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冲喜后,成了暴戾王爷掌中娇》 第1章 不嫁也得嫁 “表少爷还没来吗?”白螺倚在角门边,探头向巷口张望。 今日是陆家表少爷承诺来纳吉的日子,白螺怕事情生变,早早就到角门边等着。 她从辰时初等到巳时末,又两次打发了守门的婆子悄悄去正街探看,却始终没有见到陆家来人。眼看着日头越来越高,都快到了午时,白螺恨恨跺了跺脚,正准备折返回去,就听守门的婆子忽道:“来了!来了!” 白螺探头往外一看,确实有一队人打马自巷口而过。看方向只能是来沈家,错不了。 自沈家出事后,沈家门庭冷落,其他人恨不得绕道走,这个时候能往沈家来的,也只有表少爷陆明河了。 “我去给姑娘报信!”白螺揉了下酸涩的眼睛,兴冲冲往青芜院跑。 这一个月来,沈家接连出事,如今总算是有件喜事了! “姑娘!姑娘!”白螺一路小跑穿过垂花门又进了正屋,气喘吁吁道:“表少爷到了!” 丹朱闻言一喜:“你看清楚了?当真来了?” “错不了。”白螺喘着气说:“前院应该马上就来人报信了。” 正说话间,就听外面有人说话,听声音应该是继母方氏身边伺候的辜嬷嬷:“二姑娘可收拾好了?陆家来人,二姑娘也去瞧瞧吧。” 丹朱和白螺都露出喜色,白螺道:“我就说表少爷是守诺之人,他待我们姑娘那般好,好不容才求得主君同意婚事,说不会悔婚,就必然不会悔婚。” 这半个月里沈家接连出事,先是秦州连破三城,沈家长子沈修仪却战前失踪,被指勾结西夏通敌叛国,惹得官家震怒。紧接着沈家被抄,主君沈明江的书房里又搜出了同西夏往来的信件,被下了大狱。 沈家风雨飘摇大厦将倾。 沈幼莺本不愿拖累陆家,主动去信提议婚事做罢,但陆明河却悄悄寻来,说不管旁人如何,他绝不会悔婚。 陆家与沈家同气连枝,他不会坐视沈国公蒙受冤屈,便是在朝会上死谏,也会请官家查明沈家冤屈。 今日该是陆家来纳吉的日子,陆家迟迟不来人,沈幼莺还以为出了岔子。 如今听说人终于来了,沈幼莺也微微松了一口气,她抿唇笑了下,将妆台上匣子打开,取出一支鎏金点翠孔雀步摇簪在发间。 这是她及笄那年,表兄陆明河送她的及笄礼。 她和表兄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那日他说:“及笄之后,昭昭就是大姑娘了。” “今年秋闱我若高中,家中也该为我议亲了。”他将这支鎏金点翠孔雀步摇郑重放在她掌中,笑得温润如玉:“昭昭云端月,此意寄昭昭。昭昭可能明白我的心意?” 沈幼莺明白了,收下了。 后来,他果然高中,来沈家提亲。 爹爹本因为陆家人口众多关系复杂不甚满意这本亲事,但无奈她自己喜欢,陆明河又再三保证会护着她,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爹爹才松了口。 沈幼莺看着镜中人,鎏金点翠孔雀步摇的流苏垂落脸侧,轻轻晃动。妆容精致,明眸红唇。 “走吧。”沈幼莺缓缓起身,带着白螺和丹朱去前厅。 前厅里,陆家来人已经等着,但气氛实在说不上喜庆,甚至还有些冷凝。 沈幼莺刚踏入厅中,目光扫过陆家来人,没看到陆明河,心就提了起来。再去看继母方氏的脸色,心中不详的预感就越发浓重了些。 她敛眸上前,屈膝向方氏行礼:“母亲。” 方氏瞥她一眼,脸色并不太好,也没有功夫再说场面话,而是直接看向陆家派来的婆子,不快道:“如今二姑娘也来了,你将方才的话当着二姑娘再说一遍!” 那婆子穿着身粗麻衣裳,看着也不甚体面,说话更是难听。闻言站起身来道:“我们主母请高人算过了,高人说姑娘的八字克着家里的老夫人,多有不吉利,这门婚事便当陆家没提过。” 她又将庚帖递过来,露出来的手粗糙如同橘皮,看着像个粗使婆子。 “喏,主母叫我将二姑娘的庚帖还回来,还说如今沈家出事,知道姑娘就指着这门婚事翻身。但是我们郎君寒窗苦读不易,实在不能掺和进这谋逆的案子里,望二姑娘莫要因为一己之私,毁了我们郎君的前程。” 沈幼莺看着退回来的庚帖,心口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却落了地。 她抬眸看着婆子:“陆明河呢,为何不是他亲自来退婚?” 婆子揣着手道:“我们郎君心软呢,主母怎敢让他来。二姑娘若是还有一丝自尊,便莫要再纠缠了。” 沈幼莺从未被人如此羞辱过,脸上火辣辣的。 但她深知如今爹爹下了狱,她的一言一行关乎着沈家的名声,婚可以退,却不能叫人看轻,落下个沈家女死缠烂打的名声。 她接过庚帖交给丹朱,又将陆明河的庚帖取来,挺直了脊背,一字一顿道:“要退婚便退,但有一事还需说明白。” “早在日前,我不愿牵连陆家,就去信表兄,有退婚之意。是表兄再三坚持不愿退婚,并非是我死缠烂打将陆家视作救命稻草。今日退婚,是你陆家、是陆明河背信弃义在先。” 她将庚帖交还给婆子,盛妆的芙蓉面一片冷肃,礼貌地送客:“庚帖已还,婚事作罢,请吧。” 那婆子只会耍横,却不会口舌机锋,被噎的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白螺见状直接上前赶人:“拿了庚帖还不走?还想我们管饭不成?” 婆子被她推得一个趔趄,但见她们人多势众,到底不敢再耍横,只能揣着庚帖带着陆家的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丹朱担忧地看着沈幼莺,还没想出该如何安慰人,却听一道尖细的声音传来:“哟,这么热闹,是在做什么呢?” 众人闻声去看,却见个穿着太监服饰面白无须的人缓缓走来。 方氏认出了对方,竟是秦王府的长史王德顺。她连忙端起笑脸迎上去:“不知道秦王府长史驾到,有失远迎。” 秦王府长史? 这么一尊煞神,来沈家做什么? 白螺和丹朱面面相觑,沈幼莺也缓缓蹙起了眉,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秦王薛慎是太宗皇帝的独子,当今官家的亲侄子。当年年少的秦王打猎时不慎坠马摔断了双腿,淑德皇后受了惊吓又为儿子病情发愁,日日以泪洗面,没多久就撒手人寰。太宗皇帝与淑德皇后感情甚笃,很快也伤心过度随着去了,临终前将皇位和不良于行的独子一并托付了弟弟薛嘉,也就是如今承安帝。 因着先帝托付,承安帝对秦王十分纵容宠爱。秦王府的一应规制用度都比照东宫太子,甚至多有超出,连自己的亲生儿女都比不上。 这些年来秦王仗着官家宠爱,越发骄横跋扈。而且他比之东京其他纨绔子弟又有不同,因为双腿残疾不良于行,他的性子更为扭曲残暴,听说秦王府隔三差五就有死人抬出来。 秦王残暴名声在外,以至于众人闻名色变。 而王德顺正是秦王最为信重之人。 “自然是有喜事。”王德顺被方氏迎进来坐下,目光扫过沈幼莺,道:“这位便是府上的二姑娘吧?” 他不加掩饰的打量着沈幼莺。 这位沈家二姑娘果然不负东京第一美人之名,眉如翠羽,肌若霜雪。云发丰艳,杏脸桃腮。这么微微福身而立,修颈细腰,身段窈窕,如同清晨沾了露水的牡丹花,万分娇贵,也万分惹人怜惜。 难怪迟迟不肯娶亲的秦王一听说沈家落难,就连忙遣了他来提亲。 这样的名贵娇花,也唯有公侯世家才能养的住。 沈幼莺被点到,只能上前行了个万福礼。 王德顺收回目光,看向方氏道:“方才可是陆家的人来退婚?” 这话问得尴尬,哪有人看了戏还要问出来的,方氏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能硬着头皮回:“是,算了八字不合,便索性作罢了。” 王德顺颔首,道:“那倒是赶巧了,正好我们王爷迟迟未曾迎娶正妃,前些日子瞧中了贵府二姑娘,又怕太过唐突二姑娘,特命我来探探意思。” 他话说得好听,可谁不知道秦王那个性子,他既然看中了人,能轻易放手? 方氏瞥了一眼沉默的继女,捏着帕子勉强笑道:“这……这桩婚事我自然是千万个同意的。只是您也知道,二姑娘是我们主君的心头肉,如今主君不在,她的婚事我也不敢擅自做主……” “自古以来这儿女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国公如今不在,自然是您当家做主。二姑娘还敢忤逆母亲不成?”王德顺呵呵笑了声,端起茶杯撇了撇茶沫子,瞥了一眼边上的沈幼莺,意味深长道:“如今沈家的案子还在审,官家震怒,令大理寺和刑部从严审理。但若沈家与秦王府结了亲,依官家对秦王殿下的恩宠,说不得就……”他故意将手往上抬了抬:“夫人可明白咱家的意思?” 方氏连声道明白。 “夫人明白便好。”王德顺也不多坐,起身道:“咱家还要去向秦王复命,这便回去了。” 临走前,他又自袖中拿出一个狭长的锦盒,双手捧给一旁的沈幼莺,道:“秦王殿下还有一物命咱家交给二姑娘,请二姑娘收下。” 沈幼莺不想要,但知道秦王的意思,必定推拒不了,只能抿唇接下道谢。 王德顺又看她一眼,心道这位多半就是日后的秦王妃了,神情顿时恭敬许多:“奴婢这就告辞了。” 等人走后,方氏看着沈幼莺手中的锦盒微微撇了下嘴,才好声好气劝道:“秦王长史的话二姑娘方才也听到了,秦王得官家宠爱,若是结了这门亲,说不得就能救老爷出来……” 方氏觑着沈幼莺的脸色,声音不知怎的越来越小。 说起来沈幼莺是家中幼女,又是原配叶氏所生嫡女,比她前面的两个哥哥和姐姐都要受宠,说是沈国公的心头肉也不为过。富贵窝里娇养出来的姑娘,性子也温柔和顺。 但从沈家出事后,沈幼莺便很少再笑,那张芙蓉面冷下来,竟有几分沈国公的气势,叫方氏不由生了怯意。 “我也不是逼你嫁,只是家中境况你也知道,陆家现下又退了婚,你总要为你父亲想想……” “我省得。”沈幼莺打断了方氏的话,客客气气道:“婚事我会考虑,父亲的案子我也在想办法打探消息,母亲若当真关心父亲,便好好约束二哥,莫让他再出去胡乱结交拖累父亲。今日我还要去赴周家花宴,就先告退了。”说完,福了福身,聘聘袅袅地出了花厅。 方氏看着她背影,等人走远了才恨恨啐了一声:“她还以为秦王和别家郎君一样等着她挑挑拣拣呢?等着瞧吧,不出三日,秦王必定要遣人上门议亲。到那时候,她不嫁也得嫁!” * 沈幼莺回了清芜院,秦王送的东西放在桌上,她垂眸看着,愣愣出神。 一桩接着一桩的事实在太多,她甚至没有精力去为表兄毁诺退婚伤心,只是担心陆家不惜背上骂名也要悔婚,是不是爹爹的情况又变糟了。 将过于繁复的钗环卸下,沈幼莺吩咐丹朱道:“替我卸了口脂,再去取一身素淡些的衣裙来。” 沈家出事,她本也不适合打扮得太过招摇。今日盛妆,是信了陆明河会来。 取下的鎏金点翠孔雀步摇孤零零放在妆台上。 沈幼莺垂眸看了半晌,终于闭了眼,轻声道:“取个匣子装起来吧。备车,我要去赴周三姑娘的赏花宴。” 前些日子周家三姑娘周贞容送了帖子来,邀沈幼莺过府赏花。沈幼莺和周三向来不对付,如今沈家又出了事,旁人躲都躲不及,偏周贞容特特递了帖子来,明显是不怀好意。 若是从前的光景,这帖子自然要扔到一边儿去的。 但如今陆家已然靠不住,爹爹的故交旧友要么帮不上忙,要么闭门不见,沈幼莺只能自己设法打探消息。周贞容是继后的侄女、陈王的表妹,她的赏花宴各家郎君娘子都会赏脸去,或许席间能打探到些消息。 沈幼莺想罢,便换了衣裙,带着白螺和丹朱去二门乘车。 第2章 本王没打扰诸位雅兴吧? 周家的赏花宴在大相国寺东的别院举办。 如今正值春日,桃花遍野,在桃花树下品酒赏花斗诗,最是清雅不过。 沈家马车行至大相国寺时,就见前面几辆马车堵在一起,吵吵嚷嚷,像是在争道。 沈幼莺不欲生事,正准备让车夫绕路而行,忽见一辆马车从旁疾驰而过,见着前面拥堵的车马人群竟也不停下,车夫反而连甩马鞭,直冲向前。 堵在大相国寺门前的车马人群顿时一片惊乱,慌忙向两边避让。 不知是谁家的郎君吓得落了马,满身是灰地爬起来冲着驶远的马车叫骂:“这是谁家的车马?叫我查出来,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兀自叫骂的起劲,却见前面已经走远的马车忽然折返回来。车内人打起车帘,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苍白面孔,笑吟吟地问:“哦?说说看,你要如何让本王吃不了兜着走?” 他的语气十分柔和,面上还甚至带着笑,但却透出一股阴沉沉的冷,叫人不寒而栗。 那放狠话的郎君看清他的面孔后,顿时吓得打了个哆嗦,连连告罪讨饶:“不知是秦王殿下,多有冒犯,还请秦王恕罪。” 薛慎手肘支在车窗边缘,仍旧笑吟吟看着他,也不开口,就这么漫不经心看他求饶。 后面的沈幼莺正好瞧见他的侧脸,只觉得他轮廓极深,似有些异族人的妖异。美倒是美的,只是这俊美之中总透出几分让人胆寒的阴郁,像藏在暗处窥伺的斑斓毒蛇。 对方似是察觉了她的目光,侧脸看过来。 沈幼莺一惊,连忙收回了目光。 那郎君还在讨饶,薛慎不耐烦听了,无趣地“啧”了声,大发慈悲般道:“本王今日心情不错,便赏十鞭吧。” 他说完,车夫便利落跳下马车去捉那郎君,而四周竟无一人敢为他求情。 那郎君畏于秦王凶名,也不敢逃跑,只能生生杵着挨了十鞭子,明明疼得龇牙咧嘴涕泗横流,却不敢大声哀嚎,怕秦王听了嫌吵耳朵,又赏他鞭子。 车夫显然干惯了这种事,利落打完,收了鞭子后便驾着马车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尘烟,以及惊惶后怕的众人。 这么一闹,当下没人再敢争道,几辆马车先后迅速离开,仿佛身后有鬼追赶着。 那倒霉被打了一顿的郎君“哎哟哎哟”地哼哼着被仆役们抬上了车,却不敢再大声叫骂,生怕叫那阎王爷听见了再折返回来抽他一顿。 停滞的马车又晃晃悠悠地走起来。 沈幼莺放下车帘,想起方才瞥见的那张邪气四溢的脸,捏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骨节都泛了白。 方氏劝说她嫁去秦王府时,她并不生气。因为她知道王德顺那番话并不是没有道理。若实在走投无路,嫁给秦王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就算秦王不能免去爹爹的牢狱之灾,能让她去送些东西,叫爹爹在大牢里过得舒服些也好。 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臣子熬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了监牢里。 只要人还活着,总有能洗刷冤屈的一日。 没见到秦王前,沈幼莺还抱有一种盲目的乐观,想着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嫁入秦王府了。 可真正见到了人,才知道,她或许将一切想得太简单。 秦王并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坊间传言秦王之名能止小儿夜啼,唤他做“活阎王”并不是空穴来风。 不止沈幼莺这么想,白螺和丹朱显然也想到了一块去,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姑娘……” 她们有心想劝两句,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尤其是白螺,一张圆圆的脸蛋儿愁得皱成了包子脸。 “且走一步看一步吧。”沈幼莺垂眸看着杂乱无章的掌纹,不知是安慰她们还是安慰自己:“若是能打探到爹爹的消息,未必会走到最糟的地步。” * 因秦王府忽然来人耽搁了一会儿,沈幼莺赴宴便迟了些,她到的时候,好些宾客都已经到了。 周贞容原本正和其他娘子寒暄,瞧见她款款走来,就举起团扇掩着唇笑起来,同其他人道:“瞧瞧,这是谁来了?我还以为我这小庙装不下沈家二姑娘这尊大佛,沈二姑娘不屑来呢。” 坐在她身边的是王家五姑娘、宰相王元广的庶女王白芷,闻言笑着接话:“今时不同往日,这人呀,还得随着势变。有句老话叫做什么来着?识时务者为俊杰。沈二姑娘说是不是?”她笑吟吟地看向沈幼莺,神色间带着毫不遮掩的嘲讽。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从前别说一个宰相家的小小庶女了,就是周贞容见着她,也得客客气气的。 沈幼莺眼睫轻掀,大大方方地看向周贞容,轻声细语地开口:“我还以为三姑娘是诚心邀我来赴宴呢。” 她本就生得美,面若芙蓉,眼泛秋水,这些时日又越发清瘦,豆绿色百褶裙将腰勒得盈盈一握,粉白直领对襟褙子宽宽松松罩在身上,乌发轻挽,粉黛未施。清雅素淡,站在熹微日光下,像一朵摇曳的娇花。 莫说男子,就是女子见了也不由心生怜惜。 更何况她还低眉敛目、楚楚可怜地说“我还以为三姑娘是诚心请我来赴宴呢”。 一些未曾同沈幼莺交恶过的贵女们顿时心生不忍,看周贞容的神色也有了微妙变化。说到底都是些少女心事罢了,又哪儿来什么深仇大恨呢? “贞容素来就是这个性子,刀子嘴豆腐心。沈二姑娘快过来坐吧,日头晒呢。”王丞相家的嫡长女王筠亭见状轻飘飘瞥了眼庶妹,开口打了个圆场。 在东京城里,王家同沈家的地位相当,王元广是宰相,沈明江是枢密使,一文一武,互相掣肘,均是朝廷的中流砥柱。两家儿女虽因父辈立场不同少有来往,但面子情还是有的。 如今沈家危如累卵,痛打落水狗那是没见识的人家才做的事。王筠亭自诩清高,自然做不出来。 只是周贞容今日本就存心要奚落沈幼莺,自然没备她的座位。王筠亭眼风一扫便发现问题,淡淡瞥向庶妹王白芷。 王白芷咬着唇,满心不甘,却不敢忤逆长姐,只能忍着屈辱让出座来,勉强笑道:“二姑娘这边坐吧。” “昭昭来和我坐,叫人加张座便是了。” 不等沈幼莺动,谢清澜就起身上前,拉着她的手腕往自己的座位走。经过周贞容时,她撇了下嘴,阴阳怪气道:“周三你家凳子不够用同我说呀,我叫人去家里搬来。” 谢清澜父亲是参知政事谢连闳,谢连闳同沈明江有些私交,沈、谢两家也多有来往,因此谢清澜也同沈幼莺十分要好。 方才周贞容开口时她就要发作了,只是几人一句接一句,硬是没让她插进话去! 周贞容先是被沈幼莺示弱摆了一道,眼下又被谢清澜呛声,脸都气红了,却偏偏不能发作。暗自运气半晌,憋出个狰狞的笑来:“可能下面的管事办事不经心,我去敲打两句。”说完就起身气冲冲走了。 谢清澜轻哼了一声,让沈幼莺坐了自己的位置,又吩咐伺候的下人另搬了张凳子挨着她坐下,低声同沈幼莺咬耳朵:“你家中可还好?我本想去看你,父亲却说我若真是为你好,就不许去见你。”她鼓了鼓脸:“幸好周三办了赏花宴,我想着你兴许会来,这才接了帖子。” “谢相公为了给爹爹求情,已经被官家降罪,他那么说,自是有他的考量。”沈幼莺低声缓缓道:“我家中都还好,只是一直打探不到爹爹状况有些担心。我也是为了打探消息才来。”她迟疑地看着谢清澜:“你可知道什么……” 沈家出事后,谢连闳是唯一敢为沈家鸣冤之人。只是圣上正因秦州被西夏连破三城龙颜大怒,不仅抄了沈家将沈明江下了大狱,连求情的谢连闳也受了牵连,被赐了二十廷仗,如今正在家养伤,闭门谢客。 沈幼莺也没料到谢清澜会来。 “自然是知道了才来。”谢清澜附在她耳边悄声道:“我从我爹书房偷听来的,沈伯伯好像旧疾犯了身体不太利索,不过我爹设法托人送了药物去,应该没有大碍。” 见沈幼莺满脸担忧,她连忙又安慰道:“你也别太忧心,我爹虽说在家卧病闭门谢客,但我偷偷观察过,他往外送了好几次书信了,想来还在给沈伯伯想办法。” 谢家的消息想来是准的,知道爹爹没有大碍,沈幼莺多少放心了一些,感激道:“谢相公的书房哪能让你随便偷听,怕是知道你要来见我,故意让你听到的吧?” 谢清澜噘了噘嘴,哼道:“消息可是我带来的,那还是得感激我才是。” 两人小声咬耳朵的时候,周贞容去而复返。 她扫了眼沈幼莺,就见对方正和谢清澜凑着脑袋不知在说什么,嘴角还带了些笑意。她颊边有两个浅浅梨涡,笑起来时熠熠生辉,扎疼了周贞容的眼。 周贞容自诩容貌家世都不在沈幼莺之下,可东京城的夫人郎君们提起东京贵女时,沈幼莺却总是压她一头。 只要有沈幼莺出现的场合,她便总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周贞容暗中嫉恨,只是碍着沈家势大不好得罪,才一直忍耐。 不过现在,可没有人再护着她、捧着她了。 想到表哥的吩咐,她志在必得地瞧了沈幼莺一眼,眉眼顿时飞扬起来,清了清嗓子扬声对一众贵女道:“这别院中引入了一条小溪,溪水边遍植桃树,景致甚好。方才前院的郎君们提议想玩曲水流觞,他们坐溪左,咱们坐溪右,以春日桃花为题赋诗。诸位觉得如何?” 年少慕艾,春日又是个格外旖旎的季节,自然没有人不应。 沈幼莺不好太不合群,便没做声。左右她已经知道了爹爹的状况,安心等到宴会散了离开就是。 一众贵女便在周贞容的带领下去了溪水边。 这条小溪是人工开凿,引活水而入,只有一尺来深,四五尺宽。溪流底部铺满了卵石,水质清冽见底,落叶飘红在溪水中沉浮,别有一番意趣。 伺候的仆役们沿着溪岸摆放了坐垫,郎君们已经在溪对面落座,见贵女们款款而来,都兴致勃勃地看去。 最显眼的自然是沈国公家的二姑娘,她个子高挑,皮肤又极白,打眼望去,一眼就看见了她。那双葱白的手交叠放置在小腹前,款步行走间身姿窈窕,如同工笔绘就的桃花美人图,叫人见之忘俗。 陈王薛湛痴迷地望着沈幼莺,从芙蓉面流连到纤纤玉手,想到等会儿的安排,连血液都抑制不住沸腾起来。 旁人不知他的打算,见他只盯着沈幼莺看,知晓他脾性的郎君不由调笑道:“这位沈家二姑娘,比之陈王的美人如何?” 薛湛用舌抵了抵上颚,眯着眼笑说:“本王又没试过,如何知晓?” 他这话可谓轻薄,但如今沈家失势,沈幼莺自然也不是什么需要敬重的贵女了。若沈家倒了,沈幼莺这样的罪眷,不过就是教坊司里的一个小玩意儿罢了,又有谁会冒着得罪陈王的风险为沈幼莺说话呢? 众人便哄笑起来,许多意味不明的目光投向沈幼莺。 “诸位这是在说什么笑话呢?笑得如此开怀,叫本王也听听。”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忽然极不和谐地插了进来,像把尖刀,划破了宴会的和乐景象。 薛慎却仿若未觉,他坐在宽大的紫檀木轮椅上,上身斜斜依在扶手上,单手支着下颌,被侍卫缓缓推来。 郎君们骤然瞧见他,都吓了一跳,纷纷起身行礼。私底下却快速交换眼色,猜测到底是谁把这尊煞神请来的。 “不用猜了,本王是不请自来。”薛慎笑意盈盈扫过一众鹌鹑似的郎君,又去看对岸神情惊惶的贵女,似乎很享受他们畏惧的模样:“本王今日去大相国寺求了一支签,相国寺的大和尚说本王今日红鸾星动,宜向西行。本王往西行着行着,忽闻此处有笑闹声,便好奇来看看。” “没想到陈王竟然也在,本王应该没有打扰诸位雅兴吧?” 第3章 求王爷救我 周家别院离相国寺确实不远,但偌大别院,占地不知道多少顷,秦王说是正好路过听闻笑闹声好奇才来看看,那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众人隐晦瞧了陈王一眼,纷纷猜测他是冲着陈王来的。 陈王生母是当今的皇后娘娘,虽是继后,却因是潜邸旧人,又十分貌美,多年来圣宠不衰。连带着陈王和玄慈公主都十分受宠,甚至隐隐压过了元后嫡子楚王。 要说如今有谁敢同陈王争锋,也就只剩秦王了。 且他们二人都有一个爱好,那就是好美人。 若说这东京城里的美人,一半在陈王府,那剩下的一半,就必定在秦王府了。 这二位王爷争美人闹出的轶事,遍东京的人都知道。 不光众人如此想,陈王显然也做此想。只是他今日另有计划,不想和薛慎起冲突坏了好事,便也皮笑肉不笑拱了拱手,主动腾了位置,请薛慎上座。 薛慎毫不推拒地受了,淡淡颔首道:“本王不喜诗词,你们玩儿吧,本王就看个热闹。” 他这么说了,也没人不识相地再邀,毕竟这可是连陈王都不敢轻易招惹的煞神。 乐人奏起丝竹,有女使将酒樽放入水面上的叶形托盘里,轻轻一推,托盘便载着酒樽顺水而下。 酒樽停在谁面前,谁便要饮酒一杯,再赋诗一首。 沈幼莺不愿引人注目,同谢清澜坐在了末尾,等前面的郎君娘子们都热闹过了一轮,托盘才慢悠悠飘到她面前。 她饮了酒,又赋诗一首,之后低眉敛目坐好,只当没察觉那些打量的目光。 但有人偏偏不放过她,周贞容端着酒樽脆声道:“沈二姑娘素有才名,怎么今日作的诗竟这般敷衍?亏我还跟陈王表哥盛赞你了呢!” 沈幼莺抬眸,正对上陈王看来的目光,她敛起眸子,不卑不亢道:“不过闲来读了几本书,当不得什么才名,周三姑娘过赞了。” “沈二姑娘也太过自谦了。知道的要夸你谦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屑同我们一处玩儿呢。”周贞容先是一通夹枪带棒,接着又抚掌笑起来:“要不这样,二姑娘再重作一首,若是做不出来……就自罚一杯,如何?” 周贞容说完扬了扬下巴,便立即有女使会意,托着酒樽走到沈幼莺身侧。 这几乎是明摆着的羞辱了。 谢清澜面色愠怒,正要开口,却被沈幼莺按了下胳膊,只能忿忿忍下了。 沈幼莺端起酒樽一饮而尽,将酒樽倒扣在托盘上:“那我便自罚一杯吧。” 她既已自罚,周贞容再没有借口刁难,顿时无趣地撇了下嘴。目光扫到对面的陈王时,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周贞容掩着唇笑了下,又扭头同其他人热闹起来。 因有了罚酒一事,有意无意的,那酒樽再未飘到过沈幼莺面前。 沈幼莺和谢清澜吃吃果子说说悄悄话,但也乐得自在。 宴至尾声时,不知是不是那杯酒后劲儿上来了,沈幼莺忽然觉得有些头晕。她正想起身散散酒力,却不料身后一名女使恰端着酒经过,两人撞上,酒壶就翻在了沈幼莺衣裙上。 那女使吓得脸都白了,连连告罪。沈幼莺不欲为难她,便没有声张,只低声叫白螺去马车上拿备用衣裙,又对女使道:“不碍事的,你带我去更衣处吧。” 女使感激不已,连忙起身给她引路。 谢清澜本想陪她一道去,偏偏这时候酒樽飘到了面前,她脱不开身,只能拉着丹朱交代道:“你可得好好看顾你们姑娘,周三满肚子坏心眼,别叫她使了坏。” 丹朱点头,用身体替沈幼莺挡着被打湿的裙摆,随着女使去更衣。 别院甚大,女使带着她们绕了好长一段路,才停在一处清幽院落前,轻声道:“沈二姑娘,到了。” 沈幼莺左右张望,总觉得不太对劲。这院子太偏了些。但她此时头晕目眩,靠丹朱扶着才勉强站稳当,根本想不了太多,只能抓紧了丹朱胳膊,轻轻摇头:“丹朱……” 她刚唤出声,却发觉倚靠着的身体一软,她也随之倾倒,却在即将跌倒时,被旁边的女使扶住了。 女使搀扶着她往院子去:“沈二姑娘,您喝多了酒,先去歇歇吧。” 对方手臂有力,抓着她胳膊的手如同鹰爪,沈幼莺根本挣脱不了,她勉力回头,看到两个男仆将昏倒的丹朱抬进了隔壁耳房里。 而她自己,则被女使强行送进了主屋。 屋子没开窗,点着通明的烛火,还有甜腻的暖香漂浮,沈幼莺头晕得越发厉害,几乎看不清人,眼前是重重影子。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门被锁上的动静,还有女使被扭曲过的声音:“去请陈王来。” 陈王…… 这个名号叫沈幼莺打了个激灵,她意识到这一切恐怕都是蓄意做的局,狠狠在手腕上咬了一口,用痛感刺激越发昏沉的神智,才挣扎着从床上起来,踉跄走到桌前去摸索茶壶。 好在茶壶里有茶,她也顾不上体面,将茶水倒在衣袖上,抖着手胡乱盖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但随着冰凉的触感一同泛起来的,还有打身体深处蔓延开来的燥热,沈幼莺压抑地喘着气,呼吸间尽是火热。 她中的不是普通的蒙汗药,恐怕是那些下三滥的药。 沈幼莺死死咬着唇,忍耐着身体的不适强迫自己快想办法…… 该怎么办? 昏沉的大脑远不如平时转的快,最后只有一个想法占据了上风——得先离开这里。 对,得先离开这里。 不能留在这里。 沈幼莺竭力睁大了眼睛,牙齿过于用力甚至将唇都咬出了血。门被锁了,她只能指挥着绵软无力的四肢去推窗。好在窗户并没有从外面上锁,她费力将窗户推开,手脚并用的翻了出去。 体内的药性因为剧烈的动作又发作起来,沈幼莺头昏眼花,只能靠在墙边细细地喘气,身体里烧起来的火几乎将她焚毁。 该往哪走? 她拼命回忆着来时的路,试图用烧成一团浆糊的大脑分辨出正确的路,只是还没来及走,却听见陈王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人在哪?” “在屋里睡着呢。” “不错,将人都遣出去,别扰了本王的兴致……” 是陈王来了。 沈幼莺不会错听这声音,她惊恐地睁大了眼,也顾不上会被发现了,踉踉跄跄跌跌撞撞朝远离声音的方向跑去。 她手脚不听使唤,好几次几乎要跌倒,却硬是咬着唇撑了过去,只是在看见前方视线里缓缓而来的人时,终于腿一软跌倒在了地上。 其实她眼前都是重影,已看不太清人脸。可秦王那辆紫檀木的轮椅实在太过显眼。 等薛慎缓缓转着轮椅行到她面前时,沈幼莺徒劳无功地睁大了眼,眼底尽是绝望。 “沈二姑娘这是怎么了?”薛慎俯身捏着她的下巴,意味不明地问。 沈幼莺被迫抬起脸,那双清凌凌的眼眸里此时空茫一片,眼眶通红,有大颗的泪水滚出,又顺着眼角滑落。 “我……”她像脱了水的鱼儿一样张口,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混混沌沌的大脑艰难转了许久,沈幼莺才破釜沉舟一般抓住了薛慎的衣摆:“求,求王爷救我。” 她决绝地睁大了眼,泪水打湿了脸庞,有种凄婉哀绝的美。 薛慎松开手,扶住她虚软无力的身体,在她耳侧低问:“知道我是谁么?” 沈幼莺无力闭眼,任由身体倒在他腿上。 “秦王……殿下。” 薛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终于笑了。 他俯身毫不费力地将人抱起放在怀中,让她面朝自己,正好将面容藏在他怀中。 “避开薛湛,寻间就近的屋子。” 伺候的侍卫应下,推着他往僻静处走去。 第4章 三日之后,本王来下聘 沈幼莺昏昏沉沉被放在了床榻上,药性发作出来,她已经完全失了神智,只能凭着本能在冰凉绸缎间轻蹭,喉间发出难耐的低吟。 薛慎打发了侍卫在门口守着,自己在榻边看着她,眼里没什么情绪。 酒是穿肠药,色是刮骨刀。 好色不过是伪装假象,这些年来他活得小心谨慎,从不会轻易让人近身。 求娶沈幼莺,也不过是为了她身后的沈家,以及沈国公沈明江罢了。 从前沈家如日中天,怕皇帝猜忌,他得远着。但现在沈家落了难,名满东京的第一美人多少郎君都想金屋藏娇,连薛湛都忍不住,他在里面掺和上一脚,就顺理成章了。 自古以来都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这时候他拉了沈家一把,不愁日后沈明江不为他所用。 今日收到了消息,出手救下沈幼莺,本也是铺路的一环。 只是他没想到,沈幼莺竟给了他一个惊喜,叫他不由高看了两分。 倒不是个蠢的,知道投向谁才是明路。 薛慎嘴角愉悦地翘了下,见沈幼莺在榻上辗转,一张小脸儿烧得通红,嘴里还喃喃好热,便大发慈悲地去桌边倒了一盏茶喂给她。 沈幼莺浑身烫得厉害,只觉得自己被放在了火上烧,难受得直掉眼泪。眼下终于感受到一抹凉意,便本能地靠过去,乖巧又急切地张嘴喝水。 因为喝得太急,冰凉的茶水顺着殷红的唇角滑入颈子里,浸透了小片前襟,勾勒出饱满的少女曲线。 她昏昏沉沉间却不觉,只觉得那点凉意很快便要离开,急得连忙双手抱住,柔软的身体也跟着贴上去,抱紧了薛慎的手臂,发出低低的泣音。 “好热,好难受……” 她撒娇一样将脸颊贴在薛慎手臂上轻蹭,漂亮的眼眸半阖着,大颗的泪珠沾湿睫羽,叫她看起来如同一朵开至荼蘼的牡丹花,整个散发着诱人的芬芳。 偏她还不自知,仰着泪水涟涟的小脸央求:“救救我,救救我……” 沙哑绵软的嗓音又娇又媚。 深闺里的小娘子尚且未经人事,被药性逼到了绝处,也只是胡乱蹭动着,哀求着,却不知该如何纾解痛苦。 薛慎看着,竟然瞧出几分委屈可怜来。 “倒是比幼时聪明许多,知道要选本王,若是遇见薛湛……” 薛慎想到什么,冷嗤了声,两指捏着沈幼莺的下巴,直视她迷蒙的双眼,询问道:“你确定要本王救你?” 沈幼莺神智昏沉,自然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不断央求:“救救我……” 薛慎得到答案,指尖挑开了她松散的腰带…… * 沈幼莺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纸鸢,线轴被人牵在手中,一会儿松一会儿紧,她便也跟着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当纸鸢飞至最高又猛地被拽下来时,沈幼莺发出一声长吟,清醒了过来。她还没从方才的刺激中缓过神来,目光呆呆地看向榻边的薛慎。 薛慎正拿着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沈幼莺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随着那方帕子移动,待看见那帕子上明显的水痕时,先前混乱的记忆也逐渐归笼…… 她缓缓睁大了眼,又慌乱地去整理凌乱的衣裙。 只是越急越乱,手也在发抖,竟然半晌都系不好腰带。她面颊烧红,急得快要哭出来,却死死咬唇忍着,好歹将衣裙重新穿好了。 只是衣裙料子金贵,经不起蹂躏,眼下早已皱得不成样子。 她垂下眼,不敢去看薛慎,只低声道谢:“多谢秦王殿下相救。” 昏迷之前选择了秦王,沈幼莺就知道会发生什么,现下木已成舟,自然也不会寻死觅活,她只是头脑混乱地想不明白,为什么传闻里暴虐好色的秦王,竟这么轻易就放过了她。 薛慎觑着她,将她的神情尽纳眼底。 醒来了不吵不闹,还知道道谢,倒是叫人省了许多心。 他对这桩婚事越发满意,便也不吝啬待她温和些:“已经着人去叫你的侍女取衣裙了。” 话音还未落,就听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白螺压抑着哭腔的声音传进来:“姑娘。” 沈幼莺瞥了薛慎一眼,哑声唤白螺进来。 白螺谨慎地关好了门进屋,看见屋里的薛慎,脸色顿时白如纸,眼眶也又红了一圈。 沈幼莺朝她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说:“替我更衣。” 白螺只能忍下泪意,越过薛慎去替自家姑娘更衣。 见薛慎还没走,她磨磨蹭蹭没动,暗暗瞪了对方一眼,敢怒不敢言。 薛慎自然没有看小娘子更衣的癖好,转着轮椅绕至屏风前,淡淡的声音被风吹来:“三日之后,本王会到沈家下聘。” * 沈幼莺换了一身衣裙出来,已不见薛慎身影。倒是先前守门的侍卫还在,被打昏的丹朱也找了回来,一并在门口守着。 见她出来,侍卫先行礼道:“王爷说一切都已安排好,二姑娘只当今日什么都未发生,安心回府便是。” “我明白了,替我多谢王爷。”沈幼莺仪态万方地福身谢过,瞧不出半点异样。 侍卫还要回去复命,便告辞离开。 待人一走,沈幼莺强装的冷静镇定顿时土崩瓦解,腿一软,靠在了白螺怀里。 白螺连忙将人抱住,急道:“姑娘没事吧?” 丹朱更是愧疚不已:“都怪我没护住姑娘。” 沈幼莺靠在她们怀里,长而浓的睫羽不停眨动,将欲落的泪珠又憋了回去,不知是安慰她们还是安慰自己:“别哭,不是什么大事,陈王今日有备而来,就算躲过了这次也还会有下次,选了秦王……总比落到陈王手里好。” 嫁给秦王,就算日后再不堪,她至少还顶着个秦王妃的名头,还能活动打探一二爹爹的消息,去狱中给爹爹送些东西也不再是奢望。 但若今日真叫陈王得了手,她不仅坏了名声失了清白,恐怕日后等着她的,多半是一顶小轿抬进陈王府,从此困死后宅,连爹爹的面都见不到了。 “祸兮福之所倚,”沈幼莺从白螺怀里退出来,用帕子按了按湿漉漉的眼睛,努力笑道:“我观秦王并不似传言那般暴虐可怕,待我嫁过去,趁着新婚燕尔,或许还能求他带我去看看爹爹,这么想,这桩事婚事也并不全然是坏处,” 她见白螺和丹朱还红着眼,想哭又不敢哭出来的样子,道:“你们擦擦眼睛,我们先回府去,别叫人瞧出破绽来,” 听她这么说,白螺和丹朱连忙擦干净脸,又再三检查了她的妆容衣裙,确定没有一丝不妥后,才一左一右跟着她向前院行去。 主仆三人本以为会遇见陈王或者周贞容刁难,还一直暗暗戒备紧张,可一直到出了周家别院,都没有遇见半个人影。 偶尔有几个下人经过,也都是行色匆匆,连头都不敢抬。 “别院出什么事了?”沈幼莺轻声问。 白螺摇头说不知,她去马车上取了衣裙回来,就被周家女使引到偏僻屋子锁了起来,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根本不知道外面出了什么事。 沈幼莺若有所思,觉得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周家别院必定是出了大事。 今日她入了陈王的套,明显有周贞容的手笔,依着周贞容的性子,即便事情不成,也必定要奚落嘲讽几句才甘心。 而且还有一点也很奇怪,她同、同秦王在那偏院耽搁了少说也有两刻钟的功夫,按理说陈王应该早就发现她不见了,这么长的时间里,竟没有派人来寻? 沈幼莺心里琢磨着种种异样,正要上马车,忽听旁边有人压低了声音喊道:“昭昭!” 她一回头,就见拐角处停着一架马车,谢清澜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向她挥手:“你可算出来了。” 沈幼莺上了谢家马车,先是被谢清澜拉着好一番打量:“你没出什么事吧?怎么更衣这么久?” “我酒醉头晕,更衣之后又小憩了一会儿,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散了。”沈幼莺心头微跳不欲多谈,连忙转了话题:“别院可是出什么事了?” 谢清澜在这里等她,就是为了同她说这件事。 闻言捂着嘴幸灾乐祸道:“是出了件大事。”她狡黠地眨了眨眼,凑到沈幼莺耳边道:“陈王酒后失德,同自己表妹滚到了一起,还被人撞见了!” 陈王的表妹…… 沈幼莺眼睛微微睁大:“周贞容?怎么会?”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一时不知是什么心情。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逃脱之后,周贞容竟然撞了上去。 据她所知,继后娘娘虽颇为宠爱这个侄女儿,但可没有让周贞容做陈王妃的意思。 毕竟就算周贞容不嫁给陈王,周家也仍旧是陈王的母家,是陈王的助力。 继后早先曾暗示过爹爹,想聘她为陈王妃,爹爹婉拒之后,便转而定了户部使杨静之的嫡长女。为了给足杨家女体面,继后甚至还特意求了官家恩典,为陈王与杨氏赐婚。 婚期就在今年八月。 谢清澜早就瞧周贞容不顺眼,眼下自然乐得看她倒霉:“谁知道怎么回事呢,反正是生米煮成了熟饭,又叫满院子的郎君娘子们撞见了,过了今夜,怕是遍东京的高门人家都要知道他们二人的丑事了。” “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谢清澜哼声道:“也不知道皇后娘娘是疼这个侄女儿呢,还是更疼爱儿子的前程。” 陈王已经选定了陈王妃,周贞容此时却偏偏横插一脚。 这热闹怕是有的看喽。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周家别院门口又传来马车的轱辘声。沈幼莺挑起车帘去看,恰逢那辆马车的帘子被风吹得飘起来,露出了周贞容的脸。 周贞容显然也瞧见了她,打起帘子阴沉沉看过来,那模样,似恨不得将沈幼莺挫骨扬灰。 她本是听女使来报说沈幼莺不见了,才想带人去替表哥寻一寻。万万没想到眼睛一闭一睁,躺在表哥床上的人就变成了她。 她虽一贯仰仗着皇后姑母的宠爱作威作福,但却从没想过要嫁给陈王。 陈王好女色,表面上是怜香惜玉的风流浪子,实则却是个再冷情再喜新厌旧的人不过,她才不要去受这份委屈。 幸而皇后姑母也没有这份心思,说要等她再大一些,亲自为她挑一个十全十美的如意郎君。 可如今,一切都被沈幼莺这个贱人毁了! 马车擦身而过,周贞容恶狠狠瞪着沈幼莺,面容扭曲,咬牙切齿。 沈幼莺与她对视,缓缓勾起嘴角,笑了笑。 第5章 官家赐婚 和谢清澜告别之后,沈幼莺便打道回府。 今天一天经历的事情比往常一月都要多,她头昏脑涨,身心俱疲,回了青芜院便去了浴房,将自己泡进了热乎乎的水里。 热水熨帖着皮肤,叫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沈幼莺这才有心思将今日发生的事情一桩桩捋清楚。 周家别院、周贞容、陈王,以及……秦王。 想到秦王,沈幼莺不知怎么想起了他侧身坐在榻边,垂着眸漫不经心用帕子擦拭手指的模样。 男人的手指很长,但并不似贵族郎君那般养尊处优的细弱嫩滑,掌心有些粗粝,关节处微粗,恰到好处地凸起一些,叫人打眼看去,便知道这是一双充满力量的手。 沈幼莺亲自体验过,知道这双手不仅充满力量,还很灵活。 脸上刚褪去的红晕又蔓延开,她有些懊恼地抿了下唇,强迫自己不去回忆那些荒唐事。 但多少还是因为对方温柔的对待,生出了些许感激。 她已经到了出阁的年纪,又偷偷看过一些坊间的话本子,对于男女情事并不是一窍不通。向秦王求救时,她本已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打算,却没想到秦王不仅顾全了她的体面,甚至还替她周全了后路。 ——没错,她思来想去,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凑巧。怎么可能她才逃脱,周贞容就同陈王滚到了一处去呢? 明明她逃走之时,陈王的声音还是清醒的。 所以她觉得此事多半有秦王的手笔。 或许是瞧不惯陈王,又或许是周贞容惹到了他……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都算替沈幼莺出了一口恶气。 若不是周贞容同陈王闹出了事,明日丑事传遍东京的人恐怕就是她了。 沈幼莺承这份情。 * 从周家别院出来,薛慎就进了宫。 他年过弱冠,又已出宫开府,按理说是不能随意出入大内的。但偏偏承安帝做贼心虚,生怕有人说他得位不正苛待先帝之子,因此赐下令牌,允他随意出入大内。 仗着这份“恩宠”,薛慎往常没少给承安帝找事情。 所以承安帝一听说秦王入宫求见,额侧青筋就开始突突突直跳。 偏偏还要装作一副慈爱无奈的模样召见,好声好气关怀备至:“元谨入宫所为何事呀?初春寒气重,腿可还疼?若是不舒服,叫袁太医随你去王府住一阵子。” 薛慎双腿有疾,拱拱手便当做行了礼:“多谢陛下关怀,我这腿疾都是老毛病了,袁太医去瞧也瞧不出什么来。倒是最近终于着人请到了江陵府的火洞真人,真人于炼丹之道颇有造诣,侄儿服了两丸后,疼痛有所缓解,倒是没有从前那般遭罪。” 他说着拍了拍盖着厚毯子的双腿,眉目间露出些许阴翳。 承安帝瞧着他这副不甘的模样,顿时放心,又生出些阴暗快意。 这个侄儿双腿没有残疾之前有多出色他是知道的。 他那个好大哥专情,独宠先皇后,偏先皇后体弱福薄,拢共就得了薛慎这一个独子,当眼珠子一样宠着,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十岁就立为太子。 偏偏薛慎自己也争气,如此盛宠也不骄不躁,小小年纪就已参政理事,得朝野上下交口称赞,说他有其父之姿,日后继承大统,必是盛世明君。 那时东宫太子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连他这个亲皇叔都要掠其锋芒。 可如今再看呢? 不过一个双腿残废,郁郁不得志,只能沉迷声色纵情享乐的纨绔废物罢了。 承安帝目光定在薛慎双腿上,连心情都好了些许:“那火洞真人虽有些名气,但这些道士的话也不能尽信,那些丹丸入口前,还得叫人试一试,别吃坏了身子。” 薛慎颔首应是:“都叫人试过的。”又说:“今日匆忙入宫,其实是侄儿有一事想求陛下成全。” “说吧。又是哪家郎君惹着你了?”承安帝这些年没少给他擦屁股,一边心烦,一边又觉得他就这么废了也挺好。 薛慎摇头:“这次是为了侄儿的终身大事而来。” 他目光殷切地看着承安帝,面上有些难以抑制的激动兴奋:“前些日子火洞真人给侄儿算了一卦,说侄儿红鸾星动,若能寻得这命定之人尽快完婚,便能借这喜事冲一冲晦气,于侄儿病情大有助益。” 承安帝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下,就听他继续说道:“侄儿本来不太信,若是冲喜就能好,我这腿也不至于残到现在。但今日去大相国寺上香时,相国寺的大和尚竟也是一般说辞,还指点侄儿往西行,说或能遇到命定之人。侄儿将信将疑,想着反正也无事,便真往西去,不想竟然当真遇见了他们所说之人。” 听到此处,承安帝脸色已经发沉,他心思数转,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打量猎物般盯着薛慎:“哦?是哪家的姑娘?” 他神情不预,并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说法,怀疑薛慎别有所图。 这些年薛慎虽然后院进了不少人,但始终没有迎娶正妃。他出事之时年纪尚小,未曾定亲。之后守孝三年又耽搁了。后来承安帝倒是给他挑了几门亲事,但都因为这样那样的缘由没能成事。 他一度怀疑过薛慎是否察觉了什么,在有意推拒。但后来几番试探无果,又无意得知薛慎当年坠马不仅伤了双腿,还伤了男子要害之处,是以床笫间十分残暴,以凌虐为乐,这才暂时歇了心思。 这几年来薛慎行事越发荒唐无度,在朝野市井名声都极差,他才放松了些警惕。 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允许薛慎为自己挑一门有助益的亲事。 “沈家二姑娘。” 薛慎仿佛对承安帝的异样一无所觉,他没规没矩地靠进椅背里,回味一样眯了下眼,笑嘻嘻说道:“侄儿一路往西,恰好经过周家别院凑个热闹,她自己就往侄儿怀里扑,这不正应了火洞真人和大和尚的话?侄儿当时便将人收用了,左右已经是我的人了,侄儿又正好差个王妃,不若娶回府中冲冲喜。” 沈家二姑娘? 沈明江的嫡女。 承安帝立即就想起来了,将人对上了号。 沈明江就这一个嫡女,宝贝得很,往年宫宴时还带着女儿进宫显摆过,听说是个极出众的美人。 薛慎好美人,会对沈二姑娘感兴趣他倒是不意外,只是如今沈家还顶着通敌叛国的罪名,薛慎就敢同他来要沈明江的嫡女做正妃,叫他怀疑薛慎到底是真傻,还是在故意同他装傻。 承安帝目带审视,薛慎神色坦然不露端倪。 就在气氛愈发怪异时,承安帝身边伺候的大太监齐忠忽然撩起帘子快步进来,凑在承安帝耳边低语了几句。 承安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差,没忍住怒斥了声“胡闹”,又用余光扫了薛慎一眼。 齐忠说:陈王醉酒欲强占沈二姑娘,结果叫那沈二姑娘跑了,醉了酒的陈王稀里糊涂同周三姑娘生米煮成了熟饭。 如今陈王和周三姑娘正在皇后宫中闹着呢。 自己这个大儿子是什么德行,承安帝还是清楚的。别的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好女色。 皇后早先有意定沈家女做陈王妃,他欲收沈家兵权,也乐见其成,但不想沈明江却婉拒了。之后皇后虽为陈王定了杨家女,但杨家女容貌只是清秀,陈王心底自然还惦记着沈家女。 承安帝也好美人,很能理解儿子的心思。 沈家倒了,他想要沈家女便要了,不是什么大事。 但如今事情不成,还闹出了乱子,那就是陈王办事不周了。 承安帝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眼下失望愤怒自然也是加倍。他低声吩咐齐忠去传陈王来见,再看薛慎,便没了耐心周旋,也没了先前的怀疑审视。 看来倒是他想多了,薛慎恐怕就是和陈王不睦,故意同他对着干罢了。 毕竟他们二人争美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承安帝心思转动,见薛慎还在等着,便颔首道:“罢了,你既喜欢,朕为你二人赐婚就是。” 说罢便叫人拟旨。 薛慎打蛇随棍上,得寸进尺道:“火洞真人算过了,冲喜的吉日就在十日后。侄儿打算后日便去下聘,十日后完婚。” 承安帝皱眉:“是不是太急了些?” “急是急了些,但总不能误了冲喜的吉日。”薛慎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左右她只是个罪臣之女,也不算委屈她。” 承安帝摇头,意味深长道:“沈家的案子尚未盖棺定论,若真叫你娶个罪臣之女做正妃,朕也对不起大哥的嘱托。” 薛慎摆摆手不在意道:“先帝不拘小节,若沈家女真能为侄儿冲喜,他在天之灵也会高兴。” 承安帝没有多说,只道:“你且回去吧,到底也是你的正妃,婚事仓促却不能失了体面,朕叫齐忠挑几个人送去你府上帮你料理婚事。” 薛慎目的达成,当即识趣退下。 离开福宁殿时,薛慎在廊下遇见了薛湛。 猜测应是承安帝得了消息,急着将人叫去训斥。 他同薛湛擦肩而过,敷衍朝对方拱拱手,面带笑意,神色挑衅。 薛湛尚不知他求了皇帝赐婚,正满脑门官司没空同他歪缠,甩袖匆匆进了福宁殿。 * 自古以来都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虽然周家再三封了下人们的口,却管不了赴宴的各家郎君娘子们。 当天晚上,陈王同周三姑娘的风流逸事就传开了。 周贞容被召入宫中,次日一早周家人紧跟着也入宫求见。 但听说皇后娘娘大为恼怒,不仅禁了周贞容的足,连周家人都吃了挂落。 周家青天白日大门紧闭,下人战战兢兢喘气都不敢大声。 这些消息都是丹朱打探来的,沈家败落后,消息也不如从前灵通。但各家下人之间常有往来,有心打探,也能探听到不少消息。 关起门来,丹朱解气道:“这都是报应。” 那打晕她又拖住白螺的女使都是周家的人,想来和周三姑娘脱不了干洗。 打雁的却被雁啄了眼,实在是活该! 沈幼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轻声道:“怕是还有得闹呢。” 周家好歹是继后娘家,周贞容是继后的亲侄女,沈幼莺以为就算陈王不退了同杨家的婚事,也会多斟酌几日,给周贞容、周家一些体面。 但出乎意料的是,当日傍晚,齐忠便捧着两份圣旨分别到了沈家与周家宣旨。 一份是为沈幼莺与秦王薛慎赐婚,封沈幼莺为秦王妃; 另一份,则是为周贞容与陈王赐婚,封周贞容为陈王侧妃。 亲王侧妃,说得再好听也是个妾。 按理说官家能下旨赐婚已是荣耀,但对于周家来说,却无异于被隔空打了一巴掌。 周家不是别人,而是继后的娘家,陈王的母家! 周贞容同陈王的事情才闹出来,皇后就毫不犹豫地做了决定。先是将周贞容与自己的亲大哥宣召进宫一顿训斥,恩威并施。紧接着便求来了赐婚的圣旨。 这不是恩典,而是惩戒,是威慑! 是警告任性哭闹的周贞容看清形势,不要再不识抬举,乖乖入陈王府做侧妃;也是警告周家,不要妄图仗着陈王母家的势,便想要挟陈王坏了陈王大计! 周贞容被禁足家中,接到圣旨之前,她就已经知道了结果,此时只是披头散发地呆坐房中。 周氏心疼女儿,见她神情麻木也不说话,忍不住抱着她哭道:“皇后娘娘正在气头上,她向来最疼你,不会苛待你的。陈王殿下也素来待你不错,虽然侧妃的名分委屈了我儿,但陈王殿下志向高远非池中物,只要你先生下长子,那位置迟早是你的……” 周贞容呆滞的眼珠终于转动了一下,周氏一喜,以为她听进去了,连忙从女使手中接过米粥喂她:“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了,先吃些东西,可不能熬坏了身子。” 周贞容推开粥勺,直直看着周氏问:“沈幼莺呢?我听说陛下也为她赐了婚?” 她哭了一夜,又许久没说话,声音粗噶沙哑,现在忽然拔高了调子,便显凄厉吓人。 周氏被她吓了一跳,不知她为何问起旁人,还是答道:“是,陛下为她与秦王赐了婚。” 周贞容闻言咯咯笑出声,强撑着挺直的脊背忽然松懈下来,整个人泄了气般软倒在圈椅里,将周氏吓得脸色发白,连声叫人去请大夫。 周贞荣却恍若未觉,魔愣了一般笑出声来。 沈幼莺这个小贱人害她至此,到底也没有落得什么好下场。 这便好。 这便好。 第6章 秦王妃尊贵,你也得有命当 比起愁云惨淡的周家,沈家上下就要喜庆的多。 先前一家之主沈明江被下了大狱,虽然未曾最终定罪,但各处透出来的口风,都是官家震怒,沈家逃不过这一劫了。包括方氏自己都是这么想的,她已经悄悄变卖了一些田地庄子,想着万一躲过不去,也能有些傍身银钱。 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些银子或许能让她们娘儿仨逃过一劫。 但她没有想到,这个节骨眼儿上,官家竟还会为沈幼莺和秦王赐婚! 官家赐婚和秦王遣人上门提亲可完全不同,毕竟秦王素有恶名,这个时候上门,说得好听叫提亲,说得不好听些,那就是趁火打劫。以沈家从前的声望地位,沈明江是万万不可能将自己的宝贝嫡女嫁给声名狼藉的秦王的,毕竟他连陈王都敢拒了。 但官家下旨赐婚,却是荣耀了。在这个特殊时候,甚至可以说是沈家的救命稻草。 “这个二丫头倒是有些手段。”方氏琢磨着其中关窍,却怎么也想不明白,那凶神恶煞的秦王为什么好好的忽然去求了官家赐婚。 只能将之归结于青芜院那位用了什么手段。 她思来想去都想不明白,便提点女儿沈沐雨道:“你往青芜院走一趟,婚期仓促,你去问问你二妹妹可还有什么需要添置,若有缺的,便先从你的嫁妆里挑些用着,日后娘再重新给你补上。” “凭什么?” 一听要从自己嫁妆里贴补,沈沐雨就不乐意了。她比沈幼莺大一岁,又有母亲帮忙操持,这些年陆陆续续添置了不少好东西做嫁妆。她本来就觉得父亲偏疼沈幼莺,横竖看沈幼莺不顺眼,现在一听竟还要用自己的嫁妆去贴补沈幼莺,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听说秦王有凌虐之癖,等她嫁过去还不知道有几天好活呢,娘这么上赶着做什么?竟还要用我的嫁妆贴补!” 她重重将茶盏磕在桌面:“我不去,你明明说了从今往后她再压不到我头上来,现如今竟又让我去巴巴给她送东西。” “你懂什么!此一时彼一时。” 方氏虽然出身不高,只是个七品小官家的庶女,但她的姨娘得宠,不然也轮不到她一个小官庶女嫁到国公府来做良妾,又在正室原配过身后被扶正。她还在闺阁之中时,待遇比起家中的嫡女也不差什么,所以也是听夫子上过几日课的,并不似那些只读过女德什么也看不明白的妇道人家。 她斟酌着道:“这个时候官家赐婚,恐怕你父亲的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依她看来,若官家当真要沈明江死,沈家死,就是再宠爱秦王,也绝不会下旨赐婚的,不然这不是转头就打自己脸吗? “真的?!”沈沐雨高兴地站起来,她虽然时常埋怨父亲偏心,但也知道,只有父亲安好,她才能继续做国公府的大小姐。 “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方氏点点她的额头,无奈道:“你也该长长心眼了,你父亲把青芜院那个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若他回来,知道我们寒寒碜碜地就将他的心头肉当水给泼进了秦王府,咱们娘儿仨怕是都没有好果子吃。” 沈明江是个武将,性情刚硬耿直,最见不得勾心斗角之事。 他对发妻叶氏一往情深,这么些年来后院妾室也就一个方氏。方氏能进门,还是因为当年叶氏的长子夭折,叶氏身体又弱,担心沈家断了香火,才做主择了一门良妾。 这么些年来,方氏虽然运气好生下一双儿女,但却一直不得宠爱。后来能被扶正,完全是叶氏身亡之后,沈明江担忧府中没主母对女儿名声不好,才扶正了温顺听话的方氏。 他待方氏和方氏的一双儿女倒也不差,但比起叶氏,还有叶氏为他生下的一双儿女却还是差远了。 方氏伏低做小好些年才有了如今荣华尊贵,现下自然不愿意临门一脚时功亏一篑。 毕竟被寄予厚望的大哥儿沈修仪战前失踪,多半是死在了外面。日后这沈家,还得由她的二哥儿当家,那就自然要将这国公府的主君笼络住了。 方氏越想越觉得畅快,只恨不得明日就风风光光把青芜院那盆碍眼的“水”给泼出去,便连声催促道:“快去,事情办漂亮些,等你父亲回来了,娘再给你挑一户高门人家,怎么都能压在青芜院那个头上。” 沈沐雨一想也是,沈幼莺虽说是圣上亲封的秦王妃,可那秦王凶杀暴虐,听说还不能人道。嫁过去了别说生个孩子傍身,恐怕连保命都是难事。 这么一想她顿时畅快许多,不情不愿地带着女使往青芜院去。 * 沈幼莺正在清点嫁妆。 沈家出事前陆家已上门提亲,一应出嫁之物早已经备齐,现在虽然夫君换了人,倒是不必再多费一番力气。 只是有些不适合带去王府的东西要提前挑拣出来。 沈幼莺看着梳妆台上清点出来的头面首饰,目光又落在那只鎏金点翠孔雀步摇上。 这只步摇过于华丽庄重,她平日里少有机会戴。那日表兄信誓旦旦说定会上门纳吉,她便特意将它挑了出来,梳了个相配的朝天髻簪上。 只是到底没能等到看它的人。 沈幼莺坐在铜镜前,将步摇插入发间。 步摇长长的流苏垂在脸侧,轻轻地晃呀晃,最终却归于平静。 就像沈幼莺的心。 她对镜看了片刻,取下步摇放回锦盒里,唤来白螺吩咐道:“将这个锦盒,并我整理出来的一匣书信,都送回陆府吧。” 白螺对失约的陆明河满心怨气,闻言立即捧着匣子出门去。 走到门口正撞上沈沐雨一行,沈沐雨扫过她手里的匣子,好奇道:“二妹妹婚期仓促,你不留下帮忙,怎么还往外跑?” 白螺敷衍行了个礼就往外走:“自是姑娘有事吩咐去办。” 沈沐雨眼珠子转了转,朝身边的女使使了个眼色,继续屋里走:“还没恭喜二妹妹,这一出嫁,日后就是秦王妃了。” 遍东京的人都知道秦王凶名,沈幼莺嫁过去做秦王妃,实在不算良缘。沈沐雨进门就道恭喜,分明是来看笑话,幸灾乐祸的! 但沈幼莺却并不如她预料中那般哭天抹泪怨天尤人,反而笑了下,轻声细语说:“是呢,秦王妃是一品诰命,日后就是母亲见着我,也得行礼呢。” 沈沐雨一噎,再没法装模作样下去,压低了声音恨恨道:“秦王妃是尊贵,但你也得有命当才是。” “我有没有命当不知道,但我却知道,等我嫁了人,大姐姐的婚事怕是要成难事。”沈幼莺神色淡淡,一字一句却专往她痛脚上戳:“大姐姐比我大一岁,却至今没有定亲,前日我去赴周三姑娘的花宴,席间还有别家娘子偷偷同我打听,问大姐姐是不是有什么隐疾才迟迟没有定亲呢。” “你、你瞎说什么!” 她迟迟不定亲分明是母亲要给她挑一门好亲事! 沈沐雨气得涨红了脸,她被方氏娇宠惯了,性子急躁又没什么城府,平日里虽喜欢学高门嫡女端着贵女的架子,但实际上遇见不顺心的事就喜欢动手摔砸东西。 她气急败坏之下就要动手推搡沈幼莺。 沈幼莺自然不会让她得逞,退后一步冷冷看着她:“大姐姐是想再传出个欺辱嫡妹的凶悍名声吗?” 沈沐雨动作一顿,胸口剧烈起伏,愤恨不已地瞪着沈幼莺,恨不能扑上去咬死她。 第7章 自古红颜多薄命,二姑娘可惜喽 沈幼莺这时却缓和了语气,叹息道:“爹爹出事,沈家前途未卜,我马上就要嫁人了,沈家往后如何都牵累不到我,但你、二哥哥还有母亲,却与沈家绑在一处,同气连枝。” 她目光沉重,凝着沈沐雨道:“我说这些话的意思,大姐姐可明白?” 沈沐雨愣愣看着她,没搞懂她怎么转瞬间就变了一副面孔,竟有些要同她推心置腹的意思。 她和沈幼莺虽然只差了一岁,但两人从小就不对付,互相不搭理。后来年纪渐长,她夹枪带棒,沈幼莺看着不声不响,但也并不是肯吃亏的主儿。她这个妹妹瞧着柔柔弱弱,其实心里不知道憋了多少坏水儿。 名门贵女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我要明白什么?”沈沐雨扬起下巴:“母亲说了,官家给你赐了婚,多半是父亲的案子没那么严重。是被冤枉的,你休想吓唬我!” 虽然早知道沈沐雨是个草包,但真将人扒开,看到内里,沈幼莺还是沉默了。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耐心给她分析利弊:“爹爹就是侥幸逃过一劫,沈家多半也不再有从前的荣耀了。”她几乎有些怜悯地看着这个还在做梦的天真姐姐,轻声道:“我们是亲姊妹,打断骨头连着筋,往日小打小闹就罢了,如今家里出事,家中姊妹兄弟应该齐心协力渡过难关,你实在没有必要再同我斗气。” “爹爹在狱中旧疾复发,身体已不如从前。我嫁去秦王府后多有不便难以顾及,还得靠你和母亲费心照顾爹爹。”她不敢奢望秦王会允她常常回家照顾父亲,只能将希望寄托方氏母子三人身上。 “别说得好像就只你孝顺父亲一样。”沈沐雨撇嘴道:“我和母亲自然会好好照顾父亲。” “大姐姐的话我自是相信的。我只是放心不下家里,才啰嗦几句。现在大哥哥下落不明,二哥哥好玩乐又靠不住,家中顶梁柱只剩下爹爹。”沈幼莺神色低落下去:“若我们还不和睦,惹出乱子来,叫爹爹如何能安心养病?若爹爹的身体垮了,沈家才是真正的败了。” 沈沐雨有心想争辩几句,沈幼莺凭什么说二哥哥靠不住?! 大哥哥没了,二哥哥以后可是要继承国公府的呢。 但想到前些日子沈怀舟为了打探消息同那些世家郎君去赌钱,结果消息没打探到,自己反而差点输掉了底裤,还是母亲派人去把人赎回来的,就再说不出话来。 只是到底有些不服气哼了一声,心想母亲说了,二哥哥是大器晚成,等日后当了家说不定就稳重了。 沈幼莺也不知她听没听明白,将自己的打算一股脑说给她听,想着就算沈沐雨听不明白,回去说给方氏听,方氏总能明白利弊。 “等我嫁入秦王府后,若处境尚可,会设法替爹爹周旋,也会尽量照拂家里。日后爹爹和家中,就靠你们了。” 沈沐雨从未听她说过软话,见她语气还算诚恳,别别扭扭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她不愿再听沈幼莺唠叨,转身带着自己的女使走了。 等人离开,丹朱才道:“姑娘何必同大姑娘推心置腹说这些,她也未必听得进去。” 沈幼莺又何尝不知道,只是她想着自己前途未卜,日后未必还能在爹爹身边尽孝,只盼着沈沐雨能听进她的话,收收性子,代她在爹爹身边尽孝。 日后就算她有个万一,爹爹身边也还有人陪着。 * 沈沐雨雄赳赳地来,走的时候却一脑门官司。 回自己的梧桐苑时还在和女使芍药嘀咕:“青芜院那个今日是中什么邪了,怎么跟托孤似的?” 芍药道:“秦王凶名在外,二姑娘估计心里也怕呢。” 沈沐雨皱眉:“她怎么说也是国公府的嫡女,秦王还真敢像对待那些小玩意儿一样对待她不成?” “听说秦王性情喜怒不定,每个月王府角门都有尸体抬出来。他得官家恩宠,又正逢国公爷落了难,谁知道会如何呢。”芍药轻轻说道。 沈沐雨想了想那些传闻,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正好先前派出去盯梢的女使回来了,她连忙转了注意力,好奇道:“可发现什么了?白螺做什么去了?” 女使捧着两个匣子呈上来,将经过说了一遍。 “竟是去陆家归还信物的?”沈沐雨打开匣子翻了翻,看见里面情深意切的书信后就撇了下嘴:“信上倒是说得跟花儿一样,结果还不是退了婚,如今竟连当初的信物都扔出来了。” 她啧啧感叹两声,想起那些关于秦王可怖的传言,想起沈幼莺推心置腹的一番谈话,竟然罕见生出几分怜悯来。 本来想用这些书信去奚落对方的心思也淡了下来,她将匣子丢回给婢女,随意道:“先收着吧。” * 又过两日,三月十一,大吉。 秦王如约来下聘。 他并未亲至,而是派了王府长史王德顺出面。王德顺身后跟着一百二十台聘礼,礼乐队吹吹打打,声势极为浩荡。 市井间的百姓听见动静纷纷来凑热闹,打听是哪家郎君娶妇这么大阵仗。 等弄清楚竟然是秦王要去沈家下聘时,纷纷露出惋惜的神色来。 牡丹真国色,花开动京城。 沈二姑娘的美名遍东京皆知,如今这么一朵娇滴滴的牡丹花,却被最心狠手辣的秦王给摘了。 自古红颜多薄命。 当真是可惜喽。 . 秦王府除了送来一百二抬聘礼,还一并送来了两个教引嬷嬷。 嬷嬷是宫中里的老人,是皇后特意赐下,说是怕秦王妃不懂规矩,先来教教规矩。 沈幼莺一听人是皇后赐下,就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无非就是周家别院的事叫陈王受了官家申斥、周家又丢了颜面,皇后娘娘看她这个“罪魁祸首”不顺眼,想出出气罢了。 沈幼莺低眉敛目,恭恭敬敬地将人领了回去。 教引嬷嬷是领了任务来的,本以为这么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娘子被迫嫁给秦王必定不情不愿哭哭啼啼,她们肯定多的是机会“教教规矩”。但没想到沈幼莺竟不哭不闹,安安心心地绣着喜盖头待嫁。 两个嬷嬷见状只得换了个法子。 “王妃礼仪规矩处处都妥帖,奴婢们再没什么可教的了。唯有一事,还请王妃谨记。” 沈幼莺姿态温顺:“嬷嬷请说。” 两个嬷嬷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道:“秦王殿下的传闻王妃想来也听过一些,奴婢们作为教引嬷嬷,除了教导礼仪规矩之外,也还负责引导王妃如何伺候秦王殿下。殿下床笫间最厌恶不听话的女人,先前那些从王府里抬出去的女人,就是因为不够听话,才落得了那样的下场。” 两人名为教导,实为恐吓。 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沈幼莺,那些市井传言都是真的,秦王在床笫之间确实有凌虐之癖,且折磨死了不少女子。 两个嬷嬷好整以暇地看着沈幼莺,等待她的反应。 听说未来的丈夫好凌虐,这娇滴滴的小娘子必定会吓得六神无主,说出一些忤逆之言,甚至吵闹着不肯完婚也有可能。 只要她开了口,她们就能好好教教她规矩。 但沈幼莺却仿佛吓呆了,她红着眼眶呆坐半晌,珍珠一般的泪珠顺着白皙如玉的脸庞滑落下来,捧着心一副逆来顺受的柔弱模样说:“嬷嬷的意思我明白,我既做了秦王妃,必、必会事事顺从殿下,绝不忤逆。” 教引嬷嬷:? 第8章 昭昭,我从未想过悔婚 “她真这么说的?” 薛慎坐在书房里,听沈家盯梢的探子禀报青芜院的事。 “是。” 探子的表情也有些一言难尽,关于殿下的传闻有些是市井夸大,有些则是他们刻意散播,殿下的名声有多差他们是再清楚不过的,就是朝堂上的官员听了殿下的“恶行”,都会生出几分齿冷。更何况是沈二姑娘这样娇滴滴的闺阁小姐? 但这沈二小姐不仅没哭没闹,还做出一副西子捧心死心塌地的模样,着实把继后派去的两个教引嬷嬷气得不轻。 “倒是个乖觉的。”薛慎露出几分兴味之色,转了转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说:“不像她那认死理的爹,倒是有几分像她那大哥。” 秦凤路经略安抚使沈修仪是个老狐狸;沈幼莺随他,是个小狐狸。 想到数日后便要将这小狐狸娶进家门,薛慎竟难得生出几分期待,转而又问起沈明江的案子来:“刑部那边可有定论了?” “卷宗已呈了上去,由陛下亲阅。” “那不日就该有结果了。”薛慎眼眸微眯,屈指在扶手上敲击,发出“笃笃”声响。 “若我料得不错,他不敢杀沈明江,至多削爵罢官。” 沈家世代镇守西北,沈明江原是后蜀河东节度使。当时各方势力割据,战乱连年,民不聊生。是高祖皇帝合纵连横,统一了后周、后蜀等数个割据势力,建立了大魏,这才结束了数十年的分裂战乱。 而沈明江是当时第一个自愿归顺大魏的将领。 他一身悍勇,战无不胜,很得高祖皇帝倚重,后来又数度与当时还是太子的太祖皇帝并肩作战,征战沙场,结下了深厚的君臣情谊。 最后论功封赏时,沈明江受封翼国公,任枢密院枢密使,兼领平凉军节度使,历经高祖、太祖两朝而不衰,其荣耀权势已是武将之极致。 也正是因此,承安帝不信他,忌惮他。 沈明江统领枢密院,掌调兵之权。而他的长子沈修仪任秦凤路经略安抚使,领天水、雄武二十万边军镇守西北,防止西夏与吐蕃犯边。 沈家在军中的威望,恐怕比承安帝这个皇帝还要高。 承安帝心胸狭窄又多疑,自然容不得沈明江、容不得沈家。 但他在位这几年崇文抑武,大肆打压武将,本就在军中引发了不少怨言。若再动贸然沈明江,军中武将怕是会兔死狐悲引起哗变。 所以才有了沈家父子勾结西夏、通敌叛国的一案。 只可惜沈明江刚正,沈修仪又是只老狐狸,父子两人身上都抓不到把柄,承安帝生搬硬造出来的“通敌”证据说服力不足。虽然他能堵了为沈家父子鸣冤的官员之口,却堵不住人心寒凉。 那日去求赐婚时他有意试探,承安帝立即就顺着他的话下了台阶,说明他还是怕的。 他到底不敢杀沈明江。 * 正如薛慎所料,没过几日,宣旨太监就捧着圣旨就到了沈家。 “……翼国公沈明江勾结西夏,图谋不轨,论罪当诛。然,朕念其过往功勋,尤为不忍。今削爵,罢职、抄家……以儆效尤。” 听到削爵,方氏腿就一软,全靠身边女使扶着才没倒下。她死死掐着女使的胳膊,赔着笑脸道:“都知大人,这、这是不是弄错了?” 宣旨太监将圣旨一收,皮笑肉不笑道:“夫人这是在质疑圣命?” 方氏连称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身后的禁军如同豺狼虎豹一般涌进了府中。 眼看着对方从库房里抬出一箱箱的金银珍宝,方氏心疼得几乎要厥过去,却只能看着不敢拦。 沈怀舟和沈沐雨一左一右陪在她身边,吓得面无人色。 看见抄家的禁军抬着自己院子的箱笼出来时,沈沐雨终于忍不住道:“母亲,那是我的嫁妆!” 她眼睛都红了,见方氏和沈怀舟都不吭声,只能去戳沈幼莺:“你说句话呀,好歹也是未来的秦王妃,传出去多丢人!” 沈幼莺看她一眼,眉头蹙了蹙,没有理会。 倒是宣旨太监听见,揣着手恭敬道:“沈二姑娘放心,您是陛下亲封的秦王妃,咱家已经交代过了,您院子里的东西不会动。” “有劳都知了,”沈幼莺福身道谢,示意丹朱递了一个荷包过去,轻声问道:“不知道家父何时能回来?” 宣旨太监收了荷包,不动声色掂了掂,露出满意的笑容:“二姑娘安心,沈大人约莫明日就能回来了。” 沈幼莺这才放下心来。 削爵罢官抄家都是小事,只要人没事就好。 禁军查抄了近两个时辰,满载而归。 方氏看着一片狼藉、几乎快被搬空的府邸,心头都在滴血。她嫁入国公府汲汲营营这些年,好不容易才有了些家当。如今一纸圣旨,什么都没了。 国公夫人的荣耀,国公府的富贵,她儿女的前程,全都没了! 打击太大,她连和沈幼莺装样子的心思都没有,就被沈怀舟和沈沐雨扶了回去。 独留沈幼莺站在正门前,看着被禁军拆下来随意扔在地上的匾额。 这是高祖皇帝御笔亲题的匾额,翼国公府四个字铁画银钩,气势雄浑,而如今,竟也蒙了尘。 “叫人收去库房吧。”沈幼莺吩咐一句,正准备回青芜院,就听身后有人叫:“昭昭。” 她应声回头,就见表兄陆明河站在台阶下看着她。 陆明河一身寻常青衣,整个人看起来瘦了许多,温润眉目间透着憔悴。 沈幼莺有些惊讶,不知道他怎么把自己折腾成了这个样子。她开口想问,又陡然想起如今两人身份已不适合太过亲近,因而规规矩矩退后一步,福了福身,低垂着眼问道:“表哥怎么来了?” “是我来迟了。”陆明河定定看着她,眼底满是痛苦:“昭昭竟看都不肯看我了么?”他自嘲地笑了下:“也对,你该恨我。” 沈幼莺眉目不动,不明白木已经成舟,陆明河现在跑来说这些还有何用。 “表哥若是有事,便直说吧。若是无事,我便先回去了。” 陆明河闻言陡然上前一步,似想伸手去抓她,却被她吓得往女使身后躲避的动作定住。他钉在原地,看着抗拒他的昭昭,一股股的悔恨从心底涌上来,逼红了眼眶。 “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那日他要去沈家纳吉,却被母亲以死相逼拦下,要退了沈家的婚事。他不能看着母亲去死,也不愿弃昭昭于不顾,只能跪在院子里恳求。 他从白天跪到夜里,母亲终于心软松口,却说这个节骨眼不宜议亲,说沈家触怒天颜,沈国公生死未卜,若家中女儿再大肆议亲,于名声到底不好,不如再等一等,等过了这个风头再继续婚事也不迟。 他听信了母亲的话,想着只要提前和昭昭通了信,昭昭也会理解。 却不想他在家中等着回信,却等来了官家为秦王和沈幼莺赐婚的消息。 “我从未想过悔婚。”陆明河死死攥着双手,才勉强压制住如河水汹涌的悔意,不露出狰狞内里来。用力闭了闭眼,他颤着声说:“我若是早知会如此,就是拼了我这条命,那日也会来纳吉。” “表哥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吧?” 沈幼莺终于抬眸看他,在看见他眼底的猩红时有一瞬触动,但也仅仅只是触动了。 目光扫过陆明河身上简朴的布衣,还有衣摆和鞋底不小心蹭上的泥浆尘灰,轻声道:“表哥能为我赴死,却未必忍心看着姨母伤心难过。如今木已成舟,你这又是何必呢?” “表哥请回吧。”没有看陆明河的表情,沈幼莺福了福身,转身往府内走。 身后传来陆明河几乎是凄厉的唤声:“昭昭!” 沈幼莺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神情疏离又遥远:“我是官家下旨亲封的秦王妃,表哥再叫我的小名不合适了。” “表哥请回吧,愿表哥早日觅得良缘。”她垂下眼,再次屈膝福身。 纤弱的身躯在微寒的风中瑟瑟,却意外的并不会让人觉得柔弱。 第9章 不想嫁那就不嫁 陆明河失魂落魄地回去了,还没进门,就听见长随陆阳的惨叫声。 他心里一惊,急急忙忙往里跑,就见院子里,陆阳正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按在长凳上打板子。动手的小厮没留手,结结实实的板子打下去,陆阳背后已经见了红。 而他的母亲,正执着团扇,坐在下人搬来的椅子上观刑。 “说,少爷到底去哪儿了?” 陆阳已经进气多出气少,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虚弱地摇头。 “再打!打到他说为止。” “母亲要出气,不如将我也一并打死好了。”陆明河骤然出声,大步上前挡在了陆阳面前。 叶氏见他换了粗布衣裳,又眼眶通红像是哭过,哪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摆了摆手,示意下人们退下,柔声道:“你要去沈家为娘又不会拦你,何必招呼都不打一声往外跑?弄得家里四处寻人,天翻地覆的。” “是啊,母亲当然不会拦我。”陆明河惨然一笑:“官家赐婚,我一个小小的八品司谏又能如何?” “陆家是清贵人家,你父亲是翰林学士,金紫光禄大夫。你不过弱冠就进士及第入了谏院,前途不可估量。如今为了一个女人自怨自艾,像什么样子?” 这个儿子打小就听话孝顺,叶氏一向以此为荣。 可现在好好的儿子为了一个沈幼莺竟然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甚至还公然忤逆她。 若当初真让人进了陆家门,还能得了? 叶氏心里庆幸当初退了婚,面上却又做出伤心的模样来,捏着帕子擦了擦眼睛:“为娘知道你伤心,可谁能知道官家竟会赐婚呢。” 她捂着胸口叹息一声:“说到底,还是你和昭昭没缘分。” 陆明河木然看着她,已经分辨不清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我写给昭昭的信,是母亲让人截下了,对吗?” “你这孩子,我好好的截你的信做什么?”叶氏心里一跳,下意识看了陆阳一眼:“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嚼舌根了?” 陆明河却不想再说了,心底陡然涌起一股浓重的疲惫感,他缄默不语,拖着沉重的身体去扶趴在长凳上的陆阳,旁边的小厮见状想来帮忙,却被他冷冷一瞥吓了回去,只能为难地看看他再看看叶氏。 叶氏见他这样,心头犹如火烧,却不得不耐着性子柔声劝抚:“娘知道你心里正难过,但昭昭已经是钦定的秦王妃了,没缘分就是没缘分。娘给你挑了好几家清贵人家的女儿,你得空了看看,总能找着合心意的。” “我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陆明河回头看她一眼:“我不会放弃放弃昭昭。” 他语气决绝,温润面容竟带出几分凌厉。 叶氏一惊,还想说什么,陆明河却已经扶着陆阳走了。 * 宣旨太监没有骗沈幼莺,第二日傍晚,沈明江便被放了出来。 沈幼莺提前打听到了消息,早早备了马车在刑部大牢外等着,瞧见沈明江缓步从大牢里走出来时,红着眼睛叫了一声“爹爹”。 “有人欺负昭昭了?”沈明江最疼她,见她瘦了许多,就侧目去看边上的沈怀舟:“我不在这段时日,家里出事了?” 沈怀舟素来畏惧这个父亲,下意识看了眼沈幼莺,支支吾吾说“没有”,到底没敢把沈幼莺和秦王的婚事捅出来。 沈明江将信将疑。 这时沈幼莺却擦了擦泪,亲昵地扶着他坐进马车里,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听谢家那边递的消息,说爹爹在狱中时旧疾复发了?我已经请了大夫过府,爹爹回去了让大夫好好看看,可别落下了病根。” “一点陈年旧伤,算不上事。”沈明江不在意地摆摆手,上上下下打量小女儿,越看越觉得她不仅瘦了许多,连性情都不如原先活泼娇气了。 “你同爹爹说,是不是陆家的混小子欺负你了?” 他思来想去,能叫女儿伤心难过的,也只有一个陆明河了。 沈幼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我同陆家的婚事,不作数了。”却隐去了官家赐婚的事不提。 沈明江闻言冷笑:“我在狱中就担心过此事。陆家自诩清贵,规矩繁多,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家。只是这些年陆明河待你不错,又承诺婚后不纳妾,我才勉强同意了这门亲事。这次出事,我想着陆明河还算个君子,应当不会委屈你,没想到竟是个靠不住的。”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这句老话倒是半点没说错。”沈明江按下心中怒火,怜惜地看着强颜欢笑的小女儿,绞尽脑汁安慰道:“他既然没福分娶我的昭昭,那昭昭就在家里多留两年。爹爹虽然被削爵罢官,但军中的威望人脉还在,到时候多挑几个家中人口简单、俊俏会疼人的小将来,昭昭自己挑个喜欢的,倒是省了去陆家受那些鸟气!” 沈明江和陆明河的父亲陆直虽是连襟,但一个尚武一个崇文,关系实在说不上太好。如陆家这样的清贵人家,向来不愿同他们这些勋贵结交,生怕被人说“攀附权贵”。 这些年来两家碍着叶家的关系偶尔走动,但情谊实在算不得深厚。 陆家嫌沈家是“上不的台面”的武将,不够体面;沈明江也嫌弃这些清贵世家里头规矩多,整天端着。 要不是陆明河瞧上了他的宝贝女儿,这么多年来死缠烂打,又再三允诺保证,沈明江是绝对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 “爹爹就这么着急把我嫁出去?”沈幼莺抿着唇笑起来,像幼时一样抱住他的胳膊,将头轻轻靠上去撒娇:“可我还想在家里多孝顺爹爹几年。” 沈明江朗声笑起来,大掌小心揉了揉女儿的发髻:“不想嫁那就不嫁,家里又不是养不起。” 沈幼莺睫毛微颤,轻轻“嗯”了声。 . 马车在大门口停下, 沈明江下了马车,就见方氏带着大女儿,还有一众仆役都在门口等候。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看向方氏:“家中可都还好?” 一说起这个方氏就心如刀绞,她攥紧手帕,抹着泪道:“昨日禁军来抄家,将家里值钱的物件都抄走了,连沐雨的嫁妆都没放过!” 沈明江倒是没将这些身外之物放在眼里,但看见委屈的红着眼眶的大女儿,还是叹了口气:“叫你受委屈了,等日后爹爹再给你补上。” 沈沐雨有苦说不出,嫁妆里头好多好东西可都是从十来年前就开始攒着,说要补上哪有那么简单! 而且现在父亲被削了爵位又免了差事,她再去哪里挑好人家?! 沈沐雨越想越委屈,忍不住抱怨道:“父亲是没看见昨日禁军有多吓人,连花园里的地都被犁过一遍,家里现在什么都没剩下。要不是那些禁军看在二妹妹的面子上好歹留了一些,我们怕是连下锅的米粮都没了。” 她这话一出口,众人表情就变了。 方氏瞥着沈明江的脸色,暗地里拽了拽女儿的衣袖,将她往后拉;沈怀舟则鹌鹑一般缩着脖子躲到了边上去。 沈明江看看这明显心虚母子三人,又看看垂眸不语的小女儿,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你这话什么意思?禁军为什么要看昭昭的面子?” 沈沐雨还懵然不知,她回头看了眼扯她衣袖的母亲,不解道:“母亲你拉我做什么?” 又见父亲近乎严厉地盯着她,有些莫名地看了沈幼莺一眼:“二妹妹没和父亲说吗?” “官家给二妹妹和秦王赐了婚,这月二十,就是亲迎之日。” 第10章 我必须嫁 “给谁赐婚?!” 沈明江一声厉喝,吓得沈沐雨抖了抖,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在沈明江严厉的盯视下,结结巴巴又重复了一遍:“给、给二妹妹和秦王赐婚。” 说完又有些委屈,小声嘀咕道:“又不是我赐的婚,爹爹吼我做什么……” 沈明江没有理会她的嘀嘀咕咕,虎目扫过方氏、次子,见两人俱是一脸心虚,便明白他们都早就知道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同自己提起。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小女儿身上。 沈幼莺抬起眸看来,神色间不见委屈,反而有几分尘埃落定的淡然。 她知道,也认了。 沈明江心中陡然涌起一股莫大的哀痛,他高声叫长随的名字,命令道:“沈仁,去把我的长枪取来。” 沈仁很快就捧着他惯用的长枪过来。沈明江一把接过,连衣裳都没有换,便大步往外走去。 方氏意识到什么,惊叫一声扑上去抓住他的胳膊:“老爷这是要去做什么?” 沈明江挣开她,字字掷地有声:“去秦王府,退婚。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不要,也不会将女儿送去任人糟践!” “这可是官家赐婚。”方氏吓得声音都在抖,但她一个人根本拦不下沈明江,只能回头看两个儿女:“傻站着做什么,快拦住你们父亲呀!” 沈家现在已经跌进了泥里,若再抗旨惹怒了官家,怕就不只是抄家了! 沈怀舟和沈沐雨战战兢兢去拦沈明江。 但三个人就是拼尽了全力,也阻不了沈明江的路。沈幼莺站在一旁,看见爹爹怒发冲冠,拼死也要去退婚的模样,之前隐忍的情绪忽然决堤,带着哭腔叫了一声“爹爹”。 沈明江一愣,回头就见她站在边上,哭得满脸都是泪水。 “昭昭莫哭。”沈明江大步走到她面前,弯下身体小心翼翼去给她擦眼泪,自己也禁不住红了眼眶:“爹不会让你嫁去秦王府,别怕。” 沈幼莺扑进他怀里,终于敢放肆地哭一场。 沈明江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的女儿,语无伦次地安慰她。反倒是沈幼莺哭好了,抬起头来,瓮声瓮气地说:“爹爹别去,这桩婚事,是我自己愿意的。” 沈明江表情微变,他一瞬间想了许多,最后心疼地看着小女儿:“昭昭,若是用你的终身幸福去换沈家平安,爹爹日后还如何有颜面去见你母亲?” 他将长枪杵在地面,咬牙道:“我沈明江随高祖、太祖征战半生,就是要死,也该是堂堂正正地死在战场上,而不是窝窝囊囊地坐在家里,享受用女儿换来的安宁!” 沈幼莺摇头,轻声道:“不是爹爹想的这样。”她看向方氏母子三人,见方氏已经趁机叫下人将大门锁上了,便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进去再说吧。” 沈明江也反应过来,眼风扫了方氏一眼,对沈幼莺道:“你随我去书房。” 父女俩单独去了书房。 沈明江将长枪放在兵器架上,看向眼睛红彤彤像个小兔子似的的女儿,从书桌下面的格子里找出条手帕,以及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松子糖递给她:“擦擦眼睛,再哭都要肿了。” 沈幼莺接过来,看着有些融化的松子糖破涕为笑:“我都要嫁人了,爹爹怎么还把我当小孩儿哄。” 她早早没了娘亲,哥哥又去了西北军中历练,她小时候最爱黏着爹爹。爹爹在书房处理公务时,她就坐在爹爹怀里玩耍,爹爹一边批示公文,一边时不时从手边的小格子里摸出一小块松子糖哄她。 后来她吃多了糖闹牙疼,爹爹才再不敢给她多吃了。 “爹爹眼里,昭昭永远都是孩子。”沈明江神色郑重地看着她:“家里的事情不用你担心,更不用牺牲你自己去保全沈家。” 这一会儿他已经想明白了,难怪官家这么痛快地就放过了他,放过了沈家。除了因为担心打压武将太过担上恶名引起军中哗变外,恐怕也是有秦王这个主动递到跟前的“梯子”的缘故。 秦王是太祖皇帝独子,太祖皇帝驾崩前将皇位与独子一并托付给了官家,这些年不论官家是真心还是做戏,他待秦王都挑不出错来。 如今秦王要娶王妃,王妃的出身可以不显赫,却绝不能是罪眷之身。 官家本就无意杀他,如今赐婚正好借坡下驴。 只是不知这桩婚事是秦王趁火打劫,还是昭昭为了保全家族,主动去求来的。 “爹爹的意思我明白,但我已经长大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 沈幼莺认真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看他花白的发,看他已经爬满皱纹不复年轻的脸,看他因为旧疾发作微微佝偻着的脊背…… 她的父亲曾是百战百胜的英雄,她藏在父亲的羽翼下,半点风雨也没有经受过。 但自从沈家出事,她四处求援碰壁,忽然意识到,父亲也会衰老,父亲也会有无法保护她、甚至需要她来保护的一日。 过去的一个多月她四处打探消息,对沈家的处境了如指掌。 诚然父亲可以抗旨拒婚,但接下来等着沈家的,必然是帝王的怒火。 “爹爹愿意为了我触怒官家,昭昭也愿意为了爹爹,嫁去秦王府。”见沈明江开口欲要说话,沈幼莺连忙又道:“而且,也不单单是为了爹爹。” 沈幼莺垂下眼睫,轻声道:“还有哥哥。” 提及沈修仪,父女俩都沉默下来。 良久,沈幼莺抬眸,眼底带着微薄的期冀:“若是哥哥回来,他身上总不能背着那样的罪名……” 走马承受上奏指认沈修仪勾结西夏,战前投敌。但实际上沈家收到的消息是沈修仪在和西夏开战的前一晚遇刺。沈修仪的心腹暗中追寻沈修仪下落,最后在一处悬崖边找到了打斗的痕迹,以及挂在悬崖山石上的半截袍角。 那么高的悬崖,掉下去绝难有活路。但不论是官家派去的人马还是沈修仪的心腹,都没有找到沈修仪的尸首。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倒是正好对上了走马承受指认的叛逃。 但沈幼莺心底却总存着一点希望,想着或许哥哥福大命大,侥幸活了下来。 沈明江显然也存着和她一样的期望,他叹了一口气说:“我入狱前就派了人手去找,但至今未有回信。” “所以沈家不能再出事了。”沈幼莺顺势道:“爹爹得养好身体,再设法遣人继续寻找哥哥的下落。若是爹爹为了我惹怒官家再出了事,我一个内宅女子,如何去寻人?” 她说的不无道理,沈明江沉默良久,在原地踱步犹如困兽:“可秦王实在不是良配。” “秦王也未必就像传言中那样不堪。” 沈幼莺不愿他担心,将周家别院发生的事挑拣着说了:“比起陈王,我倒是宁愿嫁给秦王。而且秦王愿意保全我的名声,说明多少还是看中我这幅皮相,我嫁过去只要不和他作对,总不能过得太差的。” 说到后面她抱着沈明江的手臂晃了晃,扬起笑脸道:“而且不是还有爹爹吗?若我真在秦王府过不下去了,爹爹再来接我回家不迟。” 沈明江默然许久,到底拗不过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手掌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髻。 “我儿受苦了。” 第11章 出嫁 沈幼莺执意要嫁,沈明江拗不过,想着既然要嫁女,那怎么也不能寒碜了,便叫来了方氏,让她去置办一应婚礼宴客之物,将宅邸装点起来。 方氏听着他列的东西,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道:“老爷,家里金银和值钱的物件都被抄了,再这么大肆采买,下个月府里怕是连下人们的月钱都发不出了。” 她心里想的是沈家都落魄成这样了,就是装扮得再光鲜又有什么用,能有几个客人来赴宴?何必在这上头浪费银钱? 只是她知道沈幼莺是沈明江的心头肉,到底没敢说出来,只是垂着头做出一副无能为力的神情。 “禁军是抄了家,但抄走的都是明面上的金银等物,沈家还没到你说的这个地步!”沈明江皱眉看她,从昨日回府后压抑的怒气终于发作出来。 “我每年光是俸银禄米就有近三千两,除此之外还有田地庄子、铺子上的各处进项,统统交由你打理。这些年来我不过问这些琐事,但并不代表我一无所知!况且昭昭嫁入秦王府,就是账上当真没钱,也绝不能敷衍过去,否则你是要打秦王的脸面,还是官家的脸面?” 方氏绞着帕子,脸皮热辣辣的烫。 “我没想那么远……” 沈明江摇头:“你不是没想那么远,而是从未将昭昭放在心上过。” “当初将你扶正时我就说过,昭昭年幼没了母亲,我不求你疼她甚过沐雨,只要你做好一个称职的继母就够了。可你看看你办的事情,昭昭是为了保全我、为了保全沈家才嫁入秦王府,但你可曾有半分怜惜她?若今日是沐雨嫁去秦王府,你可还有心思去想家中银钱不够,婚事一切从简?” 方氏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罢了,你去按我说的办吧。”沈明江疲惫地摆手,缓和了语气道:“至于家里的银钱……若当真不够,便将这宅子卖了,换一处住处。下人仆役也可以适当遣散一些,反正官家已经罢了我的官,一介平民白身,用不着摆那些排场。” 听他竟想卖宅子,方氏顿时一惊,还想劝说几句,沈明江却不愿再说,示意她出去。 方氏捏着帕子,忐忑又不甘地走了。 * 方氏被敲打过后,不敢再抠抠搜搜,按照沈明江的交代操办起来。先前只有青芜院里挂了红绸彩缎,如今整个沈府都热闹起来。 连大门匾额也重新换了一块,原先太祖御笔亲题的“冀国公府”的匾额是不能用了,沈明江便自己题了字,叫人赶工出来挂上。 朱底墨字的“沈府”二字笔力遒劲,如刀枪剑戟刻下,透着浓重煞气。 等到了沈幼莺出嫁这日,沈府上下已经焕然一新。 只是宴请的宾客只到了寥寥数人,透着股张灯结彩都遮掩不住的冷清。 秦王的迎亲队伍过来时,除了沈怀舟之外,甚至都没有人去拦上一拦。 沈怀舟面前是秦王,背后是沈父,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满脸尴尬地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赔笑道:“还请王爷等一等。” 薛慎瞥他一眼,目光越过人群,看向正堂的沈明江。 沈明江脸上丝毫不见嫁女的喜色,他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手边就放着他惯常用的那杆虎头湛金枪。 薛慎转动轮椅,越过沈怀舟行至正堂,拱了拱手:“岳父。” 沈明江虎目微眯,毫不遮掩地打量他。 他曾与先帝并肩作战,对于先帝的这个独子自然也不陌生,当年小太子文能舌战群臣,武能拉十石大弓,朝野上下都寄予厚望。 但谁料这样的英才,却毁于一场坠马意外。 先帝去后,今上继承大统,封薛慎为秦王,有求必应,恩宠甚隆。秦王不知是因腿疾自暴自弃,还是当真被纵坏了性子,性格变得乖戾偏执不说,行事也越发荒唐,叫人不齿。 沈明江已许久没有和他打过交道,如今再看,只觉得他肤色苍白,眉眼间戾气浓重,与昔日大相径庭。 他皱了下眉,带了几分真心直言劝道:“草民早年随先帝征战南北,先帝每每提及殿下时,都十分以殿下为豪,望殿下莫要辜负了先帝的期望。” 薛慎拍了拍毫无知觉地双.腿,眉眼轻抬。嗤笑一声:“先帝曾期望我能做个明君,但现在我却只是个双.腿残疾的废人罢了。往事不可追,与其回忆往事屠添烦忧,不若今朝有酒今朝醉。” 他说着摆摆手,不愿意多谈的模样:“今日是本王的大喜之日,岳父可不要再提那些坏了气氛的旧事,还是赶紧请王妃出来罢。” 沈明江不赞同,但却无意同他争辩,听着外头已有人高声唱“吉时已到”,朝薛慎拱了拱手道了一声“稍等”,竟自己亲自去青芜院背了女儿出来。 沈幼莺趴在父亲宽阔的脊背上,一手抓着父亲的肩,一手执团扇遮面。目光从团扇边缘越过去,远远就瞥见了一道红色身影。 那应该就是秦王了。 她心底其实也有些忐忑,悄悄移开团扇想要看清楚一些,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深黑的凤眸。 那双眼睛很深,像某种阴冷的兽类,叫人只是被注视着,就感到不寒而栗。沈幼莺眼睫微颤,慌忙将歪了的团扇移到面前,抱紧了爹爹的脖子。 薛慎将她的反应纳入眼中,抚了抚袍袖,饶有兴味地笑了。 先前以为她胆大包天,但今日瞧着,又有些胆小了。 . 沈明江将女儿稳稳放下,万分不舍地看着她,嘱咐道:“你虽嫁人为妇,但仍然是爹爹的女儿。若是谁给你委屈受,回来同爹爹说,爹爹给你撑腰。” 没想到他当着秦王的面就这么说,方氏等人的脸色都有些变了,下意识去看秦王。 但沈明江可不会为了什么劳什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说法就看着女儿受委屈,他将放在一旁的虎头湛金枪拿起,重重杵在薛慎面前,一脸豪爽地笑道:“昭昭年幼,又在家中娇宠惯了,我本来想多留她几年,没想到官家赐下恩典……匆忙间我没为她准备什么好嫁妆,便将这杆随我征战数十年虎头枪给了她压箱,” 他随手将虎头枪扔给薛慎身边的侍卫,八十余斤的虎头枪砸得侍卫一个趔趄,好悬才接住了。 薛慎摸了摸虎头枪上略带沧桑的纹路,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岳父倒是舍得。” “不过一杆枪而已,比起昭昭来,不值一提。”沈明江收住笑容,郑重道:“若日后昭昭惹了王爷不喜,王爷大可将人送回来,让我这个当爹的亲自管教。” 薛慎笑了下,牵起喜婆递过来的红绸,看了红绸另一端的小新娘一眼:“岳父说错了,本王的王妃,当然是本王自己管教。” 说完,他接过下人递来的新茶敬上。 沈明江喝了新婿茶,就是再舍不得再不放心,也得放人离开。 沈幼莺看着爹爹写满岁月风霜的面容,眼眶微酸,执着团扇的手微颤,却还是咬唇克制着哭意,盈盈一拜:“女儿拜别父亲。” 正堂之外,喜婆高喊一声“新娘子出门了”,沈幼莺便被白螺和丹朱簇拥,随着薛慎出了门。 沈明江看着热热闹闹走远的队伍,心事重重地坐下,发觉自己竟看不穿秦王的成算。 第12章 本王可不轻易伺候人 出了宣平坊,迎亲队伍热热闹闹地往信陵坊的秦王府行去。沿途乐人吹吹打打,吸引了不少百姓来看热闹。 秦王大婚,出手阔绰,不仅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甚至还专门有几个喜婆提着满篮子的喜钱沿途抛洒。抢到了喜钱的百姓们一路随行,争相拥挤上前说着吉祥话,盼着秦王听得高兴,能再多赏一些。 从宣平坊到信陵坊短短一段路,被来讨喜钱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车马人群拉成长龙缓慢移动,那场面竟比皇子大婚还要热闹。 连被禁足内院的周贞容都隐约听见了外面的动静,问伺候的女使道:“外面是什么动静,怎么这么吵闹?” “回姑娘,只是有些百姓经过……”女使垂着头不敢看她,神色怪异。 今日是周贞容出嫁之日,她本就只是个侧妃,加上皇后娘娘恼她险些坏了陈王的大事,又为了安杨家人的心,陈王纳侧妃便只能尽量低调,等到了傍晚,一顶轿子抬进陈王府就算礼成了。 周贞容被家中娇宠长大,闹也闹过,可有皇后娘娘在头顶上压着,就是周家主君也不敢多说一句,只能强压着周贞容认了。 只是没想到时间竟选的这样不巧,和秦王大婚的日子撞在了一处。 “只是百姓经过,怎么还有喜乐声?”周贞容皱眉随口问了一句,却不想女使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脸上也有些许慌张。 她原先用惯了的女使已经被调走,现在伺候的几个都是母亲安排的生手,周贞容冷眼瞧着对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沉声质问道:“外面到底是什么事?你若再支支吾吾,可别怪我让人割了你的舌头!” 女使吓得立即跪在地上,求饶道:“姑娘饶命,外面是,外面是秦王迎亲的队伍。” “秦王迎亲?”周贞容“哈”了一声,抚掌笑起来,这些日子以来的憋屈郁气在听说沈幼莺的噩耗时,竟然散了几分。 她提起裙摆大步往外走:“我得去瞧瞧。” 女使见她要出去,连忙爬起来想起阻拦,却不想周贞容并不打算出去,而是上了绣楼的二楼向外张望。 绣楼正对着正门方向,远目眺去,只见周府正门大街上一条红色长龙蜿蜒排开,走在最前头的是迎亲的仪仗队伍,再往后则是新郎,以及跟随的女使婆子等人。 而在整个队伍的最中央,是一顶十六抬的轿子,轿子比寻常人家的马车还要宽大,八角飞檐,下挂红色穗子,是仅次于太子妃的规格。而在花轿之后,还有无数脚夫腰间系着红绸缎,肩上挑着一抬抬的嫁妆和聘礼…… 说是十里红妆也不为过。 周贞容攥紧了手指,刻意修剪过的长指甲陷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刚才看热闹的心情已经荡然无存。 这时女使匆匆忙忙地追上来,看见她脸上狰狞的表情,胆战心惊唤了一声“姑娘”。 周贞容阴沉沉看了她一眼,冷着脸回去了。 * 花轿晃了一路,沈幼莺顶着沉重的凤冠,脖子都快僵了的时候,秦王府终于到了。 她执着团扇下轿,被许许多多不认识的女使婆子簇拥着进府,又在高亢的唱喝中拜完天地,甚至都没来及仔细看一眼自己未来的夫君,就被送入了洞房。 外院宾客觥筹交错,喧闹声都传到了内院来。 沈幼莺端坐在喜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想着秦王应该还要在前面应酬一会儿,便小声叫外头守门的丹朱进来,侧身背对门口道:“替我把凤冠取下来,压得人脖子都要折了。”她嘟嘟囔囔的抱怨,指尖不住揉捏酸胀的脖颈。 秦王送来的这顶凤冠实在太沉,长长的流苏缀着东珠红宝,压得她脖子都快要断了。 丹朱没有出声,将凤冠取下放在一边。 沈幼莺终于松快了一些,没忍住打了个哈欠。今日起的太早,她根本没怎么睡好,又这么折腾了大半天,就犯起困来。 她用衣袖掩着唇,又小小打了个哈欠:“你替我看着些,我眯一会儿。”因为犯了困,声音也变得绵软起来。 薛慎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忽然出声:“王妃喝了合卺酒再睡不迟。” 陌生的男声如惊雷落在耳边,将沈幼莺那点瞌睡虫惊得四散逃逸,她惊恐地抬起脸,才发现进屋的根本不是丹朱,而是薛慎。 薛慎一身红衣,四爪金蟒盘踞衣间,以皮质革带在腰间束起,风姿秀拔,如圭如璋。然而偏偏他微眯着眼眸,嘴角饶有兴趣的勾起,要笑不笑地看着沈幼莺,整个人便多了几分邪气。 沈幼莺心如擂鼓,好半晌才慌乱地拿起团扇遮脸,颤声唤了一声“王爷”。 薛慎转动轮椅行到桌边,提起酒壶斟了两盏酒,一杯递给沈幼莺,嗓音如筝,浑厚低沉:“来。” 沈幼莺深吸一口气,从团扇边缘偷觑,并未看出对方有发难的迹象。她努力说服自己,不要怕,惹怒了对方并没有什么好处,那两个教引嬷嬷也说了,秦王喜欢听话顺从的。 她放下团扇,垂着眸上前,接过了那盏酒。 薛慎执着另一只酒盏,就这么看着她,似在等她下一步动作。 沈幼莺略一琢磨,咬着唇试探地屈膝蹲下身,手臂绕过薛慎的手臂,呈交颈之势喝了那一盏酒。 她本来就不胜酒力,加上紧张羞涩,一盏酒饮下,已两颊酡红,连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都氤氲了水汽。 像被人欺负了却不敢反抗柔软小动物。 薛慎忽然伸手掐了下她的脸颊,柔软细腻,和想象中一样,手感颇为不错。 沈幼莺依旧蹲着身,睁大眼和他对视,表情有些茫然无措。 嫁入秦王府之前,她暗中设想了许多情形,有好有坏,却绝没有这一种。 秦王看起来并没有传言那样暴虐,当然也并不温和可亲。他眉眼间总缠绕着浓重的戾气,看面相就不是脾气好易相处之人。脸色由于过分苍白缺少血色,给人阴郁之感。 像暗中窥伺的兽类,随时能发难咬断猎物的喉咙。 大约就是这种叫人不寒而栗的气质,叫人不敢仔细打量他。 如今凑近了看,沈幼莺才发觉他其实有一副十分出色的相貌,鬓如刀裁,眉似墨染,一双眼睛内勾外翘,是非常漂亮的丹凤形状。这样的眼睛易给人凌厉之感,再衬着高鼻薄唇,越发难以接近。 沈幼莺不敢再和他对视,微微垂下眼睛,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威风凛凛的金蟒上,鼓起勇气道:“王爷可要、可要叫人安置?” 这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大程度的示好。 既嫁入了秦王府,就算不能让沈家多一个助力,也不能惹怒了秦王,反过来叫爹爹担忧她。 薛慎听见这句话,嘴角笑容更大了些。 他抬手扣住沈幼莺的后颈,将她压向自己,将酒盏抵在她唇边,迫她喝下去。 他动作带着些强制性,但并不算粗暴,沈幼莺眼睫颤抖,顺从地启唇小口吞咽。 薛慎看着她沾染了酒色的双唇,低下头去,似要亲她,却又在快要触及那双唇时险险错开,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这么早就要安置了,王妃还惦记着上回呢?” 沈幼莺懵了一下,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上次”是周家别院那一次。 猝不及防回想起当时孟浪,正主此刻又和她脸颊贴着脸颊,呼吸间的热意打在耳廓上,叫沈幼莺后背猛地窜起一阵鸡皮疙瘩,慌乱起身退了开来。 她涨红了脸颊,羞耻的连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 薛慎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将酒盏放在桌边,他转动轮椅往外行去,声音里蕴着笑意:“王妃先歇吧,本王可不轻易伺候人。” 第13章 秦王不行 薛慎说完倒是扭头走得痛快,留沈幼莺独自羞愤欲死。 脸上的热意蔓延到脖颈,比三四月的桃花还要艳丽,她连喝了三四杯冷茶,才将脸上的躁红压下去,叫丹朱和白螺进来伺候自己洗漱。 听秦王方才的意思,应该是今晚不留宿了。 沈幼莺倒是没觉得新婚之夜不圆房是屈辱,反而微微松了一口气。被白螺伺候着泡进浴桶时,她晕晕乎乎地想着,外面那些传言恐怕真假掺半。 有暴虐之癖未必,但不行多半是真的。 之前秦王同陈王大张旗鼓地争美人,恐怕就是为了掩饰真相罢。 沈幼莺乱七八糟想了许多,没过一会儿酒劲又上来了,更加晕晕乎乎,便出浴换了寝衣去歇息。 丹朱替她通了发,见她迷迷瞪瞪地上了榻要睡,终于还是忍不住担心问道:“姑娘可是同王爷闹了不愉快?” 沈幼莺回想薛慎的脸色,摇头道:“倒也没有什么不愉快。”走时还取笑了她,要说不愉快那也该是她才对。 “可王爷今晚若不宿在这边,明日的元帕可怎么办……” 后院里的女人每日就那么点事,秦王府满院子的莺莺燕燕,今晚恐怕都睡不着,在等着看她们姑娘的处境呢。 若是得秦王宠爱,她们姑娘在府中也好立威;但若是新婚之夜秦王都不留宿,明日传扬出去,她们姑娘还如何在王府立足?那些莺莺燕燕岂不是都要欺到她们姑娘头上来? 丹朱越想越焦虑,脑子里都替她们姑娘斗了几个来回。 沈幼莺思索了一会儿,却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秦王自己不行,哪可能真叫人来验元帕打自己的脸面? “放心吧,明日多半不会有人验。” 她打了个哈欠,钻进松软的锦被里。 秦王倒是不小气,拨给她的这处院子敞亮雅致,屋里一应陈设用具也都是上好的,沈幼莺满意地将脸埋在锦被里,睡了。 * “已经歇了?心倒是大。” 薛慎听着王德顺的禀报,哼笑了声。 王德顺弯着腰,低声道:“人已经安排好了,何时给王妃送去?” “明日就送去吧,她会收的。” 王德顺应是,又迟疑问道:“还有中馈一事,先前都是肖侧妃在管,那是咱们的人,信得过。但王妃入府,按理说该交由王妃了……” “此事不急。” 薛慎屈指轻敲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思索片刻,他道:“柳氏那边差不多快要动手了吧?让人将此事捅到王妃那去、若是办得好,王府中馈交给她也无妨。” 王德顺应下,悄声退了出去。 薛慎坐在书桌后,摇曳的橘色烛光在他面容上投下斑驳暗影,他不紧不慢自袖中掏出一方白色帕子,又用贴身携带的匕首在手臂内侧不起眼处轻轻一划。 暗红的血滴在帕子上,如点点落梅。 薛慎止了血,瞧着沾了血的帕子嗤笑一声,心想自己在这挨刀子,那只小狐狸倒是睡得安稳。 他神色莫测地将帕子收起来,转着轮椅又去了听梅轩。 沈幼莺果然已经歇下,只有两个陪嫁的女使在守夜,瞧见薛慎过来,连忙行礼,欲要出声提醒,却被薛慎抬手止住了。 他操控轮椅进了内间,就见宽大的拔步床上隆起小小一团。 沈幼莺侧脸埋在锦被里,兀自睡得香甜。 她大约累极了,薛慎进来的动静都没吵醒她,半边脸颊埋在衾被里,半边脸颊露在外面,被热意熏得微红。 赛雪的肌肤上晕开一片红,犹如雪地里盛开的梅花。 薛慎伸出手,又掐了掐那团看起来十分柔软的颊肉,心想这处院子倒是挑得不错,配她。 在里间坐了两刻钟,薛慎才出来。 白螺和丹朱在外面心惊胆颤地等着,见他终于出来,好歹松了一口气,送煞神一般小心翼翼地将人送走,才急急匆匆地去里间看她们姑娘。 只是她们设想中的情景一样都没有发生,她们姑娘好好在被子睡着,床头多了一方染了血的帕子。 白螺和丹朱面面相觑,半晌无言。 * 沈幼莺次日起来,才知道昨晚的事。 她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秦王大约是为了保全自己男人的“尊严”,便也放下了此事,并叮嘱白螺丹朱不要再提。 那方帕子则被宫里来的嬷嬷收走了。 沈幼莺净了面,由丹朱梳了繁复的高髻,又换上王妃礼服。 秦王得陛下宠爱,今日一早,她还得同秦王一道入宫谢恩。 沈幼莺刚梳妆打扮好,王德顺就带着两个年轻女使来了。 他恭恭敬敬行了礼,指着身边两个低眉敛目的女使道:“王爷怕王妃人手不够用,特意叫老奴挑了两个得用的女使送来,她们一个叫流云,一个叫拂翠,都是宫里调.教出来的人,熟知宫中规矩,王妃若有不清楚的,只管使唤她们就是。” 沈幼莺微愣,没明白秦王给她塞人是什么意思。 但还是顺从地应下来:“正好我的奶嬷嬷生了病还没过来,白螺和丹朱忙不过来呢,劳烦公公替我谢过王爷。” 王德顺笑眯眯摆手:“王爷已经在二门处了,王妃还是等会儿亲自同王爷说吧,老奴就不在中间碍事了。” 沈幼莺叫白螺送他出去,自己收拾停当后,略一思索,叫白螺留下看家,点了流云和丹朱随她入宫。 . 王府马车在宣德门停下,之后沈幼莺便要与薛慎分开走。 薛慎去拜见皇帝,而沈幼莺则要去后宫拜见皇后。 皇后宫中的女官早就在宣德门候着,等到了人,便引着沈幼莺往皇后所在的慈元殿去。 沈幼莺早年也进过宫,倒是并不陌生,跟在女官身后低眉敛目缓缓而行。 只是走着走着,却发觉去慈元殿的路和记忆中似乎不同,七弯八绕的小径也越发偏僻。自周家别院后她便越发警惕,见势不对便停住了脚步,抚着胸口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细声细气询问女官:“我记得慈元殿并不远,怎的还没到?” 她云鬓巍峨,发间饰以华丽繁复的金钗、步摇。长长的流苏坠子垂在脸侧轻轻晃动,衬着她厚重礼服都遮掩不住的纤细身形,越发显得娇弱。女官见她面颊晕红,微微气喘,倒也不疑,垂眸回道:“皇后娘娘在园中赏花品香,邀您先去园子里呢。” 沈幼莺还是觉得不太对,但又找不出破绽。只能装作走累的模样叫丹朱和流云扶住自己,趁机偷偷掐了下流云的手心,想着她是秦王送来的人,或许有些办法。 事实证明,沈幼莺的担忧并不是杞人忧天。 看见迎面而来的玄慈公主时,她提着的一颗心反而放了下来。 “玄慈公主。”沈幼莺如今是秦王妃,玄慈公主还得叫她一声王嫂,因此她并未行礼,只是略微颔首示意。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王嫂。”玄慈朝她恶劣一笑,挥了挥手里的鎏金小马鞭:“我还以为王嫂这辈子都不敢进宫了呢。” 沈幼莺抬眸看她,眸色微冷。 玄慈公主是继后所出,又是官家唯一活下来的女儿,自小便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养得性子十分骄纵跋扈。 沈幼莺十岁那年入宫参加宫宴,意外同方氏走散落了单,正迷路时,就倒霉撞上了玄慈。 玄慈同她一样年岁,当时表现的温柔知礼,沈幼莺被她的表现蒙骗,毫无戒心地向她问路。结果玄慈嘴上说着给她带路,实则却将她骗到了一处偏僻的池塘,毫不犹豫将她推了下去。 那时正值冬日,若不是她会水,又恰巧有好心人救了她,恐怕她根本活不到现在。 后来她落水的事情闹大,爹爹想为她讨个公道,却因为寻不到证人而作罢。 只是从那以后,爹爹每逢宫宴都不再带家眷进宫。 时至今日她都不明白,她与玄慈无仇无怨,玄慈为什么要推她。 “我既嫁给了秦王殿下,日后进宫的日子还多着呢。”沈幼莺虽不想惹事,但也并不是任人揉捏的性子,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 玄慈挥手示意跟随的女官们退下,绕着她转了两圈,贴在她耳边恶劣道:“嫁给我那个残废堂兄的滋味如何?” 沈幼莺抬眸直视她:“官家知道公主如此侮辱秦王吗?” “我阿兄因为你,差点坏了同杨家的婚事。还有容姐姐,她本可以挑个好郎君,却被你害得只能做个侧妃!”玄慈抬起马鞭指向沈幼莺:“你这种狐媚子,活该去秦王府受磋磨。” 原来是为陈王和周贞容出气来了。 周家别院事发之后,陈王被皇后娘娘和官家申斥禁足;周贞容则听说和她同一日完婚,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就抬进了陈王府。 沈幼莺见她忿忿不平的模样,温温柔柔地开口:“公主云英未嫁,怎么如此关心兄长们的房中事?不知道还以为……”她故意上上下下扫了玄慈一番,捏着帕子掩唇极轻蔑地笑了声。 玄慈哪里被人这么戏谑过,到底是个没出阁的姑娘,她涨红了脸挥鞭朝沈幼莺抽来:“你放肆!” 沈幼莺早就防着她,见状连连退后躲避,却不防身后来了人,她步子一绊,就坐到了来人怀里。 薛慎稳稳接住她,将她按在怀里,冷眼看向玄慈:“玄慈公主这是在做什么?” 玄慈其实有些憷他,下意识回避了目光,却还是梗着脖子道:“我不过和王嫂开个小玩笑罢了。” “开玩笑?”薛慎脸色阴沉沉地凝视她:“将我的王妃吓得晕过去的小玩笑吗?” 被强行按在胸口的沈幼莺一愣,偷偷挣扎的动作也跟着慢下来。 紧接着,她感觉抱着她的男人在她掌心捏了一下,之后温柔得叫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昭昭?你怎么了昭昭?” 第14章 我的鞭子都没碰到她,她装的吧?! 沈幼莺被他喊得浑身都汗毛都快竖起来了,但想到边上的玄慈,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还是强忍着配合薛慎演了下去。 她虚弱地低泣一声,捂着胸口柔弱道:“我、我心口好疼,快喘不上气了……” 说着说着,竟然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薛慎一惊,厉声道:“快,宣太医!” 玄慈见状不可置信道:“我的鞭子都没碰到她,她是装的吧?!”说着就要上前去拉扯沈幼莺。 薛慎却猛地抓住了她攥在手心的马鞭,骤然一扯又一松,将人推开,冷笑道:“昭昭幼时落水受惊,身体本就不好,如何经得起吓唬?” “此事我会禀告陛下,孰是孰非,自有陛下定夺。”他冷漠看玄慈一眼,将昏迷的人往怀里拢了拢,叫侍卫推着自己离开。 玄慈被他推了个踉跄,要不是身后女官及时扶住,几乎要摔倒在地。 她何曾被人这么粗暴对待过,一时又是愤怒又是心虚,最后跺脚道:“告诉父皇就告诉父皇,父皇还会为了个外人罚我不成?!” 说完将马鞭往侍女身上一丢,她就提着裙子去寻周皇后了。 沈幼莺被薛慎抱在怀里,鼻尖嗅着他衣上的檀香,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 薛慎按住她,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别动。” 吐出的气息温温热热,若有似无落在沈幼莺耳侧,叫她不自在地红了脸,只好闭着眼睛装晕。 薛慎将她送到就近的宫殿临时安置,很快就请来了太医。 太医正隔着帕子为沈幼莺诊脉的功夫,听闻消息的承安帝和周继后也到了。 “秦王妃如何了?”周继后问。 太医细细探了脉象,道:“王妃体弱,骤然受到惊吓,犯了惊厥之症。” “可严重?怎么人还没醒?”周继后关切地往帘子后瞧,纱帘后是一张黄花梨雕花拔步床,隐隐约约能瞧见床上躺着的人,可再细的就看不清了。 太医道:“惊厥之症可轻可重,幸而王妃尚且年轻,等人醒了好好将养上一阵应该就无大碍了。” 周继后如释重负:“没有妨碍就好。”说着又装模作样地瞪了玄慈公主一眼:“你虽年幼,可到底也是公主,行事怎么如此不知轻重?” 玄慈公主不情不愿地垂下头道:“女儿知错了。” 这母女俩一唱一和把薛慎都看笑了,他便也当真笑了一声,因冷着面孔,便显得十分阴沉:“要说年幼,王妃也同公主一般年纪。她年幼体弱,现在又被公主这么一吓,怕是身体底子更差了。” 他垂下眼抚了抚衣袖,叹息一般道:“我这些年府中也不缺人,却始终没能诞下一儿半女。前些日子火洞真人才给我算过,说王妃是我命中贵人,能给我冲一冲喜。我还盼着王妃嫁过来能给王府添添喜事,如今看来却是要落空了。” 他寥寥数语,就将惊厥之症同子嗣扯上了关系,承安帝一听就坐不住了。 秦王如今二十有二,虽没有娶王妃,但后院里并不缺女人。偏偏这几年来却没有一个女人能怀孕诞下子嗣。久而久之就有了传言,说当年本该是秦王继承大统,但秦王坠马双.腿残疾,才让他捡了落。可真要论起来,秦王、以及秦王的子嗣才是血脉正统。他唯恐秦王诞下子嗣要归还皇位,所以给秦王下了毒,才致使秦王这些年来无子。 这些风言风语早两年不少,甚至还有人胆大包天说他伪造先帝遗旨谋朝篡位。 刚登基那两年,承安帝听着市井传闻,夜里都睡不安稳。 还是后来秦王坠马不仅伤了双.腿,还伤了子孙要害的说法流传出来,前事才逐渐没人提起。 这些年间他一直对秦王恩宠有加,比亲生儿子都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将秦王排进了诸位皇子之中,才终于让那些流言不攻自破,如今怎么可能因为小儿女之间的争吵就坏了多年经营? 承安帝脸色一沉,看向玄慈公主:“朕和你母后就是太过纵容你了,才叫你养成了骄横跋扈的性子!你还不认错?!” 玄慈公主被他的疾言厉色吓了一跳,委屈道:“女儿已经知错了。” “既已知错,为何不见你道歉悔过?”承安帝沉声道:“可见你并非真心。秦王妃是你王嫂,你却胆敢言行无状将人吓得晕倒,岂是一句知错就能轻轻放下?” 他摇了摇头,失望道:“你就在此处候着,等你王嫂醒来,再真心向她赔礼道歉,之后禁足仁明宫一月,好好反省思过!” 玄慈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还想再闹,已看出承安帝用意的周继后及时拉了她一把,抢先道:“你父皇说的没错,禁足一月还罚轻了。明日我挑两个教引嬷嬷送去仁明殿,等你学好了规矩才许踏出仁明宫。” 玄慈一听差点把牙都咬碎了,她何曾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几乎就要不管不顾地跑出去。 可周继后冷冷盯着她,让她不敢放肆,只能憋屈地等在原地,眼眶都气红了。 周继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她知道皇帝最看重的就是名声和脸面,他绝不会容许玄慈亲手撕开他苦心经营的仁善面孔。 . 秦王妃迟迟没有醒来的迹象,承安帝略坐了一会儿便先行离开,只剩下周继后和玄慈等着,心底犹如油煎。 薛慎仗着承安帝恩宠,从不将皇帝以外的人放在眼里,连个好脸色都没给母女二人。转着轮椅绕过纱帘,去看沈幼莺的情形。 沈幼莺一直躺在床上装睡,听见承安帝和周继后两人压着玄慈来给自己道歉,心底那口积年的郁气都散了几分。 听见薛慎过来的动静,她眼睫颤了颤,怕被发现没敢睁开眼。 薛慎坐在榻边,给她掖了掖被子,趁机垂首在她耳边用气音道:“不急,多晾她们一会儿。” 得了他的授意,沈幼莺放下心来。人一放松,困意也跟着涌上来。 为了入宫拜见帝后,她天不亮就起身梳妆,天刚亮就进了宫,实在是累得慌,眼下反正要装晕,她便悄悄调整了姿势,放任自己睡了过去。 薛慎见她面色放松,没过一会儿呼吸就绵长起来,眉尾挑了下,又摇了摇头。 心可真大,也不怕自己将她卖了。 沈幼莺这一觉睡了一个半时辰。 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在叫她,下意识将脸往被子里藏了藏。过了片刻,她忽而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想起这并不是在青芜院,而是在皇宫,便陡然睁开了眼,对上了薛慎似笑非笑的面容。 这一觉睡得沉,沈幼莺鬓发微散,面颊晕红,浓黑的眼睫沾染了几点泪珠,半撑着手肘从衾被间看过来时,宛若工笔细描的海棠春睡图。 看着别说是病弱了,那脸色比外面枯等了一个多时辰的玄慈还要红润康健些。 薛慎目光在她身上凝了一瞬,淡淡移开,低声道:“玄慈和皇后还在外面等着。” 沈幼莺这才想起来,玄慈要跟她道歉悔过呢。 她连忙整了整衣裙,捧着心做出一副娇弱不已的模样,百转千回叫了一声“王爷”,又凄凄切切地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你方才被吓得晕了过去。”薛慎温声道:“可有哪里难受?再叫太医给你看看。” 侯在外面的太医闻声连忙提着药箱进来,又细细把脉:“王妃可觉得好些了?” 沈幼莺瞥了一眼外面的玄慈,虚弱道:“头疼,心口也有点疼。” 太医皱着眉细细摸了会儿脉,便让药童铺纸研墨:“臣给王妃开几帖药调养,吃上十日日,应当就无碍了。” 沈幼莺细声细气地道谢。 玄慈在外面听得不耐烦,总觉得沈幼莺透着股拿腔作调的假模假样,她猛地掀开帘子走近:“王嫂可算醒了,叫我和母后好等。” 沈幼莺一惊,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往床榻内侧缩了缩,满脸惊恐地看着她。 薛慎面露不快,侧脸瞥向玄慈,神色阴鸷:“公主若不是诚心道歉,不如先行离开,别又吓着你王嫂。” 玄慈气得死死掐住掌心,才勉强挤出个狰狞的笑容:“王兄误会了,我自然是诚心给王嫂道歉的。” 薛慎斜眼瞧她,神色讽刺。 玄慈暗地里磨了磨牙,用力掐住掌心,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今日之事是我不对,我向王嫂道歉,望王嫂宽宏大量,莫同我计较。” 沈幼莺垂眸不语,实则暗中用余光欣赏她屈辱不甘的表情。 她还记得那年玄慈将她推进池塘时,洋洋得意地站在岸边看她挣扎求救,满是恶意地对身边的侍从说:“你们看她这样子,可真丑。” 如今,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却被迫低下高贵的头颅,向她认错。 虽然迟了一些,但不耽误沈幼莺开心。 她没有理会玄慈的道歉,垂着眼睫柔柔弱弱地对薛慎提出请求:“王爷,我想回去了。” 薛慎自然答应,唤了丹朱和流云进来替她重新整理衣裙和发髻。 玄慈被晾在一旁,心里恨不得扑上去挠花沈幼莺那张做作的脸,实际上碍着周继后的威慑,只能忍着屈辱生硬道:“王嫂,我真的知错了。” 沈幼莺被流云和丹朱一左一右搀扶着,弱不胜风地起身:“一点小事,公主不必放在心上。怎么说我也占了一个‘长’字,怎么会同家中妹妹计较。” 此时她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看上起端庄温柔,仪态万方。 明明同样的年纪,可当她缓步走到玄慈面前,裙裾如流云涌动,连垂在脸侧的流苏都不曾晃动半分时,叫满室人都莫名觉得,比起玄慈,她更有一国公主的气度。 没想到她还拿捏起了长者的架势,玄慈气得脸都红了,却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王嫂不生气,我就放心了。” 沈幼莺笑着颔首:“我当然不生气。” 她低头靠近玄慈,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毕竟你现在这样,真的很难看。我有什么气都消了。” 说完,她直起身,娇娇柔柔地看着玄慈,仿佛刚才那些话并不是她说的一般。 . 第15章 怕我? 玄慈如何生气,沈幼莺已经不关心了。 出了宫上了马车,她终于忍不住笑倒在丹朱身上,盈着水色的桃花眸弯出笑弧来,有几分娇:“你看见玄慈的表情了么?” “玄慈公主脸都气变形了。”丹朱也为自家姑娘高兴。她比姑娘大两岁,打小就跟在姑娘身边伺候,姑娘那年落水,她因为年纪太小没能跟进宫里,只知道粉团子一样的姑娘好端端进了宫,回来时却发着高热,人事不省。 国公爷递牌子从宫里请来了太医,又亲自照顾了三天三夜,姑娘才退了热清醒过来,人都瘦得脱了相。 姑娘醒过来后,说是玄慈公主故意将她推下去的,当时国公爷又惊又怒,叫了跟随的仆从询问,可当时姑娘和夫人走散,身边并没有仆从跟随。 后来此事因为没有证据不了了之,姑娘还很是闷闷不乐了一阵,再也不愿意进宫去了。 “我看玄慈公主今晚怕是要气得睡不着觉。”丹朱解气道:“可算是出了一口气。” 沈幼莺怀里抱着个软枕,笑眯眯地跟着点头。 薛慎被侍卫推上马车时,看见就是她眸染水色、笑靥如花的模样。沈幼莺实在有一副很出色的容貌,小脸大眼,雪肤红.唇,身段纤秾合度,不胖一分也不瘦一分,因还未彻底长开,脸上还有几分少女的青涩,眉眼弯弯笑起来时,很有几分娇气模样。 难怪沈明江疼这个小女儿跟眼珠子似的。 若他有这么个女儿,也要捧在手心里护着。 想到沈明江的眼珠子如今攥在他手里,薛慎很是满意地动了下唇,看向沈幼莺的神情也柔和许多:“什么事这么开心?” 马车里快活的气氛因为他的到来凝滞了一瞬,丹朱收了笑容垂下头,动作利落地下了马车,腾出位置来。 因为薛慎需坐轮椅的缘故,秦王府的马车比寻常马车要大许多,足以容纳轮椅在马车中行动。 薛慎操控着轮椅自然地停在了沈幼莺侧面,因为离得太近,两人衣摆交错。 沈幼莺不自在地收了收腿,悄悄将裙摆扯回来一些。 “没什么。” 薛慎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却当做没发现,继续道:“玄慈到底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今日之事不宜发挥,日后寻得机会,我再替你出气。” 沈幼莺:? “她已经认错了。”她疑惑地抬头看薛慎,脸上满是不解,没明白还要怎么出气。 “只是嘴上认错罢了,又没伤筋动骨。”薛慎嗤笑一声,眉眼间不自觉流露几分戾气,神情很是可怖。 白日间两人默契合作的熟稔感忽然被打破,沈幼莺有些怔愣地看着他,后知后觉想起面前的人其实并非在宫中演戏时那般温和好脾气。 他是喜怒不定、锱铢必较的秦王。 沈幼莺下意识挺直了背,像感受到威胁的警惕小兽。 薛慎发觉她眼中忽生的畏惧和疏离,眉头皱了下,从袖中摸出一串檀木佛珠一颗一颗地拨,嘴角弯了下:“怕我?” 他的语气十分平和,方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戾气仿佛露水被晒干。 可就是这种毫无预兆毫无过渡的情绪转换,越发叫人觉得他喜怒无常。 沈幼莺不敢随便回答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 她有些紧张地攥住手指,轻轻摇了下头,谨慎道:“今天多亏了王爷,其实……我幼年时就同玄慈公主有过嫌隙,当时身份有别,只能大事化小。像玄慈公主那样自傲的人,今日能低头向我认错,已经是莫大的折辱了。” “你这脾气太软和了。”薛慎摇头,叹道:“做我的王妃,可不能如此心慈手软。” 他拉过沈幼莺的手,将她攥成一团的细长手指一根一根抚开,将一把满是寒意短匕放在她掌心,教她握住:“市井间传我是修罗恶煞,杀人不眨眼。正所谓夫唱妇随,王妃不说得我十分真传,至少八分要有。下回再有人敢对你动手,要学会还手,不能丢了我秦王府的脸面,嗯?” 短匕的寒意从掌心渗进心底。 沈幼莺手指微微痉挛,顺从地握紧匕首,低声道:“可、可今日那是公主。” “公主又如何?”薛慎嗤笑,收回手掐了下她脸颊软肉:“你信不信若我和玄慈同时遇险,陛下只能救一个,他定会选我?” 沈幼莺第一反应是不信。 可很快她联想到那些传言,反应过来,作为一个兄死弟及的皇帝,承安帝确实可能会那么做。 沈幼莺眼睫颤如蝶翼,终于明白了薛慎话中深意。她抬眸试探着同薛慎对视,握紧了匕首,点头说:“我信。” 薛慎满意一笑:“孺子可教。” . 马车在王府二门处停下,侍卫铺好木板,推着薛慎下车。 沈幼莺看着他的侧脸,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觉来,有些怜悯,也有些可惜。 秦王之所敢这么嚣张跋扈,是因为他看穿了官家的软肋。可转而再想,他敢时不时就往官家的软肋上戳,未尝不是因为腿疾自暴自弃。 听说先帝还没驾崩,秦王还是太子时,他在朝野之中颇有盛名。 只是时过境迁,如今众人只知暴戾无常的秦王,却不知曾经美誉加身的小太子了。 * 回了听梅轩,沈幼莺正准备去休息,就听拂翠来报,肖侧妃领着一众妾室来请安了。 沈幼莺这才想起来,薛慎还有一后院的妾室。 作为当家主母,这一趟是躲不过去的,迟早都要见。 沈幼莺只求过太平日子,也不远为难这些妾室,便在堂上坐了,道:“将人请进来吧。” 不过她到底还是低估了秦王的后院。 乌泱泱的女人们涌进来时,沈幼莺先是闻见了一阵混杂了各种香料味道的香风,接着便是参差不齐的请安声。 “给王妃请安。” 沈幼莺屏住呼吸打眼看去,竟然数不出有多少人。 反正就非常多,几乎将整个厅堂都挤满了。 沈幼莺:…… 明明都不行的人,非往家里弄这么多妾室做什么? 这就是越缺什么越补什么么? 沈幼莺目光扫了一圈,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女人。对方穿着件孔雀石绿的大袖衫,下配一条银色百褶裙,云髻高挽,仪态端庄,应该就是领头的肖侧妃了。 “给肖侧妃搬张凳子。”沈幼莺吩咐了一句,又看向其他人:“我平日喜静,也不喜欢立规矩,大家以后不必日日来请安。若是有事,寻我身边的丹朱说就好。” 肖侧妃道了谢,笑着道:“王妃宽宥,我们却不敢偷懒。” “今日来请安,一是想着王妃或许有训示,二则是先前王爷久未成亲,府中中馈是由我掌管,但如今既已有王妃,我再管着中馈就不像样子了。” 她是那种江南美人的婉约相貌,眉目淡如远山,说话轻声细语,很容易让人亲近生出好感。 “中馈的事不着急,王爷既将中馈托付于你,定然是信任你。”沈幼莺朝她笑了下:“这么大个王府,想来事务繁多,有你管着,我也正好偷偷懒。” 肖侧妃暗暗打量她,一时间拿不准她是真心还是假意。 其实先前王德顺已经交代过,中馈暂时还是由她管着,若是日后确定王妃信得过,再交给王妃不迟。 只是她总是忍不住想试探一下这位新王妃是个怎么样的人,才忍不住撺掇了其他妾室一起来请安。 如今看来,这位王妃不仅相貌美极,连性子都极好。 她心中蓦然生出几分黯然。 “能得王妃、王妃信任,是我的福分。”肖侧妃恭顺垂眸,妥善地藏起眼中失落,转而为沈幼莺介绍起堂中的妾室来。 加上肖侧妃,秦王一共有十六个妾室,数量已经超过了亲王十名滕妾的规制。 这些妾室有如肖侧妃这样的先皇后赐下、一直在秦王身边伺候的老人;也有承安帝和周继后赏赐的歌姬女官等,而更多的,则是秦王从陈王那里抢来的美人。 肖侧妃挨个介绍过去:“这是王氏,是官家赐下的舞姬,擅胡舞;这是常氏,原是皇后娘娘身边得用的女官,皇后娘娘怜惜王爷无人照顾,特意赐下;还有柳氏……” “柳氏怎么不在?”肖侧妃声音一顿,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一众妾室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最后是和柳氏同住一个院子的王氏站出来支支吾吾道:“柳娘说她肚子疼……” “肚子疼?严不严重,可要请大夫来看?”肖侧妃面露关切。 谁知道王氏一听要请大夫,竟然吓得跪下了,她哆嗦着道:“我、我不知道,还是王妃和侧妃亲自去、去看看吧。” 第16章 我这人向来不爱成人之美 沈幼莺本来没准备插手秦王后院这些事,可这王氏一听要请大夫,竟然吓得面无人色,沈幼莺就是想装糊涂都装不了了。 “柳氏到底怎么了,请个大夫竟然将你吓成这样?” 王氏垂头不语,脸色发白。 沈幼莺只好同肖侧妃道:“那就去看看吧,柳氏住在哪个院子?” “住在琅华苑。” 琅华苑靠近后座倒房,离听梅轩很有些距离。沈幼莺打发了其他妾室离开,又换了身轻便衣裙,才和肖侧妃、王氏一起去琅华苑。 一行人刚到琅华苑门口,就看见柳氏的女使红玉埋着头从另一边的拐角处急急忙忙跑出来,她只顾埋头往琅华苑跑,没留神前头来了一波人,撞上时吓了一大跳,跌坐在地上,手里抱着的东西也跟着散落一地。 沈幼莺看去,是用油纸包好的药材, 肖侧妃皱了眉,训斥道:“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柳氏病了,你不在跟前伺候,往外面跑什么?” 红玉跪在地上将药包捡回来紧紧抱在怀里,结结巴巴道:“夫人、夫人她肚子疼,我去给她取药了。” 肖侧妃和缓了面色,轻声细语道:“既然病了,怎么不请大夫来看一看,还要你去外头买药?” 红玉支支吾吾眼神闪烁,春寒未却的天,她的额头汗珠一颗颗往下落。 沈幼莺道:“先去看看柳氏吧,别把小病拖成了大病。” 她正要往里走,红玉却忽然大声道:“别去!” 下意识喊完才意识到对方的身份,她表情变得太快,以至于清秀的面孔变得有几分扭曲:“夫、夫人她正生着病,别过了病气给王妃……” 沈幼莺越发笃定柳氏的病恐怕有蹊跷,她没撞上就罢了,现在撞上了,自然不能这么含糊过去。 她给白螺使了个眼色,白螺立刻会意上前,将红玉半强制地拉到一边去:“别挡着王妃的路。” 柳氏住在琅华苑西屋。 沈幼莺刚进院子,就听见隐隐约约的呻.吟声。 那声音似压抑着极大的痛苦,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溢出,回荡在有些僻静的院落里,很有几分渗人。 王氏脸已经全白了,她咬唇犹豫道:“她这么叫了一天了。” 沈幼莺看她:“同住一个院子,你没去看看?” “柳氏总说身体不适,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出门见人了。”王氏低低道。 沈幼莺推门进去,压抑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就回荡在耳边。 里屋的人也听见动静。嘶哑出声:“红玉?药买回来了吗?再去给我烧一盆水,抱一床新被褥来。” 红玉落在后面,身边紧跟着白螺,根本不敢开口,只不住地擦汗。 沈幼莺推开里屋的门,门刚一打开,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浓重的香料味道同女子葵水的血腥味混在一处,令人作呕。 众人下意识掩住口鼻,意识到了事情不对。 沈幼莺快步绕过屏风,便被床榻间的情形吓得动弹不得—— 只见柳氏身后垫着软枕半靠在床头,面如金纸,汗如雨下。在她身下,浅蓝的锦被浸了透大滩的暗红色血液,正散发出刺鼻的血腥味。 紧随她进来的众人都发出惊叫声。 沈幼莺浑身发凉动弹不得,回过神后来猛地抓住拂翠的手臂,着急道:“快,快去请大夫。” 拂翠刚要走,又听她交代:“等等,动静别太大,大夫要请嘴严实的。再让人去前院请王爷,就说、就说我有急事同王爷商议,请他务必立刻来一趟。” 拂翠得了令,匆忙往外跑去。 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 沈幼莺虽没亲眼见过,但却多多少少听说过一些。 柳氏这副模样,分明是小产了。 而且看红玉和柳氏鬼鬼祟祟的样子,多半不是正常小产,而是吃了打胎药一类的虎狼之药。 想起红玉带回来的两包药,沈幼莺立刻吩咐白螺:“寻间屋子把红玉先关起来,你亲自守着,决不许其他人见她,那两包药你也收好。” 等安排完这些,沈幼莺怦怦直跳的心脏才逐渐平复下来,只是手脚依旧有些发软,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想就这么坐下来什么也不管了,但想起肖侧妃、王氏都在,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王府的人手我不熟悉,琅华苑的下人们就交给肖侧妃了。”交代完肖侧妃,她又看向如释重负的王氏,道:“你先回屋去吧,等会王爷过来,怕是要有大阵仗,交代其他人别乱看热闹,免得听了不该听的惹祸上身。” 王氏喏喏应是,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 肖侧妃没想到她都吓成这样了,还能这么周到细致,不由重重看了她一眼,才带着女使出去。她得将琅华苑的下人们聚在一处,盘查清楚柳氏的事情都有哪些人知情。 等人都走了,沈幼莺才长出一口气坐下来,看向床榻上从她们进来后就不发一言的柳氏,轻声问: “孩子是谁的?” 柳氏眼珠微动,转脸看她,声音尖利道:“除了是王爷的,还能是谁的?” 她原本应是个美人,削肩细腰,弱柳扶风。 但此刻鬓发散乱,碎发被汗珠黏在惨白如鬼的面颊上,尤其一双本该风情万种的吊梢眼红肿充血,眼珠僵硬地转动时,透出几分死气沉沉。 总之看着怪吓人的。 沈幼莺有些同情地看着她,几乎预见了她的结局:“王爷哪一日什么时辰在哪个妾室处留宿,都有起居郎记录在册,若真是王爷的血脉,你恐怕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冒着性命之忧偷偷打胎?” 柳氏脸色又白了三分,不再说话了。 沈幼莺叹口气:“王爷马上就到了,你想想如何才能平息王爷的怒火吧。” 以她对薛慎的浅薄了解,柳氏的下场怕是不会太好。 . 拂翠很快就将大夫请了过来,同大夫一起来的,还有面色黑如锅底的秦王。 他到里屋看了一眼,竟出乎意料地没有发怒,而是阴沉着一张脸,盯着塌上的柳氏不知道在酝酿什么。 大夫战战兢兢地上前给柳氏把脉、开药。 沈幼莺这才叫白螺将那两包药拿出来,让大夫看看是什么药。 大夫扒开油纸包一看,就先擦了把汗,躬着腰小心翼翼回道:“这是打胎的虎狼之药……” “她都如此了,怎么还要买虎狼之药。”沈幼莺不解。 “这胎已有五六个月,许是夫人先前用的药药性太温和,没能将胎落下来,所以、所以才又……” 大夫听见这个问题,拿针的手都抖了下,小心翼翼用余光去瞥薛慎的脸色,绞尽脑汁委婉措辞,生怕一句话惹了这位煞神发怒,先拿他开刀。 薛慎闻言果然笑了声,笑意不达眼底:“五六个月?那孩子岂不都成型了?” 大夫腰弯得更厉害,颤着嗓音说:“……是。” “设法将孩子弄出来。”薛慎阴恻恻道。 大夫一愣,也不敢问他要个死孩子做什么,只能连连点头应是。 从薛慎来后就跟鹌鹑似的柳氏抖了下,终于抬起头,哀声求道:“求王爷给我一个痛快吧。” 薛慎真心实意地发问:“本王为何要给你一个痛快?本王看着是那般心慈手软的人?”又问:“奸夫是谁?” 柳氏抖如糠筛,不住流泪摇头。 薛慎这回连个余光都懒得再给她,对安安静静装自己不存在的沈幼莺道:“此处血腥晦气,王妃同我出去等。” 沈幼莺无声点头,乖顺地跟在他身后出去了。 薛慎嫌弃屋子里晦气,叫小厮搬了桌椅板凳放在院子里,他就和沈幼莺坐着等。 沈幼莺一言不发地坐在他旁边,外面天色逐渐暗下来,下人们将廊下的灯笼依次点上,沈幼莺看着那些晃动光影发呆,无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将冰凉的手藏进袖子里暖着。 薛慎注意到,皱眉:“冷了?” 沈幼莺回过神,下意识摇头说“不冷”。 薛慎却将身上的披风脱下来递给白螺:“替王妃披上。” 这个时候他的心情应该相当糟糕,沈幼莺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和他唱反调激怒他,便道了谢,将披风披在身上。 披风比想象中要宽大许多,几乎将沈幼莺整个罩住,长长的衣摆都垂到了地面。 沈幼莺有些诧异地看了眼对面的人,许是他终日坐着轮椅,完全看不出来他身量竟比自己高大了那么多。 她将拖到地面的衣摆往上提了提,见对面的人看着他,一双黑眸闪烁着野兽一样诡谲莫测的光,便不好再独自发呆,搜肠刮肚地找话题: “王爷让大夫将那孩子取出来做什么?” 薛慎勾唇一笑:“自然是送去给孩子的父亲,让他们一家团聚。” 这是沈幼莺从未想过的处理,一时震惊的眼睛都瞪大了。 想到那血腥可怖的画面,刚红润起来的小脸又有点发白。 “害怕了?”薛慎问。 沈幼莺习惯性摇头,在他的注视下,想了想,又点头,小声说:“有点。” “那王爷要将柳氏也一并送去给那奸、奸夫么?” 薛慎笑得越发肆意:“柳氏恐怕求之不得,不过我这人向来不爱成人之美。将她的尸体送去便是了。” 第17章 但错觉终归是错觉 薛慎说得轻描淡写,杀一个人如同捏死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 即便柳氏确实犯了错,可沈幼莺还是被他云淡风轻的残酷吓到了。 连带着身上披着的那件披风,也不再温暖,反而生出一种莫名的、被极其深暗的阴影所裹挟住的错觉。 沈幼莺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拢着披风的细长手指下意识收紧,用力的指节处都泛起青白色。 她在心底警醒自己,你面前的人是秦王,他未必如传言中那般暴虐可怖,甚至有时候对自己显得格外温和有耐心,让人生出一种传言不实的错觉来。 但错觉终归是错觉。 这样一个喜怒无常、诡谲莫测,视人命如草芥之人,可以敬畏,却绝不可以掉以轻心,生出不该有的亲近之心。 沈幼莺拢着披风端坐,长而浓密的眼睫微微垂下,不再言语。 . 两人在外面等了小半个时辰,老大夫的医术不错,不仅将孩子催了下来,连柳氏的性命也一并保住了。 药童过来禀报时,沈幼莺本想跟着一同进去,却被薛慎拦下了。 薛慎扫过她浅淡不见血色的唇,意有所指道:“里面血腥污秽,王妃就别进去了,免得吓着了夜里做噩梦。” 他既如此说,沈幼莺也不坚持,行礼过后便告辞回了听梅轩。 薛慎独自进了屋,先去看了用布包裹起来的死婴。 五六个月大的胎儿已经成了型,鼻子眼睛有模有样,薛慎看了一眼,将死胎抱起来放在柳氏身边,惋惜道:“竟还是个男孩儿。” 柳氏呆滞的眼珠转了转,看向身边的死婴,神色惊恐慌乱痛苦混杂,她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扭过头去,继续呆滞麻木地盯着墙壁。 “还是不愿说么?” 薛慎转着轮椅行到桌边,伺候的下人端了净手盆来,又上了茶水。 他先仔仔细细净了手,再提起茶壶沏一盏热茶,不紧不慢地品。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神情,叫人看不分明。 柳氏许久不说话,他也不着急,一边品茶,一边屈指在桌面轻敲,发出“笃”、“笃”、“笃”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不仅敲在柳氏耳边,也敲在她的心上。 良久,柳氏哀声道:“王爷杀了我吧。” 薛慎放下茶杯,笑了声,忽然道:“陈王定了杨家女做王妃,还有两位侧妃,新迎娶的侧妃是他的亲表妹周氏女,另还有上了名册的滕妾十三个。除了这些明面上的,豢养的外室、行首不知几数。你觉得你在陈王心里,能排得第几?” “我这个堂弟,旁的不行,但这哄女人的手段倒是一等一。”薛慎神色嘲讽:“你以为陈王无子,怀上孩子,就能让他将你从我这儿讨过去?” “你以为他为什么妻妾众多却没有孩子?” 柳氏麻木的脸终于抽动了一下,眼珠转向他。 “让我来猜猜,他必定是对你说,他同我一样子嗣艰难,这些年来一无所出,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女人有了他的孩子,他一定会将你从我这讨过去,就算做不了正妃,母凭子贵封个侧妃也能双宿双飞。” 薛慎“呵”了声:“天真。” “他之所以一直无子,是因为要等杨家女生下嫡长子。三司使素有‘计相’之称,其中杨静之掌管的户部司,掌管天下户籍和赋税,位比副相。这些年周继后为了替他经营,早早瞧中了几个母家得力的贵女,所以才勒令陈王在迎娶正妃之前,不许弄出庶子来。” 柳氏瞳孔微微扩大,虽没有出声反驳,眼里却满是不信。 又或者不是不信,是不肯信。 薛慎这时才操控轮椅行到榻边,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来,拉开塞子放在她鼻前:“这个味道熟悉吗?” “这是宫中太医调配的秘药,可使女子避孕。” 浓郁药香和着酒香扩散开来,柳氏脸色惨白如鬼,眼底有泪水浮出。沉重的泪水如决堤般顺着眼角留下,让她看起来狼狈又绝望。 她终于开口说了第二句话,嗓音嘶哑:“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如果要死,她宁愿沉浸在虚幻的美梦里死去,也不愿意去看惨淡残酷的真相。 实在太痛了。 她是商户出身,因为生得美貌又读过些书,父亲为了一桩大买卖,将她送给了一个世家公子做外室,后来那世家公子的正妻找上门,使了法子将她卖给了人牙子,她才辗转入了秦王府。 入了秦王府后她才知道,她所谓的美貌也不过如此。 秦王府的美人太多了,不只是妾室,连女使丫鬟都是美的。她自以为有几分姿色,实际上却连秦王的面都没见上几次,更别谈能得到宠爱了。 她住在偏远的琅华苑,日日看着这小小一方院子外的天空,只觉一日比一日绝望难捱。 直到一次秦王府设宴,她无意撞见了迷路的陈王。 陈王身份高贵,俊美无俦,但这样一个翩翩君子,从不嫌弃她的卑贱肮脏,待她温柔体贴,如珠似宝。 她陷入了从不敢想的美梦里,怀揣着满腔的情意,恨不能将一颗心剖出来捧给他。 可现在薛慎却告诉她,都是假的。 那些山盟海誓都是过眼云烟,陈王也根本不在乎一个连外室都算不上的女人生下的庶子。 她之所以能怀孕,是那晚陈王太急切,忘了带那“助兴”的酒。 柳氏难堪地闭上眼,却止不住滑落的泪水。 薛慎却仿佛看不见她的痛苦煎熬,语气有种平铺直叙的冷酷:“他看上你,是因为你在府中不起眼,可以做他在秦王府的‘眼睛’,既能美人在怀,又能让你死心塌地地替他办事,于他而言没有任何损失。像你这样的‘眼睛’,他还有许多。” “至于我么……告诉你这么多,自然不是想让你当个明白鬼,而是想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 薛慎指指还放在塌上的死婴:“左右都是死路,不如临死前为他报仇,如何?” 柳氏明白了他的意思,惨笑:“我区区微末之身,倒是能让两位王爷轮番利用。” 薛慎面无波澜:“你若愿意,今夜便会有人送你离开,自会有人教你怎么做。” 柳氏沉默。 她侧脸看着榻边用布包好的死婴,艰难撑起身体,将包裹着的布掀开,露出内里还沾着血的胎儿。 她怕惊到孩子似的用指尖轻触胎儿脸颊,入手是冰凉、僵硬的触感,泪水一颗颗滴落,她将死婴抱进怀里,恨声道:“我听王爷的。” 第18章 三朝回门 沈幼莺当晚果然没有睡好,第二日早起梳妆时,看着略有些憔悴的脸色皱眉:“等会上妆时给我补些胭脂,衣裙也挑一身颜色鲜亮的,提提气色。” 要是就这个样子回去,爹爹恐怕要担心的。 今日是她三朝回门的日子,沈幼莺早早就起来准备了。 梳妆更衣之后,沈幼莺清点要带回去的东西,就听丹朱小声道:“姑娘,咱们不去请王爷吗?” 按理说三朝回门,即便尊贵如秦王,也该亲自登门。可秦王素来恣意妄为,他一向视礼数如无物。加上沈家又落了难,他不去也没人敢多说一句。 “琅华苑那边出了事,听说王爷昨晚后半夜才歇……” 沈幼莺其实也有些犹豫,她自然是希望秦王同她一道回门,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让爹爹放心。即便她这几日在秦王府确实没受什么委屈,但若三朝回门秦王都不去,爹爹肯定会多想。 从王德顺送了流云和拂翠过来之后,沈幼莺出门就都会留一个人看家,将流云或者拂翠带在身边。昨日随沈幼莺出门的是白螺,丹朱并未去。沈幼莺回来之后就命令随行女使三缄其口,不许谈论琅华苑的事,因为丹朱也只知道个囫囵。 眼下她也有些为难地皱着眉,想劝,又怕真在这个节骨眼上触了秦王的霉头,反而弄巧成拙。 反而是沈幼莺思索了片刻,道:“这样,你去寻王德顺探探口风,问问王爷可起了,若还未起就罢了,咱们自己回去,我多费些口舌同爹爹解释就是了。” 丹朱点头,小跑着去寻王德顺。 结果寻到了王德顺,还没开口,就听他笑眯眯地说:“丹朱姑娘来的正好,王妃可都收拾妥当了?王爷命我备了厚礼,等会儿一道带去沈府。这是拟好的单子,我正要给王妃送去呢,你就来了,倒是正巧。” 丹朱口都没开就被塞了张礼单在手中,当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就高兴起来,都没顾上说正事就又往回赶:“诶,我这就送去给王妃看看。” 沈幼莺看见丹朱拿回来的礼单也有些惊讶:“这么多,会不会太重了?” 丹朱道:“王长史说是王爷吩咐下来的,听他的口风,像是还怕礼不够呢。” 沈幼莺想了想,既然是秦王的意思,便也没有推拒,这份礼单已经很有诚意,便没有再做改动,叫丹朱送了回去,让王德顺不必再添改什么了。 到了辰末,下面人备好了马车,沈幼莺便带着丹朱和白螺回门。 薛慎已经在马车上等着了,还是上次的那个位置,雕工精良的紫檀木轮椅占据了马车一半空间。马车上不便行礼,沈幼莺便略微颔首,敛裙在他对面坐下,之后低眉敛目,很是温顺安静。 薛慎瞧她一眼,又瞧她一眼。 见她一副乖顺模样就皱了眉,点了点旁边的位置,嗓音懒懒道:“坐这儿来,王妃坐这么远做什么?怕我吃了你不成?” 沈幼莺眼睫一颤,只得挪过去。 只是这样一坐,两人的距离顿时就拉近了,若是沈幼莺不收着双.腿,两人衣摆相交,连腿几乎都要贴在一处。 沈幼莺斜放双.腿,身体微微绷紧,尴尬地连眼睛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离得近了才会发现,薛慎身上有种很强的侵略感,沈幼莺坐在他眼皮子底下,总感觉自己像被野兽盯上的猎物,不知对方什么时候就会扑上来咬断她的咽喉,有种极度的不安全感。 昨日暗自警醒之后,她本来打定主意了要对薛慎敬而远之,绝不能因为他一时的温和而产生错觉掉以轻心,否则哪日言行不慎惹怒了他,怕是没什么好下场。 但没想到今天薛慎却跟没事人一样,反而还有些同她玩笑的意思。 沈幼莺思索一番想不出缘由,只得道:“王德顺将礼单给我看过了,说是王爷吩咐的,劳王爷费心了。” 薛慎舒展身体,放松地往后靠进轮椅里,一句道破了她的担忧:“你以为本王不会去?” 沈幼莺一顿,还是点头。 薛慎笑了下:“若我娶的是旁人,自是不会去,但你不同。” 说这话时,他凝目注视着沈幼莺,嘴角似勾未勾,狭长的黑眸眼尾扬起,几乎让人生出一种暧.昧调.情的错觉。 但沈幼莺并不会被这种错觉哄骗,她猜测道:“王爷是因为父亲?” 思来想去,能让秦王纡尊降贵陪她回门,只有爹爹有这个面子了。 只是她不明白爹爹和秦王素无来往,秦王为何会冲着爹爹面子陪她回来。她可不觉得秦王是出于对爹爹的敬仰之情。 偏偏薛慎道:“从前总听父皇提及沈将军骁勇善战,只是那时沈将军常在边关,我十分敬仰却难得一见,如今做了沈将军的女婿,自然要上门讨教。” 沈幼莺:“……” 这个回答十分敷衍,但沈幼莺也没有戳破,同样敷衍地答:“父亲若是知道,定然高兴。” . 沈明江高兴才怪。 从小女儿出嫁之后,沈明江就没睡过囫囵觉。 今天一早收到了秦王府送来的消息,他早饭都没吃就盼着,总算是把小女儿盼了回来。 只是一看见人他就皱了眉,目光上上下下扫视女儿,确定,人瘦了。 不仅瘦了,还有些憔悴。 沈明江忍下了询问的迫切,不咸不淡地招呼薛慎进门。 沈明江当先走在前头,侍卫推着薛慎进门,沈幼莺则走在薛慎身侧。沈明江回头看了一眼,觉得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配,眉头就紧跟着皱了起来,越发心疼女儿。 他什么都没有说,在花厅和薛慎闲话了片刻,就打发沈幼莺去后院和方氏叙话。之后很快自己也找了个理由,让沈怀舟陪着薛慎在花厅喝茶,自己去后院寻女儿了。 后院里,沈幼莺自然没有什么话能和方氏和沈沐雨叙的。 但两人显然有很多牢骚要同她发。 沈幼莺人刚坐下,方氏就握着她的手开始哭:“你父亲竟然要将这老宅子卖掉,搬去京郊的庄子上住。从家里出事之后,沈家就成了人家茶余饭后的谈资,若再将宅子卖了,以后别说我们,就是王妃出门都要被人笑话呀!” “父亲莫不是老糊涂了。”沈沐雨也跟着抱怨道:“京郊的庄子哪能住人?就是沈家败落了,那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真要是卖了宅子搬去京郊,以后可别想回来了!” 她拉着沈幼莺的衣袖,难得不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声“二妹妹”:“父亲最听你的了,你去劝劝父亲呀!” 之前就听爹爹提过卖宅子的事情,沈幼莺倒是不太惊讶,她轻声道:“父亲这么做自然有他的打算,我们既不懂,听父亲的安排就是了。宅子能卖出去,日后自然也能买回来。” 谁听沈沐雨一听就压不住气了,冷笑道:“买回来?拿什么买回来?大哥哥叛逃西夏,父亲和二哥哥被连累罢了官,以后仕途算是断了。真要卖了宅子,以后就算想回来,也只能去三教九流聚集的天水巷,而不是权贵云集的宣平坊!” 她显然积怨已久,胸口起伏如炮仗一样口不择言:“你自己嫁去了秦王府做王妃,荣华富贵是有了,可也管管我们死活吧!” 第19章 她定要寻一门比沈幼莺还好的婚事! 大哥沈修仪是她的逆鳞,沈幼莺脸色一沉,将手抽回来站起身,冷冷看着她:“大哥是被人陷害才下落不明,不是叛逃!你我虽不同母,但却都是父亲的血脉。大哥从前也待你不薄,如今他出了事生死不明,你就这么编排污蔑他?” 沈幼莺其实很少发脾气,沈沐雨被方氏养得骄纵不知事,平日里就喜欢阴阳怪气她,她也只是不软不硬地顶回去,从来没有较真过。 这是她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疾言厉色的模样不仅吓到了沈沐雨,也吓到了方氏。 方氏拍了沈沐雨的胳膊一下,打圆场道:“她这也是话赶话瞎说,过口不过心,并不是真这么想。若是修仪能回来,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高兴都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盼着他不好呢。” 说着她又叹了口气,抹泪道:“你不在家中不知道,沈家现在大不如前,先前中意你姐姐的几户好人家,前些日子陆续都遣了媒人来,话里话外都是挤兑沈家,不愿同你姐姐议亲了。你是妹妹,反而先出了嫁,你姐姐现在到了议亲的年纪,却找不到好人家,她虽不说,但我都知道,已经偷偷哭了好几场了。” 她擦了擦眼泪,叹气道:“她也是心里委屈……” 沈幼莺并不吃她的苦肉计,而是问沈沐雨:“若可以交换,让你去秦王府做王妃,你去不去?” 沈沐雨咬着唇不说话。 沈幼莺重新坐下,道:“你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并不是一桩好婚事,又何必酸我的荣华富贵?” 沈沐雨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只能忿忿瞪着她。 沈幼莺也不想难得回来一次闹僵了气氛,便缓和了语气道:“我知道你的担忧,但那些看沈家败落就落井下石的人家,实在不算良配。而且依着沈家如今的情况,就算你能高嫁,恐怕嫁过去也是要受委屈的。不如缓一缓等沈家过了这个坎再议,我也会为你留意。” 方氏附和道:“王妃说得不无道理,”她拉着沈沐雨坐下,笑道:“还不谢谢王妃,我就说有王妃在,总能给你相看门好亲事的。” 沈沐雨梗着脖子不说话。 好在正气氛尴尬时,沈明江过来了。见母女三人围坐一处都没说话,气氛似有些不对,他虎目一扫,问道:“这是怎么了?” 方氏道:“没怎么呢,就是闲话时说起了卖宅子的事。” 沈明江浓眉紧蹙,大约猜到她们同小女儿说这些的缘由:“不是说了,这事已经定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在主位上坐下,看向沈幼莺道:“前些日子我让你母亲遣散了半数仆人,爹现在只是个白身,一家人也没必要住这么大的宅子,不如卖了拿些银钱,去京郊的庄子上住。也省得你母亲和妹妹在京中听些闲言碎语闹脾气。” 宣平坊住的都是官宦人家,彼此之间有个什么动静都不用隔夜,当天就能传开了。 而且沈明江其实还有更深一层的打算,他既要查长子的下落,自然不能大张旗鼓。住在宣平坊到处都是耳目,行事实在不便,去了京郊的庄子上,行事也便宜些,必要时候,他可能要自己去一趟秦州。 但这些话就没有必要同方氏说了。 沈幼莺联想到上次在书房的谈话,也隐约明白了爹爹用意。她颔首道:“父亲要去京郊庄子上住,也不一定非要卖宅子,母亲说的也不错,现在卖了,日后想买回来就难了。” 宣平坊距离皇宫近,左邻右舍又都是权贵,这样地段的宅子,万金难求。 沈明江并不在意这些外物:“一处宅子而已,卖了就卖了。我沈家也不是什么累世的世家大族,沈家先祖发迹之时,也不过是地里刨食的佃农。” 沈幼莺见状,便也没有再多说。 一家人闲话片刻,下人便来报说午饭好了,几人便去花厅用午饭。 按理说应该男女分席,但沈家人丁不多,沈明江又是武将,并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便都在一张桌子上吃了。 薛慎和沈明江坐主位,沈幼莺坐在薛慎旁边,沈怀舟则坐在沈明江边上陪席。 因为忌惮秦王的威势,饭桌上除了沈明江和沈幼莺偶尔开口,其他人都如同鹌鹑一般安静用饭。 等用过了午饭,薛慎便要先行离开:“我还有事情要处理,便先回府了,等晚些叫王德顺来接你。” 待了一个上午又用了午饭,秦王已经很给面子了,沈幼莺应下,送他出门。 沈沐雨在旁看着,神色忽然有几分微妙:“她说得那么不情愿,我还以为过得有多苦呢,现在看秦王待她也不差啊……” 她想起什么,扭头问身边女使:“今日王府都备了什么回门礼?” 秦王登门时,女眷是不能露面的,女使其实也不太清楚,但多少听其他下人说了些,便道:“听说备了不少礼呢,鸽子蛋大的东珠、血一样红的红宝……都是些没见过的名贵之物。” 沈沐雨脸色变换,半晌,她扭头往库房方向走:“我去看看。” 秦王府送来的礼太多,库房正在登记造册。 沈沐雨看了礼单,脸色彻彻底底阴下来。她捏着单子气冲冲去了方氏的院子,将单子拍在桌上:“母亲还叫我巴结她,指望她给我寻一门好亲事。可你看看,她在王府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回来却还对我们诉苦,装得自己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亏我先前还被她蒙骗了!” 方氏早就看过单子,安抚她道:“她到底也是秦王妃,这面子上的事怎么会出岔子?你没看她今儿那脸上,涂了那么厚的粉呢。若是真过的好,怎么会如此憔悴?” 但沈沐雨却听不进去了,她脑子全是那一匣子一匣子的珍宝。 那些珍宝,就是从前沈家还辉煌时,她也没见过。可沈幼莺如今却只用来送礼。 嫉妒和不甘在心脏里发酵,沈沐雨咬着唇,道:“母亲可别指望她了,我自己的婚事,自己想办法。” 她定要寻一门比沈幼莺还好的婚事! 第20章 他这痴情值几两钱 然而方氏听了却无奈道:“你一个女儿家家能有什么办法?沈家现在败落了,从前巴结着我们家的都不来往了,那些不巴结我们家的,现在我们更是高攀不上。” 这么说着,她越发后悔起来,若是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早早给女儿把婚事定下来。 她怜惜地摸了摸女儿的发髻,道:“你父亲是指望不上了,指望他只能给你找个六七品的武夫;你哥哥也不成器,认识的都是些狐朋狗友,也就你二妹妹还能指望一二。不管她在秦王府处境如何,那些人因为秦王妃的身份总要敬着一二分。你日后哄着她些,跟着她赴几场宴,总能物色到好郎君。” 沈沐雨“呵呵”冷笑:“你瞧她装的凄风苦雨的样子,能帮我才怪了。我看她恨不得我在家里待到二十岁都嫁不出去做老姑子呢。而且想去赴宴还不简单?我自己也能去!” 说完也不愿再听秦氏的劝说,气冲冲回了自己院子。 “你连帖子都没有,拿什么去?”方氏见她头也不回,气得拍了下桌子。 沈沐雨头也不回急匆匆回了院子,叫贴身女使将之前收起来那匣子书信拿出来。 那是之前沈幼莺叫人送回给陆家,结果却被陆家门房给扔出来的一匣子物件。除了书信之外,还有一只鎏金点翠孔雀步摇,一看便知是二人的定情信物。 沈沐雨将步摇拿起来晃了晃,盯着摆动的流苏神色变换片刻,便如同下定了决心一般,将贴身女使冬青唤了过来。 “把门关上。”沈沐雨将步摇放在桌上,将那一匣子信件摆开,挑挑拣拣。 “陆明河今日来了吗?” 冬青想了想,道:“好像来了,今日秦王妃回门,陆家的马车不敢靠得太近,就停在拐角处那棵桃树下头呢。” 这段时日陆明河日日都会来沈家,也不登门,就独自站在不远处,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 “装得倒是痴情。”沈沐雨撇撇嘴,道:“那就让我看看,他这痴情值几两钱。” 从书信中抽了一封递给冬青,沈沐雨吩咐道:“去,把这封信送去给陆明河,悄悄的,别让人发现了。” 冬青收下了信,悄悄从角门送了出去。 沈沐雨喝了两盏茶的工夫,她就折返回来了。 “怎么说?”她略有些兴奋地看着冬青。 冬青回道:“表少爷问我这封信从哪儿来的,又问姑娘是否方便,想约姑娘明日巳时二刻在樊楼见一面。” 上钩了。 沈沐雨笑起来,将信件收起来放在匣子里,却将步摇交给冬青:“另寻个匣子收好了。”又说:“你去同母亲说,我心情不好,明日想出去挑点胭脂水粉。” 打发了冬青出去,她看着外头正好的春日,心想幸好她多留了个心眼,当时没一时心软将这匣子信件送还给沈幼莺。 她伸手折下一枝伸到窗前的桃花,指尖将桃花弹落,哼笑道:“你做初一,可别怪我做十五。” * 傍晚时分,王府的马车便到了。 沈幼莺依依不舍地上车,看着鬓发苍白的父亲,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明明分别才不过两三日,她却总觉得爹爹老了许多。 她又从马车上跳下来,连下马凳都没踩,沈明江见状赶紧上前将人接住,责备道:“仔细摔了。” 沈幼莺扬起脸来冲他笑,很轻地抱了一下他。 她还小的时候,下马车总是不喜欢踩马凳,反正从马车上跳下去,爹爹一定会接住她。 那时候的爹爹在沈幼莺眼里,如同山岳一般高大不可撼动。 可现在,山岳一般的父亲,鬓发也落满白霜。 沈幼莺抓住他的手,正了脸色叮嘱:“我知道家里事多,但就算是天塌下来,也该我们父女一起顶着。爹爹一定要保重身体,我在王府一切都好,只是总是放心不下爹爹。” 沈明江看着小女儿凝重的脸色和发红的眼眶,有些无所适从笑了下:“你爹还挥的动枪,身子骨硬朗着,哪里要你操心。” “反正爹爹听我的就是。”沈幼莺又撒娇地叮嘱了几句,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沈明江站在门口没动,看着秦王府的马车一路走远,直到马车拐出了巷子口,才回府。 又要离开家回秦王府,沈幼莺打起车帘子,有些郁郁寡欢地看着街道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轻轻一声叹息:“真想一辈子留在家里。” 爹爹身体康健,大哥也平平安安,就算不做官了,一家人搬去天水巷,搬去京郊庄子,她都情愿。 总好过留在秦王府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丹朱轻声安慰她;“哪有女儿家一直待在家里的呢?那是要被人笑老姑子的。” “但爹爹和大哥定然不会嫌弃我。” 沈幼莺咕哝着反驳,她歪着身子倒在丹朱肩上:“若是能一直待在爹爹和大哥身边,做个老姑子也不错。说不定爹爹和大哥还会给我物色几个年轻俊俏的小郎君。” 白螺捂着嘴笑起来:“好啊,原来做老姑子是假,姑娘是想着俊俏小郎君呢。” 沈幼莺被调笑的脸红,作势要去打她。 主仆三人久违地在马车里闹成一团。 马车晃晃悠悠行过长街,春日的风撩起车帘,车窗外,满树桃花被风吹得散落,似下了一场花雨。 陆明河坐在马车里,目送挂着秦王府标志的马车走远。 傍晚的夕阳晚霞映在他眼底,似血一般红。 . 马车在秦王府二门停下,沈幼莺又做回那个谨小慎微的秦王妃。 回了听梅轩,流云便来报:“晌午时分寿宁郡主着人送了帖子来,邀王妃去赴春日宴。” 寿宁郡主是康王的长女,后来又嫁给了朱国公的嫡长子,生下了嫡长孙。母家势大,又得夫家敬重,因此寿宁郡主在东京城很是吃得开,她又好交友玩乐,每年东京城里的第一场春日宴,必定是她牵头办的。 从前沈幼莺还未出嫁时,沈家也每年都会接到请帖。 虽然宴是一样的宴,但赴宴的身份却有了变化,这是沈幼莺嫁来秦王府后接到的第一张帖子,宴会主人又是寿宁郡主,于情于理都得去。 沈幼莺收下了帖子,想了想又吩咐流云:“你去问问王爷可要一同去。” 寿宁郡主交游广阔,面子大,她的春日宴几乎是整个东京城最热闹的宴会之一。 除了品茶赏花之外,还有斗茶、蹴鞠、马球等等,男女老少皆宜,因此很受小娘子和郎君们追捧,就是平日里不爱赴宴的,这个时候也都会去凑一凑热闹。 因此春日宴对于未婚的小娘子和郎君们来说,也是一个难得可以互相相看的场合。 至于已经婚配的郎君和娘子,则可以借机结交新朋,扩展圈子,可以说是百利而无一弊。 沈幼莺自然是要去的,但叫流云去询问秦王,就只是走个过场打个招呼罢了。 毕竟她印象里秦王从未去过春日宴,这次应该也不会同去。 打发了流云去问话,沈幼莺见时辰还早,便叫白螺将茶具摆出来,准备点茶消磨一会儿时日再去沐浴歇息。 她一边碾茶,一遍同白螺丹朱闲话:“你们有没有觉得今日府里好似安静许多?” “听说是因为柳夫人昨个半夜从角门抬出去了,琅华苑的女使婆子也处置了几个。”丹朱道压低了声音道。 “应该不只是因为这个,“白螺摇头,她性格活泼,虽刚来府里,但也同王府不少女使婆子熟识,消息颇为灵通。 “我听说好像是外头又有了新的流言,说王爷痴迷炼丹,为了炼丹竟取了妾室腹中胎儿做药引……” 柳氏的事情她是一清二楚的,同什么炼丹根本没有关系。 柳氏做的事放在任何一个男人头上,估计都没人能受这奇耻大辱,更何况是暴戾恣睢的秦王?尤其是昨天半夜柳氏被悄悄抬了出去后,知情的下人们对琅华苑和柳氏更是噤若寒蝉,那是半个字也不敢提的。 但谁知道越是不说,外头捕风捉影的传言就越甚嚣尘上,不过一个白日的工夫竟然就传开了。 府里下人怕这节骨眼上触了秦王的霉头,自然都战战兢兢。 沈幼莺听完也愣了一下,摇头,将沸水注入茶碗里:“这传言也太过荒谬。” 白螺附和道:“谁说不是呢,莫非从前秦王那些可怖的传言也都是这样传出去的?” “那也未必。”沈幼莺悬着腕子,执着茶筅匀速击打,目光专注盯着茶面,长而浓的眼睫垂落下来,似敛翅小憩的蝶:“那些传言虚虚实实的,谁也说不好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但与其费心去分辨,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不若都当做是真的去对待,在这王府里,越是谨慎小心,才越不会行差踏错。 第21章 他却将他的昭昭弄丢了 次日巳时初,沈沐雨换了身素净的衣裙,坐着马车低调出了门。 她先是去了常去的胭脂水粉铺子,让掌柜把新上的脂粉拿出来挨个试了,挑选了几样不错的结了账,又去蜜煎局买蜜饯果子,随意买了些蜜煎藕和枇杷煎之后,才说想去樊楼吃羊舌签,让马夫转头往樊楼行去。 马车抵达樊楼时,已经将近巳时三刻。 沈沐雨带着冬青不紧不慢地进去,冬青去问待客的掌柜:“有没有一位陆公子来定雅间?” 掌柜扫一眼不远处的沈沐雨,只以为是哪家的小娘子和郎君出来相会,便叫来小童引两人上了二楼。 陆明河就在雅间里等着,他面前放了一盏茶,琥珀色的茶水八分满,显然没有动过,晾得早已没了热乎气,已经到了有一会儿。 沈沐雨让冬青在外面守着,提起裙摆在他对面坐下,并不真诚地致歉:“陆表哥见谅,今日路上车马多,我来晚了些。” 陆明河看向她,没有耐心同她虚以委蛇,直接问道:书信你是从何处得来?” 沈沐雨给自己倒了一盏热茶,轻啜一口:“二妹妹都是秦王妃了,陆表兄问这个,不知道的还以为陆表兄仍对二妹妹情根深种呢。” “你特意让女使给我送信,并不是为了说这个吧?”陆明河有些不耐地看着沈沐雨,昔日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 从昨日收到冬青送来的信后,他就一.夜辗转未眠。 他与昭昭自小相识,互生情愫。昭昭年纪渐长后,两人不便过于频繁往来,便只能以书信相传。他同沈修仪的关系亲近,便常常借着寻沈修仪的由头,时不时便将搜罗来的一些小玩意儿并着书信送过去。 昭昭每一封都会回,偶尔还会回送一个自己绣的香囊。 他现在都还能回忆起写信时的心情,每一个字落下时,都有甜蜜喜悦落在胸口。 到昭昭及笄那年,他迫不及待地求了母亲登门提亲,以为年少的情愫终于能圆满,他与昭昭,会是旁人羡煞的爱侣。 可结果,他却将他的昭昭弄丢了。 陆明河露出痛苦之色,眼底血丝越显狰狞。 沈沐雨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仔细打量他,才发现他似乎变了许多,身上那种谦谦君子之风淡了,多了几分颓然与戾气。 她放下茶盏,将随身带着的木匣拿出来,笑吟吟看着陆明河:“我只是无意间捡到了这些信,想着这些信想来对陆表哥很重要,便前来归还,没想到陆表哥竟如此不客气。”她作势要走:“既如此,我不做这个善人也罢。” “等等。”陆明河猛然起身拦住她,见沈沐雨扬着下巴一脸不驯,只能耐着性子拱拱手:“是我唐突了,还请表妹恕罪。表妹想要我如何赔罪,只管说就是,我必尽力为之。但也请表妹将捡到信件的始末如实告知。” 沈沐雨得了台阶,这才又施施然坐回去。 她将木匣子推给陆明河,才慢吞吞道:“说起来呢也是桩巧事,这匣子信本是二妹妹的贴身女使送回陆家的,想是因陆家悔婚她气不过吧,但谁知白螺前脚送去,后脚陆家门房就将东西扔了出去。正巧我的女使冬青路过,便捡了回来。我拿到匣子一看,见里面都是你同二妹妹的书信,想着若是送回去,二妹妹见了必定要伤心,便想着寻个机会送回给表哥。” 沈沐雨说得好听,但陆明河知道她和沈幼莺打小不对付,“碰巧捡到”必然只是托词。 但这个时候他已经无心计较过程如何,听见沈家门房将信件扔出来时,他的瞳孔便紧缩了一下,拢在袖中的手指也攥了起来。 “除了信件,可还有其他物件?” 若是昭昭恨他不守承诺,必然不会只送回信件。 沈沐雨道:“这我就不清楚了,冬青只捡到了这些。” 陆明河心里猜测也许是门房扔出去后,值钱之物被旁人捡了去,只剩下这些书信。他道了谢,又问:“多谢表妹告诉我这些。” 沈沐雨笑道:“我也不是白白帮表哥,其实还有件小事想请表哥帮忙。” 陆明河道:“表妹请说。” “十日后寿宁郡主的春日宴,东京城的贵女郎君们都会去。”沈沐雨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但你也知道如今沈家的情形,我倒是想去散散心,却根本拿不到帖子……” 陆明河闻弦歌而知雅意,春日宴的请帖对他来说倒是不难,便应下来:“今日我会让人将请帖给表妹送来。” 沈沐雨笑开,起身福了福身:“那就多谢表哥了。” * 沈沐雨离开之后,陆明河又独自在雅间坐了许久。 今日是个阴天,金乌被厚重的云层遮住,天地间一片雾蒙蒙景象。陆明河坐在二楼窗边,只觉得那铅云一层层朝他压下来,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他从中午坐到了傍晚,在雨水终于落下时,回了家。 因为不想惊动家里,他今日没有坐马车,而是骑的马,等回了陆府,浑身已经湿透。 叶氏得了消息,急急忙忙叫女使婆子撑着伞来看他,见他浑身滴着水,便忍不住的心疼:“都愣着做什么?没见公子淋了雨,快去备热水、干净衣服,再去叫厨房煎一碗姜汤来。” 陆明河抬眸看她,直到她不断催促,才沉默地去沐浴更衣。 叶氏一直在外面等着,见他换了干净衣裳出来,又端着姜汤催他赶紧喝了,免得着凉。 陆明河接过,他垂眸喝了口热辣辣的姜汤,却并不觉得发热,反而满心冷得很。 他将碗放下,轻声问:“母亲,我今日遇见白螺了,白螺同我说,昭昭已经将我送过去的东西全数归还,叫我不要再多做纠缠。”他眸色深沉,定定看着自己的母亲:“沈家可有人将东西送回?” 叶氏一听这话眉头便不快地皱起来:“一个小小女使竟也敢这般同你说话?果然是武夫教养出来的女儿,身边的下人也没规没矩。” “母亲。”陆明河加重了语气:“沈家可有将东西送回来?” 叶氏不满他质问一般的态度,捂着胸口道:“这我如何知道?自从两家解除了婚事,沈家就再没人上门过。前日昭昭出嫁,你父亲好心让人送了礼过去,都被沈明江扔了出来。”她劝慰道:“那女使说是送回来了,谁知道是不是随便寻个地方扔了呢?碰见了你就糊弄你两句,让你心里难受罢了。天涯何处无芳草,昭昭已经嫁做人妇,你又何必钻牛角尖?” 陆明河敛眸,不再言语。 他将姜汤一口饮尽,道:“母亲的话我记住了,我累了想歇歇,母亲先回吧。” 叶氏还想再多叮嘱几句,但见他脸色实在不好,只能忍下,不情不愿带着女使婆子回去了。 等人走后,陆明河将长随陆阳叫来,他思索片刻,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人名、时间,以及地点交给陆阳:“你去查查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行事小心一些,别让夫人发现了端倪。” 第22章 连自己夫君都不认识了? 沈幼莺让流云去询问秦王赴宴一事,却不想流云根本没有寻到人。 薛慎一连两日都没有回府,问王德顺,王德顺只是说王爷办事去了,再多的,他不说,沈幼莺也无意多问。 直到第三日夜里,沈幼莺已经歇下,正睡得迷迷糊糊时,忽然发觉似有个人坐在榻边看着自己,朦胧睡意霎时间被吓醒,沈幼莺惊呼一声,反应极快抄起手边的软枕朝对方砸去。 对方接住软枕,见她要从床尾下去,长臂一伸揽住她的细腰轻而易举将人带了回来,一只手扣住沈幼莺的双手将人按在榻上,另一只手去捂她的嘴,正要说话,却不想手掌被狠狠咬了下。 沈幼莺下了大力气,薛慎疼得“嘶”了声,却并不恼,反而很有些兴致的模样,俯下身将脸凑近让她看清楚:“折腾什么?连自己夫君都不认识了?” 沈幼莺瞪大了眼睛看他,眼底隐约有泪光闪烁。 屋里没有掌灯,床帐内更是昏暗一片,她只能模糊看见些许轮廓,并无法凭借面容分辨对方身份,但这个声音她是认得的。 她迟疑地松开口,头脑昏涨,心口还在怦怦直跳,一时没有说出话来。 薛慎见她一副被吓狠了的样子,皱了下眉,松了她的腕子,指尖在她的眼角轻轻摩挲,摸到温热的湿意后,竟笑了下:“吓哭了?胆子可真小。” 沈幼莺抿着唇不说话,眼角泪珠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 她又气又委屈,还有些许后怕。 若是在自己家,有谁敢这么吓唬捉弄她,她必定要叫爹爹将人捆起来狠狠打一顿板子。 可这不是沈家,爹爹也不在,而欺负捉弄她的罪魁祸首,是得罪不起的秦王。 她连任性发脾气都不敢,只能默默咬着唇,在黑暗里无声地落泪。 大约觉得有些丢人,她把脸侧过去,埋在乱糟糟的锦被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薛慎这才意识到不对,转着轮椅去点了灯,再回来,就见她蜷缩成一团,面朝床榻里侧,静悄悄地哭。 她本就娇.小纤细,再这么蜷缩起手脚,越发只剩下小小一团。乌黑的长发凌乱散了满枕,显得露出来的那半张侧脸越发楚楚可怜。 出身皇室,薛慎没少见过女人哭。 那些女人或是娇弱可怜地哭、或是撒泼打滚地哭,都各有各的难看。 除了已经去世的母后,他面对旁的女人的眼泪,甚至生不出半分同情来。 可现在沈幼莺静悄悄地蜷缩在那儿,不吵也不闹,只是默默流泪,却忽然叫他生出一股莫名的焦躁。 一方面是没想到会将她吓哭,另一方面则是——她哭得太好看了。 因为紧张没有安全感,娇弱的身体绷紧,从腰臀到肩颈绷出漂亮的曲线。藕色寝衣因为方才的挣扎变得凌乱,下摆不经意往上撩起来,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皮肤,衬得耳廓和眼角的红越发脆弱,有种牡丹盛放过后的糜艳。 薛慎停在榻边一步远的地方没有动,神色莫测地望着她。 片刻后,他才收敛了心绪上前,将人强行转过来,面对自己。 果然哭得双眼通红,娇娇弱弱,看着十分可怜。 “王德顺说,你前两日叫流云去寻我,我担心你有急事,刚一回府就过来了,没成想将你吓成这样。”薛慎将被咬破的手掌伸过去,让她看上面没来及处理的血迹:“你也咬了我一下,我们扯平如何?” 谁要同你扯平! 沈幼莺心里不高兴,吸了下鼻子,偷偷抬眼瞪了他一下,依旧不肯开口同他说话。 若是白日里头脑清醒的时候,她是决计不会这么得罪薛慎的。 可现在是夜里,她被吓了一遭,又气又怕又委屈,便没了强装出来的镇定大方。 她其实很小心眼,沈沐雨平日里呛她,她都要顶回去,更何况是被人吓成这样。 她赌气地垂着眼眸,一副我还在生气不想理你的模样。 薛慎目光不由落在她露出来的那截雪白颈子上,又顺着贴身的寝衣往下—— 东京第一美人,不仅容貌生得美,连身段也纤秾合度,削肩细颈,细腰丰臀,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 难怪陈王想方设法想将人收入后院。 薛慎克制地收回目光,忽然道:“外人都传本人好凌虐,但其实不然……”他见沈幼莺长睫颤了下,显然在听,才不紧不慢说完:“本王更喜欢梨花带雨的娇柔美人,尤其是床底间要哭得好看,更能助兴。” 翘起的嘴角带出两分戏谑,薛慎这次没有克制,目光带着极强的侵略性罩住她。 沈幼莺打了个激灵,顿时警惕起来,想起来自己与薛慎是名义上的夫妻,且还没圆过房。 若他起了兴致要圆房,受罪的还是自己。 她连忙擦了眼泪,坐起身来,当做没听见对方方才暗示性极强的话,瓮声瓮气地说:“劳王爷刚回府就过来,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就是寿宁郡主送了帖子来,我便想着叫流云问一问王爷可要同去。” 沈幼莺本以为薛慎定会说不去,谁知他说的却是:“春日宴如此热闹,本王当然要去。” 她顿时愕然抬眸看他,桃花眼都瞪圆了,疑惑不解全写在脸上。 薛慎心情越发愉悦,伸手替她将被泪水黏在脸侧的碎发捋到耳后别好,好整以暇地问:“王妃似乎不想我去?” 沈幼莺连忙摇头:“只是有些意外,往年王爷似乎都不曾赴宴。” “那是因为往年无趣,今年可有热闹看。”薛慎意味深长地说。 “热闹?”沈幼莺不解。 春日宴倒确实是热闹非凡,但她直觉薛慎的此“热闹”非彼“热闹”。 但她再问,薛慎却不肯说了,只叫她好好休息。 沈幼莺见状只得穿上软底鞋送他出门,临分别前,她看着薛慎手掌上已经凝固的暗红血渍犹豫道:“王爷手上的伤……要不叫代大夫来看看?” 薛慎抬起手看了眼,睨着她笑:“王妃这是想让满府的人都知道,大半夜你太过激动,将本王咬伤了?” 沈幼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茫然地同他对视。 但薛慎的目光仿佛带着温度,她终于后知后觉终于明白过来,顿时无话可说,咬着唇送瘟神一样将人送走了。 薛慎见她如此,心情更是大好,出听梅轩时翘起的嘴角都还没落下。 第23章 王爷这戏演得太过了一些 沈幼莺很快就知道了薛慎说的“热闹”是什么意思。 薛慎回府的第二日,周继后便宣召他们夫妻入宫。 沈幼莺按品大妆随他入宫,趁着宫人去通报时低声询问:“皇后娘娘怎么忽然宣我们入宫?” 上一次入宫她同玄慈公主闹了不愉快,她还以为皇后短时间内不会再宣她入宫了呢。 薛慎道:“旁的你等会就知道了,若是事后皇后要赏赐,不必推辞接着就是。” 沈幼莺:? 她茫然不解地随薛慎入了慈元殿,发现除了周继后,承安帝竟然也在。 见他们夫妻进来,承安帝先慈和地招了招手:“元谨啊,来这边坐。” 周继后见状朝殿内伺候的女官太监们使了眼色,伺候的女官太监们便鱼贯而出,还贴心地关好了门。 薛慎控制着轮椅行到桌边,拱手行礼唤了一声“陛下”,神色淡淡的样子。 沈幼莺看得愈发疑惑,帝后这样子,倒像是做了什么对不起秦王的事情一般。 她在薛慎身侧落座,垂眸听着。 承安帝先是长叹一声:“我现在每每梦里,都还总梦见大哥临终前千叮万嘱要我照顾好你。” 薛慎道:“陛下待我极好,父亲知道了想必也不会责怪您。” 承安帝摇摇头,叹声愈沉。这时周继后开口道:“陛下莫要自责,也是我将湛儿娇惯坏了,我只以为他是年少暮艾,哪知道他,他竟然敢如此荒唐……” 说到此处,周继后似无颜再说下去,别开了脸。 “一个不得宠的妾室罢了。”薛慎皱起眉,声音尚算平和,但双眉间却已酝酿了几分戾气,像是在隐忍:“若陈王喜欢,我送他也无妨。可如此行事,就不只是一个女人的事了,而是关乎血脉正统。” 说到后面,他语气变得沉重几分。 “如今是我发现了才未造成混淆,可若我不曾发现呢?” 薛慎目光犀利地逼视周继后。 周继后张了张口,讷讷说不出话来。 自古以来,皇室血脉就不容混淆,更何况薛慎还是先帝之子。官家兄终弟及,虽也有传位诏书名正言顺,可真要论起来,到底不如薛慎正统,不然刚开始那两年也不会有那么多流言蜚语。 承安帝见他面有不忿,扭头看向身后屏风:“孽子,还不出来向你二哥请罪!” 陈王从屏风后出来,朝薛慎一揖:“柳氏之事,是我鬼迷心窍,她有孕实在是意外,还望二哥大人不记小人过,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 薛慎沉默不语,似在权衡。 沈幼莺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她这会儿才听明白,柳氏的奸夫,竟然是陈王。 她用力咬了下唇,才忍住了抬头打量其他人脸色的冲动,脑中飞快分析着从柳氏落胎到今日发生的种种, 先前说柳氏半夜里被抬了出去,她还以为是薛慎悄悄将人处置了,如今看来却不然,是他发现了端倪,又不知找到了什么证据,将事情捅到了官家面前,今日终于发作出来。 不过柳氏只是个妾室,孩子又已经没了。 这件事可大可小。 往大了说,这是混淆皇室血脉,甚至能牵扯到官家继位一事上;可往小了说也容易,只要秦王这个苦主不喊冤,她这个知情.人闭紧嘴,再将柳氏等一干人等处置了,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难怪今日周继后竟会召他们一同入宫。原来症结在此。 沈幼莺不由侧脸瞥了身旁的人一眼,见他面色如铁,顿时生出几分同情。 官家再纵容他,到底还是偏心自己亲儿子的。 但秦王的反应却出乎意料,他不仅没有就坡下驴,顺着帝后的意思大事化小,反而冷笑着对陈王道:“你平日就同我不对付,恐怕不是无心之失,而是有意为之吧?” “柳氏不得宠,她住的琅华苑离前院甚远,平日里根本没有机会见到外男,更何况是你?”他“呵”地笑了声,满眼阴鸷地盯着陈王,像一条欲择人而噬的毒蛇,嘶嘶着吐出蛇信:“还是说……柳氏本就是你刻意安排进秦王府的?她在入府前就同你勾搭成奸,好预备着给我戴一顶绿帽子?” “不过就是柳氏空闺寂寞,勾引于我,我怜惜她有几分姿色,才一时糊涂,二哥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为了一个不喜欢的女人坏了我们兄弟情谊?二哥若是不忿,便也去我府上挑一个带走就是。” 陈王被强按着头道歉,已经满心不甘。现在又被他接连挤兑质问,如何能忍得住气? 要不是顾忌着承安帝在,估计现在已经忍不住和薛慎动手了。 薛慎闻言看向承安帝,压抑着怒火道:“陈王既不肯认错,那不如请宗亲们来断一断,分个是非曲折!” 承安帝自然不可能让他将宗亲请来,这要是闹出去,陈王丢人是小,若是又叫那些老臣言官想起旧事,攀扯出早两年那些流言蜚语,他就别想过舒心日子。 “孽子!做错了事还敢大言不惭,你还不认错!”承安帝气得抄起茶杯砸向陈王。 陈王没敢躲,硬生生挨了一下,热茶淋了一身不说,额头也见了血。 承安帝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转头和薛慎说话时,却又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我知道这件事你受了委屈,可这事传出去到底不好听,于你、于宗室,都是桩丑事。陈王我会重重罚他,你还想要什么补偿,尽管提。” “此等奇耻大辱,除非陈王三跪九叩向我认错,否则难消我心头之恨!” 薛慎咬牙切齿,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都暴起青筋来。 周继后和沈幼莺听的一惊。 陈王到底是皇嗣,又是官家最宠爱的皇子,很可能是未来的皇帝,如何能受三跪九叩的大辱? 周继后神色忿忿,想说什么却碍于旁边的皇帝勉强忍下了。 沈幼莺则疑惑地偷瞥了身侧人一眼,总觉得这戏是不是演得太过了一些。 明明柳氏事发时,他并没有这般愤怒屈辱。 在场最平静的反而是承安帝,他甚至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这样的奇耻大辱,不论哪个男人都不可能忍气吞声,更何况是性子暴戾的秦王? 若是今日他隐忍下来,承安帝反而要怀疑他是不是暗地里筹谋着什么。 承安帝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薛慎的手臂:“我知道你还在气头上,一时半会儿也消不了气。这样,你先回去,等想清楚了再进宫,我们叔侄好好谈谈心。至于这个混账东西……”承安帝看向陈王:“我先将他禁足府中,等你什么时候消气了,再放他出来向你道歉,如何?” 薛慎不答,看模样并不情愿,但也没明确反对。 自认对他性子十分了解的承安帝便知道他这是默认了,便嫌弃地摆摆手,对陈王道:“你自己回陈王府禁足吧,别叫朕派人押你回去。” 陈王阴沉沉剐了薛慎一眼,行了礼,转身大步离开。 废了这一番口舌,承安帝身心疲惫,见场面已经安抚下来,便提出让薛慎陪他去喝盏茶再出宫。 沈幼莺见状便知道皇后多半有话还要交代她,便识趣地留下了。 等二人一走,周继后神色一变,淡淡看她:“方才的事你也听见了,可有什么想法?” 沈幼莺低眉敛目:“妾身什么都没听见,更不敢置喙王爷的事。” 周继后轻“呵”一声:“你倒是乖觉。” “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秦王虽不是陛下所出,但陛下却一直视秦王如己出,这手心手背都是肉,两个儿子打架,心疼的总是做父母的,你说是不是?” 沈幼莺垂眸不语。 周继后见状,只得挑明了说:“秦王呢,性子急躁了些,他现在一时半会还没转过弯来,就需要你这个枕边人多开解开解,不要为一个女人伤了兄弟手足的情谊,伤了官家的心。” “可王爷他也不听我的……”沈幼莺怯怯开口,手指紧张地握在一处:“我说得多了,反而惹得王爷厌弃。” “你是秦王亲自迎娶回来的秦王妃,秦王怎么会不看重你?”周继后耐着性子道:“秦王如今听不进去,是还气着,等他消了气,你这个做王妃的,不就得将台阶递上去?” 沈幼莺还是犹豫,她不住摇头,战战兢兢的:“我、我不敢……” 好歹曾经也是国公府的贵女,竟如此胆小怕事,周继后心中鄙夷,面上却还是一团慈和:“也没叫你回去就说,你只需在恰当的时机旁敲侧击一两句便是。此事若是办的好了。不止是本宫要谢你,官家说不得也会看在你的面子上,待沈家宽宥一二。” 沈幼莺闻言果然露出摇摆之色。 周继后趁热打铁道:“这事叫秦王伤了心,本宫虽只是叔母,但也心疼他。特意叫人备了两份礼,一份呢是代陈王的赔罪,另一份是赏给秦王的,略以弥补他受的委屈,你正好一道带回去。” 她说完,便有宫人抬着两个沉重的红木箱子进来。 沈幼莺快速扫了一眼呈上来的单子,暗暗咋舌。 礼单中光是御.用之物就有七八件,平日里皇帝赐下一件都已经是莫大的殊荣,如今为了安抚秦王,竟然一次性拿了七八件出来,更不谈其他名画奇珍了。 难怪秦王先前嘱咐她照单全收。 沈幼莺没有推拒,道:“妾身替王爷谢过陛下,娘娘。” 周继后没忍住撇了下唇,叫她办事推三阻四瞻前顾后,收礼倒是干脆利落,半点不含糊。 耐心着性子同她周旋了半晌,周继后想到晚间还要应对皇帝的怒火,便没有心思再和她歪缠,强撑着和颜悦色将人打发走了。 第24章 引人攀折之花 沈幼莺带着两箱赏赐离开慈元殿时,薛慎还没回来。他被承安帝叫走,沈幼莺估摸着要出来的迟些。 二人是一块儿入宫,自然也得一块儿回去,沈幼莺便在马车上等着,约莫又过了两刻钟,薛慎才出来。 被侍卫推上马车时,他脸上还残留着阴沉怒意,可瞧见沈幼莺后,他却挑了下眉,转瞬换了副脸色,似笑非笑的样子:“皇后都送了些什么?” 沈幼莺从袖中拿出单子递给他。 薛慎扫了眼。将单子放回她手里,道:“日后这些就都交给王妃打理了。” 沈幼莺一时没反应过来,懵道:“这些不都要登记造册存入库房里?”还要怎么打理? 薛慎意味深长看她一眼:“先前王府里没有女主人,王德顺又要跟着我跑前跑后,才暂时由肖侧妃执掌中馈。如今既然有了王妃,自然该由王妃打理。” “怎么,王妃不愿意?” 沈幼莺缓慢眨了下眼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薛慎这是要将王府中馈交给她的意思。 她有些不解他为何忽然提起管家之事,而且其实也并不太想管秦王府这一档子的事,光是薛慎后院那一堆妾室就够叫人头疼了,若是她执掌中馈,接触就不可避免地会变多,她对秦王并没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感情和期待,只盼着能安安稳稳地在王府里活下去就够了,实在不想上演什么妻妾争风吃醋的戏码。 “肖侧妃执掌中馈多年,将王府打理的井井有条,我初来乍到,贸然接手怕管不好。” 沈幼莺微微垂下头,长而浓密的睫毛一颤一颤,有些胆怯的样子。 薛慎却仿佛没有听出她的婉拒之意,道:“王妃不必担心,肖侧妃会帮你。后院里若有谁敢生事,扔出去就是。” 沈幼莺:“……” . 沈幼莺到底没能推掉这份差事,回府之后薛慎就叫来了肖侧妃说明了此事:“王妃年纪轻,若有不周到之处,你多从旁协助。” 肖侧妃略有些愕然地望过去,眼底的光渐渐暗下去,温驯垂首道:“是,妾必不负王爷所托。” 薛慎颔首,挥了挥手便将人打发了出去。 肖侧妃顺从地行礼告退,临走之前,她轻轻咬了下唇,没忍住回首看了薛慎一眼,可对方正侧着脸同王妃说话,眉眼间带着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轻松之意。 她不由有几分怔然。 她在殿下身边伺候的日子最久,这样全然放松的神色,从先皇后和先帝接连崩逝之后,她便再没有在殿下脸上见过了。 肖侧妃眼中划过几分黯然,静悄悄地转身离开。 沈幼莺余光注意到她神色变化,不由抬眸看了薛慎一眼。 对方却全然不在意的模样。 听说肖侧妃侍奉他多年,又一直执掌王府中馈,沈幼莺还以为,肖侧妃在秦王心里会多些分量。 可今日看来,秦王待对方的态度,不像是丈夫对爱妾,倒像是上司对下属。 沈幼莺心中划过一抹怪异之感,但那感觉如流星转瞬即逝,还没等抓住,就散了。 * 虽说要接管中馈,可秦王府人多事杂,沈幼莺要想全盘接手过来,也还得费不少功夫和心力。即便不太愿意管事,但既然秦王交给她了,她总不能做得太差授人话柄,只能尽心尽力地去办。 王府中的下人要敲打一遍,管事也要摸清秉性。还有各处的店铺、田地、庄子都要重新清点、巡视。 沈幼莺忙得人都瘦了一圈,还没意识到时,春日宴又到了。 白螺捧着新做的衣裙过来时,沈幼莺正埋首在一堆账册里,手边的热茶都放凉了,她都没来及喝上一口。 “姑娘都看了一整日了,仔细眼睛。”白螺将托盘放在一遍,将灯芯挑了挑,又重新给她倒了一盏热茶。 沈幼莺抬起头,捏了捏酸胀的后颈,皱眉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白螺道:“都戌时一刻了。”又催促道:“姑娘快别看了,明日就要赴宴,快试试衣裙合不合身,有不合身的,也好连夜改出来,免得耽误了明日穿。” 沈幼莺这才想起来,明日就是春日宴了。 “怎么这么快。”她嘟囔着抱怨了一句:“这几日累得慌,实在不想再去应酬。” “姑娘都接了帖子,王爷也要去,这也躲不过去呀!”白螺见状只得去将她拉起来,替她宽了外衣,又捧来新的衣裙换上。 赴宴的衣裙一共赶制了三套,用料贵重,样式繁复,沈幼莺换了两套便开始嫌累:“行了吧?” 白螺一边哄着她,一边又有些气不过道:“明日东京城大半的娘子郎君都会去,王妃若不打扮得漂亮些,还不知道外面那些人要怎么传呢。” 沈幼莺听出她的话风来,有些好奇:“外头又怎么说我了?” 白螺气哼哼道:“还不就是那些寒碜人的话,别脏了姑娘耳朵。” 这段时间她们姑娘忙着管家理账,早睡晚起的也没时间出门,大多时候都在听梅轩待着。恰好王爷这几日似乎也不在府里,夫妻两人从宫里回来后便没再碰过面,这放在别人家,本也是极寻常的事,谁知道外面竟然传出流言来,说秦王已经腻味了王妃,去外头另觅新欢了。 现在还有人把柳氏的事也牵扯出来,猜她们姑娘会不会最后也落得个从角门抬出去的下场。 其实都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话,只是王府的下人们从外面听来,又在府里碎嘴子,恰好叫她听见了不忿而已。 所以才着急把她们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明日在春日宴上艳压群芳,那些流言蜚语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沈幼莺见她抿唇鼓脸的,显然憋着气性呢,便只能由着她摆弄了。 * 次日一早,沈幼莺刚起来,便被白螺和丹朱按在妆台前,十分隆重地梳妆打扮。 沈幼莺揽镜自照,神色迟疑:“会不会太隆重了些?” 丹朱今日为她画了珍珠妆,两腮靠近耳侧用小颗珍珠贴成一串,犹如新月。眉心再以打磨成水滴状的珍珠点缀;一头乌发高高挽起,并不用寻常的珠钗步摇,而是别出心裁用新鲜采摘下来尚且带着露水的、半开未开的牡丹花苞攒成花钗样式插在发间。 为了配这华丽的妆容发髻,白螺替她挑得也是一套极为繁复的浅紫衣裙。 孔雀石绿的抹胸显出胸前饱满弧度,下摆处用一根红丝绦收进绣满花鸟的百褶裙中,红丝绦两端分别缀着三颗东珠,恰好压在裙摆处,行走时会随着步伐轻盈晃动。 最后丹朱再为她披上袖口处绣满银白牡丹纹的米白窄袖长衫,外面再叠穿一件衣襟处同样绣满牡丹的浅紫色直领对襟褙子,腕间再戴上一只水头极足的紫翡翠镯子,才算梳妆打扮好了。 沈幼莺在铜镜前转了一圈,好看是好看的,就是太隆重了些。 不像是去赴宴,倒像是去比美。 倒是白螺和丹朱满意地瞧着自家姑娘,异口同声道:“这叫什么隆重?也就是姑娘天生丽质,平日里不怎么打扮都好看,如今随便打扮打扮,就如同花神下凡似的。” 沈幼莺被她们自吹自擂臊得慌,同两人打闹了几句,才叫流云去请秦王。 薛慎已经在花厅喝了三盏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今日王妃梳妆时间似乎比平日长了许多。 但等看见人时,他便明白今日为何等得比平日里久了。 沈幼莺缓步行来,花鸟百褶裙微微荡开,或浅紫或粉白的花苞绽开在乌发间,娇嫩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有种引人攀折的美。 就仿佛亲眼瞧见一株牡丹盛放,连空气里都是惑人甜香。 第25章 冤家路窄 薛慎不由盯着她多看了几眼。 沈幼莺被看得不自在,垂眸省视自身:“可有哪里不妥吗?” 薛慎挑了下眉:“倒是少见王妃如此打扮。” 沈幼莺总觉得他语气里透着些戏谑,但又怀疑是自己的错觉,轻声道:“也就是今日赴宴,才盛装打扮。”她垂眸盯着自己腕间的紫翡翠镯子,对白螺和丹朱的说法还是有些存疑:“是不是有些过于隆重了?” 从小到大,盛赞她容貌的人不知凡几。沈幼莺自然也知道自己生了一副好容貌。年幼不懂事时她以此为傲,可逐渐年长明白了人情世故之后,她却慢慢知晓,美貌不仅会引来赞扬,还会招来觊觎和嫉恨。 譬如陈王,又譬如周贞容。 她平日里梳妆打扮,其实都尽量素净淡雅,很少做如此华丽繁复的装扮。 薛慎却摇摇头:“这算什么隆重?”他目光落在沈幼莺颈间,吩咐王德顺道:“我记得库房里有一套紫翡翠首饰,是官家赏赐,放在库房里一直也没用得上,今日看来,倒是找到主人了。” 王德顺“诶”了一声,也不吩咐小厮跑腿,自己手脚麻利去库房里取了来。 这套紫翡翠首饰共有十件,由整块的紫翡翠制成了小钗、步摇、项链、耳珰、手镯等物件,种嫩水头足,没有丝毫杂质,能隐隐瞧见莹光浮动。 薛慎扫了一眼,取了其中的紫翡翠项链,对沈幼莺招手:“来。” 沈幼莺抿了下唇,垂眸上前,微微俯身方便他动作。 薛慎亲自将那条紫翡翠项链替她戴上。 冰凉的翡翠项链甫一触碰皮肤,激得沈幼莺微微颤了下,她掀起眼睫,就对上了近在咫尺的面孔。 因为俯身的动作,两人靠的很近,沈幼莺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浅的檀香味道,并不似寺庙中那般浓郁,但却一瞬间叫人想起想相国寺中菩萨低眉的烟火气。 那种满是慈悲感的烟火气和面前的人格格不入。 很难想象一个暴戾恣睢之人,竟会笃信佛道之术。 沈幼莺其实也听说过不少传言,说是早年秦王的身体并不太好,遍寻名医不得解,后来是在相国寺住了一阵子,身体才逐渐好起来。 从那以后他便笃信神佛之说,不过他涉猎颇广,佛道皆拜,大相国寺的和尚,游方的道士,皆曾是秦王府的座上宾。 只是沈幼莺入府后并未见过什么和尚道士,才忘了这件事。 如今闻到这熟悉的味道,才有些怔然地想起那些不知真假的传言。 薛慎为她戴好项链,满意地颔首:“配你。” 这紫翡翠的种水十分难得,工匠并未做过多的雕刻造型,而是以最简单古朴的工艺还原了翡翠本身的惊艳。打磨得圆润光滑大小一致的翡翠珠子串成一串,妥帖地伏在修长的颈子上,与胸.前雪白细腻的肌肤互相映衬,愈显通透润泽。 王德顺跟着附和道:“这套‘紫烟’十分难得,就是宫中也就独一套呢。” 沈幼莺摸了下颈间的翡翠珠子,还有些发懵,想不知道秦王为何忽然给她送首饰:“御赐之物,会不会太贵重了?” 薛慎道:“再贵重也就是一套首饰,既然是首饰,那自然是给人用的。”他对一旁的流云吩咐道:“给王妃将首饰收起来,明日再去库房将那几批御赐云纱找出来,让绣娘给王妃多做几套衣裳。” “既是我的王妃,日后便不要穿得太素净。”薛慎又转脸对沈幼莺道:“倒显得本王苛待了你。” 沈幼莺恍然大悟,终于想明白了秦王这一番莫名行为的缘由。 原来是怕她打扮得太素,丢了他的面子。 她顿时安心,没有拒绝,福了福身道谢。 薛慎这才叫王德顺备马车,出发去赴宴。 * 今年的春日宴设在湖园。 这湖园在东京城中颇负盛名,只是早些年湖园主人并不曾对外开放,只有有幸曾去拜访过的客人赋诗作词盛赞其雅美之景。但今年寿宁郡主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说服湖园主人借用了园子举办春日宴。 马车出了信陵坊,往南熏门行去。 湖园便坐落在东京城外城,南熏门以南的地界。西面傍着蔡河,南面依着落霞山,东面则是一片开阔草地,四面圈起来建了观景台,里面蓄养马匹,可做马球场用。 秦王府的马车抵达时,湖园门口已停满了各家的车马。熟识的娘子、郎君们各自结伴而行,或是被女使、小厮引入院中,或是在门口闲谈等着还未到的好友,彼此之间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当然,这种热闹欢欣的氛围,仅仅止于秦王抵达之前。 在小厮高声唱了声“秦王、秦王妃到——”之后,前一刻还热闹的气氛,便立即凝固下来。 沈幼莺从马车上下来时,注意到众人脸上表情怪异,那是一种还没来及完全收敛的笑容与惊诧混杂而成的不太协调的神情。而他们自己似乎全然不知,自以为十分妥帖地收敛了表情。 但沈幼莺居高临下看去,却一览无遗。 她心中不由生出一种荒谬之感,下意识去看从另一侧下车的秦王。 薛慎坐着轮椅,出行不便,每次上下马车,都需要放下坡板。此时他正坐在轮椅上,被侍卫小心地推下马车,脸上神色淡淡,仿佛对众人面上神色变化毫不在意。 沈幼莺不知为何,忽然生出一股几乎怜悯的情绪来。 昔日太子美誉加身,朝堂市井无不称赞,在场这许多人必然都是经历过的。 可不过短短五载,时移世易,昔日贤良的太子成了暴戾凶煞的秦王。而这些或许曾赞扬过他的人们,如今却又惧他如虎。 这些人如此畏惧秦王,到底是有几分是信了流言,又有几分是由于亲自经历过呢? 沈幼莺轻叹一声,走到秦王身边,随他一道入园。 得了消息的寿宁郡主亲自迎了出来,将二人请进去。她的目光在沈幼莺身上转了一圈,在她颈间的紫翡翠项链上停留了一瞬,又瞥了眼神色淡淡的秦王,待沈幼莺的笑容就更真诚热情了些:“王爷、王妃快随我入座吧。今日开宴会斗水秋千,是我专门请来的伶人,说是最多能在入水时翻七八个筋斗且不激起水花,我特意叫人在河岸边给王爷、王妃留了最好的观景位置。” 一行人入了园往右走,沈幼莺远远便瞧见蔡河上停着一艘高大彩船,彩船船头立着高高的秋千架子,便是待会儿表演水秋千时的场地。 二人在寿宁郡主的引导下入座,又闲话了几句,寿宁郡主才告辞离开。 她今日是东道主,且忙着呢,能叫她亲自去迎的也就是这几位王爷王妃了。 不过临走之前,她又低声对沈幼莺道:“谢大姑娘早先到了,因为王妃没来,她便去另一边同人叙话了,托我给王妃带个话,说待会儿再来寻你叙旧呢。” 不过说完寿宁郡主瞥了沈幼莺边上的煞神一眼,心想谢大姑娘若是知道秦王也会来,绝不会托她带这句话。 她雍容地笑了下,又拉着沈幼莺的手热情道:“王妃虽换了身份,但来我这春日宴也不是头一回,只管松快松快。”说到此处她微妙地顿了下,又提醒道:“方才忘了说,今日周侧妃也来了。” 沈幼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周侧妃”就是周贞容。 她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就听寿宁郡主似不经意道:“周侧妃方才还问起王妃了呢,我竟不知道周侧妃同王妃也交好。” 沈幼莺听明白了她的提醒,诧异看她一眼,心想难怪寿宁郡主交游广阔,就这左右逢源谁也不得罪的本事,就叫人难以企及。 但她毕竟出言提醒了,沈幼莺不能不承这份情,轻声细语道:“是有些交情,有劳郡主提醒。” 寿宁郡主这才笑着告辞。 临走之前余光又忍不住多瞥了沈幼莺颈上的项链一眼,确定自己并不是眼花。 秦王真把这套御赐的“紫烟”给了秦王妃。 她记得这套“紫烟”极为罕见,是御.用工匠用海外进贡的整块紫翡翠打磨雕刻而成,因其通透堪比琉璃,其中又有缥缈如烟的絮状,故赐名“紫烟”。 这套“紫烟”本是为玄慈公主准备的,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阴差阳错地被官家赐给了秦王,听说玄慈公主还为此很是闹了一阵子脾气,官家为了哄女儿高兴,只能又赐下许多赏赐以作弥补。 不过玄慈公主素来心眼小,若是瞧见这“紫烟”戴在秦王妃身上,怕是又要闹腾,寿宁郡主不由庆幸玄慈公主这段时日闭门不出,并未接她的帖子。 只是等她袅袅娜娜行到大门前,听见迎客的小厮唱“玄慈公主到”时,眉心就跟着跳了下。 寿宁郡主扶住身边女使的胳膊,惊疑不定道:“不是说不来吗?!” 一场宴召来一个煞神,三桩梁子,饶是寿宁郡主再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也不由感到了头疼。 第26章 敢糊弄我,我必不会叫她好过 玄慈本是不想来的,自从上次被沈幼莺坑了一次,她被父皇训斥又遭禁足之后,心情就不甚愉快,没什么心思出门。 但没想到这对夫妻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沈幼莺害得她被禁足,秦王又害得她皇兄被禁足,她得知消息,越想越气不过,便想来找回场子。 她心里存着气,脸上都是官司,便显得来势汹汹。 寿宁郡主一看就知道她这不是来赴宴,而是来找茬的。 至于找谁的茬,这些日子秦王和陈王之间那档子龌龊事,消息灵通的都听见了风声。 要她来说,这事陈王做得确实不厚道,听说这事情一被捅出来,帝后就急急将秦王夫妻俩宣召入宫,中间过程如何无人知晓,但结果是陈王禁足王府,好些日子没露面。而苦主秦王则去了京郊外的庄子上住了好些日子散心,近日才回来。 这件事瞧起来像是过去了,但只可惜陈王树大招风,想他死的不只是秦王,还有楚王一党。 楚王薛珩是元后所出,元后出自两浙李氏,其父是太宗朝时的宰相李元泓,门生遍布朝野;其兄李舒安官至盐铁使,把着朝廷的命脉。 只可惜元后身体弱,官家登基不到一年就去了。这些年原先的德妃、现在的周继后专宠后宫,连带着她的儿子陈王的呼声也越来越高。 官家偏爱陈王,又有意打压李氏一党,这几年即便朝中一直有官员奏请立太子,官家却一直拖着,悬而未决。 朝中不少官员揣摩上意,纷纷站队陈王,原本居嫡居长的楚王一度势弱。 眼下陈王闹出了这大的乱子,就算秦王迫于官家不得不息事宁人,楚王党也不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她小叔在御史台当差,听说已经有御史联合谏官上奏弹劾了。 寿宁郡主看着气势汹汹的玄慈公主,在心里摇了摇头,这个节骨眼上,这位公主不知低调行事,竟然还打算来寻秦王夫妇的麻烦,真是上赶着给人递把柄。 心里这么想着,她却还是笑容满面地迎上去,亲亲热热地拉住玄慈公主道:“先前殿下没接帖子,我还以为殿下不来了呢。” 康王与官家是堂兄弟,寿宁郡主又比玄慈要大几岁,按辈分玄慈得叫她一声堂姐。 但玄慈一出生就被封了公主,封号还是官家亲自拟定。她打小就千娇万宠呼风唤雨的,看谁都高高在上,因此对寿宁郡主这个堂姐也并不太尊敬,只不过比旁人多了两分客气罢了。 “先前心情不好,本不想来的。”玄慈哼了声,一双美目四处扫视,搜寻沈幼莺的身影:“不过听说这次春日宴要斗水秋千,我又有了兴致,便又改主意了。” 她没寻到秦王和沈幼莺的身影,便暂时按下,看向寿宁郡主:“郡主可把最好的位置给我留下了?快带我去瞧瞧。” 边说,她边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寿宁郡主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 玄慈公主并未接帖子,她以为人不来,自然不会留位。最好的位置已经给了秦王夫妇了。 但事是这么做了,话却不能如此说,她笑着道:“我知道殿下最好水秋千,殿下便是今日不来,这最好的位置也会给殿下留着。” 玄慈扬了扬下巴,拉着寿宁郡主的手娇声道:“还是郡主懂我!” 寿宁郡主笑了笑,趁着玄慈不注意,低声吩咐贴身女使:“去将我预留的席位收拾出来,一应用具都用最好的,别出了岔子。” . 宾客皆至,很快开宴。 女使们端着酒水和各式菜品往来,葱绿色的裙摆在春日的风中翩跹;停在河岸边的彩船缓缓驶到水深处,穿着飘逸衣裙的伶人们排成两列缓缓舞出,随着水袖扬起,丝竹鼓乐之声渐起,轻歌曼舞的伶人们舒展身体,踩着轻盈的步伐依次踩上了高高的秋千架。 秋千架越荡越高,伶人在秋千架上轻盈变换动作,艳色水袖在半空中飘飞,引起阵阵赞叹。 沈幼莺也跟着发出惊叹声,紧张地看着秋千架上的伶人做出各式高难度的动作,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隔壁席位上,玄慈公主与周贞容屡屡投过来的目光。 玄慈本是临时起意过来,没想到半路上竟遇见了周贞容。她同周贞容十分要好,偶然撞见了她,自然拉着她和自己一起坐。 但等两人被女使引着入了座,玄慈立即便意识到不对。 她喜爱看水秋千,每年金明池放开时,会有比这更高更大的龙船开到金明池中表演水秋千,那时她都跟着父皇母后占据最佳观赏位置,因此对此很是熟稔。 她只扫了一眼,就知道沈幼莺坐得那一席才是最好的位置。 想到先前寿宁郡主的奉承话,她气得差点直磨牙,若不是现在闹起来太难看,她定要去找寿宁郡主问个清楚! “都说寿宁郡主八面玲珑处事周到,我看也不过如此,竟连主次都分不清楚。”玄慈气道。 周贞容抚了抚鬓发,眼底划过一抹暗色,低声道:“我看她未必是分不清楚,而是站了队罢了。” 寿宁郡主一愣,竟没听明白:“什么意思?她站什么队?” 周贞容不由怜悯地看了她一眼。 玄慈是女儿,周继后与陈王从不同她说朝堂上的事,将她娇惯得不成样子,以至于她只知道吃喝玩乐,连如此浅显的局势都看不明白。 周贞容看着懵懂的玄慈,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同情。 从前周家待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她以为她是父母最宠爱的孩子,可实际上呢?也不过是个为了家族利益可以随时牺牲的弃子罢了。 “殿下因柳氏之事,被言官弹劾了,官家压了几封折子,可近日弹劾的言官越来越多,眼看着要压不住了。” 这便是陈王禁足府中,她却来赴宴的缘由。 她得替陈王来看看这春日宴的情形。 玄慈皱眉不解:“可柳氏的事情不是已经平息了么?秦王还敢继续闹不成?” “不是秦王。”周贞容从前同她要好,觉得两人脾性相投。可如今再看,却觉得她这张漂亮的脸上,隐约写满了愚蠢。 “是楚王。” 楚王是元后嫡长子,按照祖宗规矩,这皇位自是传给嫡长子;可继后也是官家亲封的皇后,陈王又得官家宠爱,为何不能一争? 近年来楚王以及他背后的李氏党羽屡屡被打压,只能一直蛰伏,眼下终于逮住了机会,可不要狠狠咬下一口肉来。 就这短短几日,陈王与兄妾通奸之事不仅在朝堂上起了波澜,就连在市井中都传开了,甚至还有孩童编了歌谣传唱,于陈王名声影响极大。 便是官家也不能再视而不见,明目张胆地袒护了。 玄慈公主终于听明白了其中关系厉害,不快道:“你的意思是,寿宁郡主已经站了楚王的队,所以才捧着秦王夫妻怠慢我们?” 周贞容道:“谁知道呢。寿宁郡主的夫家瞧着倒是谁也不帮,但康王可是看着楚王长大的。” 玄慈闻言越发气恼:“亏我还给她几分面子,没想到竟是个藏奸的。你且等着看吧,敢糊弄我,我必不会叫她好过。” 周贞容拍拍她的手背,道:“你先别急,先看戏。” 第27章 王妃还要? 寿宁郡主请来表演水秋千的伶人,确实本领过人。 不过短短两刻钟的表演,就在席上引发了一阵又一阵的惊呼。 尤其是一男一女两位压轴的伶人将秋千荡高至于秋千顶上的横木齐平之后,竟齐齐跃向空中,在半空中手牵着手,连翻了五六个双人筋斗后,如殉情的爱侣一般扎入蔡河之中。 观众席上叫好声不绝,沈幼莺也看得目不转睛,表演结束之后,手指还紧张地攥成一团迟迟回不过神来。 薛慎见状。随手捏了个果子喂到她嘴边,她竟毫不迟疑地张口吃了,眼睛却动也没动。 薛慎觉得有趣,又接连喂了她两个。 沈幼莺次次都吃了,直到不经意咬到一截指尖,才意识到不对,侧脸看向手指的主人。 手指主人正神色莫测地盯着指尖沾染的水色,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软舌舔过触感,温软湿滑,有些像他幼时曾养过的一只猫儿。 尤其是现在睁大了眼睛诧异看着他的时候,就更像了。 薛慎挑了下眉,捏了颗果子慢条斯理吃下去:“王妃还要?” 沈幼莺顿时红了脸,不好意思再看他。 方才她看得入了迷,下意识以为是白螺或者丹朱呢! 秦王好端端看着戏,跑来喂她做什么?! 她有些羞恼地用余光去瞥身边的男人,却见对方连着吃了三颗果子,和刚才喂她的一模一样。大约是察觉了她的目光,薛慎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嘴角似笑非笑勾起,眼里满是戏谑。 沈幼莺便不敢再看她,只觉得耳朵都要烧起来。 她故作镇定地喝了两盏茶,左右张望着终于瞧见了谢清澜的身影,匆忙丢下一句“我去同谢大姑娘说几句话”便落荒而逃。 谢清澜早早就看见了她,只是有些畏惧秦王,才没敢靠近。 只是没想到却瞧见秦王竟然亲自喂好友吃果子,她一时吓得茶盏都没端稳,差点打湿衣裙。 见沈幼莺红着脸快步过来,她迎上去将人拉住,低声打趣道:“我本来还担心你在秦王府过得不好,也打听不到你的消息,愁得我每日的零嘴都吃不下了。”说到此处她微妙地顿了下,扫过沈幼莺面上红霞,哼声道:“没想到我倒是瞎操心了,白白把自己饿瘦了些。” 沈幼莺脸上愈发的红,有心想解释几句是她误会了,但想起方才的情形,又觉得有口说不清,只能含含糊糊道:“不是你想得那样。” 她今日本就打扮得明艳,现在两颊生红云,越发楚楚动人。 看着倒像是害羞了,欲盖弥彰的样子。 谢清澜没忍住掐了把她的脸颊,啧啧感叹道:“这脸蛋还是这么嫩,看来确实没吃苦。” 说着她扫了一眼四周隐晦投来的视线,凑在沈幼莺耳侧悄声道:“你是不知道,前些日子秦王府又传出了不少流言蜚语,好些人都盼着看你的热闹呢。” 沈幼莺心里有数,道:“没得理会她们做什么?” “我就是听着来气。”谢清澜噘了下嘴:“人长得丑就罢了,这是娘胎里带来的改不了。没想到心也丑,见不得旁人的好。” 沈幼莺被她逗笑,拉着她去一边坐下:“不说这些了,说说你,你在家中可都好?家里也该给你定亲了吧,你可有心仪的郎君了?” 原本正好好说着话的谢清澜忽然脸红起来:“没有,我娘倒是给我相看了几个,可我瞧着都手无缚鸡之力的,说不定大婚时抱都抱不动我呢,这种郎君要来何用?!” 沈幼莺盯着她发红的脸长长“咦”了声:“没有就没有,你脸红什么?”她压低声音:“我看你瞧不上你娘挑的郎君,是因为自己看上了别人吧?快给我说说是哪家郎君,我给你参谋参谋。” 谢清澜被她挤兑得脸更红,作势要打她,却忽听旁边有人道:“楚王殿下怎么来了?” 她神色一慌,连忙收敛了动作,四处张望:“楚王殿下来了?” 此时席间其他宾客也都得了信,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她们这才听明白,不仅是楚王来了,连陈王竟也来了。 沈幼莺心中有些疑惑,陈王不是还在禁足吗?他来做什么? 但不论如何,两位王爷一同来赴宴,不论是东道主寿宁郡主,还是满园子的宾客,都得去迎一迎。 谢清澜拉着沈幼莺走在前头,沈幼莺回头往秦王所在的方向看了眼,就见他朝自己摆了摆手,比了个口型。 两人隔得远,人声又嘈杂。她没听懂对方说得什么,但见侍卫推着薛慎也往前头去,便放心地随着人群出去了。 谢清澜显得极为兴奋,拉着沈幼莺快步走在最前面,沈幼莺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和仿佛亮起光的眼睛,心中不由生出一点疑惑来。 ——谢清澜的心上人,不会是楚王吧? 可转而她又觉得不可能,不说楚王已经成婚了,谢清澜嫁过去就只能做个侧妃,就说以她父亲谢参知的性子,也绝不会允许她嫁给楚王。 谢参知是故去宰相李元泓的门生,但他一心为民,并不愿卷入诸王党争。 当初李元泓过世之时,他为了避嫌,都只让人送了丧仪,并未登门。 这事不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成不了,她有些担忧地看着神色激动的谢清澜,几度欲言又止。 正想着等会要找个清净处好好问一问时,沈幼莺却忽然在人群里瞧见了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睛去看发现并不是眼花,而是沈沐雨当真来了。 寿宁郡主不可能再给沈家递帖子,沈沐雨跟着谁来的? 沈幼莺心中闪过疑惑,只得对谢清澜道:“我好像看见沈沐雨了,我去同她说几句话。” 谢清澜“哦”了声,满心就惦记着心上人,都没有分她个眼神。 沈幼莺无奈,只得先去找沈沐雨。 “你同谁一起过来的?”沈幼莺将沈沐雨拉到人少处说话。 “我自己来的。”沈沐雨一开始被吓了一跳,发现是她后理了理衣裙,下巴高高扬起来:“王妃这个亲妹妹都不知道带我来,还有谁能带我来?” 她今日穿了身孔雀绿的交领裙,抹胸勾勒出胸.前姣好曲线,腰带将腰束得细细一把,像只开屏的孔雀。 一瞧就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而来。 沈幼莺皱了下眉,叹气道:“玄慈公主和周贞容都来了,家里今时不同往日,你既来了,便避着她们些。” 沈沐雨一听也皱眉,她倒是不怕,却有些埋怨沈幼莺,冷哼道:“这些都是你招的对头,如今倒是要连累我。”她还要再说什么,却听前头传来唱和声,便也没耐心再同沈幼莺说话,甩开她聘聘婷婷往前去了。 . 陈王和楚王果然一道前来。 这兄弟二人只差了两岁,身量也差不多的高。只是陈王薛湛随了周贵妃的相貌,吊眼薄唇,显得风.流多情;而楚王则更像官家些,五官轮廓更为坚毅,因为年幼时曾养在太宗皇后身边,自小习武,气势也更为高大挺拔。 其实真要说起来,楚王与秦王其实更为相似。 她没见过年少还是太子时的薛慎,真正认识对方时,他已双.腿残疾只能靠着轮椅代步。但她瞧见楚王时,不知道为何却一下想到了薛慎。 若是秦王双.腿完好,想来应该同楚王极像。 早年间战事未平,先帝以及官家随着太祖皇帝四处征战,而楚王的生母李氏体弱多病,照顾不来孩子。楚王是一直养在太宗皇后膝下,和秦王一道长大的。 似乎官家这些皇子当中,秦王也就同楚王关系不错。 想到此处,沈幼莺不由抬眸寻找薛慎的身影,却见对方果然也来迎了。 只是他侧着脸,大半面容被人群投下的阴影挡住,叫人看不清神情。 . 楚王正同寿宁郡主以及其夫朱世子说话,他不请而至,多少有些歉意。 寿宁郡主心里如何想不知道,但嘴上自然不可能介意,言笑晏晏和丈夫一起将二人迎进去。 前来相迎的宾客们见礼后有序分成两边站,为两人让开路来。 沈沐雨混在女眷一边瞧着,眼睛在陈王和楚王之间来回扫视,心里若有所思。 沈幼莺嫁给了秦王,她要想压她一头,思来想去,只有做了陈王妃或者楚王妃才有可能。 但楚王早已有了王妃,陈王也定了杨氏女为正妃,就算沈家还辉煌的时候,她也做不了这两人的正妃。 沈沐雨有些懊恼地咬唇,瞧着二人从自己面前走过。 却不防身后忽然有人推了她一下,她吓得低呼一声,重心不稳跌了出去。 “小心。” 就在她要众目睽睽之下摔倒出丑时,一双有力的手将她稳稳扶住,沈沐雨惊惶未定地抬起脸,就对上了一双潋滟多情的眼眸。 陈王守礼地松开她的手臂,往后退了一步,将飘落在地的帕子捡起来递给她,笑着拱了拱手:“方才事出紧急,唐突了姑娘。” 沈沐雨蓦然红了脸,她福了福身,低声道了谢后攥紧帕子退了回去。 等陈王一行走远,她的心脏还在砰砰直跳,怅然望着陈王的背影,都没来及顾上去寻推她的人。 第28章 那些人怎么能和她比? 因楚王和陈王忽然而至被打断的宴会重新继续,宾客们三三两两散开,但却再没有心情再去玩乐,都保持着不远不近地距离散在三位秦王四周,时刻留意着三人动静。 陶然亭中。三人呈犄角之势,薛慎端着茶盏皮笑肉不笑,坐在他对面的陈王神色僵硬,脸上写满不甘。坐在二人中间的楚王领了任务,不得不做起和事佬:“三弟,你特意托了我来做中间人,说要寻二弟好好道歉,怎么现在人见到了,却又不说话了?” 陈王一张脸黑如锅底。 他请楚王做说客是假,实则是李氏一党拿住他的把柄大肆弹劾,且又旧事重提立太子之事,父皇眼看着已经快要压不住了,所以只得叫来薛珩敲打一番,又让薛珩亲自领着他来向薛慎道歉,想要了结此事。 然而薛慎显然并不想下这个台阶,从二人寻到他开始,他就始终这么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品着茶,一句话也不接。 直到楚王开口,他才神色惊讶道:“原来二弟是来寻我道歉的?”他转而一副不解的神色:“之前在慈元殿不是已经道过歉了?我以为此事已经翻篇了,今日大哥同二弟是特意来凑这春日宴的热闹。” 陈王额角跳了下,对上他轻慢神色,却只能硬生生忍下火气,再次郑重地致歉。 薛慎随意摆摆手:“都已经过去的事,何必再提?”他提起茶壶不紧不慢又斟了一盏茶,轻啜一口道:“寿宁郡主这宴办的十分热闹,我还是头一回来。既然是赴宴就该有赴宴的样子,要玩得尽兴,不必再提那些坏了兴致的事。” 他都如此说了,还能如何。 楚王做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看着陈王,陈王心里憋气,但此事牵扯了立储一事,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硬着头皮留下,装也要装出一副兄弟和乐的假象。 沈幼莺和谢清澜就在陶然亭相邻的另一座八角亭里。 谢清澜目光落在楚王身上:“你说他们在说什么?” 沈幼莺猜测多半还是为了柳氏的事情而来,但此事不宜和谢清澜谈及太多,便没有提,转而提起之前被打断的话题,试探道:“你的心仪之人……是楚王?” 谢清澜表情微变,脸有些红,她垂下头捏着手指,嘟哝道:“你看出来了?” 最糟糕的猜测成真,沈幼莺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你表现得这般明显,我又不是瞎了。” “你和楚王之间……怎么会……” 沈幼莺思来想去都想不明白,楚王早有王妃,又比谢清澜大了八岁,按理说两人之间根本不会有交集才对。 “你别瞎想。”谢清澜一听她的话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连忙道:“我与楚王并没有什么,只是今年年初去大相国寺上香,路上遇见了流匪,恰好遇上了楚王车驾……”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方才还布满红晕的脸颊也渐渐变得苍白:“我知道,我与他之间不可能。” 从前她看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总会疑惑怎么会有人只是见了一面,就牵肠挂肚要死要活的呢? 可那日她在去相国寺的路上遇险,孤立无援之时,楚王像天神一般从天而降,单枪匹马打退了匪寇,她才知道,原来话本子里说的一见钟情是真的。 她长这么大,看了那么多的话本,从未对任何人动过心。 可那天看着楚王,她的一颗心跳得都快要炸开。 楚王知道她是谢家女眷,怕她再遇上危险,便让她的马车跟在自己后面。 当时她偷偷从车帘缝隙里瞧他,却看见他神情温柔小心翼翼从马车里扶出一位病弱的女子时,便知道,他们之间是绝无可能的。 那病弱的女子是楚王妃,听说楚王与王妃感情甚笃,只可惜楚王妃早年难产伤了身体,唯一的孩子又早早夭折,身心两伤之下缠.绵病榻,身子一直不太见好。 而楚王明明正是需要子嗣之时,却从未起过纳妾的心思。 谢清澜在后面瞧着,越是羡慕,便越是知道,这点刚刚萌芽的心思,注定不会有结果了。 沈幼莺见她说着竟红了眼眶,心疼地摸摸她的脸:“既然知道不会有结果,你这又是何必?” “我也不想,但我忍不住。”谢清澜抱住她,将脸埋在她怀里低泣道:“我娘给我挑的郎君,我都看过了。可我看着他们,总会想起那一日的楚王……” 谢清澜虽是家中嫡长女,但谢家这辈就她一个女儿,家中也是骄宠着的,从前她天真烂漫不知愁事,天大的事也不过是吃多了零嘴又要长胖了。 可如今,却也会因求不得而红了眼。 沈幼莺心疼地抱紧她,轻轻拍抚她的脊背:“你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等时日长些了,碰上了真正喜欢的人,便不会觉得今日有什么了。” 谢清澜抬起头,刚哭过的眼睛红彤彤看着她:“可什么才是真正的喜欢呢?” 沈幼莺一时语塞,想起了表兄陆明河。 她年少时喜欢过的人,也就那么一个。可如今想来,那样的喜欢也并不多深,就像这三四月里的花儿一样,瞧着美丽动人,可经不得挫折,风轻轻一吹,就败了。 “等你遇到了,自然就知道了。”最后,她只能这么说。 谢清澜躲在她怀里擦了擦眼泪,红着鼻头哽咽说:“我会嫁人的,希望我嫁的人,会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喜欢吧。” 沈幼莺笑着替她理了理鬓发:“会的。” * 薛慎勉强同二人坐了片刻,便彻底没了耐心。 与其在这同陈王大眼瞪小眼,还不如去逗逗他的小猫儿。 他远远瞧见另一座亭子里的沈幼莺,对两人道:“你们慢坐,我还有些事,便先走了。” 说完也不管两人表情,径自操控轮椅离开。 楚王见他一走,对陈王使了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便追在薛慎身后去了:“二弟,许久未见,我们正好再寻地方叙叙旧。”又低声解释道:“今日是奉了父皇之命,我实在推脱不掉,才——” “我都知道,不然也懒得陪他做戏。”薛慎摆摆手阻止了他的话,没了陈王在侧,他连神色都要明朗一些,目光凝着不远处的沈幼莺,笑道:“我带你去见见你弟妹,我大婚之日.你不在东京,记得将见面礼和红包补上。” “我没能参加婚宴得怪谁?”楚王不满地抱怨道:“谁知道你竟然求了父皇赐婚,这么匆匆忙忙就成了婚。我人在江浙,就是跑死十匹马也赶不回来。” “火洞真人给我算了,说王妃是我命中贵人,正好借着婚事给我冲冲喜。”薛慎道:“既然是冲喜,自然一刻也等不得。” 楚王摇头,欲言又止:“你还养着那些道士?” 他是一直不赞同薛慎和这些道士方士往来太多的,那些丹药或许有一时之效,但贻害无穷。只是薛慎现在性子越来越左,此事又事关薛慎的身体,有时候他也不敢反对得太强烈,只能小心翼翼试探。 薛慎闻言果然点头:“大哥要说什么我都知道,都打住,可莫要再说那些我不爱听的话。” 楚王心道果然,只能无奈打住,将话题转到了沈幼莺身上:“从前也没见你将后院的人介绍给我,看来对这位王妃倒是有几分上心。” 薛慎瞥他一眼,挑眉笑了下:“那些人怎么能和她比?” 她可是沈明江的命门。 是他百般谋算娶回来的王妃。 第29章 本王瞧着就这么心胸狭窄? 谢清澜远远看见秦王与楚王往这边过来,她连忙收拾了情绪,起身整理了仪容,慌张道:“我先走了。” 沈幼莺知道她此时必定是不愿见到楚王的,便道:“等这边事了,我再去找你。” 谢清澜点点头,提着裙子慌慌张张跑了。 薛慎和楚王刚到近前,只来及看见谢清澜走远的背影。 楚王对谢清澜有些印象,道:“方才那是谢家大姑娘吧?” “不会是被我吓跑了吧?”薛慎审视自身一番,去瞧沈幼莺:“我有这么吓人?” 这话沈幼莺自然不能接,她微微笑道:“清澜忽然想起帕子丢了,正急着去找呢。”说完她又朝楚王福了福身,自然而然地岔开了话题:“楚王殿下安。” 楚王不着痕迹地打量她,这位沈家二姑娘果然不负盛名,容貌极为出色。而且观她言行举止之间并没有不甘畏惧之色,看上去倒是并不似其他女子一般对薛慎惧如猛虎。 虽然这几年薛慎因为双.腿残疾性情大变,可在他看来,薛慎本质上仍是当初那个有几分轻狂的少年,他或许恣睢孤傲,却绝不是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残暴之徒。 先帝与先皇后临去之前,最不放心的便是这个儿子,他自小在先皇后身边长大,还来不及报答先皇后的养育之恩,先皇后便已故去,他只盼着薛慎能过得好,这样九泉之下的先帝与先皇后也能安心。 先前薛慎一直未曾娶亲,他给薛慎相看的几家贵女也都被薛慎给拒了,原本他还担忧薛慎身边都是些汲汲营营之辈,没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如今看见沈幼莺,却有几分放下了担忧。 这位沈二姑娘,瞧着倒是不错。与薛慎站在一处,也十分般配。 楚王越看越觉得满意,略微颔首神色温和道:“弟妹不必这么见外,你同元谨一般唤我大哥就好。先前你与二弟大婚我不在东京,没能赶上你们的婚宴。后来回京,我和你大嫂备了见面礼,但你大嫂那阵身体不好一直没能出门,这些时日她身体养好了,过两日我叫你大嫂将见面礼给你们送去,你们妯娌也正好认识认识,日后有什么不懂的或者难处,也都可以寻你大嫂。” 没想到初一见面,楚王便如此推心置腹,沈幼莺有些诧异,但还是客气道。“大嫂为长,应该是我登门拜访才对。” 楚王摆摆手笑道:“我同元谨之间不讲这些俗礼,他一向是个放荡不羁的,从没和我这个大哥讲过什么长幼有序的礼节规矩。” 他都这么说了,沈幼莺只得应承下来。 楚王又留下来同他们说好了一会儿话,闲话间难免透露了不少薛慎早年间的趣事,沈幼莺一边听着,一边略有些诧异地去瞟薛慎。 薛慎见沈幼莺拿余光一下一下地瞥自己,小脸上满是好奇的欲言又止,便不耐烦地在桌面上敲了敲,下了逐客令:“大哥若是没事做,不如早些回去陪嫂嫂。莫要在这里耽误了别人的良辰美景。” “我这就走,这就走。”楚王见他眉目张扬,依稀有几分昔年神色,不由畅快笑了两声,干脆利落地起身走了。 沈幼莺见他神态疏朗,不由道:“没想到楚王竟是这样的性子。”与如今崇尚的文人矜贵之风似有些不同。 “你觉得楚王应该是怎么样的?”薛慎挑眉。 沈幼莺一时也说不上来,听谢清澜的描述,应该是个翩翩君子般的谪仙人物吧,不然怎么能叫谢清澜一眼就丢了魂? 但如今看来,这么形容倒是不太准确。 薛慎轻嗤了声,意味深长道:“王妃喜欢这样的?” 沈幼莺摇头,有些怪异地觑他一眼:“只是初见楚王有些好奇而已,王爷这是问的什么话?” 薛慎一笑,没再往下说。 心想她喜欢的,大约是她表兄那样的。 但可惜陆明河却是个没断奶的娃娃,根本护不住她。 * 晌午时分,有人提议要打马球。 马球由前朝传承而来,到了本朝依旧为许多郎君热衷追捧。加上官家也喜好马球,因此马球一度在东京蔚然成风,甚至还有人专门成立了马球社。 打马球的提议顿时一呼百应,不少郎君兴致勃勃地加入。 今日在场这么多贵女,若是能大展身手,说不得就能赢得佳人芳心。 于是众人便转至湖园的马球场。 湖园主人显然也好打马球,马球场建得颇为宽敞气派,三面是搭了彩棚的观景台,方便看客俯瞰球场,中间则是一块极为辽阔的平地,眼下绿草茵茵,正适合打一场球。 寿宁郡主见气氛热烈,又趁热打铁,将手腕上的玉镯褪下来,道:“这玉镯是昆池玉制成,极其难得,便拿来做第一场的彩头。” 昆池玉是海外引入的玉种,因为通透美丽又数量稀少,千金难求。 郎君见状更是跃跃欲试,纷纷拿来襻膊穿戴好,准备下场;娘子们则三五成群在观景台寻了位置落座,小声议论着上场的郎君。 沈幼莺同薛慎也来了观景台,见他看着马球场面色淡淡,想起他是因为坠马才伤了双.腿,怕他触景生情,便小心翼翼道:“马球无趣,王爷可要去别处瞧瞧?” 薛慎看穿她藏在关切后的担忧,嗤地笑了声:“本王瞧着就这么心胸狭窄?” 沈幼莺:“……” 不是瞧着心胸狭窄,是的确心胸狭窄。 东京城里谁人不知秦王睚眦必报? 沈幼莺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不敢说,只是诧异摇头,道:“与王爷有什么干系。只是我不喜这样吵闹的场合。” 其实是喜欢的,不仅喜欢,她还十分擅长马球。 沈家到底是武将世家,她虽没有随父兄习武,但马术却不差,马球技艺更可以说精通。 不过这些就不必同秦王说了。 薛慎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破她的谎话,道:“我且看一会儿,王妃若是嫌吵闹,便去别处玩吧,不用太拘着。” 沈幼莺仔细打量,见他神情平静不似在说反话,这才福了福身告退,径自去寻谢清澜了。 不想刚走到半路,就不巧遇上了玄慈公主和周贞容。 第30章 狐假虎威夫唱妇随 周贞容笑眯眯地拦住她,亲亲热热地挽着她将她往自己的彩棚里拉:“秦王妃这是要去哪儿?我们许久没见,正好说说话。” 沈幼莺同她无话可说,可这大庭广众之下,玄慈公主又在一旁等着抓她的小辫子,她总不好撕破脸,只能顺着她走到彩棚里坐下。 里头除了玄慈公主,福成县主、王家大姑娘王筠亭等人也在。 瞧见沈幼莺进来,众人止住话头,朝她看来,一时神色各异。 沈幼莺快速扫了她们一眼,留意到席间就那么几张椅子,都坐了人,独一个位置空着,便挑了下眉,抢在周贞容反应过来之前娉娉婷婷地走过去坐下,语气温柔道:“大家就不必见礼了。” 她如今是一品亲王妃,在座的除了玄慈公主,见了她都要行礼。就是玄慈公主,也得客客气气地叫她一声王嫂。 沈幼莺并不爱摆王妃的谱儿,毕竟她其实也没有什么底气。但她进来打眼一看就知道这些人又想将周家别院那套故技重施,也懒得配合她们。 左右她还顶着秦王妃的身份,这些人不高兴也只能憋着。 被她这么不咸不淡地一提,装傻的众人只能不甘不愿地起身行礼。 沈幼莺不偏不倚地受了,手里端着茶盏把玩,思索着玄慈公主和周贞容又想做什么。 “都说二皇兄脾气不好,我看那些市井流言也做不得真嘛,王嫂嫁入了秦王府这不挺受宠的?”玄慈目光扫过她颈间的紫翡翠项链,不阴不阳道:“二皇兄连父皇的御赐之物都拿出来给王嫂了。” “这关起门来的事,谁知道呢。” 福成县主用团扇掩住了嘴,轻笑着接话道:“我有个远房表姐,家里败落之后嫁给了一个富商,那富商据说对她极好,每回见面时她都打扮得花枝招展,身上穿戴比我还要好些呢。当时我母亲还说她也是命好,虽然家里败落了,但嫁了个好夫家。可后来我再听说她的消息,你们猜怎么着?” 福成县主故意卖了个关子,抚着胸口道:“我那表姐竟然被她的丈夫活活打死了!” “她母亲来求我父亲主持公道,我们才知道那富商瞧着道貌岸然乐善好施,实则好凌虐。每次他打完表姐,便会用金银珍宝去哄她,承诺下次绝不再犯,我表姐信了他的鬼话,还替他在外面遮掩,谁知道那富商一次下重了手,竟将表姐给打死了。” 其他人听得连连惊呼:“你表姐也太傻了,若是早些同家里说,和离了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富康县主瞥着沈幼莺,眉头微蹙道:“谁说不是呢。”说着又看向沈幼莺,一脸歉意道:“王妃别误会,我只是忽然想起来此事,并非含沙射影。” “二皇兄待王嫂这么好,王嫂怎么会对号入座呢?”玄慈一脸天真地睁大了眼睛看沈幼莺:“王嫂你说是不是?” 沈幼莺将茶盏放下,发出“砰”地一声轻响,笑靥如花地看着福成县主:“县主又不是说我,我怎么会对号入座呢?不过我觉得县主的故事讲得不错,不若我将王爷请来一起听,县主应该不会介意吧?” 福成县主一听,脸都白了,眼角余光瞟着玄慈公主,支支吾吾道:“这……都是些女子间的私事,不好叫秦王殿下来听吧……” 沈幼莺“哦”了声,直直看着她:“王爷喜欢听故事,我还以为县主也喜欢给人讲故事呢。” 福成县主干笑了下,不再说话。 “做了王妃之后就是不同。”这时周贞容笑着道:“王妃现如今说话都和闺阁之时不一样了呢。” 沈幼莺心里有些腻烦,不明白这些人怎么就这么恨她,竟拐着弯也要找她的麻烦。既然这些人非要上赶着恶心她,她也不是人任人揉捏的面团,便故意捏着嗓子娇声娇气地道:“王爷说我如今是王妃了,不能再同闺阁时一样任人欺辱,要端起王妃的架子来,否则就是坠了他的面子。”她垂眸瞧着自己的涂了蔻丹的指尖道:“这就是叫夫唱妇随吧,周侧妃大约没法不明白的呢。” 这话分明是挤兑她只是个侧妃,周贞容被戳中了痛处,神色顿时阴沉下来。 一直未曾说话的王筠亭见状轻声细语地开口打圆场:“总说这些做什么,不如我们来赌一赌今日是哪家郎君拿下魁首?”她瞥了沈幼莺一眼,似无意道:“说起来,今日王妃的表兄也下场了呢。” 陆明河也来了? 沈幼莺有些惊讶,但也仅仅只是惊讶。转瞬一想每年的春日宴陆明河都会来,今年会来再合理不过,便收敛了情绪,并不委婉地起身告辞:“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事情,先行一不,你们玩儿好。” 在场她身份最高,也不需要谁同意,说完之后便转身走了。 周贞容盯着她摇曳生姿的背影,恨得差点将后槽牙都咬碎。 她才不信沈幼莺在秦王手底下能活得多滋润! * 沈幼莺出了彩棚,感觉空气都清新许多。 这回再没人再出来寻晦气,沈幼莺寻了其他娘子问了谢清澜的彩棚,便脚步轻快地寻过去。 只是不知是不是流年不利,竟又迎面撞见了陈王。 好在陈王只是隔了几步瞧着她,并未上前。 沈幼莺皱眉避开他阴沉粘腻的目光,快步进了谢清澜的彩棚。 谢清澜没什么兴致看马球,正闷闷不乐地坐在彩棚中吃果子。 她高兴或者不高兴的时候都喜欢吃果子,一吃便是一碟子。沈幼莺看着都替她牙疼,只得将她面前的小碟挪过来,道:“吃这么多,后头哭的还是你。” 谢清澜瘪嘴,倒在她身上说:“我不高兴。” 沈幼莺有心开解她,引着她去看马球场上策马疾奔的郎君们:“这么多的好郎君,你多瞧瞧,说不得就能有个喜欢的呢。” 谢清澜意兴阑珊地瞥了一眼,却忽然顿住,表情古怪地看了沈幼莺一眼,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幼莺疑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看见了陆明河。 陆明河骑着一匹眉心有白色水滴状鬃毛的黑马,在马球场上风驰电掣,一个俯身便将马球打入了洞中。 陆明河同大哥交好,他们的马球几乎都是大哥教出来的,球技自然不会差。 只是陆明河从前打马球都是点到即止,能让则让,很少与人争锋。今日看着却似换了打法,十分激进,丝毫不给对手留后路。 “昭昭?”谢清澜都顾不上伤春悲秋了,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沈幼莺回过神来,见她巴巴看着自己,一副害怕触及自己伤心事的情形,失笑地捏住了她的颊肉:“你这是什么神情?我与他早就说清楚了,如今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没什么可忌讳的。” 谢清澜不太信的样子,期期艾艾地:“你们青梅竹马,你当着不伤心?” 提起这个她也有些埋怨陆明河,又气道:“不过你不伤心是对的,何必为一个负心人伤心,我看你现在在秦王府也过得不错。” “那时候家里接连出事,也顾不上伤心吧。”沈幼莺现在回忆起那几日,都有点恍若梦中的不真实感。 所有事情挤在一起像山一样压下来,她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伤春悲秋,等时过境迁之后再提起,也只是有几分怅惘罢了。 谢清澜见她眉眼间确实没有郁色,又有些羡慕道:“若是我也能同你一样挥剑斩情丝就好了。” 沈幼莺捏捏她的脸:“你现在就是一时陷进去了转不过来弯儿来,等过一阵子淡了再想起来,说不定觉得也就那样呢。” 谢清澜哼哼一声,从她面前的碟子捏了粒果子吃,脸颊鼓鼓地道:“但愿吧。” * 陆明河将满心的戾气都发泄在了马球场上。 他策马疾驰,一杆接着一杆地进球,仿佛这样,就可以忘却脑子里的画面。 等长长的一炷香烧完,号角声响起时,他汗流浃背地从马上跃下,却看见了坐在观景台上的沈幼莺。 他如同被定住一般呆立着,看向朝思暮想的人。 暮春的日头已经逐渐猛烈起来,观景台上搭了彩棚,卷帘和薄纱垂下来,在春日的风里微微晃动,帘子后的倩影也跟着若影若现。 陆明河下意识想要靠近,可走出几步之后,又迟疑地停下。 面上布满挣扎之色。 陆明河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竟然退缩了。 他不敢面对昭昭。 他想起来陆阳查到的消息,只觉得自己连出现在昭昭面前,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那双午夜梦回时令他辗转反侧的眼眸,如今他却不敢看,也没有资格再去看。 可他挣扎许久,到底还是厚着脸皮来了。 第31章 本王的人,容不得他人觊觎。 陆明河有多少挣扎犹豫,沈幼莺并不知晓。 她只是在彩棚里待闷了和谢清澜出来透透气,却不想就碰见了陆明河。 陆明河瞧着比先前又清瘦了许多,他没有穿在马球场上的银白长袍,而是换了一身颜色极深的青衣,看过来的双眼如同漩涡,深藏千言万语,竟有种形销骨立之感。 沈幼莺顿住脚步,客气地颔首:“表哥。” 陆明河颇有些凄凉地笑了下,早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竟不觉得疼痛,反而有一丝庆幸。庆幸昭昭是如此温顺良善,即便面对将她推入深渊的仇人,依旧能客客气气地唤他一声表哥。 陆明河望着她,下意识上前一步:“昭昭,我——” “陆公子,昭昭如今已是秦王妃,就算是表哥表妹也该避嫌,你有什么话就站在那儿说,可别给昭昭惹出流言蜚语来。” 谢清澜像护崽子的母鸡一样张开手臂横在了两人中间,不许陆明河靠近。 陆明河顿住脚步,麻木的心脏到底因为那一句“避嫌”生出些许刺痛。 他听话地顿住脚步,因为内心挣扎,下颌紧紧绷着,额角都迸出青筋来。良久,他嘶哑着声音缓慢道:“谢大姑娘,我无意给昭昭惹麻烦,只是有些事情想跟昭昭求证。” 说完,他弯腰长长一揖,姿态谦卑到极致。 谢清澜到底不是尖酸刻薄之人,见状迟疑地看向沈幼莺。 沈幼莺冲她点点头:“你先去玩儿吧,我和表哥说几句话就来。”又对陆明河道:“表哥有什么话,去那边的亭子里说吧。” 两人移步到亭中。 陆明河迟迟未语,沈幼莺同他保持着一步的间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开口。 许久,陆明河才艰涩开口:“我……查到了一些事情。” 沈幼莺眼睫一颤,抬眸注视他。 “周家别院那日,陈王原本中意的人,是你。”陆明河的声音放得很轻,似乎生怕吓着她:“是不是?” 因为沈沐雨送来的书信,他隐约觉得母亲瞒了他许多事情,便叫陆阳顺着这些书信往上追查,结果却无意间找到了一名周家发卖出去的女使,查到了周家别院的事。 就在母亲去沈家退婚的同一日,昭昭去赴了周贞容的赏花宴,就在周家别院。 那女使说,她原是周贞容身边伺候的女使,因为周贞容与陈王之间闹出了丑事,她们这些知情的下人都被远远发卖了出去。 他身为司谏,对前朝后宫的局势了如指掌。陈王已经定了杨家女,周继后是绝不容许亲侄女在中间横插一脚的。而且周贞容一向和昭昭不对付,他也对其也略有所知,周贞容心气极傲,不是那种会和陈王苟合闹出丑事的性子。 这件事处处都透着蹊跷,他让陆阳花了不少银子才从那女使口中打探出来,原来当日陈王和周贞容闹出来的乱子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原先陈王的目标,是昭昭。 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昭昭逃过一劫,和陈王滚在一处的人变成了周贞容。 那女使想不明白,可陆明河却想明白了。 他打探到了周家别院的宾客名单,一遍遍将当日情形进行复盘,终于找到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秦王薛慎。 事情就是那么凑巧,他那日没去沈家纳吉,秦王府的长史王德顺却去了。 其中情形如何他没打探到,但猜测以昭昭的性子,应该是不会应的。 之后昭昭去周家别院赴宴,秦王也去了。 宴散之后,陈王和周贞容闹出了丑事,而秦王则入了宫,求来官家赐婚。 而这一回,昭昭安安稳稳地待嫁。 一个他不愿意去想,却又不得不想的猜测盘桓在心口,让他辗转反侧如遭火煎。 若这猜测是真,那他也是亲手将昭昭推入深渊的罪魁祸首。 陆明河闭了闭眼,期待她说不是。 可沈幼莺只是迟疑了片刻,便颔首说:“是。” 她的目光并没有怨怼,犹如一潭清凌凌可以看见底的湖水,映照出陆明河不敢直面的真相。 他神色痛苦,几乎是下意识地退后一步,不断摇头:“我不知道会如此,若是我知道,若是我知道……”他眼睛通红,几乎哽咽不能语。 若是他知道昭昭会经历那些不堪,他就是拼死也不会同意母亲所谓的“权宜之计”。 可这世上没有早知道,更没有后悔药。 他嘶哑着声音一字一顿许下承诺,怜惜又郑重:“是我的错,我会设法救你出——” “秦王府是龙潭虎穴不成?还要劳陆司谏救我的王妃?” 一道突兀的声音插进来,硬生生打断了陆明河的话。 沈幼莺看向发出声音的人,神色有一瞬慌乱。陆明河则下意识挡在了她前面,做出保护的姿势。 薛慎勾唇笑了下,操控着轮椅行到桌边,朝沈幼莺招了招手,嗓音温柔:“昭昭,来。” 沈幼莺惊讶地掀眸看他,略作迟疑,还是温顺地走到他身边。 薛慎又说:“坐。” 她便在他身侧坐下。 身后跟随的女使将托盘里的果子点心等吃食在石桌上摆开,又静悄悄地退下。 薛慎从果盘里拿起个橘子把玩,道:“我想吃橘子。” 沈幼莺瞧他,略微思索,便拿了个橘子过来,替他剥了皮,将橘瓣放在他面前的小碟子里。 薛慎却不吃,从袖中掏出帕子,握住她白皙的双手,细细给她擦拭手指。 沈幼莺的手柔弱无骨,指骨细长,关节处的褶皱纹路很浅,握在手中,犹如握了一块软玉。 薛慎用帕子一根根擦过去,不像是在擦拭脏污,倒像是在调.情。 沈幼莺不习惯在外人面前太过亲昵,尤其是旁边还杵着个陆明河,这场面怎么想怎么怪异。但她心知薛慎心眼小脾气又不好,方才她与陆明河虽没有逾矩之处,但薛慎心里定然是不痛快的。 与其惹怒他发火,不如随他去吧。 于是便也不挣扎,垂眸由着他动作。 反而是陆陆明河看不下去了,隐忍道:“我与表妹只是许久未见,叙话几句。秦王若有不快,尽管冲我来,何必折辱表妹?” 薛慎动作一顿,将那双柔弱无骨的手拢在掌心,似笑非笑地抬眸打量他:“哦?你是以什么身份同本王说话?” 陆明河咬牙不语,因为隐忍,颈侧青筋一根根凸出,极为骇人。 薛慎嗤了声:“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一个连自己母亲都拿捏不住的奶娃娃,趁早收收你那些妄想。”他语气转而变得阴沉:“本王的人,容不得他人觊觎。” 说完他神情又一收,姿态极其居高临下地下了逐客令:“滚吧。” 陆明河胸口起伏,笼在袖中的手攥成拳,无数的怨恨不甘在胸口叫嚣,可当目光落在沈幼莺身上时,那些沸腾翻滚的情绪却仿佛瞬间被戳破,沉寂了下去。 只有千疮百孔的心脏一点点被凉意浸透。 昭昭垂首低眉坐在秦王身侧,他何曾见过她如此温顺小心地迎合旁人? 他已经对不起昭昭良多,不能再给她添麻烦。 陆明河闭了闭眼,竟拱手向秦王行了个礼,缓缓退出亭子。 等走远了,他身形才踉跄一下,挺直的脊背被压弯,整个人被一股颓然之气笼罩。 * 陆明河离开后,亭子里越发沉默。 沈幼莺有心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但又怕反而点燃了他的怒火,便只垂眸不语。 薛慎的目光笼罩着她,忽而伸手捏住她的下颌抬起来,探究的目光似想从她的眼睛看到心底去:“生气了?还是委屈?” 沈幼莺与他对视,因为被迫抬着脸,眼睫不断颤动,显得湿漉漉的,瞧着很有几分可怜。 她缓慢眨了下眼,摇头。 薛慎又问:“那可后悔?” 沈幼莺依旧摇头。 确实没什么后悔的,当时的情形,她唯有自救,秦王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也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屈辱和不堪。 沈幼莺回忆起当时场景,眼睫颤动的愈发厉害,脸颊也慢慢红了。 那双灵动的眼眸里似汪着水,水波晃动间,诉尽羞涩。 薛慎瞧着,忽然笑起来。 拇指在她淡粉的唇上按了按,方才松开手。看着指尖沾染的粉色口脂,他忽而低头舔过指尖那一点红,瞧着沈幼莺道:“这次便放过你。” 第32章 仿佛自己才是被他品尝的猎物 沈幼莺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凝着他的指尖,那上面沾的分明是,分明是……她的脸若傍晚时的天空,一点一点被火红的晚霞映红。 心脏也跟着“扑通扑通”地左突右撞,让她一时间做不出正确的反应,瞧着呆愣愣的,像只被吓得快要蜷缩成一团的小猫儿。 薛慎看着她这模样,心情忽而变好,噙着些许笑意道:“谢大姑娘还在那边等着呢,王妃不去?还是王妃想留下陪着本王?” 沈幼莺堪堪回过神来,扭头去看,果然看见谢清澜在不远处探头张望,想上前又不太敢的模样。 “难得出来,去玩儿吧,不必顾忌我。”薛慎道。 沈幼莺此时确实也不太想和他待在一起,她脸上还烧红着,连看他一眼都觉得浑身不自在,闻言顿时如蒙大赦,快速福了福身告退,便逃也似的去寻谢清澜了。 谢清澜本在约好的另一处等她,可见陆明河都失魂落魄地过来了,沈幼莺却迟迟不见人影,便放心不下地又折返回来,结果就瞧见了沈幼莺和秦王在一处。 两人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沈幼莺的脸比枝头的桃花还要红。 谢清澜见她提着裙摆朝自己跑来,一把拉住她,看稀奇似的打量她:“你们这是说了什么,脸这么红?” 她一开始以为是沈幼莺同陆明河说话被秦王撞破了还有些担心,可后来细看,秦王那神情,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兴师问罪的。 沈幼莺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垂着眼睛问:“很红么?” 谢清澜揶揄道:“真想叫人拿面镜子来给你照照。” 沈幼莺瞪她一眼,不停用冰凉的手背去贴滚烫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薛慎垂首那一幕,总是晃荡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薛慎本是极俊美的相貌,修眉凤目,高鼻薄唇,只是因为肤色过于苍白,气质又过于阴沉,便显得阴郁危险,寻常人不敢直视。 可方才两人离得那么近,足以让沈幼莺看清所有细节。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眼时,过于深沉危险的黑眸被遮住,却能清晰地看见睫毛根部连成一条线,斜斜往上扬起,勾出几分引诱的弧度。 殷红的舌卷过苍白指尖时,那上扬的眉眼骤然抬起,定定看向沈幼莺, 尤其是他格外凸出的喉结隐约上下滑动,做出吞咽的动作时…… 那一瞬间,沈幼莺恍惚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才是被他品尝的猎物。 那种感觉实在难以形容,危险,却又不算危险,但却叫沈幼莺心脏狂跳,不敢多待,几乎是落荒而逃。 谢清澜见她羞恼,不敢再逗她,小声道:“你和陆明河说话,没叫秦王撞见吧?我不放心寻过来,结果却看见你和秦王在亭子里,差点没被吓死。” “他瞧见了。”沈幼莺道。 谢清澜惊诧地瞪大了眼,不断用目光扫视沈幼莺:“秦王没发脾气?” 她可是听说秦王极其残暴,这样的人想来心眼也不会太大,若撞见自己的王妃同前未婚夫在一处说话,怎么想也不会轻易放过才对。 结果沈幼莺却摇摇头,神色有些古怪,轻声道:“其实……王爷也没有传闻中那样暴戾……”她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拉着谢清澜往马球场走,不给她继续追问的机会:“不说这个了,我们去看球吧,说不定能为你挑个如意郎君呢。” 谢清澜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抱怨道:“我都已经看过了,没什么可看的。” 两人说说笑笑着往马球场走,结果刚走到入口,就听见周贞容的声音说:“堂堂沈家大姑娘,怎么有胆子挑事,却没胆应战?早年沈家军也算是赫赫有名,没想到教养出来的姑娘竟是个没胆量的。” 另一道陌生嗓音附和道:“你不知道吧,大姑娘是继室所出,听说原先是妾室扶正的,怯战也正常。不若你去求秦王妃来替你应战吧,听说秦王妃精通马球,想来不会怯战呢。” 说完,响起三三两两的娇笑声。 沈沐雨涨红了脸,心里又气又恨。她不过是看马球时和人随口说了一句“打得还没我好”,谁知道那郎君的妹妹竟在边上,听到之后还找上来理论,要试试她的球技有多好。 恰好周贞容也在,竟然帮着那娘子一起挤兑她,非要她下场展现一番球技。 沈沐雨素来不喜欢打马球,觉得打完又累又臭,毫无仪态可言。但大哥沈修仪精通马球,她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也分得清好坏,只是没想到随口一句话竟惹来了祸事。 其实也未必是她这句话惹来的麻烦,不过就是周贞容看不惯沈幼莺,迁怒了她而已。 沈沐雨不想下场,她球技平平,下场了也是自取其辱。可这么硬撑着不下场,周贞容这些人也并不打算放过她,阴阳怪气的话比刀剑还要厉害,将她活生生架在火上烤。 沈沐雨死死攥着手心,才忍住了没哭。 沈幼莺在边上听她们越说越不像话,现身走到沈沐雨身前,将她挡住,淡淡扫过周贞容等人:“这是在说什么呢?我隔着老远都听见有人提起我,提起沈家。” 沈沐雨瞧见她,顿时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拉着她的衣袖委屈道:“我不过就是说了一句场上有个郎君打得不好,她们就非逼着我下场。” “大姑娘既然说别人打得不好,那想来是自己球技极佳,我们不过想要讨教一二罢了。”周贞容笑了声,眼底沉沉布满阴翳,看向沈幼莺:“王妃说是不是?” 那为哥哥讨公道的小娘子是钱家三姑娘,此时瞧见沈幼莺过来,已然有些怯了,她见周贞容还在挑衅,偷偷拉了下她的衣袖,低声道:“要不算了吧。” 但周贞容本就是借机寻事,怎么可能听她的,不耐地将她的手甩开,掩唇诧异道:“怎么?秦王妃不会也不敢应战吧?” 沈幼莺实在懒得理她,但周贞容将沈家军的名头都摆出来了,她还不应,岂不是堕了父兄威名? 她不战,并不是怯战。 “既然周侧妃想打,那便打好了,一场马球而已,没什么打不得的。” 沈幼莺敛了神色,扫了沈沐雨一眼:“我们这边三个人,周侧妃再找两个人,就以一炷香为限,如何?” 周贞容自然不怕,立即便寻齐了帮手——玄慈公主听说她要和沈幼莺打马球,闻讯而来,占了一席位置。 最后沈幼莺,沈沐雨、谢清澜一队;周贞容,玄慈公主,以及王家三姑娘一队。 原本还在比赛中的郎君们听说秦王妃,周侧妃还有玄慈公主要比一场,顿时起了兴致,正在进行的比赛都停了,给她们腾出场地来。 沈幼莺去换更方便打球的胡服,谢清澜见沈沐雨蔫哒哒的,不由警告道:“此事因你而起,你可打起精神来,别拖了我们后腿。” 她虽比不上沈幼莺,但马球打的也不错。 沈沐雨先前的感激散尽,闻言立即阴阳怪气道:“是因我而起没错,但若不是受了二妹妹牵连,周贞容怎么会迁怒我?” 谢清澜瞪眼:“你!” “好了,别还没下场,自己就先内讧了。”沈幼莺看向沈沐雨,道:“你若还想要面子,便赢了这场球,自己挣回来。” 第33章 不愧是沈家女 马球场上的热闹,很快惊动了两位王爷。 两人在观景台上相遇,陈王装模作样道:“素来听闻秦王妃精通马球,英姿飒爽,没想到今日玄慈和贞容竟不知道天高地厚去讨教了,也怪她们二人年纪小,让我给宠坏了。” 薛慎嗤了声,连表面的和平都懒得维持:“既然是比赛,那总要有点彩头吧。” 陈王很是大方的样子:“自然是要有彩头的。”他正要将拇指上的墨玉扳指褪下,就见薛慎将自己的亲王小印拿出来放在了托盘里:“一位王妃,一位公主,还有一位侧妃,彩头可不能小了,就用这亲王小印做彩头,陈王意下如何?” 陈王觉得不如何。 亲王小印代表的是亲王身份,岂能随便拿来做赌注? 可秦王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他若是不允,那这一场马球还没开始就输了气势。 薛慎三言两语将他架起来,让他不同意也不行。 “二哥都这么说了,我若不同意,岂不是显得怯了?”陈王憋着一口气,笑着解下自己的亲王小印放在托盘里。 薛慎似笑非笑扫了他一眼,目光扫向观景台东侧,忽然道:“人出来了。” 陈王依言回首去看,就见玄慈等人已经换了便于骑马的胡服出来。玄慈、周贞容以及王三姑娘走在一处,与另一边的沈幼莺三人泾渭分明。 下场的六人俱都是美人,各有各的风姿,可众人一眼看去,最先还是注意到了沈幼莺。 她身量不是六人里最高的,但腰细腿长显得极为高挑,银红色的胡服贴身剪裁,将她纤秾合度的姣好身段展露无疑。为了便于策马,她卸了钗环首饰,原先松松挽就的发髻全部用一顶银冠束于头顶,乌黑油亮的一把长发垂落在腰际,随着行走动作轻晃。通身上下未有赘饰,却有股不同于平日的、英气逼人的艳丽。 陈王目光定在沈幼莺身上,眼中划过不甘和贪婪。 若是那日成事,沈幼莺已经是他的了,哪能让薛慎这个废人捡了便宜。 薛慎注意到他神色变化,面色阴沉一瞬,朝沈幼莺招了招手:“昭昭。” 沈幼莺没想到薛慎竟然也来了,面露诧异地上前:“王爷。” 薛慎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并不吝啬溢美之词:“王妃今日这一身,很衬你。” 沈幼莺怪异地看他一眼,不知道他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戏,只好垂眸不语。 这时玄慈和周贞容也过来了,陈王笑着对两人指了指托盘上的亲王小印道:“听说你们要同秦王妃比一场,我和秦王可是将亲王小印都拿出来做彩头了。” 沈幼莺注意到托盘上并排放置的两枚小印,眉头皱了下,看向薛慎。 她同意比一场,只是不愿容忍周贞容的处处针对,是有些意气用事了,但却并没想牵扯薛慎。 毕竟不过是女子之间小打小闹罢了。 但没想到薛慎会将亲王小印拿出来做彩头。赌上了亲王小印,那就不能再是小打小闹,若是有个万一输了…… 沈幼莺欲言又止地看着薛慎,她倒是不怕丢脸,就怕秦王输了小印发脾气。 她的担心都写在了脸上,薛慎拉过她的手捏了捏,示意她俯下身来。 沈幼莺依言弯下腰,眼神疑惑。这时薛慎凑近,唇贴着她的耳廓低声道:“输了便输了,不打紧,一方小印罢了,输了再刻一方就是。” 温热的呼吸和着低沉的声线钻进沈幼莺耳朵里,像羽毛轻飘飘拂过,带来一阵痒意。 沈幼莺猛地直起身退后一步,忍住了去摸耳朵的冲动,故作镇定道:“我知道了,我不会输的。” 玄慈瞧她一眼,皮笑肉不笑道:“都还没下场呢,王嫂可别太笃定。” 沈幼莺瞥她一眼,没有理会,带着谢清澜和沈沐雨下场去挑马了。 打马球又分大球和小球。大球是骑的河曲马或者利川马,这两种马匹多送入军中做军马,膘肥体壮速度快,用于马球场上,危险性和观赏性都一样高;小球则是骑专门买来的矮脚马,民间也有些以驴子或者骡子代替,打起马球来激烈性降低,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危险。 玄慈公主心高气傲,下定了决心要给沈幼莺一个下马威,自然是要打大球。 沈幼莺认真在马棚里挑选马匹,沈沐雨跟在她身侧,有些焦虑:“秦王连亲王小印都拿出来了,我们若是输了怎么办?” 谢清澜见不得她这惹了事又犯怂的样子:“都还没下场,你就开始想输了怎么办,能赢才怪了。” 沈幼莺见她如此,拧眉看着她:“爹爹说过,两军阵前,谁更不怕死,谁便能赢。战场上一旦有了退意,就已经败了。马球场上与打仗也差不了什么,你若是这么怕输,不如现在就下场,换一个人来。” 沈沐雨银牙微咬,脸上火.辣辣的。 她怕输,也怕临阵换人丢人,瞻前顾后左右为难,许久才咬牙道:“打就打!” * 六人各自挑选好了马匹,策马入场。 两枚亲王小印被女使端着放在高台上,托盘旁边则是一尊香炉,中心插着一根小指粗细的香。 随着号角声起,两侧伶人开始击鼓。 激烈鼓点之下,女使燃了香,发球官将马球高高抛入场中,两队人马便如飞驰的箭一般冲向小球。 沈幼莺做先锋,与玄慈在球场中央相汇,马球杆相撞发出铿锵声,沈幼莺反应要更快一筹,将球击向了谢清澜。 谢清澜与她配合极快,立即策马去追—— “拦住她!”周贞容见状立即和王三姑娘追上去。 谢清澜追到了球,见两人一左一右向她夹击而来,对不远处的沈沐雨道:“接着!” 沈沐雨立即准备接球,却不想谢清澜虚晃一招,狠狠挥动马球杆,将球传给了更远的沈幼莺。 沈幼莺早有准备,疾驰出去奋力一击,小球便进了球门。 场外锣鼓声响起,发球官高声唱道:“红队进一球!” 有小厮扛着鲜红的锦旗插在了红队一边。 沈幼莺策马在场上疾奔,放开缰绳和谢清澜隔空击掌,脸上的笑容是薛慎从未见过的恣意。 陈王目光也不由追随着那道恣意自由的身影:“秦王妃果然名不虚传,球技可与男子相较高下。” 薛慎斜眼瞥他,随口道:“龙生龙凤生凤,这可是沈明江亲自教养出来的姑娘。” 陈王皱眉看他一眼,总觉得他前半句话透着些阴阳怪气指桑骂槐的意味。 场上还在激烈角逐,玄慈见沈幼莺拿了头彩,心中不甘,和周贞容对了一眼,接下来便专门针对沈幼莺。 周贞容和玄慈一左一右紧紧跟着沈幼莺。 沈幼莺见她们明面上是想抢球,实则马球杆似想绊她的马,回首朝两人粲然一笑。 打武球,她大哥可是祖宗。 而她是大哥手把手交出来的。 她故意放满了速度,装出速度太快快要控不住马的样子,周贞容见状果然入套,俯身挥动马球杆向她挥来—— 沈幼莺双手将缰绳绕了一圈,狠狠一勒缰绳,被勒令急停的马匹顿时人立而起,发出嘶鸣。 周贞容挥过来的马球杆落了空。 场上众人见状都以为沈幼莺惊了马,发出惊呼声,一旁待命的大夫甚至惊得站了起来,备着药箱随时准备冲上去。 但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沈幼莺不仅没有如众人猜测般坠马,反而双.腿用力死死夹住马腹,同时右手松开缰绳握紧马球杆用力一挥,将球击了出去! 马球如流星射了出去,与此同时,沈幼莺竟然抓住缰绳控制住马匹一个急转,调转了马头,再次犹如箭矢一般冲了出去。 这一切不过在瞬息之间,玄慈与周贞容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她就已经策马冲出去追上了小球,马球杆一挥,又进一球! 观景台上顿时发出阵阵惊呼声。 不少郎君站起身挤到前头翘首去看,瞧着沈幼莺的眼睛都红了。 都说秦王妃是东京第一美人,她给人的印象也是柔弱的、温婉的。可没想到她在马球场上竟也如此飒爽。 叫人打心底里生出一股浓烈的征服欲来。 陈王也跟着抚掌,缓慢道:“不愧是沈家女。” 只是此时他已经不复先前的轻松写意,反而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薛慎没接他的话,看着球场里飒沓如流星的身影,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第34章 愿赌服输 一炷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算短。 大球对于男子都算是激烈的活动,更何况对于体力更差的女子。一场马球打到了后头,玄慈和周贞容都有些撑不住,不仅夹着马腹的双.腿隐隐颤抖,手臂也开始酸软无力。 沈幼莺其实也没比她们好到哪里去,只是她更擅长隐忍伪装,死死咬紧牙撑着,愣是叫人看不出端倪来。 玄慈看看球场边上的锦旗,沈幼莺的红队有五旗,而她所在蓝队,不过两旗。 而此时炉中的香已经燃到了末端,眼看着就要尽了,她们就是再拼命。也挽回不了局面。 玄慈将马球杆一扔,策马往回走,气道:“不打了。” 周贞容不甘心,可玄慈身份比她高,玄慈都已经主动放弃,她再坚持下去也是难看,只能随着她策马往回走。 沈幼莺见状叫住她们,脊背挺直地一夹马腹,策马走近:“公主与周侧妃可是认输了?” 玄慈不想认,但众目睽睽之下,赖账比输了马球更为丢脸,她只能咬牙瞪着沈幼莺道:“愿赌服输。” “认输就好。”沈幼莺笑起来,一夹马腹越过二人到了马球场边上。 白螺和丹朱早就在边上等着,见她旋身下马,连忙上前搀扶。 沈幼莺偷偷看了一眼被磨破的手心,吩咐丹朱道:“你去寻大夫拿一些皮外伤的药膏和跌打药酒来。”她说着回头去看谢清澜和沈沐雨:“你们怎么样?” 谢清澜也累得不轻,为了赢球,她可是拼了全力,要不是现在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真想往地上一倒不起来了。 “你可得请我去樊楼吃一顿,我都多少年没这么拼命打过马球了。” 沈幼莺道:“知道了,明日就请你去吃行了吧?”又看向沈沐雨道:“我已经叫丹朱去取药了,你们先去更衣上药吧。” 今日大家都竭尽全力,身上多少都有擦伤和磕磕碰碰。 沈沐雨沉默点头,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赢了球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她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可转而一想今日球场上沈幼莺同谢清澜出尽了风头,她却仿佛只是个陪衬,便又高兴不太起来。 而且……她抬头看了一眼观景台上神色不佳的陈王,开始有些后悔。 陈王输了小印,不知道会不会因此而迁怒她。 . 三人去重新换了衣裳后,才回到了观景台。 薛慎今日难得没有一副阴沉面色,笑得如沐春风,见沈幼莺来了,命女使将两枚亲王小印端过来,都摆在沈幼莺面前:“这是你赢回来的,便归你了。” 沈幼莺瞥了面色黑如锅底却还要强颜欢笑的陈王一眼,轻声道:“我拿着小印也没有什么用。” 陈王到底是储君的有力竞争人选,她可以和玄慈公主、周贞容作对,却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招来陈王记恨。 亲王小印非同小可,放在她手里就是个烫手山芋,还不如顺势归还给陈王,全了双方的面子。 可谁知薛慎仿佛听不明白她的意思,颔首赞同道:“确实是没什么用处,不若拿去当铺当了,还能换些银钱。” 他这么说着,竟真叫来侍卫,将陈王的小印交给对方,吩咐道:“送去当铺当了,就说这是陈王的小印,问问能当多少银钱。” 这无异于赤.裸裸的羞辱。 沈幼莺瞥了薛慎一眼,隐隐头疼,但又无可奈何。 薛慎这人的睚眦必报她算是见识到了。 只盼着陈王有麻烦去找薛慎,可别再来找她。 沈幼莺低眉敛目,假装自己不存在。 一旁的陈王脸上强装出来的笑容已经彻底挂不住了,冷冷看着薛慎,攥成拳的手背上青筋迸出,格外骇人。 但就像玄慈说的,愿赌服输,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是出尔反尔就此发难,传出去多少不好听,到时候父皇桌上弹劾他的折子恐怕又要多几本。 陈王狠狠剐了薛慎一眼,记下了这笔账,甩袖离去。 慢一步出来的玄慈公主瞧见兄长头也不回的背影,埋怨周贞容道:“都怪你,先前两个球传给你都接不住,若是接住了,或许还能扳回一局。” 说完她也不顾周贞容的脸色,自顾自走了。 周贞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神色阴沉看着她的背影。 但过了片刻,她还是追了上去。 陈王迎娶杨家女的婚期就在下半年,她若不能在此之前笼络住陈王和玄慈,日后等杨家女入了府,恐怕日子不好过。 周贞容追赶上去,没寻到玄慈,却意外瞧见了先行离开的陈王。 陈王背对着她,正同人说话。 “大姑娘不必歉意,既然是比赛,有输赢再正常不过,本王怎么会因此责怪你?” 他的身影正好将对方罩住,周贞容只看见了一截隐隐约约的衣角,是个女子。 “陈王殿下不怪罪我就好。” 沈沐雨也是考虑了许久,才大着胆子在此处拦下陈王解释。 而陈王果然同她想象中一样,温柔随和,宽宏大量。 她被对方温柔似水的目光看得羞赧,垂下头福了福身,细声细气地告辞,却在转身时踉跄了一下,被陈王眼疾手快地扶住。 “大姑娘小心些。” 因为搀扶的姿势,两人靠得很近,陈王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叫沈沐雨一阵面红耳热。她愣了愣才想起来退开,红着脸道谢。 陈王见她面如红潮,嘴角勾了下,语气关切道:“我观大姑娘行走间似有些不便,可是打马球时伤到了?” 沈沐雨红着脸点头,有些低落道:“我平日里并不爱争强好胜,并不似二妹妹那般技艺精湛。” “女子还是像大姑娘这般文静端庄的好。”陈王温声道:“我恰好带了些治跌打的药酒,十分惯用,待回叫女使给大姑娘送去。” 沈沐雨抬头正要拒绝,却对上陈王几乎将人溺毙的温柔眼眸。 她心脏一阵狂跳,明明知道不该接受外男的东西,却还是没有经受住诱.惑,声若蚊讷道:“多谢陈王殿下。” 见她轻而易举地上钩,陈王翘起唇,温情款款地同她告别,先行一步。 片刻之后,果然便有女使送来一瓶药酒。 药酒装着在锦盒里,沈沐雨打开,发现里头不仅有白玉小瓶装着的药酒,还有一张帖子。 她有些疑惑地看向女使:“这是?” 女使福了福身,笑道:“殿下说姑娘家皮肤娇嫩,胡服布料硬挺,策马打球时难免有摩擦磕碰,尚衣坊先前新上了一批十分柔软的料子,殿下订了一批存着没取,正好赠给大姑娘了。不过殿下说他到底是外男,怕赠物于大姑娘名声有碍,只能送来帖子,烦大姑娘叫人去取。” 没想到陈王连这都考虑到了,沈沐雨面上红晕更盛,又羞又喜:“陈王殿下太客气了……” “殿下说了,他与大姑娘投缘,叫大姑娘千万莫要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说完又是一福身:“殿下还等着奴婢回信呢,奴婢就先告退了。” 沈沐雨捏着帖子,心脏越跳越快。 她有些羞涩地想,陈王……大约对她是不一样的吧? . 周贞容隐在暗处,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这个表哥素来风.流多情,只要不触及他的逆鳞,对哪个女人都是温柔相待。陈王府后院那一群女人,为了争宠可没少争风吃醋。 可周贞容同这个表哥也算是自小一起长大,陈王对她无意,自然不会用对付女人的那一套对付她。 所以她看的分明,陈王瞧着温柔多情,实则对哪一个都只是逢场作戏罢了。 陈王对沈沐雨另眼相待,她倒并不吃醋,只是深思这背后的用意。 思索良久,她似想到了什么,深深看了一眼小女儿情态的沈沐雨一眼,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第35章 罢了,小骗子 陈王与玄慈公主等人走后,宴也差不多到了散的时候。 沈幼莺同薛慎一道往外走,经过牡丹园时,薛慎瞧着那些开得正好的牡丹花,忽而停下来道:“王妃赢了比赛,我还未给奖励。” 沈幼莺下意识觉得他的“奖励”并不是什么好东西,摇头婉拒道:“没给王爷丢人就已经是万幸了,不敢奢求奖赏。” 薛慎却起了兴致,他没叫侍卫推,自己转着轮椅进了牡丹园,在里头挑挑拣拣,折了一朵开得正好的锦帐芙蓉。 “王妃靠过来些。”他执着花含笑注视着沈幼莺。 沈幼莺大约猜到了他的“奖励”,提起的心落下来,顺从上前俯下了身。 薛慎轻捧着她的脸,将牡丹插在她发间。 打完马球疲惫加上时间仓促,沈幼莺实在不愿意再费时间折腾,便只换了衣裙,长发松松挽了个单螺髻,并未用钗环装点。 但她相貌出众,就是素衣荆钗也掩姝色,反而显得清丽动人。 眼下薛慎又为她簪花,鲜嫩的锦帐芙蓉一衬,越发有股清水出芙蓉的清丽。 薛慎端详片刻,对自己的作品犹为满意,颔首道:“等回去了,叫王德顺将库房的钥匙给你,里头存放了不少头面首饰,若有喜欢的就挑着用。 若是没有看中的,再去点金楼去定时兴的款式。” 沈幼莺正想开口推拒,对上他不容置喙的眼神,只能轻声道谢:“我知道了。” 薛慎这才示意侍卫推着他继续往前走。 沈幼莺跟在他身侧,因他方才罕见的温情有些疑惑,正琢磨着,忽然又听他问:“你不是嫌打马球吵闹?我还以为王妃不会打马球呢。” 沈幼莺:“……” 这不是怕他见着旁人打马球触景伤情,才胡乱编出来的。 没想到他竟然还记着这茬,沈幼莺支支吾吾道:“是、是有些吵闹,但以前大哥常带我打马球,就会了……” 薛慎似笑非笑睨她一眼:“王妃这可不只是会打,许多男子也未必有你的马术和球技好。” 承安帝登基之后,因忌惮武将,大肆提拔文人。如今大魏崇文抑武之风甚重,不少清流世家早就疏于君子六艺的教导,以文弱为美。 沈幼莺垂着眼接不上话,有些埋怨他既然知道自己是瞎编的,怎么还非要刨根问底。 薛慎见她悄悄撇了下嘴,有些不高兴的样子,嘴角翘起来,道:“罢了,小骗子,下回再与你算账。” * 回了王府,薛慎去了前院,沈幼莺则自己回了听梅轩。 一进了自己的地盘,她便装不下去了,没形没状地软倒在罗汉榻上,催促丹朱和白螺:“快给我捏捏,浑身都疼。” 白螺和丹朱一个给她揉肩捏胳膊,一个给她按揉双.腿。 沈幼莺这才感觉好了些,抱怨道:“许久没有打马球,这忽然间动一动,感觉都要散架了。”‘ 丹朱道:“姑娘也太拼了,你立起马掉头那一下,吓得我都捏了一把冷汗。”说着又去看沈幼莺的双手,见她手上果然有明显未褪的勒痕,便心疼道:“缰绳粗糙,这么用力都磨破了,等会沐浴可不能碰水,还得再上些药膏。” 沈幼莺哼哼了一声:“也没有那么娇气。”过了片刻,又忍着羞赧道:“大.腿内侧好像也磨破了,有些刺刺的疼。” 白螺机灵地去关好了门,给她检查了下,发现大腿贴着马腹那一侧确实有大片的摩擦痕迹,红了好大一片。 沈幼莺皮肤娇,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 丹朱看见这情形被骇了一跳,要不是沈幼莺拦着,都要哭着去请大夫了。 “这伤大夫也没法看。”沈幼莺下巴枕在软枕上,轻声道:“也不是头一回了,药膏擦两天就好了。” 丹朱想想也是,伤的位置太难以启齿,只好亲自去找药。 姑娘从前学骑马打马球时也受过伤,大公子亲自给她调了外伤药膏,药效好也没有冲鼻的药味,反而有浅浅清香。只是这些年姑娘技艺精进很少受伤,这药膏才压了箱底。 丹朱翻找了半晌才将药膏找出来,只是打开小罐子一看,里头却只剩下个底儿。 她这才想起来,这一小罐药膏还是上一次和大公子的家书一起送回来的。后来大公子出了事,就再没有添新的。 就剩下这么点药膏,都不够用一回的。而且姑娘若是瞧见了肯定也要触景伤情,想起生死不明的大公子来。 丹朱咬了下唇,又将药罐塞了回去,正想去里屋同姑娘说没找到药膏,却不想拂翠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两个白瓷小瓶。 “王妃可歇了?”拂翠问。 丹朱摇摇头,低声道:“没呢,先前打马球太激烈有些擦伤,我正在找药膏呢。” “这不正巧了么,”拂翠微微一笑,将两个小瓷瓶塞给她:“方才王长史送来的,说是王爷吩咐的,叫王妃这两日好生休息,把伤养好。” 丹朱有些惊讶:“王爷怎么知道……” 拂翠摆摆手,揶揄笑道:“谁知道呢,不过我从前伺候王爷时,可没见王爷对哪个女人这么体贴呢。” 丹朱乜她一眼,也不由露了笑,捧着药往里屋去:“那我先去给王妃上药了。” . 沈幼莺听说薛慎让人送了药来,和丹朱一样惊讶:“他怎么知道……” 白螺一边给她揉捏胳膊,一边笑道:“我就说王爷待姑娘不一样呢。” 正在小心上药的丹朱抽空抬头看她一眼,这回竟也有些赞同:“咱们姑娘这样的美人,国公爷和大公子都是千娇百宠,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手里怕化了,王爷怜惜些也是正常。” 沈幼莺被她们说的脸红,不轻不重地拍了她们一下:“不许瞎说。” 白螺并不怕她,反而更加揶揄:“我是不是瞎说,姑娘自己心里知道。” 沈幼莺又羞又恼,耳根都红了,不让她给自己揉肩,将她远远赶到了一边去。 * 春日宴之后,沈幼莺便没有其他应酬,在听梅轩懒懒养了两日伤。 第三日时,薛慎忽然带人抬着两口箱子过来。 沈幼莺闻讯出来,瞧见两个小厮都累出了细汗,惊讶道:“这抬得是什么?” 一旁的王德顺觑着薛慎的脸色,笼着手躬身答:“这是陈王的小印当的银钱,一共八千金,王爷说小印是王妃赢来的,这当的银钱自然也该归王妃。” 沈幼莺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了薛慎一眼:“王爷当真把陈王的小印拿去当了?” 薛慎眉尾挑起,似是不解:“本王何时说过假话?” 沈幼莺:“……” 她还有些想不明白:“当铺怎么敢收?” “陈王但凡要点脸,就会打听我送去哪家当铺当了,再暗中出钱赎回来。” 薛慎挑眉而笑:“这不三家当铺竞价,当了八千金。” 沈幼莺看着薛慎,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先是当众宣扬要将赢来的陈王小印当了,让陈王颜面扫地却只能憋着。 之后又大张旗鼓送去当铺当,不论当得出当不出,传扬出去,这丢脸的还是陈王自己,硬逼着陈王出钱将小印赎回去。 陈王丢了人又损失了钱财,这几日恐怕要气得觉都睡不着了。 沈幼莺想着,竟也有几分解气。 她瞧了瞧两箱金子,商量道:“我要这么多金子也没处花用,多亏了王爷才能当这么多,不若充入公中吧?” 薛慎却道:“给你便拿着,秦王府还不缺这八千金。” 他打量着沈幼莺,缓声道:“火洞真人与相国寺的大和尚倒是没有骗我,王妃确是我命中贵人。王妃帮了我的大忙,这些金子,是你应得的。” 沈幼莺听着有些莫名,思来想去觉得可能是自己阴差阳错狠狠折了陈王的面子吧。 柳氏一事秦王碍着官家只能息事宁人,但他心里恐怕还哽了一根刺,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呢。 * 薛慎送来金子之后,又一连数日不在府中。 沈幼莺如今掌着管家大权,也不像刚嫁进来那阵如履薄冰战战兢兢。薛慎不在,整个王府就她一个人当家做主,日子倒是过得很是舒心。 不过秦王府是没发生什么大事,外头却波澜迭起。 柳氏的事到底还没能压下去,有个几番上奏的谏官不忿官家偏袒陈王,竟在朝会上当堂陈情,言辞激烈地列数陈王失德罪状。 官家自是大怒,威胁要将那谏官拖出去打板子。 可那谏官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一时激愤之后撞了柱子。 这可就捅了马蜂窝。 本朝重文抑武,太祖皇帝还曾说过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信奉言官不可因言获罪。所以御史台和谏院一向是大胆陈情,从不畏惧天威。 可现在,官家却为了偏袒陈王,活活逼死了一个言官! 一石激起千层浪,此事不过短短数日就被传扬出去,无数文人口诛笔伐,竟写了请愿书,逼着官家问罪陈王! 第36章 储君之争 承安帝因为此事气得不轻。 他素来最重名声,不然也不能捏着鼻子忍下了秦王种种逾越之举。 可如今他最偏爱的儿子,却将他架在火上烤! 承安帝一连两天没上朝会,可那些言官见不到他的人,竟然在宫门之外长跪不起! 尤其是拥立楚王的那些臣子,趁着这个时候跳出来,一个个慷慨激昂义正言辞长篇大论地逼着他立太子! “人还跪着?!”承安帝自接了消息就在崇政殿偏殿坐立难安。 “跪着呢。”伺候的大太监齐忠躬着身答。 “这些逆臣,真是越来越放肆!”承安帝不断踱步,口中骂道:“他们这是想干什么?逼着朕立太子?立了太子之后呢?是不是该逼着朕禅位了?!” “陛下息怒!”齐忠一听吓得直直跪下,道:“王相公和谢相公马上就到了,两位大相公的话,外头那些人总是能听进去的。” “宣,快宣!” 承安帝怒急攻心,真是一刻都等不得了。 丞相王元广与参知政事谢连闳很快便至,两人进了偏殿,就先被承安帝塞了一怀的折子,承安帝压抑着怒气:“你们来时也瞧见了,朕不过头疼发作,两日没有上朝,他们竟就胆大包天,去宫门外长跪请愿了!” “这与逼宫何异啊?”承安帝怒声道。 王元广与谢连闳连忙跪下:“陛下息怒。” “你们说说,现在要如何?”承安帝将请立太子的折子一股脑扫到地上:“陈王不过犯了一点小错,他们便揪着不放,借题发挥逼着朕立楚王做太子,他们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王元广膝行两步,捡起地上的奏折翻阅片刻,不赞同道:“先不说陛下千秋鼎盛,并不着急立储,就算要立,这太子人选事关国祚,怎可如此儿戏!” 他这番话正正说到了承安帝心坎上,承安帝道:“不过都是李氏门生罢了!” “可臣观这些上奏之人,并非都是李氏门生。” 这时一直未曾说话的谢连闳俯身行了个大礼,将几封挑出来的折子呈给承安帝:“御史中丞师梓良,三朝老臣,年近古稀,从不与朝中勋贵往来;谏议大夫甄永明,三朝老臣,年过耳顺,寒门出身两袖清风,太宗朝时,曾因政见不合,差点和李相打起来;还有御史监察仲利安、司谏缪广轩等人,皆是刚直不阿之辈,一心为了朝廷为了百姓,绝无半点私心。” “那依谢爱卿的意思,是朕不听谏言?朕就该听他们的,立楚王为太子?!” 承安帝没接他呈上来的奏折,强忍着怒火道。 谢连闳神色不变,挺直了脊背道:“自古以来,立嫡立长,楚王是元后所出嫡长子,德才兼备,于情于理储君人选都该是楚王。” 他直视承安帝,并不畏惧帝王怒火:“臣亦是李相门生,但这些年来臣一心为了朝廷百姓,为了不卷入党争,昔年连李相葬礼都未曾登门,为此被多少人戳着脊梁骨骂不孝不义,但臣从不后悔!” “就如同今日臣在此代师大人、甄大人、仲大人、缪大人等诸位大人发声,恳请陛下立储,亦不后悔!” 他俯身长拜,以头抢地:“储君一日不定,朝堂上的党争则一日不平!臣请陛下立储!” “你!你!”承安帝本是叫他们来出主意,可没想到谢连闳竟与外面那些人是一伙儿的! 他胸中怒意翻滚,可面对谢连闳,却有气不能发。 就像谢连闳说的,谁的背后都可能有楚王指使,唯独他不可能。 不仅仅是因为他和自己的老师划清了界限,连老师的葬礼都没去。也是因为这些年来他持身以正,有目共睹。 他当然可以因为一时之气发作谢连闳,可之后呢? 之后那些文人恐怕更会如同苍蝇一样围上来攻讦他,指责他! 古往今来,多少丰功伟绩的皇帝便是在身后败在了文人的那一根笔杆子上,承安帝想青史留名,自然不敢惹怒了文人,舍弃自己苦心经营的名声。 “你们都出去,让朕再好好想想。” 承安帝有些颓然地坐回去。 谢连闳见状也没有再继续进谏,而是起身一揖到底后,退了出去。 王元广同他一道出去,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同僚:“谢相公从前并不掺和立储一事,怎么这次竟然也搅合了进来?” 谢连闳瞥他一眼,摇头道:“从前我并不知道陈王竟如此荒唐,为君者当严于律己,可陈王殿下却贪图一时快活,与兄妾通奸。以小见大,如今他尚且只是秦王便敢如此,日后若当真登基为帝,我大魏可也会出个侮辱臣妻的昏君?” 他这一番话说得十分重,王元广原本以为他是被楚王不声不响地拉拢过去,如今却觉得未必了。 