓着想,原不是不能忍,”梁照安端起茶碗,冬日茶水凉得很快,他沾了沾唇,皱眉将茶碗放下,“只恨他自大骄狂,将手伸得太长,老夫这才不得不多加防备。” “学生虽按恩师的意思与吴启芳交好,但他处事圆滑,很难抓到把柄。” “老夫本就没指望一击中的。”梁照安道,“你把心放回肚子里,不要急于求成。” “学生遵命。”文训躬身,“学生去叫人给恩师换茶。” 梁照安点点头,又摆手,“罢了,外面人多眼杂,你从小门自去便是。” 文训朝后退了一步,“学生告辞。” 他从空荡荡的廊下走过,出了僻静角落的小门,听到身后传来落锁声响。 文训抬头看天,天色阴沉,眼看快要下雨。 雨下起来的时候,吴启芳亲自来到叶宅。 叶家人口简单,叶川与叶扶波父女常在军中,宅子里只有几个仆从打理日常杂务。 如今叶川刚刚下葬,院中白幡未撤,更显冷清。 叶扶波一身孝服,跪在灵堂中,与老仆一起焚烧纸钱。 她见吴启芳到来,起身相迎,“见过吴将军。” 吴启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贤侄女不必多礼。” 他望了眼香案上的牌位,叹息道:“我与你父是过命的交情,此番前来虽为公事,也为私事。” 叶扶波将吴启芳请到一旁落座,命人奉茶,“吴将军请讲。” 吴启芳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陛下体恤将士,念你父亲杀敌有功,特地从京中发来手谕,褒奖你们全家。” 叶扶波擦净双手,接过信函,面朝京城方向,微微一拜,“多谢陛下。” 吴启芳朝手谕抬抬下巴,“你不打开瞧瞧?” 叶扶波将信函收起来,“此处是灵堂,恐有不祥,待我给爹烧完纸,晚些时候焚香净手,再安心拜读陛下手谕。” 吴启芳哈哈一笑,“说得有理。”他起身来到香案旁,“我也给你父亲上个香,陪他说说话。” 叶扶波动手点燃三炷香,递到他手中,这才退到一旁,跪在地上继续烧纸。 吴启芳举香拜了三拜,插入香炉。 他转过身,看着地上的叶扶波正要说话,目光忽然一凝,失声道:“你做什么?” 第8章 夜,真他爷爷的黑 叶扶波抬首。 她偏头望着吴启芳,似乎不解其意。 手中的纸张滑入火盆,很快燃烧起来。 吴启芳疾走几步,弯腰伸手探向盆中。 叶扶波及时拦住他,“将军小心!” 灼烫的火舌令吴启芳的手掌往后一缩,他蜷了蜷手指,看向叶扶波手上的纸钱。 那哪里是纸钱,分明是几页写满字迹的纸笺。 他一把抓过那几页纸,飞快扫了眼,瞳孔紧缩,“你烧的是什么?” “我爹的文稿。”叶扶波轻声道,“我爹闲来没事的时候总爱写上几笔,如今他突然去了,我想祭奠给他。” “你!”吴启芳拿纸的手一抖,“你胡闹!” 叶扶波看着他,眼中渐渐有水光凝结。 她迅速低头,地上出现几滴水渍。 她一语不发,吴启芳狠狠盯着她的后脑,将手中的文稿捏得更紧。 “你可知,这是你父亲的心血。”他沉沉道,“你就这样烧了,就不怕他痛心?” 叶扶波静了片刻,缓缓开口:“睹物思人,伤心难忍,我娘走的时候,我爹也是将她的东西付之一炬。” “可这是兵书。”吴启芳强按怒意,“你知不知道它的价值?” 叶扶波微微点头,又摇了摇头,“人都走了,再有价值又有什么用。” “你可以把它——” 吴启芳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攥了攥拳头,放柔声线,“我朝至今尚无一本海上练兵的兵书,如此珍贵之物,怎能随意抛弃?” “不是还有吴将军你吗?”叶扶波语声诚恳。 吴启芳盯着她,只见叶扶波目光清透,一时分不清她到底是真心推崇,还是暗含讽意。 叶扶波道:“我爹在时,常说他所写之物聊以自慰,难登大雅之堂。我虽然并不这样认为,但这些都是他喜欢的东西,我想把文稿烧给他,让他在地下也能继续。” 吴启芳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他看了看手中仅剩的三页文稿,“都烧光了?” 叶扶波看向他的手,“还差这几页。” 吴启芳闭了闭眼,“贤侄女,你真是……真是让我为难哪。” 叶扶波起身,想从他手里拿走纸张。 吴启芳手指一紧。 叶扶波面露不解。 吴启芳慢慢松手。 他将手负在身后,看着叶扶波将那几页纸放入火盆,席卷的火舌窜得老高,烧得他眼底生疼。 “你父亲在时,对你颇有赞誉。俗话说,将门无犬女,想必你已得到他几分真传。” “我入行伍不过两年,侥幸得了校尉之职,”叶扶波幽幽叹息,“若是我爹还在就好了。” 吴启芳正色,“你虽是武将之后,但不可总是依赖前人荫庇。” “吴将军教诲,扶波明白。”叶扶波垂首,“我只是后悔,爹爹在的时候,没跟他多学一些。” “他的文稿你都看过了?”吴启芳耐心问。 叶扶波看向他,睁着一双疲惫的眼,“偶尔看过几页,不是太懂。” “他竟然都未教导于你?” 叶扶波苦涩笑笑,“自我从军以后,我与爹爹时常不得相见。” 吴启芳微微皱眉。 叶扶波此话不假,叶川生前总是泡在军中,不是练兵,就是研究海船,叶扶波作为先锋队校尉,更是时常在海上操练,这父女俩的确聚少离多。 “你父亲可还有别的笔墨?”吴启芳顿了顿,又道,“我想讨要一份,以作留念。” 叶扶波想了想,“还有几首打油诗,吴将军若不嫌弃,我去取来给你。” “我陪你过去,”吴启芳道,“不敢夺人所爱,挑一首就好。” 叶扶波浅浅弯了弯嘴角,“吴将军请。” 吴启芳带着随从,在叶扶波的陪同下到书房选了一首叶川的诗作。 叶扶波将人送出大门,口中一直抱歉,“若早知吴将军来,我定要多留一些,还请吴将军莫怪。” “无妨。”吴启芳豪爽一笑,登上马车,“朝中抚恤不日就到,往后若有所需,可来军中找我。” 车夫扬起马鞭,马车辚辚向前。 滚动的车轮声中,吴启芳的随从靠近车窗。 “叶家书房的布局都记住了?”吴启芳的声音从窗缝中传出。 随从沉声应道:“将军放心,小的知道该怎么做。” “能找到有用的东西最好,实在找不到,别惊了人。” “是。” 夜入三更,万籁俱寂。 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响个不停。 叶家老仆提着灯笼走进灵堂,“小姐,今晚不用守夜,你忙了这么多天,该早些歇着了。” 叶扶波跪在蒲团上,注视着眼前袅袅升起的香火,“我过会儿就回房,宁叔,你也去歇着吧。” 老仆深知她说一不二的性子,没有多劝,只将灯笼留在门外,无声退下。 叶扶波静静跪了一阵,直到街上再次传来打更人的敲梆声,她这才起身,走出灵堂。 灯笼中的一点灯火飘过庭院,进入西厢房后熄灭。 雨水敲打在瓦檐,趴在屋顶上的黑衣人冷得发颤。 他仔细盯着院中的动静,直到再无半点人声,这才悄无声息落地。 他将手合在嘴边,哈了口热气,摸进东厢书房。 黑衣人在房中一通翻找,又小心地将翻过的地方全部还原。 半个时辰后,他从房中出来,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下,掠上房顶,翻出墙头。 他一路疾行,穿过数条街巷,来到镇海卫将军的府邸。 他轻轻叩了叩侧门,侧门无声洞开,黑衣人闪身入内。 远远的街道一头,叶扶波站在民居屋檐下。 她站的位置极为巧妙,哪怕有人从旁经过,也很难发现这里藏着一人。 叶扶波望着侧门打开又关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沿着空旷的长街折回叶宅。 东厢书房里,再次亮起灯火。 地上潮湿的脚印还未干完,它们行而有序,将整个书房走了一圈。 叶扶波看着整齐的书架,轻轻点了点头。 “是有几分本事。” 桌上压着干净的白纸,她来到桌前,往砚台中倒入清水,拿起墨条轻轻研动。 灯火在纸上投下昏黄光影,叶扶波仿佛听见父亲生前的轻笑—— “我这兵书,你已倒背如流,日后只需带兵多加操练,你爹就没什么能教你了。” 那时的她也如这般为父亲研墨,口中回应,“谁说没什么能教的,您就不想着改进么?” “等你带了兵自己改进,”叶川笑斥,“哪有前人栽树,后人只会乘凉的。” 叶扶波放下手中墨条,提笔在纸上落下“诉状”二字。 她重新蘸了蘸墨,笔尖在半空停留许久。 ——“扶波……小心……吴……” 父亲临终前的叮咛出现在耳畔,她闭上双眼,眼前出现那张血肉模糊的面孔。 父亲说完这几个字,目光转向天边。 那是礁州六岛所在的方向。 “礁州……必还……” 第9章 悲伤无用 一滴浓墨落到纸上,洇出晕色。 叶扶波睁眼。 她看着污掉的白纸,忽然没了落笔的心思。 她放下笔,慢慢在椅中坐下。 她不确定吴启芳到底在父亲阵亡这件事上动了什么手脚。 父亲是镇海卫中一员悍将,又从无争权夺利之心,吴启芳一向待他客气有加,不该毫无征兆就对父亲下手。 所有的怀疑都只是怀疑,正如白日里文训所说,她没有证据。 她不能仅凭父亲的半句提醒,以及吴启芳今晚派来的探子,就作为状告吴启芳的理由。 想来父亲也没有确凿把握,才只会叫她小心吴启芳。 否则,他就是拼死也会告诉女儿,吴启芳到底干了什么。 而他最后心心念念的仍是夺回礁州。 叶扶波清楚父亲的心结,他当年没能阻止离王残部逃窜,导致礁州六岛被占,悬州从此海禁,不少人家穷困潦倒,难以维生,这成为叶川心中一大悔憾。 叶扶波望着跳动的烛火,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令她心生烦躁。 她抚了抚衣袖,碰到袖中硬物,这才想起吴启芳送来的手谕。 她打开信函,里面只有一页纸。 这封手谕据说是皇帝亲笔所书,文字不多,用词浅显,几近白话。 想来这位新帝是怕将士家中有人不通文字,特地用寻常口吻写就。 对于皇帝而言,这般作为可谓用心,但对牺牲将士的家人来说,再好的嘉奖与鼓励,也抵不过失去亲人的痛楚。 叶扶波的目光随意掠过那些文字,直到末尾,方才微微一顿。 ——“汝等有恩于社稷,吾无恩于汝等,故汝等无需谢恩。” 这是新帝在纸上写下的最后一句话。 叶扶波看着那行字,定定望了许久。 手谕落款破天荒地盖有新帝玺印,玺文只有四字:兴元之宝。 兴元,是新帝的年号。 对于远离京城的悬州而言,换个皇帝只是换个年号,只要不影响百姓安居乐业,没人在乎新上的帝王是谁。 就连官场和军中,对新帝也是一副冷眼旁观的态度。 只要面上功夫做足,谁也管不着谁心里怎么想。 叶扶波和她父亲一样,只要扎进军中,两耳不闻窗外事,对于官场上的弯弯绕绕更是懒得放在心上。 但她还很年轻,有些该听不该听的,总会收进耳里。 她听说新帝曾在军中待过,这恐怕就是他会特地写下手谕的原因。 他定年号为兴元,与高祖开国年号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在不少人看来,多少有些轻狂,但叶扶波此刻忽然觉得,这位新帝是真的有心效仿高祖。 她收起手谕,找了个匣子装入其中。 街上的敲梆声又开始“梆梆”作响,要不了多久,天就该亮了。 叶扶波了无睡意。 她举着蜡烛来到后罩房,房里堆着一排整齐的箱子,每个箱子外面贴着字条,字条上的墨迹经过这么些年,淡得几不可见。 叶扶波走过去,摸摸箱子上的锁。 “小姐?” 她身后亮起一团微光,老仆宁叔站在门边,提着灯笼眯眼往里瞧。 叶扶波回头,“宁叔,你怎么起来了?” “我年纪大了,醒得早。”宁叔跨进门槛,“小姐又来瞧夫人留下的东西?” 叶扶波点头,“你以前一直跟着我娘,想必最清楚她的手艺?” “那是自然,”宁叔指着角落里的一架织机,“夫人心灵手巧,若非那场瘟疫,夫人怕是早就寻到可用之物,织出适合海上的布料。” 织机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纹,是叶扶波的父亲痛失爱妻之后一刀劈成。 叶扶波轻抚那道刀痕,“想要得到朝廷重视,除了军功,还有许多路子可走。” “什么?”宁叔没听清。 叶扶波拍拍织机,“没什么,宁叔,我困了,先回屋睡觉。” “小姐是该多歇歇,”宁叔赶紧让开,“你以后在家里多吃多睡,尽量别累着。” “那恐怕不行,”叶扶波走出房门,“我以后会更忙。” 天色大亮。 吴启芳的随从在院外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吴启芳从九姨娘房中出来。 吴启芳见他一身黑衣,“怎么?昨晚回来没去歇着?” 随从低头,“小的办事不力,没找到别的文稿。” 吴启芳呵呵一笑,粗厚的手掌在随从肩上拍了拍,“就为这点儿小事也值得你一宿不睡?” 随从忍着肩上剧痛,“小的将所有地方都仔细翻过,恐怕真的没有存稿。” “没有就没有。”吴启芳浑不在意,“它要么就一辈子不见天日,不然只要它敢露头,我迟早能将它拿过来。” 随从矮身跪下,“小的会继续盯着那边,还请将军给我立功的机会。” “起来起来,”吴启芳抬抬手,“我这人最不喜欢别人给我下跪。” 随从保持跪姿,半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吴启芳轻“啧”一声,“行啦,该干嘛干嘛去,本将军还要给京中写信。” 随从慢慢抬起身子,“小的给将军研墨。” “用不着你。”吴启芳背手步向书房,“去把张副尉叫来。” 张副尉来时,吴启芳的信已写好。 “张副尉,有件要事必须由你去办。”吴启芳把信纸折起来,放入信匣,印上火漆。 张副尉毕恭毕敬,“请将军示下。” “这封急信要在七日内送到京城,”吴启芳将信匣递给他,“你亲自去,把他交到收信人手中。” 张副尉双手接过信匣,“七日……怕是有些太赶。” 悬州离京城有数千里之遥,哪怕快马加鞭,仅他一人也要十日方能赶到。 吴启芳冷哼一声,“若非你擅作主张,我何需浪费人情。新帝对我不满,我又找不到别的立功途径,只能求人替我美言两句。” “属下该死!”张副尉满脸惶恐,“是属下误了将军的大事。” “滚吧。” 吴启芳淡淡道,“若再出纰漏,你就提头来见。” 第10章 头没喽 “那是谁家的马?” 京城乾宁坊中,凤天磊站在一间高阁里,盯着窗外问道。 一匹灰鬃黄马立在道旁,它口吐白沫,四蹄打颤,恹恹的样子仿佛随时可能摔倒。 谢飞白来到他身旁,举目望去。 “马鞍上的垫子似乎绣着青绿潮水纹,这种纹绣在沿海常见。” 凤天磊闻言,叫过十七,“去看看。” 十七领命而出。 谢飞白笑问:“陛下难得出宫一趟,怎么又管起了闲事?” “先生说过,京城之中无小事,”凤天磊指指窗外,“沿海来的马只此一匹,可见不是行商,马儿累成如此模样,主人却不见踪影,若非财大气粗,便是另有急事。” 他深思地摸摸下巴,“便是军中急报,也很少见到将马累成这样。” 谢飞白笑了起来,“雍王说陛下心思敏锐,依我看,他还谦虚了些。” 雍王便是当年将凤天磊带去北地养大的六皇叔凤泽。 凤天磊听他提起皇叔,俊脸一垮,“我入京才没几日,他就带着小婶婶回了北地,咱们叔侄还没好好聚聚。” 年轻帝王的脸上写满不开心,引得谢飞白笑意更甚。 “是啊,他拍拍屁股说走就走,留咱们在京中吃苦。” 凤天磊想起朝中那些古板的老臣,更是心有戚戚,“等我将朝事理顺,定要将他骗回来,我去出巡,他在京中坐镇。” 这话颇有几分少年意气,却也透露出几分真实憧憬。 “陛下还想微服私访?”谢飞白问。 凤天磊正色点头,“大昱这么大,我虽不能一一走遍,总要多去一些地方,才不会被下面的人糊弄。” “陛下若想如愿,需得先令朝中大臣服膺。”谢飞白道,“陛下想好如何做了么?” “给我三年。”凤天磊竖起三根手指。 谢飞白转头,饶有兴趣问:“为何是三年?” 凤天磊敲敲指头,“第一年,收拾烂摊子,把那些能干实事的挑出来。第二年,多干实事,最好能让国库多进些钱。第三年——” 他说到这儿,忽然神神秘秘捂了手,反问谢飞白,“先生猜我第三年打算干什么?” 谢飞白悠然道:“第三年二月,便是春闱。” 他目注这位年轻的帝王,“陛下想培植新人?” 凤天磊爽朗一笑,“没错,朝中积弊已久,想要气象一新,必须有新人加入。” “扶持新人绝非易事,”谢飞白道,“他们的成长不能一蹴而就。” “我明白,”凤天磊神情坚毅,“但我总要播下种子,它们才有机会生根发芽。” “如此说来,我平日得多去书院转转,”谢飞白道,“替陛下多多物色良种,以免它们还未落地,便已夭折。” 凤天磊重重抱拳,“辛苦先生。” 两人相视而笑。 房门轻动,十七悄悄回到屋里。 “陛下,那匹马的主人在柳亭书斋买了一套青铜酒尊,又将马牵去马市,似乎想卖掉旧马,换一匹新的。” “千里迢迢赶来,就为了买一套青铜器?”凤天磊问。 十七应道:“柳亭书斋在乾宁坊独树一帜,每次进的金石字画都很抢手,这人买下的青铜器是古物,听说是为了送人。” 凤天磊沉吟,“他急着换马,是想马上出城?” “属下已让人跟着,”十七道,“有什么消息他们会及时递回。” 晌午时分。 张副尉在城门验完路引,骑着新买的健马离开京城。 初春未至,太阳像一颗没腌熟的咸蛋黄,有气无力挂在灰蒙蒙的天上。 张副尉拉高围脖风领,挡住口鼻。 他顶着寒风策马狂奔,内心暗骂不止。 他这一路跑死了两匹马,才在第七日上午将将赶到京城。 吴启芳要求苛刻,命他必须七天之内到京,至于回悬州倒是多宽限了两日。 张副尉跟随吴启芳多年,心知他面慈心狠,哪怕回程没那么紧,仍不敢心存侥幸,交了信不敢耽搁,立刻往回赶。 他入京之前,听说倦归楼的“一笼八蒸”格外有名,然而别说“一笼八蒸”,他连京城的馒头都没咬上一口。 张副尉恨恨甩鞭,将吴启芳暗咒了七八百遍。 早知如此,他当初就不该多管闲事。 如今不但没要着好处,反而受尽磋磨。 他摸摸斜挎的背囊,里面装着他高价买下的青铜器。 光这几只酒樽就花光他三年私房,他一边心中滴血,一边忍痛买下。 但愿吴启芳能看在这份厚礼的份上,不再与他斤斤计较。 张副尉肚子里灌满冷风,终于在日落之前寻到一处小村落。 他扯动缰绳,正要驱马上前,整个马身突然一歪! —— “死了?” 凤天磊接到十七传来的消息,扬起眉梢,“死因是什么?” “马儿后蹄铁掌脱落,马身侧倒之时,他被马压在身下,颈骨折断而亡。” “查明身份了吗?”凤天磊问。 十七道:“来自悬州,名叫张钰,是镇海卫军中一名副尉。” “镇海卫?”凤天磊目光一动,若有所思,“黑石岩大战方休,他不在军中待着,跑来京城做什么?” “当地村民已将此事上报县衙,张钰身亡的消息将通过官府传回悬州。”十七又道,“我们查了他在京城的行踪,他上午进城,只去过乾宁坊与马市两处,晌午就出了城。” 凤天磊沉吟良久,看向谢飞白,“先生有何看法?” 谢飞白轻点桌面,“看似没有问题,却又有违常理。” “他一个从六品副尉,能够买下价值昂贵的古玩,看来镇海卫并不像吴启芳所说的那么穷。”凤天磊缓缓道,“他行色匆匆而来,又行色匆匆而去,难道身后有恶鬼在追?” 十七看看两人,“此事是否还要继续盯着?” “先生以为呢?”凤天磊问。 “悬州这个地方水很深,”谢飞白道,“你如今朝事繁杂,腾不出手来,不过,我们还有‘悬烛’。” 悬烛这支力量本为战场而生,由雍王与谢飞白一手创立。 悬烛成员擅长刺探与潜伏,一向于暗中行事。 自从凤天磊即位,雍王便将悬烛转交于他,因悬烛成员散布民间,目前仍由谢飞白代为掌管。 凤天磊兴致勃勃,“先生打算派谁?” 谢飞白回以一笑,“陛下熟知兵法,不如由你来选。” 第11章 一只酒尊引发的谈话 “死了?” 张副尉意外身故的消息传到悬州,吴启芳拿起小厮捧来的热帕擦擦手,丢回木盘,“这趟差事跑得真冤。” 一旁的幕僚放下笔,“将军,请罪的折子已替您写好,请将军过目。” 吴启芳挥手让小厮退下,走回桌旁随意扫了眼,“字别太多,抄起来手疼。” “是。”幕僚重新拿过一张白纸,在砚台里润了润笔,“将军,您打算收叶扶波为义女之事,可还要提及?” “提什么提?”吴启芳斜着眼道,“她又不是五六岁的孩子,我拿不到兵书,养着她干嘛?” 幕僚陪笑,“属下只是听说,叶扶波多多少少有几分才干,将军就算现在用不了她,日后未必派不上用场。” “你当我没有查过她的履历?”吴启芳抱着粗壮的胳膊,“她跟她父亲一样,干事不错,做人不行。” “她年纪不大,或许可以调教?”幕僚试探道。 吴启芳冷笑,“她与张钰相比,谁对我更忠心?” 幕僚略作迟疑,“自然是张副尉。” “你也知道张钰是我们的人,可就算如此,他仍然会坏我大事。”吴启芳目光深沉,“有才华的人好找,听话的人不多。我这人最讨厌麻烦,如果谁不听话,上了我的船也得下去。” “属下明白。”幕僚垂首。 “行啦,你也别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吴启芳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哼笑,“只要折子写得好,我该赏的一定大赏。” 悬州府衙外,张副尉的妻儿领了尸首,叫人抬着棺材,哭哭啼啼朝外走。 张副尉妻子手中抱着他的随身财物,半大小儿手中也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府衙外看热闹的人见棺材出来,纷纷避让。 有好事者舍不得走远,依然跟在道旁指指点点。 张副尉妻子见旁人窃窃私语,又是难过又是窘迫,见儿子似乎害怕棺材,远远缀在后面,忍不住喊道:“你爹活着的时候不亲,死了也不伤心,还不快给我过来!” 张家小儿赶紧小跑追上他娘。 他一头撞在他娘腰上,母子俩俱是“喛哟”一声,手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那些大件衣物也就罢了,一些零碎物件滚得到处都是。 张副尉妻子扬起巴掌,看看儿子惊惧的脸,又含泪收了回去。 “还不快捡!” 她斥喝一声,蹲下身去四处收拣。 一只纤长的手伸到她眼前,递给她一只青铜酒尊。 “这东西珍贵,”叶扶波道,“你收好了,别再摔着。” 张副尉妻子怔怔抬头,“……叶校尉?” 她的丈夫与叶川同属吴启芳帐下,她去军营时见过叶家父女。 镇海卫中女子不多,叶扶波身为叶川之女,一向引人注目。 她入镇海卫时,所有人都猜测她会被叶川留在身边照顾,谁知她竟入了最危险的先锋队。 张副尉在一次醉酒之后还嘲笑过叶川,说他冥顽不灵,竟连唯一的女儿也舍得拿去送死。 张副尉妻子见叶扶波一身孝服,想起她的父亲刚刚过世,而自己也如眼前之人一般,从此孤苦无依,两人可谓同病相怜,不由悲从中生,顾不得这是在大街上,抓着叶扶波的手就哭了起来。 “人都没了,这破东西留着有什么用……”张副尉妻子哽咽难当,“你们都说这东西珍贵,可他每月的俸禄都在我手上,他从哪儿来的钱能买这些东西?” 叶扶波四下扫了眼,她身上带孝,张副尉的棺材又停在一旁,路人都不敢靠得太近。 她将青铜酒尊放入张副尉妻子手中,语气里带着安慰,“或许他刚领了赏银。” “朝廷的赏银前日才发到军中,”张副尉妻子擦擦眼泪,“还是我去领的。” “你亲自去?”叶扶波抬眉,“军营里若是将士休沐,不是都会留在账上,等他们回来再取么?” 张副尉妻子道:“他们说我夫君告假外出,恐怕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吴将军体恤将士,就让家眷先去领了。” 叶扶波眸中闪过一抹沉思,“无论如何,这是你丈夫的遗物,你将它收好,就当作个念想。” “我实在想不通,他告假去京城做什么,”张副尉妻子泪水涟涟,“他走之前连招呼也不打一声,这下好了,人说没就没,留下我们孤儿寡母……”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痛哭。 叶扶波耐心等到她抽泣渐止,才叫过旁边的小儿,“陪你娘回家,好好照顾她。” 她不再耽搁,转身进了府衙。 朝廷将例行犒赏发至军中,对于首功前十的将士家属额外还有褒奖,却是发到悬州府衙。 叶扶波收到府衙传讯,这才应召前来。 她刚进衙中,就与文训遇个正着。 “文大人。”叶扶波行礼。 文训停步,“叶姑娘此来是为领赏?” “正是,不知往何处领取?”叶扶波道。 文训看看她,“去兵房领了条子,再去户房便可。” “多谢大人,”叶扶波往远处几排房舍望了眼,“大人果然心善。” 文训被她突然这么一夸,面上未见喜色,反而露出几分提防,“此话从何说起?” “大人好心提醒张副尉的家眷,让她知道青铜酒尊是珍贵之物,难道不是心善?”叶扶波反问。 文训略怔了怔,“你如何知晓?” 叶扶波目光清亮,“大人既与军中交好,张副尉又是吴将军麾下,于情于理,都该对他的家人提点几分。” 文训顿了下,忽然反应过来,“你刚才是猜的?” 叶扶波点点头,“所以才说大人心善。” 她也没想到,文训这么容易就会承认。 文训抖抖嘴角,长须在冷风中颤了颤,“前面就是兵房,你快些过去,本官还有要事。” 他拔腿就走,却听叶扶波在他身后问:“文大人,张副尉入京是为何事?若是为私,军中为何如此笃定他赶不回来?” 第12章 抽丝剥茧 叶扶波的声音很轻,短短几步路就会被风吹散。 文训步子一停。 “这与你有何干系?”他端起严厉的面孔,如同审查讼狱一般,“你重孝在身,与其操心别人,不如安份守在家中,少生事端。” “大人欠了我一个人情,”叶扶波不为所动,她抬首望向道路尽头的府衙大堂,“大人若不肯认,我就去问问知府,看他敢不敢应。” “叶扶波!你如今一无官职二无品级,休得放肆。”文训低声喝斥。 “吴将军想要兵书,我虽当着他的面烧毁,他仍然不肯死心。”叶扶波淡望向他,“家里进贼也不是一回两回,或许哪天他真能找到也不一定。” 文训面色一沉。 “我该去领赏了,”叶扶波笑笑,“大人若有空,可择日一叙。” 这一回,她爽快离开,留文训独自立在原地,神情捉摸不定。 张副尉之死并未在悬州城中激起多少浪花。 他的职位不高不低,又死于坠马意外,没什么值得让人深究之处。 只在某一日,城西清水巷的朱寡妇家被人打上门,成了最新谈资。 打人的是张副尉妻子与妻弟,他们声称朱寡妇与张副尉有不可告人之事,张副尉私底下还给了朱寡妇不少银钱。 这番打骂险些闹出人命,若非衙役及时赶来,朱寡妇就得被张副尉的妻弟活活掐死。 闹剧的结果是双方私了,朱寡妇不告张家伤人,张家拿钱将张副尉妻弟从狱中赎出。 张副尉妻弟出狱的头天傍晚,朱寡妇收拾细软,雇了一辆骡车,悄悄出了城。 骡车离开悬州,行了大半个时辰拐进一座林子。 朱寡妇坐在车上摇摇晃晃,忽然察觉不对,正要起身查看,一个麻袋朝她兜头套下。 朱寡妇惊呼半声,身后立即抵上一个坚硬锐利之物。 “别喊,”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我的刀比你快。” 朱寡妇顿时僵住。 “你、你想做什么?我只是一个寡妇……” “你以为张家会就此作罢?”女子打断她,“你勾引那家男人,吞了他的私房,他家里人怎肯善罢甘休。” 朱寡妇怔了怔,“我、我冤枉啊!” 她颤颤巍巍道:“张钰只送过我一些首饰,他时常待在军中,不怎么往我这儿来,又怎么会把私房存在我这儿?” 她身后的刀尖在背上轻轻滑动,“你说我是信你,还是信张夫人?” 刀尖隔着厚厚一层冬衣,却让朱寡妇生出一股寒意,她“卟嗵”一声跪倒在地,“姑娘饶命!” 对方没有说话,朱寡妇手中一轻,抱在怀里的包袱被人拿走。 “六百两银票?”女子开口,“难怪你舍得弃家而逃。” “姑娘!那是我最后的积蓄!是我当了全部首饰才换来的,不信你可以去当铺查!”朱寡妇急了,探起身子朝前伸手,“我真没有多余的银钱!” “什么首饰这么值钱?”女子淡声问。 “都是、都是张钰送的……”朱寡妇战战兢兢,“他每回过来都会带几样新鲜物事,可我敢保证,他的私房我一分没拿!” “这么说,你知道他有多少私房?” “我、我……” “说。”朱寡妇背上的刀又往里逼深了些。 朱寡妇咽了咽口水。 “他这趟去京城买了一套古玩,”女子慢慢道,“没有万八千两拿不下来。张夫人说他离开悬州之前只与你碰过面,那些钱都是从你那儿拿的吧?还敢说你没有他的私房?” “你、你既然知道他花了这么多,我这儿怎么可能有剩!”朱寡妇脱口而出。 “那你承认,他的钱都在你这儿了?”女子问,“我如何相信他的私房没有剩余?” “……你是张家派来的对不对?”朱寡妇终于反应过来,“我早就说了,我真没钱!张钰把钱都拿走了,他要给人送礼,这些年存的钱一个子儿都没剩!” “送给谁?” “不知道,”朱寡妇嗫嚅着,“他让我军中的事少打听。” “他拿了多少?” “他在我这儿放了一万六千两,”朱寡妇道,“他从来只让我代管,不许我乱动,这次出门的时候全都拿走了。” “我不信,”女子道,“除非你把他的账算来听听,我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剩。” “我不识字,不会记账,”朱寡妇焦头烂额,“每次他与人做了买卖,就会拿回来一张银票,多的时候上千两,少的时候两三百两。” “什么买卖这么不稳定?”女子似乎不信,“数目相差竟然如此之大。” “我也不清楚,好像……好像……卖卖货什么的——”朱寡妇顿了下,“就是一些海货!” “悬州禁海,哪儿来的海货?”女子的口气更显怀疑。 朱寡妇急了,“我真没撒谎!悬州再怎么禁海,也不禁镇海卫啊!” 此话一出,骡车上安静了一瞬。 女子忽然笑了声,“有海寇挡在外面,哪个商船敢往这里靠近?” “我真没骗你。”朱寡妇急得想要指天发誓,“我听张钰提过几嘴,都是在他喝醉的时候,我也分不清他说的是真是假。” “那些银票来自哪家钱庄?” “汇安,”朱寡妇急道,“就是最大的那家。”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女子又问。 朱寡妇傻眼,“我……我可以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就让张钰做鬼也不放过我!” “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女子淡淡说了句,忽然收刀,“行了,你走吧。” “……真的?”朱寡妇胆战心惊确认。 “自己数十下,十下过后,才许揭开麻袋。”女子说完,不再出声。 朱寡妇犹豫着小声开口,“一……二……” 她从一数到十,又等了一会儿,听到身旁没有动静,这才抖抖瑟瑟拿下头顶的麻袋。 骡车上空无一人,只有她的包袱留在脚边。 朱寡妇抓起包袱爬下骡车,跌跌撞撞逃出树林。 “就这么放她走了?”树顶高处,车夫打扮的小矮个向叶扶波问道。 她这一开口,嗓音娇嫩,如果不看风帽下那张涂成大麻子的脸,只听声音分明就是一个娇俏少女。 叶扶波将几张银票递给她,“车资。” 矮个少女“哇”地一声,“五百两!” “我给她留了一百,”叶扶波望着林间小道,“这样她既不能跑太远,又不敢回悬州。” “明白!”矮个少女把银票放进怀里,“道上的兄弟我熟,我替你找人盯着。” “知道她在哪儿落脚就行,其他的事你不要管,”叶扶波道,“你们家还指望你在军中好好干,日后光耀门楣。” “又是我爹说的?”矮个少女翻了个白眼,“他自己在军中混不开,就知道鞭策别人。” 叶扶波笑笑,“这两年我不在,你和周延正好比试一下,看谁先当上校尉。” 矮个少女骄傲地昂首,“当然是我。” 叶扶波拍拍她的胳膊,跳下树梢。 “再辛苦你一趟,送我回城。”她登上骡车。 “这么着急干嘛?”矮个少女拉低风帽,坐上赶车的位置。 “约了贵客。”叶扶波看了眼车外的天色,“不能让人久等。” 第13章 人都死了,万事皆休 叶宅。 文训今日换了身灰扑扑的袍子,一眼看过去像个替人抄书的穷酸先生。 他坐在正厅,看着叶家老仆点亮灯火,出声询问,“你家小姐还没回来?” 老仆宁叔替他换了新茶,“贵客稍待,我再让人去后门瞧瞧。” 文训挑高了眉,“叶扶波回自己家,也不走正门?” 他用了一个“也”字,不为别的,只因他今日来,便是从后门而入。 虽说此行需要避人耳目,但他堂堂一个府衙推官,以往去知府宅中,因着恩师梁照安的安排,时常得从小门出入,如今收到叶扶波给他的条子,竟然也让他走旁门,身为一个年长者,被小辈如此使唤,他心中多少有些不忿。 可不忿归不忿,他还是不得不来。 文训想到这儿,又觉自己不该跑这一趟。 “大人到了?”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离开的时候,叶扶波自庭中快步而来。 她一身劲装打扮,一双凤眸在灯下熠熠生辉。 文训见状,拧了拧眉,“你去了何处?” “去查了下张副尉的钱财来源。”叶扶波直言相告。 文训听了,眉头皱得更紧,“我说过,让你少管闲事。” “不是闲事。”叶扶波道,“我本就盯着张副尉。” “为何?”文训不解。 “攻打黑石岩那晚,张副尉与我爹先后上了敌船,爆炸之时,他人就在附近。”叶扶波坦率道,“张副尉是吴将军从彭州带来的人,你暗示我提防吴将军,我自然要连他身边的人一起防备。” “你未免想得太多。”文训缓和了声音,“小小年纪,多想无益。” “大人既让我独自对付吴将军,就不该有此一言。”叶扶波盯着他,“卒子过河,只能往前,不能后退。” 文训袖了手,“你寻我来,是想让我帮你?” “不敢,”叶扶波道,“只想听大人告知真相。” “什么真相?”文训沉声问。 “大人为何怀疑我父亲之死别有内情?” 文训沉默不言。 叶扶波平静道:“大人既肯前来,便该把话说清,以免白跑一趟。” 文训伸手端起茶碗,手在半空顿了顿,又将碗放下。 “我本可不来,”他缓缓道,“我此来并非受你威胁,而是钦佩叶副将高义,不忍他的后人卷入无妄之灾。” 他目注叶扶波,“就算你将兵书交给吴启芳,让他以此获利,在官场上也算不得多大的事。” 叶扶波静了静。 她抬手朝文训行了一个军中大礼,“多谢文大人。” 文训笑了笑,嘴角略显苦涩,“官场中起起伏伏的事情多了,你们年轻人见得少,不要以为仅凭一腔热血就能左右乾坤,有时候,当忍则忍,当让则让。” “忍过让过,又将如何?”叶扶波问。 文训脸上微露向往之色,“总有得偿所愿的一天。” “恕我直言,”叶扶波道,“大人的愿望是什么?” “为官者,自然希望百姓安居乐业,天下海晏河清。”文训傲然。 “仅凭忍与让,就能实现么?”叶扶波低声问。 文训面色微凝,“小不忍则乱大谋,你既为武将,便当知晓等待才是最重要的取胜之道。” 叶扶波微点了点头,没有与他争辩,“那么大人可否告知我想要的答案。” 文训见她好像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不再说教,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慢慢道:“其实没什么真相,我只是恰好听见吴将军训斥张副尉,骂他不该擅作主张,让他损失一名大将。” 他在门外听到这话,顿时心生不妙,未敢多待,趁没人注意悄悄离去。 “这话没头没尾,也拿不出实在的证据,”文训又道,“就算张副尉私下做了什么,他如今人已死了,你又能如何?” 他说完这番话,以为叶扶波会心情激荡,暗自做好劝慰的准备,却见眼前之人若有所思。 叶扶波看向他,眼神透亮,“张副尉私贩海货一事,文大人可知晓?” “不知。”文训想也不想,矢口否认,“悬州海禁已久,市面上哪儿来的海货?” “远洋的商人不敢过来,但他们的商船总要从海上经过。”叶扶波紧紧盯着文训,“礁州六岛离海上主路很近。” “你什么意思?”文训霍然起身,“你想说是海寇抢了商船,再把海货卖给张副尉?” 此话一出,厅中安静无声。 地上取暖的火盆窜起一溜火星。 文训与叶扶波对峙的身影投在地上,两人皆是面无表情。 “张副尉的手伸不了这么远,”叶扶波淡定开口,“他私贩海货三年,却无人发现。若我父亲之死当真与他有关,为何吴将军不敢以军中之法处置?” 她蹲下身,拿起火钳拨了拨地上的火盆,“张副尉之死,真的只是意外么?” 少女的质问令文训目光晦涩,他垂眼看着火钳顶端夹起的木炭,“你到底查了些什么?” 叶扶波没有回答他的话,“大人有没有想过,从你找我的那天起,我们就已成为同盟。” “同盟?”文训扯出一个笑容,“同盟需要双方实力相当,你认为你有那个实力?” “大人今日前来,就是对我的肯定,”叶扶波道,“我不认为仅凭同情就能让大人对我另眼相看。” 文训脸上变了变,“说实话,你的确聪明,我也的确怕你胡来。” “所以大人希望我就此罢休?”叶扶波放下火钳,“哪怕吴将军也不干净?” “干不干净你说了不算,”文训绷紧了脸,“私贩海货的罪名可大可小,你以为以前没人参过他?可他照样能够把持悬州多年。” 叶扶波起身,“因为没有证据?” “他是一军之帅,要找替罪羊是很容易的事情,”文训道,“只要镇海卫能保一方平安,他就永远功大于过。” “朝廷也不追究?” “我朝海上之师本就稀缺,朝廷国库不丰,就连戾帝对镇海卫如此偏爱,能给的好处也不多。”文训叹道,“你应当听过一句话,水至清则无鱼。” “我懂。”叶扶波抬眸,“可这滩水若浑得看不见鱼呢?” 文训摸摸颔下长须,“清理水池之事不由你我操心。” “那该由谁?”叶扶波追问,“大人身后的梁知府?还是别的什么人?” 文训被她问得愣了一愣,“这个……” “大人方才说,兵法中最要紧的是等待,此话不假,”叶扶波道,“可要待敌之可胜,得先让自己成为不可战胜。” “你又想做什么?”文训忍了忍,没忍住,“张副尉之死足以告慰你爹在天之灵,至于吴启芳,镇海卫没了他就成了一团散沙,你做事之前得先动动脑子,别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扶波受教,”叶扶波低眉顺目,“大人不用担心,我如今解官去职,能够做得了什么?” 第14章 善泳者耐性最佳 “依你所说,那丫头颇有几分冥顽不灵。” 知府后院,梁照安在摊开的画卷中添上一根竹枝,又换了支笔画上几片竹叶,“少年人啊,最难得的是天真,最可笑的也是天真。” 文训垂手恭立在旁,“学生有些担心。” 梁照安瞥他一眼,“你担心什么?” “若她不知天高地厚,与吴启芳硬碰硬……” “她碰得了么?”梁照安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一个小卒而已,就算她闹到吴启芳面前,你看那位大将会不会把她放在眼里。” “咱们就这样撒手不管?”文训问,“她毕竟与咱们站在同一条线上。” “我几时招揽过她?”梁照安放下毛笔,“文训,你这人就是思虑太多,不该揽的事儿也喜欢揽在自己身上。” 他在水盆里洗了洗手,拿白帕擦干,转身对文训道:“你对张钰之事如何看?” 文训想了想,“张钰突然入京,必是受了吴启芳指派。” “然后呢?”梁照安问。 “若只为了对付区区一名副尉,他犯不着如此大费周章,”文训应道,“他定然还往京里递了什么消息。” “没错,”梁照安露出孺子可教的神情,“这几年我用尽办法,也没能查出他到底与谁交好,但对方肯为吴启芳杀人,可见他在京中的势力比我想象的更深。” “恩师打算如何应对?”文训轻声问。 “张钰之死给我提了个醒,”梁照安道,“凡事不可操之过急。” 文训迟疑,“恩师还要继续忍耐?” “朝廷如今百废待兴,新帝想要腾出手来处理沿海之事,必先将在京中立威,”梁照安放下卷起的袖口,“少则两三年,多则六七年,咱们悬州入不了新帝的眼。” 同一时刻,叶扶波对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看向宁叔,“我一人吃饭,哪里用得了这么多。” “小姐不开心的时候食欲最好,”宁叔替她摆开碗筷,“这些饭菜我只怕小姐不够吃,哪里会多?” 叶扶波失笑,“什么都瞒不过宁叔。” 她举箸戳起一块红烧蹄膀,鲜亮的酱汁滴在白花花的米饭上,染得米饭莹润透亮。 宁叔看着她,一脸慈祥,“小姐白天忙完夜里更忙,能吃就多吃一些,海上风浪大,没一把子力气掌不稳舵。” “宁叔放心,”叶扶波冲他露出一个笑容,“我心里有数。” 她最初只是为了调查父亲的死因,却发现张副尉身后牵连甚广。 倘若父亲发现吴启芳授意属下走私海货,他会如何? 他恐怕会义正辞严,直言上谏。 但仅仅如此,不至于让他遭遇杀身之祸。 那么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哪怕只是某种怀疑,也让人坐立难安,才让张副尉不惜铤而走险? 叶扶波想起父亲出战前没有任何异样,那他发现的端倪便是在那两个时辰之中。 父亲重伤之前正与敌方大将王潘激斗,而王潘也死于那场爆炸中。 一个若隐若现的念头在叶扶波脑海中浮沉,可惜得不到任何佐证。 张副尉已死,悬州官场亦不愿与吴启芳起正面冲突,一个小小的叶扶波左右不了那些大人物的博弈。 归根到底,还是她太年轻,缺乏根基。 叶扶波夹起炖得软烂的肉皮,配着米饭大口吃下。 年轻不是问题,她水性好,有的是耐性。 …… 时光走得飞快。 新帝即位仿佛还在昨日,转眼就过去两年。 两年间,人们对新帝的印象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这位帝王从未受过正经培养,却有着出人意料的敏锐与果决。 他即位之初,便遭遇京畿大旱。 他对旱情的处置快得令人措手不及,一些大臣甚至在事后才得知,新帝曾于民间游历,获悉荒年预兆,提前命户部携工部疏浚开渠,备粮防荒,又定下赈贷荒政,稳定民心。 新帝于劝课农桑的同时,鼓励经营,开放榷场,兴元二年末,户部上报的国库收入较之戾帝在位末年翻了一番。 兴元三年春闱,新帝于紫极殿亲自策问,录取三甲进士。 眼看一切都朝着生机勃勃的方向发展,到了五月,一场激烈辩论在大朝会上展开。 “臣不赞成开放海禁。” 正相柳万山高举笏板,掷地有声,“海禁一开,恐有海寇趁机侵扰,沿海州府难得安宁。” “柳相此言差矣。”户部尚书夏茗出列,“我朝东、南沿海皆有重兵把守,除东部礁州六岛暂且为海寇所持,南部海寇已近绝迹。” 柳万山看向夏茗,“东部海寇猖獗,夏尚书如何担保开海之后不会有别处仿效?一旦商船往来,必有海寇生事,长此以往,得不偿失。” “下官认为,不可因噎废食。”夏茗回道,“四十年前,我朝一度开放海禁,海外多国争购我朝绢帛、瓷器、茶叶、漆物,国库税收达到百年来之巅峰,我朝制瓷、纺织等作坊日益兴盛。国之得利,反馈于民,此乃一举两得之事。” “我朝以农为本,商人重利,只看眼前得失,若人人经商,何人务农?”柳万山严肃反问。 “柳相说得是,”夏茗笑了笑,“重农抑商或是因商废农皆非长远之计,户部已草拟章程,将在民间推广耕作妙法与良种培育,另对赋税、土地等举措也有奏表呈上,柳相若有疑问,下官会在朝会后再与柳相细说。” 依照大昱惯例,大朝会只是走个过场,政务要事皆在散朝后由君臣共议。 柳万山与夏茗未在朝会中争出结果,两人进入御书房时,落坐的位置泾渭分明。 年纪大的这位朝上方的皇帝表态,“老臣的意思,海禁绝不能开。” 说完,又朝夏茗投去一道惋惜的眼神,“夏尚书初心虽好,却太年轻,依赖商税充盈国库之事,不能操之过急。” “下官不敢苟同。”夏茗开口,惹得柳万山老眼微眯,神色微沉。 眼看两人又要展开一场唇枪舌战,上方书案后传来一声轻笑。 凤天磊身子微斜,一条胳膊支在扶手上,两根手指撑住脸颊。 两年过去,他笑起来依旧如煦日明朗,但听到他的笑声,柳万山的背脊率先绷紧。 “陛下因何而笑?”柳万山问。 “柳相在朝会所言提醒了我一件事,”凤天磊不疾不缓道,“礁州六岛是该费费心了。” 第15章 皇帝任性 柳万山对新帝的观感很复杂。 两年以前,这个少年初入京时,还透着一股莽撞的虎气。 经过两年磨砺,少年成长为英挺青年,在他身上再也见不到稚嫩的气息,他做皇帝做得有模有样。 若不是他在御书房中依然坐没坐相,时而迸出惊人之语,柳万山会打内心里承认,这个皇帝远胜戾帝。 而眼下凤天磊的话虽不惊人,却让柳万山有了不祥的预感。 “陛下想要兴兵?”柳万山试探。 凤天磊温和道:“柳相说得对,礁州六岛海寇不除,沿海不得安宁。” “可礁州六岛易守难攻,又有外贼相助,镇海卫试了多次都未成功。”柳万山道,“我朝修生养息不过短短两年,若为区区六岛大兴兵戈,是否得不偿失?” “海寇不除,海禁难开,”凤天磊偏头,“为民生之计,除寇势在必行。” “陛下此言有理,但老臣以为,海战非我朝军队强项,军备海船皆已陈旧,若屡战不胜,只会令贼胆愈旺,而我军士气更丧。”柳万山据理劝诫,“还请陛下三思。” “柳相是认为,我军不堪一击,还是认为,那六岛不值一战?”凤天磊甚少疾言厉色,但他越是温和,越让人心中难安。 哪怕是柳万山这样历经风雨的老臣,也在他的柔声询问下略低了眉眼。 “六岛贫瘠,几无种植产出之地,就算将其夺回,也无多大用途。”柳万山道。 “大昱国土,为何要拱手让人盘踞?”凤天磊的语气中带着些许疑惑,这令他的声音听上去多了几分嘲意,“礁州六岛为通往悬州的咽喉要地,进可令我朝商船远渡重洋,退可抵御防范他国来袭。柳相口中的‘无多大用途’,难道只为着在上面种植粮食?” 这话说得有些重,柳万山老脸一红,眉间沟壑更深。 “老臣不通军务,徒使陛下见笑。” 他没再反驳凤天磊,但任谁也瞧得出,他并未被说服。 夏茗适时开口:“依臣之见,悬州之地极为特殊,当地府衙与镇海卫多意见相左,不如派人实地查探,方知礁州六岛现状与悬州实情。” “柳相以为如何?”凤天磊问。 柳万山叹了口气,“开放海禁兹事体大,恕老臣不敢附议。” 凤天磊点点头,“好,那便派出两队钦差,一支往东,一支往南,将沿海现状巡查一番。” 御书房散会后第三日,柳万山因病告假。 当天中午,宫中传来消息,皇帝忽发头风,急需静养。 一时间,户部尚书夏茗成了众人打探的对象,奈何夏茗口风甚紧,谁也问不出皇帝与柳相之间发生了什么。 不怪大伙儿如此好奇,丞相刚病,皇帝就跟着病倒,瞧上去不像巧合,更像赌气。 柳万山年近七旬,身子原本就不硬朗,一年之中有好几个月都病怏怏的。 凤天磊则与他截然相反,据说这位年轻皇帝每顿要吃三碗饭,每晚还要去练武场习武一个时辰。 这般龙精虎猛,怎么会跟头风扯上关系? 然而皇帝说病就病,一道急诏将大长公主召入宫中。 大长公主刚从外地游玩回京,一入城门就接到圣旨,连着身后三大车满满当当的行李,一同随她进了宫城。 “不是说好不让我摄政了么?”大长公主灌了一大口蜜茶,用手绢扇着风,“我刚回来,连家都没回。” “姑母辛苦,”凤天磊扶着她落座,笑眯眯道,“小叔叔还在北地巡视榷场,没空回京,只能有劳姑母,替我多盯着些。” “你真要去悬州?”大长公主盯着他,“派个人去不好么?” “悬州势力错综复杂,我怕没人敢说真话,”凤天磊道,“我得去亲眼瞧瞧,才知他们到底是人是鬼。” “早知如此,前些日子你不如派我去。”大长公主朝门外呶了呶嘴,“我这一趟可是差点跑断腿,你让人找的那些良种、图纸、工具,我都给你带回来了。对了——” 她拍拍脑门,“还有一批匠人,我也给他们办好了文书,过些日子就到京。” “多谢姑母。”凤天磊笑道,“正好一事不劳二主,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替我将他们分派给各部,各部尚书那儿已经打好了招呼。” “行吧,”大长公主捶捶腿,“我家驸马还在书院?” 春闱殿试中,凤天磊点中的一、二甲进士有三成来自寒山书院,随后有朝臣指责谢飞白干涉朝政,只因谢飞白正是寒山书院的教习。 凤天磊本想顺势让谢飞白重回翰林,却被拒绝。 “大昱驸马不得入朝为官,你在此时废除旧例,只会引来更多反对。”谢飞白道,“我若此时入朝,就成了他们攻讦你的靶子,不如让我游离在外,与你内外守望,互为倚仗。” 谢飞白此话有理,凤天磊便未再强求。 入春以后,大长公主受凤天磊所托,前往各处探访民情,收集于农、商有益的妙法,谢飞白因妻子不在,索性长住郊外书院,只在凤天磊有事寻他之时,方回城一趟。 凤天磊含笑,“我已让人接先生回来。” 大长公主瞟他一眼,笑意渐浓,“还是陛下贴心。” 一阵风自海上吹来,掀开层云万里,艳霞升腾。 叶扶波在晨曦中跳下船,拖着绳索将小船拉上岸,绑到一块高大的岩石下面。 矮个少女从远处飞奔而来。 “扶波,你让我打听的消息有着落了!” 她跑到叶扶波身旁,大气也没喘一下,“飞鱼县西边有个龙潭村,你要找的人可能就住那儿。” “多谢。”叶扶波从船上拿起一块布料递过去,“撕撕看。” 矮个少女用力。 “哧啦”一声,潮湿的布料应声而裂。 “果然还是不行,”叶扶波将坏掉的布料收起来,“泡了海水就没那么耐用。” 矮个少女吐了下舌头,“你让我撕会不会要求太高?谁的力气有我大。” 她天生力气大于常人,自小就能把一条街的男娃娃揍得满地找牙。 “崔小鱼,”半高的矮崖上出现一人,是名瘦削俊秀的男子,“今日你轮值,再不回营就赶不上点卯了。” 崔小鱼“哎呀”一声,“坏了!”她急声道,“你骑马没?” 男子无奈摇头,“快上来。” 崔小鱼攀着矮崖,三两下爬上崖顶。 叶扶波在崖下听到一声马嘶,伴着崔小鱼的叫喊,“扶波,我先走一步啦!” 话音未落,马蹄声响起,疾速跑远。 叶扶波仰头,对崖上的男子笑,“周延,别太惯着她。” “小鱼是来给你送信,才会忘了时辰,”周延和缓道,“扶波姐,我来也是为了给你送信。” 叶扶波见他神情慎重,挑了挑眉,“你说。” 第16章 想回军?没门儿 “吴将军昨晚派人找过我,听那意思,他好像不想让你回先锋队。”周延道。 “都说了什么?” 叶扶波抓住一块突起的岩石,脚下一蹬,手臂顺势借力,轻松翻上矮崖。 周延抿抿唇,“他们的原话是,‘叶扶波若回到队里,你这个新晋校尉该如何自处?’” 他说完,面上露出几分窘色。 叶扶波见状,轻笑一声,“这两年你把队伍带得不错,别这么难为情。” 周延摇了摇头,“我不过是依循旧制,那些法子都是扶波姐你想出来的。” “别太谦虚,”叶扶波笑道,“咱们队里的人没那么好带,你能让他们服气,就是你的本事。” 周延脸红了下。 叶扶波又笑,“你这爱脸红的毛病再不改,小鱼那边只会拿你当弟弟。” “……我比她大。”周延道。 “你六岁躲在墙角哭,看她替你揍人的时候,怎么没想着自己比她大?”叶扶波半开玩笑。 周延轻咳一声。 这就是从小在一条巷子里长大的坏处,无论成年后怎么威风八面,总有人记得你缺了门牙尿了裤子的事迹。 “扶波姐打算怎么办?”他转开话题,“要不要找白副将帮忙说情?” 白副将与叶扶波父亲当年一样,同为吴启芳麾下大将。 白家与叶家也曾住在同一条街上,小时候白副将的儿子还和他们一起扒过房顶打过架。 叶扶波摆手,“如果吴将军当真不想我回军,就算白副将说情也是一样。” 周延微愣片刻,皱了皱眉,“扶波姐,你为什么会认为,吴将军不想你回镇海卫?” 昨晚吴启芳的手下找他,他以为他们只是询问他的想法,或者对叶扶波另有安排,但听叶扶波话里的意思,她对回军并不抱希望。 “不是什么大事,”叶扶波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丁忧的官员本就有许多不能回到原职。” “可你说的是不能回军,”周延笃定道,“你有事情瞒着我们。” 叶扶波轻轻笑了下,“周延,太心细不好。” 周延顿了下,“你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尽管开口。” “放心,”叶扶波道,“该找帮手的时候我不会客气,不过不是现在。” 日头高升,街上的早点铺子水汽蒸腾。 叶扶波一手握着一个胖乎乎的粢饭团,慢慢悠悠往家里走。 来到叶宅门前,她手里的饭团只剩下半个。 “叶……姑娘?”身后有人迟疑叫她。 叶扶波咽下嘴里的食物,回首望去。 来人身着衙役服饰,见她回头,上前半步,“可是叶扶波叶姑娘?” 叶扶波点点头。 衙役喜道:“小的奉文大人之命,请叶姑娘前往府衙一趟。” 叶扶波看看手上半个饭团,“劳驾回禀文大人,我回家换身衣裳,半个时辰后就到。” 自从两年前文训造访叶宅,两人就都明白对方不是一路人。 在那之后,文训大概怕她横生事端,几次暗中告诫,要她克制收敛。 直到见她没什么大动作,对方这才作罢,不再与她联系。 如今叶扶波刚出孝期,文训便派人找来,叶扶波想起早上周延的传讯,独自站在屋檐下,慢慢吃掉最后半个饭团。 半个时辰后,叶扶波来到府衙。 她换了一套青袍,浑身上下无一艳色,墨黑长发如男子一般束成发髻,两条青色布带垂在脑后,宛若一个俊俏郎君。 文训见了她,眼中闪过唏嘘之色,将一封文书往桌上一放。 “这是吴将军的举荐信。” 吴启芳在信中对叶扶波大加赞赏,称其为忠良之后,他言辞恳切,声称自己不忍见孤女再赴险地,特举荐叶扶波入府衙为吏。 “文职与武职不同,”文训道,“你未考举人,不能做官,只能做吏。” 他手中还有一份叶扶波的履历,叶扶波十四岁考中秀才,后来随父从军,十七岁便成为军中校尉,率领先锋队参战近百起。 若她一直待在军中,前途不可限量,然而他与叶扶波心知肚明,镇海卫的统帅是吴启芳,无论叶父之死真相如何,叶扶波没让吴启芳拿到兵书,就已得罪了这位统帅。 只是文训也没料到,此事过了两年多,吴启芳仍未放过叶扶波,他甚至先发制人,向府衙举荐叶扶波。 表面上看,吴启芳对牺牲将领的后人照顾有加,暗地里却是断了叶扶波上升之路。 大昱的吏几无出头之日,终生难以升为官员,即便熬到白发苍苍做了官,品级也是最低。 “你可以拒绝举荐,”文训道,“回家埋头苦读,重考科举,或许能有出头之日。” 这样一来,尽管会将吴启芳得罪得死死的,却多了一条求官之道。 叶扶波将举荐信中的内容看完,沉吟半晌,“去年陛下颁布了一条法令,为吏者若辞去职务,便可参加科举。” 文训悚然一惊,“你又想做什么?” 说完,自觉失态,整了整面色,端肃道:“你不可胡来。” 他实在是怕了这年轻女子,原以为两年时光能让少女变得沉稳务实,没想到今日一见,叶扶波仍然是当年那个叶扶波。 不消她解释,文训就能猜道,这姑娘多半又要阳奉阴违,暗中生事。 “你这两年就未消停,”文训冷冷道,“你当我不知你四处瞎逛,还时常深夜出海?” 他原指望叶扶波听了这话会吓一跳,却听对方平静回应,“多谢大人关怀。” 文训一口老血堵在胸口,“我不是夸你。” 他睁一眼闭一眼是因为叶扶波闹的动静不大,也没折腾出什么花儿来,索性由得她去。 但他能查到,吴启芳必然也了然于心,叶扶波不生事则罢,一旦生事,恐怕那头饶不了她。 “长者赐,不敢辞。”叶扶波扬起手里的信纸,“吴将军力荐,扶波不敢不从。” 文训捏紧胡须,“你想做吏,也得看府衙收不收你。” 叶扶波嘴角一扬,“大人没能帮我重回军中,让我做吏,应当不难。” 文训怔了怔,怒而拂袖,“休想!” 第17章 再次相见,又来两刀 七日后,叶扶波身着府衙司吏的服饰,前往悬州辖下的飞鱼县。 她此行是例行公事,负责稽核各县刑狱卷宗。 自新帝即位,令六部严抓地方事务,各州府衙每半年需对下属各县定期巡察,以免耳目闭塞,一事不知。 叶扶波刚入府衙刑房任职,就向文训主动讨要了这个差事。 文训一边给她批条子,一边警告,“你既甘心为吏,就当恪尽职守,不要任性妄为。” 叶扶波收好批文,认认真真朝文训施了一礼,“大人放心,我绝不给大人惹事。” 文训听了这话,面上不见半分喜色,他摸了摸稀疏的胡须,挥手道:“去吧。” 叶扶波对于文训的反应见惯不惊。 自打入职,文训每每见她都是一副如鲠在喉的样子。 两人彼此心知肚明,文训将叶扶波放在自己掌管的刑房当差,就是为了方便对她加以管束。 然而叶扶波在府衙表现得极为乖觉,文训就算有心训斥几句,也找不到错处。 刑房的几名司吏大多上了年纪,叶扶波作为一名年轻姑娘,爽快利落,办事妥帖,没来几日就与同僚相处甚欢。 前往各县稽核之事既辛苦又繁琐,每到此时,总会有人借辞推脱,只有叶扶波二话不说主动请缨,登时获得旁人异口同声的称赞。 文训既懒得劝说那些老油子,又有心磨磨叶扶波的性子,当下准了她的请求。 六月正值梅雨季,又热又潮。 叶扶波还未到达飞鱼县,就先遇上一场暴雨。 她拉着马找到田边一处窝棚,棚里铺着干草,还算干净。 她盘腿坐在干草上,从怀里拿出一包橘红糕,对着外面的大雨,有一颗没一颗地扔进嘴里细嚼。 马儿探头进来,张嘴喷出一口热气。 叶扶波笑笑,喂了把橘红糕给它。 就在这时,她耳朵动了动。 外面除了雨声,似乎还有别的声音。 她一把捏住马嘴,“嘘。” 她朝棚外探出半个身子。 不远处,两匹马疾驰而来。 后方马上的骑士直身站起,高举弯刀,朝前方马背上的人一刀劈下。 叶扶波看清那人手中的刀,眼瞳猛地一缩。 她无暇多想,单手一扬,峨嵋刺脱手飞出。 “当”地一声! 弯刀朝旁一偏,失了准头,没能砍中前方之人。 持刀的骑士咒骂了一句,叶扶波听见,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她一个箭步冲出窝棚,甩手就是一道利芒朝那人飞去。 冷冷寒光划破密集雨线,那人“嗷”地一声,仰面就倒。 他胯下的马失去控制,受惊一般原地打了个转,带着那人朝来时的方向撒腿狂奔。 叶扶波见对方迅速跑远,当即翻身上马,跟着追了过去。 然而大雨越下越急,前方岔道又多,四下白茫茫一片,流水冲得到处都是,很快失了那人踪迹。 叶扶波勒停马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陷入沉思。 那人所持之刀形如弯月,是海外大食传来的兵器,许多海寇惯爱用它。 而那人咒骂之语,也是海外夷人的土话。 叶扶波握紧缰绳,心绪起伏不定。 她深吸口气,正要调转马头,就听身后“哒哒”的马蹄声传来。 她回眸望去,只见先前受到追杀之人策马而至。 “你的兵器。” 来人朝她伸出手臂,摊开掌心,露出两把小巧的峨嵋刺。 叶扶波看了眼他的手掌,抬头看向他的脸。 对方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青年,剑眉星目,笑起来眼睛很亮,牙齿很白。 叶扶波从他手中拿走峨嵋刺,“多谢。” “该道谢的是我,”凤天磊注视着眼前的女子,爽朗一笑,“是你又救了我一次。” 叶扶波眨了眨眼,挂在睫毛上的雨水顺势而落,“我们认识?” 凤天磊点头,“永兴十三年十二月,我在山道上被坏人劫持,你用峨嵋刺……” 他顿了下,“伤了那人,把我救下。” 叶扶波的目光微微一动。 她当然记得那一年的十二月发生了什么, 永兴十三年是戾帝在位的最后一年,到了次年正月,新帝定年号为兴元。 正是因为叶扶波生擒海寇,吴启芳才得知礁州六岛内部生乱,于是定下兴元正月夺取黑石岩的计划。 叶扶波思绪飘远,微微有些出神。 凤天磊见她不语,笑笑又道:“你还送了我一包橘红糕,说是给我压惊。” 那包橘红糕味道不错,酸酸甜甜很是爽口。 他此次到悬州,还惦着再买一回。 叶扶波望着他的脸,将眼前这人的容貌与当年山道所遇之人对照起来—— “我记得你,”她缓缓一笑,“你变白了些。” 凤天磊一愣,随即笑开,“你也是。” 当年他在北地风吹日晒,实在算不得白净,后来入京当了皇帝,这才逐渐褪去军中模样。 为此他还偷偷捏过自己的肚子,就怕龙椅坐得久了,会变成肥头大耳的糟老头子。 是以京中传言他每日都要习武一个时辰,并非空穴来风,他如今的功夫可是半点儿不曾落下。 叶扶波听到凤天磊的回应,也是一怔。 两人虽曾谋面,却未相识,她方才随口一提,说完才想起此人并非自己同袍,品评容貌之语或许有些冒昧,却不料对方坦坦荡荡,认真回应。 尽管这回应同她一样唐突,但两人都未觉得有何不妥。 叶扶波忽然明白,自己为何一开始就能用轻松的口吻与他对话,因为眼前之人目光清朗,言语爽快,与她那些旧友颇有几分相似。 面对这样一个人,叶扶波决定开门见山。 “你实在无需谢我,”她朝对方的手掌示意,“你也是练武之人,就算没遇见我也能自保。” 她早在凤天磊亮出峨嵋刺时,就看到他掌心的硬茧。 她自幼习武,自然分得清掌中的茧子哪些是下苦力生成,哪些是练武得来。 何况眼前之人的模样装扮,更是半点不像辛苦劳力。 叶扶波点穿凤天磊会武的事实,哪怕她对此人略有好感,也不会因此放松警惕。 她盯着他,目光审慎。 雨水滑过她的手背,将一双峨眉刺冲得雪亮。 第18章 一起避雨 凤天磊笑了。 “我在官差面前可不敢说假话。” 他的眼神和善爽朗,仿佛一直存了几分笑意,哪怕瓢泼大雨也不能冲淡他眉间的神采。 “我们找个地方避雨可成?”他向叶扶波发出邀请,“你这身衣裳淋湿了会影响办差。” 话音刚落,两人身下的马儿齐齐甩甩脑袋,鬃毛上的雨水溅得主人全身都是。 叶扶波与凤天磊不约而同抹了把脸,两人对视一眼,不免生出几分同仇敌忾。 叶扶波安抚地拍拍马儿的脖子,“这雨最多再下一刻钟。” “你们这边的雨都是说下就下,说停就停?”凤天磊好奇问道。 “雨停之后会出太阳,”叶扶波看了眼府衙配发给自己的衣裳,“先找个地方收拾干净。” 衣裳打湿了不怕,怕的是这潮乎乎的梅雨季,湿衣遇上太阳一烘,不但干不了,反而黏在身上更加难受。 凤天磊应声,“我跟着官差大人走。” 叶扶波看他一眼,“我不是大人,我叫叶扶波。”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凤天磊脱口道。 叶扶波忍不住勾了下唇角,“扶持的扶,波浪的波。” “我叫于落,”凤天磊报出自己在北地用过的化名,“光明磊落的落。” 他从小以于落之名在北地长大,除了身边极亲近之人,无人知晓他身为皇家子嗣的身份。 这个名字自他入京以后便被封存,外界没人知道于落与凤天磊是同一个人。 两人边说着话,边拨转马头,叶扶波朝远处指了指,“那边有家脚店。” 脚店就在去县城的大道旁,铺子不大,卖些茶饮酒水,可供来往的路人临时歇脚。 叶扶波向店家借了后院换下湿衣,更上一套备用袍服,出来时,只见凤天磊也已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店中喝茶。 叶扶波在桌边坐下,见桌上除了茶水,还有一盘炒瓜子和一盘盐水花生。 “花生在京城并不多见,”凤天磊拿起一枚花生,捏破外壳,“你们这边倒是不少。” “花生本是舶来之物,过去还能出海的时候,这边的商人带了不少回来种植,”叶扶波道,“京城的气候或许不大适合,才产量不高。” 凤天磊嚼着咸津津的花生粒,感受着嘴里的软糯回甘,眯了眯眼,“好吃。” 他吃东西的样子像是品尝世上最珍贵的食物,看上去既享受又珍惜。 叶扶波将他打量半晌,开口,“你是京城人氏?” 凤天磊擦了擦手,从怀中拿出一份路引,“祖籍京城,小时候随长辈外出游历,前两年才回到故乡。” “难怪你的口音与京城的人有些不同。”叶扶波道。 “叶姑娘去过京城?”凤天磊问。 “家母在京城长大,我的启蒙老师也来自京城。”叶扶波看过他的路引,将文书交还给他,“今日那人为何追杀你?” “我也不知。”凤天磊道,“我与随从一路游历而来,刚到飞鱼县境内就被人盯上。或许……他们是想谋财?” 叶扶波扫了眼他的装束,“你这身打扮不算阔绰,若要劫道,不该选你这样的青壮男子下手。” 凤天磊摸摸下巴。 “这就怪了,”他皱眉沉思,“难道是仇家?可我清清白白,从不与人为恶,哪儿来的仇家非取我性命不可?” 叶扶波见他着实犯愁,神情不似作伪,想想又道:“你说你带了随从,他们如今何在?” 凤天磊道:“盯梢的人不只一个,我半道上与随从分开,想将他们各个击破。” 他望着叶扶波笑了笑,“你也知道,我会些拳脚功夫,自保应当不成问题。我的随从身手更好,我与他约在飞鱼县城碰头,应当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赶到。” 叶扶波想起之前雨中那一幕,凤天磊的功夫如何不甚明了,但他骑术甚好,便是没有自己那一击,追杀他的人也砍不中他。 “你的马不错。”她的马也是精挑细选的良驹,但与凤天磊那匹座骑相比,仍然逊色许多。 凤天磊露齿一笑,“大雪跟了我好些年,还是我给它接的生。” 他眉飞色舞的样子颇有几分自豪,偏又不会让人觉得讨厌,叶扶波受他感染,忍不住问:“你的马叫大雪?” 凤天磊重重点了下头,“大雪满弓刀。” 叶扶波本是浅浅笑着,闻言,神情微动,“好名字。” 原以为“大雪”二字平平无奇,与那匹黝黑的骏马更无半点相配,没想到竟有这样一个出处。 “你的马呢?”凤天磊兴致勃勃。 叶扶波顿了一下,“小寒。” 她轻咳一声,补充道:“它生于小寒。” 大雪与小寒原本都是节气名,听上去这两匹马似乎有些渊源似的。 叶扶波仔细想了想,小寒这名字的气势实在不够威风,她当初该给它起名为踏浪。 想到这儿,她又忍不住失笑,她与眼前这名男子萍水相逢,怎么就暗中较上了劲儿。 “你打算去何处?”叶扶波问。 “我要去悬州。”凤天磊道,“我还从未去过海边。” “悬州禁海,”叶扶波道,“你就算去了那儿也不能上船。” “那些打渔的渔家呢?”凤天磊问,“他们不能出海,该以何为生?” “以前还能在近海打鱼,自从离王之乱以后,渔民需得拿到准渔令,方能下海。”叶扶波垂眸,“没有准渔令的人家只能迁入内地,以耕种为生。” 话虽如此,那些渔民所去的村落大多贫瘠,村里的肥田本就不够,又哪里容得下外来人口分一杯羹。 因此那些改换营生的渔民过得并不算好。 凤天磊看向她,“衙门如何评判谁能下海,谁又不能?” 叶扶波抬眼,她本想说“衙门早有章程”,但对上那双诚挚的眼睛,她又觉得这样说没什么意思。 她笑了笑,“等你到了悬州,可以自己打听。” 凤天磊端起凉了的茶水抿了一口,“叶姑娘此行是去飞鱼县办差?” 叶扶波两身衣裳都是府衙司吏的服饰,可见她此行非为私事,而是公务。 “正是。”叶扶波凝视着他,“你对公门之人的打扮很熟悉?” 第19章 跟着姑娘不挨揍 凤天磊往后微仰,唇角带笑,“京城中随脚一跺,就能跺出七八个当官儿的。” 他这话并非妄言,京城百姓别的不说,官员着实见得不少。 他看着叶扶波身上的吏服,心中有一个疑问没有说出口。 当年初见叶扶波时,叶扶波是镇海卫的一名校尉,看她年纪应当前途无量,但她如今却成了府衙一名司吏,这其中不知发生了怎样的故事。 他的眼神带上几许探究,叶扶波敏锐地察觉到这点,她迎向他的视线,“你有话想问?” 凤天磊摇了摇头,忽又拧了拧眉。 叶扶波—— 这名字他似在哪里听过。 “你当年……好像不在衙门任职?”他试探着问。 叶扶波看出他的犹豫,略一转念,猜出他想问什么,坦然回应,“我以前在镇海卫。” 她没有多说自己的经历,两人交情尚浅,实在没必要大谈过去。 凤天磊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盘中,他盯着那盘盐水花生,若有所思。 叶扶波见他沉默,也不多问,她转头看向屋外,外面大雨已停,日头亮晃晃地照在地上。 一股热烘烘的水气迎面扑来,瞬间将人包裹其中。 叶扶波习惯了尚未觉得怎样,桌对面的凤天磊忽地皱眉—— “我想起来了。” 他的声音又快又轻,叶扶波没听清楚,正要发问,就见门外冲进一人。 “公子!” 来人快步到了凤天磊身前,“你没事吧?” “没事。”凤天磊朝对面示意,“多亏叶姑娘拔刀相助,我才没被贼人追上。” 说完,他又向叶扶波道:“叶姑娘,这位是我的随从十七。” 叶扶波朝十七微微颔首。 “你们既已主仆相聚,我便不打扰了。”她起身,“天已放晴,我还要赶路,先走一步。” “叶姑娘稍等。”凤天磊跟着站起来,“飞鱼县就在前头,我们正好过去歇脚,不如大家一起?” 叶扶波看了看他,“也好。你们被人追杀,理应去县衙报官。” 凤天磊笑道:“跟着叶姑娘,是否就不用击鼓喊冤?” 话虽如此,他面上却有几分跃跃欲试。 自从他做了皇帝,总是别人向他告状,而他自己压根没有找人告状的机会。 叶扶波见状,微微一哂,“击鼓喊冤要先打三下杀威棒,你敢么?” 凤天磊眉眼一弯,“叶姑娘莫吓我,自新帝登基,早就下令取缔杀威棒,若这边的县衙还是如此,悬州知府当难辞其咎。” 叶扶波看着他,目光有些古怪。 凤天磊歪歪脑袋,回以一个询问的眼神。 叶扶波笑笑,“你胆子挺大。” 敢当着她这个司吏的面说知府的不是。 凤天磊掩住嘴,眼中笑意却是不减。 叶扶波忽觉心头有些畅快,她步出门槛,眯眼望着头顶的烈阳,“走吧,别再耽搁了。” “什么?朝廷派了钦差过来?” 将军府中,吴启芳的幕僚面露讶色。 吴启芳点点桌上的信纸,“还是微服私访。” “可我听说,前些日子皇帝抱病,去了行宫休养,他怎么有工夫安排这些?”幕僚疑道。 “他抱病之前,就开放海禁之事与朝中大臣起了争执。”吴启芳道,“原以为他是拉不下脸面才躲去行宫,没想到他当真想开海禁。” 幕僚沉思,“皇帝是不是怀疑……您纵容礁州海寇?” “养寇自重这种事,不管有没有,自古都是皇帝一句话,”吴启芳冷笑,“王潘死后,这两年咱们与那边没什么来往,就算他派人来查,也查不出什么。” “可是咱们那几家商行……” 幕僚话未说完就被吴启芳打断,“天底下哪有不走私的商人,那些货物都去了京城,又不在本地售卖,与咱们有什么干系?” “您刚才也说,皇帝若是存心要找麻烦,咱们胳膊拧不过大腿,”幕僚谨慎道,“将军,如何应对钦差之事还得从长计议。” “此事我自有安排。”吴启芳道。 幕僚见他不欲多说,识趣地闭嘴。 “你让文训来一趟。”吴启芳又道,“悬州府衙常年与我过不去,我倒要看看,他们有没有收到风声。” 文训接到将军府传话之时,正在府衙值夜。 他坐在房中思忖一阵,起身去了府衙后院。 后院是知府官邸,以往非当值时,文训若要拜见梁照安,多是由小门入,以免让人瞧见他与知府来往密切。 今日他却是能以讨论公事之由光明正大地过去。 他请人通禀后,过了小半个时辰,梁照安将他召至书房。 “吴启芳想打听钦差之事?” 梁照安听了文训的来意,笑着团了团手里两颗牙雕小球,“他的消息也算灵通。” “恩师,钦差微服私访是真的?”文训问道。 梁照安轻“嗯”一声,“钦差十日之前就已出发,现在怕是已到了飞鱼县附近。” “咱们可要预做安排?”文训轻声道。 “是得好好招待,”梁照安道,“不能让吴启芳他们专美于前。” 他转动着手里的小球,听着撞击发出的清脆声响,“这样,你提醒沿途各县管好治安,让钦差顺顺利利到达悬州,不过,不用提及钦差一事,以免让人觉得咱们窥探圣意。” “学生明白。”文训道,“刑房正好派了司吏去飞鱼县巡查,我这就让人给那边传话。” “是那个叫叶扶波的?”梁照安瞥他一眼。 文训垂首,“是。” “好好的科举不考,来咱们府衙当吏。”梁照安的声音显出几分冷漠,“你啊,就是心太软,吴启芳扔来的烫手山芋你也敢接。” “恩师,叶扶波这两年并未生出什么事端,学生想着,把她放在眼皮底下,就算她想添乱,也逃不过咱们的眼睛。”文训解释。 “那你可得好好盯着,”梁照安道,“这些年轻人最容易头脑发热,今日在你手下当吏,说不定明日就甩手而去。” 文训苦笑,“衙门中的老油子多,新人用起来也还顺手。” “去吧,去见见吴启芳,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他,”梁照安笑道,“大家都在朝中有人,这种事情也瞒不过去,让我看看,他打算如何讨好这位钦差。” 第20章 你的脸皮有点厚 “大人,县东三十里外锄头村发现一具夷人尸体!” 一名衙役匆匆来禀。 飞鱼县知县正与主簿议事,闻言立时起身,“几时发现的?可有带回来?” 昨日,悬州府衙派来一名司吏,例行查阅讼狱卷宗。 飞鱼县平日没什么大案,知县并不担心查出什么不对。 但这位司吏还带了两名外乡人士,说是半道遇上劫匪。 依照司吏描述,那名劫匪不像大昱百姓,更像海外流寇。 飞鱼县是个穷县,县衙人手稀少,若真有海寇跑来这边杀人越货,知县还真没把握能将贼人拿下。 庆幸的是,两名外乡人士都会功夫,没受什么伤害。 那名司吏虽然是个年轻姑娘,行事却极干脆,道是可在飞鱼县多留两日,万一贼人出现,还能帮忙擒拿。 “听说发现了一具尸体?” 说曹操曹操就到,知县还没找人,叶扶波就闻讯赶来。 主簿在旁向衙役催问一句,“尸体可有带回?” “刚送回县衙,”衙役应道,“就放在验尸房。” 叶扶波看向知县,“可否容我前往一观?” 知县自然不会拒绝。 很快,叶扶波见到那具尸体。 尸体的面貌正与她昨日拦下之人一模一样,尸体锁骨下方有一道锐利的切口,是被她的峨嵋刺所伤。 除此之外,尸体后腰还有一处创伤,正在致命的位置。 “伤口由深至浅,切痕微弯,”验尸的仵作道,“应当是一种极为锋利,带有弧度的锐器所致。” 叶扶波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木架,那里放着一把弯刀,据说村民发现尸体时,弯刀就在他身旁,刀锋上还带着血迹。 经仵作比对,尸体的致命伤正是这把弯刀所致。 然而他就算自杀,也不可能从这个位置对自己下手。 仵作掰开尸体僵硬的胳膊,两条手臂后侧都刺着船锚刺青,正是海外一些岛上的夷人常用的纹样。 这些夷人常与海寇勾结,更有不少加入海寇队伍,在海上肆意横行。 “此事需上报州府。”主簿见尸体身份渐明,向知县进言。 过去偶尔也有海寇窜入内陆之事,但到他们飞鱼县却是头一遭。 两人一齐将目光投向叶扶波。 叶扶波会意,“烦请大人准备文书,我会将信件带回悬州。” “如此甚好。”知县立刻叫主簿下去准备。 叶扶波又道:“此人并非自尽,凶手还未到案,还请大人派人多加巡查,以免歹人再度生事。” 她交待完,离开县衙,来到城中客栈。 飞鱼县的客栈仅此一家,只供住宿,不供吃食。 叶扶波到的时候是正午,凤天磊和十七正要出门。 “叶姑娘来得正好,”凤天磊热情相邀,“可要一起吃饭?” 飞鱼县没几家像样饭馆,三人随便找了家,各点了一碗清汤面。 面汤果然很清,水里没有半星油花,汤里放了点盐,面条煮得太久,软趴趴地坨成一团。 叶扶波本以为会从凤天磊脸上看到嫌弃的神色,却见这位京城来客挑起一筷面条糊糊,大口吃了下去。 凤天磊接连吃了几口,才注意到叶扶波在看他。 “怎么?”他问。 “看你吃得挺香。”叶扶波道。 凤天磊笑起来,“有吃的就行。” 他在北地军中的时候,为了伏击敌人,时常挨冻受饿,从来不会嫌弃食物不好吃。 叶扶波拿起筷子,“追杀你的人找到了。” “我知道。”凤天磊咽下嘴里的食物,“早上尸体送来的时候,街上有好些人看热闹,我们也去瞧了瞧。” “你怎么知道尸体是追杀你的人?”叶扶波问。 尸体一路用麻布盖着,没人能够看到长相。 “十七找人打听的。”凤天磊道,“他们都说是个夷人,你昨天不也说那人像海寇么?” “夷人不全是海寇,海寇也不仅有夷人。”叶扶波道。 凤天磊“嗯嗯”两声,下筷如飞。 他在面条完全坨掉之前将它们吃光,擦擦嘴,这才开口,“听说还有不少海寇是大昱人。” 叶扶波没答话,她再不动筷,面条就真没法吃了。 凤天磊也不着急,他单手支着下巴,望着外面阳光灿烂的街道,时不时向叶扶波瞄上一眼。 他的目光不含恶意,瞧她的次数也不多,但叶扶波还是察觉到了。 她好奇地回看过去,正与凤天磊撞上。 凤天磊被逮个正着,也不脸红,只笑了笑,“等到了悬州,我请你吃好吃的。” 叶扶波吃完最后一口面糊,放下筷子,“我才是本地人。” “你找地方,我请客,”凤天磊眼中漾着明亮的笑意,“就当答谢你一路上照顾我们。” 叶扶波正想说犯不着,忽觉哪里不对。 “一路上?”她挑眉。 “对啊,”凤天磊露出一口白牙,“凶手还未找到,我担心又会惹上麻烦,还请叶大人捎带我们一程。” 叶扶波盯着他的笑脸,扪心自问,是不是她在悬州闭门太久,见识太浅。 她以前只见过两个纯正的京城人氏。 一个她母亲,一个她老师。 她母亲于及笄后与兄长分家,带着忠仆不远万里来到悬州定居,独自办了一家织布作坊,后与叶川结为夫妇。 而她老师据说原在京城书院任教,后嫌教书无趣,出京游历,因着花光盘缠,又生了场大病,被她母亲救下,欠了恩情,这才答应做她的启蒙先生。 若要认真说来,这两人身上都有些离经叛道的我行我素。 却不想眼下遇到的这位,脸皮也异于常人。 她不看凤天磊,望向在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十七,“你昨日引开的那人,如果再与他相见,可能认出他的长相?” 十七想了想,“可以。” 凤天磊顺势插话,“叶姑娘把我们带在身旁,不但可以互相倚仗,十七的拳脚也不错,叶姑娘若有差遣,我们定不推辞。” “这么说来,十七比你更有用。”叶扶波转眼看他。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中却生出一抹调侃。 凤天磊依旧笑眯眯的,他朝叶扶波抱拳行礼,“就这么说定了,路上还请叶姑娘多多担待。” 第21章 高祖是个挡箭牌 龙潭村有个好名字,却没有好光景。 这里地处偏远,一座大山将它与外界阻隔,村民要走几十里羊肠小道才能来到外面。 叶扶波将马留在山外,交给凤天磊二人照看。 凤天磊本想陪她一同进山,却被告知此行是为办差,不便带外人同行。 凤天磊只好与十七守在山外,等她归来。 叶扶波这一去就是大半日。 眼看天色将晚,凤天磊与十七生起篝火,将干粮放在火边烤热。 “公子,”十七叫着出门在外的称呼,对凤天磊道,“我们为何不直接去悬州?” 要不是他家陛下看叶姑娘的眼神坦坦荡荡,他简直要以为陛下动了春心。 说起来陛下已到适婚之龄,朝中大臣时有劝谏陛下早日立后,更有那胆子大的旁敲侧击,想将自家闺女、孙女、外孙女、表家堂家的这个侄女那个侄女送入宫中。 面对大臣们的积极踊跃,凤天磊只回了一句话—— “皇帝都没做明白,成什么婚?” 普天之下,也只有他敢这么说。 这话一出,大臣们面面相觑,从来没听说成婚会碍着谁做皇帝。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耿介的老臣柳万山不负众望,当场出列,“陛下先要有家,才能安心治国。” “高祖立国之时也未成家。”凤天磊道。 群臣听他搬出高祖,无不嘴角一抽。 凤天磊含笑看着下方。 大臣们动辄声称沿袭祖制,他就拿高祖挡箭,作为大昱朝最大的祖宗,谁能比那位更祖? 柳万山沉默了一瞬,“可高祖未立国之时,便与显德皇后相识相知。” “高祖立国之后,显德皇后迟迟不肯答应成婚,你道为何?”凤天磊叹息一声,悠悠道,“女子为妻,实为不易,我们身为男子,何必着急。” 这话引得朝中女官纷纷点头。 柳万山见状,脸色微沉,“娶妻当娶贤,陛下愿等,老臣无话可说,但宫中可进妃嫔,以慰陛下操劳之身。” “柳相,难道在你心中,朕就是贪图享乐之人?”凤天磊笑笑,“朕愿效仿高祖,此生只与一人白首。” 高祖与显德皇后识于微时,伉俪情深,史书对此多有称颂。 凤天磊在朝臣面前,极少以“朕”自称,他此时面上虽有笑意,目光却带了几分锐利。 这场劝帝立后纳妃的进谏无疾而终,不过京里许多人的心思不但不减反而更烈。 后宫只得一人这种好事谁不想要,一时间,家中有待嫁女子的大臣,看待新帝的眼神更加火热。 不管新帝日后会不会反悔,谁能拔得头筹谁就是当前赢家。 十七有理由相信,陛下此番乔装离京,除了想要调查悬州乱象,便是为了躲开那些不必要的烦扰。 凤天磊听到他的疑问,捡起枯枝丢进火堆。 “叶扶波在镇海卫待过,她的父亲叶川是吴启芳麾下大将,她比谁都了解镇海卫。” 两年以前,他亲笔写下十份给将士的嘉奖手谕,其中一份就是写给叶川的家人。 他打听过这些将士家人的名字,叶川的独女叫叶扶波,与其父同在军中效力。 他初见她时没能想起,不久之后却回想起来。 叶扶波身为军中校尉,父亲叶川又为国捐躯,于情于理,在她丁忧之后都该返回镇海卫,而不是去府衙当一名小吏。 他脑海中浮现出叶扶波那双眼睛。 当年初遇之时,叶扶波给歹人来的那一下太过惊人,以至于他牢牢记住了她的脸,还有那双格外透亮的眼睛。 那双眼里英气勃勃,仿佛世上没什么能难得住她。 凤天磊明白这种感受,他们一样年轻,一样心怀抱负,他们身上有着独属于年轻人的朝气,仿佛只要振臂一呼,就能引来山海呼啸,日月同光。 待到昨日再见,叶扶波的容貌没有多大改变,她的眼睛仍然很亮,却又多了几分沉冷。 她的朝气像一把入了鞘的刀,只在真心笑起来的时候,会从眼中朝外溅落。 凤天磊蹲在火堆旁,忽然问十七:“我这两年是不是变了许多?” 十七怔了下,“公子变得更沉稳了。” 虽然时常口出惊人之语,但同他刚入京时比起来,凤天磊越来越有帝王风范。 凤天磊朝他伸手,“镜子给我。” 十七不解其意,他从包袱里找出一面小铜镜,递了过去。 凤天磊借着火光,对着铜镜端详自己的脸。 叶扶波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疑惑地看着那位顾影自怜的男子。 她怎么没看出,这位京城公子如此自恋? 他的容貌虽然十分出众,但也不至于在这荒郊野外也要欣赏一番。 凤天磊听到脚步声,抬头望去。 叶扶波从暗处走出,来到火光下。 凤天磊触及她的眼神,下意识把铜镜往怀里一收。 叶扶波越发了然,果然是随身之物。 凤天磊见她神情从惊讶到接受再到果不其然,不知为何,心里觉得有些怪怪的。 “办完事了?”他开口打破沉寂。 叶扶波缓缓点了点头。 她的心情不是很好,若非回来看到凤天磊揽镜自怜,她的脸色会更加沉重。 凤天磊看出她不对劲,把方才奇怪的念头抛在脑后,拿起烤好的干粮,“走了半天山路,吃点儿东西?” 叶扶波来到火堆旁,接过他手里的干粮,盘腿坐下。 她随身带着水囊,拔开木塞喝了一口。 凤天磊动动鼻子,“米酒?” “村民送的,”叶扶波问,“喝吗?” 一旁的十七眼疾手快,从行囊中翻出一个碗,放到凤天磊手中。 光滑干净的一只木碗,没有毛刺,结实耐摔。 叶扶波将水囊抵在额角,垂首低笑,“你们带的东西挺齐全。”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人做好了要饭的打算。 凤天磊在叶扶波的笑声中摸摸耳根。 耳根微热,姑母一定又在宫中念他。 叶扶波将囊中的米酒倒给凤天磊,她倒的不多,浑浊的酒液在碗底泛着浅浅水光,“有点酸,你应当喝不习惯。” 龙潭村不富裕,这家人用来酿酒的是陈年糯米渣,放的时间太长,喝起来不但发酸,还有些奇怪的味道。 叶扶波话音刚落,就听凤天磊“咕咚”一声,将碗里的酒一口喝光。 第22章 切肤之痛 “再来点儿?” 凤天磊举着空空的木碗,朝她热情晃了晃。 叶扶波被他晃得目光一闪。 “不怕喝坏肚子?” 凤天磊指指马鞍上挂着的行囊,“我有药。” 他出宫就跟行军打仗一般,东西不多,贵在于精。 京中雍王府有一名从宫中卸任的老御医,大长公主特地把人找来,给他搓了许多药丸子。 他自己也带了常备伤药,都是北地军中惯用之物,用着虽疼,却有奇效。 叶扶波摇摇头,给他又倒了小半碗,“这是别人送我的,你不能多喝。” “叶姑娘进山,应当不是办差。”凤天磊端着碗,慢慢啜饮。 叶扶波瞟他一眼,“何以见得?” “叶姑娘是刑房司吏,这偏僻山村既无凶案,又无争端,犯不着你专程跑这一趟。”凤天磊珍惜地抿了口酒,又道,“而且叶姑娘不是随意收受百姓赠礼之人,在外办事更不会随意喝酒。” 米酒再甜,也是酒。 饮酒误事,行军对战之时,军中不得沾酒,衙门办差同样如此。 叶扶波目色微动,“你如何笃定我会遵规守矩?” “因为……直觉。” 凤天磊说出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叶扶波轻笑,“公子果然是爱美之人。” 如此感性,倒是让她哭笑不得。 十七轻咳一声,离开火堆,“我去给你们打点儿水。” 这两人分明喝的是米酒,怎么听上去像喝了三斤烧刀子,话里话外都不着调。 叶扶波望着十七的背影,“他的功夫比我高。” 她自幼随父习武,常年海上作战,最是讲究底盘扎实,手脚敏捷。 凤天磊带的这位随从脚步轻灵,单就身法而言,叶扶波自认比不上他。 “各有各的长处。”凤天磊道,“军中教授的武艺与别处不同,你在水里的功夫一定比他强。” 叶扶波用的是峨嵋刺,这种兵器最适合水上与人格斗。 但峨嵋刺比刀剑更短,所谓一寸短一寸险,敢用这种兵器之人,绝对不是易与之辈。 “你很擅于夸人。”叶扶波轻轻摇了摇水囊。 “家中长辈一向如此,”凤天磊笑道,“我自幼顽劣,全蒙长辈不弃,耐心教导,才有今天。” 他眼中有着融融暖意,与深切的怀念。 叶扶波看在眼底,心中一动。 凤天磊不只一次提到长辈,若是爹娘,他不会如此用词。 她有心想问,又觉唐突,她对凤天磊笑了笑,饮了一口米酒。 “借酒浇愁不好,”凤天磊突然开口,“若心里不高兴,不妨说来听听。” 他举着碗里剩下一点酒,又道:“把酒喝光之前,我愿意听。” 叶扶波的嘴唇抵在水囊壶口边缘,她垂眸想了想,“不是什么大事。” 她只是进山找到了她母亲当年寻找的一家渔民。 那家渔民世代打渔为生,家中有两副祖传水靠,穿上以后,能在海水中行动自如,比寻常衣物好用许多。 叶扶波的母亲善于织布,听说以后大感兴趣,一心想找到这家渔民,求取水靠制作之方。 然而正当她外出探访之际,恰逢一场瘟疫降临悬州,叶母不小心染上疫病,撒手尘寰。 那段日子,整个悬州连同周边县镇人心惶惶,染疫身亡者不计其数。 等到尘埃落定,叶川想起亡妻遗愿,想要找到那户渔家,对方却早已搬离原址,不知所踪。 叶扶波与父亲都很清楚,母亲是为了帮父亲改良镇海卫战服,才会遭逢此难。 叶川生前有两恨,一恨礁州六岛之失,二恨爱妻受己牵累,无辜丧命。 多年来,叶扶波与父亲常在军中,无暇他顾,寻找渔民之事就此搁置。 直到叶扶波丁忧在家,才又将此事捡了起来。 经过两年搜寻,她终于打听到这户渔民的下落。 当她找到对方家里,这户人家只剩一个佝偻老人与一个半大孩子。 老人得知她的身份和来意,从家里唯一一个矮木柜中取出几片零碎衣料。 老人眼睛已经看不大清,她用粗糙变形的手指爱惜地抚摸着那几块破布,“当年那位夫人托人传话,想借咱家的水靠看看,还预给了一笔银钱,可惜我那不省心的儿子遭了急病,银钱都拿去买了药,也没能救回。” “后来朝廷不许出海打渔,咱家也没有能再下海的人,官府来人撵了几次,咱们搬来搬去,不知怎么就到了这里。” 老人浑浊的眼睛看向叶扶波,“当年欠了那位夫人的银钱,我心里一直记着,可咱穷,实在还不出,就把水靠带在身边,万一哪日那位夫人找了过来,咱也不算白贪了她的银钱。”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喉咙里发出痰喘的声息,“咱也不知这水靠还有什么用,姑娘若是想要,就全拿去。” 叶扶波接过她手里残损的布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临走前,拿了一些碎银给那家孩子,给他细细讲了如何换成铜板,如何藏钱,如何使用。 那孩子将钱捧在手里,仔细听了,忽然回屋抱了一个大瓦罐出来。 “这是我省下来的粮食酿的酒。”孩子将瓦罐笨拙地递给她,“每年能换几文钱,都给你。” 叶扶波望着这个孩子,看他细瘦的胳膊抱着沉重的瓦罐,叶扶波的心情也跟着沉甸甸的。 米酒并不好喝,用的粮食不好,掺的水也多,但叶扶波却不忍拒绝。 她取下腰间的水囊,装了一壶。 “替我把剩下的留着,”她对孩子道,“以后我再来喝。” 她沿着崎岖的山道下山,远远回头,还能瞧见孩子眺望挥手的身影。 她的父亲临死之前还惦着收回礁州六岛,她明白他的志向,却是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他的沉痛。 失去礁州六岛不仅是战术上的失利,更使许多人离井背乡流离失所。 “我小的时候,悬州很繁华。” 叶扶波对凤天磊道,“码头每天停满大船,脚夫来来往往将货物搬上搬下。码头外面开了一圈食摊,价钱不贵,份量很足。另一边的海滩都是渔船,它们日出的时候打渔归来,城里的人早就守在岸边,等着去船上抢买鲜货。” “听上去很热闹。”凤天磊用拇指抚过碗沿。 叶扶波笑了笑,“可惜你来晚了,无缘得见。” 第23章 好酒不怕晚 “好酒不怕晚。”凤天磊将碗里的残酒一口饮尽,“我们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叶扶波定定看着他,忽然一笑,“对,有的是机会。” 她正想将囊里的酒喝干,却手里一空。 凤天磊拿走她的水囊,指指她另一只手里的干粮,“先吃东西,吃完再喝。” 叶扶波轻挑眉梢,“你身手不错。” 方才虽是一时不防,换作别人也没那么容易将她手里的东西夺走。 凤天磊摊了摊手,“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这么喜欢兵法,怎么不去从军?”叶扶波问。 凤天磊重重叹了口气,“身不由己。” 叶扶波扬唇,“又没人把你绑着,倘若真不愿意,谁也强迫不了你。” “你说得对。”凤天磊一手抓着水囊,一手拿着木碗,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我现在干的事情是我心甘情愿。” 他笑眯眯的,看不出半点烦恼,叶扶波咬了口面饼,“你想做什么?四海游历?” 她的老师就是这样一个任性之人,在她考中秀才以后,说想浪迹天涯,留下一封书信说走就走。 叶扶波看着眼前这张英俊的脸,实在难以想象,他有一天会变得跟她老师一样不修边幅。 凤天磊笑着没说话。 他放下水囊木碗,撕了一块面饼,用手接住掉落的碎渣,送入口中。 充满麦香的饼子烤过以后外脆内软,越嚼越是甘甜。 两人吃完饼子,将剩下的米酒分来喝掉,直到酒足饭饱,才见十七姗姗归迟。 “公子,”十七来到两人身后,“我在外面的大道上,遇见好几拨州府的信差。” 凤天磊与叶扶波对视一眼。 叶扶波沉吟,“这条路通往下面六县,难道州府有什么紧急事务,需要往各县通传?” “要不回飞鱼县看看?”凤天磊提议。 “不用。”叶扶波道,“此地去悬州,快马加鞭只需半日,等我回到府衙,再做打听不迟。” “我们这就动身?”凤天磊问。 叶扶波笑着看他,“你怎么比我还积极?” “我这人好奇心重。”凤天磊含笑道。 “好奇心再重你也进不了府衙,”叶扶波提点道,“若有什么大事,你可以进城看告示,若没有大事……” “就等叶姑娘给我解惑。”凤天磊接过话头。 “你还真不客气。”叶扶波扫他一眼,“不必急着深夜赶路,我们先在此处歇一晚,天亮再走。” “好啊,”凤天磊俨然把她当成此行向导,“全凭叶姑娘做主。” 这一晚,三人轮流值夜。 凤天磊睡得不久,因为叶扶波值夜时,他跟着爬起来问东问西。 直到叶扶波忍无可忍将他撵去睡。 “你想知道悬州的风土人情,就在这边多住些日子,”她对上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顿了顿,“等我休沐之时,带你们到处转转。” 这句允诺换来凤天磊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终于听话地躺回去,“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燃烧的树枝噼啪作响,山间虫吟细若私语。 叶扶波望着火堆,没奈何地摇了摇头,又慢慢笑了起来。 次日正午将至,在府衙办公的文训放下手中案宗,正想唤人商议,就见房里再无他人。 他看了眼角落里的滴漏,心知这个时辰,手下官吏定是去了公厨。 他摸摸肚子,也觉有些饥肠辘辘,正要起身,就见门外光影一闪,叶扶波风尘仆仆跨入门槛。 “你怎么回来了?”他诧异道。 昨日他才派人去各县传话,让下面留心治安,对于钦差可能到达的飞鱼县,更是特地嘱咐。 他原以为叶扶波留在当地,能够督促知县专心办事,没想到这才过了一夜,叶扶波就回到悬州。 “你没收到我的传信?”文训再问。 叶扶波看他神情,料想昨晚十七遇见的信差必然与他有关,当下不动声色,“我昨日下午核完卷宗就离开了飞鱼县,大人给我发了什么传信?” “你急着回来做什么?”文训蹙起眉头,“那些卷宗都仔细审过了?” “每一份都仔细对过,”叶扶波取出由知县签字画押的文书,“县衙办事还算利落。” “你才待了两日就替他们说话,”文训狐疑道,“他们如何招待你的?” 叶扶波笑了下,“飞鱼县那么穷,煮碗面条都是糊糊,哪有什么招待。” 她又拿出一封书信,“我赶着回来是因为飞鱼县出现了海寇。” 文训目光一凝,“海寇?” “正是,海寇应有两人,其中一人离奇身亡。” 叶扶波将飞鱼县发生之事向文训一一道来。 文训一边听她讲述,一边翻看飞鱼县知县呈上的信函。 过了许久,他缓缓开口,“海寇拦道截杀之人来自京城?” 他的神情格外凝重,这副神色落在叶扶波眼里,叶扶波问:“大人觉得有何不妥?” 文训摆摆手。 他顾不得腹中饥饿,沉着一张瘦脸,拿着信函反复看了又看,“此事我来处置。” “可要通知镇海卫?”叶扶波问。 依照府衙与镇海卫井水不犯河水的习惯,每每遇到海寇之事,府衙都会扔给镇海卫处理。 然而这一回,文训没有同意。 “内陆之事,本该由府衙全权料理,”文训道,“这些贼人侵扰乡邻,祸害百姓,府衙需得将他们擒拿归案,方是职责所在。” 他说完,见叶扶波脸上似有疑惑,面色一整,“那两名受害人何在?” “他们现在悬州城。” “速将二人传来——不!先不急,”文训起身,原地踱了几步,“海寇为患兹事体大,不要惊动无辜百姓,待我与知府大人商议过后,再作打算。” 他望向叶扶波,迟疑了一下,“那两人中,有一人为你所救?” “谈不上。”叶扶波道,“只是刚好撞见对方被人追杀。” 文训感慨,“你们也算是有了几分交情。” 他这口气带着一丝庆幸,叶扶波淡应道:“萍水相逢罢了。” 文训指了指她,“海寇之事终归是悬州的心腹大患,若是传扬开去,无论州府还是镇海卫,面上都不好看。你若能寻到那两人,替我好好安抚一番,别让他们以为悬州如此不堪。” 第24章 男人的弱点男人知 悬州街头熙熙攘攘。 虽说不比往日繁华,但一座存在了数百年的城池,自有它异于别处的风貌。 街边食肆香气四溢,香糟鸡、烧河鳗、小笼包子、洋酥烩,跑堂的小二见了外乡客人,还要偷偷耳语两句—— “如今的海鱼是抢手货,要不再来一份冰鱼羹?” 叶扶波从府衙出来,牵着马,漫步在人群中。 文训特地许她半日假,让她回家好好休整。 一间药铺从叶扶波眼前一晃而过,她想起龙潭村里那对祖孙,老人当年唯一一次进城是给他的儿子找大夫抓药。 无论悬州变成什么样,总有人穿得起绫罗绸缎,总有人食不果腹。 药铺门口正在煎药,浓郁的药味飘到街上,马儿打了个响鼻,拱着她往路中央避开。 “怎么?见了我们就躲?” 药铺里走出三五人,身着镇海卫服饰。 为首一人是个年轻男子,他在几人当中身高出挑,长相周正,只是嘴角那抹笑透着冷淡。 叶扶波转头看去,“白添天?” 男子收了笑,“叫我白校尉。” 他瞅了眼叶扶波,慢慢道:“昨日我刚升了品级,从六品。” “恭喜。”叶扶波点点头。 白添天的父亲是吴启芳麾下的白副将,与叶扶波父亲常有往来。 两家父亲是军中同袍,叶扶波与白添天却没什么交情。 镇海卫的年轻军士有不少是本地人,大伙儿从小一起长大,既有人好得穿一条裤子,也有人谁也不服谁。 白添天就从来不服叶扶波,偏生叶扶波的升职总比他快。 如今叶扶波离军为吏,白添天看她的眼神既轻蔑又讽刺。 “好好的校尉不做,去府衙替人卖命,叶扶波,你胆子变小了。” 叶扶波笑笑,“也许。” 她不欲与白添天纠缠,拉着马儿要走。 白添天上前一步,拦在马前。 “我话还没说完,”他挡住叶扶波的去路,“你若想回军,可以去求我父亲,要不你求我也行。” 他的气焰说不上多嚣张,但那口气充满居高临下的俯视,叶扶波听了,嘴角一扬。 她抬手朝白添天弯弯食指。 白添天眼中升起戒备,却不由往前倾了倾。 “想我揍你,你可以明说。”叶扶波的声音很轻,只见眼前之人迅速往后退了一步。 叶扶波笑起来。 她笑容越明朗,白添天的脸色越沉。 “你想揍我,不如试试。”他捋起袖子。 “叶姑娘。”一旁传来一声轻唤,药铺的门帘一动,走出一人。 凤天磊站在台阶上,笑眯眯往这边瞧。 叶扶波朝他身后看了眼,没有看到十七,“你们谁生病了?” 凤天磊摇摇头,“听说悬州这家药铺治跌打骨伤很厉害,特地过来瞧瞧。” 叶扶波放下心,“没事就好。” “叶姑娘又要出门办差?”凤天磊问。 “大人许我半日休沐,正要回家。” 说到这儿,叶扶波想起昨晚对凤天磊的允诺,正要解释,就听凤天磊道:“你办差辛苦,是该早些回去歇息。” 他半字不提叶扶波答应他的事,叶扶波心头一松,笑道:“晚上我请你们吃饭。” “说好了是我请。”凤天磊道,“你快回家,别在外面耽搁。” 叶扶波冲他点点头,翻身上马。 “让让。”她朝白添天示意。 白添天站在街头,只觉周围无数目光投来,叶扶波与凤天磊当着他的面旁若无人地交谈,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瞪了叶扶波一眼,扭头看向凤天磊,“外地人?哪儿来的?” 凤天磊抱臂环胸,“你是官差?” 白添天指指自己胸口,“看不懂这身衣裳?我是镇海卫。” “镇海卫也管户籍?”凤天磊的视线从这几名镇海卫军士身上扫过,“刚才在铺子里,听你们几位说今日都有告假?” “是又如何?”白添天昂首。 “我朝有令,军士不在军营之中,因假外出之时,不得身着军中服饰。”凤天磊道,“几位今日衣着,若按军令,当挨十记军棍。” 白添天眼角一抽,“你谁啊?军中之事由得你在这儿胡说八道?” “难道我有说错?”凤天磊低头看他。 白添天看看跟自己出门的弟兄,挺直背脊,“我是从六品校尉,我说没有这项军令就没有。” “从六品?”凤天磊笑了下,“作为校尉是挺高。” 他的目光从白添天头顶掠过,“可我个子比你高。” 白添天万没想到会迎来这么一句,他生得不矮,在同伴当中堪称鹤立鸡群,凤天磊这句话无疑是对他极大的侮辱。 他一个箭步冲上台阶,站在凤天磊身前。 “你说谁矮!” 他试图平视对方,却发现自己需要抬一抬眼,才能看到对方的额顶。 他难以置信地往下一瞥,对方的鞋子也没有任何异样。 他低头之际,凤天磊垂眼看他,“果然很矮。” 白添天瞬间黑了脸。 却听一串闷笑声从旁响起。 他回头望去,只见叶扶波端坐马上,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 与白添天一样的是,叶扶波也没料到凤天磊会语出惊人。 她以为他会老老实实据理力争,谁知人家压根不讲理,一开口就直戳人心窝子。 军中之人素来爱较劲,比身手,比谋略,最粗暴的就是比身板。 高的看不上矮的,壮的瞧不起瘦的,除非自身有几分真本事,否则很容易让人看轻。 叶扶波放开缰绳,使劲揉了揉脸。 她已许久不曾如此开怀,京城来的人果然不一般,别的不说,逗笑的本事不错。 “白添天,”她正色,“悬州人好客,你别欺负外乡人。” 这话带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她不希望自己不在的时候,凤天磊有什么闪失。 叶扶波想起文训的交待,那位文大人听说海寇追杀外地来客,反应很是不同寻常。 到底是海寇令他吃惊,还是外地来客令他不安? 而这外地来客来自京城—— 叶扶波看向凤天磊。 后者注意到她的视线,冲她微微一笑。 第25章 猜猜钦差是谁 白添天见这俩又开始旁若无人地对视,狠狠啐了声,“小白脸!” 凤天磊收回视线。 他很白吗? 他朝四周环视一圈,几名镇海卫军士皮肤很糙,晒得挺黑,一看就没少在日头下操练。 白添天比他们略强些,但那肤色怎么也说不上白。 “散了散了。”叶扶波扬扬马鞭,“还不回去换衣裳?都杵这儿干嘛?” 她一发话,颇有在军中任职的威严,几人面面相觑,齐齐看向白添天。 白添天逞了口舌之利,却不见对手发怒,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既无力又憋屈。 “我的人我自己会管!”他丢下这话,朝同行之人挥手,“走!” 几人推推搡搡快步离去,叶扶波转向凤天磊,“见笑了。” 凤天磊走下台阶,轻轻拍了拍马儿的脖子,“一路辛苦,还不赶快回家?” 他向着马儿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马儿通灵。 叶扶波眸中含笑,“晚上想吃什么?” “烤鱼。”凤天磊答得很快,“十七正在打听哪里能买到新鲜海货,咱们晚上带去海边,自己烤着吃。” 两人站在街头议论晚饭,府衙里的文训与梁知府却没有心情进食。 梁照安听了文训的禀报,转动手里的牙球,“从京城来的那两人,可已查实身份?” “叶扶波看过他们的路引,我也找城门官问过,那两人一主一仆,主人叫于落,双十年纪,家里是商户,没有功名在身。” “近日可还有别的京城人氏来到悬州?”梁照安又问。 “学生查过了,除了这对主仆,最近再无旁人。”文训回道。 “依你看,他俩像不像钦差?”梁照安看向文训。 “不好说,”文训道,“路引可以伪造,若是上面授意,谁也查不出真假,但他们经过飞鱼县的时间,与恩师所料不差。” “这么说至少有七成可能,那个叫于落的就是钦差?”梁照安缓缓道。 “学生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钦差之职何等重要,朝廷为何要派两个年轻人过来?”文训被这个问题纠缠许久,百思不得其解。 “你对朝中之事还是知道得太少,”梁照安意味深长道,“陛下风华正茂,朝中老臣有些话他听不进,也不愿听。此次春闱殿试,陛下提拔了不少年轻人,如今翰林院中有好几名庶吉士不过二十出头。” 说到这儿,他轻噫一声,若有所思,“我记得今年的榜眼叫李少寒,正值弱冠之年。” 文训心中一动,年龄对上了。 “难道于落是化名,那人真实的身份是李少寒?” 梁照安思忖片刻,“李少寒出自寒山书院,大长公主驸马对他称赞有加,朝中有人猜测,李少寒能够成为榜眼正是由于驸马力荐之故。” 文训顺着他的话整理头绪,“若钦差当真是李少寒,陛下此举着实出人意料。” “陛下年轻,向来多有奇思妙想,”梁照安笑了笑,反应平静,“李少寒资历尚浅,外界无人能识,他此番乔装暗访,便是大摇大摆走到咱们面前,咱们也猜不到他就是钦差。” 文训沉默了一阵,苦笑,“这个任命实在让人防不胜防。” 正如梁照安所说,猜不出身份的钦差才是最要命的。 多亏梁照安消息灵通,一早就掌握了京城动向,才没让吴启芳抢得先机。 “恩师,学生以为飞鱼县海寇之事恐怕另有蹊跷。”文训道出心中疑惑。 梁照安转动牙珠的手指一停,“说来听听。” “飞鱼县乃贫瘠之地,就算海寇偷偷上岸,也不该跑去那边劫道。”文训刚听说此事就察觉不对,“海寇截杀之人恰好来自京城,他们会不会……是有意为之?” 梁照安半晌不语。 “你可知你这话代表什么意思?”他朝文训淡淡看了眼。 文训低头,“学生明白,学生只敢在恩师面前这样说。” “你怀疑吴启芳?”梁照安开口。 文训迟疑了一下,“陛下有意开放海禁,这才派出钦差密访,若让钦差看到海寇如此猖獗,恐怕短期之内,朝廷只能打消这个念头。” “那又如何?”梁照安道,“难道吴启芳为了养寇自重,就连刺杀钦差这种大事,他也敢冒险为之?” “依学生对吴启芳的了解,此人心胸狭窄,视权如命,很难讲他会不会冒险一搏。”文训道,“何况他未必想取钦差性命,只要弄出一些乱子,让悬州保持现状,朝廷没有证据,就不会拿他怎样。” “这都是你的猜测而已。”梁照安道,“但你说得对,咱们不能掉以轻心,无论那个叫于落的是不是钦差,你都要让人暗中保护,别让他们在悬州出事。” 文训恭敬应声,“海寇劫道之事,学生打算让府衙接手调查,恩师以为如何?” “你不怕吴启芳找你麻烦?”梁照安问。 “学生已想好说辞,见了他自有道理。”文训道。 “你啊你,总喜欢拦事上身。”梁照安放下手中牙球,微微笑了笑,“不过也好,咱们趁钦差此行,让朝廷看清吴启芳的真面目,日后行事便会少些掣肘。” 文训点了点头,“州府政令一向难入镇海卫,悬州由盛至衰,镇海卫难辞其咎。” “话虽如此,陛下派钦差暗访悬州,可见他对镇海卫与州府衙门都不放心。”梁照安走到案前,铺开信纸,“咱们最好静观其变,不要过于急躁。” 文训跟过去,“恩师打算给京中写信?” “未雨绸缪方能立于不败之地。”梁照安笑了笑。 他见文训趋身上前,折起袖子打算为他研墨,摆了摆手,“你是干大事的人,这点小事何需用得着你。去吧,吴启芳若是找来,你记得沉住气,莫在他面前露出马脚。” 文训放下刚刚拿起的墨条,往后退了一步,“学生知道,请恩师放心。” “你再打听一下那两人住哪儿,”梁照安发话,“若得空闲,可去偶遇一番。” 文训会意,“学生今晚就去。” 第26章 咱们是自己人 当日傍晚,文训赶在饭点之前,寻到凤天磊二人入住的客栈。 然而他扑了个空。 那两人午时离开,一直没有回来。 他们交了多日房钱,店家并不担心,文训心里却不停打鼓。 他仔细想了想,越发怀疑于落便是钦差。 钦差微服私访,可不就要深入民间,四处探查。 文训自正午便未进食,此时饥肠辘辘,正好瞧见路边有人卖饼,当即走了过去。 饼是卷饼,小摊旁的蓝色布幡上写着“彭州卷饼”四个大字。 卖卷饼的小妇人手脚麻利,嘴皮子也很利索。 “您问我昨日怎么没来?嗐,那不是被将军府叫了去,非让我当面给他们做。”小妇人面上略有得色,“你们也知道,我是彭州人,这是咱们彭州地地道道的卷饼,将军就好这一口。” 她往薄薄的烙馍上铺满菜,飞快卷起一只,递给熟客,“您拿好。” 文训听到“彭州”二字,目光闪了闪。 他此行没找到疑似钦差之人,却可借机往将军府一趟。 与其坐等吴启芳找他,不如主动前往打探。 当下,文训携着几只卷饼,敲开了将军府的门。 夕阳沉入海面,岩石上升起篝火。 叶扶波接过凤天磊递来的饼子,“彭州卷饼?” “鱼虾不够,卷饼来凑。”凤天磊掀开衣摆,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身前的烤架上放了两条鱼和一串虾。 “难为你们还能买到这么大的黄花鱼。”叶扶波咬了口卷饼。 “只够两人吃,”凤天磊笑笑,“只好让十七留在城里。” 叶扶波看他将鱼虾翻了个面,“悬州百姓也很少吃到海鱼。” 自从悬州禁海,城里一些酒楼抢先拿到准渔令,雇了渔家替他们打渔。 每日新鲜海货多被酒楼吃下,剩下那些供给高门大户,寻常百姓若想买到新鲜海鱼,花费抵得上数日开销。 “在悬州想买海货这么难?”凤天磊问。 “过去不难。” 叶扶波没多话,凤天磊看她一眼,将调料粉末均匀地撒在鱼虾上。 叶扶波看着他熟练的动作,“你一点不像富家公子。” “那我像什么?”凤天磊笑道。 “事必躬亲,不假他人之手,”叶扶波道,“和别家公子不大一样。” “那个白校尉呢?”凤天磊打听,“他的年纪与你我相仿,却能升至从六品,想必家中有人荫庇?” 叶扶波笑了笑,“不要小瞧他,他父亲虽为副将,他的军功却是实打实靠本事赚来。” “你曾与他同在军中效力,他为何那般对你?”凤天磊追问。 “大概因为,我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叶扶波说完,率先失笑。 这话听上去有几分自傲,但她说的都是事实。 小时候,一群孩子能打打闹闹跑遍整个悬州城。 一些小孩儿跟随她,一些小孩儿讨厌她。 白添天就属于讨厌她的那拨。 偏生他们那拨每次找茬都会铩羽而归,回到家里若撒泼打滚还会被父母数落一句,谁叫你干不过人家。 久而久之,她就成了一些小孩儿心里的阴影。 “他最怕的另有其人。”叶扶波唇边带上一抹笑。 那人就是崔小鱼。 个子娇小,揍人却疼。 白添天哪怕成了校尉,这些年见了崔小鱼仍会绕道走。 凤天磊不知她想到了什么,但见她眼底含着一丝怀念,他想了想,轻声问:“你为何离开镇海卫?” 以他这几日对叶扶波的观察,这个姑娘身手不错,办事利落,就算她不想从军,大可在家闭门苦读,走科举入仕之路。 但她偏偏选择入府衙为吏,这是不得已,还是另有打算? “我想安稳度日。”叶扶波道。 凤天磊眉梢一动,“不像。” 他做皇帝两年有余,至今还会时常梦到边塞风雪,吹角连营,又怎会看不出叶扶波对镇海卫深藏的眷恋。 叶扶波笑着没说话。 两人安静了一阵。 海浪轻轻拍打礁石,火上的鱼皮烤得焦黄,通红的大虾蜷成一团。 凤天磊忽然拍了拍大腿,“忘了这个。” 他找出一个小纸包,“听说挺稀奇,平常买不到。” 纸包里装着一团团暗绿色的海菜,捏起来咔嚓作响,十分干脆。 叶扶波目光一凝,伸手捏起一团,闻了闻又尝了尝,“这是神仙菜。” 神仙菜长在向海的悬崖峭壁上,采摘者需以绳系腰,沿着陡壁攀下,迎着大浪冲击方能采到,所得者往往穷尽一日不过一筐。 令叶扶波在意的是,这种菜只会在礁州六岛的悬崖上生长。 “你们在哪儿买的?”她问。 “十七找的一家酒楼管事。”凤天磊若有所觉,“这东西有问题?” “东西没问题,但它不该出现在悬州。”叶扶波将凤天磊手里的纸包拿走,“别让外人知道你买过神仙菜。” 凤天磊轻轻颔首,忽而一笑,“叶姑娘当我是自己人。” 叶扶波怔了怔。 她将神仙菜重新包好,收入袖中,“你为人的确很好。” 她自离开镇海卫,为免牵连他人,与往日同袍极少相聚。 眼前之人虽与她素昧平生,但两人自相见之初,便颇有默契。 叶扶波偶尔会有一种错觉,这名男子仿佛是她多年旧友,他的谈吐举止犹如暖阳,时常令人心中熨帖。 “可惜你不从军。”叶扶波道。 凤天磊笑起来,“叶姑娘何出此言?” “你身上有行伍之人的风范,”叶扶波评价,“若进军营历练,或许有机会成为一名良将。” 凤天磊笑出声,“叶姑娘心中的良将是什么样子?” 叶扶波并未迟疑,张口便道:“静以幽,正以治,心有家国,言而行之,可为良将。” 凤天磊望着她,明亮的火光跳动在她眼里,灿若朝阳。 “容我再问一句,”凤天磊道,“叶姑娘认为,我朝可有良将?” “自然有的。”叶扶波肃容,“北地的雍王殿下,南边的齐将军,都曾立下赫赫战功,护我大昱不受外族侵害,堪称军中楷模。” “那么吴将军呢?”凤天磊笑问,“举贤不避亲,叶姑娘身为镇海卫旧部,为何没有提到他的名字?” 第27章 偷偷说一声,我是钦差 “吴将军?”叶扶波微微一哂,“于公子好像对镇海卫很熟悉?” 军中之事除了当地百姓,别处大多不知,凤天磊来自遥远的京城,却张口就能说出镇海卫的统帅是谁,哪怕他见多识广,也未免太细致了些。 “我还知道吴将军是彭州人。”凤天磊指指她手里的卷饼,“这家摊主说,吴将军最爱吃她家的饼。” 叶扶波没吃完的饼已经凉了,她把它放在烤架上,借着炭火煨热。 “虾烤过了。”她朝旁看了眼。 凤天磊赶紧将那串大虾取下。 一只竹签上串着两只虾,它们瞪着黑圆珠子,死不瞑目。 凤天磊遗憾地拨下一只,拎着虾尾递给叶扶波,“将就吃吃。” 叶扶波低笑一声,动手翻动火上的大黄花鱼,“这个刚好。” 海鱼肉质肥嫩,撒了调料以后又香又鲜。 “果然与河鱼不同,”凤天磊吃完大虾接着吃鱼,“没有土腥味,刺也很少,难怪要卖五两银子。” “五两?”叶扶波抬眼,仿佛看到一个冤大头,“过去只要五钱。” 就算如今海货奇缺,酒楼里一盘色香味俱全的海鱼,也只卖上五两银子。 凤天磊被她盯着打量,果断甩锅,“十七买的。” 叶扶波摇头,“我收回刚才说的话。” 凤天磊:“哪句?” “你看着不像富家公子,实际还是脱不了富家作派。” 十七是凤天磊的随从,没有主家首肯,他怎敢乱撒银钱。 叶扶波吃完鱼肉,抽出一条完整的鱼骨。 凤天磊看着那根鱼骨,啧啧有声,“你怎么吃的?这么厉害?” “住在海边的人,吃鱼都这么厉害。”叶扶波说着,眸色微微一黯。 凤天磊见状,望向黑漆漆的海面,“我若是你们,守着大海却吃不起鱼,心里一定不痛快。” “当年海禁是不得已而为之,”叶扶波将鱼骨丢入火中,“离王残部逃走之前,烧了悬州近百条海船,镇海卫损失惨重。” “这些年呢?”凤天磊问,“我听闻朝廷对镇海卫多有赏赐。” 叶扶波侧过脸来,她的面孔一半置于阴影之中,目光如月下深海,静默无波。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疑问从见到凤天磊的第一天起,就在她心中盘桓。 他言语之间处处透着对朝廷与军务的熟悉,若他身无背景,从何得知这么多消息? 叶扶波思及午间文训的态度,眼中怀疑之色更浓。 凤天磊在她的注视下啃完最后几口鱼,拿起帕子擦净手上的油渍,“我若说实话,你能不能替我保密?” 叶扶波抬眉,“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实话?” 此人连路引都查不出作伪,若他真有别的身份,她不可能仅凭对方两三句话就贸然采信。 “我就知道。”凤天磊叹口气,自言自语说了句,从怀中摸出一封文书。 他递给叶扶波,“看完再说。” 叶扶波半信半疑看他一眼,接过文书。 她的脸色很快变了变。 这不是一封普通文书,这是一封密旨。 密旨上仅得寥寥数语,所写字迹似曾相识。 叶扶波的目光移到最后,一枚朱红大印映入眼帘—— 兴元之宝。 这是皇帝的玺印。 叶扶波顷刻明白字迹为何如此眼熟,两年前她收到新帝手谕,那张纸上的字迹与这封密旨同出一辙。 叶扶波将密旨举到近前,凑在鼻端轻轻嗅了嗅。 鼻间传来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 玉玺所用印泥掺了宫中特制的凤鸣香,外人极难仿制。 叶扶波望向凤天磊,“你是钦差?” 密旨上写得明明白白,皇帝委任于落为钦差大臣,前往悬州调查州府防务与海禁事宜。 叶扶波将眼前之人从头到脚再看一眼,“我怎么从没听说过你?” 能够胜任钦差之人,绝非籍籍无名之辈,叶扶波将朝廷中有名的少年英才在心中过了一遍,并无“于落”此人。 “我以前一直待在北地军中,”凤天磊骄傲地笑笑,“三年前大破北狄,我还立过军功。” 他见叶扶波两眼眨也不眨地瞧着自己,又问:“你不信?” “我只是好奇,”叶扶波缓缓道,“陛下怎么派你来悬州?” 凤天磊摸摸下巴,“或许是因为,他在北地见过我的本事。” 这话换作旁人,难免有自卖自夸之嫌,但凤天磊目色清朗,眼中更是透着一股身为军士的自豪,让人不得不相信他值得陛下另眼相看。 叶扶波心中升起几分好奇,可惜密旨上并未谈及眼前之人的过往。 只有一点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份密旨是真的。 她将密旨还给凤天磊,“你为何向我透露身份?” 凤天磊清清嗓子,“我说实话,你不要生气。” 叶扶波目光一转,只见这人眼中含笑,眉眼柔和。 她轻抿唇角,“钦差大人直说无妨。” 凤天磊这才道:“我此行不想惊动州府和镇海卫,但我在悬州人生地不熟,需要一个本地向导。” “所以你选中了我?”叶扶波神情莫辨,看不出是喜是忧。 凤天磊认真道:“实不相瞒,我已打听过叶姑娘的来历,如果要在悬州找一位可靠之人,非叶姑娘莫属。” “我在飞鱼县与你相遇,也是你有意安排?”叶扶波问。 “自然不是。”凤天磊正色,“我没想到会被海寇截杀,多亏遇到叶姑娘才少了许多麻烦。” “不必解释。”叶扶波抬手。 无论此人早有计划也好,临时起意也罢,他身为御前钦差,就算让她俯首听命,她也只能听凭调遣。 叶扶波心中有些惋惜,她原以为交了一个新朋友,没想到对方身份如此复杂,以后再想畅所欲言,怕是不能够了。 “大人想让我做什么?”她不等凤天磊发话,主动询问。 凤天磊沉默了一下。 “叶姑娘,”他迎着火光对上她的视线,“自从我离开军中,已经很久没有交过朋友。” 叶扶波没有接话。 “我不知道叶姑娘是否明白这种心情,”凤天磊笑了下,眼中似有些许遗憾,“认识叶姑娘以后,我很开心。” 第28章 请你败上一败 军中将士无论男女,大多不拘小节。 凤天磊直言不讳,既出人意料,又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人在遇到同类之时,总会生出相似感慨,无论时间长短,哪怕素昧平生。 叶扶波静静望着他。 她眼中的生疏淡了些许。 “你打算从何处开始走访?”她重新提起话题,这一回语气缓和了许多。 凤天磊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我想听听叶姑娘的意思。” “恐怕你无论去哪儿,都会被人盯上。”叶扶波道,“府衙已经注意到你,你出京之事当真无人知晓?” 凤天磊听她说了文训的奇怪之处,状似讶异地挑起眉梢,“朝廷里面果然没有秘密可言。” “这只是我的猜测,”叶扶波实事求是,“也可能是因为内陆出现海寇,令人大出意外。” “依你看,那海寇当真是海寇么?”凤天磊虚心求教。 “从外貌特征与所持兵器来看,那人的确来自海外,但我想不通他为何被杀。” 叶扶波从一开始便觉此事疑点重重,如今凤天磊的身份揭晓,似乎能从中寻到些许端倪。 凤天磊见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歪歪脑袋,“你怀疑海寇有问题?” “海寇大多在海上以拦截商船为生,偶尔流窜上岸也不会跑太远,”叶扶波道,“飞鱼县如此贫瘠,他们跑去那里做什么?” “总不会是专程截杀钦差。”凤天磊慢条斯理道。 叶扶波与他对视一眼,“那么问题来了,谁会留下那具尸体?” 尸体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被杀,显然是熟人动手,飞鱼县没有听说别人被抢,那就不可能是因财内讧。 “锄头村离县城不远,村民发现尸体很快就能报官。”叶扶波道。 偏僻小城突然出了人命,百姓有一个算一个都出来瞧热闹,就连凤天磊住在客栈,都能听说死者是个夷人,可见此事传得多么沸沸扬扬。 “你身为钦差,突然遇到海寇截杀,你有什么想法?”叶扶波问。 “第一反应便是此地果然不太平。”凤天磊道,“不过若是有人预知我的行程,那要想的可就多了。” 是有意刺杀,还是故意作戏? 动机为何,谁会获利? 这里面弯弯绕绕一大堆,凤天磊简单对叶扶波提了几句,叶扶波摇头,“你们做官的,果然心思都深。” 凤天磊眉心一皱,“我怀疑你在骂我。” 叶扶波摆摆手,“不敢。” 凤天磊呵呵两声,“我怎么觉得,你对官场有成见?” “只是觉得为官不易,”叶扶波笑了笑,“没有七窍灵珑心,难以立足。” “这就是你不想做官的原因?” “想。”叶扶波的回答出乎凤天磊的意料,“我只是更愿意做武官。” “那你为何离开镇海卫?”凤天磊不解,“丁忧之后,即便不回原职,也可继续从军。” 叶扶波低头笑了笑,她盯着红隐隐的炭火,从容应道:“因为我要堂堂正正地回去。” 将军府中,桌上的卷饼已经凉透。 文训带来卷饼拜访将军,饼进了门,人却没进。 门房礼貌告知,将军中了暑热,不便见客。 文训走后,消息递入府中,厅内有人轻笑,“我在这儿是否扰了将军兴致?还请将军莫怪。” 说话之人身着宝蓝锦袍,圆脸垂耳,笑起来如同一尊弥勒。 吴启芳慢慢吃着菜,头也不抬,“旁人见不见另说,你专程前来,本将军总要见你一面。” 那人笑笑,“承蒙将军厚爱,在下受宠若惊。” 吴启芳受了恭维,面色如常,他将卷饼朝那人一推,“尝尝。” “不敢夺将军所好。”那人夹起面前的菜肴,“我还是更喜欢这冰糖甲鱼,我在礁州日思夜想,已经两年多没有吃到。” “听说王潘死后,你在赵保儿那儿混得不错。”吴启芳往嘴里塞进一把花生米,嚼得咯吱作响,“没想到你敢跑回悬州来,怎么,你想投诚?” 那人微微一笑,“将军说笑了。当年黑石岩之战,我差点儿跟着王统领归西,还好我跑得快,张副尉扔出火蒺藜的时候,我刚好翻出甲板。” 说到这儿,他朝四下张望一眼,“今日过来,一直没瞧见张副尉,他可是已经高升?” 吴启芳哈哈一笑,往天上指了指,“你想见他,可去九重天上。” 那人“嘶”地一声,惊讶道:“他死了?” 吴启芳斜睨他一眼,“两年前就死了。” “难怪吴将军与咱们礁州越发生分,”那人唏嘘不已,“不过张副尉死得好,他若不死,怎么对得起王统领在天之灵。” 吴启芳拍拍手上的花生皮碎屑,“废话少说。雷振,你这趟过来想做什么?” 雷振笑吟吟道:“想问将军,你们大昱皇帝打算放开海禁,你对此有何打算?” “‘你们大昱’?”吴启芳冷哼,“你们礁州真把自己当成了法外之地?” “不比将军能享朝廷俸禄,”雷振道,“我们不过是一群漂泊无依之人,只想在外安身立命,求个善终。” “我听说赵保儿打算自立为王?”吴启芳道,“你们跟着他,未来就是开疆拓土之臣。” “哪里哪里,”雷振谦逊摆手,“赵王待我等还算不薄,我等当以国士报之。” “放屁!”吴启芳突然重重拍了下桌,桌上的银筷滚落在地,“赵保儿真当自己可以另成一国?” 雷振弯腰拾起被他震落的筷子,“礁州当年本属离王藩地,所谓称王不过借个名头,将军何必生气。” “离王是皇族,他赵保儿又是什么人?”吴启芳冷冷注视着他,“世上早无离王,赵保儿想要自立,就不怕皇帝命我将他铲除?” “所以我才来了悬州。”雷振不慌不忙,举起酒杯朝吴启芳敬了敬,“将军与我们是老朋友,礁州有难,将军不可坐视不理。” 吴启芳哼了声,“你们若只是海寇,便不会有难。” “将军有所不知,赵王与海外诸国交好,倘若不能自立,难免教人看轻,”雷振道,“礁州如今已有数万部众,为着大家未来的生计着想,我王不得不出此下策。” “你今日此来,就是想对我说这个?”吴启芳面无表情。 雷振摇了摇头,“雷某斗胆,想在礁州自立之前,请将军败上一败。” 第29章 他下的是快棋 雷振说完这话,已经做好迎接怒火的准备,然而吴启芳只是盯着他,虎目之中厉色森森,却迟迟没有发作。 “你敢当着我的面说出这种话,可见有恃无恐,”吴启芳慢慢开口,“说吧,你想拿什么威胁本将军。” 雷振愣了下。 他与吴启芳打过多次交道,心知此人面粗心细,绝非易与之辈。 眼下对方如此冷静,他心里反而打了个突。 他温和笑了笑,“将军说的哪里话,咱们是老朋友,朋友之间没有威胁,只有合作。” 吴启芳似笑非笑,拈起一粒花生米,夹在指间仔细端详。 雷振往前探了探身子,低声道:“当年黑石岩一战,咱们双方本是说好作戏,但您手下那位叶副将不依不饶,非得杀到王统领船上。王统领出声质问,却被张副尉炸死,吴将军,此事细究起来,是您对咱们有所亏欠。” 吴启芳冷眼看去,“你是不是还想说,张钰给王潘的信在你手上?” 雷振笑着摆了摆手,“张副尉由将军一手调教,他是谨慎之人,几张小小字条怎会留下什么纰漏。” “既然如此,我不应你们,你们又当如何?”吴启芳问。 雷振叹息一声,“常言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些年咱们送来不少海货,有心之人都会眼红,我听说府衙一直与将军不对付,他们可是随时想抓将军的错处。” 他不等吴启芳发话,轻声又道:“一件两件或许没什么,若是桩桩件件加起来……将军,蚁多咬死象,你位高权重,哪能整日与人纠缠这些。” 吴启芳将花生米丢入口中,“说来说去,你们就是想让我心有忌惮,放你们一马。” “此乃双赢之道。”雷振笑道,“将军只需佯败,让朝廷知道礁州没那么容易收回,给我们一点喘息之机。天长日久,咱们双方便能如往常一般,相安无事。” “你想得倒美,”吴启芳道,“新帝不比戾帝,我若吃了败仗,新帝只会找我麻烦。” “将军莫要自谦。”雷振道,“东海除了您,还有谁能统领镇海卫?咱们有来有往多战几场,日子久了,军费撑不下去,皇帝自然无法勉强。” “我有什么好处?”吴启芳问。 “待我王自立,礁州的好处便是将军的好处,”雷振道,“说句不中听的,将军再过几年就可告老还乡,以后之事大可丢给旁人操心。” 大昱文官七十致仕,武官六十卸任,吴启芳五十有六,已然是名老将。 吴启芳哈哈大笑,“你们就是欺负我年纪大了,不爱折腾。” 雷振笑道:“将军龙行虎步,可比我硬朗多了。” 吴启芳端起酒杯,“此事需得从长计议,你回去告诉赵保儿,本将军事务繁忙,等过些日子再给他消息。” 夜深人静,叶扶波回到家中。 宁叔提着灯笼候在前院,面上带着喜色。 “小姐,三位织娘已经给了答复,明日就来上工。” 当年叶扶波母亲过世以后,织坊无人经营,叶川便将织娘遣散,每人给了一大笔安家银钱。 叶扶波前两年陆续打听到这些织娘的下落,她们有的嫁作人妇,有的远去他乡,留在悬州的只剩下五位。 这五位仍以纺织为生,手艺从未落下,其中三人更是天资出众,技艺非凡。 她们感念叶扶波母亲的照顾与指点,听说叶扶波想完成母亲遗愿,找到改良水靠的办法,纷纷答应前来相助。 叶扶波从龙潭村带回水靠残片,便让宁叔联系几位织娘。 她让人将后罩房收拾出来,日后几人便可在此处研究水靠衣料,待织出布匹后,还需琢磨款式与剪裁,方能制出成衣。 这些事急不得,她也没指望仅凭一件衣裳就能为自己铺平回军之路。 她想堂堂正正回到军营,需要很多筹码。 这几年她不曾一刻放弃努力,她为自己积攒了很多东西,不断朝目标靠近。 但她不知前方道路有谁值得信任,她又该在什么时候孤注一掷。 她想起那位年轻的钦差,他今晚与她讲了许多,他对她的信任令她感慨,使她心头一阵火热。 但等她冷静下来,她也会怀疑,这样一个年轻人,他真的能够顺利完成这趟任务么? 叶扶波沐浴出来,披散着头发坐在窗前遥望夜空。 今晚是十五。 满轮圆月浮出海面,那位钦差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物,起身往岩石边上走了几步。 他负手眺望大海,发出赞叹之声,“海上升明月,果然壮观。” 这个年轻人仿佛对万事万物充满兴致,还与叶扶波深入讨论了一番,到底是十五的月亮圆,还是十六的月亮更圆。 叶扶波承认,这样一个人作为朋友,会让自己很开心。 但他偏偏身负重任。 叶扶波欣赏他的率直,又希望他能更加圆滑。 悬州是一滩浑水,任何人想涉足其中,便要像狐狸一样狡诈,像狼一样凶猛。 叶扶波的根基在悬州,她可以蜇伏等待时机,但京城来的钦差不能。 她下的是慢棋,钦差下的是快棋,落子稍有不慎,便会全盘皆输。 叶扶波不愿看到他输,一旦他输,就意味着朝廷在短期之内,难以撼动悬州分毫。 可她能提供的助力又实在有限。 叶扶波挑亮灯火,摊开空白信纸。 这些年,她时常会给自己的老师写信问安。 那位潇洒不羁的狂士一年到头在外游历,几乎从不给她回信。 好在每逢过年她都能收到老师的管家寄来的年礼,让她知晓老师一切平安。 叶扶波并不指望老师能及时看到自己的信,她只是习惯了与老师聊聊近况,就好像让远方的长辈知道,子侄一切安好。 她提起笔,在纸上端端正正写道—— “恩师尊鉴:……弟子近日结识一友,名为于落,京城人氏……” 第30章 学渣最怕见学霸 “梳洗罢,日暮懒穿衣——” 夕阳照着苍苔,有人口中念诗,脚下趿鞋,手里攥着一只小茶壶,凑着壶嘴吸溜一口,咂咂舌,再吸一口,打个嗝儿。 “老爷,别念了,有贵客上门。” 仆从跑过来,扶着他的肩膀往屋里推,“快快快,赶紧换身衣裳。” 李茂犟着不动,“我这身衣裳怎么啦?又没袒胸露乳!” 仆从着急,是没袒着,但这身皱巴巴的棉布短打,像刚从酱菜缸里翻出来,别人瞧见会以为他们苛待老爷。 “谁来啦?”李茂扭着脖子往后瞧。 哎呦! 他突然哧溜一下从仆从手底滑走,一个箭步进了屋。 房门啪地一声关上。 管家陪着客人步入庭中,见状,无奈一笑,朝来客道:“驸马,老爷尚在洗漱,请您随老奴来,去花厅坐下吃茶。” “无妨,”谢飞白唇角含笑,“此处景致甚好,我在院中等候便是。” 他掀袍在石凳上坐下,一派悠然自得。 管家无法,只得派人张罗茶水。 茶水送过来时,正屋房门打开,李茂施施然从里走出。 他重新束了发,换了一身大袖直裰,行走间颇有名士之风。 管家背过脸,握拳抵在唇角,压住笑容。 太多年了,他差点忘了老爷那批同年在驸马面前最要脸面,可是看看老爷那把钢针般的胡须,如老农般粗糙的面庞,再看看驸马丰神朗俊,姿容清隽,管家就觉得老爷实在多此一举。 李茂不管管家怎么想,他盯着谢飞白那张俊脸,心中啧了一声,做驸马就是不一样,养尊处优,四体不勤。 他慢条斯理踱到近处,“谢师弟,别来无恙。” “李师兄多年不见,风采依旧。”谢飞白倒了一杯茶,“师兄请坐。” 李茂应声坐下,随即醒过神来。 此处是自己家,怎么谢飞白反客为主,反倒招待起他。 他重重咳了一声,“谢师弟金尊玉贵,今日亲自上门,不知所为何事?” “李师兄在外漂泊游历,咱们有十余年未见,近日听闻师兄回京,特来拜访。”谢飞白笑吟吟道。 李茂看着他的笑容,只觉头皮发紧。 他比谢飞白年长十岁,谢飞白入寒山书院求学时与他同班,那几年,他们一帮学子被谢飞白的阴影笼罩,个个显得黯淡无光。 就连后来考科举,谢飞白也是探花,如李茂这等上不上下不下的,名次被他甩老远了去。 李茂性好杂学,在工部待了几年,无心官场之事,索性辞官回书院任教,后来又嫌教书无趣,仗着祖产殷实,收拾包袱便去四海游历。 这一去多年未归,他与谢飞白不过寻常交情,今日见他突然来访,面上虽然不显,心中却直打鼓。 “你找我定有要事,”李茂道,“不如直说。” 谢飞白笑了,“那我便开门见山。”他笑容突地一收,“李师兄从海外回来,可带回什么好物?” 李茂蹭地一下坐直。 “什么海外?什么好物?” “李师兄不必隐瞒,我知道你刚从南边回来,半个月前才上岸。” “你怕是弄错了,我朝禁海,哪能随随便便去海上。”李茂端起茶杯看了眼,朝伺候在旁的管家招手,“去把我的小壶拿来,喝那个才过瘾。” “李师兄不用担心,”谢飞白语气和缓,“朝廷开海之事近在眼前,朝中正缺有经验之人,李师兄在海外游历多年,见识定比旁人丰富。” 李茂望着他,“驸马,你是想诈我,还是想害我?” 谢飞白优容一笑,“若想害你,你放在书房的那些箱子和口袋就可作为罪证。” 李茂身子一动,险些站起身。 谢飞白见状,笑着又道:“师兄这下总该相信,我所言不虚。” 李茂与他两眼相对,哑然半晌,嘟囔一句,“你到底想干什么?” “只想看看师兄带回来的东西,再听你讲讲海外的风土人情。”谢飞白道,“朝廷闭塞多年,对海外所知不深,还请师兄指点一二。” “我?指点你?”李茂指指自己鼻子,再指指谢飞白。 谢飞白含笑点头。 李茂“啪”地一下以拳击掌,“你是驸马,说话算话,你得保我当真没事。” 谢飞白笑道:“你若不信,可在家中静候几日,朝廷即将张贴告示,招揽民间熟悉海务之人,以作咨问。” “还要再等几日?”李茂瞪眼,“不等了,你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就问,我过两日还要出门。” “李师兄要去哪儿?” “悬州。”李茂道,“我有个学生在悬州,这几年我在海外没与她联系,这趟回来才看到她的信,两年前她父亲去世,我得去吊唁一番。” “师兄竟然在外面收了学生?”谢飞白道,“我还以为师兄这些年居无定所,四海漂泊。” 李茂嘿嘿一笑,“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那学生天资聪颖,十四岁就考上秀才,可惜她一心从军,跟着她爹入了镇海卫,不然以她的才能,当个进士不成问题。” 谢飞白扬眉,“镇海卫?不知你那位学生如今身居何职?” 李茂掐指算算时间,“她刚出孝期,大概还是回去做校尉?她爹生前是副将,她自己又有本事,军营里亏待不了她。” 谢飞白沉吟片刻,“那位学生姓甚名谁?她的父亲又是何人?” “她爹叫叶川,两年前死于海战,至于她嘛,她叫叶扶波,挺能耐一姑娘。” …… 李茂将谢飞白送出门时,天已黄昏。 “你可得快点儿,”李茂再三叮嘱,“把想问的列一列,我出门之前都给你答了。” 谢飞白:“师兄莫急,明日我再来拜访。” “能不急嘛,”李茂将手团入袖中,“自家孩子自家疼,我没别的晚辈,总要去悬州看一眼才放心。” 谢飞白唇角一动。 若没记错,今年的榜眼李少寒与李茂是同族,碰巧的是,李家人丁不兴,这一族就只剩下这叔侄二人,不过看李茂的样子,八成早已忘了这位族侄。 他没有出言提醒,与李茂道别后,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行了一阵,谢飞白才掀起车帘,问驾车之人,“方才李宅外面,是否有人窥探?” 驾车之人应道:“是,是位姑娘。” 第31章 美丽的误会 “小姑娘,你找谁?” 李茂送别谢飞白,正要进门,瞥见树下有个人影躲躲闪闪。 他一出声,那人猛地缩回树后,不一会儿又慢慢挪出。 那是个黄裙少女,头戴珠钗,项垂缨络,长裙曳地,袅袅动人。 她粉颊生晕,朝前缓缓移了几步,“敢问先生,您可是李少寒的族叔?” 李茂想了想,想起族中的确有这一人,他点点头,“啊。” 少女垂首,声音更轻,“您要去……悬州看他?” 李茂没听清她问了什么,但见小姑娘羞不自胜,这份羞怯自然不是对着他这个陌生中年大叔。 李茂也曾少年慕艾,想起小姑娘提到那位族侄的神情,还有什么不懂。 但他与李少寒不熟,懒得掺和少年情事,当下摆摆手,“啊,他不在这儿,你走吧。” 说完,他转身进了门。 黄衣少女见大门在眼前关上,抿抿唇,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远处一名婢女上前,“小姐,该走了,今晚相爷要抽查功课,你得早些回去温书。” 柳如葵没精打采应了声,“祖父真是,我又不考科举,查我功课做什么。” 到了晚间,柳万山果然叫来儿孙,挨个考校近日所学。 轮到柳如葵时,柳万山道:“《臧僖伯谏观鱼》,你背来听听。” 柳如葵眼神飘忽,臧什么?什么伯? 她下意识看向父亲,父亲躲开她的视线。 她再看向小叔、堂兄、堂弟…… “看什么看?”柳万山重重一哼,“你学《左传》学了半年,竟连这篇都背不出来?” 柳如葵委屈,“十三经中《左传》篇幅最长,哪有那么容易记下。” 柳万山长须一颤,“你入寒山书院三年,除了跟长辈顶嘴,还学会什么?” 柳如葵父亲赶紧过来打圆场,“爹,小葵还小,您别跟她上火,小心伤身。” 柳万山接过他递来的参茶抿了口,往桌上重重一放,“她去年就已及笄,再过不久就该谈婚论嫁,你能护她几年?” “我不嫁。”柳如葵道,“我们书院中,有师姐二十还未嫁人,我才十六,我急什么?” 话音未落,她父亲就轻轻扯了下她的衣袖。 柳如葵往回一挣,父女俩动作太大,落在柳万山眼里,这位老丞相两眼微眯,冷声道:“你不急?你不急今日跑去哪儿了?” 柳如葵瞪大眼睛,“我去逛了书肆。” 柳万山抚着胸口,吸了口气,“好,逛书肆,只要你离那个人远些,我给你买一座书肆都成。” “我离他是挺远的……”柳如葵话未说完,袖子又被父亲拽了下。 待几人从书房出来,柳如葵嘟囔,“爹,你老拽我做什么?我的衣袖都要被你扯破了。” “还不是怕你口没遮拦,再把你祖父气病。”柳如葵的父亲道,“你祖父在家休养多日,好不容易有了起色,你少在这儿添乱。” “我又没说错什么,”柳如葵道,“李少寒远在悬州,我跟他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柳父作势要捂她的嘴,“叫你别提。” 李少寒这个名字在柳家是禁忌。 起因源于柳如葵刚进书院就被风采翩翩的少年迷住,她那时还小,在家不小心露出口风,被家人听见。 柳万山为人古板,最恨私相授受,哪怕大昱并不那么看重男女大防,这在柳万山眼中仍是可耻之事。 更令柳家人气愤的是李少寒对柳如葵视若无睹,哪怕几年过去,依旧郎心似铁,冷若冰霜。 整个柳家只有柳如葵不把他的态度放在心上,少女总是寻机与李少寒套近乎,即使屡屡碰壁也甘之如饴。 柳父看着女儿脸上的笑,叹气,“你已大了,行事注意收敛,别给你祖父找麻烦。” “知道了,”柳如葵垮着脸道,“我又没存别的心思。” “小葵,”堂兄走上来,语重心长,“你是柳家唯一的姑娘,祖父是为了你好,不想你委屈自己。” 柳如葵秀眉一扬,“反正我不进宫——唔!” 柳父一把捂住她的嘴,与堂侄对望一眼,两人都有几分尴尬。 年初之时,大臣们向皇帝进言,请皇帝立后纳妃,被皇帝驳回。 柳万山身为群臣之首,谏言最多。 事后,京中不少人议论,柳家有意将孙女送入后宫,这才如此积极。 柳万山听说以后在书房坐了半夜,之后对柳如葵的学业盯得更紧。 柳家人摸不清柳万山的打算,更无人敢问,这个家里,老丞相说一不二,子孙早已习惯听他安排。 只是柳万山与皇帝的关系迟迟得不到缓解,柳家人嘴上不说,心里着实没底。 十余日后,凤天磊已将悬州城里城外走了个遍。 艳阳底下,他抬起头上的斗笠,眯眼看向悬崖上的人。 他笑笑,朝对方挥了挥手。 叶扶波见状,也朝他扬起手中瓦罐。 凤天磊沿着小路走上崖顶,“这是什么?” 他看着叶扶波打开瓦罐,舀出一碗晶莹剔透之物。 “木莲冻。”叶扶波将碗中之物搅了几下,递入他手中,“尝尝。” 木莲冻入口即化,嘴里泛着一丝丝清甜,一丝丝冰凉,最适合消暑不过。 凤天磊一气吸掉一碗,畅快地出了口气。 “十七又没在?”叶扶波问。 这些日子她每次见到凤天磊都没看到十七。 “他另外有事。”凤天磊在叶扶波身旁蹲下,接过她手中的勺子,给自己添了一碗,“你呢?府衙没人找你问话?” “我想大概用不着。”叶扶波托着下巴,“你最近出门,有没有发现熟悉的面孔变多了?” 凤天磊吸溜着碗里的木莲冻,无声笑笑。 “我找文大人旁敲侧击问过,”叶扶波道,“他虽没承认知道你的身份,但他对你格外重视。” 重视到派人偷偷跟随,就差没有招待茶饭。 这一来叶扶波越发肯定,凤天磊的钦差身份作不得假。 “有你关照,他当然舍不得请我吃饭。”凤天磊将空碗放进竹篮。 叶扶波轻笑,“我的俸禄不多,大人若想好吃好喝,我可招待不起。” 两人说笑之际,府衙收到一封加急传书。 梁照安打开书信,眉心微微动了动,舒展开来。 “果然是李少寒。” 第32章 他又被劫了 文训得知这个消息,松了口气。 是李少寒就好。 年轻人刚刚入仕,不会与吴启芳有什么勾结。 不过转念一想,文训的心又悬到半空。 这么年轻,怕是玩不过吴启芳。 梁照安听了他的担心,笑道:“有我们在,你怕什么?” 他已根据京中来信拟了一套章程,对付李少寒这样的人尤为有效。 “恩师说的是,”文训道,“有我们在,定不会让钦差受吴启芳蒙骗。” “那位钦差近日都做了些什么?”梁照安问。 “他最近走访了海边的渔家,向他们打听海上之事。”文训道,“他问渔民出海之时是否遇到过海寇,礁州六岛那边又有什么动静。” 梁照安叹了口气,“年轻人就是思虑不周,渔民只在近海打渔,哪会跑去礁州冒险,他的问题虽好,却问错了人。” “他还在城里逛了些铺子,柴米油盐、针头线脑,都有问价。” “看来不是个死读书的,还知道关心百姓生计。”梁照安摇了摇头,“可惜轻重不分,陛下想要开放海禁,他就该顺着陛下的心意,好好打听如何开海才是要紧。” “恩师以为朝廷开海之策是否能够顺利推行?”文训问。 “开与不开全凭陛下一句话,我们只管配合就是,”梁照安道,“不过不能让吴启芳太风光,否则州府颜面何在。” 梁照安虽为悬州知府,但吴启芳仗着手握军权,对州府政令一向不理不睬。 两人年纪相仿,品阶相当,过去戾帝在时,梁照安不敢对吴启芳怎样,现在换了一个皇帝,他冷眼旁观两年,见新帝对吴启芳不冷不热,心思开始活络。 “吴启芳最近没有找你?”他问文训。 文训道:“吴启芳近日常驻军中,似乎很忙。我将飞鱼县的消息递过去,他只传话叫我自己看着办。” 梁照安将牙雕小球握在手中,缓缓转动,“他明知钦差到了悬州,却毫无动静,这不像他的为人。” “他是否跟咱们一样,在不知钦差底细之前,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钦差身份揭晓,他们心头大石落地,却还是只能佯装不知。 皇帝派出钦差之事秘而不宣,谁先挑破钦差身份,谁就有窥视帝心之嫌。 梁照安思忖,“得想个办法,让钦差主动找我们亮明身份。” 只要钦差沉不住气,他们就能掌握主动,到时只需稍加引导,那个年轻人就得按照他们的步调行事。 海边,凤天磊将瓦罐和空碗收进竹篮。 “你今晚没空?”他问。 “我有急事。”叶扶波道。 “什么事?” “私事。”叶扶波言简意赅。 凤天磊见她不愿细说,没有强问,只是露出些许遗憾,“我还以为今晚能找个朋友喝酒。” 叶扶波瞄他一眼,“你心情不错,有收获?” 凤天磊笑笑,在她迫切的注视下不慌不忙道:“还成。” 叶扶波“呵”地笑了声。 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她实在没法再将对方当做钦差看待。 “你小时候一定很顽皮。”她凉凉道。 凤天磊两眼笑眯眯,“不对,我小时候可乖可懂事,从不让长辈伤脑筋。” 叶扶波看着他的笑容,“不信。” 她提着篮子起身,“我先回去了。” 凤天磊跟在她后面,“一起走?” “我不回城。”叶扶波朝另一条道指了指,“我走那边。”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转身,把竹篮往前一送,“带着篮子办事不方便,大人如果不介意,请帮我带回去,明日我来找你拿。” 凤天磊撇嘴叹息,“求人帮忙的时候就满口‘大人’。” 他接过篮子,将手背在身后,朝叶扶波抬抬下巴,“去忙你的吧。” 他派头十足,叶扶波扬唇一笑,“多谢。” 她转身走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小道尽头。 凤天磊直到望不见人,这才拎起手中的篮子瞧了瞧,慢悠悠朝前晃去。 海边的渔村早已废弃,酒楼雇佣的渔民常年住在船上,入城的道路沓无人烟,几座野坟突兀地立在荒草之中。 凤天磊穿过一片小树林,两只乌鸦从枝头跳落,“扑楞”一声不见踪影。 就在这时,一抹刀光突然闪现。 刀锋砍向凤天磊肩膀,他就地一滚,躲过这一击。 几条人影从树上跳下。 他们手持弯刀,黑巾蒙面,浑身透着凶悍之气。 凤天磊看了眼他们的打扮,起身拔腿就跑。 他逃得毫不犹豫,蒙面人脚下慢了几步,转眼就见人跑出数丈开外。 他们提刀追了上去。 凤天磊听到身后脚步声急促,头也不回,甩手砸出一个瓦罐。 “咣”地一声,重物撞上利器,“啪”地碎开。 飞溅的碎片令脚步声略缓,凤天磊冲出树林。 眼前,一支队伍飞奔而来。 为首者看着眼熟。 凤天磊与对方打了个照面,那人蓦地一愣,“怎么又是你?” 凤天磊见了他,目光也是一闪。 他没有回答白添天的问话,一个箭步冲到队伍之后。 白添天见到前方追来的蒙面人,高呼:“何人作乱?” 蒙面人见了这支队伍,纷纷停下,掉头就跑。 “给我拿下!”白添天挥手,手下十余人一拥而上。 凤天磊这才停住脚,转身望去。 白添天带的这队人皆着军服,应是镇海卫的兵士,只不知他们为何突然到此。 凤天磊在原地观望一阵,只见白添天带着兵士冲进树林。 林中传来厮杀声响,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镇海卫从林中走出。 他们拖着几具破破烂烂的尸体,尸体脸上的蒙面巾已经扯下。 白添天边走边训斥,“你们说杀就杀,也不留给老子砍两刀。” 他抬头望见凤天磊,诧异道:“哟,还没走?” 凤天磊看了看那几具尸体,“他们是什么人?” “海寇。”白添天踢了尸体一脚,“你既然没走,正好不用到处找你。” 他叫来几个士兵,“你们把尸体连这个人一块儿送去衙门。” “为何我要去?”凤天磊问。 “这还用说?”白添天道,“你遇上海寇就是苦主,你不去衙门报官?” “你们怎么知道这儿有海寇?” 白添天冷笑一声,将凤天磊打量一眼,“最近悬州不太平,州府让镇海卫加强巡逻,这不,正好救你一命。” 他面上颇有讥讽之色,却见凤天磊看着地上的尸体,“不如都去。” 白添天神情一收,“什么都去?” “我是苦主,你是这支队伍的领头人,若要报官,你我都在场比较好。” 凤天磊这话一出,白添天狐疑地看他几眼,想了想道:“也行。” 第33章 当跪不跪 文训正要下值,府衙里忽然来了一群人。 这群人身份各异,有镇海卫,有尸体,还有一名百姓。 文训听到司吏传话,疑惑地出门查看。 “文大人,”白添天见了他,往身旁的人一指,“这人遇见海寇,我带他来报官。” 说完,又朝凤天磊道:“这是府衙的文推官,还不赶快拜见。” 文训听见“海寇”二字,心中蓦地一动。 他朝白添天身旁之人定眼一瞧,难以置信地往后退了一步。 凤天磊笑笑,“文大人?” 文训面无表情,脑子里却闪过无数念头。 他曾去凤天磊入住的客栈寻人未果,后来为了不引起对方注意,只在街上远远望过几眼。 那几眼足以让他记住凤天磊的相貌。 就在半个时辰前,梁照安还在烦恼该如何让钦差自亮身份,眼下此人当真出现,文训却没来由一阵心慌。 白添天见凤天磊见官不拜,皱眉,“你听到没有,这是府衙官员,还不赶快拜见。” 文训眼皮一颤。 钦差身负皇命,只有地方官员拜见他,哪有让他拜人之理。 “不必。”他赶紧抬手,说完又顿了下。 他该如何解释不让百姓跪拜?总不能直说他知道这位是钦差。 文训正在想借口,就听凤天磊道:“文大人平易近人,叫人感佩。” 文训微微垂眼避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地上,看到几具尸体,赶紧转开话题,“这些尸体从何而来?” “都是海寇,”白添天道,“我带人在海边巡逻,正好撞见这人被他们追杀。” 文训眉心一皱。 又是海寇?又追杀钦差?吴启芳当真如此胆大? 不等他想明白其中关节,就听白添天又道:“将军要我们配合府衙加强巡逻,还说遇到海寇,就将人交给府衙处置。” 文训盯着血糊嗞啦的尸体,脱口而出,“人都死了,如何处置?” “刀剑无眼,咱们对付海寇都是格杀无论,”白添天叫兵士将带来的尸体交给衙吏,“日后若是再遇上,我尽量给你抓活的。” 文训见他作势要走,赶紧将人叫住。 “你们等一会儿。”他扭头看了眼凤天磊,放缓语气,“海寇作乱兹事体大,你们且稍等,我去禀告知府大人。” 他匆匆离开,不出盏茶工夫,府衙正堂传来知府召唤。 凤天磊与白添天等人来到正堂。 梁照安端坐堂上,目光不露痕迹地扫向凤天磊。 文训与他报信之时,他也惊讶万分。 这位年轻钦差竟然就这样出现在府衙,而他居然再次遇见海寇劫杀,救他的人还是镇海卫。 几样讯息凑在一起,梁照安心中惴惴不安。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 他望着堂下的凤天磊,凤天磊负手而立,目光灼灼看着他。 白添天连同镇海卫兵士跪在堂下,朝梁照安行了一礼。 他转头见凤天磊站得笔直,不由低斥,“这是知府大人,四品官员,还不跪下?” 梁照安见白添天等人双膝跪地,心里“咯噔”一声。 此处为府衙正堂,受理政务之处。 白添天不过一介校尉,见了知府理应跪禀。 然而白添天率众这一跪,却把梁照安架在了火上。 凤天磊此时的身份是平民,白添天有官职在身都跪了,梁照安若免了凤天磊跪拜之礼,在场这么多人会做何感想? 梁照安望着下方呼啦啦跪着的镇海卫,默默闭了闭眼,给自己顺了口气。 文训立在一旁,见状也是十分尴尬,他正想开口解围,就听堂下传来一声低笑。 “罢了。”凤天磊轻声自语。 白添天瞪着他,很想问他干嘛发笑,到底知不知道这是公堂? 然而下一瞬,他的眼睛瞪得更圆。 只见凤天磊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 白添天还是一头雾水,上方的梁照安已霍地站了起来。 “陛下有旨——” 凤天磊话音一顿,将文书托在掌心,“梁知府,你是自己看,还是要我念?” 不等梁照安发话,文训疾步下堂,双手取过凤天磊手中之物。 他捧着密旨回到梁照安身边,两人凑在一起展卷细看,面上难掩异色。 他俩对凤天磊的身份早有预料,此时见了密旨,只觉尘埃落地,然而密旨上的名字又令他们大惑不解。 于落? 不是李少寒么? 这个于落又是什么人? 两人面面相觑,却不好就此发问。 此时,跪在堂下的白添天失声连问:“什么?陛下?陛下有旨?” 他的目光在凤天磊身上扫来扫去,又转头看向堂上二人,只觉自己听岔了什么。 却见堂上二人看完密旨,俱是整整衣冠,快步来到堂下。 “悬州知府梁照安——” “悬州推官文训——” “拜见钦差大人!” 两人一前一后跪在凤天磊身前,顿首而拜。 其余衙吏见状,赶紧跟着跪下。 凤天磊右手虚抬,“免礼。” “谢钦差大人!” 梁照安与文训这才率众起身。 白添天瞠目结舌,望着眼前一幕久久不能回神。 这个小白脸是钦差? 他愣神之际,耳边传来一声厉喝,“还不赶快叩见钦差!” 原来,梁照安见白添天一行仍在发呆,怪他们不知礼数,当场出声训斥。 白添天仍未从震惊中回过神,他木然叩首在地,“见过钦差大人。” “免礼。” 凤天磊的口气与对梁文二人没什么不同,但听在白添天耳中,却令他整张脸火辣辣地泛疼。 “大人,此处人多眼杂,还请后堂叙话。” 梁照安没空理会镇海卫一行,他热情地迎上凤天磊,暗中朝文训递了个眼色。 文训会意,立刻出门张罗。 他们没有弄清钦差底细,今晚实在不宜洽谈公务。 最好能用一顿接风宴糊弄过去,待明日再做打算。 文训走在路上,默默叹了口气。 他们今日才依照李少寒的喜好拟了一套应对章程,眼下突然告诉他们,此人不是李少寒,那么原来的法子还能继续用么? 第34章 一山更有一山高 “教梁知府见笑了,我素来喜武,不喜谈诗论道。” 凤天磊对着梁照安笑语晏晏。 梁照安语塞。 他方才有意提到几个典故,倘若凤天磊好奇,他就能顺理成章将藏书取出,送给钦差大人赏阅。 那套书为他多年珍藏,世间向学之人绝无不喜之理。 这份礼物本是特地备给李少寒,除此之外还有古籍字画、文房四宝,都会在日后相处中不经意间让对方看到。 梁照安没指望凭这些收买钦差,但像李少寒这样初入官场的学子,对于博学多闻的温厚长者总会心存几分敬意。 他要让李少寒看到,他与吴启芳那样粗俗低劣的武人不同。 然而,眼前之人一来就变了身份,梁照安看着密旨,很想问上一句,他为什么要叫于落。 这位钦差微服私访时,一直以于落自称,他们都以为这是一个化名,京中消息向来不会有误,明明说好是李少寒,怎么假于落竟然变成了真于落? 梁照安腹诽归腹诽,对着凤天磊仍旧笑得和气。 “钦差大人喜武,难道是武考出身?”既然指望不上京城,就得靠自己套话。 好在这个钦差是个爽快的,直接道:“靠的是军功。” 梁照安拿起茶碗,“钦差大人在何处就职?” “北地。” 梁照安正用碗盖轻撇浮沫,闻言手指一顿,“雍王麾下?” 凤天磊笑笑,“正是。” 梁照安停了片刻,笑道:“果然少年英勇,失敬失敬。” 他面上带笑,心中却是吃惊。 北地军队为雍王管辖,军纪森严,水泼不进。 别说往军中找人打探消息,只怕还没靠近,就被人当奸细抓了起来。 凤天磊瞥他一眼,拈起盘中一枚蜜饯,“侥幸赢得陛下赏识,出来混个闲差罢了。” 他脸上半是带笑,半是自傲,很有些少年得志的骄矜。 梁照安微微松了口气。 肯炫耀就好。 肯炫耀就说明心气足,心气足就容易浮躁。 “钦差大人今日为何会遇上海寇?”梁照安温声询问。 凤天磊摊了摊手,“我也不知。” 梁照安眉心微蹙,“悬州海防一直由镇海卫掌管,大人可要宣吴将军过来一问?” 凤天磊看他,面带好奇,“州府有治安管辖之职,难道梁知府不清楚悬州防务?” 梁照安无奈扯了扯嘴角,“实不相瞒,下官只是一介文官,对于军中之事实在不敢指手画脚。” 他叹了口气,“吴将军常言海寇凶猛,我虽有心剿寇,却不能越俎代庖,实在悔恨当年不曾投笔从戎,否则也可保家卫国,护一方百姓安宁。” 凤天磊笑了笑,将梁照安打量一眼,“梁知府何必过谦,这几日我在悬州,听不少人夸你爱民如子,施政有方。” 