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战国》 第1章 这世间有什么是比吃饱穿暖更加美妙的感觉呢? 商纣无道,天下共讨。 天下定,武王封吕尚于营丘,因临天齐,称齐国。 武庚叛,成王召周公使齐,命姜太公曰:“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五侯九伯,实得征之。” …… 也许周王室的衰微,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埋下伏笔,而幽王为博美人一笑,致使申国联合缯国、西夷犬戎攻入丰、镐二京,终酿大祸。 一切就此结束了吗? 不,周王室的厄运才将将开始,而天下大乱也在所难免。 平王唯恐重蹈覆辙,迁都洛邑。 此后天下诸国共主——周王天子之尊名存实亡,定鼎天下数百载,以血亲维系的分封制也开始分崩离析。 天子大权旁落,诸国争强,本是血浓于水却大动干戈动辄屠城灭国,赶尽杀绝。 纷乱三百载,天下版图几乎尽数被七大强国占有,这七大强国分别是,齐国,楚国,燕国,韩国,赵国,魏国,秦国。 七国变本加厉,互为相王,轮番称霸,攻城略地,征伐从无间断。 此时的天下,无数人的命运,如同蝼蚁一般,随时都处于倾覆的边缘。 强者争霸,黎民何辜? …… 他叫徐君房,后来又叫徐福,生于这乱世。 他生长在齐地琅琊,那是一个偏远但却十分富足的村落,此后离开前往鬼谷,师从鬼谷子,学习修真养性。 他曾经以为会在这条路上一直平凡的走到生命的尽头,但是命运却安排他走了另一条截然相反的道路。 他曾无数次梦到无边无际的大海,海浪汹涌却毫无声息,大海中央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将他围困在中央,似乎时时刻刻都准备将一切吞噬。 他这一生看惯了无数杀戮,看惯了无数流离失所,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去逃离,最后发现自己并不能逃脱这个无限循环的噩梦,始终身在其中。 直到有人告诉他,也许他可以尝试改变这个人间,也许这人间还可以是另一种模样。 他的少年时代在云梦泽度过,他记得每一天的清晨。 当和煦的阳光照进山谷,当温柔的清风吹散茅屋前薄薄的晨雾,树梢头成群结队的青鸟,喳喳的叫声将他从梦中唤醒。 他便睡意朦胧的端着木盆,踩着长满青苔的石板路到茅屋前不远处的溪畔洗漱,而后坐在门前的长满青苔的石阶上温习昨日学习的古籍经典。 约摸一个时辰后穿过并不算巍峨的天书崖,前往后山的山顶,师父总是按照惯例早早便在那里等候。 他的师父鬼谷子习惯盘膝坐在一方大青石上,不论季节不论冷暖,待他来时便转过身,慈祥的看着他,等待检查他昨天的功课。 那方青石脚下长着一层毛茸茸沾着露水珠的碧绿青苔,因为年深日久,这大青石的表面已经变得极为光滑,像是一块通透水润的玉石,又像是一块寒冰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寒气。 第一次看到师父盘坐在这块石头上时,好奇的徐福就问师父:“凉不凉?” 师父点了点头说:“很凉。” 徐福疑惑的说:“既然凉,那为何不找个不凉的地方坐?” 师父轻捋下颌胡须,微笑着温和回应道:“只有感觉到了彻骨的凉,才能懂得温暖的宝贵,才会更加珍惜得到的每一分温暖。” 师父说完这句话时,太阳从山谷中升起,他站起身负手立于烟云流转的山巅,背后是重峦叠嶂模糊的轮廓,以及漫天的光辉灿烂,仿佛这光辉是因他而来。 在师父光辉下的那些日子,应该是他一生当中最安宁的时光。 他或许还另有一段安宁时光,更为久远一些,更为平凡一些,只不过有遗憾,便也算不得安宁。 纵是遗憾,却也足够让他感到温馨。 他一生的记忆源起于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庄,那是一片有山、有河、还有海的土地。 山在北,往后是绵延数百里的苍莽群山,正是在群山东向余脉的尽头,山不高不低,有缓也有险,恰好与南面的广袤平原相连,隔绝南北。 那片土地河流很多,除了有一条水流湍急,自西向东直入大海的大河,更多的是从山中各处,由北向南,由高向低,分成数股流淌而去的小河沟。 河沟缓慢的流过,滋润着这片土地,最后汇集于大河奔向大海。 海在东,向村庄的东边看去,不远处便是一条无比漫长的黄金色海岸线,像是一条黄色绸带,弯弯曲曲,既是茫茫大海的边,也是广袤大地的边。 生活在这里的人一代一代的老去,大海却始终年轻而富有活力,海浪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周而复始不知疲倦,似乎永不干涸。 对于这里的人而言,山、河、海,都是上天给予的恩赐。 他们砍伐山中的巨木建造房屋,采摘山林中的野果饱腹充饥,挖掘山上的药草治疗疾病,因此他们对山感恩戴德。 河流滋润着脚下的土地,使土地肥沃,能够长出成片饱满的藜谷,还能长出成片成片的瓜果与蔬菜,因此他们同样对河流感恩戴德。 大海能够给予他们的东西就更多,海风能够带来降雨,让背后的群山苍翠,让脚下的河流充盈,在青黄不接时,能让他们获取维持生计所需的食物,让他们的饭碗中多了美味可口的海味。 如果没有海洋,恐怕这山不是这般的山,河也不是这样的河,人也不是这般的人,因此他们更加对大海感恩戴德。 他们对上天给予他们的这一切都感恩戴德,除了感恩戴德,更多的是敬畏。 他们在山的这一边,却从来没有人去过山的那一边,他们在海的这一边,也从来没有人去过海的另一边。 没有人知道山的那一边在哪里,更没有人知道大海的尽头在哪里,没有人敢于去挑战山和海的权威。 在很久以前,曾经有过一些热血少年试图翻越高山,游过大海,想要到达另一端,但是最后他们都没能回来,因而,这里的人更加敬畏山与海。 山高水险,群山和大海是人们难以征服的,山会崩,海会啸,人们见过山和海发怒的样子。 他们当然也敬畏河,莫说是那条不知从几千万里奔腾而来的大河,即便是村庄前近在咫尺的小河沟,就淹死过很多人,淹死的人有成年人,有孩童,有男人,也有女人。 无数岁月,无数次天性使然的冒险得到的教训,让这里的人变得安分守己,循规蹈矩。 因为敬畏,所以他们朴实而又怯弱。 他们逐渐埋藏了自己所有的好奇心,不再想要去往远方,而是变得越发沉默寡言,也越发顺从良善。 顺从就意味着安稳,意味着能够得到山神和海神的眷顾,能够吃饱穿暖。 这世间有什么是比吃饱穿暖更加美妙的感觉呢? 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曾踏出过村庄,他们会日复一日,满怀敬畏的看着太阳从深蓝色的海水中升起,升到头顶,然后落进背后的群山之中,田间地头,堂屋灶台,便是他们的整个天下了。 他们世世代代生活的,不过是被山与海与河共同隔绝起来的一小片土地。 每到夜幕即将降临时,聚拢在田地与阡陌之间的家家户户就开始生火做饭,烟囱里冒出的灰蓝色的炊烟笼罩在整个村庄的上空,鱼虾藜谷蒸熟的香味,很快就会弥漫整个村庄,那香味会让人陶醉的舍不得迈开步子多走一步。 生活在这里的人无疑是幸运的,村庄临山又濒海,村民既种藜谷,又出海打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珍海味作家常,日子过得安稳而富足。 第2章 如果我也不想下水,那我们今晚就没有香喷喷的鱼肉吃 徐福与徐婆婆并非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他们曾经颠沛流离,自从跟着徐婆婆来到这里,从此也过上了安稳自在的生活。 当提到徐婆婆的时候,徐福心里总是对这个年老的女人抱有一份特殊的深情。 有尊敬,有感激,有怀念,还有一丝愧疚,然而这些似乎又都不能表达徐福心中真正的情感。 见过徐婆婆的人,都说徐婆婆长相丑陋,然而在徐福心里,那是一个长发飘飘,拥有天底下最慈祥笑容的女人。 那个女人,或者说是一个老婆子,给他的东西很少——她给他的食物很少,给他的衣裳也很少。 因为穷困潦倒,所以她没办法给他太多。 徐福同时也得到了很多,比如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关怀。 徐婆婆的确很丑,她是一个身材佝偻、面皮松弛、布满皱纹的老妇人,她的头几乎低到了腰间,脸上一块一块大小不一的褐色斑点也几乎遮挡了所有原本的面目,她的牙齿脱落只剩下稀疏的几颗,面皮塌陷使得她的下颌又小又尖,就像是一只山里的老猴子。 徐福将她比喻成老猴子,丝毫没有不尊重她的意思,而是徐福觉得她真的很像。 她身上的皮肤也一样松软干瘪,失去了光泽和水分,像是与骨头脱离了一般,尤其是脸上的皮肤层层叠叠垂落,徐福曾经打趣说:“您的脸皮都可以裁下来做衣裳了。” 徐婆婆便会咯咯笑着,然后用皮包骨头的手,轻轻的敲击徐福的脑袋说:“胡说,明明可以做一床被。” 徐福会接着欢快的回答:“是呀是呀,有了被褥,我们就不怕今年冬天难熬了。” 彼时正是秋风凛冽,他们栖身的茅屋四面漏风,徐婆婆便用她那不知在何处捡来的破旧袍子将徐福包裹在怀里。 说是袍子,实际上是一块不知是谁丢弃的朽烂的面目全非的破麻布。 徐福不太喜欢冬天,因为会很冷,徐福最喜欢春夏交接的季节,山上林木苍翠,海面海水蔚蓝,不受蚊虫叮咬。 他会在这样的天气里外出走走,但是走不远,因为徐婆婆腿脚不便,没人陪,他也不知该去哪。 这里民风淳朴善良,然而村里孩子却因为年纪还小,显然还不具备如他们父辈那般淳朴的素质。 村里的孩子都不与他玩,因为他是外来者,而且是一个乞讨者,自然而然就被孤立起来。 他时常感觉到孤独,后来他遇到了一个小女孩,那个小女孩长得黝黑,圆脸大眼睛,睫毛很长,一副很是乖巧可爱的模样,倘若当真觉得她乖巧,那就大错特错了。 小女孩非但不乖巧,反而很调皮,而徐福则有特别的看法,他觉得她很亲切。 那是在某一日无意中的一次相遇,小女孩呲着雪白的牙齿眯着眼睛冲着他笑,只是乍见,他便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他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就是因为他穿着一身破衣服。 他从未因为自己身上的衣服破旧而惭愧过,可他遇到了她,便生怕她也用别人一样的眼光去看待他。 别人的眼光他不在乎,但是他却很在乎她看他的目光。 徐福大概是想多了,事实上小女孩根本就没有注意他穿着什么,只是在看他的脸。 她看到了一个清瘦面庞的小男孩,目光纯净,很是羞涩。 她与徐福一样也没有什么朋友,大概是因为她的性格像一个男孩,又不是一个男孩,所以她无法被村里的小男孩们接纳,同样也无法被村里的小女孩们接纳,于是她便独来独往。 遇到徐福,让她很是欣喜,因为他是个男孩,却又像女孩子一般羞羞答答,与她恰好相反。 或者不能说他是羞羞答答,而应该说是彬彬有礼,与村里那些粗声大气、粗手粗脚的男孩子很不一样。 后来他们遇到的次数多了,便也相熟了,相熟以后的日子里,徐福便跟着她走遍了这片土地的山山水水。 这个小女孩的名字叫做银月,要比徐福大上一两岁,个头也比徐福高出一些,因此她总是照应徐福。 银月野性十足,与徐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银月喜欢在天气暖和的时候,腰间挎着一个竹编的小鱼篓下河捉鱼。 徐福时隔多年还依然能清晰的记得那些画面,那是他第一次跟随银月去捉鱼。 那天艳阳高照,河水也格外清澈,半空中飞舞着红色的长着透明翅膀的飞虫,银月穿着男孩子利索的粗布短衣,将袖子和裤脚高高扎起,露出光滑的手和脚。 她的肤色就像是河沟旁草丛里的野蔷薇花的花色。 野蔷薇花一般有两种颜色,一种通体粉白,粉白间又透着丝丝缕缕的粉红,而另一种恰好相反,是通体粉红,粉红中透着丝丝缕缕的粉白。 银月裸露出来的手脚是第二种颜色,而手臂和小腿是第一种颜色,这两种颜色都在阳光照耀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虽然乍看之下有些突兀,然而若是再看上两眼,就会发现这肤色各有各的特点,两种肤色都很耐看。 相比之下徐福却显得很白,而且是有些过于苍白了,没有什么光泽,像一张平铺的素帛,加上他很瘦弱,所以便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银月捉鱼的时候是躬着腰,几乎要将头埋进潺潺流动的水流里的,她的双手向前伸出,插进水里,眼睛一丝不苟的盯着水面,没在水里的一双小脚小心翼翼向前挪动。 彼时,斑驳陆离的沙石在她脚下起起伏伏,青绿色的水草缠绕着她的小腿,水面荡漾着波纹,波纹间是无数被打散了的光。 反射的光点投射在她的脸上,投射在她的手臂上,仿佛她整个人都在水里游荡一般,水面细碎的浮光又投射在她的眼睛里,她的眼睛就仿佛装进了满天星光一般闪闪烁烁。 这般明媚纯洁的眼眸,似是能勾走人的魂魄的。 徐福蹲在岸边,双手抱着脸颊,看得入了迷。 她的腰肢很细,也很软,像是柳条一般,她的小腿也很细,像是一节洗净的莲藕,不过徐福绝不敢小看她,从她凸起的骨骼就能够看得出,她应该很有力量。 她的小脚倒是出乎意料的白,而且很通透,如同他曾见过的羊脂玉,通过白皙的皮肤表面,可以看到脚背上有隐隐的蓝色筋脉,筋脉很细,就如冬天河面冰层里的花纹,影影绰绰的没在摇荡的水流里看不真切。 太阳当空照着,银月的额头冒出一颗一颗晶莹剔透的汗水珠,她的发丝已经全部都湿透了,紧紧贴服在额头和鬓角,身上的衣裳也全都湿透了,有的是被汗水打湿的,有的是被河水打湿的。 她的全身都湿漉漉的,像是一个剥了皮儿扔进井水里的野山桃,表面被一层几乎看不清的小气泡包裹着,只有徐福能够嗅到那些气泡里的甜蜜气息,因为只有他距离她最近。 当徐福看得入迷时,银月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着她。 她再如何大大咧咧,然而也还是保持了一个女儿家应有的敏感,于是她放过了水草间的一窝小鱼,直起身扭头去看徐福。 徐福正在长满野菊花和茅草的岸边坐着发呆,紧紧闭着双唇,嘴角像是傻子似的上扬。 看到这里,她咯咯笑了几声,大声唤道:“徐君房,你怎么不下来。” 徐福一刹间惊醒,连连摆手说:“我不下去。” “水很浅。”银月邀请道。 徐福坚持道:“浅我也不去。” 银月便眨着月牙儿一般明亮的眸子郁闷说:“你这般胆小,将来我若是嫁与你了,你可怎么保护我啊!” 徐福觉得自己作为男孩子的自尊受到了银月的质疑,斩钉截铁的回答说:“我能保护你!” 说完这句话他又反驳说:“我不胆小,我也不怕水。” “那你怎么不敢下水呢?这水里面可凉快了!” “我不想下水,水会打湿衣服。” 徐福心里想着,自己就只有这一件衣服,如果衣服湿了,那婆婆一定会让自己脱下来,然后动手洗的干干净净,再晒干了才给他穿,婆婆不会让他穿湿衣服,也不会让他洗衣服。 这样,就太劳烦婆婆了。 银月一愣,心想,仅仅是不想,就不去做吗? 她也有很多不想做的事,但她还是做了,如果是不想做就不去做,这未免太过自私了些。 她只是以为,这是他天生的品性,他向来是爱干净的。 这当然也是一种洁身自好的表现,虽然这对现在的他来说很不切实际,但她不能勉强他,他有自己的坚持,而她乐意尊重他的坚持。 她欲言又止,歪着脑袋想了一会,想起以后的生活,不免要下地插秧割谷,还是觉得应该提醒他,于是说道:“可是如果我也不想下水,那我们今晚就没有香喷喷的鱼肉吃,也没有鲜美的鱼汤喝了。” 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但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们彼此都相信对方,仅仅是这些细节,是不能玷污他们之间的友谊的。 是的,友谊,徐福与银月之间的友谊居多。 友谊有时候可以无限延伸,如果是一男一女适龄的话,人们就会觉得,女孩儿长大嫁给男孩,很合理,也很般配,结成姻缘天经地义。 看到银月有些失落,徐福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件极大的错事,他心神不宁,犹豫了片刻说:“好吧。” 他撸起自己的裤腿和袖子,涉水来到银月身边,学着银月的样子,双手插进冰凉的水里去摸鱼。 银月便插着腰在一旁,聚精会神的看着徐福像模像样的捉鱼,虽然知道他一定连一条鱼都捉不到,但依旧是眉开眼笑,满心欢喜。 这只是那一天的场景,徐福还有一些其它的记忆,那时的记忆总是出奇的相似。 除了捉鱼,不外乎是银月挎着一个小竹篮,竹篮里装着在在溪水里洗净的山野果,然后是她带着自己满山满野的跑,跑累了就坐在地上休息一会儿,拿出小竹篮里的山野果吃,那些山野果各色各样大大小小,都不怎么熟,吃到嘴里是酸涩的,酸涩过后就是满口清冽的清甜,银月最是喜欢。 伴着这酸甜的味道,二人大多数时候席地而坐,看着山,看着海,看着这片土地,看着头顶的太阳,若是下过了雨,他们就会连那天空上出现的那道七色彩虹也一并看了去。 有时候是吹上一阵山风或是海风,躺在山石或是海滩上的礁石上,也有时候是躺在开满野菊花的溪畔草丛里…… 会有哪些变化,完全要取决于银月会带着他去什么地方。 还有时候他们会上山采药采摘野果,在海滩上捡拾海蚌贝壳,在河沟里摸鱼捉虾…… 银月总是能收获满满,而徐福在一旁看着,总是两手空空。 银月便会在这个时候假装生气嗔怒说他一句:“你真的很笨!” 说完这句话,她却又总是大方的将自己的鱼,将自己的野果、海蚌分给徐福,让徐福带回去,因为他真的很穷。 第3章 姜太公为何不做神仙呢? 他除了还有个徐婆婆,几乎是一无所有的。 银月知道,徐福的幼年很不幸,他是一个孤儿,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尚在襁褓的时候他就被一个先天残疾的老妇收养,村子里的人都叫她徐婆子。 徐婆婆年老,干不得重活,平素多做些缝补的活计,但是有活计的时候并不多。 村里的人虽然富足,但都很勤劳节俭,少有人会请别人替自己缝补衣物,即便是破了,在衣服上打一个补丁便罢了,因为无旁人看,难看一些也不介意。 大多数日子他们还是要依靠乞讨来维持生计,尽管村里人也怜悯照顾,祖孙二人也只能勉强度日。 银月可怜徐福,徐福却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 尽管祖孙二人经常风餐露宿,但与徐婆婆相依为命,也算快活,也算自在。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徐福八岁那年,村子染上了瘟疫,一夜之间有很多人死去,收养他的徐婆婆也没能幸免,他还未来得及询问他的生身父母,便亲眼目睹徐婆婆在怀里断气。 他连徐婆婆也失去了。 从那时候起,他便开始厌恶这个世间的生离死别,因为它带走了他身边唯一的亲人。 村里有一个采药的陈姓先生,见他无依无靠,便给他找了个差事,让他跟着学徒,做做杂事,因此他便在陈先生那里安顿下来,在陈先生的指点下,也能认识几味草药,识得几个文字。 他对陈先生感恩戴德,也深知这份安宁来之不易,事事无不勤奋上进,因此而深得陈先生看重。 陈先生待他如同亲生骨肉一样,先生膝下无子,只有个女儿,正是银月。 他与银月算是青梅竹马,陈先生常说,将来等银月长大了就将银月许给他,将来老了再把医馆传给他们,这样他就可以享清福了。 徐福很喜欢银月,正如她的名字一般,银月有着一双如初升明月一般明亮的双眼,弯弯的眼眸似乎永远都带着笑意。 每当他看到她时,都会看到她眼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这小小的光芒总是带着月光特有的朦胧和温润皎洁,让人踏实又安宁,让他小小的胸膛里充满了勇气和力量。 银月对待他既热情,又关心,平静的生活中,二人像许多情窦初开的少年和少女一样,暗暗相许厮守终生。 因为那时年纪尚小,又经历了失去唯一亲人的变故,他变得胆小又不苟言笑,银月便每天变着花样的逗他开心,一起去山里采药,一起去河边玩耍,一起做喜欢的事情。 他从银月那里得到了亲人的温暖,以及无限的慰藉,他也开始渐渐忘记曾经那些令人悲痛的事情。 他以为他们两个人可以在这个小山村里一辈子,长大后他们就可以成亲,继承医馆治病救人,也许还会生几个孩子。 他每每想到这里都会情不自禁的笑出来,可是老天爷似乎总是喜欢与他开玩笑。 那一日医馆来了一位垂死的病人,陈先生可以救治,但是却缺少救人的药物,便嘱咐银月临时上山采药,银月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也不知道银月是掉下悬崖摔死了,还是被山里的野兽叼走了,最后好心的村民们找了三天三夜,竟是连尸首都没找到。 这对他和陈先生无疑是巨大的打击,尤其是陈先生,整日茶饭不思,连医馆的营生都不做了,似乎精神已经出了问题。 雪上加霜的是,某一天夜里医馆莫名其妙着起了大火,待大火扑灭时,医馆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四下都找不到陈先生,村里人都说他没能从火海里出来,他与他的女儿银月一样,都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样一来,他连唯一的栖身之所都没有了,村里人都认为是他的命太硬,是天生的煞星,克死了徐婆婆,又克死了陈先生父女,因此没有人再肯收留他。 村里人到底是慈悲的,不忍他一个人受冻挨饿,让他去村里的太公祠安身,他们轮流接济,他就这样在村子里靠着吃百家饭,一日一日慢慢长成了一个少年。 那漫长的岁月里,他守着太公祠,看着姜太公无限慈悲的泥像,无数次梦回太公的时代,仿佛他也经历过太公一生的事迹一般。 他非常羡慕姜太公,传说那个直钩钓鱼的老人家神通广大,凭借一己之力打败诸多妖魔,荡清人间,大功告成论功行赏时,独独没有封自己为神。 这世间无人不想成为超脱生死,独立于世外的神仙,可以随心所欲,不堕轮回不用受生离死别之苦。 可是,姜太公为何不做神仙呢? 是不愿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呢? …… 十年前他告别故土第一次来到云梦山,因为徐婆婆生前总是说,云梦山中有一个云梦泽,云梦泽中有一位高人,世人都对他顶礼膜拜,传说他能通晓天地,说他能摆脱轮回,跟着他可以学到大本事。 徐婆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曾告诉他说,你要去找到他,那里有一切他想知道的消息,包括他亲生父母的消息。 他记住了徐婆婆的话,即使找不到父母,婆婆说的也应该要遵从,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婆婆。 如果说姜太公是传说里的神仙,那么,鬼谷子便是现实里的神仙。 直到他可以独自远行时,他背上行囊义无反顾踏上了去往云梦山的路途。 前路是虚无缥缈,而他身后却已然没有丝毫留恋。 的确,这片曾经给他带来诸多庇护和无限宽慰的土地,也已经成为了他的伤心之地。 他向前走了很久,一路走走停停,凭借着跟陈先生学习的微薄医术,倒也不至于饿死行途。 他不知道云梦山在哪里,冥冥之中似乎有人指引一般,兜兜转转许久,最终还是来到了云梦山脚下。 一眼望去,云梦山高耸入云,绵延数百里,主峰山势陡峭,难以攀登,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想来神仙的居所大概就是这样吧,他在云梦山外围辗转月余之久,总是不得其门而入。 他没有停下脚步,既然已经来了,那便没有无功而返的理由,况且他回去又能怎样?继续寄人篱下苟延残喘吗?那不是他所想要的。 他徒手攀登险峰,试图寻找到进山的道路,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从山崖上坠下,所幸都不曾重伤。 此处没有人家,饿了便采摘浆果饱腹,困了便寝于树下安眠,如此坚持了十数天,直到他用尽所有的力气。 他已到油尽灯枯之时,却在一处峰峦上遇到了一个人。 那时将将破晓,天色渐明,晨光熹微中得以看到一人模糊的容貌。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头戴高冠,一身青黑色长衫在残留的夜色中漂浮不定,他脚下是山谷中起起伏伏的厚重云雾,身体似乎不受任何束缚,俨然立于云端的仙人。 “神仙……” 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口中喃喃自语说了一句,便不省人事。 再次醒来时,他已经被带到另一处,他睁开眼睛,那人背对着他站着,听到身后的动静回过身,这时徐福才得以看清那人的容貌。 他的面庞棱角方正,眉眼口鼻也方正。 那人神情自若,微微带着笑意,说不上是否有表情。 见到他,那人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仿佛是早早等在这里,徐福以为这又是幻觉。 他十分诧异,幻觉可以如此真实吗?居然可以洞悉到一个人的细微表情。 他揉了揉眼睛,突然意识到这也许不是幻觉。 此前听闻的所有传说全都涌进脑海里,此时他心中大概明白,能在这云梦山闲庭若步的只有一个人——鬼谷子。 如此看来,传说并不是空穴来风。 徐福不由得大喜过望,暗叹自己侥幸,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无比虔诚的匍匐到那人的面前,上前叩首道:“弟子琅琊徐君房,拜见老神仙。” 死亡让他战胜了一切恐惧,也改变了他一贯怯弱的性情。 这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无论那人是否是鬼谷子先生,他都必须牢牢把握住,他没有第二个选择,否则,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那人依然负手站在原地巍然不动,犹如一座冰冷的石像,让他感觉不到丝毫温暖,让他心中生出阵阵寒意。 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选择权不在于他,他的生死掌握在别人手中。 是生是死,还要看神仙如何选择,如果神仙没有选择他,他还是死路一条。 他侧眼偷偷去看,神仙不为所动,徐福顿时万念俱灰,心中充满了无限的遗憾。 也说不清有什么,短短的人生中,他没有多少关心的人和在乎的事,只是没能报答徐婆婆,也没能报答陈先生和银月。 如果可以活着,他也想学一身可以傍身的本事,此刻,诸多愿望尽数化为烟云。 正当他放弃最后一丝希望的时候,神仙却开口了。 “你不知我是谁,也不问我的意愿,随意便拜,很是唐突?我不喜欢,另外,我很老吗?” 第4章 云梦泽 神仙声音里虽然没有任何感情,十分严肃,但语气中并无责备,反倒听得出有些怜爱之意,这让徐福心里熄灭的火星又重新燃烧起来。 他竭尽奉承之能虚弱的说:“师父经天纬地,必然已洞悉一切,在弟子危难之时前来相救,弟子感激不尽。” 神仙稍稍颔首,嘴角微微一扬说:“你倒是一点儿也不见外。” 稍有停顿后,神仙又说:“你虽莽撞却也算得上诚恳,只不过我要告诉你,我只是恰好出现在这里,又恰好遇到了你,绝非是你以为的那样。” 徐福听神仙所说虽有否认,却也并无决绝之意,心中顿时有底,他不说话,不知如何应对,只又是五体投地继续表示虔诚。 神仙见状“呵呵”笑了两声接着说:“罢了,能在这里见到我,看来倒是有几分福缘。” “那师父愿意接纳了?” 神仙并无明确表态,徐福心中不安,生怕神仙只是逗趣,便向神仙询问。 神仙点头微微迟疑说:“只是……” “师父还有何疑问?”他见神仙迟疑,心中又是一阵忐忑。 “只是君房这个名字我很不喜欢,太俗。” 听神仙如此一说,徐福心中的石头算是落了地,他轻轻舒了口气说:“弟子叫什么名字,全凭师父喜好,如果师父喜欢,叫弟子阿猫阿狗,弟子都绝无怨言。” 神仙摆了摆手,又喃喃自语思索了片刻说:“以后你就叫徐福可好?” 徐福心想,“福”字不是更俗吗? 不过,俗是俗了些,只要能度过眼前的难关,也无所谓叫什么名姓吧。 随即他佯装大喜过望的样子,千恩万谢再向那人叩首,此后,徐君房就是徐福。 “我既已受你拜师大礼,尔入鬼谷门下,须知我门教义。” “弟子谨听教诲。” 徐福匍匐在地,恭敬的聆听,心说此人果真是传说中的鬼谷子。 “鬼谷门生切记,凡此间所学必当用之救世,不可亵渎。” “弟子谨记。” 模模糊糊,徐福几乎不知道鬼谷子在说些什么,便只管应承罢了。 鬼谷子看着眼前这尚还稚嫩的年轻人,心中感慨万千,这样的场景,他不知经历过多少次,每一次他都曾抱着无限的期待,然而每一次都会失望。 鬼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云梦泽已空寂了数十载。” 他收了方才的严肃,用寻常的口吻对徐福说道:“你就留在此间伴我吧。” 徐福心中疑惑,方才鬼谷子所说,云梦泽空寂数十载,莫非这几十年间,鬼谷子没有收纳任何徒弟? 虽是疑惑,但毕竟刚入门下,不好多问,只有再拜。 鬼谷子俯身,一双强劲有力的大手抓住徐福的肩膀,将徐福慢慢提起。 徐福抬起头,看到一双剑目星眸,也许是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沉淀了太多的故事,让他看不到边际,他却在那无边浩瀚的眼眸深处寻找到了归属之地。 就像一粒尘埃漂浮不知多久,终于落地了。 两人四目相对,只是这一眼,两个人都感觉到了欣慰。 鬼谷子伸手从云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拇指大小朴实无华通体漆黑的符印,他递与徐福,徐福并未细看只是伸手接过。 “此符乃是鬼谷门生身份的信物,不值几两钱帛,你今后要随身佩戴,今后行走世间,或可用上。” “弟子记住了。” 徐福低头接过符印,小心翼翼的揣入怀中。 “你随我来吧。”鬼谷子说。 他们辗转来到一棵大树前,树干粗壮而低矮,表面凹凸不平,密密麻麻都是沟壑纵横的纹路,想来是已经经历无数岁月的磨砺了。 难能可贵的是这棵树生长在一块巨石的裂缝中,大树树根盘根错节,粗细不一,完全裸露在外的树根泛着金色又略带青色的光泽,像是坚硬的赤金,牢牢攀附着整块巨石,正是因此,大树发达的根系在整块巨石上形成了密密麻麻的网格。 巨石的表面是斜坡,因而整棵大树是倾斜着悬挂在巨石上,树冠像是一把巨大的伞,黄绿相间的树叶像是半空中飞舞着的蝴蝶,风一来,叶片抖动,犹如成群的蝴蝶震动翅膀。 这群蝴蝶遮住了整个天空,这棵树的树冠也不知道延伸到什么地方,竟是一眼看不到边,只看到粗细枝杈纵横向四周扩散,犹如藤蔓一般肆无忌惮蔓延。 绝处逢生,也当真是难为这老树了。徐福心里暗叹道。 此时光线暗淡,只是在枝叶茂密的朦胧之中透着若有若无的天光,树叶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芬芳,让他情不自禁有些沉醉。 “走吧。” 鬼谷子轻唤一声,徐福从那一阵奇异芬芳中回过神愣了愣,应了一声,随即跟着鬼谷子继续走。 他只顾着低头走路,却不曾想仅仅是转了一个弯,便走出这大树巨大树冠遮挡的范围,仿佛是进入了另一个地方。 天光陡然大亮,犹如从黑夜进入到白昼,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再向后看,原来是那棵大树茂密的树叶遮挡了一条崎岖山道,这棵树就像是一扇天然的门,隔绝了另一个世界。 徐福惊讶的目瞪口呆,鬼谷子走在前面,走在所有的景物中,他的身影仿佛是与这山中所有的景物融合在一起的。 他正是从这里来,要回到这里去。 而徐福的出现却显得很突兀,似乎是打破了这场景里难能可贵的宁静。 一群浑身生着翠羽的青鸟呼呼啦啦扑腾着翅膀,从眼前一片漫无边际的竹林中升起,如果它们不动,徐福是绝看不出这片竹林里隐藏着这一群可爱的精灵的。 它们的毛色与竹叶的颜色几乎一致,身形也娇小轻盈,蹲伏在竹枝竟是与竹叶的模样相仿,现在,这些青鸟盘旋在他们的头顶叽叽喳喳,声音并不吵闹,反而是让人觉得清脆动听。 它们与徐福曾经见过的鸟类都不同,似乎拥有非比寻常的灵性,它们聚集在一起,有组织一般在二人的头顶变换着不同的图案,似乎在引导二人前进,这些青鸟正是云梦山引路的青鸟。 二人大概已经来到了山腰处,然而已经足够高,因此他能够看得足够远,他看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竹林,竹林的另一端又是一座无比壮丽的高山,高山上有一条被薄雾弥漫仿佛从云端流淌下来的瀑布。 鬼谷子随手一指说道,“这是云梦山,现在我们要去那座山。” 所谓望山跑死马,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徐福现在只是看到远处那座山,根据那座山的大体大小轮廓已经能够判断,若是二人步行,怕是三天三夜也走不到。 于是徐福诚实的说:“可是那座山似乎是很远的样子。” 鬼谷子说:“跟着我走,很快就到了。” 徐福初来乍到,心中到底是胆怯的,去别人家做客,只能客随主便,主人怎么说,就怎么做便是了。 徐福还是十分不解,如此远的路程,就算是飞,也需要一段时间,不知为何师父却说的这般简单。 他一声不吭跟在鬼谷子身后,下了几道山石铺就的台阶,进入那片堆积着厚厚一层枯败竹叶的竹林,弯弯曲曲不知拐了多少个弯,待到竹林中的晨雾散去之时,眼前又是一番豁然开朗的景象,又仿佛进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想必他们已经到了。 徐福记不得路,却有心记得时间,从开始出发到停下脚步,大概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他着实奇怪,自己二人只是步行,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穿过那浩瀚的竹海呢? 疑问一时不解,眼前的一切就充斥在他的眼睛里,让他不得不从疑惑中分神,全身心投入来观察这个神秘的地方。 徐福方才在远处看此间浩大壮丽,有高山有流水,近前来看到的景物着实有些普通。 倘若是这里的景物不在此山中,徐福一定不会觉得奇怪,甚至都不会觉得陌生,但正是从山外来,才觉得现在的普通景物很奇怪。 眼前的一切与从山外看到的并不相同,而且也与山外的壮观景象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这里没有一丝雾气,也许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的缘故,徐福能够清楚的看到眼前的一切景物,没有任何遮挡。 这只是一个四面环山的山谷盆地,面积并不大,一眼便能够看清四面尽头,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在这个小小盆地的某一边山腰,是一处入口,在其它地方是否还有其它就不得而知了。 除了地势比较特殊,徐福看到的一切都让他有一种到了某一个偏僻穷困的小村庄的感觉。 中央平地上隐约可以看到有几块已经开垦过的田地,田地旁有三两间茅屋,茅屋古朴而简陋,茅屋前有细小溪流经过,其余部分便是稀稀疏疏的长着些绿色植被,有茅草,有野花,还有一些不知名的低矮野树和灌木,看起来纷繁错乱,其实都是些很简单的景物。 现在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但是所见之下连花草树木都少的可怜,这里不像世外桃源,反倒有些颓败荒凉,冷冷清清。 这是徐福对于此地的第一印象。 “这里便是云梦山云梦泽,世人称之为鬼谷。” 鬼谷子看出徐福心中疑惑说:“可是与你心中所想不同?” “鬼谷门生无不名扬天下,却不想师父的居所如此简陋。”徐福坦诚说道。 “若是你心中向往奢华,即便是一座金山摆在你面前你都不会满足。” 鬼谷子微微颔首,低头看着徐福,眼睛里有一汪清水,徐福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个湖泊,湖泊平静无风,没有丝毫涟漪。 “弟子谨记。” 徐福说道,他心中由衷敬佩,世上无人不喜好奢华享乐,以鬼谷子的声望,得到这些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 明明可以得到,却又甘愿如此,这或许是一种境界,他这辈子恐怕也难以企及。 鬼谷子带着徐福沿着溪流慢慢靠近先前看到的几座茅屋旁,进屋时徐福心中难免紧张。 他不由得四顾而望,看到的东西并非是不容人亲近的,反而一切都很熟悉,茅屋里只有些简单的桌椅陈设,再也没有其它任何装饰,虽然简陋,却又不失干净整洁。 鬼谷子领徐福进门,任由徐福进进出出四处观瞧,自己煮了一壶老酒,待徐福不再东张西望时才唤徐福近前,二人席地而坐。 泥炉碳火正旺,不消片刻,泥壶滋滋作响,刹时酒香四溢,鬼谷子斟了满满两盏,将其中一盏推到徐福面前问道:“喝得?” “未曾饮过。”徐福心中惶恐。 “那便尝一尝。” 鬼谷子说完,已将自己的那一盏送到嘴边,一仰头便喝了个精光。 第5章 最后的鬼谷门生 徐福舔了舔嘴唇,端起酒盏,轻轻的在嘴边抿了一口,一股辛辣的气息顺着喉咙进入肺中,呛得他连连咳嗽。 鬼谷子在一旁见此情形笑而不语,徐福不知师父何意,放下酒盏默不作声不敢言语。 鬼谷子笑道:“不懂酒的人,当然不会知道这可是难得一遇的美酒,只会觉得它辛辣。” 鬼谷子转身离开,而后归来时,带了些清水吃食递与徐福。 徐福等着鬼谷子,鬼谷子进门之时,徐福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徐婆婆。 徐婆婆外出,总是会带回食物给他的,半个面饼,一碗稀粥,或是几个菜头。 现在鬼谷子也带着食物从门外回来,这场景与那时何其相似。 现下徐福早就是饥渴难耐,忍到此时已经到了极限,接过吃食,来不及感怀过去,便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待吃饱喝足吃干抹净,最后打了个饱嗝,他方才想起刚才鬼谷子说的话。 “方才师父所言,弟子不明白。” 徐福知道师父是另有所指,却不明白话中的含义。 鬼谷子说:“你若是没有遇到我,将来可能是个农夫,也可能是个小卒或者乞丐,在别人眼中你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只有我知道,你是一坛难得的美酒。” 之所以将徐福比作美酒而不是其它,是因为这世间鬼谷子最爱的就是酒,除非是他极为喜欢的人,否则他不会这样比喻。 徐福很幸运,鬼谷子十分喜欢这个木讷老实的少年。 “师父过奖了。” 徐福没有想到师父竟将他比作美酒,竟是在夸赞他,他自幼命运多舛,在村子里是更是被人暗地里叫做扫把星,他自以为事实也确是如此。 他从不怨天尤人,但是听了鬼谷子这样的话,他心里没来由的升起一股暖流。 鬼谷子思索片刻后问:“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徐福也思索片刻后回答:“我自幼被父母遗弃,有人告诉我说,师父您知道他们的消息。” “你是为此而来?” 徐福捏了捏手忐忑道:“不全是。” 鬼谷子说:“我知你会来,却不知你的身世。” 寻找父母的希望破灭,徐福并没有觉得伤心,大概是习惯了,也许是他记忆中从来没有亲生父母的印象,因此不觉得有什么遗憾。 徐福不算失落,只是眼睛里的光芒消散,剩下的只有迷茫。 徐福表情的细微变化并没有逃过鬼谷子的眼睛,他又对徐福说:“来云梦山的人无非拜师学艺,我有兵家韬略,奇谋纵横,商贾致富,学成一种,便可横行天下首屈一指。” 徐福毫不犹豫说:“弟子不想纵横天下,也不想富有四海,听闻师父亦精通修真养性之法,弟子只求一人清净,愿习养性修真求得自身的升华。” 鬼谷子笑问:“为何?” 徐福说:“愿万年不朽,不受轮回之苦。” 鬼谷子再问:“小小年纪如何懂得生死?你此般又是为何?” 徐福低头说:“我害怕生离死别。” “你以为救一人,与救天下孰轻孰重?”鬼谷子平静问道。 徐福沉默了许久,他不知如何回答,最后诚恳说:“弟子没有想过。” 鬼谷子得到徐福这般答复,亦是沉默良久,他认真的观察着眼前这个单纯稚嫩的少年,心知他心中并没有对于天下更深的认知,也不知“救天下”是什么意思。 鬼谷子暗自叹息,不知今后他是否能够担的起“天下”这二字。 罢了,自己本也是初心不复,如今接纳他,不过是再存一丝期许而已。 倘若今后他不堪重任,那便也由他去吧。 心中已打定主意,鬼谷子故作严肃的对徐福说:“你倒是狂妄,你可知世事轮回周而复始,此乃是天道循环,长生在这世上,也不过是虚无缥缈而已。” 徐福不知从何处生出些固执,使得他敢于面对鬼谷子的严肃。 “纵然虚无,那也要尝试之后才知道。” 鬼谷子仰天大笑,像是听到了一件十分滑稽可笑的事,他本想最后再说一句,好让他知难而退,但此刻知道徐福心中执着,强求无益,不若顺其自然。 “你本来可以成为一代名将,建不世功勋,或者富甲一方荣华富贵,亦或纵横捭阖名振九州,可唯独选择了这其中最没有用的,你不后悔吗?” 徐福说:“弟子也曾听闻前人事迹,如庞涓孙膑苏秦张仪,纵然一时名扬天下,但终究不过化为黄沙尘土,弟子不愿步其后尘。” 鬼谷子听徐福如此说,有些惊诧。 这少年年岁稚嫩,却这般出言狂妄,恰恰这无心之言戳在了他的痛处,让他很是不悦。 鬼谷子怒目一横,用生硬的语气说:“放肆!你可知你口中不屑一顾的那些人与我是何关系!” 徐福木讷的摇了摇头,眼神中的畏惧这时才在鬼谷子面前表现的淋漓尽致。 徐福不知错在哪里,以至于会让原本慈眉善目的师父这般失态。 见徐福如此,鬼谷子突然想起了什么,最后连连叹气摇头,暗说自己不该同这个无知少年动气,况且他所言皆是事实。 他收拾了严肃的表情,恢复先前的和蔼,无不落寞的说了一句:“他们都是我的弟子,是你的师兄。” 徐福此刻终于明白,为何师父大怒,自己贬低这些人,同贬低师父是一样的。 其实他不曾贬低谁,就像鬼谷子所想的那般,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纵是如此,他还是为自己的口无遮拦感到惭愧,连连叩头认错道:“师父恕罪,弟子都是无心之语。” 鬼谷子摆手说:“无妨,从前的那些弟子,他们每一个人也许都有盖世的才华,可是从他们的选择开始,就已经注定了他们将要得到怎样的结局,你说的不错。” 徐福听得出鬼谷子话中再无责备之意,反而听出许多伤感,想必师父对师兄们用心良苦,而师兄们的结局是众所周知的。 换做是谁都会伤心吧,哪怕他是传说中的鬼谷子。 徐福天真道:“弟子冒失,弟子以为师父经世千载,早该不为所动。” 鬼谷子轻轻摇头说:“身在俗世必然会被俗世的感情驱使,这也是我一生修真至大成,都未得不死之身的原因之一。” “相传师父历经上古轩辕而至今,如此,师父难道还不是长生之体?” 这是徐福心头关于师父鬼谷子最大的疑惑,现在他问了出来。 “你的想法太狭隘,你以为如何是正确的?或许你以为的正确只是表象呢?你以为如何才是真正的长生呢?”鬼谷子一连再问,问的没头没尾。 徐福低头不语,继续聆听,方才他已不小心触怒师父,祸从口出,此时不说话最为合适。 世上千金难买鬼谷之言,而他不仅成为了鬼谷门生,还能与鬼谷子在此谈笑风生,也许他真的算得上幸运,当得起鬼谷子给他的一个“福”字。 鬼谷子说:“世间唯修真者最是无趣,即便能专心致志,得道也是可遇而不可求,如我这般亦不能够洞悉参透,一切虽有捷径,成与不成却凭机缘,我已经许多年没有教授弟子了,你也许是我今生最后一个弟子,所以,你以后在云梦泽中会很孤独。” 第6章 这里装着多人的梦 “弟子不怕,弟子定会摒弃凡心潜心修道,长伴师父左右。” 说这话时,徐福是深思熟虑过的,也许有人觉得孤独很可怕,但在他看来,孤独最好,一个人,不得到,就不失去。 鬼谷子点头说:“你既有心,为师便如你所愿,授你修真悟道之法。” 徐福恭敬的说:“弟子谨听。” 鬼谷子继续说道:“修真养性,服食导引,却病延年,是鬼谷术中最易,也是最难,你需记住,一件简单的事情做到极致便能得到出乎意料的结果。” 鬼谷子看了看窗外,天色不知不觉间已然暗淡,酒也饮尽,便挥了挥手说:“今日就到这里吧,你且在此间安歇。” 徐福点头称是,鬼谷子起身离开。 徐福走出门外,他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感受着曾经的鬼谷门生在此留下的痕迹,他的灵魂也在这一刹那接受了重生一般的洗礼。 从前他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普通人,现在同样寄人篱下,但他却似乎感觉到自己已经脱胎换骨。 从这一天起,他便成为了这云梦泽的仅有的弟子,这时候他还不知道这最后一个弟子的身份意味着什么。 他只觉得一切都很好。 天上皓月皎洁,映照的那些一草一木都是那般清晰,从前的他是不曾觉得这些草木美好,甚至都不曾仔细留意。 他和徐婆婆无时无刻不在为生计发愁,而此刻他突然有了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栖身之所,目之所及,万般皆好。 不仅仅是因为这些,更重要的是这似乎是改变他命运的一天,他进入了多少人梦寐以求心驰神往的地方。 他因得到了别人的骄傲,而也感到骄傲。 这一夜他顶着困倦在云梦泽漆黑的夜里站了很久,没有想太多的东西,只是想感受这里的一切,从此,他便要与它们朝夕相处,相依为命。 能留在他身边的东西不多,所以他对眼前的一切都倍加珍惜。 第二天天色尚早他便起了,因为他还惦念着师父传授课业,昨日鬼谷子言语戛然而止,让他十分疑惑,明明师父是想再说些什么的,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闭口不言。 这是徐福在云梦泽中的第一天,也许是一路太过疲惫,突然到来的安稳生活,让他不再担心饥饿和寒冷,他昨夜睡得安稳,竟然连一个梦都没有做。 拂晓之时睁开眼睛时,窗外的阳光洒落在他的床榻之前,地上的拂尘在那一缕阳光中悬浮着,然后缓缓落到地面,恰如他的心缓缓落地。 昨日被师父引导着,被眼前的新奇吸引着,只剩下惊诧茫然,他面对师父时甚至是手足无措的,夜间虽然有心感受,却不免倦怠,而现在自己经历充沛,又是一天最好的时光。 四下是朴实无华的泥土墙壁,一切陌生遁去无踪,反倒他像是在此处生活了无数年一般,仿佛他已是无数次从这张垫着柔软蓬松干草的床榻上醒来一般,没有拘束自由自在,心头的欢呼雀跃也如同昨日看到的那群青鸟一般飞了起来。 他是变了一个人的,他意气风发,虽然身上看不出意气风发的样子,但内心深处已经生出意气风发的精神。 他推开门,阳光并不吝啬,倾泻一般涌进这座小茅屋里,他眯着眼看到整个云梦泽。 溪流从远方蜿蜒而来,流水声潺潺叮咚,他又抬起头想要看一看云梦泽的太阳,却看到一团雪白棉花一样的云彩镶着金色的边,安静的停留在头顶的半空中。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会叫做云梦泽,云字打头,是因为云梦泽上空总是聚拢着一团云彩,似乎永不消散一般,他们翻滚如江河之水,变幻无常,却总是洁白纯净,没有任何杂质。 他嗅到了阳光的香味,是一种清甜明朗类似于锅贴的香甜气息。 云朵似乎也有香味,那是一种淡雅露水花一样的香味。 就连茅屋屋顶铺着的长着潮湿青苔的茅草也有香味,是青草一般的酸苦。 与这些一样具有香味而且相对比较浓烈的,是脚下的土地,是一种腥涩的香味,这种香味最为特别,也最为复杂,似乎夹杂了很多味道。 这就是云梦泽,平凡而又不平凡。 大概是这里装着很多人的梦,大概是这些人的梦多姿多彩,这些梦凝聚在此年深日久,因而有了不同的滋味。 他匆匆洗漱完便去拜会师父,鬼谷子早已在侯着他,着实令他有些错愕,他以为自己起的够早,想着初来,莫要失了礼数才好,但还是晚了一步。 “师父。” 徐福还未做好问安的准备,慌慌张张唤了一声。 “徒儿。” 鬼谷子笑着回应,今日的师父更像一个师父了。 徐福摸了摸后脑勺尴尬至极,站在门外不知该做什么。 “进来。”鬼谷子说。 徐福轻轻的迈过门槛,在鬼谷子的指示下于榻前跪坐。 “此间只你我二人,你我师徒,不必过于拘束。” 鬼谷子似乎看出徐福有些紧张,便安慰他说道。 话虽如此,徐福依然不敢怠慢了师徒之礼回答说:“弟子不敢。” 见他依然拘谨,鬼谷子也不再强求。 “待今日晨讲完毕,另外一间草庐柴房中,有生火做饭的炊具,你尽可使用。” 徐福点头称是。 “今日起,授你修真养性之法,尔须认真领会,不可懈怠。” “弟子不敢懈怠。” 徐福坐直身子,认真回答道。 “鬼谷术中修真养性,有阴符七术可供参考,其中奥妙还需你自己多加领会。” “是,师父。” 此时徐福全神贯注,希望能够记住师父所说的每一个字,尽管现在师父并没有说一些过于深奥的话题。 然而对于他来说,这是一个选择的开始,就像是点燃一盏灯,必然这盏灯要发出光明才是,至于烛火能燃起多大,照亮多远,是在于自己有多努力。 这努力也有不同,不仅仅是努力学习,还有努力学做一个徒弟。 鬼谷子端坐于案塌前,聚精会神的盯着眼前这个少年,心中思绪万千。 这个少年的到来不仅仅打破了云梦泽的宁静,更打破了他心里的宁静。 如一阵风来,必会使湖水荡漾,使丛林里静鸟四起,使沙石滚动,使心中的尘土洋洋洒洒挥散于苍穹宇宙之间。 只是这少年不是他想象当中的模样。 他想象当中这个少年应该凌厉一些的,他也需要少年凌厉一些,至少要有几分他的师兄们那般的颜色。 和风细雨是无法让人敬畏的,他应该像冬日里的飓风,让天地为之变色,这时,天下人的眼睛里才会真正的看到他,然后敬畏他,再然后是服从他,膜拜他,信仰他。 鬼谷的存在,便是为了这些。 然而,从少年的脸上他看不出任何欲求,这是好,也是不好。 少年是有欲求的,求长生,这欲求几乎等同于没有欲求。 当然,这欲求也可以说是天底下最大的欲求。 他一时还分辨不出,这个少年究竟是哪一种。 少年天真无邪,就像是没有波纹的水,就像是一缕温暖的阳光,也许他还有一些不经意间表现出的情绪,例如眼神,例如呼吸,但这情绪也是三月暖风过境一般,既柔和绵软,也有气无力。 少年的眼神是带着迫切的求知欲的,可他的呼吸又是平稳的。 鬼谷子此时此刻无法断定这是一个怎样秉性的少年,于是他问:“倘若你有朝一日得成大道,会做些什么?” 徐福抬头,懵懂的看着鬼谷子,眼睛里似乎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雾气之后,是他本质里的朴素和天真,当然,其中更多的是愚昧无知。 他的眼睛很干净,以至于从中找不出任何多余的内容,那是一方未经开垦的土地,生着些天然的杂草,树木,开着些天然的野花,散发着天然的气息,说不上好,但也绝不是不好。 少年的反应让鬼谷子喜忧参半,喜的是他本性单纯如白帛,温和如暖阳,忧的是他虽不蠢笨,也并不聪明,他先天的缺陷恐怕不能通过后天来弥补。 第7章 世间所有的阶梯都是要一级一级去攀登的 喜忧同在,倒是让鬼谷子有些为难。 徐福态度恭敬沉默等待,面对师父如此这般的审视,他表情恭顺,尽量保持着镇定。 这是徐婆婆教给他的,防着人,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不将心思袒露于表面,好人进不来,坏人也进不来。 这是一个笨方法,是保护自己不受伤害的方法。 他对鬼谷子还是有防备之心的,虽已有师徒之名,但他毕竟还不知鬼谷子是怎样的人。 鬼谷子说:“今日授你‘阴符七术’,乃是修真悟道之基本,如建造房屋,先打下根基,才能起高楼大厦。” 徐福点头恭敬回答说:“弟子明白。” 鬼谷子接着说:“所谓‘阴符七术’,其一,盛神法‘五龙’,五龙,五行之龙也。龙则变化无穷,神则阴阳不测,故盛神法五龙,使得五脏之气与五行之气相合,符合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方能身体强健,你可知天地五行?” 徐福回答说:“五行有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天地万物无不是由五行元素组成的。” 鬼谷子点头说:“五行看似深奥,实则简单,你要观察五行各自特点,如此会助你领会。” 此时徐福下颌微微抬起,思索鬼谷子话中之意,然而不等他想清楚,鬼谷子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其二,养志法‘灵龟’,即效法灵龟,调匀呼吸,稳重缓行,凝神守一。 其三,实意法‘腾蛇’,即效法腾蛇,能屈能伸,思想坚定,能够自由游走,精神泰然。 其四,分威法‘伏熊’,即效法熊,韬光养晦,一击即中,威势更是十分凶猛。 其五,散势法‘鹜鸟’,既效法鹜鸟捕猎时凶猛、迅速,运用体内的真气向体外散发以养生机。 其六,转圆法‘猛兽’,即通过外在身体的锻炼,增加人内在的聪明才智,使人的智慧和精气在体内往复,宛转滑利,运转无穷,就像猛兽一样,精力充沛,威猛雄壮。 其七,损兑法‘灵蓍’,即效法灵蓍,损兑有术,心神专一,顺应自然之道。” 鬼谷子自顾自说了一通,也不管徐福是否领会,仿佛是要急于将这些生涩的经典尽数塞进徐福的脑子里。 他的确有些急于求成,但求成还不在此处。 徐福眼神已然迷离,于是鬼谷子故意咳嗽了一声,徐福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失了神。 徐福失神是在鬼谷子意料之中,哪怕是修行天才,也不能一时半刻领会这其中的深意。 事实上鬼谷子不仅仅说了修行的基础,更是毫无保留的将修行的所有关键告知了徐福。 说来简单,效仿,或者称之为模仿。 徐福在口中默默念道:“盛神,养志,分威,散势,转圆,损兑……” 他们看似独立成章,然而相互之间却有某种紧密的联系。 五种修行方法似乎是环环相扣,井然有序,共同构成了一条修行的阶梯,世间所有的阶梯都是要一级一级去攀登的。 见徐福有所感悟,鬼谷子问:“方才为师所讲‘阴符七术’你可有见解。” 徐福腼腆一笑,虽然有所领会,却也不敢班门弄斧,只是谦虚说道:“师父传授‘七术’弟子只能琢磨大意。” 鬼谷子微微一笑,心说此子倒算诚实,又继续说:“此七法详文注解,为师收录在‘阴符七术’正文之后,藏于天书崖藏书洞,日后你可自行翻阅,今日你只需知其大意便可。” “谢师父赐教。” 徐福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鬼谷子本不打算再说,但见徐福诚心,亦不忍心敷衍于他,便又开口道:“修者同天合道,此最为主要,气是本源,修者要先修五气,即为五脏之气,神、魂、魄、精、志,几者不衰不偏,静和养气方能成为‘真人’。” 如果方才鬼谷子是在教徐福说话,那么现在他就是在教徐福识字了。 徐福大喜,方才自己想到的虽然浅显,但也暗合师父之言,不免心头惬意,如同饥渴难耐时,尝到了一桌美味佳肴。 鬼谷子继续说道:“九窍十二舍者,气之门户,心总摄也,神为之长,居五气之首,亦是为养气的关键,你可明白吗?” 徐福正是听的入迷,一时间脑子里混乱,憋的双颊通红,他欲言又止。 本以为自己有所领会,但这一刻他又感到了自己的无知,就像远远看见一团虚影,觉得不过如此,但凑近去看,才发现那是一团根本找不到头尾错综复杂的乱麻。 鬼谷子不再讲下去,而是耐心等待着徐福消解。 徐福琢磨半晌,也不过是将将疏理出一些关于修行简单的先后顺序而已。 他喃喃自语道:“修‘道’须先修心,修心须先修气,修气须先修神,神为修行的基础。” 鬼谷子会意一笑,觉得此子笨倒是笨的,却也不失灵性。 在某些方面,他不仅不笨,反倒是比庞涓、孙斌更加敏锐一些。 那些弟子可不像徐福这般听话,他们总是另辟蹊径,以为万事有万法,不能太过拘束。 的确,有些事不能墨守成规,但也有些事不能打破顺序与规矩,例如,没有学会走路,便想着去跑,怎能不摔跤? 那些自诩聪明的弟子没有不摔跤的,而且每个人都摔的很惨。 鬼谷子已然可以断定,徐福至少不会摔得太狠。 鬼谷子重新打量了这个少年,而后笑说:“心、气、神,几者互为表里,但凡真人都是处在道德的最高境界的,用‘德’来养气,用‘气’来凝神,用‘神’来明心,如此心才能生出你的大道。” 这里师父又提到一个“德”字。 德是什么?或许不必将它看得太过神秘。 师父说的明白,“德”就是道德,是每个人都有的,当然,德易得,亦难得。 经方才的疏理,又加上师父的引导,徐福心中虽已大概形成了一个明确的方向,但随即又陷入迷惑中去。 说起顺序,那些顺序似乎又是极为模糊的,边边角角互有渗透,有表有里,但谁是表,谁是里,最难分辨。 饶是如此,徐福还是十分兴奋,有困惑才有动力。 他激动道,:“弟子明白了,多谢师父指点迷津,否则弟子也不知何时能悟到。” “这本该是你自己体会的,今日我说与你听,往后便不会再说。” 虽与自己的期望有所差距,但也并不是不能纠正,至此时鬼谷子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他很满意今天的试探,心满意足便不想再做什么了。 他毫无师长风范的伸了个懒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让人感觉已是十分慵懒倦怠。 “今日就讲到这里吧,你且退下,为师累了。” 徐福叩首离开,鬼谷子看着这个单薄瘦弱的背影,微微点了点头。 至此,鬼谷子也确定了徐福是一个无所欲求的人,就连他口口声声提起的长生,也不是他真正的需求。 大多数鬼谷门生为入世而来学艺,而他所学却于入世并无半点益处,恰恰相反,如同他说的那般,修“道”本来就是虚无缥缈,也是当世最无用的东西。 他却将无用看做有用,如此,不是傻,便是痴,或者是纯粹的白丁,不识好赖。 徐福几乎全占,不过也有不同。 他当真要修真养性?也许并非如此。 他只是单纯的在找一件事做,好让自己感到充实,从而忘记一些什么,鬼谷子当然知道他要忘记什么。 他试图忘记的不过是与这世间许多人都想忘记的。 苦与难,当真如此可憎吗? 是的,很可憎。 他还不知道他命中注定要背负的使命,此刻便先由着他的心意吧。 此时徐福当然不知道师父心中所想,他只觉心情越发舒畅,仿佛他的一只脚好像已经踏踏实实的迈进了修真悟道的门槛,如此,他就距离梦想又进了一步。 梦想也有真假,他的梦想是假的,在找到真的之前,假的也能让人为之神魂颠倒。 …… 晨讲结束时已日上三竿,徐福觉得腹中饥饿,想到师父方才所说,他来到厨房,四处看了看,虽是简陋,但一应炊具倒也齐全。 应该是已经收拾过了,麻袋中有干净粟米,缸中有清水,几个竹筐里分别装着几样新鲜的蔬菜,似乎是为他特意准备的。 徐福开始忙碌起来,生火、淘米、洗菜,他平素多做,最是得心应手,不多时便已经做好。 他特意准备了两副碗筷,满怀欣喜的端到师父居住的茅屋门前,心里还想着,一会儿师父吃到他做的早饭,兴许还会夸赞他几句。 他轻轻的敲门,却无人回应,他心中疑惑,方才师父还在,也未见师父出门。 他复又叫了几声,依然无人回应,便壮了壮胆子推门进去,屋内空无一人。 徐福只得原路退回,心想着也许师父出了门,怕是自己没有看到吧。 第8章 你也是云梦泽的主人 此后的几日,徐福不曾再见鬼谷子,虽然疑惑,倒也有了充足的时间自由安排。 他几乎将这里全部都走了一遍,很快就熟悉了地形。 此处为一处山谷,地势中间低平,四周是连绵不绝的山峰环绕,有山泉从山上汇聚而形成一条溪流贯穿山谷。 总体而言,这里与外间相比较,几乎没有太多太过新奇的地方,但是他却发现了一个问题,他找不到来时的入口了。 他想着兴许是记错了,于是又沿着走过的路线再走了一遍,依旧还是没有找到。 这里不大,但是方圆二三里也算是不小,待即将入夜时,徐福已然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回到草庐,发现师父屋内有烛火闪烁,便推门进入,想要一解心中所惑。 师父端坐于案前,一如晨讲时的姿态,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 徐福有些恍惚,突然想到师父一日未归,不知是否用过饭食,便暂且搁置了本来要求解的疑惑开口说,:“师父还未用过晚饭吧,弟子这就去给您准备。” 徐福转身要走,便听见鬼谷子轻声唤他。 “徒儿莫走。” 徐福立定转身,面向师父,鬼谷子不由得心喜,没想到他竟有这般心思。 难能可贵,无数岁月里他有诸多弟子门生,那些弟子哪一个不是号称人中龙凤,长着一颗七窍玲珑心,却不曾有过一个人想过他是否饥或渴。 “师父。”徐福等待着师父的吩咐。 鬼谷子笑意盈面说:“为师已修得辟谷之术,自是不用每日餐饮,往后不必为此再来寻我。” 徐福心中欣喜,原来修真并不像师父所说虚无缥缈,眼前师父不仅得了长生之体,又有辟谷之能,这难道不正是传说中的“得道”吗?这对他来说大小算是一个鼓励。 鬼谷子又说:“为师倒是大意了,你初来此地,自然不知此地蹊跷,云梦泽地势独特,又有上古得道大能加持阵法,就像一个浑然天成的迷宫,因此此地与外间虽然联通,却也隔绝,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师父为何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想来师父果真有神通。 “那师父却能出去。”徐福反问。 “你这傻徒儿,一座上了锁的房子,又怎么会挡得住它的主人,它的主人有钥匙不是吗?” 徐福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鬼谷子却看的心中不由发笑。 “当然,你也是这里的主人。” 这句话说的随意,可却着实让徐福感动。 从小到大,徐福没有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就连之前的衣服,鞋履也都是好心人施舍,是别人穿过、用过的。 此刻师父郑重其事的跟他说,他是云梦泽这一方天地的主人,如何不让他感动? 下一刻,鬼谷子又说出了一句让他更为激动的话:“你且过来,为师授你进出之法。” 师父要将云梦泽的钥匙交给他,徐福受宠若惊。 他遵命来到鬼谷子跟前,鬼谷子与他说罢进出之法后又道:”此地特殊,虽然可挡千军万马,但尔不可在外招摇,引得外人前来窥探。” “弟子记住了。” 鬼谷子摆了摆手,这是示意徐福可以离开了。 徐福明白,正要转身,忽然鬼谷子又从背后说了一句:“为师须嘱咐你,此地毗邻齐国,立春将至,齐王每年这个时节都会前来拜会,你若非有要事,近些时日不得随意外出。” 徐福点头,还有些舍不得离开,他还觉得意犹未尽,想要多陪一陪师父,于是他逮着这个可以多说些话的机会问道:“师父不想见齐王吗?” 鬼谷子点头直言不讳说:“齐王所求过甚,为师不想见他,而且,他很烦。” “弟子明白了。” 徐福眨了眨眼睛,刚想要再问,忽然发现师父眯着眼睛,倚靠在背后的软垫上睡着了。 呼噜声开始此起彼伏的响起来,呼噜呼噜,咕噜咕噜…… 徐福见一向严肃的师父竟然会有这般憨态,不由笑了笑,他很开心,因为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就像徐婆婆一样可以依靠的人。 也许,鬼谷子与徐婆婆并无不同。 往后的许多日子里,几乎都是从徒弟恭敬行礼叩拜师父开始,在师徒二人的一问一答中度过,又在不知不觉间师父酣睡,徒弟静立痴痴呆呆傻笑中结束。 徐福在此处算是安定下来,生活过得波澜不惊。 平素师父依然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晨讲过后便失了踪迹,入夜时又现身,徐福心中奇怪,却也慢慢习惯。 这样的生活似乎看起来过于单调乏味,但是徐福一点也不觉得无聊,反而觉得非常有趣。 有趣的是师父口中那个异彩纷呈的世界,他正在一步一步踏进那个玄乎其玄的世界中去,在其中游荡不亦乐乎,他有时候甚至不愿意回到现实世界中来。 徐福终于不再是那个小村庄里走出来的穷困潦倒的少年了,藏于深山,他好像依旧什么都没有,依旧穷困,但至少在某些方面,他逐渐的变得富有起来。 当然,这些财富现在还不可使用,对于徐福来说,这些可能不是单纯的财富,而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 徐福不仅得到了师父传授的修真法诀,而且茅屋之中亦收藏着许多其他学派的书籍,例如儒家、墨家、法家、阴阳家、纵横家,徐福因此而得以涉猎广泛。 至于师父曾说过的天书崖藏书洞,想必应该会有更多的珍贵典籍,只是近日只忙着阅读茅屋中收藏的书籍,如此都不能阅尽,因而后山藏书洞却还未来得及去看。 观看那些学派的书籍时,每每遇到疑惑,师父也能答疑解惑,让徐福受益匪浅,而唯独在修真养性方面,鬼谷子却没有再给他太多指教。 也许正如他所说,鬼谷子不会干涉徐福参悟,须得徐福自己钻研领会,因此徐福感觉自己在这方面的进展十分缓慢,但凭借着自己的理解,浅显的参悟着“阴符七术”,多少倒还是能够有所精益。 不知不觉,徐福发现修真养气真的使他脱胎换骨,岁月逝去,他惊奇的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发生一些细微的变化。 他感觉到自己每天都可以保持精力充沛,有时甚至彻夜不眠,也不会感觉到困乏,而且未有再生过疾病,就连皮肤也比初来时白净细嫩了许多。 他曾怀疑也许这是他的错觉,但是日胜一日的结果证明,这些真实的变化便是养气日积月累带来的结果。 山中的岁月似乎是静止的,每日修行日复一日,不知不觉间已过了师父所说的立春日,这段时间徐福牢记师父的嘱咐,未踏出云梦泽半步。 既已过立春日,徐福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可以外出走走,看看云梦山周围的环境,毕竟总是待在这小小的山谷中,还是有些憋闷的。 恰逢山中米粮所剩无几,须得下山寻有人家的地方采买,鬼谷子平日里几乎是不干涉徐福任何事情的,因此徐福自然是可以自由出入云梦泽。 寻得一日清闲,天气晴好,徐福七拐八绕出了云梦泽。 云梦泽被群山包围,要想寻得有人烟的地方谈何容易,一路走走停停,徐福也乐得逍遥自在。 他很长时间不曾看过云梦泽之外的世界,眼下这云梦泽外面世界的春天似乎比山里来的还早一些,山木已长出茂盛的叶子,地上芳草露头已有连成一片的势头,在其中居然还有许多不知名的野花探出头。 徐福心情爽朗,也顺利找到人家,交换采买了必须的物品,预备返回的时候天色已是不早。 算了算回去的路程,徐福加快了脚步,虽然心中有些留恋,但再也无心留恋周围的景色,心里想着师父入夜便回,若是看不到他,大概会担心的。 一个人的旅途总是乏善可陈,因为无人分享。 然而上天总是会安排无数的巧合,让该遇到或者不该遇到的人相遇,这一次他会遇到一个人。 这个人是连鬼谷子都不曾预料会出现在徐福生命中的人,是他从始至终都无从掌控的变数。 第9章 看她,与看银月不同 徐福归途行至距离云梦泽还有三五里路地界时,突然听到了有人呼救,听声音尚还稚嫩,似是一个少女。 此处已至深山腹地,林深草密,猛禽走兽横行,连有经验的猎户恐怕都不敢深入此地,如何会有一名女子呼救? 徐福以为听错,驻足再听,又听得那呼救的声音越来越急迫,徐福心说救人要紧,便也无暇再考虑其它,匆匆寻声而去。 他拨开茂密的荆棘杂草,终于找到了呼救之声的源头。 寻声望去,只那一刹,他突然转身连忙用手捂住眼睛。 他一瞬间想到自己不久前在书简上看到的一句话,这句话是“非礼勿视”。 他看到了一个妙龄少女,看到了一头棕熊,棕熊将那少女扑倒在地,几乎撕碎了那少女身上的衣裳,因此徐福看到的一瞬间便回头捂住眼睛。 被棕熊扑倒的少女这时候同样看到了徐福,徐福的到来无异于雪中送炭,然而情势如此紧急,他却站立原地呆若木鸡,实在可气。 这炭恐怕十有八九点不着火,即便在惊恐万状中,想必少女也已在心中暗骂了他无数次。 他不回头,只站在远远的地方大声呵斥道:“笨笨,师父若是知道你在此为非作歹,定轻饶不了你。” 原来徐福认识这头棕熊,先前不知这头棕熊用了什么方法竟能进入云梦泽,时间久了便认识了鬼谷子,鬼谷子也不伤他性命,反而在鬼谷子的教化下竟然通了人性,开了灵智。 因它举止动作憨态可掬,鬼谷子特意给他取了名字,叫做“笨笨”,自从徐福进山后,它又认识了徐福。 笨笨扑倒那少女多半只为逗趣,应是无意伤她,只是动作过于笨拙,少女反抗又过于激烈,所以场面有些难堪,这也让徐福也以为它是在为非作歹。 听闻徐福从背后呵斥的声音,笨笨便停止了动作,它似乎看到了徐福表情不悦,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倒是觉得被徐福误解而感到委屈,它幽怨瞅了徐福一眼,心想着徐福莫要告状才好。 它不通人言,只能一声不吭忙不迭的扭着圆润肥胖的屁股悻悻逃开了。 现在,少女不知伤势如何,他需要上前查探,上前便需要回过头,睁开眼睛看路。 徐福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说服了自己,救人要紧,其它权且不论。 徐福尽量只看脚下,一路靠近那衣冠不整的少女,背对着她脱了自己的风袍给她披了,这才敢正眼去看。 第一眼,徐福便被少女的容貌所震惊,暗叹少女这般姿容,恐怕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 少女豆蔻年华,虽然面庞尚显稚嫩,但已是一张倾国倾城的容貌了。 她就像清晨沾满了露水的花骨朵般含苞待放,只是眼下是花容失色,仿佛经历了一场霜冻。 得徐福相救,少女惊魂稍定,方才惊慌中不知这男子说了些什么,竟是轻易驱逐了恶熊。 她朝着徐福礼貌的微微一笑,算是感谢,这一瞬竟让徐福看的痴了。 少女回眸一笑的刹那,仿佛空气中都弥漫着百花的芬芳,丝丝缕缕若有若无,让他不自觉沉醉其中,又仿佛整个世界都升起绚烂的霞光,顷刻间,便融化了他心中横亘已久的万丈冰山。 看她,与看银月不同,看银月时,徐福可以看到银月的骨子里去,而他看她,却只能浮于表面,不忍深入,不敢太过用力,唯恐惊扰。 因而,她对他而言,具有某种不忍揭脱的神秘。 他从未见过生得这样精致好看的女子,如画中的人一般,又恰如其分的出现在云梦泽这一方山水中,出现在他的眼前,怎不让他心猿意马。 少女衣服破损不堪,虽有徐福的风衣遮挡,却不能完全遮盖得了那雪白乍泄的一季春光。 此时少女窘迫羞愤的脸庞像一个将熟未熟的蜜桃,粉白的脸颊透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红晕。 如果从细微处看去,她的侧脸脸颊上有些极细小的绒毛,这更贴合蜜桃的形象,这些绒毛仿佛也是见到生人一般羞涩,随着她尚且没能平复的呼吸,颤颤巍巍的抖动着。 她的瞳孔里透着熟透了的紫黑色山李子那般奇异的色彩,颜色由四周向中心延伸,由浅入深,到中心时,那色彩已经凝聚到极致,瞬间迸发四散开来。 那双眸子仿佛被赋予了某种独立的生命,变得鲜活透亮,变得炯炯有神,变得美不可言,徐福也是从未见过这般美丽的眼睛的。 她的鼻子像是一个圆润的白果,表层细腻光滑,但是像是隔了一层雾气一般朦胧,不知是这山林里当真有眼睛看不见的雾气误导了视线,还是这女子涂抹了胭脂水粉,无论如何,即便是涂抹了胭脂水粉,那也丝毫不能影响它很美观的事实。 少女的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在笑,这个弧度恰到好处,给人以礼貌又不张扬的舒适感觉。 其实这时候她并不是在笑,而是天生便是这般弯弯的唇线。 现在她可笑不出来,心头正是忐忑,大概因为紧张的缘故,她的嘴唇紧紧并拢,聚合一处像一颗饱满的樱桃,她的下唇微微翘着,十足的委屈不安。 不知为何,徐福在她脸上看到了一幅画,画的是山里果树丰收的景象,所以徐福看到了蜜桃,看到了山李子,看到了白果,看到了樱桃…… 徐福没见过更多,所以想象力匮乏,也已竭尽所能在心中赞美她了。 少女裸露出的肌肤白嫩,如月光撒在一层新下的白雪上,白而更白,细腻柔和。 徐福不敢再看了,某一瞬他心惊肉跳,仿佛看到了山野猛兽一般。 其实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徐福所看到的,远比山野猛兽凶猛的多。 迷人的都危险,越是美丽,就越是危险。 其实只是一瞬,徐福仿佛觉得过了很久,他的目光仿佛历经了无数岁月,走过了一段漫长的旅程,到达一片白雪皑皑的雪原尽头。 那是他本性里所向往的地方,然而他匆匆一瞥,便又匆匆折返,唯恐被他所看到的壮丽的雪原风光吞噬。 其实他远远没有看到雪原的全部,他没有看到的风景还很多,但这已经足够让他感到不安,似乎触碰到一直都刻意回避的忌讳。 少女意识到徐福目光的稍微停滞,似乎猜到徐福的目光为何停滞。 她毫无畏惧的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男子,脸上是不容置疑的骄傲和倔强。 少女拧眉说道:“你在看什么?” 少女此时不怕,是因为她分明看到了徐福惊慌失措,犹如一败涂地惊慌逃命的逃兵,而她则是在后面追击的胜利者。 或许是因为抱有胜利的喜悦,徐福这般姿态让她觉得十分可笑,原本怪他无礼,现在一时忘却了自己的处境,倒觉十分有趣。 “你是何人?怎会在此?” 徐福的面庞正羞的火辣辣的疼,慌乱的侧过脸去,为了掩饰尴尬,便问那少女。 “你又是谁?为何在此?” 不想那女子如此反问,且神情不卑不亢。 徐福一愣,心说怎得像是自己被她救了一般。 少女盛气凌人,他却丝毫不觉得反感,大概是看得出少女虽占上风,但并不欺人。 他笑了笑说:“我自然是这里主人。” 通常,这个问题应是回答自己的名姓。 徐福如此回答,是因为师父说过,他也是这里的主人,他当然就以主人自居,就像盖了一座新房子,很喜欢,逢人便说。 “胡说!这里的主人是鬼谷子,我虽未见过他,但想来也应该是个老头儿,你看起来年岁也不过大我几岁,怎敢冒充鬼谷子!” 少女分析的似乎有理有据,徐福没有理会她的质疑,说过几句话,倒也算是彼此熟络了几分,他不再像方才那般羞怯。 徐福再一次问她:“那你又是谁,我先问你的,你该先回答我才是,方才我让着你,先回答了你,现在该你告诉我了,这很公平。” “你不告诉我真话,我自然也不会告诉你。” 少女显然并不信任徐福,徐福无可奈何,眼看日头快要落山,他也不能在此与少女一同耗着,心急之下便生一计。 他吓唬她道:“你若是不说,那我便走了,不过我要提醒你,入夜之后此间常有猛兽山鬼出没,你可得在天黑之前寻得一处安全所在,莫要再被野兽山鬼叼了去。” 说完徐福转身就要离开,那少女眼看着徐福似乎是真的要走,心中气愤不已,怎奈何自己迷路至此,无从寻找归路,又偏偏遇到一头笨熊,伤了脚踝行走艰难,若是当真一人在此,怕是真的要殒身野兽山鬼腹中了。 现在,她不得不重新对待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木讷的男子。 他仅凭呵斥便能驱逐恶熊,想来他所言也并非完全不可信。 她心里想着,即便告诉他又何妨,反正又不是秘密,谅他不敢造次。 第10章 她来了,所以她走了 “喂,你站住!” 少女焦急的叫停即将消失在密林中的徐福,徐福听到呼喊,会心一笑,心说果然,此时竟有一种奸计得逞的快感。 他很少有过这种感觉,因为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捉弄过任何人,倒是经常被村里别的孩童捉弄。 他觉得捉弄人不好,从前他也一直都不明白为何村子里的孩童一而再再而三的捉弄他,现在他明白了。 原来,这感觉可以让人感到愉悦。 今日实在是迫不得已,其实说迫不得已也未免牵强,他完全可以打晕她,然后带走她。 只是,若是那样,恐怕会有些山匪抢人的嫌疑,况且他不会打人,若是一下子打不晕,就更难解释。 实际上徐福是一筹莫展的,他转身回头问:“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问这样显而易见不会得到肯定答复的问题,只是给自己的一个安慰,表示自己在尽力,即便不成功也不会感到惭愧。 少女咬了咬唇却不回应,徐福又问:“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师父问起时,我也好回答。” 少女觉得现在有求于人,应该态度诚恳一些,莫要惹怒了他,先摆脱眼前的困境最好。 也许是她一瞬间放下了某些无效的坚持,一开口便要落泪。 少女无不委屈的说道:“我是齐国的公主,今次是随父王一同前来云梦山,一时贪玩,不慎迷路至此。” 公主?天底下的公主很多吗?竟然在这荒山野岭就能遇到一个。 天底下的公主好像真的很多,毕竟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国,各国国君也有大大小小的女儿,谁知道有多少。 的确,她的模样和装扮很像公主。 徐福并不纠结少女的身份,无论是公主也好,还是平民也罢,他都不能丢下她不管。 徐福点头来到少女跟前蹲下身道:“师父说过,现今的齐王建每年都会来云梦泽拜谒,却每每不得师父一见,仍然乐此不疲,却不知为何。” 徐福天真的以为,如果她是齐国的公主,或许能够代替齐王来回答他的困惑。 说到自己的至亲,少女听出徐福言语中并无应有的礼敬,甚至直呼父王名姓。 她立刻开始维护起来,毫不掩饰不悦反驳道:“我父王待鬼谷子最是虔诚!你怎么敢诋毁我的父王!” 徐福听不出公主气愤,只是一味去表达自己的期望,他希望齐王不再来,莫再打扰师父清净。 他依然以为,与她说了,便是与齐王说了。 徐福说:“师父说齐王纵然心诚,却所求过甚,每年此时除了吩咐青鸟为其引路不至于迷失,由他去了。” 这便是委婉劝退的意思了,至少在他看来已经足够委婉了。 说起齐王拜会鬼谷子,他还有一事不明,于是又问:“齐王每年都是立春之时前来,缘何今次相比往年晚了许多?” “父王因为北方边患耽误了行程。” 少女如实相告,她听得徐福知道齐王每年都来,心中又信了他一分,却还未放松警惕。 “好吧,公主,看在你的父亲每年都诚心前来拜会师父,如此辛劳,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公主稍稍安心,但依旧本能的抓紧徐福先前披在她身上的风袍问道:“你当真是鬼谷子的弟子吗?有何凭证?” 原来,还不算完。 原来,自己是否是自己,还需要凭证。 徐福不知如何证明,心下着实焦急,天黑后看不到青鸟可就麻烦了。 公主继续追问说:“听我父王说起过,鬼谷子许久不曾收徒了,你莫非在诓骗我?” “我是师父新收的弟子。”徐福无奈的解释道。 空口无凭,少女似是在思考,但不知会思考多久。 徐福曾经等过银月,知道等人有时候也许可以很快等到,但有时候,也许可以从清晨等到天黑。 “你受了伤,需要快快找个地方需要疗伤才是。” 徐福诚恳说道,他温和的盯着她,有些刻意和做作了。 他已竭尽所能的来试图打消少女的警惕,奈何他不善言辞,就连表情管理也很失败。 “不必了,你就留在此处护我,我父王的卫队很快就会找到这里的,我保证,到时我父王会多多奖赏给你。” 这句话已经明显表明,她已经做出了自己的权衡,最终还是不能选择相信徐福。 怎就说不通呢? 在这附近难保没有凶禽猛兽出没,她当真是高估了自己。 难道她以为留下他,就可以与那些凶禽猛兽较量一番吗? 她留下他,只会让他与那些凶禽猛兽决一死战,并且,他一定会输。 “云梦泽外地形复杂且诸多法阵,即便百万天兵天将到此,都不见得能够出去,如果没有青鸟指引,你父王的卫队绝无可能找到这里。” 他话中略有夸张,此时天色已经逐渐暗淡,山林树影已经开始变得模糊起来,时不我待,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休要骗我!此地不过方圆百里,我父王有卫队万人,怎会找不到这里。” 少女不信,大声质疑。 “我说过了,此地有阵法,我且问你,你一人走失有多久了。” “大概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你的父亲都没有找到你,你不觉得奇怪吗?” 听徐福这么说,少女心中确实疑惑,她沉思了片刻说:“往年父亲来此地都是畅通无阻的,他会找到我的,也许是找错了地方。” 这可能是她最后的防线了,现在这千里之堤就要崩塌。 她清楚的知道,眼前这个男子说的有道理,父王若是能找到,早就找到她了。 “以往你的父王都是准时来此地拜会,自有师父饲养的青鸟引路,方能畅通无阻,而今你父王是不期而至,这是不一样的,因为师父没有安排青鸟为你父王指路,说不定他和他的千军万马也迷失了。” 徐福管不得语气如何,他只想将这事实与她说清楚。 徐福语气里带着催促,少女有些慌,她四处观望了片刻,心中顿时没了底气,周围确实不像有人寻找的样子,他所说不假。 最后的希望破灭,公主心中更是委屈难当,竟然哇的一声如同一个小女孩一般哭了起来,完全没有了方才面对徐福时的气势。 在徐福眼里,她的确还只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小女孩。 徐福不曾面对过如此场面,从前都是银月想方设法来哄他开心,现在要他来哄别人,这可实在是难为了他。 看她可怜,徐福也着实不忍,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安慰道:“公主莫慌,不妨随我前去云梦泽暂住一宿,待明日天明,我为你引路再寻你父王可好?” “我可以信你吗?” 公主抽泣着问,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犹疑不定的担心。 徐福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去,笑的人畜无害。 要去握住那双手吗?她当然没有选择。 所幸,那双手很干净,比棕熊的熊掌要干净许多,而且柔软许多。 透过泪眼,她这一刻才开始仔细打量这个陌生男子,清瘦的面庞,干净的眉眼,笑起来很温和。 他不像是一个坏人,而且她并不讨厌这副面容,她甚至觉得他的长相很好看,虽称不上英俊,却也清秀。 除此之外,他周身似是有某种清淡的味道,类似于田野里的气息,她嗅着他身上散发的气息,有一种莫名的安定。 “你的脚受伤了,不过不严重,我学过医术,先为你推拿,可以缓解疼痛。” 徐福见她脚踝红肿,伸手过去想要触碰,突然又想到男女授受不亲,又缩回了手。 他的温顺似乎是天生的,从他方才得举动里便能看出,他的关心也是发自肺腑的,这从他认真的表情里可以看出。 若非如此,此间别无他人,他想做什么,哪里由得了她? 他是那般小心翼翼,对于这个受伤且无依靠又年岁稚嫩的公主来说,他的礼貌及用心,无疑是难以抗拒的。 这样的礼貌和用心在平素或许不值一提,但在此时此刻,尤其突出,尤为可贵。 这些都看在少女的眼里,她心中偷偷的笑了。 凭着女儿家天生的直觉,她终于觉得他可以依靠。 幸运的是,她的直觉是对的。 倘若她遇到另一个人,也许也会产生这种直觉,结果是好是坏就不得而知。 这世间有许多人都会戴着天生的假面,看起来也很老实,可有一天他们摘掉面具,也许就会变成一个恶魔。 她看着徐福,突然觉得他似乎不是那么讨厌了,甚至反而觉得他认真的样子很迷人。 “很疼。” 少女终于服软,见徐福迟迟不敢伸手,此时叫疼,是真疼,当然,也有鼓励的意思。 定了定神,徐福方才伸出手,轻轻的在公主受伤的脚腕处揉捏,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处处都藏着小心。 公主安静的坐着,眉眼里不时现出几分从心底溢出的喜悦。 这是她第一次和男子如此亲近接触,也是第一次感到了来自于父亲母亲之外的无微不至的呵护。 她是公主,锦衣玉食,身边有许多仆从,他与唯唯诺诺的仆从不同。 公主表面看似平静,心却跳动的很快,似是她心里那扇从未开启过的门忽然之间被打开,然后有一个人闯了进去,朦胧中她看到这个人的轮廓,清瘦单薄,分明就是眼前这个男子。 她感觉到心中有些炙热,在心口徘徊不去,待想去捕捉时,却又感觉不到那炙热源自于何处了。 也许,它们本来就是无影无踪的。 “感觉如何?好些吗?” 徐福温和问道,心想这个娇弱的公主现在一定是需要安抚的,就像那年徐婆婆死去,银月来安抚自己那般。 他知道被人安抚的滋味如何,他很怀念。 可是,他还不知道安抚别人的滋味如何。 现在,他正在体会银月安抚他时的心情。 他又想,如果她还活着该有多好,他很想念她。 “好多了。” 公主回答,轻声细语不像是本来的她,徐福一刹仿佛看到了一个与银月有几分相像的影子,可她不是她,银月没有她这般文静。 也许,一生当中会遇到许多人,若要是为一些人的去留解释,可以解释为——因为她来了,所以她走了。 第11章 他的心里该是有多干净呢? 公主微微一笑,刚好正对徐福看过来的眼睛,二人都微微一愣。 一瞬,他们之间所有的表情动作都变得无限缓慢,就像路上走的慢,看得风景就足够细致。 徐福也回应一笑,礼貌而又坦诚。 他的眼睛里是没有任何不干净的东西的,那么他的心里该是有多干净呢?公主不由的在心里叹道。 “我们走吧,我来背你。” “嗯。” 在这一刻公主突然发现自己之前对徐福设置的所有防备警惕全都消失不见了,不知是什么原因,取而代之的是没来由的信任和依赖。 公主缓缓俯身趴到徐福背上,双手环绕在徐福略显单薄的双肩上,在他颈前扣紧。 若是徐福此时转头看的话,他会看到公主脸颊通红,红过了山里的小红果。 徐福稳稳的起身,一步一步朝着前方走去,似乎也一步一步走进了一个人的心里。 从未有哪一个男子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她,只有这个男子。 这驮起她的肩膀尽管单薄,却让她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安宁和踏实。 夜幕降临,这深山老林墨色凝重,只有他们二人一路缓慢行走,四周安静非常,只听得脚步声沙沙作响,以及彼此的呼吸窸窸窣窣。 公主发现此处虽然阴暗,却行走一路也并未遇到什么猛禽走兽活动,心说先前应该是他在吓唬自己罢了。 不过事已至此,自己已经被这男子裹挟,当下只有听天由命吧。 即便被骗,有时候大概也是出于心甘情愿。 许久无话,徐福打破了沉默。 “还不知道公主叫什么名字呢。” 公主皱眉,女儿家的名字可以这般问吗?好像太直接随意了些,不是应该更加正式一些吗? 既然他不故作姿态,那么她也不应该故作姿态。 “我叫琳琅。”公主说道,她的语气越发温柔甜软,竟是连自己都不曾发觉。 此时她已不知不觉已将徐福看做了亲近的人。 她的变化在徐福听来却是格外明显的,因为他本无他意,只是救助了一个被困山林的少女而已。 方才如何,现在如何,一目了然。 徐福不知公主的态度为何转变,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不过想归想,他还是喜欢别人对他客气些,这会让他觉得受人尊重。 从前村子里的人待他很好,却无人想过去尊重一个落魄少年,不是他们不想尊重,是因为他们不知何为尊重,一切凭本心出发。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皆出自于村民的淳朴。 现在,徐福显然有更高的追求。 “那你呢?你还未曾告诉我你的名字。”琳琅捏了捏徐福的肩问。 “哦,我叫徐福,确是鬼谷子先生新收的弟子。” 徐福回答,他还不忘重申自己的身份,唯恐公主还不信他,却不知人家都已经在他背上了,信不信哪里还有什么关系。 “能够成为鬼谷子先生的弟子,想必你也非同常人吧。” 女儿家温婉柔美的声音在徐福耳畔极近的地方响起,让徐福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愉悦,似乎她的语气是有些崇拜的。 原来,声音也是能让人怦然心动的。 徐福淡淡一笑,或许他没有笑,至少他自己没有感觉到,这笑容大概是不经意,大概是猜到了少女的小小心思而得意才发出的,反正,他在故作镇定。 他一步一步向前走着,二人一句一句相互回答着。 “公主谬赞,我只是个普通人,如今也不过是替师父做做杂活,并没有过人之处。” 公主不信,似是要拆穿他一般说:“我虽年幼,却也听闻不少鬼谷子先生的事情,鬼谷子先生是能颠倒乾坤的人,他的弟子又岂是常人,正因为如此,我父王才会每岁必来拜会,以求先生指点迷津,只是都不曾得见先生真颜。” “这也难怪,跟随师父这些时日,我知师父已生出不再过问世事之心,自鬼谷弟子商君入世,鬼谷一派隐约开始打破了世间的平衡,但是,最后好像并不是师父所期望的结果,大概因为这样,先生才不愿再收纳弟子,更不愿再事于君王。” “这些我倒是不知道,只是听父王说,即便得不到鬼谷子先生相助,哪怕有鬼谷门生辅佐,都是各国君王求之不得的呢!” “我先前得那些师兄们确是有这样的才华,只可惜都已陨落了。” “那你呢?难道就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封侯拜相吗?” “没有,况且我只是跟随先生修习修真养性之道,是避世之道而非入世之道。” “你倒是奇怪,不过想来鬼谷子先生数十年未再收弟子,此番收你为徒,你不觉得奇怪吗?” 徐福想了想说:“可能是缘分使然吧,我同师父第一次相遇时,濒临死亡的边缘,也许是师父见我无亲无故,可怜我罢了。” “濒临死亡边缘?那又是为何?” 徐福将自己的故事一一讲给公主琳琅,琳琅听罢以后,终于明白他为何选择避世之道。 她长在深宫,看到的都是一些花红柳绿的好看事物,不曾见过世间的肮脏丑恶,甚至她很少听人说起过。 她原本以为这个天下很美好,但是从徐福口中说出,却是这般浑浊不堪的模样。 她从未想过,这天下间竟还有人会为衣食发愁,难道衣食不是张口伸手就来的吗? 她突然觉得徐福有些可怜,因为这是她平生看到的第一个可怜人。 她想,若是他同意的话,如果他需要的话,无论如何,她竭尽所能会帮助他的。 现在,他好像不需要帮助。 琳琅见徐福说起身世而神情失落,便有心岔开话题说:“方才你喝退那棕熊,可是与它相识?” 徐福说:“嗯,他叫笨笨,其实它并无恶意,也许只是想同你玩耍,否则也不会只是撕扯你的衣裳了。” 方才那一幕让人难为情的情形又被徐福提起,触动了少女敏感的心弦,好像是剧情又重新在琳琅眼前重演,当真是羞煞人了。 这时琳琅脸颊已是羞得通红,而徐福自然看不到,还在自顾自的说着。 明明是她自己提起,现在他又开始责怪起徐福来,怨他不懂得说的好听些。 她暗自气愤,方才假意诓骗我,眼下又如此看我笑话! 她又愤愤的说:“哼!那笨熊竟然如此轻薄于我,让我如此难堪,下次遇到,我定饶不了它!” 这话实则是说与徐福听的,只是徐福还蒙在鼓里。 “公主息怒,待我禀告师父,师父定会惩罚于他的。” “嗯。” 对于徐福的回答,她说不上满意,也说不上不满意,其实她是想听徐福说一些其它的话,例如替自己呵斥那笨熊几句,好让她觉得,他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但是徐福没有说。 徐福好像是在保持中立,不偏袒熊,也不偏袒她。 简直是岂有此理! 她心中陡然升起了女儿家刁蛮性子,打算要捉弄徐福一番。 她轻轻“嗯”了一声又说:“我的母后常常对我说,女儿家的身子切不可让男子随意触碰,方才你……现在你……你说这算是肌肤之亲吗?” 徐福听的无心,况且琳琅说也只说一半,他听的不明所以。 他只当寻常闲谈回答说:“适才是情急之下,我一心想着替公主缓解伤痛,因此才多有冒犯。” 根本就与冒犯无关,真不知他是真的糊涂,还是假装糊涂! 琳琅又计上心头说道:“母后与我说,女儿家若是与哪个男子有了肌肤之亲,就要嫁给那个男子,否则名誉受损,再也嫁不得他人,你我既有肌肤之亲,此后将如何待我?” 此言入耳,徐福顿时一脚踩空,一个趔趄,险些因为没有站稳而摔倒。 如何? 为何一不留神就说起了男婚女嫁? 他忙解释说:“公主恕罪,实在是情非得已,应当不算逾越男女授受不亲的纲常,公主怕是误解了。” 看也确是看了,碰也确是碰了,这可是事实啊! 这本是女儿家羞于启齿之事,也是极为看重之事,难道就只这一句情非得已便算罢了? “你是想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吗?” 原本只想打趣,不想徐福却急于撇清干系,琳琅心中当真生出无名之火。 现在,就连木讷的徐福也完全能够感受到自己背上的琳琅正在发怒。 “公主千金之躯,又生得倾国倾城,在下一介布衣,不敢与公主相提并论。” 说话间徐福已经是一头冷汗,他倒是不怕她公主的身份,而是另有担心。 他心中暗暗猜测,莫不是天真的公主对他产生了某种天真的兴趣? 倘若太过天真,恐怕是害人害己的。 徐福倒是没向歪处想,他只是觉得一旦被人盯上,总归是不好,更何况是被一个公主盯上。 真是如此的话,那真是始料未及的。 他只得先说几句赞美的话,以此来打消琳琅的愤怒,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但是在这种情形下不免显得谄媚,不过在琳琅听来却很开心。 “方才,你是在夸我生得好看吗?” 听到徐福说她倾国倾城,琳琅此时心中怒火已消解了一半。 这大概是每一个女儿家都想要问男子的问题,尤其是当真生的好看的女子。 女儿家总是期待被人赞美,哪怕她本来就很美,也需要听到赞美才肯满足,所以琳琅还想再听一次夸赞,因此再问徐福。 徐福一听琳琅转移了话题目标,便也乐于顺从她。 徐福说:“天底下恐怕再也没有比公主更美的女子了。” “是实话吗?” “是实话。” “这么说来,你是喜欢我呀?” 琳琅忽然又凑近徐福的耳边故作惊讶的说道。 顷刻间,一股女儿家身上特有的芬芳传来,使得徐福的脸颊以及耳根顿时红成一片。 徐福不知如何作答,方才夸赞是不打紧的,真假都无足轻重,现在则需要表态,便涉及道德底线的问题。 他是修者,以“德”养气,当然最看重德行。 眼下说喜欢也不是,说不喜欢也不是。 喜欢倒是真的,不过多多少少有些违心。 男子喜欢一个女子的容貌,再自然不过,只要那女子生的好看,任何男子都可以喜欢,只是这喜欢是带着些隐晦的欣赏,认可,接纳,是不便说出口的。 倘若是说出口,对于异性而言,便有了某种亵渎和不礼貌的意味在其中。 可以说出口的喜欢,与眼下的喜欢截然不同,说出口的意义也不同。 可以说的喜欢应当是双方都接受,且不会感到不愉快的。 如何是好呢? 看样子,她是想要一个肯定的回答,因为这不涉及问询者的道德底线,便也没有道德负担,自然是什么好听就想听什么。 徐福不由开始权衡利弊,若说喜欢,至少可以不再被公主迁怒,她便会安静一些,他也可以行的快些。 若说不喜欢,后果一定不堪想象。 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徐福忐忑的说了两个字—— “喜欢。” “可我一点也不喜欢像你这样木头一样的人!你倒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顿时,徐福无语,就猜到会是这样。 看徐福一副难堪的样子,琳琅心中暗笑,自己惩罚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而且她看到了令她满意的效果。 虽被戏弄,但徐福心中也终于暗暗舒了一口气。 这齐国的公主当真记仇,非要还以颜色不可。 好在现在总算是消除了公主心中的怒火,而他也终于能够清净片刻。 说起来,这小公主的脾气还真是阴晴不定,让人捉摸不透。 也许女儿家的心思都是如此,晴朗时让人如沐春风,阴沉时让人又心怀忐忑。 她竟是会使一些手段的,并且还用的相当不错,至少是将自己好好的整治了一番。 徐福不由得擦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汗水,暗自庆幸公主手下留情。 第12章 师父好会说话 这时的天色已是完全暗淡下来,前方的小径已经无从辨别,到处漆黑一片。 女儿家都害怕黑,齐国公主琳琅也不例外,她自幼生在灯火辉煌处,尤其怕黑。 “我们是快到了吗?” 琳琅将头埋进徐福肩膀里,不敢去看越来越暗沉下去四周密林。 “快了,前面再转个弯就到了。”徐福平静的回答。 他的嗓音因为负重而有些沙哑,像是焦黄的树叶相互摩擦一般,不难听。 听到他的声音似乎能让人想起金色的阳光,因为焦黄的树叶就是被阳光晒干的。 至少琳琅是听到他的声音是看到了一缕阳光的。 她感觉到了全身心被阳光照拂的温暖,仿佛也甘心为它贡献出身体里的水分似的。 徐福只是感觉琳琅似乎开始紧张起来,抓着他衣服的手突然捏的更紧,这使得徐福的压迫感陡然增加,使得他也越发紧张起来。 若说紧张,徐福一定是更甚于琳琅的。 一路上琳琅丝丝缕缕的呼吸声无时无刻不在徐福耳边回响,他走了一路,心慌了一路。 已经踏上归途,他不怕即将到来的黑,至于害怕什么,心慌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幸好他们距离云梦泽不远,徐福熟知必经之路的各种阵法,青鸟指引也能分辨,七拐八绕虽颇费功夫,天黑之前总算是赶回了云梦泽。 这算了却了徐福一桩心事。 背上多了个人,本就是一桩事,背上多了个妙龄少女,生的又是极美,所以一桩事变成了一桩心事。 然而徐福又面临一桩更大的心事。 眼看即将进入云梦泽,徐福不知带一个陌生少女回去师父是否会怪罪,但转念便迈开了脚步,索性先进了再说吧,即便是师父责罚,那也不能将她置于荒野。 三五间茅草房,正是徐福栖身所在了。 “这便是传说中的云梦泽?云梦泽鬼谷子先生的居所?” 看到眼前的一切,琳琅不由诧异的问道。 “是的,有些简陋,委屈公主了。”徐福说。 “不委屈,不委屈!”琳琅连连说道,她似乎忘记了自己是客,表现的比徐福更像此间的主人。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鬼谷子先生住得,你也住得,我又如何住不得?” 琳琅不顾脚腕有伤,忍了疼从徐福背上迫不及待的跳下来,毫不见外也不拘束。 