陈王这件事确实是办得荒唐,给楚王递上了一把好刀。 楚王的人甚至不用自己出面,只需要散播留言四处煽动一番,如谢连闳这般的直臣便会自己跳出来反对陈王。 官家一共只有三子,楚王占了嫡长子的名头,陈王得官家偏宠,三皇子薛珪是宫女所出,身份低微。算来算去,这储君之位只会在楚王和陈王之间抉择。 如今陈王失德,他们自然会去拥立楚王。 王元广心中叹气,心知这次怕是无力回天了。 * 立太子的事吵了半月有余,终于在端午之后尘埃落定。 沈幼莺听说了消息,去寻薛慎:“我们要不要备份贺礼送去楚王府?” 官家最终还是立了楚王做太子,如今楚王府的门槛都快被踏破,想必再过不久,楚王便要从楚王府搬出来,迁入东宫了。 若是旁人沈幼莺也不会特意来问,但想起春日宴时薛慎同楚王关系十分亲近,便来多问了一嘴。 薛慎思索片刻却道:“不必了。” 沈幼莺暗地里打量他,总感觉提起楚王时他神色有些古怪。 她琢磨不出关窍,便索性不想了,只按薛慎的吩咐,并没有往楚王府送贺礼。 结果没想到的是,三日之后薛慎忽然让人来听梅轩传话,让她准备一下,下午去樊楼见人。 沈幼莺不明所以,只换了身能出门见人的衣裙。 但等进了雅间,她才发现,薛慎带她见的人竟是楚王夫妇。 不对,现在该改称太子和太子妃了。 第37章 旧事 薛珩和春日宴那回并没有什么两样,待沈幼莺和薛慎依旧是一样的亲近平和,并没有因为身份的变化就端起了架子。他穿着身寻常青衣,神色疏朗,瞧见薛慎进来便先起身举起了酒杯,笑道:“先前忙着应付外人,如今我们兄弟总算有时日可以畅饮几杯。” 薛慎转着轮椅靠过去,接过了他递来的酒盏,两人共饮了一杯。 薛珩同薛慎饮了一盏酒,也没有忽略沈幼莺,为她介绍道:“这就是你嫂子姜韵,虽然是头一回见,但都是一家人,不必拘谨。” 太子妃姜韵是大理寺卿姜铎的嫡长女,是个如仕女画里走出来般的美人。 她身体不好,身形瘦削,脸色也透着些久病后的青白,但这并未有损她的容貌,反而为她增添了几分脆弱,惹人怜惜。 “先前春日宴说要登门,结果中途出了点岔子也没能去成,今日总算见到真人了,弟妹比传闻中还要美。” 姜韵开口同沈幼莺说话,声音如人一般,温温柔柔,毫无攻击性,很容易便让人生了亲近之心。 沈幼莺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脸颊生出两团红云:“嫂嫂再这么夸我,我都不好意思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姜韵被她逗得笑起来,缓缓起身拉着她的手去了另一边,轻声细语道:“他们两个要喝酒,我闻不得酒气,我们去另一边说话。” 雅间宽敞,两人去了一侧的罗汉榻上小声说着女子间的话题。 薛慎瞥了一眼收回目光,满斟了一盏酒敬薛珩:“还未恭喜大哥,心愿得偿。” 薛珩和他碰了下杯,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辛辣刺激的酒液顺着食道滑落,灼烧着喉管,叫薛珩再开口的声音染了几分嘶哑:“你……”他看着薛慎欲言又止,几番斟酌之后,才缓慢道:“若是当初你未出意外……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 提起这些埋葬许久的旧事,他表情有些伤感。 这几年间,他苦心经营,与陈王明争暗斗,一半是因为陈王与他还有薛慎不对付,若陈王继位,他和薛慎都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还有一半则是他与承安帝政见不合,他心怀抱负,心心念念惦记着驱除外敌收复尚未完整的故土。但承安帝北伐失败之后便偏安一隅,更愿意守着现有的安稳。 这理想他少年时便有。 那时薛慎还是太子,他们是一同长大亲密无间的兄弟,偶尔薛慎被宫中规矩礼仪束缚得紧了,便会偷偷溜出来寻他喝酒。 两人坐在屋顶,共饮一坛酒时,也曾谈及彼此抱负。 薛慎收复故土的心同他是一样的。 那时少年太子满目桀骜,举着酒坛豪情万丈:“他日我登基,封你做大将军,我们君臣联手北伐,必能驱除外敌收复故土,叫万国来朝!” 昔日之言言犹在耳,然而一场坠马意外却彻底断绝了薛慎的将来。 先帝只有薛慎一个独子,殡天之后只能传位于他的父亲。 而现在他又成了太子。 有时薛珩看着他满目阴郁的样子,都觉得造化弄人。 今日饮了酒,回忆起往事,这种感觉更甚。 薛慎却并不爱听他说这些,蹙着眉不高兴道:“大好的日子,你若再提那些晦气事,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又是这样,每次薛珩有意无意提起过去那些事,他便总会露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 薛珩不想惹恼他,只得收拾了心情,将酒盏换了酒坛:“好好好,不说了。今晚我们兄弟不醉不归。” . 两人喝酒时,沈幼莺低声同太子妃说着话。 两人初初相识,她以为相处多少会有些尴尬,但姜韵实在是个再温柔体贴不过的人,不仅丝毫没有太子妃的架子,反而真将她当做妹妹一般对待。 “你与秦王相处如何?” “应该还……挺好?”沈幼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懵懵然答道。 姜韵笑着睨她一眼,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两个男人,低声道:“我与太子成婚早,嫁过来时,秦王还没出事。” 见沈幼莺疑惑地看着她,似乎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些,姜韵方才握着她的手低声继续道:“那时候的秦王不过十五六岁,在人前是很端重的模样,但却很少有人知道,他其实是很桀骜不羁的性子,若是在宫中拘得烦了,便会乔装打扮溜出宫,来寻他大哥喝酒。” 回忆起往事,姜韵脸上带了些怀念的笑:“那时候我身体还没现在这么差,每回都要给这喝得酩酊大醉的兄弟二人收拾残局,还要为秦王遮掩行踪。次数多了,秦王自己大约也不好意思,后来再来时,便会带些海外回来的新奇玩意儿,算是贿赂我。” 沈幼莺听的认真,顺着她的描述想象了一下,却实在想象不出少年薛慎的模样。 她认识的薛慎,或许不似传言中那般凶煞可怖,但也是喜怒无常,难以揣测的。 “我知道秦王现在名声不好,因为双.腿残疾,脾性也变了些……”姜韵留意她的神情,立即发觉了她的疑惑,不由轻轻叹了口气:“但一个人再怎么变,内里的东西是根深蒂固,是不会轻易动摇的。或许你现在还没有发现,但若是你多瞧瞧他做的事,便会发觉,他并非传言那样不堪。” 沈幼莺大约知道她同自己说了这么多,是想说什么了。 她微微垂下头,想起薛慎人前维护她的那些举动,低声道:“我知道,王爷也并非全如传言那般……” 姜韵捏了捏她的手,笑道:“你别怪我交浅言深,我是听太子说了些你们二人之间的相处,觉得你并不似其他人那样畏惧秦王,才贸然同你说了这些。你同陆家的婚事,我也听人提起过,但有时候命运就是如此捉弄人,有缘无分的憾事太多,倒不如好好经营当下。” “我们女子这一生,大多身不由己。这桩婚事或许并不如你的意,但若有心经营,纵使不能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也是过得。我同你说这些并非想指点你什么,只是想着你对秦王的了解多了,或许夫妻间能更亲近些,这样秦王身边能有个真心待他的人,你自己也能过得更舒心。” 沈幼莺有些诧异地望向她,没想到太子妃竟如此心细,旁人都没有发觉她和薛慎之间的生疏,她却察觉了。 甚至还照顾到了她的心情,并没有挑明了说,只是委婉地开解。 沈幼莺瞧着她,心想这样一个温柔似水的女子,难怪太子迟迟没有子嗣也不肯纳妾。 又想起谢清澜无疾而终的情愫,不由为谢清澜叹了一口气。 “嫂嫂的意思我明白的。”沈幼莺轻声道。 见她是个通透之人,姜韵点到为止,没有再多说。反而将一旁的食盒拿过来,摆出几盘果子点心:“这是楚王府的厨子做的,手艺很是出众,我特意带了几碟来,你尝尝鲜。” 沈幼莺捏起一粒果子放入口中,初始是甜,但咬破之后却酸得她眼泪都差点流出来。 她囫囵吞下去,诧异看了一眼正面不改色吃果子的太子妃。 姜韵见她不吃,还以为她不喜欢,叫她再试试另一个。 沈幼莺有了心理准备,小小尝了一口,果然也极酸。 她越发诧异地打量姜韵,目光转动间,却忽然留意到姜韵似有些微微凸起的小腹。 因为久病,姜韵非常瘦,瞧着都快比纸片还要薄了,可偏偏如此瘦削的人,小腹却有些异常的微微凸起。 沈幼莺想到什么,目光不由定住:“嫂嫂你……” “嘘——”姜韵发觉她注意到了自己的肚子,竖起手指示意她噤声。 她垂下眼眸,神情柔和地摸了摸肚子,笑道:“还不到四个月,我身子不好,太子还没把消息往外传呢。” 沈幼莺顿时了然,难怪之前春日宴时太子还说要带着她登门拜访,之后却又忽然说不来了,原来是在养胎。 她轻声道了恭喜。 姜韵揶揄地看她一眼,道:“你和秦王也抓紧些。” 沈幼莺红了脸,心想若是太子妃知晓她和秦王甚至都没圆房,或许就不会对她说那么一番话了。 第38章 不要再做多余的事 因着这难得的喜事,兄弟两人都喝了不少酒。 歪歪斜斜的酒坛倒了一地,薛珩大约是酒意上头,又拉着薛慎的手开始怀念从前。 他高大的身体微微佝偻着,眼眶有些泛红:“元谨,我真的很怀念从前那些日子。”因为喝多了酒,他舌头有些打结,磕磕绊绊地说:要是能回到从前,我宁愿不做这太子……” 薛慎也喝多了,也不知道听没听见他的这些话,只阖着眼睛靠在轮椅里,像是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薛珩犹自说个不停:“那时候我虽只是个郡王,却比现在快活。若是、若是你没有出事,说不定我已经成了镇守一方的大将军……” 薛慎一动不动。 倒是姜韵见他醉得厉害,越说越不像话,只得对沈幼莺歉意道:“叫你见笑了,他一喝多了就喜欢说胡话。” 言语间没有对太子的敬畏,很是亲昵的模样。 沈幼莺笑了下,又担心她怀有身孕,便提议道:“太子醉的厉害,我叫王德顺送你们回去吧,嫂嫂别太劳累,以免动了胎气。” “我们带了人了,就在外头候着呢。”姜韵拒绝了她的好意,唤了女使进来,让她去叫暗中护卫的侍卫来扶喝醉的太子。 片刻之后,便有两名身强力壮的侍卫过来,将醉醺醺的太子搀扶了出去,姜韵被女使扶着跟在后头,走得很慢。沈幼莺一直送她到门口,见她平平安安上了车,才笑着同她告辞。 “弟妹若是无事,以后常来东宫陪我说说话,都是一家人,不要同我太见外。”临走之时,姜韵又掀起帘子探出头来道。 沈幼莺也觉得和她投缘,便笑着应了下来:“日后我去叨扰,嫂嫂可别嫌我。” 姜韵被她逗笑,又和她挥了挥手,才先行离开。 送别二人,沈幼莺折返回去。 喝醉了的薛慎正靠在轮椅里,瞧着像是睡着了。 和喝醉了情绪外露的太子不同,薛慎出乎意料的安静内敛,静静阖着眼眸坐在那里,烛光的阴影笼罩他周身,不似白日里那般有攻击性,竟有些几分落拓颓然的意味。 沈幼莺想起姜韵开解她的那些话,心里微动。 姜韵说的没错,她已经嫁入了秦王府,以后大抵是要和薛慎过一辈子的。她不奢求能举案齐眉夫妻恩爱,但若能相敬如宾互相扶持到老。倒也不错。 那些传闻是真也好是假也罢。扪心自问,自成婚之后薛慎待她自始至终都十分尊重,甚至还维护了她许多次。 沈幼莺并不是个矫情的人,她思虑清楚后便有了决定。没有叫醒睡着的人,反而叫白螺将带出来的披风拿来,轻手轻脚地盖在了薛慎的身上。 只是当她掖好了披风边角,准备起身时,却发觉薛慎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一双狭长上挑的凤目定定看着她,目光幽暗晦涩。 此时两人离得太近,沈幼莺被他看的面热心跳,也有些羞赧,便不自在地想要退开。 薛慎却在这时扣住了她的腰,陡然将她拉向自己。 沈幼莺一惊,双手下意识扶住了轮椅两侧的扶手,才没有直接扑到他身上。 薛慎依旧用那种幽暗的、意味不明的目光打量她,沈幼莺这时候就是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他的不对劲。 脸上热意稍褪,她迟疑地看着薛慎:“王爷?” 薛慎不语,抬手摸了摸她的侧脸,指尖摩挲过她精致的下巴,良久才问:“你觉得外面那些关于我的传言,是真是假?” 沈幼莺不解,类似的问题,薛慎并不是第一次问。 她看着对方,眼睫轻颤,还是诚实摇头:“我不知道。” 有时候她觉得那些传言不实,过于夸大。有时候却又觉得,那些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薛慎就是这么一个诡谲莫测的人,像乍起的风,叫人难以琢磨。 “都是真的。”薛慎注视着她,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外面那些人说我心狠手辣、残暴不仁,都是真的。” 注视着沈幼莺略微惊慌的面容,薛慎的拇指擦过对方的唇,略有些强硬地将她压向自己,在她唇上重重咬了下。 沈幼莺发出吃痛的哼声,有些慌乱地想要挣扎,但她的力气在薛慎如同铁钳般的双臂前根本不够看,薛慎一手扣着她的腰,一手抓住她的手腕,她便如同陷入陷阱的羔羊,动弹不得。 沈幼莺从未被这么粗暴的对待过,她有些害怕的红了眼眶,不明白薛慎为什么忽然变得这般粗暴。 薛慎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颤抖,冷眼看她慌乱、挣扎。 良久,才大发慈悲地放开她。 看着沈幼莺像只受惊的小猫儿一般远远躲开,警惕又惶然地看着他,薛慎方才捻了下指尖,转着轮椅行到了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浓重的云层遮挡了星月,只有沿街的红灯笼在风里轻晃。 明日应该是个阴天,也可能会下雨,薛慎想。 良久,他扭头看呼吸急促的沈幼莺:“那些传言尚未道出我万分之一的恶,你若是害怕,便不要再做多余的事。只要你安分些,我会保你平安。” 沈幼莺身体微颤,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想自己不该因为秦王偶尔几次宽宏大量,便掉以轻心。 嫁给这样一个阴晴不定的人,她能在王府里安稳活着便已经是万幸,怎么还能奢望其他? 她垂下眼睫,忍下了羞耻的泪意,轻声说:“我明白了。” 薛慎听着她压抑哭腔的嗓音,手指痉挛了一下。他收回目光,没有过多去看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平静道:“叫王德顺送你回去吧,我还有别的事,这几日便不回府了。” “是。”沈幼莺很轻地吸了下鼻子,扶着边上的小几站稳身体,福了福身,乖顺地往外走去,果然再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或者动作。 * 确定王德顺将人送回府之后,薛慎才吩咐侍卫:“去红楼。” 红楼是东京最大的勾栏院,因一到夜里便挂满红绸与红灯笼而得名。 薛慎是红楼的常客,但很少有人知道,红楼是他名下的产业。 薛慎照旧点了几个舞姬,被红粉佳人簇拥着进了雅间。 这间雅间是个套间,外面同红楼其他雅间相仿的布置,只是陈设更为奢靡。但推开衣柜门后,内里还有一间密室。 密室内已有人在等他。 “王爷。”对方先向薛慎行了个礼。 薛慎摆摆手,那些舞姬便四散开来,随着乐师的奏乐在外间舞动起来。 “事情办的不错。”薛慎直入正题:“接下来可以叫我们的人收手了,不必再继续弹劾。” 又问:“祥瑞准备好了吗?”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对方道。 薛慎满意颔首:“官家被迫册立太子,太子眼下正是需要功绩站稳脚跟的时候。两浙路是李氏的根基之处,眼下出了叛乱,太子多半会亲自前去招安平乱。等他招安成功,班师回朝时,便将祥瑞的消息放出去。” 对方不太理解:“王爷苦心筹谋多年,为何要为太子造势?” 薛慎勾唇笑了下,却并不解释:“按我说的做便是。” 对方慑于他的气势,不敢再多问,行礼后退了出去。 确定四下无人之后,薛慎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斟了一盏醒酒茶。 为什么要为太子造势? 承安帝正值壮年,命还长着。楚王和陈王也正是年轻力盛的时候。与其贸然暴露真实目的让他们父子联起手来对付自己,不若隐在暗处,挑起争斗,看他们兄弟阋墙,父子相残。 第39章 王妃跑了 次日果然如薛慎所料下起了雨。 雨幕倒是不大,蒙蒙细雨飘落下来,打湿了窗前的花草,将纤弱的花杆压得低了头。 沈幼莺从昨日回来之后就有些懒懒的,她趴在罗汉榻上吃果子看话本,偶尔看得累了,就趴在窗边看一看外头的雨景。 白螺还以为她在因为昨日的事闷闷不乐,见状道:“这本姑娘都看了两三遍了,听说书铺里又进了新的话本子,我去给姑娘买几本新的回来?” 沈幼莺翻了个身,将话本子扔到一边去,道:“看来看去也就是那几个故事,没什么新奇的。” 看出两个贴身女使眼里的担忧,沈幼莺撑着胳膊坐起身来,随意披散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到胸.前,黑发雪肤,叫她看起来更多了几分娇意:“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又不是什么大事,还不值得我闷闷不乐的。” 她对秦王和这桩婚事本就没什么期待,只是先前秦王的维护让她生出了几分错觉,昨夜又听太子妃说了秦王少年时的一些趣事,这才鬼迷了心窍,想着或许当真能与他相互扶持。 但好在秦王一番不留情面的话,让她很快清醒了过来。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在这深宅大院里,时刻清醒着,才能活得久,活得好。 沈幼莺弯着眼笑了下,对丹朱道:“把我那套雨过天青的茶具拿来,今日的景致,正适合点茶。” * 沈幼莺如薛慎期待的一般又退回了原位,倒也不至于像刚进王府时那般战战兢兢,但确实也尽量不再出现在薛慎面前。 而薛慎这些日子也不知在忙些什么,一个月里有大半的日子都不在王府。偶尔回来,也是在前院歇息,连后院都没有来过。 沈幼莺偶尔听见下人议论,好似是说他看上了红楼新来的行首,这些日子日日宿在红楼,千金捧佳人呢。 沈幼莺听在耳中,并没有什么感觉,不过她确实有事要寻薛慎说,因此便叫拂翠留意着前院的动静,若是薛慎回来了,便同她说一声。 其实她也不知道薛慎什么时候会回来,但拂翠和流云是薛慎安排过来的人,她又急着寻人,便将希望放在拂翠流云或许有办法将消息传给薛慎上。 叫拂翠盯了前院三日之后,六月初十,薛慎果然回了王府。 沈幼莺闻言连忙换了衣裳,带上白螺和丹朱去前院堵人。 “王妃可有说是什么事?”薛慎问。 拂翠摇头:“奴婢不知,王妃并未提起,只是瞧着似乎很着急见王爷。” 因着她和流云是王爷安排过去的人,王妃待她们十分客气,份例也是按照身边的一等女使给。但真正有什么事情时,王妃还是只信得过贴身伺候的白螺和丹朱。 偏偏白螺和丹朱嘴巴又紧,她们想打听也打听不出来。 薛慎见她面色惶惶,便没有再问,将人打发了出去。 拂翠前脚刚走,后脚沈幼莺就带着白螺和丹朱过来了。 时隔一月再见薛慎,她倒是没有再露出那晚一般畏惧慌乱的神色,瞧着很是端庄稳重。 她没有直视薛慎,微微垂着眼眸,目光落在对方下颌处,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王爷安好。” “听王德顺说,你寻我有事?” “是。”沈幼莺也没有拐弯抹角,斟酌了一下言辞,便道明了来意:“我父亲将崇德坊的旧宅卖了,搬去了东郊的庄子上,我有些放心不下,想求王爷恩典,允我回去看看。” 原来是为了此事而来,薛慎没有立即回答,垂眸打量着她。 那晚的对话看起来对她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沈幼莺聘聘婷婷地站在那儿,低眉敛目,神态很是恭顺。 薛慎注意到她似乎又长开了一些。 也是,十七岁不到的少女,确实也还在长身体。她的身量瞧着像是又高了些,但身段好似比原先要更丰腴,脸颊上有了些肉感,加上这些时日没有出门,养的莹白如玉,瞧着更多了几分娇媚。 薛慎收回目光,略作沉吟,道:“你想回去便回去吧,这点小事日后不必特意来请示我。” 沈幼莺有些犹豫地抬起头:“我父亲身有旧疾,我一直放心不下,此次回去,我还……还想小住几日。” 若只是回去一趟,她确实不至于大动干戈来堵薛慎,主要是她想爹爹了,想在家里多住几日。 薛慎闻言果然皱了下眉,沈幼莺注意到了,心里不由有些忐忑。 其实出嫁女回娘家小住几日倒也不是稀罕事,只是秦王性子独断,加上沈家到底还担着罪臣之名,沈幼莺不想擅自回去惹恼他,只能先来请示。 薛慎似是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反对,颔首道:“既要小住,便叫王德顺送你回去,再从库房挑些礼带过去。” 沈幼莺忐忑的心顿时安稳下来,她悄悄吐出一口气,心里生出雀跃,故作沉稳的语气也活泼了几分:“多谢王爷体恤。” 因为着急回家,她也没有功夫多客套几句,迫不及待地带着两个女使回听梅轩收拾行李去了。 王德顺见状,神色迟疑道:“再有五日就是王妃的生辰,这生辰宴……” 今日已是初十,王妃要回娘家小住,那十五生辰这日,多半是在沈家过了。 他有些为难地看着自家王爷,这可是王爷头一次费心给人办生辰宴,谁能想到寿星却忽然跑了。 “那便不办了,十五那日,将我备好的生辰礼送去就是,旁的不必多言。” 薛慎淡淡瞥他一眼,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王德顺只能“诶”了声,心想这都是什么事! * 沈幼莺开开心心地收拾了箱笼行李,当天就去了东郊庄子上。 马车出了城门,又在官道上走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到了。 出门时日头还高着,沈幼莺到时,天边已经铺开了晚霞。 夏日天热,沈幼莺在马车里闷了一路颠簸一路,很有些狼狈,可她站在门口,瞧着院子里舞枪的爹爹时,却怎么也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爹爹!” 沈幼莺提起裙摆,雀跃地奔向沈明江。 正在练枪的沈明江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喊,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昭昭?” 等看清楚门口朝自己跑来的确实是小女儿,沈明江顿时大喜,凌空将长枪扔到兵器架上,大步走过去,接住了跑来的沈幼莺。 他上上下下打量女儿:“昭昭怎么忽然回来了?也不叫人先来递个消息。” 沈幼莺久不见爹爹,一看见人眼眶就红了,又哭又笑的:“我收到爹爹的消息,说搬到了东郊庄子上来,就迫不及待想来看看了。” 沈明江朗声而笑,引着她往里面走:“本想晚些再接你过来看看,如今刚搬过来,都还没收拾妥当。” 沈幼莺随他进去,就见院子里果然还一片杂乱。 因为遣散了一批下人,眼下只有零零散散四五个小厮婆子在忙碌收拾。 “这处庄子虽然偏了些,但位置不错,后面靠着上宜山,又有河流环绕,夏日里可比东京凉快多了。山上据说还有温泉眼,等空出手来了,再将温泉水引下来,冬日里也暖和。” 沈幼莺跟在他身侧好奇地四处张望,指着生着杂草的空地道:“这些地方也可以收拾出来,种上花草。或者挖了池塘,引活水进来种些莲花也不错。” 沈明江笑道:“昭昭倒是与我想到一起去了,你的院子里也有这么一块空地,到时候是种花草还是挖池塘,都听你的。” 父女俩边走边说间,便到了后院,正好与得了消息过来的方氏母子三人撞上。 “王妃怎么忽然来了?这家里都还没收拾好呢,庄子上简陋,也不知你住不住的惯。”方氏笑道。 她这话说的仿佛是为沈幼莺考虑,但话里话外都透出对庄子的不满意。 沈幼莺再瞥一眼爹爹微沉下来的面色,摇头轻声细语道:“没什么住不惯的,我看这庄子上景致不错,好好收拾下也不比东京的宅子差多少。”她想起尚且下落不明的大哥,叹息道:“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粗茶淡饭也是福气。” 沈沐雨闻言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道:“左右不是你住在这里,好听话谁不会说。” 她声音压得低,只有离得近的方氏听见了,悄悄警告地掐了她一下,才又端起笑将沈幼莺迎进去。 第40章 那画舫上的女子,有些像大姑娘 因为家里还没收拾妥当,四处都乱糟糟的,这一顿团圆饭吃得也简单。 沈幼莺倒是没有什么不适的,反而是沈沐雨又阴阳怪气抱怨了几句,被沈幼莺一一顶了回去,最后只随便吃了两口饭,便气鼓鼓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饭后天色已晚,沈幼莺便先带着女使回自己的院落收拾屋子去了。 这处宅院一共三进,虽不比东京五进沈宅宽敞,但一家五口人住也不拥挤,只是因为久不住人,又疏于打理,才有些荒废杂乱。 沈幼莺这趟回家预料到地方或许不够宽裕,只带了丹朱白螺以及两个二等女使过来。 眼下见四个人收拾院子累得满身是汗,便将人叫进来:“罢了,明日早些起来再收拾吧,今日本来就够奔波的了,你们先去歇歇。” 白螺和丹朱确实也累得够呛,而且这黑灯瞎火的也确实不方便收拾,便没有推拒。 白螺抱着薄被道:“那姑娘先去沐浴,我给姑娘铺床去。” 沈幼莺忙了半晌也热了一身汗,浑身粘腻不舒服,闻言便往浴房去。结果刚迈出步子,就听见沈沐雨尖锐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小心些!这里头装得可都是名贵的蜀锦,弄脏弄坏了便是将你们卖了也抵不了!” 沈幼莺脚步一顿,那边沈幼莺还在训斥粗手粗脚的下人,因为两边院子隔得不远,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沈幼莺心里生出一点奇怪的感觉。 蜀锦名贵,一个经验老道的绣娘,三个月才能绣得一匹蜀锦,因此蜀锦素来有“一匹抵斗金”的说法。 便是从前的沈家,也没有采买过如此名贵的布料,更何况如今光景? 沈沐雨哪来的蜀锦? 沈幼莺心中生出淡淡的疑惑。 可那边院子的动静逐渐小了下来,再听不见什么,沈幼莺只得将疑惑压了下去,先去沐浴。 . 翌日,沈幼莺起了个大早,和白螺丹朱一起将箱笼行李归置妥当之后,又去指挥仆役收拾院子。 院子里的乱草杂物都已经清理干净了,但要归整打理起来,非一朝一日之功。 尤其是家里现在仆役不多,真要靠自己收拾,怕是得要不少时日。 沈幼莺花了半个时辰将宅院的布局大致画了出来,又将各处需要修缮、改造的地方一条条写出来,才去寻沈明江。 沈明江正在宅院外栽树。 他被罢官后赋闲在家,倒是没有郁郁不得志的失意,反而寻了些田园之乐,对于宅院的修葺亲力亲为。 见娇滴滴的女儿踩着满地泥土过来,粉色的裙摆下缘被地面的泥土溅脏,他连忙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这边脏,昭昭去亭子那等我。” 沈幼莺闻言只得去亭子那边等。 片刻之后,沈明江便拍打干净身上的尘灰过来了。 他见女儿婷婷袅袅立在那儿,一袭烟粉色衣裙宛若六七月的荷花,瞧着和这杂乱的宅院实在不相称,便皱眉道:“家里脏乱,不然你还是先回王府去,等这边修葺好了爹再接你来住。” “女儿才回来,爹爹就要赶我走么?”沈幼莺不高兴地抿了下唇,做出失落的模样。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沈明江道:“你大姐姐整日里嫌弃这嫌弃那,这庄子上也确实不如在东京的时候,但她还没出阁,再抱怨也没处可去,你不一样。” “但我就想在待在爹爹身边,哪也不去。”沈幼莺撒娇地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不欲多说这个话题,把自己画好的图纸出来,道:“我是来与爹爹说正事的,如今家里人手不多,这宅院修缮打理又费事,我想着还得请工匠来修葺一番更省事。” 沈明江瞧了一眼,便笑道:“我们父女倒是想到一处去了,我也正在物色工匠呢。” 沈幼莺一听,便就着粗略画出来的图纸和他讨论起来。 父女两个讨论了半晌,直到有婆子来通传,说午饭已经摆好了,才转而往饭厅去。 去的时候方氏和沈怀舟已经到了,沈幼莺挨着爹爹坐下,目光扫过沈沐雨的空位,道:“大姐姐怎的还没来?” 方氏道:“你大姐姐昨日被老鼠闹得睡不好,就起来的迟了些。” 话落,就见沈沐雨带着两个女使过来,边走边抱怨道:“这里竟还有老鼠,我被吓得一.夜没睡好!” 沈明江闻言道:“等会叫人去你的院子里放两包耗子药,等过几日再养两只猫儿,应该就不会再闹鼠患了。” 沈沐雨撇了下唇,不高兴道:“就算不在崇德坊住,我们也没必要搬到这荒郊野外来受苦吧?” 沈明江显然已经听多了她类似的抱怨,并不接话,只吩咐伺候的婆子上菜。 沈沐雨见状闷闷不乐地拿起筷子,衣袖往下滑落一小截,露出雪白的腕子,以及腕子上一只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 沈幼莺留意到,目光微凝。 这翡翠镯子水头极好,是上上品,她不记得沈沐雨何时有这么好的镯子。若是有,她必定早就迫不及待地拿出来炫耀了。 注意到沈幼莺的目光,沈沐雨下意识将手往衣袖里缩了缩。 她这样一个喜欢炫耀显摆的人,今日却一反常态的低调,再联想到昨日听到的蜀锦,沈幼莺心里那点怪异感越发浓重。故意装作感兴趣道:“大姐姐的镯子在哪家定的?我瞧着式样很是精巧。” 沈沐雨有一瞬间的心虚,但触及她艳羡喜爱的目光,又忍不住拨弄了下腕上的镯子,得意道:“这镯子只此一只,可不是随便哪家铺子能买到的。” 沈幼莺一脸好奇地追问:“哦?那大姐姐是从何处得来的?” 沈沐雨神色一顿,片刻后眼珠转动,道:“这是二哥哥的朋友斗诗输给他的,据说从海外商人手里得来的。”她一双漂亮的眼睛看向沈怀舟:“是不是,二哥哥?” 沈怀舟愣了一下,点头,含糊道:“是,没错。” 沈幼莺便不再追问,露出遗憾的神色来。 沈沐雨摸了摸翡翠玉镯油润光滑的表面,见她神色自然,似乎只是瞧见镯子好看才随口一问,才略微放了心。 * 没过两日,沈明江便挑好了工匠,开始修缮宅院各处。 修缮先从前院开始,沈幼莺等人是女眷,不便与工匠过多接触,便只从后院的角门进出。 不过这里到底不是东京,沈家的规矩礼数也不似那些世家大族般森严,所以沈幼莺花了两日熟悉庄子上的环境之后,便悄悄带着丹朱白螺以及一个护卫,溜去了湖边采莲蓬。 庄子不远处便有一片湖泊,里头长满了荷花。如今虽时节还早,但早一批的荷花凋谢之后,也长出了嫩生生的莲蓬。 沈幼莺来时便瞧见了这一池的荷花莲蓬,眼下在家中闲来无事,就打起了莲蓬的主意。 她特意换了身轻便衣裳,又提前打招呼让庄子上的农户安排好了船只,到了地方后,留护卫在岸边守着,自己带着白螺和丹朱坐上了船。 老船夫撑着船篙缓缓往荷花密处去,沈幼莺提着竹篮,瞧见长好的莲蓬,便采摘下来。 这片湖泊极大,荷叶连天,老船夫带着三人在里头转了小半圈,带来的竹篮就被生嫩的莲蓬装满了。 沈幼莺拿起一个带着荷香的莲蓬嗅闻,笑道:“爹爹许久没有尝过我的手艺了,再采几片荷叶回去,今日我亲自下厨,做个荷叶莲子鸡。” 白螺提议道:“不若再多采点嫩荷叶回去,做荷叶茶也不错。” “这荷花开得也好,摘几支回去插在花瓶里也好看。”丹朱跟着道。 主扑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正开心,忽然听远处传来一阵划桨水声。 沈幼莺抬眼眺望,就见一艘比他们要大了许多的画舫从另一头缓缓划过来。船头隐隐约约坐着两个人,看穿着,像是一男一女。 她们是偷偷溜出来的,若和外男撞上,难免招惹闲话,沈幼莺见状便叫船夫往回划,好避开对方。 采荷叶的兴致被打断,白螺有些不快地瞧着那艘画舫,嘀咕道:“怎么竟有人到这荒郊野外来游湖。” 沈幼莺闻言一笑:“你不也在荒郊野外游湖么?” “那怎么一样!” 白螺红了脸,主仆两人又嬉闹起来,忽而听一旁的丹朱语气犹豫道:“你们觉不觉得那画舫上的女子……有些像大姑娘。” 第41章 生辰礼 沈幼莺一愣,定睛去看。 那画舫上的女子侧坐着,因为隔得远,看得并不太分明。只隐约能瞧出对方穿一袭天青色衣裙,发髻高高挽起,皮肤很白,年纪应该不大。 不知道是不是丹朱提了一句,沈幼莺远远看着那女子和对面的男子说话时,用团扇掩唇而笑的神态,确实很像沈沐雨。 连白螺也喃喃道:“好像是有些像……” 可大姑娘好好在家里带着,怎么会出来同外男私会呢?那男子又是谁? 沈幼莺正犹豫着要不要让船夫将船划近一些去看看,却见画舫上的那对男女忽然朝她们这边看了一眼,接着便避入了画舫之中。 看着画舫渐渐驶远,沈幼莺道:“可知我们出来时,大姑娘在做什么?” 丹朱说:“应该是在屋里绣花呢,一大早就听见大姑娘叫冬青去给她寻香料来,好像说是要绣香囊。” 沈沐雨在屋里绣花,那画舫上的女子应该就不是她。 沈幼莺稍稍松了一口气,想着沈沐雨虽然骄纵了些,但应该还是分得清轻重的,不至于做出私会外男,自毁名声的蠢事。 经过这么一打岔,沈幼莺也没了继续采摘的兴致,又随意摘了些荷花荷叶,便准备回去。 日头渐渐起来了,沈幼莺出来时日头还不高,空气中有微风浮动,还算凉爽。等回去时金乌却正烈,连风都停滞了,她又没带伞出来,只得用新鲜采摘的荷叶做伞,遮着些阳光。 庄子上的田园风光是在东京瞧不见的景致,别有一番风味,沈幼莺边走边四处赏景,快到家时,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沈幼莺擦了擦额头的细汗,道:“出来时不觉远,回来时可真是累人。下回还是和爹爹说一声,咱们坐马车出去吧。” 这回她没同爹爹说,是悄悄溜出来的。 白螺挎着一篮莲蓬,手里给她撑着荷叶,打趣道:“我和丹朱都说要坐马车出来,姑娘不是说这样就没有野趣了么?” 沈幼莺戳她的额头一下:“是我的错,不该不听你们的。” 主仆三人说说笑笑往沈府走,却不防右边岔路上忽然有一队车马行来抢了道。 沈幼莺不得不停下,奇怪地瞧着这队十分奢华的马车走过,心想这荒僻的庄子上,也不是什么达官显贵避暑的好去处,怎么今日遇见了这么多富贵人家。 正疑惑时,却见走过的马车忽然停下,马车上走下来个熟人,叫沈幼莺一愣。 “陈王殿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 陈王也没有想到会遇见沈幼莺,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注意到她的衣着后,有些惊讶地挑了下眉。 原来方才乌篷船上的人是她。 “竟然是嫂嫂,嫂嫂怎么就带了这几个人来了荒郊野外?”陈王拱了下手,目光粘腻地停留在沈幼莺身上,眼中闪过惊艳。 沈幼莺今日穿一身对襟襦裙,藕荷色窄袖上襦用鹅黄色系带收进了荷叶绿的齐腰褶裙之中,将纤细腰部勒得不盈一握,楚楚细腰之上,鹅黄色抹胸绣了几只嫩生生的莲蓬,鼓起的弧度叫那几支莲蓬格外诱人采撷。 尤其是旁边的女使还为她撑着一柄荷叶伞,叫她看起来犹如荷花变成的精怪般惑人。 陈王盯着她,忽觉一阵干渴。 “我回娘家小住,出来采些莲蓬。”沈幼莺被他的目光看得不适,往女使身后避了避:“倒是陈王怎会在此?”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陈王,目光忽然凝在他腰间的一块玉佩上。 这玉佩上的鲤鱼纹好似有些眼熟…… 她很快就想起来了,沈沐雨腕间那只玉镯上,刻得好像就是这样的鲤鱼纹。 沈幼莺心里突兀生出许多不安,也不耐再同陈王周旋,冷淡颔首之后便匆匆告辞离开。 陈王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人了,才上了马车。 伺候的长随道:“怎么就这么巧撞见了秦王妃,王爷和……那位的事,会不会被发现?” 陈王笑了声,并不太在意:“发现就发现了,也碍不着本王的谋划,回吧。” * 沈幼莺回去之后立即去了沈沐雨的院子。 沈沐雨的女使冬青正从屋里出来,见她过来连忙将人拦住,福了福身道:“王妃可是来寻大姑娘的?大姑娘午睡还没起呢。” “我找大姐姐有些事。”沈幼莺不露端倪,温声细语问道:“大姐姐这么早就午睡了?” 冬青说:“大姑娘早上绣香囊累着了,就小憩了一会儿。” 沈幼莺道:“原来如此,大姐姐绣的什么香囊?能给我看看么?我也想给王爷绣个香囊,却愁寻不到好看的花样子呢。” 冬青犹犹豫豫,半晌还是答应了,正要去拿,却见沈沐雨从屋里出来,不高兴道:“二妹妹要给夫君绣香囊,却不自己想花样子,来看我的算怎么回事?” “我只是参考参考,又不是要照着你的做。” 沈沐雨穿着家常的旧衣裳,一头长发披散未绾,瞧着确实是刚午睡了起来的样子。沈幼莺又去看她手腕,但沈沐雨双手拢在衣袖里,并看不见她今日有没有戴那只镯子。 沈幼莺皱了下眉,瞧不出她的破绽来,只能将新采摘的莲蓬和荷花拿出来:“我去摘了些莲蓬荷花,正新鲜着,便给你送些来。” 沈沐雨示意冬青接下,又忍不住阴阳怪气:“外面都说二妹妹识规矩懂礼数,我看是言过其实了吧,这才回来几日,就偷偷跑出去采莲蓬了。” 沈幼莺也不和她斗嘴,温温柔柔道:“晚饭还有荷叶莲子鸡,大姐姐吃不吃?” 沈沐雨顿时忿忿闭了嘴。 见白螺把东西给了冬青,沈幼莺便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看大姑娘的样子,那画舫上的女子不像是她。”回了屋后,丹朱轻声道。 沈幼莺瞧了半晌也没看出什么不对,只是那种怪异的感觉一直萦绕在心头。但她仔细想想,也想不出沈沐雨怎么会和陈王有牵连,只能摇摇头:“但愿是我想多了吧。” * 又过两日,六月十五,便到了沈幼莺生辰。 沈明江是个粗人,往年女儿的生辰礼都是长子挑的。如今长子不在了,他担心自己挑的生辰礼不好,反而勾得女儿触景伤情,便干脆进了一趟上宜山,猎了一头梅花鹿回来。 他亲自将鹿肉片好,叫厨子做了一桌全鹿宴。 沈幼莺知晓爹爹的心思,刻意没有提起下落不明的沈修仪,一家人气氛还算和睦地吃了一顿饭。 只是饭后消食时,沈沐雨到底忍不住道:“二妹妹生辰,怎么也没见秦王派人来贺?”她故作惊讶道:“秦王不会忘了今日是二妹妹生辰吧?” 沈幼莺倒不觉薛慎是忘了,以秦王的性子,多半连她生辰是哪一日都不知道。 但她对秦王并不抱有期待,因此听着沈沐雨阴阳怪气的挤兑话,倒也没有什么伤心不满的。她淡淡瞥了沈沐雨一眼:“你若这么想见秦王,我修书一封,请秦王过来。” 沈沐雨自然不想见那尊煞神,坐在一个桌上怕是饭都吃不下。但她又不甘心被沈幼莺拿捏,嘟囔道:“你若修书一封便能叫来秦王,也是你的本事。就怕二妹妹并没有那个本事呢。” 沈幼莺摇着团扇往另一边走,实在懒得同她斗嘴。 刚走出两步,就听门房来报,说秦王府来人了。 沈幼莺脚步一顿,只能往前头去,问:“是谁来了?” “好像是秦王府的长史。” 沈幼莺略一想便想明白了,秦王未必记得她的生辰,但王德顺办事向来周全,想来是知道她生辰的,不会在礼数上出了岔子。 因此她便也大大方方地去了前厅。 王德顺果然是来送生辰礼的。 他身形圆胖,笑起来一团和气:“王爷本是给王妃准备了生辰宴,可想着王妃久未归家,或许更想同娘家人一同过生辰,便令咱家将生辰礼送来了。” 说完,便有小厮抬着三个箱子进来。 沈沐雨好奇探头看了一眼,里头装得都是些式样新奇的小玩意儿,倒是没甚名贵的。 她不由撇了下嘴。 王德顺说:“这些都是王爷四处搜罗的小玩意儿,怕王妃在庄子上无聊,送来给王妃解解闷。”又从袖中拿出一个锦盒捧上前:“这是王爷亲自给王妃挑的生辰礼。” 沈幼莺接过,发现锦盒里装的竟是一支步摇。 只是这步摇格外别致,通体以金丝累就盛放的牡丹轮廓,又以雕刻得极薄的粉色和田玉做瓣,通透翡翠做叶,东珠做惢,造型极为逼真。在粉瓣绿叶掩映之间,还有细长的金链坠着几片飘落卷曲的粉色花瓣垂落。 若是簪在发髻间,几可以假乱真。 这样精湛的雕工甚至比上好的玉料更为难得。 沈幼莺难掩喜爱之情地轻抚牡丹花瓣,不论这到底是不是秦王授意,这份生辰礼都十分合她心意。 没有哪个女子会不喜欢漂亮别致的首饰。 “王爷费心了。” “王妃喜欢,便没枉费王爷一番心意。” 王德顺笑眯眯地拱手,又寒暄了几句,便提出告辞,说要回去同秦王复命。 他既如此说了,沈幼莺便不好再挽留。只是想了想,到底对这份生辰礼十分满意,出于礼尚往来的想法,将前日新制的荷叶茶拿出两罐来给王德顺:“庄子上没有什么好东西,但这罐荷叶茶是我根据书上的古法炮制,你带回去给王爷尝个鲜吧。” 王德顺笑容更盛,收下荷叶茶笑眯眯地走了。 第42章 王妃的回礼 秦王府的马车在离开沈家之后,却没有立即上官道回东京城,而是在一个岔道口拐了弯,拐进了另一处庄子。 王德顺捧着荷叶茶入内,就瞧见了坐在莲花池旁喂鱼的秦王。 “生辰礼已经给王妃送去了,奴婢瞧着王妃应当很是喜欢,还送了回礼。”他将那罐荷叶茶递给秦王:“王妃是说自己亲手炮制的茶叶,给王爷尝个鲜。” 薛慎懒懒抬眸瞥了一眼。 装着荷叶茶的瓷罐也和它的主人一般精致,浅绿色的琉璃罐半透不透,隐约能瞧见里头卷曲的褐绿茶叶。瓷罐封口处是同色的宝塔盖,盖子顶端缀着一颗绿意更深的琉璃珠子。而在琉璃珠子和宝塔盖的连接处,一枚浅粉色的莲花络子系在上头,正散发出轻轻浅浅的香气。 “拿下去吧,我不喜喝这个。”薛慎并未多看,随意摆了摆手示意王德顺拿走,拇指和食指中指捻在一处,捏起几颗鱼食扔进水中,引得成群的锦鲤来争抢。 王德顺见他如此说,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收了收。先前他提醒殿下王妃生辰将至时,王爷叫他去准备,他还以为王爷对王妃是不同的。尤其是王爷亲自跑来这偏僻的庄子上,更叫他笃定了心里的想法。 可眼下瞧着自家王爷的神色,王德顺又不确定起来,好像是他想错了。 因此有些犹豫问道:“那先前准备的焰火,可还要放?” “既然都准备了,便放了吧,也不必特意告诉王妃。” 薛慎随意吩咐了一声,喂完了鱼食,便转着轮椅往外行去。王德顺听见他吩咐院子中的侍卫说:“回京。” * 因着秦王命人送来的这一支别致的牡丹步摇,沈沐雨心里很有些不是滋味。 从小到大,沈幼莺得到的优待和宠爱总比她多些,如今就连那凶神恶煞的秦王,竟也会记着她的生辰,特意送来生辰礼。 但转而摸到自己腕间的镯子,沈沐雨又高兴起来,心想陈王待她,也并不比秦王待沈幼莺差。 等她日后嫁入了陈王府,总不会再让沈幼莺比下去。 这么自我安慰了一番,她心里才舒坦了些,瞧着隔壁院子的沈幼莺在箱子里挑拣那些新奇玩意儿时也没有那么酸了,摇着团扇巧笑倩兮道:“秦王待二妹妹竟然如此上心,那些传闻听起来倒是不实。” 沈幼莺手里摆弄着一个精巧的鲁班锁,随意道:“传言本就有真有假。” 沈沐雨没打探出什么来,轻轻哼了一声,回自己院子里去了。 白螺在一旁瞧着,小声道:“大姑娘今日看起来倒是心情不错。” 不像从前,若是瞧见自己姑娘得了什么自己没有东西,必定要酸言酸语地来添堵。 沈幼莺玩鲁班锁玩得入迷,随口道:“她好像最近心情都不错。” 除了沈幼莺刚回来那两日听见她抱怨了几回,之后就再没有听她说过什么难听话,每回碰见都心情很好的模样。 这么想着,沈幼莺便是一愣,正转着鲁班锁的手也逐渐停了下来。 那种淡淡的怪异感又从心底浮了起来,提醒她有些不对。 可是到底哪里不对,她又一时想不明白。 正思索着,便听远处忽然传来爆竹声响,接着是下人们的惊呼声:“快看!有人在放焰火!” 沈幼莺下意识抬头去看,就见漆黑的夜幕之上,有绚烂的焰火绽放,一朵接着一朵。 已经进了屋的沈沐雨也被这动静惊动,提着裙子跑出来看,惊讶道:“这不年不节的,怎么有人放焰火?” 下人们兴奋道:“这焰火还是花型的呢!” 白螺和丹朱瞧着,也跟着惊讶道:“你看,那像不像牡丹花?” 明亮的焰火从远处升起,在天际砰然炸成一朵朵璀璨的花,又很快化作流星凋零。 沈幼莺随着两人指着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了一朵接着一朵绽开的“牡丹花”,她微微张开了唇,发出惊叹声。 千朵万朵的“牡丹”同时绽放,将夜色也染遍,比东京城中牡丹盛开的景象还要叫人震撼。 她仰着头,一双莹润的眼眸被映得璀璨。 同一时刻,薛慎在红楼里品着酒,身边美人环绕,丝竹阵阵。 舞姬们穿着轻薄的纱衣如蛇般灵活扭动着腰肢向他舞来,周身香风缠绕,是能挑起人心底欲望的惑人暖香。 薛慎皱了皱眉,从前尚可忍耐的情景忽然变得难以忍受,将投怀送抱的美人推开,露出厌烦之色:“熏香太浓,熏得本王头疼。” 那舞姬顿时吓得面无人色,伏在地上告罪,丰腴腻白的身子在夏日里却瑟瑟发着抖。 一同喝酒的世家子被他忽如其来的怒火惊住,又并不奇怪。有胆大好事的甚至借着酒意劝道:“秦王若不喜欢这几个,我再叫人换一批来就是。何必发脾气,吓着了这些娇滴滴的美人。” 薛慎却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心,眉目阴鸷道:“滚。” 舞姬们慌乱又迫不及待地退了下去。 薛慎坐在雅间内,鼻间仍萦绕着舞姬身上残留的浓郁香味和酒气,眉头就没有舒展过。 不知道怎么就想起白日里王德顺送来的那罐荷叶茶。 小罐子上系着的荷花络子散发着浅浅淡淡的香气,沁人心脾。 * 因为画舫的巧合,沈幼莺到底对沈沐雨的行踪多了几分关注。 沈沐雨最近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将从前不喜欢的点茶和插花都捡了起来,沈幼莺经常瞧见她坐在院子里移栽过来的那株石榴树下苦练点茶。 从前方氏曾打点了关系专门请了一位点茶大家来家里教她们点茶,沈幼莺跟着学到了不少东西,一手点茶技艺颇能拿出手。但沈沐雨性子浮沉不下心来,最后也就是囫囵学了几日。 方氏挖空了心思给沈沐雨装点门面,结果反倒为沈幼莺做了嫁衣,气得狠狠训斥了沈沐雨一顿。 因此沈沐雨其实是很不喜欢点茶的。 但最近却一反常态地沉下心来苦练,甚至还拉下脸面来请教了沈幼莺两回。 沈幼莺看在眼里,虽然不愿把她往坏了想,但心头那股怪异感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就这么暗中观察了四五日,见沈沐雨一直没有出门,才稍微放了心。 这么转眼间就到了六月末,沈幼莺在沈家已经小住了半月有余,秦王虽没叫人来催,但她也知道是回去的时候了。 她先叫沈家的小厮回秦王府报信,之后才去同爹爹辞别。 沈明江知晓她要回去,心中不舍,但也知道女儿再这么在家里住下去,恐怕要惹来流言蜚语。 他殷切嘱咐了一番,最后又低声同女儿交代道:“爹爹已经派了人手去寻你大哥下落,估计再过不久该有消息传回来了。” “若有大哥的消息,不论好坏,爹爹一定要派人去通知我。”沈幼莺闻言心里一动,拉着他的手道。 沈明江知晓她同长子的感情,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发髻,道:“昭昭不必太忧心,若有消息,爹爹不会瞒着你。” 沈幼莺得了允诺,这才放心地去收拾行李,准备回秦王府。 隔壁院的沈沐雨见她在收拾箱笼,摇着团扇走过来道:“二妹妹这是要回秦王府了?我还以为二妹妹打算一辈子住在家里了呢。” 沈幼莺刚得知快要有大哥的消息,也没功夫理会她的阴阳怪气,叫小厮将箱笼搬上马车后,才去同爹爹和方氏辞行。 沈沐雨站在后头,看着马车逐渐走远,压着的唇角才翘起来,低声抱怨道:“可算是走了。”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低声吩咐冬青道:“去给王爷传信,我可以出门了。” 第43章 有孕 沈幼莺一走,沈沐雨便也迫不及待的出了门。 要不是沈幼莺那日送了莲蓬荷花过来,沈沐雨根本都想不到那日乌篷船上的人竟然就是她。 她不知道沈幼莺有没有认出她来,但是稳妥起见,她还是没有再私自出去,想着等人走了再说。谁知道沈幼莺一住就是大半个月,到了今日才走。 沈沐雨坐在马车上,摸了下平坦的小腹,有些无措地咬了下唇。 车夫驾着马车入了城,沈沐雨没有立刻去医馆,而是先寻了个茶楼要了间雅间,换上了冬青带出来的女使衣物,乔装改扮之后,才悄悄从茶楼侧门出去,进了就近的医馆。 为沈沐雨看诊的是个老大夫,见她穿着粗布衣裳,头上也盘着妇人发髻。只以为是哪家的小妇人,把完脉之后恭喜道:“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滚玉盘,是滑脉。恭喜夫人。” 心中隐隐约约的猜测应验,沈沐雨喉咙一紧,心脏也怦怦直跳,好半晌才发出声音来:“多、多久了?” 老大夫又细细问了她月信多久没来,之后估算道:“约莫有两个多月,不足三月。” 沈沐雨游魂一般出了医馆,回了茶馆。 冬青担忧地看着她,声音都有些抖:“姑娘……这可怎么办?” 本朝也算是风气开放,女子和离再嫁者并不少,可未出阁的女子先有了身孕,却还是桩丑事。若是传扬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 沈沐雨心里也烦着,她其实也没有那么蠢,之前同陈王往来都是恪守男女大防,几乎没有越界的亲昵举动。但那日陈王邀她去听戏游湖,在画舫上她多喝了些梅子酒,不知道怎么就晕晕乎乎地和陈王生米煮成了熟饭。 事后醒来她懊悔又害怕,陈王哄了她许久,再三承诺会尽快提亲,她才放下心来。 这段时日,陈王待她也确实温柔体贴,各式名贵的布匹和头面首饰都往她跟前送,还说了因这些日子官家心情不愉,所以得避避风头。等过了这两三个月,官家气头过去了,他就立即来沈家提亲。 沈沐雨虽信他的话,但后来两人再行事,她也都叫陈王给她准备避子汤的。 但谁知道,就那么一回慌了手脚没及时喝,她竟然就怀上了。 其实月信一直不来时就她心底就有些猜测了,只是沈幼莺一直待在家里,她也不敢贸然请大夫,生生拖到了现在才确认。 “姑娘可要、可要去开些药……” 冬青见她沉默不语,支支吾吾出声道。 沈沐雨瞪她一眼:“那种虎狼之药,伤了身子影响子嗣怎么办!而且这可是陈王的子嗣……”她无意识摸着小腹,很快有了决定:“你去请陈王,叫陈王来这里见我——” “不,不能在这里,这里不够隐蔽。还是樊楼吧。” 沈沐雨改口道:“还是之前的雅间。” 冬青闻言,只得去陈王府送信。沈沐雨在雅间里略坐了一会儿,等平复了心情之后才出去,叫车夫去了樊楼。 * 听说沈幼莺回了京,谢清澜立刻遣了女使来传话,邀她去樊楼吃酒。 沈幼莺颠了一路,懒洋洋不想动。 但谢清澜显然熟知她的性情,又叫传话的女使准备了后话:“我们姑娘说,先前打马球王妃还欠着她一顿呢,叫王妃可不要赖账。” 沈幼莺:“……” 她认命地叫白螺给她重新梳妆更衣,对那女使道:“知道了,你去同你们姑娘说,我在樊楼等她,今日随她点,只要她不怕长肉,想吃多少都成。” 女使忍着笑福福身,匆匆回谢府去给自家姑娘传信了。 沈幼莺重新梳妆打扮之后,才又叫人备车往樊楼去。 谢清澜比她早到片刻,瞧见她便快步迎上来,嗔道:“你这一回娘家就住了大半月,生辰竟都见不着人。” 沈幼莺笑道:“你又没给我备生辰礼,我才不稀罕见你。” 谢清澜哼了一声:“你都这么说了,我便是准备了生辰礼,那也是不会给你的了,除非你今日将我哄开心了。” “谢大姑娘想我怎么哄?”沈幼莺被她逗得止不住笑意:“将樊楼的招牌菜给你点上满满一桌够不够?” 谢清澜想笑又憋着,去捏她的腰:“我看你坏心眼多得很,自己这么瘦,却想把我喂胖了……” 沈幼莺被她捏的痒,躲开她的手和她说说笑笑进了樊楼。 两人都是樊楼的熟面孔,掌柜瞧见便客客气气地迎上来问好,叫相熟的女使将二人引去了二楼的雅间。 谢清澜前阵子很是伤春悲秋,如今也想开了些,便准备点一桌好吃的犒劳犒劳自己,还在路上就已经盘算好要吃什么了。 两人进了雅间,等着上菜的工夫,沈幼莺试探问她:“你如今瞧着倒是心情不错?” 贴身女使在外头守着,雅间里也没有外人,谢清澜也就不讲就那些规矩礼仪,撑着下巴摇头晃脑,满头珠翠叮叮当当:“你之前同我说的话,我后来细细想过了,觉得也有道理。” “我这大好的年华,总不能在一颗不可能的树上吊死。”提起楚王时,她眉间有一闪而过的忧愁,但很快又被笑意掩盖:“母亲后来又给我挑了几门亲事,我相看过了,有一个还不错,我想试试。” 第44章 撞破私情 沈幼莺听着也松了一口气,太子妃性情温柔是个极好的人。太子又待她敬重怜惜,两人之间根本插不进去。她实在不希望谢清澜钻了牛角尖,伤了自己也害了旁人。 如今见她自己想开了,没忍住挤到她身边坐下:“快同我说说,是哪家郎君?相貌如何?” 谢清澜羞臊地轻推她一下:“是淮阳郡王家的六郎君,叫薛少君的。” 沈幼莺回忆了片刻,并不记得有这一号人物:“淮阳郡王我知道,不过这位六郎君怎么没听过?” 谢清澜解释道:“淮阳郡王妃一共生了三子二女,他是其中最小的嫡子。据说他出生之时体弱,有大师说他是短折之命,郡王妃担心养不活,幼年时便将他送去了道观寄养,去年才接回来呢,你不知道也正常。” 沈幼莺迟疑道:“这个说法倒也说得过去,不过你可打探清楚了,别是用来遮掩的由头。” 谢清澜道:“我娘已经私下里打听过了,并没发现什么问题。淮阳郡王虽然妾室多了些,但并未传出什么龌龊事,嫡出庶出的郎君们也都还算出息,并未靠着祖上荫蔽,都是自己考取了功名。这位六郎君虽是在道观长大,但仪表堂堂又饱读诗书,还在道观寄养时就考中了进士,据说还是二甲头名呢。如今他已在等着朝廷安排官职,若是不出意外,应是能进翰林院的。我父亲之前就对他颇为欣赏,想来不会有什么错处。” 沈幼莺难得听她这么长篇大论地说了一段夸赞某个郎君,不由揶揄看她:“看来这位六郎很叫我们大姑娘满意。” 谢清澜被取笑的羞恼,作势要来打她:“再瞎说,下回就不同你说了。” 沈幼莺连忙求饶,哄着她再同自己多说一些。 两人细说薛六郎的时候,菜品也都陆陆续续端了上来。 谢清澜不愿再说薛六郎的事,连忙给沈幼莺喂了个六宝珍珠丸子,堵住了她的嘴。 六宝珍珠丸子里加了沈幼莺最不喜欢的萝卜泥,勉强吃了一个后,她怕惹恼了谢清澜,谢大姑娘又给她喂丸子,只得打住了话题,同她说起最近东京的趣事。 正说着,外头丹朱忽然敲门进来,在她耳侧低声道:“姑娘,我方才瞧见大姑娘了。” 沈幼莺有些奇怪。怎么她前脚刚走,沈沐雨也来了樊楼? “她一个人来的?” 丹朱摇摇头,神色有些不确定:“大姑娘去的那间雅间,我若没记错,先前陈王进去了。” 其实若是换成旁人,未必能认出沈沐雨来。 她为了掩人耳目,穿着打扮并不似平日。这樊楼里达官显贵常来常往,一个衣着打扮平平的小娘子并不会引起什么注意。 但丹朱眼睛尖,先前陈王经过时,她就瞧见了,还特意留意了下陈王进了哪间雅间,想着等会得提醒自家姑娘避开些,别又和陈王撞上了,平白坏了好心情。 谁知道没过多久,她就瞧见沈沐雨带着女使冬青,低着头匆匆进了先前陈王去的那间雅间! 想起之前姑娘的种种猜测,她吓得心口乱跳,也顾不上打搅姑娘叙旧,赶紧进来报信了。沈沐雨在雅间见到了陈王。 “雨儿这么急着找我,可是想念我了?”陈王在她身侧坐下,去抓她的手。 沈沐雨对上他的目光,羞涩地移开目光,手却乖顺地蜷缩在对方掌心里,一颗心忽上忽下地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再怎么胆大妄为,她终究只是个尚未出阁的少女。’ 她咬着唇,想着陈王至今还没有子嗣,若是知道了这个消息,应该是开心的吧? 沈沐雨看着面前丰神俊朗的郎君,想着对方可能会有的反应,既羞涩,又忍不住有些雀跃。 落在陈王眼中,便是她满眼欲说还休,在撩拨他。 沈沐雨虽然比不上她妹妹国色天香,但也还算个可口的美人儿。而且她胆大,于男女之事上并不似那些高门女子一般畏首畏尾,显得无趣寡淡。 他因为柳氏之事遭了父皇申斥,又叫薛珩趁火打劫夺了储君之位,近来行事收敛许多,身边并没有新鲜美人,对沈沐雨便多了几分热乎劲儿。 在陈王倾身欲要来亲她时,沈沐雨终于鼓足了勇气,也斟酌好了言辞,娇滴滴地抵着陈王的胸膛柔声道:“我今日来,是有正事同王爷说。” 陈王一顿,并不觉得两人之间能有什么正事说,顺势将她搂进怀里,嗅着她颈间的香味儿暧.昧道:“哦?雨儿有什么正事同本王说,说来听听。” 沈沐雨被他狎昵的动作闹红了脸,却没有挣扎,拉着他的一只手放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忍着羞耻低声道:“我的月信已有两月没来……今日我悄悄去医馆看了大夫,大夫说……我已经有了两个多的身孕。” 主动说出这件事,已经耗空了她的勇气。便是再大胆的女儿家,在心仪的郎君面前也总是羞涩的,更何况还是说起这样令人害羞的事情。 沈沐雨低着头,因此没有瞧见陈王一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 他垂眸打量着沈沐雨,手掌贴着她的小腹滑动了一下:“也就那一次没用避子汤,怎么就有孩子了?” 第45章 捉奸 陈王的语气听起来并非喜悦,沈沐雨心口蓦地紧缩了一下,抬头看他,神情有些忐忑:“……虽是意外,但我有了孩子,王爷……不高兴吗?” 陈王与她对视,缓慢露出个笑容,温声道:“我怎么会不高兴,只是担心对你的名声不好。” 沈沐雨定定看着他,见他确实没有不快,才略微放了心,小声道:“我其实也有些害怕……若叫爹爹知道了,怕是会活活打死我……”她声音越说越低,握着陈王的手也不自觉用了些力:“……但一想到这是我和王爷的孩子,又没有那么怕了。” “王爷会娶我的,对吗?”她仰头看着陈王,脸上有后怕。也有欢喜羞涩。 陈王捏了捏她的手,温柔笑道:“放心,我这就回去同母后禀明情况,迎你进门。” 得了他的承诺,沈沐雨心底的忐忑终于抚平,笑着依偎进他怀里。 * “你确定沈沐雨和陈王进了同一间雅间?”沈幼莺再三确认道。 这么大的事,丹朱也怕弄错了。她反复回忆当时的情况,缓慢道:“那个方向只有三间雅间,我是亲眼瞧见陈王和大姑娘都往那个方向走了,应该是进了中间那间。但是中间那间雅间刚好被廊柱挡着了,我不是亲眼瞧见他们进去了。但当时他们的身影也没有往前走,只能是进了中间的……” 因为紧张,丹朱有些语无伦次,但沈幼莺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此事若是真的,那恐怕是真要闹出大事来的。丹朱也怕是自己眼花看错了或者记岔了,不敢把话说得太死。 “不管怎么样,我们得过去看看,弄清楚里面的人到底是不是沈沐雨。” 沈幼莺神色肃穆,同一旁不发一言的谢清澜告了罪。 本来好好吃个饭,没想到竟会撞上这种事。 谢清澜也知道轻重,这种不太光彩的事她并不好掺和,便只做了个给嘴巴缝上的动作,表示自己绝对会保密。 沈幼莺自然信她,没有多说,便带着丹朱白螺匆匆离开。 按照丹朱的指引,她缓缓走向沈沐雨可能会在的雅间。 雅间前并没有人守着,向来是怕守门的人被认出来。 沈幼莺装作不经意从门口经过,却瞧不见也听不见什么,只能假装喝醉了酒出来透气,手指按着额角,半倚在栏杆上想办法。 “将窗户纸偷偷戳破一点,就能瞧见里头的人是谁了吧?”白螺出主意道。 丹朱四处张望一圈,道:“这人来人往,戳窗户纸偷看也太明显了,若是闹大了……” 沈幼莺也觉得不成,正想着要不然找个小二让对方假装敲错了门时,忽有一人在身后道:“王妃在这里干什么?” 沈幼莺被忽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来人竟然是薛慎,又怕他刚才声音太大惊动了雅间里的人,急忙间按住他的唇示意他不要说话,紧张地扭头去看雅间的动静。 薛慎挑眉,嘴唇张合,用唇语道:王妃这是做什么? 沈幼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有些逾越了,急忙收回手,小声回道:“没什么。” 薛慎瞥了身后的雅间一眼,也压低了声音道:“王妃若不说,我可要去敲门了。” 说着便作势要是推门。 沈幼莺被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将人拦下,不情不愿道:“我想确认雅间里的人是谁,” 薛慎凝着她,依旧不动。 沈幼莺咬了下唇,只得和盘托出:“我的女使无意瞧见我大姐姐和陈王进了一间雅间……” 薛慎明白了,笑道:“捉奸还不简单?竟值得你这么瞻前顾后的。” 沈幼莺摇头:“不论里面的人是不是大姐姐,这事都不能闹大。” 这世道对女子总是过多苛责,若是闹出来,旁人不会说陈王如何,只会说沈沐雨私会外男行为不端,多加指责谩骂。 她虽然不喜沈沐雨许多行为,但却从未想过害她。 “王妃就是太心软。”薛慎哼了声,道:“不想闹大,那便只能等,等她们自己出来。” 沈幼莺思来想去也只有守株待兔稳妥一些,既能确认屋里人的身份,也能控制事态不闹大。 “那我先回雅间等吧,那边正好可以看见这边的情形。” “何必舍近求远。”薛慎笑了声,随手推开了隔壁雅间的门。 雅间内,两个男人正搂着美人听曲,忽然间被人推门扰了雅兴,其中一身形魁梧的男人起身走过来,满脸不快道:“干什么?” 薛慎道:“本王想借二位的雅间一用。” 那魁梧男子从未见过如此嚣张的人,捏起拳头正想好好让他长点教训,却被同伴拉了下。 同伴白着脸小心提醒道:“那是秦王。” 魁梧男子一惊,想起他方才自称本王,又坐着轮椅,顿时白着脸连连作揖赔笑道:“王爷尽管用,我们这就走了。” 说完也不管屋里两个舞姬,连滚带爬地下了楼。 薛慎示意舞姬乐师出去,转头看向沈幼莺:“王妃可以进去等了。” 沈幼莺:“……” 第46章 爹爹还能打死我不成! 带着白螺和丹朱进了隔壁雅间,沈幼莺有些不自在地坐下,甚至都没敢看薛慎。 她从前都只从传闻中了解薛慎的种种“恶行”,这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目睹对方的霸道不讲理,尤其是她还不是旁观者,而是那个狐假虎威的帮凶。 毕竟薛慎是为了帮她才如此。 沈幼莺觉得应该向他道谢,但想起那两个仓惶逃走的客人,道谢的话就哽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尴尬又难受。 她只好假装若无其事地坐下,仔细听隔壁的动静。 但樊楼达官显贵往来多,考虑到客人会在雅间里谈事,雅间的隔音都很不错,沈幼莺侧耳听了半晌,竟什么动静也没有听到。 反倒是旁边薛慎过于直接和强烈的目光看得她坐立难安。 她悄悄侧脸去看薛慎,却见对方只是在垂眸喝茶,神色淡淡,也并未看她,又疑心是自己产生了错觉,只好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在心里盼着隔壁的人赶紧出来。 在尴尬的沉默之中,时间的流动也变得缓慢起来。 沈幼莺将手中的帕子都快绞烂了,隔壁终于传来了动静—— 有人出来了。 白螺将雅间的门拉开一道缝,偷偷往外瞧,低声道:“出来的是陈王。” 还有一人并未一起出来,想来为了掩人耳目,要分开走。 沈幼莺不想再和薛慎同处一室,闻言连忙起身道:“过去看看。” 迈开步子后想起薛慎来,又侧身屈膝福了福,垂眸告了声罪,才带着女使推门出去,敲响了隔壁的门。 沈沐雨正在喝茶,听见敲门声还以为是陈王又折返回来,叫冬青去开门。 冬青毫无防备地拉开门,和沈幼莺三人撞了个对脸。 见她满面惊慌地要出声提醒沈沐雨,沈幼莺压着声音道:“你若想将人都引来,便只管大声叫。” 冬青白着一张脸,牢牢闭上了嘴,让开了路。 沈幼莺擦着她的肩进去,留白螺和丹朱在屏风外看着她,自己绕过屏风去寻沈沐雨。 沈沐雨此时听着门口的动静也觉出不对来,起身过来查看,却正面迎上了沈幼莺。 她神色慌乱一瞬,又很快强行镇定下来,假笑道:“这么巧,二妹妹也在樊楼?” 沈幼莺没精力同她绕圈子,单刀直入道:“我方才亲眼瞧着陈王从这里出去,你什么时候和陈王搅合在了一起?” 沈沐雨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既心虚不安,又不满意她的用词。 “什么叫搅合在一起?二妹妹话别说的太难听。”沈沐雨咬了咬牙,不甘心地狡辩道:“襄王有意神女有心,我与陈王殿下不过是一起吃了盏茶……你从前不也常同陆表哥书信往来?我可说什么了?” 沈幼莺肃容看她:“你知道我说得什么意思,那日画舫上的人也是你吧?你若当真问心无愧,现在便同我回去,当着爹爹和母亲的面将此事说清楚。” 沈沐雨咬唇,下意识退后一步。 母亲知道了最多训斥她几句,但父亲若是知道她与陈王有了私情…… 沈沐雨有些抗拒地咬起唇:“此事也没必要惊动父亲吧,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我不告诉爹爹也可以,你保证再也不见陈王,我可以当今日没看见过你。” 说话间,沈幼莺上下扫视她,见她衣着发髻都整齐,想着应当确实只是如沈沐雨所说,两人只是吃了茶,并没有越界举动。 她稍稍松了一口气,语气也缓和许多:“陈王早有婚约,后院又有妻妾无数,沈家虽然不如从前,但爹爹总会给你寻一门好亲事的,你何必蹚这个浑水?” 沈沐雨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可她若是愿意嫁给粗鲁的武将,也不至于同陈王暗通款曲。 她垂眸摸了下小腹,也逐渐冷静下来:“要说妻妾众多,我瞧秦王还不如陈王呢,二妹妹还不是嫁了?” “秦王双.腿残疾,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陈王却不同。”沈沐雨抬起下巴道:“官家偏爱陈王,陈王可是有望继承大统的,我如今是只能做妾,可日后却未必只能为妾。” “你不要命了,皇位之事也敢妄加揣测?!” 沈幼莺没想到她胆子竟然这么大,下意识看了一眼隔壁,反应过来秦王应该听不见她们的对话,提起的心才落了下来,满眼失望地看着沈沐雨:“你比我想象中还要蠢!” 她进屋后第一次生了气,道:“我不会为你遮掩此事,你现在就同我回去见父亲。父亲绝不会同意你作践自己给陈王做妾!” 沈沐雨又气又恼,抬高了声音道:“我的事不用你管!陈王已经答应我不日就会去家里提亲。” 沈幼莺觉得她简直就是疯魔了,但越是生气她反而越是冷静下来,冷眼看着沈沐雨:“外面全都是人,你若自己乖乖跟我回去,这事还能捂得住。你若是非要在这闹,我就是不顾沈家的颜面,今日也要将你押回去。” 沈沐雨到底还是怕的,她咬牙恨恨瞪着沈幼莺:“回去就回去,爹爹还能打死我不成!” 第47章 孩子是陈王的 沈幼莺叫丹朱和白螺进来,让她们看着沈沐雨,“护送”她上马车。 自己则去了隔壁,同薛慎告罪。 家里姊妹闹出了这样的丑事,对象还是陈王,虽然薛慎没有主动提及,但沈幼莺还是臊红了脸,垂着眼没敢看他脸色:“家中出了些事,我恐怕还得回去一趟。” 好在薛慎很是体谅,不仅没有多问细节,还宽慰道:“王妃且去处理吧,不必挂念府中。” 倒是省去了沈幼莺绞尽脑汁想出来遮掩的含糊说辞。 她悄悄抬眸,见薛慎神色毫无异样,想着他应该确实没有听见方才沈沐雨大逆不道的话,这才完全放下心来,又福了福身,告辞离开。 等人走了,旁边伺候的王德顺才摇头道:“王妃肖似沈将军,处变不惊看事也通透,这位大姑娘怎么却半点也没有学到?” 竟然主动和陈王搅合到一起,还敢说出那样大逆不道的话,这可真是…… 王德顺不住摇头。 薛慎笑了声:“若这世上都是聪明人,还有什么乐趣?” 瞧着蠢人自己作死,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 沈幼莺押着沈沐雨回了沈宅。 沈明江一早才送走了女儿,没想到天才擦黑人竟又回来了,还是同大女儿一起。 他神色间皆是疑惑:“可是出了什么事?” 倒是旁边的方氏看见沈沐雨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她午间时去过女儿院子,当时伺候的女使明明说女儿在午睡,怎么现在却同沈幼莺一道回来了? 她扫过神色肃穆的沈幼莺,再看看隐隐有些垂头丧气的女儿,索性先发制人道:“你是不是又贪玩了?怎么还要劳你二妹妹将你送回来?” 沈沐雨看着为自己开脱的母亲,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沈幼莺将伺候的下人都打发了出去,只留了几个嘴严的婆子看守,才将事情始末说了:“女儿只是无意间撞见过两次,其中细节如何并不清楚,具体的还是叫大姐姐自己说吧。” 她垂着眸站到沈明江身侧。 “这怎么可能?”方氏第一反应是不信,拉着沈沐雨的手,不停给她使眼色:“是不是你二妹妹误会了?” 沈沐雨用力咬着唇。 回来时她赌气逞英雄,说不怕都是假的。 她看看满眼担忧的母亲,再看看沉默不语但山雨欲来的父亲,手指紧紧攥在一起,用力到关节都泛了青白。 见她久久不语,方氏着急起来,催促道:“傻孩子,你快说呀!是不是你二妹妹误会了?你同陈王又没有交集,怎么会同他相识?”似想到了什么,方氏紧紧抓着她的手臂道:“陈王好女色,是不是他瞧上你了来纠缠,你没办法才……” 沈沐雨甘愿做妾虽然是冲着陈王的身份,可她确实也爱慕温柔体贴丰神俊朗的陈王。 此时听母亲将陈王说的如此不堪,忍不住辩驳道:“不是!母亲你别瞎说,陈王待我一向体贴,我与他是互相倾心——” “这么说,你妹妹说得都是真的?”一直未曾开口的沈明江打断她问道。 沈沐雨肩膀一颤,没敢对上他的目光,忍着泪意点头。 沈明江胸口起伏,因为压抑忍耐,手背上都迸出了青筋,若面前的不是女儿而是儿子,他已经忍不住上了家法。 他忍耐半晌,到底控制不住怒火骂道:“我看你是被你母亲宠得昏了头!” “陈王那样的混账东西,寻常人家的女子躲都来不及,你却不顾名声同他私相授受,你自己不嫌丢人,我都替你丢人!” 沈沐雨原本心里是怕的,可父亲不留情面的话终究刺痛了她的自尊。又想起父亲的偏心,她死死攥着拳,红着眼顶撞回去:“是,父亲瞧不上陈王,觉得我同陈王往来丢了您的人,可我曾经也是堂堂国公府娇养的大姑娘,听您的嫁个五六品的粗鲁莽夫,过着粗茶淡饭的日子,就不丢人了?” 没想到她竟如此执迷不悟,沈明江气得重重一拍桌子:“你爹早被官家罢了官,我不是国公,你也不再是国公府的大姑娘!” 他想到自己费心费力给女儿挑的那些夫婿,虽然官职不高,可也都是相貌堂堂前途不错的青年才俊。有他昔年的恩情在,女儿嫁过去,对方绝不会苛待了。 可他当时将画像送去,方氏和大女儿不是不满意这个的相貌,就是挑剔那个的性情。 他原先以为是女儿家眼光高才挑剔了些,直到现在才看明白了,原来这母女俩并不是不满意对方的人品相貌,而是瞧不上对方的家世。 但这王侯之家又岂是那么好进的?尤其对方还是陈王。 虽然至今没有证据,可沈家出事,跟陈王和周继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连正眼都懒得给的人,他女儿却不顾名节上赶着去做妾! 沈明江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天灵,整个人当时就晃了晃,及时按住桌几才稳住了身体。 沈幼莺注意到他的异样,扶住他的胳膊,担忧道:“爹?” 沈明江疲惫地摆了摆手,对沈沐雨道:“从今天开始,你不许再出院门,我会替你寻一门合适的亲事,你安心备嫁吧。” 沈沐雨瞪大了眼,大声道:“我不嫁!我不要嫁给别人!” “来人,给我把大姑娘请回去!”沈明江怒道。 沈沐雨还要再说,却被方氏捂住了嘴。她最是了解丈夫的性情,知道他既然开了口,便绝不会再更改。 她流着泪劝沈沐雨:“别犟了,你父亲说得也没错,陈王府不是什么好去处。你先认个错,等你父亲消气了,再给你挑个好郎君——” “可我已经有孕了!” 沈沐雨没想到竟连母亲也不站在自己这边,她红着眼睛瞪着所有人,破罐子破摔道:“大夫说,我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孩子是陈王的。” 第48章 父亲要逼我堕胎,还不如先打死我! 此言一出,顿时鸦雀无声,连方氏的哭声也止住,愣愣看着她。 沈沐雨说出来后,陡然有了种解气的感觉。 她环视父亲、妹妹,还有母亲,将他们震惊愕然的表情收入眼中,低下头摸了摸平坦的小腹,噙着一丝笑意道:“陈王已经说了,过几日就会登门提亲。我肚子里的孩子,会是陈王第一个子嗣。” 陈王的第一个孩子,若是男孩,那就是庶长子。 若是女孩也不打紧,第一个孩子总是招人疼爱的。 只要有陈王的宠爱,她迟早会生下第二个,第三个孩子。 沈沐雨摸着小腹,想到并不遥远的未来,忽然间汲取了勇气,仰起头和沈明江对视。 沈明江腮帮鼓起,已是怒气勃发,终究没忍住将手边的茶盏砸在她脚边:“混账东西!” “若是早知你会做下这样的蠢事,当初我就不该听你母亲的,早早给你定了亲事嫁出去!” 方氏也被她吓到了,好半晌才消化了这个惊世骇俗的消息,攥着她的肩膀哭道:“这种话可不能胡说。” “我没有胡说!”沈沐雨拉着她的手快速道:“母亲你想想,与其嫁给粗鲁的武将,吃苦受累毫无尊严的过一辈子。不如嫁给陈王,若我赌对了,说不定日后还能再为你挣个诰命……” 方氏原本有些心慌,可听着她的话,又觉得不无道理,神色也跟着动摇起来。 沈明江瞧着这母女俩自说自话,几乎要被气笑了。 他没有再试图同女儿讲道理,而是沉声道:“将大姑娘请下去,再去请个嘴严的大夫来。” 沈沐雨一听便慌乱起来,护着肚子道:“父亲请大夫做什么?” 沈明江沉沉看着她:“你肚子里的孽种还想生下来不成?你既已珠胎暗结,我是没脸再叫你去祸害那些好郎君,沈家养个姑娘也养得起,你安安心心在家待着吧,日后沈家少不了你一口饭吃。” 沈沐雨一听脸就白了,她摇着头躲到方氏身后去:“我不要我不要!” 眼见有婆子来拉她,她顿时吓得大叫起来,慌乱间拔出头上的簪子抵着喉咙道:“你们别过来!” 去抓她的婆子被吓住,顿时不敢再靠近。 沈沐雨趁机远远躲开,目眦欲裂道:“父亲要逼我堕胎,还不如先打死我!” “你以为我不想?!”沈明江豁然起身。 沈幼莺及时拉住他,劝道:“爹爹先别动怒,让我同大姐姐说几句吧。” 沈明江拳头紧了又松,到底还是坐了回去。 沈幼莺走到沈沐雨面前,见她满眼警惕地瞪着自己,便没有再靠近,转而问道:“你以为有了陈王的孩子,抢在陈王妃进门之前生下长子长女,就能高枕无忧了?” “甚至日后陈王继承大统,你或许还能母凭子贵,封个妃嫔?” 沈沐雨最厌恶她这种仿佛看透一切了然于胸的高高在上语气,仿佛别人都是庸俗凡人,只有她是不食烟火的仙女。 “不然呢?”她扫了一眼沈幼莺的小腹,鄙夷道:“秦王是个废人,二妹妹成婚这么久也没个动静,你自己是没什么指望了,总不能妨碍别人往上走吧?” 沈幼莺神色不变:“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应当也听过一些,不会太陌生。” 沈沐雨依旧警惕地看着她,神色不屑:“我可不爱听故事。” 沈幼莺将柳氏的事情说给她听。 “柳氏当初背着秦王和陈王通奸,怀有身孕时,同你的想法一样。但她最后的结局你也知道了,陈王不要她,也不要她腹中的孩子,最后落得个身死魂消的下场。” “你怎么就能笃定,自己不是下一个柳氏呢?” 沈沐雨确实知道陈王和柳氏的事,之前她和陈王游湖时,还无意提起过。可当时陈王说这是秦王给他设的局,他一时不慎才落入局中…… 她不停摇头:“我不信,反正柳氏已经死了,秦王又和陈王不对付,还不是你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知道你现在是昏了头钻了牛角尖,别人越是拦着你,你越要往火坑里跳。左右陈王还没来提亲,你不若趁这个时间好好想清楚。”沈幼莺叹气道。 沈沐雨冷笑:“彼之砒霜我之蜜糖,你自己不一样嫁给了秦王?平日也没见你说秦王府是火坑,如今倒是会教训我。” 沈幼莺觉得她八成是疯魔了,用一种陌生的眼光打量着她,最后摇摇头,道:“你需要冷静冷静。” 沈沐雨红着眼,吸了下鼻子:“我现在很冷静,要是嫁不了陈王,我宁愿去死。” “你们若是想逼死我,就只管来!” 沈明江听她越说越不像话,怒声吩咐道:“把她给我关起来,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两边的婆子见状,只得听命上前将人捉住。 沈沐雨这回倒是没有再挣扎,她仇恨地看了沈幼莺和沈明江一眼,甩开婆子的手:“松开,我自己会走!” 第49章 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沈沐雨被关在了院子里,身边惯常伺候的女使都被调走,冬青也被关押了起来,门口换成了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守着。 她像囚犯一般被锁在内室,连院子都不许去。 方氏放心不下,过来看她,也被看门的婆子拦在了外面。 守门婆子面色为难:“主君吩咐了,谁也不能去看大姑娘。” 方氏没开口,身边的刘妈妈气得瞪起眼睛,叱骂道:“主君那是气头上的话,这家里还是主母当家做主呢!你可想好了,是想逞这两日的威风,还是想在这府里长长久久的干下去。” 守门婆子面面相觑,最后到底让开了路,只赔着小心道:“还请主母快些,若是叫主君知道了,我们也不好交代。” 刘妈妈从袖子里掏出两粒银锭子扔给二人:“把心放肚子里吃酒去吧,这都什么时辰了,主君不会来。” 两个婆子接了,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 一直强装镇定的方氏这才快走几步入了内室,看见趴在贵妃榻上垂泪的女儿顿时心疼不已,上前将人揽入怀中:“我的儿,你现在是双身子,可不能哭哭啼啼动了胎气。” 沈沐雨趴在她怀里擦了擦眼泪,哽咽道:“现在是双身子,可父亲若不肯松口让我嫁去陈王府,说不定哪日就悄无声息地给我灌下虎狼之药了。” “你父亲不是那样心狠的人。”方氏搂着她,见她哭得一抖一抖,自己也跟着流了泪,忍不住拍了下她的后背骂道:“你怎么这么糊涂?!” “我才不糊涂,糊涂的是父亲。” 沈沐雨从她怀里退出来,扯着衣袖擦了擦眼泪,抓着她的手神色哀求:“母亲给女儿想想办法吧,我不要留在家里做老姑子,若是那样,还不如一根绳子吊死算了。母亲也不忍心看女儿受那样的苦吧?” “可你父亲做下的决定哪有那么轻易更改?”方氏怜惜地替她理了理鬓发,叹气道:“先前你父亲的态度你也看见了,我这个节骨眼上再去劝说,恐怕也只是火上浇油。不如等你父亲消消气,过几日我再旁敲侧击地劝一劝,说不定还有转圜余地。” “可陈王同我说,就这几日就要来提亲!”沈沐雨急道:“若那时父亲还未消气呢?难不成真让他拒了陈王的提亲不成?!” 她用力抓着方氏的手,快速道:“母亲先前不是一直想让我嫁进高门大户,日后做了当家主母,也好提携二哥哥吗?这东京城里,还有哪户人家比陈王府的门槛更高?”她直直盯着方氏的眼睛,不让她逃避:“是,我现在嫁入陈王府只能做妾,可我怀着陈王的子嗣,陈王又宠爱我,等我嫁进了陈王府,笼络住了陈王,只要吹吹枕边风,叫陈王给二哥哥谋个体面差事还不是简简单单?” “二哥哥现在差事丢了,原先定下的亲事也黄了,母亲就算不为我想,也该为二哥哥想一想吧?” 方氏神色迟疑,她还是头一回发现被宠得有些骄纵天真的女儿,竟然也有如此伶牙俐齿蛊惑人心的时候。 儿子的前程确实是她的心病,眼下听了女儿描述的光明前途,方氏也不由心动起来。 是啊,她心心念念想给女儿挑一门好亲事飞上枝头,这陈王府不就是么? “你先别急,好好把身子养好。我再去同你父亲说一说。”方氏安慰道。 沈沐雨见她松口,终于安下心来,将头靠在她肩上,撒娇道:“那女儿的未来,全都靠母亲了。” * 方氏回去之后,等了半夜,沈明江才回了后院。 她端着灯,温柔小意地迎上去,打量着沈明江的面色,试探道:“沐雨闹出那样的事来,老爷晚饭也没来及用,可要叫厨房送些点心来?” 沈明江摇头,又问:“你去看过她了?” 方氏神情一顿,还是点头。她侧着身子坐着,用帕子按了按眼角:“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就是犯了天大的错,我瞧着她受苦,心里也要跟着疼。” “慈母多败儿。”沈明江道:“若我管教他们兄妹时,你少护着些,也不至于让她养出这么大的胆子。” 方氏按着眼角的手一僵,却没有辩驳,而是低声道:“是,我自小养在姨娘身边,没什么见识,也没有学过四书五经,只读过《女戒》,更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方才去看沐雨,她都哭得快要背过气去。” 她垂头抽泣道:“我知道老爷气她糊涂,我又何尝不是?可如今大错铸成,生米早就煮成了熟饭。她肚子里现如今还揣着一个,难不成老爷真要狠心给她灌一副虎狼之药?这可是要把她往死路上逼啊。” 沈明江侧眸凝视她,忽而冷笑一声:“原来是给她做说客来了。” 方氏哭声微顿,擦了泪又抿了抿散乱的鬓发,哑声道:“我知道老爷心里只有叶姐姐一个,我也从不敢奢望什么。可沐雨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女儿,她小时候,老爷也曾喜欢得不得了,抱着她见过客人……” “正是因为她是我的女儿,我才要管她拦她。”沈明江怒火腾得烧起来,霍然起身看着方氏:“若今日犯事的是老二,我早就请家法活活打死这样的不孝子!” 话不投机半句多,沈明江一刻也待不下去,拂袖去了前院。 * 今晚上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沈明江拂袖而去时,沈幼莺也还没睡下。 沈沐雨被禁足之后,爹爹气得去前院练了枪一个时辰的枪。 沈幼莺知道他心情不好需要发泄,便也没有去打扰。听下人说老爷去休息了,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松下的这口气还没吐干净呢,下人又来报,说主君怒气冲冲去了前院,瞧着像是又和夫人吵了一架。 沈幼莺叹气,想起爹爹连晚饭也没吃,又吩咐厨房送了碗鸡丝粥过去。 “姑娘也早些歇息吧,这脸都熬白了。”丹朱见她脸色也不好看,不由劝道。 本来白日里就颠簸了半晌才回了王府,结果还没来得及歇歇呢,就又出了大姑娘这档子事,自家姑娘又连忙带着人颠簸回来,现在还得看着隔壁院的撒泼吵架,两头操心。 想想都觉得气人。 “我倒是想歇,但闭了眼也睡不着。”沈幼莺无奈道。 “姑娘可快别管大姑娘的事了,吃力又不讨好。”白螺也跟着劝道:“左右您先嫁出去的,大姑娘的名声再难听,也带累不到您身上。等过阵子再出了新鲜事,就没人想得起来了。” 沈幼莺嗔她一眼,摇头:“你以为我是担心大姐姐才睡不着?我是担心爹爹。” 她看着窗外夜色,轻声道:“大哥生死不明,我又嫁去了秦王府。爹爹虽然平日不说,但心里肯定担心。这趟回来,他头发又白了许多,精气神也不如从前。要是大姐姐再出点什么事,我怕爹爹受不了。” 丹朱闻言叹气:“可大姑娘那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架势,也不是咱们能扭转的。” 沈幼莺叹气:“只能盼着她自己想通了。” 第50章 大姑娘绝食了 沈沐雨被关了两日后,看守的婆子神情小心翼翼来报,说大姑娘不肯吃饭,闹着要绝食。 沈明江一听牙根就咬了起来:“不吃那就饿着,饿个两三日也饿不死人。让她饿,之后不必再报!” 旁边的方氏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又怕触怒了他,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最后是沈幼莺主动道:“爹爹,我去看看大姐姐吧。” 沈明江皱眉:“你去看她做什么?她自己做错了事,连累了一家的人,不反省愧疚也就罢了,现在竟还好意思用绝食来要挟,我倒是要看看她能硬气到何时。” “我正好也有些话想和大姐姐说,说不定能再劝劝她。”沈幼莺道。 沈明江思索了片刻,重重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松了口:“你想去看看那就去吧,她听不听都是她自己的事。你姐姐说的那些难听话,你也别往心里去。” 沈幼莺应下,先去了一趟厨房,要了几个适合孕妇吃的小菜装在食盒里,才去看望沈沐雨。 守门的婆子瞧见她来,询问了情况才放行。 沈幼莺进了内室,就见沈沐雨一动不动地躺在贵妃榻上,见她进来眼珠子动了下,有气无力道:“你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么?” 沈幼莺将食盒放在一旁,正要将带来的饭菜摆开,却忽然注意到贵妃榻旁掉落的糕点渣滓。 她目光顿时定住,缓缓往上移到沈沐雨脸上仔细观察,她虽然躺在榻上神色蔫蔫,声音也透着虚弱,但若仔细看去,却是面色红润目光有神,并不像绝食之人。 也是,沈沐雨如今肚子里还有一个,她既然指望这个孩子拴住陈王的宠爱,又怎么舍得真的绝食伤了腹中胎儿? 沈幼莺有些心冷,摆菜的动作顿住,缓缓直起腰来,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父亲因为你的事,这两日都没怎么合眼,今日午饭时我看他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丛。” 沈沐雨垂着眼眸,并不接话。 沈幼莺深吸一口气,心里越发失望,也为爹爹难受。 “你总爱说爹爹偏心,但爹爹不过是因为我早早没了娘亲,又怕母亲照看你和二哥哥太累顾不上我,才多花了些心思将我带在身边照顾。幼年时我们一同学骑马,爹爹准备了两匹一模一样的小马驹,不厌其烦地教我们。你却嫌骑马出汗太脏又累,学了几日就不肯再学;还早些时候,你瞧见爹爹给我扎辫子,也吵着要爹爹给你扎。但你不知道爹爹那双手拿惯了刀枪,根本不会给人扎辫子。那日爹爹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给你扎好了辫子,你却嫌丑,转头就让刘妈妈给拆了重新梳头……” “这样的事情还有许多,你或许记得也或许忘了。但爹爹对你的关心疼爱并不比我少,可你好像从来都看不见。” 沈沐雨咬唇,喉结滑动,想反驳,却又找不到有力的字句。 只能听着沈幼莺继续道:“你与陈王的事,爹爹是关心你疼爱你,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才发了这么大的火,死命拦着你。若父亲真像你说的那样不疼爱你,他大可以不管你,任你往哪个火坑里跳,死活都与他不相干。” “你如今敢闹着绝食要挟,不过也是打心底知道爹爹舍不得,终究会心软罢了。” 沈幼莺目光了然地看着她,似要钻进沈沐雨心底,将她所有的卑劣谋划都看干净。 沈沐雨不敢和她对视,狼狈地扭过了头。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沈幼莺想说的话已经说了,和她再没有什么可说的,提着原封不动的食盒起身:“我带来的这些饭菜,你想必也用不上了,就不留下了。” 她提着食盒转身离开。 沈沐雨等人走了,才陡然坐起身来,重重地喘气。 沈幼莺说的那些话不断在她脑中盘旋,叫她一瞬间开始怀疑,自己当真如此卑劣自私吗? 她咬牙坚持的东西隐隐约约动摇。 可转瞬她又摸到了小腹,想起了父亲说的那些话,她眼中的动摇又土崩瓦解,越发坚定。 她绝对不要留在家里做老姑子。 绝对不要。 * 陈王府提亲的人是第四日一早来的。 来的是陈王府长史,一位姓周的中贵人。 随着周公公一道登门的,还有二十八抬的聘礼。 二十八抬聘礼不算多,但对于一个妾室而言,已经算是恩宠。 周公公客客气气地上门拜会,却连大门都没能进。沈明江提着长枪如门神般站在门口,冷冷瞧着他:“你回去告诉陈王,我沈家的女儿,就是留在家里不嫁,也不会入陈王府做妾。” 周公公显然早有准备,袖着手劝说道:“陈王殿下是诚心求娶大姑娘,牛郎织女两情相悦,沈老爷又何必做那拆散有情.人的恶毒王母呢?” “谁与你牛郎织女。再不带着你的东西滚,可别怪我的不客气!”沈明江神色厌恶,手中长枪疾投而出,稳准狠地扎入周公公脚下一尺处的地里。 因为力道过大,枪头深深扎进了土里,露在外头的枪杆却还在震荡不休,发出嗡鸣。 周公公被吓了一跳,“蹬蹬”退后两步,神色也冷下来,尖声尖气道:“沈老爷可想清楚了,如今陈王是诚心求娶,您若是拒了,过了这村,可就没那店了。” “滚!” 沈明江懒得同他费口舌,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便转身回府。但大门将将打开,方氏便哭哭啼啼地寻了过来:“老爷,老爷你快去看看吧,沐雨她……沐雨她……” 她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捂着脸哭起来,要不是身边的刘妈妈扶着,差点站立不稳倒下去。 “到底出什么事了?”沈明江眼皮子直跳,见她话都说不利索,一双虎目看向刘妈妈。 刘妈妈颤了下,道:“大姑娘她一时想不开,悬梁了……” 沈明江一听,顿时不敢再耽搁,疾步往大女儿院子里去:“说清楚些!人可救下了?” “救下来了,守门的婆子听见动静就进去了。但大姑娘现在正闹着呢。”刘妈妈快速回答道。 方氏被她扶着,悄悄往后面看了一眼,见陈王府的人还没走,便给身边女使使了个眼色。 女使会意,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队伍,往大门行去。 她得遵从主母的吩咐,设法将陈王府的人多留片刻。 第51章 我绝不后悔 沈明江带人赶过去时,沈沐雨正被两个婆子抓着手脚按在榻上。 她拼命挣扎着,不停哭喊着“放开我让我死了算了”,脖颈上一道深深勒痕都泛了青紫,显然是动了真格。 得了信赶过来的沈怀舟在旁边徒劳地安慰劝说:“你别闹了,小心伤了自己动了胎气。” 沈沐雨疯了一样冲他吼:“动了胎气不是正好,我们母子一起死了,就不怕带累沈家的名声了!” 沈明江陡然顿住脚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一同过来的方氏见状,流着泪扑上去将她抱在怀里:“你这是说得什么傻话,你若是出了什么事,叫母亲可怎么活呀……” 沈怀舟见母亲也跟着哭闹起来,一时六神无主,安慰了这个又去安慰那个,最后母子三人抱成一团,痛哭失声。 沈幼莺看着,只觉得荒诞又可笑。 她担心地看了一眼爹爹,走到沈明江身边,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语气担忧:“爹爹?” 沈明江侧脸看她一眼,之前所有的愤怒不争,都化作了颓然。 他缓慢将目光移到沈沐雨的脸上,声音沉甸甸的,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沈沐雨心头:“你铁了心要给陈王做妾?” 沈沐雨哭声一顿,咬牙说:“是,非陈王不嫁。” “不后悔?” “不后悔!” 听着她斩钉截铁的话,沈明江只觉得一阵无力,他闭了闭眼,缓声道:“儿女都大了,我是管不了了。你若非要嫁,那便嫁吧。” 沈沐雨闻言一喜,她推开了婆子,从榻上爬起来看向沈明江,还没来及说两句软话,就听沈明江又说:“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嫁进了陈王府,今后是好是坏,是死是活,都和沈家再不相干。” 他满眼失望地看着大女儿,将锥心之言一字一字吐出:“我不会再管你。” 沈沐雨身体一颤,眼睛微微睁大。 方氏和沈怀舟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沈明江这时却不愿意再多说,佝偻着身体转身离开。 沈幼莺看看爹爹瞬间苍老许多的背影,再看看表情呆滞的母子三人,走到沈沐雨面前道:“这这一步迈出去了,就不会再有回头路。大姐姐可想清楚了?” 沈沐雨神色惶然,可想起自己折腾了这么大一出戏就是为了嫁给陈王,她牺牲了这么多,若是半途而废,她便当真输得彻彻底底。 但是若她顺利加入陈王府,或许还有转败为胜的机会。 只要她笼络住陈王,得了陈王宠爱。日后再借机提携提携二哥哥……父亲老了,大哥哥已经不在了,沈家终究还是要靠着二哥哥的。 等那个时候,父亲终究会心软的。 怎么会真的舍得将她这个能提携沈家的女儿逐出家门呢? 沈沐雨心里有了决断,仰头看着这个总压着她一头的妹妹,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来:“自己选的路,我就是哭着、爬着,也会走完。绝不后悔。” 就像为了说服自己一样,她又睁大了眼重复一遍:“绝不后悔。” 沈幼莺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 陈王府提亲的人,最终还是没走。 方氏张罗着将人客客气气迎进府来,谈妥了婚事。 因只是纳妾,自然是不办婚礼的。迎亲的日子就择在了七月初八,是中元节前唯一一个宜嫁娶的吉日。 不过周公公说,陈王也知道委屈了沈大姑娘,为表爱重,破例叫人送了一套凤冠霞帔来。 ——这是迎娶正妻才能穿的嫁衣。 方氏看见那华贵的嫁衣,才略放了些心,完全信了沈沐雨的话。只是想到女儿几日后就要仓促出嫁,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得劲儿。 婚期定的实在太过仓促了,先前抄家之时,沈沐雨的嫁妆也被一并抄走了,眼下时间仓促,根本来不及重新准备。 倒是沈沐雨劝说道:“我终究不是正妻,嫁过去若是排场太大,落进旁人眼里,难免叫殿下难做。母亲就省省吧,不若将置办嫁妆的银钱给我傍身。” “压箱钱母亲早就给你准备好了。”方氏让刘妈妈将一个小箱子捧出来交给她:“都在这里面了。” 沈沐雨打开瞧了一眼,里头银票、地契都有。足够她在陈王府打点花用了。 她将小箱子交给了冬青保管,目光看向门外:“还有三日我就要出嫁了,父亲还是不愿来看我吗?” “你父亲还没消气呢。”方氏轻抚她的发髻,见她眼里似有失落,安慰道:“你这次闹出了这样大的祸事,你父亲性子又刚直,一时半会儿怕是难消气。等你出嫁了,我再多劝劝,或许时日长了他就心软了。你父亲就两个女儿,哪儿真的不管你呢。” 沈沐雨偏开头去,嘀咕道:“还说不偏心,若是二妹妹犯下事,父亲恐怕舍不得说那样的重话。” 方氏叹了一口气。 第52章 她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七月初八,黄昏之时。 陈王府迎亲的花轿吹吹打打地到达沈家,沈沐雨身着陈王送来的凤冠霞帔,精心装扮之后,以团扇遮脸,被冬青搀扶着出来。 因为沈明江反对,方氏也没敢张灯结彩地操办,只有下人们腰间绑上了红绸缎,勉强算是添几分喜气。 沈明江坐在前厅主位,方氏坐在她身侧,沈幼莺和沈怀舟则一左一右分别立在两人身旁。 沈沐雨被扶着行到堂中,朝沈明江和方氏盈盈一拜,嗓音哽咽:“不孝女拜别父亲、母亲。” 方氏瞧着她脖颈间用妆粉遮盖的痕迹,没忍住落了泪,不舍地拉住她的手,殷切叮嘱了几句。 边上的沈明江一言不发,面冷如铁。 沈沐雨见状,垂下眼眸,不再抱有期待,再次拜过,才被冬青扶着上了花轿。 迎亲队伍很快便离开,方氏忍不住起身追出去,遥遥望着花轿落泪。 沈明江坐在堂中不动如山,神情却愈发沧桑。 沈幼莺看在眼里,低声道:“父亲若是放心不下大姐姐,日后若有帮得上大姐姐的地方,我也会多加看顾。” 沈明江收回目光,摇头:“你在秦王府自身都难保,还要怎么帮她?这是你姐姐自己选的路,你不必再为她费神,免得再连累了自己。” 他挺直的脊背像被什么看不见的重担压弯下去,拍了拍沈幼莺的手,缓缓道:“家里没什么事了,你离开王府那么久,也该回去了。” * 沈沐雨被安置在了芭蕉院。 院落收拾得雅致,一应陈设用物也都不俗。她执着团扇坐在洒了花生红枣桂圆的大红鸳鸯锦被上,一颗心被喜悦充盈。 她没有选错,陈王也是喜爱她的。 陈王是在戌时末过来的。 他穿着一身枣红色织金圆领长袍,玉冠博带,芝兰玉树。虽然穿的不是婚服,但却特意挑了与婚服相近的枣红色。 沈沐雨娇娇怯怯举起团扇遮脸,目光从团扇边缘溜出去,满是爱慕地看着他。 陈王在她身侧坐下,将她手中团扇抽走,又斟了合卺酒,与她一人一杯。 “沈家的事我都听周全说了。”陈王怜惜地拂过她颈间残留的淡淡伤痕:“是我不好,叫你受委屈了。” 沈沐雨羞红了脸,大胆地抬眸看她,轻声道:“不委屈,只要能嫁给殿下,便都值得。” 陈王笑着将她拥入怀中,和她交臂共饮合卺酒。 沈沐雨羞涩又欢喜地依偎在他怀里,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幸好,她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 因怀着身孕,新婚夜两人并没有做什么。 翌日沈沐雨早早起来,先去给两位侧妃请安。她本来绷紧了心神,以为周贞容必定会设法为难她,谁知道周贞容只是似笑非笑看了她半晌,便将她打发走了。 沈沐雨有些摸不着头脑,出来后同冬青道:“她怎么忽然变得如此好说话?” 冬青也不知道,猜测道:“许是知道殿下宠爱夫人,所以才有所收敛吧。” 沈沐雨喜欢听这样的话,她没忍住嗔了冬青一眼:“以后在外面可不许胡说,叫人听去了不好。” 冬青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气,又道:“奴婢可没有胡说,陈王殿下对夫人的宠爱,可是有目共睹的。” 沈沐雨抿唇笑起来,昔日骄纵的小女儿气褪.去,多了几分娆娆妩媚。 主仆二人有说有笑回了芭蕉院。 芭蕉院是陈王特意指给沈沐雨的院子,位置靠近前院,却又幽静雅致,不会被前院人吵扰。就连匾额上的字都是陈王亲自所题,取自“雨打芭蕉”之意。 沈沐雨出入之时,瞧着匾额上龙飞凤舞的题字,心底都会涌上甜意。 她在匾额下驻足片刻,才不紧不慢地回去。 只是进了院子,却见一个陌生的妈妈侯在屋内,见她回来,起身看来,神色威严。 沈沐雨心底疑惑,看向陈王指来照顾她的王妈妈:“这位妈妈是?” 王妈妈笑道:“这是宫里的阮嬷嬷,常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娘娘听说夫人入了府,特意叫阮嬷嬷来接夫人入宫说话呢。” 阮嬷嬷瞧着并不是好像与的人,面上的皱纹很深,尤其是双眉之间那一道痕迹,足可见她是个惯常爱皱眉的威严之人。 沈沐雨下意识有些发憷。 但转瞬想起如今自己是陈王的宠妾,有些畏惧内缩的肩膀又重新舒展开,她挺直了腰杆儿,朝阮嬷嬷微微颔首:“劳烦嬷嬷特意来接我。” 阮嬷嬷打量她一眼,道:“请夫人随我入宫吧。” 沈沐雨跟在她身后,坐上了入宫的马车。 到了宫门,她下了马车,改为步行。随着阮嬷嬷在回廊上走了两刻钟,便到了皇后所居的慈元殿。 沈沐雨看着巍峨的宫殿,深吸一口气随她入内。 殿内焚着香,沈沐雨刚进门,就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花香。 她垂眸缓步而行,没敢过多乱看,直到引路的阮嬷嬷停下脚步,说“娘娘,殿下,人到了”,她才悄悄抬起眼来。 周皇后与玄慈公主她都不陌生,尤其是玄慈公主。 注意到她打量的目光,玄慈狠狠瞪了她一眼。 沈沐雨连忙收回目光,规规矩矩地请安问好。 第53章 别让她坏了陈王的大事 周皇后倒是意外的温柔和气,叫了她上前去,执着她的手细细打量:“果然是好模样,同你那妹妹一样是个美人坯子,难怪湛儿如此喜爱。” 沈沐雨羞涩地垂眸:“娘娘谬赞了,我比二妹妹差远了。” 周皇后笑了声,没再往下说,叫人搬了凳子来,让她坐下说话。 沈沐雨知道规矩,谢恩之后侧身坐下,却没敢坐实。 忽略一旁玄慈公主瞪视的目光,她同周皇后说话还算开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陈王的缘故,周皇后待她意外的慈爱,不仅说话和气,临走之前还赐下了诸多赏赐和吃食。 沈沐雨按下欢喜谢恩,却在闻到糕点甜腻的香气时,忽然没忍住干呕一声。 这突兀的动静让内殿陡然静默。 沈沐雨攥着手心如擂鼓,背后冷汗成片。 片刻,周皇后关切的声音才响起来:“这是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 沈沐雨心脏揪紧,连连摇头,终于找回了声音,怯怯道:“不敢麻烦娘娘,我就是早晨贪凉多吃了些凉水荔枝膏,肠胃有些不适,这才失态,请娘娘恕罪。” “夏季炎热,但也不可太贪凉,伤了身子日后后悔都来不及。”周皇后似乎并没有怀疑她的说辞,又关心嘱咐了几句之后,才吩咐阮嬷嬷送她出宫。 一直到离开了慈元殿,沈沐雨咚咚作响的心脏才安静下来。 幸好瞒过去了。 陈王昨日还特意同她说过,未婚先孕到底不光彩,叫她将有孕的消息先瞒着,等过上一两个月后,再公开有孕之事。 沈沐雨感激他处处体贴为自己着想,昨夜虽然没能洞房,却也使尽浑身解数,与陈王很是温存了一番。 谁知道今日就差点露馅儿。 虽然皇后娘娘待她慈和,但多半是看了陈王的面子。若是知道她在嫁过来前就和陈王暗度陈仓,恐怕心里多少会有些疙瘩。 沈沐雨很是为自己提了一口气,等上了陈王府的马车,才感觉双脚终于踩到了实处。 却不知等她离开后,玄慈冷哼道:“瞧她那狐媚样儿,母后竟然还对她和颜悦色。” 周继后皱眉看她一眼:“同你说了多少次,身为公主就要有公主的仪范。这些话莫叫我再从你口中听到第二次。” 玄慈不服气地撇嘴,却到底不再说了。 “陈王怎么说?真想将那孽种留下不成?”周皇后见她安分下来,又去问伺候的女官。 女官道:“殿下说一切都听娘娘安排,只是交代说他对沈氏尚有情分,望娘娘隐晦些动手。” 周继后不解道:“我瞧这大沈氏倒是比她妹妹小沈氏差远了,竟也值得他如此费心,别是那沈氏用了什么狐媚手段迷惑湛儿?” “奴婢瞧着不像。”女官摇头道:“殿下并未多说,只说他自有安排。” 周继后思索半晌,道:“罢了,这些日子他被官家训斥,太子又正得势,他心里想必不痛快,难得有个欢喜的人,随他去吧。只是杨家那边切不可让他们寒了心。” 她将手腕上的羊脂白玉镯子褪下来,交给女官:“以陈王的名义给杨家姑娘送去,告诉她任是什么人都不会动摇王妃的地位,也不会先弄出庶子来。叫她且安心备嫁。” * 沈幼莺又多待了两日,眼见中元节将至,才回了秦王府。 回府时赶巧薛慎也刚从外面回来,两人在前院撞上,一时间竟然都有诧异。 薛慎上下打量她,发现她似乎瘦削了不少。一张小脸之前在王府养得珠圆玉润,结果回了娘家一趟,竟然又瘦了回来,下巴尖尖,瞧着弱不禁风,怪可怜的。 薛慎不由皱眉:“沈家是没给你饭吃?” 沈幼莺听不得他说沈家不好,隐晦地瞪了他一眼,细声细气道:“天气太热了,本就吃不下什么饭。又赶上大姐姐出嫁,忙碌了几日。” 言下之意就是天热吃不下饭,又帮忙操持长姐的婚事才瘦了。 并不是家里苛待她不给饭吃。 “你若怕热,叫王德顺多往听梅轩送些冰。”薛慎回了一句,才想起她后面的话来,挑眉道:“你大姐姐,嫁去了陈王府?” 沈沐雨同陈王有染,薛慎在樊楼那日就知道的。 眼下语气倒是听不出喜怒来,沈幼莺小心打量他的神情,见他并没有发怒的征兆,才点了点头:“初八那日嫁过去的。” 薛慎嗤了声:“你长姐没有你聪明,眼光也不如你。” 沈幼莺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人竟是在变相地夸自己。 沈幼莺:“……” 心想却想你的名声好像比陈王还差。 * 两人在前院短暂地碰面叙话,很快便分开各行其是。 沈幼莺如今是王府的当家主母,虽然有肖侧妃和王德顺从旁协助,但如今对牌拿在她手中,许多事情都要她决断。 还有几日就是中元节,府中也该张罗着准备起来了。 本朝因承安帝重视中元节,影响到民间,所以每年的中元节都办得十分热闹。从七夕之后民间就已经开始筹备,贩夫走卒用架子挑着各式冥器靴鞋、幞头帽子、金犀假带、五彩衣服四处吆喝叫卖。 到了七月十五这日,各家各户无论贫富贵贱,都会准备钱币、果脯、美酒以及时令果蔬祭祀祖先,就连戏班子都会将平日的曲目都换成目连戏。 等到了夜里,还会为先祖焚烧纸衣,放灯请表等等。 沈幼莺想着薛慎父母皆亡,身份又特殊,一时拿不准该如何准备,只好去询问薛慎。 谁知道薛慎听了,却神色淡淡摆了下手,道:“此事你不必管,会有人准备的。” 第54章 我这病发作起来,痛入骨髓 沈幼莺很快便明白薛慎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七月十四,官家下了旨召秦王入宫,七月十五一早,薛慎随同帝王前往太庙,祭祀先祖。 与寻常人家不同,薛慎父母乃是先帝先皇后,牌位都供奉在太庙之中。难怪那日沈幼莺去问,他说会有人准备。 沈幼莺明白了其中曲折,便也不再费心思操持祭祀先祖一事,只叫下面人准备了各式冥器制作需要的金纸等物,和白螺丹朱一起剪裁纸衣,叠金元宝。 其实这些物件都可以去外头买,多精致的都有,但沈幼莺昔年在家中做惯了,每年清明、中元、冬至等日子,她都会亲手制作元宝纸衣焚烧给母亲。 只是今年嫁入了秦王府,她在准备祭品时,想起薛慎逝去的父母,还是为先帝先后也都依样准备了一份。 薛慎傍晚时才从宫里回来,听见王德顺说“王妃祭拜先母时,给先帝先后也准备了祭品”时,神色有了微妙的变化。 王德顺见似有兴趣,便说得更细了些:“祭文也是王妃亲手写的,瞧着文采倒是不比殿下差多少。”又说:“剪裁的五彩衣裳、叠的金元宝也极为精致逼真,瞧着比外头铺子里的还要精细一些,想来是用了心的。” 薛慎嗤了声,斜斜瞥他一眼,倒也没有嫌他多话,只懒懒道了声“知道了”,转而询问起今夜的道场可准备好了。 王德顺收起笑,神色略微有些严肃:“殿下放心,都已经安排好了,出不了岔子。” 薛慎颔首:“等时候到了,就去请王妃吧。” * 戌时正。沈幼莺被一阵嘈杂的动静惊动。 “前头在吵什么呢?” 中元日需要守夜,沈幼莺并未歇下,只披着外衣同丹朱白螺坐在内室抄写经文。抄得好好的,却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古怪的乐声。 正要打发人去探看,却不想报讯的人先来了。 王德顺拢着手道:“火洞真人在前头设了道场,还请王妃去趟前院。” 火洞真人这个名字倒是不陌生,沈幼莺从薛慎口中听说过几次,知道是薛慎十分信重的道长,据说为了将火洞真人留在京中,薛慎甚至耗费无数人力财力,为火洞真人兴建了一座道观,名为出云观。火洞真人如今就在出云观中挂单做观主,只是因为淡泊名利喜好清修,除了秦王之外,出云观并不受旁人香火。 只是今夜府里要设道场,沈幼莺却是才知道。不由奇怪道:“怎么忽然要设道场?之前也没听说。” 王德顺解释道:“中元日不同平日,设道场的时辰都是火洞真人百般推演选定的吉时。而这吉时又只有当日推演出来的才最准确,因此每年中元日的道场,都是临时定下的时辰。不过往年都有经验了,倒也不算仓促慌乱。王妃待会儿去了也不必做什么,只听从道长安排便是。” 沈幼莺点头应下,随他到了前院,就见院中一应杂物早已清空,中央摆放了祭台以及三牲等物。 以祭台为中心,还有年轻道士正用朱砂等物在地面绘制八卦图,偶尔有下人们听从道长们的吩咐,将所需之物送上。 倒是确实如同王德顺所说,下人们都有经验了,一切忙而不乱。 在八卦图之外,薛慎正与一位胡须皆白、仙气飘飘,穿着红色法衣的道长说话。 瞧见沈幼莺过来,薛慎朝她招了下手,示意她过去。 沈幼莺移步过去,注意到他今日竟然穿一身黄色道袍,道袍胸口和背后都绘制着八卦图以及看不懂的符文,长发未束,而是随意披散下来,在身后随意一束,颇有几分超然物外之气。 与仙风道骨的火洞真人在一处交谈时,竟然也有几分飘然欲仙。 沈幼莺上前,有些生疏地行了个道家礼仪:“王爷,真人。” 薛慎向火洞真人介绍道:“这便是内子沈氏,年初您为我算了一卦,说沈氏是我的贵人,若是能早日成婚,于我多有助益,如今竟是都应了。” “我自从成婚之后,不仅诸事顺遂,连旧疾也许久未曾复发。” 火洞真人打量着沈幼莺片刻,笑道:“王爷与王妃命格相辅相成,若是能同心同德,后福无穷。” 沈幼莺在旁听着,维持着端庄仪态,笑而不语。 火洞真人这些话,她听着总觉得同外头那些算命摊子上的相师说得也差不离。 但薛慎却十分信以为真的模样,连连点头,又问了许多其他问题,眼见着吉时已到,才恋恋不舍地目送火洞真人前往祭台。 下人搬来了桌椅,薛慎和沈幼莺便坐在主位观礼。 中央祭台上,火洞真人与八名弟子持着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同时迈着奇诡的步伐开始做法。在八卦图之外,还另有十六名弟子掠阵护法,场面十分庄严肃穆。 一场法会,从戌时正,持续到亥时三刻。 期间沈幼莺始终保持腰背挺直的仪态坐着,表面端庄威仪,实则有困意一阵阵上涌。 她其实是不太信这些的,偶尔去相国寺上香,也多是求个心安。 但薛慎却笃信佛道神鬼,她就是不信也不好表现出来,只好压下疲惫强撑着看下去。 正艰难地同疲惫困倦做斗争时,忽见火洞真人收了桃木剑走过来,行了个道家的揖礼:“请王爷、王妃净身更衣。” 沈幼莺并不知还有自己的事,茫然地看向薛慎。 薛慎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道:“随我来就是,今夜还得劳累王妃。” 沈幼莺满头雾水地随他去了更衣的内室,有女使捧来一件女子穿的道袍,替她换上,又为她卸掉了钗环等物,将一头长发披散下来。 沈幼莺从未穿过道袍,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身上宽大的袍子,绕过屏风,目光屡屡投向盘着双腿坐在地毯上的薛慎。 大约是察觉她的不安,薛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过来坐。 沈幼莺只得学着他的样子盘膝坐下,愈发不习惯地扯了扯道袍衣摆。 “等会火洞真人会为我们驱邪祈福。”薛慎给她解释道:“祈福仪式需要我们换上道袍,带上驱邪面具跳祝舞。祝舞原本应该是我们夫妻二人合跳,但我双腿不便,便只能劳累王妃了。祝舞你不会也无妨,只跟着真人的指示一步一步做完即可。” 沈幼莺没想到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舞蹈,神色越发怪异。 她几次欲言又止,但想到秦王阴晴不定的脾气,还是忍耐了下去。 比起惹怒秦王,想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倒是薛慎见她眼神闪烁,问道:“王妃可是不信此道?” 沈幼莺斟酌了一下,摇头:“我只是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有些紧张。” “今日之后就见过了。”薛慎笑了声,倒是没有发怒的征兆,反而压低了声音同她道:“你可知我为何笃信此道?” 沈幼莺摇头说不知。 薛慎拍了拍毫无知觉的双.腿,语调变得有些阴郁低沉:“旁人只知我意外坠马双.腿残废,却不知我当时还一并伤了肺腑,虽然父皇母后为我广寻名医保住了一条命,但这破败的身躯却难以医治。我从那之后身子就十分孱弱,每每病发之时,咳血不止。残废的双.腿更是隐痛难忍,如针刺虫爬。” “你可尝过被针扎的滋味?”薛慎侧脸瞧她。 沈幼莺点头,没敢迎上他的视线,敛眸低低道:“幼时学绣花时,被扎过不少次手指头。” 薛慎低低一笑:“我这病发作起来,痛入骨髓,可比千根万根针反复来扎你的手指头还要痛。” 第55章 王妃这是不愿与我同寝? 沈幼莺被他的描述吓到,却无法想象那样的痛苦,愣愣睁大了眼睛看他。 薛慎似乎从她的畏惧中汲取到了一丝快意,连神色都没有那么阴鸷了:“后来我听说有真人擅练丹,那丹药可使人百病全消。便令人去四处去寻。” 沈幼莺嘴唇动了动,又抿住。 这世间哪有什么令人百病全消的药呢?不过都是骗局罢了。 前朝那么多皇帝追求长生不老,却没见一个羽化登仙的。 “这世间道士千千万,但真正有本事的却不多。不过好在到底叫我寻到了一位仙长。仙长慈悲,赠了我两丸丹药,说可保我两年安稳。我服丹那两年,确实没有再咳血,身子也渐渐康健起来,就连腿疾发作时也好了许多。但两年之后,丹药没了,我的旧疾却又时不时发作一番,叫人生不如死。那位仙长当年不肯留下,后来也再觅不到踪影,我只得再耗费人力四处去寻有本事的真人,最后寻到了火洞真人。” “靠着火洞真人炼制的丹药,我才越发康健。如今不仅没再咳血,腿疾也很少再发作。” 沈幼莺听着,神色越来越惊讶。 原本的不信,也变成信了四五分。 她有些赧然地抿了下唇,心想天下奇人异士何其多,她之前对火洞真人的判断,还是太过武断了。 若对方当真只是会说几句吉祥话,又怎么会得秦王的信重呢? “我会听真人安排,好好完成仪式。”沈幼莺低着头道。 薛慎握住她的手,神色郑重:“我双.腿不.良于行,等会儿便都靠王妃了。” 沈幼莺轻轻点头。 薛慎从女使手中的托盘里拿过事先准备好的面具为她戴上。 驱邪面具画着狰狞鬼脸,用五彩颜料着色,张牙舞爪,十分骇人。沈幼莺戴上之后,整张脸都被遮住,只能从面具眼睛处的开孔看人。 她看见薛慎拿起另一张面具自己戴上。 之后薛慎拉了拉铃,便有六个年轻道士鱼贯而入,持着拂尘扫过二人周身,再盘膝坐成一个圆,围着两人念念有词。 一刻钟之后,二人随着道士们出去,仪式便正式开始。 火洞真人让小徒弟教了沈幼莺几个动作,确认她记住了。便将她和秦王一同请到了祭台上。 二人位于最中间,火洞真人在祭台前祭祷,另有十六名道士围着两人,又配合着那种奇诡的步伐边念边走动起来。 沈幼莺按照方才道士所教,步伐生疏地也绕着内圈舞动起来。 说是祝舞,实则比起跳舞,这更像另一种精妙复杂的步伐,行走之时身躯微晃犹如舞蹈,隐隐约约与外圈围着他们的道士步伐相呼应。 沈幼莺一开始还有些生涩,走了几圈之后便逐渐熟练起来。 薛慎因为坐着轮椅,被围在最中心,他摆了个道家的手势,嘴唇张合,也在默诵经文。 …… 驱邪祝福的仪式从亥时跨过子夜,至子时二刻时,方才结束。 若不是沈幼莺体力尚算不错,根本没法全程坚持下来。 仪式一成,她的身体便晃了下,扶着薛慎的轮椅才稳住了身形。 薛慎见状伸手来扶她,问道:“王妃可是累了?”又吩咐侯在一旁的拂翠:“将王妃扶下去休息。” 累得微微喘气的沈幼莺一愣,抬眸去看他。 总觉得刚才薛慎的声音有些怪,不像平时,透着股陌生。 薛慎又唤了她一声,藏在面具后的面孔看不分明,但语气是关切的。 沈幼莺摇了摇头,那种一瞬间的陌生感好似又没了,像是错觉。 她扶着拂翠的胳膊,去更衣休息。 但走出几步,她下意识又回头去看薛慎,对方正好也朝她看来,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一触即分,却因为彼此都戴着面具,无法看清对方的神情。 沈幼莺很快更衣出来,薛慎先她一步,已经在院中和火洞真人交谈。 瞧见她被女使扶着出来,薛慎迎上前亲自扶着她,低声道:“等放完天灯,便结束了。” 院中已经备好了十数盏天灯,灯身上依旧画满了沈幼莺认不出来的符文。 两人一并将天灯点燃,之后并肩而立,看着道士们将天灯放飞。 今夜天气晴好,风亦平和,天灯平平稳稳升上半空,如星子在夜色之中闪耀。 沈幼莺抬头望着天灯越飞越远,却听身边人奇怪道:“那边在做什么,怎么那么亮?” 沈幼莺循声去看,就见薛慎指着的是皇宫的方向。 此时已过了子时,可皇宫方向却天光大盛,映得宛如白昼一般。 两人定睛看了半晌,薛慎忽而沉声道:“不对,那瞧着……像是走水了。” 皇宫走水了。 意识是皇宫出了事之后,薛慎一边吩咐王德顺将火洞真人一行送回出云观,一边叫女使护着沈幼莺去休息。他自己则去了书房,遣人去宫门处打探情况。 沈幼莺被一众女使婆子护着回了听梅轩,原本是极累的,但皇宫走水的事不知怎么攥着她的心神,她在榻上辗转反侧半晌,竟怎么也睡不着。 眼见着快要丑时,沈幼莺坐起身来,想让丹朱去前院打探下情况,却不想薛慎直接过来了。 他转着轮椅进来,见沈幼莺穿着单薄寝衣坐在榻上倒是并不意外:“听白螺说,你担心的睡不下?” 沈幼莺点头:“真是皇宫走水了?” 薛慎说“是”:“皇宫宫门紧闭,我遣去的人没打探到什么消息,还是大嫂知道后叫人来府上送了信,说皇宫确实走了水,烧得还是官家长居的福宁殿。” 沈幼莺惊讶:“这是怎么烧起来的?”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怕是要等明日才知晓了。” 沈幼莺想起先前看到的火光冲天亮如白昼之景,不知怎么的,心脏忽然突突跳起来。 薛慎却仿佛并不太担心的模样,随口吩咐拂翠再去抱一床衾被来。 心中不安的沈幼莺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要留宿,顿时就顾不上皇宫走水了,神色也变得紧张起来。 从新婚至今,薛慎实际上还未和她同床共枕过。 沈幼莺神色紧张地看着他,想拒绝又不敢,更怕的是今晚他会想做些什么。 她心中忐忑难安,薛慎却已经自顾自宽了外袍,只着里衣,转着轮椅行到了榻边。 拂翠已经手脚麻利地将枕头与被子放好,薛慎手臂撑在床榻边缘,倾身过去,一双狭长黑眸定在沈幼莺身上:“王妃劳驾,往边上让些。” 沈幼莺反应过来,慌乱地退到了床榻最里侧。 若是薛慎给她时间做好准备,她定然不会如此失态。但今日忽如其来的同床共枕,打破了她自以为的安稳,叫她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惶然。 未必是畏惧薛慎,只是害怕这种忽然的未知的变化。 薛慎似瞧出了她的慌乱,动作顿住,拧眉看了她半晌,才幽幽道:“王妃在怕什么?” 沈幼莺咬着唇,缓缓摇头,眼底有隐忍的水色。 薛慎嗤了声,双手撑在床榻上借力,毫不费力地将身体移到了床榻上,又用手将没有知觉的双.腿摆好,径自盖上了衾被。 见沈幼莺迟迟不动,他有些头疼的“啧”了声,冷声道:“本王今日可没有兴致,只是火洞真人说了,今日宜同房,这才留宿一晚。” 他眉目间隐约透出些许不悦:“王妃这是不愿?” 沈幼莺捕捉到他语气中的不快,陡然回过神来。她垂下眼睫挡住了眼底摇曳的水光,轻轻吸了一口气,稳住声音道:“怎么会?王爷想在何处歇着,都是可以的。我、我只是一个人睡惯了,有些不适应。” 谁知道薛慎却意味深长看她一眼:“那王妃还是尽早适应为好。” 说完他叫女使灭了灯,便睡下了。 沈幼莺在黑暗中看他,只能隐约看见个模糊的轮廓。她咬着唇作了一番挣扎,终究还是在薛慎身边睡下。 第56章 下回别轻易来撩拨我 沈幼莺怀里抱着软枕,面朝床榻里侧,和身后的人保持了一尺的距离。 但即便这样,陌生的气息还是强势又野蛮地侵入过来。 本朝盛行熏香,不论男子女子都有熏香的习惯。沈幼莺虽没见过薛慎熏香,但他身上总缭绕着浅淡的檀木香气,那种味道在白日里闻着并不明显,偶尔嗅到,会觉得这充满沉重悲悯的气息同他本人的性子反差极大。 可到了夜里,不知是不是距离太近的缘故,浅淡的檀木香气变得浓郁起来。 木质香味一缕一缕往沈幼莺鼻间飘,存在感强烈霸道。叫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先前回答薛慎的话也不算说谎,她的确一个人习惯了,如今身边多了一个人,确实叫她难以成眠。 然而反观身后的人,呼吸绵长,显是已经入眠。 沈幼莺气恼地捏了捏怀里的软枕,她小心翼翼地翻个身,却不敢动静太大,怕吵醒了旁边熟睡的人。 也不知道薛慎有没有起床气,沈幼莺咬着唇想。 她又翻了个身。 这回变成了侧对着薛慎的姿势。 薛慎平躺着,因是夏日,薄薄的被子只拉到了腰腹以上,整个上半身都露在外面。 或许是眼睛适应了黑暗,在模糊昏暗的光线之中,沈幼莺竟注意到他敞开的寝衣领口处,露出薄薄的肌肉线条。 她缓慢眨了下眼睛,目光顺着寝衣描绘出来的线条细细确认,最终不得不承认,薛慎这样久坐于轮椅之上的人,竟然也有一身不逊色于父兄的勃发肌肉。 回想起先前他双臂撑着身体,轻易就上了榻,都没有叫人帮忙,便又觉得正常了。 想来是经年累月地以双臂支撑身体,才练出来的。 沈幼莺的目光不自觉移到他的面上。 睡着的人神态很是安然,那双总会充斥着阴鸷的狭长黑眸此时紧闭着,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轻轻转动,瞧着倒是不如白日里气势迫人。 睡相也好,从睡着之后便没有再动弹过。 倒是比白日间看着要安全,没那么叫人害怕。 沈幼莺脑子里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目光没有落点地停在薛慎脸上,发呆。 “看够了没?” 熟睡的人忽而转身面朝着他,右臂撑着身体朝她靠过来,精壮的上半身悬于沈幼莺之上,在黑暗中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沈幼莺慢半拍回过神,瞳仁微微扩大,神色慌乱地看着他,有种偷窥被抓包的羞耻感。 静谧的黑暗中,小娘子声音语无伦次、支零破碎:“我、没……我吵醒王爷了?” 薛慎“嗯”了声, 因为刚睡醒,还带着些许鼻音,像只收起利爪、有些懒洋洋逗弄猎物的野兽。 “睡不着?” 沈幼莺与他相处久了,也看出他并没有生气,微微侧脸避开他凑得太近的脸,低低“嗯”了声。 薛慎收起手臂,离她更近了一些。他鼻尖微动,像是在嗅闻沈幼莺的气味:“王妃若是不想睡,不如来做点有趣的。” 随着他的声音响起,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按在了沈幼莺后腰处。 沈幼莺身体微微一僵,想拒绝,又怕惹怒了他。 她咬着唇心念急转,想着若他真想圆房,纵使躲过了今日,也躲不过明日。 长痛不如短痛。 沈幼莺眼睫颤了下,垂着眼眸思绪放空,却没有抗拒。 温热的手掌在微微内凹的腰窝处轻轻摩挲片刻,便顺着清瘦的脊骨往上,灵活的手指数着脊骨节数一路攀爬,最后停留在敏.感脆弱的后颈处。 沈幼莺闭着眼,身体轻轻颤抖。 又回忆起周家别院那一时的荒唐,害怕紧张之余,脸颊上也蒸腾出热意。 沈幼莺觉得自己此时就像一只蚌,被迫打开了蚌壳,露出柔软脆弱的内里。 薛慎停住不动,手指在她后颈轻轻打圈,见她整个人都在抖,忽而轻轻笑了声:“这就怕了?”他靠在沈幼莺耳侧,嗓音低哑道:“知道怕,下回就别轻易来撩拨我,记住了么?” 说完,温热的手掌覆在沈幼莺的眼睛上,道:“睡吧。” 沈幼莺眼睫颤动,却不敢睁开。 心口像揣了一百只兔子一样,活蹦乱跳。 薛慎没有移开手的意思,沈幼莺也不敢再出声,怕再招惹了他,只能闭着眼睛,强迫自己睡去。 然后便当真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等再醒来时,是丹朱在外头敲门,有几分焦急的声音传进来:“王爷,王妃,宫里来人急召。” 沈幼莺迷迷糊糊听着,陡然间惊醒过来。 薛慎比她先醒,正背对着她穿衣。 见她醒来,解释道:“宫里急召,你更衣吧,动作快些。” 沈幼莺还有些懵,看了眼多宝架上的漏刻:“现在才卯时。” 夏日天亮的早,可这个时辰,天都还没全亮呢,宫里怎么忽然这么着急召他们入宫? 薛慎倒是并不担心的样子,安抚道:“许是因为昨夜走水的事,左右同我们也没多大干系,先进宫看看吧。” 沈幼莺点头,唤了白螺丹朱进来伺候自己洗漱。 因为宫里宣的急,她不敢太耽误时间,换了命妇大服,草草梳妆之后,便同薛慎乘着马车入宫。 等到了宫门口,发现陈王以及周贞容竟也来了。 双方向来不和,薛慎也从来不掩饰,连招呼都没打,便示意引路太监推着自己,率先走在了前面。 沈幼莺快步跟在他身侧,却被一位女官拦下:“秦王妃、周侧妃,请随我来。娘娘已在慈元殿等着了。” 沈幼莺这时才意识到两人并不是一起,她下意识看向薛慎,薛慎却没有回头,已经被太监推着走了。她只能压下了忐忑,随着引路的女官往慈元殿去。 周贞容走在她身侧,眼珠转了转,问她:“秦王妃可知昨日宫中走水之事?” 沈幼莺不想理会她,但周贞容这话还算客气,她顾忌着面子,还是道:“听说了。” “听说昨日福宁殿的大火到了寅时才扑灭,也不知是哪个贼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官家寝宫纵火。”她一副后怕的模样拍拍胸口:“幸好官家有上天庇佑,昨日并不在福宁殿。” 沈幼莺倒是不知道这一节,微微一愣:“竟是有人蓄意纵火?” 她还以为是夏日天干物燥,意外走水。 若是人为纵火,那官家天还未大亮就急召他们入宫,倒是说得通了。 周贞容观察她的神情,见她神色不似作伪,微微皱了下眉,道:“具体我也不清楚呢,等见了娘娘应该就知道了。” * 薛慎同陈王被引去了垂拱殿偏殿。 去的路上途径被烧了大半的福宁殿,薛慎皱眉道:“昨夜的风也不大,便是走了水也该早早扑灭,怎么会烧成这样?” 陈王道:“听说是有人蓄意纵火,殿内被倒了火油。” “可抓住了纵火之人?” “还未。”陈王摇头:“父皇召我们入宫,应该就是为了这纵火的贼人。” 薛慎嗤了声:“禁军都是做什么吃的?天都亮了,却连个贼人都抓不到,我瞧着三衙的都指挥使都可以自请告老还乡了。” 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侍卫亲军步军司合称“三衙”,分别掌管东京城以及皇宫的禁军。 如今福宁殿被蓄意纵火烧毁,贼人却尚未归案,三衙的都指挥使确实难逃其咎。 但殿前司都指挥使周擎是他的亲舅舅,陈王自然不会附和他的话,只是哼了声,拂袖入了殿内等候。 片刻之后,承安帝才被大太监齐忠扶着过来。 他神色瞧着十分疲倦,眼下有明显青黑,在椅子上坐下后,一双浑浊的眼睛如鹰隼一般扫视过殿中垂手而立的秦王和陈王。 陈王是他的亲儿子,是用来掩人耳目附带,今日的重点——是秦王。 第57章 你问心无愧,有什么可怕的? 昨日福宁殿走水之后,各处宫门便全都封闭。 此时宫外的人只知道皇宫走水,福宁殿被烧。却不知道承安帝还丢了一件极其重要的物件。 承安帝凌晨在福宁殿外守了半夜,等大火一灭,便叫人在福宁殿废墟之中搜寻,可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那物件用机关盒锁着,藏在了他床头的暗格之中。 昨夜大火将他的寝殿烧得干净,他睡的龙榻也被烧得只剩几根焦黑残木,那藏在床头暗格的机关盒被烧没了也在情理之中。 但承安帝不知为何,在得知寝殿被人泼了火油,蓄意纵火之后,眼皮子就一直不停地跳。 尤其是昨日还是中元夜,这日子太过特殊。 机关盒里装着的物件旁人都不会想着去拿,唯一有动机的,便是秦王。 承安帝冷眼打量着秦王片刻,才开口道:“昨夜皇宫走水的事,你们也知道了?” 薛慎和陈王都说“是”。 那么大的动静,陈王府和秦王府又离皇宫不远,不可能没听到风声。 陈王问:“纵火的贼人可有踪迹?” 承安帝叹气,压抑着怒火道:“尚未捉到,那贼人虽然狡诈,却也留下了蛛丝马迹,周擎已经在追查了,朕迟早要将人捉出来!” 薛慎道:“城门可都封锁了加强盘查?若是蓄意纵火,禁军当场又没抓到人,说不定人已往城外逃去了。若是出了城,再想寻到就难了。” 承安帝点头:“元谨说得不错,昨夜朕就已经下令封锁了城门,如今禁军也在城中加强了盘查。”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叫朕想不通,今日召你们二人前来,一是为了集思广益,二则是怕那贼人也对你们不利。” “愿为官家分忧。” “愿为父皇分忧。” 薛慎与陈王异口同声道。 承安帝露出欣慰之色,这才缓缓说出自己的疑惑:“若按照常理推断,那贼人夜袭福宁殿,多半是为了行刺朕而来。但昨夜朕留宿大相国寺,并不在福宁殿。那贼人若真想行刺朕,不该如此打草惊蛇。” “确实说不通。”陈王道。 “不为行刺,便是为了财帛。”薛慎拧眉思索:“福宁殿可有贵重财物失窃?” 陈王嘲讽看他:“福宁殿都烧了大半,就剩下些断壁残垣,便是真有东西失窃,也清点不出来。” 薛慎反唇相讥:“不为行刺,也不为财务,莫非那贼人潜入皇宫火烧福宁殿只是为了好玩不成?” 陈王被噎住,拧眉深思。 承安帝见二人也讨论不出结果来,幽幽叹了一口气:“要说失窃,确实有不少要紧之物没了。”他似随口一提般道:“先帝传位于我的诏书,是先帝最后一封手迹。我偶尔缅怀兄长时,便会取出来看看,谁知这次竟也……唉。” 他似乎说不下去了,又沉沉叹了一口气。 薛慎安慰道:“诏书固然重要,但比起官家龙体来,也不值一提。” 承安帝点头,似乎乏了,又叙话片刻,便将两人打发了出去。 等人走之后,承安帝面上疲乏一扫而空,眼眸轻眯盯着薛慎的背影,神色晦暗不明。 * 同时,沈幼莺正在慈元殿中同周继后说话。 周继后显然被昨日的大火吓到,提起大火就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你们在外头也注意些,如今天干物燥,容易走水。尤其是你与元谨。”周继后拉着沈幼莺的手神色殷殷道:“听说昨日元谨还请了火洞真人在府中设了道场做法,后头还放了天灯?做法事难免要用到火,你们可得注意些。” 沈幼莺倒是不奇怪周继后会知道府中的事,闻言温顺道:“是,听说往年也都会请火洞真人来做法事呢,此时事关王爷身子康健,我也不敢多加置喙。” 周继后幽幽叹了一口气:“也是,元谨那孩子自从坠马后身子孱弱,若不是靠着那些丹丸,怕也不会如此康健,也难怪他如此笃信此事。听说他昨日还逼着你当众献舞?” 沈幼莺抬眸看她一眼,轻轻摇头:“倒也不算是逼迫,臣妾是自愿的。” “火洞真人说祝舞可驱邪祈福,但需要祈福之人在阵中配合方才有效。可王爷双.腿不.良于行,我不忍见王爷受病痛所扰,这才同意。” “你这孩子,倒是对元谨一片真心。”周继后欣慰道:“元谨也是有福,娶了你这么个会心疼人的王妃。” 沈幼莺羞赧地垂下眼眸,掩下了眼中的疑惑。 她总觉皇后这一番话,明里暗里都在试探。可她在试探什么呢? 莫非是怀疑福宁殿纵火案同秦王有关不成?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沈幼莺就在心里摇头否决了。 先不说秦王没有这么做的理由,就是有,昨日他一直同自己在一起,怎么想都不可能有机会去纵火才对。 想到此处,沈幼莺却是微微一愣,有什么从脑中一闪而过,她却没来及抓住。 周继后同沈幼莺说了一会儿话,便赐了些赏赐,将人打发回去了。 周贞容是皇后的亲侄女,比沈幼莺更亲一些,她便没走,仍留在慈元殿同皇后说话。 “姑姑叫我问的话,我都问了。”周贞容这才有机会将先前的对话转述给周继后听。 她眼珠动了动,好奇道:“姑姑叫我问这个做什么?” 周继后瞥她一眼:“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 见周贞容瘪了下嘴,似不太高兴,又缓和了语气道:“不是姑姑不信任你,而是此事事关重大,你不知道为好。”她笑着抚了抚摸周贞容的脸:“你呀,若是真想为姑姑分忧,便将身子调养到最好的状态。等杨氏进了门,你也好早些怀上孩子。” “虽然与杨氏定下婚约时,本宫答应过在杨氏进门之前,一定不会让陈王弄出庶子庶女来。但若是她进门了自己不争气,可就怪不得本宫了。” 周皇后促狭地看着她:“娶杨氏女只是为了陈王的大事所做权宜之计。但等日后……还得是咱们周家的女儿。你可明白?” 周贞容面色一红,低声道:“我知道的。” . 等周贞容离开后,周继后才贴身女官将消息传给承安帝。 承安帝听完,将人打发下去,喃喃自语道:“秦王不露破绽,秦王妃那边也没有试探出什么来……莫非当真不是他?” 可从昨夜福宁殿走水开始,他眼皮就不停地跳,心中也有些莫名的慌乱, 承安帝虽不如兄长勇武,但年轻时也是上过战场的,这种危险将至的直觉,他并不陌生。 承安帝起身在殿内踱步,再次将这个侄子所作所为重新回忆了一番。 沉迷佛道神鬼之说,又痴迷丹药,荒唐事更是做了不知凡几,无论怎么看,都不太可能再威胁到他,以及他的儿子。 人老了,心也软了。 承安帝是真的想过,只要秦王这么安安分分下去,他倒也愿意容忍秦王,让他短暂的后半生能活得舒坦一些。 但这个前提是秦王确实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颓靡。 而不是在作戏给他看。 承安帝踱着步子,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掉以轻心。 他叫来殿前司都指挥使周擎,吩咐道:“你调二百禁军精锐,往陈王府和秦王府各送一百过去,好生护着二位王爷。如今贼人下落不明,可莫再叫其钻了空子。” 周擎领命,当即便去殿前司调精锐。 承安帝坐了一会,觉得仍然不够,又找来了隐龙卫首领,冷声吩咐道:“派人暗中盯着秦王,有任何不妥,速速来报。” * 薛慎比沈幼莺先一步出宫,见她登上马车,才吩咐车夫回府。 沈幼莺在薛慎身侧坐下,将慈元殿的事说与他听,又有有些犹豫道:“我总觉得皇后娘娘话里话外,像是在试探什么。” 只是她这一路上也没想明白,对方到底想从她这里试探什么。 倒是薛慎十分看得开的模样:“随她试探什么,你问心无愧,有什么可怕的?” 沈幼莺一想倒也是,便也不再琢磨那古怪之处。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薛慎瞧着她悄悄打起帘子看外头的街景,凝着她的侧脸,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第58章 禁军围府 沈幼莺和薛慎前脚刚从宫中出来,还没来得及歇一歇补个觉,后脚殿前司都指挥使周擎就领着一百禁军精锐登门。 一百禁军披坚执锐,气势惊人,将秦王府团团围住,不知道的,还是以为是秦王府犯了事呢。 沈幼莺同薛慎出来接旨,方才知道这竟是官家的意思。 “如今纵火的贼人还未落网,官家担忧秦王、陈王、还有寿王的安危,才特意命我加派了人手前来保护。这些禁军都是从军中挑选的精锐,平日里王爷与王妃若是出入需要随行护卫,也可以令他们随行。王爷与王妃可切莫嫌弃麻烦而不带,万一那贼人暗中又下手,后果不堪设想。” 周擎一番话听起来语重心长,但沈幼莺却听出了恐吓的意味。 她侧脸看了眼薛慎,就见薛慎果然面露不虞。 他似有些烦躁地屈指在扶手上敲了敲:“那贼人若真敢如此猖狂,那便是殿前司、是三衙失责,这么多人却连个纵火的小贼都找不到。怎么现在让周指挥使一说,反倒是成了我和王妃的错一样?” 薛慎冷笑一声:“不若这样,本王与王妃同你去天牢里呆着,等你们抓住了那小贼再放我们出来,这样就能确保万无一失了。” 周擎素来知道秦王不好招惹,这人若是起了性子,除了官家,谁的面子都不给。 他今日已经是有备而来,但没想到秦王仍旧如此咄咄逼人,只能陪着笑道:“秦王莫恼,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而已,实在是情非得已。” 薛慎嗤了声,转着轮椅要回后院:“你自己同王府的侍卫长说去,本王懒得听。” 说完调转轮椅便走,行出几步,见沈幼莺还坐着没动,又转过头来盯着她:“王妃还愣着做什么,陪本王回去歇息。” 他略有些疲倦地捏着鼻梁,指桑骂槐:“大清早的没一件顺心事,还尽见些晦气之人。” 周擎:“……” 沈幼莺瞥着周擎变了又变的脸,险些没忍住笑,连忙垂下眼遮住了神色,匆匆走到薛慎身边,随着他去了后院。 . 那一百禁军还是留了下来。 除了秦王府外围成了铁桶一般,府内的巡逻也加入了禁军人手,连护卫换班的时辰都变短了。 沈幼莺午歇后起来,本想开窗透透风,结果推开窗就瞧见听梅轩门口竟也杵着两个人高马大的禁军,便又关上了窗。 薛慎控制着轮椅行到她身后,见状问道:“关窗做什么?” 沈幼莺解释说院外有禁军护卫,不太方便。 薛慎嗤了声,示意她将窗子打开,隔窗扬声将那两个禁军叫了进来。 两个禁军不明所以,满脸莫名的在听梅轩院外等候。 薛慎缓缓行到外间,端起清茶轻抿一口:“周擎说,你们在王府这段时日,都得听本王的吩咐?” 两个禁军面面相觑,心想周指挥使没说过这话啊。 只说叫他们行事谨慎小心些,别得罪了秦王。 但秦王都这么问了,他们总不能说周指挥使没说过,因此只得拱手问道:“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薛慎未答,又问:“你们都是禁军中的精锐,想来身手也当不错?” 禁军斟酌了下,没琢磨明白他的用意,只能谦虚道:“尚可,我等定会尽全力护卫王爷和王妃安全。” 薛慎点头,吩咐道:“你们再去叫四人来,要身形相当,健硕魁梧些的。还有就是相貌不能太过丑陋。”接着又吩咐丹朱:“你去给王德顺传话,叫他找几个乐师来……要擅击鼓擅古琴的最好。再叫厨房备上冰饮、果子,美酒。” 双方都听得云山雾罩,只得按他的吩咐去了。 片刻之后,两名禁军带着另外四名禁军一道过来复命。几乎是前后脚,王德顺安排的乐师也都到了,正在院子周边摆开阵仗。 而厨房的下人则手脚麻利地将薛慎吩咐的酒水食物依次呈上,摆了满满一桌。 薛慎将轮椅转到桌边,又让丹朱去将沈幼莺请出来。 沈幼莺从内室出来,看见这阵仗还有些懵:“这是要做什么?” “王妃可看过角抵戏?” 沈幼莺点头,隐约猜到他要做什么了。 果然就听薛慎道:“从前角抵戏都是杂耍艺人来演,都是花架子,也就是看个乐子,不能当真。如今正好周擎送了这么多精锐过来,个个身手矫健,想来角抵戏不会叫人失望。” 说着他抬手一拍,道:“奏乐。” 乐师们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手腕一转,指尖一拨,激昂的鼓声与铮铮的琴音便响起来。 六名禁军茫然地站着院子中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薛慎不耐地催促:“愣着做什么?开始罢。两两为一组,赢的赏十两金,输的赏十板子。”他微微眯起眼眸,神色透出些许阴狠:“若是叫本王发现你们敷衍了事,那就每人赏二十板。” 二十板子,就是身强体健的禁军,也得狠狠喝一壶。 六名禁军顿时不敢再犹豫,立即两两分为一组,认命地开始角抵。 这些禁军果然都是精锐,认真比试起来,拳拳到肉,大汗淋漓,确实十分精彩。尤其是边上还有乐师击鼓奏琴,更添几分激越。 沈幼莺坐在阴凉处,身边有女使打着扇子,手里端着厨房准备的还沁着冰凉的荔枝膏水,看得津津有味。 偶尔侧脸瞥薛慎一眼,就见他懒洋洋支着下颌,目光放空,看起来并不在意场上的输赢。 沈幼莺轻咬一口荔枝肉,心想他果然不是想看角抵,多半只是不满这些禁军跟看犯人一样守在府中,这才寻了个由头来折腾人吧。 * 大约是从角抵找到了灵感,薛慎开始换着花样支使这些禁军。 他甚至连王府大门都不出了,今日叫禁军角抵互搏,明日又叫禁军比赛射箭,一名禁军头上顶着荔枝,另一名去射。射中一颗赏十金,射不中还是赏十板子。若是不小心射偏伤了人,那便请大夫治伤养伤,换新人来。 不过半个月,被调去秦王府的禁军便怨声载道,求着周擎将他们调回去。 这些禁军都是周擎的亲兵,身手不错对他也重心,要是一下子都折在了秦王府,他自己也心痛。 可周擎有皇命在身,哪能真把人手调走?只能新挑了一百精锐,又带着重礼上门,小心翼翼地赔罪:“前一批禁军要参与训练,我这又新挑了一批给王爷送来。” 薛慎挑剔地扫过去,皱眉道:“这批瞧着仿佛没有先前的有精气神。” 周擎笑容一僵,这秦王眼睛还挺毒。 这一批当然没有上一批有精气神,上一批都是他亲自带出来的精锐,而这一批,只是比普通禁军强些罢了。 他特意挑出来陪秦王玩乐,就是真折在了秦王府,他也不心疼。 但面上还是笑着道:“怎么会?王爷若是不放心,可再试试。若是不满意,我再给王爷换一批。” 薛慎却有些兴致缺缺的模样:“罢了,玩了半个月也玩腻了,且先留下吧。” 周擎松了一口气,将人和礼留下,心里骂骂咧咧地出了秦王府。 第59章 调戏 王府的禁军换了一批人之后,薛慎仿佛真如玩腻了一般,没有再支使禁军,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玩乐。 大多时候,他都在红楼。 先是一掷千金捧了个江南歌姬做行首,新鲜了两日之后,便又将人丢到一边去,在红楼新开张的赌坊里豪掷千金,赌红了眼。 也就是红楼知晓他的身份,不敢行事太过,才没叫他输得倾家荡产。 除此之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端倪。 承安帝听着周擎以及隐龙卫传回来的消息,眉宇间一道皱痕越发深刻:“什么异常都没有?也确定他没有接触任何形迹可疑来路不明之人?” “是。”暗卫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垂下去:“臣等暗中盯了半个月,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承安帝叹了口气:“莫非真不是他?”他喃喃自语道:“可不是他的话,又会是谁呢?” 他生性多疑,纵火一事越想越觉蹊跷。失踪的机关盒绝不可能是被大火焚毁了,多半是被人趁机偷走。 承安帝原以为那人是薛慎,可现在看来,却又不太像是他。 要在福宁殿纵火再全身而退,绝不可能是薛慎一人能做到的事。光是要将火油提前备好,就需要宫内的人里应外合才能做到。 这半个多月来,奉命查办此案的殿前司已经审出了三个宫内的奸细,可严刑审问过后,对方却一问三不知。 并不是对幕后之人有多忠心,而是确确实实的不知道。 便是将人抽筋剥皮,也审问不出有用的东西来。 承安帝无法,只好叫周擎故意散播了假消息出去,说奸细已经招认,意在引蛇出洞。 但结果是他们费心铺下的天罗地网,却等了个空。 至今还没有贼人前来自投罗网。 要么是那贼人当真只是图财,甚至是那等喜欢挑衅官府的江湖人士,得手之后早就连夜出了城,所以才没有消息;要么,就是幕后之人极其沉得住气,且信得过自己的布置。 承安帝希望是前者。 若是第二种情况,且那幕后之人还是薛慎,他的心性也实在太过可怕。 承安帝有些焦躁地起身踱步,他思索良久,方才对暗卫首领道:“继续盯着,不要错过一举一动。” 之后又宣了周擎过来,狠狠训斥一通之后,才略有些疲惫道:“那贼人确实查不到踪迹?” 周擎摇头:“是臣无能,请陛下降罪。” “若是罚你能抓到那个贼人,你以为朕会轻饶你?”承安帝冷声道:“朕的的寝宫被人蓄意纵火,可时隔大半月,禁军却连贼人的影子都没找到。若是传扬出去,到底于皇室、于官府的名声有碍。此事到此为止,尽早结案吧。” 周擎一愣,明白了他的意思:“是。” 承安帝道:“结案之后,你自去领三十军棍。” * 八月初,皇宫纵火的贼人终于落网。 那贼人是福宁殿的一个老太监,因为胆大包天盗窃御.用之物,又眼见着无法遮掩,怕官家怪罪下来,于是恶从胆边生,竟然起了烧掉福宁殿的心思,以为福宁殿烧了,少的物件便查不出来了。 但禁军经过半月明察暗访,终究是将这贼子给揪了出来。 不过官家心善仁慈,并未大发雷霆,还赏了这老太监一个全尸。 因为纵火案已破,特意派来保护诸位王爷的禁军也都撤了回去。 周擎来秦王府调人时,薛慎听说了事情始末,道:“官家还是太过心慈手软,要我说,这种背主之人,就应该处以五马分尸之刑。不然如何震慑后人?” 周擎脸皮抽了抽,五马分尸之刑由于太过酷烈,本朝早已废止。 若真是那等犯了穷凶极恶罪不可恕的大罪者,自有凌迟之刑来罚。不过官家一向仁慈,自官家登基以来,从未有人被处以如此极刑。 他瞧着薛慎满脸阴鸷,在心里摇了摇头。心想幸好这位当初坠马摔断了腿,不然若是让他登基做了皇帝,地府也不知道要多多少枉死鬼。 周擎没有多留,很快便领着人告辞离开。 薛慎等人走后,叫侍卫推着自己去了听梅轩。 他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来听梅轩,伺候的下人们瞧见他忽然过来,都有些惊讶。 沈幼莺也没想到他会来,她就穿了件轻薄衣裳靠在竹榻上乘凉看话本子,没想到他不打招呼就来了,也没顾得上再梳妆更衣,急匆匆趿着软底鞋出来迎接。 如今天气愈发炎热,她就穿了件云烟绿的薄纱褙子,里头是一件藕粉抹胸配一件齐腰两片褶裙。满头乌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在脑后,因为出来的急,也没来及整理,有几缕鬓发调皮的落下来,平添几分妩媚。 尤其是那件薄纱褙子实在太薄,甚至能看见底下雪白的肌肤和玲珑腰身。 薛慎目光落在沈幼莺身上,缓慢地扫视一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看的久。 沈幼莺被他看得面颊生红,悄悄垂眸看了眼自己的穿着,才意识到这褙子实在太薄了,什么都遮不住不说,落在薛慎眼里,恐怕还有种穿了不如不穿的引诱之意。 但她其实只是太热了。若是早知道薛慎会来,她就是热的长痱子也不会这么穿。 从中元节那夜两人同寝之后,薛慎又留宿了几次,后面就再也不来了。听白螺打探的消息,他日夜宿在红楼,甚至都没有回府。 沈幼莺便只把之前那几次同寝当做薛慎心血来潮,想着如今禁军也撤走了,薛慎又寻到了新乐子,想来不会再留意她了。 谁知道才安生了没几日,人又来了。 沈幼莺有些懊恼地咬唇,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扎他的小人。 薛慎却仿佛没发现她的懊恼,如在自己院中一般自在:“我这些日子流连红楼,冷落了王妃。正好昨夜赢了两千金,今日带王妃出去看戏以作弥补,如何?” 沈幼莺心想不如何。 但她不能拒绝,只能强笑着道谢:“多谢王爷挂念。” 薛慎颔首,道:“那王妃去换身衣裳吧,我在前院等你。”他如有实质的目光又在沈幼莺身上转了一圈,挑眉道:“这一身在家中穿着养眼,若是出去,还是换一身为好。” 沈幼莺:“……” 她气得咬唇,不用你提醒! 第60章 掩人耳目 说要看戏,沈幼莺以为就是去戏园子定个雅间,结果薛慎竟然包下了整个戏园子,将原先的宾客全都赶了出去,又亲点了当红的名角来唱。 整个戏园子里,除了沈幼莺和薛慎,以及随侍的女使护卫们,再没有其他客人。 那两个角儿过来打招呼时,沈幼莺隔着厚厚的油彩,仍旧瞧见了她们面上的畏惧和忐忑。 沈幼莺不由生出几分同情,侧脸去看旁边颇有兴致的薛慎,轻声道:“王爷怎么忽然想来看戏了?” “不是王妃喜欢看戏?”薛慎一副不解的模样:“听王德顺说,你经常打发白螺去书铺买些话本子看。那些话本子也有不少被改成了戏曲,我想着你也当喜欢看戏。便带你来了。” “怎么,王妃不喜欢?” 沈幼莺:“……” 对薛慎的专横又有了新认知,沈幼莺露出个得体的笑容:“喜欢的。” 但也不是不喜欢看戏,只是不喜欢这样冷冷清清的看戏。尤其是身边还坐着个煞神,得时时刻刻留意他的喜怒变化,实在是费心费神,还不如窝在听梅轩吃冰饮看话本子有趣呢。 沈幼莺悄悄撇了下唇,挺直了腰背看向戏台。 戏很快就开场,第一场唱的是《西厢记》第三折《酬韵》。 扮崔莺莺的花旦面上涂着油彩,一双吊梢眼眼波流转,绯色水袖一展一扬,婉转唱道:“月儿哟!女儿家心热口难开。兰闺虚度十八载,辜负团圆玉镜台。” 与她一墙之隔的张珙缓步而出,似诉似叹:“月色溶溶夜,花荫寂寂春。如何临皓魂,不见月中人?” 要说怎么是受追捧的名角,不过是一唱一和的功夫,《西厢记》这样听过不知多少回的老曲目,也能极快地抓住看客的心。 沈幼莺原本还分神留意着身边的人,后来却不知不觉被吸引,就专心看戏去了。 薛慎瞥她一眼,见她看得入神,原本想要开口的话也暂时咽了回去。 一折戏唱完,沈幼莺意犹未尽,回味无穷。 正期待地等着唱下一折时,却听薛慎忽然道:“这些受追捧的名角,也不过如此。” 沈幼莺一愣,扭头去看他。就见薛慎意兴阑珊地叫来了班主,不耐道:“都是些老掉牙的戏,可有新奇有趣的?” 那班主见他不满意,被吓得不轻,颤颤弓着身体,擦了把额头上的细汗,小心翼翼询问:“不知道王爷想看哪种新奇有趣的?” 薛慎扫他一眼,皱眉:“本王若是知道,还要问你?” 班主见他愈发不耐烦,连连赔罪,又道:“最近班里新进了一种傀儡戏,那傀儡做的惟妙惟肖,倒是很受欢迎……不过都是些市井百姓看的小把戏……” 薛慎一听,拍板道:“那就上来看看。” 说完才想起来问沈幼莺:“王妃意下如何?” 沈幼莺微笑:“……” 你都决定了,还问我做什么? “自然可以。” 于是又换了傀儡戏。 那傀儡戏果然如同班主所说,傀儡人做得十分逼真。 傀儡人是以木头雕刻,马尾做发,以华丽的衣物饰品装点之后,十分漂亮精致。傀儡人颈后、四肢等处穿了线,操控傀儡人的技人则藏身于幕后,一边挑动细线,牵动偶人表演。一边为傀儡人配上唱词。 这样的杂耍把戏,沈幼莺年幼时也在街上瞧见过。只是那时看见的傀儡人远不如现在的精致逼真,操控傀儡的技人也不过藏在一张布后,十分粗糙。 但眼下傀儡人雕刻逼真,动作灵活,就连台上的布景都十分雅致。再配上技人高超的唱腔,确实十分新奇有趣,引人入胜。 这一回旁边的煞神总算没有挑刺,平平稳稳地演了两场,沈幼莺看完只觉余味无穷。 连带着看强行带她过来的薛慎都顺眼两分。 薛慎见她眉目含笑,问道:“王妃觉得如何?” 沈幼莺点头:“十分不错,比我幼时在街边看到的傀儡戏要有趣太多。” “既然王妃满意,那便赏。”薛慎唤来班主道:“将这个傀儡戏的班子送到王府去,等王妃看腻了你们再回来。” 班主一听,既惊又喜。 虽然秦王是个难伺候的煞神,可拦不住煞神他大方啊! 若是将人哄高兴了,可比他们在外头演几十场还要赚得多呢。 班主喜不自胜地应下,连连作揖鞠躬。 被决定的沈幼莺这回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微微拧眉看薛慎,怎么想怎么觉得,其实是他自己想看吧? * 二人去了一趟戏园子,直接将戏园子的傀儡戏班整个带了回来。 薛慎吩咐王德顺给戏班的人安排了住处,便不再理会。弄得沈幼莺心里直犯嘀咕,又开始怀疑自己的猜测。同时也越发觉得薛慎这人果然难以揣测,喜恶飘忽不定。 在沈幼莺琢磨着不对劲的时候,薛慎已经顺利见到了想见的人。 换下戏服的技人单膝跪在他面前回禀:“殿下料的不错,太子在两浙路的招安十分顺利,流民首已经同意随太子入京。眼下已经在路上了。” 薛慎仰头看墙上挂着的舆图,手指点在两浙路上,又缓缓往左,最后停在了淮南西路的位置上。 “等到了淮南西路,祥瑞的消息也该传出来了。到时候太子兵不血刃不损一人收服叛军的美名,将会更上一层楼。在朝中的根基势必也会更稳。” “就是不知道,我的好叔叔听见了,心里会如何作想。” 第61章 太子回京 太子归京那日,已经是八月十二。 随着平叛大军一并归来的,还有流民首一人,军师以及大将各二人。归顺的两万余流民则已经就地安置,调动的厢军亦归还地方,只有太子出征之时所点的五千禁军一并归京。 虽然人数不算多,但停在城门外时,气势依旧雄浑。 承安帝站在城墙之上,举杯犒问凯旋的将士。 太子自马背上跃下,单膝跪地:“儿臣幸不辱命!” 他刚自战场归来,身上穿着鱼鳞甲,即便单膝跪地,仍显得高大挺拔。 承安帝垂首打量着这个儿子,神色复杂。 前朝后宫都知道他不喜太子,偏爱陈王。以为他是因为李氏党羽势大而厌恶打压太子,但实则不然。 太子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当年他娶元后李氏时,大魏刚建朝不久,各地也都还不太平。那时有文韬武略样样杰出的兄长压在头上,他自知于皇位无望,娶李氏并非是为了李家的势力,而是真心有几分喜爱她。 李氏性情柔婉,善解人意。两人成婚之后,也有过几年恩爱。就在他们最为恩爱时候,李氏为他生下了长子薛珩。 他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但他亲自带在身边教导过的实际上只有太子一个。 太子自幼聪慧,读书比旁人记得快读得透,习武力气也比旁人大,更有一份韧性,小小年纪就已经能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那时他也曾对太子寄予厚望,想着自己这辈子恐怕是难以与兄长比肩,但他的儿子或许有机会青出于蓝胜于蓝。 而太子也确实如他设想一般,一年一年长大,不论是读书还是习武,都不逊色于少有贤名的薛慎。 只可惜,这样出色的孩子,并不是他亲手教出来的。 李氏生太子时难产,伤了身体,之后一直缠.绵病榻。而他随父兄南征北战,平定各方,也没有时间看顾,于是将年幼的太子托付给了长嫂朱氏。 朱氏将孩子教养的很好,薛慎与薛珩这对堂兄弟,自小一起长大,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 甚至连能力性情,亦是一样的出色。 若是他没有当皇帝,这自然是极好的,能得未来的君王信重,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 可错就错在他当了皇帝。 当年他刚登基时,也曾想过立长子做太子,可结果是,薛珩竟为了那些流言蜚语而来责问他。 也就是那个时候,他才明白,长嫂确实将这个儿子教养的很好,刚直纯良,赤子之心。 他的性子像兄长,像长嫂,却唯独不像他。 有时候他看着这个儿子,都会疑惑,若是将皇位交给他,等他百年之后,这个过于刚直的儿子,会不会反过来清算他? 承安帝无法确定。 所以这些年来,他偏宠德妃,后来又将德妃册封为皇后,连带着陈王也跟着水涨船高。 他利用陈王掣肘太子,可蛟龙非池中物,一朝得了风雷信,便乘青云直上。 承安帝想起从南边传回来的传闻——太子不费一兵一卒便招安了叛军,又妥善安置了流民,被两浙一带的百姓称作“活菩萨”,有不少百姓甚至为他立了生祠,日日供奉,以求庇佑。 太子归京那日,两浙百姓沿途夹道相送,队伍连绵十余里,竟然有上万之众。就连山林之中的动物也有所感,竟然不惧人群,走出山林嘶鸣送别。 甚至有百姓说,太子是“众望所归”。 好一个众望所归。 承安帝问随侍的齐忠:“你觉得太子如何?” 齐忠揣摩着他的心思,谨慎答道:“太子殿下有勇有谋,肖似陛下。” 承安帝笑了声,缓缓道:“你说错了,太子不是像朕,是像太宗皇帝。”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城下,沉声道:“太子起来吧,众将士入城,开宴!” . 两浙叛乱平定,太子在民间声望鼎沸,回京之后,立即便站稳了根基。 从前还在观望的官员们,都开始迫不及待地站队,借着中秋的名头往东宫送礼递帖子。而东宫却大门紧闭,次日又传出喜讯来——太子妃已经有了身孕。 因为太子妃身子不好,所以一直并未对外宣布,直到月份大了胎像稳了,这才宣之于众。 消息传到市井间,不知是谁开始传,说有一日夜里,曾看见东宫上空有金色龙鱼盘旋,这太子妃肚里的孩子,必是个有大气运大福气的! 鱼跃龙门,便可化龙。 金色龙鱼,自然是大吉之兆。 一时间,东宫门庭若市,如烈火烹油。 消息传到承安帝耳中,他在殿中踱了几步:“你说,这消息是太子放出去的可能有几成?” 他虽然没有发怒,可表情却十分微妙,齐忠侍奉他多年,便猜到他多少有些芥蒂,小心翼翼道:“臣不敢妄言,只是太子瞧着,并不是那等装神弄鬼之人。” 承安帝闻言点头:“你说的对,太子确实不是这样的性子。” 他背着手走到窗边,瞧着树枝上一大一小、正在互相梳理毛发的两只鸟儿,声音晦涩发沉:“但他如今水涨船高,门客不计其数,不必自己动手,自有人为他造势。” 齐忠心里一惊,顿时不敢再多言。 * 八月十五,中秋。 因为两浙大捷,各地也都太平无事,承安帝于宫中设宴,四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都可入宫参宴。 沈幼莺身为秦王妃,自然也要赴宴。 她换上亲王妃礼服,同薛慎一道乘坐马车入宫。到了宫门前时,那里已经停满了各府的马车。因为人数太多,接引的轿撵以及宫人忙不过来,一些官职不高的官员以及家眷便都在门外等待。 如今正是三伏天里,虽说傍晚没有白日那样酷热,但也能将人活生生焖出一层油来。 尤其是今日为了赴宴,沈幼莺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礼服,更是闷热难耐。虽然马车里放了冰鉴,白螺丹朱又一直打着扇子,但沈幼莺还是热得细汗不断,头昏脑涨。 临下马车前,丹朱还用冷水给她擦了擦汗水,又重新用妆粉压了压,这才勉强能见人。 薛慎被侍卫从马车上推下来,沈幼莺则被白螺丹朱一左一右扶着,踩着马凳下来。 她实在热得厉害,只觉得头脑一阵阵发昏,身体也摇摇欲坠,被白螺和丹朱扶着,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这时其他官员和女眷瞧见两人,纷纷围上来行礼问安。 沈幼莺更觉一阵窒息,随便敷衍了几句,等人都散了,才长出一口气,感觉活了过来。 她面上端庄地站着,实则悄悄将大半身体重量压在白螺和丹朱身上,低声抱怨道:“这么热的天,怕是再等一会儿,宴没赴成,人倒是要中暑了。” 丹朱安慰道:“姑娘再忍一忍,等入席就好了。” 沈幼莺萎靡不振地叹了口气。 全然不知那些女眷正在暗中打量着她。 沈幼莺自嫁入秦王府后,露面的次数并不多。也就是寿宁郡主的春日宴上见过一回,当时她艳压群芳,又在马球场上大放光彩,惹得不少人羡慕嫉妒。 可如今才短短几月的光景,她却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第62章 秦王辣手摧花是半点不心慈手软 那些夫人碍着秦王,也没人敢上前和沈幼莺攀谈,只离得远远地打量着她,小声交头接耳。 “先前你还说秦王妃貌美,连秦王都不舍得苛待,可如今瞧着,秦王辣手摧花是半点不心慈手软。看秦王妃那张脸白的,连宫宴上都遮掩不过去了吧?” “这么一个美人,秦王竟当真半点也不怜惜……”那被提到的夫人向来欣赏各式美人,虽然因为身份不够并未同沈幼莺结交过,但对她一向有好感。 先前春日宴上远远瞧见秦王妃,还曾说过“我见犹怜”呢。 如今她再看着秦王妃憔悴的脸色,摇摇欲坠的身体,有些怜惜地叹了一口气:“秦王妃真是可惜了。” 但凡是嫁给个正常一些的郎君,不说万千宠爱,但至少没人舍得苛待这么一个尤物。 薛慎听着传入的耳中的低语,不由看了正在交谈的两位夫人一眼。 他记性好眼睛也尖,认出这两人一个是少府监的内眷,一个是中侍大夫的内眷。 那正在窃窃私语的两人察觉他毫不掩饰的视线,吓得心口一跳,连忙止住了话题,躲到自家夫君身后去了。 薛慎捻了下手指,去看沈幼莺。 那两人的交谈声压得很低,也就是他习武耳聪目明,这才听见了。沈幼莺以及扶着她的白螺丹朱都一无所觉。 她大约是热狠了,瞧着像有些中暑,脸色泛着青白,不见半点血色。 薛慎皱了下眉,不悦地去瞧引路的太监:“轿辇为何还没来?” 他那张脸已经足够有威慑性,如今再沉下眉头质问,顿时吓得那太监连连告罪:“王爷恕罪,轿辇马上就到!” 薛慎却并不谅解,神色不耐地下了最后通牒:“再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若轿撵还不到,本王就乘马车进宫。到时候官家未必会怪罪我宫内乘车,但你们的失职之罪怕是免不了。” 那太监被他吓得双.腿打颤,连滚带爬地去催轿辇去了。 而其他官员听着他目无宫规口出狂言,也都神色各异。 也就只有素来张狂嚣张的秦王,敢说要在皇宫大内驰车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了。 因为薛慎的威胁,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轿辇就到了。 沈幼莺坐上了轿辇,有宫人撑着伞,自己又打着扇子,这才感觉好了些。 薛慎被侍卫推着与她并排而行,见她有气无力地躺在轿辇上,道:“若是实在难受,等会我同官家说,叫人领你去偏殿歇息。” 沈幼莺其实有点心动,但今日是宫宴,宗室命妇、文武百官大半都到了场。 别人都是一样的受热,却唯有她怕热偷懒,传出去总是不好听。 而且流言猛于虎,也不知道会不会又传出什么奇怪的流言来,所以她虽然心动,却还是摇头拒绝了:“等到了集英殿,歇一歇就好了。” 薛恕见状也没有再劝说,只叫她若是不舒服要说。 . 宫宴设在集英殿,两人到了集英殿,便要分开行事。 皇帝、一众皇子,以及文武官员在集英殿前殿;而皇后公主,宗室命妇等,则在后殿。 集英殿内摆放了大量的冰鉴,沈幼莺一踏入殿内,便觉得一阵凉意袭来,顿觉神清气爽,仿若新生一般。 同薛慎分开之后,她便由女官引着入了后殿。 后殿之中,周继后,玄慈公主,以及一众妃嫔尚未到,但宗室命妇都已经到了个七七八八,就连大着肚子的太子妃姜韵也到了。 沈幼莺瞧见她便露出笑来,上前同她问安:“嫂嫂这些日子可好?” “好,也不好。”姜韵拉着她的手抱怨道:“这孩子脾气大,这才丁点儿大就知道闹我了,每日吃不下也睡不好的。” “殿下又担心我动了胎气,还不许我出门。整日闷在府里,人都要闷坏了。日后你若有空,多来府里陪我说说话。” 姜韵仍旧十分清瘦,只有腹部格外凸起,瞧着有些吓人。不过沈幼莺观察她的神色,见她虽然有些清瘦,但面色还算红润,想来应该只是害喜比较严重。若真是身子不好,想来太子也不会让她来赴宴。 因此笑道:“嫂嫂若是闷了,随时遣人来叫我过去就是。我还担心嫂嫂有了身孕,怕吵着累着你,不敢轻易登门呢。” 姜韵笑着说好。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周继后、玄慈公主以及后宫嫔妃便都到了。 礼乐歌舞奏起,沈幼莺便不好再同太子妃说话,回了自己的席位。 席间坐次是按身份品级的,因秦王妃的身份,沈幼莺的席位靠前,排在她前头的依次是太子妃和玄慈公主。再从她往后则是陈王侧妃周贞容,以及沈沐雨…… 沈幼莺忽然看见沈沐雨时,露出明显的惊讶之色。 陈王如今尚未成婚,周贞容身为侧妃,又是周继后的亲侄女,能出席宫宴无可厚非。可沈沐雨的身份只是个滕妾……陈王竟会允她出席宫宴,实在是叫人意外。 大约是她眼里的惊讶之色太浓,沈沐雨趁着还未开宴时袅袅娜娜走到她身边,笑吟吟道:“二妹妹看见我这么惊讶做什么?” 她今日显是隆重装扮过,粉白绣牡丹的抹胸搭配水红百褶裙,外罩一件同色浅粉大袖衫,又叠穿了一件颜色更深些的妃红织银霞帔,如深深浅浅绽放的粉色茶花一般,娇娇艳艳,颇为引人注目。 沈幼莺摇头,道:“你在陈王府可好?” 沈沐雨眨了下眼睛,笑容不减:“你在宫宴上看见我如此惊讶,就应该能想到我在陈王府过得应该是很好,不然陈王怎么会破例带我出席宫宴?” 沈幼莺淡淡点头:“你过得好就行,也省了爹爹担心。” 她端起凉茶缓缓抿了一口,半点没有再和沈沐雨叙姐妹情的意思。 沈沐雨本有心找她炫耀一番,但见她神色淡淡,既不羡慕也不嫉妒,跟个戳不动的泥人似的,顿时没趣地撇了下嘴,回了自己的席位。 没多久,前殿承安帝宣布开宴,后殿这边周继后也跟着宣布正式开宴。 宫宴的流程都大同小异,周皇后说过场面话之后,舞姬便踩着轻盈的步伐旋转而入,又有女使端着各式菜品酒水依次呈上。 诸位命妇一开始还维持着端庄仪态,吃了几杯酒之后,便逐渐放开了些,不再拘于自己的席位,开始同自己相熟的夫人凑在一起吃酒闲谈。 今日宫宴上,最惹人注目的一个是面色憔悴瞧着没什么精神的秦王妃,另一个,就是被陈王破例带来赴宴的沈沐雨了。 而这两人偏偏又是一家出来的亲姐妹,如今凑在一起,就是什么也不做,都能给在场的女眷提供许多谈资。 而且沈沐雨最近春风得意,她有心炫耀,便故意摇着团扇如花蝴蝶一般四处穿梭,时不时同人交谈几句,看着很是春风得意。 玄慈端着酒杯凑到周贞容身边,看见沈沐雨的作态,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又恨铁不成钢道:“你好歹也是同哥哥一起长大的情分,怎么连她都斗不过?瞧她那尾巴抖擞的样儿,你也不知道给她立立规矩,挫挫她的锐气。” 周贞容端着酒盏轻晃,瞥她一眼,眉眼间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轻蔑。 “你着什么急?你且看着,她得意不了几天了。现在把她捧得越高,到时候摔下来越疼呢。” 玄慈不明白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抱着她的胳膊摇晃道:“你是有什么好计策对付她了?快同我说说。” 周贞容将酒一饮而尽,瞧着兴致勃勃的玄慈只觉得她蠢得可悲,又有些羡慕她能这么一直蠢下去。 “哪里需要我去对付她呢……”周贞容轻声说。 是陈王要将她握在手里还差不多。 周贞容不理会玄慈的央求,笑吟吟道:“你有耐心些,等会就有好戏看了。” 第63章 你肚子里的是殿下第一个孩子 宴至中途时,尚食局送了蟹来。 中秋之日,最宜吃蟹。地方进贡的螃蟹个大肥美,蟹膏满腹,肉质鲜嫩。 尚食局取个大的母蟹辅以香料清蒸,肉甜无腥,蟹膏沙沙。公蟹则去壳取肉,做了螃酿橙,其余还有一些炸蟹,生腌蟹等等。 眼下时节还早,尚未到产蟹最多的时候,也只有宫中能吃到如此肥美的蟹。 女眷们取了蟹八件,一边慢条斯理地吃蟹,一边闲谈。 唯有沈沐雨看着面前的螃蟹脸色微变,她如今已有快五个月的身孕,平日里害喜并不严重,唯独闻不得任何腥味。 眼下她闻着螃蟹的腥味儿,便开始一阵阵犯恶心。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干呕了几下,身后伺候的女使见状有些担忧道:“夫人可是哪里不舒服?” 沈沐雨摆摆手,下意识抚了下用布带缠起来的肚子,忍着难受道:“无妨,只是肠胃有些不适。” 她如今已有快五个月的身孕,肚子已经微微凸起。她怕被人看出端倪来,所以在赴宴之前用宽布带缠了肚子。 眼下她摸着还算平坦的腹部,稍微放了心,虽然如今陈王还未公布她有孕的事,但只要不叫人看出真实的月份来,就是被人发现了,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沐雨心中顿时安定,正要让女使扶她出去走走,却不想隔壁座的周贞容忽然开口:“沈妹妹这是怎么了?我看你面前的蟹都没动,可是不合胃口?” 沈沐雨自然不可能傻的在宫宴上说饭菜不合胃口。因此只是道:“没什么事,可能是夜里着凉肠胃不适,闻着这味儿有些犯恶心。” 周贞容露出惊讶的神色,目光在她腹部转了一圈,掩着唇道:“我瞧你肚子似乎有些凸,不会是有了吧?” 她这话一出口,离得近的女眷们便都朝沈沐雨看来,目光在她腹部打转,还有的窃窃私语,小心议论着什么。 没想到她忽然捅破此事,沈沐雨一惊,慌乱地看向四周。好在她预先设想过应对的说辞,反应过来后,强作镇定地笑道:“怎么会?就算真有了,最多也就一个多月罢了,再怎么肚子也不会大起来。许是我天热天凉,甜食吃多了长胖不说,还怀了肠胃。” 周贞容却一副关心的模样:“身子不舒服不是小事,你也别怕麻烦,最好传太医来看看。” 她说着竟然还看向周继后,道:“姑姑,沈妹妹身体不适,可能给她请个太医来看看?” 周继后淡淡的目光在沈沐雨身上转了一圈,颔首对身边的女官道:“请沈夫人去偏殿歇息,再请位太医来。” 皇后发了话,沈沐雨只能听从。她站起身,盯着席间众人各异的眼神,跟在引路的女官身后出去。 临走之前,她不解地看了周贞容一眼,不懂她唱这一出是为了什么。 周贞容看着她离开,不紧不慢用蟹钳夹碎了蟹腿的外壳,自言自语道:“好戏这不就开始了。” . 沈沐雨在偏殿待了一刻钟,让太医把了脉。 那太医把脉之后神色怪异地看她一眼,便同皇后派来的女官低语了几句。 沈沐雨便猜到对方是在同皇后说自己怀胎月份的事情。 她心里其实有些忐忑,害怕皇后知道后觉得她不够庄重,但转而想到肚子里的是陈王唯一的孩子,便又有底气起来。 反正皇后是秦王的生母,她迟早都要知道,现在早点知道,应该也没有什么影响。 如沈沐雨所料。皇后果然来了偏殿。 她瞧见沈沐雨之后,第一句话是:“孩子是陈王的?” 沈沐雨怯怯点头:“是,王爷都知道的。” 皇后便没有再说什么,神色间也不见对她的不满,只是交代都:“你在宫中诊脉,有孕的消息瞒不住。我会让太医对外说你有孕一月。” “多谢娘娘。”沈沐雨起身行礼。 皇后示意身边的女官扶住了她,又放轻了声音问:“可还能入席?若是不能,你便在这里歇息。” 沈沐雨点点头,轻声说“可以的”。 皇后便没有再说什么,让女官护着她回了后殿。 女眷多的地方,向来不缺碎嘴之人。 沈沐雨不在的这一刻钟里,席间正小声讨论着她到底是不是怀孕了,若是怀孕了又有几个月等等。 见她回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周贞容也笑吟吟地看她:“沈妹妹可好些了,太医怎么说?” 沈沐雨羞涩地垂下头,揉着手里的帕子低声道:“太医说我确是有了身孕,不过估计时日不长,脉象还很浅,几乎瞧不太出来,得过半个月再诊一次脉。” 周贞容露出惊讶的表情:“看我说什么来着,竟然真的有了。”她难掩笑容地坐到沈沐雨旁边,拉着她的手道:“若这胎稳了,你肚子里的孩子可是殿下的第一个孩子。” 沈沐雨被她说到心坎上,微微垂下头掩饰眼中的喜意,作出羞涩的模样。 全然没有注意到,就在离她不远的席位上,有个穿着蓝衣的少女正凝眉看着她。 第64章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蓝衣少女正是和陈王有婚约的杨氏,户部使杨静之的嫡幼女杨淳。 不似东京大部分贵女那般身量高挑,杨淳生得娇.小玲珑,虽清瘦,但该有肉的地方却也饱满丰盈,是玲珑有致的模样。她并不是大气明艳的长相,五官偏向清丽婉约,是十分俏丽讨喜的长相。 就连生气时,瞧着也十分惹人喜爱。 她咬唇瞪着沈沐雨,表情又是着急又是委屈。边上的杨夫人见状快速扫了一眼四周看热闹的视线,替她扶了扶鬓边的步摇,压着声音柔柔安抚道:“娘是怎么教你的,怎么如此沉不住气?一个滕妾罢了,也值得你大庭广众之下失态?” “可是她都有身孕了,我月底就就要和湛哥哥成婚,这个节骨眼上有了庶子,不是打我的脸吗!” 杨淳是杨家这一辈最小的女儿,又因生了一副娇.小身躯和讨喜相貌,在杨家十分受宠。但杨夫人教导子女素来严厉,她虽然不快,却也知道轻重,并不敢真在宫宴上发作。 “女子怀胎十月方才产子。如今不过一个月,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瞧给你急的。”杨夫人摇摇头,但到底心疼女儿,还是安慰道:“你且放心吧,只要你父亲还坐在户部使的位置上,你陈王正妃的位置,就没人能撼动。皇后和陈王的承诺,也不会更改。” 杨夫人略有些轻蔑地扫了沈沐雨一眼:“不过一个滕妾,得了几日宠就抖擞起来,陈王风.流,王府后院里这样的女人多了去了,你日后是做陈王妃的人,若真将这些都看在心里,还能有什么舒坦日子过?” 杨淳似是听进去了,却还是有些不高兴道:“湛哥哥哪儿都好,就是太多情了些。” 杨夫人笑起来,捏了下她的脸颊:“这都是小女儿心思,等你做了当家主母,就不会计较这些了。” * 因为中途诊出身孕的事,沈沐雨成了宫宴上的焦点。 沈幼莺瞧着她如众星拱月一般在女眷之中谈笑风生,想了想,到底还是寻了个机会提醒她:“周贞容性格阴毒,她今日故意在宫宴上点破你有孕的事,恐怕是为了叫杨家知道。” 陈王与杨淳的婚期,就是八月底。眼下将沈沐雨有孕的事情捅出来,杨家定然会要个说法。 甚至更想深一些,周贞容敢在宫宴上如此行事,背后或许还有周继后和陈王的影子。 为了稳固和杨家的联姻,他们未必想要这个孩子。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陈王竟将沈沐雨腹中的孩子留到现在。 只是这些没证没据的猜测,她说了沈沐雨也未必会信,甚至还会觉得自己在里间她和陈王的关系,便干脆不提。 沈沐雨闻言,手指绕了绕垂落的鬓发,偏头朝杨家的席位看了一眼,尾音略有些上扬道:“多谢二妹妹提醒,不过想来你是要白操心了,杨氏就是再霸道,也不能逼着殿下不要我腹中的孩子吧?” 她垂眸抚着肚子微微笑道:“殿下会护着我们的母子的。” 沈幼莺见状,便知道她听不进去了。 她摇摇头,对沈沐雨道:“莫要将太多的希望寄托到在虚无缥缈的感情上,陈王未必靠得住。”见沈沐雨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她又道:“我知道今日同你说这些,你定然听不进去。我同你说这些,也并非是盼着你过得不好想看你的笑话。只是想着我们到底是亲姊妹,爹爹只有我们两个女儿,你若是出了什么事,父亲定然会忧心自责。” 这是姐妹两人间,少有的推心置腹。 上一回沈幼莺露出这样的神色,还是官家赐婚她被迫嫁给秦王的时候。 沈沐雨不由愣愣看她,片刻后又哼了些,垂眸嘟囔道:“说这么多,还是不想说陈王待我不是真心。但一个人好不好,只有枕边人才最清楚。”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沈幼莺无意同沈沐雨争辩这样没结果的话题,道:“总之你记着,若陈王府待不下去了,回家就是。这世上没有什么槛是过不去的。” 沈沐雨觉得她有些莫名其妙。 但沈幼莺难得和声细语地和她说一回话,又一副语重心长为她好的模样,那些顶到了喉咙口的刺人话她就说不出来了。 沈沐雨撇了下唇,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姐姐我是妹妹呢。” 两人向来不和,沈幼莺知道若是再继续说下去,估计又要阴阳怪气地吵起来,便不再多多说,去寻谢清澜了。 谢清澜就在不远处等着她,见她和沈沐雨说了好大一会儿话才过来,眉宇间似乎又有些担忧的模样,不由撇嘴道:“我猜你又烂好心去劝她了吧?” 沈幼莺笑着捏她的脸颊:“就你最聪明。” 谢清澜哼哼:“她若是脑子聪明一点,或者听话一点,也不会和陈王……”意识到场合后,她又将后半段咽了回去:“反正你别再白费心思了,她听不进去的。” 沈幼莺也知道劝不动,只是她的性子也没法眼睁睁看着沈沐雨越陷越深罢了。 她摇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促狭看着谢清澜:“不说她了,说说你。你同薛六郎怎么样了?” 方才还喋喋不休的谢大姑娘顿时羞涩起来,绞着帕子低声道:“已经交换过庚帖,亲事快定了。” 第65章 她不想明白 “这么快?”沈幼莺惊讶。 “嗯,爹娘都很满意。我自己……”谢清澜有些不好意思,用手背贴了贴脸才能说完:“……我自己也很满意。” 本朝风气开放,有意议亲的男女一起游玩赏景都属正常。 两家有了议亲意向之后,谢清澜就已经偷偷相看过登门拜访地薛六郎,后来借着赴宴的机会,两人又有了短暂的机会相处。 薛六郎应该对她也很满意,这段时间两人虽没有机会见面,但薛六郎送来的小玩意儿和新式的果子点心都没有断过。 当然,名义上都是孝敬给她爹娘的。 只不过最后东西都落到了她的手里罢了。 好友能觅得如意郎君,沈幼莺也很为她高兴,她瞧了一眼不远处的太子妃,压低了声音道:“那你可是已经放下了?” 神色羞涩的谢清澜恍惚了一瞬,顺着她的目光去看太子妃。 太子妃挺着大肚子诸多不便,便只坐在席位上慢慢喝茶,侧耳听着身边的人说话,面上笑容柔和,很是温柔的模样。 “应该是放下了吧,最近想起的时候很少了。”谢清澜收回目光,露出个笑容来:“况且太子妃那样温柔的人,我大约也是比不上的。” “别妄自菲薄。”沈幼莺握住她的手,不赞同地摇头:“太子妃是很好的人,但你也不差。只是有时候世上的缘分并不尽如意罢了。即便如今一时不能完全放下,但你不是已经有了薛六郎么?等亲事定了你嫁过去,新婚情热蜜里调油,到时候怕是早就将前人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谢清澜笑着点头:“你说得对。” 她眼珠一转,又抱着沈幼莺的胳膊道:“还有一件事,你得帮我?” 沈幼莺笑着作势去推她:“你先说是什么事,我再考虑应不应。” 谢清澜抱的更紧,整个人都贴到她身上去,低低道:“薛六郎托他的大姐姐玉贤县主做东,组了个游湖宴,帖子已经送过来了,你得陪我去。” “哦……”沈幼莺拉长了调子,笑容越发促狭:“原来是要我帮你相看郎君,倒也不是不行,但也不能白白出力吧。” 她摇了摇团扇:“这么热的天呢,寻常我都不出门的。” 谢清澜气得打她:“事成之后,请你去樊楼吃酒。樊楼新出的杨梅渴水味道十分不错,大热天里来一碗,消热又解暑……” “这还差不多。”沈幼莺掩着唇笑。 * 中秋晚宴直到辰时才结束。 据说今日官家兴致好,前殿官员们喝了不少酒,醉倒了好多人。女眷们从后殿出来,便寻自家主君。 还没有不省人事的,便由宫人帮忙搀扶着送出宫去,实在是醉得起不来身了,或者没有家眷来接的,便暂时在宫中偏殿过一.夜,次日再出宫。 沈沐雨随着女眷们一道离开后殿,正要去前殿寻陈王,却被个眼熟的女官叫住:“夫人请留步,皇后娘娘请夫人去慈元殿叙话。” 沈沐雨认出对方是皇后身边的伺候的人,便随着去了。 等到了慈元殿,就见周皇后坐在桌边,朝她招了招手。 大约是回了自己的寝宫,周皇后换了一身家常衣裙,眉目舒展,笑容温和,叫沈沐雨原本有些忐忑的心安了下来。 “先前宴会上,我都没有机会和你好好说几句话。正好陈王酒还没醒,在偏殿歇着,我就想着把你叫来说说话。” 周皇后端着小碗的荔枝渴水轻啜,却叫女官给沈沐雨斟了一盏温茶:“你现在怀着孕,不好吃这些凉的。” “谢娘娘关心。”沈沐雨端起茶盏浅啜:“殿下喝醉了?可送了醒酒茶去?” “已经叫人送去了,你果然是个贴心的,难怪陈王喜欢。”周皇后拉着她的手道:“不过今日我寻你来,是为了说说你肚里的孩子。” “听太医说,你这胎已经有四个多月,快五个月了,这么用布带勒着,肚子可有不舒服?” 沈沐雨摇头:“我事先问过大夫,大夫说我肚子本来就不大,用宽大的布带裹两圈也不妨事。” 周皇后点头,又问道:“害喜可严重?” “还好,只是闻不得腥味。”沈沐雨下意识摸了摸肚子,露出独属于母亲的温柔神色:“这孩子是个聪明的,大约也心疼母亲,从来不闹我。” “倒是个孝顺的孩子。”周皇后道:“女子怀胎实在辛苦,劳心劳神还伤身,所以我叫人备了些头面首饰,你瞧瞧可都喜欢。” 她说完拍拍手,便有四五个女使捧着托盘上前,托盘上放得都是最近时兴的首饰,打眼看去,每一件用料都十分名贵。 沈沐雨既惊又喜,却还是做出不敢受的表情,双手叠放在腹部福身推拒道:“这些都太贵重了,为殿下繁育子嗣开枝散叶本就是我的分内事,说不上辛苦。” “你这孩子,性子太急,先听我把话说完。”周皇后示意她坐下,握着她的手继续道:“陈王尚无子嗣,你有孕本是件喜事。但你想来也知道,陈王与正妃杨氏的婚期就在月底,这个节骨眼上,怕是杨家会心生芥蒂。” 沈沐雨神色微微愣,耳旁似响起一阵杂乱之音,吵得她头昏脑涨,几乎要看不清眼前的人。 她下意识想要抽回手,但周皇后却用力握住,直视着她继续道:“如今太子风头无俩,陈王却遭官家申斥,根基十分不稳。因此与杨家的联姻就十分重要,不能有任何差池。” “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沈沐雨呆呆看着她,耳边的杂音化作尖锐嗡鸣,大睁的眼中有泪水蓄起,她艰难又微弱地摇头。 她不明白。 也不想明白。 第66章 她会成为整个东京城的笑话 周继后看着她抗拒的表情,神色依旧温柔可亲,仿佛并不是在劝她堕胎,而是在真心实意为她着想一般。 “我知道你现在一时无法接受,不过也无妨,你先回去好好想一想。” 沈沐雨呆滞地睁大了眼睛,觉得抓住她的那双手冰凉阴冷,像一圈圈缠绕上来,要将她勒死的毒蛇。 因为这种莫名升起的恐怖感,她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都没顾得上礼仪规矩,便落荒而逃。 她惶然间出了宫,直接回了陈王府。 冬青并未随她入宫,见她进了一趟宫,回来之后就神色惶恐地将自己关进了内室,顿时担忧不已:“姑娘,你开开门,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沈沐雨不说话,她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泥潭里,一直不断地往下沉,呼吸滞涩,身体冰凉。 她把自己反锁在内室待了半个时辰。 冬青一直守在外面,怕她在里面出了什么事情,急得都要哭出来,不得已之下去寻了王妈妈过来。 沈沐雨听到王妈妈的声音,才回过了魂。 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匆忙间逃回了芭蕉院,陈王好像还在宫里。 是了,她还有殿下,殿下总会护着她的。 沈沐雨踉跄着起身开门,眼睛睁得大大地看向王妈妈:“殿下可回了?我想见殿下。” 王妈妈见她双眼通红,面白如鬼,也被吓了一跳,见她不管不顾要往外跑,连忙将人拦了下来,劝道:“夫人可别跑,小心动了胎气。宫里才传了话来,说殿下今夜在宫里歇了,明日才回。” 沈沐雨身体一软,便要往下倒,幸好冬青和王妈妈合力才将她扶住了。 冬青见她忽然间如同失了魂一样,急得眼眶都红了:“这到底是怎么了?要不要请大夫来?” “不要大夫!不要请大夫!” 谁知道沈沐雨停了却忽然尖叫起来,她将冬青和沈沐雨都推出来,又将自己锁在了内室里。 * 沈沐雨一.夜辗转未眠,翌日早早就起来,开始盼着陈王回来。 她从辰时等到酉时,每过半个时辰就叫冬青去前院问一次陈王回府了没有。 直到戌时初,才终于等到了陈王回府的消息。 她露出喜色,带着冬青就要去前院。冬青被她吓一跳,急急将她拦下来,小心劝道:“姑娘再急,也得先梳妆再去。” 眼下沈沐雨彻夜未眠,眼底挂着明显的青黑。又因为哭了许久,双眼亦是红肿。早晨起来她也没有心思梳妆,就跟着魔了一般,不吃不喝地等着陈王的消息。 沈沐雨被她提醒,看了一眼镜子,才被自己憔悴不堪的模样吓到。 她难得听进了冬青的话,在妆台前坐下来,哑声道:“先给我梳妆吧。”又低头摸了摸微凸的小腹,仿佛自言自语一般道:“刚才的莲子羹还有吗?我也用一点。我现在还有身孕,不能这么不管不顾的。” 冬青见她终于想通,欣喜地“诶”了一声,叫外头伺候的女使将温着的莲子羹送来。 沈沐雨重新梳妆,用胭脂润了润脸色,又喝了小半碗莲子羹,才去了前院。 陈王正在书房里看书,瞧见沈沐雨过来,十分吃惊的样子,起身将她拉到榻边坐下:“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听语气,似乎对昨夜慈元殿的事情毫不知情。 沈沐雨顿时仿佛抓住了一根稻草,她摇摇头,眼泪便先流了下来,戚声叫了一声“殿下”。 “可是谁让你受委屈了?” 沈沐雨还是摇头,靠在他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斟酌着言辞说:“昨日娘娘留我在慈元殿,同我说了一番话。” “娘娘说,殿下大婚在即,怕我先有了庶子,坏了殿下的婚事,叫我……叫我……” 她似说不下去,哽咽了许久,才将话说完整:“……叫我放弃这个孩子。” “可这是我和殿下的第一个孩子啊。”沈沐雨流着泪,拉着陈王的手放在自己腹部:“他已经快五个月了,再有四个多月,就能出生了……我们母子不会和王妃争抢什么,殿下大婚的时候,我必定躲得远远的,不叫王妃看着碍眼。他才这么一点,不会碍着王妃的……” 她哭得好似一个泪人儿,伏在陈王怀里,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陈王沉默地看着她,手掌依旧温柔地顺抚着她的脊背,却不发一言。 沈沐雨哭了许久,才意识到他从未开过口。 她心里涌起一阵恐慌,怯怯地抬头看陈王:“殿下?” 陈王给她擦了擦脸颊的泪水,一如既往地温柔,沈沐雨心中蔓延的恐慌又消退了些,满眼期待看着他。 陈王似在斟酌言辞,半晌之后才缓缓道:“你可知我今日为何这么晚才回来?” 沈沐雨愣愣摇头。 “今日户部使杨静之下朝时遇见我,拉着我去下棋。下棋时他同我说,这棋局如战场,落子无悔。” 沈沐雨仰头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的话。 陈王叹了一口气,只能将话说得更明白一些:“母后之命,我不能违抗。和杨家的联姻,至关重要,我不能让杨家和我离了心。” 他动作轻柔地将沈沐雨揽入怀中,如情.人低语一般道:“你向来贴心,该能理解我,嗯?” 沈沐雨浑身发凉,不住地颤抖。 她想挣脱,但陈王的怀抱如同铁箍一般禁锢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反而是沈幼莺曾经说过的话忽然如梦魇一般浮上来,不断在耳边盘旋。 “你怎么就能笃定,自己不是下一个柳氏呢?” 是啊,当初她怎么就那么笃定,自己不是下一个柳氏呢? 她如溺水之人抓住了陈王的衣袖,艰涩地开口:“殿下真要这么狠心吗?” 陈王还是温柔笑着,眼神仿佛看一个不肯听话无理取闹的孩子:“只是一个不足月的胎儿罢了,你听话些,日后我们还会有更多的孩子。” 沈沐雨松开了攥着他衣袖的手。 她最后怎么离开书房的,自己已经不记得了。 游魂一般回了芭蕉院,她将自己藏在床榻最里面,不停地发抖。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人和事,竟会在一.夜之间全部变成了陌生的模样。 周皇后是,陈王更是。 昨夜沈幼莺同她说“莫要将太多的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感情上,陈王未必靠得住”,她还信誓旦旦地反驳,说陈王会护着她们母子。 如今想来,简直讽刺。 沈沐雨凄凉又自嘲地笑起来。 冬青被她癫狂的模样吓到,守在床榻边劝道:“姑娘这到底是怎么了?若是实在难受,不如说出来,或许我能给姑娘想想办法。” 沈沐雨抬起头,双眼通红地望着她,凄声道:“皇后和陈王都不想要我腹中的孩子,你又能有什么办法?” 冬青神色震惊:“怎么会……” 说完,她又想起不久前关于陈王与柳氏的那些传闻。 那些传闻里,柳氏不仅和陈王勾搭成奸,还有了陈王的孩子。 但这个孩子最后也没能抱住她的命。 冬青捂住了嘴,顿时明白了沈沐雨的反常。 她警醒地起身去门口查看了一遍,确定外头没有人,又将内室门扉反锁,才脱了鞋上榻,将不停发抖的沈沐雨抱在怀里,压抑着哭腔道:“姑娘别怕,实在不行,咱们还可以回沈家,主君总是可以护住姑娘的。” 沈沐雨沉默摇头。 回沈家又有什么用呢? 父亲已经厌弃了她,说了要和她断绝关系;母亲还盼着她能靠着陈王的宠爱提携兄长;至于沈幼莺……她想起昨日推心置腹的那些劝说,只觉得难堪。 她闹了那么一场才嫁入了陈王府,如果就这样回去,那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甚至还会成为整个东京城的笑话。 沈沐雨摇头,嘶哑着声音说:“我回不去的。”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没有人能帮她。 第67章 她的命运捏在陈王手心 周皇后说的给她时间想一想,只有三日。 八月十八,周皇后身边的女官带着赏赐来了陈王府,除此之外,还有一碗堕胎药。 沈沐雨先前看到这些精致的头面首饰有多欣喜,如今再看,就有多害怕。 这些都是她腹中孩子的“买命钱”。 那女官见她仿佛呆了一样迟迟不肯动,拧着眉加重了语气:“夫人,这孩子还会再有,但若惹了娘娘和殿下厌弃,那这日后的日子可就艰难了。您现在自己喝了,娘娘和殿下尚有几分怜惜,若是让我强灌下去……” 她话说一半藏一半,但威胁之意却不言而喻。 沈沐雨抖着手接过那碗汤药,眼泪不断滴进药碗里。 冬青在一旁看着,心疼愤怒,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将沈沐雨最爱吃的一小碟樱桃煎放在她手边。 眼见那女官已经等得有几分不耐烦,沈沐雨深吸一口气,闭紧了眼睛,一口灌下。 因为太过用力,苍白的手背上甚至有骇人的青色经络凸起。 “这下你们满意了?” 她狠狠擦了下唇,没有吃冬青准备的樱桃煎,任由堕胎药的苦涩在口腔中蔓延,红着眼瞪着女官。 女官接过空碗,神色无波地嘱咐:“这堕胎药喝下两刻钟就会见效,可能会有些疼痛,夫人最好去榻上躺着,底下多垫两床棉絮。我会守在外面,确定夫人无虞了回宫复命。” 冬青闻言,扶着身体虚软的沈沐雨去了内室。 沈沐雨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双手搭在小腹上,静默无声地流泪。 两刻钟后,堕胎药便起了效。 阵阵绞痛从下腹部升起,沈沐雨双手抓着身下的被褥,不住地哀叫。 冬青怕她咬到了舌头,忍着哭意拿了松软的布巾子卷成卷给她咬着。 沈沐雨死死咬住,满眼死寂地看着她,浮肿通红的眼睛里已经流不出泪来。 那种疼痛如同有人用刀子插进她腹中转动,沈沐雨疼得几乎要昏死过去,却又被参汤吊着一口气,只能活生生忍受这种非人的痛苦。 直到两个时辰之后,她身下垫着的厚褥子换了五床,一盆盆的血水端出去,一个尚未成型的死胎才生了出来。 因为月份不足,那胎儿只有了个大致的人形,周身皮肤也是青紫色,看得人心惊肉跳。 冬青怕沈沐雨看到,手忙脚乱地用红布将死胎包起来准备带出去,却被沈沐雨叫住:“给我看看。” 因为受了几个时辰的折磨,她眼下已经十分虚弱,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说话的声音也气若游丝,只一双眼睛偏执地看着冬青。 冬青犹豫:“姑娘还是别看了,好好休息要紧。” 沈沐雨坚持:“给我看看。” 冬青拗不过她,只能将那死胎抱到她跟前。 沈沐雨定睛看了半晌,脸上已经做不出什么表情。她又缓缓转过了头去。 冬青见状,连忙抱着死胎出去了。 这死胎会由女官带走安葬,到时候还得做一场法事超度。 女官见到了死胎,将它装进提前准备好的小盒子里,才满意地离开。 . 沈沐雨元气大伤,这一睡便睡了一日一.夜。 冬青怕她出事,连夜里都睡在脚踏上守着,等沈沐雨终于醒来,她才放下心来,露出笑容。 见沈沐雨神色呆滞,她道:“姑娘可算醒了?你睡着的时候,大夫来看过了,说姑娘还得坐个小月子,才能彻底将身体养好。陈王也叫人送了许多调养身体的珍贵药材来,我已经叫小厨房做了药膳温在灶上,现在可要用一些?” 沈沐雨眼珠转动一下:“陈王没来?” 冬青脸上的喜色一僵,支支吾吾道:“大婚在即,王爷许是忙着呢。” 沈沐雨没有再说话,目光无神地盯着帐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冬青暗恼自己不该提陈王,见她不愿多说,只好给她掖了掖被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 沈沐雨小月子坐了五日,陈王终于来了芭蕉院。 他瞧着神色憔悴骨瘦如柴的沈沐雨,眉宇间微不可查地闪过一丝不耐,却又很快地遮掩住,怜惜地握住她的手:“你受苦了,身子可还难受?” 沈沐雨抬眸看他,被他面上的款款情谊刺痛。 怎么可能不难受呢? 活生生将一个孩子绞杀在她肚子里,伤得不只是身体,还有心。 可这些陈王统统不知道。 又或者,他什么都知道,只是假装不知道罢了。 沈沐雨看着这张写满温柔的脸,生出一点疑惑来,陈王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她? 若是喜欢过,为什么这样的喜欢如此浅,嘴上说着怜惜,却隔了数日才想起来看她。 可若是不喜欢,当初他在她身上废的那许多心思,又是为了什么? 沈沐雨垂着眸,没有说话。 陈王见状越发不耐,声音却还轻柔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还需时间慢慢接受。你现在坐小月子也不方便出门,但整日闷着更不利于休养,若是烦闷了,不如请秦王妃和你母亲过来陪陪你。” 听陈王提起沈幼莺,沈沐雨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来。 “我和沈幼莺不睦,殿下也是知道的。” 陈王神色不变:“那就只请你母亲来。” 沈沐雨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陈王又安慰了几句,便实在呆不下去了。从前沈沐雨虽比不上她妹妹,但也是个美人儿。但如今面颊凹陷发髻散乱,瞧着跟鬼似的,更别说她身上还混杂着一股恶露的腥味和药味儿。 这让陈王几乎戴不住温柔的面具。 不过左右现在已经快将人拿捏住了,大可不必像从前一样费心,便不再费事敷衍,寻了个由头离开。 沈沐雨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冬青:“这些日子陈王都宿在哪儿?” 冬青神色犹豫。 “说吧。”沈沐雨说:“我想知道。” 冬青这才支吾道:“这几日里,王爷每晚都宿在不同夫人处。” 沈沐雨早有所料,倒是并不意外。 她沉默半晌,突兀地笑了一声。 * 八月二十八,陈王大婚。 沈沐雨站在芭蕉院里,听着前院喜庆热闹的人声,眼中的光彩一点点磨灭殆尽。 她坐了快半个月的小月子,身体已经休养的差不多。 但这些日子,陈王一次都没再来过芭蕉院。昨夜更是遣人来传了话,叫她大婚之日不要乱跑,免得冲撞了王妃。 沈沐雨听着,觉得又可笑,又悲凉。 曾经她以为自己有陈王的宠爱,便是王妃入府也奈何不了她。 可现在再看,当初那些天真的想法,实在是蠢得令人发笑。 沈沐雨自嘲一笑。 冬青见她遥遥眺望着前院,怕她伤心,小心劝道:“外头天热,姑娘回屋坐坐吧,今天小厨房送了新的菜品过来,瞧着色香味俱全,姑娘可要用一些?” 沈沐雨摇头:“我最近时常精力不济,脸色也还是发黄,就吃药膳好了。你再去给我买些珍珠粉回来,我要敷敷脸。” 冬青闻言有些惊讶,又忍不住高兴:“姑娘可算是想通了。” 前些日子沈沐雨实在太消沉,那眼神看得冬青心惊肉跳,生怕她一时想不开。 “既然还在这王府里,总要想法子立住脚。” 陈王可以不爱她,她却不能不爱陈王。 从不顾父亲阻拦嫁入陈王府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经捏在了陈王手心。 第68章 这孩子,同柳氏那个孩子像不像? 陈王大婚,沈幼莺与薛慎自然也来恭贺新喜。 其实沈幼莺本以为以薛慎和陈王剑拔弩张的关系,他是不会来的,谁知道薛慎竟然一反常态地来了,甚至还带了贺礼。 她偷偷用眼睛去瞥侍卫手里抱着的贺礼,总疑心里面放得什么不好的东西。 毕竟她实在很难想象,像薛慎这样睚眦必报的人,会主动给陈王送礼。他不搅合了陈王的婚宴就不错了。 或许是她担忧的眼神太过直白,薛慎眉尾一挑:“王妃在看什么?” 沈幼莺总不好说我担心你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闹出事情来连累了我,只能委婉道:“只是好奇王爷备了什么礼,按理说这本来应该是我来准备。” 但薛慎却直接叫王德顺备好了,没有经她的手。 薛慎“哦”了一声,叫侍卫将装着贺礼的匣子打开给她看,淡淡道:“也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就是一盏走马灯罢了。虽然不名贵,但却别有一番趣味。” 沈幼莺探头去看,见匣子里装得果然是一盏尺来高的四面琉璃走马灯。 外部以黄金雕就小儿嬉戏模样,内部则是通透的琉璃胆,将琉璃胆中的小灯点燃,走马灯便会缓慢转动起来。 确实别致。 没想到竟是这么正常的贺礼,沈幼莺不由看了薛慎一眼,怀疑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薛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王妃以为我送的什么?”他饶有兴致地屈指敲了下扶手:“柳氏的骨灰,还是她生下的那个死胎?” 沈幼莺被他说得心惊肉跳,连连摇头。 好在薛慎并没有穷追不舍,见她红着脸不开口了,便放过了这一茬,两人去了正堂。 正堂里宾客皆至,皇帝和皇后在宫中,虽不能亲至,但派了礼部官员以及内侍省的人手到陈王府帮忙操持婚事。 此时这些人瞧见沈幼莺同薛慎到了,顿时露出如临大敌的神色。 薛慎却仿若未觉,自顾自进了厅堂,环视一圈,问:“陈王还未迎亲回来?” 负责官员谨慎答道:“是,算算时辰,差不多快到了。” 薛慎点点头,寻了个清净角落,招呼沈幼莺坐下。 沈幼莺在他旁边坐了,发现以她们为中心,周围五步的距离都没有人敢靠近。还有个女使似乎是得了什么吩咐,严阵以待地守在她们不远处,目光警惕。 沈幼莺:“……” 她看了眼薛慎,却见薛慎完全不以为意,端着茶盏怡然自得,便也学着他的样子端起茶盏,悠悠闲闲地品起来。 没过多久,陈王便从杨家迎了新娘回来。 陈王穿着朱红喜袍,俊美高大。他身边的杨氏娇.小玲珑,墨绿霞帔衣摆长长拖在身后,凤冠上的鸾凤衔着东珠展翅欲飞,俨然一对璧人。 周围的宾客都发出善意的笑闹声。 在司仪高亢的声音中,两人完成了夫妻对拜。杨氏被送入洞房,陈王作为新郎官,则要在席间敬酒。 陈王端着酒杯环视一圈,看到席间的薛慎时,眼皮子就跳了下。 不情不愿地走过去敬酒:“我还以为皇兄不回来。” 薛慎抬起眼皮,手中的酒盅轻晃:“本来是不想来的,不过想着到底是你大喜的日子,便还是来了。”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没有问题,但从薛慎嘴里吐出来,总有点让人心惊肉跳的意味。 陈王假笑道:“那我理当敬皇兄一杯。” “不急,”薛慎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侍卫将捧着的贺礼呈上来:“我与你王嫂来得晚,贺礼还没送呢。” 这时陈王的脸色已经有些僵硬了,席间众人也都紧张地看着侍卫手中的匣子。那严阵以待的神色,不像是在看贺礼,而是在什么杀人凶器一般。 已经提前知道答案的沈幼莺瞧着众人各异的脸色,忽然有些想笑。 她垂下头,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住了表情。 陈王脸皮抽了抽,叫身边的长随接过:“皇兄有心了。” 薛慎道:“这也是偶然得来的物件,不是什么名贵物件,只是觉得正好适合你新婚,便当做贺礼了。” 见陈王没有打开看看的意思,他挑起眉:“你不打开看看?” 陈王:“……” 他实在不想看,但众目睽睽之下,他总不好太打秦王的脸面。若是他再借题发挥闹到父皇哪儿去,吃亏挨训的还是自己。 不过要是他真敢在婚宴上闹事,他反而可以借题发挥,狠狠报之前的仇。 这么想着,陈王便叫长随将贺礼匣子打开。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里头装得却并不是什么吓人的物件,只是一盏别致精美的四面琉璃走马灯。 走马灯常见,但四面琉璃走马灯却是稀罕物,只有海外诸国才有此物。 更何况那走马灯上还雕刻着嬉闹的童子,寓意确实也不错。 陈王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些失望,拱手道谢:“皇兄有心了。” 薛慎指尖拨了拨走马灯,道:“此灯十分玄妙,和寻常灯具不同,你可叫人点燃了瞧瞧。” 陈王一开始还有些警惕,怕这灯暗藏了什么玄机,但转而一想,小小一盏走马灯又能有什么玄机?便叫人来点了灯。 四面琉璃走马灯放在桌面上,点燃之后,走马灯开始缓慢旋转,细碎的光影从琉璃胆上透出来,确实十分漂亮。 宾客们发出赞叹声。 陈王也有些惊讶,如此精致的走马灯可不常见,他不由盯着走马灯的琉璃胆看,可看着看着,却品出一丝不对劲来—— 此时其他宾客显然也发现了问题,但却是十分新奇惊喜的语气:“你们看透出来的影子,像不像一个个童子?” 众人定睛去看,发现那些光影确实像幼童,一个个或坐或爬或立,随着走马灯的转动缓慢移动,让人生出一种它们在嬉戏的错觉。 宾客之间赞叹声此起彼伏。 陈王的脸色却逐渐阴沉下来,他定定看着薛慎,眼中已经有不加掩饰的敌意。 “这份贺礼陈王可还喜欢?”薛慎的手指依次点过走马灯上金铸的三个童子,最后停在一个盘膝而坐的小童上,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对陈王道:“你瞧这个孩子,同柳氏那个孩子像不像?” 他凝着陈王晦暗的脸色,恶劣笑起来:“我可是特意叫匠人照着那个孩子雕的。” 第69章 她还不够听话 陈王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酱色。 但薛慎犹觉不够,又有些苦恼地点了点另外两个小童,自说自话道:“另外两个孩子我倒是没有机会见,也不知道雕得像不像?” 宾客听不见两人说话的内容,还在对这盏格外精细的走马灯惊叹不已,以为这当真是极好的寓意。 只有坐在一旁的沈幼莺听见,有些诧异地看向那盏走马灯。 心想原来薛慎憋了这么久,原来等着这儿呢。 陈王今日收了这礼,怕是有气也发不出,只能自己憋着。 只是有一点奇怪,柳氏的孩子还未出生就没了,但现在薛慎却指着走马灯说还有两个孩子,显然同柳氏一般遭遇的人,还有两人。 沈幼莺拧了下眉,不知怎么就忽然想到了沈沐雨,然而目光在席间逡巡一圈,却并未看到沈沐雨的身影。 但今日是陈王迎娶正妃的日子,侧妃妾室避一避也能说得过去。 沈幼莺只能暂时压下心思,去瞧陈王,接着就被陈王狰狞的表情吓了一跳。 陈王显然是气得狠了,下颌紧绷到微微凸起,一双眼睛里的刻毒几乎要如滔天洪水般漫出来,但凡坐在这里的不是薛慎,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他估计都忍不下这口气。 可偏偏面前的人是薛慎。 陈王顶着一张扭曲至极的面庞,阴沉道:“皇兄消息倒是灵通。” 薛慎端起酒盅,慢条斯理地饮下一杯酒,说:“彼此彼此。”他将饮空的酒盅倒扣在桌面上,这才扬起声音道:“喜酒我喝了,贺礼也送了,我便先回了,陈王不必送。” 说罢,丢下脸色难看的陈王,以及一头雾水的宾客,带着沈幼莺扬长而去。 回去的马车上,沈幼莺瞧着他嘴角微微的笑意,还是没忍住问道:“王爷同陈王所说的三个孩子……是什么意思?” 薛慎神色微动,转头看她:“你不是已经猜到了?” “一个是勾栏院的行首,一个是柳氏,还有一个……便是你大姐姐。” 沈幼莺沉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虽然早就猜到这个孩子保不住,但真正发生时,却还是多少有些震惊。 陈王大婚当即,沈沐雨的孩子悄无声息地就没了,连半丝消息都没传出来。 她想起沈沐雨在闺中时,那样骄纵坏脾气的一个人,如今也不知如何了。 她幽幽叹了一口气。 倒是薛慎打量着她:“我记得你同你大姐姐的关系并不好,怎么倒是难受起来了” 沈幼莺说:“那些都只是闺中的小打小闹罢了,我们到底是亲姊妹,打断骨头还是连着筋,她虽然脾气坏了些总说难听话,可其实也没有如何我。” 反而是她将沈沐雨气的跳脚的时候居多。 而且现在爹爹和方氏也还不知道此事。 沈幼莺想了想,还是打起车帘子叫丹朱回一趟沈家送信。 * 因为薛慎的贺礼,接下来几天,陈王的脸色就没好过。 沈沐雨并不清楚前院的事情,只想着大婚已经过了数日,陈王也没再夜夜宿在王妃院里,便亲自炖了鸡汤,去前院求见陈王。 这些日子她已经认清了现实,强迫自己收拾好了所有心痛不甘。 孩子已经没了,她不能再失去陈王的怜惜和宠爱。 就像那日宫里来的女官所说,孩子没了还能再生,可若是真遭了厌弃,那她这辈子恐怕就完了。 而且,她总是不甘心。 她付出了那么多,绝不能被关在后院,做个失宠老死一隅的妾室。 沈沐雨怀揣着满腔期盼去见陈王,想着他就算只是怜惜,应当也会见自己。 可她捧着鸡汤在院子外等了两刻钟,传话的小厮才出来,敷衍道:“殿下正在处理公事,夫人且回去吧。” 对方敷衍的太明显,沈沐雨心里难堪,却不敢再同以前那样发脾气,只能示意冬青塞了银子,好声好气央求道:“那劳烦你将这鸡汤给王爷送去,就说是我亲手所熬。” 那小厮收了银子,却不肯送汤。他压低了声音道:“夫人还是回吧,实话同您说吧,周侧妃正在里头呢,王爷可没有功夫喝汤。” 沈沐雨愣了下,方才明白他脸上的深意。 她端着温热的鸡汤站在夏日的烈阳下,却觉得阵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几乎要落荒而逃。 . 一门之隔,周贞容慵懒地倒在陈王怀中,柔弱无骨的手掌撑在陈王胸膛上,声音柔媚道:“表哥不是说要弥补沈妹妹,免得她寒了心?怎么如今人来了,却又不肯见了?沈妹妹怕是要伤心呢。” 陈王抓着她的手把玩,不以为意道:“这不是你在这里,表妹莫非想多叫个人玩点新花样不成?” 周贞容笑容微僵,很快又遮掩过去,笑道:“我猜表哥是有别的用意,快和我说说。” 陈王对她的柔顺娇媚很是受用,到底同她说了自己的计划:“你可听说过熬鹰?” “自然知道,我记得表哥早年也熬过鹰?” 所谓熬鹰,便是将性子凶猛的鹰隼关在一个小笼子里,不许它睡觉。只要它一闭眼,便立即将它摇醒。如此熬上几个日夜,再烈性的鹰隼也会撑不住,变得温顺起来。这时再由主人给鹰隼投喂肉食,且量不可多,要一点一点地给。 如此反复,十天半月之后,就是草原上最勇猛的鹰隼,也会乖乖听从主人的命令。 “沈沐雨现在就是那只鹰,她太过骄纵,也不够听话,且得先磨一磨她的锐气,叫她彻底明白,在这王府之中,唯有彻底依附于我,方才能有‘肉’吃。” 陈王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些许期待之色:“她现在小心思太多,还不够听话。” 周贞容留意他的神情,注意到他反复强调沈沐雨“不够听话”。 其实平心而论,她这个表哥虽然风.流多情,但大多时候,他对喜欢的女人还算温柔,也从不吝啬。只要不像柳氏这样意图凭借孩子要挟的,日子都不会过得太差。 周贞容从前以为他看上沈沐雨,是因为得不到沈幼莺,转而找了个替代品。 可如今看着,似乎并不是那样。 陈王需要沈沐雨听话做什么? 周贞容心里思索着,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道:“沈妹妹确实骄纵了一些,王爷好好调.教一阵,她自然就温顺了。” 陈王颔首:“你若无事,也可以去替我熬一熬她,等时机到了,我再去喂食。” 周贞容自然不会拒绝,娇声应下来。 第70章 磋磨 从陈王院子里出来,周贞容果然去了芭蕉院。 沈沐雨正坐在院子里的芭蕉树旁奏琴,琴声哀婉凄绝,叫人听了不由心生恻隐。若是陈王尚且对她存有几分情谊,路过听见,瞧见旧人旧景,说不定就心生怜惜,重温旧梦了。 周贞容顿时眉头就跳了下,这沈沐雨瞧着,倒也没有那么蠢嘛。 只可惜她不知道,陈王从来没有对她上过心,她的琴声就是再哀婉缠.绵,也勾不动陈王的心弦。 周贞容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袅袅娜娜地走进院子里,人未至,声已到:“隔着大老远就听见这里有人奏琴,没想到竟然是沈妹妹。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喜欢这种拿腔作调故作呻吟的曲调了?” 沈沐雨听见院外驻足的动静,本以为是陈王经过,结果来得竟然是周贞容。她脸上的笑容淡下去,想起方才自己在外面顶着日求见时,她说不定就在屋里看笑话,顿时心底涌起一阵难堪。 但她向来要强,即便觉得难堪,面上也不会表现出来,只阴阳怪气地顶了回去:“我在自己院子里奏琴,侧妃娘娘也要管吗?倒是比正头的王妃管的还要多些呢。” 没想到她敢抬出王妃来压自己,周贞容微恼,皮笑肉不笑地用软刀子戳她的痛处:“我想着你才没了孩子必定难过,好心来看看你,没想到竟是个不识好人心的。” 周贞容也不再同她浪费时间,手指绕了绕帕子,笑吟吟道:“罢了,我同你计较什么,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没了殿下宠爱的女人,在这后宅里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你再这么牙尖嘴利下去,还有的是苦头吃。” 沈沐雨咬唇:“殿下宠爱谁,可不是你说了算。” 周贞容一笑,想起方才陈王说的那番话,看着她都有些怜悯了:“你不会真以为,你在殿下眼中有什么特别的吧?这人呐,可千万别把自己看的太高,说不定,你连王府后宅里那些失宠过的女人都不如呢?” 毕竟那些女人可能还得过陈王几日真心喜爱,而沈沐雨,从头到尾,只是一个需要调.教得听话的工具罢了。 若是不够听话,以后的苦头还多着呢。 沈沐雨被她说得心头微跳,又安慰自己周贞容不过是吓唬她罢了,才勉强镇定下来。 周贞容仿佛是特意来看她笑话的,冷嘲热讽几句之后就走了。 她走之后,沈沐雨也没了奏琴的兴致,回了内室,呆呆看着窗外一方天空。 她一直安慰自己,周贞容说的话不会成真,她还年轻貌美,陈王再如何,总该会有几分怜惜。可周贞容的话就像诅咒一样盘旋在她心里,让她难以安寝。 而就仿佛为了验证周贞容的话一般,第二日去厨房取药膳的冬青红着眼睛空手回来了。 “这是怎么了?”沈沐雨看着她被烫红了一片的手背,连忙拿着茶水给她冲洗。 在闺中时,沈沐雨的脾气不算好,但也并不是苛待下人的性子,只是她对伺候的女使挑剔,这些年来身边女使常有更换的,也就冬青一直跟着她。 冬青做事不算机灵,但有一点好,就是老实听话,也不多嘴。 嫁入陈王府来时,沈沐雨有意和沈家分割,只带了冬青一个贴身女使过来。 大约是到了陌生的地方,主仆两人颇有些相依为命的感觉,加上冬青忠心耿耿,之前坐小月子时尽心尽力地伺候她,沈沐雨待她也更亲近了些。 眼下见她被人欺负了,心头也烧起火来。 见冬青嗫嚅着不肯开口,她追问道:“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冬青支支吾吾地不肯开口,直到沈沐雨提高了声音,她才小声道:“是、是厨房的人说,日后姑娘药膳的份例,没有了。” 沈沐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厨房是什么意思?” 冬青怯生生看她一眼,眼眶更红了一些,不敢将厨房下人嘴里那些难听话说出来,只能捡了能听的几句说:“厨房的意思是,药膳用的药材食材珍贵,周侧妃那边交代下来,说姑娘既已经出了小月子,就不必再用了。” 但实际上,厨房下人的原话更难听些。 说一个失了宠的妾,也配吃这么些好东西? 后宅里。本就是跟红顶白看人下菜碟的地儿。沈沐雨小产没了孩子的事情已经阖府皆知,而这些日子,陈王也再没去过芭蕉院,这些下人便知道,这刚进府没多久的沈夫人,怕是失了宠。 现在又有周侧妃的吩咐,她们更是恨不得将沈沐雨往泥里踩。冬青实在听不下去污言秽语,同她们争论几句,结果厨房那些婆子竟然动起了手,冬青躲避之下连特意给自家姑娘要的鸡汤也给打翻了,滚烫的鸡汤浇了满手。 厨房的人说是她自己洒了汤,说什么也不肯再给一盅。冬青争不过她们,只能两手空空狼狈而归。 “是我太没用了。”冬青吸了下鼻子。 “这哪儿能怪你呢?”沈沐雨看着她通红的手背,说:“你去找点治烫伤的膏药擦一擦吧,若弄坏了手,日后还怎么干活儿?” 冬青担忧地看她一眼,磨磨蹭蹭不敢走。 她总觉得,现在的姑娘,都不太像姑娘了。 从前姑娘脾气急,别说欺负她了,就算只是身边伺候的下人被欺负了,她也要气冲冲地找回场子来。 冬青还记得自己刚进府的时候,有个小管事手脚不干净,瞧着她们这些新来的女使性子软,就总是动手动脚。有次她被管事的欺负了,偷偷躲在院子里哭,却正巧被姑娘撞见了。 姑娘不耐烦地问清缘由之后,也不找她要证据,就叫人把那小管事打了一顿,扔出了府去。 后来再也没有人敢对她动手动脚。 这样小的一件事,姑娘未必还记得,但冬青却一直牢牢记在心里。 若是以前的姑娘,这么被人欺负了,说不定会气性大的将厨房都掀了。 但她现在却跟没事人似的坐在那里,冬青看着,总觉得有些心里发慌。 倒是沈沐雨见她磨磨蹭蹭,有些不耐烦地催促:“让你去就去,别磨蹭。” 冬青这才“诶”了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她离开。沈沐雨脸上强装的若无其事再也维持不下去,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 现在已经进了九月,转眼就要入秋了。 秋天之后便是冬天,对于动物、对于人来说,都是很难捱的一个时节。 她想起从前当做故事一样听来的、后宅女人被如何磋磨的事情,露出个有些凄然的笑容。 没想到,那些故事,竟也有落在她身上的一日。 第71章 我不甘心。 方氏收到丹朱特意传回来的消息,一开始还不信。 但没过了几日,陈王宠妾意外小产没了孩子的消息,便传了出来。她就是再不信,这个时候也不得不信了。 她担心女儿,又怕沈明江知道了更气恼,反而要来拦着她,便只能按下了焦急,寻了个借口回了东京,悄悄去陈王府见沈沐雨。 可她让门房送了信,在陈王府门口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有个小厮满脸敷衍地出来回话,说沈夫人不便见客。 这一听就是敷衍之词,就是寻常人家的妾室,也是能见一见娘家人的。 可现在沈沐雨明明在陈王府里,门房却说她不便见客,方氏越想越是着急,想来想去,只能厚着脸皮调转马车去了秦王府求见沈幼莺。 好在沈幼莺并没有将她拒之门外,见着她还有些惊讶:“母亲怎么独自回京了?爹爹呢?” 方氏抹了抹泪,道:“我是瞒着你父亲出来的,你先前叫丹朱送了消息回来,我.日思夜想,实在放心不下你大姐姐,就瞒着你父亲出来了。我今日本是想去陈王府看看你姐姐,可结果连大门都没能进去。” 她一开始还是只装模作样地抹泪,可说着说着,却是真心实意地担忧伤心起来。 “陈王府不让见人?”沈幼莺听着,也觉得奇怪, “是呢,说是不便见客。”方氏用帕子按了按眼睛,戚声道:“如今我只是一介平头百姓,许是陈王府瞧不上我,所以不见。我才想着请你去一趟,看看你姐姐。若是她一切安好,我也就放心了。” 她怕沈幼莺拒绝,又连忙道:“我知道你在闺中时同你姐姐有些小矛盾,但你也知道的,你姐姐性子急,但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别同她计较……若是真有个不好的,你姐姐在陈王府真出了什么事,好歹也要让做父母的知道……” 方氏说着,又真情实感地哭了一场。 沈幼莺叹了一口气,没有为难她,道:“母亲稍坐,我去换身衣裳,就同你去陈王府一趟。” 方氏一听,连声道谢。 沈沐雨换了身外出的衣裳,便叫门房备了马车,往陈王府去。 方氏坐在马车里,瞧着里面处处奢靡的用物,这回却连半点嫉妒的心思也生不出来了。 陈王府的门房见这回来的是秦王妃,也不敢再多加为难,客客气气地将人请到了花厅等待:“王妃,夫人请稍坐,我这就去芭蕉院知会一声。” 两人略坐了片刻,便有一位王妈妈过来,说是芭蕉院的管事嬷嬷,笑容满面的引着她们去芭蕉院。 王妈妈善谈,一路上滔滔不绝:“夫人和王妃来的正好呢,夫人因为小产,这些时日是茶饭不思,整个人都瘦了好几圈,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是看眼里疼在心里,可劝也劝不动……” 她说着,还长长叹息一声。 方氏并未完全相信她的话,心里琢磨着怎么如今女儿院子里管事是个陌生妈妈,而不是贴身伺候的冬青。 见两人都沉默着不接话,王妈妈顿时便识趣地不再多言,将两人引到了院中。 沈沐雨已经得了消息,正在会客的厢房里等着。 这短短几日,她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尝了个遍,过得实在不好。吃食份例被减了不说,连用冰的份例也没了。 如今刚进九月,秋老虎正厉害,忽然没了冰鉴,她热得整宿整宿地睡不好。 吃不好睡不下,加上忧心忡忡,她比从前瘦了一大圈。 但她听说沈幼莺和母亲来看她时,还是认真收拾打扮了一番。只是从前合身的那些锦绣衣裙,如今再穿,竟有些过于宽松了,几乎快要撑不住。 方氏进来时,看见的就是个形销骨立的女儿。 她先是一愣,接着心疼地扑上前将人抱进怀里:“我的儿,怎么瘦成了这样?”她手掌摸着沈沐雨的脊背,满手都是嶙峋骨头。 沈沐雨看了一眼后头进来的沈幼莺,不太想让她看笑话,只是将方氏推开些,强作欢笑道:“天气太热,我吃不香睡不好,这不就瘦了。” 方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屋子实在太热,根本没摆冰鉴:“怎么屋里冰鉴也没摆一个?这么热的天,晚上怎么睡得好?” “我这不是小产不久,不宜受凉吗?”沈沐雨按着她坐下。 方氏打量着她,半信半疑:“你若是受了委屈,可别瞒着母亲。” 沈沐雨鼻子一酸,强笑道:“母亲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子,只有我叫别人受委屈的份,我能受什么委屈?” 方氏神情狐疑。 倒是沈幼莺开口道:“若是你在陈王府不开心,不如找陈王求一封休书回家去。” 她其实看着沈沐雨也有些不得劲,就在中秋宫宴上,沈沐雨还跟个雄赳赳集气昂昂的公鸡一般,浑身斗志满满。可这短短一段时日,她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变化大的,让沈幼莺都不适起来。 沈沐雨抿唇不语,脸上强堆出的笑容也落下去。 方氏见状便知道她确实过得不好,搂着她劝道:“你二妹妹说的不错,若是在王府过得不好,还不如回家去。我们家虽然败落了,但有你父亲你妹妹出面,让陈王放你归家的面子还是有的。” “可回去又能怎么样呢?”沈沐雨看着她轻声问。 方氏愣住,一时竟答不上来。 本朝风气开放,女子和离改嫁的不是没有,但如今沈家势弱,沈沐雨名声又不算好,再嫁想找个好人家,就难了。 沈沐雨显然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她垂着眼睛道:“与其回去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做个老姑子,还不如留在陈王府里。” 沈幼莺皱眉,并不赞同她的说法:“可你看看你自己,这才多久,就把自己磋磨成了这幅样子。不如趁早回头,往后的日子还长的很,是好是坏,谁也说不准。” 真心还是假意,沈沐雨还分辨得出来。 她神色有些动容,却还是固执地摇头,头一回同她说了真心话:“我不甘心。” 执意要给陈王做妾的时候,她就说过,自己选的路,爬着也会走完。 她要走到尽头,好好看一看,看她年少爱慕、牺牲良多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沈幼莺和方氏都被她眼中的偏执惊住,方氏哭着拍打她的脊背:“你怎么就这么犟啊!” 沈沐雨垂眸不语,神情十分固执。 方氏拿她没办法,临走之前只能将身上带着的银票都塞给她,千叮万嘱让她多往家里递消息。 沈沐雨一一应下,叫王妈妈送她们离开。 等人都走了,她才有些颓然地坐下来,双眼空茫茫地看着院外的小路。 小路尽头,一身藏蓝锦袍的陈王缓步而来,看方向,像是往芭蕉院来的。 沈沐雨一喜,顾不上低落,忙叫冬青拿来小镜子,快速补了补妆容,等听到女使传话时,才深吸一口气,缓缓出去迎接。 时隔许久,陈王终于又来了芭蕉院。 沈沐雨将人迎进内室,让冬青上了茶。 陈王环顾四周,皱眉问了和方氏一样的问题:“你这里怎么没摆冰鉴?” 沈沐雨抿唇,低声说:“管冰的妈妈说,府里的冰不够了……” 陈王眉头皱得更紧,吩咐随行的小厮道:“你去将我院里的冰例调过来,这么热的天,不放冰鉴怎么睡得好?”他满眼怜惜地看着沈沐雨:“难怪你瞧着又瘦了许多。” 沈沐雨已经分不清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虚情假意,只是顺势做出赧然感激的模样。 陈王拉着她在身边坐下,似随口问道:“听说刚才你母亲和秦王妃来看你了?” 沈沐雨点头:“母亲许久未曾见我,有些想念,又恰巧碰上了二妹妹,便一道来看我。” 秦王颔首,道:“我瞧你同秦王妃关系倒是没那么差,你在王府里也没个说话的人,以后要是闷了,不如将秦王妃邀来说说话。” 他这话说得有些怪。 且不说姊妹俩关系如何,就凭陈王和秦王之间剑拔弩张见面就掐的关系,也不适合常常邀请沈幼莺过来玩儿。 更何况她还只是个滕妾。 一个妾室常常邀请秦王妃过府,倒像是摆起了当家主母的款儿。 这事不管从哪方面说,都不合理。 可陈王就这么说出来了。 沈沐雨疑惑地抬头看他,触及他嘴角饱含深意的笑容时,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心底蓦然涌起一股凉意来。 第72章 叫人备车,我去接她回来 沈沐雨下意识地为陈王开解,想着或许是自己想岔了。 她怀着期待地试探开口:“我到底只是个妾室,总不便常常请二妹妹过来说话的。” 陈王却随意道:“这算什么?你想请便请,王妃不是那苛待妾室的性子,有个姊妹常常陪你说说话,我也放心。”他屈起手指刮了下沈沐雨的面颊,怜惜道:“瞧瞧你憔悴成了什么样子。” 沈沐雨的心沉甸甸往下坠,不愿相信自己的猜测。可女人直觉又不断地告诉她,陈王就是那个意思。 即便沈幼莺已经嫁了人,成了秦王妃,他仍然觊觎,且有所企图。 沈沐雨又想到自己,她和陈王相遇那日,正是沈幼莺大发光彩的时候,即便不愿意承认,但那日的马球场上,她确实狼狈至极。 可偏偏陈王却瞧上了她,从那张帖子之后,又有更多的邀约和礼物送来。 沈沐雨就此沉溺在他的温柔体贴里,一头栽进去,再也爬不出来。 可他真的是对她倾心,才如此殷勤吗? 还是根本就……另有所图? 沈沐雨感受着对方手指的温度,身上却控制不住地起了一片鸡皮疙瘩。那种感觉好像冰冷的蛇类鳞片从肌肤上划过,叫她想要尖叫,想要逃离。 可陈王就这么笑盈盈地看着她,仿佛看透了她,又仿佛什么都未曾察觉。 沈沐雨捉摸不透,只觉得浑身发冷,若不是她紧紧咬着牙,牙齿几乎都要打起颤来,发出咯咯的碰撞声。 陈王像是为了弥补之前对她的疏忽,又同她很是温存了一会儿,之后又叫小厮送来种种赏赐,才离开芭蕉院。 他走之后,沈沐雨整个人便脱了力般软倒在床上。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陈王,一会儿是沈幼莺。 冬青过来时,瞧见她神思恍惚的样子被吓到,叫了好几声,沈沐雨才回过神来,缓慢道:“我没事。” * 另一边,方氏离开了陈王府后,就和沈幼莺分开,回了庄子上。 她刚回院子,就见沈明江正坐在堂中喝茶呢,见她回来,抬眼看来,神色看不出喜怒:“你去陈王府了?” 他不提还好,一提方氏就忍不住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将沈沐雨受得罪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 “在闺中时,她半点委屈都没受过,像个眼睛朝天的小孔雀似的,谁也不看在眼里。如今嫁去了别人家,不仅人瘦了憔悴了,连精气神也不如从前,虽然她都说还好,但我哪里看不出来,她这是在扯谎骗我呢!” 若是真过得好,又怎么会好好的小产了。 “都说陈王温柔体贴,我看还不如秦王。”方氏越想越难受,便有些口不择言。 都说秦王残暴,可她瞧着沈幼莺在秦王府过得也不错,该有的体面都有了,瞧着面色红润眼睛清亮的,一瞧就是没受过磋磨的,哪里像她的雨儿!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初我和昭昭是不是百般劝过,陈王府就是个泥潭,进去了哪里还有全须全尾的?” 沈明江想到小产的女儿,到底狠不下心,起身就要往外走:“叫人备车,我去接她回来。” 方氏一愣,连忙追上前去,支支吾吾道:“我、我也劝过,但雨儿她钻了牛角尖……” 沈明江脚步一顿,回头等她把话说完。 方氏的声音越发没有底气:“老爷也知道她是个犟脾气,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是劝也劝了,哭也哭了……” 而且她后来在车上仔细想了想,女儿说的也没错。 都已经这样了,若是再求一封休书自请回家,且不是两头都没落着? 沈明江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这母女二人还如此执迷不悟,他气得半个字不想多说,甩袖去了前院。 * 九九重阳日的时候,沈幼莺应了谢清澜的约,陪她去游湖。 名为游湖,实则是薛六郎为了同未婚妻多多相处,撩撺了他大姐姐玉贤县主做东,特意攒的局。 谢清澜面皮薄。硬是拉上了沈幼莺。 沈幼莺也确实好奇这位薛六郎,重阳日这天,便令人备了马车往金明池去。 金明池引金水河注之,水中央建有五殿相连的宝津楼,重殿玉宇,雄楼杰阁,奇花异石,珍禽怪兽,船坞码头、战船龙舟,样样齐全。 宝津楼一侧还连着一道仙桥,桥面三虹,朱漆阑楯,下排雁柱,中央隆兴,谓之骆驼峰。 本朝的高祖皇帝和太祖皇帝都曾在金明池检阅神卫虎翼水军教舟楫,习水嬉。 这个传统就这么延续下来,到了每年三月至四月间,官家都会特意下旨遵循普通百姓入金明池踏青郊游,同时大魏水军亦会驾驶龙舟战船在水上进行演戏对战,十分热闹。 如果已是秋日,自然过了金明池对民间开放的时间,金明池畔也并不似春日里那般热闹,只有零零散散三五艘船只在水面上随风缓行,但胜在多了几分雅静。 玉贤县主特意调了一艘三层的画舫过来,一层主要是供下人们使用,随时等待主子们的传唤。二层三层则是赏景玩乐之地,乐师在船头船尾奏琴拨弦,清越曲声幽幽在水面沉浮,宾客们焚香品茶谈天论地,风雅又有意趣。 沈幼莺同谢清澜手挽着手上了船,低声打趣道:“也不知道这些是玉贤县主的布置,还是薛六郎费心安排呢?” 谢清澜被她取笑的脸红,含羞带怒地瞪了她一眼:“快别说了,人过来了,别叫他听见!” 沈幼莺及时打住,目光投向迎面走来的薛六郎。 薛六郎身量极高,清瘦身材,一袭竹叶青色的圆领袍透着很浓的书卷气,一打眼看去,先不说相貌如何,气质就十分温润舒服。 再看相貌,亦是清隽,正是时下十分受追捧的清俊儒雅的书生长相。 沈幼莺恰巧捏了下好友的手,压低了声音道:“确实是个俊俏郎君。” 谢清澜脸一红,伸手在后头掐她腰间的肉。 第73章 表妹一切可好? 沈幼莺好悬才忍住没笑,仪态端庄地向守礼地停在一步远处的薛六郎微微颔首示意。 薛六郎长长一揖,目光先看了谢清澜一眼,之后才转向沈幼莺,嗓音清润:“按辈分算,我亦要唤秦王殿下一声堂兄,王妃既是清澜的好友,我称王妃太生份,不如叫嫂嫂?” 沈幼莺意味深长瞥了谢清澜一眼,用团扇遮了半边脸笑道:“你叫我嫂嫂,清澜岂不是平白比我矮了一截。” 谢清澜被调侃的面色发红,不住戳她后腰。 沈幼莺这才不说了,笑盈盈和其他相识的宾客寒暄了几句, 才被玉贤县主引着去了第三层。 上去之后,沈幼莺才发现第三层除了她们之外,并没有旁人。但看船上布置,又显然是费了心思的,玉贤县主也显然也看出了两人疑惑,笑眯眯道:“六郎说王妃事多,想来同清澜相聚的时候不多,他知道好友之间定然有许多话要说,就特意把这里留了出来。若是缺了什么,只要拉一拉边上的铃铛,下人就会过来。” 说着还特意朝谢清澜挤了下眼睛,道:“你们在上头说话,下面听不见。” 接二连三地被人打趣,谢清澜白白净净一张脸,都红透了。 等玉贤县主下去,沈幼莺立刻伸手去掐她的脸颊:“让我摸摸。是不是烫熟了?” 谢清澜躲开她的手, 气鼓鼓道:“早知道你如此取笑我,就不要你来了。” 沈幼莺笑:“都要订婚了,怎么脸皮还这么薄?” 谢清澜闻言脸色更红,她趴在桌几上,将脸埋在臂弯里,小声又快速道:“婚期已经定下了。” “怎么这么快?”沈幼莺有些诧异。 “嗯,婚期就定在了年底。”谢清澜双手捧着脸颊:“薛六郎比我大了三岁,薛家那边说他先前在寺里求学耽误了婚事,现在就想尽快成婚,先成家才好立业。” 这个说法倒是也说得过去,世家郎君娘子的婚事大多都是早早就相看好了的,迟迟不曾定亲议婚的,要么是像谢清澜这样一时没有合适人选,家中又想多留两年的,要么就是有什么隐疾,说不到亲事的。 如薛六郎这样家世相貌都不差,自己还不靠荫庇中了进士的郎君,过了弱冠还未成婚吗,确实是有些迟了。 “不过婚期订的这么近,来得及吗?” 谢清澜倒是天塌下来了也不愁的模样,道:“反正也不要我.操心,来不及那也是我爹娘和薛家的事。” 沈幼莺笑着往她嘴里塞了个果子:“倒也没错,你就安安心心做新娘子好了。” 两人正说着话时,画舫忽然停下来,船头有对话声隐约传来,似乎是碰到了什么人。 沈幼莺同谢清澜扶着船舷往下看,就见不远处还停了另一艘画舫,听底下传来的议论声,那似乎是太子的船。 嘈杂了片刻,太子果然露了面,随他一同从船舱里出来的,还有几个眼熟的世家郎君。 谢清澜瞧着走在太子右手边的年轻郎君,下意识看向沈幼莺:“那不是陆明河吗?” 沈幼莺也瞧见了人,她敛目转了一圈,有些疑惑:“他怎么跟太子走得这样近了?” 并不是说太子不值得追随,而是她印象里,陆明河是很有些清高的。 高祖曾言“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可见文人在本朝地位崇高。 而在文人之中,又以台、谏二处最为清贵。陆明河的父亲是翰林学士,授金紫光禄大夫。而陆明河不受父辈荫庇,凭借真才实学考中了进士,又入了谏院。 以他的才学和骨气,向来是不愿意结交攀附权贵的,更别说是做出与太子游湖这样的事,卷入太子与陈王间的争斗之中。 倒是谢清澜听完想了想,道:“听我爹说,陆明河最近很得太子欣赏,甚至被人撞见数次出入东宫。因为他身为谏官却不懂避嫌,还招了不少风言风语呢。不过好像那些太子都给他压下去了,倒也没有影响仕途。” 她瞧着玄色衣袍神情冰冷的陆明河,有些疑惑地问沈幼莺:“你有没有觉得,他好似变了许多。” 陆明河是沈幼莺的表哥,她自然也不陌生。 从前陆明河温润如玉,是个翩翩君子,为人处世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舒适。但现在瞧着,他板着脸不苟言笑的模样,倒是有些阴郁吓人。 谢清澜都看出了陆明河的表现,沈幼莺自然不会看不出来。 不过她通过他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便也不便再关注太多,垂眸淡淡道:“人总是会变的吧。” 谢清澜瞧了她一眼,想了想两人之间的事,到底没有再多说什么。 倒是陆明河似有所感,忽然抬头朝上方看来。 沈幼莺猝不及防和他对上视线,愣了一下,淡淡颔首示意之后,退回了桌几边。 但叫人没想到的事,不过片刻,玉贤县主就着人上来告知。说太子过来了。 太子身份贵重,又同薛慎情谊匪浅,如今纡尊降贵地过来,沈幼莺无论如何都要下去露个面。 两人只得去了二楼。 她们下去时,太子正带着人从一楼上来,瞧见沈幼莺便十分慈和唤了一声:“弟妹。” 其他人大约没想到太子待沈幼莺竟如此亲近,不由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沈幼莺屈膝行礼,规规矩矩地唤“太子”。 倒是旁边的陆明河深深看了她一眼,趁着太子同其他人说话时,低低问道:“表妹一切可好?” 沈幼莺抬眸看他一眼,又垂下眼睫:“多谢陆大人关心,我没有什么不好的。” 陆明河被她生疏淡漠的神色刺痛,还想说什么,可此处人多眼杂,还有个太子在边上,只能压下了涌到喉头的话。 沈幼莺同谢清澜去了女眷那边坐下。 太子同船上的郎君们谈了一会儿金明池的水军演练,才回了自己的船上。 等水手将两艘船之间的桥板撤走后,太子看一眼神思不属盯着对面画舫的陆明河道:“当初我问你为何改了志向,你未曾说明缘由,如今看来,这便是你的缘由?” 陆明河立在甲板上,河面上的风吹得他衣袍飘飞。 “是。” 太子叹息一声,却是直言道:“弟妹同秦王虽是官家赐婚,但我观他们夫妻相处,相敬如宾,并非勉强。” “秦王是我的手足,你如今追随于我,亦是我的臂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心有慕我能理解。但若你抱着他日位极人臣夺人妻子的念头,那我未必是你的良木。你可能明白?” 陆明河转过身,直视着太子,并不畏惧他的权势:“若她是心甘情愿留在秦王府,我自不会横插一脚。可若她是被迫……我已经负过她一次,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太子被他眼中浓重的阴翳惊住,叹息着拍了拍他的肩,却是笃定道:“那你怕是注定要失望了。” 第74章 西山秋猎 重阳之后不久,官家便下旨前往西山围场秋猎。 古有秋狝冬狩,本朝以武开国,几乎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因而高祖、太祖两位皇帝都十分崇尚武力,重视军力。故而在每年的九十月进行秋猎,以便检阅军队战力。 而这个传统延续到承安年间,初始两年尚还有有些许遗风,但之后却因为的承安帝重文抑武而逐渐不再那么受重视。只不过到底是先祖定下来的规矩,不好废除。于是每年的秋猎从着重检阅军队战力,逐渐演变成了玩乐性质。 皇帝若是有兴致,会亲自下场狩猎。若无兴致,则坐在高台上观世家勋贵子弟狩猎比武。 而这亦是尚无实职的世家勋贵子弟谋求出路的一个途径。 因此每年的秋猎,除了留守京中的朝臣,余下五品以上的臣子、家眷都会随圣驾前往西山围场。 沈幼莺往年也去过,并不陌生。西山围场在开封以北,与北戎接壤。有大片的草地以及山林,外围以铁网围栏设限,林中豢养猎物,以供贵人狩猎。 沈幼莺的骑术是父兄所教,并不逊色于男子。但在京中重重礼教规矩束缚,除了偶尔打打马球,她并没有太多发挥的余地。但秋猎却不同。 那里远离京中,礼教规矩的束缚并不如东京多。她可以纵马搭弓狩猎,也可以尽情赏景游玩。 从接到消息开始,她便忍不住开始期待西山之行。 甚至私底下叫绣娘赶制了好几套胡服。 到了出发那日,沈幼莺坐上马车时,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少见的鲜活劲儿,看的薛慎挑眉好奇:“这么激动?” 沈幼莺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大约太过得意忘形。 秦王双.腿不.良于行,怕是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她抿了下唇,收敛了笑容,端庄地坐好:“只是许久没有出京了,所以有些激动。” 薛慎不置可否地笑笑,也不知道信没信她的话,缓声道:“既然出来了,就不必那么拘束。” 他打量着垂着眼眸规规矩矩坐好的小王妃,之间在她抿紧的唇角轻点了下:“想笑就笑,我是什么吃人的老虎不成,才问了你一句,就笑了也不敢笑了?” 沈幼莺抬眸看他,漆黑如蝶翼的眼睫缓慢眨了下,在心里猜测他是真的不介意,还是只是在说反话作弄自己。 倒是薛慎见她小心翼翼的,不由失笑,掀起车帘吩咐王德顺:“将我那把新得的弩箭拿来。” 外头传来王德顺的应和,片刻之后,王德顺掀开了帘子,将一把收在匣子里的银色弩箭送了过来。 沈幼莺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秀珍的弩箭,不由好奇地探头来看。 弩箭通身银色,只有女子小臂那么长,手握的部位以深褐色的木头和牛皮包裹,握柄末端装有望山,弓弦松弛还未上紧,瞧着十分精致,不像是武器,倒像是什么仿造弩箭制造出来的摆件。 薛慎右手端起弩箭,左手将松弛的弓弦缓缓调紧,又眯起一只眼睛看向望山,缓慢地校准。 他的动作十分熟练,修长的手指轻而易举地拨弄着弓弩的各个部位,瞧着赏心悦目。 沈幼莺原本是在看弩箭,却不知不觉被他所吸引。 在调校弩箭的时候,薛慎身上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质,而这种气质沈幼莺十分熟悉,她曾在爹爹和兄长身上见过,只有久经沙场的战士,才会有那样悍然之气。 就在她一恍神的功夫,就听薛慎说:“好了,”薛慎将调好的弓弩递给她:“你试试?” 沈幼莺还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甚至就可以说是漂亮的弩箭,她有些好奇地结果,发现这弩箭看着小巧,但是的重量并不轻。不知什么材料打造的弩身透着铁一般的冰凉。 家学渊源所致,她对这些兵器并不陌生,因为很快就上了手,右手端稳弩箭,左手取了箭矢装入箭筒之中。 她也学者薛慎方才的样子,眯起眼睛凑到望山处,去看车窗外。 通过望山看去,所有事物都被放大,沈沐雨瞧见了空中飞过的鸟,路草丛里一闪而过的野兔……她有些兴奋地深吸了一口气,手臂移动,缓缓瞄准,纵弦射箭。 锋锐的箭矢破开秋风,疾射而出,扎中了一只呆头呆脑的野兔。 沈幼莺原本只是试试,没想到这弩箭瞧着小巧,威力竟然这么大。她兴奋地将头探出马车,喊随行的侍卫:“快去将我射中的兔子捡回来!” 说完又坐回马车里,爱不释手地摸着弩箭,连眼睛都在发光:“这是什么弩?怎么从未见过?这么小的弩竟然能射出那么远,若是爹爹和大哥知道了,定会欣喜若——” 她话未说完,就突兀地停了下来。 原本兴奋的神情也变得失落。 爹爹被罢了官,再也不能领兵作战,而大哥……上一次爹爹派出去的人传回消息,说那诬告大哥的走马承受在归京的路上遇上了山贼,一家人都被山贼屠戮干净。 明面上瞧着只是场意外,可实则就是杀人灭口。 大哥的线索就这么短了,后头爹爹又派了人出去,却始终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沈幼莺垂眸摸着弩箭,没有再说话。 薛慎见她眉眼都低落下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一般,缓缓开口解释道:“这弩没有名字,是我意外从黑市上得来。不过它实在太小,并不适宜男子使用,反而很适宜女子。但少有女子喜欢此类物件,王妃若是喜欢,便带着玩儿吧。当不得什么大用,但防身打猎还是用得上。” 沈幼莺刚升起来的愁绪,便被薛慎的话打散了。 她摸着冰凉沉重的弩身,还有些不可置信:“当真给我了?” 到底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看见了喜欢的东西,眼底的欢喜都快要满溢出来。 薛慎道:“你若喜欢,便是你的。” 沈幼莺真心实意地同他道谢,连看着那张阴鸷的面容,都觉得格外俊朗起来。 她爱不释手地捧着弩箭把玩,马车才出了东京城,她就按捺不住和薛慎告了罪,让侍卫签了马来,带着弩箭骑马玩儿去了。 薛慎坐在马车里,瞧着她像只活泼欢喜的小鹿般在林中的策马。 西山围场路途遥远,秋猎人车马又多,得在路上走两日才能抵达。她大约是怕路上拆卸钗环不变,并未戴首饰,一头长发挽了个高髻,只用红头绳束了。 此时策马穿行在秋风里,后脑勺垂落的两根红绳随着风飘荡飞扬,搔的人心发痒。 薛恕都不用下马车,就能瞧见许多策马的郎君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一抹风景。 第75章 我忘了拿更换的衣物…… 第三日,长长的车马队伍终于抵达西山行宫。 西山行宫建在西山围场之间,背面靠着的正是西山围场的“西山”。西山并不算高,地势平缓,被大片的草原和山林所环绕包围。 负责看顾行宫的大太监早就接到了的圣旨,早就提前将行宫各处打扫干净,一应用物置备齐全。 车马劳顿两三日,承安帝也累得慌,便叫众人各自先去安置,等晚间再设宴。 行宫颇大,宫殿楼宇不计其数,安置随行的文武官员以及家眷绰绰有余。 但那些地位不高的官员以及家眷,想要住得太好太舒服是不可能的,大多是几户人挤一个院子,多有不便。 但秦王深得皇帝宠爱,自然不会有这个问题。 他们分得的宫殿,仅次于太子,甚至比陈王还要好些。 沈幼莺一到了地方,就开始指挥下人收拾带来的行李箱笼,又叫丹朱去叫了热水,准备好好泡个热水澡,再换一身干净衣裳。 重阳之后逐渐冷了起来,可赶路的两三日只能待在马车上,自然不可能有地方沐浴。加上沈幼莺得了弩箭又太欢喜,还策马出去跑了几圈,最后一天她甚至都感觉自己身上有味道了,根本不敢和薛慎离得太近。 箱笼行李归置得差不多后,热水也到了。 沈幼莺正准备宽了外袍去浴房,就见薛慎转着轮椅进来了。她顿时一愣,慌乱地将刚刚解开的衣带重新系好,面颊微红问道:“王爷可是有事?” 薛慎挑起眉:“这主殿就一间正房,王妃莫非想叫我睡偏房,传出去让人笑话不成?” 沈幼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咬唇道:“我只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她下意识又看了一眼床榻。 因为根本没有想到要和秦王同床共枕,所以丹朱和白螺铺床时,也只放了一个枕头,一床被褥。 “我这就叫丹朱添上。”沈幼莺有些心虚,说话的声音也低下去,悄悄用眼睛的余光去瞥薛慎。 她觉得许是秦王几乎没有在她面前展示过暴戾的一面,她竟然不知不觉间开始忘乎所以了。 也幸好薛慎并未生气,瞧她一眼,道:“你去沐浴吧,我叫丹朱来弄。” 沈幼莺正是心虚气短,胡乱点了点头,就匆忙去了浴房。 因为秦王就在外面,她也没了兴致泡在,略略泡了一会儿洗净身上的尘灰,就准备回房。 可等她踩着脚踏出浴,却发现刚才着急忙慌的,她竟然忘了将擦身的布巾子和更换的里衣拿过来。 沈幼莺朝浴房外张望了一眼,隔着两重屏风,根本瞧不见内室的情形。 犹豫半晌,她只能赌一赌丹朱和白螺这会儿应该在屋里。试着叫了丹朱和白螺的名字。 她怕秦王还在屋里,不敢大声,只小声地叫了一声。 片刻之后没有回应,才又抬高了声音。 谁知道丹朱白螺没有回应,秦王却听见了:“怎么了?她们不在屋里。” 伴随着说话声,还有紫檀木轮椅滚过地面的轻微嘎吱声响。 沈幼莺一惊,以为他要进来,连忙又坐回了浴桶里。 好在薛慎并没有进来的意思,轮椅转动的动静停在了浴房门口,倒是声音又传过来:“昭昭?可是出什么事了?” 低沉的声线似乎染上了一丝担忧,沈幼莺怕他进来,只能结结巴巴道:“没、没事,就是我忘了拿更换的衣物……” 说到后面,沈幼莺的声音越来越低,几近蚊蚋,红晕也从双颊蔓延到颈间。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似乎隐约听到了一声低笑。 “等着,我给你送进来。”薛慎扫视一圈,就瞧见了沈幼莺落下的衣物。 衣物都装在小竹篮里,薛慎端起放在腿上,转着轮椅进了浴房。 浴房里水汽缭绕,中央有四尺见方的地面特意做了凹陷下沉,以卵石填充,方便浴桶水漫出来时及时通过小渠排出去。 而他的小王妃面颊通红地坐在浴桶里,微微垂着头,长发凌乱披在身前,末端浸在水中。露出来的肩颈肌肤在昏黄的烛光下,白得微微发光。 薛慎并不避讳地扫过,他目力极佳,注意到她右边锁骨上方竟然有一颗鲜红的小痣。 小痣再往下,便是摇晃的水面,以及模糊的、丰盈的曲线。 这些年薛慎为了掩人耳目,在外逢场作戏,更是勾栏院的常客,并非没有见过女人的身体。甚至有不少女人为了权势富贵勾引他,主动宽衣解带。但他瞧见时,不仅生出半分欲望,反而觉得这些充满算计的引诱令人作呕。 可眼前的少女不同。 她看上去那么白、那么柔软,朦胧暖黄的烛光落在乌发雪肤之间,为她镀上一层柔和莹润的光。 看起来有一种魅而不淫的美好。 他忽然想起周家别院那一次,少女衣带凌乱地蹭在他怀中,细腻如瓷的肌肤主动贴在他掌心…… 薛慎喉结滑动,忽觉有几分口渴。 他缓缓移开目光,什么也没有说,便转着轮椅出去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沈幼莺终于松一口气。方才薛慎看过来的眼神,几乎吓得她心跳骤停。 她几乎以为对方会毫无顾忌地过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最后又出去了,但沈幼莺是庆幸的。她胡乱将长发从水中捞起来拧干,动作快速地出了浴桶拿过布巾子,将自己紧紧包裹了起来。 第76章 明日醒了,可没有后悔药吃 沈幼莺磨磨蹭蹭出来的时候,薛慎已经不在屋里。 白螺和丹朱也都回来了,沈幼莺这才感到了些许安心,让白螺伺候她更衣。 丹朱则拿了干帕子替她擦头发,见她面上通红,疑惑道:“可是屋里太热了?要不要将窗户多打开些?” 沈幼莺哪能说脸色这么红是刚才臊的,只能含糊了过去。 重新更衣梳妆后,差不多就快到了晚宴时分。 沈幼莺换了一身得体端庄的深绿色衣裙,同薛慎一道去赴宴。 因为是在行宫,规矩也并不如京中多,这次宴席男宾女眷并未分席,沈幼莺便同薛慎同席,在他们上首坐着太子,太子妃因为怀有身孕受不得舟车劳顿,并未随行。下首则是陈王以及陈王妃,两人亦同坐一席,陈王妃小鸟依人地坐在陈王身侧,瞧着很是恩爱的模样。 大约是顾忌着陈王妃,这一回周贞容与沈沐雨都未跟来。 而再往后,则是寿王薛珪。 这还是沈幼莺自嫁入秦王府后第一次见到寿王。瞧着身量不高,相貌也不如他的几个兄长出色,显得老实憨厚。 寿王母亲出身不高,只是个运气好被皇帝临幸的宫女。生下薛珪后没多久就去了,薛珪不得官家宠爱,又没有母亲庇护,因此在东京存在感并不高。 沈幼莺目光掠过他,打量着参宴的宾客。 西山围场路途遥远,狩猎又是体力活,因此这次伴驾的多是年轻官员。女眷里也多是当家主母带着小娘子。 粗略扫去,年轻郎君们摩拳擦掌野心勃勃,想借着秋猎的机会大展身手,在管家面前露个脸。而小娘子们也都争奇斗艳,一个比一个打扮的雅致貌美,若是有缘,说不得就能在猎场上觅得如意郎君。 沈幼莺端起酒盅轻抿一口,心想这次秋猎比先前倒是热闹不少。 承安帝久在京中,如今难得摆驾行宫,兴致极高。这一场晚宴热闹到了戌时末才结束。 沈幼莺受席间气氛影响,加上席间的甜酒滋味不错,不知不觉也多喝了些,等回了双雪殿时,便双颊酡红、晕陶陶地歪倒在贵妃榻上。 丹朱见状,有些担忧地对白螺道:“你看着些姑娘,我去叫厨房准备醒酒汤。” 白螺板着一张圆圆的脸儿郑重点头。 等丹朱一走,她便搬着小凳子坐在沈幼莺面前,几乎快要脸贴脸地守着她。 她们姑娘哪儿都好,唯一的不好怕就是酒品太差。若是喝多酒就要闹腾。 她打定了主意要守着姑娘,但没想到后脚秦王就被女使推了进来。瞧见躺着不动的沈幼莺眉梢微动:“王妃这是醉了?” 白螺瞧见他心里就道不好,她点点头,小声道:“王妃酒量浅,丹朱已经去叫人备醒酒汤了。” 薛慎颔首,随口道:“你且出去吧,醒酒汤好了再送来。” 没想到他一来就要赶人,白螺有些急眼,大着胆子道:“王妃醉了,我、我留下照顾王妃。” 人正在贵妃榻上睡着呢,有什么要照顾的? 薛慎道:“我要沐浴,王妃正睡着,也不必你留下照顾。” 白螺支支吾吾不想走,但薛慎扫过的目光太凌厉,她不敢对着干,最后还是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你的女使像是生怕我吃了你。”薛慎转着轮椅靠近,瞧了一眼醉得睡过去的沈幼莺,手指戳了她醉红的脸颊。 醉倒的人并没有反应,只眼睫颤了颤。 薛慎瞧了她一眼,便准备宽衣去浴房模样。 刚转身,却听身后的人迷迷糊糊哼道:“好热,给我把外袍脱了。” 她说话的腔调和平日不同,嗓音绵软,拖着软绵绵的语调,像极了撒娇。 薛慎回过头去,就见沈幼莺并未睁开眼,正不舒服地拉扯身上的霞帔和大袖、 她今日穿一身深绿色大袖,为显庄重,大袖之外还叠穿银绿色霞帔,端庄典雅,仪态万方。可穿着好看,如今想脱下来,便有些费劲了。 尤其是她醉迷糊了,手上也不得章法。拉扯半天也没能将大袖衫脱下,反而折腾出了一身热汗来。 她神色越发委屈,撑着软绵无力的手臂勉强起身,一双水色朦胧的眼眸看向薛慎,也不知道把他当成了谁,理所当然地张开双臂,道:“给我宽衣。” 薛慎定定看着她,半晌,在她催促的嘟囔声里缓缓转着轮椅上前,替她解开了各处的暗扣和系带。 霞帔和大袖衫褪下,只剩一件薄薄的小衫,以及银色绣海棠的抹胸。 沈幼莺这才凉快了,满意地哼了声,身子柔软无力地倒了回去。 薛慎目光克制地扫过她半遮半掩的肌肤,正欲离开,却听她又咕哝着抱怨道:“头上好重,扯的头皮疼。” 薛慎:“……” 薛慎只得认命地又替她卸了钗环,沉重的步摇发钗取下,满头乌发倾泻而下,自他指缝倾泻。薛慎收起手掌,抓住了一缕,绕在指尖,神色莫测。 沈幼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动作,疑惑地仰起头来看他,接着自然而然地将头移到他膝盖上靠着,脸颊恰好贴在他手背上,一头长发如流水在膝头铺开。 “给我按按。” 薛慎垂眸看她,敢这么理直气壮指使他的人,估计也就眼前这一个。 不过估计也就是喝醉了才敢露出些许本性,平日里在他面前装得倒是端庄有礼。 他忽而笑了下,一手扶住她的头,一手在穿过她的长发,轻柔地开始按揉。 沈幼莺乖巧地伏在他膝头,发出小兽一样的哼哼声。 薛慎垂眸看她,神情带着些玩味道:“明日醒了,可没有后悔药吃。” 第77章 真娇气。 等丹朱端着醒酒汤回来时,就见白螺在屋外转圈。 她怪道:“不是叫你守着姑娘,你怎么在外面?” 白螺委屈道:“王爷在里面,将我赶出来了。”她既担心又害怕。压低了声音道:“里头一直没有动静,也不知道姑娘怎么样了……秦王不会——” “别乱猜,”丹朱打断了她的话,道:“我去瞧瞧。” 她将醒酒汤给白螺端着,自己敲了敲主屋的门:“王爷、王妃,醒酒汤好了。” 里头传来薛慎的声音:“进来。” 丹朱绷紧的心弦松了松,接过托盘端着,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进了屋,却发现自家姑娘竟不在贵妃榻上躺着,而是趴在了秦王膝上!而且不仅如此,她离开前还穿得规矩妥帖的衣裳也解了,满头青丝垂落,一半铺散在秦王膝头,一半垂落至腰间,瞧着妖娆妩媚,楚楚动人。 若不是丹朱知道姑娘是醉了,怕是要以为姑娘转了性要引诱秦王呢。 再去瞧秦王,竟然也当真没动,任由姑娘趴伏在膝头,一手插入乌黑浓密的发间,指尖虚虚覆着姑娘的侧脸。 这一幕十分暧.昧,莫名透出一种叫人脸红心跳的氛围。 丹朱心头微颤,眼皮子也跟着直跳,差点没端稳手里的醒酒汤。她深吸一口气,将托盘放在矮几上,弯腰欲去扶沈幼莺,低声道:“王爷受累了,奴婢来照顾王妃。” 却不料薛慎并没有放人的意思,挥了挥手,道:“你先出去吧,等会醒了我再喂她。她刚睡着,现在折腾醒了,等会又要闹人。” 这话里仿佛透着一股旁人插不进去的亲昵和熟稔。 丹朱眼皮子顿时跳的更厉害了,却不敢违抗,只得万般担忧地退了出去。 白螺见她空着手出来,连忙问道:“姑娘怎么样?” 丹朱表情一言难尽,嘴唇张合半晌,最后只能说:“已经睡着了,王爷没叫我在里面伺候。” 白螺没有多想,跟着松了一口气:“幸好只是睡了。” 丹朱瞧她一眼,心想无知可真幸福,随即又开始发愁,明日怎么该怎么和姑娘说呢。 . 屋内,丹朱走了之后,薛慎瞧着已经安稳睡过去的人,指尖落在她淡粉的唇上,轻轻摩挲片刻,灭了里间的灯后,就着外间传来的昏暗光线,俯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他的双臂有力,动作很稳,熟睡的人并未被惊醒,被安安稳稳地放在了床榻上。 薛慎又替她解了百褶裙,只留下抹胸和亵裤后,才自去浴房沐浴。 等出来时,沈幼莺已经醒了,正拥着被子呆呆坐在榻上。见他过来,眉头微微皱起,眼底皆是疑惑,似乎不太理解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她的反应比平日里迟钝许多,只是睁着一双水汽迷蒙的眸子将薛慎看着,也不说话。 但心底疑惑都写在了脸上。 薛慎去端了醒酒汤来:“醒了就把醒酒汤喝了,免得明日头疼。” 沈幼莺继续看他,片刻之后,竟然很是乖巧地靠过去,接过了他递来的瓷碗。 她喝醒酒汤的动作很秀气,小口小口地吞咽着,薛慎甚至能瞧见她纤长颈部,精致小巧的喉骨前后滑动。 等她喝完,薛慎又接过碗放在一边,将帕子递给她。 沈幼莺却没接,将脸微微仰起,那意思像是让薛慎给她擦。 薛慎探究地看着她,发现她比平日要呆许多,眼神朦胧,显然酒还没醒。 “啧,真娇气。” 薛慎替她擦了擦唇边的水渍,将手帕扔进托盘里,自己上了榻,道:“时候不早了,睡吧。” 沈幼莺又皱起了眉。 她脑子转的很慢,艰难组织了半点语言,才细声细气地说:“要沐浴。” 薛慎说:“你晚宴之前沐浴过了。” 沈幼莺很不高兴的样子,鼻子还皱了皱,说:“臭。” 竟然还嫌身上有酒味儿。 薛慎哄了两句,让她明日醒了再沐浴,她却不肯,只拿一双水润润的、叫人无法拒绝的眸子执着地盯着他。说:“要沐浴。” 像只娇憨的猫儿。 薛慎经不住她软声央求,只得重新起身,拉铃唤了丹朱和白螺进来伺候她去沐浴。 沈幼莺很乖地被二人引去了浴房。 薛慎看着她一副谁来都能骗走的娇憨模样,拇指与食指并在一起捻了捻,回味起方才柔软细腻的触感,嗤了一声:“娇气。” * 次日,沈幼莺迷迷糊糊地睡醒,习惯性地翻了个身,却触到了一具坚实温热的躯体。 陌生的存在让她一下就惊醒过来,像被吓得炸毛的猫儿一般瞪大了眼睛退到了床榻里侧去。 她大睁着眼睛,回忆昨夜的事,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隐约记得丹朱和白螺给她按了会儿头,又伺候她宽衣沐浴……至于什么时候、是怎么和秦王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她却完全没有印象。 薛慎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懵然又无措的神色,手指绕过她一缕长发,不紧不慢地开口:“王妃这是什么表情?昨日.你求着我留下的事情,这就不记得了?” 沈幼莺越发睁圆了眼:? 什么叫她求着秦王留下? 她只是喝醉了酒,又不是中了邪变了个人。 但她转而想起自己喝醉了酒就喜欢“发酒疯”,刚才还笃定的念头又动摇起来。 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涨红了脸,因为羞赧,眼睛里汪着水:“我、我不记得了……” 薛慎叹了口气。道:“旁人都说男子负心,酒后乱性不认账。我瞧着王妃倒是也不遑多让……” 沈幼莺:“……” 她抿唇瞪着薛慎,怀疑他在胡说八道唬她。 可想想薛慎并不是那样会开玩笑的性子……总不至于大早上的扯谎就为了捉弄她吧? 沈幼莺脸颊愈红,臊得说不出话来,若不是薛慎睡在外侧,挡了她的路,她怕是要夺路而逃。 幸好丹朱大约是听到了里屋的说话声,敲响了屋门,轻声问道:“王爷王妃可是起了?” 沈幼莺心里大夸丹朱,抬高了声音道:“起了。” 外间传来开门的声音,接着又传来脚步声以及物件碰撞的细微动静,应该是下人们送了洗漱用具来了。 沈幼莺垂下眼睫不敢和薛慎对视,轻声道:“今早秋猎就开始了吧?” 言下之意就是赶紧起来,别挡着路了! 薛慎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倒也没有纠缠,撑着胳膊坐起身。 沈幼莺便敏捷地从床尾下去,趿着软底鞋去了外面。 丹朱拧了帕子伺候她洗漱,见她神色恍惚不知在想什么,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同她说昨晚的事。 好在沈幼莺发了会儿呆,主动问道:“昨夜我喝多了酒,可有做出什么不妥之事?” 丹朱就顺势将昨天的事同她说了,又迟疑道:“昨夜里我瞧着,王爷待姑娘,好像不同以往……” 然而沈幼莺的重点却放在了另一处上,她生气地睁大了眼睛,确认道:“所以并不是我求着他留下的?” 第78章 招蜂引蝶 丹朱先是一噎,接着又犹犹豫豫地问道:“王爷是这么同姑娘说的?” 昨日姑娘醉了酒,迷迷糊糊,绝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来。反而是她昨日瞧着,王爷待姑娘的态度似乎格外温柔一些,眼神似乎也没有那么吓人了。 只是她不敢细思,也不敢跟姑娘说得太明白,就怕是自己多想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喝醉了酒不记事,除了他,还能有谁这么糊弄我。”沈幼莺越想越觉得不痛快,轻咬着唇揪手里的帕子。 要沈幼莺看,外头那些人不该说秦王暴戾,该说他爱捉弄人才对。 刚才还一本正经,说得跟真的似的。 主仆二人正小声的咬着耳朵,就听一阵滚轮压过地面的声响传来,是秦王更衣后转着轮椅出来了。 拂翠连忙将另一个盛了清水的铜盆和帕子递过去,伺候他洗漱。 薛慎也不知是完全不知道自己拙劣的谎言已经被拆穿,还是知道了却装作不知,总之他养气功夫极好,沈幼莺的目光都快在他脸上盯出一个洞来,他却依旧镇定自若、慢条斯理地洗漱。 以柳枝洁牙,再用温水净面。 他十指修长,动作舒缓,不疾不徐里透出几分从容优雅。 沈幼莺盯了他半晌,见他半点反应没有,到底没好意思旧事重提,只得轻轻哼了一声,自己先去梳妆了。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去梳妆的时候,薛慎恰好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抿直的唇角往上勾了勾。 * 夫妻二人收拾妥当之后,便去了演武场。 今日是秋猎第一日,所有精锐士兵会在演武场上进行军演,振奋士气, 之后秋猎才算正式开始。 出门之前,沈幼莺特意带上了薛慎送她的那把弩箭。 秋猎正式开始之后,郎君们就会深入山林之中,为了猎到更为稀少的猛兽,可能还要在山林中过夜。而随行的女眷总不能在高台上干坐着,因此在围场边缘特意圈出来了一块林子,里头放的都是些温驯无害的野兔梅花鹿之类的猎物,以供随行的女眷、后妃等狩猎玩乐。 为了今日,沈幼莺还特意穿了一身便于骑射的胡服。 银紫色窄袖翻领长袍完全贴合身段,裹出姣好曲线。腰间用革带束起,随着走动,长袍下摆间或露出一截白色裤腿,自小腿往下,都扎进了深褐近黑的鹿皮长靴里。 胡服彰显英气,为了配这身胡服,她也没有盘发,而是将一头长发学着外族模样编了许多小辫,以金链和宝石小钗装点,瞧着极有异域风情。 两人刚到演武场落座,就见在场的娘子郎君们都若有似无地朝沈幼莺的方向看来。 她相貌出众,素来是抓人眼球的。 但今日的装扮却格外吸睛,连坐在承安帝身边的新晋宠妃都频频朝她看了几眼。 薛慎目光在演武台上随意扫过,就见坐在下首的陈王,以及位置更远一些的陆明河都不加掩饰地看来,更别说还有其他年轻郎君遮遮掩掩地也往这边看。 他缓缓挑了下眉,侧过脸去瞧沈幼莺。 沈幼莺被他看得莫名,奇怪地检视自身,问道:“有哪里不妥么?” 薛慎摇头,缓慢道:“只是瞧王妃今日甚美,很是招蜂引蝶。” 沈幼莺:? 她琢磨片刻,怀疑是薛慎觉得自己打扮得太招摇了。因为前朝遗风,大魏女子亦有穿胡服的习惯。只不过并不如前朝那样蔚然成风,上下皆争相效仿,本朝的娘子们也就是打马球蹴鞠时会偶尔穿穿。 但沈幼莺犹为钟爱胡服,只是能穿的场合不算多,也就是春日宴上打马球,还有这次秋猎穿了一回而已。 不过对比演武场上穿着柔美婉约衣裙的娘子们,她的打扮确实算得上异类。 虽然心里不是很乐意,但她并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同薛慎对着干,只能低声道:“王爷若是不喜欢,等会我去换身衣裳。” 薛慎怪异看她一眼:“你等会不是要去狩猎?换了衣裙行动不便。”大约是看出她心里的顾虑,又解释道:“并非不喜你穿胡服,只是那些嗡嗡叫的苍蝇有些碍眼罢了。” 沈幼莺虽然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听他说不用特意去更衣,就又高兴起来。 毕竟她的衣裳和发髻可是白螺丹朱废了好些功夫才弄好的,若是再去换一身,怕是又要费不少时间。 两人小声交谈间,吉时已至,承安帝执弓,射出了第一支箭。 点了火的箭矢精准落入事先准备好的火盆之中。 演武场中央的火盆燃起一簇火,之后便有弓箭手依次点燃其余火盆,整个演武场边缘放置的火盆渐次燃烧,如蜿蜒回旋的火龙一般。 同时,号角手吹起号角,鼓手也擂响巨鼓。 雄浑的号角声和着隆隆鼓声,大魏的精锐之军列阵而出,开始接受皇帝检阅。 第79章 好戏要开场了 军演持续了两个时辰。 沈幼莺一开始还看得兴致勃勃,之后就渐渐觉得有些没劲了。 她从小跟在父兄身边,见多了真正的精锐将士,如今看着面前这些花拳绣腿表演性质更多的将士,便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她垂下头,用手掩住嘴,悄悄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想着狩猎什么时候才开始。 旁边的薛慎瞧见,微微倾身靠近她,压低声音问:“这些精锐比起你父兄曾经所领的沈家军来如何?” 沈幼莺露出为难的表情。 若是爹爹没有被罢官,依爹爹的性子,怕是要一杆长枪挑翻这些所谓的精锐,将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薛慎嘴角不由勾起笑意,故意道:“听说这些都是调来的边军精锐,应该不逊于昔日沈家军吧?” 沈幼莺听不得别人抹黑沈家军,还没忍住道:“差远了。” 大魏开国皇帝是靠着武将打下来的江山,因此在建朝之后,为防止本朝武将同前朝一样生出乱子来,有意削弱武将在军中的势力,将统兵权和调兵权分开。 枢密院掌调兵权,而统兵权则由皇帝任命的统军将领所掌握。 若发生战事,皇帝会任命将领统领军队指挥作战,而枢密院则负责调兵。 因为种种打压和控制武将的手段,本朝几乎是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再没有武将能像前朝那样依靠着战功打出赫赫威名,甚至有追随自己的亲军,被冠以某某军之名。 她父兄是唯一的例外。 爹爹官至枢密使,大哥镇守西北秦凤路,英勇无匹,多次打退了吐蕃和北戎的侵犯。 两代人的经营,使得沈家父子的威名在西北传开。沈家军的名号也跟着传扬开来。 但实际上并没有任何一支军队属于沈家,只是每每调兵抗敌时,打出沈家军的旗号,那些吐蕃人北戎人就会吓得掉头就跑。而因着这一缘故,军中兵卒也都以在沈家父子麾下征战为自豪,自称沈家军。 “我倒是瞧不太出来。”薛慎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继续追问:“若是有外敌来犯,这些兵卒可有胜算?” 沈幼莺迟疑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拿这样的军政大事来问自己。 不论是秦王自己,还是她一介女流,好像都不是应该关心边关战事的。 但秦王显然在等着她的答案,沈幼莺略作犹豫,还是没敢说打不过,只吞吞吐吐道:“应该……有吧。” 实际上她心里觉得是没有的。 她见过真正身带杀伐之气的将士,那些在战场上浴血的将士和普通将士不同,即便下了战场,但只是一个眼神,仍然透着惊人的煞气,叫人胆寒。 大哥身边带着的那些将士个个都是如此,在边关同外族搏命厮杀活下来的将士,绝不会是现在这样软绵绵,气势全靠吼的模样。 若边关将士都像演武场上的这些将士一般,那要如何抵御比虎狼更凶狠嗜杀的外族? 沈幼莺无法想象,甚至有些忧虑起来。 但这些家国大事她一个内宅女子又能如何?便只能缄默不言。 反倒是薛慎忽而笑了声,略带嘲讽,似自言自语般道:“你都能看出来的问题,但有些人就是看不出来。” 说这话时,他的神情变得悠远,看起来甚至都不太像他了。 沈幼莺不由盯着他看,思考他话中深意。 可还没想明白,就听薛慎又道:“结束了。” 沈幼莺抬眸看去,就见军演已经结束,士兵们列成阵退出了演武场。 接下来,便是最重头的秋猎。 承安帝先宣读了祭文,之后又说了一番勉励之言,才宣布秋猎正式开始。 他的兴致显然很高,不仅拿出了好几样御赐之物作为奖赏,还道:“听守林人说,今年围场里进了一头罕见的白虎。那白虎野性难驯,行踪罕见。若是今年有人能猎得白虎,赐官,赏千金。” 在场许多世家郎君尚未步入仕途,一听若是猎得白虎便能得官家赐官,顿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起来。 其中又以陈王最为兴奋。 自从薛珩被立为太子之后,不少墙头草倒向了太子。而他因失了帝心,又丑闻缠身,在朝中举步维艰,如果能趁着这个机会猎到白虎,得父皇嘉奖,说不定能扭转局面。 陈王神色一振,挑衅地看了一眼太子。 薛珩淡淡瞥他一眼,调整好护腕,带上弓箭和人手便策马奔入林中。 * 其他人动了,沈幼莺便也耐不住了。 她频频朝着围场入口张望,想等着有女眷先下场,她再顺理成章地跟着入场。可等了半晌,却始终没有人先动,明明她昨日闲聊时听了一耳朵,好几个娘子都想着今日去围场里松快松快呢。 结果现在一个都不动! 沈幼莺咬着唇有些着急,一双眼睛都蕴着水色。 叫不知道的人看去,不会知道她是为了要不要带头下场而犹豫,只会以为她是被人欺负了委屈呢。 坐在一旁的薛慎看她脸上轮番上演的表情,心想到底还是个贪玩的小孩,平日里装得再稳重端庄,眼下也沉不住性子。 屈指在面前的扶手上敲了下,薛慎开口吩咐侍卫:“带上弓箭,我们去林子里转转。” 又自然而然地看向沈幼莺,询问道:“王妃可要一同去?” 若在之前,沈幼莺其实不太想和他一起。毕竟和薛慎在一起总是束手束脚的,生怕哪句话哪个动作没有说对作对,惹了着他。 一个人多自由自在! 可现在不同了,若是跟着薛慎一道下场,应该就不会有人诟病她了。 沈幼莺应了下来。 努力控制着翘起的嘴角,跟在了薛慎身后。 果然如沈幼莺所料,众人见秦王与秦王妃一道入了围场,注意力都落在了秦王身上。 就连承安帝也遣了人来问,可要多加几个护卫。 薛慎神色淡淡地回:“我是腿残了,又不是手断了,拉弓还是拉的动。” 说完便满脸不耐地将人赶走,带着自己的侍卫和沈幼莺一道入了围场。 沈幼莺牵着自己的马驹,同他并肩走在一处,等进了猎场范围之后,便有些等不及道:“我先去找找手感。” 薛慎知道她急着去玩儿,倒是也没有拦着,示意她弯下腰来,将一枚竹哨子挂在她颈间:“去吧,别跑太远。若是找不到路或者遇见了危险,就吹哨子。我去接你。” 沈幼莺点头,头一回觉得他倒也不是那么难相处。 那怪异的脾气不发作时,其实还算周到体贴。 只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之前在樊楼时对方的警告她始终铭记在心底,如今薛慎便是表现得再温柔体贴,她也谨守着那道防线,不再生出什么越界的念头。 沈幼莺将弩箭和弓挂在马鞍上,握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便策马朝远处奔去。 薛慎瞧着她策马走远,坐直的身体才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中,修长的手指一下下叩击着轮椅扶手:“我们的人手都派出去了?” 侍卫低声道:“已经预先埋伏好了。” 薛慎点头:“传令下去,一旦动手不论成败都切莫多留,立即撤走。” 他仰头眺望着远处山林,一重林后是另一重林,似藏着无数阴霾。那深林之中,不知多少人正策马奔驰,追寻白虎踪迹。 “好戏要开场了。”他呢喃着道。 第80章 情愫暗生 沈幼莺在林子转了一圈,打了一只野鸡,两只野兔回来。 她许久没有这么无拘无束地撒野过,马鞍上挂着猎物回来时,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因为没有人分享喜悦,瞧见在围场边缘等她的薛慎,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微微得意地朝他炫耀:“我打了两只野兔一只野鸡,野鸡可以自己烤了吃,两只野兔晚上可以叫小厨房做个兔肉暖锅。” 她坐在马上,身上的胡服沾了山林里的泥土尘灰,白皙脸颊上还溅上了几点猎物血迹,瞧着其实有些狼狈,但又透出一种生机勃勃的野性。 像山里快活奔跑地梅花鹿,但又不像梅花鹿那样温驯无害,心里藏着小小的野性。若是遇见了危险,也会亮出自己的爪牙反抗。 薛慎逆光看着她,眼眸微微眯了眯,朝她招了下手:“过来些。” 沈幼莺不明所以策马过去,敏捷灵活地从马上跃下,将猎物交给随行的侍卫。 薛慎则拿出帕子,示意她低头,仔细替她将脸颊上的灰尘血渍擦干净。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几乎有些温柔了,让人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来——仿佛自己是件被小心翼翼对待的珍宝。 这种感觉,只有父兄才给过她。 沈幼莺颤着眼睫,没敢同薛慎对视。她漂亮的眼珠左右游弋,四处乱瞥。 可越是不去看,触觉就越是鲜明。 带着薄茧的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丝帕在她脸上游移,温热的体温顺着指尖传递过来,明明不是很热,却让她心脏砰砰跳,颈间也冒出细汗来。 等薛慎终于给她擦干净脸,沈幼莺连忙直起身退后几步,满脸不自在地问道:“王爷还要四处逛逛吗?” 薛慎道:“你不是还要烤野鸡吃?” 沈幼莺啊了声,想起来自己片刻前才说的话,这时也不好反悔,只能道:“那我去捡些树枝来生火。” “这些粗活让侍卫去就行。”薛慎一个眼神,随行的侍卫便去捡树枝了。 沈幼莺没了借口远离,只能浑身不自在地待在原地,垂眸看自己的手。 反倒是薛慎今日似乎很有谈兴,又问道:“围场里还有梅花鹿,你怎么没猎梅花鹿?” “……”沈幼莺瞥他一眼,小声道:“梅花鹿跑的太快,我射不准。” 她也就是从前仗着年幼时缠着爹爹和大哥教她,后来年纪渐长,知道了男女之别,也不愿再拿这些玩乐之事让爹爹和大哥费心,便很少再有机会学了。 薛慎闻言笑了下,平日里总是阴郁的面孔,竟然也露了几分笑意。 沈幼莺怀疑薛慎是在嘲笑她笨,但她没有证据,只是有几分不服气道:“我说的不对么?” 这林子梅花鹿确实多,可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猎到鹿的。 梅花鹿警觉,又跑得快,体型也不算小,需得用大弓一箭射中颈部等要害部位才比较稳妥。 若是弓的石数不够大,又没有射中要害处,受惊的梅花鹿可能就逃走了。 沈幼莺的弩箭力道倒是够的,但是每次她还没靠近,梅花鹿就警觉地跑远了。左蹦右跳的鹿群实在难以瞄准,她只能放弃。 “说的倒是没错。”薛慎噙着笑,道:“你将弩箭端稳,射左边第二棵树的树枝上挂着的黄色树叶给我瞧瞧。” 心里怀着一点小小的不服气,沈幼莺依言做了,还特意瞄准了那片叶子的中心,弩箭射出的箭矢恰恰好在叶片中心穿过一个圆洞,射入后面的树干之上。 她回头看薛慎,不驯都都写在眉眼间。 薛慎转着轮椅行到她身后,点过她的手臂、腰、臀等处,道:“身体绷的太紧,锁定猎物时花费的时间太长。” 他接过沈幼莺手中的弩箭,手指随意拨弄着弩身,声音不疾不徐:“古人曾说,练剑者需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才算大成,射箭也是一样的道理。太过刻意地调整瞄准,反而会错失良机——” 他话音未落,就见弩箭弓弦一松,箭矢破龙声掠过耳边,离他们十多步远的地方,一只乌鸦从空中落下。 沈幼莺甚至都没看清他如何动作,只看见他十分随意地摆弄了一下弩箭,便射中了远处的乌鸦。 那乌鸦刚从更远处飞来,正在空中盘旋,似在挑选栖身的枝桠。 薛慎甚至没有特意去瞄准,轻而易举地就将之射了下来。 沈幼莺眼中全是惊讶:“王爷的箭法竟然这么好。” 她想到今日摩拳擦掌去猎白虎的郎君们,不由自主地在心底将他们和秦王作对比,若是今日狩猎有秦王一席之地,那些郎君怕是都要无功而返吧? 再看薛慎时,沈幼莺眼中就多了几分惋惜。 薛慎却满不在乎的样子,而是微微挑眉道:“可要我教你?” 若是之前,沈幼莺的答案肯定是不要;但刚才见识了薛慎神乎其技的箭法之后,她就可耻地动摇了。 她在心里说服自己,只是学个射箭而已,并算不上越界。 她用力点头,看着薛慎的眼睛亮晶晶叫人心软,就是林间最灵动的小鹿也比不上。 “站过来些。” 薛慎说教她,倒也不藏私,当着认真地指点起来。 沈幼莺是个很好的学生,足够听话,还能举一反三,等侍卫将火堆生好,野鸡也拔毛处理干净,沈幼莺才有些意犹未尽地结束了教学。 她见侍卫要将串好的野鸡放到火上烤,连忙将人拦下来,道:“我来吧。” 大约是刚才的教学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沈幼莺再看薛慎时,奇怪地发现他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吓人。而且对方刚才慷慨不藏私的教导她,她总也该投桃报李。 “大哥教过我野鸡要怎么烤最好吃。” 沈幼莺边说,便从腰间拿出一小包早就准备好的调料,均匀地撒到野鸡内里和表面。等撒完之后,才蹲在火堆之间,转着树枝认真地烤制。 火光把她的脸颊映得微红,一双眸子润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沈幼莺一瞬不瞬地盯着烤鸡的火候,全然没有注意到薛慎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第81章 秦王旧疾复发 沈幼莺有心展示,手里的烤鸡烤的焦黄流油,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好了,王爷尝尝?”她用小刀切了一片送到薛慎面前,有些献宝的模样。 薛慎顿了顿,没有用手接,而是俯身过去,就着她的手吃了那片烤鸡肉。 烤鸡内里鲜嫩,表皮焦脆却不油腻,火候刚刚好。那调料不知道加了什么,有种草木香气,味道很是特别。 “不错。”薛慎不吝夸奖道:“比我从前行军途中打的野味滋味好得多。” 沈幼莺便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模样比平日里更漂亮。 两人分食了一只烤鸡,之后收拾了残局,才不紧不慢地回演武台。 众人瞧见两人有说有笑地出来,神色都越发诧异。 沈幼莺察觉头来的目光,大约也能猜到他们在讨论什么,但这回她的心境却有些不一样了。她侧脸看了身边人一眼,见薛慎恰好看来,下意识朝他露出笑容。 承安帝也注意到两人回来,好奇道:“秦王和秦王妃都猎到了什么猎物啊?” 沈幼莺有些不好意思道:“猎了两只野兔一只野鸡,还有一只乌鸦是王爷所猎……”说到此处她注意到承安帝和在场众人的表情似乎有些怪异,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话似乎有些歧义,会惹人误会。 正要张口解释秦王并非只能猎到乌鸦,却感觉身边人忽然捏了下她的手。 她诧异回头,却见薛慎垂下了眼眸,神色淡漠的模样。 沈幼莺顿时一愣,这时再想接着方才的话解释,就不太合适了。承安帝显然也没有想到秦王的猎物连秦王妃都不如,已经说了打圆场的话,又赐下了赏赐。 但谁都知道,这赏赐是安抚秦王的。 秦王是个双.腿不.良于行的废人,这些年来寸功未建,反而日渐骄奢淫逸。若不是官家受先帝临终托孤,这些年来多加照拂,他如何能有今日荣宠呢? 众人心里想法各异,神色自然也就精彩纷呈。 沈幼莺抿起唇,到底没有再多说。只是再想起先前围场里薛慎令人惊叹的箭法时,便生出绵绵不断的委屈来。 他明明也没有传闻中那样不堪。 回到座位后,沈幼莺垂着眼眸,情绪有些低落。 倒是薛慎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道:“暖锅只有兔子太单调了,等会瞧瞧有没有人猎到了鹿,再叫人送头鹿来。” 沈幼莺抬眼看他,张口正想问什么,余光却忽然瞥到一点白色。 接着人群中便响起一阵杂乱的惊呼。 沈幼莺下意识去看,才看清楚那并不是一点白色,而是一只势如奔雷的白虎! 那白虎不知怎么越过了围场设下的屏障,竟然直奔演武台而来。 “拦住它!快拦住!” 得了令的禁军欲要上前阻拦,却不想那只白虎雄性大发,竟发出一声怒吼,一爪拍开两个兵卒,又一口咬住,随意甩到一边去。 两个被拍开的兵卒只是倒地不起,那被咬住了脖子的兵卒却是当场就咽了气,尸体被摔到了一位夫人身边,喉间喷涌出大量鲜血,浇了对方满头满脸。 那夫人被吓得动弹不得,发出已声嘶力竭的尖叫后,便软绵绵倒了下去。 演武场上顿时一片混乱,大量禁军涌出来护驾,席间的女眷们吓得花容失色,手软脚软地被女使和禁军搀扶着往边上避开。 大太监齐忠护着承安帝,尖声不断叫着“护驾”。 那凶悍的白虎却伏低了身体,不断发出威胁的低吼,还在步步逼近。 不过片刻间,又有四五名禁军倒地,演武场上到处都是喷溅的鲜血,将白虎一身雪白的皮毛都染成了鲜红。 承安帝原本还顾忌着帝王威严,硬撑着没有动。可眼见这那白虎势如破竹,而禁军纷纷倒下不堪一击,终于再也坐不住,起身就要离开。 可他不动还好,一动那白虎就仿佛受了刺激一般,陡然发出一阵震天的怒吼,竟然后腿一蹬,跃起一张有余,直扑向被护在中间的承安帝。 各式“护驾”的惊喊声几乎刺穿人的耳朵。 沈幼莺也吓得手脚发软,她们的座位离皇帝最近。 不知怎么的,她下意识去看薛慎。 却见薛慎面上并不见惊慌之色,他劈头夺了旁边一个禁军的弓箭,三箭齐搭,张弓,几乎是瞬息之间,就射中了白虎。 白虎吃痛,再次发出一声怒吼,竟然掉头又朝薛慎所在的方向扑来。 沈幼莺几乎闻到周围的空气都被白虎身上浓郁血腥味充斥,她吓得心脏骤停,死死握住了拳头,闭上了眼睛。 恍惚之间,她好似听见耳旁有人说了一句“别怕”。 然后就是箭矢破空声。 一支、两支、三支…… 破空声接着箭矢刺入皮肉里的闷响,一道道放大在耳边,最后尽数化为一声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 沈幼莺睁开眼,耳边同时响起惊呼声。 那只悍勇无匹的白虎身上扎了不知多少支羽箭,死不瞑目地倒在距离她们一步远的地方。身下渗出的血液如同小溪一般蜿蜒至沈幼莺脚下。 不知是太紧张还是太害怕,或者二者皆有,沈幼莺身体发软,控制不住地吐了出来。 旁边的薛慎厉声叱了一声“废物”:“人都死了吗?愣着做什么?!” 愣神的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护驾的护驾,抬人的抬人,传太医的传太医。 沈幼莺吐出来后就好了,只是脸色瞧着有些苍白。 “我没事。” 她其实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害怕,但就是控制不住。 薛慎扶着她,拧眉道:“还是叫太医来看看,别吓出病来。” 沈幼莺抬起脸,正想说不用,但看清楚薛慎的脸后,却忽然失了声,半晌她才抖着手去碰薛慎的嘴角:“王爷,你……” 她手指沾了暗红的血。 薛慎似才意识到什么,抬手随意抹了下唇,瞧见殷红血渍后,眉头几乎打成了结。他眉宇间似有些厌烦,随手端起手边的茶盏漱口,随口吐出一口血水来。 这场面太过血腥骇人,骇得众人一时失声。 就连过来关切二人的承安帝都露出复杂的神色来,连声催促道:“快讲太医令传来!” 薛慎却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无事,只是旧疾复发罢了。”他甚至还有功夫对沈幼莺道:“你先回去歇着,叫太医瞧瞧。” 沈幼莺眼底浮起泪光,带着浓重鼻音扶住他:“王爷先别说话了。” 太医令很快就到了,给薛慎把脉之后,神色凝重道:“王爷本就有旧疾,需要静养着。如今强行催力,伤了肺腑……” 承安帝想起薛慎方才坐在轮椅上,如有神助般一箭接着一箭射出,硬生生以一人之力杀了白虎的模样。 那样的薛慎,比早年贤名加身的太子更加他忌惮。 甚至在那样千钧一发的时刻,他首先想到的却是——薛慎竟一直在藏拙。 从前那些颓靡放荡,都是他装出来的。 可现在见他口吐鲜血,病恹恹地躺在轮椅里,那些猜忌便又散了。 尤其是太医令的话让他安心。 再神勇又如何,也不过是个强行催力的废人罢了。 承安帝心中稍安,待薛慎的态度就更加慈和:“将朕的御辇抬来,将秦王和秦王妃送去文和殿休养,缺什么药材,只管用最好的,务必给朕把人治好了!” 太医令颤颤应是。 很快禁军便抬来了御辇,将气若游丝的秦王抬了上去。 御辇足够大,沈幼莺本也可以坐上去,她却怕挤碰到薛慎,坚持跟在御辇旁边步行去文和殿。 等夫妻二人走后,承安帝和煦的脸色才沉下来,带出几分独属于帝王的危险。 