梁照安讶然,连连摆手,“惭愧,惭愧,下官当不得这般谬赞。” “我听梁知府说海寇凶猛,不知截道之事是否时常发生?”凤天磊问。 梁照安想了想,“刚禁海那两年,是有一些海寇偷偷上岸,可后来鲜少发生,这几年更是极为罕见。” “那么依梁知府看,悬州若要开放海禁,需做哪些准备?” 梁照安思忖良久,缓缓道:“钦差有所不知,礁州六岛被占已久,镇海卫这些年与他们交手一直不占上风,这两年镇海卫极少动兵,听吴将军的意思是——海寇不好打。” 凤天磊轻轻点着桌面,没说话。 梁照安观察他的神色,见这位年轻人目色淡淡,似乎显出些许不满,又道:“钦差莫怪吴将军,吴将军与下官年纪相当,说句不中听的,人谁不顾老,老去有谁怜,就算吴将军心有顾忌,也是人之常情。” “此话怎讲?”凤天磊像是没听明白,问了一句。 梁照安噎了噎。 对待行伍出身之人,果然不能拐弯抹角,但他总不能明说吴启芳养寇自重无心抗敌,这对他并无好处。 他斟酌道:“钦差一来就遇上海寇,可见吴将军并非无的放矢,”他笑了笑,“总不成是有人假扮海寇劫道,想要坏我悬州名声。” 凤天磊扬起眉梢,“你的意思是……” 他话未说完,屋外传来一声通禀。 “镇海卫吴将军求见钦差大人。” 梁照安眉心一动,看了凤天磊一眼,“请吴将军进来。” 房门打开,吴启芳大步而入。 “镇海卫吴启芳见过钦差大人!” 他声如洪钟,行走间虎虎生风,来到凤天磊跟前倒头就拜。 凤天磊坦然受他一礼,“吴将军请起。” 吴启芳这才起身,转向梁照安,“梁大人,你实在不厚道,钦差来了悬州,怎么也不知会本将一声?” 梁照安对上他的视线,呵呵一笑,“吴将军错怪本府,本府也是方才知晓。” “若非白校尉遇见钦差,我还被你蒙在鼓里。”吴启芳不依不饶,“梁大人,悬州海防之事,你考虑得如何?” 梁照安疑惑地“啊”了声。 吴启芳不满,“上回你们文推官来寻我,说悬州出现海寇,要求镇海卫加强戒备,我问他案件详情,他说你们府衙亲审,不必镇海卫操心。我为提防海寇同伙,只好派人日夜巡逻,以防生乱。” 他看向凤天磊,“这不,所幸这回让我们遇见,不然钦差岂不受害?” 梁照安听他噼哩啪啦说了一大通,险些唾沫星子溅满脸,皱眉,“你与文推官所说之事,本府不清楚,待我晚些时候问问。” “还有一事,下官想与二位相商,”吴启芳突然拱手,朝凤天磊道,“海寇不除,悬州难安,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 此话一出,凤天磊尚无反应,梁照安却是呆了一呆。 他在吴启芳没来之前铺垫了那么多,就是想让钦差知道,礁州海寇猖獗与吴启芳的放任自流不无干系。 可眼下吴启芳却主动请缨,表现得一派正气凛然。 梁照安稳住心神,瞄了眼凤天磊。 这位年轻的钦差微微一笑,“吴将军打算如何除寇?” 第35章 你信不信我 月黑风高。 空旷的海岸漆黑一片,唯有远处海面上漂浮的藻类隐隐泛光。 一艘船无声无息靠岸。 候在岸上的人迎过去。 船尾跳下一人,他往岸上之人手中塞进一物,“清单。” 岸上之人点燃火折子,借着火光仔细瞧了瞧,“这么少?” “最近海上风浪大,过往的船只少,没什么油水。”船上来人拍拍他的肩膀,“下回要是没好货,我从礁州再给你找些特产。” “这敢情好。”岸上之人道,“你上回送来的神仙菜卖得不错,下回多捎几筐。” “你当那玩意儿是我自家种的?”船上来人笑骂,“上回都采光了,得再过几个月才能长出来。” “那你可得替我留着,”岸上之人嘱咐,“咱们这儿的有钱人就爱吃那个。” “实在搞不懂那些大老爷,”船上来人嗤笑几声,“石头上的野菜有什么好吃,也就他们吃得津津有味。” “人家吃的就是一个稀罕。”岸上之人说着话,招呼随从上船。 不一会儿,船上搬下十几箱货物。 岸上之人一一验过,让人抬来一个大箱子,“这些银子你看够不够。” 船上来人随意扫了眼,咧嘴笑笑,“咱们什么交情,你说够就够。” 他说着跳回船上,“半夜又要起风,我先走了。” 岸边很快恢复宁静,前来接货的一行人抬着货物来到停放马车的地方。 叶扶波伏在嶙峋的山崖间,她透过荒草密切注视那伙人的举动。 她趁他们忙着将货物搬上马车,灵巧地掠下山崖,绕到马车附近。 她摸了摸腰间的竹筒。 竹筒里面装着火油,只要点燃投出去,就能引爆里面的炸药,炸倒一片。 眼看那些人快要搬完,叶扶波扯下竹筒。 她手指刚动就被人拽住。 “叶姑娘是我。”来人用气声急道。 叶扶波眼角余光一扫,只见许久不见的十七出现在身旁。 十七朝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跟着自己退到一块大石头后面,低声道:“先别动他们,公子有用。” 叶扶波将露出指尖的峨嵋刺收了回去。 两年前她暗中调查张副尉之死,发现他涉嫌私贩海货。 她料想此事与吴启芳有关,但暗查许久,始终没能找到证据,后来几经周折得知有一伙人暗中与海上往来。 她今晚好不容易抓到现形,本想人赃并获,却因十七的出现打断了她的计划。 她伏在岩石后面,看着那伙人驾车走远,这才开口:“你几时来的?” 她在镇海卫中潜伏的功夫数一数二,今天太阳没落山就提前藏在海边,却没发现十七是何时出现。 十七嘿嘿一笑,“我刚到不久,叶姑娘就到了。” 夏日海边的蚊虫极多,叶扶波藏下以后一动未动,若不是他提前发现她的行踪,恐怕只会当她是一块岸边礁石。 十七干的就是藏匿跟踪,对于个中辛苦最有体会,没想到这位叶姑娘不但身手不错,耐性也是一等一的好。 “你们公子有什么计划?”叶扶波问。 她没有质问为何凤天磊不提前与她通气,因为她的计划也没让他们事先知晓。 十七对此没有解释,他只对叶扶波说了一句话,“我带你去见公子。” 叶扶波以为他们会去客栈。 谁知十七七拐八拐,带着她来到城中一处民居。 叶扶波对悬州布局了如指掌,一眼认出这是什么地方。 “皇甫药堂?” 那日她在街上与凤天磊相遇,就是在这家药堂门前。 十七跳上围墙,向她招了招手。 叶扶波略一思忖,跟着他跃入后院。 院里传来一股药草清香。 一扇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从里面亮起一团灯火。 凤天磊擎着烛台站在门内,朝叶扶波笑道:“快进来。” 叶扶波面色微缓。 她一路上跟着十七过来,心中不是没有疑虑,直到亲眼看见凤天磊站在这里,才悄然松了口气。 她迎着光源走过去,凤天磊静候在那儿,手里的烛火慢慢照亮她脚下的路。 叶扶波来到门前,这才看清凤天磊长发微湿,披散在肩头。 他身上传来沐浴之后的清淡香气,在潮热的夜晚如一股凉风,格外清爽。 凤天磊顺着叶扶波的目光看向自己,开口解释,“与人喝酒,被他们灌了不少。” 他从接风宴出来,谢绝了梁照安的挽留,表面上看似回到客栈,实则来到这处小院,等候十七的消息。 等待之余,他顺便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酒气。 叶扶波闻言,眸色一转,“你结识了新朋友?” 凤天磊侧身让她进屋,“是梁照安与吴启芳。” 叶扶波脚下一顿,“出了什么事?” 府衙那边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假装不知凤天磊的钦差身份,吴启芳想必也是如此,才迟迟不与凤天磊接触。 怎么突然一下,两边的大人物齐聚一堂,还与凤天磊把酒言欢? 叶扶波将凤天磊上下扫了几眼,像在端详他有没有少些什么。 凤天磊张开双臂,坦坦荡荡任她打量,“毫发无伤。” 叶扶波失声笑了笑。 “我不是担心你,我只是……”她顿了顿,不知如何解释。 她相信那些人不敢把凤天磊怎样,但凤天磊与他们相处一晚,不知他对这些人的看法是否有所改变。 自从凤天磊来到悬州,叶扶波将悬州多年来的变化如实相告。 她虽未明说州府与镇海卫之间的矛盾,也未大肆评价梁照安与吴启芳等人,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悬州官场泾渭分明,各自为政。 梁照安与吴启芳看似不是一路人,他们对权力却有着同样的渴望。 这样的渴望最终变成百姓的桎棝。 以往叶扶波身处镇海卫,对此感触不深,直到她丁忧在家,见多了人情冷暖,又时常出入市井之中,这才有了深切体会。 这种体会很难告诉旁人,不只出于信任与否,更在于对方是否能理解,是否能感同身受。 凤天磊见叶扶波说到一半就停住,耐心等了一阵,仍然不见她开口。 “你是不是害怕,我会被他们左右?” 他将烛台放在桌上,抬眼看向她。 橙黄的火光引来一只飞虫,凤天磊抬手将它拂开,“叶姑娘,我冒昧问一句,你信不信我?” 第36章 有人要骗我学生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 眼前之人是钦差,说句好听的,对双方都有好处。 但叶扶波从来不是阿谀奉承之辈。 更何况她也没把凤天磊完全当钦差。 “我信你。”她说,“只是并不完全确定,你能应付得了他们。” “所以叶姑娘宁愿独自追查,也不寻求我的帮助。”凤天磊目光温和,眼中不含一丝责备。 叶扶波从认识他之初,就认为他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 可这样的人,很容易在官场中倾没。 “我很抱歉。”叶扶波道,“很多事情我习惯亲自去做,而你们来悬州不到半月,对这里的情况并不了解。” 她这话是实在话,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钦差之所以贵重是因为皇命在身,一旦与人斗智斗勇,靠的仍是个人胆量与手段。 凤天磊很优秀,但他的优秀到底是纸上谈兵,还是真才实学,尚需时间考量。 凤天磊望着叶扶波笑起来。 他的笑容甚至让人生出一丝愧疚。 叶扶波别开脸,望向窗外。 “你不用感到抱歉。”凤天磊清亮的声音响起,“我们相识不过数日,你本该如此谨慎。” 他的语气有着了然与赞同,不是那种毫无底线的包容,而是“理应如此”的肯定。 叶扶波忽然发现,这个人不仅有爽朗的一面,更有狡猾的一面。 他实在很会把握人心。 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都让人心里很舒坦。 “你今晚怎么遇见他们的?”她问。 “我遇到了海寇。” 凤天磊将下午的遭遇一一道来,叶扶波随着他的讲述,面色不断发生微妙变化。 “后来府衙准备了接风宴,我被他们拉着喝酒,过了亥时才离开。” 凤天磊说到这儿停住,他看着叶扶波,不知为何笑了下。 叶扶波思索片刻,忽然察觉两道目光一直盯着自己,她抬眼对上凤天磊的视线,“怎么了?” 凤天磊摇摇头。 他只是觉得叶扶波凝神思考的样子很有趣,她以前念学堂的时候,一定是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 叶扶波疑惑地看他一眼,转回正题,“镇海卫加强巡逻是近日之事,海寇若听到风声,理应收敛才对,不过眼下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吴启芳居然主动提出,想要攻打礁州六岛?” 她直呼吴启芳名姓,凤天磊剑眉微挑,“我有一事需要你坦率告知。” 这话多了几分威严,是叶扶波从未听过的郑重语气。 她眼眸轻轻一动,“何事?” “你与吴启芳有仇?” 凤天磊问得很直接,叶扶波安静半晌,“我没有证据。” 这话看似牛头不对马嘴,凤天磊却懂了,“家仇?” 他其实早让人打听过叶扶波的经历,包括叶家的一切。 叶扶波十六岁从军,尽忠职守,从无逾矩之事。 直到两年半以前,她的父亲叶川殉难,她与吴启芳之间似乎产生了一道裂痕。 她出孝以后,吴启芳一封举荐信将她安排到府衙为吏,吴启芳此举看似照顾,实则将叶扶波逼到一个尴尬的境地。 无论是否顺从吴启芳的意思,她的未来都不会是一片坦途。 凤天磊深知这个姑娘并非听天由命之辈,她的隐忍,她的蜇伏,都让他感同身受。 他曾与她一样,在尚且弱小时遭受不公,不得不隐姓埋名远遁他乡,那时他有皇叔可以倚靠,而这个姑娘却是孤身一人。 叶扶波面对他的问询,在桌边坐下。 “故事很长,你要听吗?” “稍等。” 凤天磊来到窗前,轻轻叩了几下窗棂。 不一会儿,从进院就不见人影的十七出现在窗外。 他端了一个托盘,盘中一把酒壶,两只酒杯,还有几碟凉菜。 “这是皇甫药堂的药酒,有清心明目、滋补养身的功效。”他将托盘递入窗内,“公子,叶姑娘,你们慢用。” 临时充当小二的十七很快又消失在黑暗中。 凤天磊拿起酒壶,“原本今晚就该请你喝酒,这酒不易醉,正好边聊边喝。” 京城里,天刚发亮,李茂就来到大长公主府。 他见到谢飞白,草草作了一揖,“谢师弟,我要出京。” “为何如此匆忙?”谢飞白不解。 “这些日子我把能想到的都告诉你了,”李茂道,“我得尽快去趟悬州,要是晚了,我怕我的学生出事。” 谢飞白拉着他坐下,“到底出了何事?你且说来听听,或许我能帮忙。” “也对,你是驸马,你能找人帮我打听。”李茂朝他身后看了眼,“不过你做得了主吗?” 京中素来传言驸马惧内,如今皇帝在行宫养病,大长公主上朝摄政,这两口子谁听谁的,不用问就一目了然。 谢飞白笑道:“你先说与我听。” 李茂想了想,“京中年轻子弟有个叫于落的,你可认识?” 谢飞白目光一动,“于落?” “正是!”李茂一拍桌,“这个于落不像好人。” 谢飞白微微一笑,“李师兄莫急,于落此人你从何得知?为何又说他不像好人?” 李茂怔了怔,“总之,我判定此人不安好心。” 谢飞白忍不住摇头,“李师兄,你这话没头没脑,叫我如何参详?” 李茂左右观望一番,见厅中别无旁人,这才道:“我相信你的为人,这话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谢飞白笑道:“师兄请讲。” 李茂这才慎重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我学生刚寄来的,我昨晚才收到。” 他将信递出半截,又往回一收,“算了,小姑娘写的信你不便多看,我讲给你听就是。” 谢飞白没拿到信,也不着恼,笑吟吟道:“愿闻其详。” 李茂张开嘴,话未出口,先重重叹了口气。 谢飞白打趣,“师兄这样子,倒像老父亲为儿女之事操碎了心。” “可不是么!”李茂如同找到知己,打开话匣,“我看着那小姑娘从这么大一点儿长到这么大,生得冰雪聪明,活泼懂事。她早先没了娘,如今又没了爹,正是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时候,谁知有人竟在此时趁虚而入,想要骗取小姑娘的芳心。你说我该不该生气,该不该过去替她把关!” 他比手划脚,滔滔不绝,没注意谢飞白的神情越发古怪。 李茂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茶水,还未咽下,就听一人道:“你方才所说,骗取小姑娘芳心之人,就是于落?” 第37章 一屋子操心的大人哟…… 这个声音悦耳动听,仿佛箜篌轻响。 李茂“咕咚”一声,茶水入喉。 他瞪大眼睛,盯着门外那人走进。 大长公主宫装曳地,款款而入。 李茂怔了半晌,倏然起身,“见过大长公主。” 他为人虽然不拘小节,对着这位大长公主,却半点不敢造次。 当年他有幸参加过一次皇家围猎。 这位大长公主一骑绝尘,箭无虚发,面对扑来的野猪临危不惧,不等禁军赶到,那头野猪已被大长公主乱刀砍死。 李茂至今记得大长公主杀气腾腾的模样,她手中拖着残刀,刀锋已经卷刃,刀上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血。 今日大长公主没有拿刀,口气也很柔和,但李茂听着,总觉背心一阵发冷,他不由自主看向谢飞白。 谢飞白早已起身,迎向门边。 “今日休朝,难得无事,你怎地不多歇一阵?”他半是责怪半是关切。 大长公主笑笑,“这不有事了么?” 她转向李茂,“你说于落不像好人,就是因为此事?” 李茂见自家师弟没有收到他求助的眼神,只好硬着头皮,“是。” “这么说来,的确可疑,”大长公主向他伸手,“可否借信一观?” 李茂犹犹豫豫。 大长公主道:“我与那姑娘皆是女子,便是信中有何体己话,想来并不妨事。” 李茂咽了口唾沫,“信中并无不可告人之处……” “既然如此,还请容我一阅。”大长公主客客气气,就连笑容也未改半分,“你想让人打听于落的来历,总要让咱们清楚缘由,才好办事。” 李茂迟疑了一下,将手里的信件交出,“大长公主看后,一定记得还我。” 大长公主从容自若打开信件,口中安慰道:“你放心,我当着你的面看,看完以后马上还你。” 话虽如此,当大长公主看完信,却有些舍不得还了。 她拿着薄薄一页信纸仔细端详,仿佛从中看出了一朵花。 “你再看看。”她将信纸交给谢飞白。 谢飞白拿着信,“字迹端方,笔力刚正,是笔好字。” 大长公主白他一眼。 谢飞白笑着又道:“不过单就信中所述,这姑娘只是结识了一名好友,两人并无逾矩之处,李师兄如何看得出那位于落不安好心?” “这还用说?”李茂一拍大腿,“扶波每次与我写信,都是拣重要的事情说,这个于落不但出现在信里,还是在信件开头,可见扶波对这小子一定另眼相看。” “你这话未免有失偏颇。”大长公主道,“难道女子就不能欣赏男子?” “那不一样,”李茂振振有辞,“眼下还未认识几日就开始欣赏,日子长了岂不动心?” “那可未必。”大长公主目光一转,落在那页信纸上,“天下男女就如四季之景,我赏个花呀草的,就要对花草动心么?” 李茂被她问住。 他顿了顿,仍是不服,“我那学生一向有主见,不是如此感情用事之人,她短短几日就将人放在嘴边,一定是对方使了什么手段。” 大长公主“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驸马,你这位师兄……也算可爱。” 谢飞白莞尔,“李师兄绝非狭隘之人,只是关心则乱。” “做长辈的,哪有不为晚辈操心,”大长公主笑盈盈道,“李师兄且再耐心多等几日,待我打听清楚于落的来历,再向李师兄告知。” 她曾经也在寒山书院就读,若依辈份,李茂当得上这声“师兄”。 但她这一喊,李茂顿时坐立难安。 礼贤下士,非奸即盗……不是,事出反常必有妖,李茂印象中的大长公主可没这么好说话。 他狐疑地瞧瞧这对夫妇,摸摸后脑,“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们查到什么,一定要尽快告诉我。” 他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还没走出长公主府大门,他又撒腿往回跑。 “我的信!”他朝谢飞白伸手。 谢飞白瞧向身旁的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依依不舍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李师兄可得把信收好,且莫再让旁人看到。” 李茂走后,大长公主和自家驸马对看一眼,大长公主率先哼了声。 “我以为他在悬州四面楚歌举步维艰,没想到还有工夫招惹小姑娘。” “笙笙此言差矣,”谢飞白牵着她往书房走,“陛下在悬州一日不曾懈怠,至于那位叶扶波叶姑娘,悬烛传回的消息也有提及。” “什么时候?”大长公主问。 “就在今早,”谢飞白道,“陛下初到悬州之时,与那位叶姑娘意外相识,十七说叶姑娘急公好义,很有大家风范。” “十七可不会如此多话。”大长公主道,“没有陛下示意,他敢乱写?” “笙笙果然聪明。” “少贫嘴。”大长公主抿住嘴角笑意,“他特地提到叶扶波,是想让我们查她,还是帮她?” “应当都不是。”谢飞白道,“或许和叶姑娘一样,只是有感而发,顺口一提。” 大长公主抚了抚脸颊,撇撇嘴,“这些孩子,有一个算一个,都让人费心。” 她轻推谢飞白一把,“快去伺候笔墨。” “笙笙想写什么?” “给北边那小子去信,”大长公主挽起衣袖,“朝中大事都推我身上,养孩子的事儿我可不替他管。” 这边几个大人为有的没的瞎操心,那头朝阳照常升起。 叶扶波走在清晨的大街上,手里捧着热乎乎的粢饭团,咬得满口生香。 她与凤天磊喝了一整夜的酒,不但不觉疲倦,反而神采奕奕。 她才知道凤天磊在来悬州之前,便与陛下早有谋算。 陛下虽想开海,却知凡事不可一蹴而就。 南边无战事,当地知府政事勤勉,与海防军队相处和睦,因此若开海禁,必是先从南边入手。 至于东海这面,用凤天磊的原话来说—— “陛下又不傻,东海远有礁州为患 ,近有州府与镇海卫不和,陛下只想看看悬州官场到底乱成什么样子,还有何人可用。” 天底下敢用“不傻”来形容皇帝的,大概只此一家。 叶扶波看着凤天磊脸上的笑容,很想问一句:你到底跟陛下有多熟?你这么说他,他知道吗? 第38章 高兴是真的高兴 阳光洒在叶扶波脸上,叶扶波路过卖“彭州卷饼”的摊子,小妇人热情吆喝—— “彭州卷饼!将军最爱!” “吃了腿不软,腰不晃,身强力壮!” 卷饼摊前人头攒动,叶扶波停下来,排队买了一个。 昨晚凤天磊提到吴启芳主动请战,想要攻打礁州六岛,这个提议并没得到凤天磊与梁照安的同意。 军机大事非三言两语能够敲定,三人打了一阵机锋,恰逢接风宴开席,话题便被略了过去。 叶扶波对凤天磊说起往事,自然提到关于海上走私一事。 凤天磊听罢并未多言,他只简单地告诉叶扶波,他们在悬州的暗线已经盯上那伙人,至于吴启芳是否牵涉其中,尚需进一步探查。 那伙人十分精明,每次拿到赃物都会运出悬州,交予几家行商全国销赃,这些行商素日只与达官贵人来往,若要大肆搜查,稍有不慎便会引起骚乱。 十七拦下叶扶波是因为他们要放长线钓大鱼,顺藤摸瓜找出赃物在各地的转运联络之所。 “虽说开放海禁就能减少私贩,但要走到那一日还需国库充盈,兵力强大,否则就算我们强行开禁,也只会引来吸血的鲨鱼。” 凤天磊这话大有深意。 国若不强,任谁都能踩上一脚,假如你弱小而富裕,更会吸引贪婪之辈。 大昱与海外断联已久,隔着波涛汹涌的大海,外面有多少邻国,他们是强是弱,是友善睦邻,还是趁火打劫,谁也说不清楚。 所以京城才会颁布旨令,广纳天下有识之士,为开放海禁献计献策。 这些对于叶扶波而言,实在始料未及。 她内心的仇怨和不甘随着凤天磊的讲述,逐渐变成对悬州未来的憧憬与向往。 正如当年她毅然投身镇海卫,便是怀着一腔热血,满腹赤诚。 如今她心头的热血似乎比当初烧得更旺,就像海上日出的那一刻,满天乌云尽散,一轮红日冲出海面,蔚蓝的海水光明灿烂,灼灼耀眼。 她加快脚步,回到叶宅。 后罩房里,三位织娘已经上工。 她们围在一起,正在轻声议论什么。 叶扶波与宁叔提着食盒进屋。 “几位婶子,我听宁叔说你们昨晚忙了半宿,今天一大早又赶了过来,怕是连饭也没吃,厨房熬了莲子粳米粥,你们先每人喝上一碗,歇会儿再忙。” 叶扶波动手将食盒里的粥碗与佐粥小菜端了出来。 三位织娘中年纪最长的那位刘婶笑道:“咱们每日在这儿好吃好喝,前日回家一量,腰身都粗了不少。小姐,你先别急着让我们喝粥,你过来瞧瞧,看这是什么?” 叶扶波拿起她们围看的一小块皮料仔细瞧了瞧,“蟒皮?” “是海蛟。”刘婶道。 她们先前将叶扶波拿回的水靠拆开,琢磨其中用料,其中有几块似乎出自蛇蟒,却一直找不到相似之物。 刘婶朝另一名织娘指了指,“桂兰她男人有个兄弟在皮货行,以前有人拿了一张鱼皮来卖,货行没敢收。” 这几日桂兰丈夫听说妻子在找一种奇怪的蟒皮,就将他兄弟那事儿顺口提了一嘴。 桂兰听他描述,觉着那张鱼皮和她们拆下来的水靠材料十分相似,就让丈夫帮忙打听。 幸运的是,卖鱼皮那人竟然让他们找着,那块皮子不是鱼皮而是一种罕见的蛟皮,可惜无人识货,一直没能卖出去。 桂兰见皮子和自己想找的八九不离十,当场用二十两银子将蛟皮买下,并让那人承诺,下回带她们去捕蛟之处。 叶扶波听了,心中一暖。 寻常百姓一年收入不过二三十两,这还未刨除家中开销,桂兰家里并不富裕,她本可先告诉叶扶波,找叶家支了银钱再去,但她担心夜长梦多,出门便带上家中积蓄,拿到皮子立时赶来叶家,路上全未耽搁。 “多谢兰婶。” 叶扶波向宁叔低声交待,让他立刻去取银钱,又对三位织娘道:“最近暑热难当,你们千万保重身体,制作水靠不急于一时,切莫累着才是要紧。” 三人多日钻研初见曙光,无不笑眯眯地应声称是。 她们取了莲子粥,坐在一起轻声细语,句句不离水靠之事。 叶扶波又是暖心又是好笑,却见刘婶看她一眼,笑道:“小姐今日气色不错,瞧着像有什么喜事。” 叶扶波一怔,摸摸脸颊,“刚才的消息不就是喜事么?” 刘婶摇头,“小姐从进门开始,脸上就止不住笑,我看你走路的样子,都比旁日轻快许多,一定是有别的喜事。” 她这一说,另外两人放下汤匙,纷纷朝叶扶波打量。 “没错,小姐这样子倒有些像小时候。” “是啊,我还记得小姐第一次来织坊,丁点儿大的小人儿,坐在布堆里,也不要旁人操心,自己跟自己玩得起劲儿。” “可不是么,粉扑扑的一只,像观音座下的童子,见谁都笑眯眯的,从来不乱发脾气。”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叶扶波自认不是脸薄之人,却被她们夸得落荒而逃。 出门回到房中,叶扶波揽镜自照,镜中之人唇角含笑,眼眸透亮。 叶扶波摸摸镜子里的面孔,试着让自己严肃起来,但嘴角仍然止不住地上扬。 叶扶波捏捏自己的脸,索性推开窗户,让晨光倾洒进屋。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耳边水声轻响,她脸上笑容忽然一收,睁眼看向屋角的滴漏。 她险些忘了! 今日不是休沐,她得上值! 宁叔从院子里缓缓走过,突然听到一阵仓促的脚步声。 时隔多年,他再次看到他家小姐匆匆忙忙,一边整理衣裳一边冲出房门。 “宁叔,我去上值!午饭不必备了!” 这情形,竟与小姐十六岁去军营之时,如出一辙。 少女骑着她的爱马,如烈烈的风,刮过悬州城的街道,那样潇洒恣意,生机盎然。 宁叔站在大门外,望着叶扶波策马远去的身影,不知为何,老眼一热,流下泪来。 第39章 疼是真的疼 梁照安独自坐在后衙书房。 三面窗户紧闭,半点晨光都透不进来。 昨晚接风宴顺利结束,钦差不肯在府衙留宿,他只好命文训将钦差送回客栈。 待一切张罗完毕,他转身却见吴启芳站在一旁。 这个粗豪的武将喝得满脸通红,席间大放厥词,声称要将海寇斩杀殆尽,一气夺下礁州六岛。 梁照安内心不屑,只当他满嘴放屁。 眼下钦差已走,他不想再与吴启芳逢场作戏,正要叫人将他送走,就见吴启芳的随从走了过来。 随从手里端着一只锦盒,径直来到梁照安身前,恭恭敬敬捧上。 梁照安皱眉,“这是何物?” “给梁知府的大礼。”接话之人是吴启芳。 他歪歪斜斜走上来,不知真醉还是假醉,“咱俩平日王不见王,这回难得一聚,我特地挑了礼物送给梁知府。” 梁照安敷衍道:“吴将军的好意本府心领,不过无功不受禄,还请吴将军将礼物收回。” “谁说你没功劳?”吴启芳大笑,“你不让人假扮海寇,我怎么赶得上搭救钦差的机会?” “吴将军!”梁照安厉喝,“你醉了!莫要胡说!” “是不是胡说梁知府心知肚明。” 梁照安气得脸色发白,喝下去的酒瞬间化作怒意,“我看是你叫人假扮海寇,在钦差面前卖好!” 吴启芳半眯着眼睛,低声发笑,“今日之事就算是我指使,但你信不信,我能拿出证据,说这些都是梁大人你的安排。” 梁照安目色一震,冷冷发问,“你什么意思?” 吴启芳打开随从手中的锦盒,“梁大人请看。” 梁照安扫他一眼,随意往盒中投去一瞥。 这一瞥却令他毛骨悚然。 “吴启芳!”梁照安脸色发白,惊怒交加,“你这是做甚!” 锦盒里别无他物,只有一只血迹斑斑的断掌。 吴启芳“嘘”地一声,“梁大人,此处并无旁人,你想叫得众人皆知?” 他指着那只断掌,慢条斯理道:“被人发现我是无妨,可梁大人,这只手掌的主人是你的手下。”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梁照安沉下脸。 “你我二人就不要拐弯抹角了,”吴启芳收起笑容,“钦差经过飞鱼县,遇到海寇追杀,那两名海寇是谁派去的?不就是你么?梁大人。” 吴启芳话音刚落,梁照安一掌挥过去,“你胡说!” 他身为文官,不通拳脚,这一掌连吴启芳的衣角都没沾上。 “梁大人,”吴启芳似笑非笑,“你派去的人在我手上,你若不承认,我只好将礼物送给钦差大人,看他如何论断。” 梁照安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失去往日从容,“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没别的意思,”吴启芳道,“只想你们州府别碍我的事。” 梁照安:“你就不怕我将你平日所作所为禀报钦差?” “你能说什么?”吴启芳不以为意,“不过说我养寇自重,消极怠令罢了。” 他挥挥手,示意随从退去守在一旁,又对梁照安道:“你们这些文官就是婆婆妈妈,我若是你,当初敢派人假扮海寇劫道,就不该留下活口。” 梁照安喉咙发干,涩声道:“我派人假扮海寇有何好处?” “等钦差进了悬州城,你在他面前给我上上眼药,让他以为我纵容海寇猖獗,阻挠朝廷剿寇,这不就是你的打算么?”吴启安笑道,“我是武人,没耐性陪你们玩儿,你要阴我,我就借机下蛋。” 梁照安吐出一口长气,“我从没想过要置你于死地。” 他只是不忿吴启芳居功自傲,视州府政令如无物。 “这就是你们文官的无趣之处,”吴启芳嘲讽道,“想杀人又怕脏了自己的手,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你到底想怎样?”梁照安问。 “我只要你做两件事。”吴启芳咧咧嘴,“第一,镇海卫要做什么,你只管应着便是,第二,把文训交给你的那些东西,通通给我。” 梁照安坐在寂静的书房,看着火盆里的一堆灰烬。 文训这些年假装投靠吴启芳,从他那儿探得不少消息,虽然算不上实打实的证据,但吴启芳若是哪日失势,这些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现在,文训辛苦搜集的消息都被吴启芳亲手烧毁。 梁照安原本还想瞒下一些,却发现吴启芳对他得到了什么了如指掌。 他心惊地猜想,自己往吴启芳身边插人,吴启芳或许也早已往他这儿投了探子。 他忍不住质问,吴启芳何时得知文训是自己的人。 吴启芳的回答令他心惊肉跳。 “我以前也以为文训是我的人。”吴启芳拿起桌上的牙雕小球,随手抛了抛,“直到前年无意中得知,他有一个恩师。” 文训自幼家贫,乡试时险些饿死在考场,幸得巡考官及时发现,才救了他的性命。 他虽未通过那场考试,但巡考官怜他不易,往他家中赠了一笔银钱。 那位巡考官,就是梁照安。 多年以后,两人官场再见,文训感激当年救命赠银之事,私下里一直视梁照安为再造恩师。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吴启芳阴阴一笑,“文训在你这儿是君子,可在我这儿,他就是个小人。” 他既已知道文训对梁照安忠心耿耿,自然不可能再信任于他。 梁照安拿文训当眼线,他便像遛狗一样,心情好时,透露几件不要紧的事情,将这两人逗得团团转。 梁照安听了,不禁无言以对。 “你们这些文士,满口仁义道德,”吴启芳面露讥讽,“他对你忠心耿耿,可你眼下所作所为等于出卖了他。他若知道他的恩师是这样一个虚伪无耻之徒,你猜他会不会对你失望?” “你休想挑拨我与他之间的关系。” 吴启芳哈哈一笑,“你不过拿他当一颗棋子,如今这颗棋子已经废了,我若是你,就想想怎么处置他,省得哪日被自己养的狗咬了主人。” 第40章 他不想让她委屈 东来客栈中,凤天磊整装完毕。 十七叩门而入,“公子,府衙已派人在楼下等候。” 昨晚凤天磊与梁、吴二人约好,今日前往府衙商议悬州海禁之事。 以梁照安多年混迹官场的作派,自是不会怠慢钦差,因此一大早就派人过来接引。 “来得真早。”凤天磊拿起佩刀,“走吧。” “公子,”十七跟在他身后,“昨晚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不让叶姑娘重返镇海卫?” 按照凤天磊原来的计划,他需要有人在镇海卫中留意吴启芳的动静。 以他钦差的身份,想让叶扶波回到镇海卫易如反掌,但昨晚他与叶扶波喝酒喝到天快亮才散,对此却一字未提。 “吴启芳对她多有防范,”凤天磊道,“让她去冒这个险,不值当。” 吴启芳与叶扶波之间因着叶川之死产生隔阂,无论真相如何,吴启芳断不会信任叶扶波,而凤天磊也不想让叶扶波对吴启芳虚与委蛇。 “公子待叶姑娘真好。”十七有感而发。 “我待你们不好?”凤天磊笑着问。 “都好。”十七笑嘻嘻回应。 陛下向来惜才,叶姑娘身手高强,为人爽利,又经历了那么多不公正的待遇,便是他也觉着让叶姑娘回去卧底太委屈了些。 “总有一天她会回到镇海卫,”凤天磊道,“不过不是现在。” 叶扶波说过,她要堂堂正正地回去。 他懂她的志气,也很好奇她会以怎样的法子达成所愿。 两人来到客栈楼下,却见门外停着八抬大桥。 府衙除了知府不在,同知、通判等下级官员皆来相迎。 这副阵仗令过往行人尽都远避,客栈大堂更是没有一个闲人,连掌柜都被拦在后院不得上前。 凤天磊见状,目光扫过躬身等候的众人,开口道:“十七,牵马。” 很快,十七牵着两人的坐骑出来。 凤天磊没有理睬府衙官员,与十七踩蹬上马,扬长而去。 前来迎接钦差的官员面面相觑。 他们这是跟还是不跟? 迟疑片刻,文训率先出声,“先跟上吧。” 说完,又向此处品级最高的同知道:“大人,不如先撤了轿,我等速行?不然这一路过去,恐怕又得耽搁一阵。” 同知犹豫了下,“也好。” 他挥退轿夫,带着一众同僚追了出去。 前方早已不见钦差身影,好在此处离府衙不远,一群人咬咬牙,提起袍摆快步前行。 于是这日早起的悬州百姓有幸得见这样一景,几十名官吏呼啦啦从街上跑过,有那身娇体弱的,互相搀扶着气喘吁吁,却一刻不敢停步,往府衙直奔而去。 “府衙走水了么?”有人搭眼远望。 “瞎说什么,”有人呛声,“我听说是知府大人新出的主意,要这些当官儿的学习镇海卫,早起操练呢。” “你才瞎说,”又有人道,“明明是城里来了大官儿,看不惯府衙无所事事,才让他们早起跑腿儿。” 路上不停有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官吏们听了一耳,面上臊得通红。 好在府衙就在前面,众人只做没听见,埋头狂奔。 凤天磊就停在府衙门口,却不是为了等待这些被他抛下的官员。 他看着刚刚下马的叶扶波,“来迟了?” 叶扶波看了眼门前的日晷,“还有半盏茶。” 如果不与凤天磊在门前寒喧,她大可从容有余地进去。 不过今日的凤天磊却令她不由自主多看了几眼。 他俩一个时辰前才互相道别,此时再见,两人都换了装束。 叶扶波穿的是上值的吏服,凤天磊却一改往日轻衫便袍的装扮。 他身着锦纹黑衣,身姿俊挺,长腿笔直。 他平日像一个不知忧愁的俊朗公子,今日却多了几分华贵与锋利。 他腰间束着革带,带钩上挂了一把长刀,刀鞘有些陈旧的痕迹,显然不只是佩饰。 她刚才策马而来,见凤天磊脸上带着些许冷意,那双漆黑的眸子犹如晨风微凉。 这样的凤天磊令她稍感陌生,直到他与她说话,眼中才有了一丝熟悉的柔和。 远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叶扶波闻声望去,只见街道那头跑来一群官吏,看他们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不知跑了多久。 叶扶波发现凤天磊的唇角又沉了下去。 她立刻心领神会。 那些人来的方向正是客栈所在,看来是他们一大早就让凤天磊心情不悦。 虽说叶扶波同样不喜这群人的官场作派,但眼前之人为此生气似乎更不值得,她当下笑了笑,“钦差大人可要点卯?” 凤天磊绷着脸,“要。” “那我可得赶快进去,”叶扶波朝远处的官吏望了眼,“不然就要跟他们一样被罚俸了。” 说完,她向凤天磊挥了挥手,牵马轻快步入大门。 凤天磊看着她的背影,唇角扬了扬,瞄向马上就到正点的日晷,“十七,让梁照安把名册拿来。” 这一日,府衙七品以上官员,喜提罚俸一旬。 一日过后,悬州百姓都知道城中来了钦差。 至于钦差来干嘛,众说纷纭。 “八成是来查贪官的。” “咱们悬州有什么贪官?没听说知府大人贪了谁家钱财。” “这哪儿说得准,当年准渔令被人炒出高价,后来到了那几家酒楼和商行手中,知府大人对此可从未过问。” “那也是人家自个儿愿意买卖,与其海上风吹日晒,不如卖个好价钱,一辈子吃喝不愁。” 民间的议论不知有没有传入知府耳中,但几日下来,城中那些酒楼商行、达官贵人,都像是安静了许多,与此同时,另一个消息迅速传开。 “听说要打仗了。” “跟谁?” “还能有谁,当然是礁州的海寇。” “这不打了好些年也没打下来,怎么突然又要折腾?” “还不是因为钦差来了,听说朝廷想要开放海禁,那不可得先把海寇干掉。” “开海禁?这敢情好,咱们悬州已经多久没见过外面的商船。” “好个屁,海寇是那样好打的?去送命的不是咱们家的孩子?你指望那些达官贵人会把自家子弟送上战场?” 一时间,支持者有之,反对者有之,悬州城像一锅油里溅进了水,噼哩啪啦闹腾起来。 第41章 人约黄昏后 “消息传得挺快。” 凤天磊放下手里的卷宗,“这还没议出个结果,外面的人就全知道了。” 最近,州府对于是否动兵尚无定论。 吴启芳雄心勃勃想要攻打礁州,梁照安态度暧昧,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只说筹粮备兵需要时间。 凤天磊以钦差的身份出现,自然不只着眼军务一项,悬州这些年来的大小事务、卷宗文书,都被梁照安摆上案头,请他一一过目。 无论曲意奉迎也好,有心拖延也罢,梁照安这般作为,谁也挑不出一个错处。 自从那日府衙官员往客栈恭迎,谁都知道客栈里住着钦差,梁照安以安全为由,将凤天磊请至府衙官邸暂住。 凤天磊像是招架不住梁知府的热情,在衙门安安静静待了数日,整日与卷宗为伴。 他初来那日点卯查值的雷霆作风在众人心目中渐渐淡去,就像打了一通雷,最终却没掉下几颗雨。 府衙里有人私下说起,只感叹了两句,“还以为这回能有什么不同。” 叶扶波与说话之人擦肩而过,她垂下眼,踏进刑房办公之处。 “文大人,飞鱼县海寇劫道一案有了进展,”叶扶波将差役查到的线索呈上,“死去那人的同伙最近一次出现在悬州城。” 文训面前摊着一本律法,只翻到第一页,他脸上本有些萧索之色,闻言略多了分神采。 “我去禀报知府大人。” 他来到正堂后面,将叶扶波带回的消息告诉梁照安。 梁照安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两颗小球,半晌不语。 文训在他面前总是十分恭顺,梁照安不说话,他便垂眼静候。 他的目光落在梁照安手中,发现那两颗小球不是恩师素来珍爱之物,雕工略次了些,色泽也不够莹润。 梁照安察觉他的视线,“看什么?” 文训道:“恩师怎么不用那两颗鱼龙戏水?” 梁照安朝他淡淡一瞥,“被不懂事的下人弄脏了。” 文训见他神情不悦,转开话题,“听说书斋要来几套古卷,明日我去看看,若是不错,就给恩师找来消遣。” 梁照安动动嘴角,露出笑容。 他瞧了眼一旁的书架,笑容又隐了下去。 “钦差还要在城中待上一阵,你们行事不可乱了章法,若无要紧之事,不必时刻前来寻我。” “学生遵命。”文训又说,“恩师可知镇海卫那边究竟是何打算?” “吴启芳没对你说?”梁照安问。 文训摇了摇头,“他近日似乎极忙,见了学生三言两语便草草结束,我看镇海卫的动静是真的有心备战。” “管他是真是假,咱们只管看着便是。”梁照安想了想,又道,“至于飞鱼县的海寇,他既出入于悬州城,想必有恃无恐,你不要打草惊蛇,以免引起城中百姓慌乱。” “学生明白,”文训应声,“学生定会谨慎从事。” 刑房外,十七敲敲门框。 坐在前厅最外侧的叶扶波抬头望去。 “我来归还钦差大人看过的案宗,”十七抱着一撂文书进屋,“交给谁?” 叶扶波起身,“给我就好。” 十七将厚重的案宗递过去,“大人对有疑问的地方做了批注,都写在纸条上,你让推官好好看看,尽快答复。” 厅内几名司吏本要上前,闻言赶紧缩回去,个个垂首埋头案牍。 十七笑笑,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叶扶波将案宗搬入内厅,顺手将十七塞来的纸条藏入袖中。 待到无人僻静处,她展开纸条,只见上面画了一男一女两个小人儿,小人儿面前摆着烤架,烤架底下升着火,上面放了几条鱼。 叶扶波失笑,画上的笔触堪称稚拙,却能看出画画之人的心情。 她算算日子,凤天磊进入府衙之后再未出门,想来已经穷极无聊。 下值前,她将文训写好的回复交到后衙。 “公子。” 十七悄没声息进了屋,“叶姑娘说,今晚烤鱼不成,公子若能只身前往,她可以带您去打渔。” 府衙之中到处是梁照安的眼线,凤天磊一举一动都在众人注视之下。 他在府中安静多日,那些人似乎放松警惕,只把钦差当成不谙世事的楞头青,梁照安每日三次的请安也变成一日一次。 凤天磊托着下巴,捡起一只毛笔投入桌角笔筒之中。 “交给你了。”他道。 十七拍拍胸膛,“公子放心前去。” 凤天磊盯着窗外渐沉的夕阳,伸了个懒腰,“小时候没上过学堂,如今倒有些逃学的趣味。” 可不是么? 十七心想,陛下约着小伙伴逃学,他就是那个偷偷打掩护的,若换作宫里,他该算陪读还是侍卫? 反正不是公公! 当晚,凤天磊如约来到叶扶波指定之处。 叶扶波丢了套衣裳给他。 “穿这个。” 衣裳轻薄,入手滑溜,仿佛抱着一条活鱼。 叶扶波说完,动手解开自己的腰带。 凤天磊猝不及防,赶紧背过身去。 却听叶扶波轻笑了声,“没占你便宜。” 凤天磊眼角余光瞥见人影一晃,叶扶波已来到他身前。 他这才发现叶扶波在外衣里面穿了一身水靠,与他手里的衣裳十分相似。 水靠贴身,虽将身体包裹得密不透风,却勾勒出女子玲珑有致的身形。 凤天磊不由将目光微微转向别处。 叶扶波见了,笑道:“我们先锋队海上作战,为了方便突袭,大多身着水靠,你若不习惯,可以不穿。” 她带来这套水靠与她身上所穿都是家中织娘新近制出之物,她下海试过几次,比之寻常水靠灵活许多,一时心喜,就想带来让凤天磊尝个鲜。 眼看对方略显局促,想起他的钦差身份,叶扶波自觉唐突,便要将他手中的衣裳拿回。 然而凤天磊把手往后一缩,“这个以往只在书中见过,瞧着挺有趣。” 他自小长在北地,虽在大湖中游过水,自问水性不错,但亲眼见到水靠还是头一回。 “穿着它其实并不舒服,”叶扶波道,“如果不习惯,会觉得胸口发闷,久了还会捂出疹子,不过它在水里不但能保暖,还能让人行动更加方便。” 凤天磊看她一眼,叶扶波提到这些之时,脸上并无怨怼之色,谈起水靠的好处,甚至有些愉悦。 他们曾经一个在北,一个在南,从军的经历不甚相同,但每每说起过去,都是欣慰大于痛苦,欢喜大过伤悲。 他展开手里的衣裳,上下看了看,“这要怎么穿?” 第42章 有趣的人在一起 水靠与寻常衣裳不同,它比短打还要紧身。 叶扶波给他的这套不知什么衣料制成,它刚一上身便柔软地贴着凤天磊的身体,几乎让人觉得自己全身赤裸,不着寸缕。 凤天磊在岩石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确认没有露出不该露的地方,这才从石头后面走出来。 他刚一露面,叶扶波的目光就停在他身上。 她眸色清亮,不含邪念,但凤天磊下意识地就想挡住自己。 这在他二十年的人生中,几乎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站在那里,被一名年轻女子上下打量,她的眼神所到之处,仿佛一把尺子,将他前前后后量了个遍。 “腿太长了些。”叶扶波自言自语,“镇海卫虽然普遍不高,但得告诉刘婶,让她们多做一些放量。” 凤天磊将她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总算明白她这是拿自己打样。 叶扶波身为女子,自然明白女子的水靠该留意哪些,但男子的身体她便不甚明了,今日将水靠带给凤天磊,也是存着找人试穿的心思。 “你感觉如何?”叶扶波示意他抬手踢腿,“可有哪里不适?” 凤天磊心中好笑,方才的尴尬烟消云散。 “有点勒。”他一本正经道。 “哪儿?”叶扶波看向他胸口,“如果出不了气,赶紧告诉我。” 凤天磊摇头。 他想了想,“给你制衣的是大婶?” “对,”叶扶波回答,“她们都是老手艺人,几十年前就给我家做工。” “那你回去告诉她们,”凤天磊停了下,斟酌道,“男子……腰身以下比女子更长,有些时候或许还会……有不同反应,大婶们一听应当就能明白。” 叶扶波顺着他的话想了一阵,目光扫过他腰身以下。 她张了张嘴,忽又闭上。 两人两两相望,彼此都露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沉默在海边弥漫开来,像翻涌的潮水,漫不经心拍打在脚边。 两人不约而同转开视线,凤天磊摸摸船上的摇橹,“靠这个出海?” “还有帆。”叶扶波清清嗓子,走过去,“那地方离近海稍远一些,不过今晚风浪不大,不会有什么危险。” “打什么鱼?”凤天磊跳上渔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没了方才的不自在,叶扶波松开系船的绳子,“你见过龙么?” “龙?”凤天磊笑,“世上哪有龙。” “若没有龙,历代皇帝为何叫做真龙天子?” “因为没有才显得神秘。”凤天磊学着叶扶波的样子摇撸,“人们对从未见过之物,总是心怀敬畏。” “你就不想见见?”叶扶波问。 凤天磊看着缓缓起伏的海面,“既然来了海边,如果要见,我更想见鲲。”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凤天磊舔舔嘴唇,“鲲的肉一定很多。” 叶扶波扬眉,“真要那么大,它的肉一定很老。” “老不老的,能填饱肚子就行。”凤天磊畅想,“打下一头鲲,可以解决多少百姓的仓廪之急。” 大昱曾经强盛也曾衰落,如今交到他手里,他没有称霸四海的志向,只想让大昱百姓不再挨饿受冻,哪怕遇到荒年也能吃得饱肚子。 他的畅想纯朴而天真,叶扶波听了,没有嘲笑,而是抬头看向天上。 “看什么?”凤天磊问。 “我得算算,若真打下鲲,得让它掉在哪里才不会砸到人。”叶扶波若有所思,“北边倒是有片荒地,可地方太小,若是落在海上,又来不及打捞,还会引来鲨鱼,不过鲨鱼肉也能吃……” 她口中念念有词,凤天磊慢慢放缓摇橹的速度,将下巴支在桨上看她,过了一阵,他“噗哧”一声,乐了。 “你想得比我周到。”他夸赞。 叶扶波正眼瞧过去,“若能解决百姓温饱,别说千里之鲲,就算大如万里,咱们也能想办法。” 凤天磊两眼带笑,海水在他眼中波光潋滟。 最后一丝余晖落入海底,叶扶波亮起灯。 “别笑了,”叶扶波辨别方向,“赶快划船,我们得在半个时辰内赶到。” “我们是去打什么?”凤天磊拾起最初的话题。 “蛟。”叶扶波不再卖关子,“海里的蛟。” 传说海物化龙,必先成蛟。 蛟有三足一角,身长似蟒。 但这只是传说,世人不曾见过龙,也没有谁见过蛟。 叶扶波所说的海蛟是一种海里的蛇鳗,它生性慵懒,平日潜在海底的泥沙中睡觉,只在戌时左右浮上海面,以海上发光的浮藻和小鱼为食。 它每日觅食最多半个时辰,随后又会潜入海底,陷入沉睡。 因此海上渔民多不得见,即便有人识得,也因它的肉过于老硬,砍杀太过费劲而选择放弃。 叶扶波通过桂兰找到出售蛟皮之人,得知海蛟出没之处,她已独自来过两回,每回只能打到一条海蛟。 她将海蛟皮交给家里的三位织娘鞣制,将皮子与精挑细选的布料一起制成水靠,经过多次失败,织娘们最终做出两套水靠。 随着夜幕降临,凤天磊渐渐觉出水靠的妙处。 海水溅在身上,他被水靠包裹之处几乎察觉不出湿意,海风虽大,吹着潮湿的衣裳也不会让人发冷。 “水靠在海里果然好用。”凤天磊道。 “你身上这套比过去那些轻薄一半,保暖和韧性却要强过许多。” 叶扶波的口气满是自豪,刘婶她们做出的水靠不但强于传统那些,就连从龙潭村带回的那两套,也比新的逊色不少。 “你可愿将方子献给朝廷?”凤天磊忽然问,“这样一来,你就是立了大功,日后再想回镇海卫,没人敢拦你。” 他相信叶扶波也是如此打算。 她要堂堂正正回到镇海卫,必须立下显着功劳,这个功劳足以让她被朝廷记住,成为她可安身立命的凭靠。 叶扶波没有立时作答。 她透过摇曳的灯火看向凤天磊,“我愿意——但不是以我的名义。” 第43章 孤男寡女你们要干啥 最早提供水靠之人是龙潭村里那位老人,没有她,叶扶波不会这么快找到改良水靠的捷径。 后来所有工序都由三位织娘亲自操刀,叶扶波除了为她们提供一间不算大的屋子,采买原料的些许花销,便再无更多能帮上忙的地方。 若非桂兰机缘巧合,得知海蛟皮的存在,她们更得花不少工夫,才能寻得合适的衣料。 叶扶波对凤天磊道:“往远了说,改良水靠之事由我娘率先着手,她甚至为此丧了性命,往近了说,水靠能够成功,全赖那位老人和三位织娘相助,若论功劳大小,她们远胜于我。” 凤天磊沉静一阵,“那你的抱负呢?” 眼前的女子分明不是池中之物,她不该困于府衙一隅,她应有更广阔的天地施展拳脚。 叶扶波笑了,“不要小看我。” 她的目光像是透过凤天磊看向全天下人,“我要回去的时候,没人可以阻我。” 改良水靠只是为了完成娘亲的夙愿,若能因此帮到一些人,便比想象中有了更好的结果。 至于她自己—— 她叶扶波的本事远不止于此。 凤天磊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他忽然想带她到京城,让自己在乎的人都见一见她。 他要告诉他们,他此行悬州,遇见了一个很好的朋友。 这个朋友他在几年前就见过,可惜没来得及与她相识。 她还送过他一包橘红糕,那是京中没有的吃食。 叶扶波看了凤天磊一眼,不明白他为何开始走神。 “小心,”她轻声唤回他的神智,“前面不远就是海蛟出没之处,它胆子很小,咱们过去以后不要有太大动作。” 两人放慢摇橹,小渔船轻悄滑向前方。 叶扶波从船上拿出一个小瓷瓶,她打开瓶塞,将瓶里的粉末倒入海水。 粉末所到之处,海面上浮起一层微光。 它们像星子的碎屑随波漂流,在水波中时隐时现。 “夜光粉?” 这种粉末凤天磊在军中用过,可无火自燃,斥候时常用它作为标记和跟踪之用。 “海蛟爱吃发光的鱼虾和海藻,”叶扶波解释,“它会追着光源上浮到海面。” “我们怎么捉?”凤天磊问。 “用网,还有鱼叉。” 叶扶波拣起船底的一张渔网,将鱼叉递给凤天磊。 “一会儿我先撒网,拖上海蛟以后,你再用鱼叉刺它。”她教了他用叉的方式,“它同蛇一样,离头七寸是要害,海蛟身上十分滑溜,如果戳不中就多戳几次。” 凤天磊掂掂手里的鱼叉,份量挺沉,应为精钢打造。 他在北地军中,除了刀法深得雍王真传,一手长枪也使得不错,他毫不犹豫地点头,“你放心。” 叶扶波抿唇一笑,没说什么。 两人守在船沿,耐心等待海蛟出现。 “来了。”叶扶波出声。 凤天磊顺着她的目光朝水中望去,海水墨黑一片,离船不远的发光之处出现几个漩涡,水上的光点打着旋儿,慢慢朝下沉入。 叶扶波突然扬手,渔网欻地一下撒了出去,正好盖在漩涡之处。 凤天磊紧了紧手里的鱼叉。 他仿佛回到初次上阵杀敌的时刻,既紧张又激动,甚至听到自己的心跳嘭嘭作响。 这实在太不应该。 他出入沙场那么多次,为何面对一条小小的海蛟,竟会感到紧张? 没等他想明白,叶扶波往后一退,手中渔网拽着一物就往船上拖。 她的动作飞快,转眼网中之物就在凤天磊眼前展露身形。 那是一条灰不溜秋的长蛇。 凤天磊仔细分辨才看清它的脑袋和尾巴分别在哪儿。 说是长蛇也非长蛇,海蛟背上长着一片鱼鳍,椭圆形的脑袋缀着一双大眼,它在网里不停挣扎,粗壮的身躯似要将渔网撑破。 凤天磊举起鱼叉,瞄准海蛟七寸之处狠狠扎下! 没中。 鱼叉从海蛟身体滑过,扎了个空。 凤天磊耳根一热,又是一叉戳去。 还是没中。 这回他用力极猛,锋利的鱼叉在海蛟身上硬生生扎出一个血洞。 海蛟挣扎得更是厉害。 凤天磊稳住心神,趁它亮出肚皮之际飞快刺下。 这一回—— 总算中了。 海蛟像被施了定身法,猛然静止。 凤天磊顿了下,依旧牢牢握着鱼叉,深深往里刺入,就连叶扶波叫他松手也没听见。 渔网“咚”地坠地,鲜血狂喷而出,溅了凤天磊一身。 凤天磊往后让了一步,他顾不得去看地上的海蛟,只朝叶扶波快速投去一瞥。 叶扶波对上他的视线,微微愣住。 凤天磊笑得有些骄傲,又有些不好意思,他像个讨赏的少年,满脸写着“快夸我”。 叶扶波忍不住笑了,“干得不错。” 凤天磊这才满意地抬起胳膊,蹭了蹭脸上的血污。 叶扶波见他好端端一张俊脸被血糊得乱七八糟,翻出一张手帕递过去。 凤天磊下意识地偏偏脑袋,将脸送到她手边。 叶扶波手指一顿,握着手帕替他擦去脸颊和脖子上的血渍。 “多谢。”凤天磊道。 两人离得近,昏黄灯火下,只见叶扶波脸上也有几滴血迹。 “别动,”凤天磊伸手,屈起食指替她蹭了蹭脸,“好了。” 他心满意足地看着对方恢复光洁的脸颊,忽然发现还有哪里没擦干净。 “等等。”他固定住叶扶波的下巴,用手又在微红的地方蹭了蹭。 叶扶波看着他,“怎么?” 凤天磊蹙了蹙眉,“好像……太用力……” 他擦过的地方反而更红。 叶扶波不说话。 凤天磊端详她的神情,“……抱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捏着对方下巴,赶紧松手。 叶扶波垂眼,她蹲下身去,低头将网中的海蛟取出,慢慢道:“运气不错,这条挺大。” 凤天磊跟着蹲在她身旁,“处理起来很麻烦吧?” 他听叶扶波说过,海蛟死后,身体在一刻钟后变得干硬,得趁它还柔软时将蛟皮整块剥下。 这条海蛟长约一丈,蛟皮又滑又韧,剥起来一定不容易。 两人默契地略过刚才的尴尬,叶扶波笑笑。 她找出一把尖刀,“看好。” 她提起蛟尾,在尾部割了一道口子,随即一撕一拽,整条蛟皮随着她的动作很快褪了下来。 凤天磊看得目不转睛,简直想拍手叫好。 “庖丁解牛。”他竖起大拇指。 “过奖,”叶扶波傲然一笑,“唯手熟尔。” “不如再等一阵?”凤天磊提议,“万一待会儿还有一条?” 叶扶波看着他兴致勃勃的双眼,“也好。” 像是响应他们的期望,没过多久,水上再次传来异动。 第44章 动心是件很容易的事 一团黑黢黢的东西在水里浮浮沉沉,像一头巨大海物的头颅破开海面,朝叶扶波二人游来。 叶扶波起身将凤天磊拦到身后,摘下桅杆上的风灯凝神望去。 凤天磊拿起鱼叉,与她站到一处。 “是什么?” 他对海上情形不甚熟悉,粗看之下,只觉那物游速极慢,不像有什么威胁。 叶扶波朝外探身。 那物撞在小船尾部一侧,小船随之一晃。 凤天磊一把将叶扶波捞回去,“小心。” 叶扶波站稳,“没事。” 她在海上摸爬滚打多年,下盘原就极稳,此时借了把力很快站住。 “鱼叉给我。”她向凤天磊伸手。 凤天磊自知水上功夫不如她,没有犹豫,立刻将鱼叉交到她手中。 叶扶波放下风灯,单手抓住船舷,伸出鱼叉往水里猛地一刺。 “笃!” 听上去像是刺中某个硬物。 “帮忙撑住。”叶扶波道。 凤天磊跨过去,握住叶扶波手里的鱼叉。 两人一起用力,将刺中之物朝前拨弄。 凤天磊这下看清,叶扶波叉住的是一块破木板,木板另一头挂着一人。 那人似乎失去知觉,只双手本能地抱住木板,半个身子挂在上面。 叶扶波让凤天磊抓稳鱼叉,“我下去看看。” 说完,她跳入海中。 入水声“咚”地响起,凤天磊心头一跳。 他死死盯住木板上那人,随时准备抽出鱼叉,以防那人暴起。 好在那人从头到尾没什么动静,叶扶波在水里朝凤天磊打了个手势,将人托出水面,让他就势抓住。 凤天磊拽住那人胳膊,把人拖了上去。 他把人丢到一旁,趴在船沿伸手去接叶扶波。 叶扶波回到船上,拧了拧滴水的发梢,“是死是活?” 深夜的海水比河流凶险万分,她在水中无暇查看,只能将人带上船后再作打算。 凤天磊将那人的身体翻过来,昏暗光影中,两人眼前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叶扶波:“……文大人?” 凤天磊探探文训鼻息,“还有气。” 叶扶波蹲下身,按了按文训的腹部,“没有鼓胀,不像溺水。” 凤天磊伸手摸向文训颈后,“后脑有伤。” 他扶着文训的脑袋,让他偏向一侧,拨开脑后的发根。 后脑下方有一道肿胀,虽然经过海水浸泡,仍然露出明显红肿。 凤天磊用手指比了比,“是重物敲击所致,应该是棍棒一类的东西。” 叶扶波不等他发话,已经开始摇橹让小船掉头。 凤天磊从先前换下的衣物中找出伤药,撬开文训嘴巴灌了一瓶,又给他后脑撒上药粉。 “上岸以后我会给人传信,”他对叶扶波道,“把他送去皇甫药堂。” 叶扶波不知他用了什么传信方式,小船靠岸后,没过多久就有人前来接应。 他们朝凤天磊行了一礼,将文训接走。 叶扶波心中好奇,她知道凤天磊在城中有暗线,但没想到这几人看上去如此不起眼,他们走在街上几乎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更教人意外的是,这几人分明训练有素,可装成当地百姓又似模似样,显然在悬州待了不少日子。 凤天磊见她若有所思,开口问:“在想什么?” “我在想,朝廷是不是在很早以前就盯上了悬州?”叶扶波道。 换言之,能使出这样大手笔的,自然不会是钦差,而是钦差背后之人,皇帝陛下。 凤天磊听了她的推测,望着她一笑,“聪明的姑娘。” 他的语气老气横秋,叶扶波忍不住回了句,“多谢夸奖,于夫子。” 凤天磊笑出声。 他看着叶扶波湿淋淋的水靠,哪怕明知衣料不会透水,仍然道:“先换衣裳。” 叶扶波本想如以往一样将水靠随便擦擦,再拿外衣一裹就是了。 然而凤天磊振振有词,“回城还有好几里路,穿着水靠不便在陆地行动,还是换下比较方便。” 说完朝附近的小树林一指,“那儿有马车,你先去换。” 叶扶波将信将疑走过去,果然见林中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内外别无他人,车厢里布置简洁,放了几套干净衣物,男女款式都有。 叶扶波没有动那些衣物,她脱下水靠,换上自己的衣裳,跳下马车。 她换衣裳的时候,凤天磊没有过来,他背对马车站在林外,长身直立,像一杆笔挺的标枪。 叶扶波快步走过去,凤天磊像是听到脚步声,蓦然回首。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见了她,眉眼一弯,两眼灿若星华。 叶扶波脚下停了停。 凤天磊迎上前,他仔细看她一眼,指指自己脑袋,“头发。” 叶扶波先是不解,随后反应过来。 她摸摸自己已经解开的马尾,用手指拨了拨湿漉漉的长发,“夏日天热,一会儿就干。” 凤天磊没说什么,他走向马车。 叶扶波如他一般转身背对树林。 忽然,一块布巾从她头顶罩下。 叶扶波本能伸手按住—— 却正好按在另一人的手背上。 短暂的寂静过后,凤天磊在她身后道:“擦干。” 说完,他从她掌心底下抽出手。 叶扶波虚虚按着头顶,听着身后脚步声渐远,这才不知不觉出了一口长气。 她拿下头顶的布巾,纯白棉布像一捧溅入手心的浪花,温软轻柔。 叶扶波垂着眼,将湿发仔仔细细用布巾擦了一遍。 凤天磊跳进马车。 他蹲在车厢里发了会儿呆,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 叶扶波的掌心凉凉的,幸好他让她换了衣裳,不然指定会受寒。 他盯着自己的手背,脑海中出现一幅画面。 年轻的姑娘青衣素袍,像一棵俏生生的翠竹立在月下,墨黑长发垂在她脑后,湿润的发梢将她的衣裳洇出几点湿痕。 他蜷起指尖握了握拳,耳根微微发烫。 都这个时辰了,皇姑母总不能还在念他。 凤天磊拿手摸摸耳朵,托着下巴叹了口气。 他好像变得有些奇怪。 仿佛回到当年给马儿接生的时候,他看着小马驹随着胎衣滑出,慢慢伸出前蹄、小脑袋……直到整个身体站立起来…… 他既兴奋,又心疼,有着迎接初生的喜悦,又涌上数不尽的爱怜。 第45章 依依不舍 叶扶波在林边等了一阵,直到头发被晚风吹得半干,才见凤天磊下了马车。 他换了身新衣,银青劲装,墨色长靴,腰间系着犀角带,衬得身形格外颀长。 叶扶波想起那日在山中看他揽镜自照,显然十分爱惜自己的容貌。 不过他生得的确好看,剑眉星目,英气十足,便是爱美了些也无损他的男子气概。 叶扶波将布巾交还给他,“水靠呢?” 凤天磊将背在身后的右手伸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 他将水靠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里面,叶扶波看向自己手中的另外一件,顿时觉得被他比了下去。 凤天磊替她将水靠放进包袱,“现在就回去?” 叶扶波道:“自然不是。” 她在他微微发亮的眼神中走回船边,将剥下的海蛟皮卷起来,用油纸包得密不透风,“我想去药堂看看文大人。” 她征询地看向凤天磊,凤天磊自然没有拒绝,“好。” 两人在夜色的掩护下回到城中,皇甫药堂的后院早已亮起灯火。 药堂主人名叫皇甫山芋,据说他还有个弟弟,叫皇甫山药。 兄弟二人之所以如此起名,是因为老大出生前,家里刚刚挨过饥荒,全靠一天一个山芋活下来,生老二的时候,当爹的靠卖山药撑起一家生计,于是兄弟俩一个山芋,一个山药,用皇甫老爹的话说,这叫不忘初心。 皇甫家接济过一位游方郎中,郎中见皇甫山芋颇有悟性,便收他为徒,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郎中擅长医治跌打损伤、筋骨疼痛,皇甫山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人到中年,已是悬州及邻近州县有名的骨伤大夫。 叶扶波与凤天磊到时,皇甫山芋已将文训诊治完毕。 “他后脑受了重击,本应晕死过去,或许在落水后受到海水刺激醒来,这才保住一条性命。” 皇甫山芋向凤天磊道:“公子给他服的药正好护住他的心脉,我又给他重新施了针,加以伤药外敷,若是三日内能醒,便还有救。” 凤天磊点头,“有劳。” 皇甫山芋朝凤天磊行了一礼,恭敬退下。 叶扶波来到床前,只见文训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比他们刚救上来时更加虚弱。 “他若能提住那口气,就能活下来。”凤天磊道。 人在危难之时,能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但当趋于安全后,一旦泄了那股求生之气,反而会迅速衰竭。 叶扶波自问:“他为何会落到海上?” 他们捕猎海蛟之处离海岸有一段距离,文训若是在海边落水,很难飘到那里。 她一路思前想后,只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文训是被人带到海上,中途落的水。 凤天磊和她想法一致,不仅如此,他还叮嘱叶扶波,“不要让人知道文训被你所救。” 叶扶波:“你怀疑害他的人就在我们身边?” “文训表面与吴启芳交好,实则为梁照安所用,”凤天磊道,“他的敌人并不少。” “文大人不算多好的官,但也称不上坏人。” 叶扶波在刑房亲眼见到文训如何兢兢业业,他对每桩案子都亲自过问,哪怕涉及他得罪不起的人,他也尽量为弱势一方谋求出路。 文训告诉过她,当忍则忍,当让则让,想必他也将这话作为自己的座右铭。 然而如此忍让的一个人,为何突遭横祸? 他的死究竟会给谁带来怎样的好处? 叶扶波揉揉额角。 “累了?”凤天磊问。 “还好,”叶扶波在桌边坐下,“你心中可有怀疑人选?” 文训出身清贫,妻子儿女都在老家,他在衙门与同僚相交如水,不见与谁交恶,也没人与他特别交好。 这样一个人若是与人结仇,八成不是私怨。 凤天磊摸摸桌上的茶壶,房里只有一个昏迷不醒的病人,壶中没有备水。 “明日先看各方反应,才知谁的嫌疑最大。”他对叶扶波道,“走,送你回去。” “我认得路,”叶扶波道,“你也该早些回府衙,省得被人发现。” 凤天磊打开房门,“你知道我落脚的地方,我还没去过你家做客。” 叶扶波失笑,“钦差大人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哎,你当真现在就去?” 她见凤天磊头也不回往外走,赶紧追上,“你总得让我准备准备。” 凤天磊扭头,状似不解,“准备什么?” “你是头回上门,又是贵客,总要让我洒扫庭院,摆茶备果。”叶扶波拉住他,“哪有这么仓促就让人待客的。” 她语气中带了一丝嗔怪,凤天磊恍若不觉,只瞧着她笑。 叶扶波被他笑得无言以对,松手,“你实在要去,就去吧。” 凤天磊这才不笑了。 “骗你的。”他盯着那只松开的手,“我都没备好礼物,怎敢贸然上门。” “家中没有长辈,你我平辈论交,何必客套。”叶扶波道。 凤天磊唇角一弯,“那你洒扫庭院,摆茶备果,岂不显得过于隆重?” 墙角传来一声轻响,十七跳入院中,正好听到这么一句。 他立时隐入暗处。 陛下要去叶姑娘家做客? 听上去不是现在。 他该准备什么礼物?在悬州当地买会不会显得诚意不够? 他想起出京前别的同伴说过,陛下虽然喜欢事必躬亲,但下属该为陛下考虑的,必得提前考虑周详。 他来时设想了许多,唯独没想到陛下会在悬州交朋友。 他该不该写信回去向小六求助? 可是未得陛下允许,他不能擅自给京中发信。 十七站在角落里,脑海中如跑马灯般,闪过无数念头。 他进院时,凤天磊与叶扶波已听到响动。 两人停了话茬,彼此安静一阵。 “我送你到家门口,”凤天磊道,“下回过去就不怕找错地方。” 十七耳朵一动,听这意思今晚要去认路? 那他要不要跟着? 万一让不相干的人撞见……当然,陛下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可他身兼护卫之职,该不该给他们断后? 十七想了很多,却见那两人说是要走,仍站在原地迟迟未动。 第46章 这有什么好炫耀的 十七想说,要不还是让叶姑娘先走吧,人家明早还要上值呢。 他换了一个站姿,又想,正巧他还有正事要禀报陛下。 上门做客什么的,可以缓一步再说。 那边两两相望,直到叶扶波打破沉静,“你在外面露脸不方便,我自己回去就行。” 她笑着又道:“你手下这么多人,悬州城就没你找不到的地方,什么时候想来做客,提前告知一声,我一定扫榻相迎。” 说完,她来到墙下,假装没看到十七,腾身翻了出去。 十七张了张嘴,本想叫住她,告诉她旁边有侧门,不用每次都来翻墙。 然而叶扶波的动作很快,不等他出声,衣角已消失在墙外。 凤天磊慢慢走过来。 他看了眼十七,“那边有门。” 他的口气与往常无异,但不知怎的,听在十七耳里总有种责备的意味。 “习惯了,”他解释,“以后一定改。” 凤天磊笑了笑,他盯着墙头望了一阵,收回视线。 “你突然过来,是有什么消息?” 十七道:“吴启芳今天下午见了梁府的人。” 据暗线回报,梁府那人是梁照安的心腹,他在将军府没有逗留太久,与吴启芳简短交谈后便告辞而出。 “梁照安与吴启芳一向水火不容,他的心腹突然去见吴启芳,随后文训就出了事,”凤天磊沉吟,“若是巧合,未免太巧。” “说到巧合,公子与叶姑娘在海上捡到文训,那才是天意。” 十七由衷觉得,文训祖上一定烧了高香,才会让他被天子所救。 凤天磊扬起眉梢,“可惜,刚才叶姑娘在的时候,就该将消息说与她听。” “可是都这么晚了,”十七看看天色,“叶姑娘忙了一宿,该让她早些回去歇着。” 凤天磊:“你说得对。” 他不知想到什么,眼角漾起一抹笑,“十七,你下过海么?” “没有。” “打过鱼么?” “河里捞过。” “叉过海蛟么?” “没有。” “我叉过。”凤天磊的口气带着莫名的骄傲。 十七顺着他的话想了想,摩拳擦掌,“改日我也去,请叶姑娘教我一手。” “你?”凤天磊唇角一弯,笑吟吟道,“不急,等我学会,再来教你。” 夜色中,叶扶波一溜烟进了家门。 她是叶宅的家主,但今晚却像偷摸出门的少女一般,晚回家时不想被人撞见。 她将海蛟皮拿去后罩房放好,又将两套水靠取出,晾在檐下。 一长一短一大一小的衣裳并排挂在晾衣绳上,明明没什么特别,叶扶波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凤天磊换上水靠后与她的一问一答。 她扶住额角,一丝笑意从唇边飞快滑过。 次日一早,文家仆从来到府衙报官,文训失踪的消息就此传开。 据刑房司吏称,昨日文训下值稍晚,他走时刑房只他一人,看守大门的衙役是亲眼见他离开。 文家仆从昨晚没见老爷回家,先到府衙寻过一趟,得知老爷已经下值,又回去等了一阵。 后来文训整晚未归,仆从这才慌了,托人四处打听,却发现文家的渔船不知何时离了岸。 “我家老爷有时爱去海上喝酒,就弄了一条小船,”仆从道,“不过我们从未用它打渔,老爷只用它喝喝酒赏赏月,别的什么也没干。” 往日文训出海都会带仆从随行,是以仆从并未往这上面去想,直到始终不见文训人影,才去海边找了一回。 这下他才发现,自家渔船没了。 依照悬州禁海令,没有准渔令的人家不得以打渔为生,但这个禁令对于私人是否可以拥有渔船一事模棱两可,因此城中不少风流雅士会如文训一般,偷偷弄一条小船,趁天气好的时候去海上吟风弄月,逍遥一番。 这种船往往去不了太远的海域,仆从发现船不见后,雇渔民出海寻找,很快找到他家渔船。 船上放着一壶酒与一个酒杯,却无文训踪影。 仆从实在无法,只得前往府衙报官。 梁照安得知此事极为重视,顾不得正与凤天磊叙话,亲自唤来仆从问询。 听完仆从讲述,梁照安叹息,“照此说来,文训怕是凶多吉少。” “梁知府何出此言?”凤天磊问。 梁照安道:“依这仆人所说,舟中有酒却无人,多半是文训独自去海上饮酒,喝醉以后不慎掉海。” 海上危险重重,又是夜深无人之时,醉酒者一旦溺水,绝无生还之理。 凤天磊表示赞同,“不过文推官为何会独自去海上饮酒?” “这……”梁照安想了想,“怕是近日杂事繁琐,他想去海上清静清静。” “看来是我来的不是时候,令州府各位大人疲于奔命,方才酿成此等悲剧。”凤天磊喟叹。 梁照安赶紧摆手,“钦差大人说哪里话,您奉旨巡查,我等本该配合,哪有不是时候之理。” “话虽如此,我刚来悬州不久,府衙便出了这等事,岂非寓意不祥?” 凤天磊话音刚落,梁照安立刻起身,“钦差大人切莫作如此丧气之语!” 钦差代表皇帝,钦差遇上不祥之事,不就说明悬州这地方有碍皇帝? 梁照安脑子急急一转,“大人在府中待了这么些日,想必已经乏了,不如下官安排一番,陪大人去悬州各处走走?” 凤天磊面露愁容,“卷宗还未看完,这样不好吧?” 梁照安温和一笑,“下官经手的卷宗绝无出错之理,大人便是粗看一些也无妨。” 凤天磊展颜,“就依梁知府。” 他起身捶了捶腰,“不如去镇海卫瞧瞧。” 梁照安神情一滞。 “怎么?梁知府不愿意?”凤天磊望他一眼,“我知道梁知府与吴将军不大对付,但你们同在一地为官,理应互相照应才是。” 梁照安呵呵笑道:“大人说哪里话,我与吴将军虽然一文一武,但彼此之间并无隔阂。” “是么?”凤天磊好奇道,“但我刚到府衙那日,听梁知府的口气,对吴将军很是有些不以为然。” 梁照安心中一凛,他那日不过敲敲边鼓,也不知凤天磊是否听得明白,那日过后,他受吴启芳威胁,再未主动提过镇海卫,怎么凤天磊突然又想起这茬? 第47章 他从不因私废公 想归想,梁照安脑子里早已有套应对模式,当场对答如流。 “我对吴将军并无成见,只是悬州海防之事迟迟不得进展,难免心中焦虑,”他向凤天磊解释,“吴将军主动提出攻打礁州,我其实内心甚慰。” “既如此,为何迟迟不见州府动作?”凤天磊问。 梁照安一愣,“大人,发兵之事非同小可,我已命人核算军备之需,只是还要与吴将军商量,另外,悬州府库不丰,恐怕还得朝廷支持。” 凤天磊面色稍缓,“你早些把奏折写上,我一并带给陛下。” 梁照安眉头一松,试探着开口,“大人打算几时回京?” “看看再说。”凤天磊没给准信儿。 梁照安笑道:“悬州风物与京中不同,大人得抓紧时间四处看看,不能千里迢迢白跑一趟。” “梁知府说得是,”凤天磊道,“那我再多待几日?” 梁照安笑容一僵,“……全凭大人作主。” 凤天磊哈哈一笑,“开个玩笑罢了,梁知府不要放在心上。” 钦差大人既然想去镇海卫,梁照安自然不会让他独自前行。 他点了几名官员,与自己一道陪同凤天磊出门。 临出门前,凤天磊像是想起什么,又问:“你们刑房的叶扶波原是镇海卫麾下?” “是。”梁照安不知他为何提起此人。 “我在飞鱼县遭遇海寇,得她相助方能顺利抵达悬州,”凤天磊道,“此行把她一并叫上,她对镇海卫一定比你我熟悉。” 凤天磊这话一出,立时有人去将叶扶波找来。 刑房因文训失踪之事,个个无心公务,叶扶波被同僚抓着听了无数小道消息,正想找个借口脱身,就被人叫走。 她来到凤天磊跟前,凤天磊当着众人的面没说什么,只道:“我们要去镇海卫,你也一起。” 叶扶波抬眼看他。 她离开镇海卫两年有余,已经许久没有入过军营,此时乍然听他提起,不由眼中一亮。 凤天磊看着她眼底的光彩,不动声色,“你且随我左右,若有不明白之处,我可随时问你。” 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镇海卫营地。 吴启芳提前得到风声,早已率人在营前相迎。 凤天磊抬手,“我来随便看看,不必惊动军士。” 他朝梁照安一指,“梁知府,你将发兵之事与吴将军好生商议,一会儿回来我要听你们的结果。” 吴启芳与梁照安对视一眼,“那我派人为钦差大人引路。” “不必。”凤天磊道,“叶司吏曾为军中校尉,她对镇海卫应当十分熟悉,我让她带我四处逛逛便是。” 吴启芳微露迟疑。 凤天磊笑笑,“怎么?军中有何机密不便让我知晓?” “这倒不是——” 吴启芳话未说完就被钦差大人打断,“吴将军放心,我在军中待过,军中有哪些忌讳我很清楚,我就在附近走走,绝不乱闯。” 凤天磊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吴启芳便有再多理由也不便拒绝。 这里是他的地盘,只要让人远远跟着,必然出不了事。 他想到这儿,当下豪爽一笑,“钦差大人请自便。” 凤天磊冲一行官员点点头,带着叶扶波与十七转身走开。 他们走出老远,十七轻声道:“吴将军派人跟着咱们。” “无妨。”凤天磊道,“他要是不跟才奇怪。” 没有哪个官员会对上级巡查掉以轻心,哪怕自认万无一失,也会在这时如履薄冰。 吴启芳身为军中主帅,更是容不得军营之中有任何失控。 凤天磊悠然迈着步子,抬首四处打量,“这就是你以前待的地方?” 他这话问的是叶扶波。 叶扶波在阳光下眯眼望去,“我们先锋队的营帐在东南角。” “过去看看。”凤天磊脚尖一转,换了个方向。 叶扶波跟在他身后,抿唇轻笑。 “其实,我与他们偶尔也会见面。”她低声道,“有些事情单靠我一人无法完成。” “那就当我多事。”凤天磊头也不回。 叶扶波望着他的后背,听不出他是喜是怒,她瞥了眼身旁的十七。 十七摸摸鼻子,不露痕迹放慢脚步,离两人远了些。 叶扶波盯着凤天磊的背影,“但是我很高兴。” 凤天磊“嗯”了声,“我知道。” 他的尾音微微上挑,听上去比叶扶波还欢喜。 叶扶波忍不住笑了,“你今日算不算假公济私?” “不算。”凤天磊答得很快,他回头看她一眼,“我从不会因私废公。” 叶扶波挑了挑眉。 “谁叫咱们公私难分呢?”凤天磊悠然长叹。 叶扶波垂眸,掩去目中笑意。 “这次算我借你的光,”她坦然道,“希望有一日,我能邀请你到军中巡视。” “不可能,”凤天磊爽快应道,“没有谁会喜欢钦差,到了那一天,你一定巴不得我有多远走多远。” 叶扶波“噗”地一声,抬手捂住嘴。 她揉揉自己的脸,“军中严肃之地,请大人不要随意说笑。” 凤天磊停下脚步,侧首看过去,“叶将军这么爱笑,日后在军中如何服众?” 叶扶波咬紧下唇,将喉头涌上的笑声死死压了回去。 她无奈地看看他,索性转头,眺望远处海景。 凤天磊等她面上的笑意褪尽,才继续往前走,“文训遇袭必与梁照安有关。” “你如何发现的?”叶扶波问。 “他的反应太平淡,”凤天磊道,“文训是他暗中的棋子,他得知文训失踪,理应慌乱才对。” “他会不会在你面前假装镇定?” “不像。”凤天磊想了想,“比起关心文训的下落,他更关心我几时离开悬州。” “我还以为他巴不得你在这儿钳制吴启芳。” “这就是教人奇怪的地方。”凤天磊笑笑,“他对吴启芳的态度比我刚来之时大有不同。” 说话间,两人走到一块校场,几组士兵正在结对互搏。 凤天磊驻足看了一阵,“下盘很稳,手上功夫弱了些,若是近战,怕得吃亏。” “他们是火器营,”叶扶波道,“海上作战,先以火器远攻,待敌船着火,再酌情以短兵相接。” “你们先锋队呢?”凤天磊问。 “先锋队负责伏击与突袭,如果战况胶着,我们会伺机刺杀敌方主将。” “别把自己说得这么厉害,”一个声音插进来,“叶扶波,你早就不是镇海卫的人,谁把你放进来的?” 第48章 面对挑战,当然是接受啊 这个声音一出,叶扶波与凤天磊都没什么反应。 说话之人绕到两人身前,看清凤天磊的脸,当场一静。 白添天很想掉头就走,但他不能。 他很想装作不认识钦差,但他也不能。 叶扶波与凤天磊含笑看他。 白添天与这两人大眼瞪小眼。 他怎么没想到,军营中比他高的人不多,这人既和叶扶波在一起,就不会是别人。 他犹犹豫豫,膝盖微弯,“见过钦——” “不要惊动旁人。”凤天磊开口。 白添天维持着半跪不跪的姿态,那他跪还是不跪? 叶扶波见场中有人好奇望了过来,架住白添天的胳膊将他往上一抬,“大人叫你不用跪。” 白添天顺势站了起来,想想又不对味,“我自己会站。” 叶扶波懒得理他,向凤天磊道:“过了校场就是先锋队的营帐。” “叶扶波,”白添天插话,“军营之中不可随意乱走,你两年没来,不怕把钦差大人带错了地方?” “那你说说,我带错了么?”叶扶波反问。 白添天窒了窒。 “总之,你们营帐有什么好看?不如来校场,看我们切磋才有意思。” 叶扶波笑了下,转向凤天磊:“大人意下如何?” “我刚才已看过士兵互搏,”凤天磊道,“先去下一处。” “大人不要小看火器营,”白添天跟在两人身后,“他们先锋队只会一些奇淫巧技,真正打起仗来还是得靠火器营。” “你说谁只会奇淫巧技?” 一名矮个少女疾步而来,她身后跟着一名瘦削的年轻男子。 少女瞪了白添天一眼,却对叶扶波笑靥如花,“扶波,我老远就看着像你,你怎么进来的?” “我过来办差。”叶扶波与两人打过招呼,向凤天磊引见,“这是崔小鱼,这是周延,他是先锋队现任队长,从六品校尉。” 凤天磊冲两人点头。 崔小鱼好奇打量他,见叶扶波没有解释凤天磊的身份,正想说话,被周延抬手轻轻一撞。 周延抱拳,朝凤天磊行了一礼。 崔小鱼不明所以,但见周延抱拳行礼,也跟着照做。 叶扶波笑着看了看周延,“我们正想过去。” “然后就被这家伙堵着了?”崔小鱼叉腰,“白添天,你这么看不起咱们先锋队,不如咱俩比划比划?” 白添天喉头一滚,“你这个怪物,我不和你打。” 军中无人不知,崔小鱼天生神力,光凭力气寻常男子大多不是她的对手。 他朝叶扶波一指,“我只想和她比。” “白添天,你疯了?”崔小鱼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你连我都不敢打,还想找扶波比划?” 白添天额角迸起一根青筋,“我是不想跟你胡搅蛮缠!” “白校尉,”周延开口,“叶司吏今日过来办差,你若想切磋,可改日再试。” 他这话意有所指,白添天顿了顿,瞄向一旁的凤天磊。 “那便改日。”他扬起下巴,“叶扶波,你离军之前答应过我,愿意随时接受我的挑战,今日大家都在这儿,就让他们作证,你我定一个日子。” 叶扶波见他满脸执拗,轻轻笑了笑。 她转向凤天磊,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军中之礼,“我想现在就接受他的挑战,可以么?” 白添天在旁诧异地看她。 却见凤天磊眉眼一弯,“今天不错,正好我这个外人也在,不怕对你们不公平。” 白添天傻了眼。 他方才经周延提醒,觉得自己像胡闹,但眼下,怎么一个两个比他还胡闹。 凤天磊不管旁人如何惊讶,只朝叶扶波歪歪脑袋,低声问,“不怕输?” 这三个字极轻,只有叶扶波一人听见。 叶扶波好笑,“全力而为,输了也不丢人。” 她与他低声作答,旁人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瞧这两人咬耳朵。 “白添天,”叶扶波抬高音量,“你想比什么?” “甲板近战!” 白添天话音刚落,就听崔小鱼道:“真狡猾。” 白添天横她一眼,崔小鱼毫不畏惧瞪回去。 矮个少女大声道:“难怪这两年你时常在飞板上操练,原来是想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来。” 凤天磊闻言,低声问叶扶波,“他以前输给过你?” 叶扶波点头,“输得很惨。” “难怪。”凤天磊了然,这下可以解释为何白添天一见叶扶波就浑身不对劲。 白添天见崔小鱼将自己的老底抖了个精光,索性承认,“崔小鱼说得没错,我每日都会用飞板操练两个时辰。叶扶波,你离开镇海卫已经两年,就算你拳脚功夫没有落下,飞板之上你不会是我对手。” “你既然这么说,那就必须甲板近战了。”叶扶波朝校场一头走去,“一会儿输了——别哭。” 校场尽头是一片沙地,这里放了许多奇形怪状的器具。 其中一块大木板格外引人注目。 木板一端尖窄一端平阔,恰似一个船头,但它长宽不到一丈,仅有些许腾挪之地。 木板用四条长索悬在半空,离地六尺,其中两条长索垂在地上,一头系着一个辘轳,如果有人转动辘轳,绳子扯动上方木板,木板就会倾斜摇晃,令人难以立足。 “这就是飞板。”周延向凤天磊解释。 见到飞板,凤天磊就明白白添天为何如此胸有成竹。 飞板模仿海船颠簸,人在上面想要站稳已经很难,何况还要与人对打。 叶扶波站在一旁,仰头往上看去。 “白添天,”她忽然问,“你死过几回?” 他们操练时,在飞板上输给对手或者跌落下地,被戏称为“死”。 白添天骄傲回答:“半年以来,一次不曾有过。” “那不好意思,”叶扶波扬起笑容,“我死过许多回。” 这话牛头不对马嘴,白添天没听明白,也没兴趣弄懂。 他叫来两个士兵摇辘,率先跳了上去。 “老规矩,以一炷香为限,谁先下去或是谁先求饶便是‘死’。” 第49章 可惜了可惜了 飞板上不得动用真刀真枪,双方以拳脚相搏。 但因飞板狭小,稍有不慎就会摔落出去。 下方虽是松软沙地,跌下来也会难受好几天。 若是运气不好,伤筋动骨也是常事。 叶扶波与白添天立在木板上,下方士兵开始摇橹。 转眼间,木板左右激晃,果真如飞一般。 白添天一个箭步冲过去,五指如钩,直扣叶扶波面门。 他并未轻视眼前的女子,因此刚一开始便先发制人。 飞板带着两人高高荡起,烈阳照在叶扶波翻飞的衣角,她双足如被钉牢,稳稳踩在倾斜的木板上。 眼看白添天探指抓来,她肩头一晃,忽地从白添天眼前消失。 两人脚下的地方就这么大,无论前进还是后退都只有两三步的空余。 叶扶波骤然不见,白添天心知不妙,赶紧收招转身。 然而不等他调转身形,膝弯陡地被人砍了一记。 白添天脚下一软,当场跪倒。 他膝盖刚一弯曲,立时以手撑住,翻身跃起。 可他尚在半空,腰间又被人撞了一下。 这回他不由自主飞了出去。 “咚”地一声,白添天砸在地上。 这几下兔起鹘落,不过数息之间,胜负已分。 白添天伏倒在地,半天没有起身,像是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旁观的崔小鱼微微张口,似被这利落的一局惊住。 她静滞半晌,方才猛地跳了起来,大声喝彩,“漂亮!” 摇橹的士兵互看一眼,不明白为何刚刚开始,白校尉就摔了下来。 凤天磊负手立在一旁,仰头看着上方的女子,微微一笑。 白添天撑身跪起,他盯着沙地,忽然吼了声,“再来!” 说完,不等飞板停稳,再次跳了上去。 吴启芳与梁照安等官员在大帐中议事,待七七八八的事项敲定,已然过去一个多时辰。 “钦差大人还没回来?”吴启芳唤人询问。 “大人正在校场观战。”帐下回报。 吴启芳皱了皱眉,“操练还未结束?” “是火器营在与人切磋。” 吴启芳闻言,朝帐内的白副将望了眼。 白副将的儿子白添天正是火器营的校尉,他见吴启芳投来视线,当即起身,“末将去看看。” 梁照安放下茶杯,“不如我们也去瞧瞧。” 他呵呵笑道:“能让钦差大人感兴趣,必是军中勇士,咱们府衙难得来镇海卫一趟,也去长长见识。” 一行人行往校场,远远看见校场那头围了一群军士,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不时传来惊叹与呼喊。 吴启芳的随从跑在最前方,推开外边的人群,“将军来了,都让让。” 人群最深处,只见一物高高荡起,带着风声“呼”地一下冲上高空。 府衙官员惊讶,“那是何物?” 话音未落,就见上方跌下一人。 官员“啊”地一声,却听人群中轰然大笑。 “又死一个。” “这是第十二个了吧?” “这样赢下去多没意思。” “你们到底行不行?要不找个厉害的来?” “这是……”梁照安看向吴启芳。 吴启芳哈哈一笑,“军中飞板,用来操练甲板近战,你们府衙可曾见过?” 一名州府官员应道:“从未见过。” 吴启芳得意地大掌一挥,“这玩意儿不是军中之人驾驭不来。都让开,让我瞧瞧是哪个小子如此厉害!” 围观军士见吴启芳出现在场边,纷纷让开一条道。 吴启芳迈着步子走进去。 前方的飞板慢慢停止摇晃,露出一个纤挑身影。 靛青衣角飞扬在风中,后面的官员见了,轻“噫”一声,“那不是咱们府衙的吏服?” 吴启芳脚下一停。 只见叶扶波出现在飞板边沿,朝下方低头而视。 “叶司吏?”州府官员面面相觑。 这位连赢十二人的勇者,竟然不是镇海卫的军士,而是他们府衙的司吏叶扶波? 有官员瞬间露出喜色。 “叶司吏好身手!” 当着吴启芳的面,他们不便大肆褒奖,但这声赞语一出,在场谁人不知是州府来人占了上风。 他们州府虽不用在身手上与镇海卫一较高下,但叶扶波如此给人长脸,还是让他们与有荣焉。 听说叶司吏是吴将军一纸书信推到府衙任职,这么好的身手,他竟然舍得把人往外推? 若说镇海卫不缺人才,但刚才议论军务之时,吴将军分明抱怨军中兵士青黄不接,年轻一辈罕有能人。 就在诸多官员心怀揣测之际,吴启芳沉下脸,“飞板如此危险,怎可让外人轻易使用?” 他身为军中主帅,脸色一暗便使军中将士噤若寒蝉。 “怪我,”凤天磊从人群中走出,“是我听说镇海卫有飞板绝技,才让叶司吏与诸位一试。” 他目注吴启芳,微微笑道:“将军麾下曾有这般勇士,实在叫人欣羡。” 吴启芳见他发话,目光闪动,“是啊,叶侄女还在先锋队时便是一员猛将,可惜叶副将为国捐躯,叶侄女在府衙也已寻得安身之地,不然我还真舍不得让她离开镇海卫。” “多谢吴将军夸奖。”叶扶波从飞板上跳下,“我必遵循先父遗志,保家卫国,不敢懈怠。” 吴启芳虎目一眯,“侄女好志向。” 两人说着话,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开。 白添天一瘸一拐走到白副将身边,白副将看他一眼,“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白添天半垂着脑袋,“输了。” 叶扶波说是赢了十二人,实则是十八局,开头六局揍的都是他。 白副将一看儿子这模样,就知叶扶波上飞板与他脱不了干系,低声轻叱:“还不下去收拾。” 白添天应了声,刚想走开就被吴启芳叫了过去。 “看这样子伤得不轻?”吴启芳如长辈一般关心道。 白添天摇头,“皮外伤而已。” 吴启芳哈哈大笑,“听说你以前就爱追着她比划?” 白添天看了叶扶波一眼,没吭声。 “输得好,”吴启芳拍拍他的肩膀,“对姑娘家就该多让让。” 白添天沉默了一下,“我没让她。” 话音未落,肩上一沉,又听吴启芳道:“我听说你俩从小一起长大,论年纪也差不多?” 白添天“嗯”了声。 “你儿子还没娶妻吧?”吴启芳朝白副将道,“这小子性子跳脱,得找个人好好管管他,我看叶侄女就不错。” 第50章 她没这么好欺负 他当着众人的面突然论起婚姻大事,不但白家父子变了脸,就连叶扶波也神情微动。 吴启芳对几人脸色视而不见,语重心长道:“我这人粗枝大叶,险些忘了叶侄女已到婚嫁之年,她没有父亲,我一个做长辈的该为她的终身大事考虑。” 说到这儿,他温和地看向叶扶波,“叶侄女,你孤身在外总是不便,不如早日成家,也好有个依靠。” 话音刚落,就听叶扶波轻声一笑。 “吴将军好意,恕我不敢领情。”她声音清朗,泠泠传入众人耳中,“我与白添天并无儿女之私,吴将军若想保媒,咱们镇海卫有不少将士因伤退伍,不知他们是否都已安家?逝者家中的孤寡可有人照料?” 她一字字掷地有声,附近没走远的军士回过头来,露出钦佩之色。 “叶司吏高义,方才所言正是将士所需,”凤天磊负手道,“镇海卫驻守边城,历经大小战役,不知伤残将士可有妥善安置?” 吴启芳看向他。 自从这位钦差来到悬州,给众多官员的印象是年轻气盛,易受摆布,只需旁人几句话就能将他糊弄过去。 面对凤天磊的询问,吴启芳沉着点了点头,“自然依律而行。” 凤天磊笑了。 “那我们这就去探望一番。” “现在?”他刚说完,一旁就有人脱口而出。 声音虽然很轻,却被凤天磊听见。 他看向那名吴启芳的随从,唇角依然微翘,“现在不行?” 吴启芳沉声道:“大人要去探望退伍将士,自然随时可行。不过——” “不过军中每年都有将士退伍,名册尚在重新归整。”随从接话。 吴启芳微怒,“那你还不快去督促。” “小的这就去。”随从赶紧跑开。 吴启芳这才向凤天磊抱拳致歉,“军中事务繁杂,近来本帅忙于海防之事,若有疏忽之处,还请大人见谅。” “是啊,”梁照安笑呵呵走上前,“大人,刚才我与吴将军已就礁州之事拟出章程,不如咱们先回大帐,将此事做一决断。” “不急。”凤天磊道,“梁知府今日提醒得对,发兵之事非同小可,非一两日能有定论。梁知府与吴将军可各写一封奏折,上报朝廷定夺。” 梁照安愣了下,好端端的扯上他做甚? 三人之中,吴启芳力主攻打礁州,瞧他的意思,是想趁钦差在时将此事定下,那么无论日后胜败如何,都不会是吴启芳一人之责。 钦差身后立着皇帝,倘若赢了,皆大欢喜,倘若败了,皇帝为着颜面着想,只会将此事轻轻放下。 梁照安对于发兵之事本就可有可无,奈何受到吴启芳胁迫,不得不屈意相从。 既然大家都脱不了干系,自然希望此事由别人承担,吴启芳也好,钦差也好,只要不让他出头,他都可以配合。 然而眼下凤天磊却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让人摸不清他到底是何路数。 梁照安瞧了眼吴启芳。 吴启芳皱了皱眉。 他与这群府官在大帐费了半天口舌,眼看诸事将定,这位钦差说不管就不管,简直像把他们当猴耍。 若换做旁人,吴启芳定要叫他出不了辕门。 然而眼前之人偏偏动不得。 “大人说得是,”吴启芳仿佛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本帅这就去写折子——来人!” 他忽然喊了声,惊得梁照安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带钦差大人与梁知府四处转转,”吴启芳吩咐属下,“待我写完折子再来作陪。” 这话没有半分不敬,但在场官员都是人精,哪里听不出吴启芳是有意慢待。 他们偷眼打量凤天磊的神情,就怕他听懂以后与吴启芳杠上。 好在这位年轻人似乎没有听懂,他摆手道:“不必如此麻烦,今日我已看够热闹,改日有空再来叨扰。” 他的口气比吴启芳还要爽快,众人心头一松,虽然听着像是哪里不对,但钦差大人年少英俊,笑容爽朗,这话应是出自真心,而非讽刺。 目送钦差一行离开军营,吴启芳回到大帐。 他的随从已备好笔墨,摊开空白折子。 吴启芳低头往桌上瞧了一眼,拿起折子丢到地上,“告诉那边,按第二套计划行事。” 府官一行回程路上,途经皇甫药堂。 “听说这家擅治骨伤,”凤天磊将叶扶波叫到跟前,“你今日多有辛劳,不如去诊治一番,以免留下隐患。” 其余官员听了,连声附和。 “是啊,叶司吏今日为咱们脸上长光,是该歇息才是。” “那些人虽然败了,拳脚可不长眼,叶司吏一个姑娘家,可别伤着哪里。”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连梁照安也亲自出面关照,准了叶扶波两日假。 叶扶波在众人慈爱的目光中踏入药堂大门,再回头时,凤天磊已率人走远。 皇甫山芋见了她,二话不说将人引去后院。 “文大人状况如何?”叶扶波低声问。 “还没醒。”皇甫山芋回道,“半夜烧过一回,施针之后略微好转,现在由药僮守着,叶姑娘不必担心。” 他陪叶扶波看过文训以后,送她去了另一间屋子。 “叶姑娘可在这歇一阵,”皇甫山芋道,“公子既让姑娘过来,晚些时候必然到此。” 叶扶波四下一望,认出这里是她头一回来时待过的房间。 那晚她与凤天磊对坐窗前,一壶酒喝了大半宿。 她在桌边坐下,“有劳皇甫大夫,你先去忙吧。” 皇甫山芋不是话多之人,亲手送上茶点之后,便退了出去。 叶扶波在屋里待了一阵,忽然有些好笑。 她本可先回家去,凤天磊若要找她,叫人来寻便是,她何苦在这里坐等。 但此时若走,来回又嫌折腾。 她见一旁的竹架上放着笔墨纸砚,索性全拿了过来,在桌上铺开白纸,蘸墨下笔。 纸上很快勾勒出弯曲线条,线条之间夹杂浓淡墨色,乍看上去如同小儿涂鸦。 叶扶波时而运笔如飞,时而凝神思索,不知不觉日已西沉。 一团烛火忽地亮起,照得笔下的影子一晃。 叶扶波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就听熟悉的声音近至身旁,“画的什么?” 第51章 她在他眼里熠熠生辉 凤天磊将烛台放到桌上。 叶扶波往纸上添了两笔,这才开口,“海图。” “可以让我瞧瞧么?”凤天磊问。 桌上已经画好两张,叶扶波随手拿起上面一张递过去。 凤天磊托在手中仔细看了一阵。 叶扶波问:“能看懂?” “大约七成。”凤天磊伸指点了点纸上一处蜿蜒墨线,“这是悬州海岸?” 叶扶波凑过去,“对。” “这里是黑石岩?” 叶扶波诧异地看他一眼,“没错。” 她画的海图上没有标注文字,没想到凤天磊竟能一眼认出黑石岩所在。 “它在悬州东南方向六十里,地形狭长,除此之外,周围仅有暗礁、沙岛,”凤天磊道,“我以前在图上见过。” 当年黑石岩一战,凤天磊特地找来悬州海图查看,叶扶波所绘与那幅海图相差不大,但图上多了许多奇怪线团。 “这些是什么?”凤天磊虚心求教。 “风向、暗涡,水流变化,还有沙石深浅。” 凤天磊沉吟,“这是军中专用?” 叶扶波摇头,“这幅图就连吴启芳也不会有。” 军中海图虽然详细,但镇海卫打了这么多年仗,早已习惯几条常走路线,他们没工夫也没必要去探索新的地图。 只有冒险去远海打渔的渔民,还有叶扶波这样的另类,才会将别处的信息搜集起来。 凤天磊听懂了她的意思,“你一直在做这样的事?” 想要标记不同时段的风向、水流变化,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他忽然想起叶扶波对白添天说的那句—— “我死过许多回。” 今日在校场,她在颠簸的飞板上如履平地。 白添天每日操练两个时辰,竟也完全比不过她。 凤天磊刚开始还有几分担心,到后来他只记得她熠熠生辉的面孔,与她眼里夺目的神采。 那些败在她手下的军士,无不对她心悦诚服。 可谁又知道,她的胜利背后经历过多少艰辛。 凤天磊吃过不少苦,他明白那样的疼只能自己生受,哪怕再亲近的人也无法替代。 他看她的眼神柔和下来,叶扶波眸色微动。 “礁州六岛易守难攻,以往的路线都被海寇掌握,每次出兵对方早有防范。”她轻声道,“我以前听一些渔民说过,海上还有别的通道,只是年生太久没人去过,我丁忧在家闲着没事,就依照听来的线索出海试试。”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凤天磊不用细问就知道那有多么凶险。 “找到了吗?”他问。 “算是摸出一些规律。”叶扶波笑了笑,“海域辽阔,哪有那么容易就能找到。” “你可以不用在我面前谦虚。”凤天磊认真道。 他明白她的性子,若是全无头绪,她不会随意向人提起。 叶扶波露出一个“被你看穿”的眼神,“好吧,如果多给我一些时间,再给我一艘大点儿的船,或许我真能找到。” 她的小渔船扛不过太大风浪,悬州禁海,她每次出去都是偷偷前往,没法到达更远的地方。 “我帮你。”凤天磊开口。 叶扶波笑着摇头,“现在不行。” 现在悬州官场一团糟,局势未能稳定之前,她就算能够光明正大出海,也会遭到不少阻碍。 凤天磊垂眼看着她的笑容,这世上像没有什么能难得住她,哪怕需要等待,她也毫不气馁。 他忽然明白这世上为何那么多人想要权力,就像他此刻—— 很想为她独断专行一回。 “我是认真的,”叶扶波见他神情不明,用力敲敲桌子,“海图之事非朝夕可就,哪怕你现在把全城的船都给我,我也要花上三年五年才可能有结果。” 所以不是不要他帮,而是什么时候帮才合适。 “我会尽快。”凤天磊回答。 叶扶波觉得他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因为他刚才的样子并不像在好好听她说话。 “我想说的是——” “我知道。”他忽然打断她,“伤看了吗?” “什么?”叶扶波没明白。 凤天磊的目光扫过她,“你今天连战十八场,不可能一点儿伤都没有。” 军中切磋说是点到为止,兴头一起谁还顾得了收敛。 哪怕叶扶波是个姑娘,但她实在太强,不等那些军士怜香惜玉,她已将人逼成困兽。 叶扶波下意识扶住胳膊,“都是小伤,连皮都没破。” “是我没说清楚。”凤天磊口气中含着歉意,“我让你到药堂,不是只为让你等我。” 他向叶扶波伸手,“我看看。” 叶扶波怔住。 眼前之人在她面前一贯温和,犹如一轮暖阳,当他向她释放善意时,她很难拒绝他的好意。 她慢慢卷起衣袖,“你看,只有一点淤青,别人伤得比我重多了。” 凤天磊用五指轻轻托住她的手腕,将袖摆往上拉高了些。 叶扶波的小臂露出几处淤痕,尤以手肘外侧最深。 “另一只。”凤天磊看完后说道。 叶扶波认命的抬起左臂,任他捋起衣袖查看。 左臂比右臂略好,只有两处伤痕。 凤天磊又问,“其他地方可有不适?” 他语气柔和,却又十足认真。 叶扶波抿抿唇,“没有。” 就算有,也不可能让他来看。 凤天磊看她一眼,放下她的手臂,起身朝窗外道:“请医女过来。” 皇甫药堂名声在外,慕名而来的病人有男有女。 医治跌打损伤多有肢体接触,若是遇到男子不便查看之处,自有医女代劳。 凤天磊发话不久,院内就来了一名医女。 叶扶波哭笑不得。 她自小跟着父亲习武,对于小伤从来不放在心上,进入镇海卫以后更是如此,只有严重些的伤势才会去找医官处理。 这在军中本为常见之事,凤天磊从过军,平日也当如此,却没料想他如此精细。 凤天磊见她一直不说话,想了想,“你会不会嫌我多事?” 叶扶波抬眼看向他,与他的目光对个正着。 那双极好看的眸子里漾着一点柔软,一点探询,还有一点似有若无的忐忑。 叶扶波更安静了。 第52章 真当叶家无人? 她实在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对着这样一双诚挚的眼睛,好像不管她说什么,都是在欺负他。 可她明明如此配合。 他让她来药堂她就来,他要看她的伤就让他看。 如果真的嫌他烦,她压根不会坐在这儿。 叶扶波盯着凤天磊,琢磨着该如何开口。 医女进了屋,见这两人谁都不出声,愣了愣,朝凤天磊行了一礼,“可否请公子暂避?” 凤天磊犹豫了一下,慢慢起身。 “我——” “我——” 他与叶扶波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叶扶波低头笑了笑。 “我们晚上吃什么?”她起了个话头。 凤天磊目色闪了闪,眼底漾起一抹笑,“我去问问。” 叶扶波这才想起他们在别人家后院。 凤天磊此行定是隐藏了行踪,无法去外面瞎晃。 她顿时有些遗憾。 凤天磊显然看出了她的情绪,“等忙完这里的事,你要不要跟我去趟京城?” “京城?”叶扶波仔细想了想,“府衙怕是给不了这么久的假。” “如果是进京领赏呢?”凤天磊胸有成竹,“就算不是头功,你带人做的东西足以让你们接受嘉奖。” 一旦叶扶波将改良水靠的方子献给朝廷,正好与朝中征集能人贤士的诏令不谋而合,这样一来,京城自然会宣见有功之人。 叶扶波听他说明缘由,欣然道:“这样挺好,刘婶她们还没去过京城。” 凤天磊弯了弯嘴角,“到时我做东,带你去倦归楼,吃遍他家所有招牌菜。” 叶扶波见他眉眼生动,情不自禁也跟着笑意粲然,“只吃一家怎么够?” “你想去哪儿我都奉陪。” 叶扶波笑出声,“只怕你到时公务繁忙,没空见我。” 凤天磊顿了下,“不会。” 皇姑母说过,只要真心想见一个人,哪怕日理万机,也能挤得出一时半刻。 不过,他好像并不满足于一时半刻。 就如今日,他明明没什么要紧的事情要与叶扶波交待,却还是将她留在了皇甫药堂。 府衙那边虽有十七盯着,但也不是绝对安全,他此趟出来的确有些任性,可他忍不住就是想要任性一回。 两人不知不觉说了这一通,医女候在一旁,轻轻咳了咳。 “……你先出去。”叶扶波对凤天磊示意。 凤天磊乖乖点头,走出去替她掩上房门。 窗户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紧,凤天磊转头望了眼,屋内烛火莹莹,窗前的人影起身去了屏风后面。 凤天磊忽然想起,这是临时为他辟出的房间。 他昨晚还在屏风后面的软榻上小憩了一阵。 他仔细回忆,却想不起自己躺过的地方有没有弄得很乱。 今日药堂理应派人打扫过房间,但万一他们疏忽了呢? 毕竟他的屋子不是谁都能进。 凤天磊莫名有些尴尬。 他在叶扶波面前一向落落大方,可是不拘小节与不修边幅是两码事。 他朝窗外走了两步,又停下。 屋里静悄悄的,偶尔响起几声衣料摩挲的声音。 “姑娘后腰这处挨得不轻,且忍忍,我拿药油替你揉开。”医女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凤天磊微微皱眉,他记得叶扶波与白添天对战的第五场,叶扶波故意卖了个破绽,挨了白添天一脚,然后将人掀了下去。 那一脚正好踢在她后腰。 凤天磊动了动手指。 就白添天那点本事,吴启芳还敢让白家求娶叶扶波? 他是真当叶家无人了么? 凤天磊目色微沉。 有他在,谁也别想欺负叶家的姑娘。 院外,一条人影越墙而入。 “公子,”来人单膝点地,“将军府有异动。” 这天半夜,一封紧急军报送入知府官邸。 梁照安慌忙穿好衣裳来到钦差大人院落,却见钦差正在练拳,还未入睡。 梁照安一边感慨年轻人的精神头儿,一边递上军报,“吴将军派人来报,黑石岩遭袭。” 凤天磊接过十七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汗,拿起军报随意扫了眼,“去镇海卫。” 镇海卫营中火把通明,各处军士正在集结。 凤天磊与梁照安到时,吴启芳已派了十五艘舰船出海,前往黑石岩增援。 “大人来得正好。”吴启芳全身甲胄,站在营中最高的了望台上,“大人请看,那处就是黑石岩。” 遥远的海上似有连片光芒闪烁,它们时隐时现,如游蛇一般在夜空窜起。 “吴将军可有把握打退敌袭?”凤天磊问。 吴启芳点头,“我们在黑石岩放了八艘舰船驻守,刚才又派过去十五艘,两下合击,定能将海寇打跑。” 凤天磊双手撑着石栏,远眺海面,“海寇为何突袭?事前竟无征兆?” “这些海寇神出鬼没,时不时来骚扰一回,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去年冬天。”吴启芳看看凤天磊,“或许是听说钦差在这儿,有意给咱们一个下马威。” 他试图从这个年轻人脸上找出发怒的痕迹,却见钦差扬眉笑了下。 “他们真还看得起我。” 凤天磊转身走下了望台,“吴将军有什么打算?” 吴启芳跟在他身后,“本帅以为,海寇猖狂至极,不给礁州一点颜色看看,他们还当咱们大昱无人。” “梁知府以为呢?”凤天磊转向一直没作声的梁照安。 梁照安迟疑开口,“下官认为,黑石岩对悬州极为要紧,切不可让此地落入海寇手中,至于是否要进一步攻打礁州,还需等今夜过后,看看战果再说。” “梁知府,”吴启芳斜眼,“你这口气是怕咱们镇海卫会输?” “哪里。”梁照安赶紧摇手,“军务之事我不及吴将军熟悉,镇海卫但有所需,州府一定不会怠慢。” 吴启芳不再看他,转向凤天磊道:“大人,镇海卫与礁州必有一战,大人来自军中,又得陛下赏识,难道不想建功立业,扬我大昱神威?” 第53章 她与他的默契 吴启芳这话的诱惑很大。 就连梁照安在旁听着,也觉得心头一荡。 倘若镇海卫当真战胜海寇,拿回礁州六岛,别说吴启芳荣耀加身,就连他这个悬州知府,也能因此提上一级。 但他看清吴启芳的笑容,不免又清醒过来。 吴启芳不是什么善茬,他吃肉的时候,不会平白给人一杯羹。 梁照安转转眼珠,只见凤天磊爽朗一笑,“吴将军老当益壮,我相信镇海卫有那个本事。” 他夸了吴启芳,却不接他的茬。 吴启芳摸摸下巴,“本帅定不让大人失望。” 随着东方亮起,黑石岩的战报接连传回。 海寇久攻黑石岩不下,已于卯时三刻退走。 事后清点战果,敌军损失舰船三艘,伤亡百余人。 相形之下,镇海卫伤亡不过二十余人,可谓大捷。 悬州百姓听闻战果,无不欢欣鼓舞,拍手称赞。 为防敌军再次来袭,镇海卫派出的十五艘援船依旧停靠在黑石岩附近,前方将官传回消息,请求乘胜追击,将海寇一网打尽。 吴启芳按下军报,只让将士稍安毋躁,待他与钦差商议再说。 接下来几日,海寇又来黑石岩侵扰,都被镇海卫打了回去。 这般行径惹得众人群情激愤,就连街头巷尾也有不少百姓议论纷纷。 “吴将军一力主战,但迫于钦差在此,不敢妄动。” “钦差管得了军务?”有人问,“军营里头不是吴将军说了算?” “不看僧面看佛面,钦差背后是皇帝,战与不战都得听钦差的意思。” “这个钦差胆子未免太小些了,若不趁早将海寇剿灭,咱们悬州城哪有宁日?” “是啊,他拍拍屁股就走,咱们还要在这儿过一辈子。” 皇甫药堂后院,叶扶波没能见到凤天磊。 她去看了文训,文训的状况不好不坏。 他被救起已过去五日,五日里他只短暂睁了回眼,又昏迷过去。 皇甫山芋每日都会给他施针,他如今命已保住,什么时候清醒尚未可知。 叶扶波从房里出来,迎面遇见十七。 “大人还在军营?”她朝他身后望了眼。 十七回道:“公子刚回府衙,正与梁知府他们议事。” 叶扶波抬头看看天色。 近来都是阴天,临近傍晚,乌云沉沉,天黑得比往常都快。 “我买了橘红糕,你替我交给大人。”叶扶波将纸包递过去。 凤天磊与她闲聊时提过,当年她送他的那包橘红糕让他念念不望,可惜他在悬州铺子都没找到同样的口味。 十七接了纸包,“叶姑娘还有什么话要我转告大人?” 叶扶波摇头,“没什么,请他多多保重。” 这些天她与凤天磊未曾碰面。 她在府衙当值之时,凤天磊在军营,今日下值出来,本想到药堂碰碰运气,却只见到十七。 十七忽然咧嘴,“叶姑娘是不是听到了那些流言?” 他不等叶扶波答话,又道:“你不必担心,公子没把那些话放在心上。” 他家陛下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他们甚至知道是谁放出了这些流言。 用陛下的话讲,他就是要逼一逼吴启芳,看他还有什么后手。 不过陛下仍有一点担心,才让他来皇甫药堂等候。 十七过来之前还觉得不会这么巧,没想到叶扶波果然在这儿。 他家陛下真是料事如神。 “公子让我转告叶姑娘,他不是不想收回礁州,他只是认为时机未到。” 凤天磊派他过来,就是为了告诉叶扶波这句话。 叶扶波听了,静默一瞬。 “是他让你到这儿找我?” 难怪她刚一出来就碰到十七。 十七道:“公子近来被吴将军缠着不放,今日回府衙又没见着叶姑娘,就让我过来瞧瞧。” 叶扶波心中一暖。 她没料到他在这样忙的时候还惦着她的感受。 于私,她不过是他在悬州交的一个朋友,于公,他更没必要向她解释许多。 她的确盼着早日收回礁州,但她不会被胜利冲昏头脑,眼下黑石岩的防守成功,并不意味着镇海卫可以轻松拿下礁州。 “有一件事你替我告诉大人,”她对十七叮嘱,“我问过军中弟兄,这几回来袭的海寇大多是夷人,他们的战术远远不及离王残部。” 当年离王手下以赵保儿为首的一群官员,大多军旅出身,正因为他们经验丰富,才能突破镇海卫的包围,逃往礁州。 这群人在礁州吸纳海外夷人与过往海寇,逐渐形成庞大势力,但要论与正规军队作战的本事,还是赵保儿的嫡系更加厉害。 吴启芳不可能不明白这点,但他似乎急功近利,不顾镇海卫已多年不曾抵达礁州六岛,力主强攻。 十七听完叶扶波的讲述,露出欣慰的神情。 “叶姑娘放心,”他笑嘻嘻道,“公子与你默契十足,他不会受人摆布。” 叶扶波的嘴角轻轻扬了下,“再有什么消息,我会请药堂帮忙带话,省得你专程跑一趟。” “我若不来,公子也会亲自过来,”十七道,“不过他最近只能半夜出门,怕耽误姑娘休息,才让我早点儿过来候着。” 叶扶波对着十七,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她忽然很想见一见凤天磊,亲自将那包橘红糕送到他手上。 她垂眸掩去眼中万千思绪,笑了笑,“如今军政大事皆要他操心,深更半夜就别让他出门了。” —— “她是这么说的?”凤天磊听了十七回禀,目光落在桌角。 桌角放着那包橘红糕,透过油纸,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 他放下刚看完的书信,打开纸包,拈起一粒送入口中,“果然得她买的才是那个味儿。” 十七端来茶具,“叶姑娘说,橘红糕配荷叶茶最好吃,可惜这府中没有荷叶茶,只有白云龙顶。” “梁照安是讲究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民间荷叶茶入不了他眼。” 凤天磊尝了几颗糕点,将油纸重新包起来。 “公子不吃了?”十七看了眼刚刚泡好的茶。 “一个人吃没意思。”凤天磊托着下巴,慢悠悠道。 十七看看自己,决定下次找叶姑娘问清铺子,亲自去买橘红糕。 凤天磊往椅背一仰,双手枕在脑后,“你说——叶姑娘的老师为何要来悬州?” 第54章 让他亲赴战场 他在悬州与京城通过密信往来。 这次京城来信,特别提到叶扶波的老师李茂想来悬州,但被大长公主劝住。 他听叶扶波提起过她这位老师,也从信中得知李茂去过海外,已被朝廷招揽,为海务之事献计献策。 密信所提皆是要事,尤其对李茂此人着墨甚多。 信件为大长公主亲笔所书,她将李茂见过的海外异事向凤天磊一一提及,末了不忘添上一句,李茂对学生关怀备至,担心叶扶波遇上麻烦,才想亲自来一趟悬州。 凤天磊不解之处正是为此。 有他在,叶扶波能有什么麻烦? 十七自然也不明白。 “不如您给京中回信,告诉他们有您护着,叶姑娘出不了事。” 十七的提议与凤天磊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不但要让叶扶波的老师放心,还要请皇姑母把人好好留在京城。 悬州最近不安生,那位是叶扶波仅存的长辈,得悉心保护起来。 凤天磊提笔回信之时,将军府也收到一封密信。 “念。” 吴启芳将密信丢给幕僚,抓起新鲜出炉的卷饼大快朵颐。 幕僚念完,吴启芳将嘴里的馓子嚼得嚓嚓作响。 过了好一阵,他才抹抹嘴,“照他说的办。” 次日清早,一片战船出现在黑石岩附近。 长桅密立如林,黑色战船如幽灵一般逼近镇海卫的船只。 它们黑压压跨过海面,数量竟是镇海卫的两倍之多。 悬州主城很快接到急报。 “敌军来了五十余艘战舰,我方仅有二十三艘,请求将军支援!” 吴启芳接到前方求助,立刻调派四十艘战船备战。 他一面调兵遣将,一面命人将钦差和知府请到大营。 “海寇来势汹汹,看他们的样子,是想在黑石岩与我们展开对峙。”吴启芳拍桌,“我们若再姑息,怕是让人觉得好欺负!” 凤天磊看罢军报,“他们若想夺取黑石岩,为何如此大张旗鼓?难道不怕镇海卫全力出击?” 黑石岩在镇海卫手上已丢过一次,倘若再丢,吴启芳难辞其咎,因此他无论如何都会派兵守住该处。 “海寇此举怕是向我们示威。”吴启芳忿忿道,“他们赌的就是我们不敢出击。” “吴将军以为,镇海卫该如何迎击?”凤天磊问。 吴启芳重重抱拳,“我欲亲自出战,率兵压阵。” 凤天磊挑了挑眉。 吴启芳又道:“除此之外,本帅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凤天磊笑了下,“将军请讲。” “本帅想请大人与我同行,以振士气,扬我军威!”吴启芳虎目圆睁,灼灼目光落在凤天磊身上。 梁照安在旁陡然一惊,连忙起身,“不可!钦差大人身份贵重,岂可亲赴前线?万一——” “万一什么?”吴启芳冷冷道,“梁大人信不过我?” “本府不是这个意思——” “梁大人身娇体弱,不敢登船也就罢了,为何横加阻拦?”吴启芳面带嘲讽,“钦差大人只在后方压阵,又由我亲自随护,便是有何变故也能及时撤回,梁大人的担心未免太过多余。” 梁照安见他咄咄逼人,气急之余狠狠甩了甩袖,“梁将军为一军之主,我这小小知府怎敢妄言。” 吴启芳毫不在意他的恼怒,哈哈大笑,“我是武人,没那么多顾虑。” 他转向凤天磊,“大人,不知你意下如何?” 大帐之中,除了凤天磊一行,还有不少镇海卫的将领也在。 他们纷纷瞧向凤天磊,眼中怀着期待,也有轻视与质疑。 凤天磊扬起唇角,“但凭吴将军差遣。” 不到一个时辰,钦差大人亲自督战的消息传遍悬州街头。 “有钦差随行,咱们这一战稳了!” “那可不?钦差是陛下身边的人,有龙气护佑,区区海寇算得了什么。” 百姓还没得到消息的时候,叶扶波在府衙早已听到风声。 她寻了个借口离开府衙,来到皇甫药堂。 十七这回不在。 皇甫山芋见了她,照旧将人领去后院。 “我来是想问,你们可知大人要登船督战?”叶扶波开门见山。 皇甫山芋愣了下,“这……我的确不知。” 叶扶波眉心皱了皱。 “还有没有其他人能联系大人?” 皇甫山芋迟疑,“此处虽为公子的落脚点,但他手下之人另有联络之法,若想联系公子,得先找到十七。” 十七以随从的身份跟在凤天磊身边,凤天磊此时在军营,很快又要上船,十七自然无法离开。 叶扶波沉吟片刻,“我另想办法。” 她说完要走,却见一名药僮冲了出来。 “师父!醒了!他终于醒了!” 药僮喜不自胜,叶扶波认出他正是照料文训之人。 她当即停下脚步,与皇甫山芋对视一眼。 皇甫山芋闻言也是一喜,“叶姑娘,快随我去看看。” 小小药堂的动静自是无人关注,这一天,整个悬州的目光都集中在海上。 午时未到,镇海卫四十艘战船浩浩荡荡出发,驶往黑石岩。 他们到达之际,两军已然开战。 驻守黑石岩的军队虽数量不及敌方,仍然奋力反击,将海寇船只挡在黑石岩的浅水湾外。 当援军的船只在海上冒头,海寇很快改变策略,朝远处退去。 双方攻守之势瞬间立变。 论数量,镇海卫此时占据上风,援军迅速与驻守船只形成犄角之势,结队朝海寇碾压过去。 烈烈狂风鼓满船帆,镇海卫很快追到敌船附近。 “火器营准备!” 燃烧的火箭与火蒺藜早已备好,随着将官一声令下,漫天火雨飞向敌船。 吴启芳站在船楼高处,望着海寇的黑色战船四下逃避,拍栏大笑,“大人快看,这就是你的督战之功!” 凤天磊立在他身旁,面上并无得色。 他远眺海面,“他们好像在变换队形?” 吴启芳瞄他一眼,“大人不愧是行伍出身,连海上阵形也能看出。” “随口一猜。”凤天磊道。 “他们想分成多路,反向包抄,”吴启芳道,“不过我方兵力优于他们,白副将知道如何应对。” 前方打头阵的正是白副将所领船队,他见海寇意图穿插到镇海卫当中,立刻传令集结船只,不给敌人留下迂回空隙。 镇海卫集中兵力往前猛攻,这时,风向突然一变。 第55章 叶扶波的担心 叶扶波踏出房门,面上带了一丝凝重。 院中的树枝在风中摆动,她仰头望去,目光微沉。 “皇甫大夫,我去军营,文大人就有劳你了。” 一匹快马驰过街头,如风一般来到镇海卫驻地。 “府衙司吏叶扶波求见知府大人,”叶扶波对守门的士兵道,“烦请告诉梁大人,文推官失踪一事已有进展,卑职特来禀报。” 吴启芳与钦差出战,军营中除了副将留守,还有一位梁知府协同坐镇。 说是坐镇,不过是梁照安不放心,非要在这儿等凤天磊回来。 他听到士兵传来的消息,立刻将叶扶波唤入大帐。 “有人看到文训的船上还有一个人?”梁照安端起茶碗。 “正是。”叶扶波道,“那晚文大人在船上似已醉倒,划船者另有其人。” 梁照安透过碗沿,用审视的目光看了看叶扶波,“人证何在?” “那人是卑职在街头偶遇,他似乎是海上渔民,见卑职穿着衙门的吏袍,便拦住卑职说了几句。”叶扶波答道,“不过他听说没有赏银,就找了个借口溜走,卑职还没来得及询问他的姓名。” 梁照安饮茶的姿势一顿,“无名无姓,无凭无据,这等无赖之言,也值得你专程跑这一趟?” 叶扶波正色,“文推官为朝廷七品官员,依照律例,官员在任期丧命,需得查明死因。文大人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卑职担心出现纰漏,所以一得到消息,就赶来告诉大人。” “你对他倒是上心。”梁照安笑了笑,“不枉文训将你收入刑房。” “文大人是卑职上司,”叶扶波道,“卑职只想尽人事,安天命。” “好一个尽人事,”梁照安放下茶碗,“如今海寇来袭,本府无暇关心他事,你既有心,便多盯着些。” “是。”叶扶波躬身。 “你走吧。”梁照安挥手,“本府还要替吴将军守在这里,等他们凯旋归来。” 叶扶波行了一礼,离开大帐。 她走出老远,突然折转方向,朝另一条道上行去。 “扶波?”崔小鱼见了她,惊喜交加,“你怎么进来的?” 眼下正值战时,军营之中戒备森严,寻常人等不得擅入。 叶扶波拉着她走到一旁,“周延呢?” “我带你去找他。” 崔小鱼领着叶扶波来到一处营帐。 “扶波姐?”周延见了她,也是一脸意外,“出了什么事?” 这话一出,崔小鱼大惑不解,“扶波好端端的,能有什么事?” 周延看她一眼,“若无要事,扶波姐不会在这个时候来军营。” 他一向心思缜密,正如那日知府一行出现在军营,他就猜到是钦差来访,才会在校场边认出凤天磊的身份。 而今日叶扶波突然出现,自然不是巧合。 叶扶波冲他点点头,“找个安静的地方说。” 周延立刻将两人带入自己营帐。 叶扶波不等他们发问,直入正题,“未时三刻风向大变,你们可注意到了?” “没错。”周延道,“就在刚才,陈副将还将我们召去,让检查船只,随时待命。” 海上作战,首选上风口对敌,尤其使用火器之时,利用上风有事半功倍之效。 但若反过来,处于下风口的一方往往位于劣势。 当然,逃跑除外。 “你们担心风向会影响战斗?”崔小鱼道,“可是一场仗打下来,风向本就有变化,船队只要及时调整,不怕抢不到有利位置。” 叶扶波与周延齐齐看向她。 崔小鱼愣了愣,“好吧,也不是每回都能抢到。” 海战与陆战不同,海上情势复杂,变换阵形更为不易。 “扶波姐是不是还有别的担心?”周延问。 叶扶波看着两位昔日同袍,她从来没将吴启芳与自己的恩怨告诉他们,眼下也不是提这个的好时机。 “我只是担心钦差大人。”叶扶波道,“现在外面都已传开,钦差大人亲自督战,必能旗开得胜。” “咱们营中也这么说。”崔小鱼接话,“钦差上船的时候,我还挤过去看了眼。” 用军士们的话说,他们也去沾沾喜气。 叶扶波似笑非笑,“指挥战斗的是镇海卫将军,无论胜败,都不该与钦差扯上关系。” 如今街头巷尾都将钦差大人当成祥瑞,若是赢了还好,若是败了…… 叶扶波眼中闪过一抹锐利,如果仅仅是祥瑞倒也没什么,怕就怕还有别的麻烦。 周延沉思,“倘若钦差参与指挥呢?” 虽说军中要听主将号令,但钦差背后是皇权,一旦主将有意相让,那么军令出自谁口中还不一定。 叶扶波缓缓点了点头,“这正是我担心之事。” 吴启芳当众邀请钦差压阵,凤天磊如果不想寒了众将士的心,只能当场应下。 可他从未参加过海战,万一发生难以预料之事,他该如何承担临场大任? “扶波姐,吴将军应当不会让此事发生。”周延安慰。 叶扶波笑了下,她的笑容带着一抹讽刺,直达眼底。 “周延,小鱼,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 海上,风向虽变,镇海卫将士却未慌张。 操帆手迅速调整风帆,桨手飞快划桨,镇海卫的船只跟随旗语改变方向。 火器营暂时停下攻击。 他们抓紧时间清点物资,准备迎接下一轮交锋。 “右侧发现敌船!” “左侧也——” 警示的鼓声刚刚擂响,几艘海寇战船从斜刺里窜出。 它们船体细长,行速极快,眼看双方就要接近,敌舰船头突然喷出一股火流。 火流顺着疾风,如坠落的流星砸向海面—— 海水轰地一下燃烧起来! 熊熊烈火沿着海水扑向大昱船只,海水不再是灭火之物,而变成引火的原凶。 最前方的十几艘战船还未找准方向,汹涌而来的火势就将它们团团包围。 滚滚黑烟冲天而起,急浪裹着烈焰,如火龙一般冲上甲板,甲板上的将士瞬间被吞没。 眼前这一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就连吴启芳也瞪圆双眼。 他紧盯放火的敌船,怒不可遏,“那什么鬼东西!” 第56章 谁来负责议和? 那的确像一种鬼物。 敌船喷出的火流不但能引燃海水,更是难以扑灭。 前方镇海卫船只很快乱了章法。 吴启芳紧紧捏住栏杆,眼中神色变幻,像有无数怒意堆积在胸口,却又无从发泄。 他一拳捶上木栏,停了几息,高喊道:“传我号令——” 他的语声突然一顿! 一支乱箭不知从何处射来。 箭矢来势迅猛,眼看就要刺中吴启芳,一道寒芒忽现。 “铮”地一声,一把刀将羽箭斩成两段。 刀身狭长,雪般幽凉。 刀柄握在凤天磊手中。 他自亮出钦差身份,便日日悬刀于侧。 吴启芳从未见过他的武艺,只当年轻人佩刀多为卖弄,从未放在心上。 然而这一刀却斩断了他的不屑。 无论这青年因何得到陛下青眼,他在北地的军功必然不是作伪。 这一刀不但可以斩断利箭,更能轻易砍下敌人的头颅。 吴启芳慢慢握紧了拳。 “吴将军,”年轻的钦差淡淡道,“你没事吧?” 吴启芳往后退了半步。 “多谢大人相救!”他抱拳行礼。 “无妨。”凤天磊收刀入鞘,“战局已乱,吴将军赶快下令。” 他扭头往海上望了眼,“莫让我军将士白白牺牲。” 说完,他踏过地上断掉的箭矢,头也不回走下船楼。 吴启芳盯着他的背影,背心渗出湿意。 刚才有那么一瞬,他隐约感受到这个青年身上传来的杀意。 他历经百战,分得清别人的杀意因何而发。 这位钦差的杀意,分明—— 是向着他。 吴启芳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他再次看向前方燃烧的火海,眼中闪过一丝晦暗。 海寇的舰船没有急着进攻,他们靠着那几艘快船穿梭海面,不断喷放烈火,镇海卫的船队原就兵力集中,如今约有半数都在火海之中。 其余半数虽未受损,却被燃烧的海水困住退路。 吴启芳几次下令,才勉强稳住阵形。 “报——”一名传令官匆匆跑来,“收到敌方射来的箭书!” 吴启芳一把将箭书夺过。 他匆匆看后,脸色一黑,当场便要撕信。 “说的什么?”凤天磊靠在船舷,凉声道。 他一向都是笑盈盈的模样,但方才从船楼下来,他的唇角就挂上了一抹幽凉。 吴启芳看着他,又想起他手里那把刀。 此时,那把刀就靠在凤天磊腿边,刀身包裹着黑沉的刀鞘,不知何时又会亮起锋芒。 然而再锋利的刀,只要到了海上,永远斩不断海水。 吴启芳摊开手里的信,“敌军想议和。” “议和?” 凤天磊眼皮都没抬,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刀鞘,语气格外温和,“与谁议和?” “与……”吴启芳顿了顿,“与我们议和。” “我们?”凤天磊轻轻笑了笑,“镇海卫?悬州?还是大昱?” 他每说一字,吴启芳的神情就难看一分。 凤天磊单手撑着额角,“还是说——与我这个钦差?” 吴启芳喉头一滚,忽然大笑出声。 笑声中,他将议和信撕得粉碎。 “大人,莫要中了敌人激将之计。”他道,“本帅便是拼着一死,也会将大人平安送出。” “你还没说他们信上讲了什么。”凤天磊平静道。 吴启芳窒了窒。 “他们说,挑起战事非礁州之愿,只要我们答应五年之内不兴兵,他们可与悬州相安无事。” “如果不同意呢?”凤天磊问。 “他们会用神火将我们困在海上。”吴启芳咬牙切齿,“不知他们从哪里搞来那东西,竟连海水也能点燃。” 对于镇海卫而言,火蒺藜与火龙喷筒已是最厉害的致燃之物,然而海寇使用的神火却是前所未见,简直就如神迹一般。 海寇今日这一出,烧掉的不仅是镇海卫的战船,更是镇海卫的意志。 面对如此强大的武器,谈何收复礁州? 他们不但无法剿灭海寇,还会日夜提心吊胆。 到时别说开放悬州海禁,就算将渔民赶去船上,也没人敢轻易出海。 “这么说,他们主动提出议和,反而是给我们留了余地?” 凤天磊转头看向海面,透过滚滚浓烟,只见几十艘战船漂在海上,如同船上的将士一般,个个失魂落魄。 海寇若在此时发起进攻,恐怕不消片刻就能冲破镇海卫的防线。 “你将附近船上的将领召集过来。”凤天磊开口。 吴启芳疑惑,“大人想做什么?” “不是要议和么?”凤天磊笑了笑,“总得问问大家的看法。” —— “援军被围?”梁照安起身,颤声问,“消息当真?” “哨探所言不会有假。”留守的副将回答。 “那还等什么,还不赶快去救!”梁照安失手拂掉桌上的茶碗。 “敌人所用神火极为可怕,”副将道,“我们需得探明虚实,再做打算。” 梁照安气急,“照你这么说,人就放着不救了?” “知府大人稍安勿躁,”副将应声,“前方状况不明,若贸然发兵,恐怕引起更多伤亡。” 梁照安重重摔袖,“我告诉你们,前方船上不但有你们的吴将军,还有朝廷派来的钦差大人!” “正因为有钦差大人,我们更要谨慎从事,”副将道,“军中所剩船只不多,倘若全部发兵前往,万一又遭伏击,我们如何向朝廷交待?” 梁照安面色铁青,他不谙军务,但也深知副将所言不无道理,然而此时不救,日后朝廷怪罪下来,他仍然难逃其咎。 “速速派人查探,”他冷着脸道,“莫要耽搁!” 得到消息的周延赶回营帐。 “我们战船被困,敌人用了一种神火,能使海水燃烧。陈副将命我带领先锋队前往查探。” 闻言,帐中的叶扶波与崔小鱼互望一眼。 “竟然被你说对了。”崔小鱼拧眉。 “我宁愿我没有猜对。”叶扶波面色沉冷。 “扶波姐,我们这就要出发。”周延拿起案上图纸,“你当真要随我们一道去?” 第57章 神火到底是什么 “原本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叶扶波道,“眼下既然出了神火,我更要去看看。” 周延仔细看了眼手中的海图,“也好,这条海路你比我们更熟,有你做向导,我们更不易被敌军发现。” “多谢。”叶扶波拿起地上的包袱,“这里面有两件水靠,你们先换上。” 包袱一直挂在马鞍上,方才她让崔小鱼替她取了过来。 崔小鱼与周延一人拿了一件,崔小鱼拎在手里抖了抖,“怎么这么轻?” “我家织娘刚做的,”叶扶波来军营之前,特地回了趟叶宅,“眼下只做出四套,我已经试过,比以前的好使。” “我就说你不会闲着。”崔小鱼抱着水靠就去了角落里,“周延,别偷看。” 周延脸上一红,“我去点兵,扶波姐,待会儿你跟着小鱼,上我那只船。” 先锋队此行只动用了五十人,每十人一船,皆听周延号令。 五艘小船划过水面,顷刻消匿于浪涛之间。 近百里外的海面上,熊熊烈火仍在燃烧。 浓烟散发出刺鼻气息,哪怕隔着船板也能闻到。 十几名将官站在船舱里,个个面如死灰,全没了出战时的傲气。 “我方损失战船七艘,三艘沉没,两艘被俘,还有两艘火势未消,幸存将士都已撤回,安置在附近船上救治。”白副将如实禀报。 “依你看,我们还要多久才能突围?”吴启芳问。 白副将沉默了一阵,“敌军所用火器十分凶猛,如果强行突围,恐怕大部分船只都会受损。” 另一将官附和,“没错,那些神火在水中仍可燃烧,一旦沾上船身,更是难以扑灭。” “他们只需不断往海上喷火,就能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中,”又一人道,“想要突围谈何容易。” “难不成我们就束手就擒?”吴启芳冷冷注视诸将。 诸将面面相觑。 “将军,敌人只是将我们围困,却迟迟没有进攻,”白副将开口,“他们是不是还有后手?” 吴启芳看了凤天磊一眼,“他们想议和,让我们一个时辰内给出答复。” “议和?” “怎么可能?” 一时间,舱内议论纷纷。 吴启芳将撕碎的议和信扔到桌上,“敌军说,只要朝廷五年之内不对礁州兴兵,他们就可与悬州相安无事。” “好大的口气。”一名将官道,“难不成还要我们主动低头?” “话虽如此,但他们有神火相助,就算咱们出兵,也未见得能赢。” “你的意思是要议和?” “我没这样说过。” “与其争吵未来之事,不如想想眼下如何突围才是要紧。” “我们若是不答应议和,难道就要在海上与他们僵持下去?” 眼看众人争论不休,吴启芳拍了拍桌。 “我身为军中之帅,愿与诸位共进退,但眼下不是意气用事之际,”他话锋一转,“钦差大人在此,我们不能让他一同冒险。” 诸将闻言,纷纷看向凤天磊。 吴启芳慷慨请命,“大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还请大人登舟先行,我等誓死为大人断后。” 他言辞恳切,诸将却露出几分怪异神色。 他们此次出战,人人都以为会大胜而归,谁知输得如此狼狈,不但狼狈,还被钦差看在眼里,谁知他回去会向朝廷如何奏报。 说到钦差,前几回战斗他们无一败绩,偏偏钦差一上船,就惹来敌军发难。 海上行事忌讳最多,这位钦差说不得便与他们八字犯冲。 诸将眼中不无挑剔之色,有人甚至低哼一声。 凤天磊坐在一旁,对众人眼神视若无睹,“你们都认为此战必败?”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身为军中将帅,怎可未战便先言败?” “大人此言差矣,”有人不服,“敌军神火非同凡响,您也亲眼所见,难道要让我们用将士的血肉之躯硬扛不成?” 凤天磊的长刀横放在腿上,他的手掌轻轻抚过刀鞘,“所谓神火,不过是舶来之物罢了。” 此话一出,诸将不由静了一静。 “大人识得此物?”白副将出声。 凤天磊颔首,“神火燃烧之时,底部附有黏稠之物,色黑,质如凝膏。” “正是。”白副将道,“那物浮于海上,燃烧许久皆不能灭。” “此物名为黑油。”凤天磊道,“油中混有树脂,可黏于他物,难以清除。” 他将神火的出处徐徐道来,“它初见于海外,曾用于海上作战,令大食舰队全军覆没,后来此物造法失传,直到前些年,才有人在海外见过一回。” “大人莫不是哄我们?”有人质疑,“大人从未到过海上,为何得知海外有此一物?” 凤天磊笑了笑,“京中广召奇人异士对海务献策,有关黑油的来历早已列入卷宗。不瞒各位,便是我朝也有此物出产。” “什么?咱们也有?”诸将更是惊奇。 原本他们被诡异的神火弄得六神无主,人对未知之物总是心存畏惧,此时一听竟连自家也有,畏惧之心顿时去了不少。 “玉门等地发现的石漆便是此物。”凤天磊道,“不过海寇手中的黑油制法不同,应是用了海外之方,才会形同神火。” 他讲得头头是道,诸将心中便有疑虑,也已打消大半。 “可就算知道它的来历,咱们也不知如何应对。”有人犯愁,“大人可有良策?” 众人将希翼的目光投向凤天磊,却听这位年轻人淡淡道:“等。” 短短一个字,险些令诸将跳了起来。 “怎么等?”吴启芳忍不住开口,“我们只有一个时辰,就算悬州出兵,怕也来不及赶上。” 海寇发来的议和信要求一个时辰内作出答复,倘若镇海卫拒不议和,他们便会再次发起攻击。 “敌人喷火的快船速度极快,我们的火器投射距离有限,很难对它们造成威胁,”一名将官道,“哪怕冒死贴近,还未出手就会被神火喷中。” 所以即便拖到一个时辰后,迎接他们的仍然是一场大败。 “黑油珍贵,改造成武器更加不易,”凤天磊道,“神火并非取之不尽,他们若真有把握,就不会主动议和。” “大人,万万不可轻敌。”吴启芳提醒,“这些海寇狡诈无比,万一他们另有图谋,又该如何是好?” 凤天磊微微一笑,不咸不淡,“这不还有你这位军中主帅么?” 第58章 踢死你踢死你 吴启芳下意识看了眼凤天磊的右手。 这位钦差手指微曲,懒洋洋地放在刀鞘上。 他的手并未握住刀柄,却让人感到有一把刀正抵在自己咽喉。 吴启芳冷声道:“大人说的等,是要等到何时?” 他的口气分外犀利,这一刻身为主帅的威严尽显无遗。 凤天磊慢慢笑了声,“不超过一个时辰。” 申时三刻,周延率领的先锋队越过黑石岩。 崔小鱼不敢置信地看看日头,按照以往经验,他们最快还要半个时辰才能赶到,今天有叶扶波带路,竟然生生将行程缩短一半。 同船士兵如她一般,对叶扶波佩服得五体投地。 今日上了船,周延告诉他们请了叶扶波带路,这些士兵当年都是叶扶波属下,对此毫无异议。 然而叶扶波的表现还是令他们意外至极,他们跟着她指引的方向,全程顺风顺水,就连一个暗涡都没遇上。 崔小鱼抓住叶扶波的手摇了摇,“要不你还是回镇海卫吧,有你在,咱们多省事儿啊。” 一句话道出众人心声,就连周延也热切地回头望了眼。 叶扶波拍拍崔小鱼的手背,“别想偷懒。”她眯眼望向远方,“大伙儿小心,我们离战场已经很近了。” 前方冒起黑色烟柱,隐隐可见大型船只穿梭其中。 周延打了个手势,船尾的士兵立刻用旗语通知后面的船只散开。 “天色未暗,继续前行可能会暴露,”周延让船队停下,点了三名士兵,“你们跟我一起潜游过去。” “你留下指挥。”叶扶波道,“我去。” “我也去。”崔小鱼主动请缨。 周延正想拒绝,被叶扶波拦下,“这片海域我比你熟,你带人做好接应,看我信号行事。” 她与崔小鱼四人带上水肺,又以琉璃制成的晶片护住双眼。 船上放下几块浮板,五人各自攀住一块,潜入水中。 海上经过一番战事,漂浮着残船碎片与阵亡者的尸体,叶扶波几人混在其中,丝毫没有引起海寇注意。 她们绕过水面燃烧的火焰,利用黑烟掩护行迹,从外围敌船的缝隙中悄然潜过。 “这船长得怪模怪样,”崔小鱼凑近叶扶波耳边,“你看到没?它的船头有个大洞,里面还有一根大管子。” 叶扶波将她的脑袋往下一按。 甲板上传来跑步声,有人大声喝问,“还要多久?” “还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怎么这么慢?” “头儿,上面交代过,喷管每用一炷香的时间,就要放置一个时辰。咱们今天用得太狠,要是再烧下去,喷管就该化了。” “真是没用。”发问之人啐了声,“黑油还剩多少?” “还有两桶。” “去,到主船上再弄一些过来。” 细长海船上放下一只小舟,两名海寇划着小舟朝黑色战船行去。 叶扶波对崔小鱼比了个手势,转身潜入水下,如敏捷的游鱼贴在小舟下方,随波飘远。 镇海卫的帅船上,诸将已按凤天磊的吩咐离开,回到各自战船。 他们调动船只形成防守之态,总算不像先前那样慌乱。 凤天磊与吴启芳待在舱中,两人静了许久,吴启芳忍不住开口,“大人不去外面瞧瞧?” “时候未到,没什么好瞧。”凤天磊的口气带了几分懒散。 吴启芳摸不清这位钦差究竟有何打算,他本不是一个太有耐性之人,当下呵呵一笑,“大人若想指挥作战,我愿交出帅印,任由大人差遣。” 他方才没能拗过凤天磊,心中火气正旺,再看凤天磊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凤天磊瞥他一眼,“好啊。” 短短两个字令吴启芳面色一变。 他的眼角狠狠抽搐,“大人可要想好,海上作战比不得陆上。” 他实在没想到凤天磊如此不知深浅,自己不过一句气话,对方竟然当了真。 “如果刚才那支乱箭射中吴将军,吴将军不还是得交出帅印?”凤天磊单手支在桌上,“虽说那支箭伤不了要害,但主将负伤,自然无法指挥作战。” 吴启芳的面色随着他的话变了又变。 凤天磊微微笑着,目光清明,“我也许久没见过那么准的箭了。” 吴启芳缓缓扯了扯嘴角,“大人想说什么?” 舱中此时只他二人,吴启芳神情凌厉,脸色暗沉,再无恭顺之色。 凤天磊朝他身后望了眼,“吴将军,你的随从在哪儿?” 吴启芳目光闪动,他忽然发现凤天磊身边那位叫十七的护卫也不在这儿。 就在这时,舱门忽地打开,一个人影飞了进来。 来人横摔在地,滚到吴启芳脚边。 吴启芳猛地往后一退,这才看清,摔在脚下之人是他的随从。 随从全身被缚,如同一颗大号粽子。 他张着嘴,涎液外流,显然被人卸掉了下巴。 吴启芳又惊又怒,“这是何人所为?” “我。” 十七站在门边。 吴启芳霍然转身,看向凤天磊,“大人,你的手下意欲何为?” “吴将军应该感谢我的护卫。”凤天磊无视他满脸怒容,“你的随从放暗箭伤你,是十七将他逮了出来。” “不可能!”吴启芳大声道,“我的随从我最清楚,他绝不可能做出背主之事!” “他的确没有背主。”十七来到舱内,“他只是奉了吴将军之令,在混战之中给你来上一箭。” “胡说!”吴启芳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桌子咯吱作响,“我怎会下如此命令!” “刚才不是说了么,”凤天磊笑了笑,“主将负伤,无法指挥作战,你的帅印就会交给别人。” 吴启芳瞪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阵,他才哈哈大笑,“钦差大人怕不是晕船,连这种胡话也敢乱讲。” 凤天磊坐在那里纹丝不动,“是不是胡话,你的随从已经招了。” “一人之言,岂足为证!”吴启芳反身一脚踢过去,当场将随从踢得口中溢血,“本帅待你不薄,你为何诬陷本帅!” “吴将军,”凤天磊冷眼看他将人踢得半死,“你是不是以为,踢死了他我就没了人证?” 第59章 她在哪儿 吴启芳收脚站定。 他背对凤天磊,冷冷问道:“大人此话何意?” “听闻吴将军祖籍彭州,”凤天磊往后仰了仰,靠上椅背,“将军最爱的卷饼我尝过一次,只不知味道是否正宗?” 吴启芳眉心一皱,随即脸色突变。 他顿了半晌,方缓缓转身,“钦差大人来自京城,怕是吃不惯彭州口味。” “将军身经百战,果然定力过人,”凤天磊目注于他,眼中不乏感慨之色,“可你为何要与海寇勾结,陷我军将士于危困之中。” 吴启芳握了握拳,“本帅乃从三品武将,大人虽是钦差,如此无凭无据信口开河,就不怕本帅参你一个诬告之罪?” 凤天磊笑了起来。 他笑的时候眉眼犹如弯月,仿佛陌上少年,恣意清朗。 但他的眼神锋利如刀,凛然不可轻视。 “我便是现在取了你项上人头,也无人敢说半个不字。” 他的语气平静而淡漠,落在吴启芳耳中,吴启芳想发笑,对上他的视线却笑不出来。 眼前的青年不仅仅像一个身负皇命的钦差大臣,他的神情姿态都透着无上尊贵与威严。 吴启芳的背脊窜上寒意。 他也曾一呼百应,深知这样的威严并非空穴来风,只有手握重权,在高位熏陶多年之人,才能养出这般气势。 可这个钦差明明如此年轻,以此人资历,就算做过一方干将,也不可能轻易将他压了下去。 可他偏偏就被压了下去。 吴启芳越想越是心惊。 今日所遇种种都出乎他的预料,无论海寇还是钦差的反应,都让他措手不及。 他一向老谋深算,却在此时有了兵败如山的沮丧。 “大人好大的口气,”吴启芳挺起脖子,“敌寇当前,你不但不思迎战,反而试图威胁本帅,敢问大人,你此举又是受了何人教唆?本帅怀疑,你才是与海寇勾结之人。” “吴将军,”凤天磊撇了撇唇,“你既然不是狗,就不要乱咬。” 一句话气得吴启芳脸色铁青。 他张嘴就要叫人,冷不防脖子上一凉,一把刀横在他颈畔。 吴启芳正想躲开,刀锋陡地一沉,一丝血色染上刀刃。 “我说过,我随时可以杀你。” 凤天磊的口气轻描淡写,却让吴启芳心头一震。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钦差不是说笑,他当真敢在船上杀了他—— 哪怕他是军中主帅。 凤天磊见他不再挣扎,这才笑了下,“大敌当前,我还不想扰乱军心。” 他对十七发话,“绑了。” 十七上前,毫不犹豫卸了吴启芳的两条胳膊,又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块破布,准备塞入他口中。 “大人!”吴启芳往后一缩,“你绑了我,谁来指挥大军!难道你有本事让大家突出重围?” 十七一脚踢在他膝弯,令他跪倒在地,“谁来指挥不劳你操心。” 他捏着吴启芳的腮帮,将破布塞进他嘴里,又用一条绳子将他五花大绑。 “丢去后面。”凤天磊朝屏风后示意。 十七一手一个,抓起吴启芳与他的随从扔到后头。 这边忙完,外面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将军,先锋队来人。” 门外人影一闪,一个湿淋淋的姑娘随同兵士走进来。 “先锋队崔小鱼,参见将军。” 脆生生的话音落下,崔小鱼才发现舱内只有凤天磊与十七二人。 “吴将军有恙,军务由我暂代。”凤天磊看她一眼。 崔小鱼已经知道他是钦差,闻言不及多想,抱拳道:“先锋队奉命前来查探,大人有什么消息要我带回,还请详告于我。” 凤天磊的目光落在她的水靠上,“你们此行几人?” “共有五船五十人,”崔小鱼道,“周校尉派了五人打头阵,我们刚从敌船那边过来。” “其余四人何在?”凤天磊问。 崔小鱼迟疑了下,“随我上主船的有两人,另有三人还在敌船附近。” 凤天磊盯着她,“你见过叶扶波?” 崔小鱼蓦地一愣。 凤天磊朝前走了两步,“你穿的是她给的水靠。” 叶扶波说过,他是除她以外第一个试穿水靠之人,他比谁都清楚叶家的水靠是何模样。 崔小鱼想不到这位钦差目光如炬,竟能一眼认出她的水靠出自叶扶波之手。 不过眼下是问这个的时候么? 她心中疑惑,就听凤天磊问:“她在哪儿?” 崔小鱼嘴唇动了动,叶扶波随行之事只有她们这条船上的人知晓,虽说军中打仗可从民间寻找向导,但叶扶波再三叮嘱莫让旁人知道,她作为叶扶波的好朋友,自然要替她守口如瓶。 “她当然在衙门里。”崔小鱼回道。 却见眼前的男子轻轻蹙眉,“其余三人为何在敌船附近?” 崔小鱼心想,当然是因为扶波听说他们要去搬什么黑油,就带人跟去一探究竟。 不过这钦差怎么这么烦人,她们是来查探战事,赶着回去报信,他却逮着她问个不停,就不怕敌军趁机攻上来么? 崔小鱼耐着性子,“我们经过一艘怪船,听他们提到神火……” 她将路上的发现向凤天磊道来。 凤天磊听了,眸色微动,“黑油在主船上?” “是啊,那些怪船又小又窄,肯定放不下那么多物资,才要去主船寻求补给。” “喷管还要冷却半个时辰?”凤天磊又问。 “说是这么说,不过我们过来花了一刻钟,”崔小鱼道,“而且听那人口气,他等不了那么久。” 凤天磊点点头。 对方自然等不了那么久,现在离海寇要求的一个时辰只剩下一炷香时间。 如果镇海卫迟迟不给出议和的回应,对方就会再次喷射神火,震慑他们心神。 崔小鱼经过的那艘船只是其中之一,就算那艘的喷管不能用,其余几艘仍未可知。 凤天磊不会因为这一个侥幸就赌。 何况,他本来早有安排,只是—— 他再次看了眼崔小鱼,“叶扶波也是我的朋友。” 崔小鱼“啊”了声。 她是觉得叶扶波与钦差相处不错,但钦差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她随队前来,你不用瞒我。” 凤天磊一句话,就让崔小鱼傻在当场。 第60章 你们队里是没人了么 凤天磊将崔小鱼的反应尽收眼底。 “没有她引路,你们到不了这么快。” 叶扶波给他看过自制海图,如果按照寻常线路,先锋队此时还在半道,到不了战场。 崔小鱼吃惊地望着他,“你……” “你只需告诉我,她现在是否安全。” 凤天磊想过叶扶波可能不会置身事外,但当此事真的发生的时候,他仍然希望那个姑娘不在最危险的地方。 崔小鱼挠挠头,“应该……” “应该?”凤天磊扬眉。 他的眼神并不犀利,却让崔小鱼不敢继续说谎。 “她和另外两个人应该已经上了敌船。” 这是他们先锋队惯用的战术,海上查探不光是在水里看看就好,只要时机得当,他们会顺道摸清敌人的物资与人员战力。 如果有必要,甚至会在敌人后方玩一把大的。 否则悬州只需听哨探回报即可,哪里犯得着让先锋队专程跑一趟。 崔小鱼瞄了眼钦差,却见钦差大人的右手动了动。 他左手握着一把刀,刀锋隐在漆黑的鞘中,未露分毫。 此时他右手搭上刀柄,五指微微一弯。 在那一瞬间,他不知想了些什么,脸上掠过一丝凛然。 崔小鱼对这位钦差的印象还停留在校场比武那时,她记得钦差大人脾气很好,嘴角总是挂着明朗笑意。 今日钦差上船,她挤在人群中只望见他的背影,没曾想当他不笑的时候,看上去竟有几分凌厉。 “你不用担心,扶波的功夫很好,”崔小鱼道,“自保应当不成问题。” 她这番安慰显然没起什么作用,对方的神情并未缓和。 “你们先锋队——”凤天磊抿了抿唇,将后半句责问咽了下去。 他本想问,你们先锋队是没人了么? 但转念一想,叶扶波这样做自然有她的道理。 他与其在这儿质问她过去的同僚,不如让他们一展所长。 “你回去告诉周延,援军即刻就到,”凤天磊发话,“让他随时准备接应。” “援军?”崔小鱼好奇,“我们出来的时候,悬州没有发兵。” 凤天磊嘴角一撇,“我从来没指望悬州。” 天上的乌云连绵不绝,黑沉沉地压在海上。 狂风一阵又一阵吹过桅杆,发出“呜呜”鸣响。 叶扶波与两名同伴打晕三名海寇,剥下他们的衣裳,将人扔进海里。 三人换了装束,避开人群,闪入底部船舱。 舱内放着十来只大木桶,木桶封得严严实实,即便如此,四周仍然飘散着一股刺鼻气味。 这气味与海上燃烧的黑烟一模一样。 几只木桶边沿沾了些黑色污迹,叶扶波用手摸了摸,手感与海水燃烧后的残留物十分相似。 他们刚才见怪船上的海寇从这里拖了几只木桶带走,想来这些木桶里面装的正是所谓黑油。 之前哨探传回消息,称敌军用一种不灭的神火将镇海卫包围,结合她在船上听到的对话,引燃神火之物便是这些黑油。 叶扶波摸索着木桶缝隙,找到最薄弱的一处,用峨嵋刺猛地一捅,刀尖深入其中。 她用力转了转,暗自点头,能捅破就好。 两名同伴凑过来,“我们要烧了它吗?” “不急。”叶扶波低声道,“现在不是时候。” 主船上虽然放着黑油,但毁了这一处不但吓不跑敌军,反而可能引起对方反击。 外面几艘怪船都能喷出神火,若把海寇惹急了,他们大可向镇海卫全力进攻。 到时海寇不过损失一艘主船,镇海卫却会陷入更加艰难的困境。 “那我们怎么办?”两名同伴问。 “你们先找地方藏起来。”叶扶波道,“我去探探这条船上的首领是谁。” 此时战事稍歇,海寇的战船停在战圈外围,一众海寇忙着修补船只,搬运物资。 叶扶波沿着僻静之处潜行一阵,忽然闻到一丝酒香与脂粉香气随风飘来。 舱房中,传来几声调笑,女子的声音格外柔媚。 “将军,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听话,再等一阵,等我拿到他们的议和书。”一个男声回应。 “讨厌,”女声撒娇,“万一他们不给怎么办?” “那就一把火烧过去,”男人满不在乎,“能议和最好,要是不行就烧掉所有船,吓破他们的狗胆。” “将军真是威武。”女声娇滴滴地夸赞。 男人大笑,“美人儿,本将军的威武可都用在你身上了。” 房中浪语再起,伴着声声娇啼,正当两人激战正酣,外面突然跑来一名海寇。 “将军!”海寇用力拍门,“附近海面出现一支船队!” 房里静了一阵。 “什么船队?”悉悉索索的衣料声中,男人厉声喝问。 “看上去像是战船。”海寇急切道,“怕有上百艘!” “什么!”屋里的声音劈了叉。 不一会儿,舱门打开,一个圆脸垂耳的中年男人一边系腰带一边发火,“悬州只剩下五六十条船,怎么会出现上百艘?” “将军,他们挂的不是镇海卫旗帜。”海寇咽了口唾沫。 中年男人越发惊疑,他大步走出船舱,“快带我去看!” 两人走后,叶扶波从藏身角落露出双眼。 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迅速掠了出去。 海上出现的不明船只同样惊动了镇海卫。 白副将赶回主船禀报,却见凤天磊已经站在甲板上。 迎着烈烈海风,凤天磊下令,“配合对方旗语,准备合围。” 白副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合围?里外夹击? “大人,对方到底是什么人?”白副将问。 那样庞大的舰队绝非悬州剩下的力量可比。 凤天磊看他一眼,“大昱的水师不只镇海卫一支。” 话音未落,就听了望的兵士喊起来,“看清楚了!是大昱的旗帜!是咱们的人!” 第61章 里应外合 随着大昱旗帜一同升起的,还有鲸纹图案的五色号旗。 “那是——南边的鲸旗卫!”白副将脱口惊呼。 大昱不只一支水师,最大的两支分别镇守东、南两处海域。 东部为镇海卫,南部为鲸旗卫。 白副将看清援军旗号,更是困惑,“若无诏令,水师不得擅离所驻海域,他们为何会来此?” “没有诏令,下个诏令不就是了。” 凤天磊答得轻描淡写,白副将却怔得说不出话来。 诏令不是谁都能下,更不是谁都有权调动一域之师。 “难道陛下早已料到有今日之事?”他看向眼前的钦差,这位皇帝跟前的红人或许能替他解惑。 “他可没那么神机妙算。”凤天磊笑了笑,“鲸旗卫此来本是另有目的。” 白副将看着他的笑容,忽然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一支军队不打招呼就来到另一支的地盘,他们要做什么? 如果不是为了反叛,那就只剩一个可能——接管。 白副将被自己的想法惊得呆立在场。 凤天磊仿佛看出他的想法,笑笑又道:“不用担心,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他在到达悬州不久就往南边下了一道手谕,诏令鲸旗卫派遣主力前往东海附近驻扎。 昨晚他接到来自将军府的暗报,又给鲸旗卫传令,命他们赶往黑石岩。 按照行程计算,鲸旗卫最迟将于酉时赶到。 援军数量庞大,哪怕海寇有神火相助,仍然不是两军合围的对手。 