徐福笑了笑,心说方才还没发现,这个金丝笼里出来的小公主,竟是不挑肥拣瘦,算得是平易近人的。 琳琅自打进云梦泽起便四处打量,充满了好奇。 这茅草屋子当然是比不了她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宫殿,目之所及简陋却也干净利落,一应生活用具朴实无华,却也别有一番风趣,有些是她从未见过的。 将琳琅安顿在榻前坐定,徐福起身外出。 他原本便学了些医术,这些日子修真养性,医理丹药自然通晓,云梦泽最不缺珍奇药材,他在门口随意采摘了些草药,用石盅捣碎敷在琳琅脚踝患处,这样休息一两日就无大碍了。 天色渐晚,依然未见到师父,屋内昏暗,徐福担心琳琅不习惯,索性多点了几盏油灯,给她找了干净的衣裳,此间没有女子的衣裳,便找了自己的衣服,被褥也全都换了干净的。 对于徐福准备的这些,琳琅没有丝毫抗拒,也许内心真正接纳一个人,就是接纳他的一切,包括一些看起来不怎么好的东西。 待一切安排妥当,徐福想着公主半日困守山中,想必一定是饿坏了,便说:“公主稍等,我去为你做些吃食。” 琳琅点头应允,徐福转身离开,不消片刻,便端来一碗米饭,一碟配菜。 米饭晶莹剔透,蒸的恰到好处,配菜却是简单,不过几样山中的野菜,配了切的薄厚均匀的几块腊肉。 饭菜的香气扑鼻,又饥又饿的琳琅哪里还顾得女儿家的矜持,端起碗来便是狼吞虎咽。 徐福坐在琳琅的对面默默看着,此时琳琅吃饭的样子像极了自己第一天进山的时候,人饿急了,是顾不得斯文的,这一点他深有体会。 饭菜被吃了个精光,做饭的人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琳琅吃完看见徐福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盯着她,顿时羞臊起来,自己方才吃饭的那副不雅之相想必被他全部都看到了,着实是让人尴尬。 女儿家还在意哪些?当然是在意别人的目光,特别是他的目光。 正想着说点什么的时候,徐福率先开口了:“我的手艺如何!” 徐福的样子有些兴奋,迫不及待想要听到表扬,先前是想在师父面前表现一番的,怎奈何师父已修得辟谷之术不食五谷杂粮,今日好不容易有外人进山,自己得以展现一番,当然想要听一听评价。 琳琅本是想夸赞的,但是又想到徐福好巧不巧的看到自己狼狈的吃相,也不想夸他了。 琳琅假装极不开心的扭过头去不去搭理徐福,徐福自讨没趣只得默默收拾餐具。 如果说前次琳琅生气还有迹可循的话,那么这一次,他真的是摸不着头脑。 “为何不见鬼谷子先生,莫不是你真的在骗我!” 琳琅也发现,此间除了她与徐福二人,似乎并没有第三个人的迹象。 话音刚落,徐福正愁无法解释之际,门外传来几声爽朗的笑声,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必定是师父了。 “哈哈哈,我道是何人驾临,使我这小小的云梦泽蓬荜生辉,原来此处还真是落了一只金凤凰啊!” 师父好会说话,只是一句话便让公主眉开眼笑,笑的可比先前她给他的任何一个笑容都灿烂。 徐福好生羡慕,这些,恐怕他一辈子都是学不来的,他最擅长呆立一旁,安安静静的做一个听话的观众。 那些话本不难学,关键在于敢不敢说出口。 人情世故,迎来送往,大概比的就是胆量。 这样胆量其实也无需太多,不吝玩笑,不惮失了身份即可。 徐福哪有什么身份,应当更加容易学会才是,可是他总以为热情是应该循序渐进的,怎样的关系决定了该怎样去对待。 若非如此,就太过虚伪,而且虚伪的很明显。 徐福不愿虚伪,更讨厌明目张胆的虚伪。 须臾,便见一中年男子推门进屋,他骨骼宽阔身材高大,加之束发而高冠愈加显得身姿挺拔,面目棱角分明,一袭紫色长袍随风而动,好不潇洒利落。 琳琅一时间竟看得有些痴,心说这个男子就是传说中已逾千岁的鬼谷子吗? 果真是神仙境界驻颜有术,难怪父王不辞辛苦也要亲身拜会。 “师父。” 徐福恭敬的拜见师父,琳琅毫不怀疑此人就是鬼谷子。 “见过先生了,我不便起身行礼,还望先生见谅。” 因为父亲的缘故,琳琅亦对鬼谷子敬重有加,即便不是真的敬重,也当表现出足够的敬重,莫要误了父王的大事才好。 琳琅俯身拜过,虽未起身相迎,行为言语却是表现的极为得体。 “公主折煞老夫了,公主远道而来,老夫未曾迎候已是失礼,当不得公主这一拜。” 在一旁的徐福另有担忧,自己不曾告诉过师父,师父却已经全然知晓了,也不知师父是不是愿意见到这个来自齐国的公主,毕竟她是齐王的女儿。 师父曾说过不得引外人前来,而今天自己却违背了师父的嘱咐,当心师父责罚才是,话说自打进入云梦泽这些日子,自己还没惹师父生气过,师父也未曾责备过自己。 “师父,公主途中迷路遇险,弟子路过,故施以援手。” 徐福想着想必师父已然明了,自己却还是要解释的,否则于心不安。 “为师已经知道了。” 鬼谷子只是简单回应徐福,转而又对琳琅说:“公主安心在此养伤,我这徒儿定会尽心侍奉,想必公主已经困乏,老夫不再叨扰,早些安歇。” 徐福没有从师父脸上看出任何喜怒,心中更加忐忑,自己私自行事,师父难道不怪罪吗? 徐福送鬼谷子出门,鬼谷子知他心事,笑了笑便说:“不必忧心,来也无妨。” 鬼谷子确是诧异徐福会带来这样一个身份特殊的女子,不愿将自己的担忧坦白于徐福,便轻描淡写的回了他。 鬼谷子第一眼便看到公主的眼睛里有一个人,眼睛是骗不得人的。 那并不是他担忧的,他担忧的是,他在徐福的眼睛也同样看到了对方的影子,而且她的影子在他的眼睛里已然很是清澈了。 转身离开时他摇了摇头,心中暗自自嘲,自问算无遗策,却唯独没有算到这个少女。 她的到来,会给他这好徒儿带来怎样的改变呢? 送走师父,徐福顺便打了盆温水,放到琳琅跟前说:“此处简陋公主多多担待,公主自行梳洗吧,哦,对了,公主梳洗完后这水可以用来洗脚,公主脚伤不宜用太热的水泡脚,洗过脸的水温恰恰合适。” 公主,公主,公主…… 没完没了,琳琅显然有些不满,这些事原来都是有侍女去做的,而徐福却告诉她要自己动手,非但如此,竟还告诉她这一盆水要兼顾洗脸和洗脚,不仅是匪夷所思,还着实无礼。 也许是从未离开过亲眷,也从未独自动手梳洗过,琳琅感到有些难过,心情也变得沉甸甸的。 人在屋檐下却又无可奈何,更何况有鬼谷子在,她不好发作。 看鬼谷子走远,她对徐福发了脾气。 “知道了!你还不走,难道是要看我宽衣解带吗!” “那,我走了。” 徐福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心说公主殿下火气好大,变化也着实太快,还是远离为好。 其实他早就想要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了,琳琅一说,他真是求之不得。 徐福一个人走到门外,好不凄凉落寞,自己的卧房被公主占据,而师父也只是来寒暄几句便丢下他不管,这屋外就留下自己一人。 第13章 修真悟道不应该是心如止水吗? 他坐在门前的的石阶上,看着天空星斗漫天,屋内烛火朦胧,窗上影影绰绰,隐约可见女子秀美的倩影。 在今日之前,他心中无事,今日也无事,可总觉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如果把他的心看做一汪湖水,那么从前那汪湖水平静如镜,而现在湖面开始荡漾起一圈圈波纹。 有风不知从何处来,有漫天飘飞的柳絮也不知从何处来,柳絮落在湖面上,毛茸茸的。 他静静的看着印在窗上的影子,那影子或静或动,勾勒出一些模糊的轮廓,那些轮廓的线条简约朴素,只有黑与白分明。 因为没有太多外在的修饰反而很是好看。 好看,也是容易看。 就连从天上来的月光似乎都有些留恋,独独在那窗前多留了几分皎洁。 他无心去看,思绪混乱如一团乱麻,他问自己这是怎么了,但是他得不到回答。 如果自己能回答的满意,如果有人能回答他就好了。 他隐约感到了自己的心在慢慢变轻,然后变得透明。 从前他的心是一颗完整的心,虽不坚硬,但也不柔软,因而也具有一定的重量,是实心的。 可是现在,他的心似乎变成了丝丝缕缕的,静止时还是一颗心,跳动时心就化作无数丝线或者是无数的碎片向四周散开去。 这时候他的心很大,洋洋洒洒的铺陈着,比月光还轻。 似乎可以透过许多东西,仿佛是在为谁腾出位置。 漏掉原有的,然后再填充别的一些什么。 修真悟道不应该是心如止水吗?徐福始终不能平静。 不觉间月亮升了老高,房内油灯终于熄灭,窗上的倩影也再看不见,想来公主是已经歇息。 正想的出神,徐福突然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 “在想什么?”不是琳琅还能是谁。 “在想以后。”徐福坦诚回答:“以前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以后会如何,只想着在山中修行,与世无争。” 琳琅提了裙摆双膝并拢,与徐福同坐在一级台阶上。 琳琅说:“山中修行也很好呀,无牵无挂,今日为何开始想其它了?” “不知为何,今天突然开始想未来会怎样。”徐福看了看琳琅说:“也许是因为遇到你的缘故吧。” 的确,她的到来打破了这山中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平静,亦打破了他心中的平静,这是他曾经给鬼谷子的感受。 现在琳琅也给他这般感受,只不过这感受是不同的,因为期望是不同的,想要得到的结果也是不同的。 徐福在想,大概是自己习惯山中的孤寂,而自己太过孤独了,需要陪伴,这人不一定是她,或许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来,他都会如此。 徐福随意一说,琳琅却听得动情,少女也曾期待,生命中会遇到一个男子,男子与众不同,而他正与众不同。 说来可笑,她见过的男子不多,没有一个是喜欢的。 现时现刻在她看来,徐福分明是在向她袒露心迹。 也许只要有心,便能将对方普普通通的一句话理解成千万种意思,不管对方是不是有这样的意思。 她不知何时已经被这个眉目清澈,眼神中总是透着一丝忧郁的男子吸引。 他身上似乎有一种魔力,让人不自觉想要亲近他,想要去拥抱他。 是的,她此刻就想要去拥抱他。 很突然,但想必突然的起意最是强烈。 也许,他很瘦,可以轻易抱的住,抓的牢,就像不久前她在他背上那般,山路崎岖,她却不感到颠簸。 这种想法羞于启齿,这朦胧的情愫越是难以出头,便越是努力试图膨胀萌发。 “好像都没见你开心过。” 琳琅对徐福说,这是徐福给她的真实感受,她想要了解徐福,想要走进这个人的心里,去看一看他的心是怎样的颜色。 这是少女的好奇心作祟,不过若是没有兴趣,哪里来的好奇呢? 徐福说:“如果你经历过一些事,大概也很难开心。” “我虽不知你经历过什么,但你救了我,古人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我给不了你的,我的父王也能给你。”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徐福一愣,既感激又欣慰,当然也觉得惭愧,他不过是举手之劳,她却要给他那般多。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给不了呢?” 琳琅有些不甘心,徐福分明在委婉的抗拒自己,他不愿意走进她为他引领方向的那个神秘莫测的角落里去,不肯给她一个机会在那角落里等他,这让她有些失落。 “因为我没有什么想要的,或者说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徐福这般说,让琳琅的心里稍微好受一些。 “可是,如果我愿意给你一颗心,你会拒绝吗?” 徐福转头看向琳琅,正迎上一双炙热动人的双眸,四目相对,徐福看到她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仿佛里面有一轮皎洁的新月,又像是高高升起火焰的一团篝火。 “公主。” 徐福难以置信,因为他看出这目光是如此认真而不容置疑,她不是在说笑的。 不仅是徐福难以置信,就连琳琅也难以置信。 她认真的眸子里除了闪动着期待,还有一丝惊恐。 这句话是脱口而出的,似乎已经在她心里说了无数次,否则怎会说的如此流利顺畅,而丝毫不觉得拘谨? 这句话自然而然说出口,仿佛是应该说出口的。 她不确定,这便是一见钟情吗?还是冲动使然? 所谓一见钟情,想来其中有冲动,也有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 徐福猜测,公主只是离开了亲人,所以需要一些寄托,所以才本能的对一个人产生了依赖。 这依赖类似于冷了想要找衣裳穿,她也许并不是真的喜欢那件衣裳。 眼下这里只有两个人,自然而然她依赖的人便只能是他,可能她并不知道这种依赖实际上混淆了她的思维吧。 徐福叹息一声,这样看似肯定实际模糊的表达,徐福不敢答应。 即便当真肯定,徐福也不敢答应。 徐福沉默,不知该如何回答,过了一会儿,又听到琳琅轻声细语的说:“你听说过一见钟情吗?” 徐福摇头说:“我不曾钟情于谁,因此不知。” 他喜欢过银月,甚至想过要娶她为妻,但却谈不上一见钟情。 他与银月是熟络了许久,才能心安理得肩并肩走在一处的。 不像他与琳琅,初见就将她背在了身上,距离她那样近。 也许是他见异思迁吧,也许是喜新厌旧吧,如果他不曾离开,如果她还在那村庄里,他也还在她身边,他想,他绝不会有任何动摇。 可是,现在他身在云梦泽,这里不是那个村庄,再也没有任何东西是与那个村庄相同的了。 他看过了村子外新的风景,遇见了新的人,便与从前不一样了。 她死了,就算再如何喜欢,她还能活过来吗? 是该永远铭记,还是该静悄悄的放了她,好让她的灵魂慢慢飘走,然后转世轮回去? 琳琅想要靠的更近些,但却看见徐福眼神闪躲,她便打消了靠近徐福的念头。 她心中轻轻一叹,微有失落却也满足,他现在躲闪,或是有其他的心事吧。 在此之前,公主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如果得不到,从前的她会大哭大闹。 现在她不想哭闹,凭借哭闹得来的东西都没有想象当中那样好。 况且,她也早已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了。 现在,她不急于去得到,倘若太急,就不是真的想要,当然,倘若太急,对他也不是真的友好。 徐福乍然明白,原来是自己方才一句话说的不够清楚,让琳琅产生了误解。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琳琅一句话似乎戳中了徐福的心坎最柔软的地方,他感觉到一阵难言的酸楚。 “我自己也不知答案,所以不能回答公主。” 徐福很是严肃,这必须是一个严肃的回答。 “如果我离开了,你会记住我吗。”琳琅认真的看着徐福又问。 徐福摇了摇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关于这件事,他同样是无比认真的对琳琅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明白,这并不是敷衍。 她知道徐福没有撒谎,眯着眼睛微笑说:“那我便等你找到你想要的一切答案。” 说罢,她从腰间小心取下一物,是一块样式古朴龙凤佩,雕琢了一些繁复的纹饰。 “这是我自幼随身之物,母后说过,如果有一天我遇到自己喜欢的男子,就把另一半给他。” 如此,已经足够明白了。 徐福没有伸手,反而五指捏的更紧,可琳琅还是将玉佩硬生生塞到他手中。 “我的心给了你,你要好好保管,以后我们或许会分别,看到它你就会想起我,我要你永远都不能忘了我。” 或许她想要公平,她不忘他,那她也不许他忘她,如此才算公平。 如果他不想要,琳琅是无论如何也给不了他的。 徐福不敢看琳琅,只能看玉佩雕刻的图案。 是一对比翼鸟,传说两只鸟只有一双翅膀,他们就相互依偎一起飞翔,就好像他们现在并肩而坐的样子。 比翼鸟代表着两个相爱的人不离不弃至死不渝。 徐福看着手中尚且带着琳琅余温的玉佩犹豫很久说道:“像我这样的人,配不上公主。” 徐福本不想说这句话,但是他觉得自己现在必须说,否则再迟一刻,便说不出了。 “那你是怎样的人呢?” 琳琅心头有些阻塞,却并不灰心。 既然已经说出决绝的话,剩下的只有坦然,徐福平静的说:“我是一个不祥之人,和我亲近的人,都会遭遇不幸。” “你在担心我?” 琳琅听过徐福的故事,似乎真的如他所说,和他亲近的人如徐婆婆,陈先生,银月,这三人都确是遭遇了不幸。 可是,她却从中寻到了与徐福想要表达的截然相反的意思。 那的确也是徐福想要隐藏起来的心思。 琳琅很开心,原来徐福之所以犹豫不决,大概就是顾虑自己会因此受到伤害。 可是命运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她不信,也不怕。 此时她心中反而升腾起一团倔强炙热的火焰,足以让她奋不顾身,哪怕真的是飞蛾扑火,她亦毫无畏惧。 “有那么重要吗?我可是齐王的女儿,是公主。” 琳琅在心中坚定的回答。 这似乎是一厢情愿,这的确是一厢情愿。 就像他来到云梦泽一样,她的到来或许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事情。 徐福不再试图劝阻,他知道有时候有些事不必说服对方,因为有些事多说无益,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彼此无言,就这样两人沉默着在月光下坐了很久。 若是远远去看,会觉得他们是相互依偎在一起的,其实他们之间还有距离。 他们仰头看夜空中的星辰和月亮,想来天上的也在星星与月亮倾吐心事,可是天上的星星那么多,月亮听得完吗? 或许一个夜晚不够,朝朝暮暮才够。 一瞬间,徐福心潮涌动,一阵一阵撞击着心口,有些酸楚又有些甜蜜情绪在心口蔓延了不知多少万里。 不知何时,他们还是依偎在了一起,琳琅毫无防备的贴服在徐福肩头沉沉睡去,嘴角带着甜美的微笑,恬美安宁。 徐福不忍心打扰,更不忍心拒绝,不过,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看星星。 他看到隐藏在夜幕里的风跑的欢快。 风跑的快是因为清,风清,月当然更明。 第14章 这幅画像必然是尽善尽美,也是无可挑剔的 琳琅睡的安稳,而徐福一夜未眠,天色将明,东方的天空泛起白光,照拂在肩头少女白皙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如同春季田野里一排排整齐的青禾,只不过睫毛是黑色的。 她粉红的嘴唇微动,发出迷糊的呓语,听不清说了什么。 他就这样看着她,这感觉很好。 如果说云梦泽是属于他的,现在他又拥有了一个人,或者说是一颗心。 这颗心来的这样突然,让他惶恐,以至于惴惴不安。 得到的惊喜与害怕失去的惊恐交织,一同在徐福心头徘徊,分不清谁更强些,谁更弱些。 他小心抱起琳琅回到睡塌,安置好琳琅的下一刻,他看到了师父就在门外,心中不由得一惊。 门外天上的月亮还未隐去最后的踪迹,朝阳还不够红艳,头顶的苍穹是一半灰蓝,一半粉红,一半清冷,一半温暖,徐福的心也是一半明,一半暗。 二人站在银白色夹杂着丝丝缕缕模糊不清的黑色的天光下。 天光如水流淌,带着夜间的寒凉,又带着即将到来的白昼的温和,无声无息降临着,持续的降临着。 他们说话时口中吐出白色的气雾,刚出口就会消散。 鬼谷子微微叹息道:“她似乎对你产生了一些特别的感情。” 他实际上已经看着他们多时了,现在才走出来,是不想打破这两个人相处的安静。 那很难得,他不想做一个破坏者。 “也许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徐福还不明白师父的用意,话语中有维护琳琅的意思,是怕师父怪罪她影响了自己。 然而鬼谷子却眉眼带笑说道:“世间因果相承,也许有些事情注定是要留在你生命里的,倘若是勉强,一味的抗拒注定到来的事物,反而会适得其反。” 鬼谷子不介意琳琅的出现,只是在担心,不知道徐福将如何选择,有时候,多一种选择,反而会增加误入歧途的概率。 其实可以想象,两个选择对他而言都不好,他希望徐福坦然面对,而不是逃避。 “弟子自幼命运多舛,此事不知是福是祸,亦不想牵累他人,希望师父指点迷津。” 徐福心思正沉,不知如何是好。 “世间万事可更替,唯有天命不可违,这件事,为师恐怕帮不了你。” 他明白徐福究竟在纠结什么,但是他只能言尽于此了,剩下要看他自己。 其实不仅仅是这一件事需要徐福自己做出抉择,往后的很多事都需要他自己来抉择,作为他的师父,他不会告诉他正确答案,而是要交给他解决问题的方法。 “弟子明白,等到天明弟子就会送她离开。”徐福回答。 放弃吗? 放弃哪里是这般容易的事。 徐福的愿望是那样一目了然,鬼谷子可以轻易就看到。 这世间到底有多少人在与自己为敌呢? 与自己为敌,好,也不好。 如果能战胜,固然好,如果不能战胜,就不好。 如果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是不该与自己为敌的。 对自己不好就是与自己为敌,有两种选择,一种是让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满足,一种是让自己的灵魂感觉不到满足,二选其一或者两者都选。 同理,不与自己为敌,是恰恰相反的。 二者都有利弊,过分则陷落,不过分则中庸,然而也有人能在这两者之间找到了通向怡然自得的途径。 现在他的徒儿想要尝试,他应当让他试试。 这是徒弟自己的选择,与师父的期望其实是背道而驰的,但师父却在想,也许这个选择是更好的呢? 鬼谷子微微摇头说道:“如何选择还是看你的心意,恰好我这里有些话明日你代为转达齐王。” 师父交代好事情便离去,茅屋外又剩下徐福一人,他没有进屋,而是转身又坐到石阶上。 他心里想,既然无法预料天命祸福,那便不与她有任何交集,如此便可万全。 天光大亮,徐福回头看了看屋子里的琳琅,她正睡的香甜,在徐福看过去的时候,她竟然是吧唧吧唧了几下嘴巴,似乎是在吃东西。 徐福不由笑了笑,心想,她大概是又是饿了,梦里都在吃东西。 她小小的嘴巴,小小的肚皮,到底要吃多少东西才足够呢? 他掸去身上的露水,走向柴房灶台。 不多时,睡梦中的琳琅嗅到一股诱人的饭菜香味,从梦中醒来。 她看到旁边桌案上摆放着一屉热气腾腾的包子,那包子做的精雅别致,似乎每一个褶儿都是精心修饰过一般。 还有一碟小菜,色泽青翠欲滴,让人赏心悦目。 一碗五谷稀粥,每一粒米粟都圆润饱满,单单是看一眼便足以让人胃口大开。 床头是一盆热水,琳琅伸手试了试水温,温度刚刚好,洗漱完毕,她迫不及待的坐到桌案前,满足的吃上了她早已垂涎的早餐。 这大概是琳琅平生吃的最满意的一回餐饭,比不上她在宫中吃的山珍海味,却足以见做饭之人的用心。 琳琅吃完依然不见徐福,心中不由挂念,也不知道那个傻瓜有没有吃过。 她便起身去寻他,恰巧撞见徐福静坐于外门的石凳上手持书卷,似在思索。 徐福专心致志,好像并未看到琳琅出来一般,而琳琅也未叫他,只是痴痴的看着,她看着徐福时而迷茫时而豁然开朗的样子,眼中满是好奇与欢喜。 她想,心里装着一个这样特别的人,真好。 微风和煦,翠柳轻摇,青鸟轻盈的跳跃在房顶树梢,树下的那个素朴的青衫男子长发飘飘,风华正茂。 这一刻她心里想着,如果时间能够一直停在这一刻那就好了,但她转念一想,觉得这是一个奢望。 她也经历过一些事,知道愿望有时只能作为愿望,藏在心尖儿上,却不能说出来。 当然,有些喜欢也不仅仅就是喜欢那般简单而已。 “桌上的为你准备饭菜可曾吃过。” 琳琅还沉浸在幻想之中,猝不及防的被徐福这么一问,顿时羞红了脸,低头盯着脚下的一块小石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吃过了。” 琳琅回答,原来他早就看到自己了,一刹有些惊喜。 “好吃吗?”徐福不无期待的问。 “好吃!” 琳琅双手背在身后,站的笔直,眼神是迷离的,她的长裙被清风向后吹拂,女儿家的纤细曲线一览无余。 “昨日你都不肯说一句好话,今天怎么这般爽快。” 徐福放下书卷站起身笑问,他本是认真的,琳琅却觉得他极不认真。 “哼,你又取笑我!不与你说,我去收拾碗筷了。” 琳琅逃也似的转身离开,生怕徐福看到她那映红的脸颊。 慌乱逃跑时正是踩中了道旁刚刚绽放的一株野花,这野花花瓣的颜色正是红的耀眼,恰如她脸颊的腮红。 只不过这株野花的运气不太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一只玲珑小脚踩的稀巴烂。 徐福呆呆的看着她奔跑的背影,在清晨明媚的景色里,犹如奔跑在月宫雕栏玉砌之间的白兔,清纯活泼。 他摇了摇头轻轻一笑,心说,怎会这般姿态,昨日的刁蛮和倔强都去了哪里? 似乎这两种状态下的琳琅都很可爱。 也许在心爱的人面前,所有的人都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也许喜欢一个人,就是要将她身上所有的好,都一丝不苟的收集起来,再用这收集起来的好作为颜料,重新为她再画一副像。 这幅画像必然是尽善尽美,也是无可挑剔的。 沿着琳琅跑过的地方,徐福放了书卷,寻着一路的芳香来到屋子里,他似乎是不由自主的。 徐福看着正在忙碌着收拾桌案的琳琅,认真而又仔细,这一刻的琳琅如同普通人家的女儿,像极了多年前的银月。 如果她不是公主,如果她是银月,那该有多好,他大概就没有现在这般的顾虑,他说不清为什么。 他本要上前帮手,却还记得有事要说,向前走了两步停下。 “公主。” 徐福叫了一声,琳琅似乎没有听到,他又唤:“琳琅。”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不叫公主,而叫她的名字。 琳琅这才扭过头朝着他甜甜的笑了。 “怎么了,我马上就要收拾好了。” 她还以为徐福是在催促,加快了动作,却是笨手笨脚,碟碗碰撞的叮叮当当。 “你是该收拾收拾准备离开了。” 徐福轻描淡写的说,内心却是惊涛骇浪狂风骤雨席卷一般,这句话说的生硬不留余地,语气似乎也相较于平时更重,原本蹲在窗扉嬉戏的两只青鸟似乎被这声音惊吓,扑棱着翅膀各自飞走了。 琳琅错愕,一时愣在原地,她不知徐福是何用意。 她方才还在幻想以后的画面,而此刻徐福却叫她离开,顿时心绪一落千丈。 她想过离别,只是没有想过离别来的这样快。 她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委屈,比昨日迷路在深山老林更加委屈,顿时眼中噙了一股热气。 这个时候她希望徐福能够说一句柔软的话来安慰她,然而徐福并未如她所愿。 所以,她感到更加难过。 琳琅的失落和委屈徐福看在眼里,他叹息了一声说:“你该去找你的父王,想必他现在同样在担忧你的安危。” 琳琅愣了一愣,心头酸楚更甚,但是她没有表现出来,她也有她的骄傲。 仿佛就是从昨日开始,她觉得自己应该坚强一些。 喜欢一个人,就该坚强一些。 突然琳琅想到了什么,一瞬间又不复方才的失落,她说:“嗯,我是要去找父王的。” 琳琅情绪变化如此之快让徐福感到不安,他不知琳琅又打了怎样的主意,但眼下好在可以将她送离。 那么,就让她离开吧。 就像是很喜欢的一件东西,可是这件东西不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就不该有非分之想,况且这非分之想已经让他开始质疑自己的道心。 此时他再看天穹,已与昨日不同,半空中飘着许多尘嚣,所以风看起来也有些浑浊,而那昨夜照亮了整个人间的月亮也彻底消失不见了。 …… 山中林木遮天蔽日,此间地势起伏不定,若是在山中寻找一个人,那无异于大海捞针。 鬼谷子早年间便驯化了一种山中奇鸟,此鸟通体遍生翠羽,因此得名青鸟。 青鸟迅捷,经过驯化便充当了鬼谷子监测周围环境,替人引路识途的好帮手。 搜寻齐王卫队的青鸟已经飞回,青鸟落在徐福的肩头时,徐福便已得知齐王卫队困于何处。 第15章 话不投机 齐王卫队在山中兜兜转转,现于距离云梦泽西北五里处安营扎寨,距琳琅走失位置不远,其所在已经非常接近云梦泽,但看这两日走向,却是距离云梦泽越来越远。 正值初春,山中风景如画,天空蔚蓝通透,山林青翠茂密,徐福琳琅二人却脚步匆匆,成群结队的青鸟于前引路,他们很快就顺利到达齐王卫队的营地。 天气凉爽,齐王却是满头大汗坐立不安。 他们虽然人数众多,但是迷了路,无论怎么走,总是在原地打转,尽管眼下粮草充足,可若是长久滞留,后果可想而知。 最令齐王着急的是,公主琳琅下落不明,此前齐王已然大发雷霆,不知有多少侍从遭殃。 有侍从远远便见公主归来,喜出望外,连忙通报齐王,齐王闻听后匆匆迎来。 琳琅见到父亲立刻便扑进父亲的怀中,齐王终于露出久违的笑颜。 齐王深知云梦山有迷幻大阵,能使人与兽迷失,因而历世千载得以保全,此刻见最为心爱的女儿毫发无损,他自是喜不自胜。 徐福欣慰的看着这一幅父女情深的画面,眼前浮现的是徐婆婆搂抱自己的画面,也有与师父促膝长谈的画面。 一番感慨过后,齐王注意到了默默站在旁边的徐福。 “他是?” 齐王疑惑的问,此时他并不知徐福身份,见只是一个衣衫朴素的青头小子,轻蔑之色顿时浮于表面。 这是徐福第一次见齐王,他面色平静如常,只是带着微微的礼貌笑容,第一次见到身份如此尊贵的人。 一个君王,何等尊崇。 或许这样的身份能够让别的人不自觉产生敬畏之心,但对于徐福而言,就如同在村庄看到了年长的人,仅此而已。 他的心里对于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见到齐王是这样的姿态,见到路旁的乞丐也是这样的姿态。 齐国是列国中可以与秦国匹敌的强国,这个男人也是天下诸侯中的佼佼者,他生的身材高大,但体型却十分臃肿,想来是吃多了山珍海味的缘故,虽然是一身华美王袍,但是却并不怎么好看。 他的面庞硕大,五官端正却是被两颊的赘肉拉扯着,不免有些变形,小小的五官在硕大的脸庞上显得极不协调,脖子和下巴几乎连为一处,犹如冬天在脖子上套了一个肥大的围脖。 单独看面相,齐王确是大富大贵之人,但是不耐看,看的久了就觉得没有一丝一毫的王者风范,反倒是眼中迷离飘忽,额头横纹丛生,富贵之相中竟有隐隐约约的愁苦之色。 徐福恭恭敬敬朝齐王拱手施礼说:“我叫徐福,乃是鬼谷子先生的弟子。” 齐王一听,浑厚的笑声就从嗓子眼儿发出来。 “哈哈哈,原来是先生高徒,寡人失礼了。” 他的表情变化当真是快,快到徐福都不知如何应对。 齐王若是冷漠则是容易应付的,不过还以冷漠便好,现在他却殷勤,而徐福却没有对谁都殷勤的本领,况且,二人只是乍见。 一旁的琳琅欢欢喜喜的插话说:“父王,此番正是徐福救了女儿,否则女儿就见不到您了!” 琳琅这般说,并不是简单的想要他的父王奖赏徐福,她另有所图,这句话只是一个开始。 现在,这两个男人有话要说,她就静静的立在一旁。 “哦?如此寡人要谢过小先生的救命之恩了。” 齐王点头,微微颔首还了一礼,此时他心中自有盘算。 虽未见到鬼谷子先生,但这年轻人是鬼谷门生的身份他是深信不疑的,否则不能驱使如此之多的青鸟,更无法在此处来去自如。 以往许多年,他每次来,都不曾见过鬼谷子真颜,只是由青鸟引路进山徘徊几日而后再出山,而今却是实实在在见到了鬼谷子的门生,又闻鬼谷子数十年不再收徒,此人应是新进,鬼谷子所收弟子,又有哪一个是凡人呢? 世人皆知鬼谷弟子若得一人,便能纵横一方了,当年魏国得庞涓而称霸中原,秦国得卫鞅而去贫去弱,得张仪而东出函谷虎视六国,他若是得到这个鬼谷子的新徒,再好不过。 “齐王不必挂心,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徐福见齐王态度友好,他自然也会以礼相待。 师父曾告诫徐福不可以貌取人,然而不知为何,徐福第一眼看到齐王,竟然是本能的排斥。 或许是因为齐王的眼睛太小,竟装不下一个人,因而徐福也觉极不自在。 齐王虽然口口声声称他为小先生,但目中无他,徐福虽并不介意,却也不愿去亲近。 齐王爽朗一笑说:“小先生救了寡人的女儿,寡人厚礼相赠自是应当,世人皆知鬼谷门生名扬四海,既是鬼谷先生高徒,不知小先生跟随鬼谷先生习的是兵法还是纵横之道?” “都不曾学。”徐福如实说道。 “哦?难道小先生习的是致富之道?” 齐王脸上方才的笑容敛去了大半疑问道。 若所学非兵法纵横,那么他于齐国的作用就不甚寥寥,若是习的是致富之道,虽然不如前者,但多少对齐国还有些好处。 徐福看齐王的眼珠在转动,不由得皱了皱眉,他只是略带笑意礼貌而又谦虚的回答说:“我跟随师父修习修真养性,却也未得其道,只粗懂得些丹药医理而已。” 齐王若有所思说:“世人皆道,鬼谷术中最强者当属纵横之术,而寡人以为,鬼谷子先生最为精通的应是修真之术,小先生习此道方是继承鬼谷衣钵正统。” 齐王话中多有奉承之嫌,是为与徐福结交,鬼谷门生个个天之骄子,择君王而事,倘若是狂妄自大,反而让他觉得不可信任,看他如此谦卑,也许便是深藏不露。 齐王如此慎重,也是给自己留足了余地,眼前这个鬼谷门生是否是在考验君王是否贤明呢? 他若是出言不逊,就很可能会错失一个难能可贵的机会,作为齐国的王,久在高位,自是善于权衡。 徐福说:“那些我多有不懂,只知埋头修行罢了。” “哈哈哈哈,小先生率真,寡人敬佩,不知寡人可否与小先生做个忘年交。” 齐王大笑说道,现在他要更近一步。 齐王盛情,徐福一时难以接受,更不知如何回应,他看了看一旁的琳琅,琳琅调皮的向他眨了眨眼。 若非是她,徐福恐怕在此站不得半刻。 他不善言辞,更不善虚与委蛇,这哪里是交谈,分明是利益分明的试探,每一次试探里都藏着一把锋利的匕首,不知几时会割下对方一块肉。 齐王分明要来割肉! 此时琳琅眼中却满是期待,父王肯屈尊降贵,便意味着他肯接纳徐福。 只要徐福接纳她的父王,那么一切都会变得容易许多。 琳琅希望徐福一口答应,然而徐福却严肃的说道:“我此来一来送公主,二来也是完成师父嘱托。” 琳琅十分失望,齐王不曾留意女儿,全心全意都投在了别处,听了鬼谷子嘱托,便也把与徐福做忘年交的事放在了一边。 “鬼谷子有何话要与寡人说?” 齐王心中暗自喜悦,想来这些年自己的功夫没有白费,鬼谷子是知道的。 徐福实言相告,将鬼谷子临行前的嘱托原封不动复述一遍。 “师父说,他再无心朝堂,因此避而不见,见了也是无益,师父知齐王这些年虔诚探访,特意要我来给齐王带一句话。” “鬼谷子先生有何指教?”齐王有些激动。 从前不辞辛苦,何曾得到过只言片语?现在,鬼谷子要给他答复了,鬼谷之言,千金难买。 “师父说,如今天下浑浊,秦国虎视九州,大有鲸吞六国之势,齐国虽然远离秦国,能够暂时避开它的锋芒,但是唇亡齿寒,齐国的求存之道在于效仿当年苏秦,若能合纵六国,便能抵御秦国,维持当前平衡之势,否则大祸必来。” “鬼谷子先生可还有其它训导?” 齐王显然不能接受,这短短几字事实上早已天下皆知,何至于鬼谷子复述。 况且,合纵之事万难,即便有合纵之策也非他所求,数年来自己诚心拜访,难道就得到这几个字吗? “师父再无其它训示。” 徐福如实说道,同时也看到齐王脸色骤然大变,面色阴沉如阴雨连绵的天空,如此嘴脸印证了他先前对于齐王的评断,此时更是不喜齐王。 琳琅看出二人面色都不再友好,着实着急,愤愤的跺脚。 他们在谈什么她不甚明了,她只是知道,他们二人话不投机,看来是要不欢而散了。 第16章 真真假假 齐王忽然意识到失态,十分懊恼的与徐福解释说:“寡人另有烦忧,烦请小先生代为转达尊师。” 徐福此时已经是看够了齐王的嘴脸,平静答道:“齐王请讲。” “齐国有带甲之士百万,国力不弱于秦国,寡人要先生施以称霸之道。” 齐王毫不隐瞒心意,此时他豪情万丈,模样像极了山中的大熊笨笨平素自以为是的姿态。 笨笨倒有真材实料,然而徐福如何看齐王,都觉得是虚有其表,而无实在内里,似乎只有一层皮囊在外支撑着,大则大,一根竹签就能扎破,然后泄了气。 徐福微微欠身施礼说:“我自会转呈师父,恕我直言,在师父那里,恐怕齐王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小先生何出此言?”齐王惊讶问道。 “我曾听家师说,秦强于体制,齐则相反,需对军政做出改革,而改革非一朝一夕之功,当下齐国已失天时地利人和,图存已是不易,莫要妄想制霸。” 徐福言说齐国不如秦国,齐王不恼,若说齐国不如别国,齐王恐怕会动怒。 “小先生一言,说中寡人忧愁,寡人深知齐国积弊甚多,有心变法,却苦于无有大用之人,因此愈加急迫。” 齐王知求鬼谷子无望,徐福又颇有些见地,希望从他口中得到一些良策,如此也算没有白来一趟。 齐王又问道:“鬼谷子先生说齐眼下应先求存,以小先生之见,齐如何求存?” “我不知天下事,但也曾偶尔听师父说起,七国争强,关键在于楚赵两国,唯此两国根基稳固,与齐盟则秦国不敢东进,至于如何运筹帷幄,我却是不知了。” 徐福说的在齐王看来依然是敷衍之言,不免失落说道:“寡人明白了,多谢小先生指点。” 许是失望,他复又仰天叹气道:“鬼谷子先生通天之才,须臾之间便能颠倒乾坤,若是尊师相助齐国,必能使齐国称霸九州,此般埋没于山野之间,当真是可惜啊!” 徐福没有说话,站立一旁看齐王大发感慨,齐王感慨过后又对徐福说:“小先生传话辛劳,略备千金不成敬意,还望能在先生面前多多美言,寡人感激不尽。” 齐王说完,便有侍从抬过几只沉重的黑色漆皮大木箱,其中装着的大概是齐王口中的千金。 师父自然不图财帛,徐福也留之无用。 他当即摆手说道:“齐王好意却之不恭,此间用不上,齐王的话我会带到,只是我亦不能左右家师的选择。” 琳琅方才只在一旁安静聆听二人对话,知晓父亲心事,本也要利用父亲这心事来帮助自己达到目的。 此时正当时机,于是她来到二人面前对齐王说道:“徐福亦有大才,父王何不请徐福相助齐国呢?” 齐王心中暗暗赞叹琳琅妙言,确是如此,眼前这个徐福虽然是鬼谷子新徒,自言说修习求真悟道,但理应有过人之处。 若是他能辅佐齐国,即便以后不堪大用,也能与鬼谷一脉相通相连,多少都是有利于齐国的。 他正愁没有借口邀请徐福,如果是直接开口不免失了一国之君的威严,没想到却是柳暗花明,在此时又看到了希望。 齐王当即便说:“若蒙小先生不弃,能得先生相助,亦是寡人之大幸,齐国之大幸。” 琳琅当然不会平白无故随口一说,徐福不知琳琅意欲何为,无奈一笑道:“王上和公主抬举,只是我修避世之道,乃出世之人,所学又于世无益,今生今世恐怕都不会离开这云梦山。” 徐福毫不客套直接拒绝,齐王心中顿时不悦,自己屈尊相邀,却被他一句话便搪塞打发,实在是不识好歹。 此事既然再无转还的余地,心下也再无拉拢之意。 “罢了,寡人不强求,当然,齐国大门永远会向鬼谷门生敞开。” “齐王抬爱,感激不尽,公主既已安然送还,此间事了,我也该回去了,稍后青鸟也会替齐王指引道路,齐王可以出山了。” 徐福说道,眼角余光微动,瞥了一眼琳琅,心说道,该结束了。 “小先生,一路慢走。” 齐王不再挽留,本也是不明底细的,既是对齐国无用,便无需多费口舌,要走便走就是了。 徐福拜别齐王,将要转身离开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徐福将行几步,就听琳琅在身后脆生生的叫喊:“负心人!” 徐福停步回头,见琳琅当下姿态哪里还有半分身为一国公主的矜贵可言。 琳琅口中的负心人当然就是他,因为齐王身边有许多人,她的眼中只有他一人。 她的确是生气的,因为徐福在转身的时候的确没有看她,他在刻意忽视她。 彼时,她双手捏拳,娇小的身躯微微颤栗,声音也在颤抖。 那分明是一副要打人的姿态,要打谁当然是不言而喻,情绪似乎也酝酿到了适合动手的地步。 徐福忽然在想,倘若挨了她的打,倒是不冤枉的。 负心人,也许他真的辜负了她吧。 一开始就辜负,所以才应该断绝,不是吗? 徐福转身,朝着琳琅微微颔首表示歉意,他还能做什么?还能说什么?她骂便让她骂吧,她打便让她打吧。 本就是萍水相逢,不过是多看几眼的缘分,何必再添烦扰? 琳琅不理会徐福,却转而对齐王说:“父王,女儿在宫中憋闷,今次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舍这里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可否允许女儿在此多住些时日,迟一些再走。” 齐王一愣,但见琳琅暗地里鬼灵精怪般向他使了一个眼色,顿时明白了她的用意。 毕竟是亲生的骨肉,琳琅的心思齐王哪里不懂。 他心中也在盘算,自己万般努力都未尝得见鬼谷子垂青,不曾想自己的女儿机缘巧合竟然识得鬼谷子的新徒。 听她方才所言,看来二人之间关系有些微妙,这也许就是上天安排,如此也免得大费周章了。 齐王假模假样佯装不舍说:“好则好矣,只是你一个女儿家,父王如何放心你孤身一人在此。” “父王莫要担忧,鬼谷子先生名满天下,相信他会对女儿以礼相待,多加照顾的。” 琳琅跟自己的父亲依依不舍告别,一副父女情深的画面,徐福看得十分感动,不由得也生出些恻隐之心。 徐福哪里知晓,这只是父女二人即兴演出的一出戏,琳琅不悲伤,齐王更不悲伤。 齐王看向徐福,面色稍显难为的说:“小女顽劣,寡人也无可奈何,既然是她的意愿,还请小先生这些时日代为照料。” 徐福不知如何拒绝,思虑间着实是犹豫了,齐王便抢先他说:“如此,便有劳小先生了,寡人在此谢过。” 齐王说完竟是拱手一礼拜来,徐福若是立刻反驳,则显得太过不尊重,也就无法遵从师父以礼相待的嘱托。 此时无奈,只得还礼表示认同。 “寡人心事已了,这便启程还朝,就此别过小先生了。” 齐王再施一礼,干净利落,似是急于脱身,徐福再次还礼,抬起头时齐王转身已行数步。 直至此时,徐福还被父女二人牵着鼻子走,倒也难怪,徐福才见过多少人,走过多少路,吃过多少粟米?怎么能与齐王和他的女儿相比? 琳琅奸计得逞,在一旁骄傲的抱着臂膀,像是一个得胜回来的将军一样。 她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嘴角弯起一道好看的弧线,当两人拜完抬头时,琳琅立刻又恢复了方才楚楚可怜的模样。 琳琅在齐王跟前微微一福,悲伤说道:“女儿拜别父王。” 她泪眼婆娑,眼眸里当真多了几分真情流露。 于她而言,这二人无疑是她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两个男人,他们代表了她的过去和未来。 也许她早早就已知道,这两个男人,她终究是要离开一个,不能同时存在他们身边,所以她早早便做了取舍。 齐王扶起琳琅仔细嘱咐说:“在外不比在父王身边,切不可再任性妄为,在此间多与鬼谷子先生和小先生学习,待你想父王了,来一封书信,父王就来接你。” 齐王轻轻抚摸着琳琅的脸颊,琳琅点头,又向父王窃窃一笑,起身走回到徐福身边。 徐福看起来平静淡然,实则脑中已然一团乱麻。 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徐福预感不妙,转身就走,琳琅转身也走,徐福走一步,琳琅便跟一步,徐福停下,琳琅也停下…… 徐福挠了挠头,感到十分奇怪,一切似乎并无差池,却为何没能送走公主? 如何来,就如何回,岂不是食言?这可如何与师父交代! 再者,已然闹得不愉快,公主不走,以后如何相处倒成了眼前的头等大事。 琳琅依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一路无话,徐福不时回头看,山路陡峭时才会向琳琅伸出手,琳琅也只是沉默递过手来依旧不言语。 “既然不舍,为何如此?”徐福忍不住终于问琳琅道。 琳琅抬眸,目光流转,凄凄惨惨的说:“若是随父王离去,此后山高水长,恐怕再也无法见到你了。” 这一刻,仿佛周遭的空气都凝结了一般,连风都静止了,徐福的心也在一刹那停止跳动了。 换作银月,如果表达同样的意思,她大概会说:“跟好我,别丢了!” 这句话不好听,就像是一个面饼可以让人吃饱,却未必让人觉得好吃。 他方才听到的那句话很动听,竟让他觉得无以为报,因而又感到十分惭愧。 问过了,也得到了答案,徐福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琳琅在伪装,唯恐徐福发现,再一气之下将她送回。 琳琅在装,却也不是全都在装。 琳琅泪眼朦胧,那张白皙的娇俏面容恰如沾了晨露的蔷薇花。 徐福别的不知,却是知道选择是需要勇气的,一如当初自己离开村庄,离开那个衣食无忧的地方。 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在太公祠住上一辈子,村子里的人会施舍他一辈子。 眼前的少女,不知用了多大勇气,愿意孤身留在这深山老林。 他不明白男女之情何以来的如此迅捷,与她不过相处两日,便可让她奋不顾身,若是换了自己,会作何选择呢? 换了自己,怕是没有这样的勇气吧。 这时候,他心头寒冰一般的块垒逐渐消解,然后化作齑粉,融化成一颗颗细小的雨滴。 于是,一场不大不小的雨,在他心坎儿里洋洋洒洒的下了起来。 雨滴无声无息的飘洒着,浸透大地万物,也无声无息的洗濯了他心底的灰尘,让那颗生来便不活跃的心焕然一新。 真真假假,有那么重要吗?重要的是还能跟随,还能携手,想来举案齐眉,不过如此吧! 琳琅窃喜,他要她走,那她便留,他不随她走,那她也留,偏偏就不随他心愿。 总归,是要在一起的。 第17章 师父说 二人回到云梦泽,日子一如既往,眼前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不同的是此处的山山水水中多了一个少女的足迹。 琳琅住进了徐福的屋子,而徐福就住进了柴房,云梦泽不再只有师父和徐福了。 徐福总是坐在柴房的门槛上看着那个如精灵一般跃动在茅屋前后的少女,心中欢喜而又凝重。 他喜欢她,她很美,想必任何男子都会喜欢她,而徐福喜欢的不仅仅是她的外貌,似乎喜欢她很多东西。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都喜欢,她是这般灵动而又朝气蓬勃,这与自己恰好相反。 琳琅让这云梦泽真正变成了一个很有灵气的地方,她将自己的天真与活泼分享给了这古老的山和水,仿佛赋予它们崭新的灵魂。 她在山外移栽了不少野花野草,而且颇有想象力的组合成各种各样的图案,原本茅屋前的裸露土地变成了五彩缤纷的花园。 门外也新栽了几株桃树,近几日竟争先恐后的开了几朵,给这清淡无奇的云梦泽增添了几分生气和灵动的色彩。 琳琅喜欢花,最爱莫过于桃花,她正是如桃花一样的少女,清新淡雅,又楚楚动人。 徐福每天都会替琳琅清扫房屋,琳琅便安安静静眯着眼睛,并拢着双脚坐在床榻上看着徐福忙碌,而她则悠闲自在的哼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调调。 睡塌上依稀可以嗅到些许胭脂的香味,每每嗅到时,徐福都会情不自禁想起那夜的星空,仿佛那些远在天边的星星也都散发着与琳琅一样的脂粉味。 那时的记忆历历在目,这很奇怪,她明明就在眼前,却还是很思念。 徐福抬眼,那美好的笑容依旧绽放着,没有敛没,没有离开,他满心的欢欣踏实。 他似乎也是害怕再也看不到的,只是他一直不肯这样想。 他不敢想,想了,就再也没办法从其中逃离了。 无法逃离的是一个精致的囚笼,鲜花铺就的地面,柔软芬芳,水晶编制的框架,晶莹剔透,里面住着一个天底下最美丽的少女,这个少女的名字叫琳琅,她是齐国的公主。 如果他住进去,就可以跟那个少女长相厮守。 他很想住进去,然而理智告诉他,他不能住进去。 他自嘲时至今日依然做不到道心明镜,他想,琳琅的到来也许恰好是对他这日子修行的检验,他无疑是不及格的。 仿佛琳琅不曾来过,而是早就住在这里了。 他来到云梦泽时曾经觉得自己像是就住在这里的,这感觉类似,然而也不一样。 他觉得云梦泽亲切,他也觉得琳琅亲切,他从琳琅身上得到的不仅仅只有亲切,还有想为她做一切事的冲动。 也许有的人来过一个地方,那这个地方就再也忘不掉她了,不是因为她与众不同,而是因为她注定不是匆匆的过客,这是本质的区别。 她已经被这个地方所认可,也被这地方的人和景物所认可,她甚至在改变它们,创造它们。 她一小步一小步行走在这山水间,留下她的足迹和气息。 那么,他是否也该认真考虑去接纳她留在自己的生命当中呢? 那一半的玉佩被徐福小心的放了起来,倘若有一天真的像他所担心的那样,他可能会亲手将它再还给它原来的主人。 这是徐福的退路,是的,他现在还有退路。 徐福发现自己正在陷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沼泽之中不可自拔,这也是徐福惶惶不可终日的愁绪的来源。 这夜月明星稀,师父难得出来,徐福来到鬼谷子跟前。 他有话要说,他有些困惑,希望能从师父那里得到答案。 徐福开门见山说道:“师父,这些日子我的心很乱,没有一刻是像从前那般安宁,这违背了我求道的初衷。” “是因为琳琅公主?”鬼谷子问。 “是的。”徐福回答。 鬼谷子望着朦胧的月影,长叹一声说:“生而为人,长于世,食五谷,尝五味,哪有人能没有七情六欲呢,即便是为师也做不到啊!” “那我需要做什么来避免呢?”徐福问。 “什么都不需要做,道者,顺其自然,修者置身事外,但是,顺其自然和置身事外并非是要把自己隔离在凡尘俗世之外,道的终极应该是心的超脱,其余诸多繁冗不想也罢。” “心的超脱?弟子不明白。” 他不明白,修道者的最终目的,难道不是肉身不死吗? “君王为国事而忧,平民为生计而愁,心之所向难免牵动,存真守心便能不堕歧途,你涉世未深,这一切须得你自己去慢慢体会。” 徐福低头沉默,师父的意思是动情动念不可避免,修者也不例外,如何对待情与念呢? 师父说了,存真守心。 师父说了,不必抗拒。 师父说了,可以接纳。 师父说了,不想也罢。 鬼谷子转而又问其它事,他正要与徐福说一些事。 鬼谷子说:“你可见过齐王了?” “见过了,他希望师父能襄助齐国”。 徐福今日才看到师父,想起了齐王临走前的请求。 师父哈哈大笑,也不知为何如此开心。 师父反问:“你觉得齐王此人如何?” “齐王固然心诚,却执念太重,且喜忽略实际。” 这般说,其实徐福是有所保留的,大概是因为那人是琳琅的父亲,总不能在背后说的太过不堪,虽然他说的都是事实。 “何以见得?”师父问。 “弟子以为,齐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哦?如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鬼谷子饶有兴致的问。 徐福说:“师父给齐王的留言说的清楚,弟子也以为齐国看似强大,却空有一副骨架,弟子还以为,齐国万万不能轻易暴露实力,否则恐怕如雪山崩塌,崩溃则一发不可收拾。” “何以见得?” “齐国积弊过多,这就是齐国缺失的血肉,使得齐国这副骨架缺乏足够的力量,如果要真正的拥有力量,应该给这副骨架重新填充血肉。” “呵呵呵,你说的倒也切合,非我不助齐国,而天下事,分合自有其道,夏为商灭,商为周覆,周享国八百余载自此消亡,此般种种皆是定数,齐国现在到了这步田地是天意又是人为,又岂是一人一力一世所能左右的。” “然而弟子以为以师父远在深山却洞察一切,左右列国走向不是难事。” 徐福此言不是阿谀奉承,而是出于真心。 “你向来自以为是,你来时为师跟你说过,主观臆断对分辨事物毫无益处,为师哪里有什么神通,不过一介山野村夫,凭借着弟子的名声而显达于世而已。” “世人皆言师父有更改乾坤的能力。” 被师父说了一句自以为是,徐福有些惭愧。 这般说似乎是在替齐王游说,其实不然,不过有一点他倒是很赞同齐王,师父大才埋没于山野,实在是太过可惜了。 他总是在想,师父与青山为伴无数载,难道就没有想要去做的事吗? 或许有吧,只是因为种种原因而搁置了。 鬼谷子抿嘴微笑,笑容间尽是洒脱自然,似乎世间一切事都只是过眼云烟。 “为师早年也曾事齐,我所知我能做的就已经尽数分享,只是君王心知,却不乐于接受罢了,他们身处位置越高,就越难取舍,不懂舍,又如何能得?” 鬼谷子长叹一声又说:“君王无道,可怜天下苍生啊!” “师父慈悲,但为何还要传授门下弟子兵家纵横两道呢?此两道凶险万分,皆为杀伐之道,既有杀伐,难免涂炭生灵。”徐福不解的问道。 “为人师表,当尽师职,非当因材施教不可,为师曾想,凡我鬼谷弟子入世者,多为成双入世且不事一国,此意便是让他们互相制衡,不至于哪一方力量有所偏颇悬殊。至于天下生灵,我又何尝不是怀着敬畏以及怜悯去对待的呢?只是有些时候,想要改变,就需要做一些迫不得已的事。” “弟子不明白。”徐福糊涂了。 “当今天下大乱,为师不授杀伐之道,是否世上就没有杀伐了呢?说来也许虚伪,为师传授门生杀伐之道,其本意并不是为了杀伐,事物总是具有两面性的,杀伐何尝不能看做保护或者维持呢?” 徐福恍然大悟,或许师父收纳弟子传授课业其本意是为制止天下混乱局面,只是阴差阳错,却并未真正意义上改变历史走向。 鬼谷子又说:“将杀伐看做保护维持,也是大错特错的。” 看得出,师父很难过,他自进山,从未看过师父如此。 “师父……” 徐福嘴笨,不知如何安慰。 鬼谷子卷了宽大的云袖,双手拢在一处,似是有些惧寒。 “为师至今都分辨不清对与错,却总是教人如何分辨对与错,很可笑吧。” “师父……” 第18章 他那般心软,又那般好骗 天下事,半点不由人,师父是人,不是神仙。 也许,师父是在为天下事伤心吧。 “师父如何看待当今天下?” 师父并不软弱,所以徐福这样问,想来一个剑客在失意难过时,也许很期待有人来切磋。 徐福当然知道自己班门弄斧,但如果能让师父开怀,就算被击败一万次又如何? “你修真悟道,却似乎对天下事甚是关心,为何?”鬼谷子反问。 徐福嗫嚅道:“列国动乱已久,于黎民苍生亦是一场劫难,弟子自幼长于其间,深知苍生之苦难,亦是想知晓这乱世何时能了结,如何能了结。” 鬼谷若有所思道:“也许,天下正在等一个人,能力挽狂澜,能同化九州。” “天下间,难道没有这样的人吗?” “眼下没有。” “弟子以为,秦国四世经营,已有一扫六合的实力。” “是,却也未必。” “那又是为何?” “七国称雄,强弱分明,然而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你可知这是为何?” “为何?” “强和弱是相对而言的,在一定的情况下,弱也可攻强,并能获得胜利,这也有诸多的例证,例如合纵连横,因而不论强弱,任何一方都不敢轻举妄动,秦虽傲视群雄,却并不是不可战胜。” 听罢师父一席话,徐福隐隐听得师父似乎不欲秦国一统,于是追问:“如师父所说,天下分久必合,秦国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秦若为天下之主,将为天下之浩劫。” “何以见得?” “秦非正统,列国鄙视秦国,此其一;周为秦所灭,列国均出自于周,以周为正统,秦灭周,列国又岂能屈服秦国?此其二;秦多行苛政,多走极端,此其三;秦国连年征伐,天下人心苦秦久矣,此其四;秦以武力使六国屈服,则人心不服,必不能长久,此其五。说到底,天下需要的不是秦国将天下变成一个更大的囚笼。” 师父说秦国是囚笼,那么,势必必要有一者取代秦国,否则天下皆入囚笼。 徐福不解问道:“那秦国愈强,而六国愈弱,六国又如何能战胜秦国呢?” “你可知这其中又有哪些关键所在吗?” 徐福摇头道:“”弟子不知。” “观当下七国局势,秦国政局动荡,巴蜀不稳,旧士族的力量依然强大,秦王嬴政新立,正统身份依然受到宗族质疑,且国力尚不能抗衡六国的合力攻伐,即便没有合纵六国,也有楚国及三晋潜在牵制,使秦国不敢贸然东出函谷关,此为困秦之策,亦为破秦之法。” “六国如何?”徐福再问。 鬼谷子列举道:“齐国,自燕乐毅攻齐,一举破齐都,齐虽复国,却已元气大伤,不过是外强中干。 楚国,秦楚背约,当今楚王昏聩,且近百年来,楚为强秦压迫,屡屡迁都,民心不稳,朝堂奸佞当道尤为剧烈。 燕国,自燕昭王联合五国伐齐后,亦被齐重创,权臣代燕,内政冗杂无序,北方又有匈奴东胡蛮人为患,自顾不暇。 韩国,七国最为弱小,四面受敌,且国人不尚武,只能随波逐流依附强国。 赵国,三晋之盟早已决裂,秦将白起坑杀赵军三十余万,武灵王胡服骑射之力尽去。 魏国,自魏文侯时,魏国独霸中原,已然树敌众多,此后穷兵黩武,为秦国不断蚕食,连年征伐败者居多,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鬼谷子长篇大论,将列国一一点评,徐福听得极为清晰,天下诸国势强势弱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了一幅清楚的图画。 “弟子明白了,六国都如同身怀重症的病人,秦国亦有病,这些都是可以利用的。” 鬼谷子点头说:“天下局势的变化总是显而易见的,但是如何去利用,却是很复杂的过程,比如做一桌菜,有人做的好吃,有人做的不好吃,甚至有人用同样的食材,根本就做不出一桌好菜。” 鬼谷子的比喻足够生动了。 “弟子还有一问不解。”徐福问:“师父是倾向于维持列国态势平衡,还是倾向于打破平衡呢?” 师父狡黠一笑道:“所谓不破不立,关键在于何时去打破,若非时机,则令九州动荡生灵涂炭,你的师兄们便是最好的例证,当今天下,礼乐崩毁,因此须有一人重新建立。” “当下时机尚未成熟,那天下苍生何去何从?” “不过随波逐流矣。”鬼谷子叹息道:“也许在时机到来之前维持现状,莫再添战乱,或能使民休养生息,得片刻安宁,然而便是维持也殊为不易。” “我知道了师父。” 徐福显然也是失落的,一番交谈,他大概理解了师父的伤心,便也随着师父一起叹了一口气,希望这口气出了,这时机便能早些到来。 改变需要过程,那么这个过程一定是更加血腥和残忍的,不若不改,不改又是长痛。 “你身在山中依然能关心黎民疾苦,想来你心中也藏着天下,为师很是欣慰,大概你还不明白,其实这亦是俢者的境界。” “修者的境界?” “修者从不是在世外修行,真正的修行在于入世,如此你才能体会更多,领悟更多。” “弟子学避世之道却要入世修行吗?” 师父之意隐隐是在引导,徐福能够感觉到,但这似乎很矛盾,他心中不解,因而开口问道。 “不入其中,不尝五味,便只能得到残缺的灵魂,便无法获得心的超脱,更别提得道。” 鬼谷子似笑非笑,这又是一个试探。 “弟子好像明白了一些。” 师父的话徐福似懂非懂,有些彷徨,因为只得到了一个模糊的概念,却不知道如何去做,之所以想到去做,那是因为他认同了师父的看法。 鬼谷子看徐福表情犹豫凝重,知他心中所想,这不过是涉世未深,因此眼界过于狭隘的必然反应。 不错,他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他在心中暗叹道,且再等他一些时日吧。 “你不曾去过天书崖吧。” 鬼谷子突然问起,瞬间将徐福从迷茫中拉回现实。 徐福忐忑回道:“弟子还未曾去过。” “明日你去天书崖藏书洞。”鬼谷子用命令的口吻说。 “是师父。” 徐福恭敬应承,师父离开,徐福也回住处,一路思索,恍恍惚惚。 此时正是黄昏时刻,夕阳西下,恰巧遇见琳琅,她沐浴着漫天金辉,正赤足坐在溪边戏水。 溪水清澈见底,金光在水中曲折辗转,一双晧腕在水与光,光与影的折射下更加白皙明媚。 她眯着眼睛,脸上是像花儿一样动人的笑靥,她张开双臂迎着清风,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这一幕让徐福看得如痴如醉,脑子里的诸多问题都自觉隐藏起来。 这应该是人看到美好事物的本能反应,美好的事物总有让人镇静的魔力。 徐福来时琳琅便已经看到,那是一个清瘦身影,步履轻盈缓慢。 他逆光而来,面庞是模糊的,是泛着光晕,看不到任何瑕疵的。 他们彼此总能看到对方最好的样子。 待徐福走的近些,琳琅却又看到徐福眉头深锁。 “你又在想些什么?”琳琅坐在那里天真烂漫,微微仰头问他。 她总以为,徐福总是想的奇怪,以至于整个人行为举止也都变得奇怪起来。 她不讨厌他的奇怪,只是有些不满,似乎他一旦奇怪起来,很难让人靠近,就连她也不行。 徐福舒展面容微笑说:“没什么。” 这般姿态算是寻常,然而他紧接着便又问出一个奇怪的问题:“你觉得这个世界美好吗?” 琳琅微微皱眉道:“以前觉得美好,不过听过你的故事,又觉得不好。” 徐福回应道:“其实像我这样的人,天下还有很多,你没有看过颠沛流离,没有看过饿殍遍野,没有看过兵荒马乱,已经很幸运了。” “这也许并不是我的幸运呢?像一只笼中的鸟儿,只活在笼子里。” 琳琅低头突然有些忧郁,自从来到这云梦泽,她越发觉得自己从前都不如一只鸟自在。 “你渴望自由,但是外面的世界并不美好,会有猎人的陷阱。” “如果外面的世界都像在云梦泽中这样就好了,没有陷阱,倒有许多花花草草。”琳琅想了想说。 “你希望世界变得美好吗?” “当然希望。” 琳琅毫不犹豫的回答,眼睛里竟还有些憧憬,映着溪水里的一圈圈波纹,缓缓散开,似乎散到了眼眶外面的晚风里去。 “也许,我们可以让世界变得美好一些。” “我们吗?我与你?” 琳琅有些受宠若惊,这些日子琳琅能够感觉到徐福似乎事事都要与她划清界限一般,现在他这般说话,琳琅有些不可置信。 “我与你,我们!”徐福肯定的回答,幼稚的像个没长大却想着功成名就的孩童。 “哼!也不知你是否是在拿我寻开心!” 虽然得到徐福肯定的回答,但是琳琅还是不敢轻易相信。 到底是什么让他放下心头的执念呢? “师父说我自以为是。” 徐福仿佛听到了琳琅的心声一般回应说。 琳琅不置可否,且颇为快意的拍手表示赞同道:“师父说的不错。” “我想,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自以为是了。” “什么?”琳琅有些糊涂。 “我以前只想过自己,却不曾想过别人,这很自私。” “我越发听不明白了。” “你给过我一颗心,现在我要还给你。” “嗯?” 又来?琳琅自是不怕他再说一些不好听的话,大不了就再演一出戏。 他那般心软,又那般好骗。 “现在,我想把我的心也交给你。”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犹如柔软的棉絮一般,那没有重量的棉絮是打在她的心口的,打的她生疼。 心疼有许多种含义,现在也是一种。 琳琅的眼泪还是不争气掉下来了,只一颗就止住了,而那掉落的一颗眼泪早已与那清澈的溪水融为一体,想来徐福是没能看到的。 就像是春雨姗姗来迟,地上干涸的禾草也不会怪罪一样,它们依然会迫不及待的张开双臂去迎接,去欢呼。 琳琅没有欢呼,倘若欢呼,未免也太过分了些,未免也太不矜持了些。 她同样也没有张开双臂去拥抱徐福,而是捏了拳,唤徐福来到跟前,然后重重的给了徐福一拳。 这,算作是她的还击。 这一拳后,她心头所有难言的委屈也都烟消云散了。 “你的心不是一直都在我这里吗!” 琳琅欢快的说道,徐福无奈的笑了。 她的声音如一群百灵鸟飞快的掠过天际,不仅留下了悦耳动听的啼鸣,还留下了一道道好看的影子。 想来也是,给过的东西没有再给一次的道理,徐福这般想着,憨憨的笑着。 “徐福,你跟我回齐国吧。” 琳琅停下来看着憨笑不止的徐福,认真的说。 徐福犹豫了片刻,同样认真的看着琳琅说:“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这是一个承诺。 琳琅忽然一头扎进徐福的怀抱里,肆无忌惮像一只到处乱撞的小鹿。 她四下探寻着徐福身上的气息,以此来索取心灵的慰藉。 她得到了承诺,如鱼得水一般欢欣。 徐福手足无措,像是待宰的羔羊,眼神无辜且单纯。 他已口不能言,耳边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那些自出生以来重复过亿万次的,平淡到了极点的律动,在这一刻是从未有过的清脆美妙。 第19章 天书崖藏书 天书崖是鬼谷子悟道的地方,相传鬼谷子就是在那里得到仙家指引,得天书十三卷。 民间传说这十三卷共分学说四派—— 一曰数学,日星象纬,在其掌中,占往察来,言无不验; 二曰兵学,六韬三略,变化无穷,布阵行兵,鬼神不测; 三曰言学,广记多闻,明理审势,出词吐辩,万口莫当; 四曰避世,修真养性,却病延年,服食异引,平地飞升。 云梦泽中,溪水东畔,地势逐渐抬升,又往东大约两三里,一座刀砍斧削般整齐的峭壁拔地而起,挡住去路,这里到了云梦泽的边缘。 抬眼望去峭壁高百丈有余,其后依靠群山,其顶有山泉汇聚,形成瀑布从高处飞流直下,于崖下积聚成潭,复又溢出向四周低洼处流去,此处便是云梦泽中溪流的源头。 峭壁虽高却并无奇特之处,只是流水之声空灵,于耳边回荡,隐约可见瀑布后山体似有空缺,走近一看原来是有一个山洞隐藏其后。 山洞口长宽丈许,仅容一人可过,深入其中却别有洞天,再行几步则逾行逾广,站定时豁然开朗,已身处一巨大石洞之中。 石洞空间开阔,可见洞顶有奇异矿石密集错乱铺排,皆似冰一般无色透明,仅仅是手中一支火烛便将其映得灿若星辰。 此洞宽敞,却并无人工雕琢的痕迹,居然是一处天然石洞,而且临近水源,却干燥无比,丝毫未见有潮湿之象,让人不由得赞叹上天造物的鬼斧神工。 此处乃绝佳的藏书所在,这便是所谓的天书崖藏书洞了。 石洞四壁有密密麻麻石孔,应是后来人为开凿,看似杂乱无章却又排列井然有序,隐约可见竹简卷帛整齐陈列其中,有七八张桌案整齐摆放。 徐福突然想到这七八张桌子都坐满人,那该是何等兴盛蓬勃的场面,如今此处确是有些凄凉了。 徐福一路走来,终于走到了云梦泽后山藏书洞,这里在他看来同样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地方。 师父并不在,这里也像是很长时间都没有人来过了,桌案上堆积了厚厚的灰尘。 徐福将藏书洞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清扫干净着实费了一番功夫,天色尚早,徐福便点了油灯,逐一寻找查阅其中所藏书籍。 洞中所藏诸多古今书籍,分门别类,天文地理,诸子百家,无一不精,无一不有。 令徐福奇怪的是,其中仅仅少数为鬼谷派经典,大多数的空间却收录着诸子百家着作。 徐福随手抄起一卷书,便沉迷其间,不知不觉间忘却了外间时间流逝。 不过查阅浏览了这卷书的一小部分,却听琳琅在外呼喊:“徐福,该回家做饭啦!” 原来已是天黑,徐福不由感叹时间匆匆而逝,他重重的舒了口气,熄灭油灯,走出藏书洞。 此间像是一个容纳了无穷无尽知识的漩涡,一旦踏入其中便难以自拔。 “你很疲惫。” 琳琅见徐福面容憔悴,关心的说,伸手又拨正徐福额头一缕不安分翘起的头发。 徐福本没有觉得疲乏,经由琳琅提醒,突然感觉到浑身一阵酸痛,但眼睛里却充满了光芒。 “我找到了宝藏!” 徐福兴奋的想要跟琳琅分享,琳琅似乎并不关心宝藏,撇着嘴说:“不管你找到什么,现在都需要休息,休息完了,你还要做饭呢!” 徐福心想,对她而言,天底下果然没有比吃饭更重要的事。 “你难道不想知道是什么宝藏吗?”徐福还是不死心说。 “什么宝藏?”琳琅见徐福痴迷,不忍打断他,于是配合说道。 “洞中有无穷无尽的学问,进入此间才方知自己所知所学之渺小,其中诸子百家多有治世良策,若不是有幸到此,怕是穷其一生也难悟得。” “诸子百家又是什么?”琳琅不解的问。 “当世百家争鸣,诸子百家便是学说派别,诸子百家尤其以道家,墨家,儒家,兵家,法家,最为着名,也是当世流传最广泛的几派学说,含纳世间万象,此般种种多行于世,备受世人推崇。” 见琳琅懵懂神态,徐福耐心的解释给琳琅听。 琳琅不为所动,而且觉得枯燥,徐福又说:“这些可以让天下变得更加美好。” “真的有这么厉害吗?”琳琅依旧是迷茫的状态,但被徐福引导着,心里也生出一丝好奇。 徐福点头说:“古往今来许多先贤就是凭借着这些,或是拨乱反正或是造福一方。” “我在想,美好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呢?” 琳琅其实不喜欢听徐福说起这些干涩难懂的东西,她并不关心,或许胭脂水粉才是女子最为关心的事。 不过,她很关心徐福跟她说起过的美好世界。 “不再有战乱,不再有流血,人们都可以吃饱穿暖,天下人都安居乐业,春天来临时遍地都开着美丽的鲜花。” 徐福越发亢奋的说着,甚至于手舞足蹈起来。 琳琅第一次看到他这般开心,他在她面前似乎总是拘束不安的,现在,这些在她看来生涩难懂的事物却让他眉飞色舞。 这是为什么呢?琳琅想不明白。 那便是他心中向往世界的样子吗? 琳琅想着想着便开心的笑了,因为她还想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例如很多很多年后自己揪着徐福的耳朵叫他回家吃饭,例如他们并排行走,一人臂弯里抱着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孩儿,不用想,那是他们的孩儿。 琳琅甚至幻想出两个孩童的性别模样,应该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生的一大半像自己,一小半像徐福,因为常言都说儿子像母亲,女孩一定是一大半像徐福,一小半像自己。 琳琅一阵幻想,怕是冷落了徐福,还是及时回到现实,不无感慨的说:“真是期待那样的世界呢!若是再来这里,我还同你一起吧。” 徐福一愣,担忧的说:“此间昏暗,全无生趣,你可习惯?” 所幸,他倒是知道无趣的,知道无趣,还如此无趣,当真是明知故犯! 不过,可以原谅。 “你说过的,我们可以一起让世界变得美好。” 既然读书可以创造美好世界,那她总要替徐福分担一些,家是两个人的。 男耕女织,烧火做饭,总不能是一个人的事。 徐福想起那句话,亦是一笑说:“我记得。” 归去时二人缓步行走在黑夜中,虽然前路漆黑漫漫,却胸膛温暖,因为前方正是归家的方向。 琳琅就在身侧,这个位置,大概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徐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倘若师父是驮着他遨游太虚的雄鹰,那么琳琅就是围绕在他身边的一朵轻轻的云…… 他既能看到遥远的璀璨星辉,也能触摸到眼前的奇妙缤纷。 …… 几日往来,徐福已大概明了洞中书籍存档的类别及顺序,大多徐福能够看的明白,但是有些书籍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类书籍通篇都是奇形怪状的图形,有些则是整篇扭曲古怪的符号。 徐福心中奇怪,却也不得其解,只有暂且搁置一旁,待见到师父时再做打算。 洞中岁月如梭,徐福整理研读,倒是乐在其中,况且有琳琅作伴,红袖添香也是难得。 这些时日他着重认真研读了儒家,道家,兵家,法家,墨家几派当世流传最广泛的学说,当然还有师父鬼谷子所创之纵横学派。 鬼谷子先生开纵横先河,所崇尚的是权谋策略,及言谈辩论之技巧,与儒家所推崇之仁义道德大相径庭,更加直接,更加看重实际的结果。 如鬼谷门生张仪,苏秦便是鬼谷纵横学说的杰出代表,他们将所学发挥到极致,凭借着能言善辩合纵连横,于各国之间纵横捭阖,使天下为之瞩目。 再说儒家,儒家以孔孟之说为主要,有《论语》《孟子》等,崇尚礼乐和仁义,提倡中庸之道,主张施行德治和仁政,重视道德伦理及自身修养,此道可谓之王道未尝不可。 说起来就不得不提法家,法家有商鞅,有《商君书》存于此处,主张依法治国,重农抑商,商君出自鬼谷,虽然自成一派,但其目的性与鬼谷一派如出一辙。 还有墨家,墨翟着《墨子》,主张兼爱非攻,尚贤尚同,君王多不屑一顾,多为社会底层所接纳。 另外就是徐福最为关心的道家,洞中留存有《道德经》《庄子》。 两部论着以老庄言论为主,主张道法自然,提倡清静无为,守雌守柔,以柔克刚,开创和谐大同。 兵家则有兵圣孙武所着《孙子兵法》最为着名,其核心即不战而屈人之兵,孙子认为不战方为兵家上上之策,与鬼谷学说倒也有相同之处。 纵观诸子百家,虽观点各不相同,却也相互渗透融合,也能从中也找到许多相似契合的地方。 徐福隐隐觉得,鬼谷之学涉猎广泛,似乎正是综合了这些学说,去伪存真,去粗取精而独成一派,但他不敢妄自揣摩,对于本门师学,他永远都是怀着敬畏之心的。 与此同时,琳琅也每日阅览洞中书籍,至于看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反正这藏书洞千奇百怪的书籍都有,也兴许会有教女子如何对付男子的书籍。 第20章 这句话好比是在说——你是最像我的 这一日徐福与琳琅一同再去藏书洞时,却见鬼谷子已在那里。 徐福有些意外,这些日子师父不曾来过,就连平日里也难见他几面,今日似乎是早早等候在这里的。 徐福每日往来天书崖藏书洞,至今已有不少时日,鬼谷子今日前来,便是要检验他最近所想所得,看他是否有所懈怠,看他是否学了些旁门左道。 事实上鬼谷子还是信任徐福的,但不全信,因为徐福毕竟还不具备抵抗各种诱惑的能力。 三十六计,至少现在可以确定,徐福抵挡不住小公主的美人计。 这都是一些旁的担心,鬼谷子真正的目的,是该教徐福该试着接受一些东西了。 知师父有话要说,琳琅自觉不便旁听,也不喜听,便去往其他的地方,为二人留出空间。 徐福于师父跟前坐定,师父开门见山说道:“可知为何我让你来此地吗?” “此处有天文、地理、诸子百家,师父希望弟子能够涉猎广泛。” 徐福知道师父不可能有其他目的,他以为猜的大差不差。 鬼谷子却说:“非也。” 其实这不过是故作玄虚,他需要用否定的回答引起徐福的注意力,谁知道他现在的心思是否还在那小公主身上呢? 就连鬼谷子也不由暗叹,年岁越来越大,倒是越来越喜欢年轻的事物,比如将将露头的小草,将将冒出的嫩芽,将将长成的麋鹿…… 自己如此,更况乎那无知的小徒。 鬼谷子暂且将感叹放在一旁,故作严肃说道:“那你可知为师道成于此?” “弟子知道。” 鬼谷子仔细打量了眼前的花花草草,有些怀念,他还是喜欢这里最初的样子,那时这里只有些野花野草,还有他这个闲云野鹤一般的人。 鬼谷子道:“很久以前这里并没有藏书洞,也没有如此之多藏书。” “弟子愚笨。” 他是当真觉得愚笨,猜不透师父的心思。 “你是为师诸多门生当中,所求所思最近于我者。” 鬼谷子又用肯定的回答来让徐福振作起来,说话其实是有一种技巧的,鬼谷子自是用的炉火纯青,因为没有人比他在这个世界上活的更久了。 徐福惊诧,自己所求与师父接近?这句话好比是在说——你是最像我的。 “弟子惶恐,不敢与师父相比。” 言到此处,徐福依然不知师父何意,他小心的藏着着自己的好奇心,免得太过唐突显得没有礼数。 鬼谷子问:“你真的相信为师有天书吗?” 徐福笃定说:“世人皆是如此传说的。” 鬼谷子又问:“如果有,那你想要吗?” 徐福闭口不答,鬼谷子一笑,想来此子倒是学会了些许机智。 徐福想要,天书谁不想要,这似乎与欲望无关,更像是一种天真的愿望。 “为师当年看这天书崖倒映潭水中,其间岩石纹路,草木痕迹图案纵横交错,诸多象形,多有沟壑交互犹如山川大地者,每观之都有万千变化,不由得感叹自然造物之神奇,由此观之而悟,经过无尽的岁月琢磨,确是悟得入世十三卷,却非世人传说的天书。” 原来是这样吗?徐福不可置信。 “为师说这些的用意,你难道不明白吗?”鬼谷子严肃的说。 “难道师父想让弟子重新体会当年师父的悟道历程?”徐福疑惑着回答。 鬼谷子严肃不过一瞬,徐福的回答让他十分满意,他微笑点头又道:“为师希望你以自然万物为师,不拘泥于固有的规矩,获得自己的认知和判断,找到为师当年在此求解的心境,你须知洞中这些不过是他人感悟,并非是你的,这些可做开拓视野之用,切勿一味照搬模仿,否则只能使眼界狭隘思维困顿,于悟道求真最是不宜。” “弟子明白了。” 想来阴符七术也是同理,可以效仿,但自觉领悟其实才是最重要的。 徐福开始反思,这些日子与师父讨论,他说出的话大多都不是自己的话,自己思考的东西也的确很少,每看一卷经典典籍,他都觉得别人说的很有道理。 徐福思索间,鬼谷子又说:“切记天下万物皆可为师,为师亦不过是你的引路人罢了,修真意在养精蓄神,治世之道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其中规律是很容易找得到的,但世人大多注意不到罢了,修习修真养性,须更加深入了解,在芸芸众生之中,方能寻找到你自己的道,所谓身在其中,自见其道。” “弟子谨记师父的教诲。” 徐福恭敬回答,这时候的他已不再如初进山门时那般无知了。 “先前为师已言明各国利弊,说说你对当今天下大势的看法,不要你引经据典,为师要听你自己的看法。” 徐福长长吸了一口气,心说师父当真是来考他的,他不敢怠慢,神情凝重,定了定神,唯恐说错。 “弟子以为秦灭六国之期不远。” 师父既然问到,徐福这些时日博览群书,对于当世确是有了些新的理解,但依然坚持自己从前的看法。 “哦?多久可灭?”师父又问。 “十数年便可。”徐福回答。 “何以见得?”师父再问。 “师父将七国逐一分析,天下局势已然明了,天下态势表面虽然互相制衡维持平衡,似乎还可维持长久,但若无师父所言时机,秦国继续崛起,列国继续颓败,此消彼长,秦灭六国乃是必然。” “只秦是凭借这些何以如此笃定?” “恕弟子无礼,师父所说时机弟子尚不能参透,因此弟子弟子以为所谓时机,其实虚无缥缈。 “如何得此结论?” “列国之间的平衡是单一的平衡,真正的平衡需要不变的时间和地域,但时间不是恒定不变,地域其中的状态,例如身在其中的人,也不是恒定不变的,因而,种种利害在于变化,即变数,若有某一事或某一人有变,那平衡的局面就不可能维持,因为人心最为难测,人心也最为善变。” 徐福提到人心,这是他自己的理解,是想起了师父曾经跟他说起过的话。 徐福能够提到人心,也让鬼谷子对这个弟子更加喜爱,他甚至敢于质疑师长,这很好,想来他已经慢慢的开始走近某个蕴藏着无穷奥秘的地方了。 鬼谷子点头,就徐福现在所知而言,他说的不无道理。 “我且问你,若你是山东六国,该当如何?”鬼谷子毫不放松,继续问道。 “合纵以拒秦。”徐福回答。 “你为秦又当如何?” “盟齐楚以灭四国,再图齐楚。” “你所思依然不过是前人早已用过的方法。”师父说。 “只要有效果又何尝不能故技重施呢。”徐福说。 “七国哪国最强?”师父笑了笑问,心中叹道,好一个故伎重施,看来自己说的话,他都听进心里去了。 “秦国。” “哪国最弱?” “韩国。” “若你为韩王该当如何?” “这……” 徐福突然不再对答如流,好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韩国弱小,屡屡被人征伐,又无力反抗,自不久前秦将蒙骜伐韩,取韩国二十城,韩国已名存实亡,唯有仰仗其余五国或尚有存活之机。” “你认为韩国已不可治?” “是。” “若是三晋合力呢?” “这……似乎不可能,三晋虽出同门,却矛盾重重。”徐福犹豫了片刻说道。 “事在人为,七国之间哪一国又是没有矛盾的呢?你休要忘记了为师先前与你说的,细枝末节往往也都是可以利用的。” “你若为秦王该当如何?” “秦国之所以强于六国,是因为历代国君都采用了最合适秦国的策略,我若为秦王,可做两事,一破六国合纵,从内部分化瓦解各国,二继历代远交近攻政策,可施行先弱后强,先近后远的具体战略。” “那又如何具体实施?” “从三晋入手,攻韩赵,赵灭则韩亡,韩亡则魏不能独立,这一战略步骤又可分三步实施,可首先笼络燕齐,稳固楚魏,再消灭韩赵,此后各个击破,如此秦之大业可成。” “各国势危而聚,如何破合纵?” 师父一眼便看出徐福谋划当中的关键,虽然列国合纵之策屡屡以失败告终,不过每一次合纵也都造成了秦国的巨大损失,这是可以让秦国惧怕的,现在鬼谷子要说的是——如何破合纵。 “毋爱财物,赂其豪臣,以乱其谋。”徐福说。 不错,合纵大计,破来简单,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正是如此。 第21章 这人间,需要一些聪明人,也需要一些愚笨的人 鬼谷子对于徐福的应对很是满意,他初来藏书洞不久,仅凭对于其中书籍粗浅的理解,便能有这般答辩已是不易。 况且,这些本非他专学。 鬼谷子对徐福说:“凭你今日的应对,你若入世,必能成就功业。” 师父谬赞:“只是师父问起,不知天高地厚之言而已,弟子不曾想过成就功业。” “你很好,不必谦虚。” 鬼谷子丝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赏,徐福的确是让他刮目相看了。 徐福挠了挠头说:“弟子还是愚钝的很,其实能说出这些,这并不是弟子想出来的,全赖此间书中指点,弟子方才有一些自己感悟,不足让师父夸赞。” 鬼谷子话锋一转说道:“为师曾被一道题困扰许久,看你是否能解,此题乃是当年孙武拜访时所出。” 孙武?兵圣孙武! “师父请出题。” 既然是孙子的题目,又能够让师父困惑,那定是一道很特别的题目,这不由让徐福心生好奇。 鬼谷子说:“甲乙两国交战,甲方军一万,乙方军十倍于甲方,问甲方欲如何取胜?” 徐福仔细的斟酌了这题的每一个字,发现这道题其实是有问题的,通常决定战争胜负的有三个要素,即政治,经济,军事。 就单纯的军事而言,这道题又缺乏必要的参考因素,例如地理环境,兵卒素质,武器装备等,这里只有人数对比,实在过于空泛。 徐福皱起眉头说:“以少胜多古今有之,可是该题过于笼统,诸多要素没有言明,只交代了人数的多寡。” 师父点头,示意让他继续说。 “那么,是否可以做出假设,两军相接,在同等条件下,单纯阵战甲要胜乙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但是假设甲军避开乙军呢?题中说的是两国交战,并不是两军交战,也并未言明两军必须交战,所以假设可能成立。” “哦?” 师父更是被徐福独特的分析提起了兴致,他很是期待的看着徐福说:“你且说下去。” “解题者容易被题目字面的意思牵制,因此而觉得难解,弟子则觉得很简单,甲军可完全不理会乙军,这样一来就不存在题面上人数的差异,再选择长途奔袭,出奇兵直取题外的乙国核心。” “你如何得出这样答案?”师父问。 “师父提起孙子,弟子也是想到孙子曾说过,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又想起孙子平生最善用长途奔袭之法,因而有此解法,不过是投机取巧。” “这是你自己的思考,虽有借鉴,却也可看做是对于视微成巨的另一种诠释。”鬼谷子说。 “师父过奖了,弟子眼睛里还看不到书简外的许多事物。” 得到师父的认可徐福很开心,但他还是很谦虚,他知道自己并不聪明,只是耍了一些小聪明。 此前在齐王处他也有所保留,不仅是怕多生事端,也是不够自信。 现在,他得到了师父的肯定,心情自然是不一样的。 鬼谷子又问:“当世诸子百家堪用治世者无非儒家,道家,法家,但其中多有冗杂不切和当世实际之处,你这几日阅览,对于这三家可有心得?” 之所以问这三家,是因为鬼谷一脉是由这三家演化而来,另则,此三家于当世影响重大,有益也有害,应该具备正确的判断,否则便会进入歧途。 “弟子以为然儒家不够果决,道家太过率性,法家又过于苛刻。” 徐福干脆利落的回答就连鬼谷子都没有想到,不仅没有想到他会说三家的坏话,更没有想到他竟是一言说出了三家为祸之核心。 “若是你,又该如何做?” “加之取舍,可取众家长补其短,因势利导。” 鬼谷子心中除了满意还是满意,这些时日观察徐福,此子较之以往鬼谷门生,聪慧睿智有过之而无不及,难能可贵的是他心性又极淡泊单纯,如此,便很难步他那些师兄的后尘。 观其言语神态平静从容自若,并无此前门生惯有的恃才傲物和锋芒毕露,因此显得憨厚愚笨。 大智若愚吗?鬼谷子并不这样认为,他既有智,也有愚,而且很愚。 无论是他的智,还是他的愚,鬼谷子都很欣赏,这人间,需要一些聪明人,也需要一些愚笨的人,而他恰好同时具备这两种品质。 何时该表现的聪明,何时该表现的愚笨,或许是需要天分的,小徒的天分不错。 鬼谷子还有忧虑,这小徒留在云梦泽其实无益,是否该让他去看一看天下呢? 此前答案是肯定的,现在却有些犹疑。 他一定要去看一看天下的,可是他这般心性,又如何能在天下间行走呢? 他走的太慢了,不够快,就要被人追上,然后踩在脚底下。 入世,是他必然要解的一道题。 如果他入世,到底是怎样的景象呢? 他太特别了,他与从前那般多的鬼谷门生都不同。 鬼谷子不敢猜测,心中想了很多,不过眨眼一瞬,他复又微笑说:“徒儿,你以后也许会遇到杀伐决断之事,记住为师的话,眼中不可只有一人之存亡,否则便不是真正的仁德。” 鬼谷子最不屑仁义束缚人心,而徐福本性善良,天生仁义,这些天又看过些诸多经典着作,怕是不要被影响了心智。 “寻常看到的仁义,往往只是虚有其表,而内里是什么,千奇百怪。” 鬼谷子这般说,是希望他能在被虚假的仁义困惑时,果断行事。 “师父认为什么是仁德呢?”徐福问。 “仁德是之于天下而言,若是损一人而能利于天下,为师会欣然接受。” 徐福皱眉道:“弟子以为杀伐与道德是相互矛盾的。” 徐福也在试探,因为今日与师父说话,师父话语似乎总有引导,仿佛是要与他告别一般。 “此事今日为师若不言明,今后难免会成为你的心障,徒儿切记,杀伐乃是不得已而为之,杀伐不以私利,得善果便是道德,万事只见眼前,难免似盲人摸象,丢失全局而迷失心智。” “师父说真正的修行在于入世,此番又如此叮嘱,难道是要我将来入世吗?” 徐福其实早有预感,只是不确定。 “弟子还未曾想过入世,师父嘱咐的这些,徒儿也未曾深思熟虑过。” “你向往自由吗?”师父问。 徐福说:“向往。” 大概没有人不向往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这是因为有太多绳索锁着天下人了,徐福也是天下人之一。 鬼谷子或许算不上天下人之一,却也在这天下之中。 “自由是什么?” “弟子觉得自由便是随心所欲,在山中弟子已经得到了。” 徐福不仅回答了他所认为的自由,而且回答了他认为自由的结果,这是想要在师父说出目的之前表明自己的态度,如此,或许可以在不好的结果到来之前能更加从容些。 “那是你还未见过真正的自由,你的人生不该如此虚度。” 既然徐福猜到,鬼谷子索性便不再遮掩什么了。 “弟子不明白。” 他不明白,为何师父竟隐隐是在逼迫,逼迫他离开。 “人生路漫漫,你自会有自己的路要走,早晚都会离开为师,为师自然也不会将你束缚在此,而你入世,也是修行的必经之路,如你的师兄们一般,你看他们游于世间争名逐利,其实也在修行,只是浮世繁华,切勿忘记初心。” “既然弟子终究会离开师父,那弟子还有疑问已憋闷许久想问师父。” “你且说来吧。” “您认识徐婆婆吗?” 入山时徐福问过自己的身世,师父先前说不知,但在徐福现在看来,或许师父应该知道一些事,只是不愿意说出来。 之所以再问,是因为有些生气,但不敢真的生气,只能通过别的方式来表达出来,比如有人生气会摔东西,而他则是问了一个问题,是明知师父会不好回答的问题。 鬼谷子果换了脸色,他摇头反问说:“这很重要吗?” 徐福说:“算不得重要,但始终是心障,弟子无父无母,本无牵绊,婆婆去世前要我来此,言说师父知道弟子身世,所以弟子来了。” 鬼谷子叹气说:“你的身世想来她最明了,只是不愿告诉你,为师确是不知你的身世。” “可是师父知道弟子会来,就像是在等着弟子一样。” 徐福这般说,便是要证明师父知道,证明师父在撒谎。 鬼谷子不恼,反而有些可怜他。 “是,为师知道你会来。” “那师父还是不肯告诉我吗?” 鬼谷子叹息道:“你的根在齐国,也许齐国有你想要的答案。” “茫茫齐国大地,何处寻找,我想听师父说实话。” 鬼谷子说:“该让你知道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徐福低头,果然,师父是知道的,可这种明显刻意的隐瞒到底是为了什么? 即便是自己再问,师父也不会再说,徐福不再问,本来也并非真的要问。 第22章 他的得到,在他看来,都问心有愧 师父离开了,徐福却心事重重。 师父表达的已经足够明白,现在,他不得不重新考虑未来要去哪。 说来可笑,都不知道自己的来处,又如何知道自己的去处呢? 不知来处是一块旧伤疤,已经愈合,现在又被重新揭开,虽不算太疼,但也不轻松。 他不断地问自己,我是谁,我要做什么?我该怎么做? 徐福这般一再重复的想着,他感觉到一阵一阵困意,不知不觉趴在藏书洞的桌案上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梦到了自己身处奇怪的地方,似乎是大海,因为只有大海才会这样庞大。 无边无际黑色的海水将他包围,却不淹没他,他似乎是站在大海的中央,随时都有可能倾覆其中。 此刻海水平静,在水天相接之处隐隐约约影射着晦暗阴沉的轮廓,笼罩四周,给他一种沉重的压抑感,在他心中产生莫名其妙的恐惧。 他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却始终看不分明,后来,他看到了平静的海面下有一个若隐若现的漩涡,那漩涡缓慢的转动着,像是一张血盆大口,让人望而生畏。 “你做噩梦了!” 琳琅在一旁见徐福满头大汗,便惊慌的将他叫醒。 他醒来才发现自己的衣裳已经湿透,额头上汗如雨下。 明明只是一个梦,竟然能让他产生如此真实的感觉,巨大的压迫感,从梦中竟延伸到了现实中。 好在,琳琅在身边。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琳琅担忧关心的眼神,原本还有些魂不守舍,现下心中安稳许多。 他笑着说:“没什么,大概是这洞中闷热吧,我是何时睡着了?” “都快两个时辰了。” 琳琅一边说着,一边用自己的衣袖替徐福擦汗。 徐福完全比没有从梦中清醒,他的梦中只有一瞬间,没想到现实的时间却过了这么久。 徐福一刹惊诧复又镇定问道:“齐国东临大海,你一定见过大海吧。” 琳琅微微一愣道:“见过的,大海无边无际与天相接,海水蔚蓝,无风而起浪。。” 徐福说:“方才我梦到了不一样的海,很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呢?”琳琅疑惑不解安慰道:“梦中梦到什么都不奇怪。 徐福摇头说:“它不像海,我看不清它,倒像一只巨大的黑色眼睛,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好像是身在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这梦来的真是怪异。” 琳琅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有些发烫,想来是受到了惊吓吧。 “不过是一个噩梦罢了,你曾害怕过什么吗?” “我不知道。”徐福想了想说:“我害怕的东西似乎没有具体的样子。” “那便是了,也许你心中隐藏什么秘密,只不过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吧。” 琳琅凝视着徐福,徐福眼睛清澈,但是眉宇之间却带着隐隐约约的忧郁,也许正是这些忧郁钻进了他的梦里,构筑了一个让他害怕的场景。 “也许吧。”徐福回答。 “师父跟你说了什么?”琳琅问。 “师父说我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 琳琅大概明白徐福在害怕什么,他害怕离开,害怕接受新的事物,就像他接纳她,便经历过很艰难的抉择。 他本能的以为,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什么东西是应该属于他的,他的得到,在他看来,都问心有愧。 真是一个傻瓜。 “我觉得师父说的对,这里太过偏僻了,你要离开这里,你应该去看看真正的人间,去看看真正的大海,在这里你永远都无法解开心中的困惑。” “去哪里?”徐福问。 说到离开,徐福心中茫然起来。 “与我一同回齐国,在那里,你尽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是吗?齐国比云梦泽更好吗?” 徐福生于一个偏安一隅的村庄,来到云梦泽,又是到了一个不大的世界。 齐国,却是一个国,一个大国。 大的世界,一定好吗? 琳琅凝眸认真的看着徐福,二人视线相触的瞬间,徐福似乎看到了一点星光,星光是永恒的,哪怕白昼时隐没,黑夜又会在同一个位置重新闪烁。 一刹失神,徐福仿佛已经正在他所幻想的那些美好画面之中,想着二人以后平淡安宁的生活,他情不自禁的露出笑容。 正是这些,给了他勇气,勇气不多不少,刚好够他迈开步伐。 若去齐国,也许能寻找到些自己身世的消息,更为重要的是,琳琅的家在齐国,他也允诺过,她去哪,他就去哪。 他轻轻的伸手轻轻抚摸琳琅垂在手边的头发,心中已经打定主意。 “好,待此间课业完毕,我便与你同去齐国!” 这又是一个承诺,承诺不可说的太多,可他却接二连三,总觉得不够。 说了很多,他都是要做的,要说话作数,不是吗? 听徐福答应,琳琅内心欢呼雀跃,这样的承诺此前他曾说过,但再次肯定,依然让琳琅感到开心。 情不自禁,琳琅轻启朱唇,蜻蜓点水似的在徐福脸颊上啄了一口,刹时二人脸颊通红。 二人亲密的举动不多,都怪徐福太木讷羞涩,有时竟是牵手都要琳琅主动。 徐福瞪大眼睛状若痴呆,而琳琅眨了眨眼睛颇为灵动,脸颊更是红似桃花。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带着五月茉莉花开的清香,带着九月硕果熟透的甜蜜气息,足够徐福回味许久…… 待回过神时,琳琅已起身飞也似的逃去了。 …… 春去秋来,琳琅陪伴着徐福,徐福依旧每天都去藏书洞,琳琅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但每一日养花种草是必不可少的,徐福在云梦泽中不敢有一丝懈怠。 他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既然要入世,就必须要有能够立世的能力,也需要能够保护自己心爱之人的力量。 云梦泽里的时光过得太快,这一日鬼谷子将徐福叫到跟前,如同二人初见时那般,徐福恭敬的跪拜在地,而不同的是,他身边多了一个女子,这个女子坚定不移的站在他的身边。 师父的表情一如往日平静,波澜不惊的说:“徒儿,明日你便下山去吧,为师不再留你,若有一天你心中有了答案,就再回到云梦泽,到那个时候才是你修真悟道的开始。” “答案?” 不错,他的确有诸多困惑,是要寻找一些答案的,例如天下的一些事,例如大道的根本。 可是这一切的困惑都能在凡尘俗世寻找到答案吗? 徐福不是不相信师父,而是不相信自己,因为他知道自己真的很笨,怕是找不到,再迷了路。 徐福心中不觉意外却难免伤感,也不知说些什么,最后想说些保重之类的话也憋在了心里。 “徒儿去了。” 除此之外徐福什么都没说,他知道入世是师父给他出的另一道题,他还会再回来。 鬼谷子说:“事于殿堂是入世,伏于民间也是入世,自行斟酌便是。” 徐福点头称是,郑重的行三跪九叩之礼,此刻拜别朝夕相处的师父,心中五味陈杂,难以言说。 师父让他自己找答案,如此算是踏出了入世的第一步,后面该如何他没有考虑。 数载如一日,如白驹过隙一般匆匆而逝,他不曾带什么东西来,走时也没有什么好带走的,如果说有什么贵重物品的话就是那块随身带着的那枚雕刻着比翼鸟的玉饰了。 他紧紧攥着玉饰去找寻琳琅,心想琳琅盼着这一天不知盼了多久。 在草庐后面寻到琳琅,琳琅正在给花草浇水,她动作轻缓,脚步小心翼翼,似乎怕是伤害到那些花草。 徐福笑着唤她问道:“这些花草都枯萎了,为何还要费心浇水?” 琳琅抬起头说:“等到来年入春,它们还会获得新的生命,它们会长得比今年更加旺盛。” 新的生命,真好。 徐福喃喃自语,心中叹着,季节轮换,花开花落周而复始,消亡又伴随着重生,逝去又带着希望,天道总是有情。 “只怕来年你看不到它们了。”徐福开心的说。 “为何?”琳琅惊诧问。 “你想家吗?”徐福问。 “当然,不过有你陪伴倒也不那么想了。” 琳琅片刻沮丧又重新振作起来,徐福看在眼中,心中莫名感动。 “回家吧。”徐福说。 “嗯?”琳琅还未察觉过来。 “师父说我可以下山了!” 徐福说这句话其实有两种截然相反的心境,第一种是忐忑,他不想下山,因为他认为修身养性应该避世,以此保持心灵干净,第二种是急切,他想下山,这是因为琳琅很想回家。 第23章 那就下山吧 二人收拾了几件行李,轻装简行,在第二天拂晓便离开云梦泽,踏上了去往齐国的道路。 这一路上二人常叹息时光飞逝,走走停停并不着急,沿途景物与他来时没有什么变化。 徐福想起当年那个差点饿死在云梦山的少年,仿佛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情,而琳琅想起从前那个刁蛮任性的小女孩,也恍如隔世。 下了山很快就出了云梦山的地界,又走了几日,道路越来越宽广,路上开始有了行人,他们与路人结伴而行。 只因琳琅生的太过貌美,沿途吸引了不少目光,甚至有人尾随而行,一路不堪其扰,为了避免麻烦,不得已琳琅改换了男装。 山下正是收获的时节,一片农忙景象。 一眼望去,没有边际的饱满谷穗金光闪闪,刺的让人睁不开眼睛,不管是田里割谷的农夫,还是道路两旁的行人,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丰收的喜悦。 谷穗在阳光的炙烤下散发出香甜的气息,让徐福无比陶醉。 他想要避世,是避世间所有不好的东西,而好的东西,他是不想避的,例如眼前这一切。 世间不好的东西正是兵强马壮,而好的东西太过势弱了,因此他要避。 很简单的道理,如果可以吃饱,谁又愿意饿肚子呢? 这人间总是好坏都有,有时候好是一大半,坏是一小半,有时候坏是一大半,好是一小半。 可以改变吗? 答案是肯定的,但那一定是一条遥远的看不到头的路,是一道高的看不到边的墙,想要走过越过,实在是太难了。 不远处绿荫最为浓密的地方是一个村庄,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尘埃当中,安静祥和。 一条蜿蜒的泥土小路贯穿而过,将绿荫分为两半,一棵粗壮的大树长在临近绿荫的道旁,枝枝杈杈延伸到道路的另一边,形成了一大片阴凉。 大树下坐着一个正在乘凉休息的老农,老农皮肤黝黑,戴着一顶遮阳的破旧草帽,脸上汗涔涔的,一双青筋暴起的干枯大手持着一把破扇,正在悠哉悠哉的摇着。 