他背着手,缓缓环视一圈,冷声道:“这就是禁军精锐,上百的禁军,却连一只老虎都拦不住!朕养你们这些酒囊饭袋有何用?!” 殿前司都指挥使周擎立即跪下认错,在场禁军也都跟着跪下告罪。 “是臣等无能。” “你们不是无能!是废物!竟然还要劳动恶疾缠身的秦王替你们擦屁.股!” 承安帝说得委婉,可在场的众人,包括周擎都羞愧的低下头来。 皇帝就差直说,他们连个废人都不如了。 承安帝狠狠发了一通火,才看向那头已经死透的白虎:“这白虎是如何闯过围场层层设防的?” 皇帝御驾亲临,围场中又有猛兽出没,防卫自然不可能松懈。 可这白虎却偏偏越过了重重防卫闯进了演武场,以承安帝多疑的性格,很难不多想。 他几乎立即就将白虎同刺杀联系在了一起。 周擎擦了把额头的汗,头颅垂得越发低:“臣这就安排人手去查。” 承安帝见他一问三不知的蠢样,忍不住又骂了一声“废物”:“将人烧起狼烟,将太子陈王都叫回来。” “再将这白虎的皮剥了,给秦王送去。” 看着演武场上一片混乱,承安帝是什么兴致都没了,当即下令摆驾回行宫。 周擎应下,等承安帝摆驾离开之后,才指挥人手开始清理残局。 第82章 擦身 文和殿内,薛慎已经被妥善安置在榻上,太医令又重新为他把了脉,皱着眉细细问了许多问题,才叫药童拿了纸笔来写药方子。 薛慎因为疼痛,脸色惨白,额头也布满细汗,所以神色十分不耐厌烦,嗓音嘶哑道:“何必这么麻烦,叫人快马回东京,将火洞真人给我炼制的丹丸取来。” 太医令听得欲言又止,却又不敢反驳什么,只神色为难地站在一边。 沈幼莺知道他笃信火洞真人,也不好劝说什么,只是从旁委婉地道:“取药一来一回也还要时日,王爷的身子却拖不得,太医令既已经熬了药,王爷就先用着,也能缓解疼痛。等丹丸取来了再服用,也不冲突。” 薛慎皱着眉似是在思索,半晌才道:“罢了,就先听王妃的吧。” 太医令一听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声叫药童去煎药。 之后又有女使拿了干净衣物来伺候薛慎更衣,方才射杀白虎时,他身上就溅上了不少血点子,现在又折腾出一身汗来,连里衣都浸湿了。 只是女使显然低估了他的体重,两个人女使合力将躺在榻上难以动弹的薛慎扶起来,却在宽衣时没扶稳人,不小心将人磕了一下。 薛慎发出一声闷哼,脸色当时就变了。他阴沉地扫视两个女使,嗓音浸着彻骨寒意:“滚出去。” 两个女使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帮着薛慎躺回去,之后又趴伏在地上嗑了两个头,便慌忙退了出去。 薛慎半躺在软枕上,隐忍地闭了闭眼,显然在压抑怒火。 沈幼莺在一旁瞧着,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也不是十分害怕。刚才薛慎压着嗓音说话时,她忽然意识到,在白虎扑过来的一瞬间,那声“别怕”是薛慎对她说的。 她捏着帕子,给薛慎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试探着道:“我再去叫人来替王爷更衣?” 薛慎摇头,道:“笨手笨脚的蠢人,竟会惹人生气。”他喘匀了气息,用右手撑着身体勉强坐起,道:“你给我将衣裳拿来,我自己来。” 沈幼莺低低应了声,将更换的衣裳拿来放在被褥上。 薛慎动作缓慢地解开衣带,露出大片的胸膛。 因为长期养尊处优,他的皮肤透着病态的苍白,但很奇怪的是并不显得削薄瘦弱,忽略过于苍白的肤色,反而十分精壮。 沈幼莺下意识错开目光,没敢过多停留。 但偏偏这时薛慎却道:“劳王妃给我拧条帕子来擦擦背。” 他身上全是汗水,不擦干净,换了衣裳过上片刻也会变得粘腻。 好在方才女使已经将铜盆和布巾子拿了进来,沈幼莺轻咬了下唇,将布巾子浸在水中打湿又拧干,才略有些迟疑地按在薛慎身上。 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的情况下,如此直接地面对一个成年男人的身体。 沈幼莺不好意思细看,目光虚虚落在一点,按着帕子没有章法地替他擦拭汗水。 手下的脊背坚硬,似有勃发的肌肉微微隆起。随着她的动作,会轻微地抖动。 沈幼莺脸颊微热,忍着羞涩胡乱给他擦拭了一通,便逃也似的去铜盆边洗帕子。 薛慎侧脸看她一眼,自己将里衣重新穿上,等沈幼莺拿着拧干的帕子过来时,挑着唇笑了声:“下面就不劳烦王妃了,我自己来。” 沈幼莺这回是真的脸红了,她瞪了薛慎一眼,略有些用力地将帕子放在他手中,转身慌慌忙忙出去了。 等人走了,薛慎脸上刻意装出来的痛苦才散去。 他随意擦了下身体,便将布巾子扔到了一旁。 * 见到狼烟烧起的太子和陈王等人陆续赶了回来。 得知他们四处寻找踪迹的白虎竟然越过了重重防卫闯进了演武场,惊了圣驾,众人都露出惶恐之色。 等知道上百禁军都奈何不了白虎,最后竟然是秦王于千钧一发之刻射杀了白虎,众人面上的惶恐又变成了掩饰不住的诧异。 陈王反应最为激烈:“你们说谁射杀了白虎?秦王?” 他满脸都写着就秦王那个废物,怎么可能射杀白虎。他带着人在林子里辛辛苦苦寻找白虎踪迹,结果却让个连马都上不了的废物给截了胡? 其他人虽然不太敢明目张胆地表现出来,但显然想法也和陈王差不多。 倒是薛珩并不惊讶的模样,他略带警告地扫了在场众人一眼:“元谨年少时便勇冠三军,可百步穿杨,如今虽然双.腿有疾伤病缠身,可自小苦练的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不会轻易忘记。” 这些年来薛慎太过自暴自弃,反而叫这些人忘记了当初元谨太子赫赫威名。 当年的元谨,便是他也不是对手。 但薛珩不欲和这些一叶障目之人说话,卸了兵器之后,便去文和殿看望薛慎。 他过去时,薛慎正在发脾气,瓷碗砸在地上,褐色汤药撒了一地。 “都给本王滚出去!”他的声音低哑而沉,像负伤了的兽类。 药童端着新的汤药站在门口,神色踌躇,试试不敢进去。 内殿里传来女子温柔似水的劝说声。 薛慎这回倒是没有再发脾气,但也没有再开口。 演武场上旧疾发作后薛慎的脾气变得十分差,半个时辰之前药童送来的汤药,他还耐着性子喝了。可大约是汤药并未见效,他依旧饱受疼痛,药童再送药来时,他就发作摔了药碗,不肯再喝。 药童和伺候的下人们被吓得大气不敢出,也就是沈幼莺还能说几句话。 第83章 若是可以,你多陪陪他吧 薛珩进来时,沈幼莺还在劝他,薛慎只着中衣半靠在软榻上,眼眸隐忍闭着,眉宇间尽是压抑的阴鸷戾气。 “又疼了?若是实在受不了,我和父皇说一声,先送你们回京。”薛珩并不是第一次见他旧疾发作,瞧见他的模样便已经了然。 反而是诧异地看了沈幼莺一眼。 薛慎这病一半是腿疾,一半是当年坠马时五脏六腑受了重创。 先帝先后寻遍了名医,也就是吊住了他半条命,却没办法替他抹除那些病痛。 薛珩曾见过他病痛发作的样子,那样不屈自持的一个人,却也会被疼痛折磨得一心求死。 所以后来他变成什么样子,薛珩都能理解。 是命运待他太过不公。 “不必。”听见他的声音,薛慎睁开眼,连眼白都布满了血丝。 “你来做什么?” 他和薛珩说话的语气并不像平时,有些陌生的戾气,满是不耐。连沈幼莺都听出了不对,惊讶地抬起头,目光在二人间扫视。 薛珩倒是很习惯的样子。 这些年来薛慎饱受病痛折磨,性情变了许多,尤其是在病痛发作的时候,几乎是谁都没有好脸色。 如今只是语气差些,薛珩反而放心了许多,猜测他发作得应该没有从前那样严重。 “我不放心,来看看你,马上就走了。你要是不愿说话,就别说。我和弟妹交代两句。” 薛慎脸色更加不耐,却果然没有开口,而是眼不见心不烦地闭上了眼。 薛珩将沈幼莺叫到外间,和她细细交代了注意事项。 说完之后又犹豫道:“元谨旧伤复发时,脾气难免差些,若是他说了什么伤人之语或者不小心伤了你,你别往心里去,他并非有意,只是那种痛太难熬了。” 沈幼莺点头,从回了文和殿之后,她几乎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薛慎的隐忍。 “我知道的,而且王爷也并未对我发脾气。” 薛珩闻言多少欣慰了一些:“或许你是不同的,若是可以,你多陪陪他吧。”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骤然变得沉重许多,似斟酌了许久,才对沈幼莺道:“从前他发作的时候,除了大夫,谁也不要,都是一个人硬生生熬过来的。” 沈幼莺其实觉得自己未必有这么重要,太子对她的期待太高,托付也太重,她未必承得起。 但大约是薛慎在围场里教她射箭时太认真,又或者是演武台上那一声“别怕”太过温柔,她还是没有拒绝,只是低声道:“我会尽力。” “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遣人来寻我。” 薛珩又交代了两句,知道薛慎这时候不愿意见人,便转身离开了。 * 继太子之后,陈王也带着人来探望。 他自然不似太子那样真心,更多是为了看看薛慎凄惨模样。 但却连内殿门都没能进去,就被里面扔出来的茶盏泼了满身的水。 陈王黑着脸冷笑:“不是说旧伤发作病的快死了,我瞧着这不是有精神的很?” 他声音并未刻意压低,里头又传来一声物件落地的闷响,紧接着是薛慎阴沉嘶哑的声音:“王德顺,给我将人撵出去。” 王德顺倒是毫不犹豫,也不怕得罪人,真就带着侍卫出来撵人了。 陈王闹好大个没脸,最后只能骂骂咧咧地走了。 消息传到承安帝耳朵里,他气得摔了折子:“朕从前竟然没发现,陈王竟蠢笨如斯!” 那折子是周擎刚刚呈上来的,上头写着白虎闯过围场防卫的经过还原。 周擎看了一眼折子,为自家侄子捏了一把冷汗。 白虎惊驾,皇帝怀疑是有刺客蓄意为之,命他带人去查。可查来查去,刺客没查到,却查到了陈王的头上。 原来那白虎之所以能越过围场的防卫,是因为陈王为了猎得白虎,私底下设了重赏,命护卫围场的禁军去替他搜寻白虎踪迹。结果真有禁军胆大包天,被赏金所诱,竟然玩忽职守擅离岗位,往四周去搜寻白虎踪迹。 这么一个疏忽,才叫白虎越过了防守,闯进了演武场。 但陈王是他的亲外甥,他自然不可能将全部事情一五一十地报给皇帝知晓,只含含糊糊提了一句,有几个禁军听说陈王重金寻求白虎下落,为了赏金竟然偷偷离队,给了那白虎可趁之机。 真假掺半的说法,既能把陈王摘出大半,又不算蒙蔽圣听。 只是没想到他折子刚递上来,那边被皇帝派去看望秦王的小太监就回来报信,说陈王去看望秦王,被秦王赶了出来。 那小太监这么说也就罢了,还将二人对话绘声绘色一五一十地转述了,这才惹得承安帝发怒。 周擎心里着急,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五体投地趴在地上,等着承安帝的下文。 “将陈王传来。” 周擎心里一跳,可他深知皇帝性情,这个时候根本不敢开口求情,只能退了出去。 他特意在殿外等了一会儿,就见陈王随着传召的小太监过来。 两人在殿外对了个眼神,周擎来不及多做提醒,只能朝他做了个手势,提醒他小心。 陈王入了殿内,承安帝屏退了伺候的宫人,将奏折扔在了陈王的脸上:“瞧瞧你做的好事。” 陈王才进门就被骂,很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弯腰捡起奏折一目十行地看完,越看他脸上的表情越是惊讶,接着撩起衣摆跪下道:“父皇明鉴,此事绝非儿臣所为。” 他怎么可能让守卫围场的禁军去替自己寻找白虎下落? 承安帝冷笑:“这折子是周擎递上来的,不是你干的,他还能诬陷你不成?” 周擎是周继后的亲兄弟,皇帝重用他也是看在这一层关系上。 谁都可能诬陷陈王,但周擎不可能。他们是一条绳子上蚂蚱。 不仅承安帝明白这个道理。陈王也明白。 他咬着牙道:“或许是有人栽赃嫁祸,舅舅被人蒙蔽了。” 不论此时是不是陈王所为,只要不是刺客蓄意谋划,承安帝其实都不在意。如今太子势大,他并未就因为这么点小事再来申斥打压陈王。 但他不想责备陈王是一回事,陈王自己犯蠢却是另一回事。 承安帝失望道:“秦王是为了救朕才旧疾复发,朕为了安抚他,连文和殿都叫他住了。你倒好,惹下了乱子,一回来还去秦王面前逞威风!” 他摇头:“就你这样,如何同你大哥比?”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可这个二儿子,着实比太子差了太多。 他甚至开始有些动摇,真的有必要扶持陈王同太子抗衡吗? 太子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虽然过于刚正了些,又亲近秦王,但只要他先一步将秦王这个隐患除了,便不必再担忧身后事。 若是如此,太子继位,他倒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这么想着,承安帝看着陈王的目光也变得冷冽起来:“等秦王伤势好些,你带上厚礼,上门赔罪吧。” 第84章 赌注 陈王莫名其妙就背了个黑锅,还被皇帝一顿训斥,脑后的反骨顿时就噌噌往外冒。 可对上承安帝的目光,却到底不敢发作,只能硬生生忍下来,不情不愿道:“儿臣也并未说什么,当时我连内殿都没进去,秦王未必听见了,现在大张旗鼓去赔罪,万一他根本没听见,岂不是弄巧成拙?” 还有一句心里话他没敢说,自己才是正儿八经的皇嗣,秦王不过一个废人。可父皇却因先帝托孤,待秦王比他这个亲儿子还会要好。 否则哪有他堂堂皇子去给人低头赔罪的说法。 他也大约明白父皇的顾忌,但在他看来,名声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若是他做了皇帝,必定要先拿薛慎开刀。 陈王眼中划过阴狠之色,又很好地掩饰住。 承安帝道:“那你便带上厚礼去看望秦王,他毕竟是为了救朕才旧疾复发。” 陈王只能不情不愿地应下,先回了自己思芜殿。 才在薛慎那里吃了闭门羹,他自然不会傻的立刻又把另一边送上去给秦王打,他先叫来了周擎询问围场禁军之事。 他思来想去,觉得此事实在是蹊跷。 周擎过了两刻钟才来,瞧见陈王满脸不快地立在窗边,劝解道:“殿下莫要将陛下的训斥之言放在心上,陛下也是爱之深方才责之切。” 陈王摇摇头,道:“那几个擅离职守的禁军是怎么回事?舅舅为何说是我下令叫禁军去寻找白虎踪迹的?” 周擎闻言露出愕然之色:“我奉陛下之命追查白虎如何闯入演武场,恰好查到那几个禁军,他们神色闪烁心虚,我审问之后他们说是陈王府的人下传的话,我又追问了相貌名姓,他们说是殿下手底下的周韬。” “周韬?”陈王摇头:“那更不可能,我从未叫他传过这样的话。” 此事处处透着蹊跷,陈王又将周韬叫来询问,对方果然没有去给禁军传过话。 周擎此时也反应过来:“这是有人栽赃嫁祸?也怪我,陛下催得急,我也来不及跟陛下对一对消息。可这原也并不是什么大事,陛下也不会因此责难殿下……凶手目的何在?” 凡事总要有个目的,可这幕后之人的一番栽赃嫁祸,却根本奈何不了陈王。 “不管如何,都警醒一些。”陈王也想不出缘由来,只能对周擎道:“围场防卫出了问题,舅舅也可以趁着布防的机会在盘查一下可疑之人。” 谁知周擎闻言却露出凝重之色来,道:“殿下离开之后,官家又召见了我。将围场禁军布防调动之事,交给了殿前司副指挥使张千。” 殿前司副指挥张千是太子的人。 陈王几乎是立即就想明白了,神色阴沉道:“舅舅方才还说猜不透幕后之人的目的,这不就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栽赃嫁祸给我只是顺带,实际上是为了放白虎入演武场,不论白虎是否闹出乱子来,舅舅一个职之罪免不了。但父皇一向信任重用舅舅,若父皇并未受惊,未必会降罪舅舅。所以太子又将禁军之事嫁祸给我。只要他算好时间,打个时间差,舅舅查到禁军擅离职守同我有关,上报时必定会为我遮掩一番。这样即便事后我们想明白了,也无法再反口。” “而父皇又想来疑心重,因着我们的甥舅关系必定会想得更深,进而怀疑舅舅利用职权为我行便利……这时依着父皇的性子,无论如何都会小惩大诫。” “我这个大哥真是好手段好算计,将我们二人算的死死的,旁人都说他性情刚直纯正,我看心思最多的就是他吧?” 陈王笑容阴冷地抚掌。 周擎还是有些怀疑,皱眉道:“未必就是太子,说不定是别人在其中搅混水。” 陈王却反问:“除了太子,还有谁同我有直接的利益冲突?” 周擎一时语塞。 见他答不上来,陈王叫来暗卫,吩咐暗卫多盯着太子的动向。 * 因为白虎闯入演武场,第一天的狩猎被迫中断。 翌日,承安帝再度亲临演武场,下令重开围场。 这一会薛慎因为养病未曾出现,演武场上,太子、陈王,以及向来没有什么存在的寿王策马站在最前方,等承安帝说完勉励之语后,众郎君便准备入场。 因着昨日的事,陈王心里还憋着气。 他想到昨日父皇说他不如太子,眼神冷了冷,挑衅地看向准备入场的太子:“白虎已经被秦王射杀,林子里一时也难寻其他猛兽踪迹。但既是围猎,总要有个彩头才有兴致,不如我们兄弟三个比一场,如何?” 薛珩皱了下眉,无意同他比。但众目睽睽之下,陈王主动挑战,他身为太子,便不能轻易示弱。 “你想怎么比?” “不若叫人捉一头鹿放进围场里,鹿角上系上红绳,届时谁猎到鹿,谁便算赢,如何?” 薛珩颔首:“可。”又看先寿王:“三弟觉得如何?” 寿王摸了摸头,憨笑道:“我都可以。” 陈王见状道:“既然有输赢,便要有赌注。”他目光在太子身上转了转,笑着指向他腰间:“我看中大哥这柄剑许久了,若是这回我赢了,将这剑借我赏玩几日如何?” 薛珩腰间的剑是承安帝请名匠所铸。 当时薛珩不过十岁,被送到先皇后朱氏身边养着,日日同薛慎一同练武。那时候父子二人的关系尚好,薛珩眼馋薛慎的好剑,便在写给父亲的信中提到想要一柄好剑。 四处征战的承安帝看见儿子的信,当真为他寻名匠铸了一柄宝剑。 这柄剑跟了薛珩许多年,即便是同承安帝的父子关系不复从前,他也始终带在身边。 眼下陈王却姿态轻佻地说要借剑赏玩。 薛珩神色微沉,面上第一次露出严厉之色:“这柄剑于我意义非凡,若你当真喜欢,借你赏玩两日未尝不可。但你不该想将它作为赌注。” 陈王见状却笑得越发张狂:“大哥莫非不敢?”他笑道:“大哥若是觉得不够,不如这样。若是大哥赢了,将此剑借我两日,两日后我完璧归赵。若是我输了,只要是我府上的东西,大哥想要哪个尽管来取,如何?” 他这话说得十足大度,便显得薛珩仿佛输不起一般。 薛珩右手按住剑柄,冷冷瞧他一眼:“既然你想比,那就比一场。不过这回我可不会让你。” 陈王神色桀骜:“大哥不必让我,只管拿出真本事来。” 说着便示意太监将系上了红绳的鹿放入围场之中。 第85章 今日先放过你 陈王同太子在演武场上争锋时,薛慎正在文和殿养病。 他没去演武场,沈幼莺自然也不可能去,因此一个卧床闭目休息,一个在边上安静地做女红。 到了下午时,昨日快马回京去取丹丸的侍卫回来了。 薛慎小心从锦盒里取了一粒服下,又用了些滋补的药膳,瞧着面色红润许多,表情也不似昨日那般阴沉。 沈幼莺将绣绷放在一旁,关切地看他:“王爷觉得如何?” 除了昨日喝了一碗汤药外,薛慎就无论如何也不肯再用药,硬生生熬到侍卫将丹丸取来。 她其实有些担心丹丸的效用。 薛慎见她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守着自己,手臂撑着身体坐起来,朝她招了下手:“王妃坐过来些。” 沈幼莺原本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闻言只好起身挪到床榻边缘坐下。 可还没坐实,就被薛慎揽住腰拉了过去。 沈幼莺惊呼一声,险险用手撑在薛慎身体两侧,才没有完全趴在他身上。 她抬起脸来,正对上薛慎恶劣挑起的唇角。 “我好不好,王妃亲自试试不就知道了?” 薛慎目光幽深,手掌扣住她的腰往下压,让她和自己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另一只手却去摩挲她的唇.瓣。 沈幼莺的唇手感很好,丰盈柔软,微微用力压下去,又会弹起来。 薛慎仿佛没有察觉沈幼莺微微的抗拒,乐此不疲地按压摩挲着,甚至将指尖探入一截,触到濡湿温热的舌尖、 沈幼莺想挣扎,却又不太敢做得太明显,只是整个人都绷得很紧,眼底水光摇曳,似下一刻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薛慎微微眯起眼眸,抽出手指,凑过去含.住她的唇。 沈幼莺身体一颤,受惊地想推他,却被薛慎钳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她大睁着眼睛,泪珠大颗滴落,恰好砸在薛慎唇角。 薛慎转而去吮她的眼泪,动作轻柔了些,似有安抚之意:“哭什么?你我是夫妻,敦伦之事再合理不过。”他舔干净她面上的眼泪,又去含她的唇,或轻或重的啄吻片刻,察觉沈幼莺的挣扎弱了些,便松开她的手腕,手掌贴着后腰的曲线探进去。 沈幼莺一抖,僵着身体,咬住了唇才忍住没有挣扎。 薛慎不错眼地看着她,似乎很喜欢她的表情,又安抚地亲了亲她的耳廓,才哑声道:“这丹丸药性大,也有些助兴之效。王妃如此抗拒,可是不愿?” 询问时,他的动作停住,温热的手掌贴在沈幼莺敏.感的腰窝处。 沈幼莺没敢同他对视,身体却一点点的软下来。 薛慎说得没错,他们是正经拜过天地的夫妻,薛慎想要圆房,再合理不过。 沈幼莺将脸埋在他颈窝里,闷声道:“只是有些担心王爷的身体。” 薛慎轻笑,去吻她通红的耳朵。 沈幼莺始终闭着眼睛。 薛慎的动作很轻柔,让她恍惚间想起周家别院那一次,对方也是这样温柔细致地抚慰着她,予她从未品尝过的欢愉。 她满身是汗地瘫软下来时,薛慎却骤然停住了动作。 沈幼莺恍惚抬眼,疑惑地看着他,似在询问他怎么不继续了。 薛慎却抬手捂住她的眼睛,耳语道:“别这么看着我,否则今日.你可别想下这张榻……” 耳边的声音低而沉,温热的呼吸吹进耳廓里,像无数蚂蚁在里面爬动,又痒又热。 沈幼莺身体微热,怕痒地缩了下。 薛慎却按住她,沉声叫她别乱动:“今日先放过你,回京之后可不会再像今日这般……” 这便是不再继续的意思了。 沈幼莺缩在薛慎怀里,红着脸没敢抬头。刚才一番胡闹,她身上只剩下一件松垮垮挂着的小衣,倒是薛慎里衣齐全,只是衣襟散开了大片,露出大片胸膛。 她不小心便会触碰到,皮肤温度滚烫。 过高的温度叫.床帐里蒸腾起一股情.欲的气味,沈幼莺脸颊更热,实在没法再这么待下去,只能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试图将凌乱的衣裳整理一下。 但一动,便被旁边的人按住,语气微微严厉地呵斥道:“扭什么?还想要?” 沈幼莺脸上腾得就烧起来,忍不住小声反驳:“我想回偏殿沐浴……” 搬到文和殿之后,因为薛慎身体缘故,她就暂时歇在了偏殿。 耳边薛慎似乎笑了下,但到底没有继续捉弄她。 “去吧。” 沈幼莺这才坐起身来,越过他,捡起被扔到床下的衣裙胡乱穿好,便红着脸慌忙跑了。 等她走后,薛慎缓缓收敛了面上温和神色,拿出一枚骨制的笛哨吹响。 片刻之后,便有一个太监打扮的男子端着茶水进来。 他反锁好门窗,方才上前行礼:“殿下。” 薛慎下了榻,找出另一套早就备好的太监服饰换上,而那太监也已经手脚利落地换上了他的里衣。两人身形相仿,男子又将束好的发披散下来遮住面孔,乍一看去,竟有薛慎有七八分像。 薛慎换好了衣裳,便准备离开。临行前嘱咐道:“王妃多半不会再来,但若是万一来了,你便叫王德顺传话,说丹丸药性过了,正在休息。她便不会靠近。” “是。” 薛慎又看了一眼乱糟糟的床榻,想起方才掌下的艳色,喉结动了动,道:“叫王德顺将被褥换套新的。” 说罢,他便穿着寻常太监的衣裳,端起桌上的茶壶,微微缩着肩膀垂着头,打开门走了出去。 第86章 他和薛珩,注定做不了兄弟 围场之中,薛珩正带着人寻找扎营的地方。 西山围场里鹿群众多,那作为彩头的鹿投入围场里,就像一滴水汇入了河川之中,并非那么容易找到。白日里薛珩带着人追寻鹿群的踪迹,鹿倒是猎了不少,却并没有那头作为彩头的鹿。 他也不着急,瞧着天色已经暗下来,不宜再狩猎,便下令寻找合适的地方安营扎寨。 在山林之中转了片刻,一行人很快找到一处林尽水源,四面空旷的草地扎营。 随行的郎君们有意表现,和侍卫一道动手扎营。薛珩并不是养尊处优的性子,也跟着一同动手。他少年时立志要做平定边境的大将军,曾特意去军中历练过,因此对于扎帐篷十分熟练,不用旁人帮忙,很快就将自己的帐子扎了起来。 露宿荒郊野外,食物便是打来的猎物。 薛珩从猎物之中挑了两只野兔两只山雀,对随行的郎君笑道:“听说行军途中,将士们临时扎营,常常会猎来山中野物当做食物。但这些野物虽然肉质鲜美,但是荒郊野外不便处理又缺少调料,实际上味道并不怎么好。后来就有将士开始随身携带小包的盐粒等调味料,若是遇上需要野外狩猎的时候,便用调料腌制猎物再烤,味道十分鲜美。” 说着,他从腰间拿出油纸包着的盐粒,道:“出发前我特意要了盐粒,正好可以试试。” 这些郎君都是追随太子的世家子弟,因为家中押宝了太子,因此此次也加入了太子的队伍。 原本因着家中的嘱咐,他们各个绷紧了心神,有意在太子面前露露脸。但谁知道太子性情随和又不拘小节,眼下他们见太子都带了头,到底年纪轻不够持重,很快就释放了天性,各个拿出了自己偷偷准备的调料,同薛珩一样亲手处理起猎物来。 营地里气氛十分热闹。 若不是那些年陈年旧怨,薛珩其实会是个不错的太子,日后大约也还会是个不错的君王。 薛慎少年时于皇位其实并不执着,只是父母只有他一个孩子,他从小受到的教导也是日后要挑起江山,做个明君,所以不得不担起这份责任。 但其实每每薛珩同他说,日后要做个驰骋沙场的大将军时,他心里是羡慕的。 那个时候,处理完繁杂的政务之后,偷偷从皇宫里溜出来,和薛珩在屋顶上喝酒,便是他最大的放纵。 只可惜,那样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而他和薛珩,也注定做不了亲密无间的兄弟。 薛慎隐在暗中瞧着,眼神幽深暗沉。 在他周围,还有十余名四散开来的死士,正等着他一声令下,便能随时包围营地。 但薛慎始终没有动,他太了解薛珩了,眼下他看着似乎很放松,但实际上一直戒备着,若有异动,他手里的树枝亦是制敌的武器。 所以他并没有轻举妄动,就像一头蛰伏的孤狼,紧盯着猎物,极有耐心地等待对方放松警惕。 夕阳逐渐沉下去,夜色从天边铺开。 幽暗的山林之中,只有星星点点的篝火以及暗沉星子投下些微光芒。 明日一早,薛珩要继续追寻猎物,所以夜里早早就歇了。 薛慎耐心地算着时间,捕捉着营地里细微的动静。 等确定薛珩睡熟之后,他方才点起第一支火箭,射向了薛珩的帐篷。 这就像一个信号,其余死士立即动手,跃入营地,率先去解决负责守夜的侍卫。 此时已经是后半夜,所有人都睡得沉,是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就连守夜的侍卫,也因为因为静谧的气氛而昏昏欲睡。 死士的长刀斩过来时,他们甚至没来及反应,便被割断喉咙倒地。 薛慎算计的时机极好,等薛珩惊醒反应过来时,死士已经杀了数个侍卫,人数占据了优势。 薛珩握着剑,就着昏暗的火光扫视死士,神色冷冽无畏:“谁派你们来的?” 死士自然不会回答,两方人马于林中厮杀。 薛珩的剑法是和薛慎一同学的,他们二人都曾得过先帝亲自教导。那些死士并不是他的对手。 一开始的人数优势很快在薛珩斩杀了几个死士之后扭转。 薛慎在暗中观察,这才提刀加入战局。 他用左手持刀,弯刀诡谲地自斜后方刺向薛珩,薛珩一惊,反应极快地扭身避开,但那刀锋已经擦过了他的右臂,留下一道深可见骨头的刀伤。 “你是谁?” 薛珩捂住右臂,拦住想要上前护住他的众人,眯眼打量面前的蒙面人。 对方着黑衣,脸上带着张诡异的恶鬼面具,浑身上下包裹得不露一丝皮肤,连双手都用布带缠裹着。 用的刀法也十分奇诡,从未见过。 薛珩打量着他,心中莫名涌出一股熟悉感。可若再去细想,却怎么想不起这熟悉感从何而来。 他神色严峻,姿态防备:“你到底是谁?” 若是单纯的死士,不该将自己藏得如此严密。薛珩怀疑行刺之人是熟人,可一时却又想不起何方的敌人有如此诡谲的路数。 薛慎不答,透过鬼面凝着他,左手一挥,又攻上去。 薛珩只得抛去杂念,挥剑迎上。 不过熟悉之间,两人就过了数招。 薛珩的剑法大开大合,如他此人一般,纯正刚烈;而鬼面死士却恰恰与之相反,刀法诡谲,难以琢磨,恰恰是最克制薛珩的路数。 尤其对方身法更是快而奇异,忽远忽近,总能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挥刀而至。 颤抖半刻,薛珩便负了多道伤。 他觉得对方并非想要一击毙命,反而有些像捉弄猎物的豹子。 “我不是你的对手,你不想杀我,到底有何目的?” 薛珩随手撕下衣摆,在伤口上缠绕一圈止血。 薛慎目光冷然看他,抬眸看了一眼远处的天色,极轻地嗤了声。 他此行当然不是为了杀薛珩。 薛珩没有听见他的嗤声,只觉得他气势隐约一变,就以更快的速度攻来,薛珩剑法被他诡谲难测的刀法克制,招架得十分吃力。 而其他人被死士拖住,一时也无人前来支援。 薛珩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此时反而并无退意,反而迎着他的刀锋而上,在弯刀刺入他胸口的同时,伸手去摘对方的面具。 ——他总觉得对方的一举一动都莫名熟悉。 可薛慎太了解他了,在他迎着刀锋撞上来时,他就知道薛珩在打着什么主意。 他迅速抽刀,身体后撤避开了薛珩的偷袭,在薛珩动作落空的同时,再次将刀刺入他的胸口。 薛珩闷哼一声,支撑不住地单膝跪地。 四周苦战的侍卫和郎君接连发出惊呼,可死士有备而来,太过难缠,竟无人能去支援太子。 薛珩捂着胸口,因为失血过多,面如金纸,不断喘息,已无反击之力。 薛慎提着滴血的弯刀步步逼近—— 就在他再次挥刀之时,忽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鏖战的众人露出惊喜之色:“援军到了!” 在被死士偷袭时,薛珩就寻机放了求援的响箭。 这是狩猎时求救的讯号,只要附近有人,定然会前来支援。只是围场实在太大,放出去的响箭未必会被看见,就是看见了,救援的人马也未必能立即赶到。 索性他们的运气还算不错。 薛珩抬起头,就见鬼面死士毫不犹豫地收刀,打了个呼哨,那些死士便随他隐入密林之中,再不见身影。 第87章 太子性命垂危 “殿下!”劫后余生的侍卫和郎君们围上来,欲要搀扶薛珩。 薛珩虚弱地摆了摆手,勉力撑着剑起身,扫视了一眼狼藉的战场。他此共带了十五名侍卫,以及六个世家子,这些世家子里有的也带了一两名护卫,整个队伍共计有二十余人。 可眼下站着的,不足一半。 薛珩闭了闭眼,道:“先清点伤亡,等援军到了,立即回行宫。” 此时东方鱼肚微白,薛珩看了一眼,心想天竟快亮了。 援军很快赶到,带头的是辅国将军之子袁沛然。他在小河上游扎营休息,结果后半夜时守夜的侍卫忽然来报,说瞧见东面有人发射求救响箭,他这才匆匆起身,带了人马赶来。 走到半路时,他还在想着这围场里又没什么危险,什么人才会半夜发求救的响箭,莫不是睡着了发梦发出来的。 可等到了地方,瞧见负伤累累的太子,以及满地横尸时,他心跳都停了一瞬,庆幸自己赶来了。 太子遇刺,身负重伤。 随行之人七死五伤,可谓惨烈。 袁沛然急急忙忙令人就地赶制了一副担架,要将重伤的太子抬回去。 薛珩却坚持不用,他用从衣摆上撕下的布带缠住伤口止了血,自己上了马,将担架让给了伤得更重一名世家郎君。 那郎君十分勇猛,一人拖住了两名死士,战至最后一刻方才力竭倒地。若是援军再晚上一刻,他剩下的半条命约莫就保不住了。 眼下见太子要将担架让给他,他神色感激不已,连连摇头拒绝。 薛珩握着缰绳,道:“不必多言,走吧。” * 天还未大亮,承安帝便被齐忠从宠妃床榻上叫醒。 听见太子遇刺重伤时,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谁遇刺了?哪来的刺客?” 齐忠道:“是太子殿下,刺客不知身份,瞧着都是死士。” “太子情况如何?”承安帝连忙披上衣裳,匆匆往薛珩的宫殿赶去。 “太医令已经去了,臣急着来给陛下报信,还不知道具体情况。”齐忠扶着他,快速道:“只是当时瞧着,太子殿下面无血色,几乎要站立不住,想来伤的不轻。” 承安帝血往头顶涌,心口也砰砰直跳。 他对太子的感情很复杂,可无论什么情况,他都没想过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感觉他身子一个踉跄,其中急忙扶稳了他,劝慰道:“太医令已经去了,应该不会有大碍。” 承安帝没有应声,沉着脸孔到了太子殿中。 殿内,宫人们神色肃穆,不发一言。 瞧见承安帝过来,才纷纷行礼问安。 “太子如何?”承安帝目光扫见一个女使手中的铜盆全是血水,几乎要站立不住。 “太医令正在为殿下处理伤口,说幸好未伤到心脉要害处,只要这两三日里不发高热,就无性命之忧。” 承安帝狂跳的眼皮这才暂缓了些,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被齐忠搀扶着进入殿内。 太医令正在为薛珩处理伤口,神色十分紧绷,瞧见承安帝过来,甚至没有顾得上行礼。 薛珩已经昏迷过去,裸露的身体上,遍布狰狞的伤口。 最严重的一道伤在胸口处,皮肉翻卷,几可见骨。 而太医令神色凝重地处理的,正是这一道伤。 伤口靠近心脏,若是处理不好引发了高热,怕是神仙也难救。 承安帝不敢出生打扰,心如火煎地等在一旁。 可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煎熬,他瞧着大儿子越发苍白的脸色,不敢在殿内发火,只能 出去,将随行的侍卫统领叫来询问。 “你们是怎么保护太子的?竟让他伤成这样!” 统领不敢辩驳,只能俯首认罪:“是臣等无能。” 承安帝发作了一同,散了火气,又问道:“刺客身份可有眉目?” 统领还是摇头:“对方有备而来,死士各个都带着恶鬼面具。不见真容。留下的尸体我们也已经检查过,他们被刻意毁了容貌,无法辨认面容,身上没有任何能查明身份的线索。” “不过太子殿下和死士首领交过手,说觉得对方十分熟悉。” 程安东没忍住砸了茶盏,怒声道:“去将周擎叫来!”说完一顿,又改口道:“将殿前司副指挥使张千传来。” 张千很快便至,承安帝神色严峻将一块令牌交给他,道:“现在由你接管西山行宫所有禁军,你亲人带人封锁行宫与围场,安排人手排查一切可疑人等,在找出刺客之前,连只苍蝇都不要放出去!” 张千立即领命,又宣了周擎来,叫他即刻传讯召回尚在围场中的陈王寿王等人。 周擎看着皇帝阴沉的面色,有心想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承安帝面沉如水,他不敢多问,只得先去点狼烟传讯了。 两度狩猎中止,陈王赶回来时十分恼火。 尤其是他狩猎之时竟遭到死士截杀,若不是他带的都是忠心耿耿的侍卫,怕是这一趟要有去无回,更是憋着一肚子的火气。 其实就算周擎不点狼烟,他也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只是回了行宫,却觉得防卫陡然森严许多,值守的禁军竟胆大包天对他的人百般盘查。 陈王见对方越问越细,压不住火怒声道:“他这是为了护着我才被刺客所伤!你们如此盘问,到底把不把我这个王爷放在眼里?!父皇呢?我要见父皇!” 张千听了传讯匆匆赶来,瞧了那侍卫统领的伤一眼,神色便严肃起来,拱手道:“陈王请随我来。” 陈王这才勉强压下火气,随他去见承安帝。 只是想着方才那些禁军并不听他的话,反而之听从张千的吩咐,脸色就阴沉起来。 “到底发生了何事?” 第88章 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张千却不答,而是反问道:“殿下说在围场中遇到了刺客?遇刺之地在何处?对方有多少人,殿下一方可有伤亡?” 陈王不耐道:“在围场西面靠近落雁山,对方约莫有十余人,不过并不及我身边的侍卫勇猛,一击不中之后就匆匆撤走了。只是其中一人出手极其狠辣,吴雍为了护着我,被对方所伤。” 张千神色有些微妙:“那刺客用剑?” 陈王神色莫名:“是,用剑有何不妥吗?” 张千摇摇头,引着他入了殿,让他稍作等待,自己入了内殿,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承安帝。 他垂着头,揣摩着帝王心思。 若不是对陈王起了疑心,官家不会放着周擎不用,转而将行宫的调兵之权交给他。 昨日陈王出言挑衅,非要与太子打赌猎鹿,本就有些反常。再思及今日遇刺之事,张千心里愈发觉得蹊跷。 同样是遇刺,太子这边伤亡惨重,性命垂危。 而陈王这边,却只有侍卫统领受了伤。 巧的是,这统领擅刀法,且受是剑伤。 他曾询过随行的郎君,对方说,太子与对方缠斗时,伤了死士首领的右臂。 连受伤的位置都对上了。 承安帝原本只是稍有怀疑,眼下听张千禀报,心中怀疑又加深了几分。 但他想来多疑,在准备下令将陈王禁足时,又不由想:“若是有人刻意设计,陷害栽赃给陈王呢?” 这么多的巧合,可能是陈王嫉恨太子痛下杀手,又为了洗清嫌疑故布疑阵。 但也有可能,当真是有其他人在背后搅风搅雨。 承安帝神色变换不定,一时拿不定主意。 他斟酌良久,道:“先将陈王叫进来。” . 陈王今天真是诸事不顺,憋了一肚子的火。见到承安帝后,便先同承安帝告了张千一状。 承安帝神色不明,缓缓道:“此事也不怪张千,太子遇刺了,朕令他封锁行宫,正在盘查可疑之人。” 竟果然是太子遇刺了。 他和舅舅碰面时,舅舅就将猜测告诉了他,因此他并不怎么惊讶。 不过在承安帝面前,他还是要装出惊讶的模样,并且假意关心一番:“大哥遇刺?怎么会这么巧,莫非行刺我和行刺大哥的刺客,竟是同一拨人?” “大哥伤势如何,可还严重?” 承安帝凝着他,沉声道:“刺客下手狠辣,你大哥被伤了心脉要害,如今还昏迷不醒。” 陈王闻言,几乎要克制不住露出笑容。 还真是老天也要帮他。 他好歹忍住了唇边的喜意,假模假样地关切道:“怎会伤得如此严重?大哥身边的人都是废物么,怎么竟也不知道护着!” 承安帝并未错过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喜意。 他自诩竟然这个二儿子看得清楚,可眼下,却又觉得有些看不透了。 此事到底与他有没有干系? “那伤你大哥的刺客,刀法十分了得。听随行的人说,你大哥与对方鏖战许久,只伤了那刺客的一臂。” 陈王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什么,他骤然抬头:“父皇是怀疑我派人刺杀大哥?” 他脸上的惊讶和难以置信不似作假,承安帝叹了一口气,道:“巧合太多,你与太子,就如同我的手心和手背,为父也不愿怀疑你。你叫吴雍走一趟,将细节说清楚、排除了嫌疑就是。” “不是我!”先前的窃喜被憋屈和愤怒取而代之,陈王一张俊脸气的通红:“我怎么会蠢到派人行刺太子!” 承安帝安抚道:“既不是你,你便叫吴雍好生说清楚,也好早日寻到刺客。这几日屡屡生出事端,你最好也待在殿中,莫要再乱走。” 陈王咬紧牙,父皇虽嘴上说不怀疑他,可一会儿要将护着他受伤的侍卫统领叫去盘问,一会儿又要他待在殿中变相禁足。 又想起这些时日父皇处处向着太子而打压他,陈王忍不住讥讽道:“如此多的巧合,说不定是大哥自导自演栽赃于我呢?” 承安帝神色一沉,叱道:“你大哥现在生死未卜,他还没有蠢到拿自己一条命去陷害你!” 陈王神色不服,那难道他就蠢到派人去刺杀太子了? 但承安帝神色已经十分不愉,他不敢再顶嘴,只能神色愤愤的告退。 回了殿中,他没忍住发了一通火。 吴雍倒是比他沉得住气:“此时绝非殿下所为,属下也并不怕盘问,只是走一趟罢了。” 陈王却满心不忿,焦躁在书房里踱步:“你不明白,父皇现在已经开始明面上向着太子了。太子本就名正言顺,若有父皇偏袒,还有我什么事?” “得想点办法。” 吴雍劝说道:“殿下稍安勿躁,眼下实在不宜再生事。” 陈王喝了口凉茶,暂且压下了心中怒火,憋屈道:“那你说要怎么办?难不成我就白白忍下这口气,等太子登基山呼万岁不成?!” 吴雍不敢再说话,倒是另一名谋士见状献策道:“臣倒是有一计……” 他低声附到陈王耳边小声说完。 陈王神色变化莫测,显见是犹豫。 吴雍没听见两人的说话内容,神色不赞同道:“殿下还请三思,眼下并不是好时机。” 陈王背着手不停踱步。 就在此时,忽有一支羽箭携风而来,几乎是擦着陈王的脸钉入他侧面的廊住里,,箭头刺入廊柱两寸余,箭止而尾羽仍在颤动,其力道之大,可见一斑。 吴雍反应极快地追出去,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倒是陈王捏着拔出来的箭矢,咬牙切齿:“这是示威!” 方才他还在说设法拉太子下马,对方就立即射了一箭。 这分明是在警告他! 陈王狠狠折断箭矢,眼底有怒意燃烧,他不再犹豫,吩咐献策的谋士道:“就按你说的做。” 他冷冷一笑:“事到如今,我与太子必然得争个你死我活,他既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吴雍仍然觉得有诸多疑点,可陈王已经受够了这种憋屈气,再听不进任何劝谏,不耐地将他打发了出去。 不远处,隐在暗处的薛慎欣赏够了陈王气得跳脚的模样,才避开了巡逻盘查的禁军,往文和殿潜去。 第89章 遇刺 因为接连出事,行宫之中的守卫加强许多,几乎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禁军换成了三班换防,几乎没有任何破绽。 薛慎扮做小太监混在前往文和殿送膳的队伍之中,如今要说哪里的气氛最为平和,那就只有他暂住的文和殿了。 薛慎垂着头缀在队伍最末端,却不防前头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他微微佝偻着腰背,借着前面人的遮挡去看前头的情况,发现竟然是禁军正领着个太监管事,正在挨个认人。但凡是生面孔,或者那太监管事有些迟疑的,便都押下去查明身份。 张千的盘查比他预料中还要严密。 薛慎拧眉看了片刻,趁着往前的队伍经过一条巷道时,悄无声息地闪身隐了进去。 队伍最前面,负责盘查的禁军统领瞧着最后一个小太监,发现人数和领头之人说的对上不上:“怎么少了一个?” “不可能啊,正好十二个人。” 那领头人连忙去数,数到末尾,却发现当真少了一个,他连声质问站在最末的小太监:“你后头那个呢?” 小太监这才发现身后少了个人,慌乱摇头:“刚刚都还在的……” 禁军统领立即意识到不对:“多半是混进来的刺客,可还记得他的身形相貌?” 但根本没人特意去留意个送膳的小太监,而且对方总是畏畏缩缩地低着头,根本没人瞧见他的脸。 禁军统领见状只得加派人手犁地一样往四处散开去搜。 薛慎隐在暗处,眼看着文和殿主殿附近的禁军越来越多,心知这会儿怕是难以混进去,也不着急,在小巷中穿行绕过了搜查的禁军,随意进了处宫殿,打算先避避风头。 只是进去之后却发现挑的位置不太对,屋里竟然有人。 他眉头微紧,正要退出去,却听见了一把熟悉的声音:“丹朱,外面出什么事了?” 沈幼莺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的,这两日里她都宿在偏殿,又因为昨日和秦王过于越界的亲密,叫她不好意思再见对方,因此尚没有去主殿那边,自然也就不知道外面的事情。 丹朱推窗往外面看了眼,只看见乌泱泱的禁军,仗势吓人得很:“不知道呢。我出去看看。” 她没有入内,自己去外殿询问情况去了。 薛慎便是这个时候潜进来的。 他不欲现身,便只隐在红木衣柜与墙壁形成的夹角里,准备等禁军换地方搜查之后再离开。 而沈幼莺并不知屋里进了人,她瞧着外面天色已经不早,便索性不再赖床,起身准备梳洗。 她没有立刻叫白螺送水来,而是坐在妆台前对镜瞧自己眼下的青黑,随即有些懊恼地抿起唇。 其实昨晚她睡得不算好,因为秦王忽然间的亲密,让她在梦里也辗转反侧,难以睡踏实。 她有些懊恼,正犹豫着等会要不要去主殿看薛慎,眼角的余光却注意到铜镜边缘映照出来的一道幽黑人影。 看模糊的形状,像是个男子,就藏身在床榻侧面的柜子与墙壁夹角里,只是不巧,柜子旁就有一盏灯,恰好将对方的影子照出来,又落进了铜镜当中。 沈幼莺想起外面忽然增多的禁军,心跳顿时犹如擂鼓。 她不知道对方在这里藏了多久,又意欲何为,便不敢贸然动作,只能装作没有发现般,拉了拉铃铛,唤白螺进来。 然而外面并没有动静,不知道白螺是不是在忙旁的。 沈幼莺心跳得飞快,快速瞥了一眼铜镜,却发现铜镜中的影子没了。她顿时一惊,张嘴就要喊人,一只手却从后面伸了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身后的人发出轻轻的“嘘”声,声线压得低而沙哑:“别叫。” 沈幼莺身体微颤,紧紧闭了眼。不能出声,她只能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会配合。 薛慎从后面看她,见她脸色苍白,眼睫含泪的模样,眉头微微拧了下。倒也不想故意吓唬她,但沈幼莺眼睛实在太尖,这屋里也是在没什么适合藏身的地方,他不能让沈幼莺真叫了人来,只能现身。 这时外面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是丹朱的声音:“姑娘,问清楚了,好像是行宫里进了刺客禁军正在排查呢。”她的语气似乎有些担忧:“可要同王长史说一声,多调几个侍卫过来?” “说你知道了,还要再睡一会儿。”薛慎贴着她的耳垂,低声道。 沈幼莺感觉有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抵在了腰间,她吞咽了一下,竭力维持着镇定道:“知道了,你去调人吧,我再睡一会儿。” 薛慎见她还算说话,略微满意,又道:“去榻上。” 沈幼莺心里发慌,不知这刺客是不是见色起意,想做点别的。但她不敢拒绝,只能悄悄将一支珠钗握在手中,借着衣袖的遮掩藏了起来,顺着对方的要求走向床榻。 “躺下,你睡外面。”薛慎道。 沈幼莺身体一僵,没动。 面上泛着异样的白。 薛慎挑眉,这才猜到她的想法,又威胁道:“别想叫人,你若是老实点,我便不动你,若是你敢——” 他话未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沈幼莺眼睫一颤,只能依言在床榻靠外一边躺下,右手将珠钗握得更紧。 薛慎见状便进了床榻里侧,借着放下的帐子以及被褥遮掩,无人能发现这床榻里悄无声息地藏了一个人。 丹朱已经去了找王德顺调人,王德顺知道禁军在搜查刺客,定会趁机派出心腹,设法来接应他。 而沈幼莺这里也绝少不了人。 第90章 刺客是陈王的人 薛慎躺在床侧内侧,一手握着匕首虚虚抵着沈幼莺后腰,脑中则迅速分析起眼下的情况。 沈幼莺僵着身体,只觉得身后之人如同恶鬼猛兽在旁窥伺。但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咬牙忍耐,暗暗等待机会。 等了片刻,丹朱便又来敲门:“王长史调了侍卫过来,王妃可要起了?” 沈幼莺没有回头,但话却是对身后的人所说:“往常这个时候,我都要起身梳洗,若是迟迟不起,怕是更惹怀疑。” 薛慎听见外面说王德顺已经派了人过来,也不准备在此处久待,便示意沈幼莺回答。 “端水来,我要洗漱。” 沈幼莺扬声道了一句,同时缓缓撑着手臂起身。她眼角的余光留意着外间的动静,猜测着丹朱快要过来,同时右手暗暗蓄力,趁着身后人不备,猛然间转身将珠钗刺向对方脖颈—— 薛慎反应并不不慢,但床榻之间躲避空间小,而是对沈幼莺他到底有多顾忌,反击的动作凝滞间,便被珠钗刺中了右臂。 沈幼莺下了死手,他疼得“嘶”了声,就见沈幼莺已经如奔鹿般冲向内室门,同时张口欲要呼救—— 他头疼一瞬,反应极快地冲上前去将人制住,再次捂住了她的嘴,同时将门落了栓。 沈幼莺在门扉前再次被制住,感受着身后蓄力的强壮身躯,她绝望地睁大了眼,顿时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希望弄出动静让外面的女使察觉到,好叫侍卫来。 薛慎揽着她的腰将人扣在怀里,右臂刺伤之处顿时伤口崩裂,疼得他双眉紧皱。 无奈之下,他只能捏住沈幼莺的后颈,加大了力道,将人弄晕了过去。 “姑娘,门怎么锁了?”外面丹朱没推开门,有些奇怪地问道。 薛慎将晕倒的人抱起来放在榻上后,将门栓打开,跃上了房梁藏身。 丹朱正要去叫人,却发现被拴住的门又能推开了,她端着铜盆进屋,见沈幼莺好好在榻间躺着,提起的心就放下去一些。 在她去叫沈幼莺时,薛慎轻飘飘地落地,如法炮制将丹朱弄晕,又掩上了门,悄无声息地出了内室…… 偏殿外果然有王府侍卫把守,更远的些地方,便都是宫中禁军。 薛慎于隐蔽之处放出了暗号,不多时就有回应响起,接着便有人来接应。 * 沈幼莺先一步醒来,她发现自己躺在床榻间,而丹朱就倒在脚踏上。 她连忙去叫丹朱,丹朱这才迷迷糊糊地清醒过来,摸了摸酸疼的脖颈,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了?” 沈幼莺神色凝重:“怕是遇见了刺客。” 丹朱一惊,连忙爬起来瞧她:“姑娘没事吧?” 沈幼莺摇头,匆忙换了衣袍去外间,却见白螺还有另外两个女使也都趴伏在桌面,显然也晕了了过去。 沈幼莺让丹朱将人叫醒,神色凝重地去寻外面的侍卫,正要开口时,却又犹豫了。 她想起那刺客曾藏在她榻间,若是到时候禁军盘问起来,传出去总是不太好听。 沈幼莺抿了下唇,没有立即开口,转而问起刺客的事。 那侍卫以为她是害怕,道:“张指挥使已经抓住了刺客,已经送往大牢审问了。” 沈幼莺眼皮一跳,竟然这么快就抓到了? 她追问道:“在何处抓到的人?” “就在距离此处的两三个回廊的空置偏殿内。” 那多半就是闯入她寝殿的刺客了。 沈幼莺放了心,想着既然刺客已经抓住了,那她就没必要再提,免得平白牵扯出些风言风语来。 她没有再多言,转身回了殿内,又叮嘱了白螺丹朱以及两个侍女一番。 * “人可审清楚了,是谁派来的人?”承安帝问。 张千垂着头神色为难,不知该如何说。 用刑之后,审倒是审出来了,可对方却指认了陈王。他本就是顶替都指挥使周擎接管禁军,眼下刺客又指认陈王,若是处理得不妥,很容易被扣上个结党营私攀诬亲王的罪名。 承安帝见他神色为难,顿时了然:“刺客指认了陈王?” 张千垂首道:“是。” “人可有带去给太子那边看过?” “已经让太子身边的侍卫和随行郎君指认过了,对方说身形装扮确实像,但对方都蒙着脸,并无十分确定。” 承安帝听着,神色又沉了两分。 太子重伤昏迷,依他的性子,也并不会用自己半条命来栽赃陷害陈王。 那刺客多半是真的。 只是陈王那边的巧合太多,他一时无法断定是陈王一时冲动来不及收尾,还是真有人栽赃陷害。 承安帝默然不语,良久之后开口,道:“将陈王传来。” 陈王气还没消就又被召见,直觉没有什么好事。 承安帝这次倒是没有再发火,而是将张千呈上来的罪证扔给他看。 陈王疑惑接过,一目十行的看完,顿时伏地喊冤:“父皇明鉴,此事绝非我所为,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承安帝也有所怀疑,但刺杀太子,若是成功,好处最大的只有陈王。 承安帝双眉紧皱,审视着跪在殿中的二儿子,脑中却忽然想起一个人。 他侧脸问齐忠:“秦王这两日情况如何?” 第91章 王妃若真想喂我,不如换些别的…… 齐忠回道:“秦王依旧卧床养着病呢,听太医令说,他不肯吃汤药,反而日日服用丹丸。那丹丸确实有些用处,秦王瞧着精神了些,也不必日夜受疼痛煎熬。只是药性太烈,长此以往,身体底子就要彻底败了。” 只是这些话太医令不敢对秦王说,也就是齐忠问起时,才会说实话。 但齐忠是皇帝的人,最知道帝王心思,又怎么会去多嘴呢? 承安帝闻言果然露出沉思之色,道:“秦王要吃,便随他去吧。朕正好去瞧瞧他。”他看向殿中跪着的二儿子,叹了气,道:“你先回去吧,刺客之事容后再议,让不朕再好好想想。” 陈王以为自己的喊冤有了效用,面上露出喜色,老老实实退了下去。 承安帝下令摆驾文和殿。 不知道为何,薛慎射杀白虎的那一幕今日总是盘旋在他眼前,叫他很是忌惮。 而要说太子重伤,谁受益最大,其实除了陈王,还有薛慎。 若这些年薛慎所展现出来的一切都是刻意为之,那他完全有动机刺杀太子,再栽赃给陈王,而他自己则可以藏在幕后,坐收渔翁之利。 承安帝心里思量着,人已经到了文和殿。 门口的守卫和太监立即行礼通传,承安帝收敛了神色,摆出一副关切侄子的慈爱神色,进了内殿。 内殿之中,薛慎正卧床,秦王妃坐在一旁,正在端着碗汤药,劝他多少喝一些。 “我问过太医令,太医令说丹丸治标不治病,若想将身子调理好,还是得用药慢慢调养着。”这倒不是沈幼莺瞎说,而是她见薛慎这些日子将丹丸当糖丸在吃,几乎不肯用汤药,心里隐隐担忧,才去私底下问了太医令。 太医令大约是顾忌着秦王,也不敢说的太明白,含含糊糊提点了两句,可沈幼莺听明白了。 要说这满屋子的人,还有谁敢劝一劝秦王,思来想去,也就是自己了。 不管是为着秦王待她的几分好,还是不想做寡妇希望秦王长长久久活着庇护一二,沈幼莺都不得不做这个忠言逆耳的出头鸟。 好在她如今也算是有两分了解秦王的性情,轻声细语地劝说,秦王虽然依旧不愿喝,但好歹没有发脾气。 “太医若是有用,先前我也不至于疼得彻夜难眠。”薛慎皱着眉似有些不耐,但眼前的王妃如花似玉小意温柔,他到底多了些许耐心,将药碗接过随手放在一边,捏着沈幼莺的手指暧.昧道:“王妃若真想喂我,不如换些别的……” 承安帝便是这时候进去的。 他听着侄子和侄媳近似于调.情的私房话,威严地咳嗽一声以作提醒。 沈幼莺红着脸起身行礼,薛慎起不来身,只是拱了拱手,瞧着面不红心不跳的模样,半点不觉得害臊。 “陛下怎么有空来了?”薛慎道:“听说大哥遇刺重伤,如今情形如何?我起不来身,也没法去瞧瞧他。” 承安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嘴上道:“他福气大,那刺客并未伤到要害,如今太医正守着,只要不发热,等醒了好好调养就没有大碍了。” 说到此处,他似乎极为疲惫地幽幽叹了一口气:“今年秋猎,还真是个多事之秋。你,太子,竟没有一个叫朕省心的。” 薛慎无所谓地笑笑,眉眼间无意流露些许阴鸷:“我这旧伤自己都习惯了,陛下也不必担忧,就是发作时煎熬了些,好在这些日子服了丹丸已经好了许多,想来再过不久就能大好。倒是听起来大哥伤的要比我重,陛下该多去看看大哥。” 承安帝道:“看了你,等会再去瞧太子。” 他目光扫过一旁的沈幼莺,道:“秦王妃说得不错,你的身子得好好养着,靠着丹丸治标不治本,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薛慎皱了下眉,似乎很不赞同的模样,但碍着说这话的人是承安帝,到底没有反驳,只是摇头道:“我的身子如此,自己最清楚。” 承安帝又是一声叹息,神色关切地又叫了太医过来给他诊脉。 薛慎倒是没有拒绝,只是满脸忍耐,显然那暴戾脾气又要发作,又强行忍耐下来。 承安帝只作未觉,让太医细细替他诊脉。 太医细细望闻问切一番之后,说辞同先前一般无二。 承安帝微不可查地皱了眉,面上却一副担忧不已的神色,又劝了薛慎几句,才起身离开。 等出了文和殿,他才深深蹙眉,再三同太医确认:“秦王的身子当真有如此破败?” 那太医如实道:“臣观脉象确实如此,那丹药乃是虎狼之药,若长久服用下去,秦王怕是……” 怕是没两年好活了。 承安帝心里的隐忧散去了些,但紧接着更多的疑惑又浮了上来。 若秦王并非做戏,那安排刺客的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他又问齐忠:“你方才可问了殿中伺候的人,秦王这几日都在文和殿养病?可有可疑之人出入?” 文和殿中伺候的人都是齐忠安排,里面自然有他们的眼线。闻言齐忠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曾,盯着人说一切如常,并无异样。” 承安帝这才彻底打消了对秦王的怀疑。 不是秦王,还可能是谁呢? 莫非当着是陈王? 承安帝脸色变幻不定,若迄今为止的事情都是陈王所为,那他这一手故布疑阵混淆视听的手段倒是叫承安帝有些欣赏。 承安帝略作沉思,吩咐道:“召陈王。” 第92章 彻底撕破脸 陈王再次被召见,心底忐忑已经散了些。 他想着父皇或许已经识破了太子的诡计,明白他是被栽赃陷害的了。 可到了殿中,承安帝却只是凝着他,掌中转着两粒文玩核桃,迟迟没有言语。 陈王原本安心的心,因为帝王长久的沉默,又变得七上八下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父皇?” 承安帝像是被他从沉思中惊醒,目光厚重地看着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太子遇刺,抓到的刺客指认你是幕后之人。” 陈王露出些许疑惑,不明白先前父皇明明已经相信他是被栽赃的了,怎么现在忽然又旧事重提。他自然不可能接下这口黑锅,只能声泪俱下地伏下身体鸣冤:“父皇明鉴,儿臣当真是被冤枉的。能被派出来的刺客定然都是死士,怎么会轻易招供?” 承安帝叹气:“朕正是有此顾虑,不想冤枉了你,才私下召见你,没有直接将此案移交给大理寺。” 陈王正要松一口气,却听他又继续道:“但凡事都讲究一个证据,如今太子遇刺重伤,总需得有个交代。那刺客偏偏指认了你,而你确实又同太子不对付……” 承安帝放缓了语气,道:“罪证确凿,朕就是信你,可朝臣、太子未必信你。” 陈王神色不忿,红着眼眶看向承安帝:“可儿臣当真是冤枉的!莫非要儿臣一死方才能自证清白么?” 承安帝一时也有些看不明白这个儿子了,分不清他的委屈愤懑是真的,还只是做戏。 但他说的证据确凿,需要给朝臣、给太子一个交代,确实是真。 眼下太子未醒,事情有他压着,才没有传出去。 可等太子醒了,知道了刺客是陈王派出,而他身为皇帝身为父亲,却反而偏袒陈王为陈王遮掩,本就不算亲近的父子关系,怕是会愈发疏离。 他既已有了让太子继位的打算,便不可能将太子往外推,让父子彻底离心。 所以此事若是陈王所为,那他必须降罪,让太子安心;若不是陈王所为,在人证与动机俱在的情形下,他也必须小惩大诫,安抚太子。 所以他看向陈王,眼中便渐渐有了决断。 只是陈王亦是他疼爱的孩子,虽然其中有扶持他用来制衡太子的考量,但疼爱也并非作假。 即便只有三成的可能不是陈王所为,他也不愿太过冤枉了这个儿子。 或许他也真是老了,心肠也跟着软了,身边就这两个疼爱的儿子,便不愿再见哪一个出事。 因此他放缓了语调,用一种安抚的语气同陈王道:“你的委屈朕都明白,可太子那边得有个交代。手心手背都是肉,朕也不想冤枉了你,让亲者痛痛仇者快。所以只削去你的爵位,便算作了结此事。但你的一应用度依仗等等,都不会削减。” 陈王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声音都是颤抖的:“削爵?” 承安帝安抚道:“这只是权宜之计,等日后再寻个合适的时机,再加回来便是。有没有这个秦王爵,你都是朕的儿子。” 陈王牙关紧咬,他还想争辩什么,可却看见了帝王眼里的坚决。 他便明白了,承安帝已经有了决断。 如果他乖乖接受,那还能得父皇几分愧疚怜惜,若是他还要继续辩驳不服,那可能连这几分愧疚怜惜也没有了。 其实不是没有端倪,这些时日他心里一直有种隐隐约约的预感,父皇待太子没有从前那般打压和疏远了。 反而常常透出几分欣赏赞许来。 如今轻而易举地削了他的爵位,确实日后可以再加回来,可那个时候,他和母后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势力,恐怕大半都要倒向太子! 父皇此举,分明是在偏袒太子,想为太子铺路。 陈王低下头,眼中的怨恨几乎要流淌出来。他下颌紧绷,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一般沙哑:“儿臣听父皇的。” 承安帝满意点头,道:“朕知道你心里不快活,这些时日便不必拘着自己,好好玩玩吧。” 陈王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行礼退了下去。 一回了自己的寝殿,他脸色就阴沉下来,心里恨意翻涌几乎要控制不住:“宣白松泉来。” 白松泉是他门下谋士,也是上次为他建言献策之人。 白松泉很快便赶来,看见他山雨欲来的脸色,不由疑惑:“王爷这是……” 陈王不欲多说,他如今满脑子想的都是,必须要太子付出代价。 经此一事,他已经彻底确认此刻就是太子自导自演,不过就是为了逼着他出局罢了。 但陈王绝不可能轻易认输,他阴沉眯起眼睛,负手看着白松泉:“你上次的提议很好,但动作太慢了,本王等不及徐徐图之,你加派人手动作快些,回京之后,我必要送太子一份大礼!” 白松泉闻言一惊,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陈王如此震怒失去了理智,但陈王摆明了要和太子撕破脸面,而眼下,正是他出头的良机。 白松泉拱手一揖到底:“殿下放心,臣定不辱命。” . 陈王的人暗中快马加鞭赶回东京时,薛慎也收到了消息。 王德顺小声回禀道:“依陈王的性子,这回怕是忍不下去,要和太子撕破脸了。” 薛慎笑了笑:“撕破脸了我们才有好戏看。” * 因为接二连三的出事,承安帝也没有心情再开秋猎,便索性提供了秋猎。只等着太子醒了,再摆驾回宫。 又在行宫耽误了两次,太子终于熬过了最危险的阶段,伤势平稳下来。 承安帝听说太子醒了,立即摆驾去看。 薛珩到底年轻,身强力壮,虽然伤势不轻,但太医用最好的药材养着,等人清醒过来时,身体虽然还虚着,但精神还不错。 承安帝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一番,见他瞧着比薛慎要精神得多,便放心下来。 薛珩已经听伺候的人说了这几日皇帝的关切,他看着神色担忧的承安帝,态度也跟着软化下来:“这些时日,让父皇担心了。” 承安帝在他旁边坐下,如同幼时一般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道:“你没事就好。” 第93章 今晚王妃得陪我…… 薛珩抬眼,正瞧见他鬓边新增的白发,不由抿了抿唇。 只是他同承安帝的疏远并非一朝一夕形成,眼下即便承安帝有心亲近,父子关系也不可能立即亲密起来,父子两人相视着沉默下来。 最后是承安帝率先打破了沉默,道:“刺杀你的刺客抓住了一个,底下的人可同你说了?” 薛珩点头,他身为太子,每次要处理的事情不计其数,他一醒来,心腹就已经将近日的事简略地说与他听了。 因此他也知道,刺客指认了陈王。 承安帝微微叹息,挥手屏退了其他人,方才推心置腹将自己同陈王的分析又同他说了一遍。 他仔细打量着太子的神色,缓声道:“朕膝下就四个孩子,你和陈王是我最上心的。眼下此事还有诸多疑点,朕不愿愿望任何一个孩子,所以才从轻处置了。你可能明白朕的苦心?” 父子二人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敞开心扉谈话,薛珩思索片刻,没有再同他说那些套话,而是直言道:“其实我也觉得此事疑点尚多,未必就是陈王所为。” 但就像承安帝所说,刺客既然招认,又没有其他证据能证明陈王清白的情况下,此事必须要有个说法。 这样的处置,其实已经超出了薛珩的预料。 按照从前父皇对他的打压,这次按理说应该也不会如此发落陈王才是。 “你能明白朕的苦心,甚好。” 承安帝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又拍了拍他的肩,加重了语气道:“朕老了,现在许多事情越来越力不从心,这大魏的江山,将来还得靠你。” 虽然只是随口一说,却好像在承诺什么。 薛珩猛然抬头看他,承安帝却不再多说,叮嘱他好好养伤,便转身离开。 等出了太子寝宫,承安帝才叹气道:“陈王的心性,比之太子差了太多。” 那日陈王虽然竭力忍耐了,可他还是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愤懑怨恨。 这也让他越发坚定了扶持太子的想法。 伺候左后的齐忠不敢随意接这样的话,只能附和了一声:“太子素来纯直仁厚。” 承安帝很是赞同他的话,略有些欣慰地颔首:“从前我不喜太子过于纯直,但如今想来,倒也没有什么不好。这样的性子,日后他继承大宝,朕也不必担忧皇后、陈王还有玄慈了,太子想来不会太过为难。” 齐忠没有接话。 反而是承安帝又道:“你替朕记着,等回宫之后,给陈王妃多送些赏赐去。另外再拟旨,给周擎赐侯爵,调他去兵部。至于殿前司指挥使的位置……让乌贺荣顶上。” 齐忠心底暗暗吃惊。 心道皇帝这是终于下定决心,不打算再扶持陈王和太子斗了。 周擎是陈王的亲舅舅,殿前司掌着禁军,手里握着实打实的兵权,是皇帝的心腹。可如今封了侯爵,调去兵部,听着像是升了,实则是被调出了权势中心,明升暗降呢。 虽然接任殿前司指挥使的不是太子的人,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这是准备给太子铺路了。 齐忠心头微跳,心知等回京之后,怕是要有大变动了。 * 又在西山行宫滞留了四五日,等太子的伤势完全平稳之后,承安帝便下令回了东京。 之后,便是一道接着一道的圣旨发出来。 陈王听到消息时,脸色阴沉如水,连夜进宫去见了皇后。 “父皇这是什么意思?”他竭力压制着怒意和心底的恐慌:“母后不是一直说父皇厌恶太子吗?” 周继后也想不明白。 这次秋猎她自知皇帝想玩些新鲜的,便知情识趣地没有随性,反而安排了两个美人伺候。 可没想到不过就几日不到的功夫。竟然就除了这么大的变故。 西山行宫的事她已经听心腹汇报过,她捏着护甲道:“是我走了眼,陛下同太子的情分……到底不一样。” 毕竟是皇帝唯一亲自教养过的孩子。 陈王却不想听这些,他压抑着怒火道:“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太子一日不除,恐怕父皇眼中一日不会再有我这个儿子!”他眼中划过狠戾,道:“太子必须死。” 周继后沉默片刻,敲打道:“稍安勿躁,眼下不是动手的良机。” 陈王敷衍点头:“我知道。” 他当然不会蠢得去动太子,但那边不是还有个时时刻刻牵动太子心神的太子妃么?太子妃出了事,以太子对太子妃的看重,多半会自乱阵脚。 那个时候,就是他的机会。 陈王没有在慈元殿待多久,就回了陈王府。 到了书房时,正瞧见沈沐雨捧着汤缓步过来。 陈王脚步一顿,眯起眼凝着她,像在头思考着该从何处咬断猎物的脖颈。 沈沐雨浑然不觉。 这次秋猎她并未随行,因为陈王妃和周贞容的刻意打压,她手里能用的人不多,消息自然也不灵通,并不知道眼下陈王吃了大亏,正怒火如炽,急待发泄。 她走到近前,还没开口,就被陈王一把扛进了书房里。 沈沐雨一开始还有几分娇羞,可随着陈王越来越不掩饰的粗暴,她便害怕起来,只能流着泪忍受。 陈王发泄过后,捏着她的脸仔细打量,意味不明地啧了声,忽然问道:“怎么不见你请秦王妃来说说话?” 沈沐雨瞳孔微微一缩,畏惧地看着他。 眼神像在看令人恐惧的恶鬼。 但陈王却全然不在意,接二连三的挫折让他没有心情再去费心伪装,玩些小把戏。因此只是用拇指碾了碾沈沐雨的被咬破的唇,轻描淡写道:“父皇赐下了不少赏赐,我记得其中有一筐荔枝。这个时节荔枝甚为珍惜,你可请秦王妃来尝尝。” 见沈沐雨呆呆地不应声,他拍了拍她的脸颊:“嗯?” 沈沐雨胡乱点头。 陈王笑了声,这才满意地捡起衣物穿上。 沈沐雨抖着手拢了拢被扯得残破的衣裙,垂着头仓皇离开。 * 沈幼莺接到帖子时,表情奇怪:“请我去尝荔枝?” 她和沈沐雨的关系还没有好到这个程度吧? “九月早就过了荔枝的时节,这个时节荔枝可是稀罕物。”白螺猜测道:“别是又想跟姑娘显摆吧?” 沈幼莺也觉得有这个可能。 正拧着眉想着如何回绝时,帖子忽然被人抽走,薛慎挑眉道:“你们姐妹关系何时这么好了?” 沈幼莺不好说沈沐雨可能是想找她显摆,只能道:“不算好,但也没有那么差。” 薛慎随意看了眼,却将帖子扔到一旁,道:“不许去。” 沈幼莺疑惑地看着他,这还是薛慎第一次干预她出门。 瞧见她眼中的疑惑,薛慎挑了下眉,道:“上回我怎么说来着?”他用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目光凝着沈幼莺:“今晚我宿在听梅轩……王妃若是明日不怕起不来身,倒也可以去。” 第94章 可现在,他却舍不得了 沈幼莺一愣,对上他的视线,才想起在文和殿时对方说过的话—— “今日先放过你,回京之后可不会再像今日这般……” 她的脸颊腾得红了,左瞧右看就是不敢去看薛慎。半晌,才吩咐白螺道:“你去陈王府递个信,就说王爷身体未愈,我放心不下,改日再去小聚……” 白螺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总觉得王爷和自家姑娘之间流淌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氛。她想不明白,只能先去回话,倒是丹朱比她要看得明白,犹豫了一瞬,便寻了个借口,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带还遣退了跟前伺候的女使们。 不过片刻,屋里就只剩下沈幼莺和薛慎。 沈幼莺不太擅长应对这样的场合,尤其是薛慎今日看她的目光总觉得带了些别的意味。虽然两人没有正式圆房,但算上文和殿那次,他们其实已经亲近过两次了。 薛慎在男女之事上,倒是确确实实不像传言中那般粗暴,反而很是照顾她的感觉……薛慎若真要圆房,她倒是也没有什么好忸怩抗拒的。 只是到底面皮薄,无法做到像眼前人那样镇定自若。 沈幼莺感觉耳朵都烫了起来,她忍下了伸手去摸的冲动,抿着唇将准备好的茶具一一摆开,故作镇定道:“王爷可还有事要忙?若是不忙,可以留下来喝盏茶,宫里送来的赏赐里,有一盒龙团胜雪,王德顺说王爷不爱品茶,便送来了我这里。” 银丝水芽拣熟芽再剔去,只取其心一缕,再用珍器贮清泉渍之。其色光明莹洁,若银线然。其制方寸新銙,有小龙蜿蜒其上,才得这龙团胜雪的名号。 龙团胜雪是贡茶,寻常地方买不到这样上品的团茶,也就只有宫中赏赐时,才有可能得上那么一小盒。 昨日王德顺将这一小盒团茶送来,沈幼莺便十分欢喜,今日特意叫丹朱拿了最好的一套茶具出来,准备点茶。 没想到薛慎竟来得这样巧。 薛慎见她眉眼弯弯,难掩喜爱的模样,勾唇笑了下。 他倒也不是不爱茶,只是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去品,又知道她喜欢,才特意吩咐王德顺送来的。 “今日无事。”薛慎缓缓点了下头,将轮椅转到她对面。 沈幼莺轻轻应了声,便开始烫洗茶具、分茶。 她动作慢而稳,宽大的衣袖悬在手臂上,随着动作往下滑落一截,露出雪白的手腕来,腕间通透的翡翠镯子同她这个人一般,温润清透,只是静静待在那儿,依然透着一股莹莹的、叫人无法忽视的辉光。 薛慎并没有在意她的点茶技艺如何,目光尽数被她从容雅致的动作吸引。 直到沈幼莺用茶匙蘸取清水,开始在如雪的茶沫上勾画时,他才惊讶地挑了下眉。 时下推崇点茶,将茶汤击沸后,以茶匙在雪白的茶沫上勾画出各式画作,称之为茶百戏。 能点一手好茶,已是不易,更何况还要在茶沫上作画,更是难上加难。 薛慎记忆之中,精通茶百戏的人,不差过两手之数,这其中并没有沈幼莺。 他只知她时常独自静坐点茶,消磨时光,却不知道她还有这样一手好技艺。 瞧着一丛翠竹在她手下逐渐拔高、繁茂,薛慎凝神等她放下茶匙,方才开口:“竟不知道王妃点茶如此了得。” 沈幼莺微微一笑,双手捧起茶盏奉给他,倒是没有什么自得之色:“年岁渐长之后,待在家中无聊,便琢磨些消遣时间的小玩意儿,只能自娱而已。” 薛慎接过,垂眸看着精致的茶面,轻啜一口,叹息一般道:“你父亲将你教得很好。” 这样的容貌与才学,却半点不骄不躁,许多世家养出来的郎君,也未必有她的品行。 若不是沈家出事,沈明江怕是不舍得将这么一颗明珠交给他。 薛慎忽而生出几分庆幸,也多了几分势在必得。 薛慎喝了一盏茶,又略坐了一会儿,便去了前院。 他走之后不多久,王德顺有捧着几个匣子过来,笑得眼睛都只剩下一条缝了:“这是往年宫里赐下的茶团,王爷特意吩咐在库房里找出来的,王妃瞧瞧有没有看得上的?若是没有,王爷说改日再去给王妃寻些好茶来。”、 沈幼莺挨个看去,都是珍品。 她有些见猎心喜,但又不明白薛慎怎么忽然送了这么多珍贵难寻的茶团来,有些迟疑道:“王爷怎么忽然叫你送茶团来?” 王德顺揣着袖子笑:“王爷说这是宝剑赠英雄,礼尚往来呢。” 原来是方才的那一盏茶。 沈幼莺便坦然收下了。 王德顺见状,眼睛眯得越发只剩下一道细缝,脚下生风地去回信了。 * 薛慎说晚上要留宿,沈幼莺便以为他是晚上才来。 谁知到了傍晚,薛慎就来了。 除了人来,还有一桌席面,一壶好酒。 沈幼莺瞧着这阵仗有些怔然,等人退下去了,才疑惑道:“今日是什么好日子么?” 不然这么怎么大张旗鼓。 薛慎提起酒壶,倒了两杯酒,修长指尖捏起一杯抵到她唇边:“夫妻圆房,算不算好日子?” 沈幼莺是正正经经地问,但薛慎显然答得不那么正经,她红了脸,垂眸轻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醇香,微辣,即便沈幼莺不好酒,也知道这是极好的酒。 薛慎今日瞧着确实很有兴致,他捏着那只沈幼莺喝过的酒杯,印着她喝过的位置,饮尽了余下半杯酒。 沈幼莺抿唇看他,心脏控制不住地咚咚乱跳。 今日的薛慎同以往不同,但是具体哪里不同,她又说不太清楚。 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那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隔阂,似乎没了。 她微微垂下眼眸,用力捏着手帕,警告自己不要乱想。 她与薛慎是正经夫妻,薛慎要圆房,那就圆房便是。但不能也不该生出多余的心思。 见她低垂着头,浓密的眼睫遮住了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睛,薛慎拧了下眉,倾身去抬她的下巴。 沈幼莺顺从地抬起头,眼底水光映着烛火,有种勾魂摄魄的美。 但薛慎却瞧见了这静美下暗藏的波澜。 “怎么不高兴?”薛慎观察她的神色,揣测她的心思:“你不愿意?” 沈幼莺抿唇,眨动的眼睫有些委屈流淌出来,她微微别开眼睛,不去看薛慎,轻声道:“没有。” 薛慎叹气,竟然生出一股拿她没有办法的无奈感来。 他这短短半生,从没有喜欢过什么人。遭逢变故之后,对于无关紧要之人,更是连耐心都少有。 沈幼莺集二者于一身,是意外之中的意外。 本是想将人放在家里,等事了之后便放她归家。 可现在,他却舍不得了。 想在沈家复起之前,将她占为己有,拴在身边。 如此,日后沈明江也没有可能再将她讨回去。 第95章 在你之前,我从未想过娶妻。 薛慎叹了口气,拇指摩挲着她有水光跃动的眼角,努力缓和了语气问:“那怎么哭了?” 沈幼莺眨了眨眼睛,轻声反驳:“我没哭。” 薛慎忍不住笑起来:“嗯,确实没哭,只是仙女掉了几颗珍珠。” 沈幼莺咬了咬唇,没有再开口了。 只是越发笃定薛慎今日好似和从前不同。 但她始终记着当初薛慎那一番话,像一只胆怯的蚌,打定了主意不肯再打开自己的壳。 倒是薛慎见她泪盈于睫,整个人都快要委屈成一团了,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肯开口,便有种无可奈何的柔软自心底滋生出来。 越看越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薛慎转着轮椅行到她身侧,捏着她的下颌叫她抬起眼来同自己对视,斟酌半晌,才缓缓道:“有许多事情我暂时不便同你说,眼下情形,那些空口允诺听着无法取信于人。但若今日若你应了,日后不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妻子。我会保你、保沈家平安无事。” 薛慎语气郑重而缓慢:“在你之前,我从未想过娶妻。” 他谋划的事情太多太大,牵连的人也太多,暂时无法对沈幼莺和盘托出,只能隐晦地给出承诺。 沈幼莺果然露出懵懂之色,像是没听明白他话中的深意般。 薛慎微微叹息,正想着该如何同她说时,却听她低低道:“之前王爷同我说,不要再做多余的事……” 那日她听了太子妃的话,想着以后大抵是要和薛慎过一辈子的。她不奢求举案齐眉夫妻恩爱,但若能相敬如宾扶持到老,那也不错。 她鼓起勇气迈出了那一步,但薛慎却要她安分些,不要再做多余的事。 他的话说并不重,但到底伤了女儿家的颜面。 沈幼莺面上淡然,但实则心里多少是有些委屈的,她自小千娇万宠地长大,还是第一次主动示好却,却被拒绝得那般不留情面。 只是她心知秦王府不是沈家,秦王也不是会宠爱纵容她发脾气使性子的父兄,所有的委屈只能默默咽下去。 可说不要的是他,说要的也是他。 那些强压下的委屈在心底翻滚,叫沈幼莺不愿意轻易应下。 她咬着唇,眼睫不停地眨动,却没有哭。 薛慎神色愕然,想起当初不留余地的那一席话,生出些许自作自受的啼笑皆非来。 “是我的错……” 他试探着将人揽住怀中,想解释什么,又觉得那些言语太过苍白无力。 当初娶她,一是敬重沈明江,不愿见沈明江的掌上明珠受辱;二则是想借机将沈家拉入己方阵营。 他要谋划的事情太多,没有精力也无心溺于男女私情。 所以拒绝了她的靠近。 但他已独自走了太久,这样一个鲜活柔软的人日日夜夜放在他眼前,便是真正的圣人来了,恐怕也难以抵挡。 更何况他并不是圣人。 薛慎屈指擦过她湿漉漉的眼睫,在她眼角落下一个吻:“你若还生气,便什么都不做,往后都由我来做,如何?” 沈幼莺眼睫微动,抬眸看他。 薛慎笑了下,又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 他的动作很轻,还有些生疏的温柔,干燥温热的唇落下来时,带着沈幼莺能分辨的珍视。 她睁大了眼睛,看见那双薄薄的、颜色极淡的唇落下来,最后印再了她的唇上。 双唇相触,有酥麻麻的触感从脊背往上攀升,沈幼莺慌乱间闭上了眼。 薛慎从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轻笑,耐心细致地描绘她的唇。 沈幼莺眼睫颤动,手无意间攥住他的衣襟,因为紧张和羞涩,耳边充斥心脏跳动的一声比一声激烈的“咚咚”声。 她甚至疑心,心跳声大的,薛慎都要听见了。 薛慎亲了好一会儿,才将人抱到膝上,操控轮椅行到榻边。 因为提前知道他要留宿,丹朱已经换过被褥,还特意熏过了香。 被放到榻上时,沈幼莺头昏脑涨地想,下回要叫丹朱换个香,味道太浓了。 她紧张的不敢睁眼看薛慎,手指陷入身下被褥之中。 只隐约间感觉到身侧被褥轻轻往下陷了下,紧接着,是两只有力的臂膀将她抱了起来。 双手按着男人的胸膛,沈幼莺慌乱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她。 薛慎轻嗅她颈间,哑声道:“我双.腿不便,还得王妃多出些力。” 沈幼莺脸红的要滴血,她扶着薛慎的肩膀,慌得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我、我不会……” “罢了,不逗你了。” 薛慎按着她的腰让她贴近自己,手指灵活挑开了裙带…… 沈幼莺眼若秋水,只能隐忍又难耐地搂紧他的脖颈。薛慎在她侧颈细吻,在她失神之时,附在她耳边哑声道:“先学这些,等大婚之日,再教你别的。” * 翌日,沈幼莺醒来时,薛慎已经起身了。 对方尚未更衣,背对着她坐在桌前,长发随意在发尾束起,执着笔,似乎在作画。 沈幼莺有些好奇,探头看了半晌,却怎么也看不见纸上内容,只能开口问道:“王爷在画什么?” 薛慎回头看她,侧身让开些,让她看清画上的小猫,目光意味深长:“画只爱挠人的猫儿。” 铺开的画纸上确实画了只皮毛蓬松的猫儿。 那小猫蜷在只有模糊轮廓的人影身上,爪子紧紧勾着对方的腰带。 沈幼莺:“……” 这人脸皮也忒厚了。 她咬唇瞪了薛慎一眼,没有接话,拉了铃铛唤丹朱进来伺候她洗漱更衣。 “方才已经送了水进来。” 薛慎见她不理会自己,便将画纸放在一旁晾干,转着轮椅过来,从旁边的铜盆里拧了帕子递给她。 沈幼莺诧异地瞧他一眼。 薛慎挑起眉,用一种有些苦恼的语气说:“怎么这么娇气,净面也要人伺候?” 话是这么说,但他显然并无不满,又靠近了些,大有一副要伺候沈幼莺洗漱净面的架势。 沈幼莺顿时面红耳赤,接过了帕子胡乱擦了擦脸。 怕薛慎又要说她娇气,她咬了咬唇,轻声道:“不用劳烦王爷了。” 薛慎看她脸上胭脂色,这才作罢了。 第96章 他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禽.兽 沈幼莺没有接帖子,沈沐雨反而隐隐松了一口气。 她是和沈幼莺不对付,但却也自认不是什么没心没肺的白眼狼,能毫无负担地顺从陈王,帮着他去谋划强占兄嫂的龌龊事。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陈王让她送帖子,她不敢不送。 如今正好,帖子她送了,沈幼莺自己不愿意来,陈王那边也算是有了交代。 沈沐雨换了衣裳,只带了一个女使去前院同陈王回话。 陈王听完,眉头挑起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罢了,我也知道你们姐妹关系不亲近,既然这回请不来,那就下回吧。” 沈沐雨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就又为他口里的“下回”提起了心。 她垂着头,不安地蹂.躏手里的帕子,神色惴惴。 “过来。”陈王朝她招了招手,等人走到跟前了,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去嗅她颈间的熏香:“上回我有些粗暴了,伤着你没有?” 沈沐雨自然不可能说有,只能摇头。 但她被陈王搂着身体已经微微僵硬,还记着之前那次粗暴痛苦的情事。 陈王对她的抗拒视若不见,从书桌的暗格里拿出一只狰狞木势来,贴在她面颊上滑动了几下,笑道:“既养好了伤,今日我们玩点新鲜的。” …… 陈王从书房离开时,沈沐雨还起不来身。 她躺在满榻狼藉之中,一双眼睛红肿的眼泪都要流干。比身上疼痛更让她绝望的是,她曾经真的倾心过这个男人。 可直到今日,她才彻底看明白了他。 他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禽.兽。 所有的温柔体贴,都是为了诱骗猎物踏入陷阱的假象。 她自以为攀上了高枝,不惜和家里决裂也要入陈王府做妾,却一脚陷进了泥潭,再也爬不出来。 沈沐雨将脸埋在臂弯里,连哭都不敢大声。 书房的门被推开,有两个女使进来收拾残局,却对榻上的沈沐雨视而不见。 沈沐雨的衣物被撕的粉碎,没有一件完好,此时她衣不蔽体,可那些女使却仿佛没有看见一般,开着门进进出出地打扫。 沈沐雨蜷缩起身体,难堪地抱着怀,央求二人道:“能不能劳烦你们去芭蕉院将冬青叫来。” 她过来时,并没有带女使。 打扫的女使轻蔑瞧了她一眼,道:“夫人,咱们这都忙着呢,王爷下了令,叫咱们尽快把书房打扫干净,晚间王爷还要用。” 沈沐雨屈辱地抿唇,将发间的玉簪拔出来递给她们,好声好气道:“芭蕉院不远,耽搁不了什么,劳烦二位走一趟。” 那玉簪水头足,一看就不是便宜物件。两个女使对了个眼色,不情不愿地收了簪子,其中一个才出去传话了。 过了一刻钟,冬青捧着更换的衣裙匆匆赶来,看见她赤身裸.体蜷缩在榻上,露出的肌肤上还有可怖的青紫时,眼睛就红了。 她用身体挡住沈沐雨,道:“我伺候姑娘更衣。” 沈沐雨扯了扯唇,想笑却笑不出来,最后只是匆忙换了衣裙,对她道:“别哭,让人看见了笑话。” 冬青听话地把眼泪憋了回去,扶着她回了芭蕉院。 然而书房的事,只是一个开始。 从前沈沐雨为了争宠,想尽办法引着陈王来。可现在不需要她煞费苦心,陈王都夜夜宿在芭蕉院。 只是沈沐雨看着他,再没有满心爱慕,只有浓浓的恐惧。 陈王给她的不是宠爱,而是惩罚。 他不知道从哪里寻来勾栏院那些折磨人的物件,一样样用在她身上。沈沐雨身上没有一处完好,却还要强颜欢笑地配合。 她从没有哪一日这样的盼望过,希望陈王再也不要踏足芭蕉院了。 但陈王显然就是要刻意折磨她,赤.裸裸地威胁她,如果她没法将沈幼莺请来,这样的折磨就不会结束。 送走陈王,沈沐雨忍着耻辱让冬青给自己上药。 重新穿好衣裙后,她对冬青道:“马上要到父亲寿辰了,你给我送一封帖子去秦王府,就说我想给父亲送寿礼,又拿不定主意,想请二妹妹过府帮忙参谋参谋。” 冬青不知道其中深意,福了福身便去秦王府送信了。 沈沐雨有些疲惫地依在窗边,看着外头萧瑟冬景,嘲讽地笑了下。 她到底还是要做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 沈沐雨又递了帖子来,沈幼莺原本不太想去。但听冬青说沈沐雨想给爹爹挑贺寿礼,想请她帮忙出出主意时,又迟疑了。 虽然当初爹爹说要断绝关系,但她知道爹爹其实还是担心沈沐雨的,只是气她一意孤行不肯回头,才拉不下脸来关心。 若是沈沐雨主动迈出这一步,爹爹想来心里也会宽慰一些。 沈幼莺略作犹豫,还是应了,道:“同大姐姐说,明日下午我去拜访。” 冬青闻言一喜,姑娘日子过得苦,虽然从前同二姑娘不对付,但如今姑娘性子转了许多,两人又是亲姊妹,有二姑娘说说话,她或许能开怀一些。 冬青福了福身,再三确定好时间,才雀跃地回去了。 沈沐雨听说冬青说沈幼莺应了约时,神色复杂,她有些意兴阑珊地搅着陈王叫人送来的燕窝,自言自语一般道:“她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烂好心。” 翌日晌午,沈幼莺果然登门拜访。 秦王妃登门,自然没有人敢阻拦。如今陈王府已经有了女主人,沈幼莺也没有失了表面的礼数,先带着礼物去拜访了陈王妃,略微寒暄之后,才去芭蕉院见沈沐雨。 沈沐雨便在芭蕉院前候着她。 她穿着兔绒比甲,百褶裙在脚边散开,瞧着清瘦许多,眼神也平和许多。 沈幼莺觉得她瘦的有些厉害了,但见她脸色又还算红润,只能委婉地询问:“大姐姐这些日子可好?” 沈沐雨笑了下,瞧不出破绽来:“没有什么好不好的,就那样吧。” 不知道从什么开始,她那些尖锐跋扈的脾气统统收敛起来,连说话的神态语气都叫人舒心了许多。 第97章 你若敢动我,秦王不会放过你 沈幼莺觉得她变化有些大,但想到她先前没了一个孩子,或许是吃了苦头知道改了性子,便没有再去戳她的伤疤。 和她在屋里坐了,才说起沈明江大寿的事。 “我已经遣人去问了,这次寿宴爹爹不欲大办。你若是当真想缓和同爹爹的关系,也不必送太贵重的物件,亲手做些实用的物件更好些。” “父亲冬日里腿总疼,我给他绣了双护膝。”沈沐雨将快要绣完的护膝拿出来给她看:“只是我的女红向来不太好……” 她垂眸抚过护膝上不算精致的针脚。 沈幼莺瞧着却诧异看她一眼。 沈沐雨没什么耐心,对女红、点茶这类需要耐心的事一向不太热衷,父亲也不强求她们学的多好,所以她也就学了个半吊子。 但眼下看着,这护膝虽然不精致,但针脚细密,明显是用了心思下了功夫的。 “你都已经选好了,还用我出什么主意?”沈幼莺道:“这双护膝,爹爹会收。”迟疑了一下,又道:“若是可以,你也同陈王求个恩典,回家看看吧。母亲很担心你,爹爹虽然不说,但他的心没有嘴硬。”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沈沐雨脸白了下,敷衍道:“嗯,我寻个机会同陈王说。” 心里想的却是,或许今日之后,爹爹会宁愿没有她这个女儿。 两人叙了会儿旧,又用了碗小厨房送来热牛乳,沈幼莺看着天色不早,便提出告辞。 沈沐雨送她到芭蕉院门口,想起始终没有出现的陈王,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打算。 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陈王逼着她将沈幼莺请来,定然不会轻易放她离开。 沈沐雨看着一无所觉的沈幼莺,眼神越发复杂。 有一瞬间,她嫉妒沈幼莺的好命,想将她拉入泥潭里来,让她也尝尝她吃过的苦头。 可转而又想起沈幼莺刚才问她:“大姐姐这些日子可好?” 她语气没有嘲弄,只是单纯的关心她过得好不好。 从进了陈王府后,除了冬青,再没有人真心实意地关心她过得好不好。 沈沐雨捏了下指尖,见她带着女使缓缓走远,快步追上去抓住她的手臂:“等等。” “大姐姐还有话说?”沈幼莺顿住脚步。 沈沐雨看着她,嘴唇嗫嚅半晌,艰涩道:“冬日黑的早,你莫要停留,快些回去吧,最好叫人给秦王传个信……” 沈幼莺觉得她神态有些怪,但一时也想不透,只点头道:“我知道的,大姐姐回去吧,不必再送。” 沈沐雨缓缓收回了手,看着她带着女使缓缓走远。 走远之后,丹朱轻声同沈幼莺道:“大姑娘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沈幼莺叹息:“看她瘦了这么多,想来日子并不好过。” 丹朱想起从前那个骄横跋扈并不太讨人喜欢的大姑娘,也是一声叹息。 主仆二人快到前院时,忽有四个粗壮的婆子迎面挡住了路:“娘子请留步,殿下有请。” 陈王请她们姑娘做什么? 黄鼠狼给鸡拜年。 丹朱拿出了秦王府一等女使的气势,微微上前一步挡在了沈幼莺身前,回绝道:“天色不早,秦王还等着王妃回去用膳,麻烦让让路。” 四个婆子对视一眼,不仅不让,反而散开将主仆二人围住:“请娘子随我们来。” 对方态度强硬,人又比她们多,像是有备而来。 沈幼莺意识到来者不善,攥住丹朱的手腕道:“莫要多说,我们走。” 刚走出两步,就被拦下。 四个婆子见她要走,两个去捉丹朱,两个去捉沈幼莺。 丹朱见她们竟如此大不敬,正要呵斥,脸上却忽然捂上了一块帕子,一阵眩晕之后,便倒了下去。 两个婆子配合默契将人抬了下去。 这一幕沈幼莺并不陌生,她在周家别院时就见过。没想到如今她已经是秦王妃,陈王还敢故技重施。袖中的手紧张攥成了拳,她强做镇定地呵斥道:“我是秦王妃,秦王的人就在外面候着,谁给你们的胆子,竟然对本王妃不敬?!” 两个婆子却并不畏惧,一个抓住沈幼莺,一个捂住她的嘴不让她求救,力气大得惊人。 沈幼莺根本无从挣扎求救,被两人半抬半抱地挟持进了一间绿荫遮掩的屋子。 两个婆子用特制的铁链锁住她的手脚,又端来一碗不知是什么的汤水,硬给她灌下去后,便关好门离开。 汤水入肚不久,沈幼莺便四肢发软,头脑晕眩。 有过前车之鉴,她已经猜到那婆子给她灌了什么药。 她用力咬着唇,绝望一阵阵涌上来,却还是强迫自己镇定,环视周围,寻找逃离的可能。 可还没等她寻到逃离之机,房门就再度被推开,陈王从外面走进来,赤.裸裸地打量着她,眼里是志在必得。 他在沈幼莺一步远的地方坐下,看她面上红霞如胭脂染开,神色从容道:“外头候着的车夫已经被我打发走了,等人回来时,我们已经生米煮成了熟饭。” “你若敢动我,秦王不会放过你。”沈幼莺咬着牙一字一顿缓慢道。 身体深处,药性层层堆叠,冲击着岌岌可危的理智。 她不想露出狼狈姿态,努力放轻了喘息,竭尽全力忍耐着。 “你敢跟秦王说吗?若是让他知道你同人通奸,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陈王满意欣赏她愈发脆弱的模样,笑着道:“刚才给你喝的是最烈性的春.药,是勾栏院的老鸨专门用来调.教不听话的姑娘的,就是再贞洁的烈女一碗下去,也会化作一团春水,主动求欢。” “等药性发作出来,有你求我的时候。” 他从进屋后就没有主动去碰沈幼莺,便是要等着她忍耐不住时,露出最卑微的姿态求他。 沈幼莺耳旁嗡嗡作响,已经有些听不清他的话。 但对方眼中的淫邪却不容错认,她用力咬住了舌尖,勉强维持着一丝理智,落下泪来。 第98章 等会清醒了可别求饶 天色暗下来时,沈幼莺还没回来。 薛慎正要遣人去陈王府打听消息,却见车夫回来报信,说王妃和沈大娘子相谈起兴,约莫要酉时才回来。 冬日里天黑的早,酉时天都黑透了。 “又不是多亲近的姊妹,聊些什么,要耽搁到酉时才回来?” 薛慎本想等她一同用晚膳,眼下听她晚些回来,顿时有些不快地蹙眉,吩咐王德顺道:“去备车,本王亲自去接。”上马车时,他自言自语一般道:“果真本王太纵着她了,心越来越野。” 秦王府和陈王府相距并不远,马车疾驰起来,半盏茶的功夫就就到了。 陈王府的门房见秦王亲自来接人,连忙将人请到花厅坐下,匆匆去芭蕉院报信。片刻后又出来,点头哈腰道:“回秦王,雨夫人说就在前头一会儿,王妃已经乘着她的车驾回去了,想来是刚好同王爷错过了。” “怎么这么不巧?” 薛慎眯了下眼,忽然问道:“王妃坐雨夫人的车驾离开,你没瞧见吗?怎么还要去问了雨夫人才知道?” 门房一愣,顿时有些许慌乱,结结巴巴道:“许是我打、打了个瞌睡,没瞧见。” 薛慎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示意侍卫推他出去。 等上了马车后他才神色微沉道:“里面有蹊跷。” 他吩咐随行的侍卫:“你回王府,确认王妃有没有回去。”之后他又同另一名侍卫换了衣裳,点了两个人,道:“随我去陈王府一探。王德顺你带人候在此处,等我命令。” 那门房眼神闪烁支支吾吾,明显有鬼。 薛慎想到没有露面的陈王,还有行迹不明的沈幼莺,心口微微发沉,眼神也越发晦暗。 最好不要是他猜测的那样,否则,陈王白死都不足惜。 * 薛慎带着人轻易绕开了巡逻的守卫,潜入了陈王府。 他带着人先去芭蕉院,却在半路上撞见了两个女使从一间屋子里推门出来,低着脑袋鬼鬼祟祟,像在躲避遮掩什么。 他眼睛尖,一眼认出了丹朱的身影,另一个眼熟的,像是沈沐雨的贴身女使,叫冬青的。 丹朱落了单,沈幼莺果然出了事。 薛慎面沉如水,示意随行的侍卫露面去问。 丹朱瞧见眼熟的侍卫,顿时如救命稻草一般将人抓住,也顾不得遮掩行踪了,带着哭腔道:“快,快去救王妃。陈王、陈王他……” “王妃在何处?”侍卫扶住她。 “多半在前院,陈王书房附近。”冬青接口道,她想起姑娘交代她的话,脸色隐隐发白:“你快些去,最好能请秦王来,晚了怕是要是出大事。” 原本姑娘是叫她来悄悄放丹朱出去报信的,没想到竟会半路遇到秦王的侍卫。 冬青想到姑娘交代她时的神色,在心里念了句佛。 秦王府的侍卫都来了,应当来得及吧。 在冬青开口时,薛慎就已经身形如电掠了出去。 陈王府他来过,自然熟悉路线,很快便寻到了书房。眼下天色昏暗,但陈王书房并未点灯,反而是离着书房不远处的一间小院里灯火通明,还有侍卫把手。 薛慎朝跟上来的侍卫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解决外面的人,自己则直接潜入了被看守的屋子。 屋子外间并没有伺候的下人,只有内间有人声传出,是陈王的声音。 “何必这么倔强,只要你开口求我一声,我就都给你。” 薛慎眼中闪过浓重杀意,猛地踹开了门。 巨大的响动惊得陈王回过头,可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就被刀背劈在了颈间,晕了过去。 薛慎跨过他,去看榻上的人。 沈幼莺四肢被铁链锁着,蜷缩着身体缩在床榻里侧,已经神志不清认不出人来。 好在来的还算及时,薛湛什么都没来及的做。 薛慎缓和面色,动作轻柔地俯身去抱她。 沈幼莺满眼都是惊恐,动作十分激烈地挣扎,不知道是之前就伤了,还是刚刚挣扎时伤了,唇齿间溢出血来。 “乖,是我。”薛慎阴沉瞥了地上的薛湛一眼,将人禁锢在怀里,一遍一遍顺抚她的脊背:“是我,薛慎,没事了,我们回家。” 不知道哪个字眼触动了她,沈幼莺愣愣抬起头来,迷蒙的双眼似有片刻的清明:“薛慎?” 她脸色透着异样的潮红,身体也在簌簌地抖。却执着地盯着薛慎看,像是极力想分辨眼前人真的是薛慎,还是幻觉。 “是我。”薛慎用披风将她包裹住,稳稳抱在怀里:“别怕。” 沈幼莺缩在他怀里,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她死死揪着薛慎衣袖,难耐地咬破了唇,低泣道:“薛慎,我好难受。” 真的好难受,只有身体上的疼痛,才能暂缓那种蚂蚁爬过的难耐。 薛慎将手指放在唇间给她咬着,不让她再自伤,耐心地哄道:“再忍一忍,我们马上就回去。” 经过昏死过去的薛湛身边时,薛慎阴沉凝着他,脚尖踩在他双.腿之间,重重碾了碾。 昏死的人发出惨叫声,还没清醒,又痛的昏死过去。 若不是怕怀里的人实在熬不出,薛慎还有千般手段折磨他。冷然看了对方一眼,薛慎留下两个侍卫收尾善后,自己抱着沈幼莺翻过陈王府的高墙离开。 陈王府的守卫后知后觉赶来,却因被两名侍卫拦住,只来及看见一个背影翻墙而去。 “什么人?竟敢擅闯王府!” 侍卫亮出腰牌,神色冷肃道:“秦王府扈从,奉命来接王妃回府。” 守卫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自家主子和秦王素来不对付,秦王府的侍卫黑灯瞎火闯进陈王府,显然不安好心,先将人扣下准没错。 但两名侍卫却并没有被抓包的慌乱,反而嘲讽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最好先去瞧瞧陈王。” * 薛慎抱着沈幼莺上了马车,厉声吩咐王德顺回府。 王德顺一瞧沈幼莺的样子,就知道恐怕是出了大事,将车夫赶下去,亲自驾着马车往回赶。 马车里,药性完全发作出来,沈幼莺失了神智,搂着薛慎的脖颈,胡乱在他唇上舔咬,动作生涩而笨拙地引诱。 薛慎深吸一口气,神色隐忍地扣住她的腰,不许她乱动,额头青筋直跳:“乖,再忍一忍。” 沈幼莺衣襟散开,抓着他的手轻蹭,泪水涟涟地央求:“帮帮我,好难受……” 马车尚在路上疾驰,薛慎俯身咬住她的唇,近乎咬牙切齿道:“等会清醒了可别求饶。” 第99章 圆房 马车停在秦王府门口,车里却迟迟没有人下来。 王德顺听着车内传出的隐约动静,很有眼色地将其他人遣散开去,自己远远在一旁候着。 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车里却没有点灯,只有马车檐下挂着一盏马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了车内空间。 沈幼莺坐在薛慎腿上,柔软的身躯不得章法地贴着他轻蹭,唇间溢出低低的吟声。 黑暗将感官无限放大,就连衣料纠缠摩挲间发出的沙沙声,也充斥暧.昧和欲色。 薛慎尚存一丝理智,极力隐忍,试图克制,可怀里主动求换的人实在太诱人。她外裳在挣动已经散开,露出内里单薄的抹胸,大片雪白的肌肤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出如玉一般的光泽。 而始作俑者丝毫不知自己此时犹如精怪般惑人,她坐在薛慎怀里,莹润雪白的双臂圈住他的脖颈,不得章法地索吻。 薛慎眼底充斥猩红,最后一丝克制在这样惊人的欲色之下彻底绷断,他垂首咬在沈幼莺脆弱的颈间,得到她一声满足又痛苦的轻哼后,辗转而下…… 陌生的感觉让沈幼莺低低惊叫一声,接着,便紧紧抓住了薛慎的肩。 她的神智已经完全被药性左右,只靠本能支配着行动,她躺在马车宽大的软垫上,长发凌乱,裙摆铺散开来,暖色灯光落在如雪的肌肤上,让她看起来像一朵绽放到极致的牡丹花。 薛慎间或抬起头来,见她双目迷离,在药性作用下毫不遮掩自己的感受,喉结便难耐地滚了滚。 “真是个妖精。” 他低喃一声,在帮她缓解了部分药性之后,才吩咐道:“直接去听梅轩。” 王德顺得了令,亲自驾着马车往听梅轩去。 他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将马车停在听梅轩的院子里,又遣散了伺候的下人们,隔着车帘向薛慎回禀一声,便退了出去。 薛慎这才撩起车帘,将人抱下来。 沈幼莺衣裳不整软在他怀里,过于猛烈的药性在马车上已经缓解了部分,此时她像只累着的猫儿一样蜷缩着,娇气而依赖地攥着薛慎的衣襟。 薛慎垂眸瞧她,很喜欢她现在的模样。 像被雨露打湿了花瓣的牡丹,娇贵又糜烂,引人摧折。 他抱着人大步进了里间,将人放在雕花拔步床上,正欲起身去斟些茶水来喂她喝,却不防床上的人忽然攥住了他的腰带。 沈幼莺似乎以为他要走,攀着他的腰带缠上来:“别走。” 她的嗓音染了欲,柔媚沙哑,拖长的尾音很是勾人。 薛慎喉结一滚,手掌贴住她的腰,将人扣住,便又吻了下去。 沈幼莺的药性是解了些,可他的还没解。 本想着是第一次,要温柔些待她,但她好像并不需要。 薛慎提着她的腰将人抱起,将人抵在了雕花床柱上,凶狠又肆意地嘶咬她饱满殷红的唇。 沈幼莺只能仰着头承受。 床柱上的雕花硌得她背疼,眼尾不由沁出些许泪花,却立刻被薛慎舔去。 “哭也没用。” 薛慎笑着咬住她的唇,抽开她本就没有系好的松垮腰带…… 里屋的灯始终没有熄,摇曳的灯光将两道人影投映在屏风上,明明是初冬,却有甜腻暖意蒸腾。 沈幼莺其实后头已经解了药性,恢复了神智。 她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欲要开口让薛慎放了她,可每次刚开口,薛慎便会更加凶狠地亲她。 娇嫩的唇被咬破,有铁锈味混杂。 薛慎像山野中饿极了的兽,不知餍足。 沈幼莺感觉自己快被碾成了泥,她一边恐惧这样的激烈,一边却又被薛慎制造的旋涡席卷。 …… 等再醒来时,已经是次日晚上。 她浑身仿佛被碾碎了一样的疼,身上只剩下一件穿着还不如不穿的小衣,整个人被薛慎蛮横霸道地抱在怀里,亲密相贴,没留意一点空隙。 想到昨夜的孟浪混乱,沈幼莺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耻。 她耳根烧得滚烫,小心翼翼地想将薛慎紧扣着自己腰的手挪开。可她不动还好,一动,薛慎反而收得更紧,像是恨不得将她融进身体里。 沈幼莺羞耻地咬了下唇,若有所觉地抬眸去看他,就见薛慎果然已经醒了,那双狭长幽深的眸子定定看着他,里头除了微微的笑意,还有更深的欲。 看久了,整个人几乎要溺进去。 沈幼莺不敢同他对视,柔弱无骨的手按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下,想让他放开自己。 薛慎却从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笑,反而压过来亲她。 他的动作温柔许多,但仍透着无法遮掩的强势。从他亲自去陈王府将人抱回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再打算掩饰什么。 早已治好的双.腿是如此,凶狠强势的性子亦是如此。 沈幼莺被他亲得窒息,抗拒的身体软下来,终于被放开时,双眸含水,气喘吁吁。 “王妃这是想吃干抹净不认人了?”这人竟然还倒打一耙。 沈幼莺瞪他一眼,可惜柔弱无力,落在薛慎眼里,反而像在勾.他。 虽已经不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可初尝情事滋味,便是冷静克制如薛慎,也不由食髓知味。 更何况,沈幼莺实在太勾人。 薛慎手指描摹着她姣好的曲线,鼻尖在她颈间若有似无地轻触:“休息够了?” 耳旁的声音沙哑染欲,昨天曾数次在她耳边这样问过。 不论她是点头或者摇头,最后都只能被拖拽着沉入更深的旋涡之中。 直到她彻底晕过去不省人事,薛慎才肯放过了她。 此时又听见这句熟悉的话,她心跳不受控制地快起来,想要拒绝,可还没来及开口,就被堵住了唇。 沈幼莺终于被允许下榻沐浴时,已经过第三日中午。 浴房里早早备下的热水,冷了热,热了冷,不知道换了多少次,沈幼莺才终于能安宁的沐浴。 她坐在浴桶里,手软脚软,身体还残留着未曾散尽的异样感。 这一.夜两夜,她除了喝水和吃些糕点,几乎没被允许下榻,连……都是薛慎抱着她。 想到那些荒唐孟浪,沈幼莺羞耻闭眼沉入水中,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和薛慎会演变成这样的关系。 实在是太孟浪,也太叫人羞耻了。 她现在连直视薛慎都做不到。 第100章 谁让昭昭如此勾人。 沈幼莺在浴房磨磨蹭蹭,不愿意出去。 薛慎见她久久不出来,嘴角就勾了笑,直接去了浴房,只是一推门,发现浴房的门竟落了栓,顿时哑然失笑。 “怎么还不出来?你若磨蹭,我便进来了。” “就好了!” 忽然响起的声音吓了沈幼莺一跳,她手忙脚乱地从浴桶里出来,用宽大的布巾将身体擦干,快速换好了衣物。 只是眼下不用外出,浴房里只备了寝衣,原先她并不觉得这样的长袖长裤有什么不妥,可现在瞧着胸.前丰盈若春山的线条,却觉得这衣裳实在太单薄了。 她咬了下唇,将擦得半干的长发拨到胸.前遮一遮,才不情不愿地出去。 好在薛慎并未守在浴房门口,她微微松了一口气,缓步出去,结果就见薛慎只穿着亵裤,赤.裸着上身站在桌前斟茶。 沈幼莺有些不适应他站起来的模样,心里也充斥着许多还没来得及解答的疑惑。 但此时她目光所及处,便是薛慎高大、健硕的赤.裸上身,顿时那些勉强的理清的思绪又被打散成了一团。 薛慎的身量比她想象中还要高些,站起来之后,竟然比她高了大半个头。 沈幼莺在东京贵女之中已经算是高挑身段,可同薛慎站在一处,抬头看他时,仍有种被震慑压制的错觉。 他似乎无意再遮掩,气势悍然如山间猛兽。 沈幼莺垂下眼眸,坐到罗汉榻上去擦头发。 因为薛慎的特殊,屋里也没有其他人伺候,她只能自己有些费劲地绞干一头长发。 薛慎瞥她一眼,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沈幼莺注意到,他的喉结格外大而凸出,因为不久前才激烈运动过,侧颈还有未消的青筋,此时随着吞咽的动作,喉结上下滚动,有种无法言说的色气。 尤其是他喝得快,有一滴茶水顺着下巴滴落,正好落在凸起的喉结上,就更加…… 沈幼莺连忙打住发散的思绪,一阵面红耳热,不好意思再看,微微移开了目光。 倒是薛慎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当真毫无自知之明,解渴之后,竟然走到沈幼莺身后,接过她手里的帕子替她擦干头发。 沈幼莺有些不自在,试图阻止:“我自己来吧。” 薛慎却不予理会,将她一把乌黑浓密的长发握在掌中,轻柔小心地擦拭。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沈幼莺眼睫一颤,当然有。 心里的疑惑一个接着一个,真要问起来,多得都要排队了。 比如薛慎是怎么将她从陈王府带回来的; 比如薛慎的腿; 再比如薛慎胳膊上眼熟的伤…… 许许多多的问题挤在一起,沈幼莺反而不知道该先问哪个,只能迟疑道:“王爷的腿……” “治好了。”薛慎笑了声,指尖有意无意在她敏.感的后颈划过:“暂时不便让人知道。” 沈幼莺悄悄侧了脸,暗暗佩服他的演技。 才亲密接触过,她最清楚这双.腿是如何修长有力,没有丝毫大病初愈的羸弱,想来是早就治好了。 也难为他竟然这么能忍,能装,脸她这个枕边人都被骗了过去。 沈幼莺无意识地咬唇,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你胳膊的上的伤……” 谁知薛慎听了半点心虚气短都没有,反而幽幽控诉道:“王妃用簪子扎的,这就忘了?” 沈幼莺:“……”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后又闭了嘴。 明明是他先扮做刺客恐吓他,她为求自保才反击的,怎么如今说得好像是她做错了一样。 但她向来没有薛慎脸皮厚,索性明智地没有去争论这个话题。 她捏了捏手指,犹豫着问道:“王爷可是在谋划什么……” 这个问题她其实不是很想问,但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薛慎就差明晃晃地告诉她了,她再装傻反而显得可笑。 薛慎果然没有隐瞒,轻描淡写地“嗯”了声,道:“有些事,日后再同你说。” 沈幼莺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她乖巧懂事地点了下头。 薛慎见她不说话,低着头也不知道在琢磨着什么,将擦得半干的长发散开梳顺,手指勾着她的衣领道:“都湿了,脱了吧?” 沈幼莺顺着他的手指去看,才发现方才将湿发拨到胸.前遮挡,反而让水珠浸湿了衣料。本就单薄的衣料贴着皮肤,印出内里的小衣。 她缩了下肩,小声道:“我去换一件。” 薛慎却按着她的肩不肯放人,俯下身来在她颈边嗅了嗅:“反正都要脱的,何必浪费功夫?” 沈幼莺脸上猛地染上两片红,含羞带怒地瞪了他一眼:“王爷怎么、怎么……” 怎么如此不要面皮! 她双眸含水,面色染红,羞恼得说不出话来。 薛慎将人抱起来,让她半跪在罗汉榻上,俯身去咬她,笑声沉沉:“嗯,王妃得快些习惯。” 毕竟从前他也没有王妃,无从品尝到其中的趣味。 …… 在床笫之间,不论是力量还是花样手段,沈幼莺都不敌薛慎。 薛慎轻而易举就能将她化作一团春水,肆意揉捏玩弄。两人厮混到傍晚,薛慎才终于放过了她。 沈幼莺面色潮红,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 薛慎似乎十分喜欢她这样子,抱着小孩儿一般将她抱在怀里,捏着茶盏给她喂水。 沈幼莺确实渴了,就着他的手有些急促地喝水。 只是没喝两口,就又被他捏着下巴转过去亲吻。 大约已经吃饱喝足,这回的亲吻也是温柔缠.绵的。沈幼莺仰着脸承受,眼睫颤抖,呼吸凝滞。 薛慎最后咬了她的唇一下,将人放开,见她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又给她顺背,意味不明不道:“王妃的春.药,好像传给我了。” 沈幼莺:“……” 她涨红了脸,到底没有忍住,小声辩驳道:“分明是王爷自己荒淫无度。” 谁知薛慎竟挑眉认了,若有似无亲着她的耳廓哑声道:“嗯,我荒淫无度。谁让昭昭如此勾人。” 第101章 进宫告状 沈幼莺脸更红了。 她实在没那厚厚的脸皮同薛慎掰扯床笫之间的事,只能换了个话题:“陈王那边……如何了?” 薛慎蹙眉“啧”了声,似乎觉得扫兴,又意味深长看了沈幼莺一眼,道:“这两日也没工夫关心旁的,不过应当不会太好过。” 为什么没工夫关心旁的,自然是因为两人在榻上厮混了两日。 沈幼莺别开眼不去看他:“王爷可有打算?” 依着薛慎的性子,她不觉得薛慎会将此事轻易放过。 隔了两日还没动静,多半是对方已经有所布置。 薛慎把玩着沈幼莺的手指,想起之前临走时踩的那一脚,缓缓道:“宫里至今还没来人,想来陈王是打算吃了个这个闷亏。” 沈幼莺当时神志不清,自然不知他做了什么,闻言神色愈发疑惑:“王爷做了什么?” 薛慎挑眉,轻描淡写道:“若是他运气不好,这会儿应该已经断子绝孙了吧。” 毕竟碾下去的那一脚,他可没收力。 沈幼莺一惊,神色越发惊疑:“他毕竟是皇子,而且王爷的腿……” 她隐约记得是薛慎将她从陈王府中抱出来的。 “皇子又如何?此事是他理亏在先,就算我一怒之下当场将人杀了,依着皇帝好面子的性子,也不会将我如何。”薛慎神色恣意:“更何况,若薛湛真的伤了子孙根,他只会比我更想捂着此事。” 毕竟一个不能人道的皇子,可当不了皇帝。 沈幼莺神色还是有些忧虑,蹙着眉忧心忡忡的模样。 薛慎却忽然问道:“你是担心自己,还是担心我?” 沈幼莺怪异瞧他一眼:“夫妻本是一体,王爷若是出事了,我能好的了?” “昭昭说得对。”薛慎却不知为什么忽然开怀笑起来,握着她的指尖送到唇边轻吻:“放心,我们都不会出事。” 他抬起头,眉眼间闪过一丝阴鸷,缓声道:“明日一早我们进宫一趟,要出事的,另有其人。” * 翌日一早,夫妻二人乘坐马车进宫。 因起的太早,沈幼莺面色发白,四肢无力,靠着白螺和丹朱搀扶,才上了马车。 除了听梅轩,薛慎又坐回了轮椅。他被侍卫从另一侧推上马车,瞧见沈幼莺绵软无力地模样,将人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要是困就靠着我睡会儿,等到了宫里,我再叫你。” 沈幼莺幽幽看他一眼,不是很愿意。 她浑身无力要怪谁? 昨夜薛慎说要带她进宫告状,既然是告状就要有告状的样子,所以直到五更天才放过她。 清早勉强起身梳妆时,她看着丹朱带着女使去收拾一片狼藉的屋子,都觉得脸红。 她悄悄抬眼瞥了薛慎一眼,不明白为什么明明瞧着一脸冷淡的人,竟会如此热衷床笫之事,明明之前也没有见他去过哪个夫人的院子…… 又想起那些市井间并不符实的传言,沈幼莺咬着唇悄悄揪了下帕子,心想谣言害人。 说是不睡,但沈幼莺坐在他怀里,马车摇摇晃晃,还是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等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薛慎才叫醒了她。 见她脸色苍白泪眼朦胧神色恹恹的模样,满意地用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珠,道:“等会若是不知道怎么说,不说话就好。” 就她这一副娇娇弱弱的样子,便已经很有说服力。 沈幼莺点点头,就见他叫侍卫来推他,脸上已经转瞬换了一种神色。 明明方才抱着她时,还龙精虎猛蠢蠢欲动,现在却又一脸阴鸷,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暴怒。 她不由极快地抿了下唇,随即便收了浅淡笑意,被丹朱搀扶下去。 “抬轿辇来。” 薛慎浑身都萦绕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势,若不是进宫需要卸下武器,伺候的宫人都怀疑他随时会拔刀暴起伤人。 小太监不敢耽搁,连忙抬来了轿辇。 沈幼莺没有出声,柔顺地被女使扶着坐上去,做小伏低地垂着头,瞧着柔弱又可怜。 实则借着垂头的姿势,又偷偷打了个哈欠。 宫人们则暗地里打量二人神色,猜测秦王和秦王妃入宫是为何事。 承安帝下了朝就听说秦王和秦王妃入宫求见。 他下意识皱了眉:“可有说所为何事?” 齐忠躬着身回:“未曾,但秦王神色瞧着压着怒,秦王妃也病恹恹的,坐在一旁不说话。” 承安帝在偏殿召见了两人。 秦王被侍卫推着进来,先扫过殿内伺候的宫人,沉声道:“无关人等都退出去。” 他虽然向来没规没矩嚣张跋扈,但在承安帝面前多有收敛,这还是第一次在承安帝面前如此越俎代庖行事。 承安帝不悦地皱眉,又很快压下去,和颜悦色地问:“何人惹得元谨如此怒火高涨?” 薛慎“呵”地冷笑一声:“这就要问问陈王了?” 他神色讥讽:“怎么,陛下还不知道此事吗?” 承安帝眉心微跳,勉强维持着耐心道:“陈王这两日并未进宫,你们又起了什么冲突?” “这回可不是我要与他起冲突,而是他竟胆大包天,给我的王妃下药,欲要将人囚在陈王府内行不轨之事!” 薛慎说着,似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眼底暴起红血丝,死死扣着轮椅扶手咬牙切齿道:“我是残了双.腿,但却不是死了!” “他既不把我这个兄长放在眼里,我只好来找陛下主持公道。”薛慎阴恻恻道:“按我朝律法,诸强.奸者,流三千里,配远恶州;未成,配五百里。陈王身为皇子,网顾人伦,知法犯法,该罪加一等!” 他一副誓要置陈王于死地的模样。 承安帝听得眉心直跳,脸色也难看起来,压着怒火道:“去宣陈王来!” 陈王听盯着秦王府的侍卫说秦王进宫了时,就知道不好。 没过多久宫里就来了人,他自知这一遭是躲不过去了,一边让人给周皇后传了信,一边忍着痛面色狰狞地更衣入宫。 第102章 不如一根白绫吊死在陈王府门口 陈王很快入宫。 瞧见承安帝如刀剑刺来的目光,硬着头皮上前行礼:“父皇。” “孽子!”承安帝顺手抄起手边的镇纸砸向他:“秦王所说,是否属实?” 这个时候装糊涂可没有用,陈王一动不动受了一下,早就想好了说辞,他满脸羞愧对着薛慎和沈幼莺一揖:“那日我实在是喝多了酒,嫂嫂来做客,我认错了人,还以为是雨夫人,这才险些酿下大错。” 他撩起衣摆跪在了承安帝面前,一副负荆请罪的模样:“我自知险些犯下大错,甘愿领罚。” 承安帝目光冷沉地看着他,自然知道这个儿子是什么性子。但不论真相如何,如今陈王有了合情合理的说辞,他自然不愿意为了薛慎而太过责备自己的亲生儿子。 他心中虽然还恼怒,但看想薛慎时,却是当起了和事佬的角色,叹气道:“你弟弟着实是糊涂,但兴而并未酿下大错……” 薛慎听着,“呵”地冷笑一声,甚至还抚了两下掌,神色讥讽地看着陈王:“且不说我的王妃同雨夫人容貌身形并不相似,就说你在自己府里喝醉了酒宠幸夫人,怎么竟还要派四个孔武有力的婆子将夫人的侍女打晕关起来,再给夫人灌下春.药?” 此时显然触及他的逆鳞,薛慎半点颜面都没给承安帝和陈王留,毫无顾忌直言道:“陈王毕竟是陛下的亲儿子,孰亲孰疏我还是分得清,陛下若是不愿主持公道,那我只好去敲登闻鼓了,叫天下人来断一断这桩案了。” “放肆!” 承安帝怒斥一声,但见他一副不管不顾恨不得与陈王同归于尽的神色,脸色又和缓下来。 他自认也对秦王的性子有所了解,知道他最近很是宠爱这个王妃,眼下陈王欲行不轨,不仅是要抢他的女人,也是踩了他的面子。 新仇旧恨,别说暴戾恣睢的秦王了,这世间恐怕没有哪个有血性的男人能忍下。 承安帝冷冷看了陈王一眼,安抚道:“我知道你委屈生气,但此事关系到皇家体面,如何能传扬出去?” 他又指着垂着头不吭声的沈幼莺:“而且此事传出去,世人要如何看待秦王妃?她可还有活路?” 承安帝苦口婆心地劝道:“你且压压你的脾气,你虽不是朕的亲子,但朕从来都将你当做亲生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何会偏帮?” 薛慎沉着脸看了沈幼莺一眼,又看向陈王,阴恻恻道:“王妃险些失节,若不是瞧她尚算乖顺,早该叫她自行了断了。至于陈王……”他如同食腐的秃鹰盯着薛湛:“若陛下不能公正处理,那我与他不死不休。” 承安帝眼皮直跳,怒火如炽。 也就是薛慎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偏偏他再不快,也不能发作,只能强忍着怒火不耐安抚道:“你放心,朕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薛慎这才勉强颔首。 三人正说着话,接到消息的周皇后终于寻着机会急匆匆来求见。 承安帝一个人应付薛慎实在是心累,立即将皇后传了进来。 这原本也是她的儿子闯下的祸事,合该她去处理。 周皇后进了殿,先向承安帝行礼请罪,接着又训斥了陈王一番,之后才转而拉着沈幼莺的手,流着泪道:“是本宫没将陈王教养好,竟让他做出如此的糊涂事。” “子不教母之过,我理应代陈王向你赔罪。” 周皇后说着,竟然要取下凤冠向沈幼莺赔罪。 与陈王之间的矛盾,尚且是小辈之间的矛盾争端,但若真牵扯到了周皇后。让一国之母脱冠请罪,就是沈幼莺的不是了。 沈幼莺的不是,自然也就是秦王的不是。 沈幼莺见状,竟是猛地睁开她的手,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哀声哭道:“请娘娘赐死臣妾吧,臣妾死了,秦王与陈王也不会再起阋墙之祸。” 周皇后的凤冠还未取下来,就被她反将一军。 本朝律法有言:诸强.奸者,流三千里,配远恶州;未成,配五百里;折伤者,绞。 而被强.奸的受害妇女,则无罪。 于情于理,此事都不可能牵连到沈幼莺,就算她和皇帝想,秦王也不会允许。未必是有多喜爱回护这个王妃,而是为了他自己的脸面。 周皇后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去扶地上趴伏的沈幼莺:“你这是说得什么傻话!” 沈幼莺被她搀扶着起来,哭得不能自已,几乎要晕厥过去:“若是那日王爷来得迟些……我、我还不如一根白绫吊死在陈王府门口!” 周皇后听得脸皮直抽,承安帝亦是脸色难看,又剐了跪着的陈王一眼。 陈王磨了磨牙,心里说不后悔是假的。 他非要沈幼莺不可,一点是她确实美貌,求而不得几乎成了他的心魔;还有一点则是,他是薛慎的王妃。 肖想许久志在必得女人,却嫁给了他的死对头,这叫他如何不嫉恨? 原本他想着只要将人囚在府里成了好事,依着薛慎的脾气,沈幼莺若想活命,定不敢对薛慎说实话,甚至还要主动帮着他遮掩。 这样日后他拿捏着这一点,自然可以让沈幼莺乖乖听话予取予求。 只是没想到出了岔子,薛慎竟然会带着侍卫亲自来寻人。 想到此处,陈王脐下三寸又开始隐隐作痛,连面孔都扭曲起来。 那日他被薛慎的侍卫打晕过去,也不知道是谁暗中踩了他一脚,伤了他的要害。虽然大夫说休养一阵就好,可他总觉得那处实在痛得厉害,每日早晨半点反应都没有。 此事事关重大,他甚至不敢叫母后知道,就连那个从外面请来看伤的大夫,都被他控制了起来。 想到自己连沈幼莺一个指头都没碰到,却吃了这么大的亏,他就恨得咬牙切齿。 他悄悄抬头看向坐在上首的皇帝,却被他眼中的冷意震慑,慌乱去看周皇后。 周皇后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她比儿子更了解皇帝的性子。方才沈幼莺那句话一说,皇帝的脸色就变了,显然是被戳了痛脚。 秦王妃若是吊死在陈王府门口,此事足够文官口诛笔伐,也足够市井百姓的唾沫星子将人淹死。 承安帝或许不相信沈幼莺真会自缢,可他却相信秦王的疯劲儿。 若是他给不出一个让秦王满意的处置,他是当真有可能将秦王妃在吊死在陈王府大门上。 若真闹出这样的丑事来,他这个皇帝恐怕也要青史留名了! 第103章 终身圈禁 承安帝露出沉思之色,实则心中已经有了权衡。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轮椅上的薛慎、坐在地上无声流泪的沈幼莺,敢怒不敢言的周皇后,最后落在了陈王身上。 今日之事,若不想传扬出去,势必要给出一个令秦王满意的答案。 “陈王,你可知错?可甘愿领罚?” 承安帝重重闭了瞎眼,他虽然无意传位给陈王,但这个儿子也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如今却被秦王夫妻逼着重罚,他亦心有不忍。 陈王心重重一沉,还想说什么,却见周皇后轻轻朝他摇了摇头,他只能暂时隐忍,又磕了一个头:“儿臣知错,愿意领罚。” 因他的顺从,承安帝心中又多了几分不忍,却还是一字一顿道:“你犯下如此糊涂事,朕实在愧对先帝嘱托。今罚你圈禁陈王府永不得出,替朕侍奉先帝、侍奉列祖列宗,你可有怨言?” 陈王身体微微一震,咬着牙道:“儿臣不敢有怨言。” 承安帝颔首,这才看向秦王,叹了口气,露出些许疲惫之色来:“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所幸大错并未铸成。因此朕将陈王终身圈禁陈王府,你可有意见?” 秦王神色缓和些许,拱手一揖:“陛下圣明。” 承安帝被这场闹剧折腾得身心俱疲,此时实在不想再看见他们夫妻二人添堵,因此摆了摆手,道:“秦王妃瞧着都快哭晕过去了,你带她回去好好休养吧。此事关系皇家体面,日后不可再提起。” 秦王应下,得意地瞧面色铁青的陈王一眼,这才示意侍卫搀扶起沈幼莺,二人一道离开了。 等人走了,忍耐半晌的周皇后这才在陈王边上跪下来,双手举起行了个大礼:“陛下,湛儿虽然一时糊涂,可到底没有造成恶果,终身圈禁罚得实在太重。”她抬起脸来,妆容精致的脸上泪水落下,我见犹怜:“臣妾明白陛下的考量,可湛儿他打小娇惯,哪儿能吃得了这个苦?” 承安帝心里也烦着,自己的儿子当然自己心疼,可若罚的轻了,薛慎那个疯劲儿指不定要做出什么来。 他可以豁出脸面不要,可承安帝不能。 他站起身走下台阶,将周皇后扶起来,看向红着眼睛一声不吭的二儿子,沉声道:“此不过权宜之计,暂时安抚秦王罢了。” 他眼中划过厉色,心里想的却是秦王这个祸害,是留不得了。 不管他是有心无心,但他着实搅和了不少事情,屡次三番挑衅皇帝威严,承安帝没有那个大度再继续容忍他。 “你也别委屈,朕知你好女色,可天底下那么多女人,你怎么就偏偏要动秦王妃?若真是动了,有本事遮掩也罢,却偏偏偷鸡不成蚀把米!” 承安帝看着垂头丧气的儿子,摇头道:“圈禁的日子,你也好好反省反省,正好将这性子磨一磨。” 周皇后听出的他口风,连忙附和道:“听你父皇的,确实该磨一磨。” 陈王见结局已定,只能乖乖领罚。 只是他到底没有周皇后那样的乐观,想到从西山秋猎开始,父皇便一直在放权给太子,而自己反而屡屡出错,提拔培养的人手也屡屡被打压,他心中就涌现出一股紧迫的危机感。 怀疑父皇将他圈禁,亦是为了给太子铲除障碍。 * 夫妻二人出了宫,上了马车。 薛慎将人捞到怀里,见她眼睛还肿着,皱眉道:“今日做的不错,就是哭得太狠,眼睛都肿了。” 沈幼莺不自在地动了下,道:“我若不哭得真些,怎么取信皇帝皇后?” 薛慎想起方才周皇后反将一军后的满脸菜色,就忍不住捏着她的下巴亲了亲,蹭着她的唇.瓣哑声道:“同谁学的这样损?” 沈幼莺后腰被他按着,身体被重心带着直往薛慎怀里倒,手掌按着他的胸膛,微微错开了脸,低声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薛慎朗声而笑,顺势去舔她的耳廓,含含糊糊道:“嗯,学得不错。当赏。” 说话间,修长手指顺着衣襟滑落,刺激得沈幼莺一声惊喘,按住了他蠢蠢欲动的手。 “还在马车上……” 薛慎笑:“又不是没在马车上……过。” 他想起那日沈幼莺的主动,原本只是逗弄的心思,便带了几分欲。舌尖绕着敏.感的外耳廓舔了一圈,薛慎往里面吹了一口气,哑声道:“昭昭不记得那天是如何求我的了?” 沈幼莺确实不记得了,当时脑子里混沌一团,只隐约知道是薛慎来接她了,便放心地沉.沦下去。 当时那样的情形,想也知道不会太矜持。 沈幼莺怕痒地缩了下脖颈,咬唇闷声道:“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罢了。”薛慎却并不遗憾的模样,牵着她的手圈在自己颈上:“我帮你回忆一遍。” …… 沈幼莺被迫清醒着回忆了一遍当时的情形,靠在薛慎怀里轻轻喘着气,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染上了深深浅浅的红霞。 薛慎到底顾忌着她面皮薄,只是浅尝辄止,眼下正有些隐忍地用手指摩挲她滚烫的肌肤,连声音都是沙哑的:“这回记住了?” 沈幼莺将脸藏在他胸口,不愿意回答。 薛慎低笑一声,替她将凌乱的衣裙整理好,戏谑道:“你再蹭,等会就不用下马车了。” 说着,握着沈幼莺的手按了下。 沈幼莺微惊,红着脸往后退了些,故作镇定地去看马车帘子。 但马车再大,也就是那么点空间,薛慎一双眼睛落在她身上反反复复地逡巡,让她恍惚间生出一种并未穿衣的错觉。 沈幼莺有些羞恼地回头瞪他一眼:“王爷怎么如此……” 她到底是不会骂人,只能红着脸打住,一双眼水光氤氲,都是控诉。 薛慎却挑起眉,一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如此什么?” 沈幼莺暗暗咬牙,好在此时马车正好停下,她索性也不跟薛慎歪缠,自己掀开车帘先下了马车,脚步不停地会听梅轩去了。 身后传来薛慎愉悦的笑声。 她回头看一眼,轻抿了下唇,却到底压不住唇角的笑意,也跟着露了笑。 第104章 后院的莺莺燕燕 丹朱瞧着她脸上的笑意,低声道:“好像圆房之后,王妃和王爷之间,就不一样了。” 之前那种冷冰冰的客套,好像都化作了蜜糖。 尤其是先前没有圆房的时候,也没有见王爷常去后院,更别说特别宠爱哪个夫人。可没想到从王妃中了药那日之后,王爷倒像是食髓知味一般。 每每她去收拾屋子和床榻时,看见那些痕迹,都羞得满脸通红。 而且姑娘待王爷的态度也变了许多。 沈幼莺放慢了脚步,垂下眼道:“圆房了,自然是不一样的。” 丹朱却摇头:“我倒觉得,王爷很是喜欢姑娘。” 沈幼莺脸颊又有些泛红,正想说什么,迎面却瞧见肖侧妃以及几位夫人走过来,端端正正向她行了个礼:“王妃。” 沈幼莺咚咚直跳的心陡然间像被撞了一下,一下子落到了底。脸上的红霞也退了去,她下意识端起无懈可击的笑容,微微颔首道:“肖侧妃不必多礼。” 肖侧妃起身,嗓音轻柔道:“前几日听说王妃病了,我才想着前来看望。”说话间她仔细打量沈幼莺脸色,见她面色红润并无病色,才笑道:“看王妃面色红润,想来是已经痊愈了?” 沈幼莺在陈王府中了药的事自然不能传扬出来,薛慎只对外说是人忽然病了,在听梅轩养了几日病。 但沈幼莺自己知道那几日的情况,听肖侧妃提起,神色就有些不自在:“嗯,已经好了。劳你们惦记。”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将人迎进去,又吩咐白螺丹朱上茶。 随肖侧妃一起来的,还有另外两位夫人。一个年纪不大、身材丰腴的叫文瑶儿,被称作瑶夫人。一个生着鹅蛋脸、小巧玲珑的叫做夏禾,被称作禾夫人。 三人吃着茶闲聊,总难免说起后院里的事,姚夫人眨着眼睛看向沈幼莺,感激道:“说起来自从王妃进了府,王爷都少来后院了,我们日子倒是轻松了许多。” 沈幼莺神色微滞,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据说在她嫁进王府之前,薛慎基本是轮流宿在那些夫人的院子里,有时候兴致上来了,甚至同时召两位三位夫人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外头那些传言确实有多夸大,可没有被夸大的部分,落在沈幼莺耳中,也并不是太顺耳。 她垂眼眸,笑了笑:“王爷近来是脾气好了许多。” “这都多亏了王妃。”禾夫人也附和道。 沈幼莺应付地笑笑,垂眸喝茶。 三人喝完了茶,见她兴致似乎不高,便识趣地告退。 等出了听梅轩,瑶夫人才收了脸上故作稚气的笑容,撇了下嘴道:“你们都瞧见了?” 禾夫人神色也并不算开怀:“看来我们猜测没错,王爷确实同王妃圆房了。”她下意识看了肖侧妃一眼,道:“而且这几日,都没歇着呢。” 虽然王妃衣裳穿得严实,可她们都是过来人,自然一眼就瞧出了王妃身上的异样。 姚夫人鼓着脸有些不高兴,抱着肖侧妃的胳膊晃了晃:“王爷从前都不碰那些送进来的女人,就算是迫不得已实在要装装样子,也是用了迷.药叫咱们伪造现场。怎么这次却……” 她为肖雪迎抱不平:“雪迎姐姐等了那么多年。” 肖侧妃捏了下她的脸,轻声细语道:“别瞎说,我们都只是下属,怎么能妄自揣测王爷的心思?” 禾夫人却道:“王爷这几年越发捉摸不定,我还想着若是有谁能真被挑去伺候王爷,定然只有雪迎姐姐……没想到竟叫外人捷足先登了。” 她想起王妃那副娇娇媚媚的模样,又叹气道:“不过也是,就王妃那副模样,别说男人,换做是我也未必能做柳下惠。” 肖侧妃脸上始终从容的神色滞了下,又很快恢复正常,她摇头道:“王爷胸有丘壑,不会困于美色,定是另有打算。” 禾夫人却觉得未必。 除了肖雪迎,她、文瑶,还有另外两人,都是从红楼里挑出来的人选安插在王府后院,是为了时刻盯着后院里这些不安分的女人,同时又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将一些消息不露痕迹地透出去。 如今秦王在外面的恶名,有大半都是她们的功劳。 追随秦王久了,又是在王府后院里,她们知道得也比旁人要多些。 比如秦王虽然不像传言中那样暴戾嗜杀,但他的性子确实难以捉摸,更称不上好。她曾亲眼见过秦王将一个背主之人斩首——那人原本也是红楼培养出来的细作,因为王府缺人,便调来了王府。结果她意志不坚被人收买,意图将王府情况透露出去,结果还未成功便被秦王发现。 当时秦王命人将那女子堵嘴绑了,又将满后院的女人都叫出来,当着众人的面,手起刀落,斩下了对方的人头,温热的血喷得满院子都是。 那时她就觉得,秦王看她们这些人,似看草芥。 只是他平日轻易不动怒,只要安安分分做事,但也还算安稳。 夏禾觉得这样一个狠绝果断之人,并不会为了达成目的而去宠爱自己不喜欢的女人,后院里其他送进来女人已经证实了这一点。 她同情地看了肖雪迎一眼,却什么也没有说。 * 肖侧妃三人离开后,沈幼莺就有点提不起劲儿来。 她沐浴更衣之后,也没有用午饭,先去补了个觉。 等午觉醒了,才发现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薛慎坐在她身侧,正拿着本兵书在看。 屋里伺候的下人都被遣了出去,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他也不再费力伪装,一条长腿支起,显得整个人十分随意放松。 沈幼莺缩在被子里打量他,忽然就想起了太子妃当初说的那些话。 少年时的薛慎,应该就是这样随性从容,不拘一格吧。 沈幼莺看着他,将脸往被子里缩了缩。 薛慎发觉她醒了,侧脸过来,神色很是柔和:“醒了?渴不渴?丹朱说你没吃午饭?” 他越是温柔,沈幼莺越是忍不住难受,脑子盘旋的都是瑶夫人说的那些话。 若是两人从相知相识到相爱,她可以坦然将心里的疙瘩说出来;可偏偏她与薛慎亲密起来,也不过就这几日罢了。有时候沈幼莺甚至分不清,他待她的温柔,是因为喜欢她,还是只是对她的身体满意。 更何况,她嫁进来之前就知道他后院中从不缺莺莺燕燕,也没有奢望过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更没有立场多说什么。 沈幼莺压下心里的情绪,说服自己将所有委屈难过藏起来,笑着摇了摇头:“嗯,中午没有什么胃口。” 第105章 像不像怀了孩子? 她将情绪藏的很好,薛慎并未察觉,手指绕着她的长发把玩,随意问道:“中午肖雪迎她们来了?” 沈幼莺垂着眼眸,目光凝在他修长的指尖:“嗯,肖侧妃听说我病了,过来看望。” 薛慎微蹙的眉头松开,道:“日后不必应付她们。” 沈幼莺“哦”了声,没有多问为什么。反而是薛慎忽然道:“听梅轩小了些,过几日搬去衔月堂住?” 衔月堂是薛慎的院子,沈幼莺诧异地抬眸看他,略微迟疑,还是摇头拒绝了:“这不合规矩,而且听梅轩住习惯了。” 心里想的却是,若是现在搬去衔月堂,那日后,她可能会生出更多不切实际的期待,有更多的贪念。 贪念多了,就容易生出怨怼。 倒不如就维持现状,她安安分分守着自己的心,与薛慎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不去奢望其他。 他若是还喜欢她,便来听梅轩。若是不喜欢了,去别人院子里,她也能从容接受。 “我这王府里,什么时候有过规矩?”薛慎见她拒绝,有些意外。但转而想听梅轩虽然不够大,但确实布置得雅致,不然当初也不会拨给她住。 “你若喜欢,那就不搬了。”薛慎笑着将人抱起放在身上,抵着她的额道:“我搬过来就是。” 沈幼莺的心跳乱了一瞬,她抿了下唇,道:“我这里、我这里人多眼杂,万一被人瞧见……” 这确实是个问题,衔月堂伺候的都是薛慎的心腹,但听梅轩伺候的下人,除了丹朱白螺,还有他赐下的拂翠流云,其余人等都是普通下人。 薛慎眯眼思索片刻,道:“我再给你拨几个人来?其他人粗使下人,就不许她们再进内室了。” 他都如此说了,沈幼莺自然不好再拒绝,她闷声应下,想从薛慎身上下去。 这样姿势太过亲密,也太危险,她已经察觉薛慎的蠢蠢欲动。 “跑什么?”薛慎掐着腰将人捉回来,紧紧按在自己身上,抽空看了眼多宝架上的漏刻,道:“离晚饭还有一个时辰。” 沈幼莺耳朵发红:“纵欲伤身。” 薛慎煞有介事地点头,捏着她身上的软肉道:“叫厨房做些滋补汤品,我们都补补。” 沈幼莺羞愤欲死,若不是被薛慎扣着腰逃不掉,都恨不得寻个洞钻进去。 薛慎就喜欢看她红着脸眼波荡漾的模样,他抱着人一个翻身,咬住一团绵软,哑声道:“总这么害羞可不行……” * 说的是一个时辰后用晚饭,可薛慎却硬拉着沈幼莺多折腾了半个时辰才云收雨歇。 沈幼莺软成一滩春水,动弹不得。 还是薛慎抱着她进了浴室,亲自给她沐浴。 略有些粗糙的手指拿着布巾擦过她小腹,薛慎微微挑眉,摩挲着微微凸起的部位,又按了按。道:“都鼓起来了,像不像怀了孩子?” 沈幼莺羞耻地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薛慎却握着她的手,让她自己去感受:“不像么?” 沈幼莺面红如血,实在是羞耻得一句话都不敢说。但薛慎的话到底叫她想起了一桩事,她垂着眼眸,犹豫道:“王爷每次都直接……我也没喝过避子汤,会不会真的有孕?” 外面那些传言真真假假,薛慎更是有诸多谋划,沈幼莺也不知道他是真的无法有子嗣,还是暂时不想要子嗣。 若是前者就罢了,若是后者…… 沈幼莺咬了下唇,有些不敢却看他的神色。 薛慎将人圈进怀里,握住她的手交叠在腹部:“你想要孩子么?” 沈幼莺摇头说:“我不知道。” 嫁给他后,她从未考虑过子嗣的事。 薛慎道:“那就顺其自然吧。”他亲了亲沈幼莺颤抖的眼睫:“不过你身子弱了些,等过阵子叫大夫给你开几张食补方子,好好补补。这样就算有孕了,也不会太折腾。” 沈幼莺还有些疑惑:“王爷之前对外说不能有子嗣,若时真有子嗣,不会惹人怀疑?” 薛慎见她是确确实实地担忧,不由笑着拥紧了她,道:“那到时候就说昭昭是我的贵人,天赋异禀,旁人做不到的事,你能。” 沈幼莺着恼地掐了他一下,换来薛慎一个绵长的吻。 两人在浴房里又厮磨了两刻钟,才更衣出来,一道用晚饭。 * 与听梅轩的欢心愉悦不同,陈王府笼罩着浓重的阴翳。 陈王从宫里出来之后,就回了王府。之后便有禁军将王府大门落锁,又留下一队禁军看守。 之后,陈王便再不能踏出王府一步。 陈王在宫里百般隐忍,如今回了王府,终于再也憋不住这股邪火,将书房砸了个稀烂。 伺候的下人不敢劝,只远远站在,噤若寒蝉。 反而是陈王自己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疼得蜷缩起身子,慌乱道:“快,去给我请大夫来!” 伺候的下人全被赶了出去,除了把守的心腹,只有一个大夫。 陈王看着又渗出血来的伤处,神色扭曲道:“我这伤到底什么时候能好?” 伤在了要害,他实在不敢传扬出去,连请大夫都是偷偷摸摸。 大夫擦了把汗,战战兢兢回:“只要王爷多多休养,等伤口愈合,应该就无大碍了。” 陈王神色阴沉:“你确定,等伤口愈合了就能好?不会影响房事,也不会影响子嗣?” “这……”大夫面色为难,支支吾吾:“这现在也说不好,按理说不会有问题……” “按理说?” 陈王闻言就一阵心惊肉跳,顺手抄起瓷枕暴怒砸向大夫,喊了心腹进来:“派人去宫里给母后递消息,让母后给我请个可靠的太医来。” 第106章 秦王恶名又上一层楼 周继后派来的太医很快便到了陈王府,一同前来的还有周皇后的心腹女官。 瞧见陈王的伤处时,女官和太医都是一惊。 太医是用衣袖擦了把额头的冷汗,严肃了神色去检查伤处,女官则是面露惊恐,匆匆去瞧了瞧门外窗外,确定都关好了且外头没有人偷听之后,才回来,压低了声音问道:“殿下这伤是如何……” 想起这伤是怎么来的,陈王神色就一阵扭曲。 偷鸡不成蚀把米实在是丢人,他之前瞒着没告诉周皇后也是有这层顾虑。但眼看着这伤越来越疼,外头寻来的太医也靠不住,他只能忍着屈辱含糊道:“是秦王。” 秦王确实能做出这种混账事来。而且伤得既是私密处又是要害,陈王就是暴怒得要杀人,也只能硬生生忍下去,不敢声张。 女官瞧着他铁青的脸色,不敢再多问,只能退到一旁去,等着太医诊治。 太医仔仔细细检查了伤处,又寻了许多问题,甚至将先前的大夫也找来检查了一番,脸色就有些发白。 陈王死死盯着他的神情,见状阴沉道:“这伤能治吧?先前那个大夫说只是外伤。” 太医背后冒汗,知道若是说不能,今日怕是走不出陈王府,只能斟酌着道:“臣勉力一试,但下手之人实在阴毒,这又是脆弱之处,不好随便用药,只能静养着,等外伤痊愈后根据恢复情况再行用药。这段时日,王爷切忌少食荤腥油腻辛辣之物,更可不频繁动气碰到伤口。” 陈王神色还是不太愉快,但这种要紧时候,还得仰仗太医,因此只能压下了怒意,勉强道:“本王记住了,太医暂时就住在府中吧,等我伤好了再回宫。” 太医心道一声果然,却只能颤巍巍应下。 * 陈王被圈禁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众朝臣对陈王被圈禁的缘由议论纷纷,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倒是有消息灵通又敏锐的,得知几日前秦王带着侍卫闯了陈王府,猜测多半是陈王又招惹了那位煞神,这才引火烧身。 一时之间,秦王的恶名又上一层楼。 沈幼莺听着白螺绘声绘色讲外头的传言时,忍不住发笑,一时又想,这不会是秦王自己传出去的吧? 主仆几人正说话时,薛慎转着轮椅过来,瞧见沈幼莺眉眼弯弯的模样,挑眉道:“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白螺和丹朱还有些憷他,见状立即收了笑,带着其他伺候的下人们退了出去。 沈幼莺看向他,眼里还残留着笑意,忍不住好奇道:“外头那些传言,是王爷叫人散出去的?” 薛慎想了想最近关于自己的传言,道:“这回倒不是我。”他竟然颇有些得意道:“一个人的名声起来了,之后再做什么,都会有人捕风捉影往上靠。”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如此得意,是有什么好名声。 沈幼莺怪异瞥他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道:“就这两日,我可能要回娘家一趟。” 薛慎问:“想家了?” 沈幼莺摇头,脸上轻松之色散去,显得有些忧虑和发愁:“陈王圈禁的消息传出来,家中肯定会担心大姐姐……” 说起沈沐雨,她神色有些复杂地叹了口气。 事后她终于明白当时沈沐雨追出来,拉着她叮嘱的那两句是什么意思。陈王的意图沈沐雨大约有所察觉,所以才会那样叮嘱。 可也正是沈沐雨两次邀请,她才会去了陈王府。 她不知道沈沐雨到底是个什么心思,但她一开始确实是帮着陈王引她入局,只是后头不知为何反悔了,又追出来叮嘱她。听丹朱说,后来也是冬青悄悄摸到耳房将她放出来,又给寻来的秦王府侍卫指了路。 若她只是一心帮着陈王算计她,沈幼莺也不会心慈手软;而偏偏她又坏得不够彻底,叫沈幼莺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不出几日,家里多半会来寻我打听消息,与其被动等家里来问,不如主动将事情说清楚。只是我还有些犹豫……” 薛慎看着她的神情,捏了捏她的手:“你还是太过心慈手软。” 沈幼莺垂眸,像是默认了他的话。迟疑许久,才道:“王爷可知沈沐雨在陈王府的处境?” “不太好。” 薛慎瞥她一眼,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敲,蹙眉道:“说出来怕脏了你的耳朵。” * 太医用药之后,疼痛果然消减了些。 陈王生怕牵动伤口,这些日子都静养着,直到外伤痊愈了,他才换了柔软的旧衣,尝试出院子走动走动。 只是在冬寒料峭的院子里吹了阵冷风,又听着外面传来的嘈杂人声,他因为不再受疼痛折磨勉强恢复些的心情又沉郁下来。 他阴沉着脸盯着外面,问身边伺候的长随:“秦王府这两日如何?” 虽然如今他被圈禁,但承安帝到底心疼儿子,并未撤了府中伺候的奴仆,陈王手底下的人也能低调出入王府,为他打探消息。只除了陈王不能踏出王府之后,其余一应与从前相同。 长随得了他的吩咐,这几日有叫人格外留意秦王府的动静。但眼下见他神色不虞问起,有些含含糊糊道:“与从前差不多。” 陈王皱眉,不悦看他:“说清楚些。” 长随见瞒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快速道:“这几日宫中又赐下不少赏赐,秦王带着秦王妃去了红楼,听说为了博秦王妃一笑,一掷千金。” 现在外头都在传,秦王妃不快是秦王命中贵人,竟能哄得暴戾的秦王对她温柔小意,实在是了不得。 陈王听完,脸色果然沉下来:“我被圈禁在府中受罚,他们夫妻倒是逍遥。” 他可不觉得薛慎对沈幼莺有多情深义重,眼下带着秦王妃招摇过市,不过是为了炫耀顺道气他罢了! 陈王磨了磨牙,心里憋着一股邪火,却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他露出个阴狠笑意,道:“雨夫人在做什么?我们去瞧瞧她。” 第107章 陈王他不行了 沈沐雨在芭蕉院担惊受怕了几日。 那日秦王的人将沈幼莺带走之后,紧接着就听说陈王受了伤,府里一片乱糟糟的,也没有人顾得上她。 侥幸安宁了几日,又得知了陈王被圈禁,她便知道多半是东窗事发了。 这几日陈王妃、周贞容都曾派人来打探过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想着连陛下降罚的圣旨都没有提到陈王的罪名,便咬死了没有透露一丝。 只是想起陈王那些手段,心始终提着。 如今她已经十分了解陈王的性情,他在秦王和沈幼莺身上吃了那样大的亏,又被关在府里无处可去。若是陈王想不起她来还好,若是想起来了,她恐怕没有好日子可过。 她就这么提着心一天天数日子,等看见陈王终于出现在芭蕉院外时,反而有种悬在头顶的铡刀终于落下的轻松感。 陈王进来时,她甚至没有出去迎。 神情懈怠地半靠在贵妃榻上,侧过半张脸看向门口:“王爷怎么有空过来了?” 陈王挥退了伺候的下人,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打量着她,见她神色恹恹,冷笑了声抬起她的下巴,道:“你那个妹妹倒是比你聪明,也比你运气好。” 沈沐雨手指紧了紧,笑弯了眼看她:“是啊,我若不是蠢笨,怎么会给王爷做妾呢?” 她又瘦了许多,大袖衫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显出几分羸弱的楚楚可怜来,倒是瞧着比从前更多了几分风情。 就是这张嘴说出来的话不好听。 陈王眯了眯眼,手上用了力:“怎么,当时费尽心思爬我的床,要死要活想给我做妾,后悔了?” 沈沐雨抿着唇不答,但神色却是肯定的。 她后悔了,早就后悔了。 陈王一笑,捏着她这张脸左右打量:“后悔也迟了。” 他瞧着这张流泪的脸,竟然觉得有几分像沈幼莺,加上如今外伤已愈,他正好想试试恢复的如何,便粗暴地将人推到榻上,去扯她的衣襟。 沈沐雨微弱地挣扎了一下,却被掴了一巴掌。 陈王将她面朝下按在贵妃榻上,从后面掐着她的脖子笑道:“怎么,瞧见你妹妹得了秦王的宠,翅膀硬了?可惜你妹妹过得再好,你还不是我养在后院的一条狗?” 他说着,粗暴扯开了沈沐雨的腰带。 沈沐雨僵着身体,将脸埋在手臂里,皱眉等着漫长的痛苦结束。 可这一会儿,陈王在身后折腾了许久,熟悉的痛楚却始终没有到来。 沈沐雨回过头去,却见陈王猩红着眼,匆忙提上了裤子大步往外走。 她松了一口气,也顾不上整理凌乱衣物,就这么躺在贵妃榻上发笑。笑着笑着,她又回忆放在蹭上来时软绵绵的触感……她已经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自然知道刚才蹭上来的触感是什么。 ——陈王他不行了。 有了这个猜测,她越发仔细地回忆起细节……她想起之前说,秦王的侍卫伤了陈王。 具体伤在何处、轻重如何皆没人知晓,只知道他关在院里养了两三日伤,之后就被宣召进了宫。这期间,去探病的陈王妃,以及一干侍妾都被拦在了外面。 而且最近前院还处置了一批下人。 沈沐雨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陈王伤了命.根子,不行了了。 她难以自抑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却又落了泪,脸色灰白地坐在贵妃榻上。 陈王完了,她这一辈子也完了。 * 沈幼莺到底还是从薛慎那里知道了沈沐雨的情形。 大约是因着沈沐雨是她的长姐,监视陈王府的探子的密信上,总有那么只言片语会提到沈沐雨。但只是寥寥一两句话,却叫人触目惊心。 上次她去陈王府,见沈沐雨瘦骨伶仃,连衣裙都快撑不起来,还以为她只是在后面争宠磋磨导致,如今看了这些密信,才知道陈王是何等禽.兽。 她缓缓叹出一口气,想起那日沈沐雨追出来拽着她的手臂叮嘱时,心口莫名有些堵。 “我今日娘家一趟。”她对薛慎道。 薛慎道:“我同你一道回去吧。” 沈幼莺有些奇怪,不明白他跟着自己回去做什么。 “成亲这么久,也该去见见岳丈了。”薛慎握着她的手把玩:“总不能有了孩子再去见岳丈。” 沈幼莺用力抽回手,红着脸瞪他一眼。 …… 薛慎叫王德顺备了礼,便同沈幼莺动身回了沈家。 庄子上消息没有在京中灵通,沈幼莺回去时,看方氏神色,显然还不知情。 沈幼莺叹口气,等落座之后,缓缓说了陈王府的变故。 “陈王好好的怎么就被圈禁了?”方氏张大了嘴,一脸不可置信。转而又想起女儿,抓着沈幼莺的手忧虑道:“那你姐姐呢?陈王被圈禁了,那她日后……” 沈幼莺垂眸不语,算是默认。 倒是沈明江目光扫过小女儿,又看向坐在她身侧的薛慎,隐约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若单单只是陈王被圈禁这样的事,遣个人回来送信就是,根本不必大动干戈地连秦王都一道来了。 而且沈明江纵横沙场,想的也更深一些,陈王与秦王之间素有龃龉,这次陈王出事,可和秦王有关? “陈王是犯了什么事被圈禁?”沈明江若有所思地凝着小女儿。 沈幼莺抬眸,捏了下帕子,却不知道该怎么温和地开口。 毕竟大女儿帮着大女婿设局,意图囚禁奸污小姨子,换了哪个父母都受不了。 沈幼莺斟酌了再斟酌,始终开不了口、反而是薛慎瞧着,并不拖泥带水道:“陈王对王妃图谋不轨,意图在陈王府将人囚禁,被我识破捅到了官家面前,因而降罪。” “竖子安敢!”沈明江闻言一阵急火冲向天灵盖,竟没忍住重重将茶盏磕在了桌上。 方氏也一副见了鬼的神情,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 薛慎摇头,继续说完:“邀请王妃去陈王府做客的人,是沈沐雨。” 沈明江与方氏齐齐一震。 沈明江铁青着脸沉默下来,方氏更是乱了心神:“是不是哪里弄错了,雨儿她不会……” 薛慎却并不是会顾忌旁人情绪的人,直言道:“王妃不好意思说,我便代她说了。此次回来,是想问问岳父岳母的想法,准备如何处置沈沐雨。” 第108章 如何处置沈沐雨 如何处置沈沐雨。 方氏身躯一震,焦急地看向沈明江,想说什么又敢,嘴唇颤抖发白。 沈明江要镇定些,可脊背也微微佝偻,他看向沈幼莺,确认道:“秦王说的是真的?是……”短短一句话,犹有千斤重:“是你姐姐邀你去的?” 沈幼莺看着父亲布满沧桑的眼,迟疑了下还是点头。 方氏急急摇头道:“是不是中间有什么误会,雨儿并不知道陈王的计划?” 沈幼莺轻声开口:“她知道。”迟疑了下,又将前因后果补全:“但她未必是自愿的,陈王待她……很不好。” 沈沐雨虽然骄纵跋扈,但并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至少在沈家时,她不曾苛待身边的下人,也不曾对沈幼莺使什么手段。更多只是嘴上阴阳怪气、说几句难听话罢了。 这也是沈幼莺始终对她存着一份心软的缘故。 方氏听着,人已经傻了。她呆了片刻,捂着脸哭道:“这个傻孩子,上回去看她,她怎么什么也不肯说……” 沈明江也隐忍地闭了闭眼,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攥成拳头,手背青筋暴起,显然是怒极了。 但他到底还顾忌着小女儿,越发放轻了语气问道:“昭昭……可有什么想法?” 沈幼莺明白他心里的顾虑,坦诚道:“大姐姐做了错事,该打该罚,总要将人接回家中再行商定。”她想起陈王的种种手段,意识到若是那日薛慎来得迟一些,她恐怕也会步沈沐雨的后尘,便只觉得后脊一阵发凉。 沈明江舒了一口气,用力按了按女儿的肩:“先将人接回来,爹会给你一个交代。” 沈幼莺颔首,又有些疑惑:“爹爹预备如何将人接回来?” 沈明江叫人取他的长枪,笑了下:“如今你爹无官无职,一介白身,还能如何接?自然是一杆长枪闯进陈王府抢人。”他见女儿露出担忧和不赞同的神色,安抚道:“放心吧,如今边境又开始蠢蠢欲动,官家不会因这点小事杀我。” 他虽罢官在家,但为了寻找长子踪迹,暗中联系了不少旧部,对边境的情形十分清楚。 大魏富庶,边境之地北狄、吐蕃等国早有觊觎,早先太祖皇帝还在时,几次北征将这些边境小国打服了。后来太祖皇帝驾崩,承安帝继位,边境又开始频有异动。承安帝效仿太祖皇帝北征,但却以失败告终。之后为了挽回颜面,派出使者与边境各国议和,每年以大量的金银财帛换取边境和平。 当初他亦是一力反对,但无奈承安帝北伐失败丢了颜面,又忌惮武将手握兵权做大,强行将反对的声音压了下去。 这五年来靠着大量金银财帛,边境确实太平了一阵,又因此朝中主和派的声音越来越大,武将的话语权也越来越弱。 可那些虎狼之国如何会满足于区区岁币,一年年增多的岁币不仅养大了他们野心,也让他们越发觊觎中原。 沈明江最近收到的信件上,旧部就提起了北狄人暗中在边境囤兵,开始小规模犯边。 如今消息想来已经传到了皇帝耳中。 数崇文抑武,武将青黄不接,若真有战事,能拎出来的用,也就是他们这些老将了。 沈明江一心报国,无心借此争权夺势,可如今大女儿困在陈王府受辱,他不得不剑走偏锋。 沈幼莺还是觉得太过欠妥,却听身侧薛慎开口道:“岳父岳母若是信我,可以由我先去同陈王交涉。” 沈明江闻言露出明显的迟疑之色。 说实话,今天秦王会一道过来已经叫人惊讶了,如今还主动提出帮忙……他下意识看向沈幼莺。 沈幼莺原本并未想过将他牵扯进来,但听他主动提起,抿了下唇,还是轻声道:“王爷说得没错,父亲切莫冲动,此事需从长计议。” 沈明江若有所思地打量二人,最后到底听从了沈幼莺的劝解。 方氏虽然心急,但知道在座四个人里,最有可能让陈王放人的就只有秦王了,因此只能忍下心焦,吩咐下人张罗晚饭。 用过晚饭之后,沈明江将沈幼莺叫进了书房。 斟酌片刻,迟疑着开口:“你同秦王……” 和父亲谈论这样的话题,沈幼莺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她忍下了羞赧垂着眼眸道:“秦王同传言不一样,他待女儿……也很好。” 沈明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思索片刻,道:“我同秦王谈谈。” 等沈明江同秦王从书房里出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原本有些生疏的翁婿二人,一道出来时气氛明显缓和不少,沈明江朝薛慎拱了拱手,客气道:“天色已晚不便赶路,我叫人将屋子收拾出来,王爷便在寒舍歇息一.夜再回吧。” 薛慎自然不会拒绝,当即应承下来。 等沈明江和方氏走了之后,薛慎才收了严肃神色,勾着沈幼莺的小指,将她的手拉过来握住:“昭昭不给我引路?” 沈家庄子不大,沈幼莺又是出嫁女。在娘家过夜,自然是住在从前的院子里。 四周还有下人,沈幼莺抽了下手,却没有抽回来,只能热着脸朝他靠近一些,盼着用衣袖遮挡一下两人相牵的手。 她引着薛慎去了自己曾住过的院子。 院子里方氏已经叫人打扫过了,倒是十分干净。一应用具都是沈幼莺从前在家中用惯了的,就连熏香也是她曾在家里亲手所制的菡萏香。 薛慎牵着她的手,随她一道进去,目光不时打量四周,道:“庄子上虽不比京中奢华,但也别有一番意趣。” 沈幼莺屋里的器物都未必是什么名贵之物,但诸如荷花灯、梅花瓮这些小玩意儿,都十分别致。 就连拔步床边垂下来的帐子,也是以浅粉浅绿配色组成一朵朦胧盛开的荷花——这还是沈幼莺夏日回来小住时,闲着无事亲自染得的纱所制。 沈幼莺摸着桌上的荷花灯道:“庄子上的一草一木,都是父亲亲自挑选、种下。这荷花灯也是父亲亲手所雕。” 薛慎没想到沈明江这样征战沙场的将领,竟也会为女儿雕一盏荷花灯,不由露出几分柔软之色。 昔年他父亲还在时,也会不顾九五之尊的身份,瞒着母后,悄悄带着他出宫策马垂钓。 “等日后回京了,也可以时常来庄子上小住。”薛慎见她眉间似有忧愁,伸臂抚平她眉心褶皱,在她眉间落下一个轻吻。 第109章 共浴 沈幼莺眼睫微颤,抬眸不解看他。 薛慎顺势将她拉到腿上:“以岳父之能,不会蛰伏太久。沈家回东京是迟早的事。” “是要打仗了吗?”沈幼莺一惊。 爹爹是武将,能让武将重回朝堂,必定是边关又起战事。 薛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捏了捏她的耳垂,道:“是要打,但应该不会那么快。” 沈幼莺“哦”了声,眉眼还有些担忧。 父亲这一年间眼见着越发苍老,若是边关又起战事,只要官家任命,父亲绝不会退缩。但沈幼莺身为女儿,总是难免担忧。 尤其是……兄长生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再想起父亲又有上战场,便难免心惊肉跳。 薛慎本事随口提起,没想到反而引得她发愁,不由皱了下眉,手指揉捏了下她腰侧软肉,道:“时候不早了,是不是该沐浴就寝了?” 沈幼莺被他打断思绪,看了看漏刻,确实已经不早。 她从薛慎腿上下来,道:“我去叫人送热水来。” 下人很快将热水送来,沈幼莺想着他不熟悉地方,屋里为了方便又没有留人伺候,便亲自将人引去了浴房:“浴房没有王府大,也没有地龙。天寒地冻的,得快些沐浴。”说完又担心薛慎不耐这样的简陋,道:“王爷若是怕冷,我再叫人送两个炭盆烘一烘。” 薛慎目光在不大的浴房里逡巡,最后落在沈幼莺身上:“是有些冷……” 沈幼莺正想说去叫人送炭盆,却见他关上了浴房的门,慢条斯理地脱下外袍:“不过两个人一起,应该就不怎么冷了。” 说话间,他已经褪.去外裳,只剩下贴身的里衣。健硕的胸肌将轻薄贴身的里衣撑得微微鼓起。 沈幼莺看他一眼,又移开眼,怕他当真乱来,连忙道:“庄子不大,各处院子隔得近,有个什么响动都能听的清楚。” 谁知道薛慎听了只是挑眉:“哦?” 他宽了上衣,上前握住沈幼莺的腰,贴着她的耳朵哑声道:“那王妃等会可得忍着点,别出声。” 沈幼莺被耳旁的热意熏得身体发软,还想说什么,却被薛慎握着腰提起来,放在了浴桶边缘。 浴桶里装了满满的热水,她坐上去倒是没有翻倒,可浴桶边缘极窄,她坐上去根本无法维持平稳,只去扶薛慎的肩,瞧着就好像主动投怀送抱一般。 薛慎接住了她,贴近去亲她。 沈幼莺被迫仰起头,接受他略带强势的亲吻。 换了个地方,薛慎似乎格外兴奋。 沈幼莺抱着他的肩,似推又似将人往怀中搂,凌乱扯开的衣裳垂在浴桶中,浸足了水,沉甸甸往下坠。 薛慎的唇往下,又拍了拍她的腰:“自己扶好。” 沈幼莺羞耻地咬唇,身上肌肤红了大片,却不得不颤着身子,反手紧紧抓住浴桶边缘。 她整个人几乎凌空悬在浴桶上空,只靠双臂勉强支撑着,才没有跌落进水中。 而薛慎扶着她的腰,细致地折磨地亲吻。 沈幼莺咬着唇,被折磨得泪眼朦胧,眼角都红了一片。在她快要撑不住跌入水中时,薛慎终于大发慈悲地将人捞入怀里,戏谑道:“哭这么大声,等会叫人听见了,岳父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呢。” 沈幼莺羞得浑身都红了,急急忙忙捂住唇,一双浸了水的眼眸含羞带怒地瞪着她。 薛慎爱极她这样生动又妩媚的模样,抱着人踏入浴桶之中,附在她身后厮磨道:“昭昭乖一些……” …… 从浴房里出来时,浴桶的水已经凉透,后头薛慎怕她着凉,甚至还叫人送了两个炭盆过来。 当时沈幼莺被他掐着腰抵在屏风上,吓得心脏砰砰跳,死死咬着他的肩才忍着没有发出声音来。 等结束时,沈幼莺气恼地瞪了他一眼,强撑着发软的手脚,怎么也不肯再让薛慎抱出来。 薛慎见状只能遗憾地“啧”了声,看她红着脸去穿衣裳。 只是她躲在屏风后折腾了半晌,却迟迟没有出来。 薛慎见状绕过屏风去瞧:“穿个衣裳也这么——”话还没说完,就被雪白撞了满眼。 他声音一顿,目光扫过那件粉绿的小衣,眉头缓缓挑起来:“穿不下了?” 沈幼莺有些羞恼,回来的匆忙,也并未打算留宿,她这趟根本没有带更换的衣物。眼下穿的衣裳,都是夏日回来时留下的。只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夏日时穿着正正合身的小衣,眼下却怎么也穿不下了。 她正犹豫着是硬挤进去,还是干脆不穿,薛慎就进来了。 她恼怒地瞪圆了眼睛:“你出去!” 薛慎不退反进,去扯垂落的系带:“我帮你穿?” 沈幼莺自然不可能同意,但又腾不出手来,只能红着脸瞪他:“我自己可以。” 薛慎将浅绿的系带在指尖绕了几圈,缓缓道:“这是什么时候小衣,怎么小了这么多? 硬穿上去勒得不难受?” 沈幼莺没好意思说这就是夏日的衣裳,只能胡乱道:“许是长胖了些。” 薛慎目光落在雪白肌肤上,意味深长地笑:“胖倒是没有胖,倒是丰盈不少。” 沈幼莺听不得他说这些荤话,急得也顾不上护着身前,用手去推他。 薛慎趁势手指一勾,便将小衣捏在手中,同时将人揽进了怀里。 沈幼莺又羞又急,眼底泪光盈盈:“你还给我。” 薛慎轻轻嗅了下小衣,将轻薄的里衣拿过给她披上:“又穿不了,要去做什么?” 沈幼莺实在不想再和他谈论“长大”的问题,只能垂下头将衣带喜好。 但就和小衣不合身一样,里衣也小了一圈。勉强穿在身上,反而裹出饱满的线条。她低了头看了一眼,自己都觉得脸红,也顾不上被薛慎抢走的笑意,急急忙忙上了榻,拉着锦被裹住了自己。 薛慎瞧着,到底没忍住笑,连人带被压在身下:“昭昭这是欲拒还迎,勾.引我?” 沈幼莺气得说不出话来。 薛慎却扶手来问她:“都这么多回了,怎么还这么害羞?” 又道:“不过我甚是喜欢。” 第110章 我没有颜面回去 两人在沈家庄子上留宿一.夜,次日用过早饭后,就回了东京。 回去的路上,沈幼莺远远坐在一边,气得不愿意同薛慎说话。 昨天夜里薛慎非要拉着她胡乱,最后沈幼莺没忍住出了声,她也不知道外头的人听见没有,但她总觉得今早起来时,家里下人们看她和薛慎的眼神格外暧.昧。 她只是想一想昨夜那些动静被下人们听到了,可能还会传到父母耳朵里,就觉得如坐针毡。匆匆用了早饭便赶紧寻了借口回东京。 只是上了马车后见薛慎面色如常,跟个没事人似的,就越想越生气,索性将他晾到一边去。 薛慎见她不理自己,“啧”了声,道:“等回去之后,我先派人去见一见你姐姐,问问她的想法?” 他忽然一脸正经地说起正事,沈幼莺还愣了下。 但这本来是沈家的家务事,他好心帮忙,沈幼莺顿时就不太好继续晾着他了,只能低声道:“问什么想法?” “你们都希望沈沐雨离开陈王府回沈家,但我倒是觉得……她未必愿意回来。” 沈幼莺闻言不解:“陈王禽.兽不如,又被圈禁,她还留在陈王府做什么?” “但她回来,结果也未必多好。”薛慎道:“你父亲虽接她回来,却不会轻饶她。若是心狠些,多半是将人送去庵里青灯古佛相伴;就算心软,最少也是寻个偏远的庄子,将人看守起来,此生也就那样了。你姐姐受得了?” 沈幼莺想了想,也觉得沈沐雨受不了。之前她就是因为不甘心,坚定留在了陈王府。 可那时候陈王未必暴露真实嘴脸,她还有一线希望。现在今非昔比,沈幼莺想不出她还有什么留在陈王府的缘由。 薛慎见状道:“不如我们打个赌?若是你姐姐愿意回沈家,我答应你一个条件。若是你姐姐不愿意回沈家,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如何?” 沈幼莺警惕地看着他:“你先说什么条件。” 薛慎在她警惕防备的目光里,凑到她耳旁轻声开口。 沈幼莺越听耳朵越红,竟然开始迟疑起来。 薛慎挑眉:“昭昭这就怕了?”他缓缓抛出诱饵:“若你赢了,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什么都可以。” 沈幼莺闻言,果然被他鼓动。 她微微抿唇,略抬起下巴,眼里水波横生:“赌就赌。” 薛慎一笑,召了暗卫,吩咐对方走一趟陈王府。 * 沈沐雨在陈王府的日子不算好,但这段时间陈王顾不上她,反而比之前要轻松许多。 她每日闲着无事,就坐在院中绣那双迟迟没能完工的护膝,间或看一看陈王的热闹。 从那日陈王忽然走人之后,当夜他又叫了好几个妾室侍寝。 听说那些妾室从陈王屋里出来时,各个脸色惨白,还有一个,甚至回去之后不久,人就没了。 下人们私底下都说陈王是被圈禁了,心里有火,折磨妾室撒气呢。陈王府后院的莺莺燕燕们各个吓得面无人色,从前你争我斗就盼着陈王在自己屋里多宿一宿,如今却恨不得陈王记不起自己这个人。 唯二没有被这场风波波及之人,就是陈王妃,以及周贞容。 陈王妃出自世家大族,受的是名门女郎的教养。自然见不得陈王如此荒唐行事,去劝过几次,却每次都被陈王暴怒着赶出来。 从前她愿意嫁给陈王,是因为他有望继承大统,杨家需要用她将陈王绑在一条船上。而且陈王确实相貌俊美,性子又温柔,虽然风.流多情了些,可那个世家郎君后院里没几个莺莺燕燕呢? 她只要坐稳王妃的位置,早日诞下嫡子就好。 初嫁入陈王府时,一切都同她的设想一样。可这才多长时日,陈王就性情大变,仿佛之前那个温柔体贴的人是幻影一般。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杨淳在外面再端庄,可实际也只是个刚刚出阁的少女,她在家中教养,嫁给了陈王,陈王待她也温柔小意,还是头一回受这样的委屈。 她甚至都有些后悔嫁给陈王了,问身边的嬷嬷:“父亲怎么说?” “主君叫姑娘稍安勿躁,再多观望一阵。” 杨淳有些不开心地噘了下嘴:“那嬷嬷日后可别再叫我来这前院了,乌烟瘴气的,看的气人。” 嬷嬷也知道她心里委屈,心疼道:“姑娘不来就不来了,可咱们关在府里,也不能坐以待毙,总得弄清楚陈王到底发生了什么才性情大变。” 杨淳道:“陈王身边的人嘴巴也撬不开,这要怎么弄明白?” 嬷嬷道:“陈王开始频繁召妾室侍寝,是从芭蕉院回来开始。芭蕉院那位可是秦王妃的长姐,陈王忽然被禁足,也是在秦王妃来府上之后的事……” 杨淳被她点透,道:“那我亲自去探探口风。” * 就在陈王妃去芭蕉院时,沈沐雨院子来了个不速之客。 对方亮了腰牌,沈沐雨知道是秦王府的人,又重新坐了下去。她有些提不起劲地歪在美人榻上:“秦王找我做什么?” “我替秦王妃来传话,秦王妃想问夫人,可愿离开陈王府,回沈家去。” 沈沐雨脸上懒洋洋的神色一滞,半晌后才笑了声:“她怎么就学不乖呢。” 暗卫没有答话,像在等她的答案。 沈沐雨收了漫不经心的神色,垂下眼睛,面无表情盯着手指上鲜红的蔻丹。 良久,她艰涩开口:“你去告诉沈幼莺,我没有颜面回去。” 她将终于绣好的一双护膝拿出来交给暗卫:“麻烦你帮我带回去交给她,再带句话,就说父亲的寿辰我应当是去不成了,这护膝就拖她交给父亲。” 顿了顿,又说:“别说是我这个不孝女做的。” 第111章 昭昭想赖账? 暗卫接下护膝,转身离开。 沈沐雨看着他离开,宛若被抽了骨头一样跌坐在美人榻上,有些失神地盯着窗外的景色。 进了冬日,树木枯黄,还未落尽的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掉在地上,被寒风卷着不知道吹往何处。 她觉得自己就像那片枯叶,离了沈家这棵大树之后,日益枯萎,被寒风裹挟着飘荡,最终不知会落于何处。 冬青推开门进来,见她眼角似有泪痕,有些担忧地轻唤:“姑娘?” 沈沐雨用帕子擦了擦泪痕,喃喃对冬青道:“沈幼莺劝过我许多次,若是当时我能听进去就好了。” 也不至于如今有家不能回。 冬青眼神越发担心,却因为嘴笨不会说话,嗫嚅着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反而是沈沐雨看着她笨嘴拙舌又满眼着急的模样,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淡淡笑了下:“后悔也迟了,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但人总还得活着不是?” 冬青讷讷点头,又想起进来的目的,连忙道:“陈王妃来了,正在厅堂里坐着。” “王妃来做什么?”沈沐雨愣了下,接着很快反应过来,多半是来找她打探消息的。 她让冬青重新给自己补了妆容,又整理了衣裙,才不紧不慢地出去。 “什么风竟将王妃吹到我这儿来了?”沈沐雨端起笑容迎上去,款款行了个礼。 陈王妃打量着她,发觉她比从前瘦了许多,不过精神瞧着倒是不错,云发轻挽略施粉黛,竟有几分病美人的楚楚可怜。 “坐吧,前院的事你可听说了?”陈王妃不是个喜欢绕弯子的人,面对沈沐雨,她也得懒得费太多口舌打机锋。 沈沐雨微微垂眸,轻声道:“略有耳闻。” 陈王妃很满意她没有装傻,直言道:“这段时日王爷忽然性情大变,我算了算,大约从你这儿离开之后,王爷才转了性。”她直视沈沐雨,不错过她面上的丝毫表情变化:“你可知道些什么?” 沈沐雨抬起眼同她对视,笑了笑,眼里有几分轻嘲:“王妃怎么确定王爷是性情大变,而不是……暴露本性呢?” 陈王妃神色微变,端庄收在腹前的手也紧了紧,却没有叱责沈沐雨对陈王的不敬,这种可能,这几日间她也考虑过。 “你可有凭据?” “这种事情哪有什么凭据?”沈沐雨端起茶润了润喉,声音轻的像一道风:“王妃尊贵,有娘家做靠山,王爷自然尊着敬着,有些事,亲自去试一试就什么都清楚了。” 陈王妃咬唇,想起那些妾室的凄惨模样,她自然不可能冒险去试。 实际上要不是父亲让她暂且忍耐一段时日,静观其变,就陈王被圈禁的日子,她就已经讨了和离书回家去了。 她喜欢的、愿意嫁的是高贵温柔的陈王,而不是一个被圈禁再无未来的罪人。 陈王妃又坐了片刻,见从沈沐雨这里再打探不出什么来,便起身离开。 沈沐雨望着她的背影,“呵”地一声靠进椅背里,喃喃自语道:“还有一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 “她当真这么说?”沈幼莺露出不解的神色。 暗卫转述了沈沐雨的话,道:“是,雨夫人还托属下将此物转交给王妃。” 沈幼莺看着那双针脚细密的护膝,一时也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她从前就知道沈沐雨性子倔,却不知她能倔到如此地步。宁愿留在陈王府,也不愿回沈家。 她缓缓叹了一口气,道:“她不愿意回来也没有办法,等日后沈家情形好些了,陈王想来也不至于太过磋磨她。” 就是可怜了方氏还有爹爹,这段时日恐怕夜里都难以安眠。 薛慎挥退了暗卫,神色淡淡道:“昭昭可还记得我们的赌约?” 他一提醒,沈幼莺总算想了起来,微微咬了下唇,装傻道:“什么赌约?” 薛慎凝着她,见她竭力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想赖账,不由缓缓笑开,捏了下她的面颊,“啧”了声:“想赖账?” 沈幼莺一脸不解地看他。 薛慎挑眉而笑,慢条斯理地开口:“还没人能在我这赖账。不过……”他可以拖长了声调,话锋一转:“既是昭昭,也不是不可以……” 沈幼莺眨了下眼,凝神看他。 薛慎拉过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缓慢而郑重地写了两个字。 “认得出么?” 沈幼莺道:“元谨?” “嗯。”薛慎应了声,又道:“再叫一声。” 沈幼莺抿起唇,脸有些红。 这是他的表字,只有亲近之人才会如此唤。 薛慎身体往后靠近轮椅之中,目光灼灼看他:“怎么不叫?不想叫元谨,那叫夫君也成。” 沈幼莺抬眸乜他一眼。 缓缓张开唇,却不知道为何忽然有些紧张,最后细弱蚊蚋地唤了一声:“元谨。” 薛慎心口微动,顺势将人拉过来,下颌抵在她颈间哑声道:“以后都这么叫,嗯?” 沈幼莺耳根发烫,低低“嗯”了声。 …… 薛慎说话算话,之后当真没有提起那个赌约,沈幼莺心底松了一口气,出去叫人传晚饭。 薛慎则有事去了一趟书房,暗卫已经提前在书房中等待。 薛慎反锁了门,思索片刻后研墨,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给暗卫:“去送给沈沐雨,若是成了,日后就由你同她对接。” 暗卫接过信,又听他叮嘱:“去吧,此事不必让王妃知道。” 暗卫领命而去,薛慎则坐在书房中,在脑海中一遍遍梳理后续的计划。 将沈沐雨加进来完全是意外,但于他而言,有利无弊。 虽然他的王妃心软,不忍对姊妹动手,但他却不是什么良善之人,这么一把趁手的刀递过来,他不可能不用。 若是沈沐雨能做好这把刀且活下来,那前事自然一笔勾销;若她命不够死了,也省得日后再出什么幺蛾子牵连昭昭。 第112章 事成之后,我要一个清清白白的身份 沈沐雨没想到会这么快又见到秦王的暗卫。 她原以为是沈幼莺还想劝她,结果暗卫却交给了她一封信:“王爷说你既自愿留在陈王府,那想与你做一笔交易。” 秦王与她能做什么交易? 沈沐雨将信将疑地接过信件,待看完信中所写之后,她原本随意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看到最后,手指关节甚至因为攥得太过用力而泛起青白。 “这可是要命的差事,我若答应了,王爷能给我什么好处?” 暗卫道:“王爷说了,若夫人能完成差事,只要不是强人所难之事,条件但凭夫人提。” 沈沐雨笑:“秦王妃的位置给得么?” 暗卫面无表情:“夫人玩笑了。” 沈沐雨收起调笑,用力攥着信纸思索片刻,道:“事成之后,我要一个清清白白的身份,江南路的一座宅院,还有黄金万两。” 暗卫道:“我会将夫人的要求转达给王爷。” 沈沐雨闻言,眉眼间露出些许决然之色:“那我应下了。” 不过她到底学聪明了许多,道:“陈王如今正疯着,可没有那么好糊弄。因为二妹妹的事,他恨屋及乌。我若此时再凑上去,不仅得不到他的信任,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秦王既想同我合作,总要拿出些诚意吧?” 暗卫从腰间拿出一个小瓷瓶交给她:“陈王的病症无人能治,夫人只要去见陈王时,将此药丸磨成粉混在熏香之中,他必定舍不得杀你。至于之后能不能将人笼络住,就看夫人的本事了。” “这是什么?”沈沐雨打开瓷瓶的封口嗅了嗅,只闻到一股极其浓郁的腥膻之味。 “夫人用了就知道了。”暗卫不欲多加解释,又将一沓银票和一枚骨制哨子交给她:“这些银票是定金,可供夫人改善生活和笼络人心之用。至于这枚骨哨则用于暗中传信,若夫人有消息要递,只要寻个空旷处吹响即可,我听见了会在一刻钟内现身。” 两人确认好细节之后,暗卫便悄无声息地离开。 沈沐雨看着推开的窗户,原本死寂一片的心底又有野火烧起来,让她整个人容光焕发。 她唤了冬青进来:“去取香料来,我要制香。再准备一身衣裙,要颜色素雅、宽大轻薄一些的。” 冬青不解:“都这么晚了,姑娘还要出门吗?” 沈沐雨没有解释,此事她并不打算告诉冬青,只是催促她去做事。 冬青怀揣着疑惑将香料和衣裙送来。 沈沐雨将人赶出去,将门窗锁好之后,才小心翼翼地从瓷瓶里取出一粒红褐色的药丸,小心翼翼地磨成了粉,混在了香味浓郁的香料之后。 她将配好的香料装入香囊之中,又将多余放入熏香炉之中,将待会儿要穿的衣裙也熏过一遍。 之后她才唤了冬青进来,让她为自己梳妆。 她如今瘦了许多,撑不起太过艳丽的妆容,便索性往素雅病美人去靠。长眉轻扫,粉靥淡涂,再点上粉色口脂,如云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玉兰簪子松松挽在脑后,几缕青丝从耳旁垂落,愈添几分风情。 她掖了掖碎发,换上熏了香的轻薄衣裙,再在外面披上一件厚厚的兔毛披风,便提起灯出了芭蕉院。 冬青都看糊涂了,愈发不解道:“姑娘,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寻陈王。”沈沐雨眼中映着灯笼光,似有一团火在烧。 冬青一惊,想起近日那些骇人听闻的传闻,连忙拉住她:“姑娘怎么去寻陈王?听说陈王如今都疯了,昨日又有位夫人没了。” 沈沐雨轻轻掰开她的手,轻声道:“我自有打算,并不是去送死。”怕冬青坏了她的事,又叮嘱道:“我知道你不懂,你也不需要懂,只要听我的吩咐就是,旁人若是问起,你什么也别说。” 冬青愣愣点头,总觉得今晚的姑娘好似又活了过来一般。 沈沐雨转身,没有一丝退缩地走向陈王的院子,冬青见状急急忙忙提着灯笼在前引路。 陈王的院子里有陈王亲信把守,见她深夜到访,将人拦下:“夫人止步,陈王已经歇了。” “屋里还亮着灯呢,王爷怎会歇这么早?”沈沐雨将一锭银锭塞给守卫,恰到好处地带上几分娇羞:“王爷已经许久没有去芭蕉院,我想着王爷最喜欢吃我做的芙蓉糕,于是特意做了些送来。还请通融通融,给王爷传个话。” 守卫掂了掂银锭子的份量,心想如今后院里的妾室们都生怕被陈王召来伺候,没想到竟还有人不怕死地自己凑上来。 “你等着,我去通传一声。” 陈王听说沈沐雨求见,神色闪过惊讶。但接着他又想起那日没来及开始就打住的事情,眉目闪过狠辣之色:“让她进来。” 守卫很快折返,放了沈沐雨进去。 沈沐雨让冬青在外面等着,自己提着糕点缓步而入。 正值冬日,陈王院里烧了地龙,刚开门,便有一阵甜腻温暖的香风扑面而来。沈沐雨目光往旁边瞥了一下,瞧见两个眼熟的妾室赤身裸.体缩成一团,身上是可怖的鞭痕。 而罪魁祸首则敞着衣襟,赤足坐在上首,犹如夜里的鬼祟一般盯着她。 沈沐雨心跳不由自主快了些,手心也冒出冷汗来。 她吞咽了一下,缓缓走到陈王面前,盈盈一拜:“我给王爷送了芙蓉糕来。” 陈王神色莫测地看她,一脚将芙蓉糕踹开,在沈沐雨的惊呼之中将人拉到怀里,用鞭柄拍了拍她的面颊:“你倒是不怕死,本王不记得找你,你倒自己寻了上来。” 沈沐雨感觉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被陈王碰到的地方也爬起一阵阵鸡皮疙瘩。她闭了闭眼,任由恐慌的泪水滑落,却没有挣扎,而是顺势将身体凑得更近,低声道:“家中定然已经知道了我做的事,父亲向来偏爱二妹妹,日后恐怕不会认我……”她示弱地将脸贴在陈王胸前,心里想着那药怎么还没起作用,嘴上却继续道:“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王爷了……” 第113章 复宠 陈王冷森森地看着她,笑着抬起她的脸:“所以就又想起本王来了?” 沈沐雨被他的眼神看得发毛,心里越发对秦王给的药丸没底,但眼下骑虎难下,她不敢有丝毫差错,只能柔柔弱弱地同陈王对视。 她今日特意梳了个松散的发髻,眼下发簪微微斜,鬓发散乱,衬着微微苍白的脸色和被泪水润湿的眼眸,显得格外惹人一些。 陈王本寻思着给她些苦头吃,但瞧着瞧着,不知道怎么竟然有些意动,一口咬在了她颈间。 他没有收力,沈沐雨疼得哼了声,颈间立即见了血。 陈王舔了下,又在她颈间细细嗅闻,声音有些兴奋的沙哑:“你今日熏的什么香?” 沈沐雨心口微微跳,猜测许是药丸起了作用。她柔声道:“就是寻常的灵犀香。” 陈王垂首深嗅,原本只是微微的意动,忽而化作燎原的火烧起来。这些日子不论他召了多少侍妾来,没有一个能让他重振雄风,他瞧着那些女人不可置信的眼神心烦,只有变本加厉地折磨她们,才勉强能平息怒火。 可现在,他又找回了从前的感觉。 他陡然一个翻身,将沈沐雨身上的兔绒披落扔开,猴急地去撕扯她的腰带:“本王成全你。” …… 陈王确实不行了。 秦王给的药,也不过让他勉强支撑了片刻。 但沈沐雨知道他在意什么,并不点破。等陈王尽兴,她才下了榻,在那两个妾室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将零落的衣裳捡起来穿好,又对陈王道:“妾先回芭蕉院了。” 陈王看着她神色犹豫。 之前他是准备将人折磨致死以泄愤,可方才春风一度,他又舍不得了。 其他女人都让他提不起兴致,而是最坏的情况下,可能只有沈沐雨才能给他生个孩子。 陈王眼睛眯了眯,可有可无地“嗯”了声。 * 沈沐雨又得了陈王宠幸的事很快在府中传开。 尤其是那两个备受折磨的妾室在一旁目睹了全程,那夜陈王心情极好,竟没有再继续折磨她们,将她们放了回来。之后,消息便悄悄在府中传开了。 不出意外的,陈王妃再次来了芭蕉院。 大约是经历的多了,沈沐雨再次复宠,却不像从前那样嚣张跋扈。她让冬青上了茶,等着陈王妃先开口。 陈王妃拧眉看她许久,才缓缓道:“王爷如今脾气越发古怪,听说……如今只有妹妹敢在王爷发脾气的时候安抚一二。我特快请教一二。” 她话说的客气,实际上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沈沐雨身上的用物,怀疑她是用了什么邪门歪道。 沈沐雨对此心知肚明,但药丸的事她连冬青都没说,也不怕查。只是想着秦王递来的消息,思量着怎么不着痕迹地透露给陈王妃。 “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法子。”沈沐雨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赧然,绕了绕手里的帕子,轻声道:“许是先前被王爷召去的几个姐妹,入不了王爷的眼吧……” 她略微抬了眼,似炫耀一般道:“王爷说对着我才有几分兴致……” 陈王妃眉头微皱,总觉得她话里有几分古怪,可又一时琢磨不透,只能耐着性子又同她说了会儿话,才告辞离开。 沈沐雨瞧着主仆二人的背影,心想她已经暗示得够明显了,若是这主仆二人还是参不透,她就只能冒险挑动那几个妾室将陈王不行的事散出去了。 只要消息传出去,定然会传到陈王妃耳中,如此她便算完成了秦王交代下来的事情。 回去的路上,陈王妃不解道:“嬷嬷,她那话什么意思?” 她年纪小,又被家里宠着,没见过什么腌臜事。可陪嫁的嬷嬷却是杨家主母身边的老人,在内宅浸淫几十年,见多识广,只是听了沈沐雨三言两语,再联想到这些日子陈王的异常,便有了些猜测。 只是这猜测太过大逆不道,嬷嬷忍到回了院子里,拉着陈王妃进了里屋,又让心腹女使把守门口,才神色凝重道:“老奴听雨夫人的话锋,陈王仿佛是……不行了。” 陈王妃惊诧地睁大了眼:“好端端的……怎么会?” 但随即她就想起了先前陈王受伤的事。 至今为止,她这个枕边人都不知道自己丈夫怎么受的伤,又伤在何处。 王爷是千金之躯,这本身就有些匪夷所思。 而且这些时日也有风声传出来,家里也有人递了消息来。说其实陈王忽然被圈禁,实则同秦王有关。 秦王和陈王素来不合,两人明争暗斗也不是第一次了。陈王到底是官家宠爱的亲儿子,是什么样的事才会让官家降下如此重的惩罚? 陈王妃一下想起了来府上做客的秦王妃。 所有的蛛丝马迹陡然连了起来,引出一个龌龊不堪的真相。 她有些惊骇地抓住了嬷嬷的胳膊,抖着唇道:“秦王妃!” 那日秦王妃登门拜访时,还来她这儿小坐了一会儿。若是陈王见色起意,想趁机强占秦王妃,而秦王得知此事,派了侍卫打上门来,还伤了陈王,此事就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陈王受了伤却不声张? 因为伤了要紧处,不敢声张。 为什么官家会降下重罚却并未提及罪名? 因为陈王之举违背伦常,有失皇家体面。 嬷嬷被她提醒,也立即反应过来:“听说陈王早先中意的王妃人选就是秦王妃,只是那是沈公国势大不允,陈王还作罢。后头沈家落败,还有传闻说陈王有意纳秦王妃做妾。” 陈王妃胸口起伏片刻,提着裙子就要出去叫女使收拾箱笼行李:“我要回家!” 她现在想到陈王那些龌龊事都觉得恶心! 而且陈王明摆着不行了,难不成她要留在这里守活寡不成?! 她见嬷嬷不动,推了嬷嬷一把,催促道:“嬷嬷愣着做什么?赶紧收拾收拾,我是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了!” 嬷嬷到底想的多些,知道她嫁过来另一层原因是杨家站了陈王的队,若是此时不管不顾回去,怕是要闹出大事,连忙劝道:“我的好姑娘,你可不能就这么回去,这是要闹出大事的。我先给家里传个信,就算真要归家,也得有个正经说法才行啊。” 陈王妃有些不情不愿地停下来,道:“那你快去传信!我现在想到自己的丈夫竟然觊觎堂嫂,就觉得犯恶心!” 第114章 秦王最近搬去你的院子里了? 薛慎很快收到了消息,他一封封看着信件,缓缓露出个笑容来。 欲让其亡,先令其狂。 沈沐雨是第一步,陈王妃则是则是第二步。 他有节奏地敲击桌案,思索片刻后又提笔写了数道密信,让暗卫分别送出去:“陈王无嗣的消息很快就会由陈王妃之口传到杨静之耳中,但杨静之这个人太过谨慎,行事优柔寡断,未必能果断跳下陈王这艘沉船。我们还得再推一推,让他尽快摆脱陈王,倒向太子。” 陈王妃和离只是打击陈王的自尊,而杨家的倒戈,才是彻底扳倒陈王,以及陈王身后的周继后的一记重击。 到时候也不知陈王疯癫之下,会做出什么来。 薛慎饶有兴味地笑了笑,挥手:“去吧。” 暗卫前脚刚走,后脚沈幼莺就来了。她今日穿了件水蓝色兔绒比甲,比甲里头是件绣着瑞如祥云纹深蓝的夹棉短衫,下头配一件银白百褶裙,裙边也缀着一圈绒毛,打眼瞧去,只觉得毛茸茸一团,可爱得很,也柔软的很。 薛慎朝她张开手,沈幼莺走到他面前,却没有如他所愿那般坐在他腿上。 她的脸皮总是太薄,但有时候薛慎又觉得,脸皮薄也有脸皮薄的趣味。沈幼莺不来坐,他只能手臂一揽,将人捞到怀里。 “今日这身好看,”薛慎摸了摸她略有些冰凉的手,合在掌心给她捂着:“如今天冷了,之前官家不是把那张白虎皮送来了,叫王德顺给你送去听梅轩做垫子。”想了想,又说:“今年是不是还流行皮毛围脖?库房里倒是有几张不错的皮子,但都不配你,过几日我们去京郊庄子上小住,去给你打几张好皮子?” 沈幼莺有些惊讶,眉眼不自觉带了笑,手掌自然而然地撑着他胸口,无意识地倾身靠近追问:“去京郊庄子上?” “嗯,沈家附近也有几个庄子,不过都久未住人,需得修缮打扫一番。”薛慎好笑地捏了捏她的腰:“一听可以回娘家,就这么高兴?” 如今两人早不似从前那般生疏,沈幼莺也不瞒着他,轻声道:“大姐姐的事爹爹虽不说,但恐怕打击不小。母亲那边未必有心思顾忌父亲,我想多陪陪他。” “嗯,知道你心疼岳父,到时候想回去便就回去。”又想起她今日回来过来,应该是事:“今日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往常这个时候,沈幼莺都有午睡的习惯。 经他提醒,沈幼莺才想起来意:“我准备去东宫看看嫂嫂,来问问你是否要同去。” 她与太子妃脾性相投,颇为聊得来。加上如今和薛慎关系越发亲近,她想起太子妃曾给她讲得那些少年旧事,便有些心动。 太子妃如今月份越来越大,已经无法再出门,便总盼着她去同自己说说话解解闷。 沈幼莺想着明日无事,便来问问薛慎的意见。 薛慎想了下,笑着摇头:“大哥如今政务繁忙,怕是没功夫搭理我。到时候你同嫂嫂说话,我在边上杵着算怎么回事?” 沈幼莺想想也是,欲从他身上起来,道:“那我明日就自己去了。” 薛慎不让她起,拦着她的腰将人拉回来,挑眉意有所指:“将腿残的夫君一个人扔在家中,却自己跑出去玩耍快活,昭昭就没有一点心虚么?” 沈幼莺猝不及防间差点摔在他身上,险险用双手撑在他胸口才没有扑上去。她微红着脸瞪薛慎一眼,微微无语:“你的腿也没……” 薛慎点头,双.腿往上托了下:“嗯,确实没有残。” 沈幼莺被他一晃,整个人滑向他,和他紧密地贴在一起,立即察觉了他的蠢蠢欲动。她下意识看了下书房门,咬了下唇:“现在才晌午。” 薛慎笑:“晌午怎么了?又没人规定晌午不能敦伦。” 沈幼莺:“……” 她是辩不过薛慎那一套套的歪理的,只能装作没听见,试图从薛慎腿上下去。结果薛慎径自抱着她起身,不过片刻间,就变成了她坐在轮椅上,而薛慎站在轮椅前的姿势。 薛慎俯下身来,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她:“试试?” 沈幼莺明明衣裳穿得好好的,却有种快被他拔下来的错觉。 她偏过头去,不答。 有了这么多次的经验,她知道这个时候反对是毫无用处的。 薛慎果然笑了下,捧着她的脸让她转过来,俯身深深吻她…… …… 翌日一早,沈幼莺便乘马车去了东宫。 如今太子妃已经有孕近七月,肚子大的有些吓人,太子不敢让她出门,就是到院子里走动走动,都有太医和大批的女使跟随。 太子妃实在憋闷,也就只能盼着沈幼莺偶尔过来坐坐,陪她说说话。 沈幼莺被女使引过来时,就见太子妃正坐在暖阁里,远远瞧见她过来,便招了招手。 沈幼莺快步进去,脱了斗篷交给女使,打量了她一圈,略有些担忧道:“嫂嫂的肚子瞧着又大了,不会是双胎吧?” 姜韵本就瘦削,如今却听这个比普通孕妇要大了一半的肚子,瞧着实在是吓人。也难怪太子担心,让女使片刻不离地守着。 “太医是说可能是双胎。”姜韵摸了摸肚子,将多余的女使屏退,只留了两个心腹在内伺候。 沈幼莺道:“若真是双胎,倒是好事,只是嫂嫂怕是要吃许多哭了。” “我倒是不怕吃苦。”姜韵垂眼看着自己的肚子,拉着她的手道:“就是怕我这身子撑不住,没办法再陪着殿下和孩子……” “嫂嫂可别说这样的不吉利的话。” 沈幼莺急急打断她,握着她的手安慰道:“太子德行无缺,为百姓做了那么多好事。上天也会眷顾嫂嫂和肚里的孩子的。” “但愿吧。”姜韵有些惨然地笑了笑:“其实实话与你说,我今日心里总有些不安……”她顿了顿,似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殿下忙于政务,烦心事不少。还要分心顾着我,我实在不愿再给他添烦心事,也只能同你说一说。” “都说人到了时候,能察觉自己的大限,我觉得自己大概是不太成了,若是能保住肚里的孩子,便算是上天可怜……” 沈幼莺越听越皱眉,担忧道:“嫂嫂可是有哪里不舒服?太医看过吗?” 姜韵摇头:“太子都住在东宫了,什么问题也没有。” 沈幼莺眉头舒展一些,握紧了她的手:“太医都说没有问题,嫂嫂就莫要多想了,安心待产就是。” 姜韵摇摇头,不知道该如何说。她瞧着沈幼莺眉宇间的担忧,到底不愿意她为自己担心,便换了个话题,笑着说起她和秦王:“你说的也是,不说我了,说说你同秦王,听说秦王最近都搬去你的院子里了?” 第115章 年少的薛慎 沈幼莺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眼,低低“嗯”了声。 先前薛慎说让她搬去主院,她不愿意。薛慎索性就自己搬到了她的院子里来。 只是没想到太子妃的消息竟然这么灵通,连这都知道了。 姜韵调笑道:“如今你可信我的话了?” 沈幼莺微弱地点点头,迟疑一会儿,又道:“嫂嫂能不能再讲讲秦王年少时的事……”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连耳根也红了,都不敢去看姜韵。 姜韵看她面染红霞娇娇怯怯的模样,心想难怪连秦王都能化作绕指柔,这样娇娇软软的美人,就连她看了都要心软几分。 “哦……”太子妃拉长了声调:“原来看我是假,想从我这打探消息是真呀。” 沈幼莺被她取笑的越发无地自容,只能声若蚊蚋道:“嫂嫂再取笑我,我下回都不敢来了。” 姜韵笑容越盛,却不再打趣她,拉着她的手道:“别,我可就盼着你来陪我解解闷了,说说你想听什么,嫂嫂都讲给你听。” 沈幼莺也不知道想听什么,只是想多了解他一点罢了。她茫然地思索了片刻,道:“嫂嫂随便讲吧。” “行,那就先从我印象最深的讲起吧。” 姜韵思索了一会儿,面上浮现些许回忆的神色,道:“那还是我还未同殿下成婚的时候,当时正值花朝节,殿下邀了我去踏青。秦王大约是在宫里待的闷了,也悄悄溜出宫来。” “当时我还不知道他就是太子,殿下只同我说是家里的弟弟,无处可去非要死皮赖脸跟着他,语气间很是嫌弃。” 姜韵说起旧事,眉眼间不由染上柔和的笑意:“秦王其实也就比殿下小了两岁,但大约是还没成婚的缘故,那时候我瞧着总觉他要比殿下小不少,便只当他是个不懂事的小少年,还同他说不要理会殿下的话,只管一道玩就是。他大约看出我不认识他,竟开口就叫嫂子,气得殿下将他拽到一边去,兄弟两个打了一架。” “再后来我知道他原来是太子时,还吓了一跳。” 沈幼莺津津有味地听姜韵讲故事,只是怎么也想象不出,薛慎神色欠欠地故意叫嫂子的画面。 她歪着头,眼里不由也染了笑:“现在他瞧着倒是很稳重,想不到年少时竟然那样……”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妯娌两个相视一笑,都能意会。 “这还只是开始。”姜韵继续讲:“后头我们一道去踏青,结果半路上遇见个被讨债人欺负的姑娘,殿下一向见不得这种恃强凌弱之事,便出手帮忙赶走了讨债人,结果没想到那姑娘竟为此缠上了殿下,要死要活地想给殿下做妾。” 说到此处,姜韵掩着唇笑起来:“你是没机会瞧见,现在都说殿下遇事临危不惧,但当时他却被个女子吓得快跳起来。一边回头看我,怕我生气,一边又对个弱女子下不了重手……还是秦王上前给他解了围。你可知道秦王怎么说的?” 沈幼莺摇头,眼里都是好奇。 姜韵卖了个关子才道:“秦王上去对那女子说,你缠着我哥哥干嘛?他都娶了妻,家里的妻子凶悍,但凡是进了府的妾室,都没有活过一个月的,你跟着他还不如跟我,我没正妻,府里二十三个小妾,相处和睦情同姐妹,多你一个也不多。” “那女子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竟然迟疑起来。殿下这才借机远远躲开。” “后来呢?”沈幼莺想起如今薛慎后院里确实有一堆妾室和睦相处,心情顿时有些复杂微妙。 “后来那女子被说动,便想给秦王做妾。秦王便问了她的名姓和家门,又给了她十两银子,让她回家等着过府。” 沈幼莺神色越发微妙:“他当真纳了那个女子?” 问完又觉得不可能,但多少心里还是有些闷闷的,下意识咬了下唇。 “那怎么可能,那女子来路不明,以秦王当时的身份,就是纳妾也不会纳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姜韵打趣地看她一眼,这才继续道:“等那女子千恩万谢地走了,殿下才急了。结果你猜秦王怎么说?他说那女子露出来的手臂上有淤青伤痕,一看就是遭受过毒打的。那些讨债人追她虽是做局仙人跳,但若她当真空手而回,恐怕又免不了一顿毒打。所以给了那一锭银子,让她带回去安抚驱使她的人。至于纳妾一事,他说天子脚下决不能有此等仙人跳的恶劣行径,套出了那女子的位置之后,假做纳妾,实则带着官府的人将那些仙人跳的骗子一窝端了。除了那名女子,还又救出了两名同样被胁迫配合仙人跳的女子。” 姜韵说完,握着沈幼莺的手道:“你看,他是不是个很好的人?虽然身在高位,却会关心一个碰瓷骗人的女子回去之后会不会再遭受毒打。” 沈幼莺心底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滋生,她眨了下眼睛,说:“他确实很好。” 好到她几乎不敢去想,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才会将他变成后来这样。 姜韵拍了拍她的手,道:“你和秦王都是很好的人,我和殿下都盼着你们能和和睦睦,相伴余生。” 沈幼莺莞尔一笑,像应一个承诺般,郑重地点头:“我会的。” * 太子妃怀了孕精力不算好,沈幼莺小坐了半个时辰,便告辞离开。 回府的路上,忽然下起了鹅毛大的雪。沈幼莺掀开车帘,瞧见路上有老人扛着糖葫芦叫卖,单薄的衣裳被寒风鼓起,露出来的手冻得红肿。 “去将那老人的糖葫芦都买了。”沈幼莺心生恻隐,叫驾车的侍卫去买。 侍卫买了回来,沈幼莺取了一串,余下都让侍卫带回王府,分给下人们。 到了王府,沈幼莺拿着根糖葫芦回听梅轩,还未走近,就见薛慎坐在廊下看雪。大约是隔得远,纷纷扬扬的雪花又挡了视线。沈幼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但不知是不是听了太子妃的故事的缘故,她再看薛慎,总觉得他周身萦绕着一种决绝的孤寂。 像风雪里独自挺立的松柏,也像独自翻过崇山峻岭的孤狼。 寂寞,疏离,孤注一掷。 沈幼莺有一瞬间心惊肉跳,但在薛慎笑着朝她看来时,那种感觉又霎时消散了,仿佛只是一瞬间的错觉。 第116章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沈幼莺心里微动,提起裙摆朝他跑过去,扑到他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 薛慎接住了她,同她耳鬓厮磨片刻,笑问:“怎么去了一趟东宫,就变得如此粘人?” 他将沈幼莺抱起放在腿上,示意伺候的女使推他进屋。 沈幼莺冲动过后,后知后觉意识到四周还有许多女使看着,顿时害羞起来,想从他腿上下去。 “别动。”薛慎还住她的腰,提醒:“等会摔了。” 沈幼莺动弹不得,只能自暴自弃地将脸埋在他胸口,呼吸间尽是他身上好闻的檀香气息。 被女使推进了里屋,薛慎脱下身上的披风,又替沈幼莺解了斗篷交给女使,才屏退了伺候的下人。 他垂眸看向沈幼莺手里拿着的糖葫芦,微微挑眉:“原来昭昭喜欢糖葫芦?” 沈幼莺乜他一眼,道:“路上看见就买了,买了又不是很想吃。”刚才看见薛慎一时心绪涌动,才忘了将糖葫芦交给女使。 她正想喊丹朱进来将糖葫芦拿走,却见薛慎就着她的手,俯首咬了一颗。 沈幼莺眨眼看他,片刻后问:“甜么?” 她是有些怕酸的,糖葫芦外头的糖衣是甜,但里头的山楂却酸得很,少有甜的。 薛慎面不改色地点头。说:“甜。你尝尝?” 沈幼莺正想也吃一颗,却被他抢了先。薛慎又咬下一颗,却不吃,反而叼着喂给她。 沈幼莺被迫启唇,舌头在糖衣上舔过一圈,甜滋滋的。 她眯了下眼睛,尝试着咬了一口,糖衣破碎时发出轻微的脆响,两人唇舌相触,裹着粘腻的糖。 沈幼莺红着脸避开,囫囵将咬下来的山楂嚼碎,结果刚嚼了下,就被酸得皱起了脸。 她一阵牙酸,眼泪都快被酸出来了,勉强咽下去,抬眸怒视薛慎,指责:“你怎么骗人?!” 薛慎慢条斯理将余下半颗山楂咽下,疑惑挑眉:“酸吗?我怎么吃着不酸?” 他表情太过自然,若不是沈幼莺现在牙还酸着,几乎要相信他了。 她埋怨地看了薛慎一眼,愤愤起身要去喝茶漱口。 结果薛慎却忽然将人拉了回来,将唇覆上去轻蹭,嗓音嘶哑含混:“真那么酸?让我尝尝。” 话音未落,已叩开她的齿列长驱直入。 沈幼莺被迫仰头,很快被他强势的亲吻搅乱了神智,整个人软绵绵靠在他怀中。 等这个长长的吻结束时,她眼里已有了水色,淡色的唇微微张开,急促地喘气。 薛慎用拇指按压她饱满的唇.瓣,喉结滑动一下,哑声道:“昭昭怎么撒谎?我尝着,很甜。” 沈幼莺气得咬住他指尖,薛慎轻“嘶”了声,眉目舒展地朗笑,抱着她起身走向床榻。 “乖,去榻上再咬。” 外头冬雪纷飞,室内却温暖胜春。 那根只来得及吃了两颗的糖葫芦掉落在地上,表面的糖衣缓慢融化,化作粘稠的蜜糖。 * 过了冬至,就快到了沈明江的寿辰。恰逢京郊的庄子修缮好了,薛慎便带着沈幼莺出京,去庄子上小住。 出京的路上,沈幼莺像只出了笼的鸟儿,整个人都快活许多:“爹爹若是瞧见我,肯定又惊又喜。” 薛慎“嗯”了声,又提醒:“你已经说了一路的岳父了,不如说说你的丈夫。” 沈幼莺瞥他一眼,不予理会,掀起帘子看窗外雪景。 朝夕相处天天都看的人,有什么好说的。 薛慎摇头失笑,将人拉回来:“昭昭竟这么快就厌倦了?” 沈幼莺略略无语,只能敷衍道:“王爷想说什么?” 薛慎道:“就说说昭昭昨天夜里是如何求我的,应下的那些条件可还算数?” 沈幼莺:!!! 她猛地捂住薛慎的唇,警惕地看了看外头,确定并没有引来下人的目光之后,才压低了声音气恼道:“青天白日的,你怎么,你怎么……” 她红着耳根瞪薛慎。 薛慎神色诧异:“我说什么了?怎么就说不得?” 沈幼莺咬着唇,转身不同他辩驳。 今日要去庄子上,她心急想回家看看,结果薛慎却偏偏不肯,还趁机提了……提了许多过分的要求,沈幼莺明知道他是故意的,却只能应下,才哄得薛慎松了口。 只是没想到这人面皮永远比她想的要厚,竟在马车上就提起,也不怕被人听去了。 沈幼莺越想越生气,又悄悄瞪了他一眼。 薛慎看着她气呼呼的侧脸,竟然觉得十分可爱。 离开东京之后,没了那些规矩礼教束缚,她好像气性大了些,也更活泼了些。 薛慎十分喜欢。 马车顶着风雪行了两个时辰,在下午才抵达沈家庄子。 薛慎先让侍卫推着自己下了马车,等沈幼莺出来,便用暖炉烘热了的手去牵住她冰凉的手。 沈幼莺有些畏寒,冬日里手脚总是冰凉,就是捧着暖炉,手心是热的,手背也捂不热。薛慎便习惯先将自己的手焐热,再去给她暖手背。 沈幼莺垂眸等他给自己捂手,捂热了之后,才用左手将暖炉端好,右手依旧蜷在他宽大温热的掌心里。 夫妻二人牵着手正要进门,却在沈家门前看见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上次金明池一别之后,沈幼莺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陆明河,也没有想起过他。更是从未想过,会在沈家门口看见陆明河。 他也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又看了多久,大氅上都积满了落雪。 沈幼莺不习惯当着外人的面亲昵,尤其是对方还是陆明河,怎么想怎么奇怪。她微微颔首,问一句“表哥怎么来了”,便有些不自在地想将手抽回来。 但一抽,却没有抽动。她诧异回头看薛慎。 薛慎略微用了些力道握住她的手,笑看冻得脸色青白的陆明河:“陆大人来了怎么不进门,不会是被岳父大人赶出来了吧?” 第117章 若是当初早些认识你 薛慎这话说得实在不算客气,但他的身份在那儿,也从来不是什么好性子,陆明河倒是并不吃惊。 他只是看着两人相牵的手,目光无比复杂。 他可以确定,刚才两人从马车上下来时,并没有看见他。所以秦王之后的一系列动作,并不是故意做给他看。 他敏锐地发觉,昭昭和秦王之间的关系,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一些他并不乐于看到的变化。 陆明河目光沉了沉,掸落身上的积雪,拱手朝秦王一揖:“见过秦王、秦王妃。” “秦王妃”三个字从唇齿间滑过时,仿佛有刀子在划喉咙,他念得无比艰难。 “下官是奉太子殿下之命,为边关战事而来。只是姨丈对我颇有芥蒂,并不愿意见我。”说到此处,他苦笑一声,看向沈幼莺。 她今日穿的是紫色短袄配花鸟裙,因为下雪,外头还披了件狐裘,灰白相间的毛领子围在颈间,显得脸颊只有巴掌大小。 许久不见,她似乎丰韵了些,下巴依旧是尖尖的,但脸颊上却多了些肉,瞧着更加显小,竟有了几分未出阁前的娇态。 尤其是她弯起眉眼冲着秦王笑时,让陆明河一阵恍神。 从前昭昭也曾这么对他笑过。 然而如今……笼在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陆明河不敢再去看她,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 沈幼莺闻言,当然知道爹爹为什么不肯见他。但想到陆明河是为了边关战事而来,料想爹爹虽置气不见他,但心里必定惦记着战事,就想开口叫他一同进门。 结果刚吐出两个字,就被薛慎用力捏了下手打断。 沈幼莺不解地回头,就听薛慎义正言辞道:“既然岳父不让你进去,我和昭昭也不好做主,陆大人且等着,我们就先行一步了。” 说完便牵着沈幼莺的手,示意侍卫推他进门。 沈幼莺张了张嘴,但见他眉眼沉静八风不动的模样,到底没有再开口,任由他牵着进了门。 陆明河看着二人相携的背影,这时候才敢肆无忌惮地去看沈幼莺,流露出痛苦煎熬的神色。 等二人进去,门房又立即关上了门,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陆明河站在风雪中,胸口好似破了个大洞,呼啸的寒风穿胸而过,让他从未觉得这么冷过。 等到了廊下,沈幼莺侧脸打量薛慎,见他双唇抿直成一条线,瞧不出高兴,但也瞧不出不高兴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晃了晃两人相牵的手,轻声解释道:“我邀表兄进来,并非是念及旧情,只是为了爹爹。爹爹虽然不肯见他,但想必心里担忧边境战事。” 薛慎轻轻飘飘睨她一眼:“叫得倒是亲热,我怎么不知道你同你表兄之间有什么旧情?不如昭昭说来听听?” 沈幼莺:“……” 她垂眸瞥了薛慎一眼,闷声闷气道:“他母亲是我姨母,我不叫表兄,该叫什么?” “我原先是同他订过亲,王爷也是知道的。” 他后院那些个侧妃夫人的,她也不是也没有说什么。如今却还好意思来同她翻旧账。 沈幼莺有些不高兴。 但她知道这事若真要掰扯起来,就是一笔烂账,与其说出来让两个人都不痛快,不如不提。 薛慎并不知她心中所想,但却会观人神色。 他见沈幼莺垂着眼眸不看他,也不说话,连同他牵着的手都无意识地松了下,便知道她不高兴了。 只是为何不高兴,却猜不出来。 他熟读兵书运筹帷幄,却仍旧在很多时候看不懂眼前人。 薛慎略微思索,示意侍卫停下来,道:“我并非责怪你,只是不喜他看你的眼神。” 那种藕断丝连,余情未了的眼神。 沈幼莺悄悄撇了下嘴:“眼睛长在他身上,我也管不了。” 她没有意识到,如今她在不高兴的时候,已经不会像从前那样忍耐和委曲求全,已经学会了对着薛慎发一点小小的脾气。 这是个好现象,薛慎也愿意纵容她的小脾气。 “正是因为管不了,所以才格外叫人不快。”薛慎将她的双手拢在掌心里,无可奈何地笑:“有时候我偶尔会想着,若是当初早些认识你,或许就没有他什么事了。” 沈幼莺想了想两人差了四五岁,实话实说道:“再早一些,我都没及笄,还是个小娃娃呢,你就是见着了也未必愿意理会我。”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理会你?” 薛慎捏了下她的手,却想起那年宫宴的时候,她穿着绣了锦鲤的袄裙,身量不算高,还不够长的头发梳成双丫髻,用红绸带装点,雪肤乌瞳,见着谁都是三分笑,像观音身边的童女。 只是人却不怎么聪明,竟然三言两语就被玄慈给哄住,骗去了偏僻的池塘边。 那时他遭逢巨变,肩负血仇,满心戾气无处发泄。但看着她无助地在池塘里挣扎求救时,还是生出了一丝心软,让身边的人将她救了起来。 当时她冻得嘴唇都发青,发着抖流着眼泪,却还会乖乖软软地道谢,说等爹爹来了要报答他。 他并未把一个孩童的话放在心上,之后听说她回了府里之后又发了高热,吓得沈明江告假在家不眠不休地照顾,应当也并不记得这些稚气的承诺了。 只是没想到一语成谶,当年握着他的手指说要报答他的孩子,现在成了他的妻子。 至于外面的陆明河,这辈子注定只能求而不得。 薛慎笑起来,手指插入她的指缝之中缓缓握紧。 沈幼莺觉得他这话有些莫名其妙,想起他冷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小声嘀咕道:“若是真见到了,怕是会被吓哭吧。” 她小时候胆子不大,还娇气,可没有现在这样好糊弄。 薛慎听见了她的嘀咕,却没有解释那段往事,只当没有听见,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吧,先去拜见岳父。” 第118章 秦王怎么公报私仇 沈明江正在书房里看舆图,一早上听说陆明河求见,他晦气得连门都没出,干脆将边境旧部送来的信件重新看了一遍,对着舆图思索边境情形。 下人来通传时,他还以为又是陆明河在作妖,刚不耐烦地说了句“不见”,就听传话的小厮道:“主君,秦王和秦王妃来了。” 沈明江一听,立即放下了手里的信件,推门出来:“昭昭回来了?人呢?” 小厮回:“正在在花厅烤火呢。” 沈明江眉头舒展,大步往花厅去。小厮小跑着跟着他后头,又听他吩咐:“去给厨房传话,把我昨日打的狍子和鹿都料理出来,让昭昭尝尝鲜。” 他到了花厅前,急切的脚步缓下来,仔细瞧了瞧衣着,确定没有不妥,才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进去。 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炭盆边烤火的小女儿。 庄子上没有地龙,只烧了两个炭盆。此时小女儿正坐在炭盆边,将手悬在炭盆上烘烤,而那个名声不太好的女婿则挨着她坐着,时不时替她将垂落的衣袖拢一拢,以防被炭火燎着了。 沈明江背手瞧了片刻,轻咳一声,走了进去。 沈幼莺久不见爹爹,很是想念,眼下看着人,立即欢喜地起身迎上前,搀着他的胳膊叫了一声“爹爹”。 她仔细打量爹爹的神情,见他鬓间白发并不比上回见面时多太多,便稍微安心了一些。 “爹爹和母亲这段日子可好?”她神情颇有些小心翼翼,怕爹爹还为沈沐雨的事伤心。 沈明江在薛慎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下,叹口气道:“我倒是没什么不好,就是你母亲这些日子哭多了,又染了风寒,大病了一场,眼下还躺着起不来身。” 其实他也连着好些日子睡不了一个囫囵觉了,只是沈沐雨做的事情实在荒唐,他当着小女儿和女婿的面,也不好说得太多,以免夫妻两个多想。 沈幼莺又何尝不明白爹爹的难处,她想了想,还是没有隐瞒之前和沈沐雨传信的事:“其实回东京之后,王爷曾设法给大姐姐递过消息,说若是她愿意离开陈王府,可以帮她向陈王讨一封休书,但大姐姐说……”沈幼莺顿了顿,才道:“说她无颜再回家里,不愿回来。” “这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脾气,也不知道是随了谁!”沈明江气得攥拳。 沈幼莺也不理解沈沐雨的选择,但如今她已经嫁做人妇,未来的路只能她自己去走,就算是父母和姊妹也没有办法去代替她选择。 沈明江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生气归生气,却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倒是薛慎见这父女俩好不容易见一次,还要为旁人伤神叹气,缓缓开口道:“方才我们进门时,在门口看见了陆明河。陆明河如今是太子门客,他都出面了,想来岳父重回朝堂只是迟早的事。等岳父重掌权柄,陈王就算看在岳父的面子上,也不会太过苛待大姨姐。” 沈明江闻言看了他一眼,眉目不动道:“如今陆明河是代表太子来请我,若我应了,日后便是太子党羽。沈家向来不参与储位之争。” 这才是他真正不肯见陆明河的原因。 他一心保家卫国,无意卷入这些朝堂党争之中去。 薛慎闻言颔首:“岳父说的不错。”说着话锋突转,又道:“但陆明河出京来了沈家,消息定然瞒不住。若是放任他就这么杵在门口,也不知道后面会生出什么样的流言蜚语来。” 流言蜚语杀人刀。 沈明江仔细一琢磨,觉得他说的不错,当即叫来了管家,吩咐道:“你端一盆水出去,请陆明河走。若他不走,便泼水招呼。” 他是武将,从来懒得玩这些虚头巴脑的手段,若是陆明河还死皮赖脸不走,他只能动手撵人了。 薛慎见管家领命离开,嘴角微不可察勾了下。 沈幼莺瞥他一眼,腿碰了碰他,用眼神道:你公报私仇。 薛慎与她对视,眉头轻挑微微一笑,并不遮掩自己的险恶用心:对,就是公报私仇。 “……”沈幼莺不想理会他忽然幼稚的行径,兴致勃勃吩咐下人去拿两个红薯来埋在炭盆里,等会她要吃烤红薯。 * 陆明河看见管家端着一盆水出来时,便苦笑了一声,知道沈明江是铁了心不会见他了。 他也没有再做死缠烂打的行径,退后两步后长长一揖,才上了停在远处的马车,命车夫回东宫复命。 马车缓缓掉头,车轮压过厚厚的积雪,缓缓往反方向驶去。 陆明河没忍住掀起车帘往回望,却见沈家庄子逐渐模糊在风雪之中。他有些颓然地放下车帘,失神地靠在车壁上,难以控制地去想此时昭昭在做什么。 昭昭畏寒,从前在东京时,每逢下雪天,她总会像个怕冷的猫儿一样缩在烧了地龙的暖阁里,十分不愿意出门。 他若是想见她,只能借口去寻沈修仪,再磨着沈修仪带他去见一见人。 那时他还想着,他的院子里没有地龙,得在大婚之前铺上地龙才好。她的手脚总是冰凉,暖手炉也捂不热,等成了婚,他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将她的手暖在掌心,叫她再不惧冬寒。 可如今他院子里的地龙早就已经铺好,他却再也不可能正大光明地为她暖手了。 甚至连多看她一眼,都是奢望。 陆明河眼眶发红,有些狼狈地抬起手臂挡住眼睛,喉咙间溢出两声嘶哑难听的苦笑、 * 两人在沈家安顿下来,还是住在沈幼莺从前的院子里。 不过这回沈幼莺长了记性,特意让白螺丹朱收拾了好几套备用衣物带过来。 薛慎坐在窗边,看她和两个女使一起收拾箱笼,转着轮椅行到她从前放小衣的那个箱子前,掀开看一眼,却见里面空空如也,顿时遗憾地“啧”了声。 还问:“这里头放着的衣裳呢?” 沈幼莺乜他一眼,竭力维持着淡淡的神色说:“不合身,早就扔了。” 薛慎又“啧”了下,目光凝着她,回味一般地笑:“我瞧着倒也还能穿。” 沈幼莺转过脸去,不想理会他了。 第119章 若有机会,你可还愿意嫁他? 在庄子上住了四五日,便到了沈明江的寿辰。 今时不同往日,寿宴也没有大办,只是厨房做了一桌席面,一家人围坐一桌,吃一顿饭便算过了寿。 这是沈家几口人难得齐聚一堂的时候,大病初愈的方氏坐在沈明江右侧,左侧则坐着沈幼莺和薛慎,再就是有一段时日没见的沈怀舟。 沈怀舟被罢了官,如今无事可做,便接管了家中剩余的铺子。许久没见,他性格圆滑了许多,看见薛慎也没有那么畏惧,竟也能壮着胆子同薛慎攀谈几句。 沈明江目光扫过空缺的位置,对沈怀舟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亲了。之前给你挑的亲事,你母亲都瞧不上。你自己可有喜欢的?” 沈怀舟连忙起身:“我都听父亲母亲的。” 方氏闻言不满,忍着气缓声道:“大郎已经不在了,日后怀舟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亲事怎么能马虎了?怎么也得找个门当户对、能当得起家的女郎才行。” 沈明江听不得她说这些,摇了摇头,径自对沈怀舟道:“你母亲的话你听听就算了,若是有喜欢的女郎,来同我说,我做主去给你提亲。” 方氏听着,脸色顿时就有些难看,但到顾忌着秦王还在,只能忍下了辩驳的冲动,瞪着碗里的饭粒运气。 等寿宴散了,见沈幼莺和秦王回了院子,方氏实在忍不下去,着急道:“老爷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怀舟好歹也曾是官身,沈家的门楣又在这里,正妻怎么能随他喜欢?若是他喜欢那勾栏院里的歌女舞女,莫非也让他娶进门不成?” 沈明江皱眉:“沈家是什么门楣?如今不过普普通通的庄户人家罢了,你还想他尚公主娶世家贵女不成?”他缓缓摇头:“你这攀龙附凤的心思再不改改,怀舟的婚事也要叫你搅和了。” 他想起还在陈王府的大女儿,勉强压下了心头翻涌的火气,道:“怀舟的婚事,我自有安排,你不必操心。” 方氏闻言瞪大眼睛:“老爷这是怪我?雨儿是我身上的掉下来的一块肉,我若是早知道陈王禽.兽不如,怎么会让雨儿嫁过去?” 沈明江失望摇头:“你还是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 若不是她总盼着沈沐雨结一门好亲事,盼着用女儿的姻亲去帮扶沈怀舟,沈沐雨也不会轻易被陈王哄骗,一门心思想给陈王做妾。 她心疼女儿是真,可糊涂也是真。 眼见她捂着脸又要哭,沈明江这些日子实在被她哭得头疼,只能甩袖去了书房。 沈幼莺停在廊下,看着父亲气冲冲的身影,缓缓叹了一口气。 她没有上前,悄悄退了出去,手里捧着沈沐雨做的那双护膝,往书房走去。 刚才在席间,她分明看见爹爹盯着空着的那张椅子出了神。 薛慎转着轮椅行在她身侧,道:“你父亲这样的人,怎么会娶了这样一个……” 他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顾忌着对方到底也是沈幼莺的继母,没有将话说完。 沈幼莺道:“父亲是个很念旧重感情的人。” 父亲和母亲感情深厚和睦,后院里也就一个方氏,就这还是母亲担心自己身子弱不能再有子嗣,才作主为父亲纳了一门良妾。 母亲去世后,父亲没有再娶,见方氏性子和顺,便将她扶了正。 方氏未必是多坏的人,可她心里似乎总存着一股劲,盼着两个儿女有朝一日能将大哥和她压下去,于是日日在沈沐雨耳旁念着念着,沈沐雨就听进了心里,酿成了大错。 她又叹了口气,没有多议论长辈之间的事情,让薛慎在外面等她,自己敲响了书房的门。 沈明江这个寿辰过得实在不算开怀,瞧见小女儿过来,他才收了脸上的郁色,笑着看向她手里的东西:“昭昭不是送过寿礼了,怎么还有?” 沈幼莺将那双护膝交给他,轻声道:“这是大姐姐亲手给爹爹做的。”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她本是想借我的名义交给爹爹,但我觉得,让爹爹知道更好些……” 沈明江捏着厚实的护膝,手抖了一下,沉默片刻说:“你姐姐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沈幼莺“嗯”了一声:“但这双护膝她做的很用心,针脚细密,爹爹戴着,冬日里也不怕膝盖受冻疼痛。” 沈明江没再说话,他眼睛有些红,不愿让女儿看见,微微背转过身去:“她若是早能这么懂事,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可世上没有早知道。 曾经征战沙场、铁骨铮铮的将军,却因为儿女之事佝偻了脊背。 沈幼莺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能低声道:“她已经知道错了,爹爹若是不忍心,等日后便将她接回来吧。养在家中或是再寻一门亲事都可以,我不会因此怨怪爹爹。” 沈明江转过身,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你大哥还在的时候,总爱说你娇气。但我倒觉得,家里几个孩子里,就你最懂事。” 沈幼莺很轻地蹭了下爹爹宽厚有力的手掌,弯起眉眼,俏皮眨了下眼:“大哥其实说得也不算错。” 沈明江被她逗得开怀一些,想起她同秦王的事,又犹豫着问道:“这次回来,看你同秦王好似又亲近了几分?” 沈幼莺有些赧然地垂首,含糊应了声。 沈明江目中闪过深思,试探道:“昭昭当真认定他了?若有机会,你可还愿意嫁他?” 沈幼莺闻言有些茫然,斟酌着道:“倒也说不上认定不认定,就是了解他越多,越觉得他同传闻中很不一样……”她觉得爹爹这话问的有些奇怪,有些不解道:“爹爹怎么忽然这么问?我都嫁给他了,哪还有什么机会?只不过从前嫁过去时觉得能安安稳稳到老就算幸事,但如今……大约是念头变了些,若是他不负我,日后大约也能相扶到老。” 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是少女懵懂时的愿望,可那样的愿望太难实现,她不愿将自己逼进死胡同里,换来伤心一场。 不如就这样守着自己的心,不奢求太多,同他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第120章 上来,我背你。 沈明江听着,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神情复杂地又摸了摸她的头,道:“爹爹知道了,昭昭不觉得委屈就好。” 沈幼莺只以为他还在为当初自己被迫嫁给薛慎冲喜而愧疚,摇摇头道:“女儿并没有受什么委屈的。”她怕说多了反而又惹得爹爹伤心,主动说起另一件事:“我瞧着爹爹在家里住得也不爽快,正好王爷在附近另辟了一座庄子,就在半山腰上,再过两日我们准备去那边庄子上小住,等风雪停了,还可以进山打猎,爹爹可要同我们一道去?” 沈明江闻言流露出笑意:“傻丫头,你们小夫妻去庄子上玩儿,把爹爹带着算什么回事?” 沈幼莺有些不好意思,低声咕哝道:“这有什么不行的。” 沈明江知道她和秦王最近正情热,自然不会去当那个讨人嫌的。沈幼莺见状只能放弃,又在沈家住了两日之后,才同薛慎去了另一处庄子上。 这处庄子距离沈家倒是不远,只是因在半山腰上,山路上积雪又深,并不好走。 此行薛慎有意进山打猎,为沈幼莺寻两张好皮子,因此带进山的只有少数几个心腹亲信,就连沈幼莺身边的白螺丹朱都留在了沈家,没有同行。 因为带的人手不多,到了山脚下,一行人便弃了马车,步行上山。 薛慎特意准备了轿辇,让侍卫抬着沈幼莺上山。 沈幼莺坐在轿辇中,捧着暖手炉,略有些兴奋地看四周的雪景。寂静无人的山中,一条不算宽的小路弯弯曲曲向上延伸,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积雪,因无人行过,积雪干净蓬松,透着清冽的寒气。 道路两旁则是裹着雪的林子,偶有飞鸟掠过,惊起簌簌的落雪。 沈幼莺坐着看了一会儿,就有些跃跃欲试地想下来自己走。 薛慎给她拢了拢披风,又摸了摸她的手,确定仍旧暖着,才有些无奈道:“等会冻着了。” 沈幼莺说:“这会儿也没有风雪,在路上走着,应该不会太冷。” 薛慎见她实在想玩儿,只能让她下来。 沈幼莺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踩在蓬松的雪地上。白色的雪没过鹿皮小靴的鞋面,她有些新奇的踢了踢,扬起一阵细雪。 这种感觉很奇妙,东京城里的雪景也不差,但大约是规矩太多,连雪也是一种被修剪规整过的精致。 而现在她脚下的雪,却是野的。 她快活地提着裙往前小跑了两步,途中不小心撞到了树枝,枝桠摇晃,落了她满身的雪。 她被凉得低叫一声,怕冷地缩起脖颈,回头朝薛慎笑得明艳。 珍珠般的落雪零星点缀在她发间,双目明亮水润,让她看起来像山野中的小鹿。 薛慎摆了摆手,示意侍卫们落后几步,自己走近她,拂去她发间雪花:“好玩么?” 沈幼莺点头:“好玩。” 瞧见仅有的跟随的侍卫也落到了后面,沈幼莺没忍住转了个圈,眼里是纯然的喜悦:“我从没有见过这么干净的雪地。” 东京城里都是人,再干净的雪,过上一.夜,也零落成了泥。 薛慎牵起她的手:“山里没有旁人,你喜欢就多住几日。” 沈幼莺重重点头,伸手去摘枝桠间垂落的冰凌。她的手指头冻得有些发红,时不时怕冷地缩回来呵呵气,但依旧乐此不疲地去触碰所有觉得惊奇的东西。 薛慎有意纵容,目光随着她转动,眼里也不由带了笑。 这个时候,她好像才敢展露几分稚气。 但其实她不过才十七岁而已,本就不大的年纪,却因为沈家的巨变,变得小心翼翼,装得老成稳重。 但本不该如此。 山路不短,沈幼莺兴致勃勃地走了大半,后知后觉地开始觉得冷。 鹿皮小靴在雪地里走得久了,似乎浸了雪水,也不再暖和。她轻轻跺了下脚,又往双手呵了口气,第三次问:“还有多远到?” 她有点想坐轿辇了,但刚才是她要求自己走的,现在又不想走了,怎么想都觉得有些反复无常的娇气,她就忍着没有开口。 薛慎瞧了出来,故意问她:“快到了,冷了?” 沈幼莺要面子,说:“也还好。” 薛慎笑起来,在她面前蹲下身,回头看她:“上来,我背你。” 他身量很高,肩背宽阔。冬日里的棉袍穿在他身上并不显臃肿,反而衬得他肩宽腰细腿长,很是修长挺拔。 沈幼莺有些犹豫:“要不还是坐轿辇吧……” 她犹犹豫豫,薛慎索性自己动手,反手扣住她的腿弯一拉。沈幼莺一惊,身体惯性往前扑倒,正正好趴伏在他背上。 薛慎托着她的臀,轻松将人往上送了送,似随口一说:“我们是夫妻,在夫君面前,不必有太多顾虑。” 沈幼莺咬了下唇,心脏咚咚乱跳。 她有些逃避地将脸埋在薛慎颈间,低低“嗯”了一声。 …… 薛慎背着她,大约又行了一刻钟,便到了庄子上。 庄子建在半山腰的一片平地上,是一处三进的宅院,虽占地不大,但十分风雅,宅院四周植满翠竹,冬日里竹叶堆满白雪,瞧着别有一番意境。 宅院里提前安排了人过来洒扫布置,沈幼莺随着薛慎进去,发现厅中竟然十分暖和,却没见摆炭盆,不由诧异道:“这里有地龙?” 薛慎“嗯”了声:“后院还从山上引了温泉水下来,等会你可以去瞧瞧。” 沈幼莺神色惊讶,薛慎说要进山打猎,要到山里的庄子上住几天,她只以为是随意寻的一处庄子,能比沈家庄子好些就不错,但没想到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 她回主屋换了身干燥暖和的衣裳,便去后院瞧薛慎说的温泉。 整个后院种满了梅树,眼下红梅正艳,花枝掩映之中,隐约可见中央一口冒着白气的泉水。温泉池子是露天的,四周只竖了两扇竹编屏风,摆了矮几坐垫,很有几分野趣。 沈幼莺有些意动,她上前伸手探了探池水的温度,水温也正好。她正准备起身去叫女使给自己准备泡温泉的衣裳,身后却附过来一具沉重温热的身躯:“昭昭可还喜欢?” 沈幼莺点点头,又有些好奇:“这庄子瞧着费了不少心思,王爷怎么寻到的?” 东京城里待久了难免腻味,世家贵族们便在京郊置办了各式各样的宅院园林,隔三差五地去住住。像这样环境清幽,铺了地龙还引了温泉水的宅院,算是可遇不可求了。 薛慎沉默片刻,唇贴着她的耳垂,道:“这是我父亲置办的宅院,他若是得空,会带母亲过来小住。后来……又给了我。” 第121章 你别这么看我 薛慎的父母……便是先帝和先皇后。 先帝和先皇后的恩爱就连沈幼莺都有所耳闻,听说先帝同先皇后是年少相识,感情十分深厚。后来先帝登基做了皇帝,先皇后因为身体不好,只得了一个独子,群臣奏请先帝选秀纳妃,绵延子嗣,但先帝都一力否了。 而薛慎作为帝后独子,更是早早就被立为太子,被先帝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沈幼莺侧脸看他,不经意瞧见他眼底的暗色,心想有这样恩爱的父母,他同父母的感情定然十分亲密。 然而天不垂怜,先皇后因担忧他的病情,忧思过度早早去世,之后先帝也紧跟着去了,只留下薛慎一个人。 他心中的痛苦,恐怕比她得知兄长出事时更甚,更深。 “先帝和先皇后,比传言中还要恩爱。”沈幼莺知道失去至亲的痛苦,任何言语的安慰在莫大的痛苦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最后,她只能这样说。 “嗯。”薛慎扣住她的腰,唇在耳垂上流连片刻,辗转至侧颈。 “父亲曾同我说,待我.日后成了亲,想躲闲偷懒时,就可以带着妻子到这里来。” 侧颈传来湿濡温热的痒意,沈幼莺本能朝另一边偏了下脖颈,结果却将弱点尽数暴露,更方便了薛慎采撷。 他从后方紧贴着沈幼莺,将那修长的天鹅颈反复亲吻过,才将人转过来正面对着自己,抵在了一棵梅树下。 沈幼莺双唇微张,轻轻喘息,眸光潋滟看他:“殿下当年……可曾有想带来的人?” 薛慎去咬她的唇,尝够了才放开,唇贴着唇厮磨,嘶哑的声音从唇缝间溢出:“没有。” “年少时忙于政务,一心只想当个合格的储君,不让人诟病父亲母亲,哪有心思想那些儿女情长。后来断了腿……更没有心思去想了。” 薛慎捧起沈幼莺的脸,定定看进她眼眸深处,在她眉心烙下轻吻:“所以只有你。” 沈幼莺心口微微发涨,这一刻她无从分辨薛慎话中真假,只是顺从了本心,手臂攀住他的肩膀,垫脚去寻他的唇。 薛慎配合地低下头,唇与唇相撞,缠.绵又激烈地辗转。 沈幼莺整个人像一棵柔软的藤蔓,热情地攀附在薛慎身上。薛慎一手掐着她的腰,将人往上提,以便更深地亲她。一手去解繁复的衣带。 梅树承了两个人的重量,枝桠颤颤,花瓣和细雪纷纷扬扬落下,点缀在两人发间、衣上。 …… 沈幼莺原是想去让女使准备衣裳,泡泡温泉舒缓一下筋骨。 但薛慎的到来打断了她的计划。 最后倒也泡了温泉,只是却没有衣裳换了。 她瞪着正给她拧干头发的男人,有几分埋怨道:“我都说了别在这里。” 薛慎挑眉:“昭昭怎么翻脸不认人,方才明明是你缠着我不肯放……” 想起方才的孟浪,沈幼莺的脸比水面上漂浮的梅花花瓣还要红,她从薛慎手中抢过长发,将浸湿的发尾用力拧了拧,用簪子随意绾在脑后,身体沉在水面之下,催促薛慎:“你快去给我拿衣裳。” 她都在这里泡了大半个时辰了,总不能再继续泡下去。 薛慎目光在水面上扫过,舔了下齿列,笑道:“又没有旁人,要衣裳做什么?” 说着将搭在竹编屏风上的狐裘取下来,弯腰将沈幼莺从水中捞出来,动作快速地用狐裘将人裹得严严实实,便抱在怀里往回走。 “这样不是快上许多?” 沈幼莺又羞又急,要不是四肢都被狐裘包裹着动弹不得,都要上手挠他了:“你、你怎么这样!” 若是让伺候的人看见了,她还怎么竖立王妃威严! 薛慎腾出手来捏捏她比玛瑙还要红的耳垂,笑道:“怎么样了?我抱我的夫人回房,难不成还抱错了?” 他总是有很多歪理邪说,沈幼莺说不过他,气得脸颊都微微鼓起来。 薛慎眼中笑意越深,顿住脚步,垂首轻咬了她的鼻尖一下,哑声道:“伺候的女使被我打发去外院了,不会有人瞧见。”说完微妙顿了下,又道:“你别这么看我,不然等会儿晚饭也别吃了。” 沈幼莺:“……” 她索性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 * 到庄子上的第一日,沈幼莺的晚饭是在榻上用的,薛慎一口口喂她。 虽然庄子上的人不多,但因为多了个沈幼莺,薛慎还是提前预备了两个女使。沈幼莺第二日起身梳妆时,看见两个陌生的女使,总觉得对方看她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再出门看见守在院子各处的侍卫,又咬唇愤愤瞪了薛慎一眼。 薛慎神色无辜,去看侍卫牵出来的马儿:“昭昭不喜欢这匹马?”他“啧”了声,拍了拍格外高大、通体漆黑的马儿,嫌弃道:“就说你这脾气得改改,瞧瞧,把你的女主人都吓着了。” 黑马仿佛听懂了,不满地甩了下头,冲他打了个响鼻。 薛慎朗声大笑。 沈幼莺瞪着瞪着,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匹黑马格外优雅地踱了两步,走到她跟前。用鼻子去拱她的手。 沈幼莺摸了摸它打理得光滑油亮的鬃毛,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糖喂给它,对薛慎道:“它看起来年纪不小了。” “嗯,有七岁多了。” 薛慎看着眼前的黑马,眼中划过怀念,对面露不解的沈幼莺解释道:“它是同一批马中的马王,当年父亲亲自带我去马场挑的,花了三日才驯服。” “后来它就一直跟着我了。” 提起过去那些事,薛慎眼中划过幽暗之色,淡淡道:“若不是它,我估计断的就不只是两条腿了。” 第122章 以后……我陪着你。 两人成婚之后,薛慎从未提及那场让他残了双.腿的意外,沈幼莺还是第一次听他主动提起,不由露出诧异的神色,想说什么又顾忌着,最后还是没有开口,只是侧耳做出倾听的模样。 “好奇?”薛慎见状问她。 沈幼莺微微犹豫,还是点头,目光扫过他如今完好康健的修长双.腿:“有一些。”又道:“你若是不想说,可以不说。” “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薛慎踩住马镫利落跃上马背,朝她伸出手:“上来,我讲给你听。” 黑马要比沈幼莺骑过的马高大许多,她抓住薛慎的手,正要借力上马,结果却被薛慎顺势握住了腰,轻而易举地抱上马背。 沈幼莺发出低低的惊呼声,身体本能往后,靠进了薛慎怀里。 薛慎双臂环过她的腰肢,松松抓住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黑马便纵蹄奔了出去,带着两人跑入雪林之中。 保护二人的侍卫零星散开,不远不近地缀在后方。 等进了雪林深处,马匹的速度才慢下来,薛慎替沈幼莺将吹乱的鬓发掖到耳后,才继续讲:“当时也是这样的一个雪天。我忙里偷闲出宫狩猎,只带了四五个侍卫。结果狩猎途中,遇见了一头灰熊。” 沈幼莺闻言一惊,连身体都坐直了些,欲要回头看他,却被薛慎禁锢着没法动弹,只能不确定道:“怎么会遇见灰熊?按理说就算山里有熊,冬日里也该冬眠了。” 就算真的运气不好,恰好遇见了醒来的灰熊,听爹爹说,这种时候的熊攻击性并不是特别强,只要小心避开就好了。 “因为有人算准了我有出宫狩猎的习惯,提前在我狩猎的范围内放了一只从冬眠中吵醒,饿狠了的灰熊。”薛慎轻描淡写地说。 沈幼莺却是一愣,这是同市井传言截然不同的另一个故事。 薛慎继续往下说:“那只灰熊饿极了,凶性大发,我带的弓箭都是轻弓,射程和力道都不够,射不穿灰熊厚实的皮毛。交手之后灰熊不仅不退,反而更加暴躁,随行的侍卫只能以身肉搏拦住它,为我争取逃离的时间。” 薛慎声音微微发沉,沈幼莺几乎能想象到当时惨烈的场面,不由自主握住他拽着缰绳的手。 “我原本欲策马出去求援,但就在我快要离开林子时,前方的路上却忽然又窜出了另一只灰熊。随行的侍卫被另一只灰熊拖住,我只能孤身迎战。” “你见过灰熊么?”薛慎问她,见沈幼莺摇头,他指着路旁的一棵树比划道:“它大概有这棵树这么高,而我只到它腰间。” 那样大的一只灰熊,便是经验丰富的猎人遇见了都要小心翼翼躲开,更何况是当时已经奔逃一路、独自落单的薛慎。 “我与它缠斗了许久,负了很重的伤,才射瞎它一只眼睛,斩断了它一只胳膊。但它也因此更加狂躁,对我紧追不放。当时我已是强弩之末,只能勉强伏在马背上,被乌云驮着逃命。” 说到此处,薛慎动作轻柔地摸了摸乌云的鬃毛。 沈幼莺这才知道,原来他的坐骑叫做“乌云”。 “只可惜我运气不太好,逃到半路时,就因失血过多失去神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又从山坡上滚了下去,我的双.腿就是这么摔断的。”薛慎道。 “后来是父皇发现我并未按时回去,派人来寻,遇见了等在林子边缘的乌云,跟着乌云才寻到了昏迷的我。” 沈幼莺一时失语,无法想象那是多么惨烈可怖的情景,也终于明白他说“若不是乌云,他估计断的就不只是两条腿了”是什么意思。 她胸口微微起伏,仿佛自己也跟着经历了一遍那样的惊险,缓了许久才说:“可我听说的并不是这样。” 市井间都说,秦王是惊了马坠.落,被踩踏才断了双.腿。 薛慎笑了下,眼神有几分讥讽,但沈幼莺背对着他,没有看见:“那两头灰熊出现的地点和时机都太过蹊跷,我出事之后,父亲便封锁了消息,派了重兵封锁山林进行搜查,但并未寻到人为的痕迹。但父皇并未就此放弃,一直在暗中寻找蛛丝马迹。惊马的消息就是放出去迷惑人罢了。” 沈幼莺恍然,又问:“那幕后之人……最后查到了吗?” “查到了。”薛慎说。 沈幼莺正想问是谁,却听身后人抢先一步说:“现在还不便告诉你,等日后你就知道了。” 她便“哦”了声,又想起薛慎明明治好了双.腿,却依旧装作不.良于行的模样,再加上西山行宫的种种,她心里有了隐约模糊的猜测。 但薛慎既然说日后再告诉她,她就没有再刨根问底。 过了片刻,她垂首去摸薛慎的腿,轻声道:“当时很疼吧?” 她幼时学骑马,只是坠马摔破了膝盖,都疼得直流眼泪,难以想象薛慎曾经历过什么样的痛苦。 “要说疼,那还是治腿的时候更疼。” 时过境迁,薛慎回忆起那些痛苦,都仿佛笼上了一层薄纱,记忆其实并不分明。 但沈幼莺既然主动问起,他便不会放过这个让她心疼的机会。 他握着沈幼莺的手,引着她去触碰曾经摔断的腿骨:“找到真正能治好我的腿的大夫时,我的腿已经断了一年有余。当时大夫说我要想重新站起来,需得将勉强长好的腿骨再次打断,重新接骨,再服用他调配的药剂,内服外用,等腿骨重新愈合之后,再辅助漫长的训练康复过程,才能恢复如常。” 沈幼莺摸到他腿部因用力绷紧而鼓起的肌肉,难以想象这样修长有力、可以背着她走过漫长山路的双.腿,竟然断过两次。 她微微出神,忽然又想到,薛慎的名声变得越来越差的那段时间,差不多也正是他开始治疗双腿的时候。 “你是故意的……” “你倒是反应快。”薛慎笑了下,揉揉她的耳垂,道:“也不算是故意,那段时日我备受煎熬,本就脾气极差。加上治疗双.腿的消息绝对不能走漏,我便干脆自毁名声,借机处理了一些不忠之人。” 沈幼莺露出恍然之色。 想起这几年间,他经历丧亲之痛,断腿之苦,从朝野敬服的少年太子变成了凶戾残暴的秦王,其间不知道流了多少血与泪,但他都硬生生一个人扛了过来,便不由生出心疼。 沈幼莺双手合拢,将他的手拢在掌心,转过脸羞赧又认真地说:“以后……我陪着你。” 第123章 我想亲你。 薛慎眉骨微抬,看进她的眼睛里。 沈幼莺微微抿着唇,神色郑重肃穆,薛慎本是想逗她心疼自己趁机讨些甜头,却被她的眼神看得心软,手指轻触她因为羞涩不住眨动的眼睫,声音变得有些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以后再反悔,也来不及了。” 沈幼莺又眨了下眼,低低地“嗯”了声,眼睫末端扫过薛慎指腹时,痒意如同涟漪一般在心口层层荡开。 薛慎捻了下指尖,掐着她的腰将人抱起来转了个方向,面朝自己,掌心附上她的侧脸,与她额头贴着额头:“我想亲你。” 沈幼莺心脏咚咚乱跳,不明白薛慎从前都是想亲就亲了,为何今日非要多问一句。她说好也不是,不好也不是。只能轻咬了下唇,闭上了眼睛,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不安地转动着,脸颊红霞如染,有种勾人的娇意。 薛慎低笑一声,贴近,含.住她的唇。 他的动作十足的温柔,只是含着轻舔或者蹭一蹭,并不急切。一臂环过她纤细的腰肢,将人拉向自己,一臂扣住她的后颈,将人全然禁锢在自己的怀抱之中撷取。 沈幼莺像一朵经受不住冬寒摧折的花儿,怕冷一样挤进他怀中,全靠他的手臂才勉强支撑。 乌云驮着两人在雪林之中随意漫步,偶尔有枝叶拂过两人身上,冷雪沾衣,激得身体微微战栗。薛慎用宽大的斗篷将人裹住,唇舌流连在她颈间,沙哑的嗓音带着诱哄:“他们不敢跟太近,不会有人看见。” 沈幼莺眼眸含水,微弱地摇头,眼尾一片洇红。 薛慎珍惜地舔去她眼角的泪珠,唇舌流连至敏.感的耳后,停了手:“真不要?” 沈幼莺被他折腾得快要哭出来,手指无助地攥紧他的衣襟,喉间发出小兽一般的呜咽声。但她脸皮实在太薄,只能忍耐着低泣,将眼泪全蹭在薛慎胸.前,带着哭腔控诉他:“你总欺负我。” 薛慎“嘶”了声,被这幅雨后海棠的美景勾的眸色微暗,咬住她修长的颈,低哑含糊道:“嗯,那不欺负你了。” …… 两人在雪林里漫无目的地晃荡了快一个时辰,才回去。 沈幼莺浑身发软四肢无力,绾好的发髻也松散垂落在颊侧,整个人透着一股海棠春睡的慵懒和妩媚。 薛慎将她从马上抱下来,她整个人都缩进宽大厚重的斗篷之中,只露出一双眼睛来,不安地打量四周。 好在薛慎已经将伺候的下人打发走,并没有其他人,她才没有那么紧张羞臊。 薛慎直接将人抱去了浴房。 浴房里建了浴池,也是从外面引来的温泉水,沈幼莺拒绝了薛慎帮忙,自己解开斗篷,宽了衣裳下水,整个人都沉入水中,警惕地盯着似乎也想下水的薛慎:“你去屏风后洗。” 与她的孱弱无力不同,薛慎神采奕奕,闻言笑:“这么大的浴池,昭昭总不能一个人霸占了。” 沈幼莺瞪他,深知和他讲道理是没有用的,也使了一回小性子,霸道道:“我就想一个人泡,你去另一边。” 说话时,那双灵动漂亮的眼睛瞪圆,娇俏又可爱。 知道刚才在马上确实过分了些,薛慎深深看她一眼,无奈举起双手退后一步,妥协:“好,我去另一边。” 见他走了,沈幼莺才松了一口气,红着脸清洗身体。 * 在半山腰的庄子上住了四五日,沈幼莺过得很是惬意。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再起,若是没有风雪,薛慎就会带着她进山打猎,两人并不深入,只是猎一些小型的狍子、野兔之类的动物。猎物带回去让厨房料理干净,做个热腾腾的暖锅,味道不比樊楼的差。 若是遇上风雪天不便出行,沈幼莺便会窝在暖阁里看话本。自从知道先帝先皇后也曾在这处宅院里住过,她便多少有些好奇,一次去书房时,竟发现书房里放着许多话本子。问过薛慎之后,才知道这里的书籍大多是他父母留下,她料想应该是先皇后搜罗来的,便挑了几本带到暖阁里看。 大多时候,薛慎会陪着她身边,或是琢磨棋谱,或是同她一起看话本子,间或点评几句;少数时候,他会带着侍卫和重弓深入雪林,寻一些大型、少见的猎物。 ——他说想为沈幼莺寻几张好皮子做衣裳,如今竟也没有忘记。 薛慎再次进山狩猎那日,沈家忽然来了人。 “主君请王爷与王妃立即回去,说京中出了大事。” 沈幼莺闻言立即叫留守的侍卫进山去寻薛慎,又吩咐女使收拾东西:“具体是什么事情可知道?” 报信的小厮摇头道:“具体的主君没说,小的只知道东宫也来了人,说是不知道王爷行踪,只好寻来了沈家。” 东宫? 沈幼莺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为何忽然想起了太子妃。 她强行稳住心绪,将小厮打发下山回去报信,自己去帮着女使收拾东西。 其实上山来时,除了更换的衣物她并未带什么行李,可不过小住了几日,却忽然多了许多物件。 她一边收拾,一边有些心焦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大约两刻钟后,外头传来马蹄声响。 沈幼莺立即迎出去,看向他。就见薛慎面色微沉地走来,摸了摸她的脸,哑声道:“大嫂出事了,我们得立即回去。” 心中那股隐隐约约的不祥预感应验,沈幼莺心口紧了紧,道:“都已经让下面人收拾好了,立即就可以走。”犹豫了一下,她还是问道:“严重吗?大嫂可还好?” 薛慎摇头,声音也阵阵发沉:“不清楚,得回了东京才知道。” 沈幼莺便不再多问,同他一道下山。 事情紧急,途中两人没有再在沈家停留,只派了人去沈家传了口信,便乘马车疾驰赶回东京。 等回了秦王府,王德顺已经早早候着了,见到二人连忙迎上来,低声道:“太子妃忽然早产,难产血崩,只吊着一口气了。太子怀疑有人下毒谋害太子妃,如今整个东宫戒严,连官家都惊动了。” 第124章 元谨,我早该杀了他。 沈幼莺一震,猛得抬起头来,脸色如同白纸。 薛慎握住她的手,转动轮椅往书房去,示意王德顺跟上:“细说。” 等到了书房,王德顺才将完整经过说出来。 太子妃怀的是双胎,这些时日状况一直不太好,太子为了稳妥,直接请了两位太医住在东宫,轮流守着。 但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出了意外。 就在昨天半夜,太子妃用了一碗补汤之后,忽然心悸发慌,腹痛难忍,竟是早产了。 东宫稳婆、太医都早早备好了,都说七活八不活,太子妃正好七个多月,早产虽有风险,但并非死局。原本直接将太子妃送进产房待产就是,可太医来请脉时,却说太子妃腹中的两个胎儿竟已经胎停了。 太子妃惊闻噩耗,几乎昏死过去,却不肯轻易放弃腹中孩子,坚持要先生产。结果中途因身子太虚而难产血崩。 王德顺小心翼翼道:“听说太子已经下了令,孩子可以不要,但必须保住太子妃。可太子妃这一胎本就艰难,又惊闻噩耗,人已经不太撑得住了。” “下毒谋害是怎么回事?”薛慎面沉如水。 “是太医检查太子妃用过的补汤时发现的。太子妃因为身体不好,需常服用补汤进补。那贼人阴毒,将两种相克的药物分别加入补汤之中,且剂量极其微小。这样小的分量,若只是分开食用,对孕妇并无妨害,连太医也没查出问题来。但太子妃本就身子弱,日日服用的补汤里加了两种相克之物,日积月累之下,不仅自己的身子虚,腹中的孩子也受了影响。这次忽然发作,就是因为新换的补汤方子里加了一种少见珍稀的药材,提前诱发了太子妃体内的毒性……若非如此,等到太子妃生产时,那毒再发作出来,恐怕连人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如此阴毒的手段……大哥可有怀疑之人?” 王德顺看了他一眼,神色愈发小心:“太子怀疑……陈王。” 薛慎眼神一暗,骤然沉默下来。 半晌之后,才艰涩道:“备车,我去一趟东宫。” 沈幼莺闻言连忙道:“我同你一起去。” 薛慎看她一眼,到底没有说什么,带着她一道去了。 东宫果然层层戒严,瞧见是秦王和秦王妃后,才肯放人。 引路的是太子心腹,低声道:“太子妃大约是不好了,腹中孩子也……也保不住,太子殿下怒急攻心,差点提剑杀去陈王府,我等下属这个时候也不敢劝。王爷来了正好,帮着劝一劝吧,这无凭无据的杀上门去,只会叫陈王奸计得逞,亲者痛仇者快罢了。” 薛慎神色冷肃:“没有证据,如何确定是陈王?” “膳房有个厨子被人买通了,但我们找去时,厨子一家都被灭了口。我们曾与陈王的人交过不少次手,熟悉陈王的人的行事风格,再加上如今朝堂上陈王余党垂死挣扎,正斗得激烈,此事八.九不离十就是陈王所为。” 薛慎闭了下眼,到了太子寝宫门口,手指按住轮椅的转轮,竟生出几分胆怯来。 他沉默半晌,缓缓吸入一口凛冽寒气,才艰难地转着轮椅进去。 寝宫之中,宫人垂手而立,却一片寂静无声,只有轮椅滚轮碾压过地面时发出的轻微响动。 转过屏风,便见太子单膝跪在榻前,双眸通红,伸手想去触碰榻上人的脸,却迟迟不敢落下。 两位太医立在榻旁,神色颓然。 “生死有命,殿下……还请节哀。” 沈幼莺心神俱惊,猛地去看躺在榻上的太子妃。 太子妃腹部还高高鼓起,汗水将鬓发打湿,狼狈黏在脸上……瞧着人还鲜活着,可太医却说……节哀。 沈幼莺张了张嘴,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太子妃,她还言笑晏晏地同她讲起薛慎年少的事情,一颦一笑之间,都透着为人母的喜悦和柔和。 可不过一转眼间,人就没了。 连她最期待珍视的两个孩子也没有保住。 她咬着唇,无声落泪。 薛慎看着哀恸的太子,转着轮椅上前,重重按了下他的肩膀,声音嘶哑:“大哥……” 太子抬起头来,眼底猩红,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元谨,都说天家无情,我早该杀了他。” 薛慎对上他布满哀痛的眼,半晌才道:“眼下没有证据,你别冲动。” 太子摇头,转身小心翼翼地握住姜韵冰凉的手,道:“三条命,这血债他要以命来偿。” * 太子妃逝,一尸三命,太子悲痛难抑,东宫无人主持大局,乱得不成样子。 最后是薛慎和沈幼莺帮着理清了琐事,又派人去宫里报丧。 当日,承安帝便降下了旨意,安抚太子,厚葬太子妃。 太子妃的丧仪由礼部派来的人接了手,沈幼莺和薛慎才回了秦王府。 路上两人都沉默着,连说话的兴致都没有。 沈幼莺想不明白,几日前都还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这世事实在太过无常。 她看着身边同样沉默的薛慎,料想他同太子太子妃交情匪浅,想来也不好受,便没有再多言。 只是在他下马车去书房时,轻声道:“逝者已矣,王爷莫要太难过。” 薛慎停住轮椅,回头看她,微微点头:“嗯,我想静静,今夜就宿在书房了。” 他进了书房,也不点灯,命王德顺将书房门关上。 王德顺知道内情,只能小心劝道:“王爷也莫要太自责,谁也不知道陈王会如此——” “出去。” 薛慎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沉静,王德顺叹了一口气,关好了门,退了出去。 薛慎坐在黑暗之中,才终于露出颓然之色。他无力地倒入轮椅之中,想起的却是很早之前,薛珩偷偷带他去姜家蹲守的情形。 姜家姑娘从府中出来,薛珩拉着他躲在姜家斜对面的二楼悄悄往下看,指着其中最为温婉出挑的女子说:“那个就是你未来的嫂子,我自己挑的,好看不好看?” 那时他们年少,亲密无间,是可以交托后背的兄弟。 尚没有朝堂争斗和血海深仇横亘。 第125章 若是我早些认识你就好了。 沈幼莺独自回了听梅轩,终于歇下来后,反而有种孤寂感涌上来。自从薛慎搬过来同她一起住之后,屋里便没有再留人守夜过。 白螺将蜡烛熄灭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沈幼莺躺在床上,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疲惫至极,却始终睡不着。 太子妃躺在床上悄无声息的那一幕总在她眼前晃,并不是害怕,只是心里总有种说出来的感觉。那样好的一个人,明明前几日她们还曾欢笑说话,眨眼间就这么没了。 沈幼莺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后半夜,还是睡不着。 她听着外头的风雪声,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穿了鞋。 摸黑点了灯,她推开里屋的门,就见外间守夜的白螺已经在罗汉榻上睡着了。沈幼莺不想吵醒她,轻手轻脚地披上斗篷,提了灯笼自己出门。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睡不着心里闷得慌,便想出来透透气。 她裹着厚实温暖的斗篷,沿着抄手游廊漫无目的地缓慢走动,走着走着,就见前头的风雪里,矗立着一道修长的人影。 沈幼莺先是吓了一跳,之后才不确定道:“元谨?” 这个时候,王府里除了巡逻的侍卫,不会还有人其他人四处乱逛。 前头的人影回过身来,果然是薛慎。 薛慎皱了下眉,疾步走向她,垂眸打量她的脸色:“怎么不睡觉四处乱跑?” 沈幼莺见他黑色披风上落满了积雪,有些甚至都凝成了冰,微微踮起脚,伸手替他将身上的雪拂去,轻声问:“王爷怎么也没睡?” 两人目光相对,同时沉默。 沈幼莺将半张脸缩进毛茸茸的围脖里,闷声闷气说:“我实在睡不着。” 薛慎将手搓热些,一手接过灯笼,另一手去握她冰凉的手,低低道:“睡不着就陪我走走,走累了再去睡,应当会容易些。” 沈幼莺用鼻音“嗯”了声,有些依赖地靠近他,被他牵着在廊下穿行。 薛慎今晚格外沉默,两人牵着手也没有说话,沈幼莺歪头打量他,总觉得他的沉默并非完全是因为太子妃的逝世。 但沈幼莺猜不到他还能因为什么如此低沉,思索片刻,她晃了晃两人相握的手,轻声道:“王爷若是憋得难受,也可以同我说一说。” 她微微弯起眉眼,朝薛慎露出个柔软的笑容:“我会保密。” 薛慎垂眸看她,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被她引诱得想要吐露心中翻腾的愧疚。但他转而又想起她同太子妃的关系很好,若是让她知晓……恐怕会比他承受得更多。 而且,他不知道沈幼莺知道一切后,会不会再次露出畏惧的眼神。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他要挑起太子和陈王的争斗,要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之后,再坐收渔利,但他从来无意将太子妃牵连进来。 但就像薛珩所说,天家无父子,皇权争斗的过程里,总会掺杂许多无辜者的鲜血。 他见过太多,近乎漠然。 直到太子妃也成了其中的牺牲品。 他才发觉,他原来还是会愧疚。在查明一切真相决定复仇,在决定将薛珩也卷进来作为复仇一环开始,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没有良心这个东西。 昔日贤明温良的少年太子早已死在了皇位争夺的阴谋倾轧之中,如今的他不过一个不择手段复仇的恶鬼。 可面对沈幼莺时,他总习惯性将最好也最温柔的一面展现给她。 他听随行护卫的暗卫说,沈幼莺去东宫时,很喜欢听太子妃说一些过去的旧事。那些旧时岁月里,少年太子贤明端方、良善悲悯。 与暴戾恣睢的秦王截然不同。 薛慎的手紧了紧,藏下了心中沸腾的情绪,缓声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今日看着大嫂,便想起了我母亲。” 先帝后恩爱,只得一子,在人后,一家三口如寻常人家一般相处,他其实更多时候称父亲、母亲,而非疏离的父皇母后。 “我母亲直到过世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已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 沈幼莺张了张嘴,神色震惊,下意识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薛慎苦笑一声:“那段时日,我刚得知自己双.腿残疾,情绪并不太稳。父亲要顾着朝堂,还要暗地里查谋害我的凶手。母亲怕再有意外,衣不解带地亲自照料我……她本就身体不太好,月信也不准,连太医都曾说,不可能再有孕……” 结果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有了孩子。 连母亲自己都不知道。 直到母亲出了事,太医把脉时,才惊觉她竟已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可惜那个时候,已经迟了。 沈幼莺嘴唇张合,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抚他的伤痛。 原来今日他异常的沉默,不只是哀痛太子妃的去世,也是想起了早早离世的先皇后。 沈幼莺不知道他有没有将先皇后的悲剧归结于自己,但却知道,那段时日他必定经历过摧心裂肺的苦痛,才会从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太子,变成满目阴鸷的秦王。 她眼中含了泪,不愿让薛慎看见,索性扑进他的怀里,用力搂住了他的腰。 薛慎接住她,察觉到她肩膀的轻微颤动,手掌在她脊背轻轻拍抚,故意逗她笑道:“怎么了,这么心疼夫君?” 但这次沈幼莺没有害羞地避而不答,而是用力“嗯”了一声。 她悄悄擦干了眼泪,抬起头看着薛慎的眼睛,道:“若是我早些认识你就好了。” 或许不能帮他什么,但陪他说说话,逗他笑一笑,至少可以不让他独自经历那样的伤痛。 薛慎心口一颤,手掌托着她的侧脸,哑声道:“现在也不迟。” 沈幼莺朝他笑了笑。低低应了一声。 两人牵着手,沿着抄手游廊走遍了大半个王府,才回了听梅轩歇息。 薛慎依旧没有什么睡意,身形挺得笔直,但沈幼莺已经又累又困,最后是被薛慎抱回去的。 薛慎替她解了斗篷和外衣,又脱了鞋,将人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沈幼莺迷迷糊糊间睁开眼看他,见他并未宽衣,有些依赖地攥住他的衣袖,疑惑道:“你不和我一起睡?” 薛慎其实并无睡意,顿了一下,还是宽衣上榻,将人抱在怀中,在她额头轻轻吻了吻,哄道:“睡吧,我陪着你。” 沈幼莺缩在他坚实温暖的怀抱中,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安心睡了过去。 第126章 废太子 沈幼莺一觉睡醒,发觉外头天竟然还黑着,屋里没点灯,昏昏沉沉也不知道是何时。 身旁的位置已经没了温度,薛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离开。 沈幼莺迷迷糊糊间看了眼架子上的漏刻,发觉竟已经是巳时末,才惊了一跳,起身拉了铃铛,唤丹朱白螺进来。 屋里窗没开,她瞧不见外面的情形,有些疑惑道:“天怎么这么黑?” 白螺道:“姑娘是没瞧见,早上下了好大一场暴雪,那天黑的,大白日却和夜里差不多,风大雪大,吓死人了。” 沈幼莺闻言眉头皱紧:“这么大的风雪,王爷去了何处?” 原先无事时,薛慎就是先醒了也不会起来,总要等她醒了再一道起来洗漱用膳。 白螺摇头道:“好像又去了东宫,东宫一大早就来了人。” “可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沈幼莺追问。 丹朱和白螺纷纷摇头。 沈幼莺见状只得快速梳妆之后,传了王德顺来。 “东宫的人那么急来寻王爷,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王德顺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她,如实道:“是太子昨个夜里孤身闯入陈王府,险些将陈王杀了,又放火烧了陈王府。” 沈幼莺大惊:“太子怎会……竟没人拦一拦么?” “太子谁也没有说,身边的亲信都瞒得死死的。东宫的人都以为太子守着太子妃的遗体,谁知道竟他不声不响地提着剑杀去了陈王府。” “还是陈王妃拿着王妃令牌夜闯宫门求救,消息才传出来。等禁军赶到时,陈王府已经起了大火,太子将陈王吊在火场里,准备活活将人烧死……” 沈幼莺听得心惊肉跳,但想起太子妃死的惨烈,又觉得太子此行再正常不过。 只是她依稀记得太子手中并没有陈王下毒谋害太子妃的证据…… “太子如今如何了?” “东宫的人来报信时,说太子已经被禁军羁押入宫,王爷得了消息,也匆匆进宫去了。” * 因为太子放火杀人之举,宫中乱成了一团。 太子是铁了心要将人折磨致死,陈王身上不致命处被捅了几剑,又被太子倒吊在火上烧,被救下来时已经出气多进气少,正由太医院诊治。但他脸上身上都被烈火烧到,便是救下来也毁了容,这辈子算是完了。 周继后得了消息,当即便脱了凤袍凤冠,只着中衣跪在皇帝面前,神色哀痛请求皇帝重罚太子。 而太子被禁军带上来时,丝毫不肯认错,坚持说太子妃身亡是陈王谋害。只有听说陈王还有一口气时,才冷冷地说了句“祸害遗千年”。 两个儿子闹到了明面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承安帝从后半夜就没歇着,焦头烂额,连朝会都取消了。 但他不去朝会,不代表那些消息灵通的臣子就安生了,陈王党得了信,立即反扑,齐齐跪在宫门外要求皇帝废太子。而太子党自然不依,列数太子功绩,又将太子妃身亡的重重疑点列出来替太子喊冤。 如今两帮人马都跪在宫门口,吵得唾沫横飞,恨不得当场打起来。 就这个时候,得了消息的秦王竟也入了宫,要给太子求情。 承安帝心口发闷头疼欲裂,却不得不强撑着主持大局。 他看向双目通红哀痛未散的太子:“你说太子妃身亡是陈王谋害,可有证据?” “陈王早有预谋,从西山行宫之行便买通了厨子,调换了药材。昨日事发,我的人找去时,那厨子早已经被灭了满门。”太子嗤笑:“如此缜密周全的计划,怎么可能留下证据?” 周继后闻言,顾不上皇后体面,指着他破口大骂:“你无凭无据便敢伤我儿,你眼中可还有陛下,可还有律法?!” 她哭得双眼红肿,几乎快要晕厥过去:“陛下,陛下你看看湛儿,太子无凭无据便敢动用私刑将他折磨成那样,这世上可还有公道?陛下,你要给湛儿做主啊!” 太子闻言嗤笑:“律法?公道?我从前就是太过看重这些,若是早早杀了薛湛,我妻我儿怎会含恨而去?!” “薛珩!”承安帝听他越说越不像话,重重拍了下龙案,怒道:“你竟半点不知道悔改?” 薛珩直视他,眼底是刻骨的恨意和疯狂:“为妻儿报仇,我有何错?我错只错在下手轻了,叫他侥幸捡回一条命来。不过倒也不差,看他那样,后半辈子也只能在痛苦之中煎熬,也算是慰藉阿韵和两个孩儿在天之灵。” 承安帝抖着手指他,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竟是一口鲜血喷出,直直倒了下去。 伺候的宫人们大惊扑上前,以身做垫,才没让他摔在地上。 周皇后也连滚带爬地起身,呵斥被吓得呆愣的宫人:“都愣着做什么,快宣太医啊!” 在场唯有太子和薛慎尚算镇定。 太子看着晕过去的皇帝,垂在身侧的手微颤,却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薛慎转着轮椅行到他身边,按着他的肩道:“你何必和陛下对着干,只要稍微服服软,陛下多半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太子摇头,回头看他,双目有些失神:“我早说过,我情愿去戍边,也不愿做这个太子。” 做太子有什么好? 权力争夺尔虞我诈,连妻儿都护不住。 他仰头嘶哑笑了两声,眼底通红泪水如注,声音却透着狠绝:“元谨,我早就不想做这个太子了。” * 承安帝醒来之后,从宫人口中得知了太子的话。 他原本有心为太子铺路,虽然恼恨他如此鲁莽,但念及他刚丧妻丧子,本想着只要他诚心认错,便宽大处理。 毕竟如今也只有太子挑得起这个大梁。 可结果呢? 毫不悔改!冥顽不灵! 承安帝神色微沉,叫齐忠拟旨:“既然他不想做这个太子,朕便遂了他的愿。” 废太子的圣旨当日就送到了东宫。 太子无德,残害同胞手足,褫夺太子之位,贬为庶人,自此幽禁皇陵,无召不得出。 薛珩收到消息后,面无表情地接旨,谢恩。 等太子妃下葬之后,他便要去守皇陵。 薛慎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轻声道;“报仇的手段那样多,大哥何必非用如此同归于尽的法子?你这一去,朝堂上怕是又要平添不少风波。” 薛珩摇头,满身颓然:“我管不了那么许多了。” 他似一瞬间苍老许多,拖着脚步往内走:“你回去吧,这两日叫你操心了。” 第127章 骗子。 太子虽然被废,但官家到底还是给了体面,姜韵的葬礼仪制依旧按照太子妃规格来办,由礼部负责。 下葬之日,众人都前来吊唁。 沈幼莺穿了素净衣裙,同薛慎一道去了东宫。 这日东宫宾客如云,但四处魂幡飘飞,梵香缭绕,吊唁的官员们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只小心翼翼地交换彼此知道的消息,为日后的朝堂变动而担忧。 而女眷们不管朝堂事,只是可惜太子妃芳华早逝,又悄悄议论怎么一直未见太子。 沈幼莺也觉得有些奇怪,等到了下葬吉时,才终于瞧见太子露面——他竟亲自扶灵。 但真正叫人震惊的不是他亲自为太子妃扶棺,而是昔日气度郎朗的太子,竟然在短短数日之间白了发。 乌黑发丝之间夹杂着大量的白发,让他看上去沧桑许多。 沈幼莺沉沉叹了口气,目送太子护送棺椁离开。 太子离开后,前来吊唁的宾客们也就三三两两地散去,沈幼莺同薛慎一道回去,正要说什么时,眼角余光却仿佛瞧见了个极像谢清澜的女子被粗暴地拉拽上了马车。 她回头搜寻,却并未看到谢清澜的身影,而那辆马车十分普通也没有什么特别,她打眼瞧去竟有三四辆差不多的停在一处,随着宾客离开,三三两两地驶走。 “怎么了?”薛慎见她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什么。 沈幼莺迟疑地摇头:“刚才好像看见清澜了,也不确定是不是她,先回去吧。” 她上了马车,又忍不住掀起马车帘子张望。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丧事影响,她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但又想起谢清澜出嫁之后,她还邀谢清澜去樊楼吃过酒,当时薛六郎也同去了,两人瞧着十分恩爱,并没有什么问题。 她道是自己想多了,方才应该是眼花看错了,怎么可能是谢清澜? * 说是这么说,但沈幼莺回府之后,还是往淮阳郡王府递了帖子,邀谢清澜在过府品茶。 淮阳郡王还在,薛六郎还未分家出去,因此谢清澜嫁过去后,是住在淮阳郡王府中。 谢清澜接了帖子,却叫贴身女使来回说自己染了风寒还没好,得延后几日,等风寒好了再来。 沈幼莺见她接了帖子,心里隐隐约约提着的那口气就松下来,心想那日果然是看错了人,又亲自写了治风寒十分有效的药方子,挑了两盒厨房新做的、谢清澜应该会喜欢的果子让丹朱一并送去淮阳郡王府。 薛慎在一旁给她研墨,见她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道:“就说你白白操心,谢清澜可是副相家的嫡女,淮阳郡王府就是看在她父亲的面上,也不敢苛待她。” “是我想多了。” 沈幼莺有些懒洋洋地歪靠在薛慎身上,道:“最近总是很怕身边人的再出事。” 大约还是太子妃的死让她受到了冲击,变得有些杯弓蛇影。 薛慎轻抚她的脸颊,又掐了掐,笑:“怕是我最近体恤你,反而叫你闲了下来,有时间东想西想。” 沈幼莺睨他一眼,将他掐着自己脸颊不放的手扔开,不太高兴道:“你怎么总爱捏人脸?” 她并未发觉,自己同薛慎说话的神态语气,都不知不觉亲昵了许多。 但薛慎发觉了,他也不点破,故意又去捏她柔软纤细的腰肢:“大约是昭昭太招人吧。” 沈幼莺被他揉捏的发痒,笑着躲避他的手,结果却反而被薛慎趁机抱在腿上。她懵懵然抬起脸,一眼看见底的眼眸中还有茫然。 若不是早已尝过她的娇媚,薛慎面对这样干净的眼神,都会觉得自己太过禽.兽。 他捂住了沈幼莺的眼,去咬她的唇:“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沈幼莺迟缓地眨了下眼,眼睫扫过薛慎掌心,带来酥酥麻麻的痒意。 “什么?”她没懂薛慎的意思。 薛慎也不解释,揉捏着她的腰际道:“我们已经许久未曾……了。” 他说着,扣着沈幼莺的腰往下按了下。 沈幼莺感觉到了,低低“唔”了声。手不自觉地攀上了他的肩。 前些日子两人心情都不太好,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兴致,最多就是抱着亲一亲,更多是安抚的意味。 薛慎不提还好,他一提,沈幼莺才发觉,自己其实也有点想他。 她红着脸搂紧薛慎的脖颈,和他贴得更紧了些。 薛慎眸光一暗,径自将人抱着站了起来。 沈幼莺没想到他忽然起身,受惊之下整个人像藤蔓一样紧紧攀缠在他身上,连眼里都溢了水。 薛慎托着她掂了掂,咬着她耳朵软肉道:“抱紧了,今日教你个新花样……” …… 沈幼莺被新花样折腾得不轻。 最后薛慎要抱她去洗澡时,都要将她吓哭了,推着他的胸膛连连摇头。 薛慎又是好笑又是怜惜,只能柔声哄她,说当真只是去沐浴,她这才抽抽噎噎地不再挣扎,乖乖被薛慎抱去了浴房。 等出来时,她不仅眼睛红,连鼻头也是红的,她裹着软毯坐在罗汉榻上,哑着嗓子骂薛慎:“骗子。” 薛慎正弯着腰将湿透的被褥换下来,闻言回头,眉头动了动:“昭昭都说我是骗子了,那我若不坐实了骗子之名,岂不是很冤枉?” 沈幼莺闻言立即闭紧了嘴巴,将身上的毯子又裹紧了些,像只警惕的小兽一样瞪圆了眼睛盯着他。 薛慎被她逗笑,只觉得她越发娇,像个柔软好欺负的小动物一般,一边让人满心怜爱,一边又忍不住想狠狠欺负她,看她含着眼泪低泣。 薛慎心中划过许多阴暗的念头,最后直起身来时,还是通通打住。 他在沈幼莺警惕的目光之下连人带毯子抱起来放在换了干净被褥的榻上,亲了亲她的眼睛,低声道:“不吓唬你了,安心睡吧,不然再来一次,等会再没有干净被褥换了。” 沈幼莺顿时面红如血,扯过锦被将自己严严实实裹好,拿背对着他,再不理会他了。 第128章 我们昭昭果然是个好命的 谢清澜的风寒直到腊八之后才好全,到了初十这日,她同薛六郎一道登门拜访。 沈幼莺早早就盼着她来,听说人到了,连忙起身去迎接。才到了前院,就见谢清澜和薛六郎已经被下人引到了厅中。 “清澜。”沈幼莺唤了她一声,急急迎上前欢喜地握住她的手,瞧着她瘦削了许多的脸,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淡下来,皱眉惊讶:“怎么瘦了这么多?” 谢清澜原来是一张圆脸,下巴微尖,杏仁眼,显得灵动可爱。但不过一两月未见,她一张圆圆的脸蛋都快瘦成瓜子脸了,下巴尖得可以戳人。 谢清澜笑了下:“我从前那样节食都没能瘦一些,如今一场风寒倒是瘦了,你心疼什么?” 沈幼莺看她脸色确实还好,除了人瘦了些以外,瞧着面颊红润、精气神也不错,便问道:“女使来传话只说你染了风寒,怎么竟病得这么严重?” “贪玩吹了冷风,就病了。”谢清澜解释道。 沈幼莺点点头,这才看向薛六郎,朝他微微颔首,引他们二人在厅中落座。 三人喝茶的工夫,薛慎得了信也来了。谢清澜和薛六郎都起身行礼。 沈幼莺料想他还没见过薛六郎,应是不认识,便给两人做了介绍,薛六郎瞧着倒是进退有度,面对秦王行事说话不卑不亢,两人倒也能聊几句。 沈幼莺见状,便朝谢清澜眨了眨眼睛,同薛慎道:“元谨你同薛六郎说话,我带清澜去四处转转。” 许久不见,两人自有许多女儿家的私房话要说。 薛慎瞧她一眼,见她跟个孩童似的迫不及待,嘴角不自觉勾了勾,音调柔和:“去吧。” 沈幼莺便拉着谢清澜去了听梅轩。 因为谢清澜要来做客,沈幼莺早就叫厨房准备了暖锅还有时兴的糕点果子和美酒,已经提前叫人摆上。 谢清澜一进屋就闻到了香味,笑道:“这么大一桌,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来你这儿打秋风的。” 沈幼莺拉着她坐下,又掐了一把她的脸颊,皱眉道:“幸好今日准备的暖锅清淡滋补,瘦了这么多,得好好补回来才行。” 谢清澜含糊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摆件,注意到屋子里明显有男人的物件时,她暧.昧地朝沈幼莺眨了下眼睛:“你同秦王瞧着倒是渐入佳境。”她仔细打量沈幼莺,有些欣慰道:“瞧着脸都圆润了些,我就说对着你这样的美人,就算是秦王也舍不得辣手摧花。” 沈幼莺被她取笑的脸红,夹了一块红豆酥塞在她嘴里:“吃你的,多话。” 谢清澜囫囵将红豆酥咽下去,捂着唇乐不可支、 “昨日府里正好有新鲜的牛舌,我想着你最爱这个,特意让人留下了,等你今日来吃。”沈幼莺端起一盘片得薄薄的牛舌,正要往暖锅里下,却忽然瞥见谢清澜小臂上一圈青紫痕迹。 她愣了下,放下菜碟,拉过谢清澜的手诧异道:“你手臂上怎么回事?” 那青紫像是好得差不多了,已经淡了许多,但在谢清澜雪白皮肤上,仍然十分扎眼。而且沈幼莺瞧着,怎么看怎么像是人手掐出来的印子。 她有些迟疑地看向谢清澜:“薛六郎待你可还好?” 谢清澜有些不自在地将衣袖拉下来,遮住了臂上的痕迹。她有些嗔怪地看了沈幼莺一眼,支支吾吾道:“你比我成婚还早,怎么问这种问题。”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垂着眼道:“就是……时没太注意,留了点痕迹,就属你眼尖。” 沈幼莺皱眉看着她,心里还是疑惑。 又想起了那日余光中酷似谢清澜的女子被攥住手臂粗暴地拽上了马车。 谢清澜垂着眼眸,外面的天光穿过雕花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叫她看起来不似从前单纯明亮,反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之色。 沈幼莺心口忽然被拽了下,她微微抿了下唇,神色自若哼笑道:“我和王爷可没你们那样激烈。” 谢清澜似被她取笑的害臊,端起牛舌自己往暖锅里下,没好气地瞪她一眼,道:“你若再取笑我,一盘牛舌可不够。” 沈幼莺怕她着恼,果然换了个话题。 两人一边吃暖锅,一边随意聊些话题。沈幼莺不动神色地问起郡王府和薛六郎,谢清澜都只说好的,没有一句抱怨。 她顿时眉心皱得愈紧。 谢清澜大约是察觉话题总在自己身上,便往她身上引,和她头挨着头道:“说说你同秦王怎么回事?怎么都叫上‘元谨’了?这是秦王的表字吧?” 她压低声音念出“元谨”两个字时,还做贼似的四周张望一下。 沈幼莺倒也没有瞒她,道:“之前陈王被圈禁,京中流言四起的时候,你不是还遣人来问过信吗?大约就是那个时候,我同王爷亲近了起来,后来……后来一直这样了。” 当时京中的流言谢清澜也听说了,甚至因为谢家的缘故,她知道的还要更多一些。闻言叹息道:“那你也算因祸得福了,我们昭昭果然是个好命的。” 沈幼莺回看她,意有所指道:“虽然也有几分阴差阳错,不过也是那次之后,我发现秦王与传言不同,若他当真如同传言中那般……我也不会将自己托付给他。” 谢清澜也不知听没听明白,手掌撑着脸,歪头看她笑:“那是自然,我们昭昭值得最好的。” …… 两人就着暖锅喝了一壶酒,到了下午时,外头天色暗了下来,又飘起了雪。 谢清澜有些微醺,她安静地在沈幼莺肩头靠了一会儿,才道:“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沈幼莺摸摸她的额头:“头晕不晕?不然歇一歇再回去?” 谢清澜摇摇头,咕哝道:“不行,说好了得早些回去。”她拍了拍被酒意熏得微红的脸颊,起身往外走,不许沈幼莺送她:“又下雪了,冷得很,你别送了。” 沈幼莺叫白螺拿了伞来,挽着她的手将伞撑在两人上方,送她出去,轻声道:“如今我们都嫁了人,难得再像从前那样常常相聚,下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空再见,我想多和你待一会儿。” 谢清澜心口微热,侧脸看着沈幼莺,有一瞬间很想抱着她大哭一场,将心里的委屈说给她听。 但很快那股冲动又在看见同秦王一同过来的薛少君时,如同一盆冷水浇下,彻底熄灭。 第129章 昭昭要怎么报答我? 薛少君笑着朝她走来,将臂弯间的披风为她披上,温声问:“冷不冷?”又嗅到她身上清淡的酒气,问道:“喝酒了?不是说你酒量不好,要少饮酒?” “今日心情好,就饮了两盅。”谢清澜拢了拢披风,垂着眼眸低低道:“没有喝多。” 沈幼莺在旁观察两人相处,闻言笑着接话道:“清澜的酒量可不算差,不过她风寒初愈,我不敢让她多喝,今日不过浅饮了两杯,余下的可都是我喝了。”沈幼莺玩笑一般道:“……回去了你可不准责备她。” 沈幼莺表现得再平易近人,到底也是秦王妃。薛少君可不敢忘了她的身份,拱拱手无奈道:“我怎么舍得责备,只是怕她喝多了酒难受。” 沈幼莺微微颔首,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将从薛慎手里接过的暖炉塞到谢清澜手中,又将提前让厨房准备的食盒交给谢清澜的女使,道:“瘦了这么多,回去可得好好补补,我叫厨房把你喜欢吃的点心果子都备了一份,你带回去吃。等下回你有空,我们再去樊楼吃羊蝎子。” 谢清澜手里暖呼呼的,笑着应下,又同她挥了挥手,才随薛少君一同离开。 沈幼莺驻足凝望着她的背影,直到人已经出了大门,瞧不见了才有些担忧地收回目光。 薛慎握住她的泛凉的手,让侍卫推着他往听梅轩去,略有些吃味道:“人都走了,还在瞧什么?” 沈幼莺嗔他一眼,犹豫问道:“方才王爷同薛六郎说话,觉得薛六郎……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这话有些奇怪,但薛慎思索片刻还是道:“我同他也就客套几句,看不出太多,但他确是个善于做表面功夫的人。” “怎么说?”沈幼莺有些疑惑。 今日之前,她对薛少君的印象一直很好,就连向来不喜勋贵子弟的谢副相似乎也对这个女婿很满意。 若要让沈幼莺形容,薛少君应当是她见过最有君子之风的郎君之一。 但薛慎却说他善于表面功夫……沈幼莺心里暗暗提了口气。 “他自见到我,便一直表现得不卑不亢,进退有度。似乎并不在意我的身份与那些传言。”薛慎淡淡道:“但他的眼睛却不是那么说的。” 薛慎敲了下扶手,哼笑了声:“一个人的野心藏不住,他的眼睛不是一双做学问的文人的眼睛,更像那些善于专营勾心斗角的政客。方才我们闲谈时,他一直有意无意地展现出自己的才学。” 他见识过太多人心黑暗,且并不吝于把人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所以薛少君能骗得过旁人,却骗不过他。 沈幼莺眼中的担忧更深了一些,想起谢清澜今日表露出来的种种异样。 从前她和谢清澜是无话不说的密友,若是谁受了委屈,都会同仇敌忾地替对方出气,彼此之间也很少有什么秘密。但今日谢清澜却明显在瞒她,不愿她深究。 沈幼莺不知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内情谢清澜不便说,怕贸然将事情揭开反而让她夹在中间为难,所以思索了许久,只能求助一般地看向薛慎,试探道:“王爷能不能……帮我查一查薛少君?” “谢大姑娘今日同你诉苦了?”薛慎问。 沈幼莺摇头:“就是她什么都没说,才更让人担心。” 谢清澜不是个心思重能藏事的人,如今她越是遮遮掩掩,沈幼莺越是担心她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却忍着不说。 只是她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有什么事能让谢清澜自己忍着,连她都不告诉。 “就查一查薛少君有没有在外面养外室,又或者有什么隐疾之类的……” 提到“隐疾”时,沈幼莺耳根有些泛红。她其实也没有什么思路,只能扩大范围胡乱猜测一番,让薛慎派人查一查。 薛慎神色也有些一言难尽,眉头动了动还是不由问道:“你同谢家大姑娘平日里私房话都聊些什么?” 沈幼莺乜他一眼:“既是女子的私房话,怎么能说给你听?”又催促道:“王爷到底能不能帮我查?若是不行,我只能自己去外面找人盯着,看有没有什么发现了。” 薛慎难得见她如此着急上火的模样,柳眉倒竖眼睛瞪圆,像只炸了毛的猫儿,勾得人手发痒。 怎么想,薛慎便怎么做了,将人拉到腿上,捏了捏腰,又去揉她的耳垂,在沈幼莺着急地来推她时,才不紧不慢开口道:“查是能查的。不过昭昭要怎么报答我?” 沈幼莺瞪大了眼睛看他,显然没想到他竟然趁火打劫挟恩求报。 薛慎手掌下滑,捏了捏她的后颈肉,语气诱哄:“我有一支暗卫,最擅长搜集情报。” 沈幼莺咬唇犹豫,就见薛慎托起她的手,将拇指和食指按在掌心,中指无名指和小指捋直:“至多三天,就能有线索。” “你想要什么报答。”沈幼莺被他打动了,不情不愿道。 薛慎的手掌沿着她的脊椎骨往下滑落至腰间,握着她的腰将人往自己的方向按了按,又忽轻忽重地在她腰际揉捏了几下,道:“这轮椅还没试过。” 沈幼莺:? 她不可置信地瞪着薛慎,目光很是震惊,且茫然。 薛慎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腰带上,挑眉而笑:“这回,昭昭自己来。” …… 沈幼莺一开始不知道自己来是什么意思,等明白之后,却羞耻得恨不得寻个地洞钻进去。 她衣裳凌乱散落在轮椅边,身上只着一件绣着鲤鱼的小衣和衬裙,勉力扶着轮椅扶手,眼尾洇红含泪,控诉地看着薛慎。 薛慎被她软绵无助的眼神看得心口发软,倾身过去轻吻她的眉心、鼻尖,最后缠.绵地交换一个湿濡的深吻。 等将人亲得绵软无力软在怀中之中,他才用牙齿轻轻磨着沈幼莺的耳珠哑声低语:“哭什么,我帮你。” 第130章 深陷泥潭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谢清澜从出了秦王府后,就垂着眼眸不太说话。她坐的位置也离薛少君十分生疏,几乎要贴着马车壁了。 薛少君倒是依旧深情款款地看她,拉过她的手瞧她手臂上的淤青,自责道:“都是我的错,那日不该情绪冲动,下手这么重。可叫秦王妃瞧见了?她不会误会什么吧?” 谢清澜收回手,低声道:“没有看见。” 此时她像一株失去了水分的花朵,整个人再不复之前的开朗活泼。 薛少君眼眸暗了暗,略用了些力将人拥入怀中,越发轻声细语地哄道:“澜儿,我真的知道错了,下回我绝不会再对你用强,你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他手掌轻柔地拍抚着谢清澜僵硬的脊背,沉沉叹了一口气,声音也似有几分痛苦:“我那日喝了酒,又想起你对废太子……才一时失控,当真并非有意伤你。你想想我们从前那些快乐开怀的时光,原谅我好不好?” 谢清澜身体颤了下,抬眸看他,眼里也含了泪,哽咽道:“我已经说了许多次,我同太子之间什么事都没有,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薛少君沉眉:“我知道你们没有什么,可那日.你喝醉了酒,却独独叫了他……”他低头去亲谢清澜的眉心,声音逐渐低下来:“我只是太嫉妒了,嫉妒没有先一步遇见你,让你心里有了别人的影子。” 谢清澜抵着他的胸口,用力摇头:“没有别人,我早已经忘了他了。”她抬着脸,眼泪簌簌落下:“我是因为喜欢你,才愿意嫁给你。” 那日她听说太子妃出事,太子提剑杀去了陈王府的种种,想起当初的少女心事,不免有些感怀,便多喝了几杯酒,薛少君来找她时,她醉得糊涂了,不知道怎么就叫了一声“太子殿下”,叫薛少君听见了。 薛少君当时的脸色就极吓人,她呢喃着出口后立即就意识到说错了话,吓醒了酒意,急忙同他解释,说起了那段没有结局的少女相思,又再三保证自己并没有再惦记太子,也是真心喜欢他嫁给他,可薛少君却不信。 他像变了一个人,从前的柔情蜜意不再,变得粗暴又阴暗。 那日去参加了太子妃的葬礼,薛少君又想起了这桩事,不顾她的意愿便要同她行房,谢清澜挣扎,他竟动了手。 对沈幼莺说的风寒是假的,她是被薛少君粗暴的动作伤了,根本起不来身,只能卧床休养。 