先锋队的提前到来更是替凤天磊解决了联络的麻烦,只要鲸旗卫及时掌握敌人状况,就能妥善应对,减少伤亡。 白副将自从猜到鲸旗卫来意,就熄了找吴启芳下令的心思。 他在吴启芳帐下多年,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以往他装聋作哑,只是为了自保。 眼下吴启芳称病,迟迟没有露面,主船之上俨然以钦差为首,他不敢细想其中有何隐情,更不敢打听主帅的下落。 凤天磊见他沉默,将帅印丢过去,“合围之战,你来指挥。” 白副将捧着沉甸甸的帅印,心知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他必须向钦差证明,没有吴启芳,镇海卫依然不会输给旁人。 白副将匆匆离去,凤天磊走到船头。 海上黑烟渐散,他望着海寇黑色的战船,目光沉凝。 他不知叶扶波是否已回到先锋队,如果她还待在敌阵之中,她又会躲在哪艘船上。 她是否能妥善藏好,还是说,她又要进行什么危险计划。 他锁紧了眉,面色难得沉郁。 叶扶波趁海寇骚乱之际回到存放黑油的舱房。 她招呼两名同伴,“我们的援军到了。” 鲸旗卫离海寇的船只很近,几乎一瞬间就切入敌方舰队。 海寇的喷火怪船位于靠近镇海卫的最里圈,它们想要调头转攻,却被自家船只挡住。 叶扶波所在的主船位于靠后的位置,前方被迅速赶来的战船护住。 这样的队形很安全,却因叶扶波几人的存在变得更危险。 “时机到了。”叶扶波对两名同伴道。 鲸旗卫打头的鹰船装有坚固撞角,两旁箭矢齐出,很快将海寇的战船凿破,杀出一条通道。 接二连三的抢攻令敌人防不胜胜,没等他们回过神,已经损失了好几条战舰。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的。 海寇急于迎战之时,后方忽然“轰”地一声,一蓬大火冲上高空! 环形巨焰从海面升起,仿佛烈日坠落,云团燃烧,整个海面通红一片。 大风席卷而来,海寇船只本就离得不远,此时一个接着一个,相继引燃…… 凤天磊望着最先腾起火光的那处,头也不回问:“白副将呢?” “白副将正在指挥反攻,”十七道,“我们很快就能和鲸旗卫碰头。” 他们与鲸旗卫之间隔着海寇的战船,此时海寇阵形大乱,他们轻而易举就能突破重围。 “让他抓紧,”凤天磊道,“留意水上有没有我们的人。” 海上风助火势越烧越旺,这一回,海寇尝到了镇海卫的恐惧。 主船上的大火不但无法扑灭,反而迅速将船只烧成一个空壳。 一艘艘大船在烈焰中倾斜沉没,海寇们仓皇逃窜,圆脸垂耳的中年男人在随从保护下跳上小船。 前方漂着无数船板残骸,巨大的火墙堵住他们的去路。 中年男人疾声催促,“往后退!” 小船很快掉头驶向后方海域。 船上只逃出寥寥几人,中年男人趴在船沿,听着远处响起的鬼哭狼嚎,面上青白交加,惨无人色。 他重重喘了口气,一拳捶向船板。 这一拳疼得他手指发颤。 “将军,回去以后咱们怎么交待?”随从同样面色惊恐。 中年男人咬牙,“咱们不能回去。” 他看了看远处起伏的海岸,“咱们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声过了,再去悬州!” 话音未落,就听“咚”地一声,他的随从倒在身旁。 中年男人愣了下,急忙回头。 一片血光闪过,随他逃亡的亲信齐齐倒下。 他们脖颈被利器刺穿,当场毙命。 小船上站着三名水手,他们手里拿着染血的兵器,当先一人是名女子。 中年男人背脊生寒,软倒在船沿,“你们是什么人?” 叶扶波在他身前蹲下,带血的峨嵋刺稳稳抵在他咽喉。 “你想去悬州,我们送你。” —— 海上的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海寇最厉害的喷火船失了先机,再想放火却怕误伤自家战船,只能仗着船体轻盈,觑空往外逃。 镇海卫先前吃了亏,将士们正一肚子窝火,他们已知喷火船上装着黑油,合计之下便往敌船砸去无数火蒺藜与火筒。 喷火船正在仓皇逃窜,不知中了火器还是误入火圈,“嘭嘭”几声,又有几艘敌船燃起火光。 天色未暗,战局已近尾声。 镇海卫与鲸旗卫顺利会合,白副将再次来到凤天磊跟前。 “敌军战舰仅存十二艘,全部打出投降旗号。大人,我们可要接收俘虏?” 凤天磊点头,“打扫战场,注意防范。” 白副将听他口气平淡,偷偷抬眼窥他脸色。 战场大捷本是可喜之事,这位钦差大人却过于平静。 白副将猜不透这年轻人心中想些什么,他迟疑片刻,正想着要不要多问两句,就听一个声音喜道:“公子,先锋队回来了!” 第62章 他会担心 十七跳过踏板,后面紧随一群身着水靠之人。 白副将看得分明,为首之人正是先锋队校尉周延。 他正要离开,忽见周延身后似乎露出一张熟悉面孔。 他仔细看了眼,就听钦差道:“白副将,你还有事?” 白副将心中一震,“末将这就命人打扫战场。” 说完,躬身退下。 周延不等凤天磊发问,抱拳禀报,“先锋队擒获敌军将领一名,已将人押至后方沙船看守。” 凤天磊目注众人,“队中可有伤亡?” “禀大人,所有人全身而退,无一伤亡。” 凤天磊点了点头,“你们下去休整,扫尾之事,不用再参加。” “是!”周延率众退下。 “叶扶波。” 凤天磊突然出声。 众人刚要转身,闻言脚下一顿。 “过来。”钦差大人的语气多了几分柔和。 一群人的目光落在前排一个身影上。 叶扶波抬头望去。 她在回来的半道遇见先锋队接应,听崔小鱼的说法,凤天磊似乎很担心她的安危,所以她特地过来让他瞧一眼,自己也顺道求个安心。 然而没想到对方会将她叫住。 天色已然擦黑,海上的火光在凤天磊眼中明明灭灭。 经过半日征战,他身上满是肃杀气息,一双明朗的眼眸分外沉静。 “叶扶波,你跟我来。”他转身走向舱房。 他接连两次直呼她的名姓,叶扶波目光闪了闪。 她朝先锋队的同伴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会有事。 待众人走开,她在原地想了想,迈步走进舱门。 刚一进屋,一只手就将她拽了过去。 她左手本能抚上后腰。 手指还没碰到腰间的峨嵋刺,手腕就被人攥紧。 凤天磊一手握着她的右臂,一手绕到她身后,按住她左手手腕。 叶扶波往后微仰。 他的手仿佛抵在她腰上,两人挨得极近,四目相对,气息可闻。 叶扶波在他眼底看到一丝奇异的无奈。 她稍稍放松身体,“你——” “你还没有回军。”凤天磊打断她,口气既温和,又含了几分责备。 叶扶波眼眸一动,“我不会影响军务。” “可我会担心。” 凤天磊突然沉声说了这么一句。 他的目光明澈而坦荡,仿佛能将人灼伤。 叶扶波忽然心慌,又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她很少心虚,这些年更罕有不知所措的时候。 但面对凤天磊认真的眼神,她微微别开视线。 “你能不能先放开我?”她问。 她的手被他握在腰后,两人的姿势近乎相拥,她一身水渍沾湿了他的衣袍,将他前襟晕出点点洇色。 凤天磊诚实回答,“我怕你反手给我一刺。” 他见识过她的身手,当年两人头一回见面,她就用峨嵋刺削掉了敌人胯下要害。 那个地方若受了伤,可不是随便就能治好的。 叶扶波抿唇,又是生气又是好笑,“你这样像个登徒子。” 凤天磊端详她面上神情,将人放开,“我没有唐突的意思。” “我知道。”叶扶波握了握手腕,被他触碰之处隐隐残留灼热触感。 “你不知道。”凤天磊开口。 他迎着她疑惑的眼神,慢慢道:“我对你的担心,不只是担心。” 若说以往那些月下的心思只是浮光掠影,那么今日,当他得知她来海上犯险,那些飘忽的心思尽都化为实质。 他明白她的志向,私心里却宁愿她不来。 他清楚她不会冲动行事,她敢冒险潜入敌营,必有把握全身而退。 但世上没有绝对万无一失。 他怕的就是那个万一。 这样的心情不受理智控制,更与身份无关。 他这辈子没有怕过什么,却不料在悬州的海面上,会因为一个人的下落心神不宁。 他头一次这么讨厌海。 在茫茫无际的海面上,他除了等待,就只有等待。 哪怕他贵为天子,也无法号令大海将她平安送回。 叶扶波没有留意他起伏不定的心绪,她正处于震惊之中。 他对她的担心,不只是担心—— 那还有什么? 她脸上一热,想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一双凤眼却止不住地往他脸上瞧。 这一瞧才发现,他的耳根也染了一抹红。 他貌似冷静,好像只是一个少年无意扰乱一池春水,但他耳根的红晕却逐渐蔓延。 这样的发现令叶扶波镇定下来。 她轻声问:“除了担心,还有什么?” 凤天磊低头看她,他想说,他对她还有不舍,还有心疼,不是对同袍那种,而是…… “咚”地一声,屋内的屏风晃了晃。 凤天磊与叶扶波同时脸色一变。 叶扶波冲过去,一把推开屏风,峨嵋刺亮出掌心。 但她随即一愣。 屏风后面没有预想的贼人,只有两个男人五花大绑躺在地上。 她看清他们的脸,险些以为眼花。 两人之中,一个是军中主将吴启芳,一个是他的贴身随从。 刚才不知是谁踢到屏风,这才发出声响。 叶扶波回头,“怎么回事?” 凤天磊不禁懊恼,他怎么忘了屋里还有两个阶下囚。 这下纵有再多情思也不是倾诉的时候,他走到叶扶波身旁,“我抓的。” 叶扶波瞥他一眼,她当然能猜到是他抓的,关键是,他为何动手。 凤天磊拉过屏风,挡住那两张碍事的脸,“我们出去说。” 他脸上透着明晃晃的不高兴。 无论是谁在这种情况下被人打断,都不会高兴,更何况还平白被人听了墙角。 听墙角的还是两个混蛋。 凤天磊拉着叶扶波的手,将她带出门外。 天色完全暗下来,夜风送来焦臭气息,远处的海面仍在燃烧。 凤天磊看看头顶,天上无星无月,只有飘散的黑烟。 他暗中叹了口气。 天时地利人和,似乎都算不上好日子。 他身边的姑娘刚从战场下来,一身水靠还未换下,头发仍然湿漉漉的,他这样拽着她急于确认自己的心思,会不会太莽撞了些? 叶扶波见他沉默,心里升起一丝忐忑。 她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让他难堪? 她不知道吴启芳二人就在房中,否则……否则她定不会冒冒失失推开屏风。 她问他的问题他还未答。 看他那样子,似乎是不打算答了。 第63章 风太大没听清 “你先回去收拾,”凤天磊发话,“小心着凉。” 他松开她的手,仿佛一下子回到寻常模样,他们是好友,但也仅仅是好友。 叶扶波没有动,“忘了告诉你,文大人醒了。” 凤天磊微讶,“什么时候?” “今天中午。”叶扶波道,“他手中有些证据,是关于吴启芳与梁照安的。” 她从文训那儿听到一些匪夷所思之事,这才混入军营,随先锋队一同前往战场。 她对吴启芳全无信任,更担心凤天磊初次参加海战,会受人左右,直到后来战局逆转,鲸旗卫援军到来,这才放下担忧。 “你出海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凤天磊问。 叶扶波笑笑,“不全是。” 她没有那么自大,不会以为仅凭只言片语就能将吴启芳定罪。 但凤天磊既已绑了吴启芳,说明他已发现了什么,这下更不用她操心。 “文大人在皇甫药堂很安全,”叶扶波道,“回去以后,你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他。” 说完她朝凤天磊点点头,“我先告退。” 她利落地转身就走,三两步跳上踏板,如履平地。 凤天磊顿了顿,跟过去,“记得把头发擦干。” 海上的风将他的声音揉得稀碎,他不确定叶扶波有没有听到,只见半空中的人影微微一晃,又朝前走去。 叶扶波到了对面的船上,转身望向主船。 凤天磊站在踏板另一端,遥遥看她。 叶扶波回忆了下,刚才他是不是冲她喊了什么? 可惜风太大,她没能听清。 甲板上燃着火把,火苗将凤天磊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将手放到头上点了点。 叶扶波学着他的样子点点自己脑袋,就见对方似乎笑了下。 凤天磊见叶扶波明白自己的意思,冲她摆摆手,示意她赶紧回房。 海上风大,吹久了闹头疼可不是玩儿的。 他不想让叶扶波陪自己傻站下去,当即转身走开。 叶扶波望着他的背影,微微蹙眉,他是让她不要多想的意思? 可刚才房里那一出,叫人怎能不多想? 抱着这样的疑问,叶扶波回到镇海卫给他们安排的船舱。 先锋队一行正在等她。 “扶波,钦差大人没难为你吧?”崔小鱼率先迎上来。 “怎么会?”叶扶波失笑,“我又没有干什么错事。” “那他有没有赏你?”崔小鱼问,“你带人烧了敌船,又抓回一名首领,论功应该行赏才是。” 叶扶波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咱们还在海上,他拿什么赏我?” “那你们都说了些什么?”崔小鱼摸摸脑袋。 他们先回来的人已经换了衣裳收拾一新,先锋队各个披着半干的头发,唯有崔小鱼嫌长发麻烦,绑了两个发辫垂在胸前。 叶扶波扯扯她的发辫,忽然想起凤天磊刚才的举动。 曾经有一次他也是这样指了指他的脑袋。 而那一次是在海边。 叶扶波摸摸自己的头发,默然不语。 崔小鱼没有等到她的回答,疑惑地看她一眼,伸手探上她的额头,“你是不是受寒了?” 不然脸上怎么一阵白一阵红? 叶扶波拉开她的手,戳戳她的脸颊,“我去换衣裳。” “你笑什么?”崔小鱼不死心地跟上,“有什么好事,说来大伙儿听听。” “没什么,”叶扶波道,“就是猜了个谜。” “猜中了?” “没有。” “那有什么好笑的?”崔小鱼百思不得其解,然后被好姐妹关在门外。 叶扶波在门里抿着唇,解开一头湿发。 她用布巾擦着头发,想起在某个月夜,有人往她头上搭了一块柔软的布帕。 她摸摸嘴角,往下按了按。 原来她也有患得患失的一天。 这样小儿女的心思,实在不该出现在她身上,可她就是克制不住,总要把今晚的话一再回味。 他俩明明没说上几句,其中大半还是正经事。 可话说回来,难道另外几句就不正经了么? 叶扶波不觉手中用力,蹭掉了几根头发。 这一日,过得特别漫长。 尤其对悬州百姓来讲,更是从喜到忧,从忧到喜。 白天的时候还听说镇海卫被海寇围困,到了晚上竟传来消息,说镇海卫赢了大战。 虽说是在另一支水师的帮助下赢的,但这场大捷仍然令许多人欢欣鼓舞。 悬州知府梁照安便是其中之一。 他不求别的,只求钦差别在悬州出事。 否则朝廷追问下来,不等他扳倒吴启芳,他这个四品知府就先丢了官帽。 梁照安双手合十,站在岸边诚心诚意感谢上苍。 临近午夜,连绵不绝的灯火出现在海上,上百艘战船朝悬州海岸慢慢驶来。 主船靠岸,钦差大人在诸将簇拥下走上码头。 梁照安撩起袍摆,率领一众官员快步迎了上去。 “此战大捷实乃大人督战之功,大人快快上轿,随我回府衙歇息!” 这回没有八抬大轿,而是一顶朴素的青布小轿。 既能彰显知府对钦差的关心,又不会留下铺张浪费的口实。 凤天磊朝小轿看了眼。 他的目光扫过另一条船上跳下的先锋队士兵,赫然发现叶扶波利索地到了岸上,隐入一干官吏之间。 她不知何时换了吏服,黑夜中谁也没有注意岸上迎接的队伍里多了一人。 凤天磊轻轻叩了叩腰间的刀鞘,心里明白,这顶轿子谁也用不上。 “梁知府不必客气,”他朗声道,“今晚我不回府衙。” 梁照安愣了愣,“大人劳累一整日,即便有何要事,何妨明日再议?” “时间不等人。”凤天磊道,“今晚我留在军营,还请梁知府辛苦一趟,为船上将士准备净水和食物,再安排一些大夫过来。” 镇海卫的军营住不下那么多人,鲸旗卫除主要将帅外,大部分将士仍然留在船上。 一时间,海边热闹非凡,恍惚回到当年码头繁忙的模样。 叶扶波退到人群后,正想找个机会溜走,忽听前方有人喊:“叶司吏何在?” 第64章 有功之臣 这声叫喊令所有人左顾右盼。 刑房官员心中纳闷,今日叶扶波告假,午时过后就未见人影,他正想回声“叶司吏不在”,忽见身旁人影一闪,活生生的叶司吏站了出来。 刑房官员吓了一跳。 出行时她分明不在队伍中,这是打哪儿钻出来的。 官员们手忙脚乱让出一条道,推着叶扶波往前站。 凤天磊看着重新出现在眼前的姑娘,嘴角弯了弯。 “此战得叶司吏鼎力襄助,当记一功,”他说道,“听闻叶司吏另有治海良策,本官准你休沐五日,将良策整理成卷,交我呈报朝廷。” 这话一出,不说旁人如何惊讶,刑房同僚纷纷向叶扶波投去羡慕的目光。 五日休沐啊,这对他们来说是做梦才敢想的便宜。 眼下大战方息,海上又来了那么多鲸旗卫战舰,可以想象接下来数日,悬州府衙要为大小琐事忙得不可开交。 可叶扶波呢,她不但不用在衙门里帮忙,还能在家休沐—— 不对,钦差方才说,叶司吏于海战有功?还有治海良策? 这又是怎么回事? 不说衙门这些老油子,州府几位高阶官员已然陷入沉思。 自从那日叶扶波在镇海卫大出风头,他们就发现此女不可小觑。 别看叶扶波在衙门不声不响,但她到职不久就与同僚相处融洽,那些老油子非但没有为难她,反而私下里对她赞不绝口。 这位能人去趟飞鱼县就能结识钦差,听钦差的意思,此次海战她亦有出力,这样一个人才,他们以往是不是太忽略了些? 旁人不知个中情由,梁照安却心知肚明。 他笑呵呵往前一步,“原来叶司吏竟有如此贡献,”他转头望了眼刑房官员,“本府竟然一无所知,实在惭愧。” 刑房官员默默往后一缩,自从文训失踪,他被临时提调,刑房诸事尚未理顺,哪有工夫关心底下的人做了些什么。 “叶司吏若无急事,不如随军回营,”凤天磊道,“我还有要事请教。” 叶扶波看看他,现在? 身后几位刑房同僚顿时熄了羡慕嫉妒的心思。 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得到上司赏识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然而半个时辰后,当他们跑上跑下为鲸旗卫送水送药时,才发现就算得不到赏识,干活儿也少不了他们。 这么一想,他们就巴不得钦差大人把叶司吏还回来。 叶司吏多好啊,年轻,能干,还尊老。 要是有她在,他们的活儿可以少一半! 此时此刻,叶扶波在军营中拍拍自己的坐骑,翻身上马。 “我先回去了。”她对十七道。 十七尽职尽责替某位钦差大人传话,“公子抽不开身,叫我转告叶姑娘,天黑路窄,骑马小心。” 叶扶波自母亲去世后,再未听过这般家常叮咛。 她心中既暖,又有些好笑,“他让你转告的只有这些?” 除了头发要擦干,骑马要小心,那位钦差大人就没有别的正事可讲? 他还没说明白他要的海策是什么。 十七笑嘻嘻道:“公子让你在家想怎样就怎样,至于他要的东西,叶姑娘早已对他提过,他说不必写得太仔细。” 叶扶波怀疑地扫他两眼,“你家公子就这样应付陛下?” 呈给朝廷的奏报怎能敷衍了事,就算陛下不放在心上,难道其他大臣看不出来? 听说朝中颇有几位老顽固,对着陛下都敢直言进谏,哪会纵容这样一个年轻钦差。 叶扶波握着马鞭在掌中轻轻敲了敲,“今日虽然大获全胜,但不可轻敌,更不可忘乎其形,镇海卫内患未消,还请你家公子多多上心。” 十七察觉她言语中的谨慎,收了笑容,正色道:“叶姑娘放心,公子对吴启芳早有防范,不然不会调动鲸旗卫前来相助。” 凤天磊这一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别说敌人没想到,就连叶扶波看到鲸旗卫的旗帜,也狠狠吃了一惊。 她直觉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南海与东海相去甚远,一支水师跨越数千里而来,沿途消息封锁得如此严密,不是临时起意就能仓促办到。 她算了算凤天磊到悬州的时间,几乎可以肯定,在他刚到不久就已做出这样的安排。 令人惊奇的是,皇帝竟然没有丝毫怀疑就准许大军东上,他对这位钦差的信任未免也太实在了些。 叶扶波再次对凤天磊的出身感到好奇,他到底与陛下是怎样的交情,才让对方对他言听计从? 十七回到军营,大帐之中灯火通明,凤天磊仍在议事。 经过今日一役,无人再敢小看这位钦差。 不管他意欲何为,单就鲸旗卫停在码头的上百艘战船,就令镇海卫诸将心头打鼓。 “大人,敢问吴将军何在?” 众人自二次开战,就再未见过吴启芳,全程战斗皆由白副将代为指挥。 “明日你们就能见到他。”凤天磊短短一句话就将众人的疑惑堵了回去。 白副将安静坐在一旁,识趣地保持沉默。 今晚下船时,凤天磊交了一名海寇给他。 那人是先锋队从海上捉来的敌军将领,名叫雷振。 白副将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当年黑石岩一战,被他们杀死的海寇将领王潘,手下的亲信就叫雷振。 雷振如今关押在镇海卫一处看守严密的房间里。 房中漆黑一片,窗户关得死紧。 雷振手脚被缚,捆在一根柱子上。 他听着外面不时响起的巡逻脚步声,心中满是绝望。 绝望之余,又含了一丝庆幸。 庆幸被俘以后,镇海卫士兵没有直接将他交到吴启芳手上。 这次海战,与他和吴启芳提前约定的不一样。 吴启芳并不知道他们手中有神火,而他也是出战之前才接到赵保儿的命令,要求他借机削弱镇海卫的实力。 他原本不赞成这个计划,毕竟他有些生意还想通过悬州往来,常言说得好,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如果他将吴启芳得罪得太狠,那个莽人一向睚眦必报,说不定就会断了他的财路。 但他更不敢违逆赵保儿。 若说吴启芳是头猛虎,赵保儿就是海里的鲨鱼。 鲨鱼吃人的时候,连一滴血都不会留下。 雷振惴惴不安地凝听房外动静,他多希望赵保儿能派人来救他,但这个希望比镇海卫饶他不死更加渺茫。 就在他心神俱丧的时候,一缕风声忽然响起。 第65章 这不是巧了么 一条人影不知从何处翻了进来。 来人摸到雷振身旁,一刀割断绑他的绳子。 “雷将军,快随我走。” 雷振听到这个声音,喜出望外,“陈副将?” 吴启芳手下有五名副将,陈副将正是其中之一。 此次作战,陈副将没有随军前往,而是留在营中驻守。 雷振在他的帮助下脱掉手脚的束缚,低声道:“陈副将救命之恩,雷某铭感在心,必当厚报。” 陈副将拉着他来到屋角,推开一个低矮的暗门,“此处不宜久留,我送你走。” 雷振激动得手脚发颤,“陈副将,你放了我,万一追查起来如何是好?” 陈副将淡淡一笑,“我自然跟你一起走。” 雷振惊了下,“为何?” “吴启芳出事了,”陈副将道,“他与礁州往来之事迟早会暴露。” 他身为吴启芳的亲信,一旦吴启芳倒台,没有一个讨得了好,而他在此次海战前,私下收了雷振不少贿赂,才会有意拖延发兵,只派出一支先锋队前往。 万万没想到的是,说好的计划竟然功亏一篑。 今晚得知雷振被抓,他最担心的就是雷振扛不过拷打,将他招供出来。 幸好眼下还来得及,他不但要放走雷振,更要借他之手,投奔礁州。 雷振跟着陈副将匆匆逃出军营,半道听了他的打算,心中转过无数念头。 按他原来的打算,他战败后并不敢回礁州,只想等风声过后,乔装潜入内陆,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藏下来。 他手里握着几条走私海货的生意线,还在几个地方置了家产,如果他能顺利逃出,隐姓埋名做个富家翁不成问题。 但陈副将却想靠他投奔礁州。 雷振不敢告诉他自己害怕赵保儿,只能佯装无事,一脸镇定地告诉陈副将,“镇海卫一旦发现我逃走,定会封锁悬州,我们今晚得赶紧出城。” “雷将军放心,”陈副将道,“今晚城中忙着安置伤员与调派补给,城门并未关闭,我们可以趁乱离开。” “如此甚好。”雷振放了心。 两人略作装扮,穿过半个悬州城,路上果然见到许多医馆灯火通明,不少百姓与官吏也在街头来去匆匆。 一名老人大约走急了些,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对面牵马行来的女子松开缰绳,将人扶起。 “老丈可有摔着哪里?”女子问。 “无事,”老人抓起落在地上的包袱,匆匆道谢,“我儿刚从战场下来,听说受了伤,我正要去医馆看他。” 陈副将与雷振跟在老人身后,离他约有两三丈距离,陈副将忽然推了雷振一把,“等会儿再走。” “怎么了?”雷振不解。 “府衙的人。” 陈副将话音刚落,雷振就认出那女子的长相。 他喉咙泛起一阵战栗,仿佛又感到一双峨嵋刺在他喉间滑动。 不等陈副将发话,他立刻拖着他躲到屋檐下。 他做出一副醉酒的模样,让陈副将扶住他,弯腰假装呕吐。 叶扶波与老人告别,从两人不远之处经过。 雷振弯下腰,吐得更加大声。 他不敢抬头,听着马蹄声一点一点慢慢走远。 陈副将同样低着脑袋,做出一副焦急的样子拍打他的背脊。 两人作戏作了一阵,直到前方再无声响,这才松了口气。 雷振直起腰。 下一霎,他又蹲了下去。 叶扶波站在路中央,静静瞧着两人。 她的马立在远处街角,乖巧地甩了甩尾巴。 叶扶波冷冷道:“出来。” 雷振与陈副将互望一眼,慢慢从屋檐下现身。 叶扶波看清他们的脸,证实了心中猜想。 “雷将军,陈副将,两位好兴致。” 她两手垂在身侧,指尖露出峨嵋刺的利刃。 远处仍有路人行来,叶扶波不及多想,抬手便是一道冷芒射出。 她射的是陈副将。 陈副将在吴启芳帐下多年,身手不凡,他见寒芒袭来,抬手拔出长剑就是一个格档。 趁此空隙,雷振撒腿就跑。 陈副将没料到此人竟然如此不讲义气,气急败坏之余,眼前人影一闪,叶扶波已至身前。 锋利的峨嵋刺在叶扶波手中转了一圈,“哧”地一声划破陈副将前襟。 陈副将往后一仰,长剑掠过叶扶波颈畔,削下一缕发丝。 叶扶波不退反进,一个旋踢踹向敌人下盘。 陈副将举剑劈下,剑锋与峨嵋刺铮然相撞,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 两人交手不过数息,互在生死边缘走了几回。 “叶扶波,”陈副将疾喝,“你已不是镇海卫的人,不要多管闲事!” 叶扶波不理不睬,峨嵋刺犹如鬼影一般,缠得他无暇他顾。 两人格斗之时,来往路人纷纷远避,有那见势不对的,立马去找巡逻差役。 陈副将见动静闹得越来越大,脱身愈发不易,情急之下,一剑刺出。 叶扶波用峨嵋刺架住剑刃,一绞一锁,竟将长剑绞飞出去。 陈副将兵器脱手,人如离弦之箭般,疾速后退。 他一把扣住从旁经过的妇人,掐住她的喉咙,厉声道:“你敢过来,我就杀了她!” 妇人尖叫出声。 声音只发出一半,就被陈副将狠狠扼紧,“别吵!” 妇人一张脸憋得通红,眼见就要上不来气。 正当这时,陈副将猛地一僵,身体像被定住。 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胸口处,一把短匕深深插在他心窝的位置,只有柄首露在外头。 妇人一把将他推开,轻盈地闪到叶扶波身旁。 “叶姑娘,让你受累了。” 妇人笑盈盈地朝叶扶波躬了躬身。 她穿着一身粗布蓝花短衫,腰间系着同色围裙。 叶扶波看着她,耳边仿佛响起一段熟悉的叫卖。 “彭州卷饼?” 第66章 离别总是来得很突然 彭州卷饼,摊主是个年轻的小寡妇,人称伍二娘。 两年前,伍二娘来到悬州,以售卖卷饼为生,因着手艺好,价钱公道,生意一向红火。 镇海卫将军吴启芳祖籍彭州,犯馋时会将伍二娘传去府上现烤现做,因着将军府的青睐,伍二娘的招牌越发响亮。 就连叶扶波路过她的摊子,也会买上一只尝个新鲜。 这位摊主嘴甜,手快,三下五除二就能包好一个香喷喷的卷饼,然而她杀人的时候,却比包卷饼还要利索。 叶扶波亲眼看着她捅出那一刀,那么稳的手,那么精准的角度,杀人于她形同家常便饭。 这样一个女子无论是何来路,都不会是一个简单的摊贩。 叶扶波眼中升起警觉,却听伍二娘道:“在下为公子在悬州的暗线,叶姑娘不用紧张,我与十七都是公子的属下。” 叶扶波眉梢一动,“于落?” 她脱口唤出那人全名,伍二娘微微怔了下,点了点头,“正是公子。” 叶扶波听她提起暗线与十七,防备之心稍减,“还有一人在逃,得赶紧去追。” “姑娘放心,”伍二娘朝大街尽头抬抬下巴,“我们的人已经跟了上去,他逃不了。” 说话间,巡逻的官差接到路人报信赶来。 叶扶波作为刑房司吏,时常与他们打交道,两下相见俱是熟人,简单交待两句,略过伍二娘的身份不提,让人将陈副将的尸首抬回府衙,又派人去军营报信。 不多时,雷振果然如伍二娘所说,在城门口被人逮住。 据说有几名百姓见此人行迹可疑,与人争执时发现此人内穿海寇衣裳,立刻将人绑缚起来交予守城官兵。 待守城官确认了雷振身份,想找那几名百姓嘉奖,那几人早已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这一晚,叶扶波见识了凤天磊埋在悬州的势力,哪怕她早前已经见过一些,但直到今夜,她才深刻体会到,朝廷在悬州的暗线有多深。 她曾问过凤天磊,朝廷是不是在很早以前就盯上了悬州,依她当时所料,陛下在计划派出钦差之时,就对悬州做了安排。 却不想这些人当中,仅一个伍二娘就在悬州待了两年之久。 两年时间,足够他们探听许多事情。 自从新帝登基,人人都道他根基不稳,无暇料理边陲,谁想他早已在悬州埋下长线。 难怪鲸旗卫说动就动,难怪凤天磊说他会尽快帮她。 他的出现并非开始,而是结束。 他来悬州,为的是收网,待收网之后,他就该功成身退,回京赴命。 叶扶波想到这儿,莫名有些惆怅。 她之前一直有种错觉,仿佛凤天磊会在悬州长久待下去。 悬州的官场是滩浑水,要想清除积弊,绝非短短月余就能奏效。 然而朝廷两年前埋下的伏笔却将这一局面彻底打破。 凤天磊只需动一动手指,就能将一切见不得光的东西连根拔起。 他昨日敢拿下吴启芳,可见他已准备开始收网。 先是镇海卫,然后是悬州府衙。 叶扶波忽然明白,凤天磊为何要给她五日休沐。 他不仅仅是让她腾出时间整理海策,他更想让她远离官场风波。 这五日,整个悬州恐怕会迎来一场大变。 她本应为这场风云感到心惊,但心里却如尘埃落定一般,一片宁静。 宁静之余,又有一丝说不出的茫然。 她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却原来早已到了快要分别的时候。 叶扶波摸了摸爱马的鬃毛,将脸贴上马儿的脖子,闭目笑了笑。 她的生命里,离别总是来得很突然。 凤天磊接到雷振逃走又被抓回的消息时,天边已泛鱼肚白。 他一整晚都在处理镇海卫之事,直到十七前来通禀,才知白副将已在帐外跪了大半个时辰。 白副将没料到陈副将这么大胆,竟敢偷偷将雷振放走。 若不是半道遇上叶扶波,等他白日发现不对,那两人恐怕早已逃之夭夭。 白副将不敢抬头看凤天磊的神情,一进帐就伏倒在地,连连告罪。 别看这位钦差像是脾气很好,他昨日在海上,就已见识过什么叫不怒自威。 凤天磊听罢,半晌没有言语。 白副将心中难安,冷汗渗满背心。 “下去自领三十军棍。”凤天磊道。 他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白副将却如获大赦,登时叩头称谢。 白副将退下之后,凤天磊问十七:“她遇见了伍二娘?” 十七点头。 “她知道伍二娘是咱们的人?” 十七再次点头。 凤天磊锁紧眉心,“她有没有问些什么?” 十七想了想,摇头,“叶姑娘知道您在悬州有暗线,就算伍二娘身份暴露,也不会影响什么。” 凤天磊看他一眼,“你不懂。” 十七怔住,他什么不懂?他可懂。 “公子是不是担心,你给叶姑娘买过一次卷饼,却没告诉她伍二娘的身份,怕叶姑娘生气?” 可那时候两人还不熟,陛下不说也在情理之中,至于后来不提,那不是没找到机会嘛。 总不能让陛下把悬州暗线的资料全部摆在叶姑娘面前,又不是千金求一笑,烽火戏诸侯。 不对,他刚才用的什么词? 陛下不是周幽王,叶姑娘也不是褒姒,非要比较的话,他俩应当是管鲍之交,羊左之谊。 凤天磊点点桌面,“我就说你不懂。” 叶扶波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但以她的聪明,定能猜到他对悬州的布局已达两年之久。 这两年间,他从没关心过她的存在,他不知道悬州有这样一个姑娘,既孤独又顽强,在重重漩涡之中与那些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势力周旋。 他当年曾对将士家属下过手谕,试图安抚他们的哀伤,但在那以后,除了些许赏赐,他再未做过更多。 他有许多理由为自己开脱,他是一国之君,大昱上下有那么多事亟待处理,他每日有上百封奏折要批,还要耐着性子听大臣们唠叨不休。 可这些理由他说不出口。 从他决定接下这个重担开始,他就没有躲懒的借口。 凤天磊垂下眼帘,“这两日抽出时间,去退伍将士家中看看。” 第67章 他就不该来 “什么?要把我们的名字写上去?” 叶宅后罩房,刘婶等三名织娘听了叶扶波的打算,脱口惊呼。 她们不过三个寻常妇人,侥幸习得一门手艺糊口,比之旁人也没强过多少,怎么突然就要被写入奏书,上报朝廷? 听小姐的意思,她还要将改良水靠的首功记在她们身上。 这可简直连做梦都不敢想。 刘婶惊得落了手里的剪子,亏得叶扶波伸手一抄,才没让剪子扎在脚背上。 “这可使不得。”三名织娘异口同声。 “我们不过是小姐雇来的织娘,拿着旁人的样本子琢磨琢磨,也没费多少工夫,怎么就能算做咱们的功劳?” “向朝廷请功可不是闹着玩的,这要细究下来,咱们哪好自吹自擂,这不让人看笑话么?” “小姐,改良水靠的法子是你找来的,你又出钱又出力,咱们每日上工,在房里吹不着也晒不着,不像你,还要四处替咱们找料子,要说功劳,小姐才是头一份。” 面对织娘们的推辞与劝说,叶扶波只轻轻笑了笑。 “头功里面的确还要再加一人,就是给咱们提供样本子的那位老人,你们四位都是改良水靠的大功臣,没有你们,我就算跑断腿,也未必能找出改良的法子。” 她虽这么说,三位织娘仍是不敢同意。 叶扶波面色一正,目注三人道:“三位婶婶的手艺,我娘亲在世时就赞不绝口,说你们天生就该吃这碗饭。这些年,三位婶婶在外做工,想必见识不少,难道就没想过凭这门手艺打出自己的名号?” 这话说完,三人俱是一怔,眼中流露些许迷茫。 她们常年受人雇佣,也见过别的织工如何做活,平心而论,她们的手艺的确比旁人好上一些,单凭这个,就能拿到比旁人更高的工钱。 论起贴补家用,她们并不比男人们差,在家里腰杆子也是极硬,对此,三位织娘已然很是满意。 但眼下听小姐的意思,竟是想让她们自己开织坊? 三人面面相觑,若不是青天白日,阳光照在身上有影子,她们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邪,让什么东西给迷瞪了。 叶扶波坐在桌边,认真看着三人,“改良水靠的法子势必要交给朝廷,但织造水靠的工坊仍会设在当地,由州府工房管制。你们身为献方之人,比旁人更懂织造诀窍,到时府衙定会聘你们入官坊。” 入了官坊,拿的就是朝廷给的银钱,不但比在外面做活拿的多,说出去也体面。 “等你们教会新人,论资历当个管事不成问题,如果不想继续待在官坊,出来以后可自己开设织坊,以你们的名头手艺,还有在官坊积累下来的人脉,定不愁没有销路。” 叶扶波侃侃而谈,随着她的描述,三位织娘仿佛看到自己未来几十年的前景,难道她们竟可吃上官粮,或者,也自行做买卖不成? “所以,你们必须是首功。”叶扶波道,“有了朝廷挂名,以后没人敢轻视你们。” 刘婶打了个激灵,从美好蓝图中清醒过来,“可我们不立首功,也能在朝廷挂名不是?” 婶子太实诚,叶扶波忍不住笑了。 “我娘当年开织坊,就是为了向人证明,女子也能撑起一方家业。她后来早逝,我爹不得已关掉织坊,对大家已是十分歉疚。这一回,就当我替叶家补偿几位婶婶。” “小姐说的哪里话。” “是啊,你这样说,岂不臊死我们。” “小姐替咱们着想,咱们也不能辜负小姐。” “好了,”叶扶波抬抬手,笑道,“三位婶婶若疼我,日后你们自己开了织坊,就让我来入一份股,这样可成?” 三位织娘互相看看,手足无措地在衣服上蹭了蹭手。 刘婶年纪最长,性子最辣,她想了想,咬咬牙,“那就这么着!我除了织布裁剪,别的一窍不通,以后小姐若愿意,还是当我的东家,我替小姐重新把织坊支棱起来。” “那也行,到时咱们都是东家,我出钱,你出人。” 后罩房里传出笑声,老仆宁叔在外听着,也跟着露出笑容。 他敲了敲门,“小姐,军中有人来访。” 里面的笑声停下,叶扶波疑惑的声音响起,“军中?是谁?” 凤天磊站在大门外,仰头看着门匾上的“叶宅”二字。 他面无表情,眼中闪过诸多情绪。 但没有哪一种称得上喜悦。 他身后跟着几名年轻将士,这几人暗中交换眼神,无声询问—— 为什么钦差大人一见这是叶宅,就露出那种神情?不是说他与叶校尉交情不错么? 怎么看上去他不大想进去呢? 凤天磊暗自吐出一口气。 他今日让人拿了名册,到城中探望退伍军士,每家走走停停问问,耗了大半日才来到这里。 可他并没想来这里。 谁料百密一疏,叶扶波的家竟被安排在名册之中。 早知如此,他刚才走来的时候就该问问,下面轮到谁家。 一会儿见到叶扶波,他要如何开口? 说他是来关心将士遗属?还是来探望退伍军士? 凤天磊不敢相信,他初次到访叶宅,竟是这般情形。 叶扶波会认为他是沽名钓誉?还是心存卖弄? 可他本没打算到她面前宣扬此事。 当然,如果日后消息传到叶扶波耳中,让她知晓他并非光说不练之人,他还是会因此感到高兴。 但是,绝非现在! 凤天磊有生以来第一次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糟糕的是,打前阵的带路士兵已经敲开叶家大门,管家正在里面通报。 凤天磊低头,不着痕迹扫了自己一眼。 还好今日他便装出行,没有身着钦差官服,不然更像是来招摇过市。 半掩的大门从里打开,叶扶波率领仆从出现在门内。 她朝门外静静扫了眼,看见凤天磊,并未出现惊疑神色。 “不知钦差来巡,有失远迎,还请莫怪。” 第68章 捅破窗户纸 凤天磊听到她的声音,想走的心思瞬间打消。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见了正主,还有什么好迟疑。 他爽朗一笑,“叶姑娘,好久不见。” 身后几名将士又交换一个眼神,昨晚在海边,钦差大人明明将叶校尉叫去大肆夸奖了一番,这是哪门子的好久不见? “叶校尉。”几名将士朝叶扶波行礼问好。 叶扶波回了一礼,“我已离开镇海卫,你们可以叫我叶司吏。” 一名年轻小兵笑道:“可我们都在说,以叶校尉的本事,迟早要回军营。” 他是先锋队后入伍之人,听多了老兵讲述往事,那日又在校场亲眼见过叶扶波的本事,对她格外推崇。 身旁同僚拽了拽他的衣角,示意钦差在此,不可妄言。 凤天磊听了,没说什么,只朝叶扶波道:“我与他们巡访到此,不知可有打扰?” 叶扶波朝里侧身,“大人请进。” 凤天磊望着她引路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沉思。 “不知大人要来,未备茶点,还请大人莫怪。”叶扶波将一行人引入正堂。 凤天磊进门的脚步一停,“此行前来,有一事想请叶姑娘指教。” 叶扶波转头看他,“大人请讲。” “我想看看你写的海策。” 两人刚一进门就谈正事,几名将士听着,暗自咂舌。 叶校尉真不容易,钦差说是给她五日,这才过了一晚上,就忙不迭地过来检查,换作他们,怕是只能交白卷。 叶扶波盯着凤天磊看了看,“我这就去取。” “不必,”凤天磊叫住她,“我随你一道去看便是。” 他说着又朝跟来的将士吩咐,“你们在厅中坐坐,有什么事可向管家交待。” 宁叔听了这话,看向自家小姐,钦差这口气怎么不拿自己当外人? 叶扶波抿唇一笑,“宁叔,替我招待几位将士。” 她领着凤天磊前往书房,一路见他四下打量,轻声问:“大人在看什么?” “在记路。”凤天磊道。 叶扶波微微一顿,“大人想做贼么?” 凤天磊沉默。 叶扶波转头瞄他一眼,又将视线移开。 “叶扶波,”凤天磊迟疑,“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这话问得有些奇怪,叶扶波来不及多想,因为她的衣袖被人拽住。 凤天磊只用了两根指头,轻轻拎着她外肘那一小截布料。 他的动作带着几分小心,像是怕她觉得唐突,甚至没怎么用力。 叶扶波停下来,“我为何要生气?” 凤天磊认真道:“我今日本没打算过来。” 叶扶波挑眉,“这话听上去,的确不那么中听。” “我不是那个意思。”凤天磊解释,“我今日探访城中退伍军士,不是为了做给别人看。” “然后呢?”叶扶波问。 凤天磊耳根爬上一抹淡淡的红,“然后我没想到,会来到你家。” “所以,我不算退伍军士?” “不是!”凤天磊垂眼看着她,“我只是不想以这种理由到你家来。” “那你想以什么理由?”叶扶波似笑非笑,抽出胳膊继续往前走,“上峰?同袍?好友?” “都不是。”凤天磊一口否定。 两人来到书房门前,叶扶波停下脚步。 她盯着面前紧闭的房门,静了一阵,“你——成亲了吗?” 问这话时,她的目光落在门上,仿佛每一道木纹都值得细细描摩,专注的眼神仿佛连身旁之人也一并忘却。 “没有。”明朗的声音响起,如同天上的云拨开一小丝缝隙。 “订亲了吗?”叶扶波又问。 “没有。” 叶扶波的眼睫忽闪两下,“从未?” “从未。” 叶扶波淡淡应了声,伸手推开房门。 她像是忘了刚才的话题,一切犹如气泡消失在水中,再无下文。 凤天磊拦住她。 修长有力的胳膊从她身前越过,横亘在她与房门之间。 “若再让姑娘家问下去,就是我的不对。” 他的声音没了方才的拘谨,如同塞外飞雁振翅而起,清朗悠扬。 “在下未有婚配,未许终生,”凤天磊道,“遇到叶姑娘之前,从未对谁动心——” “你喜欢我是不是?”叶扶波突然打断他。 她盯着拦在身前的手臂,衣上暗色的四合如意云纹映入眼帘,她垂下眼眸,“我不会离开悬州。” 她的父母都因悬州而亡,父亲临死前心心念念收复礁州。 早在那时,她就暗中发誓,定要继承父志,在有生之年夺回礁州六岛。 她自幼受父亲熏陶,从不认为女子从军有何不可。 她就如许许多多的少年男女一般,向往着建功立业,驰骋沙场。 她比谁都清楚,要取得这样的功绩,非得付出千百倍的努力不可。 所以她从不曾少女怀春,那些旁人伤春悲秋的夜晚,都被她用来操练武艺,研习水战。 凤天磊是第一个让她动心之人。 她说不上为何动心,大概从相遇之初,就注定了他们日后再度结识。 他们一路走来并肩同行,不知不觉中,她当他是挚友,是同伴,但他分明与她素日的好友不一样。 两人之间的界限逐渐变得模糊,直到昨晚,她意识到她对他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 可他终究要离开。 京城与悬州相去千里,纵使快马加鞭也需十日方能到达,这样的距离令她望而却步。 他年纪轻轻就深得陛下信赖,日后定能大展宏图,但很可惜,他的战场不在悬州。 她不喜欢与人暧昧不清,更不想让他平白惦念一场。 身后的人安静下来。 凤天磊注视着女子头顶的发旋。 今日休沐,叶扶波没有像往常那样高束发髻。 她随意挽了个垂髻,一头乌发墨黑莹润,发间除了一根发带,再无别的点缀。 这样的她卸去战场上的锋芒,好似一名沉静的大家闺秀。 但凤天磊心里明白,这只是表象。 她骨子里挺着一座山岳,再大的风浪也不能撼之分毫。 他喜欢这样的姑娘。 第69章 他值得喜欢 少年人的喜欢总是诚挚而热烈。 凤天磊已非十几岁的少年,但他的目光仍然澄澈。 “你不愿离开悬州是因为礁州六岛?”他轻声问。 “是,也不是。”叶扶波道,“我想收复失地,也想让镇海卫重扬军威。” 她缓缓笑了下,“也许你会觉得我野心太大,但我记得你说过,陛下想要重开海禁,让海外诸国都知我大昱威名。” 她那时听着凤天磊的描述,心头热血比以往烧得更烈。 他们的陛下不只要礁州六岛,他还要让大昱的商船在海上航行无阻,让每一个去到海外的大昱人,都有底气依靠。 那一天或许要很久才会到来,但她相信那一天一定会来。 凤天磊神色复杂。 “你想出海?” 叶扶波点头,“我出生在海边,生长于海边,却从未去过海外更远的地方。我希望有朝一日,能为大昱绘制更远的海图,能率领镇海卫为大昱商船保驾护航。” 到那一日,没有海寇和夷人敢欺凌大昱百姓,便是海外诸国,也要叫他们不敢来犯。 叶扶波的话语带着蓬勃生机,方才某一刻的沮丧被憧憬与期待掩盖。 她或许会遗憾这一段没能开始的感情,但她不会后悔。 凤天磊的目光由炽烈变得沉静。 他昨日才确认自己对叶扶波的心意,今日却发现,他昨日的喜欢太过肤浅。 这样一个姑娘,她生出了翱翔九天的翼,而他怎可能委屈她的翅膀。 他想带她回京城,想到所有人面前炫耀他喜欢的姑娘。 但不是现在。 他收回拦在叶扶波身前的手臂。 “你昨晚忙到半夜,海策这么快就写好了?”他以平常的口吻与她谈起正事。 叶扶波微微失落了一瞬,但她没有让自己的情绪泄露出来。 她已表明心志,凤天磊是聪明人,既然知道两人无法长久,自然不会继续纠缠。 叶扶波笑了笑,“自然没有写完,今日只将改良水靠的法子写了一份,还要与三位织娘商议才能定稿。” “十七没有告诉你,让你不用太急?” 叶扶波侧目瞥他一眼,“你在悬州怕是待不了多久,总要在你回京之前,将海策完善才是。” 她一向不做则已,要做就做到最好,怎肯如十七所说那般粗略了事。 “改良水靠的法子可以详尽,有关海图之事涉及机密,除了皇帝,不会有几人看到,你可以慢慢斟酌,不必急于一时。”凤天磊道。 叶扶波转过身子,“你的意思是我以后还要向朝中继续呈报?” 凤天磊扬唇,“那是自然。完善海图绝非一日之功,我还要给你找几艘大船,让你去更远的地方。” “大船倒是不必,”叶扶波思索片刻,“太过惹人注目,怕会引起海寇怀疑,给我几只小船就好。” “昨晚我与水师诸将相商,日后无论镇海卫还是鲸旗卫,都会额外建立一支队伍,”凤天磊道,“专司水文测量、海域探索之职。” 叶扶波讶异地看向他,清透双眸中亮起微光。 凤天磊嘴角含笑,“待你将海策献给朝廷,朝廷会予以褒奖,我在此以钦差之名问你一句——叶扶波,你愿意回镇海卫吗?” 他微微笑着,眼里似有无限天光,映着晴空万里,风和气朗。 叶扶波忽地眼眶一热。 她迅速扭头,望向别处静了静。 “我愿意。”她转过头来,秀润的鼻尖微微泛红。 “我愿意。”她眼眸清亮,仿佛盛满繁花胜景。 凤天磊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那就好。” …… 这一晚,叶扶波没能睡着。 她在床间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 白天的一幕幕掠过脑海,最终定格在那一句—— 叶扶波,您愿意回镇海卫吗? 他又一次唤了她的名,这一回没有暧昧情愫,更无幽思难解,他朗朗唤她一声,像把前尘过往都抛下,又把所有未来都给她。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结识这样一名男子。 她拒绝了他,甚至不给他一诉衷肠的机会,他大可以为此感到愤怒、沮丧、失望,但他通通没有。 他如以往一般,耐心聆听她的抱负与理想。 又在最后给了她这样一份大礼。 她深知自己的海策若要成功递到御前,必得依他相助。 他原本可以袖手旁观,尤其在她给他难堪之后。 她也做好继续蜇伏的打算,然而这样的打算还是太看轻了他。 她为此感到汗颜。 她何其有幸,能够与这样的人两情相悦。 虽然一切尚未开始就被她自己棒打鸳鸯。 叶扶波坐起来,抱住膝盖。 床边撒下月光,轻柔得像一层纱。 她亲手捅开了那层纱,让这段感情无疾而终。 叶扶波静静坐了半晌,索性起身披了衣裳,趿着鞋子来到书房。 今日,两人的对话在书房门前戛然而止。 凤天磊没有进屋就告辞离开。 她的拒绝或多或少还是伤了他的心,叶扶波心想,可她无法安慰,因为在这种情形下,她靠得越近,对他的伤害越深。 叶扶波点燃桌上的蜡烛。 她摊开还未画完的海图,提笔落下。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面对凤天磊的包容,她所能做的便是尽力将海策完善,让他带回京后,能够搏得陛下的称赞。 她希望让所有人知道,她对得起他的欣赏。 叶扶波在图上仔细描绘,配以文字阐述,不知不觉更深露重,窗外轻风撩来一阵凉意。 她拢了拢了衣裳,将垂在胸前的发丝拂到脑后。 一丝异动就在这时响起。 屋外除了风声,似乎还夹杂着别的声音。 叶扶波不动声色放下毛笔,慢慢走到门后。 一柄峨嵋刺从宽大的衣袖中滑出。 自从当年吴启芳的手下来叶宅暗探,她的武器就从不离身。 后来过了大半年,吴启芳实在找不到兵书存在的证据,这才不再派人过来。 叶扶波站在门后,侧耳仔细听了听,方才那丝异响荡然无存,门外再无别的动静。 她反手将峨嵋刺藏在身后,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人影一闪,叶扶波出手如电。 锋利的峨嵋刺直冲对方腰腹而下,来人往后疾退半步,险险避开利刃所在。 一个熟悉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些许无奈—— “我就知道,你会来上这么一刺。” 第70章 告白重来一次 听到这个声音,叶扶波赫然愣住。 她不敢置信地抬头望去,却见白日离开的青年重新站在自己身前。 凤天磊眼神柔和,在看清她一身装扮时目光一闪,挪开视线。 夏日炎热,又是半夜在自己家中,叶扶波只在寝衣外面披了件轻纱便袍,宽大的衣裳松松拢在身上,虽未露出半分曲线,却仍然惹人遐想。 凤天磊暗自啐了自己一口,就听叶扶波问:“你怎么来了?” 深更半夜,一个男子出现在女子门外,本就不合礼数,所幸叶扶波的口气不见责备,只含了几分疑惑。 “出了什么事?”叶扶波眉头蹙紧。 若无要事,对方不会半夜前来。 她关切地打量他一眼,却发现眼前之人与白日所见大有不同。 凤天磊穿着一身靛蓝长袍,腰束银线缠枝宽腰带,黑发高束以银冠固定,整个人身姿挺拔,俊立如松。 他似乎着意打扮了一番,身上散发着淡淡皂角香气。 叶扶波不解,瞧这样子不像有什么急事,那他为何而来? 凤天磊:“我想把白天没讲完的话继续讲完。” 叶扶波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肩膀,青年的目光清澈如水。 她蓦然意识到他想说些什么,急着就想开口。 凤天磊抬手阻止了她。 他赶在她拒绝之前出声,“你只说你不愿离开悬州,却未问我愿不愿意等你。” 叶扶波僵住。 这还用问么? 她有她的抱负,他有他的前程,她既已表明态度,又怎能强求对方为她妥协? 他们尚未开始,最好的办法就是当作一切都未发生,何必非要问个清楚,令彼此难堪。 她眸色闪动,故作轻松,“这还用问么?” “为何不用?”凤天磊朝前走近半步,“我自幼长于军中,见过尸骨如山,从未觉得战场有何可怕,但前日得知你去了敌营,我几乎想立刻下令,让人把你抓回来。” 那一刻的闪念先于理智,明知是错,却不停在脑海盘旋。 “你这是不相信我的本事。”叶扶波强自笑了笑。 凤天磊摇头,“若我同样身处险境,你会如何?” 叶扶波怔了怔,没有回答。 正因为镇海卫困于海上,她才主动请缨。 这其中有多少出于战斗本能,又有多少源于担心,她说不清。 当她在船上看到凤天磊的那一刻,那块悬在心头的大石才彻底放下。 她的担心其实和他一样,都掺杂了太多复杂心思。 凤天磊望着她躲避的眼神,手指轻轻动了动,他想揉揉姑娘的脑袋,又怕吓着她。 “我从那时起就知道,我对叶姑娘存有私心。” 他身为皇帝又如何?动心便是动心。 他不仅是皇帝,也曾从军多年,军中之人没那么多矫情,若非那晚被吴启芳打断,他早已对眼前的姑娘表露心意。 他原想待悬州事了再徐徐图之,没想到人家早已看穿他的心思,张口便是回绝。 要说没有挫败感,那绝无可能。 但叶扶波问他是否娶妻订亲,又让他燃起一丝希望。 她说的是她不会离开悬州,而非对他无意。 以叶扶波的性子,倘若当真瞧不上他,不会拐弯抹角以此推脱。 “叶姑娘,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是。”他朗声道,“我也想冒昧问叶姑娘一句,倘若我愿意等,你是否会接受我的喜欢?” 叶扶波顿了半晌,不知所措。 她用了半个晚上放下情思,却因凤天磊的一句话再次心旌摇荡。 “你能等多久?”她声音低哑,“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她眼中漾起清光,微笑着,对凤天磊坦言,“我必须承认,听到你这话我很高兴,可是我不想你后悔。” 越是浓烈的感情越是经不起时光消耗,收复礁州六岛,重振东海雄威,没有哪一样能够轻易完成。 她不愿在未来某一天,见到眼前之人失望的眼神,更不想让这段朦胧美好的情谊,由她二人亲手撕碎。 凤天磊听了,不但没有沮丧,反而无声一笑,“叶姑娘说的后悔,归根到底是害怕。” 叶扶波扬眉,“何以见得?” “所谓后悔,起因不过有二。一是虚度光阴,心生怨怼,二是喜新厌旧,见异思迁。”凤天磊认真道,“叶姑娘认为,我会是哪一种?” 他打破砂锅问到底,叶扶波轻轻喟叹口气,索性把话说得明白,“世事无常,自然哪一种都……有可能。” 凤天磊温和地看着她,眼神柔软而温暖,“所以我才说叶姑娘是害怕,你怕我心生怨恨,也怕我另寻新欢。” 叶扶波气笑了,“就算害怕又如何?自古负心多男儿,话本里多的是赴京赶考抛妻弃子的故事。”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害怕。”凤天磊道,“你让我等的时候,我也在让你等。” 他的声音像月下的潮汐,看似轻柔,实则汹涌,一重重拍打在她耳畔。 叶扶波骤然抬头,“你的意思是,来日或许不是你负我,而是我负你?” 凤天磊笑了起来,如小狼一般露出洁白牙齿,透着几分天真,“难道没这可能?” 叶扶波喉咙一窒。 她怀疑凤天磊今晚过来不是表白心意,而是存心气她。 她冷冷一笑,“照这么说,我们更当放下喜欢,彼此相安无事才好。” “所以我与叶姑娘的确两情相悦,对吗?”凤天磊不慌不忙来上这么一句。 他不按常理出牌,叶扶波犹豫了一下。 只这片刻犹豫就让凤天磊眼中绽开光芒。 “我懂了。”他煞有介事点点头。 叶扶波没好气,“你懂什么?” “我与叶姑娘两情相悦,”凤天磊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至少不是我自以为是,让叶姑娘为难。” 叶扶波本来有些恼怒,闻言面色变了变,逐渐冷静下来。 “你想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你,直接问了便是,何必转弯抹角。” “因为你是姑娘家,”凤天磊坦言,“万一你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 “不会。”叶扶波想也不想便打断他,“我今日本就拒绝了你一次。” 偏他不识好歹,又来搅乱一池春水。 她眸中含着些许恼意,面上虽然毫无表情,脸颊却微微发烫。 第71章 私相授受 凤天磊很是无辜,“所以今晚我才厚着脸皮再来一次。” 他来时早已想好,如果是他会错意,叶扶波对他没有那种心思,他就把这份感情埋藏起来,别让姑娘家感到困扰。 可叶扶波若是对他有情,那他说什么也不能让这样好的姑娘就此溜走。 皇姑母说过,人这一生遇到契合之人,比被雷劈还要少见。 女子的心思比男子更细,她若喜欢你,又不肯让你靠近,必然是因为你的所作所为不能让她放心。 这层窗户纸既然捅开,他就得担起男儿的责任,让姑娘家打消疑虑。 “叶姑娘想收回礁州,想扬我大昱军威,我都可以帮你。”凤天磊目色清朗,“你的志向本就是我的志向。” 叶扶波心里一跳,瞟他一眼,“你要留在悬州?” 凤天磊脸上的笑容消失,深深的歉意令他眉眼俱沉,“我的确不能长留悬州,但我会一直等着叶姑娘。” 他的歉意不仅在于他不能留下,更因为他此时无法说出自己的身份。 叶扶波对他本就不大有信心,一旦知道他是皇帝,他怕这姑娘立时就会撇清与他的关系。 他早已告知群臣,他要效仿高祖,一生只立一后,后宫只得一人,但京中那些臣子,就没有几个打心眼儿里相信。 他当初说出这番话,有一大半是为了减少麻烦,打消他们往后宫塞人的心思,如今有了心上人,更要安排妥当。 他刚做皇帝时,去整个后宫走了一圈,那些雕梁画栋的宫殿好看归好看,却如重重枷锁,锁住了无数女子的一生。 他想象不出自己未来的妻子是什么模样,直到遇见叶扶波。 这个姑娘英姿飒爽,有着不输男儿的豪情,她绝对不愿枯守宫中,在高高的宫墙下数着日头等待一个男人的宠幸。 若真有那一日,恐怕叶扶波当真会后悔。 他在心里默默对她道了声抱歉。 他会等着她,直到她更了解他,更愿意相信他,到那时,他才敢将自己的身份和盘道出。 在那之前,他会站在她身后,做她翼下的风,送她扶摇九天。 叶扶波不知他心中念头,只轻轻一笑,“京城繁华,等你回去以后,或许会把这里的一切当作一场梦。” “叶姑娘对我没信心,难道对自己也没信心?”凤天磊不乐意了,“我不知别人遇上这种事会怎样,但我既然喜欢你,就不会再有贰心。” 年轻人的告白来得坦率炽烈,叶扶波盯着他,目光仿佛被他烫了一下,不自觉地移开。 他俩若是同袍,诺言自可抵得千金,但此刻他们只是寻常男女,男女之间的情事,哪是一句誓言就能说清结局。 可眼前之人的告白仍然深深敲进她心底,令她蓦然生出一丝烦躁。 她活了二十年,何曾有过如此患得患失的时候。 她母亲敢于及笄当年与亲生兄长分家,独自来到悬州立业,骨子里便自带三分决绝七分坚韧。 她父亲十七岁入伍,数次冲锋陷阵出生入死,与她母亲一样果敢坚毅。 怎么到了她这里,反而失了向前走的勇气。 难道短短几月的府衙为吏,竟让她生出懦弱和胆怯? 不就是未来不可知么?有什么大不了? 所谓害怕不过是将自己置于弱势一方,既然两情相悦,指不定最后后悔的是谁。 她猛地生出豪气,昂首看他,“那你可要小心,”她傲然道,“万一我负了你,你可别哭。” 凤天磊展颜笑了起来。 他生得眉目英挺,盯着她笑的时候两眼晶亮,格外纯粹。 任何一个女子面对这样专注的目光都会脸红,叶扶波试图让自己成为例外,但她脸颊微燥,心跳忽上忽下。 明知不该冲动,心中的欢喜仍如烟火炸开。 凤天磊忽然轻声问:“叶姑娘答应了?” 他问得小心,像怕她扭头不认账。 叶扶波沉了眉眼,淡定道:“眼下算是答应。” 至于未来,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凤天磊眉眼一弯,“那我可以告诉家中长辈么?” 叶扶波绷着脸,抽抽嘴角,“你若不怕他们拿棒子打你,尽管说去。” 两人既无盟约,又未设期限,眼下不过刚刚说开,换作她是凤天磊的家人,恐怕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家孩子被外面的女人骗了。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我们如今才头一日,你千万别想太多。” 她怕自己不说清楚,凤天磊回头就三媒六聘给她下帖子。 她是喜欢他,但眼下刚刚开始,她不想稀里糊涂就与他定下终身,哪怕他们已经私相授受…… 叶扶波晃晃脑袋,将这四个字从脑海赶走,凤天磊看上去像个稳妥之人,冲动起来却不好说,这才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就恨不能召告天下,谁知他明日会不会抬着聘礼上门。 她忽嗔忽恼的模样落在凤天磊眼中,他伸手拍拍她脑袋,笑道:“只是早些让京中知晓,省得旁人惦记。” 叶扶波刻意忽略他在头顶作乱的手,扬唇,“怎么,惦记你的人很多?” 以凤天磊的容貌与家境,想必有不少人家愿意与他结亲,以他二十的年纪,没有订亲也属奇事。 凤天磊仔细将她口气辨认一番,确定其中不含醋意,这让他颇为遗憾。 他不大有兴致地回道:“京中待嫁女子多。” 大昱女子可与男人一样科举做官,除了早早订婚的人家,越来越多的家族将女儿订亲之事推迟,虽说当下大多仍是妻凭夫贵,但若女子自身出众,谁知将来会不会夫凭妻贵? 京城不比别处,官员太多,势力复杂,宫城里还住着一位皇帝。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焉知谁家女儿不会一朝冲天,飞入鸾台做凤凰。 每每想到这个,凤天磊就很不高兴,他又不是香饽饽,怎么谁人都想咬上一口,也不摸摸自己的良心问问,他是那样随便的人么? 他浑身散发怨念,叶扶波不明究竟,只觉好笑。 她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当下换了个真心在意的,“你家里还有哪些人?” 第72章 菜鸡互啄 “姑母姑父,小叔叔小婶婶,”凤天磊提起家人,眼中闪过骄傲神采,“他们是天底下最好的长辈。” 他并未提到他的爹娘,叶扶波早前就有猜测,此时听他提起四位,更是确信无疑。 她面露关切,凤天磊见状,毫不在意笑了笑,“我爹娘早逝,是小叔叔将我一手养大。” 他满不在乎的模样令叶扶波心中一软,“那他将你教得很好。” 她在军中见过牺牲将士留下的遗孤,那些孩子眼底总有挥不去的阴霾与倔强,无论性子如何,他们大多比旁人更敏感,这是在逆境中艰难成长的代价。 凤天磊却像完全没有经历过那些伤痛,他胸襟豁达,气质开朗,想要教养出这样一个孩子,不光要有优渥的家境,更需要他身边人无微不至的关照与爱护。 “小叔叔就像我的父亲,”凤天磊柔声道,“其实他比我大不了多少。” 雍王凤泽只比他年长十岁,却在年少之时就担起教养他的责任。 “你小叔叔一定很不容易。”叶扶波半开玩笑,“以你的性子,肯定三天两头给他找麻烦。” “这可冤枉我了。”凤天磊坚决不认,“我小叔叔揍人可疼。” “他会揍你?” “这倒没有。”凤天磊笑吟吟道,“他不用动武,就有许多人怕他。” 叶扶波轻笑出声,“难得你也有害怕之人。” “当然有。”凤天磊盯着她,目中闪过一丝戏谑,“你就是。” 青年告白以后,就似卸了负担,时不时张口就说惊人之语。 叶扶波瞪他一眼,“你可知悬州民风彪悍?除了爱打架,还会抢人。” 凤天磊配合地露出虚心求教的神情,“抢什么人?” “这儿的姑娘若是看中夫婿,说不得就要将他抢回家里锁起来,”叶扶波阴恻恻道,“让他端茶送水,洗衣做饭!” 凤天磊怔了怔,“噗哧”一声,扬声大笑。 他的笑声悦耳悠扬,却只笑了两声就被捂住嘴。 “这么晚了,你想把人都吵醒?”叶扶波嗔怪道。 她的手心按在他嘴上,凉凉的,又有几分柔润,像一块上好的玉。 凤天磊喉间止了笑,他目光动了动,乖巧地垂眼看她。 那样子,还真像一个任打任骂的上门夫婿。 叶扶波被自己的想法惊住,下意识地收手。 下一刻,她的手腕落入凤天磊手中。 他攥着她的手,力道不松不紧,朝唇边的方向轻轻一送。 一个吻落在她手背。 叶扶波手指一颤,修长的指尖蜷成一团。 她脸上终于漾起一抹红,就连耳根也热辣辣的。 凤天磊目不转睛看着她,面上从容,内心忐忑。 叶姑娘脸红了,是害羞还是生气? 他难以解释自己的唐突之举,只忽然明白,以往军中那些汉子,为何时常在家跪搓衣板。 想必正是和他一样,头脑发热,情难自禁。 叶扶波见面前之人欲言又止,仿佛是她占了他的便宜,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连羞涩也忘了,冷声道:“还不放开?” 凤天磊顿了顿,缓缓放开她的手。 叶扶波垂眼看了看自己脚尖,轻哼一声。 她一把揪住他前襟,往身前狠狠拽下。 她的唇印在他脸颊,干脆利落地一碰,亲完以后果断松手,退回门槛里面,“你该走了。” 她开始撵人,活脱脱一副吃干抹尽不认账的嘴脸。 凤天磊反手摸摸自己的脸。 刚才那一下亲得太快,像雨点刚刚打在脸上,天就放晴。 他隐约记得那两片唇瓣很柔软,比她的手掌更加温润。 他往前微微欠身,一手抵在门上,有心和顽皮的姑娘讲讲道理,却见她脸生红霞,一双透亮的眸子清若林泉。 他何曾见过她害羞的模样,当下握了握拳,一颗心像泡在温泉里,漂荡自在,暖意洋洋。 他唇角扬起一抹欢喜,像志得意满的少年踏春归来,衣襟落满花香。 他的愉悦落在叶扶波眼中,叶扶波自觉没能扳回一城,目光一转,“你耳朵怎么红了?” 她语气惊诧,若非眼中带着明晃晃的调侃,还以为她是当真关心。 凤天磊本打算鸣金收兵,闻言,他向屋里跨进半步,将她困在自己与房门之间。 他低了头,悠然道:“有多红?” 叶扶波看着近在咫尺的英俊脸庞,不自觉地清清嗓子,“还好,也没多红。” 她语气镇定,颇有临危不乱的大将之风。 凤天磊“唔”了一声,伸手探向她脸颊。 叶扶波眼睁睁看着那只手离她越来越近,然后—— 她的耳垂让人捂住。 “你的耳朵也挺红。” 他含着恶作剧的笑,轻轻捏了捏她圆润的耳珠。 小孩子般的恶劣行径令她挑起眉梢,他是不是忘了,她随时可以掏出峨嵋刺给他来上一下? 不等她想好回敬手段,他已收了手。 这一回,他温柔地摸摸她的发顶,替她将落下的发丝别到耳后。 “快些去睡。”他的目光扫过书桌上的海图,“现在就回房。” 他白天告诉过她不必如此急切,没想到她还是没放在心上。 心仪的姑娘太倔强,实在令人心疼又头疼。 叶扶波扬扬嘴角,“你得庆幸你来的时候我还没睡。” 否则他今晚只会白跑一趟。 “今晚寻不到人,明日还能再见。”凤天磊胸有成竹。 “你本就该明日再来。”叶扶波指指外面的天色,“深更半夜,万一被当作贼人,我可不会替你说话。” 凤天磊双手抱臂,“那我只好说,我是被你强抢上门的夫婿。” 叶扶波忍笑,冲他毫不客气地挥手,“你快走吧。” 凤天磊不大想动,“明日公布吴启芳的罪状,你要不要来看看?” 叶扶波静了下,“他已经招了?” 凤天磊点头,“雷振把什么都说了,我们手头有文训这些年攒下的证据,还有你提供的佐证,就算吴启芳不想认,他也赖不过去。” 叶扶波早将当年张副尉之事告知于他,这两年她一直让人盯着与张副尉相好的朱寡妇,虽然不能直接证明张副尉私贩海货与吴启芳有关,但文训手上的证据却足以将吴启芳咬死。 “那位文大人,我过去小看了他。”叶扶波感慨万分。 第73章 初生牛犊 皇甫药堂里,文训盯着头顶的床帐发呆。 他清醒后,皇甫山芋说他脑后血包未散,要他躺在床上静养。 文训睡了这么多日,哪里还能睡得着。 他彻夜不眠,将自己前半生近四十年的岁月仔仔细细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少年时的志向,青年时的怅惘,还有中年时的郁郁不得志。 当年梁照安赠予他家的一锭银子使他有勇气参加下一轮科举,可以说没有梁照安就没有他的后来。 他抱着对恩师的感激发奋苦读,终于考中举人,踏入官场。 然而官场之中处处可见蝇营狗苟,他没有背景,更不会阿谀奉承,为官多年仍然只是一个小小推官。 直到梁照安成为他的上司,他才觉得自己重新看到了希望。 他坚信恩师必能肃清官场,让悬州官吏不再像过去那样苟且度日。 最初一段日子,梁照安的确如他所愿,到任后便清除了不少弊习。 但后来他发现,府衙顽痼虽去,梁照安身边又聚集起一帮人,这些人都是梁照安的亲信,包括他自己。 他对此并不排斥,拉帮结派又如何,朝中群臣谁不站队,端看他们干了什么,对不对得起头上这顶官帽。 离王残部逃往礁州六岛那年,悬州知府与镇海卫主帅联名上奏,要求朝廷对悬州实行禁海之策。 他不明白恩师一向与吴启芳不睦,为何在此事上两人能达成共识。 难道不该一力主战,趁离王残部立足未稳,永绝后患么? 梁照安听了他的劝谏,眉头深皱,叹着气道:“兵权握在吴启芳手中,他不肯打,我能如何?离王业已伏诛,赵保儿等人难成大器,若我继续纠缠不休,你道吴启芳会如何?陛下又会如何?” 他拍拍文训肩膀,摇了摇头,“离王战乱已令整个悬州伤筋动骨,就算我们要打,府库钱粮不够,难道又对百姓加收赋税,让他们卖儿卖女不成?” 这番话不无道理,文训无言以对,只得嚅嚅应道:“可实施海禁,也会断了百姓生路。” “成大事者,深谋远虑,不可因一时得失论长短,”梁照安道,“实行海禁不过权宜之计,待镇海卫缓过劲来,再谈剿寇不迟。” 海禁之策既下,沿海渔民尽皆迁往内陆。 渔民不打渔,城里的富贵人家却不能不吃鱼。 他们嫌河鱼腥气,宁愿一掷千金也要买海鱼来吃。 为杜绝偷猎之风,州府再出一策,筛选合乎要求的渔家下发准渔令,允许他们重操旧业。 这本是良策,但三十份准渔令大多落入酒楼商肆与权贵之手,只有一成渔民拿到准渔令,很快又被旁人买去。 “恩师,我听说有人竞卖准渔令,那些穷苦渔家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银钱?”文训再次来到梁照安面前,忧心忡忡。 梁照安淡淡道:“道听途说,不足为信。” 文训急道:“可我看府衙登记的渔家,大多换了名字,并非最初入选之人。” 梁照安瞥他一眼,“你去翻了户房卷宗?” 文训心中一凛,“学生不敢,学生只是碰巧看到。” 梁照安沉吟半晌,笑了笑,“想必是有人以高价向那些渔家买下,此举虽有失妥当,但两头各取所需,渔家拿了银钱,不必再风里来雨里去,就此换个生计也是好事。” “恩师!”文训脱口道,“可我们如何保证渔家得了应得之利?就我所知,强取豪夺者不在少数。” “文训,”梁照安加重语气,“此为户房之事,与你刑房并不相干。” 文训面色讪讪,“可今日有一渔家子摔断双腿,正是因为不愿让出准渔令,反被恶奴所欺。” “竟有此事?”梁照安沉了脸,“你当禀公决断,不得让恶奴逍遥法外。” 在那之后,文训果然依法论处,恶奴受到应有处置,恶奴的主家也掏出银钱赔偿渔家。 然而不到半旬,文训在户房听说,那户渔家的准渔令已主动让予恶奴主家。 等他去那户渔家走访时,渔家早已全家搬离,不知所踪。 事后某日,他偶然瞧见梁照安与恶奴主家同桌饮酒,双方笑语连连,恶奴主家送出一对象牙雕刻的小球,梁照安欣然接纳。 文训心头的热血因这一幕渐生凉意。 梁照安极为喜欢那对小球,时常拿在手中把玩,笑谑有强身健体之功。 文训每每见到,胸中都生出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忿闷。 他那些蠢蠢欲动的志向再度消沉。 他从此爱上荡舟饮酒,总是躺在自己弄来的船上,喝得微醺。 有一回,他险些掉进海里,是夜间操练路过的叶川救了他。 他趁着醉意质问这名镇海卫副将,“你们镇海卫丢了礁州,吴将军又无心进取,你整日操练有什么用?” 叶川闻言,神情冷淡,“我夺不回礁州,我女儿可以,我女儿做不到,悬州还有那么多年轻子弟,他们总能使礁州回我大昱。” 文训大笑,“匹夫之勇,难成大事。” 叶川未与他辩解,带队扬长而去。 之后数年,文训跟着梁照安混迹官场,渐渐学会不露声色,纵见任何乱象也只作寻常。 他的处变不惊使梁照安对他刮目相看,命他假装投靠吴启芳,暗中收集证据,以待来日扳倒这位军中主帅。 文训依言照办。 他本就属于梁派,若不听从梁照安的吩咐,他在悬州再难立足。 为了自保,他多留了个心眼,一些要紧证据他并不会交给梁照安,而是偷偷藏了起来。 他以为他将在悬州官场的争斗中混沌一生,却不想新帝即位,朝廷再次迎来动荡。 两年前,叶川战死,他见到叶川的女儿叶扶波。 少女有着俏丽的面容,一双眼睛比她父亲更加明亮。 她像初生牛犊一样莽撞,也像鹰隼一样机敏。 她看上去甚至不太忧伤。 文训心想,他好心提醒她提防吴启芳,就当报答她父亲当初救命之恩。 他以为这个年轻女子最终逃不过吴启芳的算计,没想到她不但狠下心烧了兵书,这两年更是丝毫没有闲着。 她不知在找寻些什么,整日忙忙碌碌,夜里更经常去海上。 文训担心引起吴启芳怀疑,索性不再与叶扶波接触。 谁知两年以后,叶扶波会成为他的下属。 他的心已经老了,自认管不住这桀骜不驯的年轻人,只求她不要惹事便成。 不想在他濒死之际,叶扶波像她父亲一样,将他从冰冷的海水中捞了起来。 那日醒来,叶扶波站在床前,语气如她父亲当年一样平静,“文大人,你若想活,就不能再有隐瞒。” 第74章 不要辜负她的眼光 少女早已褪去当年青涩,唯有敏锐一如既往。 “你落海是因为梁照安?”叶扶波开门见山道。 文训苦笑,对方年纪不过他的子侄辈,问起话来却毫不客气。 “我不清楚。”他迟疑了下,“我只记得我晕倒时,是在知府大人的书房外。” 说到这儿,他苦涩地抽了抽嘴角。 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府衙戒备森严,谁敢在知府大人眼皮底下行凶?要说此事与梁照安无关,他骗得了别人也骗不了自己。 “你为何会在知府大人书房外?”叶扶波问,“在那之前发生了什么?” 文训挣扎着想要起身,奈何一动就头晕,只得老老实实躺回床上,“那日下值后,我在将军府外看到一人。” 那人是梁照安的心腹。 文训心中奇怪,梁照安与吴启芳水火不容,他的心腹怎会前往将军府? 他往回家路上走了半截,越想越不对劲,这名心腹知道他与梁照安的关系,若此人背叛梁照安,说不定会将他抖落出来。 他犹豫半晌,调头回了府衙,照例从小门进入后院,来到梁照安书房。 以往这个时候,梁照安必在书房临帖看书。 文训刚到门外就听见屋内有人说话。 说话之人正是梁照安的心腹。 他没想到对方这么快便从将军府返回,本想掉头就走,却因里面的一句话停下脚步。 “吴将军说,大人如此通情达理,他过两日就会将人送回。” 这话没头没脑,文训心中生疑,正想多听两句,屋内突然没了声息。 他情知不妙,转身拔腿就走。 然而没走两步,脑后倏然一痛,顿时失去知觉。 等他稍微恢复神智,只觉自己身下不停摇晃,不等他睁眼,一双手将他拖起来往外一推—— 他掉入水中。 又咸又涩的水涌入口鼻,他才朦朦胧胧意识到,自己被人扔进海里。 好在自从当年差点醉酒淹死,他就学会了凫水。 一番挣扎之后,他幸运地抓到一块木板。 此时的他已无力游动,只能死死抱住木板随波漂流。 然后他又晕死过去。 再次醒来已为叶扶波所救。 叶扶波听了他的遭遇,若有所思。 “你与吴启芳假意交好多年,你手里一定掌握了不少证据,”她沉声道,“他今日让钦差去海上督战,你可知他为何要如此安排?” 文训闻言大吃一惊。 叶扶波这才将海寇来袭之事简短告诉他。 文训皱起眉头,忍着脑后阵阵痛楚,“我不知吴启芳意欲何为,但他与礁州一直不清不楚。” 往轻了说,私贩海货这条线少不了吴启芳当靠山,往重了说,吴启芳迟迟不攻打礁州六岛,难免有养寇自重之嫌。 以往大家只敢在心里想想,谁也不愿把话挑明,但他眼下却是一个被州府认定的死人。 他只要想到自己为何躺在这里,就知道除非吴启芳和梁照安倒台,否则他活得过今日也活不过明日。 最令他难受的是,梁照安竟然派心腹联络吴启芳。 那日在书房中,梁照安虽然没有出声,但文训对他何等熟悉,早就猜到房中另一人就是他。 打晕他的人多半就是那名心腹,他们八成以为他听到了什么,才要杀人灭口。 可他听到的不过是一句话而已。 前后不过数息工夫,梁照安就决定取他的性命。 他闭了闭眼,忆起当年梁照安赠他银两的模样,那样一位和蔼的长者,他一直视其为恩人和老师,哪怕后来心生失望,也从没想过他会如此对他。 早知如此,当年不如让他饿死在考场上。 文训身心俱疲,只觉了无生趣。 “我家中藏有这些年收集的证据,”他慢慢道,“虽不能完全证明吴启芳通敌,但告他一个养寇自重的罪名,应当有七成把握。” 他说到这儿又惨淡笑了笑,“不过你想告他,除非进京面圣,否则你的折子根本递不上去。” 就连梁照安也不敢拿自己的前程去赌,何况一个小小的叶扶波。 她甚至不是正儿八经的官员,只怕人还没进京,就被中途截下,那时她的下场会比张副尉更惨。 叶扶波却是笑了,“用不着我进京。”她云淡风轻道,“这里有一个人,比你我都有资格面圣。” 文训怔了怔,“你要把证据交给钦差?” 他迟疑道:“可钦差大人不是还困在海上?” 他已经想到凤天磊定是受吴启芳所激,不得不随船前行,这样一个年轻人,当真能敌得过吴启芳那只老虎么? “若说悬州还有谁人可信,除了他没有别人。”叶扶波定定看他一眼,“文大人,你最好祈祷他能平安归来。” 事实证明,叶扶波的信任是对的。 凤天磊不但扭转了战局,更携大军凯旋而归。 他抽空过来见了文训一面,详细询问有关吴启芳的一切,文训惊奇地发现,这位钦差的言行与前些日子大不相同。 凤天磊刚住进府衙时,他与梁照安都以为这个年轻人纯良可欺。 直到这次见面,他才深觉自己看走了眼。 他在吴启芳与梁照安身上见识过上位者的气势,凤天磊与他们相比不但毫不逊色,反而更显从容。 他全程言语温和,唇角含笑,文训却不自觉地出了一身冷汗。 “文大人不用害怕,”凤天磊似乎看出他的紧张,安抚道,“你揭发吴启芳有功,悬州官场就算有何动荡也牵连不到你身上。” 文训喉咙发干,涩声问:“大人为何信我?” 凤天磊笑了笑,“我查过你的履历,也看过你经手的案子。” 文训没精打采,“那些东西未必是真的。” 凤天磊摇摇头,“如果一个七品推官的履历都是作假,那大昱就真的要完了。” 他负手立在床前,眼中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文大人不必自暴自弃,叶姑娘说你是一个好官,我希望你不要辜负她的眼光。” 第75章 未来更重要 文训从他口气中听出对叶扶波的信任,正如叶扶波对他的信任一样。 这两名年轻人不知从何时有了深厚交情,或许因为他俩身上都有着官场中罕见的热烈与诚挚。 “下官当不起这样的夸奖。”文训惭愧道。 “你好好养伤,”凤天磊发话,“悬州府衙可以没有梁照安,却不能没有你这样的官员。” 这话一出,文训心惊,“您要……处置梁大人?” 凤天磊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道:“悬州官员以后会很忙, 我不希望镇海卫与州府再有任何嫌隙。” 直到他离开,文训仍然久久不能回神。 他早该想到,陛下派钦差过来不是走个过场,悬州是当真要变天了。 同样的想法在叶扶波休沐第二日,出现在许多人心中。 这些人大多是镇海卫将领。 他们齐聚帐前,听着钦差列数吴启芳的条条罪状,耳边不啻于惊雷炸响。 他们镇海卫主帅竟然勾连海寇,意图将钦差困于海上,逼钦差签下议和书? 这怎么可能! 吴启芳默许手下从礁州海寇手中私购海货,转运至各地赚取暴利? 这又怎么可能! 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罪状中还提到两年前的黑石岩之战。 那一战竟是吴启芳与海寇贼首王潘约好的一场戏,王潘借机退回礁州夺权,吴启芳趁此拿回黑石岩,两人各取所需,彼此得利。 然而这场计划却中途出了意外。 叶川叶副将追上敌船,眼见就要斩杀王潘,王潘情急之下喝问—— “你们将军为何不守信用?” 眼看他就要抖出与吴启芳的合谋,吴启芳手下张副尉听到,立时扔出几枚火蒺藜,王潘当场毙命,叶川虽被手下救回,却因伤势过重,不治而亡。 叶川虽非吴启芳亲手所杀,但与吴启芳勾结海寇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就连张副将事后不久,也被吴启芳寻机除掉。 钦差道出的桩桩件件全都匪夷所思,帐下诸将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有人惊疑。 有人沉默。 也有人惴惴不安。 吴启芳驻守悬州多年,手下将领并非人人都是亲信,而世上没有不露风的墙,有些事或早或晚都会传进旁人耳中。 一些早有猜测的将领暗自庆幸,自己虽然不得吴启芳青睐,好歹没被拉上贼船。 白副将立在队伍当中,更是松了一口气。 他生性谨慎,与叶川一样不爱掺和派系之争,但他又比叶川世故,对上对下都能和睦相处,哪怕有人暗笑他缺少武将的锐气,他也不以为意。 他只想安生到老,日后儿子若能接替父职,也算满门光耀。 若说他有什么愧疚,那就是愧对老友叶川。 叶川死后,他敏锐地察觉吴启芳对叶家的厌恶,为了不影响儿子的前程,他果断选择疏远叶家。 他眼睁睁看着叶家的孤女被吴启芳设计,被迫离开镇海卫,去府衙为吏。 他安慰自己这样也好,知府大人既与吴启芳不和,吴启芳讨厌的人定能在府衙受到照拂。 这般安慰难免自欺欺人,可他看着儿子荣升从六品的喜悦,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区区一名副将总要仰人鼻息,能够顾好家人已然不易。 平心而论,他挺欣赏叶扶波那丫头。 他看着她长大,不只一次对叶川感慨,假如她是自己的女儿,他一定对她比对白添天更好。 这样一个聪明果敢、智勇双全的小姑娘,谁家长辈不喜欢? 那日在校场,吴启芳张口就要为叶扶波和白添天保媒,白副将虽然明知有诈,心里还是微微动了念头。 若儿子娶了叶扶波,他白家定然不会亏待于她,这样也算对得起旧友。 可吴启芳说那话分明出于迁怒和算计,白副将再三思量,也不敢当真应下。 幸好叶扶波那丫头伶俐,三言两语就将吴启芳挡了回去,白副将在旁听着,又是庆幸又是惋惜。 这丫头实在厉害,一般人降不住,也不知将来会找什么样的夫婿。 帐下除了镇海卫将领,最前方还跪着一人,正是曾经的镇海卫主帅吴启芳。 他一改往日彪勇粗犷的模样,活像一头拔了牙齿的困兽,哪怕身上仍然透着几分悍气,却已颓势尽现。 叶扶波站在人群后,远远望着帐前的一幕,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她听完吴启芳的罪状,心知这样的重罪定要送入京城受审,没等凤天磊结束,就抽身离开。 凤天磊找过来时,叶扶波与一名鲸旗卫小将正聊得火热。 两人蹲在缴获的海寇喷火船上,对着某处指指点点。 凤天磊跳上船,“在说什么?” 鲸旗卫小将见了他,赶紧起身行了一礼,“大人,我们在讨论这个喷管该如何使用。” 海寇共有七艘喷火船,烧毁六艘,剩下这艘余了半个船身,被他们强行拖了回来。 喷管位于甲板下层,海寇在船头前方开了一个洞,喷管从里伸出,对外喷火。 这艘船的喷管已经断掉,后方连接处早已毁损,看不出原来的装置,但绝非简单地灌入黑油就能喷出那么厉害的火焰。 抓到的俘虏全都说不清楚喷管的构造,只能由水师将士自行摸索。 凤天磊凑过去看了眼,破破烂烂的甲板上露出半根光秃秃的管子,材质似为精钢锻造,熏得焦黑。 他伸手摸了把,沾了一手黑灰。 叶扶波拿出手帕,“灰里有油,赶紧擦擦。” 凤天磊自然而然接过,转头看了眼身旁的小将,“我找叶司吏有事交待。” 叶扶波目送小将离开,轻笑,“大人有何事吩咐?” 凤天磊道:“低头。” 叶扶波不解照做。 凤天磊将手帕按在她额顶,微微用力蹭了蹭,“你刚才趴地上了?” 脸花了都不知道。 叶扶波本能地抬起手臂,正想用袖子去擦,又被凤天磊拦住,“袖摆也有。” 船上到处是烧过的痕迹,亏得她今日穿了一身深色衣裳,不然有得收拾。 叶扶波乖乖站着,任他将自己的脸擦了一遍,忍不住“噗哧”笑了声。 凤天磊抬眼,“笑什么?” “你好像我娘。” 凤天磊给她擦脸的手顿住,继续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附近有声音传来,似乎有人往船边走。 叶扶波一把抓住凤天磊的手腕,拉着他就地蹲下。 两人如同做贼一般,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走远。 凤天磊盯着叶扶波死死抓着自己的手,挑了下眉。 他目光上移,对上叶扶波的视线,只见对方一副纠结的样子。 “怎么?”他轻声问。 叶扶波摸摸鼻尖,“我怎么觉得,我们像在偷情?” 第76章 就该寻个安静无人处 凤天磊盯着她的脸,似笑非笑。 “又蹭到脸上了?”叶扶波看看自己的手。 凤天磊点头,“闭眼。” 叶扶波依言照做。 凤天磊往前一凑,一个吻落在她光洁的鼻梁上。 异于手帕的触感令叶扶波陡然睁眼。 凤天磊一本正经,“怎么?” 叶扶波的目光在他脸上和手上来回游移,“你刚才——” “是。”凤天磊不等她回出口,果断承认。 叶扶波的眼睛瞪大了些。 这么爽快? 真不要脸。 她脸颊微热,作势就要起身。 凤天磊眼疾手快拉住她。 他轻笑,“不是偷情么?” 叶扶波掀起唇角,二话不说一掌削向他手腕,凤天磊反手架住。 两人电光石火迅速过了几招,就听外面有人喊:“谁在上面?” 叶扶波并指点在凤天磊肩窝,两人一触即分,同时站了起来。 船下巡逻的年轻士兵仰头打量,“钦差大人?” 凤天磊拍拍衣袖,“我与叶司吏正在研究喷管。” 士兵面露敬佩,“大人辛苦,叶司吏辛苦。” 他望向两人的眼神透着不假掩饰的崇拜,对于叶扶波更是眼含热烈,恨不得多看几眼。 这两日叶扶波的声名早在军中传开,众人听说这位姑娘不但烧了敌人主船,还将敌军主帅生擒,惊讶之余无不赞叹。 他们鲸旗卫对镇海卫本有轻视之意,却因叶扶波在海战中的亮眼表现,对镇海卫多了几分看重。 钦差大人早对他们将军说过,镇海卫主帅犯的错,不应算在底下的将士头上。 他们将军又将这话传遍军营,要求鲸旗卫各营不得对镇海卫有任何不逊。 他们与镇海卫士兵打了几日交道,那些人或许不如鲸旗卫能打,但里面几支先锋队却让人不敢小觑。 听说这位叶司吏曾经做过先锋队校尉,她的旧日同僚对她赞不绝口,只不知这么好的一位姑娘怎么会离开镇海卫,难道做武将不比做文官更威风么? 士兵想不通,更没料到能在这里碰到真人。 他望着叶扶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黝黑的脸庞明显泛红。 都说叶司吏智勇双全,没想到长得也好看。 凤天磊见士兵走远,朝旁移动半步,离叶扶波更近了些。 他负手目视前方,“鲸旗卫的人对你很好奇。” 叶扶波朝下瞟了眼,看向他勾住自己衣袖的手指,对他偷偷摸摸黏人的举动无奈又好笑。 这哪里像个钦差,分明是只摇尾巴的小狗。 她收回视线,学着他的样子看向远处,面上一本正经,“再好奇我也不会跟人走。” “那是,”凤天磊的嘴角翘了翘,“连我都拐不走你,何况别人。” 他得寸进尺地轻轻勾住她的手指,顽皮地摇了摇。 他今日穿着文官服饰,袖摆宽大,轻易就将两人的手挡住,哪怕对面有人过来,也看不见他俩私下做着什么小动作。 “哗啦”一声,背后的海水发出轻响。 两人目光一动,默契地分开寸许,转身向后。 后方船沿爬上来一人。 是崔小鱼。 崔小鱼看见他俩,也愣了。 她穿着水靠,一身湿嗒嗒的,显然刚从水里钻出来。 “这会儿有操练?”叶扶波问。 崔小鱼朝后指了指,“咱们先锋队在和人比试,”她得意洋洋,“我第一个到。” 叶扶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平静海面上泛起一圈又一圈异样的水波,活像大鱼在底下穿梭。 崔小鱼说完没多久,又是一人冒出水面。 这回是队长周延。 他看见船上三人,先是一愣,赶紧行礼,“见过钦差大人。” 凤天磊摆摆手,“你们先锋队得了两日假,怎么不回家看看?” “昨日已经回去过了,”崔小鱼快人快语,“听说鲸旗卫找咱们讨教潜水功夫,我们就赶了回来。” 反正待在家中也无事,还要听老爹唠叨,不如军营里快活自在。 她出门时正好遇上周延,索性将人拉上一道。 身为镇海卫一员,他们说什么也要保住镇海卫的脸面。 凤天磊看向海中接二连三冒出的人头,“鲸旗卫找你们麻烦?” “没有没有,”崔小鱼连连摇手,“就是大家碰上,多议论了几句,才起了兴头。” 叶扶波望着人头当中一张熟悉的脸孔,“为什么白添天也在?” 不只白添天在,好几名火器营的士兵也在。 崔小鱼转动眼珠,“他来凑数。” 叶扶波扬眉,转向周延,“你是队长,你来说。” 周延无奈地看了眼崔小鱼,“的确是临时起的兴头,小鱼担心咱们输,就过来帮忙。” 他们先锋队与鲸旗卫相处得不错,那日在海上正是因为先锋队的接应,鲸旗卫才能提前掌握敌军状况,少了许多麻烦。 叶扶波在敌人后方的突袭更是令他们轻松合围,如今人人提起先锋队都要竖一个大拇指,夸上一句漂亮。 但这样的待遇仅限于先锋队,镇海卫的其他将士见了,多多少少有些眼热,尤其是火器营。 火器营这回输得灰头土脸,敌军的喷火船生生将他们的火器优势压了下去,若非凤天磊早有安排,恐怕镇海卫主力就要折损在海上。 回来以后,纵使大家不说什么,火器营仍然觉得脸上无光。 他们与鲸旗卫的人接触时,大概听到几句不中听的言语,便约了对方切磋。 崔小鱼消息灵通,听到这事立刻赶了过来,按她的说法—— “火器营那帮傻子只会摆弄铁蒺藜,让他们潜水就是抢咱们饭碗,咱们先锋队可丢不起这个人。” 于是就有了眼前的画面。 周延避重就轻,将镇海卫与鲸旗卫发生摩擦的起因简短带过,叶扶波听后看了凤天磊一眼。 凤天磊笑笑,“这么说你们赢了?” 除了打头的崔小鱼和周延,后面跟来的人当中既有鲸旗卫也有镇海卫的人,他们彼此的距离相差不大,如果不算先锋队这两人,双方应在伯仲之间。 “崔姑娘,周校尉,你们好没义气。”水里一人笑道,“大家前日还是朋友,今日就把咱们甩在身后。” 说话之人十分脸生,应是鲸旗卫一员。 他从最末的位置游过来,往上面探头。 这一探,他两眼突地一亮,“叶司吏!” 第77章 一闪一闪亮晶晶 叶扶波闻言不看他,先看凤天磊—— 这人是谁? 她对上凤天磊的眼神,忽然想起,凤天磊多半只与将领打交道,底下的士兵他未必熟悉。 却不想这人凤天磊还真认识。 “李少寒,”凤天磊开口,“你怎么在这儿?” “李少寒”三字一出,旁人没什么反应,叶扶波却一阵讶然。 她从文训那里听过,他们当初得知京城派钦差到悬州,多方打听之下,以为来人是新科榜眼李少寒。 为了投其所好,梁照安私下做了不少准备,哪知来人根本不对。 此时此刻,眼前又冒出一个李少寒,这是同名同姓,还是…… 凤天磊见她晶亮的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微微笑了下,低声道:“新科榜眼,李少寒。” 这话便是坐实了对方的身份。 叶扶波不自觉地向他偏了偏头,同样压低声音,“他在鲸旗卫?” 凤天磊轻“嗯”了声,“他去送信。” 叶扶波立时反应过来,“调动鲸旗卫的旨意?” 这么一说,陛下当真派了李少寒出行,只不过他去的地方不是悬州,而是南边的鲸旗卫。 她一边说话,一边将水中那人仔细打量。 李少寒长了一张俊逸非凡的脸,很有些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味道,那身黑乎乎的水靠穿在他身上,颇有些风马牛不相及的滑稽。 如果不看别的,只看此人这张脸,他应当坐在空寂的山林中吟风颂月,抚琴长啸。 “他怎么不是探花?”叶扶波好奇。 历来春闱殿试,皇帝都会点出长得最好看的一名做探花,李少寒如果是榜眼,那探花该长得多好看? 凤天磊严肃反问,“他很好看?” 叶扶波笑着看看他,再看看水里那位,在心中煞有介事比较一番,“还是你好看。” 李少寒五官精致,是闺中少女会喜欢的俊美长相,但与凤天磊相比,他就少了几分久经沙场的肆意凛厉。 凤天磊唇角微扬,“他锋芒太过,需要藏拙。” 这是大长公主驸马谢飞白的提议。 李少寒在寒山书院求学时,就因容貌和才华引来不少关注。 若往前再数几年,他更是以辩才着称,旁人不是被他气倒就是被他辩倒,只能甘拜下风。 直到谢飞白有意让他受了几次挫折,他才收敛不少。 “此人出身没落大族,一心想靠自己重振门楣,只是性子太急,过于狂放。”谢飞白道,“若能磨磨他的锐气,日后他将成为你可用之臣。” 于是凤天磊点他做了榜眼。 古往今来,状元与探花最为令人津津乐道,榜眼往往处于默默无闻的尴尬境地。 更尴尬的是,李少寒进翰林院后,年轻的帝王像是忘记他的存在,整整数月不曾传唤。 以至于同僚间传出闲话,说皇帝碍于朝中大臣的劝谏,决定远离大长公主驸马举荐的学子。 那些话一字不漏传进凤天磊耳中,他只当没听见。 他登基两年,地位越稳,与朝中老臣的矛盾也越发激烈。 他想看看,年轻臣子中有多少人沉得住气,值得他重用。 李少寒没让他失望。 短短半年,他不但将翰林院的差事办得井井有条,更在凤天磊对开放海禁表态之前整理出一份文书。 他在文书中将沿海各州县禁海前后的府库钱粮与百姓生计做了一番对比,得出海禁弊大于利的结论。 这是一份向皇帝表忠心的投名状,哪怕凤天磊早让户部准备了一份更详尽的文书,他仍然召见了李少寒。 他给李少寒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前往鲸旗卫送信。 信中内容李少寒不得而知,但他很好地完成了任务。 凤天磊点点他,“上来。” 李少寒这才爬上甲板。 “见过钦差大人。”他拱手行礼。 此处只有他知道凤天磊的真实身份,为免让人看出端倪,他行礼过后便垂手立在一旁,并不多言。 “你想见叶司吏?”凤天磊问。 李少寒点头道:“我听崔姑娘说,叶司吏手中有改良水靠之法,故想求来一见。” 他为人心细,在比试前就发现崔小鱼与周延的水靠与旁人不同,下水之前特意问过,得知这是叶扶波送来的新样式。 他在比试时看得非常清楚,崔小鱼与周延在水中的灵活性远胜诸人。 按他推断,改良后的水靠起码能提升三到五成战力,若用在熟习水性的人手里,更能提升七成以上。 “改良水靠之方已交给钦差大人,”叶扶波含笑,“阁下可向大人讨来一观。” 李少寒眨眨眼,脸上的水珠沿着下巴滴落,听叶司吏这口气,她似乎知道自己与陛下相熟。 他的目光在叶扶波与凤天磊之间转了一圈,“大人事务繁忙,与叶司吏在此必有要事相商,我等不如先行告退?” 凤天磊笑了笑,望向他身后。 海里泡着七八名将士,大家冷不丁见钦差在船上,谁都不敢擅自上来。 “你们今日谁输谁赢?”凤天磊问。 李少寒回头朝水中望了眼,“崔姑娘与周校尉更胜一筹,远非我等能比。” “那就好。”凤天磊盯着他,“大昱水师皆是一家,比试之余可互相讨教,你来自京城,有空的时候多给大家讲讲和睦相处之道。” 李少寒目光闪了闪,他素来主张堵不如疏,鲸旗卫与镇海卫有心较量,他不但没有阻止,反而参与其中。 眼下见凤天磊看出他的用意,当即应声,“是。” 在他招呼下,水里的将士接二连三爬上甲板。 空旷的甲板上突然来了这许多人,凤天磊摇摇头,对叶扶波道:“叶司吏,你随我过去。” 他还有好多话想对她说,然而叶扶波站在原地没有动。 “大人见谅,”她轻声道,“我想起一事要与周延他们商量,您若不着急,可否容我晚些时候去寻大人?” 这话带了几分恳求,却又不全似下属对上司的口气,一旁的李少寒听见,好奇地朝两人看了眼。 这时,就听凤天磊答道:“你知道上哪儿找我?” 第78章 他看她的眼神绝不清白 除了军中大帐,还能上哪儿,李少寒心想。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陛下的语气格外异样。 他不动声色抬眼细瞧,只见凤天磊望着叶扶波,眉眼含笑。 李少寒在京中受不少女子倾慕,类似的眼神见过许多,稍一琢磨就觉不对。 这般见之则喜、欲言又止的神情,哪里像一国之君,分明是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他偷眼打量叶扶波,就听叶扶波道:“军中一日不能无帅,朝中新的任命未下,大人这几日定会坐镇军中,我去大帐那儿总能找到大人。” 这番推测无甚稀奇,凤天磊却像极为受用似的,露出愉悦的笑容。 李少寒在心中轻啧一声,叶扶波面上暂且瞧不出有何不对,但陛下看她的眼神绝不清白。 他正想着,又听凤天磊道:“酉时以后我才有空,你先忙你的,不用急着找我。” 李少寒皱了皱眉,脑海里冒出八个字—— 故作大方,暗含委屈。 他家陛下年方二十,正是意气飞扬宏图大志的时候,何曾在人前露出这般小儿女作态。 实在令人牙酸。 再看人家叶司吏,虽然是个姑娘家,表现得落落大方,说不与你同行就不与你同行,拒绝得何等坦荡。 他若有所思的模样惹得叶扶波多看了他两眼,李少寒抬头冲她颔首一笑,“叶司吏先忙,我陪大人回营。” 叶扶波点头,“李大人慢走。” 李少寒领着鲸旗卫的士兵随凤天磊下了船,凤天磊走在队伍最前方,李少寒紧走几步跟上去,轻声道:“大人,酉时三刻您要去鲸旗卫驻地巡视。” 凤天磊笑了声,“怎么,怕我忘了?” 李少寒跟着笑,“下官只是担心您与叶司吏相谈甚欢,不小心误了时辰。” 凤天磊转眼看他,“李少寒——” “下官在。” “你想说什么?”凤天磊意有所指。 李少寒看看他的脸色,试探着问:“叶司吏巾帼不让须眉,大人可想调她去京城?” 凤天磊停下脚步,“她一心从军,调她去京城做什么?” 李少寒回头看了看,示意身后的士兵先行回营。 待众人走远,他才肃容道:“我蒙陛下赏识,不敢欺瞒陛下,陛下可是……对叶司吏有意?” 凤天磊微怔,随即朗笑出声,“先生说你性子虽狂,却能洞察人心,眼下看来,此言不虚。” 李少寒见他坦率承认,脑海中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陛下曾言,后宫只容一人。” 凤天磊莞尔,“怕我食言?” “微臣不敢。” 凤天磊转头望向叶扶波所在的方向,眼底浮起温和的笑意,“李卿,你可曾爱慕过谁?” 李少寒被他问得一愣,摇了摇头。 凤天磊挑了下眉,“京中倾慕你的女子如此之多,你竟连一个钟意的也没有?” “微臣无心儿女之事,只愿光耀门楣,一展抱负。” “那真是可惜。”凤天磊摇头感慨。 李少寒俊美的面容扭曲了一瞬,凤天磊这口气不像惋惜,更像炫耀。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该点破这位陛下的私情,瞧他现在这副模样,活像一只开屏行走的公孔雀。 他怀疑凤天磊已经在心里憋了许久,只是一直找不到人倾诉,而他李少寒,就是主动撞上去的那个。 “微臣问起此事并非有意窥伺帝心,”李少寒解释,“微臣只想确认陛下心意,为日后打算。” 凤天磊若是一时兴起倒还罢了,悬州天高地远,这样的韵事传不到京城。 但他若是来真的,日后京城必然生起轩然大波。 那些大臣个个巴不得将自家女儿送入宫中,他们以前想的是,做不了皇后做妃嫔也好,现在野心更大,既然皇帝只要一人,那皇后之位绝不能拱手相让。 他能想到的事,凤天磊自然也能想到,“你怕有人从中做梗?” “不瞒陛下,京中倾慕皇后之位的女子,可比倾慕微臣之人多上十倍。” 凤天磊点点头,“你能一眼看出端倪,可见我掩饰得不够。” 他想了想,虚心讨教,“喜欢一个人,如何才能藏住?” 李少寒默然片刻,“陛下,微臣从未恋过。” 凤天磊又露出那种遗憾的神情,“你身为榜眼,怎能如此学业不精。” 李少寒抽抽嘴角,默念了一句静心咒,“叶司吏可知陛下身份?” “不知。”凤天磊收了笑容,“需要她知道的时候,我会亲口告诉她。” “这样也好,”李少寒松了口气,“悬州之事尚未结束,陛下不宜在此时分心,只要面对叶司吏时收敛举止,她必然不会发现陛下的心思。” 话音未落,就见凤天磊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他。 “可我们已经两情相悦。”他说到后来甚至带了一丝明显的笑意,仿佛只要提到那个人,就满眼春暖花开。 李少寒:“……陛下为何不早说?” “我想瞧瞧,你是不是能都看出来。”凤天磊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我掩饰的功力还是不如她。” 李少寒深吸一口气,“我能看出叶司吏对陛下的态度与旁人不同。” 所以不是他没看出来,而是他没料到这两人进展如此之快。 凤天磊微讶,目中泄出一丝欢喜。 李少寒看着他心满意足的模样,忍了又忍,“请陛下克制。” 凤天磊轻叹,“一日不见,思之如狂,李卿,你不懂。” 李少寒看着脚边滴下的水渍,他为何要穿着一身黏乎乎的水靠,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太阳底下听陛下思春? “陛下,”他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尽为臣的本份,“您既然如此在意叶司吏,为何不将她带回京城?” “我要敢现在调她走,她等不了明日就会同我翻脸。”凤天磊语出惊人,笑容却极愉悦,“她一心想要守护悬州,我希望她能专心做她想做的事,不为旁人分心。” “陛下也算旁人?”李少寒忍不住问。 凤天磊摸摸下巴,思索半晌,“应该不算……”吧。 第79章 从来没有怕的 破破烂烂的喷火船上,叶扶波看着镇海卫的几名士兵,目光从白添天身上扫过。 “周延,白校尉,我有事与你们相商。” 这话一出,崔小鱼当即会意,她拽了拽身旁的同伴,“这儿没我们的事,我们先走。” “小鱼。”叶扶波叫住她,“你也留下。” 崔小鱼脚下一顿,揉揉鼻尖,慢慢挪到她身前。 白添天原本没打算动弹,见崔小鱼这么老实,沉着脸也跟着走过去。 周延用眼神示意其余士兵离开,转眼船上就只剩下他们四人。 白添天率先打破沉寂,“叶扶波,你想说什么?” 话音刚落又觉自己的气势不对,他明明是从六品校尉,叶扶波一个府衙司吏,凭什么找他们训话。 可叶扶波的眼神投过来,他忽然想起自己从飞板上连摔六次的窘况,身上好了的伤疤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仅如此,他一看到叶扶波就想起当日吴启芳保媒的情形,尴尬有之,心悸有之。 偏生叶扶波对着他毫无异样,就像压根忘了此事。 白添天转眼看看崔小鱼,崔小鱼瞪回去,“看什么?要不是你们火器营惹事,我们才不会自找麻烦。” 这个“我们”自然指的是她和周延。 白添天眸色一黯,嘟嚷道:“你们也是镇海卫的人。” “你还知道不能给镇海卫丢脸,干嘛要以己之短搏人之长?”崔小鱼哼了声,“要不是李大人给我托话,你们就输定了。” “李大人?”白添天张了张嘴,“就刚才那个?” 李少寒笑呵呵过来的时候,他还以为对方只是鲸旗卫的一名幕僚。 后来得知身份已经晚了,比试即将开始,他就算知道他是来自京城的官员,想要反悔也来不及。 “他为何要给你传信?”白添天不解。 “自然是因为,他并不希望镇海卫丢人。”叶扶波接话,“先锋队与鲸旗卫有交情在,无论输赢大家面上都好说,不会伤了两家和气。” 白添天扭开脑袋,没说话。 叶扶波看看三人,“我叫你们留下来,是想告诉你们,鲸旗卫只是来帮忙,待悬州局势稳定,他们就会离开。” 崔小鱼好奇,“你怎么知道?” “自然是听钦差大人说的。”叶扶波放缓语气,“你们闹归闹,切记注意分寸。” 白添天诧异地看她一眼,“你不阻止我们?” “阻止有用?”叶扶波笑笑,“军中切磋本为常事,我们难得与别的水师打交道,正好借这机会取长补短。“ “你不怕我们输?”白添天紧追着问了一句。 “该丢的脸都已丢过,还有什么好怕的?”叶扶波道,“咱们镇海卫虽然被人摆了一道,但将士无辜,大伙儿平常操练的时候,该流的汗该流的血,一滴都没有少流,就算输了一回,总不能回回都输。” “说得对!”崔小鱼击掌,“输了就输了,下次赢回来就是。扶波,我就爱你这性子!” 话音落地,周延与白添天同时向她投去复杂的眼神。 崔小鱼浑然不觉,上前抓住叶扶波的手摇了摇,“扶波,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军营?” 叶扶波笑了下,“应该不会太久。” “那可太好了!”崔小鱼欢呼,“你回来还是进咱们先锋队么?” 她回头看了眼周延,又开始犯愁,“那队长你们谁来做?” 周延与叶扶波对视一眼,两人都是忍俊不禁。 周延清清嗓子,“小鱼,你选我还是选扶波姐?” 崔小鱼怔住。 她一手抓着叶扶波,另一只手朝周延那边探了探,又停在半空,“你们真讨厌,非得选一个么?” 白添天看着她们,一时眼热,脱口道:“崔小鱼,你来火器营如何?” 这边三人皆是一怔,齐齐转头看他。 周延温和的面孔露出些许笑意,映在白添天眼中,莫名渗得慌。 叶扶波也是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 崔小鱼问:“白添天,你要把你的名头让给我么?” 白添天被她问住。 “是啊,”周延笑笑,“小鱼的本事你最清楚,你们那儿的火器怕是不够她折腾。” 白添天面露愠色,“说来说去,你们就是看不上火器营。” “怎么会?”叶扶波道,“这艘喷火船的奥秘还等着你们来解决。” 她指指甲板上露出的喷管,“钦差大人说,咱们大昱境内也产黑油,只差这喷管无人研究,你若能将它拆解明白,兵部那里定会记你一大功。” 白添天抱起双臂,“这有何难,咱们火器营这么多人,我就不信没人弄得清楚。” “这就对了,”叶扶波轻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把精力放在火器营,岂不比与人潜水更有乐趣?” 白添天皱眉,“你骂我。” 崔小鱼瞪大眼,“白添天,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扶波是在夸你。” 白添天轻哼一声,“她表面上夸我,其实骂我不务正业。” 叶扶波失笑,“你就当我骂你好了。” 白添天张嘴欲言,一阵海风吹来,他打了个喷嚏。 身旁三人齐齐退了两步,崔小鱼面上露出嫌弃的神情,“白添天,你小心一些,别把鼻涕溅我们身上。” 白添天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愤而转身,“走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 前方是波光粼粼的大海,一望无垠。 “你走啊,”崔小鱼抱起双臂,“游回军营算你本事。” 白添天木着脸,转身走回来。 他扫了眼崔小鱼和周延身上的水靠,“这东西什么时候能配到士兵手上?” “这得问扶波大人。”崔小鱼笑嘻嘻地摸摸身上的衣料,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叶扶波敲敲她的脑袋,“尽瞎说。” 她看向白添天,“改良水靠的方子会呈给朝廷,在朝廷回复之前,我会向钦差请示,从织坊先做出一批,分给各营试用。” 白添天斜眼,“鲸旗卫也有?” 叶扶波轻笑,“水靠不过是外力,难不成咱们藏着掖着,就能守一辈子不成?” 站在朝廷的位置考量,定会将水靠方子在全军推广,让大昱每支水师都能获得更好的装备。 “一国之强盛不在于一军,”叶扶波对三人道,“只有大昱强军倍出,我们才能真正威加四海,德服天下。” “你不怕镇海卫被别人比下去?”白添天斜眼。 叶扶波朗朗一笑,望着碧蓝海面,眼中映出万千碎金,“我从未怕过。” 第80章 雍王夫妇 北地原城。 东街药铺厚朴堂外排着长队。 “大婶儿,你腿脚不好,先去那边歇着,一会儿轮到你的时候我给你送来。” “老人家,咱们是免费赠药,不需要银钱。” “哎,那位后生,你别跑啊!你的鸡——” 一只野鸡双腿受缚,落在柜台上振翅扑腾。 店里的伙计赶紧将它按住,抓着野鸡追出去,“快把你的鸡拿走!” “这是我娘送的,给你们补身子!”跑到街上的年轻人头也不回,三两下就钻进人群不见。 伙计伸长胳膊,拎着张嘴乱啄的野鸡,无奈地朝柜台里问:“掌柜的,这怎么办?” 柜台前的百姓哄然大笑,“人家好心送来,你们留下就是。” “对啊,厚朴堂三天一义诊,五天一施药,一只野鸡算得了什么,来,我家婆娘刚打了只野猪,这条猪腿你们拿着。” 话音未落,一条厚重的野猪腿砸在柜台上,震得桌板晃了几晃。 人群中轰然一声议论开,“这条腿不得了,怕有四十来斤吧。” “你瞅瞅,肉还挺肥,八成是头爱睡觉的懒猪。” “二狗子,你婆娘这么厉害,你在家可不能吃闲饭。” “那不能,我跟他一个村儿的,他们家十几亩地都是他在伺候。” “掌柜的,快把猪腿搬进去,大热的天,赶快找个冰窖冻起来。” 百姓们七嘴八舌,个个脸上带着笑意。 药铺掌柜放下手中药秤,冲外面拱拱手,“感谢各位厚爱,但咱们东家一早说过,不能收大伙儿的东西。” “这就见外了不是?”人群中有个老者嚷道,“你们不收,咱们以后怎么好意思上门。” “就是,咱们又不是天天送,这不眼瞅着要过节了么?” “啥节啊?”有人好奇。 “你让我算算,嗯,处暑快到了。” 药铺掌柜与伙计们听着大伙儿东拉西扯,又是感激又是好笑,掌柜给一名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赶紧溜去后院。 后院账房里,一名女子正在核账。 听了伙计传话,女子放下笔,略想了想,温婉的脸上漾起一抹笑,“野猪肉可润燥,野鸡可平喘,你让店里药师配几味药,做成药膳,晚些时候让来店的客人们领回家吃。” 伙计笑嘻嘻应了声,“东家这主意好,我这就去。” 女子看看天色,又道:“今日店里客多,大伙儿辛苦,你去给掌柜说一声,今晚店里出钱,请伙计们去张家酒楼吃好的。” “哎!多谢东家。”伙计欢欢喜喜跨出房门。 迎面行来一名侍女,伙计见了她赶紧招呼,“绿瑶姑娘,你来接东家回去?” 绿瑶点点头,进了账房。 “王妃,天不早了。” 雍王妃顾青收起账本,见绿瑶手里拿着一把竹伞,“外面没有下雨,你拿伞做什么?” 绿瑶面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白桃非要我拿,她昨晚夜观天象,说今日必定下雨,临出门前特意叮嘱,让我一定把伞送来。” 白桃是顾青另一名贴身侍女,年前成婚,前不久刚有了身孕,因着胎象未稳,顾青便让她在府里待着,不再带她出门。 顾青抚抚额角,忍俊不禁,“这丫头真是闲得发慌,明日让黄老替她把把脉,若身子稳了,就放她出来溜达溜达。” 她身为王妃,无论天晴下雨,身边哪里会缺一把伞,但天大地大,孕妇最大。 她与两名侍女自小相伴,感情极好,并不怪白桃多事,只让绿瑶把伞放到门边,又问:“殿下今日可有传信回家?” “我出门时还未收到。”绿瑶替她收拾桌上的物件,“王妃,这些账本要带回府吗?” 顾青点头,“这五本全带回去。” 绿瑶手下一顿,“王妃今晚还是早些歇着吧,万一殿下知道你趁他不在总是晚睡,回来又要生气。” 顾青眼中含笑,“你们不说,他怎会知道?” 绿瑶叹气,“别说人了,我怀疑就连树上的麻雀都是殿下耳目。” 顾青“噗哧”轻笑,“你这两年可比以前俏皮了许多。” 她身边两名侍女,白桃活泼可爱,绿瑶稳重大方,如今白桃不在,换成绿瑶时不时与她说笑两句,令她颇觉有趣。 “我还要收拾一阵,王妃不如先去车上?”绿瑶道,“你今日穿得单薄,万一当真下雨,迎风受了凉可不好。” 她家王妃先天体弱,调养了这么些年才恢复得如常人一般,即便如此,身边伺候的人也不敢对她掉以轻心。 顾青依言步出房门。 后院侧门外停着自家马车,她踏上去掀起车帘。 车里伸出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 顾青微微一怔,并未挣扎,任车里的人将她拽进去。 “怎么瘦了?”男人将她揽住的同时,语声沉沉响起。 “我腰上明明长了肉。”顾青抬眼轻笑,看向自家夫君,雍王凤泽。 凤泽用五指圈住她的手腕,微微收紧,似在测量掌中粗细,“明明细了些。” 顾青拍拍他的手,示意他放开,“你几时回的?” “半个时辰前进的城门。” 凤泽前些日子去榷场巡视,原本应当再过三日方回。 “我料你也会提前回来。”顾青点点他的下巴,“担心天磊是不是?” 凤泽嗤笑一声,“谁担心那小子。” 顾青:“口是心非。” 凤泽与凤天磊名为叔侄,实则情同父子,哪怕凤天磊已经做了皇帝,在凤泽眼中仍是需要操心的半大孩子。 “上回皇姐来信说他在悬州招惹姑娘,我原本不信,”凤泽低哼,“谁想他动作比谁都快。” 这才没过多久,凤天磊就亲自传书,说他与人家姑娘两情相悦。 顾青看着他跃跃欲试想揍人的样子,抿唇轻笑,“比谁快?” 凤泽看她一眼,捏捏她的鼻子,“取笑我?” 顾青撑着他的大腿坐直了些,“哪敢取笑雍王殿下。” 凤泽环着她柔软的身子,目中闪过一抹暗色,低头在她耳垂轻咬一口,“当初是谁虚情假意?让我以为她不安好心?” 顾青耳边刺痛,身子颤了颤,想要推开他的胸膛,却被揽得更紧。 她张口欲辩,唇间忽然一重,绵密的气息侵袭而来。 第81章 老夫老妻 两人一番耳厮鬓磨,过了许久才分开。 凤泽伸出修长的手指揉了揉顾青的唇瓣,两片柔嫩红唇被他碾磨得娇艳欲滴。 他眸色微深,低头用鼻尖在她脸颊蹭了蹭,“许久不见,一见就拆我的台,没良心。” 顾青惊呆,什么叫恶人先告状?这就是! 她伸手推开他的脸,屈指在他额头敲了敲,“多大人了,还耍无赖。” 凤泽捉住她的手,握在指间轻轻摩挲,“训我之前先想想你自己,”他沉声一笑,“这些日子我不在家,你都做了些什么?” 顾青挺直背脊,面色如常,“还不都跟往常一样。” 凤泽挑了挑眉,“嗯?” 顾青对上他洞察一切的眼神,目光轻轻一转,“不过就是睡晚了些。” 凤泽捏捏她的下巴,“才只是晚了些?” 顾青往他怀里一扑,双手环过他紧窄的腰身,“你不在,我自然睡不好。” 她口气软软,全不似以往冷静自持的模样,凤泽微微一怔,手掌抚过她细嫩的脖颈,“你以为说句好听的,就能糊弄过去?” 顾青在他胸膛蹭了蹭,“那你罚我好了。” 她摆出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凤泽好气又好笑,捏捏她的后颈,手指从薄薄的领口探了进去。 他的指尖方一探入,顾青猛地坐起身,“这是马车。” 凤泽看着她微红的脸颊,漫不经心应了声,“这是王府的马车。” 顾青坐在他两腿之间,臀侧靠着他紧实的大腿,轻薄的夏衫仿佛贴在身上,两人紧挨之处烫得灼人。 顾青下意识地抵住他胸口,“不许胡来。” 就算这是王府的马车,没人敢靠近,但这毕竟是在外头。 低低的笑声在车厢中响起,凤泽凑近她,在她嫣红的耳边低声道:“你想些什么?” 顾青深吸口气,这样无耻的男人,打死算了。 她一把将他推回去,狠狠抵在车厢内壁,仰首在他喉结下方咬了一口。 凤泽暗自抽气,握住她的肩膀,“别惹火。” 女子柔软的嘴唇贴在他喉间,轻轻吻了吻凸起之处,如微湿的羽毛滑过,“你舍不得。” 凤泽喉头滚动了一下,他的确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碰她,而是舍不得让她为难。 可怀里的人正是仗着他的舍不得,对他为所欲为。 凤泽在她面前从来没有那么好的定力,偏偏还要在此时当一回正人君子。 他忍了又忍,终于将人放倒。 顾青浅浅低呼一声,嘴唇再次被人堵住。 “利息。” 凤泽在她唇间冷冷吐出两个字,再一次攻城略池。 急促的呼吸在车厢内响起,顾青紧紧抓住他背后的衣裳,身下的软垫与他托在腰间的手掌将她牢牢支撑,她想摆脱他的追击,却一路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明明除了亲吻再无别的举动,但他就是有办法让她脸红耳热,难以启齿。 两人成婚三年,他在某些事情上可谓融会贯通,简直令人发指。 顾青自认学会的本事不输于他,奈何脸皮略薄,只能甘拜下风。 身为大昱最大的药行东家,顾青不只一次懊恼,为何这种事就不能同做生意一般简单,到底是谁想出那么多花样! 凤泽将她逗够了,才意犹未尽地放开她。 他替她抚平衣上的皱褶,又从车厢角落的柜子里拿出一柄玉梳递过去。 顾青白他一眼,用梳子抿了抿蓬松的发鬓,趁他伸手来接,又往他掌心敲了下。 “今晚你睡书房。”雍王妃冷冷下令。 凤泽低眉顺目,“好。” 顾青看他一眼,“我是不会陪你去书房的。” 凤泽笑着替她顺了顺耳边的发丝,“我知道。” 顾青瞅瞅他,“这么乖?” 凤泽将玉梳收回柜中,“这几日你好生歇一歇,将生意上的事交待下去,等你安排好了,我带你去榷场。” “我以为你这趟回来,是想赶着去悬州。”顾青道。 “今年冬天不会太冷,榷场要到九月初才关闭,在那之前,我得将边关的事情料理妥当,”凤泽道,“天磊那儿有皇姐和驸马盯着,不会有事,至于他和叶家的姑娘——” 他冷冷一哼,“人家肯不肯跟他走还不一定。” 顾青看看他的神情,“我怎么听着,你这个当小叔叔的,不但不着急,反而有些幸灾乐祸?” “他才多大,”凤泽道,“二十而已,我若有女儿,一定不会这么轻易让她嫁给一个毛头小子。” 顾青失笑,“你只比他大十岁。” 怎么突然就摆出一副大家长的模样,还是女方的家长。 凤泽目光微移,看向顾青平坦的小腹,“因为我已娶妻。” 他曲指蹭了蹭顾青的脸颊,“我知道女人做妻子多么不易。” 何况是做皇帝的妻子。 顾青想了想,“从他信里看来,那位叶姑娘如果不改初衷,日后会成为一名好将军。” 凤泽点点头,“大昱水师良将难求,我若是那姑娘,岂肯为了区区后宫之位,舍弃一生抱负。” 顾青低下头,沉默半晌,终是忍不住笑出声。 “我发现你如今思虑颇深。” 一会儿是姑娘家人,一会儿是姑娘自己,说到底,还是怕人家看不上自家的孩子。 她握住凤泽的手,“你日后若是当了父亲,怕也是个操心的命。” 谁能想到,京城传闻中桀骜不驯冷情冷心的雍王,竟有这样一副软和心肠。 凤泽听她提到以后,眉心微微一动,就听顾青道:“你这次回来,就把以前喝的药都停了吧。” 顾青自幼体弱,这两年身子刚有起色,凤泽担心令她受孕伤身,特意让药师配了能使男子避孕的方子,每旬照方服药,不知道的还当这位雍王是个药罐子。 凤泽闻言并无喜色,只认真按住她的脉搏,仔细诊了片刻。 顾青轻笑,“黄老年初便说,我的身子已经无恙,偏你不信,非得再等半年。如今半年已过,你还要继续喝药不成?” 凤泽也是死过一回的人,顾青宁愿他这一生都不要再有吃药的时候。 “我学艺不精,”凤泽收回把脉的手指,“过几日再找人给你看看。” “你连黄老也不信?”顾青打趣。 府中供奉的黄大夫原是御医出身,随他们到北地后从未闲着,时常去军中帮忙。 凤泽反手握住她,嗓音低沉,“如今这雍王府,可不是我当家。” 第82章 又一个倒霉孩子 “在我小叔叔家里,都是小婶婶说了算。” 凤天磊坐在海边上,望着大海感慨,“十七,你说我以后是不是也会这样?” 陪在一旁的十七面无表情。 他只恨自己回来得太早,被迫站在这儿听皇帝陛下吐露心声。 他刚出完任务,回来本是报功,却听陛下说他喜欢叶姑娘。 喜欢也就罢了,陛下还说他与叶姑娘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也就罢了,陛下还抓着他说了一大通有关相思的明媚与忧伤。 他看着凤天磊摇头叹息的模样,极想回上一句—— 公子,您不如现在就去海上? 不就是叶姑娘带了一帮人去海上捕蛟,却不许陛下随行么。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昱境内还有陛下想去而去不了的地方? 十七握了握拳头,“公子,属下这就为您备船。” 凤天磊托着下巴摇头,“她不会喜欢。” 叶扶波走前与他说过,让他安心处理军中要务,再说海上那么多将士,用不着凤天磊帮忙。 十七搜肠刮肚安慰,“叶姑娘能让两军将士和平共处,这是好事。” 鲸旗卫与镇海卫听说捕蛟是为了给他们做水靠,个个踊跃报名,若非怕惊动海蛟坏事,不当值的士兵恨不能都去。 凤天磊瞄他一眼,“李少寒也去了。” 他区区一个翰林,不候在皇帝身边协理政务,跑去海上凑什么热闹。 十七听出他的怨念,试探道:“我把他逮回来?” 凤天磊抬抬眼皮,“你也想溜?” 一个“也”字暴露了李少寒的处境。 十七想了想,难不成李翰林也是被陛下烦得不行,这才脚底抹油跑掉? 陛下到底给多少人倾诉过他的相思? 叶姑娘若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公子,不如咱们来说正事?”十七转开话题。 他回来是有要事禀报,先前只开了个头,还没来得及详细述说。 凤天磊挥挥手,“你们办事我放心。” “不,公子还是听属下说说为好。”十七果断截住他的话头,飞快开口,“属下这几日盯着梁照安,他果然以封府之名,从将军府带了些人走。” 吴启芳的罪行披露当日,梁照安就来凤天磊这儿探过风声。 凤天磊并未多说什么,待他一如既往客客气气,仿佛并不知道他与吴启芳私下来往之事。 梁照安走后,很快调动人马封了将军府。 吴启芳的亲信都被拿下,送入府衙大牢。 十七与暗桩一直全程跟着,发现梁照安从将军府带走二十三人,投入大牢却只有二十二人。 “剩下那人已经找到,正是在飞鱼县拦劫我们的海寇之一。”十七对凤天磊道,“梁照安的心腹将他带走,准备灭口时被咱们拦下。” 那名海寇并非真正的海寇,而是梁照安招揽的一名凶徒。 他与另一名流落悬州的夷人受梁照安指派,假扮成海寇拦路劫道。 至于为何如此做,梁照安心腹已然招认,梁照安想趁机在钦差面前将吴启芳一军。 吴启芳若坚持不开战,梁照安可参他尸位素餐,借钦差之口让皇帝对吴启芳更加厌恶。 吴启芳若开战,打赢了,州府获利,打败了,倒霉的是吴启芳。 梁照安无论输赢,皆可坐收渔翁之利。 他这番算计本是为了给吴启芳使个绊子,没成想凤天磊与十七身手高强,其中一人还被叶扶波打伤,那名凶徒担心同伴暴露行踪,索性杀人灭口。 凶徒返回悬州城后被吴启芳抓住,吴启芳以此警告梁照安,让他安分待着,不得阻挠自己行事。 “那名凶徒在悬州的行踪被官差发现,文训将消息报给梁照安,梁照安担心事情败露,就命心腹去将军府,提醒吴启芳把人藏好。” 十七说到这儿,感叹了一句,“听他心腹说,梁照安原想让文训继续追查,借机把人找到,又怕惹恼了吴启芳,反而暴露自己,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向吴启芳示好。” “文训发现那名心腹去将军府,就是在这个时候?”凤天磊问。 “正是,”十七道,“文训的运气实在不好,他在府衙撞见心腹向梁照安回禀此事,他们担心他听到了全部,就将他打晕。” 由于凤天磊住在府衙,梁照安不敢在府衙杀人,命心腹将文训带去海上,制造一出醉酒身亡的假象。 他的算盘打得很好,禁海以来海上船只极少,不易被人撞见,海中不乏嗜血之鱼,文训的尸体很快就能被吃掉,哪怕日后他的尸首被人发现,也不会有人瞧出端倪。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那晚凤天磊与叶扶波正好去海上,不但捕了海蛟,还捞回一个奄奄一息的文大人。 凤天磊闻言笑了笑,“文训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若是文训,定要将公子这话裱起来。”十七凑趣。 这可是当今陛下金口玉言,京中那么多大臣排着队也等不来这么一句。 凤天磊起身拍拍衣摆,“别贫了,跟我回营。” 十七往后退了半步,“梁照安那边怎么处置?” “晾着他。”凤天磊爽快一笑,“朝廷新的任命未下,悬州府衙还得有人做事。” “可他的心腹突然失踪,他会不会察觉不对,偷偷跑掉?” “他跑得了么?”凤天磊转眼看他。 十七嘻嘻一笑,“公子放心,他前脚敢出悬州城,后脚就得把腿留下。” “所以他跑不掉也不会跑,”凤天磊胸有成竹,“他舍不下他的官位。” 悬州知府,正四品,许多人穷极一生也坐不上这个位子。 坐上这个位子的人只想继续往上,进京,入阁,拜相。 梁照安若无野心,只需与吴启芳虚与委蛇便可,但他偏偏忍不下这口气。 他既能在悬州强撑这么多年,岂会轻易放弃来之不易的官位。 假扮海寇之事可大可小,他之所以选择将凶徒灭口,就是因为吴启芳已是阶下囚,就算把他咬出来,无凭无据他大可以不认。 “再说,他往哪儿逃?”凤天磊笑笑,“去京城找他攀附的权贵么?” 第83章 捕蛟去喽 京城是一个没有秘密的地方。 离皇帝越近,知道的就越多。 一些权贵仅凭住在京城就得了不少孝敬,许多外放官员绞尽脑汁也要与他们攀上一份香火情,不为别的,就为朝中有人好办事。 比起朝廷邸报,他们更乐意从熟人口中得到只言片语。 “梁照安能得知钦差出行不奇怪,但他居然会猜到李少寒头上。”凤天磊笑了下,“李少寒一个平平无奇的翰林,竟然也有人关心他的去向。” “李大人不算平平无奇,”十七随口道,“他那张脸走哪儿都有人盯着。” 凤天磊微微一怔,继而深表赞成,“有道理。” 坐在捕蛟船上的李少寒不知背后有人编排他的长相,他正趴在船舷,吐得天昏地暗。 今晚海上风浪大,他们乘的又是小渔船,巨浪抛起船身,仿佛下一刻就会将船打得粉碎。 李少寒好几次险些翻滚出去,被同船的崔小鱼抓住后颈拖回来。 “谢谢崔姑娘……呕……”李少寒又趴回船边。 崔小鱼捏着鼻子,果断离他远了些。 “我跟你换。”周延走过来。 “没事,我力气大。”崔小鱼往前面看了眼,“快到了?” 周延点头,“这边我来收拾,你去后面帮扶波姐。” 崔小鱼看看李少寒,压低嗓门,“他会凫水,你一会儿让他去水里洗洗,别把咱们船板弄脏。” 周延忍笑,“知道了。” 崔小鱼笑眯眯跑开。 她在颠簸的船上如履平地,看得李少寒好生羡慕。 他随鲸旗卫来时乘的大船,从未想到海上风浪大的时候,竟连肠肝肚肺都要给人从胸腔子里掏出来。 难怪叶扶波不让陛下上船,以她的本事一定早就料到今晚风浪大,舍不得让情郎出海遭罪。 李少寒抹抹嘴,深恶痛绝地想,厚此薄彼,红颜祸水,古人诚不欺我。 临近捕蛟之处,风浪渐息,十余艘小船有序排开,各占一方。 李少寒终于缓过劲,煞有兴致地看他们如何捕蛟。 船上的士兵撒下一把把夜光粉,水上渐渐亮起连绵不绝的银光,仿佛满天星子闪耀夺目。 李少寒诗兴大发,想起前人诗句,出声吟道:“醒来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 “河”字还未出口,“梆”地一声巨响,一条硕大的海蛟从网中飞起,重重砸上船板。 小船震了震,船身上下晃动,崔小鱼欢呼一声,抄起鱼叉狠狠刺下。 她力大手稳,“噗”地一下便刺中海蛟要害。 海蛟粗如巨蟒,长尾几乎拍打到李少寒身上。 李少寒正想躲闪,就见这条巨物突地一下没了声息,他张了张嘴,“力拔山兮气盖世……” 这时候,其他船上也传来“噼噼啪啪”的动静。 一张张渔网扑向水中,海上的碎银光芒剧烈震开,又迅速合拢,仿佛一条条银色长龙在水中翻腾。 “抓到了!” “快拖!” 一声声呼喊此起彼伏,各船很快响起笑声。 分明只是捉海蛟,士兵们却像迎接大丰收似的,欢声笑语不断。 有人遥相呼应,拖起海蛟互相比划,瞧那样是想与人比个大小。 每艘船上既有镇海卫也有鲸旗卫,他们没了往日的生疏,彼此说笑鼓劲,一心要比别船捕的更大更多。 叶扶波同样笑吟吟的,她见这处已经捕过一回,举起风灯打了个信号,带着众人往更远的海上驶去。 她早已打听清楚,海蛟出没的地方共有十余处,以往只得她一人,不能走太远,如今成群结队,可去的地方就太多。 众人头一回捕蛟就收获满满,每条船上三四条到六七条不等。 李少寒早已忘了晕船,一路上看得目不转睛,只觉这比压什么星河更加壮观,他一时豪情万丈,只想回去到陛下面前炫耀:您没来,真亏! 众人折返时,天已渐亮。 朝阳初升,云霞流光溢彩,每个人脸上都红彤彤的。 十几艘渔船鼓起风帆,你追我赶驶向岸边。 崔小鱼拂开脸上凌乱的发丝,用力摇桨,“使把劲,他们追上来了!” 叶扶波立在船尾,笑道:“别急,追不上。” 她盯准海水流向,稳稳把住舵,小船飞也似地朝岸边冲去。 李少寒身子一歪,又一次抓紧船舷,有几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像被抛了起来,全身上下无一着力之处。 一阵天昏地暗天旋地转,小船终于停下。 李少寒眼前景物晃动,他缓了好一阵,视野才逐渐清晰。 周延好心扶他一把,将他带到船下。 李少寒堪堪站稳,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朝自己走来。 陛下? 李少寒受宠若惊,整了整衣裳。 凤天磊越过他,走向叶扶波。 李少寒顿时清醒。 他激动个什么劲儿,陛下怎么可能是来迎他。 同一时刻,凤天磊已来到叶扶波身前,“下回什么时候去?” “过段日子再说。”叶扶波示意他站远些,“船上都是血,别弄脏了衣裳。” 说着话,她与船上的士兵合力将海蛟搬下船。 他们在海上已经剥下蛟皮,海蛟肉虽然老,炖成肉羹也能打打牙祭,因此谁都没想浪费,将海蛟尸体通通运了回来。 凤天磊来得很及时,他并非独自一人,还带了搬运的人手和骡车。 一群人很快将海蛟收拾干净搬上车,捕蛟的士兵个个意犹未尽,纷纷跳入海中擦洗身上的血污。 凤天磊笑着看了他们一眼,“只要不当值,就让他们玩吧。” 说完手臂一动,就想去牵叶扶波的手。 “咳咳咳咳……”一旁传来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李少寒盯着他俩,咳得有如风中残烛。 凤天磊与叶扶波对望一眼。 “这位榜眼好像身子不大好。”叶扶波似笑非笑。 昨晚在船上她就觉得哪里不对,这位李大人不但坚持上她的船,看她的眼神也颇有深意。 凤天磊顿了顿,“我可以解释。” 叶扶波笑意更深,“解释什么?” 她眸中带着几分促狭,没有生气的迹象,凤天磊心头一松,“先回去换衣裳。” 叶扶波翘起嘴角,“然后呢?” “洗完头发记得擦干。”凤天磊故意板起脸,“否则,本钦差大人亲自替你擦。” 第84章 安全第一 他音量不大,奈何有人往这边走近了几步。 李少寒本心是想为两人遮掩,谁知刚过来就听到这么一句。 他木着一张脸,假装没听见,若无其事往前走。 天子近臣,要的就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大人,哎?” 他还未靠近,那两人就已走开。 凤天磊回头朝他丢了个眼神,李少寒驻足。 天子近臣,要的就是闻弦歌而知雅意—— 呸,他是想做近臣,不是做佞臣! 李少寒望着两人并肩走远,心中悲愤。 “咱们这样丢下他好么?”叶扶波问。 李少寒的官职虽不如钦差,但他由皇帝亲自指派,大大小小也是个官儿。 “他没那么小心眼儿,”凤天磊笑道,“咱俩在一处说话,他怎么好意思过来打扰。” 叶扶波睇他一眼,真心佩服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我看他是被你吓到了。”她敢肯定李少寒听到了凤天磊那句话,没见李大人的脸色都发白了么? “他知道多少?”叶扶波想起这茬。 凤天磊小心觑她一眼,“两情相悦?” 叶扶波面上一热,“这话不用挂在嘴边。” 她加快脚步,往前走了一段,又回头,“也不用传得世人皆知。” 凤天磊紧跟在她身后,“我没说,是他自己看出来的。” 叶扶波不信,“他这么聪明?” 凤天磊一本正经,“他来自京城,那儿的人花花肠子多,你看他那张脸就知道,一定没少在外面风流。” 叶扶波半信半疑,上下扫他一眼,“你也来自京城。” 凤天磊坦然接受她的打量,“我跟他不一样。” 叶扶波想笑又忍住,“你的脸也挺招蜂引蝶。” 一句话惹得凤天磊心头忐忑。 “我只有你。”他突然开口。 叶扶波本是逗他玩,没想到他忽然正经下来,一双明朗眼眸染上一丝委屈,让她觉着自己罪过大了。 她停下脚步,左右望了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蹭蹭鼻尖,“你……想不想看日出?”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挂在蔚蓝大海上。 凤天磊盯着她,“想。” 叶扶波半垂着眼,踢踢脚边的石子,“那你要不要现在就去?” “要。”凤天磊毫不犹豫。 叶扶波的脸又热了起来。 她指指附近一座高耸云天的悬崖,“得爬山。” 情窦初开的男女只要能待在一起,别说爬山,就算入海也不在话下。 两人沿着崎岖陡峭的山路攀爬了近半个时辰,来到悬崖附近。 悬崖顶端生着一棵参天巨木。 粗壮的枝杈向四面伸展,远远望去如同一朵飘浮在高空的绿云,每一片树叶都饱含生机,在太阳底下莹莹闪光。 “这是我常来的地方。”叶扶波跳上大树,向凤天磊伸手。 凤天磊笑着摇头,纵身跳上去。 两人踩着树干爬到高处,叶扶波拨开面前的树枝,示意凤天磊朝外看。 外面是一望无际的深蓝。 天空如海,海若晴空。 它们紧紧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灿烂霞光映在天上,照在水中,天地仿佛一块七彩琉璃,波光万顷,无边无际。 凤天磊见过雪山,踏过荒漠,也曾在广袤的草原上策马奔腾,但他仍为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 天地之壮美,无过于此。 叶扶波在树干上坐下,往身边拍了拍,“这会儿看不了日出,勉强看看海吧。” 她等了一阵,见凤天磊没有动静,好奇抬头,却见他满眼含笑,目光灼灼瞧着自己。 她不解,“怎么?” “我有点贪心,”凤天磊蹲下身,慢吞吞道,“这地方还有哪些人来过?” 叶扶波好笑,“带你来就不许带别人来?” 凤天磊扬起眉梢,“以前可以,以后……”他看看叶扶波的脸色,“以后我在的时候,能不能只带我来?” 叶扶波歪歪脑袋,“凭什么?” 凤天磊不说话了。 他认真看着她,满眼写着恳求与坚持。 叶扶波与他对视半晌,率先败下阵来。 “傻子,”她转头轻喃,“你以为我闲着没事干么?” 凤天磊凑过去,“答应了?” 叶扶波瞟他一眼,“本就没带过别人。” 说完,她底气足了些,腰板也跟着挺直,“这地方只我一人来过。” “没带过周延?” “没有。” “崔小鱼呢?” “也没有。” “其他人……” 凤天磊还未说完,脸颊就被人捂住。 叶扶波双手使劲,将他俊朗的面容挤压得变形,“说了没有就没有。” 凤天磊眉眼一弯,握住她两只手腕微微用力,将她的手从自己脸上移开。 “真没有?” 他不等叶扶波回答,就往她脸上亲了下。 “没骗我?” 温柔的吻落在叶扶波眉心。 “骗我是小狗。” 又一下亲在叶扶波鼻尖。 三句话,三个吻,快得犹如蜻蜓点水。 “你!” 叶扶波往后疾退,却忘了这是在树上,当下身形一晃。 凤天磊眼明手快拉住她,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树干。 枝叶“噼哩啪啦”往下掉,打了两人满头满脸。 过了好一阵,晃动的树枝才渐归平静。 叶扶波看看凤天磊,凤天磊也看看她,两人相顾无言,彼此眼中透着惊魂未定。 过了好一阵,叶扶波终于笑出声。 “谁叫你占我便宜。”她拍拍肩上的灰尘。 “抱歉。”凤天磊不好意思地握握她的手,“我们先下去?” 为了小命着想,两人乖乖回到树下。 叶扶波在地上跺跺脚,长出一口气,“还是地面踏实。” 她转头看了眼凤天磊,勾勾手指,“过来。” 凤天磊发间沾了几片树叶,她抬手替他取下,半真半假地抱怨,“以后再不敢带你来了。” 凤天磊安静看着她。 他一双眼柔得像水,活像被人欺负了似的,叶扶波实在受不了这样的眼神,目光闪了闪,给自己找台阶下,“看你以后表现。” 凤天磊牵住她的手,“下次我会注意。” 叶扶波从鼻子里轻轻“嗯”了声,嗯完又想笑。 凤天磊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垂下眼,也跟着笑了起来。 第85章 说句好听的 两人手牵手走在山路上,不约而同放慢脚步。 这段日子他俩各有各的忙处,就算见了面也说不上几句。 此时走在山林间,身旁没有闲杂人等,耳边响着鸟声蝉语,远处传来海浪回鸣,眼里看什么都觉得无比美好,只想时间走得再慢一些。 叶扶波望着山下的军营帐顶,问道:“吴启芳已经认罪,那些走私海货的商户会不会得到风声,提前藏起来?” “消息已经送回京城,这两天就会动手,”凤天磊道,“你要相信你家陛下的能力。” “什么叫我家陛下?”叶扶波失笑,“不也是你家的?” 她被凤天磊勾起兴致,又问:“你与他那么熟,能不能给我讲讲他是怎样一个人?” “怎么想问这个?”凤天磊的语气有些奇怪。 叶扶波没往深处想,只道:“万一我进京会被陛下召见呢,就凭我交上去的水靠方子和海图,哪怕见不了陛下,也能见见大长公主和驸马。” “你想见大长公主和驸马?”凤天磊的语气更加诡异。 “我昨日收到了老师的回信,”叶扶波笑道,“他已经回到京城,还成了大长公主和驸马的座上宾。” 凤天磊“唔”了一声,他也收到了皇姑母的传信,用的是信鹰,跑得比马快。 皇姑母在信里说,叶扶波的老师李茂上个月就想来悬州,是她想着悬州不太平,硬生生将人留下,若早知道他会这么快下手,她就不该拦着,合该让人家长辈过来打断他的腿。 凤天磊摸摸耳朵,“李先生喜欢什么?” “他什么稀罕玩意儿都喜欢,”叶扶波道,“最好是寻常见不着的,不用多么珍贵,只要有趣就成。” 凤天磊沉吟半晌,他做皇帝两年有余,素来不好收礼,私库中除了前几任皇帝留下来的奇珍异宝,就再没别的可瞧。 那些奇珍异宝要不是珍珠玛瑙,要不是黄金白玉,说到有趣,似乎真没什么有趣之物。 “在想什么?”叶扶波见他久久不说话,撞撞他的胳膊。 “我在想上哪儿找有趣的东西。”凤天磊道,“你的老师就是你的长辈,我怎么也该拜见一回。” 叶扶波愣了一会儿,抿抿唇,“你这回怕是见不到他。” “为什么?” “悬州诸事未定,我想让他过几个月再来。”叶扶波看看他,声音转轻,“几个月后,你已经回了京城。” 其实用不着几个月,等朝廷新的任命下来,钦差就该回京复命,在那之后,他们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凤天磊捏捏她的手,向她保证,“我会在京城等你。” 叶扶波迟疑了一下,反手握回去,“嗯。” 她的迟疑落在凤天磊眼中,凤天磊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不相信他能遵守诺言,还是说…… “怎么了?”叶扶波见他脸色不豫,摇摇他的手。 “我在心疼。”凤天磊盯着她,半开玩笑似地慢慢道,“我心疼我自己。” 这话带了几分别扭,叶扶波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凤天磊见她沉默,叹了口气,“算了,是我不能让你放心……没什么,日后你等着瞧就是。” 他一个人自说自话,从头到尾就没给叶扶波插话的余地,叶扶波怔了半晌,愣愣道:“两个人的事情,你别一个人做主。” 凤天磊扬起眉梢,“你也知道是两个人的事情?” 他拉着她停在山道中央,“你要不要也对我说句好听的?” 叶扶波很后悔,她刚才就不该多嘴。 她沉思了一下,“祝你平步青云,前程似锦?” 凤天磊收了笑,“再说一遍?”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严肃起来的样子颇有几分威严,威严之中又带着难以言喻的委屈。 他往她身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换一个,好么?” 他明明不大高兴,却又压着性子哄她,叶扶波忽然就有些内疚。 她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掌,决定实话实说。 “我有点担心,”她顿了顿,“我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样子,但我不喜欢把誓言挂在嘴边。” 她看他一眼,“你懂么?” 凤天磊抬手摸摸她的耳朵,“有点懂,又不是太懂。” 他温和的语气令叶扶波微微松了口气,她抬起头对他笑笑,“誓言太重会变成负担,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至于你走之后会如何,我还没空多想。” 凤天磊的手在她耳边停了下,状似不经意地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颌角顺势滑到下巴,轻轻抬起她的脸,“可我想了很多。” 他每日有空的时候都会想象他们分别后的样子,重逢时的样子,半年一年,五年十年之后的样子,越想就越舍不得,越舍不得就越会冒出一些阴暗的念头。 他心里很清楚,若没有他的主动,叶扶波可以当作一切都没发生,是他违背她的心意,强行捅破那层窗户纸。 他以为两情相悦就很好,但这才没过多久,他就贪图更多。 凤天磊低低笑了笑,声音微哑,“我嘴上说得好听,口口声声尊重你的抱负,心里却恨不能把你带走,让你时时刻刻陪在我身边。” 他拥有这个王朝最大的权力,只要他肯放纵私心,就能如愿以偿。 但可惜他不能做。 叶扶波听他说着近似自毁的话语,怔了怔,低声道:“我很抱歉。” “你不需要抱歉。”凤天磊低头与她额头轻轻撞了撞,“叶扶波,我是真的喜欢你。” 叶扶波耳根微热,心中蓦地一软。 她没想过自己也有被人哄着的时候,这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过于冷静,才让对方患得患失。 她勾住他的手指,轻轻蹭了蹭,带了几分安抚的意味。 凤天磊托着她的脸,目光落在她唇上。 他很想冒失一回,又怕他的姑娘不喜欢。 他的目光忽明忽暗,叶扶波抬眼看他,目中有些疑惑。 “叶扶波,”凤天磊忽然道,“我没什么经验,你别生气。” 叶扶波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唇就印在了她的唇上。 第86章 菜鸟亲亲 他没敢太用力,在她唇上浅浅贴了贴,停了几息,向后撤开。 他的吻如他所说一般青涩,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叶扶波睁大眼睛,有些发懵。 这似乎与平日听来的不大一样。 她甚至来不及羞涩,他的耳根却比往日还红。 叶扶波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不知为何,既想笑又有些心酸。 她抬手摸摸他的面颊,“你要不要再亲一次?” 凤天磊目光微顿。 叶扶波眼中泛起一丝调侃,“或者,我教你?” 她嗓音带笑,眼神柔软,就像他刚刚亲过的嘴唇,温温润润。 凤天磊沉默了一下。 他的目光惯是明朗澄澈,此时却掠过一抹暗光。 他像受到蛊惑似地往前凑了凑,气息染上她唇角,忽又停下。 “好,”他说,“你教我。”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就要碰到她的唇瓣,可偏偏差着那么一厘,只需一丝风就能填满。 他含笑看着他的姑娘,眼神缱绻。 这一刻,叶扶波终于相信,他来自风流肆意的京城,就连使坏的模样,也和书里的五陵少年一样狂妄。 她垂了垂眼,仰头亲了过去。 她在军营中待了这么些年,并不是没听过荤笑话。 她碰上他的嘴唇,顿了下,继续往前,试探着微微用力,抵开他的唇缝。 柔软舌尖探过来的时候,凤天磊的下腭瞬间绷紧。 她的亲吻比他还生疏,却比他更加大胆。 他忍了忍,往后退了半寸。 她像是有些困惑,又贴了上来。 这一回,她比方才有了经验,很快找到破绽,沿着缝隙往里探索。 凤天磊实在忍不下去,他握紧她的手,将她往怀里一带 ,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低头迎了上去。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日光照下来,叶扶波闭了闭眼,气息略微不稳。 她在水里可以闭气很久,这一回却发挥失常。 凤天磊起初还有些迟疑,不久便抢回先手,有些发狠地缠住了她。 他的吻来势汹汹,缠绵又热烈。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仿佛发掘未知一般,不知疲倦。 叶扶波觉得自己像一尾上岸的鱼,连最后一滴水都快被榨干。 她轻挣了下。 凤天磊下意识收紧双臂,停下来。 他抱着她,安静了一阵。 叶扶波缓缓调匀气息,抿了抿唇。 唇上还有濡湿的触感,一想到它是如何留下的,叶扶波就有些喉咙发干。 她拍拍他的胳膊,“热。” 两人在日头底下站了许久,连衣裳都晒得发烫。 凤天磊犹豫了一下才松开她。 他的手刚放下又去勾了勾她的手指,直到被她牵住,才满意地弯起眉眼。 他的眼神依旧清朗,却多了些深沉的眷恋,叶扶波被他瞧得不好意思,索性错开视线,朝山下望去。 他们只需再走半炷香的工夫就能下山,下山以后又得各自忙碌。 凤天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不想下山。”他没什么表情地说道。 叶扶波心里原本有些不舍,听了这话,却只想笑,“不许任性。” 凤天磊看她一眼,将她一把抱过去。 他将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埋头蹭了蹭,发丝蹭得她耳根发痒。 “想你陪我。”他像个撒娇的孩子,口气黏黏糊糊。 “那我不换衣裳,不洗漱,就这样陪着你?”叶扶波轻声笑问。 凤天磊顿了下,抬起头。 他用力抱了抱她,拉起她的手,“走吧。” 他变脸比翻书还快,前一刻还磨磨赖赖,下一刻就疾步如飞。 叶扶波紧走几步跟上他的步伐,“你晚上有空么?” 凤天磊头也不回,“有。” “都忙完了?” “紧急军务都已处理妥当,剩下那些交给下面的将领就可以。” 叶扶波眼底闪过戏谑的笑意,“那你晚上早点歇息。” 她像是没看到凤天磊失望的眼神,慢悠悠道:“今晚我要去城门口接人。” 她与三位织娘定下的改良水靠之方已经呈给朝廷,如果不出意外,过段日子朝廷褒奖就会下来。 她们此番改良成功,全靠龙潭村那位老人拿出祖传旧衣,她在呈给朝廷的文书中特地将老人的功劳写上,朝廷自然不会亏待这对祖孙。 她已让家仆去龙潭村将祖孙二人接来,算算时间,今日傍晚就该到了。 凤天磊说:“我随你一起去。” “不成,”叶扶波摇头,“你跟着不方便。” 那对祖孙远道而来,少不了一番安置,叶扶波还打算亲自将来龙去脉与他俩细说分明,无暇他顾。 凤天磊深深看她一眼,轻哼,“不高兴。” 叶扶波感到好笑,他自从方才得寸进尺以后,越发小孩子脾性。 “你不高兴会怎样啊?”她故意问。 凤天磊咬着后槽牙,从鼻子里哼哼,“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他的声音在喉咙里囫囵滚了圈,叶扶波一个字也没听清,“你说什么?” 凤天磊幽幽叹了口气,“我以后一定会……” 会成为昏君。 这几个字当然不可能说出口,他拽着叶扶波,在她嘴角狠狠亲了口,心中不无遗憾地想,要做一个好皇帝真不容易。 可他喜欢的姑娘一定希望他做一个好皇帝。 所以他得比以往更努力才行。 凤天磊深觉任重而道远,叶扶波那边也没闲着。 她回到家中,简单洗漱一番,收拾干净又去了府衙。 她如今被钦差点名借去军中帮忙,每隔三日回府衙应卯一次。 刑房同僚见了她,态度比以往更加热络。 他们心里清楚,叶扶波在上次海战中露了脸,迟早要回镇海卫。 可惜啊,这么勤快一个姑娘,眼见就快要不是府衙的人了,老油子们私下感慨。 还以为来个年轻人他们能多松快几分,没想到只松快了两个月,又要回到没人跑腿的时候。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司吏们看向叶扶波的眼神充满真切的不舍。 “小叶啊,你以后回了镇海卫,咱们八成就见不着喽。”一名司吏打趣。 “怎么会?”叶扶波道,“咱们不还是在一个城里住着么。” “那可不一样,你如今与咱们是同僚,大伙儿一个屋里办事,一个公厨吃饭,平日在外遇见,还能招呼着一起下顿馆子。可日后你注定会步步高升,等你成了小将军,咱们这身份哪,就有了天差地别。” “怎么说话哪,”又一名老司吏过来,“小叶可不是那等捧高踩低之人,依我说,咱们也得争口气,日后跟人说起曾与小叶共事,也不会让人笑话不是。” “理是这个理,可咱们刑房现在乱糟糟的,临时提调的那位万事不通,让他签个文书推三阻四,就怕惹了麻烦,这叫下面的人如何办差?” “就是,亏得最近报官的少,不然咱们得给百姓骂死。” 司吏们小声抱怨着,叶扶波从案卷中抬起头,“知府大人不管么?” “他?”司吏们互相看看,其中一人消息最灵通,应道,“这些日子知府大人忙得脚不沾地,下面的官员没几个能见着他,对了,听说他昨晚不舒服,连叫了两回大夫。” 第87章 主心骨 话音刚落,就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刑房里的人竖起耳朵,“好像是后衙方向。” 长年与官司打交道的没几个不是好事之人,当下便有人走去门外打听。 不一会儿,那人跑回来。 “不好了,知府大人出事了!” “什么?” 屋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面露惊色。 叶扶波率先起身,“我去看看。” 她快步来到后衙,这里已经围了许多人,不仅有后院的丫环仆从,还有前衙赶来的差役。 他们堵在水榭长廊中,朝外面的池塘大声呼喊—— “知府大人,您小心!” “快!快游去几个人,把他架下来!” “哎呀,当心!” 一团泥巴飞过来,砸在一名仆从脸上。 池塘中间响起哈哈大笑,又是几团稀泥飞到水榭中,围观人群忙不迭地往后闪躲。 叶扶波趁乱挤到前方,终于看清眼前景象。 池塘正中的假山上坐着一人,他身着湿哒哒的官服,从头到脚淌着水,他顶上的发髻散开,半披半垂,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如果不细加辨认,几乎认不出他就是悬州知府梁照安。 梁照安一脚穿着官靴,一脚光着脚丫,头上的官帽不知去了哪里,整个人看上去疯疯癫癫,犹如魔怔。 他两只手抓着泥巴,扔完以后,又往脸上抹了把,这下更显狼狈,比街角的叫花子还不如。 他嘴里不知嘀嘀咕咕着什么,时而朝人露出笑脸,时而发出怪异叫喊。 “知府大人……疯了。” 人群中冒出这么一句话,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如何是好。 叶扶波抓过离得最近的一名衙役,“怎么回事?” 衙役摇头,“我也不知,今日大人没有升堂,我们是听到后院叫喊才赶了过来。” “今日谁跟在大人身旁?”叶扶波环视人群。 过了片刻,一名小厮颤声道:“大人今早起身洗漱,小的给他送了一次水。” “然后呢,他去了哪儿?” 小厮摇头,“大人早上还好好的,他穿上官服,说要去书房办公,没让小的跟随。” “他没吃早饭?”叶扶波追问。 “大人让厨房送了一碗莲子羹,”一名丫环怯生生道,“就在书房。” 叶扶波往人群中逡巡一眼,只见这里几乎没什么有品级的官员,当下点了几名衙役的名字,“你们去书房与卧室,将这两处看守起来,里面的东西暂时都别动。” 