他坐在一块青石板上,青石板上放着一个坛子,一只碗倒扣着坛口,徐福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一个盛水的坛子,徐福正是盯上了这个坛子。 时值正午,太阳正是一天中最猛烈的时候,二人又一路行进,随身携带的水早就喝完了,也遇不到干净的水源,。 琳琅总是忍不住舔干燥的嘴唇,现下已经是极为口渴了,她没有与徐福说,害怕给徐福添麻烦。 徐福早就看在眼里,现在看到有水,自然是欢喜的。 他快走两步上前搭话,恭敬行礼然后问道:“老伯,我二人路过,能讨碗水喝吗?” 老农抬头,笑的热情淳朴,看眼前是一高一矮两个衣着素朴,干干净净的年轻后生,说话的后生长得高,虽然清瘦柔弱,但面庞上坚毅果断,而另一个后生矮,身形纤细匀称,面庞上的五官小巧玲珑,皮肤白皙柔嫩,他甚至还看出这人有些羞涩,是躲在说话这男子的身后的,怎么看都带着一股阴柔之气。 他大概是看出了什么,他这一辈子看过的人太多了。 他呵呵笑了两声,弯腰倒了满满一大碗水,将那只粗陶土烧制的碗涮过一遍,又倒了一碗水递给徐福说:“看两位像读书人,背着行李是要去哪里啊?” 这是他惯常问路人的话了,一般路人会告诉他去哪,有时候会坐下来跟他聊一聊,讲一讲天南海北的事。 他已经年逾古稀,从未出过远门,但是对远方的事却很好奇,这算是他平凡生命当中的一个乐趣。 徐福笑着接过粗陶水碗,一心想着琳琅口渴,竟是忘了要回话,好在老农并不介意。 徐福先转身将水递给琳琅,琳琅接过,浅浅喝了两口润湿了嘴唇。 她只是喝了几口,就将水碗递还给徐福说:“我不渴了,你喝。” 徐福接过碗,发现粗陶碗里还有一大半的水,这只粗陶碗看着虽然大,但装不了太多水,她哪里是不渴了,而是想给自己留着。 徐福轻轻一推,不由分说道:“快喝吧,我不渴。” 琳琅犹犹豫豫,知晓徐福心意,倘若自己拒绝,他会更加难过,这才继续喝起水来。 徐福忽然有些心酸,不过是一碗水而已,却要推来让去。 也许,这人间有许多人拼命攀高,就是为了口渴时能酣畅淋漓的喝水吧。 老农在一旁眯着眼睛看得津津有味,想起了自己年少的时候,不过他可不敢跟这两人比。 年轻时他是个苦命的放牛娃,喜欢的也不过是村东头那个瘸腿的小村姑。 人不同,自然没有可比性,但是表达的情意是不分伯仲的。 老农看不得二人推让,热情的说:“尽管喝就是了,这里水多的很,若是不够啊,我回家再取。” 徐福连连摆手,同时还有些尴尬,因为现在他和琳琅的身份都是男子,两个男子推推让让扭扭捏捏,让外人看了着实有些不好意思。 琳琅的脸颊也顿时通红,明明知道自己穿着男子的衣服,现在自己在外人看来是一个男子,但眼前这个老农似乎看穿了一切一样。 琳琅喝完水,感激的对老农笑了笑,将粗陶碗还给老农道:“谢过老伯,我还想再要一碗,给他。” 老农哈哈大笑,接过粗陶碗又倒了满满一碗水递给徐福,他看到二人眼睛里都透出晶亮的光,好生羡慕。 树荫下凉爽宜人,最适宜歇脚,二人便也在青石上坐下来,一阵一阵清风拂过,将他们一路的风尘一并拂去了。 徐福问老农:“请问老伯,我们要去临淄,此地距离临淄还有多远啊?” “咱们这块地方属齐国平阴管辖,临淄啊,顺着前方官道往东方向走,约摸三四百里地吧,我也没去过,也是听过往行人说的。” 老农伸手向前指着,那是一条土黄色灰尘滚滚的黄土路,正是在二人来时这条路的岔路口左边。 “此地大概位于齐国的西部,应属五都之一的高唐管辖。”琳琅听清地名,开口对徐福说。 她虽然不记得路途,但是时常跟谁父王耳濡目染,倒也清楚一些齐国城池的地理分布。 齐国有五都,临淄只是其一。 徐福曾在书中了解过,齐国不同于秦、赵、魏、韩、楚、燕六国,在新扩张的土地上没有实行郡县制,而是始终坚持实行从齐桓公、管仲时期就开始推行的五都制度。 随着齐国掠得的土地和人口的不断增加,齐国五都的辖区范围也是不断扩大,管辖范围经常发生变化,都城所在地也屡有迁移。 尽管如此,齐国始终都被划分为五个区域,首都始终是临淄。 在五都制下,齐国分为五个大区,每个大区都是军政合一,大区设有一名都大夫,主管辖区内的军政事务。 五个大区各设有一个都城,是大区的军政中心,都大夫在此统辖军政,首都临淄同时也是整个齐国的军政中心。 齐国的五都分别为,临淄,即墨,莒,高唐和平陆。 五都各驻有一支常备军,称为“技击”,是与当年着名的魏国武卒和如今秦国锐士齐名的劲旅。 徐福的脑海中浮现出关于齐国五都的印象,这时老农笑呵呵的看了琳琅一眼说:“这位小先生说的对哩!” 又闲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二人也歇息够了,此时起了风,太阳也被厚重的云层遮挡住,正是赶路的好时候。 此地相距临淄城还有三四百里,这对于步行的二人来说,是足够远的了。 他们不想耽搁,一来是琳琅思亲情切,二来虽然他们临行前也带了些钱财,应该是足够一路开销,但是若是贪恋沿途风光,恐怕是不够支撑他们到达临淄城的。 第24章 许了很多愿 休息罢,二人站起身向老农辞行。 “老伯,告辞了。” 二人道谢之后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听见老农从背后叫他。 “小兄弟啊,你们此去的前方正在打仗呢!我劝你还是等些时日再走,兵荒马乱的,别白白送了性命啊!” “打仗?跟谁打?”徐福心生好奇问了一句。 “还能跟谁打,咱们齐国就爱跟燕国打,这都多少年了,打来打去也不知道图什么,反正是苦了咱们这些老百姓。” 老农抱怨的说,他站起身,是一副随时伸手阻拦的样子。 琳琅似乎想起些什么说道:“早先父王带我去云梦山误了定期,便是北方边患所致。” 徐福点头对琳琅说:“燕齐有世仇我是知道的,就在前些年燕国还占据了齐国的聊城。” 徐福有些忧心继续说道:“山东六国此时应该团结一心共同抗秦国才是,在这个时候互相争斗,等同于削弱自己的力量,秦国是最愿意看到的。” “父王也许也不想如此。”琳琅有些尴尬,有心维护自己的父亲。 徐福笑了笑,表明自己没有恶意,只是随口一说。 他在藏书洞看过些君王杂记,知晓逐小利而失大局是历代齐王都爱犯的毛病,琳琅的父亲齐王建,也不可避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况且两国交战,责任也不全在一国。 直到琳琅笑了,徐福这才放下心来,徐福又对老农说:“谢过老伯提醒,不过我倒想看看两军交战的情景。” 徐福笑着跟老农再次辞行,老农一脸惊愕说:“这后生真是胆大包天,当真不要命了,这种事人家躲都来不及咧!” 徐福客气笑说:“还不至于,我们只是远观,也许还会回来再找老伯的。” 徐福拒绝了老农的挽留,执意不肯留下,是心有顾虑,前方不远处在交战,是真是假还需看了才知道。 他自幼听徐婆婆说过一些事,自己也经历一些事,虽然老农慈眉善目,但他不敢冒险。 待走的远些,琳琅开口说:“我觉得那个老伯人挺好的,他也许没有骗我们,如果是前方正在作战,恐怕我们得绕道而行。” 徐福严肃的说:“不能什么事都听人说。” 这像是一句责备的话,但是琳琅不生气,反而吐了吐粉红的舌头。 琳琅涉世未深,不知人世险恶而轻易相信别人是有情可原的,徐福只是想要告诉她,这是一个事实。 徐福又说:“如果绕道,不知要多久才能到达临淄城,况且选择另一条路,也不知会再遇到什么,我想我们还是继续向前走走吧,你说呢?” 徐福在征求琳琅的意见,但这个时候琳琅哪里有什么意见,就算是徐福将她带到荒山野岭她都不会有任何质疑的。 她只知道,跟着徐福走就对了,这是任何人都不能代替的信任,是与对父母的信任相等的。 二人继续向前走,路上也曾遇到几个小村落,但是看不到人,村落周围隐约可见阡陌纵横,已经生出齐腰深的杂草,想来这里的人已经离开很久了,可惜了这大片的良田。 他们夜间寻得一处破落荒废的庙宇安身歇脚,这里不知是哪位上古大神的庙宇,只剩下些残垣断壁,幸好还有主殿算是完整,不至于让他们露宿荒野。 将这间勉强可以容身的庙宇打扫干净才发现,这原来是一座太公祠。 太公便是齐国的创建者姜子牙,世人皆知“姜太公钓鱼”的典故,姜太公与所有古时先贤一般,徐福是敬佩的。 也许齐国人对于姜太公都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吧,即便是“田氏代齐”也不曾改变。 太公的泥像已经被蛛网灰尘蒙蔽了,还有些部分已经残缺,琳琅站在太公泥像前的供桌上,并非是无礼,而是端着烛台,仔仔细细清理太公泥像上的灰尘蛛网。 不多时,太公泥像清理干净了,他们才得以看清泥像的容貌,或者说是“太公”的容貌。 太公面庞清瘦,倘若不是那垂落到胸前的长须,这模样倒是有三分与徐福相似,同样是狭长的眼睛,眉宇间是淡淡的忧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无限慈悲仁爱。 徐福没有琳琅这般用心,在太公祠安顿下来之后,他便忙着里里外外收集干燥茅草作为夜间二人安歇的床榻。 他又不辞辛苦从远处打来清水,供二人烧水饮用及洗漱之用,从野外寻来枯败树枝,作为夜间生火取暖之用,忙完这一切他已经精疲力竭,没有留意琳琅在做什么。 相比于精神寄托,他更明白现实的需要,只有能安身立命,才能心无旁骛的去表达崇拜。 这时候天也已经黑了,他点燃一盏灯,踏踏实实的倚着墙,卧在事先铺好的茅草上,从包裹里抽出一卷书,认真的读了起来。 夜间四下宁静,明月初升,银白色的月光透过残缺的窗户照进庙宇内,庙宇内烛火摇曳,如黄昏夕阳发出的金色光芒,一冷一暖两种截然相反的光融合在一起,隐隐绰绰相映成趣。 徐福读书入神,琳琅突发奇想叫道:“徐福,我们两个在太公像前许个愿吧!” 徐福的眼睛恋恋不舍从书卷上离开,抬头看琳琅眼睛里满是期待,果断的摇了摇头。 如果许愿有用,他会许上一百个一千个愿望。 或许许愿有用,只是许愿的人太多,这样,天上的神仙未免也太忙了。 如果许愿有用,他愿意把这机会让给需要的人。 琳琅被拒绝也不气馁,反而是蹦跳着跑过来,撒娇似的将徐福从茅草堆上拽起来,一直不依不饶拉扯至太公像前,佯装生气沉起脸色说:“我不管,快许愿!” 她显然还不具备足够的表演天赋,就连装生气都装的这般俏皮,至少在徐福的眼里是十分可爱的,所以徐福一点也不害怕,可是徐福还是照着她说的去做了。 徐福闭上眼睛合十双手,琳琅也跟着闭上眼睛合十双手。 琳琅在虔诚许愿,徐福也在虔诚许愿,虽然是被琳琅强行拉扯着来的,但是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是的,可以质疑,当然也可以虔诚,这样的转换不需要给出其如其分的理由。 他们在高大的太公像前恭敬站立,贡台上的烛火一闪一闪,太公泥像面庞上的影子也跟着一闪一闪,似乎太公泥像会动,泥像上太公的慈悲笑容似乎更加深刻了。 琳琅许愿后睁开眼睛,侧眼去看徐福,出乎意料的发现徐福竟然还没有睁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般。 她便安静的看着,光线有些暗,徐福的侧脸却显得很白,他的脸上总是比别人多出一些东西,让她看得入迷。 徐福缓缓睁开眼睛,这时候琳琅问道:“为何用了这么长时间,你许了很多愿望吗?” 徐福微笑点头说:“是啊,许了很多愿望。” “那你都许了什么愿望?” 琳琅好奇的问道,她这个年纪的女儿家,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 徐福则是十分认真的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这就像是故意一般,任谁都会心痒。 琳琅听完便捏了小小的拳头,威胁似的说道:“你说不说。” 徐福憨憨的回答:“愿望怎么能说呢?。” 然后琳琅果真就开始动手了…… 琳琅最终还是没能得到她想要的答案,第二天他们便告别这破落庙宇继续赶路。 走了半日,忽然看到北方天空中有密密麻麻的鸟群从北方而来,惊慌的飞过他们头顶,而后便听到一阵一阵沉闷的锣鼓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这是军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看来老伯没有骗我们。”徐福对琳琅说道。 琳琅故意说:“我就说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徐福尴尬的笑了笑,只换得琳琅一个白眼。 现在他们只有一个选择,要么退回,要么绕道而行。 徐福并不想就这样折返或是绕道,事实上他也很好奇,他没有见过真正的战场,却看过很多的兵法。 他打算去看看真正的战场,于是他将自己这个不成熟的想法告诉了琳琅,然而他忽略了,琳琅比他更加不成熟。 再然后,两人一拍即合,认为要看就要凑近了看,否则看不出什么名堂。 “怕吗?”徐福担忧的问琳琅。 琳琅骄傲的说:“我们齐国的将士为了家国在前方浴血奋战,我身为齐国公主,虽然不能与他们一起并肩作战,却也愿在背后为他们喝彩鼓舞。” …… 前方尘土飞扬处便是战场了,再近一些,战马嘶鸣都听得清清楚楚了,赶得巧,两军刚刚摆好阵势。 徐福选择了山头一个地势比较高的地方,居高临下来观看燕齐的这场对决,如此也比较安全。 远观这次交战的军队规模不大,两军加起来大概不足两万人。 战场选在山谷,燕军多为骑兵,而齐军则以步卒为主,数量上稍稍多于燕军,徐福心中暗暗叹息,这场争斗齐军必败无疑。 山谷地形不利于齐军步军展开,却大大利于燕军骑兵的冲锋,虽然齐军步卒数量占优,却也不够燕军骑兵两三个来回的冲锋。 齐军将领不知是谁,似是不通兵法。 果然,燕军的骑兵一冲锋,立刻就冲散了齐军的步兵方阵,山谷之中又不好左右分散,后退则又来不及躲燕军骑兵的追砍,齐军顿时人仰马翻。 这场对战结束的很快,最终的结果是齐军率先鸣金收兵败退而走。 不过令徐福奇怪的是,燕军竟然不追,反而也是鸣金收兵回营,倒是有些蹊跷。 兵法有一句话叫做穷寇莫追,然而在徐福看来,这句话并不适用于现在的战场情形。 莫非燕军统帅也是一个糊涂虫吗? 这样的交战很是无趣,徒然增添了不少伤亡。 徐福微微叹息,琳琅也为齐军的战败感到难过。 此间两军对垒,方才一战可看出两军必然又要僵持许久,若贸然经过,难免会有危险,便是绕道也需仔细斟酌,去临淄也不急于一时,徐福二人决定先返回老农的村庄,而后再做打算。 琳琅一路上闷闷不乐,不仅是为齐军战败。 她本以为战场就像是影子戏一般生动有趣,但她今日看到鲜血淋漓,听到了痛苦哀嚎,那些画面触目惊心,那些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原来战场上不止决胜负,也决生死。 见琳琅失落,徐福安慰她道:“战场之事你来我往,胜负不过寻常。” 琳琅依旧沮丧,徐福的心情也很沉重。 战场厮杀,难免流血牺牲,而在这乱世,有几人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呢? 天下定鼎,当真非武力不可吗? 徐福也曾与师父不止一次讨论过杀伐,此时此刻他没有答案,深感无能为力。 他只能寄希望于天上的神仙,希望那些无所不能的神仙,可以听到人间的无数心愿。 第25章 治病 他们回到了老农的村庄,那是方圆百里唯一还有人烟的地方。 不大不小约有几十户人家,那老农依旧在村口。 再次看到徐福和琳琅二人时老农有些得意,他料到这两个年轻后生肯定会折返回来的。 徐福和琳琅来到老农面前,还是前日那般问:“老伯,可否给我二人一碗水喝?” 老农像前日初次见面一样给两个人倒了水,二人喝了水便坐下来。 “你们两个后生,当真是不知好歹,那战场哪是随便去看的,弄不好小命都要搭在那,前方道路已封,你过不去,我在此等了两天了,怕你们当真不肯回来!” “多谢老伯担心了。” 徐福听了心中感动,不过是萍水相逢便能如此对待,自是感激。 老农摆手说:“出门在外不容易,二位若是信得过,且随我来,家中备了饭食,先吃饱了再说。” 老农一生看过多少人,他哪里不知这两人还有警惕,当下也就挑明了说。 徐福琳琅二人尴尬一笑,琳琅则是在徐福身后拽了拽徐福的衣襟,在徐福耳边悄悄说了句:“去吧,我饿了!” 琳琅其实不饿,只是她害怕徐福再拒绝老农的邀请,这方圆百里人迹不多,只有这一处不大的村庄,若是错过了便又得露宿荒野。 徐福明白琳琅的意思,谢过老农后,跟随去了他家中。 此时夜色逐渐降临,深一脚浅一脚跟着,很快就进入村庄,来到了老农的小院前。 老农有破旧茅屋三间,外间泥土坯围着墙头低矮的小院,地方不大,进了院门看可看到内里大门敞开的中堂,只不过隔得远了,天色又暗,只看到些深深浅浅的模糊轮廓。 距离小院还有几十步,老农就迫不及待吆喝了一声:“老婆子,有客人来喽!” 屋子里亮起一盏油灯,灯火幽暗,不多不少,刚刚足够照亮半间中堂。 一个人影循着光线照射的方向窜了出来,扑进老农的怀里,像是一头惊慌失措撞进猎人怀里的小鹿。 那是一个女童,扎着两个翘辫,皮肤显得稍稍偏黑,眼睛却是炯炯有神,看模样六七岁的样子,很是俏皮可爱。 女童这般活泼,琳琅是喜欢极了,她眨着眼睛友善的看着她,女童也眨着水灵的大眼睛看着她。 大眼对小眼,似乎是在比谁的眼睛更大。 其实她们的眼睛都很大,如果认真比较,琳琅的眼睛还是更大一些,但小女孩年岁小,等她长到琳琅这个年岁,或许琳琅就比不过了。 老农呵呵的笑着说道:“这是我的小孙女,名字叫个小月儿。” “小月儿,这名字真是好听!”琳琅很是兴奋,她最是喜欢孩子。 听到有人夸赞,小月儿也开心的笑起来,她不怕生人,这或许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 徐福看着这个女童,突然想起陈先生家的银月。 女童的面庞很像银月,而且就连名字都那样相像。 时过境迁,如今看到她,徐福竟然恍惚有种回到了医馆的错觉。 这个小院也很像医馆的布局,那是他曾经的家,存着许多美好的记忆。 “阿翁,阿翁,你怎的才回来呀?月儿的肚子饿了。”女孩撇着嘴跟爷爷撒娇。 老农一把将孙女儿抱在怀里,摸了摸她的额头,看起来很是宠溺,他安抚她说道:“你看家里来客人了,我们要等客人呀。” 小女孩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也不哭也不闹,乖巧懂事。 “你去扶阿婆过来吃饭吧。” 小丫头开心的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往内屋去了。 交代完孙女,老农进进出出开始准备饭菜,徐福和琳琅客随主便,在堂屋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他们打量了一下屋子,虽然简陋,却很干净,想来日子过得尚且安稳,只是老农还没进门就叫的婆子,他们现在还没有看到,这让他们感到奇怪。 老农端来饭菜,有几张面饼,三两碟当季的蔬菜,竟然还有一盆鸡肉汤,肉香四溢。 老农热情招呼说:“二位一路风尘,想必是饿坏了,快动筷吧!” 徐福自幼贫苦,深知农户生活不易,如此恐怕是老农能够拿出的最好的吃食了,一时间他竟然不忍下口。 琳琅也十分懂事,她从包裹中拿出一些圆钱和刀币,悄悄的放在了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她没有告诉老农,怕是说出来,老农就不肯要了。 这个时候徐福还是没有动,因为这家里还有一个人没到,来者是客,总是要等主人到才好。 门口小月儿正扶着一个老妇慢悠悠的走着,老妇两鬓斑白,身形佝偻,想来是身体不好,不停的咳嗽,走路也一步一摇。 徐福眼睛竟然有些湿润,从他的方向看过去,这婆婆竟是跟徐婆婆生的有几分相似的。 “两位小兄弟,这是我家老妻,我这老妻患病多年了,眼睛也看不清了,还请不要介意。” 老农局促不安的说,他似乎担心徐福和琳琅会嫌弃一般。 “老伯说的哪里话。” 徐福起身,而琳琅也早早起身离开座席,去帮助小月儿一同搀扶那老妇。 老妇看不见,只是客气的点头问候二人,此时主人客人全都齐了。 几人围坐开始吃饭,摇曳的灯火,可口的饭菜,又让徐福想起小时候,顿觉温暖。 琳琅的感觉就更不一般,她自幼长在深宫,衣食住行尽善尽美,少有吃到农家饭菜,只是徐福为她做过,但在山上时就两个人,现在是一家子,感觉大有不同。 小月儿没有上桌,老农只是夹了两块肉给她,她便兴高采烈的跑开了,她端着饭碗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吃的津津有味。 对于她的家庭来说,能够勉强温饱已是幸事,若不是这两位客人到来,她一年到头恐怕也沾不到半点荤腥。 琳琅便端着饭碗陪着小月儿一起去了,她们说了些话,看起来聊的还挺投机。 老妇看不见,但是老农在旁照应,她也不随意动手,徐福陪着老农在桌上吃饭,他问起老农说:“老伯日子过得还好吧,我看此地但是田地皆有耕种,百姓也未曾流离。” “还好还好,幸得咱们有一位好都守,咱这里靠近边境,虽说近些年附近常有征战,但燕军从无踏足此地,老百姓交了公粮还能余下一些,再种些菜,勉强对付也够养活一家老小!” 徐福心下疑惑,齐国五都,军政大事都由都守主持,听老农这样说来,当地主持军政大事的主官应该是个贤才才是。 边境战火不断,能让百姓吃饱穿暖,不流离失所,地方主官多多少少该是有些本事。 怪就怪在这里,今日战场,那带兵的人该是不懂军事的,若都守是贤能,又怎会任用这样的人呢? 也仅仅是奇怪,眼下也不打算多加追问,况且老农也并非全都知道。 徐福和老农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家常,那患病的老妇也开始健谈起来,交谈中徐福了解了老农家中的情况。 老农家中有一个独子,投了军,虽是离家不远,但是因为职务低下,一年当中也就能回来一两次。 家中平时只有老农和他的老妻,带着孙女过日子,小月儿的母亲因病早早离世,老农的儿子也未再续弦。 老妇原来身体还算硬朗,只是前不久田间劳作一不小心从高处摔落,从那以后身体就这样了,眼睛也是从那时慢慢就看不清楚了。 得老农收留,徐福二人心中感激不尽,虽是给了钱,但心中总觉有所亏欠,心想也没有能够帮的上的,幸好自幼习得些医术,又从师父那里识得了些药理,不知是否能够治好老妇。 想到这里徐福便说对老农说:“老伯,在下学得些医术,不知是否能帮婆婆看一看。” 老农大喜说:“看得看得!原本就想着攒点钱财给老妻看的,没想到小兄弟还有这本事,那自然最好不过了。” 吃罢饭,徐福开始替老妇诊治。 琳琅和小月儿两人搀扶着老妇坐下,徐福起身仔细检查了老妇的伤情,发现老妇腰腹间有一处凹陷,用手轻轻一压,老妇便呀呀只顾叫疼,忽而想起老农说过,老妇是从高处跌落,连忙问道:“婆婆可是伤了此处?在” “正是摔了此处。”老农回答。 徐福得到肯定回答,复又伸手触摸患处,老妇叫的更加厉害了。 老农在一旁看的焦急,咬牙跺脚心下一横说:“老婆子,咱们不治了,莫受这个罪!” 没想到老妇虽是咬牙愁眉却朝老农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片刻探寻,徐福大概已经清楚老妇直不起身的原因。 他断定是老妇人自高处跌落,以至于腰间一块骨骼移位,进而压迫到穴位经脉,又间接导致了老妇失明。 老农见徐福不发一语,又不好打断徐福,只能是表情凝重的看着他。 琳琅却是对徐福充满信心,她自是知晓徐福的本事。 小月儿虽然懵懵懂懂,但也知道客人是在为阿婆医治,默默的替阿婆攒着一股劲儿,心里想着要是能替阿婆疼就好了。 检查完毕,徐福对老农说:“婆婆病患我已了然,我想能治好。” 老农摆手说:“噫!小兄弟可不敢乱说,老妻的病城里郎中说过了,是大疾!连他都不敢保证能治好咧!” 老农不信,只是觉得年轻人好说大话,在他看来,一个年轻后生说的话,能比得上老郎中说的更加可信吗? 他知道徐福是一番好意,但是这关乎到他老妻的性命安危,他不敢冒险。 知晓老农心思,徐福笑着宽慰说:“老伯您若是信我,我现在就可以为婆婆治病,三五天婆婆就能痊愈。” 徐福说完,琳琅则在一旁悄悄的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了一下。 徐福明白,琳琅是要他不要把话说的太满,以免不好收场。 徐福便琳琅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有把握。 老农看着徐福,浑浊的眼睛里大半是不信,却又透着一丝微弱光亮。 他回头又看看老妇犹犹豫豫的说:“老婆子,你看……” 老妇却是爽利说:“老头子,我眼睛瞎了,这日子过得没滋没味的,就让小兄弟给我治吧,治不好大不了我就去了,也省的拖累你。” “看你说这些!” 老农听不得老妇说这丧气话,一起风风雨雨都过来了,这道坎难道就迈不过来吗? 徐福又对那老妇说:“婆婆,你可信我?” 老妇人点头,徐福不再犹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老农现在正是这样,他需要有一个人替他来下决心。 徐福挽起衣袖准备,这是势在必行了,见徐福势胸有成竹,老农最后也下定了决心。 “小兄弟可需要准备器具?” 老农见徐福两手空空,顿时目瞪口呆,他所见过许多医士,哪一个不是瓶瓶罐罐装了满满一箱,从未见过赤手空拳就要替人治病的。 徐福转头对老农说:“老伯放心,婆婆只是骨骼错位,我施力推拿即可复位,不需药石银针辅助,只须替我寻两块巴掌大小的平木板和布绳即可。” “这能行吗?可有把握?”老农只是或许担心,再三问道。 “老伯信我,不会伤了婆婆。”徐福也是再三肯定。 最后还是老妇坚定了老农的决心,老妇说:“老头子,我信这位小兄弟。” 徐福起手施治,在场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都想要看一看徐福是如何施展这奇特的医术的。 老妇病症简单,徐福已大致断明老妇错位的是哪块骨骼,他曾在一本书中看到过人体骨骼经脉分布图样,如今尽在自己脑中,他也完全了解移位骨骼该回归何处。 只见他手指弓起,停留在老妇腰间,看似是在摸索着什么,来回移动许久,只是稍稍发力,只听得一声清脆声音响起,如同掰折一根木棍一般。 “咔嚓!” 屋子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没人能确定,这一下到底是好还是坏。 “木板和绳子给我。” 老农神色紧张,徐福却不紧不慢说道。 琳琅将木板绳子递给徐福,徐福接过后在老妇腰间前后绑了木板,缠了几道布绳,固定后便站起身。 “婆婆,患处应该不疼了吧。”徐福问老妇。 老妇起初不敢动弹,听到徐福问她,便尝试轻微的动了动,然后满脸的不可置信,激动的回答说:“不疼了,不疼了!” “您可以尝试一下坐起来,看看是否腰间能够使力。” 老妇挣扎了一下,慢慢的竟然自己坐起来了! 自从伤了腰,她的腰间便再也使不上任何力气,如今她竟然惊喜的发现,原本的无力感消失了。 在一旁观瞧的老农和琳琅也是惊喜万分,小月儿则拍了几下自己小手,来表达自己的喜悦。 “婆婆的骨骼已经复位,之后修养一段时间便可以自愈,并没有大的影响。” 徐福又对老妇说:“婆婆切记这几日一定要平躺睡眠。” 老妇和老农千恩万谢的谢过徐福:“先生救了老妻性命,教我该如何报答呢!” 两位老人说着,竟拉起小月儿就要屈膝下跪,徐福眼疾手快,连连扶起二人说:“老伯说哪里话,不过是举手之劳,幸得老伯婆婆收留,我二人才不至于餐风露宿,该是我们谢您二位才是!” 第26章 他很孤独 寒暄过后,老农张罗着给二人安排住宿。 “我这里只有一间空房,今夜可能要委屈二位挤挤了,已经为二位收拾干净了,今日多亏二位,还请早些休息吧。” 老农不知是否看破了琳琅是女儿身,说话间总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徐福,看的徐福竟然有些尴尬,他又看了看琳琅,琳琅的脸唰的就红透了。 在山中虽说朝夕相处,二人也互相倾慕,但从来都是泾渭分明,丝毫没有逾越,行路中也是如此,如今突然要共处一室,自然是有些羞怯。 外人退去,只剩二人,油灯昏暗看不清二人面容更细微的表情,红烛闪闪硕硕跳跃着一如他们此刻的心跳。 琳琅散了发髻,长发飘飘铺散下来,窈窕的身影隐匿在朦朦胧胧的黑暗中,让徐福心中更是忐忑。 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若是再如此下去,只怕会做出些出格的事情。 发乎情而止乎礼,如此而已。 徐福转身离开,琳琅站在原地心中亦是忐忑,她想到会发生些什么,但是徐福却一声不响离开,有些失落,却又很是欣慰。 救了人应该是开心的,徐福开心不起来。 现在想来,徐婆婆的病患大概也与这位婆婆类似,如果那时候自己就会这些,那该有多好啊! 这样徐婆婆就可以直起身了,再也不用弯着腰走路了。 可是,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徐福走到院中,找了一张破旧的木凳坐下来,今夜的风很轻,清风徐来,一阵清凉吹散了他心头的苦闷。 “哥哥。” 一个稚嫩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他扭头,原来是是小月,正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的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映着星光也如同繁星一般,这很自然让徐福想到了银月。 银月也有着跟她一样干净明亮的眼睛。 “哦,是银月啊。”徐福一瞬间恍惚,竟然说错了名字。 “哥哥,我叫小月儿。”小月儿不满的噘嘴纠正道。 徐福抱歉的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哥哥真的治好阿婆了吗?”小月问。 徐福点了点头说:“嗯,过些日子就好了。” “嘿嘿嘿。” 小月儿听到徐福肯定的回答,坚信不疑,她开心的笑了起来说道:“哥哥治好了阿婆,那小月儿就陪哥哥看星星。” “好,你陪我。” 徐福知道小丫头想要表达自己的感谢,这般天真无邪,但似乎又有心事的样子,他大概知道她的心事。 “想爹爹吗?”徐福问。 “嗯。” “想娘亲吗?” “不想。”小月儿的回答出乎徐福的意料。 “为什么不想娘亲呢?”徐福问。 “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小月儿说的平静,徐福却听得很是难过。 她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想谁,就像他,从小到大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母亲。 不过,小月儿比徐福幸运,至少还有疼爱她的阿翁阿婆,最重要的是她还有爹爹在。 在山中时,许多事不能深刻体会,因为不去想,就不难过。 原来,有些情愫并不能通过修行去泯灭,它们只是在心底的某一个角落里隐藏起来了。 徐福知道这些隐藏的情感或许是修真者的心障,终有一日会爆发出来,若是找不到答案,恐怕变为心魔。 徐福明白了师父的用意,只有亲身经历过人世间的各种情感,才能真正知道如何让自己心如止水。 小月儿陪他坐了很久,直到最后哈欠连连,他让她先去休息,小月儿这才离开。 他在这残破的农家小院中,抬头看着月亮升起然后又落下,看着夜幕消失黎明来临,感受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 这个人间遵循着既定的规则,有条不紊的运行着,思维穿过人世的万物,在无边无际的宇宙中肆意游荡。 琳琅没睡,而是隔着窗户看徐福和小月儿攀谈,她喜欢小孩,徐福也喜欢。 她看了很久,他在院中坐了很久,今晚他是不会进屋了。 也不知看了多久,她的目光也在徐福的侧脸上探寻着,也犹如进入到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宇宙,那个虚幻的宇宙里,同样有星星和月亮。 最后她睡着了,不过睡着前最后一个想法是,看来今后他们有两个孩子是不够的,自己一定要争口气,多为他生几个才是。 他很孤独,需要很多的亲人来陪伴。 不知不觉中天色大亮,直到日上三竿阳光刺眼,徐福方才从神游中醒来。 不知何时身上披了件衣裳,徐福笑了笑。 清晨寒气最重的时候,琳琅不忘从美梦中醒来,为他披上了一件衣裳,她本想叫徐福回屋去睡,然而又不忍叫醒他。 彼时他的额头和乌黑发丝上沾上了些晨露,她也为他轻轻拭去了。 徐福能够想象到那些画面,其实他并没有真正的睡着,还保存着一些神识在这个世界上。 他转头看向琳琅的房屋,想来她还未醒来吧,这一路风尘仆仆,难为她了。 守着一个人,原来可以让人如此安心。 农户一向都睡得早,起的也早,现下公鸡啼鸣已经过了三遍,老农从里屋出来,看到院中徐福,颇为惊讶,开口问道:“先生一夜未睡?” 徐福呵呵一笑,也不做过多解释,老农也觉得自己问的唐突,便也尴尬的笑着,自顾自的忙着自己的去了。 这时见到老妇从屋里出来,与昨天不同的是,没有人再搀扶着她了,虽然她还是小心翼翼迈着小步,扶着墙和桌椅向前移动,但是她的腰板挺直了,看起来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了,这在徐福的意料之中。 老妇走到徐福面前,激动的热泪盈眶,扑通一声跪倒,这一次徐福没有来得及去扶,待反应过来时,老妇已经跪在自己面前了。 徐福诚惶诚恐连忙伸手去扶起老妇说:“婆婆不必如此,如此真是折煞我了。” 老妇是喜极而泣,擦了一把眼泪说:“我老婆子眼瞎了,腿瘸了,早就有求死之心了,没想到先生妙手回春使我康复,先生是救命之恩啊!老婆子岂能不跪拜先生!” 徐福最是不擅长说一些客套话,不过婆婆恢复正常那最好不过了,他不过是举手之劳,也是报答老伯和婆婆的收留之恩。 这时候琳琅领着小月儿从屋里出来,大概是听到了院中的动静,这小院不大,院子里的话在屋子里也听的清楚。 琳琅笑意盈盈替徐福说道:“婆婆就不必谢了,相逢就是有缘呢!况且这也是我们应该做的。” 老农那边已经做好早饭,看到小院中人已聚齐,便决定就在小院中吃饭,如此也更敞亮。 还是一些粗茶淡饭,但每一个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吃饭间老农说道:“小先生要到临淄,只是前方战事还没有结束,不如多住几天吧,也让我们老两口子好好招待来报答先生的恩情。” 徐福转念一想,多留几日待战事结束再走也无妨,于是他看向琳琅,琳琅微微点头默许,便也点点头说:“只怕是叨扰老伯了。” 老农连连摆手说:“哪里哪里!先生医术高明,咱们村子里也有不少患病的,不知先生是否愿意给咱们这些山野粗民医治啊?” 说到后一句,老农有些忐忑。 老农心地良善,又是一片诚心,更为难得的是他是为他人所求,徐福不忍拒绝,便一口答应说:“若是如此,恐会多停留些时日。” 只是,要耽搁琳琅回家了。 徐福看向琳琅,琳琅点头说:“你能施展所学,我当然是乐意赞成的,能帮人解除病患,也是功德一件。” 见徐福点头答应,老农大喜过望,又叹了一口气说:“先生当真是大义,咱们老百姓日子苦啊,有病没钱治就撑着,不知道有多少人活生生被病痛折磨而亡。” 徐福哪里不知百姓疾苦,他正是从他们之间而来,得到他们的施舍长大成人。 现在该是回报的时候,都是底层百姓,还报于谁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徐福却没想到,在医馆所学以及在山中学到的医术,也可以派上些用场。 “老伯放心,我会竭尽全力帮助大家的。”徐福诚恳说道。 老农眼睛里似乎还是有些担心,他犹犹豫豫才不好意思的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只怕没多少酬劳给先生。” 徐福还未说话,琳琅便替徐福做了主:“老伯,若是能造福此间百姓,那便是功德,我二人又怎会收取酬劳,不过如果需要用药,还需自己准备才行啊。” 琳琅俨然一家之主的姿态,得意的看着徐福,徐福也眯着眼睛憨厚一笑,她到底是知道自己的心思的。 老农已然极为惊喜了,连连应道:“那是自然,先生大仁义!我立刻把这个好消息通知大家伙儿,先生得闲肯给咱们瞧瞧,那就是咱们的大恩人啊!” 第27章 救人 答应了老农给村里人看病,徐福琳琅二人在村中安顿下来。 老农早已放出风声,开始还只是本村的村民前来看病,因为不收诊费,因此很快便在周遭小有名气,后来方圆百里都有人络绎不绝来。 徐福在村口的大树树荫下放了一张宽大的粗木桌案,桌案上放着笔墨和一片一片散落的竹简,这是要开方子用的。 他们没有太多钱,不够施舍,开了方子,药还需要病人自己去买。 徐福坐在案前,一袭蓝布青衫,颇有些乡野医师的样子。 乡野医师因有一技之长,大多骄纵蛮横,且收取的诊金也不少,能不能治好病又是没谱的事。 徐福大大不同,他与乡野医师最大的不同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刻薄,也没有任何谄媚之色,对任何人的态度都一样。 他的面色总是平和礼貌,显得很是安静。 安静的看病,安静的说话,连走路那东西都不急不慌。 这就是现在的徐福,他是在做一件自己认为很重要的事,所以他很认真,也很虔诚,仿佛他不是在替别人诊病,而是那些人在替他诊病一样。 琳琅就在徐福的旁边,她的眼中只有徐福,她的目光里有柔情似水,也有自豪骄傲,因为他的光彩就是她的光彩。 这几日徐福接触不少村民,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年轻力壮的人大概都进了军营。 来看病的人大多没有什么疑难杂症,皮外伤骨折之类的占多数,琳琅和小月儿打打下手,整日虽然忙忙碌碌,徐福倒也觉得充实,也还能够应付得过来。 此间大多患者如老农所说,是因为没钱看病,以至于小病拖成了大病,甚至因为小病未能及时诊治而丧生的也大有人在。 天下大乱已久,身逢当世,人命如蝼蚁草芥,像这样的例子,在七国大概比比皆是吧。 徐福有时感叹,这天下真该有人来治一治了!可是,谁有医治天下的方子呢? 徐福治好了很多人,这些人后来都背着筐,送来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有自家地里的蔬菜,也有自家做的小食,几乎都是一些吃的东西。 这个世上没有比送吃的更能够表达真挚的心意了,因为食物是生存下去的必需品,也因此没有什么比吃的更加珍贵。 的确,他们既然看不起病,又怎么会有多出来的余粮呢?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将自己的食物送给徐福,以此来表达感谢之情。 他们都是些内心淳朴善良的百姓,他们没有多少钱,甚至有的人根本没有钱。 经历过这几天,徐福不由的心生感慨,作为医者一日,能救一人,便是为天下尽心。 趁着闲暇时,他也教授琳琅和小月儿一些简单医理医术。 琳琅没有做过活计,显得笨手笨脚,相比之下小月儿却很麻利。 小月似乎对医术特别有兴趣,加之她学习时认真努力,能够很快掌握,甚至都可以单独诊治一些简单的病患了。 一连数日,从早到晚,村口大树的树荫下都排起长龙。 原本徐福和琳琅二人打算在此停留三五日,没想到过了七八日,病人丝毫没有减少,反而是越来越多,他们不得不再次改变离开的计划。 …… 这日排队的人群中一阵嘈杂,几个身穿齐国军服的军士蛮横的拨开排队的人群。 士卒们抬了一个人过来,远远看去,担架上有一人浑身是血,想来是刚刚从战场下来。 琳琅看士卒举止粗鲁,甚至将排队的病患推出队伍,顿时愤怒不已。 她上前喝止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不排队!” 那几个士卒直愣愣的看了琳琅一眼,并不理会,一言不发将人抬到了徐福跟前,然后齐刷刷跪在地上说:“求先生救救都守大人吧!” 琳琅被这几人无视,怒火更甚,她快步追着前来。 她正要发难,却被一旁排队的病人扯住了衣裳。 那些病人竟然在替士兵求情,他们七嘴八舌说道:“姑娘勿怪,让都守先看吧,我们不急。” 都守的命难道更值钱吗? 这话让琳琅听的心里不是滋味,像是听到了百姓被官员压迫的意味,百姓十有八九大概是怕得罪这位都守吧。 琳琅当然不怕,她是齐国公主,她觉得不能坐视不理,即便是伤重十万火急,也不应该如此蛮横霸道。 她觉得这里有这里的规矩,正是因为这里的人都自发的守规矩,这里才能井然有序。 一路跟去,琳琅听到更多人在说:“都守大人是好人。” 终于追上那些蛮横的士卒,琳琅话到嘴边,又咽回肚子里。 徐福已经起身,他一边查探伤者,一边心平气和的对焦躁的士卒说道:“诸位莫要心急。” 同时他也听到士兵对于伤者的称呼,这其实让他心生疑虑,眼前这个伤者,正是此地的都守。 都守是一方军政主官,即便是作战也应是坐镇中军,大多不会亲自与敌军拼杀,倘若一支军队没有了统帅,便会轻易遭到瓦解。 看伤者模样,分明是经过生死搏杀的,况且军中都有随行医官,若不是全军覆没,怎么可能来此处投医? 人命关天,来不及疑惑,徐福探明了都守的伤势。 伤者浑身多处刀伤剑伤,有几处伤口较深,失血过多,以至昏厥,探其脉搏,甚是微弱,已经是危在旦夕。 眼下即便是及时施救,是死是活还真不好说,徐福当下能做的只是替他止血,包扎伤口。 一番忙碌处理完毕,徐福这才问那几个士卒说:“堂堂都守,伤势如此,尔等莫非是急于救人刻意诓骗我?” 这些士卒再也不复方才的蛮横,而是蹲在地上默默等待,显得憨厚老实,这是因为他们的都守得到救治,他们自然也就放心了。 其实他们也都是普通农家子弟,只不过是穿上了一身戎装,他们本质与普通百姓并没有什么区别。 有军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草屑,站起身恭敬行礼回答道:“不敢诓骗先生,这确是都守大人。” “莫非是齐军全军覆没了?”徐福又问。 军士回答:“先生放心,咱们大军安然无恙,燕军不敢攻到这里的。” 这句话也像是在给在场的所有百姓吃一颗定心丸,让所有人悬着的一颗心都落了地。 “为何不找军中医官救护?”徐福问。 “我等轻骑离营,距离大营太远,听闻此处先生医术高超,因此就近来了此处。” “还有一事不明,你们都守是如何伤成这样的?” 军士尴尬的挠了挠头,有些难为情说:“我等随都守大人探查敌营,因为太过接近,被敌军发现了,一路被燕人追砍,燕人的马快,我等躲闪不及,便与燕人厮杀一处,对方人多势众,都守大人不是武将,我等虽拼死相顾,却哪里架得住燕人人多,混乱之中都守挨了几刀,这好不容易逃出来了!” “作为一方都守,亲自冒险探查敌情,若是武将也就罢了,但若不是主将,未免太过鲁莽。”徐福一边收拾一边感慨说。 那军士白了了徐福一眼说:“先生大概是有所不知,每逢大战我们都守都是冲杀在第一个的,都守说这样可以激励大军士气。” 另一个军士接着说:“这算什么,有一次我们都守跟敌国将军单独决斗,那燕国将军人高马大,咱郡守一点都不带怕的。” 军士说到这里,徐福扭头特意看了一眼他们口中所说的都守大人,约摸而立之年,身材偏瘦,个子也不高,分明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 想象到他跟燕国人单挑的场面,徐福忍不住笑道:“结果怎么样,谁赢了?” 听徐福问及结果,那军士又开始尴尬起来说:“额,燕国将军赢了,谁叫那人生得强壮呢,不过咱都守大人也没吃亏,硬生生把燕国将军的大腿肉给咬下一块来。” 咬人吗? 这便宜讨的也不如何正大光明,徐福不敢再想下去,以齐国都守这样的身份,行这般举动,这种场面着实有些荒唐。 一个武力不高的都守,打仗冲锋在前,亲自探查敌情,跟敌国将军单挑决斗,打不过还咬人,真乃奇人也!徐福心中也是叹服。 说话间,那位都守大人醒了,咳嗽了几声,徐福上前查探,脉搏已然稳定,没有性命之忧了。 他脸色苍白,还是很虚弱,他先是向身边军卒询问了几句,而后又对徐福说:“先生救命之恩,本官无以为报。” 徐福摆了摆手说:“你现在很虚弱,需静养,勿要再说话了。” 听徐福这么一说,那人反而在士卒的搀扶下硬撑着坐了起来。 面无血色的都守勉强摆了摆手说:“无妨无妨,本官现下觉得神清气爽,精神的很!” 琳琅在一旁听了很不以为然,心说如此神清气爽,怕不是回光返照。 都守随手又招呼近旁的军士,守护在旁的卫士围了上去。 “你等速速回营,告知大军本官无事,切记不可出城迎战,一切决定等本官回营再做决断。”士卒得到吩咐纷纷离开,只留下一人守护。 此时此间还有众多病患需要医治,徐福没工夫在他这里耽搁,只是徐福觉得他的确是一个好都守,才耐着性子听他说这些话。 徐福回头说:“既然都交代完了,那还是听我的,好生休息才是。” 都守抬头拍了拍胸脯说:“先生不必担心,戎马之人没有那么娇气。” “我只是提醒,并不干涉。” 都守的性格执拗,看起来似要纠缠一番的模样,徐福看得明白只是想尽快抽身,转身欲走。 “先生留步!”那人从背后叫徐福,徐福停下回头说:“大人可有别的吩咐?” “我知先生高人,因此想与再叙几句。” 琳琅见徐福此时不得脱身,有些生气的说:“这人好生厌烦,说起话来没完没了,不必理会他。” 都守抬头,见说话的是一个样貌清秀俊郎的男子,暗叹此人说话好生犀利,似乎丝毫不给自己这一方都守一丝情面。 在徐福听来琳琅的言辞确是激烈了些,此时竟然忘记了琳琅齐国公主的身份,为不节外生枝,徐福连连道歉说:“我这位小兄弟不知是都守大人,无意冒犯。” 都守微微摇头示意无妨,徐福能够感觉到这位都守想要与他多说几句话,所幸并没有什么要紧的病患,小月儿那里可以暂且应付一阵。 此人名声相当不错,与他多说几句倒也无妨。 第28章 告别小月儿 徐福摆手,示意琳琅不必理会,琳琅勉强息怒。 徐福疑惑问道:“在下一介村野郎中,大人何以目光如炬,出口便是‘高人’?” 还有些虚弱的都守费力挤出一丝笑容说:“我观先生仪表非凡,看似年不及冠,一举一动却又成熟干练,短短几日功夫,先生名气此地已无人不知,在下冒昧,敢问先生师承何处?” 原来自己行医乡野,竟然还有了些名声,他一向埋头诊治伤病,对此却是不知,也无意隐瞒避讳什么,便如实回答说:“在下鬼谷门生徐福,只是粗学了些医理常识,大人谬赞了。” “鬼谷门生!”都守惊呼道:“没想到此生竟能与鬼谷门生相遇,当真荣幸之至!” 都守大人的表情似乎是过于夸张了,也许是徐福没有想过鬼谷之名对于世人意味着什么。 都守竟是听过鬼谷之名,徐福呵呵一笑了之。 都守又极为兴奋的说道:“当年家父得鬼谷子先生指点,才得以建功立业。” “哦?”徐福惊叹,心中倒是好奇了,难道都守大人的父亲也是鬼谷门生不成? “敢问令尊名姓。”徐福问。 “家父田单。”都守说。 田单? 徐福思来想去,师父诸多弟子里并无此人,想来是与师父一面之缘,得了些指点吧。 “原来你的父亲是安平君。” 倒是琳琅提醒了徐福,徐福这才想起来,齐国有个很有名的人——田单,因战功卓着,封安平君。 当年乐毅伐齐,齐几近国灭,正是后来田单离间燕王,又以火牛阵破燕军,才得以延续齐国的江山社稷。 “这位先生识得家父?”都守疑惑的问。 “额,也只是经常听父亲提起过。”琳琅回答。 琳琅此时还不想暴露身份,自己随徐福一路走来轻装简行,乐得逍遥自在,若是身份表明,免不得又要被前簇后拥,那当真是一点乐趣都没有了。 “令尊原来是安平君,在下如雷贯耳!”徐福的称呼显然就与琳琅不一样了,公主可以直接叫自己臣子,而徐福则是出于敬重而称呼封号。 “在下田仲良,自幼便倾慕鬼谷一派,今日有幸得见,在此拜过先生了!” 田仲良不顾伤痛,艰难的朝徐福拱手相拜,一国都守,想来也是见过大世面的,然而此时脸上全是激动神色。 徐福有些惭愧说道:“大人抬举了,鬼谷门生不过虚名而已,大人不必如此。” “在下有一问。”田仲良起身接着说。 “大人不必拘束,但说无妨。” “鬼谷一脉已匿世数十年,不知先生此次下山,所为何事啊。” “在下要去临淄。”徐福如实回答道。 田仲良大喜过望说:“莫非先生是有心事齐吗?” 徐福摇头说:“非事一国,只是随心而往罢了。” 徐福不经意的看向琳琅,琳琅心知肚明,怕是在外人面前一时失态,便找了个借口说:“听你们二人说话甚是无趣,我去别处。” 琳琅离开,而田仲良听罢徐福意愿后顿时失落。 “先生有才,理当施展抱负,如此伏于山野,怕是要埋没了。” 徐福淡然笑说:“我本也无大志向,况且也无大才,大人过奖了。” 几番交谈,徐福倒也觉得田仲良率真爽朗,此时见他的精神也还不错,不由的多聊了几句。 “我倒是也有疑惑想问你。”徐福说。 “先生请讲。”田仲良说。 “半月前山谷之战是否是你指挥?”徐福问。 “是的。”田仲良回答。 “那日我看了整个过程,齐国大败,大人乃安平君之子,自小耳濡目染该是深谙兵道才是,为何会选山谷这样不利的地形与燕交战。” “哦?先生有所不知,我军多为步军,对抗燕军骑兵正面毫无胜算,唯有出奇计取胜,山谷列阵是诱敌,我则伏兵于后方山上,布置好了巨石阵,他若敢追,一旦进入伏击范围,到那时我的伏兵居高临下,巨石从天而降,定叫燕人有去无回!” 计是好计,可是功亏一篑,果然,眼睛看到的并不一定是真实的。 “可惜的是,因为相互征伐多年,双方军事主官未曾变化,对彼此都太过了解,再者,我方佯败之象太过明显,因此燕将并未中计,这是我的细节没有做好。” “原来如此。” 现在看来这个田仲良不像自己想的那般不堪,多少是有些谋略的。 “先生先前是否以为本官愚蠢。”田仲良笑问。 “哪里,只是疑惑而已,大人能将此地治理的井井有条,足见大人智慧。” 徐福奉承说,他之所以奉承,是因为想要离开了,因为关于眼前这个人的疑惑已经完全解开,再聊无益,又不好生硬退出,只好先做铺垫。 田仲良见徐福夸赞,倒是连连摆手说:“我也只是量力而为。” 这时徐福忽然想到还要去临淄,于是便问:“在下要往临淄,滞留于此,不知何时前方战事能够结束呢?” 田仲良面色严肃起来,他犹豫了片刻说:“先生如要去临淄,恐怕要改道而行了。” “如此说来,战事短期是不会结束吗?” “唉,也罢,我就与先生说了,前方不足百里的聊城本是齐国城池,地理位置极为重要,是我齐国的西面门户,可如今已然被燕国占据已近三载,对我齐国造成了极大的威胁,王上决心收复聊城,此时正在积极准备战备事宜,此地不久将要打大仗了,这一战恐怕是旷日持久。” “既然如此,那是否有合适的道路可供绕行?时间长一些倒也没有什么关系。” 徐福心想,作为本地都守,他应该对此地山川地貌以及地方治安都有所了解,问他会比自己二人胡乱冲撞来的更加稳妥。 “这个,有倒是有,但是绕行经过的地方山川险峻,道路难行,沿途且多有匪患盘踞,只怕绕行更不利于先生安危啊。” 徐福思虑片刻,心说此时处境确是尴尬,自己二人形单影只,想要绕道而行须得结伴而行才是最好。 “大人熟悉此地,眼下可有结伴前往临淄的人?”徐福忧心的问。 “额,眼下却是没有,如果先生不急,可等大战完毕,在下愿亲送先生前往临淄。” 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徐福权衡利弊,打算再留一段时间。 “如此多谢大人了。” 徐福拱手说道,这时候他该说告辞的话了,毕竟还有病患在等着他,只是他话未出口,田仲良就又开口了。 “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先生成全。” “大人请讲。” “先生医术高明,在下有意接先生到军中,一来可方便照顾先生周全,二来还请先生闲暇时为我军中兵士略施救治。” 徐福见田仲良言语诚恳,便也不推辞道:“好,待此间病患都得到救治,我就去大人军中。” “好,一言为定。”田仲良微笑说。 …… 病患永远都是治不完的,这些日子每天徐福都要接诊很多人,都守田仲良已经派人三番五次来请,说的也很明白,因为近日齐军和燕军双方摩擦增加,因此军营中伤亡人数也日益激增,军中军医忙不过来,很多士卒都得不到救治。 徐福陷入为难,直到后来田仲良应允百姓进入军营诊治,他才肯动身。 在老农家中,徐福向两个老人说明了原委,二人知道徐福的想法,也没有过多挽留,毕竟这农家寒舍简陋,也不忍二人在此受苦。 徐福琳琅二人简单收拾了行李,小月儿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沮丧的神情。 看小月儿楚楚可怜,二人都有些不舍,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小丫头聪明懂事,给他们带来了许多欢乐。 “两位先生是要走了吗?”小月声音怯怯的问。 琳琅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说:“以后有时间,我们会回来看你的。” “那要等到何时?我的还未学会医术呢!” 小月儿脱口而出,但随后似乎意识到自己没有期盼的资格,于是小月儿又改口说:“以后一定要记得回来看小月儿呀。” 小月儿知道自己不能阻止这两个她很喜欢的人离开,于是在开始尝试着挽留后开始降低要求,或者说,她觉得前一个愿望太过奢侈,她不配,所以她换了一个愿望。 看她眼中噙着泪水,琳琅甚至有一瞬间想要带着她一起走,可她又有什么资格呢?小月儿有自己的亲人。 两人点头答应,小月儿才破涕为笑。 徐福轻轻的挥手说:“你在家一定要听阿翁阿婆的话,教你的医术也要勤加练习,遇到需要救助的人要施以援手。” 小月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 第29章 争什么呢? 他们是在某一日的清晨静悄悄的离开的,怕是打扰,也怕会有更多的不舍,二人带着简单的行李来到齐国军营安顿下来。 田仲良经过几天休养,伤势相比之前已经好了很多,只是目前还不方便行动,一贯是坐在榻上与身边的将领士卒交谈。 有人为二人安排好住处,徐福也开始做起了军医的工作。 这几日并无征伐,营中清净,倒也没有多少需要救治的士兵,徐福闲来无事时也去军营内外走走。 几日下来,徐福可以看出田仲良手下的士卒纪律严明,与周围百姓秋毫无犯,因又兼顾政务,偶尔地方官员出入军营,徐福无意间问起,他们对于都守田仲良亦是赞不绝口。 就这样又待了月余,这段时间陆续有大批士兵从其他地方开始集结到此,军营相比之前扩大了数倍,这是大战即将来临的前兆。 这一日大军拔营,向前推进了二十里后又在河水南岸扎营,对岸举目可见的便是燕军,两军形成对峙的局面。 正午,都守传信要与徐福会面,徐福前往,去时田仲良正在忙碌,见徐福前来,田仲良挥手示意说:“大战在即,不得不亲力亲为,先生稍坐。” 徐福在他下首坐下,待一切处理妥当,田仲良这才坐下眉头紧锁说道:“我方集结,燕军已有所警觉,如今正收拢各地散军聚拢在聊城,并在河水对岸修筑工事,先生乃鬼谷高徒,以为这一仗该怎么打。” 原来他不仅仅是要徐福做他的军医,只可惜他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徐福笑了笑说:“大人怕是问错人了,在军中我只是一个医者,尽本职就好。” 其实这些日子在军营当中,徐福大概了解了一些对战双方的情况,心中也有一些看法,但他并不觉得自己的看法是完全正确的,他毕竟没有打过仗,相比于田仲良久经沙场的经验,他唯恐说错,因此便不说。 他还有更大的顾虑,若是为人出谋划策,便是意味着入世,而他此时尚未做好入世的准备。 他自觉涉世未深,亦不知自己所学能否适用,草草入世,恐将有辱师门,又恐误人误己,与田仲良不过萍水相逢,田仲良却表现过于亲近,尚且不知其是何用意。 “哦,是在下冒昧了,先生就安心在我军中,有劳先生了。”田仲良倒也不再追问,只是客套的回应。 徐福拱了拱手说:“我二人得大人收留,于情于理,应当竭尽所能。” …… 齐国为此次收复聊城准备充足,此时兵力约有十万之众,如此大规模的调动军队,自然无法做到掩人耳目,燕国同样知晓齐国军队调动的意图。 不久后大营再次得到命令,是出战的命令。 一时间大军倾巢而出,齐国大军在河水南岸列开阵势,燕军据守河北聊城,尚且不明军力。 据细作来报,此时聊城约有燕国军队六万,出乎意料的是,燕军并不打算据守城池,而是在城下列阵,似乎要与齐军打一场正面的阵战。 据守城池以逸待劳,当然要比正面交锋来的保险,以城池为屏障,可大大削弱敌方攻势,减少己方伤亡,燕军敢于以少对多,想必是有必胜的把握。 大战一触即发,只待双方主将一声令下。 徐福站在后方大营的高耸的哨塔之上,注视着脚下双方的局势,齐军各个兵种井然有序的列成不同的阵型方阵,旌旗漫天,尘土飞扬,密密麻麻的士卒敲打着兵器,山呼震地,让人望而生畏。 徐福不觉齐军军威雄壮,看过了人山人海,只剩下微微叹息。 这一场大战之后,又不知会留下多少副尸骨。 这人间大概就是这样,能让人看到无限壮美的山河湖海,亦能让人看到其中的残酷无情。 双方是典型的阵战,布好阵势,拼的就是军队的硬实力,拼的也是将帅的指挥能力。 田仲良与一般将帅不同,他不坐阵中军,而是一身戎装列于阵首,周围只有百十余骑围绕守护。 先前听说他打仗必要冲锋在前,就连今日决定两军命运的大战也是如此,真是有些草率,若是被敌军俘虏那这仗就没法打了。 今日算是闻名不如见面,看来这位都守大人是真不担心战死抑或被俘,不过身为五都其一的封疆大吏,本该惜命如金,有这样的魄力和胆识,也是极为难得了。 徐福想田仲良脑力不乏,对这种情况该是提前有所准备的。 双方战场就在徐福的眼前,徐福此时站在齐军营寨高高的哨塔楼上,听着号角在耳边呜呜响起,声音低沉凄凉,像是无数人的哭泣,战鼓擂响,也是沉闷低沉,仿佛无数人压低嗓音的叹息。 随着震天动地的呐喊,双方都要进攻了! 徐福只是远远注视着大军军阵最前端的一个小小身影,他抽出腰间长剑,向前一指。 如此远的距离,看不到那人慷慨激昂的神情,也听不到他高亢嘹亮的声音。 都守田仲良在阵前大呼:“冲锋!” 这两个字的声音气势宏厚,一声令下,令旗摇动,旌旗翻飞,齐军的的阵型快速向前移动起来。 河水对岸的燕军队列依然整齐,丝毫未动,两军相交齐军首先要渡过河水,河水不深,可以徒步涉过,却也能延缓齐军的速度。 此时燕军强弩正蓄势待发,准备迎接齐军,他们背后还有坚实的城墙作为依靠,从这方面来看,燕军是占据地形优势的。 齐军已进入燕军弓箭的攻击范围,突然之间燕军弩箭齐射,顿时天空被遮蔽了一半,黑压压如同乌云一般朝齐军倾泻下来。 作为主动进攻的一方,齐军对此已有准备,开路的齐军除了常备的兵器外,每人都手举一张厚实盾牌,他们有组织的聚拢在前,将盾牌举过头顶。 刹时无数盾牌连接成一体,犹如一座无懈可击的金属堡垒,护着周身的四面八方。他们变成了一座座移动的城池,城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散发着赤金璀璨的金光。 如今看来田仲良果然是带兵有方,在如此快的移动当中,大军依然保持阵型不变,有条不紊的应对,更是让徐福刮目相看,能够做到这些,可见田仲良平时对士兵的操练是用过心的。 在经过燕军几轮弓弩齐射之后,齐军虽有死伤,但耗损并不严重,齐军先头部队保持阵型已经登上对岸,已经与燕军接触,后续大军在先头人马的掩护之下随后跟进。 随后,两军完全拼杀在一起。 耳边的喊杀声震天与兵器挥砍的声音交织,徐福此时眼睛里有十数万人为了各自的国家战斗,上演着悲壮又决绝的屠杀。 是的,他们在相互屠杀。 争什么呢? 争土地?好像不尽然如此。 争财帛?或许不必如此卖命。 争荣耀?战场上的荣耀从来都不是属于普通士卒的。 想来想去,徐福想到,或许他们是在争一口气。 不久之后这里将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而徐福所做的只有静静地看着,现在他只是一个并没有正式身份的军医,仅此而已,他还能做什么呢? 田仲良已经淹没在人海当中搜寻不到了,徐福心中隐隐竟然开始为他担忧,这些日子他对这个看着文弱却一身豪气的齐国都守,很是欣赏佩服。 他能够保一方平安,能够让百姓吃饱穿暖,这是很多人做不到的事情。 不知今天如此惨烈的战斗中他是否能够存活,如果战死那真的是太可惜了。 徐福由衷希望田仲良能够活下来,只有他活下来,才能继续发挥余热。 第30章 化整为零 战斗从清晨到日落,双方交锋无数回合,现如今都已力竭,却还未分出胜负。 双方不约而同的鸣金收兵,士兵们从战场上井然有序的撤退。 徐福苦笑,看来又该忙碌了。 他愿意替士卒医治,更希望士卒不再需要被医治。 伤兵很多,徐福与一众军医奔走不停,见到的情形惨不忍睹,砍断手脚的已是常见,有的人被利刃切开了胸膛,有的人被切掉了耳朵,甚至是一半的头颅…… 徐福曾问一个伤兵:“你们是为了你们的王而战吗?” 那士兵的回答让他意外,士兵说:“我为我的亲人而战。” 这让徐福为之动容,他们在战斗的时候最先想到的是亲人的安危,既不是君王,也不是功名利禄。 一个无名小卒,或许大字都不认识一个,却有着自己质朴而又坚定的信念。 他的回答也许正是这些士兵们的心声,他们奋不顾身战斗的意义,不仅仅为一人的利益,而是为身后的家和国。 问人为何而战,后来也成为了徐福挂在嘴边的问题。 田仲良回营了,他身上到处都是鲜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他还能正常走动,看来并未有大伤。 “此战如何?”徐福问他。 田仲良看起来形容枯槁极为疲惫,但不忘冲徐福拱手行礼。 田仲良失落说道:“燕军已有应对,此战我军伤亡惨重。” “我想大人应该会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徐福平静地说着,又像是在提醒。 无论那些士卒为何而战,其实这一战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徒增了伤亡。 两军实力旗鼓相当,这一战依靠正面的阵战根本就分不出胜负,也达不成任何战略意图。 田仲良无奈叹气说:“若不是王上一再催促,我断不会在此时与燕军开战,如此打法,怎能讨得便宜!我知此战必定艰难,无奈只能遵从王命,否则王上定会治我畏缩不战之罪。” 他说的气愤,表情凝重。 “大人接下来有何打算?” “如今天时地利都于我军不利,燕军河北扎营身后就是城池,以逸待劳有险可依,我军若是主动进攻,当下只能渡河硬攻,目下并未有更好的应对方法。” 田仲良眉头紧皱,他很清楚当前的形势是不利的,如此下去,即便战胜也将付出极大的代价。 “燕军的优势在于依靠城池与河水,因此可与齐军打阵战,也可以避而不战,齐军作为主动一方,想要取得大胜很难,除非是有决定性的优势,目前来看,齐军并不具备压倒性的条件,只是在兵员人数多于燕军。” 作为一个旁观者,徐福很轻易便能看出其中关键,倘若是燕军主动呢? 徐福不知该说不该说,但见田仲良一筹莫展,心中自然也不希望这场两国间的大战变成旷日持久的战争。 早点结束于双方都有好处,于是他还是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大人不妨试一试引蛇出洞,大军不与敌阵战,分出数支精锐,分别绕道敌后占领燕军后方的优势地理位置,一来使之不能与后方联系,二来可便于从背后突袭使之首尾难以相顾,不断骚扰疲乏敌军,寻机歼灭有生力量,不过,时间要拖得久一些,大人以为是否可行?” 田仲良皱着眉头说道:“先生说的虽然有道理,但是分兵是兵家大忌,我若分兵,敌若大举进攻,或是一一击破于我都更为不利。” “在下以为燕军不动,则齐军难以完全撼动,一味阵战,齐军只能越来越被动,胜负尤未可知,若想取胜,必须迫使燕军主动,齐军方才有可乘之机。 若是能依照此计,齐军大部分主力不动,以应对正面敌袭,而穿插到燕后方的精锐不与敌大军接触,只做袭扰,燕军若来,则避而不战,燕军定不堪敌后精锐的游击骚扰,敌后精锐趁机或断燕粮道,或沿途骚扰,都大有施展的空间,如此反复,必然使燕国大军疲于奔命,齐国主力大军就可以掌握战争主导权,或攻或守可相机行事。 燕军若也效仿齐军分兵攻击,则齐国敌后精锐可聚集互援,亦可聚集围剿落单之敌,燕军若大举进攻企图直接歼灭齐国主力,齐军主力可适当后退,沿途设伏,敌后精锐再从后方断其粮秣补给,使之成为孤军,失去后方依托的屏障,如此一支失去城池庇护的孤军,大人想要击败岂不易如反掌吗?” 好一个化整为零,好一个化零为整! 田仲良听罢暗叹高明,随后又问:“敌若还是不进,坚守不出呢?” “大人忘了聊城本是齐城,我观其四周,此地虽为燕占据,却也并未与燕地连成一体,况且此地是这场战争的最前方,实则是一座孤城,距离其后方路途很远,这便意味着粮道漫长,此战齐国已准备许久,燕国虽也有准备,但想要维持前线大军补给必是困难重重,这是齐国的优势。 在下猜测,燕军粮草军械经过大战消耗必不充分,从燕国运到此地路途愈长,消耗愈大,燕军也一定想要在短期结束战斗,否则今日不会与齐军正面交锋。” 徐福见田仲良在慢慢领会自己的意图,开口又说:“此一切只为引蛇出洞,使其失去有利条件,进入齐军引导的有利环境中去,充分利用齐军拥有的优势,待燕军心涣散,便是齐军歼敌时机成熟的时候。” “先生如此一说本官已经明白了!” 徐福补充说:“事实上这般谋划的漏洞很大。” “哦?有何不足之处?” “正是大人的忧虑之处,倘若我猜测的一切都是错的,燕军军械粮草充足,坚守城池不出,亦不理会我敌后的骚扰,那我的计划短期内就毫无用武之地了,大人也会受到消极怠战的牵连。” “先生谋略已是万分周全,多谢先生不吝赐教,若此战胜,我必为先生请功。”田仲良拱手深拜说。 徐福扶起田仲良说:“在下只是建议,具体还是要靠大人运筹帷幄,能不能奏效其实全在大人这里。” 听徐福所言,田仲良无疑看到了希望,虽然徐福也言明其中利害,但是他愿意冒险,这是他当前唯一可行的策略了。 当夜,田仲良就着手挑选军中精锐,他点齐两万兵马,分为四队,每队五千,不多也不少。 此行的目的便是分别从不同方向穿插进入燕军背后,成败在于他们是否能够出其不意占据有利地点,伺机而动。 田仲良交代过各项事宜,他们趁着夜色偷偷渡过河水深入敌后,对既定目标实施突袭。 此计果然奏效,第二日便有敌后军报传来,燕军除留守足够守城的人马外倾巢出动,企图剿灭敌后齐军,齐军迅速溃逃,燕大军出动并无战果。 此后几日战报皆是如此,如此看来燕大军正如预期一般,正在疲于奔命。 战报还附带着一些其他的消息,例如摧毁敌某一处的粮道,破坏敌某一处工事之类…… 敌后齐军分为几股,来去迅捷或聚或散,如群峰蜇人,不仅迅捷又有极强的战斗力,虽不能与燕国大军抗衡,却又是一股不可忽视的战斗力,牵制作用明显。 这般打法燕国将领闻所未闻,一时间又无破敌之策,令其苦不堪言。 此时,燕国将领只有两种现下可行的策略,一则困守聊城,二则与齐军决战。 困守聊城城中补给难以为继,无异于坐以待毙,与齐军决战又将失去城池庇护,大军若是贸然进入齐国纵深,无形中又更增加了风险。 此般种种,使得燕军不知不觉陷入绝地。 第31章 徐福的阳谋 如此又过了几日,这几日中敌后军报皆有所得,几日来此消彼长,这一次是齐军几乎没有伤亡,而燕军损失惨重。 如果所料不错的话,这样的情况再持续几日,燕大军便要坐不住了。 计划正在逐步的展开施行,也看到了实际的效果,田仲良特地带了一壶美酒来谢徐福。 徐福心情大好,谋划奏效,不仅可以尽快结束战争,也能尽快通过此地。 一时兴起,徐福便也放下了拘束,准备与田仲良小酌几杯,而琳琅见徐福饮酒,便过来阻挠,徐福不得不放下酒杯,尴尬一笑,最后那一壶美酒尽皆进了田仲良的腹中。 一个人的畅饮过后,田仲良已经微微有些醉意,他开始指责琳琅说:“你这少年,怎敢管你家先生!” 原来他一直将这个整日与徐福形影不离,看起来俊朗清秀的年轻小生,也就是眼前的琳琅,当做了徐福的仆从。 这算是他有眼无珠,在今后的日子里,想必他会为此后悔的。 田仲良说罢,本以为琳琅会低头认错,谁知琳琅乌黑的眼睛瞪的浑圆,啪的一声拍响桌子,顿时已经喝完的空酒壶和空杯受到了这掌力的震动,呼呼啦啦东倒西歪,然后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这一下彻底震住了田仲良,生生将他即将说出口的责备之言逼了回去。 他心中暗叹,这少年也太过厉害了些,仆从竟然是比主人的脾气更大,这又是何道理?反而他家先生脾气温和,很容易相处。 田仲良不由的将眼睛盯向徐福,想来仆从如此造次,当主人的应该管管才是,他毕竟是一个外人,说太重的话不太合适,其实也是他不太敢说了。 没想到徐福却像一只温顺的小羊,抬眼看了看一旁的琳琅,温和的说了句:“拍疼了吧,下次别这么用力。” 琳琅则微微一笑,露出浅浅的酒窝,即便现在看起来是男人身,竟也让人感觉妩媚多姿。 她点了点头,觉得莽撞了些,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就走开了。 这让田仲良简直不可置信,他的脊背不由发麻,但见徐福看那少年的眼神,似乎带着一丝柔情,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于是咽了一口唾沫,乖乖的闭上了嘴。 虽然这也不无不可,人家爱怎么样都跟自己没关系,自己若是挑明了,就会搞得大家都挺难为情的。 徐福自然是没有感觉到田仲良的心理变化的,他在某一方面总是后知后觉。 现在徐福准备跟田仲良说一些正经事,徐福对田仲良说:“现在大人可后撤三十里于山间设伏,等待燕军深入。” 田仲良迷迷糊糊点头说,我立刻吩咐下去拔营后撤。 “记得安排百姓撤离。”徐福提醒他说。 田仲良说:“那是自然。” 田仲良从徐福那里离开已经是傍晚时分,在红色的夕照之下,在被西下的落日拉长影子的齐军大营中,在营地杂草丛生的空地上,一个以蛇形姿态走路的人,他跌跌撞撞时而跌坐在杂草里,时而撞到营房上,时而又撞到巡卫军营的士兵身上,疯疯癫癫口吐狂言。 军中不许饮酒,但是此人饮酒没人能管得了,因为他是都守。 第二天清晨早起,众士卒说起都守醉酒之态,没想到田仲良抵死不肯承认,他指着一旁偷笑的士卒,严肃说道:“昨日本官压根就没喝酒,既然是没喝酒,怎么会醉?” 众将官士卒也都不反驳,纷纷点头,但是还是笑,最后他自己也大笑不止。 徐福总算看清了田仲良,原来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耍赖的事是经常干的,营中士卒却早已习以为常了。 所幸,他无赖归无赖,但是正经事一点也不含糊,这也正是士卒能够容忍他这样性格的原因,甚至是爱戴他的原因。 不出所料,齐军刚刚撤离现有阵地,燕大军便已渡过河水,一路向南寻求齐军主力,却发现齐军已经撤退,且似是早有准备。 燕军所到之处一无所有,正在犹豫是否继续深入的时候,又得知齐军敌后部队合兵一处,轻易便攻陷留守兵力不足的聊城。 这是燕军主力万万不曾想过的事,燕军统帅也没有料到,背后小打小闹的齐国游骑,竟然能攻下聊城。 齐军能攻下聊城有两个原因,其一是燕军统帅轻敌,他以为背后齐军游骑虽然难缠,但力量有限,并不能对聊城造成威胁,这也是他敢于率领主力出城的原因之一。 燕军统帅哪里想的到,这分散开来如苍蝇一般的齐国游骑,汇集一处足足有两万人!而且都是齐国的精锐骑兵,两万精锐骑兵,攻克一座空城绰绰有余了,这是其二。 至此时情形,燕军已经如同一块肉夹馍,他们就是馍中间的肉。 齐军向后退却,燕军骑虎难下,他们已经无法回头,不得不向前一路追击,否则他们的胜算更为渺茫。 这是阳谋,就像是前方有一个陷阱,心知肚明,却不得不一脚踏入。 齐军撤退有条不紊,不仅将沿途百姓迁移疏散,更是带走了所有粮草,而燕军所到之处除了空空荡荡的田野和村庄,再也找不到任何东西。 徐福琳琅二人也随大军后撤进附近山林,田仲良一路亲自护卫,三人骑马,马儿欢快的迈着不紧不慢的碎步向前,虽然后有追兵,但丝毫不慌乱。 这时候天气不冷不热,天空碧蓝如洗,云朵雪白无暇,山木苍翠正是一年中最为茂盛的时候,若非是身后跟着大队人马,如此这般闲庭信步仿佛秋游一般。 路上田仲良问徐福:“先生为何如此确定燕军会有大动作呢?” 他其实能猜到大概,但是还是有一些疑问,更为好奇的便是对徐福本人。 若是说对燕军的了解,他已在此驻守数年,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的了,这几年双方交战有来有回,双方从未有过大胜,也从未有过大败,纠其原因可谓是多种多样,但徐福不过是三言两语,便打破了这战局的平衡。 徐福呵呵一笑说:“燕不明齐军敌后精锐的虚实,派大军围剿而不得其踪迹,反而徒增消耗,分少部兵马与之对峙又遭歼灭,不管不问,又不堪其扰,无法保证后方稳定,如此反复几次燕军阵脚便会大乱,这个时候若要稳定军心,燕将有两个选择,一是坚守城池不出坐以待毙,二则求战,或有战胜的可能,现在燕大军冒进,比我预料的要提前许多,想来他们更为急迫。” “接下来我军该怎么做?”田仲良问。 徐福看了田仲良一眼打趣说:“形势已然明朗,大人也是深谙兵道,何必还要来问在下?” 田仲良没想到徐福会如此说,愣了一下,有些惭愧,陪着笑脸说:“近日不觉间太过依赖先生了。” “大人要怎么做?”徐福反问。 “我料定燕大军必然要追击我主力,而不可能转头攻打聊城,因为攻守易位,攻城方必会死伤惨重,若一举不能攻破,再遭到我军包夹就更没有胜算了,所以燕军不得不进,那我就用老办法,将燕军引到山谷,用巨石来迎接他,如此也可避免我军耗损。” 田仲良说的洋洋洒洒,似乎已经胸有成竹,却不想说完以后他又低着头问了一句。 “先生以为如此是否可行?” “无根之树,风吹即倒,大人的方法很好,但……” 徐福忽然闭口,想到一些不会令人感到愉快的画面。 徐福说:“只是如此未免太过残酷,若是能迫其投降,岂不更好。” 无论是齐军还是燕军,徐福都不愿看到更多的牺牲。 “先生有所不知,燕国统兵大将乃我旧相识,我深知其秉性,他断不会投降。” 徐福知无转圜余地,便默不作声,有意无意间与琳琅一起策马先行,不打算再说什么。 琳琅看出徐福心事说道:“燕国人痛恨齐国,恐怕是死战不降的,方才你的确是为难田都守了。” 徐福点了点头说:“我明白的,恐怕任何一支军队都不肯收纳俘虏,因为俘虏要穿衣,要吃饭,每日耗费巨大,自己的士兵都吃不饱穿不暖,如何肯将自己的粮食分给曾经的敌人?况且,如何安置又是十分复杂的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杀吧。” 现在想来,自己虽未曾拔剑,手上却也是沾满鲜血的。 琳琅无不叹惋说道:“从前我一无所知,现在我知道这就是战争,不容半分多情。” 徐福也叹息说道:“真希望天下间没有战争。” 这时田仲良又从后面追了上来,有些愧疚的问道:“先生心中不悦?” 徐福并未回答他,反而问道:“此战大局已定,都守大人接下来有何打算。” “作战目的已然达到,聊城已经收复,自然回临淄复命,难道先生还有后策?” 徐福说:“此战齐大军未受重创,而燕军覆灭十万,如燕要报复,此地岂不又要征战?到那时聊城是否还会易手尤未可知。” “愿听先生高见。”田仲良确是未曾想过此战的后续。 “我观齐国地图,此战以后聊城归齐,但齐国北方门户饶安依然被燕占据,假以时日燕军元气恢复,燕从此处进发,反攻聊城依然易如反掌,如果大人借今次的机会,一鼓作气攻下饶安,正是大好时机。” “先生提醒的是,可是如此军机大事,我须禀明我王才可做决断。” “大人须知战机稍纵即逝,齐国律,身为都守有自行征伐的权利,何需后续决断,当下燕军此战损兵折将,想必此时作为聊城后方的饶安正是空虚,大人不如趁着这个时机挥兵继续北上,收复重镇饶安,便能替齐国争得地理优势,他日便是易守难攻,如此可保齐北境数年无忧。” “我军经历大战,再攻打饶安,若再战不胜……” 田仲良似有担忧眉头深锁在做考虑。 “战机可遇而不可求,该如何选择,大人自作决断吧。” 徐福冷冷的说道,他现在的心情不好,也已为此地未来的安定尽了自己的心力。 “能否待我考虑一天?”田仲良说。 “大人是都守,没有必要征求我的意见。” 徐福很不客气,其实并非是在与田仲良置气,倒是觉得自己太过无用了。 这时候前军来报,燕军已经步入伏击范围,围歼战已经展开了。 都守卫队原地扎营,等待前方大军围歼燕军的捷报。 田仲良或许知晓徐福不愿看战场厮杀的场面,便原地铺一张草席,置一张几案,煮一壶茶,邀请徐福对坐品茗,前方杀声震天,此地却宁静致远。 第32章 一刻都不愿多留 围歼战并未持续多长时间便结束了,前方传来捷报的同时,擒获的燕军主将也被押送过来。 循声望去,燕军主将外表粗犷强壮,高大威猛,他的面容棱角分明,带着多年从军才能练就的刚毅之色。 此时燕军主将被五花大绑,显得有些滑稽,却依然难掩他一身的豪气。 看到此人,田仲良竟然起身迎了过去,先是朝着那人拱手一拜,后又亲手为其松绑,然后恭恭敬敬的请到案几前。 “我来给先生介绍一下,这位是燕国公子南将军,这位是鬼谷徐福先生。” 原来竟是燕国王室公子,怪不得田仲良有这样恭敬的举动,徐福拱手一拜道:“拜见公子。” 鬼谷? 公子南略有迟疑,面容是不复方才那般镇定的,他不想多说,并未回礼,也未出声,似有决绝赴死之心。 他毫不客气的坐到了主位,冷冷说道:“给我一只羊腿,一壶温酒,我饿了。” 田仲良连声应承,片刻酒肉就端上来了,公子南闷声不语一通狼吞虎咽,吃相极为不雅,待酒足饭饱,便用衣服擦了擦手上油水。 沉默了片刻后,他终于又开口说话了:“败军之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田仲良客气道:“将军说哪里话,你我对战数载,虽各为其主,但我早已视将军为知己,再说,为了燕齐两国交好,我王也会礼送将军回国的。” 公子南听到这里,大怒指着田仲良的鼻子叫骂道:“田氏小儿,你休要欺人太甚!你这是在羞辱我!” 此时如同田仲良是他的俘虏一般,田仲良唯唯诺诺百般讨好,而公子南并不领情,琳琅觉得这个粗鲁的败军之将很不知好歹,在一旁皱眉看着。 徐福却很理解公子南此时的心情,丢了聊城,又折兵近十万,他还有何颜面再见燕王?作为一支军队的统帅,而且是王室公子,恐怕是荣誉要胜过性命的。 田仲良好言相劝说道:“聊城本属齐国,我王收回理所应当,想必燕王也不会怪罪将军的。” 公子南想来也并非真的有赴死之心,此时安静下来,方才的视死如归也许就是惺惺作态罢了,但是真正的原因除了他自己,别人并不知道。 事实上公子南抱着必死之心,但他不想死在齐国人的手里。 安静下来的公子南突然问道:“你我历来相持不下,今次突然变招使我猝不及防,姬某此战输得心服口服。” 虽然口上这么说,但是他的表情依旧是傲慢十足。 田仲良笑着说:“若打阵战,田某恐不是将军对手,此战田某战胜将军并无尺寸之功,全凭这位徐福先生出谋划策,才得以大胜。” 田仲良再次介绍徐福,公子南看了一眼一旁的徐福,摇了摇头。 鬼谷只是传说,眼前此人身材消瘦,肤色苍白,行动也是软绵无力,而且看起来不过一个青头而已,他果真是鬼谷门生吗? 如果是,他败是自然。 田仲良看出了公子南的疑惑说:“先生虽年轻,但却是师出鬼谷,打败将军的的确是这位徐福先生,我想将军被鬼谷门生所败应该释然了才是。” 公子南直到这时才算用正眼看徐福,他拱手微微一拜对徐福说:“天下久未曾闻鬼谷之名,鬼谷门生此时入世可有深意?” 徐福微笑摇头说:“只是凑巧在田都守军中。” 徐福见公子南面色阴沉,便也不想多说。 而燕公子南凝视徐福片刻,而后则沉默着自己走进了停在一旁的囚车。 正如田仲良所说,被鬼谷门生击败,没有什么可羞耻的,非但不羞耻,天下间恐怕有许多人还会觉得自豪,能够成为鬼谷门生的对手,在某些方面可以说明,他是有实力与鬼谷门生对抗的。 徐福看着公子南的背影,心说一国公子,地位显赫,投身军旅与田仲良对峙数载,也算的上各国王室当中的佼佼者了,只可惜今日一战一朝沦为阶下之囚,即便是归国后,又不知要受何等指责和羞辱。 有人忧,有人喜,一将功成万骨枯,成王败寇历来如此。 徐福心中感叹,师父曾说征伐并非是为征伐,也是为了维持。 倘若真的是维持,那么维持这样的天下真的是对的吗?徐福在心中问自己。 他当然得不到答案,只能做出种种猜测。 征伐是手段,打破这乱世,重新建立一个秩序井然的世界,这也许就是历代鬼谷弟子都想要去做,但都未完成的愿望,师父也曾说过,时机未到。 徐福还在想,重新建立新的世界,除了征伐,是否还有其他手段呢? 一定是有的,只不过还没有人能找到。 “此一战后天下皆知你田仲良之名,恭喜大人了。”徐福收回思绪转头对田仲良说。 “先生哪里话,此次为齐国收复失地,重振国威,全是听了先生的,我不敢贪功,此功已可封君,我定报于王上封赏先生。” “我非求功业,大人派人护送我二人去临淄即可。” 徐福微微一笑,他有些心灰意冷,不想再待在军营看这无止境的杀戮,他想离开。 “那是自然,但先生有大才,理应再建不世之功,齐国是万万不能委屈先生的。” 田仲良说的很真诚,徐福从他的眼睛就可以看得出来,不过他也有看不出的东西。 其实田仲良有些小心思,倘若徐福去的不是临淄,那么他可能会想方设法将徐福留在军中,既是去往临淄,他回到临淄就一定能够找到他。 “言尽于此,大人后会有期,战事结束前方道路再无坎坷,在下也是时候动身赶路了了。” 田仲良没想到徐福竟然是如此仓促,方才说要离开,竟然是一刻都不愿多留。 他心中还有些问题需要请教,而且也的确不舍,他知心的朋友不多,徐福算是一个。 这自然是一厢情愿,徐福可不这么认为,徐福至今似乎都没有朋友,如果有,那就只有银月。 琳琅不是。 “还请先生再留些时日,在下处理好军中事务,即亲送先生去临淄。” 田仲良虽还想挽留,但自知希望渺茫。 “不必了,有几个随行护卫便可,不敢劳烦大人亲送。” 徐福看了看琳琅,琳琅点头。 田仲良见徐福去意已决,便不多言,他亲自挑选了数十名得力部众,吩咐他们尽心护卫,又准备了车马,赠送了些钱财,一行人整装出发。 说起田仲良赠送钱财,徐福本是不愿意要的,他向田仲良提出自己的建议,并非为了谋利,倘若是要了钱,恐怕于心不安。 然而,琳琅来者不拒,不仅大大方方将钱财收下,而且还要了田仲良军中最好的几匹马,这让田仲良心疼不已,但是又不好拒绝。 辞别了田仲良,徐福先去村子里看望月儿一家人,毕竟在小月儿家中相处了那么久,不知以后是否还有机会再见,临行前应该告个别。 大概是因为战事刚刚结束的缘故,小月儿一家人并不在,他们可能外出避难还未归来。 徐福在门口等了半晌,也未见村里有人回来,于是便离开村庄调转马头直奔官道,这条官道一直通往齐国国都临淄。 路上人多眼杂,琳琅女儿身的相貌是万万不能轻易示人的,否则便走不动,因此依旧是一身男儿装扮,有田仲良得力部众护卫,一路畅通无阻。 因为并不急迫,田仲良赠送的钱财足够路途使用,所以他们行进的不算太快,一路上看了不少地方的风土人情,毕竟徐福久离俗世对于这些心中自然是好奇的,琳琅自是不用提,她哪里见过这些。 行进一段路程,便在路上听过往行人都在议论,说是高唐都守田仲良继聊城大捷之后又挥兵北进饶安了。 徐福心中暗笑,田仲良到底是不糊涂的。 除了这些,再就是秦国使团入齐的事情,若是猜的不错,秦国是想与齐国结盟。 齐国将将对燕作战取胜,秦国就有所行动,秦国可怕,由此可见一斑。 第33章 以后我就唤你兄长,你就叫我阿弟,如何? 自打离开军营,他们这一路都很顺利,这与田仲良有分不开的关系,田仲良不仅出了人,出了钱,而且还为徐福琳琅二人以高唐都守的名义写了通关路引。 路引可是好东西,尤其是都守亲手所写,都守乃是一方封疆大吏,级别很高,自然他的通关路引价值也很高。 凭着这路引,他们可以沿途居住齐国官驿,官驿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住的,是供往来官吏歇脚的地方,更是各地通往临淄重要的情报渠道,而他们手中的路引足够让他们住进官驿里最好的天字号房间。 官驿最大的好处是吃喝都是官方提供,不花钱,而且安全自然不说可知。 天字号房间稀少,但是每一次徐福都会开两间,一间是自己住,一间是琳琅住,其实在外人看来这完全没必要,因为天字号房间宽敞,有的房间并不止一张床塌,完全可以睡两个人,但是徐福觉得很有必要,因为只有他知道琳琅是女儿身。 这让护送而来的守卫们羡慕不已,因为他们没有资格住这么好的房间,尊卑有序,驿站不允,他们也有自觉。 护卫们只能住在只有一张大通铺的房子里,这房间大则大,然而是臭气熏天,各种气味都有,夜晚要想睡好是绝不可能的。 可以试想,在一个住着十几个人的房间里,放屁,打呼噜,磨牙都是必不可少的体验,若想睡得好,就得往上爬。 这一日已是深夜,洗漱完毕的徐福刚要躺下歇息,便听得驿站院中传来窸窸窣窣错乱的脚步声,这绝不是人正常走动的声音,况且深夜有这么多奇怪的脚步声的确让人心生疑惑。 徐福顺着窗户往外看,驿站后院里,十几个黑衣人持着兵刃正围着一名少年,黑衣人似是没有伤害少年的意思,否则这少年早已身首异处。 大庭广众竟敢在官家驿站动手,丝毫未有掩人耳目的举动,想必这黑衣人背后势力极大,不知这少年如何得罪了他们,当下的情况看来在劫难逃了。 徐福突然生出不忍之心,想着不管少年有何过错,这么多人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施暴,实在是令人不齿。 这些人蒙着面,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人,否则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好在徐福身边有田仲良安排的护卫,那些护卫个个是军中精锐,经历过多少战场厮杀,哪里会听不到这些动静,在脚步声响起时就从大通铺上起身,守卫在徐福与琳琅房间周围,以防不测。 徐福悄悄召唤护卫,告诉护卫救下少年。 护卫得令,几人应声冲下楼去,那些黑衣人或许没有料到半路竟杀出这些虎狼,举剑便战到一处,然而哪里又挡得住这些身经百战的军中精锐,不消片刻或死或伤或逃。 这场混战结束的很快,快的让那被黑衣人围困的少年都感到疑惑,他还未缓过神,看着自己又被另一群人围了。 他很惊讶,但很快就镇定了,因为他发现了他自己脱离生命危险,这群人都收剑入鞘,对他似乎没有恶意,顿时,死里逃生的惊喜冲散了他心中的疑惑。 “你们又是谁?”少年警惕的问。 护卫们也很奇怪,不知先生为何要救下这个少年,护卫们带少年到徐福跟前,那少年呆呆的看着他,似乎在等他说话。 房间内点了几盏烛火,让这素不相识的二人第一次清清楚楚的看清了对方。 徐福微笑道:“是我救了你。” 少年面容冷冷清清,不拱手,不躬身,只是淡淡的说了两个字:“谢过。” 看这少年如此镇定,徐福反倒疑惑起来。 “看你年纪轻轻,为何会遭此大难。” 少年开口,声音还略带稚嫩。 “我是私自出行的,没有告诉家里人去哪,反而被仇家打听到了消息,因此他们要来杀我。” 徐福摇了摇头,少年的从容不迫超出了他的预想,徐福可以确定,他在说谎。 那少年又说:“今日若不是阁下,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徐福摆手说:“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看他相貌举止不凡,衣着甚是华丽,又遭仇家追杀,应该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徐福又问他:“你应该不是齐国人吧,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呢?” 那少年随意的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说:“哦,我从西边赵国来,要去临淄,阁下要去哪里啊?” 徐福说:“我也要去临淄。” “既然如此,阁下可与我结伴而行。” 少年也不问徐福意愿便做了决定,徐福想想,似是与当年自己拜师时候的憨直有些相似。 “哦,还没问阁下尊姓大名呢,我叫赵正,赵国的赵,正直的正,我是赵国人,很高兴认识你。” 徐福微微颔首道:“我叫徐福。” 乍一听到“赵正”这个名字的时候,徐福脑中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当今秦王在赵国为质的时候便叫做赵政,而且以年龄来看也跟他面前的少年相仿。 徐福没有理由不怀疑眼前这个少年,可是听罢他一口字正腔圆的赵音,心中的疑虑减轻了一些,想着或许是想多了,秦王怎么可能会到这里来?况且是一个人来。 他或许当真就只是赵国的一个普通少年罢了,如果自己第一次偶遇遇到了齐国的公主,第二次偶遇遇到了秦国的王,那这天下的公主和王也太多了,难道下一次自己还要遇到一个公主或者王吗? “好!那我以后就直接叫你徐福。” 少年不见外,徐福也不介意,听这少年口气从始至终都有些奇怪,似乎是在故作老成。 少年又说:“徐福,你救了我一命,于情于理,我得谢你,咱们结拜为兄弟如何?以后我不会亏待你的!” 少年忽然之间就从冷漠转变到热情,丝毫没有拘束,想来他装老成不太习惯,有些憋不住了。 赵正说完便自顾自先跪在地,手上还拽着徐福的衣摆,示意他也跟着跪下。 赵正心性尚不成熟,一副孩子模样,让徐福有些哭笑不得,关键在于,徐福从来都不知道如何拒绝别人的好意。 此时徐福很尴尬,觉得实在太过儿戏,不过结交一个有趣的小兄弟倒也没有什么,权且是当陪他玩闹吧,于是也跟着跪了下去。 “我,赵正。” 赵正很认真,而徐福就不一样,他就像是一个陪小孩子玩耍的家长。 “……” 徐福迟疑了一下,发现赵正很认真,有些不忍拒绝。 “徐福。” “在此敬告天地,今日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天打五雷轰!” 这一通拜完,二人起身,赵正继续说道:“福兄,你看起来比我年长,以后我就唤你兄长,你就叫我阿弟,如何?” 徐福笑着说:“随你。” 拜完以后,这少年的话开始多了起来,而且是竹筒倒豆一般,呼呼啦啦长篇累牍。 “兄长,你知道吗,我家里有个老管家,什么事都要管,我很讨厌他,如果有一天我得了大权,一定好好修理他一番!” 赵正心情大好,他似乎遇到了可以一吐心中委屈的人,于是口无遮拦全都说出。 “我还有一个好兄长,总是他在保护我,他懂得很多东西,会击剑,懂兵法,但是总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他还教我剑术,只可惜我的剑术不好,否则我要一剑刺死那个老管家!” 哪里事事都要打打杀杀? 徐福微微摇头,只当是童言无忌,他只是一个少年,说些赌气的话,情有可原。 第34章 你知道我这个心上人是谁吗? 徐福直言道:“心中戾气过重并不是一件好事。” 赵正竟顽皮的做了个鬼脸说:“我也就说说而已,我家都已经落到那个奴仆手里了。” 说到此处,赵正长叹一口气,不过似乎并不气馁。 “额,对了兄长,我家里有块很大的美玉,你救了我一命,我得还你一点东西,改天我送给你!” “好了,如果你再说下去,天就快亮了。” 徐福实在是听得有些不耐烦,他突然很后悔救了他,更加后悔与他同行。 徐福喜静,赵正确乎聒噪了些。 赵正撇撇嘴,眼珠子转悠了几下,觉得徐福说的没错,就立刻就闭嘴了,看来还是有些自知之明。 这个驿站是不能久留的,那帮人吃了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若是搬来援兵,那他和赵正哪都不用去了,于是徐福决定带着赵正连夜离开驿站。 去叫琳琅时琳琅正睡得香甜,听门外徐福轻声唤她,而且那声音轻声细语似是偷偷摸摸一般,心说这夜深人静的,莫非……她想着想着,心里竟然莫名有些羞臊。 开门之时琳琅还准备教训徐福一番,想来就来,何必这样扭捏呢? 琳琅自然不知还有其他人在,所以已未曾有所遮掩,只是披了件长袍,披散着头发,睁着朦胧的睡眼就开了门,一开门就像一座石像一般定住了。 “哇,兄长,你这屋子里竟然藏着一位天仙呐!” 赵正痴痴的望着琳琅惊叹道。 徐福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未曾发觉赵正是何时尾随他到这里的,竟然还让他看到琳琅这般模样。 最惊恐的便是琳琅,有声音传来,却不是徐福,她下意识收了收长袍,定睛一看,徐福身后还有一个面庞稚嫩的陌生少年,方才就是他在说话。 这少年两眼放光,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身体的某一处,状若痴呆的笑着。 琳琅“砰”的一声迅速关上门,徐福只能再次敲门,这一次琳琅穿戴整齐开了门,表情也已经平静许多。 “这,这是?” 徐福连忙解释说:“我方才救下的一个少年,你快快收拾,此处不安全。” 这是齐国的官驿,如果此处不安全,哪里安全?琳琅一刹不明所以。 “我和徐福现在是兄弟!” 赵正似乎不满徐福方才的称谓,撇着嘴补充说。 “兄弟?” 琳琅一脸茫然的看着徐福,等待徐福给她一个解释,徐福摊开双手无奈一笑说:“是的,我才与这个少年结为了兄弟。” 琳琅觉得可笑又可气,但也无可奈何,徐福要走,那便走吧。 琳琅关了门去收拾行装,徐福小心告诫道:“莫要与别人说她是女儿家,知道吗?” 赵正见徐福神情严肃,心中还委屈不已,他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赵正与徐福琳琅三人同坐一架马车,一路走来赵正虽低着头一声不吭,但绝对不是在反思自己方才的冒失,他似乎另有忧虑。 倒也是闲来无事,徐福便问他,你在赵国,为何千里迢迢去临淄呢?” “不瞒兄长,我是为了解决终身大事而来,那日只看得她回眸一笑,我便暗暗发誓,今生非她不娶,可是我知道家里一定会阻挠,所以偷偷遛了出来,只为再见她一眼,一定要带她回去。” 赵正提起这个女子时表情十分认真,倒是个痴情的少年,赵正的回答逗笑了琳琅。 徐福再没什么可问的,可赵正话匣子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一路上他几乎说完了自己的家族史,从他的父亲说到祖父,从他的祖父说到太祖父。 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大概能说到三皇五帝去。 “你平日里也是这般多话吗?” 琳琅觉得这少年性格古怪,不过却是颇有意思,好奇问道。 赵正低头难得沉默了片刻后说:“我平日里才不如何说话,兄弟姐妹不喜欢我,连母亲好像也不喜欢我,不过我父亲倒是很喜欢我,只可惜他已经去世了。” 小小年纪,身世竟也是令人叹息,徐福和琳琅都不由的对他生出一丝同情之心。 同情归同情,琳琅并不喜欢这个少年,总觉得他性情有些奇怪,而且一张嘴太能说,她不喜欢太啰嗦的男子,哪怕他还是一个少年。 如赵正所说,他家是赵国名门望族,而且持续数代了,前一任家主早逝,虽然把家主的位置传给了嫡长子赵正,但是大权始终都掌握在大管家手里,管家大权在握,对年幼的家主压迫太甚,赵正其实是迫不得已离家出走,这倒是像他这般年纪干的出的事。 “唉,兄长,你知道我这个心上人是谁吗?说出来吓你一跳。” “哦?是哪家姑娘啊?” 徐福随着他说,觉得他说这么多,倘若不配合一下,实在于心不忍。 “她是齐国公主!我这次势在必得!” 赵正说的信誓旦旦,除了徐福之外最惊讶的莫过于一旁的琳琅公主? “你说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徐福吃惊之余有些不喜,并不为其他,只是不喜欢他的语气,他那势在必得的表情,分明是将一个人当做一件随时取用的物品。 琳琅就是齐国的公主,齐国的公主也不只有琳琅一个,所以徐福并未挂心。 “既是齐国公主,那是真正的金枝玉叶,纵是你家世显赫,恐怕也难得一见,你凭什么可以娶公主为妻? 赵正扬起头,似乎回忆到了一件很美好的事。 “凭什么?”赵正忽然陷入了思考当中。 在徐福看来,赵正当真是痴人说梦,如此未免太过儿戏。 其实徐福并未意识到,他其实也是这样喜欢痴人说梦,只是许他可以这样,却在本能里不许别人也这样。 “何以如此确信,你能娶到齐国公主?” 见赵正沉默,见徐福换了一种说法问。 “这个嘛,我自然是有把握的,我先不告诉你!” 赵正虽然长成了大人模样,却依然孩子气十足,琳琅在一旁听得好笑,权且当成孩童的胡言乱语。 忽有一瞬间,她似乎突然想到,自己年幼时曾经跟随使团去过邯郸。 第35章 我猜你的名字是假的 一行人快到临淄时,路上行人盛传齐国大捷。 因为担心赵正的仇家追踪,他们避开宽敞好走的官道,绕了很多路,至此临淄时,已经比预计时间晚了很多。 一进城赵正跳下马车,他在街头东跑西窜,倒不是在观光,而是出乎意料的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他兴奋的跑到徐福和琳琅乘坐的马车前神秘兮兮的说:“你们不想知道我都打听到了什么吗?” 徐福掐指算了算时间说:“想必齐国西边的战争已经结束,齐国应该是已经收复齐国故地河间饶安。” 这对齐国而言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自此齐国北大门有了一道坚固的屏障,燕国想要再次南下讨伐齐国,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齐国处于列国边缘,得以在列国频繁征伐中独善其身,安稳为齐国带来好处就是国富民强,现在再少边患,更要蒸蒸日上。 齐国北部连年遭受战乱之苦,现在那里的百姓能在这乱世中过几年安生的日子了。 琳琅自然是开心,她也很兴奋,欢快的拍手说:“如果齐国一直能安定下去就好了。” 相比于喜形于色的琳琅和赵正,徐福显得平静许多,当然不是因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缘故。 他心中明白,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大概都是如此,齐国积蓄足够的力量,在不久的将来,是一定会同秦国一较高下的,那时,又该是怎样的景象呢? 赵正没有徐福这般想的长远,他想什么就说出来了。 他此时正垫着脚,攀附在马车窗外,随着马车缓慢向前行走,也垫着脚艰难向前移动,他是在横行,如同螃蟹一样,这样的姿势很难受,但是赵正并不觉得难受。 他忽然问:“如此一来,齐国就越来越强,难道秦国会坐视齐国会变得强大吗?” 徐福看着目光炯炯有神的赵正若有所思,赵正说的不错,各国之间生死博弈,此消彼长,棋局的主导者绝对不会放任另外一家强大来威胁自身的地位。 赵正扒着马车车窗边缘左右观望,见徐福眉头紧锁,也不回应他的疑问。 “我想知道你是谁?”赵正突然又问了徐福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又是谁?”徐福反问赵正。 “我是赵正啊!”赵正加大了语气说:“倒是你,看起来神神秘秘的,有什么也不说出来,我猜你的名字是假的,听起来也太随便了。” “你错了,徐福就是我的名字。” 面对赵正的质疑,徐福不为所动的回答说。 “好吧,好吧,我不问了,你若是不想说,我也问不出什么,当然,如果我不想说,你最好也别来问我。” 赵正两手一摊,表示妥协,妥协之中还有些威胁的意味。 虽然这个话题结束了,但是赵正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又死皮赖脸凑到徐福面前,当着琳琅的面便又口无遮拦的问:“兄长,你和这位貌美如花的姐姐是如何认识的呀,为何不能与别人说她是女子呢?说来听听呗。” 徐福当真是不厌其烦了,他闭了眼睛对赵正说:“我累了。” 看到徐福的表情,赵正心知自讨没趣,不过也不在意,然而看到琳琅时,他就立刻就恹恹的躲到一边去了。 如果说徐福不会来伤害他,那么这个好看的姐姐可就不好说。 暂且不说齐国都城临淄如何雄伟壮阔,他们到达临淄时,临淄正在举城欢庆,当然并不是迎接徐福一行人的到来,而是齐国北伐的大军凯旋归来。 凯旋的军队驻扎在距离临淄城三百处休整,进城的是军中将校以及若干随从。 饶是如此,他们刚刚进城,就得到了临淄百姓的热烈迎接,百姓夹道欢迎以至于道路拥堵,无法前行。 徐福与琳琅索性找了一家茶馆,在楼上天台坐了,一边观赏着游街的队伍,一边等待胜利狂欢的结束。 徐福看到田仲良一身戎装,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的首位,丝毫没有初见他时的那股书生气。 这家伙似乎十分享受周围百姓向他投来的崇敬目光,他一边走,一边频频向道路两旁的人挥手致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和骄傲。 田仲良忙着与众人打招呼,在徐福看到他的时候,他自然是没有注意到徐福就隐藏在茶肆当中。 田仲良身后簇拥着数名红袍银盔的侍卫,再往后是数十位将校,排列成的整齐方阵,将校们个个盔甲鲜亮,步伐整齐的向前迈进,所到之处尘土飞扬,场面好不威武壮观。 他们当然是值得被百姓欢迎,也是值得为自己骄傲的。 这一战战果辉煌,齐国一举收复失地,北大门再无后顾之忧,齐国军队也威震天下,足以震慑对齐国怀有觊觎之心的列国,更使齐国一雪先前险些覆国的前耻。 田仲良一战成名,其功劳虽然还远不足以比肩他的父亲田单,但此次回朝复命,封侯赏爵加官晋级应当不在话下,街头巷尾皆道是虎父无犬子。 城中太平,琳琅自是恢复女儿身的打扮,不过并未急着回去王宫,而是形影不离的跟在徐福身边。 城中的庆典直到天黑,不仅没有冷清下来的意思,反而越发热闹。 大街小巷依旧摩肩接踵没有地方下脚,眼下反正也没有固定的目的地,索性他们就在茶肆的周围找了间干净的客栈,徐福琳琅与赵正就在此住了下来。 人多眼杂,又带着惹祸的赵正,唯恐有所闪失,徐福盘算着等庆典结束,再找个时机送琳琅回齐王宫。 不曾想,临淄城的喜庆一连持续了好几日,这几日街头巷尾都在传着关于都守田仲良的消息。 其中流传最广的就是,田仲良回临淄之后没有立刻进宫述职,而是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府邸谁都不见,说是要找一个人,非要找到那个人他才肯进宫。 这个消息一出来就闹得全城沸沸扬扬,有人说田仲良恃才傲物目无君上;有人说田仲良身负重伤无法进宫;说什么的都有。 徐福心中暗笑,田仲良犯起执拗来,竟可以连命都不要。 须知伴君如伴虎,仅凭这一项,齐王就能当场砍了他的脑袋,如果没有当场砍了他的脑袋,那么秋后算账,也会留下一个把柄。 徐福是知道田仲良的想法的,他大概是在等自己。 鬼谷的名气太大,鬼谷门生自然是备受关注的。 徐福也早有预料,正如他在聊城时那般的犹豫迟疑不定,他还未想过入世。 此来临淄也并非是为入世,他的主要目的还是送琳琅回家,再则,是希望寻到有关自己身世的线索。 师父说只知道他来自齐国,这个范围太过宽泛,齐国很大,他不知道自己来自齐国的哪里,但是临淄他一定要来。 徐福下过决心,倘若临淄城不能找到答案,他就会以临淄为中心继续找,直到找遍齐国的每一寸土地,这样他总能找到的。 他的身世如何并不重要,但排在所有问题的第一位,只有解开了第一位的问题,排在第二位、第三位的问题或许便很容易解。 进入临淄后徐福便辞退了田仲良派遣的护卫,他想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为别人做事,这并不自私。 因为辞退了护卫,因此偌大临淄城,田仲良想要找到徐福,还当真是不易,这是徐福的想要达到的目的。 赵正在屋子里坐不住,一连几天他一睁眼便窜出去了,每每到深夜才回来,也不知道做什么,。 这一天他比往日回来的早,一进门就大呼小叫,手里还拿着一张布告。 “徐福,你到底是什么人,官府都出告示抓你了!你看这告示写的,但有知其下落者赏千金!天呐!我是万万没想到你的脑袋这般值钱。” 第36章 他善于潜伏 赵正拿着一张画着头像的告示,不停地在徐福面前比划着,徐福依旧做着自己的事情。 赵正急了,面红耳赤的说:“你倒是说句话啊!” 徐福说笑似的说了句:“千金易得,知己难求。” 赵正并不理解,毫不客气的说:“哪来的知己,如果让我选,我就选千金。” 赵正并没有被这句话转移了注意力,实在抵挡不住赵正连番催问,徐福只得解释说:“那不是要抓我的。” 赵正依然怀疑说道:“你确定你不是什么作奸犯科的坏人吗?” 徐福说:“坏人会救你吗?” 赵正挑了挑眉说:“那可说不准,也许你另有所图呢,不过话说回来,既然不是抓你,难道是请你不成?” “恐怕是的。” 赵正简直不可置信,这天下间有发通缉布告请人的吗? “既是请你,你为何不去?那人肯花千金通缉你,你去了少不得拿个几千金,那时候你就富甲一方了!” 赵正很激动,徐福却没有太多表情,只是说道:“我不想去。” 赵正“哦”了一声,随即眼珠一转说:“我在想,如果官府的人找到你,咱们应该是可以进齐王宫的吧。” 徐福并未从这句话里听出赵正的心思,齐国的王宫哪里是赵正想去便去的地方?眼下正有一个机会。 “可以。” 没有被徐福看穿的赵正顿时手舞足蹈起来,为了掩饰,他信誓旦旦的说道:“兄长大可放心,我出卖我自己也不会出卖你的。” 赵正这句话将将说罢,客栈的房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顷刻间闯进来十几个彪形大汉,瞬间就将他们团团围住。 看到这群来者不善的不速之客,赵正慌了神,冲徐福连连摆手解释道:“兄长,这真不是我带来的啊,我保证没有出卖你。” 的确,他还未来得及去告发徐福。 徐福虽不怀疑赵正,但突然想到赵正拿着布告招摇过市,不被人盯上了那就奇怪了,这就等同于是出卖。 徐福没有功夫与赵正计较,他要应对闯进来的人。 为首是一魁梧壮汉,身穿齐国短甲,盔甲外露出的皮肤干燥而坚实,一看便知是从边关下来。 他们与城中细皮嫩肉没经历过战争的士卒相比,区别太过于明显,他们一定是田仲良的人。 为首壮汉用粗犷沙哑的嗓音问道:“请问,哪位是徐福先生?” 赵正立刻就指了指徐福,军士朝徐福看过来。 事已至此,那便既来之则安之,顺道送琳琅回王宫去。 徐福只能应承说:“我是徐福。” 壮汉忽然变了一副十分谦卑的姿态,躬身一礼的说道:“我家将军有请先生。” 徐福当然知道他口中将军是谁,无可奈何的说:“那我们走吧,去见见你家将军。” 琳琅听到此间动静而来,为首壮汉似是见过公主,应声跪地拜见。 “末将拜见公主!” 壮汉只是得到命令来请徐福先生,万万不曾想到在这市井客栈碰到公主,一刹间当即慌张跪拜,心中忐忑不已。 “末将等拜见公主!” “公主?哪里来的公主!”赵正大惊问道。 军士拜谁,谁自然就是公主了。 赵正看到军士拜倒在琳琅面前,忽然想起这漂亮姐姐似乎有些面熟。 其实他是记不得当年公主的模样,况且这些年过去,即便记得,公主的模样也该大有变化了。 齐国的公主当然不只有一个,但赵正这一刻就认定她就是当年朝着自己笑过的齐国公主,这般年纪,这般容貌,不是她还能是谁? 这般想了,于是越看越像。 琳琅也未曾想到这军士竟然认识自己,既然被认出身份,便也不再隐瞒,开口质问来人。 “你们是谁的部众,为何而来?” 军士低着头恭敬的回答:“末将高唐都守田仲良大人手下偏将,此来是受大人命令,邀请鬼谷徐福先生过府一叙。 徐福有些惭愧的对琳琅说:“本来打算让你在王宫外多留几日,眼下看来再无闲暇了,不如由他们护送你回宫吧。 琳琅喜欢什么,徐福当然知道,琳琅生在宫中,对民间是十分向往的,这也是他不急于送琳琅回家的原因之一。 徐福此时说出这些话竟有些恋恋不舍,但琳琅久别双亲,近在咫尺而不得相见,这是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他。 他不该太自私,不是吗? “你不与我一同回去吗?”琳琅担忧的问。 徐福缓步来到琳琅跟前,温柔的笑着说:“你先回家,我很快就会去找你。” 琳琅点头,心中不舍,毫不避讳有外人在场,拉起徐福的手,紧紧的攥在手心当中。 对于她而言,哪怕是片刻的别离,都是无比的煎熬。 她不知徐福身上究竟有怎样的魅力可以让她如此倾心。 这就是爱吗?也许这就是爱,有爱就有情,这爱便在手心里,通过手心的温度,到达彼此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相互交融。 琳琅的举动被众人看在眼中里,众人自觉将头低下,只有一旁的赵正瞪大了眼睛,呆呆的看着这一幕。 他得知一路以来同乘一辆车的美丽小姐姐是齐国公主时已是吃惊不已,如今又看二人大庭广众如此,心中更是嫉妒,同时也产生难以言说的愤恨。 因为他跟徐福说过,他是来娶齐国公主的,现在,齐国公主却和别人手拉手。 这就好比自己爱不释手的一朵雪莲花,被另一个男人捧在手心里,尽管这个人的手中干净洁白不染纤尘,那也是对这朵雪莲花的亵渎,更是对自己尊严的亵渎,而他的尊严不容任何人亵渎,即便是救他一命的被他拉着拜了兄弟的徐福也不能! 赵正并没有将这股愤恨表现出来,而像是一个冷眼旁观的陌生人一般看着这一切,也许是在等待时机,而他很善于潜伏。 他似乎并没有想到什么先来后到的顺序,是徐福先认识了琳琅,他后来才认识的琳琅。 他只想到,她是自己的,即便是送人,也要经过自己的同意。 “劳烦各位先行护送公主回宫吧,告知你家大人,我自会登门拜会。”徐福对一众将士说。 为首壮汉应承道:“护送公主末将责无旁贷。” 琳琅缓步走出客栈,彼时客栈外正是人声鼎沸的热闹场面。 大街上有很多行人和小贩络绎不绝摩肩接踵,其中有温婉可人的窈窕淑女,也有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有眉清目秀的少年少女,有大腹便便的富户商贾,也有破衣烂衫的流浪汉…… 琳琅出门却没有看到这些人,彼时她的心里有一个人。 也许从那日将玉佩交给徐福时起,她的眼睛里就只有徐福一个人的存在了。 纵然人来人往,不过是眼睛里的一些花花绿绿的颜色。 她现在只觉得秋风乍起分外寒凉,她十分想念那个人手心传递而来的温暖,于是她又回头看徐福。 徐福正带着安静恬淡的笑容,静默的目送她,夹杂着微凉的晨光一般,既温暖,又明媚。 琳琅回眸笑靥如花,她的眼睛像夏夜里弯弯月牙,流淌着银白色的月光的眸子仿佛在说话,徐福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们不过是刚刚分别片刻罢了,也许这短暂的分别,对于两个人来说,仿佛已经隔了三个秋天。 他们相识是在一瞬间,相知也是在一瞬间,这一瞬间可以看做很短,也可以看做很长。 仿佛时光久远,仿佛亿万光年,荒漠长出了森林,沧海变成了高山,不知不觉,这情愫已然是根深蒂固难以割舍的了。 琳琅随后跟随军士离开客栈,没想到留下的几名军士竟然将徐福与赵正所有的行李也都一并收拾起来带走。 这也是田仲良的意思,他怕徐福不来,便对这些军士下达了这样的命令,如此徐福不得不去。 琳琅的车驾往东去王宫,徐福的车驾往西去田仲良府邸。 车驾至田仲良府停下,田仲良早已等候在大门之外,远远见了徐福,他便招手致意,待徐福走的近些才开口说话。 “先生当真是让我好找啊!” 田仲良回到临淄这些天闭门谢客,所有的心思都花费在寻找徐福上了,眼下看到徐福本人,一颗心也终于放进了肚子里。 第37章 和善的齐王 “并非有意,只想寻得些安静。” 与人寒暄,徐福着实是不擅长,以至于面目表情刻板僵硬。 田仲良为徐福倒了一盏茶亲手奉上,然后说道:“在下的心意先生应该明白。” “我的心意大人也该明白。”徐福回答说。 “先生大功,若不受赏我心不安,先生大才,若不为齐国效力,我心亦是不安。” 田仲良说的坦诚明白,但是这话并不是什么好话,还有几层意思在其中。 “不过三言两语何谈大功,况且我也并无大才。” 徐福听得田仲良语中似有威逼之意,倒也未放在心上。 其实,有人欣赏,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只不过徐福还不需要,虽不需要,徐福也同样感激。 “无论如何请徐先生随我入宫面见我王。” “若我说不呢?” 徐福性情一向平和,现在有些生气,他生气起来,也让人觉得很难通融。 “那便抬先生入宫。” 田仲良面不改色的说这句话,虽然语气恭敬,但是带着的压迫的意味越发明显。 还可以这样吗?徐福有些无计可施,生气又有何用,既入浑水,便是身不由己了。 倘若后悔,可以不下山,但他已经下山了。 徐福不喜,却不后悔。 “既然如此,那我与你走一遭,不过,此后你不可再阻拦我。” 徐福知躲闪不过,只得妥协,并不是无条件妥协,而附加了条件,以他对田仲良的了解,田仲良并非言而无信之人,只盼这次以后,他不再胁迫自己。 田仲良原以为要用些强硬的手段,当真那般,不免折了交情,现在徐福应允,他自是喜出望外,连声应承说:“这是自然。” “你能保证吗?” “自然能保证。” “好,我信你。” 田仲良当下便与徐福约定,于第二日早朝面君述职。 赵正随徐福一同来,虽只能门外候着,却也能听到二人交谈,他听到他们要进王宫面见齐王,这正是他要做的事,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 当夜徐福赵正二人便在田仲良府中歇息,田仲良倒是注意到徐福身边的这个少年,却也未多问,他心中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引荐徐福,其他人无关紧要。 第二日大早,赵正突然吵着闹着要跟随徐福一起进宫,说是心中好奇。 徐福未有多想,田仲良也没有多想,想来这并不奇怪,谁不想去金瓦玉阶的王宫里看看呢? 徐福与田仲良赵正一行三人入齐王宫,城墙很高,宫殿十分华美,徐福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美丽的建筑。 宫城犹如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端坐着,乌青色的瓦顶重檐是她的秀发,黛青色的宫墙是她的裙幔,而那些纵横交错的雕栏玉砌的台阶,是她雪白肌肤下若隐若现的骨骼,她就在那里不动,然而却是风华绝代,她的表情庄严肃穆,让人可望而不可及。 这就是齐王宫的气派,称不上雄伟,但上下都透出一个古老国度的深厚底蕴。 徐福随田仲良一同进走进齐国朝堂,赵正因为身份不明,则留在朝堂外,由朝堂外的守卫看管。 二人通过笔直宽敞的王宫直道,踏过三级白玉阶梯,登上建造在三级阶梯之上的大殿,田仲良先行进入,徐福暂且在殿外候命。 大殿内齐王端坐王座,诸臣列于下首两排,一齐山呼“王上万年”之后,朝会正式开始。 议题很简单,即对聊城大捷和北伐大军进行论功行赏。 田仲良无疑是此次朝会的主角,朝堂上齐王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齐王站在王座高大的台阶居高临下说道:“田卿,你此战居功至伟,说吧,寡人该如何赏你?” 齐王并没有提到田仲良迟迟不肯入宫的事,好像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一样。 田仲良缓步出列回答道:“此战初期臣困于聊城,燕军凭借险要地势坚守不出,臣无奈只得与燕军正面阵战,士卒死伤惨重,幸得高人指点,采用游击之术分化瓦解燕军,而后走听从高人的计策,迅速挥军北上,正如高人所料,燕军后防空虚,还未来得及应对,我军不费吹灰之力轻取河间饶安,此战皆是此高人的功劳,臣不敢抢功。” 高人? 田仲良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众人对田仲良口中的高人都十分好奇,齐王更是惊讶,连声问道:“此高人是何来历?姓甚名谁?现在何处?” 田仲良说:“此人乃是鬼谷门生,名字叫做徐福,现正在殿外等候王上召见。” 齐王听完大喜,转而又是一愣,徐福? 齐王听得这个名字耳熟的很,他想起那日被困云梦山看到的那个年轻人,昨日女儿琳琅回宫,原来那鬼谷门生也一同来了。 听田仲良所说,正是徐福帮助齐国夺回西北门户,看来他并非是自己所说那般只是修真养性,对于兵法也是颇有手段。 看来自己当初将琳琅留在他的身边是完全正确的,这也多亏了琳琅机敏。 这一次是他要向自己表示诚意而特意赠送的礼物吗? 没有第二种可能,一定是。 这礼物无疑很是丰厚了,他作为一国之君竟是有些受宠若惊。 要知道饶安聊城为燕国占据许久,齐国多方征讨都无功而返,而这两地对于齐国又至关重要,如今失而复得,怎能不让他惊喜。 既然徐福表示了诚意,他堂堂一个君王也应拿出贤明君主应有的气魄来,他已经做好准备,无论徐福开口要什么,除齐国的江山不能给他之外,其余的条件他都会答应,哪怕徐福要他心爱的公主琳琅,他也会给他。 如果说一开始他对田仲良所说还将信将疑的话,那么这一刻他毫不怀疑,他知道鬼谷门生定是非同凡响。 “宣徐福觐见!” 声音从空荡的大殿里传出,徐福却有些发愣,直到从大殿中走出一个侍从恭顺在前引领,他这才跟随侍从来到了大殿中央。 他发愣的原因并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他不知道自己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他答应田仲良进宫,答应面见齐王,可是他从未想过面见齐王要做些什么,要说些什么。 徐福在侍从的引领下一路经过排列整齐齐国文武大臣,这些人大多都是些与齐王体型类似的人。 他们睁着透着精光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像极了一只只体型巨大的老鼠,正在贪婪的看一块糕点。 站在这些人面前,徐福觉得自己似乎是一个提线木偶,他们怎么说,自己就该怎么做,这些人聚集在一起,就像是有这些魔力的,仿佛他的一举一动稍有差池,就要被这些人慑去魂魄。 “先生别来无恙!寡人没想到竟是先生在暗助齐国!” 齐王走下王座来到徐福跟前,他亲自热情的扶起徐福,二人就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比肩而立,徐福只是礼貌微微一笑拱手行礼。 齐王顺手抓起徐福的手腕,徐福一愣,看向齐王,齐王同样微微一笑,很是慈祥和善。 齐王并没有恶意,所以徐福便由着齐王拉着。 齐王拉着徐福,二人在大殿中走了一圈,像是在朝堂众人面前巡游。 这大殿之中,哪一人不是身居高位,哪一人不是在齐国呼风唤雨?但徐福一点也不惶恐,只是本能的厌恶被一双肥大的双手牵扯。 他对齐王的盛情不知如何拒绝,只是彷徨茫然。 田仲良却是愕然,他又哪里知道二人本就结识,因此不明所以,在他印象中,似乎还从未谁能获得如此殊荣。 齐王对满朝文武大声宣布道:“这位徐福先生是鬼谷子先生的亲传弟子,寡人与他曾在鬼谷相逢,言谈颇为投机,如今先生来齐国,是齐国之福!” 这三言两语解开了满朝文武大臣心中的疑惑。 获得君王的赏识,当然莫大的殊荣,但同时也是一副束缚人手脚的枷锁,站在这朝堂上的臣工皆是如此,他们愿为荣华而戴上枷锁。 “先生既来,寡人刚好有些疑惑,期望先生指点。” 齐王边走边在徐福的耳边小声说道,言语间极尽客气,犹如学生对待老师,如此过于谦卑了。 徐福至此时,其实还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想起琳琅,这里是齐国王宫,琳琅应该就在王宫的某一个地方,他能够感应到她的气息。 第38章 不做客卿 徐福小声问道:“公主好吗?” 齐王停下脚步,眯着眼睛看了一看,再笑的时候笑容里就全是一层层的褶皱。 他的眼睛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狡黠,仿佛一只肥硕的苍鹰看到了一只瘦弱的兔子,这只兔子已经成为了苍鹰的猎物,苍鹰已经想到如何肢解吞食掉这只兔子了。 齐王没有回答徐福,而是松开徐福的手腕,重新登上阶梯上的王座,这时他又变成一个国家的君王。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徐福说:“寡人先问先生几个问题,再来回答你的问题,如何?” 徐福一愣,没想到齐王会这般,似是以琳琅的消息来要挟自己,徐福一时想不明白,背着这鬼谷的虚名,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 “王上请讲,徐福知无不言。” 徐福不愿拐弯抹角,他想早些结束。 齐王洋洋自得问道:“如今先生助我齐国收复东西重要门户,齐国已无后顾之忧,先生以为我齐国以后应当如何?” 果然,师父与齐王的告诫,他半分都不曾听。 徐福暗自摇头,既是听不进鬼谷子先生的话,又怎么能听得进自己说的话呢?且不说自己与师父的观点大致一样,就算是不一样,自己的见解又如何能够比得上师父的金口玉言呢? 孰轻孰重,孰好孰坏,这是三岁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齐王怎么就不明白呢? 齐王其实明白,只是他非要一个称霸之道,除此之外他都不接受。 对于齐王的问题,徐福对此早有见解,他淡然说道:“齐国此时应闭关自守,待数年后国富民强,国库充盈,再图西出北进南下。” 数年以后? “数年是多少年?先生认为齐国还不够富强?”齐王问。 徐福说:“齐国虽然国富民强,但百姓需要休养生息,不可穷兵黩武,我的确以为齐国还当前不够强,不足以争天下。” 齐王没有生气,哈哈大笑说:“有人对寡人说,齐国刚刚大胜而归,士气正旺,应当趁着这个机会照会中原诸国,向列国展示齐国大国的实力,以宣扬齐国的国威,为齐国未来大业扫清障碍。” 齐王的话一出口,立刻引得朝堂之上众臣附和赞同,徐福目光掠过众人,他们眼中无不透露着的贪婪和狂热。 待朝堂安静下来徐福才接着说:“树敌于众恐怕会取得相反的结果,齐王可知魏惠王?” “放肆!我王岂可与他作比!” 殿上有大臣当下便急了,语气急促的呵斥道。 齐王举手制止,示意徐福继续说下去。 “诸位只见眼前利益,却不见齐国背后强敌窥视,若是一味向诸国示强,恐将成为众矢之的,以秦国国力之强盛,远不足以战胜诸国合纵,更何况眼下西北初定的齐国,我以为,越是此时,六越应该示弱,让秦国成为列国的眼中钉肉中刺,而齐国韬光养晦,如此,不出十载必能赶超秦国。” 齐王陷入沉思,朝堂上议论纷纷。 “徐某言尽于此,决断皆在于王上,如有冒犯之处,还望齐王海涵。” 徐福自知若是多言,反而是自寻烦恼,方才只是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就已经激怒了齐国大臣,接下来还要当心才好,他一口气将自己的所思所想说完,便不打算再说什么。 “王上,臣以为徐福先生所言极好,臣只懂带兵打仗,深知大军将将经历血战,当下最迫切的是需要休整,若是再起战端,恐怕是强弩之末,战而不胜啊!” 田仲良出列,表示了对于徐福的支持,也在暗暗提醒君王。 齐王大笑说:“哈哈哈,不错,先生说到寡人心坎里去了!” 这时候徐福却糊涂了,远远看着王座上齐王眉飞色舞,他不知齐王表现出的赞同是真还是假。 方才所言确是站在齐国的立场做出的自己认为最为妥当的决断,然而齐王会接纳吗? 说起来,徐福无所求,齐王接纳与否并不重要,倘若接纳,自然是好的。 徐福疑惑间,齐王转头又呵斥一旁大臣道:“前日竟有人怂恿寡人出兵三晋,争霸中原,若寡人听了尔等所言,那岂不是陷齐国于不利的境地!” 众臣见齐王大怒,皆不敢再自持所见,一齐大呼—— “我王圣明!” 徐福冷眼看着这朝堂上的所有人,像是在看所有人光溜溜站在他的面前,他好像能看到所有人的内心一般。 他看到这些朝臣的心肝都是黑色的,让人看了作呕,他们都是受齐国百姓供奉,理应为齐国百姓考虑,然而他们做任何决定都不曾考虑过百姓分毫,又如此趋炎附势,真是让人痛心疾首。 “此事寡人自有决断,此战田卿仍是首功,寡人自有封赏,而徐福先生有襄助之功,不知是否有意做齐国客卿。” “客卿?” 田仲良大惊,徐福之才怎可如此慢待?当他正准备站出来替徐福说话时,齐王似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他方才挪动的脚步只能缩回到原地。 “我见识浅薄,恐怕不能胜任客卿之职,听闻齐国有稷下学宫,网罗各国贤士,草民慕名已久。” 徐福有意拒绝,却恐齐王恼怒,相比立于朝堂,徐福似乎更加喜欢无拘无束,如此一来不驳了齐王和田仲良的脸面,毕竟田仲良是真心诚意推荐,而齐王也并未有过分举动,恐怕直言拒绝会使自己陷入更加被动的境地,于是便有此折中的提议。 还有一些旁的原因,是因为在沿途中听人说起稷下学宫,听闻那里有许多各国慕名而来的学子,其中不乏一些饱学之士,既是正经求学的所在,他心中自然也颇为向往。 “先生之意是欲往稷下学宫,如此岂不委屈先生?”齐王不真不假的说道。 “无功不受禄,如此已是齐王恩典了,稷下学宫盛名传于四海,乃是天下学子无不向往求学之圣地,在下愿往稷下学宫求学。”徐福躬身行礼说道。 “也罢,先生既然有此心愿,寡人乐于成人之美,那便如了先生的意,今后齐国的稷下学宫先生可自由往来。” 徐福自请入稷下学宫实在是两全其美,对于齐王来说也是如此,齐王自有打算,徐福初来齐国不久,虽有鬼谷门生之名,又有田仲良极力举荐,但是是否值得留用,还需多加试探。 另则,既是琳琅在这宫中,那么徐福就在他的掌握之中,不必对他太过关照。 议题结束,朝会也该散了,这时候本是齐王该告诉徐福琳琅在宫中的消息,然而齐王似乎是忘记了一般,徐福本想出言提醒,怎料此时却见赵正手托一方木函,径直闯入大殿。 一旁大殿侍卫环绕左右,却无一人敢近身。 “且慢!” 赵正大声说道,顿时引来大殿众人的目光。 第39章 一次交换 徐福皱起眉头,朝会是何等重要之所在,又岂是他一个普通少年能够进来的? 私自闯入是有死无生,不知他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是闯进了这里。 徐福后悔将赵正带进王宫,若是赵正今日死于齐国王宫,他又如何交代。 徐福这时替赵正捏了一把汗,脑中在思虑如何能救下已经闯进大殿的赵正。 但见赵正大方迈步,经过站在大殿中央的徐福,似是没有看到徐福一般,与徐福擦肩而过,他更是向前多走几步,距离齐王的王座更近,这时才将木函交于近旁侍卫,由侍卫传递到齐王面前,齐王看了片刻,竟然起身从王座下来。 齐王掀开木函的顶盖,里面是一张白色绢帛,盖着一方大印,齐王只看了一眼,眼睛忽然向上一挑,拿着木函步入后殿。 大殿之中议论纷纷,无不猜测这傲慢少年的身份,而徐福则是皱眉小声问赵正:“为何进来?” 赵正回头,脸上依旧是傲慢姿态,他只是嘴角微微扬起说道:“当然是办正事。” 正事? 徐福忽然想到赵正说起过他的心上人,莫非他是为此而来? 当时也只当作他随口胡说并未当真,现在不得不开始相信。 可是,他凭什么有这样的底气闯入齐国的朝会呢? 稍倾,内臣从后殿出来,邀请赵正和徐福一并进入内殿。 内侍恭恭敬敬对赵正和徐福说道:“王上请两位进后殿说话,请二位随我来。” 在内侍引导下,徐福与赵正进后殿,齐王斜着眼睛看了徐福一眼,已经多多少少透出些不屑。 齐王开口说:“听闻二位一路同来,原来徐福先生已有归属,看来秦国对先生不错,怪不得不受齐国客卿之位。” 徐福并不在意被齐王出言讽刺,但是他听到了秦国。 秦国? 赵正不是赵国人吗? 徐福一时不解,转身看向赵正,难道一开始的怀疑是对的? “秦王竟然派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弱冠少年充当密使,寡人还真未想到。” 齐王对着赵正继续说,并没有给徐福说话的机会。 徐福倒是越听越糊涂了,难道赵正之前跟他说的话原来都是编故事,那么这个赵正的身份到底是谁? 秦国密使,如果是,当真的只是密使吗? “密使为何事而来啊?”齐王端坐于软榻之上,形貌慵懒问道。 “此行为琳琅公主而来,我王欲迎请公主入秦,希望两国永世盟好。” 徐福大为惊讶,赵正竟是来要琳琅!此时尚且不好判断赵正的意图,徐福只得压了心头的焦躁耐心等着。 赵正此时一丝一毫未有先前少年顽劣散漫的姿态,一举一动都十分规矩。 “哼!盟好?天下谁不知道秦国的野心,秦王的诚意呢?” 齐王言语中似是带着威胁,然而徐福却听得明白,这是将要讨价还价的姿态,如徐福见过的集市上买菜的胖大娘,首先就是要挑毛病,齐王此时就像极了那个胖大娘。 赵正眼珠一转,似乎早有准备,齐王此严厉一问,他却不为所动,自然面带礼貌笑容说道:“两国盟好,于齐国难道不是一件最好的礼物吗?” “既然如此,那寡人与密使也没什么可谈了吧。” 齐王轻蔑的一笑,起身便要离开。 齐王大概是在菜市场买了很多次菜,对于讨价还价很有心得,赵正充其量只是一个少年,再如何机敏聪明也比不上齐王,见齐王真的要走,赵正亮出了自己的低价。 “齐王且慢!” 听到预料之中的呼唤,齐王得意一笑,转身停下脚步,他并不说话,只是等买菜的人开口。 “鄙臣带来了秦王的印鉴。” 赵正不慌不忙的说着,并且上前呈上印鉴,齐王左右侍从先前早有验证,方才那印图确是秦国国玺,否则我不会放赵正进殿,齐王不会私下召见。 齐王眼睛一亮,有这印鉴在,一切都好商量。 徐福在一旁静默的看着,此间是这两个人的,与他似乎没有什么关系,却不知齐王为何连同自己也一同召见了。 莫非就是要羞辱自己一番吗?他猜对了。 齐王看了看徐福说道:“琳琅是我膝下最疼爱的公主,且年未及笄,寡人实在不舍,不如秦王另选别人如何?” 赵正摇头说:“我王只要琳琅公主,齐王明鉴,我王带着诚意而来,希望齐王也能满足我王对公主的倾慕之情。” 齐王神色犹豫,赵正看在眼里,同样急在心里,他今日势必要与齐王达成协议,否则就太迟了。 “拿绢帛笔墨来!” 赵正大喝一声,冲着左右吩咐,有奴仆拿来绢帛笔墨,赵正大手一挥,在绢帛上写了一行文字。 “秦国愿赠齐国城二十座,与齐结好,迎请琳琅公主入秦。” 写罢,从身上取出印鉴,蘸了印泥,盖了上去。 这张绢帛对齐王来说无疑是一份巨大的诱惑,二十城是什么概念?倘若是二十万大军去抢恐怕也要颇费周折,即便真有二十万大军去抢,也不见得能抢得到。 齐王眯着眼睛思索了片刻说:“寡人还有一个要求。” 赵正说:“王上请讲。” “寡人的女儿必须是秦国王后,否则这区区二十城不要也罢。” 一个精明的政客,总是能够想到怎么样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的。 赵正当即便回道:“那是自然,我王倾慕公主已久,此事还不是齐王想怎样就怎样。” 齐王说:“口说无凭,还请尊使一并写在绢帛上,也好有个凭证。” 赵正毫不犹豫的说:“当然!” 他随手又添了几个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齐王心满意足。 齐王当下也手书一份契约盖了印鉴,两人互相交换。 这过程徐福尽收眼底,这时候他们一人一手持着一张契约,趴伏于桌案上,他看到齐王肥硕面庞上因为兴奋而堆积了更多皱纹,皱纹上的皮肉,一层一层随着笑容抖动,而赵正阴沉着眼睛看齐王,嘴角露出旁人不易察觉的微笑。 有的微笑让人感觉到如沐春风,而这样微笑,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徐福在一旁听罢二人对话,惊得一身冷汗——齐王将琳琅卖了,换了二十座城池。 这个时候,他什么也没做,他能做什么?是声嘶力竭的咒骂?还是张牙舞爪的撕扯? 那些都无济于事,事实上,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觉得自己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压迫的无法喘息,这黑暗就如同他做的那个梦,那是一片比海洋更大的海洋,是黑色的,是有一个巨大漩涡的。 他此时此刻又如同被万丈寒冰冰封,冷到了骨子里,当他试图动一动手脚时,却发现丝毫都动弹不得,他曾经在梦中感受到这一切,现在却是在现实中清晰的感觉到了。 第40章 赵正的真面目 此刻的徐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 那些年,失去徐婆婆,失去银月时,他也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不同的是,那些失去,他都可以看做天意,便也能在不幸中得到一丝安慰。 现在的失去,不是天意,因而他在孤独无助中,得不到半点儿慰藉。 琳琅就这样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国与国之间交易的筹码,这何其不公。 他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去阻止,这件事似乎与他没有关系。 他是怎样的身份,她又是怎样的身份呢? 他是她的谁,她又是他的谁? 他们之间当然不是全无维系的,至少还有“情”。 可是,他们之间的“情”仅仅属于他们两人,因此,他们之间的情,是可以被人无视,甚至夺走的。 徐福抓紧了腰间那块玉佩,此时似乎已经能够想到琳琅的未来。 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琳琅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呢?他必须要做一些事。 徐福向来冷静慎重,这个想法由心而发,出于莽撞冲动,却又异常坚定,他现在要做的,还是忍。 “何时能见到公主。” 赵正问齐王,这也是徐福想要问的。 “特使要见公主倒是应该,只是眼下齐国多事,此事暂且搁置一两日也不迟,待寡人安排妥当,自会再召见特使。” 所谓“不见兔子不撒鹰”,齐王得了口头上的好处,但还是有所顾忌,不过言语不再咄咄逼人,而是变得平易近人和蔼可亲,犹如一个慈祥的父亲。 赵正点头说:“这是自然,自然要等齐王安排妥当。” 这二人各怀鬼胎,也各自知道对方的想法,心知肚明而不点破。 “哦!不知齐王是否与徐福先生还有事要说,徐福先生与我同为秦王差遣,我与徐福先生一起来,当然也会一起走。” 不知为何,赵正偏偏要将徐福跟他绑在一起,他已经见到了齐王,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徐福已经没有利用价值,明明可以不用如此。 徐福不打算解释,因为没什么好解释,他并不打算从齐王这里得到信任,或是其它的什么东西,况且即便解释,齐王也断然不会相信。 赵正的确与他一同来,他说了谎,他并不是受秦王差遣,难道他要这般告诉齐王吗? 齐王微微皱眉,原来徐福已经投靠秦国,枉费了他的一片苦心。 可是,他为何又来助齐国收复失地呢?这也是秦国的安排吗?倘若他是秦王,定然不会这般做,也没有理由这般做,这天下间哪里有白给的便宜? 放下这些疑问暂且不管,他本意是要拉拢徐福,但秦密使已言明他为秦王效力,这让他心中十分不满,现在不仅不会再拉拢,反而有必要对他更加警惕提防了。 见徐福沉默不语也不做解释,他已经确定徐福当真是为秦国效力,于是齐王开口说:“寡人无话再说了。” 告别齐王,徐福和赵正二人各有心思向王宫外走去,徐福本不想与赵正一路,然而他走到哪,赵正便跟到哪。 此时因为齐国朝会本该散去,但因为赵正的到来,朝会继续,赵正提出的请求,想来需要他们再议论半日了。 田仲良一时半刻走不脱,二人先行一步,一路上徐福沉默寡言,气氛着实尴尬,赵正却是恢复了一贯散漫的本性,像是方才没有发生任何事一样。 “你是何人。” 其实徐福心中大概知晓,冷漠开口质问。 “我是赵正啊!” 赵正当然明白徐福心中的愤怒,但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十分意外的样子,一脸无辜茫然。 “你是嬴政。”徐福平静的说道。 赵正一愣,随即又咧着嘴,傻笑着说:“说明白了就没意思了。” 徐福见赵正天真无邪的模样,竟然有一瞬间觉得胆寒。 少年眉宇之间的从容镇定,能不为所动的粉饰真相,当然可怕。 “你不是为齐国公主而来。” 徐福直截了当便揭穿了赵正的真正意图,徐福有此断言,一大半是出于直觉。 赵正弯眉一笑说:“不愧是出自鬼谷,确如先生所说,但我不说,先生也未必真正知道我想要做什么。” 赵正说的是事实,他不说,谁又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呢? “你不怕我说与齐王?”徐福说。 “我已言明你我受秦王派遣,齐王又因何会信你?”赵正反问。 原来方才赵正要绑着他,是出于这样的考虑,现在想来,他所有的行动,都早已算计好了,他甚至算计到徐福有可能会猜到,从而做了一些被猜到的准备。 他是从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算计自己的呢?徐福竟不知道。 这个时候宫墙外的天是一眼可以看到尽头的。 天穹蔚蓝,纯净的没有一丝杂质,赵正就站在宫墙下的阴影里,头顶是从宫墙另一边伸展过来的长着浓绿枝叶的树叉,他睁着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天真无邪看着徐福,徐福只觉得背后吹来一阵凉风。 彼时徐福站在宫墙的阴影之外,光明正盛,却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赵正在看他,他也在看赵正,徐福没有再说什么,他要想办法见到琳琅。 不远处的宫门处走过几个穿着统一样式宫装的侍女,她们的身材纤细,面容姣好,正是年华正好的年岁。 侍女整整齐齐排成一排,迈着一致的轻巧步伐,姿态优美,她们看到徐福和赵正,就径直向他们走来。 她们的目标是徐福,所以她们在徐福跟前站定,拦住徐福的去路。 徐福正沉浸在思索当中,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边有人,险些与她们撞了一个满怀。 为首侍女的脸上泛起丝丝红晕,恭敬行礼说道:“请问您可是徐福先生?” 徐福诧异回答说:“是啊。” 为首侍女彬彬有礼说:“我家夫人有请徐福先生。” 夫人?徐福在这王宫只识得齐王与琳琅,哪里认识什么夫人。 徐福诧异,赵正也是诧异,对于赵正来说,徐福同样是他揣摩不透的人。 徐福虽然奇怪,却又想到琳琅身在宫中,也许是她从中安排也未可知。 他没有理睬赵正,跟随着侍女走了,赵正本想跟随,却被余下两人拦住。 徐福终于甩开了赵正,然而现在他去往何处还不明朗。 “是何人要见我?”他忍不住问到。 “先生毋须多问,奴婢们也不便回答,不必担心,见面先生自然明了。” 第41章 齐国王后的开明 徐福随侍女穿过一道一道宫墙,一路兜兜转转进入一处宁静雅致而又不失富丽的殿宇。 周遭栽种了不少花草,看到这些花花绿绿的花草,徐福觉得似曾相识,因为其中有很多都是琳琅喜欢的。 此时开的鲜艳,香气扑鼻而来。 徐福情不自禁的笑了,然而这笑容里却有些苦涩的意味。 从周围的布置打扮来看,它的主人应该属于一位女性。 果不其然,徐福还未走近时便远远看到花厅内有一女子的身影。 从身影看去的确是一个贵妇人,并不是他所期待看到的人。 那女子冠饰华美,衣着富丽,单单是这些就已经让人觉得气质非凡,贵不可言。 等到走近一些,徐福终于看清眼前的女子的容貌,女子风华正茂的,无论是面容与身形都可称得上万里挑一,她静坐在主人的位置,端庄秀丽,一举一动严谨而又优雅,仿佛每一个动作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徐福的确不认识她,但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从她的衣着和外表来看,她只能是琳琅的母亲——齐国的王后。 她与琳琅的相貌,多少是有些相似的。 只是初次见面,徐福还从那贵妇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些许好意,而并非是想象当中的尖酸刻薄,还可以看得出她是一个教养极好,心地善良的贵妇人。 从某些方面看,王后的性情倒是与徐福也有些相像的,例如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平和淡然,例如他们每有动作时,都轻缓小心。 贵妇人见徐福到来,只微微点头,轻轻抬起手示意徐福坐下。 徐福不敢怠慢,听从吩咐坐下,贵妇人注视着徐福,观察良久才终于叹了一口气。 “你就是徐福?” 徐福规规矩矩站起身,躬身行礼说:“正是。” “琳琅回来与我说起你,听说你在山上学习修真悟道?” 贵妇人问,此时她的身份已经确凿无疑了。 “正是。” 徐福平静回答,其实内心是无比忐忑的。 “我听闻修者大多都斩断七情六欲,远避深山,以此来保持内心的纯净,是这样吗?” 徐福略微迟疑后说道:“我以前也是这样认为,可是我的师父说,这不对。” “为何不对?” 徐福诚实的回答说:“我还没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的师父告诉我,我想知道的答案都在世俗当中。” 王后莞尔一笑,眼角已经微微有些细密的皱纹,不知为何,她这这一笑,让徐福感觉到很亲切。 王后自嘲一般的说道:“修真悟道我不懂,但是我一辈子都在凡尘俗世当中,这里的确有很多答案,也许你的师父说的很对。” 徐福也是会心一笑,这时候两人初见时不自觉产生的对立气氛,消散无形,仿佛是一个长辈在跟晚辈说话,聊的也都是家常。 “您一定是是琳琅的母亲,齐国君王后吧。”徐福壮了壮胆子才敢主动说话。 那贵妇人微微颔首点头说:“我是琳琅的母后,你应该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何。” 徐福又是一愣,思考了片刻才尴尬说道:“晚辈不知道。” 王后摇头说道:“你的外表称不上俊秀,你的才华称不上横溢,你的财产也称不上富有,你似乎是一无所有。” 王后轻声细语,语气还是轻缓温和,但是徐福却如同听到了山崩海啸一样的声音,他额头的汗珠随着王后一字一句出口而渗出,王后说的是事实,他无以反驳。 王后又接着说:“你就凭这些,将来如何能心安理得的站在琳琅身边?你如何能保护好她,我又如何放心将我心爱的女儿托付于你这样的人?这些,你可曾想过?” 徐福此时脚下无力,如同被抽离了身上所有的力气,不仅仅是他的额头,就连他的后背也渗出了大颗大颗的汗水。 王后说的还是没错,这些他未曾想过。 爱一个人,需要附加上这些条件吗? 或许不需要,但这些条件,他都认可。 徐福咬着牙沉默,无以应对。 王后一语中的,他所感到的又是无能为力。 王后叹息说:“纵使你有俊秀的外表,万般的才情,堆积如山的财富,也应知道一个道理。” 王后顿了顿,许是怕伤了徐福自尊。 她继续说道:“你应该知道门第身份之分,你只是地上的一颗石子,而琳琅是天上的月亮。” 徐福心中大概明了,他知道王后的目的,可纵是如此难堪,他也不想放弃。 他不说话,继续咬紧了牙齿,又捏紧了拳头,倒是王后挑明了问他:“你,还不放弃吗?” 徐福坚定的摇了摇头说:“我不放弃。” “你为何如此执着,如果你放弃,我可以让你的后半生享尽荣华富贵,你知道我能做到。” 徐福还是摇头说:“我做过承诺,便不会食言。” 这一刻的徐福是自信的,这自信从内而发,他自己也不知道是缘何产生的自信,这自信却让王后很满意。 徐福声音颤抖说又道:“如夫人所说,我不应该有任何非分之想,可是夫人不知我心中炙热,亦不知琳琅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不图荣华富贵,只想践行承诺。” 王后再次认真凝视眼前这个男子,她笑了,并非是嘲笑。 她说:“很好,你是琳琅的选择,我愿意相信她。 相信说来容易,王后何尝不担心? 这个年轻人让她很是安心,理由其实很简单。 他可以面对压迫而说出这般发自肺腑的话,足见他对琳琅很是用心。 他不在乎外表,也不在乎才华,更不屑财富,而她看清一个人,就是看一个人的心。 现在,她已经替自己的女儿看过了。 作为母亲,她何尝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过得快乐自在,与心爱的人在一起,如此生命才有意义,不像她。 她已经听琳琅说过很多徐福的事,今日召见他,并不是想为难他,迟早都是要见一见女儿的心上人的。 徐福还是有些不知所措,王后比他想象当中要开明的多。 “夫人,有一事我不得不告知您。”徐福忧心忡忡的说。 “何事?” 琳琅的母亲见徐福眉头紧皱,却不知是何要紧之事。 “就在方才,秦国使臣以二十城为聘,向王上请求,迎娶琳琅公主入秦。” 第42章 欢喜又悲伤的事 王后听罢,原本平静淡然的面容上顿时浮现出惊诧之色。 她是齐国的王后,她的身份在齐国仅次于齐王,然而她并非是无所不能的,因为她是女人。 这人间,很喜欢为女人设定一些界限,这界限就算是贵为一国王后,也不能逾越一步。 想来还有余地,王后微微叹了一口气说:“这就奇怪了,秦国向来与楚国联姻,此事莫非别有用心?” 徐福摇了摇头说:“料想秦国必有所图,只是无凭无证皆是猜测,王上必不会信,只怕王上一时不查而应允,公主入秦,恐怕……” 她是琳琅的母亲,现在,徐福只能依靠这个开明而又和蔼的贵妇人。 “我自会与王上言明利害,你也莫要心急。”王后安慰徐福说。 徐福心头如火烧火烤,他如何能不急? 王后低头思虑片刻又道:“此事重大,你可去见一人,王上平日里最信服此人,也许他会有办法。” “何人?”徐福问。 “稷下学宫,旬夫子。”王后回答。 徐福长揖一礼,恭恭敬敬谢过王后。 二人不过是初次见面,她便如此信任,还替他指明出路,这情意算得珍贵。 徐福身无长物,无以报答,只能向她表示最真挚的感激。 王后伸手扶起徐福说道:“我不是为你,而是为我的女儿,你且去看看她吧。” 徐福大喜,再次行礼向王后致谢,随后在仆从的引领下,脚步匆匆向大殿后园去了。 只有看到琳琅安然无恙,徐福的心才会踏实。 王后居住的宫殿有一个后花园,其中亭台楼阁相映成趣,花草树木错落有致,假山,流水,一切景致都环环相扣,井然有序。 虽然这些人为的景致失了些野性和淳朴自然,却是另有一种严谨的美感。 不远处一个小池塘边有一棵树,这棵树不高不矮,与山野间的树木不同,显然是在幼苗期就已经被人为改变了枝杈生长的方向,它的树冠很大也很茂密,因此这棵树看起来很美。 在这棵树向外横生的一棵粗壮枝杈上,拴着两条手腕粗细的彩绳,是一个秋千,秋千上坐着一个豆蔻年华少女,穿着粉白色纱裙,由两名侍女分列两边,步调一致的摇荡着彩绳。 秋千向前、向后,飞上湛蓝的天空,少女也向前、向后,飞上了湛蓝的天空。 她就像绽放在湛蓝蓝天空上的一朵雪白莲花,或者简单一些形容,她就像是蔚蓝天空上的一朵雪白的云。 这是他在齐国看到的最美好的事物了。 琳琅银铃一般清脆的笑声回荡在耳边,他忽然想,在山上时怎就没想到给琳琅做一个秋千呢? 她喜欢秋千,她想飞上天空,她也有纯真梦想啊! 自己却只知道整天给她做饭,琳琅因此还长了一些肉,现在忽然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无疑是在阻止她飞翔。 琳琅已经看到徐福,她还在半空的时候就跃下秋千,跳下来的时候险些摔倒,这让两旁的侍女大惊失色。 好在琳琅身体轻盈,双脚落地时虽然慌张,但也轻易立住了身体,这一跃的姿态在徐福看来,就像一只白鹤扶摇直上,而后又翩翩降临。 落地的琳琅又换了一副姿态,此时她像一只欢快的小白兔一般,蹦蹦跳跳奔向徐福。 因为剧烈的奔跑,扎在她胸前的一根红色丝带摇摇摆摆起伏跌宕,脸颊上也泛出丝丝红晕,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粘住了额前几缕发丝。 直到琳琅在徐福面前站定,两旁的侍女才姗姗来迟,她们是齐王宫跑的最快的两个侍女,却还是没能追上这齐王宫的公主。 侍女目瞪口呆,开始是因为公主忽然发疯一般的奔跑,后来是因为看到了徐福。 “徐福,你可算来啦!我猜,你是因为想我了,才忍不住来看我的吧!” “我……” 徐福不知如何回答,看得出,琳琅满心期待,而他却辜负了她的期待。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我也很想你呢!” 琳琅旁若无人欢快的说道,徐福有些腼腆,无论他在别的人面前如何持重大方,在琳琅面前时,他总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比她还小的孩童。 在她这里,他一贯是手足无措的,许多事都需要她来开头,需要她来收尾。 琳琅不顾众人惊诧,率性的拉起徐福的手,徐福本能的闪躲,同时看到琳琅极速变化的表情。 当他闪躲时,琳琅立刻从欢喜切换成失落,当他把手再交给琳琅的时候,那失落瞬间就又变成欢喜。 徐福看了看周围的人,有些羞怯说道:“方才一日未见。” 琳琅不管不顾说:“可我却是度日如年!” 琳琅说罢,紧接着又是眨眼挑眉吐舌头,这些似乎还不能表达她的心情,仿佛只有当着他的面,句句露骨的说出心意,这才算痛快。 徐福宠溺的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说不出话。 琳琅感觉到徐福心中有事,便问道:“你为何不开心?” 徐福不答却问:“我一无是处,是吗?” 琳琅微微皱眉撇嘴说道:“才不是!” 徐福说:“我什么也不会,什么都没有,而且不聪明。” 琳琅立刻捏起粉嫩的拳头,不容置喙的说道:“是不是有谁与你说了什么?谁说的,我去打死他!” …… 徐福既开心,又难过。 保护她,该是他的责任,现在好像反过来了。 徐福又说:“可是,我真的没有太多东西可以给你。” 琳琅又捏起了另一个拳头,恶狠狠的说:“我是公主!” 她的言外之意是,我是公主,我很有钱。 “呃……” 现在徐福在想,该不该告诉琳琅她的处境,思虑之间,一时失了神,隐隐约约听琳琅在耳边轻声说:“你闭上眼睛,我给你一个礼物。” 徐福正是忧心,根本就没听见琳琅在说什么,只听到琳琅让他闭上眼睛,然后他就照做,这完全是本能使然。 徐福闭上眼睛,失去了视觉,触觉嗅觉却敏感起来。 他恍惚感到了慢慢靠近的微弱鼻息,软绵绵的,比飘在空中的羽毛还轻,他嗅到了一缕缕清淡的脂粉香味,还有若即若离的温度,开始时如朝阳初升,后来就如越升越高的太阳,温度也越来越炙热。 这种种感觉似乎正在慢慢靠近,越来越清晰,当这感觉到达巅峰时,徐福不得不睁开眼睛。 这也是本能,是对未知产生畏惧的本能。 第43章 礼物是一朵花 当他睁开眼睛时,他什么也看不到,只是一阵眩晕。 下一刻,他的身体如同被雷电击中一般,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感觉,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 柔软的、甜蜜的、温暖的;蓝色的、紫色的、红色的;轻轻的、慢慢的;酥酥的、麻麻的…… 那些感觉太过复杂,如何形容都不恰当。 他的唇上开了一朵鲜红柔嫩的花,那朵花是琳琅的唇。 时间似乎静止了,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是须臾,时间仿佛不存在了。 不知有多久,二人缓缓分开。 这就是琳琅的礼物,庄严肃穆,赋予了满心的期待,满心的给予。 作为接受礼物的人,徐福一丝不苟,然而这礼物越是赋予了太多虚幻的想象,就越是让现实变得沉重,那难言的愉悦只是一瞬间的,而这沉重也是持久的。 徐福所有的羞涩与腼腆都不见了,因为他再也看不到别的人,再也感觉不到别的人存在了。 二人深情对视,琳琅无比坚定认真的说:“这是我给你的印记,我要你以后时时刻刻都想着我,吃饭要想我,喝水要想我,说话要想我,就连呼吸也要想我!听到了吗?” 琳琅此时十足像一个刁蛮任性的少女,又是无畏无惧的模样,但徐福知道,其实她也很羞涩,因为她的面颊染上了很重的红。 “听到了。”徐福说。 直到这时,他还未从刚才的感觉中清醒,所以他说话也是不清醒的。 既然他说了,琳琅就不管其它,是清醒,是迷糊,是真,是假,都不管了。 “这次算是真正肌肤之亲吧?” 琳琅眨着眼睛,天真无邪如同春天里将将绽放的花朵,花朵第一次感受徐来的清风。 对于徐福,她卸去所有防备,全心全意的投入其中。 徐福呆呆的说:“算。” “以后我们要是有了孩子,你不会辜负我们母子的吧。” 方才还刁蛮的琳琅说起这些话时,一字一句,很是认真的样子。 她想的太长远,久远到徐福都不敢去想。 这一刻,徐福是彻底醒来的,他突然觉得,她的给予,太多,太重了,而他自己,真的很瘦。 “琳琅,你真的决定将一生托付于我吗?” 徐福郑重其事的问道,琳琅表情微微一滞,有些不悦说道:“你总是这样!你总是要我说一万遍才肯信!” 徐福尴尬微笑,正是他一无是处,正是他一无所有,因此他才这般害怕失去,他总是要反复去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如果你想听,我真的会说一万遍。” 现在,他既满心欢喜又忧心无奈,情不自禁的皱起眉头。 “徐福,你不要老是皱着眉头。” 琳琅伸手摸了摸徐福的脸颊,也皱眉说道,她在担心徐福。 琳琅此时的体贴,再次刺痛了徐福的心脏。 “我知道你为何忧心,有我在,父王最听我的话了。”琳琅宽慰徐福道。 琳琅说话间突然双手环在徐福的腰际,整个人依偎在他的怀中,她觉得只是说,还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的鼓励。 她此时大概听到了徐福胸膛的剧烈跳动。 徐福双手轻轻环绕琳琅,看似两人在拥抱,其实徐福的双手不曾靠近过她的腰身,只是悬停着,犹如潜伏在半空中的一片枯叶,不是不想落地,而是怕落地后,会让地面变得不干净。 琳琅很不满意,她赌气一般抓起徐福的手,两人十指相扣。 也许,这一刻他们都需要感受到彼此掌心的温暖,只有这样,才能听清彼此心里的声音。 “琳琅。”徐福轻轻唤道。 “嗯。”琳琅眼神里满是期待。 徐福不打算告诉她他所听到的,这些太过肮脏,她是这样单纯的女子,心中不该存着这些肮脏的东西。 “如果以后……如果你的家人替你做了你不情愿的决定,请不要记恨他们,也许他们是为了你好,他们是好意。” “为何?”琳琅不解的问。 “我……我只是突然想到这些。” “我听你的。” 琳琅回答,虽然是这样回答,但是琳琅心中已经开始有了隐隐的不安,如此回答也只为让徐福心安。 一定是父王或是母后对徐福说了些什么,以至于徐福会变得这样犹犹豫豫。 徐福性情虽然温和,但绝非悲观懦弱,现在她能感觉到徐福似乎有些悲伤了。 这悲伤如同潮湿的空气,湿重凉滑,让人伸出手就能感觉到,于是她也没来由的悲伤起来。 只剩下无言的沉默与深情,两个人安静的依偎一起,就像那天云梦泽的晚上,只是现在还没有星星,这四方院子像是一座囚笼,点缀着因为两人眼中的热气,而变得朦胧迷离的景致。 想来,越是看不真切的,越是让人憧憬。 他们在一起很久,大多数时候是互相沉默的看着对方,他们没有过多的肢体接触,但是温暖已然不是依靠肢体接触来传达了。 他们之间似乎有一条无形的线,这条线应该是一条红色的线。 就这样,直到夜色降临,王宫宫门将要落锁,两人才依依不舍的分别。 离开王宫,徐福没有回到田仲良的府中,他不想再回去了,那些行李也都不要了。 他回到先前的住处,却看到了赵正,他也没有回到田仲良的府邸,似乎是早就预料到徐福会来这里。 赵正见徐福回来便问道:“见了哪位夫人?或者是见了公主?” 徐福平静的说:“都见了。” 赵正没想到徐福回答的这样爽快,竟然不遮不掩,于是又问道:“你怎会与公主同行?” “公主之前在山中遇险,我救过她的性命。” “我就说嘛,肯定是有故事的,真是遗憾,与你同行一路,我竟不知她就是齐国公主。 赵正唉声叹气,在旁人看来似乎不过是一个心无城府的少年,但徐福已经领教了他的心机。 徐福毫不隐瞒,是因为他也要从赵正这里知道一些事,问题的答案,往往就在问题之中。 第44章 见荀夫子 “看来我和公主还真是有缘,竟然被同一人所救,嘿嘿!” 赵正不真不假的笑着,不知想到了什么。 赵正似乎觉得太过得意有些过分,于是支支吾吾的解释道:“小弟并非刻意隐瞒,兄长莫要见怪,小弟赔礼就是。” 见怪?赔礼? 徐福不见怪,也不需要他赔礼。 他只是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倘若不是因为琳琅,他隐瞒身份,与他何干? “我明日要去稷下学宫,你要去吗?”徐福故意问道。 “一帮子读书人有什么好看的,我才不去呢!” 赵正的眼珠转了转又道:“兄长一人难免孤单,明日我便同兄长一起去吧!” 徐福一点都不在意赵正拙劣的表演,有时候他很不解,为何有些人那般喜欢装模作样,当别人都是傻子吗? 这世间聪明人很多,傻子也不少,聪明有聪明的好,傻子也有傻子的好。 如果他是一条毒蛇,那么就让他咬一口,如此,也许可以知晓毒蛇的毒性,配出解毒的解药。 这种方法很蠢,但徐福别无选择。 …… 齐王当着满朝文武大臣说过,徐福可以自由往来稷下学宫,这句话没有收回,否则无名之辈想要进入,还是颇有难度。 这天一早,二人驱车来到稷下学宫,稷下学宫的大忌酒是荀况——荀夫子,徐福虽然没有见过他,但是早就听说过他的大名。 师父对他的评价很高,师父说他不拘一格却又异常严谨,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早先也曾说过有机会让他去拜访,眼下正是一个水到渠成的机会,又涉及到琳琅,所以势在必行。 稷下学宫不愧为天下第一学府,虽然建筑老旧,却显得庄严肃穆。 重檐结构的大殿坐落于整个学宫的中央位置,其它地方古树石碑比比皆是,上下都似乎渗透着古朴厚重的风韵。 穿梭其中的每一个学子都衣着得体,举止言谈彬彬有礼,处处彰显着高等学府的风范。 徐福与赵正在路上遇到两个奇怪的人,这两个人似乎与众不同,其他的学子对他们都很是恭敬,看得出他们在这里的地位是要高于其他人的。 徐福也因此把目光投在了他们身上,这两个人从外表来看,形成了鲜明对比——一个样貌俊朗干净,一个样貌猥琐邋遢,一个开朗大方,一个胆小怯弱,徐福不由觉得好生奇怪。 他们是不请自来,没有请柬,也无相熟的人邀请,一路上只是先绕着学宫转了一圈,现在他们不想转了。 徐福是带着目的来的,他需要找一个人,这就需要有一个人能带他们去见那个人。 于是徐福快走几步来到那两个奇怪的人跟前,有些唐突的行礼说:“在下初到此地,不知荀子先生何在,还望两位先生指点。” 二人听罢,都回礼一笑,那中年男子先开口说:“你……你……们……找……找……我师父……何何何……事。” 这人竟然有口吃的毛病,这句话说出来,似乎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满脸憋的通红。 赵正听了直皱眉头,厌恶之情体现的淋漓尽致,而那人看在眼里,却丝毫不以为然。 旁边的俊郎小生却是很有耐心,笑着等那人说完,才开口说道:“二位想必是新来的学友,在下稷下学宫李斯,这位是我的师兄韩非,请问二位找家师何事啊?” 徐福原先还以为他们仅仅只是地位高于普通学子,直到听李斯口中说“家师”二字时,方才知道原来他们是荀子的内家弟子。 不是什么人都能成为荀夫子的内家弟子的,一定是品学兼优,而且要格外出众。 可想而知,荀子的弟子都不是一般人,也难怪众人方才对二人恭敬的举动,这二人的确都有资格去接受别人的敬仰。 徐福再次恭敬行礼说:“在下徐福,远道而来,希望能拜访尊师荀夫子。” “这个不难,师父他老人家爱热闹,只要是来求学的,他都乐于结交,二位随我来就是了。” 李斯倒是热情,说完便大步流星在前面引路,韩非自觉言语不便,就不再说话,紧跟其后,徐福与赵正跟随。 走得百十来步,来到一处僻静的庄院门前,门头篆刻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忌酒府”。“ 这三个字似乎是刻意彰显此处的庄严,让人看了不禁要停下脚步,不敢再向前走,然而李斯一路大摇大摆推门就进,然后站在门槛旁对在府门外发愣的二人说:“二位愣着做甚?快快进来呀!” 徐福有些受宠若惊,他没想到鼎鼎有名的忌酒府这般容易就进来了,这实在是幸运。 忌酒府内的小院很是一般,其中没有太多值得观赏的东西,只是在小院中央有一个四角单檐的凉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坐在凉亭里的石凳上品茶。 虽然只能看到老者的侧面,但想来这便是荀子无疑了,这般年岁,这般从容姿态,除了荀夫子,还能是谁? 老者好客,见到有人来,也不问是谁,就笑吟吟的起身来迎。 走到面前,徐福恭敬行了一个大礼说:“学生琅琊徐福,拜见荀子。” 徐福有意隐瞒鬼谷身份,这个身份的虚名似乎太甚,他不想以此身份在德高望重的荀夫子面前卖弄。 荀子连忙扶起,竟像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一丝一毫都没有感到生分,他笑呵呵的说:“我盘算着,你早几日就该到了咧!” 早几日? 徐福听了这句话,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心中疑问,难道荀夫子也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吗? 徐福表面波澜不惊,看了看身边四下张望显得漫不经心的赵正,赵正眯着眼睛,似乎沉浸于观赏的乐趣中。 徐福说:“本该早来拜会夫子。” 荀子似乎懂得徐福的意思,爽朗一笑说:“无妨,这不是见到了吗?” 徐福直言不讳说道:“弟子想单独与夫子说话。” 随后荀子让李斯、韩非带着赵正去别处,连同侍从也一并退出,这里只剩下徐福与他两个人。 二人来到四角亭中,荀子亲自斟满一盏热茶,邀请徐福品茗。 徐福接过浅尝一口放下杯盏说道:“久闻荀子大智大德,学生慕名而来,希望先生不吝赐教。” 徐福恭敬的行弟子礼,他心中有事却不好直说,只有先寒暄几句,他并不如何会寒暄,只是有样学样而已。 荀子又提壶斟满徐福的杯盏,他笑着说:“客气,老头子哪有多少学问,徒有虚名而已。” 这话说来不免卖弄,然而荀子却说的真诚无比,仿佛他就是一个整日无所事事的老头子,不过认识几个字而已。 “夫子不必谦虚,天下哪有人不知道您的大名,况且方才在下已经见过先生的高徒,单单是那位才华横溢的俊郎小生,就足可见先生的本事了。” 第45章 一盘棋 “你说李斯?此人聪明有余,耍嘴皮子尚可,却不堪大用!”荀夫子摇头笑说。 “哦?” 徐福不由吃惊,以为李斯已是难得的青年才俊,却不想荀子对他的评价并不高,相反还有些贬意。 荀子又“嘿嘿”笑了几声说:“说到真本事,我那韩非徒儿虽有外貌缺陷,却是有真智慧的。” 提起韩非时,荀子毫不掩饰自己的喜爱,赞美之情溢于言表。 “倒是学生以貌取人了,学生受教了。”徐福尴尬一笑说。 荀子摆手说:“你们初次见面,哪里分得出好坏,我是个直人,好就是好,坏就是坏,不喜欢口是心非。” “夫子真性情,学生拜服。” 他们的师徒关系徐福并不想过多了解,也是说到这里因而浅聊几句,于是开口又问到其它。 “如今世道,夫子能隐居此地悠然自在,着书立说教授徒弟倒也是不错的选择。” 荀夫子微微叹息道:“此地安逸不假,然我却并不欢喜,奈何不出此间,天下事还是纷纷入耳,静不得心,也教不好弟子了。” “夫子言重了。” “如今礼乐崩坏,人心不古,天下四分五裂,我一人安居于此怎能痛快呢?” 荀子仰头大笑,仿佛天下事全都释然。 “我知夫子心念天下,您的治世之道学生曾经拜读,荀夫子大才,学生实在钦佩之至。” “老夫也并非什么大才,不过是偶尔说些看法,提些建议,不足挂齿。” 不曾想,这时荀夫子说罢忽然敛去脸上笑容,像小孩子一样噘嘴,吹胡子瞪眼说道:“你这后生,一点也不实诚,自打进门你就一直说些奉承话,这可没把老夫当自己人。” 略微顿了顿,荀夫子喝了一口茶水,又皱起眉头继续说:“老夫不喜欢弯弯绕绕,我知你心中有事,大可不必客套了,有话直说吧。” 徐福心说自己确是太过矫情了些,大感惭愧,便也不再隐瞒开口说道:“学生此来有事相求。” “我能帮你什么呢?” “齐王欲以琳琅公主换秦国二十城,以此互盟。” “国之大事与你何干?” “学生此来实则是为私心,学生心系一人,不愿见她深陷泥沼,夫子想必也明白其中错综复杂,此事于齐国不见得有益,因此学生来求夫子。” 荀子狡黠一笑,早已看穿徐福心思,也知道此事利害。 “像你这般情重之人,入世多有牵绊,着实不易啊!” 荀子莫名的叹息一声又说:“我自当尽力而为。” 徐福起身,长跪而谢。 荀子扶徐福起身说:“你难道不曾怀疑为何我知你来吗?” 徐福确有此疑惑,却是荀子首先言明。徐福摇头说:“夫子为何知晓。” “因我身负使命,早有前人吩咐我在此等候。” “使命?”徐福不解问:“可是与我有什么关系吗?” 荀子笑着说:“老夫苟活一世,其实只不过是前人的一介信使罢了。” “夫子此言何意?” “穷尽一生,我命中注定要等待的一个人,我是他与前人的信使,告诉他我所知道的,那便是完成了这一生的使命。” 荀子颇有深意的看了徐福一眼又说:“到那个时候,老夫就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了,现在你就站在我的面前,我不知该欢喜还是该叹息。” 徐福依然不明荀子所言,眉头紧锁,等待荀子下文,以便能梳理信息明白荀子言语之意。 “敢问夫子,可是与我身世有关?”徐福心中猜测,心中是这般想的,便也这样问。 荀子呵呵一笑说:“或许其中有所联系,但是我能告诉你的是,不论身世如何,你都是八百年前,太公挑选出来的人。” 八百年前,太公? 徐福不明就里,脑中越发混沌。 “你莫要疑惑,待我慢慢讲来,你便明白了,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信不信由你。” 荀子这时表现出神秘意味更让徐福捉摸不透,只得听他说下去。 “其实我在很久之前,或许就已经死去了,你看到的只是一具躯壳。”荀子不紧不慢的说。 荀子的话让徐福又是惊诧莫名,他不惧鬼神,却不知道荀子是什么意思。 “给你讲个故事吧,就当咱俩没事话话家常,其中有关于姜太公的事,你或许会有兴趣,这与你的身世有关。” “先生请讲,学生洗耳恭听。” “我出生在赵国,在儿时的时候却突然生了一场恶疾,这种恶疾没有人能够医治,当所有人都以为我无药可救的时候,我却奇迹般苏醒了,更为神奇的是,我身上所有的病痛全部都消失了,我重新活了过来,并且脱胎换骨一般,我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而是变成了一个聪颖异乎常人的神童。” 没想到荀夫子幼年有此挫折,可是生了一场病,就能让人变聪明吗?这又是为何? 荀夫子继续说:“起初我也以为,我所拥有的超出常人的智力是天赋异禀,直到后来我才发现,我的得到的,不仅仅是这些,还有一个使命,而我获得的聪明才智,就是这个使命的报酬。 “使命?” “只有我自己知道,自那天起,我竟然拥有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记忆,其中有一种记忆显然并不是我自己的,它是凭空出现,却又无比真实,如同我亲身经历一般。” “哦?竟然有这么奇怪的事情?” 徐福疑惑,这太神奇,太像是神话里的桥段。 “那您知道这个记忆的主人是谁吗?”徐福问道。 荀子点了点头平静的说:“这个记忆属于周武王,而武王的记忆是从一盘棋局开始的,与武王下棋的人正是姜太公,他们二人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深深烙印在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似乎在时刻提醒着我。” 徐福默然等待荀夫子下文,而荀夫子似乎是极力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一般,说的很慢,甚至连口音都尽力字正腔圆。 “这棋局与别的棋局都不同,下的异常的漫长,也不知两人废寝忘食下了几天几夜,开始时二人摆下一张棋盘。 一局下毕,武王起身说:‘孤王输了’。 太公却说:‘棋局尚且没有结束,王上如何言败?’ 武王又说:‘孤王已经无路可走,无子可下了。’ 太公摇头说:‘你我创造了新的秩序,这盘棋只是一个开始,只是我们能够看到的现世,这盘棋之外,还延续着我们所看不到的后世。’武王若有所思,棋局如何继续?” “如何继续?棋盘已然下满。”徐福也同武王一般困惑,他不解问道。 虽然他不懂棋,但也知道,棋局纵横十七道,共计二百八十九个落子点,白子黑子各一百五十颗。 第46章 一颗黑色棋子 荀夫子淡然一笑说:“先不忙问,听罢你也许会从中得到答案的。” 徐福默默点头。 “之所以棋局能够继续,是武王和太公推演未来,这未来就是围绕中心棋盘,后来又摆上的八张棋盘,代表了未来八百载年月。” 竟还能如此下棋?徐福不可置信。 “当白子下完第八百颗棋子时,棋面黑子剩余六百颗,黑子仅剩最后一手,二人停手不再落子,你猜胜负如何?” 荀子问徐福,徐福不假思索回答说:“黑子少,胜者自然是白子。” “错!黑白皆是不胜不败!”荀子似乎很得意徐福猜错,这是必然。 “天下还有这样的棋局!” 徐福惊讶的问道,平局当然也常见,只是白子多出两百颗,还不能取胜,实在有些奇怪。 荀子说:“因为棋局还未终了啊!没有下完的棋,谁知谁胜谁负呢?” 延伸八百载,还未结束吗? 荀夫子继续说,徐福继续听。 “此时武王不觉间已是汗如雨下,眉头深锁,对面的姜太公却是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情。” “武王和姜太公又说了些什么?”徐福迫不及待的问。 “武王说:‘观此局,后世天下必将再度分裂,齐国亦难幸免,子牙何以无动于衷?’ 姜太公不以为然笑道:‘天意如此,你我如之奈何?’ 武王忧心忡忡说:‘先生知我起兵伐纣灭商,并非为姬姓一家天下,只为天下太平,只怕后世再起干戈生灵涂炭!’ 姜太公亦长叹道:‘也罢,天子既然心有羁绊,你我二人便再算一算后世之事,或能寻得万全之法。’ 武王善卜卦,取出卜卦用具占卜,而太公则掐指心算,他们二人将各自所算一一记录比对。 良久,二人停下来,结果依然如同棋局所示。 武王眉头深锁道:‘我大周国祚八百载,姜齐国祚六百载,此事已无法更改,后世乱象,将远远超出你我预料。’ ‘天机玄妙自有变数,面对无数生灵,天道自然不会坐视不理,而我还有最后一手未曾出手。’ 姜太公说罢,拾起一颗黑子,却举棋不定。 太公道:‘大势所趋,大局虽无法更改,但这颗棋子或能盘活天下格局,只是……’ 姜太公犹豫,那颗棋子依然没有落下。 ‘先生但讲无妨!武王忧心说道。 ‘只是,这颗棋子落,与不落,不受任何外力的控制,而是在于他自己的意愿,若是它永远保持自己的轨迹,那么我们为它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白费。’ 武王叹气说:‘罢了,你我所能做的就是安排好身后的一切,后世的事,就随后继者去做吧。’” 荀夫子突然不再讲述,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徐福还沉浸其中,以为故事还有后续。 “你听了这个故事,有何感想?”荀子的回忆到此为止,转而问徐福。 此事太过玄奇,荀子所说,在另外一人看来都太过虚假,徐福心中不可置信,却没有任何怀疑荀子的理由,况且,以荀子品行,又怎会刻意说谎来诓骗他。 徐福暗自思索,太公和武王通过当世的第一张棋盘,推演了后世的八张棋盘的棋路,太公至今,近九百载,正是那九张棋盘,每一张棋盘代表一百年。 既然荀子发问,徐福心想不论真假,权且当做是真。 “武王和太公都无法左右的事,顺其自然,学生以为最好。” “他们并非无法左右,只是希望后世能够找到更好的方式,这也是武王和太公选择你的初衷,我告诉你这些,是要你对于这天下事,能够看的清楚一些,是你在选择宿命,而不是宿命选择你。” “我选择?” 徐福皱眉大惑不解说:‘’学生不想做别人希望学生做的人。” 荀子深以为然,他何尝不是如此? “太公说过,棋子落与不落,凭它的意愿,所以,你很幸运,你是自由的,更无人强迫于你。” 徐福听得明了,他就是姜太公手上的最后一颗黑色棋子! 徐福突然想到,也许自己能入云梦泽,恐怕并非机缘巧合。 入山以后,师父一再对他言及入世,如果真如荀子所说,师父的出现也有可能是前人早早安排过的,这样,荀夫子说起的所有的事情都说得通。 “夫子可曾见过家师?”徐福这般问,是已然确信了荀夫子的话。 荀子笑说:“老夫以为你不会提及你的师父。” “学生不说,夫子想必也全都知道。” 荀子点头说:“早年有一面之缘,只此一面,已是让老夫拜服不已。” “学生在山中习修真养性,在学生看来,习此道须清心寡欲淡泊名利,而师父却一再鼓励我入世修行。” “老夫也粗修道法,以老夫之见,人生在世,不可脱离七情六欲,并非是要修道者与常人不同,我猜想正因为你看不透,所以鬼谷子先生才会让你经世历练。” “您的看法和师父一样,我想知道,师父是否也是太公留下的后手呢?” 荀子摇头说:“尊师神通广大鬼神莫测,怎会与我等凡夫俗子为伍,你不可怀疑你师父的用心。” “学生明白了。”徐福回答。 徐福之所以相信荀夫子,还是那个理由,便是荀夫子没有理由来骗自己。 想来,师父与荀夫子二人之间当真没有所联系,可是徐福总是感觉,他们二人冥冥之中又连着千丝万缕。 “太公选我作甚?” 徐福回到主题,因为他想明白一切,他想知道这个所谓的“使命”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当然是做与当年太公相同的事情,驱逐邪恶,扫清寰宇。”荀子说。 徐福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觉得有些可笑——如果自己动手,恐怕连这一方小小的院落都打扫不干净,又怎么能与太公相比? “学生不知为何会被太公选中,而且学生并不认为自己有这样的能力。” 没有能力就不做,这是徐福当下的态度,这是一种坦诚的姿态。 “列国纷争数百年,天下百姓苦之久矣,百姓所渴求的是天下太平,安居乐业,你难道不觉得,这个天下需要有一个人站出来吗?” “难道这些年间就没有人站出来吗?” “有过,而且不止一人,但是他们都失败了,近一些的,例如你的同门,遗憾的是,他们都只是提前站出来的牺牲者,因为他们缺少一样东西。” 荀子提到徐福的同门,徐福心中猜测,难道因为我是鬼谷门生,就注定会被选中吗? “缺少了什么?”徐福问。 “仁慈之心,真正的天下之主,不仅要有荡清天下的能力,也要有爱民如子的仁慈,接纳四海的胸襟,然而你的师兄们都太过锐利,而且欲望太重,难免会在前进的道路上迷失,因此,他们都在功成之前,不可避免的陨落了。” “即便有心,可眼下学生又如何救世?” 徐福实话实说,他连入世都未曾下定决心,更何况荀子口中的救世。 “何以如此看轻自己?” 第47章 齐王怕 “如今格局秦国统一天下是必然,天下太平自然指日可待。” “秦国一统便能天下太平吗?” 荀子的反问,与师父鬼谷子如出一辙,徐福哑口无言,是啊,即便秦国一统,谁又知道以后的天下会有怎样的改变呢? 荀子说:“老夫向来都不赞同秦国的立世之道,它本是穷困潦倒的虎狼之国,机缘巧合得以壮大,却依然保持着凶恶本性,这些年来秦国征伐无数,血债累累,实在无法成为天下的领袖。” 荀子所说俱是事实,难道天下大乱,是因为伤者不够强,或因为伤者不够多吗?显然不是。 “野心并不代表正义,也不代表民心,即便它得了天下,又怎可托付天下?” 荀子说的动情且动气,仿佛是在责问徐福。 徐福自知自己思虑太过浅陋,也意识到确是自己疏忽了最为重要的一面。 天下归心,需要的是天下人的最能轻易凝聚在一起的东西——情感,确切的说是认同和归属。 “学生以为七国腐朽皆不可托付,更不用说托付给一个人。” “正是因为七国皆无可托,因此要托付于一人。”荀子说。 “那这个人需要具备足够强大的力量,否则无法撼动天下大小诸侯国根深蒂固的权威,这世上根本没有这样的人。” “确是如此,倘若造一个上承天意,下顺民心的新国家,并且这个国家的统治者具备治世的一切条件呢?” “这……这不可能!” 徐福心中惊叹,荀子所想犹如同天方夜谭一般,未免太过随意,一个国家岂是说造就能造一个出来的,一个完美的统治者又岂能说有就有的? 荀子似乎看穿徐福心中所想,缓缓说道:“天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例如你的师父鬼谷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神奇事件,再例如我的死而复生,亦是如此,太过循规蹈矩,所以这世上就有了许多愚昧和无知,不知道、看不到、摸不到、甚至感觉不到,都并不代表不存在。” 徐福陷入沉思之中,许久未再说话。 “而我想告知你的是,家国与个人你应该分得清孰轻孰重,选择必有取舍。” 荀子说道,他心中明白,让徐福接受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没有人会一开始就相信这些看似像极了虚无缥缈的传说一般的事实。 “如果夫子让我选择,那么我想选择的恐怕并不是夫子所指的那条路。”徐福终于做出了自己选择。 “只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你可听过临淄大街小巷间流传了数十年的童谣?” “与我有关吗?”徐福问。 荀子轻描淡写的开口说出了童谣—— “齐王怕,齐王怕,琅琊君子可替他。” 徐福立时惊出一身冷汗,这恐怕就是荀子所说创造一个新的国度的源头。 童谣如果传进齐王的耳朵里,不仅是他,恐怕整个琅琊属地的百姓都要遭殃! 一阵恐慌袭上心头,徐福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只是在此时此刻听到这样的童谣,实在不是一个好消息。 这童谣不管是真是假都是险恶无比,不仅那些无辜的百姓会因谣言而受累,而且也将不利于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他只希望齐王没有听到,今后也不要听到。 “你已身在其中了,你心爱的姑娘已经深陷两国激烈的政治斗争之中,你难道会坐视不理吗?” “我有我的方法。” 徐福心里很清楚,虽然是荀子的一面之词,事实却显而易见,他依然保持理智,因此犹豫不定。 他虽也有心为天下人做些事,但似乎与荀子口中的方式大相径庭,这是他所举棋不定的缘由之一。 他能有什么办法?倘若为此而违心,那么就是对夫子不够真诚,对琳琅不够真诚,对自己也不够真诚。 荀子一直在试图说服徐福,此时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一旦徐福答应,自己便可功成身退,不再受使命牵扯而终生羁绊。 当然,不仅仅为了私心,这对徐福,对天下人或许都是一个机会。 眼下的议论告一段落,荀夫子也不想逼迫太甚,于是对徐福说:“我们聊一聊天下大事吧。” 徐福心绪尚且还未安定,见荀夫子主动转换话题,不由得长舒一口气说道:“愿听夫子教诲。” 荀子眯着眼微微一笑说:“七国之中,韩魏燕三国势弱,即便联合也已无力对抗强秦,秦国的对手只有眼下三国,赵国,楚国,齐国,赵楚已然为秦重创,不足为秦国所惧怕,只剩下远在东方的齐国偏安一隅,实力尚不得知,近来齐国接连收复失地,必然成为秦国霸业的心头大患,那么秦国此时需要找一个时机来试探齐国的虚实,以此来决定今后的对齐策略。” “秦国与齐国订立了盟约,短期不会有刀兵之争。” 此事为徐福亲眼所见,所以徐福说的笃定。 “你在自欺欺人,因为公主,因此你害怕会出现这样的局面,此时秦齐两国一旦有战,公主更难自保。” 荀子一语中的,说中了徐福的心事,他只是沉默不语。 荀子又说:“纵观天下大局,这或许就是秦国的一次试探,秦国可能还有其他目的,但谁又猜得到呢?” 徐福思虑片刻,点了点头说:“夫子所所说不无道理,只是现在还未到那般地步。 “你是否以为我胡言乱语?”荀子突然问。 徐福站起身说:“学生不敢质疑夫子。” 荀夫子哈哈大笑,心下已然明了,此子防人之心太甚。 “今日我虽未说服你,但也不枉我见你一面。” “这世上混乱污浊,夫子如此在意,何不自行为之?” 荀子再笑说:“我自当尽力而为,只是天下已不同从前。” “如何不同?” “现在的人不同以往,你要知道人与生俱来就想满足欲望,若欲望得不到满足便会发生争执,因此我一直认为人性本恶,所有事物都可能由人心进而转化变成现实,现实有好有坏,而使这个天下愈加激发恶性。” “夫子以为如何改善呢?” “需要由圣王及礼法的教化,使诸多恶果约束于道德,归根结底,还是在于对人的约束。” “学生以为其中的过程与结果都可以有不同的解释,角度不同,看法不同,方法也就不同,诸子百家都有一定道理,使人受教化,并非是完全的约束,而是对于人性的升华,若是教诲天下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天下太平就很容易做到。” “看,这便是我与你的不同,也是我不如你的地方。” 荀子的笑意更甚,想来是找到了通向徐福内心的捷径。 “学生只是有感而发,夫子谬赞。”徐福恭敬的回答。 “尽管你我年龄相差甚远,但你这个朋友老夫一定要交下!” 荀子心中此时对徐福赞叹不已,不过三两句话,便使他恍然大悟。 他曾经为宣扬自己的学说奔走天下,虽有众多信徒,却于当世未曾有多少改变,听徐福一言,这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天下人或有崇尚其学说者,然而施行却颇有难度,这在于他并没有从不同角度去诠释人性的善恶,以致世人误解,或是理解有所偏差,甚至有所抗拒。 第48章 取舍之间 言谈至此时,徐福与荀子已甚是投缘,场间的气氛也发生了变化,荀子为人本就亲和,没有话题隔阂,徐福与他就像多年的好友一般无所不谈,只是不能再谈“使命”。 徐福与荀子闲聊几句,徐福问道:“夫子方才说到秦齐,敢问若是一旦秦齐开战,谁战胜的机会会更大?” 荀子语气肯定的说:“齐必败!你认为呢?” “在下与先生看法相同。”徐福说:“那么齐国可有破解之法?” “齐国战不可,不战亦不可,摆在面前将是极其被动的局面,齐国需要先做两件事,其一,早做布防,备足粮草军械;其二,加紧联合赵国楚国。如此,方能勉强不败,倘若能侥幸战胜,可保六国十年安宁,不胜,则秦国势必摧枯拉朽,六国恐朝不保夕。” “只怕齐国国君目前已被眼前小利迷失了心智。” 徐福说着,荀夫子似乎无所不知,甚至自己心中想着什么他都知道,他刻意将话题引导至此,便是他此行真正的目的。 他知道自己这般一说,荀夫子一定就明白了。 荀子笑说:“我知你心事,会尽全力劝谏齐王。” “夫子相助,学生铭记在心。” 荀子点头说:“食君之禄当为君谋,此也是老夫分内之事,我说与不说,在于我,他听与不听,我却管不得,我今日便呈上谏策,将其中利弊一一告知,就看齐王如何选择了,只不过……齐王若是被眼前利益蒙,你若要改变现状,恐怕还要再做打算。” 荀子欣然应允,徐福心头沉重舒缓了不少,无论如何他此行的目的已达到,他同时也听进了荀夫子话尾的提醒。 如何打算? 尽管荀子答应相助,但是前路还是迷茫未知,这一切取决于别人的选择。 琳琅的命运,乃至天下未来的命运,都随着时间前进的车轮而扑朔而迷离。 徐福不由苦笑,让人最没有底气便是这不可预知的事,不过好在多了几分依靠。 或许,还有一人,可以改变这窘迫处境。 辞别荀子,赵正与李斯韩非刚好从外面回来。 看来赵正与李斯挺聊得来,二人并排而走,谈笑风生显得很亲热,而不善言谈的韩非却被二人撂在后面,低着头一声不吭的跟着他们。 赵正看到徐福,大老远的招手,很是热情。 “先生与家师聊的可好?”李斯笑问。 “荀子为人和善,我与他聊的投缘。”徐福说:“看来你与他也挺投缘的。” “哦!我与赵正一见如故。” “如此甚好,我便先行告辞了。” “先生慢走。” 李斯行礼相送,而李斯对待赵正的态度明显要对徐福更加客气,徐福先行,这二人还在原地畅快交谈,谈了些什么,徐福没有听,他没有这些好奇心。 徐福走了几步,赵正就从后面跟了上来,气喘吁吁的说:“兄长,你为何不等我啊?” “你们二人聊的投缘,我又何必打扰呢?” 不似赵正,徐福没有逢场作戏的本事,也做不到对任何人都热情。 至少,他对赵正的热情已经消磨殆尽。 …… 马车晃晃悠悠行驶在街道上,二人沉默着,车内气氛有些凝重,车内徐福先开口了。 “你曾与我说起你家里的一些事,我知道你不曾骗我。” “我未曾骗过兄长。” 赵正听徐福语气神情异常严肃,收了平日里的随意,也认真起来。 “因此我想到一些事情,正是这些促使你从秦国远道而来。” “哦?兄长猜到了,可以说来听听。” “当下秦王尚未亲政,朝政大权皆为相邦吕不韦把持,秦王行事处处为其掣肘,秦王想要权力,但国内却无可用的力量与相国抗衡,是吗?” “是。” “因此你才不惜独自一人以身犯险来到齐国,若促成齐国公主入秦联姻,则秦王可获取齐国的支持,这是秦王迫切需要的外力。” 赵正挠了挠头笑了笑说:“兄长猜中了,我此来便是这个目的,即便兄长知道了,恐怕也不能再改变什么。” 徐福不急反笑,笑得竟让赵正心里有些发虚。 “你以为吕不韦会让秦王如愿吗?” 徐福此言正是说到赵正的痛处,此次秦国使团出使齐国,乃是吕不韦带队亲往,他不辞辛苦混入其中,而后孤身一人脱离使团,为的便是在使团到达之前,与齐国达成既定协议,到时即便是秦国相邦吕不韦,亦不能随意更改。 然而眼看使团即将抵达临淄,虽然与齐王有私下协议,却毕竟还未成事实,如果吕不韦当真来到这里,难免夜长梦多。 赵正难得苦涩一笑说道:“成与不成,此事都是我必须要做的,所以,对不起了,兄长。” 对不起。 赵正说的很真诚,徐福丝毫不怀疑他的诚心,如他一般,他们都是身不由自。 徐福未再多说什么,车行至住处,徐福对赵正说:“你我,就此分别吧。” 此时夜色降临,凄冷的寒风不知从何处而来,街道上行人寂寥冷冷清清,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徐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赵正有些落寞,他很孤独。 这一路上无论身边有多少人,他都感觉到自己孤独,因为那些人都是与自己对立的。 后来他遇到徐福就不觉得孤独了,不仅是徐福救了他,还因为徐福真心诚意与他交朋友。 得到一个人的真诚,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与徐福说起过有一个兄长对他很好,但他也不是朋友。 他觉得有负于徐福,但有一些事,关乎他的未来,他也很难取舍。 赵正失落点头,看着背身离开的徐福说:“如果没有此事,你我应当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第49章 秦相吕不韦 徐福点头,“嗯”了一声后径直离开,赵正留在原地。 如果说他所走的每一步都精心策划,那么这一刻,他说的这句话,不曾设计过。 他一时间有些迷茫,不知该何去何从。 如果没有徐福,或许现在他还不知道会在哪里,对此,赵正念念不忘。 他好不容易有一个朋友,却又阴差阳错伤害到他,可恨命运却偏偏如此安排,真当是令人无可奈何。 自打从齐王宫中出来,他便感受到徐福心中对他的冷漠,他其实心知肚明,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如此。 徐福对他算得很是容忍了,仅仅有意疏远。 现在分道扬镳,已经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除非自己放弃自己的坚持,但他真的不能放弃。 此事于他而言,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衷,既是苦衷,就无法说出口,因为徐福不能感同身受,因为他们所处的位置不同。 他总不能没心没肺的对徐福说:“嗨,你牺牲一下,成全我吧!” 他是一步一步踩着别人的痛苦和鲜血走到现在的,他走的不易。 这些,除了他自己,这天下或许没有人知道。 他不期待别人能够理解自己,他想过将来有朝一日能够有能力补偿他伤害过的人,但现在他还没有那样的能力,现在他还在长大的路上,就顾不得这些了。 这于徐福而言,却又意味着欺骗和伤害,这伤害的程度,是猝不及防,最深最重的。 不仅伤了他的心,也伤了自己的心。 他心中叹息着,看了看前方,漆黑夜色下已然看不清路了。 街道上的树叶被风卷起,在被日复一日的行人脚步磨的光可鉴人的青石板上呼呼啦啦的卷动着。 呵呵,枯叶似乎也在嘲笑他。 冷风从耳边吹过,让他的脸颊变得冰冷,然后火辣辣的疼,这一定是风在抽他的耳光。 他笑了笑,告诉自己,没关系,要生存下去,迟早有一天,他失去的所有一切,都会回到自己身边来。 …… 与此同时,齐王宫中,齐王亦是思虑再三,他手中是盖着秦国国玺的白色绢帛,写了一些字,盖了一个印,就变成了一张意义非凡价值连城的绢帛了。 若是公主入秦,那么此物的价值便是无可估量,于齐国而言无异于如虎添翼,于他而言,能够得到巨大的财富。 作为一国之君,他并不愚蠢,他深知天上不会凭空掉下金银来,要想得到一些东西,就需要付出一些代价,而秦国想要的,不过就是一个人而已,这买卖无论是谁,都会觉得划算。 这是一个天大的诱惑,纵是一国之君又如何能抵挡得住这诱惑呢? 他所忧虑的是,一介区区少年,是否能真正代表秦国?即便是有秦王的私玺,他依然不免心中忐忑。 次日,齐王宫传来旨意,齐王邀请赵正前去议事,这一次他召集了列国驻齐的使节,他要将此事公诸于众,如此秦国便后悔不得,倘若秦国后悔,那便是言而无信,那么他便可以此为借口,纠集另外五国伐秦。 这里外都是利于齐国的,或者说,他想当然的认为,这里外都是利于齐国的。 他不仅邀请了赵正,也邀请了徐福。 可恨徐福竟然投靠秦国,那就让他亲眼看一看,他为之效力的秦王,是如何从他手里,夺走他心爱的女人的,这是报复,这也是为以后方便拉拢,一石二鸟。 齐王想到这些时,嘴角阴翳一笑,轻蔑而又自负,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然而这个时候他还不曾想过,琳琅是他的亲生女儿。 也许在巨大的利益之前,他并不在乎亲情。 齐王无端邀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这不符合正常的思维逻辑。 这是徐福的疑惑,他在被邀请时曾问传令内侍:“齐王与赵正议事,为何要请我?” 内侍说:“因为此前赵正说过是与徐福同来,便知会先生同往王宫议事。” 徐福自然是一定要去,这与琳琅有关。 不过,在此之前,临淄城又新进来许多新的客人,其中有赵正最不愿见到的人。 他们比赵正预料之中要快的多,这大概是徐福期待见到的人。 这些人身着齐国便装,却一眼便可看出他们并非是齐国人,如此打扮应该是为掩人耳目,尽快赶到临淄。 一行人风尘仆仆,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骨瘦如柴的精干老者,一眼望去,如同一具行走的骷髅,他身材瘦弱仿佛风大一些就能将他吹走,他来自秦国,来见齐王,也来找赵正。 老者手脚灵活快捷,走起路来平整有力,他紧赶几步,俯身拜倒在赵正身前,恭恭敬敬行礼道:“臣吕不韦,叩见王上!” 现在该称“赵正”为嬴政了,他就是秦王嬴政。 吕不韦匍匐在嬴政脚下,身后众人亦是如此,虽然是卑躬屈膝,未得秦王吩咐吕不韦却敢抬头。 他仰起头目光锐利盯着嬴政,似乎在催促嬴政。 嬴政低着头,眼神来回躲闪,吕不韦目光如炬,令他心中惶惶不安。 “相邦请起。” 嬴政故作镇定,言语温和,仿佛变了一人一般。 吕不韦却未起身,他再叩首道:“臣不查我王出巡,未尽保卫职责,臣请我王治罪。” 嬴政心中一沉,愤然心说,这哪里是要我治他的罪,这分明是要治我的罪! 嬴政心中如此想,嘴上却是服软说:“相邦何罪之有,是寡人一时贪玩儿,下次不会了。” 吕不韦似乎很满意嬴政的回答,未多追究,临淄城中秦国细作多如牛毛,秦王嬴政这些日子做了哪些事情,他早已是了如指掌。 “王上身份尊贵,私自出宫乃是大事,此间非我秦国,王上一举一动都凶险万分,王上暂且不宜显露身份,一应事由便交给臣替王上打理便是。” 嬴政无奈点头答应,此时又恰逢齐王召见,吕不韦则同秦王嬴政一同进入齐王宫。 一众齐国大臣以及列国驻齐使节全都到齐,众人在殿下就坐,大殿之上齐王宣召秦国使团觐见。 本以为来者是赵正,却见秦国使团为首之人是一老者,这让齐王心头不禁一震,他自然认识那个干瘦的老者。 他四下寻摸,发现赵正隐藏在人群当中,心想果然,这少年只是一个小喽喽,并不能代表秦王乃至秦国。 此刻尚不明确,齐王便开门见山对那老者说:“寡人听闻秦国使团到达临淄,不曾想,相邦竟是亲自来了。” 第50章 不为难他 吕不韦递交国书符节,退回大殿中央,整理了衣裳长跪拜道:“外臣吕不韦,拜见齐王,此来愿与齐永世结好。” 齐王看了国书,只是盟好而已,不过是友好往来,互为通商便利,丝毫未有提及联姻和交换城池之事。 齐王若有所思,不妨将联姻之事公诸于众,秦国是何态度,利害关系也自见分晓。 打定主意,齐王说道:“今日叫秦使上殿,是为商议公主赴秦之事,秦使是否还有异议?” 齐王此话一出,各国使节惊诧万分,牵一发而动全身。 在列国中,两国盟好极为正常,只是盟好的关系并不牢靠,互盟的两国撕毁盟约大打出手的事例比比皆是。 联姻互盟关系最为牢固,倘若秦国和齐国联手,两国分别占据东西,其余五国便是腹背受敌。 莫非秦国和齐国还要联手称帝不成? 秦昭王时期,秦国齐国相约称帝,秦王为西帝,齐王为东帝,虽然以失败告终,然而秦齐也已然今非昔比。 倘若这一回两国再互盟称帝,五国是否还有胜算? 比起这些外国使节,更为惊讶的当属秦相吕不韦,他对此事并不知情。 临淄城的秦国的耳目再如何机敏,却也是进不得齐国王宫的,赵正在齐国王宫做了什么,他无从查起。 果然,齐王并未采纳荀夫子的谏言,徐福站在大殿一处昏暗角落里,心下思虑该如何进行下一步。 吕不韦微微皱眉,赵正在他身后着实忐忑。 略作思考,吕不韦便大概明白了此事的原委,他不动声色的说道“外臣以为,公主入秦还有待商榷。” 吕不韦如此敷衍,齐王颇为不满,竟将手中的秦国国书重重摔在案几上,当堂发作起来。 “哼!莫非秦国要反悔不成!寡人这里有盖着秦王印鉴的契约!” 联姻之事怕要功亏一篑,嬴政千辛万苦走到这一步,却依然是这般结果。 现在吕不韦已经知道了一切,那么…… 赵正十分沮丧失落,同时他也在失落沮丧中为自己寻找后路,他总是在这样的境地下生存,在赵国为质时如此,回到秦国还是如此,这些年来早已经习惯了。 他只有坦诚向吕不韦认错,否则回到秦国的日子将更为难熬。 他表面上表现的像是做了错事的孩童一样,对吕不韦显得极为惧怕,这情绪是真的,但也有一部分是装出来的。 他习惯于向吕不韦示弱,以此换取吕不韦的不过分迁怒,他们的关系从来都不像是君臣,倒更像是父与子。 一时间殿堂上的气氛有些凝滞,吕不韦沉默许久开口说:“一切皆按照已经签订的契约行事。” 吕不韦不问事由,欣然应允,这大大出乎嬴政的预料,他并不为此感到幸运,反而越发觉得胆寒。 他尚且猜不透吕不韦为何肯退让,他想做什么? 嬴政没有办法去解开心头的疑问,只有默默等待,等待那十有八九的大难临头。 齐王得了吕不韦肯定的答复,开朗大笑起来,他环视四周问道:“诸位卿家对此可有异议?” 齐国众臣早已揣摩齐王心意,因此满堂附和。 齐王见众臣没有异议便说:“如此甚好,此后齐国和秦国互为盟国,互通有无,对于两国皆是天大的好事。” 齐王又问列国使节,态度不无傲慢道:“各国使节可有异议?” 纵然此事使得列国使节大为惊慌,但也无一人发声,此时发声无异于自寻死路,待出了这齐国王宫,再快马加鞭,将秦齐互盟之事告知于自家君王才好。 朝堂之上变得鸦雀无声,然而大殿门外却突然传来女儿家清脆的声音。 “父王可曾问过我的意愿!” 只见殿外两名武士,各自伸出左右臂膀交叉一处,挡住了一个身穿华美宫装的少女。 琳琅!她如何来了! 徐福惊诧,心都快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了。 “公主请回,不可私闯朝堂。”武士严肃说道。 琳琅却一把推开两名武士,冷冷的说道:“躲开,我要见父王!” 琳琅已经闯进殿中,武士从门外追了进来,齐王摆手示意武士不必阻拦,武士则端正站立在琳琅左右两边,只需要齐王一声令下,他们二人准备随时将这刁蛮的公主拖出殿外。 面对齐王,面对自己的父亲,她愤然怒目,斩钉截铁的说:“父王,女儿不去秦国!” 徐福在朝堂角落里捏了拳,捏的很紧,但慢慢的又松开了。 此时,他觉得自己很懦弱,竟是不敢去面对她。 齐王站起身走下王座,缓步走到琳琅身边,他面色和蔼小声的对琳琅说道“:父王为你找了一个国君,你去是做君王后的,这是天下多少女子求之不得的殊荣啊!” “女儿不想做王后!”