后来婆母还有姑嫂们大约听到了风声,挨个来看望她,又劝她,薛少君也不断道歉认错,她想着薛少君之所以变得如此,都是因为自己酒醉误叫了太子,又放不下两人之间的感情,这才忍耐下来。 可薛少君那日的粗暴到底叫她觉得害怕了,谢清澜现在甚至有些害怕同他单独待在一起。 薛少君见她哭了,越发放轻了声音哄她:“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何尝不是因为太过喜欢你,喜欢的恨不得你只属于我一人,喜欢的只要想到你用那样的神情叫别的男人,便有些控制不住脾气,钻牛角尖,那样粗暴的对你。” 他抬起谢清澜的手臂,由下而上地亲吻她身上还未完全淡去的淤青:“我做错了,也会改。”他的声音温柔低沉,还有微微的哽咽,红着眼睛凝视着谢清澜,眼底都是深情:“你别躲我怕我,我们还像从前那样,好不好?” 谢清澜神色仿徨,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明明之前他们也曾有过蜜里调油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 谢清澜微弱地点了下头,扑在他怀中大哭。 薛少君笑着拥住她,拍着她的背哄:“别哭了,等会把眼睛哭肿了可就不漂亮了。” * 谢清澜大哭了一场,将这些时日压抑的情绪都发泄了出来。马车停在淮阳郡王府门口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吸着鼻子,用帕子擦了擦脸。 薛少君打量着她,道:“眼睛肿得厉害,等会叫母亲和姐姐嫂嫂们看见,怕是又要以为我欺负你了。” 谢清澜低低道:“我知道怎么说的,不会让母亲和姑嫂们担心。” 薛少君轻抚她的发,笑道:“我知道,谢家家风好,澜儿一向懂事。” 谢清澜“嗯”了声,同他一道下车回府。 薛少君还有差事要办,今日是知道她要去秦王府,特意将休沐调到这日陪她去,眼下还得去书房处理公事。谢清澜便独自回青松院。 半路上时,遇见了正在围炉煮茶的大嫂和二嫂。 二人打量着她的表情,关切道:“又同六郎吵架了?” 谢清澜摇摇头,闷着声说“没有”。 “还没有呢,眼睛都肿成了核桃。”二嫂刘氏道:“要我说,六郎确实混账了些,怎么能用那样的手段,也幸亏你性子好,若是换个脾气大的,都要回娘家再也不理他了。” 谢清澜听着,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只能沉默不语。 大嫂张氏闻言白了她一眼,道:“就你脾气大在这挑事,六郎和弟妹的感情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夫妻俩床头打架床尾和,算什么大事?”她又转头拉着谢清澜的手劝慰道:“这事六郎做的是不对,不过想想这事放在哪个男人身上都受不了,他一时冲动也是情有可原。你可别钻了牛角尖坏了夫妻感情,也多想想六郎对你的好,你瞧瞧咱们家里,哪个郎君没有妾室庶子的,但六郎自从娶了你,可连个通房都没有,这样的郎君,满东京城打着灯笼可都难找呢。” “我知道了。”谢清澜勉强笑了下,说:“两位嫂嫂不必担忧,我和六郎已经说开了。” 两人见状这才放开她离开。 谢清澜回到青松院,贴身女使连翘迎上来,见她神色愣愣的,有些心疼担忧道:“姑娘若是心里委屈难受,不然我们还是和老爷夫人说吧,老爷夫人那么疼你,必定舍不得你受委屈。” 她现在想起姑娘身上那些可怖的伤,还觉得心疼又愤懑。她们姑娘是千娇万宠大的,擦破块皮都没有过,却被新姑爷伤成那样。 谢清澜犹豫半晌,还是摇头道:“宫里出了那样的事,父亲定然忙得心力交瘁。我这个做女儿的,总不能还在这个时候拿这些小事去给他添堵。” 她想起薛少君的承诺,低声道:“再看看吧。” 第131章 薛少君不是好人 在沈幼莺付出了难以启齿的代价之后,次日,薛慎将一名暗卫调来,交给了沈幼莺驱使。 沈幼莺再三叮嘱暗卫切莫露出马脚被发现之后,才将人放出去。 薛慎看着她跟老母鸡护崽一样的担忧神色,不得不提醒她:“若当真查出什么来,你准备如何同谢大姑娘说?” 这说到底是谢家和淮阳郡王府的家事,谢清澜自己又明摆着不愿多说,他担心沈幼莺一番好心,最后却反而要被嫌弃多事。 沈幼莺道:“不论最后查到了什么,我总要和清澜说清楚。至于如何选择,那就是清澜自己的事情。我只是怕她性子太单纯善良,被人拿捏了吃亏。” 薛慎听她一本正经地说谢清澜“单纯善良”,忍不住笑:“这话听着倒显得昭昭十分老谋深算似的,但我瞧着你们俩都是一个性子,不然也说不到一处去。” 沈幼莺嗔他一眼,不理会他的怪话。 又同他说起了近日东京城的另一件大事:“听说陈王妃和离不成,直接回娘家了?陈王到底伤得多严重?杨家竟然就这么和陈王公开撕破脸了?” 如今东京可谓多事之秋,乌糟事一桩接着一桩,沈幼莺听到信儿时,愣了一下,竟然并不是特别震惊。 薛慎颔首,捏着她的手指把玩,随意道:“杨家嫁女是为了站队,但如今陈王毁了容,又再不能有子嗣,注定无缘大宝,杨家除非疯了,才会继续和他绑在一条船上。” 虽然如今陈王妃同陈王和离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也有他在其中推波助澜煽风点火的缘故。 “不能再有子嗣?”沈幼莺还是头一回听说,她诧异道:“怎么会?沈沐雨明明怀过孕……” “之前行,不代表现在行。”薛慎轻描淡写道:“那日去陈王府接你时,顺便给你出了口气。” 沈幼莺反应了半晌,才意识到他这是承认陈王“不行”是自己下的手。 她露出担忧之色:“陈王可知道?他如今无缘皇位,怕是要和疯狗一样乱咬。” 薛慎对她的关切很是受用,捏捏她的鼻尖,笑着道:“放心吧,如今外头只是有些捕风捉影的传言。若他转头来攀咬我,岂不是自己坐实了传言?” 沈幼莺想想也是,这才放心许多。 但接着又想起在陈王府没了消息的沈沐雨,皱眉道:“陈王都如此了,怎么沈沐雨还执迷不悟,偏要留在陈王府?” 她现在是当真看不明白沈沐雨了。 薛慎自然不会告诉她自己同沈沐雨的交易,随意道:“人各有志,待在陈王府她尚且能保留几分体面,若真回了沈家,岳父虽然心疼女儿,却是个是非分明之人,不会轻饶她。她那样的性子,受不了吧。” 沈幼莺一想也有道理,总归是她自己选的路,便摇了摇头不再说她。 * 薛慎给的暗卫搜集情报确实很有一套。 第三日一早,暗卫就将薛少君的资料送到沈幼莺桌手上。 沈幼莺看着厚厚一摞纸,有些惊讶:“怎么这么多?” 薛少君的事情牵扯复杂,暗卫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只能回道:“王妃亲自看看便知道了。” 沈幼莺拿起资料翻看,一开始她神色还算轻松,看到后头,脸色就沉下来,到了最后竟是少有的动了怒,将一摞纸张拍在桌案上道:“淮阳郡王府实在欺人太甚!” 这厚厚的一摞纸上,记载了薛少君生平。 除了他同谢清澜婚后发生的事,连婚前种种也都有涉及。 当初谢清澜说,薛少君是淮阳郡王最小的嫡子。因出生之时体弱,有大师说他是短折之命,郡王妃担心养不活,在薛少君幼年时便将他送去了道观寄养,直到去年他考取了功名,才接回郡王府。 可暗卫查到的却是另一种说法。 薛少君九岁时被送去道观没错,可并非什么体弱之故,而是因为薛少君九岁那年,试图奸污一个女使,那女使不从,他便活活将人鞭打至死。 但那女使并非家生子,而是外头的良民签了契入府干活。 那女使的父母知道女儿被活活打死后便要去报官,是淮阳郡王妃使了手段恩威并施安抚了女使的家人,将事情压了下来。 而薛少君却并未因此有所悔改,反而变本加厉,他院子里的女使常常被打得遍体鳞伤。后来眼见着流言蜚语越来越多,淮阳郡王怕事情闹大坏了郡王府的名声,便以体弱休养的名义将人送到了道观去。 之后淮阳郡王妃又处理了知晓此事的下人,封口的封口,发卖的发卖,以至于十余年过去,竟几乎没人知晓此事。 而这些年薛少君养在道观里,有家不能回。淮阳郡王妃心疼儿子,又是送钱又是送人,薛少君日子过得十分滋润,且还借着道观清修的遮掩,让情.人扮做道童带在身边亵玩。 道观的人因收了淮阳郡王妃的打点,对此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直到去年薛少君科举高中,淮阳郡王妃才说动了淮阳郡王,同意将人接回来,又开始为他张罗亲事。 而薛少君随着年纪增长,幼年时的残暴都被他妥善藏了起来,东京众人并不知他那些往事,反而将他当做了年轻有为的翩翩君子。 淮阳郡王府将这一切藏得太好,竟然连谢家都骗了过去。 沈幼莺想起那日谢清澜手腕上的淤青,想起她笑着说天冷吹了风染了风寒,鼻子便阵阵发酸。 明明她是被薛少君伤得的太重,起不来身,却还要忍着委屈为他遮掩。 “不行,我现在就去找清澜。”沈幼莺猛地站起身来便要往外跑:“得让她看清楚薛少君是个什么人,不能再让她蒙在鼓里。” “你现在找上门,没有证据也是枉然。”薛慎将人拦下,见她眼睛鼻子通红,眉心就不由蹙起来,伸手替她擦了泪珠,劝道:“谢清澜或许信你,但谢家与淮阳郡王府都不是普通人家,两家结亲也并非儿戏,两人刚刚成婚就要闹和离,怕是反而会被淮阳郡王府倒打一耙。” 第132章 狐假虎威多威风 沈幼莺被他说动,去看暗卫:“这些事可还能找到实证?” “十余年前的事时隔太久,不好找证据。但薛少君在道观住了多年,倒是留下不少尾巴可以抓。” 沈幼莺道:“有道观的就够了,你尽快去寻证人证据。” 暗卫领命退了出去,沈幼莺安排完,想想还是不放心谢清澜:“找证据还要时日,可清澜现在就在虎狼窝里,薛少君人面兽心,不知道会不会又做出什么来。” 薛慎道:“既如此,将人接到王府小住几日便是。” “但这是不是不太合规矩,”沈幼莺有些迟疑:“我同清澜虽然私交甚笃,但也没有把人接到王府住着不放的道理。” 薛慎屈指轻弹她的额头,摇头:“都做了秦王妃,怎么还记着这些规矩礼节?秦王霸道跋扈,恣意妄为,秦王妃夫唱妇随,岂不是很合理?” 沈幼莺茅塞顿开,眼睛发亮道:“有道理,那我得想个理由将人骗过来。” 薛慎见她像个小狐狸似的琢磨怎么骗人,越看越喜欢,没忍住将人抱到怀里,揉揉她的耳珠:“那我给你出个主意,也不必想什么理由,就装病将人请来,然后扣着不放就好了。” 沈幼莺瞧他一眼,眼眸流转,点评:“强盗行径。” 薛慎怡然自得地认下了:“嗯,我是强盗,那这强盗的压寨夫人昭昭做还是不做?” 沈幼莺靠在他怀中,眼睛眨了眨,攀着他的颈在他唇角亲了下,然后狡黠地逃开,提着裙摆往听梅轩跑去,带着娇意的声音被风送来:“自然要做的,狐假虎威多威风。” * 沈幼莺回了听梅轩,先叫了白螺和丹朱来串“口供”。 主仆三人对好了话术之后,沈幼莺便派了行事更加稳妥的丹朱去了淮阳郡王府。 淮阳郡王府的人并不认识丹朱,门房一开始听是求见六少夫人,便摆了摆手,敷衍道:“请回吧,六少夫人这几日不见客。” 丹朱一听这话头就觉得不对,自然不可能走,而且王妃交代了,今日务必要把谢大姑娘请来。 她腰杆挺直,俏丽面容一板,将秦王府的腰牌亮出来,扬着下巴居高临下睨着门房道:“你可看清楚了,我们秦王妃有急事寻你们六少夫人,若还不前面带路,耽误了事惹恼了我们王爷和王妃,可有你好果子吃!” 她在秦王府待久了,见多了秦王身边的人行事,自也也能将那一身凌人的气势模仿个七八成。 那门房一见她不是好惹的,且还是秦王府的人,顿时就不敢怠慢,连忙客客气气地将人请到了待客的花厅。只是却并没有立即将人带去谢清澜的青松院,而是小心道:“姑娘您稍坐,小的这就去通传。” 说完便急急忙忙地跑去报信了。 郡王妃正焦头烂额,一听下人来通报说秦王妃身边的女使来寻谢清澜,就一阵头疼:“之前不才去过秦王府,怎么又来请了?” 她想让人拒了,可想想那是秦王妃,又不敢。 如今谁不知道秦王妃得了秦王的宠。得罪了秦王妃,她去秦王那告上一状,以秦王的脾性,怕是整个郡王府都不得安生。 她烦心地捏了捏鼻梁,问:“少夫人可好些了?” 身边伺候的女使道:“大夫已经看过了,伤得不重,只是碰了些淤青。” “六郎呢?” 女使小心道:“六郎正在屋外赔罪呢,可六少夫人大约是伤了心,不肯见。” “真是造孽。”郡王妃叹了口气,起身往青松院走:“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孽障!” * 谢清澜缩在被子里出神,眼睛因为哭过,还有些红肿,面颊上也残留着风干的泪痕。 这几日一桩接着一桩的事情太多,全都挤在一起,她只有放空了大脑什么都不想,才能有片刻的安宁。 但薛家的人却连片刻安宁都不肯给她。 薛少君的声音像魔音一样传进来,在她耳旁纠缠。她堵着耳朵不去听,婆母赵氏的声音又传来:“清澜,你可好些了?” 谢清澜拽过被子蒙着头,不愿去听。 但赵氏又说:“秦王妃身边的女使来了,你可要见一见?” 谢清澜一顿,混乱不堪的大脑里只剩一个念头。她坐起身来,让连翘去开门。 郡王妃将伺候的下人留在外面,自己款款走进来。 她生了一张慈悲相,姿态雍容,是很容易让人亲近的长相。谢清澜刚嫁入郡王府时,还曾庆幸过,自己遇着了一个好相处的婆母。 可如今谢清澜再看她,却觉得她嘴角的弧度太过恰到好处,透着浓浓的虚情假意。 “伤可还疼?”郡王妃在榻边坐下,怜惜地摸了摸她瘦削许多的脸颊:“那个孽障真是糊涂,被同僚灌了点酒就分不清轻重,母亲叫他跪在门口给你赔罪,一直跪到你消气!” 上一回谢清澜卧床养伤时,郡王妃也是这么说。 谢清澜当时还以为郡王妃真心心疼她,同她说了许多真心话。可如今再听着差不多的话,她垂下眼眸道:“来得是丹朱还是白螺?可有说是为了什么事?” 郡王妃笑容滞了下,道:“人还在前厅喝茶呢,也没有说来意,只说寻你有事。母亲是想着你伤还没好,怕你再出府累着了,不利于养伤。” 谢清澜抬眸看她,轻声道:“母亲是怕被秦王妃看见我身上的伤,知道这伤是六郎醉酒打的吧?” “你这孩子……”郡王妃叹息一声,看着她像看一个无理无脑的晚辈:“母亲知道你委屈,罢了,我也不多说讨人嫌。我这就让人将那位姑娘请来,你自己同她说,心情也好些。” 她一副十分包容纵容的模样:“你心里有气正常,也确实该委屈。不过母亲怎么说也是过来人,有些话还是要同你说一说,你同六郎是两情相悦成婚,你若还念着这份情,想同六郎和和美美,这些房里事就不好拿出去说。秦王妃到底不同旁人,若是从她那里传扬出去,不只是会影响了六郎的名声、官途,你们夫妻的感情怕也回不到从前了。” 谢清澜默然不语,郡王妃见她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着急,却无可奈何。 这毕竟是谢家的嫡女,还同秦王妃交好,哪个她都得罪不起。 等出了屋,看见跪在门口,仪表堂堂的小儿子,她着恼地低声道:“我是劝不住了,你自己想想办法。早知你恶习难改,当初便不该给你说这门亲事!” 第133章 妇唱夫随 谢清澜更衣梳妆之后,女使便引着丹朱到了青松院。 丹朱看着谢清澜脸色不太好,不由关切道:“大姑娘怎么瞧着脸色不太好?” 谢清澜不欲多说,摇摇头问道:“你匆匆来寻我,可是昭昭有事?” 丹朱颔首道:“我们姑娘和王爷闹了不痛快,又受凉生了病,整日郁郁寡欢,大夫说得有人陪着多说说话才好,姑娘便想请您过去陪着说说话。” “怎么和秦王闹了不痛快?”谢清澜露出担忧之色:“上回去不都还好好的?”她想起有关秦王的那些传言,不由担心地压低了声音询问道:“可是秦王……” “那倒也不至于此,大姑娘莫要太担心,姑娘就是生了病,又和王爷闹了些别扭,在王府寂寞,想和您说说话呢,” 谢清澜这才放心了些,道:“我知道了,你去同昭昭说,我把家里安置妥当了就去看她。” 丹朱“诶”了一声,又道:“我们姑娘想着大姑娘如今嫁了人,行事不如从前自由,怕您为难,特意安排了王府的马车来接,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过来?” 谢清澜没想到沈幼莺考虑的这么周全,心口涌上一股热流,连眉心也舒展几分。她略微思索之后就不再犹豫:“就今日吧,家里也没有什么事,我早些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病也许还能好的快些。” 丹朱立即应下,便先告辞回去报信,再安排马车来接谢清澜。 等人走了,谢清澜嘴角的笑容还没淡下去,吩咐连翘去拿自己新搜罗来的话本子,准备一并带去秦王府。昭昭生了病卧床休养,估计也不好到处走动,两人正好一起看看话本子。 连翘很快就将话本子整理了出来,谢清澜看着一摞崭新还没翻过的话本子有些出神。 她一向是喜欢看话本子的,才子佳人,狐妖书生,最后的结局总是有情.人终成眷侣圆满幸福,她以为自己同薛少君也会同这话本子里的故事一样圆满。 但现在想来,她从来就没有看清过对方。 她看着崭新的话本子,轻声对连翘说:“这些话本子都是叫书铺掌柜特意给我留的,可自从嫁进了薛家,我都没有功夫翻一翻了。” 连翘心疼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以前她们姑娘是多活泼爱笑的一个人,凡是见了姑娘的没有不喜欢的。 可自打嫁进了郡王府之后,姑娘受了这么多委屈,连笑容都少了。 她擦了擦眼泪,低声道:“姑娘,要不咱们还是和老爷夫人说一说,回家去吧。” 谢清澜抿了下唇,说:“嗯,我会寻机同爹娘说,我和薛少君夫妻一场,虽然他做错了事,但闹得太难看两家面子上都没光,好聚好散也好。” * 秦王府的马车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到了郡王府门口。 谢清澜得了消息,叫连翘去同郡王妃知会一声之后,便带着连翘准备出门。 薛少君一直跪在门口,见她头也不回地离开,踉跄着起身追上去,试图拉住她的衣袖:“澜儿,我知道错了。” 谢清澜下意识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连翘也跟着反应过来,护犊子一样将谢清澜护在身后:“姑爷,我们姑娘胳膊上撞得伤还疼着呢,您可别碰。” 薛少君神色微滞,拢在袖中的手紧了紧,眼神却依旧深情又愧疚地看着谢清澜,有些语无伦次道:“我并非有意……”他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狼狈之态:“你若是心情不好,想在在外头散散心也好,但你别不回来。” 他神色殷殷,如同昔日一般望着谢清澜,语调哽咽:“我在家中等你。” 谢清澜鼻间微酸,眼眶也跟着发红,几乎想要说些什么时,想起上一次在马车中他也是如此深情款款信誓旦旦的模样,那些恳切之言便又被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眸,吸了下鼻子,却没有再看薛少君:“我会回来的。” 这桩婚事当初是她自己愿意的,就算不成,也该回来有个了结。 谢清澜微微福身,带着连翘转身离开。 薛少君看着她的背影,有种事情即将要脱出掌控的感觉。 他内心有无数阴暗的念头滋生,但脸上却还是保持着深情款款的模样凝视着谢清澜的背影,直到瞧不见了人,他才敛了神色去书房。 有女使捧着茶盏送进来,薛少君阴沉沉盯着对方,朝她招招手。 女使不明所以地上前,薛少君端起面前滚烫的热茶,面带微笑地从女使头顶浇了下去。女使被烫的尖叫出声,薛少君却一脚将人踹翻,掐着她的脖颈将人提起来,阴狠道:“不想死就闭嘴!” 女使满脸惊恐地瞪着他,不明白向来温和谦逊的六郎君为何忽然变得如此可怖。 薛少君打量着她,面目狰狞扭曲,但最后到底有所顾忌没有动手。他厌烦地将人甩开,露出一副笑模样将腰间玉佩解下来递给女使,温声道:“我同六夫人闹了些别扭,心情不好,吓着你了吧?这个就赏你当赔礼了,今日之事,便别再同别人说了。” 女使连连点头,也不敢拒绝,慌乱接过玉佩,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薛少君的脸色在一瞬间沉下来,片刻后叫来管事道:“有个叫春桃的女使行为不端偷了我的玉佩,将人发卖出去吧。” * 到了秦王府,谢清澜径自去了听梅轩,结果刚进门就见秦王坐在榻边,手里拿着银签子,正将一枚蜜饯喂到沈幼莺嘴边。 谢清澜听丹朱说沈幼莺同秦王闹了别扭了,理所应当地觉得秦王这时候不可能在听梅轩,也没等女使通报就急匆匆闯了进来,结果就撞见了这十分尴尬的一幕。 秦王听见了动静,缓缓转过头来看她。 谢清澜一面是害臊,一面被秦王的眼神看得害怕,求助地看向沈幼莺,眼里还有几分质问! 不是说闹别扭了吗!你怎么害我! 沈幼莺看着她眼中的震惊和质问,险险想起自己编的瞎话,反应极快地别过头去,又将薛慎往边上推了推:“我现在不想见王爷,王爷请回吧。” 薛慎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视,眯了下眼,明白了。 他勾着唇配合沈幼莺,一副极有耐心的神色哄道:“先前是我不对,昭昭气了这两天,总该消气了?” 沈幼莺不答,只说:“清澜来了,王爷请回吧,我们事日后再说。” 薛慎凝着她笑得愈发意味深长,借着背对谢清澜的时候,无声对她道:“这笔账我给你记下了。” 第134章 休夫岂不更出气? 沈幼莺有些心虚地对他笑了一下,用眼神讨饶。 薛慎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坏她的事,她还要装病把清澜多留几天呢。 薛慎再深深看她一眼,收起笑容,一脸阴沉莫测地转着轮椅出去了。 出门时甚至都没同谢清澜打招呼,只冷冰冰地瞥了她一眼。 谢清澜被那一眼看的心脏直跳,等确定人已经出了院子,才扑上前质问沈幼莺:“我好心来看你,你竟这么害我!” 她想起秦王那高深莫测的一眼,怀疑自己已经在对方的暗杀名单上了。 沈幼莺咳了咳,现编道:“他忽然过来,我也不知竟会和你撞上。” 谢清澜哼了声,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又打量她的脸色,见她面色红润中气十足,也看不出生病的模样,不由怀疑道:“你是真生了病,还是同秦王闹别扭装病呢?” 沈幼莺闻言立即虚弱地扶住额头喊头晕,见谢清澜连忙来扶他,虚弱道:“我岂会用那种手段?” 谢清澜撇撇嘴,不是很相信:“以前你也不敢同秦王那般说话呀。” 装病看起来不太行得通,沈幼莺只好拿下手来,急中生智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天冷了冻着了,喝了药早就好了。但我心里烦闷,所以才找你来说说话,左右郡王府也不需要你掌家,你也清闲无事。” 提起郡王府,谢清澜神色暗了暗,又很快如常笑道:“那是,我和少君日后要分府别过,不像你还要管着这么大个王府。” “倒也不需要我管什么,前头有王德顺,后头有肖侧妃。”沈幼莺随意说了句,便从榻上起身,拉着她去罗汉榻上坐着说话, 只是她拉着的地方不巧,正是谢清澜伤到的地方,谢清澜猝不及防之下,疼得“嘶”了声,本能挣开了她的手。 沈幼莺一愣,想起丹朱从郡王府带回来的消息,顿时一惊,连忙去查看她的手臂。 谢清澜想遮却没遮住,只能任由她看。 “这是怎么弄的?”沈幼莺看她,满眼心疼。 ——谢清澜藕白的左臂有一大块紫黑的淤青,从上臂一直蔓延到小臂,看着十分吓人。 谢清澜原本还想寻个理由搪塞过去,可瞧见沈幼莺的眼神,却忽然不想为薛少君和郡王府遮掩了,她瘪了下嘴,闷声说:“是薛少君伤的,他喝多了酒,又想对我用强,我挣扎时,被他推了下撞到了桌角。” “你是谢家的嫡女,嫁给他一个不能袭爵的幼子已是委屈,他怎么敢!”沈幼莺看得眼眶都红了,小心翼翼地放下她的衣袖,一边扬声让屋外的丹朱去请大夫来,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清澜,薛少君是不是待你不好?” 谢清澜强忍着的眼泪,终究在她小心翼翼的关切下崩盘,她猛地扑在沈幼莺怀中,抱住她大哭:“自从他知道我曾爱慕过太子后,就跟变了个人一样,我想着是我对不住他,一再忍让,可他却变本加厉,越来越过分……” 她哭得喘不过气来,哽咽着问沈幼莺:“为什么一个人的变化能这么大?我甚至有时候都后悔喜欢他了。” 沈幼莺心疼地抱住她,差点也跟着流泪,她拿出帕子,小心给谢清澜擦脸上的泪水,捧着她瘦削许多下巴尖尖的脸,郑重道:“你曾倾心太子并不是过错,当时你都不认识薛少君,喜欢过谁,薛少君又有什么立场和资格指责?” 沈幼莺斟酌着言辞,还是决定告诉她真相:“他之所以变成那样,只是因为他本性如此。薛少君就是个人面兽心的败类,我们都被他的表象骗了。” 见谢清澜神色茫然地看着她,沈幼莺道:“上回你同薛少君同来,我觉得你们之间有些不对劲,怕你受了欺负,便让人暗地里查了查薛少君,结果查到了这些……” 沈幼莺将装着薛少君生平的那一摞纸拿出来,交给了谢清澜。 她握住了谢清澜的一只手,轻声道:“你自己看看吧,但别为这样的人难过,不值得。” 谢清澜动作缓慢地翻阅,等最终看完时,她脸上的泪已经干了,那些放在心上割舍不下的甜蜜回忆,也都化作了不堪的污泥。 “我原本想着,这桩亲事里,虽然错在他,但我也做得不好。两家人在东京城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算真要和离,也最好聚好散,没必要闹得这么僵……” 沈幼莺握紧她的手,道:“你做得再好不过了,你没有错,是薛少君不配。” 谢清澜重重点头,吸了下鼻子,说:“对,是他一直在骗我,是他不配。等你病好了,我就回家去同爹爹说,跟他和离。” 沈幼莺揉揉她的头,道:“不着急,你在我这儿多住几日。我已经叫人去查他在道观里的事了,应该不用太久就能搜集齐人证物证。夫妻感情不睦才和离,你同他和离,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谢清澜红着眼睛,闷声闷气:“可除了和离,还能怎么办?” 沈幼莺道:“薛少君德行败坏欺瞒在先,你又有家中父母支持,休夫岂不更出气?” 谢清澜眼睛微微睁大,她愣了半晌,抱住沈幼莺,恍然大悟道:“我竟没想到……” 沈幼莺安慰道:“所以你且在我这儿安心住着,等人证物证齐全,我再让人送你回谢家。” . 谢清澜将憋在心口的郁事说出来,又看清了薛少君的真面目,反而没有了从前的挣扎犹豫。 她会眷恋一份感情,可若那份感情本就是营造出来的假象,那再割舍时,便也没有那么痛苦了。 况且她本就是豁达的性子,被沈幼莺开解之后不再去想郡王府的乌糟事,两人先吃了顿暖锅,又挤在罗汉榻上一起看话本子。等到了晚间歇息时,还舍不得分开,沈幼莺干脆就把人留下来和自己一起睡。 谢清澜好歹也是成过亲的人了,闻言有些犹豫:“可……秦王怎么办?” 沈幼莺道:“我们不是吵架了么,最近他都在书房睡,不必管他。你好不容易才在我这儿住几日,自然是陪你要紧。” 谢清澜见她一副毫不担忧的模样,心想这夫妻俩就算是闹别扭,看秦王先前把人哄着的模样,多半也是沈幼莺在单方面的闹,顿时没有什么负担地上了榻,快活道:“那今晚我们一起睡。” * 薛慎听完丹朱来传的话,嘴角要笑不笑地勾了下。道:“去告诉你们姑娘,就说她要还的账又多了一笔。” 第135章 小没良心的。 谢清澜暂时在秦王府住了下来。 沈幼莺次日一早则叫丹朱去淮阳郡王府传了话,说自己病中寂寞,所以留谢清澜在王府住几天。 她王妃的身份摆在那儿,秦王又是那样的性子,即便郡王府不愿,也没有人敢上秦王府讨人。 丹朱从郡王府回来,绘声绘色地描述淮阳郡王妃和薛少君的脸色:“当时郡王妃那张慈和的笑脸都快撑不住了,明明心里怄得要死,却还要客客气气地叫身边的嬷嬷送我出来。薛六郎还追了出来,问了许多诸如大姑娘在王府如何,有没有不适应之类的,我都给搪塞过去了,半分消息都没透露。” 沈幼莺道捧着手炉道:“看来薛少君和郡王府都还没有察觉异样。王爷派出去的人已经找到了他当初休养的道观,再有个几日功夫,估计就能带着人证口供回来了。” 谢清澜点点头,神色轻松许多,又恢复了几分闺阁之中的活泼:“不说他了,今日晚饭吃什么?我听人说樊楼新出了蜜炙羊腿,外酥里脆,味道十分鲜美……就是每日只有那么多份,好多人排着队去吃呢。你如今不便出门,不如叫人去买一份回来尝鲜?” 沈幼莺看她还没养回来的脸蛋,道:“那我叫人拿王爷的牌子去买,他的名头好用些,晚饭时应该能送到。” 谢清澜闻言,顿时笑得乐不可支,凑到她身边小声道:“没想有朝一日秦王的名头还能这么用。” * 晚饭时分,薛慎从书房里出来,隔着老远都听见听梅轩传来的阵阵欢笑声。 他往听梅轩的方向看了眼,召来了女使来询问:“听梅轩怎么这么热闹?” 女使道:“王妃和谢家娘子从樊楼叫了蜜炙羊腿,正在喝酒行小令呢。” 薛慎听完默了默,问身边伺候的侍卫:“王妃可有派人来请?” 侍卫觑着他的脸色,小心摇摇头,说:“不曾。” 薛慎指尖发痒,拇指和食指并拢,捻了下指腹,低喃道:“小没良心的。” . 樊楼的蜜炙羊腿果然名不虚传,沈幼莺吃得略撑,加上又喝了些果子酒,有些醺然,便披了斗篷,和谢清澜一起在廊下赏雪消食。 两人正闲散逛着,就见王德顺揣着袖子快步过来,瞧见两人先拱手行了礼,才对沈幼莺道:“王爷有事同王妃商议,请王妃去一趟书房。” 薛慎很少这么正儿八经地叫人来请她,沈幼莺下意识以为真有什么正经事要商议,便叫谢清澜自己逛着,自己同王德顺往书房去。 去的路上,沈幼莺询问道:“王爷可说是为了什么事?” 王德顺摇头:“王爷不曾说,不过瞧着神色不太好,想来是大事。” 沈幼莺闻言更加忧心,到了书房敲门进去,甚至都没注意到王德顺并未跟进来,而是从外面将书房门妥帖带上了。 冬日天黑的早,这个时辰天色已经全然黑了,书房里点了灯,薛慎坐在屏风后,高大的身影被投在屏风上。 沈幼莺快步绕过屏风,就见他敛目坐在书案后,悬腕提笔,似在作画。瞧见沈幼莺过来,他搁下笔,朝她招了招手。 沈幼莺上前,关切道:“王德顺说,王爷有事要同我商议?” 薛慎瞥她一眼,身体往后靠在高高的红木雕花椅背上,慢条斯理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忽然起兴作画,但画到一半,发现还是对着人画更好一些。” 原来只是作画,沈幼莺松了口气,道:“王爷画什么呢,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 她的话在看见桌案上铺开的画纸后戛然而止。 只见雪白的宣纸上,画着张雕花拔步床,床上帷幔垂落至地面,被不知何处的风吹得扬起,隐隐约约出榻上一双人影。 人影工笔挥就。十分写实,连女子仅着的小衣上的鱼嬉荷花图案都画了出来,尤其是那鲤鱼与荷花画的栩栩如生,荷花盛开在颤颤丰盈之上,引得男子俯身去叼花瓣。 沈幼莺眼睛缓缓瞪大,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那画上男女,分明是薛慎与她。 热意一瞬间涌上来,就连还未彻底散去的酒意也蒸腾着,染红了脸颊。 沈幼莺面红耳赤地瞪他:“你怎么画、画这些!” 薛慎挑眉而笑:“怎么,画得不好?” 说话间,他皱着眉打量了画中人一眼,又去瞧沈幼莺,手指有意无意落在画中人面颊上,又顺着长颈滑落,点在那朵含苞待放的嫩荷上。 “太久没有作画,是画的不太像,所以才要叫昭昭来……” 他指尖微微用力,将荷花花瓣揉皱。 沈幼莺脸热得烫人,总觉得薛慎指尖触碰的不是画,而是她。 脊背一阵发麻,双.腿也有些发软,她咬着唇想走:“你自己画吧,我要回去歇了……” 结果步子还没迈出去,就被薛慎搂着腰拉回来,抵在了宽大的桌案上。 沈幼莺被迫折着腰后倾,若不是薛慎用手臂托着她,几乎要躺倒在桌案上。 薛慎极具压迫感地倾身逼近,紧贴,却并未做什么,而是从笔架上取了一支新的羊毫小笔,嗓音微哑道:“刚才的画画的不够好,我们重新画一幅。” 沈幼莺身体往后倾,只能抓着他的胳膊维持平衡。见他拿了笔还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直到薛慎用羊毫蘸取了胭脂,笔尖落在她身上的时,她才受惊得颤抖了一下,瞪大的眼睛里逐渐润出水光…… 薛慎从前特意跟丹青大师学过画,虽然已经许久未曾作画,但画技并未生疏太多。 他用胭脂做墨,雪白的肌肤为纸,绘就一枝盛放的牡丹。 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红绽放在雪白的肌肤之上,美的惊人。 薛慎着迷地俯身亲吻,将胭脂晕染开一片后,又去亲沈幼莺含泪的眼:“昭昭想不想看看自己有多美?” 沈幼莺羞耻得不敢看他,只能摇头。泪珠从眼睫根部沁出,凝在洇红的眼尾处,像花瓣上颤巍巍的露珠,实在可怜又可爱。 薛慎发出一声喟叹,将她抱起来调转了个方向背对着自己,怜惜地亲了亲汗湿的后颈后,才从抽屉里取出一面不大的铜镜,放在沈幼莺前方。 昏黄的铜镜之中,牡丹荼蘼到极致。 薛慎贴着她的耳朵,轻轻重重地咬,又哄她:“昭昭睁开眼睛看看,没有人比你更美。” 沈幼莺眼睫颤动,用力咬着唇。 薛慎一笑,也不勉强,又提起了一旁的笔…… 第136章 昭昭穿我的衣裳就甚好 薛慎许久没有作画,这一回画的十分尽兴。 只是被当做宣纸的人,却哭得蜷成了一团,玉白的身躯上被胭脂染遍,又被汗水晕开,尽是深浅不一的胭脂红,狼藉又荼蘼。 沈幼莺背对着薛慎,因为太过激烈,还在止不住地小声抽噎着。 薛慎将人抱在怀里,温柔给她顺背,瞧见指尖沾染的胭脂,眸色又忍不住发暗:“昭昭若是不想去沐浴,就再来一回?” 沈幼莺吓得颤了一下,裹紧了身上的长袍,用红彤彤的眼睛瞪他,嗓音沙哑软媚:“我要沐浴。” 随着她的动作,被打散的长发如流水般铺散开来,有几缕落在薛慎手心,被他握住,用指尖暧.昧地绕:“书房里没有浴房……” 薛慎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我送昭昭回听梅轩?” 沈幼莺眼睛又瞪圆了一些,清澜还在听梅轩呢! 她身上只披了件薛慎的长袍,手臂上都是点点胭脂红。若是就这样回去,别说谢清澜了,就是瞎子都知道她和薛慎发生了什么。 “不回听梅轩。”沈幼莺紧张地攥住薛慎的衣襟。 “那就只能去我的院子。”薛慎道。 沈幼莺咬唇犹豫,片刻后到底点了头。 薛慎勾唇,扯过一旁的狐裘将她裹住,吩咐侍卫将人闲杂人等清退只留了心腹,才折回来将人大横抱起,回了自己的院子。 薛慎住的衔月堂是王府中最大主院,院落风格随了主人,透着股冷清疏离之意。 就连屋里的陈设摆件也以黑色、褐色为主,明明一样烧了地龙,但沈幼莺总觉得这里要比听梅轩冷一些。 薛慎将她放在罗汉榻上,道:“等等,我叫人送水来。” 屋里暖和,沈幼莺裹着狐裘有些热,她想解开狐裘,但里头只有一件薛慎的外袍,她红着脸攥住薛慎的衣袖,道:“你先让人给我取一身换洗衣裳来。” 薛慎上下打量她一眼,道:“若是叫女使去取衣服,岂不是不打自招?” 沈幼莺抿唇,小声:“叫丹朱悄悄送来就好了。” 薛慎颔首:“倒也不是不行……”他刻意拖长了音调,在沈幼莺眼巴巴的眼神里,将话说完:“但我觉得昭昭穿我的衣裳就甚好,不必多此一举。” 沈幼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嘴角勾着笑去了浴房。 她气得脸都红了,反而又被厚重的狐裘捂出了一身汗。她忍了一会儿,还是有些受不住地将狐裘解开。 又将内里过于宽大的长袍整理妥当,才赤着脚走到窗边张望。 她本事想看看有没有伺候的女使,想让女使去给丹朱传个话,结果张望了半晌,却只瞧见了两个巡防的侍卫。 反而是薛慎从浴房出来,见她披着自己的袍子,瓷白的足踩在深色的绒毯上,足踝上还有几点胭脂红,眸色就跟着沉了沉。 他大步上前,蹲下身去摸沈幼莺赤着的右足,将之抬起放在自己膝上:“怎么光着脚?” 此时他蹲着身,而沈幼莺站着,两人身高倒转,沈幼莺气势也跟着足了几分,居高临下地睨他,放在他膝头的那只脚故意用力踩了他一下,哼道:“秦王又没给我鞋穿,可不就只能赤足。” 薛慎眸色越发暗沉,捏着她的足踝,在她脚背上亲了下。 又沿着修长的腿部线条往上。 沈幼莺察觉危险,急急往后退,却被他高大的身体堵在了窗边。她反手撑着窗台边缘,一直腿还被薛慎捏着,被迫曲起。 眼见形势瞬间逆转,沈幼莺闷声闷气说:“你放开我,我要去沐浴了。” 薛慎摩挲她的足踝,哑声道:“水还没送来。” …… 最后被抱进浴房时,沈幼莺连仅剩的长袍都没得穿。 她用力抿着唇,有些愤愤擦拭肌肤上晕染成片的胭脂,一边生气薛慎不知餍足,一边又气自己意志不坚,总是被薛慎逗弄几下,就神智昏沉,四肢发软不听使唤了…… 薛慎外间沐浴,他动作利索,很快便沐浴完,只穿着件薄薄的白色长袍进来。 瞧见沈幼莺后背还有残余的胭脂,眼里晕开笑意,拿了布巾上前道:“我给你擦。” 沈幼莺本来想拒绝,但她实在四肢发软没力,便干脆自暴自弃地趴在浴桶边缘,让他帮自己擦拭。 好在薛慎这一回倒是没有再动什么念头,规规矩矩地替她将身上的胭脂擦洗干净,又将擦身的布巾拿过来,在帮忙擦身的好意被沈幼莺拒绝之后。遗憾地“啧”了声,先行一步出去。 沈幼莺将长发绞干披散在身后,用布巾裹着身体出去。 里屋薛慎正坐在桌边,轻薄的布料方才在浴房沾了些湿气,此时贴在他身上,显出结实有力的肌肉线条。 沈幼莺只是看了一眼,就不好意思地别过眼,缩着肩膀小声道:“我穿什么?” 薛慎起身找出一件袍子递给她,沈幼莺接过,转到屏风后去换、 薛慎身量比她高大太多,袍子自然也宽大,沈幼莺穿着,衣摆垂到了地面,衣领更是松松垮垮,沈幼莺自己低头打量,总觉得不太妥当。 她又整理了半晌,才不情不愿地从屏风后出来。 但心里多少不快活,又暗地里瞪了薛慎一眼。 薛慎不觉,瞧她出来,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像黏在她身上一般:“昭昭穿着,果然别有一番风情。” 沈幼莺不理会她,提着垂到地上的衣摆上了榻。 薛慎也跟着上榻,见沈幼莺背对着自己,耳朵发红,便有些好笑地捏捏了她的耳垂肉:“不就是穿件衣服,怎么害羞成这样?” 沈幼莺整个人都快缩进锦被里。 薛慎笑得越发开怀,指尖落在她不经意露出的后颈上,笑意深深:“昭昭这是欲擒故纵,故意勾我?” 沈幼莺缩了下脖子,才反应过来这衣裳太宽大,她只顾着往被子里缩,结果衣领散开,露出整段雪白后颈。 她用被子将自己包裹严实,回头嗔了薛慎一眼,逃避话题:“我要歇了。” 薛慎顺着她的话熄了灯,将人抱紧,凑在她耳旁道:“后面几日,都住这边?” 沈幼莺刚想拒绝,就被他按住了嘴唇,薛慎磨着她的耳垂,幽幽道:“昭昭整日陪着谢家姑娘逍遥,却仿佛忘了自己还有个夫君。若再如此,我只好去听梅轩了。” 想起这几日自己确实只顾着谢清澜,沈幼莺顿时心虚,片刻后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第137章 得不到便毁了 沈幼莺在衔月堂住了一晚,第二天中午才回了听梅轩。 谢清澜正在廊下吃果子看话本,瞧见她回来,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笑容揶揄。 两人都已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谢清澜昨日得知沈幼莺被秦王叫去,又一.夜未归,自然猜到必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管沈幼莺脸红害臊,挤眉弄眼问道:“你同秦王这是……和好了?” 所谓吵架本是为了留住谢清澜编出来的,但后来两人把话说开,沈幼莺总不能说吵架是骗你的,只能含糊着圆谎:“嗯。” 谢清澜捧着下巴,看她白里透红的脸,感慨道:“没想到秦王瞧着凶,但对你却十分不错。” 沈幼莺想了想,还是为薛慎辩驳了一句:“他其实……也没那么凶。” 谢清澜笑容扩大,啧啧感慨出声:“你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之前碰见秦王,我都不敢多看一眼。” 沈幼莺想了想,当初自己刚嫁过来时,好像也是如此。 薛慎沉着脸不说话时,确实挺能吓唬人,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似乎并不是十分畏惧他的冷脸了,也能分辨出他的心情。 谢清澜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好像也没有说错。 沈幼莺便不再辩驳,而是道:“年关将至,街上热闹得很,整日待在府里憋闷,我们今日出去逛逛吧?” 谢清澜一听,同她一拍即合,两人当即便换了外出的衣裳,带上女使出门去。 如今已是腊月里,临近年关,商贩们纷纷开始叫卖年节物件,就是最贫穷的人家,此时也都拿积攒了一年的银钱采买年货。 东京长街上热闹非凡。 沈幼莺同谢清澜下了马车,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穿行。路边有不少杂耍技人表演,两人手挽着手,看见有趣的便停下来瞧一瞧看一看,这么一路逛过去,两人的女使手里都抱了不少市井间的小玩意儿。 两人逛了半晌,走累了的时候,谢清澜提议寻个茶馆喝茶听说书去。 正好前面不远就有个茶馆,两人便走了进去,要了个二楼的位置。 今日说书先生说的是前朝太子冲冠一怒为红颜,火烧慈元殿的桥段,沈幼莺越听越觉得,这故事里的前朝太子,有些像薛珩。 民间说书人总喜欢从宫中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中取材,就连薛慎这样“恶名滔天”之人也不可避免。 百姓喜欢听,说书人以此赚些微薄赏钱糊口,本也谈不上什么错处,只是沈幼莺怕触及谢清澜的伤心事,便寻了个借口下楼,趁机叫丹朱去给那说书先生打赏些银钱,让对方换个故事讲。 丹朱领命去办,沈幼莺这才回二楼,只是还未走近,就发现她们位置上多了一个人——薛少君。 这大冷天里,薛少君只穿了件薄薄的长袍,披头散发面色苍白,颇有几分狼狈。 但即便如此,因他生了张温润俊朗的面孔,这副模样也并不算难看,反而叫人生出几分探究之意——想知道他为何如此狼狈。 沈幼莺注意到四周已经有看客的目光投向两人的方向。 沈幼莺快步走近,就听薛少君满含痛苦道:“澜儿,我知道错了,你当真不愿原谅我吗?那日、那日我喝多了酒,当真不是故意伤你。” 谢清澜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自从知道薛少君的真面目后,昔日那些情谊就仿佛腐败褪色,让她回忆起来都觉得作呕。 她想起身离开,但退路却被薛少君堵死。她不愿在外面同薛少君起冲突,只能冷着脸看他,一言不发。 但越是这样的,四周人的人越是兴致勃勃。 薛少君的声音并不小,已经有人窃窃私语地议论起来:“这是哪家的娘子?那郎君都如此低声下气了,她却一副铁石心肠……” 也有人认出了二人身份,悄悄告诉同行之人:“这好像是淮阳郡王府的郎君,和谢家娘子。” “原来是谢家娘子,我记得当初两家结亲时,听说谢家很满意这个夫婿,怎么转眼间就如此了……” 沈幼莺听在耳中,眉头皱起,快步走到谢清澜身边,安抚地按了按她的后背,淡淡看向薛少君:“六郎君这是在做什么?大冬日里怎么连件棉衣都不穿?” 她语气惊诧:“这知道,是你想用苦肉计换清澜回心转意;这不知道的……怕是要以为淮阳郡王府落魄至此,堂堂六郎君竟连件棉衣都买不起了呢。” 没想到秦王妃瞧着柔柔弱弱,但三言两句就点破了他的用意,还顺带贬损了一番。薛少君神色微滞,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一副深情难以自抑的神态哑声道:“王妃误会了,只是清澜已经数日未曾归家,我心中恐慌,所以才……” 他似不敢说下去,直勾勾看向谢清澜,语气祈求:“清澜,别赌气了,同我回家好不好?” 谢清澜攥紧了手,抬眸直视他:“我不会同你回去了。” 薛少君身体一颤,面露痛苦之色,艰涩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谢清澜说:“你明白的。” 薛少君踉跄退后两步,拢在袖中的手攥紧,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当真如此狠心?” 谢清澜说:“是你骗我在先。” “可你就没有骗我了吗?”薛少君似乎情绪失控,声音陡然扬起:“你喝醉了酒,却把我当做了太子,此事换做哪个男人都受不了?!” “是,我喝了酒神志不清,对你动了手是我不对,可我心里实在难受……” 他表情愤懑又痛苦:“我那么爱你,你心里却装着别人……” 一石惊起千层浪,四面八方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响起阵阵窃窃私语声。不知从何时开始,茶馆的说书已经停了,楼上楼下人都看着二人。 谢清澜注意到四处投来的异样目光,身体颤抖,陡然间明白了他的用意:“你故意的。” 她心里涌上层层恐惧,为自己曾和这样的人成亲,朝夕相处而感到恐惧。 薛少君比她所想象的还要卑劣、无耻,和恶毒。 他是知道两人婚事维系无望,便想先一步毁了她的名声,好保全自己。 第138章 揭露真面目 沈幼莺扶住谢清澜的肩,沉下面孔看向薛少君:“薛六郎,清澜为何不愿意回郡王府,你当真不知吗?” 不等薛少君开口,她便开始列数薛少君曾做过的乌糟事:“你九岁之时,奸污家中女使不成,便活活将人打死,是郡王妃替你将事情压了下去。之后你恶性不改,又以凌虐下人为乐,打死打伤数人。郡王府怕此事传出去坏了名声,便借养病之名将你送去了青石县的长阳观。可这些年你在长阳观不仅不曾反思自省,改过自新,反而变本加厉,在道观行秽乱之事……若不是去岁你科举高中,恐怕此生郡王府都不会让你回来。” “你回来之后装得道貌岸然,骗取了谢家和清澜的信任,却不思悔改,反而在婚后数次伤害发妻。郡王府知道你的恶性,非但不加以约束,反而助纣为虐,处处遮掩维护。清澜若还留在郡王府,焉有命在?!” 沈幼莺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正好足够四周的人听见。 “你既想挽留清澜,应当诚心诚意上门认错请求原谅,而不是在这人来人往的茶馆里,污蔑自己的发妻。你今日之举,倒让我怀疑你到底是来挽回妻子,还是故意想泼脏水,以免日后两人分开,有人揣测的品行,从而发现你做下的恶事。” 她这么一点破,在场众人顿时反应过来。是啊,若是小夫妻闹了别扭想挽回,哪有穿得这样寒酸破旧,又当众说妻子心里有其他人的呢? 而且这个人不是别人,还是废太子。 其用心之险恶,实在叫人齿冷。 当时便有女眷低声道:“谢副相向来不参与诸位皇子之争,不论是废太子还是陈王、寿王,甚至是秦王都少有往来。谢家娘子怎么可能和太子……” “你瞧他大冬日里就穿件薄袍,披头散发,又故作深情,这不就是明摆着想叫人可怜他吗?我夫君新纳回来的妾室就是如此做派,明明是她先做了恶事,但却惯会装可怜倒打一耙……” “而且若秦王妃说的是真的……淮阳郡王府也太不要脸了,明知道是个火坑,却骗着谢家娘子往里跳……” “其实秦王妃说的事,我听见过一些风声,只是不知真假,便从来没有提起,如今瞧着,倒像是真的。” 众人窃窃私语,各有各的说法,但都不约而同,不再先入为主地同情薛少君。 薛少君察觉四周打量的目光,脸皮抽了抽,心底也有些发慌,戏几乎快要演不下去:“我知道秦王妃护短,但薛某自认一身清白,就算不是光明磊落的君子,也绝不会做下那等恶事……” 谢清澜见他还在惺惺作态,竟一阵反胃,她忍下了恶心,直视薛少君道:“是真是假,几日之后自有分晓。” 这一回她竟没有伤心落泪,只觉得自己当初怎么就瞎了眼,从那么多郎君里挑了薛少君这么一个人面兽心的东西。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薛少君,你让我恶心。” 谢清澜连半个字都不用她多说,拉着沈幼莺道:“昭昭,我们走。” 沈幼莺随着她下楼,走到一楼时,她回头看了薛少君一眼,缓缓笑道:“薛六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好自为之。” 薛少君面色青白,一阵心惊肉跳。 两人除了茶馆,也没有心情再闲逛,沈幼莺看着敛眸不语的谢清澜,握了握她的手,轻声道:“别怕。” 谢清澜摇摇头,闷声闷气地说:“我不怕,我只是觉得恶心。当初那么多郎君,我怎么就挑中了他?” 沈幼莺安慰她:“他有备而来,你又单纯,自然会被他蒙骗。薛少君善于伪装,皮相才学也确实不差,便是慧眼如同谢副相,不也被蒙骗了?” 提起曾盛赞薛少君的父亲,谢清澜感到安慰了一些:“就连父亲也被他骗了过去,我会被骗,但也没有那么难接受了。” 沈幼莺道:“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说不定你的红鸾星在后头等着呢。” 谢清澜翻了个白眼,叹气:“算了吧,我还不如赖在家里做姑子呢,至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甩了甩头,不再想薛少君那些破事,对沈幼莺道:“今日茶馆的事肯定要传出去,我就不回王府了,你送我回家吧。我总要和爹娘说清楚。” 沈幼莺颔首:“那等人证到了,我叫人给你送去。” * 马车在谢家门口停下,谢清澜下了车,对沈幼莺挥挥手:“那我先回了,等这些事情都处理干净了,我再邀你去樊楼吃酒。” 沈幼莺“嗯”了声,正要放下车帘,就见一人策马走过来,看向马车前的谢清澜:“听说你被人骗了?” 来人坐在马上,弯下腰打量谢清澜,身上随意披一件玄色织银的狐裘,相貌俊美,但眉目斜挑,瞧着很有几分不羁浪荡。 沈幼莺回忆了一下,才想起这好像是盐铁副使崔子尘。 户部司、盐铁司、度支司合称“三司”,三司长官号称\\\"计相\\\",地位仅在丞相与参知政事之下。 而崔子尘不过二十有三,却能以寒门之身官至盐铁副使,足可见其手段。 沈幼莺从前倒是从谢清澜口中听说过此人,听说原本谢副相十分欣赏他,但崔子尘行事手段太过激进,又重名利权势,后来与谢副相越行越远,反而投入了丞相王元广门下。 谢副相为此很是嗟叹伤怀了一阵,谢清澜那时候年少,也跟着十分不待见这个父亲曾经的门生。 这个时候崔子尘来做什么? 沈幼莺有些担忧地掀开车帘下车,崔子尘这才仿佛注意到车里的人一般,草草拱了下手:“见过秦王妃。” 沈幼莺看向气鼓鼓的谢清澜,知道她从前不喜崔子尘,如今被他挖苦定然不痛快,便拉着她的手道:“我同你一起进去,正好拜见一下谢副相和夫人。” 谢清澜点点头,没好气地瞪了崔子尘一眼,嘀咕了一句“要你管”,便拉着沈幼莺进门。 崔子尘见状旋身下马,挡住她的去路,高大的身躯几乎将谢清澜整个罩住:“我好心来看你,怎么还同小时候一样分不清好歹?” 谢清澜瞪大了眼睛:“我同你又不熟,谁要你看?!” 她拉着沈幼莺绕过崔子尘,又趁机狠狠在他脚上踩了一下,气冲冲地进了家门。 崔子尘看着靴面上小巧的鞋印,嗤了声,低不可闻道:“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个性子,难怪被人给骗了。” 他原地驻足片刻,回想谢清澜像个小老虎一样气势十足的样子,之前的担忧散了些,旋身上马。 回头看了谢家紧闭的大门一眼,他笑喃一声“没心没肺”,才策马离开。 第139章 若是昭昭,烽火戏诸侯也无不可。 沈幼莺同谢清澜进门,拜见过谢副相和谢夫人之后,便十分识趣地告辞。 她本是怕崔子尘为难谢清澜才提出来登门拜访,如今崔子尘已经走了,料想谢清澜同父母肯定有不少话要说,她便识趣地主动告辞回了王府。 马车在二门停下,沈幼莺刚进垂花门,就瞧见薛慎转着轮椅过来,看着她笑:“听说昭昭今日在茶馆很是威风。” 没想到他消息这么快,沈幼莺有些羞赧道:“薛少君行事太卑劣,我若不将他做下的恶事说出来,等之后清澜再去解释,恐怕那些谣言也传了出去,说不清楚了。” 说完她又抿了下唇,一双眼睛水光脉脉看向薛慎,轻声道:“而且有你在,淮阳郡王府总不敢找我麻烦。” 薛慎朗声而笑,牵着她的手往回走:“不错,都知道仗势欺人了。” 沈幼莺辩驳:“这也不能叫仗势欺人。” 揭穿薛少君这种伪君子的真面目,怎么能叫仗势欺人呢? 薛慎颔首:“说的是,应该叫妻仗夫势。” 沈幼莺:“……” 她总觉得这话听着也不太对,干脆不再纠缠,换了个话题,道:“谢家同淮阳郡王府,怕是不能善了。” 薛慎说:“放心吧,此事于情于理,谢家都吃不了亏,明日暗卫就会带着人证物证抵达东京。” 沈幼莺点头,又叹息一声:“只是闹大了总免不了流言蜚语,这世道对女子总是苛责,我怕清澜难过……” 被人面兽心的薛少君所骗并不是她的错,但事情闹大之后,薛少君在茶馆那一番话定然会被传扬出去,其中还牵扯到了前太子,还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薛慎淡淡道:“人活世间,谁又能完全逃开那些流言蜚语?嘴长在别人身上,要么不听,要么就站上高位,让他们不敢再说。” 沈幼莺觉得有理,眨了眨眼睛看着薛慎,俏皮笑道:“改日改叫清澜同王爷学学。” 薛慎失笑,捏一把她的腰肢,将人带进怀里:“胆子越发大了,都敢揶揄我了?” 沈幼莺弯着眉眼朝他笑,眼角眉梢都是惑人的风情。 薛慎被蛊惑,俯身却撷取她的唇,长长深吻之后,他摩挲着沈幼莺殷红湿润的唇.瓣,哑声道:“今日该叫昭昭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 沈幼莺整理了凌乱的衣襟,做贼心虚似的看了四周一眼,确定四周并没有下人注意到两人的亲昵,这才嗔了他一眼,小声咕哝道:“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薛慎笑容愈盛,转动轮椅,牵着她的手缓缓往前:“若是昭昭,烽火戏诸侯也无不可。” 沈幼莺轻哼一声,转头看向别处,嘴角却也不由漾起丝丝笑意。 * 谢、薛两家的事情果然闹大。 谢清澜回家同爹娘说了婚后几个月发生的事情,谢夫人心疼地抱着女儿大哭,谢连闳更是怒不可遏,既恨自己遭人蒙骗,害了女儿,也气自己识人不清,竟提拔这样寡廉鲜耻之徒,还险些让他进了馆阁。 谢连闳身为参知政事,位同副相,平生最厌恶的就是如薛少君这般明明有才学,却不走正路品德败坏之人。 在沈幼莺将道观的人证物证都送到了谢家之后,谢连闳当即写了千言书,名为自陈罪责,实则狠狠参了薛少君以及薛家一本。 奏折呈到承安帝面前,承安帝瞧见薛少君种种令人发指的恶行,也十分不可置信。因薛少君是谢连闳的女婿,才学也不错,他很有些印象,记得对方相貌英俊是个谦谦君子,还感慨过这个女婿竟有几分谢连闳之风,没想到薛少君背地里竟有如此恶行,当即便命寿王薛珪协同刑部审理此案。 自太子被废,陈王毁容之后,曾经如同透明人一般的寿王薛珪,便开始逐渐得到了重视。 薛珪被承安帝钦点,喜不自胜地出来谢恩,又犹豫着道:“父皇信重儿臣,儿臣自然竭尽全力,不过谢家和淮阳郡王府的事早就传的沸沸扬扬,儿臣也听说了一些,似乎与谢相公所言有些出入,不知当讲不当讲……” 承安帝闻言眉心皱起:“有何出入?说来听听。” 薛珪脊背弯得更低:“听说几日前,薛少君因为谢家娘子在秦王府久住不归,追着谢家娘子去了茶馆。当时二人在茶馆争吵起来,薛少君脱口而出,说谢家娘子同、同大哥有染……”薛珪巧妙地顿了下,觑了觑承安帝的脸色,才继续道:“之后秦王妃驳斥薛少君,才牵扯出了薛少君那些罪行……” 又是秦王妃,又是废太子,承安帝闻言果然脸色就沉了下来,他端起茶盏未喝,手指在茶盏边缘摩挲了几圈,道:“你且先去查,不必太过大张旗鼓。” 薛珪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躬身退了出去。 * “成了一半。”樊楼雅间里,薛珪不紧不慢地端起酒盏轻啜:“不过你昔日那些事若都是真的,那本王也没办法颠倒黑白,你需得自己想办法抹平了,本王才好在父皇面前为你辩驳几句。” 薛少君提起酒壶再为他斟上一壶酒,笑道:“这是自然,那些事时隔久远,都是以讹传讹罢了,臣会尽快处理好。” 薛珪满意颔首,放下酒盏道:“本王如今有公务在身,不便同你私下见面,这就走了。” 薛少君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即起身送他。同时自袖中拿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递过去:“前日下头的庄子里送了些特产过来,臣便留了一份,送给王爷尝尝鲜,若王爷满意,下回臣再叫庄子上送。” 寿王接过,先一步离开。 等上了马车,他打开木匣看了一眼,瞧见里面满满当当的银票,满意地将木匣扔给心腹:“这薛少君倒是会办事。” 如今太子被废,陈王毁容,父皇的儿子之中就剩下他一根独苗,他才终于能扬眉吐气一回。 只是比起母家势大的废太子和陈王,他的根基实在薄弱,连招揽人心的钱财都算不得充裕。薛少君寻上门来时,他都未曾想到瞧着不显山不露水的郡王府,竟然也如此巨富。 薛珪有几分不甘道:“不过郡王府一个不能袭爵的六子,都比我这个皇子过得自在逍遥。” 心腹收好了木匣,吹捧道:“王爷否极泰来,日后那至尊之位都是王爷的,何必在意小小郡王府。” 薛珪满意一笑:“你说的不错,今后可再没有人同我争了。” * 寿王离开之后,薛少君又在雅间里坐了片刻,才离开。 如今郡王府同谢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薛少君不欲引人注目,特意穿了一身寻常衣裳,埋首快步离开。 崔子尘同他擦肩而过,陡然驻足,回首看他的背影:“薛少君?这个节骨眼他来这里做什么?” 脑中思绪转了几转,崔子尘斜挑的眼眸眯起,泄露几分恶意:“走,跟上去看看。” 第140章 不过一个女人罢了 薛少君丝毫不知自己被跟踪,他快步离开樊楼,穿过偏僻的巷子,去寻自家的马车。 如今他声名狼藉,连带着淮阳郡王府也受了牵连,郡王府众人,包括他自己出门甚至不敢坐郡王府的马车,只能叫心腹临时租用了普通人家的马车。 他埋首快步穿行,脚步声回荡在僻静的巷道之中。 但走着走着,身后却多了两道脚步声。 薛少君警惕地回头,就瞧见崔子尘正跟在他身后。 崔子尘内里穿着绯色官服,外头披一件玄色大氅,见他发现了自己,便懒散敷衍地拱拱手:“哟,薛大人,可真巧。” 同朝为官,薛少君自然是认识崔子尘的,对方年纪轻轻手段了得,从谢连闳门下改投丞相王元广之后还得了重用,官至三品盐铁副使,实在非寻常人。 只是他同崔子尘并未有什么交集,不明白他跟着自己所为何事。 “不知道崔大人有何指教。”薛少君不欲树敌,客客气气地拱手询问。 崔子尘解开大氅,交给随行的小厮,垂眸不紧不慢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只是这几日听说了不少传言,有些问题想同薛大人请教请教……” “请教什么——” 薛少君话还未说完,就被迎面一拳打得踉跄跌坐在地。他捂着火.辣辣犯疼的脸,神色愕然,声音也冷下来:“崔大人,我同你无冤无仇。你这是何意?” 崔子尘扫他一眼,神色轻蔑。又是一脚踹过去。见薛少君毫无还手之力,连滚带爬地想要起身逃命,他嗤了声,拽着他衣领将人拖回来,语气阴森道:“听说你喜欢打女人,怎么就这么点本事?” 明明两人身量差不多,但崔子尘的力道却大的出乎意料。 薛少君被他一脚踹中了胸口,只觉得眼前发昏胸.前也阵阵发闷,又被他勒着衣领往后拖,连气都快喘不上来,只能挣扎着道:“崔大人如此欺凌同僚,眼中……可还有,王法?” “没有又如何?”崔子尘大力将他掼在墙上,懒洋洋看着他,冷笑一声:“我今日就是将你打死在这里,想来淮阳郡王府也不会说什么吧?淮阳郡王只怕还要感谢我呢。” 薛少君面目一阵扭曲,崔子尘的话正戳中了他的痛脚。虽然母亲心疼他护着他,可父亲更看重郡王府的利益。 先前他所作所为并未触及郡王府的利益,父亲对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但如今事情闹出来,若他迟迟摆平不了,父亲恐怕会亲自押着他送入大牢,以保全郡王府的名声。 薛少君面皮抽搐,强忍着屈辱道:“不知道我何时得罪过崔大人……” 崔子尘看他这副贪生怕死的样子,眼神越发轻蔑:“就你这种贪生怕死的小人,竟也能得老师另眼相看,老师果然是年纪大了眼睛花了。” 薛少君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口中的老师不是丞相王元广,而是他的岳父谢连闳。 他想起崔子尘同谢家的渊源,大约明白了一些:“崔大人是来替谢副相出气,还是替我那妻子……出气?” 崔子尘脸上始终挂着的淡笑散去,他蹲下身来,拍拍薛少君的脸,眸色森然:“不必自作聪明地意图激怒我,不然我真可能会杀了你,到时候尸首送去郡王府,淮阳郡王说的还得将我当座上宾。” 薛少君咬牙切齿:“不过一个女人罢了,崔大人何必如此较真?你若喜欢,我自拱手相让。” “就凭你也配?”崔子尘这回是真的被他激怒,掐着他的脖子将人提起来,手指不断收紧:“我喜欢的人,自会自己去求,何曾需要你让?” 薛少君被他扼住喉咙,只觉得呼吸越来越艰难,才意识到他当真动了杀心。 他面色青紫,因呼吸不顺眼睛翻白,只能艰难地试图去掰崔子尘的手。 崔子尘冷冷凝视他半晌,松手将他甩开:“杀了你倒是便宜你了,你的恶报还在后头,且等着吧。” 崔子尘从怀里拿出帕子擦了擦手,重新披上大氅,扬长而去。 * 同一时刻,沈幼莺正同谢清澜在廊下温酒煮茶。 这些日子外面风言风语的,谢清澜不便出门,在府里憋着又烦闷的很,只能寻沈幼莺来说话解闷。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脆弱,外头说就说呗,我还能少块肉不成?” 谢清澜捧着脸有些闷闷不乐:“这几日我爹娘,还有哥哥嫂子们,和我说话都小心翼翼,好像我是个琉璃人一般,生怕碰碎了。尤其是我娘,我都看见她偷偷哭了好几次,还和爹爹吵了一架,我爹至今还在睡书房呢。但我明明说了已经不难过了,他们却都不信。” 现在她倒是不为外面的流言蜚语发愁,反而为自家人小心翼翼的态度而发愁。 所有人都不信她是真的已经走出来了,不伤心了。 沈幼莺听得发笑,又有些心疼:“也就是你豁达看得开,若是这事换了其他人,恐怕要天天以泪洗面,也难怪他们都不信。”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喜欢的薛少君吧。”谢清澜咕哝道。 当初答应成婚时,自然是喜欢的,但那种喜欢就和她曾经喜欢太子一样,时间长了,自然就淡了。 若是薛少君敬重她,或许她们也能做一对恩爱夫妻,那些浅淡的喜欢会变成浓厚的感情,但薛少君的恶行彻底打破了她所有的期待。 最后她离开郡王府时,甚至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像摆脱了一件沉重的枷锁。 现在外面传的是难听了些,但她不去听,自然也就不会难受了。 东京城里从来不缺新鲜事,等时间长了,她的事渐渐也就没人记得了。 沈幼莺说:“不喜欢最好,没得为了个不值得的人伤心。” “若我爹娘哥哥嫂嫂能和你一样想就好了……”谢清澜趴在桌上唉声叹气:“他们总觉得我应该哭一场闹一闹才正常。”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有女使来通传:“姑娘,王妃,崔大人来了。” 谢清澜撑着胳膊坐起来:“哪个崔大人?” 正说着就见崔子尘在女使的指引下缓缓走来,才恍然“哦”了一声:“他啊?来我们家做什么?” 她嗓音清脆若山间鸟雀,崔子尘想听不见都不行。 “自然是来看你,怎么还和少时一样没良心不记好?” 第141章 状告淮阳郡王府 谢清澜看着站在面前的男人,悄悄白他一眼,转过头去。 心底则暗暗了嘀咕,这人除了笑话过她吃得多,什么时候待她好了?真是厚脸皮! 崔子尘见她扭过头不理会自己,无奈地笑了下,对沈幼莺拱了拱手,才从身后小厮手中将食盒接过来放在桌上,道:“这是樊楼的蜜炙羊腿,今日正巧去了樊楼,听说你爱吃,便顺路外带了一份。” 樊楼的蜜炙羊腿可不好买,就是达官显贵去也只能老实排队,也就是秦王恶名在外才有几分面子。崔子尘这份蜜炙羊腿看着倒不像是顺路买的。 沈幼莺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崔子尘身形笔直地站在原地任由她打量,见谢清澜气得两颊都鼓起来,不由道:“你还是胖些好看,现在太瘦。” 谢清澜:!!! 她扭过头恶狠狠瞪着崔子尘,大有一副他再敢多说一句她就要上手赶人的架势。 崔子尘笑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谢清澜总是格外不待见自己,但他却尤其喜欢她这份生机勃勃的模样,觉得看着就心里敞亮。因此只是笑了笑,便知情识趣地向二人告辞,去拜见谢副相了。 谢清澜见他走了,鼻子动了动,忍不住叫连翘将食盒打开,就见里头除了一碟片好的蜜炙羊腿外,还有几样樊楼新出的果子点心。 沈幼莺看了看,发现都是谢清澜的口味。 她见状打趣道:“我还以为你不想吃呢?” 谢清澜撇嘴:“送上门的美食,不吃白不吃,总不能让他白白挖苦我一场。” 沈幼莺失笑,又问她:“我瞧着崔大人相貌俊美,言行举止也并无失礼之处,你怎么这么讨厌他?” 谢清澜认真想了想,其实也想不起来崔子尘做过什么令她讨厌的事了,印象最深的大概是他同父亲政见不合,在书房吵了一架,父亲那日发了很大的脾气,而崔子尘之后在谢府门口跪了一日,便再没有来过家中。 之后。便是听父亲说他转投了丞相门下,为丞相效力,为了加官进爵做了许多蝇营狗苟之事等等。 那时父亲提起他总是十分唏嘘,有种怒其不争的叹惋,年少的谢清澜听在耳中,自然也就不那么喜欢他了。 其实平心而论,当初崔子尘还是父亲的学生时,待她确实还算不错。会给她带外头街上的吃食和小玩意,知道她爱看话本子,还给她写过话本故事,她依稀记得,比外面书铺里的话本子还要精彩许多呢。 她的小书房里,现在还放着他没有写完的话本子。 谢清澜想起那些曾经没能看完的话本子,含糊道:“可能是因为他给我讲故事讲了一半就跑了吧。” 沈幼莺露出不解的眼神,谢清澜“哎呀”一声,给她夹了一块羊腿肉,道:“总说他做什么,再不吃都凉了。” * 薛珪收了薛少君的银票之后,本打算将此案拖到年后再定。 这中间的时间,足够薛少君将那些流言蜚语处理好了,等年后他再同父皇禀报案件进展,再以为未曾查到真凭实据为薛少君开脱几句,便算是应了对薛少君的承诺。 但他没想到,不短短一日的功夫,便有五人敲了登闻鼓鸣冤,要状告薛少君和淮阳郡王府。 薛珪得知此事之后,立即赶去了刑部,瞧见讼状之后神色微变,再不敢有丝毫拖延时间或者帮薛少君开脱的心思,当即便调集了刑部官员,开始加班加点地审理几桩案件。 消息传到秦王府时,沈幼莺还有些诧异:“除了我们安排的人证,怎么还有其他人?” 暗卫在长阳观找到的人证一共有两个,她送到谢家之后便全权交由了谢家处置。可如今去敲登闻鼓的苦主,除了她找到的两个,还多了三个。 “另外三人,状告的是淮阳郡王府贩卖私盐杀人灭口一事。”薛慎眼眸微眯,缓缓分析道:“盐铁司掌管掌全国茶、盐、矿冶、税收、河渠及军器之事。但盐铁使是大哥的舅舅,这段时间李家闭门谢客,连盐铁使都告病在家,所以不会是他。正使不在,掌管盐铁司的便是副使崔子尘。崔子尘又与谢家颇有渊源,我猜这事是他捅出来的,并且和谢家通了气。” 沈幼莺想起前日崔子尘的确是去了谢家,但薛慎并不知此事,竟然也能猜到八.九不离十,她微微叹息,将那日遇见崔子尘的事说了:“不过崔子尘早改投了丞相王元广门下,王丞相素来同谢副相不合,他如此行事,不怕王丞相刁难?” 薛慎捏捏她的鼻尖,道:“王元广此人唯利是图,擅钻营。他当初愿意接受崔子尘,就是看中他的才能。如今崔子尘羽翼已丰,他便是心中不满,为了将人笼络住,明面上也不会多说什么。王家这一辈的郎君才能不显,听说王元广有意招他做婿。” 沈幼莺一愣:“王大姑娘?” 王家大姑娘王筠亭在东京城的贵女之中也是颇有名声的,若要配崔子尘,想来也只有她了。 薛慎颔首:“昭昭聪明,不过崔子尘似乎拒绝了。” 沈幼莺想起那日崔子尘特意送来的蜜炙羊腿,不由多想了几分。但此事到底只是猜测,又关乎清澜的名声,她便按下没说。 第142章 休书 淮阳郡王府的案子,拔出萝卜带出泥。 一开始只是两家之间的小吵小闹,就算薛少君的恶行罪证确凿,只要淮阳郡王大义灭亲,那就牵连不到的郡王府。可谁也没有想到是,一桩和离案,竟牵扯出了淮阳郡王府贩卖私盐牟利,杀人灭口的重案。 盐税关乎国之根本,贩卖私盐历来都是重罪,承安帝听闻之后,当即便命盐铁司与刑部共同审理此案。而寿王薛珪短暂的差事,则很快交给了盐铁司副使崔子尘。 崔子尘同刑部负责办案的官员一同去崔家拿人时,薛少君瞧见他脸上散漫笑意,顿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怎么可能这么巧,偏偏是在他和谢清澜的事闹出来时,有苦主上京告状? 郡王府贩卖私盐也不是近年才开始,这事做的隐秘,上下也都打点好了,且又不是他们一家在做,历来都没出过岔子。 是崔子尘。 也只有崔子尘。 盐铁司掌全国盐铁茶,对于东京世家的“生意”,自来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但若他们真想查,那就是一查一个准。 薛少君惊骇万分地瞪视崔子尘,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反而是淮阳郡王还在试图攀关系,将厚厚的银票用袖子遮掩着递过去,薛少君都来不及拦。 “淮阳郡王这是何意?”崔子尘接过了银票,却笑着将之放在了桌案上,转头同刑部官员道:“这么大的数额,算行贿了吧?”他那双上挑的眼眸微眯起,透出冷冽的光:“曹大人可得为我作证,这银票我是一张没敢碰。” 淮阳郡王顿时面如死灰。 连银票都不肯收,那就是毫无转圜余地了。 薛少君在一旁瞧着,只觉一股寒意直冲天灵,他咬着牙道:“崔大人这算不算公报私仇?” 崔子尘神情惊讶,挑眉反问:“我和薛公子、郡王府有何仇怨?奉命办案,怎么就成了公报私仇?” 薛少君看他有恃无恐的模样,到底没将剩下的话说完。 刑部官员拿了淮阳郡王和薛少君,便干净利索地离开。 郡王妃眼睁睁看着人被带走,急得团团转:“这可如何是好?”她看向长媳张氏:“你舅舅不是在刑部任职,可能打探到消息?” 张氏道:“我这就回家一趟。” * 淮阳郡王与薛少君入狱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谢家。 谢连闳同夫人商量之后,便打算去一趟狱中,将拟好的和离书让薛少君签了。 他们本意是不愿让谢清澜掺和进来,最好连薛少君的面都不要见,签了和离书日后婚姻嫁娶各不相干最好。 谁知道谢连闳揣着和离书准备出府时,谢清澜匆匆追出来将人拦住了。 “爹要去哪?” 谢连闳看着女儿尖尖的小脸,自然不能同她说实话,只含糊道:“官衙有些事情……” 谢清澜哼了一声,仰着下巴道:“还想骗我呢,你跟娘商量时,我在外面都偷偷听见了。你要去让薛少君签和离书?” 谢连闳神色无奈:“你这孩子……” “我自己去吧,是我同他成的亲,要和离也得我自己来。”谢清澜将自己拟好的和离书拿出来:“喏,休书我都写好了,” 谢连闳眼皮一跳,接过来看完:“你这不是胡闹?薛少君未必肯签。” 谢清澜道:“他蓄意骗我,我却只能同他和离,岂不是便宜他了?而且若贩卖私盐属实,淮阳郡王府整个都会被牵连,我这时候同他和离,外人会怎么说我?” 谢连闳何尝不知道这些,但宁愿被旁人说几句闲话,他也得将女儿全须全尾地摘出来。 谢清澜见他面露迟疑,撒娇晃了晃他的手臂:“先让我自己处理吧,若是不行,爹再去。” 谢连闳拗不过她,只能点头。再见她连马车都备好了,更加无奈:“你一个人去能行?” 谢清澜提着裙摆上了马车,掀起帘子道:“昭昭陪我一起。” 听说沈幼莺陪同,谢连闳顿时放心许多。 沈家这个姑娘向来懂事也稳妥,谢连闳见女儿面上并无郁色,反而有些斗志满满,便干脆放手不管,让她自己折腾去了。 谢清澜先去秦王府接了沈幼莺。 沈幼莺看了她写的休书,赞道:“好文采,就是瞧着不太像你写的。” 谢清澜嘴巴一瘪,纳闷道:“这都能看出来?” 沈幼莺忍不住笑,指着休书上的“因奴少年不经事,受汝花言巧语所骗,兼慕汝之才干,遂以夫妻相待。汝本当尽人夫之责,对奴怜惜疼爱,未曾料之汝竟不知其所以,无善待之心,反生诡戾,多有过失”,揶揄道:“这一看就是你从哪个话本子里抄来的吧?” “这都叫你猜到了。”谢清澜轻哼一声,去挠她的痒痒肉:“就属你最聪明!” 两人一路笑闹,很快就到了刑部大牢。 谢清澜正准备让连翘去打点一下守卫,却见守卫率先一步恭恭敬敬道:“秦王妃、谢娘子安好。崔大人已经交代过,若是谢娘子来了,只管进去就是。” 谢清澜愣了一下,有些茫然:“他怎么知道我要来?” 沈幼莺道:“管他呢,先去办正事。” 谢清澜果然转移了注意,在守卫的指引下去往大牢。 崔子尘得了消息迎出来,正和两人碰上。他今日穿一身藏蓝色长袍,长发半束,眉目俊美,瞧着很是平易近人,没有着官服时的压迫感。 因他主动放行,谢清澜对他印象好了些,也不好再冷脸相对,因此笑着道:“还请崔大人行个方便,我想见一见薛少君。” 崔子尘诧异看她一眼,眉头蹙起:“你今日中邪了?” 谢清澜脸上的笑顿时就没了,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崔子尘被瞪了,反而笑起来,修长手掌伸到她面前:“和离书给我把,我拿进去让他签,里头脏乱,还有鼠虫横行,免得你们受了冲撞。” 他这么一说,谢清澜反驳的话顿时又咽了下去,老老实实将休书交给他,强调道:“是休书,不是和离书。” 崔子尘展开一看,瞧见上面熟悉的字句时,眉头就动了动:“‘因奴少年不经事,受汝花言巧语所骗’,这似乎是我写的。” 谢清澜着实不记得了,她就是想自己写休书,但又不会。记得曾看过话本子里有女子休夫的桥段,便翻了出来,照抄了上去。 没想到竟这么不巧,抄的就是崔子尘给她写的话本子,而且还让他给发现了。 饶是谢清澜脸皮再厚,这会儿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她眼珠四处乱转:“是吗,那可真巧……” 崔子尘笑了笑,也不为难她了,收起休书,让狱卒搬来了座椅板凳,道:“你们在这里稍坐,我进去一趟。” 第143章 秦王外面有人了? 崔子尘拿着休书去了狱中。 薛少君和淮阳郡王是分开关押,有他的“关照”,薛少君被单独关押在最偏环境也最差的牢房之中。 此处除了零星两三个等待秋后处斩的重刑犯外,只有薛少君一个犯人。 崔子尘将休书捏在手中,嘴角勾着笑,不疾不徐地往里走。厚实的长靴踩在地面,发出“哒”,“哒”的声响,回荡在狭长幽暗的走廊之中。 被关押在尽头的薛少君抬起头来,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 被关进来的短短两三日,他仿佛已经听了无数次这脚步声,熟悉到他立即就能分辨出来人。 ——崔子尘。 当崔子尘的身影出现,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崔子尘拿出钥匙,打开牢门,轻飘飘地看了缩到角落的薛少君一眼,笑着说:“清澜今日来了。” 薛少君一愣,有些不可置信的欣喜涌上心头,连着目光也有些急切地往走道尽头看,似在寻觅那道熟悉的身影。 可他找了半晌,却并未发现第二个人的身影,脸上便不由露出失望来。 崔子尘留意他的表情,恶劣地将话补完:“不过我没让她进来。”又问:“你以为她是来看你的?” 他嗤笑出声:“就你这样畜生不如的东西,也配?” 薛少君脸皮抽动,没有答。 若不是来看他,那就只有另一个可能了。 虽然早有准备,可事到临头,他不知道为何心里生出一丝抽痛。他想起初见谢清澜时,她的眼睛那样灵动干净,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呵护。 曾几何时,他也曾暗暗想过,要好好待她。 若不是那日她忽然叫了一声“太子”,勾起了他心中压抑的黑暗,或许他们如今还是一对恩爱的夫妻…… 崔子尘见他表情痛苦,终于有几分满意,将休书递给他:“签吧。” 薛少君接过,在看见开头的休书两个字时,还是连表面的平静都没能维持:“为何是休书?” “不是休书,还能是什么?”崔子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自己在她心里占据了多重的位置,还值得一封和离书好聚好散?” 薛少君面色扭曲,正想将休书撕了,却听崔子尘凉凉道:“你可想清楚了,休书撕了一封,还会有下一封,但这刑部大牢里的刑具可多得是,你一日不签,便试一样。” “你这是公报私仇!” “是又如何?”崔子尘笑得肆意:“淮阳郡王府的案子也是我一力翻出来的。其实郡王府的把柄不少,本来我看在清澜的面上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但可惜你并不珍惜,如此,日后便只好由我亲自照顾她。” 薛少君未曾想过他竟然这么早就有了心思,一时面色惨白。 崔子尘等的不耐,催促:“快些,别叫人等久了。” 薛少君想起那些刑具,身上还未痊愈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即便心里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他也只能在休书上署名,画押。 崔子尘接过休书,满意地扬长而去。 薛少君听见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将人调去同淮阳郡王关在一处。” 薛少君一愣,还没来及思索其深意,就被狱卒粗暴地带了出来,推着换到了淮阳郡王的牢房之中。 淮阳郡王瞧着并未受酷刑,状态瞧着比他还好些。 看见薛少君被狱卒带过来,他从地上爬起来,猛地一脚揣在薛少君身上,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个孽子!郡王府几辈子的积累,全都败在了你身上!” “早知如此,当初你娘生下你这个孽障时,我就该将你掐死!” 薛少君受过酷刑本就有伤,又被这一脚踹中,倒在地上几乎爬不起来。他艰难地双手撑地坐起,讥讽道:“几辈子的积蓄都是贩卖私盐得来,如今东窗事发,同我何干?!” 见他还敢反驳,淮阳郡王更加恼怒:“死不悔改的东西,我今日就打死你!” * 崔子尘将休书交给谢清澜。 谢清澜接过查看,惊讶:“他这么痛快就签了?” 她还以为今日不会那么顺利呢。 崔子尘笑:“非他痛快,而是我有手段。” 谢清澜瞥他一眼,还是起身道了谢。 “谢倒是不必,不过今日我正好得闲,你请我去樊楼吃酒,便算扯平了如何?” 樊楼一顿饭她还是请得起,谢清澜想了想便答应了,将休书收好,高高兴兴拉着沈幼莺道:“走,我们去樊楼吃一顿庆祝,也去去晦气!” 沈幼莺看了不动声色的崔子尘一眼,再看看一无所觉的谢清澜,暗暗叹气摇头。 沈幼莺欲言又止,但看着笑容明媚的谢清澜,再看看并无意捅破窗户纸的崔子尘,到底没有开口。 谢清澜才摆脱了一段并不太好的婚事,她无意在这个时候戳破崔子尘的心思,惹得谢清澜烦心,但平心而论,若日后谢清澜想再嫁,崔子尘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最难得的是,崔子尘似乎早对她有意。 沈幼莺这么想着,也没有去做那讨人嫌的多余人,到了樊楼随意吃了些东西,便寻了借口离开。 至于谢清澜和崔子尘,便顺其自然吧。 沈幼莺从雅间出来,正打算下楼,却无意间瞧见了薛慎。 薛慎那张紫檀木轮椅实在显眼,想不注意都不行。沈幼莺扬起笑,正想上前去,却见薛慎带着两个舞姬上了三楼。 沈幼莺脚步一顿,脸上的笑也落下来。 薛慎并未同她说过,今日要来樊楼。而且樊楼的舞姬……听说跳起舞来,比勾栏院的行首还要勾魂夺魄。 沈幼莺迟疑地停在原地,心里一股股的酸涩涌上来。 丹朱担忧地看着她:“姑娘……要不我们去看看?” 沈幼莺神色摇摆,轻声道:“若是误会就罢了,若是真的……” 她不知道日后该怎么面对薛慎,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自欺欺人地做秦王妃。 丹朱道:“可姑娘都瞧见了,也不可能当没看见呀。” 沈幼莺微微咬唇,犹豫片刻,还是道:“你说的也是……那就去看看。” 第144章 吃醋了? 就在沈幼莺犹豫的功夫,薛慎已经进了不知哪个雅间。 沈幼莺寻不到人,只能寻了方才引路的小二询问。那小二自然认识她,想起方才秦王叫的两个舞姬,心思顿时就活络开了,小心翼翼道:“就在那边,小的引王妃过去。” 沈幼莺给了赏钱,跟在小二身后。 可等到了雅间前,她方才鼓起的勇气又消散了,踌躇不前道:“当真要进去?若他只是在谈正事呢?” 丹朱惊讶道:“王爷能有什么正事……”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连忙打了下嘴巴。 沈幼莺被她逗笑,连带着闷闷的心情也好了些。想想薛慎平日里除了四处找乐子撒银子,确实瞧着没做什么正事,也不怪丹朱都误会他。 她捏了捏帕子,犹豫了再犹豫,还是怀着忐忑的心,敲了门。 薛慎正听下属禀事,两个舞姬在外间跳舞,听见敲门声后在外通报:“王爷,有人敲门。” 薛慎不耐地皱了眉:“不是说了,不要让人来打扰?” 舞姬犹犹豫豫道:“奴从门缝里瞧了眼,来的好像是王妃。” 薛慎眉头一挑,没想明白沈幼莺怎么知道他在这。但既人都来了,他定是要见的,便对下属道:“改日再议。” 下属领命,从暗道离开。 薛慎则去了外间,打开了门。 沈幼莺在外面等得有些忐忑,几乎快要打退堂鼓时,门终于开了。 薛慎坐在轮椅上,笑意深深地看她:“昭昭不是陪谢大娘子去刑部大牢了,怎么在樊楼?” 沈幼莺见他衣裳齐整,眉眼便舒展了些,但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瞧见后头只有两个舞姬垂首敛眸而立,再无旁人时,眼睫又垂落下来,低声道:“清澜的事已经处理好了,便提议来樊楼庆祝……我在二楼无意瞧见你了,便来看看。” 话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找得奇怪。 可她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理由来遮掩了,发现薛慎单独叫了两个舞姬时,便有一阵阵难过的情绪涌上来,几乎要淹没了她。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早就知道薛慎好美人,后院里那么多妾室都没有难过,现在又有什么可难过的? 可道理是一回事,难过却又是另一回事。 沈幼莺鼻间发酸,垂着头不住眨眼,才没让眼泪落下来。她悄悄吸了一口气,竭力用平静的声音说:“清澜还等着我,我就先过去了。” 说完,头也没抬,便转身要走。 薛慎从方才就觉得她的情绪不对劲,既然无意瞧见了他,当时怎么没有叫住他? 直到瞧见沈幼莺红红的鼻尖时,才意识到了什么,将人一把拉进怀里,转头对两个舞姬道:“你们出去,不许再叫其他人来打扰。” 舞姬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一边感慨秦王对秦王妃的宠爱,一边连忙退了出去,还顺带将门关上了。 沈幼莺伏在薛慎胸.前,咬着唇没有哭出声。 她其实觉得自己这样有些丢人,但薛慎的力气大,她根本挣脱不了他的臂膀,若在这里闹起来被旁人听见,更加难看。 “怎么还哭了?” 薛慎叹气,将她脸抬起来,拇指擦掉她脸颊上的泪珠。 沈幼莺眼里蓄泪,鼻尖泛红,却还是倔强道:“我没有哭,只是,只是……” “只是”了半天,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顿时眼睫一颤,眼泪流得更凶。 薛慎只好给她将话接上,哄她:“我知道,昭昭只是眼睛进了沙子。” 他温柔地凑近,在沈幼莺眼皮上轻吻,又吹了吹:“这下好了,不哭了,嗯?” 沈幼莺吸了吸鼻子,转过脸不看他:“我没想哭。”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忽然就忍不住。 薛慎再次将她的脸转向自己,看着她的眼睛道:“昭昭以为我在雅间里做什么?” 沈幼莺抿唇不语。 “看见我带了两个舞姬进来?”薛慎眼里带了些笑意,追问道:“吃醋了?” 被他这么直言点破。沈幼莺这回倒是不想哭了,只觉得脸颊一阵火.辣辣地发烫。可薛慎捏着她的下巴,她没法转开脸,只能垂下眼睫。 却没有否认。 薛慎将她一把抱起来往里走:“走,带你去瞧瞧我在做什么。” 他扭动机关,打开了暗室门。 沈幼莺瞧着面前多出来的一间屋子,神情惊愕。 薛慎将人抱进去,又将门关上,将她抵在墙上:“今日下属同我禀事,舞姬只是掩人耳目。” 沈幼莺看见暗室,其实已经信了。 她顿时面红耳赤,羞耻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躲起来。可不仅没有地洞给她藏,薛慎还面对面抱着她。她身后是坚实的墙壁,无路可退。 她抿了下唇,低声道:“我知道了。” 薛慎挑眉:“还有呢?” “还有什么?”沈幼莺茫然不解地看他。 薛慎逼近,唇贴着她的唇道:“昭昭平白误会了我,不需要做些什么补偿么?” 沈幼莺感受到威胁,慌乱后仰,后背贴在冰凉的墙壁上,无力抵着他的胸膛,结结巴巴道:“等回去……回去再补偿……” 薛慎却不肯放开她,舔了舔她的唇.瓣,挺直的鼻梁在她颈窝处轻蹭,最后:“总在家里也没甚趣味,今日正好在外面试试。”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某种粗粝的砂纸磨过皮肤,沈幼莺身体一阵战栗,摇头讨饶道:“别——” 余下的话未来得及说完,就被薛慎吞了下去。 他在她唇齿间攻城略地,声音含糊溢出:“迟了……” 第145章 恨不得拴在裤腰带上 暗室狭小,并未放置床榻,沈幼莺只能站着。 若不是薛慎握着她的腰,她几乎要顺着墙壁滑落下去,到了最后,她体力实在不支,连勉强攀附在薛慎身上的力气都没有,便被他抱着坐在腿上…… 暗室中只有一扇用于通风的小窗,看不见外头的景色,也不知通向各处,只有些微天光从缝隙之中透进来。 沈幼莺受不了仰起头时,便能瞧见头顶的幽微天光从明到暗。 后来暗室里实在太暗,薛慎才暂时放过她,单手从一旁的暗格里摸索着找出蜡烛与火折子递给沈幼莺,哄着她点火:“乖,把烛台点上,让我看看你。” 沈幼莺四肢发软,捏着火折子不住摇头。 薛慎将她往下压了些,唇抵在她颈窝问:“真不点?” 沈幼莺腰身一颤,呜咽出声,只能含泪咬唇,缓慢地将火折子吹燃,将蜡烛点亮。 一豆烛火勉强照亮了暗室,薛慎凝着她在烛光下泛着莹润光泽的雪肤,着迷地在上面留下一个个深红印记。 沈幼莺钗环跌落,鬓发散乱,几缕乌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脸颊和颈侧,却顾不上掖发,便被他拉着沉.沦…… 沈幼莺次日中午才醒来,睁开眼发现自己已不在樊楼雅间,但看环境,也未曾回王府。 她撑着酸软的手臂坐起身,锦被从身上滑落,露出红梅点点的削肩和半点丰盈。她低头看了一眼,便不好意思再看,连忙将锦被拉起来裹住身体,探身张望,试探着叫白螺和丹朱的名字。 但并无人应声,反而是个陌生的女子推开门,垂首捧着衣裳进来,隔着帘子也不敢多看沈幼莺一眼,轻声解释道:“王爷有事要议,说王妃若是醒了,便等等他。” “奴名红雀,就在门口候着,王妃若有事,只管吩咐。”女子说完,将衣裳放下,依旧头也不敢抬,又倒退着退出房间。 沈幼莺将衣裳穿好,才起身下了榻。 屋里烧着地龙,地面还铺着花纹颜色艳丽的绒毯,沈幼莺赤足踩在地毯上去开窗。 窗户打开,冬日里的寒风吹进来,她微微打了个激灵,有些好奇地向外张望。 她住的这间屋子应该在二楼,窗户正对着假山庭院,瞧着十分雅致。再往前去,则是高低重叠的屋檐,朱漆金瓦,瞧着华丽奢靡,隐隐约约还有丝竹之声传来。 沈幼莺思索了一圈,也不记得东京城有这样的地方。 她分辨不出来,便关山了窗户,坐到妆台前梳妆。昨日被薛慎拆下的头面首饰倒是被他都带了回来,整整齐齐放在桌面上。 但那发髻繁复,如今白螺丹朱都不在,她便只用两只长簪随意将一头乌发挽起。 她对镜仔细去瞧眼下,原以为昨日被折腾得够呛,眼下必定一团青黑。可镜子里的人却面色莹润,白里透红,一副人比花娇的模样。 沈幼莺咬唇看了半晌,挪开了目光。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忆起昨夜,薛慎似乎格外兴奋……身体被烙下的记忆复苏,沈幼莺一阵心悸,急急打住思绪,起身打开了门。 红雀见她出来,连忙行礼:“王妃有何吩咐?” 沈幼莺道:“王爷可有说何时谈完事?” 红雀摇头:“不曾。” 沈幼莺心想也不知道薛慎何时才好,她在屋里闷得慌,便问红雀:“这里是何处?你可能带我随处走走?” 红雀快速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眼中充满好奇,神色为难道:“这、这……” 沈幼莺见她满脸为难,不由疑惑道:“可是不便说?” 红雀摇摇头,头都快扎到了胸.前,小声道:“这里是红楼的后院,王妃若是想逛,可以在后院散散心,但若去了前头,怕有不长眼的冲撞了王妃。” “这里是何处?” 她的声音太小,沈幼莺一时以为听错了。 红雀只得略微抬高了声音道:“红楼。” 沈幼莺:“……” 她就说这地方装饰的华丽张扬,却从未见过。 原来是红楼、 红楼作为东京城里最富盛名的勾栏院,沈幼莺自然也有所耳闻,薛慎更是这里的常客,听闻他曾为了一个美人,和陈王在红楼比赛撒银子,谁撒的多,美人就归谁。 沈幼莺一时心情复杂,不知薛慎带她来红楼做什么,同时又有些好奇这东京城最富盛名的勾栏院是什么样儿的。 这里是男人的销金窟,而女人们连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沈幼莺想了想,对红雀道:“那劳你带我到庭院里转转吧,我还从来没来过这儿。” 红雀见她性子温和,知道这里是红楼后,也不像其他世家夫人小姐那般露出鄙夷之色,说话还轻声细语,顿时胆子也变大了一些,微微福身露出些许笑容,道:“王妃且等等,我去给您拿个暖手炉,这是王爷特意交代的。” 沈幼莺应了声,趁红雀去拿暖手炉的功夫,走到走廊边缘向下眺望。 此处不愧是销金窟,一梁一柱、一草一木都非凡品,虽是勾栏院,但奢靡之余却并不低俗,反而在喧闹之中,细品出几分雅意。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往下眺望时,另一头不敢露面的几个女子也正悄悄打量着她。 “那就是王妃?”说话的女子有些好奇地打量着沈幼莺。 “王爷亲自抱进来的,还能有错?”另一人白了她一眼:“昨夜我是开了眼了,咱们在楼里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王爷近过女色?” “那也得看是什么样的色。”有人接话道:“就王妃这模样,咱们楼里的行首也比不上吧?看那脸那腰那腿……听说王妃出嫁前,是东京城里的第一美人呢。” “你不要命了。竟敢拿王妃做比!” 先前说话的女子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住了嘴,过了片刻又道:“那肖姐姐和王爷……是不是没有可能了?” “王爷若是对她有意,这些年来早就该收了吧?” “许是王爷忙着大事,无意女色呢?”其中一个同肖雪迎关系好些的女子道。 “就是王爷瞧不上罢了,”另一个瞧不上肖雪迎做派的撇嘴道:“昨日王爷可是亲自抱着人进来的,你们又不是什么清纯玉女,难道没瞧见那些印子……”她捂着唇笑:“要我说啊,之前不收,就是不喜欢罢了。瞧瞧这喜欢的上心的,不就恨不得拴在裤腰带上了?” “男人哪有不好色的,只是瞧对谁罢了。” 第146章 昭昭可愿与我相扶到老? 沈幼莺并不知道薛慎的下属在暗中观察她。 这些女子都是或走投无路沦落风尘或被家人卖入勾栏院,薛慎命人从中挑选了资质不错的加以培养,放在红楼中为自己搜集各方消息。 她们为薛慎效命多年,对这个主子畏惧多于尊敬,只因往常每次来红楼时,除了明面上的逢场作戏,私底下的薛慎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阴鸷神色。 他待下属从不吝啬,忠心办事之人必有丰厚奖赏;但若有人敢背叛生出异心,那他也绝不会念旧情有半分心慈手段。 这些女子在红楼多年,不止一次看见过他处置叛徒。 因此对于薛慎的命令无敢不遵。 昨夜薛慎带着一名女子来时,她们不过是出于好奇多打量了几眼,便被警告了。最后薛慎只挑了年纪不大又老实的红雀去伺候。她们不敢再靠近,但又实在好奇,只能藏在暗处,远远瞧上一眼。 而沈幼莺对此并不知情,她接过了红雀递来的暖手炉,轻声道了谢后,便缓缓下了楼。 偌大一座楼阁,沈幼莺一路下来,却不见有其他人。 她好奇道:“这里怎么没有人?” 红雀回道:“王爷特意吩咐过,不许旁人来打扰王妃。” 沈幼莺想起薛慎眉目微蹙吩咐人的模样,唇角抿起微微的笑弧,踩着碎石铺成的小道,走到湖边。 湖面结了薄薄的冰层,冰面之下,有肥硕的锦鲤簇拥在一起游动。沈幼莺喂了一会儿鱼,又四处转了转满足了好奇心,便打算上楼去等薛慎。 经过前院后院相连的拱桥时,她眺望了一眼丝竹声阵阵的前院,到底没有迈过去。 正准备转身离开,却见薛慎被侍卫推着过来。 “冷不冷?”薛慎捏捏她的手询问。 沈幼莺捧着暖炉,手是温热的,闻言摇摇头:“有暖炉。” 薛慎笑了声,将红雀打发走,牵着她的手道:“四处看过了?” 沈幼莺点点头,又有些疑惑:“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薛慎意味深长瞥她一眼,语气戏谑:“先带昭昭来看看,不然日后若是昭昭听说我在红楼一掷千金,怕是又要哭鼻子。” 沈幼莺被他调侃的脸红,但又确实无可辩驳。同时心里又有一阵阵的甜蜜涌上来,叫她有些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薛慎:“你的意思是……” 薛慎拉着她停在湖边,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道:“昭昭是不是还有许多话没跟我说过?” 昨日沈幼莺忽然来敲门,他才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在外面逢场作戏败坏自己的名声,后院里不管是谁塞过来的美人都来者不拒。 他从不在意,也不多看那些人一眼。 但沈幼莺不知道。 昨日瞧见沈幼莺伏在他怀中委屈落泪,他才意识到,他知道这一些是假的,不在意,可沈幼莺并不知道。 那个时候,她心里可有难受不满? 但沈幼莺什么都没有对他说过。 所以薛慎在深思熟虑之后,才带她来了红楼。 有些计划他还不能对她和盘托出,但在夫妻之事上,他不希望昭昭生出心结。 沈幼莺垂下眼眸,盯着冰面下的锦鲤,神色有些犹疑。 但薛慎牵着她的手温暖而有力,投射过来的目光也专注得只有她一人,让她几乎生出一种错觉——不论她说什么,薛慎都会满足她。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紧张仿徨通过交握的手传递过去。 薛慎极有耐心地引导她:“许多事情,你不说出来,我便不会知道,许多误会也就由此而生。” “昭昭,我说过,在你之前,我从未想过娶妻。我父母已逝,此后,你是我的妻子,也是我唯一的亲人。” 沈幼莺的心弦被他触动,终于掀眸看他。她用力咬住唇.瓣内侧,良久,才哑声道:“从前我同陆明河定亲时,曾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他上门求娶时,也承诺过绝不纳妾。” 她复又垂下眼眸,声音越来越低:“但后来嫁入王府,我便再没有如此想过,也……不敢想。” 为什么不敢想,二人都明白。 薛慎声名狼藉,坐拥美人无数。沈幼莺时常觉得自己就像个敲钟的和尚,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钟,太长远的事,总是自欺欺人地不去想。 每当沉溺在他给予的温柔之中时,那些不愿想起的人和事就会不受控制地浮起来,像一根刺扎在心上,警醒她不要陷得太深,难以自拔,最后落得狼狈收场。 她是沈家的女儿,就算日后散场,也该是挺直了脊背离开,而不是沦落成后院里勾心斗角,只为了分得一点宠爱的可怜女人。 薛慎抬手抚过她眼尾,说:“那从今天开始,昭昭可以想一想。” 他握紧了她的手,缓声道:“外头那些女人,都是逢场作戏;后院里的,有各方人马送的、安插的,也有我自己安排的,都是为了掩人耳目,我从未碰过。” “我父亲与母亲年少相识,几十年来相互扶持、相濡以沫;我少年时便以父母为榜样,想娶一个两情相悦的女子为妻,不必太贤惠懂事,只要彼此喜欢,能相扶到老便好。” 薛慎握着她的手,将人拉过来:“陆明河能做到的,我能;陆明河做不到的,我也能。昭昭可愿与我相扶到老?” 沈幼莺被这一番话震住,泪眼婆娑地看他,一副不是十分相信的神色:“那些妾室,本就是我嫁过来之前就有的,你从前就是宠幸过她们,也、也是正常,不必骗我……” 薛慎闻言顿时叹了一口气,心想将自己的名声败坏至此,也不是全无坏处的。 比如他现在说了实话,昭昭却不信。 他手上用力,将人拉入怀中,沈幼莺低呼一声跌坐在他腿上,连忙想起身,却被薛慎扣着腰,咬着耳朵一字一顿道:“我同你圆房之日,不仅是你的初次,也是我的初次。” 沈幼莺瞪大了眼,露出一副震惊的神色。 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看着……不、不太像。” 她出嫁时,继母方氏也给了她避火图,给她略讲了些男女之事的。哪有人初次就、就三天没下榻的。 而且薛慎还有那么多闻所未闻的手段折腾她…… 第147章 对,我们昭昭从不争风吃醋。 薛慎打量她的神色,见她仍然一副要信不信的模样,无奈道:“我流连风月场所,后来又开了这红楼,虽没有妻子同我试一试,但该知道的也都知道,还比旁人知道的更多一些。” 他拉着沈幼莺的手放在自己身上,几分无奈几分得意道:“至于这方面比旁人厉害些,那也是天赋异禀。” 沈幼莺被烫到,猛地收回手,也不知道心里信不信,但嘴上肯定是不敢不信了,含含糊糊地“嗯”道:“我、我知道了。” 薛慎见她眼中已经没了泪珠,反而侧着脸,娇靥一片绯色,眼眸就深了深,故意压低了嗓音在她耳旁道:“可惜我们成婚太迟,从前那些年,我难受时,只能忍着,或者用手。” 他边说,边用露骨的眼神将沈幼莺扫视一遍,唇若即若离地触碰着她泛红的秀颈道:“昭昭叫我忍了这么些年,该如何补偿我?” 沈幼莺耳朵被他吹得发痒,不由自主缩了下肩膀,又被他颠倒黑白的言论震惊,转过脸瞪着他,几乎都要语无伦次了:“那时候我们又不认识,这、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还要她补偿? 想到薛慎昨夜要的补偿,她又是一阵腿软,眼眸里都泛起水光。 薛慎犹为喜欢她这副模样,像一块绵软的、放足了糖的桂花糕,白嫩莹润,芬芳扑鼻,诱人去尝。 他这么想着,便钳住她的手腕,将人禁锢在怀中深吻。 轮椅上多少有些不便,沈幼莺横坐在他怀里,腿弯搭在扶手上,被他握着腰往下压,亲得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抵着男人的胸膛试图往外推,但发软的手臂却根本使不上力气,喉间发出呜呜的讨饶声,反而更激起了男人骨子里的掠夺欲。 好半晌,薛慎才意犹未尽地将人松开,拇指抹过她唇角水色,送到唇边轻尝,发出喟叹:“真甜。” 沈幼莺唇.瓣被亲得发疼,没什么气势地嗔他一眼,生怕他还想继续,软绵绵地推了他一下:“还没吃午饭,我饿了。” 薛慎托着她的背帮着她坐起来,就见她松松挽着的一头长发已经散开,乌黑的发凌乱披散在身后,越发衬得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精致艳丽,姝色无双。 薛慎抚过她的长发。目光扫过四周,将掉落在雪地里的长簪捡起来,用手帕擦干净后重新给她绾发。 沈幼莺转过头任由他施为,丝毫不知露出来的一小截雪白后颈上,印着几点妩媚的红梅。 等薛慎替她将长发绾好,沈幼莺站起身用手摸了摸,有些担忧道:“没有什么不妥吧?” 她很有几分担忧薛慎绾发的手艺。 “放心吧,没人会瞧见。” 薛慎不错眼地注视着她,将她脸颊边几缕碎发掖到了耳后。 不知道是近一年来沈幼莺又长开了些,还是最近被滋润得太过。她眉眼间的稚气已经完全消散,从前明艳美丽的少女,已经变成了一颦一笑都满是妩媚风情的女人。 即便是日日相对的薛慎,偶尔瞧着她,也会一阵恍神。 而偏偏本人对此毫不知情,一头长发松挽在脑后,无意识便透露出几分勾人的媚色。 薛慎叹了一口气,牵住她的手道:“走吧,午饭早就叫人备着了,吃完饭我们回府。” 沈幼莺被他直白的眼神看得羞涩,轻“嗯”了一声,被他牵着去厅中。 * 用过午饭之后,两人便乘马车回府。 回去的路上,薛慎又重新给她讲了王府后院的形势:“肖侧妃、文氏、禾氏都是我的人,余下妾室有官家、皇后赏赐,也有其他人献上来的,还有些则是为了掩人耳目纳进来的,来源太杂我就不同你一一细说了。肖氏三人是我特意安排放在后院中,盯着余下妾室以防生乱。其中肖氏是当年母亲身边的人,后来调到我身边伺候,知道的事情相对多些,所以当初没有娶妻时,便让她掌管王府中馈。” 沈幼莺认真听着,记在心中。听见他提起肖侧妃语气毫无波气时,不由想起了上回肖侧妃三人来寻她时说的话,心里顿时就生出异样来。 “通常主母安排到郎君身边的女使,都是用于启蒙之用……” 如今提起这个话题,她倒是对薛慎没有怀疑,只是对肖雪迎之前的行为有些疑惑。 “通常是这样,但我母亲并非如此,只是当初见我身边都是小太监与侍卫,怕他们不够细心,才将肖氏拨到东宫照顾我的起居,这些年来她忠心耿耿并无错处,我便一直留在身边。” 沈幼莺愈发觉得怪异,但思及薛慎提及先皇后时柔和许多的神情,到底没有贸然开口。 虽然薛慎对肖雪迎并无男女之情,但这么多年的追随,又是先皇后留下的人,想来主仆之谊也是深厚的,她不愿因一些尚不确定的猜测,就叫薛慎将得用的下属远远打发走,如此就显得太小肚鸡肠了。 沈幼莺心想还是再观察看看。 薛慎见她沉默不语,反而误会了,道:“如今只能先委屈你了,等日后一切明朗,后院的人我会重新为她们安排去处。” 沈幼莺嗔他一眼:“我不是在想这个,就你的恶名,那些被送来的女子也未必是自愿,王府这么大,一个月里都碰不见一回,多养几张嘴罢了,我也没什么好争风吃醋的。” 薛慎忍笑捏捏她的腰,附和道:“嗯,对,我们昭昭从不争风吃醋。” 沈幼莺听出他在调侃樊楼的事,到底还是臊红了脸,暗暗瞪了他一眼。 第148章 淮阳郡王府败落 谢清澜拿了休书之后,当日便去衙门里过了明路。 次日,便带了人去淮阳郡王府抬回了自己的嫁妆。 淮阳郡王府如今门庭冷落,一片凄清,虽然案子还没最终审判,但这几日淮阳郡王的几个嫡子庶子都先后被刑部官员请去“配合”查案,却再也没有放回来。 偌大的淮阳郡王府,只剩下几个女眷。 淮阳郡王妃瞧见谢清澜指挥着贴身女使收拾箱笼行李,不甘道:“六郎同你也有过夫妻恩爱的时候,你当真一点旧情都不念?” 谢清澜道:“我同他之间的情谊,早就在他屡次对我动手时消磨完了。”她将衣袖拉起一截,露出还残留着些许痕迹的手臂:“郡王妃又不是不知情,如今来说这些话又有什么意思?谢家教养出来的女儿,从不会逆来顺受,以德报怨。” 淮阳郡王妃被她噎得脸发青,碍着谢家的门第又不敢将事情做的太难看,只能眼不见心不烦,离开了青松院。 她想起牢中的丈夫和儿子。问伺候的嬷嬷道:“大郎媳妇呢?不是说回去讨信了?怎么如今人影也没有。亲家那边到底有没有个办法?” 正说着,就见女使匆匆忙忙跑进来,神色张惶道:“郡王妃,张家来人了。” 郡王妃一喜,以为张家那边有信了,可到了厅中,才发现来的只是张家的管事,对方瞧见郡王妃后一揖,将一封和离书递过来。 郡王妃脸色一沉:“张家这是什么意思?” 管事和和气气道:“郡王府犯的是抄家流放的大罪,我们主君心疼娘子,便将人留在家中了,若郡王府尚且顾念我们娘子这些年的功劳,便将和离书签了,放我们娘子一条生路。至于郡王府的案子,我们主君无力回天,但他日流放路上。会着人多加照顾。” 郡王妃一震:“怎么就这么严重了?” 管事道:“主君说年前案子就会判下来,郡王妃早做打算吧。” 郡王妃脸色惨白,几乎要站不住,她看着面前的和离书,再想到青松院还在收拾嫁妆的谢清澜,将和离书撕得粉碎,咬牙切齿道:“都是些养不熟的白眼狼!出了事就只顾自己!” 管事倒也不意外她的行为,躬身道:“郡王妃可想开些,我们主君在这桩案子里虽然插不上手,但他日郡王府阖家流放,却要从咱们主君手上过。” 他话说的平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若郡王府当真要抄家流放,那阖家的生死都捏在了张家手上。 郡王妃摇摇欲坠,得亏身后的嬷嬷扶着才没有倒下:“晚间我会去看望大郎他们,明日会将和离书送到。” 管事见她答应,拱手一揖,转身离开。 郡王妃身子一软,跌坐在地。 正巧这时谢清澜已经清点好了箱笼行李,准备带着人离开。她远远瞧见厅中的郡王妃,见她面色惨白跌坐在地,也没有上前,远远福了福身告辞之后,便带着人离去。 郡王妃看着流水一般往外走的人,神情绝望地哭道:“完了,真的完了。” * 郡王府的案子果然在年前宣判。 淮阳郡王贩卖私盐,草菅人命,被判秋后处斩;薛少君手里的人命案子也均查清,以杀人罪判处秋后处斩; 而郡王府余下之人,均有参与贩卖私盐,却知情不报,判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 谢清澜得知消息时,正同沈幼莺在樊楼吃暖锅。 今天冬天格外的冷一些,外头又飘起了大雪,而郡王府众人则被关在囚车之中游街示众。 谢清澜一低头,就瞧见了排在第二的薛少君。 薛少君不知怎么也看见了她,抬起头死死盯着她,那眼神犹如恶鬼,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 谢清澜被看得心惊肉跳,却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直到囚车走过,才收回目光对沈幼莺感叹道:“当初想同薛少君和离时,我也未曾料到郡王府竟会有今日下场。” 沈幼莺道:“小恶不惩,大恶必生。看郡王府包庇薛少君的恶行,便知其家风不正。会有今日,也不奇怪。” 谢清澜点点头,还想说什么,却听楼下传来一阵骚乱。 她好奇低头去看,就见一名斥候打扮的男子骑着马疾奔而来,口中高呼:“都让开,八百里急报,北戎人攻破了太原府!” 那马匹也不知跑了多久,被斥候不断挥舞的马鞭抽得长嘶一声,便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那斥候摔在道路中间,滚了满身的雪泥,连滚带爬地起来往皇宫的方向跑。 远处的崔子尘听见动静,策马上前一把将人捞上马背,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陡生的变故惊呆了所有人,百姓们回过神来后不可置信地议论纷纷:“北戎人打到太原了?真的假的?” “不是每年都有岁币吗?都太平了这么多年,怎么今年忽然打起来了?” “好像之前就有风声了,但是大家都以为就跟往常一样小打小闹而已……” 沈幼莺同谢清澜对视一眼,看见了彼此眼中的担忧。 两人顿时也没有兴致再吃暖锅,匆匆分别各自回府报信。 沈幼莺匆匆去寻王德顺:“王爷呢?” 王德顺道:“王爷半个时辰前收到消息,说北戎人攻破了太原城,立即出了城。” 沈幼莺张大了嘴,半晌才道:“他出城做什么?” 王德顺略微犹豫后,还是如实道:“王爷说太原是一道天堑,如今太原府破,北戎人便可长驱直下,直抵京师。为以防万一,王爷出城做了些准备。” “接下来京中必定不太平,王妃这些日子最好留在府中,哪儿也不要去。” 沈幼莺听得心惊肉跳:“北戎与大魏止战多年,怎么会忽然开战?” 王德顺叹息道:“上一任北戎王五月前就已去世,北戎陷入内斗,最后是四王子多雷夺权成功继承了王位。多雷是北戎第一勇士,野心勃勃,他对前任北戎王之死秘而不宣,一直反复在边境骚扰,趁着边境守军不备之下攻入……王爷说,多雷野心昭彰。绝不会甘心偏局北方草原……这次恐怕要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149章 我要同昭昭白首到老,可舍不得去死 沈幼莺叫侍卫出京去沈家给爹爹传信,但侍卫还没出发,宫里就有消息传出来——官家急召沈明江入宫。 沈幼莺听闻消息,没有沈家将要起复的欣喜,反而担忧越发浓重。 明明临近新年,府里四处已经挂上了彩绸和红灯笼,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如今是半点喜气都看不见了。 下人们也没了心思干活,神色惊惶,都在悄悄议论着这场战事。 沈幼莺抱着暖炉立在廊下,对丹朱说:“这样不行,如今战事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京中也还太平,不能让府里先乱起来。” “你去把王德顺找来,我有些事情要同他商量。” 等丹朱去寻人,她则叫白螺去叫了肖侧妃来,自己先去了小书房。 这间小书房是她平日理账看账之处,各处庄子送来需要她核对的账目都在此处,临近新年,今年的收成和账目都已经对过账,早已封存了起来。 沈幼莺寻到封存的红木箱,将账目重新取了出来。 不多时,王德顺和肖侧妃也到了。 沈幼莺对二人道:“今年冬日格外的冷,粮价也涨了些,下面庄子收上来的粮食卖出了多半,我担心若真起了战事,府里的囤米不够。” 乱世米粮贵,偏偏今年冬天冷的早,地里的收成比往年要少不少。 若是不打仗还好。一旦打起仗来,粮商囤积居奇,怕是米粮要不够。 肖侧妃闻言不是十分赞同:“今年的粮食虽然卖了不少,但撑过一个冬天也够用了。如今打仗的消息一传出来,粮价必定飞涨,这个时候再去采买米粮,太不划算。” 沈幼莺摇头,觉得肖侧妃的设想太过乐观。 她今日亲眼瞧见那斥候当街跑死了马,回来又得知薛慎匆匆出城,紧接着官家召了爹爹进宫,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串联起来,让她隐约觉得这场战事没那么简单。 至少不会像从前应对的那样轻松。 她轻声道:“你说的情况,是战事在开春之前结束。但若是……没有结束呢?” 肖侧妃讶然,摇头道:“以前从未有过这么久的战事。” 沈幼莺见同她说不通,干脆不说,吩咐王德顺道:“抽调账目上可以调动的银钱,派人快马加鞭去南方采买米粮,以防万一。” 王德顺领命,倒是肖侧妃仍旧反对道:“就算要买,为何要去南方,如今天寒地冻,路途遥远,车马费又要贵上不少。” 沈幼莺道:“如今多事之秋,我们若是在东京大肆采买米粮,必定会引起百姓恐慌,引发抢米,反而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而且南方鱼米之乡,粮价本就比北方要低,虽路途遥远,但如今战事的消息想来还没传过去,只要我们的人快一步过去收购粮食,之后再运回来,花费的银钱不会比在东京采买贵。” 肖侧妃还想再说,却听一道冷冽的声音从后传来:“王妃说得对,按王妃说的去做。” 肖侧妃回头,就见薛慎披着满身风雪,被侍卫推进来。 她不敢再争辩,只能不甘地咬唇看向薛慎,屈膝行礼。可披着风雪归来的男人却没有多看她一眼,轮椅越过她,行到沈幼莺面前,温声道:“之后怕是要辛苦昭昭了。” 沈幼莺摇摇头。询问道:“真要打起来了?” 薛慎点头,道:“北戎人来势汹汹,战况不容乐观。” 他还想说什么,余光却注意到肖雪迎还杵在原地没动,不由蹙眉道:“你先退下吧。” 肖侧妃肩膀一颤,甚至没敢抬头看他,便匆忙行礼退下。 薛慎打发了下人,将书房门关上,才起身将沾了风雪的斗篷脱下,又在暖炉边烘暖了手,才拉着沈幼莺在一旁坐下,斟酌着道:“日后……秦王府怕是不会再有这么宁静的日子了,昭昭可会害怕?” 沈幼莺不解:“什么意思?” 薛慎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缓声道:“如今太子被废,陈王与寿王都撑不起场面。而朝中武将又长期被打压,青黄不接。唯有岳父尚能战……这正是我复起的好机会。” 说这话时,他眼眸微眯,神色沉静,有种筹谋已久的淡然笃定。 沈幼莺微微睁大了眼,虽然意外,却又并不是特别吃惊。毕竟薛慎在她面前,从未遮掩过自己的目的和野心。 她有些担忧地握住薛慎的手:“我知道王爷的志向,但此路荆棘遍布,危机重重,一旦踏上去,非生即死……” 即便她不参与朝政,却也知道如今官家对秦王的所有恩宠,都是基于秦王是个不.良于行的废人的情况。一旦薛慎双.腿完好地站到台前,便是再仁慈的君主,恐怕也不会再容忍曾是太子、比他继位更加名正言顺的薛慎。 自古以来,夺嫡都是九死一生。 薛慎回握住她冰凉的手,道:“昭昭怕不怕?” 沈幼莺抿唇,还是点头。 说不怕都是假的,太子妃与腹中的两个孩子,就是死在皇位争夺之中。至今她都还能回忆起对方苍白的面容。 薛慎笑了笑,替她将鬓发掖到耳后,温声道:“我从前一无所惧,但如今有了昭昭,也开始瞻前顾后了。” 他眸光温柔地注视着沈幼莺,缓缓道:“官家召了岳父进宫,想来不久沈家就会起复,若你害怕,我可以送你回沈家,明面上我们再无关系。日后若我成事,便接你回来。若我……你自可再行嫁娶,不必惦念我。” 男人略有些粗糙的指腹缓缓摩挲沈幼莺的侧脸,像在等着她的答案。 沈幼莺鼻子一酸,眼中蓄起泪珠,猛地扑进他怀里。用力抱紧他的腰,哽咽着指责道:“你前些日子才同我说,要和我相扶到老。” 她抬起脸,一张漂亮的脸庞上泪水涟涟,有担忧,也有害怕,但眼神却十分坚定:“我既应了诺,就不会贪生怕死抛下你。” 薛慎笑起来,指尖掠过她的眉眼,俯下身格外凶狠地亲吻她、 沈幼莺攀住他的脖颈,踮着脚尖努力地回应。 许久,薛慎将人松开,托着臀将人抱起来,同她抵着额头道:“放心,我还要同昭昭白首到老,可舍不得去死。” 第150章 官家有意立寿王做太子 就如同薛慎预料的一样,沈家果然很快起复。 边关八百里急报传回,太原府破,死伤无数。承安帝紧急召了朝臣们进京商议迎战人选,却发现朝中竟无可用的武将。 年轻的武将大多靠荫蔽授官,连战场都没上过,不堪为将;年老的大多荣养,也阔别战场多年,一听要去太原府击退北戎人,各个抱病在身,无人敢战。 承安帝发了一通火后,最后还是急召了沈明江入宫。 沈明江一身粗布麻衣,这一年间他虽然因儿女之事苍老许多,但因在庄子上的劳作生活,让他看起来更为健壮,瞧着老当益壮、龙精虎猛。 承安帝先前忌惮他,将人贬了,如今又迫于形势亲自将人请回来,自然有些抹不开面子。 但好在沈明江并非那等居功自傲之人,他看完了战报之后,便道:“臣愿战。” 承安帝自然大喜,但紧接着却听他又道:“但臣有一事要问陛下,北戎人多年来对我大魏虎视眈眈,这一回甚至破了太原,陛下还要与北戎和平往来么?” 早年为了安抚北戎不兴战事,承安帝不惜以巨额岁币换取了和北戎的止战盟约。 未能灭北戎,是沈明江的一大憾事。 如今眼见北戎再次蠢蠢欲动,他便再次提起了这个问题试探。 果然,承安帝的神色明显迟疑下来,就连殿中文臣也开始交头接耳。 丞相王元广道:“听闻如今的北戎王是四王子多雷,多雷年轻气盛,只要将他打服了,再施以怀柔之策安抚,想来边境又能恢复安定。” 承安帝闻言赞同道:“多兴战事,受苦的还是百姓。” 沈明江沉声道:“可多雷野心勃勃,未必愿意偏安北方草原。年年以岁币换取和平,只会将北戎人养的膘肥体壮,最后反过头来打我们!” 承安帝听不得这些话。 他年轻时倒是想过做一番大事业名垂青史,两次亲自征战北戎,结果呢? 他摆摆手,脸色也跟着沉下来:“此事如今议论尚早,等沈爱卿击退北戎人后再议不迟。” 沈明江心中不甘,可他环视殿中,却没有一人支持他。 最后他只能跪地领命:“臣定不辱命。” * 沈明江恢复爵位,又授大将军之衔,领二十万兵马,驰援太原,抗击北戎,不日出征。 出征之日,沈幼莺同薛慎亲自去送行。 沈幼莺看着重新穿上铠甲的父亲,将求来的平安符交给他,低声道:“女儿等着爹爹凯旋。” 沈明江接过平安符,道:“爹这就走了,你好生照顾自己。” 沈幼莺忍着眼泪点头,目送他策马离开。 出征的队伍如同长龙蜿蜒,沈幼莺站在风雪之中,一动不动地看着,直到风雪模糊了前方的身影,薛慎才替她拂去头上、身上的雪花,道:“别看了,回去吧。” 沈幼莺低低“嗯”了一声,被他护着往马车走。 正要上车,却看见方氏同沈沐雨一道过来。 沈沐雨穿着一身家常的袄裙,外披浅蓝的斗篷,精气神瞧着倒是比沈幼莺上回见她要好很多。她瞧见沈幼莺,笑着行了礼,规规矩矩叫了一声“王妃”,竟已没有半分从前的趾高气昂。 她客客气气,沈幼莺便也客气地回礼:“你既来了,方才怎么没有给爹爹送行?” 沈沐雨笑笑,自嘲地说:“我怕爹爹看见我生气,坏了心情,就算了。我来看看,安安心就好了。” 沈幼莺对她这仿佛变了个人的性子很不习惯,只能转向方氏道:“陛下重新赐了宅院,母亲何时搬回京中?若是需要帮忙,只管叫人来传信。” 提起重回东京,方氏脸上亲不自禁露出喜色:“庄子上东西不多,也没什么可带的。我已叫人都收拾好了,明日你二哥哥租了马车运到新宅子里去就好。就是从前那些仆从遣散了大半,现在又得重新找人牙子来挑,得费些功夫……” 沈幼莺听她絮絮叨叨说了回话,眼见风雪越大,才同二人告辞,和薛慎一起乘马车回府。 薛慎见她神情低迷,道:“京中事情繁多,你若不快活,我们去庄子上小住一阵?” 沈幼莺疑惑:“如今正是朝局动荡的时候,王爷不必留守京中么?” 薛慎把玩着她的手,微微一笑:“正是因为局势动荡,我们才要避一避。” 沈幼莺还是不解,薛慎也不过多解释,道:“那就这么说了,等你继母那边安顿好之后,我们就去庄子上小住。” “左右今年东京城里没人有心思过年了,我们自己去庄子上过。” * 回了秦王府,沈幼莺便叫人清点去庄子上过年需要带的东西。 薛慎则去了书房,暗卫现身将沈沐雨的信件交给他:“这是方才雨夫人送来的消息。” 薛慎拆开信封,不紧不慢地读完。 之后,他将信封连同信纸扔进炭盆之中,道:“光凭沈沐雨一人之力,还不足以动摇薛湛,而且宫里还有个周继后,她可比薛湛要谨慎得多,不会轻易冒险。” 薛慎思索片刻,道:“还缺一把火,想办法将寿王再往上推一推,将立太子之事再提一提。”他嘴角泄露一丝恶意的笑:“再将周继后有意同官家再生一个的消息,也一并透露给薛湛。” 他倒是要看看,这么几把火下去,薛湛疯不疯。 * 同母亲分开之后,沈沐雨回了陈王府。 得益于沈家的复起,她总算不用再被圈禁在陈王府里,可以偶尔低调地出门了。 她从角门进了王府,刚进芭蕉院,就见陈王阴森森坐在屋内。外面风雪疾,天色暗得很,他坐在屋内竟也不点灯,沈沐雨刚进门就看见个黑黢黢的人影,顿时被吓了一跳。 陈王看见她捂着胸口惊魂不定的模样,阴恻恻笑道:“雨儿出去一趟,就不认得自己的夫君了?” 沈沐雨定下神,很快脸上挂上笑容,摇曳生姿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柔顺地将脸贴在他腿上,柔柔道:“殿下在这坐了多久,怎么也不烧个炭盆?若是受了寒病了,妾怕是要自责愧疚而死。” 陈王眯着眼睛看她,一半烧伤的面孔藏在阴影之中,瞧着像黑夜中的鬼魅。 他摸了摸沈沐雨的脸,问:“今日出去,可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自从他毁容之后,手底下的人知道他登基无望,已经转投他人。就连母后待他也冷淡许多,如今他手底下能用的人不多,竟要靠着沈沐雨打听外头的消息。 沈沐雨轻声道:“外头倒是也没有什么新事,都在议论打仗呢。” 陈王并不关心战事,只要北戎不打到东京来,如今就同他没什么干系。 “可有打听到薛珪的消息?” 提起这个昔日瞧不上的弟弟时,他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沈沐雨神色犹豫,陈王见状微微用力按住她的后颈:“打听到什么了?说。” 沈沐雨一副怕他难过的样子,低低道:“我也只是和二妹妹闲聊时听说的,好像是……官家有意立寿王做太子。” 第151章 贱妇,你竟敢跟人私通?! 官家有意立薛珪做太子。 这句话像一柄刀插在陈王心口,血流不止。 从前他有多瞧不起这个弟弟,如今得知这个弟弟竟然靠运气好捡漏坐上了他无法企及的位置,便有多愤怒,多恨。 他按在沈沐雨身上的手指收紧,咬牙道:“薛珪那个孬种废物,他何德何能做太子?” 沈沐雨的皮肉被他的大力捏痛,却忍着疼温顺趴伏着,低低道:“听说这些时日官家将不少差事都交给了寿王,寿王办得还不错……似乎杨家也有意同寿王结亲。” “这些墙头草的东西,我迟早有一日要杀了他们!”想起毫不犹豫弃自己而去的王妃杨淳,陈王更加恼恨,心里烧起来的那股邪火怎么也灭不下去。 沈沐雨见他一张本就丑陋的面孔因为愤怒嫉恨而扭曲,变得愈发狰狞,恶心的避开目光不去看,捏了捏腰间的香囊,声音越发小意温柔道:“妾等着那一日。” 薛湛被她取悦,将人拉起来,摸着她光洁柔滑的脸蛋道:“这个月来月信了没?” 见沈沐雨点头,他有些失望地摸了摸她的小腹,道:“那雨儿还要更努力一些,最好早日有了孩子……”他眼神微微闪烁,畅想道:“等有了孩子,我们处境就不会如此被动了。” 沈沐雨想起那个被迫打掉的孩子,眼中快速划过讥讽,心想薛湛不知道,他怕是此生都不会有孩子了。 不过她面上还是柔柔应下,又缓缓开口道:“这些时日……娘娘常常召周侧妃入宫呢。” 陈王闻言蹙眉不满道:“周贞容自从嫁过来,不曾有半点功劳,如今我被困府中,母后待这个侄女倒是亲近。” 沈沐雨柔柔说:“我之前伤了身子,想要怀孕总是难一些,王爷不如将周侧妃也叫上,多一个人,总多一分机会。” 陈王眼眸一闪,显出犹豫的神色:“如今除了你,我对旁人可提不起兴致……” 沈沐雨道:“说不定问题并不在王爷,而是在那些美人呢……”她若有似无地撩拨着陈王,轻声蛊惑:“事在人为,王爷试一试,说不得就行了呢。就算不行,不是还有妾……” 陈王果然被她说动,怜爱地握住她的手:“果然只有你最懂事,日后我若登大宝,你便是皇后。” 沈沐雨欢欢喜喜地谢恩,又同他温存小意了一会儿,才去叫周贞容。 出了门,她敛了敛衣裙,将脸上的厌恶之色压下去,才不紧不慢地去了周贞容的院子。 周贞容是陈王侧妃,又是皇后的亲侄女,陈王犯了事被囚禁之后,她自己关起门来,过得还算滋润。尤其是近段时间,皇后隔三差五就叫了周贞容入宫说话,每每回来时,都会得不少赏赐,说不得日子比陈王过得还好些。 不过沈沐雨在意的并非这个,她今日故意在陈王面前拉周贞容下水,是为了确认一个猜测。 她带着冬青款款进了院落,就见周贞容正在暖阁烤火,目光隐晦扫过她的腹部,端起笑容道:“周姐姐这日子好不自在。” 周贞容瞧见她就翻了个白眼,鄙夷道:“你不去哄着王爷,来我这儿做什么?平白脏了我的地儿。” 沈沐雨笑吟吟道:“自然是给姐姐报喜的。”她脸上笑容不怀好意:“王爷召姐姐侍寝呢。” 周贞容脸色一变,她想起陈王如今那张脸都觉得恶心,实在不明白沈沐雨怎么能忍下来伺候陈王的。尤其是之前陈王那般磋磨过她,她竟不知廉耻地又主动凑了上去。 周贞容每每和女使说起,都觉得沈沐雨真是个贱骨头,越是磋磨她,她就越是寡廉鲜耻。倒是和如今毁了容的陈王正好相配,省了她许多的麻烦。 要不是这鬼地方实在待不下去了,她也不至于同意姑母那荒唐的法子。 周贞容下意识护了下小腹,咬牙道:“我身体有些不舒服,你同王爷说一声,我就不过去了,免得将病气过给王爷……” 沈沐雨却摇头,露出畏惧怯懦的神色:“我可不敢同王爷说这些,周姐姐就是身子不适,好歹也自己亲自去同王爷告罪,如今的王爷,可没有从前好性子……” 她露出一副你要作死可别连累我的表情。 周贞容脸色变换,也知道她说得有道理。 她那个表哥自从毁了容,就变得有些神神叨叨阴晴不定,外头都说秦王残暴,她看如今的陈王也毫不逊色。 犹豫片刻,周贞容还是起身,装出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带着女使同沈沐雨一道去芭蕉院告罪。 芭蕉院,陈王正敞着衣襟、屈腿躺在榻上。 旁边的博山炉里点着香,带着甜味的暖香弥散在空气中,莫名生出一种叫人血液沸腾的糜烂来。 原本沈沐雨提议时,陈王还有些犹豫,可如今沈沐雨出去了,他独自靠在榻上,竟越想越有兴致,生出了一种久违的迫切难耐来。 他想起沈沐雨说,或许不是他不行,是那些女人不行呢。 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外头传来脚步声,陈王摇摇晃晃地下榻,听出周贞容和沈沐雨的声音之后,那种迫切像虫子一样在他四肢百骸爬过。 他甚至兴奋得立即有了感觉。 他微微喘着气,隐在门后的阴影之中,等周贞容进来之后,猛地从后面一把将人抱住,急不可耐地往榻上带。 沈沐雨眼疾手快的将门关上,落栓,将周贞容的女使关在了外面。 而后转过身看周贞容发出尖叫声,不停地挣扎,可今日她将丹丸的量加了两倍,陈王兴致上头,可不会理会她。 她先去将博山路中的香灰挑了挑,确定丹丸已经烧成了灰烬没了残留,才缓缓走近。 周贞容还在挣扎,但她到底是个女子,力气不如男子。陈王见她不愿,被激起了凶性,原本还有几分的温存,立即被粗暴取代。 沈沐雨在旁边看着,直到见周贞容裙子上显出血迹来时,才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勾起唇角,掩着嘴不可置信地发出惊呼:“王爷、周姐姐她、她怎么出血了……” 兴头上的陈王停下动作,低头一看,脸色立即就变了。 他见过女人小产,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一把掐住周贞容的脖颈,咬牙切齿骂道:“贱妇,你竟敢跟人私通?!” 第152章 我这么辛苦地耕耘 出发去庄子上之前,薛慎又收到了沈沐雨送来的消息。 他看完之后眉毛挑了下:“周贞容小产?” 沈沐雨递来的消息说,近一个多月来,周皇后隔三差五就会召周贞容入宫。她和周贞容不对付,便多留了几份心,结果就发现了些不同寻常的迹象——她怀疑周皇后将周贞容召入宫中,并非什么说话解闷,而是想要借精生子。 陈王毁了容又不能人道,怕是不会再有孩子,周皇后就这么一个儿子,她若不想放弃争夺皇位,那就必须弄出一个孩子来。 周贞容是陈王的侧妃,若她有孕,那些曾经支持的陈王的人,便会转头支持这个孩子。 而且一个年幼的婴孩,比成年的皇子更好控制。 若是谋划成功,周继后可垂帘听政,而那些辅佐的臣子,自然也能争一争这位极人臣的位置。 “她猜得方向没错,不过她还是小看了周继后的野心。” 薛慎问暗卫:“上次宫中的探子说,周继后有意再生一子,这些日子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很得官家宠爱?” 暗卫说“是”。 薛慎讽刺地笑笑:“看来周贞容就是周继后的法子。皇后年纪不小,怕是难以再有孕,就算幸运地怀上了,生孩子也要在鬼门关里走一遭,借腹生子倒是个好主意。周贞容是周家的女儿,周家人就算知道真相,想必也不会反对。而且她被圈禁在陈王府中,也无人会注意这么一个小小的侧妃有了身孕。” “反正都是周家人同薛家的血脉,日后孩子生下来,也不怕孩子相貌上被瞧出什么端倪来。等到了生产之时,一招狸猫换太子,皇后便又有了一个儿子。皇后倒真是好算计,她可比陈王心狠果决得多,对这个苟活的儿子倒是毫不留情。” 暗卫道:“我们可要再推一把?” 薛慎摇头道:“不必,火已经烧得够旺了,接下来按计划进行,必要时可以给薛湛提供一些便利。” * 安排完之后,薛慎便去了听梅轩。 沈幼莺见他过来,道:“箱笼行李都已经收拾好了,不过当真要收拾这么多东西么?这些行李物件,至少要住到元宵之后了吧?” 薛慎屏退了下人,将人拉到怀中,悄声同她说了周贞容与周皇后的事。 “今年春节,宫里恐怕会有大事。” 沈幼莺听得张大了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哑然半晌,才道:“这也太荒唐了。” 薛慎语气嘲讽:“为了权势,荒谬之事多了去了。” 沈幼莺倚在他怀中微微叹息,最后道:“那咱们就住到十五之后再回来。” 薛慎捏捏她的鼻尖,温声道:“若不出意外,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段安宁时光了,你不必想太多,好好玩儿就是。” 沈幼莺“嗯”了声。 次日,下人将箱笼行李装上马车,两人便张扬地出了京。 眼见除夕将至,秦王府的车马却浩浩荡荡地出京,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一打听之后,才知道秦王嫌东京城里没有新年喜气,竟带着秦王妃去龙泉庄过年了。 得知消息的官员,无不羡慕秦王肆意妄为。如今北面战事不明,宫里都没有大肆庆祝,文武百官都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大肆迎接新年,他竟大张旗鼓地带着王妃出京游玩去了。 而被羡慕的沈幼莺,此时已经出了京,她掀帘子,看着外面陌生的道路,道:“怎么不是之前的路?” 薛慎从身后拥着她,道:“不去之前的庄子。” 沈幼莺微微惊讶:“那去哪?” 薛慎说:“带你去个好玩儿的地方。” 沈幼莺被他勾起了好奇心,想来想去不知道这个时节能有什么好玩儿的地方。但薛慎却非要卖关子,怎么也不肯说,她实在问不出来,自己也赌起了气,索性扭过身去不理会薛慎了。 薛慎在一旁朗声而笑,将人拥住哄道:“行了,不逗你了。龙泉庄你可知道?” 沈幼莺微微回忆,便想起来了:“那个据说冬日也温暖如春的龙泉庄?” 薛慎点头:“龙泉庄位于峡谷低处,地面遍布温泉眼,即便在寒冷的冬日里,气候也温暖如春。” 沈幼莺这回当真提起了兴致,龙泉庄她是听说过的,因为这座庄子之所以如此有名,就是因为其中有一眼泉眼曾得了先帝先后盛赞,赐名“龙泉”。 龙泉庄原本不叫这个名字,是因先帝赐名之后,才改了现在的名。 只是沈幼莺从来只听过,不曾有机会去。 “那龙泉当真形如龙么?”沈幼莺好奇。 薛慎无奈道:“听父亲说,那就是一眼药泉罢了,当初母亲身体不好,父亲听说此药泉有温养之效,才在冬日里带着母过去小住。村人接待时,听父亲随口说了一句此泉形似龙,便改了名,传扬了出去,说是父亲赐名,以此来吸引游人。” 沈幼莺露出诧异之色。 薛慎笑:“父亲知道百姓谋生不易,也就没有计较。而且那药泉确实有些效果,我母亲每年冬天去龙泉庄小住一阵,身体强健了许多。所以这次才想着带你去住一阵。” 沈幼莺道:“我身体倒是好得很。” 薛慎手掌从腰间滑落,停在她小腹上揉了揉:“大问题倒是没有,但上回请平安脉,太医不是说你幼年落水受了寒,有些寒症,需得好好调理。不然若是日后有孕,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沈幼莺不知说的好好的,怎么话题就拐到这上面去了,小腹被坚实有力的手掌揉得微微发痒,她按住薛慎的手掌,不让他乱动,道:“你不是说顺其自然,不着急子嗣?” “嗯,是不着急。”薛慎贴上她的后背,下颌抵在她颈窝低声道:“但我这么辛苦地日夜耕耘,却半点开花结果的意思都没有,总是叫人有些挫败。” 他若有似无地轻咬沈幼莺的耳垂:“昭昭理解一下,嗯?” 外面天寒地冻,他身上却热气腾腾,尤其是唇.瓣炙热,说话间小股的热气顺着耳孔钻入,激起一阵战栗。 沈幼莺躲了躲,却没躲开。她咬了下唇.瓣内侧,并不太坚决地低声拒绝:“车里冷。” 薛慎亲亲她的耳朵,又亲亲她的嘴角,哑声道:“嗯,不做完。” 第153章 温泉水滑洗凝脂 龙泉庄路途遥远,队伍一早出发,入夜才到。 沈幼莺在车上累着了,被薛慎哄着睡了一觉,再睁眼时,便发现已经快到龙泉庄。 马车驶入山谷谷道,四周的气温明显温暖起来,她打起帘子翘首往外看,瞧见一座村落在袅袅白雾之中半隐半现,想必应该就是龙泉村了。 等马车走近,沈幼莺才发现龙泉庄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红灯笼在檐下随着风微微摇晃,一派新年喜庆之景。 “北边的战况还没传到这里来。”薛慎道:“这里百姓尚能安安稳稳过个年。” 庄头已经在入口等着,瞧见两人下来,连忙迎上前,将二人往里请。 龙泉庄以前就是个普通庄子,庄子里的百姓靠着种地为生,过得十分艰难拮据。直到后来有人发现了这些温泉的妙用,传扬出去,又引来了先帝和先皇后,名气越发大,有商人嗅到商机在此建造了温泉山庄,庄子上的百姓日子才好过起来。 不过这些百姓到底曾是土里刨食的农民,仍然十分淳朴。他们并不知道东京城里恶名昭彰的秦王,只当二人是东京来的贵人,热情又小心翼翼。 庄头在前引路,沈幼莺和薛慎走在后头,她打量着四周的房屋,满是新奇:“此处的房子怎么都是吊脚楼?” 庄头闻言解释道:“这一片温泉多,湿气重。吊脚楼住着舒服一些。平日我们自己也会喝一些祛湿的茶,都是山里采的草药自己做的,味道虽然比不上那些上好茶团,但也算能入口。贵人屋里也放了一罐,二位若是喝腻了寻常茶团,可以试一试我们这乡下人制的野茶。” 沈幼莺闻言更是期待,等到了住处,发现他们住的地方也是一座吊脚楼,只是比起庄上百姓住的寻常吊脚楼,这座楼更为精致,一看就是后来造的。八角飞檐,金漆红木,瞧着就知道造价不菲。 薛慎道:“龙泉庄的名声传出去后,各地有不少达官贵人慕名而来。但庄子上百姓的住处简陋,饭食也不够精致,有当地的商人看见商机,便和庄上的百姓协商之后,划出了地来,重新建了一片楼阁。” 沈幼莺颔首,随他一同上楼。 山谷之中确实十分暖和,甚至都不用穿斗篷。 沈幼莺换了一套轻薄些的衣裳之后,趴在栏杆处往下眺望。 如今天色已晚,但庄子上家家户户都挂着红灯笼,远远看去,灯笼在高低错落的屋檐下连成线,瞧着也别有一番景致。 “要不要下去走走?” 薛慎道:“我记得后院里也引了温泉过来,是特意从山里引下来的药泉。” 山中温泉虽多,但是隔着一段距离,用着难免麻烦。 每座楼阁后院里引入一眼温泉,像现在这样天色已晚的情况,就不必再出门,直接在后院泡就好。 沈幼莺点点头,兴致满满地下楼。 从楼梯后方转过去,她才发现这座小楼后面还别有洞天。从前面瞧去,就只是一座精致的楼阁,但绕到后方之后发现,背面还有一座挂了纱帘的亭子,亭子就建在温泉边上,一条石砌小路直通到泉水中央。 而泉水中央处本该是最深的地方,却用干净的卵石堆高,深浅正适合泡温泉。 沈幼莺本以为后院的温泉应该同之前庄子上的差不多,也就是一方池子那么大,现在瞧着,才发现这处温泉与其说是温泉池,不如说是一小片温泉湖更为恰当。 温泉湖为人工开凿,并不算十分深,水从山上引下来,又流往地势更低处。 其间袅袅的白雾飘散,宛若桃源仙境。 沈幼莺蹲在亭子边缘,伸手去拂水面:“这地方就跟话本上的世外仙境一样。” 薛慎提议:“下去试试?” 沈幼莺警惕地看他一眼,脸色发红:“那你别乱来……” 这里到底和自己庄子上不一样,虽然说是后院,但低矮的栅栏并遮挡不了什么,只是充作装饰景致罢了。 和野外也差不多。 薛慎微微挑眉,别有深意道:“嗯,除非昭昭主动。” 沈幼莺怪异看他一眼,心想她才不会在这幕天席地的地方主动。 沈幼莺宽了外衣。只着小衣和亵裤下水。 初下水时会觉得有些烫,但适应之后,却觉得温度正好,舒服得骨头都要酥了。 沈幼莺坐在卵石上,轻轻揉捏因为坐了一日马车而有些酸胀的腿脚。 薛慎见状靠过来,主动帮她揉捏放松。 沈幼莺一开始还有些警惕,但见他动作都规规矩矩,便逐渐放下了戒心,任由他服侍了。 她半趴在石头边缘,眯着眼嗅闻空气中的气味,这泉水有一股非常浅淡的香气,应该是什么药材的味道。沈幼莺正试图分辨,却觉得身体有点热。 尤其是薛慎此刻正在给她捏肩,略有些粗糙的指腹划过皮肤,激起一阵阵异样的感觉。 沈幼莺抿了下唇,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想是不是泡久了,怎么开始胡思乱想。 她将脸埋在臂间,压下了那种异样感觉。 肩上的手还在轻重有度地揉捏,十分规矩,没有半分撩拨的意味,但沈幼莺的思绪却控制不住地逸散开去。 她想起来的路上,在马车上时,就是这双手予她欢愉。 薛慎的手掌宽大,十指修长,却因为习武的缘故,并不如文人那般养尊处优,指节处微微凸出,要略粗大一些,指腹也有些粗糙,摩挲过皮肤时,会激起一阵战栗…… 沈幼莺轻轻“嗯”了一声,意识到之后,又紧紧咬住了唇。 可明明才下来不久,她却感觉浑身都在发热,连呼吸都热了起来。 第154章 听着不是什么正经温泉 她趴在石阶边缘,有些难耐地咬着唇。 双.腿下意识紧紧紧紧并拢,湿透的亵裤在浸在水中,贴在皮肤上,带来明显的异样感。 薛慎的手还在沈幼莺肩背上按揉,指腹每一次划过娇嫩泛红的皮肤时,都会激起一阵颤抖。沈幼莺像一片投入沸水之中的茶叶,被滚烫的水一点点熨烫平整,又出于本能反应蜷缩起身体,最后理智昏沉,被温热的水流裹挟着漂流。 她几乎控制不住地发出低低的哼声。 薛慎将人半抱起来,看她绯红的脸:“药泉不能泡太久,我抱你上去?” 沈幼莺睁开眼,眼底雾气迷蒙,并不清明,她昏昏沉沉地点了下头,手臂缠上他的肩颈,颤颤将身体贴上去。 薛慎像抱小孩一样拖着她出水,进了亭子之中。 亭子内部宽敞,而四周挂着粉色的纱幔,并非放置桌椅板凳,反而用绒毯铺地,放置了坐垫和小几。小几上放着茶水瓜果,以及山野中采摘的一簇红色野花。 薛慎用抽了条布巾将人裹住,意欲将她放在坐垫上。 沈幼莺意识到,却不肯下去,她蹙起细长的眉,胡乱抱紧了他的肩,腿也勾缠住。 薛慎察觉她不得章法的动作,喉结滑动一下,轻拍她的臀:“这可是昭昭主动的。” 沈幼莺迷迷蒙蒙地抬眼,意乱情迷地仰头去亲他的下巴。 薛慎托着她往上,沿着她修长的颈往下亲。 沈幼莺仰起头,鼻尖发出满足又愉悦的嗯声。 薛慎将她抵在亭子粗壮的廊柱上,细致又猛烈地亲她,不放过一寸肌肤。沈幼莺手指插入他的发间,发出低低的细细的呜咽声。 …… 沈幼莺感觉身体里像烧了一把火,热得不行。 她的神智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清醒时会讨饶,迷糊时,便被薛慎哄着诱着,近乎全然地配合。 这片温泉水引得是活水,水温恒定,亭子里温度正好,两人胡闹了大半夜。直到后半夜寒气下来,沈幼莺缩起肩膀,薛慎才将人抱上了楼。 楼上,床榻早就铺好了干燥柔软的被褥,但薛慎想着等会若是再叫人来换,昭昭事后必然羞赧,便也不上榻,随便扯了件自己的长袍给她披上,便将人放在了窗台上。 窗外的红灯笼微微摇晃着,沈幼莺偶尔失神望去,便瞧见那灯笼里的蜡烛越烧越短…… * 沈幼莺这一觉睡得十分香沉。 等中午醒来时,除了腰腿有些熟悉之外的酸疼之外,精神竟格外的好。 她披了外裳起身,就见薛慎正在窗边作画,画上画得正是昨夜的亭子…… 沈幼莺脸颊发热,不懂他的恶趣味:“你总画这个做什么?” 薛慎没有回头,笔尖勾勒亭中的人影,笑道:“昭昭难得主动,如此美好的记忆,自然要画下来日后怀念。” 沈幼莺:“……” 她瞪着薛慎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咕哝道:“那药泉有古怪。” 薛慎笑:“昭昭总算发现了?” “这眼药泉名为春水,据说原本的潭水边长着一种十分滋补的药物,但因为药性太强,没人能受得住,所以将泉水引下来稀释了药性。” 沈幼莺抿唇,低声抱怨:“什么药物这么邪性,听着不是什么正经温泉。” 薛慎笑:“也就是你身体弱,受不得药力。我在里头泡着,怎么没见异常?” 沈幼莺含羞带怒地瞪他,心想也不是没有异常。 他比平日都要更凶一些。 但这话说出来,以这人的厚脸皮,估计会觉得是在夸奖他。 沈幼莺干脆不说,更衣之后下楼去了。 马上就要到除夕,庄子上除了他们便没有其他游人,百姓们难得清闲下来,从镇上采买了年货,正热火朝天地为新年做准备。 沈幼莺瞧着,对丹朱白螺道:“虽然这次在外过年,但该有的还得有,多少讨个吉利,我们去跟庄上的住户买些食材吧,等除夕,我亲自下厨。” 白螺闻言“哎”了声,难掩兴奋道:“我去问我去问。” 沈幼莺被她逗得笑起来,放她兴冲冲大步走在前头,自己带着丹朱缓步跟上。 沈幼莺从庄户家买了些除夕宴必备的鸡鸭鱼肉,还有些山野小菜。庄户知道她们是东京来的贵人,不肯要银子。沈幼莺执意给了,又见这家的女主人正用一种晒干的红色草绳在编络子,不由有些好奇地问道:“大姐这是在做什么?” 女主人瞧着也就三十来岁,圆脸大眼,面上有些风霜,但看着有种生机勃勃的美。尤其是她听见沈幼莺的询问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忙碌的丈夫,眼里便有浓郁的笑溢出来:“这是我们当地的习俗,我们这边的山里长着一种草,像两根藤蔓一样扭缠在一起生长。据说是从前有一对十分相爱的夫妻受恶人逼迫,在此处殉情,死后便化作了这种草,生生世世长在一起,再不分离。所以我们都叫它同心草。同心草晒干之后会变成暗红色,临近年关的时候,我们会采了同心草回来晒干,亲手编两根同心绳,在除夕守岁的时候夫妻一人一根戴上,寓意夫妻同心,永不分离。也算是讨个吉利。” 沈幼莺心中微动:“哪里能采摘到同心草?”她有些赧然地开口:“我与夫君今年在庄子上过年,也该入乡随俗才好……” 女主人见她长得好看,年纪又不大,眼下露出羞涩之态更是我见犹怜,连声道:“这个时候去采摘晒干也来不及了,我家有多的,娘子若是不嫌弃,我可以分你几颗。” 沈幼莺道了谢,女主人便利落地回屋去拿了一把晒干的同心草出来。 这些同心草果然和对方说的一样,从根部分为两株,互相绞缠在一起生长,密不可分。 女主人挑了晒得干燥柔韧的几株同心草递给她:“娘子试试手,这同心绳看着简单,但要编得像样可不容易咧。” 沈幼莺接过,学着女主人的样子剪除根部,再小心地将两根草茎分开,之后才开始有些笨拙地开始编织。 第155章 愿与昭昭,同心白首。 确实如女主人所说,要想编个像样的同心绳不容易。 草茎虽然柔韧,但不小心用力太大还是会折断,沈幼莺不小心折断了三根后,才终于掌握了诀窍,完整的编好了一根。 女主人看着,连连夸她手巧,编得好看。 沈幼莺手里这个是按照薛慎的尺寸所编,她抿着笑看了半晌,才交给丹朱收好,接着编自己的那个。 既然是要讨好兆头,那夫妻的同心绳只能用同一株同心草编制,所以编另一个时,沈幼莺越发小心翼翼。 等终于编好,她才放松地呼出一口气来:“好了。” 她将两个同心绳放在一起,小的那个被大的那个套住。她抿着唇轻轻笑了下,小心将两根同心绳收进荷包中,才起身准备回去。 编同心绳的时间过得不知不觉,沈幼莺起身时,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 回去时薛慎刚画完那幅画,他将画纸铺在一旁晾干,看向脸颊红扑扑的沈幼莺:“去哪儿玩儿了?怎么才回来?” 沈幼莺不想现在就告诉他,道:“后日就是除夕,去跟庄户买了些食材,又聊了一会儿家常。” 薛慎说:“我让王德顺从山里的猎户手里收了些野味,等会过去瞧瞧,有什么想吃的,让厨房做。” 这次在庄子上过年,他们带的人手和一应用具都很齐备。 沈幼莺“嗯”了声,等画晾干收好后,便和薛慎一起厨房挑选野味。 * 两天时间倏忽而过,转眼就到了除夕。 除夕当天,厨房一早就忙碌起来,开始准备各样食材。虽然只有两位主子,但该有的菜品还得准备齐全了。 等厨房上午将食材全都分门别类地备好,到了下午,沈幼莺才换了身便于行动的衣裳去了厨房。 往年除夕,她偶尔也会下厨做一两道菜。毕竟沈家一大家子人,她做全家人的也忙不过来。 但今年只有她和薛慎,所以她想亲自下厨做一桌年夜饭。 食材都是厨房提前处理好的。沈幼莺做起来并不费力,又有白螺丹朱帮着添火递菜,她要做的菜品虽然多几道,但还算从容。 只不过庄子上的土灶到底比不上王府,柴火烧得太旺,油烟又来不及排出去,沈幼莺一张小脸都被熏红。 她将炒好的菜装盘,鬓角有汗珠滴落,顾不上回头便喊丹朱:“丹朱,给我擦擦脸上的汗。” 另一边的丹朱“诶”了声,之后便有一只手拿着帕子伸过来,轻轻擦去她面颊上滑落的汗珠。 沈幼莺不觉有异,又去看一旁的汤,自然吩咐道:“给我把红枣递过来。” 旁边又伸过来一只手,修长的手指稳稳端着一只青花瓷碟,碟子里放着洗净的红枣。 沈幼莺一愣,回头去看,眼睛就先弯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薛慎说:“王德顺说你亲自在准备年夜饭,我便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沈幼莺睨他一眼,递给他一把扇子,道:“那你给我盯着汤的火候,别让下面的火太大。” 薛慎从善如流地接过来,竟十分听话地守在那锅汤前,看着底下的火小了,就扇一扇,火大了,就赶紧停下来。 旁边忙碌的下人们何曾见过他如此行事,一时动作都放轻了,忙碌的时候,都忍不住悄悄瞥一眼角落盯着汤神情严肃的薛慎。 另一边的白螺和丹朱悄悄交换了眼神,脸上都是笑意。 她们姑娘这一番心意看来没有白费。 * 沈幼莺亲自做了几个主菜,等忙得差不多后,就让厨房的人替自己盯着余下的汤品,她得先去沐浴换身衣裳。 厨房里染了一身的油烟味,泡澡时她特意让丹朱拿了香膏来化在水中,仔仔细细洗净了身上的油烟味,才重新更衣梳妆。 因是除夕,龙泉庄气候又温暖,她特意挑了一身轻薄的红色衣裙,红色抹胸下摆收在百蝶穿花褶裙之中,墨绿色裙带垂在裙摆处,外罩一件同色的墨绿广袖长衫。发间以金饰点缀,瞧着富贵逼人,妩媚横生。 她梳妆的工夫,厨房已经陆续将菜品端上来。薛慎也换了身干净衣裳,正在等她。 沈幼莺缓缓走近,挨着他坐下,便宣布开席。 厨房按照份例准备了大桌的菜,但两人也就是图个吉利,并吃不了多少。薛慎就着沈幼莺做的菜用了两碗饭,见她已经放了筷子,便漱口净手,提出了邀请:“我昨日发现前头有一片温泉池的夜景十分美,昭昭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沈幼莺虽有些疑惑黑灯瞎火有什么美景,但还是颔首应下。 将余下没动过的菜赏给下人们,又发了新年赏银,沈幼莺连丹朱和白螺都放了假,提着灯笼同薛慎一起出去。 两人没带伺候的下人,只有两个侍卫不远不近地在后护卫。 到了无人处,薛慎便弃了轮椅,从她手中接过灯笼,牵着她往一片草地丰茂之处走。 沈幼莺越走越疑惑,还是忍不住询问:“这里……有什么美景?” 薛慎牵着她走到一片冒着袅袅白雾的浅水边,道:“昭昭先闭上眼睛。” 沈幼莺听话的闭上眼睛,她听见草丛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还隐隐有水波荡漾声。但薛慎一直牵着她的手,所以她倒不觉得害怕,只是越发好奇。 半晌,她听见薛慎的声音说:“昭昭可以睁开眼了。” 沈幼莺睁开眼睛,便被面前的光晃了一下眼。她本能眯了下眼睛,再定睛去看,才瞧见光源的来处——那竟是上百盏放飞的孔明灯。 孔明灯从对岸飞起,无数温暖明媚的光投在静谧的水面上,犹如繁星。 沈幼莺发出惊叹声,目光闪闪地回望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薛慎说:“就这两天。” 他指着飞得低的一盏孔明灯,道:“那下面挂着都是我亲手写的祈愿牌,唯愿昭昭此生多平安,多喜乐。” 沈幼莺仰头看着灯下缀着的、被风吹得飘飞的祈愿牌,眼底映着漫天灯火,小声咕哝道:“我都没看过。” …… 两人看了许久灯,直到那些灯被风吹着不知道飞到了何处去,才折返回来。 抵达楼下时,就见庄户们拿了炮竹出来放,噼里啪啦的爆竹炸开,男人女人小孩们都捂着耳朵,发出快活的欢笑声。 沈幼莺被这情景感染,将早就做好的同心绳拿出来给他:“这是当地的习俗,每年除夕,妻子都要给丈夫编一条手绳。” 她没好意思说其中的寓意。 她垂眸给薛慎带上,尺寸刚刚好。而属于她自己的那一只,她早已经待在了腕间。 薛慎将自己的手腕同她的并在一处,挑眉眉梢:“既然是习俗,总要有个说法。” 沈幼莺羞赧地别开眼睛,看着远处的炮竹:“没什么说法,就是讨个吉利而已。”顿了顿,又说:“它叫同心绳。” 同心同心,夫妻同心。 薛慎看着手腕间用心编制的同心绳,同她十指相扣,低声道:“昭昭之心,也是我心。” “愿往后朝朝暮暮,与昭昭同心白首。” 第156章 陈王逼宫 庄户人家守岁热闹,家家户户都出了门,孩童们在门前放炮仗,大人们则三三两两坐在一处闲话,等着子时到来。 沈幼莺拉着薛慎过去,听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庄户人家淳朴,一开始虽有些畏惧薛慎的冷脸,颇有些不自在。但沈幼莺面善又会说话,三言两语便和庄户人家们熟络起来。加上薛慎虽然瞧着冷脸不好相处,但他说话的时候少,大多时候都是听着旁人讲,渐渐的庄户们也就自在起来。 沈幼莺给庄户人家说东京的新鲜事,庄户人家则给她讲庄子上鸡飞狗跳的趣事。 双方虽然身份悬殊,却相处得和谐、 闲聊的时间过得极快,子时到来时,庄头点燃了最大的一串炮仗,在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和众人的欢呼声里,这个除夕才算结束,正式进入了新年。 夜深露重,庄户们三三两两回家歇息,沈幼莺也同薛慎牵着手往小楼走。 露水重,回去时两人衣裳都被水汽沾湿,沈幼莺解了披风,瞧见薛慎肩上沾到的炮仗碎屑,伸手替他拂去,笑意浅浅道:“这会是我记忆最深刻的一个除夕。” 淳朴的村庄,热情的庄户,没有规矩束缚的身份……所有的一切都让沈幼莺觉得自己像出了笼自由翱翔的鸟雀,自在,悠闲。 薛慎捏捏她的手:“昭昭喜欢这里?” 沈幼莺点头,垂着眼眸有些羞赧地踮起脚,在他唇边印上一个轻吻:“谢谢你,我很喜欢这里。” 和陆明河订婚的时候,她曾幻想过婚后的生活。姨母叶氏并不好相处,陆家规矩又多,她嫁过去后,多半要晨昏定省,侍奉婆婆。但表兄爱护她,两人又有自小的感情在,好好经营,比起那些后宅乌七八糟的,还是要幸福舒心许多。 之后生儿育女,抚养儿女长大,这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偶尔沈幼莺会觉得,这样的日子实在没什么意思。可东京城的贵女们,都是这样过的。她也就是偶尔想一想。 毕竟婚事平顺,丈夫敬重,膝下有儿有女,便已算极美满。 薛慎横插一脚,打破了她对未来的所有设想。初时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如今再看,却庆幸上天厚待。 一成不变的生活被打破,她看到了另外的、更为广袤的世界。 沈幼莺眼眸含水,笑靥深深。 即便明知道他做的事有许多危险,但她仍然心甘情愿与他同行。 薛慎看懂了她的眼神,胸口一阵鼓噪。 他将人揽住,不许她逃开,唇若即若离在她唇上啄吻,嗓音沙哑发沉:“谢我什么?” 沈幼莺抿唇不语,要是真的将心里话都说出来,实在太羞耻了。 她只是用一双水波荡漾的眼眸注视着薛慎,而后扶着他的肩膀,踮起脚尖,一下一下回应他的亲吻。 唇.瓣试探着靠近,轻轻蹭一蹭,又受惊一样退开。 但过上一会儿,又像是得了趣味的小兽一般,再次试探着凑近。 薛慎极爱她这样依赖的小动作,不需要只言片语,便能品尝到她心底的情愫。 薛慎含.住她试探的唇,加深了这个吻。沈幼莺往后仰起脸,承受他给予的狂风暴雨。 等到分开之时,沈幼莺气喘吁吁,眼尾洇红了一片。 她渴望地看着薛慎,身子紧紧贴住他。 薛慎将人打横抱起,炙热的唇.瓣落在她颤动的眼睫上,说:“今日可是昭昭主动,等会不许哭。” * 过了除夕,就是新年。 两人在龙泉庄住到了元宵节后。龙泉庄远离东京,犹如一方世外桃源,这期间二人在龙泉庄附近游山玩水,几乎要忘记了东京的风起云涌。 直到薛慎埋下的探子前来禀告——陈王趁着元宵家宴谋反,如今已经控制了皇宫。 陈王的所作所为都在薛慎意料之中,甚至陈王走到这一步都是他刻意推动的结果。但沈幼莺并不知道这些事,闻言大为震惊:“陈王谋反逼宫?” 探子看了薛慎一眼,见他并未阻止,回道:“是,消息是昨日传出来的,但实际上陈王除夕宴时就入了宫,之后一直留在宫中,所以属下猜测陈王更早之前就控制了皇宫,只是消息昨日才传出来。” 沈幼莺实在不解:“他逼宫作什么?” 陈王容貌被毁,又不能再有子嗣,就算谋反成功,朝臣绝不可能同意他登基为帝。 他闹这一出,除了将自己送上断头台,实在没什么意义。 探子道:“陈王命人封锁了皇宫,里面的消息难以传出来,属下赶来报信时,尚且不清楚宫内的情形。” 薛慎敲了敲扶手,扭头对沈幼莺道:“宫里的消息都传出来了,我们必须要回京了。” 沈幼莺微微叹气,神色有些担忧。 薛慎握住她的手,安抚道:“别怕,不会有事。等我们回了京城,动乱也差不多要平息了。” * 皇宫。 陈王将承安帝和周皇后关在了一起。 除夕宫宴之后,还有一场家宴。他在家宴上下了药,将他的父皇母后还有好三弟都迷晕后,便将人控制了起来,伪装成一切正常的模样。 除夕之后承安帝并不用上朝,只需要借口身体不适长住在皇后的慈元殿,一切就都可以顺理成章地遮掩过去。 这几日,他都在逼着他的好父皇写传位昭书。 承安帝一开始不肯,斥责他是不忠不义不孝之徒。但这样的教训陈王听得多了,耳朵根子都快长出老茧来,他索性将人饿了几顿,承安帝就老实了,写下了传位昭书。 玉玺落在传位昭书上的那一刻,陈王露出狂喜之色,他一把夺过玉玺收好,将落了印的诏书拿起来反复查看,神经质地笑道:“父皇,你让太子和我斗来斗去,甚至把老三也扶起来,最后还不是得传位给我?” 承安帝气得脸色铁青,但陈王已然疯魔了,无法以常人的来揣度,他咳了声,虚软无力地坐在地上:“传位昭书朕已经写了,你现在该满意了?可以放了朕和你母后了。” 周皇后不敢相信陈王连自己都敢绑,曾试图强行闯出去求救,结果被陈王用烛台砸了后脑,现在还头晕着,只能躺在床上。 若不是如此,承安帝也不会相信这个他从小宠爱到大的儿子,竟然已经疯癫至此。 他甚至连生气的情绪都很难有,只觉得疲惫和滑稽。 陈王收起诏书,摇头道:“父皇别急,事情还没完呢。” “等我杀了太子和薛珪,顺利登基,您和母后就是太上皇和太后。” 陈王呵呵笑了两声,命心腹将人看好,转身去寻薛珪。 第157章 陈王要血洗皇宫 薛珪被单独关在了慈元殿偏殿的耳房之中。 陈王手上能用的人手不多,也就是控制了慈元殿,以及皇宫几处宫门罢了。不过其他人也没有什么紧要的,如今整个皇宫最重要的三个人已经落在了他的手里,如今他又拿了传位昭书,只要杀了太子和薛珪,父皇只剩下他一个儿子,就算不愿意,也只能传位给他了。 想到此处,陈王几乎热血沸腾。 就算他毁容如何,不能有子嗣又如何?最后的赢家不还是他? 他志得意满地勾着唇走进耳房,心里已经琢磨开了今日要如何折磨薛珪。他这个弟弟是父皇三个孩子里相貌才能最不出色的一个,他只当他天生如此,没想到终日打雁的却被雁啄了眼,瞧着老实本分的人,竟然也藏着野心,还妄图夺走属于他的位置。 这几次他将人关在耳房里,早就将自己承受过的痛苦让他也承受了一遍。 薛珪不是趁着他落难趁虚而入吗?那他就让他也尝尝他受过的苦。 陈王进门,在外面的桌面上挑选了一柄趁手的钢鞭,这才步入里间。但刚进去,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锁着薛珪的铁链委顿落在窗边,本该关在此处的薛珪已经不见踪影。 那铁链不细,薛珪这几日被他折磨成了废人奄奄一息,但凭他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逃脱。 有人帮他! 宫里的消息走漏了? 陈王顿时目眦欲裂,转身出去,手臂上的钢鞭狠狠抽向守卫:“薛珪人呢?” 守卫这才知道人不见了,匆匆进门查看,顿时大惊失色,跪地请罪。 陈王怒火中烧,但仅剩的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不能再耽误了,薛珪如果真的被人救走,那他囚禁皇帝皇后的事情很快就会传出来,到时候救人的禁军将皇宫一围,他插翅也难飞。 陈王磨着牙思索半晌,你们两个去王府给我送信,之后又叫来了心腹的谋士,两人在慈元殿商议一番后,陈王立即草拟了一封赐死的诏书,玉玺落印之后,命手下迅速送往皇陵,取太子性命。 之后他又逼着承安帝传召文武百官入宫觐见,并以皇后的名义召了宗室命妇入宫。 他手底下的人不足以和禁军对抗,但趁着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血洗皇宫还是足够。 * “现在宫中如何了?” 薛慎和沈幼莺隔天才出发回京,但他们走得并不着急,就仿佛并不知道宫中情形,只是刚好赶在这个时候回京,一路慢慢悠悠地游玩回去。 此时他们龙泉庄附近的镇子停下来,因为元宵刚过,镇子上还挂着各式各样的元宵灯笼,新年的热闹劲儿还没散尽。 薛慎在镇上十分有名的茶楼停下,点了个雅间,正在同沈幼莺尝茶楼的特色茶点,而探子则在一旁汇报最新传来的消息。 “寿王被救走之后,陈王以官家和皇后的名义,召了文武百官和命妇官眷入宫。” “寿王那边呢?”薛慎问。 陈王自从有疾之后越发扭曲,薛珪落在他手里之后就被他毁了容,又亲手阉了,能留下一条命都是侥幸。若不是薛慎安排的人将他救出来,怕是早就没了。 探子闻言有些迟疑:“寿王被救出来之后,暗卫奉命将他送回了寿王府。他果然如王爷所料让心腹给朝中几位大相公传了信……不过,属下们没料到他连废太子也算上了,没来及拦下,如今废太子应当已经知道消息了。” 薛慎神色微凝。 他设局也犹豫过要不要将薛珩牵扯进来。 毕竟若是陈王和寿王斗得两败俱伤,承安帝只剩下薛珩这一个儿子,那势必只有再复立太子。 但他思量许久,总是回忆起少年时同薛珩一同读书习武的日子,又想起太子妃惨烈的死状,到底没有将薛珩设计进来。 只是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薛珪这个蠢货,事到临头竟然也聪明了一回,知道要搬太子来对付陈王。 薛慎沉默下来,半晌才道:“继续盯着吧,有消息再来报。” 探子闻言退了下去。 薛慎转着轮椅行到护栏边,沉默眺望远处的青山黑瓦。 方才探子禀报时,并没有避着沈幼莺。她听着一桩桩一件件的安排,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再听见守皇陵的薛珩也被牵扯进来时,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什么。 她走到薛慎旁边,陪着他静立片刻,才轻声道:“大哥被牵扯进来,王爷准备如何?” 薛慎回头看她,良久才说:“我的计划不会变。” 沈幼莺心口沉了下,像揣了一块巨石一般沉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想起薛慎曾提及的惨烈往事,他虽然没说幕后真凶是谁,但沈幼莺多少猜到了。 她蹲下身体,握住薛慎攥成拳的手,轻声道:“若是大哥知道,未必会争。王爷为何不同大哥直说?” 她看得出来,太子同薛慎的兄弟感情,从未掺杂其他。 薛慎反握住她的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低声说:“我谋划多年,伸手并非我一人,还有无数暗中投靠我、为我效力的官员、下属,及其家眷。不容有半点失误。” 他顿了顿,才又道:“而且当初传言甚嚣尘上时,大哥曾去寻皇帝对质过。” 薛慎提起承安帝时,几乎已经完全不掩饰自己的厌恶。 沈幼莺微微睁大了眼,听他继续道:“皇帝训斥了他,大哥心情苦闷之下来寻我,问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 薛慎眉眼微微沉:“我告诉他,不是。还劝他莫要为了些流言蜚语,同皇帝生分了。他不知信没信,但最后他到底没有再提此事。而那些流言蜚语,随着皇帝的有意打压、时间的流失,渐渐地散去了。” 沈幼莺愕然,她才知道兄弟二人之间,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她张了张嘴,犹豫道:“大哥他……” 最后却到底没说出来。 人都是有私心的,薛珩同薛慎再亲密,可到底官家才是他血浓于水的亲生父亲。 沈幼莺不知道薛珩当初不再提及此事,是当真信了薛慎的说辞,还是自欺欺人得不愿意再查下去。 而薛慎意识到薛珩做出的选择后,又是何种心情…… 沈幼莺叹息一声,将脸贴在薛慎掌心,予他无声的安慰。 第158章 火烧慈元殿 两人在小镇茶楼时,东京城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薛珪已经将陈王作乱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了出去,可陈王的反应速度也不慢,急召了文武百官及其家眷入宫。 得知消息的重臣们设法去拦截,但只来得及拦下了一半人,另一半人却已经进了宫中。 他们正着急上火的时候,就听说废太子从皇陵赶了回来。 薛珩在皇陵侍奉先祖,一身道袍,他骤然得知消息,只从守皇陵的侍卫腰间拔了一把剑就策马赶来。他眉头紧皱,身上杀意凛冽,其他朝臣明知道他已被废,但看见他,还是甘愿臣服,有种找到主心骨的感觉。 “宫中现在如何,有多少人进了宫?”薛珩问道。 “离皇宫近的都入了宫,也就是我们这些住得远些的,被寿王的人半道拦截了,这才侥幸逃过一劫。”丞相王元广道。 薛珩目光扫过寥寥数人:“谢相公也入宫了?” 王元广叹息道:“是,传讯的人去迟了,赶到的时候人刚进了宫门。我们怕打草惊蛇,也不敢将人叫回来。” 他一向与谢连闳政见不合,到底是有心拖延,还是真没赶得上,就有待商榷了。 薛珩对此心知肚明,但此时并非清算这些的时候,他询问道:“殿前司指挥使、侍卫亲军马军司指挥使、侍卫亲军步军司指挥使何在?” 三司指挥使只有侍卫亲军马军司指挥使出列,余下二人都已经被召入宫中。 薛珩只能道:“你安排禁军暗中将皇宫包围,等候命令。我入宫一趟。” 王元广急急拦下:“殿下怎可以身涉险?而且殿下一旦入宫,叛王岂不是就知道事情暴露了?官家和皇后尚且在他手中呢。” 薛珩抬手止住他的劝说,道:“无碍,陈王派出的杀手并非直取我性命,他想抓活的,那我就让他抓好了。” 他拔出佩剑,控制力道和位置在胸口处刺了一剑,又让侍卫伪装成杀手的模样,眉目沉凝道:“带我入宫去见陈王。” * 一众朝臣被急召入宫,却并没有见到皇帝。 他们等在紫宸殿中,纷纷猜测皇帝意图。这才刚出了年,年假都还没放完,按理说前朝不会有大事才对。 谢连闳眉头紧蹙,目光扫过紫宸殿四周披坚执锐的侍卫,再想起皇后又在今日召了命妇官眷入宫,他无端联想起史书中所记载的宫变,心里顿时有些微微发沉。 他装作无意走到崔子尘身侧,负手眺望着窗外的模样,实则将声音压得极低,提醒道:“事情有些不对。” 崔子尘入宫时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对,他道:“听说陈王除夕宫宴入宫之后,便未曾出宫。” 谢连闳立即想明白了关窍,虽然陈王犯上作乱让人匪夷所思,但排除所有不可能,这个最不可能的答案,可能就是真相。 崔子尘紧接又道:“若是我猜得不错,这个时候官家已经被陈王控制了,皇后或许被控制,或许是同谋。” 谢连闳扫过在场官员,发现少了几个重要人物后,脸上的担忧之色就没有这么浓了:“看来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崔子尘和他想到了一处去,他实际上担忧的是另一边。 陈王若有心帝位,那他对待朝中文武百官,多半是先礼后兵。但女眷那边……就不好说了。 今日谢夫人和谢清澜都入了宫。 他低声道:“等会若是生了乱,我去女眷那边看看。” 谢连闳看他一眼,虽有些心梗,但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崔子尘寒门出身,曾在山中打猎维生,骑射十分不错。 “你去吧,这边我看着。” 两人低声商议的工夫,就见有两个侍卫拖着一人朝慈元殿的方向走去。 众朝臣纷纷眺望,有眼睛尖的,当即认出来那人身份,惊声道:“那瞧着怎么像是废太子?” 他们转而又想起官家急召他们入宫,却又迟迟不曾召见,心里就又活络开了,猜测此次或许与废太子有关。 那确实是大事。 谢连闳和崔子尘则是面色微松,太子虽然被废,李家迫于形势暂时蛰伏,但到底没倒下。这次入宫的人里,就没有李家人。 那废太子此时被带入宫中,就很值得商榷了。 薛珩被两个带着头盔穿着铠甲的侍卫拖行至慈元殿,他身上的伤是真伤,因故意没有处理伤口,鲜血染红了道袍,又沾染了尘灰,瞧着十分狼狈。 陈王当时假传圣谕,给杀手的命令是:若能活捉最好活捉,但若是发现活捉不了,立即就地格杀。 他没想到派出去的人真将薛珩捉住了。 两个侍卫穿着重甲,将薛珩死狗一样扔到了陈王面前,其中一人道:“属下幸不辱命。” 陈王大为意外,目光都被地上趴着气若游丝的薛珩所吸引,并未注意到侍卫模仿的声音有些许出入。他啧啧了两声,蹲下身打量薛珩:“大哥?” 薛珩勉强抬头看他,瞳孔一缩:“是你。” 陈王志得意满地点头:“是我,想不到吧?” 薛珩试图撑着身体起来,却因为伤势太重无法动弹,又跌落下去,疼得闷哼一声。他喘息了许久,才气若游丝般问道:“你将父皇如何了?” “那也是我父皇,我能将父皇如何?”陈王笑眯眯道:“等我登基,父皇与母后便是太上皇和太后,倒是你,与其有功夫操心旁人,不如担心担心自己。” 薛珩朝他一笑:“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陈王直觉不对,下意识后退几步,意图去拔腰间软剑:“来人——” 话未喊完,就见薛珩身手敏捷地来夺他的剑,他侧身躲开,却见跪在地上的两名侍卫也朝他围拢过来。 他虽然仗着有武器暂时占据上风,但他清楚自己不是薛珩的对手,而且那两名侍卫明显也是薛珩的人,若再缠斗,他必定占卜了优势。 陈王回头看了一眼,自知消息已经走漏,回天乏术,咬咬牙大声道:“点火!” 第159章 秦王归京 薛珩闻言便道不好,果然就见慈元殿迅速烧了起来。 他动作一滞,就见陈王朝他挑衅地笑了笑,之后疾步冲向慈元殿外。 薛珩刚才故意套他的话,就猜到皇帝在慈元殿内,但却未曾料到陈王竟如此心狠手辣,顿时再顾不上逃走的陈王,带着人冲进了烧起来的殿内。 慈元殿的滚滚浓烟惊动了偏殿。 女眷们被召入宫后就在慈元殿偏殿等待皇后召见。可迟迟不见皇后露面,反而是主殿一股浓烟直冲云霄,女眷们顿时惊慌失措互相推搡着往外逃去,结果好巧不巧,就撞见了面如恶鬼的陈王。 陈王脱了外袍,底下是一身新制的龙袍,他在慈元殿放了火,知道如今薛珩和禁军必定顾不上他,走得很是大摇大摆。 瞧见迎面撞上的女眷们,他享受着她们脸上的惊恐之色,目光锁定了人群中的杨淳。 他今日特意将杨家人都召进了宫,本是想等解决了大事再来和杨家算账,没想到如今出了意外…… 虽然有了些变故,不过现在清算倒是也不迟。 他提着剑走向杨淳,杨淳意识到他的目的,被吓得双.腿发软,咬紧了牙关提起裙摆跟着人群一路奔逃。 命妇入宫穿得繁复,奔跑起来根本跑不快,在陈王眼里,追她就像追一只剪了翅的鸟雀一样轻易。 杨淳被他追在身后,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只能拼命往人多的位置跑。 陈王保持着一步距离跟在杨淳身后:“王妃,见着朕,你跑什么?” 杨淳被他神经质的语气吓得一个哆嗦,战战兢兢回头看了一眼,瞧见他那半张被烧毁的面孔,顿时肝胆俱裂,见他提起剑要朝自己刺来,惊恐之下抓住旁边的人狠狠推向了陈王。 谢清澜原本跑在她前面,没想到忽然被抓住胳膊往后拽去,她重心不稳朝后倒去,正被陈王抓住了衣领。 陈王瞧见是她,顿时“哈”了声,竟也不着急去追杨淳,而是道:“谢清澜?朕记得你同沈幼莺是闺中密友?” 谢清澜被吓得哆嗦,但她到底比杨淳要强,偷偷攥紧了藏在衣袖里的珠钗,她正慌慌张张想着该在哪个时机刺出珠钗,就见陈王忽然一声闷哼,紧接着抓着她的手就松了。 谢清澜反应极快,闭着眼睛猛地将珠钗狠狠刺向陈王,也不管刺中了哪里,便连滚带爬地往反方向跑。 她手上都是血,吓得不轻,完全靠着本能在往前跑,结果拐角忽然又窜出一个人将她禁锢住,她顿时吓得惊声尖叫,拼了命地挣扎。 “清澜,是我!” 崔子尘后怕地将人抱在怀里,安抚道:“别怕,是我。” 谢清澜满脸是泪地睁开眼睛看他,忽然大哭出声:“你吓死我了……”她被吓得语无伦次:“我刚才,差点……”她哭的一抽一抽,上气不接下气,根本说不出囫囵话来。 两只手上还沾着殷红刺眼的血。 “我知道,我都看见了,没事了。”崔子尘拿出帕子给她擦手上的血。 眼角余光里,负伤的陈王拔掉肩上的剑,将沾满鲜血地握在手中,没有往崔子尘这边来,又循着杨淳的方向去了。 但这一次,崔子尘却没有动。 他垂眸看着吓得魂不守舍紧紧抱着他的谢清澜,掌心温柔地拍抚着她的手背,眼前却是杨淳狠狠将谢清澜推出去的那一幕。 他这人心眼不大,向来睚眦必报。 * 因为慈元殿起火,宫中一片兵荒马乱。 陈王显然早有准备,慈元殿里泼满了火油,皇帝和皇后被绳子捆着扔在地上,若不是薛珩去的及时,两人怕是都要葬身火场。 承安帝被背出来的时候,又惊又惧,加之年纪大了又吸入了大量浓烟被呛到,当即便昏迷不醒。 周皇后被侍卫背出来,也受伤不轻,但她到底年纪轻些,反而是愤怒悲伤大过恐惧。她显然没想到陈王是真的想连她一起杀了。 先前她还以为陈王将她和皇帝关在一起,是为了将她摘出去,直到慈元殿烧起来的那一刻她才明白,这个儿子是铁了心要弑父弑母。 薛珩将二人交给太医,一边安排人手救火,一边下令禁军封锁城门戒严,搜寻陈王下落。 慈元殿的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才被扑灭。 薛珩听着各司禁军清点伤亡,说到官眷伤了四五个,其中一个伤的尤其重时,才抬起了眼:“都有谁家的内眷伤了?” 禁军道:“伤得最终的是杨家嫡女,脸上身上都被剑划伤,据说当时陈王追着她状若疯癫,但不知为何又没杀她,只伤了人。另外三个四女眷都是奔逃过程中摔伤或者惊吓过度。” 薛珩叹了口气,道:“让太医去看看吧,宫里若有什么祛疤的良药,也一并送到杨家去。”又问:“陈王还没有下落?” 禁军摇头:“城中都搜遍了,不见叛王踪迹。陈王府早已人去楼空,据幸存的周侧妃说,陈王早就留了后手,这时候应该早就带着一位雨夫人出城了。” “雨夫人?”薛珩略微回忆,不确定道:“沈沐雨?秦王妃的那位庶姐?” 禁军说是。 薛珩则露出意外之色,思索为何陈王仓皇出逃却独独带上了沈沐雨。 陈王显然已经心智扭曲不是常人,谋反不成后就大开杀戒,临走之前,连府中女眷都没有放过,他的亲表妹周侧妃竟被他毁了容关在下人出恭的茅厕之中。 还是几名幸存的妾室提起,禁军才找到人。 薛珩想不通其中关窍,只能道:“广发通缉令,令各路州府配合缉拿。” 禁军领命退下,刚出去,就有另一个太监快步来报:“殿下,秦王回京后听说了宫中发生的事,正在宫外求见。” 薛珩这才想起薛慎年前就离了京。 眼下刚刚回来。 他正起身准备迎出去,步伐却忽然一顿。他陡然想起了唯独被陈王带走的沈沐雨……沈沐雨与陈王的事他也略有所耳闻,陈王会纳沈沐雨,多半是对秦王妃求而不得,这才退而求其次。 听说后来陈王待她并不好,可现在,他明明急着逃命,却还是带上了沈沐雨。 薛珩神色变换,又联想到薛慎如此碰巧的回京之间。 他微微闭了眼,心绪起伏不定。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么? 第160章 王爷当初为何娶我? 因为陈王之乱,如今整个皇宫都戒严。 薛慎和沈幼莺略等了片刻,守门的禁军才放行。两人被小太监引着前往东宫。 小太监一边引路一边解释道:“慈元殿还有周围的宫殿被大火所毁,如今只剩残垣断壁尚在清理,为了方便议事,殿下住在东宫。” 薛珩本是废太子,住在东宫其实于理不合。但他从皇陵赶回来救驾,加上承安帝此时昏迷不醒,宫中只有他能主持大局,众人便默认了他回宫之事。 薛慎坐在轮椅上,被侍卫推着,远远就瞧见薛珩大步迎来。 他身上仍旧穿着普通的道袍,身姿挺拔,但神色却多少几分憔悴。薛慎看着走到近前的人,拍了拍他的手臂,感慨道:“没想到我不过离京半月,就发生了这样的大事。” 薛珩朝沈幼莺略略颔首,挥退了侍卫,亲自推着他入殿内:“你不在也好,若是在京中,以你和陈王剑拔弩张的关系,说不定要受些苦。”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叹息道:“他对皇后都下了狠手。” 薛慎不以为然地笑笑:“若我在京中,说不定能早些发现他的异常呢。” 又问:“陛下现在情况如何?陈王可抓到了?” 薛珩摇头,神色担忧:“中间醒了一次,太医说怒火攻心又受了惊,有中风之征兆,还在全力施救。” “官家吉人自有天相。”薛慎安慰了一句。 薛珩点点头,引着二人落座,又叫宫人上了茶,才说起陈王:“陈王当日趁乱出了宫,便不见了踪迹。我派人将人陈王府搜了一遍,找到了周贞容。据她所言,陈王临走之时,只带了沈沐雨一人。就是你们不进宫来,我也要登门问问弟妹,看能不能寻到些线索。” 他的目光落在沈幼莺面上,见她露出诧异之色,又皱了皱眉头:“陈王唯独带了沈沐雨逃走?” 薛珩点头:“这事确实有些蹊跷,陈王连生母都能下毒手,后院的妾室也都险些遭了毒手,他绝不可能在大难当头还贪图美色,必然是必有所图。” 沈幼莺思索片刻,摇摇头:“我也实在想不出缘由。” 薛珩见她提供不了线索,长叹一声,只能又说起了别的,像是想缓解一下沉重的气氛:“你们这次是去了龙泉庄?” 薛慎“嗯”了声:“岳父出征,昭昭心里担忧,京中气氛也不好,索性便带她出门透透气。” 说话间他打量着沧桑许多的薛珩道:“龙泉庄的药泉有养身之效,大哥若是得空了,可去小住一阵,我看你这次回来,憔悴了许多。” 薛珩苦笑:“这一桩接着一桩的事情,谁知道何时能得空呢。” 薛慎闻言也是叹息。 两人正说着话间,就见有太监来报信,说承安帝醒了,要见太子。 父子二人见面必有话要说,薛慎便自觉地提出告辞,带着沈幼莺先行出宫。 两人如来时一般离开,等回了听梅轩,沈幼莺才忍不住问道:“陈王为何偏偏带走了沈沐雨?王爷可知道他们的踪迹?”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薛慎会知道缘由。 薛慎捏了捏她的手指,沉吟片刻,还是没有再瞒她:“这是她自己的选择,眼下,他们应该已经在去晋州的路上。” 沈幼莺垂下眼眸,许久未语。 他以为沈幼莺在担忧沈沐雨,又解释道:“我的人暗中跟着,时机到了,会助她脱身。不过……她自己未必愿意回来。” 沈幼莺闻言掀起眼眸,轻声道:“这也是王爷计划中的一环吗?” 薛慎神情一顿,良久,还是点头。 他见沈幼莺抿起唇,垂下的眼睫轻轻颤动着,手指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来,直视着她的眼睛问:“昭昭怕了?还是在怨我?” 沈幼莺摇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心中复杂的感觉:“我只是、只是……”她拧眉斟酌了许久,才将心里话比较准确地说出来:“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 早知道薛慎胸有丘壑,他暗中做得许多事情后来并没有刻意瞒着她。沈幼莺不笨,隐隐约约也猜到一些。 但站在局外雾里看花,和发现自己也在局中,感受到底不一样。 而且,有一个问题缓缓浮上来,像针一样一下一下刺着她的心脏,不算疼,却始终提醒着她。 薛慎观察着她的表情,微微叹气。 虽然早知道猜到会有这一日,但真正面对时,还是多少有些惶然。 他想起就在回京之前,昭昭还柔顺地趴在他膝头,予他莫大的安慰和陪伴。 他暗中谋划一切时,从无恐惧害怕,可眼下见她眼神闪避,胸口仿佛裂开一条缝,有风呼呼吹进来,让他近乎生出害怕来。 害怕沈幼莺会反悔。 薛慎眸色微微发沉,将人面对面抱在腿上,和她额头抵着额头,不让她有机会逃避:“昭昭心里还有什么话,尽可以说出来。” 沈幼莺身体下意识绷紧,又在他的顺抚下缓缓放松下来。 他们是水乳交融的夫妻,无数个同床共枕的日夜,身体早就已经习惯且接纳了对方。 沈幼莺的身体先一步示弱地依偎在他宽阔有安全感的怀中,鼻尖是男人身上熟悉的浅淡檀香味,她像无助的小兽一样在他胸口蹭了蹭,将脸埋进去,闷声说:“你当初为何娶我?” 果然,薛慎叹了一口气。 将她发间的珠钗步摇取下,五指轻柔插入她发间,温柔顺抚着:“当初娶你,一是念着岳父对大魏的功勋,不忍心见他、还有他的家人受辱……” 他的话明显没说完,却奇异地顿住。 沈幼莺没有抬头看他,闷声追问:“还有呢?” “还有就是,你是岳父最疼爱的女儿,我若娶了你,日后将沈家拉拢过来的把握也更大。” 薛慎的声音有些晦涩发沉,说完后便静默下来。 像在等待着沈幼莺的审判。 沈幼莺埋首在他怀中,贪恋地汲取着他的气息,许久才抬起头来,望着他问:“王爷如今还是如此想么?” 第161章 昭昭以身相许都不够还…… 薛慎掌心贴在她的侧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声音沙哑发沉:“不曾,只后悔对你动心思太晚了。” 他想起尚且年幼时的沈幼莺,像观音菩萨身边侍奉的玉女,那样小小的一团,脾气娇软又好哄骗,若是那时便将人圈在身边,就不会有陆明河,更不会让她遭遇后来的窘境。 “你当初你落水时,我便该将你拘在身边。” 薛慎轻吻她的眼睫,沉甸甸的声音从唇间溢出。 沈幼莺睁大了眼睛,讶然道:“你怎么知道我曾落水过……” 薛慎笑着握住她的腰肢,将人拉向自己,唇辗转着去吻她的耳廓、侧颈……带着温度的炙热掌心紧贴着沈幼莺腰窝凹陷的曲线,低声道:“昭昭就没想过,那样偏僻的地方,怎么会恰好就有小太监经过,还敢同骄横的玄慈对上?” 沈幼莺还当真没有想过,她瞳孔扩大,还想说什么,就被薛慎咬住了唇纠缠。 她按着薛慎宽厚的肩膀,喉间发出“呜呜”的声音,本就不算清明的脑子越发成了一团浆糊。 薛慎察觉到她僵硬的身体逐渐软下来,仿佛两人之间生出的微妙隔阂也随之消解。沈幼莺羞涩地闭着眼眸,长而浓密的睫羽如同蝶翅轻轻颤动着,柔软的身体在他指尖化作一池春水,随着他的动作荡漾着,与从前无异。 薛慎一遍动情地亲吻她,一边睁开眼眸凝视她,眼底有幽深暗芒掠过。 他的昭昭果然还和幼时一样好哄。 即便明知道他初时居心不.良,可却还是愿意给他辩解的机会。 而薛慎自来是个擅于抓住机会的人。 这几年来,他禹禹独行,将自己放逐在仇恨自弃之中,为了复仇不择手段。沈幼莺明明是被他无辜拉进了这潭浑水之中,可却心甘情愿地与他同行。 尝过了这样的甘甜滋味后,薛慎不愿意再放手,甚至连一丝微妙的隔阂也不愿意有。 所以他将那段本不打算再提的往事搬了出来,卑鄙地哄着她心软,好心甘情愿地陪着他沉.沦。 薛慎动情地亲吻她,唇舌极近温柔地取悦她。 裙子被掀起时,沈幼莺红着脸手忙脚乱去推薛慎的肩膀,因为太过羞耻,眼里水光隐隐:“别……” 薛慎用高挺的鼻尖轻蹭她,哑声说:“我还记得,当初昭昭拉着我的手说要报答我……” 沈幼莺用手臂挡着眼睛,不停摇头,声音带着羞耻的哭腔:“我、我不记得了。” “但我还记得,我满心欢喜等着你进宫,结果昭昭转头就忘了救命恩人……”薛慎俯首温柔地亲吻最娇嫩的皮肤:“这么些年过去,利滚利算下来,昭昭以身相许都不够还……” 沈幼莺腰肢微微颤抖,眼泪迷蒙间只听见“以身相许”几个字,便胡乱地点头,哽咽道:“已经许给你了……” 薛慎终于满意一笑,爱怜地亲亲她的脚踝:“嗯,昭昭可不能再反悔……” …… 这一.晚薛慎极尽温柔。 他仿佛打定了主意要叫沈幼莺从身到心都离不开他,将书中看来的、 平日里磨炼出来的手段都尽数施展在沈幼莺身上。 从前那是两人都得欢愉,沈幼莺纵然快活,但也难免疲累。 但这一回,却是薛慎全心全意的伺候她。 沈幼莺眼眶都哭红了,但偏偏这次不同以往,她意识是清醒的,甚至不能借着疲累晕过去,只能被薛慎全然掌控着,一次又一次登上难以逾越的高峰。 最后被薛慎抱着去沐浴时,只是指尖轻轻擦过皮肤,她都会抑制不住地颤抖…… 薛慎将人洗干净抱回里屋,爱怜地亲亲她,哄道:“睡吧。” 沈幼莺低头,面红耳赤地看着他的亵裤:“你不用……” 薛慎将人抱进怀里,两具身躯亲密无间地挨在一处,方才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道:“睡吧,今日放过你。” * 翌日沈幼莺醒来,薛慎已经不在屋里。 她拉了铃铛欲要起身,却觉得一阵腿软。昨晚留下的记忆太深刻,她几句立即想起了那种难以描述的感觉,脸顿时红了一片。 白螺端着洗漱铜盆进来,见沈幼莺一张脸通红,还以为她发热了,连忙伸手来探温度:“姑娘脸怎么这么红?” 沈幼莺一慌,胡乱道:“没、就是昨晚地龙烧得太旺了,有些热。” 白螺信以为真,“哦”了一声,嘀咕道:“那今夜我吩咐厨房人少加些柴。” 沈幼莺闻言稍稍松了一口气,用手背贴了贴烫红的脸,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洗漱之后,她才问起薛慎的行踪。 白螺道:“一早便有人来寻,王爷去了前院。就前头一会儿王爷还遣人来问过,听说姑娘没起,便又回去了,这会儿应当是在书房呢。” 沈幼莺对镜整理衣裙,又看了看时辰,已经快要午时了。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道:“今日午饭摆在前院吧。” 沈幼莺梳妆好后就去了前院。 书房的窗户都敞着,透过窗户,能隐约瞧见薛慎坐在屏风之后,正同人议事。书房外唯有两名心腹侍卫在巡查。 沈幼莺走到门前,正要出声让侍卫进去通报一声,就听侍卫恭恭敬敬道:“王爷交代了,王妃若是过来,直接进去就可。” 沈幼莺微愣,接着便抿唇轻轻笑了下,缓步踏入书房。 薛慎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见门口,她瞧见沈幼莺进来,便抬起手示意回禀的探子暂停,对沈幼莺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昭昭来的正好,有陈王和沈沐雨的消息了。” 沈幼莺神色微讶,在他身侧坐下,薛慎才示意探子继续说。 探子拱手垂头,没敢多看两位主子。声音沉稳地禀报道:“陈王出京之后,一路逃往晋州,如今已经是晋州叛军的座上宾,雨夫人侍奉其左右。” 大魏各地常有叛乱,但大多都不成什么气候。 朝廷为了避免战争,对于地方叛军一向采取怀柔之策,重利安抚。 今岁冬晋州遭了雪灾,朝廷虽派了官员前往赈灾,但仍有不少百姓流离失所。这一小股叛军便是山中匪徒与流民勾结而成。人数不算多,也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打着叛乱的幌子,实则是想等着朝廷派人招安,趁机谋个差事,或者讨要一笔安抚的银子。 如晋州叛军这样不成气候的叛乱,朝廷并不放在眼中,加上年底各种事情堆积,并没有顾得上处理这一股叛军。 倒是没想到陈王竟暗中和叛军联系上了。 第162章 这男人啊,可真是贱骨头 “叛军态度如何?”薛慎问。 探子道:“那叛军首领胆子并不大,只想讹个官职或者一笔银子。但陈王带去的谋士中,有一人能言善辩,那首领被高官厚禄打动,有几分动摇。如今陈王藏身在叛军之中,每日美酒佳肴美人相伴。” “过得倒是不错,不过也没有必要让他再继续蹦跶了。”薛慎闻言嗤了声,手指轻轻敲桌案,道:“寻个机会结果了,伪装成他和叛军内讧的样子。” 谁知道探子闻言反而露出一丝迟疑之色,又看了一旁的沈幼莺一眼,支支吾吾道:“本已按照王爷的吩咐布置下去了,但是雨夫人说……想亲自动手。” 薛慎眉头一挑,去看沈幼莺。 沈幼莺面露惊讶,但到底没有说什么。 薛慎见状便道:“别出岔子就行。” 探子闻言退了下去,薛慎这才看向沈幼莺:“我以为昭昭会阻止她。” 探子口中的沈沐雨和沈幼莺记忆中差别太大,她还有些震惊,缓声道:“只是觉得她变化太大,有些惊讶而已。从她宁愿留在陈王府也不肯回沈家我便知道,她这是要一条道走到黑了。” “人各有命,她自己选的路,我自作主张拦着她也只是平白遭人嫌罢了。”沈幼莺看向薛慎:“她若真杀了陈王,会死吗?” “雨夫人会死,但沈沐雨不会。”薛慎握住她的手,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到底是大姨子,我多少要看着岳父的面子,事成之后,会有暗卫护送她离开。不过她应当不会再回京了。” 沈幼莺叹息一声:“她不愿回来就不回来吧,知道她在别处活的好,爹爹也不会太担心。” * 探子赶回晋州时,沈沐雨已经将计划在脑海中模拟了一遍又一遍。 其实她完全可以不跟着陈王来晋州,秦王的暗卫早就说过可以送她离开,但沈沐雨不想。 她为了嫁给薛湛,和娘家决裂,最后却落得个流产被弃的下场。她不甘心要报复薛湛,不惜配合秦王的计划用虎狼之药重获薛湛的宠爱,忍着恶心伺候薛湛,若是如今就这么轻易抽身离开,如何对得起她的牺牲? 无数的怨恨和悔意堆积在心底,在暗不见光的角落里腐朽发烂,叫沈沐雨每看薛湛一眼,都恨不得将他扒皮喝血。 薛湛疯了,但她大约也好不到哪里去,沈沐雨想。 她轻轻翻了个身,与熟睡的薛湛面孔相对。 说来也是可笑,当初她对薛湛虽有攀龙附凤的心思,但一片痴心也并不作假,但薛湛反而对她弃若敝履。如今她虚情假意意逢迎,薛湛倒是掏出了一片真心。 就在两人歇下之前,薛湛还醉醺醺地抱着她说,若是大业成了,他做皇帝,她便是皇后;若是大业不成,便让她先走。 他甚至给了她一队人手,为她安排好了后路。 当时薛湛的表情落寞又可怜,抱着她哭得不能自己:“雨儿,我如今众叛亲离,只有你了。若是我大业未成身先陨,你便随着侍卫离开,我准备的银票足够你富足过完下半生,日后清明冬至,你记得为我烧一叠纸钱,我这一生也不算空荡荡地去了。” 沈沐雨当时抱着他柔声细语地安慰,实则都快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男人啊,可真是贱骨头。 可惜晚了。 她早就不需要薛湛的悔过了,只有亲手杀了他,她才能彻底摆脱沈沐雨这个身份,摆脱前半生所有的屈辱和不堪。 沈沐雨轻轻抚薛湛完好的半张脸,蓄养的长长的指甲微微陷入他的脸皮中,又克制地停住、 薛湛如今对她并不设防,睡得十分沉。 沈沐雨阴沉地盯了他半夜,直到东方既白,她才轻手轻脚地起身洗漱。 有婢女端着铜盆进来,沈沐雨和她对视一眼,慢条斯理地洗漱后吩咐:“午间王爷要与赵将军饮酒,你让厨房准备一下,等会我亲自下厨做几道小菜。” 婢女接收到她的暗示,轻声应是后,端着铜盆退了出去。 沈沐雨坐在妆台前挑挑拣拣,特意选了颜色最为艳丽的胭脂:“今日妆容艳一些。” 冬青隐约觉得她今日心情似乎很好,但怎么也想不明白现在能有什么开心事,又不敢多问,只好安静地替她绾发上妆。 薛湛起来时,就见沈沐雨雪白的狐裘下一袭红色衣裙,浓艳的妆容显得人妩媚妖冶。 他走近将人揽住:“今日怎么如此盛妆?” 沈沐雨柔声道:“王爷今日要商议大事,妾也帮不上什么忙,便准备亲自下厨做几道拿手菜,再舞一曲助兴,只盼着王爷早日达成夙愿。” 薛湛捏了捏她的鼻尖,道:“辛苦你了。” 沈沐雨摇头,亲自为他束发,最后将一面纯金打造的面具递给他。 薛湛将面具戴上,遮住脸上可怖的烧伤,才去寻谋士商议大事。而沈沐雨则去了厨房准备酒宴的小菜。 到了午间时,叛军首领赵成应约而来。 宴席设在湖心小筑。 如今薛湛住的这一处宅子就是赵成安排的,只是赵成为表尊重,明面上并未在宅子里安排自己的人,所以宅院中都是薛湛带来的心腹。 这一次议事,双方都没带护卫,湖心小筑除了薛湛、赵成之外,就只有一个沈沐雨。 婢女将做好的菜品送到小筑外,由沈沐雨亲自端进去。 等菜品上齐之后,她便福了福身,安静地退到屏风之后,一边奏琵琶,一边妖娆舞动起来。 赵程看了一眼屏风后的人影,举杯同薛湛共饮:“王爷之前的提议,赵某这几日已仔细思虑过了。” 薛湛沉下气没有露出急色:“赵将军考虑得如何?” 赵成哈哈一笑:“王爷说的没错,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赵某从前虽只是一介草民,但亦有大志向。只是从前苦于没有机会……” 薛湛又与他碰了一杯,意味深长道:“如今机会就摆在赵将军眼前。” 赵成豪饮一杯,正想同他谈条件,却忽然一阵头晕目眩,他惊骇地瞪向薛湛,却见薛湛也捂着额头倒在了地上。 他双眼一黑,之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两人倒在桌上,屏风后的沈沐雨不紧不慢地又奏了片刻琵琶,才停了动作,自衣袖之中抽出一把匕首,缓缓走向薛湛。 第163章 陈王死了 酒中下了迷.药,薛湛这会儿正不省人事地倒在地上。 沈沐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脚尖踢了踢,确定人不会醒过来之后,她模仿鸟雀发出鸣叫声,换来了配合她行动的暗卫。 “赵成交给你了,薛湛我自己来。” 暗卫已经得了薛慎的指示,将一卷绳子和一柄匕首扔给她:“不要耽搁太久,我先去布置现场。” 赵成是叛军统领,薛湛是叛王,两人勾搭成奸,却因利益分配不均起了冲突,最后反目成仇,薛湛一怒之下杀了赵成,自己则被叛军抓住,杀死后抛尸在河中。 这是沈沐雨给薛湛安排的结局。 薛慎只要人死,不管中间过程如何。因为沈沐雨便凭借喜好发挥了一下。 她先用绳子将薛湛严严实实地捆了起来。 说起来这捆人的手法还是薛湛亲自教她的,薛湛自从不行之后,便十分好凌虐,他曾不止一次用细细的绳子将沈沐雨捆起来吊在门窗大开的屋内,只为给自己多添几分兴致。 那时沈沐雨要取得他的信任,只能扔掉所有面皮和自尊,完全顺着他。 但她特意央着薛湛教了她捆人的手法,如今倒是正好派上用场。 这种绳结可以将人捆得严严实实,而是因为几个关键处的绳扣是活扣,所以越是挣扎,反而会勒得越紧。到了最后,绳子会紧紧卡进皮肉里,若是挣扎得太厉害,甚至不亚于酷刑。 从前薛湛用的都是细绳,沈沐雨尚且难以忍受,现在她特意用了粗绳,严严死死地将人捆好,才费劲地将人拖到湖心小筑的水边,推了下去。 薛湛昏昏沉沉中感觉自己沉入了冰凉的水中,耳鼻口浸在水中难以呼吸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挣扎起来,终于清醒了几分。 清醒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做梦,而是当真被人沉进了水里。 四肢都被绑住,只有后颈一根绳子吊住,才让他没有完全沉下去。 薛湛第一下反应是自己中了赵成的暗算,秉着气奋力想将头伸出水面,正挣扎地时候,后颈的绳子忽然被往上提,一道熟悉的女声在耳边响起:“你醒了?” 薛湛睁开眼睛,就见沈沐雨斜斜倚坐在栏杆边,居高临下地笑看着他。 薛湛隐约明白了什么,面色狰狞地骂道:“贱人,你竟同赵成合谋害我?!枉我一番苦心,竟还为你安排后路。” 沈沐雨把玩着匕首,笑吟吟地反驳:“这你就说错了,我不是与赵成合谋,而是与秦王合谋。” 听到秦王之名,薛湛本就丑陋的面孔越发扭曲。 沈沐雨劝道:“你可别这么瞪着我,你毁了半张脸本就丑陋不堪,再这么神色扭曲,越发难以入眼。”她还好心指了指水面:“你自己瞧瞧水里的人,是像人,还是像鬼?” 薛湛下意识看了一眼水面,果见水中倒映的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那本就被灼伤的半张脸被水波扭曲,越发丑陋难看。 即便是薛湛自己,也不愿多看。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沈沐雨:“秦王给了你什么好处?” “黄金万两、豪宅一座,以及一个新的身份。”沈沐雨很喜欢他这种愤怒仇恨却又无能为力的目光,这种地位倒转的感觉让她依稀忘记了从前的耻辱不堪,重新找回了做人的感觉。 “不过这都不是最令人我动心的原因。”沈沐雨笑着蹲下身,直视着他那半张完好的、依稀能看出从前几分俊朗的脸,轻声说:“真正让我动心的原因,是亲手杀了你。” 她神色一厉,毫无预兆地将手中把玩的匕首插进了薛湛右肩。 薛湛发出痛苦至极的叫声,用难以入耳的字眼辱骂她。 沈沐雨面色不变,将匕首拔出来,又在他完好的那面脸上缓缓割了一刀。 “你再骂一句,我便还你一刀。”她弯唇笑了笑:“你尽管骂。” 鲜红的血在水中弥漫开来,薛湛感觉身体在迅速地变冷,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越发难以维持。他隐忍地闭了闭眼,到底不愿就这么去死,只能改变了策略,软化了语气:“雨儿,从前是我混账,负你良多。可后来我对你确实一片真心,你若是恨我,不弱将我留在身边,从前我怎么对你,你便如何对我,直到我偿清过往罪孽,我们再好好地在一起,好不好?” 沈沐雨露出动摇的神色,神色哀戚道:“你从前都是如何对我?” 薛湛见她眼神动摇,便知道自己还有机会,连忙将自己从前做过的混账事都翻出来痛骂了一遍。 沈沐雨津津有味听着,最后点头道:“原来你也知道自己禽.兽不如啊?” 在薛湛怔楞的目光之中,她伸手去割薛湛的绳子,笑着说:“我前半生拜你所赐,已经一无所有。好不容易干干净净的后半生,怎么可能再毁在你手里?” 麻绳被完全割断,薛湛被捆成了粽子的身体骤然沉入水中。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最后看见的是水面之上,红色衣裙的沈沐雨立在水面,面带笑容地看着他挣扎,死去…… * 不过短短片刻,薛湛的尸体便浮了起来。 沈沐雨看看看着,便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鲜红的裙装,便是为了庆祝薛湛的死亡。 她捡起丢在地上的琵琶,一边奏琵琶一边跳舞,又哭又笑。 直到暗卫处理好了赵成寻过来,她才擦了擦眼泪,指着薛湛的尸体说:“人已经死了,这池子是活水,连同着遥河,等过上两三日,尸体被河水带到下游,便会有人发现了。” 暗卫点头,又问:“夫人是立即动身去江南,还是回京?” 沈沐雨说:“去江南吧。” 暗卫将一张身份文牒交给她:“船只已经备好,王爷允诺姑娘的黄金就存放在置办好的宅子之中,夫人随我来吧。” 沈沐雨叫上了懵里懵懂的冬青,跟着他离开宅子,去往渡口乘船。 渡船低调不招人眼,沈沐雨同冬青上了船,就见暗卫拱了拱手,道:“船夫会护送夫人到江南,之后夫人便自行保重。” 沈沐雨道过谢,立在船头,看着两岸枯木倒退、远去。 冬青不明所以,茫然道:“姑娘,咱们不回京城吗?” 沈沐雨说:“京城那样的腌臜地,你还想回去?” 冬青挠挠头:“但主君和夫人……” 沈沐雨说:“我暂时无颜再见他们。” 她看着遥望着北方,声音缥缈:“他们没有我这个女儿,或许还能活得更长久些。” 如今回忆起来,出嫁之前在沈家的岁月竟然恍如隔世。偶尔她回想起自己同沈幼莺争来斗去的那些日子,竟也觉得有几分怀念。 那时她是沈家的大姑娘,虽是庶出,但从未受过什么委屈。 只是,如今物是人非,她再也回不去了。 第164章 元谨,你可有想过重回朝堂? 薛湛的死讯是隔了五日才传回了京中,尸身也一并被送回。 据说是尸体顺着河水漂了两日,被附近镇子的百姓瞧见后报了官,当地官员本不认识陈王,但朝廷缉拿叛王的文书已经发至各地,当地官员瞧见尸体半边毁容的脸后,又在他身上寻到了一块刻着“湛”字的玉佩,这才兴高采烈地将尸体当做功绩送回了京中。 彼时承安帝已经醒了过来,正在休养,听闻了消息和周皇后一起去认人,看见薛湛被泡的肿胀变形的尸身之后,当即便一口血吐出来,晕了过去。 周皇后当时倒是没晕,却趴在棺材边又哭又骂,最后力竭不支,也晕了过去。 薛慎听闻消息,缓缓转了下茶盏,心想这一回承安帝不知又要在病榻上躺上多久。 正思索着,就听门房来报,说太子来了。 薛慎转着轮椅迎出去,就见薛珩满脸疲惫地走过来,朝他摆了摆手,有气无力道:“事情太多,我来你这喘口气。” 薛慎让开位置给他坐,不紧不慢地给他斟上一盏茶,才问道:“是为了陈王的事?” 薛珩喝了口热茶,缓了许久,才点头。 “薛湛逼宫谋反,弑父杀母,本罪无可赦。若是将人捉拿归案,父皇本也没有打算轻饶他。但偏偏人忽然死了,还是死在叛军手里……” 薛珩吐出一口浊气:“父皇一看见尸体,就受不住了。先前本就中风未愈,现在又受了刺激,病情加重……朝堂上的事本就多,现在父皇又下了令,要出兵诛灭叛军……” 他苦笑一声:“晋州叛军虽是一团散沙,但若把人逼到绝处,那么多人拼死抵抗,也不是一两日能解决的事情。况且北面还在和北戎人打仗,哪里经得起两面受敌?” 薛慎端着茶盏不语。 薛珩见他不说话,埋怨道:“你好歹也给我出出主意。” 薛慎挑眉,懒懒散散地笑:“我能有什么主意?” 薛珩面露迟疑,良久才道:“元谨,你可有想过重回朝堂?” 提起这个话题,薛珩语气十分小心翼翼:“你有一身才华,不该就此被埋没。如今父皇身体越来越不行,朝政已经交到我的手中,你我二人合力,终有能荡平四方的一日。” 薛慎送到唇边的茶盏一顿,骤然抬眸看他,说:“我当然会回去。” 薛珩心口一跳,面色也跟着变了,却见薛慎忽而笑起来,缓缓抿了一口茶水,一副刚才只是开玩笑的模样:“大哥在说什么傻话?”他拍了拍自己的双.腿:“就我这个样子,如何重回朝堂?” 薛珩心情乍起乍落,面上表情一时有些滞涩,良久才开口道:“若你有心,便是双.腿有疾,也没什么影响。” 薛慎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他仿佛随口道:“若我有重回朝堂之日,那也是我这双.腿沉疴痊愈之后。” 薛珩闻言微微叹息,在他这里喝了一壶茶,又小坐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薛慎送他到门口,就见他走出几步后,忽然又转过身来。他背着光,面容隐在暗处,看不清楚表情,只能瞧见嘴唇张合,似有话想说。 “大哥还有什么话要交代?” 薛珩深深凝着他片刻,到底没有说出口,摇了摇头,身影落寞地离开。 出了秦王府,他回头看着这座巍峨的宅邸,脑海里回想的却是薛慎开玩笑般那句话——“我当然会回去。” 其实他方才没有对薛慎说实话,父皇不仅交代他要诛灭叛军,还觉得薛湛死的蹊跷,让他暗中派人去查一查,说此事可有薛慎插手。 薛珩当时为薛慎争辩,直言陈王逼宫谋反同薛慎没有丝毫干系,当时他甚至不在京城。 可当时承安帝的表情却十分骇人,并且坚持让他查清楚陈王的死因。 承安帝从火场逃生之后就中了风,虽然暂时没有影响行动,但身体状况已经大不如前,连处理朝政都有心无力。他清醒过来知道寿王被陈王废了之后,便没有迟疑地下旨复立了救驾有功的薛珩为太子。 如今大部分朝政都交由薛珩处理,但承安帝并非没有人手。薛珩知道承安帝忌惮薛慎,若是他不肯去查,父皇很可能会暗中派去他人去查。 与此如此,不如他来。 来秦王府之前,他本十分笃定陈王之死不会和薛慎有关系。 可薛慎的话却让他一瞬间惊疑不定,他又想起了薛慎十分凑巧的回京时间。 以及,几年前朝堂市井之中的流言蜚语。 薛珩闭了闭眼,收回目光脚步沉重地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往东宫驶去,良久,他掀起车帘,吩咐侍卫道:“你去一趟晋州,查一查沈沐雨的下落。” 薛湛被叛军所杀,没道理被他带走的沈沐雨却不知所踪。 * 薛珩走后,薛慎心情沉郁,便去了听梅轩。 今日难得天晴,沈幼莺正同女使们将书籍搬出来晾晒,她穿着家常的紫粉衣裙,大袖用攀膊束起,低着头在冬日的暖阳下整理书籍时,明亮的阳光落在她雪白的皮肤上,散发出莹莹的光晕,显得柔软又美好。 薛慎看了片刻,才转着轮椅上前。 沈幼莺瞧见他,随意问道:“大哥这么快就走了?” 薛慎“嗯”了声,屏退了女使,故意去和她拿同一本书。两人的手在半空中碰上,沈幼莺下意识后缩,却被他捉住了手。 薛慎揉捏着她细长白嫩的手指,一根根数过去,低声道:“再过两日,我们便启程去出云观。” 沈幼莺眉眼微沉,绕过横亘在二人中间的书摊,走到他面前蹲下:“这么快?” 她想起这些日子常来秦王府小坐的薛珩,担忧道:“大哥那边……” 薛慎之前便已和她透露过,到了合适的时机,他们便要去一趟出云观。世人皆知出云观的火洞真人受秦王供养,这些年靠着火洞真人的丹丸,秦王的旧疾才没复发。 薛慎若要关明正大地“治好”双腿,自然得再借一借火洞真人的名。 第165章 怀孕了 薛慎眸光有一瞬幽深,默然半晌才道:“我与他立场相悖,这一遭终究难以避免。” 沈幼莺叹息,轻声问:“那我叫下人打点行装。” 薛慎“嗯”了声,顺势拉她提起来。 沈幼莺就着他的手起身,却蓦然一阵恶心反胃,急急忙忙松开他的手小跑到树下,缓了好半晌才压下了那股恶心感。 薛慎转着轮椅行到她身边,眸光微动,拿出帕子替她轻擦嘴角:“可还难受?” 沈幼莺摇摇头。说:“只是忽然有些恶心,可能是午间贪食,吃坏了肚子。” 薛慎神色却意味深长,手掌滑到她腹部轻轻抚了抚:“我记得你这月的月事还没来。” 沈幼莺微愣,耳根微微发红,明白了他的意思,低声道:“我的月事本就不太准。” “小心为上,我让王德顺去请火洞真人来。” 薛慎示意随行的侍卫将听梅轩的下人都屏退,起身将她打横抱起,小心又谨慎。 沈幼莺还是觉得不可置信,手掌贴在小腹上摸了摸,却没觉得和从前有任何不同,一阵恍惚道:“会不会是弄错了?” 她从前吃杂了东西,也有恶心反胃的时候。 薛慎的唇在她额头上碰了碰,道:“若是真有了,算算日子,应该就是过年那阵在龙泉庄怀上的。”他面上带了笑意:“我那般辛勤耕耘,如今开花结果不是十分合理?” 沈幼莺被他说的脸红,咬了下唇,恍恍惚惚地想,在龙泉庄时,两人确实十分放浪形骸。 而且还有那药泉,会、会怀上也确实正常…… 薛慎将人放在榻上,看了看多宝架上的漏刻,说:“侍卫已经快马加鞭去请火洞真人了,估计还得半个时辰才能到。” 沈幼莺被迫躺在床上,疑惑道:“这时候请火洞真人来做什么?” “我没告诉过你?”薛慎替她掖了掖碎发:“火洞真人只是个幌子罢了,他本名叫褚梓恒,治好我双.腿的神医便是他。不然这些年如何能瞒天过海?” “他医术了得,又是我的心腹,叫他来诊脉,也好看看如何养胎,一时半会儿也不担心消息走漏。” 沈幼莺诧异万分地睁大了眼:“那之前那些丹丸?” 见她瞪圆了眼睛,薛慎好笑地捏了捏她的鼻尖:“都是些补身的药丸罢了,这天底下哪有什么仙丹。” 沈幼莺想起之前还苦头婆心地劝他莫要多服丹丸,不由红着脸颊嗔了他一眼:“枉我之前还担心你……那时候你听着,定然觉得滑稽可笑吧?” “怎么会?”薛慎收了笑容,正色道:“那时只是觉得昭昭可怜可爱。” 他垂首珍视地在沈幼莺掌心落下一个吻,道:“当初为了能名正言顺地娶你,不得不编造了冲喜的由头。但如今我倒是觉得,昭昭确实是我的贵人。我此生曾有诸多不幸,父母双亡孑然一身,如浮萍飘无定处,但自从有了昭昭,我才感觉自己生了根。” 那个时候,除了谋划复仇,他时常觉得这世间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江山、权势如过眼云烟,若不是自小接受的教导让他放不下这份责任,他甚至曾想过索性将这天下搅个天翻地覆。复仇之后,谁爱当这个皇帝谁便去当。 可最后他记着父母、老师的教导,到底没有选择玉石俱焚的方式复仇。 只是每每夜深之时,他想到复仇之后的日子,却怎么也想象不出那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心中反而滋生出许多疲惫和厌烦。 直到沈幼莺的出现,才让他对复仇之后的日子,真切地生出了几分期待。 像漂泊的种子落在了肥沃的土中,期盼着下一个春天,生根发芽,长成参天之树,能为所爱之人遮风挡雨。 沈幼莺被他眼中浓郁的情绪慑住,不由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轻声说:“若真是有了孩子,我们得一起护着它长大。” 薛慎握紧她的手,在她掌心亲了又亲,郑重地允诺:“我会的。” * 半个时辰之后,火洞真人几乎是被侍卫架着送进了听梅轩。 他一阵道袍,长须飘逸,被放下之后整了整衣裳,背着手迈着八方步走进去:“什么事这么着急叫我过来?” 薛慎迎上前,拱了拱手:“内子身体不适,劳你来看看。” 火洞真人皱眉不满:“一点小毛病寻常大夫不就行了,非要我来做什么?” 说是这么说,但人已经在榻边坐下了。他并不像太医那般谨守规矩,诊脉时还得隔着帐子再在手腕上搭一张帕子。先是垂眸将沈幼莺的面容打量一遍,询问道:“王妃可有哪里不适?” 沈幼莺摇头,轻声说:“只是有些恶心反胃。” 火洞真人闻言愈发犯嘀咕,心想他成日扮成神神叨叨的道士也就算了,怎么如今坏了脾胃也要叫他看? 但拿人手短,他那些出云观里各种珍惜昂贵的药材可全靠着薛慎,因为还是手指搭上沈幼莺腕间,任劳任怨地把脉。 他初时并不在意,一手把脉,一手捋了捋自己精心蓄养的胡须,习惯性摆出道士那股神神叨叨的架势,摇头晃脑道:“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 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下来,肃容又认真把脉,片刻之后,才道:“确实是滑脉,一月有余。” 这会儿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薛慎偏偏要请他来了,他笑着拱拱道恭喜,又问:“王爷暂时不打算将这消息公布出去?” 薛慎点头:“再过两日我便要去出云观小住,之后回京恐怕就要成为众矢之的,在胎像坐稳前,我不欲宣扬。” 火洞真人也知道他的情况,颔首道:“出云观干净,王妃尽可以多住一阵,我先开几副养胎药,王妃先喝着。等去了出云观我再把一次脉,再酌情看看脉象是否要调整。” 最后想了想,又嘱咐了一句:“王妃略有些体弱,还需调养,三月之前,不可再行房事。” 薛慎道过谢,让侍卫陪着去拿方子配药。 等人走了,他才在榻边坐下,望着沈幼莺的眼睛里满溢出欢喜笑意:“昭昭,我们有孩子了。” 沈幼莺自己也有些恍惚,原来请平安脉的太医说她幼时受过寒,若想有孕还得好好调养。加上后来两人行房并未用羊肠,她还以为自己怕是不易有孕。 结果没想到,竟然这么突然的就有了。 她缓慢地眨了下眼,去摸自己的小腹:“真的怀孕了?” 薛慎小心翼翼地将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带动着她的手轻抚肚子,皱着眉担忧道:“昨晚胡闹了半夜,也不知道有没有影响。” 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道:“你先歇着,莫要乱动,我去问问。” 沈幼莺一听脸面就挂不住了,急忙拉紧他的手:“这要怎么问……”她面红如血:“既然真人没说有问题,应该就是没影响。” 想到薛慎要一本正经地同火洞真人讨论昨晚的房事会不会影响到孩子,她就觉得不如找个地洞钻进去得了。 若是真让他问了,日后她还怎么面对火洞真人?! 第166章 果然为人父就是不一样 薛慎却当真有些担心,他皱着眉头,又小心地摸了摸沈幼莺的小腹:“昨晚不还说肚子涨?是不是伤着了?现在还难不难受?” 想到昨晚她哭得不能自已,一直说太涨了让他停下,他却沉溺其间,舍不得将人放开…… 想到此处,薛慎罕见地生出几分懊恼来,后悔昨晚太过火。 见沈幼莺红着脸抓着他的手不许他去询问,只能耐心地哄劝道:“火洞真人是医者,走遍大江南北,什么没见过?昭昭不用害臊。反倒是你我都是第一次为人父为人母,有许多事情都懵懂,还是问清楚了好些。” 沈幼莺被他说的动摇,犹犹豫豫间,薛慎便抽回了手,俯身在她额上亲了亲,道:“乖,我去去就回。” 火洞真人写完了药方子,侍卫去抓药了,他便装模作样地在院子里做法。 见薛慎神色沉肃地转着轮椅过来,让他去一趟书房,还以为有什么大事,便也肃容跟上。 进了书房,薛慎仔细关好了门窗,这才起身,神色肃穆地将笔墨纸砚一一铺开。 火洞真人极少见他如此凝重的模样,上一次还是给他治腿的时候呢。火洞真人见状便也严阵以待,等着他开口。 薛慎将沾满了墨的狼毫笔放在火洞真人手边,这才开口提起昨晚的事。说起夫妻间的房事,他脸上倒是看不出半点不自在:“昨夜太过激烈,可会对孩子有影响?” 说完他顿了顿,想起不只是昨晚,从龙泉庄回来后,他就宿在听梅轩,次数实在不算少。 便又皱眉补充道:“这一个月里,不说每夜,但至少有二十余天都有行房。” 他表情庄严肃穆,很是忧心忡忡,并不是在炫耀。 火洞真人看的面皮抽了抽,假笑着道:“王爷真是……龙精虎猛。不过王爷属实多虑了,只要之后注意些,便不会有什么问题。” 薛慎略微放心,他点了点头,又道:“有关如何照顾孕妇,我还有许多不解,还需劳烦先生为我解惑。”他说着一指火洞真人手边的狼毫笔:“若是需要注意的太多,先生可以写在纸上,也免得我记不住。” 火洞真人:“……” 他的假笑都难以维持,神色怪异地上上下下打量薛慎一番。心想之前也瞧不出秦王如此不稳重啊。 果然为人父了就是不一样。 不过他是不会浪费时间给秦王写什么孕妇注意事项的,他还得回去琢磨他的药方子呢。 火洞真人提笔写了几个书名,笑道:“这几本医书里详细记载了孕妇从有孕到生产的过程,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上头也都写了,王爷若是有心了解,可以看看这几本书。” 薛慎将写着书名的宣纸接过,郑重道谢之后,才送了火洞真人出去。 火洞真人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他吩咐下人去书铺里寻书。 “这会儿瞧着,倒像个有血有肉的人了。”火洞真人感慨了一句。 先帝在时,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他四处游医时曾和微服私访的帝后有过一面之缘。彼时他并不知对方身份,反而是帝后知晓他急着要寻一样十分珍贵的药材去救人,竟然亲自带着人在山中帮他找了一天一.夜,最后在一处十分偏僻的山坳坳里找着了。 他直到过了很久才知道对方的身份,当时还很是感慨了一阵。 没想到再见时,竟已物是人非。 ——昔日太子双.腿残疾,成了声名狼藉的秦王,而帝后更是早已殡天。 他感念帝后的贤明,这才同意伪装成道士,暗中为秦王治伤。 他四处游历,先帝派出的人寻到他时,秦王的伤腿已经长好。时间间隔太久,若想治好,只能断腿再续新骨。他并不是第一次为人断腿接骨,最清楚病人面对如此疼痛的反应,但秦王当时的反应,却让他这个见识过无数病痛的医者也感受到了震撼。 ——从断腿接骨,到后来更加艰难痛苦的康复过程,他从头到尾都咬着牙一声不吭。 再艰难的时候秦王都硬生生的熬了过来,比他曾经治疗过的任何一个病人都要恢复的好,最后竟与常人无异。 反而是他这个大夫看得心惊肉跳,从敬畏佩服到多了几分恐惧。 那时候的秦王,阴鸷深沉,难以看清,像个没有血肉没有感情的假人。 火洞真人偶尔想和他开个玩笑,但一对上他的目光,就下意识噤声了。 哪里像今日,还能小小的戏耍他一下。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倒也不全无道理。” 火洞真人摇头晃脑地嘀咕了几句,背着手迈着八方步不紧不慢地走了。 * 薛慎吩咐下人去买书,自己则回了听梅轩。 进屋时就见沈幼莺已经起身,欲要拎桌上的茶壶倒茶,他连忙起身大步上前,接过了茶壶,斟好茶递到她手边:“不是说让你好好躺着,怎么起来了?” 沈幼莺抿了口茶,觉得他怎么比自己还紧张:“也不能就整日躺着啊?从前我去看嫂嫂时,听她说过孕妇也得多走动走动,免得孩子太大了不好——” 话还没说完,就被薛慎捂住了嘴巴。 沈幼莺诧异看去,就见薛慎眉头紧蹙,眼中竟然有惊惶闪过。 她陡然明悟了什么,没有再继续往下说,轻轻靠进他怀里,双臂搂着他的腰柔声说:“你别太担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而且不是还有你?” 薛慎小心翼翼地收紧手臂,闭了闭眼,垂首在她头顶亲了亲:“嗯。” 第167章 那你愿不愿意嫁给他? 因为马上就要出发去出云观,出发前一日,沈幼莺邀了谢清澜过府。 先前陈王叛乱时,叫了官眷入宫,谢清澜也在其中。只是那时候官家病倒,朝中一片混乱动荡,她不便登门拜访,便只遣了女使去谢家探问。 如今诸事算是暂且平息下来,但是她又有了身孕,她就是在听梅轩散散步,薛慎都要紧张,便只好邀谢清澜上门。 谢清澜许久没有见她,也很是想念。她到了秦王府熟门熟路地进了听梅轩,就看见沈幼莺正坐在亭子里晒太阳。 摇椅边的桌几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吃食点心。 她提起裙摆小跑两步迎上去,人还没到笑声就先传了过来:“你关起门来日子倒是过的快活,却不知道我在家里快要被憋死了。” 沈幼莺慢悠悠地坐起身来,指了指旁边备好的摇椅,让她快坐:“怎么就憋着你了?” 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一番,询问道:“先前说陈王险些伤着你,没事吧?” 谢清澜在她旁边的摇椅上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茶饮了,才说起宫变当日的事:“倒是没什么事,就是被吓了一跳。但回府之后缓了两日也就好了。” 她撇了撇嘴,现在想起来当时的情形还是在生气:“你是不知道,当时陈王发了疯一样追着杨淳,杨淳自己怕死,就专往人堆里跑。后来眼见着要被追上了,就拉我这个倒霉鬼垫背,若不是崔——”说到此处她急急打住,脸色有些不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也就是我运气好,陈王是真疯了,当时受了那么重的伤都生生追上了杨淳,毁了她的脸。” 她有些痛快又有些感慨道:“当时偏殿里全是官眷,杨淳祸水东引的举动得罪了不少人,事后杨家挨个上门赔罪呢。她父母倒是疼爱她,还广清名医为她医治,但据说她的脸就算治好了也会留疤……” 说到最后,她脸上也没有什么幸灾乐祸之色了:“听说寿王的脸也被毁了,陈王可真是个疯子,自己毁了容,便想让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幸好恶人有天收,让他被叛军给杀了。” 沈幼莺不赞同地看她一眼,让伺候的女使们退远了一些,轻声道:“这话可不能再说。”她压低了声音提醒道:“官家因为陈王的死,很是哀痛,意欲彻查凶手。” 谢清澜听得嘴巴噘得都能挂油壶了,但还是低声道:“知道了,也就是和你说说。” 要她说,陈王这个祸害死了才是大快人心呢。 沈幼莺略过这个话题,没有再多说。反而是眼珠一转,笑吟吟地看着她,提起了方才谢清澜刻意略过的人:“听说是崔副使救得你?” 谢清澜闻言一脸菜色,不情不愿地点头:“是他。” 沈幼莺心里门清,但却有意不点破,好奇道:“你这是什么表情,崔子尘好歹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不至于为了从前那点小事再厌恶他吧?” 谢清澜扯了扯帕子,又饮了一盏茶,别别扭扭道:“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沈幼莺见她脸红,越发不肯放过她,笑吟吟戳了她的腰一下:“是不知道怎么说还是不好意思说,快说!” 谢清澜脸色愈红,她用帕子遮住半张脸,才闷声闷气道:“我怀疑他喜欢我。” 沈幼莺用帕子掩了下嘴,心想也就是谢清澜这样后知后觉的,现在才意识到崔子尘喜欢她。 她忍着笑问:“哦?这是怎么说的?我记得他比你大了几岁吧?不过若抛开年纪,他倒确实配得上你。” 谢清澜拿开帕子,含羞带怒地瞪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就取笑我吧。” 她想起崔子尘这些日子的怪异举动,有些别扭道:“就那日在宫中,我不是被陈王吓着了,当时逃命又跑了一路,腿软的站不住,是他把我抱上马车的……当时宫里正乱着,爹爹要留下来主持大局也顾不上我,我身边又没有其他人,心里怕得很,就、就只能求着他陪着我……” 更多的她没好意思和沈幼莺说。 当时陈王抓住了她,那柄剑险些就要刺进她的身体里,若不是崔子尘及时救下她,她恐怕真就没命了。 她当时几乎要吓傻了,好不容易看见个认识的、觉得可以依靠的人,当时就撑不住了,抱着崔子尘哭得稀里哗啦。 那日崔子尘倒是并不讨厌,还十分温柔。抱着她上了马车,后面她心里实在害怕,抱着他不肯放人,他便索性丢下宫里的事,将她一路送回了谢家。 当时她自然是很感激崔子尘的,但后来缓过来之后,爹娘又特意请了崔子尘过府,还让她出来见人。 几次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当时母亲也在宫中,只是当时宫里实在混乱,她和母亲被慌乱的人群冲散,这才失散。但事情平息之后,崔子尘明明可以将她交给母亲的,如果她看见母亲,必定不会缠着崔子尘送她回来…… 而且奇怪的是,母亲的马车明明就是在她之后没多久回来的。 谢清澜越想觉得越觉得爹娘还有崔子尘的态度不对劲,琢磨了几天,才有了这样的猜想。 沈幼莺忍下笑意,一本正经地说:“你当时受到了惊吓,这也是人之常情。” 谢清澜连连点头,却听她话锋一转:“不过你怎么会觉得崔子尘喜欢你?” 谢清澜含含糊糊地说:“就感觉吧,他这些日子待我很是殷勤,说话也没那么讨人嫌了……” 甚至还有几分温柔小意的样子,每回登门,总会从樊楼带些她喜欢的吃食来,怕她在府里闷着无聊,还将之前没写完的话本子也接着写完了…… 诸如此类的小事很多,谢清澜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崔子尘救了她一命,又主动示好,不论如何她都冷不下脸拒绝。 不过真正叫她不知所措确实另一件事。 “就前日,他又登门,我无意偷听到他和我爹说话,有提到亲事什么的……” 谢清澜垂下眼眸,揉捏着指尖的帕子,神色有些茫然。 沈幼莺问:“那你喜欢他吗?愿不愿意嫁给他?” 谢清澜叹了一口气,倒在摇椅上,用力晃了晃,才摇头说:“我不知道。” 第168章 那就同行一路吧。 谢清澜对感情之事一向懵懂迟钝,对太子懵懂的喜欢是如此,对薛六郎的心悦亦是如此。 尤其是薛六郎判若两人的变化让她对感情更加迷茫,也更加畏手畏脚。 沈幼莺用手背抚了抚她又圆润许多的脸颊,并没有劝说,而是道:“若是不知道,就再多相处看看,不要着急,你爹娘甚至崔子尘都不会逼你。” 谢清澜重重叹了一口气,瘪嘴道:“真烦人,不说我了,说说你吧。怎么听丹朱说你又要去出云观好一阵子?” “你这才从龙泉庄回来没多久,怎么又要出京了?” 谢清澜说起来,还很有些羡慕。如她们这般的世家贵女,除了远嫁之外,是很少有机会四处游历的,成天就是后宅的一亩三分地。 沈幼莺自然不能说实话,只能道:“听说王爷说是最近腿疾又复发了,正好近期火洞真人研制出了新的丹药,王爷便准备去出云观小住。” 谢清澜一知半解:“那些道士的丹丸当真有用?” 沈幼莺颔首:“王爷这些年都是靠着火洞真人的丹丸才撑过来,想来是有用的。” 谢清澜虽然心里有些犯嘀咕,但想着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人晃着摇椅,吃糕点,太阳便晃晃悠悠到了下午。 沈幼莺叫厨房准备了谢清澜爱吃的菜,自然要留她用晚饭,两人正说着话,却见薛慎被侍卫推着过来,身边还跟着个意想不到的人。 谢清澜看见崔子尘,眼睛都瞪圆了:“你怎么来了?” 崔子尘身上的官服还没换,双手拢在袖中,朝她微微一笑,很是清隽出尘的模样:“正好经过秦王府,便来拜会一番。” 一副我来之前并不知道你也在这里真是好巧的样子。 谢清澜鼓了鼓脸,微微侧脸不去看她,悄悄和沈幼莺咬耳朵:“你看,我就说他和以前不一样了吧。”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崔子尘这么笑意盎然的一张俊脸,确实叫人有脾气都发作不出来。 沈幼莺看了崔子尘一眼,掩唇笑了声,轻声道:“今日清澜过来,我特意让厨房备了暖锅,既然崔副使来了,正好一道吧。” “那下官就却之不恭了。”崔子尘还是笑吟吟的模样,话是对沈幼莺说的,眼睛却看着谢清澜。 谢清澜暗暗瞪了他一眼,却又并不太凶,最后反而被崔子尘看得不好意思,垂下了眼睛。 厨房将暖锅摆在了亭子里,冬日北风寒,薛慎怕沈幼莺冻着,又叫人将亭子四周加了厚实帷幔,这才安心。 为了方便说话,亭子里没有放下人伺候,四人围绕着暖锅各坐一方,中间热腾腾羊肉暖锅沸腾翻滚着,泛起阵阵浓香。 除了配锅子吃的羊肉薄卷和各式应季蔬菜之外,还有鲤鱼脍、鹿脯、紫苏虾、蜜饯金桔等等。 谢清澜扫了一眼,便亲密地往沈幼莺身边靠了靠,嘀咕道:“果然还是昭昭最懂我。” 知道她最爱吃什么。 沈幼莺笑,给她夹了只虾:“你不是说我们府上厨子手艺好?那就多吃些,后头我们去出云观,你可一时半会吃不到了。” 谢清澜投桃报李给她夹了鱼腹上最鲜嫩的一块肉,又给她斟上了酒:“怎么说得好像我来你这儿就是为了蹭吃蹭喝一样。” 沈幼莺正要去端酒盏,却见另一边薛慎自然而然地伸过手臂端走了酒盏,一饮而尽:“昭昭风寒未愈,不宜饮酒。” 谢清澜惊讶:“你什么时候染了风寒,可好全了?” 沈幼莺:“……” 她瞪了薛慎一眼,只能含糊道:“前头好一阵的事了,早就好了。” 谢清澜信以为真,看了薛慎一眼,小声凑在沈幼莺耳边嘀咕道:“风寒都好了,吃一盏酒也不影响什么,秦王平日里都这么管束你么?” 她自以为声音足够小了,但在场除了两个女眷,两位二人都有习武,耳力非凡。 薛慎转着酒盏瞥了一无所觉的谢清澜一眼。 崔子尘注意到,烫了一片羊肉夹在谢清澜面前的碟子中,道:“再不吃羊肉该不鲜了。” 谢清澜立刻便顾不上刚才的话题了,转头专心烫起羊肉来。 这一顿晚饭倒是吃的宾主尽欢,当然主要是沈幼莺同谢清澜十分尽兴,薛慎和崔子尘更多只是只是帮着烫羊肉,很少插进两个女眷的话题之中。 晚饭之后,天色已经不早,谢清澜恋恋不舍地拉着沈幼莺告别:“等你从出云观回来了,我再来寻你玩。” 沈幼莺点头,又看了崔子尘一眼,在她耳旁低低道:“若你同……有什么新的进展,记得给我写信。可别等我从出云观回来,你亲事都要定了。” 谢清澜瞪她一眼:“哪有那么快的。” 崔子尘就在旁边,她生怕对方听见什么,不敢再多说,只能匆匆告辞离开。 谢清澜是坐马车过来,除了秦王府,她便要上马车回家。 可旁边崔子尘揣着手不紧不慢同她一道走到车边:“我正好有是要拜访老师,可能顺路搭个车?” 谢清澜咬唇,看他身后的白马,嘀咕道:“你不是骑了马?” 崔子尘理直气壮地说:“冬日天寒,骑马颇冷,若有马车乘,自然还是乘马车好。” 谢清澜被他噎住,支支吾吾半晌,才挤出一句:“男女有别,叫人看见了不好。” 崔子尘本也就是有意逗逗她,见她犹犹豫豫拒绝的并不坚定,想来若不是担心被人瞧见了说闲话,说不定他再进一步,就能同她共乘一车了。 “也是,倒是我考虑不周了。”崔子尘没有再逗她,利索地旋身上马,策马跟在马车边:“那就同行一路吧。” 谢清澜上了马车,从车帘缝隙瞥了他一眼,犹豫半晌,叫女使将自己的手炉送出去。 崔子尘看着女使递出来的手炉,眉头一挑:“给我的?” 这手炉做工精致,下头还坠着漂亮的络子,是谢清澜常用的那个。 女使一笑:“是,郎君拿着御寒。” 崔子尘接过暖炉,融融暖意从手心传过来,他侧脸看了一眼车帘紧闭的马车,缓缓笑起来。 第169章 昭昭嫌我管束你了? 谢清澜和崔子尘离开之后,沈幼莺便同薛慎一道回听梅轩。 今日虽然是个晴日,但是依旧寒冷,太阳落下去之后,连青砖地面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薛慎怕她滑倒,将人牵着还不够,若不是挨着有其他下人在侧,看样子都恨不得将轮椅让给沈幼莺坐了。 他这种紧张小心的状态从得知沈幼莺有孕那日就一直持续到现在,沈幼莺好笑又好气,说:“我又不是那琉璃娃娃,一碰就碎了。” 薛慎皱眉,不爱听:“不许胡说。” 他打量着沈幼莺,慢吞吞道:“昭昭嫌我管束你了?” 这分明是方才谢清澜说过的话,沈幼莺嗔他一眼:“你怎么偷听人说话。” 薛慎神情无辜:“谢大姑娘说话声音太大,我耳力太好,怎么能算偷听。” 沈幼莺神色无奈,握紧了他的手慢吞吞踱步回去:“我只是觉得你太紧张了。” 薛慎停住轮椅,屏退了下人,将人揽过来抱住,脸轻柔地贴在她腹部,低沉道:“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沈幼莺眼神一柔,明白这个孩子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轻声道:“嗯,它会平安降生,好好长大的。” 薛慎将人抱进怀中,啄吻她的发顶、面颊,最后贴住嘴唇,温柔而缓慢地厮磨,含糊的叹声从相贴的唇齿间溢出来:“第一次当父亲,怎么能不紧张?” 沈幼莺感受到他的忐忑,想起从前杀伐决断运筹帷幄的秦王,如今却恨不得将她捧在掌心,含着不是捧着也不是,心口便一片柔软悸动,主动攀上他的颈,同他唇舌交融。 薛慎的动作克制而小心,但两人早已经经历过无数次水乳交融,即便有所克制,还是动了情。 他克制地推开,将沈幼莺按在胸口,隐忍地喘息着,哑声道:“昭昭别闹。” 沈幼莺其实也动了情,她发现自从有孕之后,身体变得更加敏.感,某些不可言说的欲.望也更加经不起撩拨。 她将发红滚烫的脸藏在薛慎怀里,明明两人都想要,却因为大夫的叮嘱,只能咬着唇忍下了那阵难耐。 两人安静地拥抱了好一会儿,直到泛起的情潮稍稍平复,沈幼莺才垂着眼眸从他腿上起来。 只是不起来还好,她甫一站起来,就看见被她坐过的玄色衣摆上洇开一小团水色。 她反应了一下,本就还没退烧的脸颊顿时更红,去给薛慎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只能心虚地假装没看到那一小团水色,故作镇定地迈步往前。 虽然她确实有些想,但是却万万没想到有孕之后身体竟然变得如此…… 沈幼莺有些懊恼地咬唇,都没敢去看薛慎。 薛慎自然也发现了,他用指腹擦了下,竟一反常态地并没有说什么,只当做没有看见一般,和沈幼莺回了听梅轩。 等进了里屋,两人依次洗漱之后,他屏退了伺候的下人们,才将一个晚上都没敢和他对上眼神的沈幼莺捉住抱在腿上:“我看书上说,女子有孕后,需求反而会比平时更大?” 沈幼莺没有那么厚的脸皮,根本不想跟他讨论这些,垂着眼眸抵着他的胸口往外推,就是不应声。 薛慎手掌抚过她的腰窝,轻轻摩挲着,就见她挣扎的身体一颤,紧接着就软了下来,无力地伏在他怀中。 “我只想着这些时日不能同房,要克制些,但是忘了昭昭不一样。” 薛慎亲了亲她的耳垂,将人放在柔软馨香的被褥之中,俯身细细密密地亲她:“女子十月怀胎已是不易,昭昭不必如此忍耐……” 他话语声愈沉,炙热的唇一路往下。 沈幼莺惊呼一声,十指抓住他的肩,想拒绝又无法开口,最后彻底沉.沦在他制造的旋涡之中…… 薛慎的动作十分温柔,照顾得也细致,一切结束之后,又叫了热水来给她擦身。 沈幼莺四肢无力地蜷缩着,身上寝衣凌乱也顾不上,只能红着脸任由他帮忙擦洗。 等给她擦完身,薛慎将铜盆收拾了准备端出去,就听身后沈幼莺声音低低道:“等等。” 薛慎回过身看她:“怎么了?” 沈幼莺没好意思看他,手指紧紧陷入被褥之中,才忍下羞耻小声道:“先不着急倒,等会还要用。” 薛慎挑眉,神情戏谑:“昭昭还想?” 沈幼莺被他取笑,终于有些着恼地抬眼瞪了他一眼,含含糊糊说:“你、你不要么……” 她看了薛慎亵裤一眼。 男人的渴望根本藏不住,她之前就发现了,只是没想到从前最是纵欲的人,这次竟然一直克制忍耐着。 薛慎眼神一暗,喉结滑动,好半晌才艰涩道:“现在还没三个月,不宜……” 沈幼莺耳朵都快要烧起来,越发小声道:“也、也不是非要那样,其他的,也可以……” 薛慎脚步一顿,看向沈幼莺的眼睛向一簇火,几乎将她烧成灰烬。 他放下铜盆,走到榻边,单膝跪在床榻边沿,身体低低压下去,似要亲吻她,却又引着沈幼莺的手去触碰他:“那昭昭怕是要受累了。” 沈幼莺手指蜷缩又害羞地松开,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 当晚,铜盆里的水最后也没有送出去。 沈幼莺手指发酸手腕也累,最后皱着眉头被心满意足的男人哄着睡了过去。 翌日中午,沈幼莺才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听梅轩的床上,而是在微微摇晃的马车里。 她撑着手臂欲要坐起身,旁边的薛慎伸手来扶她,让她舒服地半躺在自己身上:“醒了?要不要喝水?” 沈幼莺打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带着些鼻音抱怨:“你怎么不叫我?” 薛慎将一旁温着的水从水壶中倒出来,润湿帕子给她擦脸:“昨夜已经让昭昭受累,今日怎么还忍心再吵你睡觉?” 沈幼莺去接帕子的手一顿,顿时面红耳赤。 薛慎趁势替她擦了脸,又将茶水喂到唇边,让她漱口。 沈幼莺漱口净面之后,坚决不肯再让他给自己更衣梳头,叫了白螺进来伺候。 马车极为宽大,再多一个白螺也不拥挤,梳妆更衣之后,沈幼莺才有些好奇地往外张望:“还有多久到出云观?” 薛慎算了算出发的时辰,道:“至多再有半个时辰就到了。” 第170章 这么一个瘸腿的正妻 出云观建在栗山的半山腰,规模不算大但位置极好,道观也是新建的,是薛慎为了供养火洞真人特意修建。 观中除了火洞真人之外,还有大小道士以及游历挂单的道士数十人,虽不受普通人的香火,但也十分热闹鼎盛。 马车顺着山路驶上半山腰,停在道观前。 火洞真人的大弟子带着一众道士出来迎接,解释道:“师父正在炼丹的紧要之处,故不能前来迎接。” 炼丹的说法自然是为了掩人耳目,这道观之中有薛慎安排的人,为了不露马脚,自然也有不少不知真相的人。 火洞真人喜好钻研疑难杂症,这会没有出来,想来又是借着炼丹的由头,去哪里给人治病去了。 薛慎也不在意,示意大弟子带路,同沈幼莺一道入了道观。 道观修建得十分气派,因薛慎偶尔会过来,所以在道观东侧专门辟了一处院子作为他落脚的居所,平时由观中的道童打扫除尘。薛慎来之前已经让人传了信,此时院子打扫干净,布置的十分清雅。 因不知要住多久,沈幼莺这次带了不少平日里用惯了的用具,丹朱和白螺一进屋就收拾起来,沈幼莺还想动手收拾一二,就被神色紧张的二人劝住,送到了薛慎面前。 沈幼莺看了薛慎一眼,说:“她们俩都跟着你有样学样。” 薛慎牵住她的手,笑:“昭昭若是无事,不如随我四处逛逛。道观建在半山腰,在山脚下还有一片村镇,改日有空也可以下山去走走。” 栗山虽非游玩之地,但刚才上山时沈幼莺就注意到山中风景十分不错,闻言也有些意动,便同薛慎一道出了院子,四处闲逛起来。 出云观除了一处主殿供奉着三清祖师爷之外,还有两个副殿供奉其余道教神仙。这里也是香客参拜之地,殿中檀香袅袅,隐约听见道士们做功课的念诵声。 沈幼莺在主殿依次诚心拜过,丢了香油钱,之后才随薛慎往后面走。 主殿之后是一片园子,亭台楼阁、假山池塘,各式雕像,一应俱全。池塘中养着许多锦鲤与龟类。沈幼莺在池边给锦鲤和乌龟喂了会儿食,便觉得有些累了。 怀孕之后她反应不大,食欲也不错,就是很容易觉得累。 她半靠在薛慎的轮椅上,小声说:“有些累了。” 此时已经是下午,太阳落下去,只剩下熹微的光映照着山中的云,以及站在池边的她。 因为怀孕胃口好的缘故,沈幼莺虽还没显怀,但却比从前要丰腴一些。此时穿着一身浅紫色的袄裙站在那儿,暖色的余晖从她身后投射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格外美丽,也格外叫人心软。 薛慎心口一阵发软,眼神示意两个侍卫去清场,自己则站起身,欲去抱她。 沈幼莺却眼睛一转,说:“我坐轮椅吧,你推我回去。” 她敛起裙摆,在轮椅上坐下,仰头望着薛慎,一双乌黑的眼睛溢满了笑意。 薛慎捏捏她的脸颊:“怕我抱不动你?” 沈幼莺眨了下眼睛,嘀咕道:“推回去也一样,回去的路还有好长一段呢。” 她现在怀了孕,怕压着肚子,薛慎从来不背她,都是打横抱着。但他力气再大,也是凡夫俗子,这么一直抱着她自然也会累。 来时的路那么远,有省力的方式,沈幼莺自然不愿意让他受累。 薛慎被她逗笑,一路将她推了回去。 这一日,两人用过晚饭后就早早歇了。 次日沈幼莺起得早,用过午饭之后。薛慎便问她:“想不想去山下的镇子上看看?” 沈幼莺自然想去,不过又有犹豫:“会不会不方便?你现在毕竟是来‘治疗腿疾’的……” 薛慎捏捏她的鼻尖,笑道:“放心吧,现在京城那边没工夫盯着我……” 承安帝大病未愈,又因为陈王之死大受打击。如今太子接手朝政,朝野内外暗潮汹涌,承安帝怕是根本抽不出空来盯着他。 而且到了这个时候,就算承安帝的人发现了,也迟了。 他早就过了需要小心谨慎遮遮掩掩的时候。 听他这么说,沈幼莺便彻底没了顾虑。两人便叫人备了马车下山。 栗山脚下的镇子叫青岩镇。 因为距离京城不远,镇上还算繁华,集市上有卖野味的猎人,也有表演杂耍的技人,还有挑着各式吃食小玩意叫卖的贩夫走卒,路上行人熙攘,是不同于京城的另一种人间烟火。 沈幼莺兴致勃勃地逛了一会,薛慎手里便拿满了诸如糖人、梅花米糕等等小吃食。 两人在大街小巷里穿行,沈幼莺走得累了,薛慎便让她坐在轮椅上,自己亲自推着她。 沈幼莺坐了一会儿,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旁人异样的视线,但很快便顾及不上了,指挥着薛慎道:“那边茶馆好像在说书,我们过去看看。” 薛慎便推着她去了茶馆。 两人下山时都做了寻常人家打扮,但无奈相貌出众,一进门就引起了茶馆众人的注意。 尤其是沈幼莺,生得一张国色天香的面容,却偏偏坐在轮椅上,惹得不少人投来同情惋惜的目光。 沈幼莺颇有些不自在,但转而想到薛慎在这张轮椅上坐了五年,这期间不知道承受了多少旁人的目光,那点不自在便慢慢消散了。她也不解释,神色坦然地挑了个没人的位置,扭头对薛慎说:“我们坐那边去。” 台上的说书先生还在继续讲故事,故事大约是从京城里传过来的,虽然改了姓名,但沈幼莺听了片刻就听出来,这讲的是陈王逼宫谋反的事。 经过说书先生一番添油加醋,故事倒是惊险刺激了许多。 就连沈幼莺这个也算亲身经历过的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说书先生将这一段说完时,她还打赏了银钱。 隔壁桌的男子见她容貌不凡出手又阔绰,目光便不由转到了神情小心谨慎的薛慎身上。 青岩镇距离京城不远,因此镇上富户不少。甚至有不少权贵人家的老爷们迫于家中正妻的威势,偷偷将外室养在镇子上,时不时便来小住几日。 像薛慎这样惧怕正妻的男子,他倒是也见过几个。大多都是正妻娘家有权有势,需得借助妻家权势的男子。 这样的男子虽然面上对正妻敬重甚至恩爱,实则私底下不知在外面养了多少外室。 男子家中经营酒楼生意,如今有意将酒楼开到京城去,但苦于没有门路,这些时日一直在四处托关系结识人脉。如今看见薛慎时,心思就活络了起来。 这夫妻二人虽然穿着打扮刻意低调,但他常去京城,也见过不少达官显贵,一眼就瞧出两人身份不凡,必出自权贵之家。 而有这么一个瘸腿的正妻,就是再美貌,丈夫日日看着怕是也要心生厌弃。 而他家中,正有个豆蔻之年如花似玉的妹子。 第171章 赵梅儿 男子心思活络起来,见状神色热络地凑上前道:“鄙人是茶馆的少掌柜,姓赵名堂,不知道二位对我们茶馆的说书先生可还满意?可有什么建议?” 他一眼瞧出夫妻二人之中做主的是妻子,便只问了沈幼莺。 沈幼莺听他自报家门是少掌柜,只当他是想了解一下听客的感受,便客气地点了点头:“故事说得很好,抑扬顿挫,丝丝入扣,很是扣人心弦。比起京城的说书先生也不差什么。” 赵堂闻言笑容满面地连连道谢,又从袖中拿出一本话本子,双手捧给沈幼莺:“实不相瞒,鄙人最近有意去京城开茶楼,因此一直在研究撑门面的话本故事,说书先生也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只是这乡下地方,少有如夫人这般慧眼识珠之人,明日一早茶馆会说这本子上的新故事,夫人若是有兴趣,可以再来听听。” 沈幼莺接过话本子翻阅了几页,便被其中的故事吸引。 谢清澜就是个爱看话本子的,以至于她也跟着看了不少话本故事。这少掌柜递来的话本子绝对是新写的,故事十分新颖有趣,若是能在书铺里印刷售卖,应该不愁没人追捧。 她合起话本子,向赵堂确认道:“明日便在这里讲?” 赵堂道:“是,想先在青岩镇试试,若是反响好,日后便到京城的茶楼去讲。” 沈幼莺将话本还给他,道:“这故事不错,反响应该不会差,我明日定会再来。” 赵堂闻言再三道谢,这才有眼色地告辞离开。 等人走了,薛慎才道:“昭昭明日当真要来?” 沈幼莺仰头看他:“可以吗?” 薛慎笑:“昭昭想来,自然可以。” 他吩咐侍卫去找镇上的客栈,道:“既然如此,今晚我们就不回观里了,在客栈住一.夜。也免得明日.你起不来赶不上。” 沈幼莺从衣袖底下悄悄勾住他的手指,指尖在他掌心挠了挠。 她笑得像只偷了蜜的小猫儿,一双乌黑的眼睛弯起来,笑意盎然,看得薛慎心口一阵阵发软,若不是碍着茶馆中还有人,他甚至想俯身亲亲她的眼睛。 薛慎压下了那股冲动,顺势握紧她的手,说:“走吧,先去吃晚饭,再去客栈安顿。” 两人寻了镇上有名的酒楼吃了晚饭,才去客栈安顿。 镇上比较大的客栈就只有一家,两人进门时,竟又遇见了赵堂。 赵堂瞧见两人也是一脸惊讶:“二位可是要住店?” 薛慎冷淡颔首,沈幼莺因为话本子对他的印象不错,神态自然也亲和许多:“是,少掌柜这是?” 赵堂不好意思地拱手笑道:“这客栈也是鄙人家中产业。”他当先一步在前,亲自引着二人入内,问道:“二位可定好了房间,我引二位过去。” 说话间三人已到了大堂,侍卫瞧见两人过来,回禀道:“老爷、夫人。天子房已经没了,只有次一等的地字房。” 薛慎微微皱眉,正要说什么,就听旁边的赵堂殷勤道:“竟这么不巧,正好有一队走镖的经过,天子房都订满了。不过客栈里还有一间不对外的仙字房,是我特意留出来招待贵客之用,二位若是不介意,我叫人将那间房收拾出来?” 如赵堂这般献殷勤的人,不论是薛慎还是沈幼莺都见多了,他态度还算进退有度,也不招人反感,薛慎便点头应下来,但也不白住他的,依旧叫侍卫给足了银钱。 赵堂亲自引着二人去了仙字号房。 说是房,其实是个小院子更为恰当,房间在客栈最后面,院子里种着梅树,摆着古朴的水缸,屋内挂着颇有意趣的挂画,陈设虽不奢华,但也别有趣味。 赵堂引着人安顿之后,又送来了一名女使:“客栈里的伙计都是男子,这是我妹妹赵梅儿,平日里也帮着做些事,就住在旁边耳房,夫人若是有使唤的上地方,只管吩咐她就是。” 赵梅儿穿着一身朴素的袄裙,一头长发梳成少女发髻,却并不用钗环,只用新鲜采摘的梅花做点缀,瞧着很是清丽。 她被赵堂推了一下,才怯怯上前行礼,抬眸看了一眼沈幼莺,目光又在薛慎身上停顿一下,才微红着脸,细声细气地说:“老爷夫人若有事,只管唤我就是。” 沈幼莺心想赵堂这份家业在镇上也不算小,赵梅儿在家中恐怕也是个教养的小姐,这会儿估计是赵堂看出他们二人的身份,有意结识讨好,才叫了妹妹过来听候使唤。 但她并不是那种喜欢使唤人的性子,因此也只是客气道:“我身边带了女使,也没有什么需要梅儿姑娘帮忙的,梅儿姑娘不必太客气。” 赵梅儿怯怯抬头,小声说:“那梅儿就不打扰老爷、夫人了。” 她说完微微屈膝一福,才转过身往耳房去。 等外人都走了,沈幼莺才站起身来进屋,才对薛慎道:“原来轮椅坐久了也会累。” 她倒是有心想起来自己走走,但想到旁人瞧见了怕是又要头来诧异目光,便索性一路坐到底了。 薛慎摇摇头,将她抱起来放在矮榻上坐好,替她脱了鞋袜,动作轻重有度地按揉:“腿酸不酸?”他回忆着医术上所说,道:“书上说孕妇双.腿会酸胀浮肿,严重的还会抽筋,得常常按摩泡脚才好。” 沈幼莺屈膝用脚掌踩了一下他的膝盖,略微无语道:“那得是怀胎好几月之后了吧,我这才多大,都没显怀呢。” 薛慎被她踩在膝盖上,眼神就是一深。沈幼莺的双脚生得十分好看,脚掌略有些肉感,但脚趾却修长,脚指甲修剪得圆润,甲盖泛着微微的粉色,看着莹润雪白,握在掌中更是一片柔软细腻。 薛慎喉结上下滚动,手掌顺着脚踝往上揉捏,声音微微发哑:“是么?昭昭是不酸胀,我倒是有几分胀痛……” 第172章 宁做王侯妾,不做贫困妻 沈幼莺被他说得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他,就明白了他这话的由来。 她微微红着脸,轻咬了下唇内侧的软肉,小声说:“等会去榻上帮你……” 薛慎单膝抵在榻上,一手时轻时重地在她腿上揉捏,让她正好踩在自己身上,一手撑在她身侧,同时自己俯身下去啄吻她,声音嘶哑道:“就这里也挺好。” 沈幼莺被迫屈起膝盖,脚掌心一片炙热,她羞耻地蜷了下脚趾,下意识地摇头:“别……” 可薛慎根本不想听她的,他呼吸微促,一下一下地亲吻她,打乱了她的呼吸。 沈幼莺被他亲得迷迷糊糊,整个人缩在矮榻上,被他哄着用了脚。 世家贵女娇生惯养,连脚掌心都是娇嫩无比。被薛慎强行捉住捉弄一番,脚掌心被磨红,雪白脚背上也多了几点梅花印。 最后薛慎端着热水来给她洗脚时,沈幼莺都不敢看他,一双脚绷得紧紧的,脚趾头羞耻地蜷缩在一起。 薛慎一边给她擦洗,一边笑:“怎么这也要害羞?” 沈幼莺嗔他一眼,眼底水波横生,想用脚踢他一下解气,可想到之前的后果,又害怕再次被他捉住,只能将一双脚藏在裙摆下面不给他,骄横道:“我要去床上睡觉了。” 薛慎眼里笑意更深,打横将人抱起来放在榻上,又捉住她的脚亲了下,道:“你先睡,我去擦洗一下。” 沈幼莺缩进被子里面,只露出一个头发旋给他。 薛慎端起铜盆出去倒水。 刚出门就碰上了赵梅儿,赵梅儿瞧见他手里端着用过的水,神色有些惊讶,连忙上前要去接:“这种下人的活儿,怎么能让老爷亲自动手,还是我来吧。” 薛慎往后避开她的手,皱眉冷声道:“不必。” 说完便大步走开去了浴房。 这处院子的浴房并不和卧房连通,薛慎倒了水,就着烧剩下的水擦了擦身,就见赵梅儿在卧房门口守着。 瞧见薛慎过来,又慌里慌张地曲了下膝,头颅深深地低下去,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雪白修长的后颈来,说话的声音似乎也娇柔了许多,一声“老爷”叫的百转千回。 若说先前薛慎没工夫在意他们有什么心思,如今赵梅儿都表现都这般明显了,他再看不明白,就枉费京中那些人给他塞的美人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着赵梅儿:“今年多大了?” 赵梅儿心中一喜,心想果然刚才的冷脸都是装得,连忙回:“刚刚十六。” 薛慎似笑了声,慢悠悠道:“你也瞧见了,我夫人实在粘人的紧,又爱吃醋,不许我身边有旁人。” 他这话说的其实有些怪,并不像寻常男子抱怨夫人管的太紧。 但赵梅儿此时陷在了喜悦之中,也没有注意到这小小的不对劲,闻言大胆地抬起脸来,一张薄施粉黛的清丽面容上浮起绯色,娇娇柔柔地说:“老爷人中龙凤,我不敢求别的,更不敢与夫人相争。只是想着夫人双.腿不.良于行,想来伺候老爷也不周到,愿代为伺候一二。日后老爷若是还记得我,能来镇上多垂怜一二便是我的幸运了。” 薛慎听到她说“夫人双.腿不.良于行”时,便彻底明白了这兄妹二人的打算。 想来是哥哥赵堂在茶馆时误以为昭昭双腿不便,再联系他想去京城开茶楼的说法,这兄妹二人多半是想见缝插针地做个外室,攀上京中的关系。 薛慎嗤了声,冷声道:“客栈中明明还有多余的房间,赵堂却偏让伙计说没房,让我们住到这仙字房来,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 赵梅儿一愣,注意到他语气骤然变化,怔怔抬头看他。 薛慎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冷然道:“我今日心情好,不与你们计较。你走吧,明日不要再出现在我夫人面前。另转告赵堂,我夫人还等着明日去听说书,别搅扰了她的好心情。” 他毫不迟疑地推开门进屋,只留下一个冷酷的背影给赵梅儿。 赵梅儿虽不是什么国色天香,但也是个青岩镇上出名的美人儿,加上赵家在青岩镇颇有产业,及笄之后求亲之人络绎不绝,还从没有男人对她说过这么重的话! 她有些不甘愤恨地绞着手指,却没胆子追上去质问辩驳,只能满心不甘地去寻了兄长。 赵堂神色诧异:“他真这么说?不应该啊。他那夫人美则美矣,可双.腿残疾,看那样子夫妻敦伦都不易,哪个男人真能心甘情愿做太监伺候着?”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知道我刚才丢死人了,真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赵梅儿抱怨道:“青岩镇上的男人哪个不是捧着我,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过人。 赵堂摇头:“你懂什么,青岩镇上的男人有什么眼界前途?你若是看得上他们,怎么迟迟不肯定亲?” 赵梅儿被他说得沉默下来,赵家在镇上已是首屈一指的大户,其他来提亲的要么门第远远不如他们家,门第勉强够的,人又没法看。那些门第高人又俊俏的郎君,她无从接触。亲事就这么耽搁下来,迟迟没有定下。 不然今日兄长来同她说时,她也不会同意试试。 宁做王侯妾,不做贫困妻。 她想起那位朱老爷俊朗冷峻的面容,还有照顾夫人时温柔体贴的神情,便忍不住一阵悸动。 这样的男人,别说青岩镇了,就是京城里恐怕也找不出几个来。 她有些不甘心道:“可人家看不上我,那能怎么办?” 赵堂安抚她:“你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些权贵都要脸面,姻亲之间又有各种牵扯,哪能是个女人送上门就收的?” 他琢磨了一会儿,猛地一拍大.腿道:“那位夫人喜欢话本子,明日.你拿着我新寻的两个话本去同她搭搭话,套套近乎,最好能留她在镇上多玩两日,到时候你不就有机会了?那句话叫什么来着?近水楼台先得月!” 赵梅儿一听也有些心动,但想起朱老爷的警告,又有有些畏惧:“可朱老爷说了……” 赵堂摆手道:“道貌岸然的男人都爱玩这一套,口是心非罢了。你再多试几次,打扮得妖娆些,自有他把持不住的时候。” 第173章 蓄意接近 沈幼莺惦记着说书,次日早早就起来了。 她洗漱梳妆之后用了早饭,便迫不及待地要去茶馆占位置。 薛慎将轮椅推出来,等她坐好之后,便推着她去茶馆。两人刚出了院门,就撞见了赵梅儿。 赵梅儿今日穿了一身水粉色袄裙,外罩一件缀着毛领的披风,妆容精心描画过,粉腮朱唇,瞧着比昨日清丽又多了几分少女的妩媚。 她撞见二人,先是微微福了福身,之后才抬起头看向薛慎与沈幼莺,噙着笑意道:“夫人可是去茶馆听说书?” 沈幼莺颔首:“梅儿姑娘也去么?” “是。”赵梅儿略有些羞赧地垂下头,低声道:“今日说书先生说的故事是我写的,也不知道反响如何,我心中忐忑,干脆亲自去看看。” 沈幼莺露出惊讶神色:“那话本竟是你写的?” 赵梅儿不好意思地点头:“只是随便写来消遣,但是兄长非说不错,要拿去给说书先生讲。”她伸手捂了一下脸,露出几分少女的娇俏:“若是反响不好,我都要没脸见人了,夫人可千万别说出去。” “怎么会?那话本我昨日看过一折,比如今书铺里卖的许多都要精彩有趣。” 沈幼莺听说话本是赵梅儿自己写得,顿时就对她多了几分好感。这世道女子想要出头总是更难一些,像赵梅儿这样有才的女子不是没有,只是大多因嫁人和后宅的蝇营狗苟被埋没了才华。 因此乍一听赵梅儿所言,她便有意多扶持,拉着她的手道:“你不用太担心,我有个好友十分喜欢看话本子,她因为喜欢看话本子,自己还开了一间书铺,养了几个专门写话本子的书生呢。就算退一步说,这故事在青岩镇反响不好,到时候你给我一份,我带去京城给她看看,必然差不了。” 赵梅儿满脸惊喜:“夫人当真喜欢我写的故事?”她越发害羞:“能得夫人喜欢已是幸运,我不敢奢求其他。” 沈幼莺道:“你不要如此妄自菲薄,我们先去茶馆,等会你看见听客叫座,就该知道自己写的有多好了。” 赵梅儿被她一连串的夸奖弄得面红耳赤,最后垂着眼睛安静跟在了她身侧。 旁边的薛慎眯起眼眸,冷冷看了她一眼。 赵梅儿若有所觉,悄悄抬起眼眸看他一眼,又受惊地小鹿一般收回目光,将头垂得更低了。 三人到了茶馆,说书先生已经备好了架势,因为今日说的是新故事,又是一早开场,来的人并不算特别多,零零散散坐在场中。 沈幼莺昨日就订了最前头的位置,径自去了最中央的位置落座。 三人喝了一盏茶的工夫,说书先生手中折扇在桌面上一敲,清了清嗓子,便开始讲了。 沈幼莺是真心喜欢这故事,即便昨日已经提前看了话本子的第一折,如今依旧听得入迷。 但同桌余下二人,却都没有听书的工夫。 赵梅儿面上装作听得认真,实则一直拿眼角余光留意着薛慎。 薛慎显然对听书没什么兴趣,他的注意力一直在沈幼莺身上,间或给她将喝了一半的茶盏添满,间或给她剥上一小碟松子送到手边。 他本是冷峻硬朗的相貌,尤其是一双挑起的黑眸幽深,看人时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可当他为夫人做着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时,那双冷冽的眼眸却仿佛被温柔溢满。 赵梅儿看在眼里,酸在心里。 她心想朱夫人确实美貌,可也是个实实在在的瘫子。这样一个瘫子,再漂亮也不能伺候人,反而还要丈夫伺候着,能得这样一个夫婿,她实在是好运气。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朱老爷待他夫人这般,或许并非只是贪图对方娘家的权势。 但她本也无意同朱夫人争锋,朱夫人瞧着性子不错,想来是个能容人的。朱老爷待妻子再真心实意,但男人总有需要纾解的时候,她可以代替对方照顾丈夫,生儿育女。日后也不奢求其他,能入府做个妾室,偶尔帮扶娘家就算不错了。 赵梅儿心中小算盘打得劈啪作响,一会儿想着若是朱老爷收了自己,待自己能有对待朱夫人的两三分温柔体贴,便已足够叫人心动;一会儿又想这两人言行举止与青岩镇的俗人们大为不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门第,若自己能入门,就同镇上那些女子们过得不是同一种日子了。 这么想着,她一时对沈幼莺也热络起来。 见说书先生已经讲完了第一折,对方意犹未尽地发出叹声,连忙道:“这只是第一场,我一共写了五折,后头每天都还有一场。” 沈幼莺好奇追问:“五折就讲到了结局?许家后来结局如何?许小姐可和方侍郎在一起了?” 赵梅儿眼珠一转,掩着唇噗嗤笑道:“哪有这么快呢,我都还没写完。” 沈幼莺笑着说“也是”:“确实没有这么快,你大约什么时候能写完?我都等不及想看完了。” 赵梅儿思索片刻说:“至少还要半个月吧。”她露出微微遗憾的神色来:“你想来不会在青岩镇停留太久吧?不过你留下地址,日后我写完了,叫人给你捎一本过去。” 沈幼莺算了算时间,摇头道:“不必着急,我住得离这里不远,日后可以常来。” 赵梅儿听她这话锋似是不准备在青岩镇停留,连忙装作好奇道:“就住在附近?我可以去拜访吗?”像是怕沈幼莺误会,她连忙道:“我是怕自己写的不好,到时候写完了,也可以提前拿给你帮忙看看。” 沈幼莺正想说他们就住在半山腰的出云观,放在膝上的手却被薛慎捏了下。 她顿了下,立即反应过来出云观并不对普通百姓开放,便又咽了下去,笑道:“我们的宅子建在山上,此次过来是为了养病。上山的道路狭窄偏僻,你一个女子去也不太安全。” 赵梅儿听她的语气,心中猜测对方的身份怕是不低,不然不必这么遮遮掩掩的。 她也识趣地不再追问,一副不舍的模样道:“那夫人可得常常来镇上走走,我平日里写话本,也没几个人能同我聊到一起去,也就是夫人如此欣赏我写的故事。” 沈幼莺自然不会拒绝。 三人在茶馆又坐了片刻,才起身离开。 赵梅儿本要与他们同行,但在出茶馆时她陡然看见一个穿着臃肿袄裙的女子,她面色微变,随意寻了个借口向沈幼莺告辞,便追着那女子去了。 薛慎将之看在眼中,看了随行的侍卫一眼。 侍卫领会了他的意思,有意落后几步,悄无声息缀在赵梅儿身后,跟了上去。 第174章 冒名顶替的赵梅儿 赵梅儿遮遮掩掩地跟在了幺娘身后。 等确定朱氏夫妻已经离开,并没有注意到这边之后,她才松了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脊背,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处,姿态从容地上前叫住了幺娘。 幺娘循声回头,见是她便行了一礼,客客气气唤道:“小姐。” 赵梅儿抬了抬下巴,目光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不悦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新的话本我写好了送过来,顺便给枫郎送些衣物和吃食。” 幺娘低垂着眼睛,姿态很是谦卑,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是细细小小的,给人一种软弱可欺的感觉。 但赵梅儿同她打过交道,也知道她家里的一些事情。 就是这么一个看着柔弱的女人,因生了一副还不错的容貌,独自在家照顾病重的老父亲时,被地痞流.氓纠缠上了,她为了脱身自救,竟用簪子险些将那个地痞捅死。 是个瞧着软弱但有几分血性的女人。 反倒是她那个丈夫姚枫,除了会动动嘴皮子说书之外,其余一概不通,像一团软趴趴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们家的茶馆当初之所以肯要姚枫,也是因为幺娘说了,只要他们肯要姚枫,她可以无偿给他们写话本子。 姚枫嘴皮子麻利,说书其实不算差,但兄长当初其实是看中了幺娘写话本的本事,才肯要姚枫的。 而事实证明,她哥哥的眼光没错,假以时日,幺娘确实可以做一棵摇钱树。 不过今日她为了同朱夫人套近乎,说了话本是自己写的,眼下自然就不能露出破绽来,更不能让幺娘再出现在茶馆里。 赵梅儿心思转动,伸出手来:“话本呢?给我就行。” 幺娘低声道:“这要交给少东家。” 赵梅儿不耐烦:“给我哥和给我不都一样?”她从荷包里拿了一锭银子扔给她:“喏,姚枫最近说书还算受欢迎,这是给你们夫妻的赏银。” 幺娘接住银锭子道谢:“谢小姐赏。” 赵梅儿趁机提道:“不过日后你不必来这茶馆了,茶馆里往来都是贵客,你这穿得跟要饭的似的,客人瞧见了还以为我们茶馆收留乞儿呢。” 幺娘神色不变,躬着身道:“我把衣物交给枫郎就走。” “不必这么麻烦了,”赵梅儿叫来了伙计,对幺娘道:“你把东西给他,让他送过去吧,你早些回去吧。” 她话说的还算客气,但眼底的嫌弃却不加掩饰。 幺娘只得点头,将东西交给了伙计,便垂着头匆匆离开。 等出了茶馆,她手里拿着刚得的赏银,在心里算了算账,除了给爹买药的钱,还能剩下一些,可以再买一斤猪肉和一坛酒回去。枫郎自从寻了这份差事,已经有小半月没有回家了。她在衣物里夹了字条,他若看见,今晚必定要归家,到时候正好吃点好的。 幺娘这么想着,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来。 她虽穿着臃肿破旧的棉袄,但那张未施粉黛的脸却极为美丽。只是她自己并不在意这份美丽,胡乱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鬓发,便垂下头匆匆去集市了。 * 另一边,沈幼莺被薛慎推着在镇子上散步。 沈幼莺还在回味放才的故事,不由同薛慎道:“这位梅儿姑娘虽然出自小地方,但写的故事实在比许多书生文人都要精彩。许小姐虽然柔弱,但遇到事情却自有一股不屈不挠的韧性。” 京城女子们闲来无事,便喜欢看话本消遣,因此书铺里的话本子通常都卖得很好。甚至有些受追捧的话本子,不仅说书先生会在茶馆里讲,戏班子也会改成戏曲传唱。 这在世家贵族眼中自然是份不入流的活计,但却成为了不少贫寒书生赚取银钱的渠道。 但那些书生多是写一些名门闺秀与穷书生的私奔的故事,再新颖一些,也是穷书生和狐狸精红袖添香的故事。看得多了,也就没什么趣味了。 而赵梅儿的故事却不一样,她写的是落魄书香世家,一名女子费尽千方百计维护家学传承,甚至不惜男扮女装考了科举,冒着被揭穿被砍头的风险振兴门楣。 沈幼莺只是听了第一折,便被牢牢抓住了心神,因此爱屋及乌对赵梅儿的评价也大大提高。 薛慎侧过脸,想起昨日赵梅儿的所作所为,表情顿时一言难尽。不过他不欲破坏沈幼莺的心情,也没有提起昨夜之事,只是提醒道:“写话本的人,与话本中的人,性格品行未必一致。” 沈幼莺听出了端倪,仰脸看她:“你不喜欢赵梅儿?” 薛慎并未否认。 沈幼莺觉得不解:“为什么?” 薛慎并未多解释,而是道:“我还有些事情没弄明白,等晚些再告诉你。” 沈幼莺知道他从不无的放矢,虽还有些疑惑,但也并未没有因为这点好感而一味为赵梅儿开脱。 两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走着走着,便到了集市上。 沈幼莺今日忽然嗜酸,她看见路边小贩摆出来的山楂便一阵意动,指挥着薛慎推她过去买。 只是还没走到,就见一个女子被两个男子追赶着仓皇跑过来。 那女子穿着臃肿陈旧的棉袄,怀里抱着几包药材,瞧着弱不禁风的样子,却埋着头跑得极快,且转在人群中穿行,无论后面的男人怎么追赶叫喊也不回头。 坐在轮椅上的沈幼莺正与她迎面撞上,那女子不料侧面忽然走出人来,猛地收住步子,却因为收得太急绊倒在地,怀里的药材也撒了一地。 那两个追来的男人转眼间便赶了上来。 女子匆匆爬起来对沈幼莺道了歉,慌忙去捡地上散落的药包。但这个时候两个男人已经追了上来,看见她便狞笑一声,揪着她的后颈将人拎起来:“臭娘们儿,你有本事再跑啊?” 女子拼命挣扎着,但男人力道大,她根本挣扎不开,只能蜷缩着四肢死死护着怀里的药包。 男人见状将她药包生扯出来:“有钱买药,没钱还银子?” 一直沉默的女子这才抬起头来:“我有的银子全给你们了,这是我爹救命的药。” 男人打量着她的脸,不怀好意地笑了声:“没银子也成啊,你丈夫欠的债,没银子还就用你抵债好了。小娘们儿长得有几分姿色,卖去窑子里倒是能换些钱。” 一旁的沈幼莺拧着眉听不下去了,轻轻握着薛慎的手指晃了晃。 薛慎无奈看她一眼,这才开了口:“她欠你们多少银子?” 第175章 淘气,等晚上再和你算账 三人没想到会有过路人忽然插手,两个男人看了薛慎一眼,比了个数字:“五十两,怎么,你要替她还?” 薛慎瞥了侍卫一眼,侍卫便拿出银子扔给二人,道:“够了?” 那两人数了数钱,确定数目不少,这才不甘心地看了女子一眼,啐道:“你倒是命好,这次便放过你了。” 临走之前,两人又嬉皮笑脸道:“不过你可得把你丈夫看好了,这次运气好有贵人替你还了钱,下次可就未必了。” 女子缩着肩膀,将被胡乱扔在地上的药包捡起,才站起身看向沈幼莺与薛慎,嘴唇嗫嚅半晌,艰难地道了谢:“多谢老爷夫人搭救,只是我实在没有那么多银子偿还……” 说到此处,她的神情越发窘迫,又怕两人误会,连忙解释道:“我说这些并非是想赖账,只是想说如今家里遭逢变故,实在没有什么银钱,但这银子我一定会还,只是、只是希望能多宽限一些时日……” 她越说,身体躬得越低,几乎快要卑微到泥土里去。 沈幼莺不是没有见过贫寒百姓,但这女子明明卑微柔弱,但身上却有种叫人侧目的坚韧。大约是那话本中的女子也是如此,让她对对方多了几分心软同情,便温声道:“不打紧,你慢慢还就是。” 那女子连连道谢,又自报了家门叫“陈幺娘”:“不知日后我该如何把银钱还给二位?二位若是不常在镇上,可否给我留个地址,等我攒够了银钱必定亲自送还。我丈夫就在赵家茶馆说书,两位若是不放心,随时可以遣人去茶馆找人。茶馆的掌柜伙计都知道我家住何处。” 沈幼莺听她提起赵氏茶馆,没想到竟然这么凑巧:“茶馆的枫叶居士就是你丈夫?” 陈幺娘点点头:“正是,让二位见笑了。” 沈幼莺想起那位年纪不大,但说书时抑扬顿挫情绪激越的说书先生,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竟会是这种欠了银子拿妻子抵债的人渣。 而且茶馆生意兴旺,说书先生的酬劳想来也不会太低。 沈幼莺迟疑着道:“实不相瞒,我这两日都在茶馆听你丈夫说书,他的场子客人不少,想来茶馆不会少给他酬劳,怎么会欠下这么多银子……” 陈幺娘闻言露出苦笑,低低道:“听说是在赌场里输了。” 沈幼莺默然,若是沾上了赌字,确实有多少银钱都不够输的。 她叹了一口气,看着对方满是愁绪的面容,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提点道:“沉迷赌博之人,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陈幺娘点点头,说:“我知道的。” 两人萍水相逢,也不好交浅言深。陈幺娘再三道了谢,询问了地址。直到沈幼莺说让她日后有钱了送去出云观时,她才安心地告辞离开。 沈幼莺看着她瘦弱的背影,缓缓叹了一口气。 薛慎摸摸她的头:“何必为旁人的事难受。” 沈幼莺说:“这世间艰难困苦的人太多,我若一个个去同情,也同情不过来。但可能是怀孕了的缘故,就见不得这样的事情。” 薛慎推着她继续往前去买山楂,声音淡淡道:“陈幺娘看着是个心性坚韧之人,谈吐间也不像是山野愚民,这样的人,就是一时困苦,等过了这个坎,应该也不会过的太差。” 沈幼莺被他说得宽慰了一些。直到薛慎将买来的山楂反复冲洗干净,用油纸包着放在她手中,她才被转移了注意力。 她轻咬了一口山楂,被酸的脸都皱成了一团,却还是小口小口地吃完了。 吃完了一个,立马又拿下一个。 薛慎皱眉看着:“不酸?” 沈幼莺满足地咬了一口,抬眼看他,眼珠转了几转,将剩下小半个喂到他嘴边:“你试试。” 薛慎见她笑得像只小狐狸,就知道她不怀好意。 但她眼睛亮晶晶期待的模样实在让人舍不得拒绝,他便就着她的手吃掉了剩下小半个山楂。 这山楂多半是小贩从山里采摘来的,酸的人直倒牙。 薛慎眉头紧蹙着,艰难地咽了下去。 沈幼莺坐在轮椅上看着他笑得直不起腰,手里还宝贝地捧着剩下的山楂果子。 薛慎无奈捏了捏她的耳垂:“淘气,等晚上再和你算账。” 沈幼莺一听就不笑了,她坐正了身体,转移话题催促薛慎:“该回去吃晚饭了。” 薛慎不同她计较,将这笔账记在心里,推着她往回走。 两人回去客栈,就见先前派出去跟着赵梅儿的侍卫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见薛慎回来,便要上前禀报。 薛慎也没有避着沈幼莺,直接问道:“可发现什么了?” 沈幼莺正疑惑着薛慎让侍卫查什么,就听侍卫回道:“属下跟着赵梅儿,发现她在茶馆后院见了一名叫幺娘的女子。听二人对话,那话本并不是赵梅儿所写,而是那名叫幺娘的女子所写。” 第176章 昭昭吃醋? 侍卫的话让沈幼莺一阵惊讶:“不是赵梅儿写的?” 侍卫说“是”:“属下亲眼看见幺娘将新写好的话本交给了赵梅儿,听两人谈话,那幺娘的丈夫似乎是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赵梅儿大约是怕她被王爷和王妃发现,所以给了赏银之后就将人打发走了。” 沈幼莺听到“幺娘”和“说书先生”时神情微动,下意识看了薛慎一眼:“竟这么巧?” 她刚才救下的女子就叫“陈幺娘”,丈夫正是赵氏茶馆的说书先生。 不过这么一来,就和侍卫的话对得上了。幺娘去送写好的话本,顺便探望丈夫。但赵梅儿害怕事情败露,便打发了陈幺娘。陈幺娘没见到丈夫,转而去了集市上买药,却遇见了丈夫的债主。 沈幼莺想起自己对陈幺娘莫名的好感,道:“若真是她写的话本,倒也相衬。” 陈幺娘同话本中的许小姐一样,都是身陷困境,弱小但却并自有一股百折不挠的坚韧。 沈幼莺转而想到赵梅儿,他们夫妻二人并未表明身份,赵梅儿作为赵家小姐,生活当是优渥,却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要编造谎话来接近自己。 薛慎屏退了侍卫,垂眸看她:“想不明白?” 沈幼莺摇头:“她这么煞费苦心设局接近我,总要个目的。” 薛慎提点她:“赵堂曾说过,他有意将生意发展到东京城。而东京城内权贵豪富遍地,酒楼茶馆不计其数,一个外来的商人要想站稳脚跟,最好能寻个靠山。” 沈幼莺明白了:“赵氏兄妹想寻我们做靠山?” 但紧接她又想到一点,若只是单纯想结交一条人脉,应该是是哥哥赵堂出面同薛慎结交才对,而不是妹妹赵梅儿来接近她。 她转而又想起了薛慎对赵梅儿莫名的恶评,她眨了下眼睛,仰头看薛慎:“她想给你做妾?” 薛慎用指节刮了下她的鼻尖,肯定了她的猜测。 沈幼莺扫他一眼,小声嘀咕道:“单知道好看的女子容易招蜂引蝶,现在看来,男子倒也不差。” 薛慎神情无辜:“这回可与我无关。她以为坐着轮椅,是真不.良于行。” 正妻不.良于行,无法亲自伺候丈夫,总要安排几个妾室照料。 没想到竟然是自己坐轮椅给了赵梅儿兄妹有机可乘的错觉,沈幼莺咬了下唇,说:“那明日不坐了。” 想到赵梅儿或许还觉得她同薛慎不甚相配,她便又眼底横波地瞥了薛慎一眼,说:“你坐。” 薛慎忍俊不禁,托着她的腰臀一下将人抱起来,亲了亲她鼓起来的腮侧:“吃醋?” 沈幼莺默了一会儿,在他喉结上咬了一下,又含.住舔了舔,诚实道:“嗯。” 夫妻之间,总是感情越深,对对方的占有欲就越强。 这世间总是规训女子要当贤妻良母,不能善妒要有容人之量,但沈幼莺不愿。她对这个人付出了整颗心,那便不能容许薛慎再有其他人。 当然,即便薛慎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旁人觊觎,她也觉得不快。 她踩在薛慎脚面上,踮起脚勾住他的脖颈,主动地亲他的下巴,又去寻他的唇。 薛慎扣着她的后腰护着她,纵容她生涩又主动地表明主权。 沈幼莺踮着脚亲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累,只能借力挂在薛慎身上,湿润饱满的红.唇贴在薛慎侧颈边,缓缓平复气息。 温热湿润的吐息喷洒在肌肤上,激起阵阵痒意。 薛慎托着她腿弯将人抱起来,让她圈着自己的腰,将人抵在多宝架上,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唇若有似无地碰触她的脸颊:“故意撩拨我?” 沈幼莺不答,却往他身上贴得更紧,似要钻进他的身体里去一样。 薛慎低低嘶了声,却顾忌着她有了身孕不敢太过放纵,只能将人抱着进了帐,温柔又缓慢地折磨了一番。 等沈幼莺终于从飘飘忽忽的云端落回地面时,外头的天已经黑了。 薛慎赤着上身,只着一条亵裤去给她拿干净的衣物。 沈幼莺浑身发软不想动,晚饭也懒得吃了,直往被褥里躲:“晚饭不想吃了,再躺一会儿直接去沐浴。” 薛慎自然不允:“午饭就吃的不多,又吃了山楂,等会脾胃要难受。” 他将人从被子里挖出来,给她将小衣穿好,又将里衣外裳一件件穿上,见她赤着脚懒洋洋坐在榻边不肯动,又拿了鞋袜来为她穿上,哄着她去吃晚饭。 沈幼莺不情不愿地跟着他出门。 薛慎下意识去推轮椅,想起她先前的话又顿住,问:“还坐不坐?” 沈幼莺狡黠地转了转眼珠,说:“先坐吧。” 薛慎便推着她往客栈大堂去。 赵家客栈的厨子手艺尚可,有几道菜做得颇合沈幼莺口味。薛慎推着人到了大堂寻了个安静的位置,才叫了伙计来点菜。 刚点完菜,就见赵梅儿从外头回来,看见两人笑盈盈地福了福身迎上来,熟稔道:“夫人怎么这会儿才用晚饭?” 沈幼莺看着她故作亲近的笑脸,略微一思索,便故意羞涩地垂下眼眸,将鬓边的碎发抿到耳后:“旁的事耽搁了一会儿。” 她换了一身衣裳,发髻因为懒散并未重新梳,而是用两根白玉簪子随意挽在脑后,伺候垂眸浅笑的模样,有种海棠春睡后的慵懒和妩媚。 若是已经人事的人,只一打眼就能猜出这“旁的事”指什么。 赵梅儿还没出阁,按理是该不懂的。 可沈幼莺留意着她的神情,却见她先是一愣,接着脸色就变了下,有些不甘地捏了捏手中的帕子。又怕沈幼莺发觉,只能装作听不懂的模样笑说:“夫人下午去什么好地方玩儿了,竟然耽搁了这么久?” 沈幼莺看着她,暗地里叹了一口气。 心想自己的猜测竟然当真没有错,她想不明白赵梅儿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正妻不做,非要上赶着给薛慎做妾,甚至是外室。 她心里摇头,却到底没有戳破赵梅儿,给她留了面子,甚至主动给了她一个坦白的机会:“也没有去哪儿,就是去集市上逛了逛,恰好遇见了一女子被人欺凌,便顺手帮了一把。” 沈幼莺笑微微地凝着赵梅儿,面上的惊讶恰到好处:“说来也是巧,救下人之后我才知道那女子叫陈幺娘,竟是你们茶馆的说书先生的妻子。” 第177章 她不是个瘸子吗? 没想到“陈幺娘”三个字会从沈幼莺的口中吐出,赵梅儿心口猛地一坠,竟是一阵头晕目眩。 她勉强稳住了心神,做出惊讶的神色:“竟这么巧么?” 意识到只是这么一句话说得实在太过干巴巴,她又描补道:“我们给说书先生的月钱不少,怎么也不至于被人追着讨债吧?” 沈幼莺说:“听说是姚枫在外面赌博,欠了赌场不少银子。我看陈幺娘的穿着,家中想来不太宽裕。丈夫不仅帮不上忙,甚至还成了雪上加霜那一个,日子实在是艰难。” 赵梅儿手中的帕子越绞越紧,脸上的笑已经僵了:“听说她是家中独女,她父亲以前似乎也是做过官的,只是犯事了被贬了。后来又生了病,家中大小事情全靠她一人照看着。定亲时陈幺娘就说必须要带着生病的父亲一道才肯嫁,不然宁愿在家做姑子。” “听说其他人一听这个要求就被吓走了,只有姚枫同意了。这两人成婚才两年多呢,陈幺娘大半的精力都在照顾病重的父亲,从前存下来的银钱也都败干净了……” 她心里紧张,脑子就转不太过来,说着说着才意识到自己废话太多,陈幺娘经历也同话本子里的主人公有些许相似,只能生硬转了话题道:“她今日来茶馆看望丈夫,我还给了赏钱呢。” 沈幼莺从容坐在轮椅上,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中。 见着赵梅儿并无悔改之意,反而还在不断地试图圆谎,她终于不再等她悔过,而是诧异道:“赵家对待底下的伙计倒是宽厚,竟连家眷也给赏银?” 赵梅儿笑容一滞,心脏狂跳。 她提起赏钱,本是想着朱夫人同情陈幺娘,听见她给了赏银对她印象怕是会好几分。但却忘了这赏银其实原本是打发陈幺娘写话本的钱。如今提起来,倒有些不打自招的意思。 赵梅儿表情愈发僵硬,只能顺着笑道:“家中父母早逝,哥哥一直教导我要与人为善,多行善事。” 沈幼莺仿佛赞许地点头,见伙计已经开始上菜了,便邀请她:“梅儿姑娘看着是刚从外面回来,应该还没来得及吃晚饭吧?可要和我们一起用了?” 按理说赵梅儿这时候应该拒绝,不论是处于礼节还是刚才刚才险些露出马脚的事,她都不宜再留下用饭。 但她咬着唇隐晦看了静坐不语的薛慎一眼,又想起她们夫妻二人恐怕不日就要离开,自己要想攀上高枝,还得抓紧时间,便一副却之不恭的模样点头应了。 沈幼莺见她同意,便让伙计加了椅子,让她和自己坐在一处。 桌上只有三个人,赵梅儿虽同沈幼莺坐得近一些,但一张饭桌就那么大,她左手边不远处就是薛慎。 赵梅儿目光流转,起身提起茶壶为两人斟茶。 她先给沈幼莺斟,再给薛慎斟。 她斟茶的动作瞧着像是特意学过,一手提起茶壶,手臂抬起时衣袖恰到好处地往下滑落一段,露出皓雪一般的手腕。她手腕上还戴了只红玛瑙镯子,越发多了几分妩媚。 另一手则不紧不慢地按住茶壶盖,身体微微前倾,正将丰盈的曲线送到薛慎面前。 薛慎终于掀起眼眸看她,冷声道:“我不喝茶。” 赵梅儿动作顿住,一番表演仿佛给了瞎子看,只能悻悻地坐了回去。 沈幼莺没想到她竟胆大到当着自己的面给薛慎献殷勤,她对赵梅儿最后一丝耐心也终于耗空,她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提起茶壶将自己的茶盏再次斟满,将茶杯推到薛慎面前:“这两日油腻的吃多了,喝点茶清清火。” 这回薛慎自然没有拒绝,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沈幼莺一眼,端起她用过的茶盏,神情自若地将茶水一饮而尽。 赵梅儿面色发白,目光黏在沈幼莺身上。 一时不知该为沈幼莺似乎发现了她的意图而慌张,还是震惊于她竟然站起来了。 她瞪眼张嘴说不出话来,心里想的却是——她不是个瘸子吗? 为什么竟然站起来了。 沈幼莺仿佛才注意到她的失态,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连着叫了她两声:“梅儿?梅儿?” 赵梅儿这才反应过来,连勉强维持的笑脸都要挂不住了,表情极为滑稽地看着沈幼莺:“你的腿……” 沈幼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一副没明白的意思:“我的腿怎么了?” 赵梅儿头脑混沌,好半晌才开了口,都忘了掩饰语气:“你的腿怎么好了?” 沈幼莺露出恍然之色,笑吟吟道:“你是不是误会了?我坐轮椅并非是有腿疾,只是前阵子扭到了脚,现在走路还有些隐隐作疼。元谨见我不愿走路,才让我做了轮椅。” 她故意眨了眨眼睛,一脸轻松道:“果然比走路要轻松许多呢。” 赵梅儿瞪大了眼睛,听得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 她从未想过竟有好好的人回去坐轮椅。 她又看了薛慎一眼,那晚、那晚她大胆同对方表明心迹时,也提到了这一点,可对方并没有解释。 赵梅儿脸上一阵阵火.辣辣的,她已经分不出心神去想沈幼莺是不是识破了她的计谋,故意羞辱她。她唯一剩下的想法便是得赶紧离开这里。 若不是看见朱夫人双.腿有疾,哥哥和她怎么会心动,进而开始设局一步步接近。 可现在却说她根本没有腿疾。 那那晚朱老爷严词拒绝她,也并非什么道貌岸然口是心非,恐怕就是单纯的看不上她。 而这一日,她却像个戏班子里的丑角一样拙劣地唱着戏,自以为能攀上高枝。 赵梅儿从未如此丢脸过,她拙劣地捂着小腹,装作忽然腹痛的样子,仓皇丢下一句“我忽然有些腹痛,先失陪一会儿”,便落荒而逃。 等人走了,沈幼莺才道:“就是个心机不深的小姑娘。” 三言两句就让她溃不成军落荒而逃了。 若是扔在东京城的贵女手里,怕是撑不过三天。 薛慎听她一副沉稳的口气说别人是小姑娘,便忍不住笑:“昭昭也就比她大了两岁,不也是个小姑娘?” 确实也没有什么心机。 沈幼莺直觉薛慎这话是在调侃她,立即嗔了他一眼,嘀咕道:“我都成婚了。” 哪有成婚的妇人还是小姑娘的。 薛慎略微沉吟,竟若有其事地点头:“这倒是,都是正儿八经主持中馈、生儿育女的掌家大娘子了。” 第178章 明日我想去见见陈幺娘 这话正经,可说话的人表情并不正经。 沈幼莺被他调笑得脸红,不由又含羞带怒瞪了他一眼。 薛慎见好就收,没有再继续调侃,而是问道:“昭昭后续准备如何?” 沈幼莺原本是想着赵家想去京城做生意,有意把赵梅儿介绍给谢清澜,但现在知道赵梅儿是冒名顶替,自然不会再有此打算。 而话本真正的主人陈幺娘,瞧着却又拖家带口,未必会去京城。 她思索了片刻,道:“明日我想去见见陈幺娘。” 陈幺娘过得太苦,偏偏看着这样弱小的女子,骨子里却又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劲儿。叫人看见了,便忍不住想帮帮她。 沈幼莺愿意递给她一根绳子,但至于要不要抓住,就看陈幺娘自己了。 * 翌日,用过午饭之后,沈幼莺让侍卫打听到了陈幺娘的住处,才和薛慎一道过去。 陈幺娘正在家门口煎药,她蹲坐在小火炉前,一边小心地对着炉子扇风,一边还抽出心神,将手中的荷包绣几针。 听见院子外传来的动静,她回过头来,看见沈幼莺二人时,先是下意识扬起笑容,但紧接着大约是意识到两人是自己的债主,债主上门未必是什么好事,那点笑便沉了下来,忧心忡忡爬上眉间。 但她还是十分客气有礼地开了门,有些急促地将人迎进堂屋里,又端来两碗茶放在二人面前,下意识躬着身体道:“家里没有好茶具招待贵客,这碗是新买的,还没用过。茶叶是我自己炒的,都很干净。” 她本以为两人不会动,但没想到沈幼莺先端起陶碗喝了一口,接着露出诧异的神色来:“你懂茶?” 本朝尚茶,斗茶之风盛行。连带着民间百姓也都爱喝茶、品茶、斗茶。 但实际上却并非每个人都懂茶道,很多人只是习惯跟风,东施效颦罢了。 这当然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只是沈幼莺没想到会在一间简陋至极的屋子里,从看着贫弱不堪的陈幺娘手中品到这样的好茶。 陈幺娘说:“略懂一些,我父亲以前教过。” 沈幼莺想起赵梅儿说陈幺娘父亲曾做过官,顿时了然。她放下茶碗,说:“你父亲将你教的很好。” 陈幺娘摇摇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神色有些黯然:“也就是现在父亲病糊涂了,若是他还清醒着,恐怕会对我失望。” 沈幼莺摇头:“你父亲若知道你现在的日子,只会心疼你。” 陈幺娘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更不明白她忽然来这里对自己说这么一番话的缘由,只能垂着头,盯着自己缝缝又补补过的棉靴。 沈幼莺见状,索性将话本拿出来放在了桌上。 “你不必紧张,我们冒昧来访,皆是为了这个话本。这是你写的吧?” 陈幺娘接过翻看后,忐忑点头:“是我写的。” “我们夫妻到青岩镇上游玩时,正好在赵家茶馆听了会儿说书,说书先生说得就是这话本里的故事。当时赵家兄妹见我有兴趣,便骗我说这话本是赵梅儿写的。”沈幼莺隐去了一些曲折,只讲来意娓娓道来:“我很喜欢这个故事,正好闺中好友又开了书铺,本是有意为赵梅儿牵线……” 她说话时注意着陈幺娘的神色,见她神情波动,才继续道:“结果却无意得知赵梅儿是冒名顶替,你才是话本真正的主人。我不愿真正有才能的人被埋没,所以才冒昧寻来。” 陈幺娘听着她温温柔柔地说“不愿真正有才能的人被埋没”,眼眶便忍不住红了。 她忍住了哭意,胡乱用衣袖擦了擦眼睛,说:“谢夫人赏识,我闺中时就喜欢写这些小玩意儿,从前也没想着靠这赚钱。后来是家中实在窘迫,才不得已……” “靠自己的才能赚钱也没什么可耻的。” 沈幼莺打断她妄自菲薄的话,循循善诱道:“我那好友最爱看话本,为此几只开了书铺,招揽了不少书生来写。只是写来写去也就是那些故事,她都有些看厌了。我看到你的话本之后,便想着你与她应该极能聊得来。” “此次来便是想问问你,若是日后你再有新的话本,可愿意送到我好友的书铺去?至于酬劳,你们可以再另谈。” 陈幺娘愣愣看着她,神情有不可置信,下意识推拒道:“话本子不值什么钱,我从前写了不少,都是消遣罢了。夫人对我有大恩,若是想要,我可以全都整理出来给你。” 沈幼莺缓缓摇头:“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话本子在京城后宅女眷中十分盛行,各个书铺每年靠着话本子都是一笔不小的进项。若你的话本卖得好,绝不会是一锤子买卖,而是长久的生意。” “你可以靠写话本挣钱养家,甚至可以带你父亲去京城治病……” 陈幺娘这回听明白了,她怔楞良久,才声音颤抖地说:“我、我愿意。” 沈幼莺松了一口气,笑道:“这便好,不过毕竟这铺子不是我在经营。我那朋友又是女子,也不好出远门。若是你日后能去京城最好,若不能,便只能找人跑腿送信了。” 陈幺娘面露思索,良久才下定决心一般道:“我去京城。” 她回头看了一眼里屋,轻声说:“我其实早就想带父亲去京城看病,只是因钱不够,又人生地不熟的,才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如今有一根绳子垂在她面前,能带她逃离现在的困境,她绝不愿轻易错过。 第179章 惩罚赵家兄妹 沈幼莺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快就下了决定,神色微微惊讶。不过转念一想她若没有这样的毅力和决心,也不会坚持带着病重的父亲嫁人。 