她吩咐之后,又叫来两人,“你们带上管家,将后院所有仆从清点一遍,今日让他们待在院里,只许进不许出。” 说着又着人去找前衙官员。 “叶司吏,今日各房大人跟着同知、通判去军中犒劳,此时尚未回来。”有人回道。 正因没有官员在此做主,他们瞧见知府大人发疯,才会群龙无首,乱作一团。 叶扶波沉吟,“无论如何,先把梁知府救下再说。” 池塘中的假山独立在水中,除非把水放光,否则只能让人游过去。 两名衙役脱了鞋袜,游到假山底下。 梁照安见有人过来,吱哇叫着,拿脚往底下疯踩。 衙役猝不及防,吃了几口水。 池塘虽然不深,底下的淤泥却很厚,他们脚下难以着力,本想爬上假山,却因梁照安大马金刀坐在上面,难以下手。 他们对知府心存敬畏,不敢使劲拖拽,生生挨了几脚,三人僵持不下。 叶扶波在岸上看了一阵,对身边人道:“替我找根长点的竹竿过来。” “晾衣裳的行么?” “行。” 不大工夫,晾衣杆送到。 叶扶波拿在手里掂了掂,来到池塘边的空地上。 “大伙儿往后让让。” 一声令下,留在这儿的衙役纷纷朝后退开。 叶扶波握着竹竿一端,将竹竿往水中一撑,人如轻灵的燕子一般掠起。 她人在半空,抽起竹竿又往前方一投,竹竿末端再次入水,直插塘底。 她借力二次腾空,这回比刚才飞得更高更远,转眼就落在假山顶端。 她身子一弯,不等梁照安作出反应,抓住他的腰带就将人提了起来。 回程多了一个人,竹竿承受的重量剧增。 眼看还差最后一跃,竹竿“咔”地一声有断折的迹象。 叶扶波果断出声,“捞人!” 说完,她将梁照安往前方一抛,正好扔在离岸边数尺的浅水中。 衙役们七手八脚将梁照安拖上岸。 这时,他们脑顶生风,叶扶波凌空越过众人,像一片落叶稳稳落在他们身后。 衙役们直起身,个个张口结舌,好半天才找回声音。 “叶司吏好功夫!” “叶司吏,不如你来当捕快吧!” “叶司吏……” 他们七嘴八舌,眼中绽放崇拜的光采,就差没将叶扶波众星拱月围起来。 叶扶波含笑朝旁指了指,“快找个房间把梁知府送过去,再从外面请个大夫。” 梁照安趴在地上,嘴里照旧嘀嘀咕咕,时不时嘿嘿笑两声。 他这样子叫人再也升不起半分敬畏,当下有人自告奋勇,将他送回后院。 “梁知府疯了?” 军营中,得到消息的府衙官员大吃一惊。 领头的同知匆忙起身,朝凤天磊道:“大人,这……” “别慌,”凤天磊伸手往下一按,“先听他把话说完。” 第88章 癔症 叶扶波派来的衙役口齿伶俐,三下五除二将府衙发生之事道来。 “知府大人昨晚身体抱恙,巳时二刻方起,晨起后去了书房,房中无人伺候,他中途用过半碗莲子羹,下人临近午时去收拾碗筷才发现房中无人,”报信衙役道,“随后有人发现大人在花园池塘中凫水,他爬上假山后情形愈发不对,无论旁人如何叫唤都置之不理,更是抗拒大伙儿靠近,全赖叶司吏相助,才将大人救了回来。” 同知急问:“然后呢?大人现在如何?” “小的出门时,大人仍然神智不清,大夫说恐是痰迷心窍,或是突发癔症,只能先用药看看。”衙役道。 “梁知府昨晚为何不适?”凤天磊开口。 衙役还未答话,就听同知道:“这个我略知一二。” 他们今日犒军,本该由梁照安亲自率人过来,但昨日梁照安感了风寒,晚上头疼难忍,半夜传信给同知,让他代为率众出行。 “昨晚是哪个大夫瞧的病?”凤天磊又问。 这个同知答不上来,转眼望向堂前的衙役。 衙役没有令他失望,立即接话,“叶司吏已将昨晚给大人看病的大夫找来,让他留在后衙随时等待盘问。” 同知闻言松了口气,他摸摸胡须,赞道:“叶司吏年纪虽轻,行事却极为妥当。” 从梁照安出事到报信人赶来,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叶扶波在短短时间内能问清昨晚之事,并将相关者找到,可见十分用心。 衙役听他夸奖,又道:“不只如此,叶司吏一来就命人守住书房与卧室两处,不许旁人擅入,如今整个后衙只许进不许出,就等大人们回去盘查。对了,知府大人昨晚到今早用过的饮食也已找人验过,并未发现异常。” 他将叶扶波的安排娓娓道来,在场官员听了无不点头,即便换作他们来办,也做不到比这更细致。 当下便有人看向同知,眼中的暗示很明白,这么一个年轻女子,不但处乱不惊,更是办事老练,这样出色的人才应当把她留在府衙才对。 同知吹吹胡子,都什么时候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梁知府的身体,这些人竟然还想着与镇海卫抢人。 不过,他转念一想,回去以后是得好好琢磨,找个办法将叶扶波留下。 这姑娘还年轻,若能收入门下,未来便是自己一大助力。 凤天磊看着这几人用眼神交流,唇角微微一翘。 他看得出他们对叶扶波的认可,作为叶扶波的家眷,他与有荣焉。 他耐心等这些人打完肚皮官司,过了一会儿才发话道:“既然梁知府突发癔症,州府政事暂由同知大人代理。” 同知连忙起身应下。 “大人,”同知又道,“梁知府这般状况,恐怕我们得先回府衙。” “自然。”凤天磊抬手,“你们先去,待我处理完手头的事情,随后便到。” 同知原本心怀忐忑,他虽临时成了一州之首,但悬州今时不比以往,万一出了什么大错,他怕自己担待不起。 此时听凤天磊不打算袖手旁观,当即心中大定,朝凤天磊深深行了一礼,“下官在府衙静候大人。” 梁照安发疯之事经叶扶波及时封锁,并未传出府衙。 就连前衙当值的差吏,只要没去后院的人,大多不知发生了什么。 同知等人赶回后,立即接手调查。 他们查了一日,得到的结果是,梁照安的确疯了。 他接触过的茶水吃食没有任何问题,大夫怀疑他昨晚头疼引发了脑病,一夜过后发展为癔症,变成眼下这副模样。 接连请了几个大夫都是相同说辞,癔症最是难治,他们相继用了针灸和药物,收效甚微。 入夜之后,凤天磊来到府衙。 他听同知说明情况,点了点头,“我去看看。” 同知面露难色,“大人,梁大人他如今谁也不认得,行事更有一些疯癫错乱,下官担心他言行失当,对您有所冒犯。” 同知额角青了一块,是梁照安白天拿药碗砸的。 好在碗里的药已经喝光,不然他这张脸当时更没法看。 “无妨。”凤天磊扶了扶腰间的刀柄,“我挡得下。” 同知心惊肉跳看他一眼,暗想,您就算挡得下,也不能动刀吧? 凤天磊注意到他的眼神,笑了笑,“放心,真有什么万一,我还有侍卫保护。” 同知看向他身后的十七,放了心。 他领着两人来到梁照安的房间。 一名小厮打开房门,见是同知和钦差来了,赶紧行礼。 “梁大人现下如何?”同知问。 小厮挽着衣袖,胳膊上全是掐痕和擦伤,他苦着脸道:“大人好不容易喝完药,一直不肯睡,我刚把他弄上床。” 话音未落,就听房中“咚”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落到地上。 “哦嚯嚯嚯嚯——” 一阵怪笑响起,屋里的烛光照着一个身影,在地上古怪扭动。 “嗬嗬——哈哈——嗬嗬——” 梁照安半趴在地上,仰着脑袋,朝门外几人斜眼傻笑。 他披头散发,全不见素日儒雅端整的模样,脸上的肌肉有一下没一下地抽动,在夜里看来犹为可怖。 凤天磊看看小厮手上的伤,“他一直会打人?” 小厮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下回他再动手,你们就找根绳子把他绑起来,”凤天磊道,“别让他伤人,也别让他伤了自己。” 同知张口欲劝,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本想说梁大人虽然疯了,好歹还是知府,但想想自己也被打得够呛,既然钦差亲自发话,他奉命办事就成,反正恶人不是他。 凤天磊跨进门槛,来到梁照安身前。 他低头打量匍匐在脚边的人,梁照安在地上磨蹭了一阵,嘿嘿笑着,把手指往嘴里送,如孩子一般又舔又吸。 同知哪里见过他这般痴傻的模样,登时有些不忍,转过脸去。 凤天磊弯腰握着梁照安的胳膊,将他用力扶了起来。 梁照安挣扎了几下,他的力气不及凤天磊,登时“呀呀”乱叫,猛地一口咬向他。 第89章 心有灵犀 凤天磊手一松,避开这一口。 他轻轻推了梁照安一把,让他跌回床头。 梁照安“嚯嚯”怪叫,朝他狂吐口水。 凤天磊回到门边,“看来梁大人着实病得不轻,”他对同知道,“我在京城有相熟的大夫,可以请人过来帮忙诊治。” 同知连忙道谢,“梁大人的家眷都在老家,这边没人做主,还请钦差大人帮忙费心。” “大家同朝为官,总要照应一二,”凤天磊道,“梁大人这病情一时半会儿不得好转,我明日会写信给陛下,向他上报此事。” 同知心中一动,他懂钦差的意思,无论梁照安是否痊愈,悬州知府之位都得另寻他人。 他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虽说以他的资历,知府之位多半轮不到他,但他刚刚接手就要转让他人,多多少少有些不得劲儿。 凤天磊拍拍他的肩膀,“同知莫要担心,无论朝廷如何安排,只要肯干实事,都会有出头之日。” 同知对上他的眼神,试图从中找出什么暗示,奈何钦差只是浅浅笑着,令他心里如同猫抓一般,万分难耐。 “钦差大人放心,”同知挺起胸膛,“无论谁来,我定会倾力相助,绝不推搪。” 凤天磊目露赞赏,“我虽年轻,最佩服的就是各位大人壮心不已、老骥伏枥的豪情。” 同知大笑,“大人过奖。” 凤天磊摆摆手,“我在京城听陛下说过,每个老臣都曾是年轻的柱石,他们经受岁月洗礼,挺过诸多磨难,才能成为国之栋梁。国家想要强盛,不但需要年轻人的朝气,也需要前辈们的指引。史上惊才绝艳者不知凡几,但没有芸芸众生的努力,又何来他们绽放光彩。” 同知听了,沉默片刻,“想不到陛下竟有如此感慨。” 他方才本有七分作态,此时却有些动容。 “陛下说得在理,”同知笑了笑,又摇摇头,“谁都年轻过,谁都想一展雄图,可惜到最后,又有几人记得自己的初衷。” 他说到这儿,又是一顿,轻咳一声,朝凤天磊拱了拱手,“一时失态,钦差大人莫怪。” 凤天磊爽朗笑道:“同知大人是性情中人,我怎会怪罪。” 同知哈哈一笑,“天色已晚,大人是在后衙住下,还是回军营?” 十七在旁接话,“大人的行李早已搬去营中,自然是回军营。” “那我送大人回去。”同知朝外伸手。 “不必客气,”凤天磊婉拒,“我骑上快马,一炷香的工夫也就到了。同知大人多有劳累,还是早些回去歇着。” 同知与他打了几番交道,知道他不是多礼之人,当下也不坚持,将他送到府衙门口便回。 凤天磊与十七打马小跑行过街头。 自从海战大胜,海寇多日未敢再来侵扰,悬州街头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伍二娘照旧支着“彭州卷饼”的摊子在街上叫卖,虽然将军府垮了,她的生意依然火爆。 十七远远瞧见那头排起的长队,笑道:“二娘以后就算隐退,也能靠卷饼养老。” 凤天磊眼中泛起笑意,“去问问她今日有何异常。” “府衙那边不是她在盯……” 十七话未说完就反应过来,他猛地拍了下脑袋,跳下马背,“我这就去。” 他手脚麻利挤进人群,在一堆人的斥责声中凑到饼摊前,与伍二娘说了几句话,丢下铜板捞起一个卷饼,飞快跑了回来。 被插队的百姓对他怒目而视,连带等在一旁的凤天磊也被瞪了好几眼。 还是伍二娘出声解释,说那位小哥早就给了订钱,约好这会儿来取,这才平息众怒。 十七上了马,与凤天磊飞快离开。 “以后不能让她出摊,”十七擦擦额头的汗,“这么多人,传个话都不易。” 凤天磊忍着笑,“她怎么说?” “叶姑娘已经接到那对祖孙,他们路过卷饼摊的时候,叶姑娘还买了一包卷饼。”十七言简意赅。 凤天磊回头往灯火阑珊的大街望了眼,街头人来人往,却没有他想见的姑娘。 他记得叶扶波最爱吃的是粢饭团。 她特地去伍二娘那儿买卷饼,是不是想告诉他,她进展顺利,让他不要担心?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卷饼的滋味太好,她想买给那对祖孙尝鲜。 不管怎么说,他知道她一切顺利就放心了。 今日梁照安闹出的乱子全靠她及时镇住,他晚上到时,叶扶波已经离开府衙,两人连面也没见着。 想到这儿,凤天磊又拧了拧眉。 早上两人分开的时候,叶扶波还满口答应他会回家休息,谁知转身就跑去府衙忙碌。 她若真闲不住,不如来军营替他干活儿。 凤天磊脸上神情时忧时喜,变幻不定。 跟在一旁的十七无意中瞥见,悄悄将马头往旁拨远了些。 他们这群人别的事上好说,上天入地暗探刺杀都不在话下,唯独在“情”之一字上,没碰过,不太懂。 如果陛下要找他问些什么,他两句不到就会露怯。 还是别瞎支招。 “陛下,”十七迎着风声问,“以后咱们回了京城,是不是该在这边留几个人?” 凤天磊转脸看过去。 他本就有此打算,但听十七的意思,似乎指的不是公务。 “叶姑娘既然那么喜欢二娘的卷饼,不如让二娘去她家当厨子?”十七认为这个主意无懈可击。 陛下与叶姑娘日后注定要分隔千里,日子久了,万一叶姑娘忘了陛下怎么办? 千里传书这种事倒是可以交给信鹰,多亏雍王殿下养的信鹰前年生了三只。 一只给了大长公主,两只给了陛下,分一只出来不是不行。 可信鹰飞得再快,一来一回也要耽搁三五日,信鹰还不会说话。 放个人在叶姑娘身边就不一样,时不时地能提上两句。 哪怕不为陛下说好话呢,只要叶姑娘看到这个人,就能想起陛下。 听到十七的建议,凤天磊认真考虑了一阵。 “先问过她的意思再说。” 第90章 清早来相会 次日一早,叶扶波提着篮子出了门。 昨晚她回家见厨房进了一筐鲜桃,个顶个的嫣红水嫩,便叫厨房给她拣出一篮,今日带去看望那对祖孙。 祖孙住在巷尾,原来的人家正好要搬走,叶扶波便做主将小院买下。 她看这对祖孙老的老小的小,既不适合山中种地,又不能下海打渔,索性将两人迁到城里。 按凤天磊的说法,朝廷给的赏银只会多不会少,足够这对祖孙安安稳稳过好些年头。 叶扶波看那孩子禀性不错,又才十一岁,若能去城里学堂念书识字,哪怕不考科举,日后找个傍身的活计不在话下。 她来到祖孙二人所住的小院外,隔着围墙,只听里面传来笑声。 她仔细听了听,是这家孩子李小旺的声音。 李小旺年纪不大,却因家里的缘故少年老成,昨晚进城时,他一路搀着自家奶奶,明明对四周十分好奇,却小心收着目光,没敢四处打量。 叶扶波逗他说话,他也只是拘谨地应着,没想今日听上去,竟罕见地有了些孩子的活泼。 叶扶波敲敲门上的铁环,门里笑声一停,脚步声哒哒跑来。 院门打开,李小旺一眼看见叶扶波,惊喜万分,“叶大人!” “昨晚才说了,不要叫我大人,叫我姐姐。”叶扶波揉揉他的脑袋,将手里的篮子递过去,“接着。” 李小旺只觉手里一沉,待他看清篮子里装的什么,眼睛都直了,“……桃?” 他只在山中见过几棵野桃树,结的果子又小又青,吃起来能酸掉大牙。 他听村里富户的孩子说过,好吃的蜜桃是红的,皮薄肉厚,又软又香,咬一口满嘴甜汁儿。 他舔舔嘴唇,“我不能要。” 奶奶说了,他们能搬到城里,已是欠了叶大人天大的恩情,不能随便收叶大人的东西。 叶扶波推着他进院,“你奶奶牙口不好,拿去给她吃。” 李小旺犹豫了。 奶奶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漂亮的桃子,他要不要留一颗? 只留一颗。 叶扶波扯了扯他梳得整整齐齐的冲天小辫,“不光给你们吃,我也凑个热闹,一起尝个鲜。” 李小旺小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看向院中,求救似地嗫嚅,“小哥哥……” 叶扶波跟着他一起望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她又惊又喜。 凤天磊站在院子里,冲她微微笑着。 他今日没有束髻,墨黑的长发高高扎成一个马尾,用银环相扣,利落垂下。 晨风吹起他淡蓝的衣摆,如琼枝玉树,风采夺人。 叶扶波下意识瞄了眼自己今天的装扮。 绛袍快靴,窄袖劲装。 总觉得被比了下去。 京城来的公子哥就是喜欢臭美。 凤天磊见她盯着自己目不转睛,扬起嘴角,“好看?” 叶扶波双手抱臂,指尖轮流点了点胳膊,“你今日没有公务?” “过来接你,”凤天磊道,“一起回军营。” 叶扶波目光流转,别开脸忍住嘴角笑意,“那你先等我一下。” 她弯腰从篮子里挑出一颗最大的桃子,放到李小旺手上,“替我洗干净,再拿个盘子过来。” 李小旺老老实实应了声,把篮子放下,捧着桃子跑进厨房。 听着那边哗哗响起的水声,叶扶波与凤天磊相视一笑。 “我没来的时候,你在这儿干什么?”她问。 凤天磊走过来,亮出手里一把弹弓,“教他打靶。” 院子一角的大树上绑着一块牛皮箭靶,靶心沾了许多白色粉印,院中石桌上放了一盒白色小石子。 叶扶波拈起一粒石子捏了捏,才发现这不是石头,而是软木所制。 “我想着不能空手上门,就给那孩子带了点小玩意儿。”凤天磊将弹弓放回桌上。 “你就这么骗人家孩子开门。”叶扶波幽幽道,“我昨晚还提醒小旺,城里不比村子,不能随便给人开门。” “我告诉他我是你朋友。”凤天磊道,“不过这孩子心性单纯,是得好好教一教,不然以后容易受人欺负。” “我会让人时常过来瞧瞧。”叶扶波道,“这边住的都是老街坊,知根知底,没什么坏心眼儿。” “你啊,什么事都爱操心。”凤天磊拉着她一同在石桌旁坐下。 叶扶波一看他眼神就知道他指的是昨日府衙之事。 “你去看过梁照安了?他后来怎么样?” “还疯着。”凤天磊道,“看那样子,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疯掉?”叶扶波问,“昨日盘查后院时,他最信任的心腹也不在。” 按管家回禀,知府大人前几日就派了心腹出门办事,至于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她昨晚想了半宿,总觉得两者之间或有联系,本想今日找凤天磊打听,没想到对方一大早就送上门。 凤天磊拄着脸颊,拨弄着盒里的弹丸,“他的心腹在我手上。” 叶扶波挑起眉毛,“说来听听。” “也没什么特别,”凤天磊道,“他从将军府弄走了一个人,想让心腹灭口,被我的人拦下。” 他简单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叶扶波听完,脸上五彩纷呈,“他真是……” “利欲熏心?”凤天磊接话。 叶扶波摇摇头,“不知该怎么评说。” 梁照安在文训的叙述中,曾是一个温厚的长者。 哪怕后来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官僚,文训对他仍然抱有几分幻想。 “权利真的会让人面目全非么?”叶扶波自言自语。 凤天磊瞥她一眼,伸出手指,刮刮她的鼻梁,“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叶扶波白他一眼,“我在反省自己。” 凤天磊笑出一口白牙,敲敲她的脑门,“别反省了,我的叶大将军。” 叶扶波抓住他的手,“你也要反省。” 面前之人年纪轻轻就当了钦差,所谓权力越大,诱惑越大。 他这辈子长得很,万一不小心犯了错,她该用多少军功才能换得回他? 凤天磊听了她的担心,低下头,将脑袋抵在桌子边沿,闷笑出声。 “你还想着把我换回来?”他肩膀抽动,“我还以为你会从此厌了我。” 第91章 叶大人喜欢乖的 “厌不厌你我不知道,”叶扶波认真想了下,“不过肯定会失望。” 凤天磊止了笑。 他抬起头,温柔抚了抚她的脸颊,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我不会让你失望。”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字道:“你可以一直看着我,如果我变得不好,你就把我打醒。” “这么累,我才不要。”叶扶波揪住他的耳朵,轻轻扯了扯,“你最好乖一点,别让我操心。” 凤天磊往前探出身子,嘴唇离她耳边近了些,“原来,叶大人喜欢乖的?” 他的气息缓缓拂过她耳畔,染上一抹不属于她的热度。 叶扶波往后退开半寸,她扬了扬眉,偏头挨在他脸颊边,不甘示弱道:“没错,我喜欢乖的,听话的,最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她说完,微一用劲,挣开他的手掌,往后坐直。 身后,李小旺托着盘子从厨房跑出来,高兴道:“叶姐姐,小哥哥,我把桃子给你们切好了。” 他从来没切过这么大这么软的蜜桃,在厨房比划半天才舍得下刀,总算没糟蹋这么好的桃子。 叶扶波见他将桃皮撕得干干净净,软嫩的果肉丝毫无损,切成八瓣放在盘中,摆得圆圆整整,可见花了一番心思。 凤天磊将李小旺唤到身旁,“让我看看你的手。” 李小旺伸出双手,害羞道:“我切之前把手洗了两遍,一点也不脏。” 凤天磊“嗯”了声,“张嘴。” 李小旺下意识照做。 下一刻,他嘴里就塞进一个甜甜软软的东西。 他一把捂住嘴,含着桃瓣想嚼又不敢嚼。 凤天磊见他瞪大眼睛,笑道:“替我们尝尝好不好吃。” 李小旺怔了半晌,才慢慢抿了抿,又小心翼翼动动嘴巴,将嘴里的果肉仔细嚼了几下。 “好吃。” 他不敢松手,怕一说话桃瓣就从嘴里滑出来。 他含含糊糊说了声,眼眶唰地一下红了。 他从没吃过这么好的桃子,那么香,那么甜,嘴里全是果肉和汁水,好吃得他想在院子里疯跑两圈。 凤天磊拍拍他的肩膀,“我听里面像是你祖母醒了,你端进屋给她也尝尝。” 李小旺含着泪水点点头。 他将嘴里的果肉咽下去,端起盘子进了屋。 “奶奶,”小孩儿哽咽又欢喜的声音响起,“你看,这是叶姐姐送来的桃子。” 屋外,凤天磊与叶扶波彼此看看,默契地起身。 两人偷偷出了小院,迎着微凉的晨风,相视而笑。 “咱们得走快些,”叶扶波催促,“那孩子死心眼儿,万一发现我们不在,抱着篮子追出来,你接还是不接?” “那我就告诉他,我若接了,叶姐姐会打断我的腿。”凤天磊一边说笑,一边加快脚步。 “我先回家牵马,你的呢?”叶扶波没看到凤天磊的坐骑。 “拴在外面街口。”凤天磊像条尾巴似地跟着她往叶宅走。 “你也不怕马丢了。”叶扶波道,“快去牵你的马,别跟着我。” “这条街这么长,”凤天磊抬头望了望,“懒得走,你捎我一程。” 叶扶波好气又好笑,才几十丈的路,有什么好捎带的。 凤天磊在叶宅门前停下,往墙上一靠,“等你。” 青年眉眼温顺,乖巧的模样十分欠打。 叶扶波掂量了下对钦差不敬的后果,踩着他的足尖进了门。 凤天磊脚背吃痛,面不改色,冲着她的背影又喊:“还没吃早饭。” 叶扶波脚下一顿,回头向他无声做了个嘴型。 凤天磊笑着靠回去,低头琢磨她说的什么。 痞子?笨蛋?别想?没门? 怎么每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都那么可爱呢。 凤天磊垂着眼,笑容越发飞扬。 早食摊子刚刚支起,伍二娘再次迎来老主顾。 她瞧着陛下和他身边的姑娘,不用吩咐就开始热锅烙饼。 凤天磊像头一回来,看什么都新鲜,点了好几样包在饼里的配菜。 他点完自己的又开始替叶扶波挑挑拣拣。 “那个太辣,那个太咸,那个是凉的,一大早吃了容易积食。” 伍二娘手里停了下,要不因为他是自家主子,早拿起笤帚将他撵出两条街。 叶扶波由得凤天磊唠唠叨叨,她的心思大半放在伍二娘身上。 他们来得早,饼摊前没什么食客,她终于有机会将这名暗线仔仔细细打量。 伍二娘的年纪并不大,约摸二十七八岁,一身粗布短衫,身上透着一股爽利劲儿。 叶扶波想起她杀人的手法,与她面相一样利落。 伍二娘将裹好的卷饼递到她手边。 “谢谢。”叶扶波含笑道了声,放下铜板。 伍二娘看她一眼,“姑娘、公子慢走。” 叶扶波骑在马上,一手轻提马缰,沉吟不语。 “怎么?”凤天磊在她身后发问。 叶扶波头也不回,“我在想,你的马在哪儿。” 凤天磊朝前指了指,“过了这个街口就到。” 叶扶波深吸口气,“招摇过市。” 她现下与凤天磊同乘一骑,虽说两人之间隔了一段空隙,但马背就那么宽,能远到哪儿去。 好在街上行人不多,凤天磊又坐得规规矩矩,没几人朝他们打量。 “下回不许再这样。”叶扶波警告。 凤天磊从容应了声好,“我想着有些话这样说比较方便。” “想说什么?”叶扶波侧头看他。 “你觉得梁照安该如何处置?”凤天磊问。 叶扶波思索一阵,“他真的疯了么?” 不怪她有此怀疑。 梁照安疯的时机太巧,他派去灭口的心腹失踪,照说他应当心急如焚,加派人手查找心腹下落,或想办法找凤天磊打探口风,但这两样他都没做,说疯就疯。 “我从不相信世上有如此巧合之事。”凤天磊道。 叶扶波盯着前方的路面,“若他真的疯了,朝廷会不会从轻发落?” 梁照安的主要罪状有两条。 一是派人假扮海寇,二是命人杀害文训。 两者即便不处以极刑,也少不了流放之罪。 一旦朝廷有心追究,说不定连梁照安的家人都会受到株连。 凤天磊冷笑,“他要疯,就该在犯事之前疯。” “可他毕竟疯了,”叶扶波道,“朝廷一向施行仁政,想必会看在他疯掉的份上,对其家人从轻发落。” “他若念及家人,就不该行差踏错。”凤天磊拍拍叶扶波的腰,“到了。” 前方,他的坐骑大雪正低头刨着地面,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我以后绝不会像他一样,”凤天磊跳下马背,“错了就是错了,再怎么后悔也没用。” 叶扶波笑笑,“那你想不想试他一回?” “怎么试?”凤天磊回头。 叶扶波朝他招手,“附耳过来,叶姐姐教你。” 第92章 给你留个人 风天磊在马下朝她走近两步,一手扶上马鞍,“你刚才说什么?” 叶扶波朝他弯腰,语声带笑,“姐姐教你。” 她眼中带了一丝俏皮,透亮的双眼灵动无比。 凤天磊手指轻轻一动,“那……姐姐说来听听?” 他嗓音微低,明明比叶扶波大上几个月,口气却像当真比她小似的,又乖又软。 叶扶波耳根一热。 她正正脸色,低头凑到凤天磊耳边,对他低语几句。 凤天磊半晌没有动弹。 叶扶波见他毫无反应,轻推他一把,“可行么?” 凤天磊抬眼望她,伸手扶住她歪下来的身子,“小心坐稳。” 他的手在她腿上眷恋地停留了一息,规规矩矩挪开,“可以试试。” 叶扶波没有察觉他手指的小动作,欣然道:“我去安排?” 凤天磊笑着叹了口气,“你就这么闲不住?” 他已经可以想象日后的情景,这姑娘一定会在悬州忙得不可开交,将京城的他抛在脑后。 看来是得在她身边放个人,随时提醒别忘了他。 “你觉得伍二娘如何?”他问。 叶扶波纳闷地看他一眼,“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他们刚刚不是在谈正事? “我派她到悬州是为了盯住将军府,”凤天磊平静道,“如今吴启芳已掀不起风浪,我回京城以后,想让她去你府上谋个营生。” 他不等叶扶波回答又道:“我没别的意思,如果你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叶扶波看着他,浅浅笑了笑,“我看你就是有别的意思。” 凤天磊轻抚马鞍,“你就当我是有别的意思好了。” 他微垂双眼,颀长的身躯站在马下,竟然显出几分可怜。 叶扶波轻笑一声,“你不就怕我忘了你么?” 她嗔他一眼,随即正色,“这些暗线都是朝廷的人,你说留就留?你有这么大的权力?” “我向陛下讨个人,他不会跟我计较。”凤天磊道。 叶扶波这才稍微放了心,她扬眉,“你想清楚,你的人留在我这儿,我可不会随意放人。” 凤天磊目光一顿,迎着她的视线笑起来,“她身手极好,杀人放火,打家劫舍不在话下。” “你当我是海寇么?”叶扶波失笑,“我就想给自己找个厨子。” “这主意好,”凤天磊道,“日后我来府上蹭饭,你可不要撵我。” 两人刚刚谈妥第二日,伍二娘包袱款款来了叶宅。 叶扶波听得小厮通报,惊讶,“这么快?” 她连忙让人将伍二娘请到正厅。 伍二娘进屋后,朝叶扶波庄重行了一礼,“多谢叶姑娘收留。” 叶扶波摆手,“谈不上收留,是你家公子的主意。” 伍二娘笑吟吟道:“没有姑娘,我就没有机会留下。” 叶扶波端详她的神色,“你很想留在悬州么?” “不瞒姑娘,我正向皇甫大夫求教正骨之法,”伍二娘道,“这才刚刚入门,实在舍不得离开。” “你想做大夫?”叶扶波好奇。 伍二娘笑了笑,“姑娘知道我们是做什么的,我们这些人多多少少都有旧伤在身,我想着多学一手,日后老了省得给人添麻烦。” 她口气轻松,叶扶波却眉心微皱,“朝廷不管你们?” 这话一出,伍二娘诧然半晌,失笑,“姑娘想岔了,陛下待我们很好。” “那你为何……” “我跟姑娘实说了吧,”伍二娘大大方方道,“我学这门手艺是为了私心,与旁人无关。” 至于什么私心,她没往下说,叶扶波也不愿强人所难,只要知道朝廷没有亏待这些功臣,她就没什么可担忧。 两人闲话了一阵,伍二娘为人爽直,该讲的不瞒着,不便讲的直言不方便,叶扶波与她越聊越投机,两人兴致一起,索性到院中比划了几招。 叶扶波出身行伍,出招大开大合,伍二娘更擅突袭,两人战了片刻,跳出场外。 “原来还可以这样出手。”叶扶波回味刚才的战斗,只觉收获颇丰。 海上作战与陆地作战大不相同,船上空间小,浪大颠簸,对付敌人少不得要使出一些非常手段。 伍二娘刚才几招给了她启发,她兴致勃勃,“二娘,你们隐退之后都会做什么?有没有想过继续为军中效力?” 那些生死之间拼出的经验,完全可以择优传授。 伍二娘怔了下,笑出声,“难怪公子说姑娘是个闲不住的。” 这才相识不过多久,就开始未雨绸缪。 “姑娘怕是不知道,公子也提过此事,”伍二娘意味深长笑了笑,“你们的心思倒是出奇一致。” 叶扶波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们都知道?”她意有所指。 “姑娘放心,公子不是多话之人,我是因为要留在姑娘身边,才有幸得知。”伍二娘快人快语,“真要说起来,我一早就发现公子待姑娘不同寻常。” 叶扶波沉默了一会儿,“怎么不寻常?” “我在京城虽然很少见到公子,但我们都清楚,公子向来不近女色,更不会与哪位姑娘有这么深的情谊。” 叶扶波哭笑不得,“这是他让你说的?” 伍二娘笑着看她微红的脸颊,“有情人的眼神,一看就知道。” 叶扶波一个没忍住,“二娘心中可是有心仪之人?” 不然怎么字字句句都透着过来人的口气。 伍二娘掩唇,“姑娘莫打趣,咱们这些人学的就是察言观色,除非学艺不精,才会瞧不出端倪。” “阿嚏!” 十七打了个喷嚏。 他抬头看看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风。 “谁在念叨我。”他自言自语揉揉鼻子,对身旁的人道,“准备好了么?” 他身旁之人裹紧身上的黑色披风,沉默地点了点头。 “一会儿怎么做叶姑娘都对你交代过了,我别的不多说,这东西你拿好。”十七塞给那人一颗小珠子,“把它挂在颈上,藏在胸口,保证让你看起来比死人还可怕。” 那人低低应了声,依言照做。 十七拍拍他,“去吧,文大人。” 第93章 死而复生 府衙后院,夜深人静。 自从梁照安疯了以后,院子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下人们虽未遣散,个个心里都没着落,干起活儿来也是出工不出力。 守在屋中的小厮出门上了个茅房,回来时将门板摔得啪啪响。 现在人人都知梁照安没法再当知府,小厮待他也没了往日的恭敬。 他往窗边临时搭起的竹榻一躺,很快打起了呼噜。 梁照安蜷缩在床上,歪着脑袋,双目紧闭,不知是睡是醒。 这间屋子不是他原来的卧房,平日没怎么用心修缮,不知哪里开始漏水,发出滴嗒滴嗒的声响。 窗边小厮的鼾声渐渐停息,水声却始终未停。 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静夜里,可此时并未下雨,又是哪里漏的水? 床顶的帐子渐渐湿了,水流慢慢洇到床上,浸入梁照安身下。 梁照安动了动,手臂胡乱一挥,沾了一手水。 水滑滑腻腻,带着腥臭。 房门忽地无声洞开。 一个人影慢吞吞走了进来。 他身形膨大,两手垂在身侧,行动迟缓。 他慢慢走过梁照安所在的床榻,脚下一顿,倒退回去。 他折返时并未转身,像脑后长了眼睛,一步步贴近床头。 他的后脑乱糟糟的,如同一团糊住的水草。 他背对梁照安站在那儿,脚边响起滴水声。 一滴。 两滴。 ——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既轻又响。 床上的梁照安睁开眼。 睁眼的一刹,床头的背影突然转身。 一张青白肿胀的脸凑到他眼前。 梁照安猛地一缩。 那张脸惨无人色,在暗夜中泛着青白的光,轮廓忽隐忽现,似曾相识。 “是你……”泛白的瞳孔幽幽发亮。 他对着梁照安上下嗅了嗅,咧嘴笑了,“就是你……” 他弯下腰,冰冷的手指摸索着找到梁照安的喉咙。 “梁照安,我的恩师……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幽凉得像地底索魂的厉鬼,手指更是犹如冰块一般。 他浑身上下散发着寒冷而潮湿的气息,身上带着阵阵恶臭。 “我好恨……”他扣住梁照安的脖子,慢慢收紧,“我视你为恩师,你为何要杀我……” 梁照安痴痴呆呆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他“嚯嚯”叫着,抓住来人的手腕,想要掰开他的手指。 但来人的力气极大,简直不像活人。 梁照安睁大眼珠,在那人手底使劲挣扎。 这边的动静似乎没能惊醒窗边的小厮,小厮磨磨牙,咕噜了两声,翻身朝外。 梁照安喉咙里发出气音,他张大嘴,似乎想要呼喊,却只能“嗬嗬”出声。 脖子上的手指犹如铁箍,掐得他颈骨咯咯作响。 “你打晕我也就罢了,为何要将我推到海里,恩师,我的命就这么不值么?”索命的幽魂低低叹息。 梁照安翻起白眼,“不、不是……” 掐在他脖子上的十指蓦然一松,肿胀的面孔贴得更近,“杀人偿命,你跟我走,我们去下面说个清楚。” 说着,来人抓起他的衣领,将他拖下床。 梁照安“咚”地一声坠地,在地上滚了半圈,死死抱住床腿,“救、救命……” 他声音嘶哑,犹如树上的老鸹。 窗边小厮翻了个身,挠挠胸膛。 “呵呵呵呵——”幽魂笑起来,“阴间事,人间管不了……你以为,你现在还是人么?” 梁照安浑身一颤,回头往床上望了望,蓬乱的被子堆在那里,分不清下面是不是还睡着一个人。 “不,文训,你是文训吧……你是人是鬼……你不要乱来……” 幽魂低下脑袋,幽幽看着他,“我不是文训……文训已经死了,死在冰冷的海里……你摸摸,摸摸我的手……” 他将手放回梁照安的脸颊,浮肿的手指又僵又冷,“恩师,冷吗?” 他看着梁照安惊惧的眼神,变形的嘴角扯出一抹笑,“恩师,学生有眼无珠,看错了你,不如……把你这双眼睛赔我……” 说着,冰凉的手指探上梁照安眼角。 “啊!——” 后院响起一声惨叫。 “不是我!不是我动的手!文训!我没想杀你!如果你不来书房,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梁照安跪倒在地,用力抱住文训的腿,“别抠我眼睛!求你!我给你造祠堂!给你烧纸!我、我找寺庙给你诵经,诵、诵《地藏经》!九九八十一日,日日不停!文训,我是你的老师,我救过你的命!” “老师?”文训凄然一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对么?” “对、对,”梁照安哑着嗓子道,“你看我现在已经变成这样,你就不要再逼我。” “你又没疯,”文训呵呵笑了两声,“你瞒得过人,骗不过鬼。” “别说了,文训,算我求你!你别再说了……” 梁照安话音未落,屋中突然亮起烛火。 窗边的小厮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来到梁照安身前蹲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梁大人,”十七道,“你想被鬼抓,还是被人救啊?” “人,不!你、你们……”梁照安霍然看向他以为的幽魂,可那张脸分明是文训没错。 他低头望向地面,地上清楚地映出文训的影子。 “你没死?”梁照安难以置信,“你还活着?” 文训揉揉脸颊,搓下一大团软绵绵的物事,露出清瘦的脸颊。 “恩师,心中有鬼,见谁都是鬼。”他悲悯地望着梁照安,“就算你真的疯了,也逃不过国法制裁。” 梁照安跪在地上,顿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扶着床沿坐回床头,“便有国法,也轮不到你来借题发挥。” “梁大人这话好没道理,”门外有人道,“文推官主管刑讼,整个悬州没人比他更有资格审你。” 梁照安神情一变。 他已想到刚才那番闹剧出自谁手,但当他亲眼见到凤天磊,仍是心中一震。 他面上一阵青一阵白,“我是朝廷四品大员,一个小小推官怎能审我!” “四品又如何?”凤天磊轻笑,“吴启芳从三品,手握军权,不照样成了阶下囚。” “你!”梁照安气结,“那你就将我押回京城,我要面见陛下陈情。” “你还敢见陛下?”十七在旁摇头,“你不怕陛下一怒之下,砍了你的脑袋?” “陛下乃一代仁君,”梁照安道,“我在悬州多年,就算有错,也能功过相抵,没有我牵制吴启芳,他早就拥兵自重,又怎么轮得到你们来收拾?” 第94章 向钦差诉苦 凤天磊轻轻拍了拍掌,“梁大人好口才。” 文训却是红了眼,“梁大人,你命人假扮海寇,又担心我知道真相,让人杀我灭口,在你看来,这些过错都能用你的功劳盖过是么?” 梁照安冷冷一哼,“假扮海寇是为了让朝廷看清吴启芳的真面目,我拼着一身清名不要,也要让吴启芳自乱阵脚。至于你,那日我出门时,你被梁四打倒在地,我以为你死了,怕节外生枝,才让他把你丢入海中,我承认是我处置不当,难道仅此一项,你就要我偿命不成?” 文训胸膛剧烈起伏,他咬了咬牙,“照你这么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朝廷?” “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梁照安闭起眼。 文训笑了起来,他笑着笑着两眼含悲,“梁大人,你这份忠心,文某自愧不如。” 梁照安睁眼看他,“你讽刺我也没用,我的罪名不能由你们说了算。” “那贪污受贿,为官不廉,滥用权柄,结党营私呢?”文训的目光比他更冷,“梁大人,文某不才,这些年在悬州耳闻目睹的桩桩件件,我都有用心记下。” 梁照安脸色微变,“文训,你不要为泄私愤,胡乱攀咬。” 文训仰天大笑,“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梁大人,这是你说的。” “文训!”梁照安低喝一声,“你肆意妄为,就不怕成为千夫所指?” “千夫是谁?悬州百姓?”文训冷冷道,“还是这府衙里的每一个人?这悬州官场的每一个人?” 他握紧双拳,“为官多年,我也看不清自己变成了什么样,但我绝不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梁照安望着他,目中流露痛惜之色,“枉你为官多年,竟为私怨所困,实在令我失望。” 文训咬牙,不为所动。 梁照安抬眼瞧向门边的凤天磊,“钦差大人,你还年轻,莫要听信他人谗言,更不要因一时意气,毁了自己前程。” 凤天磊悠然一笑,跨进房门。 “十七,你与文大人先出去。”他淡声道,“我想与梁大人单独聊聊。” 梁照安眼中蓦然闪过一丝希冀。 他就知道,年轻人总是沉不住气,只要晓以利害,分析得失,眼前这名钦差未必能够不为所动。 他不求脱罪,只求办案之人以春秋笔法将某些事情带过,以陛下上位以来的宽仁,他在朝中再找人疏通疏通,或许连流放之苦都能免去。 房门一声轻响后带上,屋中只留下他与凤天磊二人。 梁照安注视着这名年轻人,眼中有羡有妒。 他静了半晌,慢慢开口,“我年近六旬,早已断了升迁之望,只想在任上平安到老。” “大昱文官七十致仕,”凤天磊道,“你虽政绩不显,但历来考核为中上,日后当有机会平调他处。” 梁照安讶异地看他一眼。 “承蒙大人关注,”他轻咳,“不怕你笑话,我这些年一日未曾舒心。” 他这几日装疯卖傻,吃不好睡不香,无需作伪便露出几分老态,“我来悬州,也曾想过施展拳脚,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可吴启芳他不让哪。” “所以你就跟他斗了这么多年。”凤天磊语气平平。 梁照安苦笑,“谈不上,他手中握着重兵,戾帝对他青眼有加,我比他矮了半级,哪敢明晃晃和他斗。” 武人杀人用刀,文士杀人用笔。 明的来不了,只能暗中下手。 但无论怎么较劲,他始终落在下风,日子久了,心魔暗生。 “你不知道,吴启芳被你拿下那两日,是我此生最痛快的日子。”梁照安拍拍床沿,“他压了我这么些年,我总算可以扬眉吐气,眼见着整个悬州的天都亮了。” 哪怕他担心假扮海寇之事会暴露,也抵不过当时的兴奋。 “我这些年做梦都想看他跌到谷底,如今托钦差大人的福,”梁照安朝凤天磊拱了拱手,“终于如愿以偿。” 凤天磊静静看着他,“对你而言,看他失败比努力做一个好官更要紧?” 梁照安摇了摇头,“有句话,老夫作为一个过来人,一早就想对大人说。” “你讲。” “你可知如何做一个好官?”梁照安伸出两根手指,“一,让陛下喜欢,二,朝中有人。” 凤天磊笑笑,“那你做到了几点?” 梁照安眯着眼,似乎将往事回味了一番,“我运气不好,在两个陛下那儿都没讨到喜欢,至于朝中,”他自嘲一笑,“能入朝的都是人精,我这样的人还不足以成为他们的朋党。” “可我看你的消息挺灵通。” “钦差出巡之事,陛下早就露过口风,”梁照安道,“京中之人只要稍一打听,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对他们而言,不过是随口松句消息,算不得什么大事。 “看来京城的确险恶,”凤天磊拉过椅子坐下,“还是你们地方官员好,山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 “但大人的身份也是我们羡慕不来的。”梁照安发自内心赞叹,“年纪轻轻就能得到陛下重用,假以时日,您便是国之栋梁。” “原来梁大人也会拍马屁。”凤天磊歪歪脑袋,“你与我说这么多,是想让我放过你?” “不敢,”梁照安道,“我只是与大人说说心里话,希望你对陛下提起我的时候,能让他明白我的苦衷。” “你凭什么认为你的苦衷能说服陛下?” 梁照安怔了怔,“陛下自即位以来多行仁政,我听说他最是礼贤下士,又怎会与我这样的老臣计较。” “若他偏要计较呢?”凤天磊往椅背上一靠。 梁照安涨红了脸,“无论如何,还请钦差大人代为转达。” “天底下哪有托人办事却不给好处的道理,”凤天磊抬抬眼皮,“梁大人身为官场前辈,难道连这个规矩也不懂?” 梁照安瞠目结舌。 原以为这是个楞的,没想到还是个贪的。 “我书房中那些古玩字画,大人若喜欢,尽管拿去便是。”梁照安忍痛割肉。 “梁大人这些年果然没少得了孝敬。”凤天磊轻笑。 梁照安面露尴尬,“我都付过银钱,并非凭空得来。” “一千两的画幅,开价只要一成,”凤天磊道,“卖家对梁大人果然照顾。” 梁照安无奈,“大人莫要说笑,你日后少不了也能遇上这样的好处。” “我遇上的好处恐怕梁大人这辈子都没见过。”凤天磊淡淡道。 梁照安喉咙一窒,他拉下身段与这年轻人攀交情,却被对方一通洗涮。 偏生他有求于人不敢发怒,正想开口劝他莫太轻狂,就听这位钦差又道:“不对,还是有样东西,梁大人一定见过。” 梁照安疑惑地看向他。 “我今年生辰时,梁大人曾亲笔手书一幅贺联,我记得纸张用的是梅花白鹿签,不知我记得可对?” 凤天磊此话一出,梁照安怔然。 他与他素不相识,何时给他写过什么贺联? 他望着凤天磊,正待发问,脑中忽然“嗡”地一声,一个念头如晴天霹雳劈中了他。 第95章 你学坏了么 他霍然起身。 “你!——不,不可能,不可能……” 他连说了三句“不可能”,两眼却直勾勾地盯住凤天磊,仿佛要将他的脸瞧穿。 “你、你是……” 他狠狠咽了口唾沫,再次摇头,“不可能,你不可能是……不可能是……” 那两个字在他嘴边打转,他却死活说不出口。 凤天磊面无表情,好似没看到梁照安额头冒出的汗水,还有那张骤然发白的面孔。 他靠着椅背,烛火的光影在他眼中明明灭灭,透出一股凛然气势。 梁照安双腿一软,趴倒在地。 “微臣……微臣……” 他语无伦次,豆大的汗珠打在地面,“微臣……见、见过陛下!” 他声嘶力竭,几近沙哑。 说完,他“咚咚咚”往地上磕了几个响头,这几下磕得货真价实,守在院中的十七耳根动了动,暗自咂舌,听这声响,里面的人不怕把脑瓜子磕碎? 文训坐在一旁,他皱了皱眉,“刚才梁大人是不是喊了声什么?” 他的耳力不及十七,听房中模模糊糊传来叫喊,却没听清到底是哪几个字。 “大概是求钦差饶命,”十七随口诌了句,“文大人,你不下去换身衣裳?” 文训为了假扮冤魂,打扮成被水泡肿的模样,身上的衣裳早已湿透。 文训摇摇头,“我……我想在这儿坐会儿。” “你怕大人心软?” 文训迟疑半晌,苦笑一声。 十七不以为然,“放心吧,梁照安再怎么巧舌如簧,公子也不会受他蒙蔽。” 文训沉沉叹息,“官场险恶,我如今……连自己的心都信不过。” “那你可就错了,”十七笑道,“别人不好说,我家公子和你们不一样。” 文训低下头,“钦差大人胸有丘壑,文某自愧不如。” “得啦,你就算担心也没用,不如下去喝口热水。”十七拍拍他,“马上就要入秋,最近夜里凉,你可别受了风寒,加重伤情。” “我省得,”文训犹豫了一下,“你猜他们在屋里说些什么?” “能说什么?”十七哼笑,“有的人不撞南墙不回头,当然是撞得头破血流,悔不当初呗。” 屋里的梁照安额头渗血,深埋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刚才翻来覆去求饶了半晌,凤天磊一个字都没说。 梁照安盯着眼前黑色的长靴和殷红的衣摆,只觉体内似有冷风灌入,连血液也将凝固。 他怎么也没想到,从京城来的钦差不是李少寒,也不是于落,而是、而是陛下! 他撑在地面的双手止不住打颤,浑身几乎瘫软下去。 他多想这个年轻人告诉他,他猜错了。 可对方静若深渊,一语不发。 梁照安的心沉到谷底。 “陛下……”他的牙齿格格作响,“不知陛下亲临,微臣有罪。” “你是有罪。”凤天磊终于出声。 “陛下!”梁照安爬过去,想要抱住凤天磊的腿,被他轻松让过。 “陛下,”梁照安缩回双手,“微臣知错,求陛下看在微臣年迈的份上,饶微臣不死。” “你也算年迈?”凤天磊浮起一个嘲讽的笑容,“你游进池塘的时候,可半点不显老迈。” 梁照安滞了滞,“微臣……” “好了,”凤天磊打断他,“我来不是听你废话,你若不想牵连家人,就将干过的事情老实交待。” “微臣知道,微臣一定如实招供,绝不隐瞒半字!” 片刻不到,房门打开。 文训迅速起身,来到门前,“大人!” 凤天磊看他一眼,“文推官有话想问?” 文训踌躇地往他身后望去,只见梁照安趴伏在地,尽显颓唐。 “文大人,”凤天磊道,“梁照安即日收押大牢,三日后他将交出供状,到时你来审问。” 文训陡然一惊,“我?” “怎么?你不敢接?”凤天磊状似失望。 文训深吸口气,抬起双手朝他深深一拜,“文训——领命。” 从府衙出来,凤天磊登上马背。 “你先回营。”他对十七说完,双腿一夹马腹,飞驰而去。 十七拨马跟了几步,勒缰停下。 刚才出府这一路,陛下一直没说话,他感觉得出,陛下的心情不大好。 既然心情不好,总得找人开解。 他望着陛下前行的方向,直走两条大街,就是叶宅所在。 他朝街边暗线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去附近守着就行,千万别惊扰了叶姑娘。 凤天磊来到叶宅外,驾轻就熟上了房顶。 书房里亮着光。 凤天磊想了想,往窗外扔下一颗石子。 石子滚落在地,“咔嗒”一声。 书房的窗户随即推开。 叶扶波站在窗前,朝外望了望。 一根柳枝从上方垂下,碧绿的枝叶落在她面前。 叶扶波接住柳枝,仰头一笑,“折柳送行人,你是来告别的?” “你死心吧,”凤天磊坐在屋檐上,“朝廷的文书一日不到,我就一日不走。” 他刚才本想摘朵花送她,奈何院里全是树,只好顺手折了根枝条。 “你不下来?”叶扶波问。 凤天磊懒懒道:“不想动。” 屋里一声轻响,叶扶波的身影出现在下方。 她坐在窗台上,背脊朝外,微微仰身就能看到他。 “你不高兴?”叶扶波借着屋里透出的光亮打量他的脸色。 凤天磊低头,“你不问我今晚结果如何?” “瞧你这样就知道,梁照安没有疯。”叶扶波撑着窗台,朝后仰头,“你不高兴就是因为这个?” “我见过比他更奸更坏的臣子,”凤天磊低低笑了声,“像他这样的,反而让人觉得窝囊。” 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既干了不少坏事,又算不上大奸大恶。 他在府衙看到梁照安跪地求饶,心中并无半分喜悦。 梁照安真的知错了么?他没有。 他只是畏于皇权,不得不服。 “幸好你没去,”凤天磊道,“他给我讲了好一通为官之道,你若听了,定要担心我会学坏。” “那你学坏了么?”叶扶波斜倚窗框,悠然发问。 第96章 情不自禁 “若我只是一个初入官场的小子,说不定真会动摇。” 凤天磊往后一躺,伸直两条长腿,倒在屋瓦上。 他将双臂枕在脑后,望着黑漆漆的天空。 “扶波,做官这么辛苦,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想做官?”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进叶扶波耳中,叶扶波摸了摸窗棂上的花纹,“你呢,你做官是为了什么?” “我?”凤天磊笑了下,“我想令百姓安居乐业,尽享太平。” “那光靠你一人可不行,”叶扶波道,“得有许多像你这样的官,才能做到。” “你是说,那些想做官的人都怀着这样的理想?” “总有一些人是的。”叶扶波换了个姿势,背靠窗框屈起一条腿,抱住膝盖,“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这样的宏图大志虽然过于高远,但总有人为它前赴后继。” “你呢?”凤天磊问,“难道你没有这样的志向?” 叶扶波笑了下,“我不敢乱发妄言,但——位卑未敢忘忧国。” 她沉了声,轻缓而坚定地说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你要相信,古往今来,有许多人和我们一样,我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凤天磊没出声。 他的气息绵长而舒缓,仿佛已悄然睡去。 过了好一阵,才听他轻轻笑了笑。 “扶波,你猜我有多喜欢你?” 叶扶波侧头望向院中。 院里凉风习习,柳条微微颤动,柔细的枝叶相互纠缠,朦胧似雾。 “你怎不猜猜我有多想揍你?”她反问,“深更半夜不回营,跑来我这儿伤春悲秋,你就不怕被我打出去?” “长辈说过,在喜欢的人面前,脸皮厚些无妨,”凤天磊支起脑袋,“我难过的时候找你,你难过的时候才会找我。” “我可没有难过的时候。”叶扶波抬眼,敲敲窗棂,“你打算在上面躺多久?” “今晚难得凉快,多躺一会儿无妨。” “再过三日就是白露,”叶扶波道,“白露一过,要不了多久就是中秋,在那之前朝廷的旨意会下来么?” 凤天磊坐起身,“你担心事情有变?” 叶扶波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你能不能赶上回京与家人团圆。” “你也是我的家人,”凤天磊认真道,“就算回去我也是孤家寡人,与其招人嫌弃,不如留在这里,陪你过节。” 叶扶波怔了下,笑意爬上眼角,“谁敢嫌弃你这位钦差大人。” “那可多了去了。”凤天磊长叹口气,“京城里的热闹都是别人的。” “悬州可没有京城热闹。”叶扶波笑道。 窗外风声一响,凤天磊跳到地上。 他两手撑在窗沿,笑吟吟看她,“你我都在,还有哪儿比这更热闹?” 叶扶波看着他乍然出现的面孔,微微一哂,点点他的脑门,“你可以稍微谦虚一点。” “我在你面前从来都不敢放肆。”凤天磊耷下眉眼。 叶扶波险些失笑出声。 “你今日这身衣裳倒是好看。” 她头一回见他身着绯色。 殷红长袍窄袖紧身,衣上饰以金丝暗纹,在深黑的夜里显得尊荣而华贵。 屋内烛火映着他俊朗的面容,他唇角的笑意被全身暖色一衬,更显意气飞扬。 叶扶波陷入沉思。 心仪的男子太会打扮,她是不是也该多添几身衣裳。 凤天磊见她沉吟不语,伸手在她眼前晃晃。 叶扶波捉住他捣乱的手,凤眸一扬,“钦差大人,你几岁?” 凤天磊笑了下,撑着窗台跳起来,“叭”地一声亲在她脸上,“姐姐说我几岁,我就几岁。” 叶扶波猝不及防被他偷袭,看着他得意的笑脸,羞也不是,恼也不是,索性扣住他的肩膀,翻下窗台。 两人离得极近,她这下等于扑在他身上,凤天磊往后踉跄了几步,险些被她压倒。 他后脚跟踢到院中的花盆,撞出一串“乒哩乓啷”的声响。 凤天磊连忙托住叶扶波的腰,带着她旋身落地,这才稳住身形。 “谁?” 起夜的小厮听到动静,警觉地朝这边过来。 叶扶波一把抓住凤天磊的胳膊,扯着他窜回书房。 房门刚刚关上,屋外就传来小厮轻唤,“小姐,你在么?外面有动静。” 叶扶波将凤天磊按在门上,一手捂住他的嘴,扬声回道:“我听见了,是野猫,你回去睡吧。” 小厮“哦”了一声,转身走开。 叶扶波听着门外脚步声远去,松了口气。 她正要放开凤天磊,腰上蓦然一紧,眨眼之间,两人位置互换。 凤天磊一手抵住门板,将她罩在身前,低头亲了下去。 他噙住她的唇,含着唇瓣温柔蹭了蹭,轻轻咬了口。 “怕人瞧见?”他的声音在她唇齿间含糊不清。 唇上有点疼,又有点酥痒,叶扶波垂着眼,眼睫如蝶翼颤动,“怕你挨揍。” 凤天磊抵着她的唇角,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轻笑声,像琴弦拨动水纹。 他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撤后看她一眼,又凑过去亲了一口。 叶扶波被他撩拨得心浮气躁,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往下按。 她不服输地反咬一口,舌尖勾住他的,粗暴地舔了舔。 凤天磊身子一僵,堵住她的唇,温柔而强势地吮吻过去。 两个人的技巧在磨合中突飞猛进,不知何时,凤天磊的手已离开背板,双手扶着她的腰,将她揽近身前。 两人贴得很紧,身体的每一分变化都无从掩饰。 一丝轻轻的喘息在房中响起,叶扶波往门上靠了靠,抬手抵住他的肩膀。 她看着他,目光润泽,脸上浮起淡淡红晕,还有一丝窘迫。 凤天磊也有些耳热。 他轻咳一声,往后退开寸许。 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乱,又都有些不好意思。 叶扶波率先缓过来,“你……要不要出去吹个风?” 凤天磊犹豫了一下,手指蜷在身侧,“我得回去了。” 叶扶波轻“嗯”了一声,朝旁让开。 凤天磊面对空荡荡的门板,闭了闭眼,调匀气息,“我走了。” “明日见。”叶扶波在他身后轻应。 守在叶宅附近的暗线看见他们陛下翻墙而出,落地的一刹那,下盘似乎有些不稳。 然后就见凤天磊来到坐骑旁,搂着马脖子若有所思。 过了好一阵,叶宅大门传来一声轻响,叶扶波从门缝里露出半个脑袋。 “还不走?” 凤天磊像受了惊吓似地,飞身上马,“走了。” 他头也不回策马而去,隐在一侧的暗线正想跟上,就见门里的姑娘望着远去的一人一马,抿唇笑了。 第97章 皇帝教你做事 次日,梁照安下狱一事震惊府衙。 三日后,文训的出现更令所有人大吃一惊。 刑房当差的司吏们远远看着他与同知交谈,低声互问:“活的?” 临时兼管刑房的官员则是老泪纵横,这摊子烂事总算能丢给旁人。 他不是梁照安的亲信,既不想讨好梁派,也无心落井下石。 这些年梁照安在悬州的表面功夫做得不错,与各级官员和城中权贵来往密切,他一入狱,那些人说不好有什么反应。 连着两日已有不少人上门打听,更有官员暗中向刑房施压,想要暗中见梁照安一面。 凤天磊对此早有预料,一早就放了话,关押梁照安的牢房由他派人看守,旁人一概不得靠近。 这般大张旗鼓令悬州官场人心惶惶,他们忙着清理过去与梁照安打交道的痕迹,唯恐有什么把柄落在别人手里。 殊不知他们种种所为都被人看在眼中,凤天磊每日收到的消息摞成厚厚一叠,最后转到文训手中。 文训刚拿到消息时愣了好一阵。 这些线索足够他补齐证据,将悬州官场从上到下清理个遍。 可是他有那么大的胆子么? 他当然有。 昨晚在皇甫药堂,凤天磊见了他一面。 “这是梁照安的供状,”凤天磊指指桌上的纸张,“我朝重视物证更胜人证,光靠他的口供,并不能将其余人绳之以法,不过只判他这一案却是够了。” 文训拿起供状翻看,“我想继续往下查。” “你不怕如梁照安所说,成为千夫所指?” 文训清癯的面庞露出一丝决然,“我已成了海上独木,就算船翻,顶多只亡我一个。” “这悬州城的官员与富商,怕有一半都不干净,你若往下查,不怕他们以后报复?”凤天磊捋了捋衣袖,“即便有我这个钦差压着,事后我会回京城,而你呢?你至少两三年内离不开悬州。” 文训放下供状,摊开双手,“那就让他们冲着我来。” 他是死过一回的人,比起死亡,他更害怕浑浑噩噩度此一生。 当他在海中挣扎之时,不只一次想过,如果时间可以重来,他宁愿拼着性命不要,也不再弯下一身傲骨。 凤天磊定定看他两眼。 “过刚易折,我希望大昱的臣子不光有勇气,还要有智谋。” 他的口气不再像一个只有二十岁的年轻官员,而似一个长者一般,对眼前之人循循善诱,“文大人,有些人当杀则杀,有些人却不一定要把他变成敌人。” 文训怔了下,不知想到什么,眼神松动。 凤天磊点了点桌面,“讼简刑清,政通人和,非以刑杀为威。” 文训如被点醒,喃喃自语,“不教而杀谓之虐,教之不改……方可诛之。” 他沉默一阵,眼中晦色渐渐清明,“大人教诲,下官感激不尽。” 凤天磊朗声一笑,半开玩笑半是认真,“不必如此,我只是怕你一气之下,将整个府衙连锅端起,到那时,谁又来为悬州百姓做事?” 文训老脸一红,连忙摆了摆手,“惭愧。” 凤天磊见他郁气尽散,这才将暗线搜来的线索交到他手中。 “我在悬州待不了多久,日后如何处事,文大人自行斟酌。” 文训捏着纸条思忖一阵,犹豫道:“不知叶司吏能否继续留在府衙?” 叶扶波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若能将她留下—— 他算盘还未打完,就听凤天磊道:“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他温和地笑笑,“连我都带不走她,还有谁能阻止她回镇海卫?” 文训心中一惊。 他想过叶扶波或许有别的升迁之路,却没想到连京城来的钦差都想与州府抢人。 “叶司吏还是回镇海卫的好。”文训果断改口。 府衙没了吴启芳掣肘,日后与镇海卫必然相安无事,再有叶扶波从中斡旋,双方相处定会更加融洽。 文训放下心里的小算盘,坚决支持叶扶波回镇海卫,至于审问梁启安及相关人等一事,他也不再让她明面上参与。 “既要回军,还是干干净净地回。”某日叶扶波过来找他,他特意向她叮嘱,“莫要被这滩糟污事乱了心神。” 叶扶波领他的好意,私底下却不忘与他探讨。 “梁照安所犯之事,轻则流放,重则问斩,他装疯难道就是为了活命?”她疑惑道,“可就算这样,他仍然会被收监,他岂不是要在牢里疯一辈子?” 这样没有自由没有尊严地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文训也曾考虑过这个问题,“梁照安承认他是想借此让家人免受牵连。” “我总觉着,他不像能一直装下去。”叶扶波蹙起眉头。 凤天磊对她说过,梁照安装疯时曾当着他的面把弄脏的手指放进嘴里,但就在含住手指之前,他分明犹豫了一下。 像这样一个养尊处优之人,如何能沉住气,在肮脏的牢狱中度过余生? “我会仔细盘问,”文训道,“你今日不在军营,来府衙做什么?” 叶扶波扬起手中的批条,“来找户房领石漆。” 凤天磊曾在海战中告诉将领,海寇所用的黑油并非海外独有,此物产于玉门,当地人用它生火照明,因烟尘极大未能广为人知。 直到叶扶波的老师李茂对大长公主提起海外黑油,大长公主命户部与工部查询记载,发现大昱境内的石漆与黑油十分相似。 他们找来石漆试验,确认两者同为一物。 大长公主在信中对凤天磊提及此事,凤天磊才在海上认出黑油来历。 前不久火器营将捕获船只上的喷管仔细研究了一番,绘出复原图,只是缺少原料无法试验。 凤天磊特地传信与京中,让他们拨了一些石漆过来。 石漆目前尚属稀有之物,京中送来的不多,叶扶波叫人将三个大桶搬上骡车,运回军营。 白添天在辕门外翘首以待,见骡车驶近,顾不得等车停下,一个箭步冲上去,“快快快,等你好久了。” 凤天磊从一旁的营帐出来,正巧碰见骡车载着两人从他身前驶过。 第98章 离别愁绪 叶扶波也已看到他。 她抬手想与他打个招呼,身旁的白添天突然回头,“怎么就三桶?……你干嘛?” 他好奇看着叶扶波举在半空的手。 叶扶波收回手臂,“抓稳,小心翻车。” 白添天“呸呸呸”连啐三声,紧紧抱住木桶,“摔了我也不能摔着石漆。” 叶扶波撇撇嘴,抬头再看时,道旁已失去凤天磊的身影。 骡车来到火器营,一群人轰隆隆跑过来,捧宝贝似地将装满石漆的木桶稳稳抬走。 叶扶波跟去他们的试验场,只见他们将喷管连在一个奇形怪状的铜制装置上。 一名士兵将石漆小心地舀了一瓢,倒入装置底部,拧紧盖子。 “都站远些。”白添天大声提醒。 士兵抓住装置旁的一个连杆,上下摇动。 不多时,就听“噗”地一声,喷管出口喷出一股黑油,窜得老高。 “快接住!别糟蹋了!” 随着众人急叫,一名士兵端着铜盆冲出来。 “叭!” 喷出的黑油落到他头顶。 士兵端着空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黏稠的液体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 众人哄堂大笑,“那谁!快快快!把他脑袋按盆里!” 笑声过后,白添天让人用长竹竿挑了一支蜡烛放在喷管前方。 这回人人带上紧张神色,目不转睛盯着喷管出口。 装置旁的士兵得到指令,用力摇动连杆。 “轰!——” 一股热浪突地冲出,一条火线犹如长蛇,直射半空。 众人静默一刻。 “成了!”士兵们欢跳起来。 白添天用力握拳,往下狠狠一挥。 “再来再来!”有人大喊。 炽热的烈火喷涌而出,像地底溅起的岩浆,橙红火光笼罩着一层蓝色火焰,耀眼异常。 士兵们再次欢呼,激动地抱成一团。 叶扶波心潮澎湃,忍不住转头四顾。 然而目光所至,却没有她最想与之分享喜悦那人。 她回过头,只见白添天举着胳膊,尴尬地停在半空。 叶扶波微微一哂,抬手与他轻击一掌,“恭喜。” 白添天这才找回面子,故作轻松道:“这才哪儿到哪儿,那么细一条火线,打起仗来根本不够看。” “也是,”叶扶波瞧了瞧烧断半截的竹竿,“火源还得仔细研究,不但要耐烧,还得小心别把自家船烧了。” “还用你说?”白添天轻嗤,“你们先锋队能想到的,咱们火器营也能想到。” 说着他唤来士兵,让他们依照此次试验结果,改进装置。 叶扶波见这里没自己什么事儿,打了声招呼离开试验场。 附近高台上,凤天磊望着试验场中欢呼的人群,又看了眼朝这边走来的人,靠在石壁上没动。 叶扶波来到大帐,正好遇见十七抱着一堆文书从里面出来。 “十七,大人在么?”叶扶波问。 “公子去了火器营,”十七朝她身后看看,“你们没遇见?” 叶扶波摇头,“没有。” 大帐到火器营只有这一条大道,按理说他们不该错过。 十七将手里的文书递给她,“我去找找。” 说完,撒腿就走。 叶扶波没能把人叫住,只得等在原处。 此时是正午,将士们大都在帐中吃饭歇息,外面除了巡逻的士兵,无人经过。 叶扶波踢踢脚边的石子,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问:“怎么不进去?” 她转头,见凤天磊从右侧小路走出。 叶扶波抱着文书,向他浅浅行了一礼,“主帅大帐是军机要地,未得传令不得擅入。” 凤天磊掀起帐门,“进来。” 叶扶波朝外看了眼,依言进去。 刚一入帐,凤天磊就接过她手里的文书。 “太阳那么大,抱这么多,不嫌累得慌?” 叶扶波握着手腕活动了一下,“这点东西算得了什么。” 凤天磊将文书往桌上随手一放,“找我有事?” “你刚才去火器营了?”叶扶波问。 凤天磊应了声。 “我没看见你。”叶扶波走上前,“你躲哪儿了?” 凤天磊站得笔直,“我在高台上。” 叶扶波想想高台的位置,“你没瞧见我过来?” 凤天磊目光微微下移,“瞧见了。” 叶扶波挑眉,“那你不叫住我?” 还让她在帐前等了好一阵。 凤天磊看着她,眼睛眨巴了两下,“我在生气。” 叶扶波背着手,“你生什么气?” “我气我自己,”凤天磊一副自我嫌恶的模样,“看你在军营如鱼得水,我既为你欢喜,又不那么欢喜。” 叶扶波抬眼。 凤天磊与她对视,目光很是忧郁。 叶扶波抿抿唇。 “你啊,”她忍不住笑了,“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像负心人么?” 凤天磊看着她的笑容,轻声开口:“朝廷旨意后日就到,我回去的日子会提前。” 京城传来消息,想他尽快回去。 柳相柳万山已养好身子重新入朝,他这个皇帝再待在行宫养病说不过去。 梁照安之事与京城本来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想动那些人的根基,非得凤天磊亲自回去处理不可。 一想到这儿,年轻的陛下就添了几分离别惆怅。 叶扶波闻言,笑容在唇边凝住。 “那中秋——”她顿了顿,换了个轻松的语气,“早走晚走总是要走,你这样板着脸,是想对我发火,还是对自己发火?” 凤天磊揽过她的肩,将人抱在怀中,在她发顶落下一吻,“过完中秋,我第二日再走。” 叶扶波双手环住他的腰,“陛下不催你?” 凤天磊语声低落,“陛下才不想催我。” 叶扶波将脸埋在他怀中,发出闷闷的笑声,“听上去你也不那么得宠。” 凤天磊一语不发。 他抱着怀里的姑娘,半刻也不想松开。 还是叶扶波及时想起这是大帐,拍拍他的胳膊,示意他放手。 凤天磊摸摸她的脸颊,低头亲了亲她的嘴唇,又在她嘴角用力咬了下。 叶扶波推开他,一手捂住唇,有点儿懵。 在别处亲一亲也就罢了,这里是军中大帐,不说常来议事,至少也是常会路过的地方。 凤天磊看着她指责的眼神,心满意足嘴角一弯,“我在这里留了记号,你以后可不能忘了。” 第99章 朝廷嘉奖 叶扶波很想咬回去,但她没那么厚的脸皮,只能遗憾作罢。 她摸摸自己嘴角,佯装生气,“你还是快走吧。” 凤天磊往前倾身,“我看看。” 他作势要碰她的嘴唇,被她一把拍开。 叶扶波斜眼看他,伸手指了指,“退开一丈。” 凤天磊幽幽叹口气,往后靠在桌沿。 他顶着一张俊朗的脸做出这般无辜神情,实在很容易叫人心软。 叶扶波硬起心肠,“军中重地,不许胡来。” 凤天磊慢慢“哦”了声。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目光从她嘴角移向她眉眼。 他的姑娘就连生气的样子也很好看。 凤天磊想着,半是苦恼地蹙了下眉头,他画地形图可以,画人像却全不擅长。 他多想将叶扶波画下来。 她的一颦一笑,一个回眸,她在船上,马上,在他怀里的样子,他一个也舍不得忘。 “我回京给你寄幅画像。”他突发奇想。 他不能画她,但他可以让别人画自己。 叶扶波一下就听明白他的意思,哭笑不得,“要我晨昏礼拜,每日供奉么?” 凤天磊垂下眼,浓密的睫毛掩住他目中的情绪,他盯着地面,有些落寞的样子。 叶扶波迟疑了下。 她走上前,轻轻勾了勾他的手指,“与你说笑罢了。” 她耐心哄他,“你想寄就寄,多少幅都成。” 凤天磊看着她纤长的手指与自己缠在一处,慢吞吞道:“不会嫌我腻歪?” “不会。” “不会见异思迁?” “……不会。” “不会——” 话未说完,他的嘴被叶扶波捂住。 帐外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 叶扶波瞪他一眼。 凤天磊老老实实任她捂着嘴,目光又乖又深沉。 听得帐外没了声息,叶扶波才放开手。 她咬咬下唇,抬首往他脸上亲了亲,朝后退开。 “这下满意了?”她问。 凤天磊摸摸脸颊,眼中慢慢带了笑。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点点脸颊另一边,“好事成双。” 叶扶波两眼一眯。 凤天磊微笑看她,唇角带了点惬意和张扬,眼底戏谑一闪而过。 叶扶波儿时丧母,无人教过她男女之间应当如何。 但她本能地认为,对眼前之人不能太宠,如今不过顺着他的意思亲他一下,他的尾巴就要翘上天,长此以往,岂不就要上房揭瓦。 可是……他就要走了。 五日后便是中秋。 中秋第二日他就要离开悬州,他们下次相见不知又在何时。 这样一想,似乎纵容他一回也没什么不好。 叶扶波靠上去轻轻抱了他一下。 她的气息柔软,像清风拂过耳畔。 “来日,我定去京城寻你。”她轻声道。 说完,她松开双手,笑着看他一眼,转身出了大帐。 凤天磊靠在桌前,望着帐门掀起又落下,明亮的日光在缝隙间一闪即逝。 他垂下眼帘,耳边回荡着她刚才的承诺。 他嘴角一弯,笑意刚达眼底,很快又沉了下去。 这样一来,他更不想走了。 朝廷的旨意如期而至。 镇海卫由白副将接管,悬州知府将从外地调派,十月到任。 在此之前,府衙政事由同知代管。 听到这个旨意,悬州城中心明眼亮之人看得通透,梁照安装疯之事刚发生不久,朝廷的旨意在那之前却已发出,可见陛下对悬州官场早有肃清之意。 这么一想,那些蠢蠢欲动者再不敢表现出任何不满,面对文训的调查与盘问,不少人逐渐软化。 文训并未为难所有人,他拿重放轻,对牵连不深主动认错的官员从宽发落,只有少数重犯被捉拿下狱。 经过一番整治,悬州官场不但没有乱套,反而显出几分焕然一新的局面。 同知对此颇为得意。 他并不肖想知府之位,只求在新知府上任前将这些破事料理干净,让新知府对他存个好印象。 他对文训所作所为一概大力支持,为此不惜得罪那些上门求情的熟人。 若说还有什么不顺心的,就只剩下一件—— 府衙人手实在不够,连他也得熬更点蜡,彻夜不休。 虽说文训已对好些人轻拿轻放,但梁照安在府衙的朋党甚多,一些人下狱,一些人免职,算来算去,如今得用之人只有六成不到。 同知对此很是气愤。 “咱们就不该把小叶放走。”他私下对文训絮叨,“起码等十月过了再说。” 随同朝廷旨意而来的还有对叶扶波等人的嘉奖。 龙潭村李小旺的祖母与三位织娘改良水靠有功,各得赏银八百两,米肉布帛、药物用品若干,另追赠叶扶波早逝的母亲“安人”封号。 叶扶波在此事上虽未得到多少赏赐,但她在悬州海战中的卓越表现与其进献的海图补遗深得兵部与工部赏识。 经兵部倡议,大昱水师特增摧锋营,原先锋队纳入此营规制,营中另设鲲舆队,司水文测量、海域探索之职。 朝廷准叶扶波所愿,不但允她回到军中,更擢升她为从五品武官,统辖摧锋营。 旨意颁布当日,刑房诸吏唉声叹气,先锋队一片欢腾。 中秋前一日,崔小鱼兴冲冲地拉着周延在城中找到叶扶波,却见她坐在路边茶摊,与一位老者相谈甚欢。 “这位老人家以前是白塘村的里正。”叶扶波向两人介绍。 白塘村曾是海边最大的渔村,村里上到老人下到小孩,无论男女,大多谙识水性,熟悉海况。 由于悬州禁海,白塘村被迫打散,村民内迁至各乡各县。 叶扶波掌管摧锋营,当务之急便是建立一支鲲舆队。 鲲舆队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在海上探险,非寻常士兵能够胜任。 叶扶波为此挨个拜访过去的渔村里正,借由他们打听这方面的人才。 礁州海寇未除,悬州一时半会儿不能解禁,哪怕府衙重新下发了准渔令,仍有许多旧时渔民找不到营生。 这些里正本就对以往的村民多有愧疚,此时听说镇海卫征兵,只需在海上有一技之长,别的条件都可通融,惊喜之余极为卖力,不但说出不少人的姓名,还替她将那些人的下落打听得一清二楚。 今日白塘村这位前里正就给她带来一本厚厚的名册。 “这是当年咱们白塘村祠堂里供的族谱,”老人道,“那些年纪青壮的,水性好的,心思沉稳、干活儿肯卖力的,我都标记了出来,叶将军若看得上,我便找人将他们叫来城里,您挨个儿瞧瞧。” 第100章 中秋前夜 叶扶波打开族谱,见上面不但划出一些人的名字,更在旁边以蝇头小楷写明这些人的禀性与擅长之事,还有他们现今的住址,可见很是下了一番功夫。 “老人家,有这本名册就够了,”叶扶波笑道,“哪儿能辛苦您托人去找,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办就成。” 老人感激地朝她拱了拱手,眼角隐含泪光,“老朽七十有二,说句心里话,在我活着的时候能看到咱们村的孩子有出息,我就是死也瞑目了。” “老人家别这么说,这本族谱我只是借来一用,日后您定有机会将它亲手放回祠堂,到那时,说不得这里面还要出多少能人呢。” 叶扶波将他安抚劝慰一番,老人终于破涕而笑,高高兴兴带着陪同来的儿孙告辞离去。 崔小鱼直到这时才开口,“扶波,你好忙。” 别人当了将军都是吆三喝四,身后跟着一群随扈,叶扶波却还是同从前一样,丝毫看不出她已官至从五品。 此时天色已晚,明日又是中秋,换作旁人哪有心思公务,偏她整整一日都在外头奔波,简直叫人自愧不如。 周延拍拍崔小鱼脑袋,“除了你,大伙儿都很忙。” 悬州海上一役,先锋队立了奇功,上上下下全部得到嘉奖。 周延更是提了一级,成为叶扶波的副手。 崔小鱼捂头,“你俩倒是找点儿活给我干啊。” “过了中秋,营里会进一批新人,到时有你叫苦的时候。”叶扶波笑道。 崔小鱼眼珠一转,“那今晚可以提前偷个懒吧?” “你想做什么?” “咱们先锋队两年没团圆了,”崔小鱼道,“大伙儿让我来叫你,说今晚怎么也要聚聚,一来庆祝你回军,二来,拍拍叶将军的马蹄。” 她不伦不类的说辞将叶扶波逗笑,“今晚也好,明晚我怕是没空。” 崔小鱼看看周延,不满道:“怎么又叫你说中了?” 她转向叶扶波,“明晚你有什么好忙的?” 大昱中秋例来休沐一日,无论官衙还是军队,除去例行守备之人,其余尽可欢度佳节。 “我答应了钦差,要带他体会悬州民俗。”叶扶波面不改色回答。 “他明晚不是要犒劳鲸旗卫么?”崔小鱼问。 叶扶波怔了下,她竟然忘了这茬。 鲸旗卫原该在前几日撤回南海,但这样一来,将士们就得在路上过节。 在白副将与悬州同知的热情挽留下,鲸旗卫奏请钦差,打算在悬州过完中秋再走。 如果明晚要犒军,凤天磊势必不能缺席。 周延见她怔忡,接话道:“下午你不在营中,钦差大人来找过你一回,想必就是为了告诉你此事。” 叶扶波点点头,“我知道了。” “我们快走吧,”崔小鱼拉着她催促,“大牛他们已经订好了席面,明日不用当值,咱们今晚可以喝个痛快。” 月移中天,凤天磊来到府衙。 同知带着下属正在挑灯夜战。 听说钦差大人到来,众人连忙起身相迎。 凤天磊脚下一顿,“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同知将他请到内厅,奉上清茶,“大人夤夜前来,可有要事?” 十七立在凤天磊身后,心想,若不是叶姑娘不在家,陛下不会过来打扰你们办公。 凤天磊问:“梁照安一案审理得如何?” “供状中提到的相关人等皆已到案,文推官正挨个审理,最多十日便能结案。”同知每日都会去刑房一趟,说起案情头头是道,但他心中亦有不解,“梁照安那份供状写得十分详细,他本人似乎已经放弃脱罪的机会。” 并非是他得了便宜还卖乖,而是梁照安此行有违常理。 他们这些官场之人深谙文字之道,下笔时只需稍加修饰就能糊弄一二,可梁照安将自己的过错写得清清楚楚,就连一些隐秘也未隐瞒。 同知眼中的梁照安绝非如此实诚之人,他思来想去,只能当作此人良心发现,幡然悔悟。 同知想不透的事情,凤天磊却很清楚。 他的真实身份已经击垮梁照安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梁照安不是傻瓜,皇帝亲临悬州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早已失去皇帝信任。 他以为朝廷要对付的是吴启芳,没想到自己也是其中一环。 唯一聊以自慰的是,他能亲眼看到吴启芳成为阶下囚,而吴启芳却看不到他如今狼狈的模样。 梁照安得了凤天磊警告,不敢将他微服私访之事泄露他人,否则天子一怒,他就算注定会死也会死得更惨。 凤天磊问了案情进展,在府衙坐了半盏茶的工夫,便起身离开。 十七跟着他走在街上,“这个同知还算机灵。” 他们刚来悬州时,府衙里没几个人用心做事,如今梁照安一倒,勤快人反而多了起来。 “为官之人,大多喜欢随大流,风气好时,他们是好官,风气坏时,也可能成为一方之患。”凤天磊回头望了眼府衙高高的门匾,“便是自诩清流之辈,也少不了藏污纳垢,包藏祸心。” 十七对此深以为然,“公子,还有两日才回京,你就别想这些烦心事了,不如好好想想明日中秋怎么过。” 话音刚落,街上就传来打更声。 “三更了。”凤天磊道。 他在悬州只剩下一日时光,而这一日,还要被应酬分走一大半。 十七端详他的脸色,“今晚还要去叶姑娘家么?” “这么晚了,就算她已回家,也得早些歇着,”凤天磊转身,“走吧,回军营。” 十七跟在一旁,小声出谋划策,“公子不必担心,二娘一定会带话给叶姑娘,叶姑娘不会怪你。” “她当然不会怪我。”凤天磊幽幽道,“她才不会为这种事生气。” 十七默默慢行一步,识趣地闭上嘴巴。 叶扶波直到天亮才回家。 她喝了许多酒,双眸晶亮,步履却沉稳。 她见伍二娘等在院中,轻轻笑了下,冷静地吩咐丫环替她备水沐浴,然后对伍二娘道:“今日无事,我先好好歇一阵。申时以后,劳烦二娘陪我出门一趟。” 第101章 中秋这日 大昱节庆,历来以元宵为首,中秋仅次之。 中秋这日,不但夜里要阖家赏月,白日也是热闹非凡。 天明伊始,各家店铺扯出彩绸装点门面,酒楼里摆出新酒鲜果,更有甚者将大个的螃蟹养在门前水缸中乱爬,引来无数路人垂涎。 各色食摊、果子店不甘落后,争相摆出时令美味。 大大小小的月饼花样百出,你家以果为馅,我家就以酥为皮,还有往里放入鲜肉的,更有店家用模具刻了精美花纹,暗含团圆喜庆之意。 南门里卖胭脂首饰、绸缎成衣的铺子也是争奇斗艳,异彩纷呈。 眼看夏去秋凉,稍微富裕的人家本就要置办新衣,一大早,各家夫人小姐的马车就将街上挤了个水泄不通。 悬州官场的震荡在此时变得微不足道,或许有人在暗处饮恨,但街头大多数人脸上,都洋溢着过节的欢喜。 府衙中,同知率着一众官员向凤天磊行礼致意。 这位钦差的到来曾令他们感到不安,如今事态平息,他们看这位年轻人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听说他明日要离开,又不禁松了口气。 “钦差大人此行万分辛劳,愿他日再见时,我们能不负朝廷所望,做出一番功绩。”同知侃侃而谈,看着凤天磊的目光格外亲切。 凤天磊素来不喜客套,勉励了众人几句,便让同知将官员遣散,各自回家过节。 文训走在最后。 他忽然转身,双手平举,朝凤天磊躬身一拜,“下官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大人指教。” 那日凤天磊一席话点破他心中迷障,若无这位年轻人的点拨,他或许会成为一名酷吏。 而这并非是他所愿。 凤天磊坦然接受他这一拜,“道阻且长,文大人只要不忘初心,未来可期。” 文训默默笑了下,他年近四旬,前面又走了那么多弯路,对他而言,能在任上做好一名推官便已心满意足。 凤天磊走到他面前,“悬州和京城相比并不算大,但它面对的却是一片大海。” 大海以外有更广阔的天地,待他日解禁,悬州便是东海的一扇大门。 文训心中蓦然一动。 他疑惑地看向眼前之人,从他眼中看出一份势在必得。 凤天磊没有继续解释,他不爱给人画饼充饥,待到时机成熟,这里的官员自然会明白他的意思。 同知没听见这二人说些什么,他正忙着安排钦差大人的午食。 “不必劳烦,”十七拦住他,“大人想去街上走走,你们各自回家便是。” 同知略显遗憾,他知道这位钦差不喜繁文缛节,只让公厨做了一桌简单饭菜,以显府衙清廉。 眼见钦差大人离开,同知看向留在庭中的文训。 “文推官,若没记错,咱俩还没一起喝过酒?”他笑道,“正好,我老妻陪闺女上街,中午不在家,你家中也无人,咱俩一起搭伴儿过个节,不知意下如何?” 文训迟疑了一下,点头,“多谢同知大人好意,请。” 午时的大街上人头攒动。 酒楼里烹煎炸炒,油锅烧得滋滋冒烟,糕点铺前排起长龙,香甜的气息飘出老远。 凤天磊走在街头,想到晚上还要去鲸旗卫犒劳,就没了吃饭的心思。 十七跟过来,“刚问过了,叶姑娘还没起。” 剩下半句话藏回心底—— 听说叶姑娘与同袍喝酒喝了一整晚,直到天亮才回来。 他不说,凤天磊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他黑沉沉的两眼朝左右望了望,“卖橘红糕的铺子是哪家?” 明日一早就要出发,来不及采买什么,姑且带些橘红糕回去,就当是给皇姑母摄政的谢礼。 十七早就打听过店铺所在,当即朝东面指了指,“在那边。” 心中却道:就怕您亲自买来吃,也会觉着味道不对。 街上闹哄哄的烟火气隔着小巷飞不进叶宅。 叶扶波的卧房悄然无声。 细密的竹帘挡在窗前,遮住明亮的日光,床头的纱帐垂落在地,隐隐透出床上安静的身影。 屋角滴漏发出一声轻响,床上的人影随之动了动。 叶扶波抱着竹枕,懒懒睁眼。 她素来勤勉,极少有赖床的时候,今日却多了几分懒散。 她披着长发,坐在床上发了一阵呆,这才起身下地。 她梳洗完,叫来管家宁叔交待了几句,又将伍二娘请来。 伍二娘如今不在外面卖卷饼,旁人只道她被叶扶波请来做厨娘,却不知她平日并不怎么沾手吃食。 叶扶波知她一心学医,便让她时常往皇甫药堂去。 她待伍二娘优厚,伍二娘知恩图报,凡她吩咐之事从不敷衍。 叶扶波让她申时陪同出门,她早早便在房外等候。 “姑娘想去哪儿?”伍二娘问。 叶扶波目光闪了闪,“去趟南门。” 伍二娘似乎有些讶异。 南门那附近…… 她仔细瞧了叶技波一眼,忽然笑了,“姑娘放心,包在我身上。” 傍晚,天色微阴,悬州城里早早亮起了灯火。 从海上望去,整个悬州笼罩在一片朦朦胧胧的光晕中。 “看样子,今晚会下雨。”一名老兵抬头望天。 “那不就看不着月亮了?”年轻的小兵抱着刚刚分到的月饼,一口咬下,“咸的?” 身边的同袍笑起来,“没吃过咸月饼?” “我们老家都吃甜的。”小兵含着月饼囫囵嚼了嚼,“味道怪怪的,不过肉挺多。” 他将掉下来的酥皮用手接住,塞回嘴里,“原来这儿的人还有这么多口味。” 鲸旗卫的大船上,将领们轮番向凤天磊敬酒。 军中纪律森严,只在年节时分方能痛饮。 汉子们的热情如浪打一般,一轮接着一轮。 一个时辰过后,不但凤天磊喝了不少,前来陪同的几名官员更是早已趴下。 同知中午就同文训喝过一顿,晚上只想来走个过场,却架不住对方人多,很快就出溜到桌子底下。 这边的酒不如北边的劲大,凤天磊看似有了几分酒意,头脑却极清醒。 他将白副将等人留下,借口自己不胜酒力,早早退席。 回城的路上有一片浅滩,此时天色漆黑,几片乌云遮住了明月,浅滩上却聚了不少人。 他们都是城里的百姓。 悬州素来有中秋放海灯的习俗,一为祈福,二为拜祭海神。 凤天磊走过去时,海上已飘着数不清的羊皮海灯。 灯盏形似莲花,飘摇的烛火密如繁星,顺着洋流飘向远方,在凤天磊眼中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星海。 一盏小小的海灯递到他面前。 “公子想放灯么?” 第102章 花灯如昼 叶扶波站在他身前,笑意浅浅。 她就像光影里出现的一个美梦,忽如其来飘入他的星海。 凤天磊眼中映着她的笑容,还有她手里一抹小小光晕。 他明明很清醒,却又像是醉了一般。 他接过她手里的灯盏,微顿了下,另一只手捉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海边礁石上走。 海滩上光影昏暗,人们拖家带口,成双成对,无人在意他们是谁,也没人留意他们是谁。 凤天磊脚步急切,海灯的火苗在风中飘忽不定。 叶扶波伸手掩住风口,“火不能熄。” 凤天磊这才走慢了些。 他捏捏她的手腕,手指下滑,插入她指间。 他用拇指蹭了蹭她的指腹,轻声问:“等了多久?” 叶扶波道:“也没多久。” 凤天磊静默了一阵,忽然停下脚步,将她扯入怀中,单手抱住了她。 他将脸埋在她肩上,轻轻蹭了两下,侧首在她耳边亲了亲。 潮水温柔地漫过他们脚下的礁石,来来去去退了又回。 凤天磊的吻移到她嘴角,小心碰了碰。 他另一只手稳稳托着海灯,橙红烛火静静燃烧,映着两人的脸,微泛酡红。 叶扶波小声提醒,“燃完之前,得把它放进海里。” 凤天磊喉咙滚了滚。 他恋恋不舍地放开她,蹲下身,将海灯放入水中。 羊皮做的小灯不会浸水,被浪一推就往远处飘去。 他盯着那点烛光汇入浩瀚灯海,忽然怔了下,抬起头,“是不是得先许个愿?” 叶扶波陪在一旁,闻言,唇角微抿,笑意爬上眼角,“是啊,没许愿怎么办?” 凤天磊撑着膝盖站起身,“不必许愿,”他朝前倾身,目光落在叶扶波眼底,“你有什么想实现的,我都替你办到。” 叶扶波笑了一声,“那你呢?你的愿望谁来实现?” 凤天磊握着她的手,弯腰抵住她的额头,“我有你。” 他轻声道:“有你在,我的愿望都能实现。”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神情温软而认真。 叶扶波眨了眨眼,有些不自在,又有些欢喜。 她反握住他的手,清清嗓子,“今晚的灯会很热闹,你想不想去看看?” 悬州城里花灯如昼,映得天上的月光也失了几分颜色。 手巧的匠人将灯笼扎成各种形状,飞禽走兽、花草瓜果,千姿百态,妙趣横生。 行人走在街上,宛如置身琉璃世界,光影流转,目不暇接。 街市正中悬着一条巨形龙灯,风一吹,龙须飘扬,龙尾轻摆,很是活灵活现。 叶扶波指着龙灯对凤天磊道:“那是悬州城的宝贝,传了两百多年,当时的匠人为了庆贺大昱建国,特意造了这么一盏龙灯想要献给高祖。” 在大昱朝建立之前,这片国土四分五裂,历经百年战乱,直到高祖一统天下,百姓们才重新过上安稳平和的日子。 高祖在人们心中犹如战神一般,这盏龙灯也造的威武霸气,一双龙睛硕大如斗,衬着灯火炯炯有神。 “我听说过此事,”凤天磊道,“由于龙灯太过巨大,运输不易,高祖不愿劳命伤财,便令地方官员将龙灯留在此处,替他守护悬州,永保太平。” 他嘴上说着话,两眼却一直落在叶扶波身上,对那传说中的珍贵龙灯并未多瞧。 叶扶波面上一热,“看我做什么?” “好看。”凤天磊微微一笑。 之前在海边光线昏暗没留意,现在入了城,才瞧见叶扶波的打扮与以往大有不同。 她今日穿了身襦裙,上衣是梅子青的烟罗衫,下着浅碧水纹玉锦留仙裙,风姿绰约,轻裾翩翩。 叶扶波唇角轻翘,“你这么爱打扮,自然不能被你比下去。” 她下午带着伍二娘去南门大肆采买了一番,总归是朝廷给的赏银,用起来毫不心疼。 伍二娘不负所托,替她从秋到冬挑了好些衣裳,连着首饰也置办了不少。 “虽说姑娘平日在军营没什么机会穿戴,但咱们又不是买不起,只要喜欢,放在家里看着也高兴。”伍二娘振振有辞。 她拉着叶扶波将那条街的店铺全都走了个遍,叶扶波提起此事仍然心有余悸,“简直比打仗还累。”她好笑道。 凤天磊听了,温柔地摸摸她的脑袋,将她鬓边的发钗扶正,“以后我陪你去。” 说到这儿又有几分埋怨,“我还没陪你逛过街。” 却叫不相干的人抢了先。 叶扶波拽住他的衣袖,从袖口伸手过去,轻轻勾住他的手指。 两人都是宽袍大袖,不怕别人瞧见袖中猫腻。 她轻笑,“你可饶了我吧,下回我还是让绣娘上门,再也不遭这个罪了。” 凤天磊与她手指勾缠,顺势向她靠拢,“我今日买的橘红糕没有你给的好吃。” “十七没带你去那家铺子?”叶扶波问。 凤天磊将她往旁带了几步,避开拥挤的人潮,“店是同一家店,味道却是不对,”他委屈质问,“店家是不是瞧我生面孔,故意欺负人?” 叶扶波好气又好笑,掐掐他的手心,“人家是百年老店,你别瞎说坏人名声。” “还说不是欺负外地人?”凤天磊长叹口气,“你对一家卖点心的都比对我好。” 他存心耍赖的样子让人实在招架不住,叶扶波只得哄他,“那我陪你再去一回?” 两人来到卖橘红糕的铺子,店家正要打烊。 “小叶?”掌柜看见她,收起门板,“这么晚了,还不回家过节?” 叶扶波向他问了声好,又道:“我朋友喜欢你们家的橘红糕,想来买上一些,带回去给家里人吃。” 掌柜笑呵呵朝她身边的凤天磊望了眼,“这位公子好生眼熟。” 他仔细想了想,两掌一拍,“今日晌午,公子是不是到我们店里来过?” 这么俊的年轻人并不多见,虽说白天见着的时候,这位神情颇有几分沉郁,但应当是同一人无异。 叶扶波似笑非笑看了眼凤天磊,“就是他,劳烦掌柜再给我们来上两斤。” 掌柜连忙进屋,一边取秤,一边笑道:“你从小就爱吃咱们家的点心,来来来,这儿还有些龙眼酥和芝麻板糖,不要钱,你们拿回家一边赏月一边吃。” 他将两人当作自家晚辈般热情招呼,凤天磊听到“回家”二字,心中突地一跳,不由自主将目光转向身旁的女子。 却见叶扶波恍若未闻,照旧笑吟吟地朝掌柜道了声谢,将他递来的点心接在手中。 第103章 夜来风雨声 离开糕点铺,叶扶波朝天上望了望。 乌云浓密,月色早已不见。 “今晚会下雨,”她将糕点递给凤天磊,“你要不要早些回去?” 凤天磊没有动,眼中带了几分控诉,“中秋还没过完就想撵我走?” “我怕再不撵你,就舍不得让你走了。”叶扶波忽然道。 凤天磊猛地一怔。 两个人之间,似乎总是他在表现不舍。 叶扶波一直都是从容有余的模样。 但眼下,她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亲口对他说,她舍不得他走。 街上的灯火绮丽而美妙,她清透的眼眸中映着他的身影,满满都是他。 凤天磊上前一步,“那我今晚……可以不走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想太多,他只是遵从自己的本心,并做好被拒绝的打算。 然而叶扶波只是定定看着他,目光柔和。 她转过身,语气平静,“趁雨还没下,我们得快点儿回去。” 住在海边的人都有看天吃饭的本事,大雨倾盆而下的时候,凤天磊与叶扶波已经安安稳稳坐在房中。 雨水噼哩啪啦敲打着地面,冲走了白日的暑气。 一场秋雨一场凉,寒风夹着雨点飘进房里,叶扶波起身关上窗户。 桌上摆着刚买的几样糕点,还有叶扶波抱来的一小坛酒。 “这酒名叫‘桑落’,是我娘从京城带来的,已经存了好些年,”叶扶波启开泥封,一股幽香从坛中飘出,“今晚本想用它赏月,现在却只能听雨。” “桑落?”凤天磊道,“听说这是离别之酒。” “大概是吧。”叶扶波倒出两杯,“我娘带着它离开京城,再也没有回去。” “你想替她回去看看么?”凤天磊问。 叶扶波摇了摇头,她见凤天磊露出失望的神色,又笑了起来,“我娘从不后悔离开京城,她不回去说明她没有遗憾,我若要去,自然不是替她去看。” 凤天磊略一偏头,“那你是为了谁去?” 叶扶波单手支颐,端起酒杯轻啜一口,“为了朝廷。” 她这话不全是玩笑,朝廷传来的旨意特地写明,让改良水靠与进献海图之人于正月去趟京城,兵部与工部的大人们要与她们当面探讨。 她揶揄的口气令凤天磊沉默。 叶扶波悠然瞟他一眼,“生气了?” 她举着酒杯在他眼前晃了晃,“向你赔罪。” 说完,一口饮尽。 她准备再倒第二杯,被凤天磊按住,“你昨晚喝了一整夜,今晚不许再喝。” “我的酒量很好,”她笑着看他,“我也和你一起喝过一整夜。” 她的目光盈盈动人,让凤天磊想起他们在皇甫药堂喝酒的那一晚。 他们那时就如现在这样,静静坐在一起,时而说上一段。 叶扶波对他平静地讲述往事,对于自己遭受的不公没有露出半分委屈。 她一直很坚强,这样的坚强让人敬佩,更让他心疼。 或许从那时起,她在他心里就变得和旁人不同。 只要有她在的地方,他的目光总会为她停留。 看不见她的时候,他又总是怅然若失。 而接下来,他会有好一阵见不到她。 凤天磊抬手,轻轻碰了碰叶扶波的脸颊。 他的动作小心而隐忍,仿佛她是什么易碎之物,舍不得用力。 他的手指在她脸上略略一停便想撤走,她却伸手按住了他。 “我没那么脆弱。”她弯了弯唇角,不知说的是喝酒还是别的什么,“你也不必如此克制。” 她轻描淡写一句话却似点燃了凤天磊心中的火苗。 他指尖微微一沉,抚过她的脸。 他闭了闭眼,抽回手。 “我在船上喝了不少酒。”他哑声道。 叶扶波歪歪脑袋,“那又如何?” “我们今晚都别再喝的好。”凤天磊带了几分无奈。 叶扶波看着他,淡淡一笑。 她忽然凑过去,仰头亲了亲他的下巴,“你是不是担心,酒后乱性?” 女子的语气带着惯有的冷静,却又掺杂了一丝诱人的酒香。 凤天磊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可他忘了自己还坐着。 他的背脊抵上椅背,叶扶波已欺到身前。 她对上他的视线,睫毛轻轻动了动,两颊透出浅浅绯色,显然并不像她表现出的那样冷静。 “我已经想好了,”她轻声道,“等收复礁州,我会申请入兵部,到那时,但愿我们能在京城团圆。” 不是短暂相聚,而是真正长久地在一起。 凤天磊的目光陡然一沉。 窗外雨声疾如潮水,在他耳中却静若深海。 她今日实在给了他太大的惊喜。 她不只舍不得他离开,更为他们的未来做好了打算。 他的安静令叶扶波有些怅惘。 她起身,“我去弄壶热茶。” 她刚走两步就被拉了回去,一个吻落下来。 雨声掩盖了一切声响,两人缠绵的身影映在窗上,凤天磊的吻温柔而肆意,将叶扶波淹没其中。 他的手掌托着她的后腰,她坐在他怀里,同他靠得很近,他的每一分变化都紧贴着她,就如上次一样,清晰可辨。 他蓦然停下来,放开她的唇,也放开了她。 叶扶波却没有动。 她的目光往下移去。 凤天磊轻咳一声。 叶扶波忽然笑了。 她迎着凤天磊的视线,慢慢道:“我刚才在想,我待你似乎不够好。” 她捧着他的脸,“我想让你再放肆一些。” 凤天磊的眼睫微微一颤。 他仿佛被她的话语烫到,双手握住她的肩膀。 他像要把她推开,又像要把她揽入怀,他苦笑一声,“扶波,我还没醉。” 若是醉了,反而不必受此折磨。 叶扶波仰头,她贴过去,在他唇上吻了下,又用力咬了咬他的下巴。 凤天磊的喉尖滚了两下,手臂肌肉微微绷紧,“扶波——” “没醉才好,”她打断他,“我听说,醉了的男人不行。” 第104章 花落知多少 这话里带了两分挑衅三分笑意。 凤天磊面色一变,她一个小小的动作,几乎将他的理智摧毁殆尽。 偏生她不紧不慢,带了一丝疑惑似地,在他耳边道:“我想试试,你到底行不行。” 凤天磊脑海中“嗡”地一声,刹时一片空白,只觉全身血液都往头上涌。 他用尽最后一分理智挣扎,“扶波,我们还没成亲……” “我们现在就可以成亲。” 她的胆子实在太大,凤天磊忍无可忍将她抱起来。 他将她放在椅子上,两手撑在她身侧,俯身看她。 “你醉了。”他嗓音喑哑。 叶扶波搂住他的脖子,将他拉了下去。 这一回她不再与他多话,直接用嘴堵住了他。 东海有神女,人身而鱼尾。 目若秋水,唇似丹珠。 静如深渊,动若流波。 青色丝绦与犀角革带逶迤在地,抛掷在一处。 绛红袍摆压住水色罗裙一角。 她的眼中浮起一层蒙蒙细雾,绵软如丝。 一阵风从窗户缝隙中吹入,桌上的烛火摇了摇,“扑”地一声熄了。 房里骤然暗下,眼前之人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唯有气息愈发滚烫。 她蹙了眉,喉间狠狠一窒。 “疼?” 她一把按住他的手。 “你……”她自唇齿间迸出气音,“你到底会不会……” 他埋首在她颈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浸出微汗的肌肤,犹豫了一下,“我怕你疼。” 他的声音像紧绷的弓弦,透着压抑与难耐。 叶扶波轻轻喘了口气,忍不住用脚踹他。 她的足尖还未碰实,身子用力过猛,带着两人都是一声闷哼。 短暂的静默之后,一滴汗落在她肩上。 他寻到她的唇,发狠似地吸吮,末了,他抬头往上,在她眉心落下轻柔一吻。 他安慰地抚了抚她,手臂绕过她身后。 急雨敲打在窗上,仿佛惊涛过岸,万马奔腾。 冰凉的衣料滑过温热的肌肤,重重叠叠堆积在腰间。 “叮”的一声,绾发的簪子掉在地上,一头长发披散下来。 她纤长的手指沿着他紧窄的腰身攀上他的背脊,深深陷入他肩胛间凹陷的地方。 他的背上覆着一层薄汗,正如她一般火热滚烫。 她闭上眼,咬上他的唇角,“于落,我很欢喜。” 他追逐着她的唇舌,声音微哑—— “叫我天磊……” 他柔声轻哄,却几乎没给她出声的机会。 大雨整整下了一晚,直到清晨才渐渐停歇。 一串水珠从屋檐滑落,打在院中的芭蕉叶上,发出淅沥沥一阵轻响。 叶扶波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覆在眼下,眼底有着淡淡青影。 她在睡梦中微微皱着眉,像是倦极。 凤天磊趴在床沿,凝视着她的脸,伸手抚平她的眉心。 他的指尖沿着脸颊滑到她的嘴角,顿了顿,又轻轻揉了揉她嫣红的唇瓣。 他想亲她,又怕吵醒她。 他起身回到桌前,拿起已经晾干的信纸,重新读了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这才将纸张折好,压在镇纸下面。 他来到外间,捡起地上散落的衣裙,拿回里屋。 他将她的发钗与簪子放回妆台,顿了下,又将簪子收入袖中。 他穿好外袍,忽听身后传来轻响。 叶扶波斜倚床头,望着眼前长身玉立的青年,微微一笑。 她拥着如云薄被,墨发披肩,像一只慵懒的猫儿,又像清晨初开的花。 凤天磊喉咙微紧。 他走过去,在她唇上亲了亲,垂下眼,恋恋不舍地蹭了蹭。 “几时走?”叶扶波看他。 “辰时一刻。”凤天磊道。 叶扶波看向屋角的滴漏,离辰时只剩半刻。 她跪坐起身,“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薄被从她身前滑落,光洁的肩头露出几抹红痕。 凤天磊目光凝了一瞬,眉头轻锁,“昨晚……是不是很疼?” 他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又是初次与人肌肤相亲,情乱之际,多少有些失了分寸。 叶扶波平静的面容乱了一刹,她微微别开视线,“还好。” 她的声音仍有一丝沙哑,凤天磊一想到这是因何所致,不免多了几分愧疚。 “下一次……我会小心。”他轻声道。 叶扶波怔了怔,耳根微热。 这要她如何回答? 昨晚她一时情动,拉着他不管不顾来了那么一回,今早醒来见他衣衫齐整,仿佛昨夜迷乱只是一场醉梦,她以为自己也该冷静相待,却被他短短一句话破了防。 问及昨夜倒还罢了,这“下一次”又是怎么个“下一次”。 叶扶波心情复杂。 她试图回忆军营里听来的那些夫妻相处之道,又被自己的念头狠狠震了下。 夫妻什么的,是不是言之过早? 凤天磊见她不言,上前替她拉紧里衣领口,沉默片刻。 “我在桌上——” 他话未说完,外面突然响起惊天动地的敲锣声。 “不好了!府衙走水了!” 接二连三的叫喊从街上由远至近,伴着纷杂的足音,“快快快,闲杂人等待在家中,莫耽误官府救援!” 叶扶波听清外面的喊声,掀被下床。 府衙配有专门的巡火队,救火之事用不着百姓插手。 叶扶波与凤天磊赶到之时,府衙里青烟滚滚,多处已被扑灭,只余北面仓库还剩下最后一点火星。 同知住得较远,比两人晚来一步。 “怎么回事?”他宿醉未醒,脸色浮肿,一脸难看地询问值夜之人。 第105章 纵火 “卑职也不清楚。”守夜人刚救完火,浑身像在泥里滚过,“昨晚还好好的,今早雨刚停了没一会儿,我就闻到焦臭的味道。” 走水的地方共有三处,一处大堂,两处仓库。 亏得昨晚下过雨,守夜人又发现及时,才没酿成大祸。 “三处走水点互不相连,”叶扶波沉思,“不像意外,倒像是有人故意纵火。” 同知听了,赶紧让人找捕头过来。 他转身朝凤天磊连连告罪,“都是下官失职,惊扰了大人,还请大人莫怪。” 眼看钦差今日就要走了,府衙偏偏出了这种事,万一钦差在心里给他记上一笔,他这些日子的表现就全部白费。 好在凤天磊并没为难他,他去四下转了转,“外墙有个洞。” 那原本是个狗洞,洞口有些新扒的痕迹,比原来大了一圈,旁边掉着一些泥土。 潮湿的地面留了几个鞋印,叶扶波蹲身比划了一下,“是同一个人,像男子足印,鞋底偏薄,鞋纹精致,不像普通人家出身。” 同知皱眉。 “寻常人不敢到府衙放火,”凤天磊道,“近来梁照安之事牵连甚广,除了免职的官员,还有不少富户丢了买卖,这里面总会有些人心存不满。” 他这一提,同知顿时警觉,“多谢大人提点。” 倘若真是有人寻衅报复,他们的怀疑对象便可缩小范围。 此时捕头已经到来,他带人在墙内墙外仔细勘察一番,随即调派人手,往城中各处追查。 同知看看天色,来到凤天磊身前,“大人可是早上出发?” 凤天磊点了点头。 原定出发的时辰已过,十七正牵了马在衙外等候。 “我送大人。”同知撩袍。 “不必劳烦。”凤天磊看向叶扶波,“你过来一下。” 叶扶波跟着他来到门外。 凤天磊一手牵过高大的坐骑,借着马腹遮挡,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 “你今日告个假,回到家里好好歇一歇。” 他刚才见她起身时,下盘似乎有些不稳,想必昨晚累得厉害。 叶扶波面上一热,又听他道:“我在你房里留了封信,就放在桌上,你睡醒以后记得看。” 他说这话时,神情露出几分显而易见的踌躇。 “先说好,你看了以后不管有什么想法,都不许擅作主张,”他捏捏她的手,“记得给我回信。” 叶扶波疑惑地看他一眼,“你信里写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凤天磊摇头。 “那你干嘛一脸心虚的样子?”叶扶波笑道,“好啦,你快走吧,我回去就看。” 凤天磊温柔注视着她,目光眷恋地滑过她的眉眼,“记得等我回来。” 叶扶波低低应了声。 凤天磊抬手想碰碰她的脸颊,被她眼含警告地瞪了眼,只好遗憾收手。 “我走了。”他恋恋不舍。 叶扶波狠一狠心,“走吧。” 两骑快马绝尘而去。 府衙门前瞬间空了下来。 叶扶波立在道旁,心里像是少了点什么,说不上什么滋味,只觉胸口空落落的。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离别。 她们一家三口,从三个人变成两个人,又从两个人变成一个人。 她分明一次比一次冷静,却在今日重新体会到酸涩的滋味。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挥去心中惆怅,转身看向来人。 “叶将军,”同知走过来,“钦差大人真的走了?” 他问得小心翼翼,还带了那么点儿期待,叶扶波心里的愁绪一扫而空,她失笑,“同知大人找他还有事?” 同知轻咳,抚抚长须,“钦差大人微服而来,微服而去,如此含明隐迹,实乃我辈楷模。” 叶扶波听他打着官腔,忍不住道:“大人若是不舍,可将钦差多挽留两日。” 同知捻住胡须,“哈哈”干笑两声,伸出指头点点她,“你这丫头,就知道促狭。” 他有心与镇海卫交好,对着叶扶波也是亲切和蔼,“你去了镇海卫,难得回府衙一趟,一会儿文推官过来,咱们一起坐坐。” 两人刚说上话,就见一名仆从打扮的中年人疾步而来。 这人同知眼熟,上回文训失踪,就是他来报的官。 “我是文大人家的,”仆从气喘吁吁,“老爷让我来告假,他今日怕是来不了府衙。” 同知与叶扶波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文大人家中出了何事?” “今早家里突然走水,”仆从道,“老爷这会儿还在忙着救火。” 同知一听,心中一沉,“你家老爷没事吧?” “没事,”仆从抹抹额头的汗,“走水那会儿,家里人都已起身,老爷正准备出门上衙。” 同知赶紧叫来几名衙役,“你们快去文大人家里帮忙,若是人手不够,赶紧回来叫人。” 他想了想,又觉不放心,眼看府衙这头已然无事,索性把心一横,“小叶,我们一起过去瞧瞧?” 文训官职虽然不高,但他是目前府衙头号得力干将,万一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只怕日后麻烦更多。 叶扶波听到文训家里出事,也有几分担心,见同知一力相邀,当即点头应下。 一行人很快赶到文训家中。 只见这处烟雾滚滚,大火将文宅与邻家相连的院子一并烧了起来。 这条街上住户甚多,火势若蔓延下去将不堪设想。 好在左邻右舍都来帮忙,半个时辰后,大火终于熄灭。 起火地点在文训家的厨房,但据做饭婆子称,早上做完饭后,她已将灶里的柴火熄灭。 叶扶波到厨房废墟附近看了看,“有硫磺燃过。” 她出身镇海卫,对易燃之物的味道尤其敏感。 哪怕这里已经烧得一塌糊涂,她仍然能闻出有丝丝残留的气味。 普通人家里不会存着大量硫磺,更不会放在厨房这种靠近火源之处。 文训闻言也是惊诧。 “家中绝无硫磺。”他对叶扶波道。 叶扶波看向同知,同知会意,立刻叫来一名衙役,让他将文训家中走水的消息通知捕头。 “府衙与你家中同时失火,此事必有蹊跷。”同知眉头紧皱,原地转了两圈,“不行,你得先住到府衙去。” 文训怔了怔。 同知已经替他招呼仆从,让人赶紧回屋去取换洗衣物和被盖。 “府衙后院空了许多屋子,你先在那儿随便挑一间。”同知对文训说道。 文训迟疑,“大人,这样妥当么?” 同知吹吹胡子,“你最近得罪了不少人,头上的伤也没好全,府衙好歹有官差把守,有算有什么危险,也能替你抵挡一二。” 叶扶波在旁赞同,“同知大人此话有理,梁照安一案尚未审完,文大人还是多多小心为善。” 一行人匆匆而来,又匆匆回到府衙。 刚走到府衙大街,一名差役跑了过来。 “叶将军,你家里也走水了!” 叶扶波闻言,尚未有所反应,同知的嗓子已经破了音,“又走水?” 第106章 他给她的信 这回不用同知吩咐,一行人连同刚刚到来的文训又马不停蹄去了叶宅。 叶宅离府衙不远,过两条街便到。 昨日叶扶波给家里仆从放了假,老家在附近的都已回家探亲,只有几名老仆留在宅子里。 伍二娘昨晚在皇甫药堂研习正骨之术,此时也未回来。 众人到时,大火刚刚扑灭,西厢房已被烧残半壁,到处弥漫着焦臭的气息。 叶扶波朝四处望了眼,微微松了口气。 烧毁的地方是她的卧房,其余各处尚算完整,尤其是书房,那里面存了不少珍贵典籍,还有她精心绘制的海图,若这些物件受到损毁,怕是怎么补救也挽不回来。 她刚放下心又是一滞。 凤天磊走时特意叮嘱过她,他在房中留了一封信,可她还未查看,信件就随大火化为灰烬。 她的神情不大好,一旁衙役出声安慰,“叶将军,亏得你不在屋里,这么大的火,要是屋里有人,恐怕很难跑出来。” 他们来救火时,大火已经封住房门。 幸亏院子够大,各厢房之间远远隔了段距离,才没有烧成一片。 眼下西厢房烧成一个空架子,屋顶大梁也有些摇摇欲坠,眼看不能再住人。 叶扶波来到进门的位置,望着眼前的断壁残垣,一时无言。 前不久她与人在此一晌贪欢,如今才过去不到半日,昨夜留下的痕迹便荡然无存。 这一切仿佛一场梦,天亮时,露珠消散,梦境也将醒来。 她沉了沉眼,转身对前来救火的衙役与四邻道谢,“多谢各位相助。” 若非他们帮忙扑救,仅凭宅子里几名老仆,怕是不但救不了火,连人也得伤着。 叶家在这条街上住了几十年,与左邻右舍交情甚好,他们听叶扶波道谢,连连摆手直道无妨。 叶扶波让老仆记下前来救火之人,只待家中安顿妥当,再一一上门致谢。 她目光一转,见离开的人群中夹杂着一个瘦小身影。 “李小旺,”她叫住他,“你怎么也来了?” 李小旺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满身都是烟尘。 他咧嘴一笑,“我帮忙递桶来着。” 叶扶波拉着他的手,替他擦擦小脸,“你这么小,万一伤着多危险。” 李小旺满不在乎摇摇头,“我跑得可快了。” 叶扶波蹲下身,刮刮他的鼻尖,“谢谢你。” 李小旺顿时红了脸,嗫嚅道:“我也没做什么。” 说着,他又朝四下看了眼,“小哥哥呢?” 叶扶波目光一顿,“小哥哥有正事要办,最近都不在城里。” 李小旺“哦”了声,肉眼可见地耷下肩膀。 “怎么?找你小哥哥有事?”叶扶波柔声问。 “小哥哥给我的弹弓,我已经练得很准了,”李小旺伸手比划,“我想练给他瞧瞧。” “以后会有机会。”叶扶波摸摸他的脑袋,“赶快回去洗洗,换身衣裳,别让你奶奶担心。” 李小旺点点头,开开心心跑出门去。 叶扶波正要与旁人说话,忽听外面“哎哟”一声,脚步声骤停。 她追出大门,却见李小旺与一个瘦小男人撞在一起。 瘦小男人拎住小孩衣领,将他甩开。 “臭小鬼,走路不长眼的吗?” 他右脸疙疙瘩瘩,举止粗鲁,叶扶波快步走过去,将摔在地上的李小旺扶起来。 男人见脏兮兮的小孩竟然有人帮忙,咽下骂人的话,朝旁啐了声,绕道走开。 “站住。”叶扶波拦住他。 男人往后退了一步,“你干嘛?” 叶扶波向他伸手。 她中食二指之间夹着一块碎银。 “这是刚才地上捡的,”她道,“想问问是不是你丢的。” 男人眼睛一亮,“正是!” 他说着便要伸手去接。 他的手刚伸出去,就被叶扶波一把擒住手腕。 “啊!”男人痛叫一声,“你放手!” 叶扶波二话不说扭过他的手臂,将他整只手暴露在眼前。 男人手心和指尖发黄,与手背肤色大不相同。 叶扶波不用凑近就能闻到一股熟悉的硫磺气味。 “叶将军!”同知与文训跟出来,“怎么回事?” 叶扶波一脚踢在男人腿弯,迫使他半跪在地,手里牢牢扭紧他的胳膊,“我怀疑此人同纵火有关。” 同知闻言,悚然一惊,拉着文训退开半步,示意衙役上前。 叶扶波将人交给衙役,“他身上有烟熏的气味,手上也沾过硫磺。” 文训走过去,抓起男人的手看了看,又用指尖抹了抹他手掌发黄之处,放到鼻下闻了闻,“的确是硫磺。” “我在刑房当差时听文大人提过,有些犯人会回到他们作案的地方,甚至会到府衙旁听审案。”叶扶波道,“此人行迹可疑,大人可将他带回府衙,仔细审问。” 文训欣慰一笑,“没想到当时随口一提,你竟能记在心上。” “我就说小叶应该留在府衙。”同知见衙役将人绑住,笑眯眯来到两人身前,“若小叶将军能为府衙效力,咱们这些老骨头能省多少心哪。” 叶扶波微微一笑,“同知大人不必如此,我虽不在府衙,仍是为悬州百姓做事,咱们都是一家人。” 同知捬掌哈哈大笑,“是极,是极。” 他见那男人在衙役手中挣扎不休,冷哼一声,“此人獐头鼠目,绝非善类,赶快将他带回府衙,送刑房候审。” “大人!”男人慌了神,“冤枉!我冤枉呀!” “王麻子,”文训突然叫出他的名姓,“你家住城西,不在家睡懒觉,大清早跑来城东做什么?” 王麻子一愣,“大、大人认得我?” “你向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衙门里去了不下五次,”文训冷冷道,“你不记得我,难道我还能不认得你?” 王麻子“哎哟”一声,“大人,我、我真没放火。” “放没放回去一审便知。”文训朝衙役示意,“带走。” “大人!我、我冤枉!”王麻子扭头大喊,“大人你听我说,我知道是谁放的火!真的!你要不信,我马上带你们去抓!” 第107章 她要泄个火 城西破庙,一个男人从门缝里钻进佛堂。 佛堂里还有一人,闻声警惕地望了过去。 “吓我一跳。”那人抱怨,“进来也不吱个声。” 后来之人左右看了眼,“张少爷呢?” “还没到。” “我说泥鳅,他该不会后悔了吧?”后来之人走到稻草堆前,一屁股坐下,“那可不成,说好了事成之后再给五十两,他要不来,咱们得上门找他。” “再等等吧。”泥鳅靠在柱子上,“现在外面到处都是官差,我看他一时半会儿不敢过来。” “嘿,你可别说,他胆子比咱们都大,咱们放火烧个民房,他却连衙门也敢烧。” 泥鳅半闭着眼,“那是他傻,”他不屑地哼了哼,“咱们被抓住,顶多挨些板子,再关进大牢住上几年,他要是被抓,哼,怕是小命都得赔掉。” “管他的呢,反正咱们钱一到手,立马离开悬州,我就不信,无凭无据,那些官差还能找上咱们。” 两人说着话,院外再次传来动静。 泥鳅睁开眼,向后来之人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去瞧瞧。 后来之人不情不愿站起来,缩到门后看了眼。 “王麻子?”他看向泥鳅,小声道,“他不是没接这笔买卖么?他来做什么?” 泥鳅直起身,“你出去问问。” “凭什么是我?”后来之人不乐意。 这时,王麻子来到门前,伸手敲敲门,从门缝里头伸进脑袋,“嘿,哥俩都在啊?” 泥鳅瞪着他,“你来做什么?” 王麻子搓搓手,大喇喇推开房门,“我来领赏银啊。” 泥鳅眉头一皱,“什么赏银?” 后来之人跟着道:“对啊,你屁活儿没干,有你什么事?” 王麻子嘿嘿一笑,“我来领——官府的赏银。” 说完,他敏捷地往后一退,窜回院中,大声喊道:“快来啊,他们两个都在里面!” 泥鳅与同伴顿觉不好。 两人刚要出门,外面呼啦啦涌进一群捕快,手里的长刀对准两人。 “跑!” 泥鳅大吼一声,撒腿就往佛堂后面跑。 佛堂右侧有个小门,门板早已烂掉,只剩半截破帘歪在那里。 泥鳅一头冲出去。 前脚刚刚出门,后脚就被人踹了回去。 叶扶波一脚蹬在他心口,将人踢了个后仰。 泥鳅“梆”地一声砸在地上,他撑肘爬起,随手拔出腰间小刀,就往叶扶波刺去。 叶扶波侧身避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反向一拧。 泥鳅手腕吃痛,小刀脱手坠地。 叶扶波一脚踢向刀柄,小刀反弹起来,落入她手中。 她接刀在手,一刀挥向泥鳅咽喉。 这两下快如行云,泥鳅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刀就架在了他自己颈上。 跟在叶扶波身后的捕快看得眼花缭乱,不等他们出手,叶扶波就将人扔了过去。 “绑好。” 叶扶波口气不善。 她今早出门匆忙,未将惯用的峨嵋刺带在身边。 似乎有凤天磊在的时候,她就会下意识地卸下防备,连随身武器也忘了带。 一想到这儿,她心里就有几分不自在。 都说红颜祸水,在她看来,凤天磊也当得起祸水之名。 而这位祸水走的时候,不知有什么话不肯当面讲,偏要给她写信。 这下可好,一场大火,信没了。 她解决泥鳅的当口,捕快们也将另外一人拿下。 这两人都是游手好闲之徒,偷鸡摸狗可以,正经打起架来,三两下就被揍得鼻青脸肿。 叶扶波看着另外一人额头的大包,目光朝泥鳅瞟了眼,颇觉有些遗憾。 泥鳅不知她意欲何为,只觉莫名胆寒,双膝一软,险些跪下。 带队的捕快走过来,“叶将军,这里就交给我们吧。” 叶扶波点点头。 她家里还有一大摊子要收拾,此趟过来只是为了泄泄心里的火气。 却没想到两个贼人太弱,心里的火气似乎出了又似乎没出。 她回到叶宅,对着破败的西厢房,眸色一黯,对宁叔道:“明日找人过来把这片拆掉,重新砌屋建房。” 宁叔看着那片瓦砾,心疼道:“我去让人收拾正屋,小姐这段日子就到那边住吧。” 正屋以前是叶扶波爹娘的住处,叶川去世后,叶扶波没有动屋里的布置,一直让人维持原样。 “不了,”叶扶波摇头,“我接下来会很忙,这段日子正好住在军营。” 她刚回镇海卫,还有许多事务需要重新熟悉,筹建鲲舆队的事情也要尽快办起来。 宁叔见她心意已决,不好再劝,只能叮嘱她注意身子,又赶紧去找丫环给她收拾衣被。 叶扶波看着他们忙里忙外,心中再次升起一股惆怅。 她昨日新买的衣裳首饰都已毁于大火,丫环在废墟中找了半天也没捡出一件好的。 还好家中库房尚存着些备用衣物,她住在军中,本就不讲究穿戴,登时让人找了些当季的出来,准备带走。 这边正忙着,崔小鱼带着白添天进了门。 “扶波,听说你家走水了,有什么要帮忙的你尽管说。” “叶扶波,听说有人纵火?抓到人了吗?” 两人看到院中的废墟,不约而同“啊”了声。 崔小鱼义愤填膺,“这不是你的卧房吗?他们是想把你烧死在里面?” 白添天啧啧有声,“你得罪谁啦?下手这么狠?” 叶扶波看看他俩,“你们今日不当值?” 崔小鱼拉着她上下打量,“我听说你家走水,就向周延告了假,他原本也想过来,可是你不在,他走不开。” 白添天则道:“今日鲸旗卫启程,我爹他们刚将人送走,下午军中没事,我就过来看看。” “我看你是来看笑话的。”崔小鱼白他一眼。 “我是那样的人么?”白添天气急,“我要不是碰到你,我才不来。” 崔小鱼不理他,对叶扶波道:“你没事就好,这几日不如在家歇着,等家里安顿好了再回军营。” “我没事,”叶扶波看看他俩,“我正收拾东西,准备下午回营。” “我看崔小鱼说得对,”白添天插话,“瞧你那屋子烧成什么样了,东西烧光了没?怕连衣裳也没剩两件吧。” 话音刚落,照壁人影一闪,伍二娘风风火火踏进院子。 进来的不只她一人,后面还跟着好些伙计。 伙计们手上全都捧着大盒子,粗粗一数,怕有十几二十来个。 “姑娘,”伍二娘来到叶扶波身前,“我听说家中走水,姑娘的卧房被烧了,就去成衣铺重新买了些衣物,姑娘看看喜不喜欢。” 第108章 他的安排 她不等叶扶波开口,又道:“我还去鸾针楼下了订,她们晌午会派绣娘过来,给姑娘量体裁衣。” 几人听着这话,再看向她身后一长串伙计—— 伙计们的衣角绣着一个“云”字,白添天见了,惊道:“云想阁?” 他一脸诧异,像是从来不认识叶扶波似地,将她重新打量几眼,“云想阁的衣裳好看归好看,贵也是真贵,叶扶波,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 他花钱也算大手大脚,跟叶扶波一比,简直小巫见大巫,完全不够看。 却听伍二娘轻笑一声,“我家姑娘生得好看,当然要用好看的衣裳来配。” 崔小鱼拍掌,“说得对!我上次在云想阁,看见一条裙子美得像云彩一样,我当时就在想,扶波穿着一定好看。” “崔姑娘有眼光,”伍二娘招手让一名伙计上前,打开他手里的长条锦盒,“你看是不是这件?” 盒子里整齐叠放着一条银红金丝广绫云纹月华裙,在日光下光华璀璨,犹如一捧烟霞。 崔小鱼两眼放光,欢喜地“哎呀”了一声,“就是它。” 云想阁的衣裳虽然价值不菲,手艺却当真精湛绝伦,就连一脸挑剔的白添天,见了也只能嘟嚷,“好看归好看,她穿给谁看?” 崔小鱼嫌弃地乜他一眼,“自己穿着高兴不成么?” 叶扶波由得他二人拌嘴,静静看了眼伍二娘。 伍二娘如此大手笔,若说无人授意,她实在不信。 伍二娘会意地朝前走近,在她耳边低声道:“姑娘有所不知,公子听说我昨日陪姑娘逛街,叫人带信将我好说了一通。” 她轻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公子还说,他这回没空陪姑娘,心有不甘,只能先送些衣裳过来,省得让我抢了风头。” 凤天磊一大早就让暗线将消息递到皇甫药堂,伍二娘本打算这两日就照主子的意思办,不想叶宅失火,她听说以后干脆直接去了云想阁。 叶扶波听她说完来龙去脉,半晌无语。 倘若眼前站着的是凤天磊本人,她定要好好问他一句:“你到底几岁?” 堂堂一名钦差,连这种事也要与人争个高下,说出去也不怕让人笑话。 可心里到底是暖洋洋的。 一上午的奔波劳顿在此时瞬间化为乌有,就连心里那股子邪火也去了不少。 崔小鱼挨个把盒子打开瞧了一遍,急声催促,“扶波,快进屋换上给我瞧瞧。” 她个子矮,每每穿上广幅长裙总是如同小孩子偷穿大人衣裳。 不过她不能穿不打紧,有叶扶波的好身段在,总能让她一饱眼福。 叶扶波就笑,“我马上要回军营,这些衣裳眼下都不能穿。” “姑娘放心,”伍二娘站到她身后,低声轻笑,“公子吩咐过,姑娘平日喜欢利落的衣裳,这里面有一半都是袍服。” 叶扶波就觉脸上微微发热。 她方才吐槽那人孩子气,一转眼,他又心细如发,实在叫人不知说什么才好。 “那就收起来吧。”她不再扭捏,唤人将伙计们手中的锦盒接下,收进库房。 伍二娘替她想得周全,送来的衣裳里里外外应有尽有,连寝衣也备了两套。 叶扶波挑了几件轻便袍服准备带去军营。 她换上其中一套圆领袍,崔小鱼当即看傻了眼。 她捧着脸,既是羡慕又是感慨,“你若是男子我就嫁你。” 如此风姿翩翩,便是俊秀男儿也不过如此。 伍二娘掩唇,“天下好男儿多的是,崔姑娘喜欢什么样的,咱们替你物色几个。” “还要几个?”白添天看她的眼神犹如看洪水猛兽。 崔小鱼兴致勃勃掰起指头数,“长得好看,个子高挑,开朗和气,年轻有为。” 白添天皱眉,“你该不会……喜欢钦差那样的?” 虽然不服气,但钦差大人似乎每样条件都符合。 崔小鱼一脸惊悚,仿佛看到鬼,“瞎说什么,钦差大人哪里和气了?” 她拉着叶扶波诉苦,“上次出海你没瞧见,我去船上报信的时候,他那张脸像要吃人。” 打那以后,她每每见着凤天磊都心里发怵,她以前不知道什么叫不怒自威,现在知道了。 钦差大人不愧身负皇命,不笑的时候比军中大将军还令人胆寒。 这些话钦差在的时候她不敢说,眼下钦差离了悬州城,她才敢将心里话讲出来。 她悄悄跟叶扶波嘀咕,“我当时什么也没说,他就猜到你也在队伍里面,还问我你是否安全,对了,他说你们是朋友,你什么时候与他好上的?” 她用词向来有些不过脑子,叶扶波虽然知道她所谓的“好上”不是那个意思,但经过昨晚那么一出,她实在没法正视这两个字。 “你们先回去吧。”她转开话题,“我这儿还要安顿一阵,今晚再回营。” 送走前来探望的两人,她吐出一口长气,转向伍二娘,“以后不可如此破费。” 伍二娘依旧笑吟吟的,“我们的话公子可不会听,姑娘何不亲自给公子去信?” 叶扶波明知她并非有意调侃,面皮仍然发烧。 “等忙过这段,他到了京城再说。”她不想他在赶路途中还要为悬州之事操心。 京城与悬州相距数千里,哪怕骑马也得耗上十天半月,若要缩短行程,便需日夜兼程,露宿荒郊野外,这样一来,送信更加不易。 伍二娘知她向来说一不二,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劝。 凤天磊走前特意叮嘱,无论叶扶波想做什么,只要不涉及生死大事,旁人一概不得干涉。 至于叶扶波的生活起居等一应状况,伍二娘自会仔细记下,通过特殊法子送去京城。 这晚,伍二娘在灯下奋笔疾书—— “陛下离开悬州当日,叶宅西厢走水,纵火贼人已捕获,叶姑娘无恙,当晚搬去军营……” 十日后,凤天磊抵达京城。 与此同时,来自悬州的第一封信也送到他手上。 第109章 信里写了什么 凤天磊看完信,眸中闪过一抹暗色。 他拿起笔就要回信,笔尖在宣纸上方停顿片刻,却始终没有落下一字。 御书房外传来通禀,“大长公主到。” 凤天磊放下笔,起身到门口相迎,“姑母。” 大长公主甫一进门就察觉他兴致不高,她拉着他打量几眼,“陛下回京不到半个时辰,怎么脸色如此难看?是哪个不长眼的给你气受?” 她向来喜欢护犊子,一张口就一副要去找人算账的模样。 凤天磊心头一暖,脸色缓和了几分,“朝中奏折我还未看,就算有人不长眼,也轮不着我受气。” 大长公主目光一转,落到案上,“那便是别处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凤天磊顺着她的目光瞧去,并未隐瞒,“刚收到悬州来信。” 大长公主听到“悬州”二字,神情一动,“公还是私?” 凤天磊垂眼,“私。” 大长公主柳眉轻扬,“与你那位叶家姑娘有关?” 凤天磊摸摸鼻尖。 他难得露出几分窘色,大长公主见了,忍不住一笑,“看来我猜对了。” 凤天磊轻咳一声,走回书案后面,收起书信。 “叶姑娘出了什么事?”大长公主关切问。 “没什么大事,”凤天磊顿了下,“就是有不长眼的人烧了她家宅子。” “她人如何?” “安然无恙。”凤天磊说到这儿,声音更低,“纵火那日我刚离开悬州城。” 若他晚走一阵便好了,想必能替她免去这场无妄之灾。 大长公主沉吟,“抓到人了么?” “抓到了,”凤天磊说着,神色明亮了几分,“是她亲手抓的。” 大长公主在心中轻啧两声,瞧这一脸骄傲的样子,活像抓到贼的是他自己。 凤天磊瞧见姑母揶揄的眼神,严肃道:“她身手很好。” 大长公主笑出声,“叶姑娘这么有本事,倾慕她的人想必不少,陛下就这么回了京城,没把你俩的事先定下来?” 凤天磊不知想到什么,耳根一红,“她对我说了,等收复礁州,她就来京城找我。” 大长公主微讶,“你竟肯答应?” 以这侄儿上次传书的急迫劲儿,她还以为他会将人直接带回京城。 “她有她的理想,”凤天磊嗓音温柔,目光悠远了一瞬,“我不想阻止她。” 大长公主笑了笑。 “天磊,”她唤着侄儿的名字,眼底带着赞赏与欣慰,“你能这样想很好。” 凤天磊目光闪烁,低了低头,“其实我心里,巴不得她放下一切随我回京。” “这正是你可贵之处,”大长公主正色,“你若只把她当作寻常女子,就算你能宠爱她一时,也未必能守她一世。” 皇家之人多薄幸。 坐在皇位上更是拥有整个天下,若他心中不怀宽悯不懂尊重,万事万物在他眼底不过玩物而已。 大长公主不希望凤天磊变成那样。 幸运的是,这个孩子一直没变。 不,他其实还是变了许多,成为皇帝以来,他蜕去了青涩的稚气,无论处理朝政还是把握人心,都变得更加游刃有余。 可喜的是,他虽懂了人心,却从未玩弄人心。 “她知道你是皇帝么?”大长公主问。 凤天磊眉峰微微拢起,苦恼道:“我离开悬州时给她留了封信,但是——” 但是一场大火将叶扶波的卧房烧毁,按时间推算,她应当还没看到他的信。 他在信中将自己的身份如实道出,他与她既有了夫妻之实,便不想再瞒着她。 但阴差阳错,叶扶波如今还蒙在鼓里。 他虽可授意伍二娘替他转告信中内容,但这样未免显得不够郑重。 而且,他自己隐瞒的事情,他希望亲自向她说明。 大长公主听了他的打算,愣了半晌,“这还真是无妄之灾。” “我本打算再给她去一封信,可转念一想,我当初留信便是错的。”凤天磊道,“这等大事,需得当着她的面,由我亲口告诉她。” 那日清早,他看着她沉静的睡颜,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腹稿,却舍不得在离别之际仓促道出真相。 他本想着,她看了他的信,纵是震惊,多少能缓上几日。 不管她生气也好,惊讶也罢,等她冷静下来,他还有许多时间可以解释。 可这场大火却让他忽然明白,他留书的行为更像是一种逃避。 他害怕面对她谴责的目光,更怕听到他不想接受的回答,才会用一封简单的书信代自己受过。 如今冷静回想,这样实在太不负责任。 “姑母,我想下月再去趟悬州,”凤天磊道,“朝中对水师建立摧锋营不是还有异议么?我正好替兵部去看看进展如何。” “陛下,”大长公主笑了,“我是该夸你政事勤勉,还是说你假公济私?” “我知道这个决定很任性,”凤天磊目露歉意,“出发之前我会将朝中的麻烦料理干净,到了那边也会速战速决,绝不耽搁。” 大长公主按按额角,“你可知自你即位,我的四季宴只办过两回,就连头发也比以往少了许多。” “只此一次,”凤天磊恳切央求,“下不为例。” 他的目光诚挚而乖巧,细看之下还有几分可怜。 大长公主伸手往眼前一挡,“你这样子骗骗小姑娘可以,骗我却是不行。” 凤天磊安静望着她。 大长公主从指缝中与他对视一眼,捂住心口,“最近我被柳万山气得够呛,你少来怄我。” “我替姑母解忧如何?”凤天磊微微笑道,“作为交换,姑母下个月再替我摄政几日?” 大长公主幽幽开口,“陛下可见过农家养的驴?” “见过。” “有些人哪,为了让驴拉磨,就在驴眼前挂一根萝卜,驴为了吃到萝卜,就不停转啊转啊……” “姑母,”凤天磊忍笑打断她,“驴拉磨的时候得戴眼罩,看不到萝卜,还有,如今骡子更便宜,许多人家都改用骡子拉磨。” 大长公主怔了怔。 过了半晌,御书房里传来一声冷哼,“陛下,既然我如此孤陋寡闻,摄政之事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第110章 天子折腰 京城乾宁坊的一处高阁中,大长公主驸马谢飞白将一碗茶放到凤天磊面前。 “尝尝,原城寄来的茶叶。” 茶汤浑黄,入口苦涩。 凤天磊饮下一碗,舒坦地出了口长气,“好久没喝到北地的茶了。” 北地高寒,所谓茶叶不过是高山上一种老树的嫩叶。 因着它有去淤通血、养阴润肺的功效,当地驻军时常熬上几十锅分给将士饮用,又有医者用它做一味药引,医治疽症。 “你这趟去得够久,此番回京,可发现京中有何变化?”谢飞白笑问。 “朝中的折子来来回回不离那几样,”凤天磊倚在窗口往外瞧,“这乾宁坊出入的官员倒是比以往少了许多。” 谢飞白端着茶碗走过去,“柳亭书斋是乾宁坊头一号门面,它家一倒,别家人人自危,好些官员担心买到赃物,有不少人连金石品鉴会都不敢再去。” 柳亭书斋在京城开店多年,颇负盛名。 它家从各地收购稀有的金石古玩,常有旁人没有的孤品出手,很得当朝官员追捧。 然而前不久,悬州吴启芳私通海寇一事竟将柳亭书斋的根底扯了出来。 吴启芳招认,他从海上弄来的私货有一大半都交给柳亭书斋替他销赃。 与此同时,凤天磊安排的暗线也追查到赃物在各地的去处。 种种证据表明,柳亭书斋就是最大的海货销赃窝。 在他回京之前,朝廷已将柳亭书斋及其各地分店一网打尽,查抄出不少待销的赃物和巨额钱款。 书斋老板原是一名盗墓贼,金盆洗手后开了这家书斋,他心思活络,自从悬州禁海,海外之物变得奇货可居,他便主动找到吴启芳,想通过他大捞一笔。 他在京城门路广,消息又灵通,时常向吴启芳透露一些朝廷风声。 一来二去,吴启芳被他说动,便开始了私贩海货的买卖。 两者来往密切,就连当初除掉张副尉,也是书斋老板替吴启芳下的手。 可怜张副尉以为自己是到京中送信,却不知他交给柳亭书斋的那封信写的就是要他性命。 “除了柳亭书斋,必然还有不少漏网之鱼躲在暗处,”凤天磊道,“商人本性逐利,总有好赌之人妄想以小博大,只有打通海上商路,让海货变成寻常之物,这些人才有可能收手。” “南边隐患较小,明年三月便可试着开禁,如今最大的难题在悬州。”谢飞白笑看他一眼,“听说叶将军发誓要夺回礁州六岛?” 凤天磊原本惬意地吹着窗外小风,听了这话,神情一顿,“先生也来取笑我。” 谢飞白啜了口碗中的茶水,从容道:“你姑母原与我商定,下月去山中赏红叶。” 凤天磊从善如流,“都说西山红叶十月更美,等我回来,姑母出行的一应花销都从我私库里出。” 谢飞白大笑出声,“你别只顾着讨好她,叶姑娘的老师还在京城,你打算何时见他一面?” 凤天磊挺直的背脊蓦然一僵。 大昱最为尊师重道,叶扶波爹娘已逝,她的老师李茂是她在世上唯一的长辈。 听姑母说,李茂对于学生在信中提到的“于落”此人很是耿耿于怀。 凤天磊扶着脑袋犯愁,无论以于落的身份还是皇帝的身份与他相见,似乎都不妥当。 “姑父,”他苦恼地蹙起眉,“女婿该如何见老丈人?” 谢飞白唇角微扬,“看来,你已选定了叶姑娘。” “不是选定,”凤天磊目中泛起柔和之色,“是只有她。” 谢飞白看他一眼,“你才二十岁。” 凤天磊愣了愣,“许多人在十八岁便已成亲。” “你是皇帝,”谢飞白又道,“立后不只是家事,更是国本。” “我知道,”凤天磊声音坚定,“我想与她一起守护大昱河山。” “那她同意了么?”谢飞白问。 凤天磊:“……” “你是不是没想过她拒绝的可能?”谢飞白又问。 凤天磊不自觉蜷了蜷手指。 “那就是没想过了。”谢飞白见他不言,轻轻摇了摇头,“雍王最近可有给你回信?” “……没有。” 这么说其实也不对,他的小婶婶替小叔叔写过一封信,信上并未问及他与叶扶波之事,只道榷场关闭后两人会回一趟京城。 “我猜雍王殿下在等叶姑娘的态度。”谢飞白道。 “可我们已经……” “两情相悦?”谢飞白笑笑,“但叶姑娘还不知道你的身份。” 于落可以成为叶扶波的心上人,皇帝凤天磊却未必。 正如谢飞白所说,当家事变成国事,便有许多预想不到的变数。 “你没想过她会拒绝,何尝不是因为你的身份。” 谢飞白语气温和,说出来的话却一针见血,“朝中大臣无论如何与你争执,他们最终都会妥协,你身为皇帝,享有至高无上的权威,所有人都不敢当真忤逆你。” 凤天磊的神情变了变。 “你此趟去悬州,应当更能体会皇权的力量,”谢飞白道,“那些人为何对钦差俯首贴耳,因为钦差的身后是天子。” 只要不是存心造反,大多数人都对皇权又畏又敬。 凤天磊身处权力最高峰,即便他不想以势压人,也难免生出优越之心。 而这种优越,往往会让人刚愎自用,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凤天磊回想悬州种种遭遇,后背渗出冷汗。 京城的街头车马辚辚,人流如织,一片国泰民安的繁盛景象,他本该对此感到无比适意,掌心却一片冰凉。 他沉默了许久,将视线从窗外收回,“先生所言极是。” 若非谢飞白的点拨,他恐怕当真一叶障目,不知自己会做错什么。 “你姑母与雍王都对你寄予厚望,”谢飞白笑笑,“但他们同时又舍不得苛责于你。” 凤天磊是皇帝,更是他们呵护长大的孩子,没有哪个长辈愿意自己的孩子伤心,所以哪怕对叶扶波的选择仍有疑虑,他们却没有直接向凤天磊挑明。 “你唤我一声‘先生’,我便不能只以亲人待你。”谢飞白道,“今日之言,陛下若能谨记于心,他日即便浮云遮眼,也能拨云见日。” 凤天磊目光凝重。 他离开窗边,站直身体,朝自己的姑父郑重行了一礼。 “先生之言,学生终身不忘。” 年轻的帝王神情坚毅,他的背脊挺直如山岳,折腰时又如敬拜天地,深挚虔诚。 第111章 得靠脸 谢飞白坦然受他一礼。 直到此时,这位大长公主驸马的目色才真正软和下来。 “姑父当年为了我,在地道中困了五日五夜,”凤天磊忽然开口,“我全靠喝姑父的血才能活下来,我一直知道,我这条命并不只属于我一人。” 那时他才三岁,许多人为了让他活着耗尽心力,也有一些人为此付出生命。 “我想让死去的人没有白死,活着的人能活得更好,”凤天磊道,“我要让大昱不再有战乱,让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谢飞白温柔凝视着他,“听说那位叶姑娘与你有同样的志向。” 凤天磊笑了下,这一笑将方才沉重的气氛冲淡了许多,“她比我有志气,从一开始就想好了未来的路。” 而他早些年还为自己的身世苦恼,在“于落”和“凤天磊”之间摇摆不定。 “听上去是位有主见的姑娘,”谢飞白道,“世间最难掌握的便是人心,你想好如何说服她了么?” 凤天磊犹豫,“我会对她如实相告,就算她恼我,我也会想法子补救。” 谢飞白轻笑,“再苦的茶,喝到最后都是甜的,感情这种事可以千回百转,但不能光讲道理。” 凤天磊两眼一亮,“听说姑父当年求娶姑母,颇费了一番周折。” 谢飞白微微一哂,从容淡定回到桌前。 他本是探花郎,即使人到中年,仍然风采翩翩,俊雅无双。 他看着碗中茶水,轻轻晃了晃,“首先,得靠脸。” 凤天磊:“……” 谢飞白抬眼看他,“你们凤家都是一等一的好容貌,这第一关,你应当能过。” 凤天磊哭笑不得,“她也生得极好。” 谢飞白摆摆手,“她容貌如何不要紧,要紧的是你需得长得好看。“ 凤天磊噎了噎,“谨听姑父教诲。” “除了容貌,脸皮也不能太薄。”谢飞白又道,“但务必行止有度,莫让人以为你轻浮浪荡。” 凤天磊乖乖点头,“姑母也这样教过我。” 谢飞白眼中浮起一丝笑意,“你姑母她面硬心软,最是好哄。” “扶波性子不冷,最是古道热肠。”凤天磊道。 他话音刚落,就见谢飞白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他。 “那你危险了,”谢飞白一字一句慢慢道,“心热之人最恨被人欺骗。” 凤天磊被他看得颈后发毛,轻轻咽了口唾沫。 “幸好那封信被烧了,”谢飞白道,“否则你与临阵脱逃又有何异?” 凤天磊刚刚退下去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这一回不为国事,而是彻彻底底的家事。 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帝王脸色微变,“所以我打算去见她。” 谢飞白提起茶壶,为自己斟上茶水,“这个决定我很赞成。” 凤天磊的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了些。 “看来你在悬州得待上一段日子,”谢飞白沉吟,“短短几日怕是解决不了。” 作为大昱当年最年轻的一名探花,谢飞白靠的不只是脸,还有惊世才华。 他既说此事不好解决,凤天磊便没有半点犹疑。 接下来几日,他迅速揽过朝中政务,大刀阔斧一通处置。 皇帝不再躲病,老老实实回朝办公,对大臣们来说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当下便有几家欢喜几家愁。 老丞相柳万山的病刚好,又险些复发。 “这是怎么回事!” 柳家正院书房里,柳万山面色铁青,将一页纸拍在桌上。 他两个儿子站在房中,低头垂手,默不敢言。 “悬州知府梁照安,每年往京中孝敬,竟有一半到了我柳家。”柳万山双手发颤,“我柳家三世清名,竟生生毁在你这个逆子手中!你给我跪下!” 二儿子柳行言身子一抖,跪在地上。 他一跪,兄长柳成益也跟着跪下。 “父亲,”柳成益劝道,“年节送礼本是惯有之仪,二弟所收之物并未逾制,梁照安之事无论如何也不该扯到柳家身上。” 柳万山气得发笑,“那你问问他,钦差到悬州之事是谁泄露给梁照安的?” 柳成益迟疑地看了弟弟一眼,柳行言直挺挺跪在一旁,垂目不语。 柳万山拿起桌上的纸张扔过去,“这是梁照安供状所述,陛下今日亲自把我叫到御书房,让我拿着这页纸回来问问,我的儿子是否干过这样的勾当。” 摘录的供状飘到地上,两个儿子谁都没动。 “怎么?不敢承认?”柳万山捂着胸口喘了口气,“钦差微服私访是何等机要大事,你们说外传就外传,当陛下是聋的吗?” “朝中又不只我们知晓,”柳行言终于出声,“本就算不得什么秘密,不过是别人来信问问,我随口回了一句。” 柳万山抖手指他,“随口回一句?连我都不知钦差派的何人,你竟能一猜就中,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柳行言默了片刻,“那日在院子里,听侄女说李少寒去了悬州。” 柳万山闭了闭眼,“那你可知,去悬州的钦差另有其人?” 柳行言愣了下,“可李少寒分明是从悬州回京。” “混账!”柳万山重重拍桌,“你还敢打探?你就不怕哪日掉了脑袋!” 柳行言低下头,不再言语。 柳万山端起桌上的茶盏,手抖了好一阵才将茶水送到嘴边。 他咽下茶水,语气疲惫,“你这性子实在不适宜为官,明日你便上表请辞,在家歇着。” 跪着的兄弟俩霍然抬头。 “父亲,二弟所作虽然有错,但顶多罚俸,不至丢官。”柳成益为弟弟分辩,“陛下既未当朝明言,可见仍给父亲留了一份情面,父亲何必让弟弟辞官?” “你当陛下为何给我情面?”柳万山冷冷一笑,“因为我年事已高,再有不到两年就该致仕。” 他深深一叹,“可你们呢,你们正当壮年,我走以后,你们若是犯错,又有谁来护着?” 柳成益轻声嘀咕,“我俩官小职微,犯不了什么大错。” 柳万山“啪”地一下摔了茶盏,“我倒是想你俩光耀门楣,你们行么?” 柳成益缩起肩膀,同弟弟一样不再说话。 “就这么定了。”柳万山起身,对二儿子道,“半个时辰后,你将辞表拿来,我亲自过目。” 他步履沉重,越过两人,走出房门。 门外一个鹅黄身影一闪,躲进屋角花丛。 第112章 什么是喜欢 深夜,李少寒离开翰林院。 他在中秋前便带队押送吴启芳回到京城,这趟回来,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全都变了。 他们得知他被皇帝派出去办差,还办了这么大一件事,个个心知肚明,日后这位榜眼的前程不可限量。 一时间羡慕有之,嫉妒有之,更有不少人亲近讨好,惹得他烦不胜烦。 直到陛下回京,将一帮官员使唤得团团转,那些人才消停了几分。 李少寒作为皇帝眼前的红人,忙起来更是脚不沾地,每日转得跟个陀螺一般。 今天好不容易陛下善心大发,不再拖着他们熬夜,李少寒这才能在二更前回家。 他在自家门前甩蹬下马,捶捶后腰。 不等他上前叫门,檐下阴影里走出一个姑娘。 “李少寒,”柳如葵捏着衣角,幽怨地看他,“我终于等到你了。” 门前灯笼的亮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鹅黄衫子,本是一身活泼轻俏的打扮,此时却透着几分紧张。 李少寒一见她就往后退了两步,拉远两人间的距离。 柳如葵见状,面色僵硬,“你就那么讨厌我?” “并非讨厌,”李少寒道,“只是避之唯恐不及。” 柳如葵将他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脸色更白,“我又不是洪水猛兽,你还怕我玷了你的清名不成。” 李少寒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说不上是否讽刺的笑容,“我不在意我的名声,柳姑娘却该在意柳家的名声。” 柳如葵眼圈微红。 柳家三代只得她一个姑娘,她在家中向来千娇百宠,哪怕最古板严肃的祖父也对她多有宽容。 她在书院的人缘也极好,旁人看在她祖父是柳相的份上,待她总是客气有加,唯有眼前这名男子,待她从来不假辞色,面对她的示好,更从一开始就冷言相拒。 她相信人的心总能被焐暖,每每碰壁总是不舍放弃,可今日偏觉得格外委屈,忍不住道:“我今晚来不是想要纠缠你,而是想请你帮忙说个情。” 李少寒望着她,没问她帮忙说什么情,看那样子,似乎压根不想理会。 柳如葵咬咬下唇,鼓起勇气道:“我小叔因为我的关系,被祖父逼着辞官,这不是他的错,是我……是我不该打听你的下落,更不该在家里随口说出来。” 李少寒轻轻蹙了蹙眉,“柳行言知道我去悬州,是从你这儿听说的?” 柳如葵低应一声,“前段日子我四处寻你不见,听说你似乎离了京城,就去你族叔那儿打听。” 她刚到门外,就听见李茂与人说他要去悬州看晚辈。 李家唯一的晚辈便是李少寒,她后来向李茂打听,李茂并未否认,她便确信李少寒的确去了悬州。 那晚在家她无心抱怨了一句,谁知竟被小叔听去,又传给了那什么梁照安。 小叔一向待她犹如亲生女儿一般,在她看来,这事分明就是无妄之灾,正如她爹爹所说,小叔就算有错,也不至于闹到罢官的地步。 李少寒听了她的解释,冷冷一笑。 “柳姑娘认为,柳行言只是给熟人传了句话?顶多算是失言之过?” 柳如葵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心慌,微微避开眼,“朝中之事我不大懂,但与人交往总不能做个闷葫芦,话说多了,难免言语有失。” 李少寒点了点头,“此话有理,柳姑娘可作为座右铭。” 柳如葵听他语带嘲讽,又羞又气,“李少寒,你不要仗着我喜欢你就有恃无恐。” 李少寒面色一正,“柳姑娘,你的喜欢对我来说不是倚仗,而是困扰。” 他冷冷道:“我从未接受过你的喜欢,也请你不要无视我的拒绝。” 柳如葵死死咬住唇,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李少寒的确一直在拒绝她,却从未对她恶语相向,她以为她总有希望,但此时此刻她忽然发现,李少寒的拒绝是真的拒绝。 “喜欢一个人难道有错么?”她哽咽道。 “喜欢一个人没有错,”李少寒目光冰凉,“除非强加给别人。” 柳如葵嘴唇颤抖,“所以你认为我一直在强加于你?” “难道不是?”李少寒反问,“其实我有一点好奇,柳姑娘到底喜欢我什么?” 他们在书院中并不同班,从来没有任何私交,最初他以为柳如葵和别的女子一样,只是因为他的容貌对他心生爱慕。 但那些女子都在他拒绝后知难而退,唯有这位柳家的小姐锲而不舍,一直未曾放弃。 “你若喜欢我的容貌,我总有一天会老,”李少寒道,“鸡皮鹤发,佝偻蹒跚,和你祖父没什么区别。” 柳如葵怔了下,莫名打了个寒颤,喃喃道:“不只是因为这个……” 她擦擦眼睛,对上李少寒的视线,目光颤了颤,嗫嚅道:“我、我还喜欢你学识渊博。” “那就更不应该。”李少寒平静回应,“论起学识,你们柳家诗礼相传,祖上出过不少文豪大儒,便是你祖父也堪称学富五车,还给皇子当过老师,你若喜欢学识渊博,你们柳家的世交就能拉出不少。” “我、我还喜欢你能言善辩。”柳如葵急道。 “能言善辩是我自己的本事,与你何干?”李少寒道,“学识也好,口才也好,你若喜欢这些,大可自己成为学识渊博、能言善辩之人,何必将你的喜欢寄托在我身上?” 柳如葵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她默默呆了半晌,“可……我是真的喜欢你。” 李少寒看她一眼,“恕我冒昧,柳姑娘现在多大?” 柳如葵见他连自己的年纪都不记得,眼圈又是一红,冷声道:“十六岁。” “十六岁的女子在我朝已经成人。”李少寒道,“可柳姑娘却还如小孩子一般。” 柳如葵羞臊难堪,“我不是小孩子!” 李少寒看着她,神色冷淡,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说出来的话更令柳如葵心头一紧,“我此趟远行,见过不少女子。” 柳如葵怔怔抬眼,“你有意中人了?” 第113章 风物长宜放眼量 却见李少寒奇怪地看她一眼,那眼神犹如遇见鸡同鸭讲,充满难以言喻。 “恕我直言,”他淡淡道,“柳姑娘整日陷于情爱,实在对不住柳丞相一番苦心。” 柳如葵喉间一窒,“他能有什么苦心,他一直想我……想我攀高枝。” 她说完,小心看了眼李少寒的神情,见他不为所动,又失望地垂下眼睛。 “柳姑娘日后应当多去外面走走,最好去海上看看,”李少寒道,“或许看过以后,心胸会更加宽广。” 柳如葵用指头扭住裙带,“你还没说,你见过的那些女子怎么了。” “她们和你不一样,”李少寒直言不讳,“她们眼中有更广阔的天地,有些人并不比你大多少,但她们很清楚自己想做什么。” 柳如葵涨红了脸,“我也清楚我想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李少寒问。 柳如葵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犹豫了一下。 她喜欢李少寒,为此不惜放下脸面追着他不放,可在那以后呢? 她遐想过风花雪月才子佳人的场景,也期待过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生活,但这些都是闺中怀春的零星片断,真要她当着李少寒的面说出来,她仍然羞于启齿。 “你……你是不是觉得我笨,所以才不喜欢我?”她小声开口。 李少寒摇头,“我对你无心,你聪明或蠢笨都与我无关。” “那你同我说这么多又是为了什么?”柳如葵赌气道。 李少寒皱了皱眉,“大概是见多了你这样的女子,希望你们……能更聪明一些。” 柳如葵听他将自己与旁人相提并论,一直压着的委屈腾地冒了出来。 “你就是嫌我笨!”她气冲冲道,“李少寒,你不要以为我刚才夸你就是想沾你的光,你能行的我自己也能行。” 李少寒不置可否,转眼看向院门,“但愿如此。” 柳如葵追问:“我小叔之事,你到底愿不愿帮?” “让他辞官的不是我,也不是陛下,”李少寒道,“你想求情,为何不自己去求柳丞相?” “我祖父那人说一不二,家里没人敢忤逆他。”柳如葵想想今晚在书房外偷听到的内容,心中一阵发憷,“如果小叔就这样丢了官,他以后在家里如何自处?他怎么面对他的儿子,怎么面对我们?” “那他在犯错之前,为何没想过这些?”李少寒口气淡漠,“他都不怕没脸见人,你一个做侄女的何需操心。” 柳如葵急得跺了跺脚,“小叔会传话也是因为我的缘故。” “柳姑娘,你没你自己想的那么重要。”李少寒道,“你可知,梁照安不但向柳行言打听钦差身份,还派人劫杀钦差?” 柳如葵“啊”地一声愣住。 李少寒冷冷又道:“你说柳行言知不知道他的打算?” 柳如葵惊惧地睁大眼,用力摇了摇头,“我小叔定然不知。” “我想也是。”李少寒漫不经心勾了勾唇,“可这样的错误在朝堂上,就是可生可死的大事。” 柳如葵捂住嘴,倒吸一口凉气。 “柳姑娘,”李少寒目注于她,“你是该好好念书,多听长辈教诲,不然等柳相退后,你们柳家又该如何?” 柳如葵露出一丝茫然,“我爹和小叔在朝中任职多年,是祖父说他位高权重,若两个儿子也都身居高位,容易被人诟病,才一直压着他们,不给擢升的机会。” 李少寒扯扯嘴角,“所以你认为,柳相退后,柳成益和柳行言能撑起柳家门楣?” 柳如葵迟疑,“应该能吧。” 李少寒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柳如葵见他无意深谈,往前走近一步,“李少寒,我小叔真的必须辞官么?” “你们柳家的事我不予置喙,你有任何疑问可回去问柳丞相。”李少寒朝柳如葵拱手,“柳姑娘慢走。” 柳如葵见他如此不留情面,站在原地咬着嘴唇怔了半晌,终于转身走开。 一名丫环带着柳府马车从拐角迎过来,李少寒站在门前,见那主仆二人上了马车,这才叩响自家院门。 院门应声而开,李家小厮候在门内,“公子,你们终于说完了?” 李少寒瞥他一眼,“听到我回来,怎么不开门?” 小厮挠头,“公子不是吩咐过?只要那位柳家小姐来,千万别开门。” 李少寒笑骂一声,“你就把我也关在门外?” 他跨进院门,“幸好她们乘了马车,不然就该叫你去后面跟着。” “公子既然不喜欢柳小姐,干嘛还管这些闲事?”小厮不解,“要是被人误会如何是好?” “深更半夜,那两个都是姑娘家,”李少寒停下脚步,“京城治安再好,也挡不住有个万一。” 小厮叹道:“公子就是心善。” “心善?”李少寒笑了笑,眼中浮起一抹嘲讽。 他望着漆黑的夜空,轻声自语,“我身上就没流着心善的血。” 千里之外的镇海卫营帐,叶扶波坐在案前,手边摆着一沓名册,面前坐着周延与崔小鱼二人。 崔小鱼拿起剪子剪掉过长的灯芯,拨亮烛火,“这些人我全部试了一遍,他们都是海上好手,随时可以下水。” 