琳琅毅然决然道。 “此事已定,你作为寡人的女儿,齐国的公主,应该替寡人分忧,你必须遵从寡人的安排。” 齐王语气变得强硬,他似乎已经失去耐心,在琳琅面前不再称父王,而是称寡人,这时候在琳琅面前的不是琳琅的父亲,而是琳琅的王。 琳琅含泪欲下悲愤说道:“如若父王执意如此,那女儿只有一死来报答父王的养育之恩了!” “放肆!你怎敢公然威胁寡人!” 琳琅这般抗拒,同样也是齐王没有预料到的,一瞬间眼中闪过一丝凌厉,齐王此时已被琳琅的执拗冲昏了头脑,已顾不得此时还在朝堂,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琳琅大发雷霆。 公主歇斯底里不肯赴秦,殿前众人无不动容,只是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替她说话,在他们看来,王室的女子注定要背负家国的使命,在他们看来,齐王的确是为他的女儿选择了一个天底下最好的夫君。 还是有一个人站出来了,徐福从人群之中向琳琅走去,二人四目相对,万般难言的滋味涌上心头。 她曾说,她是公主,可以给他想要的一切。 他曾说,她去哪,他便去哪? 现在,他们都要对彼此食言了。 原来,这世间有些事是他们所不能掌控的。 琳琅微微一笑,直到这时,她还是很在意自己在他眼中的模样,她不想让徐福看到自己声嘶力竭时的丑态。 琳琅本想说,徐福,带我离开这里吧。 她没有开口,因为徐福做不到,他做不到,她就不为难他。 徐福只是来到琳琅身边,与琳琅站在一处,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虽在努力试图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但他没有足够的时间从中斡旋,他亦未曾料到,吕不韦竟会同意齐国公主入秦。 恨只恨,他是一个十足平凡的人,而这朝堂上任何一个人,都比他强。 眼下,他能做的,就只有与她站在一起。 第51章 一定要来的 下一刻,他们二人迎来的便是齐王声色俱厉的呵斥。 “来人,给寡人拿下徐福!” 果然,他是知道自己女儿的心思的,若是琳琅不从,他会毫不犹豫的杀掉徐福。 想来,徐福不该出现。 他们二人被武士拉开,徐福被架在大殿中央,听候齐王发落。 此时的徐福很狼狈,但琳琅却不觉得他难堪,琳琅甚至有些欢喜。 不过欢喜过后又是满心的遗憾,她在心中默默说道:“傻子,你真不该来,是我没能说到做到,怪我,你要原谅我。” 就像当年徐福答应银月下水摸鱼,这一刻,他真不该来,但他是一定要来的。 …… “徐福,寡人听说你是琅琊人。”齐王开口说道:“寡人还听说你从前不叫徐福,而是叫徐君房。” 徐福一瞬间想起荀夫子与他说起的那个童谣,想来齐王是已经知晓。 他知道这童谣恶毒,没想到偏偏出现在这紧要的关头。 他死不打紧,反正是孑然一身,但是…… 琳琅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她望着徐福,徐福来不及与她解释。 齐王原本想要拉拢徐福,因此派人查探徐福,昨日他收到了探听到的消息。 这个消息不仅触怒了齐王,而且没有缓和的余地。 哪怕他是鬼谷子本人,齐王也定要杀了他的。 “来人!杀了他!” 武士得令,当即便推搡着徐福便向殿外去。 朝堂众人觉得齐王方才那一问莫名其妙,只在一旁静默旁观,嬴政躲在使团的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发生亦是茫然。 他很清楚,齐王大可以用徐福来要挟琳琅,如此最好,但是此时齐王却要杀徐福,而且是真正的动了杀心。 如果齐王杀了徐福,那么他又拿什么来要挟琳琅呢? 失去了筹码,琳琅就不会再听他的,那么秦齐互盟就会化成泡影,难道齐王不明白这些吗?难道杀徐福比二十座城池更有诱惑力吗? 虽然不明其中缘由,但是他是不会眼看着徐福被齐王处死的。 出于两种原因,第一种是出于他的真心诚意,徐福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他认定的朋友,第二,倘若齐王杀了徐福,秦齐互盟失败,对他也没有任何好处。 “徐福乃是我大秦使者!就算有什么罪过,那也应当是交由我秦国来处置!” 嬴政从人群中走出,挡了武士的去路,不卑不亢说道。 嬴政此时面对齐王,表现的很是强硬,就连吕不韦也是惊讶不已,没想到他会为这个无名之辈与齐王顶撞,要知道,他此时的身份不是王。 齐王见是赵正说话,不以为然道:“哼!你是要寡人给你一个交代吗?此事关乎我齐国江山社稷,寡人想要一个区区秦使的性命,秦王应当不会阻挠吧!” 嬴政气愤不过,若是在秦国,吕不韦也不敢当众与他如此说话。 嬴政正要反驳齐王,徐福却在此时开口了。 “杀了我吧,我愿意赴死。” 既然没有余地,那么他绝不可能让自己成为齐王要挟琳琅的筹码,也绝不可能让琅琊百姓无端遭受牵连。 只有他的死,能换来琳琅的安宁,也能换来琅琊百姓的安宁。 所以他要死,必须死。 徐福看着琳琅,轻轻的说道:“对不起。” 琳琅无声的摇头,无语凝噎,肝肠寸断。 “为何?为何要死!我能保你!”嬴政不解的大声质问徐福。 他如此卖力,更是为了赎罪,现在徐福却不肯给他赎罪的机会。 从始至终,徐福不曾害他,而他却使徐福陷入眼下这步田地,这令他于心不安。 徐福对赵正感激的笑了笑,没有回答他。 齐王阴冷一笑说:“那你就去吧。” 齐王原本是要等到琳琅入秦以后再动手杀他,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如果琳琅因为他而不肯入秦,那他也别活了。 徐福已被带出大殿,琳琅越发急迫。 “父王,女儿……愿意入秦,只要父王放过徐福。” 琳琅泪眼朦胧,齐王也于心不忍,毕竟那是他最疼爱的公主,倘若不是二十城,倘若不为齐国将来计,他又如何舍得伤她半分? “女儿不曾求过父王,这一次,女儿求父王……” 琳琅屈膝跪下,齐王长叹,无可奈何道:“好,父王答应你,只要你在秦国能安分守己,徐福就能在齐国安然无恙。” 琳琅绝望的闭上眼睛,她狠狠的咬着嘴唇,一抹鲜血从唇边渗出,她的唇更红,掩盖了她面容上的憔悴。 自她看到徐福向他走来时,她就已经做出了决定,她怎么能让他死呢? 长情戚戚,舍生忘死。 如果可以生,谁又愿意死?如果可以在一起,谁又愿分离。 第52章 重塑世界的力量 对于吕不韦来说,此事事不关己,没有必要去招惹是非,怎可为一人而得罪齐王? 所以他对嬴政的冒失行为很不满意。 方才吕不韦试图用眼神来提醒嬴政,嬴政似乎是没看到一般,他是真没看到吗? 吕不韦一刹恍惚,作为臣子,自己从何时起开始变得如此嚣张跋扈呢? 也许,他是将嚣张跋扈,看做了自己身为臣子的职责,继而心安理得。 或者,他不得不嚣张跋扈,就像从前卖货物时不肯让价,那是因为货真价实,让了就亏了。 此时,齐王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得意的对吕不韦说:“相邦,寡人的公主愿意赴秦,尔等预备何时启程啊?” 吕不韦虽然眯着眼睛,但依然遮不住他眼中的寒意,他躬身拜道:“一切听齐王安排,自然是越快越好。” 这的确是他的心里话,因为此时的秦国,正面临着巨大的危机,他不得不来。 这一年是秦王嬴政继位的第四年,也是秦国最脆弱的一年,更是嬴政最危险的一年。 …… 秦国使团离开齐王宫,为归程做准备,琳琅还在齐王宫,这里是她的家,这里住着她的父亲和母亲。 徐福被软禁于稷下学宫,齐王忙着处理公主入秦之事,因此尚且未及处置徐福,之所以留他性命,是因公主尚未离去,若是此时处置徐福,恐将再次激怒琳琅,再生事端,等一等也无妨。 徐福心中自知,齐王既想与秦国联姻,又想铲除童谣预示的威胁,自己必死无疑。 他自是生死无惧,只是心中默默企盼琳琅一路平安。 徐福的手脚都戴上了沉重的镣铐,这些几乎让他无法行动。 他并没有犯罪,却要坐着囚车穿街过巷,繁华的街道上有很多人,行人都好奇的看着从王宫方向驶来的囚车,囚车上是一个面庞清秀干净,眉眼也清秀干净的年轻人。 这与他们见过的所有囚徒都不一样,看他全身被束缚的模样,应当是一个犯了重罪的死囚,所有人都在奇怪,这个年轻人究竟犯了怎样的大罪呢? 若是在往常囚车过街,百姓都会拿起地上的石块,烂菜叶去丢囚车中穷凶极恶的罪犯,他们认为囚车里的人一定就是恶人,然而这辆囚车过街,却出乎意料的安然无恙。 其实人们远远看到囚车行驶而来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石块和烂菜叶了,然而当囚车驶到眼前,他们不约而同的愣住了。 他们愣了片刻,这才意识到要给这囚犯一点教训,不知为何,这时候他们突然又都不约而同丢掉了手中的石块和菜叶。 也许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只是各自去做自己的事,也不再围观。 大概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年轻人不是一个恶人,恶人也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徐福没有注意到围观的人群散去,他的眼睛里一片灰暗,他看到的天是灰色的,云也是灰色的,他看到树是灰色的,房屋也是灰色的,他心里更是一片浓重的阴翳。 他现在活着,就像是死了一般。 押解徐福的武士将徐福交接给稷下学宫,学宫前来交接的人,当仁不让是忌酒荀夫子。 武士传达齐王命令说:“此人乃是要犯,现软禁于稷下学宫,若有闪失,夫子也罪责难逃!” 武士说罢,另有一队武士从侧面鱼贯进入学宫,把守在学宫的各个出口处。 徐福苦笑,自己要想死,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又要牵累旁人,自己这一条命如何跟别人产生了关系呢? 想着,他就越来越糊涂了。 齐王没有将徐福直接打进死牢,是在做姿态给琳琅看,而稷下学宫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徐福曾经不受齐国客卿职位,想要去稷下学宫,这在当时让他的颜面不好看,只不过齐王当时隐藏了自己的不满,现在不必隐藏了。 这又像是在报复,既然你想去,我便让你去,只不过是戴着手铐枷锁,让这个鬼谷门生在众多学子面前斯文扫地。 原本徐福心如死灰,可再次踏进稷下学宫看到荀夫子时,心中又升起悲愤之意,就像是在外受了委屈看到了家长的孩童,悲愤之余,又勉强得到些欣慰。 徐福无奈的叹了口气说:“没想到,今日竟是这般狼狈来见夫子。” 荀夫子面色似有愧疚说:“我已极力谏言,奈何齐王逐小利,而不顾大局。” “此事夫子已经尽力了。” 徐福平静说道,此事已有结果,再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他不怪荀夫子没能说动齐王,这本也跟荀夫子没有关系。 荀夫子又恢复寻常一般乐观神态笑说:“你莫要灰心,世事无常,如今看来果真被我言中,你想独善其身,有些人却不允许。” 徐福也没想到下山之后会无端遭遇祸端,不由感慨低声说:“若一直留在山上,这所有的事便都不会发生。” “错了,困于深山固然安稳,然而你不觉得一成不变太过虚假吗?如此又如何能领悟天地之间,事物因果循环之奥妙呢?你不是想要求真悟道吗?有了经历,才有感悟,道理也不是建立在空泛的想象当中的。” “可我没有夫子这般洒脱,可以超脱世俗的情感。” 徐福低头说,倘若他真正的斩断七情六欲,便不会有今天。 “那是因为你的心,还未感受到这个真正世界。” 荀夫子摇了摇头说道,他这一言说的不明所以,徐福不懂,荀夫子也不再说,转而说到其它。 “你待在我这里也好,免得我平日寂寞了,哈哈。” 荀夫子倒是笑得出,而徐福此时心情不可名状,只是犹如冬日大雪过后,四野皆白一般的凄冷寂灭。 荀子引他进入内堂,除去他的枷锁,二人席地而坐,荀夫子说:“你可还记得前两日与你讲的那个梦境?” “记得。”徐福回答道。 “那日我并没有讲完,你可想知道武王与太公最后做了什么。” “若夫子想说,那便说吧。” 徐福原本身在局外,如今身陷其中,又不得脱身,他需要静下来想一想了,也许齐王留他的时间不多了。 荀夫子说:“周武王与太公推演出后世局面,他们采取了一些措施,例如我,便是他们庞大棋局中的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而你则是那颗留在最后的棋子,他们为此还世间留下了一股力量,这股力量可以翻天覆地,可惜啊!无数岁月以来,从来都没有人能找到,像我这样的棋子,知道的只是些皮毛。” “翻天覆地。”徐福感叹说:“那真是让人羡慕的力量。” 天下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那些力量也掌控在他们手中,黎民百姓,翻不了天,覆不了地。 徐福此时最需要什么?那就是力量,但他只需要能够保护琳琅的力量就足够了,这也不需要翻天覆地。 荀夫子不管徐福是否会意,自顾自的说:“武王与太公留下的力量足以重塑世界,但它们却是分散在不同的地方,它们隐藏在世上已有八百载了,等待有人去唤醒。” “如何可以找到它们?”徐福问。 如此问,倒也不是因为向往,而多半是不愿让荀夫子觉得扫兴。 荀夫子似笑非笑反问:“你想要得到吗?” 徐福摇头说:“学生并没有想要驾驭它的欲望,它应在圣人手中发挥更大的价值。” 荀子摇着头笑说:“有些人求之不得,而有的人却趋之若鹜,还真是有意思,那你为何要问它们的下落呢?” “我现在需要一些力量,我不希望像现在一样被动。”徐福坦诚说道。 的确,徐福想要,因为他还活着,活着就意味着还有无数可能的需要。 “你很矛盾。”荀子说:“不过倒也无妨,这人间大多数人的得到与否,不在于自己的意愿。” 第53章 自己也很可笑 “夫子何意?”徐福问。 “我听说这股力量分别藏在梦鱼,方寸,瀛洲,蓬莱四地,你毋须刻意去寻找,它们自然会来到你身边。”荀夫子说:“因为这本就属于你。” 不可想象,这世间有一股力量是属于徐福的,而且是能翻天覆地的力量。 荀夫子说这些话的时候,徐福最是虚弱,最需要力量,就如同一个快饿死的人,有人告诉他,他有万亩良田,有堆积如山的粮食属于他。 “可我,从未听说过世间有这些地名。” 徐福无奈的笑了笑,传说终究是传说,于他而言太过虚无缥缈,可笑自己还在听到的一瞬间,曾寄希望于此。 荀夫子说:“这力量真实存在,因为我就是这力量的受益者,没有什么比亲身经历更能说服人的了。” “即便真的如此,然而此时我却身陷囹圄,怕是没有机会找到了。” 徐福再次苦笑,荀夫子当然知道徐福被禁足在学宫之内,日夜有守卫轮换把守,想要脱身难比登天,不过他似乎并不担心。 荀夫子悠然道:“既来之则安之,这里可是难得的清净之地。” 徐福点了点头,荀夫子说的不错,他现在的确需要一个清净之地,需要一个安静死亡的地方。 荀夫子摇头叹息,他能理解徐福此时的痛苦,因此不再说什么。 徐福在学宫浑浑噩噩度过了两天,两日后,一墙之隔的大街上响起丝竹管弦的欢庆声,从来送饭的学宫弟子的口中得知,秦相吕不韦率领秦国使团已经出发,公主的赴秦的凤驾浩浩荡荡,一直从西门排到东门。 他从前不曾想过琳琅穿上凤冠霞帔的模样,但现在他想到了,而且像是看到了一般。 琳琅穿上大红色的嫁衣,真的很美。 丝竹之声很是喜庆,似乎听到的行人都被感染,走起路来都随着音律蹦跳起来。 徐福没有听到喜庆,却听到了阵阵凄凉,犹如寒风刺骨,冷到了心坎儿里,这就是人间,万事万物以各自的利益为导向,一个十足的扭曲的世界。 琳琅将要一个人孤独的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嫁给一个陌生的君王,从此深宫大院,相见遥遥无期。 她该有多悲伤呢?徐福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他的心口开始剧烈的疼痛。 傍晚,公主琳琅的车驾早已远去,欢闹声音已无迹可寻,徐福将自己关在幽闭的室内,幻想着自己依然在山中的茅屋当中,唯有如此方能得些安慰。 在那里,他不需要思考太多,静静参悟这人间的一草一木,然后等待生命的终结即可。 山中无人的岁月是金黄色的,风是清的,水也是甜的,一草一木都是光明正大、淳朴自然的,不似他现在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晦暗而又阴沉,让人喘不过气来。 就这样沉默了很久,当房门再次打开的时候,他见到了久违的阳光,格外明媚刺眼,温暖的光线照进狭小的房间,顿时四散开来。 荀夫子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身破旧的长衫,发须因为没有整理过而显得有些杂乱,像极了街头巷尾的落魄汉,目光却是炯炯有神。 徐福站起身,二人便面对面的站立着。 他们对视了很久,荀子笑呵呵的问:“可曾想到什么。” 徐福摇了摇头说:“没有。” “那你可曾有想要去做的事情?”荀子问。 “没有。”徐福神情恍惚,犹如行尸走肉。 “我且问你,除却七情六欲,你的原本追求是什么?”荀子微微皱眉问道。 “初入云梦泽,是为求真悟道,探求真意,得到身体与灵魂的升华,此为本心。” “升华的真意又在哪里呢?你似乎一直迷失在自我的认知里,你该醒一醒了。” 难道自己不够清醒吗?他能清晰的感觉到痛,感觉到苦。 荀夫子接着说:“你将要做的事情,不仅能拯救他人,同样是拯救自己。” 徐福不明荀子何意,不解的看向荀子。 “道法自然,如何效法自然?比如,天地从来都不会担心繁荣的季节过去,天地不担心衰败,而你却被凡俗之事困扰,不知何去何从。” “夫子与师父都曾说过,求真悟道并非不惹凡尘,我如何能不被困扰?” “倘若遇到困扰便停步不前,便也不必修真悟道了,求道之心,若是没有被赋予世间的道德,就没有容纳天地的气魄,到头来不过是修得一副皮囊,你已然失去了初心。” 初心?道德? 徐福问自己,自己的初心是什么呢?所谓的道德又是什么呢? 徐福想起琳琅曾经说过,自己也曾说过的——希望这世界变得美好。 “我的初心也许便是守护这世间所有的美好吧,我的道德……” 徐福忽然停下不说了,因为他不知他的道德在哪里。 “好吧,那我来告诉你关于道德的另一种含义,为你心爱之人,为你的初心,你不该沉沦,更不该想着毁灭灵魂及肉身,哪怕你坠入了无尽黑暗的深渊,也应该坚信有出头之日,这便也是道德——对于生命给予充分尊重的道德。” “我尊重生命,却不能使之欢欣澄净,岂不辜负?” “你不曾努力,就轻言放弃吗?”荀子说。 徐福点头说:“看到现在,我便看到了我的未来,未来亦是无可奈何。” “这世上本没有无可奈何,而只有不去做,才无可奈何。” 是的,就像一条路,有人走,有人修,如果没人走,便也没有路,更不会有人修。 “不去做,我们今晚就没有鱼汤喝……” 荀夫子说罢,徐福脑海中蓦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来自遥远的记忆深处。 徐福猛然惊醒,害怕了吗,害怕没有能力脱离这囚笼?害怕没有办法救出琳琅? 他不曾有过脱离囚笼的挣扎与反抗,哪怕是奋力向武士守卫的大门迈出一步,一步也没有。 徐福说:“我想,我该回云梦泽了。” 荀夫子笑了笑,觉得很是欣慰,至少他开始想办法了。 荀夫子轻描淡写的说:“你要走,我送你,你我好歹相识一场,此去遥遥无期,临别之前,你我再痛饮一回如何?” 荀夫子一句“我送你”,让徐福十分困惑,夫子能使他离开此地吗? 徐福抬眼看了看屋外,外面黑云压顶,正是暴风雨将至的前奏,此间却是安宁清静,尚能享受片刻的风平浪静,倒也很难得。 屋内光线昏暗,荀夫子来时提了一坛美酒,此时拍开泥封,顿时酒香四溢,荀子满满斟满两碗。 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这碗酒格外绵柔,回味悠长。 “好酒。” 徐福情不自禁的赞叹了一句,又想起第一次喝酒时的画面,师父赞他是好酒,而他显然让师父失望了。 “若送我离开,夫子将何以自处?” 徐福担忧的问道,他深知一旦自己离开,荀夫子难辞其咎。 “使命完成,接下来我就是为自己而活了,我将去一个没有战乱纷争的地方,写写字,读读书。”荀夫子颇为开心的笑答。 “夫子当真能脱身吗?” “当然!这齐国朝堂,有我许多学生,如果我做不到,自然还有别人能做到,为何不借外力呢?” 这句话分明是在点拨徐福,徐福明白。 荀夫子突然问道:“我现在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的样子,是不是很可笑。” 徐福记得,师父也说过类似的话,他现在发现,自己也很可笑。 第54章 一个直钩钓鱼的老者 徐福明白荀子的意思,他一面对这人间充满希望,一面又想逃离,只是因为这人间还不是期待的那个样子,然而,在荀夫子看来,这不是逃避的理由。 “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着书立说,福泽传于后世,没有什么不妥。” “希望如你所说。” “今后夫子定会名垂千古。” 一股冷风夹杂了冷雨破窗而入,寒意刺骨,扰乱了徐福与荀夫子饮酒的兴致,荀夫子站起身,拍打掉落在身上的雨珠说:“愿见这四海升平,不再有疾风骤雨,愿有广厦,使生民安身立命。” “夫子的愿望一定可以达成。” 荀夫子重重叹气说:“眼下时局艰危,天下如一鼎沸水。” 徐福这些日子锁闭于暗室,对于时局却是一无所知,不明白荀子言下之意。 荀夫子说:“聊城之战后,燕国南线作战失利,赵国就趁火打劫,赵国名将李牧趁机攻克燕国武遂,方城。” 徐福思索了片刻说:“赵国为利益而驱使,有这样的动作并不奇怪,此对七国格局似乎并无太大影响。” 荀夫子摇头说:“可是,赵王并没有满足,他由此迫使燕国与赵联军,又欲联合韩魏齐楚,试图与秦国一较高下。” 当下秦齐互盟,五国联军一旦战败,天下情势势必更加危机,徐福终于明白荀夫子的忧心何在。 “师父说过,秦国无德行驾驭天下,此次若是齐王有远见,促成六国攻秦,这对天下来说是一件好事情!” “不错,若真如此,七国的格局很有可能因此而改变,很可惜齐国反而与秦互盟,合力攻秦的恐怕只有五国联军。” 五国纵然声势浩大,然而实则腹背受敌必然失败,一旦失败,秦国会更强。 秦国三代国君积蓄的力量,非六国联合讨伐不可,如今齐国站在秦国一方,联军胜算就更微乎其微了。 徐福心中担忧,偏偏是在这关键时刻,琳琅入秦,不知路途可有凶险。 此时徐福方才恍然大悟,为何吕不韦会不惜折损自己的利益,而欣然赞成嬴政与齐国公主联姻,原来如此便可使齐国不与五国互盟,想必对于此次五国联合,吕不韦是早有察觉的。 此为天意,却也是人为,雄心勃勃的赵王此次定要功败垂成了,打败秦国谈何容易? 这回秦国阴差阳错或许又将躲过一次灭顶之灾,而齐王的如意算盘打的好,却极有可能把齐国和其他五国都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六国之亡始于一人,如此愚蠢的君王,当真不可与谋!”荀夫子眼睛看向远方,连连摇头叹息说。 “难怪夫子要离开齐国。” 荀夫子无奈一笑说:“我原也想辅佐一代明君创一世太平,到头来却是一厢情愿,可惜太公一手创造的这齐国的大好河山,只怕今后是朝不保夕,天下再难找到一个安静读书的地方了。” 荀夫子心灰意冷,却也释然,他已看得透彻。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的是不要忘记了那个童谣。 “齐王怕齐王怕,琅琊君子可替他…… 徐福喃喃的念着,不觉间竟是朗朗上口。 “如果童谣应于我身,我亦不想去替换任何人。” “如果是注定的宿命呢?”荀子反问。 徐福摇头,他对此可信,也可不信,自见荀夫子伊始,荀夫子便一味向自己传达此般意愿,师父也曾说过这天下在等一个时机,在等一个人来重新建立,言语之中似有暗自指自己之意,他从不认为自己便是那个人。 他还记得师父说过,时机未到,维持各国的平衡,依然可以还天下太平。 如果要为天下做些什么,那么维持是他必须要做的,但并不是替代,取代太过极端,也非他心中所愿。 杯中酒尽,徐福已微醺,但荀夫子似乎没有尽兴,又摇着头叹息说:“世上不如意,莫过于酒不醉人……” 再说什么,徐福已然听不清了,伏在桌上沉沉睡去。 荀夫子似笑非笑的看着徐福,心中说,若不是宿命,我又怎会遇到你呢? 他相信宿命,只是这个年轻人不相信。 夜深人静时,荀夫子送徐福离开,此时徐福酒醉尚未清醒,荀夫子带着李斯与韩非,打点好一切,趁着夜色与徐福一同离开稷下学宫,而后出了临淄城。 四人人分头而行,荀子三人向南而去,徐福的车马则向北去,那并不是去往云梦山的方向。 行了半日路程,徐福从恍惚中醒来,阳光刺眼,他得以看清眼前的事物,原来自己已是孤身一人身在郊野。 如何到了这里,他一概不知,他只记得昨日还在与荀夫子饮酒。 他不辨去处,因而也未有目的地,他不想再坐马车,只是解了马车的绳索,信马由缰,漫无目的向前行走。 日落时分,徐福被一座古朴的石桥拦住去路,周围是长着稀疏杂草的一片荒野,犹如秋末时节,田地里收割完成的景象。 眼前这桥看似荒废已久,桥下有流水潺潺之声传来,放眼望去但见一人手握钓竿,正坐于桥头垂钓。 徐福下马走近,打算问一问此地何处。 那是一个须发尽白的老者,身穿简朴紫色布衣,头戴大沿斗笠,与一个普通渔夫没什么区别,然而他的背影却让徐福觉得熟悉,可是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他。 他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河面,似乎并未察觉徐福的靠近,那人许久未动,也没见钓起鱼,仿佛静止的石像一般。 徐福抬眼看了看河水,水流缓慢且清澈见底,有道是“水清则无鱼”,徐福心中顿觉奇怪,只是老者专心致志,徐福不好打扰,只在一旁稍作等待。 太阳渐渐落山,老者方才收了钓竿,待到收鱼线的时候,徐福突然发现,那鱼线末端的鱼钩竟然是直的,而且没有鱼饵。 第55章 一座城池 徐福的脑子清醒了一些,莫非这老者是在学当年的姜太公钓鱼? “老先生如此钓鱼,恐怕一辈子都难钓上来一条。”徐福忍不住说了一句。 听徐福说话,那老者扭过头来,面容已是一副行将就木,时日无多的老态。 仿佛被人说中了尴尬事,老者哈哈大笑:“老朽的确在此钓了一辈子鱼,如你说的那般,一条都没钓到。” “老先生是学姜太公钓鱼,所谓‘愿者上钩’,难道老先生也有姜太公的志向吗?” 那老人听了连连摆手:“呵呵,老朽可比不上太公他老人家,老朽钓鱼,只为等一个人。” “那,老先生等到了吗?”徐福疑惑的问。 “等了一辈子,方才等到。” 徐福错愕,再看老人时,发现老人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 “老先生是在等我?”徐福疑惑问。 “正是。”老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徐福说道。 “老先生怕是认错人了。” 老者不容置疑道:“认得不错,就是你!” 徐福倒是越发不解,他与眼前这个老者素不相识,今日也是第一次来此地,老者如何是在等他呢? 别过荀夫子,这又遇到一个自言说是在等他的老者,实在是太过蹊跷了些。 莫非棋局之后,还另有后续? “老先生可识得荀夫子。” 老者竟然摇头,虽诸多困惑,但徐福不能一一去解开,当务之急是离开此地。 眼前四野荒凉一片,除了眼前这条路,再也没有路了,更分辨不清方向,他只能求助于眼前这个老者。 徐福拱手谦恭道:“只怕让老先生失望了,老先生直钩垂钓应是在等识才之人,然而在下一介布衣修士,并非是您要等的王侯将相。” “非也,老夫看公子面相,便知公子非同寻常。” 老者这般说极似在故弄玄虚,不知老者究竟有何意图,徐福不由有些焦急。 “老先生恐怕是看错了,在下自幼孤苦伶仃,与寻常人家尚不能比,哪来的非同寻常,实不相瞒,在下迷路了,还请老先生指条明路。” 徐福只想尽快解释清楚,而后尽快离开这里。 老者不为所动,一边慢悠悠的收着渔具,一边说道:“老朽正是等你,你来自琅琊,原本叫做徐君房,右臂有一处生来便有的玄鸟胎记,小时候跟着一个老婆子长大,后入云梦山师从鬼谷子,是也不是?” 老人侃侃道来,着实令徐福觉得匪夷所思,他竟然无所不知,胎记这般隐秘之事,他连师父都未曾说起,眼前此人竟然知晓。 “老先生何以对在下了若指掌,老先生究竟是何人?” “呵呵,老朽说过,公子非同一般,至于老朽为何知晓,不是老朽夸口,这天下事,如果老朽想知道,那就没有一件是能瞒得过老朽的。” 老者笑了两声,并未告知徐福他是谁,只回答了余下的问题。 老者口气不小,徐福转念一想,这老者所知晓的消息也算不得秘密,只要花费心思,找人去他幼年时住处打听,是完全可以打听到的,胎记之事他虽未曾与人说起,但自然也是有人看到过的。 他奇怪的是,自己与这人素不相识,为何偏偏要探查他这个无名之辈,除了鬼谷虚名,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有哪些不同常人之处。 不论此人有何目的,横竖身无长物,也并非有可让人图谋之处,且耐心些,再看他究竟是何用心。 那人见徐福眉头稍微舒缓又道:“老朽还知晓公子此去何为?” “哦?这倒令徐福好奇,因为这等隐秘之事,恐怕只有他自己知晓了,于是生出试探的心思说:“老先生不妨说来听听。” “看公子面相,贵不可言,偏又生的温文尔雅,难免招惹桃花,公子此去,大概是为心爱之人。” 徐福心中微微一惊,老者出言虽有轻挑,但确是被他言中。 此人对自己颇有了解,既然对方有备而来,那自己也不必藏着掖着了。 “老先生为何等我?” 他直截了当,不再拐弯抹角。 “你我在此相逢,是命运使然。” 老人说的空泛,像是并不打算现在就透露实情,徐福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当下也不多加追问,倘若再问出些别的,又少不得一番纠缠。 “既然如此,敢问老先生有何赐教。” 权且当做自己留着是他要等的那个人,等人一定不会平白无故,问明了原由,才好解脱。 这时候老人已经将渔具都收拾妥当,若无其事的对徐福说:“天色晚了,请公子到我的庄园一叙吧。” 徐福摇头果断说道:“我不去。” 老人皱眉说:“你也去不得别的地方,只有我知道出去的路。” 这是事实,徐福不曾看到此间还有别人。 徐福不得不接受现实,自打下山,他便一直在接受一些他很难理解的现实。 现在还看不出老者有无恶意,老者的话说的不明不白,徐福无奈只得跟他去了。 过了石桥往东,行了将近两三里地,沿途尽皆荒野,一眼望去杂草丛生、破败荒芜,如此看来,至少方圆十里之内是没有人烟的。 徐福正疑惑间,恰好转过一处岔口,顿时眼前突然豁然开朗,竟是一座气势磅礴的城楼出现在眼前。 此地无遮无拦,二人不过就是转了一个岔口,眼前的一切就都发生了变化。 徐福不知这座城是如何出现,仿佛就像是凭空变出来一般,太过玄幻。 “如何?老头子的庄园,可还入得了公子的眼?”那老头问徐福。 徐福震惊不已,一时间竟不知怎么回答,这哪里是庄园,分明是一座城池。 单从表面来看,整座城池均由一人高低的巨大青砖,一块一块堆垒建造,层层叠叠不可计数。 乍看,这座城池似乎要比齐国都临淄城还要雄伟壮观,单单是这外围护城的城墙,就纵横绵延不知有多少里,且墙高五丈有余,城墙每隔百步便建有箭楼,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森严气息。 高大的城墙遮蔽了视野,唯一眼睛能看到的就是城中一座比城墙高出数倍的八角塔楼,远远望去气势恢宏,庄严肃穆。 徐福感叹,七国之中千百城池,怕是没有哪座城,能与这座城的坚固恢宏相媲美的了。 第56章 梦鱼城 再走近些,徐福得以看清这座城池的细微之处。 城墙有守卫,五步一岗,守卫装束一致,皆束高冠,一身紫色布衣,身挂轻便短甲,手持三尺长剑。 守卫皆身形魁梧,姿容严肃,俨然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奇特之处在于,所有人皆戴着诡异的面具,面具面目狰狞,观之令人不寒而栗,这是徐福闻所未闻的奇怪装扮。 他们并不是齐国士卒的装扮模样,自己不过是睡了些时辰,按照马车脚程推测,此地应该还在齐国境内。 然而,此处似乎并非齐国管辖的城池,大概是一个独立于齐国管辖范围之外的某一个神秘组织。 徐福曾听过一方封疆大吏或有实力拥有规模庞大的私人武装,没想到眼前这其貌不扬的老者竟然拥有,而且它的规模,力量之大恐怕不是那些封疆大吏所能比拟的。 徐福心中感叹的同时,充满了疑问,在齐国范围内,此前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样强大的势力的,况且,齐国会允许这样一个势力存在吗? 城门打开,徐福随那老者乘坐一架马车,马车行走缓慢,徐福得以看清城中全景。 这并不是一座普通的城池,更像是一座守卫森严的城堡,尽管森严,城中亭台楼阁金碧辉煌却也让人眼花缭乱。 方才在城外看到的那座宏伟的高塔建筑大概建在城池中央的位置,因为过于庞大,因而很是显眼。 行进途中徐福没有看到城中百姓走动,有的只是十步一岗的卫士,他们列队护卫道路两旁,尽皆披坚执锐全副武装。 这座城给徐福的第一感觉就是冷清,感受不到一点人间烟火的气息,仿佛从天而降的一座仙府。 顺着宽阔平整的大道,二人来到一处宫殿外,宫殿正门中央有巨幅牌匾,上书“太公梦鱼”,这几字在其背后庞大的建筑映衬下,多少显得有些文雅小气,也与这城中严肃的气氛格格不入。 太公梦鱼,难道不该是太公钓鱼吗? “这座城建成已有八百载了。” 行了一程,老人下车,自己走在前面一边在前方引路,一边开口与坐在车上徐福说道。 徐福也从车上跳下来,毕竟主人都下了车,自己作为客人如果还坐在车上,不免太过无礼。 “八百载!” 徐福简直不敢相信,如果是真的,那么这座城池经历了八百年的风风雨雨竟然能依然巍峨耸立,实在是不易。 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繁华落尽,化为尘埃,这座城,几乎是与周王朝同龄的! 徐福不由再次仔细打量着这座城,目之所及,城中房屋街道井井有条,一切都十分完美,完全不似经历过近千年时光消磨的样子,而此处建筑不同于外间世界,形貌也自有一番风情。 “今日休市,城中少有人走动,公子不必诧异。” 老者自顾自的说着,徐福此刻心中被无数的疑问包围,一时间想要全部理清,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也许还需要待些时日,然而他心中又记挂着外间。 他时间紧迫,却又困在这来历不明的地方,不知何时才能出去。 “此城隐于郊野,自给自足,不属一国,不授君命,只听城主之令。” 那老者继续说,徐福心想,这倒也印证了自己先前的猜想,只不过眼前看到的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一开始自己的估量。 ”当年太公算得姜齐有大劫,故建此城以备万一,因太公尝梦见大鱼,故唤作‘梦鱼城’。” 太公?姜齐?梦鱼城。 梦鱼城,这是荀夫子提到的隐藏着神秘力量的四个地方之一! 似乎终于说到重点了! 这梦鱼城的来历真的如他所说吗? 徐福心中疑问,当下只顾听,千头万绪无从提起。 他还需要知道更多的东西,此时他所知道的东西,还远远无法在他脑海中形成清晰的思路,他仅仅有些浅显的认知与猜测。 众所周知,当年田和囚姜齐康公于海滨,田氏窃国代齐,姜齐就此绝嗣,此地极有可能便是幸免于难的姜齐后嗣隐藏之所。 “莫非老先生是姜齐后人?”徐福问。 “老朽姜常,是这梦鱼城第五十一代城主,虽然暂时掌管此处,但并非真正的姜齐后裔。” 老者此时才自报姓名,回答了徐福的提问。 此时徐福心中也在思索,自己为何会莫名其妙的走到这里,为何姜常在此等候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莫非自己同姜齐也有所联系? “老先生方才言及在此处是为等我,难道我与姜齐有何关联吗?” 徐福求解心切,急于知道答案,干脆直白的问了出来。 姜常呵呵一笑说:“当年吾之先祖与太公约定,八百年后有鬼谷弟子会来此拜访,传至老朽这一代正好,所以我才会在此等公子。 说到此处姜常又有意无意的叹息一声:“唉,这一等便耗费了老朽的一生,八百年来,也只有你一人能够找到这里。” 姜太公竟然能够算到八百年后的事情,这时间跨度未免太过漫长,已然超出了徐福的理解范围。 徐福想到荀夫子曾提及姜太公与周武王,竟与姜常所言颇有相似之处,这仅仅是巧合,还是早有前人安排好一切呢? 徐福压制住自己内心的疑惑问道:“老先生等我,如今我来了,那我对于您来说,到底有什么用处呢?” “不急,既然来了,那么就安心多住几日,想必你心中疑惑颇多,也可趁此机会找找答案不是吗?”姜常不紧不慢的说。 徐福无奈,听老者语气,一时半刻怕是走不脱。 之前他提到命运使然,徐福更加相信,这老者姜常与荀夫子持着相同的目的。 二人来到城内一所别苑当中,别苑精致典雅自是不用说,别苑不大,只有一进,绕过影壁便看到别苑正堂,老人将徐福让进正厅。 厅内雕梁画栋,装饰极为奢华繁复,所到之处,每一样物件都是巧夺天工稀世罕有,就连最普通的座椅,皆是散发着清幽香味的檀木制成,令人不禁为之惊叹。 若是要比,此处怕是要比七国任何一座王宫还要奢华。 老人坐在厅堂主座,徐福下首而坐,有侍女立刻端来茶水果品,侍女看起来似乎调教有素,神态举止温婉典雅相貌出众,一个个身穿精美华贵的纱裙,衬托着窈窕的身姿,若是常人,定是早就被她们勾了魂去。 “老先生,此间太富贵了。”徐福喝了一口茶,情不自禁的感叹道。 此时茶到嘴边,清香扑鼻,啜一口唇齿之间芬芳馥郁,徐福心中不由得又暗叹,此处当真是仙府所在,连茶的滋味竟也是世间少有。 姜常哈哈一笑,挥手谦虚说:“老朽先祖得太公庇护,故后世才以姜为姓,替太公守着这座梦鱼城,这富贵并不是属于我的。” “老先生一族八百载如一日,初心不改,对太公忠心日月可鉴。” 倘若当真如这老者所说,徐福倒是十分尊重佩服的。 第57章 梦鱼城的主人 “呵呵,或许这便是一种信仰吧。”姜常笑道:“公子一路风尘,今日暂且歇息,客房都已经备好了。 说罢,姜常又唤道:“碧云,引公子去休息吧。” 徐福哪里是要来此休息的,他急切说道:“老先生,我怕是不好多留!” 姜常摆了摆手,不做回应,一侍女听得姜常呼唤,此时从厅门外款款而来。 徐福无可奈何说了句“告辞”,便跟着侍女离开。 辞别阁主姜常,徐福跟着侍女碧云,一路上碧云一言不发,只是引徐福进了客房。 关上门的一刹那,徐福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情如同一个梦般,而这梦鱼城虽然看似正常,却处处透着一种说不上的古怪,梦鱼城的古怪在于,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太过完美,完美的让人怀疑它的真实。 这时又听有人轻轻扣门,门外传来清脆细腻的声音,说明来意,是送茶水小食。 一共有三个侍女先后进得屋内,虽然三个人相同打扮,但是徐福一眼便看出有一个侍女却不同一般,并非徐福眼力过人,而是那女子太过出众,犹如鹤立鸡群。 女子白纱遮面,似不想以真面目示人,却增添了些许神秘感,给人以无穷想象的空间。 单凭那一双纯净无暇的眼眸,便已让人浮想联翩,从面部大致轮廓便可想象,此女容貌绝美,加之天生的优雅气质,更是增添了无穷的魅力。 另外两位美貌侍女原也清新可人,相比之下却是显得庸俗了。 女子显然并不是普通侍女,而她又默不作声,看不出任何意图,徐福不知这其中有何蹊跷,便也不说,欲等来人自己挑明,也免得耗费心力了。 待她们将饭食摆放完毕,也未见那三人有所异动,似乎当真是来送茶水饭食这般简单。 徐福心中对那蒙着面纱的女子充满好奇,他不愿坐以待毙,于是他轻轻一唤,三位能否留步? 那面纱侍女首先回头,缓缓回身,纤细腰肢微微一福,与徐福近在咫尺,她的容貌在轻薄面纱后若隐若现。 那面纱下的肌肤雪白,灿如春华,皎如明月,这般容颜若是比作西子,想必也不为过了。 只是他看那侍女的一瞬间,却又莫名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与看那老者姜常相同,总是觉得熟络,而并不陌生。 “公子还有何事吩咐?” 侍女语气轻柔,仿佛有一种可以渗透人心脾的魔力,也许是因为她的容貌太美的缘故。 面对她的时候,徐福还是不由自主的怔了一下,小小的心悸以后,徐福觉得应该更为主动一些。 这时候他大概想起了一句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想了想,徐福忐忑说道:“不知姑娘可否与在下喝两盏酒呢?” 喝酒便要摘了面纱,倘若相熟,或是曾经见过,自然一眼就能看清了,那时她怕也不好再隐藏什么。 徐福也是无计可施,因而想到这蠢办法。 “放肆!我家小姐岂能容你这厮出言轻薄!” 听徐福说罢,站在两旁的侍女立刻大声朝徐福呵斥道。 原来她是梦鱼城的小姐,想来应是姜常的女儿。 徐福心里暗笑了一声果然,她当真不是寻常的侍女。 听到侍女已经暴露了她的身份,女子依然镇定的对那两名侍女说:“你们下去吧,我有话单独与公子说。” 见到旁人离开,女子微微一福说:“冒昧打扰,还望恕罪。” “姑娘为何要隐瞒身份?” 徐福问的实在直白,女子脸颊突然生出两团粉红,透过面纱竟也看的清晰无比。 “公子叫我幽若吧,只因梦鱼城少有来客,所以心中好奇。” 徐福心说,果真是这样吗?不过倒也无关紧要。 幽若如此客气,徐福反倒觉得自己冒失,他有些不尴不尬道:“方才是在下唐突了,只是……” 幽若秀眉微挑笑问:“只是如何?” “只是,姑娘可否送我离开?” 幽若顿时敛没笑意认真说道:“不可!不过……” 现在轮到徐福问:“不过如何?” “不过,公子若想在城中四处走走,有空闲可以随时唤我。” 还是走不脱,徐福便也失了信心。 夜色凝重,孤男寡女,几句言谈间不免生出些许尴尬,幽若不便久留便说:“夜深了,公子用完晚膳早些歇息,幽若先告退了。” 徐福点头,幽若关门离开。 想要离开,恐怕只有等到天明再找姜常了。 第二天天明,徐福如平时一般早起,姜常早已在厅堂等候,见徐福前来便问:“公子昨夜睡得可好?” 徐福点头先拜道:“承蒙老先生照顾,昨夜睡得甚是安宁。” 哪里安宁,他几乎时刻都心急如焚。 “想必公子心中有无数疑团未解,今日老朽便是来答疑解惑的。” 已然耽搁一夜,徐福现在不想解惑,只想离开,然而人在屋檐下,哪里由得他? 姜常引徐福榻前就坐说道:“老朽在此等候你,实则只是遵从太公的遗命,太公让我交与你一些东西。” “哦?何物竟要太公跨越八百年让老先生给我?” 自打下山,徐福对于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早已经习以为常了。 “太公让我将这梦鱼城交给你。”姜常不紧不慢的回答。 “这?” 徐福震惊不已问道:“这又是为何?” “你不想得到吗?”姜常反问。 “无缘无故,在下并不想成为这座城池的主人,更不清楚太公是出于怎样的目的,如此馈赠,实不敢当!” 徐福自然知道这座城的价值,但他也知道,这世间没有平白无故加以施予的,其中必有蹊跷。 如此看来,此地还是不要久留的好,可是如何离开呢?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 “自公子出现在城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为了这梦鱼城的主人了。” “这又是何道理!” 徐福虽然性情温和,却也已然被激怒,这未免太过霸道了些,别人不要,难道还要强硬施加于他吗? 荀夫子才说起梦鱼,他这就身在梦鱼城中了。 这一切,似乎太过诡异。 如此诡异,他又怎么敢接纳? 第58章 沧海楼 徐福的喜怒实在太过明显,姜常微微一笑宽慰道:“公子勿恼,此处可解你心中一切困惑,甚至公子的身世,如果有心,公子可以去证实。” 姜常不曾无礼,徐福也不好无礼,毕竟他还未从姜常眼中看到丝毫恶意。 徐福收了愤懑问道:“如何证实?” “梦鱼城对公子没有任何限制,包括公子的去留,不过我要提醒公子,这梦鱼城中有公子想要的答案,如果不去瞧瞧,便要离开,恐怕可惜。” 徐福沉沉一叹,本以为这姜常今日会放他离开,却还是昨日那般模棱两可,若是当真能走,为何不早些告知? 姜常若有所指说道:“也许,公子不必山高水远去奔走,在此就可以找到解救公主的办法呢?” 听到有关琳琅的事,徐福有些心动了。 徐福思考了片刻说:“好,我再留一日。” 一日,仅此一日,倘若无所得,便不再逗留了。 “梦鱼城上下,但凭公子差遣。” …… 徐福自然不会让姜常陪同去探寻梦鱼城,他已领教姜常含糊其辞,怕是再被他绕来绕去。 如果此间有跟姜常同样了解梦鱼城的人,那个人应该就是姜常的女儿——幽若。 幽若很快便应邀前来,二人乘坐车驾,在这梦幻一般的城中,漫无目的的缓慢行进。 途中幽若告知徐福一些有关梦鱼城的事情—— 这梦鱼城是太公建于八百年前,梦鱼城并不是太公留下来的唯一的城,相传同时建成的共有四座,分为东南西北,极北之地万年冰封的雪山中有一座;极西之地黄沙漫天的沙漠中有一座;极南之地酷暑湿热的沼泽中有一座;还有一座自然便是这梦鱼城了。 四座城之间都是独立存在,从无往来联系,传说如此,是否真实不得而知。 荀夫子告诉了他隐藏着神秘力量的四座城的名字,而幽若则告知了徐福四座城的大致方位,但这并不是徐福所关心的,因此幽若说起时,他并不觉得惊喜。 这梦鱼城远远要比他看到的大的多,他们走了很久,这期间幽若把自己所知道的一一告知。 太公之所以建梦鱼城,是料到田氏篡齐,然而幽若告诉他,这座城里却没有太公后裔,想来太公当年的谋划哪里出了纰漏,这也仅仅是一种猜测,姜太公所想,谁又知道呢? 一日之内无法看遍整座城池,徐福不期望能看到所有,而是把精力集中到梦鱼城的主要区域。 幽若带着他遍访梦鱼城,几乎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但是结果却是毫无收获。 姜常说这里有他的身世,有解救公主的方法,那他该如何寻找呢?他不知道该如何找。 到黄昏时刻,徐福依然未找到任何他想要的东西,摇头叹息之时幽若突然说道:“今夜恰逢十五月圆,正是沧海楼每月一次的开启时间,公子来的巧恰好赶上,何不去沧海楼一观,或许可有所收获。” “沧海楼?”徐福疑惑。 幽若抬手远远一指,指向徐福刚进城时看到的那座八角高塔说:“那座宝塔名字叫做沧海楼,名为广阔之意,共有七层,收纳了四海珍奇,公子想要任何东西,都可以找得到,它处于梦鱼城的核心位置,也是梦鱼城的藏宝塔。” 位于核心位置,想必地位特殊,当下也只有去试一试了,如果再找寻不到,便也不必再找了。 徐福忽然问道:“如果我要拿走一些东西,你们会让我拿吗?” 幽若顿时被徐福的严肃逗笑,似乎又想起了一些事,更觉好笑。 “公子说笑了,这整座城都是公子的。” 徐福又突然想到,倘若自己真的要拿了什么走,那岂不是承认了自己是这座城的主人? 二人驱车来到沧海楼,在近处看时,徐福方才体会到什么是浩大雄伟。 远处看时,这座宝塔就已经十分醒目,现在站在塔下,人就显得更为渺小,抬眼望去,似乎塔尖都已触及云霄。 宝塔坐落在一片高大的石台之上,这石台的面积足有百丈,而宝塔几乎占据了石台三分之一,现在沧海楼大门紧闭,徐福茫然的看向幽若。 幽若嫣然一笑说:“公子莫急,此门月圆之日,月出即开。” 徐福笑说:“身为梦鱼城的主人,竟然没有此处钥匙吗?” 幽若解释说:“这沧海楼似是遵循天象变化,不到时辰,即便是主人也无法进入。” 徐福二人在原地等候,好在夜幕将至,等候不久,便有一轮皓月从东方升起,此时太阳尚在半空,二者一东一西相互映照,整个天空都被染上了奇异的色彩。 俄顷,夕阳西下,东方遥远的天穹上现出一片紫色的光,又像是一团紫色的气。 紫气东来,此时只听一声巨大响动,循声望去,沧海楼大门悄然启动,大门分开左右。 二人相视一笑,先后踏过塔下足有上百级的台阶来到大门前,终于可以进得门去了。 随着某种机括阵阵转动的声音,二人迈步进入,脚步踏入其中的一瞬间,徐福被眼前的一切深深震惊了。 这第一层为沧海楼八角高塔的基座,因此乃是七层宝塔空间最大的一层,可用浩瀚来形容,人在其中,犹如鱼在水塘。 这并不是令他震惊的原因,令他无比震惊的是,目之所及如此巨大的空间,竟是无处不闪耀着璀璨的光芒,一时间竟然恍的他睁不开眼睛。 待定睛一看,原来是数不尽的金银珠宝,吸纳了外间日月的光辉,光线在其中不断发生折射,因而产生如此壮观的景象。 这些器物几乎占据了第一层塔楼的所有空间,徐福暗暗惊叹,单凭这些,就足以称得上富可敌国,虽然此前已见识过梦鱼城的种种奢华富丽,但现在依然难免惊讶。 徐福惊愕万分,一旁幽若似是见得多了,因而并不以为然。 幽若轻描淡写道:“第一层为珍宝阁,放置的是一些珍贵的金银珠宝之类器物,无甚稀奇。” 第59章 藏宝阁 徐福叹道:“怕是这世上多少王侯将相,终其一生也难见这满堂旷世奇珍。” 幽若只是笑而不语,徐福说罢,四处打量。 四周从上到下排列着一层一层的方木格子,是为收纳此间器物,这其中摆放着的物件,一件一件无不是巧夺天工精美绝伦,让人不舍离开视线。 此诸多稀世珍宝虽是井然有序安放,却未免显得太过大意,竟然连一丝一毫的防护措施都没有,似乎这些东西都是寻常物件,正因为如此,才更加让徐福对这梦鱼城的神秘产生更大的好奇。 “幽若姑娘,这第一层尚且如此,不知第二层又将是如何令人大开眼界?” “公子上去便知。” 幽若说罢先行几步,至一旁环绕的楼梯处,引徐福上楼,徐福缓步跟上。 二人来到沧海阁第二层,幽若开口说:“这第二层为百草阁,顾名思义,其中不乏药石百草。” 徐福向前多走几步,一阵奇异的芳香扑面而来,气味温和柔顺,嗅之令人心情顿觉胸腹舒畅,心旷神怡。 徐福随意看了两眼,便已经目瞪口呆,百草阁几乎收纳了世间所有的奇珍异草,如灵芝、人参更是随处堆放,其中大多数都是连徐福都没有见过的,只闻气味就知道绝非凡品。 徐福自诩自幼熟识百草,又在鬼谷见识不少奇珍,如今才发现自己是大大的孤陋寡闻了。 他们没有在此停留过多时间,继续向上进入宝塔第三层。 第三层是书典阁,其中汇集了开天辟地以来,无数名家着作,各家各派经典收藏,天文地理文经武律无所不有。 这些书籍按照天文地理、文经武律,等分为诸多区域收藏放置,区域之下又分为若干次级区域,以此类推,排列整齐井然有序。 徐福深入其中,行至天文区域,随手翻阅几部书简,竟是一个字都看不懂,其中或有图形标注,也是不明就里,不知所以。 徐福不由感叹所学微末,此间蕴藏浩瀚实在是让人不可想象,与此间所存相比,自己所知道的,甚至不如沧海一粟。 越是如此,徐福越是觉得可以在此寻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是如此浩瀚庞大的书籍典藏,自己怕是万年也不可阅完。 此时该当如何是好呢?徐福顿时心中刚刚燃起的微弱希望再次熄灭。 幽若看得到徐福神情变化,但是她似乎不希望徐福在此过多逗留,而是开口将徐福从思绪中拉回。 “公子,此处不过第三层而已。” 徐福这才回过神来,幽若又说:“公子请随我来。” 徐福一时无解,便不得不跟随幽若脚步继续往上行进。 还未至第四层时,徐福便已觉寒气逼人,似有无数凌厉的气流攒动,生硬而锋利,令人不由自主感到心神不宁。 “第四层是神兵阁,陈列了各种兵器。” 传说好的兵刃都携带着灵气,每一件兵刃又具有不同的灵气,犹如人有不同秉性,兵刃自然也有不同秉性,方才在外间所感受到的奇异气息,或许便是它们的灵气游动。 此处相比下三层,面积小了许多,徐福因此可以一眼看尽,此间四周被不同的兵刃环绕,密密麻麻且闪烁着令人胆战心惊的光芒。 此诸多兵刃,仅仅是这一股气势便知无一不是当世罕见。 其中格外引人注目的是摆放在众多兵器中央的一柄巨斧,之所以说是巨斧,是因为它的体积的确是大的惊人,占据了这一层的半壁江山。 巨斧通体黝黑,不知是何种金属锻造,锋芒处露出的寒光让人望而生畏,这等体积与重量,可以推测完全不是人所能使用的兵器。 见徐福打量许久,幽若在一旁说:“这巨斧是当年战神刑天的兵器。” “刑天,上古天神!” 徐福难以掩饰心中惊诧,相传上古时期,刑天与黄帝争位,黄帝亲自出战,刑天不敌,被黄帝斩下头颅埋在常羊山里,斩去头颅依然不能阻止刑天再次站起,他以两个乳头当作眼睛,肚脐当作嘴巴,手持利斧和盾牌战斗不止,因此后世称之为“战神”。 “他真的存在过?” 幽若说:“我也曾这样问过父亲,父亲对我说,所有的传说都不是空穴来风。” 幽若当然也无法解答徐福心中的疑惑,又引他上到第五层。 “这第五层是九鼎阁,夏初,夏王大禹将天下分为九州,收天下之兵,铸造九鼎,并且将全国九州的名山大川、奇异之物镌刻于九鼎之身以此象征九州,这九鼎便是象征着天下昌盛,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夏朝、商朝、周朝以九鼎象征国家王权,代表天下一统。 及至周平王迁都洛阳,周王室逐渐衰微,天下诸侯不乏有问鼎九州之志者,楚,秦皆曾兴师至周王城洛邑问鼎。 徐福走到九鼎近前,九鼎大小不一,形状各有不同,皆如传闻篆刻着九州山水风貌,观之庄严神圣,徐福伸手触摸,入手冰凉凝重,这大概是经历了无尽岁月的雕琢,才有如此这般的朴实厚重。 这九只鼎莫不是就是周王几里的九鼎?又怎会出现在这里呢? 徐福心中疑惑丛生,自己进这沧海楼原本是为寻疑解惑,然而自打进入其中以来,却是增添了更多疑惑,好在这并非是沧海楼最后的终点,因为还有两层,也许在那里能另有收获。 幽若则说:“这可不是周王几的九鼎,它们年岁恐怕要比周朝更为年长。” 徐福恍然大悟,想来这九鼎恐怕是夏商时期的产物,也许比夏商更为久远。 徐福迫不及待,二人来到第六层,在进门前,幽若提醒徐福说:“进入此地你我须恭敬对待,不可有任何亵渎之举动。” 说这些时幽若格外严肃,不似此前的温婉可人。 徐福不明所以,亦不知如何才算作恭敬,只有默默跟随。 阁内像是有人一般,幽若小心翼翼推开大门,生怕惊扰,她低头俯身躬身施礼,反复如此至三拜九叩,徐福依次照做,如此方得进入。 “第六层是太公阁,是梦鱼城供奉祭祀太公之地。” 徐福听罢心中暗叹,若是按照等级划分,姜太公的地位竟然位列九鼎之上,可见太公对于梦鱼城的意义何其重要,相反可见金银财宝在此,又是何等廉价。 第60章 天地之外 徐福进入正厅,却是看到了空空如也的厅堂,只在正堂处中央悬挂的一张画像,那应该是姜太公的画像无疑了。 画像中姜太公白发苍髯,却生得一张童颜,嘴角微微带笑,让人观之便觉慈祥和蔼,俨然一副得道仙人的样貌。 除此之外再不见任何东西,甚至连供奉的礼器都没有,相比于以下几层,无疑显得有些简陋了。 这一层应该是这沧海阁中最为朴素的一层了,但徐福又发现,这一层并不像看上去那般简单。 徐福仔细打量,这才发现这厅堂上下竟然篆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文字雕刻在墙壁上,雕刻在梁柱上,雕刻在地板上,几乎无处不在,与这厅堂浑然一体,以至于让人乍一看时都不曾发觉。 徐福俯身观摩脚下篆刻的文字,却是不识,仅仅有些字体是与自己所识相似,却又有不同,不知这些文字都记载着些怎样的内容。 及至这一层,徐福依然丝毫未有所得,想来此处并非是没有他想要的东西,恰恰相反,此处或许藏着无数的秘密,只是可惜,他无法参透。 他所接触的这些,于他而言都太过新奇,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因此不能解惑。 正是带着这种复杂的心情,徐福对最后宝塔一层充满了期冀,徐福进入沧海楼第七层,这是宝塔最后一层了。 幽若将徐福引至半途,停下脚步说:“沧海楼第七层为天地阁,天地乃万物之始容纳宇宙一切,此处为梦鱼城禁地,寻常人无法进入,公子且自行上去,若有机缘,大门自会开启,我会在此等候。” “可曾有人进去过?”徐福问道。 “听父亲说,梦鱼城初建成之时,太公曾进入,此后百世无人再有机缘进入。” “即是无人能进,为何却要我去。”徐福说。 “公子乃是天命之人,理应有此机缘,如若公子不能进入,则说明公子并非梦鱼城世代等候之人,那梦鱼城依然会继续等待。” 至此,徐福似乎明白姜常为何不肯多说,而是一再挽留,甚至以身世之谜及公主安危牵引,让自己来此寻找答案。 想来姜常亦不能确定,徐福是否是他真正要等候之人,因此他的目的是要在今日月圆之时,沧海楼开启,看徐福是否能进沧海楼天地阁。 唯有以此验证,才可确保万一。 此般别有用心,让徐福感到一丝厌恶,他后退两步说:“我并非为此而来,如今一无所得,已是耽搁许久,不若就此离开,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公子难道就急于一时吗?行程未及终点,若不去尝试,何以知晓一定没有所得?” 听幽若一言,徐福犹豫,都已经走到了这里,如果是无功而返确是遗憾。 徐福思虑再三,决定去看一看,若是大门不开,则自己在此处也再无牵绊。 徐福在天地阁门前站定,而在同时耳听得有机括启动之声,顷刻天地阁大门开启。 这让徐福不禁产生疑问,莫非自己当真是所谓的“天命之人”? 从外间看去,门内漆黑一团,看不到任何痕迹,徐福不由自主迈步向前,下一刻已身在其中。 当徐福进入的一刹,他仿佛是进入了另另一个世界。 这时,他才终于得以体会这天地阁的含义。 天地阁不知是用了何种秘法,步入其中如同化身成为了天地之外的旁观者,头顶着密集闪烁的星辰,脚踩着纵横交错的山川河流大地,俯瞰着人间的茫茫众生,仿佛此刻自己就是天地的主宰一般。 而后他的眼前出现了更为惊奇的一幕,星辰大地在眼中消失不见,四周变成先前的漆黑。 突然一道异常刺眼的白光从某一处突然迸发,瞬间拉长向四周扩散开来,紧接着,黑暗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许多亮点争先恐后的闪烁,依次排列环绕其中。 视线不断的被拉近,终于在一处光点前停止,不知过了多久,眼前骤然变得明亮,同时又出现另外一个场景—— 他看到了蓝的天空,黑的土地,跌宕起伏的山峦丘陵,广袤无垠的平原沙漠,纵横交错的河流,无边无际的海洋,和点缀在山川大地之间如同宝石一般的,清澈耀眼的湖泊…… 而后海洋中孕育出生命,生命不断的进化繁衍,演化出各种各样的形态,有的生命进入大地,大地上也出现了不同种类的飞禽走兽,不久后人开始出现了。 徐福继而看到了人,人从茹毛饮血的时期开始,不断掌握新的知识和技能,开始学会使用工具、改变环境、创造文明,一步一步成为大地的主人,成为万物的主宰。 许多人聚集在一起建立了部落,而后又建立邦国,大地由此进入了一片安宁之中。 斗转星移,风云变幻。 不久他又看到了人与人不再和睦相处,而是互相厮杀,大地之上战火纷飞,生灵涂炭。 大地皲裂,地火喷涌而出,河水泛滥,大地顷刻化为汪洋,天灾开始频繁发生。 这天灾似乎是天地对于人毁坏安宁和平的惩罚和警告。 人门在天灾之后的废墟之中重建家园,他们从此懂得了敬畏自然与神明,也开始有所信仰。 他们懂得了互相扶持,团结互助渡过难关,大地开始进入繁荣昌盛欣欣向荣的画面…… 看到这里时,徐福会心的笑了,也许天地的奥秘与真谛,便在这无数生灵的演化繁衍过程之中,循环往复,也是一次又一次的脱胎换骨。 徐福像是身在其中经历了无尽的岁月,他看着天地万物从微弱到强大,从纷乱到和谐,不断吸取经验和教训,使自身更加强壮,更加完美。 天下大同,想来便是天下最美好的愿望,也应该是天下最完美的结局。 也许是心之所念,他便能看见想要看到的东西。 眼前的画面再次变换,他看到了一个日渐衰败的王朝,家与国纷争四起饿殍遍地,人间正值水深火热,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而这时的渭水之滨,岐山之侧,有一部落迅速崛起,他们奋起抵抗,其势如星火燎原一般势不可挡,摧枯拉朽前朝结束残暴不仁的统治,人间战火再度平息。 此后中原大地出现大大小小无数诸侯国,天下大定,人间再次进入一个更加繁荣昌盛的时期。 第61章 身世 “这便是武王伐纣,周王朝的建立吧。” 徐福在心中感叹。 他在其中看到了第六层画像中的人,那正是齐国创建者姜太公姜尚,正是他运筹帷幄力挽狂澜,辅佐武王建立周朝天下,尊礼乐安天下,使九州维持了数百年安宁。 人之于宇宙天地而言,何其渺小,能以一己之力造福桑梓,惠泽天下,如此便是一个人生于天地间最大的意义吧。 姜太公便是如此,值得后世敬畏。 后世徐福大概心中已然明了,不久天下将会再次动荡,那么接下来上演的便是他所处的这个时代了。 只是画面又转,徐福并未看到想象中的情景,而是看到一场异常残酷的宫廷政变,在几人引领之下,无数士兵闯进王宫,王宫被血色染红,许多人被残忍无情的屠戮,国王被戴上沉重的枷锁,而后被流放到东海一个荒无人烟的孤岛,直至身患重疾郁郁而终。 这场屠杀中有一个孩童侥幸逃出,他隐姓埋名远走他乡,虽是漂泊流离,但好歹也娶妻生子。 他的后代也辗转流离,因为追杀还在继续,幸而血脉未断一直流传下去。 当一个左臂生有玄鸟胎记的婴儿出世时,噩运再次降临,后世继任的国王命令士兵屠杀了整个村庄,他们是为那个婴儿而来,因为传闻那个婴儿将会颠覆国王的统治,婴儿的父母最终没能摆脱那些士兵的追杀,存亡之际,他们只得将婴儿托付与一个从不相识的老妇人。 二人引开了一路穷追不舍的追兵,用自己的生命保全了那个孩子,令人欣喜的是那个婴儿顺利的长大。 那个存活下来的婴儿就是徐福,徐福的确看到了自己。 至此,徐福心中关于身世的疑惑全部解开。 或许是真,或许是假,但是徐福看到的都是真,便不认为假。 太公,原来,自己身体里流淌着的,是与太公一样的血。 他并没有想象当中的如释重负,这个故事对他来说太过沉重,甚至于让他窒息。 他当然知道这个故事中的宫廷政变,这已不是秘闻,列国众所周知。 这便是“田氏代齐”,田氏蓄谋已久,齐景公,康公时公室腐败,田氏趁机笼络人心最终篡取姜齐天下,并且得到周天子——周安王册封为诸侯。 世传,田氏代齐光明磊落,然而背后却是如此血腥残忍,田氏的王位得来并非正义,那金光闪闪的王座之上,亦不知有多少无辜的冤魂。 世间所有的罪恶,皆源于人性的贪婪,正是这贪婪之心,让天下不得安宁。 徐福心中不由隐隐作痛,这痛慢慢变成了痛彻心扉,因为这时候他不仅仅是一个旁观者,更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幸存者。 他目睹了那场杀戮,杀戮的对象,是他的祖辈。 他不曾想过自己的身世会是这般曲折,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他未曾有过有关于父母至亲的记忆。 然而,在此处看到屠戮,犹如亲身经历一般,面对这些,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 徐福不知自己是如何出得门去,幽若在一旁静候,见徐福神情恍惚的出来。 她担忧的问:“公子怎么了?” 徐福轻轻摆手摇头,不愿与旁人说起自己所见的一切。 离开沧海楼,一路徐福魂不守舍,幽若看在眼中却不好再问,只得在一旁小心陪伴,送徐福回到住所。 入夜时徐福与姜常辞行,此间事情已了,便再无耽搁的必要了。 姜常捧壶独饮,似有醉意,见徐福前来,便邀徐福同饮,徐福摇手婉拒,冷冷说道:“我不如老先生逍遥。” 这分明是在赌气,就像是难得糊涂时,突然有人好心提醒,于是这好心便也成了罪过。 姜常睁着一只眼睛说:“老朽这一生,只此一日逍遥。” 不想姜常回答出乎徐福意料,竟然将徐福本想接续的话语又憋回,徐福问:“为何?” 因尔入得沧海楼天地阁,解我族人七百年以来世代背负的枷锁。” 姜常倒也直言不讳,言语间似还带着洋洋得意。 这就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吗?徐福暗自苦笑。 姜常现在的得意与他的愁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有对比就有伤害。 一个人如果很难过,而另一个人却很开心,难过的人自然而然会不平衡,会想要问一句凭什么,这也是出于人性攀比的本能。 徐福此刻就想问这样的问题,为何我这般难过,你却这般开心? 然而他还是说:“如此,恭喜老先生了,我明日会离开这梦鱼城,还要烦请老先生为在下指路。” 姜常一贯悠然道:“梦鱼城自是不会阻拦公子去留,当下留在此处,多少也有公子本意,老朽亦是希望公子有所得,解得心中疑惑。 徐福见不得姜常这一副酒醉得意的嘴脸,亦不想再提天地阁中所见之事便说:“在下并无所得,这两日多谢老先生款待了。” 徐福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公子是在怪我诓骗你入天地阁吗?” 姜常唤住徐福,徐福回头再看姜常,哪里还有先前那般醉意和老态。 徐福没有说话,姜常又说:“公子身世,只能如此坦白,若是从我口中说出,公子不信,亦多加伤害。” 徐福说:“在下不曾看到自己的身世。” 姜常呵呵一笑说,你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公子看到的都是事实,想必在天地阁中你已然洞悉知晓,或许心中不愿相信,因为一旦相信,你便从此背负了巨大的仇恨,一旦相信,你不得不放弃一些你觉得很重要的东西,同时又不得不去追求一些很不想要的东西。” 姜常一语中的,徐福与他再无话可说,姜常说的很对。 徐福不再听姜常言语,而是起步离开,但是姜常的声音依然从身后传来。 “公子左臂的玄鸟胎记,是姜太公后嗣的象征,有此印记者,入得天地阁便是太公选定之人,这是公子命中注定要背负的使命。” 使命! 使命就可以堂而皇之为他戴上沉重的枷锁吗? 徐福继续往前走,姜常所说这些,都违背了徐福的心意,一如面对荀夫子时,他早已说过,生而为人,固然要为天下尽心力,却不愿被束缚。 如今,眼前这一切似乎都摆明了要将他捆绑起来,让他无从选择。 这是他所抛不掉的,如果要抛掉,就是不忠、不孝。 第62章 再见时,他与她,他们的背后,都已站了许多人 “难道国恨家仇,死于屠刀之下的亲人,公子都可以无动于衷吗?” 徐福停下脚步,他站在原地,不可否认,他无法替他们选择原谅。 “有何堪比至亲血脉更为重要呢?” 姜常的话犹如巨锤,一锤一锤,重重的敲打着徐福的胸口。 “老先生究竟想要做什么?” 姜常逼迫太甚,徐福终于忍无可忍。 “老朽所说一切,是为公子能看清前路,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姜常是指,被田氏窃取的齐国江山,那是他的吗? 不,那不是他的。 “这天下反反复复分分合合,终还是苍生受苦,公子乃是太公选择,结束这天下混沌之人,此为命定。” 命定,须知他不信命。 徐福希望不再听到姜常的声音,然而姜常所言句句入心,现在他的身体里有两个自己,这两个自己正在捉对厮杀相互争夺。 徐福站在门外,天下之大,他不知何去何从,无家可归,也无处可逃。 …… “公子?” 姜常离开,徐福还在原地站了许久,幽若便在不远处的夜色里沉默看了他许久。 夜色朦胧,幽若纤瘦的身影融在黑暗之中。 她的眼睛无比雪亮,犹如夜空的月。 她终于忍不住来叫他,徐福缓过神来,幽若已经靠近。 “公子有心事?” 幽若眉梢微微一皱,关切的问道。 看到幽若,徐福的心情忽然舒缓了许多,面对幽若时,他便不知不觉间放下了心头所有的城府。 就如同现在亲人面前,所有的苦痛都可以让亲人看到,所有的懦弱也可以让亲人看到。 难以置信,他没来由相信眼前这个只是相识不久的女子。 徐福突然问她:“这梦鱼城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突然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切,倘若这是一场梦,那么一切烦忧都不复存在。 他希望这只是一场梦,他希望幽若告诉他,这就是一个梦。 然而幽若却微微一愣说:“公子莫要说胡话,梦鱼城当然是真实存在的啊,如果是虚幻的话,公子又怎能看得见,又怎能摸得着呢?” 幽若的回答不足以打消徐福心中的怀疑,他依然怀疑梦鱼城存在的真实,梦鱼城的存在,的确难以常理论之。 徐福问:“齐国怎会允许梦鱼城存在?梦鱼城又是如何在此屹立数百年,还安然无恙?” 幽若说:“当年太公留下了特殊的阵法,将梦鱼城与其它几座城隔离在世外,也就是说,外人看不到梦鱼城,因此得以保全。” “怎样的阵法能把一座城隔离在世外!这真是匪夷所思!” 幽若笑道:“说起来,梦鱼城与云梦泽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敢问公子,可曾质疑云梦泽何以隔绝于世,而不由外人随意进入呢?” 徐福被幽若问的哑口无言,他知道,这种力量确是存在的。 原来,不是梦。 “公子眉头紧锁,想必是有心事,不如……” 幽若欲言又止,似乎是在担心自己将要说出的话,会有不妥之处。 “不如怎样?”徐福问。 “不如,我与公子喝些酒吧,或许能稍解心头烦忧。” 幽若见徐福这般模样,实在于心不忍,而她又不知如何安慰他。 都说酒能解千愁,也许酒也能解他心中烦忧吧。 徐福拧眉苦涩一笑,竟然点了点头,幽若有意带徐福散心,因此走的曲折回环。 她先是引领着徐福踏上一座古朴石桥,桥的对岸是一座高大壮观而又不失精巧的高阁。 如梦鱼城中央的沧海楼一般,高阁坐落在白色玉石台阶上,只不过没那般高。 高阁没有沧海楼高,但是要比沧海楼更大,其中布局繁复琐杂,倘若是他一人到此,恐怕要迷失其中。 在幽若的带领下,经过长长的檐廊,辗转到达高阁的最高处,那是一个露天的平台,视线无遮无拦,方圆景物皆是一目了然,倒是一处绝佳的观景所在。 在平台上又折转几步,前方不远处乍现一座别致静雅的亭子,二人前后步入其中。 此时夜幕降临,月亮像是一颗巨大的夜明珠悬挂在头顶,银色的光辉倾洒在脚下大地上的每一个角落,依稀可见远处朦胧烟云里的青山黑影,重重叠叠。 数不清的星辰忽明忽暗,在头顶织就了一幅灿烂的星空画卷。 徐福看着远山与夜空出了神,他开始看到的都是很美的,后来发现这些慢慢都变得阴森恐怖起来。 月是朦胧的,发出诡异的光芒,光芒中聚集着飘忽不定的蓝色烟雾;远处的青山黑影也变了模样,变成了一个个奇形怪状的扭曲物体,像极了梦魇里的恶魔;天上的星辰变的邪魅无比,每一颗星星,似乎都在朝他挤眉弄眼;它们就像是一群衣冠楚楚的成人,聚集在一起,围观一个被剥光衣服的孩童。 亭中坐定,幽若不知从何处取出杯盏,斟满美酒,二人各持一盏,细细品味。 徐福人在亭中,心却不由自主的飞到了云端。 徐福喝酒,也喝出了两种味道。 清醒的时候酒是辣的,苦的,辣到心坎里,苦到心坎里,然而当美酒一盏一盏下肚,醉意上头,眼下梦鱼城宏伟壮观的亭台楼阁尽收眼底,便又是另一种滋味在心头。 星光,佳人,几盏烛火,这些都在眼前摇曳不定,他便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天上,还是在人间。 眼前场景让人神魂颠倒,酒香飘散,只尝一口,就已醉生梦死。 心事酝酿其中,溢于杯盏,此时他只想念琳琅。 可是,再相见时,自己该当如何去面对呢? 再见时,他与她,他们的背后,都已站了许多人,而不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第63章 一江春水 徐福伸手入怀,怀中是那比翼双飞的玉佩,这无意之举被幽若看见。 “公子这玉佩很是别致雅观,不是俗物。” 徐福报以微笑,唯恐被人多看,仔细将玉佩贴身放好。 “比翼双飞,可是公子心上人所赠?”幽若又问。 徐福点头,若有所思。 “那她是怎么样的人呢?” “我初识她时,便觉得她是天下间最美貌的女子。” 徐福不说琳琅有多好,只说她在他眼里有多好。 幽若心绪乍起的波澜说,是的,她若不好,怎能住进他的心窝? “听说公子是修者。”幽若转而问到其它。 “这世上最无用的便是俢者。” “公子何以妄自菲薄?” 犹如想要留住冬日的纯洁的冰雪,然而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冰雪融化在眼前,化作一江春水,向东流去…… 那也是一种无力挣扎的绝望。 一人得道,有何意义? 徐福摇头怅然若失说:“我曾为不再经历生离死别而求真习道,然而直到现在才发现,我所理解的“道”太过狭隘,与真正的大道相距甚远,不能利人,更不能利己。” 幽若有所触动说道:“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随心意去做事,有用没用那又如何呢?这天下人有多少道貌岸然者,其实不过是是为了追名逐利,并非真正的俢者。” 徐福说:“我或许也不是一个真正的俢者,因为我在不断迷失。” “迷失?”幽若不解。 “道就如同这星空,没有人知道这个宇宙有多大,对于修者来说,他的自身便是一个宇宙,他们修身养性,格物自观,使“气”遵循规律,运转身体的每一处,以此来达到精神和身体的升华,这个过程就如同人去探寻这个广阔的宇宙一般,探索是永远没有止境的,因为永远没有人知道自身的力量有多大,边际在哪里,而我,此刻却迷失在这天地间了,而我现在空乏无力,像是行尸走肉。” “公子……” 幽若虽然不懂修道,但是觉得徐福将来会是一个很伟大的人。 “我不知道公子将来要走怎样的道路,或崎岖,或平坦,但公子可以将梦鱼城当做歇脚的地方。” 幽若言语真挚,徐福心中些许欣慰,他对幽若轻轻的说了声:“谢了。” 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定呢? 师父说“入世便是修行”,他似乎明白其中一些道理,也许世人追名逐利也是一种修行吧,这些都是对本心的一种磨砺,也都是追逐超脱平凡的力量的过程,只不过结果不同罢了。 这些,幽若都不在意,只觉得眼前的男子心灵明澈,他眉宇间似乎永远带着一丝忧郁,但这忧郁不阴沉,让人不禁想要去靠近,去了解他心中所想。 “祝愿公子心想事成。” 徐福透过面纱,看到一张灿烂的笑靥,她那深邃的眼眸里,仿佛盛着一潭清澈的秋水。 这时恰好月光明亮,使得她的眉目更加清晰明朗,徐福有一瞬间似乎看到琳琅,但一瞬间又蓦然消失。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心变得敏感。 哪怕是被人轻轻触碰,他都要挣扎许久才能平复。 他摇了摇头,责怪自己看错。 “公子在看什么?” 徐福被幽若这一问惊醒,原来他已默默注视幽若许久,此时回过神,见幽若面颊绯红,自己也觉得无礼,只得抱歉一笑。 幽若心中明白,徐福大概是想起那个女子,因此才会如此这般失神。 “其实……”幽若说话犹豫了。 “嗯?” 幽若欲言又止,犹豫片刻浅浅一笑叹息道:“罢了,说来也无妨,见公子方才模样,有些感同身受罢了。” “哦。” 想来幽若姑娘也为情所苦,世间男欢女爱最是寻常,然而越是寻常,便也越是让人难忘。 幽若颔首低眉道:“我这一生注定的宿命便是追随他,只可惜……” 幽若说的小心翼翼,声音将将出口被风声吹散,她终是没能一口气说完。 也许两人此时心境相同,因此能够听得懂彼此的心声,产生休戚与共的共鸣。 天若有情天亦老,况乎是人。 徐福听得伤感,倘若求之不得,那该是何其悲默。 幽若站起身,抬眼轻眺远方悠悠的说:“即便是让他知晓又如何?徒增烦恼罢了,我知道,他不属于我。” 这一刻的幽若睫羽低垂,失落之情溢于言表,徐福看得到她眼中的认真与执着,还有些不容置疑。 她不似他,她的爱与不爱好像要比他更果决。 “说来可笑,自我出生那一刻起,便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订下了婚约,父亲告诉我,无论那人相貌才华如何,贫穷还是富有,我都要生死不离。” 听到这里,徐福有些愤怒,他严肃说道:“婚姻大事怎能如儿戏一般?” 幽若却很淡然,她只是淡然一笑,眼睛里是沉淀了许久的安宁,是不会被风吹起尘土的安宁。 人们都说,可以通过眼睛看到一个人的心,徐福此时就通过幽若的眼睛看到了一颗安稳的心,这颗心很年轻,也很坚强。 幽若说:“我遇见他,上天很眷顾我,他是我不讨厌的人,后来我竟发现,我竟很喜欢他,只是……” 幽若说到这里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像是在说一件开心的事情,可是徐福还是从她的笑容里看到了一丝悲伤。 因为她只说她很喜欢,却没有说那个“他”是否也喜欢她。 徐福静静聆听,幽若继续说道:“只是,他有他的追求,而我没有理由让他停下脚步。” 原来,又是求之不得。 徐福不由叹息道:“或许,山高水长,好过近在咫尺。” 不错,爱而不得,不如山高水长,如此,不必有那般多痴妄,倘若就在眼前,怕是最难割舍。 徐福试图劝说,希望她能稍有宽心,便也算自己尽了一份心力。 幽若摇头道:“多谢公子,听我说了这般多。” “很抱歉不能帮到你。” 徐福愧疚的说,他自嘲似的又笑了了一笑,面对失去,他不如幽若坦然,却还想去安慰她。 幽若问:“公子是明日要走吗?” “是。”徐福回答。 “我送公子。” “好。”徐福说。 第64章 心障 第二日徐福早起,收拾了行装,梦鱼城有下人送来盘缠和一匹好马,徐福单骑而行,朝梦鱼城门行去。 飒飒西风,卷起草木枯屑,停留梦鱼城这两日,徐福似乎感觉到季节已然变换,此时走出梦鱼城城门,竟是恍如隔世,有些寒凉。 姜常给了他一个选择,他没有选择答复,而是将这个选择留待以后,因为他有太多的不确定了。 他尚且不能为自己做出选择,因为不知道该不该,也不知道对与错。 姜常没有来送他,当他走出梦鱼城时,回头看到幽若站在城楼上。 大风起时,那女子的裙裾飞扬,翩翩乎绝世而独立,犹如天上下凡的仙子。 幽若昨日说送徐福,却并未陪伴徐福出城,而此时才看见她,徐福心中稍有安慰。 远远看到幽若在城头挥了挥手,徐福也向她挥了挥手,算作最后的告别。 徐福走了很远,直到看不到那座城,心头竟然有些不舍,有一些回忆到底留在那里的,终究是有些感慨。 说来奇怪,自己来时,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周遭五里之地,兜兜转转总是回到原处,而此时快马加鞭,竟是一口气行了二三十里地。 周围不再是来时那般单调的荒野,再回头看梦鱼城的方向,哪里还有半分影子。正如幽若所说,想来这里大概跟云梦泽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两者对比,无异于天上和地下。 当下也不再多想,匆匆向西而行,徐福心中早有盘算,他要先回云梦泽,因他心中诸多疑惑与不宁,希望师父能指点迷津。 他也将希望寄于云梦泽,师父无所不能,他一定有办法。 云梦泽正处于他西行之路途中,不会因此耽搁太久时间,若是快马,一定可以赶在在琳琅到达秦国之前。 此时,西面秦国正与五国联军交战,路上必不太平,不知琳琅是否安全,此事令他忧心忡忡。 此次五国伐秦,战局未定,一切皆有可能。 由于秦国东出之策略,诸国皆遭受过它的攻伐,天下苦秦久矣,列国无不对秦国咬牙切齿。 若是秦国战败,轻则割地,重则毁城灭国。 若真如此,琳琅命运无测。 徐福唯有亲眼看到琳琅无恙,才可安心。 一路沿着旧道西行,路途顺利,应是齐王还未发现徐福已逃出稷下学宫,所以未曾遇到阻拦。 这一路因为心中牵挂,所以归时没有做任何的停留,徐福很快就回到了云梦山。 深山之中的云梦泽依然安宁,徐福曾在此与世隔绝,生活了数年。 这些年,他视此地为家。 当徐福距离云梦泽越来越近的时候,感到莫名的亲切,想到很快就可以见到师父,他心中似乎开始欢呼雀跃,犹如一个远行的游子,终于回到故乡,回到父母身边。 云梦泽依然是离开之前的样子,还是那几间破陋的茅草屋,只是正值寒冬腊月,溪水都已静止,结了薄薄一层冰,琳琅曾经种下的花草树木,业已枯萎衰败。 陋室更陋,屋内已然落满了灰尘,若是寻常时候,徐福是不允许尘土来沾染自己心中这一方圣地的。 现在,他来不及打扫,反而这些灰尘因为徐福穿堂过屋的焦急脚步而四处飞扬起来。 小小的云梦泽空寂无人,徐福找了很久,依然不见师父的踪影,想来应是外出了吧。 师父的房屋也同样落了厚厚的灰尘,看似许久不曾住。 师父会去哪里?又要何时归来呢? 失落之时,却突然听到师父一贯爽朗的笑声,徐福一阵惊喜,飞身推门出去,果然看见师父。 一如初见师父时,他依旧是那般装扮,笑容和煦,让人如沐暖阳,这一瞬间,徐福似乎什么都不怕了。 “徒儿。” 鬼谷子轻声呼唤,这一声呼唤打散了徐福心中所有的阴霾,使他瞬间便有了某种无惧无畏的底气。 徐福俯身参拜:“弟子拜见师父。” “徒儿快起,山下之行可还顺利?”鬼谷子问道。 徐福顿时愁容惨淡,二人在屋内坐定,徐福开始讲述他在山下的一切遭遇。 此时徐福心头百味陈杂,自觉辜负,辜负师父,也辜负琳琅,诸多复杂交缠的自责,不知从何说起。 鬼谷子似乎能够理解徐福,因此他很耐心,抽丝剥茧一般,慢慢的深入他的心灵,替他拂去心里的灰尘。 不说情爱,归根结底,徐福所有的困惑其实是难以两全“道”与“心”,这两者不同,但又很相似,他还不知如何分辨和对待。 他就像一只青桃,只看到了自己的青涩,为此而惴惴不安,不知该如何成熟起来。 因为困惑于道、困惑于心,在世俗中更是束缚了手脚,所以他首先要为徐福解决的,便是徐福对于“道”与“心”的困惑。 鬼谷子开口说道:“为师最为担忧之事乃是吾徒过于执拗单纯,容易被主观使然的心性束缚,所见所闻、所思所想,皆不能出悟,继而为心障,所以为师要特意跟你说的是,道不泯人性,天地万物皆有阴阳,道亦不避阴阳,阴与阳,皆可有,皆能用。” 第65章 说道 心障?阴阳? 鬼谷子所说,徐福一时间难以参悟。 鬼谷子其实说的明白,阴阳可看做男女之事,例如男欢女爱,男为阳,女为阴;亦可看做阴暗与光明之事,例如,做好事,还是做坏事;还可定义心性,比如自责惭愧属阴,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属阳,抑郁属阴,欢乐属阳。 如此,“阴阳皆可有,皆能用”,便大有深意。 徐福所挂怀之事,无外乎琳琅及身世,而此二者关联之事,皆不称心意,因此心中难宁。 “弟子心障难除,希望师父指点。”徐福说。 鬼谷子哈哈一笑说:“你我皆是凡人,凡人皆有俗事羁绊,此为心障,去除心障在于‘自觉’,自觉之至在于‘觉他’,即不仅要想到自己,还要设身处地想到他人,其实‘自觉’已是不易,‘觉他’更是难上加难。” 这便是一种态度,对于自己的态度,对于他人的态度,用阴,抑或用阳,徐福当然不知道该如何用“阴阳”。 “要如何做,才能兼顾‘阴阳’两全呢?”徐福心中懵懂,追问鬼谷子。 “天下诸事,皆因选择,人生之妙、道法之妙,也正在于此,想要证‘道’,须先明‘心’,‘道’由‘心’生,随心所欲即可,无需刻意控制一件事的结果好坏,如此心障可除,道心可定。” 徐福似乎发现了师父言语里的漏洞问道:“随心所欲?那么,一味作恶也可?” “当然不可,我知你心必然不会向恶。” 不错,能做到随心所欲,也有条件,此处的“欲”不是欲望,而是“愿望”。 能够随心所欲的人,往往也只有那些心性纯朴的人。 倘若心不纯净,便也称不上随心所欲。 “师父要弟子入世求道,而下山这些时日,弟子越来越迷茫,如今弟子甚至怀疑自己还是不是一个俢者。” “徒儿有此困扰,也在常理之中,只因你只知求道,而不知何为‘道’。” “何为“道”?” 鬼谷子说:“‘道’即万物,万事万物一行一动皆可为道,道也是虚无,即没有具体定义,看你如何领会了。 鬼谷子继续说道:“世间万般皆可为道,道有大小,道有不同,他们之间又有区别,为师将他们分为“天”、“圣”、“人”,三道。 “‘天道’,‘圣道’,‘人道’?”徐福从未听说有人如此诠释道意。 “‘天道’为自然之道,即遵循宇宙万物相生相克循序变化之理,在探求中升华本体,也正是你当下所追求理解的‘道’,这是最高等的道,但同样也是一种最狭义的‘道’,你越过‘人道’、‘圣道’,而率先参悟‘天道’,如此顺序颠倒,自然是不得其解,其实,你一直以来忽略、甚至没有理解的‘道’,为‘圣道’和‘人道’。” “何为‘圣道’?” “‘圣道’为人世之道,即为安邦定国,谋定天下之道,你的师兄大多学的是此道。” “何为‘人道’?” “‘人道’为人生之道,即为人性、道德,探索为人立世的道理,世上有很多人不是修者,却也符合这一类。” 听师父如此说来,‘三道’之间似有连通,于是徐福问道:“是否是‘三道合一’才算是真正的悟道?” “不错,须知远‘天道’者,则‘圣道’乏,避‘圣道’者,则‘人道’难,反之亦然,惟有‘三道合一’,承前方能启后,修者凭借‘三道’之圆满,才能诠善‘道’之真意,‘道’显真意时,便能‘随心所欲’,这是后话,你还差的很远,为师用了无数的岁月,不过才只窥得一斑。” “那么又如何感悟‘道’之变化呢?” “这便要说到‘道’的境界了,‘道’有四重境界,初为‘闻道’,次为‘知道’,后为‘见道’,终为‘得道’,为师让你下山的目的,便是让你在浮世‘人道’之中能够‘知道’,由此为根基,入‘圣道’再入‘天道’,所谓厚积薄发,‘知道’的过程尤为漫长,且最为重要。”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徐福恭敬回答说。 此般种种,长篇大论,晦涩拗口,看似与徐福困扰无关,但徐福还是听得十分用心。 他明白,师父不是在告知他一种问题的解法,而是在告诉他世间一切问题的解法。 就像是一把设计复杂的钥匙,掌握了使用的技巧,就能打开许多门上的锁。 徐福显然一时还不知道如何运用这些技巧,所以,有些锁,还需要依赖师父为他先打开来。 “弟子还有一事,在山下时,有人告诉弟子,弟子生来背负使命,如此使命,弟子不知是对还是错,不知是否该去接纳使命。” 听完徐福诉说一路遭遇,鬼谷子大笑说:“吾徒真乃是天选之子。” “师父莫要打趣了,徒儿这一路走来,不仅没有精进道心,且更生出许多羁绊。”徐福坦诚的说。 “人为万物之灵,主宰大地,然而人亦有兽性,懵懂贪婪索取无度,人若相残,则万物皆受其害,古往今来,天下分而后合反复,冥冥之中似有天命维系,往往会有天选之人,顺应民心大势而出现,得天命庇佑,使人间一次一次从原始野蛮的黑暗之中走向黎明。” “当真有天命吗?天命如何?”徐福问。 “也许你得道之时,便知何为天命,其实也可以将天命换一种说法。” “弟子愚钝,难以有所领会。” “为师不曾告诉过你,但想来你早有所猜测。” “师父所指为何事?” “你可知为何为师创立这鬼谷门派,教授门生,让他们去左右天下,搅动风云?” “弟子早先有过猜测,师父也曾说起过,师父如此或是想要维持天下平衡,继而寻求和谐。” “是,也不是,为师今日便告知与你,鬼谷门生入世以匡扶天下为己任,不求一己荣华富贵,只为天下太平,苍生黎民不受屠戮,不遭饥寒之苦,此为为师平生之夙愿,亦是鬼谷一派最终的追求,与尔先祖姜太公比,又何尝不是相同的呢?然天命未及,为师所做一切未得善果,却往往适得其反,因此为师沉寂百年,这百年以来,为师亦在等天命,在等天选之人的出现。” “等天命?” 徐福觉得不可思议,信天命者,多为怯弱,如师父这般神通广大,也会信天命吗? 鬼谷子笑道:“就像有人天生聪颖,有人天生愚笨,世间有些人、有些事,可遇不可求,存在于‘道’之外,便是天命,此为‘天命不可违’,不可抗拒之力,求神问道亦于事无补。” 师父是在说,这世间存在天命,而天命是不可抗拒的,好与坏既定,不可更改。 师父说,天命大于行“道”。 “师父当真以为我是天选之子吗?” “见你左臂玄鸟胎记时,为师方才知晓你乃太公一脉当世唯一的留存,你来鬼谷这即是天意,故而为师收你入鬼谷,使你继承你的先祖与鬼谷共同的使命。” 师父再次肯定,徐福不再对身世存疑。 “弟子惶恐,不知该如何完成这共同的使命。” “徒儿毋须顾虑茫然,你只需立‘三道’而行世间,则所行之事不仅可成全生来背负的使命,亦可成全求道之心,二者互不冲突,甚至可说是相辅相成。” “弟子不敢忘却师父嘱托,亦不敢忘却先祖遗愿,为此弟子定当竭尽全力,然而眼下,弟子需要去做一件要紧的事。” 果然,抽丝剥茧,抛掉道论真理,回到起点,才是到了这颗心的最里层。 “道”与“心”最初的形态,其实就是这些小而朴素的愿景,比如吃饱穿暖。 “道”之所以称之为“道”,是因为它可以长大,小小的愿景也终有一天会长大。 鬼谷子会心一笑,自己徒儿心之所念他又哪里不知?现在想来,应该感谢那个人。 若非是她,徐福便只会守在山中,只知勤勤恳恳研修长生“天道”,便也无今日他师徒二人这一番对答。 鬼谷子向来不够勤勉,徒弟倘若不问,师父当然没有道理回答。 第66章 道与心的和解 徐福眉头紧锁,躬身深深行了一礼说:“琳琅公主入秦,弟子想阻止。” “你没有办法吗?”鬼谷子问。 徐福颓然摇头失落说:“弟子愚笨,恳请师父指点迷津。” 但凡修者,修“道”的初衷皆为升华,修道固然能得到升华,然而真正“得道”的人寥寥无几。 因为“道”亦是束缚,就像懵懂无知的人我行我素,而有德行的人则循规蹈矩,如此反而不如别人行的快。 与他的师兄们相比,他的确十足愚笨,他的师兄们目标明确,一开始就知道想要什么,而他一开始的目标就模棱两可。 在一无所知的时候,他竟选择了最高、最大的“道”。 就像是还在襁褓的婴儿不选择喝奶,而选择吃肉,如此,如何吞咽得下? 鬼谷子微微摇头说:“其实你如果早一点明白‘心’和‘道’二者如何自处,也许就不用来问。” 鬼谷子复又叹了一口气,他并不责怪徐福,因他一开始选择“天道”,这选择的起点过高,因此有关于“当下”与“未来”的矛盾就越是显而易见。 在高起点前进时,必然要回过头解决一些源自于低处的问题,因为“道”是往高处去,而“心”还在低点,不曾齐头并进。 起点过高,就意味着居高临下,不能脚踏实地,脱离了某些实际,面对低点的疑惑和常识期待更高级的解释,否则便不满足。 一个简单的问题,被高起点的思想变得复杂,自然就忽略最简单的方法,也就很难解决简单的问题。 鬼谷子一番说“道”,无异于挑明了这一切,其实也是用他愿意接受的解释,使他明白他的处境。 如果,“心”代表了他当下的愿望,而“道”则代表了他未来的愿望,现在这二者相距太远,且不能调和。 最精妙的“道”与“心”,往往也是最简单的“道”与“心”,拥有了这样的道心,世俗一切烦忧皆有法可解。 解救琳琅的方法很简单,即不要被任何“道”理所束缚,欣然接纳来自“道”外的天命,至于具体的方法,也在其中。 匆匆而回,又匆匆而去,徐福得到师父指点,急迫告别。 他面带愧疚之色说道:“不能在此久伴师父,师父多加保重。” 虽是心中不舍,但话到嘴边,却只有道一声保重。 鬼谷子知道徐福心事,微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慈祥的抚摸着徐福的头顶说:“去吧,徒儿行走世间,审时度势,好自为之便罢了。” 徐福不知,师父对待他的师兄们是否也像对他这般细致耐心,但他心中无比感激,再次俯身跪拜,此时他来不及伤感,再度只身离去,只为早一日去见心中那朝思暮想的人。 师父的提点使得徐福不再纠结于困惑,如荀夫子,如姜常,他们的出现,似乎是在为徐福指引前行的道路。 他们为徐福指明的似乎是一条光明无比的大道,但是他还不准备踏上这条大道。 第一次,徐福知道了自己存在这世上还有“追求”和“使命”,尽管是被动接受。 徐福也是终于明白,原来天下人、天下事,都与“道”相通、相连,亦都是“证道”的机缘。 “天道”、“圣道”、“人道,”,想要追求更深层次的道,必然要一步一步循序渐进。 天下太平,不仅是世俗的愿望,也是修道者“修道”的终极。 徐福此时心中有了一个方向,如拨云见日,此时他心中已不再彷徨、不再迷茫。 这一次踏出了云梦泽,是为了自己,为了责任,这也是修真悟道的一部分。 师父想要告诉徐福—— 求一人长生,不如为天下求太平。 求长生是“大道”,为天下谋太平是“小道”,然而“大道”是由无数的“小道”组成的。 这般解释,使得徐福心头的困惑与矛盾得到了完美的和解。 只是,就像两个人打架,和解了,矛盾依然存在。 或许,“道”与“心”,还需要更多的退让。 …… 徐福一路西行,这些日子以来路途之中打听到不少的消息,这些消息已足够徐福对当前局势做出一些客观的判断。 伐秦五国以赵国为首,燕国,魏国,韩国附庸,几国联军目前已大部集结完毕,楚国军队因路远尚在途中。 当此时,秦国应该调兵遣将,也做好了充分的应对措施。 双方虎视眈眈,随时都有可能开战,此战关乎六国以后的命运,表面来看眼下秦国面临着巨大的挑战,即便是强大的秦国,以一国之力对抗五国未免是力量悬殊,何况此时秦王新立,国内势力错综复杂,并不像外人看来那般固若金汤,也因此五国才会选择在此时合纵攻秦。 然而徐福从齐国而来,知秦齐互盟,齐国若不参与伐秦,则五国攻秦便少了三分胜算。 若是为天下计,最好的选择是秦国战败,如此七国才能打破一家独大的局面,天下格局重新排序,才能够划分的更为平衡,平衡就是和平的前提。 倘若是秦国就此消亡,恐怕天下形势将更为严酷,会有另一个国家替代秦国,因此徐福并不想秦国遭受灭顶之灾。 列国纷争数百年,若要恢复周初周公时期那般太平天下,绝非一日之功。 使得双方各有得失,又不至于得失过大,才能达到维持七国当下平衡局面的目的。 既削弱秦国,又保全其余六国,维持此态势再图后续最好。 这很不易,难就难在对于双方力量的对比把控,而且时刻要留意到各国之间发生的变化,采取及时的应对措施。 徐福心中最为要紧的还是琳琅,路途之中并未听说齐公主入秦之事,按照时间推算,琳琅应是已至秦国境内,如今只怕是秦国刻意隐瞒,只恐其中有变。 徐福从赵国入境,一路西行,先到赵都邯郸,再至魏国境内,五国联军陆续还有军队在魏国汇集,徐福便跟着集结的队伍行进奔至魏国安邑。 行至安邑被联军挡住去路,前方已禁止百姓通行,徐福无奈滞留此地,一路打探消息以此采取下一步的措施。 徐福听闻联军主帅为赵将庞煖为帅,他听说过庞煖,相传此人家学渊源,既通兵法、纵横之术,又通黄老之说,可谓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统兵之才。 此人名气甚大,徐福又稍作打探,便了解了他的诸多事迹。 相传他是前魏国名将庞涓的后代,但具体的家族出身,却不甚明确。 早在赵武灵王时,庞煖就曾经与武灵王论兵法而闻名,庞煖曾以“百战而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胜,善之善者也”之论深得赵武灵王赏识。 若是跟随赵武灵王,想必庞煖也许会建立一番功业,然而造化弄人,赵武灵王沙丘惨死,这对庞煖来说无异于痛失伯乐。 可叹天意弄人,偏偏让庞煖在人生最得意之时受挫。 第67章 庞煖 说起来赵武灵王也算是一代雄主,一个求贤若渴的睿智国君,只是晚年却犯了糊涂。 谁都不曾想到赵武灵王一世英名毁于“沙丘之乱”,这其中又是一番不为人知的故事。 此后赵国公子成、李兑二人把持赵国朝政,公子成去世后,赵国便在李兑一人的掌控之下。 李兑此人心胸狭隘,对于如庞煖一般曾经受到赵武灵王器重的人多加排挤,此后五十多年间,便再也难寻庞煖的踪迹了。 如今庞煖能够坐上这五国联军统帅的位置,倒也是曲折。 赵孝成王去世后,其子偃即位为当今赵王,廉颇作为功勋之臣掌握赵国兵权,然而此人性情刚正,朝堂之上屡次冲撞赵王,不为赵王所喜,因此赵王想要废去他的兵权,任用拥有同样资历的大将乐乘。 廉颇大怒而拒绝交出兵权,负气率军攻击乐乘,乐乘不敌,仓皇而逃。 后来廉颇自觉难逃罪责,便带着自己的部众畏罪潜逃至魏国,此事于赵国无疑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加之先前赵奢病故,蔺相如相继去世…… 如此一来,赵国几年之内接连失去了几位能臣良将,一时间竟然无有能人可补空缺,赵国已是到了人才凋敝的窘境。 实际上此次五国联军统帅最为合适的人选,当为正值壮年屡破匈奴的赵国名将——李牧。 此人用兵谨慎、战功赫赫,自是首选,然而恰在赵王偃继位后的第二年,李牧率军攻克了燕国的武遂和方城,此次燕国参与五国伐秦,便是基于此战燕国战败,不得不受赵国胁迫。 因此赵王唯恐燕国不服后方不稳,而代、雁门、云中各郡,尚需要得力将领驻兵防守,李牧无从分身。 无奈之下,赵国不得不启用其他的将领,可是有谁能够有统帅五国联军的能力和威望呢? 这时候有人想到了年过八旬的庞煖,并向赵王推荐了他,如此庞煖才得以复出。 庞煖复出后不久,燕国大将剧辛企图趁着赵国国内重大变故之机收复失地,率领燕军进攻赵国。 说起剧辛此人,亦是赫赫有名,他曾出仕赵武灵王,在赵国时与庞煖素有往来,且私交不错,沙丘之乱后转投燕国,在燕国施行变法,使燕国国力大增,堪与乐毅,邹衍齐名。 庞煖率军配合李牧,再度大败燕国,并且杀死燕国大将剧辛,足可见其军事才能不在剧辛之下。 这一次挫败燕国,使赵国后方稳固,也充分展示了庞煖的军事才能,庞煖因此真正得到了赵王信任。 徐福心中感叹,岁月无情芳华不复,当庞煖再次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时,已是垂垂老矣,不知还能发出怎样的光芒? 想来,即便是光芒万丈,但这光芒恐怕也会很快消弭于日复一日匆匆而去的时光中了,毕竟庞煖已经错过了自己施展才华的最好年华,不得不令人唏嘘感叹。 庞煖比闻名于世的赵奢、廉颇、蔺相如、乐乘等人都要年长,其才能当不输于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如此大才,却苦于无用武之地,到如今方得出头之日,这不得不说是赵国人才任用上的一个极大的损失。 若是像庞煖这样的人,都能得到妥善的任用,赵国也不至到如今这般尴尬的局面。 知道这些后,徐福很想见一见这个传奇又带着悲情色彩的五国联军统帅。 联军大营即在眼前,挡住了徐福的去路。 倘若是绕道,不免要翻山越岭,如此只怕自己到达秦国,就为时已晚了。 自己想要穿过,看来是不得不去大军之中走一趟了,更何况此战牵扯甚大,徐福也想看一看,盛名之下的庞煖,如何应对这一战。 联军暂且驻扎于魏国安邑,此地与距离秦国已是近在咫尺,联军大营声势浩大,足有百里连营。 其间各国军旗林立,军士盔甲鲜明,军号山呼震天,夜幕之时,营地灯火通明,照的方圆百里犹如白昼,如此景象,好不辉煌壮观。 