她眼中又多了几分欣赏,好意提醒道:“你若去京城,你的丈夫那边准备如何?” 上次两人意外遇见,便是因为陈幺娘的丈夫欠下了赌债。 好赌之人,有一便会有二,有二便会有无数次。 陈幺娘垂下眼眸,略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不瞒夫人说,我与姚枫本也没有什么深厚感情。只是当初我父亲病重,我一个孤女带着些微家产招人觊觎,才不得不成亲。当时就只有姚枫同意了我的要求,所以我便嫁了。” 只是没想到姚枫烂泥扶不上墙,成日游手好闲靠她供养就算了,如今还染上了赌瘾。 陈幺娘原本对他的几分感激,也被他一次次的赌博给耗空了。 她眼神坚毅,下定了决心道:“去京城之前,我会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不会给夫人还有夫人的朋友添麻烦。” 沈幼莺见她都有了成算,便也没有再过多插手,只是道:“等你处理好了家中事,便到出云观来寻我吧。在此之前我会先修书一封给好友,知会你的事情。” 陈幺娘谢了又谢,才将二人送出家门。 找到了正主,办了一桩好事,沈幼莺回客栈时心情十分愉悦。薛慎问她:“赵家兄妹你打算如何处理?” 沈幼莺想了想,摇头:“他们也并未真做什么恶事,至多是品行不端投机取巧,小惩大诫就罢了。而且看赵梅儿今日的反应,怕是短时间内都不好意思见人了。” 薛慎笑:“还是昭昭有手段。” 沈幼莺瞥他一眼,道:“赵家兄妹的事你别插手,我来吧。” 薛慎见她难得兴致勃勃,便点头同意了。 两人回了客栈,果然没有碰见赵梅儿,反而是一直没有出现的赵堂坐在大堂里,瞧见两人回来,连忙上前赔罪。 沈幼莺懒得应付他,敷衍了几句便回了院子里。 她坐在桌前一边给谢清澜写信说陈幺娘的事情,一边叫来了随行的女使:“今日可有人同你旁敲侧击打听我和王爷的身份?” 因为薛慎双.腿治愈的事暂时不便暴露,这一趟下山沈幼莺并未带丹朱和白螺,而是由薛慎安排的人。 女使点头道:“赵梅儿身边的小丫鬟来过,不过奴婢敷衍了过去。” 沈幼莺略略沉思,笑道:“赵梅儿这会儿怕是心如火烹,一回打听不到,肯定还会有二回。下回她若再来打听,你就将王爷的身份透露出去。” 端着糕点进门的薛慎恰好听见,无奈道:“昭昭又要拿我吓唬人。” 沈幼莺说:“也就是你名声大,赵氏兄妹知道了消息,定然寝食难安。如此小惩大诫的目的也达到了。而且秦王凶名在外,赵家兄妹心虚,短期内也不敢再去京城,也不会提前走漏消息,坏了你的事情。” 薛慎忍笑点头:“昭昭好计谋。” 沈幼莺嗔他一眼,觉得他拿自己当孩童在哄。薛慎见状挥退了女使,走到她身边坐下,给她喂了一块山楂糕:“尝尝,我让厨子做的。” 沈幼莺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山楂糕酸甜软糯,味道竟很是不错。 她正想再去吃剩下的,却见薛慎面不改色地将她吃过的半块咽了下去,又重新拿了一块喂给他。 沈幼莺耳根发热,避开他的目光,将装着山楂糕的碟子接过来:“我自己吃。” 薛慎看她小口吃完一块,拇指捻了捻饱满的红.唇,问:“甜么?” 沈幼莺刚点头,就见他俯首凑了过来,紧接着唇便被含.住。 薛慎捏着她的下巴,舌在她口中巡视领地般逡巡一圈,直亲得沈幼莺呼吸急促,快要喘不上气来才将人松开,煞有介事地接上了之前的话:“确实甜。” 山楂糕酸甜的气息在口腔中弥漫,沈幼莺眼波潋滟,面红耳赤地轻咬下唇。 * 当夜,赵梅儿果然又遣了人来邀沈幼莺的女使去吃酒。 晚间主人家休息了,下人们都会聚在一起吃酒松快松快。因有了沈幼莺的交代,女使没有拒绝,便也跟着去吃了几盏酒。 酒意正酣时,赵梅儿的丫鬟果然又一脸好奇地问起了两人的身份。这一回女使没有再敷衍搪塞,而是装作醉酒的模样说:“说、说出来怕吓死你,我家主子,正是东京城大名鼎鼎的秦王殿下!” “秦王?” 赵梅儿听到丫鬟打听回来的消息,惊骇得失手摔了茶盏。 一旁的赵堂也是不敢置信,再三盘问道:“是不是你听错了,怎么可能是秦王?别是那女使喝醉了酒在胡诌呢?” 丫鬟其实也吓着了,秦王凶名赫赫,就是青岩镇的百姓也都听过。甚至还有说书先生用秦王做原型编故事呢。 她着急辩解道:“就是秦王,我听得真真切切,还问了几遍呢。” “可不是说秦王双.腿残疾吗?”赵梅儿还是觉得不可信,心底也更希望丫鬟打听的消息是假的:“朱老爷明明好好的。” 倒是赵堂脸色发青,说:“皇宫里的事情我们老百姓哪能知道那么多,但他们夫妻确实带了一辆轮椅。” 若不是有人要坐轮椅,好好的人,哪可能出来游山玩水还带上一架轮椅的? 赵梅儿心口一颤:“那不是朱夫人要坐?” 赵堂不想同她掰扯这些,他焦心地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几个来会之后盘问赵梅儿:“你再想想,还做了什么得罪人的事?” 赵梅儿见他一副审犯人的态度就不乐意了,噘着嘴道:“我做了什么,还不都是你撩撺的。你自己不知道吗?” 赵堂被噎住,半晌才急道:“你还有心思同我掰扯这些,你也不想,要真是秦王夫妻,整个赵家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秦王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善人! 赵梅儿被他吓住,眼圈就红了,心里也开始害怕:“那怎么办?白日里他们也没有说什么呀,总不至于跟我们普通老百姓计较吧?” “这些权贵想法我哪儿摸得透?他们打杀人,不全是看心情。” 赵堂思来想去,最后说:“明日.你随我一起,带上厚礼去赔罪。” 赵梅儿想想白日里的事情都觉得没脸见人,现在还要在去赔罪,无异于把自己脸皮揭下来扔在地上给人踩。 她心里不是愿意,还抱着一丝侥幸。 可看着赵堂焦急的脸色,想起有关秦王的种种骇人传闻,只能屈辱地忍着泪说:“我知道了。” 第180章 昭昭果然是我命中贵人 翌日,用过午饭之后,沈幼莺与薛慎便准备回出云观。 赵堂同赵梅儿一道过来时,就见坐在轮椅上的人变成了薛慎。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了对方真实身份的缘故,赵堂和赵梅儿今日再看他,总觉得那张俊朗但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弥漫着杀气。 尤其是今日他穿一袭玄色织金的交领棉袍,头戴金冠,转过目光冷冷淡淡地看着人时,那种被猛兽注视的感觉越甚。 赵堂吓得腿肚子都快打哆嗦,赵梅儿也好不到哪里去。 此刻她想起那晚她大胆勾.引时,对方对她说“我今日心情好,不与你们计较”是当真没与她计较。 赵梅儿心头狂跳,甚至不敢再去看薛慎,垂着脑袋老实无比地跟在了赵堂身后。 沈幼莺尚在里屋更衣,薛慎懒得应付这二人,脸色冷淡:“有事?” 赵堂腿一抖,弓着腰陪起笑,硬着头皮道:“就是听说昨日家妹一时昏头,做了些错事,惹了夫人不快,今日我特意带着她来赔罪。她年纪小,乡野村姑也没有什么见识,望二位莫要同她计较。” 说完,他顿住,等了半晌见身后的赵梅儿不吭声,连忙回身拉了拉她,示意她说话。 赵梅儿无法,只得垂着头上前一步,用细弱蚊蚋的声音说:“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这才冒犯了二人,求两位大人有大量,莫要同我计较。” 薛慎扫过两人,神色淡淡看向赵梅儿:“哦?你做了什么事?” 赵梅儿脸色涨红,同时还有些胆颤。 明明对方只是轻飘飘一句问话,她却感觉若是自己答得不对,下一秒或许就会和传言中的那些人一样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她小心翼翼思索着措辞,正怕的眼泪都要出来时,沈幼莺从里屋出来了。 看见战战兢兢的赵堂兄妹,她问薛慎:“这是?” 薛慎下巴朝二人方向点了点,说:“来跟你赔罪的。” 沈幼莺顿时便了然,心想这兄妹二人倒还算聪明,没有糊涂到底。她点点头,道:“赔罪我收到了,今日我们便会离开青岩镇了。” 赵堂听着先是一喜,但是接着想到薛慎方才意味不明的问话,又小心翼翼地看向薛慎,试图求证:“两位贵人不怪罪就好。” 薛慎嗤了声,却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摆摆手道:“你们可以走了。” 赵堂听着这话锋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还想再问问,可对上薛慎的目光,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只能讷讷告退。 赵梅儿紧跟在他身后出来,等出了这方小院,兄妹二人才逃出生天般同时长出一口气。 赵梅儿看了看手心被指尖掐出的深痕,脱力一般道:“若那日秦王是今日这般,我定然不敢去勾.引他。” 赵堂深有同感,忧心忡忡道:“你说方才秦王那意思,应该是不计较了吧?” 赵梅儿回想了一下,不确定起来:“秦王妃定然是不会计较了,可秦王……” 她想起秦王模棱两可的话,脸色一时红红白白。 赵堂也跟见了鬼似的:“我听说秦王睚眦必报,今日他也太好说话了些……” 赵梅儿脸色转白:“你说秦王会不会走了之后再派人来灭口?这样就与他没有干系了。” 而且那些话本子上都是这么写的。 赵堂心里也拿不准主意,最后咬牙道:“罢了,等人走之后,我们立即回老家吧避一避。” 兄妹二人之后如何逃一般地离开了青岩镇,后来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去京城,这便都是沈幼莺二人不知道的事情了。 沈幼莺和薛慎一道回了出云观,就见火洞真人已经回来了。 薛慎瞧见他,先让他给沈幼莺把了脉。 火洞真人诊了片刻,道:“养得不错,不必再过多进补,之前的方子我再删掉几味,按新的方子养着就好。” 薛慎没有假于人手,由火洞真人口述,他亲自写好收起来,才叫心腹去备药材。 等沈幼莺的事说完,火洞真人捋着胡须,这才进入了正题。 “王爷当真想好了?你这腿疾一旦治好,不仅是我将没有宁日,王爷、王妃怕都是要被卷入旋涡之中。” 薛慎神色沉静,直直凝视着他:“这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如今时间已经到了。” 说到此处,他扭头看了眼沈幼莺,眼神柔和下来:“虽然多了意外,但计划不会变。等我的‘腿疾’治愈之后,我会派人护送先生去别处暂避风头。” 火洞真人闻言叹息一声,道:“那我便叫人准备了,说来也是巧,我昨日夜观星象,发现半月之后,恐怕会有一次百年难遇的‘五星连珠’之象。若是能碰上‘五星连珠’,倒是不必再大费周章的造势,省了许多功夫。” 所谓‘五星连珠’,便是太白、辰星、岁星、镇星、荧惑五星处在同一条线上,自古以来,这都被视为大吉之兆。 薛慎自腿疾治愈之后便一直有意为自己营造笃信佛道的名声,这样他日后因命中遇见贵星,天神降下恩泽治愈了双.腿,便有了合适的理由。 不管宫中和朝堂的人信不信,至少民间多半会信。 薛慎点头:“那就等半个月之后,期间若有什么安排,我的人会配合你。” “嗯,这段时日我会留意天象,若有变化,再做其他打算不迟。”火洞真人神色肃穆地应下,之后便告辞去做准备了。 等人走之后,沈幼莺才略有些忧心道:“‘五星连珠’天降恩泽的说法倒是不错,市井百姓多信佛道,对此道深信不疑。但官家未必会信,届时我们若回京,必然会面对官家发难。” 薛慎笑:“所以才要造势。” 他微微眯起眼眸,眼底暗色闪过:“当初我父母相继身亡,承安帝匆匆登基,朝野坊间流言甚嚣尘上,他便是用前朝‘兄终弟及’的例子作为驳斥,又命人四处制造祥瑞,以佐证自己登基受到认可。如今,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要声势够大,他顾忌着名声,至少不敢明面上针对我,还得好好将我供着。” “‘五星连珠’便是很好的造势之法。” 沈幼莺若有所思,半晌,缓缓道:“若说造势,其实还有一种方法。” 薛慎看向她,就听她慢吞吞道:“我们不是才结识了陈幺娘?她擅写话本,我们完全可以让她以你为原型写一本话本,将当年的真相与流言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再加入我们想要的东西,只要话本子广泛流传开,再暗中派人煽风点火,这势就起来了。” 薛慎定定看着她。 沈幼莺被他看得发虚,咬了下唇,问:“不可行么?” 谁知道薛慎竟朗声笑起来,陡然将她抱在腿上,在她唇上用力亲了下,同她抵着额头道:“行,很行。这法子甚至比造祥瑞更简单有效。” 他用力将人拥在怀中,叹声道:“昭昭果然是我命中贵人。” 第181章 你我兄弟,非要如此吗? 因为要等半个月之后的“五星连珠”,这期间沈幼莺和薛慎便一直留在了出云观,没有再外出。 这期间她同陈幺娘通了两次信,一次是薛慎将当年之事修修改改模糊了信息之后,请陈幺娘帮忙润色编成话本,另一次,这是陈幺娘同姚枫和离,主动来信说准备动身去京城。 青岩镇虽距离京城不算远,但是陈幺娘一个女子,又带着病重的父亲,路上恐怕多有不易,沈幼莺便派了个侍卫帮忙送她去京城安顿。 等侍卫安顿好了陈幺娘折返回来复命时,同侍卫一起回来的,还有带着捷报前来报喜的王德顺。 沈幼莺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回了捷报,一直隐隐担忧的心也放了下来:“爹爹是年前出征,算算时间也有快两个月了。” 冬日天寒地冻,大军长途跋涉甚为耗时,加上战场上消息传递艰难,沈幼莺以为还以为要等到二月里才能等到战报。 薛慎道:“岳父宝刀未老,按照这个势头,或许很快就能打退北戎,班师回京。” 要说朝中将领还有谁能平定北戎,掰着手指头数下来,也只有一个沈明江了。 在沈修仪还未出事前,或许还能算上一个沈修仪。 沈幼莺脸上绽了笑:“只希望战事一切顺利。”她摸了摸小腹:“这样爹爹也能赶得上看一眼外孙。” 薛慎轻抚她的头:“还有八.九个月,只要战事顺利,定然赶得上的。” 沈幼莺点点头,略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薛慎哄着她睡了午觉,等人睡熟之后,才给了王德顺一个眼神,带着人去了书房。 “出什么事了?” 要不是有要事,王德顺坐镇秦王府,不必为了捷报亲自来这一趟。 王德顺弓着腰道:“前日太子来了一趟府中,也不说为何事,只是在与王爷常常小酌的亭子站了许久,之后一言不发地离开。奴婢心中存疑,便找来探子问了太子殿下近日的动向,才得知前日太子派去江南的人回来了。正巧这时雨夫人的信件到了,她在信上说,太子的人寻到了她,问了一些与陈王之死无关的莫名问题,她思来想去觉得不对,便在探子离开之后,书信一封寄来。” 陈王身亡,承安帝欲为儿子报仇,命太子彻查凶手,绳之以法。 但太子比皇帝要敏锐的多,其他人都忽略了被陈王一同带走的沈沐雨,陈王身死之后,也理所应当地觉得沈沐雨也必然死了。只有太子特意派了人去寻沈沐雨的下落。 薛慎并未刻意隐瞒沈沐雨的踪迹,太子的人循着踪迹找到江南,不出意外地发现了改名换姓的沈沐雨。 薛慎早有所料,沉默片刻,问:“近日京中局势如何?” 王德顺道:“官家的病情好转许多,已经能上朝了。但到底不如从前,除了朝会上露一面,大多政务都由太子代劳。朝中百官看出了官家放权太子的意思,都已经开始站队太子了,唯一的问题就是太子妃早逝,太子后院空置没有子嗣,前些日子皇后还主动提起要为太子再选一位太子妃,只是太子以为妻守丧拒绝了。” 薛慎闻言蓦然半晌,说:“我和他这一局,终究是避不开了。” 王德顺猜想他此时心情应当不会太好,只能越发小心地措辞问道:“太子那边……?” “不必多做什么。”薛慎说:“他应当已经猜到了,以不变应万变,且看后续吧。” 王德顺“诶”了声,见他再没有吩咐,这才告辞离开。 从书房出来,薛慎便回了屋,沈幼莺还在午睡,并未醒来。薛慎没有吵她,屏退了下人,拿了本书到榻边坐下,静静地看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有沈幼莺在身边,纵使有再多的不如意,他也能重新找回宁静。 看书的间隙,薛慎手指轻轻抚过她垂落在榻边的长发,手指将一缕长发绕在指尖,薛慎盯着看了半晌,才起身去拿了剪子来,在她发尾轻轻剪下一小缕,用红绳系住,放在了贴身佩戴的荷包里。 * 薛慎本以为薛珩不会来寻他。 历开皇位之争便是如此,再好的兄弟,为了利益,终有反目的一日。父母只有他一个独子,本不该有次争斗,但可惜造化弄人,他同薛珩到底还是被迫站在了两个对立面。 他有他的血海深仇要报,薛珩也自有自己的东西要守护。 他们兄弟二人自幼一起长大,学文习武,互为臂膀。如今各奔东西,也该是默契地摒弃过往,不再提那些已经风化成灰的前尘旧事。 但出乎意料的是,薛珩来了出云观。 这一日,火洞真人终于确定了,三日后便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五星连珠”之象,也是同一日,薛珩至出云观拜访。 沈幼莺听闻消息时,十分惊讶:“大哥怎么来了?” 薛慎捏捏她的手,脸上习惯性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眼底却藏着几分沉重:“许是有些事要同我说。” 沈幼莺敏锐地察觉了,她回握住薛慎的手,沉默片刻,还是没有多言,只是说:“那我叫人去给你们准备酒水。” 薛慎点点头,去山顶的亭子见薛珩。 薛珩已被道童引着去了亭中,不过片刻,他就瞧见薛慎坐在轮椅上,被侍卫推着过来。 轮椅行到亭前台阶,两个侍卫正要将轮椅抬起来,却见薛慎抬手止住了二人的动作,抬头与薛珩对视。 他先点头叫了一声“大哥”,之后便站了起身,平稳、从容地走向薛珩,在他对面坐下,提起酒壶为他倒了一杯酒,如同闲话家常一般问道:“大哥怎么有空过来了,朝中不忙么?” 薛珩定定他,波澜不兴的脸上充斥惊讶。 但很快,他就想明白了,平静地问他:“腿疾什么时候治好的?” 薛慎说:“火洞真人仙术有成,为我炼制了丹丸,服下之后便好了。” 这自然不是实话,兄弟二人都心知肚明这只是敷衍之词。 薛珩想到下属从江南带回的消息,心头越发沉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自顾自己给自己满上,沉默着连饮了三杯。 薛慎看着他,并不多言语。 直到薛珩独自喝了半壶酒,才听他涩声开口:“你我兄弟,非要如此吗?” 第182章 让我抱一会儿。 薛慎提起酒壶,又为他满上一盏。薛珩接过酒盏,薛慎却并未松手,两人都未卸力,酒盏就这么僵持在石桌中央。 薛慎缓慢说:“大哥若愿意退一步,也不是非要如此。” 这句话,仿佛所有承认的、未承认的事,都有了答案。 薛珩闭了闭眼,感受到了手足被斩断的痛苦。他嗓音发哑晦涩:“若我愿意退,你可愿意退?” 薛慎松开酒盏,朝他做了个“请”的姿势:“我身后是万丈悬崖,枯骨怨魂,若是退了,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薛珩一震,端起酒盏仰头饮尽。 他将酒盏放在桌面上,看着薛慎说:“不论如何,你始终是我的手足兄弟。” 薛慎看着他,神色并未波动,而是冷静地提醒他:“可你不只是你,你还是太子,是皇帝的儿子。” 这层身份,注定会横亘在二人之间。 他要杀承安帝报仇,要让皇位回归正轨。而依着他对薛珩的了解,他即便现在与承安帝离了心,可那到底是他敬仰孺慕过的父亲,他做不到坐视不管。 即便他可能已经猜到承安帝做过什么。 薛慎亦曾为人子,理解他的顾虑和私心,所以从不怨怪他在此事上装糊涂。 但理解不代表他会退让。 他的神色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薛珩站起身来,欲离开,但刚走出一步又顿住,看着远处云聚云散,低声说:“太医说了,父皇上次中风之后,身体里的病灶都发作出来,如今只能靠药养着,怕是没办法长久。” 他仿佛只是在陈述承安帝的病情,但薛慎知道,他还是想求情。 承安帝没多久可活了,或许之后薛珩继位,会效仿仙人禅位,将皇位归还于他,可这并非薛慎所求。 父亲、母亲,还有母亲腹中没来及降生的孩子,还有无数忠于父母忠于他而被承安帝铲除的朝臣部下……都是一条条的冤魂,一桩桩的血仇,深刻地烙在薛慎的脊梁上,支撑着他熬过最艰难的时光,一步步走到如今。 他要的不只是承安帝死,他要凶手绳之以法,要真相大白于天下,要让世人知道,承安帝这个弑兄篡位的小人,不配为皇为帝。 薛慎眼中泛起波澜,用缓慢沉重的声音说:“不够。” 薛珩神色一滞,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没有再多说。他朝薛慎点了点头,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 薛慎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发现自从他被罚去守皇陵之后,这短短的时光里,他竟已经沧桑至此,连鬓角都有了斑驳的白发。 他垂下眼眸,独自在山顶立了许久。 * 沈幼莺听说太子离开,又见薛慎久久不曾回来,才自己寻过来。 薛慎静静立在栏杆边,身姿挺拔,风将衣袍吹得鼓胀,愈发显得他形单影只,满是寂寥。 沈幼莺提起裙摆,走到他身侧,同他并肩而立。 虽然不知道太子这次来同薛慎说了什么,但结合薛慎的计划,她也才大致猜到一些。 至亲反目,从前不是件容易接受的事。 她静静地陪着薛慎站了一会儿,想他若是想说,自己会主动开口。 结果还没站上一会儿,薛慎却将外袍脱下来给她披上,又握了握了她的手,确定并不凉之后,才牵着她道:“山顶风大,我们回去吧。” 沈幼莺侧脸看他,欲言又止。 薛慎笑了下,缓缓说:“早有所料的事,再不好受也都有准备了,还好,昭昭不必担心。” 沈幼莺凝着他,微微蹙眉:“你不要骗我。” 薛慎脸上的笑容凝滞,良久,他叹息一声,面上显出浓浓的倦意来。 他弯下腰,将脸埋在沈幼莺的颈窝,汲取她身上的气息,哑声道:“让我抱一会儿。” 沈幼莺回抱住他,一下一下顺抚他的脊背。 两人在风中相拥许久,薛慎才直起身牵住她的手:“好了,回去吧。” 沈幼莺观察他的脸色,慢慢点了下头,和他一道回去。 到了晚间,薛慎陪着她用了晚饭,之后沈幼莺看话本,而薛慎拿着本兵书坐在她身侧方便她靠着,充当了软枕,仿佛一切如常。 但沈幼莺留心观察,发现他眼睛虽盯着书,但却久久不曾翻过一页。 沈幼莺心中叹气,知道今日必然是和太子说了什么,心里不好受。只是他大约是习惯了沉默,便是伤口再深再疼,也只肯表露一两分。 她放下话本,将人身体窝进薛慎怀里。薛慎高大,身形几乎要比沈幼莺大了一圈,这个姿势沈幼莺正好嵌入他怀中,一抬头,便可以亲到他的下巴。 薛慎不想说,她也不想逼着他说。只能用其他方法转移他的注意力,慰藉一二。 沈幼莺抬头亲了亲他的下巴,柔软湿润的唇.瓣在下巴流连片刻,便落在凸出的喉结上。 薛慎的喉结大而凸出,因为习武,侧颈有充满力量感的经络浮现。沈幼莺含.住喉结舔了舔,又去细细描摹那些凸起的青色经络。 薛慎喉结一滚,按住了她的后颈,垂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沈幼莺朝他一笑,借势跪坐在他怀中,在他唇上亲了亲,大胆而热烈地说:“我有点想。” 薛慎喉结滑动,手掌滑落到她的腰,正欲做什么,却被沈幼莺按住了手,她轻轻摇头,忍着羞耻在他耳边低声说:“你别动,今天我自己来。” 她模仿着薛慎安抚她时地动作,讨好地亲了亲薛慎的唇角。 之后解开腰带,顺着敞开的衣襟一路往下亲吻。 她动作十分生涩,因为不得章法,很快便蹭得鬓发散乱,喘息微微。薛慎几次想阻止她,被被她拒绝了,直到最后她隔着布料吻上去,薛慎身体一震,整个人犹如绷紧的弓弦一般捏住了她的后颈。 因为这个动作,沈幼莺从下而上地仰头看他,眼底水光盈盈。 薛慎不住地喘气,许久才艰涩开口:“你不必如此。” 他可以用尽各种办法取悦她,但反过来让昭昭为他做,便觉得太委屈她了。 沈幼莺红着脸与他对视,咬了下唇,不肯半途而废。 但这事实在是羞耻,她不好意思言语辩驳,只是摇了摇头,再次俯首去亲他。 薛慎倒吸一口气,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 第183章 秦王的腿治好了 因为怀孕的缘故,薛慎即便是失控,也不敢真做什么。 只是今晚的沈幼莺实在太过美味,他没忍住将人尝了又尝。一开始沈幼莺还能自己来,最后却再次被他夺走了主动权,哭得眼睛都红了,脚趾羞耻得蜷缩在一起,整个人都泛着粉色。 薛慎一遍遍地亲吻她,最后亲到她磨破的嘴角时,有些心疼地舔了下:“都破了,都说让你不要勉强。” 沈幼莺下意识舔了下唇角,忍着羞意道:“我也没有想到会、会这样。” 她不敢看薛慎,眼睫垂落下来,不停地颤动着,像只主动献祭的小羊羔。 薛慎没忍住又去亲她,辗转亲到小腹时,他顿了下,用手轻轻揉了揉,想起刚才的事,略微皱起眉:“有没有觉得肚子难受,要不让火洞真人来看看?” 沈幼莺吓了一跳,整个人扑上来抱紧他,急得声音都在抖:“不行。” 她其实也没想咽下去,但第一次没有经验,被呛了一下,下意识就吞咽了一下。 要是因为这去请火洞真人,那她真是这辈子都没脸见人了。 薛慎听她都快极哭了,只能作罢,哄着她说:“那要是有不舒服,立即和我说?” 沈幼莺闷闷“嗯”了声,感觉整个人都要烧了起来。 薛慎见她抱着自己不肯松手,想来是怕他还要再去找火洞真人,只得调整了姿势,让她抱的更省力舒服一些。 沈幼莺自觉地蜷在他怀里,鼻间尽是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她安心地将脸贴上去,眷恋又满足地蹭了下。 薛慎手指穿过她的发,一下一下梳着乌黑的长发,这种身体贴近、魂魄交融的感觉驱散了之前的阴霾,让心头所有翻滚不休的凡尘俗事都平静下来。 正如沈幼莺依赖他一般,他也眷恋着沈幼莺。 只有抱着她的时候,薛慎才能感觉到久违的安定和满足。 * 三日之后,火洞真人根据天象变化推测出来的“五星连珠”果然出现。 这晚,久违的天气晴好,星子明朗。 沈幼莺、薛慎,还有火洞真人三人聚在山顶,看着漆黑夜幕之上,太白、辰星、岁星、镇星、荧惑星连成一条线, 其实所谓“五星连珠”也不过是一种特殊的天象罢了,只是因为极少出现,被前人传的神乎其神。 可现下沈幼莺站在穹顶之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子,并未觉得有多大的奇妙。 反而是即将到来的事情更加让她担忧。 “五星连珠”是百年难遇的大吉之兆,钦天监自然也观察到了。 翌日,宫中就有消息传出来,说官家大喜,不仅大赦天下,还要兴师动众亲自去泰山祭祀。 薛慎得了消息,嗤笑一声,吩咐王德顺道:“你去宫中报信谢恩吧,让陛下喜上加喜。” 王德顺“诶”了一声,揣着手连忙往京城赶。 沈幼莺问:“我们可要先回京?” 薛慎点头:“也该回去了。”他握了握沈幼莺的手:“此次回去,定然会有一番风雨,你可害怕?” 沈幼莺摇头:“纵有再大的风雨,我们也一起。” 薛慎神情柔和,为她将颊边碎发掖到耳后,郑重应下:“好。” * 为了去泰山祭祀一事,宫中忙得人仰马翻。 但承安帝因着“五星连珠”的大吉之兆,萎靡的精神久违地振作了起来。他甚至觉得沉重的身体也比往日要轻盈一些,都有精神接见朝中官员了。 他正和太子,还有两位宰相商议去泰山的事呢,就听外头宫人来报:“陛下,秦王府长史求见。” 秦王有出入宫中的令牌,王德顺身为秦王府长史,统管王府一应事务,承安帝为了彰显自己对这个侄子的关心爱护之情,曾下过令,说若秦王有事,秦王府长史可破格入宫觐见。 不过秦王也算有分寸,之前定多是自己入宫,还未让长史破格入宫过。 承安帝听见秦王这两个字儿就浑身不舒服,脸上笑意都散了些,撑着膝盖问道:“何事求见啊?” 传话的小太监摇头:“秦王长史未说,但瞧神色像是喜事。” 承安帝不快地蹙眉,心想秦王能有什么喜事? 纵使有喜事,倒也没必要特意派人入宫来说与他听。 听说不是急事,他也不着急召见,道:“既然不是急事,便容后等等,朕与两位宰相议事。” 小太监退了下去,承安帝则继续和太子,王元广和谢连闳议事。 承安帝在上头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泰山之行,薛珩则有些出神,想着能有什么事情,叫薛慎派了王德顺入宫。 正思索着,就听承安帝叫他,他连忙回神,就听承安帝又提起了选太子妃的事情:“你年纪也不小了,朕知你丧妻悲痛,但你是太子,子嗣关乎国祚,不可任性妄为。朕此次去泰山,朝中便由你坐镇了,待回来之后,你也该立太子妃了。” 薛珩垂眸,深深一躬:“父皇千秋鼎盛,我的子嗣也不必急于一时。” 不论承安帝还是朝中老臣怎么说,他都是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 承安帝有心发作,可看着他沉静疏离的目光,顾忌着这是自己仅剩下的儿子,绝不能再离了心,只能忍下了,疲惫道:“罢了,此事容后再说,你先回去吧。宣秦王长史进来。” 薛珩出去时,就见王德顺低眉敛目入殿。 两位宰相还有他事要议,因此并未离开,只等在一旁。 承安帝看见王德顺,下意识皱眉,拖着调子问道:“秦王派你来所谓何事?” “是喜事。” 王德顺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接着用一种高昂欣喜的语调说:“前些日子火洞真人传信来,说炼制出了新的丹药,或有可能治愈王爷的腿疾。” 这事承安帝是知道的,秦王出京之前曾给他上过折子,说明了原委。 但秦王为了治腿可以说已经模棱了,他尝试过的法子不少,承安帝理所当然没有当真。 但不知怎么的,听着王德顺这话头,他忽然眼皮子一跳。 “此事朕已经知道了。” 王德顺见状继续往下说:“王爷去了出云观之后,每日服用道长所炼制的丹丸,之后果然有所好转。后来道长夜观星象,说本月会有‘五星连珠’之异象,若是在异象出现之时服丹,再佐以道家心法,便可以洗精伐髓,重塑筋骨。” 承安帝眼皮子跳得越发厉害,也越发不耐烦,敲了敲桌案:“说重点。” 王德顺深深垂首,难掩欣喜道:“前日‘五星连珠’异象果然出现,王爷按照真人所言,果然重塑筋骨,治好了双腿!” 第184章 父子对峙 王德顺说完,整个大殿都陷入一阵沉寂,就连候在一旁的王元广和谢连闳都满面惊色抬头。 沉寂良久,承安帝仿佛才听见一样,极其缓慢地确认:“你说什么?” 王德顺弓着身体,又重复了一遍:“五星连珠,天降恩泽,王爷双.腿已经痊愈了。奴婢特来给陛下报喜。” 承安帝身体前倾,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说……秦王的腿治好了?” “是呢。”王德顺仿佛感受不到帝王沉重的威压一般,语气依旧欣喜:“火洞真人的丹药神异,王爷的双.腿已经恢复如常。如今王爷正在观中举办斋醮,答谢三清祖师。等斋醮之后,便会回京。因为怕陛下惦念,才先行一步让奴婢回京报信。” 承安帝都要听笑了,秦王倒是藏得深藏得紧。 什么五星连珠天降恩泽,能让已经残废了五年的双.腿不药而愈?怕是秦王早就有包藏祸心,一直深藏不露罢了! 如今他不准备藏了,竟还敢派人到他面前来公然示威! 承安帝撑在膝上的双.腿紧紧攥住,面皮不住抽搐,一双浑浊的眼中幽光沉浮,几乎要忍不住发怒。 可偏偏不能。 为了平息那些传言,这些年来承安帝捏着鼻子将薛慎这个祸患放在身边,不是没想过除掉他以绝后患,可始终寻不到合适的时机,而且薛慎确实残了双.腿没有了争夺皇位的资格,这几年里也从不插手朝堂一心寻仙问道醉生梦死,承安帝这才勉强容他。 结果双.腿残疾是假,寻仙问道醉生梦死也是假! 承安帝心里恨极,几乎要咬牙切齿,可脸上却还是努力挤出几分和煦慈爱的笑容来:“没想到火洞真人竟比宫中太医还要神异?连秦王残疾了数年的腿疾都能治愈,如此道法,不如请回京中,让真人也为朕看一看。” 王德顺说:“王爷也是听说太子说陛下前头中了风,龙体一直不太爽利,本是打算此次洗筋伐髓有用,便请真人回京为陛下驱除病痛,可谁知……”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露出惊异又遗憾的神色来,连声音都拔高了许多:“谁知道道长在为王爷洗筋伐髓时,竟然悟道羽化了!” 他微微叹息:“如今真人怕是已经位列仙班了,不过好在先前道长炼制的丹丸还有一些,王爷惦记着陛下龙体,这次特意命老奴送来。” 说完,王德顺从袖中掏出一只青玉小瓶奉上。 承安帝面色阴沉地盯着他手中的玉瓶,神色又多了几分阴沉。从前朝野上下对这个侄子多有赞誉,说他文武皆全智多近妖,百年后继承大统必定能统一北方,成就百年大业。他听得只言片语,只觉得赞誉太多,毕竟他的长子并不逊色几分。 可眼下面对他隐晦的发难,秦王连面都没露,只打发了一个老太监来,就稳稳接了招,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承安帝反而还得赞他一句“孝顺”。 接连的震惊和憋闷,让承安帝胸口涌上一股甜腥之意。太医说过他得静养,不能再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承安帝惜命,这些日子也不再揽权,将朝政都交给了太子,结果万万没想到,就在他大喜的日子里。秦王竟然给了他当头一棒。 承安帝喝了一口茶,压下胸口的不适,命随侍太监接过了玉瓶,草草夸赞了几句,便将王德顺打发走了。 等人一走,他挺得笔直的脊背就佝偻下来,弯着腰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一旁的王元广和谢连闳见状担忧地围上来,却被承安帝挥手止住,他捏住了手帕,嘶哑着声音道:“无事,只是听说秦王双.腿治愈,朕太过震惊感慨,身子一时有些受不住。” 承安帝这个状态,自然不能再议事,便命两人先回去。 打发了二人,他才将染血的手帕揣进袖子里,让大太监齐忠扶着自己回了寝宫,召了太子过来。 薛珩刚回东宫,便又受召见,来时便猜到多半同薛慎有关。 只是他听完承安帝的话,还是掩饰不住惊讶:“他是如此说的?” 承安帝听出他的话锋,神色复杂打量着这个儿子,缓慢道:“你早就知道了?” 薛珩垂首,说:“也是前些日子去出云观看望,才知道。” 承安帝立即意识到了重点:“前几日?”接着冷笑一声:“此子果然包藏祸心,朕当初就不该留他。” 他有些失望地看着薛珩:“你既已知晓,为何不来报于朕?” 薛珩抬起眼与他对视,未答,反问道:“父皇想杀薛慎?所以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承安帝最忌讳有人提及那些传言,闻言顿时发怒,叱道:“太子,你放肆!” 薛珩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他痛苦地闭了下眼,近乎哽咽:“先帝先后待父亲、待我都不薄,父亲为何要如此?” 自从同承安帝决裂之后,他便只疏离地唤“父皇”,再没有唤过“父亲”这个寻常但亲密的称呼。 以至于父子二人都忘了,在薛珩年幼的时候,在承安帝还未登基称帝的那些年里,他是承安帝最疼爱最引以为傲的儿子,而承安帝也曾是薛珩少年的榜样。 薛珩早年丧母,承安帝要随兄长南郑北战,他便被寄养在先皇后膝下。虽然先帝先皇后待他如同亲生,但他最为孺慕的还是自己的父亲。 所以那些传言甚嚣尘上时,他第一反应是不信。 可那时朝中许多老臣、重臣都是先帝心腹,对先帝先皇后忽然崩逝提出了诸多疑点,那时薛珩虽然年少,还未参与官场,却也能分辨出那些老臣并非无的放矢。 可他心中不愿相信自己敬重孺慕的父亲是个弑兄篡位的小人,所有他抱着侥幸的心里去寻了薛慎。 那时薛慎是如何对他说的? 他说:“外面那些传言都是以讹传讹,大哥千万不要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传言而同陛下生分了。” 那时候薛慎因为忍受病痛折磨,整个人性情大变,变得阴鸷偏激。可那一日听见他的问话,他却破天荒地笑了。 如今想来,那笑容多有嘲讽。嘲讽他自欺欺人,嘲讽他不敢面对真相,还要逼着孤立无援的受害者给他一个心安理得不去面对真相的理由。 第185章 你要报仇,该找秦王 薛珩闭了闭眼,感觉魂魄被一分为二,被人朝两边拉扯着。 倒是承安帝被戳破的真相之后,面对唯一能同薛慎抗衡的儿子,终于取下了戴了许多年的伪善面具。 他笑了笑,低低咳嗽了两声压下了喉咙的痒意,整个人靠进龙椅之中,用一种睥睨的神态道:“你哪里都好,就是心太软。天家无情,这皇位自古以来是有能者居之,我与先帝是同一个母亲肚子里出来的,这大魏的江山也是我与先帝一同打下来的,既然如此,这皇位为何不能换我来坐?” 薛珩愕然地看着他,仿佛从未认识过面前的人。 承安帝见状却缓和了语气,缓慢道:“我知道你从前养在先皇后膝下,同秦王的情分非同一般。可你要知道,先帝先后在如何,也已经入土了,我才是你的亲生父亲。” 说到此处,承安帝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伤感:“你母亲去得早,我又常年在外征战顾不上你,只能将你寄养在先皇后膝下,这才叫你同我离了心。我后来纵容陈王,也是因为你我父子越发疏离。若是你我父子同心,如何会有后面这许多波折?” 薛珩摇头,想说什么,却被他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断。 承安帝咳了一阵,又咳出一口血,将帕子随意扔在桌案上,撑着身体走下来,用力按住了薛珩的肩:“我这身子是不行了,朝中大事都只能指望你,薛慎筹谋多年来势汹汹,你切记不能再心慈手软。” 见薛珩下意识后退,他死死扣住了薛珩的肩膀,目眦欲裂道:“你以为你顾念着昔日情分,主动退让,他就会放过我们父子?你可别忘了,如今的秦王早就不是昔日的元谨太子,他性情暴虐,你若退了,你我父子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你莫非要眼睁睁看着他将你的父亲推上断头台吗?!” 薛珩身体一震,嘴唇蠕动,却说不出话来。 承安帝观察着他的表情,良久才松开手,疲惫万分地坐了回去,呼吸浑浊地喘息着。 “我这身子恐怕撑不了多久了,你若不想看着自己的父亲死不瞑目连死后都不得安宁,便想想该如何应对薛慎吧。” * 薛珩最后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东宫的。 他如同游魂一般飘荡在偌大东宫之中,只觉得头顶的天黑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宫人搬来大叠的奏折,他脑中混沌,也只是机械性地批阅。 等放下笔时,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他召来宫人问:“现在几时了?” 宫人答:“子时三刻了。” 薛珩放下笔,静坐了一会儿,说:“备马。” 没有让侍卫跟随,薛珩牵着马出了东宫,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个时辰,城中已经宵禁。 他胸中陡然生出一种茫然无所去的荒凉来。 正独自伫立时,忽有一个太监打扮的宫人小心上前:“见过太子殿下。” 薛珩目光锐利地刺向对方:“你是何人?” “奴婢在皇后娘娘宫中伺候,娘娘有事想同殿下一议。” 皇后私下见太子,已经是于理不合,薛珩下意识准备拒绝,却听那太监连忙又说:“是同太子妃身故一事有关。” 薛珩到了嘴边的拒绝便咽了下去,他牵着马示意对方带路。 太监见他默许,有眼色地在前方带路。 这个时辰,周皇后也不知道如何出的宫,竟在一处僻静的宅院等着薛珩。 瞧见人来,她端起慈母的模样,道:“太子瞧着憔悴许多,如今朝政都得依仗太子,太子可得保重身体。” 薛珩无意同她绕弯子:“皇后娘娘大费周章派人盯着我的行踪,想同我说什么?” 见他如此直接,周皇后笑了下,也不绕圈子了,将东西推到他面前:“这是我这些时日查到的一些东西,太子看看吧。” 薛珩接过翻阅,看到一半时脸色已经变了,冷笑道:“下药之人是陈王罪证确凿,皇后娘娘如今搬出这些东西来,又想做什么?” 周皇后道:“太子何必动怒?我儿是一时糊涂,害了太子妃。可你也毁了他,算是扯平了。你也是个聪明人,今日我给你看这些,是想叫你明白,我们从来都不是敌人,而是利益一致的同盟。” 她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落在那一沓资料上:“在围猎之时伤你的人是秦王,挑起你同陈王相争渔翁得利的也是秦王,若不是他挑着我儿同你斗,我儿如何会被激怒,给太子妃下毒?” 周皇后说到此处,语气一转:“秦王暗中谋划许多,你说……他知不知道太子妃中毒的事?若是不知道便罢了,若是知道……” 她幽幽叹息一声:“你真要报仇,也该先找秦王才是。” 薛珩沉默。 他目光游离地盯着面前的证据,想起秋猎那夜同自己交手的刺客。对方用的是不常用的刀,下手果断,刀刀致命。 直到现在,他还能回忆起刀锋刺入身体的感觉。 难怪当时怎么查也查不到凶手,难怪对方能和他打得旗鼓相当,甚至比他更强。 原来那人是薛慎。 薛珩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昔日坚信的一切仿佛在这一.夜都彻底粉碎,所有人都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他不想去怀疑的薛慎,可周皇后的话却在他脑中不断回旋着—— “薛慎知不知道陈王给太子妃下毒的事?” 周皇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缓声道:“从前为了陈王,你我多有针锋相对。但今日我愿放下仇恨,望太子也好好想一想,真要说起来,你同陛下、同我才是一家人。而秦王,是我们共同的仇人。” 她也不需要薛珩的答案,喝完一盏茶后,起身道:“夜深了,我也该回宫了。我今日的话,实乃是推心置腹之语,望太子多加思量。” 第186章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秦王治好了双.腿的消息,很快就在京中飞传开来。 虽然他人还未回京,可京中却因沸沸扬扬的传言变得暗潮涌动。 如今官家身体每况愈下,朝政都交由太子处理,诚然太子亦颇有才能,处理朝政勤勉且有条不紊,可如今听闻秦王双腿治愈,众人的心思难免都浮动起来。 许多人家又想起了当年元谨太子的赫赫贤名,便不由将薛慎与薛珩兄弟二人放在一起比较。 尤其是真要算起来,这皇位其实还是秦王继位更为正统,毕竟当初秦王本就是太子,只是因为先帝去的突然,秦王又残了双.腿,这才迫不得已传位给了官家。 更何况后来官家继位,还有疑点重重,众人虽然不敢议论,可偶尔想起来,心里还是犯嘀咕。 如今秦王的双.腿治愈,按照祖宗规矩,这皇位还是秦王坐更为合适。 但这想法众人也只敢在心里想一想,毕竟如今的皇帝是承安帝,而薛珩还稳稳坐在太子的位置上。 因着这一层关系,沈幼莺与薛慎回京之后,发现陡然多了许多邀约,或是邀她围炉煮茶,或是邀她踏雪赏景……不过沈幼莺将帖子理了理,发现邀她的人家大多是京中不握实权的贵族女眷以及品级不高官宦人家。 “这些人不敢公然公然到王府拜访,但又想套近乎,便委婉行事,让家中夫人邀我相聚。” 听梅轩,沈幼莺有些懒懒地依在美人靠上,薛慎就坐在她身侧,时不时给她喂一颗果子:“都是些趋炎附势的墙头草罢了,两头都想沾,却又两头都不敢得罪,昭昭不必理会。重头戏是明日的宫宴。昭昭怕不怕?” 二人昨日傍晚才抵京,今日就有无数帖子送上门,更还有承安帝设了家宴,召二人入宫。 沈幼莺摇摇头:“也不是很怕。官家好名声,就算心里有什么想法,面子上还得维持平和,想来不会太为难我们,” 薛慎点头:“官家好应付,不好应付的是皇后和玄慈。” 承安帝不便做的事说的话,自有周皇后和玄慈替他来做来说。 沈幼莺想了想,说:“总要过这一关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薛慎摸摸她的脸颊,又俯身贴了贴她尚且平坦的小腹,叮嘱道:“如今你有孕在身,若受到刁难,不必以金玉之躯去碰瓦砾,一切以自己为主,不必太过忍气吞声。” 沈幼莺朝他粲然一笑:“我什么时候叫自己受过委屈?” 薛慎宠溺地捏捏她的鼻尖:“嗯,昭昭最聪明。” * 家宴设在上午,两人一早起来洗漱更衣。 这是薛慎第一次离开轮椅出现在众人面前,沈幼莺亲自为他挑了一件藏蓝色圆领长袍。 藏青色绸缎上绣满暗纹,行走时衣摆流动,暗纹熠熠生辉,衬着修长挺拔的伟岸身躯,仿佛从前那个矜贵的元谨太子又回来了。 沈幼莺亲自为他系好腰封,抬起眸打量他时,神色有一瞬恍惚。 过往记忆中那个暴戾阴鸷、缠绕戾气的男人,不知道从何时起,被眼前深沉内敛的男人所取代。 与太子妃回忆中意气风发的少年太子不同,也与沈幼莺初见不同,却有着另一种叫人心醉神迷的魅力。 沈幼莺定定看了他半晌,有些羞赧地垂下眼睛,欲盖弥彰地为他整理腰间的佩饰。 薛慎察觉,抬起她的脸:“怎么,不认识了自己的夫君了?” 知道他故意取笑自己,沈幼莺嗔怪地瞥他一眼,眼里水光隐隐,却抿唇摇头。 薛慎喉结滚动,没忍住垂首亲吻她。 沈幼莺已经梳发上妆,薛慎怕弄散她的发髻,托着她的后脑亲得很是温柔缠.绵,良久,两人纠缠的唇舌恋恋不舍地分开,薛慎拇指摩挲着她唇角晕开的口脂,声音沙哑:“口脂花了。” 沈幼莺抵着他的胸膛有些怨怪地推了一下:“你先放开,我去补一下。” 薛慎笑着舔去她唇角残留的胭脂红,说:“昭昭不涂口脂也好看。” 沈幼莺听不得这些,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自己去妆台前拿了口脂,重新细细补上。 等她重新收拾好了,两人才一道乘马车入宫。 * 既是家宴,自然是一家人齐聚。 除了毁容之后深居简出的寿王外,承安帝、太子、周皇后,还有玄慈公主都在。 两人被太监引着过来时,这一家人仿佛正在闲话家常,瞧着气氛十分轻松,待薛慎与沈幼莺到了之后,承安帝亦是十分和蔼慈和地招了招手:“元谨快上前来,让朕看看。” 薛慎依规矩行了礼,这才走上前。 承安帝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脸上带着长辈慈和的笑容,心中的杀意却越来越甚。 当初薛慎双.腿残疾是确凿无疑的,可如今他一步一步走来,却看不出半点曾经残疾的痕迹,可见其心性之坚定隐忍。 能忍过双.腿残疾的苦楚,更能在双.腿治愈后一直隐忍蛰伏。 不论是哪一点,都让承安帝深深忌惮。 面上却一副老怀大慰的模样说:“若是大哥在天有灵,知道你双.腿恢复如常,想来也会少了许多担忧。朕百年之后,也能对大哥大嫂有个交代了。” 薛慎笑着接话:“双.腿治愈之后,臣便在出云观办了斋醮,除了敬神,也是告慰父母亡灵。若他们在天有灵,此刻想来正在天上看着我们。” 承安帝听着这话,心头就是一沉。 诚然他不惧鬼神,不然也不会在弑兄篡位之后还将大哥挂在嘴边,但薛慎这话却让感受到了强烈的威胁感。 显然他不仅野心昭昭想要夺回皇位,甚至很可能知道了当年之事。 承安帝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端起面前的酒杯道:“如今,我们该共饮一杯,敬大哥和大嫂。” 薛慎从善如流地端起酒杯。言笑晏晏同他碰杯,又转向一旁沉默的薛珩。 薛珩看着这二人和乐融融仿佛最亲密的叔侄,晦暗目光在薛慎身上停留许久,才举杯与他相碰。 三人和乐融融的共饮,另一边,周皇后将沈幼莺拉到自己和玄慈中间坐下,仿佛关心晚辈的长辈一般闲聊起来:“我听说亲王的腿是那个火洞真人用仙法治愈的?世间果真有如此神异之事?你快同我说说。” 第187章 秦王妃不可太过善妒专宠 进宫之前,沈幼莺同薛慎就猜到逃不过这个话题。 她闻言露出回忆之色道:“其实当时真人施法时,臣妾并不被允许在里头,具体情形如何臣妾也并不清楚。但当时臣妾担心王爷,便一直在外等候,没想到却亲眼看见了真人羽化登仙之景。” 她适时露出惊叹之色,语调缓慢,像是在斟酌着怎么才能把当时奇异的景象描绘出来:“臣妾本也不信时间有如此神异之事,可当时天现异象,先是五星连珠,紧接着山中群鸟忽然聚集,在一只仙鹤的带领下,在出云观上空盘旋,发出高亢的鸣声。臣妾正为异象惊诧时,却忽然听见真人大喝一声‘成了’,紧接着便见真人凭空跃起,竟是踩在仙鹤的背上离去了。” “这大约便是古人所说的驾鹤登仙吧。” 沈幼莺说得绘声绘色,仿佛当真亲眼见过一般,若不是皇后早知这只是秦王的托词,怕是都要信了。 周皇后同承安帝隐晦地对了下目光,知道沈幼莺也不是省油的灯,这夫妻二人怕是早已经串好了口供,这上面怕是问不出什么破绽来。 毕竟一问,便是火洞真人已经羽化飞升,世间寻不到踪迹了。 和死无对证也没有什么区别,还不是任由这夫妻二人随意捏造。 周皇后不再在此事上纠缠,随意附和了几句之后,话锋一转,忽然饱含深意地说起了子嗣的事情:“火洞真人为秦王洗筋伐髓,连腿疾都不治而愈了,那秦王的子嗣想来也没什么问题了?” 她笑微微地握着沈幼莺的手道:“你们年轻小夫妻,该早日开枝散叶才是。” 听她忽然提起子嗣问题,沈幼莺心跳快了一瞬,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垂着头露出羞赧之色:“回府之后已经请太医看过,太医说是没有什么妨碍了。不过子嗣一事,还得看缘分。” 周皇后摇头:“秦王年纪也不小了,哪能再看缘分?听说自从秦王成婚之后,便不再去后院独宠你一人?”她露出语重心长之色,端起长辈的模样教导道:“夫妻感情好是好事,但为人妻者,也不可太过善妒专宠。秦王如今连个子嗣都没有,也该多纳几个妾室,早日诞下孩子。” 她这话表面听起来像是为了夫妻二人好,实则字里行间都在指责沈幼莺善妒专宠。若沈幼莺不愿担这个恶名,自然只能主动提出为秦王纳妾。 届时周皇后既能离间夫妻二人的感情,也能顺手再安插几个美人到秦王的后院里。 可谁知道沈幼莺听了,却是骤然白了一张脸,一副摇摇欲坠泫然欲泣的模样说:“可、可先帝在时,也只有先皇后一人。臣妾为人妻,自不敢善妒骄横不许夫君纳妾。可若王爷并没有纳妾之意,臣妾身为正妻,也、也不愿意将心爱的夫君推给别人的女人。” 周皇后没想到她竟然拿先帝先后来堵自己的嘴,一时脸色就有些挂不住。 尤其是沈幼莺后面的话,字字句句都扎在周皇后心上。她为了能再有个孩子,甚至不惜将儿子的侧妃自己的亲侄女送到了丈夫的床上。 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周皇后眼角抽搐半晌,才重拾笑意:“你这孩子哭什么,我也就是随口提一句罢了。” 沈幼莺闻言擦了擦眼泪,也不接话,就垂着头坐在那里,眼睛红鼻尖也红,一副被人欺负了不敢反抗的模样,便显得周皇后仿佛是那个恶人。 周皇后感觉自己一拳头砸在棉花上,有劲儿也使不出来,连脸上的笑容都僵了。 一旁的薛慎这时放下酒盏,起身将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怜惜地替她擦了泪水,对周皇后道:“皇后娘娘见谅,昭昭年纪小,又一直被我娇惯着,最听不得这些重话。” 周皇后嘴角抽搐:“我也是一番好意。” 薛慎表示理解:“娘娘的好意臣心领了,只是我后院里本也不缺人,如今又有了昭昭,倒也不急于再添新人。至于子嗣一事,如今我身体康健,自会加紧努力。” 他都如此说了,周皇后自然也不能再强行塞人,只能悻悻打住了话题。 倒是玄慈公主见母后吃了亏,阴阳怪气道:“二哥待王嫂一片真情,真是羡煞旁人呢。”说着话锋一转,意味深长看向沈幼莺:“说起来这感情的事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前些日子我同陆府的表小姐吃酒时,还听她说陆家夫人正为儿子的婚事发愁,听说那位小陆大人对表妹痴心不改,一直不肯议亲,说是想等着表妹和离之后迎娶呢。” 她一副不知事的懵懂神色问沈幼莺:“我记得王嫂同那些小陆大人也是表亲吧?可知道她痴恋的表妹是谁?” 她这就是明摆着揣着明白装糊涂了,虽然当初沈幼莺和陆明河的婚事还没来得及大肆宣扬出去,可只要稍微打听一下都知道两家定过亲。 虽然后来悔婚了,可婚事确确实实地提过。 沈幼莺见她绕着弯子膈应自己,也不同她做面子功夫,坦然自若道:“公主说这话就没意思了,这满京城稍微打听下就知道我同陆明河订过亲,只是后来陆家来退了婚,这桩亲事没成罢了。这事情连王爷也是知道,怎么公主竟还要拿出来问?” 她垂下眼眸轻抚染了蔻丹的指甲,轻声细语道:“若不是我知道公主心直口快,都要以为你是故意来离间我同王爷的情分了呢。” 本来只是想膈应她一下,没想到会被反将一军,玄慈表情一慌,只能强笑道:“瞧我这记性,我是真不记得了,竟还有这么一回事?那陆明河也不太知道好歹了,都退了婚事,竟然还任由家人在外败坏王嫂的名声。” 沈幼莺还没来及接话,就听旁边的薛慎赞同说:“确实不知好歹。” 沈幼莺:“……” 她不由侧脸看了薛慎一眼,发现他竟然附和得很认真。 第188章 陆家伤她还不够? 所谓家宴,不过暗藏机锋,端着平和的假象彼此试探。 承安帝依旧戴着慈爱假面,太子沉默不语,周皇后与玄慈倒是话多,但每每都被沈幼莺反将一军,薛慎再时不时帮衬一句,最后是消息没打探出什么,还被气得倒仰,半点便宜没捞着。 最后还是承安帝看不下去,眼不见心烦,在家宴之后早早将人打发了走。 沈幼莺同薛慎一道出宫,在马车里笑得不可自抑。 薛慎揽住她的腰,防止她坐不稳磕碰着了。等她笑够了,才开始秋后算账:“昭昭今日倒是开心了。” 沈幼莺还猛然不觉危险,点头道:“还算开心。” 毕竟生气吃瘪的是别人又不是她,光是周皇后和玄慈变来变去的脸色就是一出好戏了。 谁知道薛慎闻言却不满地收紧了手臂,将人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掌心贴着她后腰不轻不重地揉捏,一副拷问的架势:“哦?是因为听见‘陆明河不肯议亲等着你和离’开心,还是因为旁的?” 沈幼莺蒙了一下,难能想到这也能吃醋,她按着薛慎的胸膛,鼓起脸道:“你明明知道,却还要问我。” 两人相识相知这么久,她自然不觉得薛慎会因为玄慈的一句话而怀疑她。只是两人相处得愈久,她越发看得明白,这人虽然表面冷心冷情,一副矜贵凛然的模样,其实醋劲儿可大。 问这个,多半又是想要趁机讨要甜头罢了。 薛慎抵着她的额头:“昭昭不说,我如何知道?” 沈幼莺涨红了脸,但还是顺了他的意,咬了下唇,小声说:“自然是因为别的,不管陆明河是什么心思,都与我无关。” 她勾住薛慎的脖颈,在他唇上亲了亲:“不管前事如何,如今你才是我的夫君,才是我……唯一心悦之人。” 沈幼莺脸皮薄,很少说如此直白露骨的情话。 薛慎听得受用,不由又将人往怀里按了按,有些几分发狠得咬着她的耳垂说:“昭昭最知道怎么勾我。” 沈幼莺坐在他腿上,自然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的渴望。 她不自在地动了下,小声道:“明明是你自己明知故问。” 结果不动还好,一动,薛慎却反而更紧地按住她,咬牙道:“故意折腾我是不是?” 沈幼莺和他紧紧贴着,一阵面红耳赤,去推他的胸膛:“那你放我下去。” 薛慎却不肯放,嗓音微哑,埋首在她颈间说:“再抱一会儿。” 沈幼莺无法,只能被他抱着,又怕他忍得难受,犹犹豫豫地开口:“要不然我帮你,快一些就——” 话未说完,就被薛慎咬住了唇,他厮磨了一会儿,才克制地推开,隐忍道:“昭昭倒是越发大胆,只是马车就走那么一会儿,等会到了却迟迟不下马车,昭昭又该怨我了。” 这人惯会强词夺理,沈幼莺瞪他一眼,索性不再管他了。 马车抵达王府时,薛慎总算是揭过了陆明河那一茬,两人亲昵地牵着手回听梅轩。 只是两人连凳子都没坐热乎呢,就见丹朱敲门进来,神色怪异道:“王爷,门房来报,说陆大人求见。” “哪个陆大人?”薛慎眉头一挑。 丹朱想想都觉得晦气,说:“开封府判官陆明河。” 陆明河原本是入了谏院,为正八品司谏。但后来他摒弃了原先的道路,成了太子门客,为太子办了几桩漂亮的差事之后,现在已经擢升至从六品开封府判官。 别看只是个从六品的判官,前头加了开封府三个字就不得了。 毕竟在这东京城里,王孙贵胄遍地走,可若是触犯律法惹了事,那都归开封府衙管。 若是背后没有依仗,能力又足,可在开封府待不下去。 将他擢升至开封府判官,足可见太子对其的重视。 薛慎闻言嗤笑了一身,捏了捏沈幼莺的手指,问:“他来寻我做什么?” 丹朱摇头:“陆大人不曾说,只说有事与王爷相商。” 沈幼莺皱眉道:“他已是太子一党,无缘无故来寻你,怕是目的不纯,王爷没必要去见。” 薛慎却是松开她的手起身道:“若是旁人,我是懒得见。但是他,却还是得见一见。” 沈幼莺不赞同地看着他。 薛慎却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轻声道:“昭昭莫要生气,毕竟没有哪个男人能容忍情敌的挑衅,我去会会他,不会耽搁太久。” 沈幼莺无法,只得放他去了。 * 薛慎让人将陆明河带去了会客的花厅。 陆明河在厅中候着,心不在焉地端着茶盏。 片刻之后,就听见下人的行礼声传来,他顺着声音看去,就见薛慎大步走来,身姿如松柏轩昂,与从前坐在轮椅上时大相径庭。 虽然心中不愿承认,可他还得隐约生出了一丝惶恐。 当初他声名狼藉,双.腿残废坐在轮椅上时,他甚至都无法将昭昭夺回来,如今面对这个锋芒毕露气势如狼的秦王,当真还有赢面吗? 他心中不可抑制地生出一丝犹疑,可很快他想到什么,又毫不犹豫地摒弃了那一丝犹疑。 陆明河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见过秦王。” 薛慎随意摆了下手,在他对面坐下:“无事不登三宝殿,本王与陆大人素无来往,不知道陆大人贸然拜访,所为何事?” 他这话可半点谈不上客气,陆明河神色不变,道:“是为了昭昭。” 听见这个称呼,薛慎不快地皱了眉,屈指重重敲了敲桌案,冷声提醒道:“昭昭是我的王妃,纵然你们是表亲,按照礼法规矩,你再叫王妃小字也是逾矩。” 他眯眼打量着陆明河,嘲讽嗤了声,道:“本王知道你是什么心思,但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你可以为自以为是的深情而自我感动,但若你但凡还对昭昭有一丝愧疚,就莫要再在外面败坏她的名声。本王是不在意,但外头的人传起来,受伤害的总是她。还是你觉得,陆家伤她还不够?” 第189章 陆明河,你为她做过什么? 陆明河一窒,辩驳道:“王爷莫要血口喷人,我何时在外败坏过昭……表妹的名声?” 薛慎神色鄙夷:“你是没有,可你的母亲。陆家那些人未尝没有?” “连自己的母亲都无法摆平,还是莫要再惦记旁人了吧,平白给不相干的人带来麻烦。” 陆明河下意识想要反驳,可是想到母亲的性子,他的反驳却显得心虚无力。他想起这些时日母亲常有拿女子画像来给他看,他回回都拒绝了,母亲虽没有说什么,可那神情分明是不甘心的。 而且秦王之言,显然并非空穴来风。 他绷紧了下颌,沉默良久,才道:“王爷所说之事,我回去之后会查清楚,定不会叫任何人败坏表妹的名声。但王爷总一味指责我有负于表妹,可曾反思过自己?” 薛慎饶有兴致地“哦”了声:“我为何要反思自己?” 陆明河见他神色戏谑,顿时牙关紧咬,几乎是一字一顿道:“‘洗筋伐髓’之说也只能骗过愚民罢了,王爷双.腿如何好的我想众人心中都是雪亮。王爷苦心蛰伏多年,所图不小,甚至为了拉拢沈家,不惜以自己的婚事做筹码,此事还需要我明说吗?” 当初在沈家庄子上,他见昭昭与秦王相处亲昵,虽然痛苦难受,可也未曾想过再插足打扰。 他想着只要昭昭高兴就好,只要秦王能对昭昭好,他可以一辈子等着她护着她,只远远看着她,就当是为从前赎罪。 可结果呢? 秦王所展露出来的一切都是假象,他对昭昭的好,不过也是将沈家同自己绑在一起的手段罢了。 秦王在利用昭昭。 而他已经负过昭昭一次,决不能再看着她被伤第二次。 想起昭昭当时面上甜蜜欢喜的笑,陆明河只觉心如刀绞,他红着眼睛,一字一顿地问:“秦王指责我对不起表妹,可你对表妹又有几分真心?表妹年幼,被你哄骗,看不清你那些手段,可旁人不瞎!你以为姨父当真会受你胁迫吗?” 薛慎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他冷冷地看着陆明河,那目光几乎要将他凌迟:“在你心中,昭昭就是那般蠢笨任人摆布的人?” 不等陆明河辩驳,他就“呵”地一声轻笑:“难为你同昭昭青梅竹马,却半点也未曾看懂过她,难怪她对你的情分也不过泛泛罢了。” 他动了怒,每一句话都带着利刃,狠狠扎在陆明河心口。 “我要图谋什么,无需利用沈家,只靠这里就能达成。”薛慎点了点太阳穴,轻蔑笑道:“我理解你追随太子,自有立场。可你该知道,我要做的事,莫说是如今的皇帝,就是太子,也拦不住我。” 若是旁人说这话,定会显得张狂。可这话从薛慎口中说出时,却自有一股运筹帷幄的笃定。 陆明河和他相交不多,可也听闻过当年元谨太子的事迹。骤然听闻他如此狂妄的话语,顿时一阵心惊。 他震惊地看着薛慎,半晌才道:“王爷志向远大,做得是诛九族的大事,可姨夫一心只想镇守边关,表妹更只是个弱质女流,王爷若当真爱重表妹,可想过将沈家和表妹牵连进来,她们会平白遭受多少危险?” 薛慎反问:“你说的这些,你以为只有自己看得清,昭昭看不清么?” 陆明河寸步不让:“表妹被你哄骗,如何明白朝堂争斗的凶险!” 薛慎听着他这笃定的语气,忽而笑了,甚至有几分同情地看着他:“在你心中,昭昭就是如此?” 他摇摇头:“你的喜欢太过浅薄自大,甚至都不愿认真去看一看她。在许多事情上,昭昭甚至比你更加果断明锐。你说的这些利害关系,甚至都不用我主动言明,她便已经猜得七七八八。她是沈明江教出来的女儿,虽然偶尔有些娇气,却从来不缺见识和勇气。” “我敢将人留在身边,是因为她愿意留下,也因为我们是夫妻,我相信她有自保的能力,更相信自己能护住她。” “倒是你,陆明河,你除了嘴上的喜欢,可曾在她遇见危难时护住过她半分?你甚至连说服自己的母亲接纳她都做不到吧?” 陆明河噎住,脸色涨红,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能神色呆愣地看着薛慎。 薛慎说,昭昭知道他的谋划也知道自己处境危险,却还是自愿留在他身边,与他同生共死。 陆明河心中涌起巨大的荒谬感,如今距离两人成婚也不过才短短一年而已。如何抵得过他与昭昭青梅竹马十数年? 他不信。 “这只是你的片面之词罢了。”陆明河不断摇头,咬着牙关道:“若王爷不愿放过昭昭,那我只能用自己的方法护着她了。” 薛慎闻言神色转冷,目含警告:“陆明河,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你,并非不敢动你。只是不希望昭昭因此愧疚或者难过罢了。” 他徐徐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明河:“但本王的脾气可不太好,你若执意冥顽不灵,可别怪我不客气。” 陆明河与他争锋相对:“我若是贪生怕死,今日就不会来。下官这就告辞了,王爷不必送。” 他敷衍地一拱手,转身就便走。 身后,薛慎望着他的背影,神色愈发冷沉。 伫立片刻,他没有立即回听梅轩,而是先去了书房召见了探子。 “去查查玄慈说的那个陆家表妹怎么回事。” 既然陆昭河非要自以为是冥顽不灵,那可就别怪他出手了。 对方到底是昭昭的亲表哥,有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虽然昭昭对他没了感情,可一起长大的情分还在,昭昭又最是心软,他不能杀陆明河,否则昭昭知道了或许会自责愧疚,但叫陆明河抽不出身来,却并非做不到。 薛慎冷然笑了下,在窗前静立片刻,散去了一身戾气后,才回了听梅轩。 第190章 王爷实在不必同他一般见识 沈幼莺见他回来,好奇地迎上来:“表……他与你说了什么?” 薛慎哼了声,鄙夷道:“无非是一些痴心妄想的话,就不说出来污了昭昭的耳朵。” 沈幼莺打量他的神情,见他并无太多不快,想了想说:“表哥这人,表面看着温和,实则最是执拗,很容易钻牛角尖,但人其实并不坏,王爷实在不必同他一般见识。” 薛慎故意沉下脸:“昭昭这是在为他说情?” 沈幼莺瞥他一眼,没有掉进他的言语陷阱里不断解释,反而神色揶揄地调侃起他来:“只是担心王爷总同一个不相干的人吃醋,醋坏了身子不值当。” 没想到她竟也学会使坏调侃了,薛慎将人捉住,一把抱起来,坦然承认道:“是有些吃醋,昭昭若是不想我醋坏了身子,可得受些累。” 沈幼莺被他妥帖地放在软榻上,有些无奈地踢了他的小腿一下。 结果脚踝却被捉住,沈幼莺挣不开,反而是裙摆顺着往下滑落,露出一截笔直莹润的小腿来。 薛慎俯首亲了亲,亲得沈幼莺羞红了脸,才替她脱了鞋袜,放在榻上,同时欺身覆过去:“昭昭怎么说?” 沈幼莺想起方才他在马车上的隐忍,贝齿咬着唇肉,犹豫半晌,还是小声道:“就一次,你快一些,现在还是青天白日呢。” 屋子外头都是伺候的下人,虽然已经成婚这么久,但沈幼莺还是羞于被人知道。 毕竟白日宣.淫,说起来多少不太好听。 薛慎却半点不怕人知道的样子,他垂首亲了亲沈幼莺,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身上,嗓音沙哑发沉:“那就辛苦昭昭了。” …… 自薛慎治好了双.腿回京之后,送往秦王府的帖子便没断过。 只是沈幼莺有孕在身,也懒得同这些趋炎附势之人周旋,便都找借口推了。 但今日却有一场寿宴,沈幼莺无论如何都得去。 ——谢家老夫人过寿。 沈家同谢家多有往来,沈幼莺与谢清澜亦是闺中密友,于情于理都该去贺寿。 沈幼莺早早叫人备好了寿礼,到了寿宴那日,薛慎亲自送她过去。 马车到了谢家,沈幼莺下马车时还看向薛慎:“你来都来了,当真不去?” 接到谢家的请帖时,沈幼莺本来还犹豫要不要去。毕竟现在他们夫妻二人身份敏.感,朝中一些品级高的重臣都谨慎地保持了距离,并未有来往。而谢连闳又是副相,得官家重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她同薛慎去贺寿,难免叫人猜测谢副相的立场。 谢福相一心为朝廷,并不参与朝廷党争。沈幼莺无意拖谢家下水,所以很是顾虑。 结果薛慎却说众人皆知她和谢清澜来往甚密,谢老夫人的寿宴她不去,反而显得做贼心虚,不若大大方方地去。 毕竟她是女眷,又有沈家这层关系,去了也说得过去。至于薛慎,倒是确实不太方便去,若是去了,反而容易引起许多不必要的猜测。 所以最后两人定下来,沈幼莺独自去贺寿就行。 只是薛慎不放心她,这才一路将人送了来。 薛慎轻抚她的鬓发,摇头:“你去吧,叫拂翠和丹朱贴身跟着你,等寿宴散了,我再来接你。” 沈幼莺见他坚持,这才独自下了马车。 薛慎看着她进了谢家大门,这才示意马车离开。 * 谢家的下人都认识沈幼莺,瞧见她到了,连忙将她往谢清澜的院子引:“请王妃安,我们姑娘一早就盼着您来了。” 沈幼莺将寿礼交给官家,自己带着女使去谢清澜的院子。 等到了地方,就见谢清澜百无聊赖地趴在梅树下的石桌上,看见她过来,才激动地起身迎上来:“你可算来了,我都要无聊死了。” 沈幼莺上上下下打量她:“你既都收拾好了,怎么没去前面?” 谢清澜闻言不高兴地瘪嘴:“我倒是去了,但那些宾客嘴巴碎的很,不是同我说起淮阳郡王府那些糟烂事,就是问我何时再嫁想给我做媒……这大喜的日子,她们是客人,我就是不高兴也只能赔着笑脸,实在烦人的很,干脆就躲到这里来了,反正哥哥嫂嫂们都在前面招呼着,也不缺我一个。” 沈幼莺被她说得发笑,调侃她道:“你怎么不把崔副使搬出来,这样保管没人想给你做媒了。” 谢清澜被她打趣得脸红,哼哼道:“八字没一撇的事呢,现在搬出来岂不是显得我答应了一样。” 沈幼莺笑不可抑,谢清澜见转只能堵住她的话头,拉着她略有些担忧地问起秦王的腿来。 谢清澜怎么说也是谢家的女儿,虽然平日里并不关心朝局变化,可对朝廷大事的敏.感性还是有一些的。而且在家中时她也听到过父亲和崔子尘提起过只言片语,这么连蒙带猜地也知道一些,因此很为沈幼莺担忧:“秦王那些事……你可都知道?” 沈幼莺也不想骗她,但如实说得多了,反而会将她也拖下水,因此只是含糊道:“以前不知道,后来才知道。” 谢清澜闻言愈发担忧,只是有些话却不能说出口,只能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沈幼莺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我既嫁给了他,便同他是一体了,不论结果好坏,都得一起担着。就是日后不好再邀你过府玩儿了,这次寿宴我本都不想来的。” 谢清澜叹了一口气,撅起嘴巴说:“这些事情可真麻烦。” 沈幼莺笑着,没有再和她说这些烦扰的事情,拉着她道:“走吧,今日是老夫人过寿,你这个女儿总不能一直不见人影。” 谢清澜只得不情不愿被她拉着去主院。 主院里女眷们齐聚,正说着话呢,就见秦王妃和谢家大姑娘一起进来。 屋里的说话声齐齐一顿,众人目光便都落在了秦王妃身上,一时神情各异。 从前大家畏惧秦王,连带着对秦王妃也多了几分客气。可真要说起来,觉得她可怜的人还是更多。 可如今秦王双.腿不治而愈,那些同情可怜过的秦王妃的人,便有些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了。 毕竟若是官家传位给秦王,这位可就是皇后了。 倒是沈幼莺仿佛感受不到屋里怪异的气氛,笑吟吟地拉着谢清澜走到谢老夫人面前,端庄有礼地拜了寿。 谢老夫人看着她进退有度的模样,心中感慨,再看看自己的傻女儿,微微摇头,笑着吩咐下人道:“快去添张椅子,我同王妃说说话。” 第191章 铆足了劲儿想找个能压过你的儿媳妇 沈幼莺同谢清澜一左一右在谢家老夫人身边坐下,按理说她是王妃,品级要更高一些,按照规矩该是王妃坐主位,谢老夫人坐次位。 但沈、谢两家来往多,沈幼莺又和谢清澜是手帕交,不论婚前婚后,她在谢老夫人一直行的是晚辈礼。 今日当着满屋的宾客女眷,谢老夫人并未因为沈幼莺秦王妃的身份刻意避嫌疏离,待她一如既往的亲近;而沈幼莺也并未摆王妃的谱,亦是同往常一样,很自然地在谢老夫人下首坐了,同老夫人说些家常话。 一众女眷看在眼里,心思就活络开了。 毕竟如今官家只剩下一子,而秦王又治好了双.腿。如今距离官家继位不过短短五年时间,当年太宗朝的老臣勋贵们虽然没落贬谪了一批,但更多的人仍在朝中当差。 这些老臣受太宗皇帝提拔重用,还同秦王共事过,再加上看重祖宗规矩,很难说会不会逼迫官家将皇位传给秦王,以正皇室正统。 有些位置低沉不住气的,已经向秦王示了好。但是更多的人行事谨慎,在这波诡云谲的局势里,是不敢轻易站队的。 而谢家老夫人对秦王妃的一如既往亲近,落在旁人眼中,倒像是某种信号一般。 一时众女眷看沈幼莺的眼神都热切了些。 沈幼莺坐在谢老夫人下首,将屋中众人的表情变化收入眼中,却只做未觉。 一屋子女眷热热闹闹说了会儿家常闲话,寿宴便开了。 沈幼莺谢清澜同老夫人一桌,余下还有几位身份比较贵重的夫人们也同在一桌,其中就包括沈幼莺的姨母叶氏。 沈幼莺也是落座之后,才发现叶氏就和自己隔着两个位置,她朝叶氏略微颔首,唤了一声“姨母”。 叶氏本想扭头不加理会,可到底顾忌着她如今的身份,假笑道:“许久不见,王妃气质更甚从前。” 沈幼莺听出她话中的疏离,料想叶氏是因为陆明河的事看她不顺眼,也懒得拿热脸去贴冷屁.股,朝她略微颔首,淡淡道了一句“姨母气色看着倒是不太好,该少操些心多保重身体”,便转过头去同谢清澜继续说话了。 这一桌上的宾客,或是夫家或是母家都位高权重,哪个都是擅察言观色的人精。瞧出了沈幼莺和叶氏之间不动声色的你来我往,有相熟的就互相使起了眼色,默不作声地看戏。 当初沈家落难,陆家在明明都已经定了亲事的情况下,单方面悔婚的事,在上京城里并不是什么秘密。 私底下说起来,都要嘀咕两句陆家不仗义,那叶氏还是秦王妃的姨母呢。虽然只是堂的,可当初沈家还辉煌时候,两家关系多亲近? 结果沈家一出事,陆家转头就换了副嘴脸,多少叫人看笑话。 只是那时候沈家没落了,沈幼莺又被赐婚嫁给了暴戾无常的秦王,日后还不知道如何。众人就算明知道陆家做事不仗义,也不会为此下叶氏的脸面。 可谁知道这世事就是这么无常,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以为已经跌到底的沈家,竟然又起来了。 就连提起都要唏嘘两声的秦王妃,也因为秦王治好了双.腿,身份地位陡然贵重了许多。 这人的身份一旦贵重了,身边便总不乏有试图示好套近乎的人。 沈幼莺无意理会叶氏,但却防不住有人想示好。 她正和谢清澜小声说着话呢,就听武义侯夫人对叶氏说:“我瞧着你这脸色确实不太好,别是为了陆判官的婚事操心的?” 武义侯夫人笑吟吟道:“陆判官年纪轻轻就得了重用,又生得一表人才,我听说陆家的门槛都快被媒人给踏破了,你怎么还发起愁来?” 提起儿子的婚事,叶氏脸色就一阵铁青。 尤其是这还是在席上,儿子惦念的人就坐在她旁边,周围还有一圈的人明里暗里的看笑话,叶氏想到此处,脸色顿时越发难看。 她皮笑肉不笑道:“我就这么一个独子,婚事自然要好好筹谋。毕竟我年纪也大了,精力不济,日后新妇嫁过来就要掌家主持中馈,可不能娶个中看不中用的回来,那家里岂不是要乱成一锅粥了?” 叶氏这话颇有些指桑骂槐含沙射影的意思。 沈幼莺抬眼看了她一眼,还未开口,就听武义侯夫人又笑道:“那确实得好好挑,不过要我说啊,这好人家的女郎是越挑越少,那门第高出身好容貌出色性子柔顺又会掌家的女郎,怕是还没及笄就被定下了。咱们的门第高不成低不就的,娶妇能有一两样出色就不错了,哪有那么多十角俱全的女郎等着你去挑呢?” 她用帕子挡了嘴唇,凑到叶氏身边压低了声音一副苦口婆心的架势,实则音量却刚好让席上的人听见:“秦王妃倒是十角俱全,可这不是错过了么?你再想比照着找一个,可就难喽。” “还是放宽心吧。” 说完,武义侯夫人还一副我为你好的模样拍了拍叶氏的手。 叶氏被她恶心的用帕子擦了好几次手,有心想反驳,可这事若是拿到台面上来说,必定要得罪秦王。而且前日明河才回家发了脾气,她再在谢家的寿宴上争辩,恐怕明河会同她更加生分。 叶氏憋着一口气,发不出来又憋不下去,最后全程僵坐着,连饭都没吃两口。 谢清澜在一旁瞧着,等吃完了戏,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你那姨母可真是……你是没看见她刚才那个脸色,怕是今晚回去都要气得睡不着觉了。” 沈幼莺也有些想笑,低声道:“她就是这么个性子,要强又好面子。” 谢清澜摇头,实话实说道:“陆明河确实算个青年才俊,可这东京城里遍地都是青年才俊,也没见谁家和他家一样,挑儿媳比官家选妃要求还多。”她撇了撇嘴:“我看她就是看你过得好,铆足了劲儿想找个能压过你的儿媳妇,但这东京城里论相貌论家世论性情,可没有几个压过你的。就算真有,那也轮不到他家呀。” 沈幼莺被她逗笑了,捏了把她的脸颊:“我面前不就有一个,不过已经名花有主了,想来又是姨母的一桩憾事。” 谢清澜又被她打趣。气得去挠她的咯吱窝。 沈幼莺飞快躲开,两人笑闹着往花园里去消食。 男客那一边,陆明河一直留意着女眷这边的动静,隔着老远就看见沈幼莺同谢清澜往花园去了,他原地踌躇半晌,到底还是也跟了过去。 第192章 他从未走进过她的心 沈幼莺正和谢清澜在池塘边喂锦鲤,冷不防身边就多了个人,陆明河沙哑的声音响起:“昭昭。” 沈幼莺侧脸看他一眼,还是客气守礼地回:“表哥。” 陆明河站在距离她一步半远的位置,目光死死定在她身上。 许久未见,他发现沈幼莺似乎丰腴了一些,一张瓜子脸圆润了许多,皮肤越发通透白皙,有健康红晕浅淡的铺开,显得气色极佳,为她本就艳丽的面容又增色三分。 陆明河虽然不愿意承认,可沈幼莺极佳的气色。舒展的眉眼,都在告诉他,她在秦王府过得很好。 可这好原本该是他给她。 陆明河难以抑制汹涌的情绪,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提醒她朝堂的局势提醒她防备薛慎,可还没走近,却被横眉竖目的谢清澜挡住了视线。 谢清澜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这边都是女眷,陆大人莫不是迷了路,怎么往这边来了?” 陆明河方才的视线全都在沈幼莺身上,竟忽略了旁边的谢清澜。 他顿住脚步,克制地退后半步,深深一揖,温润道:“非是迷路,只是有些话想同表妹说,还请谢大姑娘行个方便。” 谢清澜白他一眼,寸步不移:“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陆大人一个男子,有什么话必须单独和有夫之妇说?” 陆明河被她一噎,顿时涨红了脸色,下意识看向沈幼莺。 可沈幼莺却并未阻止谢清澜,反而拉着谢清澜退后一步,再次同他拉开距离,淡声道:“若你只是我的表哥,我们小叙几句并无大碍,但这满堂宾客谁不知道你我之间曾订过亲?表哥不惧流言蜚语,但我却怕。表哥若有要事说,便直接说吧,清澜也不是外人。若无要事,我便先行一步了。” 眼看着她当真转身欲走,陆明河只能妥协,出声道:“等等。” 沈幼莺转过身看他,谢清澜像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黏在她身边,不快地看着陆明河。 陆明河踌躇许久,才组织好了措辞,尽量温声道:“我只是想提醒表妹,秦王并非你看见的那般良善。他……”顾忌着谢清澜也在,陆明河不好把话说的太明白:“他所图甚大,野心昭彰,日后所行之事,怕是拖累你,拖累沈家。” 他说完,便定定看着沈幼莺,等她的回答。 可沈幼莺神色不变,反而问她:“所以呢?表哥是来劝我‘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可若他行的是不仁不义之事,不必表哥提醒,我便会主动和他划清界限。可表哥心里也知道,并非如此。既是这样,那我作为妻子,便不会主动抛弃自己的夫君,夫妻一体,荣辱与共,我愿与他共担。” 未曾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番话,陆明河心头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可沈幼莺的表情笃定、坚毅,那张美丽脸仍是柔弱的、楚楚可怜的,可她的神情却并没有半分软弱和退却。 他想起了那日秦王说:“在你心中,昭昭就是那般蠢笨任人摆布的人?难为你同昭昭青梅竹马,却半点也未曾看懂过她,难怪她对你的情分也不过泛泛罢了。” 陆明河心口陡然涌上一股陌生感,颓然地退后了几步,愣愣看着沈幼莺。 在他心里,昭昭一直是柔弱的、需要被保护的。虽然出自武将世家,却并不粗野娇蛮,反而有一股书香世家养出来的柔和温顺,即便偶尔使小性子时会有几分娇气,也只会叫人心软欢喜。 但今日他才发现,昭昭骨子里,其实也继承了沈家人的血性和坚韧。 可笑他与昭昭青梅竹马这么多年,却从未发现过她这一面,她从来不是惧怕风吹雨打的娇嫩花朵,自己所谓的保护,亦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是他不够了解昭昭,还是昭昭其实从来没有给他了解的机会? 答案几乎立即就浮现在心中。 他自以为情深义重,其实却从未走进过她的心。 陆明河痛苦地闭了眼,最后惨然一笑,说:“是我多虑了。” 他看着沈幼莺,恨不能将她刻进自己的眼睛里,却只能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后退,逐渐远离她的视线。 最后转身离开时,陆明河甚至狼狈得不敢回头最后看她一眼,便落荒而逃。 谢清澜看着他的背影,这回倒是没有翻白眼了,道:“你都嫁了人,又夫妻恩爱和睦,他这又是何必呢。” 沈幼莺叹息:“望他能早日觅得良人。” 话题就此打住,一声叹息后,两人没有再谈论陆明河,转而去了亭子里说话。两人许久未见,加上之前沈幼莺推荐了陈幺娘去谢清澜的书铺里,她正有许多事要同沈幼莺说呢。 她们二人倒是走得痛快,花园里其他女眷以及叶氏的表情就不对了。 其他女眷是看戏,叶氏确实愤恨加心有不甘。 三人当时就在池塘边,位置并不偏僻,陆明河寻过来时众人就瞧见了,虽然听不见两人说了什么,但看双方表情,显然是陆明河余情未了,即便对方已成了秦王妃,也不肯轻易放弃。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女眷便看了叶氏一眼,调侃道:“难怪你家这亲事一直定不下来,原来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呀。” 武义侯夫人听见了,插话道:“这陆判官不愧是能得太子重用的,胆子也忒大,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她边说,便捂着心口,做出一副害怕的模样。 叶氏被气得倒仰,又不能撕破脸皮闹起来,最后只能忍着恼怒拂袖离开。 第193章 母亲只当没我这个儿子 离开了花园,叶氏回想起武义侯夫人挖苦她的那些话,越想越气,到底咽不下这口气,气势汹汹去找了沈幼莺。 沈幼莺刚和谢清澜坐下呢,就见叶氏沉着脸大步走过来。 她面带愠怒,来势汹汹,显然是来找茬,沈幼莺皱了下眉,便没有起身,神色疏淡地看向她:“姨母可是有事?” 若是从前,沈幼莺瞧见她,必定要起身相迎,哪可能这么端坐着半步不动,甚至都没让下人给添张凳子。 叶氏都气笑了,新仇旧恨一起爆发出来,不管不顾道:“王妃身份高贵,我可以当不起这一声姨母。今日来只是想求求王妃高抬贵手,放过我儿。您已是高高在上的秦王妃,前途无量,我儿十年寒窗辛苦科举,好不容易入了太子的眼,得了好差事,是万万不敢高攀秦王府的。” 听着她颠倒黑白倒打一耙,谢清澜气得就要开口,却被沈幼莺按住了手。 沈幼莺换了个坐姿,挺直了腰背看着她的眼睛,用平和的语调一字一句道:“陆夫人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如今放不下过往旧事的是陆大人,而不是我。” “陆夫人现在来求我放过他,又是何道理?当初沈家落难,陆家落井下石悔婚,我可有指责半句?见到陆夫人是不是亦客客气气叫一声‘姨母’?如今我早嫁做人妇,夫妻和睦,陆大人不顾男女之别前来纠缠,陆夫人不去管教儿子,怎么反而颠倒黑白朝我泼起了脏水?” 沈幼莺轻声细语地建议:“陆夫人若是能早日为陆大人定一桩婚事,我倒是觉得皆大欢喜。陆夫人觉得呢?” 叶氏被她一连串的话说得愣住,沈幼莺在她跟前,一向是恭顺柔和的,不露半点尖牙利爪。那时叶氏虽然不满这桩婚事,但想着沈家门楣不低,沈幼莺又恭顺,大不了嫁进来后多给她立立规矩,这才同意上门求娶。 她万万没想到,一向恭顺的沈幼莺,竟也有如此尖牙利齿,寸步不让的时候。 她辩驳不过,气得胸膛起伏,连道了几声“好”:“原来从前那些恭顺都是装出来的,王妃牙尖嘴利我是说不过你,但望你记住,莫要再纠缠我儿,他自有更好的姻缘。” 沈幼莺点头:“此一时彼一时,旁人待我如何我待旁人如何罢了,陆夫人慢走,我就不送了。” 叶氏面庞涨红,拂袖而去。 她有心去找儿子,告诉他沈幼莺的真面目,可又担心儿子又怨怪她私下里去找沈幼莺,正犹豫不定时,陆明河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母亲就非要在别人的寿宴上让我如此难堪吗?” 叶氏一惊,猛地转过身来,就见陆明河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用一种深沉晦暗的目光看着她。 叶氏心口一跳,心虚地想去为他整理衣襟:“你说什么,母亲怎么会让你难堪呢?” 陆明河退后一步,避开了她的手,嘲讽地看着她:“在花园里,昭昭已经拒了我一回,母亲为何非要去为难她,逼她说出那样的话来?” 他痛苦万分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几乎要落下泪来:“你非要将我和她之间最后一丝情分也糟践干净,是吗?” 叶氏没想到他竟然听见了,顿时一阵慌张:“我那也是不忍心见你遭人议论想为你出一口气呀!她到底有什么好,莫非是给你下了降头,你才一直念念不忘?你知不知道旁人都怎么议论你?” 她哀求地看着陆明河:“你听母亲一句劝,别再惦记她了。你若实在忘不了,母亲给你找个同她长得像的,你好好成亲生子,一辈子那么长,总会忘了她的。” 陆明河受够了同她鸡同鸭讲,他不愿在别人府上同自己的母亲吵起来,只压低了声音隐忍道:“谁也取代不了昭昭在我心中的位置,我就是犯贱,就是忘不了也放不下她。母亲若是觉得丢脸,便只当没我这个儿子。但若你再去为难昭昭,我这便从家中搬出去!” 叶氏被他狰狞决绝的神情吓住,一时再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愣愣看着他转身大步离开。 * 陆明河情绪失控,再无法在谢府待下去,他匆匆寻了个借口提前离开,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伫立良久,才满身颓然地往酒肆去。 在他步伐踉跄地离开时,并不知道停在路边的马车里,薛慎正冷冷看着他。 片刻之后,跟随在沈幼莺身边的暗卫之一出来禀告,将陆明河同沈幼莺、还有叶氏的对话原封不动的转述、 薛慎听完神色越发阴沉,他不紧不慢地屈指敲击膝盖,良久,道:“之前查到的那个表小姐,叶氏极为不喜?” 暗卫回道:“是,说是表妹,其实只是沾了点亲戚关系。那女子出身不高,家中败落了,这才去陆家投奔。叶氏顾忌面子这才收留,结果那女子似乎对陆明河有了心思,叶氏知道后已经在为她相看婚事,准备将人嫁出去。” “那女子性情如何?” “她家乡离得远,身边伺候的女使婆子也在来京城后被打发走了,属下一时打听不到太多。不过从陆府的下人口中得知,这位表小姐很会做表面功夫,人前瞧着柔顺温和,善良宽宥,实则脾气大心眼小,而且胆子也极大。知道叶氏要草草将她嫁人之后,她便找上门和叶氏吵了一架,之后这两人虽同在一个屋檐下,但却再未凑到一处过。而且叶氏似乎顾忌着什么,这位表小姐如此冲撞她了,她不仅没将人敢走,反而越发上心地为她挑选亲事,也没敢强求。” 薛慎听完饶有趣味地笑了声:“倒是有点手段,既然叶氏这么讨厌她,那便让她给叶氏当儿媳妇吧。也免得整日里闲的没事,有空去找旁人晦气。” 他本不想这么快动手,但这母子二人一个比一个不消停。既然如此,他便只好给他们找些事情做了。 第194章 酒后乱…… 陆明河在酒肆喝得酩酊大醉,直到入夜了,酒肆将要打烊,掌柜见他气度不凡不似寻常人,不敢将人赶出去,只能设法问他的住处。 陆明河从前极少喝得烂醉,但自从昭昭嫁入秦王府后,他心头烦闷无法纾解,便只能寻个无人认识他的街头酒肆买醉。 掌柜问了他好几声,头昏脑涨的陆明河才撑着身体看向他,声音含糊回道:“不想回去。” 掌柜心道作孽,总不能把人关在酒肆里一晚上吧? 就在他着急时,却见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下,掌柜头大如斗,连忙要去关门:“客官留步,小店已经打烊了。” 从马车上下来的是个小厮打扮的男人,他拱手道:“掌柜见谅,我是奉家中老夫人之命,来接我们家公子的。” 掌柜一听顿时大喜,可算是能把这烫手山芋送出去了。他连忙让开路,陪着笑脸道:“这位公子在我这儿喝了一天的酒了,醉得不省人事,我本是想问出住处将人送回府上……” 小厮将醉倒的陆明河扶起来,又拿了一锭银子扔给掌柜,道:“劳烦掌柜了,我这就将公子带回去了。” 掌柜捧着赏钱,笑得嘴都合不拢,客客气气地将人送了出去。 陆明河被搀扶着上了马车,他醉得厉害,混混沌沌间只以为是母亲派人来接他,将小厮一把推开,冷着语气道:“我不回去,送我……回衙门。” 小厮见状看向坐在马车里的另一人,卢宜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 小厮便退出马车,驾着车往陆府相反的方向去。 马车内便只剩下的两个人,卢宜打量着她这位才德皆备的表哥,回想起之前的事情。 当时她正在院子里和女使们做女红,等回屋休息时,忽然发现桌子上多了一封信和一个小瓶子,信件简短,却告诉他陆明河在这间酒肆醉得不省人事,若她有意,可去接人,瓶中药丸可助她成事。 这信件和药丸来的莫名,卢宜当时一阵心惊肉跳,却不是害怕,而是兴奋激动。 她母亲只是叶家的旁支,后来嫁的又不好,在卢家受尽磋磨,连带着她这个嫡女过得也不好。所以从小她就知道,像她母亲那样逆来顺受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想要不被人踩在脚底下,想要过好日子,那得自己去争去抢。 所以在沦为孤女之后,她将叶家的亲戚盘点了一遍,选择了来陆府投奔。 原先她只是想借着陆家的势寻一门好亲事,可见过这位表哥之后,她却有了别的心思。 这位表哥出身高贵,才干不错前途无量,为人又温和重规矩礼仪,最好拿捏。虽然他那个母亲不好对付,但在陆府借住的这些日子,她早就看出来了,这位表哥憎恨他的母亲,欲要摆脱而不能。 而这母子间的间隙,正可以利用一番。 至于陆明河心中另有其人,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卢宜目光热切地盯着醉醺醺的陆明河,身体前倾略微靠近了些,试探地叫他:“表哥?” 陆明河眼皮一颤,缓缓睁开眼茫然地看向她:“昭昭?” 卢宜听他叫错了人,就确定人已经糊涂了,她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学着那位曾远远看过一眼的秦王妃做派,刻意放柔了声调,软声道:“表哥随我回府可好?” 陆明河思绪混沌,提起回府便痛苦地皱起眉,他近乎示弱地去拉卢宜的手:“昭昭,我不想回去,我们不回去好不好?” 卢宜回握住他的手,柔声安抚道:“好,那就不回去。” “表哥喝多了酒,头疼不疼?先喝些茶水醒醒酒可好?” 她说着松开陆明河的手,从马车暗格里取出茶壶杯盏,借着衣袖的遮掩将丹丸融入了茶水之中,又缓缓斟出一盏,喂到陆明河唇边:“表哥喝些茶水。” 陆明河把她当成了心爱之人,毫不设防,将茶水一言而尽后,目光殷殷地望着她喃喃道:“昭昭已经许久没有同我这么亲近过了。”他怀念刚才手中柔软的触感,还想去牵她的手,可又畏惧着什么,胆怯地缩了回去。 卢宜瞧见,主动握住了他的手,试探问道:“表哥好些了没有?有没有哪里难受?” 她心里其实有些紧张,忽然出现的信件和药丸来路不明,但她不远放弃如此良机,只能放手一搏。 信中对药丸的效用没有写得太清楚,但卢宜猜测多半是催情助兴之物。来之前她不放心,还特意寻了野狗试了药,但只能确定那不是毒药。 如今对着药丸的药性如何,她心底也没有把握。 陆明河面露几分脆弱,眷恋地拉着她的手不肯放:“还好,有些头晕。” 卢宜大着胆子去抚他的脸,继续哄道:“很快就到了,等会我给表哥煮一碗醒酒汤,表哥睡一觉就好了。” 陆明河点头,脸上带着少见的、开怀的笑意。 卢宜看着他,心头竟有几分怜悯,心想这样的好相貌,和那位秦王妃倒是般配,只是可惜,这样好的人,却有那样一个母亲。 马车很快到了客栈,房间早就订好了,卢宜命小厮将人扶上楼,自己则戴好了幕篱跟随其后。 等到了房间,卢宜将小厮打发出去,看着榻上昏昏沉沉的陆明河,琢磨着药性什么发作。 正思索间,就听陆明河在喊热,卢宜端了茶水来准备喂他,却陡然被陆明河抓住了手腕拉过去,手中的茶盏翻到,打湿了陆明河的衣裳,卢宜却顾不上了,她发觉陆明河已经有了反应。 她没有挣扎,看着陆明河混沌炙热的眼睛,柔柔叫了一声“表哥”。 陆明河的理智就此绷断。 * 翌日,陆明河从宿醉中醒过来,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撑着手欲起身,手掌却触到另一具柔软温热的躯体,陆明河身体一僵,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去,就看见了依偎在他怀中的卢宜。 卢宜还沉睡着,身上未着寸缕,身上痕迹一看便知道曾发生过什么。 陆明河本就没有完全清醒的大脑犹如被人塞进了一块滚烫的火炭,烧得他头疼欲裂。 他仓皇间下榻穿衣,却不料动作太大吵醒了卢宜,卢宜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神茫然地看向他,叫了一声“表哥”。 这一声“表哥”陡然定住陆明河,他神色愣愣地看着卢宜,有破碎的片段从混乱记忆中浮现出来。 第195章 表哥别为我伤了母子情分 那一声声的表哥,让陆明河心甘情愿地沉.沦。 可清醒之后,他才意识到眼前并不是他渴望的那个人。陆明河痛苦地闭了闭眼,目光冷冷看向卢宜:“你怎么找到我的?” 卢宜装作胆怯地垂下头,心里想的却是他果然不记得了。 她松了一口气,说:“昨日表哥迟迟没有回府,姨母派人四处寻找,我想为姨母分忧,便也带了小厮出来帮着找。结果意外在酒肆发现了醉得不省人事的表哥。” 陆明河此时思维清晰,质问道:“既是帮忙找人,为何又不送我回府?” 卢宜神情愈发惊讶,似乎还有一丝伤心:“表哥忘了吧,是你说不愿回府,让我带你去别的地方。”她垂下眼睛,轻轻说:“所以我才带表哥来了客栈……结果表哥喝醉了酒,似乎把我当成了别人……” 陆明河努力回忆,却只能想起支零破碎的片段。在梦中他有多欢喜,如今醒来,看着身上痕迹斑驳的卢宜,就有多难看和痛苦。 他还想说什么,可自小接受的君子之教却让他无法对着一个弱智女流说出更难听的话来。 他是素来知道这个卢家表妹心思多的,她再心思多,若不是自己醉酒看错了人,也不会让她有机可乘。 说到底,不论卢宜存着什么心思,他都已经污了她的清白。 他的品行让他无法翻脸不认账,可他还抱着一丝丝不可能的期望,想着只要他等着盼着,或许有一天昭昭会看破秦王的真面目,回心转意。 可如今,一切奢望都落了空。 卢宜见他定定站在那儿,神色变幻不定,咬咬牙干脆添了一把火:“我知道表哥心里有人,也不敢奢求什么。表哥若是不愿,便只当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她说完,便撑着起来,俯身将凳子上衣裳拿过来一件件穿好。她身后的被褥上,凌乱的血迹也随之露出来。 陆明河牙关紧咬,显然正在经历极其激烈的挣扎,就在卢宜刚将衣裳穿好准备出去时,就听他艰难地开口道:“我既要了你,便会负责。只是正妻之位怕是给不了你,你若愿意,我这就带你回去见母亲。” 虽然早有所料,但听见他如此直白的话,卢宜心头还是一沉。 她费尽心思,可不是为了给陆明河做妾。 不过想起叶氏,她心思又转了转,心想应该还有转圜的机会。因此她也没有提出异议,只是柔顺地应下:“我都听表哥的。” * 陆明河带着卢宜回了陆府。 他彻夜未归,叶氏派了不少下人出去寻也没寻到他的踪迹,担心的一.夜都没怎么合过眼。偏偏她在那儿着急上火,丈夫陆林跟没事人一样,还说什么这么大人了就是一.夜未归家还能丢了不成。 叶氏倒是不怕人丢了,只是担心他在外面跟着人学了一些不好的习性。 一大早陆林就去上朝了,还顺便让人去开封府衙门给陆昭河告了假,只有叶氏睡不好吃不下,早早起来干坐着,叫婆子盯着门房,郎君一回来就给她报信。 终于等到婆子来报,说郎君回来了时,叶氏陡然起身迎出去,连珠炮一般问:“郎君可有说昨夜去了何处?早饭可用了?” 婆子支支吾吾,半晌才说:“郎君没说,是同表小姐一道回来的。” 叶氏的表情陡然一滞,脸色都狰狞起来:“郎君为何会跟卢宜一道回来?” 婆婆连连摇头,知道主母的脾气,也不敢多说。但下人们都知道郎君一.夜未归,今天一早又和表小姐从同一辆马车上下来,这孤男寡女的……不用说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叶氏显然也猜到了几分,她气得头晕脑胀,身边女使及时扶住了她才没倒下去。被女使扶着坐在,叶氏扶着胸口道:“许只是碰撞撞上了。” 她正顺气的功夫,就见陆明河带着卢宜一道进来。 陆明河身上还穿着昨日的衣裳,衣裳也皱巴巴的,而走在他身边的卢宜虽然极力掩饰了,但发髻钗环都很随意,显然是匆忙间梳的。 叶氏心头发凉,极力维持着镇定,没去看卢宜,关切地问陆明河道:“你可算是回家了,你父亲让人去衙门给你告了假。今日就别去衙门当值了,先去沐浴用早饭,再好好休息。你瞧瞧这眼下乌青乌青的,吓人的很。” 陆明河见她问也不问昨夜他去了何处,对旁边的卢宜也视若无睹,便知道她心里有了数。 他已经没了耐心同叶氏绕弯子,直言道:“昨夜我同卢宜在一起,母亲不是一直催着我成亲?正好卢宜知根知底的,又是亲上加亲,母亲派人去一趟卢家,把名分定了吧。” 叶氏表情一滞,勉强维持的平和彻底撕破:“母亲是盼着你成亲,可也是想你挑一个贤惠恭顺的女子,而不是这种居心不.良之人!她别说给你做正妻了,就是为妾也不配!” 说完又怒目瞪着卢宜:“好啊,我好心收留你,你却恩将仇报勾.引我儿子?!” 叶氏气得失了理智,扬声道:“来人!把这贱蹄子白眼狼给我捆了,送回卢家去!” 之前她察觉了卢宜的心思,就想寻一门亲事将人远远嫁出去。结果卢宜胆大包天,竟寻上门来威胁她,说若是有一门好亲事风风光光地嫁人,她也不是非表哥不可。但若亲事不好她过得不好,还不如一根白绫吊死算了。 叶氏怕她真做出什么闹出流言蜚语污了陆家的名声,只能妥协。 谁知道卢宜这贱蹄子,竟爬上了陆明河的床! 叶氏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场将卢宜撕碎了。 卢宜有些畏惧地往陆明河身后躲了躲,拽着陆明河的衣袖小声道:“姨母不同意,便算了吧,表哥别为我伤了母子情分。只是还请表哥给我留几分颜面,让我自行回卢家去。” 第196章 今日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卢宜拿准了陆明河的软肋,猜测他应该是听不得这样的话的。 毕竟他与秦王妃的婚事,便是被叶氏擅作主张给推了。 果然,陆明河听了她的话后,神色肉眼可见地冷沉下来,他嘲讽地看着叶氏:“母亲是想闹得人尽皆知么?我倒是不怕丢脸,就怕母亲受不住,又去找旁人出气。” 他这话不可谓不锥心,尤其是叶氏看着他冷冰冰毫无温情的眼睛,便觉得心口一阵发闷。 她的儿子恨她! 可她所做的一切,明明都是为了他好呀! 叶氏摇摇欲坠,捂着心口看着陆明河,却忽然看见躲在陆明河身后的卢宜朝她挑衅地笑了笑。 原本因为儿子的冷脸而有些偃旗息鼓的叶氏,怒火再次被点燃,她指着卢宜叱道:“小贱人,你竟然挑拨我与郎君的关系!” 卢宜被她叱责地一颤,愈发攥紧了陆明河的衣袖,弱声弱气地解释道:“姨母误会我了,我从未……”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叶氏打断,勒令她闭嘴。 卢宜吓得闭紧了嘴,几乎要贴在陆明河身上。陆明河本有些不适,想同她拉开距离,可母亲就他面前,若他退开,母亲必不会放过卢宜。陆明河略微犹豫,到底没有避开。 叶氏将陆明河的反应看在眼中,气得胸膛起伏,呼哧呼哧喘气,好半晌才勉强压下了怒火,指着卢宜对陆明河说:“这就是个搅家精,你若让她进门,这整个家都要被闹得不得安宁!” “我绝不会同意这么个下作东西进门,今日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陆明河不可置信地看着叶氏,一股浓浓的荒谬感涌上心头,之后,便是无尽的厌恶和疲惫。 所有的情绪仿佛都沉了下去,陆明河看着叶氏,轻声问:“母亲是把儿子当做您手中的玩.偶么?您想让我往东,我就得往东。想让我娶谁,我就得娶谁。我的想法在母亲心里是不是从来不重要,只要母亲合心意就行?” 叶氏急切道:“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陆明河摇头:“你只是为了你自己罢了。你希望我娶一个家世容貌品行样样都出色的女子,所以当初即便你不满意昭昭,也还是同意了这桩婚事。后来沈家出事,你怕昭昭牵连陆家,便瞒着我去退了婚。后来你又亲自挑选了许多女子,无一不是家世出众的,却从不过问我喜欢喜欢。你只是想要个家世好能给你长面子又听话的儿媳罢了。” 他看着叶氏愕然的神色,残忍地戳破她一直死死捂在心底提都不敢提的那层窗户纸:“母亲是嫉妒昭昭母亲吧?你与昭昭母亲是亲堂姐妹,却处处不如她,心中不甘,便总想从别处压她一头。可昭昭母亲早逝,你便将那股隐秘的嫉恨转到了昭昭身上,对不对?” 他不愿将自己的母亲想得那么坏,可沈家落难,昭昭被迫嫁入秦王府时,他分明从母亲眼中看到了快慰。 后来随着沈家复起,秦王的双.腿治愈,母亲眼中那种隐隐约约的快慰就消失了,甚至开始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昭昭。 陆明河本不想戳破她阴暗的一面,可她三番五次地逼迫他,他也是人,并不是她用来证明什么的棋子。 叶氏怔怔地看着他,脸色慌乱,说不出话来。 陆明河牵起卢宜的手,神色冷漠地对她说:“我欲娶卢宜做正妻,此事我会亲自去同父亲说,不论母亲同不同意,都于事无补。等成婚之后,我会搬去官衙里安排的宅院另住。” 之后,他没有再看叶氏一眼,便拉着卢宜转身离开。 卢宜被他过大的手劲拉的踉跄,仓促间回头看一眼,便见一向体面的叶氏跌坐在地上,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哭声。 出了陆家,陆明河才松开卢宜的手,神色晦暗地看着卢宜。 他也不傻,卢宜的话虽然说得高明,但结合昨晚的事陆明河也大约知道她的性子,那些话是真担心破坏他们母子情分,还是有意激将,实在太过明显。 卢宜神色怯怯看着他,试探道:“表哥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陆明河心中空荡荡吹着风,但却不再觉得痛苦。仿佛就在他刚才做下决定,有什么十分重要的部分,被他亲手斩去了。 他用一种温和但漠然的语调对卢宜说:“我说出的话不会反悔,我也知道你想要什么,只要你安安分分不再生事,替我应付好母亲,正妻该有的尊重体面,我都会给你。” 不等卢宜露出喜色,他又紧接着道:“只是你该知道,我心中只有一个人,再装不下别人。” 卢宜敛了神情,没有再强装出娇娇怯怯的柔弱模样,她缓缓挺直了脊背,扬起笑容对陆明河说:“表哥说的,我都省得。” 陆明河见她是个明白人,不再多言,道:“我让小厮送你去叶家别苑暂住,等婚事筹备好,你便从叶家出嫁吧。” * 陆家的纷争当天整理成了文书,放在了薛慎案前,薛慎看着密信满意颔首:“这下烦人的苍蝇应该不会再在耳边吵闹了。” 门外沈幼莺进来,刚好听见这句话,好奇道:“什么苍蝇?” 薛慎将信件放下,起身迎上去,扶着她的腰在一旁的软椅上坐下,随口道:“处理了几个麻烦的小喽啰而已。” 沈幼莺知道他谋划的事情多,见他没有细说,便只当是不适合自己知道的,就没有多问,说起了来意:“方才我收到了爹爹的家书,想来是战报传回了,王爷可知道战况?” 爹爹在外打仗时,家书从来报喜不报忧,更不曾提及战况如何,沈幼莺实在担忧着急,这才立即来寻了薛慎。 薛慎耳目众多消息灵通,想来是清楚前线的消息的。 薛慎知道她担心战事,本也是刚得了信,打算等会就去同她说的,没想到她收到了家书心急,匆匆寻了来。 “前线探子刚传回的消息,说战事一切顺利,岳父老当益壮,亲自领兵将北戎打退了五百里。不过听说岳父并不愿就此收兵,意欲一举攻至北戎王庭去,这次送回京中的战报,恐怕便是为了此事。” 第197章 我是不是胖了? 听说战事顺利,沈幼莺蹙起的眉目舒展开,但听说父亲不愿就此班师,还欲再战斗,还是有些担忧:“北戎未必有这么容易踏平。” 否则也不会从建朝至今,历经几代帝皇都没能踏平。 薛慎也想到了什么,只是怕说了她反而担心,只能安抚道:“官家畏战,朝中主和派也多,未必会同意,说不定大军不日就能班师回朝了。” 沈幼莺点点头,但眉间多少还有几分忧虑。 薛慎不愿她多思,将人扶着起身道:“我们去外面走走?听流云说你最近反应大了些,吃饭也没有胃口了?” 沈幼莺道:“哪有这么严重,就是刚才有些犯恶心,原本该午间用的燕窝粥没吃而已。”她嗔了薛慎一眼:“你日日同我一起用饭,我胃口好不好你不知道?” 沈幼莺垂眸看自己的小腹,有些担心道:“我总觉得最近又胖了许多,是不是补得太厉害了?” 薛慎停住,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摇头说:“倒是没有看出来胖了。” 沈幼莺疑惑:“是么?但我分明觉得脸都圆了许多,腰上肉也多了。” 薛慎憋笑,手掌在她腰间捏了捏,一本正经道:“是么?那得回屋里仔细检查检查才知道。” 沈幼莺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他又在调侃自己,不由瞪他一眼,自己独自走在前面了。 * 两人在王府散步时,承安帝已经收到了战报,急召了太子以及一班心腹重臣入宫。 宰相王元广来得迟一些,一看一班重臣里没见着谢连闳,眉头就动了动,想起了之前夫人带回来的消息——秦王妃去了谢老夫人的寿宴。 秦王妃与谢家素有来往,按理说忽然不来往了才奇怪。但显然官家不这么想,今日急召显然是有大事商议,却没有叫上谢连闳。 王元广素来与谢连闳不对付,眼下自然乐见其成,步伐矫健地上前行了礼。 承安帝免了礼,见人已齐了,才说起了今日召集众人的目的。 “刚才前线捷报传回,说我朝大军已经将北戎人打退五百里。” 说起捷报时,承安帝脸上并无喜色,他屈指敲打龙案,示意大太监齐忠将战报递给众人传阅:“统帅沈明江欲陈胜追击,在信中请命,欲要朝廷增派粮草,要踏平北戎王庭。” 薛珩最先看完战报,道:“沈将军信中所言不无道理,北戎多年为患,如今我军士气高涨,正可一鼓作气重创北戎,换边境数年太平。” 承安帝不置可否,目光移向王元广:“王爱卿以为如何?” 王元广察言观色,敏锐察觉承安帝并不赞同太子的想法,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承安帝在顾忌什么,遂顺着他的心意道:“臣以为不妥,北戎深居草原腹地占据地利,战事又劳民伤财,若当真打过去,又要耗费多少民脂民膏?如今既已经打退北戎人,不如派遣使者前往和谈,缔结两国友好盟约,亦可保边境太平。” 王元广此言一出,余下朝臣亦附和。 承安帝颔首:“朕也有此意,其实昨日北戎的求和信就已经送了来,使者尚等在驿馆,北戎王和谈的诚意十分足。” 薛珩听得皱眉,道:“北戎人狡诈阴险,如今被沈将军打退,不得已和谈。但此战他们并未伤筋动骨,随时都可能撕毁盟约,卷土重来。” 王元广不赞同道:“往年北戎人进犯,都是在秋冬食物紧缺之季,眼下春日将至,草原水草肥美,食物充足,北戎人不会随意兴起战事。” 薛珩道:“新任北戎王野心昭彰,绝不会偏安一隅。” 两人一言我一语,承安帝听得头疼,抬手止住了两人争论。 他显然是赞同和谈的,对薛珩道:“太子年轻气盛,不懂战事劳民伤财。不过短短一两月的战事,边境百姓已经苦不堪言,何必再继续?” 薛珩还欲再说,却被承安帝打断:“太子不必多言,此事就这么定了。王爱卿与鸿胪寺负责同北戎的和谈事宜,朕再派齐忠去边境宣旨,召回大军。” 薛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听说他要派大太监齐忠去边境时,便陡然明白了他的打算。 承安帝这是在忌惮沈明江。 沈家本就在军中声望极高,如今亲自带兵打退了北戎,想必凯旋后声望会更上一层楼。 若沈家还是从前的沈家,承安帝或许忌惮,却不会主动做什么。 但如今,沈家多了另一层身份——沈明江的嫡女嫁给了秦王。 承安帝唯恐沈家成了秦王的助力,这才迫不及待地打压。他未必是真心想要同北戎和谈,只是不远见沈明江再立军功,继续做大罢了。 看破了承安帝的心思,薛珩便再没有心思说什么,只麻木听着承安帝同一种朝臣商议和谈细节。 等商议结束之后,他回了东宫,想起即将奉旨前往边关的齐忠,犹豫许久,还是提笔写了一封信。 “暗中送去秦王府。” 若齐忠只是去宣旨停战还好,他就怕对方还带着密旨,会对沈明江不利。 他现在对薛慎的观感很复杂,既不能完全狠下心和对方敌对,可周皇后那些话又像一根刺横亘在他心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甚至连去同薛慎对峙的勇气都没有。 送信的太监领命离开,薛珩有些疲惫地靠近椅背里,盼着自己最坏的猜测是错的。 * 收到薛珩的密信时,齐忠已经连夜带着人出京赶往边关,薛慎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他神色难辨地看着短短几句提醒的密信,绷紧的神色不觉柔和下来,却是什么也没有说,最终只是叹息一声。 薛慎将密信收好,提笔写了信交给暗卫:“用最快速度送到沈将军手里,务必要赶在齐忠之前。” 第198章 北戎公主意欲和亲 边关大捷,北戎使者又抵达京城请求和谈,因为战事而紧张的气氛终于轻松下来,连东京上空的天都明朗了许多。 承安帝有意与新任北戎王继续缔结友好盟约,因此在三月初时,特意设宴,盛情款待了北戎使者。 在大魏也展露出和谈的意愿之后,北戎王为表重视,虽不能亲自到场,却派了自己的亲妹妹耶律南仙出使大魏。 耶律南仙年方二十,相貌浓艳,性格大胆豪放,这些日子在东京引起了不少关注。 入宫赴宴之时,沈幼莺与薛慎也说起这位北戎公主,道:“听说耶律公主擅舞,性格又豪放不羁,昨日她在红楼随性一舞,引得无数郎君竞相叫好。听说外头的成衣铺子都开始学着做她穿着舞裙了。” 薛慎道:“北戎人野心不小,北戎王这次和谈却只派了耶律南仙前来,一是为了打消我们的戒心,二则是这位耶律南仙看着只是个明艳好玩的少女,实则文武双全,足智多谋。北戎王之所以能快速上位,和她的帮助脱不了干系。” 沈幼莺倒是第一次听说,皱了下眉道:“那这次和谈未必会太顺利。” 薛慎颔首:“且看着吧,这次宫宴怕是不会太平。” 两人相携入了殿中,就见宾客已经陆续到齐,薛慎和沈幼莺身为宗室子弟,位置安排的靠前,斜对面坐着的就是北戎人。 耶律南仙远远瞧见二人,用北戎话问身边的臣子:“那两人是谁?” 使者这些时日已经将京中的宗室贵族和朝廷重臣打听了个大概,闻言低声道:“那是秦王和秦王妃,秦王是魏太宗的儿子,听说之前瘸了双.腿,魏太宗才把皇位传给了现在的皇帝。但是最近他不知道怎么治好了腿,民间消息都说是他寻到了一位神仙,用仙法给治好的。” 耶律南仙闻言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她自然不会信这种民间传言,只略略捋一了下,便明白了秦王和现任皇帝之间的暗潮汹涌。她勾了勾唇,目光移到了沈幼莺身上:“秦王妃呢?如此出众的美人,该有些来历。” 使者继续道:“秦王妃是沈明江的二女儿。” 耶律南仙一听就明白了,但是却十分疑惑:“沈明江是大魏的猛将,现在的皇帝怎么会把他的女儿嫁给秦王?” 要她看来,皇帝应该让自己的儿子娶沈明江的女儿才对。 使者将之前沈家的事笼统说了,道:“这大约也是大魏皇帝迫不及待跟我们和谈的原因。” 耶律南仙越发笑得越发兴味,转着酒盏道:“哥哥之前希望我能答应和亲拖住大魏,给他留出更多的准备时间、但我嫌弃大魏男人弱小愚蠢,本是不愿意。不过现在,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使者一听,道:“公主的意思是?” 耶律南仙道:“我顺道找点乐子,再给他们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一些。” 两人说话的工夫,沈幼莺与薛慎已经落座。 宴席上待客的都是佳酿,但沈幼莺有孕在身,自然不能饮酒。她正想着该用什么理由让女官将酒水换做茶水时,就听薛慎道:“将酒水撤了,本王最近不宜碰酒。” 女官听着,连忙将桌上的酒撤了下去,片刻之后,换上一壶新沏的热茶。 薛慎提起茶壶为沈幼莺斟茶,她忍着笑压低声音道:“你这名声虽然差了些,但实在好使。” 在宫宴上喝茶,却没有人敢多过问一句。 薛慎将茶水端给她,低笑道:“可惜已经被昭昭看破了,半点威慑性也没有。” 沈幼莺乜他一眼,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茶。 两人略坐了片刻,承安帝便到了,正式宣布开宴。 款待外国来使的宴会无非也就是那几样,美酒美食,歌舞曲乐。 在一队舞姬提着腰踮着脚尖如灵蛇一般旋转至大殿中央时,耶律南仙端着酒杯站起身道:“大魏的舞蹈过于柔和,实在寡淡,不如我献丑,让陛下见识一下北戎的舞蹈。” 耶律南仙这话其实有些许不妥,但她是个女子,且是个颇为美.艳的女子,在场众人竟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只觉得草原女子果然同大魏女子不一样,如烈火一般。 承安帝也听说昨日耶律南仙在红楼一舞动四方,闻言抚掌道:“可。” 耶律南仙放下酒盏,直接脱了外裳,只着一身缀满金饰的华丽舞裙就旋转着入了殿中央。 她身形丰腴,又极为大胆,舞动时肢体充满力量感,并不会让人觉得是在献媚,反而惊叹她的矫健和力量。 “可有剑?”她在几个快速旋转之后慢下来,问道。 承安帝看向殿中的侍卫,正欲让侍卫将剑递给她,就见耶律南仙以极快的速度旋转上前,猛地抽出了侍卫腰间的佩剑。 利剑出鞘,发出铮响,众人为之一惊。 在此起彼伏的惊叹声里,耶律南仙身体后仰至极限,以剑尖点地,一个轻盈的后空翻便正正落在了中央。 有人已经看出了门道,心道这位耶律公主武艺不凡。 薛慎亦看着耶律南仙,眉头却一点点蹙。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低声道:“来者不善。” 刚说完,就见耶律南仙一舞结束,她气也不喘地环视在场众人,学着大魏礼仪对承安帝道:“皇帝陛下,听闻大魏有剑侠之风,以剑道见长,不知可否让我见识一番?” 这话的意思就是想找人切磋一番了。 大魏是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虽然这些年崇文抑武,但世家郎君的六艺却没有完全摒弃。耶律南仙此话一出,不乏有剑术不错的郎君跃跃欲试。 承安帝见状也没有太当回事,毕竟耶律南仙一介女子,再是出众,想来也敌不过男子。 这么想着,他便看向在场的郎君:“可有人愿意请战,与耶律公主切磋一番?” “臣愿战!” 当下便有郎君主动请缨,提着剑入了场。 其他人没有他反应快,见他抱拳同耶律南仙行礼,都露出扼腕神色。 第199章 我想与秦王一战 场中,二人互相致意之后,便开始较量。 耶律南仙的剑法同她的人一样,敏捷灵活且多变,她身段好相貌艳丽,即便同人切磋剑法,也如同剑舞一般赏心悦目。而相比之下,主动请缨的郎君就远远不如她从容了。 一开始过了几招,二人还打得有来有回,但之后耶律南仙速度越来越快,角度也越来越刁钻,那郎君应付的就开始吃力起来,他甚至料不准耶律南仙下一剑会从何处刺出,只能陷入了被动招架状态。 在持续了一刻钟之中,大殿之中的喝彩声和话语声不知不觉地消失了,那郎君艰难应付间终于意识到耶律南仙分明是在故意溜着他,想等他主动认输。 败给一个女子,且还是北戎公主,那郎君自然心有不甘。可他体力已经不支,相反耶律南仙看着仍然游刃有余,再拖下去,也只会输得更加难看。 那郎君一番艰难抉择之后,陡然抽身退后,咬咬牙做出认输的姿态:“耶律公主剑法超群,我甘拜下风。” 耶律南仙见状竟看也不看他,提着剑环视其他人:“可还有其他人愿意让我一睹大魏剑法的风采?” 她话说的客气,可神态却睥睨。 先前还跃跃欲试的郎君们更加被她激起了胜负欲,立即又有人下了场。 可就同之前一样,很快就被耶律南仙出其不意的诡谲剑法逼得认输。 一连三人主动认输之后,承安帝的脸色已经有些挂不住了。若是大魏的郎君输给一个草原女子,日后传扬出去,还谈何颜面? 而且耶律南仙不过二十余岁,那些老将还不能下场,就算赢了那也是以大欺小不好听。非得年轻郎君漂漂亮亮的赢一局,才算保住了颜面。 承安帝目光在场中中的年轻郎君身上逡巡,声音沉沉:“还有谁愿请战,叫耶律公主瞧一瞧我大魏儿郎的风采。” 先前还跃跃欲试的年轻郎君们,在被他的目光扫过时,都纷纷低下了头。 有了前面三人的惨败经历,众人可都看出来了,这位耶律公主武艺超群,且来者不善。 承安帝的目光正落在太子身上,还没来及的开口,就听场中的耶律公主指着秦王道:“这位郎君甚是和我眼缘,可愿下场与我切磋?” 骤然被点到的薛慎缓缓抬眸看她,说:“我不与女子比试,胜之也不武。” 他这话说的轻慢,但众人也只以为他是不敢下场。毕竟秦王从前武艺再如何超群,那也是从前了。腿残疾了这么多年,就是治好了,怕也不复从前。 若是连秦王下场也输了,这面子怕是再也挽不回来了。 有朝臣立即道:“秦王殿下曾患腿疾,无法行走。就在前不久才治愈,怕是无法同公主切磋。” 耶律南仙露出诧异的神色:“他便是秦王,大魏太宗皇帝的儿子?我曾听过大魏太宗皇帝的威名,很是仰慕,你这么一说,我更想比试比试了。” 她走到薛慎座位面前,道:“你若是双.腿不便,我也可以双.腿不动,只以双手对战,如何?” 耶律南仙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若是秦王再不应,这场面就太不好看了。 承安帝的脸色已经阴云遍布,他缓缓开口道:“既然耶律公主盛情相邀,秦王便同公主比一场吧。”说完,又对耶律南仙一副大度的模样道:“不过秦王双.腿有疾,望公主手下留情。” 这话一出,输了丢的也不是大魏的脸面,毕竟秦王双.腿有疾,要丢人,那也是丢的秦王自己的人。 两人的话说到这个份上,薛慎等候的时机已到,他从容起身,随意从侍卫腰间抽出一把剑走到场中,将剑换到左手:“我说过,我不与女子比试,赢了也胜之不武。不过耶律公主既然执意要比,我便只用左手执剑,如此也算是公平。” 说完,他果然将右手背到身后,朝耶律南仙缓缓点头。 比起前面几人,他的态度要更加从容也更加轻慢,并没有对待外族公主的客气,甚至有些傲慢。 耶律南仙打量着她,将关于他的那些传言快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她虽然还不知道对方的身手如何,但只听刚才那一番话,就知道对方是个聪明人。 她已经连胜三场,就算秦王赢了一场,传出去人家也只会说秦王是男子,赢了也是应当。 但现在他将话挑明,却只用左手同她过招,若是赢了,那丢脸的就是她,是整个北戎了。 耶律南仙收起了玩乐的态度,猛地提剑朝他攻去。 薛慎站在原地不闪不避,其他人看见这一幕,顿时就倒吸了一口冷气,为秦王捏了一把汗。 可就在耶律南仙的剑尖即将刺到他面前时,就见薛慎左手不疾不徐一胎,便接下了耶律南仙的剑招。他朝耶律南仙冷冷笑了下,反手一转,便轻易挑开了她的剑。耶律南仙只觉虎口一震传来痛感,不得不抽身后撤。 她的神色顿时严肃了许多,道:“秦王殿下的招式,看起来不像是久病之人。” 薛慎不答,只说:“一招。” 耶律南仙还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就见他的剑攻至面前,她侧身避开同时回剑去挡,双剑剑刃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耶律半仙被他剑上巨大的力量震得后退几步,险些站立不稳。 薛慎利落甩袖,剑尖指地,声调依旧毫无波动:“两招。” 耶律南仙意识到自己轻了敌,心中刚冒出不好的预感,就见薛慎下一招攻势已至。之前都是她用快速诡谲的攻势逼着对方认输,如今被逼得节节后退的人却变成了她。 但耶律南仙可不愿意就此认输,她咬紧牙关,准备硬接下这来势汹汹的一招,结果薛慎却只是虚晃一枪,身法诡异地一转,陡然变招,剑尖便抵在了她的咽喉处。 “三招。”他看着耶律南仙,声音平淡道。 耶律南仙不可置信地看着喉间的剑刃,甚至感觉那把剑下一瞬就会刺进她的咽喉中。 她从薛慎身上感受到了强烈的杀意——他同在场的大魏人不同,他是真正的想杀她。 第200章 只有秦王才配做我的男人 这样一个勇猛强硬的敌人,决不能让他成为大魏的新皇。否则她与兄长的雄伟大业,都要付诸东流。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耶律南仙毫不迟疑地认了输,但她眼睛一转,便拱手道:“秦王殿下不愧是大魏太宗皇帝的儿子,剑术超凡,实在令人钦佩。便是北戎的第一勇士来,恐怕也只能甘拜下风。” 她言辞之间对薛慎多有赞赏,又频频提及已经逝去的先帝,原本还在为薛慎赢回一句而获胜的众人们,逐渐敛了神色,小心翼翼看向上首的帝王。 承安帝脸上虽还挂着笑,但那笑意显然未达眼底。 薛慎赢得如此漂亮,在北戎人面前没失面子,但却让承安帝心中的威胁感倍增。 他不咸不淡地夸赞了两句,便对耶律南仙道:“公主已经见识到了大魏郎君的风采,秦王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耶律南仙坐回去,附和道:“秦王剑法实在令人心服口服。”接着她话锋陡然一转道:“其实不瞒陛下,此次我带着王上求和的诚意而来,出发之前王上曾同我说,两国邦交最稳固的便是联姻,为保联盟稳固,王上本想让我和亲。只是我对夫婿人选一向挑剔,并未立即答应下来。可现在见到了秦王殿下,却被他的英勇拜服,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做我的男人。”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朝臣之间一阵议论,就连承安帝也没想到北戎女子会大胆到这个地步。但若说要和亲,他是绝不可能让秦王娶北戎公主。秦王已经足够势大,若是再让他搭上北戎,后果难以预料。 他面皮抽了抽,假笑道:“秦王早已成婚,怕是无法再娶公主。在座的年轻郎君众多,公主不若从中挑一个。” 谁知道耶律南仙听了却是摇头,她傲然道:“我若要嫁人,自然只嫁能征服我的男人。手下败将要来做什么?” “况且我们草原并不似你们中原一样,有本事的男子可以娶几个妻子,这些妻子地位都是平等的。”她说着看向薛慎,笑着道:“秦王殿下应当不介意多一位妻子?” 在耶律南仙的设想之中,秦王不论是要同现任的皇帝斗,还是有意针对北戎,她提出的建议对方应该都不会拒绝。 而只要他答应了,那皇帝就会更加忌惮他,耶律南仙甚至不用真的嫁给他,就可以挑起大魏皇位内部的争斗。 这样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为兄长争取到养精蓄锐筹措兵马粮草的时间。 可出乎意料的是,薛慎却冷声道:“胜者才有选择的权利,耶律公主想嫁,也要看我愿不愿意。” “你们草原人并未开化,这么多年仍旧奉信野蛮落后的习俗,夫妻之间更无忠诚,讲究父死子继。而大魏以儒立国,缔结婚姻是结两家之好,夫妻同心一体,彼此忠诚,绝不背叛。” 薛慎抬眼直视着她,丝毫不掩饰神情间的轻蔑:“我已有结发妻子,不需要多一人插足。” 他这话说得实在太过不客气,几乎是将耶律南仙和北戎人的面子扔在地上踩,当即便有北戎使者发难,对承安帝道:“这就是你们大魏和谈的诚意吗?!” 不等承安帝开口,薛慎却诧异道:“若我没记错,是我大魏的沈将军将北戎军队打退五百里。北戎军队狼狈逃回王庭,才不得派出使者求和吧?” 他玩味地把玩着酒杯:“贵使这话听着,怎么倒像是大魏同你们求和?” 被他这么一提醒,当即有朝臣反应过来,出言道:“秦王说的没错,我们大魏幅员辽阔,百姓和乐。不愿多兴战事。但这不代表北戎前来求和,却不用拿出诚意来。” “还是说,这就是你们的诚意?” 承安帝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虽然不满薛慎掌控全局,但此事关系着之后和谈的价码,他只能选择站在薛慎一边道:“北戎若是带着诚意来,大魏欢迎。也会为耶律公主挑一个乘龙快婿。但若北戎并无和谈诚意,大魏边境的数十万大军还未撤。” 那发难使者没想到这次大魏人如此强硬,一时答不上话来,只能看向耶律南仙。 耶律南仙笑了笑,无视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对承安帝行礼道:“我以公主之尊前往大魏,便已表明了北戎和谈的诚意。既然大魏陛下如此说了,那我便留在东京,等陛下为我挑一个成龙快婿了。” 她这么一说,便算给承安帝递了台阶。 承安帝本也无意同北戎继续开战,只是薛慎的话太强硬,将台子抬起来了,他不得不顺着说。 现在耶律南仙一递台阶,他就就坡下驴了,笑吟吟道:“公主只管在驿馆住下,若看中了哪家郎君,来同朕说就是。” 一场宴席,便在两国明里暗里的交锋之中落幕。 最后宴散时,沈幼莺同薛慎一起出去,却见耶律南仙又跟了上来,似乎十分感兴趣地打量她一番后,对薛慎道:“原来秦王殿下喜欢这样柔弱的女子。” 沈幼莺看她,对上她好不遮掩的挑衅目光。 她停下步伐,双手置于小腹,裙摆百分不乱,和声细语地反问耶律南仙:“耶律公主对女子的定义就是柔弱和刚强吗?可在我眼中,公主再刚强,甚至能打败许多男子,现在所做的不也是世人眼中女子该做的事情?你甚至还不如许多你口中‘柔弱’的大魏女子。我们大魏女子,但凡有自尊自爱的,都不会上赶着要给有妻子的男人做妾。” “我们大魏,没有一夫多妻,只有妾。公主出身尊贵武艺不凡,而北戎对女子的束缚又更少。纵观北戎历朝历代,不乏建功立业的女将军。公主有这份本事,不如去建功立业青史留名,为何要上赶着给人做妾呢?” 她露出不解的神色:“是公主其实也和你口中的‘柔弱女子’一般无二,还是……其实另有所图?” 第201章 陆明河大婚 沈幼莺生得一张美人面,加之气质柔和,端庄得体地站在那儿,和声细语地说话时,很容易给人一种人畜无害容易亲近的错觉。 耶律南仙便生出了这种错觉,她对大魏习俗颇有了解,知道大魏男子要求女子三从四德柔顺贤惠,便以为沈幼莺也是这样依附于丈夫的女子。毕竟她生得这样美丽又柔弱,瞧着就是被人好好呵护没有经历过风雨的娇贵花朵。就连方才她在大殿之内主动提出要秦王做自己的夫婿时,她这个做妻子的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理所应当得觉得面对自己的挑衅,这位美丽娇弱的秦王妃,要么会如同鹌鹑一般逆来顺受,要么只会躲在秦王身后寻求庇护。却万万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尤其是她表面言辞柔和,实则毫不留情面地还击,且点破了她的意图。 耶律南仙收敛了挑衅之色,道:“难怪秦王钟情你,秦王妃这般的女子,若是生在我们北戎,给我哥哥做王后也是够的。” 此时他们三人就站在大殿之外,来来往往的宾客还未散开。她这话声音并不小,一时引得不少人驻足暗暗头回头打量。 从刚才宴中,耶律南仙就屡次三番地给薛慎戴高帽子,现在又轮到了自己。沈幼莺可不觉得她是真心实意地在夸赞他们夫妻,怕是表面吹捧,实则故意捧杀,想借机挑起官家的猜疑。 沈幼莺自然不会接她这话,依旧是一副无辜又惊讶的神情:“草原人才竟如此凋零么?连我这般的之姿,到了北戎竟也能做皇后?莫非是草原物资匮乏贫瘠,才难养出钟灵毓秀的人来?” 耶律南仙暗暗咬牙,心想这夫妻二人瞧着一强一弱差距极大,但这明里暗里骂人的功夫可都一样的好。 她见占不到便宜,也无意再多做纠缠,笑了笑说:“王妃实在太过自谦。”之后怕她又拿出什么话来噎人,便寻了个理由匆匆告辞。 等人走了,薛慎才笑着道:“昭昭口才了得。” 沈幼莺知他故意打趣自己,乜他一眼道:“那还是比不上王爷。” 这夫妻二人有说有笑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又是一番唏嘘。尤其是方才秦王力挫耶律南仙,叫众臣再一次回忆昔日元谨太子的风采。 眼下有心思浮动之人,便不紧不慢地行在二人身后,等出了宫之中,才紧走两步追上攀谈。 薛慎之所以出手,本也是有意洗清之前暴戾无能的印象,因此有人上前攀谈,也没有同往日一般拒绝,而是耐着性子同这些人周旋了一阵子。 等这些同薛慎攀谈过的臣子回去之后,如何惊叹秦王风采如旧,竟不逊太子云云,就都是后话了。 薛慎打发了朝臣,正欲同沈幼莺一道回府,就见不远处的陆明河往他们所在的方向走了来。 薛慎不悦地眯了下眼,正欲装作没看见上马车,谁料陆明河率先出了声:“王爷、王妃,请留步。” 他都出声了,薛慎便不好再走。沈幼莺也听见了他的声音,疑惑地回过头。 陆明河走到两人面前,先是拱手一揖,之后垂着眼睛没有看沈幼莺,从袖中拿出一封请柬来:“本月十五,我大婚,若王爷和王妃得闲,还请赏脸赴宴。” 他将请帖递到沈幼莺面前。 沈幼莺面色诧异,她接过请柬,却发现上头写得新娘姓名她并无印象,思来想去回忆不起这是哪家的贵女,只好问道:“未来的表嫂嫂是哪家的女郎。我怎么瞧着像有些眼生?” 她以为以叶氏的挑剔,怎么也得挑个高门贵女呢。 这些时日陆明河都住在官衙,每日下值他也不回去,将陈年旧案找出来一桩桩核对,不敢给自己留下片刻闲暇,怕自己一得了空,便会疯了一样去想沈幼莺。 从前他尚未婚配,昭昭都不愿多看他一眼;如今他娶了正妻,怕是此后与她都没有可能了。 他以为这段时间心脏已经痛得麻木,可听着她毫无情绪起伏得问起新娘子为何不认识时,心脏深处还是一阵刺痛。 陆明河垂着头,难看地笑了下,极力用平静的声音说:“是叶家的远房表妹,从前不在京中。王妃自然不认识。” 沈幼莺了然,难怪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接着又有些疑惑陆明河为何会结这样一门亲事。就算是低娶,这门第之差也实在太大了些。 只是如今她也不好细问,问多了显得自己仿佛很关心一般。 因此只是收了请帖,恭贺道:“那就先预祝表哥与表嫂夫妻和顺,百年好合了。” 陆明河拢在衣袖中的手指一蜷,到底还是忍不住抬眸,问她:“大婚那日,王爷与王妃可会来?” 沈幼莺神色犹豫,毕竟在她看来,陆明河能放下过往成婚已经是不易,她又与叶氏撕破了脸面,这婚宴她还礼到人不到为好,不然容易传出一些旧情未了之类的闲言碎语。 谁知道她还没开口呢,旁边的薛慎却先开口应下了:“既然陆大人盛情相邀,我们夫妇似然会到场恭贺。” 陆明河笑容微苦,却还是拱手道谢。之后也没有再纠缠,向两人告辞离开。 上了马车,沈幼莺不解地看向薛慎,有些嗔怪道:“我本不想去的,你怎么还答应了?沈家和陆家关系尴尬,表哥大婚,我还是不去为好。” 薛慎却理直气壮道:“可是我想去。” 沈幼莺更加疑惑:“你去做什么?” 她可不信薛慎是真心想去给陆明河贺喜。 薛慎慢慢悠悠道:“自然是去看情敌的笑话。” “……”沈幼莺瞪大了眼睛看他,半晌才咕哝道:“幼稚。” 薛慎笑着去拉她的手,把玩她白皙如玉的手指:“嗯,我这人心眼小,看着他成婚了,才能安心。” 这人实在是厚颜无耻,沈幼莺不想跟他掰扯这些歪道理,索性抽回手,气得又瞪了他一眼。 薛慎被她瞪了几眼,反而朗声笑起来,将人揽在怀里,又是好一番亲昵。 第202章 秦王造势 秦王力挫北戎公主的事情,隔了几日之后便传到了民间。 从前百姓只知秦王凶名,议论起来时,也是庆幸秦王是个双.腿残疾的废人,不然还不知道要怎么祸祸老百姓呢。 这传言一出来,最开始不少人不信。也有人的怀疑是火洞真人的仙法超群,让废人也脱胎换骨了。甚至有的人说改日要去出云观山脚拜一拜,就算不能入观参拜,在山脚下沾沾仙气也是好的。 这时候就有还记得旧事的人出来说了:“你们是不记得了,但我老家在青田县,前几年遭了水灾发了瘟疫,一个县的人都快死绝了,幸亏秦王那时候亲自来赈灾,那时候他还是太子呢。若不是秦王带来了药材和粮食,我和我媳妇都活不下来。后来好像县上的富户还给立了雕像供奉,不过去年我回老家,那像已经被砸了。” 他这么一说,有些人也想起了,纷纷说起记忆里和秦王有关的旧事。 没有受过恩惠的百姓听得越发好奇,还夹杂着不信:“就秦王这个性子,做太子的时候真有这么好?” “这真要说起来,我们很多人都受过恩惠的。也不知道后来好端端的人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这事我倒是知道一点。”这时候又有人出来说话,那是个胡须花白的老头,消息颇为灵通知道事儿也多,附近不少住户都喜欢找他打听事情。见他开口,顿时就凝神屏息听他说。 老头儿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头顶上。道:“现在这位不是前头那个的弟弟嘛,前头那个就一个儿子,就是秦王。当初秦王可不像现在这样,是个很有贤名的太子,也确确实实做了不少好事,让老百姓得了好处。后来之所以性情大变,说是因为去打猎的时候被惊马踩断了腿,之后没多久前头的皇帝皇后就都没了,皇位也传给了现在这位。再后来提起秦王时,就都是说他脾气暴戾,杀人如麻的了。” “可你们仔细想想,除了那些吓人的传言,谁家当真受过秦王的迫害了?” 老头儿敲了敲烟杆子,老神在在地往里面添了些烟叶子。 听他说故事的老百姓仔细一琢磨,他们住在这天子脚下,有些人做些小生意讨生活的,不是没被权贵子弟欺辱过的,但是要说谁当真受过秦王的迫害,一时半会儿竟然还真想不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有人试探道:“那你这意思……秦王是被人害的?他单用左手只有一招就打败北戎公主的事也是真的了?” 老头儿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我就是说个乐呵,你们自己琢磨嘛。” 众人闻言没趣地朝他嘘了声,各自散了。这老头儿就是这点没趣,总不肯把话说死,让人自己猜来猜去,实在烦人。 聚拢起来的人群作鸟兽散开,各自忙活去了。但有了老头儿这一番话的作用,再听见秦王的传闻时,还当真会多琢磨几下。 而老头儿在众人散开后,也不紧不慢背着手,拿着烟杆子往胡同深处走去。 等到了一间不起眼的小院儿前,他抬手在门上一短一长又三短地敲了门,片刻之后,小院儿的门打开,里头一个瞎了只眼的老婆子探头出来,瞧见是他便将人引进去。 老头儿道:“都按你们的说了。” 独眼老婆子也拖拉,利索地将一袋银钱给了他。 老头儿得了银钱,乐呵呵地走了。 等人离开后,独眼老婆子转身进了屋子,声音却意外地年轻:“这些日子我们一共找了上百人,消息已经散播出去了。可以向王爷复命了。” 藏身在屋中的暗卫得了信,悄无声息地隐匿在阴影之中离开,往秦王府去复命。 * 暗卫来复命时,薛慎正陪着沈幼莺在园子里散步。 不知道是不是孩子月份开始大了逐渐变得闹人,沈幼莺最近晚上总有些睡不好觉,觉浅睡得也少。薛慎便在每天晚饭后,陪着她散会儿步,临睡前再泡泡脚,让沈幼莺睡得好些。 见暗卫有事要禀,薛慎带着人回了书房。 他先将沈幼莺安置在自己常坐的椅子上,上头特意让人铺了软垫,孕妇坐久了也不会难受。又叫女使汤品来,见她安安好好地坐在屏风后喝汤,自己才在前头和暗卫说起正事。 暗卫道:“散播消息的人已经找了上百个,那些百姓多少回忆起了一些往事。” 这是薛慎安排的第一步。 他蛰伏多年,为了韬光养晦又刻意败坏了自己的名声,如今想要名声变好并非是一朝一夕的事。在大殿中力挫耶律南仙正好是个引子,他便派了人从民间寻了不少人,有意将从前他做太子时的旧事又翻了出来,将怀疑的种子种在了这些普通百姓心中。 如此一来,日后再有关于他的谣言传出来,想来那些百姓都会下意识多想几分。 而且还有一点,便是陈幺娘的话本子已经写好了。 为了前期不引起注意,话本子中的人物身份都刻意模糊了,不知道当年旧事之人,未必会联想到他和承安帝身上去。但如今有意将这些陈年旧事翻出来,到时候话本子再在市井坊间流传开,他再加以引导,想来很快便会有人联想到承安帝。 “将话本子送去书铺吧,记住将身份藏好,不要牵扯出陈幺娘。若是话本反响好,找几个戏班子也送一份去。” 暗卫领命之后很快离开,薛慎转过屏风,就见沈幼莺一碗汤还剩下大半。 他皱了皱眉:“不好喝?” 沈幼莺抱怨道:“有点撑,而且总是喝,也有些腻。” 薛慎还想劝两句,但见她蹙着眉头不太舒服的样子,接过汤碗将剩下的大半喝了,道:“也罢,肚子里这个已经闹腾你许多了,昭昭不必再为了它受委屈。以后再有补汤,昭昭想喝就喝,不想喝就给我。” 沈幼莺见那汤碗空了,蹙起的眉头也跟着舒展开来,露出笑模样。 她对方才薛慎说的话本子更有兴趣,道:“这便要将话本子送去书铺了?” 薛慎点头:“既要造势,便不能拖太久。若是运气好,这话本子要是大受欢迎,能省下不少力气。不过若是大受欢迎,想来宫中也会注意得更早。”他垂眼看着沈幼莺:“昭昭怕不怕?” 第203章 话本大受追捧 等这话本故事流传出去,薛慎造足势了,想来和承安帝之间便很难再维持表面的和平。 薛慎早就是承安帝的眼中钉肉中刺,届时怕是承安帝会不遗余力不择手段地对付他,而与他最为亲密的沈幼莺多半也难以避免。 如今北戎人还在京中滞留,各方势力鱼龙混杂,是机会也是危险。 沈幼莺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她摸了摸小腹,轻声道:“若只有我一个人,我倒是没有什么好怕的。但是一旦你和官家撕破脸,各方盯着的人多了,我有孕的事情,未必能瞒住。” 薛慎将掌心覆在她按在腹部的手上,安抚道:“算算时日,也快有三个月了。与其被动藏着掖着,不如等这一胎稳了,我寻个机会将消息放出去。只是如此一来,昭昭的处境恐怕会更加危险。” 沈幼莺笑着说:“还没出生就能和爹娘共渡难关,以后长大了,一定是个懂事聪明的孩子。” 薛慎将人揽进怀里,珍而重之地在她额上亲了亲。 * 送去书铺的话本子,出乎意料地卖空了。 薛慎和沈幼莺都知道陈幺娘写话本的功力,但也只是猜到卖得好,却没有万万没有想到,不过短短三四日的功夫,第一批话本子就卖空了。 各家书铺得知了消息,都连忙跟着印第二批第三批。 还有会把握机会的说书先生,趁着后头的故事还没出来时,甚至开始自己往后续故事,不少百姓听闻消息,闲暇时都赶去听个乐呵。 薛慎得了消息,寻了个茶馆,同沈幼莺一道去看看效果。 两人去的是东京城最大的茶馆,薛慎特意要了个雅间,四周有卷帘垂落隔开视线,并不担心被人窥探身份。 他们到时,茶馆已经人满为患。 见时间已经到了,说书先生摆足了架势,将手中折扇重重一敲,便抑扬顿挫地讲起了故事—— 陈幺娘所写的话本名叫《还魂》。 薛慎将这个故事告诉她时,并未点破故事中人的身份。陈幺娘只能自己编了个身份,将故事中的人套进去。 在《还魂》中,薛氏变成了赵氏,先帝与承安帝仍旧是一对兄弟。兄长赵易是个读书人,却因种种缘故怀才不遇,终于在四十四岁那年考取功名做了状元,又得京中大官赏识,授了个好官职,青云直上指日可待。而弟弟赵佳只是一介庄稼人,他才学平平,游手好闲,一直以来都靠着哥嫂一家养着。 就在哥哥赵易得了状元,带着家眷准备赴京上任之时,弟弟赵佳因嫉妒哥哥的风光起了歹心。他本就与哥哥长得极像,在有宾客将兄弟二人错认之时,生出了顶替哥哥的心思。 弟弟苦心算计,暗中联合了土匪,在哥哥一家入京赴任地半途时,将哥哥嫂子一家残忍杀害了,连年仅十七岁的侄子也没有放过。 薛慎送出去的话本子第一折就讲到这里,再往后,便是弟弟顶替哥哥的身份,上京赴任的故事。 台上的说书先生讲到弟弟如何买通土匪杀害兄嫂一家时,台下顿时骂声一片。 说书先生见状,话锋一转,折扇“唰”地一下展开:“话本上的故事就讲道这里,但诸位看官请看。”他将话本子举起来,点了点上头的“还魂”二字,道:“这话本子名叫《还魂》,诸位不妨想想,是谁还魂?” 台下有人猜是哥哥,有人猜是嫂子,也有人猜是年纪轻轻就丧命的侄子。 说书先生摇头晃脑道:“不知诸位可还记得,就在侄子赵真刚出场时,有这么一段话说‘此子子夜而生,天降异象。有游方和尚路过看见,说此子是天仙下凡历劫。若一生平顺无波折,则可化作真仙普度世人。但若寿数短折,渡劫不成,便会化作厉鬼为祸人间。” 听客们纷纷恍然,议论道:“那这还魂的必然是赵真了。” 说书先生便顺着众人的猜测继续往下编故事,沈幼莺听着,道:“赵易,赵佳,赵真。还有三人的年岁,都能一一对应的上。” 先帝名讳薛懿,承安帝名讳薛嘉,皆是谐音。而赵真,这是取了“慎”的半边。 当年先帝驾崩时,年四十四。薛慎那一年不过十七岁。 薛慎颔首:“故意留下蛛丝马迹,日后揭破时,这些听客们才有迹可循。” 两人听了片刻,见后面都是说书先生随意编造续接的剧情,便没有再继续留下,而且低调地起身离开。 结果刚出茶馆,就撞上了崔子尘和谢清澜。 谢清澜和崔子尘正说着话,一回头就看见沈幼莺和薛慎相携而出,连忙招了招手,像只快活地鸟雀一般奔向她:“昭昭!” 沈幼莺接住她,目光在她和崔子尘之间来来回回,低声问道:“你们俩怎么一起出来了?这是成了?” 谢清澜哄着脸去掐沈幼莺的腰,结果却发现那腰不仅比从前更柔软,肉似乎也更多了些。她蒙了一下,打量了沈幼莺片刻,低低问道:“你是不是胖了啊?腰上肉都多了。” 沈幼莺自然不能说这是怀孕后养起来的,只能转移话题道:“那是怎么回事?崔副使可没有这么闲得空到处逛吧?” 谢清澜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她回头看了崔子尘一眼,用正常音量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崔副使不去当他的值,非要拦着我去书铺做什么。” 崔子尘听得笑了声,慢悠悠道:“过河拆桥的小丫头。” 谢清澜立即瞪他:“你说谁是小丫头?” 崔子尘神色无奈,这会却不答话了。 倒是沈幼莺听到了“书铺”两字,皱了下眉问道:“你去书铺做什么?” 谢清澜说:“之前你不是介绍了陈幺娘来吗?我看她话本写得好,正好书铺的掌柜要回老家去,我便让她接任了书铺掌柜,打理书铺的一应事宜。但她之前接的活儿还没忙完,又要打理书铺,自然就没空写新的话本子了。我本想过段时间也不着急,结果这几日忽然冒出一本叫《还魂》的话本子大受追捧,一书难求。我想着既然幺娘的话本子还没准备好,不如先去找印刷《还魂》的书铺,让他匀一些让我放到书铺卖呢。也不图赚多少银钱,就是凑个热闹。” 沈幼莺同薛慎对视一眼,拉着她往马车走:“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去樊楼说。” 第204章 谢清澜的婚事 四人到了樊楼,要了个雅间坐下,谢清澜才说:“什么事情还能在外面说?” 沈幼莺斟酌着措辞道:“那个话本子的事,你就别碰了。” 谢清澜满眼疑惑:“你怎么和崔子尘说一样的话?他方才也拦着我不让我去。” 崔子尘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老神在在地斟了盏茶,道:“我说的你不听,王妃说得你总该听了。” 谢清澜嘀咕道:“你又不说缘由,就会拦着我,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说着她依偎到沈幼莺身边道:“昭昭你同我说。” 沈幼莺和她之间一向没有秘密,但薛慎做的事实在不能告诉她,思索了片刻,只能含糊道:“那话本子像是在影射官家,怕是会招来祸事,你别碰就对了。” 谢清澜不习惯将事情想得深,加上涉及承安帝的许多传言都被刻意压了下去,她并未听闻。听沈幼莺这么说还愣了下,傻乎乎道:“哪里影射了?我怎么没听出来?” 沈幼莺哭笑不得,点了点她的额头,说:“你想想先帝和官家的名讳。” 谢清澜这才反应过来,她张大了嘴,半晌才道:“这是做什么呢?” 崔子尘将一小碟剥好的瓜子仁放在她面前,眼风有意无意地扫了对面的薛慎一眼,道:“不管做什么,都和你和谢家没有关系,但若你的书铺里也摆上了话本子,怕是没关系也要扯上关系了。” 谢清澜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父亲是副相,忙于政事定然不会注意到市井坊间流行的话本子。若是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影射官家的话本子拿到书铺里去卖,怕是会连累父亲被猜忌。 她后怕地拍了拍胸口,道:“幸好你们将我拦住了。” 她撑着下巴,眨着眼睛说:“不过最近感觉京城确实不安宁了许多,也可能是那群北戎人没走的缘故。” 沈幼莺这几日倒是没有关注北戎人,毕竟耶律南仙没有再来找他们的麻烦。 “你不知道?”谢清澜顿时兴致勃勃起来:“听我爹说,耶律南仙要同我们和亲,陛下将年纪合适又未有婚配的郎君都叫了去让耶律公主挑个满意的呢。” 谢清澜悄悄撇了下嘴,道:“这些郎君之前还围在耶律南仙身边转,不过后来在大殿上看她连败了三人,就都打消了念头。一听官家要给耶律南仙挑选夫婿,现在各个都急着定亲……” 沈幼莺听着谢清澜语气中带着一股愤慨,神色微动,看向崔子尘:“崔大人难不成也……?” 年轻郎君,尚未婚配,还身居高位,崔子尘自然也是符合标准的。尤其是他相貌出众,能文善武,就算耶律南仙和亲是别有目的,也难保不会看上崔子尘。 被点到的崔子尘颔首,面无表情道:“我以有婚事拒了,不过为免被官家治一个欺君之罪,最好还是在今日将婚事定下来。” 沈幼莺听着这话就看向了谢清澜,却见谢清澜又瞪了他一眼,别别扭扭地转过头去,耳根都红了一片。 她靠过去和她低声咬耳朵:“他去你家提亲了?” 谢清澜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沈幼莺笑起来,看向崔子尘道:“那我和王爷该恭喜崔副使觅得良缘。” 崔子尘道谢,意味深长道:“等大婚之日,还望王爷和王妃能到场。” 薛慎闻言眉头微动,抬起眼瞥他。 沈幼莺倒是没听出话锋,道:“我必然会到。” 谢清澜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出嫁大喜之日,她怎么可能不去。 崔子尘和薛慎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深意,默契地没有提这一茬。 如今秦王势头越来越猛,明眼人都看出来秦王有意帝位。论起来秦王更为正统,但承安帝继位五年亦培植了不少心腹,如今交给太子,力量也不容小觑。 这兄弟二人最后谁能登基,还真说不定。 如今朝堂中暗潮汹涌,不少人都在摇摆不定,犹豫着站队。 崔子尘身为盐铁副使,按理说不必站队。就像谢家一样,他出身寒门,身后并无势力。如今又将要和谢家结亲,完全可以学着谢连闳做个纯臣,不参与皇位之争。 但他又到底和老师谢连闳的性子不一样,从他为了快速获得提拔,而投入王元广门下开始,他就注定无法和老师一样做个纯臣。 老师就是太过刚正不阿,终其一身都在为国为民操劳。可他不如正相王元广会审时度势,更不如王元广会讨官家欢心,因此这么多年来一直被才能不如他的王元广打压。 而崔子尘自踏入仕途开始,就不愿意被谁压一头。 从龙之功,是晋升最快的途径。 而这一局,他赌秦王会赢。 薛慎显然也领会了他的示好,不紧不慢道:“崔副使父母皆不在了,家中似乎也没有长辈,独自操持婚事可能忙得过来?” 崔子尘道:“我已经快马加鞭让人回老家去请族中长辈了。只是如此仍觉得怠慢,想着请一位德高望重的傧相才好。” 薛慎思索一番,给他指了一条明路:“你可以试试去请端王。” 崔子尘诧异挑眉:“自从先帝去后,端王在相国寺清修避世已久。怕是难以请动。” 先帝除了承安帝这一个弟弟之外,还有一个义弟薛仁。薛仁是太祖皇帝的手足之子,手足战死沙场之后,太祖皇帝将之收养,同先帝兄弟二人一同长大。 后来太祖建国,薛仁被封为端王。 端王同先帝感情甚笃,后来先帝去世,端王悲痛万分,便自请去了相国寺清修,京中众人已多年未曾见过他。 薛慎道:“你去请便是,就说是我的意思,他会同意的。” 第205章 封耶律南仙为荣贵妃 端王隐居避世多年,像崔子尘这样的新贵几乎要想不起来京中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可今日听秦王提起的语气,显然二人还有来往。 端王与先帝感情深厚,先帝在时,端王从文,在处理内政上是一把好手。据说当年天下未定,太祖与先帝兄弟二人征战沙场,坐镇中央调动粮草的便是端王。 足可见端王之能力。 可这么一号人物,却在先帝驾崩之后迅速销声匿迹,隐居大相国寺再不踏出一步,很难说不是因为知道了什么而主动避祸。 而且对方显然是站在秦王或者说先帝这一边的。 如此看来,秦王的赢面又大了一分。 崔子尘承了秦王这个情,他郑重谢过之后,又与二人闲谈片刻,见沈幼莺面露疲色,便主动提出告辞。 谢清澜是同他一道来,走自然也是一道走。见他这么快提出离开,还有些不满意,走远之后嘀嘀咕咕地抱怨:“我都还没和昭昭叙完旧,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崔子尘无奈看她:“你就没发现秦王妃累了?” “有吗?”谢清澜回忆片刻,发现并未过多注意沈幼莺的神色,不解道:“昭昭可比我精力好,往常我们出门,都是我先喊累的。” 崔子尘摇头,笑而不语:“今时不同往日。” 谢清澜皱眉:“你要说就说明白,怎么还藏着掖着说一半。” 崔子尘停在马车边,等她上了马车了,才掀开车窗帘子朝她招了招手:“你附耳过来,我告诉你。” 谢清澜怀疑地看着他,怀疑他要捉弄自己。 最后却还是敌不过好奇心,将信将疑地附耳过去。 崔子尘凑近,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用低沉的气音道:“若我没看错,秦王妃应该有孕了。” 谢清澜耳朵被他呼出的气息弄得发痒,心脏也跟着快速跳动起来,可这旖旎的气氛还没来及酝酿,就被他石破天惊一句话给惊住了。 “什么?!” “嘘——”崔子尘竖起手指挡在唇上,提醒她莫要失言。 谢清澜还是不敢置信,说:“这是怎么看出来的?若是真的……这么大的喜事,昭昭怎么也不跟我说?” 崔子尘道:“我略通医术,观其进食和细微动作猜出来的。不与你说大约是如今处境复杂,消息暂时还不能透露出去。所以你便是知道了,也别和任何人说。” 谢清澜说:“我自然不会和人说,昭昭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倒是你,可别胡乱告密。” 崔子尘看向她,挑眉而笑:“你的秘密也是我的秘密,我还能同谁告密去?” 没成想他忽然转了话题,谢清澜心口一慌,耳根也跟着热起来,连忙放下车窗帘子,隔绝了他过于热切的视线。 * 另一边,沈幼莺也问起端王:“怎么从前从未听你提起过端王?” 提起端王,薛慎神色有些复杂,皱眉思索了半晌,才道:“端王这个人,不太好说。” 沈幼莺神色愈发疑惑。 薛慎想了想道:“端王只比我父亲小两岁,但直到我父亲去世,都未曾成亲。你可知为何?” 沈幼莺自然不知道,只能摇头。不过先帝在时,端王位高权重,却一直未曾娶亲确实有些奇怪。 “端王喜欢我的母亲。”讲这话说出口时,薛慎表情实在有些一言难尽。 “母亲和父亲相继去世,我原本只是怀疑官家,是端王给了我至关重要的证据。承安帝为了平息流言,不敢大张旗鼓地打压先帝旧党,端王又太过谨慎,官家一登基他便寻了由头辞官,自请去了大相国寺清修,没给官家动手的机会。后来他蛰伏许久,才暗中联系了我。” 对这一点,薛慎至今十分感激。但后来他从蛛丝马迹之中意识到对方暗中所做的这一切,并非完全为了他的父亲,更多的是为了他的母亲,亲自去求证时对方也坦然承认了,薛慎心情便有些复杂了,总有些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加上两人也不适合接触太频繁,便索性闭口不提。 没想到上一辈之间竟还有这样的纠葛,沈幼莺一时惊得张大了嘴,好半晌才道:“那先皇后定然是个极好的人。” 才会让先帝后宫不纳一人,让端王终生不娶默默守护了这么多年。 提起已逝的母亲,薛慎面露怀念之色:“母亲于内温柔包容,我少时顽劣,但不论做什么她都能包容。于外能协助父亲处理朝政,当得起母仪天下四个字。若是她见到你,想必会很喜欢你。” 沈幼莺试着去想象先皇后的形象,心想能养出薛慎这般孩子的母亲,必定是温柔又强大的女子。 她握住薛慎的手,说:“日后……我随你一起去祭拜父亲母亲。” * 北戎的和谈持续了五六日,终于尘埃落定。 除了和谈盟约上的诸多条款之外,最为引人注目的,无意是北戎公主和亲一事了。 北戎公主最后挑来选去,哪个郎君都没有看中,竟然自请做了承安帝的后妃。 据说她当时的原话是:“这些郎君要么才能不够,要么身份地位不够。我既要嫁,自然要嫁地位至尊才能至极之人。思来想去,唯有大魏陛下。” 承安帝的岁数比耶律南仙大了快两轮,如今身体也不行了,因此耶律南仙提出和亲时,他从未想过将人纳入后宫。 可如今耶律南仙主动提出来,他再一想,却觉得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耶律南仙是北戎公主,不论嫁入哪个臣子家,都总是隔了一层,叫人不放心。本来嫁给太子倒也算不错。但耶律南仙既没有看上太子,太子也犟着不肯再娶,倒不如自己收了。 而且耶律南仙那么多年轻的世家郎君都没看中,偏偏看中了他,虽然承安帝因身体状况已经不再临幸后宫,仍然觉得得到了极大的肯定和满足。 和朝臣商议之后,承安帝最后同意了耶律南仙的请求。 封耶律南仙为荣贵妃。 第206章 昭昭不必用口脂也好看 宫中多了一位荣贵妃,众人一时心思各异。 以太子和谢连闳为首之人,自然是不满意这位新晋的荣贵妃,怀疑她别有所图。但更多的主和派却认为,耶律南仙成为后妃,是北戎示好停战的最大诚意。 而且之前高调行事的北戎人,在耶律南仙入宫之后,也忽然变得低调起来,众人议论一阵后,也就消停了。 转眼间,便到了三月十五。 入了三月,便出了冬。但东京的春日依旧春寒料峭,沈幼莺一早起来梳妆打扮,又裹上了厚实的兔毛披风,才同薛慎一道乘马车去陆府贺喜。 今日是陆明河大婚的日子,因薛慎之前答应了要去,今日两人早早便起身出门了。 登上了马车,见沈幼莺还有些昏昏欲睡的模样,薛慎才生出了后悔。他小心护着沈幼莺繁复的发髻和满头钗环,让她躺在自己腿上小憩一会儿。 “这婚礼也没什么好去的,不如遣人去陆府说一声,不去也是什么大事。” 沈幼莺倦倦打了个哈欠,但也不是真的困,就是月份大了以后,睡得再晚起身,都总有些疲乏。闻言乜他一眼,说:“都出门了,再打道回府不是浪费了之前的功夫。” “而且你不是说要看着表哥成亲才安心?”沈幼莺故意揶揄他。 薛慎眉头一挑,手掌贴在她腰间,捏了捏腰间的软肉:“倒是会打趣我了。” 沈幼莺笑着去躲他的手。薛慎怕她摔着了,索性将人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偎在自己怀里。 沈幼莺嫌这人肉垫子太硬,咕哝道:“有些硌人,不如垫子软乎。” 薛慎的唇若有似无贴在她颈间,闻言道:“你再扭几下,怕是要更硌了。” 沈幼莺听明白了,侧脸瞪了他一眼,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舒舒服服地靠着不动了。 这回反而是薛慎不满意了,他啧了声,摸了摸沈幼莺的小腹,说:“马上就满三个月了。” 之前火洞真人说,三个月后,便可以行房了。 没想他光天化日就说这种话,沈幼莺咬着唇轻推了下他火热的大掌,没什么气势地说:“你还在外面呢。” 薛慎轻舔她的耳廓,声音仿佛染了潮湿的情.欲:“昭昭不想?” 沈幼莺心口一悸,这回没有说话。 其实不止薛慎想,她其实……也有些想的。 都说夫妻犹如鱼和水,这鱼和水交融一体,是只有彼此才能感知的极乐。尤其薛慎在这事上总是十分顾及她的感受,让人羞于启齿,却又欲罢不能。 不知想到了什么,沈幼莺一阵脸红耳热。 雪白的芙蓉面上晕开浅红,格外诱人。薛慎被她勾得眸色微深,将人抱起转了个方向,去咬她的唇。 因为有孕,两人多是克制。 如今薛慎这么汹涌的吻上来,沈幼莺脊柱发麻,顿时腰软腿也软,整个人都几乎瘫软在薛慎怀中,任由他采撷。 薛慎捧着她的脸,激烈又克制地吻他。他的舌灵活而又技巧,在沈幼莺口中逡巡时,磨得她酥痒难耐,喉间发出小兽一样的哼哼声。 薛慎已极为了解她,知她是动了情,便放缓了攻势,同时手掌扣住她的后腰,掌心贴着脊柱安抚地滑动。 纠缠良久,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薛慎指腹擦过她嘴角的水痕,哑声道:“我就说该回去。” 沈幼莺被他勾得不上不下,也默默咬唇。 两人心思浮动时,忽感觉马车停了下来,外头跟随的丹朱说:“王爷、王妃,陆府到了。” 沈幼莺一慌,连忙要从薛慎腿上下来。又想起方才亲昵了这么久,不知道妆容和发髻有没有弄乱。若是就这么下去,有不得体的地方叫人看见了,她都没脸见人了。 薛慎皱眉扶住她:“急什么,我都注意了,没有弄乱。” 沈幼莺半信半疑,还想去找镜子来看看:“真的?” 薛慎颔首:“我还能害你不成?就是口脂没了。”他揉了下沈幼莺鲜红欲滴的唇.瓣,笑道:“不过眼下不必用口脂,也足够好看。” 见他这个时候了还要取笑她,沈幼莺瞪他一眼,率先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陆府门前,车马往来如云。 宾客们先是瞧见一辆格外奢华的马车停下,正疑惑着想这马车像是秦王府的时,就见一只瓷白的手拨开了帘子,紧接着秦王妃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也露了出来。 众人神色一阵惊疑,正琢磨着秦王妃怎么还来了时,就见秦王也跟着下了马车。 宾客们表情顿时一阵凝滞,回过神来后跟相熟的人眼神示意:秦王、秦王妃竟然都到了,今日不会又要有好戏看吧? 众人心思做何,沈幼莺懒得去理。虽然有薛慎的玩笑话,但既然来了,沈幼莺准备贺礼还是很上心。 她与陆明河之间阴差阳错,其实也说不上谁亏欠谁,如今想来大约只是没有这个缘分罢了。 虽不知道陆明河这桩婚事的起因,但她作为一起长大的表妹,还是希望陆明河能得一心人,夫妻和睦恩爱。 命丹朱将贺礼送上,沈幼莺与薛慎随着引路的女使入门。 陆林和叶氏听闻秦王、秦王妃都到了,连忙向其他宾客告罪,出来迎接二人。 路上叶氏脸色不好道:“他们这是做什么?来瞧咱们家笑话么?” 陆林瞥她一眼,警告道:“如今秦王今非昔比,我们不必主动攀附,但也没必要得罪。秦王、秦王妃赏脸到了,你作为当家主母,不论其中有什么龃龉,都该体面地招待。” 陆家是清贵人家,不屑于攀附结交勋贵,他从前娶叶氏也正是看中了叶家同为清流。 可没想到叶氏年轻时还拎得清,如今年纪大了,却跟被下了将头一般,昏招尽出。 尤其是上次儿子同他推心置腹一番恳谈,提及想娶卢氏的始末时,他便忍不住一声长叹。 如今见叶氏又要出昏招得罪人,终于忍不住出言提醒。 “你若是实在撑不住脸面,便告病避一避,我独自接待就行。” 陆林是个文人,性情温和,除了儿子的学业,基本不太管家里的事,对发妻也敬重给足了体面,这还是陆林第一次对叶氏说这么重的话。 叶氏闻言脸色一百,想这几日几乎没和自己说过话的儿子,到底不愿再被丈夫厌弃,只能忍气吞声道:“我知道了,今日是明河大喜之日,我不会出岔子。” 第207章 大婚之日 陆林和叶氏一道将沈幼莺和薛慎迎了进去。 在场二人身份最高,两人理所应当上座,陆林将自己和叶氏的位置让了出来。沈幼莺却道:“今日是表哥大喜之日,我与王爷只是前来观礼,便不喧宾夺主了,姨夫不必太过客气。” 陆林见状,也不再强求,在主位之下又添了两把太师椅。 两人刚落座,就见在招待宾客的陆明河闻讯赶来。他今日金冠束发,穿着大红的婚服,瞧着很是器宇轩昂。瞧见沈幼莺和秦王,也只是脚步顿了顿,之后便神色自然地上前行礼、道谢。 “王爷、王妃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沈幼莺得体地朝他略微颔首,并未多言。 反而是薛慎问道:“何时去迎亲?” 陆明河看了看天色,道:“吉时差不多到了,再过片刻,就该去了。” 话音刚落,就听外头喜婆高声唱道:“吉时已到。” 陆明河匆匆朝两人一拱手,便大步往外走去。 陆府大门外,迎亲的仪仗队已经摆开阵势,等新郎官上马之后,便鼓乐开道,吹吹打打欢欢喜喜地去叶家迎亲。 新郎去迎亲,约莫还得有一会儿才会回来,观礼的宾客们赤着茶闲聊,便说起了这位新娘子。 “你们可知道这新娘子是哪家的?” “姓卢,东京城里没有姓卢的人家吧?”说话的女子瞥了叶氏一眼,撇了下嘴,说:“挑挑拣拣这么久,结果却娶了个小门小户家的,难怪叶氏今日这么厚的粉都遮不住脸上的憔悴。” “谁说不是呢。”另一人接话,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而且你们可听说了,听说那卢氏其实跟叶家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陆家为了好看给她抬身份,才让她从陆家出嫁的。卢氏本是父母没了才来陆家投奔打秋风,结果不知道怎么爬上了陆明河的床,那女子又很有些心机,陆家无法才同意了这门婚事,不然叶氏眼高于顶,哪可能让儿子娶个小门小户的女子。” 她说的这消息,其他人却是没有听过的。 叶氏管家严,估摸着又故意压下消息,她们也是收到了请帖才知道陆明河的婚事定了,至于中间的弯弯绕绕,自然是不知晓的。 如今听着这消息,便纷纷兴致勃勃起来。 最兴奋的当属武定侯夫人,她自来和叶氏不对付,眼下听了这样的事,幸灾乐祸之余,便忍不住想落井下石。 她眼珠一转,便看见了坐得不远的沈幼莺。 之前在谢老夫人的寿宴上时,她就帮着秦王妃埋汰过叶氏,如今瞧见秦王妃端坐上方,便觉得有了之前的情谊,如今大可以再借着这个机会攀上秦王妃。 因此她笑了笑,将话题抛给了沈幼莺:“王妃可听说过这位新妇卢氏?” 沈幼莺摇头:“不曾。” 武定侯夫人一副纳闷的样子,道:“竟连王妃都不曾听过,那这卢氏确凿是没什么家世的了。听说卢氏相貌也不如何,小门小户出来的,想必也是小家子气。”她相当明显地讨好道:“这叶氏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她本意是想趁机吹捧讨好沈幼莺,可沈幼莺一向不是捧高踩低跟红顶白的性子。陆明河和卢氏之间怎么回事她并不是清楚,因此也从不妄下论断。 眼下听着武定侯夫人踩着卢氏来捧自己,也并不觉得得意,反而有些不适。 沈幼莺皱了眉,轻声细语道:“我虽没见过表嫂,但既然表哥愿意娶,想来是有过人之处的。等人到了诸位就能见分晓了,又何必胡乱猜测?” 她的语气温和,也并未多加指责,但任谁都听出来秦王妃对武定侯夫人的吹捧并不受用。 武定侯夫人闻言悻悻笑了下,只能附和着说:“王妃说的是。” 叶家距离并不远,不过两刻钟,迎亲队伍便回来了。 新郎牵着新娘子进门,宾客们便坐不住了,纷纷涌到外头去看新娘子。 卢宜是孤女,父母身亡后,便由庶子继承了家业,庶子同她关系并不和睦,因此这次婚礼除了几个族中长辈之外,只有陆家请来为她撑门面的叶家人。 她执团扇遮面,与陆明河并肩走向正堂。 一路上无数宾客朝她投来或是好奇或是打量的目光,那其中有多少揣测和轻蔑,她心中都有数。但她一向目标明确,既然选择了用那样的手段攀上陆家,便知道会面对的流言蜚语。 她越发挺直了腰背,将这些宾客的面容和神情暗中一个个记下,免得等会分不清好赖,着了道都不知道。 目光扫过一个极为美丽的女子时,卢宜神情顿了一下。 她恍惚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女子应该就是曾远远瞧见过的秦王妃。秦王妃着实美貌,即便同为女子,如此近距离的看见,她都不由怔楞了一瞬。 而且和其他宾客不同,秦王妃眼中既没有不怀好意的打量,更没有她以为的轻蔑傲慢。 她就只是含着笑意注视她走过,神情平和,像一位真正观礼的宾客那般,有着对新娘子的淡淡好奇,却没有任何不友善。在一众神色各异的宾客之中。秦王妃如此中正平和,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卢宜收回目光,心想这样才貌品行皆佳的女子,难怪陆明河会念念不忘。 便是她,在被众人看戏的目光环绕的时候,也不由会对对方生出些许感激来。 一对新人在宾客的簇拥之下到了正堂,陆林和叶氏已经在诸位坐好,接下来便该新人拜天地、敬茶。 等礼仪走完之后,陆明河要留下来招待宾客,新妇则被送入洞房。 好热闹的女眷们好奇新娘子,便都跟去了新房,也能陪着新娘子说说话。 沈幼莺本不太想凑热闹,但别人都去了偏她不去,有显得有些刻意,便只好随大流的去了。 她落在后面,进了新房时便听见有女眷已经同新妇说上了话,只是那话怎么听怎么尖锐刺耳。 “你可真是好脾气,你婆母可是个挑剔的,之前上京城那么多贵女都没能如她的眼,没想到你竟合了眼缘。” 卢宜不是个软和脾气,但今日是她的大喜日子,她不想闹出事来,只能笑着说:“我出生时确实有大师批过命,说我这一生福运极好呢。” 第208章 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 对方大约没想到她会如此接话,顿了一下不尴不尬地笑着说:“难怪陆判官别人都瞧不上,就瞧上了卢娘子呢,原来生了一张巧嘴。” 另一人瞧见了人群里的沈幼莺,故意问卢宜道:“听说卢娘子同陆判官是表亲?这么算来,卢娘子还得叫陆判官一声表哥吧?这可是真是门亲上加亲的婚事。” 人群里不知道谁又趁机说:“秦王妃同陆判官也是表亲,卢娘子可见过了?” 提到了秦王妃,众人都主动让出了道儿来,像是要叫卢宜认一认人,可实则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神色。 谁不知道之前陆明河一直不肯娶亲,就是在等着秦王妃。如今卢宜忽然嫁进了陆家。想来是用了什么手段。这样门第不高的女子在世家女眷们的眼里,总是要低一头的。自然不乏有人想看笑话。 卢宜看着被众星拱月的沈幼莺,虽然明知旁人等着看笑话,却还是站起身来行了礼:“见过秦王妃。” 沈幼莺知道周围这些人的心思,无非是想借刀杀人。可她同卢宜无冤无仇,又不想再同陆明河扯上什么关系,自不会让她们白白看戏。 因此端足了秦王妃的架子,将人扶了起来,道:“卢娘子不必多礼。”又将腕上的一只玉镯子褪下来戴在她的手腕上,和声细语道:“先前我也没有见着人,不清楚卢娘子的身形喜好,便只叫女使按规矩备了新婚贺礼。今日终于见着了人,却觉得卢娘子性情与我相投,被褐怀玉,这只玉镯倒是与你极为相衬。” 卢宜看着腕间的玉镯,想起她说的“被揭怀玉”,心中便是一酸。 旁人都鄙夷她出身不显,高攀了陆家,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用了什么手段才能嫁给陆明河,因而并不觉得委屈或者愤懑。只是在大喜的日子被宾客排挤冷嘲热讽,说不难受确实是假的。 这样的场合,婆母不会帮她,陆明河不在,唯有她勉力支撑孤立无援。却没想到,原以为会最看她不顺眼的秦王妃,却是第一个站出来给她解围的人。 她扬起一个得体的笑容,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王妃。” 谢的却不是那只镯子,而是她两次表露的善意。她这短短半生,感受到的善意实在太少,为了更好的活下去,不得不学着去争去抢,做个旁人眼中不择手段的人,但她从未后悔过。 只是在秦王妃面前时,却第一次觉得有些自惭形秽。 沈幼莺笑着拍拍她的手背,目光淡淡扫过在场之人,淡声道:“这世道对女子已是苛刻,却还是总有些同是女子的人,总妄想用流言蜚语做杀人刀,你不必往心里去。等在东京城里待久了,便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也不过如此。” 卢宜听出了她在指桑骂槐,更听出了她对那些流言的鄙夷。 她想起秦王妃其实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风光的,听说沈家落难、陆家悔婚,她被赐婚给秦王时,过得也并不好。 只是大约好人有好报,如今是苦尽甘来了。 卢宜生出淡淡的羡慕,本有些摇摆的心也跟着定下来,再难走的路,总是有人能走出来的。 她笑着应下:“我省得了,多谢王妃指点。” 见她听进去了,而周围那些想看笑话的女眷各个也敛了神色,沈幼莺便有些意兴阑珊。她不愿意再多待,对卢宜道:“我府中还有事,便先走一步。” 卢宜亲自送她到门口,等人离开了,才又折返回来招呼宾客。 她头上带着沉重的凤冠,身上穿着厚重的礼服,但腰杆却挺得笔直。而沈幼莺相赠的那只玉镯,她一直戴在手上。 直到后来许多年,那句“被褐怀玉”仍被她珍藏在心底。 * 沈幼莺从新房里一出来,薛慎就看见了。 他同聚在身边攀谈的宾客一拱手,便大步走向沈幼莺。他发觉沈幼莺脸上有些微妙的不悦,挑眉道:“怎么,有人欺负你了?” 沈幼莺说:“那倒是没有,就看怪没劲的。”又忍不住白了薛慎一眼:“我就说不来,你偏要来。” 薛慎猜测怕是说了什么让她不痛快了,顿时也不反驳,只得哄着道:“是我的错,我们回去?” 沈幼莺点头,两人便同陆林夫妇辞别回府。 离开时,陆林夫妇并陆明河都来相送。 陆明河身着红衣,低眉敛目站在父母身边,不敢再多看沈幼莺一眼。 并非已经放下,而是知道自己再也没有资格去看她。 倒是沈幼莺被薛慎扶着上了马车,想了想又掀开车窗帘子,对陆明河道:“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表嫂是个很好的女子,祝表哥与表嫂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陆明河一震,抬起头去看她,沈幼莺却已经放下了帘子。 秦王府的马车缓缓调转了车头,往远处驶去。陆明河却只能呆呆伫立在远处,看着马车越行越远。 * 陆家的喜宴没过去几日,宫里又来了传召,说是荣贵妃在宫中寂寞,想召秦王妃入宫说说话。 沈幼莺闻言怀疑道:“我同她有什么好说的?不会是如今当了荣王妃,想报之前的仇吧?” 听说荣贵妃如今在官家面前颇为得宠,连周皇后都退避一席之地,颇有些后宫独大的意思。 薛慎想了想,缓缓道:“她嫁给官家本就是别有目的,倒不至于真把自己当后宫妃嫔。忽然召你入宫怕是也有目的,不过我们倒是可以反将一军。” “怎么反将一军?”沈幼莺目光灼灼地看他,等着他的下文。 谁知道薛慎偏偏又卖起了关子,挑眉点点自己的唇。手掌心贴着她的腰部,勾着笑意有所指地看着她:“已经有三个月了。” 沈幼莺咬唇,红着面欲说还休地看他一眼,最后不情不愿地在倾身过去,在他唇上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 薛慎不满,扣着她腰部的手往前一带,便将人拉入怀中,细细密密地落下滚烫亲吻。 第209章 秦王妃在贵妃宫中晕倒了 一吻分开,两人都有些气喘。 沈幼莺尤甚,整个人柔弱无骨般偎在薛慎怀中,尤为惹人怜爱。如今她已经有孕三月,因为一直用着进补的药膳,整个人瞧着比从前丰腴不少,平添了许多风情。 薛慎拥着她,握着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啄吻着,缓慢艰难地平息心中的欲念。 偏偏沈幼莺手指还不安分地去挠他的下巴,薛慎眼神一沉,垂首咬住她不安分的手指,哑声警告:“今日不想进宫了?” 沈幼莺感受到了他的紧绷,蜷了蜷手指,脸颊发热,小声嘀咕说:“本来也不想进宫。” 说完感觉到薛慎神色越发危险,连忙转移话题:“你还没说怎么反将一军呢。” 薛慎暂且放过了她,手掌轻抚着她的小腹道:“之前不是说要找个机会公布你有孕的事?眼下正是个好机会。” 沈幼莺有孕已足三月,胎像已经坐稳。之后随着月份增大会逐渐显怀,也不宜再瞒下去。而且如今薛慎已经站到了明面上,公布了沈幼莺有孕之事,也可以更好地派人随身保护,免得出了“意外”。 沈幼莺一点就通:“我懂了。”她俏皮笑道:“要是今日耶律南信不为难我,我自己找个地方晕过去。若是耶律南仙为难我,我就只好晕倒在她宫里了。” “机灵。” 薛慎被她逗笑,又将人捉在怀里亲了好一会儿,直将人亲得唇色嫣红水润欲滴,这才恋恋不舍地将人放开。 “等会我同你一起进宫,你带上拂翠和流云。” 沈幼莺应下,回屋重新梳妆换了命妇礼服之后,便同薛慎一道进宫。 薛慎不能去后宫,因此是打着求见承安帝的幌子,两人在宫门口分开,一个被女官引着去耶律南仙宫中,一个则去见皇帝。 耶律南仙被封为荣贵妃后,住在留仙宫。 这留仙宫原先叫做延安宫,被赐给耶律南仙后,承安帝御笔亲批改了名,赐名留仙宫。 沈幼莺被女官引着到了留仙宫,却见花厅空无一人,连个宫人都没见着。 引路的女官虽做了女官的打扮,但五官明显带着北戎人的深邃。她瞥了沈幼莺一眼,冷淡说:“贵妃娘娘正在午睡,王妃稍等,我去通传一声。” 说完便丢下沈幼莺离开了。 沈幼莺站在空荡荡的花厅里,环视一圈后也不委屈自己,自顾自寻了个椅子坐下了。 内殿。 耶律南仙正在梳妆,她并未做大魏妃嫔那般打扮,而是仍然穿着北戎人的服饰。承安帝亦觉得她如此穿好看,不仅没有斥责,反而又赏赐了不少好料子,让她多做几身衣裳。 “人到了?”耶律南仙问。 “到了。” 耶律南仙点头,她今日召沈幼莺入宫,自然不是真为了和她叙旧。而是她入宫后这些日子搜集到了不少情报,其中一条十分重要,便是周皇后与太子似乎结盟了——她的人发现皇后身边的人常暗中往东宫送消息。 她和亲入宫为妃这些时日里,已经完全弄清了大魏皇室的恩恩怨怨。 前两日她才从皇帝口中得知,他派了心腹大太监齐忠去了边关收回沈明江手中的虎符。虽然皇帝没明说,但她猜皇帝对沈明江忌惮已久,若是沈明江不从,皇帝就此将人格杀也不无可能。 对此她自然乐见其成,因此想在京中也再添上一把火。 听说太子和秦王曾经可是好兄弟,所以今日她才特意召了秦王妃入宫,想将这个消息透露出去,看看秦王的反应。 不过准备起身出去时,她想到什么又坐了回去,说:“不着急,让她多等等。” 这是她刚从宫中学到的手段,可以不动声色地折磨一个人。 这么冷的天,让沈幼莺在厅堂里多站一站,也算是给她一个下马威。 耶律南仙故意拖了半个时辰,才不紧不慢地出来。 沈幼莺早早听见动静,连忙让拂翠扶着自己起身,低眉敛目站在了厅中。 等耶律南仙出来了她,她装出一副站了许久的模样行礼,脚步却是一个踉跄,忽而身子一软,倒在了拂翠怀中。 拂翠和流云顿时大惊失色:“王妃!” 耶律南仙也被吓了一跳,皱眉道:“王妃这是怎么了?” 拂翠道:“我们王妃身子一向娇弱,今日在厅中站了半个时辰,又冷,怕是身体支撑不住了。还请贵妃娘娘宽宥,请太医来为我们王妃看看。” 耶律南仙眉头皱得更紧,心想这大魏女子身体也太弱了些,就站了半个时辰竟然就晕过去了。 那天她在皇后宫里站了半个时辰,也就不痛不痒罢了。 人在自己宫中晕过去的,耶律南仙不能不管,只得叫人去传太医,流云一副担忧不已的样子也跟着穿太医的宫人一道去了,实则半路上就悄悄甩掉了宫人,转道去了前朝寻薛慎。 薛慎正与承安帝议事,气氛并不算好。 他今日入宫虽是陪沈幼莺,其实还有一个打算,便是借机提出入朝为官。 他双.腿治愈已经有些日子,但承安帝却从不提及此事,既然如此,他只能自己开口了。 承安帝意料之中不允,借口无非是他身体刚好,还得好好修养,朝堂上有太子和百官,他不必忧心。 流云过来报信时,薛慎正在“据理力争”,字字句句都是自己只是不想做个闲人空领俸禄,无心同太子争锋,让承安帝不要介意外面的流言蜚语。 薛慎都这么说了,承安帝再不答应,仿佛自己当真是信了外面的流言一般。 但若真让薛慎入朝为官,又无异于引狼入室。 正在僵持时,承安帝听见宫人来报说秦王妃的女使有急事求见秦王时,几乎立即将人传了进来。 流云快步进来,先向承安帝行了大礼,之后才转向薛慎,急得都快哭出来:“王爷快去看看吧,王妃在留仙宫晕过去了。” 薛慎一惊,当即便起身要去留仙宫。走到门口才意识到承安帝还在,急忙转身告了罪才匆匆离开。 承安帝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他阴沉着面孔坐了片刻,还是传令宫人摆驾留仙宫。 秦王妃在留仙宫出了事,又闹到了他的面前,就是做样子,他也得去看看。 承安帝到时,就听太医正在同薛慎道喜:“恭喜王爷。” 承安帝眼皮子一跳,大步走近,问道:“这是报得什么喜啊?” 太医说:“秦王妃晕倒并非体弱劳累所致,而是有孕在身。” 第210章 秦王妃有孕,秦王入朝 薛慎神色欣喜不已,连承安帝都顾不上了,追着太医问道:“当真?你没有诊错?” 太医摇头:“确实是喜脉没错,而且看脉象应已经有了三个多月。”他探究地看向秦王妃:“王妃这些时日就没有察觉?” 沈幼莺一副虚弱的样子摇头:“我幼时落过水受了寒,有寒症在身,月信一直都不太准,所以也没有当回事。” 薛慎听闻连忙附和道:“确实,王妃身子弱,一直靠药膳养着。今日她站了这么久又吹了冷风,可会影响腹中胎儿?” 承安帝听着这夫妻二人一唱一和,根本就不相信他们是才知道有身孕,怕是早就知道一直隐瞒着,等足了三月才寻机说出来。再听到薛慎说什么“站了那么久,吹了冷风”之类的,立即便明白了这夫妻二人的用意。 但如今这二人站了理儿,事情又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就不想理会也得敷衍几句。 承安帝面上挤出几分欣喜之色道:“这是好事,秦王年岁不小,也该有子嗣了。这站久了吹风又是怎么回事?这留仙宫竟没个椅子给秦王妃坐吗?” 耶律南仙看了这一会儿,也明白自己是着了道了。她想给沈幼莺一个下马威,却没想到沈幼莺先前那般有骨气,如今却也能屈能伸,竟然借机装晕给她扣屎盆子。 尤其是如今她还有孕在身,她再怎么辩解都洗不清这口黑锅了。 她一边暗骂大魏人狡诈阴险,一边对承安帝告罪道:“是我的错,我不熟悉大魏的规矩,身边的女官请了秦王妃过来后便来伺候我梳妆。没想到秦王妃竟如此守规矩,一直站着等我出来。” 承安帝倒是没觉得耶律南仙会耍手段故意折腾沈幼莺,北戎女子性子直爽,虽然娇蛮了些,但并不惹人生厌。因此承安帝虽然嘴上斥责了几句,实际在心里,却把这笔账记在了薛慎身上。 说来说去,都是秦王狼子野心,不怀好意。 承安帝想到太子那边还不肯成亲,而秦王却已经先有了孩子,就觉得心口发堵,只能眼不见心不烦地赐下赏赐,将人打发了出去。 偏偏薛慎还不知足,又胡搅蛮缠道:“方才在御书房同陛下说起之事……” 承安帝烦乱不堪,知道今日不给个官职,薛慎怕是会拿捏住此事不肯轻易善罢甘休,只能道:“正好工部有个缺,你且去补吧。你久未入朝,诸事怕是都生疏了。工部事虽杂,但也正好再熟悉磨砺一番,等有了功绩,朕再给你挑个好位置。” 薛慎的目的已经达到,便不再纠缠,同沈幼莺使了个眼色,又让人抬了轿辇来,带着承安帝赐下的赏赐,夫妻二人一道回府去了。 等上了王府马车,沈幼莺才乐不可支地倒在他身上笑起来:“你是没瞧见方才耶律南仙的脸色,她在北戎估计没见过这样的吧?” 薛慎不知道其中过程,皱眉有些担忧道:“当真站了半个时辰?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幼莺眼波潋滟地瞥他一眼,鼓鼓脸说:“我又不傻,她大约为了给我下马威,厅堂中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我瞧着没人招呼,就自己坐下了。听见她出来了才站起来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颇为得意骄傲地说:“满打满算也就站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吧。” 薛慎被她神气活现的模样逗笑,将人揉进怀里一阵亲昵:“昭昭果然机敏,看来是我想多了,还担心你吃亏。” * 沈幼莺有孕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而薛慎在工部的空缺也正式定了下来,承安帝为了面上好看,给了他一个工部侍郎的位置,但实际上工部原本一位尚书一位侍郎已经足够处理现下的事情,他再过去也就是得个虚职,并没有什么实权更接触不到什么事情。 但薛慎也不急,他仿佛也并不是认真想入朝同太子相争,得了工部侍郎这个虚职后,每日不管有事没事,都按时到官署点卯。 尤其是到了下衙的时候,他总是第一个准时走的。 经过十来日的相处,工部的官员们也大略摸清了秦王的脾气,薛慎刚来时包括工部尚书在内都还谨小慎微地说话做事,但在秦王将王妃叫人送来的果子点心等物在满工部发了几回之后,工部的官员们就都知道,秦王的脾气也没有传言里那样暴戾恣睢。 甚至因为人逢喜事,他的脾气还格外的宽和。 上头虽然不敢给他派事,但底下的官员手里杂活儿多,遇上忙不过来或者想不通的事情,秦王偶尔搭把手,竟很能解决遇到的问题。 因此不少官员逐渐和薛慎熟稔起来。 看见他到了点就匆匆下值回府,还有官员打趣道:“王爷今日给王妃带什么吃食回去?我也给家里带一份回去。” 薛慎坐在马上,想了想说:“今日王妃想吃樊楼的珍宝鸭。” 一同下值的年轻官员们发出善意的哄笑,那问话的官员连连摆手:“樊楼的珍宝鸭实在难排,还是王爷有心,我便罢了我便罢了。” 薛慎笑了声:“我今日一早上衙时就叫人去订了两只,你若要匀你一只便是。” 那年轻官员有些不可置信,也不好意思真要他匀,连连拒绝道:“王爷太客气了,王妃有孕在身,怎好让王爷匀。” 薛慎确实不以为意的样子:“无妨,本就是多定的。等会我去娶了,叫小厮送一份到官衙来。” 说着也不再跟他你推我扯,马鞭一扬,便往樊楼去了。 工部官员们聚在工部官署大门口,看着他策马扬鞭的背影,有人悄声感叹道:“我瞧着秦王的脾气十分平易近人,以前那些传言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 有消息灵通的愈发压低了声音说:“你们没看最近十分受追捧的《还魂》么?去看看就明白了。” 有年纪略大些,曾和少年太子共事过的官员沉声提醒道:“这里面的水深着,你们心里想想就算了,可别四处乱说。” 也就是这些年轻官员没经过事,瞧不出里面的风浪来。 但他瞧着,这京城里朝堂上,已处处都是暗潮汹涌。 第211章 遣散后院 薛慎去樊楼取了珍宝鸭,果然让小厮送了一份去工部,自己则带着另外一份回了王府。 沈幼莺正在女使婆子的包围下在花园里散步。 如今不必再遮遮掩掩,王府的上上下下又都被薛慎敲打过一番,因此她去哪里都是女使婆子成群。 沈幼莺略走了一会儿,便在亭子里坐下,丹朱给她倒了茶水,道:“今儿又有几家夫人递了帖子拜见呢。” 她记性也好,将哪几家的夫人都一一报给沈幼莺听。 自从沈幼莺有孕的消息传出来,宗室世家不少夫人都递了帖子想来看望。但沈幼莺嫌弃人多麻烦,便一直都没有见。 但如今薛慎要与太子和官家争锋,这些主动递帖子的夫人们许是得了夫家授意,总是一味地推拒也不太好。 沈幼莺想了想说:“给先前递过帖子的夫人们送帖子去,就说我得了几盆早开的牡丹,邀大家来赏花。” 牡丹确实有,是薛慎从洛阳那边运回来的。 花匠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牡丹提前开了花,在这个时节也算是看个新奇。 薛慎拎着食盒寻过来时,正听她在吩咐丹朱去叫王德顺和肖雪迎过来,说着安排赏花宴的事情。 “什么赏花宴,我怎么不知道?” 薛慎将食盒放在桌子上,掀起衣摆在她身边坐下。 沈幼莺便将自己的打算同他说了:“我总不能一直在府中躲懒,总是要见一见人的。与其一个个见让人猜来猜去,不如大大方方地设宴,想来的都来。” 薛慎蹙眉:“会不会太累了?” 沈幼莺笑:“我又不是个瓷娃娃,而且府里不都有王德顺和肖侧妃?我也就是动动嘴巴,不必出什么力。” 薛慎已许久没有听见过“肖侧妃”这个名头,现在冷不丁听她提起还愣了下,不满道:“你叫肖侧妃倒是比我叫得还顺口。” 沈幼莺被他说得愣了下,嗔了他一眼道:“你怎么好恶人先告状,这也不是我封的侧妃,不称肖侧妃,莫非要叫姐姐妹妹不成?” 薛慎想想那场面,顿时眉头都要打成结。 他思索片刻,道:“如今也没必要借她们掩人耳目了,将人留在府中也是蹉跎青春,不如寻个机会,将她们都放出去吧。想嫁人的我出嫁妆,想自己谋生的我给银子,总比耽误王府要好。” 沈幼莺想了想,觉得这样倒也不错。薛慎日后必定不可能再去后院,与其将人留在王府蹉跎到老,不如放了人另谋生路。 “那我寻个日子问问她们的意见。”沈幼莺说。 薛慎点头,又捏了捏她的耳垂,道:“肖雪迎是母亲留给我的人,这些年也算尽心尽力。她原是孤儿,自小就入了宫,应是无处可去的。她若是不想嫁人,你给她安排个好去处,再多添一份银钱,也算是回报她这些年的忠义。” 沈幼莺应下:“我知道的,不会亏待了她。” 肖雪迎刚刚走近,就听到了薛慎这一番话。她神色一滞,不可置信地望着薛慎:“王爷?” 薛慎瞧她一眼,猜她是听到了方才的话,点点头道:“你听见了?你得空也想想自己的去处,有什么想法只管同王妃说,王妃不会苛待你们。” 沈幼莺看了肖雪迎一眼,再看薛慎,心想薛慎果然是半点也没有察觉肖雪迎的心思。 她便也没有戳破,而是轻声细语对肖雪迎道:“王爷说的没错,你们都是有功之人,如今任务已了,能有个圆满的去处是最好的。” 肖雪迎脸色苍白,手指微颤,她看着薛慎哀求道:“王爷也知道的,我、我是孤儿,已无处可去。” 薛慎自然知道,不然也不会特意交代沈幼莺。 沈幼莺闻言道:“我和王爷名下有诸多铺子,也不乏有胭脂水粉金楼等,王德顺一个人也看顾不过来,你会管家理账,想来能帮着分担一二。” 肖雪迎一听,手指便攥紧了。 她想留在王府,是留在王爷身边,而不是和王德顺一样整日在外忙碌,连王爷的面也见不到一次。 她抬眸看向沈幼莺,不知道她这样的安排是不是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可她一心爱慕王爷,不求名分地位,只是想留在王府后院里,远远看他一眼也不行吗? 明明当初先皇后将她送到殿下身边时,是有意让她为殿下启蒙的。若不是沈幼莺横插一脚,王爷也不会待她如此绝情…… 她都已经如此安分忍让了,为了沈幼莺却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肖雪迎心中生出怨恨,却只能死死攥住手指,借由疼痛提醒自己忍耐。她微微屈膝行礼:“多谢王妃宽宥。” 见她应下,沈幼莺便松了口气。 这毕竟是先皇后留下来的人,即便有些小心思,但只要肖雪迎不付诸行动,她也没有必要同对方计较,好好将人安置送走就行了。 安置后院女眷的事可以容后再商议细节,沈幼莺先与王德顺和肖雪迎说起了几日后赏花宴的布置。 这是秦王府头一回设宴,自然不能出纰漏。 沈幼莺废了不少时间心思同二人商议好了宴会章程,再让人将请帖一份份送出去,之后便只需要按章办事,采购布置所需的物件便好。 这些琐事都有王德顺肖雪迎还有底下人去办,而她只要把握好紧要处就行。 等宴会事情说完,沈幼莺又单独留下了肖雪迎。 她温声将之前薛慎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王爷就是这么个意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人。你回去之后也问问其他人的意思,有什么想法尽可以说出来,不必有顾忌。等赏花宴结束之后,我再给大家的安排去处。” 肖雪迎柔声应下来,但离开听梅轩之后,却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嫉恨。 她将自己关在屋里,面目狰狞地看着铜镜,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比沈幼莺差在了哪里。 肖雪迎看着铜镜,温柔的神色一点点扭曲狰狞。 “我已一退再退,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 第212章 赏花宴 肖雪迎整理好了情绪,让女使去请了文瑶夏禾等人来。 瑶夫人性子活泼,人还没到声就先到了:“雪迎姐姐,叫人把我们都请来做什么?” 肖雪迎请来的几人都是薛慎刻意安排在后院的“自己人”。文瑶、夏禾,还有另外两人,都是从红楼里挑选出来的女子,肖雪迎同她们多有打交道,这些年又都在王府后院,自然关系也熟稔亲近。 她看向心思最为单纯也最亲近自己的文瑶,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却又很快掩饰了。她一副强打起精神的模样说:“把大家都叫来,是因为出了大事,我想着提前同大家说了,大家也能有个心理准备,好多做谋划,给自己寻个退路。” 文瑶见她眼眶隐隐发红,在她身边坐下来,关切道:“到底出什么事了?雪迎姐姐你直接吧,可别吓唬我们。” 肖雪迎低落地垂下头,叹了一口气道:“今日王妃寻我去,同我说……要送我们离开。” 文瑶一愣:“送我们离开是什么意思?” 其他三人也都纷纷出言追问:“是啊, 你且说清楚一些。” 肖雪迎用帕子拭了拭眼角,低声道:“你们也知道,王爷如今对王妃一心一意,如今王妃又有了身孕,大约便瞧我们这些妾室不顺眼了,所以生出了想把我们遣散的心思……” 文瑶愈发不解:“可我们也并没有在王妃面前碍眼啊,她为什么瞧我们不顺眼?” 肖雪迎只摇头不语。 但是夏禾看得明白些,她打量着肖雪迎道:“其实咱们为什么在王府后院,也是心知肚明的事。王妃要打发我们离开也是常理,只是要遣散总要有个遣散的章程吧?王妃没有提么?” 肖雪迎神色一动,这才缓缓抬起来说:“王妃说,我们到底曾是王爷的妾室,若是放出去再嫁人,于王爷名声不好听。所以、所以打算出云观旁边又建一座女观,等建成之后,让我们便去观中……” 文瑶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王爷,王爷也没有说什么么?咱们再怎么低贱,也算是为了王爷做了事的,王妃怎么能、怎能如此作贱我们?!” 肖雪迎摇头:“我本是想去求见王爷,可大约是怕王妃误会,如今我连王爷的面都见不到,又从何去说?” 夏禾还是不太信:“王妃瞧着不像是那般心肠狠毒的人。” 将她们都送去女观,这就是逼着她们出家做姑子,和逼着她们去死有什么区别? 肖雪迎苦笑一声,神色愧疚:“许是我的从前那点心思被王妃发觉了,才连累了大家。” 夏禾一滞,顿时摇摆起来。 若说王妃无缘无故地这么针对她们,她自然是不太信的。可若是王妃看出了肖雪迎的心思,跟着迁怒她们,就说得过去了。 几人脸色便有些不太好看,说心里没有埋怨自然是假的,可理智也知道她们几个在后院里安分守己,从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肖雪迎被王妃针对,其实也是无辜。 “那现在怎么办?” 文瑶气道:“大不了我去求王爷,王爷虽然瞧着凶了些,但并不曾苛待下属。” 肖雪迎神色愧疚的拉住她:“此事因我而起,要去也是我去。若是能求得王爷该主意最好,若是不能,罪责便我一个人担着,说到底,还是我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连累了你们。” “可是你不是说见不到王爷?”文瑶发愁道:“实在不行,我同你一起去闯前院。闹大了王爷总要见一见的。” 肖雪迎摇头,无奈道:“我们是去求王爷给个出路,而不是去闹事的。今日王妃除了同我说去观里的事外,还说了月底王府要办赏花宴。那时候府中宾客如云,想来王妃也顾不上防着我们,我寻个机会去见王爷一面谈一谈,你们替我盯着些,等事情谈妥了就好。” 文瑶一听,便一口应下来。 反而是夏禾皱了下眉,等出了肖雪迎的屋子之后,同另外二人对视了一眼。 她们四人之人,属文瑶年纪最小,心思也最简单。当初刚入府时,肖雪迎对她多照顾了一二,她便一直对肖雪迎感恩戴德,无有不从,肖雪迎说什么都深信不疑。 可其他三人都是在红楼里摸爬滚打过的,鬼蜮伎俩见过不少,并不是完全相信肖雪迎的说辞。 三人明白了彼此的顾虑,等文瑶回屋之中,又聚在一起。 “你们说肖雪迎说的是真是假?” “秦王妃知道了她的心思,想把人送去观里,我觉得不假。但未必是将我们都送去,许是只是想送她去呢?” 夏禾也道:“而且她说等赏花宴时再去寻王爷,还要我们帮她盯着,也实在是奇怪。听着不像是想去正经谈事情……” 几人都知道肖雪迎的心思,此时夏禾略一点就明白她什么意思了。 “你是说,她想……?” 夏禾点头:“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那我们怎么办?我可不觉得王爷是那种会被轻易算计的人,说不定反而惹怒了王爷。而且王妃又有了身孕,到时候受了刺激有个意外,我们怕是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夏禾也正是有这个担心,才暗中召集了两人。 她犹豫了片刻道:“我有个主意……” * 赏花宴在三月底。 这一日,王府门前车马如云。 沈幼莺有孕,身份又高,便没有在门口接待,而是安排了王德顺以及肖侧妃迎客。 谢清澜收了帖子,早早就到了。她对王府熟门熟路,也没有让女使引路,自己就去了听梅轩。 刚进门看见人,她就哼了声,说:“你可把我骗的好苦、” 这么大的事一直瞒着她,沈幼莺也有些不好意思,只得讨好地将人拉过来,让女使将她最喜欢的糕点果子端上来哄道:“是我的错,不该瞒着你。喏,这都是特意准备了给你赔罪的。” 谢清澜看着满桌自己喜欢的点心,轻轻哼了声:“算你还有良心。” 她拿了个荷花酥吃完,拍拍手才笑着道:“不过我也骗了你,其实我早就知道了。这样我们就算扯平了。” 沈幼莺惊讶,上上下下打量她:“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其实她在谢清澜面前并没有那么警惕遮掩,若是谢清澜足够细心,确实是能发现端倪,但问题就出在谢清澜并不是个细致的性子上,所以沈幼莺听她说,第一反应是不信。 谢清澜撇了下嘴,附在她耳边道:“就樊楼那次。” 她哼哼唧唧说了实话:“其实是崔子尘看出来的。” 沈幼莺顿时了然,笑着捏了她一把:“我就说你可没有那么机灵。” 谢清澜一听大恼,气道:“你再得罪我,一桌子糕点果子可哄不好我。” 沈幼莺笑:“那就两桌子,两桌子总能哄好了吧?” 谢清澜被她逗得乐不可支,绷不住脸笑起来:“吃两桌子那我岂不是要胖死了?!” 第213章 背主之人 两人说说笑笑的功夫,其他夫人也被女使引了过来。 有和谢清澜相熟的,见状打趣道:“谢大姑娘今日倒是来得早,从前去我府上也没见这么勤快,还是秦王妃面子大。” 谢清澜笑盈盈地开口:“谁叫秦王府有叫我惦记的厨子呢。” 她这话说得俏皮,顿时引得众人一阵发笑。 沈幼莺让女使安排了宾客们坐下,又上了瓜果点心等等。那打趣谢清澜的夫人尝了一口端上来的荷花酥,赞叹道:“难怪谢大姑娘惦记呢,王府的厨子手艺比外面四司六局还要好。” 有了好的开头,气氛便很快融洽熟稔起来。 沈幼莺今日精神也不错,和宾客们说了好一会儿话,眼看着快要开席了,才招呼宾客们落座。 因是赏花宴,今日的席面也与寻常不同。除了菜品都以牡丹做主题之外,宴席的场地也设在园中,四周以从洛阳运来的早开牡丹为妆点,坐在席间远远一瞧去,院子里姹紫嫣红,竟早早有了春意。 女眷们落座后,一边品尝美食,一边欣赏目之所及的美景。 相熟的夫人们小声交谈道:“秦王妃倒是有心思,也难为她竟弄来了这么多牡丹。” 牡丹正经开花时节在四、五月里,如今虽已经是三月末,可要弄到这么多开得正好的新鲜牡丹可不简单。也就是秦王有个财力,且秦王妃能支使得动。 “我有个侄子在工部任职,听他说秦王每次下值后便回府,从不在外饮酒作乐。还常常亲自去樊楼给秦王妃买吃食。”那说话的夫人啧啧感叹两声,不无羡慕。 “毕竟秦王妃如今有了孩子,这可是秦王第一个孩子吧?之前不都说秦王不能有子嗣,所以才宝贝着吧。” “那你就是看不明白了,自从秦王妃入了门,你可有再听秦王往王府里带过什么美人?听说之前宫里还想给秦王塞人呢,结果秦王妃当场就拒了,秦王也是同意的。那时候秦王妃可没有怀孕呢。” 众人小声交谈着,再看一眼主桌上神色柔和安宁的沈幼莺,一边是羡慕,一边也愈发笃定了交好的心思。 等用完了席面,沈幼莺便招呼众人去湖上泛舟。 秦王府中有一方极大的湖泊,是引得活水。沈幼莺叫人引了一艘画舫到湖中,等用过席面之后,众人乘着画舫游湖听曲,也是个消遣。 众人正陆续登上画舫时,流云忽来寻沈幼莺,在她耳旁耳语了几句。 沈幼莺听完,神色不变,笑着对众人道:“诸位先玩,府上有点事,我先失陪片刻。” 之后她便带着贴身女使转身往后院去了。 她到时,就见肖雪迎衣冠不整地被两个婆子反拧着双手压在地上,而薛慎则面色阴沉远远坐在另一头。 瞧见她来了,脸色才和缓一些。 沈幼莺走到他身边坐下,觑着他阴沉的脸色道:“你这是什么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吃了亏。” 薛慎无奈看她一眼,阴郁的目光转向肖雪迎,冷声道:“今日我本可不亲自来,但我却来了,你可知是何意?” 肖雪迎一颤,抬头看他:“我伺候王爷这么多年,王爷对我就没有半点情分么?” 薛慎闻言露出讥讽之色:“若我对你没有半分情分,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在这里说话?” 但不等肖雪迎露出喜色,他就冷漠道:“只是这点主仆情分已经被你消磨没了,你跟着我这么多年,该知道我如何处置背主之人。” 肖雪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悲切道:“我跟着王爷这么多年,王爷对我,当着只有主仆之情么?” 薛慎神色冷漠:“不然呢?” 肖雪迎委顿于地,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沈幼莺见状,吩咐丹朱道:“将人叫进来吧。” 丹朱应是,去侯在外面的文瑶四人叫了进来。 从肖雪迎被抓了现行时,文瑶四人就被叫了过来,只是她们一直没有露面。 夏禾三人早有准备,神色倒是平静。最震惊的是文瑶。刚才她们一直在门外,自然听到了肖雪迎的话,只要不傻,此时都明白了肖雪迎做了什么。 文瑶红着眼看向肖雪迎:“先前你说王妃要把我们送去观里,都是假的。你让我们帮你制造机会,也并不是为了向王爷求情,而是相趁机下药引诱王爷?” 肖雪迎被扯下了所有伪装,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文瑶震惊地后退一步,红着眼睛看她。她在红楼里待的时间不长,进了王府后肖雪迎对她多有照顾,所以她一直把肖雪迎当做自己的姐姐亲近。 可实际上,肖雪迎或许从未看得起她们这些人。 沈幼莺叹息一声,道:“今日叫你们过来,只是为了将事实分辨个清楚明白,免得有人在中间传话,又弄出误会来。” 当初是夏禾悄悄来找到她,她才知道肖雪迎竟心有不甘,胆大包天设下这样的计谋。 其实本也不至于闹到如今的地步,只是薛慎念着先皇后的情面,想着再给她一个机会。 只要肖雪迎不动手,那他们便当做不知此事,将人送出王府安置妥当。 只是肖雪迎终究辜负了这一番苦心。 夏禾三人俯身向沈幼莺道谢,见文瑶直愣愣杵着不动,还拉了她一把。 沈幼莺道:“你们四人还是同我之前说的一样,若有打算只管说出来,我会叫人安排妥当。至于肖雪迎……”她看向薛慎。 薛慎道:“背主之人,自会按照规矩处置。” 第214章 肖雪迎的处置 肖雪迎一听,身体顿时颤抖如筛糠。她猛地挣开了婆子的钳制,连滚带爬地爬向前,试图去抓薛慎的衣摆,却被很快被反应过来的婆子制服。 她不肯就范,哭喊着道:“殿下,我陪了你十年,十年啊。当初皇后娘娘将我送到东宫时,曾交代过我要好好照顾你,这些年来我一直铭记于心,从未有过半分差池。殿下为何就是不肯看我一眼?” 肖雪迎仇恨地看向沈幼莺:“殿下当初娶她,明明只是为了沈家的权势地位罢了!如今大业未成,如何能为了一个女人坏了谋算?若是陛下和娘娘在底下知道了,也必定会痛心!” 肖雪迎已经疯了,薛慎一开始听着她的疯话,只觉得厌恶,可听着她甚至敢离间他同昭昭的感情,又攀扯到了逝去的父母,薛慎淡漠的神色才彻底变了。 他沉下面孔,满目阴沉地注视着肖雪迎,缓缓站起身走向她。 他周身阴鸷的气势太过骇人,仿佛让人看见了那个传言里阴鸷难测杀人辱骂的秦王。就见哭喊着发疯的肖雪迎也被震慑住,停了哭叫,楞然看着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薛慎却只是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背主之人,有过无功者处死刑,有功有过者,视功劳而定罚。我本是念你一时糊涂,想放你一条生路,但看来待你倒是太过宽宥了。” 肖雪迎不住摇头,眼泪糊了满脸:“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太爱你了殿下。” “将她的嘴堵起来,我不想再听见她说一句话。”薛慎面带厌恶地吩咐下人。 压着她的婆子立即去寻了布巾子,团成团将她的嘴堵了起来。 肖雪迎喊不出声来,只能用眼睛求救。她拼命睁大了眼睛,眼底都是泪水,求救地看向文瑶等人。 可几人看见了她疯癫的模样,只觉得心头发凉。别说替她求情了,甚至都吓得下意识退后了一步。就连文瑶也转过了头去, 肖雪迎瞪着眼,眼珠都快从眼眶中跳脱出来。 她想不明白,不明白为何这么多年的情谊,王爷却对她弃如敝履。巨大的不甘和恐惧在她心中化作了恨意,她疯了一般从喉咙里发出吼声,拼命扭过头来,怨恨地看着沈幼莺。 沈幼莺却并不回避,而是直直与她对视,道:“若是当初先皇后知道你的本性,绝不会将你派到王爷身边伺候。你既辜负了先皇后的信任,也毁了同王爷间的主仆之义。” 肖雪迎目眦欲裂,那张温婉清秀的面孔扭曲得甚至有几分骇人。 薛慎使了个眼色,便有暗卫接手,快速将人带了下去。 薛慎想起方才肖雪迎眼中的怨毒,仍觉得不快。再看另外四人时表情也并不多和善:“明日.你们便搬去别苑吧。” 夏禾等人被他的神情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受了肖雪迎的迁怒,连忙跪下告罪:“求王爷王妃明鉴,我等实在不知道肖雪迎狼子野心。” 沈幼莺知道他在不高兴什么,也无意迁怒夏禾她们,示意丹朱和白螺将人扶起来,温声道:“你们并无错处,王爷让你们搬去别苑,并非是要连坐。只是受了肖雪迎影响,心情不快。你们暂时去别苑住着,等想好了去路叫别苑的人报于我就是,我同王爷的承诺不会更改。” 四人听她这么一说,顿时没有那么惊慌了。才被丹朱和白螺起来。 听了王妃的解释,夏禾也隐约猜到了秦王为何让她们搬去别苑,因此得了承诺之后,便十分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等人走了,沈幼莺才道:“一点小事,也并未酿成祸事,王爷何必这么动气?方才将夏禾她们都吓坏了。” 薛慎看向她:“你是不是早就看出了肖雪迎的心思?” 沈幼莺默了默,还是点头。 薛慎皱眉:“为何不同我说?” 沈幼莺解释道:“她是先皇后留下来的老人,我想着你身边的先皇后留下来的人不多,她又一直还算安分,便不想惹你难过。” 只要薛慎待她始终如一,沈幼莺从不担心旁人地觊觎。 那些纳妾养外室的男人,无非是自己守不住罢了,妻子再如何严防死守也防不住男人在外面偷.腥。 所以对于肖雪迎的存在,她从来没有视作威胁。 一是知道薛慎从没有这个心思,二是肖雪迎是先皇后留下来的人,只要她安安分分的,不生出事端来,就算有些心思,她也并不介意日后为她谋一个好前程。 只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肖雪迎的心胸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般豁达。 薛慎将人揽进怀里,亲了亲她的头顶道:“有时候昭昭不必太过懂事,我倒喜欢你任性妄为一些。” 沈幼莺笑:“秦王为了我都将后院遣散了,这还不够任性么?” 薛慎摩挲她的后颈,哑声说:“这不算,这是我愿意的。” 他想着肖雪迎眼中的怨恨,犹有后怕。若是肖雪迎选择的不是对他下药,而是暗中在沈幼莺的吃食用具中下毒,以她在王府的资历,怕是真有可能成功。 所以他才急着将夏禾等人打发到别苑去。 只是想一想那个可能,他都觉得心脏一瞬停滞,翻涌上来的戾气让他恨不得亲自处理了肖雪迎。 沈幼莺不知他的担忧,只以为他是自责。推了推他道:“好了,事情都处理完了,我该回去了。再不回去,画舫上的女眷不知道该怎么猜测议论呢。” 薛慎最后用力抱了下她,才恋恋不舍地将人松开:“嗯,你先去玩,我先去趟官署,很快就回来。” 沈幼莺“嗯”了声,让丹朱给自己重新整理了鬓发衣裙,确认一切都妥当,这才带着女使去了园子里。 画舫上女眷们谈笑听曲儿,瞧见沈幼莺撑着小舟过来,纷纷围上来。 她们都好奇秦王妃中途是做什么去了,正纷纷在心中猜测时,忽有人注意到了沈幼莺换了个颜色的口脂,用帕子掩着嘴笑道:“王爷和王妃果然是年轻夫妻,这浓情蜜意真是羡煞旁人。” 第215章 三个月已满 沈幼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就扯到了这上面去,但发现众人都暧.昧笑着看她的脸时,才忽然想起来刚才梳妆时她补了口脂。 只是丹朱带在身上的口脂和她今日一早上妆用的口脂并不是同一盒,颜色自然也不一样。她当时没有当回事,眼下却忽然意识到这极容易引起误会。 而看在场众人的神色,很明显就是误会了。 只是这种事人家又没有说破,她更不好去解释什么,只能装作没有听懂的样子,压下了脸上的热意,笑着往画舫内去了。 沈幼莺陪着女眷们说笑玩闹了一会儿,便有些疲乏。 女眷们知道她怀孕易累,见她露出疲色后也没有再继续吵扰,便识趣地自行散开玩乐去了。 也就谢清澜同她最要好,没有立即走。等外面都离开了她,她才怀疑地打量着沈幼莺:“你是真累了,还是心里害臊找了个借口啊?” 沈幼莺白她一眼:“怎么连你也瞎想。” 谢清澜神色无辜:“我瞎想什么了?” 沈幼莺作势要打她,她才笑着改口:“不是去同秦王浓情蜜意,那这么一会儿你做什么去了?” 沈幼莺也没有瞒着她,将肖雪迎的事情省略着说了。 谢清澜听得张大了嘴:“这真的是……”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只得摇摇头道:“没想到连秦王这么凶的瞧着都有桃花主动往上扑。” 沈幼莺掐她的脸颊:“怎么,听你这口风,崔副使也有?” 谢清澜哼哼了两声:“不仅有,还不止一个呢。” 沈幼莺才不信,崔子尘若是真有什么,谢清澜的性子提起来可不会这个语气。但她故意道:“崔副使生得俊美,又不像我家王爷冷面唬人,也难怪桃花多。你这打算何时成亲,等成了亲才好名正言顺地管教夫君。” 谢清澜被她打趣得脸红,嘀咕道:“我才懒得管教他。”又说:“婚期快定了,我爹娘想在下半年成婚。” 沈幼莺说:“那等你成婚,我定要给你送一份大礼。” 谢清澜嘻嘻笑:“那我可赚大了,你只成了一次婚,我却要成两次,收份礼。若是多成几次,秦王府岂不是都要被我搬空?” 沈幼莺轻拍她的手:“你这是说什么晦气话,快呸出去。” * 姐妹两个嬉笑玩闹时,薛慎去了红楼。 红楼有一间刑室,专门用来处置叛徒,肖雪迎就被带到了刑室。 原本薛慎不欲亲自来这一趟,但今日肖雪迎所作所为完全触及了他的底线,尤其是肖雪迎眼中的怨恨疯狂,薛慎若不是亲眼瞧见她死了,怕是日后出门都不安心。 肖雪迎前脚刚被关到刑室,后脚薛慎就到了。 他阴沉着面孔,道:“将其他人叫来观刑。” 肖雪迎看见他出现,又挣扎起来,眼中甚至还露出喜色。可听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之后,那喜色便转为了绝望。 她跟着薛慎身边这么多年,又和红楼多有往来。自然听说过楼中曾出过叛徒,薛慎为了以儆效尤,令楼中所有人来观刑的事情。 知道此时,她才终于确认薛慎待她当着没有半点情谊,感到了一丝后悔和害怕。 她艰难地扭动着,想将嘴里塞着的布巾吐出来,向薛慎认错求饶。 她只是一时心有不甘,才鬼迷了心窍,她还不想死。 可薛慎却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等所有人到齐之后,薛慎坐在主位,一双戾气满布的眼眸冷漠扫过肖雪迎,道:“行刑。” 负责行刑的暗卫并未折磨人,只一刀便干净利落地了结的肖雪迎。 肖雪迎不甘地睁大了眼,瞳孔逐渐涣散。 薛慎确定人断了气,才起身道:“寻个地方葬了吧。” * 宴会散了,沈幼莺回听梅轩时,就见薛慎刚刚沐浴出来。 他身上的水渍并未完全擦干,白色里衣被水渍打湿贴在身上,露出结实鼓胀的肌肉线条。沈幼莺只看了一眼,眼睛便转到了一边去,不好意思再看。 大约谁也不会想到,在轮椅上坐了五年的秦王,有一身不输给武将的腱子肉,还有一把单手就能将她抱起来的好力道。 沈幼莺不知想到了什么,面红耳热,低垂着视线问:“王爷怎么这个时候沐浴?” 薛慎随意道:“路上被人撞到,泼了茶水。” 他走近沈幼莺,垂眸看着她泛红的耳朵,满心未散去的戾气化作了另外一种叫嚣着的渴望。 薛慎摸了下她泛红的耳朵,哑声叫她:“昭昭。” 沈幼莺低低“嗯”了声,她对薛慎已经十分了解,甚至不需要去看他,便知道他起了心思。之前虽然满了三月,但为了稳妥起见,两人还是克制着。但今日……薛慎似乎并不打算克制。 她有些心慌意乱,胡乱找了个话题:“你用晚饭了吗?我去叫厨房给你——” 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薛慎打横抱了起来。 薛慎回她的话:“没吃,现在吃也不迟。” 沈幼莺面红如雪,攥着他的胳膊弱声道:“我还没沐浴。” 薛慎脚步一顿,抱着她往浴房去,嗓音低沉暗哑:“我帮昭昭洗。” 沈幼莺挣扎无果,只能将脸埋在他怀疑,任由他抱进了浴室。 知道沈幼莺爱洁,薛慎果真将她洗得干干净净。 最后从浴房里出来时,沈幼莺身上白里透着红,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薛慎将她放在榻上,俯身继续亲她,从颤抖的眼睫流连到扬起的长颈,最后一路辗转至小腹。 三个多月的身孕,尚未到显怀的时候。但沈幼莺不知是太瘦,还是一直进补胖了些,小腹竟也有了微微的凸起。 薛慎只要想到这里孕育着他和昭昭的孩子,便心软得无以复加,也情动越发不能自抑。 他温柔而缓慢地亲吻,直到沈幼莺承受不了哭出声来,他才不再细致地折磨她,温柔地稳住她的唇,与她全然的紧密的贴近。 沈幼莺颤抖着抱紧了他,手指用力得掐紧他的肉里。 薛慎满意她的反应,一遍遍地叫着她的小名,将自己的气味和印记烙在她身上。 第216章 沈家宅子 进了四月时,沈幼莺收到了爹爹的家书。 信上说边关战事已经停歇,一切收尾事宜也都安顿好,沈幼莺收到信时,大军应该已经在归路上了。 “算算时日,若是快,大约四月中下就能抵京。就算行得慢,四月末五月初也该到了。”沈幼莺将家书放下,掰着手指算日子:“等爹爹归来。知道自己要抱外孙了,定然高兴。” 白螺笑道:“如今家里又住得近,等老爷回来了,姑娘回去也方便。” 沈幼莺点头,想起先前让丹朱留意的事:“你是昨日说打听到宣平坊的宅子那买家联系到了?” 沈家从前的宅子在宣平坊,当初沈明江为了避祸将宅子卖了搬去了京郊。后来沈家起复,沈家虽然又回了京城,但却并不是住在原来宣平坊的宅子,而是另外置办的新宅院。 虽然新宅地的地段大小也并不比原先宣平坊的宅子差,可她在宣平坊长大,沈家人也在里面住了两代,其中有许多娘亲和大哥的回忆,所以沈幼莺一直叫丹朱留意着宣平坊的那处宅子。 当初买宅子的买主并未露面,是家中的仆人出面买下,之后既没有见人搬进去,更没见挂出来买卖,连背后的买主也是近日才打听到的。 丹朱说:“是呢,那边买家说要姑娘亲自去才肯谈。” 沈幼莺蹙眉:“为何非要我亲自去?” 丹朱也觉得奇怪得很,说:“我也问了,可那人说自己主家身份不凡,买卖也要看眼缘,非要您亲自去才肯谈一谈。” 沈幼莺想了想,这要求虽有些怪,但若对方真有些身份,要与买主亲自面谈倒也说得通。而且这东京城里,天子脚下,倒也不怕有什么魑魅魍魉作乱。 因此沈幼莺道:“你去回话吧,让那边定个日子。” 她想到爹爹即将平安归来,便止不住地快活:“若是能赶在爹爹回京之前将宅子买回来收拾妥当,想来爹爹会十分惊喜。” 虽然爹爹表面不说,但沈幼莺其实知道爹爹也曾暗地里让人去打探过买主。只是寻不到人才作罢。 丹朱应下,便备了车按着对方留下的地址去联络。半日之后她折返回来,道:“那边说了,约姑娘明日在京郊的月桐山庄相见。” “月桐山庄?”沈幼莺对月桐山庄倒是有些耳闻,听闻是个消遣度日的好去处。京中不少权贵闲暇时便喜欢去月桐山庄消遣。 沈幼莺倒是还没有机会去过。 她道:“你去回话,就说我应了。” * 等到了晚间,沈幼莺与薛慎提起此事。 薛慎道:“我明日官衙有事,怕是走不开。让王德顺同你一起去,再多带几个侍卫。” 沈幼莺知道他如今在朝中任职,不像从前清闲,也没有想他陪自己一道去,闻言道:“约在月桐山庄,想来对方身份并不普通。说不定还是熟人呢,不会有什么事。” 薛慎捏捏她的鼻尖,笑:“说得不错,那明日.你先自己过去,若是喜欢便多玩一会儿,傍晚我下衙了去接你,再一道回来。” 沈幼莺应下,第二日便带着王德顺一道去了月桐山庄。 月桐山庄并不远,上了官道往右走没多远就到了。 沈幼莺表明了身份,便有女使引着她往预订的院子去。 月桐山庄里有许多布置得别致的院子,沈幼莺一路行去,经过其他院子时难免惊叹山庄主人的巧思,想着下次等薛慎有空了倒是可以来小住几日。 女使在一处遍植牡丹的院落前停下,轻声道:“这里便是惜花阁了,客人不喜打扰,因此院子内并未留伺候的下人,贵客进门沿着院中小路左转便到了待客的花厅。” 沈幼莺道过谢,便带着人进了院子。 如今刚进四月,说是开了春,但冬意却未散尽,仍是寒意浸骨。可这方院落里遍植花草树木,牡丹开得妍丽,行走期间,竟然有种春意盎然之感。 沈幼莺驻足碰了碰手边的牡丹花蕾,感叹道:“这买主定是个雅致人。” 说话间,已行到了花厅。 花厅中却意外没瞧见主人,只看见了一位等待的老仆。老仆上前道:“我家主人在后院作画,夫人请随我来。” 沈幼莺只好随他去后院。 后院同前院一般花草旺盛,只是多了一座八角小亭,亭子四周有纱幔垂落飞舞,隐约可见其中一道男子身影。 不知道怎么的,沈幼莺总觉得那人影有些眼熟。 她迈步往前,王德顺以及白螺丹朱也欲跟上,那老仆却笑眯眯地将人拦下,道:“我家主人作画时不喜人打扰,诸位请在此等候。” 丹朱白螺自是不放心,但那老仆不让路,王德顺又道:“无妨,我们就在此处候着。” 丹朱和白螺闻言只得歇了心思,看自家姑娘独自走向亭子。 沈幼莺缓缓走近,离得越近,她越觉得那道身影眼熟,只是仍旧不敢确定。 等她进了亭子,瞧见那半张画上的人影时,才确定了对方的身份——并不是巧合长得相似,也并不是自己眼花认错了人。 什么买家,分明就是薛慎! 她睁大了眼睛,道:“你不是改在官衙当值吗!” 执笔作画的薛慎缓缓转过身来笑看着她:“工部清闲,告假一天能耽误什么事?自然是哄昭昭要紧。” 沈幼莺又好气又好笑:“怎么非要绕这么大个圈子?”又忍不住好奇:“宣平坊的宅子怎么会在你手里?” 薛慎站起身,让她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绕这么大个圈子,自然是想给你个惊喜。” 沈幼莺仰起头,眼里果然有止不住的欢喜。 “不过……”薛慎捏捏她的鼻尖,拖长了调子道:“这宅子一开始没有落到我手里,我也是花了好多功夫才买回来。昭昭准备拿什么来换?” 沈幼莺正襟危坐,说:“你花了多少银钱才买回来,我出双倍就是。要是我的钱不够,等爹爹回京了再补给你。” 薛慎挑眉:“光是银钱可不够。” 沈幼莺鼓了股脸,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却不想被他拿捏住,故意装作听不懂道:“那秦王还想要什么?” 薛慎的手掌滑至她后颈,捏了捏,低声说:“我向工部告假三日,我们可以在这里小住三日。” 第217章 牡丹花开 沈幼莺惊讶:“三日?” 薛慎颔首:“所以……昭昭是不是该表示些什么?” 见沈幼莺抿起唇不答,薛慎只能站到她身后,点了点画架上未完成的画,俯身贴着她的耳廓道:“这幅画只描了景,还未画人物。我正愁不知该如何下笔,不如昭昭受累,帮忙找些灵感。” 沈幼莺瞥他一眼,见他唇要勾不勾的翘起来,就知道他没打什么好心思。 薛慎平时根本不好丹青,他唯一的提笔的时候,就是…… 沈幼莺只是多想想他画的画便一阵脸红心跳,答应是自然不想答应的,可如今薛慎拿捏住了她的要害,她是不想答应,但薛慎未必会轻易就范…… 磨磨蹭蹭许久,沈幼莺讨价还价道:“就、就只是坐在那儿给你画,旁的什么都不做。” 薛慎笑,一副你怎么胡思乱想的表情:“只是画画罢了,昭昭还想做什么?” 沈幼莺被他倒打一耙说得越发面红,最后还是犹犹豫豫地应下了。 她探头看了一眼那幅只画了景的画,说:“我就坐在这里?” 薛慎摇头:“回屋去,这里不合适。” 沈幼莺立即警惕起来:“不是说要画画,回屋做什么?” 薛慎忍笑:“我备了套衣裳,需要你换上。”他故意挑起眉来:“莫非昭昭想就在这里……” 沈幼莺被他捉弄得一张芙蓉面鲜红欲滴,但偏偏她又不如薛慎巧舌如簧,只能愤愤咬唇起身往屋里走。 薛慎朗笑着将画架提起,不紧不慢跟在她后头进了屋。 被老仆拦住的丹朱白螺二人瞧见薛慎跟在自家姑娘后头走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尤其是白螺,还傻乎乎地问:“王爷怎么忽然来了?” 丹朱反应快些,拍了她的额头一下:“傻子,我看那买主就是王爷吧。”她想起方才王德顺帮着老仆拦人的架势,看向王德顺:“王长史怕是早就知道了吧?” 王德顺憨厚笑笑:“咱家就是知道了,也不好说嘛。” 他最知情识趣,见二人进了屋,便努了努嘴,道:“王爷王妃这边怕是不需我们伺候,二位随我一道去吃盏酒吧。” 这边几人出了院子,这边沈幼莺却进了屋里。 她打量了一番屋里,发现这里的布置同八角亭十分像。 四面窗户都敞开着,有竹帘子和纱幔垂落,早春的风穿过,纱幔半遮半掩地浮动,竹帘下挂着的铜铃叮铃作响。 屋里和外面一样,都摆满了开得正好的牡丹。 就连床褥上都洒了新鲜的牡丹花瓣。 沈幼莺环视一圈,问薛慎:“我要换的衣裳呢?” 薛慎说不急,先去拨动屋子四角摆放的炭盆,问她:“冷不冷?” 沈幼莺摇头:“都开了春,屋里点这么多炭盆做什么?待久了还有些热。” 薛慎但笑不语,确认她确实不冷之后,才从一旁的披风后拿出一套衣裳给她:“昭昭自己换还是我帮你?” 沈幼莺瞥他一眼,自觉地发现了他的狼子野心,自然是拒绝了。 “我自己换。” 但等她捧着衣裳转到屏风后准备换上时,才发现薛慎给她准备的这套衣裳根本不能称之为衣裳。 分明就只是几块勉强拼凑在一起的布料罢了! 她探出半张脸瞪着薛慎,面上洇了红,连眼眸也是水沁沁的:“这种衣裳怎么穿?” 薛慎说:“可是要我帮忙?” 沈幼莺含羞带怒瞪他:“这布料也太少了!” 一共就两片又轻又薄的布料,穿在身上,同没穿也差不了多少。 薛慎却理直气壮:“屋里就我们二人,昭昭不必害羞。”他慢吞吞地问:“还是说,昭昭想出尔反尔?” 沈幼莺恨恨咬唇,自然是想出尔反尔的。 但想想现在反悔了,说不定薛慎更有借口要用其他法子来折腾她。左右只是换上了让她画一幅画而已。 这么想着,沈幼莺到底还是忍着羞耻换上了。 薛慎也不知从哪里寻来衣裳,衣料是极其柔软的纱料,薄薄一层红色上用双面绣绣满了盛开的粉白牡丹,宽度堪堪够包裹住胸.前,再往下就只有细细的纯金流苏装点,露出纤细瓷白的腰腹。 而要腰腹之下,这是一件比上衣略长些的裙子。裙子同样缀满了纯金流苏,在腿部还缠绕了一圈点缀了细碎宝石的金链。 那金链子极其繁复,沈幼莺光是整理就整理半晌。 等终于穿好,她正愁该如何出去时,发觉旁边还有条浅红的薄纱,只好将薄纱披在身上,忍着羞意赤足走了出去。 薛慎已经支好了画架,正坐在画架前等待。 沈幼莺走出来时,他被金链宝石撞击的细微声响吸引,循声看去,目光便被牢牢抓住了。 沈幼莺的皮肤极白,便是最好的羊脂白玉同她莹润雪白的肌肤相比,也要失色三分。这样一身赛雪的肌肤,尤为适合艳丽的红和奢靡的金。 当这两种过于艳丽色彩撞击在一处时,被那身瓷白的肌肤衬得灿灿,竟有种刺眼的炫目之感。 薛慎呼吸微滞,灼热的目光在沈幼莺身上游弋,声音几乎立刻沙哑,他双手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如同注视着猎物的野兽一般道:“将薄纱取了。” 沈幼莺倚坐在薛慎准备好的美人靠上,瞪他,不情不愿地将薄纱拉下来遮挡在腰腹处。但她不知道,浅红薄纱太透,她越是费劲地遮掩,越发透出一种欲拒还迎的糜烂之感来。 薛慎呼吸微微沉,终于忍不住起身走到她面前。 沈幼莺对上他暗沉危险的视线,心跳也快了些,怯怯地说:“你说了。只是画画。” 薛慎哼笑了声,握住她的脚踝,摆放成满意的姿势,说:“你坐的姿势不对,我帮你调整一下。” 说完,当真只是帮沈幼莺调整了姿势,之后便又坐回了画架之后。 只是他的掌心粗糙炙热,握住沈幼莺的脚踝时,留下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火热感。 即便他的手已经离开,可那种难言的触感却烙了下来。 第218章 牡丹花妖 第217章 沈幼莺只觉得哪儿哪儿都不自在。 脚踝上还残留着被粗糙掌心摩挲过的触感,那异样的感觉盘旋着不散,反而生出一股痒意。沈幼莺蜷了蜷脚趾头,忍住了想去碰触的感觉,只能垂着眼眸盼着他快一些画好。 可偏偏薛慎的动作极慢,他每画一笔,都要停下来观察沈幼莺许久。 那双幽深暗沉的眼眸里淬了火藏了钩刺,在雪腻瓷白的肌肤上反复刮过,叫沈幼莺生出一种自己未着寸缕的羞耻感。 她咬着唇,忍不住开口催促:“你快些画,别总看着我。” 薛慎眉尾微挑:“慢工才能出细活,昭昭累了?若是累了便歇一歇再继续。” 沈幼莺不累,也不想歇。她只后悔自己一时昏头答应了薛慎,如今骑虎难下。 “不累,你继续。”她只得继续倚在美人靠上。 薛慎微不可察地勾了唇,用毛笔隔空点点她:“昭昭将右腿曲起一些。” 沈幼莺下意识按照他的要求曲起右腿,可等做完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动作十分的……她耳尖烧烫,悄悄将往前曲起的右腿悄悄又收了回来。 薛慎见状却是不满地啧了声,他起身走到沈幼莺面前,俯身将她收回去的右腿拉开,调整成方才的姿势。 “这样放着好看,昭昭别乱动。” 男人的声音又低又沉,暗哑的嗓音直往沈幼莺耳朵里钻;俯下身体时,投下的阴影将沈幼莺整个笼罩住,有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沈幼莺感觉胸口像烧了一捧流动的滚水,沸腾着鼓舞着不断冒出泡泡,灼热了四肢百骸。 她去推薛慎的手:“知道了,你快去画。” 可话一出口,她就被自己格外娇媚绵软的嗓音吓了一跳。她受惊一下抿住了嘴唇,因为羞意,眼眸都不敢看薛慎了。 薛慎笑了下,手掌沿着腿部流畅的线条往上,仔细替她整理弄乱的裙摆和流苏:“昭昭今天怎么这么急?” 明明是他故意在捉弄自己,却还要反过来问她。沈幼莺气不过他倒打一耙,咬了下唇内侧的软肉,忍下了羞意,主动靠过来,将脸埋在他腹部蹭了蹭,又故意仰起脸来,用柔软含水的眸光注视着她,轻轻软软地开口:“我难受。” 薛慎呼吸一沉,眯着眼眸按住了她的后颈。 沈幼莺被迫贴近他,却故意往下挪了些,感觉到他手掌的力道加大后,便灵活地从他掌下逃开,重新依回去躺好,一脸无辜地开口:“发什么呆呢?你画快一些,坐久了难受。” 薛慎轻轻吸了一口气,忍下了躁意,深深看她一眼,才坐回画架前。 沈幼莺看着他紧绷的身体偷笑。 薛慎见她笑的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一边提笔作画,一边缓慢道:“我都给你记下了。” 沈幼莺一听,顿时便不笑了,又悄悄瞪了他一眼。 大约是刚才吃了亏,知道再招惹沈幼莺自己也讨不了好,接下来薛慎倒是当真认真画了起来。 沈幼莺斜依着倒也不累,只是有些无聊。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就见薛慎终于搁下了笔。 沈幼莺做起了身体,倾身看他:“画完了?” 薛慎摇头:“还差最后一点。” 沈幼莺疑惑:“差什么?” 薛慎却不开口,只是走到美人靠前,伸手将垂在沈幼莺身边的一根绳子拉了下。 沈幼莺还在疑惑这绳子是做什么用处的,就被头顶落下的花瓣落了满身。 素白、浅粉、鲜红的牡丹花瓣如雨飘下,落在沈幼莺的发间、身上。 薛慎着迷地注视着她,抬手将她簪发的钗环抽出,那乌黑的长发便如瀑垂落下来。 “你要做什——” 沈幼莺话没说完,就见薛慎按住了唇。薛慎随意将花瓣碾碎,将溢出的鲜红花汁点在她眉间、唇上。 粗粝的指腹因为练武磨出了薄茧,在皮肤上摩擦时,激起一阵异样战栗。 沈幼莺再次开口:“你弄这么多花瓣做什么?” 薛慎看着她被花汁染得殷红的唇,嗓音低沉:“我想画一只牡丹花妖,既是牡丹花妖,没有牡丹花怎么行?” 他将更多的花瓣碾碎,随意涂抹洒落在沈幼莺的裸露的雪肤上。 雪白的肌肤做底,衬得被揉碎的花瓣愈发糜烂不堪。尤其是那些四溢的汁液,愈添靡色。 沈幼莺还想争辩,却被他轻易捉住,再发不出抗议来。 薛慎装点花瓣涂抹花汁时十分细致,沈幼莺闭着眼睛,难耐得脚趾蜷缩又松开,最后薛慎终于满意放开她时,沈幼莺几乎已经坐不住。 她趴伏在美人靠上微微喘着气,纤秾合度的身体微微起伏着,清瘦的脊背上,揉碎的花瓣散开,留下一片红色的汁液,果真像一只糜烂到极致的花妖了。 薛慎将画架移到美人靠旁边,又取了一支干净的毛笔来,蘸取粉色的汁液做颜料,继续作画。 他每蘸取一次,沈幼莺便不由自主地颤抖,眼里也积攒起泪珠。 最后那晶莹的泪珠承受不住跌落下来,染湿了长睫,越发惹人怜惜。 薛慎抬起她的脸,温柔地亲吻她:“昭昭怎么哭了?”他擦去她眼角泪水,低低笑道:“不知道的,还是以为我欺负你了。” 沈幼莺泪眼朦胧地瞪他:“你又骗我。” 薛慎忍俊不禁,将人抱起来放在腿上:“哦?说说看,我怎么骗昭昭了?” 沈幼莺不说话了,她咬着唇看向画架,看清了画上人的糜态之后,眼睛越发水润。这幅景象落在薛慎眼里,叫他目光越沉。 他凑在沈幼莺耳旁说:“昭昭比这画上的牡丹花妖更勾魂夺魄,话本子里的狐狸精吸食书生的阳.气,昭昭是来吸我的阳.气?” 沈幼莺气得鼓起脸,正要斥他不要脸,可刚张开唇,就被他捏着下巴吻住。 薛慎肆意亲吻片刻,略略退开一些,哑声说:“若是昭昭,想吸多少可以。” 第219章 小没良心的 第218章 谁要吸你的阳气! 沈幼莺气得直推他,却被薛慎扣着腰捉回来,严丝合缝地贴紧:“昭昭真不要?” 沈幼莺眼眸水润,略一迟疑,就被他按倒在了美人靠上。 薛慎顾忌着她有孕在身,不敢太凶,十分温柔细致地照顾着她。可他越是温柔,沈幼莺越是难受,最后抱着他的脖颈哭得眼睛都红了。 薛慎将人抱起来,舔去她侧颈的粉色花汁,眼底隐隐发红,却只能极力忍耐克制,牙齿叼着她颈侧软肉轻磨泄愤:“昭昭是这么哭,是想折腾死我?” 沈幼莺软绵绵往他怀中贴,倒是没有再哭了,却还是抽抽噎噎,像小兽一样眷恋地用嘴唇若有似无地蹭他。 薛慎倒吸一口气,心想今日这一出实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昭昭怀着身孕,他把人惹急了,最后忍耐遭罪的还是自己。 他压下了骨子里涌起的凶意,温柔细致地将人安抚好了,才抱着沈幼莺去浴房。 沈幼莺坐在温度适宜的热水里,看着水面漂浮的花瓣碎屑,用眼风去瞥另一边也在冲澡的人。 薛慎只随意套了一条宽松的裤子,精悍上身赤着,裤子则被水浸透贴在身上,从沈幼莺的角度看去,能轻易看见他未曾发泄的欲。 她抿了下唇,想起方才他格外的温柔,便哼了下,小声说:“活该。” 薛慎耳聪目明,闻言侧过脸凝着她,锋利长眉高高挑起:“昭昭这是要过河拆桥?只管自己快活了?” 沈幼莺心虚地扭过头去,小声咕哝道:“又不是我招惹的。” 薛慎走过来,伸手捏捏她的后颈:“小没良心的。” 沈幼莺缩缩脖颈沉进水里,朝他做了个鬼脸。 * 这一晚,沈幼莺虽然累了些,但睡得格外香甜。 翌日起来,屋里的狼藉已经被清理干净,丹朱和白螺端着洗漱用具和换洗衣物进来,伺候她洗漱更衣。 如今牡丹还不多见,丹朱特意赶着一早采了几朵刚开的、犹带露珠的牡丹花苞来给沈幼莺簪发,谁知道沈幼莺现在一看见这牡丹就想起昨日薛慎说她是牡丹花妖,顿时一阵面红耳赤,说:“插在花瓶里摆在屋内吧,就不用来簪发了。” “这牡丹开得正好,很衬昭昭,为何不用?” 但事情就是这么不巧,沈幼莺前脚说完,后脚薛慎就进屋了。 沈幼莺为何不肯用牡丹花簪发他自然心知肚明,但他偏要逗弄人,对丹朱道:“就用牡丹吧,衬得你们王妃水灵。” 沈幼莺暗暗剜了他一眼,也不好再坚持不用,毕竟往年她总是喜欢用牡丹花簪发的,现在坚持不用,确实也有些怪异。 丹朱见她不再反对,便欢欢喜喜地为她梳发,最后将几朵将开未开的牡丹花苞插在她发间。 沈幼莺左右看看,丹朱梳的发髻好看,牡丹花也好看,都怪昨日薛慎非要说什么“牡丹花妖”,弄得她现在怎么看怎么不得劲。 她干脆不再照镜子,起身往外走。 经过薛慎时,就听他压低了声音说:“今日这身装扮,更像牡丹花妖了。” 沈幼莺耳朵一烫,头也不回地甩下他先走了。 薛慎在后头朗声而笑,疾走了几步才追上了她。 两人用了午饭,便去湖上泛舟。 月桐山庄的泛舟游湖同寻常不一样,月湖山庄的湖中养了许多不同品种的鱼,游湖时还可以垂钓。 画舫上有山庄安排的厨子,客人钓上来的鱼即刻便可以交给厨子料理,煎炸烹煮,花样十分繁多。 两人登上画舫,待画舫行到湖中后,薛慎便拿了鱼竿来垂钓。 旁边放着小几和茶具,沈幼莺一边点茶,一边留意着湖面上的浮漂,瞧见浮漂动时,她比薛慎还要高兴:“动了动了!” “还没咬钩。”薛慎朝她招招手:“昭昭来试试?” 沈幼莺心动,便放下了茶具,走到他边上去。 薛慎单手握着鱼竿,另一只手朝她伸开:“过来。” 沈幼莺顺势坐进他怀中,被他拥着,手把手教导怎么拿稳鱼竿:“浮漂刚动时别着急,多半只是鱼儿在试探,等它咬实了再收竿。” 说话间,浮漂又动了,沈幼莺下意识想动,却被薛慎按住了手。薛慎贴着她的耳廓道:“再等等,别急。” 沈幼莺神色兴奋,却只能依言耐心等待下一次咬钩。 又等了片刻,浮漂果然重重往下一沉,连鱼竿都被拽得往下沉了一截。 “是条大鱼。”薛慎的手覆住沈幼莺的手,两人一同将鱼竿提起,果然就见咬钩的是一条寸许长的大鱼。 沈幼莺发出惊呼声:“好大。” 薛慎将还在挣扎的鱼取下来扔进鱼篓里,问她:“还来不来?” 沈幼莺眼睛亮晶晶地点头。 两人在湖上钓了半日的鱼,大大小小共计掉了五六条。 晚饭时正好便让厨子做了一桌全鱼宴。 其实沈幼莺孕中不太爱吃这些腥气的东西,但大约今日是自己钓的鱼,山庄厨子的手艺也不错,她竟然也没觉得太腥,吃了一碗鱼糜粥,两条烤得酥脆焦黄的小鱼,还喝了一碗炖得奶白的鱼汤。 薛慎见她胃口比在京城时好,神情也不如在王府时紧绷着,便觉得这一趟倒是出来对了。 虽然昭昭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如今他同承安帝的冲突已经摆在了明面上,王府每日又有不断有各色人往来拜访。虽能推掉一部分,但推不掉的,还得沈幼莺费心。 这么日积月累下来,她难免疲惫紧绷。 所以薛慎才借着沈家宅子的事将人骗出来好好放松几日,否则若是他正经提议出京玩几日,这个节骨眼上,以昭昭的性子未必会同意。 “可惜明日就要回去了。” 薛慎拿帕子替她插手:“昭昭若是喜欢,我们可以时常过来。” 沈幼莺闻言脸上的笑容果然淡了些,习惯性蹙眉拒绝道:“眼下正式多事之秋——” “昭昭不必考虑这些。” 薛慎打断了她的忧虑,笑道:“昭昭只要考虑喜不喜欢,开不开心就好。” 他神色认真地道:“诚然如今王府的处境并不好,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过得快活一些。”薛慎伸手去抚她的眉眼:“从前你可没这么喜欢蹙眉。” 第220章 秦州,沈修仪 第219章 沈幼莺下意识摸了下被他触碰的眉心,不确定道:“有吗?” 其实她觉得如今的日子倒是比她想象中的腥风血雨要平静许多,不过往来应酬确实比从前多了很多。她其实不是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人,若是可以,她更喜欢和三两好友相聚,而不是被许多目的不纯的夫人官眷们簇拥着勾心斗角,每说一句话都要斟酌再斟酌。 薛慎说:“怎么没有。外面的风浪有我担着,如今你有了身孕不宜多思虑,那些应酬你愿意便敷衍一二,不愿意便都推了。如今你怀着孕,该以自己快活为主,不必顾虑太多。” 沈幼莺弯起眉眼,说:“我只是想帮你分担一些。” 薛慎轻抚她的脸颊,笑道:“我明白,但其实昭昭不必再做什么,只要每日回来能看见昭昭,便已经是我最大的快慰。俗话说老婆孩子热炕头,虽然粗俗了些,但是话糙理不糙。” 沈幼莺被他逗笑:“那以后我可不管你了。” 薛慎眸光温柔:“你顾好自己和孩子,其他的交给我。” * 两人在月桐山庄住了两日,第三日晚间时,便启程回了王府。 马车刚到王府,就见王德顺神色焦急地候在门口。 王德顺一向沉稳,若不是要事不会露出急色,沈幼莺只当是有大事,对薛慎道:“你先去吧,我自己回听梅轩。” 薛慎颔首,等她被女使簇拥着回听梅轩,自己才带着王德顺往书房去。 “出了什么事?” 王德顺看了看左右,才压低了声音禀道:“探子急报,说齐忠动手了。” 薛慎脚步一顿,心头也跟着蒙了几分阴霾,他下意识往听梅轩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越沉:“去书房再说。” 等到了书房,王德顺才说了来龙去脉。 承安帝有意与北戎议和,同时又忌惮沈明江与薛慎的关系,怕他功高震主。因此早早便派了心腹大太监齐忠前往边关宣旨收回虎符。 沈明江虽然不赞同议和,但并未抗旨,齐忠宣旨之后他便上交了虎符,前几日的家书里还说已经启程班师回京。 可就在今日,薛慎安排的探子紧急传回密报,说齐忠在半道上动了手。 齐忠声称沈明江不满官家议和之策,先是拒不肯上交虎符。好不容易交出虎符之后,竟然在路过太原时,私自调兵与准备撤出的北戎军队发生了冲突,齐忠身为监军,为了保证与北戎的和谈顺利,万不得已之下调兵围剿沈明江及其乱党。 沈明江拒不认错,带着人马逃了山中。齐忠已令斥候八百里加急将消息送回京,薛慎的探子动作要更快,先一步抵京。 若不是知道薛慎傍晚要回来,王德顺早已经策马飞奔至月桐山庄报信了。 薛慎眉眼冷沉,嗤笑一声:“他果然忍不住了。” 承安帝本就忌惮他,如今他又入了朝,原本被压下去的还位之说又逐渐被提了起来。 承安帝当初阴谋弑兄,而薛慎身为太子却双.腿残疾,再无继位可能。有先帝遗诏,又有群臣几番恳请登基,但他继位时为了名声好听,特意在登基大典上说过暂代皇位。 当初他只以为薛慎这双.腿是再也好不了了,为了名声将话说得好听,确实也一定程度上平息了师兄篡位的流言。 但如今薛慎如有神助治愈了双.腿,他当初登基大典上的话,就成了薛慎的把柄。 在薛慎的暗中煽动之下,已有言官上奏提起了当初承安帝的“暂代”之言,请立薛慎为太子。 若是沈明江再凯旋归来,那薛慎不仅有了道义和言官的支持,不久的将来,靠着沈家在军中的声望,他可能还会得到武将的支持。 当初派齐忠前往边关时,承安帝或许还未下定决心,不然不会拖到沈明江班师回朝才动手。 现在为了断掉薛慎这条臂膀,承安帝迫不及待对沈明江下了手。 薛慎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我们的人可有岳父的消息?如今岳父作何打算?” 齐忠刚出发前往边关时,他就已经让探子火速赶往边关向沈明江报信,沈明江一心忠于大魏忠于皇帝,却并非愚忠之人,应该会有准备才对。 说到此处,王德顺神色有些许怪异:“沈将军并未向我们的人言明打算,但他沿途留了暗号,我们的人跟上去,发现他去了秦州。” 秦州。 薛慎眼皮一跳,想起沈幼莺的大哥沈修仪,他在“叛逃”之前,便是任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秦州知州,镇守西北。 这个节骨眼上,沈明江忽而与北戎起冲突,又着自己的亲兵前往秦州,很难不让人深思。 薛慎蹙眉思索许久,才道:“探子可有带回沈修仪的消息?” 当初走马承受指认沈修仪勾结西夏战前投敌,事发之后叛逃西夏。但实际上不论是沈明江派出的人还是他派出的人,百般查证之后得到的结论都是沈修仪在战前遭到刺杀,在一处悬崖边失去下落。 因为那悬崖极高,又始终寻不到沈修仪生还的迹象,众人虽只说失踪,但实则已是默认沈修仪已经身亡。 但现在沈明江却冒险带人前往秦州…… 薛慎吩咐:“再派人往秦州去探,若是岳父那边有需要,让我们的人配合。” 顿了顿,又说:“王妃有孕在身,此事暂时先别让她知道,这些时日管束好府中的下人,别让他们多嘴。” “是。” * 王德顺离开之后,薛慎又在书房对着舆图静坐许久,他一遍遍描绘着从太原到秦州的路线,眉头紧锁。 直到外面天完全黑透了,有女使端着蜡烛进来点灯,薛慎才抽回心神,起身往听梅轩去。 沈幼莺知道他有事,便没有等他,已经先用过了晚饭,刚刚沐浴。 见他回来,问道:“现在叫厨房摆饭?”又打量着他的脸色,关切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薛慎点头,解释道:“是北戎那边又起了事,北戎人果然不是诚心和谈,岳父怕是一时半会儿回来不了了。” 沈幼莺一听又提起了心:“北戎人又变卦了?” 薛慎只捡了部分说给她听:“当初北戎军队一路长驱直入打到了太原,岳父领兵出征之后才将北戎人打退。后来和谈,有一部分被困在太原北戎军队便被放了,让他们主动撤出大魏。但这些北戎人生性残忍,竟然沿途屠戮村庄百姓……” 沈幼莺眉头紧蹙:“那和谈……” “和谈本就是北戎人的缓兵之计,我怕是不久之后,又要兴起战事。”薛慎拍拍她的手:“昭昭不必太担忧,岳父英勇无匹,既能打退北戎一次,定能打退第二次。倒是最近京中恐怕会不太平,你就不要出府了。” 第221章 幕后真凶 次日,沈明江破坏和谈抗旨不遵带兵叛逃的消息果然在京中传开。 承安帝得知消息后大为震怒,当朝要求加派人马捉拿沈明江归案。 薛慎闻言出列反对道:“陛下明鉴,我听闻沈将军之所以出兵剿灭太原的北戎残兵,乃是因为北戎残兵沿途屠戮百姓,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沈将军班师回朝时正巧碰见,才出兵平乱。当地百姓都很是感念沈将军的仁义。” 承安帝怒火一滞,他当然知道沈明江并非无缘无故针对北戎人,但这件事就好比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他早就有意削一削沈明江的气势,如今他自己犯了大忌,承安帝自然不会放过。 他倒是没想到薛慎竟会当朝为沈明江辩驳,闻言将齐忠弹劾的折子扔到薛慎脚下,道:“朕知他爱护百姓,但莫非就只有他爱护百姓,朕这个天下之主就不爱护百姓了?他已经剿灭了北戎残兵,为何不肯束手就擒,同齐忠回京复命,而是带着亲兵公然与朝廷对抗?他这是想造反吗?!” 薛慎弯腰捡起弹劾的奏折看完,不疾不徐说:“沈将军一心为国,年前太原战事紧急,他年近花甲扔批甲上阵,将北戎打退五百余里,以致北戎王不得不派遣使者求和都是有目共睹。如今事出紧急,消息往来又不便,许是另有隐情。” 薛慎一开口,谢连闳等忠直的朝臣便也纷纷出列,为沈明江求情辩解。 承安帝看着与薛慎一同出列的朝臣,目光沉暗,冷笑道:“秦王,沈明江虽是你岳父,但朕并未有迁怒之意,你何必急着为其开脱?” 薛慎闻言深深一揖:“陛下此言便是怪罪臣了。臣为沈将军分辨并非出自私情,而是不忍见为国尽忠的老将蒙受冤屈。臣想任何一个有血性的大魏子民,都不会坐视忠君爱国的老将被污蔑,臣只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纵观古今,多少名将都是被奸人诬陷栽赃,还请陛下以史为鉴。” 承安帝被他正义凛然的一番话堵得心口发闷,尤其是这个时候太子还站了出来附和:“儿臣也认为秦王说得有理,还请父皇查明真相。” 朝堂上的局势因秦王站出来一力支持,最后也没能如承安帝一般给沈明江盖棺定罪,一切都要等将人捉回来查明缘由再说。 承安帝苦心设局,却被秦王和自己的好儿子联手回了,下了朝之后便发了一通脾气。 周皇后点了香,替他按揉太阳穴,轻声细语地安抚道:“陛下何必生气,太子向来就是如此刚直的性子,倒也未必是想帮秦王,只是爱惜老臣罢了。也只有如此品行,才能在朝中和秦王分庭抗礼。那沈明江公然抗旨不遵,陛下要惩治他,大可以先将人捉拿归案,他年事已高,说不定回京的路上一场病就没了呢?” 周皇后话说的委婉,但承安帝却听进去了。 他眯起一双浑浊的眼睛,思索半晌道:“皇后说得不无道理。不过朕还有一事有些在意。看齐忠信上说,沈明江灭了北戎残兵之后,原本是想归京请罪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带着亲兵抗旨走了,齐忠派兵围剿他也不从,带着人往西北去了。” 西北。 承安帝可没忘记沈明江的大儿子沈修仪就死在了西北。 周皇后听见,眉心也是一跳,小心翼翼地问道:“他忽然带人去西北做什么?” 她想起至今下落不明的沈修仪,眼神多了几分闪烁:“臣妾记得,那沈修仪就曾镇守西北,后来勾结外敌,逃往西夏不见踪迹了。沈明江不会也要投奔西夏吧?” 承安帝其实并不信沈修仪通敌叛国,当初迅速定罪只是为了有个由头打压沈家而已。 可如今周皇后这么一提,他也有些犹豫起来。 若沈修仪当真叛逃西夏,沈明江为了儿子也投靠了西夏,反过来帮着外人攻打大魏,也着实是个隐患。 承安帝斟酌片刻,道:“沈家的根基在京城,他的妻儿,还有最为看重的幼女也都在。” 周皇后有意无意地道:“那方氏是妾扶正的,生得一双儿女沈明江未必看重。秦王妃他倒确实有几分看重,不过这女儿哪里比得过儿子呢?更何况官家仁慈,沈幼莺如今又是秦王妃,说不定他就赌官家不会动秦王妃呢。” 承安帝听在耳里,面上虽没有表露什么,但周皇后发现他神情果然更沉了些。 周皇后趁热打铁道:“若是沈明江真投了西夏,那我们怕是要腹背受敌了。外有西夏、吐蕃、北戎虎视眈眈,内还有个不安分的秦王。” 承安帝眼皮直跳,过了许久才道:“你下下去吧,召太子来。” 周皇后看着他阴沉的面色,满意地回了景仁宫。 如今景仁宫十分冷清,她没了儿子,装作心灰意冷的避世模样,自然不好再太过热闹铺张。虽然清冷些,不过好处是做许多事情也更方便了。 周皇后屏退了伺候的宫人,暗中召来了周家安插入宫的侍卫。 “你们确定当初沈修仪坠崖了?” 侍卫回忆道:“确实坠崖了,我们亲眼看见的。只是那悬崖太深,我们下去搜寻尸体了颇耽误了几日,等找到地方时只看见了些残肢断骨,大约尸体已经被野兽拖走吃了。” “那沈明江忽然去西北做什么?” 从听见承安帝说沈明江忽然往西北去后,她眼皮子就跳个不停。当初沈修仪在西北同西夏对阵时,因为粮草不足几番派人催促,后来甚至上奏要求彻查粮草军需。 当时负责西北粮草的人是薛湛的手下,确实从中克扣了不少。 薛湛得知之后进宫来同她讨主意,她未免事态扩大,又看准了承安帝有意打压沈家的心思,才一不做二不休让周家派了杀手暗杀沈修仪。 杀了沈修仪,再给沈家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不仅消除了彻查粮草的隐患,而且还算是替官家解决了一桩心头大患。 后来事态发展也都如她意料一般,唯一的意外,是她的儿子没能将沈幼莺纳进门,反而让沈家又搭上了秦王,成为了最大的变数。 第222章 瞒不住了 想起薛湛的死,周皇后神情便一阵扭曲。 虽然至今没有证据,但她根据薛湛身边人的口供以及最后跟在薛湛身边的沈沐雨推断,薛湛出事多半是落入了秦王的陷阱。 只是没有证据,薛湛死前又涉及谋反,周皇后便是有所猜测,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查证。 周皇后沉默许久,吩咐侍卫道:“以防万一,还是叫大哥派人去西北走一趟。若是我猜错了便罢了,若是没有猜错,决不能让沈明江父子活着回京!” * 因为边关出事,沈幼莺这些日子都听薛慎的话待在府中没有出门。 只是在府里憋了几日,难免憋闷。她便邀了谢清澜过府来说说话。这日天气晴好,院子里的花陆陆续续都开了,沈幼莺便指挥着女使将园子里的八角亭布置起来,等会谢清澜来了,两人正好在亭子里消遣。 她正在布置时,就听隔着一道墙的位置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多半是躲懒的女使在闲话。沈幼莺不想偷听,正欲走开,忽然对方提到了方氏和沈家。 “那沈夫人今日又来了,沈家不会真出事了吧?” “谁知道呢,但咱们王妃有王爷护着,定然不会有事。就是这事一直这么瞒着,也不是事呀,王妃迟早要知道的。” 沈幼莺听得一头雾水,可说话之人的语气却让她一阵心惊肉跳。 沈家出了事?出了什么事? 沈幼莺放下手里刚采摘的牡丹,绕到墙壁另一侧去看向说话的两个女使:“我要知道什么?” 她的语调温温和和,但两个女使不料她会忽然出现还听见了两人的谈话,顿时吓得跪倒在地,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只不断告罪,求王妃饶命。 沈幼莺见此情形,便猜到多半是薛慎吩咐了什么。 她没有再理会两个瑟瑟求饶的女使,转身便去寻薛慎。 薛慎今日休沐,未去工部。但自从两人从月桐山庄回来之后,他就变得忙碌了许多。从前他总有大把的时间陪着沈幼莺,但自那之后,他在府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里。 每日里府中都有各式各样书信往来。 沈幼莺过去时,薛慎果然正在书房处理信件。瞧见她过来,下意识将手中的信件放入了桌案的抽屉之中,笑着看向她:“昭昭今日不是邀了谢大姑娘,怎么有空理会我?” 沈幼莺看着他不露半分破绽的神情,抿了抿唇,还是直接问道:“爹爹是不是出事了?” 薛慎神色一顿,笑容落下,眉头也紧跟着蹙起:“你在哪儿听得风言风语?” 沈幼莺凝着他,眼眶有些发红:“你别管我从哪儿听到的,爹爹要是出事了,你别瞒着我,我受得了。” 明明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却偏要说自己受得了。 薛慎心疼又无奈,怕她胡思乱想反而将自己吓着了,只得抽出刚才放进抽屉的信件,起身将信件放在她手里,又扶着她的肩膀将人带到书房布置的软榻上坐下。 “是出了些事,但岳父一切安好,你别胡思乱想。” 沈幼莺眨了下眼睛,垂眸去看手中的信件:“那你为何要瞒着我?” 薛慎说:“当时情形不明,怕你知道了担心。” 沈幼莺快速看完了信件,信上是密探探明的沈明江行踪以及近况。 她每一个字都不敢漏地看完,确定父亲一切安好并未受伤,才略微放了心。她将信件还给薛慎:“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爹爹还来信说班师回京了,怎么忽然就……” “还记得我同你说的北戎残兵屠戮百姓吗?岳父途径看不过去北戎残兵的行径,带兵灭了残兵。这便是开端。” 薛慎缓缓道:“但这不过是个引子,真正让官家动了杀心的缘由,是因为你嫁给了我,沈家如今与我站在一条船上。” 沈幼莺明白了,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薛慎轻抚她的侧脸:“昭昭可会怨我?” 沈幼莺摇头:“就算之前我不曾嫁你时,沈家也出了事。” 只要爹爹还在那个位置,只要沈家在军中的威望一日不散,官家恐怕就会一直忌惮爹爹,忌惮沈家。 沈幼莺轻吸一口气,又问起沈明江的行踪:“爹爹为何去了西北?就算北戎人不满,但爹爹出兵有理有据,就算回京想来也不会危及性命。” 薛慎犹豫了下要不要将沈修仪可能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她,只是一瞬,他便有了决定:“岳父未曾言明目的,但是我猜,他是去找你大哥。” “大哥?!” 沈幼莺神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来,欣喜不已道:“有大哥的消息了?” 虽然众人都默认沈修仪已经死了,可沈幼莺心底其实还抱着一丝侥幸。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虽说沈修仪坠崖,可至今没有找到尸体,说不定大哥福大命大,被人给救了呢? 薛慎见她情绪大起大伏,连忙将人拉着坐下来,给她顺气:“只是我的猜测。不然以岳父的谨慎,不会甘冒大不韪带着亲兵赶往西北。” 沈幼莺不断告诉自己要平心静气,可到底还是压不下心中的激动,泪盈于睫道:“大哥向来比旁人聪慧谨慎,说不定就逃过一劫。” 薛慎见她实在太激动,怕她情绪大起大伏动了胎气,只能转移注意话题道:“谢大姑娘是不是快到了?昭昭不若先去准备着,若再有消息,我定然不瞒着你。” 谁知沈幼莺却摇摇头,她站起来踱了几圈,说:“我去叫丹朱送信,让清澜改日再聚。母亲这两日是不是来过?” 薛慎见她兴奋得脸颊晕红,知晓她怕是一时半会儿难以平心静气,只得无奈道:“是来了两回,我已同她言明过利害关系,叫她只安心等待就是。只是她似乎不太信,才频频登门想要见你。” 沈幼莺想想方氏那个性子,道:“如今大姐姐走了,家里就她和二哥哥,二哥哥打理家中生意也担不住什么事,她难免慌乱,我还是先回一趟沈家吧。” 第223章 你可不能犯傻,得将秦王抓牢了 沈明江出事的消息传出来后,方氏这几日心头惶惶,连觉都没睡好。想去秦王府寻沈幼莺打探消息,却两次被秦王拦下。虽然秦王说是沈幼莺有孕怕她知道了担心,可方氏总觉得其实是秦王想和沈家划清关系,拦着沈幼莺不让见她。 因着这样那样的猜测,方氏这几日着急上火,人也显得病恹恹的。 她正依在榻上养神时,忽听下人来报说沈幼莺回来了,顿时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险些连鞋子都忘了穿便要往外跑。 伺候的女使将人拉回来,方氏耐着性子收拾妥当了,便急急去花厅见沈幼莺。 她刚进了花厅,瞧见稳稳重重坐在那儿的沈幼莺时,眼泪就一下子下来了。 “我可算是见到王妃了。”方氏用帕子按了按眼泪,哽咽道:“外头都在说你父亲擅自调兵破坏和谈,又抗旨不遵带兵私逃……我这些日子担心的,一个整觉都睡不下。” “让你二哥哥去打探,他又只是个没本事的生意人,什么消息也打探不着。” 方氏说起这些日子的苦,实在是一箩筐。 从前女儿在时,她还能同女儿吐吐苦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着急上火好。现在沈明江出征,府里就她和儿子两个人,她倒两句苦水,儿子便要说她想多了,不至于。 可怎么就不至于? 经历过一次抄家,她实在是怕再有第二次。 刚听到消息时她就吓得晕了过去,这些日子更是惶惶不可终日,一直四处打探消息,可打探来打探去,都是差不离的说法,实在是把人吓得够呛。 如今看见了沈幼莺,她才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起来。 沈幼莺刚得知消息时激动,眼下面对比她更加恍然的方氏,反而沉稳起来。她温声道:“如今朝中有王爷,不论如何,总不会让父亲出事的。母亲不必太过担忧,等父亲回京了,一切自有分晓。” 方氏得了她这一句话,也算是暂时心安了。 她想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殷切握住沈幼莺的手,哽咽道:“你大哥不在了,你二哥哥没出息。你大姐姐又……现下家里就靠你爹爹撑着了,他性子耿直,朝中也没个臂膀,幸而你嫁得好,王爷能时不时帮衬着。” 沈幼莺道:“爹爹立身持正,就算没有王爷帮衬,也不至于出什么大事。母亲且放心吧。” 方氏点点头,擦了眼泪,又换上了笑模样,问起她腹中的孩子。 “得有快四个月了吧?这都开始显怀了。” 沈幼莺垂眸打量腹部,随着时日增长,原本平坦的小腹确实一点点凸了起来,虽然眼下还不算明显,但瞧着也叫人欣喜。 方氏打量着她的神色,又问道:“如今王爷可还与你同房?” 沈幼莺同方氏并不算亲密,不太习惯同她说这样私密的话题,闻言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倒是方氏如今没了指望,只能靠着沈幼莺,因此很有几分上心地提点道:“听说前些日子秦王还将后院的姬妾遣散了?” 沈幼莺说“是”:“王爷说留在后院也是平白蹉跎,不如放她们出去改嫁。” 方氏赞同地点点头:“这是好事,说明秦王看重你。这女人十月怀胎,是最容易被趁虚而入的时候。你可不能信了那些贤良淑德的鬼话,怀了孕就要和丈夫分房,还要给丈夫纳妾,那实在愚蠢。如今秦王水涨船高,不知多少人家盯着秦王后院呢,你可不能自己犯傻,得将人抓牢了。” 沈幼莺没想到她竟然会跟自己说这么一番话,愣了一下后也没有分辩,不论方氏因何说这么一番话,总是盼着她好的。 她又在沈家坐了一会儿,同方氏说了些话,才提出离开。 方氏原本想留她用晚饭,听沈幼莺说如今每日三餐都有药膳,不好随便在外用饭,这才作罢了。 临走之前,沈幼莺想起宣平坊的宅子,又对方氏道:“宣平坊的宅子王爷设法帮我买回来了,已经找来工匠修缮整理,等爹爹归京,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应该便能搬回去了。” 方氏听得一愣,眼眶也跟着红了:“还是王妃有心,你父亲回来若是知道,必定欣慰。” 沈幼莺同她辞别,上了马车。 因在沈家耽搁了些时间,回王府时,已是傍晚。 薛慎听闻她回来,便吩咐厨房摆了晚饭。 大约是今日听闻了喜讯,沈幼莺心情好,连带着胃口也大了许多,不仅将药膳都吃完了,还又用了不少点心果子。 薛慎怕她撑着,将人拉到怀里轻轻给她揉肚子:“这么开心?” 沈幼莺放松地靠近他怀中,点头,面上露出些许回忆之色:“我娘去得早,我又和方氏不太亲密。小的时候很多事情都一知半解,都是大哥教的我。” 外面都说沈家长子智多近妖,心肠九曲十八弯,不是个好打交道的人。 但在沈幼莺心里,爹爹和大哥是她在这世上最亲密的两个人。 爹爹如山岳,始终矗立在她身后;而大哥则像天空翱翔的雄鹰,不拘泥于规矩方圆,带着她见识了未曾接触的世界,也教会了她许多先生和书上都未曾教导过的东西。 当初骤然听闻大哥出事的消息,沈家又风雨飘摇。沈幼莺一个弱女子能咬着牙撑住,寻找转机,大哥的言传身教便功不可没。 “外人总说我不像爹爹,同我去世的娘亲更像。” 沈幼莺炸了眨眼,粲然一笑:“但其实我同大哥最像。” 薛慎同沈修仪的接触不对,他回忆了一下,发现并记不起这位大舅哥的样貌性情,只有些旁人提及时所留下的印象,因此很有些不信沈幼莺的话:“我见过岳父挂在书房里的画像,你确实同岳母长得像。” 沈幼莺弯着眉眼笑:“你若是见过大哥,便知道我同大哥更像。” 第224章 兄妹 薛慎笑:“等人回京便能见到了,就是大哥见到我这个妹夫是否高兴就不知道了。” 沈幼莺亲亲他的下巴:“我会在大哥面前帮你美言几句。” 两人说了会儿话,等沈幼莺消食之后,便沐浴准备歇了。 沈幼莺先泡了脚上榻,等薛慎来了之后,便自觉地偎进他怀里。薛慎将人揽住,手掌在她脊背上轻柔有节奏的顺抚,哄着她入睡。 沈幼莺自从怀孕之后便睡得不太好,泡了脚薛慎再这么哄着她,很快便就入睡。 但今日大约是知道了沈修仪很有可能还活着的消息,沈幼莺无论如何都没法入睡,在薛慎怀里辗转反侧。一会儿是用额头抵着他的胸膛轻蹭,一会儿又转过身去,背对着薛慎将自己嵌入他的怀中。 薛慎本来穿得好好的寝衣都被她蹭得衣襟敞开,露出大片胸膛来。 沈幼莺犹自不觉,又翻了个身。 薛慎忍无可忍,磨着牙将人按住,不许她再乱动:“睡不着?” 沈幼莺神情无辜地看着他,点点头:“大哥久未归家,并不知家中变故。他书房里的许多兵书还有小玩意儿,他都宝贝着不让下人碰的。当初宣平坊的宅子卖的匆忙,他书房里那些宝贝底下人也不知道给他收拾好没有。我明日得回宣平坊的宅子看看去。” 她絮絮叨叨说着,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薛慎撑着胳膊悬于她上方,缓缓低下头堵住她的唇,辗转厮磨了一会儿,才道:“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先好好睡觉,嗯?” 沈幼莺察觉他的忍耐,微微蜷了下脚趾,讨好地亲亲他的唇,作老实睡觉的模样道:“嗯。” 薛慎这才满意,重新躺好将人揽进怀中。 如今虽然可以行房,但薛慎也不敢太过,大多时候都是能忍则忍。 就比如现在,虽然被撩起了火,但他也并不打算真做什么。 结果沈幼莺在他怀里也就安分了一刻钟不到,又往他怀里钻了钻,柔软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贴上来,犹犹豫豫地小声说:“要不然你还是别忍了……” 薛慎垂眸看她,沈幼莺仗着没点灯薛慎看不清她的神色,忍着羞意说:“我实在睡不着……” 薛慎呼吸一窒,揽着她腰的手臂用了力,用力将人按进自己怀里:“就这么高兴?” 沈幼莺点点头。 薛慎心里生出些许微妙的酸意,抱着她一个转身,自己面朝上,让沈幼莺趴在他身上。 轻咬沈幼莺的耳垂道:“昭昭想,就主动一点。” 沈幼莺呼吸滚烫,脸颊也热得烫手,她枕着薛慎健壮结实的胸膛,悄悄用手背去给滚烫的脸颊降温:“我来就我来。” 仗着没点灯,她用手臂撑起一点身体,笨拙大胆地去亲他。 薛慎呼吸微沉,垂眸看着她不得章法亲吻,像只顽皮的小兽在胸膛拱来拱去。 亲了一户会儿,沈幼莺才去解寝衣系带,但夜色太重,她胡乱摸索着去解,不仅没解开,反而将系带打成了死结。 意识到这一点的沈幼莺呆了呆,抱怨说:“解不开。” 薛慎闷声发笑,坐起身来托住她,让她坐在自己身上,哑声道:“故意的?” 沈幼莺咬他,薛慎“嘶”了声,轻易便将打成死结的衣带扯断…… 这一晚,沈幼莺如愿以偿地昏睡过去。 薛慎怕伤了她,在这事上比从前温柔许多,但温柔归温柔,却是换了另一种折磨人的法子。 沈幼莺最后被磨得实在受不了,哭得声音都哑了,薛慎才肯放过她。 最后沈幼莺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弹,还是薛慎端了水来给她擦洗,结果给她换寝衣时,她就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等薛慎倒了水回来时,她已经抱着薛慎的衣裳沉沉睡去。 薛慎见她睡着了都抱着自己的衣裳,之前那点微妙的酸意也散了开。 小心翼翼地将衣裳抽出来,薛慎灭了灯上榻,心满意足地将人揽进怀里。 * 翌日,沈幼莺还没忘了前一晚说的话,要去宣平坊的宅子看看。 当初搬走时,里头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后来买主买了宅子也没有住过,如今倒了一次手再买回来,宅子陈设还是同以前一般无二。 只是久无人居住,难免陈旧了些,许多地方都需要重新修缮。 沈幼莺带着女使下了马车,看见未曾挂匾额的宅邸时,不免露出感慨之色。 她看着这座充满回忆的宅子,笑着对丹朱白螺说:“当初爹爹将这宅子卖出去时,我真以为再也回不来了。” 白螺俏皮道:“如今都回来了,说明姑娘有福气。” 沈幼莺笑了笑,这才提着裙摆进门去看。 宅子里除了看屋子的老仆,便只有修缮的工匠来往。瞧见主人家过来,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计来问安。沈幼莺让丹朱给了赏钱,让工匠们自行去忙碌,才往沈修仪的院子去。 沈修仪的院子早已经半空,只有院中他亲手照料的那棵柏树还在。 沈幼莺绕了柏树走了几圈,找到了一处不明显的痕迹,叫丹朱去借了工具来,将树干上的树洞暗格打开。 树洞里装着一些九连环鲁班锁之类的小玩意儿,还有沈幼莺先前未曾见过发簪首饰。 这树洞原本是柏树生了病留下,原本都要砍掉重栽了,后来大哥亲自照料,结果这柏树竟又活了过来。只是留下来的树洞却有些不美,大哥便做了以假乱真的遮挡物,将这树洞变成了一个可以藏物件的暗格。 有时候大哥会在里面放一些小玩意儿,等沈幼莺哪日想起了自己去掏。 这是兄妹二人长时间培养出来的默契,只是后来沈修仪出事的消息传来,紧跟着沈家也出了事,沈幼莺便也没有没有心情来掏树洞了。 结果没想到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往里放了一只发簪。 沈幼莺看着手心里因放了太久落了灰变得陈旧的首饰盒,眼眶便忍不住红了红。 丹朱和白螺都担忧地看着她,一副想劝又不知道如何劝的神情。 倒是沈幼莺自己又很快笑了起来,她将首饰盒交给丹朱,自己小心翼翼地将树洞还原。 等大哥回来,可以再往里面放东西。 第225章 沈明江投敌 四月末时,齐忠带着大军班师回朝。 因为沈明江迟迟不见回京复命,朝中关于沈家投敌的议论也越来越多。而承安帝眼见声势越来越高,终于忍不住下了旨,要求西北各路守军出兵搜寻沈明江的踪迹,捉拿叛将沈明江归案。 消息传出来时,薛慎知道这次的事情太大迟早瞒不住,没敢再瞒着沈幼莺:“岳父已经出了西北,往和西夏接壤之地去了,那边不属大魏疆域,因为土地贫瘠西夏人也少去。我的人跟到半路就失去了岳父的踪迹,想来是他有意撇开。” 沈幼莺抓紧了他的手,深吸了一口气才缓过了那一阵心悸:“父亲不是乱来的人,如此做必有缘由。” 薛慎道:“我亦如此想,昭昭不必太担心,我的人隐在西北边境一带接应,日后回京……总会有办法。” 沈幼莺点头,虽然面上还算镇定,可脸色依旧白着。 她想了想,唤来丹朱往沈家去送信:“告诉母亲和二哥哥,叫他们先别着急,这些时日就留在府中,哪儿也别去,更别去四处求人。” 等丹朱去送信,她才疲倦地松懈下来,说:“过两日我想去相国寺,给娘亲上香。” 盼望娘亲在天有灵,能保佑爹爹和大哥平日归来。 然而这柱香沈幼莺却没能上成。 次日,边关八百里加急,北戎王在三日前亲自领兵攻打边境,一路长驱直入,斥候快马送信时,太原城已经破,北戎军队挥师南下,势如破竹,直指京师! 承安帝当朝震怒,怒斥北戎王背信弃义,又叱责边关将领无能。 “先前已将北戎人打退五百里,为何此次如此轻易就被攻陷?!” 有反对和谈的武将终于忍无可忍,出列分辩道:“与北戎和谈之后,陛下为表我大国泱泱气度以及和谈诚意,已经将边境守军调走部分。之后太监齐忠前往边关宣旨,在军中作威作福,惹得怨声载道。边关守军奋勇杀敌不仅没得到奖赏,反而因歼灭屠戮百姓的北戎残兵收到叱责。又兼之沈将军叛逃之事传扬出去,对士气打击极大,边疆守军如今无人做主,一盘散沙,如何能抵挡住早有预谋的北戎人?” 这话几乎在指着承安帝的鼻子骂了,承安帝顿时大怒,起身斥道:“你这是在指责朕的不是?” 武将当即跪地,脱下官帽放在一旁,腰背挺直:“微臣不敢,只是想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望陛下不要彻底寒了将士们的心。” 有人领头,当即便有其他不忿已久的武将纷纷跟随,脱帽跪地,请承安帝不要寒了将士们的心。 这些武将在朝中被打压已久,就连战功赫赫的三朝老将沈明江都屡屡被攻讦,两次起复,更别说其他普通的武将了。 承安帝见朝上跪了一半,气得捂着胸口直喘气,他抖着手指指着这些武将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道:“好啊,你们这是趁着要紧时候威胁朕?” “莫非没了你们这些酒囊饭袋,朝中便无人可用吗?!” 他的目光扫过站立的朝臣,问道:“谁愿前往抗击北戎?” 然后掷地有声地一句话扔出去,却无人敢应。 承安帝身形不稳,勉强扶住了龙椅扶手才站住了,又问道:“谁愿前往抗击北戎?” 还是无人应声。 北戎王的勇猛朝臣都有所耳闻,非是沈明江这样的老将无法与之抗衡。普通武将都未必是其对手,更何况是这些只会打口舌机锋的文臣? 承安帝目露失望之色,目光最后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接收到他的目光,正要出列请战,却听一道清越之声道:“臣请战。” 一时间满朝文武侧目,愕然发现请战之人竟是秦王。 薛慎不疾不徐道:“臣少年时也曾与北戎人交锋,或可一试。” 承安帝目光暗沉,神色犹豫。 让薛慎上战场的好处和坏处都十分明显。 好处是若他败了,正可以让他趁机死在北戎人手上,除了这么个隐患;可承安帝想起他少年时的英武,又踌躇起来。他既敢请战,必然有所准备,若是他没死在战场立下战功回来了,那之后恐怕让他还位的呼声会更高,再想动他,也更难了。 倒不如让太子去。 承安帝反复思索,觉得只有太子亲自去一趟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太子的能力他放心,虽未必能如沈明江那般将北戎人打退五百里,可只要他能撑到援军抵达,北戎就不成大患。等战事结束之后,这便是太子的功绩,到时候也能赌一赌那些嚷嚷着要他还位之人的嘴。 承安帝脸色反复变化,露出个欣慰的神情来:“秦王有此心甚好,只是大哥就你这个一个孩子,你腿伤又才痊愈,让你上战场朕实在是放心不下。” 他重新扶着把手坐回龙椅上,缓缓道:“既有人说边关将士寒心,那此次朕就派太子代朕去边关看一看,到底是边关将士寒了心,还是有些人想趁机揽权。” “太子,你可愿代朕亲征北戎?” 薛珩跪下领命:“儿臣愿往。” 承安帝满意点头:“那便如此定了,太子领三十万大军,代朕迎击北戎。” * 战事紧急,当日太子便点兵出征,承安帝率领文武百官,亲自到城门相送。 薛慎身为工部官员,自然也在其中。 他看着薛珩战甲加身,腰间长剑银光凌冽,执着酒杯遥遥敬了他一杯。 少年时薛珩曾说想做镇守一方的将军,如今也算是实现了心愿,征战沙场。 马上的薛珩看见他的动作,拎起酒坛也朝他的方向遥敬,之后将酒坛摔碎,带着大军出征。 等大军蜿蜒行远了,众人才回去。 朝臣们神色凝重,悄声议论着太子迎战北戎的胜算有几成。 而薛慎也在想这个问题。 回到王府时,他让人在书房摆了沙盘,反复推演北戎人的前进路线。年前北戎人便是打算由太原南下,只是太原城还未破就被沈明江带着大军击退。 这次撕破盟约南下,选择又是太原,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下了太原城。 薛慎执着代表两方的旗帜陷入思索,是北戎王意图一雪前耻,还是故意声东击西,混淆视线? 第226章 北戎围城 薛慎的顾虑很快就有了答案。 在太子率领大军前往太原城支援后的第八日,北戎王忽然率军兵临城下,将整个东京城包围。 京中众人骤闻噩耗,都是不可置信,事发时承安帝才发现被幽禁起来的耶律南仙失踪,正在派人寻找时,殿前兵马司指挥使来报,说北戎王已经杀到了东京城下。 承安帝听闻消息,先是不可置信,等确认消息之后,便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东京城内霎时乱成了一锅粥。 太子出征,官家受不了刺激病倒,朝野上下竟一时无人拿出主意,文臣武将分成主和和主战两派,吵得不可开交,却谁也说服不了谁。 文臣说如今京城守备空虚,北戎王有备而来,朝中又无主事之人,不宜开战,不如先派遣使臣周旋议和。 武将则以北戎撕毁盟约为由坚决反对,要求三司调遣兵马迎战,太子率领大军才出征八日,只要京城撑住,太子收到信便能带着大军立即折返驰援。 两方人各有说辞,一时争执不下。 承安帝直到当日半夜才清醒过来,甫一醒来,便召了文武百官入宫觐见。 北戎人就在城外虎视眈眈,今夜城中无人能安睡,一听见官家醒了,便都急匆匆入宫议事。 薛慎身为工部侍郎,自然也要去。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出,索性连官服都没换,将各处的消息信件都搬到了听梅轩来处理,沈幼莺睡觉,他便陪在榻边查看和回复信件。 王德顺过来报信时,沈幼莺刚刚闭眼睡下不久。薛慎本不欲吵醒她让她担忧,结果刚刚起身,就见沈幼莺睁开了眼,问道:“宫里有消息了?” 薛慎点头:“怎么醒了?你接着睡,我先进宫一趟。” 这般危急的情形,沈幼莺如何能睡得着? 她摇摇头起身,将屏风上的披风拉过来给他系好,又将早就叫厨房备好的糕点装好给他带上:“夜里寒气重,你多穿点。荷包里装了糕点,这一趟入宫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王爷若是饿了,好歹吃一些。” 宫里催得急,薛慎不能耽误太久,沈幼莺披上衣裳送他到二门处,道:“府里你不必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约束好下人。以防万一,等天亮了我就让丹朱去一趟沈家,将母亲和二哥哥接过来暂住一阵子。” 薛慎见她神情安定,将一切都安排地井井有条,虽然欣慰,却也觉得对不住她。 自从昭昭有孕以来,似乎就没有过过几天安宁太平的日子。 他将人揽入怀中,在她额头轻吻,哑声道:“辛苦你了,放心,不会有事的。” 沈幼莺点头,目送他披着浓重的夜色策马往宫中去。 * 薛慎入了宫,便见朝臣已经到了一半,另外一半都是住得远的,还未赶到。 众人瞧见他神色一时都有些复杂,但如今承安帝明显身体不行了,太子又不在,朝臣们想来想去,能力挽狂澜的,大约就只有秦王了。 薛慎步入大殿,看了眼空荡荡的龙椅,问道:“官家身体如何了?” 谢连闳道:“还未露面,我等也不太清楚。” 薛慎点点头,在自己的位置站好,再不发一辞。倒是有沉不住气的官员主动同他搭话,试探态度道:“如今北戎兵临城下,秦王有何看法?” 薛慎并不掩饰自己的意图,沉声道:“北戎人毫无信义可言,如今率军攻至城下,挑衅天威,只有将他们彻底打服、打散,才能灭了他们的野心。” 王元广这等主和派闻言反驳道:“秦王说得简单,大魏历经三朝都未能灭了北戎,如今北戎陈兵城外,若此时开战,岂不是以金玉碰瓦砾?” 薛慎冷笑驳斥:“按王丞相的意思,就该派遣使者去求北戎人退兵?北戎人若是听王丞相的,今日又怎么会兵临城下?还是说,你们又要用成堆的金银去换和平?可北戎王野心昭彰,这次可未必这么好打发。到时北戎人要割让疆土要让我大魏百姓当牛做马,王丞相可愿第一个去?你们动动嘴皮子倒是容易,受苦的确实平明百姓。” 王元广被他噎得脸色涨红,正要反驳,却听上方太监高声唱道:“陛下驾到——” 众人连忙敛容归位,俯身行礼。 承安帝被大太监齐忠搀扶着缓慢走到龙椅上坐下,他神态比先前又苍老许多,带着遮掩不住的病气。 “城外情形如何?北戎人来了多少兵马?” 殿前司指挥使出列回禀道:“北戎人陈兵八万,将京城围得水泄不通,我们已经派遣了十几路斥候去求援,但都被拦了下来。” 承安帝闻言,猛地咳嗽起来,咳了许久之后才强撑着道:“沿途官员都在做什么?这是八万人,如何悄无声息就打到了京城来却无一人发觉?” 众人都默不作声。 唯有薛慎出列道:“北戎人能悄无声息攻至京城,要么从太原府南下,要么,就是从西夏与大魏边境取道,由延安府,晋州南下。” 而太原城已破,太子已经率军驰援,若是北戎王是从太原取道,绝不会如此顺畅地直抵京师。 但薛慎这个猜测太过惊人,别说承安帝了,就是朝臣也未必敢信。 “西夏与北戎是世仇,素来不和。” “我朝以西夏制衡北戎已久,西夏王怎么会容许北戎军队借道?” “而且就算西夏借道,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 薛慎毫不意外,神色冷沉道:“这世上没有永远的仇敌,只有永远的利益。西夏皇室这些年式微,领土早已经被北戎侵占许多,所以只能和更北边的吐蕃抢位置。而北戎王年轻勇猛,又颇有成算,再加上一个耶律南仙出谋划策合纵连横,西夏借道并不非不可能。” “况且如今北戎军都已经杀到了城下,不已经是北戎与西夏合作的铁证?还是说你们觉得北戎人是从天而降?” 他这一番话掷地有声,一时不敢相信的朝臣都静默下来。 上方的承安帝虚弱道:“事已至此,再去争论北戎人怎么来的已经不起作用,诸卿觉得,此事该如何解决?” 第227章 再次议和 关于北戎人该如何解决,自然又是好一番争论。 主和派和主战派泾渭分明,吵到最后,一众朝臣已经不是按照既定的位置站着,而是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边。 薛慎作为主战派,自然同一群武将站在了一处。 承安帝坐在上方,其实没将众人的争论听进去多少。他目光不断在泾渭分明的朝臣们身上扫过,首先想到的是,若是主战,那秦王作为主战派,定会请命领兵迎战。 但秦王野心勃勃,若是将京中的兵权交到秦王手里,或许都不用等到北戎人做什么,秦王说不定就先逼宫造反了。 承安帝只要想到这个可能,便觉得坐立难安。 他冷眼看着朝臣争执不下,最后才拖着疲惫虚弱的声调道:“众卿家所言都有理,但城中百姓无数,若是开战定会牵连百姓。光是三司的兵力也不足以同北戎抗衡,倒不如先假做求和,派出使者周旋。之后等援兵抵达,再前后夹击,一举击溃。” 主和派闻言自是赞同,薛慎闻言却只剩冷笑。 他看向承安帝浑浊的双眼,大约猜到了他的心思,但他仍然出列道:“北戎王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并非我们想拖延时间,他们就让我们拖延时间。北戎人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陛下准备拿什么稳住他们?” 承安帝见薛慎在朝堂上越发不掩饰张狂的气焰,忍不住拍了下龙案,叱道:“秦王,你这是在责问朕?” 薛慎垂首:“臣不敢。” 承安帝冷笑:“朕看你倒是敢的很。如今这站在堂上的,哪一个不想打退北戎人?可北戎人是那么容易打退的么?朕知道你少年时还算勇武,可现在时隔多年,你能保证在城中没有伤亡的情形下打退北戎吗?朕此举不过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全城中百姓罢了?” “你们总嚷嚷着要打,可这些为战事所苦的百姓又何辜?” 他一番大义凛然的说辞压下来,再无人开口。 承安帝一副疲惫的模样挥挥手,点了王元广并另几个主和派的官员道:“明日.你们出城会见北戎王。” 承安帝一锤定音,此事便没有再商议的余地。 主和派自然是气势高涨摩拳擦掌为明日议和做准备,主战派却是一副怒其不争却又敢怒不敢言的丧气模样。 唯有薛慎瞧着神色不动,等出了宫,有武将追上他,忧心忡忡道:“王爷便这么放弃了吗?” 薛慎坐在马上,遥望了一眼城门处,神色凝重道:“非我放弃,而是北戎王大费周章,此次绝不是蝇头小利能填饱。” 他回头看了几名武将一眼,道:“诸位早做准备吧。” * 薛慎入宫时夜还深着,回来时,天光都已经大亮。 回了听梅轩时并未看见沈幼莺,他便压低了声音问伺候的丹朱:“王妃还睡着?” 丹朱道:“王爷走后王妃一直无法入眠,辗转到天都快亮了才睡下。” 薛慎放轻了动作进屋,果然就见沈幼莺正蜷缩在被子里睡着,但她瞧着睡得并不太好,梦里依然紧蹙着眉头,一副忧愁的模样。 薛慎轻抚她的眉眼,又将冰凉的手搓热了,才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 大约是被熟悉的气息包围,沈幼莺的眉眼缓缓舒展开来,习惯性地往薛慎的方向挪了挪。 薛慎默默坐在榻边陪了她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起身离开。 他先分别写了几封信让心腹送出去,之后才传了王德顺来。 “今年冬王妃让人前往南方囤粮,数量有多少?” 此事是王德顺经手办得,他合计了一下,报了个数。 薛慎算了算,道:“加上各处庄子上的,也算勉强够了。”又道:“你将散于各处的暗卫召回来,王府中的侍卫也换上一波,全都换成自己人,明面上安排两队,暗地里再安排暗卫,将王府水泄不通地护住,不得有任何疏漏。” 王德顺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沉肃的神色,再听他的安排布置,顿时一惊:“王爷这是要……?” 薛慎起身看着背后挂着的舆图,道:“承安帝愚昧怯战,与北戎议和无异于与虎谋皮,若到紧急时刻,我必须提前动手。” 诚然等承安帝议和失败,怨声载道之时他再站出来力挽狂澜,于他更为有利。 但薛慎不是承安帝,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北戎人在大魏的疆土上作威作福。 王德顺明白了,道:“那红楼那边……” 薛慎道:“暂时不动,叫他们都警醒些。” * 果然如薛慎所料一般,议和并不顺利。 王元广带着几个议和官员兴冲冲地出城,再回来时,便如霜打的茄子一般。 “北戎人要、要求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索要金四百万两、银六千万两、牛马等各万匹、绢帛百万匹,少女三千人,并以秦王、宰相、公主作人质,才同意议和。” 此言一出,群臣震惊。 就连早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承安帝也震怒:“北戎蛮子欺人太甚!” 王元广见承安帝发怒,连忙道:“陛下息怒,臣此次前往议和,北戎人说,若是我们不答应这些条件,那今晚便要攻城。” 有性烈的朝臣出来指着他骂道:“区区八万蛮夷,便是城中百姓一人一刀,也能将他们杀得片甲不留!也就是你们这些人贪生怕死,上赶着给北戎人羞辱。” 王元广一拂袖,冷笑道:“你以为只有八万人,可今日我去,连北戎王的面都未曾见到,那北戎将军说,现在到的只是先锋部队,三日之后,还有十万中路大军抵达。” “若真有十八万北戎军围城,我们拿什么来扛?” 一听还有十万大军,先前群情激愤的众人果然安静下来,许久之后,才有人道:“万一这是北戎人的计谋,用来诈我们呢?” “有没有,三日之后不就见分晓了?” “你说的倒是容易,若是三日之后北戎真有援军,我们该如何?” 大殿之中一时争吵不断,承安帝道:“如此条件,实在苛刻。你去回北戎王,割让三镇不可能,但金百万两、银三千万两、牛马等各万匹、绢帛五十万匹,少女三千人皆可,若北戎王担心和谈诚意,大魏可以公主和亲,亲王做质。”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以谢连闳等人为首的刚烈之臣跪求道:“请陛下收回成命,如此屈辱之条件,如何能应?!” 承安帝摆手:“不过一时之计罢了,先应下了,哄得北戎人退兵,之后等大军回援,北戎人能撕毁盟约,我们自然也能。” 他这话一时唬住了不少朝臣,一时便有些摇摆不定起来。 唯有谢连闳为首的几个老臣依旧跪地不起:“求陛下收回成命。” 承安帝却已经没有气力同他们争辩,他看向王元广道:“王爱卿再走一趟吧。” 第228章 不如让秦王为质 当日,王元广再次率领三名议和使臣出城议和。 但北戎王此番却极其强硬,听完王元广转达的议和条件之后,当场就斩杀了一名使臣,命人将尸体挂在了城门之下。 北戎大将将浑身溅满鲜血的王元广并两名使臣绑了挂在城门下,猖狂笑着喊话道:“告诉你们的皇帝,若他不答应,那今晚我们王上便自己来取。” 北戎大将声音洪亮,不只是王元广等人听见了,连城墙上的士兵也都听见了。 等王元广等人被救回城中时,北戎人要攻城的消息已经迅速传开,城中百姓一片惶惶。 王元广等人也吓得不轻,其中一名官员直接就被吓得病倒了,倒在病床上起不来。承安帝听闻消息去看望,脸色愈发难看。 王元广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没想到北戎人此次如此强硬,竟然当场就斩杀了使臣。 