说完又歪歪脑袋,“不过我夷语不行,最后那关让周延替我试的。” 叶扶波含笑看她一眼,“你俩配合默契,让我省了不少事。” 崔小鱼得意地扬头,“叶将军日理万机,这点小事自然不用劳动您的大驾。” “拍马屁的功夫可以不用学,”叶扶波合起名册,“有空的时候,和士兵们一起,多跟周延学学夷语。” 崔小鱼苦脸,“周边一些小岛上的土话我能听懂,可那什么黑水国、西伯国的,他们离咱们那么远,非得现在学么?” “总有一日我们的战舰会护送商船去更远的地方,”叶扶波道,“你若只想待在悬州,你可以不学。” 崔小鱼趴在矮几上,皱皱鼻子,“我学,我学还不成么。” 叶扶波与周延相视一笑。 “明日将名册中的人分为三组,”叶扶波将名册放到崔小鱼面前,“我亲自带他们出海。” 第114章 冲呀~~~~ 崔小鱼腾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我也去!” “你与周延都得去。”叶扶波不慌不忙道,“再从先锋队拨几个人来,把这批新人好好练一练。” 崔小鱼两眼放光,“你想搞大的?” 叶扶波微笑,“摧锋营不能光靠我们几个,得尽快培养一批人才,日后再由他们去培养更多人。” 崔小鱼与周延对望一眼,眼中不约而同燃起熊熊战意。 崔小鱼用胳膊肘撞撞他,“周校尉,除了夷语,你可得在别的方面好好露一手,不然光凭嘴上功夫如何服众?” 周延轻轻点头,“崔副尉也是,别让新来的士兵在水上把你比了下去。” 他一向稳重内敛,此时却透出几分罕见的锐气,崔小鱼愣了下,一拳击在他肩头,“行啊你,咱俩明日比划比划,输了的请客吃饭。” 叶扶波看着两人逗趣,“你俩不用单独比试,就以你们带队的成绩为准。” “那你呢?”崔小鱼兴致勃勃,“你们那队不参与比赛?” 叶扶波双手环胸,“任务行程是我定的,我若与你们比试,岂不胜之不武?” “谁说你定的你就一定会赢?”崔小鱼笑道,“我和周延与那些士兵更熟,说到协同配合,你的队伍未必有我们厉害。” 叶扶波抬眼,“这么有把握?” “你不在这两年我们可没闲着,”崔小鱼嘻嘻一笑,“怎么样,叶将军,亲自下场和咱们比比?” “话说到这份上,好像不答应显得我太胆怯,”叶扶波轻笑,“那好,就这么定了,明日咱们海上见真章。” 崔小鱼欢呼出声,“周延,走,咱们回营好好合计合计。” 周延微微一笑,“小鱼,咱俩也是竞争对手。” 崔小鱼“哦”了声,“也对,那我不管你们了,先走一步。” 说完,她脚步轻快跑了出去。 叶扶波望着晃动的帘门,朝周延抬抬下巴,笑着示意,“还不快去。” 周延朝她点点头,稳步走出营帐。 送走二人,叶扶波重新在矮几前坐下。 她从案旁的竹筐中抽出一幅卷轴,卷轴装在锦缎织成的袋子里,外面用贴条写着“甲三”字样。 竹筐中还有五六只卷轴,都同这支一样,分别贴有“甲一”、“甲二”之名,用锦袋裹得严严实实。 叶扶波摸了摸厚实的锦缎,想起伍二娘将这些交给她时所说的话—— “公子临走前两日,将这批卷轴放在皇甫药堂,吩咐我在他离开之后转交姑娘。” 卷轴中所绘的正是叶扶波交给朝廷的海图摹本。 两年以来,她潜心研究悬州近海水文,哪怕没有海图,也对各处情况熟记于心。 她将自己画下的海图呈给朝廷之后,本打算抽空重新绘制几幅,没想到凤天磊竟将那些海图全都临了摹本,悉数交还于她。 摹本临得非常仔细,并无一处遗漏,就连上面用于标注的水师暗语,也参照她的字迹依样画全。 叶扶波看得出凤天磊并不懂水师暗语,那些在外人眼里显得古怪的文字看上去稚拙可爱,如同一个孩子笨手笨脚地依样画葫芦。 按照伍二娘的说法,这些海图都由他们公子亲手绘制,叶扶波想象着凤天磊每晚在灯下仔细临图的样子,又是暖心,又是好笑。 凤天磊的笔触免不了带上些许个人风格,他绘制的山川洋流线条流畅,尺度精确,一看就不知画过多少军中地图。 画上的文字虽因模仿显得怪异,但落笔收锋隐现锐气,看久了还有几分熟悉。 叶扶波展开卷轴,这张编号为甲三的海图正是明日操练新兵的海域所在。 她对出行航路早已谙熟于心,对着海图细想了一回,又在心里多拟了几个计划。 第二日,风轻浪稳,正是出海的好日子。 叶扶波与崔小鱼、周延三人各领了五十名新兵,又从先锋队中调来六人作为副手,每船五十三人,准备往海上进发。 他们这次的训练任务是在指定时辰内到达一个叫洄水崖的地方。 领队之人手中除了一份标有目的地的简略海图,其余消息一概不知。 登上叶扶波这艘船的士兵得知他们的领队是叶扶波,无不喜出望外。 “叶将军带队,咱们赢定了!”一名新兵咧着嘴笑。 叶扶波正好从旁经过,听到这话,笑着将手里的海图交给副手,对众人道:“要让大伙儿失望了,你们上了我的船,只能通力合作,靠自己的本事完成任务,除非到了生死关头,否则我不会给你们提供任何帮助。” 这话一出,一些新兵蛋子傻了眼,还有一些人若有所思。 一个生得粗豪的汉子扬手示问,“将军,你刚才说‘生死关头’,难道我们这趟操练会遇到危险?” “大伙儿都曾在海上谋生,说句不中听的,只要离了岸,水里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叶扶波道,“有没有危险,大家可以自己掂量。” “如果有危险,我们用什么武器?”一名女子发问,她生得标致,然而皮肤黝黑,十指粗糙,可见平日没少干重活儿。 叶扶波看她一眼,“你们身后的甲板上有弩、弓、长枪、藤牌、腰刀、镖枪。” 女子犹豫了一下,“我能使长枪,”她朝左右看了看,“你们谁愿用藤牌?” 实战中,长枪手往往与藤牌手互为倚靠,藤牌手在前用盾牌遮挡矢石等来袭之物,长枪手则伺机从旁刺杀敌人。 配合得好的枪手与牌手能以最小的代价获取胜利,而船上的新兵入伍仅十来日,彼此之间尚不熟悉,要他们就这样将自己的要害托付给同伴,实在是一大考验。 一时间,船上乱成一团,新兵们为选什么武器、找谁配合争论不休。 两名副手立在叶扶波身旁,一人见状忍不住轻声嘀咕,“有什么好抢的,就算抢到了,也许下一刻就被分去划桨,连武器的边儿都不摸上。” 另一人则道:“这些人入伍时间太短,没把自己当兵,你看他们那样儿,真当自己是出海打渔的。” 叶扶波拍拍两人肩膀,“说得对。” 说完,她笑了笑,忽然容色一整,“那你俩还站这儿干嘛?” 第115章 咻咻咻~~~ 两名副手诧异地看向她。 叶扶波老神在在望回去。 “您、您真不指挥?”两人异口同声发问。 叶扶波笑意隐隐,“海上作战若遇主将重伤,副将应当如何?” 那两人互视一眼,“接替主将之职,代为指挥作战。” “所以,靠你们了。”叶扶波一副卸下重担的样子,轻松而愉悦地笑道,“不用有太大压力,就算输了,顶多是我请客吃饭而已。” 她笑语晏晏,两名副手却不敢如此轻率。 他俩面色一正,“叶将军,您放心,咱们说什么也不会输。” 叶扶波朝船外指了指,“崔副尉的船已经出发了。” 崔小鱼的队伍一马当先,驾着船直冲向前。 隔壁周延的船只也已整装待发,正在解缆。 两名副手再看看自己这艘船,新兵们已经停止争论,愣愣看着他们三人,俨然一副没有主心骨的样子。 “为兵者需谨记自己为兵的责任,为将者也需时刻做好独当一面的准备,”叶扶波看向身边两人,“即便是一名普通士兵,也可能临危受命,成为阵前统帅。” 两名副手神情微变,“叶将军,我们明白了。” “你们记住,”叶扶波道,“我主持的操练从来没有任何一人可以置身事外。” 两人闻言,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小心发问,“那……叶将军您……也会参与其中?” 叶扶波笑笑,“我也不知道。” 两名副手眼中疑惑更甚,但眼下容不得他俩继续磨蹭,两人低声商议了几句,动身朝新兵队伍走去。 叶扶波的船几经周折,终于在一刻钟后启航。 此时,前方两艘船早已变成小小的黑点,遥遥领先于海上。 船上的新兵有些丧气,又被两名副手激励了一番—— “别看他们现在跑得快,大海又不是直的,谁知道他们会跑哪儿去?” “海上航行靠的是眼睛和耳朵,你们仔细观察风从哪个地方来,几时大几时小,几时会转向,什么时候你们能赶在变风的同时调整好帆位,什么时候你们就成了合格的士兵。” 船上的新兵们早已顾不得答话,划桨的划桨,拉帆的拉帆,剩下一队战卒立在甲板上,听从指令劈砍进攻,腾挪闪避,就没一人闲着。 唯一闲着的只有叶扶波。 她立在船首,遥望蔚蓝海面。 咸湿的海风吹动她束发的发带,她微微闭眼,渐渐捕捉到一丝奇特的声响。 声响来自水下,像从海螺里传来的嗡鸣。 这个声音被涛声掩盖,甲板上的人全无所觉。 叶扶波扶住船舷上的栏杆,就在这时,船身陡地一震。 甲板上的战卒们刚刚挥起木刀,就觉身体一晃,情不自禁朝旁歪倒。 “小心!有暗流!” 一名副手率先反应过来,立刻命令舵手与桨手调整方向。 船身前进的方向一变,原本顺风的航向立马发生变化,拉帆手赶紧调整帆位,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海船终于避开暗流,继续朝目的地前进。 船上的新兵都是渔民出身,哪怕几年不曾下海,他们深信自己到了海上必定如鱼得水,不会让别人抢了风头。 谁知这趟刚出发不久,就遇上了暗流。 有人低声和同伴咬耳朵,“这种大船咱们以前没坐过,若是小船,一定早就发现了暗流。” 话音未落,他就被叶扶波的副手敲了下后脑,“负责了望的人是你,无论小船大船,没发现敌情就是你失职。” 那人摸摸后脑,不敢再言。 他嘴上不说话,脸上却有悻悻之色。 副手知他不服气,正待发话,叶扶波走过来。 “刚才那片暗流范围多广?流速如何?有何表象?可有记下?” 她的语气不疾不缓,脸上全无厉色,了望之人却每听一句,脸色愈白。 叶扶波见他答不上来,慢慢又道:“暗流宽约五丈,长三十丈,流速……在一息六尺左右。” 说到这儿,她停下来,看向副手。 副手会意,接道:“方才离开时我看了一眼,那片水色深绿而浑浊,呈条带状。” 叶扶波微微颔首,她看向了望之人,“可记下了?” 士兵额上冒出头大的汗珠,“……记下了。” 叶扶波又对他身边的同伴道:“他虽专司了望之职,但你们都是新手,辨不清暗流无可厚非。你作为他的辅助,应当随时保持警惕,一旦发现遗漏便可及时提醒。” 那人面红耳赤,连连应是。 叶扶波见两人皆是面露赧然,微微一笑,又道:“海上我们弄不清的东西多得是,你们待的日子越久,越会发现以往那些经验算不得什么。” 这些人在入伍之前,顶多只在近海打渔,极少有远航的机会。 他们那时所用的小渔船,更与现今的战船大不相同。 这些人无论水性多佳,胆识多好,对叶扶波而言,当务之急是让他们习惯成为士兵。 只有真正的士兵才经得起千锤百炼,才轮得上去战场一展身手。 接下来的航程十分安静,只有战卒的劈杀厮喊声间或响起。 许多人都意识到海上航行并非他们预想的那般容易,别说与敌作战,就连划桨操帆都是一门艰难的考验。 船只行驶了一个多时辰,眼看就要接近黑石岩驻地,众人看着远处飘扬的镇海卫旗帜,无不松了口气。 然而,指挥此行的副手却让船只继续前行。 他们很快绕开黑石岩,往西北方向而去。 划桨的士兵渐渐体力不支,副手见状,令战卒与桨手换岗。 桨手们喘着气,全无形象累瘫在甲板上。 正当这时,忽然有人支起耳朵。 “你们听,前面是不是什么声音?” —— “报!” 了望手激动而又紧张地喊道:“前面有敌军!” 他的同伴腾腾腾从高处下来,跑到叶扶波面前,“将军,我们看见周校尉和崔副尉的船被人攻击了!” 叶扶波没有说话,她看向副手。 副手微怔了下,“距离多远?战况如何?” 士兵狠狠咽了口唾沫,“两百,不!不到两百丈……战况不清,敌人……敌人的船有四五艘……好像,好像还有火器!” 第116章 嘭嘭嘭—— 一听“火器”二字,那名副手惊得不轻。 他下意识转向叶扶波,“叶将军!” “再探。”叶扶波扔下这两个字,走向船头。 副手跟了她两步,突然想起自己的职责,赶紧转身去找自己的搭档。 两人很快分头下令,一面命桨手与操帆手降低前行速度,一面将体力消耗不大的士兵集合起来,组成战卒队,分立船舷两侧摆开战型。 此时无需高处的了望手喊话,众人都将前方战况瞧得一清二楚。 前方是一处峡湾,两侧悬崖呈犄角之势,如两扇半敞的大门,将一湾碧水与银色沙滩护卫其中。 周、崔两只战船临近浅滩,被五艘深蓝色的船只包围。 其中围攻周延的船有两艘,围攻崔小鱼的船有三艘。 三方并未短兵相接,几船之间隔着少许距离,周、崔两人的船上黑烟滚滚,远看虽无火光,却能闻到焦臭冲天。 新兵们听得前方杀声阵阵,无不露出紧张神色。 他们在军营中的训练与此时相比,犹如小孩嬉戏不值一提。 手持长枪的士兵握紧枪柄,无意识地舔舔嘴角,只觉口干舌燥,双手掌心却不停冒汗。 唯有两名副手看见弥漫的黑烟,眼中微露诧异,不约而同朝叶扶波看去。 叶扶波冷静回望,“下一步怎么做?”她问。 副手愣了下,一人回道:“拉开距离,观察态势。” 另一人补充,“眼下敌军应当已经发现我们,他们的船是快船,我们撤退恐怕来不及,不如迂回包抄?” 叶扶波不置可否,“你们决定。” 两名副手见她果然置身事外,彼此递了个眼神,迅速传令下去。 “转左,加速!包抄敌船,向周校尉他们靠拢。” “一组警戒!二组备战!藤牌手上前!” 两人三下五除二交待完毕,此时,前方敌军果然分出一艘战船驶向他们。 “嘭”的一声,一团黑烟从敌船喷出,正好落在几名新兵身上。 浓浓的黑烟遮住了几人身形,只听见惊叫声接连响起,伴着武器落地的钝响。 几人周围顿时慌成一片。 新兵们下意识地往旁闪退,又与自己人撞在一起,狼狈不堪。 副手皱紧眉头,连声喝斥,“把你们的枪捡起来!没有武器,你们拿什么与敌人作战?” “队长,他们有火器!”一名新兵喊道,“我们冲不过去。” “我再说一遍,把你们的盾牌、你们的枪都捡起来,”副手冷冷道,“军令如山,谁敢临阵脱逃,杀无赦。” 冰冷的军令犹如兜头冷水,新兵们心惊之余蓦然冷静。 他们抖着手寻回各自的武器,重新定了定神。 早先发问的那名粗豪汉子举起藤牌,对身侧持枪的女子道:“一会儿别管看不看得见,你用力刺就是。” 他比女子粗壮许多,站在前面犹如一堵厚墙,衬得同伴的身形愈发瘦小。 女子点点头,“放心,我会护着你。” 甲板上虽有人惊慌失措,但也有好些人如他俩一般,彼此给对方打气,互相护持着站在一起。 眼看双方即将接近,敌船忽然慢了下来,像是有意与他们保持距离,不让他们贴近。 一名副手大声下令,“全速前行!” “嘭嘭——” 又是几声爆响,几团黑烟再次向甲板掷来。 这回无人惊叫,藤牌手纷纷举起藤牌抵挡黑烟,桨手更是卯足了劲,朝敌船急速冲了过去。 敌船见状赶紧往旁调转船头,想要再次拉开距离。 然而不等它躲开,两艘船已然接近平行,两边船舷几乎只要一跨就能过去。 “出枪!” 一声喝令突然响起,新兵们不假思索,本能地朝前方捅出长枪。 “噗!” “噗噗!” “噗!” 长枪刺中敌军士兵,发出沉闷的声响。 新兵们击中之后,不约而同都有几分怔愣。 枪尖刺入人体,似乎没有想象中的可怕。 有人把枪收回的同时用力一抡,敌兵的身体整个飞起来,落到甲板上。 “……是稻草!” 新兵们再次哗然。 原来,对方立在船舷的士兵并非真人,而是穿上衣服的稻草人。 发现这个真相,新兵们既松了口气,又开始茫然。 敌人为何要使用稻草人? 难道—— 正当一些聪明人开始转脑筋的时候,另一侧的船舷突然跳上几人。 他们身着黑色水靠,上船之后二话不说就朝船头奔去。 众人纷纷一愣。 “保护将军!”一名副手率先反应过来。 然而叶扶波身旁空无一人,离她最近的一名士兵也在两丈开外。 几名黑衣人将她迅速围住,手中寒光一闪,短刀出鞘。 风声凌厉,刀锋擦着叶扶波颈畔滑过。 “铛”的一声轻响,叶扶波手中的峨嵋刺架住短刀。 她双手猛地一绞,借力旋身,飞起一脚将身后偷袭之人踢开。 她人在半空拧腰而起,又是两脚将另外两人踹倒在地。 持刀之人见三名同伴皆被打倒,果断收刀退开几步。 叶扶波落地之后毫不停留,脚尖一点,纵身追上持刀者。 其余士兵还来不及反应,两人就在甲板上你来我往战了好几个回合。 “将军让开!” 一声轻叱,一把长枪从旁掠出,朝持刀者刺了过去。 持刀者冷哼一声,一刀削在长枪顶端。 枪头应声而断。 持枪的女子手中一轻,脚下步法微乱。 就在这时,又是一声大吼,一个粗壮的身影如大鹏展翅,飞扑而来。 粗豪汉子用藤牌猛地一撞,将持刀者撞出丈远。 持刀者猝不及防在地上打了个滚。 他正要站起,眼角余光瞥见又是几杆枪朝他刺来。 他奋力往旁一滚,口中喊道:“叶扶波,以多欺少,算什么好汉!” 听见这个声音,领头的两名副手先是一愣,随即拦下诸人。 持刀者从地上爬起来,朝旁啐了一口,揉揉腮帮,“哪儿来的傻大个,除了撞人就不会别的?” 叶扶波这才从众人身后走出,她望着对方轻笑,“白校尉,你怎么亲自来了?” 第117章 谁说已经结束 白添天收起短刀,眼神挪向一旁,“你让火器营配合你们操练,我总不能白来一趟。”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几声鼓响。 白添天脸上微露得意,“周延和崔小鱼撑不住了。” 叶扶波随声望去。 此时海上喊杀声渐弱,几艘船都已停了下来。 不一会儿,崔小鱼出现在她那艘船的甲板上。 虽然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从她比划的动作来看,这次战斗显然将她气得不轻。 白添天意外地抬眉,“竟然没干掉?” 不久之后,周延也从他的船头露面。 不过他的情况比崔小鱼略差一些,看上去很是疲惫。 白添天再次惊讶,“他也还在?” “看来,你们的计划是以远攻扰敌,再派人潜行斩首?”叶扶波说着,捡起地上一团黑色的碎渣。 这是火器营在试验石漆的过程中,误打误撞弄出来的东西。 他们发现当石漆与某些杂质混合就无法燃烧,这些残次品虽然不能生火,却能喷出呛人的黑烟。 黑烟不能伤人,但能起到迷惑敌人的作用,它所产生的烟雾更能混淆视线,使人难分虚实。 这种东西在实战中是鸡肋,用于操练新兵却效果奇佳。 叶扶波的两名副手在营中见过此物,当他们看到敌船上投来的是黑烟之时,当即怀疑眼下遇到的不是敌人,而是扮成敌人的友军。 他们所料的确没错,叶扶波在出发前两日便找到白添天,请火器营扮成敌军助他们演练。 至于白添天会以何种方式与他们对抗,就连叶扶波也一无所知。 不过就眼下白添天的反应来看,她的猜测是对的。 白添天道:“你们先锋队过去最擅长偷袭,我们今日也想试试,将敌将斩首是何滋味。” “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叶扶波摇头,“你若不说,我还当你是有意通融。” 白添天翻了个白眼,“拿不下的是你们这些老兵,至于新兵——”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数十名士兵,轻轻一哼,“新兵的胆子还得再练练。”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甲板上每个人都能听见。 一些士兵羞惭地低下头,而将他撞飞的那名大汉则骄傲地挺了挺胸膛。 “行了,”叶扶波道,“你是等我们靠岸以后,让他们过来赎人,还是自己游回去?” 白添天左右瞄了眼,见跟自己上船的三名士兵已被扣下,不由轻咳一声,“任务结束,咱们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好赎的?” “谁说任务已经结束?”叶扶波看向身旁的副手,“这次任务是什么?” 副手道:“三个时辰内找到洄水崖,到达山顶。” “所以你们的任务完成了,咱们还没有。”叶扶波对白添天道,“接下来得请你们当一阵俘虏,等我们完成任务以后,再送你们回去。” 说完,她朝副手示意,其中一人立刻带上士兵将白添天四人送入船舱。 船只驶进峡湾,士兵们纷纷跳下船。 周延和崔小鱼的船也已靠岸。 他们见这边的队伍一通狂奔,先是不明所以,随即反应过来,紧追而上。 沙滩上,一百多号新兵你追我赶,争先朝正前方的山坡跑去。 “我们就不必去了。”叶扶波拦下周延、崔小鱼和几人的副手,“剩下这段路,让他们自己来。” 说着,她又看了眼几人挂彩的地方,“火器营的身手这么厉害?” 崔小鱼忿忿不平,“他们趁乱偷袭,我怕伤着自己人,没敢下狠手。” 周延则无奈笑了笑,“我这边的新兵对阵形不熟,一开始险些误伤同伴,我替他们挡了几下。” 叶扶波将双手背在身后,看向奔跑的新兵们,“他们体力消耗得厉害。” 崔小鱼道:“这还算好的,你没见之前作战的时候,好些人连枪都拿不稳。” “他们从没见过这种阵仗,”周延道,“头一回遇袭,多多少少总会心慌。” 崔小鱼双手合十,凑在嘴边朝自家队伍大喊:“跑快些!别落在最后!” 喊完,她突然想到什么,转首问叶扶波,“我们三支队伍要是全都登上山顶,怎么论输赢?看哪支队伍最先到齐?” 叶扶波嘴角一弯,“不会到齐。” 崔小鱼怔愣一下,“什么意思?” 叶扶波盯着前方,“你看。” 说完,一群奔跑的新兵突然消失在地面。 “啊呀!” “哎哟!” 一串惊呼响起,地上不知怎地出现一个大坑,好些人掉进坑里。 这时,附近突然出现一名火器营士兵,他手持蓝旗往下一挥,“落坑者,退出比试。” 一句话,七个字,共有二十余名新兵惨遭淘汰。 崔小鱼咋舌,“你什么时候弄的?” “与我无关。”叶扶波道,“我只是让火器营在这边做些陷阱,没想到会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她言辞中若有憾意,崔小鱼与周延对望一眼,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若是你,会设在哪儿?” 叶扶波朝山上抬首示意,“这座山有许多地方可以设伏,山道、草丛、树林,换作是我,除了这些地方,还会在山顶再设一个大的。” “那你对白添天说了吗?”崔小鱼问。 叶扶波笑笑,“希望他不会手下留情。” 崔小鱼望向已经开始往山上行进的新兵蛋子们,喃喃自语:“幸亏我不是新兵。” “别发呆了,”叶扶波拍拍她的肩膀,将身边几人一起叫了过来,“他们上去还得半个时辰,趁这空档,咱们来说说这趟行程发现了哪些问题。” 几人互相看看,脸上不约而同露出几分尴尬。 “我先说吧。”周延开口。 与此同时,遥远的京城里,叶扶波的老师李茂迎来了两名不速之客。 这两人一个是大长公主驸马谢飞白,另一个则是一名年轻英俊的男子。 李茂听见那人报上名姓,整个人如遭雷劈,坐在桌旁半晌不能回神。 “凤……” 他将后面两个字咽了回去,下意识看向谢飞白。 当朝皇族以凤为姓,而新帝之名—— 他若没记错,正是“天磊”。 第118章 那是我学生的梳子 谢飞白向李茂轻轻点了点头。 李茂怔了下,起身双手抱圆,举高齐额,俯身道:“未知陛下——” 话音未落,他的手臂被人扶住。 凤天磊道:“我随姑父前来拜访李先生,先生毋须多礼。” 李茂借着高举的袖摆遮挡,侧首瞥向谢飞白。 他眼中满是探询的意味,谢飞白见状,微微一笑,“今日私下见面,不必讲究那些繁文缛节,李师兄平日如何,今日就如何。” 李茂顿时松了口气。 不讲虚礼就好,若凤天磊摆出帝王的架势,他还真不知该如何伺候这尊大佛。 想到这儿又瞪了谢飞白一眼,既知这尊大佛要来,也不提前给他通个信儿。 谢飞白端起茶盏,慢慢撇着水上的浮沫,假装没看到他的控诉。 李茂见凤天磊不让他参拜,从善如流收回双手,牵起右手袖摆朝旁伸手一引,“请上坐。” 凤天磊依言落座,笑道:“今日听说姑父来找先生商谈开海之策,一时心痒便跟了过来,还请先生莫怪。” “哪里哪里。”李茂连连摆手。 凤天磊又道:“先生与姑父只管自行叙话,就当我是旁听的弟子,不必多予理会。” 李茂见他行容大方,言语妥帖,心中又是一稳。 不管这位年轻帝王作戏也好,客套也罢,只要不碍着他谈正事,他就喜欢这股自觉劲儿。 他朝凤天磊微一颔首,转向谢飞白,“昨日你传信,向我询问黑水国与西伯国的情况,我之前多在南海一带游历,对这两个东海之国知之不深,不过我见过来自黑水国的商人。” 说着,他打开桌上一只木盒,从里面取出一把黑褐色的发梳。 “这是他们那儿的玳瑁梳,论做工比不上咱们这边精致,样式倒是有些意趣,我就随手买了一把。” 谢飞白接过发梳,仔细看了看,轻笑,“这只狸奴憨态可掬,的确有几分可爱。” 他转手将发梳递给凤天磊。 凤天磊拿在手上瞧了眼,只见梳子手柄雕成一只伸懒腰的猫儿,玳瑁的花纹就似猫儿身上的皮毛纹路,活脱脱一只俏皮的狸花猫。 李茂见谢飞白看过,正要伸手去接,却见梳子到了凤天磊手中。 他顿了顿,“这把梳子我原是买来送给学生。” 凤天磊目光一闪,朝自家姑父望了眼。 谢飞白嘴角含笑,朝李茂开口,“你的学生那么多,不知是哪位高徒?” 李茂道:“寒山书院的不算,我的学生只有扶波一个。” “哦,”谢飞白不慌不忙啜了口香茶,“就是悬州那位小姑娘。” “不小啦,”李茂瞥了眼凤天磊,“今年已经二十,换在别人家里,早是谈婚论嫁的年纪。” 他一边说着,一边心里止不住纳闷。 他已经暗示得这样明显,就差没明说这是给闺中女子用的发梳,这位陛下怎么还拿在手里不放? 他的身份再怎么尊贵,也是一个年轻男人,哪有拿着女儿家的东西不松手的道理。 凤天磊敏锐地察觉李茂的不悦,他握着发梳略作沉吟,“据雷振交代,这两年礁州六岛的海寇与海外诸国多有往来,黑水国离他们较近,也在其中。” 他的话成功转移了李茂的注意,李茂面色微惊,“这……我却不知。” “先生不必担心,”凤天磊将梳子交还给他,“海外商贸与我朝无关,先生既非私贩海货,一把小小的梳子不会引来什么麻烦。” “不不不,”李茂庆幸道,“多亏陛下提醒,万一我将发梳送去悬州,咱们又正好与海寇打起来,扶波见了,心里指不定多嗝应。” 凤天磊笑道:“先生多虑,扶……叶将军不是如此小气之人。” “那是你没见过她,”李茂打开话匣,“那丫头从小就有主见,脾气倔得很。” 谢飞白笑了笑,“听上去师兄很怕你的学生。” 李茂清清嗓子,靠着椅子挺了挺背脊,“那丫头十四岁就考中秀才,但说什么也不肯再下场,非要跟他爹去军中历练,我一看,她不下场,我这当老师的也没有用武之地,索性收拾包袱给她家留了封信。” 凤天磊挑眉,“先生竟是不辞而别?” 李茂老脸一红,“不瞒两位,我在东海边上待得久了,时时想出海去看看,可咱们朝廷不是禁海么?我若从东海出去,岂不给叶家找麻烦。” “所以师兄就跑到南海,偷偷溜了出去?”谢飞白接话。 李茂底气不足地瞪他一眼,“是你说朝廷不追究,我才什么话都敢讲。” 他语气讷讷,顾忌着凤天磊就坐在一旁,这才没有拂袖而起。 凤天磊适时出声,“先生放心,朝廷正需要像你这样去过海外的人才,若无你们相助,朝廷开海还不知要拖到几时。” 李茂得到凤天磊赞赏,微微得意地挺起胸膛,朝谢飞白瞥了眼,口中振振有辞,“陛下金口玉言,有这句话,我日后再没什么好怕的。” 凤天磊低低一笑,“先生若担心叶将军对你有微辞,我愿从中说和。” 李茂微愣,“这倒是不用。” 他婉拒道:“我与学生之间这点小事,何劳陛下烦心,我再怎么说也是她的老师,陛下大概不知,别看我一走多年,扶波每年都会往我京城家中写信——” “那先生可有如期回信?”凤天磊问。 李茂面色一僵。 “这……我常年在外,多多少少会耽搁一些。” 凤天磊闻言,轻叹一声,“听说叶将军幼年失母,前两年又没了父亲,她身边再无可以倚靠的长辈,想来这些年她的日子过得不易。” 他说到后来,语气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心疼,这份心疼听在李茂耳中,颇令他坐立难安。 他只觉自己这个做长辈的,实在枉为人师。 “我得去趟悬州!”李茂拍腿,“不亲眼看看,我实在心中难安。” 凤天磊眉心一跳,“先生不妨再等等。” “为何要等?”李茂疑惑,“我呈给朝廷的条陈还有哪里讲得不细?你们不如现在就问?” 凤天磊与谢飞白对望一眼,“户部与工部还有许多问题要向先生求教,先生若想见叶将军,可在京中等到正月。” “正月?”李茂不解。 凤天磊笑道:“此次悬州进献改良水靠之方与海图补遗,都为叶将军一手促成,若无意外,她正月会应召进京受赏。” 第119章 守着金山银山 李茂在心里算了算,“现在九月初,还要等四个月?” “先生若是着急,我还有一个办法,”凤天磊道,“过几日,兵部会派人去悬州,先生有什么想捎托的信物,我命人一并带过去。” 李茂两眼一亮,口中却客气道:“兵部派人是军机大事,为我捎带私物是否不妥?” 谢飞白放下茶盏,“师兄不必推辞。” 他淡淡笑着,“我上次见你收了一大箱东西,似乎都打算送给叶姑娘,与其托商队千山万水地运去,不如交给朝廷代送,保证一个都不会弄坏。” 如今民间传信,大多交由信使代送,但信使只接文书之类的小物,大件物品只能托付商队或镖局运送,若遇路途遥远,路上难免磕磕碰碰。 谢飞白这话正好说到李茂心坎上,他当即不再推辞,大大方方道:“那我就腆着脸,沾一回朝廷的光。” 谢飞白大笑,“明年南海开禁,还有许多用得上师兄之处,师兄别说沾一回光,便是三回五回,陛下也会答应。” 李茂听了,只轻轻摇头,“明年若是开禁,我只想随船出海,光明正大去海上兜几圈。” 他以往时常滞留海外,并非不想回来,而是每次出海都跟做贼一般胆战心惊,就怕哪天被官府逮住。 戾帝在位时,朝廷对偷渡出海之人惩罚极重,轻则罚银,重则大刑之后游街发配。 李茂祖产甚丰,不怕罚银,但他自认受不住大刑,更不想游街闹得世人尽知,连累亲朋好友面上无光。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他在海外往往一待便是两三年,直到身上实在没了银钱,这才返回大昱。 谢飞白知他闲不住,笑道:“难怪你死活不肯入工部,敢情早已想好要往外跑。” 李茂理直气壮,“天下之大,何止大昱一地,见得越多,越觉自身之渺小,趁我现在身子骨还硬朗,多去一些地方瞧瞧,日后回家养老,也不怕子孙嫌我无趣。” “先生说得极是。”凤天磊道,“我朝闭关已久,上至官员下至百姓,都需睁开眼睛,重新看看外面的世界。” “正是这个理。”李茂赞道,“陛下有此心胸,何愁大昱不兴。” “先生过奖,”凤天磊含蓄地笑了笑,“方才先生提到黑水国的商人,不知从他们那儿可有听说东海各国的局势。” 李茂认真想了想,“南海与东海相去甚远,那些黑水国的商人是因为一场风浪,中途迷失方向,这才辗转到了南海,若在平时,他们的商船不会南下,只会往北面与东面两个方向而行。” “我听那商人的口气,那一带的国家都不大富裕,”李茂又道,“商人还向我抱怨,他那船货若放在十几年前,能在大昱赚上三倍。” 凤天磊沉思,“现今黑水国的国力如何?” “黑水国在东边算是最强的一个国家,”李茂答道,“不过他们土地贫瘠,物产不丰,像棉布绸缎之类的布料只有王公贵族才有资格使用,普通百姓只能穿麻衣度日。” “我在工部的旧籍中查到,黑水国盛产铜矿?”凤天磊问。 “没错,”李茂点了点头,“我与那位商人闲聊时,听说他们如今不只有铜矿,前些年还挖出了大批银矿。” “银矿?”凤天磊若有所思。 “可惜他们连像样的元宝都做不出,只能将挖来的白银拿去别国交换常用之物。”李茂叹息,“一匹棉布在他们那儿价值十两白银,算起来实在是亏得慌。” 凤天磊挑了挑眉,“原来真有人守着金山银山却吃不饱饭。” “吃不饱饭的只会是底下的百姓,”谢飞白道,“想必他们的皇族不会缺了这口吃的。” “可不是么?”李茂附和,“我听那商人的说法,他们的王公大臣可比咱们大昱奢侈多了,每顿不说燕窝鱼翅漱口,起码也是顿顿不带重样。” 凤天磊微微一哂,“这样的王朝必有覆灭的一日。” “不好说,”李茂摇头,“前朝后来也是荒淫了近百年才被诸侯瓜分。” 凤天磊朗朗一笑,“别国的事情轮不到咱们操心,但黑水国既然出产白银,他就算不动歪脑筋,也会有人打它的主意。” 谢飞白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一动,“的确,有了白银,就相当于——有了军饷。” 而眼下最缺军饷的是谁? 他与凤天磊交换一个眼神,凤天磊笑道:“我与姑父所想的一样。” 谢飞白道:“虽说此事尚无根据,不过凡事有备而无患。” “看来得尽快派人去悬州,”凤天磊拿定主意,“户部与兵部也得提前做好打算。” 他说完转向李茂,“李先生,夏尚书正在编纂海外五洲志,你这些消息对她十分有用,过几日请你去趟户部,将东边各国的物产与商贸往来对她仔细讲讲。” 李茂露出牙疼的神情,低声自语,“我说你们怎么劝我别去悬州,再这样下去,我今年都出不了京城。” 凤天磊轻笑出声,“先生莫怪,如今朝务繁忙,多一个帮手就能早一日开海,先生是我姑父的师兄,看在他的份上,还请先生不要推辞。” 李茂哼哼唧唧,“陛下如此礼贤下士,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方才陛下亲口说过,万一我那学生与我置气,你会从中说和,这事陛下可不要糊弄我。” 凤天磊失笑,“先生既肯信我,我怎敢辜负先生。” 李茂抬眼将他仔细打量,正色道:“咱们先说好,陛下不可以势压人。” 凤天磊握拳抵到唇边,轻咳一声,“叶将军对我……是有功之臣,我怎忍心为难于她。” 第120章 请罪书 入夜。 无星无月。 洄水崖的峡湾静悄悄。 八艘镇海卫的船只停靠在岸边,劳累了一天的新兵们枕着温柔的海波呼呼大睡。 他们身上大多挂了彩,有些是在火器营偷袭时受的伤,有些是在往山顶进发途中中了陷阱。 只有少数几人没见血,但多多少少擦破些油皮,紧绷的神经更是难以放松。 叶扶波巡查到最后一间舱房,轻轻拨开舱门往里瞧了眼,立刻有人察觉动静,紧张地翻身而起。 叶扶波笑笑,对醒来的士兵做了个安抚的动作,掩上房门,转身离开。 跟在她身后的一名副手低声笑道:“将军,我看在咱们回悬州之前,他们不会再相信你了。” 今日最终到达山顶的只有二十三人,这二十三人在下山途中再次遇到伏击,最终只有六人成功脱困。 按照叶扶波的说法,自古以来兵不厌诈,军队在凯旋途中随时可能遭到偷袭,哪怕回到驻地也有被敌人劫营的时候。 “身为一名士兵,只要战争没有彻底结束,就要随时随地保持警惕,”叶扶波在事后训话时对新兵们道,“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很难,但只有活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谈论胜利。” 这番话令许多人都变得沉默。 他们在出行前并未想到,原以为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新兵实训,却给他们此生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 “战争从来没有仁慈可言,它对所有人都很公平,”叶扶波的目光扫过这些憔悴的面孔,“不是消灭敌人,就是被敌人消灭,从我们入伍的那一刻起,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她的话很残酷,也很现实,就连在场的周延、崔小鱼和白添天等老兵都敛了神色,再无笑意。 他们真正经历过战火,见过同袍在身边死去,自己也九死一生才活到今天,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战争留下的伤痕,唯一庆幸的是,他们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还有机会笑到最后。 叶扶波与副手走上甲板,“今晚让他们好好睡一觉,我们几人轮流值守,明日卯时三刻启程回营。” “是。” 叶扶波站在船头,望着风平浪静的峡湾,墨色的影子投在她眼中,如夜色一般深沉。 船外的绳梯轻轻一晃,周延与崔小鱼爬上来。 “你们还没歇着?”叶扶波转身。 “睡不着。”崔小鱼拍拍裤腿的沙子,“再过两个时辰就轮到我值夜,懒得去睡。” 叶扶波看向周延,“你也是?” 周延温和地笑笑,没说话。 崔小鱼左右看看,找了个就近的系缆桩坐下,“今日打赌我输了。” 最后脱困的六人中,叶扶波的队伍剩下三人,周延两人,她这头只占了一人。 “不,输的是我。”叶扶波道。 崔小鱼歪歪脑袋,满脸疑惑。 叶扶波笑了笑,“在我的计划中,我是受了重伤的将领,不但不能指挥此次航行,更不可能逃过火器营的斩首行动。” 白添天率人上船偷袭时,她身边并无一人保护,若换作真实的战场,她早已死在敌人的偷袭中。 崔小鱼愣了半晌。 “你为了避嫌,竟把自己活生生地撇开?”她望向高处的了望台,“那我与周延是在同他们两个较量?” 她口中的“他们”正是叶扶波的两名副手。 周延轻声一叹,靠在身后的桅杆上,“下午讨论时只顾着说新兵的缺点,现在仔细想想,却是我们自己太张狂。” “张狂倒未见得,只是你们都犯了同一个错误。” “什么?”周延与崔小鱼异口同声问。 叶扶波看看他俩,“你们都知道这是演练,所以没有把它当作真正的战斗。” 周延与崔小鱼脸色微变。 叶扶波道:“从你们遇见火器营到结束战斗,整整用了半个时辰,战斗结束以后,你们还忘了要去山顶完成任务。” 她的口气很平静,仿佛与两人闲话家常,但崔小鱼与周延脸上都露出了羞窘的神情。 他们的确没有全力以赴,更没有真正把这次演练放在心上。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这种演练对他们而言,犹如小孩子过家家,下意识便轻视几分。 三人静了片刻,周延开口,“我的确太过松懈。” “我也是。”崔小鱼懊恼地托着下巴,“我看到火器营的时候,心里还想,‘原来在这儿等着咱们’。” 直到火器营上船偷袭,她都没正经当回事儿。 不过演练而已,论起近身搏斗,火器营的人不是她的对手。 可她却忘了,若是实战,敌人只会比白添天他们狡猾一万倍,凶狠一万倍。 她不会知道敌人真正的实力,只有全力以赴,才能在战斗中活下来。 “我要向你们道歉,”叶扶波道,“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只训练新兵。” 崔小鱼“啊”了一声。 周延则面露惭愧。 “将军想看我们的真本事,我们让你失望了。”他轻声道。 “失望谈不上,”叶扶波抱起双臂,“我们两年没有相处,我只想看看你们的真实反应,才知道日后如何操练。” 崔小鱼往前一趴,抱住膝盖,“听上去,我们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叶扶波轻轻笑了下,忽而正色,“实不相瞒,这趟出来之前,我去找过白将军。” 白添天的父亲,以前的白副将,如今已升任镇海卫统帅,他的性子与吴启芳截然相反,虽说缺了几分豪气,但一干将领在他手下都能受到优待。 “你找他做什么?”崔小鱼好奇。 “我告诉他,这次演练可能会伤及人命。”叶扶波道。 崔小鱼霍然抬头,就连一向沉稳的周延也愕然地望了过来。 叶扶波仿佛没看到他俩惊诧的眼神,自顾自又道:“我向他立了请罪书,若此次演练当真有人丧命,一应罪责我来承担。” 第121章 小时候 “你、你这么说,万一真出了事怎么办?”崔小鱼急道,“咱们军中从来没有这种说法,入了伍便该听从将领指挥,就算有伤亡也算不到你头上。” “那是战时。”叶扶波目色平静,“咱们眼下只是演练。” 崔小鱼咬咬牙,“我记得北地的军队有这样一个说法,平时不曾流血,战时只能送命。” “即便如此,若因我的失误导致士兵丧命,该罚还是得罚。”叶扶波说着,目中露出几分向往之色,“雍王殿下治军甚严,若有机会向他讨教,咱们镇海卫定能大有进益。” 雍王凤泽曾为大昱立下赫赫战功,三年前更是一举击溃北狄,使战乱多年的北地重获安宁。 他在行伍之人心中,已然成为战神一般的人物。 便是早些年,叶扶波年岁较小时,也没少听父亲提起过雍王的英勇。 崔小鱼望着她,亮晶晶的眼中闪动着敬佩与崇拜,“扶波,你的抱负比我大多了,总有一天,你会像雍王殿下一样厉害。” 叶扶波笑笑,“承你吉言。这次钦差大人过来,我听他讲了许多朝廷日后的举措,我相信咱们镇海卫大有可为。” “所以你这么急着训练摧锋营,”崔小鱼问,“你想尽快收回礁州六岛?” “朝廷开海势在必行,”叶扶波道,“从我们手上失去的地盘,当然要靠我们自己拿回来。” “扶波姐说得对。”周延走到两人身旁,“我家世世代代住在悬州,小时候咱们还时常去码头上玩,可到了今天,我都快忘了码头停满商船是什么模样。” 崔小鱼噘了噘嘴,“我记得有次咱们趁商船卸货,偷偷溜进船上的货仓,船开出老远,人家才发现船上多了两个小孩。” “是啊,”周延忍笑,“那艘船是夷人的商船,若不是船家好心,咱们两个就被带到外头去了。” 崔小鱼皱皱鼻子,“我看不是他们好心,是你叽哩呱啦讲了一通,虽然我听不懂说的什么,但你一定威胁了他们,他们才肯调头把咱们送回来。” “然后你就被你爹追了三条街,还跑去周延家躲难,”叶扶波笑道,“周延他娘原本不知情,结果被你捅开,连周延也被揍了一顿。” 崔小鱼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我还是头一回见周延挨揍。” 周延脸上一红,“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崔小鱼提高声量,“你被你娘扒了裤子按在长凳上揍,多亏我替你求情,你才少挨了几棍。” 周延四下扫了眼,不自在地咳嗽一声,“我也记得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脸上又是泥灰又是水,像个小花猫似的。” 两人开始互揭疮疤,叶扶波靠在一旁,望着他俩无声轻笑。 她斜倚在船舷,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发丝,忽然升起一丝遗憾。 她没见过凤天磊小时候的样子,以他的说法,他小时候十分乖巧,但叶扶波对此表示怀疑。 估摸着那人一定很淘气,瞧他向李小旺送弹弓就知道,那家伙小时候不知祸害过多少人家的窗户,八成连树上的鸟窝也不曾放过。 海风拂过面颊,叶扶波望着黑漆漆的海面,放任思绪随意流转。 那个人已经回了京城,她还没空给他去信,而他也迟迟没有来信。 他会不会以为自己看了他留下的书信生了气,所以才不给他写信? 想到这儿,她又对那封烧毁的信多了几分好奇。 在凤天磊看来,她会因为一封信和他闹脾气,那他到底得犯多大的错误,才值得她如此相待? 叶扶波浅浅笑了笑,兀自摇摇头。 她不会与他闹脾气,若他真干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她顶多割袍绝义,再不济杀上京城,与他说个明白,从此天高海阔,不复相见。 叶扶波弯下腰,半趴在船沿,单手支着脸颊,指尖无意识地在脸上敲了敲。 她问过伍二娘,伍二娘并不知凤天磊给她留了信,对于信中内容更是一无所知。 听伍二娘的意思,她应当会告诉京城这边的情况,连同叶扶波家中失火一事。 那么凤天磊就该知道,他那封信早已葬身火海,两人之间不会因此起什么误会。 算算日子,他回京城大半个月,光路上便耗去十来天,想必此时正在御前忙得不可开交,正如她最近一般,每次拿起笔就被琐事打断,全然不能专心坐在案前,写上一封完整的长信。 她想着营帐中还未写完的书信,头一回盼着天赶紧亮。 这趟回去众人皆需休整,她总能坐下来,把答应他的信写完寄走。 身后崔小鱼还在和周延翻旧账,叶扶波每次瞧着这两人都觉有趣。 若说崔小鱼对周延全不上心,她把他从小到大的事情都记得一清二楚,若说她对他上心,偏偏又对他的情意全无领会。 好在周延是个慢性子,看上去似乎不那么着急。 叶扶波正想着,忽听甲板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崔小鱼叽叽喳喳的声音随之一停。 叶扶波转身望去,只见了望台上值夜的副手匆匆跑来,“将军,峡湾外面好像有船。” 镇海卫的船只停在洄水崖避风的位置,从外面望过来恰好处于死角,难以察觉。 而从了望台望出去,却能将海上的情形一览无余。 叶扶波闻言,迅速登上了望台。 遥远的海面,几点灯火细小如萤,在这漆黑的夜里若隐若现。 叶扶波眯眼望了一阵,“是船。” 船体不大,似乎在海上迷失了方向,一直在附近打转。 她回到甲板,向崔小鱼与周延发话,“周延留下警戒,小鱼和我带两个人出去瞧瞧。” 周延处事稳妥,有他压阵,后方不用操心,崔小鱼力气大,水性好,正是前往刺探的不二人选。 叶扶波三两下吩咐完毕,叫上两名副手,四人各自换上水靠,带上水肺、兵器等物,放下一艘小船,悄悄往海上划去。 离开洄水崖的遮挡,海面豁然开朗。 四人所乘的小船顺风顺水,很快来到海上那艘船附近。 那艘船浮在海上影影幢幢,叶扶波定睛细瞧,低声对同伴道:“不是大昱的船。” 大昱的船只多桅多帆,船型宽大,首尾高昂,眼前这艘船则为单桅,侧舷挂有幕廉,形制与大昱截然不同。 叶扶波让人放慢船速,向崔小鱼打了个手势,两人同时翻身入海。 第122章 操不完的心 天色未亮,白将军早早醒来。 他吩咐帐外值守的亲兵,“你去摧锋营那边瞧瞧,看叶扶波有没有回来。” 亲兵领命而去。 白将军披衣坐起,发了一阵呆,又重重叹息一声。 叶扶波临走前特意找他长谈一番,听那意思,此番出海演练与以往大相径庭。 以往镇海卫各营也曾带队去海上演练,但将士们大多心知肚明,演练只是走个过场。 出一趟海,让新兵们熟悉风向航线,就算不虚此行,至于别的,没人愿意自讨苦吃。 吴启芳任镇海卫统帅时,嫌此事劳师动众,空耗钱财,更是多年不曾准许出海操练。 白将军自认比吴启芳好说话,当叶扶波向他申请出海时,他并未犹豫便点头答应。 不答应也不行,叶扶波统领的摧锋营深得兵部重视,白将军琢磨朝廷的意思,他们是想借此开路。 摧锋营的职责不仅是探敌,更是为了探海,倘若他们真能在前方发挥作用,朝廷日后实施海策便能有的放矢,底气更足。 所以他并不想阻拦叶扶波。 他对叶家本就抱了几分愧疚,叶扶波的本事又令他颇为赞赏,摧锋营要是能在她手上茁壮发展,于公于私,都是他这个新任的镇海卫统帅占了便宜。 不过这个侄女比他想象中还要果断。 她向他明言,此次出海或许会有伤亡,听那意思,她不打算玩虚的。 白将军当时就沉默了半晌。 坦白说,以往军中不乏有上级将领打骂士兵之事,或因私怨或为泄愤,为此闹出人命也不少见。 在一些将领心里,士兵的命是命,但也不那么值钱。 哪怕明面上有军纪摆在那里,真出了什么事,上面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雷声大雨点小,大多轻轻放过。 平时尚且如此,何况战时。 爱兵如子说得容易,真要实行起来,就连白将军自己也不敢夸海口真能做到。 可叶扶波却对他说,她此次带人出海会参照实战,既是实战,便难免有伤亡,若因她的筹措不当导致士兵折损,她愿按军纪领罚。 白将军闭上眼,眼前闪过叶扶波当日说这番话的神情。 那个丫头有着年轻人独有的骄傲与坚持,她不再是白将军记忆中的叶家侄女,她已成长为一名能独当一面的将领。 她脸上的稚气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从容沉稳的气势。 白将军扪心自问,他在叶扶波这个年纪是否能做到如此淡定,答案是,不能。 而他儿子白添天,在叶扶波面前更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想到这儿,白将军又生出几分遗憾。 他至今仍存着一丝希望,想要叶扶波做他白家的儿媳,但叶扶波的军功再立下去,他儿子就当真配不上了。 白将军起身走到帐外。 曙光未露,天色昏昏沉沉,稠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微凉的风带着湿意吹来,瞧这架势很快就要下雨。 白将军明知一场雨影响不了什么,还是不大放心。 他来到海边的高台,朝海上眺望。 奈何视野所及一片空蒙,令他没来由的多了几分焦灼。 “将军,”他的亲兵寻到身后,“已去摧锋营问过,叶将军还未回来。” “知道了。”白将军挥挥手。 亲兵又道:“他们说,叶将军行前曾有吩咐,她会率人在洄水崖停留一夜,今日一早再往回赶。” 算时辰他们恐怕这才启航,需得两三个时辰后才能抵达悬州。 白将军“嗯”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叶扶波的行程,但知道归知道,不见他们平安返回,他心里始终没底。 这趟出去的可不只摧锋营的新兵,还有他儿子白添天率领的火器营数人。 知子莫若父,就白添天那性子,只需叶扶波稍加鼓动就会热血上头。 叶扶波倒也罢了,他还真怕自己儿子没轻没重,当真闹出什么人命。 到时那五十军棍可不是好挨的。 他守在高台上,一颗心如同泡在水里不上不下。 一会儿为儿子担心,一会儿又对演练结果感到好奇。 叶扶波对他表过态,如果这次演练成功,日后每月都会例行一回。 他听她讲得头头是道,忍不住升起一个念头,倘若这法子对摧锋营有用,日后可在整个镇海卫推行开来—— 想到此处,白将军又赶紧打消念头。 一口吃不成胖子,他还是暂观其效再说。 海上的风越来越大,天边露出一丝曙光,又被浓浓的乌云掩盖。 白将军鼻尖忽地一凉,豆大雨点打下来。 他的亲兵连忙匆促,“将军,此处不能避雨,咱们先去下面?” 白将军恋恋不舍往海上投去一瞥,“走吧。” 他的身子刚转过来,忽地怔住。 他瞬间转回去,眯着眼朝海上望了望,“那是什么?” 大雨从天幕而下,视野变得一片朦胧。 亲兵跟着他往海上细瞅,口气略显迟疑,“好像……是船?” 白将军陡然目沉,“不是大昱的船。” 他在水师待了数十年,对各种船型如数家珍。 哪怕此时相距甚远,他是一眼认出那并非大昱形制。 “速派两艘船上前拦截!”他下令,“再命火器营在岸上做好准备。” 来船虽只一艘,但悬州未开海禁,外面的船想通过礁州六岛的封锁到达悬州,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眼前这艘船既非大昱所有,无论来者身份如何,只能将其当作敌船应对。 片刻之后,两艘镇海卫的船只扬帆出海,海岸上火器营的火箭、火筒等物也已架好。 白将军立在岸边,率众严阵以待。 此时天光渐亮,大雨滂沱中,那艘敌船放慢前进的速度,船头出现两人。 两人手中挥动两幅色彩鲜艳的旗帜,看样子像是在打旗语。 白将军身边的亲兵仔细瞧了一阵,“将军,那好像是咱们镇海卫的旗语?” 不只旗语十分熟悉,就连那两人身上穿的服饰也已渐渐看清。 那分明是镇海卫的兵服。 第123章 惊不惊喜 不用亲兵多言,白将军已经看得分明。 对方船上打的旗语是—— 自己人。 速来接应。 这个“自己人”倒也罢了,“速来接应”又是怎么回事? 白将军心中一动,大步走下海滩。 此时,前去拦截的镇海卫船只已经与对方近距离相接。 领队的将领早已看清旗语,他半信半疑命军士张弓待命,亲自带人走到船舷。 敌船上人影一晃,又是几人从船中现身。 当先一人冲他挥了挥手,“王副将,快去禀报白将军,请他派人到海边戒严。” 领队将领见到那人不由一愣,“叶将军,你这是——” 叶扶波并未多加解释,只道:“请告诉白将军,这艘船靠岸后需得重兵把守,寻常人不得上船。” 她的神情格外严肃,领队将领见状,深知兹事体大,立刻点头,“我这就去。” 他留下一艘船与叶扶波随行,自己则带船加速回到岸边,将叶扶波所言一五一十呈报上去。 白将军听了,目中闪过一丝异色。 叶扶波不是轻狂之人,她既如此严密交待,船上必有重要之物。 他当即传令,调了两队亲卫守在岸边,外围更布下火器营的人手,将船只停泊之处防了个水泄不通。 叶扶波所驾之船慢慢行至岸边,不等船只停稳,她一个纵身跳上海滩。 “白将军,”她来到众人身前,低声道,“此事需您亲自做主,还请带一队人随我上船一观。” 白将军赞赏地看她一眼。 此事从头到尾显着蹊跷,纵然他信任叶扶波,但他身为一军统帅,无事不会亲身涉险。 若他大剌剌带许多护卫随行,即便叶扶波不多心,却显得他不那么相信自己手下的将领。 叶扶波三言两语便替他打足了圆场,白将军心中很是熨帖,他笑着摆摆手,“要不了那许多,”他往左右一瞧,“你俩陪我上去瞧瞧。” 船上的镇海卫士兵放下船板,叶扶波在前领路,几人来到船上。 白将军抬眼四下一扫,微微惊讶,“是黑水国的商船。” 黑水国多年以前曾向大昱朝贡,后来不知是嫌大昱皇帝太吝啬,还是航程太远,渐渐地便减少了使者往来。 民间的商人偶尔会到大昱贩货,白将军上一回见到黑水国的商船还是十多年前。 “他们的商船怎么会到你手里?”白将军越往前走,心中疑窦更深。 甲板上有浓浓的血腥气息,即便用水冲过,仍能见到木板缝隙间残留的血渍。 说话间,几人已经来到通往船底的货舱入口。 叶扶波没卖关子,她取下门外的风灯,进入货舱,将周围照亮,“将军请看。” 白将军站在入口往里探头。 这一看,他顿时惊住。 “这——” 饶是他一惯老成持重,仍不免惊得说不出话来。 跟在他身后的两名亲兵瞧见货舱中的情景,更是“咕咚”一声,齐齐咽了口唾沫。 货舱里放着近百个大木箱,最前面的木箱箱盖皆已打开,里面放着大块大块的银坯,在火光照耀下银光灿灿,令人目炫。 这些银坯做工粗糙,表面满是蜂窝,打磨得并不光滑,但这挡不住它们是银子。 只要是银子,管它长什么样,都足以令人垂涎欲滴。 白将军正了正色,缓步走到一只木箱前,摸了摸面上的银坯,拿起一块仔细瞧了瞧。 “是银子……” 他竭力按下内心的激动,用尽几十年修养才状似平稳地说出这三个字。 但他拿着银坯的手仍然微微颤动,幸亏这里光线昏暗,才没在属下面前丢人。 他站在原地静了一会儿,闭闭眼,骤然转身,“出去再说。” 他放下银坯,大步走出货舱。 甲板上雨势渐小,清凉的雨点打在脸上,令人沸腾的血液慢慢冷静下来。 白将军转身看向叶扶波,“货舱里全都是……那个?” 叶扶波点头,“据活着的人交代,这艘船本是黑水国开往礁州六岛的货船,只因船员与船主起了内讧,这才漂流到海上。” 白将军深吸口气,“箱子都已打开验过?” 叶扶波笑了笑,露出几分狡黠,“除了最前面几箱,其他还未打开,等将军亲自查验。” 白将军怔了怔,摇头失笑,“你啊……” 叶扶波此举无疑最为妥当,箱子里装了多少银坯谁也说不准,若她私下打开,日后万一有个什么,她长十张嘴也解释不清。 而她将处理银坯之事交给白将军做主,表面上是将他拖下水,实则此事办得若好,对朝廷便是大功一件。 谁也不怕银子多,这一整船银坯起码抵得上悬州一年的税收。 “此事不得声张,”白将军对叶扶波嘱咐,“一会儿你亲自去趟府衙,将同知大人请来,这船货物如何处理,还需共同拿出章程才是。” 他这人最大的长处就是从不贪心,这船银坯既是烫手山芋也是香饽饽,他并不介意卖府衙一个人情。 叶扶波心中了然,笑道:“同知大人怕是不想见我。” 上回纵火之事已然结案。 主犯是城中一名富户的儿子,他家因梁照安一案受到牵连,不但挨了重罚,家中生意更是一落千丈。 这家儿子在中秋那晚喝多了酒,越想越是火大,索性找到城西几个泼皮,让他们去文训家放火。 主犯听说叶扶波救过文训一命,更是连她一并恨上,到后来怒从胆边生,干脆连府衙也不放过。 他家因生意的缘故囤了不少硫磺,他偷偷从家里搬了一些放到破庙,让泼皮拿去烧掉叶、文两家。 这些泼皮平日嘴上说得厉害,真到见真章时有好几个打了退堂鼓,叶扶波抓到的那个王麻子便是其中之一。 临到头来,只有两人接下这活儿,至于府衙更是无人敢碰,主犯酒壮怂人胆,竟亲自跑去放火泄愤。 这桩案件审到后头实在让人哭笑不得,同知得知原委后,找到文训与叶扶波好一顿安抚。 他对着叶扶波尤其和颜悦色,话里话外都透着小心,仿佛一个词儿用得不慎,下一刻她就会写信去京中告状。 叶扶波总怀疑这位同知大人是不是知道点儿什么,不过这些官场老狐狸一个比一个油滑,她懒得打机锋,索性不问。 第124章 意不意外 同知听说镇海卫搞来一船银锭,张大嘴巴,愣了半晌。 “小叶莫不是与我说笑?” 他话虽如此,眼中却闪动着热切的光芒。 他看叶扶波的眼神已经不像看一个凡人,语气中更是充满敬畏,“叶将军出海一趟就有如此收获,镇海卫能有你这样的良将,何愁悬州不兴!” 叶扶波面对他的吹捧,只想迅速逃离。 “同知定有公务在身,不如先在府衙收拾一番,待料理妥当,再去军中不迟。”说着她便起身告辞。 同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把人叫住,“叶将军且慢。” 叶扶波转眼,“大人有何吩咐?” 同知哈哈一笑,“我家小女素来仰慕你的风采,你若得空,不如改日去我家做客?你们两人年纪相仿,必能聊上几句。” “我与令爱素不相识,贸然打扰,恐怕不妥。”叶扶波歉然一笑,“况且我刚回军,正是分身乏术,近来已有多日不曾回家。” 同知见她婉拒,并未着恼,只流露些许遗憾之色,“叶将军年少有为,的确当以正事为重,是我考虑不周,你不用放在心上。” 叶扶波微微点头,“大人厚爱,扶波心领。” 同知笑意更深,“老夫看人从不会有错,你近日屡立奇功,他日定能扶摇直上,十年之后,恐怕只能去京城才能再见着你。” 他长长叹息一声,“老夫还指望靠自家闺女与叶将军攀上交情,来日说不定还能沾些光采,可惜我家小女只会诗书,不通武艺,不然去你麾下做一小卒也是好的。” 他这般坦然示好,叫人明知他有私心,却不觉讨厌。 叶扶波不由感慨,这些老狐狸实在很懂看人下菜,比起阴司诡计,她的确更喜欢明晃晃的阳谋。 “同知大人身为五品要员,实在不必妄自菲薄,”她的笑容中添了几分真诚,“听闻令爱才思敏捷,前不久已过了乡试,明年便要下场春闱,她日后未必需沾他人之光,凭她自己就能搏出一番前程。” 同知为官以来,不知听过多少奉承,唯独叶扶波此言让他听不出半分虚伪。 眼前的女子容色端正,堂堂磊落,同知心知她绝非阿谀之辈,更不是那浮夸之人。 他当下叹笑,“能得叶将军这声夸奖,我家小女必然欣喜至极。” 他感慨着又道:“世间女子成事不易,叶将军在我悬州,我定会大力支持,日后到了别处,也愿叶将军一帆风顺。” 叶扶波眸色微动,此时堂中无人,她索性开门见山,“同知为何认定我会离开悬州?” 同知神情一顿,哈哈笑了两声,“叶将军的功劳众所周知,以你的本事,他日定会调入兵部任职。” “军中有功之人数不胜数,”叶扶波不为所动,“同知大人此言必有出处。” 同知愣了下,“这……” 叶扶波望着他,眼中虽无逼迫之意,却叫人难以抵挡。 同知尴尬地抽抽嘴角,只恨自己过于心切,一时嘴快。 他摸摸胡须,左右瞧了眼,神神秘秘压低嗓音,“那日早上,钦差大人并未换衣。” 中秋当晚,他与凤天磊同在船上饮酒,后来听说酒席未散,凤天磊便辞席而去。 第二日一早府衙失火,凤天磊与叶扶波同时到场。 同知当时还未发现异样,事后忽然察觉哪里不对。 他年老成精,又在官场浸淫多年,稍一回想便记起钦差大人的那身行头跟头天晚上一模一样。 大昱官员素来讲究,不说每日更换新衣,也务求整洁干净,参加过宴会的衣裳绝不会到第二日还穿在身上。 同知在钦差大人眠花宿柳和与人私会之间来回想了半日,还是觉得后者更加可靠。 不说别的,就看钦差大人临走前将叶扶波叫到一旁,一副恋恋不舍低声私语的模样,就知这二人之间必有猫腻。 大昱民风开放,除了某些达官贵人家中规矩甚严,民间不乏私订终身之事,就连他们悬州城也会每年办一场月老会,月老会后,城中的喜事往往比平日多上不少。 可钦差大人来自京城,瞧那模样又深受圣恩,与寻常人家不能相提并论。 同知心道自己既然说漏了嘴,干脆抛开顾忌多说几句。 “叶将军的抱负我都看在眼里,于公于私,我都希望叶将军有更好的前程,不过——”他微微一顿,“成大事者,最忌为小情所累,无论日后如何,我都愿叶将军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他巴不得叶扶波走得更高,以她的年纪,未来大有可期,日后自家女儿若有出息,还能与她攀上一分香火情。 但这世道最怕的就是时移境迁物是人非,那位钦差远在京城,与叶扶波成与不成还两说,万一不成,对这骄傲的姑娘怕是一重打击。 同知难得生出恻隐之心,只把叶扶波当成自家小辈,由衷希望她莫要为情所困,误了大好前程。 这番推心置腹之言听得叶扶波一怔。 在她眼中,这位同知向来明哲保身,素无大过也无大善。 但他却冒着得罪钦差的风险,向她暗示别为了男人耽误自己。 她心中百味杂陈,不知该感谢他的劝诫,还是道一句老狐狸的眼睛果然毒辣。 同知觑她一眼,见她面上微红,却无恼意,心下松了口气。 他方才一时失言,直到这会儿还在后悔。 “当然了,”他话锋一转,“我看钦差大人素行良好,应当不是那背信弃义之人。” 叶扶波登时啼笑皆非,老油子果然是老油子,话里话外滴水不漏。 她落落大方点了点头,“多谢同知大人提点。” 两人都是聪明人,自然没必要再就此事纠缠下去。 同知呵呵一笑,“你且稍等,我向人交待两句,这就随你去军营。” 第125章 陛下,你是工具人 御书房里,凤天磊斜歪在椅子上,托着下巴不知想些什么。 坐在下面的几位大臣互相看看,彼此用眼神示意—— “悬州截获银坯是好事,怎么陛下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开心?” “陛下这是想什么呢?你们谁去问问?” “陛下突然如此安静,我竟然有些不习惯。” “别动,你们看,陛下笑了。” “笑就对了,我就说嘛,这么大的喜事,他怎会不高兴,我若不是在御书房,也想大笑三声。” “亏得柳相不在,不然就冲你这样,一定参你个御前失仪。” 大臣们暗自交换着目光,又过了一会儿,方听书案后面传来懒洋洋的一声,“是好事。” 大臣们抬眼望去,只见凤天磊坐正了些,一手拿起桌上的奏折,“我正打算派人去瞧瞧摧锋营的进展,没想到这么快就送来惊喜。” “陛下打算派何人前往?”兵部尚书主动请缨,“微臣这就去安排。” 凤天磊瞥他一眼,“用不着劳烦兵部,”他慢条斯理笑了笑,又道,“摧锋营既为兵部所立,当然要派别的人去才算公正。” 兵部尚书肃容,“陛下此言甚是。” 自从兵部力排众议建立摧锋营,朝中质疑的声音一直未停,不少人担心兵部好大喜功,穷兵黩武,会令国库再次陷入困境。 好在户部尚书夏茗拿出近两年的国库收支与未来五年的赋税方略,质疑的浪潮才小了一些。 兵部尚书为此万分感激,他原以为头一个跳出来反对的是户部,毕竟夏茗出了名的精打细算,便是一厘一毫也逃不过户部那帮人的账本。 还是夏茗一句话解答了他的疑问—— “我算过开禁之后的商税,朝廷只需两年就能回本。” 夏茗当时说完,又严肃地看他一眼,“前提是,你们能在三年之内重开航路,保证东海与南海畅行无阻。” 五大三粗的兵部尚书被她清浅的一眼看得背心发凉,他敢确定,如果三年之内不能恢复航路,这位夏尚书会跳出来成为第一个反对之人。 别看夏茗是女子,她在群臣中颇有声望。 当年她敢在群臣面前怒斥戾帝,如今新帝若犯了错,她照样敢直言不讳。 她从来不是忠臣,而是一名纯臣。 皇帝对她而言,或许只是她用来实现为民之策的手段。 幸运的是,这位年轻的陛下并不介意被大臣利用,他甚至显得有些开心。 坐在上方的凤天磊拿着奏折重新看了一遍,“上位者不仁,百姓就会反叛,我们得到的不光是银子,还有戒鉴。” 奏折上将这船银坯的来历说得一清二楚。 黑水国发现银矿之后大肆开采,由于物力有限,看守的官兵又极暴虐,矿场死伤者极多,当地百姓一旦进了矿场,往往九死一生,民怨极大。 十几名船员因家人都死于矿场,对黑水国的皇帝恨之入骨。 他们的船本要开往礁州六岛,半道上,船员伺机发难杀死船长,又与守卫血战一场,到最后,船上活着的人全都奄奄一息,无力驾驭船只,只能任其在海上漂流。 叶扶波与崔小鱼上船时,船上只余三人幸存。 叶扶波会些简单的黑水国语言,盘问之下,得知船上载的是银坯。 为了避免人多眼杂引起骚乱,她立刻让洄水崖派了一队可靠老兵过来,随她押送船只提前回到悬州。 “叶扶波为人果敢,心思缜密,若非她年纪尚轻,还需在军中历练,我实在想将她召到兵部,亲自培养。”兵部尚书对叶扶波赞不绝口,脸上满是炫耀之意。 凤天磊弯弯嘴角,“这等人才,怕是你想她来,她还不肯。” 兵部尚书咧嘴一笑,“不肯就不肯,这等好苗子,真要把她召到京中,我还嫌可惜了。” 凤天磊目光一转,“怎么?日日与我相见很委屈?” 兵部尚书不解,“朝中每三日一小朝,每七日一大朝,陛下,咱们怎么也说不上日日相见吧?” 凤天磊轻呵一声,“你说得对。” 他不看兵部尚书那张胡子拉碴的脸,转向夏茗,“夏尚书,悬州已将银坯运往京城,你仔细盘算一下,看如何入账为好。” 夏茗微微欠身,“黑水国的炼银技艺十分粗陋,想必杂质颇多,需得重新融炼再算价值。” “白拿别人的银子还嫌成色不足,”凤天磊撑着脸笑,“夏尚书,你这话若传去黑水国,怕是立时就要开战。” “打就打,”兵部尚书插话,“他们敢往礁州六岛送银,就是与我大昱作对。” “现在不能打。”夏茗淡淡道,“几时收回礁州六岛,几时再论其他。” 凤天磊玩味地掀起嘴角,“我以为夏尚书不会允许对他国开战。” “侵犯他国非我大昱应有之仪,”夏茗道,“但若别人挑衅在先且不知悔改,教训一番又有何妨。” “正是这个理。”兵部尚书一拍大腿,“夏尚书,我就喜欢你这性子!咳,我的意思是,有些人你跟他讲道理,他的气焰更嚣张,你若抽他一顿,他反而变得老实听话。” 一名大臣从旁凑趣,“这话我懂,古人说过,畏威而不怀德,禽兽也。” “对对对,”兵部尚书击掌叫绝,“人与人之间如此,国与国之间也是如此。当初北狄何等猖狂,再看如今,北地内外一片祥和,岂不皆大欢喜。” 凤天磊坐在案后,看他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眉尾轻轻一挑,伸手揉揉额角,叹了口气,“最近朝务繁忙,京中天气又越发寒冷,我竟觉得有些困倦。” 这话一出,几名大臣齐齐看向他。 凤天磊偏头与他们对望。 “听闻陛下一个月来日夜劳顿,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兵部尚书大掌一挥,“我家中有上好的滋补药酒,明日便给陛下进上一坛。” “好说。”凤天磊点点桌面,“诸位若无要事,不如就此散议?” 大臣们见皇帝下了逐客令,纷纷识趣地起身,“微臣告退。” 夏茗走在最后,她临出门前停下脚步,转身问道:“陛下可是又要养病?” 凤天磊看着她,两眼无辜。 “我明白了。”夏茗轻轻颔首,“明晚户部会将重要文书全部备好,请陛下去行宫之前全部过目。” 凤天磊撑着脑袋的手往下一滑,“皇姑母她……” “大长公主不擅筹算。”夏茗朝他施了一礼,“微臣告退。” 凤天磊看着朱红殿门在眼前关上,无奈地自言自语,“当皇帝,到底有什么好的。” 他拨了拨笔架上挂着的大小毛笔,懒懒屈指一弹,看着荡起的笔尖又是一笑,“日后得生个小的,让他来忙这些破事儿。” 第126章 二百五 悬州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伍二娘到廊下收了伞,拍拍袖摆的水渍。 叶扶波在窗前看见她,笑着打了声招呼,“快进来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伍二娘进到屋内,见桌旁支着一只小火炉,炉上的水壶热气腾腾,雾气中飘着微辣甘甜的香气。 “姑娘自己熬的姜汤?”她朝外头望了眼,“怎么不让厨房做好了送来?” “我刚从营中回家,懒得让人折腾。”叶扶波拎起水壶,取过一只杯子为伍二娘倒上一杯。 她穿着家常衣裳,发梢微湿,瞧着又不像沐浴过的样子,伍二娘看她一眼,“姑娘今日骑马回来的?” 叶扶波捧着自己那杯姜汤慢慢啜饮,“带了雨披,回来的时候雨不大,没怎么淋着。” 伍二娘放下水杯,“姑娘等我一下。” 她出屋不久,带了一条厚实的棉帕回来。 “姑娘把头发散开,我替你擦擦。” 叶扶波笑着摇头,“我自己来。” 她向来不习惯旁人伺候,伍二娘并未勉强,将棉帕放入她手中,“悬州每过霜降就有不少人受寒,姑娘不能仗着年轻就不爱惜身子。” 叶扶波解开发带,披散着一头微湿的长发,一边用棉帕擦拭,一边轻笑,“你比我年长不了几岁,怎么一副婆婆婶婶的口气。” 伍二娘将地上的火炉朝她挪近了些,“姑娘忘了我扮的是寡妇?日子久了,总当自己徐娘半老,年华不再。” 叶扶波“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这模样分明是个俊俏的小媳妇,哪里称得上徐娘半老。” 伍二娘摸摸自己的脸,眼中笼上一层似真似假的愁雾,“日日被人二娘二娘地叫着,可不显老么?” 叶扶波忍俊不禁,想起一事,“说来咱们相识已久,我还没问过你的本名,不知可方便告知?” 伍二娘大大方方摊开双手,“我们这些人大多是孤儿,没什么本名。” “那你们相互之间如何称呼?”叶扶波好奇。 “我们都以数字为名,”伍二娘道,“不瞒姑娘,我们这支队伍名为‘悬烛’,总数不超过三百人,加入悬烛之人都以数字抽签,抽到哪个数,就叫哪个数。” 叶扶波仔细回想,“就像你们公子身边的十七?” 伍二娘点头,“我的名字也是因此而来。” “那你本叫五百二?不对,”叶扶波轻声自语,“你们只有三百人,难道你是伍十二?” 她说完,就见伍二娘脸上露出几分怪异的神色。 伍二娘在她面前一向老成持重,此时却像闺中少女被人发现了深藏已久的秘密,眼中多了几分难得的别扭。 叶扶波好奇之心更盛,她歪头看着伍二娘,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又觉不妥,却见伍二娘端起姜汤一口干完,抹抹嘴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姑娘大概不知,我的的确确出生于彭州。” 叶扶波轻“哦”一声。 “在我们彭州有句骂人的话,”伍二娘捧着脸,不知想到什么,自顾自又笑了下,“我们骂人傻瓜就会说他是——二百五。” 叶扶波眨眨眼。 “这倒是头一回听说。”她清清嗓子,“所以你抽到的数字是第二百五十位?” 伍二娘重重点了点头,“我下手若能再快些,就能抢到第五位。” 她看向叶扶波,仿佛求证一般,“姑娘,你说小五是不是比二百五好听多了?” 叶扶波伸指按在唇角,将浮起的笑意掩了下去,“好不好听不打紧,我倒是觉得叫你二娘挺顺口。” 伍二娘眉梢轻扬,拎起水壶将叶扶波的水杯添满,“我也觉着二娘这名字还行。” 袅袅上升的雾气盈满她的眉眼,伍二娘的长相其实有种锋利的美艳,她就像一把刀子,美则美矣,让人不敢招惹。 只有在提起往事的时候,她眼中的锐利才会稍减,露出难得一见的柔和。 叶扶波不知她忆起了哪些人,但她口中的悬烛显然是一支极为隐密的力量。 她原以为他们只是朝廷的禁军暗卫,却不料这些人的来历比她想象中还要复杂。 叶扶波感叹之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把这些告诉我,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她从未听说过悬烛,假如他们的身份如此隐密,就不该随意向外人暴露。 伍二娘轻笑,“姑娘问的是,这个秘密若告诉旁人,定会惹来麻烦,但告诉你却是无妨。” “为何?” “因为,知道悬烛的人不会介意姑娘知道。” 伍二娘这话如同绕口令一般,叶扶波眉心微蹙,“你们公子知道?” “知道。” “可他……”叶扶波话到嘴边,停了片刻,“他怎敢让我知道?” 在她看来,若无凤天磊授意,伍二娘绝不会对她和盘托出。 可这支力量分明为朝廷所有,很可能只有极少数人知晓,就算某人深得圣恩,也不该如此轻率就将秘密泄露。 叶扶波不赞同地皱了眉,“你们胆子太大。” 伍二娘面色如常,浅浅笑道:“我向姑娘保证,我刚才说的每一字都没有违反规矩,姑娘不用担心。” 叶扶波见她信誓旦旦,神色略缓,“是我不该向你打听。” 她若不挑起话头,就不会引出这么大一个秘密。 “姑娘若不放心,来日见了公子,让公子给你好好解释。”伍二娘笑吟吟道,“对了,姑娘给京中去信了么?” 叶扶波面色一僵。 自打上回弄来一条装满银子的商船,她就像个陀螺似的再没歇过。 由于此事事关机密,她作为知情人之一,不但白将军抓着她帮忙,府衙那头也时常找她商议,便是她自认身强体健,多日下来也颇觉吃不消。 直到银子由军队押送上京,她终于得了空闲,打起精神将摧锋营的事务重新整治了一番。 待诸事皆定,她向白将军讨了两日假,这才回到家中。 伍二娘见她默不作答,幽幽叹息,“不知公子在京城等得有多急。” 叶扶波面上一热,“有你替他送信,他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姑娘此言差矣,”伍二娘掩唇,“我写得越多,衬得姑娘写得越少,公子见了只会越发伤心。” 叶扶波扶额,“我今日就写。” 伍二娘笑容不减,“现在就写?” 叶扶波无可奈何看她一眼,起身将棉帕往椅背上一搭,抬脚就走。 “姑娘去哪儿?”伍二娘问。 “去睡觉。”叶扶波头也不回行往内室,“等我睡醒再来写信。” 伍二娘看看天色,时近晌午,正该是吃饭的时候。 “姑娘不先用过午饭再睡?” “睡醒再吃!” 第127章 如梦初醒 烧毁的西厢房重建以后,叶扶波是头一回在家住。 屋里的格局仍同过去一样,只有家具摆设是全新的。 雪白的墙,素净的窗,天青色的床帐垂在地上,乍看上去和以前没什么分别,细看之下却处处不同。 叶扶波对着屋里的陈设发了一阵呆,这才换衣脱鞋,钻进柔软的棉被。 她闭上眼,深吸口气,无意识地伸手探向枕边。 床上只有一个软枕,和那晚一样。 那晚某人恬不知耻地霸占了她的枕头,将她搂在怀里哄着她睡。 她被他折腾得厉害,没多久就沉沉睡去,早晨醒来时,正好见他在房中穿衣。 他肩宽腰窄,束腰的革带勾勒出挺拔的背脊,晨光从他身前的窗棂照入,宛如神只般俊朗无俦。 她趁他没留意,靠在床头盯着他的背影瞧了半晌。 她越瞧就越舍不得他离开,却在他转过头时,做出一副淡定的模样。 她在他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眷恋,可她张口的第一句话却是问他几时出发。 她在这日之前,总觉着长痛不如短痛,既然接受分离,便不需做出小儿女情态。 但他对着她,却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舍。 他明明是那么明亮爽朗的一个人,却生生透出了几分忧郁的气息。 叶扶波翻身趴在枕头上,抚了抚枕边平整的床单,不由耳根一热。 那天早上,床上一片狼藉,亏得那场大火烧去所有痕迹,不然她还得费工夫收拾一番。 想到这儿,叶扶波将被子拉过头顶,把全身上下牢牢包裹起来。 尽管不断告诉自己别再回想,但思绪仍然不受控制地飘向疯狂的那晚。 她的记忆好似被扯成一道道的碎片,每一片都是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 他的声音不复平日的清朗,像被滚烫的岩浆包裹,暗哑而灼热。 意乱情迷之际,他在她耳边一声声轻唤她的名字,而她也情不自禁给予同样的回应。 “天磊……” 叶扶波忽然从梦中惊醒。 她抬手抚上微热的脸颊,摸到一手薄汗。 她半撑起身,看向空无一人的屋子中央,窗外雨声未息,仿佛梦中的雨夜只是一场幻境。 可她知道那不是梦。 “叫我天磊……” 那时,他的确在她耳边说了这么一句。 她没能出声,喉间的气音被他撞了回去。 那场缠绵犹如大雨滂沱,她与他共陷沉沦,无暇顾及其他。 直到今日半梦半醒,她才恍惚忆起他说过的话。 他让她叫他天磊,这两个字为何听上去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叶扶波倚在床头,她的身体仍很疲倦,思绪却逐渐清明。 她确信自己认识的人里面没有谁叫这个名字,他让她唤的是乳名还是他的小字? 叶扶波揉揉额角,抱着棉被倒回床上。 她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好一阵,越是想睡越睡不着。 她索性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推门去了书房。 摊开纸墨,叶扶波下笔如飞,唰唰写满三页信纸。 她在砚台中润了润笔尖,将一张空白信纸重新拿到面前。 这一回,她酝酿了片刻,想起伍二娘向她透露的悬烛之事,不由换上较为严肃的语气—— “……君承圣恩,万勿轻狂,慎之审之,莫负陛下……” 她写到这儿,笔尖微微一顿。 “陛下……” 她口中喃喃道出二字,怔了半晌,忽地放下笔,转身来到屋角的博古架旁。 她蹲下身,打开最底下的柜门,从里面抱出厚厚一撂文书。 这些文书是近年来叶家收藏的邸报抄本。 大昱朝廷为了便于向地方传递消息,每隔一阵就会编制邸报印发各处,邸报上记载了朝廷政事与各项指令,官员和百姓都可查看。 叶扶波在书堆中翻找一阵,总算找到她想找的那本。 那本邸报印发于兴元元年正月。 兴元,新帝的年号。 元年正月,新帝登基那月。 依照大昱的规矩,民间不用避讳皇帝的名字,但每任皇帝登基,都会将年号与名姓布告天下。 叶扶波打开邸报,头一页上明晃晃地印着新帝登基的布告,新帝的名字赫然闯入她的眼帘—— 凤天磊。 凤为姓,天磊为名。 叶扶波盯着那两个字,终于明白自己为何觉得“天磊”二字如此熟悉。 它是当今天子的名字。 她静静盯着手里的邸报,不知蹲了多久,直到门外传来轻响。 “姑娘?”伍二娘问,“你在里面么?” 叶扶波骤然回神。 她将邸报放回书堆,扶着博古架起身。 伍二娘端着一盘卷饼在门外探头,“姑娘,你怎么了?” “蹲久了,腿有些麻。” 伍二娘进屋扶住她的胳膊,“我扶你去椅子上坐。” 叶扶波点点头,“二娘,你们公子有给你们回信吗?” “公子只给我回过一次。”伍二娘道,“只有一句话。” “我想看看。”叶扶波状似嗔怪,“你只让我给他写信,他去京以后,还从来没给我写过信。” 伍二娘看了眼桌上未写完的信纸,笑道:“只要姑娘不嫌枯燥,我就拿来给你瞧瞧。” “多谢。”叶扶波在椅子上坐下。 伍二娘将卷饼推过去,“姑娘想看信,先用完午饭再说。” 木盘里的卷饼裹得整整齐齐,又韧又薄的饼皮里包了各种配菜,炒鸡蛋、辣小鱼、银芽丝、千刀肉,伍二娘心细,不但荤素皆有,还将酸甜咸辣每种口味给她备了一只。 叶扶波原本没什么胃口,在伍二娘殷切的目光下随手拿起一只尝了尝。 酸甜浓郁的香气在唇齿间迸开,她下意识地又咬了一口,这才觉得饥肠辘辘。 “现在什么时辰?”她问。 “申时二刻。”伍二娘道,“姑娘慢慢吃,我去给你拿信。” 叶扶波坐在窗前,望着她的背影穿过院落,垂下眼,将手边的信纸叠了起来。 伍二娘回来得很快。 她进屋时,瞧见盘中四只卷饼一个不剩,讶然一笑,“姑娘吃饱了么?我再去给你做一盘?” “不用,”叶扶波朝她伸手,“先看信。” 伍二娘递过一张纸条。 纸上并没写太多字,极其简单利落。 ——盯紧叶宅,若有来犯,杀无赦。 第128章 这下意外大了 短短一句话,透出强烈冷酷的杀伐之意。 这与叶扶波印象中的那人不大相似,但这笔迹却与她记忆中的另一人如出一辙。 伍二娘站在一旁,见她面上毫无波动,出言解释,“家中失火以后,我给公子去信,将这里的情形向他一一告知,他便回了这么一封。” 回信虽短,却饱含关切,叶扶波见了理应高兴才是。 叶扶波闻言,轻笑了笑,“劳他百忙之中记挂,实在让我……过意不去。” “姑娘说哪里话?”伍二娘道,“你的安危是公子最关心之事,就算日夜记挂也不为过。” 叶扶波将纸条交还给她,“辛苦你了,我想在书房独自待一会儿。” 伍二娘看看她,“姑娘可有哪里不适?” 叶扶波轻轻摇了摇头,“最近事务繁忙,这会儿忽然闲下来,有些不大习惯。” 伍二娘见她神色如常,只是眉眼间略显倦怠,稍稍放了心,“姑娘看会儿书就回房歇着去吧,至于写信什么的,明日再做不迟。” 叶扶波笑了起来,“你到底是哪头的?” 伍二娘正色,“公子特地交待,姑娘的身子最要紧,其余都是小事。” 叶扶波挑眉,“可我身在军营,难免不受伤。” 伍二娘笑道:“所以还请姑娘多多爱惜自己,以身犯险的时候想想公子,他还在京城等着你。” 叶扶波沉默片刻,“二娘,你去过京城么?” “我来悬州之前在京城待过半年。” “京城好玩么?”叶扶波问,“那里和悬州有多大差别?” “悬州有悬州的美,”伍二娘道,“不过若论繁华富庶,仍以京城为最。” “我听说京城有两个悬州那么大,”叶扶波笑笑,“那里的宫城金碧辉煌、美伦绝奂,初次进去的人会在里面迷路。” “没那么夸张,”伍二娘道,“宫城不过是宫殿多一些而已,要说与别处有什么不同,只是因为那里住着陛下。” “同一个地方住久了也会烦吧。”叶扶波不经意地问道,“宫殿再多,也有逛完的一日。” “可不是么。”伍二娘顿了顿,又改口,“不过京里还是有许多好玩的地方,市集上有别处没有的新鲜玩意儿,时常能看见红发绿眼的异国商人,每月有人举办各种诗会茶会,京郊的山里还能骑射围猎。” “听上去像是有点儿意思。”叶扶波淡淡道。 “姑娘正月不就要进京么?元宵那晚京里最热闹,姑娘可与公子去街头赏灯。” 叶扶波抬眼望向窗外,轻声道:“悬州的花灯也很好看。” …… 细雨时疏时密洒在窗前。 叶扶波在书房待了半个下午,给京城的信始终没有写完。 信的最后一页在她笔下换了七八种措辞,仍然不能令她满意。 她将写废的纸张点燃烧掉,丢下笔,靠在椅背上沉思半晌,目光定在桌角。 桌角放着一页纸笺。 那是兴元元年,由新帝亲笔所书,用于慰问镇海卫将士的手谕。 手谕字迹力透纸背,锋芒毕露,与伍二娘拿来的纸条同为一人所写。 叶扶波想告诉自己,天底下笔迹相似之人不少,与陛下同名者也未必没有,但认识凤天磊以来发生的桩桩件件都让她无法欺骗自己。 那个名叫于落的钦差并不叫于落。 他成功地骗过了所有人。 他的真实身份是九重宫阙中,那个掌握皇权的至高之人。 叶扶波闭眼轻叹口气。 倘若于落只是微服私访的陛下,于她而言并没什么打紧。 但他偏偏是与她相恋的男子。 她从没想过自己喜欢的人会让她进退两难。 凤天磊隐瞒了他的身份,她理解他的苦衷,但并不想为他开脱。 她在不知情的时候,因为他陷入了一个困境。 她可以为于落去京城,但她并不想嫁给一个皇帝。 叶扶波拿起那页纸笺,手指抚过落款的玺印。 “凤天磊……” 她将这个名字仔仔细细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有些生疏,就如同他给伍二娘下的那道指令。 身处高位者,理应如此杀伐决断,但她看着那行字,却从心底生出几分焦躁。 一名帝王,岂容他人忤逆。 当她的抉择与他截然相反时,他是否还会如往昔一般温存相待?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并不光滑,指间布满厚厚的硬茧,这双手可以助她把握自己的未来,但眼下她却不那么确定。 面对敌人,她可以握紧武器,面对凤天磊,她又该如何。 叶扶波想到那个人,一向坚定的眼中露出些许茫然。 临近傍晚,下了半日的雨终于停了。 外面响起管家宁叔的声音—— “这儿这儿,还有那儿,都扫一遍。” “哎,咱们知道,您老别站这儿,小心摔着。” 宁叔带着仆从在院子里清扫落叶和水坑,一转身就见自家小姐风风火火从庭前走过。 他抬头看看天色,“快摆饭了,小姐去哪儿?” “去外面走走。” 叶扶波来到街上,时至深秋,城里的人都换上厚厚的衣袍,有人格外怕冷,更是早早将冬衣裹在身上。 悬州虽然靠海,秋冬却极湿冷,寒风仿佛刀子似地直往骨缝里钻。 这边每到入冬,几家老字号药铺的风寒药就卖得极好。 一家医馆门前,一名女郎中正在坐诊。 医馆挂着崭新的匾额,女郎中脸生面嫩,应是初来乍到。 时逢雨天,医馆门可罗雀,女郎中见叶扶波从门前走过,犹豫了一下,开口叫住她,“姑娘,我看你面色不大好,可愿让我把脉一观?” 她紧跟着又道:“诊脉不收钱。” 叶扶波望她一眼,见这年轻女子神情忐忑,局促中透着紧张,一副害怕被拒绝的样子,她心中一软,推辞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那就看看。” 正好她此时心浮气躁,胸口一股郁气难以纾解,不如借此坐下歇歇,缓一缓神。 女郎中大喜过望,赶紧拿过脉枕,殷勤地请她坐下。 叶扶波将手放上脉枕,任凭对方号脉,自己则出神地盯着桌上纹路,默默发呆。 过了一阵,耳边传来女郎中迟疑的声音,“姑娘,可否请你换一只手?” 叶扶波收回神智,依言将左手换上。 女郎中以三指按着她的腕脉,皱眉良久。 叶扶波见她苦苦思索,忍不住问:“哪里不妥?” 女郎中念念有词,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她,“我……我刚出师不久,号得不是太准,不过,我仔细号了两遍,姑娘的脉象圆滑如珠,似乎像是……喜脉?” 第129章 开药 郎中说到最后,像是为自己打气一般,坚决又道:“我没号错,定是喜脉无疑。” 叶扶波看着她。 女郎中承受不住她的视线,窘迫地垂下肩膀,讷讷道:“姑娘若不放心,可去附近医馆再瞧瞧。” 叶扶波盯着她没说话。 女郎中愈发不安。 “我真没骗人,”她绞动着手指,“姑娘,虽说我出师不久,但我师父最擅长给妇人看病,我做学徒时,见到的全是妇人,还有小儿。” 叶扶波定定看着她,“你刚才说,是喜脉?” “正是。”女郎中重重点了点头。 “多久了?” “姑娘的滑脉极不明显,应是刚怀上不久,最多一月,”女郎中沉吟片刻,又道,“不过小日子来时也有滑脉的迹象,姑娘近日——” “没有。” “那便是了,”女郎中眉眼一亮,“恭喜姑娘!” 叶扶波屈起五指,握手成拳,“恭喜什么?” “姑娘就要做母亲啦。”女郎中笑道,“岂非可喜可贺。” 叶扶波起身,“告辞。” “哎!”女郎中在身后急急叫她,“姑娘月份尚浅,得多保重身子,可去药铺抓些养神安胎之药,吃了对大人小孩儿都好!” 叶扶波疾步如飞,将那女子的叫唤甩在身后。 她埋头走了一阵,忽又停下脚步。 雨后的街头人烟稀少,街上的店铺大多半掩着门,有人出来点亮照明的灯笼,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昏淡的暮色中次第亮起。 叶扶波怔然片刻,疑心自己从午间到此时是否都身处幻梦之中。 若不是梦,这一重又一重的惊天消息为何接踵而至? 若是真的,她今日就不该出门,更不该从军营回到家里。 她站在街道拐角,右手虚虚抬起,贴近小腹。 她……有了孩子? 这怎么可能? 她握了握拳头。 无论有没有发现凤天磊是皇帝,她都没打算在这时候要个孩子。 她回头望向那家医馆。 年轻的女郎中坐在门前愁眉苦脸,以她的医术,怕也招不来什么病人。 叶扶波淡淡扯了下嘴角。 她的手掌无意识地在腹间摩挲了一下,一名挑着担子的货郎急匆匆走过来,嘴里大声嚷着,“让让!” 叶扶波本能地退后一步,看着货郎肩上的扁担甩着沉重的货物从身前经过。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挡在身前的手臂。 傍晚的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女郎中打了个哆嗦,目光茫然地望着冷清的街道。 眼前人影一晃,之前诊过脉的女子回到桌旁。 “姑娘,不,夫人,”女郎中问,“还有什么事?” 叶扶波朝她身后干净的医馆望了眼,“你这儿可有你说的那种药?” 女郎中愣了下,迅速反应过来,“你说安胎药?有,我这儿的药可好了,包你吃了平平安安直到生产。” 她说着起身朝里让了让,“夫人请进。” 叶扶波跨进医馆,女郎中这才看见她背在身后的手里拎着一只药包。 她不解问道:“夫人不是已经买了药么?” 叶扶波随口回答,“我想试试你家的。” “哎!”女郎中笑逐颜开,“我这就去给夫人抓药!” 她跑进柜台,拿着药秤手脚麻利地抓了药材,用桑皮纸包好,拿麻线捆成一串,“一共七副,两钱银子。” “这么多?”叶扶波看着那长长一串药包。 “夫人刚有身孕,前七日每日一副,待胎象稳了便不必再服。”女郎中道,“夫人若信得过我的医术,以后每月可来医馆一趟,我给您照脉开方,定能将您调理得结结实实。” 叶扶波环顾四周,“我是你头一个客人?” 女郎中面色一僵,赧然道:“我们医馆刚开张不久,城里人见我是女子,年纪又轻,不大爱上我这儿来。” 叶扶波摇头,“你若真有本事,不如去城里的善堂替人义诊,日子久了,有了名气,再开医馆不迟。” 女郎中“哎呀”一声,“我怎么没想到。” 她扬起笑脸,对叶扶波感激不尽,“多谢夫人指点。” 女郎中的年纪与叶扶波相仿,叶扶波听她口口声声称自己为“夫人”,心知定是因为诊出喜脉的缘故,她心中无奈,“不必如此客气。” 女郎中朝门外看看,“夫人家住哪儿?离这里可近?若离得太远,还是雇顶轿子为好。” “哪有那么娇气,”叶扶波道,“不都说有了身孕更不该歇着,得多走动走动?” “那是三个月后,”女郎中道,“我观夫人脉象,身体底子虽好,却有些寒症,怕是平常气血滞淤,小日子也不大准。” 叶扶波不答。 他们镇海卫的将士,无论寒冬酷暑,时常得在水里泡着,打起仗来更是不分男女老少,不是杀敌,就是被杀,哪里有空顾惜自己的身子。 正因为如此,她才难以相信自己有了身孕,甚至有些无法接受。 不过才一个晚上,怎么就能怀上? 女郎中见她久久不言,轻声道:“夫人的身子虽不碍事,但有了身孕总与旁人不同。我看夫人的打扮应当家中殷实,想来不缺人照料,夫人回去以后只要小心着些,头三个月别太劳累,就不妨事。” 叶扶波付了药钱,拎起药包,“多谢。” 女郎中将她送到医馆门前,“夫人定要记得每日服药,若想知道哪些安胎之术,可随时来问我。” 叶扶波看了眼医馆崭新的匾额,“每年冬日,城里的人易感风寒,你可提前备些医治风寒的药材,以免措手不及。” 女郎中怔了下,“哎,多谢夫人!” 仿佛印证叶扶波这番话一般,下过几天雨后,悬州城一夜入冬。 一匹骏马踏着泥泞的官道来到悬州城外。 马上的骑士翻身下马,将路引交给守城的官兵查验。 “大人?” 城门官看到路引上的名字,再看清来人的脸,当场吓了一跳。 这尊大佛怎么又回来了? 他赶紧朝属下使了个眼色,属下拔腿就溜。 “站住。”凤天磊开口。 淡淡的日色笼罩着他的眉眼,他似笑非笑,“不必急着通报,府衙那头我自己会去。” 第130章 来了来了 城门官“哎”了两声,只觉头疼。 这位钦差又想微服私访? 他们悬州又惹了什么麻烦? 他心里犯着嘀咕,面上丝毫不敢显露,转头催促排在前面的队伍赶紧让路。 今日入城的人多,还有不少拖家带口,队伍里不时响起小孩子的哭闹。 一对小夫妻抱着一个奶娃娃,不停低声劝哄。 凤天磊站在他们身后,听着奶娃娃哭声不止,微微蹙起眉头,“孩子病了?” 做丈夫的回头看他一眼,“可不是么,前儿夜里就烧了半宿,昨日时好时坏,镇上的大夫让我们来城里,说城里的药更好使。” “你们早就该来。”另一位老人咳嗽两声,插话,“别说城里的药铺,就连善堂免费给的汤药,吃了都顶用。” 守城的士兵大概与这位老人相熟,笑道:“若没记错,每年入冬,您老都会去领上一碗,是也不是?” 老人面皮泛红,重重跺了跺拐杖,“我是病了!病了才去。” 说着,像是为了证实自己所言非虚,老人狠狠打了个喷嚏,又掏出帕子擤了擤鼻涕。 “得得,当我没说。”守城士兵避开他的唾沫星子,招呼众人,“都走快些,别在门口杵着。” 凤天磊在城门排了半盏茶的工夫,终于进了城。 城门官见他走远,招手唤来属下,向他耳语两句,命他立刻绕道去府衙。 开什么玩笑,前一回这位钦差私访就将悬州官场捅了个底朝天,这回再来不知又为何事,他若不给府衙送信,等到钦差现身府衙,同知大人还不生吃了他。 城门官在心里对凤天磊告了声罪,现官不如现管,他一小小城门官,以后还要在悬州讨生活,与其得罪顶头上司,宁愿得罪钦差。 凤天磊入城以后,沿着长街缓辔而行。 离开悬州不过一个多月,他竟有了近乡情怯的心思。 他坐在马上,稳住心神,抬眼四处打量。 悬州与他上次所见没什么不同,市井街巷人流如织,风中带着独有的咸腥海气。 这里不如京城繁华,却自有一派热闹喧嚣,凤天磊行在其中,心情慢慢平静。 一群小孩追打着从街头跑过,一个小丫头跟在后面,“卟嗵”一声摔倒在地。 一个男娃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蹬蹬蹬跑回去扶起小丫头。 小丫头没哭,只笑嘻嘻拍拍手上的泥土,又朝前面指了指。 男娃娃一边数落一边拍打她的裤管,他虽然满脸不耐,却紧紧拉着小丫头的手,牵着她继续朝前追赶。 凤天磊看得有趣,嘴角往上翘了翘。 他日后若有孩子,定会如他们一般,彼此友爱,相互扶持。 不过—— 等他有孩子,还不知是多久以后。 想到这儿,凤天磊惋惜地摇了摇头,轻轻一夹马腹,朝城东而去。 叶宅门外,伍二娘与城中暗线低语几句,转身进了门。 凤天磊要来悬州的消息早在几日前就送到他们手中。 伍二娘为给叶扶波一个惊喜,并未提前告知。 最近军中不算太忙,叶扶波每晚都能回家小住,次日一早再去营中点卯。 今日她提早回来,正在房中小憩。 伍二娘面上带笑,快步穿过庭院。 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呛得人舌尖发苦。 伍二娘定眼一瞧,只见一名丫环端着药碗从廊下经过。 “二娘。”丫环见了她,亲热招呼。 伍二娘迎上去,“怎么忽然煎了药?” “小姐让煎的。”丫环回头往厨房的方向看了眼,小声问,“二娘可是要去小姐那儿?” 伍二娘点点头。 “那正好,”丫环喜道,“厨房熬着粥,这会儿灶前没人,我得盯着火,二娘若不嫌麻烦,能不能替我把药送去?” 伍二娘接过她手中的木盘,“交给我就是了。” 丫环欢喜道了声谢,匆忙走开。 伍二娘端着木盘要走,闻着苦涩的药味,脚下不由一顿。 她盯着这碗药,低头闻了闻,眉心微微皱起。 她在皇甫药堂学医,学的虽是治疗跌打骨伤之术,对于分辨药材也已粗通门径。 这里面有几味药闻着格外熟悉,她沉思片刻,端着药碗走开。 凤天磊来到城东,没有急着去叶宅,而是先去了趟皇甫药堂。 “东家要来?” 皇甫山芋听到他带来的消息,喜得从凳上弹了起来。 “公子,这、这可真是太好了!”一向稳重的大夫欢喜得跟什么似地,激动道,“我得给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去信,让他过来拜见。” 凤天磊见状,眼中染上一抹笑意,“不急,他们从北地而下,还有七八日的工夫才能到这儿,你慢慢准备也来得及。” 皇甫山芋闻言,抚着胸口,想起他方才的话,喜意略收,试探着问:“雍王殿下也要过来?” “正是。” 凤天磊此话一出,皇甫山芋不禁喜忧参半,“我那弟弟这两年虽收敛了许多,嘴上还是没个把门儿,万一他惹恼了殿下……” “有你们东家在,你怕什么?”凤天磊打趣,“这两年你献给军中的药方十分好用,便是雍王也赞不绝口。” “那就好。”皇甫山芋抹了把额头的汗,“不瞒公子,当年我弟弟干的实在不是人事儿,好在碰上东家才没酿下大错,别说献上药方,就算把我整个皇甫家拿去充军,我们也不敢有半点怨言。” “行啦,拿你们充军能顶什么用,”凤天磊笑道,“你好好开药堂,造福一方百姓,就比什么都强。” 皇甫山芋连连应声。 “皇甫大夫!”两人正说着话,伍二娘从外面掀帘进来。 她看见凤天磊,先是一怔,随即将手中之物往身后挪了挪。 “见过公子。”她恭恭敬敬欠身行了一礼,扬起笑容,“公子还未回家?” “回家”二字令人心中熨帖,凤天磊嘴角一动,忽又收了笑。 “你为何到此?” 伍二娘理应听说他已入了悬州,这会儿本该留在叶宅待命,为何突然来到皇甫药堂。 凤天磊朝她背在身后的右臂望了眼,“你手中拿着何物?” 伍二娘蓦然一僵。 她迟疑了下,慢慢将手里的东西亮出。 那是一包药渣。 “我本想请皇甫大夫替我验验这碗药。”她轻声道。 “药?”凤天磊眸色一变,“给扶波的?” 不待他吩咐,皇甫山芋已将伍二娘手中纸包接过。 他轻轻拨开药渣,挨个拣起看了看,又放在鼻端嗅了嗅。 他抬起头,愕然看向伍二娘。 伍二娘与他对视,眼中似有纠结之意。 凤天磊见状,眉心拧作一团,“是什么药?” 皇甫山芋回过神,顶着凤天磊微沉的视线,他在心中酝酿了一下,终是不敢隐瞒,低声道:“是……堕胎之药。” 第131章 堕胎之药 堕、胎、之、药。 四个字听在凤天磊耳中,仿佛从未识得一般,令他怔了一怔。 下一刻,他神情忽变。 俊朗的面容犹如乌云罩顶,冷冷的风暴在他眼中聚集。 “谁干的?”他冷声问。 不用说,这定是有人故意使坏。 但—— 为何是堕胎药? 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倏然抬眼,紧紧盯着伍二娘。 “扶波她——” 却见伍二娘一脸为难,神色比方才更加凝重。 凤天磊眉心一皱,“到底出了什么事?” 伍二娘一向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杀起人来更是半点不会眨眼,可此时此刻,却露出难得一见的纠结。 凤天磊见她不语,二话不说就往朝外走。 “公子!”伍二娘急急跟上,“公子先听我说!” 凤天磊脚下不停,掀开门帘,“你说。” “这药……是姑娘买的。” 伍二娘话音刚落,就见前方的背影蓦然一顿。 高高掀起的门帘骤然滑落,将街上的喧嚣挡在外头。 室内落针可闻。 凤天磊静了好一阵,慢慢开口,“你查过?” 伍二娘咬咬牙,“是,属下发现药味不对,就去厨房取了药渣。” 她私下验了一遍,发现里面有红花、乌头、附子等物。 红花有活血散瘀的功效,时常用于治疗骨伤,皇甫山芋在指点她时顺口提过,红花不宜用在孕妇身上,尤其将它与另外几种药物合用,更会导致滑胎。 伍二娘受命保护叶宅,对于叶扶波的安危从来不敢大意。 她早先怀疑药有问题本是出于多年训练的本能,验过药渣以后深知此事非同小可,立刻找到包药的纸张,循着上面的药铺名字找了过去。 药铺抓药的伙计收了她的银钱,便将近日买药的客人说与她听。 大昱虽不禁止堕胎,但买堕胎药的人极少,药铺为了免生事端,不但对此药售价奇高,更会另立账册记录。 依照药铺伙计的描述,那日傍晚去店中买药的女子,正是叶扶波无疑。 伍二娘为了避免出错,特意带上药渣来到皇甫药堂,想请皇甫山芋替她验药,却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凤天磊。 她心知此事必会掀起轩然大波,本想遮掩过去,却被凤天磊一眼识破。 凤天磊听她说完来龙去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挺拔的背脊像是突然生出一重暗影,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又被他死死压了回去。 伍二娘鼓起勇气为叶扶波说好话,“叶姑娘定然只是一时想岔,公子千万莫要……” “不用说了。” 凤天磊打断她。 他重新挑起门帘,街上的天光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拖在地上。 “你再去查查,她如何得知自己有了身孕。” 说完,他跨出门槛,厚重的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挡住了伍二娘不安的视线。 滴漏轻响。 叶扶波从梦中惊醒。 她慢慢起身,披上外衣,到桌前为自己倒了杯水。 壶里的水已凉了,她放下水杯,回到床沿坐下。 窗外暮色四合,仅余最后一点夕照落在瓦上。 院子里静极了,夏日葱郁的柳树早已变得光秃秃的,看上去颇有几分寂寥。 叶扶波靠在床前,心里升起一丝惆怅。 她撑在床沿的手指动了动,慢慢移上小腹。 她眼中很快闪过一丝坚决,紧紧握住了拳。 门外一声轻响,有人走了进来。 来人穿过外间,脚步未停,径直来到内室。 叶扶波闻声望去。 四目相对,她怔住。 凤天磊端着一只木盘,来到桌旁。 他放下木盘,冲她浅浅一笑,“傻了?” 叶扶波骤然回神,望着出现在房里的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来了?” “怎么?”凤天磊微微挑眉,“不想见我?” 他站在昏黄的暮色中,身躯犹如一抹剪影,眼中带着难以分辨的神色。 叶扶波不禁有些紧张。 这种紧张不知从何而来,但眼前之人却让她感到一丝危险。 她突然想起他的身份。 “你几时到的?”她分明没有接到他要来悬州的消息。 凤天磊望着她,目光往下沉了沉,落在她手上。 她的手仍停留在腹间。 叶扶波意识到这点,本能地将手臂挪开。 她的目光往别处游移了一下,“你来悬州,怎么不提前捎个消息?” “我想给你惊喜。”凤天磊道。 叶扶波抿抿唇,“万一我去军中没有回来……” “我就去军中找你。” 叶扶波恍了下神。 他的声音仍如往日一般温和,却又透着一股疏离的味道。 她沉默下来。 他们月余未见,原本应该小别胜新婚,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而他也没有他说的那样欢喜。 叶扶波敏锐地察觉他的异常,抬眼望过去。 眼前的男子风尘仆仆,显然经过长途跋涉,并未好好收拾。 叶扶波想起京城到悬州的距离,心中一软,起身道:“我去叫人给你备饭。” “不用。”凤天磊叫住她,“我没胃口。” 叶扶波脚下一顿,目光闪了闪。 她头一回听见他直截了当的拒绝,不是以往撒娇似的无赖,而是格外陌生的冷淡。 她胸中忽然升起一股郁气。 “既然没胃口,不如去府衙?” 凤天磊静静注视着她,“见到我就让你这么不高兴?” 叶扶波瞥他一眼,“不敢。” 她忽然笑了,唇角扬起一丝淡淡的讥诮,“陛下纡尊降贵来到我家,我该觉得受宠若惊才是。” 第132章 来来来,扯头花 这一回,换作他不说话。 凤天磊的沉默令叶扶波眼中冷色渐浓。 他没有反驳,说明她的猜测完全正确。 心中最后一丝妄想在寂静中砸得粉碎,叶扶波轻笑出声。 “不知陛下到来,微臣有失远迎,”她双手平举过额,“陛下若嫌我御前失仪,微臣愿意领罪。” 她的腰身往下一折,屈膝就要拜倒。 一只手将她拦下。 “叶扶波!”凤天磊嗓音微哑,他僵着脸,冷声道,“你就因此事恼我?” 叶扶波直起身,“微臣不敢。” 她目色浅淡,仿佛没听见他语气中的怒意,平静道,“陛下微服私访,自然有陛下的道理。” 凤天磊一眼望过去。 两人目光相交,一人微怒,一人冷然。 他们相识数月,从好友变作知交,又从知交互生情意,却从未见过彼此无情冷漠的一面。 暮色越来越沉,房中光线黯淡,凤天磊看着叶扶波明亮锐利的眼神,忽也笑了。 “这就是你不要孩子的理由。” 他轻轻说着,语气却如数九寒天的冰椎,刺得叶扶波眼睫一颤。 凤天磊锁住她的视线,慢慢道:“你去宁安药铺买了堕胎药。” 叶扶波抿紧嘴唇。 凤天磊的目光转向桌上的木盘,盘中放着一只瓷碗,碗里装着浓褐的药汁,散发出苦涩的气味。 叶扶波随着他的视线瞧去,瞳孔微微一凝。 她下意识地往屋里扫了眼。 凤天磊端起那只碗,“你是不想要与我的孩子,还是不想要与皇帝的孩子?” 叶扶波默然。 凤天磊端碗的手轻轻一晃。 褐色的药汁荡出几滴洒在外面。 “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可以退让?”凤天磊问,“包括你不想要孩子这件事。” 叶扶波目光微滞。 窗外的院落中亮起灯火,昏黄光线映入窗棂,照着凤天磊冰冷的侧颜。 他的脸庞素来如春光般明朗,此时却似霜雪封冻,罩上一层厚厚的冰壳。 “你是皇帝,”叶扶波道,“你怎可能不要孩子?” “所以你就擅做决定?”凤天磊定定看向她,“连与我商量一声都不肯?” 他脸上的冰层裂开,露出几分受伤的神情。 这一刻,他像是变回叶扶波最初认识的那个于落,但他说出口的话,却令她心中一震。 “既然不想要这个孩子,就把它喝了。”凤天磊将药碗递过去,“你买的药,我亲手替你煎。” 他的话音带着一丝残忍,那碗药汁横在两人面前,碗面荡起的涟漪如同漩涡一般,吸住叶扶波的目光不断下沉。 她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她目中闪过一丝冷然,朝前伸手。 手指扑了个空。 凤天磊将碗收回身前,嘴角浮起自嘲的笑。 “你还真敢接?” 他深深看她一眼,忽然端起那碗药一口饮尽。 喝完以后,他将空碗“啪”地一声按在桌上。 瓷碗应声而碎,染了药色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凤天磊的掌心按住碎瓷,锋利的瓷片割破了他的手,从掌底渗出淡淡血色。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双眼如鹰,攫住眼前的女子。 叶扶波早在他喝药时便已惊住。 她脸色遽变,盯着他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阵,她才难以置信道:“那是……堕胎药。” 凤天磊抬手抹去嘴角药渍,漫不经心笑了笑,“堕胎药又如何?” 他的眉眼张扬,犀利而又狂妄,叶扶波不期然想起他的字迹,正如他眼下一般,锋芒毕露。 也许这才是藏在于落那张温和面孔下的他。 他的骄傲与肆意不再隐藏,赤裸裸地展现在她眼前。 叶扶波心中杂乱纷繁,不禁道:“堕胎药伤身。” 堕胎药对怀孕的女子是一记猛药,男子虽无滑胎之险,但喝了这药,谁知会不会有别的坏处。 凤天磊笑了。 “你也知道堕胎药伤身,”他眸色沉沉,笑意未达眼底,“明知伤身,你还敢喝?” 他兴师问罪的语气令叶扶波怔了一怔。 “我不在乎你要不要孩子,”凤天磊突然道,“但路边随便一个药铺卖的药你也敢吃?” 叶扶波嘴唇动了动。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出了什么状况,你会一尸两命?”凤天磊沉沉又道,“为了丢下我这个麻烦,你竟连自己的性命也不放在心上!” 她嫌弃他也就罢了,为了摆脱他,她竟然不惜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他刚得知她买了堕胎药时,比起愤怒,更多的却是担心。 若非伍二娘及时发现药不对劲,她现在不知会是什么情形。 凤天磊说到后来,声线微微凝滞,他有着被抛弃的愤慨,也有着强烈的后怕,更令他难过的是,即便被他当面揭穿,她竟然还是想接这碗药。 在她心里,他们的过去就这么不值得留恋? 叶扶波愣愣看着他。 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知想到什么,终于开口,“我没打算喝,”她慢慢道,“我刚才只想把那碗药砸你头上。” 可她还没来得及接手,他就自己把药喝了下去。 她听着他咄咄逼人的数落,有些心虚,有些疑惑,也有些如释重负。 他们好像走岔了道,但又莫名其妙绕了回来。 凤天磊同样呆了一瞬。 “你没打算喝?”他怔怔重复了一遍。 叶扶波点点头,“我虽然买了一包,但我后悔了。” 凤天磊看着她,目色极其专注,像是辨认她是否在撒谎。 “我不会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叶扶波垂眼,“我买来以后就再没想过要用。” “可是你让丫环给你煎了药。”凤天磊质疑。 “我的确让她替我……”叶扶波说到这里话音一顿,她像是想起什么,快步来到屋角,打开柜子。 柜子里放着杂物,叶扶波动手翻找一通,骤然停下。 凤天磊站在她身后,看她关上柜门,慢慢转身,面向自己。 “如果我说——是丫环拿错了药,你信吗?” 她面上带了几分忐忑,说话时声调微低,底气不足。 凤天磊幽幽道:“我不信。” 叶扶波张了张嘴,又紧紧闭上。 凤天磊朝她走近一步,“你让丫环替你煎药,为何要到你房中来取?你买了些什么药,为何要藏在柜子里?” 他朝她抬起下巴,“叶扶波,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信。” 第133章 你被骗了 叶扶波失语。 这人……这人怎么这么不可理喻。 可她到底有些心虚。 凤天磊退开半步,抱臂看着她面上神情,冷冷道:“你今天不给我解释清楚,我跟你没完。” 他语气虽冷,叶扶波却打心底松了口气。 这腔调很有几分熟悉,他过去撒娇扮痴的时候,就是这副德性。 她把心一横,如实相告,“除了堕胎药,我还买了安胎药。” 堕胎药被她扔在柜子下层,安胎药塞在柜子中间,此时安胎药尚在,堕胎那包却不见了。 那日她心烦意乱,顾不得多想就去买了堕胎之物,出来走在半道却逐渐冷静。 她经过女郎中的医馆,想起她的关照,又情不自禁去买了一堆安胎药。 她对女郎中的话半信半疑,本没打算随便服用,可这几日身上的症状却令她提起几分小心。 她今日提前告假回家,就是因为身子不大舒爽。 她本想让丫环煎一副安胎药来试试,谁知会闹出这么大一个乌龙。 “哪个丫环这么粗心?”凤天磊皱眉,“连什么药也不问清楚就敢煎给你喝?” “我只说了是治风寒的药。”叶扶波道,“此事是我疏忽在先。” 她若不将两种药混在一处,就不会被人拿错。 “即便如此,拿药之人也太不小心。”凤天磊朝窗外扬声,“找人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窗外很快传来一声轻应。 叶扶波听出那人是伍二娘,心念一转便猜到几分,“堕胎药之事,是二娘告诉你的?” “若非她及时发现药有不妥,你现在……”凤天磊顿了顿,将不祥之语咽了下去,改口道,“你当真愿意留下这个孩子?” 他对叶扶波并不能全然放心,不冲别的,就冲她将堕胎药留在房中,就知她尚未下定决心。 叶扶波沉默了一阵,“我其实……没做好准备。” 她的抱负也好,凤天磊的身份也罢,都让这个孩子的到来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我们这就成亲。”凤天磊开口。 叶扶波眉心一跳。 “成亲?”她的嘴角轻轻弯了下,“我与谁?” 她抬眼看向他,目光扫过他熟悉的眉眼,“与于落,还是陛下?” 凤天磊:“……他们都是我。” “不一样的。”叶扶波摇了摇头,“自古宫门深似海,我从来没想过要嫁给皇帝。” 凤天磊目光一沉,哪怕来前想象过无数叶扶波会有的反应,但当她亲口说出之时,他仍然觉得喉咙发涩。 “我不会纳妃。”他认真道。 叶扶波笑了笑,“听说过了。” 她的声音平静,像是不觉得这个承诺有何惊奇,“李少寒与我闲聊时提过,陛下在朝中时有惊人之语。” 大昱立朝以来,很少有皇帝会像凤天磊这样,将后宫之事拿到朝堂上立誓。 无论他日后会不会遵守,但她相信他说出口的时候必是真心。 她看着眼前的青年,想象着他以后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怜惜。 “陛下定能做一个好皇帝,”她垂眼轻声道,“可我实在做不了一个好皇后。” 史书上的皇后无不贤明大方,温淑端庄,她们在受万民敬仰的同时,也牺牲了很多。 她自认自己做不出那样的牺牲。 凤天磊看着她低垂的发顶,手指微微一动,又忍住,“你既然听过我的承诺,就当知道我以高祖为楷模,那你为何不能成为显德皇后?” 叶扶波眼皮微动,她看着自己脚边,轻声笑了下,“我看过史册,显德皇后初期随高祖征战,颇有威名,待时局已定,皇后退居宫中不出,自此又得贤良之名。” 这样的女子识大体,知进退,却非她愿意仿效。 “你怕我会把你困在宫里?”凤天磊的声音轻轻响起。 “陛下也许不愿,”叶扶波道,“却不能违背祖制。” “……狗屁。” 凤天磊从喉咙滚出一声。 叶扶波愕然。 他刚才骂人了? 是骂人了吧? 骂的是谁? “谁说把人困在宫里就是祖制?”凤天磊反问,“没有皇后,难道皇帝就不能处理政务?” “可皇后得打理后宫,”叶扶波看他一眼,“即便不为妃嫔烦心,还要时常与内外命妇交际,逢年过节更是不能懈怠。” 凤天磊抽抽嘴角,“你认为你做不好这些?” 叶扶波轻叹,“你明知我志不在此。” “那你可知,显德皇后在时,那些内外命妇、王公大臣,一年都见不了她几面?” “因为显德皇后自幼体弱,”叶扶波道,“随高祖征战又落下病根,才不得不抱病宫中,疏于理事。” “又是史书上看的?”凤天磊问。 “世人皆知如此。”叶扶波道。 话音未落,头顶飘来一声叹息。 她的脸颊被人捏住轻轻掐了下,又很快松开。 “这么老实,一点也不像你的性子。”凤天磊半是责怪半是担忧地看她,“两百多年前的事情,便是史书写的,也不能尽信。” 叶扶波脸上一热,“我不姓凤,你们凤家的事情,我不信史书信谁?” 凤天磊见她似有几分着恼,不再多言,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递过去。 “这是什么?”叶扶波没动。 “那位显德皇后自己写的手札。”凤天磊冷笑一声,“你们以为她待在宫里不出,其实大江南北早被她跑了个遍,她不打理宫务不是因为身子不好,而是因为懒。” 夫妻二人,一个懒,另一个就得勤快着些。 那些年高祖从她手头接过不少事,堪称内外一把抓的好手。 “高祖的皇后可以因为吃喝玩乐不安心待在宫里,我的皇后为何不能因为忧国忧民常驻宫外?”凤天磊说到这儿,又补上一句,“不过你与她不同,你迟早——是要入朝的。” 以他家扶波的性子,不会有那闲情逸致游山玩水,所以他也和高祖不一样,不必等到四五十岁,才能与皇后日夜相守。 “你知道大昱的皇帝为何都爱修路么?”凤天磊又道出一个秘闻,“都是高祖传下来的病根。” 大昱建国时,各地百废待兴,别说民道,就连官道也崎岖难行,大昱国库稍微有点积蓄,高祖便拨款给各地重修道路。 这个惯例一直延续许多年,经过数代努力,如今的大昱才有了四通八达、九州通衢的景象。 追本溯源,此事的起因不但是为了改善国计民生,也是为了让显德皇后能够速速归家。 凤天磊一气说完,看着叶扶波怔愣的模样,忍不住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下。 “你顾虑这么多,可是因为你有认真想过要做我的皇后?” 第134章 惹谁别惹孕妇 青年的声音带着欢喜,却不知这样的欢喜极易让另一人生恼。 “陛下误会了,”叶扶波冷冷道,“我只是为大昱的未来感到担忧。” 她瞥他一眼,“堂堂一名皇帝,竟然改名换姓欺骗别人感情,这样的行径实在称不上君子。” “所以你现在还是喜欢我的,对么?”凤天磊抓住重点。 下一刻,他就被赶了出来。 院子里空无一人,阵阵风声从树叶间刮过。 凤天磊站在门外,诚心道歉,“我错了,扶波,你别生气。” 叶扶波隔着门板冷笑,“陛下刚喝了堕胎药,得快找大夫看看,免得伤了身子。” 她这话里半是气恼,半是操心。 这么大一个人,与她置气也就罢了,拿着药说喝就喝,那是好喝的吗? 却听凤天磊低声道:“那药……是安神的。” 别说那药早被伍二娘倒掉,就算还在,他也绝不可能让它出现在叶扶波面前。 叶扶波背靠门板,讥讽地弯弯嘴角,“陛下真是好算计。” 凤天磊自知理亏,“我只是有点生气。” “你骗我在先,你还生我的气?” “我是担心你。” 凤天磊仰头靠在门上,望着天上的月亮,“扶波,瞒着你是我不对,我那日早上原本给你留了信。” 叶扶波挑眉,就听门外的人继续说道:“我在信里写明了我的身份,不过现在想来,其实我有逃避的意思。” “逃避什么?”叶扶波开口。 凤天磊沉默了一下,“我怕你生气。”他诚恳道,“我还怕你会当着我的面拒绝。” 他生平头一次对人动心,那日又刚与她有了肌肤之亲,他舍不得破坏两人之间的甜蜜,索性选择写信。 然而那封信到底还是没能到她手中—— 想到这儿,凤天磊又好奇,“你没看到那封信,怎会知道我的身份?” 叶扶波垂眼。 她打死也不会告诉他,她是因为某段回忆想起了他的名字。 她冷声道:“你这么怕我,我很凶么?” 凤天磊在门外摇头,摇完以后想起叶扶波看不见,又轻咳一声,“是我胆子太小。” 叶扶波轻哼一声,没说话。 凤天磊耳根动了动,认真道:“我明白你的抱负,我怕你听说我的身份,就不肯跟我好。” 叶扶波盯着黑漆漆的房间,“我很生气。” 凤天磊:“我知道。” “我有想过与你一刀两断。” “……” “就算有了孩子——”叶扶波微微一顿,“你若肯认,孩子以后可以跟着你,你若不愿,我有能力将他抚养长大。” 凤天磊听着她平静的语气,心窝颤了颤,“扶波,你不能欺负我。” 他转身面向门板,低声道:“你不能因为我是皇帝,就对我不讲道理。” 叶扶波气笑,“谁敢对陛下不讲道理?” “你。”凤天磊额头抵着门,“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不能对我始乱终弃。” 叶扶波被他噎了噎。 “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强迫陛下。” 鱼水之欢本就是你情我愿,她如今肚子里揣着一个都没叫委屈,他有什么理由说她的不是。 凤天磊用手指在门板上划拉了两下,“可你现在嫌弃我。” “是陛下骗人在先。” 隐瞒身份的是他,留信落跑的是他,上门兴师问罪的还是他。 叶扶波听女郎中说过,有孕之人最易情绪波动,她初时还不以为然,今日见到凤天磊,顿时觉得对方说得没错。 “我错了。”凤天磊轻声细语,赔着万分小心,“你生我气可以,可别动了胎气。” 叶扶波咬咬下唇,他一个年轻男子,懂什么叫动胎气? 凤天磊等了一阵,没听见她回话,轻轻敲了两下门,“你醒来到现在还没吃饭,不如用了晚饭再说?” “陛下若是饿了,大可自己去吃。” 叶扶波扬声说完,却听自己腹中传来几声鸣响。 她面上瞬间滚烫。 她近日没什么恶心欲呕的反应,只是食量渐长,每日饿得极快。 她默默掩住小腹,只求门外的人没听到肚子里的动静。 “扶波,”凤天磊顿了下,“你不想见我就算了,我让人把饭给你送到房里来?” “陛下是客,”叶扶波道,“此事不劳陛下费心。” 凤天磊叹了口气,“我这趟过来,本就打算向你表明身份。” 叶扶波怔了怔。 “为了显得郑重,我还找了家中长辈。”凤天磊又道。 叶扶波静了一静,“长辈?” 凤天磊在门外轻“嗯”一声,“皇姑母要替我坐镇京城,抽不开身,我就请了小叔叔小婶婶过来。” 叶扶波眨眨眼,“小叔叔小婶婶?” “就是雍王。”凤天磊抬眼瞧着门板,“你不是一直很好奇北地治军之术么?正好可与小叔叔交流一番。” 叶扶波握了握拳。 她万没想到,传说中的战神雍王殿下会亲自来悬州。 “你这是……打算借势逼迫我?”她问。 “我哪儿敢,”凤天磊委委屈屈,轻轻抠了抠门板,“我只是想着,万一你恼我,看在小叔叔的份上好歹能对我宽宥一二。” “不是万一,”叶扶波纠正,“是一定。” 她不是什么圣人,被人骗了还能一笑置之。 凤天磊低声劝慰,“那你恼归恼,能不能先把饭吃了?” 他守在门外好言相劝,伍二娘从院中过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当下停住脚步,带着身边的人就想回头。 凤天磊听到脚步声,转过身去,“何事?” 伍二娘向凤天磊行了一礼,禀道:“这是厨房的采薇,今日姑娘房中的药是她去拿的。” 凤天磊闻言,往她身旁的丫环扫了眼。 采薇一脸懵懂,显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带她进屋。”凤天磊发话。 屋里的叶扶波闻言,微微一怔。 她还以为他会越俎代庖,替她审问自家丫环,没想到他仍将主宰权交给了她。 凤天磊说完,走到一旁,“我不进去。” 这话分明是有意说给屋里的人听。 伍二娘低头掩去眼中笑意,上前敲了敲门,“姑娘,快请开门。” 第135章 新手爹妈 房门应声而开。 叶扶波站在门内,扫了眼远处的凤天磊,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我今日让芷汀替我煎药,怎么换成是你?”她问采薇,“芷汀去哪儿了?” 采薇回道:“下午芷汀家里打发人来传信,说她爹娘都生了重病,她急着家去,就向宁叔告了假,托我替她去小姐房中拿药。” “她怎么说的?”叶扶波问。 采薇想了想,“她说小姐染了风寒,药在柜子里,让我自己去拿。” “她没说放在柜子哪头?” 采薇“啊”了一声,“好像没说……她走的时候匆匆忙忙的,还险些跌了一跤。” “你去拿药的时候,怎么不选上头多的那些?”叶扶波又问。 采薇讷讷道:“小姐不是染了风寒么?往年咱们都会去宁安药铺买他家的驱寒药,我看药包上写着它家名字,就拿了那包。” 她此时终于察觉异样,瑟缩地看了叶扶波一眼,“小姐,可是我拿的药不对?” 叶扶波不答,她抬眼望向站在院中的凤天磊。 她站在门口问话,字字句句都能落入对方耳中,也算是当面洗清自己叫人煎堕胎药的嫌疑。 凤天磊无奈地对她做了个讨饶的手势。 叶扶波唇角微微一扬,又隐了下去。 “便是芷汀没交待清楚,你做事也太不仔细,”她对采薇道,“你自己去找宁叔,向他领罚。” 采薇嚅嚅应了声,随伍二娘离开。 叶扶波走下台阶。 凤天磊脚下一动,又站住。 “伸手。”叶扶波道。 凤天磊抬起手臂,在半空一顿,又收了回去。 叶扶波横他一眼,凤天磊目光闪了闪,乖乖将左手伸出。 叶扶波托着他的手腕翻转过来,露出血肉模糊的掌心。 被瓷片扎伤的地方已经凝固,干涸的血渍沿着掌纹凝出纵横交错的血线。 叶扶波轻轻在伤口上按了下。 凤天磊的手微微一抖。 “疼?”叶扶波挑眉。 凤天磊本想摇头,对上她的视线又乖乖点头。 “疼就对了,”叶扶波道,“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不敢了。”凤天磊对答如流。 叶扶波盯着他手上暗红的血迹,淡淡又道:“陛下耍威风的样子倒是很有气势。” 那一刻她被他出人意料的行为惊住,此时回想,不得不承认,还挺赏心悦目。 凤天磊不知她是喜是讽,照旧乖乖地任她握住自己的手腕,“我平时从不乱发脾气。” “谁知道呢,”叶扶波轻笑一声,“陛下坐拥万里江山,天底下无人敢忤逆,就算发发脾气,谁又说得了什么。” “那你可说错了,”凤天磊为自己辩驳,“我在京城天天受气,那些大臣就没一个好相与的。” 叶扶波抬眸,月光落在她眼底,泛起一层清浅涟漪。 “我不信。”她一字字地如数还与他,“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信。” 凤天磊见她似嗔非嗔,似笑非笑,心中一暖,用完好的右手摸摸她的脸颊,“隐瞒我的身份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他郑重开口,两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眼中饱含歉意。 叶扶波与他对视一眼,放开他的手腕,往后退开半步,“等我气消了,咱们再来重新商量。” “商量什么?” “商量日后之事,”叶扶波道,“你既明白我的心愿,我也愿意坦白告诉你,我现在并不想随你回京。” 她好不容易才打下摧锋营的雏形,如果就此离开,先前的心血就会白费。 周延与崔小鱼虽在培养之中,却无法这么快接下重担,她于公于私,都不想在此时离开悬州。 比起做一名皇后,她更想先当好摧锋营的将军。 凤天磊目中流露些许遗憾,“你想把孩子生在悬州?” “朝中女官有孕,尚可应卯上值,如今军中无战事,我在后方练兵坐镇,理应无妨。”叶扶波道,“我前些日子已将我爹留下的兵书整理出来,正好借着练兵,将它融入实战。” 凤天磊听她将后面的事情安排得头头是道,忍不住追问:“我呢?” 他怎么听来听去,这里面就没他什么事儿? 叶扶波悠然一笑,“陛下若不嫌麻烦,可替我在京里带孩子。” 这话带了几分顽笑意味,她在今日见到凤天磊之前,并不像现在这样从容有余。 直到方才大肆折腾一番,她心里的重担才卸去不少。 她本已做好独自面对未来的准备,却不想这人鲜活地出现在她面前,还生生与她闹了一场。 她想起两人针锋相对的场景,不觉有些好笑。 凤天磊看着她的笑容,只觉先前的一切误会与担心都很值得,不管怎样,他的姑娘没有抛弃他,不但如此,他们还多了一个孩子。 他盯着她的小腹,迟疑道:“我能不能摸摸?” 叶扶波面上一红。 院中虽无旁人,但他跃跃欲试的眼神还是令她升起一分羞恼。 一想到肚子里的麻烦是怎么来的,她就忍不住想迁怒。 “郎中说,怀孕之人脾气都不大好。”她斜睨他一眼。 不知凤天磊有没有领会她的告诫,他只专心盯着她平坦的肚子,认真问:“会动么?” 他听说胎儿在母亲体内会翻身,会踢脚,还会犯馋,总之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叶扶波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这才一个多月。” “原来一个多月就不会动?”凤天磊皱眉,“怎么这么笨?” 叶扶波磨了磨牙,冷笑,“也许随他爹。” 凤天磊终是将手按上她的小腹,轻轻抚了两下,“会难受么?” 他抬眼看她,眉间带上几分忧心忡忡,“还有八个月才生。” 女子十月怀胎,多有凶险之事,便是他所认识的人中,例如户部尚书夏茗就曾难产,险些一尸两命,而他小叔叔凤泽,更是因为小婶婶体弱,舍不得让她过早有孕。 如今叶扶波才二十岁,会不会太早了些? 凤天磊自从当上皇帝,还从没遇过如此棘手之事。 叶扶波见他满面愁容,叹了口气,按住他的手背,与他一起轻轻捂住自己的肚子。 “我会精心调养,你别担心。” 话虽如此,她心里也不大有底。 她身边没个女性长辈,凤天磊瞧着更是毫无经验的样子,两人都是初出茅庐的新手,想把孩子顺顺利利生下来,怕是有得一番周折。 凤天磊单手将她拥入怀中,将脸埋在她耳边,低声道:“别怕,万事有我。” 叶扶波轻“嗯”一声,反手抱住他。 两人静静靠着彼此,谁都没再说话。 ——“嘭!嘭嘭!” 沉重的拍门声震碎整条巷子的宁静。 叶扶波与凤天磊分开。 “是我家。” 叶扶波听得真切,拍门声正是从叶家大门传来。 前院传来一阵脚步声,应是叶家仆从前去应门。 “叶将军可在?” 同知的声音从外面清晰传来,“快快,赶紧把这封信交给叶将军!” 第136章 大事不好 仆从拿着信来到内院。 “小姐,”他困惑地把信递给叶扶波,“外面同知大人找你,却死活不肯进来,只让小的把这封信给你,说你看了便知。” 叶扶波抖开信纸,借着院中烛火一目十行看完,脸色一变。 “什么事?”凤天磊问。 叶扶波看向他,“你今日进城,可遇见一对带孩子看病的年轻夫妇?” 凤天磊想起那对小夫妻,点头。 叶扶波又问,“队伍里还有一名染了风寒的老人?” 凤天磊再次点了点头。 叶扶波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她将信纸交他手上,“这封信也是给你的。” 说完,她转头对仆从发话,“立刻命所有人待在房中,不得外出。” 仆从不解其意,但叶家下人向来令行禁止,当即领命而去。 凤天磊看完信,神情也是遽变。 叶扶波交待完仆从,正要对他说话,却见凤天磊往后急退两步,“离我远些。” 叶扶波顿了顿,“便是你现在要走也来不及了。” 她注视着他,轻声道:“同知大人信上说得很清楚,倘若你在我这儿,咱们自今日起,便不能离开叶宅。” 凤天磊眯了下眼,眼神发沉,“找间屋子给我。” 叶扶波点头,“后罩房还有一间空着,我这就带你过去。” “不必。”凤天磊又往后退了两步,“你告诉我地方,我自己去。” 前院大门外。 同知脸上蒙着布巾,双手背在身后,在原地焦躁地来回打转。 他身后几名差役举着火把,将门前方寸之地照得通明。 一旁站着一名医官打扮的老者,手里拎着一个药箱。 这些人都和同知一般,脸戴布巾,眼中露出如临大敌的模样。 门内人影一闪,叶扶波出现在照壁之前。 同知见了她,转圈的步子一停,下意识便要上前。 他刚刚一动,又赶紧站住。 他左右看看,不动声色往后仰仰身子,用叶扶波听得见的音量道:“叶将军可是看过信了?” 叶扶波应声,“我与钦差大人都已看过。” 同知听了,“唉”地一声跌足,自言自语,“还真到了你这儿。” 叶扶波远远发问,“同知带来的消息事关重大,可已派人去镇上查实?” “傍晚已派人过去。”同知道,“大人如今状况如何,可还安好?” “尚无症状。”叶扶波回答,“我已寻了间屋子让他住进去。” 同知搓搓手,望着她欲言又止。 叶扶波会意,“同知大人放心,我会约束家中仆从,自今日起连我在内不再外出。” “哎哎,”同知感激地连应两声,唤来一旁的老医官,“我给你们带了大夫过来,万一有个什么不妥,也能及时照应。” “多谢大人费心。”叶扶波道了声谢,“钦差大人托我代问,如今城中共有多少来自金水镇的人?府衙对他们,还有相关接触人等打算如何安置?” 叶扶波一句句问得仔细,只因同知递进来的那封信写的不是别的,而是城外金水镇出现瘟疫。 悬州每年入冬时,就有不少人感染风寒。 近来天气渐冷,许多百姓去药铺抓药,起初城里的大夫没把这当回事,直到有人渐渐发现不对。 一些城外的百姓在村里镇上久治不愈,就跑到城里来看病。 几家有名医馆的大夫相继接待了这些病人,诊治过后却发现,他们的病情与寻常风寒不同。 不仅如此,最近几日,不少城中百姓也陆续出现相似症状。 几家医馆彼此虽有竞争,时不时地也会互通往来,几名东家私下一合计,觉着此事不妙,赶紧将消息报上府衙。 府衙自从梁照安下狱,从上至下一番整治,遇到民间报来的急事从不敢懈怠。 衙内原就设有医署,同知接到医馆报来的消息,立即命医官审阅他们呈来的医案,同时派人去病人那里查看。 这一查之下,得到的结果令同知如遭雷劈。 那些病人果然如医馆的大夫所料,染的不是风寒,而是疫症。 而这疫症与多年前悬州的那场瘟疫极其相似。 想到当年那场瘟疫,同知登时冒出一身白毛冷汗。 当年因瘟疫倒下的悬州百姓不计其数,就连有权有势的官宦人家也有不少人染疫身亡。 同知一想到这儿,立刻命人查找此次疫症源头,最后发现来自城外金水镇的病人最多。 同知当即传令城门官严查金水镇及所有入城看病之人。 然而没等传话之人走出府衙大门,同知就接到城门官传来的消息—— 那位钦差大人,又回来了。 同知刚听到这消息时,怔愣了一瞬。 他满脑子转着那些染病之人,压根没反应过来钦差大人是怎么回事。 待他反应过来,他脑子“嗡”地一声,只觉自己流年不利。 如今新任命的知府未到,整个悬州都由他代管,管得好,是功绩一件,管得不好,新知府上任头一个就会拿他开刀。 他没什么野心,只想安安稳稳待到致仕,可若当真出现瘟疫,别说前面的苦劳一笔勾销,一个处理不好,怕连项上人头都将不保。 更可怕的是,在这紧要当口,钦差大人竟然去而复返。 这下别说隐瞒,就连如何处理都成了一件棘手之事。 太极端怕招致民怨,太温和又怕后患无穷。 当着钦差的面,稍有不慎就会被记上一笔。 同知原本还冒出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既然钦差来了,能不能把这事儿丢给他来料理,即便不能推卸责任,两个人有商有量总比一个人脑袋生烟好。 然而不等他将这想法付诸实现,就听到一个更可怕的消息。 今日入城的人中,有好几名来自金水镇的看病百姓,他们经过大夫确诊,症状与染疫之人一模一样。 而他又惧又怕的那位钦差大人,入城时好巧不巧与这几名百姓站在一处,听守城的士兵说,他还与他们闲聊过几句。 同知大人听闻此事,只觉五雷轰顶,整个人都要不好。 第137章 别慌 他在心里求爷爷告奶奶,将十八代祖宗与满天神佛寻了个遍,只求钦差大人千万莫要在悬州地界出事。 求完神仙,他赶紧命人打听钦差下落,却得知钦差入城以后并未前往府衙,而是直往城东而去。 至于为何往城东? 同知对钦差与叶扶波两人的私情心知肚明。 他不由重重叹了口气。 这还没成亲呢,就这么急着去见心上人。 若在平时,他只当这是小儿女之间的情趣,不会没眼色地上门打扰。 但眼下是什么时候? 命都要没了,还谈什么情,说什么爱! 同知立刻叫上医官与衙役,“噔噔噔”直冲叶宅而来。 他路上还心存侥幸,万一钦差大人没去叶宅,他就少操一份心。 可十八代祖宗显然没听到他的祈求,叶扶波张口第一句就承认钦差大人正在她家。 同知已经详细问过各家医馆的大夫与衙署医官,知道这疫症十分棘手。 别看初期症状只如风寒,三五日后便会急转直下,要不了两天就会药石罔效,一命呜呼。 正是因为它会过上几日才致命,一开始城里的大夫并没将这些人的症状与瘟疫联系起来。 还是由于一名大夫经历过当年的惨状,发现病人情形不对,这才生出警惕。 更可怕的是,瘟疫之所以为瘟疫,就是因为它会将病气过给旁人。 这两日不但有城中百姓出现相似症状,就连医馆大夫也有人不慎中招。 同知对着叶家敞开的大门,在寒风中抹抹额头上的汗。 倘若钦差大人也染上疫症,他该如何是好? 同知瞧着门内站在暗处的叶扶波,心中又是一个激灵。 除了钦差大人,还有这位镇海卫的后起之秀也要不好。 他还指望叶扶波有朝一日功成名就,他能借机沾沾光,但眼下,不但钦差大人可能染病,就连叶扶波也难逃一劫。 同知忍不住暗中埋怨,他早就对她说过,莫要为情所累,天下男儿何其多,何必和钦差大人纠缠不清! 这下可好,不管日后如何,他们如今倒真成了一对同命鸳鸯,死活也得绑在一起。 同知满脑子乱糟糟的,直到叶扶波接连叫了他几声,他才回过神。 “城中十日以来,先后来过四十三名金水镇的百姓,其中二十五人染病,三人急症而亡,其余尚无症状。” 同知打起精神,回答她方才的问题,“这些人除了今日进城的六名,其余都已离开悬州,我已派人追查他们的下落。” “城中那些染病之人现在如何?”叶扶波问。 同知叹了口气,“都不大好。” 城中去医馆瞧过病的百姓当中,有许多人都已出现严重症状,府衙将城西闲置的破庙收拾出来,准备将病人临时安置在那处。 “除了那边,还有几家善堂也都派人严加把守,只许进不许出。”同知说道。 百姓过日子总是精打细算,稍微有个头疼脑热,未见得舍得花钱去医馆看病,好些穷苦人家都会等着善堂施药。 今日进城的一位金水镇的老人便是直奔善堂而去。 正是由于他的缘故,府衙将善堂盘查一番,才发现有相似症状的病人竟比医馆的还多。 这些穷苦人家大多没留名姓,全凭打杂的仆役回忆,才能多多少少拼凑出一些人的去向。 这些人居无定所,若让他们四散开来,将病气传播出去,不知又有多少人遭受无妄之灾。 同知派出府衙所有人手全城搜查,心中却很明白,仅凭这些衙役,他们实在没法在短短几日就将病人找齐。 为此,同知已然急得口舌生疮,面露疲态。 叶扶波略一思索,回道:“趁此事还未扩散,同知大人不妨找白将军求援。” 同知一愣。 叶扶波道:“军中将士向来训练有素,比之衙役更为好使,你可请白将军拨一队人马,以备府衙不时之需。” 同知下意识问:“这样妥么?” “瘟疫之害猛于洪水,大人如今要做的,就是动用所有力量,尽快将事态控制下来。”叶扶波道,“白将军必会配合府衙行事,大人不必迟疑。” “可事情万一闹得太大……” “大人没有别的选择。”叶扶波道,“悬州当年先有瘟疫,后有离王之乱,正是因为府衙与军队人心不齐,方生大患。如今镇海卫与府衙再无芥蒂,大人不好好把握时机,难道想让当年之事再度重演?” 叶扶波说完,不等同知犹豫,又道:“如今钦差人在悬州,就算他出不了叶家大门,朝廷对这里之事也了如指掌。大人尽管放手去做,不用担心惹上任何麻烦。” 同知听到这话,焦灼的眼神略微缓了缓,试探着问:“这也是钦差大人的意思?” 叶扶波点点头,“悬州的安危系于大人一身,还请大人万万费心。” 她说完,朝同知躬身,深深行了一礼。 同知受她这一拜,只觉万钧重担压在肩头。 他一时觉得前途无亮,一时又觉得尚可一搏。 “也罢,”同知道,“叶将军好好照顾自己……还有钦差大人,五日过后若无异状,当是无虞。来人!” 他气势高昂喊了一嗓,“封门!” 叶家大门轰地一声关上。 叶扶波听着同知在门外闹哄哄地吩咐—— “来来!给门前撒些生石灰!” “快!往我身上也撒些。” 他急促的腔调与方才豪气干云的模样实在判若两人,听上去不免有些可笑,叶扶波却笑不出来。 她朝进门的老医官虚虚一抬手,与对方保持着一定距离,“老人家,辛苦你了。” 凤天磊与身染疫症之人待过,同知巴巴将一名医官送来,自然是担心钦差大人被过了病气。 如今整个叶宅都算不得安全,这位老医官也算是受他们所累。 老医官闻言摆摆手,“叶将军莫要客气,医者本无挑剔之理,老朽来此原是占了大大的便宜。” 今日医署全员皆出,他们被派往各家医馆善堂,乃至城西临时围起的破庙。 那些地方已有不少染疫的病人,与之相比,叶宅反而少了许多凶险。 叶扶波浅浅扯了下嘴角。 “请跟我来。” 说完,她转身带路,然而身形刚动却脸色微变,一把扶住身旁的照壁。 第138章 进我叶家的门 老医官吓了一跳。 他才刚进门,还没见着疑似染疫的钦差大人,怎么叶将军看上去反而不大好。 老医官正想伸手去扶,就见叶扶波摆摆手。 “无事。”叶扶波撑着照壁,低声道,“只是饿了。” 她这几日回回如此,只要错过饭点,就会头晕心悸,不然也不会想着回家煎安胎药来喝。 只是没想到这一胎来得如此轻易,要将这个孩子护住却艰险重重。 下午那场乌龙让她险些误服堕胎药,她与凤天磊两人刚刚说开,还未来得及定下日后的章程,就立刻出了这么一桩大事。 她对这个孩子的到来原本没有什么真实感,直到此时此刻,她忽然真切意识到,自己体内正孕育着一个生命。 这个生命除了她以外别无所靠,无论她现在如何焦虑,都不能让自己失去方寸。 后罩房的小隔间里,凤天磊拖出屋角闲置的木榻,擦去上面的浮尘,将柜子里的被褥铺在榻上。 这间屋子本是备来供织娘们临时歇息所用,自从叶扶波将改良水靠的方子献给朝廷,府衙工房便接手此事,将三名织娘召去官府名下的织坊任教。 因着前事,后罩房虽已闲置,屋内日常用具仍然一应俱全。 凤天磊独自忙碌了一阵,将这里收拾成能够住人的模样。 中途叶家的仆从将晚饭送到门外,凤天磊问了几句,得知叶扶波已经开始用饭,这才放心。 府衙的消息来得实在突然,他们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但整个悬州城让人操心,叶家更是令他担忧不已。 好在送饭的仆从并不慌乱,从他的态度便能得知,叶扶波将叶家上下安抚得很好,众人依照她的吩咐各行其事,井然有序。 用过晚饭,院子里很快传来熏艾的气息,不久之后,又有生石灰的味道钻进门缝。 凤天磊站在窗前,隔着窗纸看着外面火光晃动,听着脚步声与人声有条不紊,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老医官来门外问了两次是否要给他看诊,都被他拒了回去。 他眼下并无不良症状,但也说不好有没有染上疫症。 老医官最近住在叶家,万一因他之故,将病气过给叶扶波反而不妙。 他向医官要了防疫的药丸,打算独自观察几日,倘若无事,再让人看诊不迟。 凤天磊从没害怕过什么,今日先是被堕胎药之事吓了一跳,此时更是后悔万分。 他若进城便直去府衙,叶家就会太太平平,不必因他担惊受怕。 他想着叶扶波,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唇角泛起一丝苦涩。 枉他在人前信誓旦旦,说什么此生只与一人白首。 说出这话时,他自信能够护好未来的皇后,但眼下的情形却是,叶扶波并未因他的身份得到一分好处,恰恰相反,她还因他承受了不少压力,就连眼下的危难也由他而起。 他想起在京中那回,皇姑父特意提醒他,不要以为自己是皇帝就无所不能。 而眼下,竟然真到了他无能为力的时刻。 他除了等待,似乎没有别的可做。 他困在屋里,就像一头困在笼中的兽,不知等待自己的结局会是什么。 桌上的烛火忽明忽暗,他拨了拨烛芯,看它重新亮作一团。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将凤天磊用过的食盒取走。 凤天磊把人叫住,“送些笔墨纸砚过来。” 他不能出门,但不意味着他什么都不能做。 片刻之后,门上传来几声轻叩。 “笔墨纸砚都给你放在门外,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唤人。”叶扶波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凤天磊眉心一蹙,“你来做什么?” “我那屋子你刚待过,医官说这几日最好不要住人。”叶扶波平静道。 “那你住哪儿?” “我会搬去正房,”叶扶波轻声笑了笑,“有我爹娘保佑,我和孩子都不会有事。” 她这话存了几分宽慰之意,凤天磊听了,勉强扯了下嘴角,“当爹的与孩子头回见面,就搞得这么兵荒马乱,扶波,你替我多说几句好话,别让他嫌弃我。” “嫌不嫌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俩都不让人省心。” “他怎么你了?”凤天磊眉头皱得更深。 叶扶波叹了口气,“就没见过这么嘴馋的孩子。” 她今晚喝了一碗鸡皮酸笋汤,就着米饭吃完一条清蒸鲋鱼、一盘葱爆兔、一碟炖菘菜,惹得前来收拾的丫环不住问她,可要给她备一壶消食茶。 她平日也算能吃,今晚吃了这许多,却只是勉强满足。 凤天磊听着她似真似假的埋怨,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 “能吃是福,”他柔声道,“饿着他没关系,饿着他娘亲不行。” “吃太多也不成,照样伤身。” “女子怀孕有这么多讲究?”凤天磊刚刚松开的眉头又挤到一起,“早知这样,我就该从宫里搬些医书过来。” “不必这么麻烦,”叶扶波道,“给我看诊的女郎中送了我一本册子,我看里面写得很是详细。” “给我看看。”凤天磊道。 “都给你放在门外了。”叶扶波笑了下,“除了医书,还有我父亲留下的兵书,你在北地从军多年,想必对练兵之道颇有感悟,不妨借此印证一番。” 凤天磊沉默片刻,“扶波,谢谢你。” 叶扶波笑道:“谢我什么?” “今日之事因我而起,却要累你为我操心。”凤天磊在门边垂下双眼,语气沉沉。 “谁叫你进了叶家的门呢?”叶扶波对着薄薄的门板,“进了叶家的门就是我叶家的人,我不对你负责,谁对你负责?” 凤天磊抬眼,漆黑的眼底映着屋里的微光,如暗夜闪烁星芒,“你刚才说,我是你叶家的人。” “怎么?”叶扶波挑了挑眉,“我这样说不成么?” “没什么不成,”凤天磊的语气里总算带上一抹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也很实在,“等悬州之事了结,我就入赘。” 第139章 好消息与坏消息 叶扶波在门外愣了一下。 她刚才是不是听到了哪两个字? 凤天磊不等她发问,又道:“同知那边反应如何?” 这下是谈上了正事,叶扶波顺着他的话道:“我按你说的,以钦差的名义允许他放手去做,他看上去喜忧参半,理应会采纳你的意见。” “此人胆小谨慎,却并非一无是处,只要有人给他托底,他就会全力施为,”凤天磊道,“以他的性子,也不怕他贪功冒进,惹出祸事。” “这就是你们帝王的权衡之道?”叶扶波问,“若他有心无力又当如何?” “这不还有镇海卫么?”凤天磊胸有成算,“瘟疫之事非同小可,哪怕现下还未蔓延,你们那位白将军定不敢袖手旁观。” 瘟疫既是天灾又是人祸,哪怕是九五至尊,在它面前也得退避三舍,何况悬州当年深受瘟疫所害,白将军身为本地人,对此更是深有体会。 提起往事,叶扶波眼神黯然了一瞬,“我娘当初便是染疫而亡,那时若非我爹是军中大将,我娘的尸首就会同别的百姓一样,被衙门拖去荒地,一把火付之一炬。” 即便如此,染疫亡故之人的尸首仍然不能留在世上,最后是她爹亲手点燃大火,送了亡妻最后一程。 她试图用冷静的语气将过去一言以蔽之,但凤天磊怎会听不出她心中的惶惑。 她再怎么坚强,也是一个只有二十岁的姑娘,她才刚刚怀上他们的孩子—— “你放心,”他在门里坚定无比地说道,“你是要做皇后的人,悬州有你庇佑,定能平安无事。” 叶扶波静了半晌,低低笑出声来。 “这话换作别人来讲就是大逆不道。”她轻轻吐出一口长气,“从你口中说出,虽然有王婆卖瓜之嫌,好歹不算违制。” “你是我的福星,”凤天磊认真道,“你才给朝廷送去一船白银,别说悬州,就连我也在你的护佑之下。” 叶扶波摇摇头,“陛下这张嘴倒是厉害,平白都能被你夸出一朵花儿来。” “事实本就如此,”凤天磊顿了下,“扶波,别叫我陛下,叫我名字。” 他从未真真切切听她唤过自己的本名,此时忍不住想听她唤上一次。 叶扶波半晌不语。 哪怕隔着门板,他看不见她的脸,她仍然觉得面上发热。 这时候发热可不是什么好迹象。 她内心腹诽,用手背冰了冰自己的脸,“外面太冷,我要回了。” 凤天磊搞不懂一向大大方方的她为何会在此事上变得扭捏,但仔细想想,怀孕的女子多半与寻常不同,当下不再强求,叮嘱道:“后面几日你不要再来,若有什么消息,叫人传话便是。” 叶扶波应了一声,径自走开。 凤天磊听得门外已无人息,这才打开房门,将地上一篮子笔墨纸砚与几本书册拿进屋子。 他将兵书放到一旁,并不急着翻看,拿起中间一本手抄的医书,认认真真看了起来。 一晚过去,悬州城似乎没什么异样,街上的行人却少了许多。 悬州原有六处城门可入,如今只余两处开着,其余皆已关闭。 城外搭起长长的棚子,守城官兵加强了对入城者的盘查,一旦发现有染风寒的迹象,便将人带到棚子里,交由医官查看。 城内巡逻之人除了衙役,还多出几支镇海卫的士兵。 城中有好事者打听,并未探得究竟,只隐隐有消息传开,道是今冬寒症较之以往严重,府衙提醒百姓有病看病,无病则不要随意走动。 这股暗潮最初并未引起多大风浪,但几日过后,城中患病之人陡然增多,更有严重者一命呜呼。 府衙在城西破庙搭建的临时收容所不断有尸首抬出,城内的几家善堂也人满为患 。 悬州城中有不少百姓经历过当年那场大疫,一时间不少人家风声鹤唳,赶紧抢着采买防疫治病之药。 若非府衙及时将各家医馆药铺的药材集中管控,怕是早早便有人抢购囤销,牟取暴利。 这几日越来越多的消息传入叶宅,但都称不上好消息。 叶家仆从有好几位的家人染上时疫,那日告假离开叶家的丫环更是托人禀告主家,她爹娘危在旦夕,眼看就要不行,而她自己也在家中过上病气,回不了府。 眼下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待在叶宅的所有人,连同凤天磊在内,都无发病的迹象。 叶扶波拿着府衙最新递来的条子,迟疑了一阵,让人照旧送去给凤天磊过目。 不大工夫,就听凤天磊传唤医官。 叶扶波心中一跳,顾不得许多,起身赶了过去。 后罩房的一侧房门已经打开,凤天磊坐在门内,隔着一道门槛,让医官替他把脉。 他瞧见叶扶波过来,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叶扶波停住脚步,站在院门口,不进也不退。 凤天磊面上闪过一丝无奈,索性低头不去看她。 老医官按脉半晌,请他换了只手,再度沉吟良久。 他越谨慎,等待的人就越心急。 叶扶波耐着性子等候半晌,终于看到医官收起脉枕。 “如何?”凤天磊略略提高音量,问道。 老医官眼中露出些许释然,“照眼下看,大人应是无恙。”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今日才第五日,为稳妥起见,大人还是在屋中待过今晚为好。” “听医官的。”叶扶波的声音从院中传来,“大人就算想做什么,也不急在这半日。” 凤天磊看向她。 这才四天四夜未见,叶扶波的脸颊似乎清减了不少。 她身怀有孕,明明正是食量极好的时候,本不该如此憔悴,可见这几日她心中的焦灼不下于他。 叶扶波也深深看他一眼。 那晚凤天磊看似与她说笑,实则同她一样,都在彼此面前掩饰了自己的不安。 只有今日面对面地打量,才发现对方的状况算不上太好。 明明每日尽量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心中的重担仍是将他们逼到难以忍受的地步。 若是在外整日忙碌也就罢了,偏生这几日他们只能困守一隅,颇为难熬。 好在这样的折磨只剩下最后一晚。 叶扶波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慢慢走了过去。 第140章 皇帝又怎样 残阳照在树上,枯黄的落叶在院中铺了一地。 叶扶波在临窗的长廊上坐下。 老医官已经退出院落,院中鸦雀无声。 叶扶波背对窗户,眯眼望着稀疏的枝头,仿佛赏景一般,感慨了句,“今年冬天比往年都冷。” 身后紧闭的窗内传来些许动静。 “悬州会下雪么?”凤天磊隔着窗棂问。 “最高的山上偶尔会下。”叶扶波侧首靠在廊柱上,“城里从没下过雪,只是风大,雨水又多,到处都湿漉漉的。” “那咱们成亲的时候得挑个良辰吉日,”凤天磊轻轻笑了笑,“不能湿了花轿。” 叶扶波回首望去。 冬天的窗纸很厚,她看不见凤天磊的身影,但她相信他此时一定站在窗前,正笑着看她。 凤天磊见她没答话,声音低了几分,“你不愿意?” 叶扶波想了想,“你认真的?” 听他的意思,他竟当真想在悬州与她成婚。 “我们已经有了孩子,”凤天磊道,“我找你要一个名分总不为过。” 叶扶波眼神复杂,“你这样任性,朝中那些大臣知道么?” 她这几日反复思量,总觉着她与凤天磊的婚事不该如此顺利。 作为一名皇帝,他就这样与自己绑在一起,会不会太儿戏了些? 毕竟这位可是当着群臣的面,信誓旦旦只娶一人。 “若是没有孩子——” “若是没有孩子我们也会订婚。”凤天磊打断她的话,“我请小叔叔过来本就是为了向你提亲。” 叶扶波怔住。 “你不是说,请他过来是为了给你作证?” “作证是一回事,可即便没有小叔叔,我也能证明我的身份。”凤天磊道,“我怕不把你定下来,日子久了,你就把我忘了。” 他离开悬州一个多月,叶扶波说不给他写信就不给他写信,这还是两人情浓之时,万一以后习以为常,那可怎么是好。 叶扶波只觉好笑,“雍王他肯答应?” “咱俩的事情在长辈面前都已过了明路,小叔叔说只要你点头,他没什么不肯。”凤天磊说到这儿又嘟囔了一句,“他倒是猜过你可能不愿嫁我。” 这话听上去不像一个皇帝,更像是一个被长辈嫌弃的孩子。 