徐福站在大营辕门之前,被守卫的士兵拦住去路,守卫呵止道:“军营重地,闲人勿进,速速离开!” “劳烦通禀,鬼谷门生徐福,求见庞煖将军!” 徐福客气的对守卫说道,这联军大营一般人自是难以进入,因此徐福表明鬼谷身份。 “哪里的鬼谷门生!你若不走,我便将你当做秦国细作抓了!” 没想到守卫未曾听说过鬼谷之名,此刻丝毫不留情面。 如此倒是难办了,正是为难之时,眼见大营内有十几匹高头大马向辕门飞驰而来,似乎正要准备出营。 徐福连忙挡在路中央拦住他们,为首一人见有人忽然闯出,急忙拉住缰绳,才不至于冲撞到徐福,倒是那骏马一时间猝不及防马失前蹄,马上那人一个趔趄,险些从马背跌落。 这时候左右随从纷纷赶到,下马团团围绕,护在那人身前,有人抽出长剑气势汹汹朝着徐福奔来。 顷刻之间,徐福也被数人围住,同时也有数把剑身带着寒光的长剑架在了徐福脖颈。 徐福不卑不亢,面上十分从容,他心知即便他冲撞了什么大人物,现在这些人也不会杀他。 总是要问明缘由才是,一旦对方问起,这就是徐福想要的结果了。 士卒不闻鬼谷之名,这军中的大人物总该听说鬼谷之名吧? “何人胆敢在此阻拦老夫!” 那人在马背之上定了定身,挥舞着手里的马鞭说道,他语气虽是平稳,但众人皆听得出其中怒气,左右不敢怠慢,将徐福擒到那人跟前。 徐福抬眼看马上那人,生的身材高大,体格壮实魁梧,又身着厚重的盔甲,看起来威风凛凛,只是脸上皱纹多有堆积,看样貌大概已年过七旬。 一双眼睛倒是格外的凌厉有神,有不怒自威之感,联军里年岁这么大的老将可是不多,徐福猜测此人十有八九就是庞煖。 还当真是赶得巧,于是徐福便反问了他一句说:“敢问尊驾,可是庞煖将军?” 庞煖见这年轻人面对这样的场面,竟面不改色毫不惧怕,还从容不迫叫出他的名姓,不由的有些好奇,挥手示意左右放开徐福。 第68章 年轻的师叔祖 “老夫隐世几十载,你这青头后生何以认得我,你是何人,为何事而来?” “在下徐福,有事求于将军。”徐福心道一声果然,自己的莽撞倒也有收获。 “有何事相求,你且说来。”庞煖皱眉说。 “在下有要事,要经过此地前往秦国,还望将军行个方便,放在下通行。”徐福行礼拜道。 庞煖大笑,目光炯炯看着徐福说:“你莫不是秦国细作,来此岂不自寻死路。” 徐福不紧不慢说:“非也,在下确是有事前往秦国,并非秦国细作,眼下大军挡路,不得已而为之,冒犯大将军了。” 庞煖当然也不认为徐福是秦国细作,然而当下局势却不容有失,即便真如徐福所说,他也不愿冒险放一个身份来历不明的人去往秦国,徐福此时出现,也着实太过蹊跷。 “老夫奉劝你从哪来回哪去,待此间战事结束,再来不迟。” 徐福知庞煖谨慎,自己出现在此,也确是突兀,如此想要穿越联军军营进入秦国,大概是不可行了,于是他心下思虑后又说:“在下能助将军。” 徐福说出此话,庞煖又哈哈大笑起来,其左右随从一众人等皆附和大笑。 庞煖说:“你口气不小,老夫若要你这般青头稚子相助,那教我五国满营的将帅置于何地!” 庞煖言语戏谑,显得极不耐烦。 “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徐福依然不动声色说。 “不必了吧。”庞煖似是不愿再谈,转身准备离开。 “将军以貌取人原也没错,在下且问,将军屯兵于此,迟迟不与秦军交战,恐怕不仅仅是在等待楚军吧?” 听徐福如此一说,庞煖停下脚步,他眉头深锁,心想莫非这个年轻人已看穿他心中之忧? 若真是如此,那这个后生绝非凡人。 方才他说是来助他,想来或许身怀妙计,不论真假,听他说一说也无妨。 这时辕门守卫士卒报告说:“大将军,此人方才来时,自称什么鬼谷门生,还说要见您。” 庞煖心下微动,转头对徐福说:“你且随我来吧。” 徐福跟随庞煖进入军营,军营内各国旌旗林立,一顶一顶灰白色麻布军帐一直延续到天边去,不远处身穿各色军服铠甲的士卒聚集在一起操练,这些士卒体魄精壮尽是精锐,喊杀声雄壮威严直冲霄汉。 栅栏里圈养的军马连成一片,每一匹马都膘肥体壮,看这些军帐的数量和士卒军马,此次五国伐秦下足了本钱,恐怕要比任何一次合纵联合伐秦的规模都要更大。 二人来到中军帅帐,庞煖吩咐左右给他松绑,徐福整理了一下衣冠,跟随庞煖进入营中一处军帐。 庞煖屏退众人,退去一身戎装,此时布衣绵袍不似先前的威严,倒有一番儒将的风采。 庞煖紧紧盯着徐福的眼睛问道:“你方才所言为何?” 徐福回答说:“在下猜想,将军是在为函谷关天险忧虑。” 庞煖心说,这后生是有备而来,难怪有恃无恐。 “没想到你看似一介儒生,却能有如此胆识,倒让老夫刮目相看了,方才士卒说你自称鬼谷门生,你可知鬼谷门生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冒充的。” “家师正是鬼谷子。”徐福当即回答说。 庞煖挑了挑眉说:“鬼谷门生在世上已然销声匿迹数十载,你莫要打诳语,有话大可直说,老夫恕你无罪便是。” 卸去盔甲的庞煖已经不似方才那般严肃,白发苍苍甚至比师父看起来都要年长,他笑的很慈祥,也很平和,那也许是经历无数岁月,被岁月磨的没有任何棱角的平和,是不自觉让人感觉到无害的。 一身布衣的他,就像是邻家一个老头儿,他眼里是带着善意的,徐福能够感觉到,这个白发老人心地善良。 徐福笑了笑说:“不敢欺瞒大将军,我的确是鬼谷门生。” “鬼谷门生?你可有证明。” 见徐福依然坚持,庞煖有些疑惑,他自是不信徐福就是鬼谷门生。 鬼谷门生是怎样的存在?那是动手翻云覆雨的存在! 如果说这年轻人为了保命而撒谎,方才他已言明宽恕他,应是没有理由再撒谎了才是。 他又生出一种猜测,不禁有些惊愕,莫非,他真的是鬼谷门生? 徐福自知空口无凭,于是从怀中拿出入山时师父赠送的象征鬼谷门生身份的印符。 这印符早已随着鬼谷门生而名扬天下,相传它是由上古天降陨金锻造而成,拇指大小,颜色黝黑坚硬无比,却是重量轻微,表面附有象征鬼谷一脉的雕文,因为质地特殊因此无法造假。 此物原本是鬼谷门生相互之间表明身份的信物,后来随着鬼谷门生的名声在外,逐渐成为鬼谷门生身份的象征。 世上已无鬼谷门生,此物也便销声匿迹了。 庞煖接过印符,仔细端详良久,眉头紧锁而后又缓缓释放开来,眼睛里由惊诧变为了惊喜,随后竟起身恭敬的拜服在地。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个五国联军的统帅,竟然拜倒在一个青头年轻人的面前! 徐福顿时也是瞬间错愕不解,有些不知所措。 “弟子庞煖,拜见先生,先前不识先生,多有冒犯,还请先生恕罪!” 庞煖言语如同徒弟见了师父一般虔诚,徐福对鬼谷子便是这般虔诚恭敬的。 “将军这是何意,在下可不敢当此大礼。” 徐福来不及扶住庞煖,转身让过他这一拜。 庞煖坚持不起,只是抬起头解释说:“先生想来有所不知,我曾祖庞涓有幸拜鬼谷子先生为师,受其教诲世代不敢忘却,说起来先生年岁虽小,但同我曾祖乃是同辈,我要称先生为师叔祖才是。” 徐福也是惊讶,如此说来传言属实,庞煖当真是师兄庞涓的后人。 “将军快快请起。” 徐福扶起庞煖说:“不必在意辈分,我此来是有求于将军的。” 庞煖大喜起身,一番感叹过后又问:“先生欲往秦国所为何事?” 徐福说:“去寻一人。” 庞煖皱眉说:“弟子自是不敢阻拦先生,只是当下大战将至,秦国境内亦是岗哨林立,过往行旅莫不管制严格,即便先生入得秦境,也无法走远,恐怕还有性命之忧。” 庞煖说的不无道理,自己从未去过秦国,在秦国又无熟识的人,若是只身前往,真的如庞煖所说也不奇怪。 他自是不担忧自己的安危,只是眼下还未有琳琅确切的消息,他不得不谨慎一些。 第69章 五国伐秦 “先生可暂住我大军营中,与我大军一同进入秦境,到时先生想要寻谁,都不在话下。” “将军何时进军?”徐福问。 庞煖犹豫片刻说道:“楚军迟迟不至,恐怕还需时日等待。” 徐福不解道:“我一路走来眼见联军势大,即便楚军未到,以联军当前军力攻破函谷关亦非难事,战机稍纵即逝,久等恐怕不好。” 既是确定了徐福的身份,庞煖也无甚不可说的,他微微叹息说道:“眼下秦国重兵布防天险函谷关,阻止攻秦之师向西进攻,众所周知,历来合纵攻秦之师均在天险函谷关被阻,以我军当下军力,决战函谷虽可,却必定多增伤亡,即便战胜,亦于我军后续行进不利。” 想来自己猜测不错,庞煖定是有其它的计划。 “敢问将军欲作何打算。” 庞煖摇头苦笑说:“实不相瞒,弟子目下尚且还没有好的计谋,或者只能等候楚军到来后再做打算了。” 徐福直言说:“此时联军正是士气高涨之时,耽搁的时间越久,秦军的准备就越充分,恐怕等到楚军到来,联军面对的局面更加艰难。” 徐福缓步说罢,走到帅帐侧面,来到横挂在两根木柱上的地图前,用手指着地图的某一处说道:“我在路途时也曾参详联军进军路线,正如将军所言,联军经由函谷关向西进入秦国腹地的路线着实艰难,且秦军势必早已在沿途设置重重伏击及防御工事,将军等待楚军到来的想法,的确是万无一失,然而依我之见,联军不必等候楚军,也可轻松进入秦国腹地。” “噢?莫非先生有何妙计不成?”庞煖惊诧说道。 徐福微微一笑说道:“妙计不敢当,只是纵观函谷关及其周遭地势,我以为联军可绕道蒲阪,迂回至函谷关后,那时,秦军必然回防不及,如此大军一路向西,便如入无人之境,直入秦国后方,此战可定。” 当下联军面临的境况,让徐福不由得想起师父曾说起的那道关于甲乙两国交兵的题目。 那道题表面虽然简单,却几乎包含了所有孙子兵法的精髓在其中,结合现下的两方形势,恰好适用于典型的孙子战法,避实击虚,出其不意,长途奔袭。 庞煖听徐福说完心中大惊,此军营之中不乏身经百战者,亦不能有此妙计,却是从他口中说出仿佛是信手拈来一般。 此策略与他所期望达成的目的不谋而合,长途奔袭乃是良策,秦军断然也不会料到联军会行如此冒险之事。 这确是一招攻其不备的好计谋,然而好则好矣,现下还是纸上谈兵,其中诸多问题还无以解决。 例如长途奔袭,后续粮草辎重是否足够接续?另有诸国统帅是否同意绕过函谷关?这些都需要在计划实施之前,得到妥善的安排。 此战汇集列国精锐力量,看似咄咄逼人势不可挡,其实说起来,列国就剩下最后这点家底了。 此战势必要一举击溃秦国,即便不能灭亡,也定要叫秦国短时间内再无东出之力,倘若失败,二十年内,列国将再无阻挡秦国之力。 正因为如此关键,因此需要尤其慎重。 眼下最为稳妥的方法就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庞煖自然想要以最小的代价突过函谷关天险,以此来为列国保存实力,倘若万一不能达成预定目标,列国今后至少也能留存些许保障。 庞煖所担心的是,徐福年轻,尽管是鬼谷门生,也未曾经历实战,所言难免空泛大意,更是不符合兵法常规。 不可否认,他的计谋可行,而且是极其有利于联军的,但具体施行,还需深思熟虑,做好万全准备才是。 庞煖呵呵一笑,随即说出自己的忧虑:“先生妙计,然联军各国军种混杂,如此绕道长途奔袭,联军未免太过笨重,难以达到出其不意的目的。” 徐福不以为然,但并未有轻蔑之意,相反,他十分赞赏庞煖的慎重和敏锐。 也许庞煖只当是徐福随口一言,实际上徐福已经深思熟虑许久。 从云梦泽进入赵国时,徐福便开始对比双方实力及联军进攻路线,他想过很多种进攻路线,经过反复推演计算,最后选取了绕道蒲阪这一条最为稳妥的路线。 徐福微笑说道:“只要结果相同,又何必在乎过程,绕道北上虽有限制,抑或不能出其不意,然总归是利大于弊,即便中途遭遇秦军顽强抵抗,也好过在这函谷关天险之下交战,退一步想,即便联军绕道失利,也有后续到达的楚军接应,后路无忧。” 徐福说这最后一句话叹了一口气,因为这其中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变数,正是庞煖一直担心的变数,这个变数将是成败的关键。 徐福如此说,虽无半分假意,但也出于私心——他既要促成五国伐秦的事实,又不想在此耽搁。 这一刻他希望庞煖能够看出他的目的,并且加以反驳,好使他不至于太过惭愧。 庞煖并没有反驳徐福,反而再次认同徐福的谋划,他思虑再三,决定听从徐福的计谋。 一旦他实施这个计划,无论是成是败,都与徐福再无关联,徐福只是提议,而最终的决断在于联军统帅。 作为统帅,应该具备统筹与辨别的能力。 庞煖当夜召集各国将领商议,将计划告知,很快就达成了基本一致的意见。 原因很简单,大军每日消耗巨大,久在安邑停留列国亦难坚持。 联军在第二日夜间拔营北上,按照议定计划进军。 大军过处,果然如同料想那般所向披靡,秦军恰未料到联军会绕道蒲阪,一时间来不及调遣,因此一路几无防卫。 联军因此一路畅通无阻,像是一把锐不可当的利刃一般刺入秦国腹地,中途偶有秦国军民发起的小规模阻击,也是以卵击石,不能与联军大军抗衡,当即便遭到歼灭。 至此,联军已取得前所未有的战果,行至洛阴时,五国联军扎营,作短暂休整,一来是因为联军日夜行军,虽然未经大战,但是连日行军人困马乏,士卒已是疲惫不堪,二来则是需要商定下一步的战略目标及行军路线。 因为毕竟是四国联合发起的军事行动,人心难免复杂,加之楚军迟迟不到,军中开始有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第70章 直取咸阳 庞煖邀请徐福一同军中议事,徐福倒也乐于参与,庞煖端坐帅席,联军众将列于两旁。 见众将到齐,庞煖说:“我等联军入秦,虽各为其主,却志向相投,吾虽为联军统帅,但恐政令出于一人而不利军务,当下是战是停或退,本将想听诸位将军有何见解。” “大将军自领联军统帅以来,所出皆为善举,我联军无往不胜,吾等无不信服,愿听从大将军一切安排!” 有人出列,说话的是魏国大将,此次联军,主要是魏赵撮合,因此魏将心向庞煖。 庞煖拱手说道:“将军过奖,事关重大,本将还须在座诸位畅所欲言。” 又有将领激情澎湃道:“我军虽然一路深入,但未曾遭遇秦军主力,此时退兵,于秦国无损,于诸国无益,末将以为,不可就此停留,仍需寻秦军主力与之决战,否则不足以挫伤秦国锐气!” “不可!” 这时一位老将站出来反对,若是从身形来看,全然看不出此人的老态,此人身材高大而精瘦,身披赤金甲,头戴赤金盔,一袭大青戎袍,威严挺拔,乃是楚国前军大将项燕。 虽然楚国大军迟迟未到,但是项燕已经率领部分先锋与联军合兵一处。 楚军迟迟不来,说来还有一番原委。 楚国并非真心伐秦,楚国统帅故意拖延,实在是为楚国保存实力,也有坐山观虎斗的意图。 项燕看得明白,倘若楚军不到,联军战胜秦国的胜率将大打折扣,如果联军失败,纵然楚军毫发无损,秦国对楚国而言依旧是大害。 相比于眼前的蝇头小利,项燕看得更为长远,为今之计,只有全力配合联军,将秦军彻底打垮,如此,不仅列国今后无忧,楚国也能一雪前耻,于是他不顾统帅反对,率领项氏家卒若干,提前赶到前线战场。 项燕生得一副不怒自威的面孔,他定了定神,拱手向庞煖继续说道:“末将以为我军现已深入秦境腹地,若再深入,后续粮草补给恐将捉襟见肘,此时宜暂且原地休整,一来可使我将士消除疲乏养精蓄锐,二来可待我楚国大军到来,我楚国大军一到,联军无异于如虎添翼,那时再进,便也多几分胜算。” “战机稍纵即逝,楚军路途遥远,若等楚军到来,则秦军亦有准备,到那时我军哪里还有先机?” 项燕说罢,众人当中当即便有人站出来反驳。 …… 众将领统帅纷纷站出队列,各抒己见,场间嘈杂纷纷。 “我军不可在此迟疑,亦不可与秦军主力决战,与秦主力决战,联军难免死伤惨重,即便如此,胜负都还未可知,若能直逼咸阳,生擒秦王,岂不是更加稳妥!” “末将以为楚国大军还未跟上,贸然深入必有风险,但也绝不可停滞不前,可一路分兵攻占周边重要的城池,以城池构筑防御,这样一来既能避免深入的危险,又有等楚军合兵的时间,又不惧怕秦军的反攻,一举三得。” 此人说完,诸多将领站起附和,此论得到了尽半数将领的认可,其实并不稀奇,只是综合了前几人所言,在徐福看来未免有哗众取宠之嫌。 能够得到如此之多的赞成,这在五国众将之中可是大出风头的事情,不过那人还未得意片刻,便有人不留情面,一语说出此策的弊端。 “如此分兵,秦国各个击破,又如何是好!你我深入敌国作战,地形地势皆不熟悉,再行分兵,实在是下下之策!” 军帐中众将领七嘴八舌,最终也难以达成一致。 庞煖并不参与其中,只是任由各方争论不休,在这混乱之中,庞煖最后看向了徐福。 场间,只有他二人是安静的。 庞煖拱手问:“不知先生有何高见?” 徐福起身道:“联军此次绕过函谷关,已达到预期目标,如此也恰恰说明秦国对联军绕道进攻,尚无很好的应对,秦国重兵依然困于函谷关,短时间难以追上联军,因此联军继续深入秦国腹地,依然不会遭遇太大阻碍与危险,现下停留滞缓都非良策,我倒是赞同方才堂下的提议,联军应当一鼓作气,直取秦都咸阳!” 徐福和庞煖心中都明了,直取咸阳说来简单,然而毕竟是一国之都,况乎秦国之都。 倘若中途出现任何差池,那便不仅仅是功亏一篑,只怕是全军覆没。 徐福如此说,自然有自己的思虑。 纵观局势联军虽然势大,却有太多破绽可寻,并非无懈可击,对于天下大势而言,咸阳必不能被攻克,否则秦国覆灭,赵国因而势大,恐怕会成为下一个秦国,于天下大势不利。 而若不如此,则不足以伤及秦国肺腑,秦国依然可以卷土重来,此战将毫无意义。 再者,徐福要借机与秦国做一个交易。 庞煖目光炯炯盯着徐福,徐福举目相对不躲不闪,庞煖心知徐福必然还有其他目的,不知他在想什么,只是不说破。 于庞煖本人而言,此策虽然冒险,但确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 庞煖此时表面镇静,心中却波涛翻涌,他自知年岁老迈,时日无多,此战怕是他此生最后一战,这恰恰是徐福能够利用的。 “先生好气魄!弟子决意一鼓作气,直取咸阳!” 徐福朝庞煖点了点头,看得出庞煖眼中的炙热,心中却是默默叹息一声。 庞煖站起身,朗声喝止众人议论。 “本将听诸位所言,心中已有决策,在本将看来,以我联军目下兵力,长驱直入攻下咸阳绰绰有余!” 众人虽分属各国,但已兵行千里,此时本是各抒己见,真正的决策者还在于庞煖,庞煖决心已定,当即制定联军行军路径及作战计划。 “三军听令!全军丢弃辎重,轻装全力向咸阳奔袭,路遇阻击不得恋战,五日之内攻克咸阳,诸位剿灭强秦,立下不世奇功,我等在咸阳城头把酒言欢!岂不快哉!” 堂下众人被庞煖慷慨激昂的气势感染,皆呼“得令!”,仿佛是已经攻克咸阳一般信心满满。 联军浩浩荡荡继续西进,庞煖突然意识到,以当前行军速度,行军至咸阳,咸阳城怕早有防备,这将为攻城增添困扰。 现在就是与时间赛跑,大军已然放弃辎重轻装前行,攻克咸阳不仅可以使军队得到补给,还能大大提升大军士气,早一日攻克咸阳,就意味着多一分彻底覆灭秦国的胜算。 第71章 做一桩买卖 庞煖果断下令,集中五国骑兵,得骑兵八万余。 随即,庞煖又令骑兵先行,步兵保持当前速度跟进。 这是一步险棋,却也无疑是致胜的关键,这同样也是徐福不曾料到的,庞煖不仅敢于冒险,更敢于搏命! 徐福一路随庞煖前行,观庞煖用兵,颇有其曾祖庞涓的风采,缜密而又大胆。 如今庞煖果断动用骑兵突进,骑兵的迅速不但可以快速到达预定地点,又可以在遭遇强敌时迅速突围,摆脱危险境地,所谓进退自如。 庞煖之所以敢于这般用兵,一者建立在优势兵力的基础上,二者建立在他本人对于运筹帷幄统筹全局的智谋自信上。 一路行进顺利,行进至秦地——蕞,联军遭遇秦军顽强阻击。 蕞地已是距离咸阳近在咫尺的地方,大约只有五十里,若是顺利,不过半日即可兵临咸阳城下。 显然,这是咸阳城最后的一道屏障了。 联军有精锐骑兵十万,在蕞地阻击联军的秦军约有三万,蕞地无险可依,无城可守,向后便是秦国都城咸阳。 咸阳坐落于北阪之地,北阪虽然依山面水纵深开阔,然而面对数十万大军,也只利于防御退守。 秦军在蕞地阻击不过是以卵击石,还不如直接退守咸阳,然而秦人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弃咸阳,咸阳城有守城军队算上可以上阵的平民,约二十万之众,但不过是些老弱病残,不足为患。 双方力量对比十分明显,联军从各个方面都占有绝对优势,更何况后续数十万步军正在快速的跟进,最多五六日之内便可到达,若是再有楚国军队陆续赶来,那么联军将十倍于秦军。 联军先头骑兵拥有强大的后援,咸阳城破恍若就在眼前,胜利的果实唾手可得! 庞煖深知此时大军行进至此已是强弩之末,再无精力去与秦军缠斗,更何况他们经过此战,又要马不停蹄去打一场更为艰难的攻城之战。 思虑再三,庞煖决定让大军休整两日,两日之后发起最后的进攻。 庞煖有此顾虑,正在徐福预料之中,也在情理之中。 这让徐福有时间做一些事,来防止一旦咸阳城破的局面发生。 当下联军胜利在望,利益的驱使会让他们异常的团结,外力轻易不足以破坏他们的联盟,那么唯有从内部着手。 历来合纵无一例外都是由内部瓦解,五国各有居心同床异梦,这是可以故技重施的。 对此,徐福心知肚明,心中已然有了对策。 徐福在军中的身份特殊,不属于联军任何一派,也未担任联军任何职务,只是因为主帅庞煖的缘故,联军对他很是敬畏。 庞煖早已交代左右不可怠慢,营中自然知道徐福身份非同一般,这给徐福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徐福已至咸阳,再无必要留在联军军中,他本意打算脱离联军,只身前往咸阳面见秦王,面陈退敌之策。 正欲离开,却突然听说联军哨兵拦住了一辆往咸阳而去的商队,当徐福看清商队其中一人时,当即改变了原先的想法。 这是一支人数不多的商旅队伍,三五十人上下,徐福正是看到了人群当中经过乔装打扮的秦相吕不韦。 那一刻徐福心中惊起波澜,自打离开齐国,他便悬心难安,而此刻看到秦相,便是寻到了琳琅的踪迹,如此怎不令他心潮澎湃? 对于吕不韦来说,看到徐福,就不是一个惊喜,而是一个惊吓。 吕不韦所在的这支商队的确是由魏国和赵国人组成,经过盘查并没有发现其中有秦国人,商队在联军进攻秦国之前就已经进入秦地,归程遭遇联军,因此商队是秦国细作所装扮的嫌疑被排除。 只是此时大战在即,未免万无一失,商队还是被要求继续留在大军营中。 当吕不韦见到徐福时也很诧异,他没有想到徐福会出现在联军中,当初只是见过一次面,而这个熟人的出现却是能够置他于死地的。 不错,倘若徐福说出他就是秦相,那么他还如何活? 天空乌云密布,一如吕不韦阴沉的面色,徐福将吕不韦带到自己的帐中。 军帐中的光线昏暗,徐福多点了两盏油灯,烛火摇曳,帐内陈设黑影斑驳,烛火照在吕不韦脸上枯黄一片,如被秋风吹落的干枯焦叶,仿佛轻轻一捻,便会碎成粉末。 点燃油灯后,徐福又自顾自斟茶倒水,姿态从容淡定,吕不韦看着徐福的背影,率先开口说道:“我不知道你是何方神圣,为何又会出现在这里,但既然你认识老夫是谁,老夫折在你手里也是天意,尽可拿老夫的脑袋去邀功请赏。” 吕不韦挺着胸膛,一副决然赴死的姿态,徐福回过头,将手中的茶水递给吕不韦客气说道:“相邦误会了,在下不会加害相邦,秦国还需要相邦回去主持大局。” 吕不韦呵呵一笑,没有伸手去接那盏代表徐福好意的茶水,只是冷冷说道:“无故殷勤,一定是有所图谋,老夫是生意人,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只要你肯放老夫回到咸阳。” 徐福放下杯盏想了想说:“我来此地,是想与相邦做一桩买卖。” 吕不韦不屑道:“这天下间想要跟老夫做买卖的人很多,但老夫提醒你,没几个人能在我手中讨得便宜,你还愿意与我做买卖吗?” 徐福微微皱眉道:“若非迫不得已,在下也是不愿招惹相邦的。” 吕不韦冷漠一笑说:“你且说一说你的本钱。” 徐福平静说:“我的本钱是,相邦的性命和秦国的未来。” “你好大的口气啊!” 吕不韦的语气虽然很重,但声音并不大,像是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目下自己的性命的确是掌控在这个年轻人手里的。 徐福又说:“我可为相邦献上退敌之策,以此作为交换琳琅公主的筹码。” 直到听罢这句话,吕不韦才终于放下心来。 第72章 一计退敌 秦王年少,秦国朝政一向是他吕不韦掌控,他从一介不入流的商贾,能够坐到今天的位置,实属不易。 这几年秦国两立国君,其间魏国信陵君曾主持联军伐秦,致使秦国国力大损,而如今秦国内部虽然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是风雨飘摇。 他对诸国再度联合伐秦早有预料,因此出使齐国,便是使齐国能在关键时刻站在秦国一方,如此秦国应对其他几国才有胜算。 不料少年嬴政有自己的心思,所幸不曾铸成大错,而且无意中正中吕不韦下怀。 徐福曾在齐国朝堂上,与齐国琳琅公主上演过生离死别的一幕,他至今记忆犹新,原以为他已经身首异处,没想到他却出现在这里。 在齐国时,本以为眼前此人平庸软弱,现在竟也让他刮目相看。 “哦,先生打算如何替秦国退敌?” 吕不韦倒想看看,眼前这年轻人有何本事。 “在告知相邦之前,我想要知道琳琅公主现在何处。” 徐福并不急于回答,面对这个目光邪魅的老人,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吕不韦名声在外,正如他自己所说,没几个人能在他这里讨得便宜。 吕不韦嘴角微动轻蔑一笑说:“公主自然在安全的地方。” 吕不韦不肯松口,双方已经开始博弈,如果谁先沉不住气,那么谁就要做亏本买卖。 徐福不喜如此与人交往,但现在他要与吕不韦做买卖,便要有商贾的耐性。 尽管急迫,徐福还是不得不保持镇定道:“想来相邦已有退敌之策,并不需要在下多此一举。” 吕不韦有恃无恐道:“其实与你明说无妨,无论本相生死,咸阳只需坚守三日,三日之内,我秦国三路大军便可回援,到那时,五国这三十万大军如同瓮中之鳖,所以先生的本钱在我看来不值一提。” “相邦肯舍了这条命吗?”徐福问到了关键。 不错,越是卑贱,越是能舍生忘死,而越是荣华富贵者,越是贪生怕死,吕不韦会是例外吗? “如果在必要的时候,我会舍命。”吕不韦回答:“若是先生以我性命相要挟,以此损害秦国利益,本相做不到。” 吕不韦不惧生死,实在是出乎徐福意料,但是他也听出了吕不韦的条件。 吕不韦的条件是——不损害秦国利益。 当然,这条件还大有商量的余地,有来便有回,所以徐福得以稍稍安心。 “相邦不畏死,怕只怕,咸阳撑不过三日呢?” 一句话戳中了吕不韦的心坎儿里,吕不韦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深深的锁在一起。 徐福所说并非全然没有根据,两人都心知肚明,眼下联军兵临城下,仅有蕞地秦军三万,为咸阳最后一道屏障。 谁都明白,这三万慌乱拼凑的秦军在八万精锐骑兵的铁蹄下,覆灭也不过在眨眼之间,若无万全之策,咸阳必是难保万一。 方才吕不韦所言也是事实,但三日之内是否当真能回援咸阳,还有变数,而咸阳是否真的能坚守三日,他也不敢保证。 徐福见吕不韦沉默,心知说中他心中忧虑,便又开口说:“在下有一计即可退敌,相邦如果愿听,那便告知在下公主的消息,况且,公主入秦对于相邦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吕不韦狡黠一笑,他果真只要琳琅吗? 若是如此,与他并无损害,而且确如他所说,琳琅公主在秦,于他无益。 吕不韦迎回齐国琳琅公主,本就不是顺水推舟卖嬴政一个人情,而实在是情势所迫情非得已。 今后若是秦王嬴政与琳琅公主成婚,则意味着嬴政从此便有齐国作为靠山为其助力,嬴政得势,他吕不韦将何以自处? 吕不韦哈哈一笑,笑得有些狂妄。 “先生毋须心急,公主与王上现在函谷关,有大军护卫,此番咸阳危急,王上车驾太过招摇,此行只老夫孤身前来,以此掩人耳目而已。” 他的言语已有微妙变化,徐福心头长舒一口气,在此之前,他并没有把握能够说服吕不韦,倘若吕不韦不为所动,他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师父当真是料事如神! “此间事毕,相邦可否放我与公主离秦。” “事成之后,本相亲送二位。”吕不韦难得爽快说。 “口说无凭。” 徐福并不信任眼前这个以耍阴谋诡计闻名于世的秦国相邦。 “若是老夫连这等信誉都没有,算是枉活世间数十载了,若先生还是不信,那便立字为据。” 吕不韦当即从袖中抽出卷帛,借徐福笔墨,写下了自己应承之事,随后取下腰间印鉴盖在其上,交于徐福。 “如此先生可说了吧,老夫洗耳恭听。” 他倒是真的好奇,徐福会有怎样的妙计,竟能退这数十万联军。 徐福不紧不慢说道:“想必相邦心中已有盘算,列国历来合纵伐秦,都以失败告终,失败的原因皆是由内部瓦解,秦国已连横以应对,此次相邦亲身出使齐国便是如此。” 吕不韦点头,徐福继续说道:“尽管相邦早有防备,但一定未曾料到联军避开函谷关天险绕道板浦,一路势如破竹兵临咸阳城下。” 徐福所言是事实,若非秦军全部都集结于函谷关,何至于使得五国联军如入无人之境? 破合纵其实不难,难便难在,联军已然兵临城下,他哪有时间奔走列国? 既然已达成协议,双方便不必再遮遮掩掩,吕不韦这时候放下身份,竟然是恭敬躬身一拜说:“还请先生赐教。” 徐福摆手说道:“相邦不必客气,你我各有所求,相邦应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联军虽兵锋犀利,却也是漏洞百出。” 吕不韦摇头叹气说:“此次列国合纵,前所未有之统一团结,我只看到了列国兵锋犀利,未曾看到列国的漏洞,先生莫要再绕弯子,还请明示。” 徐福说:“现下楚国目前只有先头部队与诸国合兵,大军尚在途中,相邦完全可以以楚军来做文章,最好的办法就是率领大军夜间突袭,击溃半途之中的楚军。” 吕不韦思虑,徐福提出的谋略不仅可行,而且可从根本上瓦解列国合纵。 他此前只想到咸阳城下近在咫尺的联军,只顾解决眼前大患,却不曾想过,远远落在后方的楚军才是这一战的关键。 当前情势危急,而自己又不在咸阳城内,一路奔波无有闲暇来思考,如果联军进军不是这般快,吕不韦大概也会想到从楚军入手来解决合纵。 当然,如果徐福不曾提醒,恐怕咸阳城破,他也无计可施。 此计虽好,然而却还有不足,问题在于时间是否允许。 第73章 最后一战 若在往日,吕不韦绝不质疑秦军的战力,只是当下秦军回援仓促,三日之内若是不能击败楚军,便是满盘皆输。 “先生何以见得楚军可轻易突破?” 徐福胸有成竹说道:“相邦大可放心,之所以选择楚军,一来是他们长途跋涉军士疲惫,且一路所行之地并无秦军阻拦防备松懈,更为紧要的是,联军除赵之外,楚军最强,楚军溃退,联军失去强力后援,等同于断了后路,必然军心大乱,届时,相邦再施加以金帛小利收买,如此联军合纵可破,咸阳之危可解。” 吕不韦听罢,眼睛骤然一亮,他抓了抓花白的胡须,又沉思了片刻,不由赞叹道:“先生所言,当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待我回到咸阳,着即实施,若能成功退敌,当记先生首功。” 徐福摆了摆手说:“功劳倒不必记。” 联军绕道蒲阪,本也是他有意提醒庞煖,现在提醒吕不韦,算作还报。 说起来,徐福内心最是愧疚。 吕不韦随即心中明了,他多看了几眼徐福,觉得徐福当堪大用。 此人对于大局的把控,竟能到如此精准的地步,非得明察秋毫不可,此般耗费心神之事,常人所不能及。 吕不韦抬头正视,徐福微笑面对,眼神明亮,犹如一汪平静的湖水,吕不韦没能看到这湖水的深浅,只看到一片幽深的蔚蓝。 随后他由心而发说了一句:“老夫阅人无数,却唯独看不透你。” 不错,就连鬼谷子都看不透徐福,吕不韦当然也看不透徐福。 因为,他们都将徐福想的太复杂了。 徐福报以一笑说:“相邦不必看透在下。” 徐福送吕不韦出营地时已然入夜,眼见得他消失在夜幕中,心想今夜过后,不知有多少人看不到明天的日出。 这是天下的时局,是天下人的宿命。 战争在那些君王的眼中,是为了获得利益,而在他的眼中,就像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鬼谷的存在,是为了不再有战争。 就像师父所说,征伐也可以是一种维持,只要结果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以战,可以杀。 终究是有私心,如果没有私心,这就是很高尚的想法。 徐福此时正受着这来自于私心的煎熬——为了琳琅,他将许多人都捆绑在一起,例如庞煖,例如吕不韦,例如秦军和楚军,还有五国联军。 这些人本与他无关,可是,他已经参与其中。 对于这些人,无论是联军也好,秦军也罢,徐福都心怀愧疚。 这无数人在这场大战之后,无论是已经倒下的,还是侥幸存活的,大概都不会说什么。 倘若没有徐福在此,他们还是要血洒疆场,他们的结局依然不会改变,甚至可能更为惨烈,因为这是战争。 战争开始,总是要有足够的鲜血才能结束,徐福利用了这些能料到结局的人,这些人明明已经很可怜了。 这些杂念使得徐福寝食难安,恨不能将自己一箭穿心。 庞煖当真不知徐福别有用心吗? 非也,这是庞煖的选择,这也是这所有人的选择,既然选择了,便不抱怨。 夜深人静的时候,一声尖戾的鹰鸣划过天空,打破夜晚的宁静…… 秦人崛起于戎狄夹缝之中,世代半耕半牧,亦有如戎狄一般养鹰的习惯,鹰能狩猎,更能御风一日千里,是最快的信使。 徐福从睡梦中醒来,便再也睡不着了,熬到天明,又熬到夜晚。 又是一个夜晚,联军已经原地休整两天,这夜难得月圆,月色猩红,也许是月亮太过明亮,遮挡了所有星辰的光芒,因此茫茫夜色中只有红月当空。 人常说红月不吉,也许今晚注定是一个不太平的夜晚。 大营一片寂静,除了巡逻的士兵,联军军士都已歇息,唯有帅帐亮着一盏烛火。 联军主帅庞煖眉头紧皱,看样子似乎遇到了棘手的问题。 庞煖在帐中来回踱步,忧愁使得原本饱经沧桑的面庞更是皱纹横生,徐福得庞煖匆匆召唤,前往帅帐。 徐福的心情复杂难言,他其实不想看到庞煖,因为不知如何面对,两天时间,足够吕不韦运筹帷幄了。 想来应是秦军突袭楚军成功,若真如此,当前形势对于联军已是极为不利,是战是退,此时庞煖该是举棋不定。 见到徐福来,庞煖勉强露出一丝微笑说:“深夜叨扰先生了,实在是我军当下情势危急,不得不叫先生前来商议。” 徐福至此心中已经明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说:“将军有话请讲,若有需要,我定当竭尽全力。” “方才收到军情密报,秦军精锐突袭了正在后方安营扎寨的楚军,楚军几乎全军覆没,此时残部已经自行东撤,退出伐秦的序列了。” 果然,秦军名不虚传。 “此消息将将传到,目下还未引起大军的骚动,然楚军背盟,我军将要腹背受敌,先生以为该当如何?” 徐福轻轻叹了口气,此事是在预料之中,却是替庞煖惋惜。 庞煖隐世五十载,为的就是这一天,此番一战,本可为赵国立下不世之功,向天下证明自己的才能。 徐福默然片刻说:“其实将军心中已有应对,只不过需要一个人,为将军下这决心而已。” “咸阳就在眼前,弟子实在是不甘心,怕只怕大军得知楚军退出,而无心再战,到那时,不仅不能攻克咸阳,就连全身而退恐怕都无法做到,可若是背水一战,却又要牵累多少无辜的性命。” “听天命,尽人事,将军已经尽力了,我也并无更好的建议。”徐福坦诚说道。 庞煖心知肚明,此战即便是战胜,能一举攻占咸阳,楚国退出的消息一旦传开,合纵即宣告失败,那么战胜便也毫无意义,待秦国大军回援,一切都将回到原点。 指挥千军万马驰骋沙场,是庞煖平生的夙愿,这一战,代表了庞煖平生最为渴望的证明之战,是他人生当中最后一次、也是最精彩的表演。 第74章 夕阳西下 各国将领陆陆续续都到了,庞煖下达最后的作战命令,他还是决定攻下咸阳。 他与他麾下的将士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即便是粉身碎骨,只为不留遗憾。 情势紧急,为抢先一步攻下咸阳,原本要到明日清晨的休整取消,大军即刻发起总攻! 几乎是一瞬间,联军先头大营便沸腾了起来。 点将台下,无数士兵整齐列队,战马不耐烦的嘶鸣,似乎是随时准备冲锋,一支支火炬点燃,照亮了每一个士卒的脸,那些士卒坚毅而无畏,等待着他们的统帅给他们下达进攻的命令。 消灭秦军在蕞地的最后一道防线,继而兵临咸阳城下! 无论如何,这一战是要试一试的。 为列国百年来丢在秦国手中的荣耀! 为列国无数丧生在秦国铁蹄之下的无辜生命! 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不可怕,可怕的是丧失作为军人的信仰和尊严。 八万骑兵翻身上马,一条气势磅礴的火龙浩浩荡荡的冲向了秦军的阵地,迅速与秦军融汇在一起。 蕞地秦军顽强抵抗,原以为是轻易便能击穿蕞地秦军,没想到这一场混战从深夜打到了黎明。 在天明前能攻陷咸阳,凭借咸阳城再抵挡回援的秦军,等候后方数十万步兵接应,或还有可能扭转大局。 不曾想,仅仅是曲曲蕞尔小城,秦军仓促拼凑起来的最后防线,不过区区三万步兵,居然能够在联军八万骑兵反复的冲锋下坚守一夜! 天色将将破晓的时候,秦军防线终于被彻底击穿,阵地之上没有任何一名秦国士兵再能站立起来。 大军马不停蹄,顷刻之间便到达咸阳城下,然而此刻联军骑兵已是强弩之末。 至此,庞煖自知联军再无希望攻陷咸阳。 此次五国合纵伐秦,是自秦孝公始,列国兵锋距离秦国都城最近的一次。 也许,这也是列国最后一次合纵伐秦。 五国伐秦到此为止,因为与此同时,联军大军的背后弥漫起了冲天的尘土,遗憾的是,那并不是五国伐秦联军的后援。 那支军队挂着秦国黑色的军旗,犹如黑云压城,正是那支虎狼之师,不知攻陷了列国多少城池,他们战功卓着,他们是秦国的脊梁,现在他们回来了! 庞煖所率领的联军骑兵,已经被回援的秦军包围。 徐福看着眼前的秦军,他们军容齐整、步伐稳重,装备精良,锐利的赤金长戟与利剑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寒光,令人望而生畏。 反观联军骑兵,此时刚刚经历过血战,人马疲惫,阵容残破,怕是已无力再与秦军抗衡了。 秦军的气势犹如泰山压顶,一步一步的逼近,这支以侵略着称的军队,对待侵略者的态度显然要更加无情。 庞煖双目圆瞪,狠狠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咸阳城,最终眼睛里那一丝不甘的戾气还是湮灭了。 “还是迟了一步。” 他自言自语的叹息,面色铁青沉默了很久,心知战局再也没有回还的余地。 突然,庞煖喷出一口鲜血,血雾被战场的风沙扬起,继而纷纷洒落,滋润了咸阳城下干涸的土地和枯草。 徐福就站在庞煖身边,徐福能够感受到他的无奈与不甘。 良久,庞煖语气沉重又诚恳的对徐福说道:“先生,我军已是危在旦夕,眼下能否突围,都尚不明朗,大战一触即发,恐不能再护先生周全,先生自行避难去吧。” 庞煖缓身向徐福行离别拜礼,徐福上前一步扶起老迈的庞煖说:“未能助将军一臂之力,在下汗颜。” 说这些,未免过于虚伪了,他很想说实话,但话到嘴边,又咽进腹中。 “天意如此。”庞煖说:“弟子早已设想过眼下的局面,这是弟子的选择,先生不必内疚,况且此事原也与先生无关。” “此一别,也许再难相见,大将军务必珍重。” 徐福知道,现在说任何话都没有意义,唯有一声珍重,发自肺腑。 庞煖重重点头道:“先生珍重。” 咸阳城头日暮西垂,余光挥洒在庞煖的身躯上,徐福此时才发现,庞煖此时的身躯不仅不再高大,反而显得有些单薄。 此刻,立在他面前的,就是一个行将就木的普通老人,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他的骨架。 只不过,庞煖的眼睛依旧明亮,背后大红色的风袍随风猎猎作响,依旧饱满,他的甲胄鲜明,依旧笔挺。 他还未言败,他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庞煖目光眺望着东方,苦笑叹了一声,喃喃自语说:“即便此次煖侥幸突围,今后恐怕再也无心力为国征伐了。” 可想而知,庞煖此时是何等心灰意冷。 徐福目送庞煖翻身上马,抽出手中三尺长剑,冲向尘烟四起的战场当中。 迎接庞煖的是遮天蔽日的箭矢,成群结队的士兵,而他及他的士卒,也前赴后继迎接生命中最绚丽的一次绽放。 秦军并不打算放走任何一个联军士兵,他们将联军围了个水泄不通,远远望去,那密不透风的重重包围中,不知能有几人能活着突围。 在秦国完全包围联军骑兵之前,徐福悄悄离开了联军阵营,来到咸阳城门之下,城门大开,仿佛是早知他会来一般,对他张开怀抱。 徐福觉得自己像一个逃兵,虽然他并不是联军中的一员,也并不为哪一方,他只是觉得他应该和他们并肩作战,但是他却没有。 一个秦国将领迎徐福进城去,城中安静祥和,与城外杀声震天的战场相比,就像是地狱和天堂。 徐福随那将领来到咸阳城楼,吕不韦正在城楼之上观战。 城下是一望无际的灰黄色土原,远远看去,沟沟壑壑犹如一个年迈老人脸上的皱纹,这与庞煖脸上的皱纹很相似。 犹如一道道被切开,翻出皮肉的伤口,这样的伤口徐福在很多士卒身上看到过,土原上是稀稀疏疏的茅草,没有被茅草覆盖的地方是干燥的黄土地。 风卷起灰尘,顿时空气里弥漫着的,不知是土腥气味,还是血腥气味,这两种气味有些相似,混杂在一处,或许分不得彼此了。 徐福知道,咸阳城不是天堂,城下近二十万人在奋力厮杀,鲜血几乎淹没了咸阳城外每一寸干涸的土地。 城上吕不韦正与旁人谈笑风生饮酒作乐,城下的生死博弈在他看来,似乎如同游戏一般不值一提。 一瞬间,徐福不知自己是否是做错了,但想来若是联军进城,列国将领也会在城头把酒言欢,冷眼看城中的厮杀。 想来结果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得意的对象不同,遭受杀戮的对象也不同。 相同的是——杀戮。 这些,都不能作为他脱罪的理由 吕不韦此时正春风得意,见到徐福来,立刻起身迎了上来。 第75章 拜见秦王 徐福还未走近,便听到吕不韦的声音,吕不韦远远便是一拜说道:“此番化解咸阳之危,先生功不可没,请受老夫一拜。” 他这一拜,让徐福胆战心惊。 他不知道这一拜中,究竟押上了多少条鲜活的生命。 这时城楼上骤然刮起狂风,似乎也要来此凑一番热闹,咸阳城的风沙打在脸上,徐福好像感觉有千万人在抽自己的耳光,先是火辣辣的疼,后来便是麻木。 此时的徐福心情凝重,冷冷的回应说:“相邦大人高看了。” 吕不韦起身说:“先生之计高明,若非先生提醒,本相及时飞书蓝田大营,否则何以破五国合纵?先生不必过谦。” 师父临行前说,可用“阴阳”,徐福照做了,然而,结果却是如此。 他应当有所准备的,结果有好,自然也有不好。 徐福向城下瞥了一眼,城下生死搏杀,他满眼都是鲜血淋漓的画面。 琳琅肯为他远赴秦国,而他,也应为她做出牺牲。 他所付出的代价,不过只是一些来自内心的谴责而已,而琳琅却为他付出了一生的自由。 他不想再谈及此事便说:“琳琅公主现在何处?” “我王与琳琅公主已安全抵达蓝田大营,先生大可放心。” “带我去见公主。” “先生何必急于一时,城外战事未歇,且蓝田距离此地,尚有数百里之遥,不如现在就在此间等待,只待我王和公主回返便可,先生何必亲往。” 吕不韦说话语气很是恭敬,似有想要留下徐福的意思。 “相邦难道要出尔反尔吗?” 徐福心中原就百味陈杂,此时吕不韦阻挠,更是让徐福怒火攻心。 这天下有很多人怕吕不韦,然而徐福却不怕他。 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人敢于与吕不韦这样说话了,吕不韦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心中甚至生出了杀意。 吕不韦当然不会杀他,即便是真想杀他,也不会在此时,因为对于吕不韦而言,他或许还有些价值。 就在一瞬间,吕不韦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笑说:“本相自是遵守承诺。” “我自去寻他们。”徐福说完转身离开。 徐福本来可以要求吕不韦遣人护送,或许是不愿再与吕不韦多费口舌,或许是心中迫切,或许两者都有,他半刻都等不得。 两名卫士挡在他的面前,他们看向吕不韦,在等待命令。 徐福确信,吕不韦会放他走,堂堂一国相邦,还不至于刻意来为难他。 吕不韦低头沉思说:“好吧,先生去吧。” 徐福抬脚要走,吕不韦又从背后唤住。 “先生且慢,先生还是带上这把剑,大战将罢,一路不安生,持此剑如我亲临,也可防身。” 吕不韦解下腰间佩剑,递与徐福,徐福随手接过剑来,走了几步,又想起一件事,复又停下脚步问吕不韦。 “赵正可是秦王嬴政?” 他这是明知故问,如此,只为心里更踏实一些。 吕不韦答:“正是我大秦王上。” 徐福听罢,摇了摇头暗叹了一声,天意弄人,若是那天没有救他,不知现在是怎样的局面,将来的天下,又是怎样的局面。 城外惨烈的围歼还在继续,大多数联军士兵已经倒在血泊中央,血肉之躯堆积如山,让人不忍直视。 秦军的包围也已越来越小,他们手中的利刃,就像是收割麦谷一样,收割着联军一茬又一茬的鲜活生命。 幸运的是,也有三三两两突围成功的漏网之鱼,秦军也并不追击。 徐福想着,庞煖应该是突围了吧,后方有联军步卒接应,保全性命应是无虞。 师父曾说,杀一人而利天下,那便杀一人。 然而,师父没有告诉他,这“一人”,当真就是“一人”吗? …… 蓝田大营位于咸阳东南方,秦国随处可以打听,去往蓝田大营的人若不是官家,便是投军的壮士青年,而像徐福这样一个文弱书生模样的人,要去蓝田大营倒是少见。 向东一路顺利,路遇关隘无一阻拦,甚至派遣卫士沿途护送,这应是吕不韦佩剑的功劳。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早一日看到琳琅。 只是护卫似乎有意拖延,不知有何目的,徐福寻得间隙,脱离了护卫自行,然而却识不得路,又不通秦国俗语,来回走错兜兜转转耽搁了月余,才终于到达秦国蓝田大营。 秦国的蓝田大营闻名列国,不仅仅是因为赫赫有名杀得列国胆战心惊的秦武安君出自此处,更是因为此地位于商於之地显要的位置。 蓝田大营与函谷关互为犄角之势,历来秦国主力大军驻防于此,一来支撑秦国门户函谷关,二来防卫秦国东南门户。 此次五国伐秦,秦国本有足够的力量与之抗衡,然而秦军以为联军将从函谷关进攻,因此以函谷关为屏障,将大部分军力都投入其中。 联军绕道板浦,由北面进攻秦国,正是抓住了秦国布防的一个重大漏洞,楚军又在南牵制,因此联军即使深入秦国腹地,蓝田大营的秦军主力不敢轻举妄动,否则商於之地尽失。 除了蓝田大营秦军主力之外,其余分散各地的秦军则被楚军和列国进入秦境行进在后方的步兵牵制,虽然距离咸阳城不远,却行动缓慢。 此次正是蓝田大营驻扎的秦军主力一举击溃了楚国大军,解除楚军的牵制,就像是栓住秦军不得动弹的两根绳索断了一根,秦军便彻底挣脱了束缚,得以及时回援咸阳,并以优势兵力包围了庞煖率领的数万骑兵。 徐福到来之前,早有消息传到蓝田大营,大营辕门之外嬴政亲自来迎。 还是那个少年,熟悉的眉眼,徐福曾经真心将他当做阿弟看待,只是现在的阿弟身着一身玄色王袍。 嬴政左肩为日,右肩为月,头戴冠冕,以彩玉为十二旒,一举一动十足都是君王的做派。 现在,徐福眼中看到的是一个年轻的王,王长得跟人一样,但是心却跟人不一样。 “拜见秦王。” 徐福见到嬴政,平静的一拜。 第76章 千万别为我改变什么 他并不想拜嬴政,也并非是拜这一身十二纹章的王袍,算是拜这王袍上的星辰日月。 徐福没有什么是可以骄傲的,他亦是凡夫俗子,凡夫俗子就应该低头颔首,凡夫俗子要卑躬屈膝,才能与人讲理。 “先生快起,先生快起!”嬴政连连呼唤。 徐福此刻再看嬴政只是冷眼,这是表明态度。 “相邦传来书信,说先生要来蓝田,我便在此等候,先生真是让我好等。” 嬴政心中有愧,在临淄时有意欺骗徐福,又抢夺琳琅公主,无论如何,这都不是对待救命恩人的做法。 “我可以见公主吗。” 面对嬴政,徐福没有什么好说的,嬴政既然知道他来,那么也一定知道他来做什么。 嬴政知徐福心中有怒,默默吩咐左右引徐福进入大营。 徐福终于见到久别的琳琅,他在路上的时候,想过很多种重逢的画面,然而再见面时还是手足无措。 他捏了捏拳头,手心里全是汗水。 他远远的看见,少女站在大营空旷的校场旁,四周尘土飞扬,她小小的背影落寞孤独,白色的衣裙被萧瑟的秋风吹拂,裙裾飞扬。 她似乎有些冷了,双手抱着臂膀。 徐福在背后轻轻唤了一声:“琳琅。” 少女缓缓回头,有些惊诧,有些不可置信。 她眼神哀怨彷徨,眉间是说不尽的忧伤,徐福蓦然发现,琳琅变了。 徐福也站在原地不动,只这一眼,心中万般温柔涌上心头,融化了心间无尽的思念。 这目光望眼欲穿,能望断秋水青山。 他用这种目光看琳琅,琳琅也这样看着他,眼睛里贮着一汪泛着涟漪的湖水,湖水即将泛滥。 彼此眼眶里的泪水将落不落,良久无话。 才数月不见,她的面容便清瘦憔悴了许多,但似乎一夜之间,她长大了许多,再也不似从前那般的天真无邪。 直到徐福缓步来到她的面前,琳琅强忍住的泪水,终于如同决堤般崩塌。 只有眼泪,却没有哭声,无声无息的哭泣才最是让人不知所措。 徐福手忙脚乱的用衣袖轻轻的去擦拭,却发现是徒劳。 徐福明白,现下说什么都无用,只有将她娇小纤弱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 他缓缓的拍打着她的后背,像是哄一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小女孩一般。 琳琅无声无息的在徐福怀中抽泣了很久,没有人来打扰他们这一次的久别重逢,这是值得庆幸的事情。 “对不起,我来晚了。” 滂沱大雨变为轻风细雨,最后风停雨歇,徐福在琳琅耳边轻声的说。 琳琅躲在心爱之人的怀抱中,她很想用力的给他几拳,但她不舍,能再见到他,此生再无遗憾了。 琳琅说:“我从未惧怕赴秦,只怕再见不到你,徐福,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我也很想你。” 徐福动情的说道,不再像从前那般扭捏,说一句话都要考虑很久,这句话说的发自肺腑,是此时此刻他最想说的一句话。 “我带你走。”徐福说。 “真的吗?” 琳琅笑了笑,却不知徐福有何办法能将她从这里带走。 “相信我。” 徐福微笑着,琳琅见到徐福笑时,心中莫名的踏实,便不再有任何的怀疑。 “我害怕,你会死,我害怕你会忘记我。” 琳琅依然在徐福怀中舍不得离开,轻声细语的诉说着心中的担心和委屈。 徐福宠溺的抚摸着琳琅的脸颊说:“我怎会忘记你。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琳琅挑眉问道,方才脸上梨花带雨现在已是粉红的桃花盛开。 徐福无比认真的说:“当然是真的。” 琳琅抬眸,调皮的眨着眼睛说:“好吧,我就再信你一回。” 徐福无奈的笑了笑,学着琳琅的口吻说道:“好吧,那就再信我一回。” “你从前很少与我这般说话。”琳琅撇嘴不满道。 “以前是我错了。”徐福说。 “你知道错了就好。”琳琅说。 徐福真的知错了,他以前会担心很多事,后来发现,有些话该说的时候就一定要说出来,因为,他不确定未来会发生什么,如果不说,可能以后就永远没有机会再说出来了。 琳琅摸了摸徐福的额头,反而似在宽慰徐福。 “徐福,我知道你一点也不厉害,你就是个笨蛋,你是天底下最普通的人。” 徐福点头微微叹息说:“是的。” “所以,千万别为我改变什么,我希望你永远像以前一样,否则,我会很难过。” 徐福憨憨笑着说:“遵命。” 琳琅顿时被徐福的憨态,逗的咯咯直笑,她笑的很好听,徐福是这样觉得,嬴政也是这样觉得。 嬴政躲在一旁,看着二人卿卿我我,又说了很久的情话,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后来,嬴政又想到自己可是大秦国的王,为何要偷偷摸摸呢?于是就现身,打断了这对儿苦命鸳鸯持续了很久的窃窃私语。 徐福见到嬴政,二人对视,嬴政尴尬的一笑。 徐福这时又好像看到了在齐国遇到的那个赵正,心中对他的愤恨也消解了大半,若是身处嬴政的位置,他一直都理解他的所作所为。 正好与他有事要说,安抚好琳琅,二人寻了一处僻静的地方。 “那日先生身陷囹圄,我本有心要救,却……” 嬴政心中还有顾忌,害怕徐福不肯原谅,言语和动作表情都十分拘束,这不像一个杀伐果决的君王。 “不必说了。” “好!那便不说了!” “还是要谢你一路照顾公主。”徐福说 嬴政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此事应该,本就是我骗了兄长,负了兄长,希望兄长不再为此记恨于我。” 嬴政又说:“我想明白了,公主对我来说的确很重要,但兄长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重要? 说起来,嬴政似乎比徐福更加孤独,徐福有琳琅,嬴政有谁? 嬴政如此说,便也是向徐福表明了自己的心意,二人所有嫌隙烟消云散,徐福自也不再怪罪嬴政。 联军合纵已破,琳琅公主是否在秦,便无足轻重,嬴政深知,得罪齐国,好过得罪吕不韦,因为齐国远在天边,而吕不韦就在眼前。 想来,那时与齐王私定契约,未免太过天真,也太过莽撞。 现在看来,脱出牢笼,还不能急于求成。 徐福心情很好,也许是终于看到了琳琅的缘故,此时见嬴政难得的诚恳,故意打趣道:“我起初只是怀疑,后来还一度打消了疑虑,秦王的演技倒是不错的。” 第77章 简单最好 “嘿嘿,兄长见笑了,哦对了,此间无外人,先生不必总叫我秦王,听着怪别扭的。” 这一句话又重新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仿佛他们还身在齐国,仿佛还是徐福刚刚救下他的时候。 “王终究是王。”徐福说:“你我虽是相逢一场,却是尊卑有别。” 是的,尊卑有别就该泾渭分明,因为彼此的利益不同,怎能没有自知之明? “兄长不见外,政便不见外。”嬴政又抬眼忧虑看着徐福说:“兄长,你还当我是朋友,是兄弟吗?” 徐福看了看嬴政,嬴政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安的期待,他又抬头看了看天,天空蔚蓝明媚,白云游动,回头又看了看在远处看着他二人的琳琅,少女衣袂飘飘,美丽清纯,这时候徐福看到的一切都是最简单的好,像现在这样,真的很好。 徐福说:“我好像记得,你我拜过兄弟,是吗?” 嬴政连连说:“是的,是的!” 徐福说:“那该如何,发过了誓言,现在想收回也难了。” 听到徐福说这些话,嬴政这时候才放下心来。 “咸阳战事如何?”徐福问道。 在秦国这些日子他心系庞煖,对于庞煖,徐福总是心怀愧疚,因此特意打听。 “哦,已有奏书呈报,秦国危机目下已经算是解除,四国军队闻楚军先退,军心动摇,都请求退军,那联军主帅庞煖只好应允了。” “这么说,庞煖安然无恙?” “岂止如此,这个庞煖说起来还真是有些本事,自咸阳城下败退,此人突围后竟然又聚集联军残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克了寿陵,而后又率领联军东进,攻取齐国饶安,这才回赵国复命,这一战,秦国虽然保全了大部实力,却也伤了元气。” 嬴政说话间,并未流露出对于庞煖的愤恨,反而颇有欣赏之意。 徐福听完嬴政简述,得知庞煖不但平安无事,而且有所作为,心中也是不胜欣慰。 徐福同时在心里盘算着,这一战双方都是不胜不败,庞煖攻咸阳失利,却又从齐国找回些许损失,齐城饶安再度失陷却是意外,倒也是齐国自食其果。 齐国袖手旁观,反而做成了亏本的买卖,可笑齐王如意算盘打的好,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此次攻秦失利元气大伤,五国今后再难在短时间内合纵伐秦,而秦国也损失惨重,恢复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天下格局在这段时间内,暂时能够维持相对的平衡。 徐福心想,希望这短暂的和平能让天下百姓休养生息,想到此处,徐福心头莫名的畅快愉悦。 “都城危在旦夕,这是秦国自惠文王以来,最危险的一次!”嬴政坚定道:“寡人绝不让这件事发生第二次了。” “有吕相邦这等能人为你筹谋,你自然可以做一个悠闲的王。” 徐福是有意这般说,众人皆知吕不韦不仅一手扶植嬴政登上王位,而且屡屡为秦国建功,为国为民居功至伟,秦王对吕不韦亦是感激尊崇,尊为相父,世人都以为他们的关系应该是亲密无间的。 徐福此问,便是试图确定,这二人关系到底亲疏几何。 从之前赵正编造的故事来猜测,那时的嬴政无疑讲述了自己的真实遭遇,由此看来,他心中对吕不韦是不喜的,只是目前尚要依赖于他。 另则,徐福想到若是二人不和,若能使秦国内部产生矛盾,便能使天下多几年太平。 嬴政叹气说:“我深知秦国全仰仗相父,我亦知他绝无不臣之心,然而我心中虽敬佩相父,但他贪权过甚,迟迟不肯交权与我,否则我也不会另寻出路。” 听得出,虽然嬴政对吕不韦心中有怨,却远远没有达到不可容忍的地步,之前不过是说一些孩子般的气话,当下还是一口一个相父的叫着。 这也难怪,从小便是跟吕不韦,或许早已产生了超乎一般君臣的感情,谁想要三言两语便离间两人,那是痴人说梦。 或许不必急于一时,只要二人的矛盾真实存在,那么迟早都会被激化。 徐福说:“吕相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秦国,为了你,但是毕竟你才是秦国的王,一味的栖身在别人宽厚的翅膀下,永远都学不会雄鹰那般的飞翔。” 徐福说这些,并不是刻意挑拨,而是出自内心,作为一国君王,尤其是年轻势弱的君王,他该更快长大,否则就很危险。 “兄长,我一直都很困惑,我若争权,又当如何对待相父?” 嬴政眉头紧锁,徐福听得头皮一紧,嬴政这句话像是试探,又像是真的询问。 徐福暗叹这个少年的城府之深,当真不能以常人相待。 不管他此问是出于何种目的,但是可以确定,他确是想要争权! 那便给他指一条路,至于他做不做,想必他会自己权衡。 这世上的人很奇怪,明明自己有了盘算,却非要听别人说了,才肯下定决心。 “你年纪尚轻,国政依然要仰仗吕相,可在亲政之后适当接管一些政务,为今后掌大政积累经验,我想,放一些小权给你,吕相应该还是愿意的。” “那后续又该怎么做呢?” 嬴政迫不及待的问,事关自己心系之事,他还是难免性急了些。 “吕相势力遍布秦国,根深蒂固,若他交权便罢,倘若迷恋职位权力,不肯放手让你去做,那便是你的祸水,不管吕相有无专权的心思,你都应该早做准备。” “还请兄长明示。” “扶植自己的力量,铲除异己的势力,这很笼统,细细做来还是极为不易,我且说几条,你觉得可行,便可去做,觉得不可行,当我没说便是。” “兄长快快讲来!” 嬴政很激动,这些年来,自己身边没有多少可信的人帮持,行动艰难,现在多一个人肯帮他,他自然是惊喜的。 徐福说:“首先,你需要培养自己在军中的威望,尝试提拔一些军中心腹,只是战功赫赫者不可再用,可启用军中青壮将领委以重任,至于选用何人,需要你自己选拔。” 嬴政点了点头,他明白为何徐福说战功赫赫者不可再用,因为战功赫赫者,多有各方势力拉拢,且家世旁杂错乱,不易被收买控制。 徐福继续说道:“其次,朝堂之上,同样任用新晋的饱学之士,官职不必大,但要居要位,有实权。” 听到这里,嬴政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开口问道:“如此,势必频繁动作,太过明显,相父又岂会坐视不理。” 第78章 有些事,时不我待 徐福呵呵一笑说:“我曾听闻吕相国自襄王尚未登位时,便开始散尽家财,你可想过,吕不韦如此不遗余力是为何?” “确有此事,世人皆知他是为今日的权势,他本是个生意人。”嬴政回答说。 “以我之见,吕相所为或许并非全为权势,或有理想和抱负,如今他的理想和抱负都已实现,我想他迟早该会释然,秦国终究是你的秦国,你的动作表明了你的态度,你一旦这么做,他就该明白你的意思,也许还有不舍,但以他之睿智,我想最终他会一点一点将一个完整的秦国交给你。” “可是,相父若真的迷恋权势,不肯放权给我又如何?” “你不一定要大张旗鼓的去做,当下秦国,吕不韦大权在握,你只需一点一点的渗透,一步一步的架空,等吕相醒来时,你的力量已经足以与他抗衡,如此你还担心什么呢?” “如何架空?如何渗透?” 不错,大道理谁都可说,至于如何做,鲜有人能谋划得当。 徐福说:“交换,你有你的优势,毕竟你是王,他是臣,大可许他以大利来换取小利,积少成多,比如更加倚重他,提拔他的心腹,当然,倚重和提拔要有条件,再比如,提拔他一个大将,你可提拔自己一个偏将。” 听徐福说完,嬴政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说:“我受教了,没想到兄长一个外人,竟然比我看得透彻。” 徐福笑说:“这便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我说的也不一定都是对的,还需要你自己去权衡和判断,其实我所说也不过是前人总结的经验罢了,我只是一个复述者。” 嬴政已问明心中所求之事,当下心中开朗,不再谈及权利之争,他突然看到徐福腰间佩剑,大吃一惊。 “相父竟然把他的纯钧宝剑都赠与你了!” 自从吕不韦手中接过剑来,自己还没仔细看过此剑,今日听嬴政这一惊喝,也是心头一震。 纯钧宝剑是一把传说之剑,古籍有言—— “千年赤堇山山破,万载若耶江江水干涸而出金。” “铸剑之时,雷公铸金,雨娘淋水,蛟龙捧炉,天帝装炭。” “铸剑大师欧冶子,承天之命呕心沥血,与众神铸磨十载,此剑方成。” “剑成之后,众神归天,赤堇山闭合如初,若耶江波涛再起,欧冶子也力尽神竭而亡。” …… 这等传说最是引人好奇,没想到自己手中,便是这把传说之剑,徐福倒也想见识这传说之剑究竟有何玄妙。 徐福对嬴政说:“我可以看看吗?” 他有此一问,怕是贸然拔剑,会让嬴政误会。 嬴政竟然有些羡慕说:“我也想看看。” 征得嬴政的同意,徐福这才手握剑鞘,准备拔出宝剑。 拔剑时,就知道嬴政所言不虚。 只听出鞘的声音,清脆动听犹如美妙的音符,在耳边迸发开来,剑出鞘的一刹那,见黑暗之中一点寒芒闪耀,随后寒芒收缩于剑身,剑身狭长清瘦,凌冽让人不敢用目光直视它的锋芒。 剑身显出一瞬间似要吸纳周遭所有的光亮,光明骤灭,紧接着一道流光溢彩的彩色光线于剑身之上映射到四周。 徐福于逆光之中看这把纯钧,此剑材质朴实,剑身之上密布细密的雕文图案,正是这鳞片一般细密的雕文,使得光线反复在剑身折射,因此由内而外散发着炫丽的光彩。 这就是传说中的纯钧宝剑! 徐福虽然对于宝物并没有觊觎之心,但是看到这把纯钧宝剑时,依然被它所展现的神韵所倾倒。 这把剑不愧为神品! 徐福由衷的赞叹道,此剑相比在梦鱼城兵器阁所见,有过之而无不及。 吕不韦不知从何处寻得此般宝物,竟然又将这般一件宝物随意送给了他,还真是出手阔绰。 “兄长,相父赠宝剑与你,足可见对你的看重。” 徐福收起宝剑递到嬴政面前说:“先前不知此剑贵重,今日烦请秦王将此剑归还吕相邦。” “兄长何不自己将此剑交还相父?” 徐福明白嬴政是在挽留,然而他并未想过留在秦国。 于是徐福开口只说了两个字:“不了。” 嬴政苦涩的笑了笑,他明白自己留不住徐福,坦然说道:“这把剑兄长自己留着防身吧,相父是不会收回自己已经送出去的东西的。” 徐福看他的表情,一个君王,不需要别人安慰,他们自称为寡人,那便是孤家寡人。 “也罢,这把剑我且收了。”徐福说。 嬴政的面色舒缓了些,他问徐福:“兄长往后作何打算?” 天地广阔,大有可为。 徐福却说:“回云梦泽去。” 嬴政遗憾道:“何时启程?” “如果可以,那便即刻启程吧。” “太快了。” “有些事,时不我待。” “那我不送兄长与公主了。” “秦王珍重。” “兄长珍重。” 该说的都说了,道别之后彼此无话,嬴政亲自挑了好马,挑了最好的车驾,挑了最强壮的武士,护送他们安全离开秦国。 嬴政准备的车驾宽敞舒适,徐福这些日子以来,在这车中才算睡了个安稳觉。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徐婆婆,梦到银月和陈先生,梦到师父,梦到琳琅,梦到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几个人,他们都在徐福身边。 他以为这就是他的全部,然而梦中竟然还有一个人,那人一袭白纱,看不清是男是女,总是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 都说梦境与现实大多相反,越想得到什么,往往现实都不遂人愿,徐福心中明了,那个一袭白纱的身影,大概就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事物吧。 蓝田大营距离边境不远,马车快行三五日,便到达秦魏边境,车驾已出函谷关。 徐福醒来见爱人侧卧身旁,心中满是踏实欢喜,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外,夕阳正欲落下。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大好江山一览无余,大道笔直向前,通往一片缤纷色彩之中,远方有万家灯火,万里炊烟。 山峦随着大道向两边蜿蜒,林木皆已枯黄,但从这浩大的衰败就能想象,来年的春天,一定是又是一场浩大的重生。 时光腐蚀了世间万物的外表,却未曾腐蚀它们的根与心,而根与心正是希望所在,此时时光静好,这天下同样是久违的安宁。 这一切,正是在这无声的静寂当中,积攒更加茂盛的力量。 这山,这土地,都已经静默在此无数年月,似乎是亘古不变,除了时间,似乎没有什么力量能够改变。 第79章 一个少年 见徐福醒来,二人相视一笑,琳琅先开口:“你睡很久。” 徐福说:“我太累了。” 琳琅恬静的笑着,摸了摸徐福的脸颊说:“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徐福劳累,却不知徐福这几月都经历了什么。 徐福自然不会告诉她都发生了什么,不会告诉她,他们之间突然多了一条难以逾越的巨大鸿沟,并不是他们造成的。 经历过蕞之战,徐福无数次想,即便自己如太公和师父期盼的那般,凭借一己之力一时改变了天下格局又能怎样? 天下万事万物周而复始,太阳东升西落,黑夜过后,醒来是新的黎明,荒乱过后迎来太平安宁,太平过后又会孕育出新的欲望,天下到底需要怎样的东西,才能维持永久的安宁和谐呢? 永恒的安宁和谐,似乎与自然天道背道而驰,这样做是对还是错呢? 也许是他理解错了,太公和师父并不是要改变什么,而是让这世间一切回归原点,也许他们渴望的,原本就是这个天下最原本的面貌呢? 也许他们想要的是有始有终呢? 他的眼前有两条路,一条路是为一个不可预知的未来,这需要他舍弃很多东西,甚至放弃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另一条路是自私的,是他心之所向的地,是他在起点时便可看见终点的光芒的一条路。 求真悟道,难道就是让自己背负无数沉重的枷锁吗?一定不是。 “我们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吧。”徐福突然说。 “为何?”琳琅问。 “只要有你就好,别的都不重要,我只想守着你。” 徐福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徐福,这是我听到你对我说的最动听的一句话了。”琳琅欢喜说。 “我之前说话不好听吗?”徐福问。 琳琅噗嗤一声乐了:“嗯,不好听,你之前像是一根木头,可是,我偏偏就很喜欢那根木头。” 琳琅突然认真,她此刻已然动情,二人近在咫尺,琳琅轻轻闭上眼睛,微微抬起脸庞,双颊粉透,红樱凝露,这是天下间最绝美的面庞,徐福只是痴痴地望着。 琳琅等了很久,终于不耐睁开眼睛,却见徐福双眸痴痴,依然愣在原地,不由心生气恼,扭过头去不理徐福。 徐福却还不知为何,琳琅愤愤不平的说:“徐福,你还是一根木头。” 徐福无奈的摇了摇头笑了,也在质疑或许自己真的是根木头。 二人路途平淡又充满着幸福,行至魏国地界时,遇到一个小小的插曲。 迎面遇到一个乡野少年,那少年背着沉重的包裹,也无人同行,显得孤苦伶仃,他在路上跌跌撞撞,左右摇摆。 大路宽敞,他却一个趔趄跌不偏不倚的倒在马车面前,拦住了徐福二人的去路。 徐福下车扶起跌倒的少年,少年面色苍白,嘴唇干枯脱皮,说话含糊不清,精神已经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应该是饥渴导致的。 “大人,小人求碗水喝。” 少年用微弱的声音说道,这让徐福想起当年去云梦山时的情景,好在就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遇到了师父,那是天意,徐福遇到这个少年,或许也是天意。 琳琅从车上递过清水和吃食,少年一顿狼吞虎咽,慢慢才恢复了精力,对二人千恩万谢。 “少年,你这一路匆匆为何而去啊?”徐福问。 “我要去魏国找信陵君。”少年舔了舔手上的食物残渣说。 “为何找信陵君?” “信陵君才华横溢礼贤下士,而且屡次击败强秦,天下谁不佩服,小的也仰慕信陵君很久了,这次千里迢迢就是希望投入他的门下。” 少年骄傲说着,徐福微微叹息。 听闻信陵君已于不久前病逝,这个少年恐怕还不知晓。 徐福没有告诉少年,他想起曾经的自己,若不是心中那份念想,那漫长的路途,自己怕是难再坚持下去。 “你此去路途遥远,我见你身无长物,这把剑我便赠与你防身。”徐福解下腰间的佩剑,正是那把纯钧。 “大人,你这把剑好漂亮啊!一定很贵重吧。”少年小心翼翼爱惜的瞅了一眼说。 “你喜欢这把剑?”徐福把剑递给他说。 那黝黑枯瘦的少年使劲的点头说:“可是小人不能要。” “为何?” 无功不受禄!这少年倒是有些志气。 “你叫什么名字?” “我在家排行老三,因此叫刘季,但十里八村都叫我阿邦,大人也叫我阿邦吧,听着亲切。” “你看,这剑我留着也无用,等你他日飞黄腾达再来报答我,你看可好?”徐福试图说服他。 阿邦犹豫了一会,他眼睛静静盯着那把剑,看得出他很想要,终于他下了决心说:“如此也好,他日阿邦出人头地,定不忘大人赠剑之情!” 他大大方方的接了过去,无比小心的抚摸着,对这把剑爱不释手。 “切记不可将此剑轻易视人。”徐福知小小少年身怀重宝,必会遭人觊觎,嘱托道。 少年阿邦点头说:“小人记住大人的话了。” 当刘季还沉浸在喜悦当中的时候,徐福悄悄将食物和水留下一些,又留了些小钱,然后驱车离开,等他回过神时马车已经走了老远。 他远远的追着大喊:“大人,阿邦还不知道你的名讳呢,以后怎么寻你呢?” 徐福没有应承,少年的声音也渐渐模糊了。 第80章 大阵临界 “这少年眉眼之间倒是跟赵正有些相像呢。” 琳琅偷偷拨开马车窗后帘子看了一眼说。 “嗯,年岁相仿,却也有那么一股倔劲儿。” “徐福,你是用什么办法让赵正放我离开的呢?”琳琅终于忍不住问道。 徐福说:“我与吕不韦做了个交易。”徐福将事情始末讲与琳琅。 琳琅听罢,心中难掩忐忑,世人皆知吕不韦狡诈,与他做这样的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若是吕不韦言而无信,可想而知其中凶险。 “徐福,不许你再做这等凶险之事。” 徐福说:“可是只有这一个办法能换你自由,即便万丈深渊,我也会毫不犹豫跳下去。” 琳琅心中一酸,她知徐福非是在说虚言,但愿从此以后,朝朝暮暮相伴,不受离别之苦。 “琳琅,这是我欠你的。” “徐福,你从不欠我什么。” 或许是前世互相亏欠,所以这一世上天安排二人遇见,一起消磨彼此余生的时光,用来偿还前世的债。 他们所有经历的一切,好的坏的,都将铺就成明日的一路繁花,都是他们生命中最宝贵的回忆。 徐福会心一笑,这世上最美好的事,大概便是与心爱之人携手,说说动情的话。 “我们回云梦泽吧,师父一个想来很孤独,我们回去陪他可好?” 徐福说着,此时他眼前没有纷扰的人世嘈杂,只有佳人在,只有最为单纯的憧憬。 琳琅点头说:“嗯啊,都听你的。” 徐福有些担心道说:“师父总是行踪难觅,山中大多时间就我一人,你会害怕孤独吗?” 琳琅毫不犹豫回答道:“不怕,我又不是没去过,今后有我就好了,我可以天天陪着你,以后再给你生几个娃娃,那这山中就热闹了。” …… 二人一路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他们朝着前方慢慢前行,在那终点等着他们的,是朝阳初升的彩霞,以及悦耳动听的鸟鸣…… 二人在归途之中,秦齐之战终于还是发生了,只不过时间来的迟了一些。 嬴政与吕不韦君臣二人之间的较量已初现端倪。 当此时,秦国元气大伤,本应休养生息,然而吕不韦却另有所图。 吕不韦以为,秦国不仅不能停下东出的脚步,而且迫切需要一场大战。 五国退却,吕不韦便立刻撕毁条约,一则断绝嬴政借助外援的念头,二则重振秦军军威,重立秦国国民信心。 吕不韦料定五国因前有齐国盟秦而不会助齐,秦以齐国公主途中无故失踪,拒不肯交付契约许诺的城池。 齐国因不肯出兵伐秦的缘故遭到五国报复,而秦国又出尔反尔,昨日盟友,转瞬之间反目成仇。 秦国倒打一耙,齐国自是怒不可遏,怒而起兵,借道魏国伐秦,吕不韦率领秦军迎击齐军,最终以齐国失败而告终,继再失门户饶安后,齐国再次尝到了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 …… 远方群山起伏郁郁葱葱,连绵八百里,犹如大地上一座天然的屏障,云梦山就隐藏其中。 他们到了,故地重回,人还是旧人,却是自觉恍如隔世。 徐福扶琳琅下车,指了指那座毫不起眼的山峰说:“在山中时总觉得云梦山很大,现在才发现,原来它竟是这般小。” “身在其中,难免迷失吧。”琳琅说。 “回去,我做饭给你吃。”徐福说。 琳琅欢呼雀跃张开双手,深深的嗅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回应说:“嗯啊!” 前方都是小路,马车不能前行,徐福解了缰绳放了马匹,带着琳琅行走在山间小路上。 彼时,琳琅蹦蹦跳跳很是兴奋,像是一只从笼中放飞的小鸟,在这山野中自由自在的飞翔着,徐福一路在后小心护着。 云梦泽的青鸟似乎是嗅到了徐福的气味,呼呼啦啦从云梦山的四面八方飞过来,如同一道绿色的旋风。 它们迅捷而来,待飞到二人身边时开始在二人头顶盘旋,有几只胆大的青鸟竟然落在琳琅和徐福的肩头,将小小的脑袋依靠在二人的脖颈间,似乎是在表达自己的思念之情。 青鸟带着徐福穿越云梦山外的竹林,穿过那棵尚且枝繁叶茂的大树,穿过远观近看一点也不一样的瀑布回到云梦泽。 这里是徐福生活了许多年地方,时光荏苒,别来无恙。 不见师父,大半天时间,徐福忙着清扫房屋,而琳琅已经开始规划云梦泽,在何处可以开几块菜地,在哪里又能多种几株花树…… 他们回到云梦泽,并未看到师父,徐福以为师父会像从前一样,在稍晚一些的时候现身,然而等了一夜,师父还是没有出现。 直到第二天,徐福才从山外归来。 “师父!”徐福欣喜的叫道。 “徒儿,近来可好?” 鬼谷子打了个哈欠,像是刚睡醒的样子,他的头发蓬松,头顶的高冠也有些歪斜,这就是世人皆称“神人”的鬼谷子。 “弟子一切都好,劳烦师父挂念了。”徐福开心说道。 “我看你神采飞扬,便知道你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徐福在师父面前最是没有遮掩,他像孩子一样兴奋:“您看!我把谁带回来了。” “不用猜,是琳琅那小公主吧。” “师父料事如神。”徐福夸张的赞叹道。 “琳琅见过鬼谷子师父。” 听到外间说话声,琳琅屋内出来,琳琅并非是第一次见鬼谷子,从前在云梦泽她大大咧咧,今日却是有些羞于见人的模样。 “好!好!好!快快起身!”鬼谷子笑的合不拢嘴。 “师父下山了?”徐福有些疑惑,在他印象中,师父平素虽然行踪不定,但似乎从未下过山。 “为师下山了!” “师父为何下山?”徐福疑惑问。 鬼谷子难得严肃说道:“你下山后不久,便有外人屡屡闯入云梦泽中,为师这才发现山中大阵运行已逾千年,到如今已经达到了临界点,周边已有残缺,一旦大阵消失,山中便不再安全,因此为师外出寻找维护之法。” “这阵法不是师父设置的?” 徐福问,他心知此事的重大,若是阵法消失,那么此处便是无可藏身。 “施阵之人乃是上古大能,对于奇门遁甲、五行盈缺之术造诣颇深,为师不及他万一,只不过是借了前人的大树栖身乘凉而已。” 第81章 师父的故事 “那高人是谁?” “那高人对你而言,有些久远了,不说也罢,为师年幼时曾有幸见过一面,还只是远远的一瞥。” “那师父可曾,找到维持大阵运行的方法?” 鬼谷子摇头说:“没有,不过大阵尚能维持一段时日,倒也不必着急。” “听师父如此说,徐福稍有安心。” 徐福此时还有心事,此事事关琳琅,所以他支开琳琅,得到与师父单独说话的机会。 山中云淡风轻,虫雀嘶鸣,二人很容易便可以在这山清水秀之中寻得一处风景绝佳的去处,他们随意走着,随意说着。 “师父……”徐福吞吞吐吐不知从何说起。 “好与不好,且说来听听。”鬼谷子看得出徐福有心事。 “弟子入世以来过得并不如意。”徐福说。 鬼谷子说:“这些我都知道。” 师父说过:“‘道’有很多种,然而弟子自觉愧对师父。” “为何妄自菲薄?”鬼谷子问。 徐福说:“‘天’、‘圣’、‘人’三道弟子怕是一生都难达到,弟子以为,入世也好,避世也罢,寻得是心之所向,弟子之心却不在三道之中。” “那你心在何处?” “弟子扪心自问,并无继承三道而救世之能,反而弟子想要避世,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人生那么短,与心爱之人厮守一生,或许才是是弟子的道。” 鬼谷子沉默良久问:“这便是你的取舍吗?” 徐福不敢抬头,怯怯的说:“是的,师父。” 徐福觉得自己胆小怯弱,且还言而无信,像他这般的,如此辱没,还谈什么“天”、“圣”、“人”呢? 做不得“圣人”,不如就做一个“凡人”。 在归途之时,徐福认真的想过,血脉,师承的宿命太过庞大了,这条路,注定是鲜血淋漓,白骨堆砌而成的。 山下这些时日,他看到过许多,他想放弃那些。 他还是不知道怎样是对,怎样是错。 “这世上无所谓对错,既然已是你认定的,那便由自己的心去吧。”鬼谷子平静说。 鬼谷子哪里不知徐福的心思,他也曾想过,将一切希望寄托在这样一个心性单纯的人身上真的是对的吗?牺牲他的自由去完成一个不知结局的使命是对的吗? “为师知你不想作为别人的棋子,其实为师何尝不是是一颗棋子呢?” “师父怎么可能是棋子呢?” “有些事我不曾对你说起,并不是刻意隐瞒……” “师父……” “为师生于轩辕,原为黄帝近侍,因误食炎帝献与黄帝的毒果,而后阴差阳错竟得长生。” 师父虽然只是概述,但是听得师父与外间传言大相径庭,从话中便可听出这其中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你以为,为师得长生是因为修真悟道吗?错了,为师只是因为误食了一枚毒果而已,不过,这机缘巧合倒是让为师拥有足够漫长的岁月,得以去参悟天地华宇之大道。” 徐福心说,世人皆以为鬼谷子生来便是是神人,却不知鬼谷子也是从平凡走向传奇的,若不是师父说起,谁又知道师父的这些往事呢。 “可笑后人皆以炎黄子孙而自居,将二人并列称呼,却不想这两位老祖宗是水火不容,倘若这二人知道,大概要气的七窍生烟。” 鬼谷子说时亦是一笑。 徐福没有多问其中原由,只是问了一句:“师父为何告诉我这些?” “我想告诉你,年轻时我是黄帝的棋子,为其驱使而不得自由,后来又成了姜尚的棋子,幽居深山,依然不得随心所欲,虽然为太公棋子子是我心甘情愿,但终其一生也难为自己而活,为师想要告诉你,既然已经打定主意,且去为自己而活吧,管他人作甚。” 鬼谷子释然了,这天下,总会有一个人顺应潮流而出现,去改变大势,也并不一定是眼前的这个人。 师父这么说是为让徐福心安,听师父这般说,徐福心中不再迟疑。 徐福点头说:“多谢师父成全。” 方才鬼谷子说起姜太公,徐福没有想到师父与先祖竟还有机缘,也是心中好奇,便问:“师父何以心甘情愿成为太公的棋子呢?” 鬼谷子一笑说:“得长生后,为师游历世间,商纣时曾与姜太公结为至交,武王伐纣天下大定,姜太公继而开创齐国基业,太公辞世之际,有求于我。” “太公求您什么?” 姜太公与为师说:“他料定不久天下将乱,黎民受苦,他知我生命恒久,嘱托我务必多加照料世间,吾念太公大义,自此隐于云梦泽,至如今已有七百载矣。 后世果然如太公所料,自周幽王始天下大乱,为师曾亲自出山,游说诸国终不得善果,后来为师意识到一个人的力量不足以改变天下,于是广纳门徒,教授他们技艺,将平生所学所悟无不倾囊相授,期望他们当中有人能匡扶天下重振太平盛世,这便是鬼谷门生使命的由来,它亦是源自于太公的遗愿,然而可惜到如今,没有一个弟子能够完成太公的遗愿,反而适得其反。” 徐福动容,为一个承诺,师父竟然守护数百载。 “就在数十年前,为师发现长生并非永生,已觉大限将至,便不再收徒,以为冥冥天意自有定数,非一己之力所能更改,那便顺其自然,所以为师便再也无心再去干涉世事,但是为师遇却到了你,为师一眼便看出你就是太公所指的那个人,于是为师才收你为徒,为师深知你的秉性,但是为师要告诉你的是,虽然你并非常人,虽然你身上流淌着太公一族的血脉,但你依然有选择的权利,无需为宿命挂怀。” “多谢师父。” 除了谢,徐福再说不出话来。 徐福听师父说他自己大限将至,他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虽然没有追问为什么,却是悲由心起。 想来,师父寿命长远,这大限也一定不能以常人的大限论之吧! “弟子有一事相求?”徐福想说一些开心的事情。 “何事?” “弟子自幼孤苦,师父犹如徐福父母,徒儿想让师父为我和琳琅主婚。” “你想好了吗?”师父收起笑容凝重的看着徐福。 徐福想了想琳琅,坚定的说:“此生弟子非琳琅不娶。” “你二人实则血海深仇,你可想过,你将何以自处,她将何以自处?”鬼谷子不无忧虑的说道。 “弟子一生都不会告诉她,况且这些都是前人作孽,与琳琅无关,与我也无关,她并未做错过什么,今次她为徒儿不顾生死,徒儿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辜负她。” 第82章 天为证,地为媒 鬼谷子心中暗叹,也罢,何苦自寻烦恼呢,在这茫茫人海,遇到一个两情相悦的人何其不易,罢了罢了。 ‘希望师父为我们主婚。’徐福恳求说道。 师父叹气说:“造化弄人,世间事往往互相矛盾,你不必介怀。” 鬼谷子是怕徐福心有羁绊,因此安慰说道。 “我明白师父。” 师父向身后看了看说:“出来吧,都听到了什么?” 显然师父是对另一个人说的,徐福心中一惊,此间除了师父与他二人那只剩下琳琅了,若是自己与师父所说这些被琳琅听去,那可如何是好,如何跟琳琅解释呢? 果然是琳琅,琳琅蹑手蹑脚从角落里走出来,来到二人跟前,假意抱怨似的说:“我才将将躲到这里就被您老人家发现了,还能听到什么。” 鬼谷子大笑道:“我与徐福正商议你们何时成亲呢!” 没想到师父竟然直说出来,虽然本没有什么可以再隐瞒的,但此时徐福依然是觉得羞臊,而琳琅雪白双颊也是刹时红了一片,二人好不难为情。 鬼谷子却是看的脸上乐开了花,他又哈哈大笑,故作姿态的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说:“我看今晚就是吉日!那便今晚吧!” 二人同时惊呼:“啊?” “师父,太过仓促了些吧。” 真是一根不折不扣的木头,琳琅暗自抱怨着,报复似的捏了一下徐福,徐福吃痛,痛呼失声。 琳琅不得不说:“师父,确实太仓促了些。” 师父则是目光炯炯的看着琳琅说:“哦?当真是仓促了吗?” 琳琅不回答,只是朝着鬼谷子眨了眨眼睛,意思是,仓促不仓促的,您老人家难道还不知道吗! 徐福看不出琳琅心思,却还当真,有些惭愧道:“此间连红绸都没有,只怕不符礼节,过于草率吧。” 师父低下头与徐福耳语说:“我的傻徒儿,这等事,时不我待!此事不急何事急,世间繁文缛节不尊也罢!” 抬起头时,师父瞬间恢复难得的正经,他笑眯眯问琳琅道:“小公主,你可愿嫁与我这个一无所有的傻徒儿?” 琳琅眉开眼笑,心说这师父当真是比他这徒儿要上心多了。 琳琅虽然表面羞臊,心中却全然不是这样。 徐福竟然敢说太仓促?实在是岂有此理! 怕是徐福再来搅局,琳琅快嘴快舌俏皮答道:“师父,我已经早早将同心佩给他了。” 琳琅说罢,不忘白了徐福一眼,徐福心知有错,也不敢再言语。 鬼谷子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说道:“为何要嫁给他,你不在乎他什么都没有吗?” 对于鬼谷子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琳琅有些始料未及,原以为鬼谷子是站在她这一边的,现在看他的表情,分明就是在说——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琳琅有些着急,也再顾不得矜持急迫说道:“谁说他什么都没有,我嫁了他,我就是他的!” 琳琅表情倔强,像是一个正在与人决斗的勇士,她是有些气愤的,师父怎么可以这般看轻徐福。 师父满意的点了点头,严肃再也扮不下去了,他颔首低头对徐福挤眉弄眼道:你看人家小公主都这般落落大方,你是成年男子了,反而这般扭捏。” 徐福刚刚听完琳琅说的话,正是感动,然而师父突然这般一问,又瞬间尴尬至极,他憨笑着说:“那全凭师父做主!” 师父颇有深意的看着二人笑了笑说:“你们以为为师没有准备啊,哼!你看这是啥?” 鬼谷子说罢,便从宽松的袖筒中摸出两支颜色鲜艳的红烛。 说起来师父将将回来,并不知道徐福带了琳琅,却早早备好了红烛,也不知他是如何算出来的。 这时候天色已然暗淡,伴随着欢声笑语,伴随着微凉的山风,伴随着已经升起的明月和聒噪起来的声声虫鸣,三人一路相携回到茅草屋。 鬼谷子果真是一个急性子,一进门,他便将两只红烛分左右两边,摆放于茅屋中堂,继而又亲自动手开始清扫屋中灰尘。 徐福琳琅二人本来想要帮忙,却被鬼谷子拒绝了。 不一会儿,鬼谷子便将茅屋里里外外打扫的干干净净,做完这些,他又转到茅屋后园摘了些新鲜蔬菜,在门前溪边洗净,紧接着去柴房点火做饭。 徐福从来没有看见过鬼谷子亲自动手做饭,这是第一次,然而鬼谷子却手法很娴熟,想来是在过往的久远岁月中也经常做这些事。 不知师父是不是觉得吃饭太麻烦,因此才修得了辟谷,现在想来八九不离十吧。 鬼谷子煎炒烹炸,做了一大桌子菜,这期间徐福多次上前要帮忙,鬼谷子依然固执的拒绝。 徐福看着鬼谷子忙碌的身影,又看着琳琅佳人在侧,心头温暖无以言表,又百感交集,犹如冬日暖风过境,万物更新。 当下,他在感觉到幸福的同时也有些伤感,他想到徐婆婆,徐婆婆总是说要看着他娶妻生子,然而徐婆婆没能看到这一天。 他想起银月……不能多想。 他想到琳琅,更觉惭愧。 …… 师父忙碌的身影不再挺拔,师父好像真的开始老了。 这夜月明星稀,月亮的光芒铺撒,满世界都是清冷的银白色,在其中一处隐蔽的山谷中有几间茅屋,茅屋亮着微弱的烛光,烛火火光映得窗外通红,使得这个清幽的山谷增添了一丝热闹的气氛。 在一桌热气腾腾香味弥漫的饭菜前,在简陋的茅屋中堂前,一双璧人并排虔诚的跪着。 一个老人站在两人跟前,目光炯炯容光焕发。 一男一女正在跪拜天地、跪拜高堂。 天为证,地为媒,没有鲜艳的凤冠霞帔,没有华美的珠宝首饰,唯有堂中案上一双朴素的红烛。 拜过天地又拜过师父,接着夫妻对拜。 当新人十指紧紧扣在一起时,两人从此结为夫妻,永结同心,不离不弃。 鬼谷子特意取出后山埋了多年的老酒,他很开心,因为这是他人生漫长岁月里亲自操办的第一件喜事,也许是最后一件了。 长生不是永生,鬼谷子的长生已到尽头,他这漫长的一生当中,有众多名震天下的徒弟,却在临终之前孤孤单单,唯有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徒弟守在膝下。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更让鬼谷子欣慰的是,他虽信天意,而他这个小徒弟却不信天意,否则他这徒儿也绝不能甘心放弃。 这正是他们师徒二人不同的地方,也许正是因为他不信,或许他能走的更远。 鬼谷子真的醉了,徐福送他回房的时候,他好像又想起了曾经的事情,开始胡言乱语,徐福听得一些,才发现如师父这般深沉稳重,竟也曾是一个痴心汉。 第83章 洞房花烛 师父胡言乱语中,徐福听了些断断续续的片段,连接起来,便知道了师父原来还有这样一桩心事。 当年师父还是黄帝座下一名普通侍卫,炎帝败于黄帝,假意讨好献毒果与黄帝,谎称此果食用以后能益寿延年。 师父知道那果子有毒,可是黄帝不知,眼见得黄帝入口吞食之时,被师父拦下,自己一口吞下毒果,而后便倒地不起。 师父之所以以性命来阻拦,并不是因为他的忠心,而是为了一个女子。 这女子是他们部落里最美丽的女子,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然而师父却深深爱慕着她,这样的女子生来便是要献与黄帝的,她成为了黄帝众多妃子中的一个。 师父成为黄帝的近侍,不为荣华富贵,只求能常伴她身旁,能够每日看着她就好。 然而那日竟是她伴黄帝接见炎帝使臣,黄帝要与她一同享用炎帝口中的仙果,因此师父才会挺身而出。 直到师父七窍流血躺在地上,炎帝的阴谋被揭穿。 人们以为他已经死去了,便将他草草埋葬,他不知在地下睡了多久,当他醒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了。 沧海桑田,斗转星移,物是人非,这人间哪里还有黄帝和炎帝,哪里还有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她呢? 他走遍了大山大河,再也找不到从前的任何痕迹。 …… 徐福心中凄凉,不想师父竟是如此坎坷曲折。 师徒本来孤独,然而这孤独却伴随了他无尽的岁月,看不到头尾。 徐福轻轻说了一声:“师父你醉了。” “为师没醉。” 鬼谷子声音未变,却已是手足无措,分明是醉了。 “徒儿,为师之前曾有意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你,现在,为师改变主意了。” “弟子明白。” 徐福话音未落,鬼谷子便沉沉睡去,师父这句话听得徐福心中更加凄楚,师父几乎一生都在践行自己的承诺。 此时此刻,天下之大,哪里能找一个可以安慰师父得人呢? 世间所有的痛苦都不能忘记,永远在清醒中折磨自己。 世人皆羡慕鬼谷子神通广大自在逍遥,可是,谁又知道他为心爱之人险些命丧黄泉,谁又知道他为一个承诺在山中枯守千年,又有谁知道他一个人是如何度过这漫长又枯寂的岁月呢? 徐福背鬼谷子回床榻,为他盖好棉被,从窗外映照来的一缕月光恰好落在鬼谷子脸上,明朗的月光下,徐福突然清楚看到那张他印象中永远不会变老的脸庞,现在已是皱纹累累了。 师父大限将至,或许是事实吧。 安置好师父,徐福起身回到自己的住处,琳琅正在门外等候,见徐福回来,便迎了几步,关切的问道:“师父睡下了?” “嗯,睡下了。”徐福叹息说。 他陪了师父很久,琳琅也等了很久,看着琳琅熬红的双眼,他有些愧疚,想说些抱歉的话,然而又看到琳琅体贴的眼神,他知道自己不用再说什么了。 她都懂。 徐福打了水,让琳琅坐在床榻上,琳琅便听话安静坐下。 徐福脱了琳琅的鞋袜,一双雪白的小脚露了出来,像是两只毛色雪白的兔子。 徐福伸手试了试水温,水温合适,然后他将那入手温润如玉的一双小脚浸泡水中轻轻搓洗。 一如初见时那般,不过现在他没有扭过头,也不怕男女授受不亲,他知道,两个人成了亲,就不怕肌肤之亲了。 琳琅的小脚很光滑,在水中调皮的拨起水花,水花溅落在徐福身上、脸上,徐福却很耐心一次又一次制止,但这双小脚并不屈服,一次又一次闪躲翻腾。 替琳琅洗完脚擦干后,琳琅顺势便缩回脚拢入被褥中,轻声对徐福说了句:“我们也早些歇息吧。” 此时她脸颊泛起一丝红晕,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瞟了徐福一眼,又低着头害羞似的不看徐福。 徐福一边用琳琅剩下的水洗了脚,一边对琳琅说:“睡吧。” “现在……就睡吗?” 琳琅的声音细小如蚊蚁,双手不停地揉搓着,如果是白天,一定会看到这双白皙的小手,因为太过用力揉搓而变得无比通红。 “不想睡吗?” 琳琅的脸颊更红了,轻轻点了点头说:“那好吧。” 琳琅紧张的磋磨着衣角,想到即将到来的事情,显得不知所措。 徐福对此视而不见,他是的确没有想太多。 成了亲与以往有何区别?成了亲就可以同床共枕了,难道还有其它区别吗? 徐福吹灭烛火,来到床前宽衣解带,感叹说道:“终于不用睡柴房了。” 他的想象也仅限于此,却不知道除了同床共枕,成了亲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琳琅听了就十分生气,故意扭头到一旁,嗔怒说道:“好啊!原来你和我成亲,就是为了不睡柴房!” 徐福忐忑,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我其实觉得睡柴房没什么,只是不用睡柴房了,倒是有些不习惯。” “你是觉得睡柴房很舒服吗?那你去睡你的柴房好了!” 徐福不知琳琅这无名之火从何而起,自己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徐福并不知道,有些实话,女孩子不喜欢听,或者直接会错意,如果严重,就会引发不可挽回的严重后果,幸而,琳琅很懂他的笨拙。 “我,我,我……”徐福想要解释,却不知如何解释,最后还是说:“我错了。” 琳琅问:“你错在哪里了。” 错在哪?如果他知道就好了。 见徐福支支吾吾,琳琅彻底放弃了,他又佯装生气说道:“我最讨厌别人说‘错了’,错了又不改,改了又改不对,不如不说。” 徐福在黑暗中眼巴巴看着琳琅朦胧的倩影说:“那我该如何是好?” 琳琅噗嗤一声就笑了,声音像是夜风拂过的风铃,四下宁静空灵,只有铃声清脆,叮叮当当,让人听了心里痒痒。 琳琅算是饶过徐福,她羞涩说了声:“睡吧。” 徐福终于获得解脱,这才敢在黑暗中摸索上床榻,窗外月色如斯,只有些微弱光芒透过窗户。 他看到琳琅漆黑眼睛里便映着那些细碎的光亮,那是这黑暗中唯一的光,他便像向往光和热的飞蛾一样,奋不顾身向着那光明去了。 第84章 得到不是得道 一瞬间,徐福化身为飞蛾。 也有那么一瞬间,徐福理解了从前都不曾留意的飞蛾。 人们都说飞蛾扑火,很愚蠢也很可笑,更让人觉得可悲。 那是旁人的感觉,现在徐福感觉到,飞蛾在接触到光和热的那一刻是甜蜜而幸福的。 即便愚蠢,即便可笑,即便可悲,即便只有一瞬间的甜蜜和幸福,它的生命也是绚烂的, 或许,它很单纯天真,它很懵懂,它没有想过它如此倾心热爱,如此热烈追求的发光的火焰,会在下一刻将它烧成灰烬。 它到底是为何而奋不顾身呢?徐福不明白。 现在,徐福能够听到彼此近在咫尺轻微的呼吸,能够嗅到时常在梦中嗅到的那一缕芬芳,心中油然而生的满足洋溢开来。 原来,奋不顾身,即是心之所向。 心之所向的,都是可以带来幸福,带来满足,带来愉悦的。 徐福在黑暗中摸索着,未免有些过分拘谨了,他的动作就像是一只爬不上树的笨拙狗熊,黑暗中也不知触碰到了哪里,只感觉到如丝绸般光滑细腻。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了,后知后觉,徐福才知道方才触碰到的光滑细腻是什么——那是琳琅如雪一般的肌肤。 雪是微凉的、雪是柔软的、雪是细腻的,雪是抓在手中会化掉的…… 继而,温热气息慢慢靠近,果真是融化了什么。 徐福十分紧张,他感受到这气息时,惊诧的动了一下,像一只梅花鹿突然掉进了猎人的陷阱,惊慌失措,焦虑不安。 他捕捉到了一抹如花瓣一般的温润香甜,或者说是他被人捕捉到了,而捕捉他的,是琳琅柔嫩丰润的双唇。 慌乱中徐福瞪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他如同被束缚手脚一般被动的接纳着来自对方的回应。 起初还很安静,突然之间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沸腾起来。 那一刻,那些日子以来,彼此所有的思念和委屈都得到了弥补和慰藉。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隐隐已浮现亮光,黎明将至,徐福从未睡得像这一夜般欢欣踏实。 徐福突然惊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骤然发现身旁空空如也,四下不见琳琅踪迹。 琳琅不在身边,他顿时怅然若失,下一刻便焦急起来。 徐福慌乱跳下床榻去寻找,他产生一种错觉,他很担心这一切都是自己做的一个冗长的梦。 他害怕,琳琅不存在,他们经历过的一切都不存在。 或许琳琅存在,只是梦停在某一个节点上,也许他不曾去找过琳琅,琳琅现在已经成为秦国的王后!从齐国回来后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徐福的脑袋开始发出一阵阵嗡鸣,瞬间大汗淋漓,汗水湿透了脊背。 他挑过门帘,看到一个窈窕身影安静端坐在铜镜前梳妆,这一瞬间,心中的焦虑烟消云散。 他很庆幸,这不是梦。 琳琅正在认真的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徐福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从侧面看着。 此时此刻,他很享受,如果说从前他都不算真正的得到,那么这一刻他真正得到了。 得到不是“得道”,但同样让他感到欣喜雀跃。 彼时琳琅穿着一袭粉白色的纱衣,雪白的肌肤比黑色潭水里的明月还要皎洁,时而朦胧时而清晰,像是隔了山谷里的薄雾,若隐若现若即若离。 她柔顺乌黑的长发如瀑布一般垂落,不施粉黛的清秀面庞,如凝脂一般光洁,泛着饱满的光泽,在清晨柔和的光线中格外清秀明丽。 她的眉眼清澈,像是绿荫丛中的丁香,像是皑皑白雪地里的红梅。 徐福有一瞬间不敢相信,她是他的妻子,一瞬间徐福仿佛又回到梦中。 如果这一切当真是梦,他愿意永不醒来,如果这一切不是梦,他愿与她形影不离,举案齐眉。 