他撑着身体对承安帝道:“北戎人来势汹汹,若是不答应他们的条件,怕是血战难免,陛下是万金之躯,却不可有任何差池,不若先去南面避难,待京城平定再回来。” 他这话说到了承安帝的心坎上,承安帝不是没想过离开,但太子不在,若他自己走了,京中由谁来主持大局? 若是秦王趁虚而入又该如何? 王元广窥破了他的心思,道:“不是还有寿王殿下,陛下可令寿王代为坐镇。” 承安帝迟疑:“寿王那张脸……” 王元广道:“让寿王居于帘幕之后便是,非常时期非常行事,朝臣与百姓定然能明白陛下的苦处。” 承安帝还是犹豫,道:“先看看今晚北戎人是否攻城吧。” * 因北戎人放了话今晚要攻城,众人严阵以待。 然后城墙上的守卫换了三波,眼看着天都亮了,北戎人却迟迟没有动静。 就在众人猜测着北戎人到底来不来时,地面忽而震动起来。 守了半夜昏昏欲睡的士兵们从城墙上看去,就见北戎人推着攻城木,如同蝗虫一般从西面八方朝着京城涌来。 急促的号角声响起,原本抱着侥幸心理松懈下来的士兵们重新打起精神迎敌。 这一战,一打就打了三个日夜。 北戎人源源不断地攻城,大魏将士死守城门,到了第三日时,城墙下双方将士的尸体都堆了有半墙高。 第三日傍晚,北戎人撤兵。 但在撤兵之前,北戎大将再次喊话道:“我们明日夜里再来。” 这话一出,城中愈发人心惶惶。 死守城门终究不是办法,城中的粮食迟早会耗空,而北戎人一次次放话溜着他们,分辨不出真假,更叫人提心吊胆,打击士气。 而且城门外的尸体堆成了堆,若是再打上几场仗,北戎人甚至都不用云梯就能踩着尸体爬过城墙。 承安帝得知战况,气得生生吐了一口血。 他的身体状况实在不算好,这些时日又因北戎围城之事心力交瘁,难以安眠,眼看是每况愈下。 承安帝看着帕子上的血迹神色晦暗,许久道:“宣文武百官入宫议事。” * 文武百官闻讯而来,一个个神色都凝重万分,连闲谈的精力都没了。 众人沉默着到了殿中,等承安帝露面。 承安帝依旧被齐忠扶着出来,他微微佝偻着脊背,道:“今日战况,诸卿也看见了,可有何感想?” 王元广窥探帝心,第一个出列道:“北戎来势汹汹,战场又在京城重地,不论战与不战,都是我们吃亏。臣恳请陛下移驾南京。” 几名忠于承安帝的官员闻言纷纷出列附和:“陛下万金之躯,不宜涉险。” 承安帝没有应,只是摆摆手道:“朕是万民之主,百姓陷于水火之中,朕如何能先走?只是朕看着今日死在战场上的将士,看着恍然恐慌的百姓们,实在是于心不忍呐。” 他似感慨一般道:“若是能以三镇换一城百姓,朕愿意担这个骂名。” 众人顿时一惊,纷纷跪地告罪:“陛下万不可如此!” 王元广膝行上前道:“陛下一心为民,何出此言?臣倒以为,暂时答应了北戎的要求,也不算什么。等之后筹集大军再夺回来便是。” 追随他的主和派官员亦纷纷出列附和。 承安帝看向殿中沉默着未曾开口的其他官员:“其他爱卿觉得呢?” 殿上无人说话。 承安帝咳嗽了两声,哀声道:“朕知你们心中不忿,朕又何尝不是?但此乃一时之计,为了暂时托住北戎,朕连最疼爱的玄慈公主亦要送去和亲,朕的心又何尝不痛?!” 他说着,竟然当着一众朝臣的面落下泪来。 承安帝这么一哭,众臣自然又是惶恐谢罪,再无人站出来反对。 薛慎亦身处其中,他扫过惶恐跪地的众臣,朝暗中看向自己的人微微摇头,冷眼看着承安帝做戏。 承安帝连玄慈都舍得送出去,不可能会放过他。 果然就听承安帝又道:“丞相是股肱之臣,万不可去北戎为质,但寿王尚在,北戎既要亲王,便让寿王去吧。如此,也算是朕赎罪了。若是日后夺回三镇大败北戎,他们便是大魏的功臣,也算没有辱没皇室威名。” “这万万不可啊,除了太子,陛下就寿王一位皇子,怎可连皇子公主都送去和亲为质?!” 还有人道:“寿王容貌有损,就算要去为质,北戎未必接受。” 此时,已有不少人暗暗看向秦王。 薛慎心中嗤笑,心想终于来了。 果然,下一刻就听王元广道:“说起来秦王也是亲王,秦王虽然不能上战场杀敌,但如今大难当前,也当出一份力吧?” 第229章 北戎人的新条件 王元广此言既出,便有不少保皇党附和起来。 倒也有其他官员按耐不住想要开口驳斥,但被薛慎眼神扫过,便都安静下来。 薛慎直视王元广,不紧不慢开口:“王相所言不无道理,若是陛下需要,别说只是去北戎为质,便是赴汤蹈火也再在所不辞。只是王相当真认为北戎人还会接受之前的条件吗?” 他冷冷勾起唇,笑意却不达眼底:“你们将北戎王的胃口想得太小了。” 王元广面上挂不住,语气嘲讽道:“接不接受,待再次和议过便见分晓。” 薛慎颔首,不无嘲讽地说:“只盼着等北戎人的新条件开出来,诸位主和的官员能激出几分血性来。” 说完他竟也不顾规矩礼仪,朝承安帝敷衍拱了拱手,便大步离开。 承安帝虽然恼怒他的失礼,但想起他方才应下的话,眼神闪动,便没有心思去计较这么一点细枝末节了。 翌日,王元广再次率使臣与北戎人和谈。 因先前北戎人斩杀使臣的例子在前,王元广原本想拿乔,将和谈地点定在双方对峙的分界线上。可北戎人一听便骂了回来,一副是你们求着要和谈,若是不亲自到北戎军营来那就爱谈不谈的架势。 王元广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等了半日都没见到北戎人的身影,只能灰溜溜地带着人前往北戎军营求见。 接待他们的北戎大将神色轻蔑:“我还以为你们大魏人都和沈明江一样有血性,现在看来,不过如此。” 王元广等人脸皮抽搐,却只能陪着笑道:“我们大魏向来讲究文人风骨,重礼节规矩,并不是都像沈将军那般粗狂随性。” 北戎大将呵呵笑了两声:“就你们这样上门求饶的也有风骨?”他毫不客气地道:“你们等着,我去请示王上。” 之后便撂下王元广等人走了。 王元广和几名官员站在帐子中央,别说茶水了,连张坐得凳子都没有。帐子中还有数名守卫的北戎武士,各个身形健硕如牛,手持大刀,虎视眈眈地等着王元广等人。但凡他们动弹一下,瞬间便有数把刀架在颈间。 王元广几人都是文官,在朝中地位不凡,何曾受过这样的折辱。 可如今是在北戎人的军营里,经历过上次北戎人二话不说就斩了一人的事情,王元广也不敢强硬提要求,只能一动不动地僵立在帐中,等着北戎人的消息。 可这么一等,便是一.夜过去。 接待他们的北戎大将再未露面,北戎王更是不见踪影。帐中的几名武士几乎将他们当做犯人一般看守着,时时刻刻以刀枪相向。 几人身心疲惫,饥肠辘辘,却不敢有半分松懈,硬生生地站了一.夜。 等到第二日北戎大将再露面时,以王元广为首的和谈使臣各个面色憔悴,疲惫不堪,早已经没了前一日的气势。 北戎大将笑着让人搬来了板凳,请他们落座,可几人站了半个半天加一整夜,膝盖都站僵了,腿根本打不过弯儿来,勉强坐下来后,各个被折磨得龇牙咧嘴。 北戎大将看得哈哈大笑,道:“都说大魏重礼仪,我看比起我们北戎也没有好多少嘛。” 王元广等人敢怒不敢言,只忍着屈辱提起正事:“请问将军,我们何时见北戎王?” “你们不过几个臣子,怎么配见我们的王上?若想求见王上,该让你们的皇帝亲自来。”北戎大将神色嚣张道。 王元广一字一顿道:“陛下是万金之躯,此事自有我们臣子代劳。我们此次是带着和谈的诚意而来,但北戎似乎并无诚意。” 北戎大将冷笑,将腰间佩刀抽出拍在桌案上:“若是没有诚意,现在你们五人已经挂在了城墙上。” 他气势强横,又完全不讲道理,王元广的气势顿时被他压了下去,只能越发委婉道:“上次北戎王提出的条件,我们——” “诶,上次是上次。”北戎大将抬起手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上次王上给了你们机会,你们却没答应。现在再来求和,就又是另外的条件了。” 王元广心头一沉,接着就见北戎大将拿出一卷布帛来,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这是我们王上的要求。” 王元广勉强压下了心头惶然,结果布帛查看,坐在他身旁的官员也纷纷投来视线—— “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以沫儿河为界,沫儿河以南皆划为北戎疆土。” “上贡金千万,银八千万两,牛马两万匹,绢帛布匹三百万匹……” “以玄慈公主和亲,为北戎王侧妃,宗室贵女十人为陪嫁。以亲王、丞相等为质……” “少女五千人,女童一千人,伶人舞姬三千人……” 王元广每看一行,手便颤抖一分,等全部看完,便是如他这样的主和派,也觉得北戎实在欺人太甚。 他满腔怒火地看向北戎大将,想说什么,可在对方拿起佩刀时,又软下了语气,道:“这些条件实在太过苛刻,而且我们一时半会儿也筹集了不了这么多金银和人。” 北戎大将猖狂道:“一日凑不齐,那便围城一日,什么时候凑齐了,什么时候撤兵。若你们觉得条件太苛刻,那我们尽可以真刀实枪地打一场,到时候不必你们皇帝筹集了送来,我们自己去取。到时候正可以换我们王上做中原的皇帝。” 他这话可谓大不敬,可王元广却顾忌着不敢斥责,只能屈辱赔着笑脸道:“此事事关重大,我需回去商议。” 北戎大将这回倒是没有杀人的意思,宽宏大量道:“去吧。给你们一日时间。今日若见不到送来的金银和女人,那明日便等着攻城。北戎的将士们自己进城去挑。” 第230章 马齿之约 王元广带着使者匆匆入宫时,薛慎正在府中陪着沈幼莺用午饭。 虽然沈幼莺总说自己一切都好,叫他操心。但这几日她胃口明显没有之前好了,夜里也睡得不沉,频繁惊醒。若是薛慎在时还好,还能哄着她再睡过去。但这些日子形势实在危急,薛慎很多时候都在宫中议事,就算不在宫里,将沈幼莺哄得睡着了,他也会悄悄起来,再去书房处理事务。 沈幼莺勉强用了一碗鸡丝粥,便有些吃不下了。她月份逐渐大了,小腹如同吹气球一般鼓起来,行动日益不方便。加上如今多事之秋,她胃口确实没有先前好。 但她怕薛慎担心,又勉强喝了半碗鸡汤,这才放下了碗筷,看着薛慎欲言又止。 薛慎察觉她的目光,看着她比前日子略有消瘦的脸颊,怜惜地摸了摸:“昭昭有什么话就直说。” 沈幼莺抿唇,轻声道:“我听说……官家想要你去北戎为质。” 虽然知道薛慎有所打算,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沈幼莺听闻了消息之后,便一直揪着心。 薛慎点头:“他是有这个想法,但北戎人的条件不是那么好答应的。” 他猜测此次王元广再去洽谈,北戎的价码必定又会往上蹿一蹿。 沈幼莺抓住他的手,手指下意识用力攥紧,说:“如今时局动荡,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但……若是有个万一,王爷在哪,我就在哪。” 朝堂上的博弈她一个女子使不上力,薛慎的许多打算关系重大,她也无意事无巨细地过问。如今她能做的,便是照顾好自己,少让薛慎担忧后宅。 若是真有个万一,她也不惧什么,只是担心薛慎会为了保全她和孩子,独自涉险。 薛慎对上她郑重的眼神,嘴角翘了翘,想笑却没笑出来,变成了重重一声叹息:“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他将人揽进怀中,唇碰了碰她的额头:“我跟你保证,不论结局如何,我们一家人都不会分开,嗯?” 沈幼莺回抱住他,将脸颊埋在他胸膛,深深汲取他的气息,轻轻应了声。 薛慎抱了她一会儿,看了看时间,声音轻柔道:“去午睡一会?等会大夫要过来请平安脉吧?” “嗯。”沈幼莺闭着眼睛蜷在他怀中,有些眷恋地不想和他分开。 薛慎见状,干脆将人抱起来走到里屋去,正想说“我陪你睡一会儿”,外头却传来王德顺的声音:“王爷,官家急召。” 沈幼莺睁开眼睛,薛慎叹气,将人放在榻上,亲亲她的眼睛:“昭昭自己睡?” 沈幼莺点头:“你快去吧。” 薛慎想了想,还是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担心北戎为质的事,北戎人的价码开得高,若官家答应了,定然是怨声载道,此时便是我的机会。” 沈幼莺眼睫一颤,定定看向他。 薛慎在她唇上亲了亲,转身大步离开。 * 薛慎离开之后,沈幼莺却没有再继续午睡,她撑着手臂坐起来,思索了一会儿,唤丹朱进来:“伺候我梳妆,再叫人备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我要出门一趟。” 丹朱惊讶:“这个时节城中也不太平,姑娘怎么忽然……” 沈幼莺却没有解释,等更衣梳妆之后,她上了马车才吩咐道:“先去一趟谢府。” 侍卫应了声,驾着马车往谢府的方向去。 沈幼莺则在心中盘算着爹爹交代她的话,爹爹上一次送家书回来时,曾让送信的心腹给她带过一句话—— 爹爹口信说,若是京中有大变故,让她可以去找谢连闳和张乾之。 父亲与谢连闳关系甚笃,这沈幼莺并不意外,但让沈幼莺意外的时,张乾之竟然会是爹爹托付的对象。 张乾之作为枢密副使,这些年来和身为枢密正使的爹爹一直不和,两人在公开场合里从来都是互相不给对方正眼。 沈幼莺先去了一趟谢家,宫中急召,这个时候谢连闳自然不在家中,但沈幼莺本也不是来找他,而是求见了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瞧见她这个时间登门,神色隐约有些变化,屏退了伺候的下人,才和声道:“昭昭是来寻你伯父的?” 沈幼莺并不知道爹爹和谢连闳之间有过什么约定,只能道:“我遵爹爹之言,来给伯父送一样东西。”说着,将一枚陈旧泛黄的马齿交给了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显然知道什么,看见这枚马齿神色微惊。 接过之后却是感慨问道:“昭昭可知道这枚马齿代表什么?” 沈幼莺摇头:“爹爹未曾同我说过。” 谢老夫人露出回忆之色,缓缓道:“当年天下未平,你谢伯父奉命前往边境做父母官,而你父亲恰是那里的守将。那时大魏内忧外患,军需粮草甚至都需要将领自己筹备。当时恰逢北戎来攻城,城中粮草断绝,你爹,你谢伯父带着将士百姓苦苦支撑了半月有余,到了最后,甚至不得不杀了战马分食。” 对于武将来说,战马不仅仅只是坐骑,亦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这枚马齿,便是你父亲当时的战马所留。” “后来援军抵达,你父亲带人打退了北戎,将战马的骨头埋在了城墙下,留下了马齿作为纪念。你谢伯父,还有你张伯父,当时都讨了一颗,以马齿为信物,约定日后必要荡平北戎,还大魏百姓一个安宁盛世。” 沈幼莺动容,但还是有些疑惑:“我爹同张副使一向不和……” 谢老夫人爽朗一笑:“你这傻丫头,你爹当时是枢密正使,同当朝副相交好往来就罢了,若是再同副使亦关系密切,枢密院岂不是成了他的一言堂?一个结党营私的罪名就够你爹受了。” “而且你张伯父同你爹确实有些矛盾,平日里掐起来也并非是做戏,等你去见了他,想必就明白了。” 沈幼莺微微行礼道谢,又迟疑道:“那我爹约定的事……” 谢老夫人道:“你且去吧,等你伯父回来,我会同他说。” 第231章 张家伯父 出了谢家,沈幼莺又去了张家。 沈幼莺原是想见张夫人的,结果没想到被女使引着进了府,却发现张乾之竟然没有入宫,反而在府中。 他生得魁梧雄壮,皮肤又黝黑,瞧见沈幼莺进来,张乾之站起身迎上来,沈幼莺甚至觉得脚踩的地面都被他跺得震了震。 想起谢老夫人说的旧事,沈幼莺行了晚辈之礼,福身叫了一声“伯父”。 张乾之一听,拍着腿大笑道:“好侄女,我就说你爹那样儿,怎么就生了个你这么个如花似玉的闺女儿,长得漂亮,说话也让人舒心。” 沈幼莺有记忆以来,跟张家就没有什么接触,张乾之如此熟稔,她反而有些局促。 一旁的张夫人发觉了,拍了丈夫一巴掌:“都说了你这嗓门小一点,都把王妃给吓着了。” 张夫人将沈幼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解释道:“你别理他,他就这样儿,羡慕你爹羡慕了十几年了,偏偏他还不能常常登门去看,心里憋着气呢。” 沈幼莺摇摇头,心想张家夫妇都是爽快人,便也没有拐弯抹角地试探,将马齿拿出来道:“这次来时我爹说——” 话还没说完,就听张乾之“呵”地冷笑一声,将马齿接过去道:“这么多年了,你爹这个老顽固总算想通了。” 沈幼莺今日跑了两趟,也还是没看明白爹爹同两人之间约定了什么,终于忍不住问道:“我爹到底同两位伯父约定了什么?” 张乾之似想起什么,收了笑意,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也不便透露太多,你只要知道,同秦王有关就是。” “王爷?” 沈幼莺一怔,联想到薛慎最近的计划,陡然间福至心灵地明白了什么,连眼睛都瞪大了。 张乾之看她一点就透,顿时酸溜溜道:“也不知沈明江走了什么好运道,我们怎么就只生得出蠢笨的儿子,一个女娃都没有。” 张夫人听他这话耳朵都要听起茧子了,从沈明江得了这个小女儿,张乾之趁着喝满月酒的时候抱过一回后就念念不忘,一直念叨着也要生个女儿。 但老张家就没有生女儿的命,这些年她陆陆续续生了四胎,全是儿子。 现在夫妻俩年纪都大了,张乾之才断了这个念头,只是提起来总是羡慕沈明江,抱怨当初不该答应沈明江的屁话,明明是兄弟俩在外面还得装对头,害得他既然不能认干女儿,也不能让儿子将人娶回来。 沈幼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收敛了情绪,起身就要行礼:“此事,我代王爷先谢过二位……” 张夫人见状连忙扶住他,张乾之也摆手道:“那倒也不必,我们也不完全是为了他……” 当年他们三人死里逃生,以马齿为信物,立誓终有一日要荡平北戎,还边境太平。 先帝尚在时,他们虽然天各一方,在不同的地方为朝廷效力,但偶尔通信往来,提及共同的志向,都充满希望。信中谈笑时,还说若边境一日不平,便是七十岁也不致仕。 只是北戎还未荡平,先帝却忽然驾崩。 之后承安帝继位……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不提也罢。 彼时张乾之刚调回京中,他性子直脾气臭,沈明江怕他得罪人闹出事,才设法将人弄到了枢密院来。 承安帝不知他们的交情,加之又见张乾之时常同沈明江呛声作对,为了制衡沈明江,竟一路将他提拔到了枢密副使的位置。 沈明江猜到了承安帝的用意,这才提议将错就错下去。 这些年来张乾之过得实在憋屈,更见不得曾经意气风发的好友们变得如此圆滑顺从,有时候实在憋狠了,便假戏真做将沈明江骂上一通,以至于除了谢连闳,其他人都以为他们二人关系极差。 “其实不瞒你说,当初你大哥出事时,我就撩撺过你爹,但他当初死活不同意,如今可算是想明白了。” 沈幼莺听着,心想难怪爹爹要将人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张伯父这张嘴实在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 张乾之得了沈明江的准信,心里开怀,在沈幼莺提出告辞时,怎么也不肯放人走,将沈幼莺留下了用了晚饭。 沈幼莺盛情难却,只得留下用饭。 张家没有什么规矩,吃饭也不用下人伺候。甚至张乾之为了招待这个终于能光明正大见面的侄女,竟然还亲自下厨做了两道菜。 瞧见沈幼莺惊讶不已的神色,张乾之得意道:“从前一起打仗时,你爹可馋我这一口了,得拿酒求着我给他做。” 沈幼莺想想那场面,不由也跟着笑起来。 张乾之的手艺确实不错,虽然卖相不如大厨精致好看,可十分开胃,沈幼莺就着菜吃了一大碗米饭。 张乾之见她吃得多,也不想其他贵女那样端着架子,越发欢喜,说:“当初听说陆家退婚,我本想去提亲,结果你爹死活不肯,说什么现在提亲这么多年岂不是白装了。” 他嗤了声:“当我不知道呢,他就是瞧不上你那几个哥哥蠢笨,舍不得女儿,结果还不是便宜了秦王。” 张夫人被他这什么话都往外说的性子整得头疼,皮笑肉不笑得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沈幼莺倒不觉得有什么,眨了下眼,俏皮打趣道:“也可能是我爹怕您同他抢女儿呢。” 张乾之却是认真琢磨了一番,肃容道:“你爹那个小心眼,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说完他又去看沈幼莺微凸的腹部:“你这身孕有五个月了吗?” 沈幼莺摇头:“四个多月,也快了。” 张乾之道:“那正好,你南尧大哥的长子也才两岁,日后你若是生个女娃娃,我们家小子还有机会。” 张夫人是拉不住他了,听得翻了个白眼。沈幼莺现在是秦王正妃,日后秦王又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说沈幼莺头胎生个女娃娃。 多讨人嫌! 沈幼莺倒是没有想这么多,反而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 张乾之确实性子直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和这样人相处反而更为轻松,不用说一句话转三个弯。 沈幼莺在张家待了许久,听张乾之又说了许多同父亲的旧事,直到张夫人提醒天色不早了,张乾之才恋恋不舍地亲自送沈幼莺出去。 第232章 秦王被软禁 而就在沈幼莺拜访张家时,宫中正因为北戎的新条件吵得天翻地覆。 以武将为首的主战派自然是反对的最为激烈,有不少武将甚至当朝脱了官帽官袍,以死相谏:“陛下若要答应此等条件,我等无言面对天下百姓,只能以死明志!” 就连一向温和、自始至终都没有站队的谢连闳这一次也忍不下去了,他回想起当年追随太祖追随先帝时,虽然内外未平贫困交加,可他们的脊梁骨从来没有弯过! 自从承安帝登基,他看出了官家和先帝的不同,亦知道这其中诸多龃龉,可他举目四望,昔日为了同一理想而努力的同僚因太过刚烈被打压贬谪,已没了站在殿中的资格。 而朝中如王元广这般投机取巧阿谀奉承之辈越来越多,他将所有不满隐忍,想着只要他还在一日,便总能为百姓多做些实事。 他从未想过,承安帝竟会糊涂至此! 这不仅是将太祖先帝辛苦打下的疆土拱手让人,更是将百姓当初牲畜献给北戎人玩弄残杀! 若是如此屈辱地条件都能应下,他日他还有何颜面去见百姓,去见地下的太祖和先帝! 谢连闳双目含泪,随同武将们一同跪在大殿中,将官帽从头顶取下放在一旁,以额触地道:“请陛下三思,臣等愿以身抗敌,也绝不忍受此等屈辱,向来城中百姓亦如此!” 朝中半数官员都已经跪下,闻言齐声道:“请陛下三思!” 承安帝攥紧了龙椅扶手,重重咳嗽了两声,踉跄着起身走下台阶,看着跪求的一众官员冷笑道:“你们以为朕愿意受此大辱吗?你们只看得百姓如何,却又想过朕做此决定,其中又有多少心酸耻辱?!” “北戎八万大军围城,斥候前刻来报,十万中路大军也即将抵京!” 承安帝佝偻着腰背,一个个去看这些跪地的朝臣:“十八人北戎军!若不求和,他日城破,死的又岂止这么些百姓?!” “朕不过是想用少部分人的性命,去换更多的百姓罢了,有错吗?” “城中有五万禁军,只是守城,足以对抗北戎人。” 薛慎闻言直起身看向承安帝,冷静分析道:“城中更有无数百姓,男丁皆可参战,军民一心抗敌,我们并非没有胜算。只要拖到太子率军赶回,前后夹击,到时候吃亏的反而是北戎军。” “荒谬!”承安帝叱道:“这不过是你的猜测,若挡不住呢?若太子没有及时赶回呢?” 薛慎寸步不让,掷地有声:“陛下让我领兵,我可立下生死状,城在我在,城破我亡!” 承安帝被他气得脸色涨红,指着他手指颤抖半晌,拂袖道:“你说得倒是轻巧,你死了是一了百了,但这城中可有无数百姓!怎可拿你一人性命去赌啊?” 他重重喘气,被齐忠扶着坐回龙椅上,一锤定音道:“此事不必再议,朕已有决断。户部司即刻去清点国库存银,筹集银两。殿前司去城中挑选适龄少女。宗人府将各家未婚适龄女子名册列出来,挑选十人作为公主陪嫁女使……” 承安帝洋洋洒洒吩咐完,看向薛慎,阴沉道:“既然秦王一心为民,今日便留在宫中吧,届时由你亲自护送公主前往北戎军营。” 他说完之后,也不顾殿中一片哗然之声,便拂袖离开。 薛慎立在殿中,官员们朝他投来各异的眼神,他与几个对上目光,微微点头之后,便随着承安帝派来的侍卫离开。 承安帝这是怕他跑了,准备先发制人,将人软禁起来,到时候直接送给北戎为质。 薛慎并不意外,他配合地随着侍卫离开,与崔子尘擦肩而过时,动了动唇,无声交代了一句。 崔子尘目不斜视地同他擦身而过,等出了宫门,才策马追上谢连闳的车驾。 谢连闳撩起帘子看见是他,也不出声,沉默地一路回府。 谢老夫人早就等着他回来,见他和崔子尘神色凝重显然是有事要议,将马齿交给他,简短道:“是王妃送来的。” 谢连闳眉头微动,将马齿收在掌心,带着崔子尘去了书房。 崔子尘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握在掌中的马齿,问道:“今日之后,老师还是一样的想法么?” 谢连闳沉默,许久,才将那颗马齿放在桌案上,深深凝视着,佝偻的脊背一点点挺直,仿佛终于卸下了重压,做下了某种决定。 “你说得不无道理,我会联系其他人。” 崔子尘本做好了长久拉锯的准备,没想到他这回竟然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看向马齿:“老师改变想法,是因为这个?” 谢连闳短暂笑了下:“人老了,也没有年轻时候的冲劲儿了。”他道:“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有解决不了的,再来同我说。” “老师明智。” 崔子尘眉目舒展,朝他深深一揖,才转身退了出去,准备去一趟秦王府。 ——方才秦王离开时,托他去王府送个信。 刚从书房出来,崔子尘就听见了角落花丛里的淅淅索索的声音,他脚步一顿,眉头动了下,道:“看见你了,出来吧。” 谢清澜身体一僵,怀疑他在诈自己,一动也不动。 崔子尘无奈,说:“躲在哪里,也不怕有虫子。” 谢清澜一惊,连忙起身从花丛后钻了出来。 崔子尘替她摘去发间的落叶,道:“这么又偷听?” 谢清澜吐了吐舌头:“你们说话云山雾罩的,我也没有听见什么。”她拽住崔子尘的衣袖,讨好道:“你今日去宫中,可知道秦王为质的传言是真是假?” 外面的传言她自然也听说了,这些天她一直担心沈幼莺。可偏偏现在形势不好自己也不好登门,只想着要是能从父亲这里打听到什么消息,或许能让昭昭安心一点。 崔子尘想起被软禁在宫中的秦王,神色变了下,道:“秦王被官家软禁在宫中了,我正要去秦王府一趟。” 谢清澜一听也着急起来,将他的衣袖抓得愈发紧:“我和你一起去!” 见她要跟去,崔子尘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你要去也可以,但要听我的安排。” 男女有别,秦王妃又怀着身孕,他虽是去报信,但多少得替秦王照看着点。要是谢清澜在,多少能安慰安慰秦王妃。 第233章 但愿她们都还能回家 谢清澜按照崔子尘的安排,让女使寻了一身小厮衣裳换上,低眉敛目跟在崔子尘身后出了谢府,往秦王府去。 因为北戎围城,昔日繁华热闹的街巷冷清空旷,百姓都闭门不出。 今日又尤甚,三司兵马拿着名册在大街小巷之中搜寻,二人经过时,便瞧见有兵卒强行拖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出来,少女不住地挣扎哭泣,大约是她母亲的妇人哭求着追出来,却被兵卒粗鲁地推开。 少女的父亲将妻子扶起来,缩着肩膀看着女儿被兵卒拉走。而左邻右舍更是闭门不敢出,只悄悄从门缝窗缝里看着。 两人穿过两条街,瞧见了至少十来个少女被兵卒拖走。 谢清澜终于忍不住驻足,愣愣地问崔子尘:“她们都要被送去给北戎人吗?” 和谈之事今日都传疯了,她自然也听说了。听说北戎人要三千少女时,众人都一片唾骂,但是当时谁也没有想到官家当真会答应。 可今日谢清澜却亲眼看见了官兵抓人的模样。 崔子尘扶住她的肩,语气不无无奈,道:“官家决意要和谈。” 谢清澜问:“那让玄慈和亲做侧妃,十位贵女充作陪嫁,也是真的?” 崔子尘点头,见她眼眶发红的模样,崔子尘以为她是被吓到了,安抚道:“你我已经定亲,不会牵连到你。” 谢清澜摇摇头,低声说:“我只是有些难过,明明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官家却要用这些可怜的女子去换取和平。” 崔子尘闻言神色复杂,不无嘲讽地应了声。 又小声道:“不过还未到最坏的情况,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谢清澜惊讶,神色有些许振奋:“官家还未最后下定主意吗?” 崔子尘摇摇头,这样的事自然不能同她说,只能道:“现在还不能说。” 谢清澜这回倒是没有再刨根问底,而是又回头看了一眼乱糟糟的街巷,说:“但愿她们都还能回家。” * 两人到了秦王府,就见秦王府大门紧闭,门口巡逻的侍卫虽瞧着同往常无异,但是崔子尘眼睛尖,几乎立即就看出来巡逻的侍卫绝非先前那一批,多半是秦王安排的心腹精锐。 侍卫首领看见崔子尘,上前询问情况,却并未因崔子尘曾出入秦王府而有所松懈宽待。 崔子尘拱手一揖,趁机将秦王令牌展示给对方看了,对方戒备的神色才松懈下来,随意询问了几句,让侍卫引了二人进去。 府中的沈幼莺这时候已经得了信,知道崔子尘求见。这个时辰了薛慎还未回府,崔子尘却来了,沈幼莺心中便隐隐猜测对方怕是替薛慎来送信的。 只是为什么薛慎没回来,她反复思量,却难免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沈幼莺早就在花厅候着,见崔子尘被侍卫引了进来,立即起身迎上前:“可是王爷让崔大人带了信?” 崔子尘颔首,怕她担心,没有完全照实说,而是委婉道:“王爷被陛下留在了宫中。” 但沈幼莺闻言,却是眼睫一颤,露出慌乱之色来。她似乎还想问什么,最后却顾忌着没有问,而是镇定了情绪低声问道:“王爷可有准备?” 崔子尘点头:“当时不便交代太多,王妃想来也知道一些,不必太过担忧。” 沈幼莺点头,神色还有些愣愣。 虽然早料到必定不会一帆风顺,但薛慎被官家留在宫中,却还是出乎沈幼莺的意料。 崔子尘虽然说的委婉,用的是“留”,可沈幼莺也不傻,这个节骨眼上,多半是官家要强逼薛慎为质,将人软禁了起来。 虽然竭力了说服自己镇定,但沈幼莺还是难免心慌意乱,她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却还是得体道谢:“有劳崔大人送信了,向来大人也不便留太久,我叫丹朱送你出去。” 崔子尘早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他同秦王妃实在说不上多熟悉,又男女有别,很多话实在不方便说,他看向身旁的谢清澜。 从刚才起谢清澜就一直忍着没有开口,眼下见崔子尘点了头,才按捺不住情绪上前:“昭昭。” 沈幼莺一愣,露出惊讶的神色。方才她一心担心薛慎,都没有注意崔子尘身边的人。 “你怎么来了?” 谢清澜握住她的手,想起刚才官兵抓人的情形,再想想沈幼莺艰难的处境,忍着鼻间酸涩,瓮声瓮气地说:“我不放心你,就过来看看。” 沈幼莺不赞同道:“你这幅打扮,怕是瞒着家里来的吧?你这也太胡闹了。” 谢清澜瘪瘪嘴,说:“我来都来了,胡闹也胡闹了,反正我留在这里陪着你。”她用力抱住沈幼莺单薄的身体,在她耳边轻声说:“我陪你,你别怕,不会有事的。” 沈幼莺眼眶顿时就红了,她强忍着泪意道:“王爷留了不少人手,这秦王府里三层外三层的,我能有什么事?等会你便随崔大人回去吧。” 谢清澜退开来,看崔子尘一眼,说:“反正我是不回去了的,我就赖在你这里。外面现在兵荒马乱的,你这儿侍卫多,比谢府还安全呢。” 她这话自然是假话,要说危险,如今城中当属秦王府最为危险,不然薛慎也不会调集那么多人手明里暗里将王府围了起来。 沈幼莺说不过她,只能看向崔子尘。 谁知崔子尘想了想,道:“王妃身怀六甲,身边确实得有个人陪着好些。” 没想到她竟会这么说,沈幼莺露出愕然之色。 崔子尘倒是并不十分担心的样子,道:“清澜扮做我的小厮过来的,没人知道。而且如今情形虽然看着凶险,但说不定否极泰来,王妃切宽宽心。” 他都这么说,沈幼莺心里的担忧多少散了些。 她犹豫了一会,也没有办法狠下心将人撵走,只得应了下来。 之后崔子尘让谢清澜换下了小厮的装扮,从王府挑了个同谢清澜身形相近的女使,让对方换上衣裳随自己离开。 等崔子尘离开,谢清澜便拉着沈幼莺回了听梅轩。 她对听梅轩倒是熟门熟路,脱了鞋子上了榻,示意沈幼莺也赶紧上来,姐妹两个好说说话,又吩咐白螺去厨房里叫几个点心果子来。 沈幼莺原本有些沉郁的心情因为她的活泼也跟着散去,笑道:“真是什么事情都不耽误你吃。” 谢清澜说:“现在担心也没有用,该吃还得吃,别等会外面没什么事,我们倒是自己把自己吓出了事。” 第234章 秦王送亲 谢清澜的话不无道理,如今她确实也帮不上什么忙,沈幼莺舒展了眉头也上了榻。 她肚子大了,上榻时动作有些不便,谢清澜扶了她一把,有些好奇道:“你这肚子怎么瞧着大了这么多?” 沈幼莺摸了摸肚子,不确定道:“这几日确实长得比较快,许是我吃多了?” “你这脸都还尖尖的,根本没长几两肉,怎么就吃多了?” 谢清澜小心翼翼地摸了下她的肚子,说:“我看我嫂子在你这个月份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大的肚子呢,不会怀得是双胎吧?” 沈幼莺说:“今日大夫才请了平安脉,大夫只说一切都好,也没有说什么。” 谢清澜摇头晃脑道:“许是那大夫没瞧出来呢。之前是哪家的娘子就是怀了双胎来着?就是大夫没瞧出来,接生婆子以为只有一个,生出来后那娘子一直喊疼,才知道还有一个没出来。” 沈幼莺本来没有多想,但谢清澜一说,她也觉得自己肚子确实有些大了,之前还平坦着,这些时日确实一天一变,吹气一般鼓了起来。 她摸了摸肚子,说:“不管一个还是两个,如今也不好再大张旗鼓地换大夫来诊脉了,且先养着吧。” 谢清澜看着她的脸色,说:“我看你还没之前那会儿圆润了,外面的事情你少操点心,好吃好喝养着才是。不然万一怀得双胎,岂不是要饿着孩子了。” 她说着还像模像样地摸了摸沈幼莺的肚子,煞有介事道:“你们说姨姨说得对不对?” 沈幼莺被她逗得笑起来,用银签子插了个果子喂给她:“你说什么都对,你最爱的果子来了,快些吃吧。” 谢清澜就着她的手吃了果子,又拿了一块糕点喂给她:“别只我一个人吃呀,你也吃。” …… 因为谢清澜的到来,沈幼莺有人陪着说话分散注意力,竟也没有再太过担心外面的事,当夜两人在一张榻上歇了,翌日起来时,连着用饭时也能多吃一些了。 姐妹两个吃了饭遛弯消食,沈幼莺才想起来同她打听外面的事。 “官家要议和,如今外面的情形怎么样了?”沈幼莺说:“王德顺他们总顾忌着我有孕,怕我担心怕我吓着,很多事都不同我细说,现在丹朱和白螺也不能出去,外面到底怎么样了我是一概不知道。” 谢清澜闻言倒是不瞒她,将昨日来王府时看见的景象说了。 “听说北戎又加了价码,不仅要玄慈和亲做侧妃,贵女十人做陪嫁,还要少女五千人,女童一千人,伶人舞姬三千人……我昨日乔装过来时,官兵正在城中抓人呢。” 也就是在沈幼莺面前她才敢小小抱怨几句:“我都听爹爹说过,明明我们有和北戎人一战的实力,但官家却非要议和。但我看就算金银和人都给了,北戎人也未必会善罢甘休,不过是与虎谋皮罢了。” 沈幼莺叹气,内宅女子都能看得懂的道理,官家未必看不懂。 只是官家忌惮薛慎,又或者是刀还没悬在自己头上,所以觉得这样小小的牺牲和让步并不算什么。 “连玄慈都能舍出去,官家是铁了心要和亲。” 又或者说,是铁了心要用玄慈作为代价,彻底铲除薛慎这个隐患。 * 宫中。 薛慎被囚在冷清偏僻的离元殿,离元殿再隔着不远就是处置犯事妃嫔的冷宫,能将他关在此处,说明承安帝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准备撕破脸皮图穷匕见了。 看守薛慎的人是承安帝的心腹,从昨夜到今日,除了必要的吃食之外,殿中看守的禁军不曾与薛慎对过一个眼神说过一句话,想来是承安帝怀疑他在宫中有内应,防备着他。 薛慎不无嘲讽地嗤了声,不疾不徐地洗漱。 不过承安帝这回大约是要白费力气了,他会不仅不会逃走,还会配合地护送玄慈前往北戎军营。 薛慎洗漱完,便有宫人送来了早膳。承安帝戏也懒得做了,早膳也粗糙得很,不过薛慎曾上过战场,军营之中吃得比这更差,他淡然自若地用完,放下筷子看向一盘严阵以待的禁军统领:“陛下可定了送亲的日子?” 禁军统领犹豫了一下,想着这日子大家都知道了,秦王知道也不妨事,便回了:“就在明日午时。” 薛慎点头,没有再多言。 侍卫统领见状便松了一口气,对旁边的宫人耳语几声,叫人同承安帝报信去了。 翌日,果然有女使送来了衣物冠帽。 薛慎挥退了准备伺候他更衣的女使,自己将亲王礼服换上。 秦王礼服是暗红色,领口袖摆以金银二线织绣出四爪金蟒的纹样,再配以嵌着鸽子血的金冠,越发彰显尊贵。 薛慎对镜整理好衣襟,缓步而出。 承安帝这两日一直防备着,但听着侍卫传来的消息,说秦王并无异动,仿佛已经接受了去北戎为质的事实,坐不住的人就变成了承安帝。 他总觉得薛慎不会如此平静的认输,担心他还留有后手。 因此今日和亲队伍出发时,他亲自来给薛慎“送行”。 “见过陛下。” 薛慎拱手行礼,秦王礼服衬得他器宇轩昂生机勃勃,与气血两亏命不久矣的承安帝形成鲜明的对比。 承安帝眯起昏花的老眼打量他,半晌才缓慢开口:“元谨可会怨我?”他一副我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的伪善模样,假惺惺道:“你怨我也对,别说是你,就是我一手宠大的玄慈,不也在怨我?” 他说着,目光看向肿着双眼坐在辇车上的玄慈。 玄慈凤冠霞帔,装扮得艳丽华美。一张脸上画了浓重的妆容,仍然遮不住红肿的双眼。 四个孔武有力地嬷嬷守在她四周,周皇后站在辇车旁神色哀伤地同她说话,她却没有半点回应。 薛慎跟着看了一眼,意味不明地说:“让玄慈去给北戎王做侧妃,陛下当真是牺牲极大。” 承安帝面上强装出的悲伤一顿,道:“若不是做出些牺牲,如何换来后面的太平?” 薛慎颔首:“但愿陛下能如愿以偿。” 第235章 胎动了 承安帝听他的话,再看他平静的姿态,莫名有些心惊肉跳。他压低了声音道:“你想做什么?城中无数百姓,若是与北戎的和谈遭到破坏,北戎攻进城来,你就是千古罪人!” 薛慎神色嘲讽,也压低了声音道:“原来陛下也知道‘千古罪人’做不得?陛下放心,我不会做这千古罪人的。” 承安帝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撕破勉强维持的和平,脸颊一阵抽搐,却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发作,只能看向宣旨的官员,道:“出发吧。” 宣旨的官员见状连忙宣读完了圣旨,示意送亲队伍出发。 这次“送亲”,薛慎、玄慈公主以及陪嫁的贵女们是回不来了。但承安帝为防薛慎路上生变,又以保护之名安排了自己的心腹以及大量禁军随行护送。 薛慎作为送亲大臣,又是亲王之尊,理所当然走在所有人前面。 他撩起衣袍上了马,规规矩矩地向承安帝辞别,便率领队伍往城外去。 被强迫作为陪嫁的贵女们看见连秦王都认了命,连仅剩的期望也破灭,只能哭泣着和家人辞别,在禁军的盯视下跟在了玄慈公主的车驾后面。 玄慈感受到辇车前行,再看其他人都认了命一般的沉默。 这些天强行压抑的巨大惶恐和恨意涌上心头,她猛地转过身意欲跳车,却被孔武有力的婆子抓了回来强行按在了辇车上。 玄慈从前就不是个好性子,眼下心中惶恐畏惧,尖尖的指甲抓破了婆子的脸,婆子吃痛松手,竟当真让她挣脱了出去。 玄慈拖着反复沉重的衣摆跳下车,拼命往外跑。 可此刻送亲队伍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她根本就跑不掉。只能哀求着扑到承安帝面前,抱着他的双.腿苦道:“父皇,我不嫁。你不是最疼我吗?怎么忍心女儿去给北戎人糟践?” 她指着那群陪嫁的贵女,口不择言地说道:“北戎人只说是要公主,又没有指名说要哪个公主,不如父皇在她们里面挑一个封为公主,让她们替我去吧?” 她瘫坐在地上,抱着承安帝的腿哭得满脸都是泪,再不见半分公主的体面:“父皇你救救我,我嫁去北戎活不下来的啊。” 承安帝脸色铁青,低低斥道:“闭嘴!”又看向周围犹犹豫豫的禁军,喝令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将公主请回去!” 禁军得了命令,这才敢动手抓人。 玄慈公主见承安帝不管自己,又向周皇后求救,周皇后到底还是疼爱这个女儿的,可她心知承安帝决意要用玄慈和亲换秦王为质,眼下只能扭过头,听着玄慈一声比一声凄厉的哭声。 玄慈最终还是被送回了辇车上,新换了四个婆子一同上了车,两个人将她死死按住,另外两个则重新为她梳妆,整理仪容。 而受她影响,原本还算安静的、已经认了命的贵女和从城中抓来的少女、女童们也都低低地哭泣起来。 压抑的哭声并不及玄慈惹人注意,可数百道、数千道的哭声交汇在一处,那哭声就变得凄厉刺耳了起来。 许多少女的父母见状,都跪在地上求皇帝放了自己的孩子,那些贵女的父母虽不敢说什么,却也跟着跪了下来。 可这一片凄然的场面却并未落入承安帝眼中,他的眼睛只盯着队伍最前方坐在马上,正回过头来注视着他的薛慎。 薛慎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可两人相隔甚远,承安帝听不见,更分辨不出他的口型。 只是凭直觉觉得,薛慎在挑衅。 他心中震怒又恐慌,厉声道:“启程!” 因为闹剧凝滞下来的和亲队伍,再次动了起来。 薛慎在马上回头,看着已如风中残烛一般的承安帝,神情嘲讽。 他缓缓张口,无声对承安帝道:你可得活着等我回来。 * 和亲队伍缓缓出城时,沈幼莺也得了消息。 但这个时候王德顺肯定不敢让她出府,她自己也知道轻重,只是实在担心薛慎,每过一刻钟,就要招来外面的侍卫询问情况。 谢清澜在边上陪着她,知道她担忧又没有办法开解,最后灵机一动,说:“让侍卫搬个梯子来,我们上屋顶去看。秦王府的屋顶应该能瞧见城中。” 她一说,沈幼莺也心动起来,可再看看自己的小腹,又有犹豫。 谢清澜说:“你若不亲自看一眼,怕是今晚都不得安眠。多叫几个侍卫护着,你再小心些,不会出问题的。” 沈幼莺闻言立即点了头,叫来侍卫去搬梯子。 侍卫不敢做主,报给了王德顺,王德顺闻讯赶来,见她神色不太好,只得歇了劝说的心思,让侍卫去照办。 不过片刻,侍卫便搭好了梯子,又在屋顶寻了平整、能瞧见城中情形的位置,护着沈幼莺和谢清澜上来。 沈幼莺扶着侍卫的手臂,站在屋顶上远远眺望,恰好看见如同一条长龙般的送亲队伍蜿蜒往城外行去。 她目光迫切地在领头的人中逡巡,很快便寻到了薛慎。 但是隔得太远,她也只能凭借身形认出人来,并看不见薛慎胖了或者瘦了,神色又如何。 王德顺见状轻声安慰道:“王爷自有盘算,王妃且放宽心,想来会有好消息的。” 秦王要做的事情实在太过危险,若是说给沈幼莺听了,她只怕要比现在更为担忧。 但王德顺跟随秦王这么多年,知道他的本事。此行虽然凶险,但成功的可能亦不小。若是能成,等秦王归来,京中就不是如此局势了。 沈幼莺轻轻应了一声,目送队伍出城。 等待和亲队伍完全离开了视线,她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准备下去。 只是刚刚一动,她就皱眉捧住了肚子,发出一声惊呼声。 谢清澜被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怎么了?可是哪里伤到了?” 王德顺和随行的侍卫也吓了得不轻,纷纷围了上来。 沈幼莺缓过这口气,缓缓直起身子,脸上却带了笑:“它刚才踢了我一下。” 她轻抚着肚子,目光看向城门的方向,低低说:“可惜元谨不在。” 第236章 你还惦记着秦王? 北戎军驻扎在东京城外十里处。 因为奉上的金银布帛数目太多,即便用马车拉着,过于沉重的载物压得车轮深深陷入地面。加上还有数千少女和女童,队伍拉得蜿蜒如长龙,行路的速度也就慢了下来。 薛慎骑马走在最前头,忽而听闻后方传来一阵骚动,其中还夹杂着女子的哭声,他回头查看,却因为人群聚在一起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能询问护卫的禁军:“发生什么事了?” 禁军也正疑惑,策马过去看了一眼,回来道:“有陪嫁的贵女扭伤了脚,闹起了脾气。” 这些贵女平时也都是家中千娇百宠的,只是没想到一朝事变,从云端的天之骄女跌落,变成了北戎和谈的牺牲品。如今充作玄慈的陪嫁侍女嫁入北戎,别说什么名分仪式了,连待遇也同女使差不多。 就像如今玄慈尚且能乘坐辇车,她们却只能跟在辇车之后步行。 薛慎微微凝眉,说了一句“我去看看”,便策马往骚动处去。那禁军本想阻止,但想了想若是能平息骚动,也能尽快赶到北戎军营,便也没有再开口。 薛慎策马过去,就见一个女子坐在地上啜泣,另外几个女子簇拥在她周围,也忍不住跟着低泣出声。 薛慎目光扫过,问道:“可还能走?” “走不了。” 那受伤的女子细声细气应了一句,抬起头来,竟是张并不算陌生的面孔。 薛慎眉头一挑,看了一眼送亲队伍中的王元广,若是他没记错,面前的女子正是王元广的长女。 王元广似乎并未注意这边的骚动,便不知道自己的长女扭伤了脚。 薛慎吩咐侍卫牵了马来,道:“可会骑马?” 王筠亭点点头,在其他人帮助下上了马。虽然伤了腿,但她上马的姿势很是娴熟,薛慎见状便没有再多管,准备策马回前头去。 谁知道王筠亭却忽然出声叫住了他:“殿下。” 薛慎回头,就见她目光奇异道:“殿下曾说过此生不荡平北戎誓不罢休,如今当真要送我们去北戎和谈吗?” 薛慎眉头微微皱,这句话是他尚是太子时说过的话。 他无意与对方多说,冷淡颔首道:“官家之命,岂能违背。” 之后便策马往前方去。 王筠亭坐在马上,遥遥望着他的背影,眼中光彩黯淡。 有和她相熟的小娘子见状劝道:“你还惦记着呢?秦王可不是当初的太子,而且我们被送去和亲……” 那小娘子说了一半便说不下去,声音带了哭腔。 王筠亭垂下眼睫,不再说话。 骚动平息,队伍又重新前行。 和亲队伍于早上启程,但到了快傍晚才到北戎人的营地。 北戎大将耶律哈赤收到消息策马出来迎接,看见那长长的、蜿蜒至远处甚至看不见尾端的队伍,露出快意的笑声,高声对身后的北戎勇士道:“去通知将士们,今晚好酒好肉,女人随便挑。” 北戎勇士高呼一声,立即策马往营地去通知其他人。 与耶律哈赤并肩的另一名大将道:“中原如此富饶,王上何必和谈,不如直接攻下东京城,让王上做中原的皇帝。” 耶律哈赤笑道:“王上早有此意,但大魏皇帝虽然懦弱,但兵力可不少。若是真把人逼急了,城内拼死抵抗,把战事拉长,等到大魏太子带着援军赶到,我们腹背受敌就不妙了。” “说是和谈,不过是王上的计策罢了,他们大魏有句俗话叫‘温水煮青蛙’,我们先榨干了他们的金银,,后面再一步步试探底线,到时候就算太子带着援军赶到,我们也吃亏。若是计划顺利,说不定还能活捉他们的皇帝,那个时候,要什么他们都得答应。” 说话间,薛慎等人已经到近前,耶律哈赤打住话题,趾高气昂地策马上前,如同打量货物一般绕着队伍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玄慈的辇车前,粗鲁地掀开帐子将玄慈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对身后跟随的勇士道:“给王上送去。”说着目光转向玄慈车架后的陪嫁贵女们,指了指王筠亭:“这个也不错,一道送去给王上。” 负责和谈交涉的王元广见他如同挑选羔羊一般的态度,却半点不提和谈之事,上前道:“耶律将军,和谈之事……” 耶律哈赤不客气地打断他:“你急什么,既然要和谈就得拿出诚意来,等王上享用过美人,自然会与你商议和谈之事。” 王元广还想再说,但耶律哈赤却连个眼神都不给他,反而策马走到薛慎面前,用挑剔的目光将他打量一遍:“你就是秦王?” 薛慎抬眸瞧他一眼,颔首。 “给公主送去。”耶律哈赤看着他很是不满道:“也就是长得有几分清秀,却半点没有男人的勇猛,竟能让公主看上。” 北戎如今只有一位公主,那自然是在北戎出兵之后就逃离皇宫的耶律南仙。 薛慎闻言却是岿然不动,开口道:“大魏带着和谈诚意来,北戎王却避而不见是什么道理?” 耶律哈赤闻言哈哈大笑,似乎对他天真的提问感到不可思议:“王上尊贵,其实尔等想见就能见的?” 薛慎轻蔑地笑了声:“我听闻如今的北戎王并不受上任北戎王的重视,因为他生得矮小丑陋,在北戎人中是如同侏儒一般的存在,上任北戎王一直以之为耻,难怪大魏屡屡派了使臣,却见不到北戎人的真面目。” 此言一出,耶律哈赤的脸色顿时沉下来。 北戎人追求勇猛强壮的身躯,越是孔武有力越是收到尊敬和追捧,如今北戎王确实没有其他勇士高大,但他天生神力,在北戎军中也很受尊敬。 但薛慎所言也并非空穴来风,因为生得不够勇猛高大的缘故,北戎王确实一度被生父不喜,这是北戎王身边亲信才知道的事情。 自从北戎王夺得王位之后,便成了所有人的忌讳。 却没想到一个求和的阶下囚,竟然敢触北戎王的逆鳞。 第237章 区区北戎。可有命受? 耶律哈赤脸色一变,几乎是立即拔出腰间的佩刀斩向薛慎,意图给大魏人一个下马威:“区区阶下囚,竟敢对王上不敬!” 薛慎见他动手,眼眸微眯,双.腿一夹马腹侧身避过,同时策马上前,以掌为刃击在耶律哈赤肘间,耶律哈赤手臂一麻,还未反应过来,自己的佩刀就已经被薛慎空手夺过。 薛慎提着刀策马后退,神色轻蔑地把玩着耶律哈赤的佩刀,随后抬手一掷,佩刀霎时刺入北戎军营前的旗杆之中,刀刃入杆,刀柄仍然震颤不休,那高悬在军营之前的北戎军情被巨大的力道震得摇晃欲坠。 薛慎神色轻慢扫过一眼,说:“北戎大将,不过如此。” 耶律哈赤面色涨红,正欲发难,却听一道雄厚的男音传来:“难怪南仙对你念念不忘,秦王果然名不虚传。” 薛慎抬眸看向北戎军营之内,就见一个身量不高,但是十分壮硕的男子策马出来,看他穿着以及周围人的神情,想必便是北戎王了。 薛慎神情不动,并不见半点即将成为阶下囚的胆怯和畏惧:“北戎王。” 北戎王原本不欲露面,毕竟之前他们都是这么一步步驯化大魏人,但偏偏眼下忽然杀出一个秦王挫了他帐下大将的威风,若不能扳回这一局,将大魏人打趴下,怕是这些大魏人不会安安分分。 北戎王一扬马鞭,从军营之中策马疾驰而出,在经过营前的军旗时,反手将被薛慎掷入旗杆之中的大刀拔出,之后速度不减,提刀直奔薛慎。 北戎人见王上出手,纷纷发出叫好声。 而大魏这边,被迫和亲的女眷们已经吓得抱作一团,就连王元广等人也都倒吸一口气,提起了心。 作为坚定的保皇党,王元广和承安帝一条心,自然是盼着秦王有去无回,但却不是现在。 秦王惹怒了北戎人,或者尚可供北戎人泄愤,若是被北戎王一刀斩杀,这次的和谈怕是难以顺利,再拖下去,难保北戎人不会攻城或者再提出别的要求。 就在众人凝神屏息的当口,只见薛慎也动了—— 他夹紧马腹身体陡然后撤,竟从随行的禁军腰间拔出佩刀,之后腰腹一挺,手臂擎着千钧之力挥刀迎上了北戎王的刀—— 两刀相撞,刀刃擦出火花,刺耳的金属鸣声扎进耳朵,不少人都捂住了耳朵。 北戎王虽然矮小,但却十分魁梧,浑身的腱子肉,自崭露头角以来就是北戎军中的大力士,他麾下几名大将都不是他的对手,便是最受看重的耶律哈赤,也只能正面硬几下一刀。 而薛慎虽然身量高,却是文质彬彬的修长身形,在崇尚魁梧力量的北戎人看来,实在不堪一击。 可偏偏就是北戎人眼中不堪一击的人,面不改色地接下了北戎王拼尽全力的一刀。 刀锋相接,马上两人离得极近。 薛慎凝目看着北戎王,朝他露出个挑衅的笑容。下一瞬,他手臂肌肉隆起发力,竟硬生生将北戎王推了出去。 北戎王胯.下的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发出嘶鸣。 而北戎王反应也极快,立即稳住战马,将佩刀一丢,抽了旁边士兵手中的重戟,一手扬鞭,一手持戟朝薛慎攻去。 薛慎见他换了武器,弃了刀,竟然也从旁边禁军手中夺了一杆长枪迎上去。 重戟与长枪快速相撞,砰砰声不断,两人转瞬之间过了几招,薛慎不仅未落下风,甚至还隐隐占了上风,伤了北戎王右臂。 北戎王战得兴起,未曾叫停。 但闻讯出来观战的耶律南仙却隐隐觉得不对,目光冷冽地看向大魏使团:“这边是你们大魏和谈的诚意?” 王元广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赔着笑脸道:“秦王向来就是这个脾气……” 耶律南仙打量着他,没发现什么破绽,只得将目光移向正在看比斗的玄慈身上。她抬了抬手,吩咐北戎将士道:“王上战得起兴,不必再等,先迎侧妃入营。” 话落,便有北戎士兵从营中出来,意图将玄慈的车驾带进去。 薛慎见状眉头微皱,朝着东边看了一眼。 就在他目光看过去时,忽然爆竹声在东边天空升起,发出震耳的爆炸声。 薛慎唇角微勾,收回目光再看向北戎王时,眼中就带了真真切切的杀意。北戎王意识到不对,正要后撤,却不料薛慎早有所料,竟是直接将长枪掷了出来。 北戎王已经见识过他的力道,不敢硬接,只能侧身避开。 但就在他侧身躲避之时,耳旁却忽然听闻数道破空之声—— 九支袖箭从不同角度疾射而出,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不论是大魏还是北戎,都没人想到,薛慎会忽然偷袭,且下了死手。 北戎将领发出惊呼声,千钧一发之际,北戎王反应极快地护住了要害,硬生生受了三箭。 他负伤忍痛策马回营,立即便有北戎将士将他团团护住。 耶律哈赤怒视着薛慎:“你们是什么意思?” 王元广对这场变故更是一头雾水,只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地看向薛慎。 薛慎坐于马上,神色轻慢:“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以沫儿河为界,沫儿河以南皆划为北戎疆土;上贡金千万,银八千万两,牛马两万匹,绢帛布匹三百万匹;以玄慈公主和亲,为北戎王侧妃,宗室贵女十人为陪嫁。以秦王、丞相等为质;少女五千人,女童一千人,伶人舞姬三千人……” 他缓声复述北戎人提出的要求,神色陡然一厉:“大魏给得起,区区北戎。可有命受?” 北戎王忍痛没有离场,闻言不甘道:“大魏人除了摇尾乞怜,就只有使这些阴谋诡计了吗?!” 薛慎嗤笑:“兵不厌诈的道理北戎王应该比我更懂,难道你觉得你我堂堂正正打一场,你还有胜率?” 他的目光扫过神色凝重的耶律南仙,姿态十足傲慢:“我杀耶律南仙只需两招,你比她强一些,十招足矣。” 第238章 你可还钟情秦王? 薛慎看着北戎军营后方升起的浓烟,嘴角笑意逐渐扩大:“你以为我为什么同你周旋这么久?”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北戎军营有兵卒策马疾驰来报信:“报——王上!粮仓着火了!” 北戎王一惊,回头看向粮仓方向,便只看见升起的滚滚浓烟以及仓皇奔走的北戎将士。 北戎王顿时目眦欲裂,恶狠狠看向薛慎:“声东击西,你是故意的。”说着目光又转向王元广等人:“是我小看了了大魏人。” 王元广等人被他狠戾的目光看得心生畏惧,可转而又想到北戎粮仓真的烧起来了,脸上不由都带了喜色。 北戎人见状顿时怒火高涨,但粮草得救,他左右为难之下。只得下令:“先救火!” 竟是放着大魏人不准备管了。 原本以为死到临头的女眷们尚不明白情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直到听见薛慎下令说“回城”时,才终于确信自己不用再去给北戎人和亲,顿时都发出不可置信的欢呼声。 王元广一边下令撤回,一边戒备地看向薛慎,试探道:“王爷今日安排,官家可知晓?” 薛慎神色嘲讽:“是我擅作主张,怎么,王丞相要回去向官家告状么?” 王元广连道不敢,同时心中对薛慎的忌惮又更上了一层楼。 他是个长袖善舞之人,为了得承安帝重用,一向擅长揣摩圣意,做皇帝的马前卒。 可今日他亲眼看着薛慎与北戎王大战不落下风,原本的立场便隐隐动摇起来,将宝压在皇帝和太子身上,当真是对的吗? 这次秦王虽是先斩后奏,但他奇袭烧了北戎人的粮仓,粮草不足,北戎人定无力再围城,估计撑不了太久就要退兵。经此一役,秦王定会在市井百姓之中声名大噪。 而为了自保不惜牺牲城中百姓一力和谈的皇帝,和至今未能赶回的太子,恐怕都不能再与秦王争锋。 战事平息之后,朝中支持还政给秦王的声浪势必会更大。 王元广心中百般思量,最后选择了两边不得罪。他连忙转换了态度,不吝吹捧道:“王爷神机妙算,想必不久之后,围城之危便解。” 薛慎瞥他一眼,并未戳破他的小心思,无可无可地“嗯”了声,道:“北戎人自顾不暇,想来不会再追上来,接下的路,便交给王相了。” 王元广一愣:“王爷这是……?” 薛慎并不遮掩,道:“王相不会以为我费尽心思只为了烧北戎人的粮草吧?” 他勾唇冷冷一笑:“自然是趁他病要他命。” 说完不等王元广反应过来,薛慎便策马往北戎军营的方向去。 有其他官员注意到薛慎离开,纷纷露出诧异地神色,询问地看向王元广。 王元广脸颊抽搐半晌,想到日薄西山的承安帝,咬咬牙还是决定赌一赌,他笑着道:“陛下另有事吩咐了秦王去办,不必多问。” 他素来是皇帝的心腹,众人听他如此说深信不疑,便再没有人对此有疑问。 而王元广思量半晌,策马往前去寻长女王筠亭。 王筠亭自小就出色,原本王家尽心栽培她,是想等及笄之后竞争太子妃人选。但后来薛慎出事,一朝改朝换代,承安帝并未立太子,当时最有可能的大皇子薛珩又早早娶了王妃,王家便暂时歇了心思。 后头倒是有意再为王筠亭择一门好亲事,结果王筠亭竟对秦王念念不忘,拖延着迟迟不肯议亲,这才耽搁到了现在,碰上和亲。 王元广原本是对这个长女十分失望,毕竟家族辛苦栽培她,她却为了不可能的儿女私情生出妄想,不顾父母家族。 但现在再看,王元广却觉得,长女倒是有些眼光。 王元广将王筠亭单独叫了出来,同她策马落在队伍之后,缓声道:“你可还钟情秦王?” 王筠亭轻轻“嗯”了声。 从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学习四书五经、学习琴棋书画,是为了日后竞选太子妃。 官家和皇后恩爱,偌大后宫只有中宫皇后一人。而太子薛慎身为帝后独子,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仅能力出众备受赞誉,就连专情也和官家如出一辙。 旁的世家子弟,早早就有了通房妾室,可太子却始终不曾近女色。 王筠亭也曾抱怨过为何自己要比妹妹们辛苦那么多,可自从在宫宴上惊鸿一瞥之后,她便再也没有抱怨过。 先生教的她学,先生没教的她也学,只为了能在太子选妃之事,能力压群芳,让他看见。 可谁知世事无常,后来出了那样的变故。 让她惊艳的少年太子,变成了残缺暴戾的秦王,她以为年少的心事也跟着成了灰,可每每母亲让她相看其他郎君时,总是不由自主拿他们和当年的太子相比,这么比来比去,自然就觉得差了许多,谁也瞧不上。 这么拖着,她年纪一天大过一天,家里的姊妹们都定了亲,只有她迟迟未定。 她本也想着要不便听了母亲的,挑一个看得过去的便是,可偏偏这时候,秦王的腿治好了。 重回朝堂的秦王,依稀又有了当年的影子。 王筠亭心中既激动,又不甘。 这不甘在得知自己要去北戎和亲时达到了顶峰,但她没想到,秦王一如当年,仍能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 秦王在和北戎王对战时,她看得目不转睛,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当秦王力挫北戎王时,她的心脏也跟着狂跳,不能自已。那些少女怀春的情愫似乎也跟着发酵,变得愈发浓厚起来。 王元广打量着女儿羞涩的神情,笑道:“此次回去之后,我会和你母亲说,你的亲事不必着急。王家的女儿,喜欢什么,就大胆地去追。” 王筠亭心口一跳,抬眸看他。 王元广拍拍她的肩膀,道:“沈家女虽占了先机,但若日后秦王……你并非没有机会。” 王筠亭心跳加快,她明白了父亲的意思,略微迟疑之后,缓缓点了点头:“女儿知道了。” 第239章 秦王凯旋 薛慎策马往北戎军营的方向疾驰。 在北戎军营东边的树林之中,他安排的人手正在原地待命。 这些人曾经都是他父亲麾下的将领,后来父亲去世,承安帝登基,因为这些人忠于先帝,且一直在暗中寻找真相。被承安帝以各种理由贬谪罢黜。 后来薛慎将他们聚集起来,委以钱财,让他们暗中替自己豢养了一批私兵。 这些将领曾跟着先帝打天下,一身本事不凡,操练出来的私兵自然也战力不俗,而这些私兵,正是薛慎此次挑衅北戎人的底牌。 见他策马过来,为首的将领迎上前,兴奋问道:“王爷可算来了,北戎军营现在乱成了一锅粥,可能动手了?” 薛慎从贴身侍卫手中接过佩剑,振臂一呼:“随我杀去北戎军营,取北戎王项上人头。” 待命的将士们神情一振,跟在他之后,纷纷策马往北戎军营去。 如今已经春日,天干物燥,加上今日又正好起了风,粮仓的火势越烧越大,已经蔓延到营地其他地方。北戎人为了救火忙得晕头转向,连军营的守卫都松懈了。 薛慎一马当先,破门而入时,北戎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无数刀枪剑戟纷至落下,北戎军的人头骨碌碌滚落在地,北戎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魏军打来了。 被打的猝不及防的北戎人陷入了被动境地,只能慌乱狼狈地四处逃窜。 等北戎王得知消息,让耶律哈赤组织人手还击时,薛慎已经带着人杀到了王帐前。 他单手握剑,淋漓的鲜血从剑身不断滴落,染红了地面。 耶律哈赤看见他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只能骂了一句:“狡猾卑鄙的大魏人!” 薛慎哼笑一声,一甩剑上的鲜血,比之前任何一次的攻势都要凌厉地迎了上去。 而在他身后,无数私兵悍不畏死地同北戎人厮杀在一处。 耶律哈赤见状双目赤红,但无奈根本不是薛慎的对手,不过几个照面,就被薛慎斩下了一只手臂。 他忍痛捂着断臂退后,被亲信护住,扭头咬牙对耶律南仙道:“公主带王上先撤,我来断后!” 耶律南仙深知薛慎的难缠,她没有再多做迟疑,立即进了王帐,让亲兵扶着受伤的北戎王撤退。 北戎王知道情况危急,咬牙起身,没有让兵卒搀扶,自己翻身上了马。 他遥遥回头看了一眼厮杀成一片的北戎军营,双目赤红道:“终有一日,我要取薛慎项上人头。” 耶律南仙神色凝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两人在亲兵的护卫之下快速撤离,有斥候注意到两人的动向,报讯道:“王爷,北戎王逃了!” 薛慎抬眸远眺,看见对着北戎王的撤离,北戎军也陆陆续续跟着撤退。 北戎人这次一共有十八万人,但他们自以为胜券在握,过于轻敌,让薛慎偷袭成功,光是在大火之中丧生受伤的北戎军就不计其数。 如今粮草被烧,北戎王负伤逃走,原本还有还击之力的北戎军顿时变成了一盘散沙,虽然人多势众,可却只能如同老鼠一般四处逃窜。 而有能力追随北戎王撤离的军队,不过数万之众。 “王爷,追不追?”亲信见状问道。 薛慎道:“穷寇莫追。” 他用剑尖指指地上耶律哈赤的尸体,道:“吊起来,挂在旗杆上,回城!” 追随的将领还有些懵:“我们就这么回去?” 他们虽曾也在朝为官,可后来因各种缘由被罢免,之后更是为薛慎暗中豢养操练私兵,一直小心躲藏,不敢关明正大现身人前。 现在薛慎忽然说要回城,他们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薛慎闻言一笑:“我们带着北戎大将的尸体和数万俘虏回去,承安帝就是不愿,也得给你们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承安帝即便知道这是他养得私兵又如何?他若不想被百姓唾弃,不想承认自己懦弱无能,便只能认下自己给他安排的说辞。薛慎不仅要逼着他承认这三万私兵的合理存在,还要逼着他将兵权交给自己。 想想承安帝可能会有的表情,薛慎脸上便带了笑。 次日,三万人押着数万俘虏浩浩荡荡地回城,城中守军风声鹤唳,还以为北戎人杀来了。 可仔细一看,却见来人举得是大魏军旗。 守卫在城墙上高声问道:“来者何人?!” 薛慎策马上前,亦高声回道:“薛慎奉命率三万将士抗击北戎,今大捷,斩杀北戎大将耶律哈赤,俘虏北戎将士五万余人,现回京向官家复命。” 城门守军露出不可置信地神色,匆匆下了城墙去向上峰报信。 不过片刻,便见城门大开,守城主将亲自出来迎接,目光却不由自主被挂在旗杆上的尸体吸引了:“那那那是……?” “耶律哈赤的尸身。” 守城主将一个踉跄,虽然不知道中间是怎么回事,但也知道秦王立了大功,连忙客客气气地将大军迎进了城。 而这些时日被北戎人吓得关门闭户的百姓们,在听归家的少女们说了秦王的英勇之后,今日听见城外有动静,便都好气地探出了头来查看。 而后便看见了薛慎一行,以及被挂在旗杆上的尸体。 百姓们不认识耶律哈赤,可却忍得北戎人的衣着,尤其对方那魁梧的身形,想来定是北戎军中的重要人物。 一时之间,秦王打退了北戎人的消息如同风一般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都被得了消息出来看秦王的人群给挤满了。 等承安帝知道消息时,薛慎已经带着精锐大军在宫门之外等候召见。 承安帝气得脸色发白,连连咳嗽:“好一个薛慎,不仅豢养私兵!还敢假传圣旨来逼迫朕!早知如此,朕当初就该狠狠心杀了他永绝后患!” 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大太监齐忠见他都咳出了血,一边伺候他喝了汤药,一边劝道:“陛下切莫再动怒了,太医说了陛下的病情不可再情绪起伏过大。” 承安帝喘着气,良久才平复了咳嗽。 他抓着齐忠的胳膊勉力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外走:“朕不会让他如愿的!” 第240章 昭昭别哭,我回来了 承安帝最终在崇政殿召见了薛慎。 薛慎带着五名心腹将领入殿觐见,承安帝高坐龙椅之上,远远瞧见他抱着头回昂首阔步地走来,身后还追随着五个并不陌生的将领时,胸口便升起一阵心悸。 他死死扣住了扶手,一双浑浊老眼凸出,不甘心又不得不忍耐地看向薛慎:“你做得很好。” 薛慎敷衍行礼,甚至不等承安帝唤“平身”便自行起来,笑笑道:“侄儿不敢鞠躬,多亏了陛下运筹帷幄,早早埋下庞将军等这几步暗棋,才能杀北戎人一个措手不及。” 承安帝一听,呼吸便又急促了些。 他自然知道薛慎将如此大的功劳白送给他是为何,不过是想让这三万私兵,以及庞来等人有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出现在朝堂上,日后成为他争夺皇位的助力。 而这偏偏是承安帝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他死死扣着扶手,因为情绪过于激烈,面皮都在微微颤抖。他竭力忍耐了,可每况愈下的身体、以及薛慎的步步紧逼,都无法让他再端起没有破绽的伪善面孔同薛慎说场面话。 “你为了今日这一步,算计了多久?”承安帝咬牙切齿道:“朕是当真没有想到,你竟能忍耐到如此地步。” 薛慎笑容不变,神色无辜:“陛下在说什么,侄儿为何听不懂?” 他越是平静从容,承安帝越是憎恶恐惧,他面孔扭曲一瞬,一字一顿如同宣誓一般道:“不论你想筹谋什么,朕都不会让你如愿的。” 薛慎说:“此次能击退北戎,斩杀耶律哈赤,庞将军等功不可没,不知陛下打算为他们加封什么官职?” 承安帝目眦欲裂,拍案怒道:“薛慎,你不要得寸进尺!” 薛慎半步不退:“加封有功之人,不是理所应当?得寸进尺一说从何而来?” 承安帝怒而起身,指着他重重喘气,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旁的大太监齐忠眼看着承安帝脸色开始发紫,连忙将人扶着坐下道:“陛下切莫动气!” 承安帝四肢虚软无力,被他扶着坐下,虚弱道:“朕身体不适,封赏之事,容后再议。” 薛慎见状也不纠缠,道:“既然如此,臣等就先告退了,陛下可千万保重身体。” 这话落在承安帝耳朵里,无异于催命符一般,他重重咳嗽起来,怒视着薛慎说不出话。 薛慎随意一揖,带着庞来等人转身离开。 出了崇政殿,庞来大笑道:“皇帝小儿今日怕是气得不轻。” 另一人也笑着道:“看他这个样子,都怕没几日好活。” 薛慎眯了眯眼道:“祸害遗千年,他还舍不得死。” 而且他死了,父母的仇,他要找谁去讨? 几人说说笑笑出了宫门,薛慎上马道:“王妃有孕在身,我先回府看看。你们几人常年不在京中,想必还没地方落脚,我让王德顺拾掇了宅子出来,你们先过去修整。晚间我在红楼设了接风宴,到时候为你们接风洗尘。” 几人一听,顿时起哄道:“我们兄弟几个本还担心王爷的终身大事,没想到却是白操心了。” 庞来啐了一口:“早就叫你们别先吃萝卜淡操心。”他看向薛慎,神情感慨道:“殿下如今过得好,先帝先后在九泉之下,想来也安心了。” 薛慎点点头,摆了摆手便策马往王府疾驰而去。 几人等他走了,这才敢小声讨论起来:“听说王妃是沈明江的女儿,那可是东京城第一美人,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见一见。” 庞来骂道:“见什么见,王妃有孕在身,若是日后……那可是嫡长子,你们可别在王爷面前乱说话。” 说话的人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好奇嘛。” * 几人说说笑笑的工夫,薛慎已经到了王府。 薛慎回城时已经遣了人回来报信,沈幼莺一早得了消息,不顾劝阻早早就到了前院等着,如今听说人回来,被谢清澜和丹朱一左一右搀扶着出来,瞧见从马上下来的人时,未语就先落了泪。 薛慎心口一扯,快步走向她。 谢清澜和丹朱识趣地退开,薛慎小心翼翼地将人扶住,拇指拭去她眼角的泪珠,低声道:“昭昭别哭,我回来了。” 大庭广众之下落泪实在丢人,沈幼莺吸了下鼻子,理智想忍住,可只要看着他,便怎么也忍不住泪意。尤其是被他小心翼翼地环住时,眼泪更是汹涌,如珠串一半落下,打在薛慎手背上。 她哽咽着回:“我没想哭,只是忍不住。” 薛慎笑了下,动作温柔地用帕子替她擦拭眼泪,嗓音也跟着发涩:“我知道,我知道。” 他屏退了侍卫,将人按进怀里,轻声细语地哄着:“现在没人看了,昭昭不必有顾忌。” 沈幼莺埋首在他胸.前,抽噎了片刻,平复了情绪才重新抬起脸来,说:“你不在这几日,错过了许多。” 她拉着薛慎的手放在自己腹部:“你出京那日,它会动了。” 薛慎闻言一惊,手掌越发小心翼翼地贴住,皱眉道:“怎么现在不动?” 沈幼莺破涕为笑:“许是睡着,不爱动。总共也就动过两次。” 薛慎眉眼舒展,护着她往屋里走:“不急,这几日我多陪陪它,总能碰见它愿意动的时候。” 薛慎半拥着沈幼莺往听梅轩缓缓走去,一个高大,一个娇美,两人头挨着头小声说着话,身影逐渐被廊住和花枝掩住。 远远避开的谢清澜看了眼,竟有些不好意思再看,嘀咕了一句这两人也太黏糊了,便对丹朱道:“你同你们姑娘说声,既然秦王回来了,我就不做那碍眼讨人嫌的,回府去了,日后再来寻她玩儿。” 丹朱笑着“诶”了声,连忙叫人备马,送她回谢家去。 第241章 昭昭准备怎么补偿我? 薛慎拥着人回了听梅轩,屋里伺候的女使瞧见二人姿态亲昵,都十分有眼色地掩着唇退了下去。 等屋里只剩了两人,薛慎才一把将人抱起放在腿上,将人用力拥进怀中,埋首在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让我抱一会儿。” 沈幼莺原本想动一动,闻言便安静下来,反手抱住他,眷恋地将脸埋在他怀中,良久轻声说:“这几日我很想你。” 若不是有谢清澜在身边陪着,她能有个人说说话,怕是夜里又要睡不着觉。 薛慎安抚亲亲她的额头,手掌贴住她隆起的腹部:“孩子闹你没有?” 略有些粗糙的掌心从腹部滑到腰肢,薛慎眉头又蹙了下:“怎么肚子大了,人却瘦了?是不是又睡不好觉?” 沈幼莺垂着眼眸轻轻摇了下头:“还好,就是这几日肚子越来越大越来越重,人懒得动弹,吃得比之前少了。有清澜陪着我,倒是睡得还好。” 薛慎退开一些,仔细打量她的肚子:“确实太大了些,寻常这个月份的孕妇,肚子没有这么大吧?” 他也研读了不少女子生产的医书,多少懂得一些生产的知识:“可有让大夫看过?这么大怕是不好生。” “看过了。”沈幼莺咬咬唇,犹豫半晌才道:“大夫说肚子确实有些大了,有可能是双胎。” “双胎?”薛慎神色惊讶,但很快犹色反而更重:“那生产时岂不是更辛苦?” “大夫说双胎生产是会辛苦一些,不过若是孕妇身子调养的好,到时候请经验足的稳婆,倒也没有那么吓人。” 沈幼莺其实没有想这么多,只是当时谢清澜说有可能是双胎大夫没有诊出来时,她才又请了大夫细细来把脉。大夫几次确认后,也说确实有可能是双胎。 她当时骤然确认消息,其实是有些慌乱的。这个孩子本就是意料之外,她尚且没有万全准备好,却又忽然得知孩子不止一个,而是两个,比起担忧生产问题,她更担忧自己能不能照顾好两个孩子。 薛慎摸摸她的发髻,眉间忧色更重了些:“等你生产时,我请火洞真人回来。” 沈幼莺点点头,依赖地靠进他怀中,过了片刻又道:“若真是双胎,我总担心教养不好。听人说两个孩子总是要更小心些,最忌讳一碗水端不平。” 薛慎被她青涩的担忧逗笑:“都是我们的孩子,昭昭莫非还要偏心哪个不成?” 沈幼莺埋怨地看他一眼,咕哝道:“就是担心我顾不过来,看了一个,忽略了另一个。” 薛慎捏捏她的脸颊,道:“昭昭安心养胎就是,孩子以后自有我和乳母,你若顾不过来了,不是还有我?” 沈幼莺“嗯”了声,想想以后薛慎带着两个奶娃娃的模样,眼角眉梢就染了浓浓的笑意。 两人腻歪了片刻,沈幼莺才推推他的胸膛,道:“你先去沐浴?我叫厨房备了饭,等会就送来了。” “怎么,嫌我臭了?”薛慎故意用长了胡茬的下巴去蹭她柔嫩光滑的脸颊。 沈幼莺乜他一眼,轻笑着躲避,道:“也没有那么臭。” 战场上下来的男人,身上难免有几分血汗之气。 薛慎怕她躲避时伤着,便不闹她了,一把将人抱起来往浴房走,低声道:“昭昭给我擦擦背?” 擦背自然不是真的擦背,沈幼莺胸口一悸,红着脸轻轻“嗯”了声。 薛慎将人抱进浴房里,绕到屏风后寻了凳子将人放下,又怕她坐久了不舒服,又用厚厚的布巾铺上,再三确认她坐着没什么不舒服了,薛慎才叫人送了热水进来。 浴房的浴桶是特制的,十分宽大,足够两人共浴,下人光是送水就送了七八趟,等热水备好之后,薛慎脱了外袍和上衣,用留出来的一桶水现将自己冲洗了一遍。 沈幼莺坐在屏风后,耳边是淅淅沥沥的水声。 浴房的屏风也薄,在灯光的照射下,隐隐约约能看见健硕挺拔的身影,想到等会可能会发生的事,沈幼莺抿了下唇,心跳有些快。 虽然两人成婚许久,如今孩子都有了,可面对这样的薛慎,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小鹿乱撞。 沈幼莺出着神,没留意水声已经停了。 薛慎赤着上身走过来,见她出着神,弯下腰按住她的肩膀,凑在她耳边问道:“昭昭在想什么?” 他故意用拇指摩挲着沈幼莺的后颈肉,若有似无地笑了下,说:“脸都红了。” 沈幼莺回过神,有些羞赧地抿着唇不开口,可余光中却都是薛慎结实健硕的胸膛。薛慎刚冲过澡,身上的水珠顺着胸膛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滑落,最后隐入小腹,沈幼莺的目光在那里短暂停留了一瞬,便面红耳赤地转开了眼睛。 倒是薛慎注意到她的目光,笑着去解她的衣带:“水温我试过了,刚刚好。” 沈幼莺垂着眼睛没有接话,却没有阻止他的动作。 薛慎只给她留了一件小衣,一件亵裤,便将人抱进了浴桶里。 温热的水流涌上来,漫过了身体,沈幼莺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声,同时稍稍往后坐了些,尽量不和薛慎贴着。 薛慎注意到她欲盖弥彰的动作,笑着挑了下眉,手掌握住她细软的腰肢轻轻摩挲:“我先给昭昭擦?” 沈幼莺面红耳赤,一双眼眸里汪着水,她咬了咬唇,摇头拒绝道:“我给你……就行——” 但薛慎却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欺身过去含住了她的唇。 沈幼莺只来及“呜”了声,便再没有机会抗议了。 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两人也算是小别胜新婚,而且因为照顾沈幼莺的身体,薛慎格外的温柔细致,轻而易举地就挑动了沈幼莺的情绪,让她在自己指尖化作了一潭春水。 沈幼莺一开始还想着还是白日不能太荒唐,可到了后来,却什么也顾不上了。 连薛慎胳膊上都多了个新鲜的牙印。 薛慎故意吸了口气,看着局促羞涩的小妻子,将留了牙印的胳膊递到她面前,蛊惑一般问道:“昭昭准备怎么补偿我?” 第242章 谁见过王爷这么温柔小意的样子 怎么补偿? 沈幼莺微微缩起肩膀,双手护在胸前,轻轻咬着唇不语。 薛慎垂首看她,就见她漆黑浓密的睫羽如同蝶翅一般扇动,一下又一下,浅淡的红晕从眼角蔓延到脸颊,连脖颈都晕了一层胭脂色。 再往下,则没入水面。 水波微微荡漾着,涟漪一圈圈荡开,只能隐约瞧见一双藕臂护在身前,雪白丰盈半遮半掩。 薛慎呼吸微沉,靠近了她,变换成跪坐的姿势,将羞赧不语的人轻柔托起来,身体覆上去笼罩着她,与她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处:“这样就当补偿了,昭昭以为如何?” 沈幼莺下意识并拢了双腿,可意识到什么后又猛然分开。但薛慎就在身后,她不论怎么做都仿佛是在欲拒还迎。沈幼莺臊红了脸,咬着唇扶住了浴桶边缘。 层层的水波荡漾开来,薛慎轻吻她的后颈。 …… 等两人终于沐浴完,浴房里已经一片狼藉。 沈幼莺裹着轻薄的春衫出来,到底没忍住欲说还休地瞪了薛慎一眼。薛慎神色餍足,轻轻给她按揉后腰和腿部:“可累着了?” 沈幼莺不想和他继续这个话题,拍掉他不安分的手,连忙转移了话题:“你入宫时,官家可有发难?” 薛慎闻言挑眉,神色嘲讽:“他倒是想发难,只是又顾忌着民心,自然不敢把我如何。”薛慎想起承安帝气得快要吐血的模样,笑道:“你是没瞧见,今日在宫中,他气得差点吐血,最后还要为了体面硬生生咽下去。” 想起当时的场面,薛慎神色有一瞬阴鸷:“他这人,坏事做绝,却又顾忌名声。 将他的人皮剥下,肮脏丑陋的内里公之于众,无异于凌迟。” 沈幼莺轻轻握住他的手,薛慎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凝视着她的目光柔和下来,温声道:“别担心,自从有了你,有了孩子,他已经撼动不了我的心神。” 他温柔将沈幼莺脸颊的碎发掖到耳后,原先的阴鸷被温柔取而代之:“接下来只要按部就班,不会太久了。这些时日恐怕登门拜访的人会比从前更多,你想见的就见,不想见的便推了,不必勉强。” 沈幼莺“嗯”了声,侧头靠在他胸前。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厨房便将饭菜摆了上来,薛慎先给沈幼莺盛了一碗汤,之后才拿起筷子用饭。沈幼莺今日心情好,加上薛慎故意引着她说些趣事,她连带着饭量也大了些,不知不觉喝了一碗汤又吃了一碗饭。 等她放下了筷子,薛慎才埋头将剩下的饭菜吃完。 沈幼莺有饭后消食的习惯,她正要叫丹朱去寻衣裳来换,就听薛慎道:“今日穿那身湖蓝色的吧,再带一件披风。” 沈幼莺闻言诧异:“那身湖蓝色都是平日出门才穿的,今日还要出门么?” 如今已经是暮春,夏日将至,衣裳都换了更轻薄的春衫,也很少用到披风了。 薛慎颔首,解释道:“我父亲原先有几个忠心耿耿的麾下将领,早年父亲尚未登基时,与他们都是兄弟相称,我也该称一声叔伯,后来承安帝登基,这几个将领因为各种原因被罢黜发配了,我将人聚起来,请他们暗中替我练兵养兵,否则这次我也没法奇袭击退北戎。他们多年没回京城,如今又立了大功,我在红楼设了接风宴给他们接风洗尘,你也一同去认认人。” 沈幼莺明白了,既是薛慎的臂膀助力,又是先帝旧友,说起来也算是半个长辈,她确实该去见一见。 她便没有再迟疑,让丹朱伺候自己更衣梳妆。 上马车时,薛慎还在说:“你就是去认认人,席上的饭菜酒水不喜欢就别碰,我让人给你备了喜欢茶水点心,想用就用一些,不用也无妨,不必太讲究那些虚利,他们性子粗狂不讲那些规矩,又都知道你有孕在身,不会介怀。” 沈幼莺点点头。 因沈幼莺在,薛慎吩咐车夫从红楼侧门直接驶了进去,等到了后头,薛慎才将人扶下了马车,同她一道去雅间。 庞来等人正在喝酒划拳,他们离开京城多年,忽然来京也没有地方落脚,家眷也都在老家,索性便都待在红楼松快几日。 正喝到兴头上时,伺候的小厮来报信,道:“诸位大人,王爷同王妃到了。” 雅间里吵吵嚷嚷的,庞来一下没听清,只以为薛慎来了,将酒坛往桌上一放,笑道:“王爷到了?快将人请进来,正好和我们再喝一轮。” 旁边另一人听得清楚,一个激灵坐起身来,将庞来扒拉开,确认道:“你说王爷和谁一起来了?” 小厮只得重复一遍道:“王爷同王妃到了,正往雅间来呢!” 雅间众人齐齐打了个激灵。 庞来反应过来,将乱糟糟横七竖八躺着人的雅间扫视一圈,推着小厮出去,再三叮嘱道:“去,跟王爷王妃说,我们换到隔壁雅间去了!” 说完立即关上门,将没喝醉挨个踹起来:“赶紧起来收拾收拾,王妃来了!” 至于酒量不行醉倒的几个,庞来索性也不管了,叮嘱其他人道:“赶紧去换身衣裳散散酒味,这几个就锁在这边,可别让他们听着声跑出来,吓着了王妃。” 当下没醉的都嗷嗷跳起来去换衣服散酒味了,有那醉了但没醉彻底的,听见了动静也要起来,很快就被其他人眼疾手快地按了回去。 等沈幼莺和薛慎过来时,正要往原定的雅间走,就听小厮笑着道:“庞大人他们换到隔壁去了。” 沈幼莺面露不解,看向薛慎。薛慎却是见怪不怪的样子,小声跟她解释道:“想来是我们过来的时候,他们正在喝酒呢。” 沈幼莺这才明白,嘴角弯了弯,同他进了隔壁雅间。 雅间里已有七八人等着,瞧见二人进门,齐齐起身行礼,声音洪亮道:“见过王爷,见过王妃。” 尤其是那一声“见过王妃”,喊出了震碎山河的气势。 沈幼莺笑着同几人微微颔首:“诸位都是王爷的臂膀,不必如此拘礼。” 薛慎扫过在场几人,见他们穿着整齐没有失礼之处,屋子里也不见酒气,再一数人数发现少了几个,便都了然于胸。他示意众人坐下说话,便先拉开椅子,又自然而然地从旁拿过软垫铺上,等沈幼莺坐下了,自己才落座。 庞来等人坐在另一边,眼睛都看直了。 几人疯狂互相打眼色:你们谁见过王爷这么温柔小意的样子? 第243章 王妃同先皇后有些像 在场众人都隐晦摇头,那自然是谁都没见过。 他们这些人当年在先帝麾下效力,征战南北,可以说是看着薛慎长大的。后来先皇后和先帝骤然崩逝,薛慎又腿伤落下残疾,承安帝迅速登基开始扶持自己的势力,他们都觉得其中不同寻常。 武将不比文臣七窍玲珑心,有质疑便说了出来,结果没多久他们这些人就陆陆续续受了贬谪,或是被抓住了错处罢官,或是得罪了人被贬谪到了地方,再掌不到实权。 当初他们倒是想去寻薛慎拿主意,可当时薛慎已经被封为秦王,因受双腿残疾所苦,秦王府大门紧闭,他们根本见不到人,只能郁郁散去。 直到一年后薛慎忽而派人找到他们,他们才知道内中曲折,暗中开始为薛慎养兵。 这几年间,他们倒也见过薛慎几次,但那时的秦王与当年的太子早已不可同日而语,身上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偶尔提及先帝先皇后的死时,眼中更是戾气惊人。 就是他们这些一向不怎么讲究规矩的武将,也不敢在他面前太过放肆。 说实话,这次庞来在京中见到薛慎时,都有些不敢认,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杀伐决断运筹帷幄,但他眼底暗藏的戾气却淡了许多。 这帮将领里,要数庞来同先帝交情最深,面对薛慎,除了君臣之别,另还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爱护,如今见着薛慎戾气消减,人亦不复沉郁,他是最为欣慰感慨的那一个。 这些变化都是薛慎自成亲之后才有的,庞来自然明白沈幼莺在薛慎心中的地位,连带着对沈幼莺也愈发地尊敬。 他给众人递了个眼色,一时间几个武将都规规矩矩地坐下,半点出格都不敢有,比在薛慎面前时还要规矩几分。 还有人也不敢提喝酒了,粗声粗气吩咐伺候的女使道:“去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茶上上来,我们今日雅致一回,喝茶。” 说完又不确定孕妇能不能喝茶,小心翼翼地同沈幼莺确认道:“王妃可能喝茶?” 沈幼莺哪能看不出他们的小心翼翼,她心中触动,温声道:“能喝的,今日是为诸位将军接风洗尘,不必太过迁就我。” 薛慎见他们难得规规矩矩地讲究,也道:“不错,你们追随父皇多久,如今又冒着风险助我良多,现父皇母后都不在,你们便算是我的长辈,今日才想着带王妃来让你们见一见,知晓我过得好。” 薛慎素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之人,可这一番话却说得情真意切,庞来等几个年纪最大将领不由想起了当初先帝在时的日子,一时间连眼眶都红了。 庞来道:“我们当初抛弃身家性命,不是为求功名利禄,只是为了报先帝知遇之恩。如今又得王爷王妃这一番话,便已经是值了。” 他提起茶壶,拿过酒碗,以倒酒的豪壮气势倒了满满一碗茶,道:“但酒什么时候都能喝,不少这一顿,今日兄弟们以就茶代酒,敬王爷、王妃一杯。”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用酒碗倒满了茶水,起身敬二人。 薛慎见他们坚持,也不再劝说,用酒碗斟了两碗茶,夫妻二人同他们共饮一杯。 虽然没有酒水助兴,但因为推心置腹的一番对话,席间气氛仍旧十分热烈。尤其是沈幼莺在,这些武将不仅对从未见过的王妃好奇,也对沈明江好奇。 虽然同朝为官,但官员之间素有派系。沈明江是前朝节度使,沈家更是武将世家。而庞来等人则是草根出身,后来得先帝赏识,追随先帝南征北战立下战功,才有了几分基业。两方人虽同朝为官,互相知晓,但私底下的往来并不多。 如今终于有机会碰面,庞来等人难免多问几句,一解这些年来的好奇心。 沈幼莺同他们说些沈家军的旧事,庞来则讲些路上行军的趣事,本看着没什么交集、就连坐在一张桌子上都不太和谐的两方人,却谈得异常起兴。 薛慎看在眼中,时不时笑着插上几句话。 等宴席散了,眼看着时辰不早,几人才恋恋不舍地将二人送出去。尤其是庞来道:“我对沈将军敬仰已久,今日一见王妃更是钦佩,待日后沈将军回京,必定登门拜访,切磋一二。” 沈幼莺含笑替爹爹应下,笑道:“爹爹平日练武,总抱怨没有对手,若是庞将军登门,爹爹定然高兴。” 又寒暄几句之后,薛慎才扶着沈幼莺上了马车,向几人辞别。 等马车哒哒走远了,庞来收回目光,这才感慨道:“你们觉不觉得王妃同先皇后有些像?” 原先他们听说秦王妃是京城第一美人,想着怕是个娇娇柔柔的贵女,他们这些粗人怕是嗓门大了都要将人吓着。可今日一见,却觉得不愧是沈家的女儿,虽然容貌娇美,可骨子里却还带着几分武将世家出来的洒脱随性,与先皇后很有几分相似。 其他人回忆起先皇后的种种,附和道:“你这么一说,性子倒是确实有几分像。咱们这些人都是泥腿子出身,家里人什么规矩礼仪都不懂,当年也就是先皇后不嫌弃我们,常常召她们入宫说话,即便是不懂规矩,先皇后也从不苛责。” 不像京中那些贵族世家,瞧见他们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连带着他们的夫人家眷在上京城也混不开,说是不懂京城那些贵夫人贵小姐的规矩礼仪,总被人暗地里笑话。 幸而先皇后知晓后常常召人进宫说话,那些人看出了宫中的风向,这才收敛了几分。 庞来回忆起年轻时那些日子,叹息道:“如今王爷一切安好,大业又将成,百年之后,我也有脸下去见先帝和先皇后了。” 第244章 父父子子 沈幼莺与薛慎回到王府时,已经是亥时。 两人正准备回听梅轩洗漱休息,却见王德顺步履匆匆而来。 到了近前,王德顺弯着腰道:“王爷,探子刚刚传回消息,太子回京了,距离京城还有五十里地,想来明日就能抵京。” 薛慎神色微动,半晌道:“他回来得太迟,已经撼动不了局面了。” 王德顺低声道:“但官家怕是会撺掇着太子跟王爷斗。” 承安帝日暮西山,早已没有威胁,真正能和薛慎斗的人,自始至终都是薛珩。若是旁人便罢了,王德顺绝不会担心。可那人是薛珩就不同。 两人打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虽然薛慎说得决绝,可王德顺知道自家王爷从来没有这么狠的心,若是可以,他定然是想保全太子的。 王德顺担心万一太子真被承安帝撺掇动了心要斗,这兄弟二人最终反目成仇,怕是王爷心里会有个坎。 薛慎默然片刻,道:“那是他的生父,他要斗便斗吧,不论他如何决定,我的计划不会变。” “你去传信,找几个刺头明日在朝上施压,尽快把庞来等人的封赏和官职定下来。” 王德顺“诶”了,揣着手退了下去。 等人走了,沈幼莺同他并肩回听梅轩,想了想道:“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次官家决定做得糊涂,以大哥的脾性,未必会站在官家那边。” 薛慎闻言看她一眼,嘴角勾起弧度:“你倒是知道的清楚。” 他和沈幼莺的看法一样,薛珩可能会为了保全承安帝同他针锋相对,但在对待北戎一事上,他们的立场应当是一样的。 所以王德顺的话他其实并未太过担心,若薛珩是能被随便撺掇动心的人,如今朝堂上就不是这个局面了。 沈幼莺抿抿唇,见他神色舒朗,便知他心里有数,乜他一眼道:“你既心里有数,我就不平白浪费口舌了。” 薛慎扶着她的肩膀进了里屋,摇头不赞同道:“那必然不能让昭昭平白浪费了口舌。” 说完不等沈幼莺反应过来,便俯身吻住了她的唇,有力的舌撬开她的齿列,强势地侵入。 沈幼莺“呜”了声,手抓住他的肩,想推开却又顿住,最后变作环住了他的脖颈…… * 翌日早朝,太子果然率兵赶回。 大军驻扎在城外,薛珩只带了几名将领入宫面圣。 承安帝看见立在朝上的儿子,今日一直闹腾的心顿时安定许多。他无意提起之前北戎围城之事,毕竟那是薛慎的功绩,却是朝廷、是太子的失职。因此刻意略过了战事,只安抚道:“太子此番辛苦了。” 薛珩却并不领情,他单膝跪地请罪,道:“儿臣中了北戎人声东击西之计,得知消息赶回时已然迟了,幸好不久便听闻秦王带兵奇袭击退了北戎军,才没有酿成惨祸。” 承安帝本欲厚着脸皮略过此事,却没想到薛珩会主动请罪,他顿时胸口一窒,缓了半晌才道:“北戎人狡猾,围城也未造成太多损失,再说此事也非你能预料。” 薛珩依旧摇头:“是儿臣领兵有误,中了北戎的圈套,请父皇责罚。” 承安帝气得倒仰,但薛珩都已经主动请罪,若是他再一意推拒,偏袒得就太过难看了。 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薛珩,只能忍着怒意,顺着薛珩的意小施惩戒。 “太子领兵有误,但念其主动请罪,罚俸一年。” 这个惩罚倒是无人有异议,但支持薛慎的官员见状处理进谏道:“自古以来有过着当罚,有功者当赏。官家赏罚分明,现已经惩罚了有过之人,那有功之臣也该奖赏,如此才能赏罚分明,平定人心。” 此言一出,薛慎一党的官员立即出言附和。 而保皇党虽然不愿坐视薛慎势力壮大,可此次确实是薛慎奇袭才平了北戎围城之乱,眼下见薛慎派系咄咄逼人,要求承安帝封赏有功武将,也只能忍气吞声,暂且蛰伏。 承安帝坐在上首,眼见着朝堂上支持薛慎的官员越来越多,就连谢连闳等人都出列附和,脸色霎时间变得难看起来。 可形势比人强,就是他再不愿意,也只能开口给了封赏。 庞来等封忠勇将军,官复原职,赐宅邸黄金。再往下,则按照杀敌之数论功行赏。 庞来等人出列谢恩,粗大的嗓门震得承安帝脑仁都在疼。他再看一眼沉默的太子,最终还是无法忍耐下去,下令退朝,拂袖离开。 等百官散后,齐忠追上往东宫去的太子,恭恭敬敬道:“殿下,陛下召见。” 薛珩脚步一顿,只得随他往皇帝寝宫行去。 寝宫之内,承安帝已经摔了两个茶盏,宫人们正小心翼翼地伺候他用药。 承安帝看着气味难闻如同饮鸩止渴般的药丸,脸色变换许久,才囫囵拿起咽了下去。 薛珩入内时,正瞧见他一脸疲色地坐下,本已经苍老许多的面孔,似乎比他离京之前更加衰老沧桑。 承安帝有气无力地抬头看他,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 薛珩摇头,在殿中站定:“父皇有何训示,儿臣站着听就好。” 承安帝脸色一暗,长叹了一口气,才道:“这几日薛慎一党气焰嚣张,观方才在朝上为他说话的官员,竟已有半数之多。也不知是他早早拉拢的暗子,还是这些时日投靠过去的墙头草。” 薛珩垂首不语。 承安帝见状只能将话说得更明白:“薛慎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半点不再收敛,几乎同我们撕破了脸皮。北戎围城一战,你未来得及赶回让他夺了功劳,他必定会借势发挥,日后形势定然不容乐观。今日在朝上,我本不欲提及北戎围城一事5,也给了你台阶下,为何你就非要如此固执?!” “若非你主动请罪,庞来等人的封赏我本想再拖上一拖。” 直到此时,始终沉默的薛珩才抬起头来直视着他,脸上有明显的失望之色:“听闻北戎围城之时,父皇一力要求和谈?” 承安帝脸色不太好看,却还是解释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若不和谈,如何让北戎人退兵,解京城之危?” 薛珩直视着他,问道:“让北戎退兵有许多办法,城中粮草充足,至少半个月能撑。禁军亦有数万,虽不敌北戎人多势众,可我们若是死守城池,他们一时半会也攻不进来,只要撑上几日,我带兵赶回,北戎人便会腹背受敌。真正着急和谈的该是北戎人,可父亲不战而降,轻易答应了北戎人割我疆土,辱我百姓的要求。甚至为了让薛慎去北戎为质,连玄慈都能牺牲。” “我如今看见父皇,都觉得陌生得厉害。” 第245章 再生一个 承安帝被他毫不留情地戳穿痛脚,脸色顿时涨红,他指着薛珩的鼻子叱道:“你放肆!” 薛珩惨然一笑,双膝跪下:“今日这些话,不吐不快,父皇大可以治我的罪。” 承安帝手臂颤抖,胸膛起伏,有一瞬间他当真想将这个忤逆的长子投入大牢,让他吃些苦头。可惨淡的现实却让他再次迟疑了。 他已经老了,老二死了,老三废了,他只有这一个儿子能和薛慎斗了。若再父子离心,他便当真成了薛慎砧板上的鱼肉。 意识到这一点,承安帝便放软了语气,拖着苍老虚弱的身体上前,将薛珩扶了起来,老泪纵横道:“我若是治你的罪,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薛珩看着他通红的眼,有一瞬间的心软,但很快,承安帝的话就便击碎了这点心软。 “父皇做得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薛珩神色冷淡下来,避开了他的手,摇头说:“父皇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保住这张龙椅。” 但他不明白,本就是偷来的东西,物归原主有何不对? 比起承安帝,比起他自己,薛慎才更配做一个君王。 薛慎心中有仇恨,却从不坐视百姓受苦,也绝不会将先祖打下来的疆土轻易拱手让人。 他从小立下的志向便是保家卫国,还曾同薛慎笑言,日后要做个镇守一方的大将军。可现实往往事与愿违,他一片雄心地率兵出征,却中了敌人的计谋,没能及时回援。 而他的父亲,一国之君,甚至等不及他回来,便要将三镇拱手相让,将百姓视作牛羊送给北戎人践踏。只为了除掉薛慎,只为了自己的龙椅坐得安稳。 而这一切,这都是他无法接受的事情。 当他得知薛慎带兵奇袭,击溃了北戎军那一刻,他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些释然了。 因为这一层血缘,他已经违背本心做了许多不愿之事。 可在家国大事面前,他无法再说服自己继续自私地护住一个不合格的皇帝,因为他不知道会不会再有下一次北戎围城。 可承安帝不明白这个道理,也不愿意明白。他没想到自己都如此忍气吞声了,薛珩竟还如此咄咄逼人。 “ 他到底是皇帝,做惯了人人顺从的上位者,被薛珩几番忤逆之后,再也压不住脾气,重重打了他一巴掌,咬牙切齿道:“逆子!这便是你跟自己父亲说话的态度?” 他气喘吁吁地起身,冷笑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便是为了保住皇位又如何?不过几千蝼蚁和些许金银就能换薛慎一条命,换京城太平。为何不换?” “自古以来各地求和的皇帝又少了么?” 薛珩被他打得侧过头去,不可置信地听着他的话,良久,他终于笑了下,神色惨淡:“原来父皇一直是这么想的。” 承安帝道:“你何必这么固执?我这身子眼看着不行了,这皇位迟早都是你的。到时候你开疆拓土想百姓富饶想实现雄心壮志……都可以!岂不是更好?” 薛珩摇摇头,不再同他争辩。 再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他看着眼前熟悉的父亲,却觉得陌生无比。少年时父亲信中的豪情壮志、对他的敦敦教导都褪了色,被现在苍老、疲惫,又自私狰狞的皇帝所取代。 春末夏初的天,他的胸口却有寒风凛冽呼啸而过,只留下一地狼藉。 薛珩最后什么也没有说,沉默地转身离开。 承安帝看着他透着决然的背影,一阵心慌。他扶着龙椅,召了齐忠进来,伺候自己又服了两颗药丸,才吩咐道:“去,传皇后来。” 自从承安帝和薛慎的争端几乎摆到明面上之后,周皇后已许久没有得到承安帝召见。再加上她没了儿子依仗,女儿也同她离了心,拉拢太子的计划又停滞不前,久而久之也有些惫懒,再不想从前那样做承安帝殷勤的解语花。 今日承安帝忽然召见,周皇后甚至生出一丝诧异来。她带着贴身女官入殿,却见承安帝背着手站在窗前,周身缠绕着浓郁暮气。 周皇后行了一礼,走到承安帝身边笑道:“陛下已许久未曾召见臣妾了。” 承安帝回头看她,眼底是浓郁、看不分明的阴暗情绪。 :“” 周皇后是他的枕边人,自然知晓他的性情,闻言心口就跳了下,紧接着便听承安帝叹息道:“今日不知怎么的,竟想起了陈王。” 周皇后揣度他忽然提起薛湛的意图,垂眼做出伤心的模样,说:“臣妾也常常想念湛儿。” 承安帝道:“朕子嗣不丰,三个儿子里,老大常年养在先皇后膝下,同朕并不亲近。寿王生母出身太低,性格懦弱畏缩,也不得朕欢心。唯有陈王,孝顺机灵,最得朕欢心。” “湛儿也常常同臣妾说,最是孺慕陛下。”周皇后挤出眼泪来,用帕子拭了拭。 承安帝再次叹息:“为何就偏偏是陈王……若是陈王还在,朕想来也不会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 周皇后想起方才女官打探到消息,太子一走皇帝就召了她过来,如今又提起陈王……想必是太子又和承安帝为什么争吵了起来。 周皇后试探着道:“这不是还有太子替陛下分忧?” 承安帝冷笑一声:“他不是来替朕分忧的,而是来讨债的!” 周皇后面露惊讶之色:“太子虽然性子直了些,但对陛下想来恭敬。” 承安帝将方才的争论夸大说给她听,之后意味深长道:“太子和朕不齐心,朕不能再指望太子了。” 周皇后蹙眉道:“可如今只有太子……” “未必只有太子。”承安帝道:“朕这身子虽然不行了,但太医说只要好好调养着,撑个几年不成问题。” 周皇后还没转过弯来,没明白他的意图。 承安帝见状,握着她的手沉声道:“皇后,朕还需要一个孩子。” 周皇后眉心一跳,猛然抬头看他,神色惊恐。 承安帝道:“朕的身子你也知道,现在是不行了。但你还年轻,可以再生。” 周皇后连连后退,想挣开他的手:“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承安帝阴沉道:“没什么不可的,太子仗着朕只有他这一个儿子,频频忤逆。既然如此,朕不如再生一个,若是他不听话,扶持幼子便是。” 至于那个孩子是不是他的,只要是从皇后肚子里出来,想来没人敢质疑。 至于皇后,只要她还想活命,就只能和她绑在一条船上。 等他除了薛慎,安心调养上两年,再寻些秘药,说不定便能再生一个。到时候再让那个孽种和皇后一起消失便是。 而太子既不愿做这个皇帝,那便如他的愿,让他这辈子都辅佐幼弟好了。 第246章 狗咬狗 周皇后心头发冷,她当然不觉得若自己真顺了皇帝的意思会有什么好结果,更不信皇帝真会让一个野种登基。 无非是如今太子忤逆,他又没了选择拿捏不了太子,于是便想出这么一个主意来。 只不过皇帝从来没将她这个妻子放在眼中放在心上吧,自己不过是个随时可以被放弃的弃子罢了。就像她的一双儿女,儿子再听话再孝顺,还是做不了太子。而玄慈更是差点被送去北戎……周皇后低着头,眼中情绪变化,再抬起来时,却陡然归于平静。 她不再挣脱皇帝的手,一副害怕又不敢拒绝的模样:“陛下就是臣妾的天,若是陛下执意如此,臣妾愿为陛下铺路。只是臣妾自幼受孔孟教导,如此行事实在难以苟活,还请陛下允臣妾体面地离开。” 周皇后说到此处,情真意切地落了泪:“湛儿去了,臣妾就只有玄慈一个孩子。可她因和亲之事郁郁寡欢,臣妾实在放心不下,只求日后陛下善待她,为她择一户好人家。” 承安帝待周皇后倒也有几分真心的欢喜,虽然色衰爱驰,可见她主动求死,又提及一双儿女,便是承安帝再铁石心肠,也还是有几分动容。 他拍了拍周皇后的肩,道:“皇后放心,朕就玄慈这么一个女儿,自会疼爱她。” 周皇后擦了眼泪,点点头。 承安帝在殿中踱步,揣度片刻道:“此事宜早不宜迟,朕会尽快挑好人选,你今日就搬到朕的寝宫来吧。” 皇后顺从地点头,借口收拾东西退了出去。 等回了自己宫中,周皇后的面孔才扭曲起来,她咬着牙砸了两个花瓶,发狠道:“薛嘉,你欺人太甚!” 承安帝提出的荒唐要求,不仅是侮辱她,也是在要她的命。 周皇后在宫中踱步,召来心腹侍卫,道:“去给兄长传信,说我有要紧事同他商议。” 侍卫正要领命离开,却听她又道:“等等,此事不宜面议,我书信一封,你隔几日再送去。” 说完之后,她研墨提笔,将自己的计划都写在信中交给了侍卫。 既然皇帝不仁,那就别怪她不义了。 自从薛湛身亡,她为了暂避锋芒深居宫中。而承安帝为了给太子铺路,有意无意地将周家的势力拔除,如今的周家早已不复从前风光。 如今承安帝再提出如此荒唐的要求,分明是要拿她,拿周家陪葬! 既然如此,不如她们先发制人,将假戏真做了,扶持幼弟登基,挟天子以令诸侯。 * 周皇后走后,承安帝便吩咐了心腹:“今日盯着皇后宫中的行踪,看皇后是否和周家有往来。再有,将宗室中五岁以下的幼童罗列出来,朕筛选一番,接几个来宫中教养。” 他让皇后怀上孽子,虽是被太子所激,但却并非全无准备。皇后若是乖乖听话便罢了,日后留下孽种他自会善待周家。若是皇后不肯就范,他自还有其他法子。 太子如今如此张狂,肆无忌惮地忤逆他,无非是看准了自己只能将皇位传给他罢了。 承安帝心中憋着一口气,便是将皇位传给宗室子弟,也绝不能让薛慎得逞! * 宫中的变动,在三日后变成了密报放到了薛慎案头。 承安帝与周皇后密谈时并未留人伺候,具体谈了什么他并不知晓,但是从承安帝与太子争吵之后立即召见周皇后,之后周皇后便搬去了皇帝寝宫亲自侍疾,而周家不久也有异动,多少能看出一些端倪。 “承安帝与周皇后达成了什么协议,但周皇后看来并不愿意。” 否则沉寂已久的周家不会异动频频。 再联系到周皇后忽然去侍疾,薛慎思索着,有什么事情是必须皇后在场的? 心中闪过种种可能,一种最不可能的猜测浮现在心头,就连薛慎都无法确定承安帝当真会如此荒唐、 他神色嘲讽,若这个猜测是真的,那承安帝怕是已经狗急跳墙,距离疯魔不远了。 欲使其亡,先令其狂。 薛慎敲了敲桌面,思索片刻吩咐探子道:“想办法多安排几个探子进宫,今日将皇帝寝宫盯紧一些,看看皇帝宫中是否有新添了生面孔。” 顿了顿,又补充道:“尤其是那年轻且看着精壮有力的男子,多留意一些。” 处理完正事,薛慎看了眼时辰,这才起身往听梅轩去。 沈幼莺已经起身,见他回来,笑着道:“我叫厨房摆饭了,正要着人去叫你呢。” 薛慎自然而然在她身侧坐下,看见她手中的拜帖,随口问道:“又是谁家的?” 说起这个,沈幼莺反而有些不解起来,将帖子展开给他拜帖上的名姓:“是丞相夫人。” “王元广对皇帝忠心耿耿,从未同王府往来过,怎么忽然递了拜帖?” 薛慎扫了眼,倒是不多惊讶:“王元广面上是对皇帝忠心,实则是忠于自己的利益。从前皇帝势大,他揣摩皇帝的心思,做皇帝的马前卒,才在丞相的位置上稳坐了这么几年。否则论资历论才学论能力,丞相之位都该是谢连闳。” “那怎么如今他也……” 薛慎将拜帖随手扔到一旁,道:“惯会审时度势罢了,他是皇帝心腹,对皇帝的情形最是了解。这是见大船要沉了,急着寻新的船。” 沈幼莺明白了,她蹙了下眉,还是问道:“他到底是一国宰执,在朝中也是助力,我明日可要见见?” 薛慎道:“没必要见,这样的墙头草,今日能倒戈我,明日也能毫不犹豫地背叛。” 沈幼莺见他神色间并不在意,便也不再纠结此事,道:“单独见就罢了,我实在没心思应付。不过端午将至,我想着这些时日拜帖太多,我也拒了不少,不如趁着端午设宴,给这些人发了帖子,也算表明了态度。” 虽然薛慎并不指望这些墙头草,但沈幼莺却觉得朝中政局变化莫测,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薛慎想了想,点头应了:“不过你莫要太过操劳,端午宴交给王德顺去办就是。” 第247章 秦王府烈火烹油 薛慎既然如此说了,沈幼莺自然不会再勉强去见,当下便让女使去王家送了信,只推说自己有孕在身身体不适,请她们端午宴时再登门。 王夫人因着丞相夫人的身份,在东京城的世家贵妇圈子里一向无往不利。从前王家和秦王利益不一致时,她瞧见沈幼莺都从不主动打招呼。若不是丈夫想押宝秦王,她想着女儿日后多半要入宫,想着先主动接触接触沈幼莺,摸一摸她的脾性,以后女儿也好应对,她是绝不会主动放下身段往秦王府递拜帖的。 可没想到,她一个年龄足够给沈幼莺当娘的人,主动递了帖子去,沈幼莺竟还拒了。 虽然立即又送了端午宴的帖子,可王夫人也是擅揣摩人心八面玲珑的,哪里看不出沈幼莺这是懒得见人,办了个端午宴打发人呢! “这秦王还没得势呢,沈家女倒是将皇后的架子端起来了。” 王夫人恨恨道:“就你这个什么都不争的性子,若是真进了秦王后院,岂不是被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她才嫁给秦王多久?不仅哄得秦王遣散了后院,如今又怀上了秦王的第一胎,若是生个女儿就罢了,若生得是个儿子,你这以后可未必争得过她。” 王筠亭神色有些暗淡,轻声反驳道:“秦王意志坚定,遣散后院定时有自己的打算,怎么会受一个女人的影响?我都打听过了,那些女子有些是旁人塞给秦王的细作,有些则是不得秦王喜欢的平民女子。秦王仁厚,不忍见她们在后院蹉跎青春,才把人放出去另嫁了。” 说起薛慎所作所时,她眼中泛起了光,清冷的面容也泛起红晕:“秦王是一代枭雄,一心扑在大业上,女人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罢了。当时他落难受困,只有沈幼莺在她身边,他自然投桃报李多给几分体面。可日后若是他……前朝后宫都需平衡,秦王定会广纳后宫,绝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如此多的助力。” “我有父亲和王家撑腰,只要分得几分宠爱,便也能满足了。” 王夫人见状不住摇头:“为娘真是怀疑秦王给你下了降头,竟惦记一个男人惦记了这么多年。” “罢了,你不会争,父母自然会替你争,必不会叫你吃了亏去。沈家女虽然进门早,可沈家如今落魄着呢,她孤立无援,拿什么跟你争?!为娘已经给你备好了一百二十台嫁妆,定让你风风光光嫁给秦王。” 王筠亭听的脸红,低低应了一声:“劳父亲母亲费心了。” 王夫人又点点她的额头,嘱咐道:“端午宴那日我们一道去,你得打扮得精细些,挑一身亮眼的衣裙,可别再穿得素淡。你看那沈家女,哪次露面不是穿得花枝招展?你这容貌比她绰绰有余,却总是叫她夺了风头。” 王筠亭:“我知道了。” 王夫人又耳提面命地嘱咐了几句,这才去安排端午宴的事情了。 * 端午之前,沈幼莺将请帖发了出去。除了邀请向来交好的几家,之前拜访过但是都被她都寻借口婉拒的那些人家也都发了帖子。 到了端午当日,秦王府宾客如云。 既然薛慎已经和承安帝撕破了脸皮,这次端午宴她也并未刻意低调,而是嘱咐王德顺按照亲王的规制操办端午宴。 等一众女眷到了秦王府,见秦王府处处布置的精致风雅,再看那些上次来秦王府赴宴未曾见过的陈设摆件,便多少看出了些门门道道来——秦王府已经今非昔比。 就是如今的官家,怕是也不敢轻易再动秦王了。 官家和秦王的争斗几乎已经摆到了明面上,一边是日薄西山越发昏聩的皇帝,一边是文武双全又占据了正统的年轻秦王,这宝该押给谁不言而喻。 之前碍着还有个太子,不少人仍在观望,虽然有意示好,却又怕下注太早局势扭转。 可先是北戎围城秦王带兵奇袭击退北戎立下莫大战功,紧接着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说法,说官家得位不正。 当初官家之所以能登基,是因为他派人刺杀当时还是太子的秦王,事情败露之后又杀嫂弑兄,而秦王虽然知晓真相,但当时官家已经掌控了大局,他只能装作不知,这些年来故意败坏自己的名声,才能暗中韬光养晦积蓄力量。 这传言风一样在市井坊间刮开了,没了北戎围城的危机,百姓生活又恢复了正常,这样的消息就散播得格外快。 有听见消息觉得不对的,派人暗中去查,才发现这个传言其实是从一本叫做《还魂》的话本传出来的。 那话本上的姓名、年纪以及故事都在影射的官家与秦王,而且这些流言其实早就在市井坊间有所流传,只是当时并未广为传播。直到这次秦王解了围城危机,成了东京百姓心中的大英雄,这话本故事才又被提起,那些只是小范围传播的流言也愈演愈烈。 就连早已驾崩的先帝和先皇后也频频被提及,有不少百姓回忆起先帝先皇后的仁德之政,都支持立秦王为太子,盼着秦王登基为帝。 而如今的太子,因为援兵不及时,再加上先前承安帝派禁军在城中大肆搜捕少女童女的行为寒了民心,受了百姓迁怒,如今在市井间的名声可谓狼藉。 原本众人还以为太子与秦王还有一争之力,可如今眼看着,秦王已经占尽上风。 只是看是官家顶不住压力立秦王为太子,还是秦王先按捺不住先动手了。 因此这一次秦王妃端午宴广邀众人,竟十成十都到了。就连品级不高、本没有收到帖子的人家,也都厚着脸皮送来节礼。 也就是秦王府足够大足够气派,否则光这些宾客都能将秦王府的门槛踏平。 王夫人自持身份,带着女儿抵达时,大半宾客都已经到了。 因为宾客太多,秦王府门口的街道被马车堵得水泄不通,王府的小厮正指挥者各府的车夫将马车依次往巷道外排开、 王家的马车又堵了半晌才终于得以顺利通行。 王夫人撩起马车帘子,看着秦王府这一番盛景,感叹道:“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换做从前,谁能想到秦王府如今烈火烹油的场面呢?” 第248章 双胎不吉 王筠亭往外瞧了一眼,蹙眉道:“如今局势未明,秦王妃也太过张扬铺张。树大招风,这不是给秦王树敌?” 王夫人道:“她打小没了母亲,那个继母出身又不高,自然没人教导。在这些大场面上拿不准也是正常。不想我儿,自小便是按照太子妃的要求培养,你考虑的这些东西,她如何能想得到?” 王筠亭抿抿唇,道:“她若是连这些都想不到,如何为秦王分忧解难?” 王夫人笑吟吟瞥她一眼,打趣道:“她不能正好,日后你进了门,自可以为秦王分忧,做个贤内助。” 王筠亭被她打趣得脸红,垂下头不再说话了。 马车在秦王府门前停下,王夫人带着王筠亭随着女使入内,就见沈幼莺坐在花厅之中,身边簇拥着的一圈夫人娘子,都是东京城里的熟面孔。 众人显然没想到王家会来人,瞧见这母女二人,初时神色都有些诧异。 但反应过来后又明白了,这王丞相是个长袖善舞的,王夫人夫唱妇随,自然也不是个善茬,最是八面玲珑,从不得罪人。 如今秦王府势头正盛,她们会来倒也说得过去。 王夫人带着王筠亭上前见礼,目光隐晦地打量了沈幼莺一圈,见她今日意外打扮得素淡,虽然特意穿了宽松的衣裙,可那凸起的肚子怎么也遮不住,多少显出几分孕妇的臃肿来,便有些满意地翘起唇,给旁边的女儿递了个眼色。 今日王筠亭穿一身湖蓝色百蝶穿花裙,高髻上以珍珠和蓝宝石点缀,整个人清雅又不失少女的灵动。 对比之下,怀孕的女人瞧着总是不如还未嫁人的少女鲜活。 如今秦王后院就这一个女人,二十多岁的精壮男人,怕是更难拒绝送到跟前的美人。 王夫人心中对这门亲事的把握又大了几分,笑吟吟拉着王筠亭落座,同沈幼莺搭话道:“王妃这身子得有五月大了吧?怎么瞧着跟快临盆似的?” 沈幼莺倒是没有遮掩的意思,垂眸看了眼腹部,道:“大夫说可能是双胎,所以比寻常要大一些。” 先前也有宾客觉得沈幼莺肚子太大了些,但都没有好开口直接问。 如今听沈幼莺这么一说,纷纷一惊,接着便是恭喜沈幼莺有福气。 “我就说王妃实在是个有福之人,这双胎可是大吉呢。若是生一对龙凤胎,便是儿女双全,好事成双了。” 唯有王夫人听得脸色微沉,沈幼莺怀了双胎,对她而言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她眼眸一转,摆出一副担忧的神色,吞吞吐吐犹犹豫豫地又问道:“大夫可确定是双胎呢?” 沈幼莺点头:“大夫说基本不会有错。” 说完就听王夫人面露忧色,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沈幼莺不明所以:“可是有什么不妥?” 王夫人见她接话,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忧心忡忡的模样道:“这……王妃许是年纪轻,有些事不晓得。这在皇家,可是极忌讳双胎的,怕乱了长幼之序,平白起了争端。” 沈幼莺从未听过这个说法,也有其他夫人帮着打圆场道:“王娘子说得太吓人,也就是前朝的皇帝或者储君才有这样的说法……” 王夫人看向说话之人,意味深长道:“正是如此,我才担心呀。若是龙凤胎最好,那是大吉之兆,可若不是……” 她说着,便“唉”地叹了一口气。 沈幼莺这会儿也瞧出来了,王夫人说这一番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的话,无非是想拿双胎做筏子罢了。虽然沈幼莺暂时不明白她这番话的目的,但她从来不是个愿意吃亏的人。 尤其是这还事关腹中的两个孩子。 今日秦王府这么多宾客女眷,若是让消息传出去,日后她当真生了一双男孩,怕是会有不少传言。 因此她当下就冷了脸,淡淡道:“是不是又有什么妨碍?前朝都已经被太祖皇帝覆灭,前朝的规矩还能碍着本朝不成?” “况且王爷知道此事,也很是欣喜。” 王夫人没想到她如此强硬,还搬了秦王来,脸色顿时便有些不好看,但她也是养气功夫极好的人,当下便轻轻打了下自己的嘴,笑着认错道:“王妃说得没错,倒是我杞人忧天了。” 一旁的王筠亭见状也打圆场道:“母亲想到此事就多提了一句,并非有什么坏心思,王爷也不是迷信那些市井传言的人,王妃不必太过忧心。” 沈幼莺看她一眼,总觉得王筠亭这话说得有些怪。 可她想了想,王家和薛慎从未有焦急,便怀疑自己多想了,便压下了思绪,揭过此事,又同其他宾客说起话来。 在花厅里闲坐了片刻,便要开席。 沈幼莺招呼了众人入席,刚坐下,就见薛慎一身官服从外回来,他周身气势凛冽生人勿进,径自越过一众女眷走到沈幼莺那席坐下,垂首同沈幼莺说话,姿态十分亲昵。 他声音压得低,旁人也听不见两人说了什么,只瞧见薛慎从怀里拿出个什么递给了沈幼莺,沈幼莺看一眼,脸上就带了笑。 薛慎见她笑了,原本冷然的面孔竟也带了几分笑意,又说了两句之后,才起身离开。 从始至终,他未曾看过在场宾客一眼,眼中全然只有沈幼莺。 这模样落在一众女眷眼中,自然对秦王对秦王妃的宠爱又有了几分深刻了解,羡慕的同时,对沈幼莺又多了几分敬畏。 有好奇的宾客笑着开口打趣:“秦王匆匆来了又匆匆走,满眼都只有秦王妃呢。” “是啊,就是不知道秦王给王妃送了什么好东西,可能让我们也一饱眼福。” 沈幼莺将油纸包放在案几上,将油纸包上的绳子解开给她们看:“就是几块酸枣糕罢了,最近天热我反应又大,吃不太下东西,得用些酸枣糕开胃,才好多吃些。东长街有间老夫妇开的糕点铺子,做得酸枣糕最对我胃口,王爷若是有空经过,便会给我买一包带回来。” 油纸包展开,里头果然只是几块酸枣糕。卖相不如在场女眷府中的厨子做得精致,可若想想这是秦王亲自去买来的,这酸枣糕的意义便截然不同了。 第249章 一杯妾室茶我还是有肚量喝的 当下便有女眷羡慕道:“王爷待王妃可真是体贴,想想我怀孕的时候,我那个,还往家里抬了三个小妾呢。” 说起这个话题来,在场女眷绝大多数都有共同话题。 能赴宴的夫人娘子丈夫官职都不会低,除了少数妻子娘家强势的,哪个不是一房一房往家里抬人的?甚至还有那宠妾灭妻的,小妾都敢在后院里跟当家主母叫板。 这后宅的腌臜事若是真说起来,几天几夜都不够说。 这些人虽是有意讨好逢迎,可也当真是羡慕沈幼莺,连连夸沈幼莺有福气,没想到秦王这等看着生人勿近的,竟也如此心细周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恭维,自然也落进了王家母女的眼中。 王夫人和王筠亭身为丞相夫人和丞相嫡女,位置自然靠前。 王筠亭同母亲坐一桌,位置斜对着沈幼莺的桌案,方才薛慎走过来时,正经过她的前方,她只是看着对方的侧脸,便一阵脸红心跳,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努力坐直了身体,摆出最端庄最漂亮的姿势,可薛慎却看也没有看她一眼,便从她面前经过,走到了沈幼莺面前。 桌案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远,王筠亭将两人的一言一笑都收进眼中,当薛慎对着沈幼莺笑时,她心口都酸得皱了起来,有种自己喜欢许久的人被别人抢走的委屈感。 若是当初秦王没有出事……她才是那个太子妃。 可偏偏她还不能表现出任何不妥,只能紧紧咬着唇看两人恩恩爱爱。尤其是得知秦王专程来这一趟,只是为了给沈幼莺送一包市井铺子的酸枣糕时。 她心中酸涩不已,抬眸看向言笑晏晏的沈幼莺,没忍住出言劝说道:“王爷英明神武,此前带兵奇袭北戎,以寡敌众击退北戎人,救我等于水火,乃是我大魏的战神英雄。王妃虽有身孕,可身为妻子,当为王爷分忧解难才是,怎好让大魏的战神去做这些琐碎小事?只是买些酸枣糕罢了,小厮女使也是买的。若是叫那些敬仰王爷的百姓知晓此事,怕是要指责王妃为人妻子却不贤不惠,平白多出些流言蜚语来。” 谁也没有料到向来看着清清冷冷跟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儿似的丞相嫡女会忽然开口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一时间连席间欢笑的气氛都有些凝滞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没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而且真要说起来,王筠亭这番话虽然些许突兀,但也并未完全说错,只是如今明眼人都知道秦王妃得宠,秦王自己都愿意,旁人自然不会多嘴。 正有人措辞想打打圆场,却听沈幼莺神情冷淡地开口:“哦?不知道王大姑娘这番话是以什么立场来说的呢?” 不等王筠亭开口,王夫人就笑着道:“王妃莫要见怪,我这女儿打小读四书五经,最是敬仰崇拜那些为国效力的文臣武将,秦王力挽狂澜解了京城之危,连市井百姓都视之若救命恩人,筠亭差点被送去北戎,自然感激也更深,更为敬仰战神了,” 她这一番话完全寻不到错处,更是将王筠亭摘得干干净净。原本眼珠子来回扫,想着王筠亭怕是想同秦王妃整一整的宾客们也迟疑起来,想着莫不是自己想岔了。 毕竟王家嫡女她们也是知道,生得美貌又有才情,据说掌家也不差,在外头素来都是世家嫡女的典范,不少人家都请人说过媒,只是王家挑剔,王家嫡女更挑剔,这才一直没有定下亲事。 先前她因未曾定亲成为了和亲人选,不少同王家不对付的人家,还说过风凉话。 想想她被秦王所救,又是这么个性子,为了秦王说这么一番话倒也不奇怪。 沈幼莺听闻,短促笑了声,她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要笑不笑地看着王筠亭:“那看来是我误会了,刚才听王大姑娘的话,不知情的还要以为王大姑娘对秦王有意,见秦王给我买酸枣糕,心里酸呢。” 她这话虽然说得像开玩笑,可神情却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先前王氏忽然说扯什么前朝双胎不吉的说法,王筠亭出来打圆场,她听着那话锋就觉得怪异。如今薛慎不过给她送个酸枣糕,王筠亭又一番长篇大论,她不想想歪都不成了。 她是脾性软和,但却不是泥团子。 这母女俩上门赴宴,却连点小心思都不藏好,她自然也不会给她们留脸面。 王筠亭没想到她竟如此敏锐,心思骤然被当中戳破,多少有些难堪,她抿着唇不再说话。 王夫人自然不可能让女儿落下这样的名声,暗地里谋划是一回事,但如今秦王大事未成,王家虽然押宝,却并不想这么快就将身家性命和秦王绑在一起。做得打算都只是让王筠亭和秦王多接触,留下些好印象,王元广再用朝堂上的利益同秦王做交换,等秦王事成之后,再风风光光送王筠亭入宫。 若是现在就当着一众宾客的面认下了这件事,王筠亭的名声也就坏了,日后王元广再同秦王做交易,也失了主动权。 因此王氏立即笑道:“王妃误会了,筠亭她就是读书读迂了。若是王妃同她多接触些,便知道她是个再正直不过的性子,想到什么便说什么罢了,绝没有旁的心思。” 沈幼莺皮笑肉不笑:“王夫人都如此说了,我自然是信的。” 说完她放下茶盏,将桌子上一碟没有吃过的糕点端起来交给流云:“王爷今日事忙,怕是顾不上用饭,你给王爷送些点心去。” 流云是薛慎的人,她若去了,此事薛慎定然会知晓。 流云接过点心,斜眼看了王氏母女一眼,往前院书房去了。 沈幼莺扫过一样席间,见众人神色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笑道:“既然是误会,此事便揭过吧。不过有句话我先说在前头,若是谁家还有敬仰王爷的女儿,大可去寻王爷。” 她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阴阳怪气道:“我知道王爷遣散后院,你们定以为是我的意思,但其实不然,那都是王爷主动提的。我如今有孕在身,伺候王爷难免不周,也想过安排几个人呢,可王爷不肯我也不好强求。若是谁有这个本事让王爷抬进门,一杯妾室茶我还是有肚量喝的。” 第250章 昭昭吃醋了? 沈幼莺这话明着是冲着王筠亭说的,暗地里却也是敲打在场有心思的女眷。 如今秦王府如日中天,若是薛慎一朝得势,日后登上皇位,便是至高无上的皇帝。许多都存着结亲的小心思,只是如今局势不明秦王态度也不明,才未曾表现出来罢了。 这些人怕是都想着,与其等到他登基之后再来争抢后宫那区区几个位置,不如提前下手,先将人塞进秦王府。 等日后秦王潜龙御天,一朝得势,他后院的女人自然少不了封赏。而且早早结了亲,再早日诞下孩子,总比日后再进宫同三千佳丽争宠来的简单。 沈幼莺心中知道归知道,但如今王家母女闹到面前来,她心里到底还是不痛快。 尤其是她肚子里的孩子越大,身子愈发辛苦,总会有些小脾气。她想着这都是薛慎招惹来的桃花债,凭什么要自己去一一摆平,干脆都推到薛慎那里去,让他心烦。 她才不要操这个心! 沈幼莺说完,也不管众人脸色如何,继续慢条斯理地吃酸枣糕。 反倒是王家母女脸色红红白白,憋着一肚子却没有机会再说。 而至于其他宾客,一部分是看王家母女的笑话,还有一部分,则是当真心思动了起来。 听秦王妃这意思,她再受宠,怕也还是做不了秦王的主。 当初秦王迎娶沈幼莺之前,后院莺莺燕燕无数,秦王仍旧流连秦楼楚馆,为行首妓子一掷千金。纵然这其中可能有些是为了迷惑官家,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男人大多那个样子,又能有几个如同先帝一般专情从始至终的? 便是先帝的亲儿子秦王,怕是也难以免俗。 先前忽然遣散后院,怕是当真如同沈幼莺所说的一般,是秦王的意思。听说官家和周皇后都往秦王后院送了不少人,加上还有一些是秦王同陈王争美时抢回来的,秦王得势之后不想再留着这些人倒也正常。 家中有适龄女儿的宾客这么想着,心思就浮动起来。自家女儿虽然比不上秦王妃貌美,可这世上又有几个同秦王妃这样美貌的女子呢?自家女儿也不算差,说不得运气好,便能被秦王瞧上了呢。 * 这场端午宴实在算不上愉快,等宴席散后,沈幼莺便借口疲乏,只叫了谢清澜还有几个交好的娘子去了听梅轩闲话,至于其他宾客,只叫丹朱白螺和流云拂翠去招待便是了。 到了无人处,谢清澜才开口道:“王家今日是怎么回事?我瞧着王筠亭平日里清高的很,平日里总端着世家贵女的架子,谁也瞧不上,如今竟要上赶着给秦王做妾?” 沈幼莺也想不通,虽然常有人将她同王筠亭作比较,但其实她和王筠亭的接触实在不算多。短暂的几次碰面,也就是泛泛点头打个招呼罢了。 对王筠亭的印象就是清冷端庄规矩极好,旁人都说她是世家贵女的典范,倒也没有说错。 另一个同沈幼莺交好的乔家娘子迟疑道:“其实我倒是知道缘由,不过这事也是偶然听人提过一嘴,从没放在心上,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谢清澜一听便催她:“你知道什么,快说。” 乔家娘子道:“我听说,这王大姑娘一直钟情秦王呢,所以这么多媒人上门提亲,她才一个也瞧不上,耽搁到了如今。” 谢清澜觉得不可信:“她钟情秦王?那先前秦王声名狼藉娶不到正妻的时候,怎么没见她嫁过去?” 沈幼莺虽没有来及说话,但显然有和谢清澜一样的疑惑。 乔家娘子摇头解释道:“她喜欢的不是现在的秦王。”见两人都面露不解,她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啊,当年先帝还在,秦王还是太子的时候,王家便刻意将她往太子妃的方向培养了。所以她才从小读四书五经,为的就是日后能给太子做个贤内助呢。听说,我只是听说啊,那时候先帝先皇后好像也见过她,都很满意。” 乔家娘子神色唏嘘:“谁知道一朝出了变故,登基的是官家,秦王后来……”碍着沈幼莺在,她没将秦王那些声名狼藉的事重复,略过道:“后来王家自然就看不上了,哪能再让辛苦培养的嫡女嫁去秦王府呢。我之前听说这个传言时都没当真,但看今日的事,这传言十有八九是真的。王家怕是看秦王势头盛,想分一杯羹呢。” 她看了沈幼莺一眼,不赞同道:“昭昭方才那番话不该说,今日之后怕是不知要有多少人动歪心思呢。” 沈幼莺倒是第一次知道王筠亭同秦王的渊源,虽知道传闻未必是真,可听在耳中,到底还是多了几分膈应。 被乔家娘子提醒,她轻声道:“我有孕在身,王爷若真想在外面拈花惹草,我防又有什么用?王爷既承诺过除了我不会再有旁人,那我便信他。若是日后他违背了誓言,我管不住他,却还能管住自己的心。如今既然什么事都没有,我便不会对他妄加揣测。” 今日说那一番话,只是她自己不痛快了,故意想给薛慎添些不痛快罢了,毕竟那可都是他召来的! 乔家娘子听着她这一番话,羡慕道:“昭昭还是和少时一样。” 她们几个手帕交,除了沈幼莺和谢清澜因为家中简单父母又疼爱,过得格外顺心之外,哪个说起来都有一肚子的牢骚。后来嫁了人,虽也是门当户对,十里红妆嫁过去的正妻,可丈夫也绝不可能如秦王这般体贴专一,光那些妾室就够烦心了。 沈幼莺多少知道她们府中的烦心事,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转了话题说起旁的来。 等到了傍晚,宾客散尽。 薛慎得了消息回了听梅轩,就见沈幼莺正坐在窗边点茶,朦胧烛光笼在她周身,显得娴静又美好。 只是往常沈幼莺听见他回来了,总要起身来迎他,两人再一同进屋。 今日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只自顾自地点茶。 薛慎想起流云来送糕点时提起的话,眉眼间露出几分无奈之色,缓步走到她身后,俯身按住她的肩,问道:“昭昭吃醋了?” 第251章 该怎么罚你? 沈幼莺未曾回头,她专注地搅打茶沫,直到雪白茶沫成型,这才侧脸瞥了薛慎一眼,不紧不慢道:“我吃什么醋,秦王殿下那么多桃花,我若是个个都喝醋,怕是喝不过来。” 这话,便是真醋了。 薛慎眉头动了动,挨着她坐下,将她面前的茶盏拿过来,执起茶匙挑了一点茶粉,细细洒在茶面上绘图。 他手腕悬起,执着茶匙的手稳而快,茶粉均匀的洒在茶面上,不过片刻,便有一枝写意牡丹绽放在茶面上。薛慎将茶匙放下,将茶盏捧到沈幼莺面前,笑道:“我这人想来欣赏不来桃花,只爱牡丹。” 原本板着脸有些不高兴的沈幼莺被他逗笑,睨他一眼,到底接过了茶盏。 薛慎见她笑了,才解释道:“流云来送糕点时说与我听了,王元广确实有押宝的意思,但他为人谨小慎微,若无七八成的把握,不会轻易蹚浑水,先前也从未提及过想要联姻的意思。” 沈幼莺自然不是这点子一厢情愿的事不高兴,她在意的是乔家娘子同她说得传言。 她嫌弃眼睫瞧了薛慎一眼,道:“当年还是太子时,为何没有选妃?那时你也十五岁了,该有太子妃了。” 也就是薛慎洁身自好,换做其他世家郎君,十五岁早就已经有了通房妾室。 薛慎不知她为何忽然问起这些陈年旧事,但猜测应该是有什么缘故,谨慎道:“我欲效仿父母亲,与一人同心白首,但当时却并未遇见心仪之人,就耽搁了。” 沈幼莺睫毛一颤,继续问:“当时东京那么多适龄女孩儿,你就一个都没瞧上?我听说当时王家大姑娘才貌出众,很得皇后娘娘喜欢。” 薛慎闻言愕然,并立即捕捉到了重点。说来说去,还是和王家有关,怕是有人在她面前说了什么。 他无奈笑道:“这话从何说起,母亲性情温和,因为只得我一子,一直想要个女儿。因此很喜欢召见命妇,那些随母亲进宫的小娘子,哪个都得过我母亲的夸奖。若是没得夸奖,那才奇怪呢。” 沈幼莺掀睫:“当真?” 薛慎:“当真。我何时骗过你?” 沈幼莺乜他一眼,嘟囔道:你骗我的时候还少么?” 薛慎摸了摸鼻子,这回倒是没有辩驳了。 但是沈幼莺想了想,又问道:“那王家将王大姑娘当做太子妃人选培养,也是假的?” 薛慎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事,他思索片刻,道:“也未必是假的。” 眼见沈幼莺蹙眉,他连忙道:“但我当时确实没有选妃的意思,母亲倒是因为我年纪到了,让我悄悄相看过几个,但后来都不合适,便不了了之。当时王元广官职远没有现在高,王家虽有些底蕴但也没落着,王家想送女入宫翻身,倒也说得过去。” “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谣言?” 沈幼莺这才将从乔家娘子那听来的话说给他听:“听说王家一直将大姑娘按照太子妃的标准培养,王大姑娘更是对你情根深种,非君不嫁。这么多年都没有议亲,便是放不下你。” 薛慎听得哭笑不得:“若不是你提起,我都记不得王家还有这么一号人物。至于所谓的喜欢,谁知是真是假?若真非我不嫁,我落难这几年间,为何从未见王家登门?王元广不参我一本都算好的。” 沈幼莺被他最后一句话逗得直笑:“反正传言是这样说的,京城里不少女郎都知道王大姑娘钟情于你。” 薛慎见她笑得花枝乱颤,一把将人捞到怀中,眼神危险地捏捏她的耳垂:“别人信那些流言蜚语就罢了。昭昭也信,实在该罚。” 沈幼莺被他捏得发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见薛慎神情逐渐危险,又扶着他的肩膀,主动凑上前,讨好地在他唇上贴了贴:“我不该信那些流言。” 薛慎一掌贴住她的后颈,捏了捏:“还有呢?” 沈幼莺想了想,说:“以后只信你。” 薛慎不满意地将人往腿上按了按,步步紧逼:“还有呢?” 沈幼莺想不出来了,但这次确实是自己理亏,她咬唇思索片刻,手臂环住薛慎的脖颈,笨拙但主动地贴上他的唇,软舌撬开薛慎的唇齿,笨拙地亲吻他。 良久分开,沈幼莺眼眸湿润,气喘吁吁。见薛慎八风不动的模样,只得软着声音说:“夫君,我知错了。” 她声音本就柔媚,刻意放轻放软,便如那勾人的钩子一般,直往人心里钻。 薛慎眸色一深,扣住她的腰吻上去,反客为主,攻城略地。 直到沈幼莺承受不住地发出呜呜的抗议声,他才退开来,拇指抹过沈幼莺嫣红唇角的银丝,将人打横抱起来往榻边走去:“今日得好好让昭昭长个教训。” 沈幼莺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胸前。 …… 薛慎借着由头,狠狠将人“惩罚”了一番。 从前许多沈幼莺因为害羞不敢尝试的事,都被他哄着做了一遍。 但等薛慎次日去上朝,第八次被同僚围住,言语之间频频暗示自己家中有个年龄合适的貌美女儿或者妹妹时,他还是忍不住磨了磨牙,心想昨日还是“罚”得轻了。 王元广远远瞧见薛慎被许多官员殷勤围住,又想起昨日夫人赴宴后同自己说的话,神色一时有些变幻不定。 承安帝日薄西山,他自然是想搭上薛慎这条大船。但薛慎这条船再大,如今也还有皇帝和太子在头上压着,而他官居宰相,为皇帝心腹,能为薛慎提供的便利有许多。 可以说他和薛慎是各取所需互相成就,但从昨日秦王妃的一番话来说,秦王显然还未意识到这一点。 王元广自诩权高位重,自然不愿和其他墙头草一样主动贴上去讨好。 讨好献媚的人那么多,不缺他一个。他要做不是秦王脚边摇尾乞怜的狗,而是能和秦王平起平坐的利益共享者。 因此这次他只是远远看了薛慎一眼,便转身入了殿内。 第252章 秦王妃做人质 金銮台上鸣鞭三声,百官有序入殿列队。 文臣武将分列两边,薛珩与薛慎各领一边,站在前列。 因为北戎围城引发的连锁反应,这些日子各地的奏折明显增多,需要朝臣商议的事件也更多。 承安帝从一摞奏折里将最要紧的一封拿出来,道:“西北沿途各地都有奏折来报,说有溃败的小股北戎人逃入山中,时不时便出来烧杀掳掠,请求朝廷派兵支援。” 北戎王重伤,耶律南仙带着北戎军精锐护着北戎王逃回了草原深处。但北戎军人数众多,溃败之时不少北戎军被迫分散,有小股散兵在朝廷兵马的围追堵截之下逃入深山老林藏匿,等朝廷兵马撤走之后,便靠着劫掠当地的百姓维生。 承安帝目光在文武百官之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薛慎身上,道:“朝中武将青黄不接,朕思来想去,唯有秦王勇猛,可凭匪患。秦王可愿往西北平息北戎匪患?” 若是从前,承安帝定然不让薛慎掌兵立功,但如今薛慎经过北戎围城一役,已经是立下了极大功劳。再加上他设局逼着承安帝不得不承认了三万私兵的合理性,又将庞来等人官复原职,即便承安帝不让他掌兵,他手中也有了实打实的兵权。 承安帝这些日子只要一想到薛慎就寝食难安,犹如火烤。 西北各地的求援就像一场及时雨,浇灭了他心头的急火。与其让薛慎在京中虎视眈眈不断培植力量,不如将他调出去,再派亲信伺机而动。 这次去西北剿灭北戎残兵就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 承安帝打得一手好算盘,薛慎自然不会不明白他的用意。但北戎残兵确实是个隐患,而且他最新收到消息,探子在吐蕃边境发现了沈明江的行踪。 只是沈明江神出鬼没,薛慎探子跟了半路就将人跟丢了,回信上只说曾见沈明江同一名人极像沈修仪的年轻人交谈过。 探子只见过沈修仪的画像,无法确认那就是沈修仪。而沈明江显然无意让薛慎插手此事,一直有意甩掉薛慎的探子。以至于薛慎一直想亲自去西北确认一番,如今也正是个机会。 承安帝的提议倒正中他的下怀。 薛慎对上承安帝闪烁的目光,跪地领旨:“臣定不辱命。” 承安帝没想到他领旨得如此从容,一时间反而怀疑他是不是有别的打算。心中猜忌之下,承安帝示意齐忠将人扶起来,用关心的口吻道:“朕知晓王妃月份大了,现在要你这个将做父亲的远行,你怕是难以放下家中妻儿。你且放心,朕会让皇后派几个擅于照顾孕妇的嬷嬷去王府照看秦王妃,定不会让王妃有丝毫闪失。” 他这话说得再好听,也掩饰不了自己对秦王的忌惮。 说得是派人照顾,实则是要用秦王妃做人质。 但薛慎早就料到过会有这一日,也不着急,只是从从容容地谢恩。 承安帝见他认命,心中不安也平复几分。 心想薛慎再狡诈,到底还是有软肋的,先前自己就是太过顾念名声,做事也不够心狠。只要捏住了沈幼莺和沈幼莺肚子里的孩子,还怕薛慎不敢乖乖就范? * 散朝之后,薛慎出了宫。 庞来等人追上来,担忧道:“王爷当真要将王妃留在京中?承安帝来者不善,怕是会趁机对王妃不利。” 薛慎道:“此事我自有安排,暂时不便与你们说。你们只需准备出征事宜便是。” 庞来等人见他神色沉稳,便知他并不是毫无准备,这才目送他上马离开。 薛慎回了王府,就见沈幼莺正执着针线在做女红。 他走上前,眼神示意伺候的女使退下,才在沈幼莺身边坐下,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沈幼莺把正在缝制的东西给他看:“给孩子做小肚兜。”她看了看手中的小肚兜,笑着道:“也不知这一胎是男孩还是女孩,我就男孩女孩的各做几件。” 薛慎接过小肚兜看了眼,红色绸缎布料格外柔软,上头用柔软的绒线绣了虎头,十分憨态可掬。 “怎么不让绣娘做?绣这个多伤眼睛。” 沈幼莺瞥他一眼,笑道:“这布料已经是绣娘用手搓柔软了再熨烫平整的,我也只是闲着无聊解闷,这才讨了来绣些小玩意在上面,废不了什么事。” 薛慎摸了摸她隆起的腹部:“你都如此辛苦了,盼着这两个小崽子能懂事些,多体恤娘亲。” 沈幼莺将手心叠在他手背上,笑着道:“他们已经算懂事了,平日里吃饱喝足了,都不怎么闹腾。” 薛慎“嗯”了声,斟酌片刻,才道:“今日朝上,官家命我去西北剿灭北戎残兵。” 沈幼莺讶然:“为何是你去?” 薛慎道:“他这是坐不住了,想制造些机会罢了。我倒是不怕,只是若将你和孩子留在京中,我不放心。” 沈幼莺闻言道:“我和你一起去。” 薛慎摸摸她的头,缓声道:“你如今月份大了,舟车劳顿怕是吃不消,我本是想送你去出云观养着,但承安帝有意以你和孩子为人质,若将你留下,我实在不放心。” 沈幼莺摇头:“这点苦也不算得什么,爹爹去了西北后再无消息,你又离开,我心里反而不安定。若是随你去了西北,或许还能打探到爹爹的消息。” 薛慎也是如此想,见她眼神坚定,便也不再犹豫,将人拥入怀中道:“好,那我们一起走。” * 五月二十一,薛慎为主将,庞来为副将,带五万禁军出发前往西北剿灭北戎残余。 薛慎出发之日,沈幼莺以月份大了不便为由,并未现身送行。 承安帝在宫中等着消息,听见宫人回报说薛慎已经出发,脸上才露出许久未现的笑意,起身往内殿走去。 进去之时,一身形高大精壮的侍卫刚从屋中退出来,瞧见承安帝,连忙俯身行礼。承安帝皱了皱眉,将人打发走,在门口立定没有再往里走,对齐忠道:“叫皇后出来,朕有事交代她。” 片刻之后,周皇后才从内殿出来。 她穿一袭紫色衣裙,颈间腕间以羊脂白玉的首饰装点,虽年纪大了,但容貌并未失色,反而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风韵。尤其是最近这些日子,她更是仿佛梅开二度,焕发新生一般。 承安帝眯起眼睛打量她,道:“朕记得皇后的月信就在中旬,这月可来了?” 周皇后垂下头道:“还未。” 承安帝满意点头,道:“再过上几日,叫太医来给你诊脉。若是成了,那个侍卫便可以处理了。” 周皇后顺从地应“是”,又问道:“不知陛下有何事吩咐臣妾?” 承安帝这才想起正事,道:“秦王出征,你安排四个擅于照顾孕妇的嬷嬷去秦王府,务必好好照顾秦王妃,秦王回京之前,秦王妃和肚子里的孩子,不能有任何闪失。” 第253章 秦王妃跑了 承安帝神情阴鸷,咬字也极重。嘴上虽说着秦王回来前秦王妃和孩子不能有任何闪失,但怕是恨不得现在就将秦王妃肚子的孩子堕了。 周皇后心知他的想法,福了福身道:“臣妾知道了,定会好好照顾秦王妃。” 承安帝见她领会意思,便转身离开。 等人走了,周皇后才回了殿中,扶着腰懒懒坐下来。贴身女官懂眼色地跪坐在一旁轻轻替她按揉腰腿。周皇后让女使拿来铜镜,仔细对镜照了半晌,轻笑道:“就这短短一阵子,感觉这气色瞧着比从前好多了,人都年轻了。这女人啊就像花,得时时有水浇灌才成。不再就是再好看的花儿,也要败了。” 屋里的女官们深知她这话的意思,谁也不敢接话,只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周皇后放下铜镜,道:“今晚再召人过来。” 女官小心翼翼地应了,出去传话。而周皇后显然未把皇帝的交代放在耳中,她懒洋洋地睡了个午觉,晚间又同传来的侍卫好一番颠龙倒凤,等到第二日午间睡醒,这才想起来去安排承安帝交代的事。 宫中最不差的就是磋磨人的嬷嬷,精通女子身体穴位要害,都不需要使什么手段,只是在身上那么一按一揉,就能让孕妇遭大罪。 不过如今周皇后已经另有打算,和承安帝不是一条心,自然也不那么着急对付秦王妃。 毕竟有秦王在前头和承安帝斗,她才能在后面享渔翁之利。 她挨个打量了四个嬷嬷,道:“秦王妃娇贵,你们去了秦王府可得将人好好照看着,莫要出了岔子。” 四个嬷嬷惯做此事,周皇后也不是第一次使唤她们,很是小心翼翼地应了:“皇后娘娘放心。” 周皇后点点头,便命人将四人送去了秦王府。 * 秦王府来迎人的是丹朱。 瞧见四个宫里来的嬷嬷倒是客气:“嬷嬷们来的不巧,王妃刚刚歇下,等王妃醒了我再去通传,四位先随我去安置吧。” 四个嬷嬷对视一眼,可不信丹朱的说辞。怕是对方知道来者不善,故意逼着她们。 加上又看丹朱只是个年轻女使,说话做事轻声细语没什么威慑力,因此都默契地杵着不动,拿出了宫里嬷嬷的威严来,板着脸硬邦邦道:“我等是奉官家和皇后之名前来伺候秦王妃,自然要先拜见王妃。王妃既还没醒,姑娘便带我们去屋外候着就是。” 丹朱一笑:“我们王妃自有孕之后,是吃不好也睡不下,折腾得紧。王爷心疼王妃,特下了令,王妃歇息时任何人不得打扰。如今听梅轩里伺候的女使都不能动也不能大声喘气,得等王妃睡醒之后才成。嬷嬷愿意等倒是无妨,只是我却怕扰了王妃好眠。” 四个嬷嬷为首的那个道:“我们也伺候过宫里大大小小怀过孕的主子,倒是没见一个比秦王妃还要娇贵,姑娘只带我们去等便是。” 丹朱闻言却是脸色一沉:“我们王妃怀得是双身子,又是王爷头一个孩子,王爷愿意宠着,自然就娇贵。我们这些下人谨遵主子的话,也都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不敢有丝毫差池。但听嬷嬷这话说的,像是不愿伺候一样。嬷嬷若是不愿,我同王长史说一声,请王长史入宫求官家娘娘开恩便是。可不能不情不愿地伺候我们王妃,反而惹得我们王妃不舒快。” 没想到她看着脾气软好拿捏,竟是个拿话噎人的。 四个嬷嬷自然不能接她这话,只能软了态度道:“姑娘这是哪里的话,陛下和皇后娘娘派我们来伺候王妃,我等自然是尽心尽力,鞠躬尽瘁。” 丹朱哼了声,道:“既然如此,四位嬷嬷自己要等,便随我过去吧。切记不可能走动不可大声喘气。王妃觉浅易惊醒,为了让王妃好眠,连院子里的鸟儿都捉干净了呢。” 几人心中不以为意,可到了听梅轩院子里,却见院子里果然静谧无声,瞧见的女使也都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别说人声了,果然连虫鸣鸟叫都没有一声。 丹朱瞧了她们一眼,没有再开口,而是放轻了步伐走到屋子前,将声音压得极低同伺候的女使说了什么。 之后她便同那两人一般坐下,安安静静守着屋子,当真一声也不吭了。 四个嬷嬷在宫里历练出来的,倒是不怕这点架势。但丹朱几个坐着,她们确实在屋里候着,若只是午睡一个半个时辰就罢了,可这秦王妃一睡就是两三个时辰,眼见着太阳都要落山了,屋里还没动静,四个嬷嬷心里就犯起嘀咕来。 她们有意想寻丹朱问一问,可脑袋刚一动,三双眼睛就紧紧盯着她们。 四个嬷嬷顾忌着丹朱之前的警告,竟当真不敢动。 如此又煎熬了半个时辰,屋里才传来响铃声,是秦王妃终于睡醒了,换人进去伺候。 丹朱起身,对四人道了一声“嬷嬷们且稍等,我这就进去通传”,便转身进了屋。 她在里头呆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先吩咐了女使去传膳,接着才对四人道:“王妃说知道了,但今日不想见人,嬷嬷们且去安置吧,明日再来。” 四人在这等了半日,却只等到一句敷衍的打发,还想说什么,却见丹朱沉着脸道:“我知道嬷嬷们想说什么,但你们既是来伺候王妃的,就当以王妃的喜好为主。王妃怀着身子,身上难受,心情也喜怒不定这是常事,嬷嬷们既是有经验的老手,想来也知道的。” 她说完便一拍手,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两个婆子,橘皮般的脸上两颗眼珠子阴沉沉地看着她们:“四位请随老奴来。” 为首的嬷嬷不想动,可那两个老婆子只是扶住了她的胳膊,她便顿时动弹不得。 力量差距过于悬殊,她们虽是奉命而来,但若明面上热闹了秦王妃,想来也没有好果子,因此只能忍气吞声,跟着两个老婆先去安置了。 等四人走了,丹朱才进了屋子。 拂翠真穿着王妃的服饰坐在屋中,见她进来,问道:“打发走了?” 丹朱点头:“四个老东西还算好糊弄,” 第254章 小夫妻见面 拂翠松了了口气,算着时辰道:“王妃是前日夜里悄悄走的,算算时日,我们再拖两天便好了。” 丹朱闻言神色有些担忧道:“夜里走得急,也不知道王妃受不受得住,白螺粗心大意,我总担心她照顾不了王妃。” 拂翠安慰道:“还有流云在呢,而且王爷也派了人护送,为了王妃的安危,连火洞真人都请回来了,想来不会有事。等出了京,王妃就能同王爷汇合了。” 丹朱心知她说的有道理,但想起来还是难免担心。她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这才收敛了情绪离开。 王爷今日才刚出征,她们得尽力多遮掩几日,绝对不能露出端倪,这样等宫里发现时也迟了。 * 宫里来人时,沈幼莺已经在马车上醒了一日一夜。 薛慎怕她难受,出了京城之后就让人准备了宽敞的大马车,里头铺满了软垫和绒毯,就为了减少颠簸,让沈幼莺住的舒服一些。 薛慎是昨日一早出发,沈幼莺因是乘坐马车,为了能顺利会合,比薛慎早了一夜出发,前头夜里天色一黑,就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了京。 承安帝大约没有想到薛慎会冒险将有孕五月的沈幼莺带离京城,沈幼莺很顺利地就出了京。 她半躺在马车里,身下是厚实柔软的毯子,左右还有白螺和流云伺候。除了睡觉不适应之外,其他倒是一切都好。 马车已经行出很远,官道左右都是荒芜的山林,偶尔能看见远处的村庄和炊烟。 此行为了掩人耳目,沈幼莺扮做出远门的官宦家眷,由二十来个精锐侍卫扮做家丁护送。 她推开门往外看了眼,暮色已深,问道:“今夜在何处休整?” 第一夜为了不出意外尽快离开京城,他们并未停歇,一直在赶路。也就中途在途经的镇子上补充了食水。 领队的侍卫长看了看不远处的村落,道:“今夜在闻家村休整,已提前遣人去准备了房屋,王妃若有什么要求,我可再让人去办。” 沈幼莺其实想问什么时候跟薛慎汇合,但想想薛慎昨日中午才出发,数万人的队伍远没有她们轻车简从走得快。薛慎更不可能丢下几万队伍来见她,便索性没有问出口。 她摇了摇头,道:“你们安排便是。” 马车又行了半个时辰,在夜幕刚至时,抵达了闻家村。 村里的百姓都已经歇了,听见村口的动静,好奇地推开窗子张望。 马车在村口第一回人家门前停下,提前来打点的侍卫已经候在门口,见流云和白螺搀扶着沈幼莺下马车,连忙和主人家一起将人迎了进去。 “房间已经重新打扫过了,被褥床铺也都让主人家换了新的,环境不如客栈好,夫人暂且忍忍,等到了地方就好了。” 沈幼莺摇摇头:“无妨,只是暂时落脚,没什么住不惯的。” 进了屋子,白螺和流云见屋里虽然陈旧简陋了些,但确实收拾的干净整洁,榻上铺的床褥也十分柔软,应是簇新未曾用过的,便没有再更换。 白螺扶着沈幼莺坐下,流云道:“我去打些热水来给夫人洗漱。夫人晚饭吃的不多,现在可想用什么,我去向主人家借用一下灶台,给夫人做些好克化的。” 沈幼莺摸了摸小腹,道:“一碗粥就好。” 流云领命去了,不过片刻,女主人便提着一桶热水并一个小木盆过来。她年纪瞧着比沈幼莺大上一轮,不怎么会说官话,沈幼莺凝神听她重复了两边,才听明白她在说热水只烧了一桶,若是还要,得再等等。 沈幼莺连忙道谢:“这一桶足够用了。” 女主人见她好相处,要求也不多,这才松了一口气,千恩万谢地离开。 闻家村位置距离官道不远,有不少赶路的人都会在闻家村借宿。他们也接待过一些有钱人家,那些贵夫人贵小姐都娇贵得很,她碰上过几回,伺候起来总是小心翼翼。 没想到这回的夫人不仅人生得好看,脾性也好。 女主人看着手心里沉甸甸的赏钱,笑呵呵地继续忙活去了。 沈幼莺用热水擦了身,又换一身干净的寝衣,流云便端着煮好的粥来了。出门在外,不可能像在王府里那样精细,流云只用了自己带的米,又问主人家买了只鸡,一部分肉切成肉糜加进粥里,一部分则用砂锅装了,加了火洞真人开得滋补药材煲汤,等明日一早起来,沈幼莺便能有新鲜的鸡汤喝。 流云用砂锅煮了一大锅鸡肉粥,米粥煮的粘稠鲜香,沈幼莺尝了一口,惊讶看向流云:“没想到你竟有这么好的手艺,比王府大厨也差不了多少。” 流云见她喜欢,也放下心来,道:“夫人喜欢就好。” 沈幼莺喝了一小碗,竟开了胃,又盛了半碗粥。她见砂锅里还有大半,便让流云和白螺分了:“这么一大锅我也喝不完,你们分了吧。” 流云见她气色不错,粥也用了一碗半,确实吃不太下了,这才将剩下的端出去,和白螺分食了。 沈幼莺刚用完粥,立即睡下怕不消食,便趿拉着软鞋起身,在屋里缓缓地走动,权当做是遛弯消食了。 正走动着,忽听外面传来些微动静,她停住脚步向门口张望,问道:“怎么了?” 片刻后流云的声音传来:“没什么,白螺被绊了一下。” 沈幼莺听得翘起唇,道:“可伤着了?药箱里备了跌打损伤的药酒。” 屋外传来白螺闷闷的应声。 沈幼莺便不再出声,继续扶着桌子边缘缓慢地走动。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房门缓慢打开,一身软甲的薛慎放轻了脚步走进来站定,等着她转过身来走向自己。 沈幼莺绕着桌子转圈,走到房门时,忽然发觉面前多了个人影。她诧异抬头,看清屋里的人时,惊得眼睛都瞪大了,一时间竟没说出话来。 薛慎笑着走向她,抚了抚她的肚子,将人拥进怀里:“怎么傻了?” 沈幼莺被他有力的臂膀环绕着,良久才道:“你怎么来了?” 第255章 偷梁换柱 薛慎将人松开些,扶着她在榻边坐下,才道:“放心不下你,便来了。” 他就着烛光细细打量沈幼莺的脸色,见她面色红润并无异样才放了心:“连日赶路,可有不舒服的?” 沈幼莺摇头:“也就第一日有些不适应,后来就习惯了。马车宽大又垫得厚,也不怎么颠簸。” 薛慎道:“再过一日,大军便能赶上来。届时你们可以跟在大军之后,等到了熙州,便可以安顿下来。” 沈幼莺算了算,道:“那还得有近十日的路程。” 薛慎点头,道:“差不多,我已经提前派人去熙州置办宅院了,等到了熙州,你先去宅子里安置,我可能需要带兵协助当地官府剿灭北戎残兵。等北戎残兵清理干净之后,我们再设法打探岳父的消息。” 沈幼莺听他安排的井井有条,便安心地点点头,又见他身上还穿着软甲,有些恋恋不舍地抓住他的衣摆,轻声问道:“你等会还要回去么?” 薛慎说:“我看着你睡,等天快亮了再走。” 沈幼莺“嗯”了声,脱了鞋上榻往里挪了挪,示意他上来:“那你也歇一会儿,大军营地距离村子可远?若是远,你休息一会儿便先走吧,不用担心我。” 薛慎坐在床榻边缘,替她将被子掖好,道:“不远,骑马也就一个时辰。你先睡,我想多看看你。” 沈幼莺其实不太想睡,但又怕自己一直不睡,薛慎反而不好走。因此只能握着他的手,听话地合上了眼睛。 薛慎坐在榻边看着她,手掌在被子上轻轻拍抚着哄着,没多一会儿,沈幼莺竟真的睡了过去。 即便睡着了,她依旧紧紧抓着薛慎的衣摆。 薛慎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又摸摸她凸起的腹部,策马疾驰两个时辰的疲惫便统统消散了。其实方才刚才他骗了沈幼莺,从大军驻扎的营地策马赶来,足要两个时辰。 大军刚刚扎营,他便迫不及待地将事务交给了庞来,策马赶来。 大军天不亮就要拔营启程,他得尽快再赶回去。 薛慎在榻边坐了半个时辰,见沈幼莺睡得香沉,这才用匕首割断了被沈幼莺紧紧抓住的袍角,放轻了动作起身离开。 屋外白螺守着夜,见他出来连忙就要起身,薛慎抬手示意她不必送,便转身进了夜色里。 临行之前,他唤来侍卫统领与火洞真人再三嘱咐,确定此行路程并无危险差错,这才策马离开。 * 京城。 四个嬷嬷被晾了两日,到了第三日终于按耐不住,冲到听梅轩前,堵着门问道:“丹朱姑娘,我们都来了有三日了,王妃到底何时召见我们?我们是奉命来照顾王妃,帮王妃调理身子的,如今吃住都在王府却什么活儿也不干,实在是没法跟官家和皇后娘娘交差啊。” 她们其实也不想这么客气,可自从那日丹朱叫来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将她们带去倒座房安顿之后,那两个婆子就不走了,整日里阴魂不散地跟着她们。她们就是想往宫里报个信或者做点什么也找不到机会。 如今只能出此下策来听梅轩一哭二闹了。 丹朱见她们闹腾起来,嫌弃地皱眉头,知道:“知道了,你们莫要吵闹,等会朝着王妃,我这就进去通传。” 她转身进屋,片刻之后道:“王妃传你们进去说话。” 进了王府这么几日,总算是见到了王妃,四个嬷嬷连忙站起身,抚平衣裳上的褶皱,跟着丹朱进屋了。 屋内,秦王妃背对着门口,瞧那模样像是在点茶。 在她侧后方还摆放着一扇绣着山水的薄纱屏风,从四人的位置看去,只能瞧见半边朦胧的侧影。 丹朱福了福身,道:“王妃,四位嬷嬷来了。” 秦王妃动作不停,悬着腕子,依旧不紧不慢地搅打茶沫,等她将茶沫打好,方才慢悠悠地出声:“劳官家和皇后娘娘体恤,派了几位来照顾我,但几位都是皇后娘娘身边用久了的老人,我轻易也不敢使唤,几位只管在王府里住着,不必有忧虑。” 四人一听便急了,她们可不是来秦王府荣养的,万一主子交代什么下来,她们却没办成。后来再一查知道她们在秦王府混日子,那怕是没什么好下场。 为首的嬷嬷连忙道:“谢王妃宽厚,但我等本就是奉命来伺候王妃的,怎能平白住着却不做事?若是叫官家和娘娘知道我们如此懈怠,我们也不好交差。我们从前伺候了不少宫里的主子,都是有经验的老手,也不怕吃苦受累,王妃若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我们去做就是。” 秦王妃闻言顿了顿,像是在思索。片刻后才道:“既然如此,那几位嬷嬷就留在听梅轩吧。” 四人顿时一喜,对视一眼,心想秦王妃年轻,果然好糊弄一些。 她们目的得逞,也就不再纠缠,又嘱咐了几句孕妇的注意事项之后,这才雄赳赳气昂昂地瞥了丹朱一眼,趾高气昂地出去了。 等她们都走了,丹朱才上前,道:“你这学得可真像,我若不是知道,也要被你骗过去。” 拂翠转过身来,笑嘻嘻道:“王爷身边有擅口技的能人,我也就随便跟着学了学,也就是她们不熟悉王妃,先前又被我们晾了许久吃了下马威,不然未必有这么好糊弄。” 丹朱道:“明日就要去出云观了,得先想办法将她们支开,不然怕是要坏事。” “我有办法。”拂翠一笑,示意她附耳过来。 丹朱俯身靠过去,拂翠小声同她将计划说了。丹朱听没一阵诧异,接着忍笑道:“你这比我损多了。” *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丹朱就去下人房将四人叫了起来。 她神色急迫道:“王妃忽然想吃宫里御厨的佛跳墙,几位嬷嬷可会做?” 这佛跳墙是硬菜,宫里御厨做得更是精细。这四个嬷嬷是宫里调教出来的,除了调理孕妇,手艺自然也差不了。 其中一人道:“会倒是会,但这东西太滋补,王妃是孕妇,吃多了怕是不好。” 丹朱应对自如:“谁不是这么说呢,但王妃自怀孕后嘴巴就叼,想吃的东西若是吃不到,怕是要闹脾气呢,这样对孩子更不好。嬷嬷只管做了,王妃胃口小,也吃不了那么许多,应该没什么妨碍。” 她都这么说了,那开口的嬷嬷只得起身:“那姑娘且等等,我这就起身去准备食材。” 佛跳墙材料多又精细,更要注意火候,她又点了个人帮忙。 丹朱看着另两个人,又恭维道:“诸位不愧是宫里出来的,竟连这样精细的菜式都会,可是省了我不少事呢。” 四人连忙道:“能为王妃效力,是应当的。” 丹朱道:“王妃身边本有四个一等贴身女使,但有两人年纪到了,差不多要放出去嫁人了。王妃便让我又挑了两个机灵的小丫头调教着。但如今王妃有孕,小丫头手脚粗笨,我担心调教得不好伺候不了王妃,二位嬷嬷可能去替我掌掌眼?” 她都开口了,两人自然不会不答应。 而且是日后放到秦王妃身边的人,她们现在帮着调理,日后还能接近进了里屋伺候。 这么想着,两个嬷嬷便应了下来,跟着丹朱去了。 第256章 秦王妃被劫持 丹朱带着两个嬷嬷到了院子里,将两个干活的小丫头叫了来:“你们过来,将今日学得都给嬷嬷们看一看。” 两个小丫头长得眉清目秀,见着两个板着脸的威严嬷嬷,怯怯上前,有模有样地福身行礼:“见过嬷嬷。” 两个嬷嬷瞧着,道:“倒是有些样子,但若是日后要做王妃身边的一等女使就欠缺了些。幸好她们年纪不大,你又请了我们过来,还能调教调教。” 丹朱笑道:“那就辛苦二位嬷嬷了。”说着话时,又借着衣袖的遮掩给两人递了一荷包银子过去。 两个嬷嬷见她懂事,又被恭维的高兴,便摆足了架势替丹朱调教小丫头,丹朱在一旁学着,但没看多大一会儿,就有个女使匆匆来传话:“丹朱姑娘,王妃正寻你呢。” 丹朱为难地看向二人:“嬷嬷,这王妃寻我……” 两人道:“丹朱姑娘先去吧,我们在这儿替你看着。” 丹朱见她们应得痛快,连连道谢:“等改日抽出空来,我请二位嬷嬷喝酒。” 说完之后,便匆匆跟着报信的女使去了听梅轩。 两个嬷嬷在园子里教小丫头规矩,但眼见着日头都西斜了,也没见丹朱再回来。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对,打发了小丫头后就往听梅轩去。 到了地方,却见听梅轩空无一人,只有个洒扫的婆子正在打扫。 嬷嬷急着上前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人,王妃去了何处?” 洒扫的婆子道:“王妃放心不下王爷,说要去出云观小住,为王爷祈福呢。” 两个嬷嬷一听就知道坏了事:“中计了!” 她们对视一眼,急急要去寻另外二人,却不料在听梅轩门口同端着佛跳墙的二人撞了个正着,一瓮滚烫的佛跳墙洒了满身,烫得四人嗷嗷直叫。 那盯了一整日火候婆子见狗跳墙洒了,气不打一处来:“你们见鬼了,这么着急忙慌的!我盯了一日才炖好!” 另两人道:“什么佛跳墙,秦王妃跑了!” “跑了?跑哪儿去了?” “说是去了出云观!”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都没了招儿,好半晌为首的嬷嬷才道:“不行,我们得进宫给皇后娘娘报信。” 但她们刚到门口,就被侍卫拦了下来:“王妃有令,她不在王府这段时日,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四人没想到秦王府的侍卫连宫里的人也也敢拦着,当即拿出了宫里的令牌道:“我们可是皇后娘娘派来的人,你们可睁大眼睛瞧清楚了,我们要去同皇后娘娘禀事。” 但是侍卫瞧见令牌却仍旧面无表情:“我们不认识宫里的令牌,只听王爷和王妃的命令。” 说完长枪一横,将四人推了回去。 而另一边,拂翠和丹朱已经坐着秦王府的马车往出云观去。 按照薛慎的布置,“秦王妃”的马车会在半路遇见劫匪被劫走,之后消息传回京城,秦王妃便有了名正言顺不在京城的理由。 而等薛慎再次回京时,大可以说是收到了侍卫的求援信,情急之下带人及时追上匪徒将人救了回来,母子平安,但因为距离京城遥远,孕妇不便奔波,便将人一同带到了西北安置。 便是承安帝明知这是薛慎布的局,也无从追究了。 * 秦王妃去出云观为秦王祈福,却在半路上遇见了劫匪被劫失踪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回来。 消息一时震惊四野,就连承安帝一时半会儿也分不清此事是真是假,连忙去寻了周皇后询问。 周皇后这些时日过得舒心滋润,对那安排去秦王府的四个嬷嬷并不怎么上心,直到承安帝来询问,她才想起几个嬷嬷并未传消息回来,只能敷衍道:“臣妾并未听说秦王府有异动,陛下莫要着急,臣妾立即便将人召回来问清楚。” 说着便叫女官去秦王妃宣人。 那四个嬷嬷这两日在秦王府过得无比煎熬,听见宫里来人宣召,先是喜出望外,等到了门口时才意识到什么,变得踌躇起来。 四人对了个眼神,很快便有了共识。 等入宫之后,无论承安帝和皇后询问什么,她们都只推说这些日子秦王妃对她们防备甚多,根本不让她们有机会近身,就连这次去出云观欺负,也让王府上下瞒着她们,半点风声都没透出来。 等她们察觉不对时,秦王府已经人去楼空,看门的侍卫也不让她们出府报信。 四个嬷嬷哭天抢地,狠狠告了秦王妃一状。 承安帝在一旁听得脸色发沉,若说先前他还怀疑匪徒劫持之事的真假,如今却可以确认,什么匪徒劫持都是假的,怕是薛慎那厮不放心妻儿留在京城,设计将人带走了。 “好,好,好!” 承安帝站起身来,连道了三个好字:“朕还是低估他了。” 周皇后见他面色铁青,抬手挥退了伺候的宫人,安慰道:“陛下放宽心,西北舟车劳顿,秦王妃都五个月了,还是怀得双胎,那路上劳累又颠簸,万一出个意外……” 她说得也不无道理,可承安帝从来不将希望放在虚无缥缈的可能上。尤其是薛慎连残疾的双腿都能治好,沈幼莺出事的可能并不大。 承安帝面沉如水,背着手在殿中转了几圈,看向周皇后的肚子:“太医今日来给你把脉了,怎么说?” 周皇后摸了摸小腹,摇头道:“许是年纪大了,太医说这次还没有呢。” 承安帝额头青筋微跳,道:“若是不行,便再换几个,该吃的补药也莫要忘了,尽快怀上才是紧要事。” 周皇后垂着头,温顺地应声:“臣妾省得。” 第257章 剿灭北戎残兵 虽然明知是做戏,但秦王妃被匪徒劫持之事已然传扬开来,承安帝还得做做表面工夫。 他思来想去,最后钦点了太子剿灭匪徒。 既然太子同薛慎兄弟情深,连他这个父亲都不顾了,那他就偏要让太子亲眼看看他当做兄弟的人,内里藏了多少狼子野心。 薛珩先去去了秦王府一趟,又带兵出了城,来回查了一圈之后,他提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猜到匪徒劫持是假,人恐怕已经跟着薛慎一起离开了。 他示意其他人马先回去,自己骑着马漫无目的地在京城之外游走。 远处西斜的金乌将层林染成金色,他坐在马上看着,心中却生出一种空无寂寥来。 他与薛慎之间,已然越走越远;他同皇帝的父子情分,更是摇摇欲坠。 自从上次和承安帝撕破脸皮之后,承安帝许多事情都不再倚重他,甚至原先已经移交到他手中的一些的权利也开始逐渐收回。 薛珩并不在意这些,他接手朝政这些日子,也并不是无人可用。真正叫他难以接受的是,这些日子他的人监视到的皇帝宫中的变动。 他不愿意将自己的父亲想得太龌龊肮脏,可事实却给了他迎头一击。 想起今日探子确定的事实,他甚至生出一种一走了之,逃离这个肮脏泥潭的冲动。 直到今日他才彻底确定,幼时孺慕的父亲,与如今的承安帝,已经是彻底不同的两个人。 区别大到皇帝为了制衡自己的儿子,竟然会想出让皇后借精生子的荒谬主意。为了掩人耳目,让皇后生下的孩子不受质疑,他竟然让皇后搬到了自己寝宫之中。 薛珩现在想起来,只觉得一阵恶心反胃。 他在暮色中立了许久,直到夜幕低垂,城门将关,才回了宫。 * 十日之后,沈幼莺一行抵达熙州。 薛慎带着五万大军随后抵达,但他来不及回城中休整,便遭遇了和北戎残兵的第一战。 北戎残兵虽然溃败,但北戎人在马背上长大,各个骁勇善战。而地方军队因常年无战事,养得惫懒,即便人数占优,又占据本地优势,仍然不是北戎残兵的对手。 若不是北戎残兵日益嚣张,当地百姓怨声载道,当地官员都不愿意向朝廷上报此事。 北戎残兵早就打听到朝廷会派兵增援,但他们这些时日在熙州城杀得来来回回,女人金银抢了不计其数,早就忘记了在京城时被秦王打得落荒而逃地溃败耻辱。 因此听闻朝廷援军抵达,他们不仅不怕,反而早早就设了陷阱,想着将人一网打尽,再抢一批军需粮草。 若他们遇见的是普通将领,或许就成了,可他们遇见的是薛慎。 薛慎早在五日前就派了斥候在城中打听消息,留意北戎人的动静。因此还未抵达熙州时,就已经从蛛丝马迹之中推测到了北戎人的阴谋。 他将计就计,先命人护送沈幼莺去熙州城中安顿,之后才慢了一日,不紧不慢地带着大军抵达。 大军要抵达熙州,需穿过一处峡谷,峡谷深且长,是最适合埋伏的地方。 北戎人早就占据了的地势,早早埋伏在山谷两侧地山林之中。 远远看见大魏的兵马往山谷之中醒来时,北戎人便都兴奋起来,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等抢了这些魏军的军需粮草,他们养足了精神,便可以破了熙州城,杀回草原去。 这么想着,领头的北戎将领血液都沸腾起来,他高高抬起手臂,等待着魏军再深入山谷一些,便立即下令将滚石推下去山崖,打魏军一个措手不及。 但还没等他下令,他们埋伏的之处,忽有无数山石滚落。 埋伏在山林之中的北戎残兵被打的措手不及,仓皇之间如同下饺子一样,顺着陡峭的山崖滚落下来。 而原本尚且行进的魏军却在此时停下了,他们冷眼看着十数米之外,被杀的毫无还手之力的北戎人从山崖上滚落下来,直到再无滚石落下,藏身在队伍之中的薛慎才露面,振臂一呼:“杀!” 经历过京城一战,北戎人自然不会不认识秦王这个杀神。 原本粗手不及的攻势就让北戎人乱了阵脚,再发现援军将领竟然是秦王,北戎人顿时战意全无,竟试图从峡谷另一头逃走。 可薛慎早就料到由此可能,北戎人刚逃到峡谷另一头,就绝望地发现另一头也被魏军堵死。 他们如同牛羊一般被逼近峡谷之中,而魏军堵死了峡谷两侧出口,向他们举起了屠刀。 这一役打了一天一夜,薛慎剿灭北戎残兵三千三百二十一人,而魏军无人伤亡。 战事之中,战场需要清点。 薛慎留下部分人手清理战场,自己则带着剩余的活口,寻到了北戎残兵在深林之中的营地,又解救出被劫掠的百姓一百余人,搜出金银等共计数千两。 等这一切都整点完毕,薛慎带兵回熙州城时,已经是三日后。 熙州刺史得知薛慎凯旋,亲自带着熙州官员出城相迎。 薛慎冷眼打量着脑满肠肥的熙州刺史,将北戎残兵的将领人头扔到他面前,沾了对方一头一脸的血。 熙州刺史养尊处优,哪里见过新鲜砍下来的人头,顿时吓得跪趴在地上连连求饶。 薛慎冷嗤一声:“熙州是边境重城,屯兵十万,你身为熙州刺史,却连三千北戎残兵都打不过,竟放任北戎残兵四处劫掠百姓。如你这般的刺史,不要也罢。” 熙州刺史一听,更是战战兢兢,连连请罪:“是臣无能,还请王爷开恩。我等倒是有心剿灭北戎残兵,可北戎人残兵狡猾,我等也不如王爷这般英明神武,这才只能向朝廷求援。” 薛慎冷冷瞥他一眼,没有理会他辩解的话,马鞭一扬便策马往城中去,在经过他身边时,薛慎长枪一挑,将他面前的人头挑起便扬长而去。 庞来等人见他如此,也有样学样,竟然都不将熙州刺史放在眼中,策马从他身边经过,扬了对方一头一脸的尘灰。 第258章 熙州城的新生活 城门处马蹄隆隆,尘烟滚滚,熙州刺史过于肥胖臃肿的身躯因在地上跪久又受了惊吓,竟瘫软的根本爬不起来。 幸好左右下属有眼力见,连滚带爬地起来,一左一右将人搀扶起来了,又替他拍掉官袍上的尘土。 “大人,您看这?” 熙州刺史在这西北之地做久了土皇帝,还是第一次吃这么大的亏丢这么大的人,他沉着脸推开两个下属,将吓歪的官帽正了正,脸上堆积的肥肉都抖了三抖:“先回城!他在这待不久,这些日子顺着他的意思就是,吩咐底下人都机灵些把皮给我绷紧了,别闹出乱子来。” 下属恭恭敬敬应是,又弓着腰凑近小声道:“这位秦王可不是好像与的主儿,听说脾气可坏着呢。不过属下特意打听了,听说他好美人,这次来西北剿灭北戎残兵,都还不忘带着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儿。下头盯着的来报说,秦王早十来天就叫人来置办了宅邸,自己还没到,美人儿就已经住了进去。” 熙州刺史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当真?” 下属连连头:“大人不是吩咐属下盯着京城的动静?属下都派人盯得死死的,不信您看,秦王今儿夜里肯定要回那宅子里去。” 熙州刺史一听,脸上就露出奸笑:“若是好美色就好办了,你去搜罗几个美人儿备着,把情况打听清楚喽,我再寻个日子上门去探探口风。” 他想起方才秦王逞英雄的范儿,呵呵冷笑道:“还以为是个和沈修仪一样油盐不进滑不溜手的货色,既然有喜好,那就好办多了。” * 熙州刺史和下属在城外谋划时,薛慎已经带兵入了城。 他直接去了官衙,出示了令牌之后占了官衙,让庞来带着自己的人清了场。而至于余下的士兵,则暂时还驻扎在熙州城外的军营之中。 按理说熙州本有十万屯兵,城外自有屯兵所,但薛慎这一路走过,发觉西北地方积弊甚多,地方屯兵所里竟是空无一人,今日再一见脑满肠肥的熙州刺史,便知晓问题所在。因此他并不按照以往的惯例让自己的五万将士驻扎进屯兵所,而是只做不知当地情况,让大军暂时驻扎在城外。 薛慎带人将刺史衙门转了一圈,瞧着刺史衙门摆放的古玩玉石,饶有兴味地笑了笑:“这熙州刺史倒是会享受。” 庞来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古玩玉石,但却认得多宝架上的金佛值钱,他将金佛拿起来掂了掂,又敲了敲听响儿,接着“嗬”地一声道:“实心的,纯金。这熙州刺史的排场瞧着比皇帝老儿也不差什么,是个肥羊。” 薛慎道:“熙州是西北重城,又与吐蕃接壤,光是固定屯兵就有十万之多,朝廷每年拨给的军费有数百万两之多,但我们沿途走来,经过的屯兵所要么空无一人,要么只剩下残兵败将。这其中的猫腻想也知道有多少。” 庞来脱了张椅子坐下,端起案几上瞧着就贵重精致的茶壶鲸吞海饮一番,啐道:“难怪北戎人一年比一年猖狂,让他们这些人带兵守城,也难怪北戎人能悄没声儿地就打到了东京城外,也就是北戎王废物,换做王爷和我们兄弟,这龙椅都要换了人坐。” 不在京中没了拘束,庞来说到行头上就没了遮拦,还是旁边的人推了他下,他才发应过来,讪讪笑了声收了话头:“王爷接下来准备怎么收拾他们,官家忌惮咱们,该拨的军饷迟迟不到,铠甲武器分得也是最差的,这一趟出来,正好宰了肥羊给兄弟们改善改善伙食。” 薛慎瞥他一眼:“我们现在是正经官兵,别说得跟山里的土匪似的。” 庞来一听立马改口:“王爷说得对,这不是宰肥羊,是那什么……”他抓耳挠腮半天,才终于想到了合适的说辞:“是友军、友军互帮互助!对,友军互帮互助!” 其他人一听纷纷附和,商量着如何让熙州刺史跟他们互帮互助。 薛慎在旁边听了会儿,笑着敲了敲桌案,道:“先不着急,等着他们先出招。说不定就有送上门的银子呢。” 庞来等人一听有银子送上门,立马也不急了,纷纷说要听王爷的。 薛慎看了看时辰,起身道:“时辰不早,我先回去看看王妃。你们这两日不必拘着,该喝喝该玩玩,若是熙州刺史派人来请,也不必拒绝。” 众人明白了他的意思,心知自家王爷这是又要钓大鱼了,便纷纷摩拳擦掌起来。 薛慎交代完,便策马往新置办的宅子去。 其实以薛慎的身份,他奉命来熙州剿灭北戎残兵,本是可以直接住在刺史府中。但他顾忌着刺史府中人员混杂,再加上想让沈幼莺清净一些,这才另外置办了宅院。 熙州城中的这处宅子是他提前派人过来的置办的,两进两出的宅院不算大,但胜在宅子前主人布置得十分雅致,陈设用具也都不差,薛慎想着宅院大了反而易被钻漏洞,这才定下了这处宅院。 沈幼莺要早到一步,薛慎回宅子时,下人们已经将宅子里里外外收拾干净了,而沈幼莺正坐在廊下吹着风,逗弄廊下一只会说话的八哥。 那八哥也是前主人留下来的,因会说几句吉利话便被下人留了下来。 沈幼莺从前在京中倒是见过会说话的八哥,但这一只似乎尤为聪明,沈幼莺说一句,它便接一句,一问一答竟仿佛听得懂人话一般。 薛慎被下人引着进来时,就见她侧身坐在廊下,手心里放着一小把小米,正翘着嘴角、眼睛亮晶晶地都逗弄八哥说话。 那八哥极其通人性,站在横杆上也不飞,被她用小米引着,在她掌心里啄一下,就说一声吉利话,什么“恭喜发财”“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之类的词儿都不重样,一个接着一个往外蹦。 直到薛慎走到近前,那八哥先瞧见了生人,翅膀一振飞到更高的栏杆上,扑腾着翅膀叫道:“吓死人啦!吓死人啦!” 沈幼莺闻声回头去看,瞧见薛慎阴着脸瞪视八哥,更是笑得花枝乱颤前仰后合。 “你瞧瞧你,将八哥都吓着了。”等沈幼莺笑够了,故意揶揄他道。 薛慎扫了一眼伺候的下人,众人顿时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薛慎这才在沈幼莺对面坐下,抬手威胁性地捏捏她的后颈,道:“昭昭竟帮着只鸟儿取笑我?” 第259章 一个养在外面的女人,排场倒是足。 沈幼莺怕痒地缩了缩脖颈,笑着倒在他怀里,说:“是你太凶吓着了八哥,怎么反倒来赖我了?” 大约是远离了京城,没了那些尔虞我诈与蝇营狗苟,她连笑容都明媚许多,瞧着竟又有了几分无忧无虑的娇俏之感。薛慎将人揉进怀里,捏捏她的后腰,问道:“喜欢这里?” 沈幼莺坐起身体,望着头顶明媚璀璨的日光轻轻“嗯”了声。不在京中,没有了那些繁琐的规矩礼仪的束缚,更没有其他人认识她,她不必时时刻刻端着王妃的仪态,很是随性地踢掉鞋履,将脚翘在薛慎腿上微微摇晃着,一派天真明媚的模样。 若不是肚子凸起得过于明显,瞧着便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天真明媚又不知忧愁。 “我从前只听大哥说起过西北风光,却从来没有机会见过,这次终于能来亲眼看看大哥说过的长河落日。” 薛慎捏住她的脚踝,替她将罗袜褪下,按照火洞真人所教的法子,用指尖在她雪白的足上不轻不重地按揉。沈幼莺有些怕痒地缩了缩脚,却被他捉住了动弹不得,只能咬唇忍着笑意,做贼一般张望左右,确定下人都退了出去,没人会瞧见,这才放松了身体,任由他按揉。 从前在京中时,薛慎为了她轻松些夜里能睡得好,也常常会给她这么按揉足底穴位。 薛慎一边轻轻给她按揉,一边道:“你舟车劳顿这些日子,先叫火洞真人好好给你调理调理,歇息几日。我这边正好还要腾出手来整顿军务,等此间事了,我便带你去四处转转。西北边陲之地虽不必京中繁华,却自有它的粗狂与豪放。” 沈幼莺应了一声,又与他说起这些日子的打算来:“府里下人们已经收拾出来了,大件都置办得齐全,不过总有些小东西欠缺,明日我打算和白螺流云一起出门采买,顺道也在城中逛逛,见识一番熙州城的风土人情。” 薛慎早知道她来了西北定然是关不住,难得出门无拘无束,也没想拘着她,只嘱咐道:“记得多带两个侍卫,别嫌麻烦。” 沈幼莺应下,又让他按了会儿,这才趿拉上鞋履,欢欢喜喜地回屋叫来白螺和流云,商量着明日要采买哪些物件了。 薛慎等她走远了,这才拍了拍手起身,召来了负责保护沈幼莺的侍卫统领:“这些日子城中不太平,王妃若是要出门,你们警醒着些,别叫熙州刺史的人接近她,搅扰了她的好心情。” 熙州刺史不是个安分人,他有意整顿熙州军政,将之收归囊中,如此定然会动到熙州官员的利益,怕是还会有一阵子斗法,却不想因此坏了沈幼莺出门游玩的好心情。 * 大约是出门在外心情放松,沈幼莺连夜里都睡得安稳些。 翌日清晨,薛慎起身去军营时,她都没有醒来。 从前在京中时,薛慎只要起身,她总会跟着惊醒过来,少有睡得这么安心香沉的时候。薛慎看看她恬静的睡颜,俯身在她额上轻吻,才轻手轻脚地去了外间洗漱更衣,出城往军营去了。 等沈幼莺睡醒时,薛慎已经走了许久。 白螺听见她起身的动静,端着洗漱的铜盆进屋来,见她面色红润白里透红,不由道:“常听人说京城富庶之地养人,西北荒凉之地最是熬人,但我瞧着这话在姑娘身上却不对,我瞧着姑娘自从出了京,精神是一日比一日,现在到了熙州城安定下来,这皮肤水嫩得都不用上妆粉了。” 沈幼莺被她夸张的说法逗得笑起来,瞥她一眼:“也就是你脸皮厚,什么话都夸得出口。” 白螺吐吐舌头,伺候她漱口净面:“姑娘若是不信,等丹朱到了叫她看看就是,我说得可都是实话呢。” 等沈幼莺洗漱更衣之后,流云进来为她梳妆,瞧见她的模样也是犹豫再三才道:“王妃这皮肤白里透红,我瞧着倒是不必用妆粉了,描了眉,再略抹些胭脂口脂增色便极美。” 沈幼莺对镜照了照,也觉得她说得有理。便道:“发髻也不必梳得太过复杂,我昨日进城时瞧着这边许多女子都编着辫子,有些像是关外人的编发,咱们入乡随俗,也编辫子吧。” 熙州城边陲之地,从前大魏和吐蕃北戎没有战事时,两边商队也有往来,彼此之间自然也就有所融合。熙州女子编辫子盘头的风格想来就是受了关外的影响。 流云手巧,她在熙州女子原有的编发上又加了些巧思,将沈幼莺一头乌黑的长发编成了数根辫子垂落在身后。发间甚至不用钗环装点,只用一根细细的鸽子血珠链点缀在额前,瞧着很有几分异域风情。 沈幼莺照着镜子,连连夸流云心思巧:“再换身胡服,瞧着倒跟关外差不多了。” 流云道:“那还是差了许多,至少关外可没有如王妃这般的国色天香。” 沈幼莺笑着拍了下她的手,起身准备出门。 为了方便行走,也是不想那么打眼,她今日特意穿了身银白的窄袖对襟配短靴,再配上一头极具异域风的编发,瞧着很是活泼明媚。 沈幼莺带了白螺和流云,又点了四个侍卫,便出了宅子,往城中热闹繁华的街市去。 熙州城的街市集中在西城,同京城的繁华不同,熙州城西市虽然也十分热闹,但却透着西北之地的粗狂与洒脱。街市摊位都是百姓自发划分,并不规整,但却透出一种十分古朴的热闹来。 沈幼莺慢慢吞吞逛过这些路边摊位,捏了个与薛慎长得极像的糖人,又买了一包熙州城才有的糕点,这才往更为热闹的店铺走去。 沈幼莺相貌出挑气质出众,加上出手阔绰又有仆从跟随,难免引起了街市上百姓的注意,等人走远了,才小心翼翼地谈论起这是哪家的夫人,怎么从前从未见过云云。 一旁奉命出来打探消息的刺史夫人徐氏将这些百姓不着边际的议论听在耳中,“噗”地吐出瓜子壳儿,将瓜子扔到丫鬟手中,翻了个白眼不紧不慢跟上去,嗤道:“一个养在外面的女人,可能连个妾都不是,排场倒是摆的足。” 第260章 一个养在外面的狐媚子 熙州刺史知道薛慎此行来熙州还带了个有身孕的女子之后,便打起了主意。不过他这人胆小如鼠,行事向来谨慎,因此虽然下属已经来打探过消息,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又派了夫人过来一探虚实。 徐夫人出身不高,是西北守将的嫡女,在这熙州这地界里,她的丈夫蔡文轩是刺史,她的娘家徐氏掌着兵权,她自来都是被人追捧着,说是横着走也不为过。但如今却被丈夫勒令来结交一个外室,她自然是不愿意的。 尤其是这个外室还长得一脸狐媚子样,她更是看不得。 徐氏带着丫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就见沈幼莺进了一家布料店。 熙州城气候炎热。如今刚入夏就烈日连天,烤得人头晕眼花。沈幼莺从京城带来的衣物一是款式太过华丽布料也太娇贵不便于行动,二就是都厚了些,不够轻薄散热。 沈幼莺偶尔看见有路过的女眷穿着一种瞧着十分轻薄的料子,便想着来布料店里问问,若是有,正好再给自己和薛慎再做几件新衣裳。 布料店的掌柜一瞧她的气度,便知道定是哪家的夫人,连忙端着笑脸迎上前,道:“夫人想看什么样的布料。” 听沈幼莺说想要轻薄透气一些的料子,掌柜连忙就将最好的料子拿了出来:“这是我们这儿特产的天丝锦,因量少,别处都没有呢。料子轻薄柔软又透气,做成衣裳穿着,最是凉爽不过。” 沈幼莺摸了摸这天丝锦,触感确实柔软轻薄,入手还有一种其他布料没有的冰凉之感。她颔首道:“确实不错,这匹料子我要了,不过这颜色更适合女子,掌柜可还有其他适合男子穿的颜色?” 掌柜见她连价格都不问就要了,便知道这定是位有家底儿的,顿时大喜,连声道:“夫人稍等,库房里还有两匹,我这就去给您取来。” 沈幼莺略坐了会儿,那掌柜果然又拿来两匹,一匹白色,一匹藏蓝,倒是都适合给男子做衣裳。 沈幼莺略看了看,便道:“我都要,麻烦掌柜包起来,给我送到府上去。” 白螺闻言,自觉上前准备结账。 但刚掏出荷包来,就听身后一道粗噶的嗓音响起:“王掌柜,听说你们铺子里新到了天丝锦?都给我送到刺史府去。” 被点到名的王掌柜笑意一顿,只能弓着身体赔笑道歉:“夫人来的不巧,那三匹天丝锦都被这位夫人定了。不如再过上几日,等新货到了,我再给夫人送到府上去。” 徐氏走上前来,目光挑剔地打量了沈幼莺一圈,又落到了她面前摆着的三匹天丝锦上。 她冷笑一声坐下,敲了敲桌案:“王掌柜,刺史府每年的天丝锦都是你们店里送的,今年有了新货却不往刺史府送,你们这生意是不想做了不成?” 王掌柜脸色一变,脊背顿时弓得更厉害了。 这城中的商铺给谁,还不是刺史夫人一句话的事。他权衡半晌,到底不敢得罪了地头蛇,只能犹犹豫豫地看向沈幼莺,歉意道:“夫人您看这……” 他为难道:“不如等过几日新货到了,夫人遣人再来一趟?到时我定给夫人留着,价钱上也都好商量,定不会让夫人吃亏。” 他这意思,便是得罪不起刺史夫人,想求沈幼莺退一步,将布匹让出来。 沈幼莺见徐氏盛气凌人,也知晓这些铺子做生意不容易,也无意为难,想着这布匹也不着急,玩几天也不耽误什么,便好脾气地应下了:“无妨,既刺史夫人急着要,我们便让给她好了。” 谁知她不愿起争端,那刺史夫人闻言却更加咄咄逼人。 “嗤,什么人也敢对本夫人说让?” 刺史夫人再次上上下下将沈幼莺打量一番,然而沈幼莺那副样貌生得实在是极美,便是如徐氏这般挑剔,也找不出什么不妥来。她只能恨恨将羞辱的话咽了下去,阴阳怪气道:“谁不知道这熙州城的天丝锦都归刺史府,一个养在外面的狐媚子,什么身份,竟也敢和本夫人穿一样的料子?” 若说沈幼莺之前还以为这位刺史夫人是横行霸道惯了,这会儿听她的话锋却是听出来了,这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沈幼莺蹙起眉打量她,虽不明白刺史夫人为何莫名其妙针对她,但想来和官场上那些事脱不了干系,尤其是对方一口一个狐媚子,多少惹得她不快了。 她虽是好脾气,但并不是任人揉捏的性子。 她看了一眼徐氏,对掌柜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但有些人没脸没皮的,那倒也不必对她太过客气。掌柜的,这布匹我不让了。” 白螺一听,便从荷包里拿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趁着掌柜没反应过来,便将三匹天丝锦抱了起来塞给了身后跟随的侍卫。 掌柜看见那银票的数额,着实是眼睛被扎了下。 新到的天丝锦他之所以没有立即送去刺史府,就是因为刺史夫人霸道,每次订货,都只按照市面价格的三成给,别说赚钱了,他还得往里倒贴不少。 幸而以前刺史夫人倒也不怎么钟爱天丝锦,盖因这天丝锦娇贵又挑人,并非什么人穿着都好看,若是没那气度,穿着反而落了下乘。 只是这天丝锦最为名贵,刺史夫人为了面子每年还是会要几匹,后面再有新到的货,他悄悄卖了对方也不会追究。 谁知道今儿好不容易遇上了大主顾,一口气定了三匹,却不巧撞上了刺史府的霸王。 掌柜的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既不敢得罪了刺史夫人,也不愿意得罪了这新来的大主顾。 沈幼莺付了银子,也不管掌柜如何反应,目光轻飘飘扫过徐氏,开口道:“走吧。” 白螺和流云瞪了刺史夫人一眼,一左一右护着她转身离开。 徐氏见区区一个外室竟敢公开和她叫板,落她的面子,心肺都要气炸了,她猛地起身喝道:“站住!你今日敢走试试!你可知道我是谁?” 沈幼莺驻足,转过身来打量她一眼,轻笑着道:“衣着简陋,言行举止粗俗不堪,想来也不是什么高门。你是谁,与我何干?” 第261章 有劳昭昭陪我演一出戏 没想到沈幼莺看着柔柔弱弱,竟然还是个牙尖嘴利的,徐氏被她噎住,半晌才找到词儿道:“一个狐媚子倒是敢叫唤,我乃是熙州刺史的正妻,你瞧见本夫人不行礼,还敢言语冒犯,是想吃牢饭不成?” 沈幼莺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徐氏张狂霸道也就罢了,但她张口闭口就是吃牢饭,显然是背后有依仗。 “大魏律法哪一条规定不认识官眷、未对官眷行礼需要下大牢?还说这熙州不讲王法,只讲刺史的‘家法’?” 徐氏接连被她顶撞,面孔已经狰狞,她磨着牙笑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她扭头对身边孔武有力的妈妈吩咐道:“去,将人给我请回刺史府!我定要让她吃点教训。” 徐氏横行霸道惯了,发起火来不管不顾。但那妈妈还是不傻,犹豫着小声提醒道:“大人只是吩咐咱们来盯着她,再打探些虚实。她到底是秦王的女人,有孕在身。咱们将人弄回去,怕是要得罪秦王,大人也会生气。” 徐氏再张狂,到底还是顾忌着丈夫的,听她这么一提醒,犹豫半晌,道:“那人便算了,将三匹天丝锦抢回来,今日不出了这口气,我就枉姓徐了!” 那妈妈闻言,只得反示意一个丫鬟关了门,另带着两个丫鬟上前,气势汹汹道:“还请夫人将布料交出来,不然怕是不能让夫人走出这个门。” 沈幼莺对徐氏的跋扈又长了见识,她眼下倒是不怎么生气了,只是觉得荒谬。 她没有再理会徐氏,对跟随的侍卫道:“回府吧,改日再来逛。” 白螺见她被扰了游玩的兴致,恶狠狠瞪了徐氏一眼,道了一声“晦气”。 徐氏见她们旁若无人地要走,顿时更加怒发冲冠,怒喝道:“给我拦住!” 那妈妈和丫鬟知道她的脾气,只得着急上前去拦,结果人还没靠近,就被三柄同时出鞘的长刀架在了脖颈上。 侍卫都是薛慎挑选的精锐,奉命贴身保护沈幼莺,可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凡是敢威胁到沈幼莺安全之人,都格杀勿论。 那明明晃晃冰凉凉的三柄长刀架在三人脖子上,瞬间就见了血。殷红的血顺着刀刃滴落,那妈妈年纪大了,瞧见滴落在地上的鲜血,竟是吓得白眼一翻,晕倒了过去。 两个丫鬟也都战战兢兢,鹌鹑一般地跪了下来。 只有徐氏色厉内荏地叫嚷道:“你们敢对官眷动手!” 沈幼莺不再理会她,侍卫打开了门,她便带着白螺和流云姿态从容地走了。 那徐氏见状气得胸脯起伏,见两个丫鬟还瘫软在地上,气得上前踹了一脚,骂道:“还瘫着做什么,还不给我起来,我养着你们这些废物有何用?净在外面丢人!” 说完也不管晕倒的妈妈和连滚带爬起来的丫鬟,自己气冲冲地往徐家去。 不就是有几个侍卫,等她去找哥哥要几个来,下次定要让那狐媚子吃不了兜着走! * 刚出门就撞上徐氏,沈幼莺没了继续逛的兴致,便先回了府。左右布料已经买到了,正好叫裁缝来府上量身,做几套衣裳。 等午间薛慎回来时,便听侍卫禀报了早上的冲突。 薛慎听完脸色阴沉,嗤道:“我本来还想着没机会收拾蔡文轩,没想到他夫人上赶着来递枕头。” 他心中很快就有了盘算,打发了侍卫收敛好情绪,才去寻沈幼莺。 沈幼莺正和白螺流云商量着用天丝锦做什么款式的衣裳,就见薛慎从外面回来。沈幼莺朝他露出笑容,惊讶道:“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晚上才回。” 刚到熙州,其余州府的北戎残兵也没有彻底剿灭,沈幼莺都以为他要忙上几日的。 薛慎确实也忙,只是放心不下沈幼莺,这才特意把要紧的公务挪到了早上处理好,才把中午的时间腾出来回府陪她。 他打量沈幼莺的面色,见她神情并无阴霾,才道:“今日出去遇见蔡文轩的家眷了?” 沈幼莺反应一下,还想起来蔡文轩就是熙州刺史的名字,她点点头:“遇见了他的夫人。” 先前在布料店该出的气已经出了,她这会儿倒是没有告状的意思,只是如实说了自己的忧虑:“那刺史夫人行事飞扬跋扈,显然时日已久。她敢如此行径,说明这熙州城怕都是刺史一人说了算。” 不然徐氏也不敢如此目中无人。 薛慎肯定了她的猜测:“蔡文轩是秦州人士,在西北为官已经有十余年,直到六年前他升任熙州刺史,这期间他娶了熙州本地守将徐泽才的女儿为正妻,也就是你今日碰见的徐氏。这两家联合,在熙州可谓一手遮天。” 沈幼莺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那你行事岂不是处处掣肘?” 薛慎道:“无妨,连根拔起才能彻底铲除病灶,倒也并非坏事。而且根据这些时日探子刺探到的消息,不论是蔡文轩还是徐家,在三年前都没有如今这般豪横,当时熙州也还有几个地头蛇能和他们分庭抗礼,他们行事也没有如今猖狂,还算合度。但大约就是从三年前开始,熙州这些势力忽然就拧成了一股绳,对蔡文轩和徐家马首是瞻了,我怀疑这其中也有猫腻,所以才没急着动他们,想等着他们自己露出马脚来。” “昭昭今日的事,倒是正好给了我一个合情合理发难的机会。” 沈幼莺明白了:“你要借机发作,看看蔡文轩和徐家如何应对?” “聪明。”薛慎点点她的鼻尖,道:“蔡文轩行事谨慎,从我到熙州之后处处小心顺从,显然是不想得罪人,只想将我送走。若我借此发难,以他的性子定然会想息事宁人,到时候看他如何平息的手段,应该多少可以看出熙州这些人小心藏着的猫腻。” “这两日还得有劳昭昭陪我演一出戏。” 沈幼莺横他一眼,眼波流转,道:“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一回生二回熟。” 第262章 东施效颦 想起二人联合演过的那些戏,薛慎笑着捏捏她的耳垂:“这大约就是夫唱妇随叭,昭昭与我合该是夫妻。” 沈幼莺被他捏得耳垂酥麻,去拍他的手,又道:“说起这个我倒是又想起一事,那刺史夫人像是并不知道我的身份,约莫是把我当成了你的外室一类。” 薛慎略微想了想就明白了:“按照规矩,武将出征是不可能带家眷的,他们估计没想过我会将王妃带出来。” 再有一点薛慎没说,那就是沈幼莺实在生得太过漂亮,尤其是今日的打扮,瞧着明艳吸睛,在许多人的印象里,正妻大约都是端庄典雅如同木头人一般最好,瞧见沈幼莺这般明艳活泼的,便下意识觉得是外头养的。 但在薛慎瞧来,那些被礼仪规矩、被正妻的名头压制得死死的、如同木头人一般毫无自我的“正妻”,确实极其可悲的。便是他的母亲贵为大魏的皇后,在朝廷正事之外的地方。也是肆意洒脱,并不为这些世俗的条条框框所限制。 所以他希望沈幼莺能一直不被这些规矩所累,开开心心地做她自己就好。 沈幼莺想想,道:“那便继续让他们误会着吧。”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笑道:“得宠的小情人才好肆无忌惮地告状呢。” 薛慎闻言哭笑不得:“今晚蔡文轩会设宴,我已经应了,那昭昭同我一起去?” 沈幼莺点头,想到晚上要演的戏,她都不觉得上午的冲突烦心了,反而摩拳擦掌起来,琢磨着怎么做个会告状气人的狐狸精。 * 蔡文轩在刺史府设宴为薛慎接风洗尘。 薛慎应邀带着沈幼莺一道去,为了符合狐狸精的身份,沈幼莺出门前特意又换了身妃红的衣裳,发髻倒是没有换,还是编成了小辫垂在身后,但颈间和手腕上却带了嵌了鸽血红的黄金璎珞和黄金手镯。 这么刻意一大半,异域风情更为浓重,便是薛慎刚瞧见时,神情都难掩惊艳,甚至都有些后悔叫沈幼莺陪自己演戏了。 倒是沈幼莺兴致勃勃,在白螺和流云的搀扶下踩着马凳上了车,催促道:“快一些,该走了。” 难得见她这么有兴致,薛慎无奈一笑。只得上了车。 到了刺史府,薛慎率先下了车,才小心翼翼地将车上的沈幼莺扶了下来。 沈幼莺牢牢记着自己今日的身份,娇娇弱弱地扶着他的胳膊下车,便拖长调子唤了一声“王爷”。 旁边后来的庞来等人听见这缠缠绵绵的一声“王爷”,都惊得打了个激灵,纷纷讶异地朝沈幼莺看来,琢磨着王爷同王妃今日这是唱得哪一出。 薛慎将人揽住,淡淡扫了几人一眼,递了个眼神过去,便带着人进了刺史府。 蔡文轩得了消息,已经连忙带着徐氏迎了出来。 徐氏白日里吃了亏,心情正是不爽利的时候,但她被丈夫三令五申,也知道秦王脾气不好,如今又兵权在握,轻易得罪不得,只能忍气吞声地跟着出来迎接。 她本想着这样正式的场合,秦王想来不会让个外室出现,可谁知到了近前,却见个明艳娇怯的女子站在秦王身边,不是白日里那个狐媚子是谁?! 徐氏心里一哽,脚步也跟着顿了顿,不情不愿地跟着丈夫上前行礼。 蔡文轩尚且不知道徐氏在布料铺子里同沈幼莺起过冲突,他大眼瞧见沈幼莺,眼中就闪过惊艳之色,只是还想多看两眼,却被秦王如有实质地目光警告,他醒了醒神,连忙收回目光恭恭敬敬地问安。 “下官蔡文轩,见过王爷,见过……夫人。” 他不知道沈幼莺身份,但能被秦王带着出席接风宴的女人,就算只是个外室,那在秦王跟前的地位也是不低的,因此也客客气气地以夫人相称。 蔡文轩自我介绍完,又让出身后不情不愿的徐氏,笑道:“这是贱内徐氏,夫人初来乍到,对熙州城怕是不熟悉,有什么不了解的尽可以问贱内,她对这熙州城里好玩的地方可谓如数家珍。” 他本意只是想借机讨好一下秦王的小情人,再拉近和秦王的距离。 谁知道那小情人见着了徐氏,却是脸色陡然一白,接着便慌乱又害怕地躲到了秦王身后去,娇娇弱弱地攥着秦王的衣袖,几乎带着哭腔道:“王爷,就是她……” “白日带着婆子丫鬟欺负妾的人就是她!” 她这话一出,蔡文轩都懵了。他看看娇娇怯怯躲在秦王身后的沈幼莺,再回头看看徐氏,神色茫然道:“这、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倒确实叮嘱过徐氏寻机接触一下秦王带来的人,但也不至于才一天两人就撞上还掐起来了吧? 谁知道徐氏闻言却是阴阳怪气答道:“上午我是同夫人偶遇过,不过当时我并不知夫人的身份。夫人当时也不曾这么柔弱……” 谁知沈幼莺闻言却是直接嘤嘤哭了起来,她微微垂着眼睛,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般滚落,显得更加可怜:“王爷,你可要为妾主持公道。” 她说着轻轻吸了吸鼻子,一张芙蓉面抬起来时,眼角鼻头都染了红晕,又可怜又可爱。 薛慎心疼地替她擦去泪珠,阴沉沉扫了蔡文轩和徐氏一眼:“放心,本王必定替你讨个公道。本王的人,还没人敢欺负。” 蔡文轩一听这话就知道要糟,一边说着“许是有什么误会”,一边狠狠瞪了徐氏一眼,示意徐氏赔礼道歉。 徐氏被沈幼莺这一出自导自演气得脸都绿了,狐媚子就是狐媚子,在她面前牙尖嘴利寸步不让,到了男人面前倒是会装模样地掉泪珠子! 她气得胸脯起伏,若不是顾忌着秦王在,真是恨不得亲自撸起衣袖给这个狐媚子两巴掌。 可偏偏她不敢! 更气人的是,被秦王小心翼翼护在怀里的狐媚子,竟然还寻机抬脸看了她一眼,朝她露出个挑衅的笑容。 徐氏长这么大,自来都是她欺负别人,还没这么憋屈过,一时间气得手指头都在抖。她狠狠磨了下后槽牙,忍耐着同蔡文轩解释道:“凡事都要分个青红皂白,不能她说我欺负了她,我就得赔礼道歉,那这世上可还有公道?” 蔡文轩听得脸都绿了,徐家是世袭的武将,连带着徐氏这个女儿也没有学那些规矩礼仪,被家里宠得嚣张跋扈。 当初他是看中了徐家的势力才去提亲,想着徐氏再跋扈,在这一亩三分地里也翻不出天去。但谁知道她竟胆大到要跟秦王讲道理。 蔡文轩瞅一眼秦王那山雨欲来的脸色,心肝都在颤。 可徐氏偏偏还意识不到,她大约是见沈幼莺哭惹了夫君怜惜,自己也跟着有样学样,哭天抢地道:“若是谁哭谁就有理,是当只有她会哭不成!” 第263章 秦王的宠妾 徐氏说完,便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偏偏她生得高大壮硕,哭起来嗓门又大,捂着脸哭起来那动静真是惊天地泣鬼神,蔡文轩听着,脸色青青紫紫变换不停,终于忍不住呵斥道:“够了!” 但徐氏若是怕他,也不会嚣张跋扈这些年,甚至当着秦王的面就敢闹起来。 蔡文轩这一吼不仅没让她识趣,徐氏心口堵着的火气反而又往上蹿了一截,越发要和他对着干。 那狐媚子一哭,秦王又是抱又是哄。 她呢? 徐氏抬起脸狠狠瞪着蔡文轩,道:“你是信那狐媚子的话,还是信我的话?” 蔡文轩听她当着秦王的面就敢出言不逊,一时间脑子里都在嗡嗡响,他终于没忍住狠狠扇了徐氏一巴掌,咬牙切齿地骂道:“我怎么娶了你这个蠢妇!” 徐氏哪里受过这样的折辱,她不可置信地瞪着蔡文轩,再看看面色阴沉的秦王以及他怀里看好戏的沈幼莺,狠狠一跺脚,便转身拔脚往外走:“姓蔡的你好样儿的,有本事你别来徐家求我!” 说完,她便气冲冲叫上吓呆了丫鬟婆子,让备车回了娘家。 独留下蔡文轩尴尬又小心翼翼地面对薛慎。 他弓着腰不住地赔不是:“王爷见谅,切莫跟个无知夫人计较,她没读过书,又被家里给惯坏了,若是有冒犯之处,下官代她向王爷和夫人赔罪。” 薛慎闻言嗤了声:“区区一个武将之女,脾气倒是不小。也不知是谁给她的底气。” 他这话似乎意有所指,蔡文轩听得心里一咯噔,越发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神情。可除了满脸阴霾不快之外,却并瞧不出其他来,蔡文轩一时拿不住他是知道了什么出言试探,还是只是单纯一时不快对徐氏不满。 蔡文轩心里琢磨着,只能再三赔罪,将两人请进去。 薛慎今日来就是为了探他的虚实,自然不会真走。他垂首哄了沈幼莺几句,沈幼莺才装作不情不愿地点头,随着他一道入内。 蔡文轩将二人请到主位落座,见沈幼莺仍旧一副不快活的神情,连带着薛慎表情也不太好,只能咬咬牙将准备之后再寻机送给秦王的厚礼提前让人送了上来。 得到信号的下人小心翼翼捧着一个锦盒上前,蔡文轩结果,将锦盒放到薛慎和沈幼莺面前:“贱内言行无状,冲撞了王爷和夫人,我心中甚觉愧疚,正好前日新得了一件珍品,想来与夫人极为相配,便赠与夫人作赔礼了。还望夫人大人有大量,莫要同那个泼妇计较,之后我定好好教训她,再带着她登门赔罪。” 薛慎八风不动地坐在那儿,只垂眸看沈幼莺,瞧那样子,这件事要不要揭过去,还得看沈幼莺的态度。 蔡文轩看出门道来,见沈幼莺目光往锦盒上瞟,连忙将锦盒的盖子揭开,殷勤道:“夫人请看,这可是世间仅此一件的孤品。” 沈幼莺目光往锦盒里看去,就见锦盒中放着的竟是一座以黄金和玉石雕刻而成的院落。黄金做瓦,白玉为墙,宅院之中景致俨然,连花草树木的脉络纹路都历历可见,甚至花瓣之上还歇着敛翅的蝴蝶,草丛里藏着酣睡的兔子…… 整座宅院不过一寸见方,可却处处精雕细琢,不仅用料罕见,雕工更是罕见,若是流落到市面上,定要又多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 这样用料贵重雕工精湛的物件,便是皇宫大内也一个巴掌数的出来。 但蔡文轩区区一个熙州刺史,却能轻易拿来送人。 薛慎目光微动,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对方一圈,口吻随意地问沈幼莺:“昭昭可喜欢?若是喜欢便留下玩吧。” 沈幼莺与他对视一眼,从他语气中听出了什么,便也压下了惊讶,一副很是寻常的模样拨弄了一下这座金玉宅院,道:“倒也看得过去,等将来妾腹中的孩儿出世了,许会喜欢。” 蔡文轩原以为一个外室没多大见识,见到这样的物件定会喜出望外,那方才的尴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揭过不提。可谁知道这两人却一个比一个平静,仿佛这样价值连城的物件随处可见一般。 蔡文轩见状心里暗恨,却只得忍着痛附和道:“这座福禄宅虽然用料上乘,但也只能一观,抵不上什么大用,下官这还有一套头面首饰,想来夫人会更喜欢。” 说完,又有女使捧着几个匣子过来。 匣子打开,里头都是用纯金镶嵌的翡翠打造的首饰,沈幼莺随意拿起一只金臂钏,便被沉甸甸的分量惊了下。 她仔细打量金臂钏,确认这些金饰都是实心的纯金打造。 女使端上来的一共八个匣子,大到发冠、步摇、臂钏、手镯,小到耳坠、花簪等等,若都是实打实的黄金铸造,加起来约莫得有上千两黄金。 虽然说起来千两黄金也不过就是万两白银,可大魏金矿不多,市面上流通的多是银子、铜钱。铸造的金锭都是有数量限制的,普通官员或者商贾平日里根本就用不到黄金。 至于那些金楼的黄金首饰,大多都是以银做芯子,再在外面包一层黄金,又或者用上各种工艺,将黄金压薄拉长,使之看起来更大、分量更足。 总之寻常的官宦人家,若是想用大量黄金打造这样实心的纯金首饰,基本不可能。 能大手笔用大量黄金来打造金饰的人家倒是也都有,但绝不是蔡文轩这样毫无底蕴的人家能受用得起的。 但偏偏蔡文轩拿出上千两黄金的模样,瞧着却是轻轻松松,毫不吃力。 沈幼莺和薛慎对视一眼,这才装作欢喜的模样笑着道:“这些首饰瞧着倒是不错,衬我。” 蔡文轩见她一副喜不自禁的模样,心里就轻蔑嗤了声。心道原来先前对那福禄宅反应平平,并不是跟着秦王见了多少世面,而是根本不知道那福禄宅的价值连城罢。 如今看见这实打实的黄金,不久立马喜笑颜开了? 蔡文轩想起忍痛割爱送出去的福禄宅好一阵痛心,早知如此,不如从库房里将那落了灰的纯金珊瑚搬来,说不定既哄了秦王的宠妾开心,又能给自己省了事。 第264章 熙州有金矿 蔡文轩心里有多后悔不迭,沈幼莺和薛慎自然不知道。 沈幼莺收了礼,便也不再暗自垂泪,欢欢喜喜揭过了先前那一茬,看起了歌舞来。 薛慎见自己的小情儿破涕为笑,阴沉的神色也缓和许多,总算给了蔡文轩自进门以来的第一个好脸色。 蔡文轩见状提起的心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连忙举起酒杯敬了薛慎一杯。 薛慎同他喝了几杯,一边观看歌舞,一边揽着沈幼莺低声说话。蔡文轩在一旁瞧着,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尤其是想起家里那个跋扈的母夜叉,更是不忿。 酒意上头一激,便开口对薛慎道:“王爷可当真是好福气,得了这么一个娇娇柔柔的美人儿,不像我,家有悍妻,连个妾室都不敢抬。” 他这话出口,席间便是一静。 这么一会儿庞来等人也看出了自家王爷和王妃怕是在演什么戏,便也不开口只喝酒赏舞。但现在听着蔡文轩不知死活的一番话,还是不由心生震撼,对蔡文轩肃然起敬。 蔡文轩自己倒是浑然不觉,又摇摇晃晃地起身,要敬薛慎。 薛慎皮笑肉不笑地向他举杯示意,慢吞吞地问道:“蔡大人何出此言?据我所知,徐家不过一介武将出身,蔡大人虽是寒门出身,但娶徐家妇也算得上门当户对。自古以来哪有妻子不许丈夫纳妾的道理?” 这番话可谓说到了蔡文轩的心坎上,若是寻常,蔡文轩没喝酒,定然会意识到薛慎的不对劲,但眼下他喝醉了酒,加上方才徐氏又落了他的面子,他心中有气,酒意作祟便有些压不住怨气,同薛慎抱怨道:“徐氏相貌不出挑,平生最恨那长得比自己好看的女子,我倒是纳过一个妾室,但却被她寻了理由划花了脸。” 薛慎顺着他的话问:“这样善妒的悍妇,已是犯了七出之条,蔡大人若是心狠些,休了另娶也是合情合理。” 蔡文轩也正是作此想法,闻言又仰头灌了一杯酒,道:“我倒是想,可忌惮着徐家——” 他话说到一半,陡然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急急转了话头:“可徐家当初在我落魄时愿意将女儿嫁给我,对我多有扶持照顾,我总不能做那落井下石的负心人。” 他说完,为了掩饰先前的失态,装作失意地垂头叹气。 薛慎听出他同徐家之间定然是有什么利益牵扯,所以才能一直容忍徐氏,但此时蔡文轩不开口,他不想打草惊蛇,便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 这一场接风宴,虽然开头不算愉快,但过程还算和谐。 蔡文轩送出了礼平息了事端,席间又同薛慎喝了几盏酒,自觉对薛慎算是比较了解了,心想秦王瞧着吓唬人,实则也不过是会被金钱美色所动的凡夫俗子。这样的人,他拿捏不知多少,有些现在甚至已经是和他一条船的同盟了,因此他对待薛慎的态度也没有之前的小心翼翼了。 等宴席结束,他送薛慎离开时,还语气暧昧地暗示道:“熙州城的风景同京城别有不同,今日王爷带了家眷不便领略,改日下官再设宴,定要叫王爷领略一回熙州的好风景。” 沈幼莺没有忘记自己的宠妾人设,闻言立即垮了脸,不高兴地瞪了蔡文轩一眼,娇声娇气地催促薛慎道:“王爷,天色不早,妾困了,我们回府吧。” 薛慎露出无奈之色,对蔡文轩道:“改日再说,改日再说。” 蔡文轩露出理解的笑容,恭恭敬敬地送二人离开。 等上了马车,薛慎收起笑意,道:“蔡文轩和徐家之间果然有猫腻,联系熙州屯兵所空无一人,只剩下老弱残兵,怕是也跟这两家暗地里的交易有关。” 沈幼莺道:“那福禄宅虽然价值连城,但真要在世面上买卖,也不过是千金之价。但蔡文轩送出福禄宅时心痛不已,送出黄金头面时,神情却是平平。” 两人对视一眼,薛慎接道:“说明他不缺黄金,只缺福禄宅这样技艺精湛少见的珍品。” 而什么人会不缺黄金? 要么是巨富之家,要么底蕴深厚积累数代,可蔡文轩和徐家都是两样皆不占。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熙州有金矿。”两人异口同声道。 大魏目前有记录在册且被开采的金矿一共只有五座,按照朝廷的规定,地方发现金矿后,不得私自开采,需要上报朝廷,由朝廷派遣工部官员进行勘探、核实。之后再征集徭役进行开采,开采出来金矿均收入国库。 但这几年间朝廷对地方的掌控越发变弱,若是蔡文轩发现了金矿,却选择瞒而不报,私自开采,并不是没有可能。 而若是有一座未曾上报的金矿,也可以解释蔡文轩、徐家的豪横,熙州当地官员以蔡文轩和徐家马首是瞻,以及徐州屯兵所空无一人等重重怪象了。 沈幼莺道:“金矿开采动静不会小,但我们一路行来,并未见到何处有异常动静。” 薛慎倒是十分清楚缘由:“蔡文轩胆小谨慎,他知道朝廷会来人,定然不敢顶风作案,我们发现不了端倪也正常。他如今这么顺着我,未尝不是想将我早日送走,好接着开采金矿的缘故。” 沈幼莺:“那金矿最可能藏在何处?” 薛慎道:“派人盯着刺史府和徐家,想来能找到些线索。以蔡文轩的胆小程度,若我们的猜测没错,他定然会派人盯着矿场,以防走路风声。我们只要盯着这两处,看看有没有暗中往来的人就能顺藤摸瓜了。” 沈幼莺颔首,笑道:“今日我这宠妾倒是没有白当,没想到竟钓起这么一条大鱼来。” 薛慎捏捏她腰上的软肉,想起方才她将蔡文轩唬得一愣一愣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多亏了昭昭演技精湛,不然蔡文轩怕是不会这么轻易将东西拿出来。” 沈幼莺眼珠转了转,俏皮道:“按蔡文轩的性子,怕是还会再带着徐氏登门赔礼道歉,到时候我再激一激徐氏,说不定能再诈出些线索来。” 第265章 狐媚到底 果然如沈幼莺所料,次日徐氏就递了帖子来,和蔡文轩登门拜访。 沈幼莺才收了蔡文轩送的福禄宅摆件和头面,自然不会拂了对方的面子,因此叫流云客客气气地回了话,表示之前的误会既往不咎,欢迎二人登门做客。 蔡文轩听着这话锋,虽然还是心疼那套白白送出去的福禄宅,但多少欣慰了些。虽然这回是下了血本,但至少将秦王小情儿哄好了,日后让她帮着吹吹枕边风,早日将这尊大神送走,他也不至于夜里都怕得睡不安稳。 但蔡文轩高兴了,徐氏却憋屈的慌。 今日一早蔡文轩就登了徐家的门,将她接了回来。她原本以为家里父兄会帮着自己,准备好好出了昨日的气,可结果父兄听完了原委,竟然不像从前那样护着他指责蔡文轩,反而扭过头来训斥了她一番。 徐氏心里憋屈,又没有娘家撑腰,只能不情不愿地跟着蔡文轩回来了。 今日送帖子也是蔡文轩一手安排的,只是打着她的名头罢了。徐氏一旁看着心里又气又不是滋味,想不明白一个狐媚子外室,堂堂刺史和刺史夫人为何要巴结着。 尤其是蔡文轩还将心得的那座福禄宅都给送了出去,别说蔡文轩心痛了,她听着也憋火,忍不住阴阳怪气道:“你们男人真是没一个好东西,放着家里的正妻不管,却偏偏捧着外头的狐媚子。我听说那秦王妃还是京城第一美人呢,出身门第也高,结果这秦王不仅将狐媚子带在身边,还先弄出了庶子来。” 蔡文轩听不得她这些小家子气的酸话,冷笑道:“你倒是替秦王妃操上心了,有这闲功夫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消除误会,免得她在秦王跟前给咱们穿小鞋。” “一个外室,穿小鞋又怎么了?秦王还真能为了个女人把咱们怎么了不成?你怎么说也是熙州刺史,我爹是定远将军,他要动咱们,也得官家点头吧?不是说官家恨不得秦王死在外面么?官家可没有这么糊涂帮着秦王。” 蔡文轩听她什么话都敢说,脸色变了又变,低低呵斥道:“你不要命了?我就说让你平日里多读些书,免得总说些惹祸的蠢话!” 徐氏本就憋着火,见他又开始嫌弃自己不读书,叉着腰起身斜眼看着他冷笑:“我是没见识,我们徐家上下就没一个读书人,你倒是有见识,进士呢,还不是娶了我这个没见识的女人做正妻?” 蔡文轩脸色青青白白,气得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但徐氏敢如此张狂也是有缘故的,他和徐家的交易徐氏并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几年两家联合做买卖挣了银子,却并不知这买卖的风险有多大,更不知道若是被朝廷知道,是要诛九族的。 蔡文轩一度想告诉她让她老实点,但想起她口无遮拦的性子,又怕她胡咧咧出去,最后只能忍耐道:“我不与你胡搅蛮缠,但我今日同你说清楚,若是不将秦王哄好了赶紧将人送走,我、徐家,还有这熙州城上上下下的官员都要完蛋!你若还想继续风风光光地做刺史夫人,就按我说的做!” 徐氏从没见过他表情这么狰狞的时候,一时间真被他唬住了,试探道:“真有这么严重?那秦王还能将熙州城上上下下杀了不成?” 蔡文轩不耐烦多说:“其他的你少问,你只要动点脑子想想,从前就是你将肖娘打杀了,岳父大舅子都护着你将你留在徐家,这回却火急火燎将你送回来是为什么!” 徐氏琢磨了一会儿,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他们家四个儿子,就她一个女儿,父兄都护短得厉害。要不是有娘家做依仗,她也不能在嫁给蔡文轩之后还作威作福。但这次父兄二话不说就让她跟着蔡文轩回来,确实有些不对劲。 徐氏想了想,也安分下来:“知道了,我按你说的做就是。” 她想到明日要去给那狐媚子赔礼道歉心里就不痛快,不搞不行地坐下来,吩咐女使道:“去把我新打的那套赤金头面拿出来,明日虽然是去赔礼道歉,但这气势可不可能落了下乘。” 谁知道女使听了却一动不动,神色为难地看向蔡文轩。 徐氏见状骂道:“聋了?愣着做什么,快去拿啊!” 蔡文轩这才想起来自己后头为了安抚秦王的小情儿,将徐氏新打的头面也送了出去。他咳嗽了一声,和稀泥道:“那头面就是金子打的,也没什么稀奇,咱们家又不缺金子。不是给你置办了一套翡翠头面?你戴那个不就成了。” 徐氏闻言翻了个白眼:“我就爱金子,你管我。”又训斥女使:“还杵着干什么,快去给我拿来。我好挑几件明日戴。那狐媚子怕是没见过这样足量的赤金头面。” 女使支支吾吾犹犹豫豫不敢开口,眼见着徐氏要发火,蔡文轩只得道:“行了,别找了,那头面我拿去送人了。” 徐氏一愣,瞪大了眼睛:“送人了?送谁了?”她狐疑道:“不会是送给那个狐媚子了吧?” 蔡文轩实在没耐心跟她纠缠,胡乱敷衍道:“不是!送给一个同僚了,你上次不是还嫌那头面的款式太旧,等这批货出了,再叫人打两套补给你就是。” 原本要发火的徐氏闻言一顿,转怒为喜道:“这还差不多。” * 却说沈幼莺这边也正在为明日蔡文轩夫妻登门做准备。 既已经搭了戏台子开了场,一出戏自然要唱到底。她让流云白螺吩咐下去,明日蔡文轩夫妇登门时,只能称她为夫人,不可能称王妃,切记不能露馅。 安排好了下人,她又挑起了明日见客要穿的衣裙。 身为王妃,此次来西北,她自然也带了不少符合王妃身份的端庄衣裙,但如今她要扮演的是个恃宠而骄的外室,这些衣裙自然不那么合适了。 沈幼莺思来想去,还是叫白螺去成衣店买了几套颜色鲜艳活泼,一看就符合“狐狸精”印象的华丽衣裙回来,让绣娘连夜按照沈幼莺的身量将衣裙改好。 翌日,蔡文轩和徐氏登门时,就见沈幼莺穿着一身极为繁复的绛紫色裙装,长发挽了个松松散散的堕马髻,簪着沉甸甸的金步摇,颈间、腕间也戴着和步摇相配的赤金璎珞项圈和赤金镯子,整个人瞧着明艳生辉,闪闪发光。 徐氏被她满头的金饰闪到了眼,定睛看了半晌,脸色才变了。 她恶狠狠瞪蔡文轩——那狐媚子身上戴的首饰,分明是她那套赤金头面! 第266章 挑拨离间 蔡文轩也没想到昨日才送出去的头面,今日对方就戴上了。 他瞥着徐氏难看的脸色,趁着无人注意时,快速压低声音道:“别忘了我昨日同你说的话,闹起来惹怒了秦王,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徐氏掐住他的后腰肉狠狠拧了一下,咬牙切齿道:“回去再同你算账!” 蔡文轩疼得面色扭曲,却只能硬生生忍下,大步扔下徐氏走在了前头。 沈幼莺邀了夫妇二人在花厅落座,吩咐女使上了茶之后,她才轻声细语道:“王爷去军营巡视了,晚些才回来,故只有我一人招待,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蔡文轩连声道:“不妨事不妨事,王爷军务繁忙,是应当的。” 沈幼莺顺着他的意思说:“是呢,那些北戎残兵烦人的很,今日一早不知哪里又送来了军报,王爷午饭都没来得及用就出去了。”她似模似样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蔡文轩琢磨着她意思,心想看来秦王的小情儿也并不愿意在这蛮荒之地久留,如此倒是正合他意,便笑着附和道:“北戎残兵狡诈,常常躲在深山老林,想一网打尽也难,难免要费些功夫。但秦王英明神武神机妙算,想来很快就能剿灭余孽,班师回朝。” 沈幼莺意兴阑珊道:“但愿如此吧,这西北之地天气干燥,日光又烈,我才来了几日感觉人都晒黑了。若能早日平定战事回京是最好的。” 徐氏在一旁听得直撇嘴,忍着才没翻白眼。心想若是秦王回了京,你区区一个外室还敢拜王妃的谱儿? 沈幼莺不知她心中所想,但今日薛慎截了蔡文轩的信件,带着人亲自去探金矿所在了,她的任务就是拖着这夫妻二人,免得蔡文轩回去看见信件前往金矿与薛慎撞上。 因此她自然不会忽略了不经激的徐氏,沈幼莺矫揉造作地抚了抚染得艳红的指甲,笑着看向未曾开口的徐氏:“蔡夫人怎么瞧着脸色不太好?可是身子不舒服?” 徐氏见不得她这矫揉造作的做派,心里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面上却只能硬邦邦地否认:“多谢夫人关心,我没有不舒服的。” 谁知道沈幼莺听着,却又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神色来:“那夫人可是还因先前的误会嫉恨于我?我年纪轻没经过什么事,昨日王爷回来后也教训过我,说我不该对夫人那般说话呢。” 徐氏脸皮子抽了抽,生硬道:“一点小误会,哪里值得夫人放在心上。” 蔡文轩在旁边连连附和:“不错不错,昨日贱内还同我说,夫人举止高雅,仪态万千,是女子之典范,想多亲近亲近夫人呢。” 徐氏一听脸色就青了,却只能暗地里瞪他一眼,却到底没有出言否认。 沈幼莺仿佛看不见她僵硬的脸色一般,掩着唇咯咯笑道:“夫人谬赞了,我也就是得老天眷顾生了一副好容貌罢了,那些规矩礼仪我其实是从来不在意的。这人要是生得美,做什么都自然是美的,要是生的丑嘛……就只能东施效颦了,你们说是不是?” 徐氏听着她的话,一瞬间几乎要拍案而起。若她还没听出来沈幼莺在拐着弯儿地骂她,那她就是真蠢了。 一旁的蔡文轩眼疾手快地按住她,谄媚笑道:“夫人说得有道理,有道理。” 徐氏都要被他的狗腿子给气笑了,她咬着牙狠狠剜了蔡文轩一眼,头一次对这个狐媚子生出敬佩之意——她还以为第一回见着有人这么自卖自夸连脸都不红一下的,可真是没脸没皮! 沈幼莺可不管她高不高兴,她见徐氏脸上已经是山雨欲来,而蔡文轩倒是挺能忍,竟还陪着笑容,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目光一转,又徐氏说道:“说起来,蔡夫人可真是有福气,蔡大人这样的门第,竟能洁身自好,实在是令人羡慕。” 她说着,自怨自怜地叹息一声,想说什么却又忍着没说,只是说:“二位伉俪情深,实在令人羡慕。” 徐氏被她明里暗里踩了这么久,这会儿见她开始自怨自艾了,可算是找到了些优越感,她脸上划过轻蔑之色,心想一个养在外面的狐媚子,还想一生一世一双人呢,真是会做梦!但嘴上却是笑眯眯看了蔡文轩一眼,道:“倒也没有那么好,他以前也是有妾室的,只是那妾室不守规矩,被发卖了。” 沈幼莺露出惊色,像是被吓到了一般看向蔡文轩:“这……那妾室也未免太可怜了。”又犹犹豫豫道:“身为正妻,太过善妒总是不好,传到外面去了,岂不是叫人笑话郎君?” 她虽没多说,却用一种“没想到蔡夫人竟是这样心狠手辣的善妒之人”的眼神看着徐氏,仿佛徐氏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一般。 徐氏刚生出来的得意顿时一噎,下意识找补道:“夫人误会了,是那妾室自己犯了盗窃之罪。后来我倒是想再抬一门妾室,这不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就耽搁下来。” 谁知道沈幼莺听了这话眼睛却忽然一亮:“蔡夫人此言当真?” 徐氏心里咯噔一下,冒出些不妙的预感来。 果然接着就听沈幼莺娇滴滴道:“其实我家中还有一姊妹,正比我小一岁,生得花容月貌,但因为父母双亡,迟迟没能定下人家。我瞧着刺史大人风度翩翩,蔡夫人也是个和善之人,还想着做个媒人呢。” 狐媚子的表妹,那不是另一个狐媚子? 徐氏开口:“不行。” 蔡文轩的声音与她同时响起,却不是拒绝:“多谢夫人抬爱,只是让夫人的姊妹做妾是不是太委屈了?” 徐氏听见后,猛地转头瞪他。 蔡文轩这些日子早就受够这泼妇了,一直没有纳妾不过是暂时不想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闹腾。但秦王的宠妾保媒,对方还是宠妾的姊妹,虽然只是表亲,隔了一层,但也是极亲的。 就沈幼莺的相貌,她表妹的容貌定然不差。而且若是能借此和秦王攀上关系…… 蔡文轩忽略了徐氏几乎要吃人的目光,神情殷切地看向沈幼莺。 沈幼莺将这夫妻二人的神色收入眼中,微微一笑,便知道这挑拨离间的法子成了。 第267章 王妃真是拱火的一把好手 沈幼莺微微一笑,忽略徐氏难看的脸色,对蔡文轩道:“我这姊妹家里没落了,自小又父母双亡,全靠着大伯一家养大。但大伯一家又不慈,她性子又柔弱,过得很是艰难,也是前些日子大伯一家想将她嫁给一个五十多的富商,她想不开寻了短见,这事才闹出来叫人知道。我听说了之后便将人接到了身边住着,想着为她寻一门好亲事。但她这个出身,实在是高不成低不就,我又担心她性子柔弱受了欺负,所以才迟迟没有定下。” “如今瞧着蔡大人一表人才,蔡夫人又是个大度的主母,才想着保这个媒,我表妹小时候吃了苦,只要有口热饭有件衣裳穿,不受打骂,便没有什么委屈的了。” 蔡文轩一听,哪里有不愿意的,他拱拱手道:“能得夫人青眼,实在是下官的福气,只要令妹愿意,下官不无不可的。蔡家虽然不是什么高门显贵,但也算富裕,定不会让女眷吃亏受累。” 沈幼莺满意点头,道:“那我就修书一封回京,请表妹过来一趟。” 徐氏听着她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就将事情定了下来,顿时大怒,她也再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了,叉着腰指着蔡文轩骂道:“蔡文轩,你敢纳妾试试!你是忘了上一个的下场是不是?” 蔡文轩被她当着沈幼莺还有一众下人的面指着鼻子骂,也有些没脸,他沉下面孔,压抑着怒意道:“徐氏,可是我这些年对你太过忍让了?你莫要太放肆!” 蔡家虽然门第不高,但蔡文轩自诩进士出身,年轻时也是一表人才,如今虽然年纪见长,但外人也要夸一句端方君子。可偏偏他才学样貌处处不差,当年却为了在熙州站稳脚跟,捏着鼻子去了貌丑无盐的徐氏。 徐氏只是其貌不扬便罢了,但她的性子也极其霸道跋扈。偏偏徐家人极其护短,对这唯一的女儿护得很,成亲之后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徐氏就要吵嚷打闹,之后再回娘家告状。 这熙州城里上上下下的官员,不论品级高低,哪个家里不是妻妾成群。他不过就是收用了一个女使,徐氏就闹翻了天,之后更是寻了由头将人毁了容发卖出去。 若不是不想影响和徐家的合作,他早就不想再忍耐徐氏了。 可偏偏徐氏对他的忍耐退让丝毫不觉,如今竟连秦王的人也敢得罪,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他没脸。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怨气一朝爆发,让蔡文轩看着徐氏的目光都带上了恨意。 徐氏犹自不觉,她本就不是什么会审时度势的聪明人,又被徐家人护着跋扈惯了,脾气上来便不管不顾。她冷笑道:“我看你是翅膀硬了,你也不想想没有徐家。你蔡文轩是个什么东西?!” 蔡文轩额头青筋直蹦,到底忍不住打了她一耳光,怒声道:“你还不闭嘴!” 徐氏第二次被他打,顿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竟从地上爬起来扑上去又是抓又是咬:“你这个负心汉!以为如今做了刺史腰杆儿硬了?你也不想想蔡家那个穷酸样,没有徐家帮扶着,你姓蔡的还不知道在哪块地里刨食吃呢!” “你这个疯婆娘,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今日非要休了你不可!” 蔡文轩到底是个文人,不比徐氏泼辣,他将抓挠不休的徐氏推倒在地,气得团团转,一个劲儿嚷嚷着要休妻。 沈幼莺在一旁看这夫妻的好戏,和白螺流云交换了一个眼神,娇娇柔柔出声道:“蔡大人和蔡夫人都在气头上,不如等冷静之后再说这些。哎呀这事其实都怪我不好,若是知道蔡夫人不许蔡大人纳妾,我定然不会提起这事,伤了二位的情谊,不如此事便就此作罢……” 可谁知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蔡文轩的怒气就直冲天灵盖。尤其是听沈幼莺一口一个“蔡夫人不许纳妾”,更是怒火中烧。 他狠狠瞪着徐氏,冷笑道:“自古以来女子不许善妒,徐氏已经犯了七出之条,我休了她徐家也无话可说。” 蔡文轩到底还存着些许理智,微微躬身道:“下官家丑,叫夫人见笑了。但既然今日抖落出来,不若便将沉疴除了。等我休了徐氏这个悍妇之后,定然三书六礼上门求娶令妹。” 徐氏一听神色愈发狰狞,尖叫道:“蔡文轩你敢!” 蔡文轩反而冷静下来,他快速思量一番,如今徐家早就和他绑在了一条船上,不管有没有徐氏,徐家暂时都不敢把他怎么样了。倒是若是能借着这门亲事和秦王攀上关系,说不定还能搭上更大的船。 在这西北边陲之地的地方官,哪有京中来得安逸自在? 蔡文轩有了取舍,怒火反而平息下来,他看向狼狈不已的徐氏,道:“等回去之后你便知道我敢不敢了。” 说着便转身朝沈幼莺致歉:“夫人见谅,在此处闹起来实在不成体统,我便先带徐氏回去了。等日后下官解决好家中诸事,定然登门提亲。” 沈幼莺看了眼时间,见已经到了和薛慎约定的时间,便也没有再多留他。而是神情担忧道:“都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蔡夫人与你到底是结发夫妻,蔡大人还是莫要因为一时冲动令日后后悔。” 徐氏见她这个时候还假惺惺地劝和,破口大骂道:“你这个狐媚子,自己做了秦王的外室尝了甜头,便想让你妹妹也来有样学样?一窝的狐狸精,我不会叫你们得逞的!” 说着也不管蔡文轩,她从地上爬起来,扶着丫鬟转身离开。 蔡文轩见状又是一阵咬牙切齿,同沈幼莺道歉之后,这才拂袖大步追上去。 两人刚走到门口,就撞见策马回来的薛慎。薛慎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眉头微挑,问道:“这是怎么了?” 在薛慎面前,徐氏到底还不敢放肆,只垂着头不说话。蔡文轩躬身行礼,答道:“贱内与下官闹了些矛盾。” 薛慎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就没了兴趣,策马与两人擦身而过,进了宅院中。 厅中沈幼莺正在喝茶,她也是第一次做这火上浇油的事,很有些口干舌燥。 薛慎大步进来,看见她懒懒依在椅子上,便笑道:“昭昭做了什么,怎么那夫妻二人瞧着倒像是打了一架?” 第268章 金矿出事了 沈幼莺便将自己如何挑拨蔡文轩夫妻二人的经过简明扼要说了,最后总结道:“蔡文轩对徐氏怕是积怨已久,今日两人当着我的面就打闹起来,等回去之后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薛慎没有想到自己原本只是让沈幼莺拖拖时间,沈幼莺竟直接釜底抽薪,将蔡文轩与徐家的联盟给瓦解了,不由笑道:“昭昭足智多谋,果真巾帼不让须眉。若蔡文轩回去真休了徐氏,那我在熙州行事阻力又要小了许多。” “能帮上忙就好。”沈幼莺又好奇道:“你这一趟,可寻到了金矿位置?” 薛慎点头,在她身侧大刀阔斧地坐下,喝了口水才道:“大概的位置已经找到了,应该就在熙州与吐蕃交界处的塔塔儿山中某一处。” 薛慎一直派人暗中盯着刺史府,蔡文轩胆小谨慎,因薛慎来了熙州城,他怕事情泄露,根本不与金矿有所来往。薛慎派人日夜盯梢,才抓住了他们暗中传信的隼。 大约是怕信件被截,信上只简略写了两句话,薛慎根据已经猜到的信息推测,应该是矿上出了大事,主事的拿不定主意,才来信蔡文轩。 他中途截了信,根据信上留下的信息寻到了接头人,命暗探将人盯住之后,又原封不动地将密信装了回去,将信隼放飞。 这回蔡文轩若是回去,应当已经收到了信。 薛慎手指在膝头敲了敲,道:“等蔡文轩做出回应,暗探跟着接头人顺藤摸瓜,应该就能找到金矿具体所在。” * 这边厢,蔡文轩到了刺史府,便头也不回地撇下徐氏进了门。 徐氏见他往书房去,想起他说要写休书,顿时怒从心头起,从马车上跳下来追上去骂道:“蔡文轩,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你也不想想,若不是娶了我,你能今日风光?” 蔡文轩被她拽住衣袖,一时无法前进,只能回头叱道:“泼妇,你还不松手!” 徐家是武将世家,徐氏这个女儿也生得膀大腰圆,自有一股蛮力,她死死抓住蔡文轩的胳膊,质问道:“我松手?松手好叫你去写休书休了我?!你休想!” 蔡文轩只觉得她不可理喻,既已打定了主意要上秦王的大船,对她也越发没了耐心,他用力甩掉徐氏的手,冷笑道:“现在知道怕了,迟了!” 他正要抬脚往书房去,却见心腹弓着腰匆匆跑来,道:“大人,有急信。” 蔡文轩身为刺史,往来信件不少,但能叫心腹匆匆来报的,只有那边出了事。蔡文轩虽然恼恨徐氏,但还分得清轻重,他神色一肃,正了正衣襟接过信件,拔腿边走边问道:“什么时候送来的?” 心腹道:“就在前头一刻钟,用的是红脚隼。” 蔡文轩提起一口气,那边传信的信隼有两种,一种是脚上染了青色的青脚隼,平日里的信件往来都用它。一种则是脚上染了红色的红脚隼,除非要事急事,否则不会轻易动用。 如今那边用上了红脚隼,想必是出了大事。 他心里着急,欲立即去处理矿上的事,但徐氏却不知道,见他拔脚就走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她气得拔下头上的金步摇砸向蔡文轩,扬声道:“蔡文轩,你给我等着,老娘等着你上门求我回来!” 说完便转身往自己院子里去:“收拾东西,我要回娘家。” 徐氏回娘家的时候,蔡文轩已经看了信件,暗中见到了接头人。 矿上的事情隐秘,平日里若无必要,蔡文轩轻易不会见人。但这次不同,矿上来信说,矿上死了两个矿工,有人闹起来了。 这些矿上的矿工都是屯兵所里的士兵,自从发现金矿之后,他就联合徐家派兵将矿山封锁了起来,又寻了匠人勘探定位,私下开始采矿。 采矿不同旁的事情,需要到大量的人手,他们为了防止走漏风声,便打着剿灭匪患的名义,将附近几处屯兵所的兵力都调到了矿上去。 矿山之外则由徐家的亲兵把守着,以防止有士兵偷偷跑出来泄密。 蔡文轩怕出事,给这些士兵开的工钱也算丰厚,这些士兵一开始还算老实,但时日长了不能回家,加上矿上吃住差,便渐渐有了怨言。只是一直被上头的兵头压着,这才算相安无事。 结果昨日里不知怎么了,有两个士兵采矿时不慎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伤,因为矿上没有大夫,守山的徐家亲兵又不肯放人出去请大夫,结果连个人就这么被活生生给拖死了,就这么犯了众怒。 矿上的士兵闹得厉害,守山的徐家老三见势不妙,直接派兵镇压,结果反而起了冲突,又死了十来个人。蔡文轩的安排的心腹见势不妙,这才赶紧离了矿山来报信。 蔡文轩听完,气得直拍桌子:“徐家一介武夫,我就知道迟早要坏事!” 当初发现金矿的是他的人,他若不是苦于没有人手,也不至于和徐家合作。徐家手里握着屯兵所的兵力,以这个为条件分走了半成金矿。 蔡文轩当初想着徐家若能心甘情愿办事,让出一半就一半。结果徐家这些武夫,自打得了金矿之后行事越来越张狂,也越来越人心不足,竟开始妄图独占金矿。 徐家先是让徐家老三坐镇金矿,接着用各种理由将他的人给挤兑了出来。他有职务在身,不便经常出入矿山,也就忍了退了。但没想到徐家这些没脑子的武夫,竟然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 当初他就说过,采矿需要的人手太多,若想将消息瞒住让这些士兵心甘情愿地留在矿上,需得用重利安抚,左右他们坐拥矿山,不缺那么点工钱。结果徐家老三应是应了,却阳奉阴违,竟然还闹出人命来! 如今秦王就在熙州城,塔塔儿山虽然离得远,可动静若传回城中,引起了秦王的注意,那他们一个都别想活。 蔡文轩咬牙切齿了一番,豁然起身道:“备车,去徐家!” 第269章 埋下隐患 徐氏刚回了娘家,正跟父母兄长告状呢,就听下人来报,说蔡文轩登门了。 徐母呵呵冷笑一声,神色嘲讽道:“我就说他是个怂货!在刺史府横得很,到了徐家门前,还不得做个乖乖女婿?” 徐氏哼了声,说:“我可不回去,让他在门口等着吧,我许久不曾归家,得在家里多住几日。” 她说着,便带着丫鬟回了自己院子,不打算见蔡文轩。 徐母见状看向徐父,问道:“这见还是不见? 徐父皱紧了眉头,并不将女儿女婿的小打小闹放在心上,他正为矿上传来的消息心烦,也疑心蔡文轩这个时候登门,是因为和女儿闹了不痛快,还是因为知道了矿上的消息。 对这个女婿他一向算是满意的,虽然胆子小了些,但做事谨慎也没有错。只是自从发现金矿之后,蔡文轩就不必从前谦卑了,倒有些想和徐家平起平坐的意思。 但他蔡文轩有今日,都是靠着徐家的扶持,徐父自然不可能让一个外姓人猖狂得势,即便这个人是他的女婿。 双方的关系有些微妙的裂痕,但因为金矿牵扯身家性命,都默契地没有撕破脸,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徐父想了想,道:“请人进来。” 蔡文轩在门口候了片刻,才有下人来请他进门。他看着下人并不客气的神情,心中冷笑,拂袖大步进门。 徐父徐母都厅中,瞧见蔡文轩进来,徐母先阴阳怪气道:“你们这夫妻两个,怎么要回来也一道回来。” 蔡文轩听在耳中,自然知道这是丈母娘在讽刺他,但他此时根本无心理会徐氏,对徐父一拱手道:“女婿收到了红脚隼传来的信,有些事情想同岳父大人商议。” 徐父一听,知道他已经得了消息,便肃了神色起身,道:“随我去书房说吧。” 蔡文轩朝徐母微微颔首,便紧跟在徐父身后去了书房。 徐母懵了半晌,道:“他不是来接巧娘回去的?” 巧娘正是徐氏的乳名。 下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躲在院子里等消息的徐氏也在打听前头的消息,她一边吃着冰酪,一边看向去打听消息的丫鬟:“前头怎么样?” 母亲一向疼爱她,可不会轻易饶了蔡文轩。 徐氏还等着蔡文轩被数落一番来想自己低头求饶,结果那丫鬟却支支吾吾道:“姑爷同老爷去书房。” “他们去书房做什么?”徐氏一愣。 丫鬟摇头说不知。 * 书房里,蔡文轩压着火气道:“矿上传回消息,说三哥派兵打死了十个兵卒,此事岳父可知晓?准备如何处理?” 徐父自然早就知道了,但他并不把这当做什么大事,闻言摆摆手道:“不过就是十几分兵卒,塔塔儿山一带多悬崖峭壁,密林丛生,将尸体悄无声息地处理了便是。对外一直宣称三郎领兵剿匪,兵卒有所折损实属正常,给那些死的兵卒发一笔抚恤金就是。” 蔡文轩见他根本不当回事的样子,不由着急道:“当日到底是怎么回事,矿上可有数百兵卒看见了、听见了。如今他们被关在山中采矿,自是可以压着。但若他日将人放归,难保不会有人泄露消息!” 按照他的想法,这大一座金矿,他们几辈子都花不完。不若就像对付之前同徐家不对付的那些官宦人家一般,给足了好处,将人绑在一条船上,这样杀头的事,又拿了好处,这些兵卒日后自然不会敢随便在外乱说什么。 可偏偏徐家老三行事张狂,打死了十几个兵卒,就算现在能压下去,可难保不会有同他们交好的人怀恨在心,埋下隐患。 谁知徐父听了却是神色阴沉道:“谁说要将他们放归了?矿山这么多人,只要有一个人嘴巴不严走漏了消息,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他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道:“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叫他们再也别出来了。” 蔡文轩一惊,不可置信地看向徐父:“那处矿上可足足有上千人。” 他们发现的金矿分成了好几处矿洞开采,出事的那一处矿洞,足有一千余兵卒。 徐父轻蔑瞧他一眼,很是瞧不起这个胆小如鼠的女婿:“战场上两军交锋,折损个上千人都是少的。只管推到吐蕃人头上就是。” 蔡文轩还想说什么,徐父却抬起头止住了他的话,不容置喙道:“我知道你行事谨慎,但成大事者当断则断,妇人之仁最要不得,此事我已传讯三郎,他自会处理好。” 蔡文轩压着怒意道:“秦王还在熙州!若是闹大了叫秦王发觉,后果不堪设想。” 徐父看他一眼,哼了声道:“你最近倒是同秦王走得近,听巧娘说秦王那个外室还想将自己的妹妹许配给你?” 蔡文轩在徐氏面前可以不管不顾,但在徐父这个上过战场的武将面前,气势多少还是矮了一截,他解释道:“秦王同官家不睦,我想着将人拉拢过来,日后就是有个万一,有这层关系,秦王也能替我们遮掩一二。只是巧娘不理解我的用意,只在些男女情爱上纠缠……” 徐父闻言倒也没有反驳,他思索片刻道:“你接触了几回,觉得秦王是个怎么样的人?” 蔡文轩斟酌道:“秦王此人有些真本事,但年轻气盛,又极为宠爱那个外室,重利加上枕边风,并非不能拿捏。” 徐父闻言道:“你这些日子将人笼络好了,但联姻就没必要了,尽快将人送走,以免坏了我们的大事。” 蔡文轩有自己的打算,徐父也不是什么蠢人,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搭上秦王的大船,将徐家一脚踹开。 蔡文轩敛了神色,道:“女婿晓得了。” 蔡文轩点点头,这才提起女儿,用一副命令的口吻道:“巧娘心里不痛快,就让她在家里住几日,你再来将人接回去吧。” 蔡文轩脸色微微僵,拢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头,最后却不动声色地应了声“是”。 第270章 昭昭让我好好抱一抱 出了徐家上了马车,蔡文轩才狠狠捶了下桌案:“徐家真是欺人太甚!” 徐氏回娘家之后定然将两人的争吵说了,蔡文轩不信徐父不知道休妻之事,但他却半个字也没有提休妻之事,三言两语就糊弄过去了,竟然还命令一般让他过几日再来接徐氏,全然没有将他这个女婿放在眼中。 蔡文轩面寒如铁,再想到徐父先前在书房说的那一番话,更觉得徐家已经疯了。 在这蛮荒之地坐久了土皇帝,当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上千的兵卒竟然敢说杀就杀! 蔡文轩回了刺史府,心中焦灼着逐渐成型的计划,近半宿没有合眼。 * 蔡文轩与徐家的矛盾自然没有逃过薛慎的眼睛。 虽然不知道蔡文轩与徐父在书房里说了什么,但结合蔡文轩离开徐家后的表现,便知道蔡文轩定然有所不满。 薛慎敲了敲桌案,道:“蔡文轩是个突破口,他和徐家的结盟已经有了裂痕。但他这人胆小如鼠,做事瞻前顾后,得再有个契机推他一把。” 沈幼莺坐在窗下剥松子,闻言插话道:“昨日休妻之事还没让他下定决心?” 薛慎摇头:“蔡文轩这人虽胆小,但换个说法,也算清醒看得清形势,他不是会冲动行事的人,昨日虽然闹得厉害,但等他冷静下来,必定不会轻易行动,必须再有件事情逼他一逼。” 沈幼莺不解:“还要如何逼他?” 薛慎心中已有了计划,示意下属退下后,起身走到沈幼莺身侧坐下,含笑将人看着:“昭昭想知道?” 沈幼莺同他已是老夫老妻,一看他脸上的笑容就知道他定然不怀好意,端着剥好的松子转过身去:“现在又不想知道了。” 薛慎笑出声来,拖着她的臀将人抱起来放在腿上,用早上生出来还没来及剃干净的青色胡茬蹭她的脸颊:“真不想知道?” 沈幼莺被他蹭的发痒,缩了缩脖颈,神色犹豫半晌,推了他一下:“你不想说就算了,我可没求着你说。” 薛慎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有力的手臂将人紧紧箍住,不叫她有机会躲开,这才道:“暗探打听到蔡文轩在外头养了一房外室,徐家不知道。” 沈幼莺倒是没想到蔡文轩竟有这样的胆子,还瞒过了徐氏和徐家,顿时好奇地侧脸看着薛慎,用眼神催促他快说是怎么回事。 薛慎把玩着她的手指,缓缓道:“蔡文轩原先有个妾室你知道吧?” 沈幼莺点头,她听蔡文轩和徐氏争吵时提到过,好像是个女使抬成的姨娘:“但那姨娘不是说犯了事,已经被发卖出去了?” 薛慎道:“犯事是假,实则是徐氏早就看那姨娘不顺眼,趁着蔡文轩不在的时候,划破了那姨娘的脸,将人发卖出去了。蔡文轩知道后发作了一通,这事便算揭过去了。” “但实际上那女使是蔡文轩的同乡,两人幼时相识,加上对方性情柔婉和徐氏截然不同,蔡文轩这才将人收了。徐氏将人发卖了之后,蔡文轩又暗中将人寻了回来,治好了脸之后安置在了外面。如今那姨娘已经为蔡文轩生了一儿一女,蔡文轩疼爱得很。” 沈幼莺神色惊讶:“蔡文轩和徐氏,似乎只有一个女儿?” “不错,原本徐家默认蔡文轩纳妾,也是因为徐氏没有儿子。结果蔡文轩纳妾不到一年,徐氏就因嫉妒将人发卖了。蔡文轩发作了一顿,之后对徐家宣称不想徐氏再闹腾,家宅不宁,自此没有再提纳妾之事。” 但实际上,蔡文轩将妾室安置在外面,已经生了一儿一女。 有了之前的教训,蔡文轩将人藏得严严实实,徐氏和徐家竟然没有半点察觉。 薛慎道:“若是徐氏和徐家知道了此事,绝不会善罢甘休。” 沈幼莺了然:“而蔡文轩能悄悄将人养在外面,定是十分看重母子三人,若是徐家在此事上步步紧逼,蔡文轩定然不会轻易让步。” 薛慎捏捏她的鼻尖,笑道:“昭昭聪明。” 沈幼莺乜他一眼,自然知道他是在取笑自己,推了他胸口一下,道:“青天白日的,快放我下去。” 薛慎自然不肯放她,在她颈窝轻蹭,低声道:“也就这样两日太平日子了,昭昭让我好好抱一抱。” 自来了熙州。薛慎确实十分繁忙,经常沈幼莺都睡下了,他还没有回来。 沈幼莺这么想着,身体便渐渐放软下来,靠近他怀里。 薛慎叼住她的耳垂轻磨,手指灵活探入衣襟之中:“昭昭好似又丰腴了些。” 沈幼莺面色泛红,眼睛不住地去看左右,眼底水光盈盈,却抿着唇羞于接话。 她有孕将要六月,再过两三月,就快要临盆了。不仅肚子跟吹气一般鼓了起来,连本就丰盈的地方也开始涨起来。 薛慎有技巧地揉捏着,见她红着脸不肯答话,偏要将人换了个方向放在矮踏上正面朝向自己,之后埋首下去轻咬…… 沈幼莺咬住唇,手指按在他肩上,想推又不想推,眼底都逼出泪来:“你别……” 薛慎呼吸发沉,良久才抬起脸,将人揽入怀中,去亲沈幼莺含泪的眼睛。 沈幼莺眼睫扑闪,羞愤得直躲。 薛慎却偏要将人按住,在她耳旁声音暧昧道:“真甜,就是少了些,怕日后孩子不够吃。” 沈幼莺被他荤素不忌的浑话逗弄得面红耳赤,恼得去捶打他的胸口,却被他捉住手腕,按在了腰间…… * 徐氏在徐家待了几日,心里却有些不得劲。 她总惦记着蔡文轩那日要休了她的话,她和蔡文轩夫妻几年,对他的脾气也算了解,自然听得出那日他是真的动了心思。 虽然父亲说过几日蔡文轩就会来接她回去,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总有些不安宁。 怀疑她不在府中,蔡文轩会趁机又抬了小的。 但若让她自己回蔡家去,她又抹不开面子,思来想去,只得派了自己的奶妈妈回蔡家一趟:“你回去看看大姑娘,再给我将惯常戴的头面首饰拿过来。” 奶妈妈看着徐氏长大,自然知道她的心思,闻言“诶”了声,便让人备车往蔡家去了。 第271章 徐家的闹剧 徐氏的奶妈妈姓肖,是徐家的家生子,自小看着徐氏长大,将徐氏当做亲女儿一般护着。眼下知道徐氏的顾虑,她回蔡家时便没有大张旗鼓,只坐了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没声地回了蔡家。 想着若是蔡文轩若是趁着她们姑娘不在家中拈花惹草,她瞧在眼里,也好给姑娘通风报信。 存着这样的心思,她便没有立即下车,还是耐着性子坐在马车上盯着刺史府的大门。 结果好巧不巧,她才盯了一刻钟不到,就见蔡文轩带着长随出了门。 肖妈妈看着蔡文轩去的方向,心里就犯起了嘀咕:“这个时候,姑爷不去衙门,还穿成这样,是要去做什么?” 她琢磨着不对劲,便吩咐车夫:“快,跟上去。” 马车远远缀在蔡文轩身后,转了几条巷子之后竟然出了城,往熙州城边上的一处小镇子去。 这条路上人烟不多,肖妈妈怕被发现了,不敢跟得太近。好在蔡文轩骑的马,昨日夜里又正好下过雨,肖妈妈吩咐车夫沿着马蹄印子一路追过去,便到了宋家镇上。 镇上道路铺了青砖,不好再寻马蹄印子,他们落后的太远,已经寻不到蔡文轩的踪迹了。 但还在宋家镇肖妈妈是来过的,她有个相好的姊妹就是嫁到了宋家镇来,就在这条街上做布料买卖,她眼珠子一转,就去了姊妹的铺子打听。 宋家镇不大,住得也都是沾亲带故的人家,彼此之间都是熟面孔。 肖妈妈寻这姊妹稍稍一打听,就问到了蔡文轩的行踪。 “是有那么一户人家,姓陈的,约莫是三年前搬过来的,说是男人在外面经商,自己在镇上买了一处宅子,又聘了三四个婆子丫鬟,整日里深居简出的。我们都猜她怕是哪个富贵人家养在外头的,这两三年也没见她做什么,但日子倒是富贵,还生了一儿一女。” 肖妈妈一听心里就沉了沉,追问道:“你们可见过她那男人?” “我是没见过,不过听旁人说她男人一月也就来个两三回,但要么清早要么大半夜里,大家也没看清过模样。” 这话说得肖妈妈越发生疑,她闻到了那陈娘子的住址,便让车夫赶车寻了过去。 等到了地方,车还没停定,就听见一把柔柔的、有几分熟悉的女声说:“要不是钰儿忽然生了病,我也不敢贸然给主君传信,这一趟没有耽误主君的事吧?” 肖妈妈悄悄将马车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去,就瞧见了两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只见蔡文轩握着女人的肩膀将人揽入怀中,温声安慰道:“孩子生了病,我这做父亲总要来看看,能耽搁什么事?” 陈氏露出胆怯的神色,欲言又止半晌,才低低道:“我是怕主母知道了……”她顿了顿,露出畏惧的神情来:“我受些磋磨便罢了,只是两个孩子却从未吃过苦,我舍不得。” 蔡文轩听她提起徐氏,脸色也沉下来。 他将人寻回来安置在宋家镇也实在是迫不得已,当初他得依仗着徐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如今他有了其他选择,倒也不必对徐家俯首帖耳了, “你放心吧,徐氏不敢再张狂了。再过不久,我定来接你们母子三人回府。” 肖妈妈将两人的对话听在耳中,几乎要冲出去替自家姑娘狠狠唾骂这对狗男女,但她到底是经历过事的人,勉强按捺下来,等蔡文轩走了之后,才吩咐车夫立即赶回徐家。 * “你说什么?那个小贱人被他找回来安置在了宋家镇?还生了两个孽种?” 徐氏听见肖妈妈的话,气得捂住了胸口。 贴身丫鬟连忙为她顺气,却被徐氏一把推开。她在屋里转了一圈,取下挂在墙上的马鞭,恶狠狠道:“去给我备车!我今日非得亲自抽死这个不要脸的小贱人!” 肖妈妈见她眼睛都红了,连忙将人拦住劝说道:“这种事哪能姑娘亲自动手?” 徐氏却听不进去,她只想一想起蔡文轩背着她将人养在外面,还生了儿女就气得想杀人。她推开肖妈妈,大声吩咐下人备车。 等马车备好,她也没有跟徐家打招呼,带上了人风风火火就杀去了宋家镇。 宋家镇。 陈氏送走了蔡文轩,正在哄小女儿睡觉。 结果刚要将人哄得睡着,就听外头传来一阵吵闹摔砸的声音。她起身掀开帘子往外张望:“出什么事了这么吵闹?” 话刚问完,就有一条鞭子狠狠抽在身上,徐氏风风火火地冲进来,看见她后怒火更甚:“果然是你这个小贱人!” 陈氏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几乎吓呆了。反应过来之后就想将身后的门关上。徐氏一见她的动作就明白了,吩咐身后的家丁道:“那两个小孽种就在屋里,给我一道捆出来。” 陈氏惊叫一声,想去护住孩子,却被两个婆子按住跪在地上。 不过片刻,两个孩子也被家丁拖了出来。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害怕地哭喊着要找陈氏。 徐氏被吵得不耐烦,一鞭子抽过去,道:“给我把嘴堵上!” 两个孩子被抽了辫子,顿时哭闹得更凶,陈氏见她如此心狠手辣,忍不住哭骂道:“这是主君的骨肉,若是主君知道了,不会放过你的!” 徐氏闻言恶狠狠地笑了声,狠狠给了她两巴掌,嚣张道:“我现在就捆你们三个贱种回去对峙,看蔡文轩那个窝囊废敢不敢护着你们。” 说罢便命家丁将母子三人捆起来扔上马车回了熙州城。 * 徐家人到了蔡家传信时,已经是夜里。 蔡文轩这两日心力交瘁,今日才歇下,就又被叫了起来。匆匆套了外袍出来,见又是徐家来人,便不耐道:“有什么事情非要大半夜说?” 徐家来人一板一眼道:“老爷有要事同姑爷商议。” 蔡文轩实在不耐烦,但想着这个时候徐父找他,许是有要紧事,还是去换了衣裳,去了一趟徐家。 马车到了徐家门口,只见徐家灯火通明。 蔡文轩不明所以道:“什么事情这么大的阵仗?” 但引路的下人却缄口不言,只道:“姑爷进去了就知道了。” 第272章 休妻 蔡文轩进了门往里走,到了院子里,就见徐父、徐母坐在院子里,徐家老大和老二坐在左边,右边则是徐氏以及两个妯娌。 蔡文轩瞧见这阵仗,眉头皱了皱,上前行了礼,玩笑道:“岳父岳母半夜叫女婿来,这是要三堂会审?” 徐父没有开口,徐母看他一眼,语气刻薄道:“三堂会审倒是不至于,只是有些事情要辩一辩。” 徐氏坐在徐母身边,也狠狠瞪了蔡文轩一眼,咬牙切齿道:“你自己做了什么混账事,莫非心里没有数么?”说着扭头道:“将人带上来!” 蔡文轩眼皮一跳,就见遍体鳞伤的陈氏和两个孩子被堵着嘴带了上来。 陈氏鬓发散乱,狼狈不堪,脸上还带着红肿的巴掌印,至于两个孩子已经被吓呆了,哭都不会哭,只能呆呆地瞪着眼睛耳,往陈氏身后缩。 陈氏瞧见了蔡文轩,眼泪就涌了出来。 她拼命挣扎吐掉了口里塞着的抹布,哀求道:“主君,你救救孩子。” 蔡文轩猝不及防看见遍体鳞伤的母子三人,脑子便是一嗡,他大步上前将陈氏扶起来,又去看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身上也有伤痕,看样子是鞭子抽的,因为惊吓过度,一开始看见了父亲也不会哭,被蔡文轩叫了好几声,才“哇”地哭出声来,争先恐后地扑到蔡文轩怀里叫爹爹:“爹爹,有坏人打我们,打娘亲。” 小女儿更是将手臂上的伤痕露出来,委屈哭道:“爹爹好疼啊。” 蔡文轩看见女儿手臂上的红肿的鞭痕就红了眼,将孩子护在怀中,面目狰狞地看向徐家人:“徐氏,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氏仗着有娘家人撑腰,冷笑道:“我还要问你是什么意思,口口声声说不纳妾,却将这小贱人养在外面,还生了两个野种!我今日没打死他们,都是手下留情了。” 蔡文轩气冲天灵,指着她骂道:“毒妇!” 徐母见蔡文轩当着面就敢辱骂女儿,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她比徐氏多吃了几十年米,说话也更柔中带刺一些:“女婿,养外室这事怎么说也是你不对,我们将这母子三人带来,也是想分说分说,看看往后如何处置,你却一来便不辨青红皂白地护着外头的人,当着我们这些娘家人辱骂正妻,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蔡文轩听着她颠倒黑白的话,气着气着却是笑了。他和徐家人打交道良多,自然知道每个人的秉性。徐家人在熙州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仗着这点根底把土皇帝的派头摆足了,从来都是瞧不上他的。 如今将人绑了又半夜叫他来,不过是想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以后继续乖乖听话罢了。 若是从前蔡文轩一无所有还要依仗徐家的时候,自然不得不从。可如今徐家和他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他们互相拿捏着对方的命脉,他何必再在徐家人面前卑躬屈膝? 早就在心里酝酿的计划终于落地,蔡文轩反而没了怒意。 他将陈氏扶起来,又抱起两个孩子,没有再理会徐氏,而是看向徐家做主的人徐父,缓声道:“你们徐家欺人太甚,你们既不把我当自家人,那这婚事不结也罢,明日一早我会让人将休书送来。” 徐家人大约没想到他这次如此决绝,脸色顿时都变了下。 徐氏是慌乱,她虽然闹腾,却从没想过蔡文轩真要休她。而余下的徐家人则是不快,尤其是徐父,闻言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沉沉看着他:“你想好了。” 蔡文轩呵呵一笑:“岳父也不必试探我,我是什么底细,徐家知道。徐家是什么底细,我也知道。今日徐家欺辱我儿,我不计较,当做好聚好散。但若是再步步紧逼,我在熙州做了这些年刺史,也不是任人揉搓的泥人!” 说罢,便带着人转身离开。 徐氏见他当真铁了心要带陈氏母子三人离开,猛地起身道:“蔡文轩,你给我站住!” 蔡文轩头也不回,抱着两个孩子离开。 * 徐家闹剧几乎是同步传到了薛慎耳中。 沈幼莺听完都觉得不可思议:“徐家行事未免太过跋扈。” 虽然蔡文轩也未必是什么好人,但这绑了人三堂会审的架势,就是泥人也要被逼出几分火气来。 薛慎玩味道:“足可见徐家在熙州城一手遮天的厉害,蔡文轩即便是官至刺史,但在熙州城没有根基,也要受徐家摆布。” 沈幼莺道:“那徐家怕是更难对付。” 薛慎点头:“所以才要费尽心思地瓦解蔡文轩和徐家的联盟,有了突破口,便好办了。” 沈幼莺道:“经此一事,蔡文轩怕是要彻底跟徐家决裂了。” 薛慎点头:“差不多是时候向蔡文轩递出橄榄枝了。”他斟酌着道:“明日我让人送个女子过来。” 沈幼莺反映了一下,道:“我那个‘姊妹’?” “蔡明轩行事谨慎,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要让他心甘情愿地投靠,自然得让他觉得有了保证。” 沈幼莺明白了,道:“明日我便装作不知,往蔡家递一封帖子。” * 翌日,沈幼莺果然往刺史府递了帖子。 蔡文轩昨日将人带回来后,便请了大夫来给陈氏和两个孩子看伤,陈氏倒是还好,只受了些皮外伤,但两个孩子年纪小受了惊吓又有外伤,当夜就发了热,蔡文轩又要担心孩子又要为和徐家决裂做打算,一整晚都没合眼。 一大早上,他就让人将写好的休书送到了徐家。 送信的小厮前脚刚出去,后脚门房就来报信,说秦王那边送了帖子来。 按理说沈幼莺的帖子该送到徐氏手上,但如今蔡文轩跟徐家决裂,府里自然没了女主人,帖子就到了蔡文轩手上。 蔡文轩和徐家决裂之事还没传出去,这个时候沈幼莺自然不该知晓,只邀请徐氏过府游玩,顺带提到了自己的姊妹已经到了熙州。 蔡文轩看了帖子,想到昨夜徐家人的嘴脸,冷冷一笑,吩咐门房道:“你去回,就说府上出了事暂时脱不开身,等过上两日,我再亲自登门致歉。” 既然徐家靠不住了,他自要再寻一座大山依靠。 第273章 徐家的杀机 徐家人没有想到蔡文轩这次竟然如此坚定,徐氏看见休书就叫嚷了起来:“蔡文轩这个窝囊废,竟然当真敢写休书!为了一个贱人和两个贱种,他竟敢休我!” 徐氏自小顺风顺水,嫁给蔡文轩后仗着有娘家撑腰,也是作威作福,从未受过委屈。如今蔡文轩一封休书,于她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不仅让她愤怒,也让她觉得没脸见人。 徐母见女儿生气,安慰道:“你怕什么,他就是真休了你,徐家还差你一口饭吃不成?况且就蔡文轩那个性子,他可没胆量休妻,除非他不想在这熙州城混了!”徐母说着扭头看向徐父,道:“放心吧,你父亲会为你做主的。咱们徐家的女儿还没有给外人白白欺负的道理,你说是不是?” 徐父却没有接话,母女想的是要如何拿捏蔡文轩,但徐父想得却更深一些—— 当初他之所以选了毫无根基的蔡文轩做女婿,一是看中对方的才学,二就是对方寒门出身,在熙州城毫无根本,好拿捏。 这些年来,蔡文轩的表现也一如徐父的预料一般,对徐家俯首帖耳,唯命是从。即便随着他在熙州城的根基越深,偶尔也有不听话的时候,但大体上还是对他这个岳父是敬重的。 但今日蔡文轩却一反常态地送来了休书,这是他从前没有的决然。再结合女儿说秦王那个外室曾提起过要给蔡文轩做媒,徐父心中就有了数。 ——蔡文轩的心大了,准备抛弃徐家这座小山,去傍秦王那座大山。 可徐父怎会让他如愿? 且不说熙州城就只有这么大一点,若是蔡文轩借着秦王的势起来了,徐家势必就要受打压。就说塔塔儿山那座金矿,如今蔡文轩和徐家各占一半,但若是蔡文轩将这座金矿当做投名状交给了秦王,那可就没有徐家什么事了。 徐父想到蔡文轩接下来可能的行动,脸色阴晴不定。 金矿是块肥肉,徐家既然吞下去了,就没有再吐出来的道理。 徐父脸上露出些许狠意,没有理会母女二人,起身去了书房:“让大郎二郎来书房。” 除了徐家老三,徐家老大老二都在熙州城。 二人进了书房,就见徐父负手立在熙州舆图之前,一双苍老但仍旧锐利的眼睛落在舆图上,隐有杀意。 两人极少见到父亲如此神色,徐家大郎问道:“父亲叫我们来是为了何事?” “蔡文轩今日送了休书来,你们都知道了。” 兄弟两人自然知道的,徐家二郎性子要蛮横些,粗声粗气道:“蔡文轩给脸不要脸,竟真敢休妻,等我杀去刺史府揍他一顿给小妹出气!” 徐家大郎想得要比弟弟多一些,道:“给小妹出气是其次,那金矿蔡文轩可是一清二楚,若是他当真存了休妻的心思,那金矿……” 徐父点点头,道:“我也正是顾虑这一点,才将你们叫来。” 徐家二郎这才意识到问题,道:“那该如何?” 徐父脸上露出狠意,冷嗤一声:“蔡文轩不仁在先,可就不能怪我们不义了。如今秦王就在城中,蔡文轩若是带着金矿投了秦王,那我们一家上下的性命都得搭进去……” “既然如此,就留他不得了。” 徐家两兄弟一惊,徐家大郎道:“父亲的意思……” 徐父点点头:“城中不宜动手,你们寻个由头,约他去矿上寻机再动手,别叫秦王察觉。”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齐声道:“知道了。” * 翌日,徐家兄弟果然到了刺史府。 蔡文轩听说消息时,原本不欲见两人,但想想如今自己尚不算攀上了秦王,和徐家还没有必要闹得这么僵。因此略一迟疑,还是将人请了进来。 徐家兄弟进了门,看见他后果然提起了休妻一事。 “小妹的脾气是大了些,那日.你离开之后,我和你嫂子也说了她。她虽嘴上硬气,但实际上心里还是后悔的。你们夫妻这么多年,也该知道她一向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徐大嘴皮子利索,一副要来做说客的架势:“结发夫妻吵吵闹闹也是常有之事,何必闹到如此地步。” 蔡文轩道:“若是其他的我忍忍便罢了,可那晚大哥也瞧见了,她连两个孩子都能下手。回来之后两个孩子就吓得发了热,若不是大夫时时刻刻守着,怕是我蔡家的血脉就要这么断送了!虽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但那也是我的血脉,这叫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啊。” 徐家大郎用了怀柔之策,蔡文轩自然也不会硬碰硬,只一味地叫苦。 两人你来我往,谁也没有说服谁。 最后还是徐家大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你既已经决意如此,我也不好再强人所难。只是昨日父亲同我说了,婚姻是结两家之好,如今是小妹有错在先,你要休妻我们也能理解。只是这事说出去到底不好听,不若直接和离,对外只说你们夫妻脾性不合就是。日后男婚女嫁,互不影响。而父亲母亲,仍愿把你当做半子看待。虽然你与小妹和离,但也不要同我们生分了。” 他这一番话出乎蔡文轩意料,但仔细想想,也算合理。 两人绑在了一座金矿上,徐家若不想和他直接闹翻,必然是要来求和的。 只是蔡文轩如今早有另攀高枝的心,自然不会把徐家这番话放在心上。只不过他一向信奉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因此也顺着徐家大郎的话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徐家兄弟二人闻言便没有再提休妻之事,只是将带来的两坛好酒提上来,和他共饮了几杯。 酒过三巡,徐家兄弟告辞,蔡文轩送二人出去之时,徐家大郎才仿佛忽然想起来一般随意道:“上次矿上的事还未处理完,我担心三弟镇压得太狠,那些兵卒闹起来,你若是这两日得空,最好是过去一趟。依我之见,如今秦王就在城中,还是莫要闹得太大为好。” 他的想法和蔡文轩不谋而合,蔡文轩一听,便应了下来:“我与大哥的想法一样,我这两日便去一趟。” 第274章 沈幼莺的妹妹 虽说要投靠秦王,但蔡文轩也不想就这么将自己辛苦经营的金山交出去。他心里琢磨着这桩婚事还没定,与其自己巴巴贴上去献媚,倒不如放出点风声,叫秦王主动拉拢他。 毕竟送上门的和自己求来的,价钱终归不一样。 蔡文轩这么想着,便决定翌日先去见了沈幼莺的“妹妹”,试探了秦王的态度,之后再去一趟矿上,整顿了矿上的闹剧之后,再徐徐放出风声,等着秦王主动递出橄榄珠。他再趁机卖个好价钱。 翌日上午,蔡文轩果然登门求见。 这一会他没有再带夫人,但乘坐的马车里却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锦盒,都是带来的“赔礼”,为上次没能受邀登门而赔礼道歉。 薛慎与沈幼莺,还有沈幼莺的堂妹“沈流萤”在亭中等候。 蔡文轩被下人领着进来时,便见薛慎坐在主位,左边是沈幼莺在点茶,再左边则坐着个没见过的少女,对方并未察觉他的到来,正在垂眸抚琴。 琴声幽幽,有舞姬正和声而舞蹈。 少女梳着高髻,臻首微垂,隐约可见一段雪白后颈,虽不及沈幼莺的容貌出色,却另有一股知书达理的气质。 蔡文轩实在受够了徐氏的粗鲁蛮横,对这样知书达理的女子天然便有几分好感,猜到对方的身份之后,他面上的笑意更浓重了一些。 他挺直了腰板,提着衣摆快走几步到近前,拱手风度翩翩地行了一礼,努力叫自己看起来更为挺拔潇洒一些。 “见过王爷,夫人。”他目光略过右边的女子,十分守礼地一点而过,侧身让出身后下人捧着的十来个锦盒,道:“先前夫人邀徐氏过府,但当时贱内与下官正闹着和离,实在是抽不出身来。如今和离诸事已经办妥,也不能再带徐氏来,只能下官亲自登门致歉。” 薛慎与沈幼莺对视一眼,故作不知地问道:“听说蔡大人与徐氏是结发夫妻,怎么说和离就和离了?” 沈幼莺也一脸担忧地附和道:“莫非还是为了纳妾之事?” 蔡文轩下意识看了沈幼莺边上的少女一眼,沉沉叹了一口气,摆出无可奈何的神情道:“此事说来都是家丑,本不好说出来叫王爷与夫人见笑,但有些话又实在是不吐不快,其实下官与徐氏脾气不合已久,我们成婚多年,她只育有一女。我为了传宗接代,又纳了一妾室,但徐氏善妒,对妾室多有苛责。后来妾室有孕,徐氏竟趁着我出门公干时将有身孕的妾室发卖了出去。后来我几经辗转终于将人寻回,却也不敢再将人接回家中,只养在了外头。但徐氏后来得知此事,竟又不依不饶地将人绑了拷打折磨,甚至连一双年幼的庶子女也没放过。” 说到此处,蔡文轩眼眶发红,双目含泪:“我本也不是那等宠妾灭妻之人,可徐氏行事实在太过毒辣,可怜下属一双儿女被吓得高热不退,险些就……” “臣回来之后痛定思痛,实在无法再容忍一个毫无怜悯之心手段毒辣的人做当家主母,只能同徐氏和离。” 沈幼莺露出受惊之色,抚着肚子道:“怎会如此,两个孩子如何了?” 蔡文轩道:“幸好下官去的及时,将人救了下来,又请了大夫日夜看着,好歹救了回来,这才没出大事。” “万万想不到,徐氏竟是这样的人。”沈幼莺捂着胸口,看了沈流萤一眼,道:“如我们姐妹这样喜爱孩子的人,最是听不得这些,大人之间有何纠葛,怎能殃及孩子?孩子何其无辜!就算是庶出子女,也没有随意虐待的道理。” 沈流萤细声细气的接话道:“母亲从小就教导我,说为人妻者,当端庄贤惠,为夫操持家事,不可善妒不可不贤。” 沈幼莺闻言点头,看向蔡文轩意有所指道:“徐氏有娘家撑腰,难免性子就养得霸道了些,不像我这妹妹是个苦命人,父母早亡寄人篱下,做什么事情总是先为别人着想。” 蔡文轩连忙道:“沈小娘子虽然身世坎坷,确实蕙质兰心,菩萨心肠。” 沈幼莺道:“她就是太善良了,我总想担心她日后受人欺负,这才迟迟没有议亲,想着要找个会疼人能护住她的。” 蔡文轩知道话题已经到了正题上,他连忙道:“如沈小娘子这般良善之人,不论是谁,总不忍心苛待。”他说着摇摇头:“若是徐氏能有沈小娘子三分良善,我与她也不至于走到和离的地步。” 沈幼莺见他咬钩,与薛慎对视一眼,便知道这出戏是成了。 之后她便不再谈论这个话题,只叫人上了菜,吃酒闲谈欣赏歌舞,宴至中途时,沈幼莺借口肚子不舒服,让薛慎扶着自己回房休息,将沈流萤和蔡文轩留在了亭中。 伪装“沈流萤”的少女是薛慎的下属,虽然瞧着年纪小,但实际比沈幼莺还大了五岁。她早年混迹三教九流,擅长察言观色对症下药,对付一个蔡文轩实在是绰绰有余。 离了亭子,沈幼莺回头看了一眼,问道:“蔡文轩已经上钩,接下来准备如何?” 薛慎扶着她的腰,两人漫步走在花丛之中:“昨日探子来报,说徐家兄弟二人曾去过刺史府,三人把酒言欢,气氛融洽。之后,蔡文轩休妻就变成了和离。” 沈幼莺了然:“他们达成了什么交易?”但随即又有些疑惑:“徐家就这么息事宁人了?” 即便她刚到熙州城不久,也知道徐家人在熙州城是一霸,不论是徐氏还是徐家,都不是忍气吞声的好性子。 薛慎赞赏地看她一眼,道:“若我猜得没错,徐家准备先下手为强。” 沈幼莺看着他的手势,吃惊地睁大了眼:“徐家竟如此胆大包天,我们还在城中,他们就敢杀朝廷命官?” 薛慎解释道:“徐家一手遮天已久,私挖金矿隐瞒不报又是株连九族的重罪,他们铤而走险也不足为奇。我看了徐峤生平,早年也是一员虎将,行事果断绝不拖泥带水。他会选择杀了蔡文轩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蔡文轩一死,塔塔儿山的秘密就只有徐家人知道,还没了另一人瓜分金矿。” 第275章 杀鸡儆猴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自古以来利益动人心。 沈幼莺想想倒也能明白徐家所做所为,不过她还有一点想不通:“徐家就没想过万一东窗事发的后果?”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薛慎收敛了笑容,凝眉道:“比起蔡文轩,徐家才更令人忌惮。” 蔡文轩寒门出身,在熙州城的势力远不如徐家根深蒂固。徐家在熙州城经营了三代,又手握统兵大权,若是有了异心,不见血怕是难以平定。 沈幼莺想到熙州城屯兵所的兵力,也跟着担忧起来:“我若没记错,熙州囤兵近十万。” 薛慎见她一脸忧色,捏捏她的鼻尖道:“别怕,若不是有完全把握,我也不会让你进城。何况我们联手演了这么一大一场戏来里间蔡文轩与徐家,可不是为了白费功夫过家家。” 沈幼莺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噗嗤一笑,微蹙的长眉舒展开来。 * 两人在花丛散步的功夫,周柳儿与蔡文轩“相谈甚欢”。 蔡文轩知道周柳儿小门小户出身,能搭上秦王这尊大佛,全靠“周章儿”这个表姐给秦王做了外室,得了秦王的宠爱。因此也没有指望周柳儿有什么才学,见她容貌秀丽性子柔婉便已经十分满意。 谁知道两人交谈起来,蔡文轩才发现周柳儿竟也是读过书的,两人说起诗词来,竟然也颇为投机。 见蔡文轩面露惊讶之色,周柳儿垂下头怯生生道:“从前我父母在时,家中虽然清贫,但也是送我去学堂读过书的。只是后来父母早亡,我寄人篱下,便不能再去了,只能在堂兄弟们读书时,悄悄躲在外面听一些……” 美人低眸垂泪,如弱柳扶风,立即勾起了蔡文轩的怜爱之心。 他与徐氏成婚多年,却并没有什么男欢女爱,每次不过是忍耐应付。如今见着这么一个柔弱无依、弱质芊芊的少女,蔡文轩那颗死水一般的心竟也活泛起来,依稀找到了几分当初年少高中时的意气风发。 他忍耐着心中的躁动,彬彬有礼地邀请:“周娘子所说的几本诗集,我府上都有孤本,待我回府之后,便令人送来给周娘子一读。” 周柳儿先是露出欣喜之色,之后又怯怯地犹豫道:“会不会太麻烦了……” 她微微垂首,脸颊晕红:“而且我贸然收外男之物,总是于理不合。” 蔡文轩看得一阵躁动,竟如同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一般急切道:“怎会麻烦……只要周娘子愿意,我府上的书籍周娘子都可尽兴翻阅……” 周柳儿抬眸,与他对视一眼,又羞涩地移开目光。 蔡文轩还欲说什么,这时薛慎却去而复返,周柳儿有些慌乱地抿了唇,不敢再看蔡文轩。蔡文轩见状有些失落地收回目光,同薛慎见礼。 “夫人身体可还康泰?” 薛慎道:“就是坐久了孩子闹腾罢了,不是什么大事。” 说着又道:“方才我也是关心则乱,左右宴已经散了,不如你我再去酒楼喝几杯?” 蔡文轩虽然有些不舍佳人,但到底正事重要,便恋恋不舍地同薛慎去了城中最好的酒楼。 …… 两人在酒楼一番畅饮,中间蔡文轩试探着提起了周柳儿的婚事,薛慎一副过来人的神色道:“看上了?” 蔡文轩是个读书人,年岁虽大但还是要些脸皮,他年纪比周柳儿大了快一轮,有些尴尬地解释道:“周家娘子蕙质兰心,我情不自禁……” 薛慎却是摆摆手道:“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场面话,你若真想娶她,也算是解了昭昭的一桩心事,她也能安心待产,我倒是没什么意见。” 蔡文轩大喜过望,说再等一阵子就上门提亲后,又连连做了许多保证。 薛慎笑看他喜不自禁,酒杯沾了下唇,笑意不达眼底。 * 有了薛慎的承诺,蔡文轩自觉已搭上了大船,当日便递了消息去徐家,说自己次日去一趟矿上。 蔡文轩想着去一趟矿上,将动乱平息了,之后再看一看本月的帐,届时将自己那份黄金取出来,八成给秦王做投名状,余下的则用来做聘礼迎娶周柳儿,办一场风风光光的亲事。 想到娇娇怯怯的周柳儿,蔡文轩意气风发,头一回有了一种做新郎官的期待和飞扬。即便矿上还有许多麻烦等着他去解决,想起来都没有那么心烦了。 徐家人自然也暗中盯着他的动向,知道蔡文轩同秦王在酒楼开怀畅饮之事。眼下徐家兄弟同他碰面,见他精神焕发心中便暗暗冷笑。 蔡文轩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却不知自己死期将至。 这回同蔡文轩一道来矿上处理乱子的是徐家老大,他和蔡文轩,还有徐家老三一道先将几处矿上巡视了一遍。 塔塔儿山的金矿极大,经过陆续不断地开采,已有十来处矿场,共计矿工三万余人。 这些矿工都是屯兵所的青壮兵卒,原本就是听从徐家调遣,如今被安排来开采金矿,因着丰厚的工钱,一直以来也没出什么乱子。 但自从上次十一矿砸死了人,徐家老三以武力镇压无果之后,各处矿场的人心都明显浮动起来。 这些矿上都在塔塔儿山一带,有得相聚并不远。虽然徐家老三压了消息不许矿工乱传,但其他矿上的兵卒还是隐约知道了消息。 蔡文轩过去巡视时,就见有三个矿上的兵卒正跟守卫争吵。 他肃容皱眉,道:“如今人心浮动,若是让他们拧成一股绳闹出来,怕是要出大乱子。三哥不宜一味以武力镇压,最好将领头的拎出来杀鸡儆猴,然后再给那些听话的一些甜头,如今恩威并施,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做事。” 徐三郎闻言不快:“怎么还要我去哄着他们?” 蔡文轩知道徐家三郎的性子,连忙好言道:“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等秦王离了熙州城,还不是三哥想如何便如何?” 徐三郎一想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道:“罢了,且听你的一回。”他拦住蔡文轩的肩膀,道:“咱们先去喝酒,喝得痛快了,再来挑几只鸡杀。” 蔡文轩自然不会拒绝,同他往矿上临时修建的落脚处去。 第276章 命悬一线 因为要在矿上长期驻扎,徐三郎特意让人在塔塔儿山中寻了一处登高望远的好地方建了宅子。宅院虽不大,但内里一应陈设用具却都是上好的,还有五六个年轻漂亮的婢女伺候着。 瞧见三人过来立即便有两个婢女迎上来,替三人宽衣打扇,其余婢女或是去准备膳食,或是端来美酒好茶。 徐三郎揽着其中一个婢女的腰坐下,手掌捻弄着婢女细腻的皮肉,对蔡文轩笑道:“从前有小妹管着,每回叫你挑一个女人你都不肯,如今你同小妹和离,也没有人管着了,自家兄弟可就别推三阻四了。” 蔡文轩听着徐三郎的话,心里便冷笑了一声。 从前他与这兄弟三人喝酒,每回都是敬酒周全那一个。这三人喝得酩酊大醉再招了美人来伺候,而他却要扮演一个本本分分洁身自好的女婿。 即便徐家三郎不说,他也不会再像从前那般。 蔡文轩在桌边坐下,随意挑了个看得顺眼的婢女揽在怀中,举杯道:“我敬大哥、三哥一杯,不论和离与否,咱们都是一家兄弟。” 徐大郎和徐三郎举杯与他共饮。 不多时,婢女便端着的下酒菜上来,美酒佳肴,美人在侧,三人一杯接着一杯,不多时就喝了几坛酒。 蔡文轩灌了一肚子水,腹中憋得慌,撑着桌子摇摇晃晃地起身告罪道:“我去、去小解。” 徐三郎闻言和徐大郎交换了个眼神,摆摆手道:“山里地方小,恭房再怎么打扫也不够干净,你直接在此处解决了便是。” 蔡文轩是个文人,还是比较讲究的,闻言连连摆手道:“这成何体统。” 徐三郎见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笑着拍拍手解释道:“你误会了,我非是叫你随便寻一处解决。”他拍了拍身侧婢女后腰,示意对方趴伏身子跪好,接着捏着对方的下巴迫使对方抬头,指着对方知趣张开的樱桃小口道:“这不就有现成的美人盂么?用这个就是。” 他挤挤眼睛神色促狭:“若是先翻云覆雨一回再用这美人盂,才是最为销魂。” 蔡文轩听得神色怔愣,但紧接着,他脸色就涨红起来,看向身侧婢女的目光就带上了别的意味。示意婢女来扶自己出去,他笑了起来,大着舌头道:“三哥说得那样妙,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徐大郎和徐三郎乐见其成,在婢女扶着醉醺醺的蔡文轩经过时,朝婢女使了个眼色。 那婢女容貌虽只是清秀,身段却玲珑有致,十分妖娆。 蔡文轩刚出了屋子,便寻了个无人处将人按住。那婢女也不挣扎,十分配合地任由他揉搓一番解了急色,见他要进入正题了,才妖娆万分地主动道:“此处风景不好,大人弄起来也不得趣,不如去那边。” 她抬手一指旁边的亭子。 那亭子就建在山崖边,四周只有一圈低矮的护栏,蔡文轩瞧着有些发怵,正要拒绝,却听婢女道:“从前三爷最喜欢在那边,说是比寻常更要刺激千百倍。而且有护栏拦着,也没什么妨碍。” 蔡文轩被她说的心动,当即便将人抱进了亭子里。 那婢女是徐三郎从南边买回来的瘦马,功夫精湛,对付蔡文轩这样道貌岸然的男人游刃有余。她一遍伺候蔡文轩,一边微不可察地变换了姿势,让沉溺其中的蔡文轩背对着悬崖峭壁。 蔡文轩正在兴头上,毫无察觉。 婢女见时机已到,想起徐三郎给她看过的那些黄金,咬咬牙,猛地将人往悬崖下推去—— 蔡文轩猝不及防之下被她推了个趔趄,脚在亭子外低矮的围栏上绊了下,整个人便往后倒去——但也不知是不是运气好,蔡文轩这一摔竟没有整个人摔下去,而是险之又险地抓住了围栏,只是半边身子都已经悬在了悬崖之外,那围栏也不慎牢靠地发出断裂声。 婢女见没将人推下去,脸色顿时白了。 徐三郎交代她将蔡文轩引诱到此处推下去,到时候徐三郎只要将尸体到随便哪座山中,对外就说蔡文轩喝醉了酒强迫她在此行苟且之事,结果却因为醉酒不慎,失足落悬崖身亡。 若是事成,徐三郎说会给她黄金百两,让她改名换姓回家乡去。 可她都用了这么大的劲,蔡文轩却没有落下去。 这会儿蔡文轩也反应过来了,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悬崖,吓得双.腿发软,求生的本能驱使他拼命抓着围栏试图往上爬。 那婢女见他要爬上来,脸色顿时更白,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狠意,竟然去掰蔡文轩的手。 蔡文轩半边身子还吊在外面,赤身裸.体又醉了酒,四肢使不上劲,竟然真要被她掰开手—— 他吓得肝胆俱裂,目眦欲裂道:“徐家给你多少银子让你杀我!我给你双倍——” * 另一边,徐大郎和徐三郎各自抱着美人喝酒。 徐三郎算着时间放下酒杯,示意美人退下,道:“时间也差不多了,大哥何必这么麻烦,我直接让心腹将他绑了扔去喂了野狼不就成了。” 徐大郎不赞同地看他一眼,道:“你就是太鲁莽,做事也不计后果。他再怎么是徐家的一条狗,也是朝廷任命的刺史,若他不明不白地死在这矿上,朝廷派人来差,我们岂不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决意要杀蔡文轩时,徐大郎就已经有了计划。 秦王在熙州城,蔡文轩又性格谨慎,在城中很难动手杀他。只有将人骗到城外,再设法消除蔡文轩的戒备,才能在他最为松懈之时要他的命。 男人什么时候最为松懈? 自然是在女人身上的时候。 徐大郎特意准备了“好酒”招待蔡文轩,那酒劲儿大,喝下去后手脚发软犹登仙境,又是在那样销魂的时候,一个婢女足以杀他。 等人死了,他叫人将尸体运到城外早就准备好的地方,再将尸体抛下去,到时候对外就说蔡文轩因和离一事自觉对不住徐家,邀他们兄弟二人登高饮酒,冰释前嫌。结果蔡文轩喝多了酒意图强迫婢女,那婢女性子烈,挣扎时不小心将人推落山崖。 如此既有了替罪羊,也能将塔塔儿山的金矿遮掩过去。 就算朝廷来了人,看见蔡文轩赤身裸.体的尸首,再听他那不体面的死法,想来也不会太过深究。 第277章 图穷匕见 徐家兄弟算盘打得好,却没想到那婢女是头一次杀人,没把握好的力道,而蔡文轩偏偏又命硬,人都挂在悬崖边上了,却硬生生没有掉下去。 意识到是徐家设局要杀他,蔡文轩又是恼恨又是害怕,见婢女脸色苍白神色慌乱地来掰他的手指,蔡文轩一边死死抓住围栏,一边试图威逼利诱:“徐家能给你银子,我也能给。我是朝廷命官,你若杀了我,可是犯得诛九族的大罪,朝廷不会放过你的。” 那婢女本就心慌意乱,又担心自己办砸了差事让徐三郎知道了,不仅拿不到黄金,可能还会被处置。因此也不敢出声叫人,只死死咬着牙,去掰蔡文轩的手。 见掰不动他的手,便又下了狠心用脚去踩。 手上传来钻心的疼,蔡文轩却愣是不肯松,他急得额头都是冷汗,可却半点自救的办法都没有,反而是因为在悬崖边上挂久了,本就酸软的手臂越发没力起来。 就在他命悬一刻之时,忽听远处传来人声唤他:“刺史大人,刺史大人,府上出了事,陈小娘命我来请您速速归家。” 蔡文轩一听顿时大喜,这个时候府上来人,简直是天不绝他。 他恶狠狠看向婢女:“你还放我上去,等会我的人到了,你可就没命在了。” 婢女慌乱间回头去看,果然就见两个家仆打扮的壮年男子正举着火把寻过来,火把移动的速度极快,眼见着就要朝她们所在的亭子过来。 婢女眼见事情将要败露,当下便也顾不上挂在边上的蔡文轩了,慌乱间匆匆忙忙地往暗处跑去。 蔡文轩见她走了,总算松了一口气。他使了吃奶的劲儿抓着摇摇欲坠的围栏爬上来,手脚酸软浑身冷汗地捡起地上的袍子披上,哑着嗓子大声应道:“我在此处。” 在屋中喝酒的徐家兄弟自然也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动静,只是等他们赶出来时已经迟了,两个家仆已经寻到了蔡文轩,正将浑身瘫软的蔡文轩从地上扶起来。 徐大郎没想到蔡文轩竟如此命大,他腮帮鼓起,快速思索对策,脸上却是露出惊讶之色大步上前打量蔡文轩:“这是怎么了?怎么醉成这个样子?” 他一句话就把蔡文轩如今的处境推到了醉酒上去,蔡文轩虽然心里恨得要滴血,但现在还在徐三郎的地盘上,硬生生和对方撕破脸自己怕是讨不了好,因此只能暂且忍耐,道:“家中有事,我便先回去了。” 之后便催促两个搀扶着他的人赶紧离开。 其实搀扶着他。口口声声自称蔡家家仆的两个人他也不认识,但对方这个时候显然是救他的,蔡文轩虽暂时弄不清对方的目的,却还是配合准备先离开此地再说。 刺史府来了人,蔡家显然是有人知道蔡文轩来了塔塔儿山。 徐大郎并不知道这及时寻来的两个“蔡家家仆”并非蔡文轩安排的人,只以为蔡文轩对他们早有防备,留了后手,因此即便心有杀机,也只能暂且按下,放人离开。 蔡文轩被两个家仆搀扶着,一瘸一拐地下山。 身后,徐家兄弟脸色阴沉,徐三郎道:“女人果然靠不住,早知便该我亲自动手,要不要我现在就派人——”他做了个杀人灭口的手势。 徐大郎摇头,道:“现在蔡文轩已经察觉,怕是难以再有机会。贸然动手再牵扯出塔塔儿山,对我们更为不利。” 徐三郎道:“那就这么放他回去?蔡文轩绝不会轻易罢休,若是他直接投靠了秦王——” 徐大郎道:“备马,我回家一趟。” * 另一边,浑身虚软的蔡文轩被两人夹着上了马车。 他看着没有任何标志的马车,并不愿上去。只是对方身形魁梧,离了徐家人的视线范围之后,那收敛的气势便变得凌厉起来,隐隐约约震慑着蔡文轩。 蔡文轩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袍,拱手道:“多谢两位好汉相救,只是不知道是何人派二位好汉前来……” 只是对方却并不搭话,几乎是强硬地将他塞进马车,便驾着马车离了塔塔儿山。 