叶扶波以往听他提起家中长辈,口气中总是带着几分孺慕之情,没想到他的至亲长辈竟然是雍王殿下,这叔侄二人的关系似乎比她想象中还要亲密。 “能跟我说说你的过去么?”叶扶波好奇。 她知道凤天磊在军中长大,但他怎么去的北地,这些年又经历过什么,她一无所知。 凤天磊听到她的询问,眉眼软和了几分。 他站在窗前,细细想了一阵,开口,“我父亲原是太子,在我三岁那年,戾帝为了争夺皇位,先是趁皇爷爷病重,假借皇命废了我父亲,又往东宫放了一把火……” 大火过后,东宫上下无一幸免,只有凤天磊活了下来。 他与当时的长公主驸马谢飞白在暗道中躲了五个昼夜,濒死之际,是雍王的母亲郭太妃将他们找到,避开戾帝的耳目,将他交到雍王凤泽手中。 凤泽辈份上是他的叔叔,当时却只有十三岁。 戾帝见这个最小的弟弟暂且构不成威胁,又因北军是郭太妃一手建立,怕对凤泽下手引起军中哗变,就将他打发到西北封地就藩。 凤泽乘机将凤天磊带出京城,留在身边抚养长大。 “我在北地化名于落,除了小叔叔和少数可信之人,无人知晓我便是凤天磊。” 后来他在凤泽与大长公主的帮助下大仇得报,成为大昱的皇帝,为了方便日后行事,他索性将于落这个身份保留下来,旁人即便去查,也只知北地军中的确有这样一名小将,却无法将他与凤天磊本人联系在一起。 “于落这个名字陪我长到十八岁,”凤天磊眼中闪过一抹怀念,“我希望我即便成为凤天磊,也永远不会忘记当年那个于落。” “于落,凤天磊……”叶扶波将这两个名字反复念了几遍,轻轻笑道,“光明磊落,都是很好的名字。” 她听完凤天磊的经历,既为皇室的争斗暗自心惊,又为凤天磊感到由衷庆幸。 在那些血腥又不见天日的黑暗中,他身边始终有那么一群人,在漫漫长夜中陪着他坚守。 “我离开北地之前,小叔叔与我长谈了一场,”凤天磊道,“他问我是否想好要做这个皇帝。” 做皇帝可以坐拥天下,做皇帝也会身不由己。 他曾为此考虑过许久。 “我后来告诉他,我要做这个皇帝。”凤天磊缓缓道,“我那时怀着雄心壮志,认为凭我的力量,能够改变这个王朝的混乱。” 戾帝杀父弑兄得位不正,为了巩固自己的皇位,更是不惜勾结外敌,陷害忠良。 他在位十余年间,大昱表面上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内里早已积弊深重。 凤天磊登基后,费了两年多的时间大刀阔斧,破除旧习。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点新气象,凤天磊心中不是没有自得。 然而悬州一场瘟疫却如当头棒喝,令他清醒过来。 “我在面对你时就犯了错,”凤天磊对叶扶波道,“我仗着你的喜欢心存侥幸,认为我就算对你有所隐瞒,你也总会原谅我。” 他自嘲地笑了下,“其实这何尝不是因为我把自己当成了皇帝。” 叶扶波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望向紧闭的窗棂,“你本来就是皇帝。” “是皇帝又如何?”凤天磊淡淡道,“是皇帝就不怕瘟疫了么?” 他被困在这间屋子里就是最好的警示,哪怕身为皇帝,他和那些待在城西破庙的百姓其实毫无差别。 他慢慢又道:“这几日我想了很多,包括——我的身后事。” 叶扶波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你不用担心,我现在既然没事,明日也不会有事。”凤天磊安抚道,“我只是有些心里话,除了对你讲,没法再告诉别人。” 叶扶波听他口气平静,扶着靠栏慢慢坐了回去,“你讲,我会听。” 第141章 做他的眼睛 华灯初上,叶家院落映着澄黄灯火,显得暖意融融。 叶扶波坐在后罩房的窗外,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 凤天磊与她讲了很多,那些话就如他自己所说,倘若传到外面,不知他身份的人会当作妖言惑众,将他当场拿下。 就算有人知道他是皇帝,也会担心他是不是得了失心疯,怕是会请来道士做法,重新摄一摄他的魂。 “皇帝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既然女子可以做官,那么有朝一日,是不是也会有女子当上皇帝?” “再往深了想,大昱现在需要皇帝,日后呢?皇帝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下面做事的始终是那些官员,这世间如果没有皇帝,是不是也能照常运转?” 凤天磊大约从叶扶波的气息中听出几分急促,柔声道:“我讲的这些一定不只我一人想过,只是没人敢说而已。” 叶扶波静了好一阵,浅浅笑了笑,“你这话的确大逆不道。” 乍听上去有些吓人,仔细想想却也不无道理。 “我每次行于海上,总会感叹大海之辽阔,”叶扶波缓缓道,“海上时常会撞见一些神秘的水怪,若有人将他们捞住,会发现它们像是鱼,又不像寻常之鱼。” 光是大海就有这么多形形色色难以想象之物,何况更广袤的天地。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上古之人从茹毛饮血走到现在,谁知未来又会怎样?”凤天磊靠在窗前,漫声道,“人生百年,若要虚掷,一晃便过,可我偏偏,不想浪费。” 他的声音轻柔而坚定,“无论我是不是皇帝,我都有许多想做之事,皇帝这个身份于我而言,只是一个捷径,而非什么保障。” 叶扶波抬眸看去。 她与凤天磊之间隔着一扇窗,一堵墙,可她像是能够看进他心底,听清他的心声。 她听着凤天磊沉着而坦然地说道:“我可能会鲁莽,也可能会犯错,但我不会退缩。我能做到的,我自己做,我做不到的,让子孙后代去做,子孙后代若是无能,自有旁人可以完成。” 他轻轻叫了声叶扶波的名字,“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叶扶波久久没有出声。 从开始聆听到现在,她已经不会被他的言论吓着,她只是没想到,这短短几日他竟已想得如此透彻。 而这份透彻,足以让天下百姓为之动容。 她轻轻按住自己的小腹,忽然为自己的孩子有这样的父亲感到自豪。 凤天磊是皇帝,却和大昱史上的任何一位皇帝都不相同。 他年轻,骄傲,善良,赤诚。 他遭遇过磨难,却又保留了天真,他就像海上的晴空,风暴过后,仍有明日高悬。 叶扶波微微笑了起来,“今日之话,我会替你记着。” 她会一直陪着他,看他实现心愿。 凤天磊用额头轻轻抵着窗棂,唇边扬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我已注定不能自由,”他笑道,“所以你要做我的眼睛,替我看更远的地方。” 夜色中,叶扶波的眉眼朦胧在灯火之下,她静静望着窗后模糊的影子,仿佛寻着他的视线,一字字道:“你的愿望,我一定替你实现。” 她的声音清清朗朗,犹如拍岸白浪,密雪碎玉。 凤天磊释然轻笑。 他在窗纸上轻轻的描摩她的影子,低声又道:“我还有一个心愿,你也得答应。” “什么?”叶扶波问。 “我刚才说了,我做不到的,得让子孙后代去做,”凤天磊的声音带上一抹戏谑,“没有你,我就没有子孙后代,所以——” 他刻意顿了顿,“无论何时,你都得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次日一早,凤天磊如同刑满出狱的犯人,经过老医官的准许离开了叶家后罩房。 他对着许久不见的天日活动了几下手脚。 叶扶波站在廊下笑吟吟看他,“早饭已经备好,大人可要一同用膳?” 凤天磊走过去,仔细端详她的气色,“昨晚睡得可好?” 昨日叶扶波在窗外陪他用过晚膳,便被他催着回房。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小腹,见四下没人,上前牵住她的手。 叶扶波见他小心翼翼护着自己跨出院门,忍不住道:“哪用这么小心。” 她今日还打算与他一起去府衙,照他这种护法,她如何出门。 凤天磊轻轻握着她的胳膊,“我看了医书,上面说孕期前三个月最是凶险,哪怕身子康健也不能大意。” 叶扶波拍拍他的手,“你这样会让我以为自己弱不禁风。” “你若当真无事,怎会买那么多安胎药,”凤天磊振振有辞,“可见这孩子不乖。” 叶扶波见他顺嘴就给孩子安上一个罪名,无奈道:“我也不知那郎中是如何开的药。” 她那时神思恍惚,别人开多少她就接多少,但对方说得头头是道,想来不是骗子。 “我刚听说你怀孕的时候,让伍二娘去查过你去过的医馆,”凤天磊道,“那个女郎中最近没有行医,听说去了善堂。” “是我建议她去的,”叶扶波道,“她年纪尚轻,又是新开的医馆,想打出名气就得找人多的地方。” 说到这儿,叶扶波又有几分担心。 据府衙传来的消息,城中善堂早已住满了病人,不知那位女郎中是否无恙。 昨日几家药铺相继被人打砸,若非镇海卫的巡逻小队及时赶到,药铺里的药材就会被哄抢而空。 这也是凤天磊着急出来的原因,这才短短几日,城中就生出乱象,再往下去,若事态得不到控制,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 用过早饭,两人直奔府衙。 凤天磊原本不同意叶扶波前往,但她留在家中,只会更加坐立难安。 两相权衡之下,凤天磊想着衙门应该还算安全,让她去看一眼倒也无妨,便让叶扶波做好防护,这才允她一道出门。 然而两人来到府衙,才发现当值之人比以往少了一大半。 他们正待找人询问,就见文训从前方匆匆走过。 第142章 孕妇的发现 “文大人。”叶扶波把人叫住。 文训本来就瘦,今日再见已经瘦成一根竹竿,宽大的官袍挂在身上,风一吹就打飘。 他转头看见叶扶波,布满血丝的两眼亮了下,再看向她身旁的凤天磊,当即快步上前,“下官参见钦差大人。” 凤天磊抬手免了他的礼,“衙内为何只有这点人?” 就算衙役们全都派出去维持治安,府衙中理应还有不少官吏在,但自他们进门以来,六房的屋子大多空着,只有少许官吏对着大堆文书焦头烂额。 文训张口未言,便先叹了口气,“府衙许多人也都病了,同知怕他们过了病气给大伙儿,让他们留在家中养病。” 凤天磊皱了皱眉。 文训看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又道:“今早同知大人似乎也有不好。” 凤天磊与叶扶波对视一眼,“同知何在?” 同知就在府衙后院的厢房中。 他是在府衙发的病,早上处理了几桩急事就觉周身直打寒颤。 这几日看多了医案,不消唤医官来看,同知就自觉不妙,当下躲去后院寻了个房间把自己关起来。 文训得信赶去时,同知在屋里用半哭的嗓音对他道—— “老文啊,我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给朝廷的奏折上记得写上我的名字,”同知擤了把鼻涕,“还有,叫我老妻和女儿待在家里别出来,等过了这阵,如果情形转好,就让她们回娘家。” 同知哀哀戚戚,“我家后院有个大水缸,你让她们往水缸底下掏一掏,我在那儿藏了一匣子私房钱,不多,只有一百三十四两,你让她们走的时候别忘了落下。” 同知一倒,府衙里更没几个能做主的官员,文训正想着要不要去将镇海卫的白将军请来商量,就见凤天磊与叶扶波到来。 他们已知凤天磊此行仍然身负皇命,此时见他安然无恙,不但松了口气,更觉得有了主心骨。 三人站在外面,顾不得进屋,直入正题。 凤天磊先问了城中患者的情况,文训面色愀然,“最近两日,病患数量急剧增加,城西圈出来的地方已经住不下了。” 府衙迫不得已,只能搭起露天大棚,让病人暂且栖身。 可时节已入冬,眼下虽不算太冷,再过些时日必会骤寒,到时先不说疫症,光是受冷挨冻,就会要了一大批人命。 他们本打算征收一些废弃的院落空房备用,但府衙人手剧减,别说底下的差役,就连有品级的官员也是日夜连轴转,忙得不可开交。 就这还不敢误了旁的政事,吏、户、礼、兵、刑、工六房,没有哪一房闲着。 “镇海卫的白将军昨日让人传话,说需要人手可以增援,但军中数万将士,万一染上疫症,怕是比眼下的情形更糟,”文训又道,“所以我们只要了他们五百人的小队,其余诸事还是靠府衙与民间施善之家共同处置。” 叶扶波听了,问道:“五百人小队如何分派?” “他们分做三班二十五组,每日分头在街巷巡逻。”文训道,“幸亏有他们帮忙,不然这几日城中怕是得乱套。” 除了药铺抢砸的案子,还有一些宵小之辈想趁火打劫,溜到病患人家顺手牵羊。 这些人如今都被扔进府衙大牢,城中事态稳定之前,不但文训没空审他们,就连牢房里的衙役都只留了两名,除了管管犯人吃喝,盯着别让他们越狱,其他什么也顾不上。 “疫症的源头还没查清?”凤天磊问。 最初他们怀疑疫症来自金水镇,可就这几日送到叶家的消息,金水镇只是其中之一,周边好些乡镇也出现类似病症。 只因金水镇离悬州最近,进城看病的人多,这才最早发现不对劲。 文训眉心打了个结,“几处都是同时发生,患者之间素无往来,医官也没有头绪。” 正说着,就听身旁一间屋子里传来喝斥之声。 “说过多少次了,眼下以研究时疫为重,别的医案一律给我拿开!” “可这是善堂送来的。” “那又如何?”喝斥之人疾声道,“别的病让他们自行开方便是,善堂的大夫难道连寻常病症也治不了?” “小秦大夫说,这些孕妇的症状十分奇怪,请主医官务必看过再说。” “孕妇怎么了?”凤天磊走进去。 屋里两人不识得他,但见文训跟在他后面,举止恭敬,两人立时起身。 “禀大人,”其中一人抱着一堆医案,躬身道,“城北善堂今日交来医案,据其中一名大夫说,那里的孕妇与旁人的症状不同。” 他身后的主医官冷哼一声,“城北善堂共有七十八人感染时疫,其中只有七名孕妇,只占区区一成不到,便是她们的症状有所差异,又能证明什么?” 凤天磊自从得知叶扶波有了身孕,对孕妇之事便极为上心,他闻言,只看向抱着医案的那人,问道:“善堂的孕妇有何症状?” 那人朝文训看了眼,见他微微点头,如实回道:“她们的症状比旁人都轻上许多。” 别的病人每况愈下,无论吃多少药都不见好转,这些孕妇反而同刚来时一样,病情丝毫不见恶化。 “孕妇的身子大多比旁人更弱,但从医案上看,善堂这七人所染的疫症都不严重。”那人继续说道,“不过她们的胎相却不大稳。” 这七人无论年纪与怀胎月数都不相同,从大夫诊脉的结果来看,她们的疫症与胎相的表现却出奇一致。 主医官听了,只是冷笑,“母体有恙,胎儿则随之虚弱,这是常事,不足为奇。” “但小秦大夫说,疫症来势汹汹,便是铁打的汉子也转眼就倒,若是母体染病,理应母子皆弱,岂有母强却子弱的道理?”那人反驳,“下官以为,小秦大夫所言值得深究。” “我看你是被那黄毛丫头迷了心窍,”主医官道,“悬州城中不知有多少人染病,照你这么说,除了这些孕妇,别处就没有轻症的病人?” 第143章 生乱 怀抱医案的年轻医官涨得面色通红,“下官只是认为,大难当前,不能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我知道你的难处,”主医官拍拍他的肩膀,“听说你姐姐也在善堂?她如今可好?” 年轻医官垂下脑袋,“七名孕妇……她也是其中之一。” 主医官的手落在他肩头顿了顿,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那位小秦大夫是名女子?”凤天磊忽然发问。 年轻医官点点头,“小秦大夫年纪虽轻,却善治妇人与小儿疾病,” “她可是在城东开了一家医馆?”凤天磊又问。 “正是。”年轻官员道,“她前些日子毛遂自荐到善堂义诊,很受病人欢迎。” 叶扶波听到此处,已然明白小秦大夫便是那位诊出她怀孕的女郎中。 “我认识她,”她开口道,“此人不像信口开河之辈。” 有了叶扶波发话,年轻医官的腰杆又挺直了些,“小秦大夫的医术的确高明。” “她除了刚才那些,还说了什么?”叶扶波问。 那位女郎中既然强调七名孕妇与众不同,必然还有别的解释。 年轻医官一下子变得吞吞吐吐,他朝几人望了又望,嗫嚅道:“她怀疑胎儿之所以变得虚弱,是因为他们替母体承担了病症。” 说到这儿,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她说,如果她的猜测正确,母体染的就不是时疫,而是……” “而是什么?”主医官见他犹犹豫豫,忍不住催促。 “而是……毒。” 年轻医官说完,像是浑身卸了力,满头大汗。 听到这个字的其余四人,无不怔住。 “把那大夫找来,”凤天磊发话,“我亲自盘问。” 小秦大夫来自善堂,那里全是染病之人,凤天磊没让叶扶波去正堂,让她暂且避到安全的地方。 叶扶波心知这不是逞强的时候,当下依言留下。 离开前,凤天磊趁无人留意,借着宽大的袖摆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别乱跑,等我回来找你。” 叶扶波反手捏捏他的虎口,“我就在刑房,哪儿也不去。” 刑房她熟,那里的人若是需要搭把手,她还能帮上一二。 来到刑房,房中只有一名司吏坐在堆积成山的案卷里,他身边两摞文书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倒下来将他埋入其中。 司吏捏着胡须,盯着眼前的书册,双目无神,神情呆滞。 他听见有人进门,慢慢抬起头,盯着叶扶波看了又看。 “小叶?”他生生捻断一根胡须,两眼清明了一瞬,“哦,不,叶将军,你来得正好!” 他仿佛看到救星,忙不迭抓起手边的卷宗,“叶将军,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这里有几份文书,你能不能先替我看一眼?” 叶扶波走过去,“其他人呢?” 司吏唉声叹气,“哪儿还有其他人,除了我和文大人,他们病的病,公干的公干,除了我,整个刑房就再没有可使唤的人。” 叶扶波看着这位须发斑白的老吏,内心对文大人致以十二万分的同情,这位司吏比他还老,就算能使唤,怕也不好意思将人呼来唤去。 她接过对方递来的卷宗,卷宗里面没写什么大事,都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民间纠纷。 叶扶波一边翻看,一边问那位老吏,“为何短短几日,衙门里病倒的人就这么多?” “谁知道呢?刚发现疫症那日,同知就提醒大伙儿要小心,”老吏提着衣摆坐回案后,“照说咱们这儿可比外头安全,吃喝有公厨,下了值就回家,除了那些医官和衙役,也不用日日往善堂和收容所去,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向叶扶波扔了个神秘兮兮的眼神,“那些医官和衙役还没倒下多少,这里坐班当值的倒下一片。” 叶扶波翻页的动作一顿,“都是染了疫症?” “可不是么?自前日起,他们接二连三来告假,”老吏叹了口气,“也不知什么时候就轮到我。” “你可别瞎想,”叶扶波道,“人家都说老当益壮,你这身子骨比文大人强多了。” 老吏嘿嘿一笑,“我哪敢跟文大人比,他是这个。” 他撩起衣袖比了个大拇指,“你不知道,这几日他连吃饭都没工夫,索性从家里带了饼子,饿了就啃上几口。” 文家仆从甚至给文训备了水囊,让他家老爷渴了就灌上一口,省得还要费工夫烧水泡茶。 老吏见文训忙得脚不沾地,不好意思躲懒,索性有样学样,也让家里备上干粮水囊,每日在刑房跟顶头上司啃啃饼子灌灌水,活生生过成一副野外急行军的样子。 叶扶波听着,心中喟叹,她迅速看完一册卷宗,用纸条写上批注,又抽出另外一卷。 两人静静在房里忙着,有了叶扶波加入,案上高垒的文书很快矮了几寸。 半个时辰后,叶扶波从卷宗里抬起头,“有声音。” “什么?”老吏没明白。 叶扶波仔细听了听,放下文书,起身走向门外。 这时,一名衙役突然冲了进来,“文大人!” 他满脸是血,刚一进门就跪倒在地。 “怎么了?”叶扶波将人扶住。 “牢房、牢房开了,”衙役喘着粗气,“里面的犯人,都跑了出来……” 叶扶波怔了下,将衙役交给跟来的老吏,“我出去看看。” 她来到外面,只见开阔的院落里跑出十几个身着狱服的犯人。 他们大多生得满脸横肉,目露凶光,领头两人手里拿着官府的佩刀,显然是从衙役身上抢的。 犯人前方只有三名衙役与他们对峙,领头的犯人阴阴一笑,抖了抖手中染血的刀,“悬州城要完了,你们留在这儿也是个死,不如跟咱们一起干。” 三名衙役互视一眼,握紧手中佩刀没有说话。 犯人头领见他们不肯后退,振臂一挥,“弟兄们,给我上!” 犯人这边虽然只有两把刀,但领头之人颇有些功夫在身上,转眼就砍伤一名衙役。 犯人头领哈哈大笑,不依不饶朝倒地的衙役劈头砍去。 “当”地一声,火星四溅。 两把峨嵋刺架住他的刀锋。 叶扶波一脚踢出,正中对方胯下要害。 那人惨叫半声,往后跌倒。 他的叫声尚在喉中,喉咙忽地一凉,一蓬鲜血从他脖颈喷了出来。 叶扶波握着峨嵋刺闪身避开,冷冷看着尸首倒地。 她对敌从不手软,三两下便结果了一人。 另一名持刀的犯人看见,神情大骇,“走!” 他转身要逃,忽然猛地往前一跌,扑倒在地。 他手中的佩刀早已脱手,而他胸口却露出另一把刀尖。 狭长的刀锋贯胸而过,将他死死钉在地上,温热的血流沿着刀尖慢慢滑落。 凤天磊从另一边走来。 他拉住叶扶波的手,将她带到身后,这才微微弯腰,将长刀从犯人后背拔出。 “不是说好了在刑房等我?” 他仿佛没看见地上的血迹,对叶扶波柔声说道。 第144章 谁跑了 叶扶波见他执意站在自己面前,仿佛她见不得死人似的,轻轻笑了下。 “也没走多远。”她任他握着自己的手腕,没有挣开。 凤天磊提着刀,刀上的血珠滚落在地。 他看向一众犯人,嘴角一弯,“现在投降,还能活命。” 犯人们望着地上两具尸体,再看看他的笑容,战战兢兢缩到一起。 死掉的两人是他们的头目,平日一贯逞凶斗狠,眼下一个被当场割了脖子,另一个被捅了个对穿。 他们剩下这些人虽然会些拳脚,谁也敌不过面前这对瘟神。 他们悄没声地挪动脚步,挤在墙角。 身后响起奔跑声,文训带人赶了过来。 几名文官高挽长袖,提着墨尺、条凳、长棍等物,看上去有几分似模似样的凶狠。 凤天磊微微一笑,招呼还能动弹的两名衙役,“将他们关回牢房。” 说完,仍是不大放心,对叶扶波道:“我跟他们一道,你就别去了。” 叶扶波点点头。 凤天磊松开她的手,与两名衙役一起将犯人押回府衙牢房。 叶扶波走向文训等人,安抚了几句,几位文官才如释重负,放下手中的家伙。 文训过去看了眼地上的尸首,“是昨日打砸药铺那伙人。” 这些人原就是城中泼皮,见悬州出了时疫,私下一合计,打算捞一票就跑。 他们耍起狠来就连普通衙役也招架不住,幸得当日巡逻的是镇海卫士兵,这才将这伙人拿下,关进大牢。 由于人手奇缺,文训本打算改日再办了他们,谁想这些人竟趁府衙人手不足,逃出牢房。 若非叶扶波与凤天磊今日到此,指不定那些人会干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恐怕连他们这些文官也会遭殃。 文训叫来一名小吏,让他去找城中巡逻的镇海卫,请他们抽调一支小队回府衙看护。 叶扶波在旁听他安排妥当,开口问道:“小秦大夫所说之事,大人可已问清?” 她在刑房待了半个多时辰,足够文训将那女郎中从善堂唤来问个究竟。 文训看看身后的官员,示意叶扶波与他走到一旁。 “小秦大夫所言匪夷所思,但我认为未必没有道理。” 小秦告诉他们,她经手的七名孕妇从脉象上看,时疫的症状并不明显,且比刚来的时候症状更轻。 与之相反的是,她们的怀相越发不好,体内的胎儿有日渐衰弱的迹象。 “小秦大夫说,胎儿在母体内会疯狂汲取各种养分,包括母体自带的毒素,”文训道,“原本应当母弱子强,但如今母强子弱,便是由于胎儿吸收了不好的东西。” “她可有证据?”叶扶波问。 文训摇了摇头,“她自称以往随师父行医时,见过高门大宅几起慢性投毒命案,中毒的孕妇最后产下死胎,胎儿中毒颇深,孕妇却逃过一劫。” 叶扶波想了想,“她便是由此推断,善堂里的几名孕妇并非时疫,而是中毒?” 如果孕妇是中毒,那么其他染疫之人,是否也是如此? 文训眼下一片青黑,目色疲惫,“不瞒你说,我宁愿此事是有人投毒。” 比起看不见摸不着的时疫,有人投毒总会有迹可循,只要找到解毒之方,就能解全城之困。 叶扶波沉思片刻,“如今城里城外都有人染病,若想大范围投毒,当从水源下手。” 文训揪起一绺长须,“周边乡镇倒也罢了,悬州城内的公用水井都有人巡逻看管,下毒之人如何能够避开耳目成功下手?” “这有何难?”叶扶波不假思索,“安排内应或是混入敌营就是了。” 她身为摧锋营统帅,对于如何干扰敌后、抢夺先机,自有一番实战心得。 此话一出,文训的脸色就不大好。 照叶扶波这意思,府衙中难道有人心怀不轨? 叶扶波看他一眼,出声安慰,“只是猜测罢了,眼下到底是时疫还是投毒,还需官府查证。” “钦差大人正要让医官去收容所与各家善堂寻找孕妇比对。” 医官还未出发,他们就听见外面喧哗。 钦差大人比他们谁都跑得快,等他们从刑房老吏那儿得知犯人越狱,寻了防身之物出来,带头闹事之徒已被就地正法。 文训看向地上血糊刺啦的尸首,他专司刑狱之事,见到尸体没什么害怕,却听身旁传来一声干呕。 他以为是哪位文官见不得死人,但这声音分明来自身前。 他看向叶扶波。 叶扶波按按嘴角,对他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文训关切道:“叶将军哪里不舒服?” 叶扶波闻着逐渐漫开的血腥味,忍下胸口的不适,“大概是受了风寒。” 文训听到风寒,眉心先是一跳,“这可不行,你赶紧进屋暖暖。” 眼下每个悬州城的人都听不得“风寒”二字,得了风寒往往意味着离疫症不远。 “怎么了?”凤天磊出现在两人身旁。 “叶将军好像受了凉。”文训道。 凤天磊抬手,将手背贴上叶扶波的额头。 他这举动万分自然,态度落落大方,不但叶扶波没做反应,就连文训也没察觉有什么异常。 凤天磊一边试着叶扶波额头的温度,一边对文训道:“文大人,府衙之内还有几道出口?” 文训愣了下,“后院有个侧门。” “可有人把守?” “平日是有的,但这几日人手匮乏,就让人把门锁了起来。” “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凤天磊问。 “没有了,”文训道,“自从上次府衙失火,同知让人将府衙搜了一圈,所有狗洞都已堵上,墙头也装上钢刺,除了大人和叶将军这样的身手,别人很难翻墙而入。” “也就是说,从里面也出不去?” 文训仔细想了想,肯定道:“除了大门和侧门,别的地方都不能进出。” “那就好。”凤天磊漫声道,“我已让衙役去了侧门。” “为何?”文训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凤天磊瞄他一眼,“梁照安跑了。” 第145章 越看越不对劲 他的口气不紧不慢,文训却是心中一震。 “梁照安?他不是关在牢里?” “我刚才在牢里找了一遍,没看见人,”凤天磊道,“那伙犯人越狱时,将所有牢门都打开,梁照安应是趁乱逃了出来。” “那他现在……” “他的脚程没那么快。”凤天磊将手从叶扶波额头拿开,“没发热。” 文训看这两人一眼。 前任知府梁照安越狱,这是何等要紧大事,凤天磊却似不放在心上,格外镇定。 他的镇定感染了文训,文训静下心想了想,目光忽然一动,刚才钦差大人在做什么来着? 他对叶扶波的举动是否太亲密了些? 文训正自恍神,就听叶扶波道:“我没事。你怀疑梁照安去了后院?” 她突然谈及正事,文训跑偏的思绪又被拉了回来。 “这伙人六亲不认,梁照安定不敢跟着他们,他在府衙后院住了多年,没人比他对那里更熟,”凤天磊道,“一个人逃命的时候,往往会选择自己最熟悉的路线。” “那我们赶快过去。”文训转身要走。 “文大人在这边守着大门就好,”凤天磊道,“我只是推测梁照安会去后院,但前面也不能掉以轻心。” “大人放心,我这就带人把官署内外仔细搜查一遍。” “有劳。”凤天磊说完,看向叶扶波,“你随我去后院?” 两人并肩走开,文训望着他俩相偕而行的背影,方才那股奇异的感受又冒了出来。 这回钦差来悬州,没有先进府衙,而是去了叶家宅院,虽说他此行是为了查看摧锋营的进展,但怎么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凤天磊与叶扶波走在路上,“刚才到底怎么了?”他轻声问。 叶扶波盯着前方的后院入口,“没什么大事。” “那就是有什么小事。”凤天磊牵住她的手。 叶扶波好笑,“你这趟过来,起码长了十岁。” 凤天磊高高挑起眉梢,“嫌我啰嗦?” 叶扶波轻轻捂了捂胸口,“刚才闻到血气,有些恶心。” “怎么会?”话音未落,凤天磊反应过来,“因为孩子?” “前两日还道他乖巧,”叶扶波摇头笑了笑,“谁想今日就给我捣乱。” 她这些年在战场上杀人无数,从来不会因为血腥犯呕,刚才那一下虽没有吐出来,胃里着实不好受。 凤天磊握紧她的手,“一会儿你别进去,就在外面等我。” “你一个人怎么行,”叶扶波道,“府衙后院我去过,比你更熟。” “我派了两名衙役去侧门,有他们帮忙应当不难。” “后院有十几间空房,还有挺大一个园子,梁照安若躲起来,你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他。”叶扶波带着他走进院门,“他不会功夫,就算遇见,只有我揍他的份儿。” 说到这个,凤天磊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你刚才遇见那伙犯人,说动手就动手,怎么不等着我来?” 他赶过去时,正好看见叶扶波将人喉咙割断。 那一下可谓干脆利落,若在平时,他定要喝彩叫好,但当时只嫌自己跑得太慢。 “头三个月不能随意动手。”他严肃道,“你现在是有身子的人。” 叶扶波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早点出来?” “说什么傻话,”凤天磊好气又好笑,“女子怀胎十月方能瓜熟蒂落,你再怎么着急,也得等到明年五月方能生产。” “你算过了?”叶扶波微讶。 凤天磊望着她,眼中漾起一片柔和,“那本医书里讲的我都已记下。” 叶扶波略感心虚,“那本书我才看了一半。” “我知道。”凤天磊笑笑。 一本书是否看过,只看翻页的痕迹就知道。 “你不用操心,”凤天磊道,“我会让伍二娘跟在你身边。” “军中不能带丫环小厮。”叶扶波提醒。 “她是你的客卿。”凤天磊关在叶家时候就已想好伍二娘的身份,“她刺杀暗探的功夫用来指点摧锋营绰绰有余,有她在,你也能省些力气。” 叶扶波看他一眼,“我听说悬烛有三百高手。” 凤天磊轻笑一声,眼看四下无人,他捏捏她的脸,“想打我的主意?” 叶扶波挥开他的手,“悬烛这些年就没有退下来的人?” “有倒是有,”凤天磊道,“不过他们都忙着教导新人。” 叶扶波看着他不说话。 凤天磊识趣改口,“悬烛的本职是为军中效力,摧锋营若有需要,抽调几人过来不是难事。” 叶扶波失笑,“不敢多要,再来一人便可。” 她问过伍二娘,悬烛之人各有任务在身,任务完成之前不能轻离职守,能够随意调动的并不多。 她不贪心,能从其中招揽两名好手便心满意足。 两人说着话,来到后院的花园。 叶扶波指着冷清清的池塘,“当初梁照安装疯,爬上那座假山,我撑断了一根竹竿才将他捉回来。” “我记得这事,”凤天磊含笑,“来报信的衙役口齿伶俐,在悬州的官员面前把你夸成了一朵花。” 叶扶波头回听说,笑道:“幸好我不在场。” “可我在,”凤天磊眸色温柔,“我当时就想,作为你的家眷,我与有荣焉。” 可惜那时他不能炫耀,而眼下—— 他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得意地扬了扬。 “入冬天寒,梁照安不会再往池塘里跑,”叶扶波认真观察周围地面,“这边也没有旁人来过的痕迹。” 凤天磊的目光扫向东面一排房舍,那里原是知府起居之所。 两人正要过去,忽听某处传来响动。 “嗬——嗬——” 仿佛有人急促喘息,又像是声嘶力竭,口不能言。 凤天磊朝叶扶波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守在此处,独自往前行去。 喘息之声越来越轻,到后来几不可闻。 凤天磊循声来到一间房屋门前,一脚踢开门板。 天光倾入,冬日冷白的阳光洒进屋内。 屋内的地板上,同知仰面朝天,面色扭曲,他身上骑着一人,正用双手卡着他的脖子,勒得他直翻白眼。 第146章 陛下为你点一炷香 踢门的响动令同知身上那人扭过头来,正是逃出大牢的前任知府梁照安。 几绺打结的发丝从他额角垂下,他脸上的肌肉因用力而抽搐,凶狠的面貌浑然不似以前那位儒雅的知府大人。 门外泄入的光线照花了他的眼睛,他眯了眯眼,看清来人,蓦地松手。 他跳起来拔腿就跑,然而去路早被凤天磊拦住,下一瞬,一把刀横在梁照安颈上。 “梁大人,”凤天磊的刀下渗出一道血痕,“别来无恙。” 梁照安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闻讯而来的衙役将梁照安带走,险些丧命的同知涕泪横流。 他自知染了疫症,不敢靠近凤天磊,在他走出屋子以后,趴在门缝上喊:“大人!大人救命之恩,下官铭感五内!大人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大人!大人再造之恩,我当结环以报!大人啊大人!……” 他的喊声令凤天磊加快了脚步,站在院中的叶扶波抿唇忍笑。 “我已让衙役顺道去请医官,”叶扶波道,“不过听同知的嗓门,应当没有大碍?” “所幸无事。”凤天磊站在离她稍远的位置,“你先去前面给文大人帮忙。” “你呢?”叶扶波听出他的未尽之意,“你要去审梁照安?” 凤天磊点头,“他敢在这时候越狱,说明他不怕被人抓到,他一个不通武艺的文官,哪儿来那么大的把握能够逃出悬州城?” 梁照安身为朝廷要犯,府衙一旦发现他失踪,定会四处搜查,即便他侥幸逃出悬州,大昱境内也无他安身之地。 以梁照安的谨慎,突然行此冒失之举,事出反常必有妖。 叶扶波微微凝眉,“他当初装疯之事就很可疑,但他一口咬定是为了让家人免受牵连,倘若他当真怕连累家人,此时就更不该越狱。” “此人老奸巨猾,怕是有什么秘密将咱们都瞒了过去。” 凤天磊淡淡笑了下,单手按住刀把,“这回我会让他连根带底全部吐出来。” 叶扶波连看他两眼。 凤天磊察觉她的视线,收了面上冷意,“怎么?” 叶扶波轻轻扬唇,“觉着你今日格外好看。” 她一直知道凤天磊会武,却是直到今日才头一回见他动手。 他在前院追击犯人那一刀,又准又狠,抽刀而起时,血色映着刀光,衬得他一身绯色长袍也似华丽了几分。 刚才他于淡笑之中,隐隐透出睥睨的神色,更是令她颇为心动。 凤天磊看着她欣赏的目光,耳根却是一热。 他苦于刚从同知房里出来,担心沾染病气过给叶扶波,不敢靠她太近,只能故作严肃道:“我先去牢房,你忙完以后直接回家,不必等我。” 两人就此各行其事。 凤天磊命人将梁照安带到审讯的屋子。 梁照安自从见到他,一张脸如丧考妣,眼里彻底失去光彩。 凤天磊没有动用刑具,只在桌上放了一只香炉。 炉中插了一炷香,凤天磊当着梁照安的面,亲手将那炷香点燃。 “香燃完之前,你还有说话的机会。”凤天磊开门见山。 梁照安跪在地上,苦涩一笑,“罪臣无话可说。” 凤天磊看他一眼,“悬州大疫,你可知晓?” “……罪臣有所耳闻。” “那伙犯人越狱的时候,打开了所有牢门,我看不少犯人都没敢动,怎么梁大人突然有了胆子,敢往外逃了?” 梁照安低下头,“罪臣、罪臣一时鬼迷心窍。” “你可知柳相的二儿子辞了官?”凤天磊忽然问。 梁照安怔了怔。 “严格来说,他是受你牵连,”凤天磊盯着他的颅顶,“他将我的行程泄露于你,柳相为保柳家清誉,只能让他辞官谢罪。” 梁照安将头垂得更低。 “其实我这人很好说话,”凤天磊道,“柳行言辞官,我便不再追究,而你原也罪不致死。” 梁照安的身形颤了颤。 “对了,”凤天磊托腮看他,“你比我在朝的时间长,我听说天下若出乱象,当皇帝的就要出什么罪己诏?” 梁照安默了片刻,“是。” “那你说说看,悬州大疫,朕是否也要出罪己诏?”凤天磊轻描淡写问道。 梁照安猛地一抖,抬头看去。 他上次便知凤天磊的真实身份,今日见到他才会万念俱灰,然而凤天磊忽然问上这么一句,梁照安又惊又疑,不知如何作答。 凤天磊不再看他,只盯着炉中袅袅升起的烟雾。 “可朕从不喜欢将别人的过错揽在自己身上。”他轻轻笑了下,“悬州若当真大疫,朕先拿你祭天。” 梁照安瞪大眼。 “不过光拿你,恐怕难以平息众怒,”凤天磊伸手摸了摸细长的线香,“梁家上下,九族如何?” 说到这儿,他像是用力过猛,燃烧的线香在他手中断成两截。 梁照安的目光也像裂开,盯着他的手指,嘴唇发白。 凤天磊拔起底下半截线香扔掉,将仍在燃烧的半截插回炉中,“你还有半炷香。” 他的语气照旧平缓,缭绕的烟雾盘旋在他面前,令他英俊的面貌模糊难辨。 梁照安自从初次见这位陛下,就只见过他光风霁月的一面,哪怕那日在凤天磊面前装疯失败,他也未曾受到严厉喝斥。 然而此时此刻,这位温和的年轻帝王却像索命阎罗一般,令他胆寒心惊。 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一句话——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百万尚且算不得什么,何况梁家九族。 梁照安突然意识到这点,再也跪不稳,软倒在一旁。 凤天磊弹去线香顶端长长的烟灰,一点腥红火色沿着细长的香体慢慢下落,逐渐将底下的香体吞没。 梁照安汗出如浆,仿佛那点香火吞没的不是线香,而是他梁家九族的性命。 “陛下!” 寂静的暗室中,一声嘶吼乍然响起,“罪臣知错!罪臣有罪!罪臣请陛下饶我全族性命!” 第147章 物是人非 “陛下!罪臣知罪!” 梁照安声泪俱下,“是他们偷走了城防图,又以此要胁罪臣,让罪臣给了他们一枚手令。” “他们是谁?什么手令?”凤天磊冷冷问。 “手令、手令上没写什么,只提了句持手令者是府衙派去的人。”梁照安嘴唇颤抖,眼泪鼻涕糊在长长的胡须上,“第二日他们就将城防图和手令还了回来,我也不知他们做了什么。” 那晚,他正因心腹失踪坐立难安,本想去书房坐坐,却撞见有两人在书房行窃。 对方本想杀他灭口,得知他是知府,忽然改了主意,让他写了一封手令。 “他们威胁我说,就算我不答应,城防图已到了他们手上,他们即使不杀我,我也难逃监管不力之罪,”梁照安泣道,“我那晚本就心乱如麻,一时鬼迷心窍,就答应了他们。” “他们是什么人?”凤天磊追问。 “我也不知,”梁照安涩声道,“他们说看在我识趣的份上留我一命,让我这段日子想办法自保,待他们事成,我便有趁乱脱身的机会。” 他并不知他们所说的大乱是什么,但听那意思,届时整个悬州城都将陷入无主的状况。 他越想越不对劲,加上自家心腹离奇失踪,他暗算钦差之事即将暴露,当下把心一横,第二日便开始装疯。 后来凤天磊使计揭穿他装疯的事实,他担心罪上加罪,不敢再将受人胁迫之事道出,整日待在牢里惴惴不安。 直到近日,他听牢里的狱卒提起外面的瘟疫,又见看守之人越来越少,想起那两人所说的事成之日,正好便在最近。 他心中略有猜测,更是有意打听。 昨日新入狱的一伙犯人住得离他不远,他听他们提到悬州城的状况,得知外面染疫者众,越想越觉得不寒而栗。 那伙人进来的时候没有仔细搜身,有人身上藏了撬锁的利器。 梁照安听到这群人闹闹哄哄地越狱,为首之徒更嚣叫着说,悬州即将变作死城,让牢里的犯人随他出去一搏。 梁照安自然不会与这群犯人同流合污,但他左思右想,还是决定趁乱逃走。 他听说衙门里面已经没几人当值,出去一看果然如此,当即遁往后院,想从侧门逃跑。 谁知侧门上了锁,他用石头连砸几下没能砸开,担心被人发现,就想躲进后院厢房,寻机再逃。 可他运气不好,千挑万选的偏僻厢房中,竟然住着一个人。 同知见了他就想大喊,他情急之下扑上去扼住他的喉咙。 “后来的事情,陛下就都知道了。”梁照安颓然道,“我原本无心伤人,只想趁乱逃出悬州。” 悬州若真因大疫而毁,想必无人留心他的去向。 依照威胁他的那两人的说法,他们拿到城防图,必然还有后着。 临此大乱,他只需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说不定便能逃出生天。 凤天磊手指轻敲桌面,半晌没有出声。 炉中的香火已燃尽,留下浅浅一抷香灰。 “景德二十四年,你中进士,景德三十五年,你在燕城的乡试考场上救了一名考生的性命。”凤天磊缓缓道,“你历经景德、永兴、兴元三朝,你也曾做过别人眼中的明灯。” 他顿了顿,似是遗憾,似是慨叹,“到如今,怎地变成这副模样。” 他的语气不含苛责,只是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 他没有见过文训口中那位恩师的模样,从他来到悬州,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个梁照安。 上次回京,他特地找来梁照安的履历看过,从泛黄的书页中,隐隐能够觑见当年那位进士的风貌。 可惜时移境迁,物是人非。 梁照安惶然半晌,一双老眼透出无尽悔恨。 “臣——知罪!”他重重叩地,将额头撞得梆梆响,“罪臣愿领国法,只求陛下饶我九族性命!罪臣愿以身相代,绝无怨言!” 凤天磊没有理会下方动静,他搓了搓手指沾到的香灰,自言自语,“城防图?他们是想控制悬州?” 府衙前院。 文训听了凤天磊带来的消息,震惊起身,“竟有此事?” 城防图失窃一事非同小可,偏生盗图之人极为狡猾,次日便将图纸返还,是以除了梁照安,谁都不知城防图已落到外人手上。 “一夜时间足够他们临摹一张新图,”凤天磊道,“不过光有城防图还不够,悬州与别处不同,除了守城军,城外还驻扎着一支镇海卫。” 想要控制悬州,光拿下守城军远远不够,需得让镇海卫失去战力,方能成功。 凤天磊想了想,问文训:“派去善堂和收容所的医官有回音了么?” “还没。”文训看看天色,“这才刚到午时,怕要下午才能回来。” “叶将军呢?”凤天磊过来的时候没有看到叶扶波。 “巡逻队拨了五十名士兵回来护卫府衙,我让叶将军替我安排去了。” 凤天磊摇摇头,他就知道叶扶波没这么快离开。 “梁照安写的那封手令用处不明,我估计不会用在要紧的地方,但用来吓唬一般小吏和百姓应当够了。”凤天磊道,“你马上命人查一下,最近两个月是否有人见过他那封手令。” 说完,他掀起衣摆坐下,“我再写一封信,你让人送去军营。” 这头紧锣密鼓地安排下去,另一头,几名巡逻队的士兵看到叶扶波,喜出望外。 “叶将军,您放出来了?”一人惊喜道。 他的同袍一巴掌糊在他脸上,“说什么呢?什么叫放出来?” 先前那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对,瞧我这张嘴,叶将军,您没事就太好了。” 叶扶波看看他们,认出这是摧锋营的士兵,眼中含笑,“你们怎么来了巡逻队?” 几人互视一眼,挺起胸膛,“我们赢了其他人,就来了。” 城中巡逻看似比在军中清闲,实则繁琐复杂。 不但冒着染疫的风险,还要面对各种突发状况,遇到打砸抢劫还算好,撸袖子直接上便是,最怕就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纠纷。 “你说都这时候了,他们还有心思为谁家的猫偷了谁家的香肠大打出手,说他两句还哭上了,”一名士兵心有余悸,“挺大个爷们儿说哭就哭,也不嫌寒碜。” “话不能这么说,”另一人道,“你没听他讲么,他原本有份体面的差事,前不久才被人撸了,家里指望他一人养家,他又找不到活计,可不难受么。” “看个井也算体面差事?”士兵撇撇嘴,“不如来咱们镇海卫。” “什么井?”叶扶波听了一阵,插话道。 士兵伸手画了圈,“就街边,好些巷子都有的水井。” 第148章 我让你打几下 凤天磊将写好的信交给文训。 文训拿了信正要去叫人,就见叶扶波踏入正堂。 “文大人,请派人清点街道司,”叶扶波道,“查一下最近两个月有哪些人是新来的。” 街道司专司洒扫街道、疏理沟渠、看管水井等事务,原本由守城军调派士兵任职,但悬州情形特殊,当初因着镇海卫吴启芳的存在,梁照安对于军中之人皆有防备,便寻了一拨胥吏接手街道司。 这些胥吏从平民中选出,并无官位,平日干的都是粗浅活计,在府衙治下一直是个不起眼的存在。 文训听叶扶波突然提起街道司,心中一凝,知她不会无的放矢,当即问道:“街道司有什么问题?” “巡逻队在处理邻里纠纷时遇到一个男人……” 叶扶波将从士兵那儿听来的消息告诉文训,“据那家男人说,两个月前,他在街道司的职位被人接替,接替之人据说是凭了知府手令,除他以外,还有另外几人也被迫解职。” 这些小吏原是普通百姓,在府衙并无根基,面对知府的命令,他们只能唯唯听从。 可叶扶波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当时的知府是梁照安,他素来自恃身份,从不过问细小琐事,怎会突然下发什么手令,且只是为了撸掉几个平头小吏。 文训听了,与堂上的凤天磊对视一眼。 “叶将军,你确认是梁照安的手令?”文训问道。 “正是。”叶扶波见这二人神色有异,心中一动,“梁照安已经招了?” 文训点头,“钦差大人亲自审的他。” “我来向叶将军解释,”凤天磊起身,“文大人先把信送去镇海卫,再点一队士兵去街道司,我随后就过去。” 文训应声离开。 叶扶波看向堂上之人,“梁照安干了什么?” “他是个糊涂蛋,”凤天磊从台阶上走下来,“被人偷了城防图,又被威胁着写了一封手令。” 叶扶波听他讲了事情经过,沉默片刻,“他若能早些说出真相,我们就不会如此被动。” “他不敢,”凤天磊道,“他不说,还有活命的机会,他若说了,罪上加罪,依律当斩。” “他好歹在悬州待了这么多年,”叶扶波垂眸,“竟能狠下心置一城的性命不顾。” 凤天磊见她神色悒悒,想抱抱她,又碍于此时不便,只得柔声安慰,“与这样的人置气不值得,你若不高兴,回去我让你打几下?” 叶扶波瞥他一眼,“我打你做什么?” “他是我治下的官,他为官不仁,我当然有过。” 叶扶波笑了下,斜眼看他,“那你这辈子过得真累,天底下所有当官的犯了错,都可以算在你头上。” “可不是么,”凤天磊像模像样叹了口气,“在天下人眼里,官员都由朝廷任命,皇帝便有监察之责。” “听你说得这么可怜,我还是不打你为好。”叶扶波道,“省得你当真成了孤家寡人,想哭没地儿哭去。” 凤天磊嘴角扬起一抹笑容,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你们在,孤寡二字沾不了我边。” 叶扶波见他笑意浅浅,眼角微微一弯,“希望医官他们能带回好消息。” “我说过,你是我的福星,”凤天磊眼中暖意温存,“如今再加上一个小福星,天底下没人比我运气更好。” 叶扶波眼尾一挑,“就没见过你这样给自己贴金的。” “实话实说也不成?”凤天磊摸摸自己的下巴,“做皇帝真难。” 叶扶波差些笑出声来,方才的不悦彻底烟消云散。 “大人!医官回来了!”一名司吏跑进堂中。 他身后跟着两名医官,正是之前在房中发生争执的二人。 此时,两名医官脸上皆有兴奋之色,就连那位固执的主医官也一改之前漠然的态度,满脸急切。 他们见了凤天磊,匆匆行了一礼,主医官开口,“我们去了城中四家善堂与两处收容所,将最新的医案找来查看,发现有九成孕妇的症状皆与城北善堂那七人一模一样。” 若说这是巧合,未免也太过凑巧。 年轻医官抹了把脸上的汗水,露出欣慰的神情。 主医官从一开始的嗤之以鼻,到后来比谁都积极,那些医案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回来的路上与年轻医官讨论了许久,两人基本可以确定,小秦大夫所言非虚。 “虽说到底是时疫还是中毒暂无定论,但下官以为,中毒一说值得深究。”主医官道。 “能从她们体内查明是否存在毒素么?”凤天磊问。 主医官犹豫了一下,“倘若毒素当真由胎儿吸收,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从胎儿身上查验。” 但他们接触的孕妇都未足月,只能等到生下孩子方能验证。 跟在主医官身后的年轻医官忧心忡忡,“这些孕妇的怀相并不大好,我担心她们不能顺利生产。” 他的亲姐也在其中,如今已怀胎六月,胎儿却一天比一天虚弱。 “你们去找小秦大夫,一起商量验毒的法子。”凤天磊道。 送走两名医官,凤天磊朝叶扶波望了眼。 “我去街道司,你……” “刑房的案卷还有很多,我想在府衙多待一阵。”叶扶波道,“等你回来,顺便告诉我街道司的消息。” 凤天磊心知她惦记此事,并不再劝,“我去去就回,记得在刑房等我。” 叶扶波笑起来,“陛下有命,怎敢不从,你快去吧。” 凤天磊走后没多久,伍二娘提着食盒来到府衙。 叶扶波见了她,颇感意外。 临近午时,因着时疫的关系她没打算去外面用饭,原想去公厨解决,谁知还未动身,送饭的人就来了。 伍二娘打开食盒,取出热气腾腾的饭菜。 “今日一大早公子便吩咐,让家里备好午膳送来府衙,”她对叶扶波轻声耳语,笑吟吟道,“都是姑娘爱吃的。” 第149章 接近真相 桌上摆着糖醋菊花鱼、芙蓉青虾卷、蘑菇炖汤丸、肉油饼,另有几色时蔬小菜与南瓜小米粥。 菊花鱼刚出锅的时候,鱼身炸成菊花状,外壳酥脆,此时丝毫没有软掉,表皮裹着一层金黄糖醋汁,酸甜浓郁,香气四溢。 里间的老司吏闻到香气,到外屋瞅了眼,默默吸溜了一口,转身回屋。 他看着自己带来的干硬饼子,咧咧嘴,实在下不去口。 叶家送来的饭食便是两人享用也有多的,叶扶波每道菜拣了些,又匀了一碗粥,放在托盘里让伍二娘送进隔间。 老司吏见到如此丰盛的饭菜,一边咽口水一边婉拒。 “你就吃吧,”叶扶波扬声笑道,“这堆文书还得看上半日,不吃饱了怎么干活?” 老司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实在抵不过食物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肚子里的馋虫咕咕叫了两声,他接过托盘,“托叶将军的福,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叶扶波将剩下的食物分出一半放回食盒保温,准备留给凤天磊回来再吃。 伍二娘见状,走到她身旁,低声笑道:“公子说过了,给他留两块肉油饼就成,姑娘是两个人吃饭,还是多用些为好。” 叶扶波正要下箸,竹筷在半空一顿,“二娘,我很能吃么?” 伍二娘掩唇,“能吃是福。” 叶扶波脸上一热,狠狠戳了一块菊花鱼,放入口中。 她让伍二娘先回叶家,自己坐在刑房的外间慢慢进食。 里屋的老司吏见此处没了外人,端着南瓜小米粥走到外间,笑呵呵道:“叶将军,你家厨子手艺真好,比起外面馆子也不差什么。” 别说那些菜肴,光是这碗粥就能让他多啃几口饼。 老司吏一边喝粥,一边感慨,“这场时疫一来,街上的馆子都歇了业,公厨里也没什么好吃的。” “在衙内吃饭总比去外面安全。”叶扶波咽下嘴里的食物,应了声。 “那可未必。”老司吏摸摸胡须,“谁知道那些采买菜蔬的有没有染病?咱们刑房那位老吴你记得吧?他多小心一人,从早到晚顿顿都在公厨吃,这不说病还是病了。” “兴许是在家里或外头过了病气。” “他一个老光棍儿,能去哪儿过病气,”老司吏喝了一口粥,“不过谁知道呢,万一他在外面有个相好什么的。” 他咳了一声,大约觉得这话在叶扶波面前说着不雅,及时打住。 叶扶波夹了一筷青菜,她今日不大喜欢荤腥,素食用得不少,“公厨的厨子们可还好?” “个个身强体健,膀大腰圆,”老司吏眼中冒出羡慕的光彩,“他们平日吃得不少,身子比谁都壮。” 叶扶波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埋头安静用饭,心里却走马灯似地转过好些念头。 公厨的厨子们与官吏所用饭食皆是一样,如果厨子无事,官吏们染病的源头就与公厨无关。 那么府衙之中是否还有别处会让人染上疫症? 叶扶波心中想的虽是疫症,但她自己明白,她其实更倾向于小秦大夫的中毒一说。 身为行军打仗之人,面对生死时常会有一些超乎常人的直觉。 她想起梁照安的招供,街道司换下的那些小吏,还有孕妇们的异样,处处都彰显着这次时疫非同寻常。 她忽然出声,向老司吏发问,“你家中可有水井?” “有,”老司吏应道,“咱家的水井还是我十八岁娶亲那年打的,咱们那条街上就我家能独享一口井。” 他说到这儿,颇为自豪,仿佛重回十八岁的年纪,意气风发。 悬州城地下水源丰富,却不是家家户户都能打出水井,许多街巷的居民都从公用水井取水。 叶扶波家中与这位老司吏一样,院中打了一口井,供叶家上下使用。 思及于此,叶扶波放下竹筷,望向门外。 府衙占地颇广,前院共有两口井。 一口在公厨那边,供厨子们做饭使用,还有一口则在六房附近,官吏们可以自行打水,烧水泡茶。 叶扶波心中冒出一个念头。 她迅速用完午饭,对老司吏打了声招呼,离开刑房。 街道司那头,凤天磊赶到的时候,文训已经带人进入。 街道司在城门附近有一处单独的办公场地,是一间小小的二进院子,坐落在街角,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街道司的司吏拿出名册,战战兢兢捧给文训。 “两个月前,府衙的确来换过几人,不多,只有四个。”司吏道,“他们平日办事也算尽心,只是这几日都染了病,没来上值。” “这四人……都住在柏树街?”文训看着名册上记录的住址问。 “他们好像都沾亲带故,老家是一处来的,”司吏回忆,“小的没敢多问。” 文训看他一眼,他进门时就已问过,那四人拿的正是梁照安的手令。 这名小司吏平日连府衙大门都没怎么涉足,自然不敢过问许多。 “为何后来不向府衙禀报?”文训又问。 梁照安倒台后,许多官员巴不得与他撇清关系,这名司吏既知梁照安下过手令,却从未见他向府衙上报此事。 司吏缩着肩膀,小心翼翼看他一眼,“启禀大人,这几人干活勤快,待小的又极为恭敬,小的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文训皱眉,“他们几时告的假?” 司吏扳起指头仔细数了数,“五日前。” “五日前?”文训朝身旁的凤天磊看了眼。 府衙发现疫情就在五日前,这四人恰好在那时齐齐告假,他们的行为相当可疑。 “去柏树街。”文训朝带来的士兵发令。 一行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司吏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弯着腰转身走回院子,关上院门。 院门只关到一半,一只手插进来,握住门板,将它慢慢推开。 司吏睁大双眼,看着已经走掉的人重新出现在眼前。 他不知这个年轻人是谁,只知他先前同文训站在一处,从文训待他的态度来看,应当是一名贵人。 他看着缓缓打开的院门,忽然松手。 门内失去对抗的力量,两扇院门“啪”地一声打在墙上。 凤天磊站在门外,轻轻拍了拍手心,“你的臂力不错。” 第150章 小叔叔来了 街道司的司吏朝他躬身,口中嗫嚅,“小的不知大人回来,多有冒犯……”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凤天磊问他。 “小的徐彪。” “年龄?” “三十七。” “籍贯?” 徐彪怔了下,“悬、悬州……明安镇……”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轻轻握了握,语带迟疑。 凤天磊不等他说完又问:“家中现有几口人?父母是否健在?妻子何姓?儿女何名?” 徐彪嘴唇翕张,“我……小的……小的家里……家里……” 凤天磊轻轻一笑,打断他,“既要冒充他人身份,就没好好背过名册?” 徐彪猝然抬头。 这名身份低微的小小司吏盯着凤天磊,眼中恭敬的神色褪去,眼角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凤天磊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寒芒。 徐彪忽地动了。 他朝后猛退三尺,手臂一抬,两枚飞镖直射凤天磊面门。 镖上蓝光湛湛,似乎淬过剧毒。 凤天磊侧身拔刀。 刀光化作一团耀眼银芒,“铮铮”几声脆响,毒镖应声落地。 徐彪并未恋战,他趁着凤天磊挡镖的工夫,连纵几个箭步跃上西面墙头。 他三两下扯掉身上的胥吏外袍,腾身而起。 眼看他就要跃出院墙,他的身子忽然一震,整个人朝后飞了起来。 矮壮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嘭”地一声砸回院内。 徐彪反手撑地,目眦欲裂,使劲挣扎了两下颓然倒地。 他左胸插着一支利箭,箭镞贯穿了他的身体,漆黑箭身露在胸前,箭尾颤抖不休。 这一箭离他心脏不远,虽未一箭夺命,却震伤他的心脉,令他口鼻渗出丝丝血迹。 凤天磊看清那支漆黑长箭,霍然扭头往街上瞧去。 空旷的街头少有行人,一匹高大骏马立在道旁。 马上端坐着一名黑衣男子。 他手挽长弓,眉眼犀利,犹如高山不化的冰雪,冷峻逼人。 凤天磊看清他的模样,眼中闪过一抹不可置信,随即生出无限欢喜。 男子甩蹬下马,牵着缰绳朝他漫步而来。 凤天磊深吸口气,收了长刀迎上去。 “小叔叔。”他轻唤一声,语气中有着不加掩饰的雀跃。 雍王凤泽朝他身后望了眼。 文训正带着一队士兵折返。 凤天磊听到耳后传来的脚步声,低声道:“他们不知我的身份。” 凤泽淡淡瞥他。 凤天磊咧嘴一笑,“钦差于落见过雍王殿下。” 凤泽闻言,微微一哂,“又想躲懒?” 凤天磊眼尾一弯,“小叔叔莫听姑母乱讲。” 他说完,神色一正,眼底沁出一点担心,“小叔叔怎么提前到了?” 他进入叶家当晚就让悬烛给凤泽递了信,叫他们推迟来悬州,依照行程推算,他们此时应当停在半道才对。 “听说悬州出了时疫,你小婶婶坐不住,催我来看看。” 凤泽说得轻描淡写,凤天磊却知道,这哪里是小婶婶一人担心。 他垂下眼,只觉心头暖意融融,“此事已经查出眉目,院中之人应当知道一二。” 话音刚落,文训带队赶到他身旁。 文训先前受他示意,退在远处没有轻举妄动,直到他与徐彪动手,这才带人返回。 他一面叫士兵去院中查看,一面抬头看向眼前的不速之客。 他朝凤天磊递了个眼色,“大人,不知这位是?” 不等凤天磊回答,凤泽扬手,扔了块令牌过去。 文训接在手中一瞧,清癯的面上惊疑不定。 “雍王殿下?”他提起衣摆就要行大礼。 凤泽抬手将他止住,“我来只是奉陛下之命协助钦差,悬州一应事务,皆听钦差调遣。” 他语声清寒,听上去十分不好相与,文训听了却是心头一松。 悬州值此危难之际,最怕就是再生内乱。 雍王身份尊贵,性子又极桀骜,若他与钦差同时发号施令,只会让府衙夹在当中难做。 如今雍王主动表明立场,无疑让悬州官员省心不少。 文训朝凤泽感激地笑了笑,转向凤天磊询问,“大人如何发现那名司吏有问题?” “他的手,”凤天磊道,“那双手应当习武多年,他走路的时候下盘也比常人更稳。” 哪怕徐彪装成畏畏缩缩的模样,他行走的姿势与习惯的动作却骗不了人。 街道司职务低微,文训又与他们从未打过交道,不认得徐彪也属正常。 凤天磊起了疑心,特地返回问了几句,如他所料,徐彪很快露了馅。 士兵们将重伤的徐彪绑起来,往他嘴里塞入麻布,防止他咬舌自尽。 他们在街道司的小院中搜了一圈,没有搜到可疑之物。 “找个担架过来,抬回府衙再说。”文训看着徐彪满身血迹,开始发愁,“他这样子怕是活不过今晚。” 凤泽丢给他一个瓷瓶,“敷在伤处,可留他半条命。” 他那一箭刻意往上偏了三指。 他进城后,没走多远就见凤天磊在院门与人交手,那人射出飞镖就往里逃。 他见对方跳上墙头,扯掉胥吏外衣,似想改头换面而去,当即拿弓射出一箭。 文训捏着药瓶喜出望外,“多谢雍王殿下相助!” 他叫来士兵,让他们给徐彪上药,又问凤天磊,“钦差大人,柏树街那边可要继续再查?” “查。” 凤天磊言简意赅,“相关之人,一个不得放过。” 文训领命而去。 凤天磊见此间只余他与凤泽二人,想了想,轻声道:“小叔叔,你若不累,咱们先去府衙坐坐?” 他的口气带了几分神秘,凤泽对他此时的神情分外熟悉。 他还记得凤天磊小时候,每当得了什么好东西,就会兴高采烈跑来献宝。 如今小小少年早已长大成人,肩上也扛起一副重担,但他笑起来的样子仍如晴空万里,一双黑亮眼眸熠熠生辉。 凤泽微微扬唇,“谁在府衙?” 第151章 见家长 凤天磊没在刑房找到叶扶波。 老司吏从案卷中抬起头,揉揉疲倦的双眼,“大人回来了?” 他捶捶酸胀的腿,起身念叨,“叶将军去了医官那边,她给您留了午膳,喏,就在这儿,说您回来若是凉了,就找公厨热一热。” 凤天磊接过食盒,随手打开。 几道菜肴整整齐齐码在盘中,因着食盒外面做了保温夹层,饭菜此时仍有余温。 “留的挺多。”凤泽在旁看了眼。 凤天磊摸摸鼻尖,眼角爬上几分笑意,清清嗓子,“其实我吃不了这些。” 说着又有几分担心,叶扶波如今怀着身子,正是胃口极好的时候,她给自己留下一大半,不知她可会饿着。 凤泽听他言若憾焉实则喜焉,不禁有些手痒痒。 以往这小子在军中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时候,怎么不见他说自己胃口小。 他走到外间,“现在去哪儿?” 风天磊抱着叶扶波留给他的食盒,“我去医官那儿看看。” 安静的医署中,七八只水桶一字排开。 两名医官蹲在地上,围着水桶忙个不停。 一人用器具轻刮水桶内外两侧,将刮下来的东西盛在草纸上,另一人记下不同草纸的编号,将它们送去里间。 里间大木桌旁站着一位姑娘,正是给叶扶波诊过脉的女郎中,小秦大夫。 小秦大夫将送来的草纸依序放在桌上,用小银匙舀了些白色粉末撒在上头。 叶扶波待在外间,间或给医官们打把下手。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器具刮擦的声动与时而匆忙的脚步声响起。 虽是白日,屋里却高燃烛火,将每处角落照得通亮。 他们每人脸上蒙了布巾,手上戴着棉布缝成的手套,烛光将几人的身影拖在地上,宁静的气氛中有一丝诡谲的味道。 凤天磊进来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下意识放轻脚步,来到叶扶波身旁,“怎么回事?” 叶扶波见他回来,朝他使了个眼色,“去外面说。” 来到屋外,叶扶波取下遮脸的布巾,透了口气,“他们在验毒。” “验毒?” 叶扶波点点头,“小秦大夫的中毒一说若能成立,毒物必有来源。”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水。 经她询问医官,那些染上时疫之人,大多家里没有水井,都是与街坊邻居共用一口井。 “街道司的职责之一就是看护水井,那些人混进去恐怕就是想从这里下手,我让人从瘟疫最厉害的几条街上取了井里的水桶来。” 如果水源当真有问题,水桶日日用在井中,上面应有残留之物。 “小秦大夫略通验毒之术, 我想让她试试。”叶扶波道。 原本他们想从孕妇下手,但小秦大夫发现单从孕妇体内极难提取毒素,若从胎儿身上查验,这个法子又十分凶险。 医官与小秦大夫谁都没把握保证母子平安,此事便走进一个死胡同。 他们当然可以等到怀孕的妇人产下孩子再说,但这样一来至少要等上大半个月,他们等不起,悬州也等不起。 “我死马当做活马医,先从水源入手,若能查到最好,就算查不到,也能排除一个疑点。”叶扶波说着,又问凤天磊,“你去街道司结果如何?可有查到什么?” “那伙人的确混入了街道司,”凤天磊回答,“我们已经抓到一个,文训正在追查其余人的下落。” 听他进展顺利,叶扶波心头一宽,“若能审出结果,咱们就不再如此被动。” 她见凤天磊拎着食盒,笑着又道:“你刚回来,怕是还没吃饭,我去叫公厨的人替你热热。” “不急。”凤天磊拉住她。 他轻咳一声,脸上似有几分困窘,又有些掩不住的欢喜。 “怎么?”叶扶波见他神情古怪,又不像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忍不住笑道,“你吞吞吐吐做什么?” “我想让你见一个人。”凤天磊朝旁看了眼。 叶扶波顺着他的视线瞧去,不由一怔。 她与凤天磊站在门外说了半天话,却未察觉附近有人。 直到此时她才发现檐下站着一名黑衣男子。 男子容色清贵,气势凛厉,一双黑眸深若寒潭,他仅仅站在那里,便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 然而方才他却好似透明一般,就连叶扶波如此警醒,也未发觉他的存在。 叶扶波将目光转回,看向凤天磊。 男子的五官轮廓与凤天磊有几分相似之处,他周身的气势更非常人能够比拟。 只有从尸山血海中趟过来的人,才有那种经过血与火淬炼的气息。 叶扶波心中冒出一个念头,连带她的目光也染上一抹不可思议。 她盯着凤天磊。 凤天磊冲她点点头。 叶扶波顿时讶然。 她忽然耳根一红,只觉面上火辣辣的,飞快地嗔了凤天磊一眼。 她记得凤天磊说过,他的小叔叔雍王殿下正在来悬州的路上,眼前之人如此气度不凡,岂不就是—— 她心潮起伏,甚至有几分慌乱。 她万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见长辈。 便是以往陷入敌人重重包围,她也不曾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 正迟疑着,就觉自己的手掌被人握住。 凤天磊捏捏她的手,轻声笑道:“扶波,这是小叔叔。” 叶扶波暗中掐他一把,面上努力维持镇定。 她朝凤泽行了一礼,垂首道:“悬州镇海卫摧锋营叶扶波,见过雍王殿下。” 她行的是军中之礼,说的也是军中之语。 她说完便懊恼地抿住唇,比起凤天磊的小叔叔,还是战神雍王的名头更加响亮。 她自小便以雍王为榜样,此时见到真人,下意识便生出景仰之意。 凤天磊在旁“噗嗤”一声,“别紧张。” 叶扶波捏了捏拳头,若不是当着长辈的面,她实在很想揍他一顿。 凤天磊见她面红耳赤,识趣地收了笑容。 “小叔叔,”他朝凤泽道,“初次见面,就没什么见面礼么?” 凤泽瞥他一眼,“都在你们小婶婶那儿。” “你们”二字令叶扶波心中一动。 雍王与传闻中很像,语气冷冰冰的,但他说出“你们”二字,是否意味着他已承认她与凤天磊的关系? 叶扶波不知别人见长辈是怎样一个场面,但眼下看来,她的开局似乎不算太糟? “听闻叶家世代从军,于练兵一道颇有心得,”凤泽看向叶扶波,“水师与陆上兵马虽有不同,但各有值得借鉴之处,你若感兴趣,可找我探讨。” 叶扶波眼中一亮,“多谢殿下!” “咳咳,”凤天磊在旁小声哼哼,“叫‘小叔叔’。” 叶扶波脸上一红,忍不住瞪他一眼。 凤天磊冲她安抚一笑。 叶扶波稳了稳心神,恭恭敬敬朝凤泽重新行了个晚辈之礼,“多谢……小叔叔。” “嗯。”凤泽轻应了一声。 第152章 取经 叶扶波直到回到叶家,脑子里还乱哄哄的。 她一会儿喜悦,一会儿茫然,一会儿又暗自摇头。 她今日在雍王面前的表现就像幼时拜见启蒙先生,处处端着小心,唯恐一个表现不好,令老师失望。 她觉得自己一定很傻,但又止不住犯傻。 伍二娘见她神思不属,端来艾叶煮的热水让她洗手净面,又摆上一碟糕点。 “晚饭还有一阵才能做好,姑娘先用些点心垫垫肚子,再去躺会儿养养神。” “不了。”叶扶波换上素净的家常衣裳,“我吃口茶便去书房看书。” 凤天磊与凤泽还留在府衙,不知几时能回,他们在那边忙碌,她怎好意思在家躲懒。 伍二娘见她正襟危坐,略想了想,笑问:“姑娘可是见过雍王殿下了?” 叶扶波顿了顿,镇定道:“下午刚见。” 伍二娘笑意更深,“雍王殿下待公子极好,姑娘不必忧心。” 叶扶波端起茶杯,捧着手中温热的茶水,自己想想也觉好笑。 俗话说丑媳妇怕见公婆,她见的不是公婆,却比见公婆还紧张。 “二娘,”她抬首望向窗外,“我是不是有些贪心?”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散开,“爱屋及乌本是人之常情,可我又盼着,他们不只因为他的关系才看重我。” 她有她的骄傲,雍王是每个军中将士向往的目标,她希望在雍王眼中,她不只是一名晚辈,更是能与凤天磊比肩的、值得提携的将领。 伍二娘摇头,“不够强大的人只能仰人鼻息,姑娘未来的担子很重,想要变强无可厚非。” 叶扶波轻轻摩挲杯子边沿,“可家人之间如果太过逞强,是否会让人觉得讨厌?” 她没有长辈可以请教,只能自行摸索与凤天磊家人的相处之道。 她小时候曾听母亲说过,两个人过日子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他们身后有各自的家族,各自的亲眷,利害关系错综复杂,许多事情没那么容易分清。 叶家人丁简单,她爹是独子,父母早逝,她娘又早早与母家断了往来,平日没什么迎来送往的家长里短。 可她喜欢的人与她不一样,凤天磊是皇帝,他身后是整个皇族。 她过去对凤天磊的身份一直没有太真实的感受,直到今日见到雍王,才头一回意识到,她的未来将比她所料想的更加不同。 伍二娘见她神情复杂,虽明白她的心事却不知如何开解。 她忽地灵机一动,“公子不是给过姑娘一本手札?听说是显德皇后亲笔所写,姑娘若实在不想睡,不如找来看看?” 她们谁都没做过皇后,说再多大道理,也不如前人讲的实在。 叶扶波怔然一笑,“也对。” 显德皇后的手札就放在她卧房的书架上,这几日一直无暇查看,她将它找出来,小心打开。 两百多年前的书页早已泛黄,但它显然被保存得极好,轻薄的纸张经过漫长岁月的侵蚀,并无太多折损。 叶扶波听凤天磊说过,这是他从宫中的藏书阁找来的。 他找到手札时,它被放在一个墨色的乌木盒子里,盒子上有个解谜的机关,他折腾了半日才将它打开。 “解开以后才发现谜底很简单,”凤天磊撇撇嘴,“是传闻中高祖与显德皇后初遇那日。” 那日是显德皇后出嫁之时,她当时要嫁的人并不是高祖,而是前朝最后一个皇帝。 那时的前朝早已分崩离析,说是皇帝,不过是乱世中苟延残喘的一方君主。 显德皇后被君主以纳妃之名抬入宫中,之后种种在正史中并无太多记载,民间野史却有不少绯色八卦。 然而就是这样一名前朝君主的妃子,最后却成了大昱的开国皇后。 有人说她仗着家世才得到高祖的宠爱,高祖并非真正倾心于她,理由是大昱记载皇后的后纪中,有关显德皇后的篇章仅有寥寥两篇。 也有人对此说法提出反驳,因为帝纪中有一篇被这位皇后占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大昱的史官向来不喜言语修饰,每一篇章都极简洁,唯独在这篇帝纪里,前面洋洋洒洒三百余字皆是讲述皇后如何兴女学、开女子科举,并与士族势力起了一场震惊朝野的流血冲突。 史官以极其冷酷的笔调写道—— “后捧贼首,曰:‘公等与此头,孰走孰留?’众莫不敢言。” 到了篇章结尾,史官大概终于想起这是一篇帝纪,勉强让高祖露了一下脸,留下一句—— “上闻后语,曰:‘善。’” 叶扶波在拿到这份手札之前,并未太多关注显德皇后的事迹。 两百多年前的人们早已长眠于地下,他们的功绩在历史长河中逐渐被后来者的光芒掩盖,那些人无论有着多么精彩绝伦的过往,在今人眼里,往往只剩一个名字与几段典故。 叶扶波翻开手札,上面的字迹娟秀清丽,排列得却又不那么整齐规矩,仿佛提笔之人只是漫不经心落下笔墨,并不在意后人的看法。 映入眼帘的第一句话证实了她的猜想。 “余自幼娇养,父兄惯宠,性颇懒怠……” 悬州府衙。 灯影幢幢。 天已擦黑,四下燃起火把,将官署前庭映得透亮。 凤天磊从审讯徐彪的房间出来,抬袖闻了闻身上的血气,微微皱眉。 凤泽见状,似笑非笑,“几时变得这么娇气?” 凤天磊看看他,欲言又止。 “怕回去熏着人?”凤泽一脸了然。 凤天磊笑道:“小叔叔果然有经验。” 凤泽轻哼一声,这小子做了皇帝,越发肆无忌惮,连他也敢调侃。 “她是行伍之人,不会怕你这点血。”他看着侄儿小心翼翼的模样,颇有些看不过眼。 今日下午便是如此,凤天磊三番五次出言,找了各种借口将叶扶波劝离衙门,让她回去叶宅。 “你若真心在乎她,就不该将她护得太过。” 叶扶波不是温室里的娇花,她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将领,凤天磊这样做只会消磨她的心性,让她变得不堪一击。 凤天磊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瞥了眼自家小叔叔,心虚地抽回视线。 凤泽微微眯眼,“有话便说。” 凤天磊耳朵不由发热,他盯着自己脚尖,轻声道:“扶波她……有了身孕。” 第153章 喜忧参半 凤天磊的低语传入凤泽耳中,这个冷如霜雪的男人沉默了一瞬。 他抬眼看向凤天磊。 凤天磊眼神一晃,知错地垂下脑袋。 过了许久,才听凤泽道:“我若是她家人,会先打断你的腿。” 这话全没把他当成皇帝,凤天磊听了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松了口气。 小叔叔肯骂他就好。 小叔叔生气的时候,倘若一直一言不发,那才要出大事。 凤天磊抬头瞄他一眼,换上郑重的语气,“以后我们都是她的家人。” 凤泽并未接话。 他望着院子里的灯火,不知想到些什么,忽然问:“你是因为这个,才想与她成婚?” “不是!”凤天磊急道,“我给你写信的时候,并不知道她已怀有身孕。” 他只是因为要来悬州向叶扶波挑明身份,这才给凤泽去信,希望小叔叔能够以凤家长辈的身份提亲。 “她一心想收回礁州再去京城,是我自己不当心,”凤天磊道,“才给她……才给她添了麻烦。” “你的确太不当心。”凤泽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否有恼意,但话里的责备显而易见,“她在军中任职,又刚接下摧锋营,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她,你让她在这时候怀孕,可有想过她会多难?” 凤天磊沉重点头,“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在听说叶扶波想打掉这个孩子的时候,他除了担心与自责,并无气恼。 人们总说大丈夫建功立业不可为儿女情长所累,若每个大丈夫都有十月怀胎之苦,他们恐怕不会觉得儿女情长算得了什么。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凤泽道,“几时提亲?” 凤天磊抬首,面露讶异。 “怎么?”凤泽斜睨他一眼,“竟没想过?” 凤天磊立时把头摇成拨浪鼓。 “我与她说过,我要在悬州和她成亲。” 回宫立后什么的太过繁琐,扶波能等,孩子不能等。 “她肯?”凤泽挑眉。 凤天磊苦脸看他,“小叔叔,能不能别泼我冷水。” 他千辛万苦才征得叶扶波同意,一日没成亲,心里始终没底,此时听凤泽这么一说,一颗心更是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凤泽唇角微扬,“看来你也不是那么有把握。” 凤天磊只觉心口被狠狠扎了一刀,耷拉着眉毛,一张好看的俊脸写满沮丧。 “我要求换人。”他嘟囔。 “换谁?”凤泽语气不变。 “我要见小婶婶。”凤天磊义正辞严,“我要请她为我做主。” 说完,又扬了扬下巴,“我还要告诉他,小叔叔欺负人。” 他这模样全然不似要当爹的人,凤泽看着看着又开始手痒。 “悬州之事不解决,你见不到你小婶婶。” 他担心凤天磊安危,却也不许顾青擅入险境。 他的王妃本就身子弱,这种危险的地方他一人来闯便是。 凤天磊深有同感点点头,随即眉心一皱,“贼人招认之事,小叔叔怎么看?” 那个被箭射穿的冒名徐彪大概没想到,他已经伤成这样,还有人忍心对他刑讯逼供。 凤天磊逼供的手法师承凤泽,下手极为巧妙,不但始终留他一口气,更是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冒名徐彪自认是条硬汉,却没撑过半个时辰。 他主动招认,他与另外四人来自礁州,是赵保儿手下的死士。 赵保儿不知从何处得了一种毒粉,人服用以后,症状如同染了瘟疫,不出十日就会虚弱而亡。 赵保儿命他们将毒粉带到悬州,投入公共水井,使悬州百姓染病。 五人拿了梁照安的手令,混入街道司,在悬州蜇伏多日。 为保万无一失,他们动手前先去悬州附近的乡镇尝试了一番,发现此法果然可行,于是回到城中,对各处水井下手。 就连府衙前院的水井,也被冒名徐彪趁办事的时候借机洒了一包。 随着城中染疫的人越来越多,那四人提前离开,留下冒名徐彪作为内应,在城中盯梢。 这名死士将自己知道的吐得一干二净,却说不清如何解毒。 他们手里的毒粉早已用光,便想查验也无从查起。 面对凤天磊的追问,冒名徐彪艰难开口,“主子说过,此毒无解。” 他们的目的就是要让悬州变成一座死城,就算有解药,赵保儿也不会给他们。 死士的招供证实了小秦大夫的猜想,这些病人果然不是染了瘟疫,而是中了剧毒。 凤天磊对此喜忧参半,“这毒来得厉害,我们得想办法控制病情恶化。” “我来之前给花南天去了封信。”凤泽开口,“他最近正好在东部游历。” 凤天磊闻言,欣喜道:“花大夫几时能来?” 花南天是凤泽熟识的医师,善用诡道行医,对于用毒更是颇有心得。 只是他常年漂泊在外,行踪不定,就连悬烛也很难找到他的踪迹。 “若他能接到信,七日内当能赶到。”凤泽问,“城里药材可还够用?” “我问过主医官,库房的药材仅剩五日的份量,昨日府衙已派人去周边城池求药。” 两人说着话,守门的衙役前来禀报。 “大人,城门官求见。” 城门官并非独自前来,他还带了几十车药材,激动不已。 “大人,”城门官朝凤天磊行了个礼,迫不及待开口,“这是附近五个城镇送来的免费药材,由厚朴堂牵头,另有八家药行跟随。” 悬州时疫一出,附近城镇个个如临大敌,严防死守。 城门官万万没想到还有人愿意在这时给他们送药。 凤天磊看向自家小叔叔。 厚朴堂是大昱数一数二的药行,它的分店遍及各地,幕后东家正是小婶婶顾青。 “看我做什么?”凤泽微哂,“你又不是不知她的性子,我来的时候她虽什么都没说,但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厚朴堂在同行之间颇负盛名,有它牵头捐药,别的药行或多或少都会跟从。 凤天磊眼中掠过感激之色,“可有记下另外八家药行的名字?”他问城门官。 城门官脸上冒着喜悦的红光,“有!都记下了。” 锦上添花不算什么,雪中送炭才值得铭记一生,他身为悬州人,也有自家亲戚染上时疫,奈何城中药材急缺,什么药都得省着用,病人苟延残喘,苦不堪言。 眼下这几十车药材至少能顶半月,城门官不管别人如何作想,他自己暗自决定,等时疫一过,他定要带人找到这些药行东家,一一致谢。 “去叫主医官,”凤天磊吩咐衙役,“把外面的药材清点一遍,全部登记在册,明日分发给善堂和收容所。” 城门官跟着正要走,忽又一拍脑门,“差点儿忘了,大人,这里有封信,是随药材一道送来的,带信之人让我务必交给大人。” 第154章 你是我媳妇儿 送信之人本想亲自进城交信,却被城门官劝住。 他们领了别人好意,却不能让人白白冒险。 药材和信件在城外当场做了交割,由守城士兵直接送到府衙,那些赶车的车夫与药行管事都已踏上归程。 凤天磊接过信函,一看封皮上的字迹,促狭一笑,转手递给凤泽。 他示意城门官退下,对凤泽道:“是小婶婶的信。” 凤泽撕开封口火漆,抽出信纸扫了眼开头,“给你的。” 信件再次回到凤天磊手中,凤天磊一边看信,一边止不住欢喜,“还是小婶婶疼我。” “这么大一个人,还需要别人来疼?”凤泽语气淡淡。 凤天磊不以为意,笑眯眯道:“我命好,小叔叔小婶婶都疼我。” 凤泽轻嗤一声,“油嘴滑舌。” 凤天磊在他面前始终有几分少年意气,看完信更是眉眼舒展,颇显畅快,“小婶婶说,五日后她会再调拨一批药材过来,还有一些大夫也愿意进城义诊。” 凤泽听着,没什么反应。 凤天磊笑着又道:“小婶婶让你不用担心,她已在梁城落脚,那里有厚朴堂的分店,起居出行都有人照应。” 凤泽幽沉的眸色微微一动,“这么近?” 他与顾青分别时,两人刚刚走到行程的一半,而梁城离悬州仅有两日路程,若快马加鞭,一日可到。 凤天磊察言观色,体贴道:“小叔叔不如先去梁城看看?这边的事情我还能应付。” “不必,”凤泽果断回绝,“下毒之事虽已查清,敌人的后手还没使出。” “依小叔叔看,他们的后手是什么?” 凤泽冷冷一笑,“全城陷入瘟疫,官府百姓自顾不暇,若有人在此时攻打悬州,镇海卫得不到后勤保障,就算打赢前面几场,后面的胜负也很难料。” 敌人甚至不用同镇海卫正面杠上,只需围住悬州,要不了多久就会人人自危。 若在平时,悬州再怎么不济,附近城池尚可提供支援,但悬州出现瘟疫,别的城池为了自保,定不敢倾力相助。 只要让悬州成为孤城,镇海卫的军心就会不攻自破。 许多将士的父母妻儿都在悬州城中,这些人若安然无恙还好,一旦染上疫症,还有几个士兵有心打仗。 礁州海寇此举无异于釜底抽薪,即使凤天磊他们已经知道这是敌人的阴谋,一时半会儿竟然拿他无法。 悬州大多地方的水源都被污染,还有许多病人奄奄一息,如今城中只剩下半数侥幸无虞。 若非小秦大夫提醒在先,梁照安又逃跑失败,他们不会这么快发现疫情的蹊跷。 可就算如此,一日找不出解毒的办法,他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病人走向死亡。 一城之人若是死去一半,等于家家披麻,户户带孝,这样的情形光是想一想就令人头皮发麻。 “我给镇海卫统帅去了信,让他约束军纪,不能让军中产生哗变。”凤天磊道。 “你的考虑很对。”凤泽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几万士兵既是悬州最后的防线,也可能成为潜在隐患。白路生性优柔寡断,太平时期他能管好一军,但真遇到什么紧急大事,他的能力不足以服众。” “我本打算把府衙的事情料理完,就去镇海卫待着,”凤天磊道,“有我在,他有什么拿不准的,我能替他做主。” “不用这么麻烦。”凤泽心中早有打算,“你坐镇府衙,负责救治城中百姓,镇海卫那边我去。” “我也一起。”一个声音接道。 接话之人却是叶扶波。 她与伍二娘一人拎着一个食盒,穿过夜色来到两人身前。 凤天磊接过她手中的食盒,顺手摸了摸她的手背,确认她没冻着,这才道:“你怎么回来了?” “我看你们迟迟没有回来,就过来送饭。”叶扶波说完,又道,“镇海卫的事务我很熟悉,可以随时提供参谋,摧锋营那边也需要有我盯着。” 凤天磊微微顿了一下,“你不在家中多歇两日?” 叶扶波笑笑,“已经歇了五日,够了。” “可你今日不是还有些不适?”凤天磊低声问,“不如多吃两日药再去?” “我会把药带在身边,”叶扶波轻声回他,“我找小秦大夫要了几副药丸子,可以止吐。” 凤天磊心知劝不住她,只能妥协,“明日再走?” 说着,又殷殷看向凤泽,“小叔叔今日刚来,最好在家中休息一晚,明日动身不迟。” 凤泽知他心思,不置可否应了声。 凤天磊绽开一个笑容,对叶扶波道:“明日你同小叔叔一起出发?” 他语气中带了几分恳求,叶扶波低头轻轻笑了下,“依你。” 凤天磊宽慰地摸摸她的脑袋,“万事小心。” 凤泽冷眼旁观,看着自家侄儿宛如一个瞎操心的老妈子,神情淡淡。 叶扶波听着凤天磊絮絮叨叨的叮咛,低声回了几句,忽然想起长辈还在身旁,不禁耳根一热。 她正要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眼角余光就瞥见凤泽同伍二娘走开。 四下无人,凤天磊理直气壮牵住她的手,关心问:“你吃了么?” “早就吃了。”叶扶波催促,“饭快凉了,你赶紧吃。” 凤天磊拉着她往房间里走,“你来得正好,我们刚才审过那人,你陪我吃饭,我讲给你听。” 他片刻不能离人的模样看得叶扶波直想笑,“你安心吃完再说。” “我怕时间不够。”凤天磊道,“等文训回来,我还要与他商量后续之事,今晚多半不能回家,明日一早你又要走,这一去你怕是好几日都不能回来。” 眼下虽非战时,军中却要做好防范准备,叶扶波身为一营之将,自当身先士卒,不可能时时往家里跑。 叶扶波原本打了一肚子腹稿,还没想好如何开口,就听他早已料到自己的打算,登时笑起来,“我还以为你不会同意。” “我哪儿敢。”凤天磊幽幽叹了口气,“你是我媳妇儿,又是军中大将,我除了顺着,还能怎样。” 第155章 他们不服 狂风刮过,镇海卫主帐外的旌旗在风中烈烈作响。 涛声远远传来,混杂在风中,像长长的号角,发出沉闷的悲鸣。 白将军自昨日接到凤天磊的那封信,就一直坐立难安。 凤天磊在信中提醒他,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整顿军备,随时应对可能来袭的海寇。 对此白将军只能苦笑。 他岂会不知镇海卫对于悬州防守的重要,但这几日城中瘟疫有越演越烈的趋势,一些士兵已经开始私下议论,那些家中有人染病的,更是忧心忡忡。 他昨日才呵斥了一名出言不慎的将领。 那名将领当着一群士兵的面,公然议论神鬼之术,更是堂而皇之对众宣讲,直道悬州风水不好。 那人从当年的瘟疫说到前任统帅吴启芳,话里话外振振有词,就差没明说悬州是个不祥之地。 将领不是悬州人,他的说法自然引起许多本地人的不满。 白将军听说以后,把人叫来当场训斥。 那名将领虽然跪地认错,但白将军从他眼中能够看出,对方并未服气。 他头一回动了大怒,将人押到校场,打了二十军棍。 打完以后又有些懊悔,他这样做虽然安抚了那些本地的将士,但其余将领未必会当回事,说不准还认为他小题大做。 白将军揉着额头皱眉。 他昨晚整整一夜都没睡好,今早起来额角直抽抽。 他起身捶捶后腰,这几日天气寒冷,腰上的旧伤又犯了,稍微多坐一阵就又酸又胀。 还有一刻钟就该点卯,他身为一军统帅,绝不能在人前露出疲惫的模样。 白将军在帐中来回走了几圈,活动手脚之后终于觉得舒坦了几分。 此时,逐渐有人来到帐中,他们都是今日当值的将领。 到了点卯的时辰,白将军朝下望了望,“怎么还有三人未到?” 一名将领应声,“昨日刘副将挨了军棍,正在帐中养伤,张副尉与王副尉照料了他一宿,听说此时还未起。” 白将军听了,双眉一掀。 仅仅二十军棍,下手的士兵并没打太狠,刘副将离开时尚能勉强行走,他手下又有亲兵照料,几时轮到两名副尉去照顾他。 若说当真有事耽搁,便应提前告假,但那两人毫不知会,说不来就不来,简直是把军中的规矩视若无物。 白将军心知这是刘副将对自己表示不满,那两名副尉是他下属,又素来与他交好,无论有心还是无意,他们的行为都向旁人释放出一种讯息—— 他们不服。 白将军沉着脸,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暗暗扫过帐中诸人,这些人一向对他还算恭敬,可刘副将三人的作派明眼人一看便知,他若不能妥善应对,只怕自己在这些人心中,也将逐渐丧失威信。 可施恩也好,示威也罢,凡事总有个度。 白将军暗自权衡着其中的尺度,又想起凤天磊在信中的嘱咐,不免升起一丝烦躁。 若在平时还好,眼下近有内忧,远有外患,一个处理不慎就会引起军中反弹。 白将军正在举棋不定,就见帐外光影一动,一名黑衣男子当众走了进来。 他举手投足皆显从容,面对满屋将领如入无人之境。 白将军见此人气度不凡,面孔却又生得极为陌生,正要喝问,就见叶扶波从男子身后跟入。 “将军,”叶扶波道,“这是雍王殿下。” 雍、雍王? 白将军愣住。 帐中其余将领更是面面相觑。 他们刚才听到了什么? 雍王殿下? 皇帝的小叔叔,北军中的战神? 白将军喉咙一滚,看住叶扶波,眼神似在说:侄女,你莫骗我。“ 叶扶波悠然一笑,伸手亮出凤泽事先交给她的身份令牌。 白将军目光一凝。 帐中更是响起抽气之声。 白将军率先反应过来,上前几步,单膝点地,拱手为礼,“白路见过雍王殿下!” 他一带头,其余将领争先拜倒。 这里白将军的官职最高,但在凤泽面前,他这从三品的职位实在差得太远。 他手下的镇海卫虽把守东部海域,与庞大的北军铁骑相比,无论人数还是实力,都难以望其项背。 众人看着眼前的雍王,眼中不约而同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个传说中的人物突然降临在眼前,没有声势浩大的排场,甚至连一个随从都没带,这样的现实与他们想象中相差极大,甚至有人生出怀疑,这当真是雍王么? 然而当他触及雍王的视线,又忍不住一个激灵。 那样的眼神平静而冷漠,看似漫不经心,却又给人无穷压力。 原本还有一丝怀疑的将领顿时收了轻慢的心思,更暗中庆幸自己不是雍王的敌人,不然仅凭这气势上的压制,还未动手便先输三分。 凤泽的目光扫过众人。 “白将军请起。”他看了眼桌上的册子,“将军正在点卯?” “是。” 凤泽的手指轻轻划过未被勾选的名字,“还有三人未到?” 白将军略一迟疑,先前那名将领本是他的心腹,当下接话,将刘副将三人的行踪又报了一遍。 凤泽轻轻笑了笑。 “刘副将挨军棍是为何事?” 白将军这回不用旁人帮忙,主动将惩罚的原由道出。 凤泽转眼看他,“二十军棍?白将军果然如陛下所说,待下属极为优厚。” 他这话无喜无怒,叫人听不出到底是赞赏还是责备。 但一众将领都默默低了低脑袋。 白将军待人优厚是事实,正因为他十分好说话,才会有人蹬鼻子上脸,存心要他难堪。 可听雍王这口气,此事怕是不能善了。 凤泽拿起名册,笑容浅浅,“我想借白将军亲兵一用,白将军可会介意?” 雍王亲自发话,换了谁也无法说不。 白将军看了叶扶波一眼。 叶扶波站在下首,适时回了他一个眼神。 白将军心中稍定,笑道:“殿下有令,岂敢不从。来人!” 他点了十五名亲兵进帐。 凤泽看着这队亲兵,将名册扔给带队之人,“把上面没到的,带去校场。” 第156章 治军无情 后来的亲兵并不认得凤泽是谁,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下意识地应声。 应完以后,亲兵队长又赶紧看了白将军一眼。 白将军好脾气地笑笑,“谨遵殿下指令。”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外面传来消息,亲兵已将刘副将三人拿下送往校场。 凤泽问白将军:“将军可有要事与诸将商谈?” 白将军摇了摇头,“殿下若有安排,我等敢不依从。” 凤泽看他一眼,“既然诸位闲来无事,不如都去校场瞧瞧。” 说完,他当先走出大帐。 叶扶波落在末尾,白将军跟上她,低声问:“扶波,雍王殿下几时到的?” 他说着又添了几分责怪,“你怎不早些与我通气?” 叶扶波笑道:“将军,我若提早通气,您又怎么看得到殿下替您出头?” 白将军愣了愣,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她,“你这丫头……” 他并不觉得雍王替他出头扫了他的颜面,他巴不得此时军中有个猛人坐镇,他原以为来的会是钦差大人,没想到竟是雍王殿下。 他想起凤泽刚才看他的那一眼,想必自己的心思都已落在这位殿下眼中,可那又如何? 白将军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短板,既然有人替他补上,他求之不得。 他与叶扶波走在队伍末尾,心情有了几分愉悦,“你今日回营,看来身子无恙了?” “多谢将军关心,”叶扶波道,“虚惊一场而已。” 白将军打量她一眼,在心中斟酌片刻,又问:“我听说钦差这几日一直住在叶家?” “正是。”叶扶波坦然回答,“大人一进城就找我商谈要事,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受他连累,在家中关了这么些天。” 白将军两眼一眯,“看来钦差大人对你很是赏识。” 想想也是没错,前几个月,叶扶波在钦差面前很是露脸,的确值得上司对她另眼相看,但钦差如此年轻,叶扶波又正值韶华,白将军琢磨着这两人的交情,越想越是觉得没这么简单。 他想起自家儿子,升起几分微妙的心思,“你与钦差大人私交不错?” 叶扶波笑道:“将军,这是军营。” 白将军呵呵一笑,两人走在众人身后,轻声说话并不怕被人听见,“我们白家与你们叶家总有几分交情,我一直拿你当侄女看待。” 叶扶波唇角微扬,“白叔叔的好意我心领,我与钦差虽有私交,对咱们镇海卫却毫无影响。” 白将军略急,这怎么能毫无影响呢? 倘若这两人的交情果真匪浅,他们镇海卫在朝中岂不多了一分助力。 白将军看着叶扶波平静的面容,心中又是一叹,这个侄女素来有自己的主见,既然做不成他家儿媳妇,他打听这些除了自寻烦恼,似乎也没什么好处。 得得,他果断放弃,换了一个话题,“雍王殿下专程到镇海卫,是应钦差大人的邀请?” “殿下心系悬州安危,”叶扶波道,“他这趟过来是主动请缨。” 白将军怔了怔,“殿下心怀大义,让人惭愧。” 让人惭愧的凤泽来到校场。 刘副将三人手脚受缚,跪在场边满脸惊怒。 附近出操的士兵齐刷刷望过来,带队的将官得了消息,纷纷停下操练。 当着数千双眼睛,凤泽来到刘副将身旁。 他掀开刘副将的上衣,看了眼他的后背。 “听说你挨了二十军棍?”他问,“谁打的?” 昨日执行军法的两名杖官往前挪了半步,“是我们。” 凤泽抬眼,“军中可有克扣你们的饭食?” 两名杖官互视一眼,不解摇头,“没有。” “那为何像是饿了三天没吃饭?”凤泽放下刘副将的上衣,“若是没有力气,就换别的人来。” 两名杖官脸色一变,求助地望向一旁的白将军。 白将军一言不发。 凤泽回到场边,“他就算了。”他指指刘副将,“把昨日没打好的二十军棍重打一遍,多的不用再加。” 两名杖官心中一震,这还叫算了? 刚才雍王的意思分明是嫌他们昨日没有出力,可再怎么手下留情,也打出了一些皮外伤,今日若来真的,定会皮开肉绽,伤及骨里。 “愣着做什么?”白将军开口,“拿出你们的真本事,让殿下瞧瞧。” 那两人咽了口唾沫,传闻中,雍王殿下治军严明,打仗凶狠,仅用两个月就将北狄夷为平地。 他们不知他打仗到底有多狠,但眼下却能确认,他治起军来当真无情。 凤泽不管这几人有何想法,他看看刘副将手下的张副尉与王副尉,淡然开口,“无故不应卯,依照军令,三十大棍。” 一声令下,校场上很快响起噼噼啪啪的肉体击打声。 挨打的三人先是嚷了几句不服,随后便开始求饶。 若在往常,他们的求饶必定能引来旁人帮腔,白将军一向心软,往往借梯子便下,只要给足面上功夫,不会过多与人计较。 然而今日,没人敢在校场发声。 一众将领垂下眼睛,听着同僚求饶的声音渐弱,只觉手心慢慢沁出冷汗。 旁观的数千士兵更是鸦雀无声。 他们不太清楚这里面的缘由,但刘副将素来口无遮拦,在军中的名声不大好,因此许多人都不认为这样的惩罚有何不妥。 执刑的三组杖官棍棍打到实处,没人敢手软。 昨日那两名杖官更是狠下心,将刘副将打得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有与刘副将交好的将领面上露出不忍,却听凤泽冷笑一声,“过去吴启芳在时,每每不顺他的心意便有将士受罚,怎么,这样的场面你们难道见得少了?” 众将心里皆是一凛。 是啊,吴启芳掌军之时,向来说一不二,不问情由,不论好坏,只要触了他的霉头,挨一顿打是轻的,就不知什么时候会无缘无故丢了小命。 众人默默将目光投向一旁的白将军。 他们在这位手下过活,可比当初容易多了。 叶扶波不动声色将众人的神情看在眼中。 人总是健忘,若不时常敲打,大家就会忘了,今日的安宁多么来之不易。 第157章 群情激昂 几十军棍说慢也慢,说快也快,众目睽睽之下,三组杖官执刑完毕。 趴在长凳上的三人奄奄一息,很快被人抬了下去。 这回他们终于如愿以偿,接下来至少半个月不用应卯,还能在床上一直躺着。 凤泽看了眼白将军,当着众人的面轻轻一笑,“越俎代庖,还请将军莫怪。” 白将军抱拳,“是我治军不严,让殿下见笑。” “悬州备战在即,若有人因为他不是悬州人,就想临阵脱逃的,不妨现在站出来,有我在此,当可遂你们心愿。” 凤泽的声音从点将台上传了出去。 他的口气轻描淡写,却使众人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殿下,”一名将领出声,“我等身为镇海卫一员,自当与悬州共存亡,绝不敢有贰心。” 这话一出,诸将纷纷附和。 “如此甚好,”凤泽缓缓笑了下,“悬州有难,诸位护的既是悬州,也是自己。” 一名将领迟疑了一下,轻声开口,“我们保家卫国不在话下,可悬州瘟疫来势汹汹,又该如何处置?” 他们都是肉体凡躯,死在沙场不可怕,怕的是被看不见的病魔击倒。 “谁说是瘟疫?”凤泽朝他身后看了眼,“叶扶波,你过来。” 叶扶波依言上前,“殿下。” “你来讲。”凤泽示意。 一众将领将目光落在叶扶波身上。 早在她出现在大帐中时,就有不少人将她暗中打量。 他们都知她因时疫的缘故关在家中告假未出,更有人议论她这回怕是在劫难逃。 并非这些人见不得她好,而是悬州城里一旦有人染疫,就没听说谁能好转。 然而她过了六日,竟然活生生出现在众人面前,瞧上去更是不显半点病态,难道这瘟疫并没有想象中厉害? 叶扶波环视众人,平静开口:“城中的病人不是染了瘟疫,而是中了毒。” 她不紧不慢,将前因后果缓缓道来,众人听着她的讲述,神情惊疑不定。 原来竟不是瘟疫? 原来是礁州海寇潜入悬州,往水里倒了毒粉? 诸将倒吸一口凉气,幸亏军营有自己的水源,一向把守严密,不然毒药若在军中用上,岂不一夜就能放倒数万人。 白将军后背也冒出一身冷汗。 他性子虽柔,却比旁人更加谨慎。 他对军中吃食向来十分小心,看守粮草与水源的将士都是他的亲信,这些人经他耳提面命,个个不敢大意,或许正因为此,才让海寇的死士找不到下手机会。 白将军暗自庆幸没在这事上疏漏,否则他便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众人听说染病的起源是毒药,且是慢性毒药,钦差正带人研制解毒之方,顿时心下稍安。 “难怪这次染病之人都能拖上数日,”有人出声,“当年那场瘟疫可比现在厉害多了,我婆娘家里一气倒下四人,没过三天,全都没了。” “可不是么,”他身旁的同僚忿然,“我那时不在悬州,再回来的时候,呵,家里只剩下一只老猫。” 说这话的汉子目中泛红,“我的父母兄弟,嫂子侄儿,一个都没留下。那只老猫饿了许久,见到我的时候舔了舔我的手,也跟着去了。” 他抹抹眼睛,骂了句粗口,“这狗娘养的赵保儿,他这哪是下毒,分明是往咱胸口上再戳了一刀。” 悬州当年那场瘟疫在太多人心上刻下伤痕,赵保儿此举不但害人性命,更会令人重新想起那场噩梦。 “所以我们不能中了敌人的诡计。”叶扶波道,“平日我们靠悬州百姓供养,如今悬州有难,他们能倚靠的除了我们,还能有谁?” “没错,”一名将领重重握了握拳,“老子虽不是悬州人,但老子把话撂这儿,老子在一日,那些海寇就休想踏上悬州半步!” 白将军拍拍他的肩膀,“说得好。海寇不来则已,若是来了,咱们就把他们脑袋留下。” 众人说着话,群情激昂,一扫这几日的沉闷。 台上的议论很快经白将军授意,传达营地各处。 士兵们听了海寇的手段更是义愤填膺。 他们大多穷苦出身,为了养活一家老小这才从军,悬州虽然时有战事,但只要肯拼敢打,生路死路交给老天爷便罢。 即便他们阵亡,朝廷也有抚恤发给家中,足可保证家人几年吃喝。 可海寇不敢与他们正面抗衡,而是想出这等鬼蜮伎俩从后方入手,这比挖他们祖坟还令人痛恨。 有人一拍大腿,“等他们攻过来做甚?不如咱们直接打过去,端了他的老巢!” 大帐中,也有将领激愤之下如此提议。 “悬州如今后勤不足,远程作战难以为继,”白将军率先否决了这个提议,“礁州贼寇已有数万之众,六岛易守难攻,若是这么容易就能打下,咱们不必等上这么些年。” 这话一出,方才激动之人慢慢冷静下来。 是啊,悬州军备自保尚可,若要进攻谈何容易。 无论攻过去还是打过来,双方都顾虑重重,就连狼子野心的礁州,也只敢先对悬州下毒,再谋后事。 “我有一个想法,”叶扶波出声,“虽然眼下不能攻打礁州,但探敌先机事在必行。” 白将军看向她,“你有什么打算?” “我们摧锋营已将黑石岩以外的海图重新补全,除了不便大张旗鼓往礁州靠近,派几艘小船趁夜潜行,应当不成问题。” 叶扶波道:“城内瘟疫已经蔓延多日,按照那名死士的招供,他们在十日内将有动作。我们可以潜伏海上就近打探,掌握礁州动向。” “这样会不会太冒险?”白将军问。 “悬州与礁州之间,有黑石岩可做补给,我们驾鹰船过去,就算遇到麻烦,也能迅速撤回。” 叶扶波并非今日才有此想法,她在家中待着那几日,脑子里全没闲着。 原本她就打算往礁州的方向再进一步,如今时局至此,更需要一拨人提前探知敌方动向。 白将军思忖半晌,看向旁听的雍王,“殿下以为如何?” “摧锋营原就承担斥候之责,叶将军此言可行。”凤泽说着,又看了叶扶波一眼。 只是,若叶扶波想亲自领兵,怕还得再过他侄儿那关。 第158章 一切向好 府衙里,凤天磊捧了把冷水泼在脸上,扯过布巾擦了擦。 前院的水井被死士下过毒,已经封了起来,公厨那口井虽然没出现问题,为了以防万一,文训还是传令下去,叫官员自备每日的干粮与用水。 凤天磊在府衙的用水,全是昨晚叶家送来的。 如今整个悬州城,除了军营,就属叶家最为安全。 自从上回遭人纵过一次火,凤天磊就命人盯紧叶宅内外,一切可疑行迹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昨天半夜,叶家运了整整一车干净的井水过来,伍二娘向凤天磊转述叶扶波的话,“姑娘说,府衙事务繁重,公子八成没空回家,这几日的吃食用水都由叶家包办。” 凤天磊听了,不由一笑,“替我回她一句,我这上门女婿就靠夫人养着了。” 玩笑归玩笑,伍二娘走后,凤天磊又将文训叫来,商议城中百姓用水事宜。 昨日文训带人去柏树街,四名死士早已人去楼空,恰好印证了假冒徐彪之人的说法。 府衙随即下令封闭城中所有公共水源,并挨街挨巷张贴告示,提醒百姓注意入口之物。 但人可以几日不吃饭,却不能几日没水喝,凤天磊与文训商议过后,决定由府衙出资,从无人染病、身份可靠的百姓家中征用水源。 两人忙到今天早上,才将章程与名单敲定。 “那些穷人家里可以拿这笔银钱补贴家用,至于那些权贵与富户,”文训拿着名单道,“他们自梁照安入狱就一直担心府衙找他们的麻烦,这回正好给他们一个示好的机会,说不准他们还会捐钱捐粮,就怕自己给的不够多。” 凤天磊看他一眼,“文大人如今也学会软刀子割肉了。” 文训不好意思地笑笑。 凤天磊扬起唇角,“过刚易折,文大人现在这样刚刚好。” 文训肃容,“全赖大人指点,才有我文训今日。” 他这番感激字字出于真心,面对这个年轻的钦差,他时常会感到后生可畏,他见过那么多官员,却没有哪一个能如凤天磊这般处乱不迫,宠辱不惊。 他很想打听凤天磊师从何人,为何年纪轻轻便有这般阅历,但他想了想又作罢。 江山代有才人出,无论哪一代,总有一些惊才绝艳之辈,至于他自己,做好分内之事便可无愧于心。 文训离开凤天磊的住处,前去安排征用水源之事。 凤天磊刚洗了把脸清醒头脑,就听门外脚步声急促。 “大人!我们验出来了!大人!” 主医官扯着嗓子喊道,跑进门槛时一个踉跄,险些绊倒。 他身后的年轻医官赶紧将他扶住,两人歪歪倒倒撞入房中。 凤天磊伸手拦了他们一把,“别急,慢慢说。” 主医官这才站定,喘了口气,声音沙哑,“小秦大夫验出来了。” 虽然死士已经招认下毒,但说不清毒物是什么,更没有解药,因此凤天磊并未让医署停止研究。 不但如此,他还将全城经验丰富的大夫请来府衙,让他们一同查验从水桶上取下的残留之物。 他们不眠不休熬了一宿,小秦大夫率先从残渣中验出几味寒药,另外几名医师也分别验出别的药物。 “这些药材都为至阴至寒之物,能在人体催生寒毒,”主医官呈上他们所做的记录,“虽然还没想出解毒的法子,但我们几人商量,可先用温补之方增强病人的体质,再下热药驱赶寒毒。” 这个方法即便不能解毒,也能使患病之人少受些苦楚,延长他们的生命。 凤天磊看了他们拟下的方子,点点头,“你们去库房领取药材,立刻煎制一批,先给危重病人服下。” 主医官一夜没睡,脸上的皱纹又深刻了许多,但这挡不住他喜悦的神采,“下官这就去办。” 说完,甚至顾不得行礼,带着年轻医官就走。 凤天磊望着他们匆匆而去的背影,浅浅笑了下,只觉疲惫顿消。 他步出房门,看着上值的官员来来往往,步履匆忙却不显慌乱,再往高处远望,朝霞布满天际,明亮的日头跃出薄雾,是个久违的好天气。 “最近半个月不会有大风大浪,海寇若想行动,应当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营帐中,叶扶波召来周延与崔小鱼商议。 “他们想打悬州,就不怕黑石岩的驻军断了他们后队,与悬州来个里外夹击?”周延问。 “没错,”叶扶波点点桌上的海图,“如果我是赵保儿,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等悬州民心涣散,趁镇海卫无心作战之时,一鼓作气拿下悬州,这样一来,就算黑石岩的驻军想回援,也没有落脚之处。” 在那之前,敌人只需派出一只小舰队骚扰黑石岩,令他们无暇他顾,主力船队就能顺利前往悬州。 等到悬州城破,黑石岩那十几条船没了后勤补给,便成了无根之木,不堪一击。 “照这么说,他们这次是会倾巢出动?”周延深思,“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将敌人主力一网打尽?” “赵保儿老谋深算,他还有礁州大本营要驻守,不会将所有兵力压上来,”叶扶波笑了笑,“不过这样也好,悬州的压力会少一些。” “他们万一向礁州求援怎么办?”崔小鱼插话。 “洄水崖是个好地方。”叶扶波道,“那个地方易守难攻,咱们可以在那边埋伏一支驻军,切断他们的联系通道。” “如果能打上他们大本营就好了。”崔小鱼托着下巴叹息。 “是个好主意。”叶扶波挑眉,“咱们这就找人去打一场。” “啊?”崔小鱼张大嘴巴,“我就随口一说,你可千万别胡来。” 攻打礁州六岛何等大事,就连镇海卫也不敢轻举妄动,怎么到了叶扶波嘴里,竟如下馆子点菜一般,如此随意。 叶扶波露出一个神秘笑容,“谁说咱们要亲自动手?” 崔小鱼眼中的疑惑更甚,周延在旁想了想,若有所悟,“扶波姐,你是想……祸水东引?” 第159章 我想你了 叶扶波回他一个赞赏的眼神,“聪明。” “我明白了。”周延笑道,“这个法子甚好。” “等等!”崔小鱼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着急地举手,“你们别打哑谜,我没听懂,你们倒是仔细讲一讲。” “我上次回家之前,从白将军那儿讨了几个人,交给周延。”叶扶波道,“他们是黑水国那艘船上的水手。” 船上的白银已经全部运往京城,幸存的三名船员得到军医的悉心医治,身子已经渐渐康复。 叶扶波私下让精通黑水国语言的周延与他们相处,又让几名摧锋营的士兵与这三人同吃同住。 三名船员见大昱不但没有歧视他们,反而对他们礼遇有加,心中十分感激。 他们主动向周延提出,大昱若有能用得上他们的地方,他们愿意为之效力。 叶扶波暗中考察了这几人的品性,决定让他们回一趟黑水国。 “黑水国运往礁州的白银半道丢失,他们的交易想必没有成功。” 那日,叶扶波找来周延交待,“你让他们回去以后,把消息传出去,就说礁州翻脸不认账,不但扣了船只,还杀了运送白银的船员,他们侥幸逃脱,才捡回一条性命。” 一船白银价值连城,黑水国的皇帝知道以后,必定不肯善罢甘休。 黑水国内滥采银矿本就引起民间怨声载道,即便皇帝不顾臣民死活,但他平白被人诓去一船银子,脸上未必挂得住,手下大臣也会有所进言。 叶扶波除了让这三人回国,还派了几名摧锋营的精英与他们同行。 一来保护这三人安全,二来他们各有所长,可以暗中动些手脚,让黑水国与礁州之间生出嫌隙。 “纯粹的利益往来看似牢固,其实最不可靠,”叶扶波道,“黑水国的皇帝与赵保儿不过各取所需,只要有一方翻脸,另一方不会顾及什么情谊,曾经的交易伙伴只会比敌人下手更狠。” 崔小鱼听了,终于明白叶扶波的打算。 “你想挑起黑水国与礁州的战争?” “我原本没打算这么快动手。”在叶扶波的计划中,派去黑水国的几人会潜伏下来,伺机而动,但眼下礁州蠢蠢欲动,反而给了她绝佳的机会。 “黑水国战力不强,他们的皇帝贪图享乐,若是就这么让他攻打礁州,他未必有这个胆子。”叶扶波道,“但礁州一旦派人攻打悬州,留在大本营的军队不会太多,黑水国便可以乘虚而入。” 叶扶波仔细打听过这位皇帝的性情,此人好大喜功,耳根极软,只要买通大臣在他耳边煽动,此计绝对能够成功。 “他们打得赢赵保儿么?”崔小鱼听得黑水国皇帝这么傻,忍不住为他们犯愁。 叶扶波笑笑,“蚂蚁多了咬死象,我原就不指望黑水国能打赢此仗,只想借这机会让他们两家翻脸,顺便替咱们挡一挡礁州的援军。” “此计一箭双雕,我认为可行。”周延道,“不过赵保儿老谋深算,万一他继续观望,不肯出击怎么办?” “他在悬州下了这么大场赌注,不会轻易放弃,”叶扶波道,“若他迟迟不敢动,咱们就给他找个理由。” “什么理由?” 两日后。 悬州全城缟素。 四面城门早已封锁,哀声仿佛自城内传到城外,闻者无不愀心。 空旷无人的海边,余晖渐沉。 一个身材精瘦的汉子跑到一块大石头后面,他四下望望,打了声唿哨。 乱石滩上忽然冒出三人,朝他聚集。 “打听清楚了。”精瘦汉子道,“城中得病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死了好些,就连府衙同知也在昨晚身亡。” “现在进不了城,你当真问清了?” “自然,”精瘦汉子不满道,“这是咱们留在城里的人递出的消息。” “那他们为何突然关闭城门,不许外人进去?” “这还用说?就算不关城门,周围十里八乡,哪个还敢往悬州靠近?”一名同伙道,“当年不也是如此,城里接连死人,知府担心蔓延出去被朝廷怪罪,就封了城门,直到时疫消失,这才重新开了城。” “那毒药竟然当真这么厉害?” “如若不厉害,主子也不会让咱们来这儿冒险。” “镇海卫那边状况如何?” “许多士兵吵着要回家,就连一些将领也开始闹腾,有人挨了军棍,看样子,军中迟早要哗变。” “那咱们事不宜迟,赶紧回去报信。” 四人从隐蔽之处拖出一艘小船,借着沉沉暮色往海中驶去。 半个时辰后,一条消息递进府衙。 “赵保儿的死士已经离开悬州,”凤天磊叫来文训,“城中祭奠照常进行,我去趟镇海卫。” 他快马加鞭来到镇海卫驻地,只见驻地中也立了白幡,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的气息。 镇海卫驻地后方有一片山崖,崖下立着一块高大的石碑。 碑上无名,碑下密密麻麻插着一片香烛。 叶扶波独自站在碑前,手中擎着三炷香。 这块碑是为历年阵亡的镇海卫将士所立,在此屹立已有百年。 碑上刻不下那么多人的名字,索性一字不刻。 当年立碑的统帅说过,碑上无名,心中有名,那些死去的人,总有活着的人记得。 叶扶波闭眼在心中祷祝,她的脑海中闪过许多人的音容样貌,她的父亲母亲、战友同袍…… 身边气息一重,似乎又有人来。 叶扶波睁眼望去。 却见凤天磊出现在身旁。 他手中同样拿了三炷香,闭着双眼,神情庄严。 叶扶波静静看着他俊朗的侧脸,直到他默祷完毕,睁开双眼。 他对上她的视线,疑惑似地偏了偏脑袋。 叶扶波笑了笑,蹲下身去,将燃烧的香火插在碑前的土地上。 凤天磊依样照做,两人并肩蹲在一起。 “你怎么来了?”叶扶波问。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凤天磊扬眉。 叶扶波怔了怔,哑然失笑,“你特地跑来,一定是有正事。” “没错,”凤天磊点头,“我想你了。” 第160章 抢回先手 “这是真话还是假话?”叶扶波笑着反问。 凤天磊拉了她一把,扶着她站起来。 “想你是真话,”他望着她含笑的眉眼,忍不住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抚了下,“至于传信,只是顺道。” “我也想你了。”叶扶波牵住他的手。 凤天磊轻轻挑了下眉,“我不信。” “骗你做什么?”叶扶波望向面前的石碑,“就在刚才,正在想你。” “想我什么?”凤天磊眸色清润,笑意蓄在眼底。 “我在想,清明之后,我还没去看过爹娘,也许这一回,可以带一个人同去。” “只带一个?”凤天磊故意问道。 叶扶波垂眼看了看自己的小腹,白他一眼。 凤天磊微微笑起来,“我的意思是,除了我和孩子,小叔叔与小婶婶一定也愿意与你同去。” 叶扶波看看他,放轻了声音,极其温柔且平静,“陛下,逗我很好玩么?” 凤天磊眼皮一跳。 叶扶波似笑非笑。 凤天磊低下头,看着两人交缠的手指,“扶波,你还从来没有唤过我的名字。” 她曾经叫过他于落,但现在,他想听她叫自己的本名。 叶扶波怔了怔。 凤天磊总是喜欢用这种柔软的语调求她,听上去总让人觉着特别可怜。 她明明知道这是他的手段,偏又没办法拒绝。 她拽拽他的手指,干巴巴开口,“天磊。” 凤天磊笑了。 他的笑容让叶扶波莫名有种负疚感,不过两个字而已,值得他这么欢喜? “以后不许叫我陛下,”凤天磊凑在她耳边轻声道,“天磊这个名字那么好听,你得多叫叫。” 叶扶波心底的愧疚一扫而空。 哪有人这么自吹自擂,他的名字有她的好听么? 却听凤天磊又道:“世上没几个人敢叫我的名字,在别人眼中,我是大昱的皇帝,可我希望在你们眼里,我仍然是我自己。” 他唇角挂着浅浅笑意,脸上云淡风轻,若是细看,却能捕捉到一丝遗憾。 叶扶波心头一软。 她捏捏他的手,“我不会让你失去这个名字。” 凤天磊笑着看她,充满孩子气地向她伸出另一只手,“拉勾?” “幼稚。” 叶扶波嘴上说着,却还是伸手与他弯曲的小指勾了勾,随后把手一抽,正色道:“你这趟过来,是传什么信?” 凤天磊蹭蹭自己的小指,满意地眯了眯眼,“赵保儿派来的四名死士已经离开悬州。” 叶扶波侧头,“他们信了?” “我们的暗线一直盯着他们。这两日全城缟素,家家户户皆有悲声,他们便是再多怀疑,也不得不信。” 即便让人做戏,也不可能做得如此真实。 可谁又知道,这里家家户户的祭奠并非做戏。 两日前,府衙以袚除邪祟、除灾求福为名,号召全城百姓祭祀家人。 许是今时的情景勾起了太多人的回忆,一夜之间,家家户户立起白幡,除了官府配发的纸钱,许多人家更是主动去香火铺买回香蜡纸烛,祭奠先人。 府衙此举,本是为了做给敌方探子看,但民间的悲痛却是实实在在。 那些眼泪与伤感都做不得假,这两日就连悬州城上空似乎都盘旋着一股哀伤。 哀伤的情绪传进兵营,镇海卫的将士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士气高昂。 他们自发来到无名碑下,点燃香烛为祭,誓将海寇消灭殆尽。 眼见军中群情激昂,叶扶波放了心,处理完军务后,独自来到无名碑前。 “我想去洄水崖。”叶扶波对凤天磊道。 凤天磊双眸微垂,“白将军呈来的军报中已经说过此事。” “可你迟迟没有回复。”叶扶波道。 按照他们的计划,悬州对外露出军心涣散的迹象,刺激赵保儿尽快动手。 如今赵保儿手下的死士已经回去报信,摧锋营也已派人埋伏在礁州附近,一旦礁州调动大批船只,他们就会送回消息,通知镇海卫应战。 凤天磊握着她的手沉默了一会儿,五指微微用力,“我还没想好。” “洄水崖不在主航道上,礁州的船队不会经过那里,”叶扶波道,“但那个地方对我们很重要。” 洄水崖外面的海域乱流不息,海上往来的船只都会避开那处航行,从来无人知晓洄水崖有那么大一片可以藏船的地方。 叶扶波于两年前闯入该处,从那时起,她就想好要如何驻军。 “我们在那儿既能阻击逃跑的敌人,切断他们与礁州的联系,又能随时观测礁州动静。”叶扶波道,“摧锋营刚建立不久,没有人比我对洄水崖更熟悉,如果我不带队,我担心会出纰漏。” 她字字句句皆有道理,凤天磊听完,抬眼看她,“你可知我这两日在想什么?” 叶扶波歪了歪头。 “我在想,赵保儿或许不想开战。”凤天磊轻轻笑了下,“或者说,是我希望他不会开战。” 也许赵保儿只是想毒死一城的人,把这里变成无人敢至的荒城,然后…… 然后他总要来接手。 凤天磊想过许多可能,最终仍是指向这个答案。 悬州附近没有大型城池,赵保儿若将这里当作他的前哨,短期之内没有兵马可以攻下悬州。 若再狠毒一些,赵保儿既能对悬州下毒,他同样可以对别的城池下手。 只要朝廷发现不了他的阴谋,他甚至不用费吹灰之力,就可毁掉大半江山。 届时疫病横行,人心惶惶,凤天磊这个做皇帝的,就算肯下罪己诏,怕也无济于事。 赵保儿已经走出第一步棋,只要没人将他堵死,他就会继续落子。 叶扶波与白将军的计划,就是让他尽快落子,将主动权夺回自己这方。 他们的提议连雍王凤泽也未反对,凤天磊久经沙场,自然明白这是最好的办法。 “如果你没有身孕,我不会拦你,”凤天磊道,“但现在,我却无法放心。” 第161章 夫纲不振 叶扶波轻轻掩住自己的肚子,眉心微蹙。 “你担心,我又何尝不是。” 但有些事情必须有人去做。 “我会派两个医官跟着你,还有秦灵芝,你把她带上。”凤天磊忽然开口,“我让伍二娘带人做你的亲卫,你在外面的安全由他们保护。” 秦灵芝是小秦大夫的全名,她最早发现孕妇的身子有异,又经过验毒一事,没人会再质疑她的医术。 有秦灵芝跟在叶扶波身旁,若她出现任何不适,就能及时处置。 叶扶波听了凤天磊的安排,目光一顿,“你同意了?” “不同意又能如何?”凤天磊轻叹口气,“我们凤家,一贯夫纲不振。” 上至高祖,下至他的小叔叔,就没一个榜样能供他参详。 叶扶波犹豫,“如果你实在担心……” “你就不去?”凤天磊截断她的话头。 叶扶波垂首,“我可以考虑一下。” “傻瓜,”凤天磊摸摸她的脸,“若是当真开打,这一战将决定未来收复礁州的进程,我若让你待在后方,你怕是于心难安。” 他拉着叶扶波来到僻静之处,又道:“我问过秦灵芝,你的身子比旁人康健,又一直在吃她的药调理,这段日子只要不与人动手,应无大碍。” 叶扶波沉默须臾,“是我任性。” “话也不能这么说。”凤天磊见不得她自责,“当年显德皇后也曾揣着孩子到处乱跑,还不照样生下一对双胎,她的身子可比你弱多了。” 叶扶波失笑,“两百多年前的事情,你如何知道?” “我也看过那本手札,”凤天磊将她揽在身前,半是认真半是玩笑,“你和她相比,可懂事多了。” 叶扶波拍拍他的胳膊,“不要妄议先人。” “本来就是。”凤天磊撇唇,“高祖也不是什么好人,就得显德皇后那样的才能治他。” 叶扶波听着他对先祖评头论足,心情复杂,“你这样算不算不孝子孙?” 凤天磊在她耳畔亲了亲,“败掉祖宗基业才算,论起不孝孙子,我排不上号。” 叶扶波哭笑不得,“你怎么越来越不讲理。” “我的道理只讲给你听,”凤天磊懒洋洋地靠在她身上,“高祖自有他的皇后跟他讲理。” 叶扶波抿抿唇,环住他的腰,“你放心,我会好好保护自己和孩子。” “你别下水我就谢天谢地。”凤天磊半闭着眼睛,语气沉沉。 他想起黑水国那艘运银锭的船,悬州的奏报上特意写明,是叶扶波亲自带人潜水过去,才将船只拦下。 当时看到这段,他只拍案叫好,如今回想,叶扶波那时已有身孕,幸亏没在水里泡出个好歹。 “你去前线可以,不许亲身犯险。”凤天磊再三叮嘱。 叶扶波扯扯他的头发,“我说过我会保护自己,对我多一点信任好么?” 凤天磊抓住她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咬了口,“如果对你不信任,早就把你锁了起来。” 叶扶波挑眉,“原来你有这个想法。” 凤天磊哼哼两声,“我是皇帝。” 短短四个字,被他说得底气不足,叶扶波仰头凑在他耳边,一口咬了回去,“你可以试试。” 凤天磊愣了下。 叶扶波的气息温温热热拂在他耳畔,牙齿轻巧地辗了辗他的耳垂。 她没怎么用力,却让凤天磊心底升起一股刺痒。 “我不介意让你锁一锁,”叶扶波轻笑,“可你又能做得了什么?” 她贴着他,笑声轻软。 凤天磊忽然有点儿懵。 他这是……被调戏了? 他的脑袋往后移了寸许,盯着叶扶波的脸。 叶扶波的眸子清清亮亮,仿佛刚才并未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凤天磊很后悔。 他就不该让叶扶波看显德皇后那本手札。 好端端一个姑娘,似乎跟着前人学坏了。 “我看过医书,”凤天磊镇静道,“四个月后,夫妻之间仍可同房。” 他的表情一本正经,如果不是最后两个字的口气有那么一丝微妙,叶扶波差些以为他所说的同房仅仅只是同住一间房。 叶扶波目光闪了闪,忽地抬头亲了上去。 柔软的嘴唇往他脸上贴了贴,在凤天磊想要反攻的时候及时撤开。 叶扶波伸指抵在他唇间,眼尾轻轻一弯,“四个月后,你在京城。” 凤天磊定定看了她一阵,用舌尖轻轻抵了抵上腭。 “我认为,我有做昏君的潜质。” “你敢。”叶扶波眉眼弯弯,“你若做昏君,我就休了你。” 凤天磊捏住她的下巴,不由分说在她唇上亲了口。 “先收利息。”他一字一句意味深长,“至于别的,日后慢慢再收。” 两人在山崖附近待了许久,回营时,天已全黑。 为了让窥探的敌人放松警惕,镇海卫驻地就连火把也没点多少,有意营造出一副懒散懈怠的景象。 凤天磊与叶扶波来到军中大帐,将海寇上当的消息传给白将军。 白将军喜上眉梢,“我这就派人做准备。” 他叫过叶扶波,“你们摧锋营是这场战斗的关键,你这就下去安排,明日点兵前往洄水崖驻军。” 叶扶波应声退下。 白将军拉着凤天磊又问了问城中情形,得知一切都按他们的计划顺利进行,心中大定。 他看了眼旁听的雍王,细心问道:“殿下可有什么要补充的?” 凤泽摇头。 白将军愈发放心,当下唤人送来晚饭,邀请凤泽与凤天磊一同进食。 “不了。”凤天磊道,“我还有事要与雍王商议。” 叔侄二人步出大帐,沿着漆黑的小路来到凤泽帐中。 “你同意让她率军出征?”凤泽不等凤天磊开口,率先问道。 凤天磊淡定回答:“摧锋营离不开她,就算我不想,也只能同意。” 凤泽睨他一眼,“很好,看来你已有打算。” 凤天磊摆摆手,“我找小叔叔,是有一事相求。” 凤泽与他对视片刻,眉心微微皱了皱,一语不发。 凤天磊摸摸鼻尖,观察他的神色。 凤泽给自己倒了杯水,回到桌边坐下。 “既然有了打算,就不要瞻前顾后。”他喝了口水,慢慢道,“犹豫不决才是兵家大忌。” 第162章 吉兆 次日一早,叶扶波率军出发。 摧锋营的行动极其隐蔽,十余艘鹰船从僻静之处下水,悄悄驶往洄水崖。 叶扶波立在船尾凭栏而望,悬州的城墙渐渐消失在视野中,蔚蓝海面一片宁静,只有船只掀起的雪白泡沫在海上翻涌。 他们出发时,凤天磊早已离开军营。 两人都有要事在身,无暇道别。 叶扶波望着浩瀚辽阔的海面,想起昨日与他的那番话,嘴角微微一扬。 凤天磊说,他希望赵保儿不会对悬州开战。 她明白他的担心,却有一句话藏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与凤天磊恰恰相反,她由衷盼着赵保儿会倾巢出动。 只要来到悬州内海,这里就是镇海卫的主场。 如果用兵得当,他们便有机会将赵保儿的主力一网打尽。 这样一来,或许等不了几年,他们就能收复礁州,到那时,她就能很快与他在京城相聚。 叶扶波抬手轻轻按住胸口,她承认这里面掺杂了她的私心,若在平时,她还不敢如此轻妄,但如今镇海卫有雍王坐镇,正可弥补白将军的优柔寡断。 赵保儿的阴谋令镇海卫将士群情激愤、士气高涨,借着这股势头,正可将来犯的海寇一举歼灭。 叶扶波思绪流转,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海上,忽然一顿。 一个微白的影子从清澈的水下一晃而过。 下一瞬,水面冲出一条大鱼,如飞鸟一般在空中划出一道圆滑的弧线,重新落入水中。 甲板上传来几声惊呼,带着明晃晃的喜悦—— “白豚!” 呼声未落,船舷一侧的海上跃起无数白影,宛如海底的精灵,优雅地冲出水面,在半空滑翔一段,投入海水,随着船只一路前行。 “扶波!”崔小鱼兴冲冲地跑来,“你看到了吗?好多白豚!” 白豚向来罕见,在海上一直被视作吉兆。 今日忽然遇见这么多白豚随行,船上的将士无不喜形于色。 叶扶波见崔小鱼喜形于色,笑着拍拍她的脑袋,“让大伙儿打起精神,别光顾着高兴。” “叶将军放心,”崔小鱼笑嘻嘻道,“咱们早就急不可耐,等着好好干他一票。” 叶扶波被她匪气十足的言辞逗笑。 “还有两个时辰才到洄水崖,”叶扶波道,“趁海上无事,你让不当值的人赶紧下去歇着,等到了洄水崖,可没有偷闲的工夫。” “得令。”崔小鱼挥挥手,“我先去找周延,他们在甲板底舱,一定没看到白豚,我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 叶扶波看着她风风火火地跑远,摇头笑了笑。 海上的白豚成群结队,像把摧锋营的船只当作同类,一直不曾远离。 一只白豚甚至胆大地来到船舷附近,直起身子昂着脑袋,朝甲板上探头。 叶扶波见它憨态可掬,唇角一弯,笑容刚刚在脸上展开,又生出几分遗憾。 可惜凤天磊不在这儿,看不到海上难得一见的奇观。 一想到这儿,叶扶波轻轻捂住自己的小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以后等孩子大些,她一定要寻个机会,带着一家三口来海上游玩,如果可能,她还想带着他们去更远的地方。 叶扶波念头刚起,就情不自禁笑了。 她敲敲船舷,示意那只白豚远离他们的船只。 白豚咕嘟往下一沉,灰白的身影朝族群游去。 叶扶波站在船尾看了一阵,转身回了自己的舱房。 早在出发之前,伍二娘就带人将这里收拾了一通。 船舱里干净整洁,床头挂着香囊,散发出一股药草的清香。 香囊里的药材由秦灵芝亲手调配,对于怀孕之人有平气安神的功效。 叶扶波随手取了一本书,靠在床头看了一阵。 没过多久,倦意袭来,手里的书滑到地上。 房门轻启,有人端药进屋。 来人见叶扶波睡着,没有惊动她,将手里的药放下。 他捡起地上掉落的书本,拉过床上的丝被,替叶扶波盖在身上。 叶扶波睡得并不太沉。 朦胧中,身上多了一床温暖的重物,似乎还有人替她掖了掖被角。 来人的气息很是熟悉,叶扶波下意识出手如电,一把擒住那人手腕。 那人没有反抗。 叶扶波睁眼,看清来人的一刹那,几乎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凤天磊见状,轻轻笑了笑。 叶扶波指间用力,将他拽了下去。 这一下,凤天磊动了。 他单手撑住床铺,虚悬在叶扶波上方,嘴里笑着提醒,“小心肚子。” 叶扶波眨巴了一下眼,彻底清醒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她想要起身,被他按住,“离到岸还早,你多睡会儿。” 叶扶波牢牢盯着他,“你怎么来了?” 凤天磊挑眉,“我想挣个军功。” 叶扶波捏住他的脸,“好好说话。” 凤天磊垂头向她靠近,亲了亲她的眉心,“我放不下。” 他的嘴唇抵着她光洁的肌肤,喃喃道:“无论派多少人过来,我都不放心。” 唯有亲自守在她身旁,他才不会那么惦记。 叶扶波顿了顿,垂眼,“你不该来。” “悬州府衙有文训主持大局,镇海卫有小叔叔坐镇,我就算不在悬州,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你是天子,”叶扶波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这样跑来,万一有什么危险——” 凤天磊按住她的嘴唇,“昨日是你说的,你会保护好自己和孩子,那么再多一个我,又有什么不行?” 叶扶波看着他,好气又好笑,她拿开他的手,板着脸道:“你突然跑过来,别人知道么?” “该知道的都知道。”凤天磊老神在在,“小叔叔没有反对,至于其他人,我这个钦差又不是头一回亲临战场,我在前方督战有何不妥?” 叶扶波听他强词夺理,抬手推他,“先让我起来。” “不要。”凤天磊虚压在她身上,避开她的肚子,手指蹭蹭她的脸,“除非你答应我,让我留下。” 叶扶波终于被他气笑,“我若不答应呢?” 凤天磊捏捏她的耳垂,“那我就色诱。” 第163章 心有所向 凤天磊说完,低头吻了上去。 他吻得温柔而缱绻,灼人的气息一点一点蔓延开去,像星星点点的火苗,将叶扶波点燃。 他的舌尖缠绕着她,像把玩珍宝似地,爱不释手,片刻不离。 叶扶波舌根微麻,喉间轻喘一声,抬手便要将他掀开。 肩头的重量蓦然变沉,凤天磊轻轻咬了她一口,声音微哑,“我伺候得不好么?” 叶扶波瞪他。 她的嘴唇被他吻得嫣红,润泽的水光若隐若现。 凤天磊忍不住又亲了一记,这才把人松开。 “要打要骂随你,反正我不走。” 他的语气像个无赖的少年,明朗眼眸映出她的身影,深深浅浅全是她。 叶扶波闭眼深吸口气,一个巴掌拍在他脑门,“昏君。” 凤天磊歪了歪头,似模似样叹了口气,“所以你赶快把孩子生下来,等他满了十六,我就可以卸任。” 叶扶波睁开眼睛,方才的气恼被他这话震了个精光,只余下一丝诧异,“你认真的?” 凤天磊煞有介事点头,“我想好了,十七年后,小叔叔才四十七岁,姑母姑父的身子也还硬朗,他们正可以替咱们扶持新君,到那时,海上的航路早已打通,西边也有不少国家与大昱建交,咱们随便选个方向朝外游历,就像你老师那样,去见识不同的风土人情。” 叶扶波再次被他的规划惊呆。 “你这样的念头,可有对你小叔叔,还有姑母姑父提过?” 凤天磊摇头,“原本没想这么快,可你不是怀孕了么?正好提上议事日程。” 叶扶波看他半晌,“我劝你最好别提。” 若是提了,弑不弑君不好说,就怕凤家的长辈直接撂摊子。 她已听凤天磊说过,他不在京城的时候,全靠大长公主与驸马替他主持朝纲,若那两人知道帮完了侄儿还要帮侄孙,恐怕立马就会撒手不管。 凤天磊深以为然,“我也这么想。” 小叔叔教过他,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成大事者,自当守口如瓶。 经他这么一番插科打诨,对于他的到来,叶扶波再也提不起心思责怪。 她将凤天磊推到一旁,起身靠在床头,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你既然来了,就得按军令行事。”她绷着嘴角,“一应行动,必须听我指挥。” “遵命。”凤天磊侧身半躺,握着她的手指把玩,“叶将军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抬眸看她一眼,悠然又道:“我现在是叶将军的亲卫,叶将军在外的一切,都由我亲自服侍。” 叶扶波忍了忍,“亲卫?” 凤天磊“嗯”了一声。 叶扶波笑笑,她勾起唇角,伸手轻抚他散在枕头上的墨发,“有多亲?” 她语声柔软,指尖轻轻滑过他耳后,沿着他的脖颈慢慢来到他的喉间,挑起他的下巴。 她的神情淡然,仿佛浑然不觉手上的动作有多么暧昧。 凤天磊一向认为自己的控制力极强。 他唯一一次失控便是中秋那晚。 可现在,面对同一个人,他似乎又有些血气上涌。 叶扶波扬起凤眸,朝他腰身以下瞟了一眼。 “既是我的亲卫,怎敢如此不敬?” 她懒懒的神情落在凤天磊眼中,凤天磊只觉被她盯着的某个地方越发蠢蠢欲动。 他苦笑,握住她的手腕。 他在她手背落下虔诚一吻,“心有所向,难以自拔。” 叶扶波的手指轻蜷了一下。 面前的男子总能用如此坦荡的口吻,说出令她心动的字眼。 她脸上一热,抿抿唇,将手抽了回去。 “你先歇一会儿,我去外面看看。” “看什么?”凤天磊揽住她的腰,“该歇的人是你,不是我。” “之前海上出现了许多白豚,”叶扶波问,“你有看到么?” “看到了。”凤天磊双眸半睁半闭,埋在她腰间,“个头挺大,长得挺壮。” 叶扶波戳戳他的脑袋,“这是吉兆。” “嗯嗯,”凤天磊应了两声,“有我在,当然是吉兆。” 叶扶波好笑,“我看到的时候正在想,若让人把这一幕画下来,送去京城,算不算给陛下的献礼。” “你把你送过来,就是最好的献礼。”凤天磊在她腹间轻轻抚了抚,“今日上船,可有哪里不适?” “能吃能喝,也没再犯恶心,”叶扶波道,“只是比往常更容易犯困。” “头三个月都会这样,”凤天磊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等你显怀就会好些。” 说着他又皱起眉头,“不过在那之后,你的身子会更难受。” 他看过医书,得知孕妇除了前期的恶心呕吐,后面随着肚腹渐长,还会出现四肢浮肿、手脚僵硬的毛病,更别说胎儿压迫母体,极易造成腰肢酸痛、起夜频繁。 这些症状看似于性命无碍,却着实令人难受。 凤天磊犯愁地盯着叶扶波的肚子,“他能不能早些滚出来?” 秦灵芝给叶扶波把过几次脉,虽说月份尚浅,但她怀疑叶扶波怀的是个男娃。 凤天磊听说以后,对这孩子的态度越发随意。 叶扶波弯唇一笑,“是谁说过,怀胎十月才是正理?” 她当初着急的时候,某人还试图宽慰她,眼下却显得比她还性急。 她扯扯他的衣袖,“起来,跟我出去走走。” “做什么?” “让将士们看看船上的吉兆。”叶扶波笑道,“海里有白豚随行,船上有钦差压阵,咱们这一仗不但会赢,更会赢得漂亮!” 阳光洒满甲板,雪白的浪花跳跃在海上。 船队熟练地闯过暗流,顺利抵达洄水崖。 洄水崖上早已搭了些简易的木头房舍,留了摧锋营的士兵轮流值守,他们见到自家船队,纷纷来到岸边接应。 凤天磊朝四处看了看,见这里的房舍虽然简陋,但处处井井有条,山下还辟出一块平整的空地,应为操练所用,他点点头,“你的兵不错。” “这里的条件还差了些,”叶扶波道,“等日后东海无战事,我打算奏请朝廷将此处设为据点,与黑石岩遥相守望。” 礁州六岛距离悬州主城较远,有了洄水崖与黑石岩这两处据点,就能作为中间的跳板,使两端联系紧密,再不出现鞭长莫及的局面。 “此处比黑石岩占地更广,离东海前沿也更近,”凤天磊明白她的想法,“确实是个驻军的好地方。” 叶扶波微微一笑,“这里不但位置好,还有一个妙处。” 第164章 为了吃的也不能让 “什么妙处?”凤天磊好奇。 两人正说着话,岛上驻扎的副尉带人过来,“将军,今天的午饭还是老规矩?” “今天人多,够么?” “够!”副尉挺挺胸膛,“咱们这些天抽空结了网,捞到的白虎鱼都在网里养着,就等着大伙儿来吃。” “辛苦你们了。”叶扶波赞了一句。 副尉摸摸脑袋,嘿嘿笑了两声,“咱们这就去弄。” 等人走开,叶扶波转向凤天磊道:“我说的妙处就是这个。” 凤天磊想了想,“白虎鱼?” “没错,”叶扶波道,“这种鱼在别处没有,只有洄水崖附近才能捕捞上来。” “有多好吃?”凤天磊生出兴趣。 “你尝了就知道。”叶扶波笑了笑,“按照士兵们的说法,哪怕为了吃这鱼,也不能让洄水崖落到别人手里。” 叶扶波的描述勾得凤天磊心里直痒痒,待到中午开饭,他尝到第一口鱼肉,终于体会到那句话里的决心。 嫩、香、鲜。 撒点细盐,用姜葱腌制,随意煎一煎便是极好的美味。 倘若用煎过的白虎鱼焖煮,水里加上少许白糖酱料,干烧过后又是一道独特风味。 最妙的是,这种鱼只有一条脊骨,几乎无刺。 牙口好的人稍微嚼一嚼就能将脊骨咬碎,又是满口酥香。 凤天磊自幼生活在北地,习惯大块吃肉,今日配着这鱼,竟也连用了三碗米饭。 他放下筷子,“他们说得没错,就算为了这鱼,咱们也要寸土不让。” “营里有好些士兵来自渔家,他们的祖辈不但能下海捕鱼,还有一手养鱼的本事。”叶扶波道,“等到战事平息,悬州除了开放海禁,还可以让渔民靠海养殖。” 出海打渔始终风险巨大,稍有不慎就会家破人亡,渔民们若能靠海养殖,不但产量能得到保障,还能减少许多伤亡。 叶扶波夹起一筷鱼肉,“像这种浅水湾的鱼类,还有贝壳海藻,都可以让百姓养起来。” 凤天磊舀了碗雪白浓稠的鱼汤放在她面前,望着她但笑不语。 叶扶波扬眉,“我刚才说的,有哪里不对?” 凤天磊笑着摇头,“你说得很对。” 他将剔下来的鱼肉夹入她盘中,“我只是在想,你注定是我大昱的皇后。” 他神情认真,浑然不似调笑,叶扶波不解,“这话从何而起?” “你的想法从来都不局限于军中。”凤天磊道,“开疆拓土,国计民生,你样样不落。” 叶扶波顺着他的话想了想,自己也觉好笑,“我只是做到哪儿就顺便想到那儿。” “有些人不但不肯想,连让他做也不做好。”凤天磊一笑,“你老师说过,你打小就聪慧,你若不是叶家唯一的孩子,他大概会让你随他一同游历。” “老师的确哄了我好几回。”叶扶波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我七岁那年,他搜罗了一堆海外游记给我,还问我想不想搭船去海的另一头看看。” “你怎么回他的?”凤天磊问。 叶扶波喝了一口鱼汤,笑笑,“我告诉他,总有一天我会亲自驾船过去。” 她的回答令李茂沉默了半晌,事后再也没提过此事。 凤天磊笑出声,“这事被你娘亲知道,还找他谈了一回。” “是么?”叶扶波仔细回想,“我竟没有听说。” “你娘亲告诉他,‘我家扶波有自己的志向,还请先生莫要强求’。” “你如何知晓?”叶扶波问,“你见过老师了?” 李茂在京城,前些日子还给她写信,道是被朝廷找上询问开海之策,无暇前往悬州。 凤天磊与他同在京中,想必有见面的机会。 “我让姑父带我去拜访了先生。”凤天磊道。 叶扶波放下汤碗,“你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他了?” 凤天磊轻咳一声,“没敢。” 丑媳妇怕见公婆,傻女婿也怕见老丈人。 即便李茂只是叶扶波的老师,但他长辈的身份在那儿,凤天磊依然不敢造次。 “那时我还没向你坦白我的身份,万一把你老师吓着,他收拾包袱跑来悬州,岂不节外生枝,让你对我更生气。” 凤天磊解释道:“所以我思来想后,还是先将他瞒着,打算与你商量以后,再向他挑明。” 叶扶波这才放心,随即嘴角一撇,似笑非笑,“那这回怎么办?” 她不但与大昱的皇帝好上,肚子里还揣了个娃,若让老师知道,怕不惊得一跳三丈高。 凤天磊正色,“悬州最近不太平,没法请他过来,等我回京再向他赔罪。” 叶扶波摸摸他的侧脸,安慰道:“我给老师写封信,替咱们求情。” 凤天磊握住她的手,笑道:“你老师还让我替他说情来着。” 叶扶波听他转述了李茂的担心,面上忍笑,“老师性子洒脱,当年不辞而别的时候,我爹派人四处找过,发现他去了南边,还托那边的朋友留意他的行踪。” 后来他们失去李茂的下落,还担心了好一阵,后来听说李茂或许偷偷出了海,悬着的心更是飘在半空。 叶扶波从那时便开始往李茂京中的老宅写信,只求老师回家看到,能够给她回个消息,让叶家安心。 “他这几年不在大昱,错过了许多大事,尤其是你,”凤天磊道,“他对你极为内疚。” 叶扶波浅浅一笑,“没什么好内疚的,我给他写信本就不是为了寻求安慰。” 她只是想着,李茂是她的老师,又在叶家待了好几年,于情于理都该让对方知晓叶家的变化。 “老师向来不喜牵挂,只是欠了我娘的恩情,才留在叶家为我启蒙。”叶扶波道,“我们知道他迟早会走,只是没想到他当真出海去了。” 凤天磊见她眼中带着怀念之色,似乎想起许多回忆,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 “我不会走。”他轻声道,“我会永远在你身后。” 第165章 发兵 东海遥远的一端,重重岛礁如圆环一般将一座城池拱卫其中。 城池巍峨壮观,城墙皆由附近岛屿的红色岩石砌成,日光下望去,竟似涂了血一般,殷红耀眼。 一面黑色大旗立在城头,旗上绣的不是大昱的任何纹样,而是一幅海兽的图腾。 海兽顶着一颗硕大的脑袋,虎视眈眈注视着远方,它的獠牙朝外翻张,露出剽悍野蛮的气息。 赵保儿听完死士回禀,命人退下。 他坐在高大的兽皮椅上,右手摩挲着雕刻精美的扶手,一言不发。 扶手顶端刻着一颗兽头,赵保儿的手掌抚过兽口的獠牙,望着下方的心腹谋士与将领,“你们以为如何?” “依某之见,计策既已生效,便该一鼓作气,拿下悬州。” “没错,这回所用之计,咱们已预演过十几遍,除非悬州能找出病因,否则此计无解。” “大王,近日海上风平浪静,天公作美,正是发兵的好时机。” 赵保儿狭长的眼睛里精光闪动,“我竟没看出来,你们一个个比我还盼着去悬州。” 下方几人立时噤声。 赵保儿笑了下,“顺姬给的药自然好使,可惜得省着用。” 他掌下用力,感受着坚硬的兽头硌在掌心,眼中露出几分遗憾。 他看着自己的手下,近些年来,他们纷纷改口叫他“大王”,可他并不满意这个称谓。 大王什么的,听上去像落草的野寇,他赵保儿原是大昱离王手下的将领,如今又是礁州六岛真正的主人,大王之名实在令他不屑。 他在礁州扼住东海咽喉,过往船只无不对他俯首听命,附近一些国家更是与他互有往来。 那些夷人小国在与他的通信中,往往以“国主”自称,赵保儿每次见到都心生不忿。 他心里清楚,那些人只是与他各取所需,并未真正把他当成一方之主。 而他自己也对眼下的身份并不满意。 他最想听的,是所有人叫他“陛下”。 他想要的,也不仅仅是礁州六岛这块贫瘠之地。 他暗自积蓄力量,吸纳所有亡命之徒,眼下,悬州便是他问鼎中原的第一步。 “胡渊,”赵保儿点名,“你即刻点兵三万,整饬装备,后日出发,攻打悬州。” 下方一名将领出列,“胡渊领命!” 赵保儿摸摸下巴,又道:“黄天灿,你领兵一万,严守礁州,近日来往海域的所有船只,若想靠近,通通拿下。” “是!末将遵命!” 赵保儿见众人踌躇满志,笑笑又道:“等攻下悬州,你等便是头号功臣,届时论功行赏,本王不会亏待你们。” “多谢大王!”众人跪地叩谢。 “大王,”一名将领又问,“打下悬州以后,咱们下一步如何计划?” “这还用说,”一名谋士道,“自是如法炮制,攻占悬州附近的城池。” “可是咱们的药够么?”将领存疑。 “此事不用你担心,”赵保儿道,“本王会让顺姬做出更多,日后咱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将大昱的地盘收入囊中。” “大王英明!” 众人有了赵保儿的保证,心中大定。 他们虽然垂涎大昱国土,但有捷径可走,谁也不想提着脑袋玩命。 胡渊狠狠咽了口唾沫,舔舔嘴唇,“我们在这岛上困守多年,是时候回去找找乐子了。” “说得对,我有太久没吃过汾湖的紫须蟹,还有肃京的小乳羔。”一人附和。 “子玉兄,你别光惦着那口吃的,”胡渊咧嘴笑了笑,“难道你就不想听听清江上的小曲儿?见见京城如意坊的姑娘?” 这话一出,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胡将军,你已有了十房美人儿,怎么还不收心。” 胡渊呸了一声,“这鬼地方,好看的母猪都没几头,什么美人儿,不过是长得略顺眼,勉强收着罢了。” “是啊,要说美人儿,还是大王有艳福,”有人半是阿谀半是打趣,“顺姬不但是朵解语花,还能助大王平定江山,此等奇女子,便是我等也望尘莫及。” 赵保儿看向那人,要笑不笑,“你收了顺姬多少银子,在这儿替她说话。” “小的不敢。大王与顺姬乃皇天授命,天作之合,来日定当横扫八方,一统天下。” 赵保儿眯着眼睛笑了笑,“这话说得好,来人,赏!” 众人见状,不肯落于人后,各种吉祥话车轱辘似地往外倒。 赵保儿大手一挥,纷纷有赏。 “诸位今日拿了本王这么多赏银,后日可得加倍用心,”赵保儿面上带笑,声音却透着一股森冷,“否则本王不但会要回本钱,就连利息也得找你们一并算清。” 堂下诸人心中一凛,收了嘻笑之色,再次跪倒。 “定不敢辜负大王所托!” 赵保儿满意地点点头,“后日一战,全赖诸君,本王便在礁州静候佳音。” 夜幕降临。 一艘小船灵巧地滑进洄水崖海湾。 “将军,”周延持报来禀,“接到前方探子的消息,礁州有船只调动的迹象。” 叶扶波接过传信,“黑水国那边进展如何?” “礁州抢夺白银的消息已经传开,几处银矿民怨沸腾,和官差起了争端。”周延回道,“咱们的人已经接触到一名贵族,贿赂的金银也都送了出去。” “很好,立刻把礁州动兵的消息传回悬州。”叶扶波看完传信,吩咐道,“今晚派人去黑水国联络,让他们按计划行事。” 周延领命而去。 凤天磊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盘黄澄澄的鲜果,“礁州有动静了?” “探子刚传回消息,赵保儿正在调兵,估计两日内就会开战。”叶扶波说着,往他手上看了眼,笑道,“你去哪儿弄的果子?” “山上。”凤天磊放下果盘,拈了一颗剥掉外皮,“我尝过了,酸中带甜,你应该爱吃。” “难怪我方才找不着你,”叶扶波接过他剥好的果子,“堂堂钦差,不在船上待着,满山乱跑做什么?” “有你在,排兵布阵轮不到我,”凤天磊用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果汁,慢条斯理道,“我们来的时候就说好了,我只管伺候将军大人。” 叶扶波拍他一掌,“又瞎说。” 凤天磊轻笑,“我乐意服侍自家夫人,难道夫人不喜欢?” 叶扶波头也不抬,自顾自咬了口果子,皱眉,“酸。” 第166章 何为在意 凤天磊见状,将她手里剩下半颗拿了回去,“我重新选一颗。” 说着,将那半颗丢入自己口中。 他随口一嚼,却愣了下。 明明很甜。 叶扶波托着下巴,眼带促狭,“赏你。” 凤天磊看她眉眼之间盈满笑意,仿佛秋日晴光尽在眼底,忍不住往前探身。 人还没亲上,就听有人推门,“扶波。” 崔小鱼跨进门槛。 她见钦差也在,脚下一顿,改口唤道:“将军,周延正在检查火船,你要不要去看看?” “好。”叶扶波起身。 她一动,凤天磊自然而然跟上。 崔小鱼走在两人身后,看着他俩的背影暗自纳闷。 这位钦差突然跟来也不知想做什么,既没见他排兵布阵,也没见他出谋划策,他整日有大半时间与叶扶波待在一起,不知道的还当他是叶扶波的亲随。 崔小鱼回头望了眼桌上的果子,这还是她最早发现的。 山上只有这么几棵野生果树,上回来的时候,果子还没熟,这次过来不等她去摘,就听说钦差大人带着士兵摘回了十几筐。 崔小鱼在心里惋惜了一阵,挠挠耳朵,她与钦差大人接触过几次,竟然没看出他对吃的如此上心。 听说他最常出现的地方就是伙房,打听最多的就是下顿饭吃什么。 他们随船在外,饭食自然算不得丰盛,好在洄水湾除了白虎鱼,还盛产一种花螺和海带,伙房顿顿被钦差大人盯着,更是卯足了劲使出看家本事,唯恐大伙儿吃得不开心。 崔小鱼暗中吸溜了一下口水,没想到叶扶波耳尖,听到异响回头,“饿了?” 崔小鱼当着钦差的面,绷着小脸严肃摇头。 叶扶波笑着看看天色,“快到饭点了,咱们看完火器舱就让大伙儿吃饭。” “今晚有醋溜海带,我拿回来的果子也让他们炖了鱼羹,晚上你多吃一些。”凤天磊接话。 叶扶波扬扬嘴角,“我每顿都吃得不少。” 崔小鱼听着这二人闲聊,只觉钦差大人管得真宽,多亏叶扶波好性子,才能听他絮叨这些。 若是周延整日管着她吃吃喝喝,哪怕让她多吃,她也嫌烦。 海湾东侧静静停着七艘战船。 它们与其余战船不同,船身更加精巧,吃水更浅。 三人登上其中一艘,来到甲板下层,靠近船头的位置有一个舱室,舱内放着一架奇形怪状的硕大装置,如同凶猛的铁兽面向正前方。 正前方有几扇精钢打造的小窗,窗口连接机关,能够上下活动。 窗口打开时,那架装置前端便会伸出一根长管,从正中的窗户支出窗外。 周延迎上来,向叶扶波与凤天磊见礼后说道:“七艘火船都已检查完毕,没有问题。” 叶扶波点头,“演示看看。” 周延传令下去,就见舱内士兵回到操作的位置,他们打开机关,那架装置的长管探出窗外。 随着一声号令,长管前端忽地喷出长长的火焰,仿佛夜空中划过的流星,在漆黑的夜里格外耀眼。 叶扶波几人通过侧窗看得真切,烈焰如火龙般笔直冲出,最长的可达六七丈远。 凤天磊看了一阵,评价:“比海寇的喷火船威力更强。” 周延自豪道:“为提高射程,他们火器营费了不少功夫。” “多亏京里送来的石漆和火油配方。”叶扶波道,“让镇海卫少走了许多弯路。” 凤天磊笑笑,“京中广招奇人异士,就是为开海做打算,你老师也贡献不小。” 他眉眼之中带着两分揶揄,叶扶波想起两人先前议论之事,抿唇轻笑,“他日我定去京城感谢老师。” “你放心,”凤天磊意有所指,“朝廷定不会亏待他。” 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将七艘火船全部看过,回到岸边。 “礁州主力一旦过了黑石岩,咱们就将这段航路切断,”叶扶波向周延和崔小鱼交待,“火船在前,其余船只分成两翼,从侧面包抄。” “是。” “自今晚起,所有人回到船上歇宿,不得擅离职守。” “是。” 他们此次出发前已将战术推演过许多遍,叶扶波不再啰嗦,她简单嘱咐了几句,便让两人各自回舱用饭。 崔小鱼一步三回头,朝留在原地的叶扶波与凤天磊频频顾首,周延轻拉她一把,“小心脚下。” 崔小鱼“哦”了声,跳过凸起的卵石,“你刚才竟然帮着火器营说话。” 周延笑道:“大家都是镇海卫,有什么帮不帮的,这火船本就是他们的功劳,我实话实说罢了。” “我还以为你和白添天不对付。”崔小鱼背着双手,歪头看他,“你以前一直不爱提他。” 周延摇头失笑,“我只是不怎么在你面前提他。” “为什么?”崔小鱼满眼困惑。 周延顿了下,“你不是很讨厌他?我若提多了,怕你不高兴。” 崔小鱼撇撇嘴,“那倒是,那家伙从小就欠抽。” 周延在混沌的夜色中眸色不明,“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太讨厌一个人也是因为在意?” 崔小鱼纳闷,“你是说,我讨厌他是因为在意他?” 周延闭上嘴,低低“嗯”了声,埋头走路。 崔小鱼沉思片刻,忽然往他肩上拍了一掌,“我有病吗?” 她一脸莫名奇妙,像看傻子似地看着周延,“我在意他做什么?我又不喜欢他。” 周延微微吐出口气,笑起来,“也对。” “你是不是这两天忙傻了?”崔小鱼不依不饶,“照你这么说,白添天动不动就找扶波麻烦,难道也是因为在意她?” 周延下意识回头望了眼,见叶扶波二人离他们有段距离,这才道:“当然不是。” “这不就结了。”崔小鱼两手一拍,“在意什么的,我看钦差大人那样还差不多。” 她的嗓门有点大,周延拽了她一把。 “干嘛?”崔小鱼瞪过去。 周延摸摸鼻子,“想叫你快点,再不走,菜都被他们抢光了。” 崔小鱼立刻杀气腾腾。 军中吃饭从来没人讲客气,到得晚的人往往只能捞菜叶,不过叶扶波治军甚严,伙房从来不敢短了士兵的伙食。 但无论做再多饭菜,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都有本事吃光,崔小鱼与周延瞬间加快脚步,奔往自家船只。 “我刚才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凤天磊望着那俩离去的背影,笑着问道。 叶扶波轻推他一把,“赶快回船。” 凤天磊慢悠悠往前走,“我沾你的光,没人敢抢我的饭。” 以叶扶波的官阶,她原本有资格自己开小灶,但她素来不讲究这些,每顿饭食都是伙房做什么便吃什么,凤天磊知道以后,免不了多操心一些,这才时不时地去伙房晃晃。 “希望这场仗速战速决,”叶扶波笑道,“不然你的钦差英名,迟早毁在我这儿。” 凤天磊牵住她的手,与她走上跳板,“就该让他们早些习惯,不然等咱们成亲那日,岂不惊掉一群人的下巴。” 第167章 夜袭 两人回到舱中,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外加一道药膳。 叶扶波净了手,坐到桌前,“又是你让小秦大夫弄的?” 凤天磊搅搅药膳,舀起一勺尝了尝,“味道还行,不难吃。” 他把药膳放到叶扶波面前,“安胎药虽然管用,却不能天天喝,我让秦灵芝改了方子做成药膳,一来没那么倒胃口,二来还能填肚子。” 叶扶波好笑看他,“我哪有那么娇气。” “我倒宁愿你娇气一些。”凤天磊替她摆好碗筷,“我在的时候你尚且如此,我若不在,谁又来照顾你。” “你在我身边放了那么多人,”叶扶波道,“还怕没人照顾我?” 凤天磊不以为然,“他们谁能有我尽心。” 叶扶波眼中含笑,“是,谁都不及陛下操心。” 凤天磊弯腰,捏捏她的鼻尖,“笑我啰嗦?” “谁敢。”叶扶波眼底映着烛火,连眼角的弧度也是暖洋洋的,“我是笑你傻。” 她反握他的手,“你在的时候,我当然要让你操心一些。” 凤天磊望着她,有些不大明白。 叶扶波点点他的胸膛,“你心思太重,不让你多操点心,你怎么过意得去。” 凤天磊怔住。 他沉默了一阵,在叶扶波额头郑重亲了亲。 叶扶波说得没错,他对于隐瞒身份一事,心里一直有愧。 如今叶扶波怀了身孕,两人即便成亲,凤天磊也不能在悬州久待,一想到他不能时常陪在她身旁,他心中的内疚更深。 叶扶波揉揉他的脑袋,“是我自己想把这边的事了结再说,你用不着愧疚。” 话虽如此,她明白凤天磊决计不能放心,因此这两日都由得他忙前忙后,希望能借此让他宽心。 凤天磊扶着她的肩膀叹了口气,“若我能早些腾出手来平定东海,就不用你们如此费心。” “你才登基不到三年,”叶扶波笑道,“戾帝留下的又是一个烂摊子,换了谁来都不会比你做得更好。” 比起从零开始,更难的是从废墟上重建,朝堂上的势力盘根错节,民间各业百废待兴,若非雍王及时粉碎北狄的阴谋,恐怕大昱早已烽火四起,民不聊生。 凤天磊作为一个年轻的皇帝,能在短短两年内树立威望,已然十分不易。 “你来悬州一趟,难道还不清楚?”叶扶波道,“他们怕的不是钦差,而是钦差背后的你。” 那些老臣一个比一个精明,若非对皇帝心存敬畏,绝不会对年轻的钦差如此恭敬。 凤天磊在她肩膀蹭蹭,“这话好听,再多说几句。” 叶扶波将他一把推开,“快吃饭,菜要凉了。” 凤天磊坐回椅子,笑眯眯地拿起筷子。 这一晚,洄水崖风平浪静。 许多士兵得知要开战,起初还有些紧张和激动,到了第二日,情绪渐趋平静。 不就是打仗么,他们前些日子轮流出海操练,早已不是刚入伍的楞头青可比。 他们连海里凶猛的鲨鱼都敢杀,还怕敌人? 第二日傍晚,叶扶波将各船领队叫来。 “从现在起,结队值守,不得松懈。”叶扶波道,“前方的探子虽然还没传回消息,但赵保儿素来狡猾,又喜欢夜战,我们得提防他提早发兵。” 镇海卫与礁州海寇交手数次,虽然大仗不多,但从海寇的行事风格来看,他们更喜欢抽冷子放箭,很少堂堂正正对决。 “悬州主城已做好随时迎战的准备,”叶扶波环顾众人,“他们负责消灭敌人主力,我们的任务是阻击逃跑的海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遵命!”一干将领异口同声。 “钦差大人可有什么要交待?”叶扶波回头,问站在一旁的凤天磊。 凤天磊看着众人,沉沉一笑,“有你们在,悬州必胜。” 甲板上静了一息。 不知是谁率先应声,“悬州必胜!” “悬州必胜!” 整齐划一的声响回荡在洄水崖上空,夕阳染红海水,海风呼啸而过。 是夜,墨色海面静如深渊。 一片寒雾洒在海上,仿佛深渊里扬起的灰尘。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点点光亮如坟墓中升起的磷火,穿过寒雾,朝悬州的方向而来。 悬州镇海卫驻地寂静无声,几盏灯火半明半暗地摇曳在风中,比海上的光亮更暗。 就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海边的重重高崖下,一片战舰密密麻麻,如同无声无息的影子,静静蜇伏。 白将军与雍王凤泽立在船头,望着遥远海面上亮起的灯火。 “他们来了。” 白将军轻叹一声,仿佛有些惋惜似的,“咱们料得没错,赵保儿果然想趁夜偷袭。” 今晚之前他还有些担心,倘若敌人在大白天明晃晃的过来,恐怕老远就会发现悬州的不对劲,若对方将领再是个胆小的,还没交战就要开撤,岂不节外生枝。 眼下见礁州大批船只出现在海上,他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赵保儿未战先怵,他们这点胆量也只配偷袭。”凤泽淡然提醒,“白将军,请下令。” 第168章 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寂静海面上,上百艘黑色的海寇战船如疾箭一般冲过黑石岩海域。 大将胡渊的手下乐呵呵来报,“将军,黑石岩那帮傻子没发现咱们。” 胡渊眉梢一动,“一点动静都没有?” 手下点点头,“我留心看了眼,黑石岩上没什么灯火,那些镇海卫八成睡得正熟。” 他们出发前特意算过时辰,到达悬州近海正值辰时,恰是夜旦交替,守军最易卸下防备之际。 为了不引起悬州警惕,他们放弃了率先攻打黑石岩的打算,特地绕开那片海域,直奔悬州。 胡渊走出船舱,回头往黑石岩的方向望去。 辽阔的海面上几乎瞧不见黑石岩的岛礁,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胡渊看向自家船队。 随风摇晃的夜灯尽管渺小,在黑暗中连成一片也蔚然可观。 难道他们的运气真的这么好? 还是镇海卫已经乱了军心,黑石岩上连个站岗的都没有? 胡渊心里转着念头,就见黑石岩的方向似有动静。 手下在旁极目远眺,“将军,那边亮了一些灯火,黑石岩的守军发现咱们了?” 他们的船只航行极快,转眼就连黑石岩的影子也消失在视野中,方才看到的亮光犹如幻觉,一闪即逝。 胡渊笑了笑,“这才对,他们要真是半点动静都没有,我还要担心其中会不会有诈。” 他不慌不忙下令,“派十五艘船去缠住他们,不用靠得太近,等咱们攻下悬州,再来收拾黑石岩。” 黑石岩驻守的战船不过十余艘,哪怕他们发现悬州被围,也影响不了战局。 胡渊转头看向船首前方,眼中渐渐浮现亢奋之色。 他们都是离王残部,离王死后,随同赵保儿逃到礁州落脚,礁州六岛再大,也只是几座岛而已,他们离开真正广袤的土地已经太久。 胡渊深吸了一口海上的潮气,只觉体内血液从未如此翻腾,哪怕脱光的美人儿躺在他面前,也不如此时更令他血脉贲张。 他实在是太渴望回到大昱,而这一回,他不只要回去,更要以胜者的姿态踏上前方的城池。 他朝手下伸手,“拿酒来!” 手下深知他的喜好,很快送上一壶美酒。 胡渊拔开壶盖,将酒悉数倒入口中,他吞咽得极快,壶底很快朝了天。 他抹抹胡子,放声大笑,“告诉弟兄们,一会儿给我狠狠地杀!入城以后,随他们玩上三天三夜,城里财物由他们自取!” 手下眼冒精光,“将军英明!” 黑色战船鼓起风帆,逐渐逼近悬州。 悬州城墙影影幢幢,平静地横亘在前方,在胡渊眼里,它就像一个手无寸铁的弱者躺在地上。 海寇的船队如同见了血的苍蝇,蜂拥而上。 “嘭——” 一声巨响震破海上的平静。 硕大的狼牙铁球混着大小石块砸上甲板,如同铺天盖地的冰雹横扫而过。 冲在最前的几艘海寇战船当即被撕碎,像烂肉一般翻倒在海上。 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呆了所有人。 胡渊的主船行在后方,只见前面阵势微乱,船队中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快去看看出了什么事!”胡渊将手下一脚踹开。 百艘战船排在海上,本是一副大军压境的壮观景象,但此时却像一锅热水倒进蚂蚁窝,前面几十艘船只纷纷调转船身,寻找安全之处躲避攻击。 然而不等他们找到合适的位置,无数铁球临空而来。 仿佛天神降下怒火,大地为之震颤,轰隆隆的砸击声中,甲板崩裂,舱体横折,船上的海寇扔开船桨仓皇逃窜。 黑暗中,他们甚至没看到敌人在哪儿,便有十几艘船被打烂,沉入水中。 “加速前行!抢占海滩!” 胡渊大声嘶吼,抢过传令兵的信号灯,向附近的船只打出灯语。 漆黑的海面上,这样的灯语极为显眼,收到信号的海寇调整船速,疯狂朝岸边的浅滩驶去。 就在这时,一条火龙忽然自海上跃起。 它像火山迸射的岩浆,在水上形成一片金色河流。 滚烫灼人的烈焰熊熊燃起,瞬间化作高大的火墙,将海寇的船只吞入其中。 无数惨叫与哀嚎如同来自地狱,睁眼的工夫,前方一排战船燃成火球,随后而来的海寇来不及减速,撞上前面的船只,再次被大火吞没。 白将军一拳捶在栏杆上,“干得好!” 凤泽望着海上沸腾的火焰,点了点头,“海战的确有点意思。” 白将军“嘿”了一声,“多亏朝廷运来的石漆,这玩意儿好,放在水上也能燃烧。” 为了支持镇海卫研制武器,朝廷几乎将能够搜罗到的石漆都运了过来。 幸好火器营争气,没让朝廷失望。 白将军想想自家日夜颠倒泡在火器营的儿子,老怀大慰。 海平面上现出一丝曙光,漆黑的天宇褪去夜色,染上一片墨蓝。 胡渊接到手下传回的战报,咬得牙齿咯咯作响。 他们还未踏上悬州的海滩,便先折了三十七艘战船,上万水手掉进海里,死伤无数。 胡渊眼角抽动,目光腥红。 “是谁说悬州毫无防备?”他一把拽过手下的衣领,“这他妈是让我们送死!” 手下咽了口唾沫,“是、是大王的死士。” 胡渊捏紧拳头,“我们上当了……” 他狠狠盯向肉眼可见的悬州城墙,那里依旧静悄悄的,仿佛全城军民都在熟睡之中。 然而这回胡渊再不敢轻慢,那些突袭的铁球与大石不知从何而来,他的目光极力在岸上搜索,却未发现任何异常。 “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们的炮台藏在水上。”白将军抚须笑道。 为了迷惑敌军,镇海卫在浅滩设了十余座隐蔽的炮台,潮水涨起之时,这些炮台的高度几与海平面相当,它们前方还有燃烧的火墙作为掩护,混战之中,仅凭肉眼很难识别。 随着东方渐明,焦臭的气味飘浮在海上,海寇主船打出旗号,命令剩余船只撤后休整。 然而他们刚刚调转船头,却发现自己周围出现了不一样的旗帜。 第169章 拦截 那是镇海卫的军旗。 还有镇海卫的战船。 这些战船不知何时来到海上,将两侧堵了个严严实实。 一声号角吹响,如浩荡长风划过海面,镇海卫的旗帜迎风招展,仿佛摄魂的经幡,令海寇们惊慌失措。 他们出发前,人人都道此行必胜,从没想过会自己会落入别人设好的陷阱。 镇海卫的战船上矛槊林立,刀锋闪亮,一阵阵战鼓雷鸣像从海底传来的龙吟。 胡渊往后退了一步。 身旁的手下急问:“将军,我们是战,还是……” 胡渊闭了闭眼,从牙缝中迸出一个字,“战。” “啊?”手下惊住,“可我们现在只有六十几艘船。” “镇海卫的船只多不到哪儿去,”胡渊冷冷道,“你迅速派一艘小船,叫黑石岩那边的船队过来会合——不,他们恐怕也已分身乏术。” 他想了想,改口道:“如果黑石岩那边已经开战,你让小船直接回礁州,请大王火速派兵驰援。” 礁州还有一万余人,他们两处兵力加起来,比镇海卫人数更多,既然已经拼到这个份上,不如孤注一掷,说不准还有机会将悬州拿下。 胡渊目光闪烁,将心里的念头藏了起来。 就算此战会败,也不能让他一人承担后果。 他不敢问责赵保儿,但留在礁州的黄天灿还有一万精兵,如果他不能全身而退,对方也该出出血,否则等他回去以后,他的势力不及黄天灿,岂不就要屈居人下。 胡渊看着报信的小船离开战场,面上闪过一抹凶狠。 “传令下去,此战只许进不许退,否则,杀无赦。” —— “谁要跟他们干耗。” 见海寇的船只重新列阵,试图摆出进攻阵形,白将军拿起一面小旗,在空中挥舞了几下。 镇海卫的战船瞬间退开,几艘身披铁甲的快船冒了出来。 它们刚一露面,就从船头伸出一根根长长的管子。 “轰!” 火焰喷礴而出。 粗长的火舌舔过海寇的船身,火焰过处,船体尽燃。 胡渊目眦欲裂。 “那不是我们的喷火船吗?”手下惊呼。 胡渊一个巴掌扇过去,“闭嘴!” 礁州喷火船的图纸是一名游商所献,那名游商随图纸奉上几十桶黑油,赵保儿拿到之后视若珍宝,当即命人建了十艘喷火船。 上次海战,他们折损了七艘,余下三艘全部留在礁州本岛防卫。 胡渊此行本想将喷火船带上,但游商所献的黑油只剩几桶,他见赵保儿犹豫,便识趣地没有再提。 然而他们不用,同样的东西却出现在敌人手里。 敌人火船的威力甚至比他们更强。 这样的认识令海寇刚刚稳定的军心再次崩溃。 有几艘船不顾胡渊的命令,朝后散开,但他们很快遭到镇海卫的阻击,无数火蒺藜、火箭呼啸而至,在空中洒下夺命的红雨。 白添天在火器营的大船上哈哈大笑,“别以为我们只有火船,论起玩火,镇海卫是你祖宗!” 他的笑声自然传不到敌船,否则胡渊怕不是要吐血三升。 他眼看阵形又乱,双手紧紧握住栏杆,几乎要将木头掰断。 他们眼下除了苦战再无他法,唯一还能期待的,就是礁州的援军。 报信的小船疾驰在海上。 天边跃出一轮朝阳,将碧蓝海面映得通红。 一支舰队横亘在前方。 看到那熟悉的镇海卫旗帜,小船上的海寇心里“咯噔”一声。 “快快!调头转向!” 领头的海寇大声喊道。 话音未落,几只燃烧的火箭落在小船前方。 船上的海寇齐齐抱头,就地趴下。 “头儿,我们怎么办?”一名海寇颤声问道。 领头之人眼神绝望。 他们只有一艘小船,对方派来的却是铁甲大船,除了束手就擒还能怎样。 很快,船上几人被带到叶扶波跟前。 “礁州还有一万军队?”叶扶波抬眼。 “是,”领头的海寇唯恐自己没说清楚,赶紧补充,“还有一万零两百余人。” “你知道的倒是详细。”叶扶波轻轻笑了下。 海寇满头是汗,“小的没有说谎,临行前,小的听胡将军说了一嘴,说什么‘让黄天灿把那一万零两百多人都带过来’。” 叶扶波点点头,示意士兵将海寇带了下去。 “还以为他们会往后退,”崔小鱼道,“那个胡渊还挺硬气。” “他想退也得找到退路才行。”叶扶波看着风平浪静的海面,“看样子,咱们这头怕是等不到敌人过来。” 崔小鱼失望地叹了口气,“我刀都磨好了。” “山不来就我,我们可以就山。”叶扶波转身,“我去找钦差大人。” 钦差大人正蹲在小药炉前,揭开药罐上的盖子往里瞧。 “不是说这几日都不用喝药么?”叶扶波走过去。 “给你熬的粥。”凤天磊抬头道,“待会儿若是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叶扶波瞧着他气定神闲的模样,笑了起来,“咱们还在打仗。” “打仗也不影响吃饭。”凤天磊放下盖子,“何况这会儿还没有开战。” “刚才抓到了报信的海寇。”叶扶波道。 凤天磊看她一眼,“怎么说?” “礁州派了三万人来,目前已损失三成。”叶扶波靠在桌边,“礁州本岛的军队还有一万出头。” 凤天磊起身,“你想做什么?” “摧锋营的任务是阻击逃跑的海寇,眼下自然做不了什么,”叶扶波淡定道,“军令如山,没有白将军同意,我不会胡来。” “那么我换一个问法,”凤天磊扬起眉梢,“如果白将军同意,你打算做什么?” “昨日黑水国那边传来消息,黑水国皇帝已被大臣说服,打算派兵向赵保儿要个说法,”叶扶波道,“这会儿应当已经在路上了。” 凤天磊低头笑笑,“说吧,你想前后夹击,还是坐收渔翁之利。” “黑水国打不下礁州,”叶扶波道,“不过礁州只剩一万兵力,只要黑水国争气,就能同他们耗上一阵。” “看样子,你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叶扶波点头,“我不但要坐收渔翁之利,我还想釜底抽薪。” 第170章 叽哩呱啦 正午时分,炽烈的阳光照着火红的城墙。 赵保儿站在城头,脸色阴沉。 “悬州的战报还未送到?”他冷冷发问。 黄天灿垂首,“卑职已派人出去打听。” “走了多久?” “半个时辰。” 赵保儿冷哼一声,“你的动作是不是太慢了些?” 黄天灿不敢抬头,沉声道:“胡将军身经百战,定有分寸,卑职若是催得太紧,怕让胡将军生气。” “你对他倒是极为恭敬。”赵保儿笑了笑。 黄天灿躬身抱拳,“胡将军深受大王信赖,卑职相信,他定能大胜而归,恭迎大王驾临悬州。” 赵保儿看了看他身上齐全的甲胄,“我记得跟随我的人当中,只有你没去过悬州。” “是,卑职原在海上闯荡,后来蒙大王收留,才有了安身之处。” “悬州是个好地方,”赵保儿道,“这些年虽不如往日富庶,比起礁州却绰绰有余。” 他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慢慢又道:“胡渊带去三万余人,比镇海卫的数量还多,我不怕他吃败仗,我只担心有的人一进城,就被繁华迷晕了眼。” 黄天灿垂头听着,没接话。 “大王。”一个轻柔的声音从两人身侧传来。 一名女子拾级而上,来到赵保儿面前。 她生得不算天香国色,却别有一番婉转风情,她对赵保儿露齿一笑,纤弱美丽的面貌又似水莲一般无邪。 “顺姬,你来做什么?”赵保儿挥手让黄天灿退下,“你不是说身子不舒服,今日要在房里歇着么?” 顺姬捂住胸口,轻轻咳了两声,“我醒来见大王不在,就出来找找。” 赵保儿露出几分笑意,随即又板起脸道:“怎么,你担心我会抛下你不管?” “大王今日将成大事,我怎么舍得不在大王身边。”顺姬柔声道,“除非大王不愿看见我,我这就回房待着。” “说什么傻话,”赵保儿拉住她的手,拍拍她的手背,“本王拿下悬州,你当属头功。” 顺姬盈盈一笑,“头功我不敢当,只求大王容我歇歇,别老是催我配药。” “是我操之过急,我在这儿给你赔罪。”赵保儿说着,当真朝顺姬拱了拱手。 顺姬慌忙侧身避开,“我可不敢当此大礼,大王还是饶了妾身吧。” 赵保儿哈哈大笑,“这样,等咱们入了悬州,我带你到处逛逛,悬州有家云想阁,做的衣裳巧夺天工,你喜欢哪件,咱们就拿哪件。” “我听说悬州如今到处都是死人,”顺姬柳眉微蹙,“哪有心思到外面去逛。” “区区死人而已,一把火烧掉就成,”赵保儿道,“你配的药,难道你还忌讳不成?” “若不是为了大王,我也不会想起师父的方子,”顺姬轻叹口气,“那些人多多少少因我而亡,我这些日子心里一直不舒坦。” 赵保儿指指她,“欲成大事,就不能有妇人之仁。你啊,就是心肠太软。” “我就是一名妇人,哪有大王这等胸襟,”顺姬拭去眼角的泪光,“大王若不喜欢,我改就是了。” 赵保儿搂住她的肩膀,笑着哄道:“别别,你这样挺好,本王就喜欢你这样。” 顺姬轻哼一声,抿抿唇,破泣为笑。 两人正说着话,一名亲卫跑上城墙,“大王,北面出现一支黑水国的舰队,即将驶近礁州!” 赵保儿面色微沉,“黑水国的人?他们来做什么?” 顺姬一手搭上赵保儿的肩膀,“黑水国言而无信,上回说要给咱们送银子,迟迟没有送来,大王可不要又被他们骗了。” 赵保儿沉吟片刻,“让黄天灿去看看。” “黄将军已经带人去了海上。”亲卫回道。 赵保儿扭头望向北边,“我也去瞧瞧。” 见赵保儿与亲卫要走,顺姬识趣福了一礼,“我先回宫,大王忙完以后,记得回来用膳。” 海面上,黄天灿听了对面船上传来的喊话,皱眉喝斥,“谁吞了你家银子?叫你们带头的人出来说话!” 黑水国船上的人不知有没有听懂他的回应,对方安静了一阵,忽然“欻”地一下,射来一支冷箭。 冷箭划过黄天灿头顶,扎在他身后的甲板上。 黄天灿回头望了眼,“……” 他一把拔出佩刀,退到安全的位置,“给我放箭!” 礁州海寇的船上顿时乱箭如雨,朝黑水国打头的船只射去。 黑水国甲板上瞬间惨叫连连。 对面不再用大昱的语言,换成夷语叽哩呱啦大喊一通。 黄天灿听不懂,也不想听。 他阴沉着脸,“给我狠狠地揍!” 对方若是镇海卫,他还要掂量掂量双方的实力,但来的是黑水国,是一个连像样的元宝也造不出的地方。 刚才那一箭虽然偏得离谱,但在黄天灿看来,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一个小小的黑水国也敢在他面前放肆,以往看在对方拿银锭与他们交换物资的份上,他不介意和对方称兄道弟,可眼下—— 黑水国那些箭还是找他们换的! “将军,他们后面还有船只过来!”了望的水手喊道,“一共有三十来艘!” 黄天灿微愣。 他下令停了放箭,派懂得夷语的手下上前喊话:“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对方船上半天没人冒头。 过了好一阵见他们不再放箭,才有叽哩呱啦的声音再次传出。 黄天灿的手下仔细听了听,“将军,黑水国的人说咱们抢了他们的银子,如果不把银子还回去,就得按之前说好的,拿别的东西去换。” 黄天灿想了想,问手下,“咱们当真抢过他们的银子?” 手下摇头,“以往都是胡将军与黑水国的人打交道,咱们也不清楚。” 黄天灿神色不豫,“这都什么破事儿,偏落在我身上。” “将军,他们船多,要不咱们先撤回去,禀报大王以后再做打算?” “撤什么撤,”黄天灿虎着脸,“去,给岸上打信号,让他们把船全都给我开出来。” 第171章 败了 礁州海寇经过多年经营,无论船只还是装备都远在黑水国之上。 黄天灿指挥船队一字排开,黑色的船身气势惊人,单论船体就比黑水国的船只更加巨大。 但黑水国显然有备而来。 除了打头几只轻舟,他们随后而来的船只全都围着厚实的木板,木板上开了许多孔洞,洞口露出寒光闪闪的箭头,密密麻麻,令人生怵。 这样的船只航行虽慢,却能保护士兵不被攻击,哪怕使用火攻,也得费上一阵工夫。 黄天灿神情凝重。 黑水国虽然本国的工艺简陋,但他们的皇帝格外有钱,不惜斥巨资从周边邻国换取资源,以供自己享乐。 一个享乐的皇帝最怕皇位不稳,因此他在军备上同样砸了不少银子,管它有用没用,全都划拉到黑水国的军队中。 黄天灿不怕与黑水国开战,却怕赢得不够漂亮,引来自家人的非议。 他不像胡渊等人,从一开始就跟在赵保儿身边,他本是海上流亡的寇贼,偶然遇到赵保儿,被他收入麾下。 他在礁州根基不深,以往一直被胡渊压过一头,如今好不容易能够独当一面,偏偏遇到黑水国这样的对手。 赢了,理所当然。 输了—— 不,“输”这个字压根就与他无关。 黄天灿心中这样想着,两眼扫过对方的阵形,又生出几分不屑。 就这点排兵布阵的手段,他只需半个时辰,就能将对方全部瓦解。 “把那三艘喷火船给我调来。”他传令下去,“先用火攻。” 三艘喷火船很快便至。 它们船体轻巧,在黑水国的战船前方来回穿梭,不一会儿便点燃了好几艘战船。 黑水国的人从没见过这等阵仗,他们自诩此回出征必能完胜,谁知对手像是学了妖术,火焰喷在海上,竟连海水也一同燃烧,这简直闻所未闻。 黑水国的带队将领见士兵露出惊惧之色,当即下令,“我们有火箭,给他射回去!” 火箭的威力虽不及喷火船,但蚂蚁多了咬死象,几十艘船齐齐发射,景象蔚为可观。 箭矢落在礁州海寇的船上,虽未酿成大乱,仍是引起了一番骚动。 黄天灿见对手竟敢还击,心中发狠。 “火箭!火蒺藜!通通给我用上!” 一时间,礁州近海轰鸣声声,震耳欲聋。 羽箭凌空呼啸,火蒺藜爆裂炸开,嘶喊与叫嚷不绝于耳,落水声接连不断。 烟尘弥漫在近海上空,头顶的太阳似被浓雾掩盖,天空一片惨白。 就在这时,两艘小船从另一方向驶来。 它们靠岸后,从船上跌跌撞撞跑出几名礁州海寇。 “大王!不好了大王!” “胡将军败了!” 赵保儿带了亲卫正在城外观战,忽然听到这个消息,一把揪住报信之人的衣襟,“你说什么?” 报信的海寇跪倒在地,“我们的船队刚到悬州就遭了伏击,镇海卫用这么大的石头,还有铁球,对了,还有火龙……他们在海上将我们团团困住,我们的船一条都没能跑出来……” 赵保儿听来人语无伦次地说着,脸色越来越暗。 “一条都没能跑出来?”他缓缓道。 “没、没有……” “那你们……是怎么跑出来的!”赵保儿一脚踢在那人胸前,将人踹了个仰倒。 那人滚了几圈,爬起来颤声道:“是胡将军派我们回来报信……” “报信?”赵保儿怒极反笑。 他一把抽出亲卫的腰刀,上前一刀劈在那人头上,当场将人劈了个脑袋开花。 “我叫你报信,叫你报信——” 赵保儿一刀接着一刀,将地上的尸首砍成烂泥。 跟那海寇一同回来的几人纷纷往后退去,缩成一团不敢吭声。 赵保儿直到砍累了,这才以刀拄地,腥红着一双眼睛瞧向他们。 “你们过来,”他朝那几人招了招手,“你们给我仔细说说,到底是什么情形。” 几名海寇互相看看,其中一人大着胆子应声,“大王,胡将军没能拿下悬州,您别急,我们回来报信还有更要紧的事情……” 赵保儿喘着粗气,“你说!” “镇海卫,镇海卫已经打过来了。”那人说完,退到同伴身后,像是怕赵保儿杀红了眼,拿他开刀。 赵保儿静了几息,“你说谁打过来?” “镇、镇海卫。” 赵保儿瞪着他们,刀尖“啪”地一声在地上折断。 他一把丢下刀,“来人,马上点兵!” 说完,突然想起黄天灿正率兵与黑水国开战,当下恨恨跺了跺脚,“快传令,叫黄天灿给我停战!” 接到命令的黄天灿正打得起劲。 “什么?要我停战?” 他大声喝问传令的亲随,“怎么回事?” 得到胡渊兵败的答复,黄天灿浑身沸腾的热血都在一刹那冷却下来。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胡渊败了? 三万军队被镇海卫全歼? 这怎么可能! “将军,是大王身边的亲卫亲自传的话。”传令之人与他一样难以置信,却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将军,咱们只剩这一万弟兄,不能再打了。” 黄天灿默然半晌。 “镇海卫已经派兵过来?” “是。” “他们想要打下礁州?” “……应该是这样没错。” “呵,呵呵,”黄天灿忽然笑了几声,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大王要我用这一万人,与镇海卫的精锐对抗?” 他四下扫了眼,浑浊海水中,到处漂着数不尽的尸体,有黑水国的,也有自己人的。 “我们剩下的人还有一万么?”他忽然冷静下来。 “应该……有吧。” 黄天灿抹了把脸,摸到一手汗水和黑灰,“如果和镇海卫正面杠上,这一万人还能剩下几个?” 他喃喃说着,望向天空。 “传我号令,”他对亲随说道,“愿意跟随我的人,立刻停战!起锚——出海!” “啊?”他的亲随呆住,“将军,你的意思是?” 黄天灿冷冷笑了笑,“在礁州是当海寇,去了海上照样能当海寇,告诉大伙儿,从现在开始,赵保儿不再是我的大王,谁想为他拼命,谁就自己回礁州去!” 第172章 釜底抽薪 茫茫大海上,摧锋营的船队疾速前行。 崔小鱼蹲在背风的角落,捧着脸颊重重叹了口气。 “难得见你发愁,”叶扶波从拐角过来,“在担心周延?” 崔小鱼仰头看她,“他混进海寇当真没问题么?” “他不是第一次乔装刺探,”叶扶波道,“周延一向心思缜密,你应当相信他才对。” “我是相信他,可我不相信赵保儿。”崔小鱼撇撇嘴,“你们应该派我去,万一打起来,我的身手比周延强过不少。” 叶扶波笑笑,蹲下去拍拍她的肩膀,“可是他随机应变的能力比你强,何况这群海寇里面没有女人,你就算女扮男装也不像男子。” 崔小鱼低头看了看自己娇小的身形,怒道:“海寇就是没种,竟然不敢用女人!” 叶扶波安抚地揉揉她的脑袋,“咱们还有一刻钟就能赶到礁州,你别太担心。” 崔小鱼将下巴搁在膝盖上,“你说,赵保儿他们真的会起内讧么?” “我不敢百分百打包票,但我至少有七成把握。”叶扶波道,“黄天灿两年前才投入赵保儿麾下,他从小就是海寇出身,这种人一向只跟从强者,一旦赵保儿失势,他极有可能翻脸不认人。” 她让周延混入海寇前往礁州传信,正是为了动摇海寇的军心。 赵保儿一众与朝廷的正规军队不同,他们本是离王部下,因故逃至礁州盘踞,彼此的交情一半来自没有退路,一半来自利益勾结。 黄天灿身为一个外来者,很难打入原来的势力核心。 从这次胡渊求援就能看出,他与其说是指望黄天灿来救他,不如说是他想把对方一起拉下水。 为了不让自己的失败显得太过愚蠢,他甚至毫不考虑赵保儿的想法。 留在礁州的一万兵力是赵保儿最后的保障,如果连他们也葬送在悬州,赵保儿将再无翻身之日。 可即便如此,胡渊仍然选择让人去礁州搬救兵。 “他的信即使送到,赵保儿也不会允许黄天灿发兵。”叶扶波道,“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他们这伙人各有算计,不会牺牲自己的利益拯救别人。” 然而可笑的是,胡渊的兵力也是赵保儿的实力保障,黄天灿手下的一万人虽有一部分属于赵保儿旧部,但他们的直接统帅是黄天灿,随着镇海卫大军逼近,那些人还剩多少忠心,不言而喻。 “希望赵保儿不要就这样跑了。”崔小鱼嘟哝,“我要亲手抓到他。” “这可说不准,”叶扶波笑笑,“咱们摧锋营打头阵,这里三千同袍都是你的对手。” “别人我不怕,你不出手就成。”崔小鱼说着,又疑惑地看她一眼,“你最近是不是生病了?我有好几次看到小秦大夫给你煎药。” “没错,”凤天磊从两人身后走过来,“你们叶将军最近身体不适,这段日子都得好生养着。” 崔小鱼“啊”了一声,随即用责备的目光看向叶扶波,“你怎么不告诉我?” 叶扶波无奈,“一点小毛病而已。” “真的?”崔小鱼上下打量她,“咱们认识那么久,头一回见你拿药当饭吃。” “不是什么大事,”叶扶波拉着她站起来,“这回我不动手,你加把劲,争取抓到赵保儿。” “是!”崔小鱼板着小脸,认真道,“你放心,我们绝不给你丢脸。” 她说着就要去做上岸的准备,叶扶波目送她一溜烟跑开,看向凤天磊,“你差点把她吓着。” 凤天磊淡淡一笑,“你与她要好,得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叶扶波哭笑不得,“开战在即,没什么好说的,等打完这场仗, 我自会告诉他们。” “那是当然。”凤天磊道,“我在悬州没什么亲朋,你的帖子却要早些发出去。” “什么帖——”叶扶波话音未落便恍然。 凤天磊满眼控诉,“这也能忘?” 叶扶波忍不住捏捏他的下巴,“先说正事。” “成亲也是正事。”凤天磊说完,不等叶扶波反驳,改口道,“你说赵保儿是会顽抗到底,还是弃岛而逃?” “大海茫茫,他能逃到哪儿去?”叶扶波瞥他一眼。 “东海以外有无数岛礁,”凤天磊摸摸下巴,“如果他聪明,就该找个海外的荒岛藏一辈子。” “他若舍得,就不会在礁州待这么多年。”叶扶波笑了笑,“没了礁州这处海上要道,他凭什么作威作福?” “说得也是,”凤天磊深以为然,“听说他想自立为王,想来荒岛的土皇帝他也瞧不上。” “你怎么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生气?”叶扶波奇怪。 身为皇帝,听说别人想在自己的国土上分庭抗礼,不说大发雷霆,起码也该怒斥一通才对。 “跳梁小丑,不足挂齿。”凤天磊不屑,“赵保儿如果真有本事,戾帝还在的时候就该如愿以偿,他拖了这么些年,除了收买几个将领,也没见他干成什么大事。” “离王手下本就没有几个能人,”叶扶波道,“论起为将的本领,就连吴启芳也比他强。” 赵保儿的运气好在他早早占领了礁州要道,那里是东海各国商船的必经之路,赵保儿或许打不过朝廷正规军队,但欺负这些商船绰绰有余。 驻守悬州的镇海卫原是对他最大的威胁,但吴启芳贪图权势,不惜养寇自重,天长日久,赵保儿的野心也被养得越来越大。 如果当今在位的仍是戾帝,未来局面会变成什么样子实难预料。 叶扶波感慨地看了凤天磊一眼,“你得好好做这个皇帝。” “皇后有命,莫敢不从。”凤天磊一本正经回答。 叶扶波与他对视一眼,忍着笑意摇了摇头。 “不管怎样,我希望今日是礁州最后一战。”她轻声说道。 悬州的战斗已经结束,她主动向白将军请缨,由摧锋营作为先头部队奇袭礁州。 镇海卫主力刚刚经过一场大战,除了伤亡的将士,还需留下一批人手打扫战场,能动用的兵力只有三成,便是这三成,也需先做休整才能重新起航。 但战场时机稍纵即逝,礁州迟迟得不到悬州战报,赵保儿必会生疑。 与其让对方有所防范,不如趁其不备,釜底抽薪。 在镇海卫主力赶到之前,叶扶波没打算用自己这三千人与礁州一万兵力硬碰,因此才有了周延乔装混入敌营的计划。 赵保儿与黄天灿若是起了内讧最好,如果他们不中计,周延几人会潜伏在敌人内部伺机而动。 “我希望能以最小的代价获得胜利,”叶扶波望着波光粼粼的大海,“镇海卫这些年牺牲的人已经太多。” 第173章 陛下是祥瑞 “会的。”凤天磊握住她的手,“你别忘了我为什么随船过来。” 叶扶波默了默,转头看他。 凤天磊扬唇笑道:“我是天子,天底下有谁比我更祥瑞?” 叶扶波盯着他。 凤天磊坦然以对。 叶扶波忍俊不禁,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那就承你吉言,祝我们旗开得胜。” 战船乘风破浪,直逼礁州港湾。 排在最前面的火船打开船首的喷火窗,长长的管子一致对外,蓄势待发。 叫人惊奇的是,他们一路行来,竟未遇到任何抵抗。 直到驶进港口,火红的城墙近在眼前,才有几艘海寇战船从一旁窜出,试图拦截。 火船上的士兵早已急不可耐,他们操纵机关,烈火喷涌而出,瞬间将拦截的战船吞入火海。 附近的海面上停着黑水国的船只。 他们正在忙着收拾残局,忽然看见大昱的战船到来,不知发生了什么,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翘首观望。 “黑水国的舰队好像被揍得挺惨。”崔小鱼跳下了望台,向叶扶波汇报前方战况,“刚才有五艘海寇的战船拦截我们,被火船击退。港湾里没有别的船只,海滩上也没人。” 那五艘船受到重创,仓皇逃走,但摧锋营怎肯善罢甘休,很快追上去,将对方彻底击沉。 叶扶波与凤天磊来到甲板上,崔小鱼跟在两人身后,嘴里嘀咕,“难道赵保儿已经带人跑了?” 叶扶波看向前方的海岸,“有人。” 岸边的大石后面跑出两人,朝他们挥舞手中的衣裳。 崔小鱼凝神细辨,“是我们的旗语。” 她忽而大喜,“是周延带去的人!” 她赶紧让人放下小船,将那两人接了过来。 “将军,黄天灿带走了二十艘船,赵保儿同他的亲卫没来得及逃走,此时还在城中,周校尉亲自盯着他们。”两人朝叶扶波禀报。 “二十艘船?”叶扶波问,“走了多久?去往哪个方向?” “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往东南方向,船上大概有六七千人,都是黄天灿的部下。” 叶扶波凝眉想了想,“城中还有多少驻军?” “赵保儿有五百亲卫,除此之外还有几百散寇,他们听说咱们要攻打礁州,正忙着搜刮财物想跑。” 两名摧锋营的士兵想起方才所见,眼中都有几分鄙夷,“那些人连自己人都抢,赵保儿本来想召集他们,但这会儿没人听他的。” 礁州被赵保儿一伙占据多年,城中已没有普通百姓,除了海寇,便是一些被他们掳来的妇孺老少,这些人被奴役多年,早已失了反抗之心,听说镇海卫要来,既无欣喜也无恐惧,只缩在海寇圈养他们的院子里,默不作声。 “现在街上走着的没几个好人。”士兵说出所闻所见,“他们手中都有兵器,杀起人来毫不手软。” 叶扶波看向凤天磊,“咱们主力还有小半个时辰就到,我想先进城。” 黄天灿那几千人注定沦为流寇,暂时不足为惧,当务之急是控制礁州局势,避免赵保儿留有后手。 凤天磊表示赞同。 “你留在船上,我带人去。” 叶扶波欲言又止。 凤天磊笑了下,“黑水国的人还没走,你在这儿看着,谨防他们生乱。” 叶扶波心知他不愿自己涉险,当下没再坚持,“也好,我去跟他们打个招呼,让他们知道礁州以后谁说了算。” 至于拿什么打招呼—— 当七艘火船在黑水国的船队前一字排开的时候,黑水国那边率先传出字正腔圆的大昱话。 虽说用词有点生硬,但对方显然害怕叶扶波这边没人懂得夷语,张口便是一通滔滔不绝,外加声泪俱下。 总结起来就一个意思:我们是好人,路过礁州被海寇欺负,多亏贵国的军队及时到来,才拯救我们于水火。 除此之外,对方多次强调:我们黑水国与大昱曾是亲邻,大家一衣带水,都是朋友。 叶扶波很有耐心地听完,想起凤天磊对黑水国的评价,“畏威而不怀德,有小礼而无大义”。 她微微一笑,对传令官道:“让他们领头之人过来回话。” 顿了顿,又道:“只许来一个。” 说完,她不再在甲板上待着,转身回了船舱。 没过多久,摧锋营的士兵带进一人。 来人身量不高,长得还算周正,穿了一身华贵的锦袍,袍子似用香料熏过,老远就能闻到。 方才一通大战,他身上未染一丝血腥,只有香料的气息格外浓郁,叶扶波打量他一眼,“你不是领头人,推出去——” “等等!”来人往后退了一步,却撞在士兵身上,他赶紧站住,用大昱话疾声道,“我、我虽然不带兵,但我在这里,地位最高!” 叶扶波冷笑,“如何证明?” 来人“唰”地一下从腰间扯下一块玉佩,“我是皇族。” 叶扶波没吭声。 陪在一旁的伍二娘走过去,接过那人手里的玉佩,“一块墨玉罢了。” 她身为悬烛见多识广,这块玉佩虽然成色不错,放在京城珍玩店内只能算个中品。 “玉佩上刻着我们皇族的家徽。”那人急着解释。 伍二娘竖起玉佩看了看,“雕工一般。” 玉佩上刻着一只飞禽,似乎是某种鹳鸟。 “我是黑水国皇帝的外甥,”那人道,“用你们大昱的话讲,我的名字叫元金子。” 叶扶波抬了抬眉,“好名字。” 元金子困惑地看了看她,总觉得这口气不像夸奖,但他看看左右持枪的士兵,又将心里的疑惑抛诸脑后,“我们皇族都会学习大昱的语言,所以这次出兵,陛下才派我一同随军。” “是么?”叶扶波不置可否,“领军之人又是谁?” 元金子露出一个尴尬的神情,“他……他死了。” 第174章 诚意呢? 说来也是凑巧,黑水国船队与礁州海寇交战时,黑水国大将一直毫发无伤。 直到黄天灿等人突然停战撤走,黑水国大将见有机可乘,立刻命人上前拦截。 海寇们本是穷凶极恶之徒,见他们挡住去路,二话不说便驾船撞了上去。 千钧一发之际,黑水国的船只紧急避开,黑水国的大将却脚下一滑掉进海里。 海上漂着残尸破橹,等船员们将他找到,他已头破血流,死去多时。 黑水国的船队没了大将坐镇,身份最高的元金子又不通军务,只能眼睁睁看着几名副将争执不休。 他们受皇帝之命前来找礁州要说法,如今好处没捞到,还折了一员大将,谁也不敢回去面对皇帝的怒火。 众人正不知如何是好,就见大昱的军队从天而降。 元金子趴在船头,亲眼看见大昱的火船将礁州的战船烧成焦炭,他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武器,只能暗自祈祷大昱的军队不会将他们视作敌人。 叶扶波听了元金子的解释,端起桌上的热茶浅啜一口,“听说你们皇帝与赵保儿交情不错。” “没有没有!”元金子连连摇手,“我家陛下从未见过赵保儿,与他没有任何交情。” 叶扶波淡淡一笑,“既然没有交情,怎么还把成堆的银子往礁州送?” 她放下茶碗,“我见过不少奇人奇事,这样的大善人还是头一回听说。” 她脸上笑意盈盈,看上去最和蔼可亲不过,元金子却眼皮一跳,只觉耳边似有刀锋出鞘。 他情不自禁左右瞄瞄,“将军,我不知道您听说过什么,但这里面一定有些误会。” “误会?”叶扶波笑出声,“那你说说,什么误会?” 元金子额头冒出冷汗,他想掏出手帕去擦,手指刚动,见叶扶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将手缩了回去。 “不瞒将军,我们黑水国是与赵保儿做过几笔生意,但这样的生意我们跟谁都做。”他陪着十万个小心解释,“黑水国缺少手艺人,我们平日用的锅瓢碗盏、丝绸绫罗都得去外面采买。” 叶扶波慢慢点了点头,“听说过。” 元金子松了口气,“我们那儿也没什么值钱之物,只有一些铜矿和银矿,这两样在别处倒是抢手。” “你可知赵保儿是什么人?”叶扶波问。 元金子怔愣了一下,没说话。 叶扶波扬眉,“看来,你很清楚。” “不不不!”元金子脱口而出,“我也不那么清楚。” 叶扶波轻声一笑,“那你说说,你清楚些什么?” 元金子目光一闪,垂眼不敢看她,“我听说……听说他是从悬州逃出来的。” 叶扶波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划动,“你再说说,什么样的人用得上一个‘逃’字?” 元金子“啊”了半声,张大嘴,呆呆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如梦初醒,惊惧道:“我、我的大昱话不是太好,我只是转述别人的说法,将军,您可千万别误会。” “行了,”叶扶波打断他,“你的意思我懂,你们黑水国有的是银子,谁肯跟你们换东西,就是你们的朋友。” 元金子下意识点点头,“正是,呃不,不不不,大昱才是我们的朋友,我们跟赵保儿做生意,完全是看在他是大昱人的份上。将军,十年前黑水国就向大昱派过贡船,还与大昱有过生意往来。” “你们竟还记得?”叶扶波笑了笑。 元金子跟着笑道:“自然记得。大昱待我们的使臣极好,使臣回国时,带回了十船礼物,都是闻所未闻前所未见的宝贝。” 叶扶波注视着他,笑容忽地一收,“既然大昱这样好,你们还与大昱的叛贼搅在一起,可见大昱待你们还是太好了些。” 她语气微寒,元金子只觉脖子冷嗖嗖的,似有寒风直往里灌。 伍二娘瞟了眼元金子的脸色,接口道:“将军所言甚是,似这等忘恩负义之徒,不如杀了干脆。” 元金子心中一抖,膝盖不由自主软了下去。 他“卟嗵”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将军明鉴,此事非我所为!我素来向往大昱风物,对贵国更是没有丝毫不敬,赵保儿之事实在与我无关,万望将军明察!” 叶扶波冷冷看着他匍匐的背脊,一语不发。 她从来不喜欢别人跪她,但对有些人而言,让他们站着,他们未必领情,只有让他们跪着,他们才会心生敬畏。 “刚才那番话你说了不算,”她对元金子道,“你们的皇帝如果真有诚意,就让他拿些实在的东西出来。” “好,我这就回去禀报。” “不用这么麻烦。”叶扶波道,“你难得来趟礁州,就在这儿多待几日。你们皇帝那边,我们自会去说。” 说完,她挥挥手,让士兵将元金子拖了下去。 伍二娘打开舱房窗户,让外面的海风吹进来,“那人的衣裳不知熏了多少香料,闷死个人。” 叶扶波笑道:“早就听说黑水国的贵族喜欢附庸风雅,他们从大昱学去用香的风尚,却不懂用香之道,只一味求多求贵,恨不能将所有香料用在身上。” 伍二娘掩着鼻子挥挥衣袖,“这就叫东施效颦,牛嚼牡丹。姑娘,这里风大,你不如先去别处待会儿?” “也好。”叶扶波闻着浓郁的香气,也觉心中腻味,“陛下他们走了快一个时辰,我带人去岸上看看。” “我陪姑娘一起。” 凤天磊不在,伍二娘自觉担起护卫的职责。 她们带了两队人手,下船来到岸边。 守在城外的一名副尉迎了过来。 “情况如何?”叶扶波问。 “一切顺利。”副尉激动道,“钦差大人带着周校尉、崔副尉他们去了赵保儿的王宫,我们剩下的人正在清查街道。” 叶扶波抬头看向高大的城门。 礁州城并不大,前后一共只有两个城门,为了防止海寇逃跑,摧锋营的士兵已将城门封锁。 “姑娘放心,”伍二娘道,“以公子的身手,一定能将赵保儿顺利拿下。” 叶扶波摇头轻笑,“活着的赵保儿固然很好,就算死了,也差不了什么。” 她不求虚名,只愿进城的每一个士兵都能平安归来。 她相信凤天磊的想法也是如此,与其多耗力气,不如速战速决。 而事实上,凤天磊的确没打算抓活的。 可是,当赵保儿的尸体当真出现在他面前,他还是微微怔了一瞬。 第175章 一朵摇摇欲坠的花 与他一同怔住的还有周延与崔小鱼。 三人站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一齐看向地上的尸体,再将视线转向尸体身旁泪流满面的女子。 女子瘫倒在地,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握着一把染血的匕首。 她紧紧咬着下唇,面色苍白,衬得唇色犹如血滴,愈发樱红。 女子同样盯着赵保儿的尸首。 三人靠近的脚步声像是惊动了她,她朝他们望了眼,蓦地扔下手中的匕首,手脚并用朝后方退去。 周延在尸首身旁蹲下。 “是赵保儿吗?”崔小鱼跟过去。 周延在尸首脸上捏了捏,又仔细摸了摸,“没有易容,是他。” “这一刀捅得够深的。”崔小鱼捡起地上的匕首。 赵保儿胸前有一个血洞,鲜血尚未凝固,他面带怒容,双眼圆瞪,似乎死不瞑目。 崔小鱼拿着匕首在他胸前比划了一下,转头问那女子,“你捅的?” 女子愣愣看着他俩,喉间发出一声轻咽。 她摸摸自己的喉咙,哑声道:“是。” 崔小鱼这才看见她脖子上有一圈新鲜指痕。 她看了眼赵保儿的尸首,再看向那女子,“他掐的?” 女子点了点头。 “你是他什么人?”崔小鱼再问。 女子默然半晌,“我是……大王的姬妾。” “大王?”崔小鱼撇唇,“真难听。” 女子哑然,过了一会儿又道:“我叫顺姬。” “我们是镇海卫。”崔小鱼道。 顺姬望着她,眼中泪光盈然,“你们、你们要把我们杀光吗?” 崔小鱼皱皱眉头,“不好说。” 顺姬诧异地睁大眼睛。 崔小鱼朝凤天磊看了眼,“如果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当然不能放过。” “我不是。”顺姬用力摇头,“我是不小心流落到这儿,被他们捉住,才献给了大王……” “你很受宠?”凤天磊忽然开口。 顺姬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织金彩绣的外袍,她纤白的手指抓住裙摆,紧紧蜷缩起来,“我……没有办法。” 她的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让它们掉下来。 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露出一个倔强而又惨淡的笑容,“我只想活下去。” “你来这儿多久了?”凤天磊问。 顺姬垂眸,“不到半年。” 凤天磊抱臂环胸,打量她一眼,“你不是大昱人?” 顺姬的睫毛颤了颤,受惊一般抬眼看他,迟疑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难怪你的口音有点奇怪。”崔小鱼道,“你是哪儿人?” “我家在东面的一处小岛。”顺姬轻声道,“我们部族世代生活在那儿,和你们大昱不同。” “你的大昱话说得倒是不错。”凤天磊慢慢道。 顺姬脸上一红,“我家收留过一个大昱人,我跟着他学了好几年的大昱话。” 这时,外面一名士兵跑进来,“大人,都清理干净了。” 凤天磊点点头,“给城外传讯,告诉他们,赵保儿死了。” 士兵领命退下。 凤天磊看向顺姬,他的目光带了几分深究的意味,顺姬往后缩了缩,面露惊惧,“您,您要带我走吗?” 凤天磊不答。 崔小鱼道:“你是赵保儿身边的人,不管你有什么苦衷,都得跟我们走一趟。” 顺姬目色凄婉,她仰起头,雪白脖颈上的掐痕愈发显眼。 她喃喃道:“你也是女子——” “女子又如何?”崔小鱼截断她的话,“打起仗来不分男女。” 顺姬语声一顿,低下头去,“我只是以为,你该明白女子遇上海寇会有多么艰难。” “我当然明白。”崔小鱼道,“我见过的,被海寇欺负的人不只你一个。” 远的不说,单就他们进入礁州城,就见到不少被圈养起来的妇孺,他们个个神情麻木,眼中看不到一丝希望,哪怕对着镇海卫的士兵,也没有丝毫激动的神色。 “忍辱偷生没什么不对,”崔小鱼道,“但这和我们要不要审问你是两码事。” 顺姬听到“审问”二字,目光又是一颤。 “其实你不用担心,”周延检查完地上的尸首,站起身,“我们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顺姬轻咬下唇,“我该相信你们吗?” “不相信也没用。”凤天磊道,“这里不由你说了算。” 顺姬眼眶微红,泪水挂在眼角欲滴不滴。 她睁大眼睛看他,神情又羞又恼,如同暴雨中摇摇欲坠的花朵,格外可怜。 “走吧。”凤天磊发话。 崔小鱼脆生生应了声“是”,朝顺姬示意,“走了。” 顺姬双手扶住地面,撑起半个身子,又晃了晃,软倒下去。 她无助地看向面前三人,面上泛起一抹酡红,“我,我腿软。” 她娇怯地握住裙带,在手中轻揉了两下,“你们,你们谁能扶我一把?” “男女授受不亲。”周延说着,将崔小鱼拉回身前。 顺姬看向他的右手,那只手正抓着崔小鱼的胳膊。 顺姬嘴唇轻颤,脸色更加苍白。 凤天磊轻笑一声,走过去。 “差点忘了一件事,”他在顺姬身前停下,迎着女子希翼的目光,开口,“崔小鱼,搜身。” 残阳照在礁州火红的城墙上。 悬州派来的镇海卫主力已经到达,叶扶波率众迎接,发现带队的竟是白将军本人。 “我也想亲自体会收回礁州的滋味。”白将军笑着环顾四周,“没想到还是来晚了一步。” “黄天灿在我们到来之前就已率队逃走,”叶扶波陪着白将军上岸,“我问过俘虏,东南方向能落脚的地方只有三处,咱们只要以礁州为据点,朝外追击,就有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白将军点点头,“几千人的流寇,绝不能让他们再成气候,等礁州平定下来,我就带兵出征。” 两人说着话,守在城外的副尉快步行来。 “叶将军,钦差大人他们回来了。” 第176章 好好洗澡 凤天磊带着一队人马出了城。 他们衣衫带血,杀气未散,来往的将士纷纷向他们投去敬佩的目光。 白将军与叶扶波迎过去。 白将军朝凤天磊身上仔细看了几眼,见他没有大碍,放下心来。 他呵呵笑道:“大人少年英雄,听说赵宝儿已在大人手上伏诛?” 他们在城外接到赵保儿丧命的消息,对于内中细节却不甚清楚。 凤天磊道:“赵保儿的确已死,不过他并非我们所杀。” “哦?”白将军讶异,“愿闻其详。” “他死于一名姬妾之手,”凤天磊道,“我们已将人带了出来。” 白将军立刻往凤天磊身后的队伍望去,却未见到他所说的那名姬妾。 “他们走得慢些。” 凤天磊说话的工夫,白将军就见周延与崔小鱼步出城门,两人一前一后,中间跟着一名华服女子。 白将军眯着眼睛瞧了一阵,“难道就是那位?” 他的语气不甚笃定。 凤天磊回头望了眼,“没错。” 白将军更是惊奇。 他见那女子生得娇娇怯怯 ,举手投足皆如弱柳摆风,显然没什么功夫在身,别说她面对的是一名壮年男子,就算让她与粗使丫环对打,也未见得是她们的对手。 凤天磊道:“我们进入大殿之时,她手里拿着匕首,赵宝儿心口挨了一刀,伤口与匕首的形状完全吻合。” 白将军仔细想了想,“瞧她的装扮,应当十分受宠,想来是趁赵宝儿不备,突然下手。”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没想到连赵宝儿这样的乱贼,也会死在宠妾的手上。 白将军唏嘘了一阵, 就听凤天磊道:“此女自称是夷人,她的身份尚需证实,待审过其他人后,再做处置。” 此时,城中俘虏陆续被押出城外,白将军粗略清点了一下,约有一两百人。 “不听话的都已就地格杀,剩下这些大多是赵保儿的幕僚和随从,”凤天磊道,“城中西面还有三处大院,里面住着海寇掳来的奴仆,我已让人将他们看管起来,在核实身份之前不得外出。” 白将军点点头,“善后之事交给我来就好,大人辛劳多时,还请快去歇息。” 说完,他叫过叶扶波,“你们摧锋营也辛苦了,你与王副将做个交接,带人回船上休整。” 叶扶波领命照办。 她将摧锋营的人手安排妥当,回到自己船上。 刚进船舱,就听屋里传来一阵水声。 她停下脚步,轻声咳了咳。 屏风后面响起一声轻笑,“身上都是血和汗,借你的地方清洗一番,不介意吧?” 叶扶波没辙地笑笑,走过去停在屏风外面,“你有自己的房间,跑来跟我挤做什么?” “我那屋子冷冷清清,哪儿有这里舒服。”凤天磊笑声未息,又轻轻闷哼了半声。 “怎么了?” “背上挨了一刀,”凤天磊道,“刚才不小心,扯到了伤口。” 叶扶波眸色一变,“受伤了还沾水?” 她绕过屏风,就见凤天磊半靠在浴桶中,一脸乖巧地看着她。 “转过去我看看。”叶扶波正色。 凤天磊老老实实挪了个位置,将后背露了出来,“只是划了道口子,皮外伤而已。” 他没有说谎,后肩的确只有一条浅浅的伤痕。 叶扶波松了口气,“那你刚才瞎哼什么。”这点小伤几乎不用上药就能自愈。 凤天磊转头,“想见你。” 叶扶波失笑,“我们半个时辰前才见过。” “那又如何?”凤天磊将双手搭在浴桶边沿,“我看到赵保儿尸体的时候就在想,仗打完了,咱们可以成亲了。” 他语气中充满抑止不住的喜悦,叶扶波被他情绪感染,笑着拍拍他的脑袋,“战场上你还有空想这个。” “谁说战场上不能想自己媳妇儿?” 凤天磊扬起下巴,从下望上看她,一双带笑的眼睛像某种温顺的犬类,几滴晶莹水珠沾在他鬓角,沿着他的额头滑落。 叶扶波看着他的眼睛,忍不住伸手过去,遮住他的眼,“好好洗澡,不许说话。” 凤天磊轻笑,拉下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口,“黑水国那支船队交涉得如何?” 叶扶波瞪他一眼,这人最懂顾左右而言他,可他说的是正事,她不得不答。 “他们领军大将已死,群龙无首,对咱们构不成威胁,”她扯扯他的头发,“船上还有一名皇族,我已将人扣下。” 凤天磊会意,“黑水国与赵保儿暗通款曲,我得给他们的皇帝写封信,找他要个说法。” 说完,“哗啦”一声水响,他从浴桶中站起来。 叶扶波下意识地别开视线。 直到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她脸上一热,又不甘示弱地看了回去。 说来也是好笑,她与凤天磊虽说连孩子都有了,但那晚两人都是新手,意乱情迷之中无暇他顾,更别提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身上的衣裳还算齐整。 想到某个场景,叶扶波只觉室内热意陡生。 她挥去脑海中的画面,抿着唇,面无表情看着凤天磊。 男子身形挺拔,筋骨强健,透亮的水珠沿着坚实的肌理往下方滚落,叶扶波的视线不由自主随之往下,又在中途生生打住。 一只手伸过来抚过她的脸,“红了。” 叶扶波回过神,一个巴掌拍在他的手背。 这一下用了七成力道,凤天磊轻嘶一声,委屈道:“疼。” 叶扶波凤眸微挑,似笑非笑。 凤天磊立时改口,“也不是很疼。” 叶扶波与他对视一眼,想笑又忍住。 凤天磊弯腰捧住她的脸,与她额头抵着额头,轻轻蹭了蹭,嘴里叹息,“都说美色误国,我怎么觉着,你对我的美色半点也不上心?” 叶扶波终于笑出声。 她凑上去在他唇上亲了亲,“又是哪儿学来的歪理?” 凤天磊在她退开之前,按住她的后脑,不由分说回吻过去。 他缠着她厮磨了好一阵,才将人放开。 “你不觉得,赵保儿死得很荒唐么?” “说到这个,”叶扶波抬眼,“那位顺姬确实有些意思。” 第177章 在不在意? “怎么个有意思?” 凤天磊迈出浴桶,拿起一旁的布巾擦拭身体。 明亮光线下,他每一寸隆起的肌肉都透出年轻阳刚的气息。 叶扶波微微垂眼,转头看向屏风,“听说刚开始的时候,顺姬有意向你们示好?” 凤天磊手里的动作一顿,“我可没接受她的示好,”他一本正经道,“战场上的俘虏我见得多了,没有那么多善心施舍于人。” 他们每个刚入战场的新兵都曾受过老兵告诫,不要随随便便同情敌人。 但尽管如此,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年少的时候也曾动过恻隐之心,换来的却是险些令自己的队伍中了敌人埋伏。 “我其实没你想象中那么仁慈,”他笑了笑,语带轻嘲,“在我眼里,自己人的性命更珍贵。” 他会要求将士不得虐待投降的俘虏,但也仅此而已,在对方彻底变成自己人之前,他始终会对他们保持相当程度的警惕。 “这没什么不好。”叶扶波拿起竹架上干净的衣袍递过去,“慈不掌兵,为将者本就不该太过心软。” 凤天磊穿上里衣,将外袍往身上套,一边整理一边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在意。” “在意什么?”叶扶波接过腰带,“崔小鱼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你看她的表现就知道,我没那么多同情心。” 凤天磊抬起双臂,乖乖任她为自己系上革带,“我以为,你会在意她向我示好。” 叶扶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拍拍他结实的背脊,“想得挺美。” 凤天磊两手环住她的腰,“真不在意?” 叶扶波摇摇头,“她是赵保儿的宠妾,为了活命,自然要向你们拼命示好。” “可她还问我,是不是要带她走。” 这个“带走”有许多含义,可以是俘虏的“带走”,也可能是别的。 顺姬与海寇生活在一起,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她应当比谁都清楚,一个柔弱女子面临的处境。 为了自保,她可以顺从赵保儿,也可以顺从别人。 叶扶波挑眉,“原来她还说过这个?” 凤天磊微讶,“周延他们没说?” 叶扶波笑笑,“说是说了,但没你这么详细。” “难怪你提到她,一点儿也不在意。”凤天磊哼哼两声,“这下知道了,会不会很生气?” 叶扶波揪住他的脸颊,用力朝两边扯了扯,“我看你好像很得意的样子?” 凤天磊骄傲道:“你生气说明在意我。” 叶扶波笑着拍他一掌,“你都从哪儿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难道不是?”凤天磊义正辞严,“咱们北军的汉子都以怕媳妇儿为荣。” 叶扶波扶额,“你们北军私底下都这么……不拘小节么?” 她越发好奇凤天磊在怎样一个环境中长大,想必雍王殿下不会教他这些。 凤天磊仿佛知她所想,笑眯眯道:“不信你可以去问小叔叔,我敢打赌,他一定不敢否认。” 凤天磊说的是“不敢”,而不是“不会”。 叶扶波想起他那尚未露面的小婶婶,对方在短短几日内便筹到大量药材送来悬州,解了府衙燃眉之急,这项义举令许多人感激不尽,她听说以后也暗生好奇,料定那必是一名雷厉风行的女子。 只不知性子冷淡的雍王殿下在自家妻子面前,又会是何等模样。 不过那两位都是长辈,她不便随意打听,此时听凤天磊提及,微微一笑,“背地里嚼舌根,就不怕雍王殿下揍你。” 凤天磊捏捏她的鼻子,“是小叔叔,不是雍王殿下。” 叶扶波被他闹得没脾气,“我还没叫习惯,你总得让我先适应一阵。” 凤天磊这才作罢,揽着她在床沿坐下。 “我问你,刚才那事你当真不在意?”他握着她的手,认真问道。 叶扶波没想到他还惦着这茬,“你都说了她是俘虏,有什么好在意的。” “若不是俘虏呢?”凤天磊打破沙锅问到底,“比如说,我在京城,有许多大臣想把他们的女儿、孙女、侄女塞给我,你也不在意?” 叶扶波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凤天磊忽然有些紧张,“我只是打个比方。” 叶扶波“呵呵”两声,“原来你这么抢手?” 凤天磊摸摸鼻尖,“我错了,我重新换个说法。” “别。”叶扶波抬手,她笑了笑,上下打量他一眼,“以你的姿色,就算你不是皇帝,也会有女子喜欢,不然,我怎么会看上你?” 凤天磊愣了下,耷拉下眉毛,“你只喜欢我的脸?” 叶扶波嘴角一翘,“熟悉以后,脸就变得不那么重要。” 凤天磊叹息一声,一头砸在她肩膀上,“还是因为脸。” 叶扶波笑出声,轻轻推了推他,“别耍赖。” 凤天磊抵着她的肩头晃晃脑袋,“不高兴。” 叶扶波一巴掌按住他的脑门,将他的头抬起来,“说笑罢了。” 她与他相遇相识相知,岂会因为脸那么简单。 凤天磊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这不妨碍他趁机撒娇,“那你快说,你看中的是我这个人,从脸到心,你都喜欢。” 叶扶波冷笑。 她屈指在他脑门上弹了一记,“照这么说,喜欢我的人也不少,就这么许给你,当真有点亏。” 凤天磊摸摸脑门,委屈巴巴,“可他们都没我胆子大。” 他从崔小鱼那里听过,叶扶波打小就是一群孩子的头头,随着年纪渐长,不是没有人向她示好,可都被她婉言拒绝。 久而久之,那些人看着叶扶波拿回一个又一个军功,大概自惭形秽,再也没人敢向她表露心迹。 凤天磊听说之后大为不屑,若因能力高低便望而却步,说明他们的情意仅此而已。 人这一生,不见得都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但总该有这么一个人,会让人因为喜欢而奋发自强,哪怕无法与她比肩,也会让自己成为更好的人。 凤天磊凑近叶扶波,在她脸上亲了下,心满意足道:“咱俩才是天造地设,情投意合的一对。” 第178章 审问 他骄傲又得意的样子落在叶扶波眼里,叶扶波捏捏他的下巴,“把尾巴收起来。” “嗯?”凤天磊拖了个上挑的鼻音。 叶扶波笑道:“快翘到天上去了。” 凤天磊扬起眉梢。 叶扶波怀疑,这里要是有人,他真不介意开屏给人看。 她摸摸他的脑袋,勾住他的脖子,抬头吻上他的唇。 凤天磊抱住她,将人搂紧了些。 叶扶波轻轻咬了咬他的唇瓣,笑道:“既然你这么有眼光,姑且让你得瑟一阵。” 凤天磊托住她的背脊,倾身吻了过去。 叶扶波任他将自己放倒,全身放松地躺在床上。 她信任的姿势令他心头一软,他抬起头,拉开一点距离,明朗的双眼微含笑意,“一阵不够,得一辈子。” 他的得寸进尺换来下方一声模糊轻笑,“贪心。” 叶扶波嘴里嫌弃,眼里却漾着同样的满足。 凤天磊摸摸她的脸颊,再次低下头,温柔而虔诚地吻了吻她的眉心。 他在她身旁侧身躺下,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颈边,懒洋洋地一动不动。 叶扶波听着耳边平静舒缓的呼吸,只觉一阵困意袭来。 凤天磊的身体犹如一个温暖的火炉,在这略显寒冷的天气驱散周遭凉意。 她无意识地挨着他蹭了蹭,就听凤天磊道:“有我在,想睡就睡会儿。” 他如同哄孩子一般,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 叶扶波心中好笑,闭上眼睛道:“你以后一定是位合格的父亲。” “那当然。”凤天磊自豪道,“除了不能生孩子和喂奶,别的事情我都可以干。” 叶扶波翻了个身,后背贴着他温暖的胸膛,轻声笑道:“那我只管生,其他事情交给你操心。” “我已让皇甫大夫替我在城中物色奶娘,”凤天磊道,“京城那边也得备上几个。” 叶扶波睁眼,“这么早?” 她还有八个月才生。 “早点打听清楚底细,才好提前定下。”凤天磊认真道,“有些大户人家,还没怀上就开始挑选奶娘,咱们已比旁人晚了一步。” “你怎么懂的比我还多?”叶扶波纳闷。 “你整日忙于军务,自然没空理会这些。”凤天磊道,“我从秦灵芝那儿听了许多妇人分娩之事,生孩子只是第一步,日后要忙的还有很多。” 叶扶波越听越觉头皮发炸,她转身捂住他的嘴,“不许再说。” 凤天磊握住她的手腕,柔声道:“好好,不说了,先睡觉。” 房里安静下来,两人这一觉睡到夜色深浓,齐齐错过晚饭。 中途伍二娘来过一次,本想唤醒他们,却见凤天磊早已醒了,他倚在床头,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叶扶波背身朝外,气息平稳,显见好梦正酣。 伍二娘会意,低头笑了笑,无声退下。 凤天磊替叶扶波掖掖被角,眼底闪过一抹暖意。 叶扶波出身行伍,平日有点风吹草动都会惊醒,却因他在身旁,睡得如此安稳,他心中有一分自得,却有更多疼惜。 若有可能,他希望日日皆是如此,不再让她为家国大事操心,但他俩的身份注定不可能做一对平凡夫妻,他有他的责任,她又何尝不是? 凤天磊望着叶扶波平静的睡颜,手指轻轻顺过她乌黑的发丝。 入夜之后,岸上喧哗的人声渐归沉寂。 白将军派了一支队伍驻进城里,其余将士一部分在岸上扎营,一部分在船上留守。 那些俘虏也被送到主力部队的船上,分别关押起来。 凤天磊听着窗外偶尔响起的叱喝,闭上眼,兀自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睫毛传来一阵微痒。 他没有睁眼,信手一挥,捉住叶扶波的手指,轻笑,“醒了?” 叶扶波看着他浓密的睫毛,惋惜地将指尖蜷了回去,“天黑了?” 凤天磊轻“嗯”一声,“你睡过了饭点,现在饿么?” 叶扶波摸摸自己的肚子,“有一点。” 饿归饿,她的精神头却极好。 礁州已破,赵保儿伏诛,悬在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这一觉不但睡得舒坦,还很安心。 “走,去看看伍二娘给我们留了什么吃的。”凤天磊扶她起身。 镇海卫这顿晚饭做得极其简单,只蒸了大包子,煮了些棒米粥。 实在不怪厨子不尽心,只因大伙儿来之前,料定必有一场恶战,故而往仓库里装了大量军备,至于食材则是能简则简。 谁想到主力部队竟然兵不血刃,一来就被摧锋营白送了一座城池。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无所事事,镇海卫主力将士个个抢着进城扫尾,他们将每条街巷、每间房屋都里里外外搜查了几遍,务要保证城中不剩一个海寇。 那头忙碌起来就顾不得吃饭,白将军让伙房蒸了包子送到岸上,将士们领了包子边吃边干,终于在天黑之前将礁州城彻底清查了一通。 凤天磊端来一盘白白胖胖的包子,与叶扶波一人端着一碗粥,站在船头边吃边聊。 岸上火把通明,镇海卫的营帐绵延数里,巡逻的士兵整齐走过,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兴奋和喜悦。 叶扶波看着他们,吃完最后一口包子,“白将军一定还忙着,我们过去瞧瞧。” 到了白将军船上,却听说他正在审问俘虏。 凤天磊笑道:“你说对了,他今晚的确不会闲着。” 两人来到审问的房间外面,守门的士兵看见他俩,进去通禀了一声,两人很快顺利进门。 屋内临时搭起的木架上绑着一名俘虏,看样子刚受过拷打,浑身血迹斑斑。 白将军性子虽软,对敌人却没什么情面可讲,见对方不肯讲真话,当场就上了刑。 那人被抽得奄奄一息,低声说了句什么。 行刑的士兵凑过去听了一耳,对白将军道:“他愿意招了。” 白将军让亲卫拿起纸笔,去俘虏身旁边听边记。 俘虏受了重刑,说话断断续续,亲卫听一阵写一阵,笔下忽然一顿,“什么?你再说一遍?” 第179章 逃亡 “悬州的瘟疫出自赵保儿宠妾之手?” 白将军听到这个消息,霍然起身,“来人,去把顺姬给我押过来!” 门外士兵露出难以置信之色,赶紧领命跑开。 这里的将士大多听说赵保儿的死与他的宠妾有关,不少人在押送俘虏时还见过那娇怯怯的女子。 他们谈不上多么怜香惜玉,但这样一个弱小女子有勇气杀人,杀的还是礁州海寇的罪魁祸首,难免让人生出几分赞赏与好奇。 可眼下,这女子似乎不像他们想的那么简单,前去提人的士兵心中惊骇,来到关押顺姬的房间外,对守卫道:“我们奉将军之命,提审顺姬。” 守卫开门让他们进去,几人来到屋里,目光一扫, 乍然失色。 “跑了?” 白将军得到回禀,一掌拍在桌上,向来不爱发怒的他,这回是动了真火。 “守卫是谁?怎么看的人?” “白将军,多说无益,我们先过去看看。”凤天磊插话。 白将军看他一眼,重重叹息一声,懊恼道:“走。” 关押顺姬的房间是间狭小舱房,房内只有一扇透气的窗户,此时窗户大开,海风从外面呼呼灌入。 “这扇窗户宽度不足一尺,便是小孩儿也很难爬过,”守卫低着头,底气不足道,“我们没想到她竟能通过窗户逃走。” 凤天磊来到窗下,仰头看了看,“她大约会缩骨之术。” 顺姬的身形本就纤瘦,若她懂得缩骨,稍微费些力气就能从窗内钻出。 “这是她的衣裳?”叶扶波在众人身后道。 角落里堆着一摊衣物,叶扶波用布帕包住手,拎起一件瞧了瞧。 织金长裙繁复华丽,正是顺姬白日所穿。 衣上犹带着一缕幽淡香气,犹如顺姬给人的印象,水莲一般楚楚可怜。 叶扶波丢开长裙,“这样的天气,她只穿一身里衣,就算跳海逃走,也不可能在水里待多久。” 海水到了夜间会比白天更冷,人若长时间潜在水里,只会失温而亡。 “她应该知道,一旦我们开始审问俘虏,她助纣为虐之事就瞒不下去。”凤天磊道,“此人极善伪装,她在深夜跳海,一定不是为了寻死。” 顺姬敢拿出毒药毒害一城之人,又能在紧要关头刺杀赵保儿,这样一个人不但冷酷无情,而且城府极深,若非她势单力薄,堪做一方枭雄。 “我已派人沿海搜查,”白将军道,“定要将此人捉拿归案。” 凤天磊与叶扶波对视一眼,“不必非要活的。” 顺姬在某种意义上比赵保儿更危险,他们对她全无了解,这样一个人逃亡在外,不知还会掀起什么风浪。 白将军也想到这点,又怒又愧,“是我大意。” 他们抓来的俘虏中,有好几人是深得赵保儿信赖的谋士,因此他并未急着审讯一名小小的宠妾,谁想这个女子竟是最危险的人物。 “不知她手上是否还有毒药,”白将军忧虑道,“若她躲在暗中下药,我们将会防不胜防。” “应当不会。”叶扶波道,“她身份既已败露,便知我们会提高警惕,她与其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下毒,不如赶紧逃走。” “没错,”凤天磊接话,“我让崔小鱼搜过她的身,她身上没有可疑物事,就算她会制毒,也得先找到药材再说。” 礁州内外都在镇海卫严防之下,顺姬别说找药材,她只要敢露面,就会引来追击。 白将军得到两人安慰,面色稍缓。 “可她潜逃在外,实在让人无法安心。” “事已至此,再多焦虑也是无益,”凤天磊道,“白将军不如继续审问俘虏,看能不能找出更多线索。” 白将军点点头,“大人所言极是。” 他转身出门,吩咐亲卫,“传令各舱仔细检查俘虏房间,不得再有潜逃发生!” 这一晚,所有人都彻夜无眠。 白将军卯足了劲,将身份重要的俘虏一一提来审讯。 那些小虾小鱼也都交给几名副将审了一通,确保不会再出现漏网之鱼。 日上三竿,凤天磊拿到整理好的供状。 赵保儿的手下见大势已去,除了个别死硬派,大多事无巨细,将知道的全都吐了出来。 令人稍感欣慰的是,顺姬在海寇当中毫无根底,她当初被海寇掳来,因生得美貌,便进献给赵保儿享用。 她在赵保儿面前极为乖顺,颇得赵保儿喜爱,短短半年就成为他最宠幸的姬妾。 她献给赵保儿的毒药据说来自一名土人师父,这种毒药炼制十分困难,上回通通用在了悬州,前几日赵保儿还催着顺姬赶快炼制新的。 “这么看来,顺姬手上暂时没有毒药可用。”凤天磊放下供状,“除非她想以一己之力与大昱对抗,否则短期之内,她不会再打毒药的主意。” “白将军命人搜捕了一晚,也没找到她的踪迹,”叶扶波道,“我们的人对礁州地势不熟,倘若她真的藏匿起来,一时半会儿怕是很难找到。” “如果我是她,只要没淹死在海上,一定会尽快离开礁州。”凤天磊望向茫茫无际的汪洋大海,“就是不知她会逃去哪里。” “她的画像已经送回悬州,”叶扶波道,“悬州此时疫病未除,防守只会比平日更加严密,她就算想使坏,也找不到机会。” “希望她没那么蠢。”凤天磊淡淡笑了笑,“她往北往东都好,只要别踏上大昱地界。” 他的话里透着一股肃杀的气息,叶扶波轻轻按住他的手,“无论如何,礁州已被我们拿下,这是好事。” 凤天磊摸摸她的脸,“你怎么比我还冷静?” “今早白将军才发了一通火,”叶扶波道,“你们个个如此生气,我当然得冷静才行。” 她不是不痛恨顺姬所为,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待办。 “用过午饭,镇海卫就要出兵清剿黄天灿那帮流寇,我也会去。”她对凤天磊道。 “我也——” “你留下来。”叶扶波道,“白将军与我们都要出征,你得留在这儿,坐镇礁州。” 她拍拍凤天磊的肩膀,笑道:“礁州是我们的后盾,全靠你了。” 第180章 破敌 午时二刻,追击流寇的镇海卫船只拔锚起航。 凤天磊负手站在岸边,目送战船消失在远方海面。 伍二娘见他久久不动,上前道:“镇海卫装备精良,姑娘更是有勇有谋,公子不必过于担心。” “说不担心都是假的。”凤天磊摇头,“她不让我去,何尝不是担心我的安危。” 几千流寇对镇海卫构不成威胁,但这毕竟是远洋作战,镇海卫的船只头一回前往更东边的海域,他们虽已拿到海寇使用的海图,但大海茫茫,难以预料的意外时有发生,凤天磊身为一国之君,叶扶波不会让他身赴险境。 凤天磊知道这是最妥当的安排,但理智和情感往往会将一个人的心分成两半。 他想起叶扶波临走前对他说的话—— “日后我会经常带兵出海,你总不能时时刻刻跟着我。”她笑着又道,“你在京城批折子的时候,我也不能总是陪在你身旁。” 这话直白得简直令人沮丧,凤天磊心里明白,他在未来很长一段日子,都会面临这样的处境。 他只能等到叶扶波解甲,或是……他们的孩子成器,他才能放下心中的惦念。 凤天磊仔细算了算,大昱男子不用等到二十及冠便能接掌家业,他是十八岁即位,他的孩子有他铺路,就算十六岁登基也不算太早。 唯一需要伤脑筋的是,他得如何安排学业,才能让那小子文武双全。 凤天磊转念一想,这毕竟是他与叶扶波的孩子,还是不能拔苗助长,得因材施教为好。 他站在海边,胡乱想了一通,直到军中有事找他,这才作罢。 海上的叶扶波并不知道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凤天磊会想到这么多。 她就算知道,此时也无暇他顾。 “鹰船在前,火船在后,合围!” 一声令下,摧锋营打头的船只冲了上去。 他们运气不错,在海上第一个落脚点就发现了海寇行踪。 黄天灿的船队正往北面撤离,刚离开岛礁就与镇海卫撞上。 海寇那边慌了神,无数火箭、火蒺藜朝摧锋营招呼过来。 然而摧锋营的鹰船速度更快。 鹰船船体以铁甲包裹,不惧火器,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入海寇船队,气势汹汹将他们的队形打散。 不仅如此,鹰船船头装着坚锐的撞角,它们顶上海寇的船只,一撞就是一个窟窿。 海寇还未与镇海卫正面交手,便折了好几艘大船。 鹰船一击得手并不恋战,朝前冲出老远才又折返。 海寇们还在晕头转向,摧锋营的火船已随即拥上。 有了鹰船破阵在前,火船遭受的威胁大为减轻。 敌人的火器还未射出,敌船就被长长的火舌扫过。 海上最不缺的就是水,但这些水却救不了火。 镇海卫改良后的喷火装置将火焰喷得又远又烈,十几条火红长龙在海上呼啸不息,耀眼的火光令海寇两股颤颤,肝胆欲裂。 许多海寇失去斗志,纷纷跳海求生。 黄天灿在船头看到这一切,几乎将一口牙齿咬碎。 “撤!” 他已顾不得收拢残部,带着自己这条船就想离队溜走。 一只长箭“咻”地破空,黄天灿本能地一矮身,只觉头顶一震,头盔上的红缨飘然落地。 他立刻往后退开。 “盾牌手在哪儿?”他一边嘶吼,一边手捂头盔,弯下腰寻找藏身之处。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抖,随后开始剧烈摇晃。 无数撩钩从镇海卫的船上伸出,钩住黄天灿所在的船身与风帆。 风帆应声而断,黄天灿眼睁睁看着自家船只朝镇海卫那边移动,拔刀出鞘,发了狠地叫道:“弟兄们,随我杀过去!抢下他们的船!” 他此举无异困兽之斗,但却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黄天灿看得很清楚,对面镇海卫船上带头的是名女将。 女将手里拿着一张弓,刚才那一箭想必是她所射。 黄天灿心中生起恨意,他在海上摸爬滚打多年,论起武艺,自认难逢敌手。 那名女将年纪轻轻,就算从娘胎开始习武,也未必能敌得过他。 他只要将她制服,对面这艘船就是他的。 黄天灿掠出藏身之处,趁两船相接之时,踩着跳板跃了过去。 他人在半空,如同恶鹰扑兔,手中的大刀寒光凛凛,朝女将的头顶劈去。 他算准女将必会躲闪,而他这一刀只是虚招,在她躲闪之际,会准确地落在她的肩头。 他并非好心留她一命,而是打算拿下人质,令她手下的士兵为他所用。 海上刮起一阵风,阴云遮挡了日光,黄天灿眼中的身影越发清晰。 他紧紧盯住女将,女将同样瞧着他。 黄天灿对上那双清亮的眼睛,忽然心生不祥。 他在半空生生一拧,变换姿势,想要落在一旁。 然而已经晚了。 他只觉腰腹一痛,身不由己升回高空。 黄天灿低头望去,只见女将身前的隐蔽之处站起几名士兵。 他们个个手持长枪,枪尖捅穿了他的身体,他像即将上炉的肉串一般被他们举了起来。 黄天灿手里的刀“当啷”落地,他狠狠盯着下方之人,却只得到他们鄙夷的眼神。 他耳边飘来女将一句训话,“出枪的时机略晚了些,不过准头不错,回去以后还得多加练习。” 士兵们齐声应是。 黄天灿眼角抽搐,视线逐渐模糊。 濒死之际,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海上闯荡的岁月,他每每截获一艘商船,都会带着手下找乐子。 他不像赵保儿那么好色,他喜欢绑来商船上的护卫,将他们当成人肉靶子,供自己和手下猎杀行乐。 那些人也曾像肉串一样被他们悬吊起来,挂在日头下晒干。 黄天灿气息渐弱,他的神智不再清明,断气之前,他的脑海中只飘着一个念头,好痛,好恨…… “将军,这人死了。”士兵们放下长枪,将黄天灿的尸体扔到一旁,顺便在他身上擦了擦枪尖的血迹。 “传令下去,配合主力,速战速决。”叶扶波没去理会死掉的敌人,她抬头看了眼天色,“要变天了。” 第181章 暴风雨 海上的天气总是说变就变,前一刻还风和日丽,下一瞬便急风骤雨。 凤天磊正在城中与留守的诸将商议,就听屋外狂风大作。 “这鬼天气,”一名副将走到窗边,探头望了眼,“看这样子,马上会来一场大暴雨。” 凤天磊:“海上也是如此?” “不好说,”副将道,“海上天气变幻莫测,哪怕只相距一里,也可能顶上出着大太阳,前方却刮着龙卷风。” 凤天磊皱眉,“我们的船队已出发两个时辰。” “大人莫急,”副将安慰,“白将军他们常年在海上征战,便是最坏的天气也不是没见过。” “是啊,”另一人接话,“我记得有次遇见海啸,桅杆风帆什么的都给刮没了,但是没死人,只有一些将士受了点轻伤。” 他们的安慰完全没达到效果,凤天磊听了眸色更沉。 他结束议事,来到海边的了望塔。 这种天气不能派船出海,只能坐等海上的人归来。 他站在了望塔上,任大风刮得衣衫烈烈作响。 塔上的士兵见他脸上没了往日的笑模样,看上去竟有几分冷冽骇人,无不噤声肃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礁州的大雨还未落下,海上早已风雷交加。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海浪如巨兽咆哮,镇海卫的战船被浪尖抛起,又重重落下。 海水褪去碧蓝的颜色,犹如看不到底的黑色深渊,恶狠狠地注视着船上每一个人。 收帆的将士们将绳子绑在腰间,彼此成组相连,与船上的铁桩套在一起。 “一、二、三!用力!” “哗”地一声,风帆收了起来。 士兵们松了口气。 暴风雨来时,最怕就是来不及收帆,船只在大风中颠覆。 镇海卫的战船虽然又大又沉,面对自然之力仍然无法硬扛。 有人抹了把脸,吐出不小心吃进嘴里的咸腥海水,张口就骂,“老子来打海寇,本想风风光光回去,这破老天真是半点不赏脸。” “你就知足吧!”他的同袍大声道,“咱们好歹已经赢了。” 这话一出,大伙儿哈哈一阵大笑。 “也对,回去以后我请客,都来我家吃饭!” “干嘛?你别拿了赏银就瞎祸祸。” “嘿嘿,我家娃子后日满月,我要祸祸的是你们哥几个的银子。” 船舱里,叶扶波扶着颠簸的桌子,全神贯注查看桌上的海图。 她拿起罗盘,仔细比对了一阵图上的方位,对崔小鱼道:“我们去这里。” 她指了指一处海岛标记,“这座海岛离我们最近。” 崔小鱼凑过去看了眼,“我这就去给白将军他们传讯。” 一蓬耀眼的烟火直上高空,像一朵绚烂的花绽放在暴风雨中。 摧锋营的船只驶在最前方,领着主力部队往叶扶波所指的方位前行。 过了半个时辰,大风犹未止息,雨势不弱反强。 叶扶波来到了望台,“可有发现?” 了望台的士兵面有难色,“将军,按说我们现在已经到了海岛附近,但雨太大,实在看不清方向。” 他犹豫道:“我们要不要先让船停下来,辨清方位再走?” “这很危险,”崔小鱼在一旁道,“风浪这么大,如果停下来,随时会被大浪卷走,到时我们想重新找回航向就更难。” 叶扶波没说话,她站在栏杆旁放眼远眺,阴翳的天空像一只漆黑大钟扣在海上,雨幕形成巨墙,天海之间充斥着灰蒙蒙的水雾,别说远处的岛屿,就连船身周围也模糊难辨。 “那是什么?”叶扶波朝右侧船舷一指。 “我看看。”崔小鱼挤上去。 紧挨船舷的海水中,似有什么东西起起伏伏,乍看上去像是浪花,但形状又不那么相似。 叶扶波仔细瞧了一阵,忽地扬眉,“是白豚。” 她来到甲板,刚靠近船舷,一个圆润的身影跃上半空,发出“呜”的一声鸣叫。 那个身影落入海里,不大工夫再次冲出水面,朝前飞掠。 这回叶扶波看得很清楚,的确是一只白豚。 “白豚天生便有灵性,遇到暴风雨,它们会寻找安全的地方躲避。”她仔细看了看白豚前进的方向,正与他们的船队一致。 她往远处望去,只见起伏的波涛间,另有几只白豚的身影时隐时现。 “保持方向继续前行,”她下令,“跟上这群白豚。” 一炷香后,海面乍然开朗。 头顶的乌云仿佛突然散开,露出蔚蓝的天空。 崔小鱼回头望了眼,他们身后不远处,狂风暴雨依旧喧嚣不止,天地间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细线,将这两处分割开来。 她长松一口气,“总算跑出来了。” 话音未落,上方的了望台有人大喊,“看到了!将军,前面有一个小岛!” 叶扶波命人放下几只小船,“小鱼,你带人过去瞧瞧,如果有什么不对,就挥旗为号。” 崔小鱼领命出发,没过多久,岛上亮起一面旗帜,那是请求支援却无危险的意思。 叶扶波带着先头部队靠岸。 崔小鱼带人守在岸边,面色凝重。 “岛上没有活人的痕迹,只有一些人骨。” 她领着叶扶波来到发现人骨的地方。 这里立着一圈木头搭成的高脚屋,房顶铺着厚厚的茅草,看上去像是某个土人部落聚居之处。 屋里屋外没有活人气息,只有一具具白花花的骨架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粗略估算约有二十来人。 崔小鱼指着地上的碗,“这里面装过食物,四周没有打斗的痕迹,他们不像是受到攻击而死。” 单就这些骨架躺着的位置就能看出,这里大部分人是在茅草垫成的床铺上死去,其余几人或是趴在地板上,或是倒在火坑旁,骨头上看不到伤痕,仿佛都是自然身亡。 “从体形上看,这里的尸首有大人也有小孩,只有三个是老人,”叶扶波环顾四周,“那边堆了不少粮食,他们食物充足,不会是饿死。” “将军,我们在那边树林又发现了一具尸体。”一名士兵跑来禀报。 第182章 祭坛 海岛西侧的小树林中躺着一具尸骨。 他双膝蜷曲,仿佛死前是以跪着的姿态倒下。 他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木棍顶端镶着几颗彩色的石头。 叶扶波抬头望向前方,“这里应该是他们的祭坛。” 尸骨前方立着一座石块堆成的高台,高台下方堆放着珍珠、珊瑚和一些鱼类兽类的骨头。 叶扶波听父亲提过,东海荒岛上的土人都有祭祀的习俗。 这具白骨身上的衣裳与其余死者相似,只在腰间缠了几串彩色羽毛和石子。 “他的身份大概是祭司,”叶扶波打量地上的尸骨,“他死前还在这里祭拜。” “他们难道遇到了什么灾祸?”崔小鱼好奇,“我听说这些土人与咱们不同,他们的祭司能通鬼神。” “天底下哪有什么鬼神。”叶扶波摇头,“这些人只是会些巫术,也就是巫医罢了。” 荒岛上生存不易,土人没有文字,一切记述都靠口口相传,族里的祭司既是部落历史的传承者,也是族人的大夫、老师与首领。 “他身上同样没有外伤。”崔小鱼将祭司的尸骨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是什么?” 她拨开祭司腰间的彩色羽毛,捞出一条流苏。 流苏用丝线编成,大半已经褪色,但能看出编织的纹样十分精美。 崔小鱼将流苏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瞧了几遍,“这东西不像土人能有的。” 岛上的土人都穿着麻衣,别说丝线,就连像样的布匹都没有。 叶扶波接过流苏,“这花样不常见,好像有点眼熟。” 崔小鱼瞪大眼睛,“在哪儿见过?” 叶扶波看看她,将目光移回自己腰间。 她们身为行伍之人,一身装束总是能简则简,很少会戴流苏这样的东西,若说曾经见过,应当是在平常。 叶扶波暗自摇了摇头。 不对,她平日接触之人大多与她一样,不爱过于繁复的装扮,就连凤天磊每次见她,哪怕做过精心打扮,也只在腰上挎刀,并未戴过其他佩饰。 她想到这儿,目光忽然一凝。 她最近才见过一人,那人腰间恰好系着佩饰。 叶扶波将流苏收起来,“四下再找找,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士兵领命散开,崔小鱼三两下爬上祭坛,站在高处道:“这里有一个石盒。” 她蹲下身,打开盒盖,“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说着就想把石盒拿起来,却发现盒子底部与祭坛连在一起。 她摸摸底下的缝隙,手中微一用力,“哎?” “怎么?”叶扶波在下面问。 崔小鱼慢吞吞举起石盒,“我不小心把它掰下来了。” 叶扶波扬眉,“你信还是我信?” 崔小鱼嘿嘿一笑,跳下祭坛。 “我还发现了这个。”她摊开左手。 礁州岸边,风雨如晦。 豆大的雨点噼哩啪啦打在了望塔的房顶上,吵得人心烦意乱。 一道蛇形闪电唰地一下撕开天幕,强光照亮海面,海上波涛翻涌,仿佛随时可能席卷上岸。 雷鸣之声一阵接着一阵,像洪潮一般滚滚而来。 下值的士兵与同伴换岗,他离开前偷偷朝旁瞟了眼,那位钦差大人从下午上来就再未离开,此时正双手环胸,背靠墙壁,视线落在遥远的天边。 士兵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大人,这天气什么也看不见,你不如先回去歇着,一有消息,我们立刻来禀。” 凤天磊转头看他一眼。 士兵心中打鼓,不知刚才那番话是否逾矩,正想找补一句,就听凤天磊开口,“你脖子上戴的什么?” 士兵伸手一摸,不好意思地笑笑,“是海蛟的牙齿。” “你去捕过海蛟?” 士兵点头,“叶将军带我们去的。” 自从改良水靠的方子献给朝廷,镇海卫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调拨人手,随叶扶波前去捕蛟。 “难怪这么眼熟。”凤天磊直起身子,“你戴它做什么?” 士兵握住绳子上挂着的蛟齿,珍惜地摸了摸,“我捕蛟的时候被它拖进海里,是叶将军把我救了回来。” 叶将军告诉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便讨了这头蛟的牙齿,将它做成护身符带在身上。 凤天磊淡淡道:“既然这头蛟差点害死你,你怎会拿它作护身符?” “叶将军说,它最后死在我手上,最怕的人就是我,”士兵咧嘴笑道,“我比它强,它就只能听我的。” 凤天磊笑了笑,没说话。 士兵与他攀谈了几句,渐渐放开,“其实我知道叶将军是为了安慰我,我的武艺不及旁人,水里的本事更是差劲,可她还是夸我有胆识。” 他不想辜负叶将军的信任,于是戴上这枚护身符,时时提醒自己,不能做最差的那个。 凤天磊嘴角一扬,“你能领会她的意图,说明你很聪明。” 士兵害羞地摸摸后脑,“可我始终只能做一名普通士兵。” “普通士兵又怎么了?”凤天磊道,“大昱几十万将士,普通士兵永远最多,没有你们,再厉害的将军也没法打仗。” 士兵似懂非懂,“大人的意思是,我们也很重要?” “你们每个人都很重要。”凤天磊道。 士兵脸上露出些许怔忡之色,“叶将军也说过,我们是兵,无论如何普通,都不能把自己当做填命的数字。” “她说得很对。”凤天磊眼中划过一缕温柔,“我大昱的将士可以马革裹尸,却不能随便牺牲。” 士兵心头一热。 他自认不善言辞,心里有许多话在胸膛撞击,却不知如何出口,呐呐半晌,终于道:“大人不用担心叶将军他们,咱们镇海卫都是好样的,一定能够平安归来。” 说完,不等凤天磊有何表示,他匆匆向他行了个礼,快步退走。 天边夸嚓一声,响起一道雷鸣。 凤天磊抬首望过去,雪白的闪电不时照亮他的脸庞,他眼中仍然带着几分焦虑,却又多了一重镇定。 “既然连士兵都这么说,我是该多相信你一些。”他低下头,像是安慰自己,自言自语道。 第183章 归来 这一晚,镇海卫的船队没有出现。 “大人别担心,海上如果天象异常,他们会选择岛礁靠岸,待风暴过后再行启航。”副将特地找到凤天磊,出言宽慰,“此时天色已晚,白将军为了安全起见,定不会连夜赶路,多半要到明日才会回来。” 镇海卫在出征前拟了好几套方案,对白将军而言,一击制胜固然很好,但他素来谨慎惯了,往往会考虑最坏的结果。 “船上带的粮食和淡水足够使用五日。”副将道,“待明日天晴,我们会派人出海联络,最迟半日就能拿到消息。” 凤天磊放下手中的笔,“礁州附属五岛的百姓,是否都已接来?” 礁州共有六岛,其中礁州主城位于主岛,附近另有五座小岛。 五座小岛面积不大,赵保儿并未用心经营,只将掳来的劳力赶去岛上种植果蔬,采石开矿。 镇海卫拿下礁州以后,连夜派人前往附属五岛,这些岛上只有百余名海寇驻守,他们消息闭塞,不知主城已然失陷,当场被镇海卫一网打尽。 五岛上共有近千名劳工,既有大昱人,也有海外各国落难的商旅。 据镇海卫传回的消息,那些劳工在岛上经年累月遭受奴役,个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 凤天磊特意下令,命镇海卫核实这些人的身份,只要确认他们对大昱不会造成危害,无论来自哪个国家,都将他们送回主岛统一安置。 副将听了凤天磊问话,微微一愣。 今日他们知道这位钦差心情不好,谁都没敢找他谈公务,他这趟过来,纯是为了让凤天磊宽心,谁知对方张口问起正事,他顿了顿,方道:“今日傍晚,已全部接到。” “先让他们在岛上休养一阵,有家可归的择日遣返回家,无处可去的,就地纳入礁州户籍,”凤天磊拿起刚才写的几页纸,递给副将,“明日将这封信送回悬州,让府衙派几名户房与工房的官吏过来。” 副将高高兴兴应了一声,“这可太好了,城里放着几千百姓,我们正愁不知如何管治。” 他们擅长打仗却不善治理民生,两日下来累得人仰马翻,比上阵杀敌还要费劲。 副将把信揣进怀里,感叹道:“过去我老认为府衙那些人婆婆妈妈,到了今日才明白,有些事儿非他们不可。” 凤天磊笑了笑,“你们与府衙本就相辅相成,没有孰高孰低一说。” 副将抱拳,“大人说得是,末将受教。” “去吧。”凤天磊道,“早点歇息,后面几日会更忙。” 副将往门口走了几步,又转身,“大人莫要担心,咱们的队伍一定能够平安归来。” 凤天磊笑了下,“今日已有好几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副将咳嗽两声,“末将多嘴,大人勿怪。” 凤天磊摆摆手,“你们都是好意,我心领。” 副将这才放心离去。 凤天磊兀自笑笑,又轻叹一声。 他挑亮灯芯,扯过一页空白纸张,继续落笔。 这一晚雨声未停,凤天磊房里的灯火一直亮到天明。 第二日一早,了望塔上的士兵又换了一回岗。 天空逐渐放晴,一缕天光从海上亮起,像一条银线慢慢朝岸边推进。 凤天磊用过早饭,召来将领商议礁州日后驻军之事。 他们讨论了半日拟出章程,眼见午时已到,凤天磊收起地图,“各位先去用饭,半个时辰后我们再议。” 今日的午饭依旧从简,凤天磊对着面前的腊鱼炖白菜,端起饭碗。 他刚刨了几口,昨晚那名副将便匆匆跑来。 “大人,回来了!” 副将满脸喜色前来报讯,却见凤天磊丢下碗筷,眨眼的工夫就从他面前掠过。 海岸上早已围了一堆人,叽叽喳喳,兴高采烈。 一支船队从海上驶来,船头的镇海卫大旗迎风招展。 有人伸指点数,“……三、四……七……十一……十六……” 他数到最后,猛地跳起来,“三十九艘,一艘不落!” 身旁的人听见,无不欢喜雀跃。 既然船只无一受损,说明此次伤亡并不严重,对于将士们而言,再没有比战友活着归来更高兴的事。 欢呼声中,船只接连靠岸。 白将军带头从主船上走下。 “大人,”他见到凤天磊,呵呵直笑,“我们已将黄天灿残部一举歼灭,从今往后,大昱境内再无海寇。” “有劳白将军。”凤天磊道,“此次礁州大捷,全赖镇海卫之功,我已修书给京城,请朝廷下发诏书,犒赏全体将士。” 白将军既惊又喜,“大人此举,实在叫白某不知如何感谢。” 他身为镇海卫统帅,事后也会上奏朝廷,为将士请功,但自己夸自己与别人夸自己总是两码事,何况修书之人还是陛下倚重的钦差,想来朝廷的赏赐不会太薄。 白将军连声道谢,又对凤天磊提起海上遇到的危险,“风暴来时,幸亏战斗已经结束,不然恐怕不好收场……” 另一头,叶扶波走下跳板,崔小鱼跟在她身旁,怀里紧紧抱着岛上得来的石盒。 “你把东西收好,晚些时候我来找你。”叶扶波向她叮嘱。 崔小鱼点点头,招呼船上的士兵,“走,都去吃饭。” 叶扶波含笑看他们跑开,眼前突然降下一重阴影。 凤天磊两臂交叉,抱在胸前。 叶扶波诧异,“你方才不是在和白将军讲话?” 怎么一转眼就来到自己面前。 “你以为,见了你,我还能听他说话?”凤天磊反问。 他的口气带了几分咄咄逼人,又有些说不出的委屈。 叶扶波抿抿唇,对上他的视线,略觉心虚。 她在心底酝酿了一下,笑着开口,“我回来了。” 凤天磊轻哼一声。 叶扶波努力示好,“我没受伤。” 凤天磊不吭声。 叶扶波嘴角往下塌了塌,“我也很想你。” 凤天磊沉默两息,“叶扶波,不许耍赖。” 他连名带姓叫她,可见是当真不悦。 叶扶波四下扫了眼,抬手拽住他的衣袖。 第184章 哄哄他 凤天磊眉梢动了动,把脸绷得更紧,“不怕人看见?” 靠岸的船只还在陆续往下走人,两人所在的位置虽偏,却非完全隐蔽。 叶扶波透亮的眸子带着浅浅笑意,神情恳切,“你不是要与我成亲么?” 凤天磊喉咙滚了两下,扭头看向一旁。 叶扶波柔声道:“你后悔了?” 凤天磊沉默两息。 他将袖摆一寸寸从她指间抽出,伸手,一把将她拽了过去。 他狠狠抱了她一下,又飞快松开。 “回去再跟你算账。”他色厉内荏道。 叶扶波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什么?”凤天磊面无表情。 叶扶波歪了歪头,“我笑你有出息了,”她点点他的胸膛,目光温暖,“知道威胁我了。” 凤天磊看着她言笑晏晏的模样,很想把人抓过来,一口咬下去,但他还记得这是在外头,两人若是已经成亲也就罢了,眼下怎么也得给叶将军一点颜面。 他暗暗磨了磨牙,忽地露齿一笑,“那你晚上记得乖一点。” 叶扶波的笑容慢慢僵住。 “凤天磊,”她低声道,“你是禽兽么?” 凤天磊挑了挑眉,俊朗的面孔坦坦荡荡,“叶将军,你想什么呢?”他一本正经道,“我是见你征战辛苦,想让你好好休息。” 叶扶波嘴角一抽,敷衍地笑了笑。 很好,一日未见,有人的确出息了。 她正想着如何回敬,就见眼前之人往前靠近了些,借着衣袍的遮挡轻轻握住她的手,“我很担心你。” 叶扶波脑海中闪过的兵法瞬间化为乌有。 她最见不得他委屈,尤其像现在这样,带了几分克制,又小心翼翼的样子。 她垂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掌,“在海上遇到风暴的时候,你猜我在想什么?” 凤天磊的指尖有点凉,叶扶波反握过去,轻声笑道:“我在想,幸亏你没来,我才能心无旁骛。” 那场风暴其实算不得什么,他们在海上遇过更厉害的风浪,但凤天磊没有这样的经验,她实在舍不得他受苦。 凤天磊注视着她,将她握得更紧,“我听人说过,女人不能太心疼男人。” 叶扶波失笑,“这是什么说法?” “老人说的话总有他的道理,”凤天磊道,“所以你不用老惦着我。” 他说完,又紧跟了一句,“不过,该哄我的时候,还是得哄哄我。” 叶扶波轻抿嘴唇,“想我怎么哄?” 她眉眼之间带着柔软的笑意,凤天磊只觉整颗心都暖洋洋的。 他闭了闭眼,有些遗憾此时地方不对,时机也不对。 “扶波,”他声音微哑,“别招我。” 叶扶波凤眸微挑,忍笑,“陛下,你好难哄。” 凤天磊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指,果断将人松开。 他拉远两人之间的距离,冷静道:“听说你们在荒岛上有所发现?” 叶扶波低头笑了下,同样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边走边说?” 两人跟在大队士兵后面,慢慢走回岸上驻地。 “那边怎么多了那么多帐篷?”叶扶波看向城门东侧,昨日那里还是一片空地。 “礁州附属五岛的劳工都已送了过来。”凤天磊道,“他们的身体状况不大好,我让军医把人集中起来医治,顺便让府衙来人登籍造册。等全部办好,再让他们进城安置。” 这里有的人要走,有的人要留,梳理起来颇费工夫,没有十天半个月不能完成。 叶扶波看到几名府衙官吏的身影,笑道:“你这两日也没闲着。” “礁州驻军之事也已拟出章程,”凤天磊道,“就等白将军回来安排人手。” 叶扶波随他踏进营帐。 “你还没吃饭?”她看着桌上刚动了几口的饭菜。 一双筷子四仰八叉倒在筷架旁边,可见某人离开的时候何等匆忙。 “你不也没吃。”凤天磊唤人再送一份饭菜过来,拉着叶扶波坐下,“你先歇会儿,我给你泡蜜水喝。” 蜜水用的不是蜂蜜,而是果酱。 自从知道叶扶波有了身孕,凤天磊就变着花样给她准备吃食。 他将洄水崖摘下的果子挑了一些制成果酱,喝水时舀一勺放进温水搅一搅,味道酸甜可口,很是开胃。 叶扶波由得他在帐中忙碌,看着他走来走去的身影,唇角带笑。 他方才让她多哄哄他,所以眼下她愿意顺着他,哪怕自己没那么娇弱。 凤天磊将蜜水递给她的时候,士兵也将叶扶波的饭菜送来。 士兵很年轻,不到十七的年纪,他听见钦差大人对着他们叶将军温声细语道:“我试过了,不冷不热,刚好入口。” 年轻的士兵不知为何只觉脸上发烧。 他想起自家爹娘,他爹会举着草鞋追他半条街,也会亲自给他娘打洗脚水,他有次从窗前路过,听见他爹轻言细语地说:“不烫,我试过了,刚刚好。” 年轻士兵红着脸退出营帐,他看看一碧如洗的高空,心中纳闷,这都入冬了,怎么还这么热。 帐篷里,叶扶波同凤天磊一边吃饭一边说起荒岛上的发现。 “崔小鱼在祭司身上找到的流苏我见过。”叶扶波道。 凤天磊夹起一块腊鱼放进她碗里,“谁的?” “元金子。” 元金子在镇海卫的船上待了两天两夜,终于获得短暂自由,能够出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他被带到岸上的营帐,刚一进去,就见主座上的男子微微皱眉。 他不明所以,低头看了眼自己。 镇海卫没有虐待他,除了不让他出舱房,一应起居饮食皆有人照应。 元金子听说要来见的是大昱的钦差,出舱前特地整理了衣冠,虽说他拢共只得这身衣裳,但他是黑水国的皇族,绝不能有失体面。 只可惜他这两日没法熏香,衣上的香味已经淡了不少,不能衬托他的风仪。 元金子遗憾的同时,凤天磊正一脸嫌弃地低声问叶扶波,“这么浓的味儿,你怎么受得了?” 他这两日忙得不可开交,无暇理会这位黑水国的皇族,今日见了,虽然本就没抱什么幻想,但也没想到对方是堆行走的香料。 叶扶波敛下唇角笑意,轻声回他,“黑水国仰慕大昱风华,听说他们宫里都是这个味儿。” 凤天磊冷哼一声,“若真的仰慕,就不会与赵保儿狼狈为奸。” 元金子见这二人只顾着低声私语,仿佛视他于无物,脸上红白交加,却又不敢出声,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 过了好一阵,才见凤天磊抬眼看向他,“你的玉佩给我看看。” 第185章 算账 元金子心里打了个突。 这位大昱钦差方才还与那叶将军有说有笑,对上他却忽然换了脸面,看他的眼神说不上多冷,却有一股威压迎面扑来。 元金子膝盖一软。 他上次便跪过叶扶波,这回再跪钦差,毫无心理负担。 他跪得端端正正,将玉佩双手呈上,“请大人过目。” 凤天磊拿了玉佩,直接交到叶扶波手中,“你看看。” 玉佩上系着流苏,叶扶波将它放到案上,与另一条褪色的流苏并排端详。 两者纹样一致,就连配色也极为相似。 元金子不知他们在干什么,微微探头,想要看清案上的物事。 叶扶波拿起他的玉佩,“这条流苏上的纹样是何来历?” 元金子愣了下。 “这是我们皇族家徽上的印记,名叫鹳纹。” 叶扶波不动声色与凤天磊交换一个眼神,“既是皇族家徽,想必旁人不敢仿制?” 元金子点头,傲然道:“皇族身份何等尊贵,便是国中贵族,也不敢冒用我们的印记。” “这条流苏为何人所制?”叶扶波问。 元金子不解她为何对流苏感兴趣,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这块玉佩是陛下所赐,它上面的流苏……应当出自宫中的缝殿寮。” 黑水国的缝殿寮与大昱的尚衣局职责相似,专门掌管宫廷织造,所出之物皆为内廷使用,不得流入民间。 “你们皇族中,最近有谁出过海?”叶扶波突然道。 元金子再次发愣,他茫然指指自己,“我?” 叶扶波的目光向他扫过来,元金子只觉头皮一紧,立时矮了半截。 他就见座上的女子似笑非笑,慢慢道:“你想清楚了再答。” 元金子立时噤声。 他不知叶扶波为何有此一问,但他身为皇族,骨子里便刻着趋利避害的本能。 他直觉这个问题对叶扶波很关键,一个答得不好,对方就可能翻脸。 因此,元金子没有急着回话,他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想了一阵,偷偷朝上方看了眼,小声道:“我们皇族不大出海。” 黑水国的皇帝性好享乐,一众皇室有样学样,他们虽然喜欢别国的好东西,却不代表他们愿意出海受苦。 他们只要躺在华美的宫殿中,自会有人献上奇珍异宝,元金子这趟随军出征,只是因为与人争吵时受了激,才一时发昏跟了过来。 叶扶波听他说完,瞟他一眼,“当真没有别人?” 她从案上另外拈起一物,那是一颗绿豆大小的珠子,珠子一端嵌着银托,似乎是女子的耳珰。 这是崔小鱼在石盒旁边发现的东西。 “除了男子,女子也算,”她提醒元金子,“你们皇族总不会只有男的,没有女的。” 元金子眯着眼睛仔细往她手上瞧,他忽然目光一怔,倒抽一口凉气。 凤天磊静坐一旁,目光却未放过他的神情变化。 见状,淡淡开口,“你认识。” 这话竟是不带一丝疑问。 元金子心中一惊,“我……我好像想起一人。” 他犹豫道:“不过,不过她应当已经死了。” “是谁?” 元金子舔舔嘴唇,他没打算撒谎,可凤天磊的口气却让他觉得自己一个字都不能讲错。 “她是仓亲王之女,名叫容顺。”元金子道,“仓亲王因叛乱被陛下处死,容顺也投海而亡。” “什么时候?” “半……五个月前。” “她多大年纪?” “二十三。” “容顺?”叶扶波将这名字念了一遍,“她还有什么小名?” 元金子摇头,“她以前叫容顺子,她嫌这名字与我相似,硬让仓亲王给她改名容顺。” 虽说他也不明白“元金子”和“容顺子”哪里相似,但亲王对他女儿百依百顺,竟当真找皇帝改了皇族家谱,顺了女儿心意。 那时仓亲王权势滔天,他们私下多有暗议,怀疑仓亲王是想借此试探皇帝的底线。 后来类似举动层出不穷,没过几年,仓亲王果然反叛,可惜尚未举事,消息便遭泄露,皇帝趁机将仓亲王的势力赶尽杀绝,连他女儿也没放过。 元金子答完,就见座上两人互看一眼,叶扶波放下手里的耳珰,“来人。” 她叫来士兵低声吩咐两句,士兵领命而去。 元金子不明所以,紧张地看看她,再看看凤天磊。 “我没有说谎,仓亲王叛乱之事全国皆知,你们若不相信,可以把我船上的人找来一问便知。” 叶扶波没理他,径自对凤天磊道:“时间和年纪对得上,名字也很相似。” 凤天磊应了一声,“黑水国皇族自幼学习大昱话,所以她才说得那么流利。“ “如果真是她,她应是假死逃遁,流落荒岛。”叶扶波想了想,“她的耳珰掉在祭坛上,石盒里面虽然没有东西,很可能是被她拿走了。” “那些人身上没有外伤,却离奇死亡,”凤天磊道,“寻常疾病不会让这么多人同时死去,如果她去过那个岛,说不定与她有关。” “你是想说——像悬州那样?”叶扶波沉思片刻,“可岛上的土人隐世而居,与她无仇无怨,她为何要对他们下手?” “不知道。”凤天磊随手拨了拨那条流苏,“除非哪天找到她,才有可能知道真相。” 说话间,士兵拿着一卷画像回来。 叶扶波示意他将画像递给元金子,“你认得她么?” 元金子展开画像定睛一瞧,轻嘶一声,“你们怎么会有容顺的画像?” “果然是她。” 叶扶波不再多问,她将玉佩还给元金子,“带他下去。” “哎……”元金子张口欲言,对上凤天磊的视线,识趣闭嘴。 士兵将人带走后,凤天磊点点桌面,“看来,我得找黑水国的皇帝算两笔账。” 第186章 赚钱 当天傍晚,黑水国被扣押的船只离开礁州。 随同他们一道回国的还有凤天磊写给对方皇帝的一封信。 没人知道他在信上写了什么,直到两日后,两船银锭从黑水国送达礁州海岸。 崔小鱼拉着周延去码头看热闹。 “整整两船银子!”她抡起胳膊画了一个大圈,“听说成色比上次的还好。” 黑水国派来的两艘船吃水极深,可见船上装的货物半点没含糊。 白将军趁无人之时,忍不住拉着凤天磊问,“你给他们皇帝说了什么?” 该不会威胁要打过去吧? 白将军心里惴惴不安。 就算要打,也该先报兵部知晓,话说回来,他们眼下刚刚稳住礁州,悬州的疫情也还未解除,如果此时对外动武,实在算不上好时机。 白将军对凤天磊观感不错,担心他因年轻气盛埋下祸端,不得不啰嗦几句。 却见凤天磊温和一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罢了。” 白将军面露狐疑,“此事非同小可,你千万莫要说笑。” “将军放心,”凤天磊道,“黑水国送来银锭不是因为受到威胁,而是为了感谢我们。” “感谢?”白将军更不懂了。 凤天磊道:“我告诉他们皇帝容顺没死,不但没死,还掌握了杀人秘法,如果他不想黑水国内生灵涂炭,最好和我们联手对付顺姬。” 白将军疑惑,“他有这么仁慈?” 黑水国的皇帝臭名昭着,倘若他懂得体恤民众,国内就不会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他自然不是因为这个。”凤天磊眼中泛起一丝讥诮,“他只是担心顺姬会回国报复,抢走他的皇位。” 他弹了弹黑水国皇帝送来的回信,淡然道:“他甚至愿意将元金子留给大昱为质,只要我们肯帮他消除外患。” 那位皇帝明白银矿的好处,对他来说,只要皇位安稳,花钱消灾算不得什么。 他指不定还在沾沾自喜,认为自己用两船银锭换来大昱这个靠山,实在是笔划算的买卖。 白将军担忧道:“这样一个人做我们的盟友,我们会不会吃亏?” “谁说我们是盟友?”凤天磊不屑,“两国既无盟书,又无约定,这两船银锭只是他给我们的辛苦钱,至于顺姬,她不在大昱也就罢了,若敢出现在我大昱国土,我本就不会放过她。” 白将军想想也是这个道理,放下悬了半天的心,乐呵呵道:“有了这些银子,咱们国库又能充裕几分。” 他说到这儿欲言又止,凤天磊看他一眼,“我会上报朝廷,留下一部分银子重建礁州。” 白将军大喜。 他刚才想说的正是这个。 赵保儿在礁州不干人事,当地的房屋田地多已损毁,礁州日后要收容百姓,重新驻军,算起来是一笔庞大的开销,单凭悬州一地难以支持。 他有了吴启芳的前车之鉴,担心自己贸然提出请求会惹来朝中猜疑,没想到凤天磊早有打算,让他既喜又愧。 他在心中感叹了一声,朝凤天磊道了谢,又问:“那个元金子,我们当真要将他留下?” 元金子着实倒霉,前脚刚回国,后脚又被他的皇帝舅舅送了回来。 送回的理由很简单—— “你既然懂得大昱话,又与他们打过交道,便替我守在大昱,瞧瞧他们那边有什么好东西,来日带回我国,也算没白跑一趟。”黑水国皇帝如此交代。 元金子听了只想哭。 有没有好东西派艘商船过去不就全弄清了吗?让他去做什么? 可他想归想,一个字也不敢出口。 自从苍亲王反叛,黑水国皇帝的疑心越来越重。 在他眼里,每个皇族都不值得完全信任,哪怕元金子只是他的外甥,名义上占不了他的皇位,他仍然心存忌惮。 元金子在镇海卫的营帐再次见到凤天磊,他这回学了乖,二话不说倒头就拜。 他很清楚,从今往后要在大昱人手上讨生活,如果能给这位钦差留个好印象,他今后的日子会好过许多。 然而凤天磊张口第一句话就让他冷汗涔涔—— “你们皇帝派你过来,想从大昱打探什么?” 元金子不敢抬头,以额触地,颤声道:“陛下仰慕大昱风华,让我向贵国讨教,万没有半点不敬之心。” 座上传来一声冷笑,“你们就不好奇我们的水师为何如此厉害?” 元金子“咕咚”一声咽了下口水,他的皇帝舅舅还当真问过。 若非得知大昱的火船势不可当,黑水国皇帝恐怕只会送来一船银子。 元金子定了定神,“大昱天子天命昭昭,自有神兵相助,我等小国唯有仰望,不敢觊觎。” 他的皇帝舅舅只说了一句话,“不知要多少银子,才能买下他们的火船。” 是的,黑水国皇帝并没想过自行研究武器,对他而言,没有什么花钱买不来,如果实在买不到,不用就是。 黑水国上下耳濡目染,包括元金子在内,并不认为这样的想法有何不对。 黑水国的工匠技艺本就不如别国,与其白费力气,不如用现成的银矿换现成的物件。 元金子滔滔不绝说了一通,为了强调自己的清白,他甚至冒大不韪抱怨了几句。 左右这里没有外人,这些话传不到他舅舅耳中。 凤天磊听了,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大昱京城文人雅士极多,你想讨教,日后有的是机会。” 元金子喜出望外。 他以为自己只能待在礁州或是悬州,没想到竟有机会去大昱京城。 黑水国皇帝让他淘弄奇珍异宝,天底下还有什么地方能比大昱的京城更多。 元金子喜孜孜道:“但凭大人安排。” “只有一样,”凤天磊道,“大昱不养闲人,你到了京城,得靠自己挣钱。” 元金子一愣,“我有钱。” 话音未落,他忽然想起,自己上岸时,镇海卫以搜身的名义将他所带的金银珠宝全都扣下,他眼下除了这身衣裳和腰间玉佩,再无别的值钱物件。 第187章 手酸 叶扶波听说此事,眼底带笑,“你想让他向译官讲授夷语?” “不只如此,”凤天磊道,“我还让他将黑水国的风土人情整理一份,包括别国的消息,只要他知道的,就全部写下。” “你这算不算刺探别国情报?”叶扶波扬唇。 “朝中有关东海各国的记载皆已老旧,”凤天磊替她盛了一碗粥,“我们既要解除海禁,就不能闭门造车,元金子或许不懂国计民生,但他是皇族,消息来源比下面的人可靠。” 叶扶波点点头,“此人贪生怕死,性好享乐,如果能为我们所用,也算没浪费大昱的粮食。” 凤天磊笑了笑,端着自己的饭碗在桌边坐下,“黑水国暂时兴不起风浪,咱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 “成亲。”凤天磊目光灼灼。 叶扶波咽下嘴里的热粥,“现在?” “便是现在也多少有些晚了。”凤天磊眼含歉疚,目光移向她的小腹。 叶扶波默了默,“可悬州城中疫病未除,哪有心思成亲。” “我是天子,”凤天磊正色,“天子成亲,就当给全城冲喜。” 叶扶波:“……” 凤天磊摸摸衣袖,“其实,我出来之前,让小叔叔替我准备了婚书。” 叶扶波眼睁睁看他从袖中取出三份文书。 聘书,迎书,礼书。 叶扶波无言以对,过了半晌,喃喃道:“你的袖子,还能再装多一些么?” 这三份文书本该分别出现在订亲与成亲的时候,她还是头一回知道有人会将它们一并拿出来。 “事急从权,眼下的确不宜大办,但明日回悬州,我会将婚书拿去官府造册。”凤天磊认真道。 依照大昱律例,凡成亲者,皆要向官府报备,以免出现拐带人口之事。 叶扶波对此没有异议,但当她打开婚书,看清上面的字迹,不由愣住。 她静了片刻,抬头看向凤天磊。 婚书上端端正正写着她和凤天磊的名字。 不是叶扶波和“于落”,而是叶扶波和凤天磊。 她的指尖从“凤天磊”三个字上滑过,“你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吗?” 他要将婚书拿去官府造册。 天底下,有几个人敢当真与皇帝重名? 更遑论他是京城来的钦差。 府衙官员只要看到这三个字,立时就会知道他的身份。 大昱的皇帝在悬州,这个消息一旦传扬出去,不知会引来何等轩然大波。 “府衙目前最大的官是文训,”凤天磊半点也不担心,“就让他替我们造册好了。” 他轻描淡写一句话就将此事解决,叶扶波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文训大人是个老实人,你也不怕吓坏他。” 她其实并不在意是否将婚书拿去官府造册,退一万步讲,凤天磊是皇帝,倘若他要毁约,便是告到京城也没用。 “我想让你记住,有人在悬州与你成了亲,入了你叶家的门。”凤天磊看着她的眼睛,一字字道,“倘若你想反悔,我会去衙门告你。” 叶扶波抿唇轻笑。 她抬手摸摸他的发顶,眼神柔软如波。 “光告我就够了?”她轻声道,“前日,我记得有人说,他想找我算账。” 凤天磊那日说得气势汹汹,转头却像忘了这茬。 两人各自忙得脚不沾地,直到这会儿才有空坐下来一起吃顿晚饭。 凤天磊听她笑意深浓,无奈地看她一眼,往前一凑,亲亲她的眼角,叹了口气,“好好吃饭。” “收了你的婚书,总该对你有所表示,”叶扶波眼尾一弯,“我这两日并不只是忙于公事。”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散在他耳边,“我还从书上学了些东西。” 至于学了什么—— 一夜过后,叶扶波略微有些后悔。 她站在回悬州的船上,吹着清凉的海风,不动声色揉了揉酸胀的手腕。 有一个词叫食髓知味。 还有一个词叫过犹不及。 奈何有人不听她讲道理,抓着她让她每根手指都将书上教的演练了一番。 结束以后,凤天磊打来清水,替她仔仔细细擦拭干净。 他唇角带着一丝餍足,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皮,嗓音暗哑,“睡吧。” 而她累得不想理他,就这么一头睡去。 叶扶波闭了闭眼,挥去脑海中有关昨晚的画面。 肩上陡地一沉,一袭披风将她裹住。 “快到了。”凤天磊站在她身旁,看向出现在视野中的悬州城墙。 海水温柔地拍打着海岸,岸上来了好些人,全是前来迎接的镇海卫将士。 凤天磊没在人群中找到自家小叔叔,一名将领告诉他,雍王殿下正在府衙帮忙。 “城里来了一名厉害的大夫,听说他有办法解毒。” “是花南天。”凤天磊一听便知。 他带着叶扶波直奔府衙。 两人刚到医署门外,就听一个女声道:“这里有小花大夫就行,你帮不上忙,不如先出去等会儿?” 这个女声清婉悠扬,仿佛山中流淌的清泉,一听便是极好的性子。 回答她的人是雍王凤泽,“你也帮不上忙,跟我一块儿出去。” 女声轻笑,“谁帮不上忙?” 凤泽静了一瞬,“我。” 有人在屋里敲敲桌子,“殿下,王妃,安静。” 屋中刹时没了声息。 凤天磊在门外勾了勾叶扶波的手指,用唇语对她无声示意,“先走。” 两人刚刚挪动脚步,房门突地打开。 凤泽站在门里,目光如电。 “回来了?”他的语气与方才完全是两个人。 凤天磊恍若未觉,朝他身后看了眼,笑眯眯打招呼,“小婶婶。” 一名女子从凤泽身后走出,她容貌清丽,眉眼含笑,举手投足皆显从容。 凤泽素来带着一身冷意,便是常年征战的将士在他面前也会深感压力,这女子站在他身旁,不但未被他气势所慑,反而有种意外的和谐。 叶扶波从刚才的对话便已明了,眼前的女子便是凤泽的妻子,她和凤天磊的……小婶婶。 想起凤天磊随身带着的婚书,叶扶波耳根微热。 “小婶婶。”她随凤天磊唤道。 雍王妃顾青眼中闪过一丝微讶,随即轻笑出声。 她上前拉住叶扶波的手,转脸对凤泽道:“你这辈分,实在太老了。” 第188章 辈分的烦恼 顾青这句调侃不无道理。 她与凤泽比这对侄儿侄媳妇大不了几岁,本是兄姐的年纪,却生生提了一重辈分,被叫做叔叔婶婶。 她时常听凤天磊这样叫她倒也习惯,眼前突然多出一位俏生生的姑娘,也这样唤她,实在让她忍俊不禁。 凤泽听了,眉峰微动,没出声。 凤天磊觑了眼他的神情,及时接话,“小叔叔可不老,小婶婶,我听说花南天到了?” 顾青点头,“他正在屋里辨药,咱们去外面坐坐,先别扰他。” 说着,领着三人出了门。 “城中疫病未除,小婶婶怎么不在外头多待几日再过来?”凤天磊关心问道。 顾青不甚在意,“此病既是因毒而起,只要入口之物小心着些,便没什么打紧。我在梁城接到花南天,便与他一同过来瞧瞧。” 话虽如此,悬州今时不同往日,城中物资处处紧缺,若非心有牵挂,谁会特意往这儿来。 凤天磊看向自家小叔叔,笑道:“小婶婶来得正好,我与扶波打算择日成亲,家中没个女性长辈不成。” “婚书给了?”凤泽神情淡淡。 凤天磊咧嘴笑开,无视对方看傻小子的眼神,兴高采烈道:“给了。” 顾青轻笑一声,牵着叶扶波的手往前走,“你就这么允了?” 她听凤泽说了,凤天磊临走时将三封文书都揣在身上,瞧那架势,是想把流程一次走完。 叶扶波对着这位初次见面的小婶婶,难得有几分羞赧。 她点点头,“是。” 顾青微微一笑,“这对叔侄行事向来不大讲究,做什么都讲个速战速决,天磊是个好孩子,但难免有粗心的地方,你若不喜欢他的安排,直说便是,不用忍着。” 叶扶波惊讶地看她一眼,撞上她温和的眼神,心头一暖。 她少时丧母,记忆中的母亲也曾这般轻言细语,教她处事之道。 她大概明白为何凤天磊对这位小婶婶如此尊敬,眼前的女子明明比她年长不了多少,却让人觉得格外可靠。 “他来悬州之前,我本没打算与他成亲。”叶扶波如实吐露心声。 “因为他的身份?”顾青问。 叶扶波轻“嗯”一声,“太麻烦。” 顾青笑了起来,“的确如此。” 她回头看向那对叔侄,“你们刚在一起时,天磊给他小叔叔写过一封信,阿泽那时就担心,天磊恐怕骗不到媳妇儿。” 叶扶波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顾青口中的“阿泽”正是雍王殿下。 分明只是一个简单的称谓,却带了几分不一样的亲昵。 叶扶波听她提起信中内容,脸上泛红,“他与我说过,想写信告知家中长辈。” 只是没想到他当真说写就写,还让长辈看出她或许不愿嫁他。 叶扶波忍不住回头朝凤天磊看了眼。 凤天磊正与凤泽说着什么,神情严肃。 他似乎察觉她的目光,扭头对上她的视线,有些不解地扬起眉梢,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叶扶波暗叹口气,没奈何地收回视线,对顾青道:“我从不怀疑他的情意。” 那样赤诚而热烈的表白,她只听他一人说过。 如果他的种种作为都是欺骗,她只能承认自己眼瞎。 “我明白,”顾青道,“你只是不想被他的身份束缚。” “天底下没几人做过皇后,”叶扶波道,“我喜欢凡事尽在掌握,可这事却让我措手不及。” “但你还是答应了他,”顾青问,“为什么?” 叶扶波顿了顿,“大概是因为,天底下也没几个皇帝像他这样,任性妄为。” 既然他愿意为她退让,她又为何不能往前再走一步。 无论未来怎样,至少眼下,她不悔。 顾青停下脚步,她拍拍她的手,“你放心,以他的性子,将来就算你后悔了想要和离,他也会哭着答应。” “小婶婶……” 凤天磊站在两人身后,语气幽怨,“我能听见。” “能听见才好,”顾青笑着瞥他一眼,“婚娶之事哪有那么简单,你想凭一纸婚书与人定下终身,总得问清楚对方想没想明白。” 凤天磊摸摸鼻子,求助地望向凤泽,“小叔叔——” “阿青所言甚是,”凤泽道,“婚姻大事,的确应当慎重。” 凤天磊看看他俩,叹了口气。 他上前拖住叶扶波的手,将她带到一旁,“别理他们,小叔叔成婚比我还仓促。” 叶扶波忍着笑,轻声安抚,“你放心,我是信你的。” “没错,我可不会哭着答应和离,”凤天磊正色,“跟我在一起,你连后悔的机会都不会有。” 叶扶波捏捏他的掌心,“那我拭目以待。” 两个小情人在那头嘀嘀咕咕,顾青含笑看着他们,“放心了?” 凤泽脸色不变,“谁不放心?” 顾青摇头,“天磊哄姑娘的本事,可比你强多了。” 凤泽挑起眉梢,“嫌我哄得不好?” 顾青眼角含笑,“你看,你终于承认,你过去都是在哄我。” 一个“哄”字有诸多含义,顾青慢吞吞拖长语调,话里话外满是戏谑。 凤泽知道自家王妃口齿伶俐,但这不表示他不会反击。 “说得也是,”他微微垂首,盯着她慢慢道,“天磊的确比我强,所以咱们以后的孩子也会跟我一样,年纪太小,辈分太老。” 顾青眨了眨眼。 很好,这轮交锋她输了。 天磊先他们一步有了孩子,若她再晚几年生,天磊的孩子就只能对着襁褓里的婴儿叫“姑姑”或者“叔叔”。 她仔细捋了捋这错综复杂的辈分关系,不大确定道:“咱们的孩子就不能有个平辈什么的?” 她体质偏弱,就算生也只打算生一个,这么一想就为自己没影的孩子操心,小小年纪就当人家长辈,会不会未老先衰? 凤泽朝凤天磊那边抬抬下巴,“那儿有两个。” 顾青默了默。 没错,他俩的孩子与凤天磊叶扶波是平辈。 也就意味着,凤天磊的堂弟或者堂妹会比他自己的孩子更小。 顾青扶了扶额,颇觉好笑,“这年纪差得有点大。” 凤泽却很满意,“这样正好,他们带惯了孩子,就能帮咱们带。” 第189章 解毒 顾青笑着拍拍他,“有你这样当叔叔的么。” 凤泽冷哼一声,“别小看那小子,”他朝凤天磊的方向瞥了眼,“他说不定正在盘算,如何让我替他卖命。” 凤天磊对他说过,叶扶波放不下摧锋营,得过一阵子才能回京。 这“过一阵子”说不准会是多久。 他身为领军之人,十分清楚一支军队的训练绝非朝夕之功,叶扶波若想有所成就,非得耗上一两年不可。 这一两年里,叶扶波不回京,凤天磊就不会老老实实在京城待着。 想起远在京城做苦力的大长公主,凤泽似笑非笑,“你知道我那皇姐脾气不好,万一把她惹火了,就算天磊是皇帝也镇不住。” 顾青打趣,“那咱们得赶快回原城,省得皇姐把摊子撂给你。” “不急,”凤泽道,“北地苦寒,我们在悬州过完冬再走。” “真的?”凤天磊与叶扶波走回来,听到凤泽这话,喜上眉梢,“我陪你们在这儿过元宵。” “好啊,”凤泽轻描淡写,“不如把大长公主一并请来?” 凤天磊噎了噎。 他不舍地看看叶扶波。 叶扶波直截了当,“你在京城陪大长公主和驸马,我在悬州陪小叔叔小婶婶,岂不正好。” 凤天磊蔫了下去,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凤泽看着自家侄儿一脸不争气的样子,摇摇头,问起正事,“你方才说,顺姬去过荒岛。” “对。”凤天磊打起精神,“扶波从荒岛带回的东西正在路上,一会儿送到医署让花南天瞧瞧,说不准能有所发现。” 送到医署的物件除了崔小鱼掰下的石盒,还有土人用来装食物的碗。 叶扶波在岛上初见白骨便怀疑那些人非正常死亡,她在祭坛认出流苏样式,更是多留了一份心。 如今既已知道顺姬去过那座岛,一切她可能接触的物件都值得怀疑。 当晚,医署传来消息,花南天辨出了毒药的所有成分。 “这些药材在海边随处可得,”花南天将写下的方子递给凤天磊,“唯有一味海狗牙极为罕见,我从石盒与碗里取到一些粉末,正是海狗牙。” 凤天磊扫了眼手里的方子,“这些药材都有毒?” “并不。” 花南天是个身材瘦削的青年,一双眸子黑沉沉的,语气平板,没什么起伏,“这些药材大多无毒,但和海狗牙配在一起,会让人出现寒症,逐渐虚弱而亡。” “海狗牙既然这么危险,那些土人为何会将它供奉在祭坛?” “海狗牙单用可治痢疾疮肿,且有奇效,海岛上这类病症最为常见,那些土人奉它为至宝并不为过。” 凤天磊点点头,关心起另一件事,“解药几时能配好?” “给我两个帮手,一日足矣。” 花南天说到做到,不到一日,整整十麻袋药粉放到凤天磊面前。 每个麻袋约有一人高,排在凤天磊面前,像列队待阅的士兵。 凤天磊指指它们,“都在这儿?” 全城那么多百姓中毒,这些药粉会不会少了些。 “每人取一汤匙,温水送服,无论轻重,吃一剂便可解毒,”花南天道,“剩下的就靠饮食进补,除非身子太虚,否则十日之内,皆可痊愈。” 凤天磊一向信任他的医术,当下命人将麻袋送去善堂与收容所。 “等等。”花南天叫住衙役,“给孕妇的药与旁人不同,这里面有一袋系着红色绳子,只有孕妇能用,切莫弄混。” 带头的衙役赶紧记下,一行人扛着麻袋就走。 凤天磊笑笑,“许久不见,你竟变得如此心细。” “非我之功。”花南天淡然道,“是那位秦大夫的意思。” 这事还出了一段小插曲。 花南天本于半日前就制出解药,在医署帮忙的秦灵芝看了药方,对用药提出疑问。 “这里有几味药十分烈性,用在孕妇身上恐怕不妥。” “它们份量有限,不会对母体造成伤害。”花南天道。 “可胎儿孱弱,那些孕妇本就胎象不稳,”秦灵芝道,“这样一剂猛药下去,我担心会产生后患。” “胎儿与母体,本就以母体为重,”花南天道,“母体若有损伤,保住胎儿又有什么用。” “可没有哪个母亲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受到伤害,”秦灵芝道,“即便与她们无关,她们也会因此内疚。” “秦大夫,”花南天不为所动,“若两者只能救一个,你愿救谁。” 秦灵芝怔了怔,“自是倾尽全力,两者都救。” 花南天笑了下,他的眼中漾出一丝讽意,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每个医者嘴上都会这么说,但谁能做到?” 秦灵芝薄薄的脸皮涨得通红,“总不能什么都没做就轻言放弃。” “是么?”花南天看向她,“你打算怎么做?” 秦灵芝深吸了口气,抓过一张纸,提笔在上面写下药材的名字。 “用这些替代那几味烈性药,虽然见效慢些,但能让母体吸收以后再传给胎儿。” 花南天看了看她列出的药名,“你要我减掉三味,加上七味?” 秦灵芝咬咬嘴唇,“我才疏学浅,眼下只能精简到这样。” 花南天眸色清冷,不置可否。 秦灵芝捏紧纸张, “这几味药我仔细斟酌过,不会影响解毒效力,你若不放心,可以先找人一试。” “我答应过你们大人,今日必须拿出解药,”花南天将她手里的纸张抽走,“试药就不必了。” 秦灵芝情急,一把抓住他的手,“你相信我,这个方子真的有效。” “身为医者,说话不能太绝对,”花南天道,“你的病人体质不同,同样的病症用同样的药,效果也会不同。” 秦灵芝窒了窒,“可你给的解药没有任何差别。” “因为我了解自己开出的每一味药,”花南天的眼中带上几分骄傲,“这个方子可以照顾所有人。” “可孕妇——” 秦灵芝刚一开口,眼前就出现一页纸,那是花南天之前拟好的药方。 “这几个字念什么?”花南天指指其中一行,问了个莫名奇妙的问题。 “苎麻根……茜草?”秦灵芝的目光有一瞬茫然,随即一亮。 这两味药材皆有安胎之效,她方才全副身心都放在那几样烈性药材上,竟忽略了这两味的用处。 她有几分赧然,呐呐开口,“方才是我没留意,抱歉。” 花南天将方子放回桌上,“你用的替换之方虽然累赘,也非完全无用。” 他划去一味烈性药材,重新添上一味,正是取自秦灵芝的方子。 “这份专供孕妇所用,除了解毒,还能补身。” 第190章 你说你是谁? 解药送到每位病人手中,不断有好消息传来。 “陈家那位病得起不了身的九十岁老娘,已经能喝口稀米粥了。” “张家三口都能下地了。” “于大伯他孙子醒了,哭着要吃臭鳜鱼馅儿的汤团,于大伯红着老脸找咱问,上哪儿能买。” 年轻医官将各处报来的消息念给文训听,脸上充满掩不住的喜色。 “家姐服了药,身子松快了许多,胎象也稳了,那位花大夫果然是神医,大人,能不能让他在府衙多留一阵?”年轻医官道,“我们都想向他讨教。” 文训这些日子越发干瘦,精神头却极好。 他露出一丝笑意,“花大夫是雍王殿下请来的,这得向雍王说去,不过,我想他们应当不会拒绝。” 年轻医官高高兴兴应了声,“花大夫与小秦大夫都在善堂,大人若没别的吩咐,我也跟着帮忙去?” “去吧。”文训挥挥手。 他看着年轻医官兴冲冲的背影,捶捶自己僵硬的肩膀,暗自感慨,还是年轻人精力旺盛,悬州的疫情若再不解除,他这把老骨头也快熬不住了。 文训起身,趁四下无人,伸了个懒腰,又踢了踢腿脚。 “文大人。”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文训身形一顿,踢出一半的脚尖立时收了回来,险些抽筋。 他扭头,“钦差大人?” 他见凤天磊笑容满面,赶紧迎过去,“大人一脸喜意,想必已听说城中的喜事?” “没错。”凤天磊手中端着一个锦盒,“我这趟过来,就是让府衙喜上加喜。” “哦?”文训微讶,他朝旁抬手,请凤天磊落座,“不知还有什么喜事?” 凤天磊并未入座,他将锦盒摆上公案,笑道:“大人一看便知。” 文训疑惑地看他一眼,走到公案后面,打开锦盒。 盒内,一封大红婚书映入眼帘。 文训未语先笑,“这是哪家要办喜事?” 他拿起婚书,一边展开,一边打趣,“城中若有成婚之人,向户房报备即可,大人亲自送来,想必不是等闲人物。” “自然是要亲自送的,”凤天磊笑吟吟道,“身为新郎,总不能连这事也让别人代劳。” “哦。”文训应了声,随即怔住。 “新郎?”他抬眼看向眼前的青年,“新郎是你?” “正是。”凤天磊神情端正,看不出一丝顽笑。 文训张了张嘴,他顾不得查看婚书,盯着凤天磊,迟疑道:“大人要娶的女子在悬州?” 不然何以向悬州府衙递交婚书。 凤天磊点点头,“我要娶的人是叶扶波。” “叶——”文训怔怔发出一个字的音调,瞬间哑住。 叶扶波? 镇海卫的叶扶波? 他目光略呆,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消息,上下扫了凤天磊两眼,“大人和叶将军,你们几时……” 凤天磊笑出声,“此事千真万确,文大人若是不信,事后可找同知求证,他早就知道了。” 文训更加惊奇。 惊奇之余,又不由感慨,论起圆滑之处,他果然不及同知这样的老狐狸。 自从梁照安倒台,同知待他倒是不错,两人私下还喝过几顿酒,他以为对方与他推心置腹,没成想还是瞒了他不少事。 “大人与叶将军若是两情相悦,下官自当恭喜,”文训迅速调整心情,拱了拱手,“不知叶将军为何没来?” “白将军将她召了去,商讨礁州驻军事宜,”凤天磊道,“婚书上有我与她的亲笔签名,作不得假。” 文训老脸一红,“此事太过突然,叶将军又是我悬州干将,大人勿怪。” 他说着展开婚书,心中暗想,怪道有几回他见这两人在一起,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原来人家是对有情人。 不过话说回来,若非钦差这样的少年英杰,叶扶波也瞧不上眼。 他心知那姑娘艺高胆大,心气也高,悬州的好男儿虽多,年纪身份能配得上她的,竟是寥寥无几。 如今叶扶波寻得这样一桩良缘,她父母在天之灵想必也会满意。 文训怀着半个长辈的心情,既是感慨又是欣慰,低头仔细看起婚书。 大昱婚书开篇是一段华美词藻,随后便是一对新人名字,以示两人缔结婚约。 文训一眼看过去,顿时僵住。 若非他还有几分理智在,几乎当场就要将婚书捏坏。 凤天磊,叶扶波。 凤……天磊。 “你、你不是叫……” “于落是我在外行走的化名。”凤天磊微微笑道。 文训嗓音干涩,“你的本名——” “本名凤天磊。” 三个字堂而皇之闯入文训耳中,文训目光一晃,脑子一片空白。 他也算经历过大风大浪,更从死里逃生,却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无所适从。 凤,大昱皇族之姓。 天磊,大昱新帝之名。 作为一名推官,他将大昱律例背得滚瓜烂熟,对位高权重之人的名字,更是牢记于心。 大红婚书摊在他掌心,他手足无措,几乎想喝问一句:“冒充大昱皇帝,是要砍头的!” 然而这样的话只在心头一闪而过。 他想起雍王凤泽对凤天磊不同寻常的态度,目光由茫然逐渐转向彻悟。 难怪凤天磊每次上折给朝廷,朝廷都爽快地批复。 这哪里是朝廷派来的钦差,这分明是一尊连朝廷重臣都惹不起的大佛! 文训只觉自己犹如置身梦境,一时竟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因劳累过度产生的幻觉。 他站在原地呆愣半晌,直到凤天磊轻敲桌面,对他举起一枚小小的印章,“文大人,这是朕的私印,可要验一验?” 文训听到“朕”这个字,陡然回神。 “臣——文训,拜见陛下!” 他说着便要行大礼。 凤天磊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免礼。” 他笑着道:“朕微服私访,不欲暴露身份,大人一切照旧便是。” 文训捧着婚书,嘴唇微颤。 既是不欲暴露身份,这份婚书上的名字又是怎么回事? 他欲言又止,满脸的疑惑落在凤天磊眼中,凤天磊叹了口气,“不如此,怎么娶得到媳妇儿。” 第191章 老实人的疑问 文训两手一抖,险些托不稳婚书。 “陛下说笑。” 他话音刚落,随即想起,这可不是娶亲那么简单,这是,这是立后啊! 文训后知后觉瞪大双眼,满脑子盘旋着“立后”二字,耳中嗡嗡作响。 陛下要立后? 立的还是他们悬州的女子? 不对! 立后之事何等重要,就凭这一纸婚书,是否太儿戏了些? 陛下这是真的想立后,还是只为了寻个乐子? 若是后者,这桩婚事万万不成! 文训脑海中走马灯似地闪过无数劝诫之语,诸如“纣王无道,祸及妃嫔”、“幽王荒诞,罪归褒姒”,他两眼直不楞登盯着凤天磊,脸色逐渐慷慨悲壮,颇有赴死之义。 凤天磊瞧他神情不对,将婚书从他手中拿开,好笑道:“文大人,你莫不是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 文训“咚”地一声跪倒在地。 跪地之声又沉又响,凤天磊扶之不及,牙疼地皱了皱眉。 “文大人,有话好好说,”他撩起衣摆蹲下身,“何必行此大礼。” 文训双手交叠,掌心按地,额头紧贴手背,沉声道:“微臣耳闻,陛下此生只娶一人。陛下雄才伟略,叶将军智勇卓绝,若能结秦晋之好自是良缘美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人之一生,所遇美景何止一处,倘若仅存观赏之意,看过便罢,无需惦记。陛下年少,不可为一时意气误了终身。” 说完,他整个身子伏低下去,顿首不起。 空旷的大堂中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阵,才听凤天磊道:“文大人,你这一番仗义执言,是担心我,还是担心叶扶波?” 文训十指绷紧,手背青筋毕露。 凤天磊见他迟迟不语,笑了下。 这声笑透着无奈,还有一抹欣慰。 “行啦,”他拍拍他的肩膀,“大好的喜事,被你这么一谏,倒像是我强取豪夺似的。” 文训顿了下,微微扬声,“微臣知罪。” “知什么知?”凤天磊起身,“知罪就给我起来造册。” 文训仰头看他,“陛下当真要娶?” 凤天磊退后一步,抱臂看他,“文大人,你再啰嗦下去,我媳妇儿跑了,你这官帽就别想要了。” 他半开玩笑,语气中却带着十足认真。 文训望了他半晌,抹抹额头的汗,慢慢爬起来。 他看向桌上的婚书,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陛下,叶将军以后……就是皇后?” 凤天磊斜眼,“我与扶波的婚事是由皇叔证婚,明媒正娶,再过三日,她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宗正寺的谱牒上。文大人,她不是皇后,谁能是皇后?” 文训被他一通抢白震得头昏眼花。 这么快连宗正寺也会知道? 既然如此,为何不去京城正正经经立后,跑来他们悬州这块小地儿折腾作甚? “陛下为何不等回京再操办?”文训自知讨人嫌,但话头已开,索性继续讨嫌下去。 “你以为我不想?”凤天磊比他还委屈,“你们叶将军要在悬州干大事,不肯跟我回京。” 文训脸色一片空白。 他想,他得找花大夫看看耳朵,他今日听到的,怎么全像天方夜谭。 “叶将军她……不愿嫁?”文训试探。 “愿嫁!”凤天磊掷地有声,“她只是有正事要忙,会在悬州待上一阵。” “……哦。”文训应得有些犹豫。 凤天磊用舌头抵抵齿根,很想问他,文大人,朕看上去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那朝中大臣那边……” 文训话刚出口,就见凤天磊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文大人,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不如去问雍王殿下?” 凤天磊认为自己身为明君的修养正在摇摇欲坠,为了不让昏君的名头坐实,他果断打断文训,“赶快造册,朕还忙着回去准备婚仪。” 婚仪? 文训再次愣住。 所以,他们大昱尊贵的陛下不但自己选了皇后,还要在悬州成亲? 在……悬州、成亲! 文训费了半天工夫才将这五个字拼凑起来。 他听说新帝任性,却没想到如此任性。 见他又想说话,凤天磊赶在他出声之前解释,“不是立后大典,是先成亲,回京再办大典。” 他算是怕了这位刚直的文大人,他只是想成个亲而已,竟比审案还复杂。 早知如此,还不如将病床上的同知拖下来,那位一定比这位知趣。 文训定定神,叫来户房的司吏,命人单取了一卷空白籍册过来。 他亲自研了墨,一笔一划将婚书中的名姓誊抄于册。 写完晾干,他将籍册用蜡封上。 “这份籍册暂留本官处。”他对户房司吏说道,“待他日归档,我再交予户房。” 司吏不明所以,却也没敢多问,躬身退下。 文训这才看向凤天磊,“陛下的身份不宜宣之于众,在陛下与叶将军回京之前,这份籍册暂由微臣保管,还请陛下准允。” 凤天磊点头,只要文训不再纠结于这桩婚事,他把籍册放在何处并不重要。 “文大人多有辛劳,我与扶波定在两日后成婚,文大人若是有空,可来喝杯水酒。” 文训面皮一抽,“微臣、微臣囊中羞涩,怕是备不了什么厚礼。” 皇帝成婚,总不能只如寻常百姓家送几匹布、几斤油。 凤天磊大笑出声,“文大人,难道我成亲是为了敛财不成?” 文训讷讷,“自然不是。” 凤天磊笑看他一眼,“悬州疫病方除,百废待兴,我与扶波的婚事不会大办,只请亲朋好友吃顿便饭而已,你莫要惊慌。” “如此甚好。”文训默默松了口气。 两日后,一车车喜饼送到善堂和收容所。 红彤彤的纸张包着甜滋滋的饼,每个病人和家属都有份。 就连那位嚷着要吃臭鳜鱼汤团的小娃娃,也如愿吃到汤团。 不过汤团里包的不是臭鳜鱼,而是又软又糯的红豆沙,汤团用模子压成小鱼儿形状,飘在碗里活灵活现。 小娃娃满意地抱着碗,吃得整个下巴都是红豆沙。 “这是叶将军送大家吃的喜饼。”府衙的医官乐呵呵道,“叶将军成亲,给大伙儿沾沾喜气,你们的身子定能很快好起来。” 第192章 成亲 华灯初上,叶府门前一水的大红灯笼照亮了半条街。 地上落着红艳艳的鞭炮纸屑,仿佛花瓣一般铺了厚厚一层。 早在傍晚时分,这里的鞭炮就整整放了一盏茶的功夫,足足十万响。 百姓们挤在街头看热闹,眼见新郎官从府衙出发,策马行过半个东城,来到叶府。 “这新郎怎么进去了就不出来?”有人打听,“难道不该将新娘子迎走么?” “迎什么迎?”有那消息灵通的嘴快道,“新郎不是本地人,一无宅院,二无田产,你让他把新娘子往哪儿迎?” “照这么说,他岂不就是……入赘?” “瞎说什么呢,人家是京城来的钦差大臣,入什么赘?不过事急从权罢了。”有人反驳。 “我看不像,钦差大臣再怎么厉害,他的家底也不在悬州,咱们叶将军可不一样,她是土生土长的悬州人,是咱们看着长大的,”一名百姓面带骄傲,“就算让人入赘又怎么了?她有这底气!” 观礼的百姓议论纷纷,但八卦归八卦,他们对这桩婚事并没什么意见。 一来钦差大人在悬州做了不少实事,就连这次疫病肆虐,也是他先发现海寇下毒,解了全城之困,百姓们对此感激不尽。 二来钦差大人模样长得又俊,光对着那张脸都能多吃两碗饭。 百姓的想法最是朴实,能干,能看,那就是好女婿。 所以不管这位钦差是迎娶还是入赘,都不妨碍他们过来凑个喜气。 “哎哎,撒喜糖喽!” 随着一声高呼,一把把喜糖如天女散花一般抛向高空。 人群外围的几家点心铺掌柜笑得合不拢嘴。 悬州疫情以来,铺子里的生意一落千丈,这回叶家办喜事,找他们几家采买了许多糕点糖果,算下来竟是连之前折了的本钱也能补上。 掌柜们心里乐呵呵地想,明日开始得找城里的媒婆好好说道说道,这不已经解毒了么,大伙儿家里有什么喜事就该提上日程,早些操办起来。 人家钦差都说了,祛除疫病是一喜,成亲是喜上加喜,悬州城这么多年轻男女,还有那些要过大寿的老人,不都该好好大办一场? 叶府中,酒过三巡。 伍二娘和崔小鱼一人抱着一个白胖娃娃冲出来。 “尿床了,尿床了。” 两个白胖娃娃是白将军亲戚家里的孩子,两三岁大的年纪,扎着冲天辫,辫子上系着小红绳。 一个娃娃的棉裤裤裆湿了一块,另一个娃娃的裤腿也湿透了。 白将军的亲戚夫人过来一看,满脸过意不去。 跑来凑热闹的同知却是哈哈一笑,“尿了好,尿了更兴旺。” 当地有用奶娃娃给新人压床的习俗,同知这话亦是民间俗语,众人当下皆是一笑。 “看来两位新人以后定会多子多孙,福禄寿全。” 同知自从解了毒,没两日便精神头大好。 听说钦差要成亲,他腆着脸讨了张喜帖,拉着夫人就来观礼。 他脸上略带酒意,一脸慈祥,看着凤天磊和叶扶波满脸是笑,“天不早了,哈哈,我们也该回去,不打扰新人洞房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打算拍拍凤天磊的肩膀。 文训在他身后轻咳一声,扯扯他的衣袖。 同知回头看他一眼,嘿嘿一笑,“老文啊,你今日可没怎么喝酒,不厚道。” 这口气显然是醉了。 文训木着脸,示意同知夫人将丈夫带到一旁。 他倒不怕同知得罪凤天磊,只怕日后凤天磊的真实身份揭晓,同知这没胆的怂货想起今日所为,会哭天抹泪怪他不提前知会。 一众宾客说说笑笑逐渐散去。 新房里重新换了干净被褥,红烛高照。 一对新人留在房中,无人来扰。 “饿不饿?”凤天磊问。 “方才在前面用过一些,”叶扶波摸摸肚子,“那道糯米八宝鸭不错,可惜没吃几块。” 他们的婚仪一切从简,叶扶波身为主家,并未在房中枯等,而是同凤天磊一起在前院招待宾客。 凤天磊倒了一杯蜜水递过去,“你先歇会儿,我去厨房看看,我记得他们有多做一份,我去拿过来。” “你也坐下。”叶扶波拉住他,“我刚回屋的时候已经告诉丫环,让她们送两份宵夜过来。” 话音刚落,叩门声响起,叶家的丫环端进两盘吃食,摆了满满一桌,十分实诚。 凤天磊挑眉,“竟有现做的鲜虾面?” “我看你挺爱吃这个,就让厨房提前预备下了。”叶扶波笑道,“既然进了我叶家的门,自然不能亏待。” 凤天磊拿起筷子拌了拌面,“那我要求一日三餐,好吃好喝供着。” 叶扶波托着下巴,眉眼弯弯,“别说一日三餐,就算一天七顿,叶家也养得起。” “这可不成,”凤天磊道,“今日一路过来,别人都夸我生得俊,若是一天七顿,岂不吃成一个大胖子。” 叶扶波笑出声,“你就这么怕胖?”她故意道,“日后我也会胖。” 她如今尚未显怀,但再过两个月,她的肚子会逐渐变大,身段也会走样。 凤天磊经她一提,面露愁容,“我听说孕妇会四肢浮肿,到了晚间连翻身都难。” 他去善堂和收容所看过,那些怀孕的女子身子越沉,形容就越憔悴,虽说有生病的缘故,但不管怎么看,怀孕对女子而言都是一个极大的负担。 “该来的始终要来,你发愁也没用。”叶扶波伸指点点他的额头,“今日洞房花烛,你给我高兴些。” 凤天磊皱着眉,安静吃面。 叶扶波摇摇头。 自从解决了悬州疫情,凤天磊仿佛得了空,整日有一出没一出地瞎想。 昨天半夜她突然醒来,正好听到凤天磊趴在她肚子边上念念有词。 前面说了些什么没能听清,只记得他最后叨叨了一句“你要听话”,说完又凶狠地威胁“不然我揍你”。 叶扶波朦朦胧胧只想笑,索性装没听见,自顾自又睡去。 眼下,只见凤天磊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筷,“我想好了,以后每两个月,我过来小住一阵。” 第193章 回京 京城与悬州相去甚远,哪怕日夜兼程,来回也需半月。 叶扶波垂眸,握住他的手,“我不拦你,但你不得因私废公。” 她清楚凤天磊的性子,并不想假惺惺地说些推辞或内疚之语。 他既要来,她便迎他回家,他若不来,她也会照顾好自己和腹中的孩子。 “我不想缺席你难受的日子,”凤天磊轻轻摩挲她的指尖,“哪怕每次能陪一日也是好的。” “你最好盼着我不会难受。”叶扶波含笑,“不说那些了,今天晚上,我们还有正事没做。” 凤天磊迟疑了一下,“不能不做?” “不做的话,怎么算真的成亲?”叶扶波看他,“你不想?” 凤天磊嘴唇动了动,脱口而出,“你现在身子不方便。” 叶扶波瞥他一眼,“我可以换别的。” 凤天磊微怔,就见叶扶波松开他的手,拿起放在一旁的合卺酒。 他默默松了口气。 叶扶波将酒杯放在两人面前,举着酒壶似笑非笑,“我指的是喝酒,你刚才在想什么?” 凤天磊抬眼。 他蓦地往前一凑,在她唇上狠狠亲了下,“又捉弄我?” 叶扶波往后一仰,忍着笑道:“捉弄你什么?” 凤天磊夺过她手中的酒壶,扣住她的脖子,咬咬她的嘴唇,“手不酸了?” 叶扶波顿了顿。 凤天磊不等她张嘴,舌尖抵开她的唇缝,往里探了进去。 他气势汹汹,却又温柔得要命。 柔软而滚烫的气息如同烙印一般,一寸寸碾过她的唇齿,侵入她的呼吸。 明月缱绻,烛影摇曳。 他将她抱起,放上铺着大红锦被的喜床。 这一晚,桌上的合卺酒直到半夜才被人重新想起。 凤天磊披着衣裳,端着酒杯回到床前。 叶扶波懒懒起身,单手接过。 杯里装着清甜的蜜水,而非酒液。 两人交杯一饮而尽。 凤天磊心满意足,“我有媳妇儿了。” 叶扶波打了个哈欠,将空杯递还给他,“天底下又不只你一人有媳妇儿。” “他们有他们的,与我何干。”凤天磊眉梢眼底都藏着笑,“我只要眼前这个。” 叶扶波躺回枕上,半闭着眼,低声道:“那你珍惜一些,省着点儿用。” 凤天磊好笑,见她着实累了,又忍不住心疼,“你以后别太惯着我。” 叶扶波懒得睁眼,随手拍拍他的腿,“反正你也不常住。” 凤天磊哑然半晌,低笑出声。 他凑过去,吻吻她的眼皮,“睡吧。” 说完,他起身将杯子放回桌上,去浴房将自己收拾干净。 再回来时,床上的人已经气息平缓,沉沉睡去。 凤天磊轻手轻脚爬上床,躺在叶扶波身旁。 他听着她柔软的呼吸,轻轻拉过她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小心揉捏。 他今日忙碌了一整天,方才又胡闹了半宿,明明应该感到疲累,却精神抖擞。 他低头看着叶扶波沉静的睡颜,心中涌起浓浓的不舍。 他抬起她的手背亲了亲,叹了口气。 他成亲了。 可要不了多久,他就要与心爱之人分别。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他的鼻子,用力晃了晃。 “瞎想什么?睡觉。”叶扶波带着浓浓倦意,提高声音。 凤天磊唇角一弯,贴过去搂紧了她。 “遵命,我的皇后将军。” 七日后,悬州大疫结束。 又过了一日,凤天磊离开悬州。 他来时一人一马,走时却带了一帮人浩浩荡荡。 这些人除了后来随他入城的护卫,大部分是押送黑水国银锭的军队。 银锭到达京城那日,户部官员们得到消息,纷纷出来相迎。 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上回送来的那船才入库没多久,这又来了一船多。 户部官员搓着手,脸上洋溢着过年的喜气。 “你们户部今年倒是捡了大便宜。”别部的官员酸溜溜道。 “哈哈,同喜同喜。”户部的人一改往日不苟言笑的模样,见谁都是笑呵呵的。 能不高兴么,明年南海开禁,少不了一大笔开支,工部又在全国推广农具与种子改良,桩桩件件都是钱。 这回东海提前收复礁州,虽是一件大好事,但说不得明年也要开禁,到时建设军队、扶持商旅,都得花钱。 户部的人摸着白来的银子,又是一阵心疼。 多美的银子啊,为什么不能让它们进了国库就别再出来?一辈子不见天日多好。 “这车装的什么?” 户部官员掀开最后一辆马车上的油布,看到几十个大箱子。 箱子样式精美,有大有小,不像装银锭所用。 “错了错了。”一名护卫跑过来,“那是给大长公主的。” 大长公主此时正在御花园里……赏景。 