马车的窗子是被封死的,蔡文轩在马车里根本看不到外面,只感觉到马车行驶得飞快,车身颠簸。 马车也不知颠簸了多久,才终于停了下来。 蔡文轩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什么地方,一路上将所有可能的猜测都想到了,却实在得不到印证。 在发现马车终于停下来时,那悬在头顶的利剑仿佛也同时跟着落下来,剑刃抵着他的脖子一般。蔡文轩心里害怕,迟迟不敢下车,直到外面传来催促声:“刺史大人请下车。” 蔡文轩不得已,只能咬着牙,拖着发软的腿下了车。 但等了下了车,看清楚周围的景致之后,他便震惊地瞪大了双眼——无他,此处他来过几次,正是秦王在熙州城中落脚的宅子。 而此时此刻,马车停在厅堂之前,四周灯火通明,叫蔡文轩清楚明了地看见庭院四周披坚执锐的士兵。 而宅院的主人,一袭黑衣坐在厅堂之中,正神色不明地朝他看来,与从前截然不同。 蔡文轩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虽出了徐家这个虎穴,但未必就安全无忧了。 他心中霎时间转过许多猜测,战战兢兢地步入厅中,行礼:“见过秦王,多谢秦王救命之恩。” 薛慎抬眸打量他,瞧见他衣衫不整的模样,没有半点惊讶之色,脸色如常道:“刺史大人昨日还求我将妻妹嫁于你,今日便与徐家兄弟继续称兄道弟,看来这结亲的心意,也并不怎么诚。” 蔡文轩太过紧张,一时之间竟没有注意到他提起沈幼莺时用的是“妻”,连忙战战兢兢地解释道:“王爷误会了,我与徐家到底结亲多年,徐家兄弟盛情相邀,我也不便拒绝。谁知道徐家竟因和离之事对我动了杀心,幸亏王爷出手,下官才能保住一命……” 薛慎嗤笑一声,“唰”地拔除放在桌案上的佩剑,银色剑刃折射刺目的冷光,晃得蔡文轩下意识退后一步。 “事到如今,你还要隐瞒同徐家的勾当吗?” 第278章 徐家反扑 薛慎的执剑,剑尖直指蔡文轩咽喉。 蔡文轩被他气势所震慑,吓得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王爷饶命!” 薛慎不紧不慢地收剑,屈指弹了下剑刃,慢悠悠道:“本王能将你从徐家兄弟手里救下来,自然也能让你消失的无影无踪,并且这替罪羊还有人当,你可明白?” 蔡文轩五体投地,冷汗涔涔。 他自然明白的,秦王派人伪装成“蔡家家仆”将他从塔塔儿山带走,可实际上刺史府从未有人来找过他。就算秦王现在杀了他,朝廷派人下来调查,也只会查到徐家兄弟那里。 徐家便是现成的替罪羊,甚至朝廷并不知道塔塔儿山的金矿,秦王只需要将朝廷的人瞒过去,就能独吞塔塔儿山的金矿。 想到这一层,蔡文轩额头的冷汗滴落在地,终于意识到之前所谓沉迷美色容易哄骗的形象都是假象,如今这个眉目阴鸷气势骇人的模样,才是真正的秦王。 他心中懊悔不已,可此时却已经没有了后悔的余地。 “王爷英明神武,想必已经知道了徐家所犯的大罪,臣愿为王爷座下犬马,彻查徐家罪名。” 薛慎点头,很满意他的识时务,道:“准。” * 与此同时,徐大郎已经赶回了家中,向徐父汇报了杀蔡文轩不成之事。 徐父听完,道:“你确定那是蔡文轩安排的人?” 徐大郎摇头,疑惑道:“对方自称是蔡家家仆,除了蔡家的人,还有谁会这么巧赶来寻人。” 徐父却想的深一些,他道:“那个家仆来得也太过凑巧了一些,而且纵是蔡文轩事先做了安排,你们邀他去三郎住处喝酒也是临时提出,蔡文轩安排的人怎么会事先知晓,且及时赶到?” 被他这么一点拨,徐大郎也意识到此事的蹊跷之处:“除了蔡文轩,还有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这熙州城有本事救下蔡文轩的还有谁?”徐父哼了声:“自然只有秦王。” 他虽盘踞西北,但对京城也并非不闻不问。秦王的大名早就随着溃败逃散的北戎残兵一同传扬开来,市井坊间的说法更是夸张,几乎将秦王描述成一个三头六臂力大无穷的神人。 徐父听了,只觉是传言夸大。后来见秦王到了熙州城后,每日除了去城外军营巡视一圈之外,便是围着那个外室打转,便更加觉得传言夸大居多。 秦王打退北戎或许确实有些本事,但到底是个少年人,又为美色所惑,连出差公办都不忘将美人带在身侧,这样的人,不足为虑。 可今日之事却叫他忽然意识到,那些传言或许并非夸大。 秦王到了熙州城之后的所作所为,恐怕是有意为之,不过是迷惑他们的障眼法罢了。 想到此处,徐父的脸色便严肃起来:“若那二人当真是秦王的人,怕是秦王早就知道了塔塔儿山的金矿,并且打上了金矿的主意。” 徐大郎闻言脸色一变,急道:“若真是秦王,我们未必——” 话未说完,便被徐父抬手打断。 徐父脸上显出狠色,道:“秦王又如何?说到底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罢了。又是官家的眼中钉肉中刺,若是死在外面,官家不仅不会怪罪,怕是还要感激呢。” 徐大郎听着他的话,逐渐回过味来,他咽了咽口水,还是有些不可置信:“父亲的意思是——” 徐父脸色狠戾:“为人臣者,自然是要为君分忧。秦王此次来熙州,也不过五万人马,而听徐家调遣的人马,就有十万之数。这西北之地,可是徐家的地盘。” 徐大郎闻言,脸色也起了变化,他道:“父亲准备何时动手?” 徐父道:“凡事总要有个由头,秦王既然是奉命来清缴北戎残兵,战场上刀枪无言,他死在北戎残兵手里也没什么意外。你叫老二去暗中联系吐蕃那边,调一万人伪装成北戎残兵,将秦王引到塔木山一带去。” 塔木山一带地形复杂,正适合做秦王的埋骨地。 * 蔡文轩慑于薛慎的威势,将塔塔儿山的金矿,以及和徐家的交易竹筒倒豆子一般倒得干干净净。 “那金矿已经陆续开采了三年,共得黄金上百万两……” “挖矿的矿工都是屯兵所的士兵,徐家以剿灭山匪为名,将屯兵所的兵力调去了塔塔儿山。或是威逼或是利诱,这些年尚未出过乱子。只是人手众多,消息难免有走漏的时候,熙州城上下官员、还有城中有势力的望族,都隐约知晓一些。但徐家在熙州势力极大,加上许以重利,这些人便也睁只眼闭只眼……” 饶是薛慎这些年见过不少胆大包天之人,听见蔡文轩与徐家这三年来私采了上百万两黄金时,仍然是动了下眉,半晌才嗤笑道:“你们倒是胆子大,数百万两黄金……” 蔡文轩弓着腰,擦了擦额头沁出的冷汗,战战兢兢地解释道:“我与徐家约定了开才出来的金矿五五分,除去损耗花销掉的黄金,臣家中地窖还有剩余四十余万两,下官愿都献给王爷,只求王爷网开一面。” 蔡文轩倒也是个聪明人,意识到薛慎并非好糊弄的人后,干脆便断尾求生,意图用四十余万两黄金换薛慎保住自己。 若是其他人,或许便应了。可薛慎不是别人,从一开始设局时,他就没打算放过蔡文轩。 这些年蔡文轩与徐家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不知有多少挡了他们路的人成了枉死鬼,按照大魏律法,便是车裂之刑蔡文轩也受得。 只是此时他还要利用蔡文轩将徐家连根拔起,因此并未做出承诺,而是意味不明道:“这便要看你表现如何了。” 蔡文轩一听顿时大喜,以为薛慎答应了,自然是尽心尽力将徐家的老底掀了个底朝天。 就在两人议事时,沈幼莺被女使搀扶着走来。 薛慎瞧见她,连忙起身亲自将人扶着,让她坐在了自己的位置:“昭昭怎么来了?” 沈幼莺从白螺手中接过帖子,递给他看:“徐夫人递了帖子求见。” 第279章 原来她是秦王妃 自薛慎来熙州城,徐夫人就没来登门拜访过。大约是瞧不起“外室”身份,没有将沈幼莺放在眼中。 如今蔡文轩刚出事,次日徐夫人就递了帖子来,倒是有了几分蹊跷。 薛慎接过看了眼,道:“多半是来替徐峤试探虚实的,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不必再理会。” 沈幼莺道:“莫非徐家已经猜到是你将人救了出来?” 薛慎倒是并不意外:“徐峤此人从前也算是一员虎将,并非蠢笨之人,他会猜到也不奇怪,只看徐家后续会如何应对就是。” 沈幼莺点头,道:“那我便回了。” 薛慎又道:“徐峤若是胆子够大,说不定会铤而走险,徐家在熙州城经营多年,若是临死反扑难保不会寻到破绽伤了你,明日寻个由头,暂时送你去别处避一避,以防万一。等熙州城平定之后,再接你回来。” 沈幼莺知晓这其中的凶险,道:“好。” 两人说话时并没有刻意逼着蔡文轩,蔡文轩见他们有商有量,神色惊诧万分。 尤其是沈幼莺,在卸下之前刻意装出来的矫揉造作之后,一言一行之间都是世家风范,竟然半点也不像之前的外室狐狸精了。 他脑子生出个荒谬的念头,可此事应当是绝对不可能的发生的。但薛慎面对沈幼莺时小心爱护的模样根本就不像是对待外室。他同样是男人,最清楚男人宠爱妾室和敬重爱护正妻的区别。 薛慎待这个外室的态度,竟如同正妻一般。 薛慎留意到蔡文轩的神色变化,轻轻哼了声,在沈幼莺准备回去之时,故意吩咐流云道:“丹朱拂翠应当就要抵达熙州了,届时你们四人随王妃一道出城。” 听到“王妃”两个字,蔡文轩脑子顿时一嗡,之后便什么都明白了。 做戏,都是做戏。 这夫妻二人一开始就在演戏,将他,将徐家人耍的团团转。 蔡文轩一边是暗中忌惮,一边又是庆幸幸好自己足够果断,将身家性命都交了出来投诚,否则怕是要跟徐家一样,置身局中而不知。 他想到之前自己甚至还想和沈幼莺结亲,顿时就捏了一把汗。 在沈幼莺欲要离开时,连连请罪道:“下官有眼无珠,之前竟不知道是王妃,多有冒犯,还请王妃宽宏大量,莫要同下官计较。” 沈幼莺见他弓着身子连连擦汗,虽然早知道蔡文轩是个见风使舵能屈能伸之人,还是难免觉得可笑。她看了薛慎一眼,故意道:“之前的婚事……” 蔡文轩一听她提起和周柳儿的婚事,顿时吓得脸色苍白,连连摆手道:“那是下官猪油蒙了心,竟然妄敢高攀,王妃实在不必放在心上。令妹那般的娘子,便是世家郎君也是配的,下官不敢心生妄想。” 沈幼莺才起了个头,蔡文轩就已经吓得连连告罪。 在清楚知道薛慎是个什么人之后,蔡文轩自然没敢再对合和周柳儿的婚事抱什么期望。如今听着,更觉得都是自己犯下的“斑斑罪证”,每提起一次,怕是都会叫秦王想起他之前的所作所为。 沈幼莺见他吓得面无人色,轻笑了声,才不紧不慢道:“蔡大人误会了,我只是想告诉蔡大人,我那妹妹已经回了京城。” 蔡文轩听着一愣,大着胆子抬头看她,却见沈幼莺已经被女使搀扶着,婷婷袅袅地离开。 直到此时,他才慢半拍地回过味儿来——秦王的王妃是沈家女,在西北一带,无人不知沈修仪和沈家军的威名,自然对沈家更是如雷贯耳。 前朝覆灭时,只有沈家这一支弃暗投明,效忠太祖皇帝,其余人都死在了战乱之中。 因此本朝建立之后,沈家实则只有沈明江一支,再没有其他人。而沈幼莺作为沈明江的独女,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堂姊妹。 退一步说,就算是有,也绝不可能给他做妾。 所谓的堂姊妹,怕也是用来迷惑拉拢他的手段而已。蔡文轩想通这一层,再联想到自己和徐氏爆发的几次争吵,似乎隐隐约约都有秦王或者秦王妃的影子…… 他心中暗暗吸了一口气冷气,对上薛慎望过来的、波澜不惊的眼睛时,连忙收回目光,毕恭毕敬诚惶诚恐地弯下了腰。 * 徐家,徐峤听徐母说沈幼莺回绝了邀约时,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蔡文轩死里逃生之后,他便将盯着刺史府的人叫回来询问了一番,确定当夜刺史府并无人进出,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蔡文轩能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全都依仗秦王。 秦王不知道从何处知道了塔塔儿山金矿的秘密,便想利用蔡文轩抢夺金矿。 他冷笑一声,道:“区区竖子,年纪不大,胃口倒是不小。塔塔儿山的金矿,他想要,也不看看吞不吞的下。” 又问徐二郎:“你大哥可有消息传回?” 徐二郎道:“刚收到大哥的信,正要同父亲禀报,大哥说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徐峤点头道:“好,你去通知三郎,叫他这些日子将矿山盯好了,若有不听话闹事的,直接杀了就是,莫要后院失火。” 徐二郎神色一肃:“是!” * 徐峤将一桩桩的事布置下去,又特意派人暗中盯着薛慎住处的动静,次日,探子便传来消息,说那个秦王宠爱的妾室不知什么缘故和秦王闹了别扭,哭哭啼啼得上了马车要回京。 徐峤听了哼笑:“刚说他并非为美色所迷,结果就沉不住气想先把宠妾送出去,只是这一招实在太粗劣了些。” 他思索片刻,敲了敲桌案道:“二郎派一队人跟上去,半道将人截下来。虽然只是个妾室,但是她到底怀着秦王的子嗣,日后也算是一枚能用的棋子。” 第280章 我和孩子,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徐家的所作所为自然瞒不过薛慎,或者说,这一出“闹别扭”闹着回京的戏码,本就是他有意安排,引蛇出洞罢了。 自猜到徐峤可能铤而走险后,薛慎就没有打算将沈幼莺送走过。他就算对自己再有信心,但这西北之地到底还不在他掌握之中,徐家人狗急跳墙什么都可能做得出来。无论将沈幼莺送到什么地方,都没有自己眼皮子底下放心。 他故意演了这么一出戏,不过是为了兵分两路,引开徐家人的目光,趁机将沈幼莺送去城外大军驻扎的军营罢了。 此时,徐二郎已经被假扮沈幼莺的人引走。与此同时,熙州边境也传回了北戎残兵再次作乱的消息。 北戎残兵作乱的时机那样巧合,容不得薛慎不多想。 薛慎铺开舆图,仔细研究熙州边境一带的地形,蔡文轩弓着腰候在一侧,小心翼翼道:“这一带是熙州与吐蕃的交界之处,自来是三不管地带。如果有北戎残兵逃至此处作乱,倒也不奇怪。” 若不是薛慎忽然唤他过来,他根本没有将北戎残兵作乱与徐家联系到一处去。 薛慎冷哼了声:“北戎残兵逃到此处确实有可能,但我抵达熙州清剿北戎残兵的消息早就已经传扬开来,这些北戎残兵这时候不龟缩着,反而往枪口上撞,就耐人寻味了。” 薛慎向来不吝将人心往最坏的地步去想,尤其是面对徐峤这样上过战场手染无数敌人鲜血的武将。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沿着山谷一路滑动,最后顿住,道:“我若是徐峤,要设下埋伏杀局,此处最为合适。” 那是一处九曲十八弯的山道,两侧悬崖峭壁挺立,密林丛生。若是将敌人诱入此处,怕是十死无生。 蔡文轩定睛去看,终于认出了此处,道:“这是杀人谷,熙州常有与吐蕃往来的商队,有些悄悄贩卖违禁之物的商队会抄近路,便是从此处走。但杀人谷地形复杂,常年有浓雾笼罩,便是这些常年穿行的商队,也经常有迷失在里面的,听说山谷之中皆是旅人与动物的尸骸,所以才得了这么个名字。” 薛慎问道:“徐家如今能调动的兵力大约有多少?” 蔡文轩算了算,道:“熙州常年囤兵有十万之数,但这些年来徐家贪墨军饷,吃空饷严重,兵员大多都是些老弱病残,真正的青壮也就四五万之数,其中还有大半都被调去了矿上。” 薛慎颔首:“如此更不足为惧。” 他看向蔡文轩,道:“今天我会带兵前往剿灭北戎余孽,你该知道如何做?” 蔡文轩闻言一颤,想到徐家可能会有的报复行为,还是咬着牙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越发弯下了腰道:“下官知道的。” 薛慎满意,挥手让他退了下去。 待蔡文轩退下之后,薛慎才召了暗探来:“派人盯着蔡文轩,若他有反叛之心,杀无赦。” 暗探领命,又禀道:“我们的人已经将徐二郎引入了瓮中,现在可要收网?” 徐二郎奉命去截沈幼莺的车架,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车架中并无沈幼莺,而是薛慎特意为徐家准备的“大礼”。 “不急,再让他追一会儿。若是现在就失了消息,徐峤怕是就要反应过来了。” * 等将一切都安排下去,薛慎这才带上人手,策马往城外军营去——他要点兵出征,剿灭北戎残兵。 而沈幼莺早就在前日夜里悄悄抵达了军营,被薛慎安排重兵保护了起来。 军营中环境自然不如城中,但薛慎还是命人将主帐尽量收拾得干净整洁,又特意加了不少陈设用具,让沈幼莺能住得舒心一些。 沈幼莺在军营的消息只有薛慎的心腹以及几个副将知晓,她知道这是关键时刻,决不能走漏风声叫徐家人察觉,因此到了军营之后便一直留在帐中,轻易不出去。 倒是薛慎点完兵之后,放心不下她,又特意来了一趟主帐。 沈幼莺正在帐中看书,因不需出门,她只穿了一件松垮垮的家常粉裙,长发未挽,在发尾处随意束起垂落在身后。 薛慎进门时,便瞧见她放松地靠在铺着虎皮的矮榻上,小腹凸起,一双雪白赤足没有着罗袜,踩在黄黑相间的虎皮上,越发白的分明。 薛慎眸色微动,大步走近,将她踩在虎皮上的双足拢在掌中:“可还待得习惯?营帐中不必宅院,昭昭再委屈几日,等熙州平定便好了。” 沈幼莺不自在地蜷了下脚趾,想将双足抽出,却被他用力握住,只得作罢。用力横了他一眼,软绵绵道:“如今月份大了,本也懒得动,倒是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又见他甲胄严整,问道:“这便要出征了?” 薛慎点头:“徐峤是个老狐狸,要想骗过他不容易。此次出征,我点了三万人手去剿灭北戎残兵,军营之中只余两万人留守。等徐家动手,怕是难免要有一番交锋动荡,动静也会大些,你莫要怕。” 沈幼莺虽然没上过战场,但自小也是听着父兄的事迹长大,她点头道:“我知道的。” 她将这两日打的平安络放在他帐中,轻声道:“我和孩子,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薛慎神色一柔,俯身亲亲她的唇:“等我回来。” * 从主帐出来之后,薛慎便点兵出征。 另一头,徐峤正听徐大郎回禀消息:“秦王带了三万精锐出征,军营之中还有两万人。” 徐峤眼眸微眯,又问道:“二郎还没传回消息?” 徐大郎道:“半天前传了消息回来,说秦王看着对这个外室毫不在意,但实则派去的护卫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二郎一开始轻了敌,被护卫察觉。那护卫狡猾带着人逃了,二郎正带人在追。” 徐峤道:“秦王倒也没有表面看起来那般蠢。你再派一堆人去增援二郎,尽快将人带回来。秦王越是重视这个外室,我们越得将人抓在手中。” 第281章 北戎屠村 徐二郎带着人一路追杀。 他半夜带人前来截杀,原本胜券在握,却没想到秦王为了保护个外室竟派出了精锐。他掉以轻心,对方却早早察觉了他的踪迹,故意兵分两路调虎离山,带着人跑了。 徐二郎带着人追着马车追出五里地,才意识发现那马车竟是空的,他上了当! 他只能急急再折返回来,幸好这些时日多雨水,地上的泥土还未完全干透,他命斥候循着马蹄印才又找到了踪迹。 只是对方狡猾,竟然不惜深入了密林躲藏。他带着人一路追寻,耐心已经被消耗得七七八八。 再一次扑空之后,徐二郎的耐心彻底告罄,他脸色阴沉道:“看来是我轻敌了,再这么你追我躲下去,说不定真会让他们逃脱。”他咬着牙脸色阴沉道:“放火烧山,我倒是要看看这回他们往哪里逃!” 属下闻言一惊,道:“这一片都是密林,若是烧起来火势怕是不小,恐怕会波及附近的百姓。” 徐二郎确是半点不在意地摆手:“不过六月天,前几日还下过雨,火势哪有那么容易蔓延。这一片烧起来,浓烟将人逼出来就成。” 下属见状也不敢再继续劝说,只能领命去安排人手,到上风向去点火。 徐二郎志得意满地留守原地,瞧见山中火势逐渐烧起来,滚滚浓烟往下风向飘去时,他才旋身上马,道:“走,这回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往哪里逃!” 今日风大,火势蔓延得极快,因前几日下过雨,烧起来的树木更是浓烟滚滚,隔着老远都能瞧见滚滚烟雾。 徐二郎目力好,远远地便看见一队人马正从树林之中往外逃,其中一匹马上明显坐着两个人,虽然用黑袍裹着看不清头脸,但瞧那遮掩不住的凸出腹部,分明就是秦王的外室。 “快!追上去!” 徐二郎面露兴奋之色,一扬马鞭,策马追在了最前方。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加速追了上去。 但眼看着快要追上时,前方忽然升起一根绊马索,徐二郎瞧见了,却因为距离太近而马匹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能眼睁睁马匹撞上去,被绊倒,继而发出沉闷地撞击声。 徐二郎反应不算慢,他护住了要害就地滚落,正欲起身,颈上却抵上了锋锐枪头。 那被他追得如同丧家之犬的秦王护卫持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波澜地下令道:“将人都捆起来,传信给王爷,说人抓到了。” 徐二郎听着对方的话,脑海中有什么闪过,他陡然反应过来自己大约是入了套:“你们早有准备!” 说完立即去看还坐在马上的“沈幼莺”,对方从马上跃下,身姿轻盈,丝毫没有内宅女子的胆怯,更没有孕妇的笨拙,分明是个练家子。 对方摘下了遮住头帘的面罩,又扯掉腹部塞着的软垫子,笑嘻嘻看着满脸不可置信地徐二郎,道:“被这种蠢货追了一路,若是演技差些,怕是人已经丢了。” 若是蔡文轩此时在场,必定能认出这女子正是“周柳儿”。 周柳儿的身份自然是假的,她本名叫做闻娆,乃是薛慎手下的一名暗卫,身手不比男子差。 闻娆见徐二郎一副呆滞模样,没趣地哼了声,问另一人道:“他那斥候回去传信了?” “确定人已经回去报信了才动的手。” 徐二郎一开始还没明白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但很快他就想起来,就在自己放火烧山之后,笃定能很快将人抓住,便提前让斥候回去给父兄报信了。 若是父兄以为他抓到了人,定然不会再派人增援,更不会察觉到秦王已经识破了他们的计划。 他瞳孔一缩,咬牙切齿道:“秦王真是好算计!” 闻娆笑道:“别急,你们父子三人很快便会团聚。” * 另一边,薛慎已经除了熙州城,带兵赶往边境。 根据边境传回来的消息,北戎残兵就藏身在塔木山一带,时不时便下山劫掠附近的村民一番。这一次甚至变本加厉,屠了整个村落。 这些住在大魏与吐蕃边境的村民,大部分并非北戎人,但也不是吐蕃人。他们有些是朝廷通缉犯的后代,有些则是大魏人与吐蕃人通婚的后代,因为两边都不受待见,便逐渐聚集在一起,这两国交接之地定居,逐渐形成了村落。 他们也会往来熙州城做些买卖,但大魏的官员轻易是不会管这些没有户籍的百姓的。 因此之前北戎频繁劫掠,官府也没有理会。 若不是这次北戎人下手太过狠辣,屠了整个村自,边境之地的百姓见势不对,纷纷往临近的城池逃难,当地官员见势不对,怕闹出乱子,不得不往上上报,消息恐怕都不会传到熙州去。 薛慎领兵往边境之地赶去,沿途瞧见不少面黄肌瘦逃难的百姓。 庞来策马跟在薛慎旁边,蹙眉道:“北戎残兵作乱是假,可这些逃难的难民,看着却不像是假的。” 他们行军打仗,见过太过逃荒了难民了,轻易骗不过他们的眼睛。 薛慎也觉得不对,吩咐庞来道:“去问问情况。” 庞来应声,一家马腹追上那些难民,那些难民见他忽然追上来,也不知所为何事,都被吓得连忙跪下,一个个磕着头连连求饶。 庞来见状下了马, 将自己带着的干粮递给他们,道:“你们莫怕,我是秦王麾下,如今正随秦王去剿灭北戎残兵。只是想同你们打探些消息。” 那些难民见他虽然生得凶恶面孔,但神情和善,递过来的干粮也是实打实的,犹豫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分了,恭恭敬敬道:“大人想问什么只管问就是。” “你们是从何处逃难来的?具体发生了何事?都同我说说。” 难民里年纪最大的是个老者,瞧着比其他人胆子大些,口齿也清晰,他颤颤巍巍回道:“我们原是住在塔木山方家寨的,前两日忽然有一股北戎兵杀过来,屠了整个寨子……我们这几个运气好,当时不在寨子里,逃过一劫。但听别的寨子的人说那些北戎兵还在到处杀人,我们也不敢回去,便想着往熙州去。那边人多,或许能乞到些吃食,好歹能活下来。” 庞来听着,脸色就是一沉:“北戎兵屠村竟是真的?!” 老者抹了把眼泪道:“小的怎么敢骗大人,我一家六口都在寨子里,一个都没啦,我连回去收尸都不敢,只在山上远远看了一眼,全都被烧了,什么都没了。” 第282章 螳螂捕蝉 庞来神色微沉:“你们怎知那是北戎兵?先前塔木山一带从未听说有北戎兵侵扰。” 老者摇头道:“我们哪里认得出是什么兵,只是听人说是北戎兵。” 庞来心里有了数,将身上的银子都给了他们作盘缠,这才去向薛慎复命:“屠村是真,但却未必是北戎残兵。” 薛慎奉命来剿灭北戎残兵,自然是派了斥候打探过西北一带北戎残兵的踪迹,塔木山从前并未有北戎残兵做乱。明显是徐家为了骗他出兵所用的计策。 只是薛慎只以为徐峤顶多就是放出风声来骗他出兵,却没想到此人如此心狠手辣,为了做戏做的更为逼真,竟然当真派人屠了村。 薛慎脸色沉凝,道:“先去方家寨看看。” 大军沿着塔木山脉,往方家寨前行。 到了傍晚时分,才终于抵达方家寨。方家寨果然已经如那个逃难的老者所说,被一把火烧得干净。偌大一个寨子,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以及四处散落的焦骨。 薛慎带人入了寨子,瞧见有些焦黑的尸骨上还插着刀,他将刀拔出来,打量刀柄纹路以及刀身形状长短,笃定道:“是军刀,熙州城屯兵所用的就是这种形制的刀。” 虽然早已经有了猜测,但真正看见证据了,在场众人面上都显出怒气来。 根据方家寨的大小估算,里面至少住了几十户人家,有数百人丁。可现在百姓却都成了刀下亡魂,尸体融于大火之中,只剩下几把焦骨。 庞来脾气暴,啐了一口骂道:“叫我抓住那些杂碎,定将他们提过来杀了!” 薛慎眉眼亦有戾气缠绕,道:“先将这些焦骨收敛了吧,今夜便在此处安营扎寨,将斥候都派出去,搜寻北戎残兵踪迹。” 庞来应了一声,便去传令了。 士兵们安营扎寨的安营扎寨,收敛尸骨的收敛尸骨,一切都井然有序。薛慎回头看了一眼方家寨的废墟,策马登上不远处的小山丘。 山丘不远处便是一片荒凉戈壁,若是再往前走,便是吐蕃的疆域。 这些年来,大魏靠着高额岁币,供养吐蕃、北戎等边境小国,换取暂时的和平。但随着一年年增多的岁币,这些弹丸小国的胃口也被养得日益大。不仅是北戎不安于室,吐蕃也屡屡犯边。只是比起骁勇善战的北戎人,吐蕃的威胁相对不大,这些年来承安帝又一心只想求和,一直纵容着,竟也养出一只饿狼来。 若说光只是徐家出兵,在这两国交界之处屠杀整个寨子,薛慎是不信的。 其中定然也有吐蕃人的手笔。 薛慎眉眼沉凝,遥遥望着戈壁滩许久,才策马回营。 * 当日,三万人马在方家寨驻扎,之后薛慎一副并未发现蹊跷的模样派出大量斥候寻找北戎残兵的踪迹。 远在熙州城中的徐峤接到消息,满意地摸了摸胡子,对徐大郎道:“万事俱备,可以动手了。” 徐大郎道:“不必等二郎回来?之前派去接应二郎的人手已经折返,说半路上就碰见了二郎的斥候,说是人已经抓到了,只是他们一路追击追了上百里地,又带着个孕妇,怕是要多费些时日。” 徐峤道:“不必再等,秦王带了三万精锐去了塔木山,城外大营不过区区两万人留守,我们先封锁熙州城,吃了城外大营的两万兵力,之后再在边境发动突袭,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徐大郎以十万黄金的高价买通了吐蕃一个部落,对方同意出兵帮他灭了秦王的人马。 若是能在塔木山将秦王的三万兵马一举灭杀最好,就算不能,等秦王带着残兵败将逃回熙州城时,才发现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徐大郎道:“那我先去一趟刺史府。” 徐峤颔首:“将人关在大牢里,别叫你妹妹知道了消息,免得她心软来求情。” 徐大郎领了事,立即便清点了人手,连夜包围了刺史府。 蔡文轩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但听下人慌慌张张来报说刺史府被人包围了的时候,还是心头一颤。 他深吸一口气,随意敷衍了不知何事神情慌乱的陈氏,胡乱披上了外袍出去。 既然是要做戏,自然要做圈套。蔡文轩提着灯笼开门,眯眼打量着黑夜中重重兵卒,不甚高兴地质问徐大郎:“徐家这是什么意思?深夜带兵围堵刺史府,我若是一封折子告上去,这谋反的罪名你们可担得起?我蔡家是不如徐家势大,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你们莫要欺人太甚!” 徐大郎坐在马上看他,神情不屑一顾,吩咐下属道:“将人堵住嘴捆起来。” 下属得令,当即便将蔡文轩团团围住,堵嘴捆手。 蔡文轩似乎是没想到徐家竟然真的会动手,惊得瞪大了眼睛,发出呜呜的声音。徐大郎却懒得同他废话,下令将刺史府控制了起来。 没了蔡文轩这个有异心的刺史,这熙州城上下才算是干净了。 等天一亮,熙州的官员和百姓只会知道刺史染了时疫,正关在府中养病。 * 处理了蔡文轩之后,徐大郎找到了刺史官印。他命人模仿蔡文轩的笔迹口吻,写了一封信再盖上刺史大印,命人送往城外军营。 秦王留了两万人马在军营,其中定然有坐镇的大将,亦会做出相应的应急布置。而蔡文轩已经投靠了秦王,和秦王的人定然也有所来往,若是蔡文轩此时一封急信向秦王大将揭发徐家人有谋害秦王的意图,那秦王大将一定会有所反应。 那个时候,就是他们动手的时机。 第283章 擒贼先擒王 坐镇熙州大营的将领是庞来的副手袁烨,袁烨的父亲亦是当年追随先帝的一员猛将,与庞来是结义兄弟。只是当初承安帝清洗朝堂时,袁家并没有那么幸运,没能躲过。被承安帝的人随意寻了个借口抄家,一家上下几十口人,只剩下袁烨这么一根独苗。 这些年来袁烨追随庞来,暗中为薛慎做事。这次为了迷惑徐峤,薛慎特意带走了庞来等素有名声的老将,独独将袁烨留了下来。 袁家早已经埋没在尘埃之中,袁烨名声不显,年纪又轻,徐家自然无从知道他的实力,只以为薛慎太过自信,带走了熙州大营的主要兵力,只留下个愣头青镇守大营。 但实际上,熟悉袁烨的人都知道,他遗传了父亲的一身神力,年纪虽小,但身手却已经不在庞来等老将之下。 若非如此,薛慎也不会放心将熙州大营的指挥权以及沈幼莺母子的安危托付给他。 但徐峤父子对此却一无所知。 徐大郎更是轻敌,想着用一封伪造的书信骗取袁烨放下戒备,主动敞开军营大门。 却不知袁烨早就在大营之中磨刀霍霍:“义父他们随王爷出征,只有我留在这大营之中守株待兔。等了这么许久,总算是有只兔子主动送上门来。” 袁烨提起放在一旁的流星轻松甩了甩,眼中精光闪闪,吩咐下去:“明日放他们进来,我倒是要看看他们有什么招数。” * 城中的徐大郎很快就收到了回信,他快速看完信件,对徐峤道:“成了,袁烨邀蔡文轩入营密谈。” 徐大郎要的就是这个机会。秦王虽然年轻气盛,但比起那些无能之人来说,还算是领兵有方。熙州大营固若金汤,若是要从外强行攻破,怕是要费上不少功夫。若是时间拖得太久,让熙州大营这边的人偷偷传信给秦王,于他们的计划就大为不利了。所以徐峤便打算智取,从内部攻破。 “明日.你带上四五个好手,随蔡文轩一道过去。我让三郎带兵埋伏在外围接应你。”徐峤将整个计划再次回顾了一遍,确保没有疏漏:“蔡文轩那边可安排妥当了?” 徐大郎回道:“妥当了,陈氏还有两个孩子在我们手里,他不敢不从。” 徐峤这才颔首:“好,你去吧。” 翌日,徐大郎便乔装打扮,带着几个心腹好手扮做蔡文轩的随从,前往熙州大营。 蔡文轩面白如鬼,心神不宁:“就我们这几个人,去熙州大营无异于送死。” 徐大郎见他胆小如鼠的模样就嗤了声,神情轻蔑道:“你倒是一贯胆小如鼠,若不是当初看你好拿捏,徐家绝不会让你这种懦夫做女婿。” 蔡文轩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徐大郎用刀柄拍拍他的脸,警告道:“你这脸色倒不必装,袁烨瞧了都不会怀疑。不过我劝你最好别打其他主意,否则陈氏,还有那你两个命.根子都得死。” 蔡文轩面无血色,只能屈辱地点头。 一行人乘着不起眼的马车到了熙州大营。蔡文轩掀开马车帘子,将一块令牌拿出来给大营守卫查看,对方核对之后,很快就放行。 马车一路行到了营帐前,蔡文轩才手脚发软地从车上下来。 徐大郎弓着腰背,及时搀扶住他,连声线也变得谄媚:“大人小心些。” 蔡文轩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才扶着对方的胳膊道:“进去吧。” 军帐之中,袁烨已经在等候。见他被仆人搀扶着进来,神色惊讶:“这是怎么了?” 蔡文轩虚虚行了个礼,才抚着胸口道:“徐家——” 刚开口,他便顿住,环视了一下左右,看着营帐中的守卫道:“将军,这……此事事关重大,不宜太多人知晓,我怕走漏了消息。” 袁烨浓眉微皱,到底还是事宜帐中的兵卒退了下去,又特意吩咐帐外不必留人。 蔡文轩见状,这才开口道:“徐家有反叛之心,塔木山之行恐怕有诈。” 徐大郎嘴角一翘,这是他事先的安排,为的就是支开袁烨身边的人,方便他动手。 自古以来都是擒贼先擒王,秦王带走几名猛将,不过留了一个毛头小子坐镇。只要先杀了袁烨,等熙州大营群龙无首,再攻破起来,就简单许多。 他垂着头侯在蔡文轩身后,听见袁烨惊讶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信中也未曾说清,快快说来!” 蔡文轩便按照徐大郎所教的说辞,将经过说与袁烨听:“这两日熙州多了不少难民,都是从边境洮南而来,我让底下的官员安排难民时,也顺便询问了一下塔木山的情形,可我听着那些难民的话,却觉得多有蹊跷。” “那些难民都说并未起眼见到北戎兵,只是听别人说的。” “而塔木山一带从前也从未听说过有北戎残兵游荡,我一合计,觉得有些蹊跷,便派人往深里查了查,结果却意外发现,就在前些日子,徐家人同吐蕃有过来往……” 蔡文轩越说声音越沉重,脸色也苍白起来。他颤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件:“这是我冒险让人截下来的信件,是徐家人与吐蕃人密谋谋害王爷的证据,将军一看便清楚了。” 袁烨一听,便从起身来接信件。 就在此时,一直垂首站在蔡文轩身后的徐大郎在袁烨俯身来接信件的一瞬间,拔出袖中匕首,朝袁烨的要害刺去—— 袁烨俯身之时,正是他毫无防备的时候。 徐大郎嘴角一翘,眼中杀气四溢。 可他信心满满以为会刺进袁烨胸口的匕首,却在半路上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掌亦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截住了。 袁烨以一个意想不到的姿势避开了匕首,同时五指成爪抓住了徐大郎的手腕,在徐大郎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就这么直接一扭,便轻易扭断了徐大郎的右手。 徐大郎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随后才要发出惨叫声。但一旁的蔡文轩反应也极快,死死抱住他的身体,捂住了他的嘴。 徐大郎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中了圈套,他目眦欲裂地瞪着袁烨,却见对方随意寻了一块抹布塞入了他的嘴中,又吩咐蔡文轩道:“你去将余下几个人叫来,之后便可以回城传讯了。” 徐大郎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拼命挣扎起来。 可袁烨只是捏着他的后脖颈轻轻一捏,便让人昏了过去。他叫来了守卫,将徐大郎随意扔过去,道:“将他们兄弟关在一起,再有一个老的,就齐活了。” 第284章 徐家一败涂地 蔡文轩如来时一般离开。 他没有回刺史府,而是直奔徐家、 徐峤见只有他一人回来,目光就变得锐利起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缓缓问道:“大郎为何没一道回来?” 蔡文轩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道:“袁烨已死,原本大哥是要一道回来的,但他说与其现在就将袁烨已死的消息传出来,不若他留在主帐伪装袁烨假装命令,届时命熙州大营门户打开,将军便可以领兵长驱直入。” 徐峤皱眉,蔡文轩所言,倒是徐大郎会做出的事。但不知为何,他看见独自归来的蔡文轩时,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浓郁的不安感来。 他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从前多少次出生入死,都是靠着这股直觉才躲过危险活下来。 徐峤眯眼上上下下打量着蔡文轩,道:“既然如此,你身为刺史,当为君分忧,此次便由你领兵亲自剿灭叛王余党吧。” 蔡文轩一愣,这和他们事先设想的不一样。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徐峤这个老狐狸怕是生了疑心。 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露出破绽。 他抹了一把脸,神色惶恐道:“可、可之前大哥明明说只要我配合杀了袁烨,之前种种就一笔勾销……” “将军也知道我的,我不过一介文人,连只鸡都没杀过。如何领兵杀敌?” 他噗通一声跪下来,声泪俱下地哀求道:“求岳父饶我一命,先前是我不知好歹,只求岳父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日后我定将陈氏与那两个孽种赶出家门,待发妻一心一意,对徐家绝无二心!” 他一副惶恐害怕的模样,显然被徐峤毁诺吓到了。一副大难临头命不久矣的模样。 徐峤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没瞧出半分异样来。 心底那点疑惑又踌躇起来。 或许那预感并不应在此处,而是秦王那边会出意外?毕竟大郎是他一手就教出来的孩子,身手过人,他并不觉得大郎当真会失手。 而且蔡文轩他也是知根知底的,蔡文轩做了这么多年的徐家女婿,他对对方的性情再了解不过,对方绝没有这样大的胆量敢两头骗。 若是蔡文轩在说谎,刚才被他一吓,应该就已经露出了马脚。 徐峤思索片刻,道:“罢了,到底是个不成大事的。我命三郎去接应大郎,你且先在徐家住下吧。” 蔡文轩知道这一关是过了,但是徐峤到底不放心他,想将他扣在徐家。 他虽一万个不想留下,却半点异议也不敢有,只能摆出一副死里逃生的庆幸模样,连连道谢。 将蔡文轩打发走之后,徐峤才叫来了徐三郎,将蔡文轩带回的消息说了:“我怀疑塔木山那边出了岔子,预备亲自去看看,你大哥已经杀了袁烨,暂且控制住了熙州大营。你立即带兵去接应他。” 徐三郎一听自然是喜不自胜,道:“是!” 当夜,他便点了三万兵马,前往熙州大营。 而果然如蔡文轩所说,一开始熙州大营的守卫瞧见他们,各个神情紧张严阵以待。但僵持了片刻,便有兵卒策马飞奔来传信,下令:“将军有令,放行!” 外层的守卫面面相觑,虽不明白为何要放行,但是上头有令。到底还是缓缓让开了路,打开了军营大门。 徐三郎大摇大摆地带着人入了营,往中军帐去。 按照蔡文轩所说,他大哥眼下正在中军帐中假冒袁烨。等他与大哥汇合,正好能将这熙州大营杀的片甲不留。 三万大军陆陆续续进了营地,徐三郎也到了营帐前。 两名守卫见他要求见袁烨,进去通报之后便放了行。 徐三郎入账,便瞧见屏风后坐着个人影,下意识以为是徐大郎,不由笑道:“大哥真是好计谋,连袁烨也让你——” 话未说完,屏风后坐着的人影已经露出了真面目,并非是徐大郎,而是蔡文轩口中,已经被徐大郎杀死的袁烨。 徐三郎虽鲁莽,可也不蠢笨,立马就意识到自己入了套。他想起弓着腰摇头摆尾的蔡文轩,咬牙切齿道:“蔡文轩这个小人!” 又怒视袁烨:“我大哥呢!” 袁烨不答,起身抄起桌面上流星锤砸向他。 徐三郎自诩一身蛮力,竟也不避开,竟然生生接下了这一锤。但可惜他看错了对手,那砸下来的流星锤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当头砸下来,不仅砸断了他迎上去的刀刃,连他的双.腿也被迫一屈——竟然是因袁烨力气太大,双.腿承受不住,硬生生地错位折断了。 徐三郎发出痛呼声,不可置信地看向袁烨。 袁烨咧嘴朝他一笑,挥了挥手里的流星锤,道:“小瞧它了吧,这对流星锤可是青铜所铸,足有一百斤。” 可那足有五十斤重的流星锤,在他手中却轻的仿佛只是一把刀一把剑。 徐三郎还想再挣扎,袁烨却懒得陪他浪费时间。他利索卸了徐三郎的下巴,又折了他的两条胳膊,道:“关一起,可以动手了,传令下去,准备攻城!” * 徐三郎带来的三万人被尽数俘虏。 徐峤刚出了熙州城,往塔木山方向赶去,就听见熙州城方向传来震天的打杀声。 他勒马回头去看,之间熙州城方向火光冲天,亮如白昼。 “中计了!”徐峤立即意识到是徐三郎那边出了岔子,几部不用多想,便猜到自己是中了蔡文轩的计。 他按着腰间佩刀,咬牙切齿道:“没想到我终日打雁,竟也被雁啄了眼睛。” “好!好!好!” 他连道了三声“好”,却没有再回熙州的打算。 熙州城这么大的动静,显然徐大郎好徐三郎都已经全军覆灭,再往坏处想,恐怕连徐二郎也已经遭了不测。徐家早已经掉进了秦王的陷阱之中,与其掉头回去送死,不如先保存实力,伺机再动。 徐峤当机立断,勒令主随的将士道:“掉头,去吐蕃。” 第285章 尘埃落定 然而徐峤的反应到底还是太迟了。 就在他下令调转方向往吐蕃去时,四周忽然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那火光一开始只有鸡卵大小,但随着距离拉近,逐渐连在一起,围成了一个圈。 而徐峤正是这圈中的猎物。 薛慎策马自火光中走出来,坐在马上含笑看着徐峤,拱手道:“徐老将军这么晚了,是打算去何处?” 徐峤到底是老将,即便如此局面了,还是临危不乱道:“熙州城为贼人攻破,我正要去求援。” 薛慎“哦”了声:“是么?可我接到的消息怎么和徐老将军所说的不一样?” “我接到刺史密信,状告徐家勾结吐蕃,通敌叛国。” 徐峤心中一震,咬牙切齿道:“这是污蔑!蔡文轩与徐家素来不和,他的话不足为信!” 薛慎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无妨,我此去塔木山剿灭北戎残兵,结果意外发现屠杀百姓的北戎残兵竟然是吐蕃人所伪装。通敌叛国是真是假,又是谁通敌叛国,等回了熙州城审一审,便会水落石出了。” 薛慎彬彬有礼地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道:“徐老将军,请吧。” 徐峤目光逡巡,掂量着双方实力。但山中太黑,火把的光线不足以照亮整座山,他亦看不清薛慎到底带了多少人手。 反而是他自己太过自信,满打满算也不过就带了三千人马。 而薛慎此去塔木山,带了三万精锐。 徐峤仿佛估量,最后到底没有贸然动手。他朝薛慎拱手,道:“天黑路远,有劳秦王引路。” 薛慎倒也不在意,带着人走在前方。 徐峤带着自己的人马跟在他身后,再后方,则是隆隆的马蹄声。 一行人回到熙州城时,城中的动乱已经快速平息。袁烨带着大军接管了整个熙州城的防卫,刺史府更是成了临时指挥处。 瞧见薛慎回城,袁烨亲自出来迎接,单膝跪地道:“王爷,末将幸不辱命!” 薛慎将人扶起来,目中有赞赏之色:“你做得很好,若是你父亲在天有灵,想来也会欣慰后继有人。” 袁烨得到肯定,一双虎目精光乍现,及至看见跟在后方的徐峤时,就“嘿”了声:“我刚攻进城中就直奔徐家,结果徐家上上下下都在,就这个老狐狸跑了。还是王爷英明,竟将人捉住了。” 徐峤闻言心里就打了个突,没想到猜测之中最坏的结果出现了,他压着怒气道:“不知袁将军此话何意?我徐家上下为朝廷效力,可从未做过什么不法之事。” 但袁烨可不跟他讲道理,笑了声道:“有没有做过,等审了你,审了你三个儿子便见分晓了。” 徐峤还想再说,却听薛慎道:“去刺史府。” 刺史府,蔡文轩已经候着了。瞧见薛慎过来,他连忙弓着腰迎上去:“王爷、” 薛慎朝他点点头,便略过他坐到了主位上。 倒是徐峤瞧见蔡文轩,咬着牙阴阳怪气道:“这么多年你倒是装得不错,是我小瞧你了。” 蔡文轩呵呵一笑,眼中有押对了宝翻身的得意。 但徐峤却是怜悯地看着他,他虽然和秦王打交道不多,不过这仅有的几次交手,却足够他看清楚秦王的为人。这一个果决狠辣、做事不留余地的人,他可不觉得会放任蔡文轩这么一只苍蝇继续逍遥。 只怕等料理了徐家,蔡文轩这只马前卒的命也到了头。 但他却一言不发,只是嘲讽地对蔡文轩笑了笑。 薛慎坐下之后,便有兵卒将俘虏的吐蕃头目押了上来。 那头目浑身伤痕累累,显然受过刑。 薛慎转着大拇指上的扳指不紧不慢地问:“是谁令你伪装成北戎残兵,屠戮方家寨的百姓?” 那头目的目光在在场众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不出意外地停在了徐峤身上,他用不熟练的官话说:“是徐家的老大带着十万两黄金来找我。” 此言一出,徐峤就闭了闭眼睛,知道徐家要完了。 但他还是坚持否认道:“信口雌黄,这都是污蔑!王爷怎能听信这些吐蕃人的一面之词。许是他被俘虏后心有不甘,故意捏造事实污蔑忠臣,好等着我们内乱!” 薛慎听他信誓旦旦,嗤得笑了声,缓声道:“他说的话是与不是,都不重要。” 他抬眼看向徐峤,神情转为阴沉:“重要的是,你竟敢对王妃动手,便非死不可。” 徐峤瞳孔一震,半晌才意识到他口中的王妃是谁。 秦王来熙州,身边只带了一个女人。 他张大了嘴,半晌才道:“武将出征,家眷必须留在京中。” 薛慎点头,笑道:“是该如此,但本王不放心王妃,还是将人带来了。只是没想到竟有人不长眼,意图谋害王妃与王妃腹中孩子……” 他的语气逐渐加重,眼中也染了杀意:“如此,本王便轻饶不得。” 徐峤双.腿一软,神色颓然跪倒在地。 他知道,这一回,徐家是彻彻底底地完了、秦王既然能将秦王妃都带在身边,显然是京中官家已经钳制不住他了。连官家都无法钳制的人,他却妄图拿起领功,实在是自寻死路。 薛慎瞧他一眼,起身道:“既然徐峤已经俯首认罪,那按律处置吧。” 说完,他便起身往外走去——他要亲自去接沈幼莺回来。 徐峤还有吐蕃头目很快就被带了下去,蔡文轩在一旁看着两人下场,心中惴惴不安,他小跑着追上去,想同薛慎讨个准话:“王爷,徐家乱党已经平定,我这——” 薛慎顿住脚步,仿佛才想起他来,恍然道:“刺史大人将功折罪,死罪可免,至于其他,便依律裁定吧。” 蔡文轩一愣,对上他毫无波澜的眼神时,心头顿时一沉。 他想起了徐峤看着他那个讥讽的笑容。 是在笑他异想天开。 第286章 小夫妻 薛慎亲自去城外大营接沈幼莺。 沈幼莺睡得早,薛慎处理完城中事务去接人时已经是半夜里,她已经睡下许久。薛慎听白螺说人睡得沉,便也没有将人叫醒,卸下了盔甲入了帐中。 沈幼莺迷迷糊糊间感觉到他进来,却因为睡意浓重并不清醒,含含糊糊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薛慎在榻边侧卧,将人揽到怀中拍了拍,安抚道:“事情办完了,安心睡吧。” 沈幼莺又迷迷糊糊“嗯”了声,习惯性将脸埋在他胸口,沉沉睡了过去。 薛慎一直守着她,直到人再沉沉睡过去,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来,稳稳往马车走去。 身后白螺和流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城中短暂的动荡已经平息,街道寂静无声,只有马车车轮滚过地面的细微响声。 薛慎将人抱回宅子里安置好,才去浴房沐浴。 沐浴出来,他才重新上榻,将熟睡的人揽入怀中,却没有半分睡意。熙州的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还多了一座意料之外的金矿,有了这些黄金,未来的路又平坦许多。他看着怀里的人,心头鼓胀,忍不住一下一下啄吻她的脸颊、嘴唇。 沈幼莺在他怀里睡得沉,睡梦之中只觉得有什么恼人的东西总在烦她,含含糊糊地嘀咕道:“别闹。” 薛慎握住她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亲,浅浅笑开来。 * 翌日,沈幼莺是被亲醒的。 她只觉得梦里那烦人的虫子又来闹她,不高兴地睁开眼去拍那闹人的虫子,结果却对上了薛慎含笑的眼眸。 薛慎趁势又在她唇上啄了下,笑道:“你倒是睡得好。” 沈幼莺侧脸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问道:“什么时辰了?” 薛慎说:“巳时末了。” “竟这么晚了?”沈幼莺微微吃惊,她有孕后一向睡眠不好,只有薛慎陪在身边时,她才能睡得沉一些。 薛慎“嗯”了声,说“不晚”:“今日无大事,尽可以晚些。” 说完,高挺的鼻尖在她耳廓侧颈轻蹭,暗示意味极浓。 沈幼莺推推他的胳膊,小声道:“等会白螺她们该进来了。” 薛慎嗅着她发间的若有似无的香气,眸色转深,手掌顺着松散的衣襟滑入,捏了捏一团软腻:“无妨,我吩咐了叫她们今日晚些来,没人会打扰我们。” 要紧处被这么揉捏,沈幼莺不由低低哼了声,脸色上也飞起了红晕,她去推薛慎的手,小声道:“别揉了,有点胀。” 她已经有孕六个月,不仅腹部高高鼓起,该长得地方也比从前长得更大,而且因为快临近生产的缘故,最近经常会有些胀痛。 薛慎闻言停了手,道:“胀得厉害?” 沈幼莺面皮薄,不好意思细说这种话题,小小地“嗯”了声:“也就是有时候。” 薛慎闻言解开她的衣襟,道:“那更得时不时通一通,医书上说胀久了不好。” 沈幼莺还没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薛慎就已经埋下了头。 沈幼莺身子一颤,手掌按在他头上,犹豫着想去推,但还没等动作,薛慎双颊一吸,她便受不住地发出惊呼声。 “别……” 薛慎却并不听,径自动作。 沈幼莺一开始觉得难受,可渐渐的,却升起些异样的感觉,就像薛慎说得,通了之后果然就没有那么胀痛了。 只是她一低头,便瞧见薛慎如同幼儿一般埋首,她顿时面红耳赤,眼底也跟着泛起水光,最后承受不住地挪开了目光。 …… 自来熙州之后,诸事繁多,又要设局解决蔡文轩与徐家,两人已经许久没有这般放松的亲近过。 薛慎虽然顾忌着沈幼莺月份大了,不敢真正做什么,但夫妻之间只要有心,总有得趣的法子。 两人在帐中厮混了一个时辰,等薛慎下榻去端水来擦身时,沈幼莺还裹着薄被蜷着身子,沉浸在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之中。 薛慎端了热水来,去扯她的薄被,哄她:“昭昭乖,将被子松开,我给你擦擦,都是水。” 沈幼莺又羞又恼地瞪着她,不肯松开被子:“不要你,叫白螺来。” 谁知薛慎听了确实挑眉道:“你确定要叫白螺来?”他的目光扫过雪白肌肤上的点点红梅,戏谑笑道:“等会白螺瞧见了,不知道该怎么想。” 沈幼莺被他说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她心中反复衡量,最后还是破罐子破摔地送开了锦被,任由薛慎给她擦洗。 只是到底心中不忿,在薛慎擦过她身前时,低头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 她本就没什么力气,更遑论也没有用力去咬,但薛慎还是故意“嘶”了声,看着手背上的牙印道:“等我还要去官衙办公,这若是叫人瞧见了,该如何解释是好?” 沈幼莺:“……” 她只想着要出气,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层。此时再低头去看薛慎手背上分明的牙印,一张小脸顿时更红了。 沈幼莺用力抿着唇,半晌才气鼓鼓道:“总之不是我。” 薛慎纵容地笑:“嗯,是只调皮的小猫儿咬得。” * 薛慎陪着沈幼莺用了午饭,这才去了官衙处理公事。 虽然蔡文轩和徐家人都已经归案,但是这二人毕竟是朝廷任命的朝廷命官,他目前还未彻底和承安帝撕破脸皮,若是想占据大义,自然就要把这些人的罪证公之于众,再按律处置。 而且除了这二人,熙州城上下官员沆瀣一气,都是蔡文轩或者徐家的党羽,要想将这些蛀虫彻底清理干净,还需费些时日。 薛慎去了官衙,一边翻看卷宗,一边问庞来:“徐家人认罪画押了吗?” 庞来道:“徐峤骨头硬的很,咬死了是污蔑,不肯画押,还要请官家派御史来彻查,为他洗清冤屈呢。” 薛慎轻蔑笑了声:“他倒是打得好算盘,知道我和承安帝不和,若是朝廷来人,他便可可以将金矿的消息交上去,若是运气好,说不定承安帝为了针对我,就会放过徐家。” 袁烨接话道:“他这是当咱们都是傻子呢!” 第287章 徐家墙倒众人推 薛慎不置可否地笑了声,道:“他不画押便罢了,叫人将徐家勾结吐蕃,屠戮方家寨上千百姓的消息散出去。等民愤到了顶峰,便可杀他。” 庞来明白了他的用意,徐峤骨头硬,想逼着他认罪画押没那么容易。但若是等朝廷知道消息了来人,以薛慎和官家的恶劣关系,朝廷极可能包庇徐家。与其如此,不如速战速决,先斩后奏。 西北之地民风彪悍,将徐家人的恶性散布出去,届时定然民怨沸腾,到时候薛慎便不需要等他认罪画押,大可以向朝廷禀报,说是为了平息民怒不得不先斩后奏。 纵使承安帝不满,但却也奈何他不得。 “此事交给我去办,我定然办好!”袁烨一听有活儿了,立即主动请缨。 他年纪轻,性子又活跃。从前跟着庞来隐藏在暗中为薛慎办事,可是憋屈坏了。如今终于能抛头露面,什么事都抢着去做。 “这小子!”庞来摇头失笑,也没跟他抢:“办得漂亮些。” 袁烨声音洪亮道:“省得了!” 说话间眼睛不经意扫过薛慎,又眼尖地看了薛慎手背上的牙印,惊讶道:“王爷这手上的伤怎么来的?” 他摸着头想不明白有哪个胆大包天敢咬他们王爷。 庞来听见这话顿时就不笑了,狠狠剜了他一眼:“我就说你该早点找个媳妇,给你家留个后。” 袁烨莫名其妙:“怎么又扯这个,我倒是想找,这不是没有时间嘛。” 庞来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会这个没眼色的。 结果袁烨还不知死活地追问:“嚯,这人可真是胆大包天。” 薛慎瞧了一眼手背上还没消的牙印子,也不解释,微微笑道:“是猫咬得。” 袁烨更加奇怪了,伸着头想仔细瞧瞧:“这看着也不像是猫的牙印子啊?” 一边的庞来实在听不下去他的蠢话,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骂道:“就你问题多,差事都办完了吗?在这闲出屁来了!赶紧滚去做事。” 袁烨稀里糊涂被骂了一通,见他干爹一副要吃人的表情,只得打住,连忙溜走了。 等人走了,庞来才道:“他脑子一根筋,嘴上也没把门。” 薛慎倒是不在意,难得开玩笑道:“确实得给他张罗亲事了。” * 薛慎去官衙之后,沈幼莺闲着无事,便准备出门逛逛。 如今城中已经平定,也没有什么危险,她便带了白螺流云和两个护卫准备出门。 谁知到了街上,沈幼莺刚下马车,就被人拦住了。 徐母带着徐氏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女子跪在沈幼莺面前,声泪俱下道:“王妃娘娘,先前是我们有眼无珠,得罪了您,求您网开一面,请秦王放我们一条生路。若是王妃还生气,让我们当牛做马都可以!” 她们这一跪一闹,四周的百姓立即听出脚步,好奇地看来。 徐家母女城中百姓自然是认识的,这母女在城中没少作威作福,想来都是拿鼻孔看人,城中百姓们还没见过她们如此狼狈的模样呢。 至于她们口中喊的“王妃”,就更叫人好奇了。 他们都只知道熙州来了个秦王,听说秦王还带了个有身孕的外室,却不知道什么王妃。 一时间,吆喝的小贩们也不吆喝了,讨价还价的买家也不降价了,纷纷停下了手里的事情,伸长了脖子往热闹中心看。 沈幼莺微微蹙眉,被两个两个护卫护在身后。 她还是认得徐家母女的,只是想不通这母女在大街上拦着她做什么,而且听这话锋,像是觉得徐家遭难,是因为她们先前得罪了自己,自己在薛慎耳边吹了风,薛慎才动手整治徐家的。 沈幼莺想明白了这一层,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她垂首看着二人,缓声道:“徐家通敌叛国,罪证确凿。王爷不过依律将叛国之人捉拿归案,将来处置也依照大魏律法,徐夫人这话听着,怎么倒像是在说王爷公报私仇?” 徐母一愣,没想到她竟然反应这么快,立即就意识到了她的意图,并且三言两句说了出来。 她今日过来,自然不是来跟沈幼莺求情的。而是得了丈夫的授意,想将“秦王为了秦王妃公报私仇,陷害朝廷命官”的消息散播出去。 徐家的男丁都入了狱,女眷目前倒是还没有波及。今日她百般哀求后终于以送衣物为由见了丈夫一面,丈夫说只要在市井坊间坐实了“秦王公报私仇陷害朝廷命官”的说法,并将之闹大,引来朝廷御史彻查此案,徐家便还有活路。 所以她在得知沈幼莺出门之后,才带着女儿和两个儿媳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将人堵了。 就连今日格外狼狈的模样,也是她刻意表现出来的。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沈幼莺并不是之前表现的那样娇娇弱弱蠢笨不堪,一下子就看破了她的算计。 徐母顿了下,神色就有些慌乱。半晌才磕磕绊绊地说:“徐家两代镇守边境,精忠报国,怎会做出通敌叛国这等禽.兽不如的事?必定是受人冤枉。” 沈幼莺颔首:“是否是被人冤枉,等王爷彻查清楚之后,自会水落石出。徐夫人也不必太过着急,你们这样衣裳不整地堵着路来求我,我一个妇道人家也帮不上什么忙,叫四周的百姓瞧着,反而像是我欺凌你们似的。” 沈幼莺扶着肚子,淡淡笑道:“但我不过一个孕妇,哪来这么大的本事呢?” 她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兼之神色温柔端庄,对比卑躬屈膝仍然掩不一脸凶相的徐家母女,更叫人信服许多。 而且城中百姓这些年受了徐家人多少欺辱,眼下见她们落难,自然是拍手叫好。 于是便有看热闹的人出言帮腔道:“就是啊,王妃这么柔柔弱弱的,一看就是好脾气的,不被你们欺负就不错了,还能反过来欺负你们?” “徐家人欺男霸女,当我们都忘了不成?” “就是就是,我家老婆子有次出来摆摊,就因为没看见不小心撞了徐家小姐一下,就被打掉了两颗牙,现在说话还豁风呢!” “就徐家这样的,会勾结吐蕃人也不奇怪的。听说徐家忽然就有钱了,以前他们家可没这么富。” 一时之间,街上说什么的都有人。 徐氏停在耳中,控制不住地站起身来,叉着腰骂道:“你们这些贱民不要命了,再胡咧咧信不信姑奶奶撕烂你们的嘴?” 她这一吼,街上果然就安静了一瞬。 但很快,围观的百姓们嘘声就跟更大了,毕竟徐家今时不同往日,这些百姓也不必惧怕徐家的权势了。 因徐氏这一句话,街上百姓群情激愤,甚至还有小孩儿朝她们扔来烂菜叶和石子。 第288章 吐蕃宣战 徐母见势不妙,只得带着女儿和两个儿媳如同丧家之犬一般从人群空隙之中钻出去逃走了。 沈幼莺看着四人背影,摇了摇头。 四周百姓见徐家母女落荒而逃,没了热闹,也渐渐散去。但也有少数人好奇地悄悄打量沈幼莺,对这个忽然出现的王妃十分好奇。 沈幼莺察觉四周悄悄投来的视线,也没有当回事,顺着街道不紧不慢地逛起来。 经过一家卖糕点的铺子时,她瞧着摊位上十分特别、没有见过的小点心,便不由停下了脚步:“这是什么点心?怎么从未见过?” 那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穿着利索方便干活的布裙,操着一口熙州方言回道:“这是用采来的花汁做的百花糕,都是我自己做的,吃过的都说好吃,王妃可要尝尝?” 百花糕有粉色、黄色、绿色,有些做成了花朵模样,有些则是绿叶模样,瞧着确实精致可口。 沈幼莺便点点头,说:“每种都包一个吧。” 旁边的白螺拿出荷包:“多少银子?” 摊主见状有些惊讶,手足无措地摆摆手:“这……不需要银子,王妃金尊玉贵,愿意吃我做得点心是我的福气。” 沈幼莺闻言却是轻轻蹙眉,接着想起徐氏母女在城中横行霸道,这些摊贩估计吃过教训,把她也当做徐氏母女那般,自然便不敢要银子。 她见摊主神色慌乱,便轻声开了口:“都说做买卖,有卖才有买,我既买了你的点心,哪有不付银子的道理?若是仗着身份平白拿了,岂不是巧取豪夺?” 摊主闻言愣住,讷讷道:“但之前徐夫人她们都从不付银子的……” 沈幼莺示意白螺付银子,笑道:“徐家人网顾律法,鱼肉百姓,如今已经伏法。日后城中不会再有官员敢如此了。你们做生意相比也是为了糊口,长此以往做赔本买卖,还如何活得下去?” 那摊主听在耳中,眼眶就是一红。 她家中确实缺银子,若不是因为在徐家人手里吃过亏,谁又愿意倒贴钱做这赔本生意呢? 她一边道谢,一边小心翼翼地接过银子。 沈幼莺接过了仔细用牛皮纸包好的点心,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去。 熙州城是边境最为热闹的城池,不仅是城中百姓,周边村镇的百姓也都会挑着货物到城中售卖。这些百姓贩卖的货物未必有多精致,但胜在一份乡野趣味。 沈幼莺边走边逛,很快便买了点心、烧鸭、米酒等等,不仅白螺和流云,就连连个护卫手里都拎满了东西。 她看了看了满满当当的收获,思索了一下,笑道:“好像买的太多了,我们去官衙给王爷送些。” 说完她便上了马车,掉头往官衙去。 而在她身后,不少百姓翘首张望,等马车走远了之后,才有人抑制不住喜悦开口道:“这个王妃瞧着,比徐家夫人温和可亲多了,人和气,也大方,以后不会再有人逼着我们白送东西了吧?” 糕点摊主也探着头看了一眼,朗声说:“我听当家的说,秦王可是打退了北戎蛮子呢,王爷是个好官,王妃也是个好人。” “我们以后啊,说不定能有好日子过咧。” * 马车在官衙门口停下,沈幼莺刚下了马车,就看见有眼熟的小将急急忙忙地从外面往官衙里跑,因为太着急,甚至都没有留意边上的沈幼莺。 沈幼莺脚步一顿,见对方神色慌乱,心头就泛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她刚到,就听薛慎说:“确定是吐蕃王的印章?” 那小将道:“确定无误。我打听过了,被徐峤买通的那个吐蕃部落的首领叫查木赤,是吐蕃王倚重大将的兄弟。” 吐蕃与北戎不同,因吐蕃王室衰落,吐蕃内部逐渐分裂,变成了一个个小部落掌权。 而平日吐蕃王若是不召集这个部落的首领,这些部落便都各自为政。 而查木赤的部落位置正好靠近熙州,徐家人不知怎么搭上了对方,用十万两黄金买通查木赤,让对方伪装成北戎残兵屠杀方家寨百姓。 薛慎当时抵达方家寨之后就发现了疑点,经过追踪后发现了藏身在边境的查木赤的军队,当即便越过了边境线,歼灭了查木赤的人马,将查木赤捉拿归案。 如今大约是查木赤被活捉的消息传回了吐蕃,吐蕃王派人送来了书信,质问薛慎越界之事,并要求薛慎释放查木赤,并赔偿黄金二十万两。 薛慎看着信件,神色阴沉:“他倒是敢狮子大开口。” 他还没找吐蕃王清算方家寨的人命,吐蕃王倒是自己先送上了门来。 薛慎将信件烧了,冷声道:“将查木赤的人头送过去。” 小将闻言神色一振,立即领命去了。 薛慎处理完正事,看见屏风后的人影,才意识到沈幼莺过来了。他起身走近,见沈幼莺眉头微皱,显然听见了方才的话。 “昭昭不必担心,吐蕃这些年早已经不如从前,吐蕃王室衰弱,部落分裂,吐蕃王更是命不久矣,我倒是敢同他开战,他却未必真敢动手。” “我只是担心,若真和吐蕃起了冲突,吐蕃王一封奏折送到官家面前,又要多许多麻烦。” 薛慎没想到她想得如此远,笑着捏捏她的耳垂,道:“这倒是极有可能,不过如今官家也奈何不了我。毕竟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沈幼莺闻言噗嗤一笑,想到他们犯下的“大逆不道”之事也不差这一件了:“倒也是。” 第289章 沈修仪 沈幼莺将百花糕拿出来给他,又同他说了徐家母女在大街上的所作所为:“看那些百姓的表现,受徐家欺凌已经许久,甚至可能不仅仅是徐家,熙州城中其他官员也习惯鱼肉百姓,不然她们一开始不会表现得如此不安。” 薛慎闻言神色微沉,道:“看来徐峤还是不死心,意图靠着几个女人翻盘。” 但只可惜徐家从前作恶太多,那些百姓根本不会同情徐家人,只会痛打落水狗,高声叫好。 “不必理会她们,再过几日,徐家人便会被处决,徐家人也不会再出现在熙州城中。” 沈幼莺点点头,见他桌案上还堆积着大量的公文,也没有久留打扰,起身准备离开:“嗯,你先忙吧,我逛了半晌也累了,回去歇个晌。” 等着薛慎处理的事情确实还不少,他将人送上马车,见她上了车,这才回去继续处理公事。 而沈幼莺则坐着马车准备回府。 如今已是夏日里,西北之地虽还不算酷热,但太阳已经毒辣了起来。马车里火.辣辣的阳光烤得闷热,沈幼莺便将马车的竹帘打了起来,只留一层纱帘遮挡。 马车行过长街,沈幼莺目光扫过沿街叫卖的摊贩,余光却忽然瞥到了一个极其眼熟的身影。 “停车!” 沈幼莺忽然出声,车夫连忙勒住缰绳,停下了马车。 马车还没停稳当,沈幼莺便提着裙摆自己下了车,着急地四处张望。可刚才一闪而过的人影却仿佛雾气一般消散在人群之中,再也寻不到了。 她急得四处张望,不肯认命地朝着刚才瞥见的方向寻过去。 白螺流云还有护卫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神色大变,只能着急地跟在身后。白螺焦急地去扶她:“姑娘,姑娘,你慢些,你不能跑。” 沈幼莺却顾不上这些,提着裙摆快步走到了刚才人影出现的地方,才神情愣愣地停下来。 白螺担心的不得了:“姑娘,你可是要找什么?” 沈幼莺回想起那道熟悉的身影,鼻腔控制不住的发酸:“你们刚才有没有看见,有没有看见……” 她想问他们有没有看见大哥的身影,可话未出口,却又意识到,在场除了白螺,其他人都没有见过大哥。而对于白螺以及从前认识大哥的人而言,大哥早就已经不在了。 就连她自己,即便一直不愿相信大哥已经死了,可每每想起时,其实潜意识里也觉得,大哥恐怕不会回来了。 可自从爹爹忽然抗旨带兵去了西北,薛慎告诉他大哥有可能还活着之后,她心中那点微末的期望又升了起来,总还是期盼着或许有一日,爹爹会带着大哥回来,一家团聚。 沈幼莺想到生死未卜的大哥,下落不明的爹爹,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下。 无论白螺她们怎么问,她都只是摇头,不肯开口。 沈幼莺在原地站了许久,才终于被白螺和流云搀扶着,重新回了马车上。 在她走后,一道修长的身影才从暗处走出来,长久凝视着逐渐走远的马车。 那道身影修长,穿一身黑色劲装,五官轮廓明晰,高鼻深目,一头长发用金饰和绳子编成了辫子垂落在身后,若是沈幼莺此时在,便会认出来,这正是坠入悬崖失踪的沈修仪。 他站在原地,目露思索之色。说出来或许有些奇怪,但他总觉得,刚才那女子像是奔着他而来。 只是他并不认识那女子,看对方的衣着还有马车上的形制,对方应该是某个达官显贵的家眷…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女子站在原地落泪时,他心中忽然有些触动。 还没有等他思索出头绪,他的同伴便寻了来:“阿也,殿下有令,命我们立即赶回王庭。” 思绪被打断,阿也收回思绪,没有再将注意力放在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子身上,他正色道:“殿下不是令我们来熙州打探金矿之事,怎么忽然召回?可是王庭出事了?” 同伴道:“查木赤死了,查木乞大怒,在王上面前搬弄是非,想要鼓动王上出兵。” 阿也皱眉道:“听说他是撞到了大魏秦王手中?查木赤行事张狂,死在了比他更厉害的人手里也是活该。但王上怎么会听查木乞的挑拨?” 吐蕃王年纪虽然大了,已经没有足够的精力处理朝政,王庭一应事务都交给了兄弟查木乞以及三个儿子,但他到底当了这么多年的王,在这些大是大非上,从来不会犯糊涂。 从前查木乞也曾一力挑动王上联合北戎南下,从大魏的土地上榨取更多的资源。 但王上深知吐蕃势力远不如北戎,从未同意过查木乞的谏言,反而多有驳斥。只是最近不知为何,王上忽然对查木乞亲近了起来,连带着查木乞手下的人也得了重用。 如今更是受查木乞挑拨,意图挥师南下。 “我也不知,只是殿下来信紧急召你回去,说有大事商议。” 阿也点头:“我知道,这便回去。这边可还留下人手继续寻找?” “留了十人,不过熙州城今非昔比,自从秦王来后,防卫明里暗里加强了许多,我们也不敢打探得更明显。” 阿也沉思片刻,道:“我要回王庭,后面的事就交给你了,你找个机会捉一个徐家人来问问,说不定能问出点线索来。” 他们此行就是封了殿下之命前来寻找熙州的金矿。 大约从两年前开始,据说熙州边境就有身份不明之人运了大量货物来吐蕃交易牛马和兵器等物,后来甚至还在王庭盘下了店铺,长期做两国的买卖。 但这些人每每带来的货物都十分低廉,几乎与白送无异。 后来殿下无意间发现,这些人做买卖是假,而是想要洗黄金。这些大魏商人会运来大量的香料茶叶等物,但运送的马车车轮印却十分深,分明运送的是重货。 他们往往会在王庭待上一个月,以十分低廉可以说是赔本的价钱将香料茶叶等物卖完之后,便会载着空箱子回到熙州。 有一次他奉殿下之命悄悄尾随,发现那一口口巨大的“空箱子”之中,装着的都是黄金。 第290章 阿也 这些人辗转两国,明面上是在做香料茶叶买卖,实际上确只是为了将黄金转一道手送回大魏。 这大量的黄金明显不是正经途径得来。 但不论是大魏还是吐蕃,黄金都是稀有之物,更何况是这样大量的黄金。那些商人两地辗转来回不知多少趟,运送的黄金几乎难以估量。 这样大批量的黄金,若是盗匪劫来,必定是震动大魏的重案。但大魏境内却没有半点消息,说明这黄金大魏上面并不知晓。 来路不明的巨量黄金,思来想去,只有可能是有人发现了金矿,在偷偷开采。 生出了这样的猜测之后,殿下便派了他乔装打扮到大魏境内打探金矿的消息,只是他才到没多久,大魏那位据说是战神下凡的秦王也跟着到了熙州。 他不得不暂时蛰伏起来,等待风波过去。 如今不过只是打探到了一点皮毛,却又收到殿下的命令紧急召回。 阿也将事情交代下去,便扮做异族商人,往城外去。 * 沈幼莺回去之后,还在想着那无意间瞥到的身影。 对方虽然做异域打扮,可身形容貌都与大哥一般无二,她绝不会认错。只是若真是大哥,沈幼莺想不明白为何大哥不肯露面。 这件事无论从哪个方向沈幼莺都想不明白,最后反而因为焦急和思虑过甚,犯了头疼,太阳穴一抽一抽得疼。 白螺见她皱着眉脸色惨白,被吓了一大跳,连忙去请了火洞真人来瞧,又给在官衙的薛慎送了消息。 薛慎匆匆回来时,火洞真人已经给沈幼莺扎了针,让人昏昏睡了过去。 “怎么回事?从官衙离开时,人都还好好的。” 火洞真人道:“火气攻心,不得排解,一时发作了出来,西北天干物燥,我开几副清心降火的药膳方子,最近就让王妃用药膳叭。也不可再心急上火。” 薛慎将方子交给流云,目光转向白螺:“你们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事?” 白螺这才将经过说了:“马车行到大街上,王妃好像忽然看见了什么,急急忙忙就下了马车去寻。但似乎没有寻到,急得在原地都哭了,只是我们问王妃在寻什么,她也不肯说。” “回来之后也是在发呆出神,没多大一会儿就听王妃说头疼。” 白螺忧心忡忡道:“不会是冲撞了什么吧?” 薛慎眉眼微沉,摇摇头没有再说:“你们先去准备药膳叭,等王妃醒来了怕要用膳。我在这守着。” 白螺虽然也想守在自家姑娘身边,但见薛慎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只得顺从地退了出去。 薛慎在榻边坐下,将沈幼莺的手拢在掌心。 她不知道梦里是不是也在寻找什么,眉心紧紧蹙着,一副不开怀的模样。 薛慎叹口气,低声问道:“你看到了谁?” * 因扎了针,沈幼莺这一觉睡到了太阳落山时分。 梦中她发现大哥回来了,可不知为什么却不愿意跟她回去,她一直追在对方身后,追呀追,却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大哥的步伐。眼见着大哥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沈幼莺惊叫一声,醒了过来。 “大哥——” 薛慎握住她的手,担心地唤她:“昭昭?” 沈幼莺神情恍惚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之前的只是梦。但梦里那种怎么也追不上的绝望感还残留着,她冷冷转头看薛慎,哑声说:“我在街上看见大哥了,但等我下了马车去寻,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她有些委屈地将脸贴在薛慎掌心,眼泪一颗颗滚落:“我确定没有看错,但大哥为什么不愿出来见我?” 她又想起远赴西北的爹爹,眼泪掉得更厉害:“爹爹也没有音讯。” 薛慎看着她落泪,心头也跟着揪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俯身替她擦泪,低声安慰道:“昭昭确定看见了大哥?我这就派人去找,定会帮你找到。” 沈幼莺笃定点头:“确定看见了,我不会认错。可白螺她们问起时,我却不敢说,怕她们用异样的眼神看我。” 更怕她们再一次告诉自己,大哥已经不在了,她只是眼花看错了人。 但沈幼莺相信自己的感觉,那一瞬间血脉相连的感觉不会错,她看见的就是大哥。 薛慎凝眉,明白沈幼莺为何这么焦急难过。若那人真是沈修仪,绝不会躲着她。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信你,你先别急,将大哥的穿着打扮告诉我,我派人去城中搜寻。” 沈幼莺将沈修仪的穿着打扮说了,又担忧道:“大哥所穿的衣物像是外族打扮,他会不会是遇见了什么麻烦?” 薛慎摇头:“目前线索太少,都不好说。但他既然能在熙州城中活动,想来没有性命之危。只要找到了人,一切自然就清楚了。” 沈幼莺蜷在他怀里微微点头。 薛慎见她情绪平复许多,才叫白螺摆了晚饭,将药膳端了上来。 沈幼莺看见药膳下意识皱眉,道:“怎么又要吃这个?” 薛慎给她盛了一碗,自己也盛了一晚,道:“西北天气干燥,亦上火。这药膳是清心降火的。昭昭先试试,换了个厨子,和以前的味道不同。” 沈幼莺抿抿唇,知道刚才头疼怕是吓到了他,到底没有任性,端起药膳慢慢吃起来。 薛慎陪着她一起吃,见她胃口不好只吃了小半碗,便自然而然地把剩下半碗接过来吃完,又问道:“要不要出去散散?” 沈幼莺睡了半晌,这会儿也没有睡意,便点了头。 薛慎让白螺和流云陪着她散步,自己则召了探子去书房。 他凭着对沈修仪的记忆,画了一幅肖像图出来。画上沈修仪的穿着打扮却是按照沈幼莺所描述的绘就。 薛慎将画像交给探子,吩咐道:“将画像印刷了分发出去,查查城中可有与之相似的人出入过。” 第291章 我想去吐蕃 这几日里沈幼莺每每想起当时一闪而过的人影时,总是神色恍惚,但她大抵是不想薛慎担心,又偏偏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薛慎看眼里,却没有戳破。只是加派了探子,几乎将整个熙州城都犁过一遍。 如此搜寻了四五日后,探子总算带回了线索。 薛慎得了回禀,立即让下人请了沈幼莺过来。 因怕她来的路上焦急,薛慎并未让下人告诉沈幼莺是为了何事,沈幼莺进了书房,被薛慎扶着坐下时还有些不明所以:“怎么忽然叫我过来?” 薛慎关上书房门,示意侍卫在外守着,才以目光示意一旁等待回禀的探子,轻声道:“有大哥的消息。” 沈幼莺神情一震,下意识抓紧了薛慎的衣袖。 这几日她总会不由自主回想大街上的情形,一面觉得那人就是大哥,一面又因为对方避而不见而否定对方的身份。她心中煎熬却不愿表现出来叫其他人担心,只能强颜欢笑,暗暗在心里算着探子已经派出去几日了。 但眼下薛慎忽然说探子打探到了大哥的消息,她反而生出一股近乡情怯的恐惧来,害怕那消息并不是自己愿意听到的。 薛慎看出她的担忧害怕,回握住她的手,对探子道:“说吧,都打探到了什么?” 探子先将一封供词呈上来,才回道:“属下这些日子奉命在城中暗中寻找沈将军的下落,却意外发现一伙乔装打扮混进城中的吐蕃人。那些吐蕃人训练有素,绝非是边境往来的普通百姓,属下传讯给暗探营暗中盯了几日之后,暗探营那边寻到了吐蕃人碰面的据点,抓获了三人,拷问出了他们潜入熙州是为了打探金矿的下落。” 沈幼莺听着暗探的话,却没听见有关大哥的消息,轻轻咬了下唇,却还是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薛慎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直接问道:“这伙人同沈修仪有什么关系?” 暗探道:“因属下想着沈将军亦是做吐蕃人打扮,或许曾去过吐蕃,这些吐蕃人说不定见过,便将画像拿去给人犯认了,结果对方果然认识。” 说到此处,暗探顿了顿才道:“据那些吐蕃人指认,画上之人是他们的头领之一,名叫阿也。在半月之前封吐蕃三王子的命令前来熙州城寻找金矿。但就在五日前,吐蕃三王子将人紧急召回,人已不在熙州城中。” 沈幼莺闻言一愣,反驳道:“不可能,那就是大哥,我不会认错。” 可紧接着她想到若真是大哥,大哥又怎么会与吐蕃人为伍,更不会为吐蕃三王子效力。 想到此处,她脸色就白了白,一直被薛慎握着的手也攥紧了。 薛慎拍了拍她的手臂,问道:“可有问出阿也的来历,看长相他并非吐蕃人。” “属下问过,但据说这个阿也来历成谜,是三王子忽然从外面带回来的人,之后当做心腹培养,委以重任。对方能力出众,暗中为三王子办了不少事。” 薛慎目露沉思,半晌道:“吐蕃人是怎么知道熙州有金矿的?” 探子道:“蔡文轩和徐家人为了将黄金来路洗干净,一直以贩卖茶叶香料等作为遮掩,将大量黄金运送到吐蕃王庭之后,再充作盈利带回来。时间长了,便被三王子的人发现了端倪。” 薛慎点头,示意探子退下,之后才看向脸色苍白的沈幼莺:“昭昭如何想?” 沈幼莺咬唇:“我觉得就是大哥。” 来历成谜却受到重用的中原人,又与大哥长得一模一样,沈幼莺不相信世间会有这样的巧合。 “可如果真是大哥,大哥绝不会为吐蕃人卖命。” 沈修仪身为秦州刺史兼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统领西北军政大权,手底下是无数吐蕃将士的亡魂。他曾对沈幼莺说过,平生之志便是收复西北之地,叫吐蕃永世不敢再犯边。 这样一个人,绝不会为吐蕃王子卖命。 “其实我倒是有个猜测。”薛慎缓缓开口:“大哥当初坠崖之地,我后来也曾派人去查看过。当时各方人马都未能找到大哥的尸骨,一个可能是悬崖之下野兽众多,尸骨已经被分食干净。但这其实说不通,若真是坠崖身亡,就算尸骨被野兽分食,那总能留下一点衣物痕迹。所以我倒是觉得最大的可能是,大哥并未坠崖身亡,很可能逃过一劫。” “大哥坠崖之处就在秦州边境,当时正逢吐蕃人犯边,双方陈兵边境对峙。假设大哥坠崖后被吐蕃人发现了,却因为重伤伤到了头部失去记忆,那他为何活着却并未回来、还会为三王子效命,便都说得通了。” 身为秦州守将,沈修仪在西北在吐蕃军中也算是威名赫赫。 三王子没道理认不出沈修仪来,更有可能是发现沈修仪重伤失忆之后,趁虚而入利用他为自己办些见不得光之事。 薛慎这么一说,沈幼莺也想明白了,但更大的担忧也随之而来:“如大哥真的失忆被吐蕃三王子利用,那他现在就是身处险境而不自知。还有爹爹……” 她想到爹爹也是忽然就抗旨转道去了西北边境,之后在吐蕃境内失去踪迹,便更加焦急起来:“爹爹是不是也猜到了大哥的处境,才宁愿抗旨也要带人前往吐蕃?” 因太过焦急,沈幼莺眼中不知何时蓄了泪水,泪珠在眼眶中摇晃,却倔强不肯落下。 薛慎叹了口气,手掌按住她的背部将人揽住怀中。 其实沈幼莺的猜测也正是他的猜测,沈明江虽然性格粗狂,但实则粗中有细,从来不是鲁莽之人。他抗旨之时定然是知道抗旨的后果,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抗旨带着自己的亲兵前往吐蕃,定然是已经猜到了沈修仪的处境。 甚至他后来在吐蕃境内甩掉了薛慎的人,薛慎猜测也是因为他发现沈修仪正在为三王子卖命,担心再次牵连他和沈幼莺,才将他的探子甩掉,独自行事。 只是这些猜测他不愿意说不出来,怕惹得沈幼莺更加担心难过。 可他不说,沈幼莺却自己猜了出来。 沈幼莺伏在他怀中,许久抬起头来定定看着他,开口道:“我想去吐蕃,我要去见爹爹,再想办法将大哥带回来。” 第292章 启程去吐蕃 薛慎闻言一惊,蹙眉不赞同道:“你已有六个月的身孕,如何能受得起舟车劳顿?太危险了。你若实在放心不下,我安排好熙州事务后,亲自去一趟吐蕃将人带回来,必定不会让岳父和大哥有丝毫差池。” 沈幼莺摇头,望着他泪盈于睫:“我知道如今要去吐蕃太过任性,但若是不去,我怕是寝食难安。”她用力抓着薛慎的手,哽咽道:“我只要一闭眼,就会想到若是那日在大街上我寻到了大哥,不让他回吐蕃,他就不会陷入那样危险的境地……” “那怎么能怪你?” 薛慎怜惜地捧起她的脸为她拭泪,但沈幼莺的眼泪却流不尽一般。 “我知道,但我忍不住。只有亲眼见着爹爹,见着大哥平安我才能安心。” 沈幼莺道:“吐蕃不会有人认识我,我乔装打扮后扮做商贾家眷过去暗中寻人。即便大哥伤着了头失去记忆,但见到熟悉的人,大哥说不定就能想起来。” 她蹙着眉,泪水涟涟,神色却坚定。 薛慎望着她,脑海中转过许多思绪,最终到底不忍心见她这副担忧自责的模样,叹了一口气妥协道:“我怎么可能放心让你独自去吐蕃?” 眼见沈幼莺还要开口,他继续将话说完:“我陪你去。” 沈幼莺一怔,愣愣望着他。 薛慎拿出帕子给她擦拭眼泪,哄道:“莫哭了,等会伤了身子。你若要同去,还得多做准备以防万一,可能要延后几日出发才行。” 沈幼莺吸了下鼻子,很乖地说:“好。” 薛慎轻点她红肿的眼尾:“那不哭了,这几日好好养好身子,等一切准备就绪,我们便启程。” 沈幼莺破涕为笑,靠在他肩上用力“嗯”了声。 薛慎将人送回院子里,哄着睡了午觉,这才唤来庞来和袁烨安排后续事宜。 庞来和袁烨一听薛慎竟要带沈幼莺去吐蕃,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竭力劝谏道:“虽只要王爷王妃亮明身份,吐蕃人明面上绝不敢做什么。但难保不会暗中使坏。” “不错,而且承安帝仍然虎视眈眈,他虽然远在京中,但探子眼线却不会少。熙州城如同铁桶他寻不到机会,但若是到了吐蕃境内,未必不会动手。” 他们说得这些薛慎自然也想得到,但如今沈修仪失去记忆被奸人利用,沈明江又不知所踪境况不明,这是昭昭最为重要的两个亲人,若如今不让她去,日后有个意外,薛慎怕怕她会过不去这个坎儿。 而且自昭昭有孕以来,大小变故不断,她其实已经紧绷得厉害,现在沈修仪的事情再出来,将她独自留在熙州等消息,说实话薛慎也不放心。 倒不如将人带在身边,即便有危险,薛慎也有足够的自信将人护住。 “你们的担忧我皆明白,但我与王妃非去不可的理由。” 庞来和袁烨皆是心腹臂膀,日后薛慎离开还得他们二人坐镇熙州,因此他也没有瞒着,直言道:“沈修仪还活着,如今在就吐蕃。” 庞来和袁烨一震,皆想起了之前沈修仪阵前投敌叛国的传言。 薛慎瞧见两人神色微变,摇头道:“此事说来复杂,其中许多环节我亦不完全清楚。此去吐蕃,便是为了查证此事,将人带回来。” 庞来和袁烨明白了,没有再出言劝说,只道:“我等会守好熙州,等王爷王妃归来。” 薛慎点头,开始与两人商议他不在之后熙州事务如何处理等等。 * 三日之后,薛慎将一切安排就绪。 熙州事务都交由庞来和袁烨统管,而他与沈幼莺,则以沈幼莺临近生产想要祈福之名,前往青州一座十分有名的道观祈福。 青州距离熙州大约三四日的路程,两人就算十来日不在熙州,也完全说得过去。 为了掩人耳目,此次出行薛慎所带皆是精锐。除了随行护送、扮做家仆的十五名侍卫外,薛慎还在暗中布置一百人精锐保护,另还有早早派去吐蕃打前锋的二十余名探子。 将一切都安排好后,薛慎择了个清晨,与沈幼莺坐着马车离开熙州。 因此次行程可能涉嫌,沈幼莺身边并未带白螺丹朱,而是带上了拂翠与闻娆。 拂翠和闻娆本就是探子出身,一个擅仪容和口技,一个身手出色。再加上一个懂医书混迹市井江湖的火洞真人,足够将一切可能意外危险都摒除在外。 一行人出了熙州地界之后,便换了马车,重新乔装打扮。 薛慎早就让探子给所有人都重新准备了一套身份文牒,薛慎伪装成了吐蕃人,而沈幼莺则是则是对方娶得大魏妻子。 相比北戎,大魏和吐蕃虽然时常有摩擦,但总体而言关系还算平和,尤其是边境百姓之间,因为常有商贾偷偷往来贸易,通婚其实是常事。 尤其是许多在吐蕃身份不高,但是靠着在两国往来做生意发了财的吐蕃人,大多喜欢娶一位温婉美丽的大魏妻子,就算不娶妻,也都多多少少有几个妾室是大魏女子。 拂翠擅长易容,她重新为沈幼莺梳发化妆,沈幼莺这张脸太过出色,走出去实在引人注目,所以需要稍微掩饰一下。 拂翠在沈幼莺脸上涂涂抹抹,片刻之后将镜子递给她,笑盈盈道:“好了。” 沈幼莺接过镜子一看,险些认不出自己来。 她脸上的肤色比原先蜡黄许多,眼尾下垂,多了几道皱纹。眉毛特意画粗了,鼻梁变宽变平,连嘴唇也是削薄两片,仔细看五官其实变化不算大,依旧是个美人。 但乍一看上去,曾经精致美.艳不复,因多了几分憔悴和刻薄,容貌只能算得中上,并不引人注目。 沈幼莺收起镜子,摸了摸盘成常见妇人头的发髻,惊奇道:“拂翠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我都要不认识自己了。” 这时薛慎也已经乔装好了,他凑近打量沈幼莺半晌,道:“昭昭底子太好,再怎么扮丑,还是个美人。” 沈幼莺咬唇横他一眼,却被他的模样惊住,瞠目结舌道:“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薛慎换了吐蕃男子常见的袍子,长发高高束起,扎成了许多辫子。又将脸上涂黑,贴了一圈络腮胡,天生带着贵气的丹凤眼也刻意压了眼角,整个人气质大变,之前的矜贵不复,平白多了几分不好惹的匪气。 第293章 无名寨 乍一看上去,不像个商人,倒像是打家劫舍的匪首。 薛慎笑道:“能在两国之间往来,将生意做大的,没几个是好招惹的善类。既然入乡,自然要随俗。” 他连声音都刻意改换了,粗声粗气,隐约还带一些生疏的吐蕃口音,显得整个人气质更像匪类了。 “昭昭不喜欢?”薛慎问了句,探头去照沈幼莺手里的小镜子。 沈幼莺打量他半晌,咬了下唇,到底说不出违心话来,哼了声说:“倒也看得过去。” 薛慎哈哈大笑,示意车夫启程。 车夫对西北路况十分熟悉,绕过人群聚集的城池村镇,专挑了荒无人烟的小路,行了三日之后,便出了大魏边境。再往前行,便是大魏和吐蕃之间的缓冲地带,俗称“三不管”地界。 这一片地界原本也是荒无人烟的野地,但随着人群逐渐聚集,不少亡命之徒还有做些见不得光的生意的人都在此处聚集停留,打探消息,便逐渐发展起来,变成了一座规模不小的寨子。 “这里就是无名寨了。”薛慎撩起车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无名寨?” 沈幼莺也跟着他的视线往前看去,那寨子倒是没有什么稀奇的,同之前经过的方家寨等寨子看上去并无什么不同。只不过寨子的塔楼建的更多,四周还围了一圈隆起的小山丘。 “怎么叫这么个名字?”沈幼莺好奇。 “这个寨子本来没有名字,聚集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里面的人打探消息做买卖时,也不会用自己的真名,都是用的假名。久而久之,就传出了无名寨这个名字。” 沈幼莺看着马车旁经过的行人,这些人的打扮除了更加粗犷些,看着跟普通百姓也没有什么不同,若不是薛慎说起,谁也不会把他们和穷凶极恶之徒联系在一起。 薛慎见她目露不解,指着不远处的小山丘解释道:“你看那些山丘,并非是原来就有,而是经年累月掩埋尸骨而成。” “无名寨地处两国交界之处,又常有商贾往来贸易,若是寨中人没点手段,在这样的地方,根本活不下来。” “这些小山丘就是每当遇见吐蕃或者其他匪徒进犯时,寨中人杀敌后掩埋尸骨之处,而将埋骨地选在寨子周围,就是为了震慑敌人。” “在这里,就算是几岁的孩子,和善的女人,也绝对不要小瞧掉以轻心。” 沈幼莺闻言神色微怔,再看去寨中的百姓,便也觉得没那么和善了,也更加明白薛慎乔装成匪类的原因。 她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说话间,马车在一间客栈前停下,车夫跳下车去,大声吆喝道:“掌柜的,上房一间,中房五间。” 掌柜的听见动静出来迎客,看见马车后面跟着的护卫,就知道来了大主顾,连忙换了副笑脸道:“不知道是哪位贵客,快里面请。” 薛慎掀开马车帘子,身形矫健一跃而下,粗声粗气警告道:“不该问的别问。” 掌柜的在这寨子里经营多年,自问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其中不乏人中龙凤,但都没有眼前这人的气势摄人,他打量着对方,暗中猜测对方的身份。见薛慎穿一身粗犷的袍子,面容粗犷,举止也粗放不羁,乍一看如同匪类,但却自有一番气度,便知道对方身份绝非普通匪类。 还未惊叹完,就见对方又从马车上扶下一名怀了孕的妇人,妇人虽然神色憔悴,但仍然出年轻貌美,姿色不凡。 掌柜连忙将腰弯的更低了一些,不敢再多问一句话,恭恭敬敬地将人请了进去。 要知道,在这寨子里,从来不缺孤身一人的亡命之途,但敢像这位主顾一样拖家带口的人,却绝对一个巴掌数的出来。尤其是对方的妻子还是个姿色不凡的孕妇。 三不管的地界上,不缺男人,但却缺女人。 在这里出现的女人,要么比男人更狠辣,要么就是人尽可夫的苦命人,美貌又柔弱的女子在这里是活不下去的。 单看对方有胆子带着妻子到这里来,就知道是个艺高人胆大之辈。 掌柜将人请了进去,眼睛往四周一扫,便瞧见已经有好记录人马明里暗里地留意着新来这一家子。 在寨子里,弱肉强食黑吃黑是常事,他也不提醒,嘿了一声便进门准备客房了。 薛慎自然没有忽略各处的视线,他轻描淡写地往后撇了一眼,朝护卫首领递了个眼神,淡声吩咐道:“将四周打扫干净一些,别让蛇虫鼠蚁惊扰了夫人。” 护卫统领便领会了意思,应了一声“是”,便带着人散开,去清理四周的蛇虫鼠蚁了。 沈幼莺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却不知是因何而起,问道:“怎么了?” 薛慎摇头。对她笑了笑:“无事,不是说累了,午饭就在屋子里吃?” 舟车劳顿这几日,沈幼莺也确实累了,便点点头应下。 “想吃些开胃的,最好辣一些。” 路上薛慎虽然尽量没有委屈她,但赶路的伙食无论如何没有在家中吃的好,沈幼莺每日多用些清淡的肉粥,口中实在有些淡了。 薛慎应下,叫来掌柜扔给他一锭银子借用了厨房和菜,吩咐流云去准备午饭。 出门在外,他自然不放心把沈幼莺吃食假手于人。 掌柜的看了一眼手中沉甸甸的银锭子,喜笑颜开地叫来跑堂带流云去厨房。 沈幼莺到了客房,拂翠让人抬了热水来,给她沐浴擦身。等她拾掇清爽换了一身干净舒适的衣裳,流云便已经准备好了午饭端过来。 流云的手艺不比大厨差,沈幼莺舟车劳顿又累着了,胃口竟然比之前好许多。 薛慎她吃完了,才端起碗筷,把剩下的用完。 “要不要走走消消食?我们估计要在寨子里停留两日打探消息,后天才回再启程。这两日正好好休息,补充一下干粮食水。” 沈幼莺摇摇头,掩着唇轻轻打了个哈欠,道:“你去忙吧不用管我,我看一会儿书正好午睡一会儿。” 薛慎确实还有事情要做,见她面色红润神色轻松,便点了点头,在她额头落下个轻吻,叮嘱道:“那你好好休息,若是想出去走走,一定带上护卫。我将事情安排好就回来。” 沈幼莺“嗯”了一声,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去忙。 薛慎笑了笑,这才大步出去。 他没有却别的地方,去的正是客栈边的巷子里。 巷子里此刻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蒙面人,薛慎的神色立即冷下来,目光随意扫过,问道:“清理干净了?” 侍卫回道:“这只是第一波小喽啰,那些真正厉害的还在观望。” 薛慎点头,道:“盯紧一些,不要出了岔子。这几个带去审一审,看能不能问出消息来。” 第294章 黑市打探消息 薛慎派人把客栈周围清理了一遍,又亲自确认了客栈四周的防卫布置,确定没有任何疏漏,这才抬脚往街上去。 他要去不是别处,正是寨中消息聚集之地的黑市。 虽然名为黑市,但黑市在寨子里,并不是见不得光的存在。反而是整个寨子里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只不过这种地方比别处更危险,黑吃黑更是司空见惯,所以才得了“黑市”这么个诨名。 薛慎穿得富贵,虽然他可以打扮得粗狂,但从衣裳料子到身上的佩饰,就连腰间佩刀都能看得出价值不凡。他刚踏入黑市地界,就有许多人的目光被吸引过来。 见他竟然连个护卫都没有带时,许多人的眼中就带上了别的意味。 有衣着暴露的风.尘女子像条水蛇一样的扭过来,笑着就要往他身上靠:“客人面生,这是头一回来?可要奴家给您做个向导?这黑市里呀……若是每个熟人,可是要被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下呢。” 薛慎动作敏捷地躲开她,目光如同刮骨般将她上上下下扫视一遍,冷漠道:“我需要向导,但不需要女人。” 女子闻言神色一正,收起了脸上过于浮夸地媚笑,将手掌向上摊开往前一伸,笑吟吟道:“这黑市还没人比我封十娘更熟悉,保客人心想事成,一个时辰五十两银子。” 封十娘本是见他穿着富贵,想来是个不差钱的主儿,想着狠狠宰他一把,叫了个高价。 谁知道薛慎眼也不眨地将荷包扔给她,道:“前面带路,我要找顺风耳。” 封十娘接过荷包一看,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扭着腰肢在前带路,笑吟吟问道:“客人还真是找对了人,这黑市上除了我,可没人知道赵耳朵躲在哪儿。” 赵耳朵这是顺风耳的本名。 因他消息灵通,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都能打听的到,所以才被人称做“顺风耳”。不过也正是因为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隐秘,顺风耳为了保命才不得不躲藏在黑市之中。 薛慎这次来找顺风耳,就是想打听沈明江和沈修仪的消息。 封十娘在前面领路,她倒没有自吹自擂,对黑市的路况熟悉的很,带着薛慎在弯弯绕绕、杂乱不堪的羊肠小路之中穿行,一路上跟形形色.色的人打过招呼,走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后,到了一处不显眼的小门前。 封十娘将门前堆积的杂物清理挪开,砰的一脚踢开木门,往里叫了声“赵耳朵接客了”,便转身对薛慎做了个往里请的手势:“你就是赵耳朵的住处了,客人请进吧。十娘功成身退,这就告辞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却不料身后薛慎陡然拔出佩刀,明晃晃刀刃抵在她颈间:“我这人信奉拿钱办事,凡是拿了我的银子却不办事的,能不能活命就要问过我手里的刀了。” 封十娘脸色一沉:“客人这是什么意思。赵耳朵就在里面?” 薛慎冷冷一笑:“没见着人就不算找到了。”他用刀尖抵着封十娘的脊背:“你先进去。” 封十娘脸色微变,只能认命的往里走。 这屋子从外面看着破旧不堪,里面却布置的富贵典雅。薛慎虽然不精机关之道,但只是粗略地打眼一看,也也能看出不少布置巧妙的机关武器。 若是他他刚才听信了封十娘的话独自进来,就算是以他的身手,也要狠狠喝一壶。 薛慎收了刀,关上门,不紧不慢地拉出椅子坐下,重新打量封十娘。 封十娘意识到什么,撇了下嘴,不情不愿地在他对面坐下,软着身子整个人像蛇一样盘坐在铺着软毯的椅子中,懒洋洋地问道:“你想打听什么?” 薛慎露出并不意外的神色:“你就是顺风耳。” 封十娘神态妖娆地用手指绕了绕发丝,媚态万千地笑道:“是不是顺风耳又有什么要紧的,一个名字而已,客人想打探的消息能打探到不就成了?” 薛慎点头表示同意,没有再浪费时间,单刀直入问道:“我要知道沈明江和沈修仪的下落。” 大约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封十娘露出惊讶之色,目光上上下下地扫视他,恨不得将他的皮囊也拔下来里里外外地探看一遍。 “你打听这二人做什么?” “这你就不用管了,自有我的用处。” 封十娘嘻嘻一笑:“你可不是第一个来寻我打听的呢,之前那些人呀,消息是打听到了,不过听说都有去无回,尸骨都不知道被哪里的野狼吃了。” 薛慎神色不动:“他们二人在何处?” 封十娘目光流转,片刻才道:“我虽然叫做顺风耳,但但也不是事无巨细都知晓,我只知道如今他们二人都在吐蕃王庭。” 这个答案倒是没有出乎薛慎意料之外,他略作沉思,问道:“你可了解吐蕃三王子?” “了解倒是不敢说。”封十娘一笑,将两条腿大喇喇撩起搭在椅子扶手上:“不过么,不过就是我的入幕之宾罢了。” 她扫过薛慎壮硕的胸膛,媚笑道:“在这个鬼地方呆久了,难得看见个姿色不错的男人,若是客人能陪我一晚,连三皇子屁.股上有几颗痣我都可以告诉你。” 她晃了晃双足:“如何?可不是谁都能做我的入幕之宾。” 薛慎抬眸看她一眼,毫不迟疑地摇头:“我已有家室。” 封十娘一愣,就见他拿出一叠银票来:“五千两,我要三王子所有信息。” 五千两在黑市可不是小数目,能眼也不眨一口气拿出五千两银子的人可不多。 封十娘坐正了身体,拿过五张银票挨个数过去,顿时心花怒放道:“客人不仅姿色佳,出手也阔绰。”说着又叹了一口气:“这样专情的好男人,我怎么就没早早遇见呢?” 薛慎并不理会她的胡言乱语,手指点了点桌面,催促道:“我赶时间。” 封十娘拿了银子,心情好也不计较他的不客气,丢下一句“等着”,便妖妖娆娆地起身上楼了。 片刻之后,她拿着一叠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纸张下来交给薛慎:“喏,事无巨细,都在上面了。这五千两可是绝对物超所值。” 薛慎接过翻阅了几页,见其中并未有阿也相关的记录,道:“是么?我倒是听说三王子身边最近多了个得力助手,叫做阿也的,怎么上头没有?” 第295章 十步杀一人 封十娘一愣,接着就撂了脸色,翻了个白眼道:“你既然自己能打探到消息,还来问我做什么?那小女子寻开心么?” 薛慎神色不变:“查漏补缺罢了,顺风耳专精打探消息,号称无所不知,若是知道的还没有我多,那日后这顺风耳也不必在江湖上混了,你说是不是?” 听出了他话中的威胁之意,封十娘脸色微变,胸.脯起伏了好半响,才泄气一般地坐下,从抹胸里掏出两张纸来扔给他:“喏,都给你了,若是没有其他要问的,便赶紧滚吧,免得老娘看得心里发堵。” 薛慎接过纸张一看,确定这回没有缺漏,便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 封十娘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哼了一声:“就这种不解风情的男人,竟然能有家室,真是奇了怪了!” * 薛慎拿到了想要的消息,便准备回客栈。 只是刚出了封十娘的落脚处不远,他就察觉背后多了几条尾巴。 薛慎顿住脚步,目光在几条“尾巴”的藏身之处点过,声音冷冽道:“黑市的地界上何必藏头露尾,想要什么,有本事的自己过来拿。” 被他言语所激,立即便有沉不住气的人露了面。 最先跳出来的是两兄弟,面孔一模一样的丑陋,身形矮小壮实,分别使一对流星锤:“小子张狂,让大爷来会会你。” 话音未落,就一左一右的攻了上来。 见不得光的地方,黑吃黑的地界,就没有留活口的说法,这兄弟二人一上来就用的是杀招,薛慎见状神色一凛,长刀出鞘,以以牙还牙。 那兄弟二人见他孤身一人,虽猜到他有些本事,却没想到他的势力比想象中更强大。 流星锤和长刀对上,擦出火星子。 兄弟二人握着流星锤的手臂也被震得发麻,实力要弱一些的弟弟更是直接武器脱手,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哥哥见状心中一慌,就露出了破绽,薛慎趁机而入,长刀直劈他首级。 哥哥反应慢了一步,没来得及躲开,当即身首分离,鲜血喷涌。 弟弟见薛慎三招不到就杀了兄长,顿时失去了战意,转身就想逃走,却被长刀从后方刺穿了胸口,亦倒地身亡。 连杀两人,薛慎神色却没有半分变化,他拔出长刀,擦干净刀身血迹,长刀归鞘后不紧不慢地离开。 其余尾随没有露面的人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杀伐之气震慑,迟疑着退去。 确定身后没有烦人的尾巴跟着,薛慎这才回了客栈。 他正准备上楼,却注意到了靴子上面的血迹。他脚步一顿,转向了护卫的房间,命人重新拿来衣物鞋袜更换,确定身上没有残留任何血气之后,这才上楼。 薛慎出门这一会儿,沈幼莺小憩了片刻,不过她睡睡得不沉,听见薛慎进门的动静之后就醒了过来。 她眼中还残留着困意,困倦的泪水将眼睫沾湿,睡眼朦胧地看向薛慎:“你回来了,事情办完了?” 薛慎“嗯”了一声,在榻边坐下,拇指逝去她眼角的泪珠:“吵醒你了?” 沈幼莺摇摇头,说“没用”。紧接她蹙起眉头,靠近薛慎,鼻尖动了动,奇怪道:“你去了哪里,身上怎么一股女子的脂粉味道?” 她大大方方地问出来,倒不是没有怀疑薛慎背着自己做了什么,只是有些奇怪罢了。 薛慎失笑,捏捏她的鼻尖:“我还特意去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没想到还是被你闻出来了。” 他将封十娘给他的纸张拿出来,递给沈幼莺:“去黑市上找顺风耳打听了些消息。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顺风耳,竟然是个女子。” 沈幼莺闻言也露出惊讶之色,不过此时她心神都被爹爹和大哥的消息攥住,也没有腾不出心思来好奇旁人,先接过纸张一页一页仔细地翻看起来。 封十娘不愧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顺风耳,虽然这份记录还还没到事无巨细的地步,但很多薛慎的探子都没有打探出来的消息,封十娘的信纸上却记录了。 其中最为重要的一条就是:阿也曾经也来黑市找封十娘打探过沈明江和沈修仪。 顺风耳无所不知,按理说她应该是认得沈修仪的。“阿也”和沈修仪长得一模一样,她没道理看不出来。 但她却并未告诉阿也这一点,而是只按照对方的要求,提供了沈明江和沈修仪的信息。 薛慎道:“封十娘此人亦正亦邪,手段不凡,会做出这样的事倒是并不让人意外。” 能在这寨子里混的风生水起的人,绝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沈幼莺则在思考另外一件事:“大哥来黑是找顺风耳打探沈家的消息,是不是意味着他其实对自己的身份也有所怀疑?” 薛慎接话道:“更大的可能是岳父已经见过大哥了。只是大哥失去了记忆,又受到三王子的蒙蔽,未必会轻易相信岳父的话。” 沈幼莺道:“大哥自幼聪慧机敏,抱负远大,却并不是愚忠之人。即便失去了记忆,但他的本性并不会变,他会来来黑市调查,就说明他并不是完全信任三王子。” 薛慎赞同道:“这是我们的机会。” 沈幼莺点头,心头沉沉压着的大石也轻了些,她快速翻看关于爹爹的消息,见最后记载爹爹去了王庭之后便不知所踪后,道:“爹爹和大哥都在王庭,我们也去王庭找他们。” 薛慎将纸张收起,道:“明日休整一天,补足了食水武器,后天一早便出发。” * 在无名寨修整了一日,次日沈幼莺精神好了,便想出门走走。 薛慎将打探消息的事情交给了护卫,陪着她一起出门。比起人群熙攘的黑市,寨子里的其他街道相对冷清许多。 大多是一些老人和孩子来来往往,青壮年男子和女人少见。 偶尔几个壮年男子路过,看见沈幼莺时总会露出垂涎之色,但触及沈幼莺身旁的薛慎时,又会迅速地拉开距离,再不敢有丝毫垂涎。 弱肉强食的世界就是如此,漂亮的女人只有强者才能拥有。 而薛慎昨日在黑市上三招就杀了两人的事情已经迅速传了出去,如今整个无名寨都知道,寨子里新来的那头肥羊不好招惹。 第296章 封十娘的礼物 虽然大部分人都不敢再轻易招惹薛慎,但敢招惹的人也不是完全没有。 远远看见封十娘往这边走过来时,薛慎就下意识皱了眉头,目光不善的看看了封十娘一眼。 但如果封十娘是个胆子小会轻易退缩的人,也不会一个女子在黑市上混的风生水起。所以她无视了薛慎警告的目光,风姿绰约的扭着水蛇腰迎向两人走来。 等走近了之后,她用挑剔的目光将沈幼莺打量了一番,又风情万种的瞥了薛慎一眼,笑盈盈打招呼道:“这位就是你夫人?昨日在床上你还说我比不得你的夫人,今日我特意来看,也不过如此嘛。”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表面上像是对薛慎说的,但实则目光却一直留意着沈幼莺的反应。 虽然沈幼莺做了乔装打扮,但封十娘混迹江湖,什什么样的乔装没有见过?自然是一眼就看得出来沈幼莺原本的姿色比现在胜过十分不止。 她故意这么说,不过是喜欢看乐子罢了。 在她的设想之中,如沈幼莺这样娇娇弱弱的大美人,又备受丈夫呵护宠爱,想来没见过什么腌臜事,更接受不了丈夫和别的女人有染。 她这番话,对方多半会信。 要么是哭哭啼啼地和丈夫吵闹,要么是端起正妻的架子来叱责她这个不要脸的狐媚子。 反正不论如何,今日她都有一场好戏看。 她封十娘混迹江湖十余年,从来都是她拿捏算计别人,还没有像昨天那样被旁人算计拿捏过。 直到现在她还能回忆起后背要害被刀尖抵着的不爽感。 但出乎意料的是,沈优一听了他的话并没有难过或者生气的反应,她客客气气地看向封十娘,语气平和地询问:“你就是那位传说中的顺风耳?” 封十娘风.流惯了,她的入幕之宾里有妇之夫也不鲜见,那些自诩出身高贵的正妻们瞧见她从来都是用鼻孔看人,即便是有求于她时,也没有像沈幼莺这般客气、不带任何鄙夷地对话。 封十娘自诩阅人无数,但还是第一次见到不掺杂任何色彩的目光。 这导致她愣了一瞬,半晌才回过神来,手指绕了绕鬓发,笑道:“夫人真是大度,您还是第一个知道丈夫上了我的床,却不生气的呢。” 沈幼莺笑道:“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我为什么要生气?” 封十娘不解:“这世上的男人,十个里有十个都是花心滥情的,你如何保证丈夫不会背着你偷.腥呢?” 她媚眼如丝地扫向薛慎:“何况像您丈夫这样的伟岸硬挺的男子,想来从不缺女人投怀送抱吧?” 沈幼莺失笑,虽然不明白封十娘为什么和她探讨起这样的话题,但还是和和气气道:“我若是不相信他,就不会嫁给他。既嫁给了他,自然就相信他。若丈夫背着妻子偷.腥,这样的丈夫不要也罢。君若无情我便休也并非难事对不对?” 封十娘被她说得再次一愣,定定看了她许久,才看向薛慎道:“这样通透聪慧的女子,难怪客人死心塌地呢?若是换了我,也不舍得为了一些庸脂俗粉叫她伤心。” 沈幼莺闻言却是摇头:“封娘子此言差矣,我夫君爱重我是真,但却并非是因为这世上其他人就都是庸脂俗粉的缘故。只是我们彼此眼中都只有一人。” “古古人有言,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便是如此了。” 说起这些时,沈幼莺眼中有光,眼波灵动:“就我看来,封娘子能以一介女子之身黑白通吃,亦是十分出众了。若我是男子,说不定也会喜欢你呢。” 封十娘还是第一次被女子夸,她顿了顿,神色一时之间颇有些一言难尽。 过了许久,才哭笑不得道:“我从来都只被女子辱骂,盼着我这种狐狸精不得好死,倒是第一次听人夸我,真是叫人不习惯呢。” 封十娘撇了撇嘴,从抹胸衣领处抽出一枚纸卷放到沈幼莺手中:“几日过来,本是想做一桩大生意的。但你嘴巴甜讨我喜欢,喏,这个便送你了。” 将纸卷放在沈幼莺手中,封十娘便扭着腰肢转身离开。 沈幼莺看着她的背影,道:“果然是个妙人。” 接着打开那枚纸卷,却见上头只写了短短几行小字:沈明江被困在西门山。 沈幼莺一震,抬头看向薛慎。 薛慎也看上了纸上的字,眉头紧皱道:“西门山离王庭约有数十里路,岳父去了王庭,为何又转道去了西门山?” 沈幼莺摇头,担忧道:“爹爹会不会出什么事?” 薛慎摇头:“岳父骁勇善战,身边又有亲兵,轻易不会出事。而且封十娘直说被困西门山,想来只是遇见了问题暂时被困而已。” 话虽如此,但沈幼莺还是放不下心来。 薛慎知道她担心,便同她回了客栈,召了侍卫统领过来询问:“消息打探得如何?” 侍卫统领道:“王庭的消息都已经打探的差不多,各方势力也都摸清楚了。” 薛慎点头,吩咐道:“尽快将行礼打点好,下午就启程。” 沈幼莺惊讶抬头:“不是说明日才出发?” 薛慎笑着摸了摸她的脸:“早一天找到岳父,昭昭也能早一天安心。” 沈幼莺轻轻抿唇,握住了他的手。 * 当日下午,一切准备就绪,薛慎便下令启程。 马车摇摇晃晃出了无名寨,行了几里路之后,护卫便来禀报,说身后有一队人马尾随。 “大约有多少人?” “约莫十四五人。”侍卫统领回道:“都是练家子。” 薛慎沉思片刻道:“找个好地方,将人解决了再走,别耽搁太久。” 侍卫统领领命而去。 马车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前行进,约莫过了两刻钟,沈幼莺就听见后方传来厮杀的动静,她下意识回头,想掀开帘子去看,却被薛慎按住了手。 薛慎将人揽在怀中,低声问她:“昭昭怕么?” 沈幼莺想了想,摇了下头,轻声说:“有你在,我不怕。” 只要薛慎在身边,便是狂风骤雨,她也觉得安心。 第297章 承安帝派来的刺客 薛慎轻笑了一声,手掌捂住她的眼睛,在她耳边低声道道:“别看了,别冲撞了你。很快就会结束。” 沈幼莺伏在他怀中,耳朵被他的手掌温柔捂住,外面那些厮杀喧嚣仿佛也离她远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逐渐停了下来,后方的喧嚣也消失无踪。 穿着黑衣的护卫统领单膝跪在马车外,沉声回禀道:“回禀老爷,尾随的尾巴已经清理干净,匪首擒获。” 薛慎看了沈幼莺一眼,手掌在她后背抚了抚,轻声说:“我下去看看。” 沈幼莺点了点头,坐直身体退开一些。 薛慎轻捏了下她的手掌,掀开马车车帘下去。车帘扬起的那一瞬间,沈幼莺看见护卫统领押着二人跪在外面,俱是血迹淋淋。 她倒是不惧怕这些,但想了想薛慎的嘱咐,还是没有多看。 擒获的匪首有二人,此时已经被挑断了手筋脚筋,被迫跪着等待薛慎讯问。 “将人带远一些,莫让动静惊扰了夫人。”薛慎吩咐一句,当先往前走去。 侍卫统领依言拖着二人跟在薛慎身后,确定距离已经足够远,马车里面听不见动静之后,才将人扔在了地上。 薛慎负手而立,垂眸打量两人,这二人虽然狼狈不堪,但观其外貌和精气神,都不似普通匪类。 若只是求财的普通匪类,这个时候应当已经惊恐万分的求饶了。但这二人虽被卸了下巴,又被挑断了手筋脚筋,神色却极为坚韧,倒是有一股子悍不畏死之意。 不像求财的匪类,倒像是谁派出来的死士。 薛慎眉头一挑,便明白了侍卫统领特意留下两人的缘故。 “谁派你们来的?”薛慎居高临下地讯问。 二人均闭口不言,一副要杀便杀的样子。 薛慎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们便是不说,我也能猜到背后之人是谁。”他的目光如鹰隼一般穿透二人:“身手不凡,悍不畏死。又能提前埋伏在无名寨中扮做匪类来刺杀我,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人会忌惮我至此,恨不得我死在外面。” 除了承安帝外,没有第二个人。 薛慎玩味地笑笑:“这一回承安帝的消息倒是灵通,不知道是谁将消息卖给你们的?” 他虽然做了万全的准备,但熙州毕竟不比京城王府防卫周密,加上有徐家和蔡文轩下场在前,有些他还没来及抽出手料理的官员,会想向承安帝投诚报名也不例外。 两人依旧缄默,薛慎吩咐道:“将人带下去审问,务必问出走漏消息的人是谁。” 侍卫统领领命,薛慎吩咐之后,便回了马车上。 沈幼莺见他回来,好奇道:“可问出了什么?” 薛慎摇头道:“嘴巴倒是硬,叫人待下去审问了。” * 这一波刺杀之后,接下来的行程都十分安稳,等到了夜里,薛慎下令找了一处背风面水之地安营扎寨。 沈幼莺坐了一日马车,终于能下来走走,正和薛慎相携在河边散步活动有些僵硬的四肢。 正走着,消失许久的侍卫统领策马追上来。 两人顿住脚步,侍卫统领旋身下马,单膝跪下复命:“王爷,已审出来了。” 薛慎颔首:“说。” 侍卫统领看了边上的沈幼莺一眼,道:“对方交代了还有五个同伴,就藏在不远处的黄风洞中。黄风洞乃是此地一个较大的匪窝,匪首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喜欢大劫无名寨出来的生意人。” 因为沈幼莺在场,侍卫统领并没有提及承安帝。但薛慎却听明白了。 承安帝派来的人手便是藏在了黄风洞,接着黄风洞的掩护将刺杀伪装成匪徒劫财。只是他们的身手太过正派,和野路子匪徒差距不小,被侍卫统领认了出来。 一番严刑逼供之后,到底还是让侍卫统领给问了出来。 承安帝确实安排了人在熙州监视,薛慎与沈幼莺离开熙州时,名义上是去道观为即将出世的孩子祈福,但实际上却乔装打扮之后转道出了边境,往无名寨而来。 承安帝的人买通了城门小兵打探到了薛慎的行踪之后,一直悄悄尾随,并且推测出了他们接下来的路线,这才提前到了无名寨布局埋伏。 毕竟薛慎带着沈幼莺乘坐马车,脚程并不快。承安帝的人快马加鞭,比他们早了一天一.夜抵达。之后占据了黄风洞的匪窝,扮做匪徒来刺杀。 薛慎沉吟片刻,道:“这些匪类生性记仇,若是第一批出来的人迟迟没有回去,难保不会有第二批人闻着味道寻过来,不如一次性清理干净,永远后患。此处距离黄风洞有多远?” 侍卫统领回道:“约莫五六里路。” 薛慎颔首:“你带足人手去剿灭匪患。” 侍卫统领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便点齐了人手出发“剿匪”。 等侍卫统领离开,那边流云已经准备好了晚饭,食材都是从无名寨采买的,侍卫还在林子里猎了两只鸟添菜。 拂翠从马车上拿了小几和软垫下来,在平坦的草地上铺好,将晚饭一样样在小几上摆好,尽量让沈幼莺用得舒服一些。 两人在软垫上坐下,沈幼莺看看小几上边上的篝火堆,再看看漫天星子,笑着道:“若不是爹爹和大哥下落不明,这样的行程,倒也颇有野趣。” 薛慎说:“昭昭若是喜欢,等找到了岳父和大哥,我们再慢慢玩。” 沈幼莺眼睛明亮,弯起眉眼笑起来,重重“嗯”了一声。 不知是不是打探到了沈明江和沈修仪下落,沈幼莺心事缓解的缘故,她的胃口倒是好上许多,几乎不用薛慎怎么哄着,便自己用了一碗米饭半碗汤。 吃完之后,惯例走了在营地中走了几圈消消食,便困意上涌,上了马车准备休息。 拂翠已经铺好了床榻,薛慎等她睡下之后,给她掖了掖被子。 沈幼莺睡眼朦胧地看他:“你不睡么?” 薛慎说还要安排明天的行程:“我安排好就来,你先睡,别等我。” 沈幼莺知道他事情多,也没有要他陪着,乖乖闭上眼睛,不一会儿便睡睡了。 薛慎守在边上,等她睡沉了才起身出去。 外头已经有侍卫牵着马随时待命,薛慎接过缰绳上马,吩咐道:“保护好王妃,不得有任何差池。” 第298章 你会吐蕃话? 薛慎策马直奔黄风洞。 他派人去剿灭黄风动的匪徒,可不是为了日行一善,而是为了斩断承安帝安排的眼线。 西北天高皇帝远,承安帝派出来的这些眼线大多是自由行动,因为通信不便,并非事事都会向京城汇报。 只要赶在这些人反应过来之前将人一举歼灭,远在京城的承安帝就什么也不会知道。 薛慎策马赶到时,黄风洞中火光通明,杀声震天。 他派出来的人是精锐之中的精锐,即便以少敌多,亦不在话下。薛慎策马执剑,一路杀进去,就见大局已定。 真正的匪徒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唯有三人留了活口,被卸了下巴捆了手脚扔在地上。 薛慎甩了甩剑身上的鲜血,长剑入鞘,发出“铮”的一声响。 “都擒住了?” 侍卫统领回道:“死了两个,生擒三个。其余都没有活口。” 薛慎点头,绕着三人转了一圈,随意拖了一张椅子过来坐下,道:“现在就审。” 当即便有人将三个人架起来,绑上了刑架。 即要问出东西来,侍卫自然不会手下留情,现场能用得上的刑具都用了一番之后,终于有人挨不住开了口。 薛慎听着凄厉地惨叫声,满意颔首:“问清楚他们和承安帝通讯的方式,留一个活口。” 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接下来也没有必要再在此地浪费时间,留下人手善后,薛慎策马赶回了营地。 翌日,沈幼莺被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晃醒,她挣扎着睁开眼睛,就看见薛慎坐在一旁看书,见她醒来,放下手里的书笑意盎然地望过来:“醒了?昨夜睡得可好?” 没了重重心事,白日里又行车赶路,沈幼莺这几日确实比在熙州城中睡得安稳一些。 她点了下头,慢慢吞吞地拉了下马车壁上的铃铛,外头的流云和拂翠听见动静,不过片刻就端了铜盆过来伺候她洗漱。 沈幼莺梳洗之后,才与薛慎一道下了马车。 今日是个大晴天,朝阳从群山之间露了头,明晃晃的日光映得青山如翡。 沈幼莺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问道:“还要多久才能抵达西门山?” 薛慎算了算路程,道:“约莫再走一日。” 只有一日,便能去找爹爹了。沈幼莺望着西门山的方向轻声道:“也不知爹爹现在如何了。” 薛慎将流云端过来的肉粥递给她,安慰道:“等明日到了就知道了。” 两人用过了早饭便继续赶路,如此行,一日,又休整了一.夜之后,第二日清早,一行人终于抵达西门山。 西门山在吐蕃王庭西边,因位于西面,山顶有一座状如门的险峰而得名。 西门山山脚是一片广袤草地,随着地势增高,草地逐渐变成隆起的山丘,再高,便成了一座座相连的山脉。 而西门山,不过只是连绵山脉之中的一座而已。 沈幼莺打起车帘,探头往外张望:“此处群山连绵,也不知道爹爹会被困在何处?” 薛慎看着舆图道:“西门山不远处有个阿扎部落,若岳父确实被困在西门山,部落中的百姓应该会知道些线索。我们先去打探一下消息。” 马车沿着小路,往阿扎部落驶去。 从大魏边境到王庭这段商贾往来的小路,被往来商人称作黄金之路,而阿扎部落就位于黄金之路的末端,是去吐蕃王庭的必经之路。 过了阿扎部落再往前走上两日,便能抵达吐蕃王庭。 因此阿扎部落算是草原上势力比较强大兴盛的部落,过往的商贾都会在部落中落脚修整,等养足了精神,再去吐蕃王庭掘金。 薛慎他们抵达时,阿扎部落已经有许多商贾正在交易买卖,彼此交换消息。 瞧见新来了人,又是吐蕃人商人打扮,有大魏的商人纷纷围上来,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吐蕃话好奇询问:“你们是做什么生意的?可要看看我这儿茶团,这可是从东京运来的名贵茶团,皇族御.用之物!” 也有人推销头面首饰:“我这儿的首饰也都是东京城中时兴的,贵夫人们都喜欢。” 因为部落之中人太多,马车进入后便不得不停下来。薛慎示意沈幼莺不必下车,自己掀了帘子下车,端起了吐蕃商人的架势,一双冒着精光的眼睛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瞧见后面一个看热闹的老头,用熟练的吐蕃话吩咐道:“给我安排一顶最好帐子。” 老头听他口音地道,原本看热闹的神色顿时收起来,粗鲁地拨开了兜卖的人群,热切地迎上前,也用吐蕃话回道:“大人从何处来?可不要信了这些狡诈的中原人的鬼话,若是想要上好的茶团,还得去王庭。真正的好东西他们可舍不得在这里就卖了,都要留到王庭去卖出大价钱的。” 薛慎道:“我带夫人回王庭探亲,夫人没见过草原的景色,准备再次多住几日,带她经略草原风光。” 刚才他下车时,老头就从扬起的车帘缝隙中,看见马车里还有一位女子没有下来。再听对方这么说,那马车里的就是对方口中的夫人了。 他当即热切地介绍起来:“那可要去西门山看看,凡是第一回来王庭的人,总是绕不过西门山。” 薛慎点头,随口一般问道:“这些时日去西门山的人可多?若是人多那就不去了,我的妻子有了身孕,不喜欢吵闹。” 老头听他这么一问,思索片刻道:“还真有不少人。” 薛慎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神色:“还真有人?” 老头解释道:“就在前不久,有一伙中原人进了西门山,说是要寻宝还是做什么,进了西门山里头。那伙中原人行事粗鲁,看着像匪徒,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进山做什么。大人要是也想进山,还是小心一些。” 薛慎点头,扔给老头一锭银子,看过了对方准备的帐篷,还算满意,这才示意侍卫将马车驶过来,亲自扶着沈幼莺下车。 沈幼莺扶着他的胳膊下来,快速扫了一圈四周神态各异的人,压低了声音问道:“你竟会吐蕃话?” 薛慎在她耳边低低地笑:“要是连吐蕃话都不会,我要怎么伪装成吐蕃商人?不会吐蕃话的吐蕃商人,那岂不是开口漏了馅儿?” 沈幼莺听说他在打趣自己,眼波潋滟地横了他一眼,撇下他先进了帐篷里。 第299章 他会带着白狼王回来 两人在部落里安顿下来,薛慎就仿佛真的就只是带着中原妻子领略草原风光,将帐篷收拾好之后,薛慎便带着沈幼莺出门吃午饭。 草原部落再繁华也比不过大魏城池,吃食店子也有几家但不多,都是些粗犷不够精致的草原食物。 薛慎用大魏官话跟沈幼莺介绍了下摊位上的食物,像是在询问她意见,之后便用吐蕃话点了几样食物,让女使等着食物,自己则和沈幼莺在桌边坐下。 “这些只是做样子给其他人看看,你若想尝尝味道便试一试,就是不喜欢吃,便装作不习惯不吃就是。” 沈幼莺看摊贩熟练地做奶皮子,道:“倒是和大魏风味不同,我想试试。” 不过话是这么说,真正吃起来,沈幼莺才发现吐蕃的奶皮子看着美味,但腥味儿实在太重,除了奶腥味之外再无其他味道,她尝了两口便实在吃不下,停下了筷子。 薛慎大笑出声,让流云去借用厨房准备晚饭,又让店家上了大份量的牛羊骨头,接着将沈幼莺面前的碗碟拖到面前大快朵颐起来。 旁人瞧上去,便是这个吐蕃汉子正在取笑第一次来草原水土不服的中原妻子。 一直坐在门口接客的老头也看见了这一幕,他转身钻进了帐篷里,对帐篷中的人汇报道:“没有发现异样,对方问起西门山,应当当着只是想带着中原妻子去看看。” 隐在暗处的人开口道:“不要掉以轻心,中原人狡猾的很。” 老头弯下腰应了一声,这才转身出去。 * 为了掩人耳目,薛慎并没有着急立刻去西门山找人。他带着沈幼莺在部落附近转了两日,又暗地里同新结识的商贾打探了一些消息之后,到了第三日,才出发去西门山。 他叫人准备了铺满软垫的马车,又同部落里大魏商人采买了糕点茶团等物,一副要去游山玩水的模样。 临行之前,薛慎还叮嘱看守帐篷的老头:“将帐篷给我留好,我妻子有身孕不能劳累,说不定晚上便会回来。” 老头拿了他的赏钱,虽然是连连答应。 薛慎这才下令车夫启程,一行人缓缓往西门山入口驶去。 等离开了部落,薛慎才从马车里出来,改为骑马。负责打探消息的侍卫策马行到他边上,小声禀报道:“就在我们斜对面的帐篷里藏着一人,对方从没出来过,但给我们分配帐篷的老头倒是一日会出入两三次。” 薛慎问:“可打探到对方的身份?” 侍卫摇头:“对方行事非常谨慎,除了我们,部落里的人都不知道那间帐篷里还藏着一个人。” 薛慎若有所思道:“如此看,我们的方向是对了。” 沈明江确实被困在了西门山,而且多半是被人设计,不然不会有这么一个人藏在阿扎部落监视着过往行人。毕竟若是有人来寻沈明江的下落,定然会想到来阿扎部落打探消息。 说话间,马车已经过了西门山的山门,逐渐大山深处去。 西门山侧面有一条还算宽敞的小道,是经年累月被行人踩踏出来的道路。他们按照舆图,沿着小路走到尽头准备左拐时,却发现舆图上对应的道路凭空消失了,只剩下一堵悬崖峭壁挡在面前。 薛慎蹙眉看着被堵死的道路,下了马检查四周的情形,笃定道:“舆图没有出错,这里不久前确实还有一条路,但现在被人为封死了。” 沈幼莺也从马车上下来,听见他的话,看着面前不知有多少丈高的峭壁,诧异道:“这么巨大的山石峭壁,岂是人力可以挪动?” 薛慎摇头,指着山石右侧断裂痕迹道:“这山石并非是从别处挪来,而是原本就在此处。” 他抬起头看着山谷两侧光秃秃的悬崖,道:“这处山谷水草丰茂,树林丛生。但却唯有这两处没有林木。” 又指向地面散落的大大小小的碎石道:“这一带的碎石也比其他地方多。” 沈幼莺立即反应了过来:“你的意思是,这块峭壁原本是在山谷上方,但是被人为凿断,这才滑落下来,堵住了路?” 薛慎点头,走到边缘,用指腹抹了岩石上的粉末碎屑凑到鼻间轻嗅:“有火药的味道。” 沈幼莺道:“有人故意想把爹爹困死在里面?会是谁?” 说完不等薛慎回答,她便自问自答道:“最有可能的就是吐蕃三王子,他知道大哥的身份,发现爹爹来寻大哥之后,便想除了爹爹,一举两得。如此既能让大魏损失一员大将,又能继续蒙骗大哥为他所用。” 想明白了这一层之后,沈幼莺轻轻咬唇,生出怒意来:“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薛慎按了按她的肩,安抚道:“莫要着急,按照舆图所记载的路线,西门山并不止一处出口,只是此处最为方便。岳父行军打仗多年,便是暂时被困在山中,也不会轻易束手就擒,三王子未必能如愿以偿。” 沈幼莺这点倒是相信的,她从小听着爹爹行军打仗的故事长大,比这更为惊险的情况爹爹都挺了过来,如今不过是被困在山中,还不至于走到末路绝境。 沈幼莺抬头看向面前的峭壁:“但我们要怎么过去?” 薛慎点了点舆图:“距离这次两三里路的地方,还有另一条小路,只是马车穿行就不易了。” 沈幼莺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没有执意跟随:“那我在外面等你。” 薛慎点头,思索片刻道:“我若进山,不知何时能出来,等日落之后便让护卫送你回阿扎部落。有护卫在,其他人不敢如何,你只对他们说我在山中看见了一匹白狼王,亦是狩猎心起,追着狼王进了深山就是。” 这不失为一个掩人耳目的好办法,沈幼莺点头应下,一行人便掉头往另一条小道走去。 那条路果然和薛慎说的一样狭窄,说是路都有些勉强了,不过就是一条勉强能行人的峭壁罢了。 薛慎点了十名好手跟自己一道,余下的人都留给了沈幼莺。 “你安心在部落等我,我有了消息就回来。” 沈幼莺压下心里的担忧,笑着点点头,目送他带着人踩着陡峭的窄路进山。 她按照薛慎所说,等到了日落十分,才不紧不慢地带着护卫回了阿扎部落。 负责迎客的老头看见她竟是独自回来,神色诧异地迎上前,用吐蕃话询问道:“大人为何没有回来?” 沈幼莺是中原女子,自然不会吐蕃话,她先是用大魏官话回答了一遍,见老头露出疑惑的神色,仿佛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并听不懂大魏官话,这才召来一名吐蕃护卫,示意对方帮忙翻译。 “竟然遇见了白狼王?” 老头露出更加惊异的神色,摇头不赞同道:“这处山脉连绵数十里,若是追着狼王迷了路,可就危险了。” 沈幼莺听护卫转达了老头的话,却是一脸自信地笑道:“你放心吧,我夫君最擅长捕猎,他会带着白狼王回来。” 第300章 野狼群 老头看了沈幼莺半晌,没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最后还是摇着头叹着气离开了。 随行护卫沈幼莺的侍卫注意到他四处绕了一圈之后,端着一碗奶皮子进了帐篷里。 沈幼莺听了侍卫的禀告,斟酌片刻道:“将人盯紧一些,躲在帐篷里的人性格谨慎,说不定他们会有动作。” 入夜,老头果然鬼鬼祟祟地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夏日里草原上天黑晚,这个时辰已经不早了,部落里的商贾百姓都已经睡下许久,四周万籁俱静,只有围栏里的牛羊发出低微的哼叫声。 老头在各处帐篷转了一圈,确定所有人都歇下了,这才走到沈幼莺的帐篷前停住。 沈幼莺的帐篷里早就熄了灯,但她并没有立即睡下,根据探子打探来的消息,她猜测帐篷里的那个人今日会有所行动,所以一直忍耐着睡意守株待兔。 等了半夜,总算是动了。 看见老头的身影隐隐隐约约投在帐篷上,沈幼莺屏住呼吸,等着他下一步动作。 但是等了半晌,老头最终却没有做出任何行动。又转身钻回了斜对面的帐篷里。 沈幼莺和提前埋伏好的侍卫对视一眼,思索片刻,低声比划着道:“将人盯紧了,若有消息,立刻去给王爷送信。” 侍卫点点头,摸着黑出了帐篷。 另一边,老头回了帐篷向坐在暗处的人回禀道:“部落里的人都已经睡下了,我这就去山里一探究竟。那个女人身边护卫众多,若是强行将她掳走,怕是动静会太大,惊动了其他人。而且那个男人看起来身份不凡,若不是我们的敌人,平白得罪了他也不是什么好事。” 暗处的人似乎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挥手说道:“你去吧。” 老头和他商量好之后,便如同影子一般钻出了帐篷,顺着墙角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出了部落,上马往西门山疾驰而去。 而在他身后,护卫也亦远远追在后面,跟了上去。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沈幼莺这边魑魅魍魉各显神通,薛慎这边,则要单纯许多,最大的危险便是陡峭狭窄的山路,以及山中虎视眈眈的野兽。 这条路也不知道是哪个前人开辟出来的,薛慎寻到的舆图上正好记载了一笔,但按照舆图中的路线深入之后,便会发现越往里山路越陡峭危险,几乎已经难以行人。 若不是薛慎和挑选的护卫都有一身武功,普通人绝对无法从这条窄路上活着走过去。 一行人耗费极大的工夫,也不过走过了一小段路。但好在他们赶在天黑之前,在行经的峭壁上找到了一处凹陷进去的山洞,正好可以供一行人休整,度过最为危险的夜晚。 前半夜薛慎和护卫一起守夜,到了后半夜换班时他才睡下。 只是刚睡下不久,就被悉悉索索的动静惊醒,抬头一看,却见山洞深处闪动着一点点的幽绿光芒。 薛慎屏住呼吸,去看其他人,就见护卫已经被纷纷叫醒。 只是那绿色光芒实在太多,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没敢轻举妄动。 身边的火堆仍旧燃烧着,因为没有继续往里添柴,火光黯淡。但就着这微弱的火光,依然能够看出那一点点的绿色光芒,不是什么虫子,更不是鬼魅,而是一双双兽眼。 ——是野狼群。 虽不知道这些野狼是从哪里钻到了这山洞里来,但薛慎看到它们第一次反应是,这山洞里恐怕还有别的路。 薛慎缓缓按住腰间的佩剑,朝其他人打了个眼色,用口型比划道:“杀了,留几个活的。” 其他人领会了他的意思,纷纷拔刀出鞘,朝着狼群迎了上去。 他们一动,还在观望形势的狼群也动了起来,两头发出阵阵长啸声,龇起尖利的牙齿围攻上来。 这活也狼群规模不小,大约有二三十只,其中狼王身形格外强壮高大,人立起来时,几乎有一人高。 让其他人对付普通狼群,薛慎挥剑对上了狼王。 狼王身形巨大,前爪伏地发出啸声,便朝薛慎扑了上来,薛慎闪身躲过,却没有逃开,反而趁机抓住了狼王背上的皮毛一跃而上,骑在了狼王背上。 狼王察觉背上有人,再次发出尖啸,试图将薛慎甩下来。 薛慎双.腿用力夹紧稳住身体,从小腿上绑腿中抽出闪着寒光的匕首,双手握住刀柄,用尽全力刺入狼王后颈之中。狼王吃痛,尖啸着挣扎的更厉害,但薛慎曾经驯服过最烈的马,不论狼王如何挣扎甩动,他都夹紧双.腿,稳稳骑在狼王背上,将匕首一下一下刺入狼王颈部要害。 如此反复十数次之后,狼王因失血过多逐渐力竭倒地。 巨大的身躯悍然倒下,砸落在地面上发出闷响,薛慎在狼王倒地之前就跳了下来,看向已经被杀的七七八八的狼群,沉声道:“他们要跑,跟着剩下的狼群。” 此处山洞位于陡峭的悬崖之上,按理说狼群不该出现在此地,但它们既然出现了,想来是有其他还没被发现的通道。只要跟着狼群,或许就能进山。 狼群在前方奔逃,薛慎带着人追在后面。 追了大约半个时辰,转过不知道多少个岔路后,眼前忽然豁然一亮。 学神眼前先是一花,下意识闭了眼,很快他反应过来前方的光源是火光之后,便迅速抬手比划了几下打了暗语,是以其他人分散找地方隐藏身形。 不过奔逃的狼群的动静太大,到底还是引起了注意。 那火光的中心是一处简陋的营地,驻扎着大约有五六百人。 听见动静之后,便有三五人结伴举着火把前来查看情况。好在薛慎反应及时,藏在山洞之中并未出来。 几个人转了一圈,只看见狼群奔逃留下来的痕迹,便转身折返回去,嘀嘀咕咕地抱怨道:“我们在这山里转了十来天了,人影子没看到,狼群倒是碰到他.妈不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个女人都没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再不回去,我都要忍不住抓头母狼来解决了。” 听见这话,另外几人都发出轰笑声,起哄道:“刚才跑过去的几头狼里就有母狼,你赶紧追上去,还来及。” 几个兵卒说说笑笑地回了营地,丝毫没有意识到就在几步之隔的地方还藏着人。 薛慎目光闪烁,等人走远之后,才和聚集起在一起的侍卫道:“这些人说的是吐蕃话,衣着也是吐蕃士兵的打扮。看来沈明江被困西门山,果然是吐蕃人的手笔。” 而且从刚才几人的对话中来推测,他们虽然将沈明江困在了西门山中,但却失去了沈明江的踪迹。 否则也不会至今还驻扎在山中,搜人人踪。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可要绕过他们?”护卫问。 薛慎闻言却是露出沉思之色,之后缓缓摇了摇头,他抬起眼看向吐蕃营地,露出个残忍的笑容来:“既然来都来了,总要给他们送些大礼。” 他看向身后的十名护卫:“你们可有胆同我一道歼了这群吐蕃兵?” 护卫对视一眼,纷纷单膝跪地:“听从王爷号令。” 薛慎颔首,以指为笔,泥地为纸,画出了吐蕃军营的防守分布。他点了点防守最为薄弱的两个角落,道:“擒贼先擒王,我们分两波潜进去,先将他们的首领拿下。” 第301章 歼灭吐蕃营地 这些吐蕃士兵奉命歼灭被困在山中的大魏兵马,但他们自进山后,顺着大魏人留下的踪迹一路追寻,每次却都是正好差一点就追上了,就这么你追我赶地在山里绕了半个月。 不仅是普通士兵开始心思浮躁,就连领头的将领也开始懈怠起来。想着这山中缺衣少食,仅有的几处出口都被自己人把手封死,除非那些大魏人长了翅膀飞出去,不然逃来逃去,都躲都躲不过一个字。 因此这两天,他们都扎营在此,没有再着急去追赶大魏人。 反正他们带来的粮草足够,每日里就在附近巡逻一圈,之后喝酒划拳,日子也不算十分难过。 薛慎带着人潜入时,原本还以为会费一番功夫,可等到了地方,却发现本该值夜的守卫个个喝的醉醺醺,抱着酒坛子七歪八倒地睡在地上不省人事。 薛慎见状目露嘲色,和护卫一同迅速安静地将醉倒的吐蕃事情解决干净之后,便往主帐潜去。 不出意料,主帐周围亦没有守卫,门户大开。 薛慎撩起门帘子进去,就见当中一个男人赤条条地躺在榻上,在榻边还蜷缩着一个同样赤条条地清秀男人。 薛慎皱了下眉,眼色示意护卫将那小卒子解决了,俯下身拎起一旁的酒壶,将酒壶中的酒液倾倒在了对方的脸上。 将领实在醉的太厉害,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已至,醉醺醺地训斥道:“别吵本将军睡觉!” 薛慎嗤笑一声,随手拔出对方腰间的佩刀,用冰凉的刀身重重拍了拍他的脸。 他的手劲不小,吐蕃将领吃痛,终于不情不愿的睁开了眼睛。浑浊的双眼对上薛慎时,他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瞳孔失焦了片刻,才陡然一缩,习惯性的伸手去摸床边的配刀。 但配刀已经在薛慎手上,他自然摸了个空。 将领意识到危险,这才紧张起来,举起双手惊疑不定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我可是三王子的部下,如今奉命公办,若是想劫财,可别挑错了肥羊。” 薛慎此时做吐蕃人的打扮,他下意识以为薛慎是山中的匪徒,想以身份吓退对方。 结果薛慎闻言却是笑了:“果然是三王子。” 将领听他用轻蔑的语气提及三王子,便意识到了不对,如果只是普通的匪徒,听见三王子的名号,不会如此镇定。 他再次问了一遍:“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薛慎不答,信手将长刀架在他颈间:“三王子派你来此地做什么?” 将领听他如此问,在心中猜测他大概是大王子或者四王子派来的人,另外两位察觉了三王子的动作,派了人来一探究竟。 只要不是大魏人的援兵,倒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赔着笑脸道:“三王子说大魏将领带兵闯入了吐蕃境内,命我等带兵来剿灭。此前我等将人困在了山中,只是魏人狡诈,藏头露尾。我等还在山中搜寻。” 薛慎闻言长长的“哦”了一声:“三王子为何要剿灭魏人,为何要偷偷摸摸行事?” 将领无奈摇头道:“这,这我也不知道呀,身为下属怎么妄自敢揣测三王子的心思?” 薛慎见从他口中问不出太多的东西来,便收了刀,和和气气地问道:“那伙魏人现在在哪?你们可还有援兵?” 将领觉得他这句话问得有些奇怪,但对方既然已经收了刀,就说明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多半是大王子或者四王子派来打探消息的人。 他迟疑着道:“各处出口都有我们的人把守着,三王子说最好生擒大魏人,实在不行,也要将人彻底诛杀。因此一共派了三波人分头搜寻,大约有两千来人吧。” “至于那些魏人的行踪,我要是知道也不会在这里安营扎寨,早就捉到了人去向三王子请功了。” 薛慎点了点头,在对方猝不及防之下,陡然反手拔剑,干脆利落地将长剑送入了他胸口。 将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来:“为什么……” 薛慎朝他冷冷一笑,用大魏官话说:“因为我是你口中魏人的援军。” 将领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嘴唇张合,最后死不瞑目。 薛慎在桌案后坐下,将堆积的文书翻出来挨个看过一遍,又找到了对方的令牌和官印,之后才让侍卫换上了对方的衣服,出门传令:“多日劳累,将军赐下美酒,大家开怀畅饮,养精蓄锐,明日天亮之后,拔营去搜寻魏人下落。” 还在值守的兵卒闻言大喜,纷纷去领了酒肉吃喝起来。 营地之中一时气氛热闹,如此热闹了后半夜,确定所有人都醉倒之后,薛慎和十个护卫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毫不费力地歼灭了整个吐蕃营地。 之后一把火烧烧了营地,薛慎和护卫换上吐蕃士兵的衣服,继续往前行进。 薛慎在山里绕了一个白日,才终于循着踪迹找到了另外一个营地。 这个营地大约有千人,军纪比起上一个营地要更加严明,防守也更加严密。 薛慎藏身在暗中观察,便知晓之前的手段怕是难以行得通。 他思索片刻,道:“我扮做求援的兵卒混进去一探情况,先将人骗出来,分而化之。” 护卫觉得此举有些过于冒险,提议道:“王爷不宜以身涉嫌,不如属下去。” 薛慎摇头:“要想骗过他们,需要随机应变,你们的吐蕃话也没有我说的地道,此事不必再议,我去。” 他一锤定音,其他人无从反驳,只能商议起之后的事情。 * 耐心等到了傍晚时分,薛慎将身上的盔甲在地上滚了一圈,又在手臂等明显之处制造了伤口,之后便一副被人追赶惊恐不已的样子跌跌撞撞地跑向营地之中。 这处军营果然更加戒备,瞧见他跌跌撞撞跑过来的时候,立即便有弓箭手暗中瞄准了他,守门的兵卒也拔出弯刀指着他,喝令道:“停下,什么人,报上名来。” 薛慎佝偻着身体,神色惶恐,口齿不清地说:“将、将军被魏人、被魏人杀了!命我来报信……” 守门的兵卒一听大惊失色:“魏人?你确定是魏人?” 薛慎不住地点头,痛哭流涕道:“是,他们杀了回来。” 守门的兵卒闻言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匆匆往中军帐中跑去,片刻之后折返回来,道:“将军传你进去。” 第302章 沈明江现身 薛慎缩着肩膀,拖着腿跟着传话的兵卒往里走。 他一副被吓破了胆畏畏缩缩的样子,实则借着垂头的动作暗中观察营地内部的布防,这三王子麾下倒也不全是酒囊饭袋,这一个倒是领兵有方的样子,戒备心也很强。 薛慎被领到了中军帐前,正要进去,却被门口的守卫拦下搜身。 他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顺从地接受了搜身,守卫没发现他身上带着利器,这才将人放了进去。 薛慎缩着脖子入内,就见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坐在主位上,目光锐利、居高临下地朝他看来。 “你说热昂遇见了魏人,叫你来求援?” 薛慎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块染了血的令牌战战兢兢地呈上,又很快低下头去,唯唯诺诺地回道:“是。魏人狡诈,骗了将军……” 对方接过令牌打量半晌,却是冷笑一声:“不是魏人狡诈,而是热昂愚蠢。这次三王子本也没有让他来,他仗着姐姐得宠,硬要跟着过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薛慎将头埋得更低了一些,一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样子。 对方打量他半晌,对热昂麾下的兵卒更是嗤之以鼻,懒洋洋道:“你先下去休息吧。” 薛慎闻言露出踌躇之色,挣扎犹豫半晌,也只敢多说了一句:“将军说、说情势危急……” 对方确实不耐烦地挥手:“你可以出去了。” 薛慎露出惶恐之色,连忙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等薛慎出去之后,巴依召来的心腹,问道:“你说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心腹斟酌片刻道:“那兵卒是吐蕃人没错,身上的令牌也是真的。沈明江狡猾多计谋,热昂将军自负,会中了魏人的圈套求援也不奇怪,不过我们倒是没必要那么着急去救人,等魏人杀了热昂,将军再恰到好处地赶去歼灭魏人,既除掉了一个烦人的臭虫,又立下了大功,岂不是两全其美?” 巴依笑道:“魏人有句话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我们就做一回黄雀。” * 巴依有意借刀杀人,当夜便没有出兵。 但热昂的姐姐十分得三王子宠爱,他虽有心除去热昂,但明面上却不能被捉到把柄。因此他虽然没有立即派兵前去救援,但还是派了一队百人的人马打前锋,前去探查情况。 而薛慎自然是这些人的领路人。 薛慎随着这些人出了军营,便引着他们往东边走去。 山中的深夜,除了他们手中举着的火把,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因为巴依说了只是做个样子探查情况,这群人也并不急着赶路,骑着马说说笑笑地摸黑前进。 薛慎一言不发,缩着肩膀在前面领路。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地面,在看见地面上护卫留下的标记时,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略微加快了些速度,小心翼翼的策马踩着松软的落叶走过。 而而身后那些说笑的吐蕃士兵,并没有注意到前方的异常。 他们毫不在意地策马相继走过堆积落叶的道路,等察觉不对时,已经走到了道路中间。 而薛慎此时已经走过了最为危险的路段,在终点看着他们,拔出腰间佩剑,斩断了被层层落叶遮挡的绳索。 这一处原本应该是个水潭,但是不知为何被斩断了水源,水流干之后就只剩下干涸的深坑。 薛慎发现此处之后,便立即和护卫们商定了计策,在深坑之上以树枝搭建了简单浮桥,再用层层落叶遮掩,加上夜色深沉,若不仔细观察根本不会发现异样。 浮桥简陋,承重力有限,薛慎一人一马走过来已经有些摇晃,上百人马陆续踏上来时,浮桥的承重量更是已经到了极限。如今绳索再被斩断,浮桥轰然倒下,桥面上的上百人马和着纷纷落叶一起坠入了深坑之中。 那深坑足足有两三丈深,坑壁又湿滑陡峭,跌落下去就算是不死也要断几根骨头,想爬上来更是痴人说梦。 薛慎蹲在坑边看着在坑底哀嚎的吐蕃士兵,对身后的护卫道:“动手。’ 护卫便将早就已经准备好的巨石合力推了下去。 巨石砸落在坑底,先前的哀嚎声顿时一静,薛慎拍了拍手起身,道:“走吧,去下一个地方等着巴依。” 热昂的文书中倒是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唯一有用的就是有几分信上写了对巴依的抱怨。 薛慎由此推断出两人不和已久,这才利用这一点制定了歼敌的计策。 上百人跟着他出来,之后却不见踪迹,以巴依的性格,他绝对会带兵前来查探情况,届时就是他的机会。 薛慎带着人趁夜抹除了往东面走的痕迹,又故意伪造队伍往西走了的印记,之后才匆匆策马往前往,去下一个地点设下埋伏。 * 巴依原本想着最多也就一日一.夜的工夫,就会有人回来报信。 可他等到了第二天,也没有等到有人回来报信。他这才意识到不对,招来了心腹道:“事情有变,立即点兵,我们过去看看。” 心腹也没想到竟然迟迟没有人回来报信,略作犹豫后,道:“会不会是距离太远,路上耽误了?” 巴依摇头,起身负手道;“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你立刻去办吧。” 心腹闻言不敢再多言,连忙下去传令点兵,准备拔营。 这一幕落在了暗处盯着的斥候眼中,确定巴依的确要拔营离开之后,斥候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七万八绕地进了一处隐蔽的山洞,对沈明江回禀道:“将军,巴依忽然拔营了。” 沈明江皱眉:“他一路追着我们到这里,追丢了行踪仍旧守了好几天都舍不得走,怎么突然就拔营了?” 斥候也搞不清楚,军营之中戒备森严,他担心暴露了行踪不敢离得太近,因此也很难打探道什么具体的消息。闻言只是摇头:“不清楚,但昨日夜里似乎就已经派了一队人出去了。” 沈明江摸了摸下巴,怪道:“这就奇了怪了。” 他思索片刻,大手一挥:“走,我们跟上去看看。”见有伤员也要跟着动,他出声呵斥道:“受了伤的不许去,都给我乖乖待在这里养伤,少来拖老子的后腿。” 第303章 薛慎设局埋伏 原本想跟着他一起去的伤员被他一吼,纷纷泄了气。但还是有不怕沈明江黑脸的部下道:“那个缺德老三派了两千人来围剿,咱们为了方便行动,大部队不在这边,眼下老兵残兵加起来也就百来人,若不全部带上再正正面撞上,岂不是毫无胜算?” 沈明江不耐烦道:“说的好像带上了你们,就有胜算了。少去几个白白送死,我想办法绕开吐蕃的包围圈,往外面递消息。” 跟吐蕃的这一仗打得实在是窝囊又憋屈,当初他发现儿子失去记忆被三王子利用,便带着亲兵一路追到了吐蕃边境来。 但他带的人手多,若是光明正大的进入吐蕃境内,怕是会挑起两国纷争,所以他将主力留在了边境等待接应,自己则带着一百来亲兵,伪装成商贾潜入了吐蕃境内调查儿子的行踪。 只是他越查越生气,在发现失去记忆的儿子被三王子利用,专门为三王子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时,这股怒火就再也压不住,直接潜入王庭,寻了个机会将沈修仪捉住。 只是这个儿子虽然失去了记忆,但阴险狡诈的本性还在。他满心以为只要将人捉住,将事情说清楚,就能把人带回去。结果沈修仪多疑,谁也不相信,竟然趁着他的人不备偷偷逃了。 之后没多久, 王庭就发现了他们的存在。 沈明江只想带回儿子,并不想和吐蕃王族起冲突,因此一直在主主动避让。结果吐蕃王族这次却是不依不饶,一路追着他们不肯放。 沈明江不得已只能带着人躲入西门山中暂避,结果却正好中了吐蕃三王子的计策。 三王子竟在将他们逼入西门山之后,用火药炸断了西门山入口顶部的横石,又派了三千兵马在各处出口严防死守,还有两千精兵入山围追堵截,竟是要将他们困死在山中。 沈明江是在发现横石被炸断入口被封锁后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三王子的计谋,而且三王子开始对他们围追堵截,正是从沈修仪逃走之后。 他实在不愿意相信沈修仪失去记忆后,完全没有了判断力,连自己的亲爹都出卖,只能憋着气想办法突围。 尤其是这些追随他潜入吐蕃的亲兵,且不说寻找沈修仪是他的家事,与这些亲兵无关。就说他们陷入如此被动的地步,多少也是被沈修仪给坑害的。 所以沈明江宁愿自己冒险,也无论如何不愿意再让他们白白牺牲。 不愿意再与他们白费口舌,沈明江带上没有受伤二十余人,悄无声息地跟在了巴依的队伍后面。 沈明江潜伏在暗处,看着骑在马上的巴依就一阵牙痒痒。 当时他们被发现得猝不及防,为了掩饰身份从王庭撤走的十分匆忙,武器也不过随身所带的一把,干粮更是只够一两日的。 后来被困在山中围追堵截半月有余,他们缺衣少食,武器也卷了刃,治疗外伤的药材,也只能从山中就地取材。 也幸好这个季节山中还有野兽,不然他们这些人怕是没死在吐蕃人的手上,却要活活饿死。 后来沈明江被追烦了,带着人几次和追剿的吐蕃兵硬碰硬,拼着受伤才抢来了一些武器和食物。 其中让沈明江手下人受伤最多的就是巴依的队伍,巴依在吐蕃也算一号人物,他惦记着拿沈明江去邀功,这半个月来一直兢兢业业地对沈明江围追堵截。 这些说起来都是一肚子窝囊气,沈明江如今看见巴依就牙痒,只是实在兵源不足,但凡有个百来人,他也敢和巴依正面对上,不至于被追得如同丧家之犬一般。 “他们这是要去哪儿?”沈明江压低了声音,神情疑惑。 “看他们的方向十分有目的性,也不像是要撤退。倒像是奔着什么而去一样。” 沈明江咂了咂嘴,“嘿”了声:“这个老小子急着拿我邀功,怎么可能放着现成的功劳不要,去别的地方?除非那个地方有更大的功劳。” “但这也说不通,这鸟不拉屎的山里,除了我们还有谁会来?” 他一路盯梢一路琢磨,也没有琢磨出个什么道理来,反而是巴依的队伍突然停下了。 沈明江一行隔得远,也看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前头忽然一声巨响,紧接着就听见鸣金撤退的号角声。 “发生什么事了?” 沈明江也不管会不会发现了,迅速沿着旁边的峭壁攀爬到高处,眺目一看,就嘿了一声:“有人在埋伏这老小子。” ——只见山崖上有水流卷着泥浆沙尘滚滚而来,那一声巨响正是汹涌的水流冲破了障碍涌出时发出的巨响。 经过巴依一行被冲劲极大的水流浇了个正着,虽然他反应过来后就立即下令撤退,但浑浊的泥浆卷着草木石头一泄而下,来势汹汹,不过片刻功夫,就倒了一半的人。 巴依在下方看不见藏身在上方的人,只以为是自己倒霉,碰上了泥石流。 但沈明江站的高看得远,分明瞧见最高处的瀑布被人硬生生用树木拦了一下,改了流向,才直直往巴依所经之处冲来。 对面的人时机也把控的好,竟是一分不差一分不少,那泥石流来得刚刚好,将巴依一行冲的七零八落。 沈明江嘶了一声,琢磨着对面是敌是友。 这样阴险狡诈的手段作风十分和他的心意,目前在战场上他习惯了正面对冲,敌强我更强。但被缺德老三围追堵截的半个月力,他却觉得战场上实在没有必要讲究这些,手段阴险狡诈不是事儿,能叫敌人吃瘪就成。 就在他琢磨空隙里,对面薛慎已经带着人迅速撤退。 为了让这一场“洪水”恰到好处的冲下去,他和一群护卫可以说是殚精竭虑。好在心血没有白费,一场从天而降的“洪水”就折损了巴依半数人马。 接下来一路还有三个陷阱,只要巴依踏中两个,那就是薛慎砧板砧板上的鱼肉了。 第304章 一环扣一环 薛慎撤走之后,沈明江也从山顶下来。 亲兵围拢上来好奇追问:“将军看见什么了,脸色从被困在山里之后就从来没这么好过。” 沈明江摆摆手,朝着对面山崖努了努嘴,说:“好像还有一伙人也在对付巴依。” 其他人一听就来劲儿了,兴奋道:“敌人的敌人那不就是朋友?我们的援军来了?” 沈明江摸了摸下巴,吸了一口气,说:“不好说。吐蕃王庭现在内斗严重,说不定就是大王子或者四王子的人,灭了老三的人马,再把我们捉住,那功劳不就归自己了?” 他这么一说,原本大家脸上的兴奋之色也暗淡些许,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我们现在不就是人人都想咬一口的唐僧肉?” 沈明江朝说话的人踹了一脚,骂道:“竟会动摇军心,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那开口的亲兵委委屈屈地闭了嘴,就见沈明江大手一挥:“走,跟上去看看,管他来的是哪路人马,我瞧着人不多。等他们把巴依的实力消耗了,咱们正好坐收渔利。” “外面的人能悄悄进来,说明肯定还有其他出路。这鸟地方你们没呆腻,我可呆腻了,得赶紧想办法出去。” 他这么一说,众人的神色立即振奋起来。纷纷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 另一边,薛慎已经在下一个埋伏地点等着到来的巴依。 他虽然和巴依就打过一次照面,但通过热昂在书信之中提及对方的用词,以及那短短一次照面的推断,对方是个敏锐多疑的人。 这样的人在战场上不好对付,但同时也很好对付。 多疑之人,只要让他起了疑心,分辨不出真假,那就已经赢了一半,接下来只要等他自乱阵脚就好。 从天而降的“洪水”是第一步,第二步则是“疑心生暗鬼”。 巴依的军队遭受了洪水的冲击,死伤过半,只能暂时寻了个平缓之地安营扎寨。 薛慎目光扫过军营之中的马匹,道:“草料准备好了?” 他在山中发现了一种马匹吃了会腹痛发狂的野草,这种野草与马喜爱吃的草类长得十分相似,从前就有喂马人误采了野草给马匹,导致马匹发狂而死的事情。 因此在山谷之中看见这种野草之时,他心中就有了计划。 如今一切都准备就绪,只差寻个机会将有毒的野草混入马匹的草料之中。 从前巴依的军队防卫森严,但如今忽然天降横祸,死伤过半,巴依忙着统计伤员,安排后续事宜,从前森严的防卫也就疏忽了。 薛慎并没有费多大力气,就悄悄潜入军营,将有毒的野草混入了马匹的草料之中。 马匹自然不会分辨有毒无毒,刚采集来的野草新鲜,马匹很快就将放在上方的有毒野草吃了个干净。 薛慎在心中算着时间,算着野草的毒性差不多快要发作了,便同护卫将提前砍来的荆棘放在了马厩外围。 这样等马匹发狂时,踩到荆棘后受痛,就会凭借本能转向往军营之中冲去。 如今军营之中本就伤员遍地,再受发狂的马匹冲撞踩踏,战力怕是又要折损大半。 铺设荆棘的动静有些大,军营之中有巡逻的守卫过来查看情况,只是还没等发现什么,系在一旁的马匹突然人立而起,嘶鸣着挣脱了缰绳的束缚,发狂地朝守卫冲过去。 守卫猝不及防被发疯的马群撞翻在地,紧接着又被马蹄接连踏过,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就断了气。 薛慎一行人隐在暗处观察情况,护卫都没想到他们运气这么好,发狂的马匹甚至都没试图往军营外跑,看见巡逻的守卫之后,直接就冲着人去了。 不过须臾之间,军营之中便一片大乱。 马匹发疯四处冲撞,反应过来的吐蕃兵卒试图将发疯的马匹拦下,结果却激起了马匹的凶性,马匹反而反抗得更为激烈。 短短片刻功夫,军营里就又倒下了一大片。 巴依被亲兵护着出了营帐,看见一片大乱的军营以及军营之中横冲直撞的马匹,气得脸都青了。 好半晌他才厉声道:“都愣着做什么!弓箭手,放箭!射杀疯马!” 呆愣的弓箭手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挽箭拉弓,瞄准了发疯的马匹。 军营中的这场骚乱,最终以巴依麾下战力再次折损一半收尾。 巴依拔营时尚且有千余人,如今不到一日的功夫,就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损兵折将,尚且有战力的士兵不到三百人。 若说忽然遇见山上冲下来的泥石流时,巴依还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恰好撞上了,但这次马匹发疯,明显是人为。 尤其是当他带着士兵检查军营四周,发现了铺设在地面上的荆棘时,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有人在暗中使坏。 然而敌在暗我在明,巴依甚至不确定设局伏击他的是热昂,还是那些狡诈的魏人。 巴依神色变化不定,思来想去,还觉得那群被追的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的大魏人没有这样的本事。若是他们有这等本事,这半个月里也不至于被他围追堵截,只能狼狈躲藏。 但但若不是大魏人,又会是谁呢? 巴依最后将怀疑的人选放在了热昂身上,热昂靠着姐姐的枕边风,一直以来都十分得到三王子的器重。 但热昂本身是个草包,并没有什么本事,也未曾立下被人认可的功勋,尤其是在战场上一直被他死死压着,对他颇为不忿。 这次三王子派人围困魏人,热昂从姐姐哪里得知了消息,大约以为这个是个十分简单但却能立大功的任务,硬生生插了一脚进来。 但没想到的是魏人阴险狡诈,他们将西门山封锁半月有余,仍然没能将人捉住。 或许是热昂觉得立功无望,倒不如先趁机除掉他这个死对头,反正最后也可以推到魏人身上,还能在三王子面前给他泼一盆脏水,责怪他能力不足才死在了魏人手上。 若不是如此,巴依想不通怎么就那么巧,热昂刚派了人来求援,自己派了人跟去探查情况,之后就开始连连不顺,屡次遭遇埋伏。 而且热昂手下也有六百兵力,暗中设局埋伏他绰绰有余了。 第305章 翁婿联手杀敌 想明白了这一层之后,巴依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背着手原地踱步许久,才召来了心腹下属,道:“你带上斥候四处搜寻,看看能不能找到热昂的踪迹。” 他接连中计两次,不过是因为对热昂太过掉以轻心。热昂此人志大才疏,就算身边有人指点,但办起事来仍然错漏百出。之前不过是他忽略了未曾留意,只要派人仔细搜寻,定然能找到热昂的踪迹。 等他找到热昂的老巢人赃并获,必定要请三王子赐死他! 在四周搜寻的心腹依命将军营四周仔仔细细地搜寻了一遍,竟然果真寻到了热昂的踪迹。 听见心腹禀报的巴依冷笑连连:“立即整顿兵力,伤者原地驻扎,其余人跟我一起走。” 心腹当即便去清点人数,除了伤者,以及要留下来善后的士兵之外,能带走的还有二百六十三人。 巴依神色自负:“对付热昂这个废物,两百人足矣。” 整顿好兵力之后,巴依便带着人手循着热昂不慎留下的踪迹追寻过去。 但他却不知道,在他走后不久,薛慎便带人杀入军营之中,杀了留下善后的几名士兵之后,一把火烧了整个军营。 * 一直在暗中观察的沈明江早就被这一连串的变故给惊呆了,有人喃喃开口道:“吐蕃军中真有这等算无遗策的人物?我我怎么不太相信呢?要是真有这么一号人物,吐蕃这年来也不会老老实实吧?” 他也问出了沈明江心中的疑惑,吐蕃军中的许多将领他虽然没有在战场上打过交道,但是对敌国将领的消息还是会特意留意的。在他的记忆之中,吐蕃王年老,王室陷入内斗,任人唯亲。这些年军中可以说是青黄不接,武将短缺比大魏更为严重。 像巴依这样的将领,已经是战力不错的年轻将领了。若不是三王子任人唯亲,他的地位应该更进一步才对。 但如今这个在吐蕃军中已经算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将领,却被区区几个人耍的团团转,说起来实在是滑稽又可笑。 沈明江摇头:“若吐蕃真有这样的人才,吐蕃王的三个儿子也不会斗得你死我活,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分出胜负来。” 眼见着前方的军营浓烟滚滚,凄厉惨叫之声不绝于耳,沈明江从藏身地出来,吩咐其他人道:“你们在这里等着,容我去会一会他,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沈明江面上显出久违的热切,这些日子他可算是受够了憋屈气,好不容易遇见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正好可以与之一战,活动活动都快要僵硬的筋骨,顺便也能探一探对方的底细。 不等身后的属下反应过来,沈明江已经扯下一块布料围在口鼻之间,如同一头矫健的猎豹一般冲入了滚滚浓烟之中。 薛慎处理掉了剩下的活口,正带着护卫四处放火毁尸灭迹,结果猝不及防间突有一把刀从后方刺来,他反应极快地侧身闪过,和来人打了个照面。 四周浓烟滚滚,对方又用布料蒙着头脸,看不清面容,薛慎豪不客气的拔剑出鞘直劈对方:“何方宵小,藏头露尾?” 他没看清沈明江的面容,但沈明江却将他看了个清清楚楚。 没想到来人竟然是薛慎,沈明江在心里“嗬”了一声,实在是想破脑袋也没有想到一路设局埋伏巴依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女婿。 他心中既有些骄傲,又生出几分后生可畏的战意。于是没有立即停手表明身份,反而同薛慎缠斗起来。 倒是薛慎和他过了几招之后,目露迟疑之色,借着闪避的空档出声道:“岳父?” 沈明江不答,继续和他缠斗。 倒是薛慎从熟悉的招式之中终于确认了他的身份,长剑入鞘举起双手退后几步,无奈道:“岳父既然已经认出了小婿,为何不表明身份?” 见薛慎已经认出了自己不肯再打,沈明江没趣地啧了一声,悻悻收了手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西门山?”接着想起远在京城的女儿,关切道:“我之前收到家书,昭昭说已有了身孕,算算时间如今月份已经不小了吧?你怎么放心抛下妻儿,跑到这荒山野岭来?” 听着他一连串的质问,学神面露无奈之色,一个个解释道:“我本就是为了寻岳父而来。” 又说:“昭昭一切都好,我不放心将他独自留在京城,所以在奉命前往西北剿灭北戎欲孽之时,将昭昭一起带了过来。” “如今昭昭就在阿扎部落等我们回去,岳父同我回去便能见到她。” 沈明江没想到女儿竟然也来了,先是下意识一怒:“她还怀着身孕,身子又弱,你怎么能让她长途跋涉,周车劳顿。” 但说完见薛慎神色无奈,便立即意识到怕是女儿坚持要来。 “昭昭随了她娘,脾气倔得很。” 薛慎笑了笑,却明智地没有附和。眼见军营的火势已经起来,同他一边往外撤一边问道:“岳父这边还有多少人,我们一道去将剩下的吐蕃军歼灭如何?” “这样也好早些回去接昭昭,免得她胡思乱想担心。” 沈明江与他不谋而合,当即便道:“你随我去清点兵力,有不少人受了伤,但这最后一战他们还是杀得动。” 两方人马在大营之外汇合,之后便往沈明江之前藏身的山洞去。 等人手齐全之后,沈明江才问道:“你知道巴依的行踪?” 薛慎点头:“我故意留下了线索,将他引去了热昂所在的营地。” 沈明江对热昂也不陌生,在被巴依死咬不放之前,他就一直缀在热昂的队伍后面,时不时从热昂手中抢写武器和食物。 只是后来巴依的攻势太猛,他不得不暂避锋芒,这才丢了热昂的行踪。 “热昂那边情形如何?”沈明江问。 薛慎笑道:“我们运气好,从山外进来时就遇见了热昂,将人全歼了。” 沈明江闻言露出惊色,片刻之后才拍着薛慎的肩膀大笑道:“你倒是有先皇之风。” 薛慎笑了笑,同他一道抄近路往热昂营地的废墟赶去。 * 而比他们先到一步的巴依,神色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的废墟:“怎么回事?” 他原本信心以满满的以为暗中算计他的人就是热昂,可当士兵从废墟之中找出形似热昂的尸体时,他才发现自己猜错了。 甚至就连那些所谓的踪迹,恐怕也是有人故意留下,有意将他引到此处来。 可他实在想不明白,不是魏人,不是热昂,暗中算计他的人还能有谁? 巴依越想越心神不宁,右眼皮也跟着突突狂跳。他焦躁地在原地踱步,半响之后突然大喝一声:“不好!中计了,回去赶紧回去!” 他说着便再也不顾废墟之中的尸体,便带着人马立即往回赶。 可他反应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在他经过山崖之间的窄道时,滚滚巨石,从天而降。 后一步赶到埋伏于此的薛圣和沈明江就等着他反应过来,带人从此经过。 此处本就是一处凹陷的山谷,四周都是悬崖峭壁,只要占据了地利提前埋伏,绝对可以让敌方损失惨重。 而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动乱终于平息,巴依所带的两百余士兵,能站着的只剩下数十人,就连巴依自己也负了伤。 他如同困兽一般转动头颅,惶恐不安地寻找着敌人的踪迹,却始终无法锁定目标。 最红失控地怒吼道:“无胆鼠辈,何必藏头露尾,有本事你出来,我们正面打一场!” 沈明江听着他的怒吼回荡在山谷之间,哈哈大笑着从藏身之处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嘲讽道:“巴依将军不是信奉兵不厌诈?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感觉如何?” 巴依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失声道:“怎么会是你?” 沈明江文言笑得更加开怀,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他指着自己身旁的薛圣笑道:“确实不是我埋伏的你,而是我的女婿。” 他一边说一边十分自豪地拍了拍薛慎的肩膀。 薛慎嘴角抽了抽,没有反驳,抬手挥了下旗帜,示意下方埋伏的人动手。 早就埋伏在四周的将士得了令,立即如饿狼一般冲了上去,轻而易举地将已经被吓破了胆的吐蕃士兵俘虏。 巴依倒是还想反抗不想束手就擒,但大势已去,由不得他不从。 沈明江命人将他捆了起来,神色畅快道:“走,咱们去接昭昭。” 第306章 小夫妻相聚 薛慎并沈明江一行人,顺着薛慎之前进来的狭窄山道七弯八拐地绕了出去。 他们埋伏巴依时尚且还是傍晚,等从西门山出来时,已经是深夜。 薛慎已经从巴依口中口问出了西门山各处的守卫和兵力,一群人借着夜色,小心绕开了三王子派出的守军,回了阿扎部落。 阿扎部落陷在夜色之中,一片沉寂宁和。 但薛慎可没有忘了那个藏身在帐篷之中自始至终没有露面的人。 他带着沈明江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埋伏到阿扎部落外围,压低了声音道:“部落之中还有三王子的人,我们得先设法将人引出来清理干净,后面才能在此停留,再设法联系大哥。” 沈明江倒是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他还惦记着沈修仪的事情,定定看了他一眼,才道:“可以安排一个人伪装成信使去报信。” 他提了提脚边被捆成了粽子的巴依,道:“他应该知道如何联系阿扎部落的暗棋。” 巴依眼神愤恨地看着他,可此时他已成了人家砧板上的鱼肉,就算将眼珠子瞪出来,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薛慎盯着巴依若有所思片刻,道:“劳岳父带着人暂时藏身别处,我先带着人回部落打探一下情况。先前三王子的人就暗中留意过我的行踪,我消失多日再回来,以那人多疑的性格,没道理不会来打探情况。” 沈明江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便应下了。 他拎起将巴依将其扔上马,随后自己也跃上马背,对薛慎道:“我就在刚才经过的那座山谷等你消息。” 薛慎点头,目送他走远之后,才将刚才随手在路上猎到的野狼甩上马背,扬起马鞭一抽,声势浩大地奔向阿扎部落的大门。 守门老头被吵闹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爬起来查看动静,就看见一队身形彪悍的骑兵举着火把疾驰而来。 他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土匪来袭,险些就要吹响示警的号角。 幸好人到跟前之后他认出了薛慎,这才颤颤巍巍的打开了大门迎出去。 火把将四周照的通明,老头看见一行人马背上都驮着野狼尸体,诧异问道:“大人可猎到白狼王了?” 薛慎闻言粗声粗气地用吐蕃话骂了一声:“白狼王狡猾,让它跑了。” 不过紧接着他又拍了拍马背上体型巨大的狼尸,神色得意道:“虽然没能猎到白狼王,但总算带回了一只头狼,也不算是白跑一趟。” 他策马进了部,下令将狼尸从马背上卸下来。 一头头巨大的野狼尸体随意地堆积在地面上,尸体砸落时惊起一阵阵灰尘。附近帐篷里的人纷纷惊醒,从帐篷里探头往外看,瞧见那堆成小山丘一般的野狼尸体,都吃惊地倒吸一口气。 草原上的野狼成群结队,又格外凶悍。若没有本事,别说是猎杀野狼群了,就是单独碰上一两只野狼都要绕道走,以免落单处于饥饿之中的野狼叫来狼群围攻。 而薛慎不过十来人,就猎杀了一整个规模不算小的野狼群,其中甚至还有狼王,实力可见一斑。 当即便有见猎心喜的大魏商贾披上衣袍出来同薛慎攀谈,有意购买狼尸。 这野狼的皮毛虽然粗糙,可因为狼性凶狠,又难以猎杀,却很得一些贵族男子的喜欢,一整张剥出来的上好狼皮,可价值千两,就算差一些,也能卖出数百两的价格。 更别说还有狼牙制成的饰品等等。 薛慎明显没有把这些狼尸当一回事,见商贾凑上来讨价还价,大度道:“不过是追捕白狼王的路上随手所猎,你若吃得下便都让给你,不过这狼王我却要留下,正好剥了皮给我将要出生的孩子做地毯。” 商贾听他这么说,颇有些觉得暴殄天物,但薛慎明显是大主顾,若是得罪了对方,别说是狼王了,可能其他的狼尸也未必有他的份。 见薛慎答应得爽快,商贾生怕他反悔或者被别人捷足先登,连忙和护卫去清点狼尸,结算银子了。 薛慎在围观的人群中扫了一眼,注意到守门老头并不在外面,猜测对方可能又去帐篷中传消息了,便迈步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到了帐篷前,他再次仔细打量了自己的衣着,确定没有血腥味不会冲撞了沈幼莺,这才轻手轻脚地掀开帐篷帘子—— 他本以为沈幼莺睡得沉,并未被惊醒。 但人刚钻帐篷里,就看见沈幼莺披着一件外袍,立在烛光下笑盈盈地看向他。 薛慎步伐一顿:“吵醒你了?” 他神色间有些无奈,压低声音解释道:“我找到岳父了,外面那一出是为了掩人耳目引蛇出洞,不得已而为之。” 沈又因的注意力却都放在了他前半句话上,她微微睁圆了眼睛,上前一步抓住薛慎的衣袖追问道:“你当真找到爹爹了?爹爹可还好?怎么没见跟你一起回来?” 薛慎听着他一连串的问题,不由哑然失笑。 “找到了,岳父一切都好,也不曾受伤。没同我一道回来是因为三王子派人围杀他,眼下三王子的人还不知道岳父已经从西门山脱困。我想着部落之中还有三王子的眼线,就没有让他同我一道回来,暂时藏身在不远处的一座山谷之中。等将部落里三王子的眼线清理干净之后,你就能和岳父团聚了。” 薛慎一口气将沈幼莺最关心的事情说完,才拉着沈幼莺在榻边坐下。 “这几日.你可还好?怎么瞧着脸色都不如之前红润了?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 沈幼英睨了他一眼,抿着唇微微笑道:“白日里拂翠还说我身子养回来许多,脸色也比在东京时好。火洞真人也给我把过脉,说出门一趟反而比关在家里要强健些。就你会睁着眼睛说瞎话。” 薛慎朗声而笑,捏捏她的手指,神情促侠道:“这不是岳父马上要来,若是瞧见你被我养的不好,我这关怕是难过。” 沈幼莺被他调侃得脸色微红,轻轻瞪了他一眼,才追问起找到沈明江的过程。 薛慎倒也没有刻意瞒着她,只是将过于凶险的部分略过,捡着有趣的部分说了。 沈幼莺听着他比说书先生还精彩的故事,虽然知道他定然又是报喜不报忧,但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身上也确实没有受伤,便也没有执意追问。 两人依偎在一起说了一会儿话,沈幼莺便不由打了个哈欠,她轻轻推了下薛慎的胸膛,道:“天都要亮了,你快去擦擦身换身衣裳来睡吧。” 见她从自己怀里退出去,挪到了床榻里侧,用薄被将自己裹成了蛹状,只露出一双潋滟的眼睛瞧着自己。 薛慎心口一悸,俯身咬了咬她的唇,好半晌才恋恋不舍地退出去,低声道:“我去洗漱,你先睡。” 沈幼莺抿了下发麻的唇瓣,将脸埋进被子,闷声闷气地说:“我等你一起。” 第307章 情不自禁 薛慎沐浴更衣了回来,就见沈幼莺蜷缩在被子里,脑袋一点一点。 听见他回来的动静,困极了的人极力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向他,含糊咕哝了一句:“快上来睡。” 薛慎神情一柔,脱了鞋上榻,侧身面对着沈幼莺。 沈幼莺习惯性地朝他靠过来,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如今她的月份越发的大,因不能平躺只能侧睡着,圆滚滚的腹部夹在二人中间,倒像是一家三口一般。 薛慎在她额头亲了,又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她的肚子,腹中的孩子不知是不是也明白父亲回来了,竟然用力地蹬了下薛慎的掌心。 沈幼莺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动静,已经埋首薛慎怀里睡了过去。 倒是薛慎十分惊喜,在沈幼莺的肚子上摸了又摸,嘴角的笑容就没有落下过。 直到许久之后,确定腹中的孩子不肯再给任何回应之后,薛慎这才将人再度往怀里揽了揽,拥着沈幼莺睡去。 * 两人睡的迟,翌日难得一起睡了个懒觉。 沈幼莺醒来时,掌心触摸到熟悉的、温热的身体,嘴角就先勾起了笑容。她如同小兽一般仰头,鼻尖在薛慎长出胡茬的下巴上蹭了蹭,声音软绵绵地道了一声“早”。 早上本就是男人容易冲动的时候,薛慎被她下意识的亲近蹭得有些意动,只不过念着此处不方便,又有人在旁窥伺,到到底没有做什么。只是将人拥在怀中揉搓了一番,才恋恋不舍不舍得松开。 他先下了榻,沈幼英才懒洋洋地撑着身体坐起来,一头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衬的修养好之后红润白皙的面庞如同绽放的娇花一般。 薛慎定定看了她半晌,笑道:“气色确实比从前好了许多。” 沈幼莺眨了下眼睛,轻声道:“火洞真人说是因为心胸开阔,忧思减少的缘故。” 薛慎笑:“如此甚好,看来以后还得将昭昭随身带着,毕竟昭昭一刻也离不得我。” 沈幼莺被他打趣得面颊泛起薄红,斜了他一眼,这才慢吞吞地挪到榻边。 因为肚子太大的缘故,她现在已经很难弯腰,之前都是流云或者拂翠伺候她穿鞋袜,但今日薛慎在,二人就没有进来伺候。 沈优英正要开口叫人,薛慎却已经察觉,他单膝跪在榻边,将沈幼莺的一双赤足捧起放在膝盖上。 沈幼莺的双足极白,脚趾长而直,形如玉柱,末端的脚趾头形状圆润,晕出健康的浅红,就连脚指甲也修剪得干净整齐。 踩在薛慎膝盖上,被深色的袍子一衬,尤为赏心悦目。 薛慎不由俯身亲了亲她的足背,沈又因被惊得脚趾蜷紧,双眸泛起水光,瞪着他气势不足道:“你做什么?” 薛慎却十分理直气壮地回:“见美物,尤为心喜,情不自禁。” 沈又英实在没有他的厚脸皮,又说不过他,只得用赤足踢了踢他的肩膀,催促道:“快给我穿上。” 薛慎却不紧不慢地又摩挲了片刻,才拿来罗袜替她一只只穿上,再将软底鞋穿好。 沈幼莺终于穿上了鞋袜,连忙将脚缩回来,藏在了裙摆之下。 两人依次洗漱之后,才出了帐篷用早饭。 薛慎人逢喜事精神爽,难得没有沉着脸,眼角眉梢都泛着喜气。有昨日没能亲眼目睹狼尸堆成小山丘盛景的人,见他见他终于露面,立即殷勤地凑过来攀谈。 薛慎倒也不嫌弃这些人吵闹,他一边陪着沈幼莺用早饭,一边应付这些人的询问,将一个实力强悍、豪放不羁的吐蕃勇士演的活灵活现。 沈幼英一边用早饭,一边听着他用异于平常的高亢语气同人攀谈,一边时不时地抬眸打量他几眼,在心中对他的演技作出肯定。 薛慎察觉她揶揄的目光,警告性地在桌下捏了捏沈幼莺的大.腿。 不防备他竟然大庭广众之下偷偷摸摸做这样狎昵的事情,沈幼莺脸一红,立即收回了腿,坐的离他远了一些。 薛慎嘴角则勾起笑容来。 夫妻二人在部落里很是招摇了一番,之后才回了帐篷里。 沈幼莺问:“可确定有哪些是三王子的眼线了?” 薛慎笑着反问她:“昭昭可看出来了什么?” 沈幼莺回忆着道:“刚才同你交谈的那个香料商人不太对劲,虽然问的都是狩猎的经历,但是明里暗里其实都在试探西门山的事情。” “还有呢?” “布料商人也不太对劲,他倒是没有试探西门山的事,但却总在探究我们的来历。而且他虽然自称是大魏人祖籍动静,官话说得也还算流畅,但其实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举止习惯、说话方氏,更像是吐蕃人。” “一个吐蕃嗯嗯嗯伪装成东京来的大魏商人接近我们,有问题。” “昭昭果然洞若观火。” 薛慎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又点出了两个隐藏的更巧妙的吐蕃探子:“这两个也是三王子派来的人。” 沈幼莺记得这二人,但对方无论是说话方氏还是举止行为都看不出破绽来,不由疑惑道:“这二人有什么问题?” 薛慎笑起来:“这也不怪你看不出来,若不是我曾瞧见他们与守门老头暗中来往,也看不出他们的问题。” “目前露出水面的三王子眼线已经有五个人,待我传信给岳父,再让岳父来引蛇出洞,将这些眼线探子一网打尽。” 白日里人多眼杂,薛慎等到了晚上才让护卫去给沈明江送信。 在山谷里无聊了一日的沈明江终于等到他的消息,立即从岩石上一跃而起,中气十足道:“兄弟们,准备干活了。” * 按照薛慎的计划,派人伪装成吐蕃士兵去报信,容易露出马脚,也未必能取得对方的信任。 但若去部落里报信的人,是三王子麾下的将士,那取信度就足够高了。 但一个大活人定然不可能那么听话,说不定还会临时反水走漏消息。因此薛慎思来想去,觉得安排一个死人过去更为稳妥。 死人不会说话,但却足够勾起部落之中三王子眼线的好奇心。 只要他们生出了怀疑,前去西门山查看,薛慎引蛇出洞、一网打尽的目的就达到了。 而目前他们身边唯一的吐蕃人只有巴依。 沈明江将气息奄奄的巴依扔在马上,危险万分地笑了笑:“到你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第308章 清理眼线 巴依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在绝处迸发出的求生本能催促着他抓紧缰绳,死死扒在马背上,催促着马儿朝远处逃命。 然而沈明江怎么会让他有机会逃走? 他手执长枪,估算着距离,猛地将长枪掷了出去。 马背上的巴依一直回头看着他的动静,看见长枪朝自己掷来时,他瞳孔一缩下意识想要翻身下马躲避,但重伤虚弱的身体却无法听从大脑的指令,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长枪刺入身体,之后意识便被疼痛淹没…… * 阿扎部落之中,人声鼎沸。 旧的旅人走了,新的又来。 新来的商人与部落之中停留的商人热切交谈着,谈论着最新发生的时事,以及如今最为值钱的物品。 而在阿扎部落不远处,一匹老马驮着一个人哒哒地朝部落跑来。 那人穿着盔甲,身体紧紧趴伏在马背上,像是受了伤。 从大魏边境到吐蕃王庭的这条黄金之路,匪患猖獗,过往旅客商贾常有受伤,倒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能逃离虎口,留下一条命来便是万幸了。 因此一开始并没有人在意那匹驮着伤者过来的老马。 直到马匹走到近前,趴伏着的人从马背上滚落了下来,却毫无动静,众人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匹马驮过来的是个死人。 热切的交谈声、吆喝声一时停滞,有胆大的人上前查看道:“死者身上的盔甲像是吐蕃军中的……” 正议论着,就见守门老头拨开人群挤进来,语气凶恶地骂道:“让开让开,哪里来的死人!” 他一边嚷嚷着骂着难听的粗话,一边将尸体拖了下去。 不远处的薛慎瞧见这一幕,唇角往上翘起,知道鱼儿上钩了。 * 老头将尸体拖到了无人之处,这才收了骂骂咧咧,神色凝重地弯腰检查尸体。 大名鼎鼎的巴依将军,他自然是见过的。巴依将军是三王子麾下的猛将,实力过人,他从未想过,竟然有一天会看见巴依将军的尸体。 对方是因后背被长枪刺入,失血过多虚弱而死。 是什么样的人竟然有这样的实力能击杀勇猛如虎的巴依将军? 老头抬头看了一眼西门山的方向,神色忧虑,总觉得自从那个自称叫扎布的商人到来后,一切就开始变得脱离掌控。 他伫立了片刻,将巴依的尸体藏藏好,才匆匆去帐篷中禀报情况。 帐篷中的人听见巴依身亡也觉得不可思议,甚至因为过于震惊都忘了压低声音:“你说什么?巴依死了?这怎么可能?” 老头揣着手弯下了腰:“我亲自检查的尸体,不会认错,就是巴依将军。” 他忧心忡忡道:“按理说西门山那边不会出现问题,但是巴依将军……” 斟酌了良久,他才将心中的担忧说出来:“会不会是围剿出了岔子?” 听说三皇子下令围杀的魏人,其实是大魏的沈将军。 沈家军的赫赫威名,就连他远在阿扎部落都有所耳闻。 这样的猛将,会使战局出现变故也不是毫无可能。 听了他的话,主位上坐着的人也沉默下来。对方沉吟片刻,道:“你准备一下,今晚入夜之后,我带着人亲自去查看情况。我会留下书信一封,若是我明日晚上还没有回来,你就带上书信前往王庭,像三王子汇报此事。” 交代完之后,对方立即拿来笔墨写了一封信交给老头。 老头贴身将信收好,朝对方鞠了一躬,才退出了帐篷。 深夜,整个部落都陷入沉睡之中。 老头悄悄将门打开,一小队蒙面人便悄无声息的牵着马走了出去。 老头没有立刻离开,伫立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之后,这才上门回了帐篷里。 而这一小队,蒙面人在走远之后,便策马疾驰,赶往西门山。 只是才奔出三四里路,就见前方必经的峡谷两侧隐隐约约有一群人。 意识到事情不对,蒙面人立即勒马停下,但还是迟了。 在他们停下之后,立即便有数十人从后方包抄上来,彻底封死了他们的退路。 为首的蒙面人目光逡巡,声音沉沉道:“大魏人?谁派你们来的?” 薛慎与沈明江从夜色之中走出来,目光锐利地刺向对方,不无嘲讽:“这话该我们问你才对?谁派你们来的?” 蒙面人沉默不语。 但薛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笃定道:“看来就是三王子了。” 见他自己猜了出来,蒙面人不再保持缄默,磨着牙恶狠狠道:“果然是你,早知如此,就应该早早将你除去。” 薛慎神色轻慢,不以为意:“那真是可惜了。” 沈明江不耐烦逞口舌功夫,手执长枪往地上一杵,惊起阵阵尘灰,催促道:“废话少说,赶紧把人料理了,我好回去看看昭昭。” 薛慎一笑,手臂抬起重重往下一斩,杀气四溢:“杀!不留活口。” 这一场厮杀几乎是单方面的屠戮,蒙面人一行竭力反抗,但一则实力不够,二则人数相差悬殊,偏偏又踏入了别人事先埋伏好的局中,只能任人宰割。 不过半个时辰,薛慎一行便料理了蒙面人,甚至连战场也打扫干净,不留半点痕迹。 沈明江迫不及待的翻身上马,马马鞭仰起,重重一抽:“走,回去!” * 阿扎部落,身份重任的老头心中总有一些不安,他正焦虑的在帐篷里踱着步,却不防忽有一柄利刃抵在了喉间。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喉咙就被毫不迟疑地割断。 等他死后,护卫从他身上搜出信件,这才满意地去向薛慎复命。 与此同时,有问题的四个商人,也都被护卫控制了起来。 阿扎部落中的三王子眼线彻底被清理干净,余下之人除了部落之中的百姓,就都是些往来的商贾。他们对暗地里的这些厮杀和变故毫不知情,只是抱怨着大半夜的怎么还有商队抵达,吵的人一个好觉都睡不了。 唯有沈幼莺心情激动忐忑,在帐篷里躲着步子,盼着爹爹和夫君归来。 第309章 父女团聚 沈明江下了马,目光在各处帐篷上逡巡一圈,问薛慎:“昭昭在哪个帐篷?” 薛慎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帐篷帘子陡然被掀开,沈幼莺不顾流云拂翠的阻拦,从帐篷里小跑出来,顿住脚步,泪眼婆娑地看着沈明江:“爹爹!” 她穿着单薄的衣裳站在那里,若不看已经有六个多月身孕的小腹,模样一如沈明江离家之时。 但如今她挺着肚子泪眼朦胧地站在那里,朝沈明江看过来,却比小时候委屈撒娇还要让沈明江心疼。 他的女儿娇.小柔弱,还怀着身孕,却为了寻找父兄的踪迹,不远万里寻来。 然后是沈明江这样的铁血汉子,也不由红了眼眶。他大步走向沈幼莺,轻手轻脚地将人揽进怀中,沙哑着声音道:“昭昭受苦了,爹爹来了。” 沈幼莺像小时候那样伏在爹爹怀中,眼泪控制不住的滚滚落下。 她哽咽了许久,才终于能开口说话:“爹爹一句话没有留下就来了吐蕃,我在京中担心了好久。” 沈明江听得内疚,虽然初衷是不想拖累女儿女婿,但此时听着女儿的哭腔,还是歉疚道:“是爹爹不对,爹爹给你道歉,让我儿担心了。” 沈幼莺吸了吸鼻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四周还有其他人,不好再如此小女儿情态,擦干了眼泪从爹爹怀中退出来,笑中含泪道:“我还以为要等孩子出生后才能见到爹爹了,幸好。” 幸好她坚持跟着一道来了。 沈明江看着她过于突出的腹部,伸手想触碰又怕自己粗手粗脚伤着她,收回了手问道:“算算日子应该也就六个多月吧,怎么这肚子瞧着像要临盆了一般,比你娘亲当初怀你时大多了。” 沈幼莺的母亲当初就是因为难产伤了身体,后来再怀沈幼莺时,沈明江对此颇为注意。 眼下见沈幼莺的肚子比妻子当年生产时还大,沈明江的表情就担忧起来。 沈幼英闻言垂首看了看高高鼓起的肚子,掌心轻轻抚了抚,解释道:“大夫说我这一胎很有可能是双胎,所以肚子才比旁人看起来大一些。” 沈明江神色一惊,声音都有些变调:“竟是双胎?” 他的神色既喜又忧:“双胎好,若是一儿一女,正好凑做个‘好’字。就是生一个已经是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再生两个,可能承受得住?” 沈幼莺抿了下唇,看了薛慎一眼,说:“王爷也是担心我生产不易,早早就已经让大夫开始为我调理身体,为日后临盆做准备。” 沈明江听女儿如此说,赞赏地看了薛慎一眼,神色倒是比之前薛慎救他脱困时还要和蔼可亲。 “好,好,你好好养着,缺什么爹爹都给你找来。” 沈幼莺握住他的手晃了晃,笑道:“女儿没有什么缺的了,爹爹不必担心。我让流云早早准备了接风宴,现下热一热就可以吃了。爹爹先随我进屋歇一会儿,用些酒菜?” 沈明江看了看天色,摇头道:“我和王爷还有事要议,饭菜就摆在这外面,免得在屋里吵着了你。你有孕在身,不必理会我们,早些去休息。” 但沈又因若是听话,今晚就不会等到深夜里。她拉着沈明江进屋,道:“爹爹和王爷在外间议事,现在我也睡不着,等累了我自会去里面歇息的。” 沈明江拗不过女儿,只能神色无奈地同她进了屋。 沈幼莺吩咐流云和拂翠将饭菜摆上来,沈明江这两日也确实没有好好好好吃过一顿饭,见沈又因坚持,便也不再推脱,一边吃饭一边和薛慎商议接下来的安排。 沈幼莺则坐在一旁,撑着下巴听他们讨论,脸上是全然轻松满足的笑容。 薛慎一边和沈明江说着话,一边分出心神注意着沈幼莺的状态。 正说着话时,就见旁边的沈幼莺撑着下巴,脑袋开始一点一点。 他陡然打住话头,朝沈明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一旁打瞌睡的沈幼莺。 沈明江看见打瞌睡的女儿,也跟着收了声,一张严肃的方正脸孔罕见地带上了柔情。 薛慎用口型对他道:“我先抱昭昭去榻上睡。” 沈明江也用口型无声回答:“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薛慎安顿好了沈幼莺,让流云和拂翠进来收拾了饭桌,才轻手轻脚地出去。 外面,沈明江正和其他亲兵一起喝酒,瞧见他出来,才招了招手。 薛慎刚过去,就见沈明江扔了一个酒坛子过来。 他利落接住,沈明江举起手中的酒坛,朝他晃了晃:“原先将昭昭交给你,我是不太放心的。但如今看来是我多心了,你把昭昭照顾得很好,比我这个爹爹做的好。” 他说着做出个敬酒的姿势,对薛慎道:“这一坛酒敬你,不是以岳父的身份,而是单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感谢你将昭昭照料得很好。” 薛慎神情一动,拍开酒封痛饮,道:“这是我应该做的,岳父特意见我,倒是见外了。” 沈明江哈哈大笑,揽着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将他郑重地介绍给追随自己多年的亲兵们。 * 次日是个雨天,沈幼莺睡得晚醒的也晚,耳边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她迷迷糊糊之中被吵醒,习惯性伸手去找枕边人却摸了个空。 她睁开眼睛,床榻另一边温度冰凉——薛慎并不在。 沈幼莺愣了一愣,几乎要怀疑昨夜一家团聚只是个梦了。 她连忙唤了流云进来服侍自己洗漱更衣,等看见薛慎也跟着流云一起进来时,那莫名其妙涌起来的心慌才突然安定,沈幼莺略有些嗔道:“你去哪儿了?” “我还以为昨夜你和爹爹归来,只是个梦。” 薛慎接过流云手中的木梳,站在她身后为她通发:“今早有人发现守门的老头被人杀了,还有四个商贾也莫名其妙失踪,部落里头人心惶惶乱哄哄的,我也去看了看。” 守门老头自然是他安排人杀的,商贾也是他安排人绑的,但为了不惹人怀疑,这种时候他自然该去露个面。 沈幼莺也明白了,仰起脸看他:“你和爹爹可定下之后的行动?我们什么时候去找大哥?” 薛慎捏捏她的脸颊,将梳子交还给流云,让流云为她绾发。 “今日下雨,不宜赶路。今日部落里出了人命,等明日天晴,必定会有许多人离开此处,我们也一起走。” “不过岳父可能会留在此处。” 第310章 王庭,沈修仪 沈幼莺闻言露出疑惑之色:“爹爹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 薛慎解释道:“三王子知道了岳父来了吐蕃,为了阻止岳父和大哥相认,不惜派出五千精兵设局围杀。若是岳父跟我们一起去吐蕃王庭,定会被三王子的人认出来,阻碍我们寻找大哥。” “不若就你我二人乔装潜入,暗中寻找。” “而且岳父将带来的大部分亲兵都留在了秦州边境,如今三王子虎视眈眈,日后恐会有冲突,岳父会去边境集集结人手,以备不时之需。” 薛慎说得不无道理,沈幼莺闻言也没有在执着此事,问道:“爹爹可还在忙,我们父女难得团聚,若是爹爹不忙,我再去找他说说话。” 沈幼莺难得任性一回,薛慎笑着捏捏她的脸颊:“去吧,岳父这回没有什么事情。况且就算是忙着,昭昭去寻他,肯定是昭昭最重要。” 沈幼莺斜了他一眼,撇下他独自去寻爹爹了。 * 次日,天气果然放晴。 因昨日部落里出了人命案,部落之中的气氛十分沉郁,天气一放晴之后,立即就有人迫不及待的动身离开。 薛慎和沈幼莺的队伍也在其中,沈明江骑马亲自护送他们出了二里地,这才十万分担心地停住脚步,再次确认道:“昭昭当真不跟爹爹一道?” 沈幼莺打起马车帘子,摇了摇头,有理有据地开口:“如今大哥失去记忆被奸人所蒙蔽,他只有我和爹爹两个最为亲近的亲人,爹爹无法前往王庭,那就只能由我代行。” 她神色坚定道:“爹爹放心,我一定会把大哥带回来。” 沈明江无法,只能长长叹息一声,理解了薛慎不得不带她来吐蕃的无奈。 他默然片刻,敛容正色:“既然你执意要去,爹爹也不拦着你。不过还有一件事情,我要跟你们交代清楚。” “虽然在你们眼中,修仪仍然是最为亲近的大哥。但他到底失了记忆,如今又为三王子所用,你们接近他时,仍然不能失了防备之心。” 沈又因听出他话中有话,想起沈明江被困西门山的事,迟疑道:“可是大哥做了什么?” 沈明江略一犹豫,到底还是怕他们疏于防备掉以轻心,将沈修仪可能将他的行踪告诉了三王子的事情说了出来。 薛慎恍然大悟:难怪沈明江竟会被三王子的人轻易逼入西门山,原来是被三王子掌握了行踪。 倒是沈幼莺微微皱起眉头,摇头道:“一个人纵然失去记忆,但本性不会变才对。而且我曾在熙州城中见过大哥,总觉得大哥即便是失去了记忆,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沈明江当然也不愿意相信亲儿子将自己出卖给了敌国王子,叹气道:“我自然不愿将事情想到最坏的地步,但你们防备着些总是没错。” 倒是薛慎听了两人的话,沉吟片刻,觉得沈幼莺的话不无道理:“根据我在熙州查到的消息,早在半个月前三王子就把大哥派到了熙州,调查金矿一事。三王子的行为倒像是故意把大哥支开,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要设局围杀岳父。” 沈明江倒是不知道自己被困西门山这半个月里,沈修仪竟然不在吐蕃王庭。 薛慎和女儿的话到底让他心里好受了一些,他摆摆手道:“到底怎么回事,等你们找到人就能水落石出了。” 他将一枚兵符交给薛慎:“我虽不能陪你们同去,但你们在吐蕃王庭若是遇见危险,只需叫人将此符送来秦州小邙山,我便会带人来援。” 薛慎收下兵符,眼看着太阳升得越来越高,拱手向沈明江辞行:“岳父放心,我们定会将大哥带回来,这便走了。” 沈明江朝他们挥挥手,目送马车缓缓离开,往吐蕃王庭的方向驶去。 * 吐蕃王庭比阿扎部落要繁华的多。 薛慎一行的马车排在大大小小的商队后面,缓缓驶进城门。 沈幼莺打起马车车帘,好奇地往外张望。 薛慎给她介绍道:“吐蕃王庭是吐蕃最为繁华的城池,除了王庭之外,其他城池都是一个个独立的部落。因吐蕃王年迈,如今三个王子互相倾轧,争夺继承权。各个部落之间也各有支持人选,分裂的十分厉害。” 他感慨看着还算繁华喧闹的王庭,道:“吐蕃王的身体应该是撑不了多久了,等他去世之后,王庭怕是要有一番大动乱。” 这也正是三王子为什么不择手段也要把失去记忆的沈修仪留在身边,为自己所用的原因。 吐蕃王有三个儿子,大王子查力,三王子查尔哈,四王子查木。 其中大王子查力及其母亲最得吐蕃王宠爱,但查力资质平庸好好大喜功,在军中名声一直不算好,各个部落的支持也不算多。 四王子查木则是有强力的亲族支持,他的外公是吐蕃最大的部落,青木部落的族长,因此在三个王子之中,获得的部落支持也是最多的。 唯有三王子查哈尔,既没有得宠的母亲,也没有强而有力的亲族支持。但因他能力不差,倒也算得吐蕃王器重。 但在三个儿子之中,他继承王位的可能性最小。 为了争夺皇位,他才不择手段,连敌国的将领都要收为己用。 沈幼莺闻言露出担忧之色:“若是吐蕃王身故,吐蕃陷入三王争夺王位的内乱之中,那哥哥为三王子所用,怕是也难以避免卷入纷争。” 薛慎点头:“所以我们要在内乱之前找到大哥,尽快抽身离开。” 二人说话间,马车已经抵达了王庭最大的客栈。 王庭因常有商人往来贸易,客栈修建的十分奢华,比起东京的客栈也不遑多让。 薛慎要了一间最好的院子并几间客房,一行人便进去安顿。 沈幼莺被流云和拂翠一左一右搀扶着进了院子,打量了一圈道:“倒是有几分东京的风格。” 薛慎道:“听说这座客栈的老板原本在东京做生意,后来才来了王庭。” 沈幼莺道了一声“难怪”,在窗边的摇椅上坐下,随手拿出架子上的藏书观看。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架子上的书竟然写得是汉字,而不是吐蕃文。这应该是一本游记,上头记载着一些吐蕃的风土人情之类。 沈幼莺津津有味地看了一会儿,另一边流云和拂翠归置好了箱笼行李,又将屋子打扫干净,才来询问她要不要休息。 这两日在路上确实有些累了,她便点了点头,先去歇息。 薛慎见一切都安置妥当,等她睡下之后,便去检查院子四周的布防。 第311章 阿也的一天 阿也自被三王子急召回王庭,已经过去了数日。 这些日子里,他又替三王子暗杀了几个不对付的大臣,在王庭掀起了极大的风波。 三王子怕他被人发现暴露行踪,便给他放了假,让他出了王宫暂避风头。 阿也没有家,平日里除了奉命办事时,其实无处可去。 从王宫出来之后,他便随便找了个酒楼包了个雅间当做落脚之处,这几日他都在雅间饮酒作乐,偶听酒楼中的客人谈论王庭之中发生的大事,算是勉强有些乐子。 偶尔他也会莫名想起那日在熙州城中见到的年轻女子,那双微微发红含着眼泪的双眼,不知为何总是在他脑海中晃来晃去。 他又想起更早之前,莫名其妙找上他说是他亲生父亲的男人。 男人明显是大魏人,带人将他绑了就罢了,却偏偏要说自己是他的父亲,还说他失去了记忆受三王子所蒙蔽。 阿也不知道三王子是不是好人有没有骗自己,自从他被三王子所救之后,过往的记忆一片空白,无从追寻。 但他看着男人凶恶的神色,从对方脸上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一点属于父亲的慈爱。对方当时的神色,大有如果他依旧不承认,对方立即会挥刀大义灭亲的样子。 所以他假装妥协,趁着对方不备之时逃走了。 后来他倒是也曾好奇过对方的身份,趁着闲暇的时间去黑市上找顺风耳打听过对方的消息。 只是顺风耳给他的资料里并没有画像。他看着对方的生平虽虽然心生敬佩,却实在找不到一点对父亲的孺慕之情。 加上后来三王子忽然派他去熙州寻找金矿,此事就搁置了。 但自那日见过那名流着泪的女子之后,阿也不知为何总是会将两个毫不相干的人联系在一起。顺风耳给他的资料上记载,沈明江不仅有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小女儿,沈明将对其千娇万宠,视若珍宝。 阿也无聊的时候会想,假如沈明江真的是自己的父亲,那资料上的妹妹是不是也会像在熙州见过的那名女子一般,漂亮乖巧,惹人怜惜。 因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他忽然生出一股想回头去找沈明江的冲动。 只是还没来得及行动,就在对面客栈的门口,瞧见了曾经在熙州惊鸿一瞥的女子被两个女使扶着从马车上下来。 那女子下了马车之后,转过脸同身旁的男子微笑着交谈,看模样二人像是夫妻。 那男子不知说了什么,女子嘴角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一些。 阿也定定看着两人,直到两人进了客栈再也瞧不见了,才略有些不快的收回目光。 先先前打算动身去找沈明江的心思也淡了,他思索片刻,从酒楼二楼一跃而下,踩着墙根阴影,闪身进了客栈之中。 这两人的身份应该不平凡,阿也刚刚潜入客栈,立即就发现了客栈之中多出来的、明里暗里的护卫。 他小心翼翼的藏身,终于找到了对方入住的院子。 能住得起这家客栈单独小院的客人,身价应该不低。但阿也想着那女子不凡的气度,却打心眼里觉得这地方配不上她。 四周都是对方的护卫严防死守,阿也换了好几个地方,才终于找到了一处安全的藏身之地。 从他所在之处望去,能看见那女子居住的院子中的情形。 不过那女子应该是赶路累了在休息,并未到院中来,只有两个贴身女使在来来往往,忙忙碌碌。 阿也看不见人,闲的无聊,从头顶的鸟窝里抽了两根草茎出来,手指灵活地缠绕,很快就编了一只草编蚂蚱。 他定定看着掌心的草编蚂蚱,啧了一声,又从鸟窝里抽了几根草茎出来,编了蝴蝶、蛐蛐儿等小玩意儿。 阿也并没有如何编织这些小玩意的记忆,但他的手指却仿佛还记得,不需要回忆就能十分熟练地将这些精巧的小玩意编制出来。 他将三只草编的小玩意儿摆在掌心看了半晌,又扭头看了看女子居住的院子,沉思片刻之后,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换防的护卫,将那三只小玩意儿挂在了从院墙里伸出来的树枝上。 等他重新回到了藏身之处,就看见微风吹拂着树枝,树枝上挂着的小玩意儿微微晃动着,很是灵动有趣。 他不由又看了那小院一眼,若是那女子醒来出门散步,说不定会经过这条小路,她会看见路边伸出来的树枝上,挂着三只草编的小玩意儿。 也不知道那个时候,她会不会笑一笑。 阿也想到对方明艳的笑容,不由也跟着心情颇好地笑了起来。 * 沈幼莺睡了个午觉醒来,薛慎已经回来,正坐在窗边的摇椅上,看沈幼莺之前看过的那本游记。 见她醒来,薛慎放下书看向她:“醒了?时间还早,昭昭可想出门逛一逛?” 沈幼莺第一次来王庭,又看了游记之中不同于大魏的风土人情,对王庭自然是好奇的,闻言便点了点头。 不过她到底还惦记着这一趟是为了寻找沈修仪的下落,问道:“王庭这么大,我们要去哪里找哥哥?” 薛慎帮她将鞋袜穿好,扶着她起身,道:“已经派了探子去打探三王子的行迹。三王子留下大哥,是为了让大哥替自己卖命。既然如此,那他就不会将人放得太远,多半会将人留在自己身边,以便随时传唤。” “三王子的府邸以及王宫之中,我都会派人去找一找。若是能找到最好,若是找不到,就只能从长计议,直接去问三王子本人了。虽然会麻烦一些,但总能找到大哥的行踪。” 沈幼莺闻言定了心,这才同他相携出门。 藏身在暗处的阿也发现院中的动静,叼着一根草茎翻身坐起,看见二人姿态亲昵地相携出门时,心头又涌起一股不快来。院落通往客栈大门的路与他悬挂草编蚂蚱的小路不是一条,正好处在相反的方向。 意识到女子看不见自己挂在树枝上的草边蚂蚱之后,阿也心头又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来。 眼见着二人已经出了客栈,阿也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悄悄跟了上去。 虽然丢失了过往记忆,有些东西是刻在本能里的。阿也甚至和那女子的丈夫连个照面都没打过,却直觉觉得那女子的丈夫身手不俗。 因此他也不敢跟的太紧,只能隔着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远远看上一眼。 那女子应该是第一次来王庭,对什么都很好奇。 她的丈夫小心将她护在怀中,以防四周有行人不慎撞到了她。 两人有说有笑地穿过人群和街道,没有多久,身后跟随的护卫手里就拎满了各式各样的油纸包。 阿也看见那女子手中拿着一串炸奶糕,迟疑了一下,在经过炸奶糕摊位时,也掏钱买了一串。 他看看前方的女子皱着脸吃了一块炸奶糕,大约是不合口味,她摇了摇头,丈夫就接过她手中剩下的炸奶糕,两口吃掉了。 阿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炸奶糕,试着吃了一块,接着便皱了眉,确实不太好吃。 但远远缀在两人身后的阿也,最后还是将一串炸奶糕吃完了。 第312章 杂耍班子 沈幼莺逛得兴起,到了晚饭时分才回了客栈。 薛慎见她玩得开心,道:“听说明日大街上还有其他部落过来的杂耍班子表演杂耍,昭昭要不要去看?” 沈幼莺对杂耍班子倒是不太有兴趣:“吐蕃的杂耍班子和东京的有什么区别么?” 薛慎道:“吐蕃这边的杂耍班子应该是驯兽比较多,听说还有一只罕见地白狮子。” 白狮子沈幼莺确实不曾见过,闻言顿时有了兴趣,便点了点头。 薛慎给她盛了饭,道:“那今日早些休息,明日我们再出门。” 两人用过饭之后,便回了院子休息。 沈幼莺和流云拂翠正在拆油纸包,清点白日里买的小玩意小物件,薛慎则在一旁查阅探子送来的信件。 间或夫妻二人会对视一眼,交谈几句,气氛十分和睦融洽。 因今日要早些休息,沈幼莺就没有出去散步。 阿也盯着树枝上挂着的蚂蚱蝴蝶蛐蛐儿,轻轻叹了一口气。 * 次日一早,沈幼莺与薛慎出门去看杂耍。 阿也原本也想跟去,但远处突然飞来一只八哥,停在他面前的栏杆上,咕咕叫了两声后,埋头梳理羽毛。 阿也看着八个脚上绑着的小竹筒,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这是三王子暗中联系他的方氏,这只八哥受过特殊的训练,可以闻出他身上佩戴的香囊的气味,寻着气味找到他的所在。 阿也愁眉苦脸地解下小竹筒,又从荷包里掏出一把小米喂八哥吃了之后,嫌弃地八哥赶走,这才取出竹筒之中的纸条。 纸条上的内容很简短,只有一个地点,一个人名。 但阿也已经接过太多这种任务,知道三王子是又要他去杀人。 这次杀的人,是四王子的联姻对象,青木部落第一勇士的独女,宝珠。 阿也之前就听到消息,说四王子为了和青木部落的联系更加紧密,将会迎娶自己的表妹为妻。 四王子的外公是青木部落的族长,但外公年事已高,青木部落的下一任族长将会是四王子的舅舅,也是青木部落的第一勇士。 为了让舅舅鼎力支持自己,四王子将会迎娶表妹宝珠。 外面的人只知道街上忽然热闹了许多,还有有名的杂耍班子从地方部落来到王庭进行表演。却不知道这实际是四王子,为了讨好表妹的安排。 宝珠年纪小,爱热闹。四王子特意安排这些表演,亲自带着宝珠游玩。 而阿也的任务,则是寻机杀了宝珠,破坏四王子和青木部落的联盟。 若是四王子连自己的未婚妻都无法保护,那青木部落也不会再倾整个部落之力鼎力支持他争夺王位。 阿也曾替三王子杀过很多人,但这却是第一次被要求去刺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 心头的轻松荡然无存,他意兴阑珊地将纸条碾碎,从屋顶跃下,不紧不慢地融入人群,往大街走去。 因为杂耍班子的到来,大街上的人比平日里多了很多。 许多小孩子举着风车和炸奶糕四处穿行玩闹,发出一串串欢笑声。 有个小女孩不慎撞到了阿也腿上,没站稳一个屁.股墩坐在了地上,手上的炸奶糕也掉在了地上。 她瘪着嘴看了看阿也,又看了看还没来得及吃就掉在地上的炸奶糕,“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小女孩的父母大约是不在身边,一时间竟也没有人来管哇哇大哭的小女孩。 阿也犹豫了一下,弯腰将小女孩扶起来,有些笨拙地用手帕给她擦了擦眼泪,柔声哄道:“别哭了,再哭就变成小花猫,不好看了。” 说完之后,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隐约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 仿佛在什么时候,他曾经也这么对一个委屈地哇哇大哭的小女孩说过。 但他仔细去回忆时,那熟悉感却又烟消云散了。 那小女孩人仍旧在委屈的抽噎,一双溢满泪水的圆眼睛盯着地上的炸奶糕。 阿也将地上的炸奶糕捡起来扔到一旁,轻声说:“掉在地上脏了,吃了会肚子痛。” 见小女孩委屈的还要哭,他从荷包里拿出一锭碎银子放在小女孩的手心,哄她:“这些银子,可以买很多炸奶糕了。” 小女孩握住碎银子,破涕为笑,甜甜说了一声“谢谢哥哥”,便和赶过来的小伙伴们一起去买炸奶糕了。 阿也听着那一声脆生生的“哥哥”,神色又恍惚了一瞬。 好半晌,他才重新迈步往前,去寻四王子和宝珠的下落。 他混入人群里时,杂耍班子已经开始表演,不愧是名声在外的杂耍班子,表演十分精彩,人群中传来一阵阵的叫好声。 阿也在人群中艰难穿行,总算找到了气壮打扮混在普通人之中的四王子和宝珠。 他摸了摸藏在衣袖中的锋利匕首,不动声色地靠近四王子和宝珠的位置。 四王子身边带了不少护卫,但大街上的人实在太多,人挤人的盛况之下,这些护卫即便发现危险,也来不及及时救援。 阿也已经潜伏到了两人身后,他摩挲着袖子里的匕首,目光扫过宝珠,寻找方便出手一击毙命的机会。 而四王子和宝珠对危险一无所觉。 宝珠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容貌不算十分漂亮,但一张圆脸笑起来时,会有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她对未婚夫安排的这场表演十分喜欢,看杂耍的空档里扭头和四王子说话:“查木哥哥,谢谢你,这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日。” 阿也握住匕首的手一顿,目光定定看着少女脸上的笑容。 这样灿烂的笑容,他似乎也在哪里看到过。 脑海里似有软糯声音响起,说:“谢谢哥哥,生辰礼我很喜欢。” 许久,阿也将匕首藏回了衣袖之中,头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他决定不杀宝珠。 他已经为三王子杀了许多人,足够偿还他救自己一命的恩情,从现在开始,他不想再替对方杀人了。 阿也逆着人群离开,身后传来巨大的欢呼声,他回头去看,正好看见那被丈夫护在怀中的女子举起双手,眼睛亮晶晶地跟着人群一起发出欢呼。 他被这欢快的情绪所感染,情不自禁地跟着一起笑起来。 第313章 沈幼莺遇险 阿也原本准备离开,但要走时却对那笑容生出眷恋来。他迟疑地停留在人群之中,隔着重重人群望向沈幼莺,没有舍得立即离开。 变故就在一瞬间发生—— 原本在穿过火环的白狮子忽然怒吼一声,不顾驯兽师指挥,冲到了人群之中。 原本欢呼的人群传出凄厉的惨叫声,前方的人群拼命往后退,后方的人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茫然又慌张。 不过是短短瞬间,人群就乱了起来。 阿也站在人群后方,看见有两波护卫逆流而上,竭力穿过人群去保护自己的主人。 一波是四王子的护卫,一波则是那对小夫妻的护卫。 阿也的目光扫过被惊恐的人群让出来的空地,才发现那被白狮子咬死的人,竟然就是宝珠。 他神色一暗,立即明白想杀宝珠,阻止四王子与青木部落联盟的不只是三王子,还有胜券在握的大王子。 十六七岁的少女,如鲜花一般,到底还是凋谢在了她出生的日子。 阿野的目光从宝珠的尸体上一扫而过,最后定在关切的女子身上。 人群受到了惊吓,疯狂的往四面八方逃窜,有站立不稳的人被其他人推倒在地,接着便再没能爬起来。也也有冲在前面的人挡住了路,被后面惊恐的人群推倒踩踏,发出凄厉又绝望的哀嚎声。 那女子有孕在身,不适宜跟着人群一道逃跑,他的丈夫索性便不跑,背对着人群,如同一根定海神针般牢牢地插在人海之中,将妻子密不透风的护在怀里。 阿也看见许多急于逃命的人拼命伸手推他,他却岿然不动,只用身体将脆弱的妻子与危险的人海分隔开来。 那些护卫还在竭力往他身边靠近,但人流太急,他们要逆流而上实在困难。 阿也看着女子从丈夫怀中露出来的苍白的面孔,心中一悸,也顾不上危险,逆着人群靠近他们,用背部帮夫妻二人挡下了部分人流。 * 四面八方都是人群,咒骂声、惨叫声、哭声犹如魔音钻入耳中。沈幼莺将脸埋在薛慎怀中,脸色惨白。 薛慎将她死死护在怀中,不敢有半分松懈。又怕她受惊动了胎气,手掌温柔的捂住她的耳朵,在她耳边轻声道:“昭昭别听、也别看。别怕,我不会让你和孩子有事。” 沈幼莺听着他的声音,很想抬脸看看他有没有受伤,却被他的胳膊束缚住动弹不得。 从手臂的缝隙看出去,沈幼莺看见人群如同被挤压在一起的鱼群一般疯狂逃命,恍惚之间,似乎有个同大哥极像的人逆流朝他们走来。 沈幼莺张了张嘴,声音却被淹没在人群的哀嚎之中。 她看着酷似大哥的人越来越近,可就在即将能看清对方全貌时,对方却转过了身背对着她。 沈幼莺竭力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大哥,可匆匆逃命的人群遮挡了她的视线,她始终也能看清楚。 也不知过了多久,人群终于散去,骚乱也终于平息,吐蕃官兵匆匆前来维持秩序。 薛慎护着沈幼莺站在空荡的大街上,在他们四周,护卫围成了一个圈将两人护在中间。 而在这个保护圈之外,尸横遍野。 薛慎目光扫过四周,没有松开沈幼莺,而是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来,在她耳边嘱咐道:“安全了,昭昭别睁眼,我们回去。” 沈幼莺闻言却是执拗地睁大眼睛,想去寻找那个酷似大哥的人。 可她不顾薛慎的阻止四处张望一圈,却发现那个人不知道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 沈幼莺神色怔楞,薛慎只以为她被吓到,手掌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再去看街上的惨状,抱着她回了客栈。 直到回了客栈里,沈幼莺还有些愣愣的回不过神来。 薛慎抬手在她眼前晃了好几次,她才后知后觉地看向薛慎。 薛慎皱起眉头,抬手去试她额间的温度,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着了她:“是不是吓着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等会儿火洞真人来了给你把个脉。” 沈幼莺摇摇头,收收回思绪,才发现薛慎身上的衣裳整个后背都被扯破了。 她这才着急起来,拉着薛慎的胳膊急切问道:“衣裳怎么被扯成这个样子?有没有受伤?我没有事,先让火洞真人给你看看。” 薛慎见她神情鲜活,反而放心下来,摸了摸她的脸颊,笑道:“还以为被吓傻了。” 沈幼莺摇摇头,本来不想在这个时候说些不确定的事徒增他的烦忧,但又怕他担心自己胡思乱想,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刚才我好像在人群里看见哥哥了。你护着我的时候,他一直逆着人群往我们这边走来……” “只是人太多了,我没能完整的看清楚他的脸。” 薛慎长眉拧起:“你确定看见了?” 沈幼莺迟疑半晌,不确定地摇了摇头:“我不确定。” 现在说起来时,沈幼莺甚至开始有些不确定,自己到底是真的看见了大哥,还是因为在惊吓中生出了错觉。 薛慎思索片刻,安慰他道:“不管是真的还是认错了人,我先派人四处去找一找。” 沈幼莺问问点点头。 两人说话间,火洞真人已经被急急忙忙请了过来,他给沈幼莺把了脉之后,长长松了一口气,感叹道:“什么事情都没有,夫人真是有大福之人。” 他在客栈里听掌柜正街上发生了骚乱,出现了人群踩踏死了许多人,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声。 本以为这回怕是要出大事,结果两个人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夫人可觉得有哪里不舒服或者心慌?若是有,我再开一贴安神汤调养两日。” 沈幼莺摇摇头:“没有哪里不舒服。” 火洞真人闻言便对对薛圣道:“那便连安神汤也不必用了,这两日好好休息即可。” 听他这么说,薛慎脸上凝重的神色才缓和一些。 他看了一眼榻上的沈幼莺,道:“昭昭好好休息,我去外面安排人手寻找大哥的踪迹,去去就回。” “你记得让火洞真人给你处理背上的伤。” 沈幼莺也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必定有很多事要重新安排布置,便点了点头,在榻上躺了下来,让他放心。 薛慎俯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让流云和拂翠守着她,这才转身出去。 到了院子里,薛慎才换了一副神色,沉声问道:“正街上发生了什么事?” 变故的发生就在一瞬间,人群开始互相推搡踩踏、疯狂逃命时,他们甚至还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 事后留在街上的护卫已经打探清楚情况,回禀道:“杂耍戏班的白狮子发了狂,冲下台咬死了四王子的未婚妻。” 薛慎闻言眉头一挑,意识到了关窍:“四王子的未婚妻是谁?” “是他的表妹,青木部落族长的孙女,她的父亲将是下一任族长。” 薛慎神色微冷:“看来又是内斗,就是不知道是大王子还是三王子所为。近日里王庭怕是会有动乱,你们都惊醒一些,再加派人手去打探消息。” * 阿也赶在人群散开之前离开。 他隐在角落,看着夫妻二人平安离开之后,才现身去查看宝珠的尸体。 宝珠的尸体已经被四王子的人围住,少女娇嫩花瓣一般的身体被狮子撕碎散落,场面血腥又恐怖。 四王子看着未婚妻丝状惨烈的身体,吓得坐在地上,连发火都发不出来。 至于凶手白狮子,早就已经被开膛破肚。 阿也隔着重重护卫远远看了宝珠的尸体一眼,才转身离开。 第314章 三王子的试探 得知宝珠身死的消息时,查哈尔是兴奋的。 他站起身来踱了几步,对心腹得意道:“阿也果然是一把称手的利刃,当初若不是你建议我将人留下收为己用,如今也不能这么快的铲除对手。” 谁知心腹闻言却皱了皱眉,道:“根据最新传来的消息,宝珠是被杂耍戏班的白狮子咬死的,并不是我的人动的手。” 查哈尔笑容一顿,阴沉道:“是阿也没来得及动手被人抢先了,还是他已经开始怀疑我不再听从命令了?” 从发现沈明江出现在王庭后,他对阿也就不再全然放心,总担心他会想起什么来。 心腹摇摇头,也不能确定:“不如殿下将人召回来,一问便知。” 查哈尔负手而立,沉吟片刻道:“该除的人也除的差不多了,他的用处也差不多到了头。若是这把刀想反过来弑主,便再留不得他了。” 心腹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赞同道:“殿下英明。” …… 阿也又看见了八哥。 这只憨头憨脑的八哥第一次让他感到了不耐烦,他没有再给八哥喂食,取下了八哥脚上的竹筒将之放飞,他看着纸条上的内容陷入沉默。 宝珠刚死,三王子就召他入宫…… 他解下腰间的香囊,本是想直接扔掉,但不知想到了什么,最后还是重新将香囊系了回去。他遥遥看了一眼客栈的方向,掉头不紧不慢地往王宫去。 * 沈幼莺睡了一觉醒来,之前在动乱中的慌乱情绪已经完全平复。 薛慎外出办事不在客栈,让护卫给她留了话,说是晚饭前会赶回来。 沈又因闲得无聊,一安静下来,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汹涌又危险的人潮,凄厉的尖叫声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还有那酷似大哥的身影…… 心头思绪杂乱,沈幼莺索性起身,准备去外面走走。 做些别的事转移注意力,总比呆在屋里胡思乱想心神不宁的好。 出了小院的垂花门,沈幼莺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流云和拂翠一左一右跟随在她身侧。 流云性子要活泛一些,见她情绪不高,恰好瞧见前方不远处的树枝上不知道被谁挂了几只草编的蚂蚱、蝴蝶,故意出声惊讶道:“呀,是谁这么有巧思,竟在树枝上挂了草编的蚂蚱和蝴蝶。” 沈幼莺顺着她指着方向去看,果然在前方的树枝间看见了流云说得草编蚂蚱。 她走到树枝底下,仰头看着那挂在树梢微微晃荡的草边蚂蚱,露出怀念的神色来:“大哥的手很巧,最会编这些小玩意儿,幼时他就给我编过许多,蚂蚱、蝴蝶、蛐蛐儿,一排排都挂在树梢上,活灵活现。” 她一边回忆着,一边伸手去碰树梢间的草编蚂蚱。 草编蚂蚱果然如流云所说一般做的金精巧无比,虽然只是用随处可见的草茎编制,但神气活现,比街上卖的还要精巧一些。 沈幼莺将草编蚂蚱放在掌心拨弄了两下,草编蚂蚱站立不稳,肚皮朝上翻过来,露出腹部的一个十字结来。 沈幼莺凝着草编蚂蚱腹部的十字结,神色一顿,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来。 她喃喃自语道:“这是哥哥才有的习惯。” 这种草编的小玩意儿有很多种编法,沈幼莺曾经为了显摆哥哥的好手艺,还特意对比过街上小摊贩编的蚂蚱和哥哥亲手编的蚂蚱,确定还是哥哥编出来的蚂蚱更加精致可爱。 而且他每次编织时都习惯在腹部打一个十字结,这样沈幼莺一眼就能认出哪些是哥哥亲手做的。 可现在,沈幼莺却在客栈院落外的树梢上,发现了哥哥编织的蚂蚱。 沈幼莺又想起了在人潮中看见的那个身影,她茫然地往四处张望,大声喊道:“哥哥,是不是你回来?” 流云和拂翠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围上来询问:“夫人,怎么了?” 沈又因紧紧捏着掌心的草编蚂蚱,带着哭腔说:“这是哥哥编的,哥哥来过。” 可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哥哥明明来了却不肯现身见她。 沈幼莺忍着眼泪张望四周,锲而不舍地呼唤道:“哥哥,你要是在这里,你出来见见我。” 然而无论她怎么呼唤,都始终没有人回应。 最后还是流云和拂翠担心她这么叫下去会伤心过度动了胎气,好说歹说将人劝了回去。 薛慎回来时,就看见沈幼莺坐在窗边,掌心里摆着三只草编的小玩意儿,愣愣地看着外面出神。 回来时薛慎已经听拂翠说了下午的事情,他轻手轻脚地上前,在沈幼莺身旁蹲下身,去看她掌心的三只小玩意儿,像是怕惊扰了她一般,轻声问:“昭昭确定这是大哥编的?” 这一回沈幼莺十分笃定的点头:“确定是大哥,编的不会有错。” 她轻轻咬了下唇,将蚂蚱腹部的十字结展示给薛慎看:“只有哥哥亲手编的蚂蚱,肚子上才有这样的十字结。” 她又依次将草编蝴蝶和草编蛐蛐都翻过来给薛慎看,果然每只腹部都有个十字结。 薛慎神情微凝,这些若真是沈修仪留下的,说明他已经恢复了记忆才对。既然恢复了记忆,为何他却不现身? 沈幼莺想不通,薛慎也想不通。 他只能放柔了语气安慰沈幼莺:“派往三王子府中的探子明日就差不多要回来了,说不定会有大哥的消息。你先别胡思乱想。大哥能留下它们,说明目前一切安好。” 沈幼莺也明白这个道理,不愿意他忙里忙外还要挂心自己,轻轻点了下头。 * 阿也回了三王子府。 他是三王子布置的一枚暗棋,因此并不能如同其他下属一般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入三王子府。他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后面下人出入的角门,在门上用三长两短一长的节奏敲了敲,便有个老者来开了门。 阿也出示了令牌,老者检查之后便放了他进去。 查哈尔已经在书房等着他。 见他进门,查哈尓示意他不必行礼,语气随和地道:“你这次做得很好,父王已经知道了宝珠身死的消息,十分生气。等消息传回青木部落,老四和青木部落的联盟怕是要难以为继。” 阿也听完神色不动,摇头否认道:“我还没来得及动手,她是被戏班子发疯的白狮子咬死的。确定人死之后,我就离开了。” 听他这么说,查哈尓神色缓和了一些,摆摆手笑着道:“不管是不是你动的手,反正宝珠已经死了,我的目的已经达成。” 阿也道:“恭喜殿下得偿所愿。” 查哈尔哈哈一笑:“我能得偿所愿,你的助力也不可少。你与隆多便是我的左膀右臂,哪个都却不得。你可有想要的赏赐?只要我能实现的,都能答应你。” 阿也闻言露出思索之色,片刻道:“我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若是殿下想要赏赐我,就赐我金银吧。” 查哈尓很满意他的坦诚,尤其是在反复试探并未发现对方有异心之后,他的心情更加舒畅。 当即便让人抬来了一箱黄金,当场赏赐给了阿也:“你年纪也不小了,又没有亲人,拿着这些黄金怕是也没有女人替你花。你若是愿意成家,我替你挑个好姑娘。到时候佳人在怀,再生几个孩子,便不再是孤家寡人。” 阿也目光微动,不动声色地看了三王子一眼,嘴上却没有拒绝:“多谢殿下好意,我有看中的姑娘了,明日便会去找对方,若是没成功,再来请殿下为我指婚。” 查哈尓见他并未反对,神色越发轻松,爽快点头应了下来:“那你可记得将姑娘带来给我看看。” 阿也笑着说“会的”,又听查哈尓叮嘱了几句之后,才带着赏赐的黄金退了出去。 第315章 草编蚂蚱 从三王子的府邸出来,阿也脸上虚假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 看来不仅是他另有打算,三王子也对他起了怀疑,不然今天也不会特意将他叫去试探。如果刚才他没有否认自己杀了宝珠,三王子估计就会对他下手了。 阿也神色轻嘲,带着三王子赏赐的黄金先去了一趟钱庄,将百两黄金换成了便于携带的银票。 将银票收好后,他思考着自己该去往何处,最后决定去大魏看看。 沈明江没有再来找他,大魏将军毕竟不能长久滞留在吐蕃境内,这时候应该是应该已经回了大魏。根据顺风耳给的资料上说沈家人都住在东京,他也想起资料上提起的沈明江的女儿,便很想去看一看。 他先去找相熟的人办了一套通关文书和身份文牒。 拿到这些东西之后他却没有立刻启程,犹豫半晌还是决定最后再去一趟客栈。 今日正街上的动乱十分惊险,虽然当时那女子被丈夫护着没有受伤,但若是胆子小一些,怕是会被吓得不轻,而且她还有身孕,更是脆弱。 去看看那个女子今日有没有受到惊吓,若是一切都好,他就可以去安心去大魏看看沈家人了,说不定沈明江真的没有骗他,他真是的是对方的儿子呢? ——他在心里这么说服自己的。 说去就去,阿也收拾好行装之后,便去了客栈。依旧没走正门,而是从侧面的院墙翻了进去,身手灵活地攀上院落斜对角的栏杆,藏在那里,正好可以看清院落全貌。 阿也最先去看树梢挂着的草编蚂蚱,发现树梢挂着的小玩意儿都不见了时,他眼睛亮了一下,心里涌起莫名的欢喜和满足。 不知为什么,他就是笃定那些小东西是被那女子拿走了。 也算是自己送到了她手中。 阿也正乱七八糟地想着,就见那女子被两个婢女扶着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她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一般,四处张望着,神色有些焦躁不安。 阿也皱了皱眉,但因为隔得太远,并不能听见三人的对话。 她只看见女子在四周胡乱转了几圈之后,便走到了之前他挂草编蚂蚱的那枝树枝下面。 沈幼莺从荷包里将草编的蚂蚱拿出来,一只只挂在树枝上。比起大哥编的蚂蚱,她临时学做的这些显得歪歪扭扭,其貌不扬。 但沈幼莺思来想去,也没有其他更好办法能联系到大哥了。薛慎已经将大部分人手派出去寻找大哥的踪迹。 出了乱子的正街、客栈更是里里外外都翻了几遍,但却没有丝毫线索。 她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守株待兔,盼着大哥能来一次,说不定就会来第二次。 只要他来了,便能看见挂在树枝上的草编蚂蚱,以及草编蚂蚱上挂着的信。 “夫人,我来挂吧。”那树枝有些高,拂翠见她举着手挂得有些吃力,不由出声道。 沈幼莺摇摇头,神色坚持:“我自己来。” 拂翠没有办法,只能看着她自己亲手挂上。 沈幼莺一共编了二十多只草编蚂蚱,将歪歪扭扭的草编蚂蚱挂满了树枝,沈幼莺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又将自己写好的信塞进小竹筒里,一个个挂在了草编蚂蚱下方。 因为担心被风吹落或者被野猫鸟雀叼走,沈幼莺不止准备了一封信,每一只草编蚂蚱下面都挂着一枚小小的竹筒,竹筒里装着她想对大哥说的话。 看着小小的竹筒在风中轻轻晃动,沈幼莺驻足原地看了一会儿,这才对拂翠和流云说:“好了,我们回去吧。” 三人回了屋里,却不知道她们讨论的主角就藏在暗处观察着她们。 阿也若有所思地看着树枝上挂着的一排草编蚂蚱,以及蚂蚱身上悬挂的小小竹筒。 现在他已经可以确定他挂上去的草编蚂蚱确实是被那女子拿走了,只是阿也想不通,为什么对方又挂了这么多草编蚂蚱出来,那些小竹筒和信鸽送信的竹筒很像,里面多半装着信件。 是给他的信?阿也迟疑的想。 但是她对一个陌生人能有什么话说呢? 阿也想不明白,他还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 他定定看着树枝上挂着的草边蚂蚱在风中微微晃动,犹豫半晌,还是轻巧地跃下栏杆,悄无声息地潜了过去。 他想看看那竹筒里的信写了什么。 今日小院的防卫似乎没有之前严密,看那女子的丈夫不在客栈,应该是他将护卫带了出去。 阿也神态轻松了一些,他靠在墙边,将一只草编蚂蚱取下来放在掌心打量。 女子做的草编蚂蚱实在是不怎么好看,手艺相当粗糙,变得歪歪扭扭,要不是实现知道,还真不一定能认出来这是编的一只蚂蚱。 阿也唇边带了笑,轻轻说了一声:“真丑。” 他又将竹筒拧开,里面果然塞着一枚纸卷,他将纸卷取出来缓缓展开,就见上面用秀气的蝇头小楷写着:“哥哥编草编蚂蚱的手艺还和幼时一样好,我学着编了几只,但怎么也编不成样子,哥哥不许嫌我编的丑。” 阿也脸上的笑容一滞,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擂了一下,酸涩如同涟漪浅浅泛开。 他又去解剩下的竹筒,竹筒里的话没有什么章法顺序,大约是对方想到什么就写了什么。 第二枚竹筒写:“哥哥为我准备的生辰礼,我已经拿到了,簪子我很喜欢。” 第三枚竹筒写:“上次在熙州见到和哥哥很像的人,但我找过去时,却又寻不到人了。当时元谨说我认错了人,但我觉得那就是哥哥。” 阿也看着熙州城三个字神色怔楞,对方在信上说看见了和哥哥长得一样的人,去寻时却找不到对方的踪影了,说的分明是他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情形。 但她说那是她的哥哥。 阿也念头杂乱,抿了下唇,继续拆第四个竹筒。 “哥哥应该还不知道元谨是谁,他是我的夫君。哥哥出事后,家里紧跟着也出了事,陆家悔婚,我被官家下旨赐婚给了秦王,原以为是落入火坑,结果阴差阳错,有了一段良缘。中间许多事情信纸上写不下,等哥哥归来,我再说给哥哥听。” 原来他的夫君叫元谨,是大魏的……秦王。 第316章 兄妹相认 阿也神色一震,陡然想起顺风耳给他的资料上写着:沈明江的小女儿被赐婚给了大魏秦王。 倒推过来,他不由自主关切的这个女子,便是沈明江的小女儿。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连手都有些颤抖,一时间竟不知要不要继续往下看。 莫非自己真的是沈明江的儿子? 可如果真的是,为什么沈明江的儿子会流落到吐蕃,为三王子所救? 当初他醒来时,身受重伤,三王子对他说是在山中打猎时遇见他,猜测他应该是采药或者打猎时不慎从悬崖上摔了下来,当时并未发现有人来寻他,便索性将他带回了府邸…… 不对,阿也神色微沉,三王子的话不足为信。 阿也收敛了情绪,继续看竹筒中的信。 “再有两个月,我就要生产了,大夫说我怀的是双胎,希望是一儿一女,等哥哥归来就能做舅舅了。” “为了寻找哥哥,坚持跟元谨一起来了吐蕃,幸好我来了。” “前些日子在西门山找到了被困失去音讯的爹爹,爹爹说哥哥被三王子蒙蔽利用,还将他在王庭的消息卖给了三王子,哥哥归家之后怕是日子不会太好过,不过我倒觉得不是哥哥做的。哥哥即便失去记忆,也不会那么笨被人耍的团团转。” 阿也看到此处,脸色微沉。 他一直以为沈明江发现他逃走后回了大魏,可看信上所说,对方不仅没有回大魏,反而被三王子设计困在了西门山。而沈明江似乎也以为是他将消息告诉了三王子。 但确实不是他告诉三王子的消息,当时逃走之后他只觉得沈明江莫名其妙,却并没有打算将此事告知三王子。 阿也心中升起些许不满,再想起三王子那张伪善的笑脸时,眼中已约有杀意闪过。 他沉思了许久,才打开了最后一封短信,就见上面写着: “我很想念哥哥,但不知道为什么哥哥总是不肯露面见我,如果哥哥看到这些信,无论你有什么苦衷,盼着你能来见一见昭昭,我就在客栈等你。” 原来她叫昭昭。 阿也启唇,默念这个名字,胸口涌起一股万分熟悉的感觉,连神情也一阵恍惚,仿佛自己曾经无数次叫过这个名字一般。 他略有些颓丧地靠在墙上,低垂着眼眸看着掌心的竹筒和信件,心中涌起无数念头。 但最终,他还是无法拒绝那信上最后的请求——“无论你有什么苦衷,盼着你能来见一见昭昭,我就在客栈等你。” 阿也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神情犹豫,想到要去见她。心中竟有些近乡情怯的退缩。 害怕是她认错了人,害怕自己其实真的是孤家寡人一个。 然而他到底没能拒绝昭昭的请求,以及家人的诱.惑。犹豫许久之后,他还是从院墙翻了过去。 巡逻的护卫立即发现了动静,朝着此处赶来。 “什么人?!” 阿也这一回没有反抗,他举起双手,神色沉静地表示自己的无害,声音透着微微的沙哑:“我来找人。” 侍卫看清他的样貌,微微露出惊色。这些日子他们奉命四处寻找沈小将军的下落。早就将沈小将军的画像牢牢刻在了脑海中,此时自然不会认不出来。 为首的侍卫立即收了武器,对呆愣着的其他人道:“快去请王妃。” 沈幼莺心神不宁地坐在窗前,因为大哥的事,她实在集中不了注意力看书,干脆便把剩下的草茎端过来编些小玩意儿打发时间。 外面传来骚动时,她正让流云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就见护卫先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拱手快速道:“王妃快请去看看,好像是沈小将军回来了。” 沈幼莺一惊,猛地站起身来,连桌子上的篮子都打翻了,草茎散落了一地。 之后她也不让流云和拂翠搀扶,自己提起裙摆大步往院子里跑。 流云和拂翠追在后面,劝她慢一些小心摔着。 但沈幼莺却停不下来,她到了院子里,远远就看见沈修仪站在树下,转过头朝她看来。 她脚步一顿,眼睛顿时就红了,带着哭腔叫道:“哥哥。” 沈修仪看见他这个样子,心口一滞,身体先于大脑迎上前几步,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哑声道:“别哭。” 沈幼莺闻言抱住他哭得更加厉害。 沈修仪手足无措地扶住她,动作生涩地轻拍她的背部,一叠声地安慰她别哭。 沈幼莺肩膀颤动,哭了许久才止住哭声,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他,埋怨道:“哥哥既然已经想起来了,为什么一直躲着我?我和爹爹找你找的好辛苦。” 沈修仪闻言却是无奈解释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反倒是沈幼莺听着微微一愣,奇怪道:“你没有恢复记忆?” 沈修仪艰难地点点头。 沈幼莺眨了一下眼睛:“那哥哥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沈修仪不好意思说自己其实一直躲在客栈暗中观察她,只能含糊道:“那日.你们抵达客栈时,我就在对面的酒楼二楼,正好看见了觉得有些眼熟,便来看看。” 沈幼莺追问:“那挂在树枝下的草编蚂蚱呢?” 沈修仪说:“看见你,想编就编了。” 沈幼莺破涕为笑,姿态亲昵地拉着他的胳膊让他跟自己进屋:“罢了,没想起来就没想起来,到时候让火洞真人给你看看,总能想起来的。” 又吩咐护卫道:“快去请王爷回来,告诉他哥哥找到了。” 沈修仪跟着沈幼莺进了屋,略有些不知所措地坐下,任由沈幼莺转着圈地打量他。 反倒是沈幼莺没有半点兄妹久别重逢的生疏,将人反反复复瞧了半晌,欣慰道:“虽然瘦了些,也傻了一些,但幸好没有什么伤,这张脸也没有破相,不然以后怕是难讨媳妇。” 一旁的流云和拂翠忍不住低下头偷偷笑起来。 沈修仪神色无奈,带着些纵容的语气道:“又瞎说。”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这样的语气太过亲昵熟稔了。 反倒是沈幼莺接受良好,道:“看来哥哥虽然失去了记忆,但很多习惯其实都不曾忘记。” 沈修仪没有出声,但却默认了她的话。 两人在屋里坐了片刻,就见薛慎带着火洞真人回来了。 他大步进屋,看见坐在椅子上的沈修仪时,眉头一挑露出明显的惊讶之色,不过很快就朝沈修仪拱了拱手,喊了一声“大哥”。 沈幼莺怕失去记忆的沈修仪不知如何应对,连忙解释道:“哥哥还没恢复记忆,还得让火洞真人帮忙看看。” 又扭头对沈修仪道:“这便是我的夫君薛慎,字元谨。大婚时哥哥不在,这应该还是你们第一次见面。” 第317章 搅浑吐蕃这潭水 沈修仪起身,学着薛慎的模样拱拱手。虽然没有记忆,但语气却已经本能护短:“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劳烦你照顾昭昭。” 薛慎唇角一翘,回:“大哥言重,昭昭是我的妻子,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沈修仪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来,但想起对方在正街上用身体护着妻子的举动,到底还是将那不爽压了下去。 而且他目前确实没有丝毫过往的记忆,更没有立场去多说什么,因此只是沉默地抿起了唇。 沈幼莺没有看出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见他们已经互相打过了招呼,连忙看向一旁等候的火洞真人,道:“真人快给哥哥看看,为何他还是没有恢复记忆?” 火洞真人这才上前给沈修仪把脉。 一番细致的望闻问切之后,火洞真人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拿出一卷银针,从里面抽了最细的一根银针,对沈修仪道:“我需要确定你脑中是否有淤血堵塞,银针入穴,可能会有些疼,沈小将军忍一忍,莫要乱动。” 沈修仪迟疑一瞬,但看见沈幼莺期待的神色。还是点了头,竭力压制着身体的本能,没有反抗。 火洞真人见他配合,这才肃了神色,稳准狠地将银针刺入了他的穴位之中。 片刻之后,他拔出银针,道:“沈小将军从悬崖坠.落,当时大脑受到了冲击,有淤血堵塞一直没有散开,这才导致了记忆受损。” 沈幼莺急切道:“可还有办法恢复?“ 火洞真人摇摇头,也不敢保证:“大脑是很奇妙的部位,可能百般尝试依旧无法恢复,也有可能某一天淤血自行散开,他自己就全部想了起来。我可以用银针刺脑,再辅佐药汤帮助他祛除淤血,但也不敢说就能让沈小将军恢复记忆,只能姑且一试。” 听他这么说,沈幼莺露出些许失望之色。 但很快她又振作起来,安抚地对沈修仪笑了笑:“罢了,就就先让火洞真人试一试,若实在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以后的才重要。若是哥哥想知道以前的事,等回了京城,我和爹爹再慢慢说给你听就是。” 她的声音柔软和缓,明明说得是一件十分悲伤的事,但沈修仪听在耳中,却不由自主地带了笑,他朝沈幼莺点点头,柔声说:“好。” 火洞真人为沈修仪诊完脉之后,说还差几味比较少见的药材,亲自出门去寻药材去了。 屋里,沈幼莺挨着沈修仪坐下,这才有机会问起他的近况:“哥哥还为三王子办事吗?他只是在利用你为他铲除异己。” 提起三王子,即便是好脾气如沈幼莺,也不由带了几分恨意。 沈修仪摇摇头:“三王子也并非全然的信任我,我已经不打算为他卖命。本是打算今日来看看你,之后便往东京去。” 沈幼莺听他这么说,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我就说哥哥不可能一直被三王子蒙蔽,既然如此,哥哥不如同我们一道离开,爹爹还在秦州边境等着接应我们。” 沈修仪自然不会拒绝。 见他点了头,沈幼莺难得高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薛慎:“既然已经找到了哥哥,那我们尽快离开吧。” 薛慎真要开口,却见护卫突然敲门求见,进来之后将一枚竹筒递给了薛慎。 薛慎取出竹筒中的信看了眼,将之交给了沈修一:“这是护卫从一直送信的八哥身上截获的,是大哥的信吧?” 沈修仪接过一看,果然是三王子的信。 信上依旧只有简短几个字,写着:“有事急召,见信速归。” 沈修仪沉吟半晌,没有继续说三王子,而是问道:“当初我为何会坠崖?” 薛慎将当初追查到的线索说给他听:“当初你时阵前忽然失踪,军中的走马承受揭发你勾结敌军,阵前投敌。但后来我派人暗中调查,最后在秦州边境的山崖边发现了大量打斗痕迹,以及一片你的战袍上撕裂的碎步。由此猜测你应该是遭遇了刺杀,打斗中坠.落悬崖。” “至于走马承受诬告你通敌叛国,很可能与已死的陈王和周皇后有关。” 沈修仪听完沉默许久,他看着掌中的信,缓缓道:“既然如此,那我先回三王子处。” 沈幼莺闻言一惊:“哥哥还回去做什么?” 沈修仪道:“若我一走了之,三王子定然不会轻易放过我。届时他派人来寻,再发现你们的行踪,定然免不了一场厮杀。与此被动等人找上门来,不如掌握主动权,我先去将他杀了,等吐蕃陷入内乱,我们再趁机离开,岂不是两全其美?” 沈幼莺一怔。 倒是薛慎颇为欣赏地看他一眼。 难怪和沈修仪打过交道的人都说他滑不溜手,是只阴险狡诈的狐狸。现在看来,这评价实在名副其实。 他也赞同沈修仪的计划,道:“既然要搅浑吐蕃这潭水,那只针对三王子也没有什么意思,不如将大王子和四王子也拖进来。三王子交给大哥,大王子和四王子就交给我,如何?” 沈修仪赞赏地看了他一眼,道:“可。” 又看向沈幼莺安慰道:“别担心,我知道该如何应付三王子,他现在还需要我这把刀,不舍得轻易舍弃我,这就是我的机会。” 沈幼莺见他们二人已经商量出了对策,知道阻挠不了,只得叮嘱道:“那大哥注意安全,早些归来。” 沈修仪点点头,起身离开。 而薛慎这边将所有暗处的护卫派了出去,开始针对大王子和四王子铺网。 * 沈修仪回了三王子府。 查哈尓看见他,顿时如同救星一般:“你可算来了。” 沈修仪一副懵然不知的模样问道:“殿下急召我回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查哈尓脸色一沉,道:“王宫内传来消息,父王不行了。” 沈修仪神色一动,没想到吐蕃王这么快就撑不住了:“那三王子为何还未入宫侍疾?” 查哈尓闻言露出咬牙切齿的神色:“查力派兵封锁了王宫,不许我和查木入宫。” 他冷笑一声:“我看他这是想趁机逼宫,强迫父王将王位传给他。” 查哈尓说着在殿中踱了几步,良久才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对沈修仪道:“你可愿为我去杀了查力?” 沈修仪垂下眼睛,单膝跪地,道:“属下愿为殿下分忧解难,只是如今大王子身在王宫,属下怕是没有机会接近对方。” 查哈尔闻言笑着将他扶起来,道:“我自是知道此事不简单,所以已设法买通了守卫,需要你伪装成宫人潜入王宫。查力将大量兵力派出去封锁王宫,防备我和查木,宫中的防卫定然不如外面严密,这就是你的机会。” 沈修仪眼神一闪,垂首道:“但凭殿下吩咐,属下这条命本就是殿下所救,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查哈尓闻言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好!你这就进宫去吧,日后我继承王位,封赏定有你一份。” 第318章 刺杀大王子 沈修仪在查哈尔的安排下,乔装扮做宫人的模样,混入了王宫之中。 在潜入王宫之前,他已经寻机给薛慎传了消息,大略说了查哈尔的计划。 按照薛慎的回信,薛慎在皇宫之中也安排了眼线,等他脱离了查哈尔的眼线,就可以去寻薛慎的人手汇合。 查哈尔安排的内应只将他送到了王宫内城,对方看起来并非查哈尔的心腹,只是临时花银子买通。大约是怕被人发现,他将沈修仪领到内城之后,着急忙慌地塞给他一块令牌,便火烧屁.股一样地跑走了。 不过这倒是也方便了沈修仪行动。 他将宫人的令牌挂在腰间,之后便低眉敛目,不紧不慢地在内城逛起来。 就和查哈尔所说一样,大王子查力将大量人手都放在了王宫外围防备自己的两个兄弟,王宫内城的防卫反而疏忽了不少,至少他独自在王宫内城晃悠了半天。都没有人来驱赶盘问。 沈修仪将王宫内城的地形大致摸清之后,便拿出了薛慎交给他的联络焰火,拔开竹盖将焰火放了出去。 他在放焰火的地方留下了联络暗号,之后便在附近找了个宫殿藏身,等待对方前来汇合。 等待了片刻,沈修仪便看见一名穿着宫女服饰的女子快步走来,她仿若无事地经过,眼睛却快速往沈修仪留在角落的暗号处瞥了一眼,之后便直直往沈修以所在的方位走来。 沈修仪虽有些惊讶薛慎安排的人竟然是个女子,等对方进了殿中,先对上了碰头暗语,这才从藏身处出来。 对方看见他后微微颔首,压低了声音快速道:“属下名叫闻娆,王爷令我等前来协助沈小将军,宫中还有几个我们的人,但为了不引起注意,此次只有我来同沈小将军会合。之后沈小将军若是瞧见腰带上绣有黄鹂鸟的人,那便是我们的人。” 沈修仪点头:“宫中现在情形如何,吐蕃王还能撑多久?” 闻娆闻言露出复杂的神色来,压低声音道:“吐蕃王就在不久前已经死了,大王子查力隐瞒死讯,正在寻找传位遗旨。” 沈修仪露出诧异之色,接着想到查利派重重重兵封锁王宫,便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这是抢先了两个兄弟一步,不论最终传位遗旨上吐蕃王有没有传位给他,这个王位都只能由他来坐。 “查力现在在何处?”沈修仪问。 “就在吐蕃王的寝宫之中,他们已将吐蕃王的寝宫翻了一遍,但一无所获。查力一边派人去其他地方搜寻传位遗旨,一边自己守在寝宫里,仍在寻找可能藏着传位遗旨的暗室暗格。” 沈修仪露出了然之色,心中很快就有了计划:“那说明他身边留的人手并不多?” 闻娆点头:“吐蕃王的死讯还压着,现在尸体仍然停留在寝宫中没有收敛。查力虽然急于继承王位,但对自己的父亲到底还有一丝情分,倒是没有让外人留下,看着吐蕃王狼藉的尸身。” 沈修仪道:“既然如此,我有一个计划。” 他对闻娆耳语一番后,道:“你和其他人将查力身边的守卫引开,查力就给我。” 闻娆闻言露出惊讶之色,但薛慎让他们来协助沈修仪,因此她也没有提出异议,应下之后便快速离开。按照沈修仪的计划安排后续事宜。 等闻娆走后,沈修仪才王吐蕃王的寝宫走去。 沈修仪在远处大致打量了一眼,吐蕃王寝宫明面上的侍卫只有六人,但不知道暗处还有没有其他侍卫。 他耐心等候片刻,便见一个宫人提着食盒,神态猥琐地往吐蕃王寝宫大门走去。 宫人理所当然的被侍卫拦了下来,侍卫厉声质问道:“站住!从哪里来?要干什么?” 那宫人结结巴巴解释不清楚,侍卫察觉有异,便要出手去捉他,那宫人见事不妙,猛地将食盒扔向侍卫,拔腿就要往寝宫内闯。 几个侍卫自然不可能让他闯进去,立即拔刀去拦他。 那宫人见势不妙,立即翻身往反方向跑,侍卫见他逃,立即追了上去。 不过短短一刻间,门口的侍卫便只剩下两人。 而就在几个侍卫被那个闯宫门的宫人吸引了注意力时,沈修仪已经趁乱混了进去。 等进了大殿之后,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衣服,将帽子扶正戴好,才揣着手一副急急忙忙报信样子,一边兴奋地叫着“殿下”一边模仿宫人的步伐往内殿跑去。 查力听见动静出来,就见个宫人火急火燎地跑进来,他顿时不快地皱起眉,叱骂道:“不是说了不许随意进入内殿?有什么事情?” 沈修仪被骂得缩了下肩膀,小心翼翼地行了礼,颤颤巍巍开口:“奴、奴找到了传位诏书。” 查力一惊,上下打量着他,见是个有些面生的宫人,不可置信道:“你找到了传位诏书?从何处找到的?呈上来看看。” 沈修一从衣袖里小心翼翼的将诏书拿出来,双手捧着呈给他,神态怯懦道:“是从书房里找到的……奴平日里负责打扫书房。” “奴听在书房里的侍卫说殿下要找诏书,就、就帮着一起找了。” 查力闻言阴沉地看他一眼:“哦?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找到了诏书却没有交给侍卫?” 沈修仪闻言瑟缩了一下,结结巴巴答不上来。 查力见多了这样的人,不过是想拿着诏书向他讨要赏赐罢了。他打开诏书看了一眼,神色顿时阴沉下来。 接着猛然看向沈修仪,眯起眼睛问道:“这诏书,你已经看过了?” 沈修仪神色恍然地摇头否认:“不曾看过。” 查力不置可否地一笑,若是没有看过,他又怎么知道这是传位诏书? 他神色不明地看着沈修仪,从腰间拿出自己的令牌,朝他招了招手,语气赞赏地说道:“你做得不错,过来领赏吧。” 沈修仪抬眼看他,脸上控制不出地露出兴奋之色,弯着腰快走两步到查力的跟前。 查力将那令牌扔在他脚边,冷声道:“领了赏就滚吧。” 沈修仪假装弯腰去捡,查利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无声拔出腰间佩剑刺向沈修仪—— 但沈修仪的反应比他更快,他早就料到查力会杀人灭口,弯腰捡东西不过是个假动作,他以一个极其灵活的姿势快速绕到查力身后,一刀抹断了他的脖子。 咽喉被割断,查力脖间鲜血喷洒,他惊恐地捂着脖子,喉咙间发出“嗬嗬”的声音,还极力想要扭头看清楚沈修仪的样子。 沈修仪转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推倒在了吐蕃王的尸体旁边。 拿出手帕擦了擦匕首上的血迹,沈修仪将那令牌扔回在他身上,悄无声息得离开。 离开王宫之前,沈修仪放出了完成任务立即撤退的焰火。 其他埋伏在王宫里的人看见焰火,也跟着撤出了王宫,回去向薛慎复命。 第319章 查哈尓身亡 薛慎不久后收到了吐蕃王和大王子查力先后身亡的消息。 “大哥可是回三王子府复命了?” 闻娆点头:“是,沈小将军比我们先一步离开,此时应该已经在三王子府上。” 薛慎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那我们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将四王子绑了。” 闻娆一愣,疑惑道:“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薛慎道:“若杀光了吐蕃王的儿子,那他们很快就能扶持一个新王起来。但若是四王子还活着,却变得痴痴傻傻任人摆布,那青木部落绝不会让其他人觊觎王位。” 闻娆明白了,拱手道:“属下这就去办。” * 薛慎安排人去绑架四王子时,沈修仪已经回到了三王子府,向查哈尓复命。 查哈尓听说沈修仪活着回来了,脸上露出兴奋之色,连忙将人召了进来。 沈修仪进了殿内,目光扫视一圈看见查哈尔的心腹也在,便道:“属下有要事,需要单独同殿下回禀。” 查哈尓看了心腹一眼,知道阿也素来同对方不和,倒是也没有多疑,给心腹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回避一下。 心腹这才退了出去。 沈修仪这才开口:“属下奉命去杀大王子,却发现王上已经身亡,大王子隐瞒了王上的死讯,在宫中搜寻传位遗诏。” 查哈尔闻言大惊失色,失声道:“什么?父王死了?” 但很快他就想明白了查力的所作所为,他背着手在殿中转圈:“难怪,难怪,难怪查力派了这么多人马将王宫围的水泄不通,原来是为了逼宫夺位。” 查哈尓神色阴沉地转过头来,看着沈修仪道:“你可杀了他?” 沈修仪回道:“属下幸不辱命。” 他又从袖中拿出一封诏书,双手托着呈给查哈尓:“属下过去时,大王子的人刚刚找到遗诏,属下杀了他后,便将遗诏也带了出来。” 查哈尔闻言满面红光,他用力拍了拍沈修仪的肩膀,再次感慨自己当初留下沈修仪的决策是多么英明,沈修仪可真是一把锋利又好用的刀。 他连说了三个“好”,迫不及待地去接沈修仪手中的诏书。 然而当他将诏书展开,却发现上面只有一片空白。 他疑惑地抬头去看沈修仪:“这诏书怎么——” 话刚说到一半,胸口要害便猝不及防地被一柄利刃穿透。 沈修仪拔出匕首,死死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叫出声来。 查哈尔终于意识到这一切都是一个骗局,他目眦欲裂地瞪着沈修仪,竭力发出声音:“你……想起来了?” 沈修仪摇头,压低了声音说:“不曾想起,但这并不妨碍我杀你。不过你也不亏,我确实为你杀掉了大王子,你们兄弟马上就可以在地下团聚了。” 查哈尔死死瞪着他,在巨大的绝望和愤怒之下咽了气,死不瞑目。 沈修仪将他的尸体拖到屏风后摆成了坐着的姿势,又处理干净了地面溅上的血迹,这才收好匕首,整理好了衣物慢条斯理地推开门出去。 查哈尓的心腹并没有离开,就候在殿外。 沈修仪面不改色地朝他点点头,语气不太友好地说:“殿下让你进去。” 心腹瞥了他一眼,推开门大步进去。 片刻之后,心腹猛的冲出来大叫道:“快来人,殿下出事了。阿也呢?快将阿也捉住,他杀了殿下!” 然而沈修仪这个时候早已经离开了三王子府邸。 他神色愉悦地回了客栈,同薛慎和沈幼莺汇合。 沈幼莺看见他平安回来,微微松了一口气,神色也轻快起来:“我已经命人将东西收拾好了,元谨说立即就要动身。” 薛慎点头道:“再过不久恐怕城中大门就会封锁严查,迟则生变,我们立即就走。” 沈修仪颔首,与他们一道离开。 * 而薛慎猜得果然没错,就在他们出城后不久,探子就传回消息,说王庭乱成一团,城门被重兵把守,所有出入之人都要严格盘查。 而此时薛慎他们已经在距离王庭十里之外的地方修整。 因为沈幼莺有孕,他们不敢赶路太快,只能在沈幼莺能承受的范围之内尽快赶路。而被绑来四王子则被藏在车底一起带了出来。 沈幼莺坐在树荫下面休息,薛慎和沈修仪则在一旁商议如何处置四王子。 查木这几日接连遭逢巨变,被绑架之时仍旧浑浑噩噩,看起来并未意识到自己的危险处境。 在和青木部落联姻之时,他可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但不过短短两日,他的未婚妻便在正街上被白狮子咬死,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 当时他就在宝珠身边,白狮子扑过来时,他意识到了危险,本能地往旁边躲开了。但是宝珠不会武功,却别白狮子扑了个正着,被一口咬下了胳膊。 喷出的鲜血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当时查木被残忍血腥的场景吓呆了,侍卫又不在身边,他只是略微犹豫了一下,宝珠便被发疯的白狮子撕咬成了碎片。 时候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宝珠绝望尖叫求救的声音总是会在他耳边响起,还有对方四分五裂的身体…… 从宝珠死后,他就再没能睡一个好觉。 父王将他召进王宫狠狠训斥了一番,还让他亲自护送宝珠的遗体回青木部落,顺便向外公说明情况,尽量安抚外公和舅舅的情绪,取得他们的谅解。 但是查木不愿意去,他只要想到将会面临的处境,只要看见那装着宝珠尸体的棺椁就不住地颤抖,陷入无法自拔的恐惧和愧疚之中。 就在他恐惧万分之时,忽然有人闯进四王子府,将他劫持了。 查木不仅没有反抗,甚至还十分配合。 直到听见薛慎说要将他送回王庭时,他才艰涩地发出声音:“你们带我走吧,我不想回去,求你们了。” 沈修仪看了他一眼,神色嘲讽:“就他这个样子,倒也不必我们再另外费心思了,他就算被找回去也是个废人了。” 薛慎点头赞同了他的说法,道:“等经过无名寨时,将他扔在那附近吧。我让人在四王子府留了线索,会有人来找他的。” 第320章 离开吐蕃 休整片刻之后,一行人又重新启程。 为了防止吐蕃人察觉追上来,薛慎连夜里都没有停下休息,而是连夜赶路。 因马车颠簸,薛慎特意让拂翠在马车上铺了厚厚的软垫,免得路途颠簸沈幼莺受不住。 沈修仪和薛慎骑马护在马车左右,透过扬起的马车帘子,可以看见沈幼莺已经疲惫地睡了过去。因马车上的软垫铺的足够厚实,她半个身体都陷入软垫之中,虽然脸上难免有些苍白,但睡得还算安稳。 他看向薛慎,道:“已经过了阿扎部落,接下来行程可以放缓一些,我怕长时间舟车劳顿,昭昭的身体受不了。” 薛慎也有此担忧,道:“今日夜里扎营休整,我已经让人去给岳父传信,岳父应该很快就会带人来接应我们。” 沈修仪这才放心下来。 一行人赶路到了夜里,薛慎果然寻了个开阔地界安营。 沈幼莺在马车上昏昏沉沉睡了一个白日里,但睡得并不怎么沉,被扶着下马车时还有些打蔫儿。 薛慎让火洞真人给她把了脉,确定没有动胎气,只是赶路没休息好累着了,才略微放心。让沈修仪照看着他,自己亲自入了山去寻猎物。 沈幼莺侧身坐在软垫上,沈修仪陪在他旁边,开口道:“我第一次见到元谨时,就莫名不太喜欢他。” 沈幼莺闻言忍不住笑:“若是哥哥恢复了记忆,他是会更不喜欢他。” 就薛慎从前的名声,哥哥若是在,是绝不会让自己嫁去秦王府的。 沈修仪听出了些什么,问道:“我和他有过节?还是他的名声不太好?” 沈幼莺笑而不语:“等哥哥恢复记忆就知道了。” 沈修仪见她不肯说,猜到二者之间必有其一,哼笑了声,道:“之前的便罢了,这些日子同你们相处,我倒是对他改观了一些,他待你很好。” “还算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说起这些时,他的神色十分严肃:“我虽然没了记忆,但我总会想,我若是有妹妹,定然不会轻易将她托付给别人,要亲自照顾才能放心。” 说到此处,他看向沈幼莺,略有些遗憾道:“可惜我出了事,不记得从前的事,也没能亲自护住你。” 沈幼莺眼睛微微发红,不住地摇头道:“哥哥已经对我很好了,我从未怪过你,你也不要自责。” 沈修仪说:“我只是担心我的记忆一直无法恢复,叫你们失望。” 他已经开始接受火洞真人的治疗,但目前并没有什么成效。所以虽然他对薛慎的存在偶尔会感到不快,但更多的时候,却庆幸幸好他还算个良人,能在妹妹伤心难过的时候陪伴安慰她。 他知道以沈幼莺的性子,即便难过,面对什么都不记得的兄长,她也绝不会表现出来。 沈幼莺摇头,说:“就算你什么都不记得,你也还是我的哥哥呀,只要一家人都在,便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她说完,弯起眼睛朝沈修仪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恰好薛慎打猎回来,看见她笑的眉眼弯弯,出声问道:“在说什么这么开心?” 沈幼莺回头看他,歪着头俏皮道:“在说你会猎到什么。” 薛慎晃了晃手里的兔子:“找到了一窝兔子,等会儿给你烤兔子吃。” 见沈幼莺好奇地看过来,他将兔子交给流云去料理,又变戏法一般从衣领中拎出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来。 那兔子只有他拳头大小,灰白皮毛,团成一团趴在他手心瑟瑟发抖。 “一窝里有只小的,留下了也活不了,便带回来给你解闷。” 沈幼莺看着团成一团的小兔子,小心翼翼地从他掌心接过来,摸了摸兔子柔软的皮毛,说:“还这么小呢,留下吧。” 她将兔子放在膝盖上,又让拂翠寻了一些嫩草来喂给兔子吃。 再幼小的兔子大约也会分辨危险,他在薛慎掌心时还会瑟瑟发抖,但被沈幼莺报了一会儿之后,就变得活泛起来,尝试着跌跌撞撞地往下跳,也会吃一些草了。 沈幼莺要照顾幼兔,精神顿时振奋许多。 薛慎看在眼里,嘴角弯了弯,这才去看流云料理兔子。 野外做饭不便,好在薛慎带足了香料,等流云将兔子料理干净,他将用洗干净的树枝将之串起来,涂抹上调味品和香料,便坐在篝火边慢慢地烤。 沈修仪也学着他的样子拿了一只兔子来烤。 他记忆不复,但本能还在,不用薛慎提点,就自己将兔子涂好了香料,坐在薛慎对面烤。 沈幼莺和小兔子玩了一会儿,就闻到了熟悉的香味,她将兔子交给拂翠照顾,提起裙摆慢吞吞走到篝火边,鼻子动了动,道:“好香。” 薛慎用匕首切了一块最嫩的肉喂给她:“小心烫着。” 沈幼莺张嘴吃了,朝他露出个笑容:“味道不错。” 沈修仪见状也切了一块递给她:“尝尝?” 沈幼莺看看薛慎再看看兄长,一视同仁地接过来吃了,不过刚入口她就露出惊讶之色:“哥哥是不是想起什么了?味道和你以前烤给我吃的一模一样。” 沈修仪在她期待的目光下摇摇头,神情有些黯然:“就是觉得应该这么做而已。” 沈幼莺却没有露出失望之色,笑道:“哥哥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却还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沈修仪对上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跟着笑了起来。 好好休息了一.夜,第二日清早,一行人继续赶路。 第三日,探子来报,说吐蕃王室似乎意识到凶手已经不在王庭,已经派了好几路人马分头往王庭周边搜索,其中一路人马正式往他们所在的方向追来。 薛慎倒是毫不意外,嗤笑一声:“这会儿他们倒是反应过来了,只可惜迟了。” 前方不远处,就是位于大魏和吐蕃边境的无名寨。 薛慎看了一眼脸色灰败的查木,吩咐道:“将他卖到寨子里的黑市去。” 查木是吐蕃王三个儿子之中年纪最小,能力也最弱的,尤其是在亲眼目睹未婚妻惨死后,他大受打击一蹶不振,已经彻底丧失了斗志。 等再到黑市里转过一遭,等吐蕃人找到他时,想来他已经是个十分称职的傀儡了。 查木在王庭养尊处优,并不知道黑市意味着什么。侍卫将他从马上拽下来时他也毫无反应,十分顺从地跟着对方离开。 处理了查木,薛慎看着不远处的大魏城墙,回头对探头往外看的沈幼莺道:“此处距离秦州只有五六十里地,今天入夜之前应该就能跟岳父汇合了。” 第321章 父子 沈幼莺闻言露出欣喜之色:“太好了,爹爹看见大哥定然高兴。” 沈修仪想起当初不分青红皂白就带人将自己给绑的了沈明江,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一行人继续往前赶路,原本预计入夜之时才能赶到秦州边境,结果还没到地方,就看见前方尘烟滚滚,一队人马踏着烟尘气势汹汹而来。 距离隔得实在太远,分辨不清敌友,薛慎抬手下令队伍停下,严阵以待。 直到那对人一路奔驰到了近前,薛慎瞧见对方身上的盔甲,才解除了戒备,道:“像是岳父的人。” 话音刚落下,就见沈明江一马当先,马蹄扬起滚滚黄沙到了跟前。 他猛的一下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嘶鸣声。 薛慎朝他拱手:“岳父怎么来了?” 沈明江从战马上,一跃而下,中气十足道:“我等得不耐烦,又担心昭昭,便干脆亲自来迎。” 说完之后目光才转到一旁沉默不语的沈修仪身上,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哼了一声:“亲爹亲自去找你你跟老子打架,昭昭去找你,你倒是立刻乖乖就跟着回来了,劳你妹妹挺着个大肚子还要去虎狼窝里救你。” 沈幼莺闻言不赞同地喊了一声“爹爹”,道:“大哥还没恢复记忆呢。” 倒是沈修仪已经仿佛习惯了沈明江这样粗鲁的态度,朝沈明江点了点头,叫了一声“父亲”。 沈明江哼了一声,将腰间的一把长枪扔给他:“拿着,给你保管的够久了,若是再弄丢,可别指望你老子把祖传的这杆传给你。” 沈修仪接过长枪,手指拂过枪杆上的花纹,心头陡然涌起一股豪情,有种深藏在骨子里的热血被激活,他陡然策马奔驰到远处,遵从身体的本能,在漫漫黄沙之中耍了一套枪法。 沈幼莺趴在马车窗边看他舞枪,眼眶微微有些酸涩:“这是沈家枪,大哥的枪法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薛慎闻言道:“大哥完全继承了岳父的衣钵,青出于蓝。” 唯有沈明江不是满意地哼了声:“许久不握枪,我瞧着倒是生疏了很多,不如从前。” 沈修仪正好策马回来,听见他的话,做了个请战的手势,道:“那就请父亲赐教。” 沈明江这个暴脾气,见儿子如此嚣张,自然是不会拒战。他哈哈笑了声,将自己的长枪取出,一夹马腹便朝远处奔去:“你小子倒是多年没主动找我讨打了。” 沈修仪策马跟在他后方,却不防前方的沈明江忽然勒马回身,杀了个回马枪。 沈修仪神色一惊,身体快于大脑地后仰避开,随后立即起身,策马拉开了距离。 沈明江见他想跑,立即乘胜追击,口中嫌弃道:“我看你倒不只是失忆,脑子仿佛也变钝了。” 沈修仪见他果然追上来,唇角一勾,将刚才回马枪有样学样还给了他。 沈明江早就防着他,同样躲过之后,两人有来有回地战在一起。 沈幼莺和薛慎在远处观战,看着两人不分伯仲,沈幼莺提前嘱咐薛慎:“等会若是爹爹输了,你可什么都别说,免得他没面子。” 薛慎眉头一挑,疑惑道:“你怎么知道就是岳父输?” 沈幼莺笑着说:“哥哥十九岁的时候,跟爹爹比试,就已经胜过他了。” “只不过后来每次爹爹打输之后,再去军营都要把麾下的将士往死里操练,就有人同哥哥说爹爹年纪大了,让哥哥让一让爹爹,给他留点面子。” “之后爹爹再主动和哥哥切磋,哥哥都会故意输给他。后来大约是赢的次数多了,爹爹觉得没劲,也很少再找哥哥切磋。” “但现在哥哥失去了记忆,定然不记得要让着爹爹。” 两人说话间,就见那边的父子战局果然已经扭转:“沈修仪到底年轻力壮,一杆长枪舞的虎虎生威,沈明江接下他的枪时,明显已经开始吃力。沈修仪的反应也极快,不仅能提前预判沈明江的攻击,还能在防御的同时立即抽身反击。” 两人过了百来招后,沈明江陡然收手,没好气道:“不打了。” 沈修仪不解地看向他。 沈明江哼了声,捶着后腰,颇有些唏嘘道:“人不服老还是不行,才过了百来招就开始腰疼。” 沈修仪闻言嘴角一勾:“那等下次父亲腰不疼的时候我们再切磋。” 沈明江闻言黑了脸,勒着缰绳调转马头,边往回走边嘀咕道:“儿子果然还是没有女儿贴心,也不知道让一让他老子,给老子留点面子。” 沈修仪在在后面听的一清二楚,嘴角的笑容顿时更大了一些。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回来,沈幼莺和薛慎两人默契地谁也没有提起刚才那场比试的胜负。 沈幼莺只撒娇一般道:“爹爹,时候不早了,我们是不是该启程了?” 沈明江一听立即点头:“对对,是该赶紧走,我让人给你们准备了接风宴洗尘,去迟了饭菜都该凉了。” 一行人这才重新动身,往秦州边境去。 * 秦州是沈修仪的地盘,部分沈家军便驻扎在此。 自从沈修仪出事后,承安帝倒是另外派了将领过来镇守,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服众,虽然名义上是一方刺史,但实际上早已经被架空。 沈明江抵达秦州之后,就先联系了沈家旧部。如今整个秦州都差不多在沈明江的掌控之中,他们回了秦州倒也不必在边境躲躲藏藏,直接去秦州城内修整。 沈家旧部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接风宴,等待沈明江和沈修仪一行归来。 只不过他们单知道沈修仪没死回来了,却不知道秦王竟然也一道来了秦州。 一群沈家旧部你推我搡地等在府衙门口迎接沈明江父子时,却猝不及防在队伍里看见了本该在熙州的秦王。 秦王下了马,小心翼翼地从马车上将身怀六甲的沈幼莺也扶了下来。 沈家旧部一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目瞪口呆。 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们将军的妹妹,嫁给了秦王。 第322章 薛慎以武服众 未曾想到秦王和秦王妃竟然也在,沈家旧部们一时都有些拘谨起来。 这些将领远在西北,消息不算灵通,虽然依稀听说了秦王力退北戎的事迹,但对他的大部分印象仍然停留在从前那个名声不太好的纨绔上。 都是沈明江看出气氛不对,见有几个将领偷偷摸摸一下又一下地去瞥薛慎,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的样子。 他哼了声,拍了拍薛慎的肩,道:“军中讲究不打不相识,实力强者为尊,你可敢去跟他们比试一番?” 薛慎明白沈明江这是在给他机会在军中立威,沈家军原本就是大魏最强的一支军队,这些年虽然被分散到各地,但威名仍然不可小觑。 若他能征服了这些在沈家军中实力强劲的将领,日后在军中的声望也会更上一层楼。 薛慎点头道:“岳父抬爱,小婿自当勉力一试试。” 接着又朝沈家一众旧部拱手笑道:“稍后还请诸位赐教。” 沈家旧部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你看看我看看你,最后一致看向沈明江,不确定道:“将军,那我们可就真上了?” 沈明江不耐烦地踹了问话人一脚:“看你这畏畏缩缩的样儿,想打就打,打输了自觉去领二十军棍。” 听他这么一说,一众部下顿时都摩拳擦掌起来,气氛热烈地簇拥着他们进了府衙。 接风宴早就已经摆好,一众人入了席落座,才有旧部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修仪:“修仪死里逃生一回,怎么沉默了许多?” 沈修仪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性子,他虽然生得一副英俊斯文的模样,但实则在军中非常吃的开,声望并不比父亲沈明江差。 这些旧部大多和沈明江差不多的年纪,都是沈明江同生共死的战友。 后来沈明江升任枢密使调回京中,少年的沈修仪接替了父亲的位置,出任秦凤路安抚使兼秦州刺史,领兵镇守西北。当时军中虽然看沈明江的面子敬他几分,但却并非完全听从他的调遣。沈修仪是靠着自己的实力让这些老部下对他言听计从。 这些老部下服他,也把他当做小辈关心疼爱,私底下里有不少同他私交不错的,喝多了酒时甚至还会乱了辈分称兄道弟。 沈明江是狼,沈修仪确实是只八面玲珑滑不溜手的狐狸。 他们可没见过这狐狸这么安静沉默的样子。 此言一出,沈明江和沈幼莺都下意识看向沈修仪,倒是沈修仪不以为意,随手提起一旁的酒坛拍开酒封,笑得像只狐狸:“我坠崖时伤了脑子,现在脑子不太好使,也不记得人。不知这位怎么称呼,我先敬你一杯。” 虽然他说自己伤了脑子不记得人,但说话的人看着他脸上那熟悉的、翻滚着满肚子坏水的笑容,还是下意识打了个哆嗦,他跟沈修仪喝了一杯:“从前你都叫我老谭。” “老坛?”沈修仪咂摸了一下这个称呼,笑道:“哪个坛?酸菜坛子的坛么?” 四周顿时响起哄笑声,打趣地看向下他。 有人趁乱回了沈修仪的提问:“没错,就是酸菜坛子那个坛哈哈哈哈……” 然后又是好一阵哄笑。 那被称作老坛的部下脸色一下就涨红了,他忿忿不平地坐回去,嘀咕道:“不是说脑子坏了不记得事吗?怎么还记得这个!” 坐在他旁边的男人笑得更大声,见沈修仪一本正经的样子,似乎还有些疑惑,给他解释道:“有一回他跟他家里那个打架,没打过。被他家里那个塞进了腌酸菜的坛子里睡了一.夜,第二天来府衙时浑身都是酸菜味。你知道之后说要让他长长记性,莫要再和媳妇打架,免得打输了丢你的人,就给他赐名老坛了。” 男人解释完,看着老坛憋屈的面孔,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就连沈幼莺听了,也不由低下头掩着唇笑起来。 因为老坛的乐子,席间气氛顿时更加热烈起来。虽然沈修仪说自己摔坏了脑子不记得人,但他的言行举止行事风格都和从前一般无二,这群老部下对他竟然没有生出任何陌生感来,很快就喝上了头,跟他搂着肩膀称兄道弟起来。 沈明江在一旁喝酒,见儿子跟这群老部下相处融洽,神色非常欣慰。 但等这些人开始揽着沈修仪的肩膀一口一个“好兄弟你可算是回来了”云云之后,他的脸色就变得乌漆抹黑。 但这些老部下喝多了酒,可不会去看他的脸色。 眼见着沈明江脸色越来越差,薛慎忍笑轻咳了一声,开口打断了这群老部下和“好兄弟”叙旧:“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气氛正佳,不如趁着酒兴去后面的教场比试一番如何?” 武将喝多了酒难免容易上头,听他这么一提议,便纷纷应下来,起身便要往教场去。 “走,谁不去谁是王八!” 这么一番嚷嚷之后,众人便移步到了府衙后面的教场。 薛慎先吩咐下人给沈幼莺拿了个软垫来铺在椅子上,确认她能舒舒服服地坐着观战之后,才脱了累赘碍事的外袍,手掌撑在擂台边缘上了台。 他这一首倒是耍的漂亮,围观众人有人叫了声“好”,战意更加汹涌。 老坛才被人哄笑一番,正需要打个漂亮的翻身仗给自己正名,第一个就上了台。 薛慎看向他,彬彬有礼的伸出手,道:“请。” 只是话音还没落,老坛就先攻了上来,他咧嘴对薛慎一笑:“战场上敌军可不会对你说‘请’。” 薛慎抬手化解了他的攻势,反守为攻踢向他的下盘。 老坛嚯了一声,猛地跳起身同时攻他的头部。 薛慎却早有所料,他一个侧身躲开,顺势捏住对方的手腕,接力打力,将对方扔下了擂台。 老坛被台下众人接住时还没反应过来,他猛地站直身体,不服气地对薛慎道:“再来!” 薛慎站在擂台边缘对他拱手一抱拳:“战场上敌人可不会给你再来一次的机会。” 其他人见薛慎用刚才老坛的话堵他,顿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老坛意识到这一点,也涨红了脸,他骂骂咧咧地走到武器架旁边面朝下趴着,道:“愿赌服输,二十军棍我先领了。”又对下一个上台的人道:“你可别轻敌着了道,这小子有点本事。” 沈明江哼了声:“轻敌的毛病多少年都改不了,该打。” 薛慎以一对多,在经历了一番车轮战之后,仍然屹立在台上不倒。 亲自试过伸手,这些沈家就不对他都颇有改观,甚至已经有人揽着薛慎的肩膀熟稔问道:“那北戎王真是被你打退的?” “你是不知道,当初我们听到消息说北戎从吐蕃借道,破了太原一路南下,围攻京城时有多憋屈。要不是那个软蛋死活不肯把兵符交出来,我们早就忍不出带兵杀到京城了,哪里还容得北戎人猖狂!” 他口中的软蛋自然是接任沈修仪职位的安抚使。 对方虽然被沈家旧部排挤,但他到底是官家任命的安抚使,手里拿着虎符。安抚使不发话,他们这些将领若是敢私自出兵,那被治一个杀头之罪都是轻的,要是严重,被诛九族也不是不可能。 提起当初北戎围城,薛慎语气淡淡道:“北戎王能南下打到京城,不过是占了运气好罢了,交手之后也不过如此。” 那些将领听他称得上狂妄的一番话,却纷纷露出赞赏之色:“不错,那些北戎蛮子算不上多强,也就是如今的兵都怂了窝囊了,大不如前,这才以为北戎人多厉害,想想我们当年……” 那人正兀自说得起劲,小腿忽然被人踹了一脚。他还没反应过来,回头瞪着那个踹自己的人:“我同王爷说话呢,,你踹我做什么?” 提醒他的人几乎要忍不住翻个白眼,咬牙切齿地提醒道:“你在王爷面前胡说八道些什么?” 这可是秦王,不是他们将军也不是他们安抚使,说错了话也只是罚几军棍。 在王爷面前说错了话,可是要掉脑袋的。 那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扭过头讪讪朝薛慎笑了下,终于闭上了滔滔不绝的嘴。 倒是薛慎不以为意,他语气淡淡地道:“如今军中确实积弊颇多,不只是地方军队,就连最为精锐的禁军也多有惫懒懈怠。实力已经大不如前。正是因为军队日益孱弱,面对区区北戎才会毫无还击之力。” 第323章 此间事了,该回熙州了 一众旧部听着他的话,逐渐沉默下来。 薛慎所言,但凡是有些进取心的武将都能看出来,只是他们人微言轻,官家又素来打压武将,所以即便心中有所不满,也不敢在明面上说什么,顶多就是私底下抱怨几句。 如今听薛慎这么说,他们想起那些关于官家和秦王明争暗斗的传言,心中竟然都生起一些期盼来,盼着官家当真能还位于秦王。 有一个铁血主战的君主,他们有生之年面对外敌,总不会再如此被动和憋屈。 说不定还能赶在能骑马打仗的年纪,开疆拓土,再立战功。 只是这些事情他们都只能在心里想一想,谁也没有敢说出来。 但最后接风宴散,一众人簇拥着他们去置办的宅院安顿时,待薛慎明显要亲近熟稔了许多。 虽然切磋比试花了不少时间,但接风宴摆得早,沈幼莺一行回了临时安顿的宅院时,时间其实还早。 等旧部离开,沈明江才对薛慎道:“你今晚做得不错,武将认死理,在军中只有实力够强才能服众。我虽然在军中有些声望,但日后你若想一呼百应,必须要有让他们信服、追随的实力才行。” 他仿佛只是在说今日的切磋,又仿佛在说别的什么。 薛慎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岳父所言,我都明白。” 沈明江点点头,这才看向一旁的沈修仪:“既然已经回了秦州,有些事情就避不开了。时间长了你活着的消息总会传出去,也该想想如何应对了。” 当初走马承受指认沈修仪叛国投国,沈明江自然是不信的。 但那时沈修仪下落不明,可谓“死无对证”,加上官家有意打压沈家,并没有怎么细查就给他、给沈家定了罪。 如今想来,此事处处都是蹊跷。 就比如当初暗杀沈修仪的人到底是谁?又有何目的? 沈明江看向薛慎:“那个神医既然能将你的双.腿治好,应该也能让修仪恢复记忆吧?” 薛慎道:“火洞真人医术出神入化,但大哥伤得是头部,真人也不敢贸然做什么,只能先采取保守治疗为他散开脑中淤血。” 沈明江闻言就叹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沈修仪一眼,憋气道;“你没事就和你妹妹多说说话,早日想起来,我也好带你回京把从前的罪名给洗干净了。” 说完就扔下沈修仪气呼呼地走了。 沈幼莺神色无奈,看向沈修仪道:“爹爹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他也是担心你才说这些。” 沈修仪虽然捡回一条命,但如今他身上还背着通敌叛国的罪名,若是被人发现他还活着,消息传回京城去,官家如今正跟薛慎斗的如火如荼,必定会趁着这个机会拿沈修仪开刀。 沈修仪虽然不记得前事,但他在调查沈明江和沈家时,多多少少了解了一些沈家的处境。即便是沈幼莺不说,他也明白沈明江在担心什么。 因此他只是安抚地朝沈幼莺笑了笑:“昭昭放心,我明白的。” 沈修仪送她到院子门口,才与他们分别。 沈幼莺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才和薛慎相携进了院子里。 这几日一直在赶路,终于能坐到踏实处好好休息,沈幼莺一进屋就卸了劲儿,没骨头一样地瘫在了软榻上。 