凤天磊后宫无人,平日又不爱逛园子,御花园这两年冷冷清清,除了高树矮木,连花都没种几枝。 冬日天凉,湖上连残荷都没有,大长公主坐在湖边,对着空荡荡的湖面,轻摇纨扇。 “姑母。”凤天磊将烤火的炉子朝她挪近了些,“这里风大,不如咱们先进屋去?” 大长公主慢吞吞摇着扇子,“心里凉,进屋和坐这儿又有什么分别。” 凤天磊看了眼她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披风,笑着坐下,“那我陪姑母说会儿话。” “我与你们年轻人有什么可聊的?”大长公主嘴一撇,“陛下既然回了,就去书房批折子,临近年末,朝中繁忙,可别在我这儿耽误工夫。” 凤天磊倒了一杯热茶双手奉上,“侄儿知错,请姑母原谅。” 大长公主放下纨扇,没有忙着接茶,只道:“陛下何错之有?这话岂不折杀我了。” 凤天磊老老实实道:“此次悬州大疫,又逢礁州战事,事发突然,所以在悬州多耽搁了一阵。” “岂止多耽搁了一阵,”大长公主轻哼,“还顺道成了个亲,让我那弟弟当了主婚人。” “所以姑母怪的不是侄儿,而是小叔叔。”凤天磊将茶杯放到她手中,笑道,“待日后成婚大典,我定让姑母得偿所愿。” 大长公主恨恨指了指他,“你跟你小叔叔一样,只会气我。” “姑母说哪里话,”凤天磊道,“姑母这件披风上的狼皮,还是小叔叔亲手猎的。” 大长公主摸摸衣领上的狼毛,不吱声。 凤天磊又道:“这回我与扶波在悬州挑了不少好东西,给姑母姑父装了一车,今晚姑母回府,我让人送去。” “礼物我收下,”大长公主道,“还请陛下答允,元宵之前,莫再烦我。” “姑母说的是,”凤天磊好脾气道,“今年元宵,我陪姑母姑父,咱们不谈政事,好好过个年。” “陛下好意我心领,”大长公主道,“不过我与驸马打算找个暖和的地方过冬,元宵怕是不在京城。” 凤天磊双眉一挑,“姑母打算去哪儿?” 大长公主缓缓一笑,“悬州。” 第194章 你没成过家 “你说,天底下有我这样可怜的皇帝么?” 凤天磊两手环过脑后,仰靠椅背,两条长腿交叠,架在书案上,“他们都去悬州逍遥,丢下我一人在京城受罪。” 下方奋笔疾书的李少寒抬头看他一眼。 陛下可不可怜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陛下一回京,整个翰林苑就忙得鸡飞狗跳。 他身为陛下眼前的“红人”,已足足二十日不曾休沐。 “陛下,”李少寒放下笔,“礁州大捷的诏书已拟好,请陛下过目。” 凤天磊收起长腿,正襟危坐。 他拿着诏书仔细看了一阵,“前面这段用典太多,老百姓听不明白,夸我的话一两句就得了,多放些笔墨在镇海卫身上。” “敢问陛下,是多讲讲镇海卫,还是多讲讲叶将军?”殿中没有旁人,李少寒问得直白。 凤天磊睨他一眼,“如实即可。” 李少寒想了想,也是,他用不着将陛下的心上人吹得天花乱坠,叶扶波对朝廷的贡献有目共睹。 无论是献上水靠改良之方,还是将东海海图补全,或是缴获黑水国运给海寇的银船,每项都是大功一件。 这才没过多久,她又在黑水国埋下钉子,离间该国与赵保儿的关系,消耗黄天灿的兵力,使得镇海卫兵不血刃拿下礁州。 这些功绩不管落在哪名将领头上,都足够加官晋爵,吹嘘一辈子。 偏生叶扶波似乎还不满足,竟拒绝随凤天磊回京,像是铁了心要在摧锋营干出一番事业。 李少寒从未小瞧过这名女子,却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她的野心。 他低头研墨,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陛下难道就不担心?” 凤天磊挑眉,“担心什么?” 李少寒在心里斟酌了一番,委婉道:“东海若开海禁,探索海外之事怕是要率先落在摧锋营的头上。” 他欣赏叶扶波这样的女子,但作为天子近臣,他认为有必要弄清陛下对叶扶波的看法。 世上大多数男子都不会喜欢太有野心的女子,即便是李少寒自己,也不敢说他能退让到哪一步,何况凤天磊是皇帝。 凤天磊笑了笑,“你不如明白问,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她不肯回来我该怎么办?” 李少寒心中一惊,登时离开座位,垂首道:“臣无意冒犯陛下与叶将军。” “你有此担心,我不怪你。”凤天磊摆摆手,“你未成家,自然不懂。” 李少寒眉心一蹙,他是没成家,可这与成家与否有何关系? 天底下吃猪肉的人难道都要养过猪不成。 他疑惑抬头,却见凤天磊嘴角含笑,意气风发。 李少寒瞳孔一缩,这笑容……怎么透着几分得瑟? 凤天磊老气横秋地摇了摇头,“军中有句俗语,老婆孩子热炕头,李卿,你还年轻,夫妻之间有些事,不需计较得那么明白。” 说完,他拍拍他的肩膀,走回上座。 凤天磊拿起折子看了一会儿,忽听下方传来幽幽的质问—— “陛下,您去悬州,都干了些什么?” 难怪大长公主与驸马包袱款款直奔悬州而去,听说雍王殿下夫妇也在那边不回北地。 这些凤家人个个特立独行,他们都想干嘛? 李少寒惊觉自己错失了第一手消息,两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凤天磊。 年轻的皇帝陛下轻描淡写,“李卿,慎思,慎言。” 李少寒一口老血堵在喉咙里,这是故意不给明话。 可即便不给,他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李少寒在心里安慰自己,好歹立后大典没在悬州举行,否则朝里那些老臣会将上朝的大殿跪穿。 冲在最前的,一定是柳相柳万山无疑。 那位可是连自家儿子都能逼着辞官的老顽固。 想起柳万山,李少寒道:“最近御史两次奏本,弹劾柳相治家不严,可是出自陛下授意?” “你是说柳行言逛花楼的事?”凤天磊道,“御史那帮人,可不会你授意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如此说来,柳相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李少寒道,“他为了表示清白,让儿子辞官,却没想到这做儿子的索性放浪形骸,让当爹的面上无光。” “柳行言多大来着?”凤天磊问。 李少寒算了算,“柳相年近七旬,听说他成家晚,柳行言是他小儿子,如今好像四十有二。” “四十有二,”凤天磊用折子轻轻敲了敲手心,“他有几房妾室?” “这……”李少寒顿了顿,“柳相治家甚严,不许纳妾,柳行言与发妻有两个儿子,大的一个已经成年。” “那就怪了,”凤天磊道,“以往没听说柳行言好色,他突然开始举止荒唐,难道是有意和他爹作对?” “不是没这个可能,”李少寒接话,“柳相对家人一向约束得厉害,在朝中又不肯让两个儿子沾光,柳行言被迫辞官,想必心中多有埋怨。” “你去花楼瞧瞧。”凤天磊道。 “啊?”李少寒怔住。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陛下方才说什么?要他去花楼? 凤天磊掀眉,“你没去过?” “臣从未去过,”李少寒正色。 凤天磊像看稀奇物件似地看看他,“京中传你风流倜傥,红颜无数,你竟如此洁身自好?” “众口铄金,陛下既肯重用我,定不会相信这些谣言。” “说得也是。”凤天磊摸摸下巴,“可你还是得去。” 李少寒默然。 “陛下有何用意,还请明示。” “你去看看柳行言想干嘛,”凤天磊道,“他这个年纪,有家有室,要说性子大变不太可能,你去替我仔细瞧瞧,别让柳万山临老毁在儿子手上。” 李少寒疑惑,“我以为陛下不喜柳相。” “朝中大臣是用来干活的,不是用来讨喜的,”凤天磊笑了下,“柳万山固执归固执,遇到大事却从未敷衍,他还有一年就致仕,若能荣归故里也是好的。” “陛下手下有许多能人,为何定要我去?”李少寒仍旧不解。 “因为柳行言知道他侄女喜欢你,”凤天磊道,“我就想看看,当他发现你与他一起逛花楼,会有什么反应。” 第195章 花楼 柳府近来气氛凝重。 府里的下人虽不敢议论,在外却听了不少闲话。 据说,二爷柳行言去了乾宁坊北街的花楼。 有没有花天酒地不好说,但昨日柳行言在祠堂跪了一夜,今日傍晚又没了踪影,似乎又往花楼去了。 柳万山还未下值回家,府中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处处透着压抑。 柳如葵从二房的院子出来,气呼呼道:“小叔这样成何体统,他就算不为自己的声誉着想,也该想想家里人有多难过。” 贴身丫环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小姐,咱们回自己院子再说。” 柳如葵狠狠一跺脚,“不行,你去前院叫几个人,让他们再去花楼找小叔。” “可先前去的那拨都没找到人。”丫环劝道,“咱们还是等相爷下值,再做打算。” “等祖父回来就晚了。”柳如葵犯愁,“他昨晚责罚了小叔,这才不到一日,又闹出这番阵仗,祖父年纪大了,受不得气,你去打听打听,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大爷今早走前说过,祝大人孙子满月,他得上门贺喜,怕是筵席结束才能回来。” 柳如葵叹气,“婶婶现在六神无主,家中没个主事人,不行,不能再耽搁下去,万一被御史发现,明早的奏本又会说祖父的不是。” 她带着丫环回到院子,“你去找身男装,我带几个小厮去乾宁坊转转。” 丫环大惊,“小姐,这样不妥!” 她家小姐自从上次被李少寒严辞拒绝,回来像是收了心,整日扑在书本上,虽说课业没多大长进,但相爷看她的眼神无疑慈祥了许多。 谁都以为柳如葵自此会乖乖听话,哪曾想她刚收敛没几天,这就又要干出出格的事情。 “北街那片都是花楼,”丫环苦口婆心,“小姐您是女子,不方便去那儿。” “我扮男装怕什么。”柳如葵不以为然,“京中有段日子不还时兴女扮男装去花楼长见识么?到那儿的女子多了去了,不差我一个。” “可那毕竟是玩乐之举,没过多久便偃旗息鼓,小姐还是别去为好。” “我带着小厮,有什么不对会让他们探路,”柳如葵道,“别说了,赶快准备衣裳,我马上出门。” 天色未暗,乾宁坊北街已然亮起灯火。 这里彩灯高挂,美轮美奂,一眼望去犹如仙境。 街上朱楼绮户,琼楼金阙,其中若有仙人往来,远远只闻环佩作响,琴瑟齐鸣。 柳如葵虽胆子大,到了这里也是两眼一抹黑。 她问随行小厮,“有说小叔在哪家么?” 小厮道:“好像是噙芳阁。” 柳如葵左右望了眼,“那不就是?” 她带着小厮就往噙芳阁里走,小厮赶紧将她叫住,“小姐,这里面您去不方便,不如在外等会儿,咱们几个先进去看看,倘若二爷在里面,咱们再来叫您。” 柳如葵想了想,“也好。” 她见临门大街陆续有车驾到来,自己站在这里太过显眼,叮嘱小厮,“我去侧门等你们。” 东侧小巷安静无人,一棵桂花树从墙内伸出树冠,在地上投下一片阴影。 柳如葵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她再怎么大胆妄为,也知晓不能让旁人发现自己的身份。 否则丢脸事小,回家免不了挨祖父一通数落,下一个跪祠堂的说不定就是她。 柳如葵在原地跺了跺脚,往手心呵了口热气。 京城十一月的天,寒风阵阵,她就地蹲下,将自己缩成一团,暗自懊恼没带披风出来。 正抱着膝盖发呆,墙内传来脚步声。 隔着薄薄一扇木门,她听见一男一女的声音。 女子道:“阁下一日未想明白,大可再想一日,相信阁下总有想明白的一天。” “我给你的银两,足够让你安度余生,”男子道,“为何你还不死心?” 女子轻笑,“那点银两只有没见过世面的人才会放在眼里,你难道忘了,我见过的银子或许比你更多?” 男子沉声,“你别忘了,你正在谁的地盘上?” “我当然知道,可你看我有怕么?”女子嗓音更柔,“你除了将我好吃好喝供着,又能如何?” 男子沉默半晌,“别逼人太甚。” “不,我是寻求合作。”女子道,“我见你第一面就知道,你与我一样,都是不甘平庸之辈。” “可你现在只是丧家之犬。” “你何尝不是?”女子反问,“你若甘心受制于人,又怎会干下那些大事?” 男子再度不语。 柳如葵蹲在墙外,只觉心跳如擂。 她没太听懂这对男女想干什么,但她已然认出,男子的声音正是她家小叔。 小叔柳行言一贯待人和善,对她更是极好。 小叔只有两个儿子,膝下无女,时常对她父亲笑言,“若如葵是我女儿便好了。” 柳如葵每每闯了祸,总是小叔替她在祖父面前说好话。 她有时觉着,小叔待她比待自己的儿子还上心。 所以得知小叔流连欢场,她既是气愤又是不解。 她心目中的小叔不该如此荒唐。 方才突然听到小叔的声音,柳如葵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唤他回家。 但她听到小叔竟然给那女子银两,又忍了下来。 她想弄清那女子到底是何来历,为何能将小叔迷惑至此。 可听到后来,她又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女子所说的合作是怎么回事? 小叔不想受制于谁? 他又干下了什么大事? 柳如葵甩甩脑袋,越想越是迷糊。 可不管怎样,她得让小叔回家。 这一念头刚起,柳如葵忽然发现,墙内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她起身贴在墙上仔细听了听,没有听到半分动静。 她心中一急,担心小叔与那女子走掉,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抬首踮脚,往墙内望去。 这一望,她瞬间头皮发麻,整个人都僵住。 在她正上方的墙头,朝外伏着一个女人。 女人扬起白生生的脸,冲她笑了笑。 第196章 虚伪 漆黑的树冠像一团阴云,女人的笑容模糊而古怪。 她仿佛志怪话本里的蛇妖,在墙上探出头颅,幽幽地凝视着自己的猎物。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柳如葵猛地一颤。 她手心冰凉,双腿发软,眼睁睁看着门中走出一个人影。 “小叔!” 柳如葵眼圈一红,险些哭了出来。 喊话间,她匆忙朝墙头一瞥,却见女人已经不见了。 柳行言站在门前,四下望了望,对她道:“你来做什么?” 柳如葵迟疑了一下,“小叔,你刚才在跟谁讲话?” 柳行言皱眉,“进来再说。” 柳如葵咬住下唇,手指动了动,慢慢走过去。 门槛内,树影摇曳,除了柳行言再无他人。 柳行言负手看她,“你胆子实在太大,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你一个姑娘家能来的?” 柳如葵低下头,两手交握,“小叔在问我之前,怎么不问自己为何在这儿?” 柳行言一窒,没说话。 “小叔昨晚才受了罚,今日又来这儿,就没想过家里人会怎样?”柳如葵道,“我来找小叔,只是不想你与祖父再起冲突。” 柳行言盯着她低垂的发顶,沉默了一阵,“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掺和。” “我不小了。”柳如葵抬起头,“我现在读了许多书,也明白了许多道理,小叔就算与祖父置气,也不能整日往花楼跑。” 柳行言“呵”地笑了声,“看来你的确长大了,难怪最近父亲对你越发和蔼。” 柳如葵吸吸鼻子,“小叔,祖父让你辞官是有他的不对,但他一定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柳行言冷笑,“你既然懂了许多道理,那你告诉我,他是真的为我好,还是想保住他一世清名?” 柳如葵愣了愣。 “他若为我好,为何他不辞官?”柳行言看着她呆若木鸡的样子,嘴角露出一丝轻嘲,“他要真觉得对不住皇帝,就该主动请辞,而不是逼着我为他遮羞。” “小叔你误会了,”柳如葵急道,“祖父不是这样的人。” “你们祖孙隔代亲,他待你自然不像待我这样苛刻,”柳行言道,“你何不问问你爹,看他对这个父亲有多少敬意?” 柳如葵下意识摇摇头。 柳行言叹了口气,“你爹是长子,柳家迟早是他的,就算受几句气话,总还有个盼头,可我呢?我这个小儿子一没权利二没才干,在你祖父眼里就是个废物。” “不,不是的。”柳如葵脸色刷白,“小叔你别这样说自己。” “这是事实,”柳行言道,“我早看透了,在柳家,只要没入父亲的眼,就都是废物。” “不是的,”柳如葵捏紧手指,“小叔你一定想多了,我们先回去好不好?有什么不高兴的,你跟祖父好好谈谈。” “我跟他没什么好谈,”柳行言道,“昨晚我已跪过祠堂,该受的罚也受了,往后要做什么都与你们无关。” 柳如葵咬咬牙,“小叔,你不要被人骗了。” “骗?”柳行言好笑,“谁能骗我?” “那小叔告诉我,刚才和你说话的女人是谁?” “没什么女人,”柳行言拂袖,“这里是花楼,随时有妓子经过,是你听岔了。” “我就算听岔也不可能眼花,”柳如葵道,“方才墙头上明明有个女人。” “那也和你没有关系,”柳行言越发不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赶快回去,别让你祖父知道你来过这里。” “小姐?”外面的小巷中响起柳家小厮的呼喊。 柳行言不再与柳如葵掰扯,一把将她推出门外。 柳如葵踉跄了几步站稳,看着关上的木门又惊又气。 “小姐,我们在楼里没找到二爷。”小厮们跑过来,“相爷就快到家了,咱们要不先回去?” 柳如葵深深吸了口气,揉揉鼻子,丧气道:“走吧,回家再说。” 柳行言在门内听得外面声息渐远,这才重新打开侧门。 他望着黑漆漆的小巷,暗叹一声。 “假惺惺。”一声幽冷的轻笑在墙角响起。 墙外阴影中,一个柔弱身姿仿佛一团黑暗中滋生的水草,慢慢舒展身影,站了起来。 柳行言瞥她一眼,“用不着你管。”他质问道,“你方才为何要让她看见你的脸?” “我原本没想让她活着,”女子轻轻笑了笑,“不过她既然是你的侄女,我就姑且放她一回。” “放肆!”柳行言呵斥,“谁准你在这儿杀人。” “杀个人怎么了?”女子柔柔一瞥,“难道柳东家就没杀过?” 柳行言握了握拳,“休把我与你混为一谈。” “也对,柳东家大概没有亲手杀过人,”女子笑得更加柔媚,“你们大昱人就是这么虚伪,你是,你那侄女也是。” 柳行言怒道:“什么意思?” 女子抬手,纤纤玉指中拎着一只小巧的荷包。 “这是你那侄女留下的。”女子笑道,“方才你让她进门,她背着你做了个小动作。你猜,她为何要在外面丢下这个荷包?” 柳行言盯着那只荷包,目光深沉。 女子见他不答,漫声又道:“你不妨再猜一猜,她有没有听见我们的谈话,若是没有,她为何如此防备?” 柳行言顿了顿,从牙关挤出几个字,“出门在外,自然小心为上。” 女子掩面而笑,“所以我才说你们虚伪,一个两个嘴上说得情真意切,心里却分明各有盘算。柳东家,你当真不怕你侄女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轮不到你操心,”柳行言冷冷道,“这是我们柳家自己的事。” “柳家?”女子仿佛听到什么笑话,眼中露出一丝轻蔑,“你若将自己当成柳家的人,你我就没有相识的机会。” 她抬头看看天色,移步走进侧门,“我的提议还请柳东家仔细斟酌,至于你的侄女,还请柳东家把她看好,莫让她说漏了嘴去。” 第197章 慌乱 噙芳楼正门外,李少寒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朝外望了眼。 “李大人,咱们到了。”车夫在外小声提醒。 李少寒叹口气,整整衣冠就要下车。 他身形甫动,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等等,我荷包掉了,你去替我捡回来。” “小……公子,荷包掉哪儿了?” “就在刚才那条巷子,东侧门那儿。”那个熟悉的声音道。 李少寒抬指掀开车帘一角,从缝隙中看到柳如葵一身男装,与几名小厮站在马车一旁。 一名小厮匆匆跑开,想是领命去寻荷包。 李少寒想了想,放下车帘没动。 不大工夫,外面传来动静,“小姐,没找到。” 柳如葵的声音充满讶异,“怎会没有?我明明……” 她蓦地顿住,静了几息,又道:“没有就没有吧,咱们赶快回去,别让祖父发现了。” 听到几人离开,李少寒这才下了车。 他抬头望向噙芳楼的牌匾,又朝柳如葵离开的方向望了眼,提起衣摆拾级而上。 迎门仆役见了他,虽不认得这张新鲜面孔,但见李少寒生得俊逸风流,一身打扮也不似穷苦人家,登时满脸堆笑迎上前。 “公子往里请,”仆役殷勤道,“不知公子想去大堂还是雅室?” 李少寒淡然道:“我找柳行言。” 仆役怔了下,“不知公子说的是谁?” 李少寒瞥他一眼,“柳丞相的二儿子,柳行言。” “这……”仆役讷讷一笑,换了脸色,“公子见谅,我不认得这位柳二爷。” “那就找个认得的人过来回话。”李少寒不假辞色。 他今日来前便得了准确消息,柳行言傍晚进了噙芳楼一直未出,他毫不理会仆役的搪塞,径直进了门。 仆役本欲推拦,犹豫了一下,朝另一仆役递了个眼色。 “我们开门做生意讲的是和气生财,公子与柳二爷都是咱们的客人,不知找他是为何事?你们之前是否有约?”仆役跟在李少寒身后问道。 “你把话传过去就是,”李少寒道,“就说——有人派李少寒来找他。” 片刻之后,李少寒在一间雅室中见到柳行言。 “柳二爷让我好找。”李少寒不客气地在圆凳上坐下。 柳行言用审慎的目光打量他一眼,“听说李大人是奉命而来?”他轻声问,“不知是奉谁的命?” “我一小小翰林,顶头上司多不胜数,”李少寒淡淡一笑,“柳二爷以为是奉谁的命?” 柳行言提起酒壶,给桌上两只酒杯倒满酒,“李大人是陛下眼前的红人,能派李大人逛花楼的,除了陛下,还能有谁。” “柳二爷果然聪明,”李少寒道,“没错,陛下担心你又被御史盯上,所以派我来看望柳二爷,试一试能不能劝你迷途知返。” 他开门见山道出来意,柳行言面色古怪,好奇地看他一眼,“陛下让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不然还能为何?”李少寒道,“难不成还让我来秋后算账么?” 他不说还好,一提此事就让柳行言想起自己辞官的始末,他眼中闪过一抹嘲意,“陛下宽宏大量,柳某感激不尽。” 他将酒杯推向李少寒,“当初泄露钦差行踪是我一时莽撞,还请李大人转告陛下,柳某再不会犯下此等错误。” “柳二爷既然知错,为何还要整日出入花楼?”李少寒一针见血,“不知道的还当你与陛下置气。” 柳行言皱了皱眉,“李大人多虑了。” 李少寒往前倾了倾身,“难不成柳二爷是在怪柳相?” 柳行言目色微变,“柳家之事,不劳李大人费心。” “可我看柳二爷闹出的动静不小,”李少寒道,“连自家侄女都被惊动,跑来此处找你,柳二爷就不怕将柳相气出个好歹?” 柳行言倏然抬眼,“你见到如葵了?” 李少寒点了点头,“柳姑娘虽然行事冲动,但对你这个叔叔却很是上心。” 柳行言沉默须臾,“她还对你说了什么?” “我与柳姑娘不熟,”李少寒道,“此来只是奉陛下之命提醒柳二爷,凡事不可做得太过。” “陛下是替我爹训诫我?”柳行言笑了笑,“柳某知罪,还请李大人转告陛下,柳某只是一时忘形,今晚便会家去,不会让我爹脸上蒙羞。” “如此甚好。”李少寒起身,“话已带到,就此告辞。” “李大人,”柳行言叫住他,“如葵对你一往情深,我爹又位高权重,李大人难道当真没想过与柳家结门姻亲?” “没想过。”李少寒道。 柳行言似没料到他如此果决,愣了愣,笑道:“李大人真是郎心似铁,不过这样也好,就算你娶了如葵,我爹也不会给你什么助力。” 李少寒头也不回,“柳二爷想多了。” 柳行言哈哈笑了几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天底下谁人不这么想?” 说完,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子夜时分,凤天磊得到李少寒回禀。 “我让你去替我看一眼,你就是这么看的?”他好笑道。 “陛下想要的结果是不让柳行言行差踏错,”李少寒道,“既然如此,我何必迂回,开门见山与他说了便是。” 凤天磊靠在椅子里,似笑非笑,“若他不听,又当如何?” “那就是连陛下也不放在眼里,”李少寒道,“他大概没那个胆子。” 凤天磊摇摇头,“罢了,谁家的儿子谁去管,柳家的事情就让柳万山自己操心。” “柳行言对他爹似乎怨气极大,”李少寒道,“话里话外都提醒我别想从柳家借力。” “你能借什么力?”凤天磊笑道,“他提起柳如葵了?” “不止,”李少寒想了想,“他的言语有些奇怪。” “什么奇怪?” “我与他素无交情,今晚又是头回见面,他身为柳如葵的叔叔,不该与我谈论他侄女的私情,”李少寒沉思道,“我刚提起柳如葵的时候,他的反应不只是吃惊。” 那更像是一种慌乱。 柳行言一个做叔叔的,听说李少寒可能见过他侄女,担心尚可理解,为何会出现慌乱? 第198章 窥视 “他逛花楼之事朝野皆知,有什么好慌乱的?”凤天磊道,“难不成还怕他侄女揭了他的老底。” 李少寒沉吟片刻,“我也想不通。我离开的时候,他特意提起柳如葵,直到听说我对柳如葵无意,他才松了口气。” “他一个当叔叔的,如此关心侄女的婚事,又不想你与柳家结亲,可见这桩婚事对他没有好处。” “也许是因为他失去官身,不想看大房比他风光?”李少寒猜测。 凤天磊看看他,“得了你这个女婿,就能让柳家大房风光?李翰林,原来你对自己的评价这么高?” 李少寒面不改色,“我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如今走在外头,谁不敬我三分。” 凤天磊大笑,“柳万山是柳家的主心骨,他若致仕,柳家在朝中的势力便会一落千丈,柳家大房若是得了你,的确能得几分倚仗。” “陛下明鉴,”李少寒轻咳一声,“我对柳如葵绝无半点私情。” “既如此,你只管安心做你的翰林,”凤天磊道,“柳行言那边我会派人盯着,若有什么不对,就让柳万山头疼去。” 李少寒点点头,“正月初五是陛下的生辰,陛下打算在京里过,还是……去行宫?” “还有一个多月,急什么。”凤天磊往后靠了靠。 “陛下生辰就算不大办,百官也会献礼朝贺,”李少寒道,“陛下若去行宫,恐怕不大合适。” 凤天磊单手撑颊,漫不经心道:“朝中事务繁忙,我自然不会离京。” “当真?”李少寒追问。 凤天磊幽幽看他一眼,掀唇一笑,“李卿这个月还未休沐对吧?”他翻开桌上的折子,“临近年关,大家多辛苦些,等忙完这阵再歇。” 李少寒默默看了眼四周。 除了他,这里没有旁人。 他不清楚那个“大家”都有哪些人,但毫无疑问一定有他。 接下来数日,他忙得马不停蹄,深刻体会到何为“祸从口出”。 这日夜深,他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家门口。 敲门好一阵,院内小厮方来应门。 李少寒难得有些脾气,“怎么这么久?” 小厮朝外张望两眼,侧身将李少寒迎进门,“公子莫怪,今日那位柳家小姐又来了两趟,我以为是她敲门,就没敢答应。” 李少寒皱眉,“她来做什么?” “小的不知。”小厮道,“她问我公子几时回来,我没说。” “她一个人来的?” “公子放心,我打发她走的时候特意瞧了眼,她后面跟着两个丫环,柳府的马车也在。” 马车里,柳如葵绞着手中的帕子,拧眉不语。 贴身丫环倒了杯水递过去,“小姐,喝口水润润嗓子。” “不想喝。”柳如葵掀起车帘。 两名丫环互望一眼,没敢再说话。 这些日子她们小姐的性子有些古怪,有时会突然问她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或是看到什么人影。 她们自然什么都没发现。 但她们小姐似乎不大信的样子,颇有些疑神疑鬼的症状。 两名丫环满眼忧愁,柳如葵瞥见她们的神情,假装没看见,将脸凑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发呆。 她这几日老觉得有人跟着她,不管在柳家还是在外头。 丫环们劝她把这事告诉家里,她却不愿。 祖父因为小叔的缘故多日不曾开怀,她不想因为一桩没影的事又闹得全家鸡犬不宁。 夜风吹打在她脸上,她忽地打了个寒颤。 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她匆忙一瞥,却见街上灯火掩映,人流如织,看不出有谁在盯着她。 她放下车帘,默默按住心口。 这些日子她老睡不好觉,梦里总是被一张女人的脸惊醒。 漆黑的树影下,那个女人像条蛇一般盘在墙头,冲她露出森森笑容。 柳如葵蓦地叫了声:“停车!” 前进的马车在道旁停下。 柳如葵跳下车,“你们不许跟来!” 她提着裙摆往前跑了一段,气喘吁吁停下。 满街灯火仍然驱不散她心头的阴影,她茫然抬头,却见自己站在乾宁坊的大街上。 再往前,便是那日小叔去过的花楼。 柳如葵像着了魔一般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 “小姐!”两名丫环不敢丢下她,急忙追上来。 柳如葵有了熟人作伴,壮着胆子又朝前走了一阵。 她来到那天待过的小巷,站在巷口往里瞧去。 巷内黑漆漆的,空无一人。 “小姐,我们回去吧。”丫环一左一右拉着她,轻声劝道。 柳如葵不为所动。 她盯着光秃秃的墙头望了好一阵,直到确认黑暗中再无他物,这才闭了闭眼,像是卸下心里的重担,长舒一口气。 “走吧。” 她说完转身,带着丫环们退了出去。 噙芳阁的彩楼上,一扇绮窗半掩。 柳行言站在窗户旁,望着自家侄女来了又去的身影,眼底暗潮涌动。 他举起酒杯想要喝酒,却发现杯子已空。 他回到屋中,在桌边坐下。 片刻之后,房门轻响,一道香风幽然飘入。 柳行言没等对方发话,将桌上一只木匣推过去,“这是你要的银票。” 来人伸出纤纤玉手,打开盒盖,拈起里面的银票数了数。 “柳东家果然够意思。”女子轻笑。 “这里有我一半的身家,你拿了钱赶快离开京城,从此以后,我们不必再见。”柳行言冷冷道。 女子毫不在意他的冷言冷语,“柳东家说这话可太没意思,你是生意人,怎能把主顾往外推。” “在你成事之前,你还不是我的主顾。”柳行言道。 女子轻笑,“不见兔子不撒鹰,柳东家果然精明。” 她晃晃手中的钱匣,“可我这人一向大方,这笔钱就当是柳东家下的赌注,若我赢了,日后黑水国的生意都少不了你一份,若我输了,柳东家的损失也不算太大。” 柳行言随手端起酒杯,“那就祝顺姬姑娘得偿所愿。” “不必客气,”顺姬咯咯笑出声,“既然柳东家这么爽快,我也不好意思占你便宜。离京之前我会帮你一个小忙,柳东家不必谢我。” “……你想做什么?”柳行言终于正眼看她。 顺姬用细白的手指抚了抚钱匣,笑道:“我一个杀人无数的恶人,我能做什么,柳东家难道猜不到么?” 第199章 操心 五日后,李少寒抱着厚厚一沓文书来到御书房。 “大人稍等。”守在门外的徐太监笑呵呵拦住他,“陛下不在御书房。” 李少寒抬头看看天色。 西边的太阳要落不落,咸蛋黄似地挂在屋檐上。 他犹豫了一下,“陛下早上说过,要找我商谈海外交流之事。” “大人尽管放心下值,”徐太监和颜悦色道,“陛下已经发话,有事明日再议。” 李少寒两眼一亮,“当真?” 徐太监笑笑,凑前低声道:“今日下午,悬州送来了几车特产。” 这话懂的人都懂,李少寒心领神会,朝徐太监道了声谢,毫不迟疑转身就走。 太医署内,凤天磊将一个沉甸甸的大盒子交给太医令。 “这里面有毒药和解药,还有两者配方,你们拿去仔细研究。” 太医令如获至宝,双手接过,“多谢陛下。” “谢我做什么。”凤天磊摆手,“都是花大夫和叶将军的功劳。” 悬州疫症虽除,叶扶波他们却并未掉以轻心。 前不久,她带着花南天再次去了趟荒岛。 花南天在岛上重新检验了土人尸骨和他们用过的食器。 令人意外的是,那些土人虽同样是中毒身亡,所中之毒竟有强弱之分。 依照花南天推断,由于海狗牙得之不易,下毒之人不愿轻易用光,便在土人身上试了不同剂量,以求用最少的药物达到最好的效果。 为了防止再出意外,花南天特地重制了几种配方,无论毒性强弱,皆能对症下药。 太医署中多是些医痴,拿了药方便凑在一起,全然忘了陛下还在一旁。 凤天磊笑笑,朝太医令打了个手势,悄悄离开太医署。 外面斜阳西照,一缕余晖洒在水上。 凤天磊坐在水池边,身披暮色,掏出叶扶波寄来的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是叶扶波寄给他的第一封信,虽然大半讲的公事,但末尾那句“念君,勿忧”仍是令他眉开眼笑。 叶扶波在信中告诉他,大长公主与驸马已平安抵达悬州。 他们出发前就令人在悬州买了一处宅子,摆出一副打算久住的模样。 为此,大长公主和雍王这对姐弟刚见面就拌了一回嘴—— “浪费。”雍王看完宅子,说了两个字。 大长公主竖眉冷笑,“你倒是俭朴,索性去外头搭帐篷好了,干嘛还要赁个院子。” 没错,雍王打算带着王妃待到春天再走,所以两人在叶家巷子里赁了个院子,方便就近照应。 叶扶波本想请他们同住叶家,被雍王妃体贴地婉拒,“你时常在军中,我们在哪儿住都是一样。” 私下里,雍王妃又对她笑道:“我们虽不是公婆,但也算长辈,长住一起难免会让你不自在,不如像现在这样,彼此既能照应,又不会感到拘束。” 大长公主的回答更是直接,“我每日游山玩水,你忙你的,别管咱们。” 她说到做到,整日拉着雍王妃到处跑,惹得雍王没个好脸色。 这姐弟俩只要碰到一起,不出半日必定呛声,有趣的是,他们不需旁人劝架,不到半刻就会自己休战。 有次两人呛得正欢,恰逢叶扶波从旁经过,忽然听到雍王妃来了一句,“听说小孩子在娘亲肚子里能听见外面说话。” 话音刚落,大长公主与雍王看了叶扶波一眼,齐齐住嘴。 叶扶波暗自好笑,却不好当着长辈的面笑出声,只能把这事写进信里,偷偷讲给凤天磊听。 叶扶波说,她没想到凤家人是这个样子。 就连从小敬仰的雍王,在她心里也变了个模样。 她面对这些长辈难免有几分拘谨,但随着相处渐长,他们毫不掩饰地在她面前露出不为人知的一面,她只觉这些人在可敬之外,又多了几分可亲。 她心里很清楚,他们本没必要留在悬州,却因她的缘故留了下来,替凤天磊陪在她和孩子身旁。 这样的体贴令她感激,也有些过意不去。 留在悬州是她自己的决定,除了凤天磊,其他人没理由迁就她,可他们却像对待凤天磊一般,给了她无穷耐心。 她除了越发努力地训练摧锋营,似乎没有别的办法能够作为报答。 凤天磊看完信,笑着摇了摇头。 他已为人夫为人父,可在亲人眼中,他和叶扶波仍然是需要他们操心的孩子。 叶扶波说她无以为报,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除了尽量做一个好皇帝,他也想不出别的途径可以报答。 “……陛下?” 一声迟疑的唤声响起,打断他的思绪。 凤天磊挑眉,看着桥上出现的人影,“柳相?” 柳万山扶着栏杆站在半道,“陛下怎的在这儿?” 凤天磊笑起来,“这话应当我问你才对,下值的时辰已过,柳相怎的还未回家?可是身上有哪里不适?” 柳万山大概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他,面露踌躇,缓缓道:“老臣只是想起一个疑难杂症,想来寻太医问问。” 凤天磊歪了歪头,将他仔细打量,“当真不是身体不适?” 这位老臣一向好强,明明一大把年纪,无论天晴下雨,在宫中行走从不要人搀扶,更不会在人前露出病态,这还是他头一回出现在太医署。 “柳相若有哪里不适,千万别藏着,该说就说,该看就看,切莫讳疾忌医。” 凤天磊诚心提醒,柳万山老脸微红。 “老臣并无不适。”他朝凤天磊匆匆行了一礼,“天色已晚,老臣告退。” 凤天磊看他步履蹒跚,忍不住把人叫住,“柳相,我让人备顶软轿,送你出去?” 他这话带了询问之意,若在往常,柳万山一定会拒绝,但此时他只是脚下一顿,慢慢转身,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多谢陛下。” 目送柳万山乘轿离开,凤天磊沉吟半晌,叫来徐太监,“近日可听说柳相家里出了什么事?” 徐太监甩了下拂尘,同样疑惑,“柳相近日照常上值,没听说有何不对。” “他那古板的性子,就算出了什么事,除非御史奏到御前,否则都会被他捂得严严实实。”凤天磊摇头,“我待会儿出宫一趟。” “陛下要去柳府?” “去什么柳府,”凤天磊道,“我今日心情好,想去街上逛逛。” 然而还没走出宫城,就接到李少寒求见的通报。 “陛下,柳如葵要死了。” 第200章 固执 李少寒难得准时下值,刚出宫却遇见自家小厮。 小厮一脸焦急,“公子,不好了!柳家小姐要死了!” 李少寒微顿,“谁?” 小厮抹了把汗,“下午柳府的丫环跑来咱们宅子,说她家小姐病得快死了,想在临死前见你一面。我心想这不能够啊,她前几日还好端端的,怎么说病就病。” “然后呢?”李少寒皱眉。 “然后我就想,这会不会是她们使的计谋,想骗公子见上一面,可转念一想,哪有人咒自己死的,何况见面的地方还是柳府,我就趁人不注意,跑去柳府外面打听。” 小厮说着,猛地一拍巴掌,“你猜怎么着?这事儿竟是真的!” 他一气不停地说道:“柳家小姐病了好几日,远近大夫都请过了,谁都治不好。我心想人命关天,不管怎么着,得赶紧来给公子报个信,万一柳家小姐断了气,她会不会怨公子不去见她,化成鬼半夜来缠你。” 李少寒眉头皱得更紧,“柳相近日照常上值,如果家中出了这样的大事,怎么从没听他提过?” “柳家小姐毕竟是个小辈,”小厮摸摸脑袋,“我听说她前两日还能起身,就今儿下午突然不行了,我看柳相也未必知晓。” 李少寒沉吟片刻,“你去柳府盯着,我过会儿就来。” 宫道上,凤天磊听了李少寒的转述,面色微沉。 李少寒垂首道:“原本此事不该惊动陛下,但柳如葵是柳相最宠爱的孙女,我认为有必要让陛下知道。” 凤天磊摸摸下巴,自言自语,“原来柳万山去太医署是为了这事。” 看他当时的模样,虽有愁容却并不焦急,显然还不知道自家孙女命在旦夕。 “这老顽固,便是说句想请御医为他孙女治病又怎么了,”凤天磊摇头,“见了我竟一字不提。” “柳相那性子,素来不肯占朝廷半点便宜,”李少寒道,“他就连自己生病也谢绝陛下派遣太医,何况家里亲眷。” “这就是他的不对了,”凤天磊正色,“人命关天,岂能为了区区清名就置家人于不顾。” 他立刻命人去找太医,“带上两个人,咱们去柳府看看。” 柳府中,愁云惨淡。 柳万山刚一回府就察觉气氛不对。 “父亲,”大儿子柳成益扑过来,一向老实听话的他两眼通红,“如葵、如葵她……” “她怎么了?”柳万山目光一沉。 “她、她一个时辰前昏睡过去,怎么也叫不醒。”柳成益死活说不出大夫说的那几个字,哑声道,“扎针、灌药都试过了,没有半点起色。” 柳万山顿了顿,“怎么会这样?今早她不还好好的?” “父亲,”柳成益目色沉痛,“这几日她一天比一天虚弱,今早不过勉强能够起身,喝几口粥罢了。” “可大夫不是说,这病只要细心调养——” “父亲!”柳成益头一回打断他,“大夫在您面前只敢报喜,不敢报忧,他们的话怎能全信。” 柳万山脸色暗沉,他静了一瞬,“先带我去看看。” 柳如葵的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二房柳行言一家都在。 少女的闺房不便男子擅入,一众男丁留在院中,柳行言的妻子素来视柳如葵为己出,她陪在床边,拿着手绢暗自抹泪。 柳如葵脸色苍白,双目紧密,仰躺在床上气息微弱。 丫环试着撬开她的牙关往里灌药,却怎么也掰不开。 浓稠的药汁沿着少女的下巴滑落,很快便浸湿了颈边垫着的棉帕。 柳万山来到孙女床前,“大夫呢?” “大夫说,他们已经尽了全力,”柳成益哽咽,“让咱们另请高明。” “大哥就是心肠太软,”二弟柳行言出现在门边,“那些大夫吃定你不会为难他们,才敢请辞而去。” “不然还能怎样?”柳成益颓然道,“便是强留下来,也治不好如葵。” “我看那些人都是庸医,”柳行言道,“说不得就是他们用的药出了岔子,才误了如葵的性命。” 柳成益怔怔望向他,“二弟,咱们请来的都是城中有名望的大夫,无凭无据,此话不能乱讲。” 柳行言“呵”地冷笑一声,“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着别人的名声?你怎不看看如葵?她就要死了。” “……不,如葵不会的……” 柳成益六神无主,他茫然片刻,忽然一把抓住柳万山的衣袖,“父亲!求你,求你找找陛下,宫里那么多御医,他们一定有办法!” 柳万山眉心紧蹙,“你先别急。” “我怎能不急!”柳成益突然爆发出来,大声喊道,“如葵是我和宛娘唯一的女儿,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日后去了地下,拿什么脸见她娘儿俩!” “大哥,”柳行言在旁劝道,“你别对父亲发火,父亲是当朝丞相,没什么问题他解决不了。”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柳成益眼中血色更浓。 “父亲!”柳成益“卟嗵”一声给柳万山跪下,“儿子求您,赶快想想办法!只要能救如葵,儿子做什么都愿意!” 柳万山看着大儿子跪在眼前,抬眼看了看门边的二儿子,轻轻叹了口气。 “在你们眼中,难道我就如此不近人情?”他满是沟壑的脸上老态毕现,“来人,去取折子。” 柳行言闻言,走进房中,蹲下身拍拍柳成益的肩膀,“行啦,大哥,父亲愿意为你破例,你就别哭了。” 他唇角牵起一丝淡淡的笑,叹息道:“父亲始终是最疼如葵的。”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房里的人却都听得一清二楚。 柳万山沉下脸,“老二,你出去。” 柳行言站起身,他没说什么,脸上带着似嘲非嘲的神情,慢慢走出房间。 屋里,正在喂药的丫环忽然惊叫一声,摔了手中的碗,“小姐,小姐没气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望了过去。 柳成益连滚带爬扑到女儿床前,一把摸上女儿的额头,只觉触手冰凉。 他颤抖着又去试探柳如葵的鼻息,手指却始终挨不上。 柳万山快步来到床头,按住柳如葵的脉搏。 柳成益抚着女儿额头,嘴里茫然念叨,“父亲,怎么办,父亲……” “闭嘴!”柳万山喝斥一句,定了定神,“折子怎么还没送来!” “来了来了!”一名小厮慌忙跑进屋。 柳万山一把抓过空白折子,来到书案前,拿起笔蘸墨疾书。 “速速递进宫去!”他将写好的折子交给小厮。 话音未落,又是一人扑进房中。 来人却是柳府管家。 他扶住房门,急声道:“相爷,陛下、陛下来了!” 第201章 凉薄 自从凤天磊登基,除了大长公主府,还从未听说他去过哪个官员府上。 此时皇帝驾临,不但柳府下人诚惶诚恐,就连柳万山也愣了一阵。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他的大儿子,柳成益。 “快!快迎陛下!”他从床前霍然起身,踉跄了一步,甩着袖子往外跑,“陛下来了,我女儿定然有救,陛下……” 柳万山慢了一步,赶紧叫人将柳成益拦住,“陛下亲临,不可造次!” 他吩咐管家,“快让闲杂人等退避。” 他整了整衣冠,稳住心神迈出房门,刚到院中,就见两人疾步而来。 这两人身着御医服饰,手提药箱,他们见到柳万山,躬身行了一礼,“柳相,我等奉陛下之命,特来为病人看诊。” 柳万山怔住。 身后柳成益大喜,“快快快,快请两位御医进屋!” 他顾不得父亲还在眼前,挣开小厮迎上前,亲自将两名御医领入屋内。 “父亲,”柳行言来到柳万山身旁,疑声道,“陛下如何得知如葵生了重病?” 柳万山面色变幻,“先不说这个,陛下还在外头,不能让他久等。”他顿了下,看了眼自己的二儿子,“你现无官身,就不要随我过去了。” 柳行言微微一哂,“儿子省得。” 柳家正堂,凤天磊负手站在一幅山水画前,对李少寒道:“‘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意境虽好,就是太悲怆了些。” “陛下觉着悲怆,却怎知钓鱼老翁不是乐在其中?”李少寒道。 “倘若朝堂之上只剩一片寒江白雪,那只表明我这个皇帝当得够呛。”凤天磊仔细看了看上面的落款,“这幅竟是前人古画,难怪用笔如此苍凉。” 李少寒点头,“梅坞山人是五唐名家,这画若是真迹,放在外头千金难求。” 两人说着话,就听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老臣参见陛下。” 柳万山匆匆而门,倒头就拜。 “柳相不必多礼。”凤天磊示意李少寒将人扶起。 柳万山站定,未语先叹,“老臣家事竟劳动陛下如此费心,老臣有愧。” “家事国事天下事,我既已知晓,便不能充耳不闻。”凤天磊笑笑,“这还是柳相时常提点我的。” 柳万山面色一僵,“陛下此言,实在折煞老臣。” “柳相不必多虑,”凤天磊摆手,“你我虽常持不同政见,但公是公,私是私,我对柳相并无偏见。” 他言辞坦率,柳万山听了也不知作何想法,他默默看了凤天磊一眼,朝旁抬手,“陛下请上座。” “不必劳烦。”凤天磊问,“柳小姐现下如何?” 柳万山沉重地摇了摇头,“方才气息几近全无。” “怎会突然至此?”凤天磊问,“可知是何病症?” “大夫们各执一词,难有定论,”柳万山道,“前几日还好端端的,忽然开始茶饭不思,原以为是受了风寒,但没几日就急转直下,今日更是起不了身。” 凤天磊与李少寒对视一眼,“柳小姐吉人自有天相,柳相请放心。” 柳万山重重一叹,“但愿如此。” 柳如葵院中,闲杂人等皆已退出卧房,只留下柳成益与两名御医在内。 柳行言的妻子眼睛红肿,由丫环搀扶着在石凳上坐下。 “御医还在,你哭什么,”柳行言道,“如葵这条命未必捡不回来。” 他的妻子并不看他,“她是你看着长大的,如今病成这样,难道你就不伤心?” 她因柳行言逛花楼之事,至今无法释怀,“你们男子最是心硬,当初我就该生个女儿,也省得难过之时无人劝慰。” 前些日子柳如葵为了她,特地跑去花楼寻柳行言,她知道后对这个侄女感激万分,又庆幸此事未被柳万山知晓。 她看着自家两个木头木脑的儿子,还有毫不体贴的丈夫,心中又是憋屈又是难过,眼泪再次簌簌而下。 柳行言摇摇头,“你整日除了哭哭啼啼还会什么。” 他的妻子泣声一顿,用帕子捂着眼,涩声道:“大嫂走后,整个柳家都是我在操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在你眼中,我就是一个只会哭的妇人?” 柳行言不耐道:“我与大哥官职低微,父亲又素来不喜交际,你就算有劳,又能忙到哪儿去?” 他的妻子静了半晌,凄声一笑,“的确,我若不嫁你,如今可比在柳家忙多了。” 她原也考过功名,却在爹娘的劝说下放弃入仕,嫁人生子。 她那时贪图安稳,以为嫁入柳家便可觅得良人,现在看来却是大错特错。 柳家的确不许纳妾,可不纳妾又如何,她与丈夫成婚多年却谈不上恩爱。 柳行言待她总是淡淡的,他不讨厌她,也不喜欢她,他俩的婚事不过出自媒妁之言,父母之命。 她本以为自己过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却在今日陡生悲凉。 “柳行言,”她喃喃道,“你的心真冷。” 他不只待她冷,作为他的枕边人,她比谁都看得真切,他待整个柳家也如外人一般,哪怕他在人前笑着,也总是会在不经意间露出几分鄙夷与凉薄。 柳行言没空理会妻子的胡言乱语,他望着前方紧闭的卧房,目中一片晦暗。 半个时辰后,一名御医从房里出来。 众人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询问究竟。 “我们已施针将病人最后一口气吊住,”御医道,“烦请引路,我有急事要见陛下。” 第202章 行踪 卧房里,几根金针插在柳如葵头顶要穴。 柳成益盯着女儿惨白的脸,大气也不敢出。 柳如葵脸上的死气褪去些许,但也仅只是些许而已。 柳成益双手紧握成拳,想去试探女儿的呼吸,又怕不小心碰到金针。 “大哥。”柳行言不知何时来到他身旁,“御医已经在想办法了,你先坐下歇会儿。” 他扶着柳成益坐下,为他倒了杯水。 柳成益捧着水杯,两手直打哆嗦,他抬头看了看正在一旁写医案的御医。 御医口中念念有词,时而下笔疾书,时而停顿思索,似乎在回忆些什么。 柳成益有心发问,又怕打扰对方,木然灌了一口水,喉咙猛地呛住,令他大声咳嗽起来。 柳行言拍拍兄长的背脊,替他向御医问道:“这位大人,我侄女的病情可有眉目?” “不好说,”御医道,“我们用金针暂时保住了她的性命,后续如何还得看用药效果,若运气好,明早便能见分晓。” “这么快?”柳行言讶异。 “需要什么药,我这就派人去抓。”柳成益腾地起身,杯里的凉水洒了满袖。 “柳大人莫急,”御医道,“此药府上定然没有,外面的药铺也未必能够凑齐药材。” “那怎么办?”柳成益惶然道。 “什么药材如此稀奇?”柳行言问,“难道只有宫里才有?” 御医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道:“两位稍安毋躁,我的同僚已去请示陛下,想来不久便有结果。” 正堂内,前来报信的御医附在凤天磊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凤天磊微微挑眉。 他朝柳万山投去一瞥。 柳万山看着他俩,眼中隐泛忧色。 凤天磊点点头,对御医道:“就按你们商议的办。” 御医应了声,快步离去。 他行往的方向是正门而非后院,看样子是要离开柳府,柳万山见状,不由抬高音量,“陛下,这是……” “柳相放心,”凤天磊道,“御医是去宫里拿药。” “宫里?”柳万山不解,“我孙女得的什么病?” “这个嘛,”凤天磊停了一下,“不好说。” 柳万山张了张嘴,苦笑,“若病症不详,御医如何知道该用什么药?” “只是有所猜测,”凤天磊道,“柳小姐的症状比较少见,御医只能尽力一试。” 柳万山面色颓然,“我懂。”他叹了口气,“无论如何,多谢陛下为老臣费心。” “柳相不必太过悲观,”凤天磊道,“只要有一线机会,御医都不会放弃。” “老臣代全家谢过陛下。”柳万山扶着椅子扶手,颤巍巍起身。 这位老臣在朝堂上总是背脊挺直,今日却在凤天磊面前露出几分疲态。 凤天磊受他一礼,开口,“柳相可知,柳小姐发病之前去过何处?” 柳万山略作思忖,“如葵近来都在府中念书,不曾去过别处。” “姑娘家性子活泼,平日就没有逛街看个景什么的?” “这……”柳万山素来公务繁忙,若问他柳如葵每日在府里都做些什么,他还真答不上来。 “去把小姐的丫环叫来。”他吩咐小厮。 柳如葵的贴身丫环很快带到。 “小姐最近都在府里待着,哪儿也没去。”丫环回话。 凤天磊看看李少寒,柳如葵私下去过噙芳阁,还去李少寒家找过他,这丫环大概怕柳万山责罚,半句真话都不敢说。 “李卿,你带她下去,单独聊聊。”他对李少寒道。 柳万山看着李少寒把人带去外面问话,顿时明白这里面定有蹊跷。 他眉须皆动,似想发火又忍住。 他自认治家甚严,却不想一个丫环也敢对他说谎。 凤天磊观他面色,劝道:“柳相不必动怒,小辈贪玩皆是人之常情,过于严苛反而适得其反。” 柳万山沉着脸,半天没说话。 片刻之后,李少寒独自回厅。 “柳小姐那头需人伺候,我让她先回去了。” 这话显然是说给柳万山听,那丫环既然隐瞒了柳如葵行踪,必会受到主家责罚,此时让她回去伺候柳如葵,也算让她将功补过。 柳万山淡淡哼了声,“李翰林可问出些什么?” “柳小姐去过几回书肆,在外用过几顿饭食,”李少寒对凤天磊道,“还去乾宁坊看过字画,说是柳相喜欢,想买给祖父赏玩。” 几趟行踪细数下来,柳如葵除了出门次数多了些,并无离经叛道之事。 柳万山稍稍放了心。 凤天磊笑笑,“柳小姐待柳相一片至孝,让人羡慕。” “我这一堂儿孙,数如葵最伶俐,”柳万山轻叹,“可惜玩心太重,浪费了天资。” 想起活泼的孙女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柳万山的脸色又黯了下去。 “府上病人要紧,”凤天磊体贴道,“柳相不必在这儿作陪,我也该回宫了。” 出了柳府,他登上马车。 李少寒直到此时方才发问,“陛下,柳如葵的病症有何蹊跷?” 从御医前来报信开始,凤天磊的态度就有了细微变化。 如若不然,他不会盘问柳如葵的行踪。 “柳如葵还去过哪里?”凤天磊反问,“你对柳万山定然没说实话。” “我怕说出来,他在陛下面前挂不住脸。”李少寒坦承,“柳如葵去找我那晚,还去了趟噙芳阁。” “她去那里做什么?”凤天磊道,“柳行言又去逛花楼了?” “不清楚。”李少寒道,“听她丫环的意思,柳如葵那晚像中了魔怔,跑去噙芳阁东侧小巷待了许久,对了,她这些日子有些奇怪,常说有人盯着她,哪怕在家里也是如此,但她的丫环什么都没发现。” “盯着她?”凤天磊挑起眉梢,“在家里也是如此?” “正是。” “她没对家人讲?” “听说是不想让柳相操心,”李少寒道,“柳家因为柳行言逛花楼之事才闹过一通,她不想再生事端。” “听上去倒是比以前懂事了许多。”凤天磊缓缓摇了摇头,“可惜这回懂事却懂得不是时候。” 第203章 教子无方 柳如葵的卧房中,柳行言将兄长劝去更衣。 方才那杯水洒在柳成益的袖子上,若是夏日倒也无妨,但这数九寒天总归不适。 屋中寂静无声,柳行言慢慢走到柳如葵床前。 刚进屋的丫环被他打发去换热水,御医还在一旁琢磨医案。 他独自站在床边,望着柳如葵惨白的小脸,眼中眸色不明。 他的目光移到她头顶,那里插着几根细长的金针。 御医特地交待,这些金针为保命所用,万不能随意碰触,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 柳行言盯着金针出神。 他隐在袖中的手指动了动,忽然很想试试,御医所说是不是真的。 细如毛发的金针当真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就如它们将柳如葵从死亡的深渊夺回来一样? 柳行言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淡薄的笑容。 他伸出手指,往前凑了凑,又倏然停手。 身后房门轻响,有人走进来。 “你怎么在这儿?”柳万山问,“老大呢?” 柳行言将手拢回袖中,转向父亲,“大哥弄湿了衣裳,回屋更衣去了。” 柳万山看他一眼,“你在这儿帮不上什么忙,让你媳妇儿来。” “她方才与我吵了一架,怕是心中有气,”柳行言道,“就算她来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有你这样说自己妻子的吗?”柳万山斥责,“跟我出去。” 柳行言慢吞吞走在他身后,“我的妻子是父亲替我选的,她在你眼里自然千好万好,比我这个儿子还要强上三分。” “放肆。”柳万山沉下脸,“她知书达理,持家有道,这些日子你赋闲在家,她可曾说过你半句不是?这样贤惠的女子,你有什么不满?” “我能有什么不满?”柳行言轻笑,“在父亲眼里,我不过一个废人罢了。” 柳万山狠狠一摔袖,“你流连花楼,品行不端,不但不知反省,还有脸与我计较?” “逛个花楼而已,”柳行言道,“京中风流雅士,谁没去过花——” “啪”地一声,一个耳光打断他的反驳。 柳万山冷冷盯着他,“你不要柳家的名声可以,别连累你侄女。” 柳行言捂着脸呆立半晌。 “呵,”他忽地咧嘴,“原来父亲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柳万山失望地注视着自己的二儿子,他毕竟是一家之主,只要有心去问就能问出柳如葵近日的行踪。 送走凤天磊后,他特地叫来门房盘问,一问之下他才知晓,自己的孙女竟然偷偷跑去花楼,就为了眼前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可这个儿子当真不成器么? 他闭了闭眼,“我倒是宁愿不知。” 柳行言揉了揉脸颊,“父亲这么心疼如葵,为何不一早就向宫里请御医。” 他毫不客气地往柳万山心口戳刀,“若不是陛下及时赶到,如葵现在已经断了气。” “闭嘴!”柳万山怒喝。 柳行言望着父亲纠结的面孔,眼中露出一丝快意。 “说到底,你还是顾及自己的名声,”他一字一句道,“你疼如葵不假,但你又没那么疼她。” 柳万山嘴唇颤抖,老脸上闪过几抹痛色。 过了好一阵,他才发出声音,“我的确没那么疼她,”他看向柳行言,语气平静,“否则,我也不会因为愧疚不敢向陛下求助。” 柳行言怔了怔。 柳万山长叹口气,“教子无方,是我之过……” 他不再看自己的儿子,苦涩笑了笑,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离去。 马车行进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灯火摇曳,市井繁盛,食摊的热气喧腾升空。 “去买只肉饼。”凤天磊吩咐车夫,说着又看了眼李少寒,“你要么?” 李少寒木然摇了摇头,他此时没有半点胃口,因为凤天磊刚才告诉他,柳如葵的症状与悬州疫症颇为相似。 当初为了不引起百姓恐慌,悬州疫症的消息在朝廷控制下并未广为流传,只有少数大臣才清楚其中的缘由。 李少寒作为皇帝身边的近臣,自然知晓悬州疫症的来历。 “御医的诊断是否准确?”李少寒问。 “千真万确。”凤天磊靠着车厢,淡淡道。 若只是相似还有误诊的可能,但柳如葵的症状不只这么简单。 花南天根据荒岛土人的中毒迹象试过不同剂量的药效,柳如葵的症状恰好符合其中一种。 两名御医今日才看过花南天写的医案,印证之下竟是丝毫不差。 他们心惊之余又是庆幸,若非悬州送来这些东西,他们就算绞尽脑汁,也想不到柳家小姐竟是中了毒。 李少寒见凤天磊如此笃定,立刻想起另一件要紧事,“顺姬在京城?” 如果顺姬躲在京城,其隐藏的危险不言而喻。 “她手里的海狗牙所剩无几,在这里掀不起风浪。”凤天磊淡淡笑了下,“不过她一个黑水国的流亡贵族,千里迢迢跑来京城,这里必然有她认识的人。” 李少寒想了想,“不会是元金子。” 元金子作为黑水国抵押在这儿的人质,表现极其乖巧。 他刚到京城就被凤天磊扔去礼部,听说这人为了挣钱,每日窝在房里整理海外各国的文书,顺姬就算想找他也难以接近。 “顺姬性情狡猾,不会做无用之功,”凤天磊眸色微冷,“下毒杀人,不是为仇,就是为了灭口,柳如葵一个小姑娘,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京郊书院,她与顺姬应当没机会结仇。” “若是为了灭口,柳如葵整日往外跑,说不定当真知道些什么。”李少寒推测,“可惜她还在昏迷中,无法向她求证。” “便是她醒了,也未必能说出个究竟,”凤天磊道,“不然依她的性子,怕是早就对人说了。” “那我们怎么办?”李少寒问。 “与其求人,不如求己。” 说话间,车帘从外头掀开,车夫递进一个油纸包,油炸肉饼的香味直冲车厢。 “通知十七了?”凤天磊接过肉饼。 车夫沉声应道:“一共五人,都已去了柳府。” 凤天磊坐回去,咬了口热腾腾的肉饼,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接下来,就看谁沉不住气了。” 第204章 天象 深夜,一艘战船出现在海上。 它歪歪斜斜,不断变换角度,在大浪中艰难前行。 “刚才吓死我了,”一名士兵摇摇晃晃,拍拍胸口,“这地方果然邪门儿。” “可不是吗,出来还好好的,突然就刮起一阵阴风,”他的同伴回道,“难怪要叫鬼嚎滩,我听那风声,就跟鬼哭似的。” “不过那鬼嚎滩到底在哪儿?”士兵蹲下身,“咱们这几天寻了五六回,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你别怪我嘴臭,”他同伴道,“这都过去好几日了,那些人恐怕凶多吉少。” “说什么呢?”一个脆生生的女声响起,崔小鱼叉腰站在两人身后。 士兵惊得跳起,“崔副尉!” “这片就是渔船失踪的海域,都打起精神,仔细盯着点儿。”崔小鱼板着脸道。 “是!” 崔小鱼这才满意,转身回了船舱。 “二娘,将军呢?”她逮着伍二娘问。 “将军去了外面看水相。”伍二娘道。 崔小鱼蹙眉,“这才刚避开乱流,她还怀着身子,你也不劝劝她。” 伍二娘轻笑,“将军若能听劝,这趟就不会亲自出海。” 崔小鱼耷下肩膀叹了口气,“唉,大海茫茫,要寻人实在太难了。” 她们这趟出海是为了寻找礁州失踪的渔船。 自从收复礁州,岛上百姓的生活逐渐安定,但他们不愿只靠衙门救济度日,便开始各寻活计。 有的人本是渔民出身,当下决定重操旧业,去远海打渔。 就在前几日,出海的渔船接二连三失踪,他们的家人找到镇海卫求助。 据说,那些渔船都是在晚间失踪,失踪的地方恰好在同一片海域。 一名年老的渔民回忆,那片海域在夷人那里有个传说。 “那一带有个鬼嚎滩,白天从不出现,到了晚上偶尔会刮起狂风,卷走过往船只,将他们送入猛鬼口中。”老渔民道,“那些渔船说不定就是这样不见的。” 从军之人自然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驻扎在礁州的镇海卫主力是摧锋营,他们当即将此事报给叶扶波。 叶扶波找来几名年长的商人询问,“以前对外通商时,怎么没听说这附近有什么鬼嚎滩?” 商人们仔细想了想,回道:“这条航道通往黑水国,以往都是黑水国来我朝纳贡,大昱的商船很少过去,鬼嚎滩的说法出自夷人,我们这边并无记载。” 自从礁州失守,悬州实施海禁,大昱几乎无人往远海去,对于鬼嚎滩是否存在更是毫无头绪。 叶扶波当即派出几支精锐,前往海上搜寻。 “你们不但要寻找失踪的渔船,更要将这条航道彻底摸清楚。”叶扶波道。 摧锋营驻扎礁州本就为了探索航路,为日后东部开禁做准备,这条航道通往黑水国,便成了重中之重。 黑水国盛产银矿,对大昱又曾有过不轨之心,若不能将航道掌握在大昱手中,未来必成隐忧。 然而几支精锐在海上探寻了几日,一无所获。 今晚,叶扶波亲自领军,打算再试一次。 崔小鱼前些日子刚知道叶扶波怀了身孕,震惊之余,大小事情都不敢让她亲力亲为。 她听说叶扶波去了外面甲板上,愁眉苦脸,对伍二娘道:“她家里没个长辈,也没人管管她。” 伍二娘但笑不语。 悬州那头倒是有四个长辈,但挡不住两边隔得远,叶扶波最近在礁州操练新兵,私下特地叮嘱她,只许报喜,不许报忧。 其实那四位何尝不知军营中是什么样子,只是叶扶波不想让他们担心,他们也就装作不知罢了。 “我回来替将军拿披风,”伍二娘对崔小鱼道,“她在船尾,你想找她就随我一块儿过去。” 船尾处,叶扶波与舵手两人正在低声交谈,神情都有几分严肃。 崔小鱼凑过去,“怎么了?” “你来得正好,”叶扶波招呼她,“你来看这个。” 崔小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舵台旁架着的罗盘,“罗盘有问题?” “刚才我们为了躲避暗流,一直往北面航行,但你看天上。”叶扶波指指夜空。 此时云开雾散,夜空晴朗,无数星子高悬天际。 天璇与天枢上方,一颗紫薇星熠熠生辉。 “紫薇星在正北面。”叶扶波道,“我们前进的方向却与它不同。” 方才遭遇乱流,舵手来不及辨认天向,本能地依照罗盘指示前行。 叶扶波观察水相时,意外发现星象不对,这才知道罗盘出了问题。 崔小鱼咂舌,“难怪之前怎么都找不对地方,难道罗盘一到这边就会失灵?” 海上白日航行对罗盘的依赖更深,他们前几回出海都是白天,倘若真是罗盘出了问题,之前的探索就成了无用功。 “从现在起,我们得靠星象判断方位,”叶扶波道,“我守在这儿,你去前面盯着。” 事关重大,崔小鱼自知夜观天象水文的功夫不如她,只得听命。 船只朝着叶扶波指挥的方向前行,水下暗流涌动,一路颠簸。 不知不觉,周围的雾气弥漫开来,就连天上的星光也被遮挡。 叶扶波拿起一根长竿探入水中,不多时,她提起长竿,只见上面挂着一串茂盛的海藻。 叶扶波借着灯火仔细瞧了眼,“是浮明藻。” 她对舵手叮嘱了一句,又让人去船头传话,“前面水位降低,先停船,放小船下去。” 伍二娘在旁看着,好奇问了句,“将军怎知前面水位降低?” “浮明藻生长在浅海,这一带水流虽急,这些海藻却长势惊人,附近应当有礁石浅滩。” 叶扶波看着周遭浓雾,唤来崔小鱼,“你们带上火篓子过去。” 火篓子是叶扶波受到火船的启发,让火器营制作的照明之物。 火篓子内盛石漆,点燃后遇水不灭,夜间出海探路最是方便,倘若遇上危险,只需往里加上一把碎石,就能把它当作火蒺藜,扔出去防身。 崔小鱼带了几条小船出发,他们离开不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爆炸声响。 浓雾中亮起熊熊火光,海风送来燃烧的气息,一团绚烂烟火直冲云天。 第205章 烟火 看见那团烟火信号,叶扶波立刻下令,“调拨三百人助攻!” 十余艘小船瞬间下水,如同蛟龙一般冲入浓雾。 “那团烟火……”伍二娘走过来,“前面竟然有敌人?” 她随叶扶波在军中待了一段时日,对于摧锋营的信号谙熟于心。 军中年轻人最多,他们闲来无事,将旗语信号几度改良,不但丰富了许多,更添上一些只有自己人才懂的乐子。 比如崔小鱼刚才发出的烟火,明里是告诉大家前方有敌,速来支援,实际上还有一个意思—— 敌人太菜,快来抢功。 是以刚才下水时,那些士兵个个争先恐后,唯恐少了自己。 叶扶波站在船边,嘴角含笑,“由着他们胡来倒也不错。” 若换作平时,大伙儿只知前方需要援助,可到底要派多少人,战况是否危急,只能依靠将领的判断。 摧锋营与镇海卫别的兵种不同,他们面对的往往是未知之境,前方信息是否准确,决定着他们能不能活着回去。 海上传讯本就不易,叶扶波见将士们捣鼓得起劲,索性放手让他们折腾。 她甚至发布悬赏,用她的话说就是,“一千个人的脑子总比我一个人的脑子好使。”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才没过多久,将士们就真的整理出一套有用且详尽的信号章程。 这里面数烟花用得最多,花费也最大。 为了减少开支,叶扶波特地找来老匠人,请他们改进工艺。 崔小鱼曾好奇询问,“咱们军队又不是没钱,做出来不就行了?干嘛还要费劲折腾?” 叶扶波点点她的额头,笑道:“军队的钱也是百姓的钱。” 她没说的是,如今大昱烟花造价昂贵,花样也不算多,除了达官贵人买得起,寻常百姓最多买串爆竹听个响。 军中有财力支撑,方能做出形形色色的烟火,倘若能够改良工艺,使造价降低,那么不但能惠及百姓,东海开禁以后,还可将烟花销往夷人之地。 她听元金子提过,黑水国皇帝性好享乐,宫里有事没事就会通宵夜宴,燃放烟火助兴。自从大昱禁海,黑水国只能从别的国家采买烟花爆竹,但那些都不及大昱好看,为此,黑水国皇帝还狠狠发了一回火。 叶扶波将这些筹算放在心底,准备回悬州后与大长公主和雍王仔细商量。 此时,轰隆隆的爆炸声不断在海上响起,激得风卷浪涌,周遭的浓雾朝后退开,逐渐露出外面的景象。 前方不远处是一片连绵数里的海礁。 礁石后方影影幢幢,似山似岳,似林似屋。 上百个火篓子漂在海上,像一朵朵火红的莲花,将水面照得璀璨生辉。 火光下,打前阵的将士早已弃舟上岸,如同赶鸭子一般,追着一群人撒丫子乱跑。 叶扶波定睛瞧了一阵,好笑道:“杀鸡焉用牛刀,三百人还是多了。” 她离岸边太远,看不清那些人的样貌,但从双方态势来看,要不了多久,这场战斗就会结束。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艘小船率先划了过来。 崔小鱼威风凛凛,将手里的俘虏扔到甲板上,“我听不懂他说的话,你们谁来听听?” 京城里,天色初明。 柳家人守了一夜,终于得到柳如葵无恙的消息。 “柳小姐再服药三日就可痊愈,”御医拔下柳如葵头上的金针,“这几日我们会守在这里,直到柳小姐彻底清醒。” 柳如葵所中之毒甚深,虽然服下宫中带来的解药,但她仍很虚弱,方才睁眼喝了小半碗粥又沉沉睡去。 柳成益并不知女儿的病症因何而起,闻言只是感激地拱了拱手,热泪盈眶,“苍天保佑!我得去祠堂拜拜。” 柳万山见大儿子欣喜若狂,微微皱了皱眉,并未阻拦。 他让人向两名御医送上红封,又道:“我家孙女全靠两名御医相救,老夫在此谢过。” 两名御医自是连连辞谢。 “老夫还有一事想问,”柳万山道,“不知我孙女得的是何病?为何来势汹汹,却又能这么快转危为安?” “这——”两名御医互视一眼,齐齐笑道,“此病极为罕见,一时半刻恐怕说不太清。” 柳万山拿起桌上的医案,“我看这上面的症状,竟有几分像是寒症?” “柳相不必多问,”一名御医道,“我等奉旨为柳小姐瞧病,如今病势已去,别的恕我等不便多言。” “这就奇了,”柳行言进屋,“既能治好病,必然清楚病理,两位何必谦虚,还请赐教才是。” 御医笑了笑,“若论病理,我等也说不大清,柳相若想知道,不如去请教陛下?” 这话一出,柳家父子脸色皆是一变。 “父亲,御医那话是什么意思?”柳行言回到院中,看着柳万山的背影,忍不住出声。 柳万山沉默半晌,“如葵这病,怕是来头不小。” 凤天磊虽为一朝天子,却从未听说他懂医术,御医不肯明言柳如葵的病症,分明心存忌讳。 柳万山一想到昨日的药是从宫里拿出,心中疑云更重。 “来人,取我的官服来。” “父亲今日还要上朝?”柳行言问。 “不问清楚,心中难安。”柳万山捶捶肩膀,他昨晚一宿没睡,脸上沟壑更深。 “父亲果然心疼侄女。”柳行言笑了笑,仿佛已经忘了昨晚父子间的不快,口气轻松和善,“儿子在这儿帮不上什么忙,先回房了。” 柳万山脚下一顿,想到昨晚这个二儿子同柳成益一样,在院中守到天明,不由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个做叔叔的,待她也算不薄。” “如葵是我的亲侄女,我一向视她如己出,”柳行言低声笑了下,“父亲昨晚训斥得对,我不该去花楼,更不该连累她也跑去。” “你知道就好,”柳万山的口气软和了几分,“我老了,日后柳家能走多远,得靠你们自己。你身为长辈,应当以身作则,不可再犯。” “是,”柳行言躬身,“儿子昨夜思过,深觉愧对先人,儿子打算回趟老家,替他们重整坟茔,就当替柳家后辈尽孝,不知父亲意下如何?” 第206章 姐弟 柳行言此话一出,就见柳万山一言不发,静静看他半晌。 柳行言不解,“父亲不同意?” 柳万山看他的眼神混和着几丝复杂,“你小时候总嫌老家清苦,一度嚷着要进城,没想到如今却是变了许多。” “少时不懂事,自然向往繁华之地,”柳行言道,“如今我也算官场沉浮,历经忧难,有些事情一旦看淡便没什么放不下的。” 柳万山轻叹一声,不知是欣慰还是感慨,“为父还有一年便要致仕,待那时,你我父子同回老家,至于眼下,你且安生在府里待着,莫再生事便好。” 柳行言垂头,“父亲说的是,儿子遵命。” 柳万山临去前看了眼柳行言,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拍拍儿子的肩膀,“等为父回来,咱们父子俩好好聊聊。” 悬州城中,早食摊子早已恢复往日的热闹。 街上飘起蒸笼的雾气,在这大冬天的早上,来一碗热腾腾的桂花酒酿圆子,再从隔壁食摊买一只粢饭团,捧在手中一口酒酿,一口团子,冷了一晚的肠胃再度热乎起来,别提多美。 大长公主这些日子已成了早食摊上的常客,一条街从头到尾,就没有不认识她的。 这些百姓不知她的身份,只道是外地搬来的贵妇人。 难得的是,这位贵人并不嫌弃街头吃食,别看她穿得镶金带玉,到了摊前拉过长凳就坐,半点不扭捏。 “我跟你说,这家酒酿比我府里做的香,”大长公主拉着雍王妃顾青坐下,熟门熟路介绍,“还有他家的圆子,别看小小的,里面包着豆沙,又细又糯,包你喜欢。” 说着又朝老板娘招呼,“再来两碗汤饭,配上你家酿的酱瓜和酱豆腐。” 老板娘笑吟吟应了声,朝她俩看了眼,“咱家汤饭份量大,两位贵人怕是吃不下这许多,不如先给你们来一碗可好?” 大长公主摆摆手,“不是给我们的,你尽管上就是了。” 说着将小勺递给顾青,“趁热喝点酒酿,暖暖胃。” 不多会儿,两碗汤饭上了桌。 顾青仔细打量,果见饭碗极大,内里的汤饭装得满满的,便是一个汉子来吃也能吃得腹饱。 老板娘送来的配菜除了酱瓜和酱豆腐,另有一碟切开的咸鸭蛋。 咸鸭蛋的蛋黄腌得金灿灿油汪汪的,外面一圈蛋白柔滑细腻,光瞧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这是昨日刚腌好的,”老板娘道,“送给贵人尝个鲜。” 大长公主也不与她客气,“你家的腌菜一贯好吃,这手艺放在京城也是一绝。” 老板娘笑起来,“都是我家男人的手艺,当不得贵人夸。” 说着话,摊前又有客人来。 大长公主让老板娘自去招呼,端起那盘咸鸭蛋啧啧有声,“瞧这刀工,整齐利落,蛋壳边上竟是半点没碎,便是让我那弟弟来,怕也做不到这样。” “我的刀只杀人,不切蛋。” 冷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一堆食物从天而降。 油纸包里装着新鲜出炉的油赞子,一个个跟小麻花似的,喷香酥脆,另外还有几样米糕、水晶油包和粢饭团。 雍王凤泽撩起衣摆在顾青身旁坐下,看着对面的皇姐,语气不善,“你想吃的都在这儿,吃完了别喊肚子疼。” 大长公主朝他身后望了眼,“怎么只你一个,我家驸马呢?” “半道上遇见悬州知府,被他请走了。” 凤泽打开油纸包,选了块米糕递给顾青,“里面放的青梅馅,别处没见过,你试试喜不喜欢。” 大长公主轻哼一声,给自己挑了个粢饭团,“那新来的知府好没道理,是学生又如何,哪有巴着先生不放的。” 前不久,悬州新知府终于上任。 他曾就读寒山书院,与驸马有半个师生之谊。 此回得知大长公主与驸马来悬州小住,新知府如获至宝,时常以探师之名向谢飞白请教悬州政务。 他心中清楚,悬州未来两年内,必会解除海禁,此地作为东海前哨,不能再用寻常方式管理。 如今谢飞白来悬州,直如皇帝给府衙送来一名谋士。 新知府能被选中接手悬州这个烂摊子,自有其过人之处,比如脸皮之厚便无人可及。 他顶着大长公主不善的眼光数次上门,这回更是兵出奇招,直接来早市抢人。 大长公主狠狠咬了口饭团,“赶明儿我也去府衙坐坐。” “尽管去,”凤泽吃着汤饭配咸鸭蛋,半点不操心,“让他们弄个神龛,把你供起来。” 堂堂摄政大长公主,若真去了府衙那地儿,新任知府都得让位。 大长公主瞪了眼弟弟,转向顾青,“弟妹,这姓凤的不是好东西,咱们离他远点儿。” 凤泽伸筷去夹酱瓜,“你也姓凤。” 大长公主一把将盘子拖开,“我说的是姓凤的男人。” 凤泽筷尖一点,将盘子按住,“天磊也姓凤。” 大长公主眼尾一挑,拿出做姐姐的威严,“跟我抬杠是不是?” “实话实说罢了。”凤泽微一用力,酱瓜盘子回到桌子正中。 大长公主笑了笑,端起盘子将整盘酱瓜倒入凤泽碗中,“这么爱吃,全吃掉得了。” 凤泽眉峰一挑,“凤笙,驸马没教过你不要糟蹋粮食?” 大长公主呵呵冷笑,“原来给你吃就是糟蹋粮食?” 眼看这姐弟二人战火将起,一直在旁悠然喝酒酿吃米糕的顾青突然伸手。 她轻轻拽了下凤泽的衣角,“你看那边,是不是来找你的?” 街道对面,白添天带了几名手下,边走边四处观望,似乎是在寻人。 自从凤泽来了悬州,白将军待他正如新任知府待谢飞白一般,时不时地将他请去参详军务。 最近诸事皆定,凤泽好不容易清静了两日,今日一大早,大长公主拖着驸马跑来他家,硬要他们陪她出门吃早摊,若非看在自家王妃的面子上,他才懒得出门。 凤泽背过身,“看他们的样子不像坏事,不必理会。” 话音未落,就听大长公主扬声道:“白校尉,这边!” 第207章 流亡者 白添天一听叫唤,立时回头。 他望见凤泽的背影,喜上眉梢,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近前。 “雍王殿下,”他朝凤泽抱拳,“摧锋营昨晚擒获一批俘虏,已经送回悬州,白将军请殿下前往驻地,商量如何处置。” “哪儿来的俘虏?”凤泽问。 “是黑水国的人。”白添天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叶将军亲自将他们押送回来,说是这些人与顺姬有关。” 镇海卫驻地中,上百名俘虏蹲在空地上,蔫蔫挤作一团, 巡逻的士兵好奇望了眼,“这黑水国的人跟咱们长得真像。” “哪儿像了?”身旁的同伴道,“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你会黑水国的话不?”士兵问,“他们在说些什么?” “不知道。”他的同伴将手里的长枪用力往地上一杵,大声道,“交头接耳做什么?统统闭嘴!” 他嗓门极大,吼起来扯动脸上的伤疤,瞧着极为赅人。 俘虏们静了一瞬,顿时鸦雀无声。 “他们居然能听懂你说的话。”士兵惊讶。 他的同伴往地上啐了一口,“能听懂个屁,八成是被老子吓的。” 这话倒也不假,黑水国的贵族虽然有不少人学过大昱话,但这里上百号俘虏,单看衣着便有地位高低,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听懂士兵讲些什么。 但听不懂没关系,刚才士兵那股杀气一放,俘虏们立时想起昨晚挨揍的恐惧。 他们不知这些大昱人从哪里搞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武器,双方刚一交手,自己这边就被炸开了花。 难怪容顺殿下一直叫他们好好藏着,不要轻易招惹大昱人。 可他们并未出海,老老实实在岛上窝着,什么都没做,怎么就被人一窝端了? 大帐中,一名黑水国的俘虏正用磕磕绊绊的大昱话向白将军等人申辩,“我们无心打扰贵国,那座小岛也非贵国所有,贵国为何突然袭击我们?” “你还有脸说!”崔小鱼率先出声,“咱们的渔民流落到岛上,你们凭什么虐待他们?不对,不只是虐待,是虐杀!” 她带人潜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两个渔民被人圈在一个圆圈追赶,其中一人被长矛捅得全身是伤。 她看得很清楚,那些长矛本可一击致命,却有意避开他的要害,不肯给他一个痛快。 而在圈外,这些黑水国的人哈哈大笑,如同取乐一般。 战斗结束后,摧锋营收拾现场,发现了几名被残害的渔民尸体,剩下活着那些也都奄奄一息。 那名俘虏脸颊抽搐了一下,“我们不知他们的身份,他们闯入我岛,怎么处置由我们说了算。” 他们在岛上困守数月,没有命令不敢出海,整日憋得气闷。 便是这些渔民不来,他们也会拿自己的仆人消遣,这在过去都是常有之事,在他看来并没什么值得计较。 “你分明懂得大昱话,怎会不知他们是大昱的渔民。”叶扶波开口,“既然你们可以恃强凌弱,那怎么处置你们,也由我们说了算。” “你们、你们不可如此!”俘虏惊恐道,“你们是大昱的军队,你们的职责是保护皇帝陛下,为何要为区区贱民找我们麻烦!” 叶扶波笑了,笑意中又有几分怒色。 不只是她,就连温和的白将军也重重拍了拍桌,“什么叫贱民?别把你们黑水国那套拿来侮辱咱们大昱。” 俘虏梗着脖子,“两国交锋,不斩来使,你们大昱既是文明之邦,正当礼贤下士,不得伤害我们。” 这话一出,全帐都静了一静。 “听出来了,”凤泽眼也不抬,唇角淡淡一撇,“这人大昱话没学好,推出去斩了,换一个。” “你你你你们做什么!放开我!”俘虏挣扎着,“我、我是黑水国的贵族,你们不可放肆!” “黑水国?”叶扶波冷笑一声,“现在把你送回黑水国,你猜你们皇帝会把你剁成几块?” 俘虏眼中露出绝望之色,“我、我……” “一群流亡的叛党而已,”叶扶波道,“你们皇帝正求着大昱替他剿灭叛党,或许,你可以指望顺姬来救你?” “顺、顺、容顺殿下?” “我们审过的何止你一人,”叶扶波道,“原本听说你官位最高,以为你会识时务,现在看来,你的价值还抵不上另外几个。” “我、我……” “别我了。”叶扶波转向白将军,“将军,这人无用,就依雍王殿下所言,斩了吧。” 一颗人头挂上高竿,血糊刺啦的面容正对着俘虏群。 俘虏群里有人看清那张脸,惊呼,“是贺良大人。” 呼声未落,一群人脸上已失了血色。 贺良大人在他们当中的地位仅次于容顺殿下,如今容顺殿下不知去向,贺良大人又被斩杀,他们各个噤若寒蝉,只觉脖子后面一阵阵发冷。 叶扶波站在帐外望着那颗人头,自言自语,“幸好是冬天,送去黑水国的时候还能认出模样。” “又想拿人换钱?”凤泽听到这话,微微一哂。 上回他侄儿才向黑水国敲诈了两船银锭,眼前这个侄媳妇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黑水国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叶扶波笑道,“再有一个月就是天磊生辰,正好给他送份大礼。” 凤泽不置可否,“小心竭泽而渔。” “小叔叔放心,”叶扶波道,“黑水国百姓对他们的皇帝怨声极大,这头肥羊最多还能宰上三五年。” 据她埋伏的暗线传回的消息,三五年内,黑水国内必会有人揭竿而起,无论成败,黑水国的皇帝都会失去那个位子。 她虽然有点可惜,但仔细想想,只有周边国家稳定才能保证大昱的海路安宁,如果黑水国能就此换一位靠谱的君王,对大昱的将来才更有价值。 凤天磊对她说过,他不介意因利乘便顺势而为,但从未指望靠落井下石发横财。 一国的强盛如果仅仅依托在趁火打劫上,无论当时多么风光,它的未来必遭反噬。 第208章 陛下孤苦又伶仃 “柳相,天色已晚,陛下还在与户部议事,不如您先回去,明日再来?”徐太监踏入偏殿,对柳万山道。 柳万山本在阖目养神,闻言睁开双眼,“无妨,我再等等。” 徐太监微微一笑,“陛下说了,他知道柳相想问什么,只是此事还没有眉目,过些日子他自会找柳相解释。” 柳万山眉间的沟壑更深。 他年纪虽大,脑子却不迟钝,不然也不可能在相位上待这么久。 他昨日忧心孙女安危,许多细节来不及琢磨,今日仔细回想,越想越觉诡异。 此时再听徐太监转述皇帝的话,他不知为何,只觉心中发冷。 徐太监上前将他搀扶起身,“陛下还说了,柳相日夜操劳,还需多多保重身体,于国于家都是好事。” 柳万山站定,垂目道:“请公公转告陛下,老臣明日再来。” 言下之意,竟是定要向皇帝问个究竟才肯罢休。 凤天磊收到徐太监回禀,笑了笑,“他是老古板没错,但他不傻。” 昨晚他让十七带人盯着柳府,又命人将噙芳阁调查了一番,还真让他查到一些有趣的事情。 “姑父不在,我白天要忙政事,晚上要盯着悬烛那头,”他摇头叹气,“姑母也是,一个人出去玩就罢了,干嘛还得拖家带口。” 徐太监听着他的唠叨,袖着双手呵呵一笑,“能者多劳,能者多劳。” 凤天磊转眼看他,“徐公公,能者多劳这话应当换我对别人去讲。” “老奴多嘴,陛下莫怪。”徐太监依旧笑眯眯的,为他换上一盏热茶,“今日陛下不是才说过,要想马儿跑得快,就要马儿多吃草,您让李翰林他们准点下值,可不就得自己多辛苦一点儿。” 凤天磊长叹一声,“做明君真难。” 徐太监守在一旁,替他整理批好的奏折,“陛下今晚想吃什么?昨日悬州送来的特产里有一批干海货,不如选几样用水发了,煮个锅子什么的?” “一个人吃锅子多没意思,”凤天磊伸个懒腰,“我记得那里面有几包神仙菜,你让膳房熬一锅粥,配上一盘神仙菜,再调个酸辣汁,给我拌个海蜇头就是了。” “哎,老奴这就去安排。”徐太监笑着又道,“陛下一个人吃饭是冷清了些,可好日子都在后头,等再过些时候,想必宫里就能热闹起来,” 凤天磊嘴角一翘,“徐公公,你在我跟前说吉祥话,我可没钱赏你。” “陛下说笑了,老奴可不敢讨赏,”徐太监道,“就算要讨,日后也得向别的主子讨去。” 凤天磊托着下巴笑出声,“就凭你这张嘴,留在宫里实在是屈才。我听说公公闲来无事,也去礼部跟人学了些夷语?” “谈不上学,只是凑在一旁听了几耳,”徐太监摆手道,“老奴听说海外夷语约有十余种,便是常用的也不下六七种,想来这天下之大,海外之国不知凡几,老奴虽不能至,却也想听听不同人讲话,长长见识。” “徐公公放心,在你有生之年,我定会让你不用出我大昱之境,便能见到来自各国的商旅,”凤天磊道,“到那时,咱们一起去西市走走,也去赶个集。” 徐太监笑着应了声,“那敢情好,不过到时陛下怕是记不得老奴。” “为何?” “陛下那时定然拖家带口,别说老奴,就算十个李翰林十个柳相站在面前,陛下怕也只会不认得。”徐太监乐呵呵地打趣。 “说得也是,”凤天磊摸摸下巴,毫不客气地承认,“还是徐公公懂我。” 他想了想,索性起身,“走,去重明殿看看。” 重明殿位于他所居住的紫宸殿东,是凤天磊打算给儿子住的地方。 至于皇后的宫殿,凤天磊早就搬出高祖的做法,将紫宸殿扩建,供他与叶扶波合住。 “既是夫妻,自然要住在一起。”凤天磊对工部尚书振振有辞。 面对这位任性的皇帝,大家早已习惯他的惊人之举,工部尚书连进谏的话也懒得说,低头照办了事。 重明殿比紫宸殿小不了多少,后方有一个宽阔的马场,还有一片大湖。 “他爹善弓马,他娘擅水战,他总不能一个都不会。”凤天磊私下对大长公主道。 “万一他好文呢?”大长公主问。 凤天磊坦然道:“至少得学会骑马不摔死,过河不淹死,不然遇到什么麻烦就靠别人去救,多丢人。” 大长公主笑骂,“有你这样说自己孩子的吗?” 凤天磊义正辞严,“他是皇子,身份本就麻烦,不多学一点防身之术怎么行。” 他已经够宽松的了,还没指望让儿子披甲上阵,领兵打仗呢。 “总之谁的儿子谁自己教,”大长公主睨他一眼,“我和驸马可不会替你带孩子。” “那是当然。”凤天磊笑眯眯。 大长公主一看他的笑脸就头疼,“去去去,我要收拾行李,别烦我。” 姑侄二人说完话当晚,大长公主就拉着驸马出发去了悬州。 此时此刻,凤天磊站在重明殿前,望着正殿上的牌匾,只觉自己孤苦又伶仃。 叶扶波来的信上虽没讲多少私事,但他看得出,那一家五口在悬州过得充实又自在,除了叶扶波,竟没一个是惦记他的。 他幽幽叹了口气。 听说长辈们都是隔代亲,看来他这个侄儿已经失了宠,只能指望自己的儿子扳回一城。 “陛下,”一条人影快步而来,“那边动了。” 凤天磊抬眼望去,“这么快?” “十七按您的吩咐下了套,”来人道,“对方已经慌了。” 凤天磊笑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没想到他还真在乎这个。” “要收网么?”来人请示。 凤天磊的目光落在重明殿的石阶上,石阶两旁各立了一尊铜狮,一雄一雌。 一头小狮子卧在雌狮脚下玩耍,憨态可掬。 凤天磊发话,“你去看看柳相下值了么。” 他慢慢道:“若他没走,让他来见朕。” 第209章 摊牌 深夜,街上传来一长三短打更声。 “天寒地冻——暖屋过冬——”更夫喊着号子,从街边慢慢走过。 柳万山便是在这时回到柳宅。 他头顶挂满寒霜,分不清是外面的寒露染白了发,还是头发早已花白。 “父亲,”大儿子柳成益闻讯而来,“陛下怎么留你这么晚?朝中出了什么事么?” “无事。”柳万山平静道,“如葵怎么样?” “今日醒来了好一阵,”柳成益道,“晚上用了一碗鸡蛋羹,又吃了小半碗白米饭,看样子是大好了。” 柳万山点点头。 “你二弟呢?”他又问。 “他应当睡了吧,”柳成益道,“这都四更了。” 柳万山望向二房所在的院落,那里漆黑一片,显见早已熄了灯。 “明日一早,让行言来见我。”柳万山说完,停了一会儿,“你有空多陪陪如葵,她这回受了罪,我们一家人该好好补偿她。” 柳成益应了声,面露疑惑。 如葵受了罪不假,补偿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看了看柳万山疲惫的面色,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父亲快去歇着,”柳成益道,“明日您还上朝吗?” “不了。”柳万山缓缓道,“我向陛下告了假,这两日都在府中。” 柳成益惊讶地张了张嘴。 他父亲就连与陛下置气那回,也是因为当真气血攻心,大夫严正告诫要静养,否则会有性命之忧,这才不得不在府中养了半月,这回父亲并未生病,怎么突然就要告假? 但他见柳万山脸色不好,未敢多问,将他恭恭敬敬送回正院,告退离开。 柳万山站在窗前,听到大儿子在屋外吩咐小厮送热水。 他望向窗外一树老梅。 老梅的叶片尚未脱落,迟迟不曾开花。 柳万山脑海中响起凤天磊对他说的一句话—— “枝繁叶茂是每个大家长的心愿,但不是每根枝叶都能如你所愿。” 第二日一早,柳行言得到父亲找他的消息,换了衣裳来到主院。 刚进屋他便怔住。 柳万山穿着一身常袍,因着冬日天冷,袍子很厚,显得整个人十分臃肿。 柳行言的印象中,父亲无论在家还是在外,都十分注重仪容,哪怕数九寒天,也不会将自己裹成一个球。 但今日,柳万山不仅穿得随意,就连说话的语气也多了几分缓和。 “听老大说,你昨日去看望过如葵?” “是。”柳行言四下看了眼,“父亲房中为何没放炭盆?” 屋里窗户半敞,寒风阵阵,冻得犹如冰窟一般。 柳行言为了见父亲,特意穿得简薄,却不想这屋子竟似一夜未曾生火,他刚坐下便觉透心凉。 柳万山翻过茶杯,正要去拿茶壶,柳行言赶紧接手,“不敢劳烦父亲。” 他倒了两杯热茶,捧着自己那杯暖了暖手,慢慢饮下半杯,这才觉得身上暖和了些。 柳万山也饮了口茶,才道:“咱们父子俩有多久没坐在一起说说家常了?” 柳行言目色微动,浅浅笑了下,没说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柳万山道,“你想说咱们这几十年都没说过家常,是不是?” 柳行言放下茶杯,“儿子不敢。” “是不敢,而非不是。”柳万山淡淡道,“我昨晚想了一夜,是啊,这几十年咱们父子说过的家常屈指可数,不仅是对你,对你大哥也是如此。” 他的口气越淡,柳行言的神情越凝重,“父亲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只是感慨,我饱读诗书,为官作宰这么多年,除了一个清正之名,似乎也没留下些别的。”柳万山啜了口茶水。 柳行言端正神色,“这是父亲的宏愿,父亲不该有遗憾。” 柳万山望着他,目光中泛起回忆,“柳家原是耕读之家,到了你祖父那一代,才逐渐有了声名,他本有机会官至三品,却英年早逝。” 他轻轻喟叹一声,“论起性子,整个柳家只有如葵最像你祖父,你也有三分相似。” 柳行言笑了笑,“如葵和儿子的性子可不一样。” “你小时候不也那个德性,”柳万山语气中不带半分严肃,竟当真有了些拉家常的意味,“我还记得你七岁的时候不想念书,只想跟着货郎走街串巷。” “父亲竟还记得?”柳行言微讶,随即摇摇头,“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你入朝以后,与你大哥一般毫无建树,我心想,柳家恐怕只能靠孙辈才有起色,”柳万山道,“却不料是我看走了眼。” 柳行言面色微僵,“父亲此话何意?” “柳亭书斋的老板是你的人吧。”柳万山往杯中加入热茶。 柳行言倏然一顿。 “父亲说笑,”他很快回过神,“柳亭书斋的老板是盗墓贼,他勾结吴启芳,走私海货,儿子怎会认识他。” 柳万山失望地看他一眼,“你既敢做,便要敢当。” “父亲!”柳行言霍然起身,“倘若柳亭书斋的东家是我,他们老板被抓的时候,为何没将我供出来?” 柳万山没在意他的失态,盯着杯中茶水,缓缓道:“因为他还要靠你养他的家人。” “什么家人?” 柳万山抬眼望过去,他的眼白有了老人的浑浊,目光却很冷静,“噙芳阁的老鸨是他的相好,他们有两个儿子。” 柳行言没说话。 “如何?”柳万山问,“我说的可有假?” 柳行言直直看着自己的父亲,过了半晌,他慢慢坐下来。 “这是父亲打听到的,还是……陛下?” “原本我已有所察觉,”柳万山道,“你有一次去噙芳阁寻那老鸨,被人瞧见。那人是我门生,只偷偷告诉了我。” 他原以为儿子在外寻花问柳,着意一查,却发现老鸨似与柳亭书斋的老板有旧。 那时柳亭书斋尚未事发,他见儿子再未去过噙芳阁,便将此事按下不提。 柳亭书斋销赃的事情暴露以后,他发现儿子又去找那老鸨,这才隐隐有些犯疑。 但柳行言毕竟是他儿子,每个做父亲的都不愿将自己的孩子想得太坏。 后来,他得知柳行言私下泄露钦差行踪,便当机立断,借此逼柳行言辞官。 ——只要儿子不在朝中,远离是非之地,就不会酿下大祸。 柳万山当初是这样打算的。 但他没想到的是,柳行言的所作所为早已超出他的想象,连他这个在官场沉浮多年的人都自愧不如。 “你实在好胆色,”柳万山叹道,“你私下交好悬州知府梁照安,又让柳亭书斋的老板与吴启芳结交,更甚的是,你还偷偷搭上海寇赵保儿那条线,不管他们三方怎么争斗,你都能从中牟利。” “那又如何?”柳行言漠然,“在商言商,我之所为不过是每个商人都会做的罢了。” 他冷冷一笑,“只是他们没那个胆量,而我有。” 第210章 弑亲 “你的确有,而且不小。”柳万山缓缓点了点头,“如若不然,当顺姬找上你的时候,你大可杀了她灭口,而不是留着她。” 柳行言再度一愣。 柳万山看他的目光逐渐锐利,“你欲壑难填,连顺姬那样的丧家之犬都敢收留,难怪你会对你的侄女下手。” “父亲怕是糊涂了,”柳行言勉强笑了笑,“我视如葵如己出,怎会想要害她?” “好一个视如己出,”柳万山道,“若非顺姬下的药被御医识破,我们都被你蒙在鼓里 。” 他言辞凿凿,柳行言沉默下来。 他抬眼看向柳万山,父子二人对视良久,仅有的一丝温情在寒风中慢慢消散。 “原来已经查到这么多?”柳行言端起已经冷掉的茶杯,将残余的茶水一口饮尽,“所以陛下全都知道了?” 柳万山的眼中浮起一抹失望,“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关心陛下会不会知道?” 柳行言转了转手中的空杯,“那么父亲今日找我,是想立功,还是想替我脱罪?” 柳万山目光微沉,“你以为呢?” “自然是为了立功。”柳行言道,“父亲昨晚在宫中留到深夜,想必已从陛下那里听说了不少事情,既然你们已经查到我与柳亭书斋的关系,更知道顺姬与我有过接触,就算我想分辩,陛下也不会信。” 他自顾自又道:“陛下不会信,父亲当然更不会信。在你眼里,又有什么及得上你的官位和清名?” “你……”柳万山欲言又止,他过了好一会儿方道,“我在你心目中就是这样一个父亲?” “难不成我们还能父慈子孝么?”柳行言笑起来,“四十多年了,我的儿子都已成人,我可做不来撒娇扮痴的蠢态。” 他一席话激得柳万山老血上涌,狠狠呛咳了几声,“没错,你都这样大了,我又能管得了多少。” “可惜父亲的清名怕是留不下了,”柳行言依旧面带笑容,“养出我这样的儿子,你以为陛下心中会没有猜忌?上一回是我辞官,这一回怕是连父亲也得去官请罪。” “你就这么恨我?”柳万山神情复杂。 “不,谈不上恨,”柳行言道,“我得感谢父亲带我来京城,不然我哪儿来的人脉与底气做生意?” 柳万山闭了闭眼,轻声道:“天下的生意那么多,你为何不走正道?” “走正道有什么意思?”柳行言笑了笑,“只有捞偏门才来钱最快,父亲以为家里的田产铺子能产出多少?一年的收成还抵不上我一个月的买卖。” 他倾身朝柳万山凑近,压低声音,“咱家正堂那幅‘寒江钓雪图’也是拿赃银买的,我送给父亲的时候,父亲不会真以为是友人送的吧?” 他轻笑出声,“父亲想做一股清流,我偏就要让柳家不得清白。你想想看,倘若我被朝廷正法,咱们柳家谁还能光明正大行走在京城?到时别说你得辞官,整个柳家都得灰溜溜地滚出这里。” 柳万山沉默了一阵,“好算计,好胆魄,”他嗓音微哑,“你恨我便罢了,柳家其余人都是你的亲族,你就从未替他们想过?” “你是我父亲,连你的下场我都没想过,何况旁人。”柳行言口气淡漠,“整个柳家都是你的傀儡,你遭殃,他们受损,这不是很公平么。” 柳万山注视着自己的二儿子,像是生平头一回看清他的模样,“我竟不知你的心会冷成这样。” “父亲之前说我的性子与如葵相似,”柳行言笑笑,“父亲错了,我的性子明明更像你才对。” 他摇摇头,又道:“我说我疼如葵也不是作假,小姑娘活泼些没有坏处,只可惜她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见到了不该见的人。” “你杀她是怕她泄露你与顺姬的秘密。”柳万山道,“可她一字都没对外提过,说明她并不知道内情。” “万事皆有意外,”柳行言不以为然,“说到底还得怪李少寒,若他没有遇见如葵,我也不会如此担心。” 柳如葵也许不谙世事,李少寒却心思灵活,一旦柳如葵对他说起那晚的遭遇,凭李少寒的聪明,说不定会猜到些什么。 若是旁人倒也罢了,李少寒日日在御前行走,谁知他会不会将此事捅到皇帝面前。 柳行言最初只是暗中盯着柳如葵,直到她再次出现在噙芳阁,他才真正动了杀心。 “其实我并不想让如葵丧命,”柳行言道,“下手的人是顺姬,我也不清楚她是何时动的手。” “顺姬从你这儿得了什么好处?”柳万山问,“她为何愿意帮你杀人?” “也没什么,就是向我讨了笔银子,”想起那个女人,柳行言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她图谋黑水国皇位,想拿钱养私兵。” 顺姬以他与赵保儿来往的证据作为要胁,向他狮子大张口,他费了些工夫筹措银钱,才生出这些事端。 柳万山继续追问,“顺姬在哪儿?” “我不知道,她拿了钱就走了,应当早就离开了京城。” 柳万山得到这个答案,神情微微凝重。 柳行言看他一眼,“父亲问了这么多,我也照实答了这么多,足够你拿去领功,何必露出这种神情。” 柳万山顿了半晌,“你就不怕死么?” “怎么不怕?”柳行言笑道,“不瞒父亲,从柳亭书斋出事那日我就时常睡不好觉,总是害怕被人供出来。” “那你……” “所以今日我反而心中畅快,”柳行言打断他,“父亲只需把我刚才所言呈交给陛下,想必就算进了大牢,我也能免受皮肉之苦。” “贿赂重臣,私贩海货,勾结海寇,蓄意杀人,桩桩件件都是死罪,”柳万山皱眉,“你以为光是坐牢就能抵过么?” “谁让我倒霉呢?”柳行言丢下杯子,“我昨日便该离开,但听说噙芳阁被查封,一时犹豫,反而失了先机。” 柳万山冷哼,“你昨日还命人替你转移钱财,你可知你若不动,或许还能拖延几日,你这一动,陛下就全知道了。” “原来如此。”柳行言恍然,“难怪今日父亲找我摊牌,却是因为我自己露出了马脚。” 柳万山轻轻咳嗽两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行言,没教好你是我的错。” “父亲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柳行言冷冷一笑,傲然起身,“陛下敢放你独自审我,想必柳府门外已经布了重兵,既然如此,父亲不必虚情假意,唤他们进来拿我便是。” “重兵?”柳万山同样笑了笑,“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 他笑着笑着又咳了起来。 这一回他扶着桌子咳了好一阵,几滴鲜血溅到桌上。 柳行言面无表情望着他,见状不由一怔。 随即,他心口忽地一痛,如遭重刺,颓然坐倒。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他鼻中滑落。 他下意识用手接住,却见几滴殷红的血落在掌心。 他茫然看了看,目光移向自己的父亲。 柳万山口鼻之中皆有出血,花白的胡子被染得通红。 柳行言只觉心口越来越痛,他忽地想到什么,蓦地瞪大双眼,看向桌上的茶杯。 柳万山轻轻笑了起来,“你说的没错,我这辈子最好清名,”他靠着椅背,虚弱道,“若让朝廷来柳家拿人,柳家就真的再无退路,所以——还是我们父子俩一起走的好。” 柳行言瞪着他,喉咙咯咯作响,他一时间有许多话想问,却又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他双手撑着桌面,猛地起身,又“咚”地倒了下去。 这时,房门“呯”地一声从外撞开,有人跑了进来。 柳行言蜷在地上,依稀听到父亲的声音—— “……请替我转告陛下,老臣骗了他,望陛下宽宥。” 第211章 各有各的人生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御书房中,十七自责道:“我一直在门外听他们说话,没发现有何异常,谁知柳相早就往茶里下了毒。” 直到柳行言倒地发出声响,他才发觉不对,冲了进去。 然而为时已晚,柳万山与柳行言二人皆已中毒太深,无力回天。 “柳相在屋里留了两封信,一封给柳家长子,一封给陛下。”十七将柳万山写给凤天磊的信呈上。 凤天磊看着桌上那封信,没有伸手。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忽然问十七,“你说他是爱子,还是不爱呢?” 十七眉头紧皱,苦苦思索。 “算了,这问题怕连他自己都答不上。”凤天磊坐回桌后,“这个老顽固,就知道欺负心软的人。” “陛下不打算将柳行言的罪行公之于众么?”十七问。 “首犯既已伏诛,顺姬又出逃在外,公不公布已不重要。”凤天磊道,“人家是一命换一命,柳万山是用自己这条命为他的孙辈求条后路。” 一旦柳行言的罪行曝光,柳家势必遭到口诛笔伐,哪怕柳万山辞官也难保柳家清白。 柳家孙辈已然成长,都到了可以科举的年纪,倘若因为此事影响仕途,柳行言的儿子纵然可惜,柳成益的女儿更加无辜。 昨晚柳万山向凤天磊求情,道是想与儿子当面对质。 凤天磊猜到他可能会大义灭亲,却没想到柳万山会用自己的死来换取他的怜悯。 “柳相实在太固执,”十七道,“陛下昨晚将他唤来告知柳行言的罪行,分明就打算将此事暗中处理,他这样一来,反倒显得逼人太甚。” “各人有各人的立场,”凤天磊道,“他人都死了,怜不怜悯柳家只在我一念之间,与其说他是逼我,不如说只有这样,他才能求得心安。” 子不教,父之过,柳万山这样注重名节之人,不会容忍自己的过错,何况他身后还有一整个柳家。 凤天磊拆开柳万山给他的信,信中柳万山半字未提柳家之事,只将自己未完成的丞相事务一一列出,详细写明处理章程。 凤天磊看完,微微叹息,“无论如何,他这个丞相不算失职。” 数日后,柳万山的长子柳成益丁忧,带领全家扶柩归乡。 外面的人只道柳家时运不济,先是孙女染了重病,这才刚有起色,柳万山与柳行言父子俩又双双得了急症暴亡。 至于私下是否有人说三道四,柳家人顾不得那许多,家中遭逢剧变,所有人都格外沉默,就连一向活泼的柳如葵也变了个性子。 宫城外,寒风阵阵,李少寒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的少女。 柳如葵大病初愈,整个人瘦了一圈,穿着一身素面小袄,立在道旁。 “我来向你道谢。”她仰起脸,对李少寒道,“听说是你及时告知陛下,才救了我一命。” “举手之劳,”李少寒道,“不必言谢。” 他的态度一如以往疏远有礼,柳如葵见了,眼中微露黯色,却又很快释然。 “祖父说我根基不牢,要我十八岁以后才可参加科举,”她轻声道,“此次回乡我会更加用功,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像你一样,成为全族的骄傲。” 李少寒看看她,“错了,”他漫声道,“族人的骄傲与我无关,我要立下的是我李少寒的门楣。” 柳如葵面露诧异,她双唇微启,“这两者有何不同?” “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李少寒道,“至于你,等你见识更多,或许你会明白。” 柳如葵微微蹙起眉心,似懂非懂。 “我该上值了,”李少寒朝她挥挥马鞭,“祝柳小姐一路平安,未来仕途——一帆风顺。” 他不再停留,轻夹马腹,朝前行去。 柳如葵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两人相识以来,他对她说过的最温和的话语。 她吸吸鼻子,抹去眼角湿痕,义无反顾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 “哇——” 一声惊叹在叶家院子里响起。 李小旺在树下仰着头,一张小嘴张得老大,“那是老鹰吗?” 他在山里长大,却从没见过这么雄健的老鹰。 “是信鹰,”大长公主坐在一旁笑,“把你的弹弓借我,我替你打下来。” 李小旺摸摸腰上的弹弓,摇头,“它是雍王殿下养的,我见它找殿下要过东西吃。” “这孩子倒挺聪明。”大长公主遗憾叹了口气。 树上的信鹰“啊啊”叫了两声,飞到石桌上。 它呼啦啦扇了几下翅膀,将桌上的干果篮子拂到一旁。 大长公主眼明手快,一把将篮子接住。 她顺手拍了下信鹰的脑袋,“再捣乱,把你烤了吃。” 信鹰甩甩头,从她手底钻出,扑楞一下落到地上,连蹦带跳跑去顾青脚边蹲下。 顾青面前放着一个小火炉,炉上支着烤架,架子上摆满橘子、花生、桂圆和切成小块的年糕。 信鹰朝烤架上探头,被顾青挡了回去,“这边有火,小心翅膀。” 信鹰“嘎”地一声,往后挪了挪,扭到小板凳后面。 “这小东西简直成了精,”大长公主啧啧有声,“跟它主人一模一样。” 顾青用竹夹将烤架上的年糕翻了个面,笑道:“两只里面就数它最贪吃,另一只早就飞出去玩了,就它不肯走,死活赖在这儿。” 大长公主戳戳烤热的橘子,拣了一只出来,捧在手里左右倒腾,三下五除二将橘皮剥开,递给李小旺,“拿去吃。” 李小旺小脸红红道了声谢,朝一旁的厢房望了眼,“叶姐姐还没起来么?” “她今日好不容易休沐,让她多睡会儿。”大长公主道。 自从擒获顺姬残部,镇海卫就多了一项任务。 据顺姬的手下招供,顺姬原想借赵保儿的势力东山再起,赵保儿一众覆灭后,她声称要去弄笔钱财,就此遁入大昱,不知所踪。 但不管怎样,她绝不敢与手下失联太久,否则这帮人未必还能受她控制。 因此,悬州与礁州沿海日夜加强巡逻,鬼嚎滩上也已设下埋伏,就等顺姬自投罗网。 叶扶波在军中忙了多日,昨晚才到家。 大长公主与顾青今早过来探望,得知她还未起,索性在院中支起炉子,围炉煮茶,自得其乐。 “叶姐姐是不是病了?”李小旺担心。 这都大天亮了,怎么还没起。 大长公主与顾青相视一笑,顾青道:“你叶姐姐肚子里有小娃娃,所以要多睡一阵。” 李小旺呆呆“啊”了声,“叶姐姐和小哥哥有娃娃了?” 他又是欢喜又是担忧,“可小哥哥不在,谁来照顾小娃娃?” 在他心里,叶姐姐可是很忙的,每日要练兵打仗、出海巡逻,哪有功夫带娃娃。 大长公主“噗”地笑出声,她摸摸李小旺的脑袋,对顾青道:“这孩子以后也是个疼媳妇的。” 李小旺羞红了脸,“我、我不要媳妇。” “哟?”大长公主故作惊诧,“那你说说,你想要什么?” “我要当大将军。”李小旺挺挺胸膛,“就像叶姐姐那样!” 第212章 云想衣裳花想容 隔着窗棂,叶扶波听着院中三人轻声说笑,忍不住扬起唇角。 她换上常服,系腰带时摸了摸小腹。 由于勤习武艺的缘故,她的腰身格外劲瘦,如今怀胎四月,小腹只略松软了些,隐约可见一丝圆润,冬日穿上厚实的衣裳便与常人无异。 她有孕之事并未对外张扬,只有亲近之人与白将军知晓。 白将军曾想让她挂职静养,但摧锋营的训练刚有起色,别说叶扶波不肯,就连白将军自己也颇为犹豫。 最后还是雍王出面拍板定案。 “我母亲怀着我六个月时,还单枪匹马杀入叛军平乱,如今东海无战事,不过操练一营新兵而已,费不了多大工夫。” 凤泽的母亲郭太妃一手创立了北军,守护北地边境多年,即使后来因伤交出兵权,入宫做了妃子,她在军中仍然威名不减。 当年叛臣作乱,在宫中囚禁了一干大臣为质,郭太妃临危不惧,大着肚子披甲上阵,以一己之力连斩数人,为禁卫军抢回了先机。 即便过了几十年,京中不少老人还对此事津津乐道。 在郭太妃的力主之下,军中女将逐渐得到重用,那些女子终于有了施展才华的机会。 白将军听了雍王的话,再无异议。 私底下,他让自家夫人找到叶扶波讲授了一番养胎之道,借妻子之口忧心忡忡,“可有往京里送消息?钦差大人那儿是个什么章程?” 他想着这对年轻人就发愁,“夫妻二人长久分居总是不妥,叶家没个老的,京城那面也不知靠不靠得住。” 大长公主听说后乐不可支,当夜就给凤天磊发了信去。 也不知她在信上说了什么,半个月后,源源不断的补品从京城发来悬州。 叶扶波昨晚回家,对着自家仓库又好气又好笑。 凤天磊不只送来补品和药材,还送了好几箱小孩儿用的物件。 襁褓尿布、衣裳鞋袜、项圈手环、泥人纸画…… 且不说这些东西合不合用,孩子还有半年才出生,叶扶波实在担心照这样下去,家里就算有十个仓库也不够他堆的。 她简单梳洗完,推门出了厢房。 大长公主夹着一块年糕正在吹凉,见她出来,扬声道:“快来吃,刚烤好的。” 年糕切成入口大小,一层脆壳裹着软糯的内里,浇上红糖汁,在黄豆面里滚一圈,又香又甜。 李小旺嘴角沾满糖汁和豆面,望着三位仪容整洁的姑姑和姐姐,暗自纳闷,怎么她们就能吃得又快又好看,不像自己总会弄花脸。 大长公主听了他的疑惑,得意地掐掐他的小脸,“你且有得学呢。” 她笑着招手叫来丫环,让她把李小旺领去打水洗脸,自己捧着桂圆姜茶,懒洋洋挂在椅子上,“糯米做的东西吃多了胃沉,你们少用些,中午咱们去得意楼吃饭。” 顾青笑道:“听说得意楼新到了几条海鳝?” “正是!”大长公主两手一拍,“这个季节的海鳝可不多见,我来悬州这么久,就没尝过新鲜的。” “得意楼的酱烧海鳝最是拿手,”叶扶波道,“说起来我也许久没有吃过。” “就这么定了。”大长公主一锤定音,“咱们中午吃完饭,顺道去南门逛逛,听说那里的成衣铺子最好,云想阁的衣裳比起京城也不差什么。” 她素来喜欢热闹,叶扶波与顾青见她兴致高昂,自是依着她。 三人不到午时就出发去了南门。 她们在得意楼美美用了一顿午饭,出来后沿着大街闲逛。 三人轻车简从,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女,街上无人留意她们,大长公主乐得自在,四下观望,“你们看那些格门裙板,上面的纹样多么别致,我在别处可没见过。” “南街曾经盛极一时,”叶扶波道,“没禁海之前,许多远洋的商人在这里开设店铺,这些纹样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她作为地主,为姑母和小婶婶仔细讲述悬州的过去。 大长公主一边听一边点头,“难怪我从未见过那些花样,原来海外也有这般风雅。” “海外诸国或许国土不及大昱广袤,但论国力,有的未必会输咱们多少。”叶扶波实事求是道。 “我在边关见过许多西域来的商人,”顾青道,“他们的国家虽然不像咱们有着千年传承,但细数下来也有许多可取之处,有的已然成为庞大的帝国,让人无法掉以轻心。” “我说你们俩,好端端出来逛个街就开始忧国忧民,”大长公主一手拽上一个,“我在京中天天看折子看得脑仁疼,你们今日就饶了我好不好?” 叶扶波与顾青相视一笑,“大长公主有命,焉敢不从。” “来来来,云想阁到了,陪我进去挑几身衣裳,”大长公主打量叶扶波一眼,“你也选两套,虽说现在还未显怀,但这肚子一旦大起来就跟吹鱼泡似的,我问过伍二娘,家里宽松的衣裳不多,难得你休沐,给我认真挑上几件。” 顾青在旁打趣,“皇姐,我呢?” 大长公主撇嘴,“我怕我那好弟弟不喜欢我给你挑的衣裳。” 她说完又是扬眉一笑,挽着顾青的胳膊道:“不过我还偏就挑了,气死他。” 三人说说笑笑进了云想阁。 云想阁中温暖如春,在这寒冬腊月的天气,厅中高几矮柜上摆满盛开的鲜花,姹紫嫣红,分外娇艳。 店中女掌柜认得叶扶波,自从上回伍二娘在这儿大肆采买,叶扶波就上了云想阁的贵客名单。 她当即迎出柜台,“难得叶将军有空,竟肯亲临我们小店。” 说着亲自将三人迎上楼,前往楼上雅室。 云想阁的二楼有七间雅室,无论选衣、试衣乃至成交皆可在这里进行,这样的待客之道极受城中贵人们欢迎。 二楼同样摆了几盆鲜花,一缕幽香扑面而来。 “这花不是君子兰么?”大长公主目光一转,“怎的香气如此浓烈?” 第213章 一失足成千古恨 叶扶波同样闻到了这股幽香,她并未说话,只是眉心微微一沉。 “客人好眼力,这味道的确不是花香。”女掌柜笑道,“应是哪位客人身上的香粉。” 楼上雅室已有好几间来了客人,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 叶扶波向女掌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独自走向前方。 她走到楼道尽头,很快折返回来。 她指了指其中一扇房门,对女掌柜轻声道:“这里面的客人是哪位?” 女掌柜仔细回忆片刻,“是外地来的,不知名姓,出手极为阔绰。” 她作为生意人,察言观色乃是本能,当即压低声音,“叶将军,可是有哪里不妥?” 叶扶波示意几人退到楼梯口,“她长什么样?” 女掌柜摇了摇头,“她戴着幂篱,看不清模样,不过听声音是个极温柔的女子。” 叶扶波沉吟须臾,“掌柜的,劳烦你找个理由,带我进去瞧瞧。” 女掌柜迟疑了一下,“好。” 大长公主走上前,“我也去。” 她虽不知叶扶波发现了什么,但侄儿媳妇有孕在身,她身为长辈,不可能放她独自冒险。 叶扶波没有拒绝,她看向楼道旁的顾青,“小婶婶——” “我明白,”顾青不等她说完便冲她点头,“放心去吧。” 女掌柜见这几人打着哑谜,紧张地吸了口气,又强自笑道:“几位不必担心,楼上的客人互相串门也是有的,咱们一会儿进去,就当是讨教装扮,想来不会惹出麻烦。”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很清楚,叶扶波身为军中将领,能让她如此小心谨慎,必非寻常小事。 她只求待会儿进去莫砸了自家店面,吓跑别的客人才好。 女掌柜走在最前,轻轻叩了叩那扇紧闭的房门,“巧云,我来给客人送茶点。” 屋里没有动静。 女掌柜皱了皱眉。 她们方才上来的时候,还听见女伙计巧云在屋里讲话,怎么突然没了声音? 她又敲了敲门,“巧云?” 话音未落,大长公主将她一把拉开,一脚踢向房门。 房门应声而开。 半截木闩挂在门内,摇摇欲坠。 女掌柜惊讶地看着这位贵人,不等她反应过来,眼前人影一晃,叶扶波闪身进屋。 屋里倒着一名女伙计,房间尽头有一扇小窗,一条帛带挂在窗口,往下滑落。 叶扶波抬手一扬,一把峨嵋刺疾射而出。 窗外响起一声闷哼。 帛带随之掉了下去。 叶扶波扑到窗前,只见一个身影急速下坠。 那个身影掉得虽快,临到中途却猛地一扑,死死贴住墙壁,缓住落势。 那人抬头朝上望了眼,眼中满是怨毒。 叶扶波没有追击,她站在窗口,冷冷与那人对视—— 顺姬身穿彩衣,像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 只是这只蝴蝶已被人断去双翅,她肩上插着叶扶波的峨嵋刺,鲜血淋漓。 叶扶波唇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顺姬狠狠瞪着她,迅速往下方滑去。 她此时不再是蝴蝶,而是一只断尾求生的壁虎。 她忍着肩膀的疼痛落到地面,这里是条无人小巷,只要跑出去,她就能逃出生天。 顺姬的念头刚刚升起,小腿忽地一凉。 两把刀光同时击中了她。 顾青站在巷外,离得远远的,拢了拢身上的狐裘。 凤泽不在的时候,总会派几名雍王府的护卫跟着她。 这几人只在该露面的时候露面,比如眼下。 叶扶波在楼上注视着下方的战斗。 顺姬的武功并不高,她所擅长的缩骨攀岩之术在这里无法施展。 雍王府的护卫都是上过战场的人,对娇滴滴的女子并无怜香惜玉之心。 大长公主让侍女将晕倒的女伙计带出去救醒,凑近窗口,“哎”地叹了口气,“真可怜。” 叶扶波看看姑母,蹲下身,替她拔掉裙摆上沾着的木刺。 “姑母下次还是让别人踹门的好,”她轻笑,“万一扭伤了脚,姑父会心疼。” 大长公主将她扶起来,“你还说我?瞧你刚才那一刀,肚里的孩子还没出世,就天天跟着娘亲见血。” “谁叫他爹娘都让人不省心呢。”叶扶波笑得眉眼弯弯。 “知道就好。”大长公主挽着她的手,“下面打完了没?我的衣裳还没选呢。” 叶扶波盯着窗外。 顺姬两腿受伤,不敢恋战,支起身子想逃。 然而下一刻,一把长刀贯穿了她的背心。 顺姬睁大两眼,“咚”地一声仆倒在地。 她抽搐了两下,再无声息。 雍王府的护卫走上前,拔出刀刃。 就在这时,地上的顺姬忽地翻身。 她扬起右手,手心一抹红影闪现。 然而下一瞬,她的手掌被一把峨嵋刺钉在地上。 掌心里的红影沿着她的指缝滑落,滴溜溜滚到脚边。 护卫捡起那颗拇指大的红球,一刀斩落。 这一回,顺姬彻底咽了气。 她两眼睁得极大,哪怕瞳孔已经失去光泽,仍然透出几分狰狞 。 两日后,一堆新鲜首级连同大昱的信函一并送往黑水国。 大长公主穿着新买的衣裳,坐在叶家院子烤红薯。 “红球竟然有毒,”大长公主听了凤泽带回的消息,摇摇头,“难怪顺姬死都不肯闭眼,我要是她,也得气个够呛。” 那颗红球经花南天查验,是一枚类似火蒺藜的暗器,扔地上炸开会放出毒烟,方圆十丈之类,只要有人闻到便不能幸免。 顺姬本想拉人陪葬,却不料叶扶波一直在楼上关注她的举动。 “她若不去云想阁,不会这么快被你们发现。”凤泽从火堆下面掏出烤好的红薯。 经府衙追查,顺姬潜入悬州已有好几日,只因悬州加强了海防,她大概找不到机会出海,这才一直在城中滞留。 “爱美是人之常情,只可惜她爱得不是时候。”大长公主挑了一个最大的红薯,掰成两半递了半截给弟弟,“这就叫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凤泽拿着半截红薯看了眼,转手递给谢飞白。 大长公主挑眉,“这么嫌弃我的红薯?还来。” “我烤的。”凤泽慢条斯理道。 谢飞白笑着安抚妻子,“一会儿有暖锅,还有你喜欢的冻豆腐。” 大长公主看看手里的红薯,果断将它塞给自家驸马。 书房里,叶扶波放下笔,将写好的纸条小心折起来,装入细环,在顾青的指点下套在信鹰腿上。 顾青喂给信鹰一块肉干,“今晚吃过暖锅就让它出发,明日天磊就能收到。” 叶扶波摸摸信鹰的脑袋,“希望顺姬的消息能让他心情好一点。” 京中柳家的变故已经传到悬州,凤天磊亲笔写信向他们道出原委。 信中虽然不露痕迹,但以叶扶波对凤天磊的了解,他定然不会舒坦。 只要想到他一人待在京中,独自面对朝堂变幻,她就有些心疼。 哪怕这是身为皇帝的本份,但凤天磊在她这儿不是皇帝。 他只是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她想要与之笑谈天下,共度一生的人罢了。 第214章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 过了五日,两艘银锭运抵悬州。 随之而来的,还有黑水国向大昱请求恢复建交的国书。 正月初五,皇帝寿辰。 百官朝贺后,依照帝命各回衙署,照常上值。 没过两个时辰,户部官员再次倾巢出动,怀着满心喜悦迎接来京的银锭。 面对白花花的银子,官员们脸上的笑容比给皇帝贺寿更显真心。 “我昨晚还在担心,咱们去年白得了三船银锭,今年国库收入若是比不上去年,账本上不太好看,”一名官员道,“没想到才过了一晚,就有冤大头又来送钱,要是年年如此,你们说该多好。”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同僚笑着轻推他一把,“等今年开了海禁,你还怕没银子上来?民间那些海商早就摩拳擦掌,连大船都造好了。” “赚钱之前得先花钱,”官员不舍道,“你等着瞧吧,下月一开春,国库的银子就得哗哗往外流。别说开禁,陛下还要扶持农桑织造,哪样不得花钱。” “说得也是,这钱来得容易,出得也快,”同僚感慨,“今明两年咱们户部有得忙的。” “看来我让各位为难了。”一个带笑的声音从旁响起。 几名官员闻声望去,纷纷大惊。 “参见陛下!” “免礼。” 凤天磊随意摆摆手,拿起桌上一本账簿翻了翻,“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诸位多有辛苦。近日天寒,我让御膳房做了暖锅,中午给大家送来。” 官员们忙不迭地道谢,“多谢陛下赏赐!” “今日是我生辰,与诸位同乐罢了。”凤天磊道,“暖锅里煮了海味,从悬州快马加鞭送来,给大伙儿尝个新鲜。” 京城不靠海,极少能吃到原汁原味的海物,这天中午,许多中层官员对着暖锅里捞出的海味啧啧称奇。 “这海中之物生得奇怪,味道却是不俗,”有官员身为老饕,品鉴道,“你看这瑶柱,闻之微腥,煮进汤里却胜过鸡虾的鲜味,若是用它熬粥,更是美哉。” 他夹起小指节大小的一粒金黄,放进口中慢慢咀嚼,陶醉地闭上双眼。 一名同僚不解问道:“此物无头无尾,在海中如何存活?” 老饕哈哈一笑,“这你就不懂了吧,它取自海中扇贝,乃是其中小小一截,这一截在行市上,价值六钱银子。” 说话间,他眼明手快又捞起一粒,丢进嘴里。 同僚“咕咚”咽了口唾沫,再不与他废话,伸筷往暖锅里抢去。 这日,宫中六部衙署皆得了皇帝赏赐,除了暖锅,官员们下值时还领到不少海产干货。 并非所有人都习惯海产的腥味,但不妨碍他们对此爱不释手。 前来派发特产的是太医署的医官。 “牡蛎肉壮阳,龙趸滋阴,神仙菜明目,望潮补虚。” 短短一句话,无论男女官员大为受用。 大家一致认为,沿海那些地方虽偏僻了些,费钱了些,但该花的还是得花。 陛下说得对,天下之大,不能固步自封,他们如今做的,正是继往开来,前人未竟之伟业。 当晚,许多人家的厨子犯了愁。 听说主家带回的是好东西,可他们没见过没吃过,该如何下手才对? 叶扶波的老师,李茂家里的厨子就没有这等烦恼。 他们老爷别说吃海味,就连海外也偷偷去过几趟,若论海味的做法,整个京城恐怕没人比他更在行。 然而仆从在门外徘徊良久,迟迟不敢进屋询问。 李茂在屋里捶胸顿足,长吁短叹。 “好好的姑娘家,怎么就嫁了呢。” 他今日收到悬州送来的一堆特产,还有叶扶波的亲笔信。 信中,这个弟子告诉他,她已在悬州成亲,因当时战事方休,疫情刚解,故而婚仪从简,未敢惊动老师,待他日上京,再向老师请罪。 李茂扯着信纸看了半晌,捻断几根胡子。 好在主婚人是雍王,李茂自我安慰地想,雍王不是不靠谱的人,他既然认可那个叫于落的小子,叶扶波这桩婚事应当没什么问题。 话虽如此,还是很想把那小子找出来训斥一顿。 那人既是出自京城,明知他这个叶扶波的老师在此,却从未上门拜见,可见不是性子倨傲,便是不通人情世故。 李茂指间用力,又扯掉一根长须。 他吃痛地皱了皱眉,就听仆从在外敲门,“老爷,有客到访。” “谁啊?”李茂不耐烦地问。 “名帖上写的‘于落’——”仆从话音未落,就见房门咣当打开。 李茂阴恻恻站在门内,“你说谁?” “于、于落……”仆从打量他的脸色,见自家老爷听到这个名字,不知为何神情阴沉,赶紧道,“他上次……” 这回他的话依旧没有说完。 李茂一把抽过他手中的名帖,撩起袍摆扎在腰间,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他边走边挽袖子,脸上挂起冷冷的笑容。 说曹操曹操就到,刚想到那小子,那小子就来了。 这大晚上的,他白天不来拜见,晚上过来做什么?难道还想蹭饭不成? 如此不知礼节,实在该揍。 李茂恨恨想着,就见庭院对面,一人款步而来。 “你就是于落?”李茂劈头就是一句,对来人的印象又坏了几分。 不请自入,毫无礼数。 个头偏又生得这样高,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来了贼人。 再看那长相,生得倒是有几分姿色,难怪能将自家学生哄得成亲……哎,不对! 李茂心中咯噔一声,借着庭中烛火又将眼前之人仔细瞧了两眼。 “你——”他蓦地一顿,“陛下?” 凤天磊微微一笑,“今日是我生辰,却无家人在旁,先生可愿让我蹭顿饭吃?” 李茂怔怔,看了眼手中名帖,“于落?” 凤天磊点头,“先前有所隐瞒,还请先生勿怪。” 李茂手一松,名帖飘然落地。 第215章 鱼龙舞 元宵这晚,悬州城和礁州岛上放起了焰火。 做烟花爆竹的老匠人在叶扶波的鼓励下,还真琢磨出几个好看又便宜的花样。 一朵磨盘大的牡丹落地生根,光华流转,周遭云霞缭绕,宛如仙葩。 眼看牡丹盛放到极致,层层花瓣中忽地生出万千金线,沿着地面四下流淌。 围观百姓看得目瞪口呆,直到金线溢到自己脚边,才如梦初醒。 金色光芒涌动如波,有人大着胆子伸手去碰,耳边突然“嗖”地一声,不知是谁点燃一只窜天猴,冲到天上“呯”地炸开,惊得他猛地一跳,惹来旁人哄堂大笑。 “国色天香,雍容华贵,匠人的心思果然巧妙。”大长公主赞道,“这玩意儿若能销去海外,定有大把的人愿意为它掏钱。” 她生于皇家,最清楚豪权贵族的德性,对那些人而言,越是华而不实之物,越愿意为它一掷千金。 “你们那位知府最是精乖,”她撇嘴又道,“他昨日还同驸马说,要以官府的名义扶持烟花作坊,依我看,他是想把这行当弄成悬州的招牌,给府库揽财。” 叶扶波笑道:“烟花运输不易,悬州占据港口之便,若能就近装船,岂不两全。” “你们呀,一个个掉进钱眼儿里。”大长公主笑着指了指她,“先不说那个,咱们这下怎么出去?” 他们被看热闹的人群堵在巷子里,眼见这头挤不进,叶扶波当机立断,带着大伙儿改道,“咱们走那边。” 另一条巷子也是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几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挤上大街,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流,大长公主掏出绢帕扇风,“这大冬天的,给我走出一身汗。” 街上张灯结彩,亮如白昼,他们寻了一处小摊,要了几碗酸梅汤,坐下来歇脚解渴。 大长公主稍坐一会儿就闲不住,拉着驸马谢飞白去了隔壁灯棚猜灯谜。 街对角的戏台上吹拉弹唱,台下百姓叫好连连,玩杂耍的艺人从街上走过,喷火的、喷水的、踩高跷的,还有人御蜂使蝶,惹得围观者赞叹不已。 叶扶波看着满街的热闹,嘴边带着笑,心思却飘到中秋那晚。 那晚同样花灯如昼,凤天磊与她并肩走在街上。 他俩借着宽袍大袖的遮掩偷偷拉着手指,他在她耳边絮絮叨叨,抱怨不曾陪她逛街,更埋怨糕点铺的老板欺负外乡人。 他在她面前总是有几分孩子气,又温柔得像秋日的湖水,令她沦陷。 成亲那日,他眼中映着彤彤喜色,到了晚上,又担忧地看着她的肚子发愁。 她喜欢他笑起来的模样,所以故意逗他。 他在她面前总是不设防,她清楚他的喜欢,他的欲望,他的弱点,还有他的疯狂。 她爱极他为她沉溺的样子,正如他在某些时候总热衷于欺负她,而她也不吝于小小回敬一下。 叶扶波的双手轻轻交叠在腹间,怀胎五月,她渐渐显怀,他们分别也已将近三个月。 凤天磊曾想过隔段日子就来趟悬州,但正如叶扶波所料,朝中事务繁杂,又是年底最忙的时候,他便是有心离京也脱不开身。 亏得有了信鹰,两人书信往来十分频繁,或许怕对方担忧,他们谁都没在信中提及此事。 “咱们去那边逛逛?”顾青在旁提议。 叶扶波转头一笑,“小叔叔小婶婶先去,我想在这儿多坐一会儿。” 顾青见随行护卫在侧,并未强求。 凤泽素来不好热闹,但他陪着顾青,便是刀山火海也去得,何况小小集市。 叶扶波目送他二人没入人潮,就听隔壁灯棚传来大长公主的笑语,“我猜中了,老板,给我那只。” 大长公主赢回一只琉璃彩灯。 灯片近乎透明,仿佛冰雪剔透,内有山水回廊,仙人游龙,提在手中,宛若一座霞光璀璨的蓬莱仙境。 附近大人小孩儿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盯着琉璃彩灯目不转睛。 叶扶波含笑看了一眼,耳根忽然一动,抬头朝街心望去。 街上歌舞百戏,人头攒动,一片喧嚣鼎沸中,似有哒哒的马蹄声轻轻响起。 叶扶波站起身。 她神情平静,手指却在暗中握紧。 马蹄声一下一下敲着石板,离她越来越近。 叶扶波深吸口气。 人群中,一名高大的青年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数月不见,他依旧年轻英俊,却又瘦了些,脸上的轮廓越发坚毅。 他身高腿长,却挤不过拥堵的人群,只能一脸无奈,牵着马儿朝她艰难地走来。 叶扶波望着他,“噗哧”一下笑出了声。 …… 四个月后,叶家宅院气氛诡异。 “让他出去。” 一声轻斥,坐在院中的雍王殿下眼睁睁看着自家侄儿被人撵出产房。 刚刚赶到悬州的皇帝气势全无,趴在窗外倾听屋内动静。 叶扶波并未大喊大叫,她只是偶尔发出几声闷哼,忍着痛苦时深时浅地呼吸,按照稳婆的叮嘱,一点点将胎儿从体内挤出。 屋里越是安静,凤天磊的神情越是煎熬。 他攥紧拳头,闭上双眼,气息随着叶扶波的动静时急时缓。 身为男子,他永远体会不到那是怎样一种痛苦,但一定比刀子割开血肉,箭矢扎进骨头更疼。 五月的天气不冷不热,他的衣衫却被汗水浸透。 这样的煎熬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叶扶波的气息突然一断,凤天磊的心猛地一沉。 他猛地冲去推开房门,就听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 哭声嘹亮,震耳欲聋,凤天磊顾不得多看,径直扑到叶扶波床前。 叶扶波面容疲惫,冲他淡淡笑了下。 凤天磊怔怔望着她的眼睛,握紧她的手。 “一千一百三十二次。”他喃喃道。 叶扶波疑惑地看他。 凤天磊低下头,将脸埋进两人交握的手中,“我在外面听着你的呼吸。” 一千一百三十二次,深深浅浅,每一下都是为了一个生命的诞生。 叶扶波目光微动,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 稳婆抱着刚出生的小子,在旁欲言又止。 叶将军喜得麟儿,本是高兴之事,这夫妻俩怎的好像生离死别似的。 顾青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示意她去一旁给孩子清理。 床头那两人依旧挨在一起,叶扶波累得睡着了,凤天磊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静静注视着她。 顾青抿唇一笑,悄声走出屋去。 第216章 不忍了 兴元四年十一月,经过接近一年的筹备,悬州正式解除海禁。 港口修葺一新,数百商船在这里云集,扬帆出海。 十余艘大昱战船随行在后,威风凛凛,气势卓然。 叶扶波与周延站在礁石上,望着船队启航。 “这半年小鱼跟咱们出海了好几回,你不用担心。”叶扶波看了眼周延的神色,打趣道。 周延掩饰地轻咳一声,“这趟出去不是打仗,我不担心。” 大昱已与东海邻近几国建交,经过镇海卫船队数次巡航,邻近海域几乎没了海盗的踪迹,他们这趟只是例行护卫,谈不上什么危险。 叶扶波笑笑,“不过她回来以后,你得让她好好补习夷语,别像头回那样,逮着人就问,‘杀你全家可好’。” 明明是一句简单的问候,到了崔小鱼嘴里,就能挑得双方剑拔弩张。 幸得如今每条船上都配了译官,才免了许多口舌之祸。 周延面上微红,“是我教得不好。” “你不是教不好,是太容易心软,”叶扶波睇他一眼,“她是将领,你若公私不分,只会害了她。” 周延脸色一凝,肃容道:“是,将军。” 应完以后,他升起几分愧意。 眼前的女子先后经历成亲生子,却从未见她延误军机。 这一年下来,叶扶波率领摧锋营,先后平定远洋匪患,勘探东海海域,绘制东部海图,将大昱与海外的联系重新连接起来。 她完善了其父叶川留下来的兵书,提出海上作战操训的二十四字韬略,不但白将军对她赞叹不已,就连南海鲸旗卫也派来将官讨教经验。 叶扶波毫不藏私,与对方尽心交流,消息传出,连同整个镇海卫都被其他水师高看一眼。 兵部得知此事,特地为叶扶波请旨褒奖,皇帝二话不说许下赏赐,并召叶扶波年底入京,朝觐天颜。 腊月二十八,一辆车马抵达京城。 京中刚下过一场雪,银装素裹,万物俱染。 叶扶波从伍二娘手中接过孩子,半岁大的小子长得十分结实,肉乎乎的身子裹在小袄中,像只圆滚滚的汤团。 他在叶扶波怀里打了个哈欠,眼也不睁继续又睡。 伍二娘笑道:“少爷最是乖巧,这一路不吵不闹,没有哪家的孩子比他更省心。” 叶扶波戳戳儿子脸颊,轻笑,“还睡?你爹来了。” 前方,凤天磊身着朝服,疾步而来。 马车停在宫城外,六部官员三三两两鱼贯而出,正是刚下值的时候。 走在最前面的官员倏地一停,一把拉住同僚的手。 同僚猝不及防,正待发问,两眼跟着瞪圆。 他们的陛下从一女子手中接过一物,上前半步,与那女子挨得极近,言笑晏晏。 “哎哟。”几名官员在远处瞧见,赶紧抬袖。 宽大的袖摆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却挡不住窃窃私语。 “你看见了吧?” “看见什么?” “呸,你继续装。”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那女子是何人?你可认得?” “不知道呀,哎哎,转身,陛下看过来了。” 几名官员放下袖子,纷纷背过身去,看天望地,就是不敢往身后再瞧一眼。 叶扶波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凤天磊,“你想干什么?” 故意让她来宫城外面等他,又让一干大臣撞见,这位皇帝陛下俩月不见,性子倒是越来越坏。 凤天磊一手熟练地抱着孩子,一手拉她上车。 “不想忍了。”他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 “小婶婶已经邀请我去她府上,”叶扶波钻进车厢,“偏你倒好,让我拒绝。” “小婶婶刚诊出身孕,”凤天磊道,“雍王府上上下下都忙着,住那儿不方便。” “小婶婶有喜了?”叶扶波惊喜交加。 “是双胎。”凤天磊道,“小叔叔最近阴晴不定,就连姑母遇见他,也得绕着走。” 叶扶波略一转念就明白雍王的担心,顾青的身子不算强壮,怀了双胎虽是喜事,对母体而言却是极大的负担。 “明日我去探望小婶婶。”叶扶波道。 “不急。”凤天磊道,“后日是除夕,咱们叫上姑母姑父一块儿去。” 叶扶波斜眼,“你是想找人撑腰吧。” 凤天磊抱着儿子,脸上全无羞愧之色,“咱们是小辈,躲在后头不丢人。” “你手里那个才是最小的。”叶扶波指指酣睡的儿子。 凤天磊将胖小子掂了掂,“重了。” 说完,又去捏他鼻子,“这孩子这么懒,以后长大怎么得了。” 刚捏了一下,就见胖小子睁开眼。 白嫩嫩的娃娃懵懂地望着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从迷茫到清醒再到震惊。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在行进的马车中响起。 宫墙内宿鸟惊飞,人皆惶然。 次日,例行早朝。 皇帝看上去心情很好,就连处理政事的语气也比往日松快。 底下有臣子偷偷打量一眼,心中暗道:陛下满面春色,昨日所见果然不假。 眼看正事谈完,上面那位有退朝的意思,殿中忽然有人重重咳了一声,一名大肚子御史紧紧腰带,带着视死如归的神情出列。 他一出来,群臣的眼光立即投了过去。 众人神情各异,有人好奇,有人敬佩,也有人纯属八卦。 唯有兵部尚书纹丝不动,立在原处目不斜视。 若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妙。 但此时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名御史身上,而那名御史也不负众望地开口—— “臣有事要奏。” 凤天磊扬了扬眉,“讲。” “臣听闻昨晚陛下带了一名女子进宫,与其举止亲密,不知可有此事?” 御史此话一出,大臣们齐齐转头,看向上方。 “有。”凤天磊答得不假思索。 众人脸色一僵。 御史更是噎了噎,“陛下可知那名女子身份?” 凤天磊往前微微倾身,嘴角噙了一抹笑,“镇海卫将领,叶扶波。” 他提到最后三个字,眼神蓦地柔和下来,直如春水一般。 底下有打听过的大臣忍不住暗自摇头,完了,陛下这回要糟。 果然,只听御史厉声道:“陛下可知,叶扶波乃有夫之妇?” 他不等凤天磊开口,严辞数落,“陛下年少英明,为何诱骗有夫之妇入宫?对方更是我军中大将,此等行径,与贼匪何异?陛下就不怕军中将士寒心!” 第217章 孩子都有了 兵部前不久才为叶扶波请赏,朝中臣子大多听过这位女将的名字。 原以为昨日所见只是一桩风流韵事,却不想叶扶波竟是有夫之妇,这样一来,众人的神情就显得格外微妙。 许多人难以置信,唯有一小撮大臣眼珠微动,各自在心中打着算盘。 站在前方的兵部尚书依旧背脊挺拔,只在御史慷慨激愤时眼角抽了抽,垂眸看向脚下光亮的地板。 御史见御座上的皇帝闭口不言,愈发怒其不争。 “陛下亲政已近五年,励精图治,革旧立新,举朝上下有目共睹,为何要在此事上犯糊涂?难道陛下忘了戾帝前车之鉴,打算就此做个昏君不成?” 御史这番话掷地有声,大殿之中落针可闻。 凤天磊静静看他半晌,开口,“近来又有人催我立后。” 他扔出一沓折子,“不但让我立后,还搞来一堆美人画像让我鉴赏。” 下方群臣互相打量,暗中揣测又是哪些马屁精如此多事。 “我去趟大长公主府,巷口的马车就坏了好几辆,”凤天磊似笑非笑,“有些人家的女眷既然不会走道,就不要出门为好。” 此时,任谁都能听出皇帝有了几分怒意,然而总有没脑子的人喜欢在这时候跳出来。 “陛下便是没有可心之人,也该考虑子息之事。”一名官员出声。 凤天磊笑了。 “我是得了重病还是快要死了?”年轻的皇帝单手支颊,懒懒瞟了眼发话之人,向徐太监打了个手势。 徐太监躬了躬身,快步离去。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不知年轻的陛下又要玩什么把戏。 不一会儿,徐太监折返 ,将一个奶娃娃放到凤天磊手中。 凤天磊将儿子抱在膝盖上,抓着他的小手向群臣摇了摇,“我儿子。” 这话一出,所有人齐刷刷抬头。 奶娃娃小小一只,趴在凤天磊腿上翻了个身,将背影留给众人。 众人看不清他的脸,却能看见他身上的小袄绣着蟒纹,那是皇子身份的象征。 底下有大臣心想,今日得亏没告假,这还真是一出接着一出,着实精彩。 再看皇帝的神情,怎么那么得瑟,谁家还没有个娃娃? 可是—— 不对啊,陛下尚未婚娶,哪儿来的孩子? 群臣静默之后,暗地里起了一阵骚动。 “敢问陛下,这个孩子从何而来?”御史不负众望,再度出声。 凤天磊悠然道:“你方才不还说叶扶波是有夫之妇吗?” 他骄傲地扬了扬头,“她的夫君是我。” “轰”地一声,群臣被雷劈中。 “……这怎么可能?”有人质疑。 他们这些人都被下了迷魂药不成,怎么不知陛下已然婚娶。 凤天磊幽幽叹了口气,对徐太监递了个眼神。 徐太监笑眯眯捧起一个托盘,来到殿中。 托盘上放着一份文书。 “我与扶波早在去年便于悬州成亲,雍王主婚,悬州官员观礼,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凤天磊目视群臣,“我们的婚事曾在悬州府衙备档,谁有疑问,自可查阅。” 一干大臣盯着那纸卷宗,个个两眼瞪得老大。 他们此时不但惊讶于凤天磊偷偷成了个亲,更惊讶于悬州官员好大的胆子,不知是谁写下这份卷宗,竟连半点风声也没泄露。 大臣们内心如猫抓,离得远的伸长脖子,站得近的想看又不敢动,只有御史最为淡定,拿起卷宗打开。 片刻之后,御史恭恭敬敬将它放回托盘。 “微臣未能查清缘由,冤枉了陛下,微臣有罪。” 一句话,板上钉钉,证实了皇帝成亲确有其事。 “这、这于礼不合。”有人脱口道。 话音未落,一群大臣白他一眼。 陛下干过的事情,于礼不合的多了去了,不差这一桩。 凤天磊轻笑,“开国高祖于阵前成婚,怎么没人说他于礼不合?朕身为高祖子孙,效仿先贤难道有错?” 群臣都知晓,每当凤天磊自称为“朕”,就意味着别惹他。 先前出声之人默默低下头,不敢直视。 凤天磊又道:“悬州当初先受兵害,又有疫症之困,朕身为一国之君,自当以身作则,为民冲喜。” 大臣们暗自磨了磨牙,他们听出来了,陛下连冲喜这种话都敢说,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不过话说回来,陛下几时去的悬州?又如何与叶扶波相识? 御史拍拍圆滚滚的肚子,率先笑起来,“恭喜陛下觅得良缘,恭喜陛下喜得麟儿,不知立后大典何时举行?” 大臣们怔了怔,目光齐刷刷转过去,眼神化作惊讶与不屑。 这死胖子,说变就变,方才还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眼下这股殷勤劲儿,御史的风骨呢?不要了? 立时有人洪亮出声——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立后大典刻不容缓,钦天监这就回去算日子,明早呈给陛下过目。” “礼部还有一堆章程要走,哪怕诸事从简,元宵之前也赶不上,我看二月就挺好,春之伊始,万物生发嘛。” “国库银两尚且充足,可办大典。” “兵部这边倒没什么,”兵部尚书终于开口,“不过明年四月,沿海各水师将组成联合舰队巡航演练,镇海卫推荐叶……皇后领队,大典之后,不知还能照此行事否?” 凤天磊轻轻拍着儿子哄睡,闻言扬了扬唇,“一切照旧。” 这话一出,大臣们心领神会。 看来,陛下铁了心要效仿高祖,不但提前成了个亲,还要放任皇后在外逍遥。 罢了罢了,大臣们看向皇帝怀中的奶娃娃,叶皇后身为军人,好歹也是为国效力,这俩既然连孩子都有了,还是少说两句为妙。 群臣看向小皇子,一些人眼中涌出热烈之色。 陛下不省心没关系,皇子还小,未来几十年,他们还有机会。 凤天磊将众人的神情一一收入眼中,他漫不经心笑了笑,捏捏儿子的小手。 第218章 大结局 回到后宫,凤天磊在重明殿找到叶扶波。 “儿子呢?”叶扶波见他两手空空。 “半道上让姑母抱走了。”凤天磊面露委屈,“她堵在下朝的地方训了我一顿,说孩子这么小就抱出去,也不怕见风。” 叶扶波失笑,示意他凑近。 她在他额上亲了一记,递给他一捆木棍,“替我把这些打磨光滑。” 凤天磊拿着木棍看了眼,“这是什么?” “给儿子做个玩具。”叶扶波拿起一块木板,木板上用墨线画了十几个小圆圈,与木棍的数量正好一致。 凤天磊见她沿着圆圈凿洞,若有所悟,“你要把木棍插在这里面?” 叶扶波点头。 “这是怎么个玩法?”凤天磊好奇。 叶扶波随手在地上一摸,抓起一把小木锤。 她举着木锤在他眼前晃晃,“懂了?” 凤天磊笑出声,“以后咱们孩子的兵器是大锤?” 叶扶波白他一眼,“这是给小孩儿练眼力用的。” 凤天磊摸摸下巴,坐下来老老实实用砂纸搓木棍,“那小子力道不小,你得多做几个。” “放心吧,”叶扶波指指角落里一堆木料,“足够他玩到我回京。” 凤天磊叹口气,幽怨道:“这才刚进京,你就打算丢下咱们父子,拍屁股走了?” “不是你在朝堂上答应的么?”叶扶波笑道,“明年四月,让我带船出海。” 凤天磊一头栽在她肩膀,“不高兴。” 叶扶波放下钻具,摸摸他的脑袋,“陛下金口玉言,岂能反悔。” “总之朕不高兴,”凤天磊道,“除非皇后哄哄我。” “怎么哄?”叶扶波好笑,“我去把儿子抱回来,让他陪你?” 凤天磊丢下手里的活计,一把揽住她的腰,“咱们夫妻难得一见,谁要看那臭小子。” 说完,他将叶扶波压倒在地毯上,一口亲了下去。 偏殿中,大长公主将孩子交给乳母带去喂奶,坐回椅子上捶捶肩膀。 “抱孩子竟然这么累,这罪真不是人受的。” 谢飞白放下茶盏,走过去替她揉揉胳膊,“待会儿要不要出宫?” “都快午时了,出什么宫?”大长公主不解,“我还要跟扶波商量立后大典的事。” “这事有礼部操心,”谢飞白看她一眼,“还是说,你想再玩玩孩子?” “玩什么孩子?”大长公主轻拍他一记,忍不住笑起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谢飞白弯下腰,握着她的手与她平视,“什么?” 大长公主瞥他一眼,挑起眉梢,“没有孩子我并不感到遗憾,想玩的时候找别人家的玩就是了。再说,家里不还有一个要哄么。” 谢飞白温润俊雅的脸上泛起一点笑,“哄谁?” 大长公主轻啐一声,点点他的脑门,“你呀。” 兴元五年三月。 立后大典刚结束不到五日,皇后叶扶波脱下凤袍,换上戎装,回到悬州镇海卫。 高高的城墙上,凤天磊抱着孩子,远眺妻子离去的车队,捏捏儿子的鼻子,“还睡?你娘都走了。” 随后数月,大昱水师联合舰队穿梭于东海与南海之间,一度远行至另一片辽阔海域,时人将其称作沧溟之海。 大昱水师在那里发现了一些土人聚居的小岛,向他们换回不少稀奇的农作物种子。 兴元六年,大昱护航舰队在邻海巡逻已成常态。 周边邻国大都与大昱交好,各国之间互通有无,贸易频繁。 其间黑水国忽生暴乱,黑水国皇帝惊吓而亡,国内诸侯忙着争抢皇位,战乱频发,流寇横生,一度影响到海上航路安全。 直到大昱水师出兵,稳定海上事态,黑水国内这才消停了许多。 随后,远在大昱的黑水国皇裔元金子回到国内,打败各方诸侯,成为黑水国新的君主。 此后百年,黑水国与大昱保持着友好往来,再无叛乱。 兴元七年七月。 京城皇宫里,三岁大的太子捧着一本图册看得认真。 在他身前的地毯上,两个小娃娃睡得正香。 其中一个小脚丫一蹬,踢中另一个小娃娃的脸。 被踢的那个迷迷糊糊睁开眼,张嘴就要哭。 太子丢下图册,眼疾手快抱起他轻声哄了哄,小娃娃瘪瘪嘴,翻个身子,趴在他膝盖上睡了。 门口光影一动,凤天磊从外面进来。 “久乐和长安还在睡?”他蹲下身,将地上睡得仰面朝天那只抱起来,放回床上。 再看另一只紧紧抱着儿子的腿,不太好扒拉,凤天磊笑道:“你小堂叔倒是与你亲近。” “小堂姑今日揍了小堂叔两回,”太子凤思归犯愁,“刚才还踢了他一脚。” 面对两个小娃娃长辈,凤思归不能打,只能劝。 奈何不到两岁的娃娃压根听不懂道理,凤思归只能哄完这个再哄那个,一本图册看了两个时辰还没看完。 凤天磊看着儿子小大人的模样,按住他的脑袋揉了揉,“他们爹娘今晚回京,咱们晚上去雍王府蹭饭。” 凤思归两眼一亮,“又要出宫么?” “不只今晚,”凤天磊笑,“你帮他们带了这么久的孩子,也该好好松快一回。明日,爹带你去悬州。” 七月二十,诸事皆宜。 悬州城外的码头人流川息,络绎不绝。 凤天磊买了两个粢饭团,与儿子一人一个,牵着他边走边吃。 清晨的海面雾气方散,旭日初升,霞光万里。 一支庞大的舰队御风乘浪,从远处驶来。 密集的船只高如山峦,耸立的桅杆上挂着镇海卫军旗与大昱的旗帜。 岸上的百姓们欢呼雷动,“咱们的将士回来了!” “快快快,有什么好吃的都拿过来,给他们送去!” “娘,水师军纪严明,你送去了人家也不收。” “收不收是他们的事,送不送是我的事,快,把那笼包子给我。” 岸上人山人海,不少家中有子女从军的,早就奔了过去。 凤天磊一把将饭团塞进嘴里,捞起儿子扛在肩上,跑在最前。 凤思归被他爹颠掉了饭团,只能眼巴巴地往后瞅了眼,转而激动地看向前方。 “爹,快点!”他拍拍凤天磊的脑袋。 父子二人仗着凤天磊身高腿长,终于抢到最近的位置。 金色阳光落在甲板上,将士们井然有序走下跳板,脸上洋溢着出海的骄傲与归家的喜悦。 叶扶波走在队伍最后。 “娘!”一声清脆的叫喊将她的目光拉过去。 凤思归见娘亲向他走来,一时忘形,不等叶扶波靠近就跳过去。 小小的身子跃在半空,差了几寸便往下栽。 凤天磊一把捉住他的腿,将儿子拎了回去。 凤思归被他爹倒提在手中,活像一只扑腾翅膀的小鸡仔。 凤天磊将鸡仔扔回肩上。 叶扶波望着这父子俩忍俊不禁。 “回来了?”凤天磊问。 “嗯,”叶扶波点点头,“回来了。” “夏尚书正等着你回京,”凤天磊道,“你上回走时答应过她,这次回来要替户部整理海策。” “我还答应了礼部和工部,”叶扶波含笑看他,“这一待就要好几年,我该先帮哪边才好?” 凤天磊牵住她的手,“他们都不重要。” “哦——”叶扶波拖长音调,“那谁重要?” “我!”凤天磊肩上的小鸡仔抢先发声。 凤天磊拍拍儿子屁股,“你是重,不是重要。” 叶扶波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 她仰头亲了亲凤天磊的脸颊,“对,你最重要。” 凤天磊这才满意地笑了。 叶扶波从他肩上抱过儿子,抛起来掂了掂,“是挺沉的。” 凤思归委委屈屈搂住娘亲的脖子,小声嘟囔,“还没吃饱。” 叶扶波蹭蹭他的小脸,豪气干云,“走,带你们吃好吃的去!” 海堤上顿时响起小孩儿的欢呼和大人的笑斥。 “走喽,吃好吃的去喽!” “凤思归,你才吃了一个饭团。” “没有,被爹弄掉了!” 码头上的食摊升起袅袅炊烟,运货的马车往来如梭,海边的商船拔锚起航,打渔的人家满载归来。 江山万里,碧波浩瀚,最是人间喜乐事,与尔同归。 (全文完) 后记: 感谢一直追更到这儿的小伙伴,你们的支持是我最大的欢喜。 酝酿这本书的时候很开心,直到下笔,才发现又选了个不热门的题材,但是管他的呢,我已经是个能把字数写得超预算的成熟(划掉)作者了(? ˙o˙)? 这本书里写了一些普通人,他们有私心,有欲望,胆小怯懦,傲慢顽固,他们并不那么高大上,但我还挺喜欢写他们的。 写文的时候时常会想,人这一生总有不可得之物,也有必须坚持之事。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很好的时代,如果一定要许个愿望的话,希望大家和乐安康。 如果再贪心一点,我想说,生于此间,与有荣焉,愿我华夏,河清海晏,太平昌盛。 最后,我要撕下正经的面具去写小甜饼!不带脑子纯恋爱,对着屏幕姨母笑那种!再不然就写糙汉娇妻强制爱,比如高祖与显德皇后,哈哈哈哈哈~握拳,我可以的! 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咱们有缘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