薛慎看她这懒洋洋如同小猫儿一般的模样,在矮榻边蹲下身,捏了捏她的鼻尖:“刚才在岳父和大哥面前不是还成熟稳重,怎么一进屋就抽了骨头一样。” 沈幼莺睨了他一眼,拍开他的手,咕哝道:“就会打趣我。” 这时拂翠端来了热水,让她先泡泡脚松快松快。 沈幼莺“嗯”了声,却懒洋洋的不想动。薛慎见状挽起袖子,替她将鞋袜脱了,把她的双足捧起放在膝上,轻轻替她按捏脚底。 沈幼莺有些怕痒的蜷了蜷脚趾,难为情道:“就泡一泡就行了。” 薛慎扣着她的脚踝不放,神色不便道:“小腿不酸?昨天晚上睡觉时还听见你说小腿疼。怀孕到后期抽筋是会频繁一些,我多给你按一按,会好很多。” 沈幼莺闻言也不再试图将双足抽回来,红着脸颊轻轻“嗯”了声。 薛慎给她按了一会儿足底,试了试水温正好,才将她的双足放进了木盆中。 沈幼莺踩了踩水,见他背对着自己洗手,身影修长挺拔,尤其是脊背宽厚,叫人轻易生出依靠之心。 她忍不住将脸贴上去,抱住他的腰轻轻蹭了蹭。 “谢谢你,若不是你,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爹爹和哥哥团聚。” 当初被官家赐婚,被迫嫁给薛慎冲喜时,她他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会喜欢上这个人,将他视做自己的依靠。 薛慎身形一顿,转过身回抱住她,手掌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髻:“和夫君说什么谢?” 他若有所指地笑了一声:“若昭昭非要谢,那就先攒着,日后再慢慢偿还。” 他这话一听就不是正经话,沈幼莺直起身体嗔了他一眼:“我同你说正经话!” 薛慎神情无辜:“我说得难道不是正经话?” 沈幼莺说不过他,轻哼了声索性专心泡脚,不理会他了。 薛慎见状笑着在她身旁坐下,捏捏她柔软的耳垂,道,“我们在秦州逗留两日,后日便该启程回熙州了。” 沈幼莺闻言惊讶:“这么快?” 薛慎说:“我们出来也有将近半个月了,也差不多该回去了。熙州的金矿还没安置妥当,承安帝那边也差不多该复命了。” 沈幼莺算算日子,他们从熙州去吐蕃这一来一回,确实已经有不短的日子。 “回就回吧,我只是有些放心不下爹爹和大哥。” 薛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安慰她道:“放心吧,大哥即便失去了记忆,也不是会吃亏的性子,而且岳父也在,不会有事。” 沈幼莺想想也是,道:“那这两日我多和哥哥相处,给他讲讲从前的事。若是他早些恢复记忆,我也不会这么不放心。” 第324章 金针刺脑 沈幼莺和薛慎在秦州待了两日,便启程回熙州。 临行之前,沈修仪和沈明江去送二人,沈幼莺隔着车窗看向父兄,神色透着一万分的不放心,嘱咐沈明江道:“哥哥就算一直想不起来,爹爹也莫要太着急。” 沈明江对女儿自然是好声好气的:“昭昭放心回吧,不必担忧我和你大哥。” 沈修仪也道:“我和爹爹在秦州一切安好,你不必担忧,好好照顾自己。” 沈幼莺点点头,朝父子二人摆了摆手,恋恋不舍地放下马车帘子。 薛慎见他们说完话,在马上朝父子二人拱了拱手,示意车夫启程:“岳父和大哥不必担心昭昭,我会照顾好他,我们这就走了.” 接着想起什么,又道:“若是日后岳父和大哥不便待在秦州,尽可来熙州。” 他这话说的隐晦,但沈明江和沈修仪却听明白了。 先前沈明将抗旨不遵,带着亲兵一路北上去了西北,又潜入吐蕃。 承安帝虽然迫于朝中压力暂时未曾追究此事,但那是因为沈明将下落不明,他就是想治罪也找不到人。 如今沈明江和沈修仪一道回来,若是承安帝得知消息,定然将会新账旧账一起清算,拿沈家杀鸡儆猴,震慑薛慎一党。 这也是为什么沈修仪和沈明江仍旧滞留在秦州,不打算回京的缘故。 薛慎看明白了这一点,这才在临行之前说出此言。不过是向父子二人承诺,若是承安帝要拿沈家开刀,他绝不会冷眼旁观。 送走沈幼莺和薛慎之后,沈明江和沈修仪一道回转。 路上沈明江看向沈修仪,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有什么事情非要等你妹妹走了才能跟我说?” 沈修仪倒是神色平静,他缓缓道:“这两日我同我那些旧部和下属都聊过,得知在我失踪之前,一直在追查一件事情。” 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暗沉:“其他人知道了并不详细,只隐约知道大约是和这两年的军饷粮草有关。” 没想到他会提及军饷粮草,沈明江的神色一凝:“你是说……” 沈修仪点头:“我猜我突然遭遇刺杀,非是吐蕃人所为,而是幕后之人发现我在暗中追查秦州军军饷之事,所以才动了手。” 自古以来,军中的军饷粮草都门道甚多。 大批的银子从户部司拨下来,经了不知多少道手,才能变作饷银和军需物资送达边军手中。 这里面,只要过手的人每人舔上那么一口,都足以养活无数蛀虫。 只不过边军远离京城,话语权不多,加上武将一直备受打压,即便是他,面对经年累月的积弊,也无法轻易撼动。只要最后送到边关的饷银和军需物资不要太寒碜,大多数守将都睁只眼闭只眼了。 到底是多么大的亏空,才会让沈修仪不惜搅动这一潭浑浊无比的死水也要暗中调查? 沈明江和如今失去记忆的沈修仪都不得而知。 沈明江神色严肃:“你如今记忆全失,提起这个是为什么?” 沈修仪神色间泄露几分阴沉:“幕后之人为了掩盖真相,派了人刺杀不算,还要让沈家背上通敌卖国的罪名,若不是如此,昭昭当初也不会受尽屈辱,被官家赐婚,嫁给秦王。” 虽然如今他对秦王这个妹婿还算认可,但他亦打听到了秦王之前的名声。 若是秦王并非是韬光养晦,而真的是个残酷冷血、暴戾无情之人呢? 那昭昭还能活下来么? 答案显然是不能。 幕后之人不仅想杀他,还想颠覆整个沈家。 而沈修仪向来是个记仇之人,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绝不准备放过幕后之人。 “所以父亲,我想尽快恢复记忆。” 沈明江皱眉:“但火洞真人不是说,你这是伤到了头部,想要恢复记忆,一时半会也急不来。” 沈修仪摇头:“只用最温和的法子自然只能等。但后来我私底下问了火洞真人,并非没有其他的法子。” 沈明江一惊:“你特意让火洞真人在秦州多留两日,就是为了此时?”他神色越发严肃:“你先说说是什么法子。” 沈修仪道:“火洞真人说,若想尽快祛除脑中淤血,可以金针刺脑,将淤血排出。但此法十分凶险,他这么多年来亦不过就用此法救过一个人,那人当时性命垂危只能出此下策。而我若要行此法,若是成功,便可祛除淤血恢复记忆。” “若是失败呢?”沈明江追问。 “若是失败,最坏的情况是疯癫痴傻,好一些可能会再次失去所有记忆。” 沈明江皱眉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此法太过冒险。” 沈修仪寸步不让:“险中方能求胜,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更不知当初幕后之人是谁,若是这么被动等待下去,很可能等来的是官家和幕后之人的联手发难。与其如此,不如我尽快恢复记忆,先发制人。” 沈明江依旧皱眉不语。 沈修仪道:“父亲是年纪大了,连胆子也变小了吗?” 沈明江冷哼一声,骂道:“你也不必用激将法。” 他思索许久,才道:“先将火洞真人请来,我仔细与他商谈再做打算。” * 因顾忌着沈幼莺的身体,从秦州回熙州时,薛慎走的并不快。 到了次日傍晚,一行人才抵达熙州城。 沈幼莺刚从马上下来,就见庞来急匆匆赶来,看见两人先行了个礼,接着才压低声音道:“王爷王妃可算是回来了,若是再不回来,我这边怕是要拖不住了。” 薛慎神色微沉:“出什么事了?” 庞来脸色难看道:“京城那边来了人,官家身边伺候着的齐忠,说是代官家来巡视关切边关将士,顺道看看王爷剿灭北戎余孽的进度如何。” 薛慎冷笑一声:“关切边关将士?怕不是眼线没了,承安帝心中放心不下,这才派心腹过来打探情况吧?” 当初他与沈幼莺悄悄离开熙州时,承安帝的眼线暗中尾随他们到了无名寨意图伪装成匪徒刺杀。 后来计谋被薛慎识破,承安帝的眼线自然也被一网打尽。 西北通信不便,也难为承安帝沉得住气,等到了现在才派人来探。 薛慎问:“人到了几日?” 庞来说:“就前日到的。来了就要见王爷,我说王爷领兵剿匪去了,这才拖到了现在。不过那阉人难缠得很,若是王爷再挽几日回来,怕是那死太监就要发难了。” “你去告诉他,说我回来了。我先去会会他。”薛慎嘱咐了庞来一句,转头对沈幼莺道:“你先回去休息?我先去一趟屯兵所,总要做做样子。” 沈幼莺点头,迟疑着问:“我可要避一避?” 当初她私自来京城,对外传言可是说去寺里上香时遇到了匪徒。 薛慎摇头:“当初扯出来的匪徒本就就只是个心知肚明幌子,这幌子扯久了对你名声不好听,如今承安帝既派人来了,正好让此事过了明路。” 沈幼莺点头,目送他策马往屯兵所去,这才回了院子。 第325章 屯兵所 薛慎刚到屯兵所不久,齐忠就听着信儿找来了。 他穿着监军官服,拿捏着腔调进了大营,阴阳怪气道:“秦王总算是回来了,咱家奉圣人之命前来视察边关,犒劳边关将士,结果刚到,就听说熙州刺史和守将都犯了事被杀了,这么大的事,竟然没人往京城通报一声!” 齐忠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样子,薛慎却神情散漫满不在意。 他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指间把玩着一把精致匕首,漫不经心地开口:“熙州刺史和首将的所犯之事,我早已写了折子递到京城,怎么官家竟没看见吗?” 他装模作样地看了一口气道:“熙州刺史和守将狼狈为奸,这些年来欺凌百姓鱼肉乡里,犯下诸多大事,按我朝律例,死罪难逃。我本是想将他们押解上京交给大理寺审理,但无奈他们作恶太多犯了众怒,熙州百姓群情激愤,我为了安抚百姓不得以只能先斩后奏。” 说完之后薛慎拍了拍手,叫来庞来,道:“回去之后你将蔡文轩和徐峤等人招认画押的罪状拿给齐监官查阅。”又转过脸对齐忠道:“他们二人皆是朝廷命官,尸首我也未敢擅自处理,如今还停放在义庄,齐监官可要去看一看?” 齐忠被他堵得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青着脸道:“他们二人皆是朝廷命官,再如何王爷也不该先斩后奏,此事若是传出去,王爷未免有越俎代庖,藐视陛下之嫌。” 薛慎却是将匕首往案几上一拍,金属匕首与木质桌面相撞,发出沉闷声响,吓了齐忠一跳。 “他们二人手上人命无数,不杀他们不足以平民愤。我若是将人强行保下,难保这些百姓不会哗变。西北民风彪悍,下到十岁小儿上到七十老叟,都敢持刀杀敌。若是犯了众怒,他们闹起事来,这责任是我来担着,还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齐监官担啊?” 齐忠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嘴唇颤抖半晌,道:“王爷这是强词夺理!” 薛慎蛮不在乎:“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其监官大可以将我的话转达给陛下,转达给朝中众臣。我不愿见边关百姓哗变,只能先斩后奏了。” 齐忠辩论不过他,最后气的脸色铁青拂袖而去,临走时还放出狠话来:“此事我定会如实告知陛下请陛下定夺!” 薛慎送他到门口,敷衍万分地拱手:“齐监官慢走,不送。” 齐忠被他气得临到屯兵所门口又踉跄了一下,被侍卫扶着才没摔倒。 等人走之后,庞来问道:“王爷这是准备和官家彻底撕破脸面了?” 齐忠是伺候承安帝多年的心腹大太监,在外面,齐忠便是代表皇帝。薛慎今日的话怕是都不用过夜,齐忠就会连夜将传信给承安帝。 薛慎神色微暗,没答,转而问起塔塔儿山的金矿:“矿上安排的如何?莫要让齐忠听到了风声。” 庞来道:“按照王爷的吩咐,已经将被徐家强行拘来的兵卒放走,都给足了工钱。只同他们说此事已经上报朝廷,日后朝廷会派人接手开采,但为防北戎人和吐蕃人觊觎金矿,不许他们在外面提及塔塔儿山中有金矿一事。又从我们的人里抽到了三千人马进山开采。” 薛慎点头:“做的不错。” 他望着远处,缓声道:“北戎余孽已经剿灭,我们在熙州待不了太久,但熙州是军事重镇,加上塔塔儿山的金矿,我们势必要守住。我会修书一封回京,设法周旋让你做熙州刺史。” 庞来一愣:“王爷怎的还要回京?不如直接……” 薛慎抬手止住他的话头,没让他说完。他语气平淡道:“我若只是想夺回江山,法子多的是。但如此日后史书之中,必然要多一个乱臣贼子谋逆篡位之名。父皇英明一世,我身为他的儿子,不能让他蒙羞。” 说到此处,薛慎神色显出几分阴沉:“我不仅要光明正大地夺回皇位,还要让承安帝身败名裂,将当年他所做下的一切公之于众。” “所以,我必须回京。” 庞来神色一正,垂头拱手道:“属下明白了。” 薛慎点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多派些人手,将齐忠盯紧了。” * 齐忠愤愤不平回了住处,他在屋中踱步半晌,还是觉得熙州蹊跷颇多。 他前日抵达熙州时却不见薛慎露面,去问庞来,庞来却说薛慎领兵去,剿灭北戎余孽了,直到今日薛慎才回来。 可薛慎若真是领兵出征,打了胜仗回来,绝不该如此低调,瞧着倒像是偷偷摸摸生怕被人发现一般。、 齐忠越想越不对,召来亲卫,吩咐道:“你去查一查,这段时间,秦王到底去了何处做了什么。” 亲卫领命正要离开,又被他叫住:“等等!” 齐忠眯着眼睛思索了半晌,又道:“还是有些不对,秦王这么着急杀了熙州刺史和守将,也有蹊跷。你一并去查一查。” “徐家在此地数大根深,徐家父子虽然被处死了,但总还有女眷下人旁支之类幸存,你去寻他们打听打听。” “我就不信了,难不成还真抓不住他的尾巴了。” * 次日一早,齐忠便又到了刺史府、 如今蔡文轩身亡,熙州尚未任命新的刺史,军政大事便都暂由薛慎统领。 齐忠见着薛慎,便道:“咱家奉陛下之命前来视察边关,犒劳将士们。前两日王爷不在,咱家也不便独行。今日万事俱备,便请王爷同咱家一道走一趟吧。” 薛慎自然知道齐忠打着什么主意,他倒是没有拒绝,痛痛快快起身:“既然齐监官盛邀,这便去吧。” 说完便让人背了马匹,与齐忠一道往屯兵所去。 熙州境内共有二十余所屯兵所,共计屯兵该有十五万人。但实际上这些年来,因为徐佳与蔡文轩勾搭成奸,虚设人员吃空饷,实际只有十万人不到。 再加上徐家收受贿赂,凡是不想服兵役之人,只要交够了银两,再寻一人顶替自己,便可回家去。 因此屯兵所的兵员大部分都是一些老弱病残,青壮年所剩无几。 薛慎接手熙州军务之后,不久就去了吐蕃,尚没有来得及腾出手来整顿军务。 因此齐忠抵达屯兵所时,看到的便都是当初徐家留下来的烂摊子。 第326章 北戎人来犯 薛慎故意没有提前让人知会屯兵所,他们抵达时,屯兵所内脏乱不堪,老弱残兵聚集在一处喝酒玩儿牌,毫无军纪。 便是齐忠这等毫不关心军务的阉人,看见这副景象也是目瞪口呆:“这、这成何体统!” 薛慎倒是毫不意外,他摊手无奈道:“徐家父子与蔡文轩狼狈为奸,留下这么一处烂摊子,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我倒是有心整顿一番,但实在无从下手。” “齐监军今日也都亲眼看见了,若熙州首军都是这样的老弱病残毫无斗志,万一打起仗来,他是毫无抵抗之力。还望齐监军回京之时,如实向陛下禀明情况,派个廉明有能之人来熙州,也好将这军政整顿一番。” 齐忠脸色微变,这样的烂摊子,朝中哪有人愿意接手。 他呵呵一笑,敷衍道:“咱家自会如实向陛下禀告,不过这熙州十来万的兵员,二十余处屯兵所,总不能都是如此吧?” 薛慎不以为意:“到底如何,齐监军亲自去,看看便知。” 这一整日里,两人东奔西走,去了近十所屯兵所,屯兵所内皆是一片松散,毫无军纪可言。 齐忠眉头紧皱,他跟在承安帝身边这么些年,自然也明白熙州军备懒散自此的隐患。 但说实话,官家打压武将也不是一天两天,也就是需要抵御外敌的边军还有些样子,其他地方军其实也不比这好上多少。 只是他没想到蔡文轩和徐家的胆子这么大,一墙之隔就是吐蕃和北戎人的地界,在两者随时可能来犯的威胁下,他们竟然也敢将边军养成这副懒怠模样。 知道薛慎将熙州刺史和守将杀了时,齐忠原本还想拿屯兵所做由头夺了薛慎的权,到时候一封奏折送到御前,也算是他的大功。 毕竟熙州作为军事重镇,决不能落到狼子野心的秦王手里。 可如今他看着屯兵所的模样,之前的打算却动摇起来。 这么一个烂摊子接到了手里,对他自己可是百利而无一害。若是不出事,勉强能在官家面前邀个功,可若是这中间出了岔子,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因而夜里回到刺史府时,他便装模作样道:“没想到这蔡文轩与徐家父子竟如此胆大妄为,连边军操练也敢懈怠。等咱家回了京里,定然狠狠参他们一本!” 薛慎笑道:“齐监军看过屯兵所,当能理解我的苦衷了?我本来正愁着呢,北戎余孽已经剿灭干净,我既已完成了官家交代的事情,也差不多该要回京了。但送出去的奏折却迟迟没有回音,幸好齐监军来了,你即使替陛下监军,如今这熙州的军政大事交给你正合适。” 齐忠一听自然不肯,推拒道:“咱家不过是个阉人,哪懂这些军政大事?王爷既在熙州,自然是交给王爷最好的,咱家不日就准备回京向陛下复命呢。” 薛慎闻言神色不虞:“你我都不便在熙州久留,那只能再令信使八百里加急回京,请京中尽快任命新的刺史了。” 齐忠自然是满口答应,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向承安帝复命,好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 然而齐忠算盘打得好,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他在熙州待了四五日准备回京赴命时,北戎的兵马突然打到了熙州边境。 齐忠知道消息时,吓得直接跳了起来:“什么?北戎人打来了?” 薛慎的神色倒是毫无波澜。语气平静道:“北戎王养好了伤势,又听说我正好在熙州,便率兵攻来了,意图报仇雪恨。” “竟这么快就养好了伤势?”齐忠脸色煞白道:“王爷对上北戎人可有胜算?” 薛慎道:“北戎王下定决心要一雪前耻,此次集结了十五万兵马兵临城下,而熙州可用兵马,再加上我带来的人马,满打满算也只有十万。” “至于熙州边军的实力如何,齐监军想来也见识过了。之前北戎围攻京城,我能以少胜多不过是因为奇袭有效,如今北戎人有备而来,若是正面迎敌,胜算不过五五分。” “那该如何是好?”齐忠急得团团转,接着忽然眼睛一亮,道:“我这就快马加鞭回京去给官家报信。” 薛慎漫不经心地看向他,一副不放心的神色道:“齐监军这么着急回京城,不会是担心吃了败仗想先走一步吧?” 齐忠确实抱着这个心思,但被他毫不留情的戳破,还是尴尬笑道:“怎么会?只是我原本也是这几日准备回京,正好一道将军情带回去罢了。” 薛慎笑了声:“原来是我误会齐监军了,不是就好。” “北戎人如今正在城外叫阵,监军既然在,正好随我一同去城墙上督战。” 齐忠当然不想去,他惜命得很,战场上刀枪无眼,若是有个万一伤了自己可得不偿失。可薛慎就这么定定看着他,他若是直说不去,怕是也难以交代。 因此犹犹豫豫半晌后,齐忠还是不情不愿地跟着薛慎一道上了城墙督战。 长城之外,北容人十五万兵马气势雄浑。北戎王派出了一名猛将,薛慎他们到时,对方正在城墙之下叫阵。 守着城墙的兵卒看见二人过来,纷纷让出道路。 薛慎与齐忠并肩立在城墙上,居高临下看着下方的北戎军队。 齐忠作为承安帝的心腹太监,从前过的都是养尊处优的日子,这些刀枪剑影打打杀杀与他没有半点关系,如今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戎人面目狰狞气势汹汹地叫阵,双.腿都不由有些发软。 可旁边的薛慎面无表情,他只能强撑着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得知两人到来,庞来匆匆赶来见薛慎:“王爷,可要迎战?” 薛慎看他一眼,不紧不慢道:“屯兵所都是些老弱病残,拿什么去迎战?所幸我们还带来了五万人马可用,好好守着城墙就是,北戎人越不过来。” 庞来听着他的话愣了一下,接着看了一眼旁边的齐忠,隐约明白了什么,没有再多言。 而此时下方的北戎人叫完阵之后,见薛慎没有应战的意思,便已经搬来云梯准备强行登城墙。 齐忠看着北戎人搬着高高的云云梯架在城墙上,吓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薛慎瞥了他一眼,嘴角嘲讽的勾了勾。 第327章 昭昭只安心养胎就好 从城墙上下来之后,齐忠腿都是软的。 他回了住处,便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不停踱步,思索着,该如何寻个理由尽快回京。 北戎人攻势凶猛,而薛慎只守不攻,熙州的那些屯兵所他前几日才去看过,一些老弱病残顶不了什么用处。说不定哪日北戎人就攻进了城里来。 他得赶紧走。 齐忠立即叫来的心腹,令人收拾好行装之后,便去向薛慎此行。 薛慎听闻消息,神色诧异:“齐监军为何如此着急回京?如今熙州群龙无首,军心涣散。齐监军既是代官家来巡视边关,正好坐镇此地,以振军心。” 齐忠听不得这话,他连忙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道:“不是我不想留下来,实在是回京之期已到,实在不便再留。而且熙州情形紧急,我尽快回京向官家秉明情况,也好让朝廷尽快调兵来援。” 薛慎露出一副将信将疑的神情,齐忠连忙趁热打铁道:“陛下派我来熙州时,曾允许我若遇见紧急情形,可不必向朝中请示便做决断。如今事出紧急,便请秦王暂代刺史一职位,领兵抗击北戎。” 薛慎摇头:“此事责任重大,齐监军担不起,我更担不起。” 齐忠着急道:“如今战事紧急,总要有个人出来做决断。” 薛慎不急不忙道:“若齐监军非要让一个人出来担起熙州刺史之职责,不如让庞来来做这个刺史。” 庞来本就是薛慎麾下大将,齐忠不明白为什么薛慎自己不做这个刺史,却要将庞来推出来。 他想了半天,觉得庞来或许是薛慎战败的替罪羊,便一口答应道:“事急从权,此事听王爷的便是。” “口说无凭,还请齐监军留个凭据。官家既然允诺你若遇到紧急之事可不必禀报先斩后奏,也总该有个凭据吧?不然如何服众?” 齐忠没想到他如此敏锐,竟然连这一点都猜到了,只能不情不愿地将一封落了印的圣旨拿出来。 圣旨上已经草拟好了通用之词,只要齐忠再往上添上几句,便是一份委任书。 这是他前来熙州时,皇帝交给他用来掣肘薛慎的东西。当时承安帝想着若是薛慎在熙州盘踞不回,甚至骑兵谋反,便让他用这封圣旨找到熙州刺史和守将,任命两人为平叛大将军,就地诛灭薛慎这个反贼。 但是可惜从他到了熙州之后,每一步都和承安帝预料不同,这封提前草拟好的圣旨自然也没能派上用场。 如今为了尽快脱身,他只能应下薛慎的要求。 等后面回了京城,他再寻个理由搪塞过去就是。 齐忠快速写好了委任书交给薛慎,薛慎看完满意一笑,道:“有劳齐监军了,可需要我派兵护送你回京?” 齐忠摇头道:“不必,我轻车简从赶路快些,也好早日回京向陛下禀报此事。” 薛慎见状也不多劝,便送他出了刺史府。 结果齐忠刚到刺史府门口,就与从马车上下来的沈幼莺撞了个正着。 齐忠一愣,诧异地看着沈幼莺:“王妃?” 他迟疑道:“我在京中时听说王妃去寺庙里祈福时被山贼所掳,消息都传到宫里去了,官家为了寻王妃的踪迹,派兵将京城附近的匪患全部平了……怎么如今……” 薛慎神色自若地接话道:“王妃运气好,那匪徒是受了耶律南仙的指使意图将我的王妃劫走,结果我与军队尚未走远,正好被我撞上,便将人救了回来。” 这话齐忠当然不信,这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而且想到秦王妃都还在熙州,他顿时便觉得自己被摆了一道。以秦王的性子,若他真只有五五分的胜算,绝不会将身怀六甲的秦王妃留在熙州城中。 意识到自己怕是中了对方的计策,齐忠脸色微变。 可紧接着他就意识到,自己委任书也给了,人也要走了,如今再计较这个也来不及了。 他只能挤出笑容敷衍了几句,便匆匆带着自己的人出城回京了。 沈幼莺看着对方匆匆离开的背影,转头看向薛慎:“就这么放他走了?” 薛慎道:“留下来碍手碍脚。” 又问:“昭昭怎么来了?” 沈幼莺道:“今日火洞真人回来了,还带回了爹爹和大哥的口信,说大哥已经恢复了记忆,不日就会来熙州。” 薛慎眉头一挑:“竟这么快就恢复了?” 沈幼莺点头:“火洞真人说是运气好,淤血散开后不再压迫大脑,所以就恢复了。” 薛慎闻言倒是有些疑惑,道:“怎么岳父和大哥忽然要来熙州?可说了为了何事?” “火洞真人说事情复杂他也没有细问,爹爹和大哥直说来熙州后再细说。” 薛慎道:“那估计就这两日便能到了。” 沈幼莺点头,又问起战事:“同北戎人的战况如何?我听说北戎王陈兵十五万在城外?” 薛慎笑道:“你也听说了?那不过是故意放出去吓唬齐忠的消息,不过就区区三万人,确实北戎王派来的没错,不过是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塔塔儿山金矿的消息,想来打金矿的主意。不过经过京城一战,他元气大伤,如今也就派出这么点人手来试探虚实而已。” 沈幼莺一听顿时惊讶:“北戎人如何知道的?” 薛慎道:“据探子消息,说四王子已经被青木部落的人找了回去,他的外公扶持他登上王位,意图将吐蕃各个部落召集起来。不过总有些部落不服青木部落,最近同北戎人走得近。齐忠有一个原先便是效忠三王子,北戎会得知消息倒也不奇怪。” “他们来得正好,不仅替我将齐忠给吓唬走了,还给庞来捞了个刺史当。” 有了这盖了玉玺银的委任书,不论接下来他们做什么,都顺理成章了。 沈幼莺闻言笑起来,睨着他道:“亏我来时还担心了一番,结果是你放出来的假消息。” 薛慎捏捏她的耳垂,道:“昭昭在熙州,便是北戎人当真十五万人马兵临城下,熙州也不会有任何闪失,昭昭只安心养胎就好。” 第328章 回京 就像薛慎所言,熙州城外的北戎兵马并没有坚持多久,在薛慎亲自领兵迎敌,两次杀得对方片甲不留之后。对方便偃旗息鼓退了兵。 两日之后,沈明江父子,抵达熙州。 沈幼莺和薛慎一起出门来迎接,她急切地站在门口张望,看见父兄从马上下来时,眼眶就先红了。 “爹爹,大哥。” 沈明江大步上前打量她半晌,还算欣慰道:“精气神瞧着倒是比之前好了些。” 沈幼莺点头,有些急切的看向沈修仪:“爹爹来信说,哥哥都想起来了?” 沈修仪点了点头,神色复杂地看了薛慎一眼,语气温和:“昭昭受苦了。” 谁又因摇摇头:“没什么受苦的,只要爹爹和哥哥一切安好,我便都好。” 沈修仪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发髻,眸色越发温柔:“先进去再说吧,此次我与父亲过来,是有要事相商。” 薛慎引二人去了花厅,又让心腹在外守着,这才落座问道:“到底是何事,劳动岳父与大哥兴师动众地赶来熙州。” “可是大哥想起了什么?” 沈修仪闻言点点头,他肃了神色,沉声道:“遭遇刺杀之前的事情,我都想起来了。你们可还记得之前我猜测之所以会遭遇刺杀,可能与贪墨军饷有关?” 薛慎点头:“莫非大哥当时已经查到了什么?” 沈修仪神色凝重道:“不错,我当初发现秦州军饷物资贪墨严重,当时正逢与吐蕃有所摩擦,两军对垒,正是急需粮草物资的时候,可后方送来的粮草,竟掺和了许多糠和沙子。我发现之后暗中追查,发现当时运输粮草的军需官,是周家人。” “周家人?”薛慎闻言眉头挑起:“周家?” 沈修仪点头:“不错,正是周家。并且我当时已经查到了确凿的证据,军需官贪墨的军饷大部分都送到了周家和陈王手中,齐忠更是有周皇后的手笔。” “原本我打算收集了证据递交给官家,结果被身边人出卖,让周家察觉了不对提前下手,趁着我外出暗查证据时围攻刺杀,我力竭不敌之时,只能抱着侥幸之心主动跃下了悬崖。” “没想到的是我坠入悬崖虽然侥幸没死,却因伤到了头部失去记忆。当时我被一户山野猎户所救,对方好心送我去求医,结果半路上被吐蕃人截下,之后又被三王子的人认出身份,这才被三王子带走,趁着我失去记忆收为己用。” 齐忠曲折颇多,沈修仪没有详说,将话题又转到了周家上面:“当时我已查到了周家贪墨军饷的证据,但当时陈王和周皇后势大,因此在没有完全的把握之下,我并未打算贸然揭发此事。只将证据藏到了稳妥之处。” “如今我同父亲去取回了证据,凭着这些,足以将周皇后和周家扳倒,洗刷我身上的罪名。” 说完之后,沈修仪将名册和账簿拿了出来。 薛慎接过翻看几页,随后合上,道:“陈王已死,周家大不如前正隐忍蛰伏,不过周皇后看起来倒是还没有认命。接下来岳父和大哥准备如何做?” 沈明江怒气冲冲地说:“自然是回京,对峙。敢害我儿,自然要付出代价。” 薛慎点头:“熙州这边诸事也已经安排妥当,我也差不多是时候回京了,既然如此,我们正好与岳父和大哥一道同行。” 沈明江说:“我也正有此意,昭昭眼看着将要生产,还是回京城待产放心一些。” 三人说定之后,就定下了后日启程回京。 这三日之间,薛慎将所有的事务都交接给了庞来。如今庞来被任命为熙州刺史。总揽熙州军政大权,正好替薛慎坐镇此地,盯着金矿。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七月初,薛慎一行便启程回京。 因为沈幼莺临盆之日愈发近,一个人担心她长途跋涉伤了身子,特意让人打造了一架足有一间房屋大小的马车,以二十匹马拉车,确定即便在路上颠簸也如履平地一般,才敢让沈幼莺乘车赶路。 因马车过大行驶的速度不快,一群人行了大半个月才回到京城。 这大半个月里,因为薛慎准备的马车宽大平稳,沈幼莺并未受什么苦头。倒是马车将要进城时,因为马车过于宽大,险些就要进不来,引起了好多百姓的围观。 众人看着这足足有房屋大小的马车啧啧惊奇,猜测马车之中坐的人是谁。 直到有人看见马车后方的沈家父子,认出了二人的百姓惊呼出声:“那不是沈将军吗?沈将军回来了!” “你们瞧瞧。他旁边那个是不是沈小将军?” “不是说沈小将军通敌叛国,已经死了吗?” “怎么这不仅没死,还回来了?” “通敌叛国是假的吧?沈家军威名赫赫,沈小将军怎么可能通底叛国?我看着倒像是有奸人陷害。” “这人都回来了,不管是真是假,总会有个说法的。” 还有人好奇马车里的人是谁:“能让沈将军和沈小将军护送的人,是谁?” “除了秦王妃就没有别人了吧?” “可不是说秦王妃去寺庙里面祈福的时候被匪徒劫走了吗?官家都派了多少人手去寻却始终下落不明呢。” “关家去寻也就是做个样子吧,说不定心里正巴不得秦王妃不回来才好呢?” 百姓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在整条街百姓的目送之下,薛慎一行以及其高调的方氏回了京。 宫中的承安帝听说了消息,冷笑着看向齐忠:“你去了一趟熙州,竟然不知道沈修仪父子的消息?” 齐忠伺候了他多少年,自然清楚他的秉性,明白这是生气了。 先前他从熙州回来之时,回禀说因事出紧急不得不将庞来任命为西周刺史时,承安帝就已经非常不悦。 只是当时他故意夸大其词,说熙州屯兵所兵员短缺,都是老弱病残。若是让朝廷接手,怕是要花大笔的银两和人手去整顿。既然如此还不如先将熙州交给秦王。等秦王将熙州的屯兵所调理好了,朝廷再去摘果子。 承安帝当时不置可否,但却并未再追究此事。 但今日听说沈家父子随秦王一同回京,承安帝大约又想起了这件还没揭过多久的事情,看齐忠的眼神就不善起来。 齐忠心神急转,连忙跪地请罪道:“陛下明鉴,奴婢当初去熙州时,当真是从未听过沈家父子的消息。怕是他们早就同秦王有所密谋,刻意瞒着呢。” 第329章 杀了他们 承安帝仔细一琢磨,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 若是薛慎联合沈家父子可以隐瞒,齐忠过去,在别人的地盘上又没什么人手,自然也查不到什么东西。 他缓了缓怒意,对齐忠说:“你带兵马司的人去沈家,将沈家父子捉拿。” 齐忠庆幸的擦了一把冷汗,连忙去殿前司调人往沈家拿人去了。 沈明江和沈修仪先护送沈幼莺回了秦王府。 其实如果沈家风平浪静,父子二人肯定更希望沈幼莺回沈家住一阵子。但他们刚回京便已掀起了轩然大波,想来很快就会有事情找上来,沈幼莺若是留在沈家反而过得不平静。 因此父子二人和薛慎达成了默契,还是将沈幼莺送回了秦王府。 而事实证明他们猜的也没错,两人刚从秦王府回来,沈明江才跟方氏说了两句话,齐忠就带着禁军找上了门。 齐忠揣着手,打量着沈明江和沈修仪这两父子,阴阳怪气地开口:“沈将军和沈小将军既在熙州,为何当时不露面一见?咱家说不得还能在官家面前为二位说几句好话。” 沈明江是个爆脾气直肠子,没得耐心跟他阴阳怪气,毫不客气道:“少来阴阳怪气。我找到修仪之后便回京面圣,与秦王不过是半路碰见这才一到回京。而且你一个阉人,难不成还能做陛下的主不成?” 齐忠被他噎得脸色涨红,甩了甩袖子怒道:“既然如此,二位就随咱家走一趟吧。” 说完也不看两人,下令禁军将父子二人押解前往大牢。 沈明江和沈修仪倒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因此并不惊慌也并不挣扎,而是十分配合的带上了枷锁,随齐忠离开。 方氏追出来,抹着眼泪道:“老爷,大哥儿,你们这才回来……” 沈明江见不得她哭哭啼啼,对旁边的沈怀舟道:“将你母亲扶回去,不必太过担忧。官家圣明,等查明了原委自会放我们归家。” 沈怀舟“诶”了声,连忙扶着方氏,劝着她回了府中。 * 沈明江父子的归来,不论是朝堂还是在后宫都引起了轩然大波。 承安帝知道的消息,周皇后和周家自然也知道。 周皇后如今已经怀了身孕,正在后宫安心养胎,听见周家的人来报信时,她惊得猛然站起来:“什么?沈修仪没有死?” 她咬牙切齿的捶了一下桌子,恼怒的看着来报信的周家心腹:“大哥当初不是说确定人已经死了吗?怎么如今又好端端的回来了?” 那心腹瑟缩了一下,低声道:“家主也尚不知是怎么回事,正在想办法。今日命小的来只是给娘娘通个气,家族主妇娘娘切莫动了胎气,安心养胎。沈家父子的事情他来想办法,并不会牵扯出娘娘。” 周皇后闻言坐回去,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神色淡淡道:“哥哥还是太过心慈手软,我早就说了,既然要做就将事情做绝,斩草除根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她悠悠的叹了一口气:“周家是我的娘家,若是有个什么闪失我们母子在宫中如何过活?你回去告诉大哥,就说非常时期非常行事,之前的事情现在再来掰扯也无济于事,既然人活着回来了,那就想办法让他们开不出口就是。” 甄嬛后脸上露出几分阴狠之色:“那天牢里,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一个人的办法可太多了。” 传话之人听见他的话脸色微微一变,接着弯下腰道:“小的知道了,这就回去转达给家主。” 等人走了,周皇后起身在宫殿里来回踱步。 心腹女官见她焦急的模样安慰道:”娘娘如今有孕在身,切忌焦急伤神。前朝的事自有家主他们去操心,娘娘何必如此担忧。” 说着又压低了声音:“而且娘娘有了肚里的孩子做护身符,再怎么样,官家也不会牵连到娘娘的。” 周皇后摸着肚子冷笑一声:“他盼着我肚子里的孩子制衡太子,自然是不会牵连到我,但未必不会借机除去周家,让我孤立无援,只能乖乖被他掌控。” 她笑着笑着,神色就变得阴沉起来:“这宫里就是个吃人的地方,我若是老老实实的等着别人被吃,而不主动去吃人,迟早有一天被吃掉的就是我自己。” 周皇后死死攥住了手帕,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道:“我绝不能坐以待毙。” * 在周皇后和周家暗中筹谋之时,朝堂上也为父子二人的处置吵得不可开交。 如今支持秦王一派的官员日益增多,沈家父子乃是秦王的泰山和大舅子,对于二人的处置上,要求重新彻查当年之事自然就占据了上风。 有官员道:“沈家军镇守边关,战功赫赫,当年传出沈小将军战前投敌通敌叛国的消息时,就存在诸多的疑点和蹊跷之处。只是当时沈小将军下落不明,定罪也定匆忙,并未来得及彻查,如今二人归来,当彻查当年之事。” 此言一出立即有许多人出列附议:“恳请陛下彻查当年之事。” 承安帝看着倒一地的官员脸色难看,他目光扫过余下未曾出列的官员,声音重若千钧:“其他爱卿有何看法?” 有官员揣摩到他的心思,出列反对,慷慨激昂:“沈修仪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沈明江抗旨不遵,私自带兵出逃,与叛乱无异。这父子二人虽有战功,但亦犯下不可饶恕之大罪,就算功过相抵,也是死罪难逃!” “还请陛下依律处置沈家父子。” 有人开了头,支持太子和皇帝的官员立即也纷纷出言附议,朝堂上顿时分成了两派,泾渭分明。 承安帝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不紧不慢地开口:“沈家父子这些年来战功累累,朕亦有诸多感怀。但为君者不能感情用事,沈家父子所犯之事罪不容赦——” “陛下,还请听臣一言。”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被薛慎打断。 薛慎拱手出列,高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当初沈小将军被定罪时,只有人证并无物证。而这人就早已被人灭口,更可见齐忠蹊跷。” 眼见承安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薛慎快速说道:“不过好在功夫不负苦心人,臣为了让王妃安心,这一两年间一直在暗中追查当年之事,没想到还真让人查到了一些证据,足以证明沈小将军是被冤枉的。” 第330章 朝堂风波 承安帝闻言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他磨着牙斥责薛慎:“秦王,你放肆!” 薛慎神色不变,给承安帝戴了一顶高帽子:“陛下是明君,定然不愿因一时失察,错怪了忠臣良将。” 承安帝冷笑一声:“听你这话的意思,朕要是不听你说完,倒是成了谋害忠臣良将了?” 薛慎不紧不慢地道:“臣不敢。” 他将名录和账簿呈上去:“还请陛下一看。” 承安帝脸色铁青,怒视他半晌,还是让齐忠将名录和账册接了过来。 他本是随意翻看,结果看了几页之后,脸色就变了。待将证据全部看完,他猛然抬头看向薛慎:“此物从何处寻来?” 薛慎道:“是臣在沈小将军出事的山崖底下搜寻沈小将军遗体时,无意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寻到。后来在回京时臣与沈家父子偶遇,提及此事时,沈小将军说当时他遭遇追杀,不得以之下只能带着证据跳下山崖。” “坠崖之后他侥幸未死,可是运气不佳遇上了吐蕃人,只能匆忙间将证据藏在了山洞之中,然后装作重伤昏迷,被吐蕃人俘虏,带去了吐蕃。” 薛慎甚至还为沈明江抗旨遵也辩驳了一番:“沈将军当时之所以抗旨不遵未曾回京,正是因和沈小将军取得了联系,这才冒险之下带着自己的亲兵前往秦州边境接应沈小将军。” 承安帝听着他一番巧舌如簧,竟将沈家父子摘的干干净净,嗤笑一声道:“朕知道沈家父子是秦王妃的娘家,你就算有心袒护岳家,也不必编造出如此荒唐的故事来糊弄朕。” “沈修仪竟然跟着吐蕃人去了吐蕃,不论是否是他本意,他确实投敌没错。” 薛慎闻言却是正义凛然道:“陛下误会了,沈晓将军装作重伤昏迷,被带去了吐蕃不假,但他却从未有过投敌之心,反而是装作失忆潜伏在吐蕃,伺机将吐蕃瓦解。” “他被吐蕃三王子俘虏之后装作失忆,三王子看中他的能力,将他收为己用,专门用来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阴私事。这其中就包括杀了大王子。”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有人出言道:“就在前不久,确实传来消息说吐蕃的大王子和三王子接连身亡,仅剩下的四王子也变得痴痴傻傻,如今正被他的外公做傀儡操纵。” 薛慎道:“此事正是沈小将军凭一己之力所为,他先装作失忆为三王子所用,帮做三王子杀掉了大王子,接着又奉命杀了四王子的未婚妻,将四王子吓得疯疯傻傻,最后寻机暗杀了三王子。冒着被整个吐蕃追捕的风险,将四王子掳走弃在大魏和吐蕃的边境,这才有了吐蕃王室如今的内乱局面。” “而沈将军当初正是得知他的计划,情况危急之下才不得不抗旨带兵前往秦州。” “而事实也证明他们父子二人的计策没错,如今吐蕃陷入内乱,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就确保了边境太平。” “如此的忠诚良将,却要给他们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实在是寒了忠臣良将的心。陛下一向宅心仁厚,英明决断,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承安帝听着他一个人唱了一台戏,甚至将他的话都说完了。要笑不笑的哼了声:“照秦王这么说,沈家父子不仅无罪。还有有功了不成?” 薛慎闻言立即拱手俯身,高声道:“陛下圣明!” 长安地被噎得脸色铁青,半晌没能说上话来。 许久他才找回了声音,强行将偏离的话题转回来,看向手中的账簿:“沈家父子通笛叛国之事容后再议,”他将账簿交给齐忠,示意齐忠拿给其他朝臣查阅:“倒是这贪墨军饷一事更为紧急,也更为罪证确凿。” 承安帝看向大理寺卿,神色不快道:“命大理寺卿彻查此事。” 薛慎已达成了一桩目的,见承安帝对沈明江父子的处置避而不谈,立即出言道:“陛下,既然沈明江父子一案还有诸多疑点,加上彻查时日定然不短,还恳请陛下先将人放归。若是最后彻查沈明江父子确实作奸犯科,再将人逮捕归案不迟。” 承安帝自然不会让他如愿,他冷着脸道:“案情尚未明晰,沈家父子身份特殊,为防节外生枝,便让他们先在大牢里呆着吧。如果是查明他们确实清清白白,再放出来也不迟。” 见他这么说,薛慎竟也没有坚持,拱了拱手行礼之后便退回了队伍之中。 承安帝见无事再议,实在不想再看见薛慎那张惹人生厌的脸孔,便下令退朝。 下朝之后,薛慎便被诸多大臣团团围了起来询问吐蕃之事。 就连一向避嫌不与他多说话的谢连闳也凑了过来:“王爷之前所言可是真的?如今吐蕃王庭内乱?” 薛慎笑笑:“这样的大事我怎会拿来开玩笑?确切的消息想来再过几日就会传到京中。如今吐蕃王室只剩下一个呆呆傻傻的四王子,四王子的外公挟天子以令诸侯,正在整合各个部落意图自立为王。” “据我所知,吐蕃如今正和北戎来往频繁。” 谢连闳担忧道:“这是个好事,也不完全是好事。吐蕃王室与北戎人有世仇,绝无联盟的可能性,但如今吐蕃王室瓦解,当权的青木部落野心勃勃,若是和北戎人联合起来南下,怕是边境又要不太平了。” 薛慎赞同了他的话:“当初沈小将军未曾杀死四王子。也正是出于这个考虑。如今还有四王子在,青木部落多少还有些顾忌,就算想和北戎联手,也不是那么容易,我们还有时间。” 一群人围着薛慎议论了半晌,这才忧心忡忡的散开。 薛慎回了秦王府,沈幼莺得知消息在门口迎他,担忧道:“如何?” 薛慎摸摸她的头,安慰道:“今日已在朝上逼得官家不得不彻查贪墨军饷一案,不过岳父和大哥没那么快出来,怕是还要在狱中委屈几日。不过昭昭放心,我已经让人打了招呼,岳父和大哥在狱中不会吃什么苦头。” 第331章 先帝的谋划 沈幼莺闻言稍稍放心了一些,但还是忍不住担心爹爹和大哥的身体:“我想去狱中给他们送些东西。” 薛慎闻言皱眉,不赞同道:“狱中阴冷潮湿,你不便过去,你想送什么我让人去送。” 沈幼莺也知道他说的有道理,抿唇犹豫了半晌还是妥协:“那我收拾些东西,你让人给爹爹和大哥送去。” 薛慎自然没有不应,陪着他一道进了屋里。 就在两人小意温存之时,后宫中的周皇后得知了消息,又恨又怕地摔了好几个茶盏:“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绝不会放过我!” 从知道沈修仪回来之后,她心中就一直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周皇后咬着手指在殿中不停踱步,好半晌才叫来心腹:“你去,去给大哥传话,让他做好断尾求生的准备,官家不会放过周家,让他不要再抱侥幸心理。先设法保存周家的实力,待我生下孩子,再谋后续。” 心腹匆匆去周家传话,周皇后又思索了半晌,又吩咐道:“来人,伺候我更衣。” 她唤了一声不起眼的宫女服饰,在心腹的掩护之下悄无声息的去了东宫。 自从太子和承安帝起了冲突之后,东宫已经闭门谢客许久。 太子薛珩自闭在东宫,不理朝事,不见门客。长安地心中不满这个儿子,自从周皇后有身孕之后,大约是为了表明自己并非这个儿子不可,宁愿自己撑着衰败的身体处理朝政,也没有再依靠过太子。 如今留在东宫的都是追随薛珩的心腹,瞧见乔装打扮而来的周皇后时,对方露出惊讶之色:“皇后娘娘这是……?” 周皇后虽然穿着宫女的服饰,但威严不减,她微微仰了仰下巴,道:“去通报你们太子殿下,就说我有要事同他相商,请他一见。” 薛珩听说周皇后邀他见面时,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让心腹将人迎了进来。 二人在东宫假山上的亭子见面。 薛珩与周皇后对面而坐,他看了一眼周皇后的腹部,语气平淡道:“先前我就已经说过,我无意与皇后娘娘合作,更无意再掺和这些事情。” 周皇后笑了笑:“我今日来是想与太子殿下说一个故事。” 薛珩不喜她这故弄玄虚的模样,耐着性子道:“皇后娘娘有话请直说。” 周皇后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要笑不笑道:“太子殿下少年时在先帝和先皇后身边被养大,想来对先帝和先皇后也有几份孺慕之情吧?” 薛珩见他提起先帝和先皇后,神色越发不耐:“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皇后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我此次来是问问太子,若是太子知道害死先帝和先皇后的凶手是谁,可会为他们报仇?” 薛珩不假思索的开口:“自然会。” 可他说完之后,看着周皇后脸上看戏一般的表情,在仔细琢磨她忽然而至的一番话,表情就逐渐沉下来:“你怎么知道先帝和先皇后是被人害死的?又如何知道幕后凶手?” 周皇后微微一笑,将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轻而易举的说了出来:“当然是因为,先帝和先皇后是被你的父亲害死的,而我亦是帮凶之一。” 薛珩胸口一滞,猛地站起身来怒视着她,几乎要站立不稳:“你可有证据?” 周皇后摇头:“太子殿下应该早有所觉才对,有没有证据又有什么要紧呢?这些年来你与秦王相交,莫非就当真半点都没有察觉?” 薛珩身体一震,神情颓丧地坐了下来。 是啊,他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那日他与父皇发生争执之时,父皇就已经承认了。只是他不愿意承认这个残忍的事实,这才自困于东宫闭门不出。 因为他狠不下心大义灭亲,无颜面对将自己当做亲生孩子养大的先帝和先皇后,更无颜面对薛慎。 所以只能躲在东宫,自欺欺人的逃避。 薛珩神色痛苦,他用力闭了闭眼:“你今日来同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周皇后却只是笑:“太子殿下难道不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吗?不想知道你视为手足的秦王是如何折断了双.腿?不想知道先帝和先皇后到底是如何遭了毒手?” 她故意叹息一声,用十分怜悯的语气道:“我听说当初秦王摔断了腿后受不了痛苦和打击,皇后娘娘心疼儿子,不眠不休的亲自照顾。却不知自己早就已有了身孕,直到身死之时,太医验看尸体,才知先皇后已有了数月身孕。” 薛珩身体一震,猛然抬眼看她,嗓子嘶哑的厉害:“你怎会知道这些?” 周皇后笑了声:“我在官家身边伺候了这么些年,知道这些也不足为奇吧?” 薛珩脸色越发痛苦扭曲,他双手撑着桌面,手指用力得几乎要将桌面捏碎,一字一顿道:“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周皇后欣赏够了他痛苦煎熬的表情,这才缓缓道:“你父亲是次子,很早之前就已经不满兄长处处压自己一头了。弑兄夺位,他可是暗中谋划了许久。” “他知道秦王有出宫打猎的习惯,所以在秦王常去的猎场暗中设下埋伏,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引去了两头发疯的野熊。秦王年少,遇见了发疯的棕熊自然不敌,不过让官家没想到的是,他命硬,竟然只重伤摔断了腿。” “而秦王聪慧,早就察觉到了猎场中的异常,他向先帝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先帝得知后便派了人暗中调查此事。” “官家得知消息后,害怕东窗事发干脆变一不做二不休,弑兄夺位。” “他知道先帝的软肋便是妻子和独子,他没有立即对先帝下手,而暗中给先皇后下了毒。先皇后本就身子孱弱,加上秦王受了伤先皇后日夜不休地照顾儿子,就算身体有所不适也都只以为她是累着了,直到她最后毒发身亡之时,太医也只以为先皇后是忧思过度引发旧疾而亡。” “先皇后死了,先帝痛不欲生。也更加怀疑自己的弟弟,但先帝到底太过仁慈,近还对他报了一丝期望。” 说到此处周皇后笑了一声,神色嘲讽:“结局你也看见了,先帝因为思念过度,很快就追随先皇后而去,临死之前留下遗诏,传位给了官家,将断了双.腿的儿子也一并托付给了官家。” 她叹息一般道:“说起来先帝当真是英明果断,被亲弟弟摆了一道家破人亡,竟然还能在最后关头扭转乾坤,虽然传位给了官家,但也逼着官家不得不留秦王一命,保他衣食无忧。” 第332章 太子离开 “不然……也不会有秦王隐忍蛰伏,绝地反击的机会,你说是不是?” “你同我说这些,到底有什么目的?”薛珩双目通红,抬头看她。 周皇后却是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只是想将当年的真相告诉你,免得太子殿下躲在这东宫,自欺欺人罢了。” 薛珩双目如血,咬紧牙关看着她。 周皇后却转身离开:“我要说的事情已经说完了,这便告辞了,太子不必相送。” 说完,便扶着心腹女官的手,施施然离开。 独留薛珩伫立在原地,脑海中一遍遍回想着她说过的那些事。 薛慎的双.腿残疾是他父亲所害。 先帝和先皇后也是死于他父亲之手。 还有先皇后腹中那个未曾出世的孩子……三条人命,血债累累。 薛珩闭了闭眼,有泪水从眼角流出。 他呆呆坐着,想着这些年来的一桩桩的事情,骤然放声大笑,笑声凄厉瘆人。 东宫的守卫听见动静匆匆赶来,见他满脸是泪的捧腹大笑,一时骇然不已,竟不敢上前:“殿下……” 薛珩笑够了才直起身来,他摆了摆手止住了守卫的询问,声音疲惫沙哑:“无事,你退下吧。” 守卫犹犹豫豫的退下,薛珩游魂一般站了一会儿,还拖着沉重的脚步往书房走去。 他已经许久未曾来过书房。自从和承安帝决裂之后,他自困于东宫,大部分时候都在佛堂为妻儿诵经祈福。 一边是自小长大的手足兄弟,一边是血脉相连的父亲。哪一边他都不想站也不愿站,却又无法寻求到平衡二者的方法, 便只能自欺欺人地龟缩于此。 而今日周皇后的到来,彻底打碎了他的龟壳,让他不得不面对这残忍的真相。 薛珩磨墨,提笔,很快便写好了信件。 他放下笔,看着信件上未干的字迹,良久才转身离开。 他最后去了一趟佛堂,往常看着妻儿的排位,他总能让自己找回平静,远离朝堂上的纷纷扰扰,获得暂时的安宁。 可如今他再看那一大两小的排位,眼前划过的却是先帝与先皇后的模样。 他曾因妻儿的死迁怒薛慎,虽然明知凶手是陈王,但在心底却还是怨过对方。 周皇后找上门来寻求合作时,他自以为宽容地拒绝了对方的提议,自以为自己夹在两者之中已经做到了最好。 可如今看来,他从头到尾,不过就是一个笑话。 最该恨的人是薛慎。 可是这些年来,薛慎却从未因为父亲,所做之事迁怒于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给过他机会。 而他却因舍不下那一份骨肉亲情,选择了蒙上眼睛,不听不看。 如今想来实在是可笑。 薛珩拖着沉重的脚步上前,将妻儿的牌位小心地装起来。 走出佛堂时,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夜空,院墙之外,天高海阔,可他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心情。 他身上背着沉重的枷锁,不论去往何处,都是带罪之身。 薛珩仰头看了一会儿,这才重新迈开脚步,往外走去。 守卫看见他牵着马出来,神色不解:“天色已晚,殿下这是……?” 薛珩摇摇头,随意道:“我出去走走。” 他从前也曾有独自策马出门散心的时候,守卫不疑有他,退了回去没有再多问。 * 周皇后回了寝宫,想起方才薛珩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她对心腹女官道:“都说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可我瞧着这太子在先帝和先皇后身边养了这么些年,竟然跟官家一点都不像。” 她越说越觉得开心:“这何尝不是一种报应呢?” “他最器重的儿子,却半点也不像他,反而像极了他最恨的人,你说可笑不可笑?” 心腹女官神色不解:“娘娘今日为何要乔装打扮去东宫同太子说这些话?” 周皇后笑着看了她一眼,心情颇好的在贵妃榻上坐下,端过热茶品了品,道:“如今官家有几个儿子?” 女官小心翼翼道:“除了娘娘肚子里的小皇子,便只剩下太子殿下了。” 周皇后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嗤笑一声:“是啊,他就那一个儿子。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打着什么主意,不过是想用我肚子里这个逼太子就范乖乖听话而已。” “若是太子回心转意,我们母子立马就会沦为弃子。” 女官听着她毫不掩饰的话,心头一颤,连忙将头埋得更低了一些。 周皇后还在滔滔不绝:“既然他先不仁,那可就不能怪我不义了。只要太子没了,他就只剩下我腹中的这一个儿子。” 她吹了吹被凤仙花染得鲜红的指甲:“以后,主动权可就在我手上了。” 女官还是不解:“可娘娘说了那么一番话,对太子有什么用处呢?” 周皇后睨她一眼:“你虽然忠心,但有时候实在太过愚钝。刚才我不是说了,太子不像他父亲,倒是像先帝。” “先帝重情重义,眼里容不得沙子。太子自然也一样。” “他自小在先帝和先皇后身边长大,与秦王情同手足。我今日将他父亲坐下的丑事都说给太子听了,你觉得以太子的性子,他会如何做?” 女官露出思索之色:“与官家对峙?” 周皇后又是一笑:“不,早在他跟皇帝决裂之时,父子二人就已经对峙过了。他心中早有所猜测,但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又舍不下父子亲情,所以他才自困于东宫逃避。” “而现在,我将血淋淋的真相铺开来,摆在他面前,让他亲眼去看。” “他接受不了真相,又不可能亲手杀了自己的生父,大约也不想看着自己的兄弟杀死自己的父亲,所以他就只剩下一条路。” “他会走,并且走得远远的,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周皇后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我不过就是去说了个故事,却可以除掉一个最大的威胁,何乐而不为呢?” 女官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恭维道:“娘娘英明。” * 贪墨军饷的案子还没查出眉目来,东宫又传出了一件大事——太子失踪了。 承安帝得知消息时可谓震怒,他将东宫守卫招进宫来:“说清楚,太子到底是如何失踪的?他不是一直待在东宫之中?” 守卫唯唯诺诺道:“那日,那日夜里,殿下牵着马说要出去走走,因之前殿下也常在夜里出门散心,属下便没有多问。谁知这一次殿下却迟迟没有回来。到了白日里长史寻太子殿下议事,四处寻不到人,才知殿下,整夜未归。” “原以为殿下是在外头耽搁了,可我们等了两日,又派出诸多人手寻找殿下,迟迟不见踪迹。” “今日到了下人去佛堂打扫的日子,发现佛堂之中供奉的太子妃和两位小殿下的牌位不翼而飞,我们才确定太子失踪了。” 第333章 太子失踪 那守卫犹犹豫豫,支支吾吾地道:“而且、而且我们怀疑太子殿下是自己离开了。” 承安帝闻言跌坐回座位上,只觉得头脑一阵眩晕,好半天他才虚弱的开口:“你的意思是,太子是自己走了?” 那守卫看见他的表情顿时不敢再接话,连忙跪趴在地上:“陛下息怒。” 承安帝扶着额头摇摇欲坠,他面无表情的发呆半晌才开口:“将消息压下来,派遣禁军往各地去搜寻太子踪迹,无论如何,必须将人给朕带回来!” 守卫闻言连忙应“是”,见他没有什么再吩咐的了,这才匆匆忙忙的退了出去。 等人走了,陈安帝才压制不住怒火将手中的杯子砸了稀巴烂:“混账东西!” 听见动静的齐忠赶过来,却也不敢离他太近,只小心翼翼的劝说道:“这些时日陛下冷落太子,许是太子心中忧郁,这才暂时离开出门散心。说不定等过些日子就自己回来了呢。陛下切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就得不偿失了。” 承安帝自然也希望太子只是一时想不开,这才离家出走。可不知为何他心中却忽然生出一股惶惶不安来。 他总觉得,太子是真的走了,不会再回来。 可这个事实让他害怕,让他畏惧。他如今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了,若是连太子也弃他而去,他就算守着这个江山,又能传给谁呢? 难不成真要传给皇后肚子里的那个孽种? 承安帝只要想到这个可能。便一阵心梗。 他焦急的站起身来,在屋子里不停的转圈踱步:“不行,绝对不行。” 皇后肚子里的那个孽种只是他用来制衡太子的砝码。不论是皇后还是那个孽种,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将对方留下来。 等太子乖乖听话了,他自会将皇后和她肚子里的那个孽种给处理掉。 可现在事实却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他这个儿子年纪越大就同他越是疏远,如今不过是冷落了他一段时日,他竟胆大包天直接离家出走,还连妻儿的灵位都带走了,竟是一副不准备再回来的样子。 “这个孽障,这个孽障!” 承安帝嘴里喃喃骂着,只觉得一阵气血涌上心头,顿时头晕目眩,还未反应过来就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齐忠见状大惊失色,吓得连忙尖声叫道:“传太医,快传太医!” * 太子不知所踪,皇帝被气得晕倒中风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出来。 薛慎自然也得了消息,他倒是没有想到薛珩会突然离开,神色颇有些意外:“东宫这些日子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探子摇头道:“倒是没有出什么事情,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太子每日大部分时候都在灵堂诵经祈福。” “这不可能。他若是想走早就走了,不会等到现在才突然离开。定然是发生过什么事情,才让他下定了决心。” 薛慎对薛珩的离开倒是毫不意外,薛珩的性子就注定了他不可能跟自己的亲生父亲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但那到底是他的生父,父子骨肉相连。 他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将承安帝逼上绝路,最后的选择就只有离开。 只是薛慎以为薛珩离开的时间会更迟一些。 薛珩是一个很有决断的人,一旦做下了决定就不会回头。但在承安帝的事情上,他又格外的优柔寡断,他自困于东宫闭门谢客,就是还没有做下最终的决定。 是什么让薛珩突然有了决定? 薛慎思来想去都想不到缘由,只能让探子继续留意东宫的动向:“查一查最近有没有什么人去过东宫。” * 承安帝再度醒来时,只觉得有半边胳膊难以动弹,他艰难地抬起头出声叫人:“来人。” 守在一旁的齐忠听见动静,惊喜上前:“陛下可算是醒了。” 陈安帝费力的动了动胳膊,却始终没能将其抬起来,他艰涩的开口询问:“朕的胳膊,怎么动不了了?” 齐忠神色一顿,小心翼翼的开口:“太医说陛下怒急攻心。气血上涌,中风之症又严重了,这才导致胳膊无力,若想恢复,还需时日调养。” 承安帝闻言脸色难看,他咬牙切齿道:“消息可有传出去?” 齐忠连忙摇头:“不曾。” 承安帝这才放了心,他重重的躺了回去,想起不知所踪的太子,问道:“朕昏睡了多久,可有太子的消息了?” 齐忠依旧是摇头,他小心翼翼的从袖子中拿出一封信来,双手捧给陈安帝:“不过侍卫们在太子殿下的书房之中找到了一封留书,陛下可要现在看?” 承安帝头昏脑胀精力不济,实在打不起精神来去看信:“你给朕念吧。” 齐忠应了一声“是”,正要将信纸展开读给他听,却又被陈安帝出言阻止:“罢了,还是朕自己看。” 承安帝用勉强能动的右手支撑身体试图坐起来,齐忠见状连忙来扶他。 在承安帝腰后垫了一个软枕,让他坐做好之后,齐忠才小心翼翼的将信纸递给他。 承安帝展开信纸,只见上头只寥寥写了数句话。 “珩自知罪孽深重,不配为太子,更无颜面对先人亡灵,今自辞离去,游历四方,积德行善,以赎己罪,勿寻。” 寥寥数语,承安帝确是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去。 当他看见“积德行善,以赎己罪”,猛然撕心裂肺的咳嗽起来,脸色更是狰狞的可怕。 薛珩这封留信,字字句句都在说自己有罪,无颜面对先人亡灵。可他有什么罪,有罪的是自己。 只是他身为人子,无法指责父亲,只能自己一厢情愿的担下罪孽,辞去太子之位去赎罪。 承安帝看着这封信,竟是笑起来。 他看向齐忠,问道:“你说这太子怎么会是朕的儿子?他明明和朕一点都不像。” 齐忠被他的表情吓得不轻,自然不敢接这话,只能小心翼翼地回道:“太子文韬武略,怎么会不像陛下呢?” 第334章 你又押得谁的宝? 承安帝呵呵笑了两声:“他这性子怎么可能像我?若是像我,就不会像个懦夫一样的离开。” “赎罪?他要赎谁的罪?向谁赎罪?” 承安帝越说脸色越狰狞,他猛地将信纸撕碎,气喘吁吁地吼道:“去,立即加派人马,无论天涯海角都要给我把这个孽子抓回来。” “他不是觉得朕有罪吗?朕定然要让他亲眼看着秦王被处死,让他知道成王败寇,赢的那方才是正理。” “他不是不想要这个皇位,觉得沾满了鲜血,那朕非要让他做这个皇帝。” “等他做了皇帝之后,自然就会明白朕的苦心。” 承安帝说完,神色狰狞的看向被惊呆了的齐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齐忠被吓得一个激灵,急急忙忙的退了出去。 * 虽然承安帝有心隐瞒太子失踪的消息,但纸是包不住火的,而且他派出禁军四处搜寻太子的下落,这么大的动静根本就藏不住。 不过四五日,便有朝臣求见,询问太子下落。 这几日承安帝一直称病没有上朝,如今眼见着求见的大臣越来越多,若是再这么避而不见,怕是会有更多的流言蜚语。 承安帝眼见着没办法再拖延,只能拖着病体上朝。 他不愿让人发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糟,上朝之前甚至还让齐忠帮他敷了粉,让面色看起来红润些。又特意将不能动弹的左手藏在袖子里,这才装作一副精神不错的样子上了朝。 朝中诸位大臣之中,当属谢连闳最为关心太子的下落。 储君乃是一国之本,若是储君出了岔子,可是会动摇国之根本的。 其他人或许还顾忌着顾忌那不敢直接开口,但谢连闳却没有这些顾忌,上朝之后他直接出列:“这些时日坊间有传言说太子殿下失踪,宫中又调动数千禁军,敢问陛下此事可是属实?” 承安帝脸色微沉,知道瞒不过去,只能含糊其辞的说道:“太子不在东宫不假,但并非失踪,而是因心情不佳,刘叔出京散心了。” 谢连闳闻言心头一沉:“储君乃国之根本,如何能私自出京?” 承安帝强撑着道:“太子一直未从丧妻丧子的痛苦之中走出来,之前朕将他逼得太紧,所以才私立离京。太子离开的这几日朕也有所反省,等将人寻回来,不会再逼他太紧。” “就算他不肯再议亲也罢了,左右皇后如今有了身孕,若是能诞下皇子,太子就算没有子嗣也不妨事。当初大哥能将皇位传给我,太子若没有子嗣,将皇位传给他的弟弟就是了。” 承安帝就这么轻飘飘的将如此重磅的消息扔了出来,砸的群臣不知所措。 就连谢连闳也反应了好半天,才不可置信的问道:“皇后娘娘有喜了?” 承安帝点点头,神色欣慰道:“或许是上天怜惜朕和皇后痛失二子,这才又赐下麟儿。皇后有孕已足三月,太医日夜看护,说一切都好。” “之前因想着皇后年纪也不小了,这胎怀得艰难,朕担心消息说的太早伤了福气,这才一直没有公布消息。” 本因太子下落不明而人心惶惶的朝臣们,又因为这个猝不及防的喜讯变得喜气洋洋起来。 若是没有这个孩子,不论是对太子党还是秦王党来说,太子失踪自然是个大事。 于太子党而言,这自然是个沉重的打击。皇帝身体每况愈下,已经是迟暮之人。他们支持皇帝不过是将宝都压在了太子身上。 如今太子下落不明,对他们的打击自然是十分沉重的。 但既然皇后已经有了身孕,就算最糟的情况——太子不回来了,只要皇帝还有后,这江山就不会动荡。 他们也不算是压错了宝。 甚至太子不回来,对他们还更加有利。 ——若是在这场争夺之中,皇帝赢了,皇后肚子里的小皇子继承皇位,他们这些支持皇帝的人,日后都有可能成为辅政大臣。 皇帝年幼,掌权的可不就是辅政大臣? 支持太子的大臣们乍忧乍喜,一时表情都十分滑稽。 而支持秦王的大臣自然也是乐见其成。 承安帝已经年迈,唯有太子能与秦王相争。如今太子不知所踪,少了一个强有力的对手,于他们而言自然是好事。 一时之间,不论是太子党还是秦王党,竟都露出笑容,一派和乐融融。 承安帝坐在龙椅上,从高处看去,将每个人的表情都纳入眼中。他都不需要费什么心思,就能将这些人的小算盘猜的明明白白。 他心中嘲讽,面上却还是一派欣喜,强撑着上完了朝。 等宣布退朝,他强撑着走到帷幕之后,竭力挺直的脊背陡然弯下,扶着齐忠的手臂,才勉强站稳了身体。 他脸上露出沧桑之色,转过脸问齐忠:“你可看见刚才朝上那些人的脸色了?” 齐忠小心翼翼地点头:“他们都在为陛下高兴呢。” “高兴?”承安帝的神色越发嘲讽:“他们确实高兴。” “但不是为朕高兴,而是为自己高兴。” 承安帝松开了扶着他的手臂,勉强自己走了几步,气喘吁吁的在椅子上坐下,嗤笑道:“他们以为真不知道他们打着什么主意?” “这群人啊,没一个人在乎太子下落不明,只在乎这江山还有没有人能继承,只在意自己押宝是不是押对了边儿。” 承安帝说着说着,便捂着嘴咳嗽起来。 齐忠连忙给他递了茶水:“陛下刚刚养好些,可不能再动气。” 承安帝接过茶水喝了两口,缓解了咳嗽,骤然抬脸阴沉沉地看着他问:“你又押得谁的宝?” 齐忠手一抖,拿着的茶盏没有端稳,掉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他却顾不得这么多,直挺挺地跪下去,额头磕在碎瓷片上,诚惶诚恐的说:“陛下明鉴,奴婢一个阉人哪懂押什么宝?奴婢只知道,能伺候陛下已经是奴婢平生最大的幸运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满脸谄媚地说道:“若非要说押宝,那奴婢也该是押陛下的宝才对。” 承安帝闻言露出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朕只是随便问问,不必吓成这个样子。” 第335章 承安帝的敲打 齐忠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假笑着谢恩。 承安帝很满意他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手掌按在他的肩上吩咐道:“摆驾去皇后宫中,朕许久没有看皇后了,她如今怀着身孕,朕去看一看她。” 齐忠连忙爬起来,小心扶着他的手臂,高声吩咐摆驾。 承安帝过去时,周皇后正懒洋洋地在贵妃榻上吃荔枝。早朝时的情况已经传到了她耳朵里,她心里高兴,便叫人拿了最新鲜的荔枝过来,一边让女官唱着小曲儿解闷儿,一边品荔枝。 如今已是夏日,荔枝用冰镇过,吃着冰凉爽口,很是解暑。 不过如今她怀着身孕,也不敢用的太多,只吃了几颗之后便将剩下的赏给了伺候的宫人,心情颇好地道:“你们拿下去分了吧。” 伺候的宫人连忙谢恩,正在分食荔枝之时,却听外面高声叫道:“陛下驾到。” 周皇后脸上的笑容一顿,嘀咕了一声\\u003d怎么今天真是晦气,却不得不让女官收拾了眼前的东西,装作一副优忧郁郁的模样到宫门处去迎接。 承安帝从辇车上下来,看见周皇后带着一众宫人在门口迎接。 他打量着容光焕发的周皇后,语气怪异道:“皇后瞧着气色倒是不错。” 周皇后屈膝行礼,小心温柔地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温声细语道:“都是太医开的药膳有作用,臣妾前些日子总是睡不好,用了药膳之后倒是改善许多,气色也比之前好了。陛下这几日怕是心情不快,不若常来臣妾宫中用些药膳,休息好些,对龙体也有益处。” 承安帝叹息一声:“太子迟迟不归,朕如何能安寝?” 周皇后也跟着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却还是安慰道:“太子也是一时糊涂这才离京,等他想开了,想来很快便会回来,陛下也不必太过担忧。” 她笑着道:“这血脉相连的父子,太子怎么会忍心当真撇下亲生父亲呢?” 她这话仿佛只是无意,但确实稳准狠的在承安帝心上又重重扎了一刀, 承安帝神色阴沉地看了她一眼,状若寻常地问道:“说起来还有一件事朕觉得很奇怪,朕派人将东宫中里伺候的人挨个问过了,都说在太子离京的当晚,有人曾去东宫求见过太子。” 承安帝长久地凝视着她:“听说那人是个女子,做宫女打扮。瞧着身形做派倒是跟皇后有几分相似。” 周皇后心口一跳,脸上却露出诧异的神色来:“是么?什么人竟会在夜里去见太子?” 承安帝不置可否地哼笑一声:“是啊,朕也很想知道到底是谁去见了太子。又对他说了什么,才让他当夜下定决心离开京城。” 周皇后皱眉道:“既是宫女打扮,说不定是秦王那边的人。” “太子殿下文韬武略,能力不逊色于秦王。是秦王最有威胁的对手,若是将太子逼走,秦王的阴谋诡计便又成功了一步。” 承安帝听他如此说,神色一转,神色不明道:“皇后说的也不无道理。” 周皇后扶着他在殿中坐下,道:“秦王狼子野心,手段诡谲。不仅逼走了太子,还想栽赃嫁祸给臣妾,此人再留下去,怕是养虎为患呢。” 承安帝顺着她的话叹息一声:“朕何尝不担心此事,只是秦王如今党羽众多,朕亦无法轻易撼动了。” 周皇后趁机道:“秦王和太子一样,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尤其是对秦王妃,更是情根深种。当初太子丧妻丧子,几乎一蹶不振。听说秦王妃这一胎还是双胎,女子生产就是一到鬼门关,若是秦王妃这一关没跨过去,也不知秦王会被打击成什么样子。” 承安帝闻言眼神一闪:“朕听闻秦王妃身体康健的很,秦王府上也都准备了最好的稳婆和大夫,想来不会出什么岔子。” 周皇后说:“女子生产之事是没有什么定数的,尤其是早产最为危险。” 她仿佛只是随口一说,之后又将话题转到了沈家父子身上:“说起来沈家父子的案子还未查清吗,若是能早日查清,秦王妃生产之时也能安心一些。” 承安帝闻言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良久,他拍了拍周皇后的肩膀:“皇后说得有道理。” 周皇后与他心照不宣的笑了笑,又主动留他用午膳。 承安帝今日来本就是想敲打敲打她,自然没有拒绝。 宫人将午膳一样样摆上来,承安帝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朕吃好了,皇后多吃些,这肚子里的孩子可莫要出了岔子。” “方才说秦王妃临盆有危险,皇后又何尝不是?” 周皇后脸上的笑容一顿,勉强笑着说:“臣妾毕竟生过两个,知道如何照顾自己。” 承安帝擦了擦手,说:“知道便好,昨日大理寺卿来向朕回禀,说贪墨军饷一事或与周家有关联,朕念着周家过往所谓,想着定然是有所误会。” 周皇后脸上的笑容越发勉强,她神色惶然道:“陛下明鉴,我父兄对陛下对大魏向来是忠心耿耿,作奸犯科之事是从来不敢做的。” 承安帝拍了拍她的手背:“皇后且安心,朕自然是明白的,今日来只是给你通个气,他日.你若是听了什么消息,莫要信以为真动了胎气才好。” 周皇后心中惴惴不安,只能勉强笑着谢恩。 承安帝敲打了他,这才心满意足的准备离开。 刚行到门口,就见其中匆匆忙忙跑过来禀报消息。 承安帝看着其中急急忙忙的样子皱了皱眉头:“什么事情这么着急忙慌的?” 齐忠快步走到他身边,垂首回道:“回禀陛下,有要事。” 承安帝看了周皇后一眼,迈步往撵车上走,齐忠紧紧跟在他身边,等走远了之后,才压低了声音:“陛下,殿前司传来消息,说坊间最近有关沈家父子的流言甚嚣尘上。沈修仪以一己之力搅乱吐蕃王室的事情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现在坊间百姓都把沈家父子当成了大英雄,不少百姓甚至文人都在为沈家父子叫屈呢。” 第336章 为沈家父子鸣冤 承安帝神色冷凝:“怕是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才对,乌合之众,成不了大事,不必理会。” 齐忠欲言又止:“可如今已经有文人书生被撺掇着在宫门前击鼓鸣冤,请求陛下公开审理沈家父子之案。奴婢收到消息时,宫门之外已经跪了上百人请愿。” 承安帝闻言露出怒色:“岂有此礼,这群蠢货受人撺掇,被人利用还不知!” 齐忠战战兢兢问道:“那些都是寻常百姓,该如何处置?” 承安帝思索半晌,咬牙道:“让禁军将人驱散。” 齐忠闻言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可他对上承安帝的目光,却没敢多说什么,只能点头应是。 他调集了禁军,按照承安帝的吩咐将宫门前击鼓鸣冤的百姓强行驱散。 可谁知这一赶,却直接点燃了百姓和那些文人的怒火,他们越发确定沈家父子,是被人栽赃陷害。 一时之间,文人书生写诗撰文口诛笔伐,市井百姓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提起来确实要骂上几句,还有些受过沈家恩惠的百姓,甚至用黑狗血在府衙大门上写字,为沈家父子喊冤。 等消息再传到承安帝的耳中时,事情坊间的怨气已经压不住了。 承安帝听着齐忠所言,气得太阳穴突突跳,咬牙切齿道:“刁民,一群刁民!” “去调禁军,谁若敢再替沈家父子喊冤,通通捉拿下狱。朕倒是要看看,还有谁再敢替沈家父子说话。” 齐忠闻言低眉敛目,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应了一声便要下去办事。 但刚走到门口,就又被承安帝叫了回来。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承安帝脸色难看的沉吟了半天,才开口道:“罢了,去通知大理寺,公开审理沈家父子一案。” 齐忠闻言一惊,猛地抬头看向他,神色迟疑:“陛下这是……” 承安帝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皇后寝宫的方向,脸孔隐在阴影之中:“贪墨军饷乃是诛九族之大罪,朕即便有心偏袒,但实在有心无力。” 齐忠心头突突直跳,低声道:“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办。” 承安帝等他离开,才下令道:“去请皇后来。” 周皇后得知承安帝召见自己时,露出厌烦的神色。但想起上次他明里暗里的敲打,到底不敢轻易推开这棵大树,只能压下不快,换上衣裳去见承安帝。 承安帝看见他来,和颜悦色赐座:“皇后坐下说话。” 周皇后在他身边坐下,笑盈盈的开口:“陛下怎么今日突然召见臣妾?” 长安地握住她的手,长长叹息一声:“朕要是没记错,皇后陪着已经有二十年了吧?” 周皇后点点头:“是,整整二十年了。” 她忍着恶心,含情脉脉的看向承安帝:“臣妾十六岁便入了府。” 承安帝叹息一般道:“一晃眼,竟已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旁人都说结发夫妻老来伴,但元后去的早,反而是你陪在朕身边的时间多一些。” 周皇后听着他回忆往事,并没有什么柔肠情思来,在心里琢磨着他说这么一番话的用意何在。 就听承安帝又叹息道:“皇后是如此,周家也是如此。” “当年朕只是个王爷时,若非周家衷心耿耿的为朕办事,朕也不会有今日。” 周皇后心口跳得越发快,勉强笑着说:“为人臣子,忠君之事。这本就是周家该做的。” 承安帝无可无不可的点头:“周家对朕忠心耿耿,朕无论什么时候都念这一份旧情。即便周家出了事,皇后,还有你肚子里孩子的地位,绝不会动摇。” 心口悬起的大石轰然落下,将周皇后砸的头晕目眩。 她气若游丝的问道:“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陛下同我直说就是,我能受得住。” 承安帝叹声沉沉:“周家目前尚好,但这几日民间一直在为沈家父子鸣冤叫屈,请愿公开审理沈家父子一案。当初沈修仪被指通敌叛国,只有认证没有物证,皇后也是知道的。” “前些日子沈家父子同秦王一道归京,秦王为沈家父子鸣冤,说沈修仪当初阵前失踪并非是投敌,而是因为发现了军饷贪墨之事,遭遇刺杀这才坠崖失踪。” 承安帝语气不疾不徐,周皇后却听得心口疾跳。 承安帝说得这些事情她早就知道了,也担心过,当时她就给家中父兄传了话,让他们设法杀了沈家父子永绝后患,可不知为何却迟迟没有得手。 如今听着承安帝这番话,她死死攥着手指,虚弱笑道:“可、可这和周家有什么关系呢?” 承安帝意味不明道:“秦王交上来了一份名录和一份帐簿,牵扯到了周家。” 他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正念着皇后和周家的旧情,本想让大理寺卿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但无奈,坊间百姓不依不饶,为了安抚百姓,朕不得不同意公开审理此案。” “如今证据确凿,周家所犯之事怕是难以遮掩。一旦掀开来,朕只能秉公处理,不得有半点徇私。” 他说着又叹息了一声,握着周皇后的手道:“朕想着与其等皇后从旁人口中得知消息,不如先告诉你让你有个准备,免得日后你心生怨怪,坏了我们夫妻之间的感情。” “朕实在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周皇后咬住了牙齿,勉强道:“此案还未查明,或许同父兄并无关系呢。” 承安帝道:“若是与周家没有关系,自然是最好的。” “这也只不过是提前跟你打个招呼,你莫要太过担心。不论如何,都不会牵连到你和孩子。” 周皇后勉强笑了笑,长安地见她神思不属,十分体贴地命人将她送回了寝宫。 周皇后急匆匆回了自己的寝宫,立即换了一副神色,召来心腹质问道:“父亲和大哥到底在做什么,怎么迟迟不见动手?” 心腹见已然瞒不下去,只能实话实说:“家主和大爷已经陆续派了三波杀手过去,但没有一次得手,反而是那些杀手都失去了音讯。家主担心娘娘知道了忧心,影响养胎,这才叫属下暂时瞒着。” 第337章 周家倾覆 “一群蠢货!” “以为不告诉我,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吗?” 周皇后气的脸色狰狞,一旦案件公开审理,周家做下的那些事绝对瞒不住。 承安帝虽然说的好听,但刚才将他叫去所说的那一番话,分明就是不打算在保周家。 周家这些年为承安帝做了多少阴私事,若不是有周家在背后支持,当初承安帝的登基根本不会如此顺利。如今承安帝分明就是想过河拆桥一石二鸟。 既能借着秦王的手除掉周家这个知道太多的棋子,又能断了她的后路,将她牢牢握在掌心里。 “他倒是打得好算盘,可我绝不会让他如愿。” 周皇后恨得咬牙切齿,只觉小腹一阵坠痛,她低头去看,却见浅色的裙子间已见了红。 她惊恐的瞪大了双眼,尖声叫了贴身女官的名字。 女官匆匆进来,看见她裙摆上的血迹时顿时大骇,正要高声叫人去传太医,却被周皇后阻止:“别叫!” 女官不知所措的看着她,就听她吩咐道:“先扶我去躺下,再暗中将信得过的太医叫来,别惊动其他人。” 女官神色惶然地点点头,扶着她躺下之后,才着急忙慌地去找太医。 过了片刻,女官偷偷摸摸地带着一名太医进了殿中。 那太医看见皇后裙摆上的大片血迹时就先白了脸,他战战兢兢地行了礼,说了一声得罪,这才小心翼翼上前查看周皇后的情况。 诊完脉之后,他脸色更白了一层。 周皇后阴沉沉问道:“如何?” 太医吓得连忙跪下,额头触底:“娘娘饶命。” 周皇后心浮气躁,不耐烦的斥责:“孩子还能不能保住?” 太医连连磕头,惶惶不安地说:“臣无能,娘娘腹中的孩子已经没了。” 隐隐约约的不祥预感成真,周皇后脸色灰败,她大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脑海中划过很多事情。 周家若是出了事,这个孩子就是她唯一的筹码,绝对不能出事。 她心中很快就有了决断,让女官将侯在外面的心腹传进来,对对方道:“太医辛苦了,此事也勉强不来,怪我自己不好,你送太医出去吧。” 太医战战兢兢地起身,不敢相信周皇后就这么轻易的就放过了自己。 他露出笑容,连连谢恩。 “虽然不过三月余的身孕,小产并不影响身子,但皇后娘娘最好还是需要调养一阵,臣给娘娘开一张调养的方子,娘娘吃上十日便可,以免影响以后的子嗣。” 周皇后点点头:“劳太医费心了。” 又看了心腹一眼,心腹接收到她的暗示,微微点头,亲自送太医出去。 太医毫无防备地跟着对方一起离开,却在经过一处偏僻的宫道时,后颈一痛,便失去了意识。 周皇后面无表情地倚在榻上,其实这一胎怀的不稳,她早就有所察觉。 只是她以为好好养着便不会出意外,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落了胎。 她发了片刻呆,送太医离开的心腹便折返了回来。 “将人处理干净了?”周皇后问。 心腹点点头:“娘娘放心,出不了岔子。” 周皇后淡淡颔首,吩咐道:“你回去之后让父亲再挑几个精壮男子给我送来,另外,以防万一,最好让周贞容早些有孕,不论是从谁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只要是周家的血脉就错不了。” 心腹应下,便出宫传信去了。 偌大寝殿之中只剩下周皇后与女官。 周皇后又发了会儿呆,才吩咐道:“今日的事情绝不能传出去,只当未曾发生过。你去拿一身干净衣裳伺候我换了,将这身衣裳处理干净,别被人发现了马脚。” 女官在旁听着,便知道刚才的太医怕已经是凶多吉少。 那太医本来就是周皇后的人,周皇后这一胎其实并不稳当,全靠太医帮着遮掩,才营造出身体康健的假象。 她没想到皇后竟会直接将太医杀了。 女官想问缘由,却又怕问出了口后,自己和那太医的下场一样。 于是她半个字也不敢多说,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便按照周皇后的吩咐去做了。 * 三日之后,大理寺公开审理,沈家父子通敌叛国一案。 说是只有一个案件,但从沈家父子通敌叛国案中,又牵扯出秦州军饷贪墨案来。 这环环相扣的大案,加上沈家父子名声在外,案件审理当日,大理寺的公堂之外被前来观看案件审理的百姓围的水泄不通。 大理寺卿得了皇帝的授意,公事公办,不敢有丝毫偏袒。 按照流程规规矩矩地审理。 在人证、物证相继呈上来之后,大理寺卿看着牵扯出来的一种官员名单咽了咽口水,生出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可在这么多人的围观下,甚至连秦王等人都在场旁观,即便明知此案必定会造成朝堂动荡,还是不得不下令:“去将周年、周擎等人拿来!” 大理寺的衙役得令,很快便去拿人。 除了周家人之外,还有牵涉齐忠的其他官员共计十二人。 等衙役带着人折返回来时,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薛慎目光扫过跪在公堂上的犯人,开口问道:“怎么不见周擎?” 被押来的周家人中,唯独少了周擎一人。 衙役回道:“周擎不在家中。” 薛慎挑眉,看向周年:“那还真是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周家得了消息,畏罪潜逃了呢。” 周年冷冷瞪视着他:“我周家堂堂正正,王爷莫要血口喷人。我等如今不过是前来配合调查罢了。” 薛慎不置可否地笑笑,对大理寺卿道:“大人继续审理吧。” * 这桩案子牵涉人员众多,案情复杂,时间又久远。 即便人证物证齐全,整个大理寺加上刑部一起出动,也足足花了五天才审理清楚。 当奏折呈到承安帝面前时,他看着结尾的定罪之辞并不意外,真正叫他意外的是周家贪墨的军饷数目,竟达到数百万两之多。 国库一年的盈余也不过数百万两罢了。 承安帝这才真正的动了杀心。 周家为他做了不少事,为了防止狗急跳墙,若非必要他轻易不会动周家。 但如今看见周家贪墨的数目,他却真正压不住怒火了。 抄了周家,既能绝了皇后的后路,也能少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人。最为紧要的是,周家这些年贪墨了这么些银子,到底用于何处了? 承安帝脸色微沉,提笔在奏折上批复:“周年等人罪不容赦,按律当诛。” 第338章 周皇后的打算 偌大周家,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 禁军前去抄家时,周家的下人已经跑了七七八八,昔日精雕细琢的宅院一片狼藉,兵荒马乱。 禁军按照承安帝的命令,几乎将周家掘地三尺,但不仅没有找到周擎和周贞容的下落,更没有找到那几百万两银子的下落, 承安帝听见禁军回禀消息时,神色颇为恼怒。 他犹豫半晌,还是去了周皇后寝宫。 周皇后正坐在窗边,神色瞧起来很有一些郁郁寡欢。承安帝走到她身后,瞧着她已经微微显怀的小腹,声音发沉的说道:“皇后已经知道消息了?” 周皇后点点头,含着眼泪道:“父亲和哥哥们犯了事,陛下按律处置,臣妾不敢有丝毫怨言。只是那到底是臣妾的亲人,多少还是会伤怀。” 承安帝宽慰她道:“这已经传令给大理寺,不会牵扯到周家女眷,也算是给皇后肚子的孩子祈福了。” 周皇后眼中闪过怨恨,但抬起脸来时,却是一张泪水涟涟的面孔:“多谢陛下开恩,我替周家上下谢过陛下。” 承安帝将她扶起来:“你我是夫妻,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 周皇后含泪露出个笑容:“陛下说的是,只是臣妾到底放心不下家中的母亲和小辈们,近两日想出宫去看看她们,想请陛下法外开恩。” 承安帝一副宽宏大量的神色:“应该的,只是皇后如今怀有身孕,若是独自出宫朕难以放心,叫齐忠陪着你去吧。” 周皇后自然不会拒绝,心里更是清楚承安帝打着什么算盘。只是承安帝一向要脸面,他刚抄了周家,便不好意思再开口询问皇后周家的家产藏在了何处。 周皇后也乐得装傻,谢过恩之后又叹息一声:“还是没有大哥的下落吗?” 承安帝闻言脸上露出几分阴沉:“不曾,周擎可有联系过你?” 周皇后摇摇头,眼中又泛起泪花:“若是大哥联系过臣妾,臣妾竟然不敢包庇。” 承安帝见从她这里问不出什么来,只能暂时作罢。用敷衍的安慰了几句之后,才转身离开。 等人走了,周皇后收起脸上的哀怨之色,让心腹关好宫门,装出一副哀伤过度不愿见客的样子,进了自己的寝殿,打开了墙上的机关。 墙上的多宝架缓缓移开,露出一扇狭窄仅能容一人通过的小门来。 周皇后端起桌上的蜡烛,沿着台阶缓缓下去,便瞧见了藏在暗室之中的周擎和周贞容。 周擎见她过来,脸色阴沉问道:“皇帝走了?” 周皇后将蜡烛放在桌上,脸上露出几分讥诮:“已经走了,来同我打探大哥的下落,大约是抄家没有抄到银子,想来我这里旁敲侧击。” 周擎道:“幸好你及时提醒,我与父亲已经提前筹谋过了,早就将家中资产和人手转移了地方。” “接下来娘娘准备如何做?” 周皇后沉吟片刻,道:“承安帝的身体越发不行了,我想着与其等他自己撑不住,不如先一步动手。” 她摸了摸自己塞着棉絮的小腹,又看了呆呆的周贞容一眼,缓缓道:“幸好贞容争气,已经有了孩子。不然没了大哥在宫外暗中支持,我想再要个孩子还有些麻烦呢。” 周擎看了周贞容一眼,道:“也是天无绝人之路,贞容日后就留在娘娘这里养胎,外面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去做,我寻个机会离开宫中,娘娘若是有事,便让张运去寻我。” 周皇后点头:“大哥万事小心,母亲这边我会照看着。至于父亲那边,我会尽量周旋,尽量晚一些行刑,给大哥争取时间。” 周擎应下,这才从另外一条密道悄悄离开。 * 同一时间,已经洗刷了冤屈出狱的沈明江和沈修仪正在秦王府中议事。 薛慎道:“周擎如今下落不明,怕是早就有所准备。” 沈修仪道:“此时交给我,只要他还在京城,我便能将人翻出来。” 薛慎沉吟片刻:“周琴倒不足为惧,叫我担心的反倒是周皇后。” 沈修仪问:“此话怎讲?” 薛慎便将之前推测的周皇后所做的苟且之事简单说了说。看着父子二人惊讶不已的神色,他敲了敲桌子缓缓道:“就在前不久,我派去盯着周皇后的探子发现周皇后的贴身女官拿着一件染血的衣裙在后院焚烧。” “就在同一天,常常给周皇后请平安卖的太医也不慎跌入池中淹死。” 薛慎挑起眉头笑了一下:“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沈修仪也反应了过来:“你的意思是,周皇后附中的孩子已经没了?” 薛慎点头:“不错,但宫中却并未有半点消息传出,显然皇帝也不知此事。周皇后隐瞒小产之事,显然是另外有打算。若是她等不及赶在我前面动手了,倒是有些麻烦。” 要杀死承安帝不难,男的是如何让他在活着的时候俯首认罪,将自己做过的丑事公诸于众。 若是周皇后为了自己的计划抢先一步弄死了承安帝,于薛慎来说确实算不上什么好事。 沈明江闻言沉默许久才开口:“当年之事你可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 薛慎说:“人证物证俱在。” 沈明江道:“那此事宜早不宜迟,不如尽快提上行程。” 薛慎也是有这个打算,今日才请了两人过来商议:“我也正是有次打算,所以才请岳父和大哥过来,提前知会一声。之后朝堂上怕是会有大变动,如今你们虽已洗刷冤屈,但承安帝堤防着我不会那么快给你们官复原职,你们正好趁机避开此次风波。” 沈修仪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道:“我知道,沈家不会卷入此事。” 薛慎点头,提起酒壶给二人斟酒,三人端起酒杯,默契碰杯。 第339章 先皇后之死 在周年等人归案之后,贪墨军饷案终于告一段落。 沈家父子洗刷了冤屈,之后不久沈明江就上了折子告病,言这些年来从军留下诸多隐疾,如今一起爆发出来,难以支撑,只能告老还乡。 而沈明修要尽孝照顾老父亲,也同样告假在家中闭门不出。 承安帝虽然不知道这父子二人打着什么主意,但他们没有要求官复原职重回朝堂,对承安帝来说还是乐见其成的,很是痛快地赐下赏赐,又批了二人的告假折子。 除了仍然没能捉拿归案的周擎以及周家藏匿的数百万家财之外,这几日承安帝可谓是难得的春风得意。 虽然太子仍然没有找到,但皇后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起来。 他还请了擅断男女的大师看过,大师说皇后肚子里的定然是个男胎。 承安帝想着不知躲在何处的长子,心中既恨又忧。 但到底只剩下这么一个儿子,他也无法将事情做得太绝,思来想去还是准备给太子一些恢复的时间。准备等皇后诞下孩子之后,再四处光发黄榜去寻太子踪迹。 又或者用些别的法子,太子心软,总会回来。 然而他算盘打的好,却没想到就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里,忽然又有人敲响了登闻鼓鸣冤。 来人在人来人往地菜市口痛哭失声,列数自己的罪名。 等消息传到承安帝耳中时,市井坊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你说什么?” 承安帝听完齐忠的禀报,猛地站起身来,却因为起身太着急一阵眩晕,险些撞在桌案上。 齐忠也一副惊诧之色:“有个人自称是先皇后身边伺候的宫女,说自己受人买通,给先皇后下了毒,才害死了怀有身孕的先皇后。” “那宫女自称先皇后对自己有恩,但自己却为了几千两银子出卖了恩人,这些年来过的惶惶不安,加上家中的丈夫长子尽皆早亡,只剩下一个幼子也罹患重病命不久矣,她觉得这是自己恩将仇报的报应。为了赎清自己的罪孽,给幼子一个活下来的机会,这个宫女才千里迢迢从藏身的乡下地方来了京城自首。” 承安帝猛地坐回去,喃喃自语:“不可能,当年之事怎么会有活口?” 齐忠自然知道这里面的蹊跷,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可要将人招来看一看?” 承安帝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他以为自己做了这么些年的皇帝,早就已经不惧怕当年的事了。 可如今骤然听见当年的宫女前来自首,很有可能会将当初自己做过的那些腌臜事揭露出来,他便觉得一阵心慌气短,双.腿发软。 更没有勇气去见那个宫女。 “就说朕身体不适,你代朕去看看,到底是不是当年的漏网之鱼。” 齐忠“诶”了一声,这才急急匆匆往宫门去。 * 凡有冤情者,皆可以敲响登闻鼓鸣冤。 但若是核实所查冤情不属实,便要受百杖之刑,与死无异。 所以这些年来敲响登闻鼓的人并不多。 但就在这短短一个月里,登闻鼓已经被敲响了几次。 四周的百姓们乐于看热闹,听着那宫女生声泪俱下地痛骂自己做过的坏事遭到的报应,一时间议论纷纷,消息传开之后,来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 齐忠从宫门内出来,看见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尖着嗓子吩咐禁军:“将无关人等驱散。莫要在宫门前喧哗。” 禁军得令,立即持着刀剑上前驱散百姓。 看乐子的百姓们被逼得往后退,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开,都远远站着,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来看。 齐忠将围观之人赶开,这才走到那痛哭流涕的宫女面前,居高临下地开口:“是何人敲登闻鼓鸣冤,报上名来。” 那宫女听见熟悉的声音,缓缓抬起头来,带着哭腔道:“奴婢名惊蛰。” 齐忠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整个人便是一震。 他原以为只是一出闹剧,却没想到竟然真的是当年的熟人。虽然对方苍老了许多,但下巴上的那一颗黑痣他却始终记得。 当年先皇后身边,确实有这么一个宫女。 那时候先帝已经开始怀疑官家,官家为了自保,只能先下手为强。 但先帝武功惊人,无人可近他的身。官家思来想去只能曲线救国,从先皇后身上下手。 先皇后一介女流,又因为儿子出事昼夜陪伴,疲惫不堪,可以钻的漏洞就太多了。 她原本就身体孱弱,官家便从民间寻到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这种毒药的毒性并不强,只有一次性服用许多才会致死。但对于身体孱弱身心俱疲的先皇后而言,这种毒性不强的毒药,已经足以要她的性命。 先皇后身边的人忠心耿耿,当初他费了许多力气才终于找到了这个宫女。宫女不能近先皇后的身,但她却正好负责先皇后所用的一应器具。 他买通的宫女,让对方将毒粉抹在了先皇后每日喝药必用的碗上。 而先皇后果然一无所觉,一碗碗的补汤和药汁下去,反而提前要了她的命。 先皇后死后,先帝果然大受打击。 在先皇后的葬礼之后,先帝叫了官家去当面对质,早有准备的官家先下手为强,以秦王的性命逼迫先帝写了传位遗诏。 这些已经被遗忘了多年的腌臜事,因见到了名叫惊蛰的宫女,又全部都翻涌了上来。 齐忠心头涌起一股莫大的恐惧,他死死瞪着宫女,像见到了来索命的恶鬼一般。 他分明记得,先帝登基之后,他便奉命将这些相关之人全部处理掉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为何这个至关重要的宫女,却在七年之后出现在了京城击鼓自首? 齐忠心头砰砰直跳,只觉得有一张大网在头顶徐徐扑开,朝着当年所有的人参与过那些事的人网来。 他用力的深吸了一口气,死死攥住掌心才没有失去镇定,只是尖利的嗓音依旧泄露了几分情绪:“先将人带下去,容咱家细细审问。” 第340章 有人谋害先皇后 宫女击鼓自首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京城,不仅大街小巷的百姓在议论此事,就连朝中官员也都有所耳闻,私底下猜测纷纷。 其中最为震惊的当属谢连闳,他听着儿子带回来的消息,望着头顶的月色叹息道:“秦王动手了。” 虽然众人对当年先帝和先皇后先后离世,承安帝匆匆继位一事多少有些犯嘀咕,但时隔多年,谁也没有想到过此事当真会再次被翻出来摆在台面上。 尤其是最为害怕的承安帝,听说那击鼓之人就是当年的宫女之后,他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日。 齐忠侯在他的榻边,见他睁开眼睛,正要叫太医来查看,却被承安帝死死抓住了胳膊。 承安帝面色狰狞,目眦欲裂:“你去将人杀了,要快,不能让她再多说一句话。” 齐忠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到,愣了一愣才连忙点头:“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去。” 见他起身离开,承安帝才虚脱一般地倒回去。 他大睁着眼睛,双目无神的看着头顶的房梁,眼前却是兄长临死前的那张脸在晃。 即便被他偷袭胁迫,气息奄奄命在旦夕,但兄长依旧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薛嘉,总有一日,你会后悔。” 当时他说了什么? 他笑着说:“成王败寇,输了的人才会后悔。” 承安帝挣扎着坐起来,面色狰狞的重复了一遍:“输了的人才会后悔,我是赢家。” “对,我是赢家。” 他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源源不绝的恐惧感。 太医听见动静进来查看情况,就见他脸色青白,嘴唇不断蠕动着,说着听不懂的话。 太医吓得跪倒在地,高呼道:“陛下!” 承安帝被打断,终于从那股无法自拔的恐惧之中抽身出来。 他脸色阴沉的看向战战兢兢的太医,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表情,却因为面容扭曲而显得越发狰狞:“过来给朕把脉,朕觉得心脏跳得有些快。” * 齐忠按照承安帝的吩咐,急匆匆的赶去大牢提人,结果却意料之外的扑了个空。 他看着空荡荡的监牢,声音因为潜意识里的恐惧越发的尖利:“人呢?!” 看守监牢的狱卒不知所措的回答:“就在前一会儿,秦王殿下过来将人带走了。” 齐忠听到这句话,只觉得整个脑袋嗡的一下炸开,眼前也是一阵阵的发黑。 好半晌他才找回了神志,不可置信道:“秦王来要人,你们便将人给他了?” 狱卒唯唯诺诺道:“秦王殿下还带了四五个侍卫来,我们、我们若是不交人,他便要硬抢……” 齐忠脸色微微发白,心里道了一声不好,也没有功夫再追究这些狱卒的责任,急急忙忙又回了宫中向承安帝复命。 承安帝惜命,他让太医给自己诊了脉,正在按照医嘱喝药调养。 见齐忠神色慌乱的入殿,他挥退了其他人,压着不快问道:“可处理干净了?” 齐忠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面:“奴婢无能,奴婢赶到时人已经被秦王带走了。” 承安帝喝药的动作一顿,面色阴晴不定的说:“不是你去迟了,怕是他早有准备。” “那宫女就算侥幸逃过一劫,也早就该躲到天高皇帝远的犄角旮旯里去苟延残喘,绝对不敢再出现在京城。可如今她不仅出现在京城,还敲响了登闻鼓,自陈罪状。这背后若是没有人指使,朕可不信。” 齐忠身体颤抖,不敢接话。 他觉得承安帝的语气透着一种让人恐惧的镇定。 承安帝还在继续说:“罢了,朕也忍够了,这一天迟早要来,不如就各凭本事。朕当初既然能杀了他父亲,如今自然也能杀他。” 齐忠听着他自言自语一般的话,颤抖的越发厉害,试探着抬起头,叫了一声:“陛下?” 承安帝停下话语,垂眸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当年那种药粉你再去找来,秦王妃将要临盆,想来也受不了这药粉的毒性。” 齐忠身体一抖,低下头去:“是,奴婢这就去办。” * 自从那宫女击鼓之后,承安帝就一直称病没有上朝。 朝臣见状心中更是犯起了嘀咕,暗地里猜测那宫女所言并非空穴来风。 而且听说秦王已经将人带走,也不知之后预备如何。 就在众人心中惴惴不安时,秦王突然带着宫女闯了皇宫。 得知消息的禁军匆忙赶来,披坚执锐,将宫门重重围起,不许他闯宫。 薛慎一人一马,手中提着那个瘦弱的宫女,神色阴鸷:“让开,我要见官家。” 禁军看着他手中的剑,谁也不敢放他进去。 薛慎将那宫女扔在宫门之前:“先皇后贵为一国之母,却为人所害,陛下即是国君,亦是先帝亲弟。如今明知先皇后之死有蹊跷,是为人所害,为何却避而不见,可是心中有鬼?” 这是第一次,薛慎在众人面前揭开了叔侄之间伪装的和平。 禁军听着他的话,顿时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应对。 反倒是那些闻讯而来看热闹的百姓听见此话,又是一阵议论纷纷。之前薛慎有意放出去的话本子《还魂》,在京城百姓之中十分叫座。 凡是喜欢看画本子听戏的百姓,没有不知道这个故事的。 后来看戏的人多了,也有写年纪大的百姓私底下说,这话本子上的故事是真的,讲的就是秦王和先帝,被如今的皇帝所害的故事。 只是这样的话他们也只是私底下议论几句,未必就信以为真。 可如今先是有宫女敲登闻鼓,大喊着是自己下毒害了先皇后。紧接着又有秦王带人强闯宫门,要找皇帝要个说法。 这一桩桩的事情连起来,瞧着竟然和画本故事里的侄子还魂复仇一般无二。 一时之间四周的百姓议论纷纷,有那胆子大的也跟着叫道:“是啊,秦王说得不错,先皇后既是被人孩子,官家为何查明真相?” 有人先开了头,附和的人就越来越多。 禁军看着四周群情激愤的百姓,有心阻止,可因没有人担责,各个畏首畏尾也不敢擅自行动。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时,紧闭的宫门洞然大开,脸色苍白的齐忠走出来,尖着嗓子开口:“这些时日官家身体不适,并不知先皇后冤情。如今已然得知,官家大为震怒,下令由大理寺彻查此事,若果真有人谋害先皇后,竟然会查明真相,给秦王和先皇后一个说法。” 第341章 大理寺卿的立场 薛慎闻言露出满意之色:“既然如此,那便等大理寺彻查吧。” 齐忠见他同意,稍微松了一口气,这才道:“咱家这就去大理寺宣旨,还请秦王稍安勿躁。” 薛慎让开路来,看着他急急忙忙的往大理市去传旨,嘴角轻蔑地翘了翘。 他命人将宫女带下去,这才策马回了秦王府。 沈幼莺早就在府中等着他的消息,见他回来,连忙问道:“情况如何?” 薛慎在他旁边坐下,不紧不慢的斟茶喝了一口,方才道:“承安帝为了平息外面的流言蜚语,果然选择了让大理市彻查此事。” 薛慎放下茶盏,屈指在桌案上敲了敲:“我猜下一步,他便该召大理寺卿入宫了。” 而果然也如薛慎猜测的那样,齐忠宣旨之后,低声对大理寺卿道:“今日夜里,还请大理寺卿入宫一趟。” 大理寺卿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齐忠朝他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将圣旨放在他的手中,这才转身回宫赴命。 是夜,皇帝寝宫之中灯火辉煌。 得了召见旨意的大理寺卿被小太监引着来到皇帝寝宫之前。 小太监进去通报了一声,很快齐忠便迎了出来。他看见等候在门前的大理寺卿,朝对方客气地笑了一声,打开了殿门,做出个邀请的姿势:“官家就在殿中等着大人,大人请进吧。” 大理寺卿神色惴惴不安,借着衣袖的遮挡将一包银子递给了齐忠,压低了声音问道:“还请公公明示,不知陛下召见我所为何事?” 齐忠却不肯收他的银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在他背后推了一把:“大人进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大理寺卿踉踉跄跄进了殿中,紧接着身后的大门就被紧紧关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能神色忐忑的往殿内走去。 偌大的殿中,却没有宫中伺候。只有四处点燃的烛火微微摇曳着。 大理寺卿走到内殿,发现内殿的门并未关着,他小心翼翼地推开殿门,就见承安帝背对着自己,正在抄写经文。 他放轻脚步,弯着腰上前行礼:“陛下。” 承安帝毛笔一顿,笔尖的墨水滴落在纸张上,顿时毁了抄了一半的经文。 承安帝皱了皱眉,指着那张被毁掉的经文对大理寺卿说:“这墨迹毁了一篇好好的经文,你说要还是不要?” 大理寺卿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这……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还请陛下明示。” 承安帝指了指一旁已经抄写了许多、叠了高高一摞的经文,又将刚才那被染花了的纸张拿过来放在最上面,说:“这本是一整卷经文,朕现在抄写的是最后一页。你说朕现在是应该将这一整卷经文都废弃了,重头抄写,还是将这染花了的一页扔掉,重新再写一张补上?” 大理寺卿犹犹豫豫地开口:“既然一整卷都快抄完,何必为了这一页而废弃整卷经文?不若重新抄写一张替换了便是。” 承安帝满意的点头:“朕也是如此想。” 他重新拿出一张白纸,提笔继续抄写经文。直到将一整张经文抄写完毕,他才放下毛笔,将那磨叽未干的经文放在了最上面,抬眼看向神色不安的大理寺卿。 “这抄写经文与做人也是一样。” “一个人,兢兢业业一生不曾有片刻出错,只不过是偶然间做了一件错事,就如同这墨迹滴落染了一页经文一般。不该这一页经文,而毁掉整卷经文,爱卿说是不是?” 承安帝点了下那张被扔到到一旁的经文,暗示意味极浓地凝视着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约莫是总算弄明白了皇帝深夜叫他来的意思,他额头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水来。 他用衣袖擦了擦汗水,结结巴巴地开口:“陛下说的不错。” 承安帝满意点头,将那一卷经文都赏赐给了他:“爱卿带回去看看吧,今晚的话,莫要忘了。” 大理寺卿抖着手结果那一卷并不沉,可他捧在手中却重若千钧的经文,满脸是汗地谢了恩,这才弓着身体倒退了出去。 齐忠就守在门外,看见他捧着经文满头是汗的出来,出声道:“陛下担心大人夜里行路不便,特命咱家派人送大人回去。” 大理寺卿不知是还没回过神来还是怎么的,低着头脸色发白地应了声。 齐忠笑了一下,命下头的小太监准备车马,将人送了回去。 马车停在大理寺卿家门口,他抱着经文下了车,谢了再谢才转身进了门。 但等大门一关上,他畏畏缩缩的表情就变了,他随意将经文扔在桌上,吹响竹哨召来了安慰,笑着道:“是回禀王爷,就说鱼已经上钩了。” * 薛慎很快就收到了消息,他嗤笑一身,看向对面的沈幼莺:“看,我猜得没错吧?” 沈幼莺笑了下,从棋篓子里拿出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之上:“大理寺卿是你安排的人?” 薛慎落下一枚白子:“不错。” “若非是我的人,我怎么会闯宫,逼着皇帝彻查此事?“ 沈幼莺说:“可官家却没有想到这一层。” 薛慎嘲讽的笑笑:“大理寺卿出身寒门,又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并非是我父亲那一朝留下来的旧臣。他理所当然的觉得大理寺卿是他的人。” “但实则大理寺卿一开始就是我埋下的一颗暗棋。” 薛慎落下最后一子,将沈幼莺的退路封死,笑道:“落子无悔,等他反应过来时候的,已经来不及了。” * 先皇后被谋害一案,很快就交给了大理寺彻查。 而那名敲登闻鼓的宫女,自然也就交给了大理寺。大理寺派人去秦王府要人时,秦王并不配合,大理寺卿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终于将人带走。 承安帝得知消息,对大理寺卿的表现还算满意。 他看着手边的堆叠起来的经书,道:“你去给皇后传话,让她邀大理寺卿的夫人入宫,记得要给足了脸面和赏赐。” 第342章 罪己诏 宫女谋害先皇后一案并不难查。 对方十分配合大理寺的询问,几乎是事无巨细的交代了当年之事。 大理寺卿先查了当年的宫女名录,确认了对方的身份,确定当年确实有一名叫惊蛰的宫女在先皇后宫中伺候。 之后大理寺又调出了当年太医院的卷宗,几经核对翻找之后,先皇后去世前的症状也与宫女所言对上了。 最后大理寺又去找来了宫女口中所说的那种毒药,用野狗实验之后,确定那毒药可以杀死人。 证明宫女所言并非谎言之后,接下来便是寻找幕后真凶。 根据宫女所言。当年他之所以给先皇后下毒,是受了人指使。 大理寺卿按照宫女所说的特征去寻找当年给她毒药的太监时,几经辗转周折之后,他发现那宫女所说的小太监,竟然是改名换姓之后,在承安帝身边伺候的齐忠。 大理寺卿当夜就带着卷宗急急忙忙的进宫求见。 承安帝依旧在那间内殿接见了他,大理寺卿一副魂不守舍、颤颤巍巍的模样,弯着腰将卷宗从袖中拿出来双手捧给承安帝:“陛下,这是先皇后被谋害一案的卷宗,请陛下过目。” 承安帝接过卷宗随意翻看几眼,便扔在了桌上:“爱卿有何谏言?” 大理寺卿额头冒汗,站在原地脸色惨白的斟酌了许久,才战战兢兢地开口:“臣、臣以为,此案脉络明晰,证据确凿,当、当尽快结案。” 承安帝猛的抬头看他:“如何结案?” 大理寺卿身体一抖,结结巴巴地说:“臣以为,此案最、最好能捉住凶手,给秦王、给天下众人一个交代……才好。” 承安帝闻言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你说的倒也不无道理。” 他提起笔,在白纸上写了两个字。 许久,才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名字,对大理寺轻说:“他陪伴朕多年,朕将他当做心腹股肱之臣倚重,却没想到他竟是害死先皇后的凶手。” 他幽幽叹息一声:“按照律法当如何做,你便放心大胆的去做吧。” 大理寺卿屈膝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发沉:“臣明白了。” 离开之时,仍旧是齐忠安排人送大理寺卿归家。 大理寺卿充满同情的看了齐忠一眼,这才转身上车。 齐忠被看的莫名,将人送走之后进了殿内,就见承安帝正将团成一团的白纸扔进炭火盆之中。 那被火蛇吞噬的纸张上依稀写着两个字,齐忠还没来得及看分明,火舌便已经彻底吞噬了纸张。 承安帝目光不明地看他一眼:“刚才大理寺卿来禀报,说此案可以结案了,你明日代替朕去一趟大理寺。” 齐忠闻言心中微轻,露出喜色道:“竟这么快吗?” 承安帝点头,说:“大理寺卿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 次日,齐忠按照承安帝的吩咐前往大理寺。 可他刚到大理寺,就被大理寺的衙役拿下。 齐忠不明情况,尖着嗓子叫嚷道:“你们这是做什么?以下犯上可是要掉脑袋的。还不快将我放开!” 大理寺卿带着人过来,看见他挣扎扭动,不由目露同情:“按照那宫女所供述,我比对了宫中名录,又询问了宫中的老人,才确定当年那与她有来往的小太监名叫阿旺。阿旺原是冷宫之中的洒扫太监,因办事机灵,又使了银子,后来才得以调去先帝寝宫之中伺候。” “后来先帝与先皇后先后故去,阿旺依旧在陛下宫中伺候,只是改名换姓,叫做齐忠。” “这些年来你靠着办事灵活,得了陛下赏识一路高升。而参与当年之事的人早就已经死绝,无人知道你做了什么恶事,直到惊蛰出现。” 挣扎不休的齐忠听着他的话,逐渐变得安静起来。 他神色怪异的看向大理寺卿,喃喃着道:“原来官家所说的了解此案,原来是这个意思?” 将他推出去当替罪羊,平息秦王和百姓的怒火。 齐忠想到接下来自己的下场,突然疯狂地挣扎叫嚷起来:“不是我,不是我,我也是受人指使!是陛下,是陛下让我去害先皇后的,如今却要让我做替罪羊。” 大理寺的衙役见他疯狂挣扎,连忙手忙脚乱的将人按住。 只是也不知是没人发现还是有意为之,始终没有人去堵齐忠的嘴巴。 齐忠撕心裂肺的叫嚷道:“陛下,我为你做了那么多阴私事,对你忠心耿耿,你却要推我去当替罪羊!陛下真是好狠的心肠!” 说着说着他又笑起来:“我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当初陛下为了灭口将周家斩草除根,如今自然不会吝啬奴婢这一条贱命!” 齐忠眼中流露出怨毒之色:“可推我出来做替罪羊,陛下就能把自己摘干净了吗?先帝可是陛下亲手杀的,若秦王知道了可不会放过陛下!” 叫嚷到后面,他如同得了失心风一般语无伦次的咒骂起来。 大理寺卿在一旁冷眼看着,等他骂够了,确定听到的人足够多了。他才如同刚刚才反应过来一般,陡然惊声叫道:“还不将他的嘴巴堵起来!都愣着做什么?赶紧把这个疯子押下去。” 失去了齐忠这个用的趁手的奴才,承安帝就连消息都没有从前灵通了。 等他得知齐忠在大理市被捕时嚷嚷的那些话时,齐忠的那些话早就已经大街小巷传的沸沸扬扬。 得知消息的承安帝气得险些晕过去,他用力按着太阳穴,怒吼道:“宣大理寺卿进谏。” 可惜大理寺卿还没来,秦王却先来了。 承安帝瞪着出入他寝宫如入无人之境的秦王,惊恐万分地叫道:“来人,有刺客,快来人救驾!” 薛慎就站在不远处,双手抱怀,冷冷看着他惊慌求救,满面皆是讥诮之色:“外面的人都被我支开了,陛下何必白费力气?” 承安帝警惕的瞪着他:“你想做什么?弑君谋逆可是死罪。” 薛慎笑了一声:“我只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来给你一个死的痛快些的机会。” 承安帝闻言不屑一顾:“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你莫要太过张狂。” 薛慎却是笑了声,看着他如同看一只随手就可以捏死的蚂蚁。他将一封罪己诏放在承安帝面前:“你当着文武百官和天下百姓的面,读完这封罪己诏,承认自己的罪行,再宣布禅位于我,我承诺会给你一个痛快。” 承安帝扫过那封罪己诏,看到上面的内容时,脸色涨红暴跳如雷:“你休想!” 薛慎冷眼凝着他,嘴角略出几分阴戾之色:“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第343章 你休要故弄玄虚,朕可不怕你! 长安地梗着脖子同他对视:“你休要故弄玄虚,朕可不怕你!” 薛慎神色轻蔑地扫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提醒:“你最好小心一下皇后,如今这宫里宫外想要你命的人可不少,我倒是盼着你多活几天,可别在下罪己诏之前就一命呜呼。” 承安帝死死瞪着他:“怎么?恐吓朕无果,又来挑拨朕和皇后之间的关系?” 薛慎却懒得再同他多说,今日入宫一是为了取他想要的东西,二也确确实实就如同他跟承安帝所说的一样,念在薛珩的情份上,给承安帝最后一个选择的机会。 但既然承安帝自己不要,就怪不得他了。 薛慎没有再理会承安帝,径自转身离开。 淳安地看着他还有大摆出入自己寝宫的背影,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薛慎在时他尚且能装出一副无所畏惧底气十足的模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模样到底有多外强中干。 随着先皇后之死被翻出来,如今不仅是市井之中,就连朝堂上关于他继位的合理性也出现了诸多质疑。只是这些旧事时隔久远又没有证据,现在还没人敢到他面前来说罢了。 可一旦今日齐忠在大理寺嚷嚷出去的那些话传扬开来,那是很快朝堂上就会有彻查先帝之死的声音了。 而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太子不知所踪,皇后虽有身孕却距离生产还有数月,腹中孩子是男是女还未可知。 有不少曾经支持太子的官员,已经开始左右摇摆,倒向薛慎。 而他在宫中看着这一切,却无能为力。 承安帝心中涌起巨大的无力和恐慌,他陡然又想起了薛慎方才提醒自己的话。 如今宫里宫外确实有不少人想要他的命,薛慎就是齐忠一个。 可薛慎却对他说,小心皇后? 承安帝神色变化莫测,不明白如今皇后已经同自己绑在了一条船上,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皇后为什么会对付他? 他有心安慰自己这只是薛慎挑拨他和皇后关系的挑拨之言,可过于浓重的疑心却让他始终无法将这句话抛诸脑后。 承安帝脸色青青白白,几度变化,最后还是难以压下自己的怀疑,传令道:“来人,摆驾!” * 薛慎从宫中出来,便去了一趟大相国寺寻端王。 端王在大相国寺带发清修多年,薛慎为了防止引起长安地的怀疑,几乎没有去大相国寺找过他,两人只以书信往来。 这是第一次薛慎光明正大的去了相国寺见端王。 端王正在佛堂打坐诵经,他一身灰色僧袍,长发随意用一只木簪束起,右手中拿着一串檀木佛珠,虽然年岁已大,依旧可以看出年轻时的清隽。 薛慎站在门口看着他,直到端王念诵完经文,方才迈步进去,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口称“皇叔”。 端王睁开眼睛看打量他,瞧见他脸上熟悉的影子时,面上露出几分复杂的怀想之色:“你来了。” 他打量着薛慎的气色,语调带着出家人特有的平静和缓:“听说秦王妃有了身孕,看来你过得很好,倒是我白操心了。” 薛慎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多谢皇叔关心,我一切都好。今日过来,是想将这个交给你。” 他将一卷外表陈旧还有些年头的圣旨拿出来,放在了端王面前。 端王眼神一颤,动作凝滞了好半天才伸手拿起这卷圣旨,尘封已久的圣旨缓缓展开,露出里面的内容——这便是当年先帝临死前传位给承安帝的遗诏。 这封遗诏只在承安帝继位之时拿出来诵读过,之后便被承安帝以兄长最后手迹的名义妥善藏了起来,无人得知他将其藏在了何处。 这些年里,薛慎一直在寻找这封遗诏。 之前承安帝的寝宫失火,这是他刻意纵火所为,目的便是为了在承安帝的寝宫中寻找遗诏下落。 而他猜的果然没错,以承安帝这样重的疑心,他绝不放心将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别处,定然妥善的收藏在了自己的寝宫之中。 薛慎在那次纵火时就找到了遗诏,只是当时他尚在韬光养晦,不便与承安帝撕破脸,为了确保不出意外,他将找到的遗照藏在了宫中另外一个隐蔽之处。 直到眼下需要用上了,他才特意入宫将之取出。 端王仔细查看这封遗诏,手指拂过一个个字迹,看了良久之后,点着某一处说:“此处有血迹,但是后来被处理干净了。” 薛慎眼神一暗,虽然早有猜测父亲当时是被承安帝强逼着写下这封遗诏,但眼下果真找到了确凿的证据,他心中还是控制不住的生出戾气来。 他无法想象一向英勇的父亲是在何种情况下,才不得不写下了这封传位遗诏。 “可还有办法复原血迹?”薛慎声音沙哑的开口。 端王点头:“交给我吧,我或可一试。” 他将遗诏妥善的收好,这才抬眼看向薛慎:“听说齐忠已经开口,你打算何时让我出面?” 薛慎的垂下眼眸,露出思索之色,半晌,缓缓道:“应该不会太久,皇叔可以准备一二了。” 端王点头,将遗诏收入衣袖之中,又问:“此事之后,你打算何时带秦王妃来见我?” 想起素未谋面的秦王妃,他脸上的笑容更加温和了一些:“听说他的性子和嫂嫂很像,想来是个温婉善良的女子,难怪能叫百炼钢化绕指柔。” 他这句话带了些许戏谑的意思,薛慎想到沈幼莺,神色也变得柔和起来:“昭昭如今将要临盆,不便再四处走动。当此间事了结之后,王叔若是愿意,可到秦王府来看看他们母子。” 端王自然不会拒绝,他从衣袖里拿出三个护身符递给薛慎:“这是我特意求来的平安福,想来侄媳妇也不缺什么贵重之物,我就不送了。这平安福在佛前供奉过七七四十九日,也算是讨个心安。” 薛慎接过平安福,郑重的向他道谢:“多谢皇叔。” 第344章 夫妻猜忌 听说承安帝驾到时,周皇后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她不情不愿的起身,让女官伺候自己将假肚子藏进衣裳里面,仔细整理好之后,才扶着腰拖着凸起的肚子出门迎接承安帝。 承安帝瞧见她的大肚子,眼神闪过一瞬阴沉,但很快就换上了笑容。 他快步迎上前扶住皇后:“不是说了,皇后月份越发大了,行动不便,不必特意来迎朕。” 周皇后挽着他的手臂,姿态亲昵的笑着说:“陛下.体恤是陛下.体恤,但臣妾还是想亲自迎一迎陛下。” “陛下已经许久没有来臣妾宫中了。” 两人都心知肚明为什么承安帝许久不来皇后宫中。 皇后肚子里的是个野种,承安帝虽然自诩胸怀宽广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但美美看见皇后的肚子,难免觉得心里犯恶心,自然也就不愿常常来皇后宫中。 这么心知肚明的一件事,皇后却偏偏要将之摆到明面上来恶心人,承安帝皱了眉头,却爱着对方肚子里的孩子还有用,只能暂时忍耐下来,摆出一副和煦的神色:“太子不在,许多事情朕只能亲自处理,事务繁忙难免忽略了皇后。” 皇后笑了笑,没有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让人上了热茶过来,亲自端给他,这才笑盈盈道:“虽然政务繁忙,但陛下也要保重龙体呀。” 承安帝听见他的话,眉头动了动,又想起了薛慎的提醒。 他目光不明的凝视着皇后的肚子,拉长了声调问道:“皇后这些日子可还好?” 周皇后道:“臣妾一切都好。” 承安帝想起仍旧下落不明的周擎,脑海中划过什么,又感慨道:“这眼看着再有一月就是中秋了,中秋本是团圆之日,可你我都不得团圆。” 周皇后眨了眨眼睛,在心中快速思索着他这番话的目的何在,面上却担忧道:“陛下可是又想起了太子殿下?” 她一副安慰的样子:“还不曾寻到太子殿下的踪迹吗?” 承安帝怅然若失的摇摇头,深深叹气道:“倒是有那么一两回寻到了太子踪迹,但等找过去时却又寻不到人了。太子自又习武,又熟知兵法谋略,他若有意躲藏,底下那些废物找不到他也在情理之中。” 周皇后也跟着叹气,扶着他的胳膊悠悠说:“或许等太子想开一些,解开了心结,就自己回来了呢。” 承安帝说:“但愿如此吧。” 接着又话锋一转,问起了周家近况:“皇后之前不是说要出宫看看母亲和小辈们?怎么又没去了?眼看着快要中秋,你若是想出宫便去吧,不必有什么顾忌。” 周皇后听他忽然提起周家的事,心里就咯噔了一下,面上却是笑着谢恩:“臣妾也正有此打算,只是想着等孩子再大一些,胎像更稳一些再去呢。” 承安帝点点头:“不错,这孩子好不容易才得来,皇后当小心一些,莫要出了岔子。” 承安帝一本只是随口一说,但皇后却惊了一下,心中忐忑的打量着他的神色,确定他并没有生出怀疑之心,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等好不容易将人送走,周皇后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看向贴身女官,不确定的问道:“你说他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故意在试探我?” 女官道:“奴婢瞧着陛下倒像是随口一提,不像是瞧出什么来了。” 周皇后依旧有些惴惴不安,她看着刚才承安帝喝过的茶盏,咬着唇思索了半晌,恨声道:“他这身子骨瞧着不行,命倒是硬,都这么久了竟还在苟延残喘。”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咬牙切齿道:“不行,实在太慢了,我已等不得那么许久。你在派人去问问大哥,叫他设法寻一些药性更大的东西送进来。” * 却说承安帝从皇后宫中离开之后,便匆匆赶回了自己的寝宫。 刚到寝宫,他便让人传了太医过来。 太医战战兢兢的上前要给他把脉:“陛下可是有何处不适?” 承安帝摆手,将被茶水浸湿的衣袖给他看:“你给朕验一验这衣袖上的茶水,可掺了什么不妥之物。” 他思来想去,觉得薛慎的提醒倒也不是空穴来风。 如今周家是倒了,可还有一个周擎逃脱在外,周家数百万两的巨资也不翼而飞,说不定就是被周擎带走。 周擎是周家的顶梁柱,能力不算平庸,他带着这样的巨款,若是隐藏在暗处,依然可以为周皇后奔走办事。 他知道周皇后肚子里的是个野种,可其他人并不知道。 若是自己万一有个不测,太子失踪的情况下,周皇后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就是唯一的继承人。 这么想来,周皇后与自己也并非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若是她有那个心思,完全可以撇下自己,甚至是动手杀了自己,扶她肚子里的那个野种上位。 承安帝想到这一点,心中就不可抑制的升起愤怒和恐惧来。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周皇后是自己的同盟,但现在他陡然之间认清了现实,意识到自己只剩下孤家寡人。 这种孤立无援的无助感,让他心中的恐惧又增加了几分,对周皇后的恨意也更加浓烈起来。 太医正在仔细验看衣袖上浸透的茶水,承安帝神色反复变化,许久阴沉沉地看向太医,开口问道:“可验出了什么?” 太医跪趴在地,战战兢兢的回答:“回陛下,这茶水之中并未发现什么不妥之物,只加了几味补药,乃是滋补气血之物。” 竟然没有毒? 承安帝先是不可置信,但很快就想通了缘由——周皇后没有那么傻,怎么会在自己宫中给他下毒。 承安帝神色变幻:“这茶水确实对朕的身体没有妨害?” 太医摇头,犹豫了一下又说:“不过陛下的身体尚没有完全恢复,最好不要用大补之物,恐会虚不受补,反而不利于龙体康健。” 承安帝听他这么说,原本放下了心又悬了起来。 “那皇后呢?皇后如今有孕在身,可需要如此滋补?” 太医还是摇头:“皇后身体康健,不需服用如此滋补之物,太过滋补将胎儿养得太大,反而不利于生产。” 承安帝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嘲讽之色:“朕明白了,你退下吧。” 第345章 端王此言,可有证据? 齐忠在大理寺嚷嚷出来的那一番话果然很快就传遍了。 承安帝虽然称病不曾上朝,可这些日子求见的大臣却没有断过。承安帝无从解释齐忠的这一番话,也懒得在应付这些大臣们,干脆破罐子破摔,一个也不见。 反正他们没有证据,就算心中再有猜测,又能将他如何? 他是万人之上的皇帝,就算这些大臣们再不满,也只能匍匐在他脚下,口称万岁。 承安帝抱着这样的心思,在寝宫之中修养身体。 可有些事情并非是他避而不见就能揭过去的,就在齐忠被捉拿归案、承安帝称病不上朝的第十日,端王捧着先帝遗诏长跪在宫门之前,声泪俱下地斥责承安帝弑兄篡位,不配为君。 因为薛慎的刻意安排,当日宫门之前不仅无人阻拦,反而引来了许多百姓围观。 到了后来,甚至连得知了消息的大臣们也纷纷赶来围观这一场惊世骇俗的闹剧。 端王在大相国寺清修多年,如今突然出现在宫门之前,许多人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端王是何人。就连朝中大臣们也回忆了半晌,才想起端王这号人物。 太祖皇帝只有两个儿子,一为先帝,另一个则是承安帝。 但实际上在承安帝登基之前,还有一位端王亦是风姿俊秀,才貌杰出。 这位端王是当年追随太祖皇帝一起打天下的旧部的遗孤,旧部战死之后,托孤于太祖皇帝,太祖皇帝干脆便将人收为义子,跟自己的两个儿子养在一起。 在太祖皇帝建国称帝之后,这个养子也被封为端王。 直到先帝一朝,端王都频繁出现在人前,参与朝政。但在先帝与先皇后先后去世之后,端王便称病辞官,自请去了大相国寺清修,此后多年未曾迈出过大相国寺一步。 谁也没想到,五年之后端王第一次踏出大相国寺,便做下了如此惊世骇俗之事。 闻讯赶来的谢连闳上前询问:“端王此言,可有证据?” 端王将手中的遗诏展开,展示给在场所有人看:“这遗诏上的斑斑血迹,便是证据。” 众人凝神去看那遗诏,果然便看见遗诏上有斑驳的褐色斑点。 谢连闳将遗诏接过来仔细查看,摇头说:“这字迹确实是先帝手笔,这褐色斑点就算是血迹,也证明不了什么。” 他倒不是为承安帝开脱,而是阐述自己的疑惑:“当年先帝因为先皇后去世大受打击,临终托孤传位于官家,若说是临终之时病重咳血,也能说得通。” “谢相公说的没错,但若只有这一点,皇叔也不会贸然出面指认官家师兄篡位。” 薛慎拍了拍手,便有两个护卫带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过来。 那老者鹤发鸡皮,已经十分年迈,连走路都需要护卫搀扶着。 可在场众人、凡是经历过先帝一朝的官员,看见他无不露出惊讶之色——无他,而是因为这名老者正是当年先皇后御.用的太医,也正是太医院上一任的太医令葛城。 据说先皇后对葛城有知遇之恩,葛城一身医术出神入化,当年先皇后身体孱弱,却能平安诞下孩子,也是多亏了葛城的医术。 但但后来秦王出事,双.腿残疾,葛城却无能为力。 而先皇后因为独子残疾悲痛不已,身体每况愈下,葛城虽忧心救治,却却治标不治本。 先皇后最后忧思成疾而亡,而葛城因为自责愧疚,一次喝多了酒走夜路,竟摔入池中溺水而亡。 早就应该死了的人如今却死而复生站在众人面前,怎么能叫人不震惊? 谢连闳身为副相,自然也是和葛城打过交道的。 他胡须颤抖,不可置信的看着葛城:“你、你还活着?” 葛城神色镇定地点点头,当年我险些就被人害死,多亏端王殿下出手相救,老朽才侥幸留下一条命来,苦苦等到今日来为先皇后与先帝鸣冤,让当年的真相大白于世。 谢连闳心头发沉:“这到底怎么回事?” 葛城缓缓道:“当年先皇后因秦王殿下出事,确实悲痛难抑不假,但先皇后性情坚韧,柔中带刚,绝非那般脆弱的女子。先皇后之所以身体每况愈下,皆是因为被人下了毒。” 说到这里,葛城露出愧疚之色:“当初我负责照料先皇后的身体,先皇后因担忧秦王殿下夜不能寐,本已经调养好的身体也受了影响,之前调理好的陈年旧疾也一并发作出来……” “先皇后去世之时,我本也以为是因为旧疾发作导致。可那日我替先皇后请最后一道平安脉时,却发现先皇后的指甲发青,当时我并为在意,只以为是旧疾复发导致。可直到先皇后去世,我才陡然间意识到,先皇后的身体本来已经调理好了,就算应担忧太子旧疾复发,也不该危及性命。” “我对此心存怀疑,所以才寻到了先帝说明此事,而先帝也对先皇后的死因有所怀疑,便让老朽验了尸身。” 葛城话语一顿,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而事实证明老朽的猜测果然没错,先皇后并非旧疾复发身亡,而是被人下了慢性毒药,身体耗空而亡。” 他露出悲痛之色:“只是当时宫中兵荒马乱,谁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若是早些发现,先皇后也不至于白白被人害死。” 谢连闳听的心口震动:“既然先帝已经知晓,当时为何不曾令人彻查?” 葛城看向薛慎,沉默的薛慎这时才开口道:“因为父皇怀疑设局害我。以及给母后下毒之人,是自己的亲弟弟。” “父皇对长安地还抱有一丝侥幸的期望,召了长安地入宫对峙,可谁知长安地狼子野心早有准备。竟在酒中下了毒。父皇中毒不敌他,加上承安帝以我的性命为要挟,这才不得已留下了传位遗诏。”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有支持承安帝和太子一党的官员忍不住开口:“秦王殿下说这些,可有证据?” 薛慎眸色冷凝的扫过他们,嘲讽的笑了声:“别着急,不论是人证还是物证,一样一样的,我都会拿出来。让大家看一看,你们这些年跪拜的君王,是个如何龌龊丑陋的东西。” 第346章 承安帝弑兄篡位 薛慎彻底撕破了伪装出来的平和假面。 他看向宫门,对闻讯出来打探消息的小太监说:“去转告承安帝,他若是依旧龟缩在宫中,我不介意攻破宫门,与他当面对质。” 那小太监被吓的肩膀一缩,躲在了禁军之后。 薛慎嘲讽一笑,又看向谢连闳,他弯下腰深深一揖,言词恳切的开口:“当年之事人证物证确凿,我这些年来隐忍不发,便是一直在暗中搜集证据。” “谢相公秉性刚正,上得我朝三代皇帝嘉奖倚重,下得黎民百姓爱戴,旁人我都不信,却愿意相信大相公处事公正。” 他直起身来,直视着谢连闳的眼睛,说:“此事涉及两代帝王,宫闱秘事,原不该公之于众惹人笑话。可承安帝弑兄篡位,罪大恶极,若不能让他认罪伏诛,恐无法是枉死的先帝和先皇后安息。” “因此我请谢大相公出面,彻查此事,拨乱反正。若承安帝弑兄篡位确凿无疑,当以乱臣贼子之名诛之。” 谢连闳神色震动,他略作犹豫,俯身也一揖:“此事闻所未闻,以臣子之身审判君王,更是从未有过。但谢某深受太祖皇帝和先帝提拔,有知遇之恩。若官家果真做下如此大恶,臣便是冒天下之大不为,也会将之公之于众,以慰亡魂。” * 此事本该由宗室出面,但大魏宗室人丁本就不丰,承安帝登基之后后因为流言蜚语而心虚,更是寻了理由屠戮了不少宗室子弟。 如今能说的上话的宗室,竟然就只剩下端王一人。 因此,当年之事便由谢连闳和端王联手彻查。 而在场官员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多插一句嘴。审帝王之罪,从古至今未曾有之,并非任何人都有这个勇气。 薛慎将事情交代清楚之后,瞧瞧那些脸色发白神色忐忑的官员们,再瞧瞧那些神情兴奋议论纷纷如同看话本故事一般的百姓,心中连一丝波澜都不曾升起。 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每个人的性子他都摸得清楚明了,否则他不会将此事在大庭广众之下揭开,又当众托付给谢连闳。 如今他布下的棋子已经开始收网,只等最后的结果了。 薛慎转头看了一眼宫门之后层层叠叠的宫殿群,目光幽深一瞬,便带着人策马离开。 他没有去别处,而是径自回了秦王府。 秦王府的院子里,大着肚子的沈幼莺正在两个女使的搀扶之下,在院子里艰难的转圈。 他的生产日期将到,为了生产之时少吃些苦头,火洞真人和稳婆都建议让她这几日多走动走动。但沈幼莺怀着双胎,肚子比普通孕妇要大上很多,光是站立腹部就已经轻微的坠疼,走动起来,肚子更是沉甸甸坠着难受。 薛慎回来时,沈幼莺已经走了三圈,额头布满细汗,脸色也微微发白。 薛慎走近,挥退了搀扶着她的女使,亲自扶着她。 沈幼莺白着脸朝他笑了笑:“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薛慎有些心疼的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放心不下你就回来了。”他看着神佑因脸色发白实在不忍,道:“今日走了几圈?不如先休息休息,实在受不了不走便是。” “才走了三圈。” 沈幼莺摇摇头,说:“火洞真人也说了,现在吃些苦头,后面生产时才更顺利一些。” 薛慎神色微暗,摸了摸她高高隆起、大的几乎有些吓人的肚子,眉头紧锁道:“就这一回,往后我们便不生了。” 他放慢了脚步,扶着沈幽音缓慢的走动,神色如临大敌。 倒是沈幼莺虽然辛苦,心理上反而没有他那么紧张。见他皱着眉头一副担忧不已的表情,反而笑着安慰他:“你就算想生,我也不生了。” 薛慎点点头:“父亲和母亲只有我一个孩子,如今你生了两个,也足够给那些大臣交代了。” 他怜惜不已地将沈幼莺的散落的碎发抿到耳后去,声音郑重:“等你出了月子,我去寻一些避孕之物。” 沈幼莺被他逗得笑起来,红着脸瞪了他一眼:“你倒是想的远。” 薛慎抿着唇浅浅笑了下,耐心温柔陪着她一圈圈地走过。 * 秦王府中温情脉脉,而宫中此时却是风声鹤唳。 长安地得知了宫门前的变故之后,气得几乎晕过去。可他最近惜命的很,不上朝之后修身养性,各种名贵药材堆起来,身体比之前反而要康健了不少,即便气得浑身发抖,却硬生生的撑了下来。 然而此时此刻,他看着那些低眉敛目战战兢兢跪在自己面前的太监侍卫,倒是宁愿自己晕过去。 若是晕过去了,就不必处理这些糟心事。 承安帝焦躁的在殿中踱步:“真是好大的胆子,朕是皇帝,这天下都是朕的,谁给他们的狗胆指责朕?” “真是笑话,还要审判朕?朕倒是要看看他们谁敢!” 承安帝色厉内荏的骂了许久,才叫来了殿前司指挥使,下令道:“秦王忤逆犯上,不敬尊长,不敬君王。你立即带人去将秦王府围了,将秦王捉拿归案。” 他咬牙切齿道:“朕要将他千刀万剐凌迟而死,让天下人看一看,忤逆朕是什么样的下场!” 殿前司指挥使听着他的话,却迟迟没有动弹。 长按d见他没有反应,猛的上前将人踹了一脚:“你聋了吗?朕的话没有听见?” 然而承安帝身体虚弱,这一脚对殿前司指挥使而言简直是不痛不痒,他依旧稳稳地跪在那里,抬起头看向承安帝:“恕臣不能从命。” 承安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手指颤抖:“竟然敢违抗君命,你要造反吗?” 殿前司指挥使神色镇定地同他对视,从容开口:“若陛下是君,臣才是违抗君命;可若陛下不是君,臣所作所为,并不曾有错。” 他这话就差指着承安帝的鼻子说,你能不能继续当这个皇帝,还未可知。 承安帝睁大了眼睛,死死的瞪着他:“你什么时候被薛慎收买的?” 殿前司指挥使朝他一笑:“非是臣被秦王殿下收买,而是臣本就是秦王殿下的人。” 第347章 朕就是死了,也不会让你如愿的! 承安帝抖着手指着他,摇摇欲坠。 殿前司指挥使慢条斯理的站起身来看向他,十分敷衍的行了个礼:“还请陛下保重身体,接下来臣会带人守在寝宫之中,确保陛下的安全。” 承安帝目眦欲裂,又惧又怕,他疯了一般地大吼大叫道:“滚,你给朕滚出去!来人啊!来人救驾!” 然而殿前司指挥使只是站在原地冷冷的看着他,其余一众太监宫女被吓得跪趴在地,瑟瑟发抖,却没有人敢去帮承安帝传令。 承安帝双目血红,看着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发泄一般的拼命用脚踹他们:“起来,都给朕起来!快去传禁军来,将这乱臣贼子捉去处死!” “朕重重有赏!” 然而没有人理会他,也没有人敢理他。 殿前司指挥使看着他如同疯子一样大吼大叫,无趣地转身离开,吩咐看守的禁军:“将大门看好,若是陛下有任何差池,你们提头来见。” 守卫的禁军齐齐应是,军纪严明,与昔日颓废不顶事的禁军截然不同。 承安帝看着这一切,神色颓然地跌坐在地:“完了,全都都完了。” 他以为他同薛慎还有一博之力,可实际上早就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薛慎布下的天罗地网已经将他紧紧束缚齐忠,无路可逃。 而如今,薛慎开始收网了。 莫大的恐惧在承安帝心中蔓延开来,他想起薛慎在寝宫之中对他说的那番话,面色狰狞扭曲地喃喃自语:“朕就是死了,也不会让你如愿的!” 他就算是死,也是这大魏江山的主人,是名正言顺的皇帝,能入皇陵,享太庙,和先帝先皇后的牌位摆在一起享受供奉。 就算薛慎做了皇帝,也要捏着鼻子祭拜他。 承安帝坐在地上,披头散发,状若疯癫,自欺欺人地笑起来。 * 周皇后得知承安帝寝宫之中的变故,焦急的站起身来:“殿前司指挥使竟然是薛慎的人?” 她焦躁地在殿中踱着步子,道:“不行,若是让薛慎得逞,那我辛苦筹谋布局的这一切还有什么用处?” 她先前受的这些屈辱,岂不也白白受了? 而且薛慎与她有杀子之仇,再加上沈家的恩怨,一旦让薛慎登基,她和周家的下场绝对不会好。 想明白这一层的周皇后急急忙忙招了心腹过来:“你快去给大哥传信,让他召集人马,准备出兵勤王清君侧!” 承安帝再如何,他在名分上还是占着皇帝的大义。 只要她们抓住了这一点,让大哥出兵勤王,事成之后周家就是最大的功臣。 而孤立无援的承安帝,只能做他们掌中的傀儡。 等周贞容腹中的孩子出生,承安帝也就没了用处。日后,这天下将会是周家的天下。 周皇后想到以后的快活日子,脸上的笑容几乎都要压不住,她用力抓住心腹的手,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去告诉大哥,尽快筹集兵马,莫要迟疑拖延,迟则生变。我们必须要抢在秦王之前成事!” * “周皇后的人出京了。” 几乎是前后脚,薛慎这边也收到了探子传回的消息。 他一直派人盯着周皇后的动向,自然知道周皇后和周擎一直暗中保持联系,周皇后身在后宫,许多事情不方便做,都是周擎暗中替她去办。 薛慎早知道此事,故意留着他们,不过是想让这场狩猎的游戏更加有趣一些。 想象一下,若是承安帝在孤立无援的绝境之中,忽然发现周家发兵秦王,会不会升起莫大的希望来? 而薛慎所要做的,就是要亲手掐灭他的希望,让他再度陷入绝望之中。 光是杀死承安帝并不足以让他解恨,他要让承安帝尝到更为深重、生不如死的痛苦。 “将人盯紧了,若是必要之时,可以给他们行些方便。” “是,属下明白了。” 探子退了出去,薛慎从书房出来,正准备去听梅轩看沈幼莺,忽然又想起她上午提起想吃樊楼的八宝鸭。 薛慎脚步一转,准备先去樊楼买了八宝鸭再去看沈幼莺。 因为担心生产不顺,沈幼莺这些日子并不敢吃太多大鱼大肉,多以清淡小菜为主。 沈幼莺难得主动提起想吃什么,薛慎想哄她开心些,便亲自出门去卖。 樊楼的人都认识他,薛慎没有等多久,一份新鲜出炉的八宝鸭便装在食盒里送了上来。 薛慎付过银子,策马回府。 在经过正街时,他的余光忽然扫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他陡然勒住缰绳停下,转身在人群之中搜寻,可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熟悉人影却不见了踪迹。 薛慎微微皱起眉头,是他眼花,还是薛珩当真回来了? 从先皇后被谋害之事被揭露开来已经过去真么长的日子,若是薛珩有心打听,自然也知道了消息。 他会回来,倒也并不奇怪。 薛慎目光扫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在执着的寻找刚才的身影,双.腿一夹马腹,继续往秦王府赶去。 在他离开之后,薛珩从藏身的巷子中出来,神色复杂的看着他的背影。 在离开京城之时,他本已决定再也不踏足京城一步。 可当先皇后和先帝之死被揭开,传的沸沸扬扬时,他还是忍不住回了京城。 如今大街小巷之中都在议论这惊世骇俗的宫闱秘事,百姓们并不关心这皇位最后是承安帝坐还是秦王坐,亦或者是别的什么人来坐。 他们更关心承安帝是不是真的弑兄杀嫂,最后这一出闹剧,又会以怎么样的结局收场。 毕竟宫闱争斗,可比画本故事要有趣的多。 薛珩要了一坛酒,坐在茶摊上,听着四周的百姓猜测秦王到底会不会闯入宫中手刃仇人,猜测承安帝这个皇帝还能不能做下去……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拍开酒封,仰头用酒意麻痹自己。 * 承安帝被困在寝宫中的第三日,唯一来探望他的人只有身怀六甲的周皇后。 薛慎的人把守着寝宫,倒是也没有对他如何,伺候的宫女太监依旧可以正常出入,却唯独不允许承安帝离开。 承安帝暗中让宫女太监给自己带了许多密信或者口谕出去求救,结果却都是泥牛入海,要无音讯。 当得知周皇后前来求见时,他忘记了昔日的猜忌,心中想的是,满朝文武无一人愿意解救他,竟然只有皇后冒着风险来看他。 第348章 承安帝逃走 看着走进来的周皇后,承安帝如同看见了救星一般。 大着肚子的周皇后被女官扶着从门外走进来,看见神色憔悴愈发苍老的承安帝时,她眼中快速闪过一丝嫌弃,但很快又调整了情绪,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推开了女官的搀扶,快步走向承安帝,语气忧虑地问道:“陛下这是怎么了?怎么气色瞧着这么差?” 又气势汹汹扫过在场伺候的宫女太监们,责问道:“一个个都是死人吗?陛下的脸色这么差,也不知道去请太医?” 宫女太监们被她骂的纷纷垂下头来不敢做声,反倒是承安帝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抓着救命稻草一般:“罢了,皇后何必和他们计较,他们也是听命行事。” 周皇后装出一副懵然不知的模样,神色不解的问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听谁的命行事?” 承安帝扫过在场的宫女太监,出声道:“你们都退下去吧。” 宫女太监们顿时如谋大赦,也不敢多留片刻,逃命一般的离开了。 承安帝见没有了外人,这才拉着周皇后坐下,一副无能为力的模样叹息道:“是秦王,他和殿前司指挥使狼狼狈为奸,已经控制了这皇宫上下,就连朕也被软禁在这寝宫之中。” 周皇后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殿前司指挥使竟是秦王的人?” 她咬住唇,喃喃自语一般道:“若殿前司指挥使还是我大哥……” 说到此处她似乎意识到此言不妥,连连忙打住转移了话题:“那接下来陛下准备如何?我们总不能被困在这宫中任人鱼肉。” 承安帝叹气:“朕已经设法联系了朝中大臣,可这些人都是墙头草,如今见薛肾势大,唯恐对朕避之不及,更别说勤王救驾了。” 周皇后也跟着露出担忧不已的神色:“这可怎么办是好?不不若臣妾设法出宫去,请王丞相他们想想办法?” 承安帝摇摇头:“王丞相一介文人,手中没有一兵一卒,如何有办法对付对付薛慎?” 周皇后闻言露出犹犹豫豫的神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其实……其实臣妾有个办法……” 承安帝闻言看向她,声音越发的温和:“皇后有话不妨直说,都到了如此境地,朕不会怪你。” 周皇后斟酌许久,缓缓开口道:“其实臣妾前些日子联系上了大哥。” 她似乎担心承安帝怪罪,连忙请罪道:“还请陛下恕罪,臣妾本也无意隐瞒大哥行踪,只是他到底是臣妾的亲人,臣妾本是想缓一些时日劝着大哥自己投案自首,这才耽误了,并非是故意包庇隐瞒。” 承安帝眼神微微闪动,周皇后的话他自然是不信的,但此时唯有周皇后能救他脱离困境,因此他自然不会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计较。 反而安慰周皇后道:“朕是知道你的,皇后秉性纯良温顺,绝非故意欺瞒于朕。而且如今看来,军饷贪墨案说不定就是薛慎故意栽赃陷害于周家,想要断了朕的臂膀,现在想起来,朕亦十分后悔中了奸人计策。” 周皇后听着他道貌岸然的一番话,心中嘲讽,表面上却装出一副感动不已的模样,握着承安帝的手说:“陛下不怪罪臣妾就好。” “臣妾提起大哥,也只是想着如今大哥在外面,或许能帮得上忙。如今皇宫既然已经落入秦王的掌控之中,陛下不如随我逃出宫去,到时候大哥召集天下义士纠集人手,再起兵杀回来清君侧!” 承安帝听着她的话心思急转,反复衡量过两边的风险之后,很快就下定了决心:“皇后这个办法倒是不错,只是如今薛慎看得紧,朕恐怕是难以逃出宫去。” 周皇后闻言连忙压低了道:“其实臣妾无意中在皇宫地下发现了一条密道,届时陛下从密道悄悄离开就是,我去信给大哥,大哥会在密道之外接应我们。” 承安帝闻言更是笃定周皇后与周家早有所密谋,只是如今左右都是龙潭虎穴,他孤立无援,只能冒险选一个。 相比薛慎,选择周家,他活下来继续当皇帝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于是他几乎不假思索的就点头同意了:“好,那朕就听皇后的。” 周皇后闻言露出笑容,轻声道:“那臣妾这就回宫去给大哥传信,大约就这两日便会有人来接应我们离开。” 承安帝闻言心头微跳,压抑着忐忑,对周皇后道:“那一切就都交给皇后了,等平了秦王之乱,朕必定会为周家平反!” 周皇后笑的风情万种:“那臣妾就先谢过陛下恩典。” 接着她话锋又是一转:“不过大哥如今孤身在外,又背负着罪臣之名,怕是难以召集人手,臣妾还想斗胆请陛下赐下一份手谕,洗清周家和大哥的罪名,如此大哥也好在外面为陛下奔走,” 承安帝听着她的要求,心头有一瞬间的不快。 周皇后的算盘倒是打得清楚,还什么事情都没办就想让他免了周家的罪名。 但如今他受制于人,只能依靠周家扭转局面,即便心中不快,也只能压抑着情绪笑道:“应该的,皇后等着,朕这就去写。” 承安帝很快写好手谕交给周皇后:“皇后带着朕的手谕去吧,小心一些,切莫被秦王的人发现了。” 周皇后屈膝行礼,谢过恩典之后,便带着手谕离开。 * 她回了自己的寝殿,打开密道,熟门熟路的进入地道之中。 周擎早就在地道下等着她的消息,见她眉开眼笑的模样,眉头高高挑起:“成了?” “成了。” 周皇后把承安帝的手谕交给他,不无嘲讽地笑了一声:“如今皇帝的小命就捏在我们兄妹手中,他不想死在秦王手中,就只能乖乖听我的话。让他往东绝不敢往西。” 周擎打开手谕看了一眼,满意的点头:“通往皇帝寝宫的地道今夜就能挖通,明晚我就安排人手接应你们离开,” 周皇后点点头,又看了痴痴傻傻的周贞容一眼:“大哥先将贞容带出去吧,免得明日着急忙慌的顾不上她,伤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周擎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便将发呆的周贞容扶起来,一道带着离开了。 第349章 你根本没有怀孕! “周皇后今日去了皇帝那边,两人单独在寝宫中待了许久,周皇后才离开。” 薛慎听着探子的汇报,随便一猜便能猜到周皇后这个时候去找承安帝是为了什么。 “周擎恐怕是要动手了,让我们的人盯紧一点,不要出了岔子,真让他们把人劫了去。” 探子领命离开,薛慎将桌面上的舆图铺开,赫然是一张皇宫大内的地形图。 周皇后和周擎只以为皇宫的密道只有他们知晓,但实际上皇宫之中一直保存着密道的地图。 这些密道是前朝皇室所留下来的,乃是为了万一出现战乱,皇室用来避难逃生的通道。 这份皇宫地道的地形图,只有历代皇帝手中才有。 太祖皇帝传给了他父亲,父亲又传给了他,连承安帝都不知道皇宫之下还有如此庞大复杂的密道。 周皇后或许是偶然之间发现了寝宫之下的密道,便将之当做了保命的手段,后来更是借着密道光明正大的和周家暗中往来。 但孰不知薛慎早就将密道的地形图握在手中,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 周家人想将承安帝带出宫去,好挟天子以令诸侯,却不知道薛慎早就等着他们走到这一步,如此才能借刀杀人,将承安帝彻底打入深渊。 * 第三日,周皇后借着探病之名再次去了承安帝的寝宫。 在薛慎的有意放纵之下,看守承安帝的禁军并未多加阻拦, 当日夜里,周皇后带着这掩人耳目的汤药十分顺利的就进入了承安帝的寝宫,承安帝焦灼不安的等了一日,看见她终于出现时,高高悬起的心才落到了实处。 “你可算是来了。” 承安帝神色殷切的拉住她的手,警惕了看了外面一眼:“皇后没有惹起怀疑吧?” 周皇后摇摇头:“陛下放心,我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那些禁军根本不将我放在眼中。他们没有怀疑。” 承安帝闻言稍稍放心了一些,但还是有些急切的追问道:“但皇后独自前来,准备怎么带朕离开?” 皇后笑着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食盒放在一旁,率先往前走去:“陛下请随我来就是。” 承安帝将信将疑的跟在他后面,还是想不通皇后一个人要怎么将他带出皇宫。 但很快他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只见周皇后在他的寝殿地面四处敲了敲,很快便露出欣喜之色,将铺在地面的地毯掀开来:“就是这里了。” 承安帝凑到近前一看,只见原本应该铺着青砖的地面,如今青砖已经不翼而飞,竟变成了一块光秃秃的木板。” 承安帝张了张嘴,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这是什么时候……朕怎么毫不知情?” 他只要想到自己日夜酣睡的寝宫之中竟被人不知不觉间挖了一条地道,就觉得不寒而栗。 周皇后不知是没有察觉他的情绪变化,还是察觉了也并不当一回事。 闻言笑吟吟的说道:“这地道也是臣妾偶然之中发现的,在知道陛下被困之后,臣妾便让大哥召集人手日夜不停地挖掘地道,从臣妾宫中挖了一条地道直通陛下寝宫。”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在木板上有节奏地“咚咚咚”敲了几下,很快原本封死的木板就震动起来,不过须臾之间,那木板就被人取了下来,从地道之中钻出两个护卫打扮的男人,拱手抱拳对周皇后说:“大人派我们来接应娘娘和陛下,请随我们来。” 周皇后看向承安帝:“陛下先请,大哥就在地道的出口等着接应我们。” 承安帝神色变化不定,但最终他还是在两个护卫的搀扶之下抓住梯子下了地道。 他落地之后,周皇后才紧跟着下来。 承安帝抬头看着她矫健灵活的身形,心中陡然划过一丝疑惑,周皇后已有孕四五个月,肚子也不小了,怎么瞧着竟然一点笨重之意都没有? 但还没等他想明白,周皇后就打断了他的思绪:“陛下,请随我来。” 她对这个地道似乎十分熟悉,端着蜡烛当先走在前面引路。 承安帝落后她一步,目光不明的落在她脸上,心中的不安越发浓厚。 他总觉得皇后和他印象中的样子差别极大,可眼下的状况也让他没有精力和时间去思考这齐忠的差别到底是什么。只是本能告诉他,皇后和周家那边也未必就是什么安乐窝。 周家人的野心恐怕同样不小,尤其是周皇后现在肚子里还怀着他名义上的孩子。 等周家人借着他的名头洗刷了罪名,再召集起人马清君侧,到时候就未必需要他这个不好掌控的皇帝了。 毕竟周皇后的肚子里还有一个更加听话的。 承安帝脑中快速思索着可能的情况,最后目光落在了周皇后突起的腹部,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之色。 绝不能让这个孩子活下来。 承安帝目光快速扫过跟在他们身后的两个护卫,咬了咬牙根,知道现在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等他们出了地道,周皇后想必就会被周勤加派人手层层保护起来,那个时候他在想做什么,就没那么容易了。 承安帝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他在脑海当中反复演练了计划,之后在经过一个拐角处时,突然伸出脚绊了周皇后一下。 周皇后猝不及防之下被他绊倒,重重跌倒在地,发出一声痛呼声。 承安帝连忙装作担忧的模样去扶她:“皇后,没事吧?” 他神色紧张的盯着周皇后的肚子问道:“肚子可觉得不舒服?” 周皇后摸着摔痛的手肘抬眼看他,她是真的万万没有想到,到了这个地步,承安帝竟然还有这份决断。 周皇后推开他的手,在承安帝惊讶万分的目光之下施施然站起身来,笑着开口:“臣妾的辛辛苦苦派人来救陛下,地下就是这么回报臣妾的?” 承安帝脸色微变,之前一瞬间闪过脑海的疑惑眼下终于被解开,他脸色难看地盯着皇后的肚子,一字一顿道:“你根本没有怀孕!你一直在骗朕。” 周皇后的笑容越发嘲讽,她摸了摸凸起的肚子,笑盈盈地说:“原先倒是确实有个孩子的,只是这孩子福气薄,三个月时就掉了。” “陛下不是也不喜欢那个野种吗?怎么如今知道孩子没了,脸色比臣妾还难看?” 第350章 帝后反目互撕 承安帝咬牙切齿的问:“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周皇后笑:“自然是清君侧,勤王救驾了。陛下不也盼着我们如此做吗?” “只要陛下乖乖的听话,我和大哥会念着昔日的情分,好好招待陛下的。”她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毕竟这孩子还有几个月才能出生呢。” 承安帝听着他的话就已经明白了周家的打算,周家打算果然和他猜测的八.九不离十,这是打算先把他利用完了,等周家的野种出世之后,便可顺理成章的把他除掉,扶持野种上位。 到了那个时候,周家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皇后和周家真是打得好算盘呐。”承安帝恨得咬牙切齿,却又对现在的处境无能为力。 周皇后既然已经跟他撕破了脸,便懒得再伪装什么,换了一副神色冷冷的说:“陛下要是老老实实的跟我走,我看在昔日的情面上还能让你过几天好日子,有个体面的死法。但你若是不听话,落在了薛慎的手里,下场可就比现在要惨上十倍百倍了。” 承安帝知道她说的没错,反复权衡斟酌之后,到底还是选择了暂时隐忍,跟着周皇后一起离开。 周皇后看着他这副如同丧家之犬的模样,掩着唇笑得不可自抑:“真是没有想到,陛下也有向人低头的这一天。” 承安帝听出他语气之中的嘲讽,压抑着怒意道:“朕从前待你可不薄。” “确实待我不薄。”周皇后露出怨毒的神色:“你不过就是拿我儿的性命给太子铺路,又逼着我为你生下野种制衡太子罢了。” “周家为你做了那么多的事,你还不是说舍弃就舍弃了?” 承安帝被她说的哑口无言,只能悻悻闭上了嘴。 周皇后见状嗤笑一声:“这大约就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吧。” 四人沿着密道一直往前走,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便隐隐约约看见前方传来光亮。 周皇后笑了一下,对两个护卫说:“前面就快到了,你们将他看紧些,可别让人跑了。” 那两个侍卫听令,当下便一左一右压住了承安帝的胳膊。 承安帝贵为九五之尊,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屈辱,顿时不满的挣扎起来:“放开朕,你们竟敢忤逆犯上!” 两个护卫置若罔闻,见他不住挣扎,手上反而又加了力道。 承安帝徒劳挣扎了片刻,见周皇后一副看好戏的神色,最后还是因体力耗尽不得不偃旗息鼓。 周擎就带着人在密道出口处接应他们,瞧见承安帝被两个护卫押着出来时,他脸上露出些许笑容,不无嘲讽地对承安帝敷衍行了个礼:“臣周擎见过陛下,陛下这些日子可还安好?” 承安帝自然听出了周擎话语之中的嘲讽和恶意,但如今自己的性命就在周擎手上,即便是他,也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 承安帝勉强挤出个笑容来:“幸而有皇后照顾,朕一切都好,” 谁知周擎听到了却是脸色一变:“陛下在宫里倒是过得好,却不知微臣沦为犯人东躲西藏过得有多苦。还有微臣的家人,在监牢之中过得又是什么样的日子。” 承安帝脸皮抽了抽,假笑着说:“之前是朕错怪了你们,等秦王之乱平息,朕必定下旨为周家平反,还你们一个清白。” 周擎哼笑一声,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只是大手一挥,下令道:“上车,走!” 承安帝随周皇后一同上了马车,正准备动身离开,却听见四面八方忽然传来兵戈之声,紧接着又是一阵马蹄踢踏之声,一道陈安第死也想不到为何会出现在此处的声音响了起来。 “周擎,你这是要将陛下挟持往何处?” 这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周擎,周皇后以及承安帝的耳边。 ——这分明是薛慎的声音。 薛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三个人心中几乎冒出同样的疑惑来。 原本得意洋洋的周皇后霎时间变了脸色,承安帝也紧张地抓紧了身下的坐垫,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深深抠进坐垫之中。 而周擎更是露出如临大敌的神色:“你怎么会在这里?” 薛慎策马上前,笑着扫过周擎的人马:“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们挟持陛下意欲何为啊?” 周擎咬着牙根:“你将陛下软禁在宫中,我等不过是收到了陛下的求救密信,前来勤王救驾罢了。” 薛慎拍了拍手,笑着说:“你大可以继续编,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信了。” 周擎扫过他身后的人手,在心中权衡估量了一下两方的实力,咬了咬牙,下令:“保护陛下,给我杀出去!” 话音未落,他自己已经持刀策马攻向薛慎。 薛慎却并未接下他的招式,而是勒住缰绳快速退开,笑着对周擎说:“今日.你的对手可不是我,有人等着和你算旧账呢。” 话音刚落,就看见不远处沈修仪策马而来,手中长枪闪着寒光。 沈修仪以枪尖挑开周擎的长刀,冷冷看了他一眼:“周大人可还记得我,我和周家的旧账也该清一清了。” 没想到左右逢敌,薛慎一行明显是有备而来,周擎见势不妙,就想先行撤退。 可薛慎早早在此设了埋伏,怎么会让他轻易离开? 隐藏在密林之中的禁军现出身形,将周擎的退路彻底封死。 周擎见状,只能咬着牙背水一战。 可他本来就不是沈修仪的对手,更何况如今边上还有一个薛慎虎视眈眈。薛慎这次带来的人手不多,可个个都是精锐。对付周擎手下这些人绰绰有余。 半个时辰不到,周擎手底下的人就被清剿干净。 只剩下一辆停在原地的马车,以及苦苦支撑的周擎。 承安帝躲在马车之中观战,眼看着周擎就要支撑不住,他咬着牙回头看了周皇后一眼。 周皇后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周擎身上,并未注意到承安帝的异样。 承安帝转瞬之间就下了决定,他猛地拿起桌案上的茶壶,用尽全力砸在了周皇后头上。 周皇后猝不及防被他砸中了头部,霎时之间头破血流,尖叫出声。 而承安帝却是半点不留情,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将她硬生生拖下了马车。 “秦王,周皇后勾结周擎挟持于朕,还不快来救驾?!” 第351章 狗咬狗一嘴毛 薛慎看着这一幕,颇觉得有些滑稽的笑了起来。 周皇后从眩晕之中回过神来,疯狂挣扎着想要反扑,承安帝整个人都扑到她身上去死死掐着她的脖子压制着她,面目狰狞神色癫狂,状若疯狗。 承安帝睁大了眼睛死死瞪着他,再次重复了一遍:“秦王!还不快来救驾!” 他以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秦王只要不想背负上弑君谋逆的罪名,就不得不来救他,再将他好好的送回宫中。 但可惜他料错了薛慎的性子,薛慎若是真的害怕弑君谋逆的罪名,也不会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将承安帝所做下的腌臜事尽数揭露出来。 于是薛慎就这么坐在马上,神色淡然的看着他:“陛下莫不是疯了?皇后身怀六甲,陛下这么掐着皇后,这孩子怕是难以保住。” 说着竟然下令让人上前将承安帝和周皇后分开。 周皇后被解救出来,终于得了喘息之机,她胸膛起伏不定,仇恨地看着承安帝:“哈哈,我周家活不了,你以为你在秦王手里就能活的了吗?” 她近乎诅咒一般地说:“我等着看你身败名裂、生不如死的下场。” 承安帝用吃人的眼神看着她,周皇后却不再理会他,而是看向薛慎,道:“只要你饶我一命,我就将承安帝做过的那些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你、告诉天下人。” 刚说完她又摇着头改口:“不,不用饶我一命,只要能让我活得比他久,看见他的下场就可以。” 薛慎看着他们二人狗咬狗,露出意兴阑珊的表情,下令道:“反贼周擎就地格杀,请陛下和皇后娘娘回宫。” 周皇后被禁军押着上了马车,透过车窗往外看去,正好看见周擎被沈修仪一枪穿胸,就地诛杀。 她痛苦的闭了闭眼,眼泪缓缓落下。 承安帝看着她痛苦的神色开怀笑了声:“周家倒是打得好算盘,可惜被人截了胡。” 周皇后睁开眼睛,恨恨地看着他,嗤笑道:“是,我周家是败了,不会有好下场。但你的下场只会比周家更加凄惨,我等着看。” 承安帝脸色微变,想到接下来可能面临的处境,再也没有心思和精力嘲讽她。 * 薛慎亲自带着人将两人“护送”回了宫中。 甚至以方便保护帝后为名,将两人都安置在了同一间宫殿之中。 等他将人安置好了之后,那些大臣们才收到承安帝被周擎挟持的消息,匆匆进宫求见,打探情况。 薛慎倒也没有拦着他们,十分从容地一个个接见了,更是有问必答。 “陛下和皇后娘娘如何?可有受伤?” 薛慎想了想说:“周擎倒是没有伤他们,他既准备挟天子以令诸侯,待陛下还算客气。”但没等众人放下心来,他就又接着说道:“不过——” “不过陛下因皇后娘娘起了争执,两人扭打起来,都受了些轻伤。不过我已经安排了太医去给陛下和皇后娘娘诊治,只是些皮外伤,没有大碍。” 来讨信的大臣们一脸呆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过了许久才有人弱弱问道:“这、这不知陛下为何会和皇后娘娘扭打起来?” 薛慎毫不遮掩地笑了一声,缓缓开口:“据我所知,是因为皇后的身孕乃是假的,早在一个月多前,皇后就小产没了孩子,但是一直没有告诉陛下。” 他仿佛不经意般随口提起:“陛下气急之下还说了些‘野种没了也好’的话……” 他这话里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饶是是见多识广的诸位大臣们也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谢连闳更是忍住,连道了几声“荒唐”。 其他人虽然没有开口,但表情显然也是如此作想。 薛慎唇角勾了勾,主动邀请道:“如今陛下身体不适,需要休养,接下来朝堂上的诸多事情便由我接手。不过我想着诸位大人或许还有担忧,不如让你们亲眼去瞧瞧、证实我所言不虚为好。” 一班朝臣面面相觑,但很快就有支持承安帝的大臣心存侥幸地开口应了:“如此最好,如今先帝之事还在追查,秦王与陛下之间……有些事情还是说清楚,撇清了嫌疑比较好。” 薛慎看了说话的那人一眼,点了头,赞同道:“我也是如此想。诸位大人请随我来吧,陛下伤了身体需要静养,诸位悄悄看上一眼就好,最好莫要进去打扰。” 一班大臣们嘴上说着好,心里却各自活动开了,想着秦王让他们见了人,却又不让他们同陛下说话,莫不是对陛下做了什么手脚。 但很快他们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 薛慎带了二十来个大臣到了承安帝和周皇后临时落脚安置的宫殿之外,指着殿内的承安帝和周皇后道:“这里离得也不远,诸位可能看清楚,陛下和皇后确实一切安好。” 众人伸长了脖子去看殿中的二人,承安帝和周皇后身上都有伤,但就和薛慎说的一样,都是些轻伤,也得到了妥善的处置。 那支持承安帝的大臣见状,咄咄逼人道:“既然陛下和皇后娘娘一切安好,为何王爷却不许我们进去拜见?” 薛慎意味不明地看着他一眼,那大臣还想说什么,却听见殿中忽然传来高亢的咒骂声。 众人一时愕然,纷纷扭头去看,就见周皇后猛地将手中的铜镜砸向承安帝,用谁都能听出来的带着怨毒的声音咒骂道:“你以为不让我好过,你就能好过了?” 她说着竟然猛地扑上去,就要掐承安帝的脖子。 承安帝虽然年老体虚,但周皇后到底只是一介女流,平日里又养尊处优惯了,眼下二人扭打起来,竟然是难分上下。 承安帝身体虚得慌,本已经平复了心情不想再和周皇后计较,毕竟他们两个人都是薛慎的阶下囚。 薛慎可以将他们关在一起,也不过是想将他们当做笼子里的斗兽取乐罢了。 可谁知他有意隐忍,周皇后却像疯了一样,一直不停地咒骂他。 承安帝终究没忍住回骂了一句,这女人就疯了一般地铺上来。 他废了好大的工夫才把人推开,可脸上胳膊上也留下了几道被指甲挠出来的深深血痕。 承安帝身上吃痛,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个贱人真是疯了,半点廉耻都没了!” 外面就是守卫,他们这么扭打起来,也不过是给旁人看笑话罢了。 第352章 将皇帝的尊严踩进泥中 可谁知道周皇后闻言笑得更加凄厉,她甩了甩衣袖站起身,指着承安帝的鼻子骂道:“你还知道要脸面?我以为你在逼着我跟其他男人借种的时候,早就没有廉耻这种东西了。” 承安帝听她竟然又提起那段难以忍受的丑事,顿时暴跳如雷:“你这个荡.妇,莫要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以为朕不知道,你这个贱人被其他男人弄上了瘾,私底下背着朕不知道找了多少男人!” 承安帝指着她脸色铁青:“你看看你自己,可还有半分母仪天下的样子。” 周皇后早就已经破罐子破摔,闻言笑的捧腹:“我没有母仪天下的样子,你就有君临天下的样子了。你怎么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这落魄的连狗都不如的模样。” “秦王之所以留着你,就是想看你丑态百出的样子吧?” 承安帝被她直白不留情面的话戳中了要害,气得险些喘不上气来,只能捂着胸口跌坐在地,神色痛苦。 周皇后见状却半点也不着急,看戏一般地坐下来,欣赏他痛苦万分的样子:“陛下可得多撑几日,我还没看够呢。” 这夫妻二人的闹剧落在了薛慎和一众大臣的眼中,震撼程度不比皇帝驾崩小多少。 或许在一些效忠皇帝的官员心里,恐怕此刻倒是盼着承安帝还不如死了呢。 就连方才那嚷嚷着要去拜见承安帝的大臣也神色讪讪地住了嘴。 每个人脸上都弥漫着尴尬之色,想走又不敢走,只能被迫留在原地,听着承安帝和周皇后互相咒骂,又在咒骂之中牵扯出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 反倒是谢连闳深深叹了一口气,他低声道:“王爷所托之事,已经查清楚了眉目。王爷可有何打算?” 薛慎语气淡淡说:“既然从开头就错了,自然是拨乱反正。而犯下大罪之人,也该俯首认罪,按照律法处置。” 谢连闳又看了殿中还在互相咒骂的帝后,摇摇头不愿再看,道:“王爷的意思臣明白了。” 说完之后,他便深深一揖,再没有看殿中二人一眼,径自离开。 其他大臣见状,也纷纷主动告辞离开。 倒是王元广转了转眼睛,等众人都离开了之后,才又折返回来,对薛慎道:“承安帝德不配位,王爷为何迟迟不取而代之?” 薛慎看他一眼:“若我记得不错,王成相从前对陛下忠心耿耿,怎么如今竟也倒戈相向了?” 王元广倒是连神色都不曾变一下,理直气壮地说:“自古以来忠君爱国,我忠的是君,但承安帝弑兄窃国,不配称君王。我本应该效忠之人,是秦王殿下才对。” 薛慎素来知道王元广是个爱见风使舵之人,但今天还是有种大开眼界之感。 不过如今他也懒得同对方计较,摆摆手示意对方可以离开了:“我自有打算,王丞相不必担心。” 王元广见他软硬不吃,只得暂时离开。 等所有人都离开之后,薛慎才迈步进了殿中。 承安帝正和周皇后言辞激烈地对骂,瞧见他忽然进来,下意识地收了声,又整理了一下被周皇后拉扯得凌乱不堪的衣服,竭力想要在薛慎面前重新拾起作为帝王的尊严。 边上的周皇后看的发笑,毫不掩饰的发出嗤笑声。 承安帝也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他涨红了脸皮,没有理会周皇后,板着脸看向薛慎问道:“你来做什么?看朕的笑话吗?” 谁知薛慎竟然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笑着说:“朝中大臣们听说陛下被人挟持受了伤,纷纷入宫求见,我便带着他们来看望陛下。” 承安帝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伸长了脖子往外张望,带着几分微弱的期望问:“那怎么没看见人?” 薛慎笑着回:“我不想打扰陛下静养,只让他们在门外看了看,如今已经离开了。” 承安帝脸色霎时惨白,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他想起刚才自己跟周皇后互相咒骂扭打的丑陋姿态,连肠胃都跟着一阵绞痛:“你是故意的!” 故意带着那些大臣不声不响地过来,让满朝文武都看到他的丑态,让他身为九五之尊的尊严荡然无存。 薛慎并不否认:“陛下既然都敢做的,怎么竟然还怕被人知道吗?” 承安帝死死瞪着他不说话,若是眼神可以杀他,他大约已经将薛慎凌迟而死。 薛慎哼了一声,说:“今日谢相同我说,陛下弑兄篡位的案子已经厘清了头绪,很快就能将真相公之于众了。” 承安帝心中恐惧,却还是强撑着道:“便是天下人知道真相又如何?我是皇帝,有谁敢审我?!” 薛慎眼神变得阴沉:“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薛慎叫来禁军,吩咐道:“给皇后娘娘换一间屋子,伺候这件寝殿就让陛下独自住。” 承安帝闻言心中一喜,但很快又想到薛慎绝不可能这么善良,他怕是巴不得看着他和皇后自相残杀。 但现在他却将周皇后换到了别处去…… 承安帝一思索着薛慎的目的,却怎么也想不通。 但在接连两顿都没有人送来饭菜之后,他终于明白了薛慎将他与周皇后隔开的目的何在——薛慎打算活活饿死他,又又或者说,薛慎要用这种手段逼迫他就犯。 承安帝这一生享尽荣华富贵,何曾受过忍饥挨饿之苦。 他原本想有骨气地忍着,他就不信薛慎真的会活活的饿死他,如果薛慎真的要杀他,早就杀了,不会等到现在。 可道理是一回事,饥饿却是另外一回事。 在接连三日没有人送饭之后,承安帝将殿中所有可以吃的东西都吃完了,所有能喝的水也喝完了,可腹中依旧饥肠辘辘,喉咙依旧焦灼渴水。 为了保存体力,他只能瘫软在软榻上一动不动。 可那种火烧一样的渴意依旧折磨着他,他呆滞无神的目光看向地上的茶壶,舔了舔唇。 这几日不仅没人送饭来,屋里的痰盂恭桶也被搬走,不得以之下,前日他用了空茶壶小解过。 承安帝想着那茶壶里的秽水,却不由自主地舔了下干裂的唇。 第353章 报仇雪恨 就这么一直煎熬到了第四天,承安帝联茶壶中的秽水也喝完了,他大睁着眼睛,只觉得身体之中的力量正在一分一分的流逝,而死亡越来越近。 他极力张开嘴唇,想要出声叫人来救救他,却已经虚弱的连声音都难以发出,嘴唇只能无声的张合。 那双浑浊的眼眸之中,流露出深沉的绝望和痛苦来——他还不想死。 他这一生享尽荣华富贵,位及九五之尊,他不想就这么狼狈不堪的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可他越是不想死,死亡的阴影就离他越近,承安帝干涸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如同破败的风箱一般。 就在他绝望等死之时,紧闭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外面明亮的光线透过敞开的门扉照射进来,落在承安帝的脸上,刺激得他流下了眼泪。 薛慎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虚弱又狼狈的承安帝,从宫女手中的托盘上提起一壶水,缓缓倾倒在他脸上。 淅淅沥沥的水流落下,干渴了几日的承安帝再也顾不上被羞辱的难堪,他拼命的张大了嘴去接那水壶中落下的茶水,脸上露出如同动物抢食一般的可怖神色。 但就在这时,薛慎收完一顿,将茶壶又放了回去。 承安帝还没来得及彻底缓解喉咙中灼烧的干渴,那从天而降的甘霖就没了,他瞪大了眼睛,拼命地挪动身体想要去抢宫女手中的茶壶,嗓音沙哑地开口:“水,给我,给我水。” 那宫女被吓得大惊失色,仓促后退之间茶壶跌落在地摔得稀烂,承安帝却疯了一般跪趴在地上,伸着舌头去舔地上的水珠。 那宫女吓得脸色惨白,直到薛慎下令让她退下,她才晃晃然地小跑着离开。 薛慎就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昔日仇敌如同一条狗一般在地上舔食。他心中没有什么快感,只是算着时机开口:“谢相已经将所有事情查明,你弑兄杀嫂谋逆篡位,罪证确凿。” 承安帝却充耳不闻,只一心一意地跪在地上,捧着碎瓷片小心翼翼地伸舌去舔瓷片上残留的水珠。 “这是罪状,你可认罪?” 薛慎将一份罪状放在承安帝眼前,承安帝这才停下动作,抬起充血通红的眼睛看他,嘶哑着声音说:“我不认,我是皇帝,谁敢逼我认罪?” 薛慎撇了一下唇,并不生气他的嘴硬,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不认罪也可以,只是这样的日子怕是还要过上许久,直到你油尽灯枯,衰竭而亡。” 薛慎将那张罪状随随意扔在他面前,没有多言转身就要离开。 承安帝愣愣的看着飘落在眼前的罪状,那罪状被地面上的水迹浸湿,墨迹已经晕开模糊成一团,可承安帝还是能看清上面列出的条条罪状。 他难以承受的闭上了眼睛,喉中又有干渴之感灼烧。 薛慎施舍的那一点点水,不仅没有缓解他的渴意,反而让他对这种干渴之感越发难以忍受起来。 只要想想往后的日子还要经受这样的折磨和痛苦,他忽然又觉得薛慎让他做的事情也没有什么了,只要能给他一个痛快,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承安帝连滚带爬地追上去抱住薛慎的双.腿,像条狗一样的抬起头来,气喘吁吁的乞求:“我认罪,我认罪,你让我认什么都可以,只求你给我水和吃的。” 他的眼神之中已经没有身为人的羞耻,只剩下动物对于生存最原始的渴望。 薛慎冷眼看了他一眼,对守卫说:“给他水和食物。” 8 承安帝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被小太监带着前往政事堂。 这些日子朝政早就被薛慎一手掌控,虽然还没有登基,但一众朝臣对他的态度与皇帝无异。 眼下突然看见暮气沉沉的承安帝出现在朝堂上,众人反而觉得不适起来。 尤其是承安帝那双眼睛,看着人时,总觉得鬼气森森,不像是活人。 “我谋害先帝和先皇后,自知罪不容赦,也无颜见列祖列宗,为了赎清罪孽,明日将在太庙之前向兄嫂和列祖列宗谢罪,诸位卿家,还有百姓,皆可前来见证。”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一众朝臣可不觉得承安帝会自愿做出如此举动,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旁边的薛慎。 薛慎神情自若,让人将承安帝带了下去:“薛嘉犯下诸多罪证,死不足惜。但他既然有悔改之意,当允他在列祖列宗面前谢罪。”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这些日子一众朝臣也已经见识过他铁血的手腕,知道他的想法轻易无法动摇,再加上承安帝所做之事确实天.怒人怨人人得而诛之,一时之间也没人再敢多说什么,竟然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默认了薛慎的举动。 * 次日,承安帝果然脱冠赤足,披头散发地从宫中步行到了太庙。 一路上无数百姓闻讯赶来围观,还有许多官员及其家眷都混在其中,围观这场史无前例的“谢罪”。 承安帝仿佛失了魂一般,在四个禁军的“护送”之下,一步一步艰难地步行到了太庙。 他的身体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终于抵达太庙之时,他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后方的百姓见状发出高低起伏的议论声。 他神情麻木地按照薛慎的要求,将谢罪之词一句一句地念出来。 “……我自知罪不容诛,今日自绝于列祖列宗面前,死后皇位归还于先帝之子,我之尸身不入皇陵,只求能赎清己罪……” 围观众人闻言哗然之声更大,薛慎这时走上台阶,将一柄长剑扔在他的面前,沉声开口道:“这是父皇当年的佩剑。” 承安帝抖着手捡起这把剑,这把剑他自然是认识的,当年兄长教他练剑时,用的就是这把剑。 许多承安帝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忘记了的记忆浮现上来,他抖着手握住剑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沙哑着声音说:“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说完,便反手将长剑刺入胸口,自绝而亡。 第354章 兄弟不复相见 薛慎并不意外承安帝的举动,神色蛋蛋的吩咐道:“将遗体收殓了吧。” 怔愣的守卫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将承安帝的尸体拖了下去。 跟随一道前来观刑的大臣见承安帝自绝身亡,心知大局已定,最会看风向的王元广第一个跪下,高声道:“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他人见状也连忙跟着跪下,山呼万岁。 薛慎神色肃然,连起地上掉落的染血长剑,将之供奉在太庙之前的祭坛之上,声音沉沉开口:“乱臣贼子业已伏诛,儿臣拨乱反正,为父皇、母后报仇雪恨,父皇母后泉下有知,可以安息了。” 他说完,在祭坛之前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在场之人被他脸上肃杀之色震住,直到薛慎拂袖离开,这才回过神来。 回了皇宫之中,禁军前来询问薛慎如何处理承安帝的尸体,薛慎想了想,道:“既不入皇陵,便扔去乱葬岗吧。” 他不可能为承安帝收敛尸身,但若那日他没有看错,想来会有人为他收敛。 薛珩既然不想见他,那他便成全了对方。 将承安帝的尸体归还,也算是全了他们最后一份手足之情。 * 禁军按照薛慎的吩咐,将承安帝的尸体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中。 乱葬岗中鬼气森森,便是见多了死人的禁军也觉得不寒而栗,匆忙之间将尸体抛下之后,便转身离开。 等他们走远之后,一直尾随在后的薛珩这才走出来,跪在了承安帝的尸身面前。 承安帝是废帝,为了讨新皇高兴,这些禁军别说为他收敛遗容,就连一卷草席都吝啬,就这么随意的将尸体扔在了乱葬岗之中。 “父亲,你我父子生前针锋相对,如今死后,却反而要相依为命了。” 薛珩自嘲地笑了一声,从四周捡来干枯的树枝树叶堆在承安帝的尸体之上,之后,他将腰间的酒壶拿出来,将酒业敬树倾倒在树枝和承安帝的尸体之上,用火折子点燃了枯枝树叶。 火苗有酒液的助长,猛然之间蹿高熊熊燃烧起来。 薛珩跪在一旁,看着承安帝的尸体被火蛇一点一点烧干净,最后只剩下一堆灰烬。 他拿出一枚竹筒,从还有余温的灰烬之中鞠了一捧装入竹筒之中,将竹筒拧紧挂在腰间,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笑着说:“你死了,做下的那些罪孽也随之而去。可我还活着,却无法忘记那些事情。” “你生我养我,余下时日。换我来替你赎罪。” 夕阳之中,薛珩的影子被拖得很长,他牵着一匹老马,步伐沉重而缓慢地往远方走去。 而这一别,或许此生都不会再回来。 * 薛慎目送着薛珩走远,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他早就知道薛珩狠不下心让承安帝曝尸荒野,必定会来为生父收尸,所以早就在乱葬岗候着。 而薛珩也如他预料一般来了。 他沧桑了许多,还不到而立之年,一头乌发却已经花白,曾经挺直的脊梁微微佝偻下去,被沉重的愧疚压得直不起身来。 薛慎远远的看着他,最终也没有露面。 就像薛珩无法面对他一样,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薛珩。 他们曾经是最为亲密的手足兄弟,可以放心托付后背,如今背道而驰,越走越远。 薛慎拎过腰间的酒壶,酒壶之中装得是薛珩最喜欢的酒,他仰头喝下一口,烧灼的酒液滚入喉咙里,辣得他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薛慎只喝了一口,将余下的酒液尽数倾洒在地上。 之后,他将酒壶一扔,便策马离开。 就像薛珩一样,沉默地来,又沉默地走。 他们曾经是最亲密的兄弟,如今却连一句道别都已经无法说出口。 * 薛慎回了秦王府,他的神色有几分阴郁,伺候的下人瞧见了,都小心翼翼地闭上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唯有沈幼莺依旧和从前一般无二,见他神色郁郁,身上还有酒气,拉着他的手关切道:“我听说你让人将承安帝的尸体扔去了乱葬岗。” 薛慎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 沈幼莺斟酌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口:“是不是大哥回来了?” 她口中的大哥自然不是自己的亲哥哥沈修仪,而是薛珩。 薛慎露出意外之色,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片刻,才声音沙哑地开口:“昭昭怎么知道?” 沈幼莺摸了摸他无法舒展的墨眉,轻声说:“你不是那种会拿死人泄愤的性子。” 承安帝自觉身亡,这段仇恨也就到此为止。 薛慎非要逼着承安帝当众认罪,与其说他是恨承安帝,还不如说他只是为了让承安帝亲自在先帝和先皇后的排位之前认错道歉。 而承安帝如愿认罪,自绝,薛慎即便不让他入皇陵,也会叫人将他的尸身葬了。 曝尸荒野实在不是薛慎的性子。 沈幼莺思来想去,只能猜测恐怕是薛珩回来了。 自从薛珩留书离开东宫之后,承安帝派出了无数人手四处搜寻薛珩的踪迹,都没能找到人。 但先帝与先皇后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以沈幼莺对薛珩不算很深的了解,觉得他很大可能会回来看看。 只是这兄弟二人相见不如不见,薛珩恐怕不会再出现在薛慎面前。 而薛慎虽然从来不说,但沈幼莺知道他其实还在在乎薛珩这个昔日手足。 他让人将承安帝的尸体扔到乱葬岗去,乍一看或许会以为他是在泄恨,但沈幼莺仔细思虑之后,觉得恐怕是薛珩回来了,薛慎是在用另外一种不露痕迹的方法,将承安帝的尸体还给薛珩。 也算是全了薛珩作为人子的孝道。 “知我者昭昭。”薛慎扬起唇角勉强笑了笑,笑意却不怎么到达眼底。 他声音低沉:“我看见大哥了,他老了许多。我犹豫很久,还是没有上前同他道别。” 沈幼莺知道他难受,轻轻抱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轻声道:“这并不是你的错,是承安帝的错。” 薛慎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声音越发低:“我知道,我知道总是忍不住想起少年时,大哥意气风发地说,将来要做镇守一方的大将军。” 而如今,他如愿做了皇帝,薛珩却再也不可能做大将军,与他联手击退外敌,开疆拓土了。 沈幼莺将唇印在他的唇角,想起薛珩神采飞扬的模样也觉得叹息,道:“大哥不是一蹶不振的性子,或许等他迈过了这道坎,你们兄弟还会有相见之日。” 薛慎笑笑,将脸贴在她的腹部,没有再接话。 第355章 无冕之皇 承安帝身亡之后,薛慎继位名正言顺。 因为这场宫廷动乱,朝野上下堆积了许多事务,加上沈幼莺临盆之期越发的近,薛慎便索性将登基大典往后推,直接搬进了东宫暂住。 原本按照规矩他应该是住进皇帝的寝宫里,但他觉得承安帝住过的地方实在晦气,便搬进了东宫。 沈幼莺自然也一道搬了过来。 火洞真人说她再有个四五日就要生产了,薛慎心里担心,这几日便索性将朝堂上的事情都交给了谢连闳,自己整日整日在东宫陪着沈幼莺。 反倒是沈幼莺见他比自己还要紧张,开始赶人:“我一切都好,不用你时时刻刻陪着,你这样紧张,搞得我也跟着紧张起来。” 薛慎面露无奈之色:“毕竟是第一次做父亲,哪里能不紧张?” 沈幼莺说:”我还不是第一次做母亲,倒是比你镇定多了。若是让外人瞧见你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怕是要吓得不轻。” 薛慎笑出声:“吓着就吓着吧,如今我看见那些人就烦,陪着你安心一些。” 朝堂上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等着他去处理,还有不少承安帝一朝留下来的隐患,也要着手清理。 只是薛慎想到沈幼莺将要临盆,便心神不定,实在是腾不出手来收拾这烂摊子。 沈幼莺笑着嗔了他一眼,继续看自己的书。薛慎就坐在她旁边给她剥松子,面前的小碟子里不知不觉间已经堆了满满一碟子。 两人正温情脉脉之时,却总有不识趣的人前来打扰。 王德顺低垂着头前来通报:“陛下,娘娘,丞相王元广求见。” 薛慎眉头一动,嘲讽道:“我还没腾出手来收拾他,他不知道躲远一些,竟然还敢往我面前凑?” 王元广这个墙头草,薛慎早就看他不顺眼多时。 只不过他这个人滑不溜手的很,许多事情都是交给别人在做,薛慎暂时腾不出手来查他的罪证,这才放他逍遥一阵。 王德顺弓着腰回答:“王丞相说听说娘娘将要临盆,想着女子生产危险,特意将家中珍藏千年雪参送了来。” “原来是送礼来的。” 不过王元广不愧是个人精,就连送礼也能正正送到人心坎上去。 这千年雪参可遇不可求,便是宫中也只有百年份的而已。没想到王元广竟然有一支千年雪参。自从沈幼莺怀孕之后,薛慎也算是博览医术典籍,自然知道这千年雪参对孕妇的用处。 若是若是不幸碰上孕妇生产之时大出血,一只雪参就可以将人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薛慎早就已经提前备上了好几只百年份的雪参,如今听见王元广竟然送来了千年雪参,更没有拒绝的道理,不假思索地便将人召了进来。 王元广见到薛慎和沈幼莺,先是行了个大礼:“见过陛下娘娘。” 薛慎抬了抬手示意他平身,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听王德顺说,你要献一支千年雪参?” “正是,这是微臣家中几代传下来的珍宝,对孕妇大有助益,臣想着皇后娘娘临近生产,或许需要,便斗胆送了来。” 他说完,从以衣袖之中拿出一个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来,里面赫然躺着一支雪白的人参。 人参通体雪白,根须齐全,状若人形,唯在躯干中间有一小团晕红,确确实实是千年份的雪参不错。 薛慎满意接过:“此物确实解了朕的燃眉之急,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吧。” 王元广连忙惶恐跪下,道:“臣不敢居功,这雪参放在家中亦无甚用处,这才想着借花献佛。若是娘娘能平安诞下双胎,用不上这东西自然是最好的。” 薛慎点点头,道:“朕记下了。” 日后清算王元广时,看着这支雪参的面上,他或许可以宽大处理。 王元广是个识时务之人,见他跟沈幼莺之间含情脉脉,也没有多做打扰,很快就告辞离开。 等出了东宫,回到王家之后,王夫人迫切地迎上来看着他:“送出去了?” 王元广不满地看了老妻一眼,皱眉道:“莫要这么小家子气,舍得孩子才能套得着狼。” 王夫人却是不赞同地说:“如今陛下虽还未举行封后大典,但看那模样,分明已经将那沈家女当做了皇后。若是再让她诞下双胎,咱们的女儿哪里还有机会?” “生孩子本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沈家女怀的还是双胎,若是有个万一,不就是我们筠亭的机会?” 王元广嗤了一声,对她的想法嗤之以鼻。 “头发长见识短,你只想着沈家女没了,咱们的女儿就有了机会。但你可曾想过,其他人家也都有适龄的女儿?” 王夫人不以为意:“还有谁能比得过我们的筠亭?” 王元广哼笑一声,警惕的朝外面张望了一眼,将门窗关上之后,才压低了声音对她说:“你说若是沈家女生产时出了岔子,我送去的雪参恰好将人吊住了命,即便最后人没了,陛下会不会记得这份情谊?” 王夫人闻言露出不解之色:“可事情哪有这么凑巧,若是那雪参当真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呢?那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王元广闻言却是摇头,神秘地笑了笑,语气笃定:“沈家女活不了。” 王夫人听他这信誓旦旦的语气,便猜到他肯定是知道了什么,抓着他的胳膊不肯放人,催促道:“你是不是得到了什么消息?快同我说说。” 王元广只是摇头:“你不必多问,你只要知道,再过不久咱们的女儿就可以进宫了。” * 薛慎将雪参交给了火洞真人,火洞真人仔仔细细地验看之后:“确实是好东西。” 薛慎这才放了心, 又反复地跟他确认:“然后这一次生产,风险可大?” 火洞真人摇头:“女子生产之事不到那个时候谁也说不好,若是胎位正,很快就能将孩子生出来。但若是胎位不正,又或者出了其他的什么岔子,那就是真正的鬼门关前走一趟,要和阎王争命。” 他见薛慎脸色凝重,又开解道:“从前王爷治疗腿疾时,都不曾如此担忧惶然,怎么如今倒是失了镇定?皇后虽然怀的是双胎,生产的风险要比旁人大一些。但我们前期已经做足了准备,只要没有意外情况,按理来说应该还算顺利。” 第356章 有人毒害皇后娘娘 薛慎听着他这些不确定的用词,摇摇头道:“我心里总觉得不安。” “皇后一应衣食你可都查过了?可有异常情况?” 火洞真人觉得他是太过紧张,都有些草木皆兵了:“如今一切障碍都已经铲除,陛下贵为九五至尊,皇后娘娘千金之躯,怎会有人想不开暗害皇后?” 薛慎摇头:“这些事情都说不好,你还是谨慎一些,再将昭昭的衣食住行都彻查一遍,确保没有任何纰漏。” 火洞真人见他神情严肃,表情也跟着郑重起来,说:“我知道了,这就再去将皇后娘娘的衣食住行都检查一遍。” 薛慎见他意识到了问题,这才略微放心,转身离开。 而火洞真人在他离开之后,认真了思索了一番,果真按照薛慎的吩咐,将沈幼莺如今住的院子又从里到外的彻查了一遍。 因有前任太子妃的前车之鉴,火洞真人让底下的人将所有不妥之处都报了上来,他亲自过目。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例行走个过场的事情,却不想竟然当真让他发现了些许蹊跷之事。 他看着宫人搬来的盆栽,手指在叶子上捻了捻,又是在鼻尖下嗅了嗅,原本轻松的神色陡然变得凝重起来:“这盆栽是从哪里来的?” 负责检查的宫女小心翼翼地说:“是东宫里原本就有的。” 火洞真人神色沉凝,又让人拿来铲子,将那花树的根部挖开,果然在最底下的泥土之中,挖出了一具腐烂的鸟尸。 火洞真人用银针在那鸟尸上一刺,只见银针煞时变得乌黑。 他拧着眉头道了一声:“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这鸟分明是在剧毒之中浸泡过,之后故意埋在花盆底下,盆栽吸收了鸟尸作为养肥开花,同时将鸟尸之中的毒性也一并吸收,长出来的叶子和花亦带着毒。 这种毒性非常微弱,若是普通人接触,就算是经年累月的毒性积累下来,也只不过是让人大病一场罢了,并不会致命。 可对于身体脆弱的孕妇而言,这微量的毒素累积起来,就是催命符。 火洞真人心头微微庆幸,幸好薛慎足够警醒,反复让他检查了沈幼莺的衣食住行。 若非今日薛慎耳提面命,他也不会大动干戈地安排人手,连庭院之中的盆栽也没有放过。 “去传信给陛下,立即封锁东宫,将所有宫人召集起来。” 火洞真人安排下去之后,立即便背上药箱,急匆匆去求见沈幼莺。 谁又应见他着急忙慌的过来,身上还背着药箱,神情疑惑道:“可是出什么事了?” 火洞真人怕吓着她,并没有说有人下毒之事,而是随意扯了个幌子说:“娘娘临近生产,陛下担忧不已,才给臣立下了规矩,必须一日请三次平安脉。臣今日才请了两次,险些忘了第三次,这才急匆匆的赶来补上。” 沈幼莺被他的神态语气逗得笑出声来:“真人倒也不必如此麻烦,陛下就是紧张过度,我去同他说就是。真人为了我生产之事殚精竭虑,也该好好休息才是。” 火洞真人一边给她把脉一边接话:“只是请个平安脉,不是什么麻烦事。” 他细细给沈幼莺把过脉,确定沈幼莺体内并无毒素累积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起身告辞离开。 火洞真人从沈幼莺屋里出来之时,薛慎已经得知消息赶来。 看见火洞真人,薛慎顿住脚步,和他对上目光,两人十分有默契的往书房走去。 到了书房,薛慎才沉声开口:“到底怎么回事?” 火洞真人道:“今日微臣按照陛下的吩咐,重新又将娘娘院子里的一应用具重新检查了一遍,结果果然发现了娘娘院子里的盆栽有问题。” “那盆栽之中埋了浸泡过巨毒的鸟尸,植物花草吸收了鸟尸作为养分,本身也带上了微弱的毒性。” “臣已经让人将所有的盆栽都置换出来挨个检查过,发现这样带着微弱毒性的盆栽一共有二十三盆。” 薛慎神色凝重,眼中杀意闪动:“盆栽是从何处来,经了哪些人的手?” 火洞真人闻言摇摇头,露出疑惑之色来:“奇怪之处就在这里,这盆栽并非从外采买而来,而是东宫之中本就有的。” 薛慎眉头一蹙:“此话怎讲?” “东宫之中怎么会有如此剧毒的盆栽?” 但他说完之后自己先是一愣,紧接着就想起惨遭陈王独手、生产之时一尸两命的先太子妃。 先太子妃不正是被人毒害身亡? 当时他们只查到了下毒之人,是买通了厨子将毒药下在了太子妃的食物之中,却从来没有留意过东宫之中,还有这样阴毒的盆栽。 火洞真人猜测道:“莫非是当初谋害太子妃之人留下来的东西?” 但薛慎思考了片刻却是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说不通,当初太子妃并未住在这个院子,陈王谋害太子妃,怎么会将带毒的盆栽放在太子妃从不曾涉足的院子里?” 他虽搬入东宫暂住,却并没有住在当初薛珩住过的院子,而是另外择了一处院子。 当初太子妃住过的院子,与这里一东一西,相隔甚远。 若真是陈王当初谋害先太子妃留下来的毒物,不该出现在沈幼莺的院子里。 “有人故意想把我们的思路往这上面引,好将自己的嫌疑撇干净。”薛慎笃定地开口。 “让人去查一查,这些盆栽是怎么从先太子妃的院子里挪到了皇后的院子里来。只要查清了这一点,幕后之人很快就能揪出来。” 薛慎脸色阴沉:“我倒是想要看看,是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火洞真人应声,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薛慎又问:“我回来你刚从皇后的屋子里出来,可是已经把把过脉?” 火洞真人点头:“娘娘一切安好,体内不曾有毒素堆积。幸好陛下警醒,才没有酿成大祸。” 他不敢想象若是沈幼莺再多住几日,无意间接触到了有毒的植物,之后被毒素影响催动生产,那时候会是如何凶险的场面。 火洞真人只是想一想,就不由为自己擦了一把冷汗。 薛慎点点头,又问他:“此事没有让皇后知道吧?” 火洞真人说:“不曾。” 薛慎这才放心:“你去找王德顺,尽快将人揪出来。” 第357章 是谁想谋害皇后? 东宫里的动静到底还是没有瞒过沈幼莺。 禁军将沈幼莺所居住地院落层层包围起来,能搬走的植物、摆件等等,全部都搬走,迅速换上了新的。伺候的宫人们全都被召集到了隔壁院落挨个盘问,就连白螺丹珠流云拂翠也没有例外。 “到底出什么事了,竟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午睡起来的沈幼莺走出来,询问王德顺。 王德顺神情犹豫支支吾吾地不敢开口:“这……就是娘娘生产之日将近,王爷心里担忧,怕有人存了不轨之心暗害娘娘,为了以防万一才要人将院子的一应用具全部都换上一遍。” 他笑着说:“这些都是陈年的红木,结实耐用又漂亮,红彤彤的也是讨个好彩头。” 沈幼莺自然不会轻易信他的话,薛慎不是个铺张浪费的人,忽然在她生产之前大张旗鼓的更换用具,还把宫人全部带去盘问,分明是出了什么事情,还交代了王德顺不许让她知道。 沈幼莺微微叹了一口气:“陛下吩咐了不让你说吧?罢了,你不说我自己去问他。” 王德顺“诶”了一声,却又不敢拦她,只能跺了跺脚,继续盯着其他人干活,嘴里嘟囔着说:“这都是什么事呀。” 沈幼莺径自去了薛慎的书房,到了地方,果然就瞧见薛慎在书房里——这人今日出门之前,还骗他说朝中有事不得不去宫中处理。 薛慎没想到她忽然过来,都没来得及躲,见她脚步匆匆怕她摔着累着,只能赶紧大步迎上去扶住她:“什么事情这么着急?昭昭若要寻我,让下人来叫我就是,怎么还自己来了?” 沈幼莺嗔了他一眼:“若是让下人来教你,恐怕你这个时候就不在东宫,在宫里了吧?” 这话分明是在嘲讽薛慎又在骗她,薛慎无奈的笑了笑:“是我的错,不该瞒着你。” 沈幼莺任由他扶着进去坐下,才开口:“你难道就这一件事情瞒着我吗?东宫出了什么事情?” 薛慎斟酌了一番,见她已经猜出来了也就没有再刻意隐瞒:“是出了一些事情。” 怕冒然说出来吓着她,薛慎说了十分委婉:“昨日火洞真人在我们的院子里发现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沈幼莺反应了一下,迟疑道:“是针对你……还是针对我?” 不是她把自己的分量看得太轻,而是如今承安帝身亡,周皇后也自尽,承安帝的后妃薛慎也都妥善的安置遣散了。如今这偌大的后宫就只有她一个女主人,沈幼莺实在想不通什么人会来害自己。 倒是害薛慎这个皇帝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毕竟自从承安帝自绝身亡之后,事情一桩接着一桩的,朝堂上的人和事薛慎都没来得及腾出手来整顿。 有些人想铤而走险最后搏一把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薛慎却说:“是冲着你来。” 他的神色非常阴郁:“有人将昔日谋害太子妃的有毒植物,神不知鬼不觉地挪到了你的院子里。” 神佑应神色诧异:“什么意思?” 薛慎这才同她讲了那些有毒植物的渊源。 沈幼莺听完沉默许久,说:“所以你才大动干戈将院子里的东西全换了?” 薛慎点点头,握住她的手:“嗯,为了防止有遗漏的,干脆便全部换成新的。昭昭别怕,我已命人去彻查,很快就会将幕后之人揪出来。” 沈幼莺摇摇头,又嗔怪地看他一眼:“我也没有那么胆小,只是有些惊讶罢了。你同我说了我自己还能多留意一些。” 薛慎摸摸她的脸,神色歉疚:“只是觉得对不起你,从你嫁给我,好像就没有过过一天安生日子。怀孕之后更是如此,如今竟是连生产都不得安宁。” 他本是想护着她,让她无忧无虑安乐快活,但似乎总有接连不断的麻烦和危险寻上来。 薛慎现在只要一想到那幕后之人歹毒的心思,心底的戾气就控制不住的翻滚。 如果只是冲着他来,他都不会如此恼怒。 沈幼莺将脸颊贴在他掌心,又轻轻蹭了蹭:“夫妻本是一体,你这一路走得更不容易,却还要护着我,虽然艰难险阻颇多,但真要说起来,我也没吃什么苦头。” “而且你不是已经发现了对方的阴谋吗?我也没有陷入危险。” 薛慎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满是戾气的心也跟着平和下来。 他小心的将人揽入怀中,在沈幼莺发顶落下一个轻吻:“能得昭昭相伴,我何其有幸。” 沈幼莺抬起脸颊,在他下巴上亲了亲,弯起眼睛笑:“我亦如此。” * 在薛慎的授意之下,王德顺和火洞真人联手把东宫里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就连路过的蚂蚁都没有放过。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让他们查到了那个暗中调换盆栽的宫人。 ——一个在东宫伺候了三年的老太监。 老太监是东宫的老人,在薛慎入主东宫之前,他就已经在东宫伺候。 只是后来薛珩离开,薛珩昔日的下属纷纷离开,东宫便空置下来,只留了几个宫人守着,老太监就是其中一个。 而且老太监调换盆栽做得十分隐蔽曲折,若不是火洞真人和王德顺将东宫犁了好几遍,险些就要让他逃过去。 “说吧,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老太监被禁军压着跪在薛慎面前。 “奴婢实在是不知道王爷在说什么,奴婢冤枉啊!”老太监被禁军用刀鞘抵着背部跪趴在地上,一个劲的喊冤求饶。 王德顺冷笑一声:“你若是冤枉,怎么换个盆栽,却要做得如此隐蔽曲折?你还敢说不知道?!” 王德顺一开始让人去追查是谁负责布置照料这些盆栽时,以为很快就能找到人。 可谁知他查了一圈,却发现一个很简单的事情,竟有五六个人经了手。 而且经手的人都是一些新调来的小宫女小太监,王德顺问那些盆栽哪里来的,这些人要么是一问三不知,要么就是攀扯出另外的人来,说自己是顶替了对方。 这么扯呼葫芦一样,连着扯出了一串人来。 王德顺这才察觉不对,这分明是幕后之人想将自己撇清关系,这才扯了许多人下水为自己遮掩。 果然,那老太监闻言喊冤的声音一顿,趴在地上不动弹了。 薛慎冷眼瞧着他,倒也懒得跟一个小喽啰生气计较,对王德顺说:“带下去用刑,直到他交代清楚为止。” 第358章 顺藤摸瓜 那老太监一听,身体顿时就是一抖,连忙往前爬了两步求饶道:“求王爷饶命,奴婢实在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找上我的人只说、只说让我悄悄将东院的几盆盆栽挪到西院去就行。” “老奴实在不知道那里面埋了毒物呀!若是知道,就是在给奴婢十个胆子奴婢也不敢谋害娘娘和小殿下,求王爷饶命,奴婢也是鬼迷心窍被人蒙骗了……” 薛慎原本起身要走,听了话又重新坐下来,神色嘲讽的看着他:“哦?你既然是受人蒙蔽,但王德顺从始至终也没说那盆栽里埋了毒物,你是如何知道的?” 还在拼命磕头喊冤的老太监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般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得大大,似乎是实在找不出辩驳之词了,支支吾吾半晌,才猛然大哭道:“求王爷饶命,求王爷饶命。奴婢确实一开始也不知道,只是财迷心窍收了银子,将盆栽挪过去之后,好奇之下将那盆栽的土挖开看了一眼,才发现不对劲。” “奴婢也不想的,可那人威胁奴婢,说奴婢都已经搬了几盆过去了,再也后悔也已经是共犯了。若是现在想反水,王爷也不会饶过奴婢的。奴婢也是被逼无奈的,求王爷饶命……” 薛慎神色冷漠,将爬过来抱住他的脚求饶的老太监踢开,起身离开。 “问清楚了,给他个痛快。” 身后王德顺弯腰应“是”:“来人,将他拖去刑房,好好拷问清楚。” * 那老太监意识到东窗事发,恨极了那个拖他下水的人,倒是将来龙去脉交代十分清楚。 只是那幕后之人十分谨慎,跟老太监接头时都蒙着面,那老太监也确实不清楚他的身份,说来说去也就那么点东西。 对方大概是在薛慎决定搬入东宫前三日左右找到的老太监。 当时东宫十分冷清,老太监一个人管着东院和西院洒扫诸事,那个人夜里过来寻到老太监,给了他一百两黄金,让他把东院的几盆盆栽搬到西院去。 老太监虽然疑惑,但那一百两黄金实在是闪瞎了人眼,他鬼迷心窍之下也没有深究,就这么答应了。 他赶在薛慎调派的人手来东宫之前,就按照对方的要求将东院的盆栽挪了将近十盆到西院去。 之后,薛慎和沈幼莺入住东宫,住在了西院。 那黑衣人再也没有来找过老太监,都是老太监得了一百两黄金,狂喜之余,又想起了之前的疑惑——对方给了他这么多银子,就为了将几盆盆栽挪到西院去? 他心中疑惑,便在东院悄悄找了一盆盆栽研究,他左看右看,也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之处,最后突发奇想将盆栽的土挖了出来,就看到了埋在盆地的鸟尸。 他一开始并不知道那鸟尸有毒,只以为是什么巫蛊诅咒之物,也不敢大肆声张,将那鸟尸随意扔到了院墙之外,便战战兢兢地想着该如何离开东宫。 但叫他肝胆俱裂的是,第二日早晨他经过那院墙时,在院墙外发现了一条死去的野狗,那野狗嘴里还叼着半截鸟尸。 野狗分明是被鸟尸毒死的——那鸟尸有毒。 老太监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心中惶惶不可终日,可还没等他想出逃离的法子来,那个黑衣人又找上了他。 而且对方看出了他心底的害怕,猜到他应该是知道了花盆里面的秘密,竟然直接威胁他。 老太监害怕东窗事发,只能帮着对方将东院剩下的十来盆盆栽挪到了西院去。 但他害怕沈幼莺万一真的出了事,薛慎顺着盆栽查到自己身上,便想方设法的拉了许多小太监小宫女下水,好掩人耳目。 只是没想到王德顺警醒,并未被他这些小伎俩蒙骗过去。 “问出来了就是这些。”王德顺将老太监的供词呈成给薛慎:“那老太监知道的也不多,对方又蒙着面,他没瞧见全貌,不过他交代了一件很重要的线索,他说觉得那个蒙面人很可能是个女人。” 男人和女人的身形差距很大,对方虽然一身黑衣又蒙着脸,但老太监在宫里伺候过,见过的女人多了去,对方即便有意遮掩了,又故意粗着嗓子说话,但他从对方的身形、走路姿态,还有耳垂上的耳洞还是瞧出了对方是个女子。 “女子?” 薛慎面露沉思之色:“可有问出身高几何,有何特征?” 王德顺说:“身量同寻常男子差不多高,很瘦,露出来的手上有粗茧,像是习武之人。” 薛慎脑海中划过好几个人影,最终定格,确定了人选。他微微眯起眼睛,冷笑一声:“耶律南仙!” 自京城一战,北戎王重伤,北戎大军溃败逃回草原之后,耶律南仙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 王德顺仔细想了想,耶律南仙确实符合老太监的几个描述。 耶律南仙是北戎人,身高比大魏女子要高挑许多,与寻常大魏男子的身量差不多。她还常年骑马习武,一身武艺不凡,因此那双手比起寻常女人要粗糙许多,被缰绳和武器磨出了老茧来。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耶律南仙和薛慎有仇。 不只是国仇,还有私怨。 但让王德顺想不通的是:“耶律南仙怎么会在京城?而且她是从何来的消息知道东宫之中残留的那些有毒盆栽?” 这也正是薛慎现在正在思考的问题,他屈指亲亲敲着扶手,道:“你去查一查周家。” 周皇后虽然已经自戕,周擎也被沈修仪所杀。 但周家其余人还活着,周年等人还被押在大理寺的监牢之中,等待秋后问斩。 若是叶绿南仙早就潜伏在京城,自然也能打探到周家和薛慎的恩怨,周家人左右都是一个死字,若是耶律南仙找到他们合作,周家人能拖着薛慎一起死,何乐而不为? 毕竟如今所有人都知道,新皇陛下同先帝一般,爱妻如命。 先皇后去世,先帝大受打击。 若沈幼莺难产而亡,那可是一尸三命,新皇怕是要一蹶不振。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当初先太子妃难产身亡,就是陈王的手笔。周家人为陈王善后,知道东宫之中残留着有毒的盆栽,再告诉了耶律南仙,再顺理成章不过了。 第359章 朕怎会轻易放过你们? 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薛慎神色越发阴冷:“昭昭生产在即,我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手来收拾他们,让他们侥幸苟活几日,他们倒是等不及去死。” 薛慎忽而转了念头,叫住王德顺:“罢了,不必你去查,我亲自去一趟大理寺的监牢。” 王德顺见他神色沉凝,眸色幽深,心口就跳了跳。 自从皇后娘娘嫁过来之后,他已经很少见到自家主子露出这样的神情了,从前但凡薛慎露出这样的表情,就说明有人惹怒了他踩到了他的底线。 若要平心怒火,不血流成河不能罢休。 王德顺轻吸一口气,垂着头在前方引路:“是。” 薛慎策马去了大理寺的监牢,狱卒瞧见他亲自过来,皆是神色一惊,纷纷跪下行礼:“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领头的官员得知消息也匆匆赶来,小心地随侍在薛慎左右:“陛下怎么亲自到了这等地方来?” 薛慎没有闲心同他废话,他抬起手指出了对方的话头,吩咐道:“准备一间刑房,将周家人全部带出来,朕有话要问。” 对方瞧见他这准备大开杀戒的表情,脸上的笑容都顿了顿,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连忙亲自去办了。 不过片刻,刑房准备好,周家人也被带了过来。 周年看见薛慎,脸皮就抽了抽,语气怨毒:“新皇陛下怎么有空来见我们这些罪人?” 薛慎慢条斯理的坐下,垂头挑选刑具。 “周家共有三子一女,长子周擎,曾官至殿前司指挥使,长女周沅春,为废帝继后,宠冠后宫。” 说到此处,薛慎才抬眼看向周年,目光随意扫过瑟缩着躲在周年身后的两个儿子:“至于余下的二子和三子,才能平庸,性情懦弱,并不像你。” 听他提起长子和女儿,周年脸皮不断抽动,近乎是咬牙切齿的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薛慎选手拎起一把六棱锥,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周擎与周皇后密谋造反,挟持废帝,却不巧被我发现。周擎当场伏诛,周皇后于后宫自缢而亡。想必你得知消息之后,必定心如刀绞满腹怨恨?” 周年咬紧牙关同他对视,却一言不发。 薛慎从鼻间嗤了声,并不在意他开口还是不开口,他目光扫过躲在周年身后的二人,下令道:“将他们二人带进去。” 狱卒得了命令,立即动手,将周年的次子和三子强行带进了刑房,用拇指粗的锁链锁住手脚,将人吊在了半空之中。 二人虽然才能平庸,不如大哥得父亲喜爱,但在周家过的也是锦衣玉食的日子,本以为被关在大理寺监牢的这段时日已经是平生最苦了,却不想还有更加残酷的刑罚等着他们。 薛慎甚至还没动用刑具,两人就鬼哭狼嚎的哭叫起来。 周年见状不忍地闭了下眼睛,恨恨地看着薛慎:“成王败寇,你要杀就杀,何必如此折磨!” 薛慎斜眼瞥向他,手中的带着凹槽的六棱锥却是毫不留情的扎进了周年次子的大.腿之中,又笑着转了转,殷红的血顺着六棱锥的凹槽潺潺流出,染了薛慎满手。 周年的次子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声,却因为被锁链吊着,只能无力地挣扎,哭喊着“父亲救我”。 薛慎接过狱卒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我这人从来不爱折磨阶下囚,你们的刑期就在秋日,我想给你们个痛快。” “不过现在看起来,倒是我妇人之仁了。” 周年听着他意有所指的话,眼皮顿时就跳了跳。只是心里到底还抱着一丝侥幸,嘴硬狡辩道:“陛下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左右我们都是砧板上的鱼肉,你想杀就杀,何必说这么许多冠冕堂皇的话。”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薛慎嗤笑一声,吩咐等候在一旁的行刑官:“把你们的看家本领拿出来,给周家的两位郎君看看。” 说完之后,他便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 见周年死死盯着刑房,牙都要咬碎了的模样,他甚至亲自给周年斟了一杯茶放在他手边:“今日时候还长的很,周大人不如坐下喝杯茶,跟朕一道慢慢等着。” 话音刚落,刑房之中就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之声。 那声音撕心裂肺,听在周年耳中,更无异于受刑。 刑房的门并未关,从周年的角度,可以将两个儿子受刑的场景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却双眼紧闭,身体颤抖,不敢去看。 若不是双手被锁链束缚着,他连这惨叫声也不忍去听。 但薛慎今日过来,就是为了让他也尝一尝这至亲受人所害的痛楚和愤怒。 刑房之中的惨叫声从高到低,从求救痛骂到卑微求饶,渐渐的,连求饶之声都微弱下去,只偶尔能听见一两声条件反射的嘶哑惨叫。 周年睁开眼睛,双目充血,死死盯着薛慎,恨不得扑上去啃噬他的血肉,却不得不低头妥协,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你放过他们,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薛慎脸上笑容一收,侧脸看着他,问:“亲眼看着至亲受苦的感觉如何?” 周年腮帮鼓起,面色狰狞,没有回答。 薛慎哼笑一声,命人将二人放下来,带回了监牢之中。 “你若是漏了一句话,那他们二人就要如此痛苦的多活一日,你自己掂量着办。” 周年胸膛起伏片刻,却不得不认清了形势,如实说:“耶律南仙来找过我,说可以替我报仇。” 果然是叶绿南仙,薛慎眼神一暗,手指摸了摸腰间的佩剑。 “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将东宫之中还残留着几盆有毒盆栽的事告诉了她,至于她会怎么做,我并不知晓。” “除此之外呢?”薛慎又问。 “周家跟我、跟皇后的冲突不大,她若是想要捏住我的软肋,第一选择不该是来找你们。” 周年没想到他连这也猜到了,只能咬牙交代:“我只知道她来找我之前还找了其他人,但具体找了谁我确实不知。” 薛慎点头,起身道:“将人带回去吧,关押至秋日处斩,给那二人找大夫看看,吊住了性命就行。” 周年闻言,目眦欲裂地想要扑向他:“你出尔反尔!” 薛慎嗤之以鼻,回头轻蔑看着他:“你有谋害皇后之心,又怎么会如此天真的以为,朕会轻易放过你们?” “你们想让朕尝到痛失所爱的痛苦,不如先自己尝一尝眼睁睁看着至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煎熬。” 说完之后,薛慎便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 只留下周年疯了一般大声叫骂。 第360章 皇后娘娘……殁了 薛慎回了东宫,就见西院一应用具已经全部换上了新的。 沈幼莺正坐在树下乘凉,手边放着一卷书,两碟瓜果糕点。 薛慎大步走近,伺候的女使见状有眼色地退了下去,把空间留给二人。 沈幼莺见他眉头紧锁,倾斜了身体靠近他,指尖在他紧蹙的眉间轻按:“一天到晚皱着眉头,瞧着人都老了几岁。” 薛慎握住她的手,在她指尖亲了亲,又咬了一下,神情戏谑:“这就嫌我老了?” 沈幼莺抽回手,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现在倒是还看得过去,若是再老一些,那就当真要嫌弃了。” 薛慎笑着去捏她的鼻尖,被沈幼莺躲开。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薛慎才说起正事:“那试图害你的幕后之人已经找到了。” 沈幼莺笑容微收:“是谁?” “耶律南仙。” 这是沈幼莺意料之外的名字,她惊讶的睁大了眼睛:“怎么会是她?这个时候她难道不应该在草原吗?” 薛慎拉过她的手拢在掌心把玩,缓慢分析着耶律南仙的意图:“听说北戎与吐蕃有结盟之意。” “若是北戎与吐蕃结盟,这个时候耶律南仙更不应该出现在京城才对。”沈幼莺神色疑惑。 以她对耶律南仙不多的了解,耶律南仙擅谋略,武功又不错,十分得北戎王的器重。若是北戎要和吐蕃结盟,这个时候耶律南仙应该正在商议结盟事宜,怎么会来京城? 薛慎笑了一声,语气不无嘲讽:“那是从前,自京城一战,北戎溃败,北戎王更是重伤,北戎的实力就大不如前。而吐蕃虽然陷入内乱之中,但如今是势力最大的青木部落掌权。其族长不过五十出头,骁勇善战,也是一员猛将。” “听说为了稳固两国结盟。吐蕃提出了联姻。” “联姻?”沈幼莺神色疑惑,随后反应了过来:“北戎身份高贵的女子,目前就只有耶律南仙一人。你的意思是?青木族长要和耶律南仙联姻?” 薛慎点点头:“耶律南仙为北戎王出谋划策、出生入死,结果却落得个送去联姻的下场,以她的性子,绝不会甘心做两国联姻的弃子。” “所以她会想办法证明自己的价值?”沈幼莺接上了薛慎的话。 “不错,若是她的阴谋得逞,朝中必定大乱,到时候就是北戎人的机会。” “北戎王若是能南下称帝,那就没有和吐蕃联姻的必要了。” 沈幼莺想到耶律南仙的野心,眉头不由皱起:“可找到耶律南仙的下落了?” 薛慎摇摇头:“现在不着急找到她,根据周年所说,耶律南仙暗中联系的人不止他一个。只不过周年的提供的线索刚好被耶律南仙采用了罢了。” “而在此之外,不知还有多少人盼着你出事。” 说到此处,薛慎的表情变得十分阴沉:“若不能将这些人全部揪出来,杀鸡儆猴,怕是日后连夜里都不能安寝。” “可这些人哪里是能那么容易抓出来的。” 薛慎看向沈幼莺:“所以就需要昭昭配合一二了。” 沈幼莺神情疑惑:“我要如何配合?” 薛慎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 沈幼莺将信将疑地靠过去,薛慎在她耳边耳语了一番,道:“只是又要委屈昭昭一阵了。” 沈幼莺被他大胆的计划惊得微微瞪大了眼睛,闻言摇了摇头:“这有什么委屈的,只是还要先知会爹爹和大哥一声。” 薛慎一笑:“放心,我会安排好。” * 为了计划顺利进行,薛慎将东宫的动静按了下来,并没有传到外面去。 还特意让人寻来了跟之前那装着剧毒鸟尸的花盆一模一样的盆栽,原样摆放在院子里。 落在外人眼中,东宫的一切与往常并无不同,只觉得新皇陛下果然对皇后一往情深,竟然将人寸步不离地守着。 如此转眼间又过了几日,便到了沈幼莺的生产之日。 生产之日,东宫如临大敌。 不仅将太医院的太医都招来待命,就连稳婆也请来了十来个。 除了必要之人留在产房之中,其余的太医和稳婆都侯在产房之外,陪着薛慎一道等待。 沈幼莺从中午开始发动便进了产房,火洞真人和两个经验丰富的稳婆,以及白螺丹朱四个女使在产房之中接生。 薛慎原本也想进去等待,却被火洞真人轰了出来。 说他待在产房之中,吓得稳婆心神不宁,反而不利于接生。 薛慎无法,只能亲自守在产房门口,看着女使将一盆盆的血水端出来。 从中午到夜里,产房之中的痛呼声就没有停下来,而产房之外,薛慎的神色越发凝重,一众下人察觉气氛不对,连大气也不敢喘。 到了午夜之时,孩子还未生出来,薛慎的脸色已经风雨欲来。 “怎么还没有生出来?” 在外随时准备替补的太医小心翼翼道:“若是胎位不正或有其他原因,就、就生得慢的一些……” 薛慎听完脸色越发难看,就在这时,产房之中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喊声:“薛慎——” 任是谁都能听得出来,这是皇后娘娘的声音。 薛慎脸色一变,便大步进了产房之中。紧接着就见两个女使白着脸出来,催促道:“娘娘血崩了的,快去烧水!再来两个太医!” 东宫的兵荒马乱一直持续到次日早上,满院子的宫人们等了足足一.夜,谁也不敢离开,却始终没有听见孩子的哭叫声,更没见薛慎出来。 宫人们心中的惶恐更深,再看到那一盆盆端出来的血水,都隐约升起了一些不好的猜测。 就在众人心中惶然之时,只见衣上沾血的薛慎拖着沉重的步伐从产房里出来,气若游丝地叫来王德顺:“去给沈家传讯,就说……就说……” 他一连停顿了两次,都没能将话说完整,最后只能略过了那两个字,含糊说道:“就说……殁了,让他们来见最后一面。” 可在场的人,包括王德顺却都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王德顺直愣愣地跪下,含泪哀声道:“奴婢这就去,陛下、陛下节哀,莫要伤了龙体。” 院子里的宫人们也纷纷跪下,低垂着头颅,大气也不敢出,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皇后娘娘没了? 皇后娘娘竟然没了! 第361章 将计就计 薛慎疲惫的摆了摆手,神色颓然地在台阶上坐下。 过了许久,他才仿佛注意到跪了满院子的宫人,疲惫出声道:“都散了吧。”又召来禁军统领吩咐:“你去传令,就说朕身体不适,罢朝七日。” 侍卫统领奉命去报信,薛慎又在台阶上独自坐了许久,才拖着满身疲惫进了产房之中。 * 待进了产房,薛慎脸上的颓然之色一扫而空,他看了一眼丹朱,低声问道:“都安置妥当了吗?” 丹朱点点头:“火洞真人、还有拂翠流云都跟着一起去了,没叫娘娘受一点风,两位小殿下有乳母们照看着,乖得很,都没怎么哭。” 薛慎闻言脸上露出些许笑意,点点头:“接下来我会称病不出,这里就交给你和王德顺了。” 交代完之后,他便迫不及待地从侧门离开东宫,往另外置办的别苑赶去。 ——这是他和沈幼莺商量好的计策。 承安帝留下的烂摊子隐患太多,即便是薛慎也不知道如今到底有哪些人对他怀恨在心恨不得他去死,又有哪些人觊觎着皇后之位,盼着沈幼莺出事好给自家女儿腾位置。 这些人都有可能和耶律南仙勾结在一起,与其贸然声张此事打草惊蛇,不如将计就计演一场大戏,等着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自己露出马脚来。 因此薛慎便和沈幼莺商量定下了此计。 沈幼莺的生产虽然凶险,但并无性命之危。加上有火洞真人在旁盯着,准备的又足够充分。虽然吃了些苦,但总得来说还算胜利。 在薛慎进去的时候,沈幼莺就已经平安诞下了一子一女。 后头那些事,都是为了让这场戏足够逼真演出来的。 实际上沈幼莺平安生产之后,便连同两个孩子,被薛慎安排的人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提前置办好的别苑去休养。 后头那些动静,都是擅长口技的拂翠以及其他人弄出来的。 而现在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薛慎只需要装作痛不欲生的样子闭门谢客,静待着暗中之人露出马脚即可。 * 薛慎迫不及待的去了别院。 等他赶到别苑时,沈幼莺已经从昏睡之中醒了过来。 流云和拂翠伺候她擦洗了身体,又换了干净舒适的衣裳,她整个人虽然还有些虚弱不能动,但气色瞧起来已经好了许多。 两个乳母也将吃饱了奶水的孩子抱过来,放在榻边给沈幼莺瞧。 薛慎进门时,就见沈幼莺侧着身体,手指轻之又轻的点在两个孩子的柔软小脸上,发出低低的惊呼声:“这也太小了。” 她脸上还有些第一次为人母的不知所措:“这要怎么抱?” 乳母听着她的话发笑,将孩子抱起来示范给她看,教她该怎么抱这么小的孩子。 沈幼莺动作有些生疏地从乳母怀里将女儿接过来,结果却因为动作不熟练,将睡得正香甜的孩子吵醒了。 孩子蹬了蹬腿,张开小.嘴,“哇”地一声哭起来,吓得沈幼莺手忙脚乱,几乎也跟跟着哭出来。 薛慎见着这一屋子的兵荒马乱,这才大步上前,将哭闹的女儿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哄着,又腾出手来去给沈幼莺擦泪,哭笑不得地说:“坐月子哪能掉眼泪?” 沈幼莺有些难为情的眨了眨眼睛,否认说:“我没有哭。”又转移话题:“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薛慎将哄好了的女儿交给乳母抱着,这才说:“想你和孩子,就来了。” 沈幼莺看他一眼,面颊有些晕红,又问道:“那边都安排好了?” 薛慎点点头:“消息应该已经传出去了,不过这戏演一半就好,演得太真了总是晦气,虽然我不信那些神神鬼鬼,但落在你跟孩子身上,总是不由信几分。” 所以即便是演戏,他也不愿亲口将假话完整地说出来。 沈幼莺笑话他:“你倒是比我还要紧张。” 薛慎拥住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哑声道:“如今你和孩子,就是我的命。” 沈幼莺瞥了一眼在场的其他人,推了推他,难为情的小声提醒:“还有人呢。” 薛慎哼笑一声,又在她唇上啄了下:“孩子都生了两个了,怎么还如此脸皮薄?” 沈幼莺没好气的瞪他一眼:“自然是没你的脸皮厚的。” 薛慎抱着她大笑。 知道她确实脸皮薄,在外人面前不好意思,薛慎便让乳母将两个孩子放下,将人都打发了出去。 他一手一个抱着两个孩子,姿态轻松游刃有余,还能跟沈幼莺说话:“今日夜里岳父和大哥应该会来看你,现在他们估计还在东宫演戏呢,怕是抽不出身来。” 沈幼莺看着他抱着孩子神色从容的模样,不由疑惑:“你怎么如此熟练?” 薛慎笑着看她一眼:“我那许多医书也不是白白看的。” 沈幼莺凑到他跟前,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脸颊,苦恼道:“她们都说孩子长得像我,但我怎么瞧着半点也不像?红彤彤像小猴子似的。” “刚出生的孩子就是这个样子,过几日就长开了。”薛慎见她一副苦恼至极的样子,像是生怕两个孩子真的长成小猴子模样,忍着笑意说:“儿子的鼻子像我,眼型像你。女儿倒是五官都像你多一些。” 沈幼莺闻言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还是没能看出哪里像来,最后只能做罢,提起了取名的事情:“说起来,孩子名字都没定呢。” 倒不是他们不想早些取名,实在想给孩子取名的人太多,谁也说服不了谁,才至今没能定下名字来。 光是沈明江一人,就给两个孩子取了二十个名字。 沈幼莺看着那满满当当的一张纸,都不知道爹爹是翻了多少本书才找出来的名字。 至于沈修仪更不必说了,从大名到乳名,再到表字,外甥外甥女各写了三张纸,比薛慎这个亲爹还要上心。 以至于三人意见僵持不下,迟迟没有定论。 薛慎闻言轻哼了声:“外公要给外孙外孙女取名就罢了,大哥竟然也要来掺和一脚。” 沈幼莺见他满脸不快,忍笑道:“你若不愿意,当初就不该答应同大哥下棋。” ——这两人为孩子取名一事意见相左,最后沈修仪干脆说下棋定输赢,若是自己赢了,孩子取名得有他一份儿。 薛慎自信满满地应下,结果不想沈修仪不仅在战场上是个老狐狸,下棋更是阴招频出。 最后薛慎不慎输了半子,只能含恨同意他给孩子取名。 第362章 给孩子取名 薛慎笑了下,道:“罢了,愿赌服输。我们得赶在岳父和大哥来之前,先把乳名定了,至于大名和表字,也不着急。” 沈幼莺笑着说:“之前取了那么许多,从里面挑一个吧。” 两人便将之前取好的名字拿出来,头挨着头挨个看去,最后沈幼莺指着两个乳名道:“睡处林风瑟瑟,觉来山月团团。身心无累久轻安。” “瑟瑟和团团倒是不错,寓意也好。不如儿子叫瑟瑟,女儿叫团团?” 薛慎看了看一双儿女,笑着说:“瑟瑟给男孩儿难免有些女孩儿气了,女儿爱娇,这‘月团团’怕是以后长大了不喜欢。不如调换一下,儿子叫‘阿团’,女儿叫‘瑟瑟’。” 沈幼莺想了想,觉得倒也不错,先点了点一双儿女的鼻尖,轻笑着唤她们:“阿团,瑟瑟。” 两个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出了娘亲的声音,竟然伸了伸小手,吚吚呜呜地哼了几声,才又睡了过去。 沈幼莺的身体还没恢复,跟薛慎说了一会话,又跟两个孩子亲近了一会儿,便抵挡不住困意,靠在薛慎肩膀上睡了过去。 薛慎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脸颊,叫了乳母进来,将两个孩子交给她们照顾,这才小心翼翼扶着沈幼莺睡下。 中途沈幼莺被吵到,皱了皱眉哼了一声,薛慎低低哄了两声,她就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等人睡熟了之后,薛慎才起身策马回了东宫。 东宫之中,沈明江和沈修仪已经赶到,父子二人皆是神色阴沉,在花厅里等着薛慎。 只是薛慎早就去了别院看望沈幼莺母子三人,自然不在东宫之中,父子二人只能在花厅里等着。 王德顺对外只说陛下伤心过度,还接受不了现实,如今闭门不出,谁也不想见,只想最后的时间里多陪陪娘娘。 沈修仪枯坐在花厅里,咬着牙低声对沈明江说:“到现在还不露面,这戏演的也太过了一些。我看他不是在演戏,而是已经金蝉脱壳去别院看昭昭母子了吧?” 想到此处沈修仪就有些不爽快:“他倒是会打算,将我们二人晾在这里演戏,自己却去享天伦之乐了。” 沈明江也有此想法,第一次当外公,他自然也是迫不及待地想去看女儿和外孙。 但薛慎倒好,扯了幌子迟迟不露面,他们见不到人也不能走,只能枯等着。 沈明江磨了磨牙,语气不快道:“再等等,就算是去看昭昭,这个时候也该回来了吧。” 父子二人正压着声音交谈着,就见王德顺揣着手进来了。 他低声道:“二位请随咱家来,陛下如今心情平复了一些,请二位去见娘娘最后一面。” 沈明江和沈修仪听见这话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没错,薛慎竟将他们两人晾在这里,自己先去别院看了昭昭。 沈明江哼了一声,阴沉着脸跟在王德顺身后,这副模样落在外人眼中,倒是显得皇后出事的事更真了几分。 * 薛慎召见沈明江父子时,皇后难产而亡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如同谢家这般同沈幼莺交好的人家,自然是不愿意相信如此噩耗,谢清澜更是大哭一场,要亲自去东宫瞧见了人才肯信。 只是如今都说皇帝大受打击,不肯相信皇后去世的现实,就连沈家父子得了消息去求见,也被晾在东宫大半天,好不容易才得了陛下召见,得见皇后最后一面。 谢清澜现在过去别说是想见到人了,不被皇帝迁怒已经算是好的。因此谢连闳只能将人拦下,好言好语地劝说, 而至于王家之流,听说了消息之后,明面上摆出一副悲痛难抑的样子,暗地里却已经笑开了花。 尤其是王夫人,得了消息之后立刻去寻了女儿,摸着女儿的头喜笑颜开道:“我的筠亭总算是熬出头了,前头那个没了,孩子也没保住,等日后你进了宫,就真是什么阻碍都没有了。” 王筠亭闻言下意识露出笑容:“外面的传言竟然是真的?” 说完之后他大约意识到自己的笑容不太妥当,连忙收敛了嘴角的笑容,又提醒了王夫人:“皇后去世可是国丧,母亲还是收敛一些。” 王夫人闻言却是哼了一声:“连封后大典都没办呢,算哪门子的皇后?大家之前叫她一声皇后,也不过是瞧在皇帝的面子上罢了,如今人没了孩子也没保住,等过一阵子皇帝有了新欢,人走茶凉,可没人会记得她了。” 她满意地看着女儿如花似玉的脸:“新帝登基,后宫没人可不行。等过了七日丧妻,沈家女下葬。选妃立后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这会不会太快了一些?”王筠亭露出担忧之色:“以陛下对皇后的感情,他是没有那么快立新后。” “傻丫头,你别看陛下现在表现的痛不欲生,但男人就那个样儿,过上几日悲伤淡了,再瞧见那莺莺燕燕的,身边再有大臣一劝,哪里能不动心?”王夫人拍拍她的手,笑道:“就算不立新后,总要选妃吧?” “到时候以你父亲的官职,你定能选入宫中,能不能做这个皇后,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该铺的路爹娘可都已经为你铺好了。” 王筠亭闻言低下头:“父亲母亲为女儿做的一切,女儿谨记在心。” 王夫人拍拍她的脸颊,喜笑颜开道:“这几日.你好好养着,将皮肤养得白嫩写,母亲再让裁缝里给你做几件时兴的新衣裳。” 王筠亭咬了下唇,到底还是忍不住笑起来:“我知道了。” * 因皇后身亡,新帝罢朝七日。 但七日之后,文武百官仍然没有等到薛慎上朝的旨意,就连朝中诸事都交给了王元广和谢连闳处理。 王元广身为丞相,将其他臣子聚集起来一商议,忧心忡忡地说:“这样可不行,如今陛下刚刚登基,朝中还有诸多事情要处理,若是一味沉溺在悲痛之中,这朝政又该如何?”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而且我说一句不该说的话,陛下同先帝太像,当初先皇后去世时,先帝也是沉溺于悲痛之中难以自拔,结果之后就……” 他及时的止住,但在场众人都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王元广这是担心陛下会走了先帝的老路。 其他人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其实也隐隐约约有一样的担忧,听了他的话纷纷附和道:“不错,咱们身为臣子,该劝谏的还要劝谏。” 王元广见有人附和,道:“不若我们一道去东宫求见陛下?好歹宽慰几句,让陛下早日走出悲痛。” 第363章 王家的谋划 说去就去,当下一般官员受了王元广的撺掇,便成群结伴去了东宫求见。 结果当然是没能见到薛慎,只有一直在薛慎身边伺候了王德顺露了面。 王德顺这几日似乎也沧桑了许多,面对一众大臣露出一副力不从心的模样,神情苦涩道:“诸位大人的话我会转达给陛下,只是陛下实在是悲痛难抑,如今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王元广道:“陛下丧妻丧子之痛我等感同身受,若不是朝中诸事实在太多,都等着陛下来决断,我等也不会贸然到东宫求见。” “是啊,就不说各地送来的折子了,光是北戎和吐蕃的动向就让人忧心,若是陛下再沉浸在悲痛之中,怕是会被外人趁虚而入。” “不错,而且如今七日已过,皇后的遗体亦不见有人收殓,如今天气炎热,日子久了怕是……” 出声的人没将话说完,但王德顺却听明白了,他连连点头道:“谁说不是呢,咱家也是这么劝陛下的。只是咱家一个阉人,说得话也没有什么分量,实在是没了办法。” 王元广听他这么说,连忙道:“还请公公行个方便,让我等见一见陛下。” 王德顺露出迟疑的神色,犹豫许久才勉勉强强答应下来:“罢了,就算会被陛下斥责,但为了陛下的身体,我还是引你们去见一见陛下,只怕你们能劝得动陛下才好。” 王元广见他答应,心中一喜,连忙召集了其他朝臣一起去见薛慎。 薛慎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王德顺引着王元广一行人过去时,就见他衣裳发皱,背影落魄,满身都是颓丧之气。 王元广瞧着,小心翼翼的上前行礼:“陛下。” 薛慎没有理会他,王元广只能继续开口:“臣等听闻噩耗,实在是悲痛不已。但陛下是天下之主,万金之躯,就算再悲痛,也要保重龙体啊。” 他说着当先跪趴在地,行了五体投地之礼:“听闻陛下已有七日不眠不休,亦不许人收殓皇后遗体,臣等实在心痛不已,为了陛下龙体,为了江山社稷,即便会令陛下厌恶,今日也要直言进谏。” “还请陛下早日走出悲痛,振作起来。这江山社稷,黎民百姓都需要陛下。昨日边关传回消息,说北戎和吐蕃意欲结盟,蠢蠢欲动。若陛下再不振作起来,这祖宗的江山,怕是又要受外敌侵扰啊。” 他一番话说的言辞恳切,悲痛难抑,倒是真有几分为了薛慎好不惜冒死谏言的模样。 薛慎的背影动了动,缓缓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朕知道了,明日朕会上朝。” 王元广闻言心头一松,心想这皇后的份量,还是敌不过这江山万里。 今日能为了朝政放下皇后之死,那么明日自然也能为了前朝后宫稳定,选妃立后。 不过是时日长短的问题罢了。 * 翌日,薛慎果然振作起来,重新上朝。 只是他依旧不许人准备皇后的葬礼,只说皇后生前一直想看看万里江山,他不愿将皇后束缚在皇陵之中,想带着皇后四处走走。 一众朝臣虽然觉得有些荒唐,但想想他好不容易才振作起来走出悲痛,也就没敢跟他唱反调。 而且为了避免提起皇帝的伤心事,他们有志一同的不再提起死去的皇后。 如此又过去半个月,除了不许人提起去世的皇后之外,薛慎仿佛已经从悲伤之中走了出来,照常处理朝政,又是那个铁血的帝王了。 朝中官员见状,小心思就蠢蠢欲动起来。 皇帝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却后宫空虚,膝下无子嗣。若是谁能抢占了先机,把女儿送入宫中,率先生下长子,那可能就是日后的皇后和太子。 这么想着,有不少官员心思就活动起来了。 其中自然也包括王家。 王元广打算得好,眼下中秋将至,本是阖家团圆的时候,但皇帝刚死了妻儿,怕是会触景伤情,又想起死去的发妻。 若这个时候恰好有人长得同皇后有几分相似,皇帝看了会不会心动? 他从男人的角度想了想,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 王元广当即便叫来女儿,将女儿好生打量了一番,对王夫人道:“你去打听一下,沈家女生前最喜欢穿什么样的衣裳梳什么样的发髻,叫人照着样子给筠亭打扮打扮。” 王夫人不知道他这是发什么疯:“学个死人,多不吉利!” 王元广嗤之以鼻:“你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皇帝对沈家女情根深种,一时半会儿怕是难以对旁人动心。但若是寻个长得相似的女人充作慰藉,他却未必会拒绝。” 王夫人听明白了:“你这是像让咱们女儿去做替身?”她有些不太愿意:“这也太委屈筠亭了。” 王元广哼了一声:“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真能皇帝看上,就是当替身又如何?沈家女已经死了,好处却实实在在是我们王家得了。” 说着他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王筠亭:“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王筠亭咬着唇沉默片刻,眼眶通红地点点头:“只要、只要陛下愿意,女儿没有不同意的。” 王元广露出欣慰之色,扭头对王夫人说:“女儿可比你的脑子清楚。”又对王筠亭道:“你且先准备着,我这就进宫去求见陛下,想办法给你制造机会。” * 薛慎听说王元广求见时,眉头就挑了挑。 他想起之前王元广送来的那只千年雪参,对王德顺道:“当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想一想,他那只千年雪参送来的时机,实在是蹊跷。” 王德顺思索了一番,也点头附和:“陛下这么说,倒确实有些蹊跷。那雪参是救命之物,虽是珍贵万分的宝物。但在娘娘生产之日将近时送这救命的东西,倒像是盼着娘娘有什么不好一般。以王丞相的圆滑,倒有些不像是他会做出的事情。” 薛慎点头:“让人进来吧,让我看看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王元广跟着王德顺入殿,就见薛慎背着手立在窗边。听见他进来的动静,学生转过身来看着他:“王爱卿忽然求见,所为何事?” 王元广连忙弯下腰行礼:“臣想着中秋将近,正好又听说京郊的清水庄风景不错,中秋之日大觉寺的方丈会出面主持祈福仪式,臣想着陛下或许愿意去散散心,便贸然求见了。” 第364章 遭遇刺杀 薛慎闻言眼神微闪,神色莫名的看着他:“王爱卿倒是为朕着想。” 王元广连忙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都是微臣应该做的。” 薛慎思考了一会儿,长长叹出一口气:“罢了,在这深宫之中呆久了确实烦闷,不如出去散散心,正好也能为皇后燃一盏祈福天灯,如此也算是朕与皇后一道过了中秋。” 王元广见他应下,心中大喜,忙不迭地说:“那臣这就去安排。” 薛慎却摆了摆手,说:“不必劳师动众,让王德顺去安排吧,低调一些,莫让太多人知晓。” 此话正合王元广的心意,他巴不得少一些人知道,如此中秋那日自然也就没有人跟自己的女儿竞争。 得了薛慎的准话之后,王元广心满意足地告退,急匆匆回家给王筠亭报讯去了。 * 到了中秋那日,薛慎果然微服前往清水庄。 他身边没有带多的人,只带了王德顺以及四名护卫。一行人轻车简从,十分低调地抵达了清水庄。 清水庄就在京城边上,因距离京城颇近,是个十分繁华热闹的庄子。 王元广所说的放天灯祈福仪式,也是清水庄每年都会有的活动。 这一日,庄子上的男男女女都会盛装打扮、聚集在一处,一起放飞天灯祈福。 因此薛慎抵达时,只见清水庄的街道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祈福天灯,走在路上的男男女女也都精心打扮,喜气洋洋。 他随意扫了一眼,有些无趣地说:“昭昭定然喜欢这里,只可惜今日要钓鱼,不能带她来。” 王德顺闻言压低了声音回答:“奴婢打听过了,清水庄的祈福仪式连着三天呢,等把正事办完了,陛下再带娘娘过来也不迟。” 薛慎点点头:“你说的不错,那我们得快一些了。只盼着他们不要太过磨蹭。” 说话之间,他们已经进了客栈。 薛慎住得是清水庄上最大的一间客栈,因是微服私访,便没有清场,只是包下了一层楼的客房。 谁知那掌柜听了却是歉意道:“客官见谅,这节日来清水庄放天灯的客人太多,三楼的特等房已经有几位客人定下了,没办法整个给您包下来。” 薛慎闻言唇角微微勾,随意道:“罢了,也就是住一两日,没必要占着整层楼的客房。” 说完之后便吩咐王德顺尽快定下房间,自己率先往三楼走去。 上楼梯时,正逢一个戴着白纱的女子往下走来,在经过薛慎身旁时,那女子忽然被绊了一下,身子一歪就倒向了薛慎,蒙着面的白纱也落了下来,露出一张我见犹怜的面孔。 薛慎下意识避开,但紧接着在看见那女子的面容时,目光忽然顿了顿,凝在那女子的脸上,沉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似乎觉得被吓到了,并没有回答,而是匆匆忙忙捡起掉落在楼梯上的白纱重新戴好,受惊一般地与薛慎擦肩而过,往楼下走去。 薛慎回头凝着她的背影,眼神幽深。 王德顺定好了客房过来,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叫了他一声:“陛下?” 薛慎摇摇头,继续往楼上走。 等进了客房之后,他脸色才变了,语气阴沉问道:“刚才那个是谁家的?” 王德顺听出他语气不快,躬着腰小心翼翼的回答:“是王丞相家的长女,没记错的话叫王筠亭。” 薛慎听见这个名字,思索了半晌才想起来,玩味地笑道:“我见过她,印象里她并不长这副模样。” 王德顺倒是记得清楚,说:“听说王丞相家的长女是个才女,性子清高孤傲得很。没想到如今竟然也能放下身段来,弄出如此俗套的戏码。” 他跟在薛慎身边,自然一眼就看出来,王筠亭身上穿的衣裳款式,所梳的发髻,甚至脸上的妆容,都是学了沈幼莺。 只是她和沈幼莺长得并不相像,气质也相差甚远,这幅打扮乍一看上去美倒还是美的,但看久了却觉得违和。 薛慎漫不经心地说:“第一条鱼已经上钩了。” * 他们在客栈休整片刻,薛慎就提议出门逛逛。 他换了一身衣裳下楼,才到大堂,就听身旁的王德顺压低了声音说:“广阳侯家的也来了。” 薛慎循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一个女子坐在桌边,衣着打扮与沈幼莺平日的习惯有几分相似,对方发觉他的目光,有几分羞赧地垂下了头。 薛慎神色微冷,又颇有几分嘲讽地问王德顺:“朕在他们这些人眼中,就是这么个模样?” 王德顺神色讪讪,自然不能接这话:“陛下自然是对娘娘一往情深日月可鉴。那些人不过是以己度人罢了。” 薛慎哼了一声,目不斜视地往外走去。 短短一条路上,王德顺就认出来三四个朝中官员的家眷。 这些人有的是装作偶遇,想来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 也有的胆子大一些,装作不知薛慎的身份,主动上来搭讪。 薛慎自然没有理会,只是叫王德顺将这些人都记在了册子上,等待日后清算。 等他们走到地方时,已经是晚上。 大觉寺的祈福祭坛之前,已经聚满了人群。 几乎人手都捧着一盏天灯,只等着时辰到后,大觉寺的方丈出来诵经,完成祈福仪式之后一起将天灯放飞。 薛慎嫌弃人太多拥挤,寻了个相对僻静的巷子口等着,吩咐王德顺去买一盏天灯。 王德顺“诶”了一声,便如同一尾鱼一般钻进了人群之中。 偏僻的巷子口便只剩下薛慎以及四个护卫。 藏在暗处的人冷冷凝着他的侧脸,手掌缓缓抬起,再重重挥下:“动手!” 就在他声音落下的一瞬间,十来个蒙面黑衣人如同影子一般朝薛慎所在的位置包抄过去。 等薛慎察觉到的时候,他和四个护卫的退路已经尽数被封死。 第365章 耶律南仙落网 “什么人?!” 四名护卫将薛慎护在中间,警惕地看向逐渐朝他们包围过来的黑衣人。 黑衣人并不开口,拔出长剑干脆利落地攻上来。 护卫见势不对正要出声叫人,却正逢一簇簇艳丽的焰火长啸着升上天空,紧接着猛然炸开,将护卫的求救声、以及厮杀声彻底淹没。 十多个蒙面人围攻薛慎五人,一开始薛慎还能占据上风,但随着时间拉长,他渐渐露出疲态,形势便开始扭转。 耶律南仙在暗处看着,冷笑道:“倒是个情种,没想到沈幼莺的死对他打击竟然这么大,面上瞧着倒是和从前没什么变化,但这身体可是虚了不少。” 她原本还有些担心十来个杀手对付薛慎尚没有完全的把握,为防出现意外,自己一直在暗中没有露面。 但在旁观战片刻之后,她彻底没有了顾虑,想着速战速决,便索性蒙上脸加入了战局。 而薛慎与这群杀手周旋了这么长时间,等的便是这一刻。 这些杀手虽然蒙着脸,但长久以来的武功路数却瞒不过他——这些杀手分明是北戎人。 京城里埋伏的北戎人,除了耶律南仙不做他想。 最大的鱼儿已经上钩,薛慎不再刻意与杀手纠缠。 他给护卫递了个眼神,自己不再隐藏实力,执剑迎上了耶律南仙,招招都是要人命的杀招。 耶律南仙原本以为他已经力竭难支,却不想正面交战之后,却发现薛慎根本就是故意隐藏实力,扮猪吃老虎。 耶律南仙和他过了两招之后,立即就意识到事情有诈,薛慎分明是有备而来。 她没有再薛慎的纠缠,立即就准备抽身离开。 但薛慎等了她这么久,自然不可能轻易放她离开。 天空中又炸开一蓬蓬的焰火,不知什么时候,这僻静的小巷子之前,又多出了一群人马。各个都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可周深却散发出凛然的杀意,分明是早就已经埋伏好在此处的大内禁军。 耶律南仙见状气得咬牙切齿:“你早就知道了。” 薛慎不答,两招之后轻易地就将她制服,而耶律南仙带来的那些杀手也都被禁军捉住。 他居高临下的看了耶律南仙一眼,对禁军统领道:“押走!” 耶律南仙见他一副高在上的模样,心中又是恼怒又是难堪。 若不是薛慎从中作梗,如今她还是北戎王最为器重的公主,也不至于落到要跟吐蕃人和亲的地步,更不需要冒险带着自己的亲信潜伏到大魏,费尽周折地行刺杀之事。 她怨恨的瞪着薛慎,磨了磨牙,故意说:“听说你的妻子难产死了?怎么看着你倒是半点也不伤心的样子?竟还有心情来游山玩水。” 她本以为以薛慎对沈幼莺的在意,这些话可以刺痛薛慎。 就算不能让薛慎暴跳如雷,也能让他心如刀绞。只有这么想着,耶律南仙心里才能平衡几分。 可谁知薛慎听了她的话却是笑了起来,看着她的眼神仿佛看一个演独角戏的小丑。 耶律南仙被他的笑容激怒,拧着眉头看向他:“男人果然都是薄情寡义的东西。你的发妻才死了多久,如今提起来竟然半点也不见伤心了?” “也不知那沈幼莺的亡魂在地下知道了,会不会后悔嫁给你。” 薛慎嗤笑一声,神情轻蔑扫过她:“谁告诉你皇后不在了?” 耶律南仙一震,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因为太过震惊连眼睛都瞪大了,眼珠几乎要从眼眶中跳出来。 她终于意识到了薛慎从开始到现在的从容淡然源自何处:“沈幼莺没死?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局!” 薛慎垂首看他,嘴角翘得更高:“你总算意识到了。” “你以为你那些小伎俩能满天过海?” 他轻蔑的语气激怒了耶律南仙,可紧接着她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用委顿下来,愤恨不甘地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薛慎却懒得同她废话许多:“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说完便吩咐禁军押解耶律南仙等人从小巷离开。 奉命出去买天灯的王德顺这时牵着一匹马回来,对薛慎道:“陛下,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可要即刻回京?” 薛慎看了一眼广场上热闹的人群,点点头:“早些回去早些处理完,或许还能赶得上第三日带昭昭来放天灯。” * 薛慎带人连夜赶回京中,抵达皇宫时还是深夜,薛慎却没有半点耽搁地调遣进军,按照名单挨家拿人。 王元广等人还做着女儿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呢,家中的大门就被禁军敲响。 门房还没反应过来,被禁军押住,余下的禁军犹如洪流一般涌入府中,将睡梦之中的王元广等人强行带走。 王元广尚且不知清水庄发生的变故,被杀气凛然的禁军强行拖出来时,还端着丞相的架子叱责道:“你们这是做什么?私闯官员府邸,眼中可还有王法?” 禁军统领闻言朝他冷冷笑了下,将薛慎的手谕拿给他看:“陛下在清水庄遇刺,我等不过是奉命拿人,王丞相最好配合一些,否则我只能用些非常手段了。” 听他提起清水庄,王元广心口一颤,嗓音都变得尖锐起来:“陛下在清水庄遇刺?怎么可能?” 禁军统领斜眼看向他:“王丞相这话倒像是知道什么一般?” 王元广回过神来,连连摇头否认:“陛下遇刺,我怎么会知晓?我若是知晓此事,定然不顾性命也会拦着陛下的!” 禁军统领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高声道:“将人押回去,去下一家。” “动作都快着点,还有好几家呢!” 王元广听着这话,心中的不安愈发蔓延,他尝试着和押解自己的禁军搭话:“陛下遇刺,可有受伤?我等对陛下遇刺一次毫不知情,为何这大半夜却让禁军来拿人?” 禁军看他一眼,却如同蚌壳一般闭紧了嘴巴,半个字也没有透露。 * 禁军拿人的动静惊动了整个京城。 得了消息的官员勋贵们派了下人彼此之间互相打探消息,却谁也打探不出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竟惹得陛下如此震怒,派出禁军深夜拿人。 就在所有人惶惶不安中,一.夜过去了。 京城里足足有七户人家被连夜带走,其中丞相王元广、广阳侯等高官勋贵赫然在列。 第366章 所有人随朕前往午门观刑。 直到第二日清晨早朝,一众官员战战兢兢的上了朝,看见面寒如铁的薛圣时,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薛慎身着龙袍,神色肃穆地坐在龙椅之上,居高临下的俯瞰一众朝臣。 因着昨天夜里的动静,今日朝堂的气氛本就十分压抑。 众官员再看薛慎这么一副如同煞神的模样,加上朝堂上有几个眼熟的同僚不见了踪迹,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人敢开口询问。 还是副相谢连闳打破了僵局,出列问道:“臣昨夜在家中听见禁军拿人的动静,不知可是宫中出了什么事情?” 见谢连闳率先开口,所有人都暗中松了一口气。 “正是今日朕要同你们说的事情。”薛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十分低沉,微微倾身从高处看下来时,带着十分沉重的威压,一时之间一众官员竟不敢直视他,纷纷垂下了头。 只听他说道:“月前皇后将要临盆之时,朕无意间发现竟有人意图下图暗害皇后。” 听他提起死去的皇后,众人皆是一惊。 想起难产而亡的皇后,纷纷在心中猜测,莫非皇后的死竟然是人为? 可紧接着他们就听薛慎说:“朕让人暗中调查,顺藤摸瓜,发现那意图谋害皇后的人,竟是北戎公主耶律南仙。” “耶律南仙潜入京城,暗中勾结了周年、王元广等一班有异心的官员,从他们处获得了线索,加害皇后。” “若不是朕早有所防备,恐怕已经让他们得手。”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皆是震惊地抬头看向他,一时之间竟不敢去想薛慎这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若不是朕早有所防备,恐怕已经让他们得手”? 莫非皇后还没死? “陛下的意思是,皇后娘娘没有……?” 出声的依旧是谢连闳,他倒是真真切切地关心沈幼莺的处境。 刚得知沈幼莺难产而亡时,他还很是伤怀,亲自去了一趟沈家,想要宽慰老友。只是沈明江当时刚经丧女之痛,并未见他。 可如今听薛慎这话的意思,分明是在说皇后还没死。 薛慎闻言颔首:“不错,皇后诞下了一对龙凤胎,母子三人平安。只不过正为了引出幕后这些有异心之人,这才和皇后联手演了一出戏。” 说到此处他声音嘲讽:“倒是有些人,当真是半点也没有让朕失望。” “勾结北戎,谋害皇后,甚至将朕的行踪透露给北戎人,给北戎人制造机会刺杀。” 他每吐出一个字,声音就沉一分,说到最后,已是雷霆之怒。 满朝文武听得肝胆俱颤,齐齐跪下,高呼“陛下息怒”。 薛慎见状起身,缓步走下台阶,冷冷地看着他们:“王元广等人盼着皇后出事,好往朕的后宫塞人,为此不惜和北戎人联手……” “朕不知你们这些人里,是不是有和王元广之流存着一样的心思,但却没敢付出行动的人。” 一众大臣闻言连忙否认:“臣等不敢!” 薛慎嗤笑:“朕不管你们敢不敢,今日朕把丑话先撂在前头,若是再有人敢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敢对皇后不利,王元广等人的今日,就是你们的明日。” 说完之后,他衣袖一挥:“所有人随朕前往午门观刑。” * 王元广等人已经全部被压到了午门前,一共七人,皆被反绑着双手捆在刑架上。 看见薛慎带着群臣过来时,喊冤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薛慎在主位上坐下,冷笑扫过他们:“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冤?” 那些还在喊冤的官员们顿时噤了声,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只是却由于心虚,到底不敢在大声嚷嚷。 薛慎抬了抬下巴:“将人带上来。” 当即便有禁军压着耶律南仙上前。 看见耶律南仙之时,方才还振振有词的几人顿时脸色惨白,有胆子小的,冷汗已经一层层地往外冒。 “此人你们可认得?” 王元广心知不好,但多少还是存着一丝侥幸之心,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回答道:“认、认得,北戎公主,耶律南仙。” 薛慎点头:“那你们同她做过什么交易,可还记得?” 王元广身体微颤,还是狡辩道:“陛下明鉴,臣等怎么敢跟北戎人有来往?怕都是这北戎妖女血口喷人,陛下切莫要信了这妖女的鬼话。” 其他几人听他这么说,也都抖着声音附和:“陛下切莫要信了这妖女的污蔑之言啊!” 薛慎神色越发嘲讽:“将证据呈上来。” 几名禁军将查抄出来的书信等物用托盘端上来,挨个让几人看过。 几人看清之后,顿时面如死灰,再也不敢狡辩。 薛慎这才开口:“这都是从你们府上搜出来的,与北戎暗中来往的证据。如今,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王元广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急转直下,他看着托盘上的信件,心念疾转,在其他几人还犹豫着要不要认罪争取宽大处理时,率先开口道:“陛下明鉴,耶律南仙确实私底下联系过臣,但臣忠君之心日月可鉴,自然是断然拒绝了。” “可、可这北戎娇女狡诈,伪造了臣贪污的证据,臣不得已之下,才不得见了她一面。” “可苍天在上,臣虽被迫同她见了一面,却绝对不敢做出通敌叛国之事,那妖女也只是同臣随意聊了几句,便放臣离开了。” “若说臣有罪,那臣最有罪的就是不该畏惧于妖女伪造的证据,而没有将此事上报给朝廷。” 薛慎听着他的狡辩之词,甚至笑了下:“哦?你说说,你跟耶律南仙都聊了什么?” 王元广冷汗直冒,眼睛不断转动着,结结巴巴道:“就是、就是一些家常……” 薛慎戳破他的谎言:“恐怕不仅仅只是家常吧?朕与皇后有意搬入东宫的消息,难道不是你告诉耶律南仙的?” “甚至包括先太子妃曾在东院难产而亡,朕多半不会迁入东院,而会选择西院,不也是你与耶律南仙扯家常时透露出去的?” 他早就奇怪了,耶律南仙一个北戎人,为何对他和沈幼莺的行踪选择了如指掌。 得知王元广也参与其中之后,一切都了然了。 第367章 处置王家人 王元广身为丞相,对帝后的动向自然是清楚的,对于昔日东宫之中的许多事情也都知之甚详。 就像他自己说的一样,他并不敢勾结耶律南仙,真正的做出什么叛国之事。但他却可以将这些消息有意无意的透露给耶律南仙,耶律南仙再根据从周年那里得到的信息,安排了那一场看上去“巧合”的谋害。 虽然他并无害人之实,却实实在在的有害人之心。 而这正是薛慎不可容忍的事情。 他并不听王元广的狡辩,反而因他的狡辩之词神色更为冷凝了一些:“你以为用这样的手段借刀杀人,就可以让自己的女儿有机会入宫?” 他话音刚落,便有禁军押着王筠亭过来。 王筠亭还穿着昨夜的那一身衣裳。 耶律南仙被捕之后,王筠亭还有几位其他的官眷小姐也都被禁军带回了京中,只不过同耶律南仙等人分开关押。 从昨日夜里到现在,她一直被关押在监牢之中备受煎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直到此时被禁军押到午门之前,看见被绑在刑架上的父亲,听着薛慎一句句毫不留情的质问,她才意识到事情不妙。 被押解到人前,她无措地看了薛慎一眼,又朝王元广唤了一声“父亲”。 王元广都自顾不暇了,自然也就顾不上这个女儿。 王筠亭见状更加无助,她愣愣的落下泪来,泪眼婆娑地看向薛慎,越发楚楚可怜:“陛下,不知道臣女犯了什么错?” 薛慎目光挑剔地打量着她,皱眉难以忍耐道:“你与皇后并不相像,刻意学她,也只是东施效颦罢了。” 此话一出,王筠亭眼中的泪珠再也落不下来。 而四周观刑的大臣们听见薛慎出言点破,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为什么看着王筠亭竟然有些眼熟——并非是因为她是王元广的女儿曾经见过眼熟,而是因为王云婷从妆容发髻,到衣着打扮,都与皇后有六七分相似。 皇后容貌艳丽,有牡丹国色之风。平日里的衣着打扮,也都多用金玉翡翠点缀,色彩也更偏鲜艳。她眉眼生得精致美.艳,越是华贵的打扮,越是衬得她气质雍容。 但王筠亭则不同。 她虽也是个美人,但五官气质都偏素淡,从前打扮也都以清淡雅致为主,气质更为出众。 可今日她却偏偏穿了一身十分复杂的黛紫留仙裙,发间以繁复的紫藤花作为点缀,整个人瞧着比从前要艳丽,但同时也落了俗套。 而且最要紧的是,见过皇后的人都有印象——皇后曾经也有过这么一身类似的装扮。 但凡是眼睛不瞎的人,不能瞧出来王筠亭在刻意模仿皇后。 一时之间,众人看向王筠亭的眼神都变得怪异起来。 王筠亭被薛慎毫不留情地戳破算计,又隐约察觉到四周人神色的变化,顿时羞耻难堪的垂下头,低低地啜泣起来。 然而这副模样落在薛慎眼里,却只觉得虚伪至极。 他直视着王筠亭,像是已经看穿她美丽的画皮之下肮脏的内心:“王娘子,你可知道,昨夜连同你在内,被一起从清水庄带回来的官眷娘子共有七人,为何朕却唯独只让你前来观刑?” 小声啜泣的王云婷抬起头,神情柔弱无助。她咬着唇轻轻摇头:“臣女不知何时惹了陛下厌弃。” 她似乎委屈又难堪极了,可对薛慎却仍旧抱有一丝侥幸期望,用楚楚可怜的表情看着他,企盼他对自己还有一丝丝的怜惜。 可惜她的希望却再次落空。 薛慎“呵”地笑了一声:“因为你同其他人不一样,其他小娘子对于家中的谋划并不知情,有些甚至是被父母逼迫而来,但唯有你不同——” 薛慎的声音陡然转冷:“只有你,从始至终都知道你父亲的谋划,是他的共犯。” 王筠亭身体一颤,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那双含着泪的眼睛惊恐地睁大了,连连摇头否认:“没有,我没有。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薛慎闻言轻嗤,让人将王筠亭的贴身女使带了上来:“你若是不知情,为何在皇后生产之前,就吩咐女使刻意去打听皇后平日的衣着打扮?” “你若是不知情,又怎么会让女使去皇后从前常常去的裁缝店里,让裁缝比照着皇后的衣裳款式给你量身定做一模一样的?” 学神语调平静,可每一句话几乎都将王筠亭拼命维护的脸面往地上踩。 王筠亭听着他一声声的质问,嘴唇张合,泪流满面,却一句辩驳之词都说不出来。 薛慎说的没错,她怎么会不知道父亲的打算呢?她一向都是聪明的。 虽是家中长女,可父亲妾室众多,底下还有那么多的庶女盯着她,若她真像人前表现出来的那样清高自傲,不食人间烟火,那她早就被那些庶女使劲手段拉了下来。 怎么可能这么多年来一直做着清高出尘的王家大小姐? 又怎么可能将家中安排的婚事都推了,只等着自己的心上人? 如今她拥有着一切,都是她费尽心机,千方百计地保下来的。 当得知秦王腿疾痊愈那一刻,谁也不知道她有多高兴,她以为这辈子太子妃都只是一个少女时遥远的梦想了。 可当看见双.腿痊愈的秦王时,她那原本已经快要认命的一颗心,又重新野心勃勃地跳动起来。 她喜欢英姿勃发的秦王,喜欢秦王这两个字所代表的权势和地位。 所以她明知道父亲做了些什么,却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后开开心心地坐在院子里,等着父亲将她想要的碰到面前来。 父亲盼着她入宫,得皇帝恩宠,保住王家如今的权势地位。 而她爱慕秦王,想做这天下的女主人,也乐得父亲将她当做棋子。 可如今,她所幻想的一切,却都在薛慎毫不留情的言语之下,被碾得粉碎。 王筠亭闭了闭眼,声音嘶哑地说:“我只是。我只是太过爱慕陛下了……陛下可还记得你当年还是太子的时候,母亲曾带我入宫拜见先皇后,先皇后还夸赞过我,说我端庄聪慧,若是日后选太子妃,就该找我这样的……” “自那之后,父亲母亲一直就将我按照太子妃的要求培养……” 她声嘶力竭地哭道:“陛下,我等了你十年啊,沈幼莺她不过就是命好,抢在我前头被废帝赐婚给了陛下而已……” “陛下为何就是不肯看其他人一眼?!” 第368章 封后大典【全文完】 王筠亭声泪俱下,声嘶力竭,一时之间围观众人有几分动摇,怜悯她的痴情。 可薛慎却不为所动,甚至脸上的厌恶更多了几分:“你就是这么骗自己的吗?” 他在王筠亭恶然的眼神之中,神色冷漠地开口:“朕落难之时为了自保,不得不自毁名声,你若当真对朕痴心一片,为何在朕落难之时不曾见你?” “朕在废帝的阴影之中苟活时,是皇后陪着朕共渡难关。那时,你又在何处?” “你口口声声说着爱慕,可心里却全是算计,你当真以为朕看不出来吗?” 王筠亭愣愣地看着他,哑口无言。 其他人也都回过味来,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昔日都说王家长女清高自持,虽然是女子之身,却才华满腹,颇有文人风骨。 可今日看来,这所谓的风骨,尽不过是一张迷惑人心的画皮罢了。 薛慎扫过在场众人的表情,心知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便没有再同这父女二人多费口舌,沉声下令道:“王元广等人,身为朝廷命官,却从北荣人私下往来,泄露帝踪,谋害皇后,罪不可赦,判斩立决。” “王元广之女,包庇其父,知法犯法,视为帮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命其剃度出家,青灯古佛以赎其罪。” “至于耶律南仙,其为北戎公主,却潜伏在京城之中意欲刺杀朕,将其人头与战书一并送往北戎。明年的今日,朕定会踏平北戎!以报今日之仇。” 此言一出,王筠亭顿时撕心裂肺的大哭起来。 先前勉强装出来的镇定和体面土崩瓦解,大哭着求饶:“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不要出家……” 可在场众人却谁也没有心思理会她的哭嚎了,因为还有更为可怖的刑罚在后面。 禁军将壮若疯癫的王云婷压了下去,紧接着便有七个刽子手扛着虎头砸刀走来,一人一个立在了王元广等人身后。 薛慎双手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缓慢而沉重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官员,声音如同闷雷响在所有人耳边:“今让众卿家观刑,望诸位卿家引以为戒,莫要再犯。” 话落,他朝王德顺点头,王德顺高声下令:“行刑——” 七名刽子手同时举起手中的虎头铡刀,银色刀身折射寒光,手起刀落,齐刷刷斩下了七颗人头。 鲜血喷洒而出,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也让他们深刻的意识到,如今的新帝,与昔日的废帝,确实不可同日而语。 新帝年轻,强势,有铁血的手腕。 绝不会轻易任人拿捏摆布。 * 行刑之后,薛慎命人收拾刑场,在一众官员忐忑畏惧的眼神之中,终于大发慈悲地宣布退朝。 文武百官顿时如蒙大赦,毕恭毕敬地行礼之后,这才成群结伴地逃离。 直到远离了皇宫,被迫看了一场处决的大臣们才后怕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陛下真是……” 真是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却谁也没敢将心里话说出来。 只能含糊不清地感慨一声:“这天果真是要变了啊。” 新帝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他们这些人,若是还想好好在朝堂上站着,怕是就得好好揣摩一番新帝的喜好脾性了。 不然哪一日踩着了对方的底线,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谢连闳路过听见他们的感慨,摇头笑道:“你们想的实在太多,要我说,腋下的脾气再好不过,好好当差,不耍歪心思。刀落不到诸位头上来。” 他这话像是真心劝诫,但仔细一想又像是嘲讽。 几名官员别他说得面红耳赤,却又无法反驳,只得讪讪地散开了。 落后几步的崔子尘看完了戏,追上谢连闳,落后半步与他一道往谢府去:“清澜自从得了噩耗,在家里茶不思饭不想,都瘦了好些。等会路过樊楼,我给她买些爱吃的点心,劳老师带回去,再将喜讯告诉她,免得她蒙在鼓里伤心。” 谢连闳瞥了他一眼,揣着袖子老神在在道:“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你要说什么自己当面去说就是,订了婚的未婚夫妇,莫要偷偷摸摸畏首畏尾。” 崔子尘一笑,虚心认错:“老师教训的是,学生受教了。” * 处置了王元广之流之后,薛慎便将沈幼莺接回了宫中。 得知沈幼莺不仅还活着,还诞下一对龙凤胎时,那些大臣们便再也没有精力计较之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都在为这大魏江山后继有人而欣慰。 关于新帝登基大典以及封后大典的日程也又被提了起来。 先前一直迟迟未曾举办登基大典,是因为薛慎想将封后大典和登基大典一起举办,但是当时沈幼莺临盆在即,薛慎不忍她受累,这才一拖再拖。 如今沈幼莺已经平安生产,有朝臣提议可以开始准备典礼之后,薛慎便允了。 新帝的龙袍、新后的凤袍都需要定制,就连两位小殿下当日也被被乳娘抱着参加典礼,也都要赶制新衣裳。 加上典礼的各项流程繁复,需要一遍遍地核对,等真正准备妥当时,已经是九月里。 大典之日,是个晴好之日。 秋日里天气凉爽,一层层的礼服裹在身上虽然沉重了些,却不算闷热。沈幼莺站在铜镜前,丹朱白螺和浮云流云四人团团围着她,小心翼翼地为她将凤袍的拖尾整理平整。 白螺仰起头来,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发出惊叹之声:“娘娘穿这一身可真美,果真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沈幼莺笑着睨了她一眼:“今日是吃了蜜了,嘴巴这么甜。” “我说的可是实话。”白螺摇头,去看其他三人:“你们说是不是?” 丹朱三人连连笑着点头:“白螺说得没错,见着娘娘,才知道什么是雍容之美。” 沈幼莺身上的凤袍以金丝织就,尤其是后背,用金线绣了一只展翅腾飞的凤凰,凤凰两翼张开伸展至宽大的衣袖,长而华丽的尾羽拖在身后,一直蔓延至拖尾处。 头上的凤冠更是缀满了红宝石和东珠,据说历代皇后的凤冠,都没有比沈幼莺所戴的这一顶凤冠贵重的,足可见新帝对皇后的爱重。 可就是这样张扬华贵的装扮,却半点没有压住沈幼莺的容貌,反而衬得她愈发明艳夺目。 正红色为底,灿金为线,勾勒住一副盛世美人的模样。 主仆几人正说话间,就听外面的太监尖着嗓子高声唱道:“吉时到——” 丹朱等人连忙敛了嬉笑之色,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护着沈幼莺往殿外走去。 沈幼莺展开双臂,缓缓将双手交叠在小腹之前,挺直了脊背走出内殿,往祭坛上走去。 祭坛之上,薛慎先她一步抵达,瞧见她过来时,面上端肃之色转柔,竟然不顾规矩礼仪,率先往前走了两步去迎沈幼莺,朝她伸出了手:“昭昭。” 沈幼莺同他对视,将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薛慎握紧她的手,转身牵着她一同往祭坛走去。 旁边的太监高声唱:“帝后祭拜天地——” 二人并肩,以同样的动作、礼仪祭告天地。 太监再唱:“帝后祭拜祖先——” 两人起身,并肩行到太庙之前,面朝列祖列宗的灵位,再拜。 大魏建朝不过百年,除去废帝,真正在位过的皇帝不过两位。 薛慎凝视着父母的牌位,胸中思绪万千,不由转头看向沈幼莺。正逢沈幼莺也转过头来,两人目光相处,长久凝视,默契一笑。 随后在太监的唱喝之声中,郑重地拜下—— 那一年沈家遭逢巨变,沈幼莺被废帝赐婚,满心惶然嫁入秦王府;也是那一年,薛慎隐忍不发韬光养晦,想着沈家满门忠烈,沈家女实在可惜,于是略施小计将人娶了回来。 那时二人皆不知今日情深,一个畏惧,一个轻慢。 大婚之日,却各怀心思,同床异梦。 后来薛慎每每想起,总觉遗憾。 两人拜完祖先,薛慎扶着沈幼莺站起身来,同她并肩而立,俯瞰下方文武百官:“大婚之日的缺憾,今日一并补齐了。” 沈幼莺回握住他的手,轻轻笑着说:“还差一杯合卺酒。” 薛慎笑:“嗯,回去后补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