微风从门外吹来,携着清晨的光,携着清晨的潮湿空气,携着清晨的花草芬芳,携着琳琅身上的甜美气息,全都钻进徐福的鼻息里,钻进徐福的心坎儿里,温馨而清冽,朦胧而馥郁。 琳琅穿的太少了。 徐福心里想着,转身拿了风袍,缓步从背后披在琳琅身上。 “清晨天凉,怎不多睡会儿?” 琳琅回头,眼眸里是淡淡的紫色,这紫色里有心花怒放的姿态。 她将手递给徐福,入手冰凉,随后渐趋温暖,如玉握在手中。 琳琅反问:“你又为何不多睡一会儿?” 徐福微笑着说:“我本来在做梦,突然感到心里空落落的,就连梦都是空的,醒来时才发现你不在身边。” 在琳琅听来,这大概是徐福说的最好听的一句情话了,远比山盟海誓来的实在。 琳琅开心的摸了摸徐福的脸,一刹笑弯了眉眼。 “你呢?”徐福问:“为何这般早起?” “我在学着梳发髻呢!母后说,女儿家嫁了人,就应该扎发髻了,你看我的发髻好看吗?” 小小的铜镜中,琳琅乌黑的长发挽成两束,如水分流,自然和谐流淌,如绸缎一般乌黑细密的发束回环,分两边垂挂于两鬓之间,如同云朵一般轻盈浮动。 这发髻的样式自是与琳琅十分相配的,徐福由衷赞叹道声:“很美。” 此时琳琅不着粉黛,红唇细眉,清新淡雅,美的不可方物。 在临淄齐国王宫时,他见过琳琅盛妆的模样,不得不说那时的琳琅倾国倾城,然而也比不得眼前的琳琅。 “如果有一朵珠花就好了。” 琳琅对镜轻轻一叹,虽然徐福觉得她很美,但她自己总是不满意的。 女儿家总是喜欢一些花花绿绿的的珠钗头饰,更何况是自幼戴惯了金玉的琳琅,现下发髻虽好,却总是觉得失了些色彩,不免显得单调,因此琳琅无心一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正是这无心之言这在徐福听来满心愧疚,放眼望去,这云梦泽只有青山几座,茅屋几间,连吃穿都要自力更生,更别提珠花。 徐福忽然想起,后园菜地有许多不知名野花,因云梦泽藏于深山谷地,尽管外间已见萧瑟,此处却是依旧温暖如春,因而野花也不曾凋谢。 那些野花虽是比不得金玉珠花贵重,花色却是缤纷斑斓,于是他兴奋的对琳琅说了声:“等着。 第85章 云梦泽的严冬 徐福飞快的跑出门外,不多时便捧了一捧五颜六色的小花回来,有些难为情的将那捧花递给琳琅。 “送给你。” 徐福跑开时,琳琅原本茫然,现在看到徐福手中的花,顿时满心欢喜。 没有珠花也已经心满意足。 徐福折了两朵紫色野花,动作小心翼翼却还是不免笨拙的插在琳琅发间。 锦上添花,美上加美。 “真好!” 二人相视一笑,彼此心意了然,便是这般简简单单,平平淡淡,胜过了千言万语,也胜过万载千年。 正值一日之晨,云梦泽的山山水水花草树木都开始苏醒,艳阳初起尚且不能驱散山中的迷雾,霞光弥散在其中,影影绰绰的山水、花草、树木,如同水墨画卷一般渐次铺陈在眼前,宁静致远,让人看的如痴如醉。 此时没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们,不必去想世间的是是非非,眼中唯有彼此,及窗外美景。 琳琅说:“如果以后的每一天,都能像今天一样就好了。” 如果每一天都像今天,你不会觉得乏味枯燥吗?”徐福问。 “有你在的地方,怎么会乏味枯燥呢?” 徐福又开始自惭形愧,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好,事实上他总觉得自己运气好而已。 徐福腼腆道:“可是,我是一个很无趣的人。” 徐福当然无趣,算他有自知之明,他的特别之处在于,他很清楚自己的弱点,却不曾想过去改变,他总是中规中矩的做事,不争强好胜。 也许他的本性天生温和,看起来胆小而又懦弱。 琳琅伸手敲了一下徐福的脑袋说:“为何我偏偏就觉得你很有趣呢!比如现在,傻得很有趣,笨的很有趣,呆的也很有趣。” 徐福无话可说,琳琅总是很会说,而他总是说不过。 为什么一定要争高低? 徐福对待琳琅如此,对待别人也是如此,对待天下人皆是如此。 琳琅又说:“徐福,你太瘦了,不过瘦的很好看,我很喜欢。” 徐福早就知道琳琅待人有些手段,他不知道这些手段对别人是否有用,总之,对自己是很有用的。 与银月相比,她们同样真诚,然而银月总是说的少,做的多,琳琅相反,徐福不得不承认,琳琅是更胜一筹的。 琳琅是不管不顾悄无声息的扎根,而银月则是做了所有春耕的动作,犁田、耙地,除草、施肥……按部就班的做完所有步骤,然后才撒下秧苗。 徐福顿时尴尬:“哦……是吗?呵呵……” “当然!你不奖励我吗?” “呃,如何奖励?”徐福有些为难,他在努力思索自己还有什么是可以给琳琅的,遗憾的是,他绞尽脑汁,还是没能想到自己除了她,还有什么。 “那,抱抱我吧?” “不好吧?” 此间再无别人,而徐福仿佛觉得此刻有千军万马在围观,他还是很为难。 良久,徐福才艰难的开口说道:“等晚些时候好吗?” …… 这些不复为外人说的悄悄话,伴随着云梦泽的清风,伴随着云梦泽的朝阳,伴随着映入眼帘的青蓝相间的山影,伴随着彼此谐律一致的心跳,让这原本沉寂于世外的云梦泽,多了几分欢快,多了几分寻常的俗气。 …… 不出意料,师父短暂现身后,又失踪了…… 徐福琳琅二人如神仙眷侣一般生活在云梦泽有一些时日了,最近这些天琳琅似乎总有些胸闷恶心,徐福不敢怠慢,搭脉诊治后心中不禁大喜。 是喜脉!他就要做父亲了! 一时间二人都是欢天喜地,徐福既欢喜又紧张,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父亲,他也不知道如何照料琳琅,只是想到一切该做的准备。 他不再让琳琅动手,恨不能琳琅卧在床榻上不起来,直到孩儿降生为止,夜晚歇息时也不敢太靠近,害怕会笨手笨脚,伤到琳琅腹中的胎儿。 每到此时,琳琅都会嗔怪:“他还很小,而且他一定不会这般脆弱的,你懂医术,比我清楚才对。” 徐福憨笑回应说:“正因为如此,我知道他有多重要。” 琳琅很听话,徐福不让她动,她就不动,只是欢喜的看着徐福每天忙里忙外,吃着徐福变着花样给她做的可口的饭菜。 起初琳琅还有些琳琅有些浮躁,总是胡思乱想,后来她便安静下来,开始考虑怎么样做一个母亲。 她裁了一些自己的衣裳,开始做一些小孩子的衣裳,开始考虑以后该怎么教他。 当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鬼谷子再次出现在云梦泽的时候,徐福第一时间便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师父,然而却见师父面色苍白,只是微笑点头。 平日里无论遇到何事师父都是淡然自若,从未看到师父有今日这般神情。 如此过了几日,在某一日黄昏夕阳西下的时候忍不住发问:“师父何以如此忧愁?” 残阳如血,青山依旧,风从山外而来,尤为剧烈,云梦泽仿佛一夜之间便迎来了严冬。 师父严肃道:“此地不再安稳了,该来终究是要来。” 这个时候鬼谷子看着徐福,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无限的担忧,这是他平生最喜欢的一个徒儿,但是他可能要面临一些不好的事情。 而他,经历过岁月荣枯,已是行将就木,也将如同这夕阳的余晖一般慢慢归于黑夜中去。 他恐怕再也没有余力去帮助他了。 世人称他为“神”,其实他不过就是一个人罢了,而且是一个很老很老的人了。 “近日云梦泽大阵越发漏洞百出,更甚于为师先前预料,虽然能勉强维持,但终究是维持不得多久,你与琳琅要早做准备。” 鬼谷子告诉了徐福事实,这便是告诉他,云梦泽不再安全,他有危险。 徐福亦是心惊,他原以为就算云梦泽法阵即便残缺,亦能维持百年不灭,没有想到竟然会消散的如此之快。 他所忧心的是齐王,且不说因为那个谣言,自己的身份为齐王所忌惮,仅仅是因为琳琅,便足以让齐王杀他千百遍。 齐王的确是有将徐福千刀万剐的心思,徐福从稷下学宫逃脱,齐王虔诚仰赖的荀夫子也杳无音信,继而联军调转兵锋攻齐,秦国悔婚,这一切不利,齐王都归咎于徐福。 齐王记得,他是鬼谷门生,天下间有一句流传很久谚语——鬼谷出,则天下乱。 第86章 他相信一个人,也就信了天下人 “齐王势必要来的!”徐福心中已然断定。 最好的办法是离开,然而天下之大,何以为家? 这天底下有一个齐王,便处处都是齐王。 齐王比徐福预料的要来的更早一些,当他开始盘算如何躲避时,齐兵已进入云梦山中。 齐国士卒遍布云梦山外,距离云梦泽一步之遥,因为阵法尚且还能维持,因此还不得其门而入。 看着这些越来越近的齐国士卒,鬼谷子叹息一声告诉徐福,若上天能多给他些时日,他有能力,也愿意替徐福挡下这一生的挫折与灾难,然而天命所定,他无法改变,只期望徐福全身而退。 徐福看着师父,现在的师父分明就是一个普通老人,一举一动孱弱无力,连腰身都直不起来,走路都开始蹒跚摇晃。 鬼谷子负手,已然没有当初睥睨天下的雄姿,他冷眼看着山外惊鸟乱飞,亦不再像一个世外高人的模样,从前眼眸里无时无刻不在闪动的光,也不知何时暗淡下去。 曾几何时,鬼谷子相信这个人间会重新变得干净,现在他却不信了。 这人间不是一个人的,也不是少数几个人的,而是所有人的,人多了就难以干净起来。 这人间无时无刻不在产生新的肮脏与罪恶,只因为人在不断繁衍生息,肮脏与罪恶也在繁衍生息。 或许,没有人的天下,才是干净的,只是,那时的天下,恐怕不能再叫人间。 当鬼谷子叹息着说出这些时,徐福却不这么认为。 他知道一个人可以有多好,例如琳琅,他相信一个人,也就信了天下人。 徐福最终没有说话,他也知道,这天下人,不尽然都是好的。 徐福本想瞒着琳琅,然而齐国士卒已经在云梦泽山头安营扎寨,这云梦泽的宁静已经不复存在了。 琳琅开始焦虑起来,她很慌张,看到徐福和鬼谷子时她便再也忍不住。 “我去与父王说!” 琳琅斩钉截铁,她当然知道她的父亲要来做什么,然而此时她仍心存侥幸。 毕竟血浓于水,她与徐福已结为夫妻,父王难道还要逼迫吗? 鬼谷子摇头说:“若是事情如此简单,我也不必烦忧了。” 琳琅明白改变父王的心意艰难,但她不明白,为何父王一定要杀徐福? 鬼谷子说:“你若去了,怕是回不来了。” 这一语惊醒琳琅,她不敢保证有万全的把握成功,也未曾想过此事不成的后果。 她心中暗自发誓,若是不成,便一死以谢父亲养育之恩。 可是,她腹中还有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她万万是死不得的。 眼下又该如何呢? 徐福安抚好琳琅,眼下对于他来说,实际上又是一局无处下手的死局。 失去云梦泽法阵的庇护,他将无处藏身,此事来的突然,依然是没有给他任何可以周旋的机会。 他暗自懊恼,愤恨自己未有远虑,先前临淄城眼睁睁看着琳琅远赴秦国便是如此,而这一次,又是如此。 鬼谷子当然知道,此事并非徐福所能预料。 “为师居云梦山数百载,也不是毫无经营,在天书崖背后,为师花费无数岁月布置了一道迷宫,是为不时之需,藏身其中可保半月平安。” 徐福面色凝重点头,虽有迷宫庇护,但若是齐兵不去,半月之后依然难逃束手就擒结局。 听从鬼谷子,徐福与琳琅二人收拾了随身细软,准备前往崖后迷宫暂避。虽只是拖延,但总好过束手就擒。 收拾完毕,徐福正要替师父打理行装时,却发现师父的居所竟无有任何日常生活所需之物,当然也没有衣物细软。 徐福不由得惊奇,恰逢鬼谷子进门,徐福一脸茫然,鬼谷子当然知道他为何茫然。 “师父难道不与我们一同去迷宫躲避吗?”徐福问道。 师父摇了摇头说:“为师毋须躲避。” “弟子担心师父安危,齐兵寻我不得,自然会找师父的麻烦。” 鬼谷子大笑说,“那也需能讨得了我的麻烦才是。” “师父已有应对?” 鬼谷子只是摇头说:“我与你不同。” 当然不同,不然为何他是师父,他是徒弟呢?他可是世人尊崇的鬼谷子。 “徒儿,遇到你之前,为师便已不在凡尘之间,因此你时常不见为师踪迹,你所见或许是为师真身,也或许是为师留存世间的一丝意念。” “不在凡尘,师父可是已经得道?”师父所说过于玄奇,他无法理解,心头疑惑。 鬼谷子抬眼看了看远处的天空说,也许是,也许不是,我亦不知如何解释,我并不认为这就是得道,更像是我找到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 “一条路?” “为师说过,长生并非永生,我在这个世界的使命已经完成,寿命自然也就耗尽,那便没有存在这里的意义了。” “师父要去哪里?”徐福惊讶问道。 “为师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鬼谷子平静回答。 “很远的地方?”徐福一脸茫然。 鬼谷子笑着说:“以后或许你会领会,今日离别毋须伤感,或许他日你我会在别处相见。” 师父说的淡然洒脱,徐福相信师父说的一切。 也许,云梦泽不是师父的居所,他只是要回到真正的居所去歇息了,这般一想,他也就不再那般伤感了。 徐福想到师父这一生,他总是一个人来,也总是一个人去。 徐福不知那个很远的地方是哪里,师父说自己的寿命殆尽,那里会是生命的尽头吗? 生命的尽头难道不是死亡吗?但是师父又说他们也许还会再见。 真的能再见吗?徐福已然不似从前那般天真了。 第87章 风雨之前 “徒儿,这世间最难得两情相悦,你与琳琅的路还很长,哪怕前路艰难,也不可轻言放弃。” 鬼谷子言语质朴,却是由衷肺腑之言,他这一生经历了无数遗憾之事,此刻大抵都可以算作烟消云散了。 岁月最是琢磨人心,更何况是他,他的心已经坚如磐石了吧,可是此刻他的心头却有一处柔软,那便是看不到徐福的未来。 看不到,不是看不清。 看不清是不确定,不确定的事,可好可不好,好与不好的几率对等,至少可以让人不失期待。 看不到则是确定,一个确定不好的未来。 关于徐福,他当然还有更多的寄托,因为他是他最后一个弟子。 还会有其它变数吗?大概是没有的。 鬼谷子沉沉叹息,那叹息声仿佛经过了漫长的蓄力,吐出后也不能如释重负。 “徒儿记住了。” 徐福知道是师父在嘱托身后之事,泪水将落未落,鬼谷子看在眼中,满是欣慰,竟是也湿了眼角。 鬼谷子不愿徐福看到,起身要走,背后徐福轻轻唤了一声:“师父。” 鬼谷子回头,见徐福已是泪如泉涌,他知徐福并非软弱之人,也从未见他露出如此伤痛之态。 “师父,且受徒儿一拜。” 鬼谷子凛然自立,面对着徐福,这像是一种结束的仪式,是他与徐福师徒情分至此而终的仪式。 徐福匍匐在地,恭恭敬敬,无比庄严肃穆,三跪九叩。 徐福起身,心中已然坦然。 天下间没有不散的宴席,正如师父所说,有些事又何必太过执着呢? “罢了,你且与琳琅去,为师还可以为你做些事情。”鬼谷子说。 徐福恭敬说:“是,师父。” 这大概是他们在云梦泽最后一个安稳的日子了,在这被围的密不透风的云梦山中,鸟兽鱼虫都安静下来,它们都躲了起来,因为暴风雨即将来临。 徐福带着琳琅来到天书崖,按照师父事先的指引,在天书崖背后一个隐秘的山洞中找到了迷宫入口。 这座迷宫是建在山腹之中,连徐福都是第一次来,师父先前也从未告知。 洞中漆黑,唯有手中烛火照亮两人面庞,二人围着这小小的光亮,互相看着对方,又都情不自禁相互安慰一笑。 不知前路,他们停下来暂且歇息。 “我,终究没能给你安稳。” 徐福自责的低下头,他知道琳琅不会怪他,却不得不说这样的话来宽慰自己。 “你会保护我对吧!”琳琅笑着说。 琳琅如此说,徐福更觉羞愧,他已然想好,若是此劫难逃,那便一死不再祸及琳琅。 齐王再如此狠心,想必也不会对亲生女儿下手吧。 死生不惧,却独独惧这情债再难偿还。 “有一事我想与你说。”徐福低头轻声说。 徐福虽然说了,但他犹豫着。 “何事?”琳琅见徐福似有心事,便问。 “若是我们无法改变结果,你切记不要违逆你的父亲,要好好的活下去。” 徐福这一语说的看似轻巧,心中却是无比沉重,这是最坏的结果,恐怕也是最显而易见的结果。 琳琅泪眼朦胧,她心中也已下定决心,若是父王不肯放过徐福,那自己也不愿一人独活,只是要对不起腹中孩儿了。 琳琅听徐福这般说,只是乖巧的点头,她是为让徐福安心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喃喃道:“孩儿啊,你莫怪罪娘亲心狠……” “有一件事我一直都不曾说起,现在我想对你说。” 徐福想来想去,还是要告诉琳琅自己的身世,她应该知道自己的夫君是谁。 如果徐福以前没有想过告诉她,是因为他们有更远的未来,这未来不该有这些隔阂。 而现在,未来就在眼前,也不应该有这些隔阂。 徐福缓缓开口说:“传言有一个人会取代田齐,很多人都觉得我是这个人,你的父王就是其中之一,因为我是姜齐后裔,我一族自康公起,便被田氏追杀屠戮,不为田齐所容。” 琳琅当然知道田氏的王位如何得来,但她从未想过徐福会与此事之间有所关联。 田齐已历经几代君王,过了这般久,这又如何可能呢? 琳琅知道,这是可能的。 琳琅一时间愣住,原来,他为她放弃了那么多。 不错,他看似是做了随心所欲的选择,其实这随心所欲是付出了许多代价的。 琳琅在徐福怀中,能够感受到他的心在颤抖,她伸手轻轻抚摸着徐福的脸颊说道:“无论如何,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这句话像春日里的暖阳一般,从四面八方照亮了徐福的胸膛,驱散了他心中潮湿沉重的阴霾,让他再无所顾忌。 …… 这时候,齐国大军已经陆续进入云梦泽,大部人马已经满山遍野开始搜索,他们已经发现了云梦泽入口,将云梦山上上下下围堵的水泄不通。 鬼谷子依然如同往前一般,在云梦泽中悠闲踱步,山外大队人马呼叫不止,而鬼谷子充耳不闻,直到被一群无礼的士兵霸道的挡住去路。 随后而来的一人见士兵无礼,当众呵斥。 “放肆,怎可对鬼谷子先生如此无礼!” 一群士兵知趣退开,让出一方空地来,鬼谷子这才正眼看来人。 那人一身戎装盔甲,却不似一个将军。 他有一双阴沉的眼睛,也许是他眼眶深陷,因此他的眼睛显得格外突出,就像是一张蝙蝠的脸。 他的身材瘦削,似乎撑不起盔甲的重量一般行动缓慢。 “来者何人?”鬼谷子淡然停下脚步,轻蔑一问。 第88章 大难临头 那人来到鬼谷子面前,恭敬拜服行礼说:“鄙人齐相后胜,拜见鬼谷子先生了,本相……” 话未说完,鬼谷子连连摆手说:“罢了,历来奉迎我者,莫非君王,无名小辈不拜也罢。” 后胜尴尬一笑,脸上的肌肉开始微微的抽搐。 “我王随后就到,鄙人先来,先生神机妙算,当知小人此来何意。” “错了,我从不算计宵小之徒。”鬼谷子笑说。 后胜气极反笑:“宵小之徒?哼!” 见鬼谷子毫无诚意,后胜干脆就直截了当的说明来意。 “鬼谷弟子徐福,拐带我齐国公主,至今不知所踪,我王此来便是寻一个公道。” “拐带?呵呵,我那徒儿若是会拐带他人,我便也不必如此忧心了,世人皆知,出得鬼谷门,便不再受鬼谷管制,即便真有此事,我也不管。” 后胜此时已知鬼谷子并不打算交出徐福,也不再惺惺作态,他冷笑一声直起身说:“堂堂鬼谷子,竟也学得俗人搪塞护短吗!” “老夫自然是凡人,护短又如何?” “先生执意如此?先生即便有通天的本事,失了云梦泽法阵庇护,又如何奈何我身后的十万大军?” 鬼谷子皱了皱眉说:“好像你这般一说,我倒是当真有些怕了。” 后胜又道:“我王很是敬重先生,特意嘱咐不要伤了先生,本相奉王命捉拿徐福,接公主归齐,只要先生交出徐福和公主,本相绝不加罪于先生。” “恐怕将军今日要白跑一趟了,徐福去向老夫也不知晓。” 鬼谷子眼中有山有水,唯独没有眼前的后胜,更是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后胜何曾被人如此轻慢对待过,他阴沉着眼睛哈哈冷笑两声说道:“那先生休怪本相无礼,要请先生移步与我王分说了。” 后胜微微招手,两名士兵便要上前。 鬼谷子轻抚宽大衣袖还是轻蔑一笑,未及那几名士兵近身,便出现了令人目瞪口呆的神奇一幕。 蓦然一阵风来,吹的士卒行动迟缓半分,只见鬼谷子身形骤然缥缈,双脚脱离地面,身体缓缓悠悠向上攀升,不多时便已身在半空之中,悬浮不动了。 近旁的士兵早已被这从未见过的异像惊呆,待清醒时,哪里还够得着鬼谷子分毫。 鬼谷子居高临下,似天神下凡一般,彼时头顶天光大泄,将他融在一片恍惚的光芒之中。 随即鬼谷子洪亮的声音犹如天外之声一般,降临在这整个云梦山之中,此声声若洪钟,一众兵士无不听得分明。 鬼谷子说的是—— “洪荒初始方有生灵,人皆平等,不受辖制,不受驱使,相亲相爱,是为大同。” 半空之中鬼谷子一言震慑人心,大多人虽然不懂何为大同,但也被这天音所感染。 他们生如蝼蚁,命如草芥,从来只知道冲锋陷阵,却从未想过为何如此。 此时许多士卒竟然心中升起无限悲哀,不知是被这言语感染,还是被鬼谷子犹如天神一般的出现惊诧。 霎时间,齐国围困云梦泽的十万大军已经开始人心浮动。 有的士卒甚至丢掉武器,面对半空中的鬼谷子匍匐在地,一时竟有大半兵士相继模仿,而没有这样的,是还沉浸在鬼谷子言语中没有醒来的。 所有士卒的眼神迷离模糊,犹如参拜神灵一般,虔诚而恭敬的面向鬼谷子低下了头颅。 这些士卒当中,有很多人都经历过战场厮杀,有很多人面对敌人的尖锐的矛戈都不曾低头,然而却在这一刻,就在这一个人、一句不明所以的话前低下了头。 因为崇拜,因为信仰,他们又都自然而然的感觉到了悲戚,犹如被人戳中了难言的心事。 那心事是早就存在心中的,必有一日被一言或是一行惊动,而鬼谷子恰恰是说了一句能惊醒他们的话。 平等,什么是平等?这个天下可曾有过平等吗? 自己的亲人颠沛流离饥寒交迫,有人在乎过他们的疾苦吗? 自己身为士卒,为国为军征讨四方,以性命换来和平,有人在乎过他们的生死吗? 没有!正是因为没有平等,他们才不被在乎! 有些人开始醒了,却没有醒来的惊喜,而是变得呆滞木讷,暗自痛苦着挣扎着,有些人像是睡着了一般,开始幻想平等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接下来更为神奇的一幕再次出现,鬼谷子言罢,身影开始变得如阳光一般耀眼,一刹猛烈的强光过后,半空之中哪里还有半分人影? 一切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四野下只剩下了星星点点飘洒的金辉,与太阳的金辉不同,似乎这金辉更为纯粹,更为柔和,更为温暖。 金辉落在林木间,林木变成了金色;金辉落在茅草上,茅草变成了金色;金辉落在人身上,如同下了一场雨,一场能看见轨迹却看不到形态的雨。 如同干涸已久的土地得到滋润,如同凄凉沉默的荒原迎来一阵暖风,这雨不凉,这风不热,正是循序渐进缓慢渗透的。 每个人感受到的都是相同的,这是鬼谷子留在这世间最后的一个心愿幻化而成的仙法,带着无限的慈悲,带着无限的同情,带着无限的期盼。 他期待着在某一天,这人间阳光明媚,绿树成荫,这一切的期盼,最终都落在这些人心里了,像是沉寂的种子,被某一种神齐的力量寄予萌发的希望。 无论如何,这希望的种子是种下了。 齐王建在云梦泽外围,他同样看到这一幕,亦是惊的魂不守舍。 这人间再也没有鬼谷子了吗?是的,这人间再也没有鬼谷子了。 …… 山中并未搜寻到公主与徐福踪迹,既是兴师动众来了,齐王自然是不肯罢休。 尽管被方才一幕震慑,却依然未动摇齐王捉拿徐福的决心。 齐王定了定心神说:“告诉后胜,若不能寻到徐福与琳琅,就不必再来见寡人了。” 此时有随行者受到方才一幕影响,提醒齐王道:“启禀我王,我等此时搜山已是触怒神灵,不如……” 此人话未说完,便见齐王怒目一横。 齐王语气生冷的对那人说:“不过是迷惑人心的方术,岂可当真!” 左右众人哪里听不不出齐王心意,皆是低头不语。 第89章 付之一炬 齐王虽然态度强硬,但是心中也是忐忑。 他亲眼所见,那一幕绝非江湖方术所能企及,鬼谷子活了千年,他若不是神灵,又是什么? 只是现下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反而更加滋长了他要寻到徐福的决心,鬼谷子能上天入地,徐福总是肉身凡胎吧,只要他在此间,掘地三尺也要寻到。 来人得令通报后胜,后胜不敢怠慢,他本是被鬼谷子气急,却又奈何不得,此时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嘴角微微一动,整个面庞都扭曲起来。 云梦泽,鬼谷子也不过如此,神又如何?又奈我何? “我要让这云梦泽化为焦土!” 后胜不信鬼神,因而没有信仰,或许只有他自己才是自己的信仰,他什么都不怕,他没有底线。 他更不怕道德沦丧,不怕世人唾骂,他只想要一件事的结果,无论用怎样的手段。 “下令放火烧山,封锁所有出口!”后胜对侍卫吩咐道。 身旁侍卫却是迟迟未动,后胜大怒说:“你等为何不传本相之令!” “大人息怒,我等贸然搜山,已是惹怒神灵,神灵已经示警,若再烧山恐怕……” “那你就不怕全家老小人头不保吗!” 后胜阴翳的眼神比黑夜更加幽深,只是眼睛里透出的光,便已经让侍卫瑟瑟发抖,侍卫不敢违逆后胜,于是向各处传令,放火烧山。 一时间火势蔓延,顷刻间云梦泽浓烟弥漫。 山林中的飞禽聚集一处,遮蔽了头顶的天空,它们试图结伴飞向更远的密林深处,然而当它们飞过冲天而起的大火上空时,被灼热的热浪掀翻,被浓烟熏瞎了眼睛,被热浪烤焦了翅膀,一群一群坠落在山火之中。 山林中的走兽痛苦哀嚎,无处可去,他们没有翅膀跨不过山,飞不过河,被熊熊火焰慢慢包围,蜷缩在山岩之下山洞之中、溪流之畔,然而大火将山岩烧融,将山洞熏黑,将溪流中的水烧的的滚烫,甚至烧干断流…… 一幅生灵涂炭的画面,毫无遮掩的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人不忍直视。 可叹这云梦山世外桃源一般的所在,此刻间被付之一炬,山中所有生灵都难逃劫难。 火势还没有蔓延到迷宫之外,身在迷宫之中的徐福琳琅二人暂时不知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鬼谷迷宫交错纵横,其中歧途何止万千,师父说,只有鬼谷中人方可安然通过,其中玄机便在徐福身上的鬼谷圣符之中。 可凭圣符散发光亮之深浅来判断前路,遇生路则亮,遇死路熄灭,但也终究是一个迷宫,只能暂时阻拦追踪者勉强存身。 短暂休息之后,徐福二人通过圣符指引,黑暗当中一路兜兜转转,来到迷宫深处,也对迷宫有了一个大概印象。 身在其中徐福才真正被鬼谷迷宫的庞大所震撼,他自打进山以来,他都不曾知道原来云梦山的地下竟然隐藏着这么庞大的建筑,此处简直就像是一处神迹。 迷宫是由四通八达的山洞连接,山洞空间巨大,观察这些洞口,每一条山洞高约两丈有余,宽可容纳两车并驾齐驱,有些地方甚至更为宽敞,至少可以容纳数百人,根据大致推测,此处容纳数万人绰绰有余。 最为惊叹的便是它又错综复杂,其中有天然洞穴,又可以看到有人工建造开凿的痕迹,除了鬼谷子,大概谁也不知它的尽头在哪里。 鬼谷迷宫看似普通山洞,实则凶险万分,迷宫有路千万条,只有一条路是生路,是可以返回入口的道路,一旦迷失其中,便再也别想从这里出去。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便是如此,它的胃口没有人能估量,徐福毫不怀疑它会毫不留情的吞噬掉所有敢于挑战它的迷失者。 迷宫并无照明之物,漆黑一片让人觉得阴森恐怖,黑暗中唯有鬼谷圣符发出萤火虫一般的幽幽绿光,幸亏有这绿光指引他们前行。 迷宫有无数的分叉路口,徐福紧紧拉着琳琅,小心的护着琳琅,不让她离开身边半步。 迷宫回还曲折,还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其它危险存在,圣符只有一枚,若是一旦走丢,后果将不堪设想,更何况琳琅有孕在身,黑暗中磕碰亦是危险。 想来是追兵已经找到迷宫入口,偶尔能听到身后大批追兵喊叫的回声回荡在迷宫之中,听来已然近在咫尺,但是却看不到他们的踪迹,徐福知道他们很安全。 此处并未储备粮食清水,他们身上的干粮精打细算也仅仅足够维持五天,若是五天后追兵还不退去,那么他们依然是死路一条。 徐福当然舍不得琳琅死,他再一次想到了最坏的结果,若是当真到了那一刻,他会选择自投罗网。 那些追兵虽然成群结队,但是对于庞大迷宫而言,依然是沧海一粟。 齐兵现下并未找到迷宫入口,方才徐福所听声音不过是透过山体缝隙传来。 后胜下令烧山,这漫山遍野的大火恐怕要烧上三日不止,这同样阻止了齐国士卒搜索的步伐,这三日对徐福琳琅二人来说,是绝对安全的。 摸索着行进了大约半日,前方依然没有看到任何光明,想来距离出口还很遥远,琳琅有些疲乏,于是他们决定暂且停下休息片刻。 前路无期,明知没有出口却还是往前,这是求生的本能。 “徐福,若不是这里太过黑暗,其实一直在这里也不错。”琳琅依偎在徐福肩头说。 “怎会这般想?”徐福问。 “至少,不会有人打扰我们。”琳琅回答。 徐福又是一阵心痛,只怪自己无能为力,连自己心爱之人想要的平淡安稳,这样简单的要求他都不能满足。 徐福轻抚琳琅额头,没有说话,只是将琳琅抱得更紧。 他在想什么呢? 或许他在想未来,或许他什么都没想。 这一刻二人大概是身心俱疲,不想这一停下脚步,便不想再站起来。 他们相互依偎,三言两短暂语交谈后顿觉困意袭来,竟是双双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90章 方寸之地 在昏睡的过程中徐福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和琳琅跟着云梦山一起脱离了地平线,向着天空飞去,一直飞上了云端。 那里像是一座半空中的仙山,一朵朵白云围绕在身边,触手可及,微风拂面惬意自在,俯瞰四周,仙山之下是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 蔚蓝海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像是一面镜子。 这里看不到太阳,但似乎是永远的光明,而没有黑暗。 他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自由,当他沉醉在广阔新奇的天空中不可自拔时,突然看到一丝光亮闪烁,那是圣符所发出的微弱光芒,它犹如一盏明灯,让徐福突然想到自己的处境。 梦中的场景太过逼真,却又太过美好,直直的扎进人的心底,让人沉醉其中不舍醒来。 蓦地惊醒,这时徐福才慢慢揣测这迷宫的端倪。 难道迷宫有什么东西是可以迷惑人的心智吗? 徐福轻轻抚摸着圣符,若非圣符庇佑,也许他会从此一睡不醒,他们也将永远的留在迷宫中。 也许,这才是迷宫真正的可怕之处吧。 徐福看琳琅依然睡得香甜,似乎做了极好的美梦,有时会笑出声来。 他叫了叫琳琅,琳琅没有苏醒的迹象,生命体征正常性命无虞。 他轻抚着她的脸颊,这一刻的琳琅面颊微红,长长的睫毛微动。 徐福不忍再去叫醒她,便背着她继续朝着圣符指引的方向前进。 徐福修道数载,又有圣符傍身,自然是不会轻易被迷宫迷惑,但是却禁不住长时间的不眠不休,疲倦正在无时无刻无孔不入的侵蚀着他的意志。 他背着琳琅继续在黑暗中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显现出光明。 起初只有一个小亮点,而后随着他脚步的前行不断地扩大,那光点越来越大。 徐福坚信,那光芒最盛的地方,一定就是迷宫的出口。 这出口外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番景象呢?是人间还是天堂,或是地狱? 徐福无法想象,他朝着它走了很久很久,仿佛走了几十载一般漫长,依然没有靠近那出口半分。 圣符发出的光越来越亮,这让徐福鼓足了向前的勇气。 又不知走了多久,徐福的体能已经到了极限。 他觉得脚步越来越重,神志越来越模糊,他从来没有觉得像现在这么累过,眼前变得漆黑一片,连圣符近在眼前的光线也看不到了。 迷宫摧毁了徐福潜意识里所有的防线,让他也陷入不断循环往复的梦境中。 徐福在失去所有防备的一瞬间,在仍然保留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之前,他以为他与琳琅将会被留在迷宫当中,成为迷宫新的游魂。 他开始沉睡,他感觉到自己似乎已经睡了很久,他仿佛沉睡了一千年。 他只是沉睡,没有做花花绿绿千奇百怪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不想再睡下去。 他缓缓睁开眼睛,下意识的看了看身旁,琳琅在依然身边,便下安心来。 令他惊奇诧异的是,这里不再是山洞迷宫,而是另一个地方。 徐福能够清晰的感觉到黑暗的压迫消散,一缕格外透彻的光线照拂在身上,光线没有温度,但似乎像是透过了他的身体,让他的五脏六腑也变得无比轻盈。 他猛然发现,自己的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雀跃。 他的心脏跳动的更加有力,他的血液流动的更加快速,他的呼吸更加舒畅,这些都是前所未有的,他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肉体。 这时的他或许是因为沉睡太久,因而醒来但依然觉得虚弱不堪,他记得所有东西,却不记得为何会到这里。 此时是无力顾及其它的,他的眼睛尚且没有恢复正常的视觉,看到的事物总是重重叠叠,因此他现在看到的眼前是一副重叠模糊的明亮轮廓。 这就是传说中的冥界吗? 徐福想着,冥界应该是黑暗的才对,为何却感觉不到黑暗? “这是哪里?” 徐福隐隐约约看到视线前方有一个人影,便拖着的嗓音询问道,只是那人影没有回答他。 “这里是哪里,我昏睡了多久了。”徐福不甘心的又问。 “这里叫做方寸之地,你们在此昏睡整整三日了。”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让人听得觉得怪异,又说不出哪里怪异。 “方寸之地?” 徐福搜索了混乱的思维,并没有搜寻到哪一国有这样地名,也许是记不起来了。 “我们为什么会在此地,为何我的妻子不见醒来?” 徐福,挣扎摸索着起身,再看琳琅,还在熟睡当中。 现在他的眼睛已经相比刚刚醒来之前清晰了许多,他得以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在那一瞬间,他短暂的愣了片刻。 眼前这个人身穿一身宽松的白色布袍,布袍的样式是他前所未见的,并不同于诸国哪一国的。 除此之外,更令徐福诧异的是,此人容貌竟然也与诸国大相径庭,他拥有一头棕色的头发,蓬松杂乱却并不梳理,蓝色的眼睛下是高挺的鼻梁,厚厚的嘴唇,说起话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因此方才听来才显得怪异。 徐福确信他是不同于自己的另一种人,他没有见过,却看到书中记载过。 书中记载,轩辕黄帝时,曾有极荒之地派遣使团前来与黄帝会面,天生的红发碧眼与他现在所见之人的容貌相似。 徐福奇怪的是,难道自己身在极荒之地吗? 先前他明明是在云梦泽迷宫之中,七国相连已是幅员辽阔,极荒之地不在七国范围,相传距离七国足有万里之遥,如果他们当真来到了荒原,那么又如何只用了短短三日的时间? 第91章 奇怪的人 “你的妻子无碍,只是尚且虚弱,才不见醒来。” 那人平静的回答,但是他的语音语调发生了变化,更加接近于徐福的语音语调。 听那人这般说,徐福心中方才安心,他知道那人该不会骗他,而且他自通晓医理,自知琳琅身体并无大碍。 他反复推敲那人方才所说的关于此间的名字——方寸之地。 苦思冥想不得其解,他开始打量周围,发现不管是房屋建筑还是室内陈设,皆不同于他寻常所见。 他再看了身边那人,虽然形貌奇怪,但是让人觉得那面容和蔼可亲,那人眼神纯净,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恶意。 徐福去过梦鱼城,如果说梦鱼城让他觉得神秘莫测,那么这里让他感到一丝丝恐惧。 梦鱼城虽然神秘,但至少能知道它的来历,而这里,却没有一样让他觉得熟悉的东西,包括这里的人,处处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也只能用怪异来形容。 当然,此间也有与梦鱼城相似之处,那便是极尽奢华。 仅仅是眼前这个房间,就已经足够震撼了。 整个房间被装扮的流光溢彩,房屋高大,穹顶用不同颜色的颜料描绘出不同的图画,上面的人物花鸟皆是栩栩如生;正中央吊挂着巨大的水晶烛台,这些烛台没有蜡烛,光亮是由内而生,照的整个房间如同白昼;四周的墙壁不知镶嵌着不知何种材料,它们一块一块互相排列,组成了各种各样的图案,类似常见的墙砖,却又富有光泽;地面乍一看应该是石板铺设,仔细看会发现实际上石板有不同的纹路,这石板打磨的异常光滑,踩上去却丝毫没有不受力的感觉…… 房屋内的一些陈设也是非凡,床榻是檀木,看不出拼接痕迹,似乎是由一整块檀木雕成,徐福能嗅到了它散发的幽幽檀香;床榻边有珠帘作为隔断,这些珠子应该是珍珠不假,颗颗圆润,每一颗都有手指大小;不远处有一面镜子,却不是寻常铜镜,镜子直接摆放在地上,镜框由黄金打造,黄金只是衬托,最为珍贵的应该是镜面,那块镜面竟然可以完美无瑕的反射任何影像…… 尽管目之所及都是奇珍异宝,但徐福总是觉得这些奇珍异宝放在一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有失和谐。 徐福好奇的观察时,那神秘的人就一动不动安安静静看着徐福上下打量,如此过了许久。 那人过来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徐福,此物为圆球状,不知是光线反射还是由内产生,它通体透着淡淡金黄色的光芒,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有点像花香也有点像药香,熟知药理的徐福知道此物非同一般。 “你的妻子身体虚弱,无法适应这里的变化,这颗灵气丹可以维持她的性命,不过药效还需慢慢吸收,说起来能够得到这颗灵气丹,也算是她的造化了。” 徐福并不完全信任他,虽然只凭借这气味,可以判定那一定是灵丹妙药,但是徐福不知药效,因此不敢掉以轻心。 徐福问:“这是何药?” 那人微微一笑却问:“你可知大地的根本是什么?” 徐福摇头,他不知那神秘人是什么意思,所以也不好作答。 那人说:“整个宇宙莫不是由由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构成,例如人脚下的大地,大地形成之初,其实只是一颗很小很小的晶核,晶核吸纳浩瀚宇宙中的各种元素不断壮大,从而产生脚下千万里的沃野,孕育无数的生灵,若是大地失去晶核,那便会失去归属而解体崩散。” 元素,晶核? 徐福实在无法理解,他从未听说过,就连鬼谷子也不曾与他说起这些。 那人继续说道:“数万年前方寸的主宰者遨游太虚,偶然发现了一个尚未形成气候的晶核,于是他深入地下数万里耗费了无数心力采集到这枚晶核,而后用时千年炼制灵气丹十枚,我给你的,便是其中一枚,此物用途,又何止治病救人呢!” 徐福还是听得懵懂,他不知什么主宰,什么太虚,却听明白,这东西得来不易。 “太过贵重,我不敢收。” 徐福不知对方身份,当然不敢随意收取他人之物。 “对于外来者我们向来不会吝啬,你要知道,没有此物护持,你的妻子无法在这里生存。” “为何我不用外物维持。”徐福立刻发现破绽。 “因为你身上有更好的。”那人指了指他,徐福顺着他指的地方一摸,原来是圣符。 圣符? 徐福喃喃自语,师父当时只说是普通物件,现在想来,它能在迷宫指路,就已不是寻常之物了。 此时那神秘人说起,竟是要比这晶核药丸更为珍贵。 “你口中的圣符,我们叫他彩冥石,这种石头来历不明,开天辟地以来有迹可循的只有七十二枚,每一枚都蕴含了无穷无尽的宇宙之力,但是至今为止,能够运用开发它力量的人寥寥无几,即便是有领悟一二者,所开发的力量,也不足它原本的亿万分之一,彩冥石认主,唯有宿主能够运用,因此在其他人眼里,它再如何珍贵,也不过废石一块,你有此物,当真幸运,彩冥石认你为主,你又何其幸运!” 徐福心中震惊,原来圣符居然隐藏着这样的秘密,若是当真,这简直不是凡人所能拥有的东西。 “好了,不可再耽误,快快唤醒你的妻子吧,她睡得太久了,她腹中孕育着胎儿,长久沉睡不仅会伤及身体,更会伤及胎儿。” 徐福依然犹豫,这人说的玄乎其神,不知是否可信,若是其中有诈又当如何? 徐福快速的思索着,想着应对之策。 “如你所说,此物来历非凡,药力扩散,是否会冲撞人体?”徐福问道。 那人回答说:“此物既然非凡,便一定有非凡的作用,你不必担心,我若是害你,又何须等到现在。” 他说的不无道理,罢了,一切都不如琳琅平安来的重要。 徐福还是戒备十足,他要先验证这圆丸无害才能安心。 徐福轻轻掰开那颗圆丸,取了其中一小块放入自己口中。 第92章 时间轴心 入口瞬间,徐福顿时感受到了一股强大而又温和的力量涌进身体,仿佛身体所有的脉络都打开一般,贪婪的吸取着这股能量。 不消片刻,徐福已是大汗淋漓,此时再舒展手脚,哪里还有半分虚弱无力,只觉全身前所未有的舒畅自在。 徐福自入云梦泽,修习修真养性服食导引,因此不至于被这强大药力冲击心神,他调整了片刻,确认圆丸药性没有问题,只是这药力如此强大,自己只是服食微末便受到如此冲击,琳琅又如何能承受这整颗晶核药丸的效力呢? 那神秘人仿佛知道徐福心中所想,哈哈一笑说:“方才我已经说过,此物非是凡物,服食下去,它自会适应服食者本身,而不至于伤及服食本体,如此本体可受用终身。” 徐福皱眉,都是一面之词,思虑良久,此人若是想要加害自己二人,不该如此费力,而且他并没有加害自己的理由。 如此过了许久,他自觉身体并无异样,才将剩下的晶核取了极少的碎屑给琳琅服下。 服下丹药的琳琅脸色果然慢慢变得红润起来,只是还是不见醒来,徐福触及琳琅脉搏,探得脉搏强劲有力,并无任何不妥之处,这才算是真正安心。 那人没有离开,恰好徐福有诸多疑问,徐福不愿打扰琳琅沉睡,于是找到房间僻静处,邀请那神秘人坐下来。 徐福站在想要弄清楚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方才你说此地是方寸之地?可是传说中的极荒之地?”徐福疑惑问道。 那人摇头,徐福又问:“既不是极荒之地,可在七国版图之内。” 那人又是摇头,徐福越发困惑。 那人开口说道:“此地名曰‘方寸’,不知你是否理解,对你们而言,此间可以看做无限大,也可以看做无限小,此间可以当做存在,也可以当做不存在,此间对于你们来说是另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距离你原本的世界无限近又无限远。” “这是何意!” 徐福惊叹,他从未听人这般形容,他突然生出一个想法,莫非自己与琳琅当真不在人世! “我们是死了吗?”徐福问的直白。 那人微笑摇头说:“并非死亡,或许你不理解,只是你们的灵魂做了一场漫长的旅行。” 灵魂?旅行? 徐福摸了摸身体,实实在在, “若只是神游,为何感受如此真实?” 那人说:“你神魂具都在此间,所感受便是实在,若是神魂分离,便不是这般感受了。” 神魂? 徐福自知神魂是指神和魂,他们之间有区别,魂是人的灵性所在,而神则是人的精神思维,是主导人行为的神秘力量。 人的魂若是消亡,那么神一定会灰飞烟灭,但是神消亡,魂却不一定消亡,而躯体不过是神与魂的载体。 如此说来,他们的躯壳留在原地,只是神魂进入了这神秘人所说的另一个世界,这太过匪夷所思。 徐福不再纠结于此,转而探求此间的奥秘。 “如你所说,此间是另一个世界,与我原本的世界有何区别。” “我说了你会明白吗?”那人平静一问。 徐福坦诚说道说:“正是因为不明白,我才会问。” 那人突然笑了,却不是之前那般僵硬刻板的微笑。 “有趣,那便说与你听听。” 他说:“我且问你,你知道什么是角度吗?” 徐福说:“是方向不同。” 那人点头。 “什么是空间?” “地域不同,就是不同的空间。” 那人这时却摇头说:“现在我所说的空间并非你理解的空间,而是不同的世界,空间由长度、宽度、高度组成,并且与穿插其中的时间相对应。” 徐福不置可否,那神秘人继续说:“罢了,就连我自己也说不明白。我先说一说空间的区别吧——从你们空间的角度来看,这里的位置并没有变化,依然是处在迷宫中的,只不过你们所在的空间等级发生了变化。” 空间等级? 只是这三言两语的交流,徐福听到了太多从前没有听过的词汇。 “告诉我你所看到的。” “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那这些东西都是由什么构成?” “金、木、水、火、土?” “这样说吧,你看到一个点,看到一个面,看到一个物体,这就是你们的世界,而你的世界上是不是只能看到这些呢?” 徐福脑中一片苍白,他脑中并没有这些知识让他来回答那神秘人的提问,只能是呆坐静听。 “看不到,并不代表不存在,而现下这个世界,便是隐藏在你们所看不到的地方。” 徐福听到这里,大概也明白一些,例如他生活的云梦泽,再例如梦鱼城,都是隐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却是真实存在着的。 “空间等级是什么?” 这里的神秘新奇,倒是激发了徐福的求知的欲望。 “其实不同空间的认知不同,所谓空间的等级理解起来也很简单,例如最低级只有一个‘点’,那么一条‘线’就比‘点’高级,‘线’有长度,继而一个‘面’又比一条‘线’高级,‘面’有长度和宽度,以此类推,还有许多比‘面’更高级的存在。 “我大概明白了。” 比如,自己的世界是一条“线”,那么他现在所处的世界就是一个“面”,线是包含其中的。 那人又摇头说:“不,你还不明白,你们所处的空间,只有长度、宽度、高度会是什么模样?” 徐福想了想说:“如果只有这些,那就只是一个静止的世界,似乎还缺少一些东西作为支撑。” 那神秘人笑道:“不愧是鬼谷子的门生,竟然能悟到这些!不错,只有这些当然还不足以形成一个完整的空间世界,最为重要的是时间轴心,时间才是一切物体运动的推动力。” 时间轴心? “时间轴心又是什么?”徐福问道。 “‘时间轴’表意就是时间的初刻和末刻,例如以你们的世界是以太阳为参照,日出日落便是你世界的时间轴心,以此来衡量你世界的种种变化。” 徐福一瞬间恍然大悟,他一刹惊醒,原来自己忘了一个最为重要的东西,就是时间。 时间在变,那么世界万物都跟随时间的变化而变化,如太阳东升西落,如四季轮回往复,这才是关键所在! 在自己的世界,能够代表时间变化的,最显而易见的就是太阳,所谓时间轴心,或许便是以太阳为参照得来的。 这只是徐福自己的理解,他并不确定,于是他又问:“如你所说,此处与我们的世界处于同一位置,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也是以太阳作参照作为时间的轴心?” “这个世界,的确是是与你们相互重叠的,不同世界对于事物的认知也不同,我能告诉你的是,这里不仅仅只有一个参照物。” 第93章 空间阶梯 “我不懂。”徐福已然沉浸在纷乱的思绪无法自拔。 为何他总是遇到自己无法解释的事?徐福并不觉得这些事都是无稽之谈,就像师父所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将这一切归咎于自己的孤陋和浅薄。 “你不需要懂,只需要知道参照物不同,时间轴心便不同,那便会产生不同的时间印象,例如此处,就不止有一个衡量时间长短的标准,因此你们看到黎明,也能同时看到正午和黄昏。” “呃……” 那人的言辞有些特别,虽不简练,但却清楚明白,徐福不知该如何与他交流。 而那人似乎不需要徐福用言语表达什么,只是看一眼,便知道一切。 “时间与空间相互参照,不同的是,时间则是贯穿所有高低等级空间的参照物,在不同等级的空间下,也有不同的认知和变化,比如此间的时间轴,就不能以你们世界所认知的时间标准来判断,这么说你或许不明白。” “是的,我不明白。” “在你的世界,比如一株草,它和你的寿命相比是短暂的,你看它时,看不到它的任何变化,是因为你与它所参照的根本不是同一时间,自然感受不到它的变化,实际上它的生命长度与你不同,它自身却能清晰感知自己在每一刻时间当中的变化。 再如你平时看到的星星,他们在你眼中它是静止的,但是当你看到它时,因为你与星星之间有距离,所以这一来一回,就产生了时间与空间的变化,这就意味着,此时的你看到的是彼时的它,此时的它看到的也是彼时的你。 诸如此类种种,时间的多样化在不同等级和空间同样也有不同的体现,例如这个世界高于你的世界,自然会有更多衡量时间的参照物和标准,只是你无法理解。 正因为时间的衡量具有多样性,试想,当你本身所在空间参照的时间速度开始变得无限快的时候,就能对比的找到时间的变化。 时间总量是恒定的,然而在不相同的参照作用下,所感受到的时间速度便有快慢之分,即高等级高等级空间在时间速度上优于低等级空间,比如你的生命可以比草更长远,这也许就是你们口中所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诠释吧,与草相比,它在地上,而你就是在天上。 “如果高等级高等级空间在时间衡量上优于低等级空间,那么在别处,是否也具有优越性?”徐福似乎问到了关键。 “这是自然。”那神秘人回答。 那神秘人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帛放在地上说:“对于它而言,这地面就是它的全部世界,它只有平面的概念,这就是它的空间,它永远都无法脱离地面,但是你却可以轻易的拿起它,干涉它离开这个空间,也可以让它回到这个空间,这就是你身在更高等级空间的优越性。你能看到这张绢帛,它却看不到你,这也是高级空间相比低级空间优越的地方,如此说你可明白?” 徐福若有所思,联想到自己的遭遇,他做出了自己的假设。 “如此说,我们是被人放到这里的,就像我捡起绢帛。” 那神秘人点头说:“是的。” 方才所说已经让徐福徐福心中大概有了关于空间认知的轮廓,只是还是百思不得其解,徐福不仅不明所以,更不知是真是假, 这些与他原有的认知不同,堪称怪谈,然而他不得不信服。 他似乎明白了一些,不再执着于这些疑问,大概已然相信自己的确是身在一个比自己原本所处的空间更高等的空间当中,于是他又问到:“是你将我们带到这里的吗?” “带你来这里的是你的师父。”那人回答。 “我的师父!” 徐福惊诧,若当真是师父,那他便是更高等级空间的人。 若当真如此,师父每日行踪不定倒也有了解释。 那神秘人知道徐福心中所想说道:“你的师父并不是更高空间的人,只是他掌握了如何从低级空间跳跃到高级空间的方法,而他之所以能够从低级空间不经过高级空间的干涉而穿梭跳跃到高级空间,这本身其实是空间存在的漏洞。” 低级空间可以进入高级空间吗!徐福方才刚刚接受的认知再次被刷新,他有些无法接受。 “是的,虽然不符合逻辑,但却是事实,组成这整个空间阶梯的物质非常奇特,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定义,但毫无疑问,它不是完美的,它同样是有漏洞的,若以五行元素论,五行相生相克,这相生相克,可以看作漏洞,所有漏洞都是一个跨越时间甚至是空间的节点。” 徐福心中思绪万千,是否可以假设,鬼谷迷宫有一个点便是通往另一空间的节点,这是师父的安排,所以他和琳琅就来到这里。 此处时间与原有世界时间不同,因此师父是打算以此来让他们逃避追踪,师父当真是用心良苦。 徐福心里想着,心中既是感激又带着惭愧。 “我是否可以凭借这个节点自由来往于两个空间甚至多个空间呢?”徐福问道。 他现在担心的是一旦来了,便再也回不去。 “跳跃节点可以被人为打通,但是不排除空间临界扭曲,导致节点关闭,若想要再次进来,那便需要特定时刻再次打通节点,且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否则你来的可能就不是这里,或许会迷失在其他空间里,这就是低级通过漏洞跳跃高级所要付出的代价。 而且,低级空间的人需要通过一些媒介来开启这个通道,不同的媒介所传输的能量不同,也就是说往返时间上会有长短的区分,传输能力上会有大小的限制,而高等空间要想穿越低等空间就简单的多,不需要媒介。” “那么什么可以作为媒介呢?” 那人说:“空间漏洞何止万亿?穿越空间的可能性也很多,我说不清是哪种媒介,有可能是一阵风,有可能是某一样东西,拥有无穷无尽的变化,又与某些特定的事物相联系在一起,例如时间,地点,和人物,正是多变,让穿梭媒介也充满了不确定性。” 徐福越是要解开迷惑,迷惑却是越来越多,他也不再对一个问题穷追不舍,且留到以后慢慢了解吧,当务之急是多知道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你有着和我们相似的样貌,我想知道你能称之为‘人’吗?此处除了空间与时间的等级比我们高级,可否有其他区别?” 第94章 一个最好的观众 “我们也可以称之为人,却与你们所认知的人体构成天差地别。人的定义不同,你看到的我是这样,是因为我想要在你的脑海中形成这样的印象,符合你的基本认知,便于你们心理快速接纳。我想告诉你的是,这里的一切,你都能用你原有的认知去衡量。” “那么,你们的本体又是怎样的?” 听到徐福这样问,那人再次微微一笑起来说道:“怕是会吓到你。” 就在一瞬间,那人变化出了无数形态,有徐福见过的,也有徐福没有见过的形态,这些神奇的变化很有说服力,徐福渐渐开始相信这个世界的真实。 “我们的形态便是没有形态,对你们来说,我们便是虚无的,我们可以是任何样子。” 徐福深切感到了自己理解能力的贫瘠和匮乏,如果说方寸之地已经足够神奇怪异,那么这里的人显然也继承了方寸之地的神奇怪异。 可以是任何形态,那又是怎样的一种生命?或者说,他们是否具有生命? 那人继续说道:“在这里,你想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你想要感受到什么,便能感受到什么,在这里你可以去任意穿梭低等级的空间和时间,但是无法像我们一样自如的去操纵你的行为。” “你们随意可以干涉我们,是吗?” “那么,你们为何允许我们存在?” 在徐福看来,强者势必压迫奴役弱者,千百年来已有许多确凿的例证,他们既然是“人”,便也逃不脱人性的劣根。 “因为你们太弱,我们不屑于去干涉。” 那人一贯毫无表情,但徐福听出他在撒谎。 “我想,如果时间存在漏洞,空间也存在漏洞,那么,这个漏洞一定也是你们不能逾越逾越的鸿沟,一旦逾越,你们会受到惩罚。” “不错,高级空间与低级空间事实上不仅仅是位面相互重叠的关系,最重要的是他们之间有着某些神秘的联系,就像一栋大厦的高层与低层,没有第一层就没有第二层。 若是第一层发生变化,第二层也会相应的产生变化,若是第一层发生崩塌,第二层还会存在吗?这种事情曾经发生过,险些颠覆整座大厦,我要告诉你,所以有高级空间对低级空间的干预,都不是恶意的,因为低层是根基,没有人会愚蠢到毁坏根基。 因此,我们通常不会去干预低层空间,我们只是你们世界的旁观者,一个最好的观众,便是静静地去观看,这也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徐福明白了,其实道理很简单,如同人乃是万物之灵,万物都低人一等,人可以干涉万物。 例如人蓄养牲畜,人培植黍谷,都可以看做高等生物对低等生物的干预,人也不屑于干预一些低等生物的存在,例如道路两旁的野花野草,山野当中的飞禽走兽…… 只不过现在,所谓的万物之灵,在这个空间里的人看来,就如同他原本世界里的人眼中看到的不屑干预的野花野草,飞禽走兽。 “还有比你们更为高级的空间吗?”徐福再问。 “有,谁也不知道这座大厦有多高。” “你们会被高等级空间干预吗?” “那是毫无疑问的,也许他们和我们有着相同的想法。 徐福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虽然对于这里,他总是感觉到隐隐的不安,但是他知道此刻这里足够安全。 他的安全感来源于,他足够弱小,对于这些高层空间里的人来说,不具有任何威胁。 一只蝼蚁,当然不担心有人来碾压它。 徐福问道:“我想知道这里的时间是如何划分,如果我现在回去,我们的空间时间又会发生哪些变化。” 他们一直在探讨时间与空间,现在时间与空间要落在实处,否则徐福为何费心去解读? “在这里看你原有空间的时间是相对静止的,因为太过缓慢,你在你的空间里生活数年,或许这里只是过了须臾,当然它们之间也具有相反的特质,在这里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控制,你能掌握低级空间的时间秩序,如果你掌握了这些方法,就意味着你可以在这里获得你们世界里的长生。” “长生?长生!” 徐福突然想到,师父拥有漫长寿命的原因,莫非是在他吃下毒果的某一瞬间,他的神魂触动里某个时空漏洞里的节点穿越来到这里,再从这里通过对时间秩序的控制而回到原本世界。 他想起师父说过一些奇怪难解的话,现在想来,似乎都很清晰了。 难道师父就是因此而获得的长久生命吗?他无法永生是因为他离开了这里吗? 徐福无从求证,脑海一刹涌入无数的疑问,这一刻他抛弃了自己之前所有的认知,不断推陈出新。 那些表面上看起来无懈可击的事物真的如同自己所认为的那样吗? 在这里,似乎原先思维逻辑发生了颠覆。 说到这里已是口干舌燥,那神秘人并没有任何不耐烦,仿佛只要徐福一直问下去,他便会一直回答下去。 “来到这里是你们的造化,且安心留下心中疑问自会慢慢解开。” “多谢收留,还未曾知道阁下尊姓大名。”徐福真诚的向那人致谢。 “你可以叫我玄天,我是方寸的执法者,我与你师父是老朋友。” “玄天,执法者。” 徐福口中喃喃自语,他总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看到过。 “你师父让你来这里,或许并不仅仅是让你来这里避难,或许也是为了让我见你,以此来说服我。” “说服你?”徐福更是不解。 玄天终于露出了一丝人的笑容。 “我原本需要你的帮助,现在不需要了,你大概并不是那个人。” “我能帮助你什么?”徐福想到师父曾说的“天选之子”。 “既然不是,那何须再多言。” “不妨说来听听。”徐福不知道为何,也许只是好奇想要知道。 “好奇心可不是好东西,罢了,我方才说过,我们会在特殊情况下去干预你们,来维持空间之间的平衡,其实这种干涉是迫不得已而为之。” “迫不得已?” “是的,因为你们的秩序崩塌了,整座大厦都在倾斜。” 崩塌?不错,礼崩乐坏,人心不古,战乱四起,不是崩塌又是什么? “通常这种干预并不是由我们来完成,而是由我们指定你们世界的人来完成,例如轩辕,例如夏禹,例如商汤,例如姬昌,我们需要你们作为我们的使者,去你的世界维持空间的稳定。” “如果是我,我要做什么。” 忽然之间,徐福感觉到责无旁贷,因而脱口而出。 “没有如果,那个人不是你,这里还有许多你不了解的东西,你可以慢慢了解。” 说完这些,徐福来不及致谢,玄天便化为虚影消失。 玄天走后,徐福又仔细回味了他所说一切。 此间说成神界也不为过,这里住着无所不能的天神。 天神,是低级空间对于高级空间的敬畏之心和顶礼膜拜。 他们不是天神,却堪比天神,因为他们所处的位置更高,目光更远。 其实,他们的存在也可以在残留至今古籍中找寻到蛛丝马迹的,只不过太过久远,人们不知是真是假。 幽若曾经在梦鱼城沧海楼神兵阁中对他说过——任何传说都不是空穴来风。 第95章 方寸浩瀚 带着无尽的疑问和猜测徐福思考了很久,这时琳琅这边有了动静,他听到琳琅叫他的名字。 “”徐福,你在吗? 徐福急忙来到琳琅身旁,琳琅的面色恢复红润,他握着琳琅的手微笑说:“别怕,我在。” 琳琅双眼朦胧,懵懂的像个刚睡醒的孩子。 “我们在哪?我父王退兵了吗?” “我们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徐福温柔的说。 琳琅好奇的四下打量,这里似乎比她在王宫的寝宫更为富丽堂皇,她的惊讶程度丝毫不比徐福更少,她并不知道这里是哪,但她也不想知道,有徐福在,在哪里都好。 “徐福,我做了好长一个梦啊。” 琳琅脑中昏沉,原本还在担忧,现在听徐福说此处安全,又有爱人陪伴,一瞬间卸下所有的防备之心。 “那你都梦到了什么?” “我梦到我们在一起,梦好真实,我都不想醒来了。” “你不醒来我可怎么办。” 琳琅咯咯的笑了,虽然不是什么甜言蜜语,却听得出其中的爱意,琳琅心满意足。 她低头伏在徐福怀中语气坚定的说:“放心吧,我怎么舍得丢下你不管?” 听到琳琅说这些,徐福心中同样洋溢着十分的满足,眼下不正是他们想要的安宁和与世无争吗? 梦想在这里似乎已经实现,他现在拥抱着的就是他的全世界,他还想要什么呢? 他笑了笑,将琳琅抱的更紧了。 “徐福,你从前可没这般粘人呢!”琳琅有些吃痛,心中却是喜欢,不过还是故作嗔怒说。 “从前你还不是我的妻子呀。” 琳琅心想,这是什么理由?但是又无从反驳,似乎是成为了他的妻子,就拥有了被他用力拥抱的资格似的。 “我要梳洗了,现在这个样子应该难看死了。”琳琅想要挣脱。 徐福不依不饶,始终不肯放开,被一根木头牢牢捆住,当然是挣脱不得的。 “有些疼。” 徐福立刻便松开,果然,琳琅无论何时都能制服徐福。 琳琅坐起身下了床榻,来到床榻上那面镜子前,她从未看到过这般精致的镜子,也从未看到过这般清晰的镜子,更从未这般清晰的看清过自己。 镜中少女皮肤白皙柔嫩,面颊粉红恬淡,面目清秀,眼睛乌黑明亮,嘴唇小巧红润。 她乍一看时,只觉得这少女很美,愣了片刻才发现原来这就是自己,不由的害臊起来,哪有自己夸自己的呢? 镜中的少女的确很美,但是美中不足,那一头乌黑秀发披散,显得有些凌乱。 于是琳琅用命令的语气对徐福道:“徐福,你来为我梳妆吧。” 徐福道了声“好!”,拿起桌上的梳子,而琳琅端正坐在镜子前。 这一幕全都展现在镜中,仿佛两人是旁观者,看其他人一般。 佳人在侧,镜中一双佳偶天成,一个眉目如画,一个绝世无双,举案齐眉,当真是如同街头说书那般。 琳琅乖巧坐在矮凳上,她的头发很长,黑色绸缎一般光滑的秀发一直垂落到地上。 徐福情不自禁想起那日云梦山中的清晨,她也是这般安静美好的模样,美得不可方物。 徐福开始梳理琳琅的秀发,从头到尾,虽然已经练习过很多次,但他的手还是有些笨拙,还好琳琅的头发柔顺。 他轻轻的梳理着,情不自禁的笑着。 徐福不经意的笑容被琳琅透过镜子看到了,镜中的徐福痴痴傻笑,琳琅心中也暗自发笑。 这也是堂堂鬼谷门生?怎会是这副痴傻模样,说出去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看你这副痴样!”琳琅心情极好,欢快的说道。 徐福惊醒,又是一阵尴尬,虽然早已同床共枕,在琳琅面前他依然还是有些拘束。 在他心目中,琳琅太完美了,像是天上的星辰,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理所应当该仰望她的光辉。 徐福没有说话,轻轻放下象牙梳子,低头浅浅吻了琳琅的额头。 徐福将这里的一切都与琳琅说了,琳琅也是惊奇万分,她想要看一看徐福口中这个不一样的世界。 徐福打开门窗,耀眼的光线照射进来,琳琅从未见过如此纯净明媚的阳光,乍现时有些刺眼而后变得温和。 那阳光仿佛拥有能够净化一切的力量,他们沐浴其中,仿佛全身心都在张开双手的接受着这光明的洗礼。 他们第一次放眼看到这个不一样的地方,那是他们都不曾见过的辽阔世界,甚至是无法想象的辽阔世界。 大地平坦的曲线从海岛的边缘,从海洋深处延伸出来,至海岛中心骤然拔高,有些突兀,但正是突兀的拔地而起才让人惊叹。 他们的位置便在这拔地而起的山峰顶端,如果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这座山就像是一根连接天地的笔直的柱子。 或者,以这个世界的广袤来对比,这个座山峰像是一根垂直而立的细针,身临其境就会发现,这座针一般的山峰,也很庞大。 从山脚下依山势建筑着庞大的建筑群,这些建筑层层叠叠围绕着山峰,密密麻麻的道路贯穿其中,一直达到最高的顶点。 这样宏大的规模绝非人力所能建造的,如果是人力建造,那么庞大建筑的场面该是何等壮观的景象,在这个世界当中,似乎一切都有可能。 那些建筑物都是由一种白色的巨石堆砌,巨石质地光滑却坚实无比,是一种绝佳的建筑材料,位于细针锋芒处,也就是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他们所处的地方像是一座宫殿,屹立于毫无遮挡的山巅,金色的光在它的身躯上发生不断地折射,自然的施加了一层神圣的荣光,让它看起来拥有着无比奢华的光辉。 第96章 天国 这座庞大的建筑像是远古传说中的神迹,只因为他们的位置太高,此处穿过云层,像漂浮在蔚蓝海洋上空的云彩上一般。 他们无限的接近苍穹,眼前的一切景物都无限的缩小,让他们能看到整个方寸之地的景象,似乎身在天国,也如同一个天神,俯瞰藐视着脚下的众生。 他们看到这座岛上从上到下有建筑密集的城市,也有人烟稀疏的村庄,有广袤苍翠的森林,也有一望无际的草原,有如同明镜的湖泊,也有蜿蜒曲折的河流…… 头顶的苍穹蔚蓝,脚下的海天相接的天边悬挂着五彩的霞光,没有风,洁白无瑕的云朵在脚下徘徊,这里就是天国。 这是一片安宁的乐土,眼前的一切都是那样的安静与祥和,不像他们的世界的兵荒马乱尘土飞扬。 看到这一番景象,徐福或许可以理解师父和姜太公历经千年的执着起于何处了,他们也许都看过眼前这幅繁华盛世,这也与就是所有先贤大德的愿望吧。 他们也试图建立一个这样的世界,没有纷争,没有战乱,每个人都无忧无虑的生活在广阔的天地间,这就是所谓的大同世界吧。 现在,他们二人便身在这一幅壮阔山海当中,山海是他们的背景,他们也许是山海的背景。 “这里是天神的国度吗?”琳琅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好奇的打量着所有的一切问道。 “也许对于我们来说,这就是天国吧。” “这里真好,虽然很高,但让人感到亲近和自在,像家。” “你喜欢这里?”徐福问。 “嗯,如果能一直生活在这里就好了。”琳琅眯着眼睛似乎是在享受着圣光照拂说道。 “我也喜欢这里。”徐福回答。 “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云梦泽,这里实在是太高了,太完美了,让我觉得太不真实,像是在梦中,我怕梦会醒来。”琳琅靠着徐福的肩膀想了想说。 “也许有一天我们可以偶尔来这里,偶尔回云梦泽呢?” “会有这一天吗?” 徐福想到关于时间节点穿越的说法,肯定的说道:“会的。” “嗯,希望这一天早些到来。” “嗯。” 忽然琳琅眉头一皱说道:“徐福,他踢我了。” 徐福当然知道琳琅口中的“他”是谁,见琳琅眉头微蹙,而后又幸福万分的跟自己告状,徐福心口微酸,却又十足的满足。 徐福轻抚琳琅的肚子说:“看来他也想看一看这个世界有多美。” 随后徐福靠近琳琅,轻轻摸了摸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一本正经的说道:“要听话,你一闹,娘亲的肚子就会疼。” 琳琅看徐福这样,有些好笑说:“他还这般小,如何听得到。” 不过说来奇怪,方才腹中是一阵翻江倒海的疼痛,自打徐福说了这句话,腹中竟然安静下来了,她能够感受到,腹中的孩儿好像是听懂了徐福的话。 “我们的孩儿好像听得到。” 徐福点头,握住琳琅的手,突然探得胎儿的脉象过于强劲了些。 这并不是正常的反应,这样的事情他闻所未闻,关乎到他们母子的平安,徐福心中不免暗暗担心。 疑惑之际,玄天身影显现,这般突然着实吓了二人一跳。 “这就是玄天?”琳琅毫不惧怕,只是好奇的打量着他。 玄天点头,徐福像是看到了救星,因为在这里玄天似乎无所不知,或许能给他答案,况且他能够接触到的只有他一个人,也只能是他来给自己答案。 徐福还没开口,玄天已经洞悉他心中的想法。 玄天说:“大可安心,此子孕育之初,便跟随母体神魂穿越高至此,空间的变化让胎儿也发生了更加优越的转化,最为重要的是,而后他将不断得以吸收母体中晶核的精华,让他得以脱胎换骨,所以表现异于普通的胎儿,这个孩子将来必定不凡。” 他的一番话让徐福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其实他对自己孩儿的期盼很简单,他不求他生而不凡,但求他健康平安。 琳琅皱眉不明所以,只是听说涉及自己腹中的胎儿,下意识摸了摸小腹,担忧的看向徐福,徐福微微一笑说:“安心。” 琳琅点头,方才醒来之后觉得精力充沛,不知不觉与徐福说了许多话,又看了很多东西,现在忽然觉得有些乏力了。 她的身体还是虚弱,于是她对徐福说:“徐福,我累了,先歇息了,你不用守在我身边了,去招待那位先生吧。” 徐福会心一笑,点头小心安顿好琳琅,而后与玄天一前一后来到前厅。 玄天开口说:“方才我去取酒。” 说话间玄天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提出一个坛子,他又笑着说:“只是年岁大了耐不得寂寞,找你饮几杯酒。” “在下乐意奉陪。” 忽然之间,仿佛眼前的人不是玄天,此地也不是所谓的方寸之地,而是师父,而是云梦泽。 “我一人守着这偌大的宫殿也不知有多少的岁月,之前会有人偶尔来陪我喝酒,到后来就越来越少,现如今连你师父都不再回来了。”他叹了一口气说。 提到师父,徐福心中不由悲伤起来,玄天提起酒坛斟满两碗,徐福心情低落,拿起酒碗喝了一碗,酒到口中没滋没味,酒到腹中才觉得一味的热烈辛辣。 徐福失落说道:“我跟师父多年,只陪他喝过两次酒,第一次是在拜师那天,第二次是在成亲那天,成亲那天他喝了很多酒。” “酒可忘忧,你师父心中千百年的忧愁无人寄托,只得寄托于酒,他平生最喜饮酒。” 玄天静静看着徐福,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平静说道。 徐福苦涩笑道:“从前我一直以为师父过得逍遥自在,这是我心中最为遗憾之事,原来我一直都不懂师父,也没能为他做些什么,这是作为弟子的不孝。” 徐福又痛饮一碗,想要让酒的凛冽掩盖心中的刺痛。 当徐福再次端起酒碗时,玄天伸手拦住徐福说:“斯人已去,追思也无益,多饮伤身,也忌急饮。” 话未说完,徐福果然被酒呛了,掩面咳嗽不止,几乎眼泪都快要咳出,顿时辛辣酒气通过鼻腔钻进头脑当中,一阵灼烈的刺痛。 “您说的是?” 玄天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无声而发,直击徐福的胸膛,顿时胸膛巨痛无以言表,如利刃一寸一寸剥落他心头的血肉,徐福不可置信看着玄天。 他说的是——斯人已去。 这碾碎了徐福一切的幻想。 玄天并没有丝毫动容说道:“不必难过。” 徐福忍住眼中热泪无力道:“你教我我如何才能不难过?” “你的师父虽然已经离开你的世界了,但并不代表着消失在这个宇宙,要知道,这宇宙里的一切都不曾离去,只不过换了形态而已。” 无论玄天所说是真是假,这句话都无疑给徐福以莫大安慰。 “谢谢您,我知道了。” 徐福恭敬说道,他并不是将眼前玄天当成了这里的主人,而是当成了师父的老友,与师父有关,便很亲切。 第97章 神魂 “师父走的时候是否安详?”徐福沉重悲愤问道。 “他走的比世上任何人都洒脱,平地飞升,那一方世界再也没有他的踪迹,他终于解脱了。” 徐福独自笑了笑,看杯中清酒,似乎看到师父洒脱笑意。 玄天淡淡说了句:“喝酒。” 徐福也淡淡答了句:“嗯,喝。” “你师父喝过很多酒,但最喜欢喝魏酒,他说魏酒淡雅甘醇又不失馥郁浓烈,久而久之,我便也喜欢上魏酒的滋味,这酒是你师父留下的,他告诉我,只有一口一口小酌才能体会魏酒的妙处。” 玄天善意的提醒,徐福感激报以一笑,尝试用小酌的方法喝了一口。 水酒在口中徘徊片刻慢慢入喉,丝丝缕缕凉意与热气交融流淌进胸腹当中,抚平了方才因为咳嗽胸腹间升起的撕裂刺痛,酒香果真那般芳香四溢,回味悠长。 “好酒。”徐福赞道。 二人推杯换盏,喝到半晌,人也微醺,徐福突然心生疑问问玄天道:“这酒是我们世界的酒,酒从何来?” 玄天哈哈大笑:“不告诉你。” “这里不同于你原本的世界,可曾住的适应?”玄天也小酌的一盅问道。 “多谢挂心,此间诸多事物都非我常识所能解,还需您多多指点。” “呵呵,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与你一样,对这里充满了疑问和好奇?” “难道您并不是这里的人?”听玄天语气,倒是说自己原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当年我也曾是你们世界的一个无知少年。”玄天无所隐瞒。 “您是我们世界的人?”这可是徐福从未想过的,他无比震惊。 “没错,这里接纳一切修得神魂的人。” 神魂?徐福疑惑,每个人都有精神和灵魂啊。 并非你所理解的神魂,而是像天神一样的灵魂。”玄天解释说。 “天神一样的灵魂?” “不错,你可知神与人有何区别。”玄天反问。 徐福摇头诚实说:“不知,我心目中曾经认为师父是神。” “你的师父的确具有神魂,不过还不够纯粹,因为他心间容纳太多,事实上神与人并没有区别,每一个人自打出生就拥有神魂,但是神魂却不是永久存在的。” “我不懂。” “听说过女娲造人吗? 徐福点头,但是依然迷茫。 “天地之始,最初的神按照自己的样子创造了人,神希望他们不仅能够拥有它的外表,也希望他们能够拥有与她一样的灵魂。 “神的灵魂是怎样的?” “宽容博爱,勇敢正直,善良团结,这便是所谓天神的灵魂。只是事与愿违,神不能控制每一个人的思维,随着岁月的更替往复,世间所有人无一例外逐渐变得越发凶狠贪婪,无知愚昧,麻木狭隘,他们一点一点的摈弃了身上的宝贵神魂,这也是颠覆空间秩序平衡的根源。” 现在,将在此间听闻的有关于神魂、空间、时间、串联起来,徐福恍然大悟。 徐福点头说:“我知道什么是神魂了,神魂竟然是这般简单纯粹吗?” “神魂的本质就是简单纯粹,它并不复杂,每一个人生来就有。” 徐福明白,这就像是孔夫子说过,人之初性本善,且不论是否正确,只提其中所指,这人之初的“善”便可指神魂。 “您在我的世界原本又是何人?” “燧人氏伏羲。” 玄天不仅眼神中没有波澜,连表情没有波澜,还是那般带着神秘微笑,表面是平静淡然,但又多出了许许多多徐福无法形容的神色,这些神色的内容更是让人觉得如在品一杯酒,看似纯净,其实复杂,但这复杂并非是杂乱,仿佛复杂也具有纯粹的特性。 他的一张脸,几乎包含了徐福看到过的所有情绪,既不遮不掩,又看不完全。 “您就是伏羲轩辕!” 徐福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竟然是远古传说中的人类始祖! 古籍记载——伏羲人首蛇身,实在与眼前的玄天出入巨大,上古传说已无从考证,眼前当真就是伏羲始祖吗? “很难以理解是不是?”玄天问。 “我想是我太过无知。” 的确,徐福越来越相信这一切的真实。 “您若当真是伏羲始祖,那该受我三拜九叩之礼。” 徐福当下便要起身行礼,玄天摆手说道:“我早已不是什么燧人氏伏羲,不必太过拘泥,现在,我是玄天?” 徐福终于记起曾在古籍中看过——“玄者奥也。”,玄天代表天,天代表人间最高的信仰。 “其实玄天也不是我的名字,而是我在这里的职位,我负责接引所有来到这里的人,指派神在人间的代表,我能被世人尊崇膜拜,其实都是因为我被神选中,那时候每一个人都具有神魂,只是后来拥有神魂的人就不多了,幸运的是,我是第一个被主宰选中的人。” “主宰是谁?”徐福问。 “主宰没有形态,或者说是‘神明’你会更容易接受,那时神农氏有一人与我一同被主宰选中。 主宰问神农氏:‘你想羽化登仙受天下生灵敬仰膜拜吗?’ 神农氏说:‘想。’ 主宰又问我:‘你想羽化登仙受天下生灵敬仰膜拜吗?’ 我说:‘不想。’ 后来,我却成了这里的玄天,灵魂不死不灭。” “为何主宰会选择你?” “我也曾问过主宰,主宰说:‘神农氏的神魂不够纯粹。’ “那您的神魂就是纯粹的吗?” 玄天摇头说:“神魂包含很多,我的神魂并不全部纯粹,主宰说:‘有些神魂很重要,有些神魂不重要。’ 玄天说完,竟是自嘲一笑道:“有人很想要,但偏偏得不到,有人不想要,偏偏又被强行施予。” “您不想做玄天?不死不灭难道不好?” 玄天话锋突转说道:“我从神那里学到知识和技艺,然后传授给世人,教授他们渔牧耕种,带领他们建设家园,安居乐业,因为我做了这些事,神便带我来到这里,后来我成了这里的玄天,至今我已记不清有多少岁月了。” “越来越少的人能够保存神魂的特质,因此这样的人会被神选中,去维持混沌的人间。”徐福说道。 “如果你正是这样的人,如果你被选中你该如何?” “您何以认为我便是这样的人。” “我是说如果。” 徐福说:“当世礼乐尽毁,社会基石崩塌,唯有重新建立,我们同样需要一个方寸之地一般安宁和谐的世界。” “好与不好,皆为宿命之必然。” 第98章 一飞冲天 玄天突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徐福心中蓦然一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又是宿命的必然,师父信宿命,玄天也信宿命吗? 必然的另一种解释是——无法更改。 玄天继续说道:“好与坏,也许自身不自知,却能突出于人群,所谓鹤立鸡群,每当人间秩序崩塌之际,便总有神魂纯洁的人出现,这就是历史的必然,而宿命的必然性也能体现在一个人的身上,比如一个人注定要做哪些事,无论他愿不愿意,阴差阳错,到最后还是他去做。” 这一句话像是特意在说给徐福听。 徐福说:“如果好坏皆是必然,那么世间一切事,便都无必要去做,这好像又说不通。” “别忘了,与必然并立的还有偶然,我们改变不了必然,却可以创造无限次的偶然,积少成多,便能去撼动必然结果。” 如此,一切便说得通了。 人生当中的必然与偶然都可以称之为宿命,也可称之为因缘,因缘际会就如同大浪淘沙,谁更重,谁便留下。 玄天又问:“你曾经的夙愿仅仅是求真悟道超脱生死。” “是的。”徐福说。 “你现在已经明白了,求真悟道的意义并非只有超脱生死,而超脱生死也不只有凭借修真悟道。” “是的。”徐福说,他要等玄天说出真正想说的话。 “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玄天又是出乎意料,徐福又陷入迷茫之中。 “我资质愚钝,经过师父指点才得了一些修道的真谛,人生便是一场修行,我愿意用一生来诠释自己的道,我所追求的一切便是我的道,而我不愿追求的,便不是我的道,难道不是吗?” “很好,如何做在于你,我不加干预,但是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赋予你超乎寻常的能力。”玄天说。 徐福平静说:“我大概用不到这些。” 的确,如果只是两个人平平淡淡的过日子,便不需要什么超乎寻常的力量。 遇见琳琅,从始至终,徐福都没有存下太过奢侈的愿望,粗茶淡饭,相敬如宾,也算安稳。 “那好,我也希望你摆脱宿命之中的枷锁,一心一意追逐你要的道。” 徐福听得出玄天话中另有所指,像是某种预测和提醒。 “我这里有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作为玄天执法者,我有权利将你们永远留在这里,在这里,你们将摆脱原有世界所有羁绊,成为这里的公民,这正是你想要的,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公民?” “不错,在这里天下为公人人平等,人人为公各尽其力,没有阶级高低之分,赏罚分明,只不过你们再也回不去原本的世界,你可愿意成为这里的公民?” 玄天所说对于徐福而言具有莫大的吸引力,他一瞬间想要答应,又突然想起琳琅的话,他需要征求琳琅的意见。 “倘若我不愿意呢?” “若非如此,你们不可久留在此地,你们将会回到原本的世界,你要想清楚。” “我需要与我的妻子商议。” “好。” 玄天点头起身离去,走了几步他又回头说:“你那孩儿可曾取名?” “还未来得及取名。” “此子娘胎之中便有机缘造化,生而必定不同凡响,那我便给他取一个名字吧。” 能得始祖伏羲赐名,徐福自然求之不得。 “请您赐教。” “单字为‘羽’如何?他日定当一飞冲天,也许你未尽的使命,会由他替你去完成。” “此名甚好,谢过了!” 徐福并没有千恩万谢,而是十分沉静,甚至有些严肃。 因为某一刻,他忽然听得出玄天话语之中似在影射什么,玄天的映射不难猜。 难道他抛弃了所谓的使命必须要自己的孩儿来偿还吗? 这就是玄天方才所说宿命必然的结果吗? 如果当真如此,徐福当然不愿意他的孩儿背负这些,这些使命太过沉重了,他的孩儿尚在娘胎之中,为何要承受这些呢? 只盼玄天只是随口说说。 琳琅在床榻之上闭目养神,却不曾真正入眠,徐福虽然与她说过这个世界,但她心中依然是有恐惧的。 这里的一切都太过完美,她怕这一切都是假的,她怕连身边的徐福都是假的。 她没有任何安全感,她说过,这里像家,但她也明白,这里不是她的家,他们不属于这里。 徐福走进来,看到琳琅愣神,问道:“怎不好生休息?” 琳琅回头莞尔一笑说:“只是在想我们还可以在这里留多久。” 徐福听得出琳琅言语里的失落,安慰道:玄天说如果我们愿意,我们可以永远待在这里,但是再也回不去了。” “如果是这样,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母后了?” 徐福沉默着点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本的想法有些自私,他是想过要留在这里的。 除了琳琅和师父,他再也无牵无挂,而琳琅与自己不同,她除了他,还有许多血脉相连的亲眷。 留在这里,意味着要她放弃那些,他有什么资格要她放弃?就凭他是她的夫君? 正因为他是她的夫君,他才更应该去为她着想。 “你不想留在这吗?” 琳琅知道徐福的心思,此间与世无争,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呀! 她这个时候有些为难,若是她说不愿意,徐福一定会很失望。 “徐福,我总是觉得不踏实,怕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最后,琳琅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徐福坐下来,伸出双臂环抱着琳琅,他想要让她感受自己的真实,如果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么至少自己的怀抱是真实的。 他轻轻的拍着琳琅的后背,在琳琅耳边轻轻的拍打说:“别怕,别怕,其实我也在想,我们真的适合留在这里吗?如此,算不算是逃避呢?我还在想,如果我们逃了这一次,那么下一次该怎么办呢?这里就一定一直安稳吗?我想,世上无难事,我们一起回去,去面对该来的一切,你说好吗?” 面对一切,谈何容易? 但见徐福轻松随意,似有把握,琳琅心中稍稍安宁。 “玄天还与你说了什么?”琳琅问道。 徐福说:“玄天为我们的孩儿取了个名字。” “你说来听听,如果不好听,我这个当娘亲的可是不愿意的。”琳琅的情绪开始变得开朗了些。 “玄天给我们的孩儿取名单字叫羽,你觉得好吗?”徐福笑着说。 “羽,羽儿,像鸟儿一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想飞到哪就飞到哪,这个真好!” 琳琅兴奋的手舞足蹈,徐福连忙制止她,怕是惊动了她腹中的婴孩儿,一不小心再踹她两脚,到时她再叫疼,到时他又心疼。 也许还是有些困乏,三言两语的交谈中,琳琅在徐福怀抱中慢慢睡去,睡得很是安稳。 徐福静静看着她,有心疼,也有期待,还有对未知的忐忑。 扪心自问,他何德何能,他何德何能…… 徐福想到从他们相识开始,相互倾心,总是心有顾忌,两个人终于没有顾忌的在一起的时候,又要面临艰难的境地。 两人心心相念,却又被世事约束,这也是宿命吗?他不知道。 第99章 八卦阵图 徐福心下已经决定,遇到玄天时,徐福说出了二人的想法。 “有很多人误打误撞来到这里再也不愿离开,而你们却是其中少有的想要离开的人。” 他们的确足够特别,但还不至于使得玄天为之侧目。 他们的去留,玄天并不介意。 “总是有人想要离开的。”徐福说。 “例如你的师父,但我觉得你们不是相同的一类人。”玄天说。 “不管是为承诺,还是为苍生,师父付出了他的所有,他永远是我心目中仰望的楷模。” 徐福突然感叹,这一刻他竟然听懂玄天所指之事,心中愧疚难当。 “你的师父孑然一身,可你与他不同,你有妻,将来还会有子,你不如他果决干脆,他不如你心性纯朴,我想,这样的你,并不能真正理解你的师父,也许你可尝试走一走他曾走过的路。” 试一试? 徐福想到了初到云梦山时的场景。 师父说:“你真的要走修道这条路吗?” 面对一件未知的事情,徐福那时候说的就是——“我想试试。” 可是……山一程水一程,山重水复,转过头去日,已是物是人非。 “我会送你们离开,否则你们的精神魂魄将无法再回到躯壳中去。” “但凭您来安排,能够来到这里,能够见到您,已是我二人莫大的幸运了。” 徐福诚恳一揖到底,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徐福虽然心中还有留恋,却也毅然决然。 时间过得飞快,徐福二人已经打算离开,本也不曾准备在此多加逗留,转眼便到了离开方寸之地的时辰。 …… 玄天等候多时,徐福上前见礼,玄天问:“你们是否需要再考虑?这次回去,你们也许再也回不来,也许依然无法摆脱世事纷扰纠缠。” 二人相视一笑说:“我们想好了,无论如何,我们会去面对。” 玄天不做任何表态,只是说道:“你二人随我来。” 玄天在前引领,二人紧随其后。 匆匆而来,也匆匆而去,他们还没有好好看一看这个新奇的世界,不过,他们此时此刻并不后悔。 这里是否真的存在,他们分辨不清,在这里看到的人,听到的话是真是假,他们也分辨不清。 他们将要回到自己熟悉的世界,哪怕那个世界让他们举步维艰。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徐福心中所想,大概如此。 玄天引领着他们通过一条条回环曲折的走廊与阶梯,向宫殿最高处走去。 不多时,三人移步来到一处开阔的平台。 徐福顿时惊奇万分,这平台中心竟然是一副无比巨大的八卦图案,其中阶梯纵横,高低错落,竟然汇聚成一幅形貌鲜明的八卦阵图。 传说八卦由伏羲创造,看来传闻属实,这里有这样庞大的八卦阵图,倒是也合乎情理。 相传伏羲氏在天水卦台山始画八卦,八卦中包含了事物自身变化的阴阳变化,用“一”代表阳,用“- -”代表阴,用这两种符号,按照大自然的阴阳变化平行组合,组成八种不同形式,叫做八卦。 每一卦形代表一定的事物,乾、坤、巽、震、坎、离、艮、兑,分别对应代表天、地、风、雷、水、火、山、泽,它就像无比巨大的虚空,把宇宙中万事万物收纳进去。 八卦互相搭配又变成六十四卦,用来象征各种自然现象和人事现象,其中变化之奥妙无穷无尽。 这些是书中记载,徐福仅仅知道这些常识,对于八卦图案并无更深的理解。 这平台八边耸立着八根巨大石柱,石柱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其中纹路说不清是什么形态,但徐福隐约看出,这八根石柱即是分别对应八方卦位。 八个方位都有石阶向下,一共八级,也暗合八卦之象,在卦图中心位置形成了一个向下凹陷的圆形部分。 玄天示意二人进入卦图中心,即是那心中凹陷处。 徐福拉着琳琅,二人脚步沿着阶梯向下,本以为是普普通通的一段路程,没想到这看似毫无阻碍的阶梯竟然也有玄机。 二人感觉到某种排斥力量扑面而来,无踪无迹,像是有一双手将他们向外推一般,脚步每下一级都觉得阻力增加一分,行动困难无比,也不知这股反向的力量是从何处而来。 好在阶梯并不长,这力量也并非人力不能抗衡的,徐福用身体护着琳琅,勉强能进入卦图中心位置。 更为奇怪的是,进入中心时,他们二人忽然一个趔趄,徐福眼疾手快,稳稳扶住琳琅,否则琳琅便会向前摔倒。 这一个趔趄并不是他们自己不小心,而是中心竟又有一股强大的吸附力,吸引着他们二人向前,吸附力和方才那排斥力大小相等。 徐福稳了稳脚步,扶着琳琅勉强在中心站定。 玄天在八卦图之外,见二人站定中央,不知启动了何处的机括,只听见咔嚓一声,犹如两物嵌合的声音,然后八卦图开始动了。 阴阳图形向左转动,八卦中心向右转动,开始缓慢,随后越加迅疾,此时出现了一个怪异现象。 阴阳和八卦中心分别向两个方向飞速旋转,而处于八卦中心的徐福和琳琅二人却是静止不动的。 二人的衣衫不动,甚至于连头发都纹丝不动,如人挥动蒲扇会带来风,如果是一个物体飞快的转动,那么一定会产生强大的气流,现在二人丝毫感觉不到气流存在,这于常理不合,然而,在这个世界里,似乎一切不合理的存在,都可能变成合理的存在。 整个八卦图飞速旋转,仿佛是一张游动的图画,逐渐看不清八卦图案,徐福和琳琅眼中只看得到一片灰色的混沌。 这时周围石柱似乎受到了某种感应开始运行,它的顶端开始放射出幽蓝光芒,如同雨夜夜空中的闪电一般向半空中曲折延伸。 幽蓝光芒逐渐由暗逐渐变得明亮耀眼,几乎让人不可直视,光芒似乎是蓄足了力量,力量开始剧烈向四周膨胀。 由石柱的顶端起始,笔直的射向了蔚蓝的苍穹,它刺穿了天空的重重叠叠的云层,一直通向茫茫灰白的深空,像是在天地之间打通了一条隧道。 这一刹二人身体瞬间失衡,仿佛失去所有的重力一般,再也感受不到周围的任何力量。 他们的身体像羽毛一样漂浮在虚空,眼前是黑白相互纠缠的空间画面,他们看到无数的残影,有见过的,也有从未见过的,也许那些便是无数异空间里的景象吧。 他们的脑中一片空白,再一次陷入的沉睡当中。 第100章 不给人丝毫的侥幸 当他们再次睁开眼醒过来时,仿佛是经历了一场长途跋涉一般筋疲力尽。 所有以前熟悉的事物回到身边,眼前是灰暗无光的山洞石顶,徐福抓起地上的一把土,用手指捻了捻,是熟悉的触感。 二人互相搀扶着离开鬼谷迷宫,当他们迈出迷宫的那一瞬间,琳琅沉默不语,但泪水却是倾盆而下,徐福亦是久久沉默,呼吸变得沉重无比。 他们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变得面目全非。 曾经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云梦山,此时此刻满目疮痍,被大火焚烧的尘烟弥漫了整个云梦山的上空,热浪一阵一阵席卷而来,,让人感到焦灼燥热,让人毛孔渗出油腻的汗水。 与纯净的阳光不同,这热浪中是肆无忌惮的侵嗜索取,它的到来不是为了给予温暖,而是要带走一些什么,它投在大地上的是毁灭的黑暗影子。 四处笼罩着厚厚的的阴霾,明明是晴空万里,却不见阳光,流淌经过云梦泽的溪流已经枯竭,只剩下一条布满黑色焦炭的乌黑痕迹;几间茅屋已经变成了残垣断壁,房梁和屋顶已经倒塌,被灰白色的齑粉重重覆盖,再也看不清原本的面貌了。 四周黛青色的山峦变成了黑白两色,黑的是炭,白的是灰,山风拂面,不再是温暖轻柔,而是夹杂着无数粉尘颗粒,重重击打在脸上。 满世界都是飘飞的雪花,只是落在身上不会融化,只会涂黑了脸,也会迷了眼睛。 这里,是他们的家。 徐福的心在滴血,琳琅的心也在滴血,琳琅开始抽泣出声,而徐福看在眼里却不知如何安慰,只得默默替琳琅擦去眼泪。 原来,自己要回来面对的,就是如此残酷的事实,不给人丝毫的侥幸。 那么,要用软弱去与现实对抗吗? 徐福默然静立,云梦泽曾经的安宁静谧被他默默收起放在心底,仿佛也一并收纳了那些花草树木生机勃勃向上攀爬的力量。 徐福淡然说道:“在方寸之地时,玄天告诉我,师父去了。” 琳琅身体忽然一颤,无力扑进徐福怀中,她没有哭,她知道这时自己不应该哭。 她的手紧紧抓住徐福的双臂,指尖深深抠进了徐福手臂的皮肉里。 她与鬼谷子本无干系,只因为徐福,他们之间便也算有师徒之名。 这些日子朝夕相处,鬼谷子爱护有加,她内心早已视其为亲人,骤然听到他离世的消息,她又怎么能不悲戚? “笨笨!” 徐福口中的“笨笨”就是那头曾经扑倒琳琅的棕熊。 说起来,笨笨是师兄。 说起来,是笨笨将琳琅带到他身边。 云梦泽化为灰烬,云梦山也焚毁大半,徐福不得不担心笨笨是否逃过一劫。 “笨笨!”徐福大声呼喊起来,以往他便是这般与笨笨联系,听到徐福呼喊,最多三声,笨笨便会出现在徐福的视线里。 “笨笨!你在哪里!” “笨笨!” …… 已经超出三声了,笨笨依然不曾现身。 有两种可能——笨笨死了,或者,笨笨逃远了。 徐福的大声呼喊无异于告诉齐军他在哪里,可是他不管不顾,继续大声呼喊着。 果然,齐军应声而来。 很快,徐福与琳琅二人就被众多士卒围的水泄不通。 眼前人马越聚越多,从人群当中分出一人,一身戎装穿在身上宽松且不协调,这人便是放火烧山的齐国相邦后胜。 “舅父。” 琳琅红着眼睛,不可置信的唤了一声。 后胜快走几步,恭恭敬敬跪伏于琳琅跟前应道:“臣,拜见公主。” 后胜态度恭敬,面色严肃而认真,琳琅却静静皱起眉头,她又唤了一声:“舅父。” 既是臣,也是舅父,后胜回应一声—— “唉!” 如果不是今日这般狼藉场面,这便是舅甥重逢的感人画面。 “火是舅父放的?”琳琅悲愤的质问道,她当然知晓舅父的秉性。 后胜低头回答淡漠道:“是臣放的火。” “舅父在山中放火,就不怕烧死我?”琳琅再次质问。 “臣不知公主身在山中。”后胜平静回答。 琳琅气急,突然甩手狠狠给了后胜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后胜顿时脸上出现一个鲜红的掌印,这一巴掌惊了徐福,惊了后胜,也惊了后胜身后的齐国士卒。 后胜迟疑发愣片刻,从地上起身,抬头直直的看向琳琅。 琳琅面容倔强坚定,浮现一丝凛然之色。 “呵呵呵呵,公主果然长大了。”后胜摸了摸自己的脸,面部表情稍微扭曲,干笑了几声又叹息一声道:“公主再也不是臣臂弯里的那个小女孩了。” 说话间,徐福已挡在琳琅身前,后胜冷笑一声道:“我王恭请徐福先生。” 齐王要见,那便见。 “我们一起去见父王!” 后胜却说:“王上想要单独跟徐福先生说说话,还请公主一旁歇息稍等。” 此时便有两名士卒手持绳索走上前来,不由分说伸手便要来绑徐福。 “谁敢!” 琳琅看不得心爱之人被如此对待,大声斥责道。 她依然是齐国公主,因而近旁兵士自是不敢再动,停在原地看向一旁相邦后胜。 临行前王后有嘱托,后胜不好怠慢,况且,他毕竟是公主亲舅父。 “罢了。” 徐福倒是不在意这些,只是安慰琳琅道:“不必担心,在此等我,我去去就回。” 琳琅眼中满是担忧的点头,徐福向前走了几步,回头微微一笑,看到琳琅清澈的眼眸,那双眼眸会说话,说了些什么他都知道。 琳琅眼中的徐福眼睛狭长,微敛的目光柔和,看起来很羞涩,很克制。 两人就这样看了彼此一会,目光透过枯叶林木燃烧而产生的漫天蓝色烟雾,一直到达对方的心底。 徐福先转身离去,琳琅目光一刻不离的目送徐福,直到徐福的身影在被浓烟熏烤而崩解的一块巨大山岩处消失。 向前走,徐福看到了焦黑世界里的一抹绿色,那应该是云梦山仅存的绿色了。 如果只看此处,绝不会想到不久前这里都发生了什么。 目之所及,林木成荫,长草茂盛,山泉从山岩缝隙中曲折流淌,发出呼呼啦啦的水流声。 一切都还美好,只是少了些什么。 徐福生活在这里很久,他知道这普普通通的一处山景,少了鸟叫虫鸣,缺了这些,就不算完整。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绿荫和长草的颜色也都要比往日暗淡,是因为绿荫和长草上都蒙上了一层白色的灰尘,那山泉远看依旧纯净,然而其中夹杂着许多黑色颗粒,那是山木燃烧剩下的焦炭。 第101章 奔赴 山风很热,不似这个季节该有的温度。 齐王焦躁的扇动着宽大的衣袖,虽然有侍从在一旁挥动阔扇,但他的头顶脖颈还是被渗出的汗水浸湿。 齐王身躯肥胖,被焦躁山风一吹,便是一身的油腻,他的脸色深红,空气中悬浮的灰烬被吸附到他的脸上,变得红一块黑一块,他伸手擦汗,浑浊的汗水便滴落下来。 徐福也很热,但是他没有出汗,因为他的心更凉。 齐王看到徐福,没有任何愤怒,反而十分平静。 来到齐王面前,徐福并没有像前两次一样参拜,只是平静默然站的笔直等齐王开口。 从前拜齐王是循礼,此刻没有必要循礼。 如今木已成舟,他也就只有一条命来赔给齐王。 齐王眯着眼睛看徐福,眉头微皱,嘴角却是带着诡异的笑容,此时他并没有动杀心。 齐王有时糊涂,有时却很清醒, 一切都已成既定事实,如果杀了徐福,一切不会改变,倘若留下徐福,或许还有些似乎用处。 齐王说:“想必,你知道那首童谣,莫怪寡人,你若是寡人,也定会像寡人一样做事。” 齐王倒是像在解释,但徐福并不在乎。 齐王又不动声色说:“你从稷下学宫逃离后,寡人又遣人去了你的故乡。” 徐福顿时一惊,怒目看向齐王,齐王摆手说道:“莫急,寡人什么都没做。” 齐王的用意已经很明显了,徐福当然明白。 “只要你为寡人做事,寡人不仅不杀你,而且成全你与琳琅。” 徐福沉默,在归来之前,他曾想过,化解齐王仇恨的契机或许在于交换,他能用什么筹码来与齐王交换呢? 所谓交换的筹码,最常见的是金银财帛和牛马牲畜,当然也有比较特殊的交换,例如两国交战,交换俘虏,这是人与人的交换,又例如两国联姻,这是感情的交换,再例如谋士为君王献计,君王给予谋士地位财富,这是技能与权财的交换…… 财富是价值最直接的体现,权力可以算作价值,技能和道德品质同样也可以算作价值,甚至于一个人的相貌身高体魄也是价值的一种,衡量价值的方式种类不同,也就衍生出了交换的方式种类的多种多样。 徐福自觉好像不具有这些交换的条件。 若是说起计谋,他自知自己就连与人说话都不自然,哪里会使得出高明的计谋呢? 齐王这时缓步来到徐福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知你心中必然已抱定赴死之心,身为人父,寡人自然是念及父女之情。” 齐王说中了徐福的痛处,他的眉头不由拧在一处。 死何其容易,难的是活着。 他也将为人父,难道不为琳琅腹中孩儿想想吗? 如果他死了,琳琅与他未出世的孩儿又当如何? 从前自己孑然一身,现在不同了。 徐福或许没有意识到自己具备怎样价值,齐王却了然于心。 齐王似笑非笑,温和说道:“你二人既是真心,寡人不想为难你们。” 他说出这句话就像是一个通情达理的父亲,然而徐福知道,齐王并没有这般简单。 “不过……” 齐王沉吟了片刻说道:“寡人成全你,你是否也应成全寡人呢?”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原点。 徐福冷眼,似乎在看一个跳梁小丑自顾自的表演,这表演者演技低劣,不怎么好看。 “寡人听闻此前收复聊城、饶安是你的手笔,而今次五国伐秦,寡人亦听闻是你在背后。” “你要我如何做?” 徐福不得不向齐王示弱,甚至是屈服,他自然明白自己一旦违背齐王,齐王将会如何对待琳琅。 他沉重叹息,想起琳琅,想起师父,想起徐婆婆,想起银月,这些人不会让他为难,更舍不得让他为难。 徐福很为难,但是他回来了,既是回来,就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心理准备。 不问风尘事,花前树下话长情,明月相伴,清风作陪,佳人回眸一笑,孩儿笑逐颜开,一切都是那般美好。 而眼下,为了这些,他不得不与人尔虞我诈战场拼杀。 风尘漫漫,花树蒙尘,明月凄寒,清风不复,佳人坐卧不安,孩儿眉头紧皱…… 这是他看得到的未来,未来他,以及他的妻儿的一生都将被一条无形的绳索束缚。 为了妻儿,哪怕刀山火海,他也在所不惜,愿做奋不顾身的奔赴。 没想到徐福答应的如此之快,齐王很是沾沾自喜,感觉像是驯服了一匹野马。 齐王眉梢一挑,复又呵呵笑了两声,这声音沙哑难听,大概是被周遭浓重的烟雾熏了。 “既然是一家人,一切都好说!” 齐王思虑片刻说:“替寡人谋取天下,你可做得?” 徐福淡淡回答:“好,我去做。” 话已说明,齐王自是不再为难徐福,更不会再为难琳琅,琳琅得以与徐福还有她的父王相见。 琳琅来时,齐王唤了一声。 “琳琅儿。” 齐王试图唤醒那个曾经很喜欢黏在他身边的小公主,她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女儿,他也曾对她寄予厚望。 琳琅不回应,只是脚步匆匆,来到徐福跟前,不由分说牵手起徐福的手,默不作声的离开了。 齐王当然看得出琳琅心中的愤恨,他知道,齐王已经失去他的小公主了。 失去她,于他心中的大计而言不值一提。 齐王心情很不错,他抬头看天,天上浓烟散去一些,炙热的山风也消散一些,他脸上的汗水消失,内心的焦躁也遁于无形。 一切尽在掌握,齐王又得意的笑了笑,丝毫记不起前不久齐国丢了城池,或者说,他很安心,这丢了的城池,有人会替他加倍讨回来。 …… “父王可曾为难你。” 二人一路走着,琳琅关切询问。 徐福微笑摇头说:“没有,只是要我做一些事情。” “那一定是你不愿意做的事。” 不必猜,没有人比琳琅更了解她的父王。 琳琅知道,她的父亲不能又做一个好父亲,又做一个好君王。 “不必担心,我可以应付。” “去做什么?” “大概,会走很远的路。” “我跟你一起走。”琳琅不容置疑说道。 “恐怕你要留在齐国。” 琳琅再如何天真,此时也该明白了。 与她赴秦没有区别,这一次换作徐福去远行。 第102章 像他这样的人 琳琅自知,自己除了留在齐国,别无选择。 他们二人,除了分离,别无选择。 他们欠了齐王的,齐王怎会不要回来? 现在她与徐福都是齐王的囚徒,只不过,徐福是戴着枷锁去囚笼外巡游。 相比之下,留在囚笼里的那个人倒算是足够幸运了。 至少,不必抛头露面,至少,不会被人鄙夷不屑。 为了使徐福能够安心,琳琅不再坚持。 “何时能团圆?” 琳琅还是忍不住询问徐福归期,她明白,徐福此一去万里之遥,不知何年何月能够再见。 徐福说:“会很快。” 很快,是多久? 不确定日期的,向来都不快。 如此大概是为难徐福了,他是内心那般皎洁的人,又怎会说假话? 琳琅难以抑制的失落起来,她心中的悲伤无以言表,潮湿的像能拧出水来。 徐福不善于讨人欢心,所以琳琅悲伤时他只能静静的看着,这时候的他的确是很像一根木头。 像他这样的人,大概是天底下最无用的夫君吧。 既已入世,免不得穿衣吃饭,衣从何来?饭从何来? 他的确很无用,所以他要去积攒一些与人做买卖的本钱,不仅仅是为吃饱穿暖,也为面对未来时,更加从容一些。 他们二人说话时,大片的灰白尘埃漫天飞舞,并非是什么美景良辰。 山风时冷时热,口鼻间尽是难闻的焦臭气味,二人心中是与此景相同的颓败荒凉。 即便有雄心万丈,面对此情此景,大概也难慷慨激昂,更何况,他们没有雄心。 悲戚之中,荒凉之中,二人依偎着。 山中无美景,我自心皎洁。 在这满眼的狼藉污秽下,二人的情意绵绵不绝,是此地唯一的皎洁了。 …… 冬去春来,芳草还未露头,四野笼罩在一层看不清的蓝灰色薄雾之中,显得荒凉萧瑟。 寒风依旧凛冽,阳光依旧不能让人感觉到暖和。 头顶的天空清旷寂寥空阔无云,一个面庞清秀身材消瘦的年轻人,一步一步行走在棕色原野的小路上。 他面朝西方,背影虽孤单落寞,但脚步却踏实有力,既轻快又平稳。 他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裹,包裹几乎遮挡了他的半个身子,其中装着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一些换洗衣裳,一支笔,一方墨,几卷书。 他身穿一身灰蓝色单薄深衣,深衣随着他的行走而在身上晃动,显得极为松弛,这让他看起来有些弱不禁风。 忽而一阵冷风吹来,松弛的深衣受力紧紧贴服他的身体,深衣印出了他修长且单薄的轮廓。 他一直都很瘦弱,此刻看起来更加瘦弱,以至于风刮的大些时,他迎着风走,不知不觉就被风改变了他前进的方向。 风起时,他抬头,眼睛明亮透彻,纯粹干净如同一望无际碧蓝的海水,漆黑深邃如同涵纳着无尽的虚空宇宙。 这般的形容,可以用于任何一个人,他其实很普通。 他尽管衣衫单薄,但却没有感觉到寒冷,反而额头上附着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汗珠没有聚集一处而顺着脸颊滴落,而是迅速被风吹干,而后又重新渗出。 他已经行走了很久,从寂寥无人的荒野开始,不知走了多远,不知前路还有多远。 他走过荒野,感觉很亲切;他走过村庄,感觉也很亲切;他遇到了一些人,这些人很亲切;他路过了无数的风景,风景也很亲切;他很喜欢眼前这个浩瀚不知边际的人间。 如果,荒野不那么清冷荒芜,村庄不那么破败,人不那么茫然,风景不那么呆板,他就更喜欢了。 一路风尘,渴了便饮清澈溪水,饿了便吃粗硬干粮,干粮吃完了,他就会向路人请求施舍。 他不会白白拿别人的东西,吃别人的东西,他会用自己的体力或是医术来回馈帮助过自己的人。 千里迢迢,他一个人走的不易,但他心里不孤独,心中住着一个人,便觉得自己走的并不辛苦,反而每一步都是向着未来,走的越来越快。 他原本可以轻松一些,临出发前,齐王曾对徐福说:“我可以给你钱,给你车,给你人,你尽管去做。” 徐福严肃回答说:“这些我都不要,只求莫再为难琳琅。” 齐王点头答应了。 自那日被挟持离开云梦泽后,他没有随琳琅一同去往临淄城,而是半路告别,他想的很简单—— 早些去,便能早些回。 他这一去,不仅是为齐王,也为自己。 这一路以来,露水沾湿了衣裳,泥土黏上了鞋底,身上全是风尘,他平日里很爱干净,但此时他却一点也不干净。 一个月后,赵国,赵王偃在位第五年,秦王嬴政继位的第七年。 五国伐秦已过去将近一年,徐福来到赵国国都邯郸。 邯郸作为一国之都,本该热闹繁华,然而此刻大街上行人寥寥无几。 大多商铺大门紧闭,也听不到司空见惯的叫卖声,整个邯郸显得死寂萧条,邯郸的上空笼罩着一层厚重的乌云,这是风雨将至的前兆,让人觉得烦闷压抑。 城内长街上频繁有身穿甲胄的军士出没,他们骑着快马疾驰,从四面八方汇集,马不停蹄的奔向赵国王宫的方向。 这预示着赵国军情紧急,很有可能再次发生战争。 长平之战的阴影和恐惧犹在赵国百姓的心头徘徊,战乱让无数平民百姓失去父母、儿女、亲人,他们害怕战争。 他们不得不为自己的父母,儿女,亲人而战,他们不得不为家与国而战,徐福与他们有些相似,相似的境地,相似的无奈。 相比于别国都城,赵都邯郸无疑是一座年轻的城池,毕竟,它曾后来居上过。 然而踏进这座城池,徐福并未感觉到它的年轻蓬勃,而是感受到年近老迈一般的沉重压抑。 它曾意气风发过,只是如今今非昔比了。 徐福之选择来到赵国,是因为当今中原列国,唯有赵国实力稍存。 赵国直面强秦威胁,庞煖李牧皆为当世名将,可堪大任,若是以赵国为核心,逐步削弱秦国或有可能。 这是齐王想要的,说来容易,其实难如登天。 秦国经过五代君王的经营,岂是一人之力所能与之抗衡的? 五国联军伐秦,虽然对秦国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打击,但远远未伤及秦国的根基,反而激发了它灭亡六国的决心,秦国又将再一次卷土重来了! 徐福已经能够预见到从这一刻开始,这片古老的大地,将迎来史无前例的狂风暴雨。 第103章 赵国行 当初是徐福错误的估计了秦国实力,以至于在关键时刻参与阻止了五国打击秦国的绝好机会。 徐福心中沉重,从前他与师父侃侃而谈,都不过是纸上谈兵,也无有负担。 现在,他要真正参与其中了,自己谋算尚不周全,然而形势却已是万分危急。 唯一令人心情舒畅的是,他打听到庞煖如今得到了赵王的重用,为他能够施展平生理想抱负而开心。 伐秦之战虽功败垂成,但是庞煖作为统帅的军事才能得到了展现,能够在战败以后迅速扭转不利局面,将战争利益延伸到最大,庞煖的才能不可小觑。 更为庆幸的是,赵王并不昏庸,也十分清楚自己接下来所要面临的境地,重用庞煖是明智之举,然而赵王似乎并不只有明智,还有几分已经昭然若揭的野心。 庞煖伐秦失利转而从齐国获得弥补,为了防止齐国的反扑,赵王偃令将军傅抵率军驻扎平邑,又令将军庆舍率领东阳、河外之师,防范黄河一线。 赵国分兵东南,而西线面对秦国防御便相对薄弱,也正因如此,让秦国有了可乘之机。 先前有魏无忌和庞煖连续两次的伐秦,所有的人都认为秦国五年之内无法东出,谁也不曾料到秦国的元气恢复的如此之快。 秦国在极短的时间内组成两路大军,兵分两路,讨伐五国联军的策划者赵国,开始了报复计划。 这两路大军一路由秦国名将蒙骜统帅。 蒙骜此人名头,可谓天下人尽皆知,他历经秦昭襄王、秦孝文王、秦庄襄王、秦王嬴政四朝,世传此人用兵如神,可谓战功赫赫,继秦武安君白起之后,称之为秦国战神亦不为过。 蒙骜本为齐国人,因在齐国不得重用愤而西去秦国,秦昭襄王慧眼识才,拜为上卿,蒙骜由此而得以有施展抱负的舞台。 这几十载间蒙骜跟随秦国号称为“战神”的大将白起,为秦国攻城掠地东征西讨,先后为秦国夺取韩国城池十余座、赵国城池三十余座、魏国城池五十余座、使得秦国疆域空前辽阔,向东竟能与齐国接壤。 因为土地不断的扩大积累,秦国因而能设立三川郡和东郡,对韩国、魏国形成三面合围之势,韩魏由此而遭到前所未有的削弱。 不仅如此,其子蒙武,亦为秦国名将,其孙蒙恬更是被秦王嬴政看中,在年轻将领中显露锋芒。 这两路气势汹汹而来的秦军一路便是蒙骜麾下——号称所向披靡的蒙家军,乃是秦军当中最为精锐的力量。 另一路来头更为惊人,由秦王弟长安君成蛟亲自统帅,这是自秦孝文王以来,少有的王子亲征,可见秦国这次伐赵的决心。 这个消息被迅速传到邯郸,因此赵国上下一片严肃氛围,就连都城都开始戒严,以防敌方细作探听消息,全力以赴应对秦国大军的来犯。 临近入夜,原本热闹的大街之上已然空无一人,唯有街角酒肆热闹非凡。 有一人青衣布衫,孤身一人坐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没有人问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好奇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对于其他人而言,这只是一个陌生的过客。 一壶清酒,一碟小菜,一个安静专注盯着自己手中的杯盏的陌生过客,与周围的嘈杂热闹格格不入。 他不是来喝酒,也不是来吃饭,而是有意来此坐一坐。 这酒肆是一排连栋的两层民居,从外表看起来,不过就是几间寻常不起眼的铺面,然而内部却是十分宽敞。 几间铺面连在一起,一楼吃饭喝酒,二楼住宿,住在这里的多是其他国家往来贸易的商贩。 眼下时局紧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赵国的危急局势与他们无关,白日里无生意可做,只能闷头缩在酒肆二楼睡觉,而到了夜晚,漆黑的夜色像是开启了某种禁制,这些人穿戴整齐,纷纷下楼活跃起来。 夜晚关上门后,酒肆才算是真正热闹起来。 大堂里坐满了高谈阔论的商人,他们讨论的无非就是眼下时局,以及一路行商的见闻。 这些日子,徐福时常会来像这样的地方,探听些小道消息,从这些小道消息中去伪存真,徐福倒也是了解了当下时局的大概。 大堂灯火通明,油灯燃起的油烟使得大堂烟雾缭绕,此时人声鼎沸,胆大一些的人高谈阔论眉飞色舞,胆小一些的人则交头接耳小声交谈,生怕别人听了去。 也许是在相对安全封闭的地方,众人言语大多粗犷不拘。 三言两语,混乱嘈杂,徐福看似埋头饮酒,实则也在分辨着其中消息的真假,谈论声不绝于耳,徐福不急不躁。 …… “听说西边秦国人要打过来了,也不知赵国能撑到几时。” “只怕长平之战的悲剧要重演喽,秦国兵多将广,赵国哪里是对手。” “赵国可以像前次一样合纵啊!” “合纵若是有用,何至于到如今地步,真是怪事,秦国人是越打越强。” “也难怪合纵失败,各国每次合纵都是貌合神离各怀私心,落得两手空空无功而返,谁还愿意做这赔本的买卖。” “我看啊,我等还是早做打算,到时候秦军攻进邯郸城,你我想跑都跑不掉了。” “胡说!秦军再强还能灭了赵国不成?眼下这邯郸城城防坚固,秦军如何能攻破,再说秦军距离邯郸还远呢!” “是啊,如今这邯郸城最为安全,我等莫要出城,城外兵荒马乱才不可靠,可别贪图蝇头小利再丢了性命!” 众人七嘴八舌聊的热闹,场间众人的话题有所转变,从时局谈论到个人。 …… “当今秦王几年前不过是赵国一个质子,甚至连质子都算不上,谁曾想如今摇身一变麻雀野犬变蛟龙,这还真邪了门儿!” 听这人口音应当是齐国人,言语中掩饰不住满心的鄙夷不屑。 “这若是在秦国,你说这话,脑袋都不知道搬了几次家!”有人在后面接话提醒。 “怕他作甚!我齐国国力强盛,他嬴政小儿才不敢招惹齐国!” 此人语气洪亮,且尤为傲慢,顿时引起场间众人的不满,不过众人只是牢骚,没有人当真罢了。 “呵呵,国力强盛是真是假全凭一张嘴说,谁不知道你们齐国近来被庞煖按在地上狠揍了一顿,割地赔款屁都放不出一个!” 这个接茬的人摆明了是故意冲着那齐国人去,说话句句带刺。 齐国人性子急,经过这一挖苦,立马就不愿意了,他一掌下去拍碎了案上的酒碗,站起身就要找那人算账。 “若非齐国坐山观虎斗企图从中渔利,这次伐秦何止于失败,你们齐人竟然有脸在此吹嘘!” 那人毫不示弱,虽是气话,却也属实,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齐国人,多多少少都流露出几分些鄙夷来。 第104章 赵嘉 眼看大堂突然变得剑拔弩张,坐在角落的徐福这才抬起头,顺着人群缝隙望向那激怒齐国商户的人。 男子身材纤瘦,面色滞浊疲惫,显然是常年混迹于这种场合的,然而相貌却是生的干净秀气,颇为英俊,只是他满脸高傲不羁的样子,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男子一身高冠华服,腰间挂着一柄珠玉宝石镶嵌的长剑,一副富家子弟的装束,身后跟着几名家仆。 此时他正像是一只跃跃欲试的斗鸡,摩拳擦掌活动着手脚,对于齐国商人的挑战丝毫不以为然,摆好了一副随时准备应战的姿态。 他身后的家仆小厮却完全不似主人一般,而是愁眉苦脸一副苦大仇深之感,似乎是颇为无奈,但又无处诉说,虽是不情愿的表情,却也是撸起袖子,准备迎接在不久够大概率会到来的战斗。 齐国人骂骂咧咧,并没有被这华服男子满身的富贵和摆出的架势吓到,反而更是嚣张,他站起身指着那男子不客气的说道:“混小子,毛儿都没长全,此间也有你说话的份儿?” 华服男子微微一笑,在徐福看来,的确是一副很欠打的表情。 华服男子笑的轻蔑而又高傲,他伸出大拇指对着自己说道:“你听好了,你老子我叫赵嘉!” 赵嘉。徐福听清了。 赵嘉乃是邯郸城各大酒肆常客,酒肆老板几乎无人不知,然而这满堂客人大多都是往来客商,流动频繁,现下却没有多少人认识他。 听赵嘉自报名号,众人纷纷摇头,好奇的打量着这个不可一世的年轻人。 那齐国人一愣,眼睛微眯,严肃片刻随即又哈哈大笑,他认识这个自称叫赵嘉的男子,也知道这男子为何有这般大的口气,然而他不怕他。 “我当是谁,原来是郊野无人问津的一个野种啊!” 齐国男子笑的肆无忌惮,而赵嘉原本邪魅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冰雪般冰冷的脸,而他的双手拳头不由自主紧紧捏合一处,咯咯作响。 那齐国人不依不饶嬉皮笑脸说道:“想打我,呵呵,怕是没这般容易!” 这齐国人似乎有恃无恐,随口唤了一声,呼呼啦啦,客栈大堂差不多有一二十大汉站了起来。 原本齐国人便要比中原人生的壮实,眼下这站起来的人更是雄武有力,身高和体型完全都不是赵嘉和手下小厮可以相提并论的。 眼下情形赵嘉始料未及,脸上闪过一丝惊慌的同时又迅速镇定起来。 他面庞的肌肉微微颤动,故作从容的开口对手下的小斯说:“你们去陪他们玩玩。” 身后的四五人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的主人,心里不由的叫苦不迭。 有一小厮在赵嘉耳边耳语几句,表情为难,似是在劝说主人忍让。 此时,赵嘉脸色有些难看。 此事是由他率先挑起,倘若先服了软,未免太过难堪,不服软显然是要吃亏的。 赵嘉平日里横行邯郸城,没有人敢动他,没有遇到过今日这般情形,赵嘉本想仗势欺人,然而对方却比自己势大,而且这帮人似乎并不忌惮他的身份,赵嘉深知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一时间开始犹豫为难起来。 齐国人看赵嘉犹豫,得意的嘲笑起来。 “哈哈,不敢打就乖乖到我这里磕几个头,我可以饶了你们。” 赵嘉听到如此羞辱眉头一皱,显然是不能接受这样的侮辱,他的眼睛一横,他身边的仆从便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也要上。 小厮自然是打头阵先冲,而赵嘉也不畏惧,撸了袖子便跟着小厮冲进人群,紧接着酒肆大堂便打成一片。 酒肆的老板和伙计似乎是见多了这种情形,也不来劝解,各自也不知躲到哪里,更没有任何旁人出来制止,反正事后该赔偿的赔偿,谁也跑不掉,能在这邯郸城开这样一间酒肆的老板,自然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徐福摇了摇头,本来也想避一避,还没来得及起身,桌案上的酒水小菜就被人掀翻,再打眼一看,桌案上摔过来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方才那与人打嘴仗自称赵嘉的男子。 赵嘉哀嚎了两声,揉了揉腿脚,斜眼歪眉对徐福一笑,还不忘客气说道:“抱歉打扰了,稍后本公子赔你一桌酒菜。” 说罢这句话不等徐福回应,他又冲向厮打的人群当中。 徐福又是摇头,打算避开这满座的狼藉,又是还未来得及闪身,眼前再次笔直的飞过来一个人。 那人的姿势怪异奇特而又分外妖娆,如果是正常情况下,普通人绝对做不到这样的动作,也没有理由做这样的动作。 很显然,这人是被大力扔过来的,因此姿势才这般诡异销魂。 徐福躲闪不及,与那人撞了个满怀,徐福倒是有一些准备,不至于被来人撞翻,他只是一个趔趄,而飞过来那人已经是四脚朝天,极为尴尬。 徐福于心不忍,俯身扶起那人,一看之下还是赵嘉,不由觉得好笑。 现在的赵嘉哪里还有先前与人对峙的威风,只见他的一只眼睛遭了重击,黑了一圈,嘴角也遭到重击,红了一圈不说,还鼓起一个大包,这般形貌实在是太过狼狈了。 “好巧,又是你!你没事吧。”徐福微笑诚恳关切问道。 赵嘉爬起来,冲徐福拱了拱手,大概是身上伤痛,哎呦两声又摆了摆手,言语已是含混不清。 “无妨!无妨!” 他当然是不服,准备起身再战,然而扭头再看看他手下的小厮们,不过是这顷刻功夫,哪里还有能站起来的。 赵嘉眼睛一斜一转,立刻躺倒在地上呻吟,并毫不顾忌的表现出满脸痛苦的神情。 徐福觉得没有意思正要离去,却被那男子抱住大腿,徐福尝试挣脱了一下,没有挣脱,无奈的留在原地。 这时间那口出狂言的齐国人也带着人大摇大摆过来了,刚刚得胜的他心情看起来不错,随手从一旁桌案抱起一坛酒,咕咚咕咚的痛饮了个酣畅淋漓。 酒水从他下颌蓬乱的胡须滴落,流淌至胸前,胸前衣裳袒露,露出一丛稀疏但却弯曲的黑长胸毛,这哪里是商人,分明是武夫。 “你是何人?”那齐国人看男子拉着徐福,沉声问道。 “我只是一个看客。”徐福看了看赵嘉道,此时赵嘉正可怜看着他。 第105章 醉酒 “速速躲开,免得伤到你!”齐国人大大咧咧说道。 徐福拱了拱手,十分知趣的准备离开,他挪了挪脚步,挪不动。 他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又看了看那纠缠自己的赵嘉说:“放手吧,你看我,救不了你。” 赵嘉眼神中充满了哀伤,望穿秋水一般的望着徐福,死活不肯撒手,仿佛徐福就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兄长!你不要走,你怎么能丢下我不管呢!” 男子真真假假,声情并茂,说者有心,听者亦有意,这话传到齐国人耳朵里。 齐国人冷哼了一声说:“呵!原来你才是这小子背后的靠山!” 所谓跳进黄河洗不清大概就是徐福现在的心情,那齐国人已经喝的眼神迷离,想来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徐福无奈的说:“这位壮士,可否与在下坐下来喝杯茶,好好谈谈?” “谈个屁!给我打!”齐国人果然仗着人多势众毫无讲理的想法。 “慢着。” 徐福叫苦不迭,苦思冥想该当如何解围。 “在下的确不识得这位公子,你我都是齐国人,今日之事可否一笔勾销。” “你是齐国人?” 那齐国人听得出徐福口音中的确有些齐音。 “也罢,既是齐国人,那田某便卖你一个面子,不跟他计较,不过,你既然替他出头,可要吃些苦头。” 大事化小已是侥幸,倘若再讨价还价,便失了诚意。 徐福希望此事尽快平息,无奈叹息一声问道:“阁下要让在下做什么? 那齐国人嗤笑一声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呃,不亦啥乎不打紧,我这有一坛烈酒,只要你能一口气喝下去,我便既往不咎!如何? 那齐国人眉飞色舞,似笑非笑,似乎等着看徐福出丑。 赵嘉嘴角微微抽搐,不知是笑还是哭,依旧是牢牢抓住徐福不放,生怕徐福跑了一般。 “好,我喝。” 一坛酒虽然是超出了他的酒量,但也不过就是大醉一场罢了,好过这赵嘉再挨一顿毒打,也免得自己再受他纠缠。 “来人,把我带来的酒抱上来!” 齐国人得意招呼,眉眼间尽是戏谑的笑意,这时候有人从二楼下来,怀里抱了大大一坛酒。 徐福看了一眼,那一坛酒着实不轻,一口气喝完即便不被醉死,也怕是要被撑死。 围观众人此时都已缓过劲儿来,有好事者甚至欢呼催促。 “嘿!这位好汉,喝了它!” “喝酒!” “快喝吧!” 当此时,徐福骑虎难下,但既然应承了,现在反悔可来不及了。 “在下不胜酒力,愿意陪阁下喝上一坛。 徐福话说罢,那酒已经搬到自己跟前,徐福提起酒坛,拍开泥封仰头便饮。 烈酒入喉,犹如万马在喉咙间撒蹄狂奔,顿时火辣的痛觉从舌苔口腔蔓延至喉咙,又从喉咙迅速钻进胸腹。 一瞬间徐福的胸腹如同被两只手生生撕裂一般,徐福不由皱起眉头,呛了几口,放下酒坛,这时候酒坛里还剩下一大半酒未饮尽。 齐国人见徐福吞咽困难,倒是生出一丝怜悯之心,看得出他的酒量一般,诚意却是到了。 “如果喝不下就别喝,念你是齐人,你二人与我低头认个错便罢了。” 赵嘉此时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目瞪口呆看着徐福竟然真的开始喝酒,而且他看得出徐福显然不胜酒力,这时候也是不忍再看。 他拉了拉徐福的衣摆小声说道:嗨!别喝了,我去赔不是就是了。” 眼下酒意并未上头,徐福尚且清醒,他见赵嘉面色凛然,看得出眼前人虽纨绔,但心地还算是纯良。 他很自负,否则也不会一言不合就与人动手,现在却愿意放下自负肯低头认错。 徐福心中对赵嘉生出一丝好感,也有一丝同情,并非是同情他挨打,事实徐福自己都是想打他的,而是同情他别有故事,至于是怎样的故事,徐福无从知晓。 极要面子的人或者说极度自负的人一定是两种人,一则是愚蠢不自知,亦不外知的人,二则便是源于自卑自轻,因而事事都要找补一些。 赵嘉的表面与内心大有不同,他大概是第二种人。 他表面的蛮横是一根保护柔软肺腑的一根刺,谁敢触碰他就扎谁。 徐福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他重新抱起酒坛,咕咚咕咚的喝了起来。 这个时候酒水入喉已经不是先前那般撕心裂肺,反而是觉得清凉柔顺,甚至开始嗅到酒香绵软芬芳,大概是酒意开始上头,麻痹了身体的感官。 围观者纷纷拍手叫好,一坛烈酒终于饮尽,那齐国人拍了拍徐福的肩膀说:“好,阁下仗义,此事便罢了。” 徐福有些天旋地转,眼睛开始模糊起来,看到的一切都是重重叠叠的,例如徐福看到那说话的齐国人,就长着两个脑袋。 徐福下意识就伸出两根手指比划道:“呵呵,你如何长了两个头?” 齐国人愣了愣,又摸了摸头,竟是哈哈大笑起来,面目间不再是方才那般霸道狰狞。 齐国人不再与徐福说什么,只是转头带着人离开大堂向二楼而去。 “兄长,你感觉如何?” 待一众齐国人离开,围观者也都散开,赵嘉挺直了腰板,小心翼翼的问徐福。 “好酒!再来!” 此刻徐福眼神迷离,已然胡言乱语,身体却站的的笔直,脸上带着些许满足的微笑,仿佛当真尝到了琼浆玉液的滋味。 “这酒后劲可大!”赵嘉用质疑的眼神看着徐福。 “我无事,你快快回家吧。” 醉意里,徐福不忘要尽快打发了赵嘉。 他现在尚且保留微弱的清醒,但是他能清晰感觉到这清醒正在一点点被吞噬殆尽。 他感到越发头重脚轻,一重叠加一重的晕眩前仆后继,如果说前一秒他感觉自己的双脚还站在地上,那么下一秒他便感觉自己飞上了天空,而且越飞越高。 “不可,兄长替我受过,我赵嘉岂能丢下兄长?如此太不仗义,非大丈夫所为。” “哼!大丈夫,那大丈夫为何不挺身而出?” “呃……大丈夫能屈能伸……” …… 徐福的身体开始倾斜,他已经不知自己在说什么,更听不到赵嘉在说什么了。 咚! 徐福的身体笔直的向前倒了下去。 “兄长!兄长!……” 徐福只听见有人唤他,却睁不开眼,也动不得手脚,任何声音都无力回应,他现在正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裹挟在一片白色的迷雾之中。 这是徐福第一次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是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赵嘉慌忙上前查看倒地的徐福,徐福面颊通红,呼吸均匀平稳,甚至还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赵嘉松了一口气,叹了一声:“还好不曾摔到脸,否则可就破了相。” 赵嘉对小厮招了招手,在小厮的相互搀扶下,几人带着徐福上了门外的马车。 马车慢悠悠驶离酒肆,驶出城门,驶进城郊汪洋一般浩瀚的夜色当中。 第106章 赵璃儿 徐福开始做梦,他梦见自己被繁花簇拥,花开正盛,芬芳肆意。 花香荡漾,天空飘浮着丝丝细雨,一个清淡背影站在烟雨迷离之中,雨水打湿了花丛,也沾湿了那少女素色的衣裙。 那是一个徐福熟悉的女子背影,徐福以为是琳琅。 女子回眸,美目流转巧笑倩兮,女子远远便抬手招呼徐福。 “先生,你回来啦!” 徐福蓦然发现,那笑靥如花的脸庞并不是琳琅,而是幽若。 我怎会做这般的梦! 徐福在梦中责怪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代表着某些隐藏的情愫的释放,徐福自问对于那梦鱼城女子幽若并无非分之想,那又为何会梦见呢? 他心中怎么能装着别的女子,哪怕是在梦中也不允许。 “放开我!” 一声清脆又柔软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羞涩恼怒,但又隐忍温顺,还有一丝惊慌恐惧夹杂其中。 听来是少女发的声音,声音虽有些颤抖,但很好听。 徐福猛然惊醒,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牢牢抓着一个陌生的妙龄少女的手。 少女一只白皙柔荑小手挣脱不得,眼看已经是花容失色,欲哭无泪。 徐福同样是惊魂未定,他连忙松开手,那少女得到解脱,慌张的躲到一旁,一时间,少女羞的脸颊通红,场间气氛尴尬非常。 很奇怪,这少女并没有掩面而泣或是径直奔出房屋,而是颔首沉默站在一旁,与徐福保持着丈许的距离。 女子只露侧脸,颔首低眉的刹那,徐福竟是看的痴了,大概是太过美好的东西,会悄无声息的入眼入心,会令人情不自禁浮想联翩。 徐福没有浮想联翩,只是莫名被这少女天生丽质的容貌吸引目光。 少女一双明眸如皓月一般皎洁,又如秋水波纹荡漾,淡眉细瘦,浓淡相宜,如柳叶弯弯。 一点朱唇丰润娇嫩,犹如点缀于粉白绢帛上的一抹朱砂,给素雅的粉白增添了无穷无尽的韵味,唇色不艳不俗恰到好处,观之则摄人心魄。 徐福惊叹,此乃是倾国之姿! 少女身姿纤柔窈窕,身穿一身淡雅花色的宫装,颜色不重,却是映得少女面颊绯红。 彼时,少女的身躯因为方才的挣脱而颤颤巍巍,又多出几分不胜凉寒的娇弱。 这天下不知有几人能够抗拒这样的美色,即便是徐福,修道数载薄情寡欲,又见得琳琅和幽若这般的天姿国色,都不免痴迷了半刻。 这少女的美与二人不同,毫无疑问她们三人各自有各自的美,至于区别,不仅仅是容貌的不同,更有不可形容。 徐福心神微动,初见到琳琅时,徐福似乎也曾像今日这般,分明是一刹那心动。 徐福即便极力克制,也无济于事,怦然心动的感觉,无以克制,无以言说。 徐福有些汗颜道:“抱歉,方才多有不敬,还请恕罪。” 少女怯生生看了徐福一眼,随即又避开徐福的目光,羞涩说道:“方才你是在梦中,我自是不会怪你的。” 她停顿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感觉如何?可还头昏吗?” 徐福摇头说:“还有些昏沉。” 说话间,徐福看得少女一直不曾抬头,一双手不停地揉搓衣裳,用力很大却还不自知。 看得出,少女故作镇静,饶是如此,她的局促不安还是显得十分明显。 徐福又问:“你既然害怕我,为何还要留在这里?” “哥哥让我照看你,我不能走,我若是走了,你又再晕了过去如何是好?” 少女言语单纯,银铃一般清脆的声音一如她周身上下清新淡雅的气质。 徐福心中会心一笑,看少女华美衣着,徐福猜想她应该不是普通婢女,更像是一个名门闺秀。 “我昏迷的时候,是你一直在照看我吗?” 少女只是拘谨的颔首,微微点头。 徐福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微微一愣,警惕的回答道:“为何要问我的名字?” 徐福一时惘然,问一问名字有何不可?他曾问过琳琅,琳琅便不拘束。 徐福忽然想到,女儿家的名字大概是不可以轻易开口去问的,即便问,也不该如此随意唐突,毕竟只是乍见。 徐福诚恳说道:你照看我,我理应谢你,所以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少女依旧保持警惕的看着徐福,眼前的男子笑容温和,目光也同样温和,给人的感觉很干净。 她在照看他的时候已经打量过他,那时候他在睡眠,她可以肆无忌惮的去看那张陌生的脸。 他生的不难看,却也并不讨喜,是一张很普通的脸。 现在,他醒了,看他睁开眼睛,听他开口说话,然后微笑,似乎又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或者说,昏迷的他与醒来的他,给她的感觉并不一样。 他的眼睛很黑,也很明亮,透着安静温和的光,如果她见过鬼谷子,就会发现这目光与鬼谷子类似。 她无法说出那目光的温柔,大概算是一种慈悲,是对万事万物都一视同仁的慈悲。 他的笑容也很特别,像是春天里的暖阳,干净纯粹,不冷也不热,却能照进心坎儿里,让全身心都放松通透。 基于对他的眼睛和笑容的好感,她似乎看徐福越来越顺眼,甚至越来越好看,如同咀嚼一种看起来很普通的食物,越嚼越觉得美味香甜。 少女的心跳扑通扑通乱跳,如同迷路惊慌的小鹿,不由得双颊更是灼热起来。 也许喜欢一个人,就在一瞬间,对方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个动作就足够了,不需要更多的理由,徐福也曾有过这种感觉。 少女认定,她喜欢他,如果给一个理由,那么就是她觉得自己与这男子是一样的人。 至于哪里一样,赵璃儿尚且说不清道不明,大概算作是一种感知的契合。 确认徐福的善意,少女缓缓开口说道:我叫赵璃儿,你呢?” 徐福眯眼微笑说道:“我叫徐福。” 说话间门外响起脚步声,脚步声深一脚浅一脚,似乎很是随意,脚步声越来越近,二人接下来便听到了一曲不知名的怪异小调—— “哎呦我说姑娘啊…… 你怎就生的这般美…… 哎呦我说姑娘啊…… 你怎就生的这般好…… 哎呦我说姑娘啊…… 你怎就不懂我的心…… 我想亲你的小嘴啊…… 我想搂你的小蛮腰……” 第107章 春华宫 徐福听着声音耳熟,打眼一看屋外,哼这小调的不是别人,正是姿态散漫轻浮眉飞色舞的赵嘉。 赵嘉进屋,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双手绕着一块轻薄纱巾,这纱巾明显是一个女子的。 赵嘉的伤还未好,一脸青肿又一脸玩世不恭的表情,眼下尊容实在是让人觉得好笑。 赵璃儿看到赵嘉,又听到赵嘉哼着的小曲,羞臊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谁知赵嘉一进门便说了一句令她更加羞臊的话。 “呀!才子佳人共处一室,我这小调倒真真是应情应景呵!” “哥哥!” 赵璃儿羞愤叫了一声,已经是无言面对徐福。 原来是赵嘉的妹妹,徐福这才知道少女赵璃儿的身份。 徐福自是知道赵嘉秉性,因此他说的话也并未入心。 赵璃儿碎步挪动到赵嘉旁边,兄妹二人小声耳语,虽然是小声,徐福却也是听得到一些。 听罢,徐福脸上顿时煞白,心中无奈至极,赵璃儿为何不将话说的明白些,倘若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又该如何是好? 赵嘉不以为然,竟是自顾自得意起来,他有意无意叹息一声道:“哎呀!我这阿妹美若天仙,谁不喜欢呢!要知道英雄还难过美人关呐!” 徐福无言以对,越发的尴尬,赵璃儿又是羞,又是气,在此间再也待不得,匆匆夺门而出。 “我在哪里?” 赵嘉看来并不当真,徐福虽然觉得确有几分歉疚,却也是无意为之,觉得没甚必要解释。 “这里是春华宫,方才你见到的是我阿妹赵璃儿,好看吧!” 春华宫? 能够称之为“宫”的地方不多,多为君王居所,也有些是上古神仙庙宇。 凭借着昨日模糊的记忆,徐福想起自己最后出城,料想此地不是赵国的王宫,看房屋装饰布局,更非庙宇。 “多谢收留,不过在下有事要走了。” 徐福没有理会赵嘉调笑,只是匆匆穿衣,预备离去。 此处正如赵嘉所说,有佳人,然而徐福却不是来看佳人的,酒肆遇到赵嘉完全是一个意外,他并不贪恋此处的软榻以及佳人。 当他起身准备下床时,突然又是一阵晕厥,头痛不已。 “兄长,别费劲了,你昨天喝的那个是齐国最烈的酒,俗名叫‘醉倒牛’,一般人喝个两三碗就要昏睡个两三天,你足足喝了一坛,我还以为你要睡上个七八天呢!” 赵嘉在一旁看着,似乎幸灾乐祸一般。 徐福无奈又有些气愤,气愤的是赵嘉像是事不关己一般的态度。 徐福有些生气道:“若非是你逞能,又赖上我,我又怎会如此,既是不敌,你又何必逞能与人争执!” “嘿嘿,我知道兄长是好人,不会见死不救,昨日我就是听不惯那人说话。” 徐福本意也不是责难于他,想起方才失礼的尴尬一幕,又愤又怒问道:“为何你阿妹会在这房屋里。” 赵嘉当然听得出徐福言语之中的怒气,挠了挠头,眼睛一撇,两手一摊说:“哎呀,昨日抬你回来的时候让璃儿看到了,非要凑热闹过来看看,结果就说要留下来照料,昨夜你闹腾了一宿,可是苦了我这阿妹!” 赵嘉行云流水说了一通,徐福顿时没了脾气,这谎话漏洞颇多,他却说的理直气壮面不改色,又把自己给择出去了一般。 罢了罢了,快些离开这里才是。 正想着,赵嘉又没完没了补充了一句:“我看呀,我那阿妹八成是对兄长有些……” “咳,咳……” 徐福故意咳嗽了两声,以此来堵住赵嘉一张无话不说的破嘴,生怕他再说出些出格的话来。 一刹,徐福心头又陡然生出一个想法,也许赵嘉兄妹能够帮助自己呢? 赵嘉赵璃儿兄妹是否是赵国王室呢?如果是,那么他就不必太过麻烦了。 看赵嘉虽然衣着华丽,行为举止却不像王族子弟,这又使得徐福变得不确信。 他打算再多留片刻,先问明了再说,于是他穿戴整齐,坐了下来。 “春华宫是什么地方?”徐福再问。 徐福坐,赵嘉却不坐,他似乎并无坐下来的耐心,只是在房屋里漫无目的随意走动。 “春华宫是父王在城外的一处别宫,不过,现在只有我和妹妹璃儿住在这。” “你是赵王之子?” “是的,那又如何?” “既是王族,你们为何不住王城,而住在这荒郊野外的别宫?” 赵嘉尴尬又无奈的笑了笑说:“说来不怕兄长笑话,我的生母原本是这车宫中的一个卑贱宫女,一次偶然的机会,父王驾临此地,此后母亲便有了我和阿妹,父王再也没有到这里来过,我和璃儿便在这里出生,听闻我与阿妹出生,父王也不曾来看一眼,母亲因此抑郁成疾,早早便去世了,父王或许现在记不得他还有这一双儿女了留在这里吧。” 说的像假的一样,不过徐福回想起酒肆一幕,这赵嘉的确是有些身份的,那齐国人似乎知道赵嘉的身份,但是他敢打赵嘉,这又有违常理。 如果说他是一个落魄的王室公子,那么一切都说得过去,锦衣华服,却没有什么地位,如此这般并不罕见。 想来赵嘉虽然纨绔轻浮,但也没有故意编造这般无聊的瞎话来骗自己的理由。 听闻此言徐福不禁心中叹息,王侯将相似乎也并不像平常百姓想象的那般美好,没想到自己竟然在市井客栈遇到了赵国的落魄王子。 一国的王子身份何其尊贵,他所听闻的,却少有能享欢乐者,如同赵嘉,再如同赵正和他的父亲,不是自幼被质他国流落他乡,便是像赵嘉这般无人问津。 “为何不去找你父王?”徐福问。 赵嘉依旧一副散漫表情说道:“找过,说是没有王上应允,王子也不得回宫。” “这是什么规矩,难道子女想见父亲都不可以吗?” 徐福实在不知这君王之家怎么会是这般无情,心中不禁为赵嘉鸣不平。 第108章 肯定的答案 看来,赵嘉兄妹是帮不了自己,反而需要自己帮助。 “我可以带你去见你的父王。” 徐福已然动了恻隐之心,明明知道自己的父亲在哪,近在咫尺却不得相见,这很让人难过。 也许是件麻烦事,但是既然是遇到了,也算是举手之劳,也算是相识一场。 “你真的能带我们去见父王吗?” 说话的是赵璃儿,原来是她方才没有离开,而是偷偷的躲在门外偷听,此刻小心翼翼抬脚迈进门内,眼神忽闪,有些胆怯。 再看这双眼眸,他看得出这眼睛里有无限的渴望和期盼。 徐福朝着赵璃儿微笑,表示自己在听她说话,赵璃儿也跟着扬起嘴角,但不是笑,而是礼貌回应。 徐福说:“我不知道结果怎样,但是可以试一试。” 这是徐福常说的话,不论如何,总要去试了才会知道得到怎样的结果。 赵嘉看了看赵璃儿满脸期待,终于是正正经经又满怀忧虑的问了一句:“兄长,你可别逗我们,我这阿妹可较真。” 徐福点了点头,其实并非是什么难事,庞煖正在邯郸,他找到庞煖就可以见到赵王,见到赵王,也许赵嘉兄妹的愿望就能够实现。 徐福想,既是此间有事牵绊,那索性就在这里暂住些时日,这里相对清净,相比客栈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要舒适许多。 “放心,我尽力就是,只是你们也别太过上心,我没有完全的把握。” 徐福还是留了余地,倘若自己无法做到,也不至于让这兄妹二人太过失望。 赵嘉点了点头,赵璃儿也点了点头,徐福安心一些又说道:“我来此地居无定所,恐怕要在春华宫多叨扰几日了。” “自是当然,反正春华宫冷清,兄长在此,也能热闹些。” 赵嘉方才难得正经片刻,此时忽然又恢复了一贯的轻浮,答应了徐福在此居住,随即又说道:“我就是来看看兄长,既然兄长身体无事,又愿意住下,此处有我阿妹照应兄长,我就不打扰了。” 赵嘉说完便转身,也不征求赵璃儿的意见,便将徐福丢给了赵璃儿。 赵璃儿一时情急,在背后唤了一声:“哥哥,你要去哪?” 赵嘉回答道:“我今日约了朋友出去喝酒,好妹妹,你就在这替哥哥陪着兄长。” 转瞬之间,赵嘉又变成一副无赖的模样。 赵璃儿咬了咬嘴唇,面色微沉,无奈而又可怜无助,她看了看徐福,徐福笑意融融,这让她安心些许。 在赵嘉即将消失在门外的时候,赵璃儿在背后关切的嘱咐一声:“哥哥,出去别与人打架,你的眼睛还没好呢!” “哎呀知道了!烦不烦,我走了!” 赵嘉消失在门外,屋内只剩下徐福和赵璃儿,赵璃儿站了很久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不走吗?” 徐福还坐着,本是想起来走走,却发现身体实在沉重,无奈放弃。 赵璃儿面对徐福还有些生分和拘束,静默的点了点头说道:“哥哥说让我照看你,我答应了,便不能走。” 徐福心叹赵璃儿着实实诚,看着她瑟瑟发抖害怕的样子,心知她是害怕自己,不由一笑说道:“你看,我现在醒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你想要离开,大可以放心离开。” 赵璃儿抿着柔嫩红唇,摇了摇头,还是静默原地。 “你不怕我了吗?” 赵璃儿说:“不怕。” 她显然在说谎,那闪躲的眼睛就已经出卖了她,她不会撒谎,很容易被看穿,或者根本不需要看穿。 “如果你不放心,可以让仆从陪着我,你就不用在这里了。” 赵璃儿眼睛一亮,随即光亮暗淡下去。 “宫里的两个婆婆年岁都大了,她们没办法照顾好你。” “宫里没有别人吗?” “宫里只有我和哥哥还有两个婆婆,婆婆是母亲的侍女,我们没有别的侍从了。” “你们很有钱,为何不找几个仆从?” “父王每岁是会派人送来四季岁衣及例钱,可是哥哥……” 赵璃儿不再说,徐福大概已经猜到,例钱大概都被赵嘉挥霍了。 聊了些事,许是站的久了,赵璃儿双脚有些酸软,与徐福熟悉了一些,觉得醒来的徐福似乎一点也不可怕。 不知为何,这个男子身上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吸引着她向他靠近。 她的胆子大了些,缓步来到徐福身边,在徐福身边坐下。 这举动倒是出乎徐福意料,徐福笑着说道:“看来你真的不怕了。” 赵璃儿眨了眨眼睛,轻声细语的说:“你不可怕,只是方才……” 想起自己的手被徐福牢牢抓住的一幕,赵璃儿的脸又红的厉害起来。 她低着头说:“我知道你不是坏人,方才你只是把我当成了另一个人了。” “我睡梦中说了什么吗?”徐福问。 “你一直在叫一个女子的名字,你叫的名字好像是……琳琅。” 徐福点了点头:“嗯,谢谢你照顾我,谢谢你陪我说话。” 徐福原本要说谢谢,直到这时才算是说出口。 赵璃儿连连摆手说:“是我该谢你,你救了哥哥,我理所应当照顾你。” “这世间没有什么是理所应当的,我现在不需要你照顾了,你好像一宿没睡,快去休息吧。” 赵璃儿摇头,还是留在原地,心思全都写在脸上,徐福知道她想问什么,她只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说话算话。 徐福说了那句话,那句话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她所有的希望都在于此,她更是想要牢牢抓住。 徐福又是叹息,可见她心中有多么深切的渴望,因而又不由得对赵璃儿更是心生怜悯。 她和琳琅都是一国的公主,尽管琳琅被当成筹码与他国交换,但是琳琅的父亲并非是出于完全的恶意。 相比而言琳琅就比她幸运的多,至少琳琅从小便在父母身边长大,受尽百般宠爱,而赵璃儿不一样,有母早逝有父不得相见,自打出生便孤苦伶仃。 “你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是吗?”徐福问道。 第109章 邯郸城是一口锅 徐福猜对了,赵璃儿羞怯的点了点头,或许因为紧张,那双白皙的双手静静握着自己的裙摆,好看的裙摆花边被揉搓出一道一道难看的皱纹。 “放心吧,我说到做到,你一定会见到你的父王的。”徐福认真跟她承诺道。 听到徐福的承诺,赵璃儿脸上这才终于露出了笑容,她由心而发说:“璃儿谢过恩公。” 徐福也是一笑说道:“哪里来的恩公,你可以叫我的名字,你应该多笑一笑,你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真的吗?” 赵璃儿眼帘微微低垂,微微侧脸,试图掩饰面部的细微变化。 徐福心中想自己已经做出了承诺,她该会安心离去吧,没想到她还不走。 “还有事吗?” “没有了。” “那为何不去歇息,你不困吗?你没有要做的事做吗?” “我不困,也没事做,我不知道去哪里,我从出生那一刻起就住在这里,哥哥从不让我出春华宫半步,我,我能在这多待一会儿吗?” 徐福想,大概她只是想找一个能够陪她的人,这里除了两个年老的仆从,能够跟她说话的只有赵嘉,而赵嘉也不是那种能安安分分的留下来陪她的人。 原来她是太过孤独了,徐福其实并没有猜到全部,还有一个原因是,她对徐福很好奇,她想要了解徐福。 春华宫所需物品一应俱全,但毕竟只是一座封闭的宫殿,赵璃儿竟然从未离开过,这简直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纵是锦衣玉食,这般的生活也是没滋没味吧。 幸而,赵璃儿不曾看过外面的世界,没看过,就没有那般的欲求,但是,她应该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的。 徐福说:“好啊,我一个人也甚是无趣。” 赵璃儿点了点头说:“你一个人,远离亲人,会觉得孤单吗?” 徐福的确很孤独,离开琳琅的那一刻他的心便变得空空荡荡,当那颗心又被无时无刻的思念填满时,又变得无比沉重。 “嗯,有些孤单,你呢?你一个人在此是否也觉孤单?” 赵璃儿说:“哥哥在的时候我就不孤单,哥哥不在,我就很孤单。” “看你的年岁,应是已经到了该出嫁的年纪,或许可以找一个好人家,去过平常百姓的生活。” 赵璃儿脸颊微红,已经不似先前那般羞涩不敢见人,她花瓣一般的粉唇轻动说道:“哥哥说父王已经将我们遗忘了,没有父王允许,大概没有人会来娶我,而且,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我不敢离开这里。” 赵璃儿说的平淡,在徐福听来却是凄凉,难道她的一生都要在这春华宫的深墙大院中度过吗? 这跟被囚禁有什么区别,如花一般的年纪正是绽放的时刻却要孤老在此吗?这不得不让徐福唏嘘不已。 “你应该看看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多姿多彩,并没有你想象中那样可怕。” “可是我害怕……” 赵璃儿盯着自己的脚尖,有些沮丧。 徐福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现在吗?” “现在。” “去哪?”赵璃儿瞪大了眼睛,似是惊恐。 徐福微微一笑,他知道赵璃儿担忧什么,温和说道:“就在宫门外走走。” 赵璃儿点了点头,这才放松脸上的忧虑,然而片刻又担忧问道:“你能走吗?” 徐福站起身说:“现在好多了。” 赵璃儿点头,转身去外间打来清水,徐福洗漱完毕,觉得晕眩似乎不那么重了,但再走两步,还是有些难以控制腿脚,赵璃儿看在眼里,上前搀扶。 赵璃儿身躯娇小,好在徐福身材消瘦,并不沉重,隔着衣裳,二人身体相触碰,徐福感受到少女柔嫩的肌肤温润,少女感受到徐福肩膀宽阔坚实,身体温暖如春。 二人之间此时没有男女之间的拘谨,是因为两个人都没有想到为何要拘谨,徐福需要人帮助,而赵璃儿也是这般认为,她只是给一个需要帮助的人提供帮助,这让男女间的忌讳散于无形。 徐福低头,恰好迎上赵璃儿抬头,徐福近距离看到了一双漆黑闪光的眼睛,而赵璃儿看到了一张干净消瘦的脸颊。 这张脸乍一看很普通,但是细细看,真的很好看啊! 赵璃儿的小心思翩翩而起,犹如蝴蝶飞舞在花丛中,她的心此时在欢呼雀跃,似乎是觉得很幸运能在此时此地看到他。 二人走出房屋,门外阳光正好,从此间看去,春华宫建筑富丽堂皇,景致秀丽,一座主殿位于别宫中央,雨檐游廊贯穿四周,大殿前后则是一片布置妥当的花园,花草却是过分凌乱了。 这座别宫被花草假山点缀起来,看起来的确很好,然而似乎总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别宫四四方方,周围是高大的院墙,将别宫与外界隔离,在这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里,似乎头顶的天空也是四四方方的,原来,少的是一份淳朴自然,一切景象都是刻意人为,生硬呆板,犹如被束缚。 女儿家大概天生都是向往自由自在的,赵璃儿不该是属于这里的,但偏偏她属于这里,她一步都不曾离开过这里。 徐福因为无法站直而佝偻着身子,他低头看了看赵璃儿,赵璃儿微挑秀眉,抬头遮眼看头顶的天空,天光从层叠的云层缝隙透过,照拂在赵璃儿白皙干净的脸颊上,看着这张美丽的脸庞,这一刻徐福想到了美玉无瑕。 赵璃儿盯着头顶天空一朵游动的白云感叹说道:“天是圆的,地是方的,天有多大,地有多大呀?” 徐福问:“你不知道天多大,地多大?” 赵璃儿微笑,却带着满眼的遗憾说道:“我知道邯郸城,父王就在那座城里,天和地大概有邯郸城那么大,但是我只见过春华宫的天和地。” “外面的天是一眼看不到边的,地也是一眼看不到边的,在外面的世界,眺望远方的时候,你可以看到天地连接在一起。” “天和地连接在一起?” “打个比方,天空就像是一个蔚蓝透明的锅盖,大地就像一个漆黑或者土黄色的锅,锅盖扣着锅。” “你是说,邯郸城就像是一口锅吗?” “邯郸城是一口锅,天地是一口更大的锅。” 第110章 门内 徐福尴尬一笑,她竟是以为邯郸城就是整个大地,甚至她的脑海里竟然没有天地的概念。 徐福没有笑她无知,反而对赵璃儿的可怜更甚。 他耐心而又温和说道:“外面的世界不止有邯郸城,而是有无数个跟邯郸城一样的城郭与村庄,大大小小分布在大地的东南西北不同的方向,城郭和村庄里都住着人,很多很多的人。” “多少人?”赵璃儿好奇问道。 “无数人,男男女女,老老幼幼,其中包括我和你,我们两个就像是人群当中的两颗尘埃一般。” “我们很小?” “是的我们很小,跟所有人相比,大地上还有很多很高很大的山峰,山峦是连绵起伏的,就像是一条墨绿色的绸带;有蜿蜒曲折的河流,穿梭在大地中间,就像是叶片里的脉络;河流滋润大地,让大地上的土壤变得湿润,大地上长满了五色缤纷野花野草,长满了树木,也长满了很多可以填饱肚子的粮食,大地上有池塘和湖泊,是水流聚集形成的,这些池塘和湖泊在大地上就像是一面发着银光的镜子一样。” “真好!” “大地上也生活着各种各样的飞禽走兽,走兽长得很凶恶,长着獠牙,而飞禽会飞,长着翅膀,有一张尖锐的嘴,就像你在这里看到的小鸟,但是飞禽比你看到的小鸟要大的多,有的飞禽甚至比人都要高大。” “飞禽走兽比人厉害吗?” “人最厉害。” “为何?” “人会动脑子想问题,拥有智慧,所以人是大地上的主宰者,人建造了村庄,建造了城市,住在里面飞禽走兽都不敢来,飞禽走兽大多都出没于人迹罕至的山林之中。” “什么是主宰?” “就是这片土地和万物的主人,能掌管一切。” “有人管不到的地方吗?” “有,那就是大海。” “大海?” “河流在土地上经过漫长的路程最终会向东流向大海,大海是与大地一样大的,就像是一个无边无际的水池。” “无边无际的水池?” 赵璃儿专注的听着,想象着徐福描述的画面,眨着水灵灵的眼睛陷入其中。 “大海像大地一样一眼看不到尽头,但是它与大地的颜色不一样,大地上的土壤是黑色,红色和褐色的,而大海只有一种颜色,就是蓝色,与天空一样的蓝色。” “大海很美,因为天空很美。”赵璃儿眼神笃定说道。 “大海里有白色的云朵吗?”赵璃儿又问。 徐福不由被赵璃儿的天真逗笑:“呵呵,大海里没有云朵,但是有很多鱼,大鱼和小鱼,它们都长着银白色的鳞片,像是一身银色的盔甲,天气好的时候回成群结队浮上海面,就像是银色的长龙在蓝色的海水中游动,阳光照拂在他们的银色鳞片上,会闪烁出成千上万的银色光点。” “大海真的很美!”赵璃儿兴奋说道。 “不过,大海很深,深海里有很多大鱼,这些鱼要比大地上的走兽体型更大,牙齿也比大地上的走兽更加尖锐,他们可以兴风作浪,可以让海上的帆船覆没,除了这些大鱼,大海遇到风暴还会发生海啸,海啸会淹没沿海的村庄,所以大海也很危险,其实,在大海面前,人很弱小,人很难在大海中生活,所以人管不到大海。” “那人又该是谁来管?” “很多人被少数更强的人管着,就像你的父王,他就管着很多人。” 赵璃儿问:“管这么多人做什么?” 徐福说:“管他们吃饱穿暖,安居乐业。 赵璃儿听到这里,甜甜的一笑,眉眼尽是喜悦自豪:“那我的父王是好人。” 然而,下一刻徐福又说:“他还管着人的生死。” “生死?” 这一刻赵璃儿不明白,其实是徐福故意没有说的太过明白,她未经世事,大概还不能承受生死之重,连谈论或许都不能承受。 徐福说了许多,他们沿着春华宫的雨檐游廊慢慢走动着,一个人说,一个听,一个人问,一个人解释。 说话间暖风吹拂,让人清醒而又沉迷,徐福讲完,他们已经围绕檐廊转了一周又回到原地。 徐福也是蓦然有感,原来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原地,这很像生与死,从什么地方来,最后还是要回到什么地方去。 这一路的过程似乎并不那么重要,无论是他们笑逐颜开,还是悲愤哀伤,都还是回到了原地,那么既然如此,为何不选择笑逐颜开来走完这一段路呢? 他们从大殿门口穿过围墙下的檐廊,再回到大殿门口的过程是喜悦的,徐福喜悦,因为他似乎体会到了作为人师的快乐,教人明辨是非判断真假,也许都不如给一个人启蒙来的快乐。 赵璃儿也很快乐,首先,是有一个人可以陪着她走这么远的路,连哥哥赵嘉都不曾陪伴她这么长时间,她很兴奋,很激动,也很感激。 其次,徐福说的一切都是她不曾见过也不曾想过的,外面的世界与自己想象的世界不同,是那样新奇,是那样色彩斑斓,是那样让人向往,虽然其中也有不好的,例如可怕的飞禽走兽,例如洪水海啸,但大多数都是好的。 以前自己绝不可能想到这些新奇的事物,她的脑海中只有灰白两色,现在因为徐福说的这些,变成了一幅五颜六色的画卷,她可以天马行空,将这副画卷组合成各种各样的景象。 这些东西能够想一想就好了。 赵璃儿在心里想着,如此想着,便已然让那颗纯净无暇的心里满满当当,再也没有更多的奢望了。 这一路走过,徐福的脚步越发轻松稳健,也许是清风吹散身体里最后的一丝醉意,徐福此时变得清醒无比。 他想要帮助赵璃儿,她心里有一座樊笼,这樊笼似乎坚不可摧,保护着她同时又要束缚着她,无声无息泯灭她应该得到的快乐和自由。 她自己是不会打破这囚笼的,需要有一个人来帮助她打破。 “你想出去看看吗?”徐福忽然问道。 “嗯?我们不是已经出来了吗?” “去更远的地方。” 赵璃儿一愣,秀眉微紧,双目微惊摇头犹疑道:“我怕是走不了那般远的路。” 徐福微笑说道:“不远,就在那扇大门外。” 第111章 门外 徐福摇手一指,正是那扇灰黑色的,上着沉重门栓的春华宫大门。 那扇大门远远便散发出沉重的压抑气息,这是樊笼的枷锁,锁住了一个人的天和地,四周的高深围墙是枷锁的锁链,它们让一个人的天变成一个小圆圈,让一个人的天地变成了方圆百步的游廊。 “那扇门……” 赵璃儿痴痴的看着,眼中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要亮,然而只亮了一瞬便又暗淡下去,她低下头说“我从未走出过那扇门,哥哥说那扇门后,有很多妖魔鬼怪,这些妖魔鬼怪都寄宿在门外每一个人的心里。” “如果是我与你一同出去呢?” 虽是问话,然而徐福的语气却异常坚定,命令一般不容置疑,徐福觉得他必须帮助她迈出春华宫,否则她的一生都将生活在没有色彩的世界里。 他并不是想要干涉赵璃儿的选择,而是他预料到赵璃儿迈不出那只脚会发生的未来,他是对的。 “可以吗?” 璃儿犹犹豫豫的问徐福,依然没有下定决心。 徐福说:“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你什么都不需想,跟着我就好。” 徐福在前一人先行,璃儿在身后缓慢的跟着,他们走了刚才相同的一段路,只不过这一次没有折返回来,而是来到了那沉重的大门前。 徐福拉起门栓,缓缓开门,风从缓慢开启的门缝中吹拂而来,温暖潮湿,带着温柔体贴,像一双手轻柔的抚摸着人的脸颊,这与赵璃儿想象的是完全不一样的。 从大门缓慢推开,视野越来越开阔,她看到了远处地平线。 这一刻她相信徐福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她不仅相信了徐福的话,更相信了徐福这个人。 徐福率先穿过春华宫的大门,转身停在门口,看向门内的赵璃,璃儿在门内踌躇不前。 徐福向她伸出手说:“别怕,牵着我的手。” 那是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赵璃儿能够感觉到那双手的力量,她毫不怀疑,纵是门外有哥哥说的妖魔鬼怪,这双手也能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 但她还是举棋不定,并不是她不信徐福,也许是她从未做出过迈出门的动作,她很想要迈出去,也许是门内有一种神秘的怀里拉扯着她,让她无法下定决心迈出那一步。 赵璃儿犹豫着,徐福便在门外微笑耐心的等待着,这时候他不能拉赵璃儿一把,因为这一步必须是要她自己迈出,否则就算自己拉出了她,下一次她还是不敢再迈出脚步。 赵璃儿很为难,可是门外的那个人正在等着她,他已经等了很久了,他是客人,作为这里的主人,让客人等待,真的很不礼貌。 赵璃儿最终还是将手缓缓伸过来,两手相连,璃儿似乎从徐福那里得到了力量,她终于鼓足勇气迈出了门槛。 她迈出门槛并不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虽然她真的很想看,但这一步并不是,而是她害怕徐福久等。 这一刻,徐福才知道,她的美为何新颖特别,特别在于她的美是没见过世面的。 犹如春天第一株小花,夏天第一片绿叶,秋天第一缕清风,冬天第一朵雪晶,是所有能称之为最初的事物。 这些新生的事物娇俏露头,好奇而又担忧,好奇世界之大,也担忧世界之大,既充满向往,又犹犹豫豫,既欢欣,又忐忑。 赵璃儿迈出春华宫大门的那一刹那,首先看了徐福一眼,而后的目光才陷进了眼前的世界里。 赵璃儿这一眼天真而又单纯,徐福觉得是春夏秋冬所有初始的美好都不能及的,这一眼天生羞涩,不知如何面对旁人目光,她不知自己的美,反而低头自惭形秽,害怕被人嘲笑一般。 对她而言,她迈向的是另一个陌生的世界,开启了一个新的世界。 那扇大门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啊!赵璃儿看到了很多她从未见过的事物。 鲜嫩翠绿的草地,像是一张绿色柔软的地毯一直铺到了天边,五彩斑斓的野花,让自己的眼前色彩缤纷,她从未看过这般多的色彩组合,她从不知道,原来这些色彩聚集在一起是这般美丽迷人。 在草地上和野花丛间翩翩起舞的虫儿是那般有趣,它们的飞翔姿态轻盈,在天地之间穿梭,在金色的阳光中穿梭,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还有在枝头跳跃明叫的翠羽鸟儿,它们的歌声真好听,叽叽喳喳,咿咿呀呀,不遮不掩欢快而又嘹亮。 远处有纵横交错的阡陌,将眼前的土地分割成一块一块大小不一规则或是不规则的地块,那大概就是农田吧,农田里种植着成片成片的作物,有的作物来着黄花,黄花连成一片,有的作物开着紫花,紫花也连成一片,有的作物则是通身碧绿,比脚下的青草地还要更加青翠一些,绿色又连成一片,呈现在赵璃儿眼前,赵璃儿看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调色盘。 这世界的真的很大!远比她想要的要更大,这世界真的很好,远比她想象的要更好,这世界有很多新奇有趣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更多。 这世界的光是更加明媚的,足以使这个足够大的世界足够明亮,足够温暖。 这世界的风是更加快的,然而正是因为风很快,所以给她的感觉就更为清晰,从前她不曾感受到风的形态,以为风就类似于人呼吸的一口气那么轻缓无力,而现在的风是从半空中倾泻而下,是无数条幽凉的细丝组成的,这些细丝线足够细,细到眼睛无法捕捉到。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不像是自己原本的世界一成不变,这个世界是千变万化的,就连一草一木都是千变万化,无时无刻不在变化。 春华宫不会变,永远都是静止不动,春华宫里除了流动的水流,似乎没有什么是在变化的。 房屋雨檐游廊小径不会变,永远都是相同的样子,花园里的假山花草不变,假山一年四季都杵在同一个地方,花草永远都是盛放的姿态,宫里的人不会变,永远都只有自己和哥哥,以及两个年纪很大的婆婆,婆婆的年纪似乎也不会变,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看到婆婆是现在的样子,现在看,她们还是这个样子,也许她们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吧。 在春华宫里穿着的衣服会随着季节而变,然而父王送来的岁衣每次几乎每季都是一样的样式,也算不得是有变化。 天上的云倒是倒是偶尔会变,但那不是春华宫里的。 第112章 总有一天,她要孤身一人对抗世间的虚伪和荒谬 赵璃儿看到眼前天地的变化—— 远方的山峦在变,似乎每一眼看到的都是不同的轮廓和曲线。 花草在变,她能看清它们的生长,同一朵花,前一刻还是含苞待放,下一刻便已经绽放了。 风在变,风时而从东面来,时而从西面来,时而又从某个刁钻的角度而来。 大树在变,时而静止,时而身姿摇摆,树叶哗哗作响,这时候便也有了无数的变化。 大树该有多少枝条,枝条上该有多少绿叶呢? 如果说一片叶子有一种变化,那么一棵树上千千万万的叶子,就有了千千万万的变化,更何况一片叶子的变化不止有一种,仅仅是一片叶子落地,随风飘荡,便是姿态万千。 赵璃儿清淡的眉眼一瞬间似乎也拥有了无限多的变化,喜悦、激动、迷惘、好奇、迷离、恍惚。 当然,其中最多的还是感动,她被这些在别人眼中再平淡不过的事物感动了。 她情不自禁开口对徐福说:“外面的世界好美啊!” 看到她这般开心,徐福感到由衷的欣慰,从这一刻起,她真正开始迈出逃离黑暗的牢笼的第一步,那么,将来她可以迈出十步,百步,千步,她将走一条她自己的路。 徐福轻笑,继续引导她说道:“这只是这个世界的一个小小的角落,是你能看到的一点点地方,天地远比你现在看到的还要更大,你还能看到更多,只不过你要走的远一些,你愿意走的更远一些吗?” 赵璃儿有些犹豫,能看到这些,她似乎就已经满足。 还要奢求更多吗?好像没有必要。 她不知该怎么选择,徐福这时打算松开她的手,当他松手时,赵璃儿却不肯放手,她牢牢抓住徐福。 徐福说:“既然你不肯放开,那我现在要去更远的地方,你要跟着过来吗?” 赵璃儿没有回答,徐福只顾自己迈步向前走着,赵璃儿牵着徐福自然而然的也跟着他走。 他们在绿色的青草地上走了很久,穿过阡陌,穿过郊野的丛林,穿过笔直的黄土大道,一直走到了一座城池前。 那是邯郸城,赵璃儿的父亲就住在那城池里,现在,她还不知道自己与父亲的距离越来越近。 “这就是城池?” “这是你父王的城池?” 赵璃儿看着眼前高大的城墙,抬眼仰望。 这地方太高了,而且地面太坚硬了,比春华宫的院墙更高,比春华宫的地面更为坚硬,这是一个更大的春华宫吗? 想到这里,赵璃儿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她小声说道:“我不想进去了。” 这座城池与春华宫的确很像,春华宫是一座囚笼,这里也是一座囚笼,她才走出一座囚笼,现在要走进更大的囚笼,所以她本能的排斥。 徐福看穿了赵璃儿心中的恐惧,赵璃儿根本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 徐福温和的说:“我们去看看,看过了就出来,你想什么时候出来都可以。” 从前赵璃儿不肯迈出春华宫,是因为她身边所有人都在用善意的谎言为她编织一个囚禁她的囚笼,一条捆绑她的绳索。 现在,赵璃儿已经走出囚笼,挣脱了绳索,进与退她自己可以决定。 赵璃儿点了点头,徐福还是在前,赵璃儿还是在后跟着。 今日恰好是邯郸城三天一次的大市,也许是秦赵两国边境局势紧张的缘故,街上的摊贩相比寻常少了很多,但也足够热闹,无论如何,百姓总是要过日子的。 人世大为艰难,然而人却还是能繁衍生息。 赵璃儿小心翼翼的躲在徐福的身后,胆怯而又好奇的打量着她所看到的一切,同样也有很多行人侧目来看他们。 这些人中,有男有女,男人大多目露精光,如同豺狗看到一只落单的小梅花鹿。 女人大多凶狠,似乎是害怕赵璃儿从她们那里夺走了什么,因而怀恨在心。 赵璃儿被这些人看得又羞又臊,不解的问徐福:“他们为什么总是盯着我们看啊。” 徐福没有在意周围人群贪婪猥琐或是凶恶的目光说道:“就像你看到新鲜事物一样,他们也把你当做了一件新鲜的事物。” “可是街上有很多人啊,我与他们不同吗?”赵璃儿天真无邪的问。 “是的,你很特别,你自己没有意识到,因为你吸引到他们的注意了,他们才会看你。” “我有吸引人的地方吗?” “有,你拥有倾国倾城的容貌,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美丽的女子。” “我美吗?可是哥哥总说我丑。” “你哥哥在骗你,你莫要怪他,他不让你走出春华宫,是对的。” “为何?” “因为这个世界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你的哥哥害怕你遇到坏人,索性便不让你遇见外人。” “我不怕,你在我身边,我好像就什么都不怕了。”赵璃儿开心的冲徐福微微一笑说。 徐福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严肃对侧身的赵璃儿说:“璃儿,我不能永远在你身边,况且,我也没有任何责任和义务来保护你,你明白吗?” “你是要走吗?” 赵璃儿神情瞬间变得沮丧,长长的睫羽遮住眼睛里升起的一团热气。 “我现在不会走,但是迟早有一天我会离开,璃儿,你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世界,所以你要尽快融入这个外面的世界,你要学的东西很多很多,如此,你才不会被这个世界伤害。” 赵璃儿似懂非懂的点头说:“璃儿知道了。” 徐福看着赵璃儿,从她脸上看不到任何城府,她太过纯洁了,像是一块晶莹剔透的无瑕美玉。 她迟早需要面对外面的世界,那么她就一定要自己学会如何在这染缸一般的人世间生存。 徐福无法预料她的未来,只是尽所能告诉她这个世界的所有善恶,希望她的未来平平安安不经风雨,希望她经历风雨,能够知道怎么挡风躲雨。 此时的气氛有些凝重,或许是因为徐福对于她未来的担忧,还有她对于未来的迷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徐福即便是有所期待,又能改变什么呢?他不能给她设定未来。 “你不必担心,现在有我可以保护你,将来还有你的哥哥可以保护你,总会有一个人来到你身边保护你!”徐福安慰说道。 赵璃儿想了想,笑容又重新挂到了脸上,她又信了徐福。 徐福微微叹息又说:“倘若未来没有人保护你,你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赵璃儿默默点头,少女的笑容渐渐敛没。 春华宫,真是一个好名字,灿若春华,春华宫只是赵璃儿一人的囚笼。 就像徐福可以轻易走进她的生命里一般,春华宫只能阻挡赵璃儿一个人出去,却不能阻挡许多人进来。 迟早有一天,她要孤身一人来对抗这世间的虚伪和荒谬。 徐福希望,她能早做准备,所以他带她走出春华宫。 早一日睁开眼睛,好好看一看春华宫外的人间。 这人间有真、善、美,也有假、恶、丑。 …… “你看那边有做糖人的,想不想去尝尝,很甜!” “可以吗?” “当然可以。” 徐福牵着璃儿来到糖人摊前。 卖糖人的是个年长的老者,戴着一顶布帽,胸前扎着干净的围裙,看似老迈两手却是麻利,可以看得出他糖人的手艺娴熟。 融化的红色糖浆在手中三下两下便变换成了各种图案,有些动物,也有人物,还有花鸟,仅仅是这手法,便已让人看的眼花缭乱。 第113章 我想要一个你 “公子,买糖人吗?” 老者头也不抬,两眼还在他的两手上,只见小竹棍上的红糖在两手的熟练拉扯下,片刻间一个糖人就做好了。 “嗯,给我一个糖人。 “你想要什么样的糖人?”徐福转身又问赵璃儿。 “我想要一个你!”赵璃儿想了想,告诉徐福,彼时她并不觉得这句话有何不妥,因而说的欢快。 徐福瞬间尴尬,无奈的对老者说:“老人家,能做一个我吗?” 老者也是一愣,随即呵呵大笑,干脆说道:“当然能。” 老人家的笑声在徐福听来似乎掺杂了些什么,而赵璃儿目不转睛盯着糖人,她根本不知道老者为何事笑。 她感兴趣的是糖人,或者说是徐福模样的糖人。 做糖人的老者两手快速翻动,丝毫不影响他说话。 老人笑说:“两位客官郎才女貌,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咧!” 赵璃儿眨了眨天真的眼睛问道:“什么是郎才女貌?” 老者一时语塞,徐福再次尴尬一笑说道:“您误会了,我与她是兄妹。” “哎呦,恕罪!老头子失言了。”老者心领神会连连作揖。 这时糖人做好,结了账,得了糖人的赵璃儿像得了宝贝一般,小心翼翼的捧着。 转身离开糖人摊位,赵璃儿懵懂道:“我哥哥是赵嘉,你哪里是我哥哥呀!” 徐福说:“我比你大,难道不能做你哥哥吗?” 赵璃儿挑了挑眉说:“可我不想让你做我哥哥呀。” 不想做兄妹,那要做什么? 看着赵璃儿热切的目光,徐福便不再说话了,女儿家的心思有时候是写在脸上的,徐福读懂了。 沿着街道又走了一程,赵璃儿还是小心翼翼捧着糖人,专注而又认真,唯恐糖人磕了碰了。 “为何不吃?”徐福开口问道。 “我舍不得吃,我要拿回去的。”赵璃儿眨巴着眼睛回答。 “集市上还有很多好玩好看好吃的东西,你手里会拿不下的。” “那,那我也不吃。” 赵璃儿似乎有些心动,然而出乎意料的倔强了一次,反驳徐福说。 “看到那一串串的糖果子了吗?糖果子又酸又甜。” 这一次不用徐福引导,赵璃儿已经被糖果子吸引住了,拽着他来到糖果子的摊位前,然后眼巴巴的看着他。 徐福这时的作用就剩下付钱,以此为例,他们买了很多赵璃儿没见过没玩过的小玩意,吃遍了很多美味的小食。 从日出一直到日落,也看了许多美丽的风景名胜,他们的足迹已经遍布了整个邯郸城,但是除了那座冷冰冰的赵国王宫。 天色擦黑的时候,他们回到春华宫。 赵璃儿果然带回了那个糖人,她将糖人摆在了床头,一眼便能看到的位置,她坐在自己闺房梳妆台前的矮凳上看着糖人,着实发呆了许久。 神出鬼没的赵嘉终于从外面回来,他一进门便看到屋子里多了许多市面上的小玩意儿。 赵璃儿看到哥哥回来,兴奋的迎上去,如同叽叽喳喳的鸟儿在不停的鸣叫,她无比激动的与赵嘉分享着今日的种种见闻。 徐福在旁,抱歉一笑道:“没有经过你的同意,便带着璃儿去了邯郸城。” 赵嘉一反常态的正经起来说:“我可从来没有看到小妹像今日这般开心过,从前我害怕她受到伤害,所以将她禁足在这春华宫中,我以为我不让她与外界接触,外界就伤害不了她,现在想来是我太自私了些。” 徐福笑说:“换做是我,或许也会很谨慎。” …… 徐福准备今日进宫,因此也与赵嘉说起。 “兄长准备何时去见父王。” 赵嘉表面玩世不恭的模样,似乎对任何事情都不在乎,但是他心中还是有所看重的,例如赵璃儿,例如他的父亲,这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两个人。 “明日便去。”徐福平静说。 “其实,我对他并没有感情,我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他也从未关注过我,我并不想见他。” 徐福从没有看过赵嘉当下这般凝重的表情,他看出赵嘉口是心非。 在外人面前倔强,不过是还有一丝怨气没有倾吐罢了,他现在或许需要别人给他一个台阶。 “你心中或许对你的父王怀有恨意,但若他有难言之隐呢,不可凭借猜测去断定一件事情的好坏,况且,你应该替璃儿想一想。” “可是即便见面又能如何呢,徒增伤悲罢了。”赵嘉摇头说道。 “见他一面,或许你便不会再花天酒地。” 赵嘉自嘲一笑道:“我只是麻痹自己,我一静下来就会胡思乱想,那时我便觉得生无可恋,还不如去死,可是又不忍璃儿孤苦无依。” “这就是了,你心中依然有所寄托,你本性并不纨绔,何不建功立业,让你的父王不得不注意到你,那时你和璃儿便不用过这样的生活。” 徐福这一番话让赵嘉为之动容,他从前从未想过改变,徐福如此一说,他似乎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希望的光明。 “多谢先生教诲,此前我很迷茫,现在我好像看到了一条路。” 赵嘉端端正正向着徐福行了一个大礼说,方才他还称兄长,现在他称徐福为先生,因为他认为徐福的确是在教他一些事,那便要称“先生”。 “我会帮你。” “啊?” “我会帮你。” “谢先生!” “不必客气,只是举手之劳。” “我一直心存疑虑,先生不过一介平民,先生如何能见到父王呢?” “因为我认识一个人,他可以带我去见你的父王。” “何人?”赵嘉迫不及待的问。 “你可知近来秦国欲图伐赵?” 徐福不回赵嘉的疑问,反而是问到了当前的局势。 赵嘉皱眉道:“据前方探报,蒙骜已率领大军北出太行山,其余秦军行踪却不知晓,可是这与先生与我,又有何联系呢?” “此次秦赵之争,秦强赵弱,秦国气势汹汹而来,赵王如何应对呢?” 赵嘉不知。 “我想赵王并无万全应对,否则此时赵国军队应该已经与蒙骜遭遇了,而不会任其顺利到达预定的战略要地。” “那此次赵国有难了!” “是的,你的父王比你很清楚形势的严峻,如果在这个时候有人献出良策呢?” “先生可有救赵之策!” “不论是否为救赵之策,我想,赵王都不会置之不理吧,如此,你说我能否见到赵王呢?” 赵嘉若有所思,徐福继续说道:“入夜,你与我去见一人,此人对你今后极为重要。” “是谁?” “庞煖。” 第114章 不过是见一面而已 这夜月明星稀,一辆马车驶出春华宫,庞煖为赵国重臣,府邸轻易便能找到。 门外下车,家丁拦住去路,徐福拿出鬼谷圣符交于门丁让他通报,庞煖自是不会不认识这枚鬼谷圣符,门丁片刻返回,随着过来的正是庞煖,竟是庞煖亲自来迎接。 “先生!” 庞煖见徐福后激动不已,此时他衣衫不整,想来是从睡梦之中被下人叫醒。 见到徐福便远远俯身,近前时准备行跪拜之礼,徐福慌忙俯身,托住庞煖双臂。 “此前我已说过,我虽与乃祖同辈,但是毕竟年轻,将军今后不必如此。” 二人久别重逢,如亲眷见面,客套都免了,庞煖也不再与徐福见外。 看着二人亲密,徐福身后被忽略的赵嘉着实尴尬,其实庞煖早早便注意到了赵嘉。 庞煖自是认识赵嘉为何人,但他一直不喜赵嘉为人,因此也有意慢待,尽管不喜,却也是颔首向赵嘉微微点头。 被庞煖这微服一拜,赵嘉受宠若惊。 庞煖拉着徐福向正堂走去,赵嘉默默跟在其后,庞煖与徐福边走边说。 庞煖率先叹了一口气说道:“那日一别,弟子甚为担忧,今日见先生平安,心中大石算是落下了。” 徐福惭愧道:“多谢将军记挂,说起来,将军不能一战灭秦,是我的过错。” 庞煖立刻摆手止住徐福说道:弟子为大军统帅,统筹皆在弟子,一切皆是弟子选择,不怪先生。” 徐福深知庞煖心意,便也不提,转而提到赵嘉,他今次带赵嘉来,便是有意做一个顺水人情——将赵嘉推荐给庞煖。 一来,能使赵嘉一改往日不务正业的习气,让他能跟随庞煖学一些安身立命的本事,另则也是为赵璃儿考虑。 赵璃儿的未来,恐怕全要倚仗她这个哥哥,如果赵嘉有为,赵璃儿的未来便有保障。 赵嘉在二人背后虽然沉默不语,但也震惊,从进门时便开始震惊,他只知徐福认得庞煖,却没有想到堂堂大将军庞煖对于徐福是如此恭敬。 庞煖白发苍苍,竟又在年轻的徐福面前自称弟子,又听闻徐福与庞煖的祖辈是同辈,心中更是惊奇诧异。 徐福究竟是怎样的人! 赵嘉只是诧异,却也不敢接话,眼下三人进到厅堂,在厅堂坐定时,徐福首先将赵嘉的事与庞煖都一一说了一遍。 此时庞煖看赵嘉的眼神已经柔和许多。 徐福诚恳拱手说道:“还望将军能出手相助。” 庞煖叹了一口气回道:“既是先生说了,弟子自当尽力。” 他复又转头严肃对赵嘉说:“公子大名,老夫亦是如雷贯耳,往后还希望公子能痛改前非,老夫定当倾力助你。” 赵嘉大喜过望,起身朝着庞煖深深一拜,痛下决心严肃说道:“承蒙大将军不弃,嘉定当痛改前非。” 庞煖摆了摆手与徐福说:“先生此来只为公子吗?” 徐福摇头说:“此来是为见赵王。” “见我王又意欲何为?” “为秦伐赵之事。” “先生为秦?还是为赵?” 此问最为关键,庞煖至今都不知徐福入世的用意,究竟是为公还是为私? 祖辈落下的私交固然重要,却不如国家利益更重。 徐福坦诚道:“不为秦,不为赵,为自己。” 为自己,也需问明原由,于是庞煖问:“先生见我王,是要为赵国献计?” 徐福点头说道:“是。” “可有利于赵国?”庞煖再问。 关乎到赵国安危,徐福心领神会,并没有觉得庞煖一再追问有何不妥之处。 “有利赵国。” “好!” 庞煖简单回答,他抬眼看了看徐福,像前次一般从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看到了令他不得不信的坦诚。 真是奇怪,说起来二人其实并不算得熟络,但却能彼此交心。 庞煖看到一张平静温和,如春风化雨一般的脸庞。 自打相见,那张脸庞便一贯带着极为收敛的笑意,坦率而又真诚,除此之外,并无太多的表情变化。 或许正是他的坦率和真诚,使得庞煖坚信不疑。 徐福又说道:“我来赵都已有数日,为何不见赵国做出有利应对?” 当然,秦军调动并不隐秘,赵国应当有所防备,然而当下赵国反应确乎过于平淡了。 庞煖眉头紧锁说:“长平之战赵国一蹶不振,不久前五国伐秦又使赵国有所折损,如今方才恢复元气,我王犹豫有情可原。” 徐福深知,赵国纵有积蓄,一再损耗,也不敢再随意浪费。 徐福并未多说,既然已经见到庞煖,庞煖自会替他引荐,已然约定,一切到时再说也不迟。 又聊了几句,徐福便起身告辞,与赵嘉一同回到城郊的春华宫。 一路上赵嘉万般道谢,竟是让徐福有些招架不住,赵嘉生性洒脱不羁,感谢一个人的方式也很特别。 以徐福作比,徐福感谢一个人大概只会躬身行礼,淡淡道一声谢过,然而赵嘉的感谢却十分热烈。 捶背揉肩,阿谀奉承,不管别人是否乐意,无所不用其极,狂风骤雨一般。 这一路徐福想要安静,无奈二人在同一车厢内,赵嘉的热情让徐福苦不堪言。 马车方停,徐福迫不及待跳下车,匆匆回到自己的住处。 春华宫内,檐廊的梁柱旁有一双清亮的眸子隐藏在黑夜中,平日里她早早便会就寝,而今日徐福不在,她便坐在檐廊静静等候。 看到徐福从门外匆匆而归,她便满心欢喜,可是徐福却不曾留意她。 徐福从另一侧快步脱离她的视线,她甚至来不及与他招呼一声,徐福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 突然,赵璃儿感到失去了什么。 不过是见一面而已,今日见不到,等到明日再见又能怎样? 赵璃儿却失魂落魄,她觉得今日见不到,明日纵然能再见,终究还是少了一次。 …… 天色还未大亮,一辆马车便从春华宫驶出,马车摇晃,车厢内光线暗淡,车外的风声呼啸。 徐福和赵嘉静默对坐,赵嘉显然是因为没有睡好,现下难得一言不发闭目养神,而徐福微眯着眼睛,似乎也像是睡着了一般。 虽然徐福在车内闭着眼睛,但是他的感觉却很敏锐。 脚下的这条路很平整,似乎也很柔软,现在马车所行的黄土大道大概是因为太过干燥,又被来往的车辆碾压,而在表面形成了厚厚一层细腻的黄土灰尘,因此车辙陷入路面很深,走的很慢,而且并不平稳。 第115章 见赵王 今日晨风很大,料想风吹尘飞,一定是洋洋洒洒,一定是起起伏伏,一定是天地变色;料想现在的天地已然是一团混沌。 徐福仿佛已然化作漫天飞舞的尘埃当中的其中一颗,悬浮于九州大地万丈高空,温和平静的看着这片土地上的生灵,静静地感受着天地万物。 天地间有太多东西了,足够复杂,也足够单纯,正如他。 不知多久,当马车停下,徐福走下车时,果不其然,尘埃遮天蔽日,让人几乎无法睁开眼睛。 徐福看到庞煖便在这尘埃之中,天色微沉,庞煖苍茫白发与身后的大红风袍一同随风飘扬,格外醒目。 今日是赵国朝会,众臣三更起身,五更上朝,庞煖在王宫门外等候徐福。 二人并未客气,只是相视一笑,庞煖看徐福依旧一袭薄衫,于是朗声说道:“今日风大,先生为何不穿暖衣?” 徐福微笑解释道:“风虽凛冽刺骨,却可让人清醒。” 当然,也因无衣可穿,这般说,好听些,也不算虚伪做作。 庞煖笑说:“如此,弟子也该清醒清醒。” 庞煖脱了自己身上风袍,不由分说替徐福披上。 徐福没有拒绝,只是躬身一礼,随即庞煖在前引领,徐福和赵嘉紧随其后,三人步行进入高墙巍峨的赵国王宫。 不过是一墙之隔,赵国王宫里的风却很小,不似外间的肆意,风至此处渐趋缓慢,最后偃旗息鼓,化作王宫红色旌旗上无力的摇摆。 风变得规规矩矩,难道也怕高墙吗? 也许是风还不够大,如果是飓风,想必这高墙也难阻挡。 赵王没有在朝会上召见徐福,徐福与赵嘉便在王宫大殿外等候庞煖,徐福大概能够猜到赵王为何不在朝堂上召见自己。 来者是否有救赵之策,尚且需要商榷,再者此事事关重大,赵王多加谨慎,定然害怕走漏风声。 也或许是因为赵嘉,赵王知晓赵嘉进宫而有所忌讳,不想在众人面前提起赵嘉。 阳光升高至头顶的时候,朝会散场,众臣从朝堂鱼贯而出,徐福得到宫中内侍召唤,赵嘉虽然有王子身份,但是却无人相识,没有王令召唤,此时也不便表露身份,所以则留在王宫之外等候。 赵王私下接见了徐福,事关国家存亡,因此赵国几位重臣也都在场,这其中包括庞煖。 徐福看到庞煖,点头致意,过了些时间,赵王才姗姗来迟。 赵王很瘦,比徐福更加瘦削,窄瘦面颊皮包骨头,但是他的骨架却很大,行动时快步快走,如一阵疾风一般。 他从徐福身边经过,若不是最后他坐在了王座之上,徐福绝不会认为他就是赵王。 眼前的赵王与他想象的不同,由于见过了齐王,徐福想来一国之君,大概都是大腹便便的模样吧。 徐福甚至想到或许嬴政有一天也会成为大肚君王,觉得实在可惜。 赵王眼睛很直,不大,像一条线;他的眉毛很直,不粗,像一条线;他的鼻梁很直,不高,还是像一条线,就连两片嘴唇都很直,不厚,闭合时俨然就是两条平行的线。 不仅赵王的模样与徐福想象的完全不同,行事风格也与徐福想象的不同,这位君王性格似乎比他的相貌还要直,或者说那是一种果决干练。 见到徐福,赵王没有丝毫寒暄,直入主题。 “听闻先生有妙计退秦,寡人洗耳恭听。” “王上欲作何打算。”徐福也直接了当问道。 “秦军势大,寡人欲挥兵北上,打通北方通道,与李牧合兵,举全国之力抗秦。” “兵贵神速,想必蒙骜已然挥兵北上,王上如果此时发兵,是否能够追的上秦军?即便能够追上,两军遭遇,又有几分战胜秦军的把握呢?” “这……” 赵王被徐福一语问的哑口无言。 赵王方才快言快语,说的干脆利落,实则都是虚言大话而已。 趁着赵王一时语塞,徐福继续说道:“君王倘若如此,恐怕打通北方通道的计划十有八九要落空,而且也将邯郸城置于极其危险的境地。” 赵王点头,示意徐福继续说下去。 “蒙骜军北出太行,意图十分明显,即攻打赵国之龙、孤、庆都,及其周边城池,目的是切断邯郸周围地区与北部代、雁门二郡的联系,防止赵国大将李牧南下救援邯郸,如此,秦军必是派遣精兵强将,赵军又如何能轻易打通北方通道呢?倘若赵军无法打通北方通道,那么赵军将会陷入蒙骜军与成蛟军的双重夹击之中。” 赵王依旧面无表情,只是不似先前那般冷漠拒人,他开口平静说道:“先生所言甚是,方才寡人只是一试,具体谋划尚待斟酌,不瞒先生,今晨寡人接到前方探马密报,目下龙、孤二城已经失守,赵国已然处于下风,当此情形,只有死守邯郸及周边城池别无他法。” 赵王终于显露出忧虑之色,他面色凝重,深知此举并非良策,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即便赵国能够在这短暂时间内求得外援,长久对峙,于赵国依旧大为不利,恐怕长平之战重演,现在赵王正是苦于没有良策退敌的时候。 “君王可曾想过,此次伐赵,蒙骜处于何种境地?” “嗯?”赵王微微皱眉,徐福言语分明另有他指。 蒙骜的处境?并非是在战场的处境,而是在秦国朝堂的处境。 赵王乍然想到一种可能,眼睛里放出一道精光。 “北出太行山所能起到的作用,仅仅是牵制李牧而已,以蒙骜之能,岂不大材小用?” “先生之意,蒙骜并非此战主导,麾下亦非秦军主力,如此说来,我赵军应该先攻蒙骜的北路秦军!” 的确,秦军兵分两路,赵国欲图取胜,必须选择其中弱小,否则不能保证战胜。 徐福却摇了摇头说道:“在成蛟军距离邯郸尚远,蒙骜率军尚未攻占龙、孤二城之前,发起对蒙骜率领秦军的攻击,是最为正确的选择,然而,赵军已失先机,成蛟军现下已经距离邯郸不远,且蒙骜军已经攻占龙、孤二城,如此再攻击北路蒙骜军,就是错误的选择。” 第116章 假设 赵王若有所思,既然已失先机,那又当如何? 李牧在北三郡,远水解不了近渴,选择迎击哪一路秦军,就显得尤为重要。 一步慢,步步慢,不仅无法取得成效,更是贻误战机,那么,去攻打距离最近的成蛟军呢? “以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徐福颔首严肃道:“当下蒙骜已经处于李牧兵锋之下,李牧不动则蒙骜亦不能动,因此进攻赵国者实为成蛟,秦军主力也必定在成蛟麾下,蒙骜真实的意图是为成蛟顺利拿下赵国保驾护航,这也正是赵国反败为胜的契机所在。” 赵王听的清楚,徐福的意思是蒙骜不足为惧,成蛟也不足为惧。 深谙权力之争的赵王立刻想到,蒙骜被排挤在旁,难得施展,成蛟才是秦军的核心所在,而成蛟只是一个少年。 一个少年,远比身经百战的“战神”更好对付。 赵王道:“先生之意是全力攻成蛟军?” 徐福点头,赵王依旧举棋不定。 成蛟麾下若果真为秦国主力,那么无论是战力,还是数量,都要远远优于赵军,赵国军民与成蛟死战,即便侥幸能勉强取胜,也已是强弩之末。 关键在于,谁能保证蒙骜不会在此时挥军南下? 李牧吗?不错,李牧的确能够在北牵制蒙骜军,但李牧一定能阻止蒙骜吗?赵王并不确信。 看出赵王忧心,徐福说道:“王上无非惧怕蒙骜趁机南下,但有一事,王上未曾考虑。 “哦?何事?” “王上只是观战局而推测结果,然而并未观人心。” “人心?”赵王疑惑不解。 “不错,一旦成蛟战败,蒙骜自然不会南下,试想,货物被劫掠一空,押送者是否还有要继续接下来的行程?” 赵王良久不语,只是一再摇头,他在等,等徐福给他可以确信的依据。 徐福继续说道:“秦军主力在成蛟军,所持兵力有限,虽能牵制李牧,绝无可能攻破邯郸城,而成蛟一旦战败,对于蒙骜而言,此战为何而战,就成了他要考虑的问题。” “为何而战?” 赵王喃喃自语,复又想起徐福方才说到蒙骜的处境,倘若说蒙骜此前是为建功立业而战,那么这一次恐怕不是,否则,他怎会甘当绿叶为他人作衬? 成蛟战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成蛟输了,赢的其实不仅仅是赵国,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是谁? 赵王很容易就能想到,那个人是嬴政。 国不是家,一国之君,无论与他的兄弟如何亲密,他们之间都一定是对立的,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一定是危险的。 嬴政是王,蒙骜在此时会如何做? 是南下,还是全身而退回国请罪?孰轻孰重,蒙骜应当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王上也莫要忘了北边的李牧,蒙骜之所以能够成为秦军百战之将,是因为他并非鲁莽武夫,他一定十分谨慎,自然知道谁才是最大的威胁,李牧驻守边关多年,屡挫匈奴,麾下将士是一支历经边塞寒风苦雨捶打真正强大的军队,蒙骜又怎会在自己的背后留下这样一支军队,而选择冒险南下攻取邯郸呢?” 赵王点头,深以为然。 秦军兵分两路,而赵军当前在邯郸周边的力量,只够抗衡其中一路。 这就好比狭路相逢,你有一个人、一张弓、一支箭,而对方有两个人、两张弓、两支箭,若是不想死,就一定要一箭射死其中一个箭法更好的人,在另一个箭法相对不好的人箭下,才能获得一线生机,另一个人箭法不好,不一定能射中。 徐福猜的就是——蒙骜是射不中的那个。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徐福最初的假设成立——即成蛟是主角,蒙骜是配角。 现在,假设是否成立,成为了赵王最为纠结的问题,倘若假设不成立,那么成蛟与蒙骜这两人究竟哪一人的箭法更好呢? 暂且抛除假设,表面上看,蒙骜无疑是箭法更好的那个人,因为他是秦军有名的大将。 不做假设,赵国胜算不多,所以,赵王愿意相信这个假设,但他需要徐福证明假设成立,他才能真正下定决心。 赵王沉默许久说道:“一切都是先生的猜测,教寡人何以相信?” 徐福问:“王子亲征,本来常见,只是在此时却极为蹊跷,众所周知,秦国盛传嬴政来位不正,为人诟病,秦国朝堂并非固若金汤,内外反对嬴政者大有人在,此次分明是有人别有用心,极大可能是为成蛟积蓄功业,至于为何,王上应当了然于胸。”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大堂之上赵国几位重臣都不曾有谁想过秦国朝堂纷争,包括庞煖,他的目光此前也只限于战局。 庞煖深知,两国交兵,绝不仅仅是军力的对抗,更涉及到两国军政诸多要素。 如果掌控对方的内部机密,对于前线作战便极为有利,这便是知己知彼。 当然,一场战争的发起,也绝非无缘无故,定有缘由。 他先前认为秦攻赵,是源于赵国领五国伐秦而报复,却不曾想过秦攻赵,还有别的原因,如徐福所说,也是具有极大可能的。 经过徐福的提醒,庞煖重新开始看待整个战局。 成蛟与嬴政一同在赵国为质,归秦后未曾听闻投身军旅,成蛟年少,又不曾经历战阵,为何会成为此次伐赵的主帅,的确颇为蹊跷。 作为将帅,很容易想到这是秦国掩人耳目的举动,是为麻痹对手,使赵国以为成蛟可欺,为蒙骜提供便利。 问题在于,蒙骜此前雷厉风行,何至于如此谨小慎微?再则,成蛟为嬴政亲弟,不惜为蒙骜作诱,恐怕蒙骜的面子还没这般大。 如此思索过后,庞煖更偏向于此战秦国并非掩人耳目,而如徐福所言,秦国当真以成蛟为主帅,使他能够得到军功,让他能够与秦王嬴政相抗衡。 无论是真是假,徐福提出此般设想,对赵国来说都极为重要。 徐福一言,其实赵王最能领会。 显而易见,如果是争位,那么为了王位,父子反目,手足相残者,列国比比皆是。 倘若成蛟是为争大位,赵王是没有理由不相信的,列国有哪一个王子不想称王?不想称王的王子最后的结局都不好。 列国间无数争夺王位的王子们,有时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生存。 赵王不由得开始打量徐福,若非庞煖一再力荐,他是无论如何不会见此人,更不会耐心坐在此处听他说话。 现在,他竟有些欣赏徐福了。 第117章 见微知类 年轻人的通病是马虎、大意,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却能如此细致入微。 其实细致很容易做到,鬼谷子常说:“察其事,论万物,别雌雄,虽非其事,见微知类。” 大意是——一个明智的人,需要根据细微的征兆,去推知潜在的重大事件。 徐福耳濡目染,就算天性愚钝,多少也总有受益,因此徐福自然而然见微知类。 凭空想象不能见微知类,而是根据诸多事实为证,加以揣摩推算,才能见微知类。 这就像是将一件极小的事做到极致,便能得到非凡的结果。 赵王细想片刻,若当真如徐福所说,一旦秦军主力成蛟战败,那么蒙骜的确也无再南下的意义了,况且有李牧在旁牵制,蒙骜也不敢轻易南下。 兵贵神速,允许赵王做决定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需要当机立断。 “如先生所言,成蛟为秦军主力,与之作战,何以战胜?” “成蛟此人未经战阵,且年轻气盛,因此对付成蛟就简单的多,略施计谋便可轻易战胜。” “话虽如此,但成蛟麾下秦军,依然远远强于我赵军,胜负何以料知?” “为强者,积于弱也,为直者,积于曲也,有余者,积于不定也,此其道术行也,柔胜于刚强,故积弱可以为强。” 赵王嗤笑一声,以为徐福只有雄辩之才,而无实操之能,也就到此为止了。 徐福复又解释说道:“主帅的才能决定了军队的整体战力,古往今来,以少胜多亦不在少数,况且赵国此战有庞煖将军统帅,倾尽全力,并不弱于成蛟所率秦军,只要赵军不两面作战,与成蛟一战当可应付,并且能战胜。” 赵王又沉默不语,这些终究是空话,鼓舞士气尚可,却不能让人信服。 非是徐福敷衍,只是不愿说大话。 赵王不再问,怕是再问,也难有满意结果。 他的目光望向站立旁侧的几位赵国重臣,如此重要的决定,他不敢太过轻率,此前他都不曾询问过他们,然而现在是做出决定的时刻了。 此时有一人从队列中迈步而出,轻蔑的看了徐福一眼,拱手向赵王说道:“此皆为口舌之辩,赵括‘纸上谈兵’前车之鉴尚在眼前,事关赵国存亡,如何以一言来决定赵国命运,我王三思。” 这时庞煖从队列站出,与先前那人的目光不同,他看徐福,是敬佩与感激的。 庞煖拱手对赵王说道:“臣以为徐福先生所言极是,对于赵国,若此战得胜,赵国至少可得五年休养生息!我赵国人才辈出,名将如云,到那时赵国国力恢复,再与秦决战,胜负便难以预料了,请我王权衡利弊。” 赵王长吸一口气,无奈的皱了皱眉,朝臣相互攻讦,历来让人头疼,他气愤的是,如此紧张关头,这些朝臣依旧不愿团结。 庞煖又说:“若是先生所料不成,我赵军总不能坐以待毙,迟早要与秦军决战,我信先生,愿以项上人头为先生担保。” 庞煖说完跪伏于地,在场众人皆惊,赵王惊,徐福也惊。 有老将庞煖做保,赵王心中自是多了几分把握。 就目前形势而言,依照徐福建议,赵国只需不惜一切代价打败成蛟即可,而后秦军必乱,赵国可乘胜追击,此战关键在于一战而胜,若不胜一切皆为空谈。 赵王起身来到徐福跟前竟是微微躬身拜道:“先生可有制胜之策?” “战局多变,谋定不如谋动。” 还是虚言! “先生若无制胜之策,恐怕难以服众,寡人也不信。” “如果王上一定要致胜之策,那么庞煖将军便是赵国致胜的法宝,大将军用兵奇诡,乃是此战最佳的统帅者。” 呵!赵王心说,果然,此人当真再无良策了。 赵王看了一眼庞煖,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意味。 “庞煖固然神勇,然而老将军年老体弱,寡人实在不忍心老将军再受征伐颠簸之苦。” 徐福听罢心中疑惑不已,无论从功绩还是名望来看,庞煖都是此战主帅的最佳选择,不知为何,赵王竟然不欲使庞煖作为此战的统帅,这恐怕与赵国迟迟不曾做出应对也有关联。 莫非庞煖并没有外界传闻那般深受赵王的重用?抑或赵王担心庞煖功高盖主? 一旁的庞煖心知肚明,赵军迟迟不发,便是赵王没有选定大军统帅,以至于蒙骜轻易便夺取龙、孤。 王上不想任用他,如果想用,早早便用了,至于为何不用,这其中的就有很多原因,当然也有徐福猜测的原因,也有徐福未曾想到的原因。 见赵王有意推诿,徐福却坚定说道:“此战非庞煖将军不可,否则赵国不能战胜。” 赵王一怔,来回在大殿内踱步,思虑再三后说道:“若寡人任用庞煖老将军为主帅,不能战胜该当如何?” 徐福拱手说道:“在下也愿以性命作保。” 徐福人微言轻,性命也如草芥不值一提,赵王虽不以为然,却也被徐福此刻的决心打动。 他只是一介草民,敢于豁出性命,比起这些只会说空话的朝臣更值得信赖。 赵王哈哈大笑,不真不假的说道:“先生言重了,听先生一言,已知先生胸有成竹,寡人欲拜先生为客卿,随庞煖将军一同出征,此战若胜,寡人将拜先生为国相,亲授相印。” 徐福见赵王脸色一时多变,不由在心中叹息,难道君王都是这般吗? 徐福回应道:“君王厚爱,无功不受禄,不敢受君王封赏,愿以平民身份随庞煖将军出征,望王上应允。” 赵王又是一怔,眯起眼睛看向徐福,历来谋士为君王献策,没有不图荣华富贵高官厚禄的,而他却什么都不要。 如果不是无才无能不敢要,就是有更大的企图,这样的人有真才实学,但也更可怕,赵王不怕徐福,他期待徐福是后者。 只要他有真才实学能助赵国,那么他愿意满足他更大的胃口。 赵王此时心情似乎很好,他又呵呵一笑说道:“也罢,待先生凯旋归来,寡人再做封赏。” 赵王又与庞煖耳语数句,便挥手让众臣散去,众臣依言领命退出殿外,而徐福却未走。 赵王再是一怔,短短时间,徐福已经让他感觉到足够惊讶了。 “先生还有事?”赵王问道。 徐福拱手说道:“在下另有私事,斗胆与君王说。” 第118章 春华宫旧事 “莫非先生有事要求寡人,只要寡人能办到的一定答应先生。” 赵王暗自一笑,想来徐福也并非不贪图功名利禄,他留下来,大概就是想要这些。 给他他不要,却偏偏要等人走后再要,这太过虚伪了。 赵王将将认为徐福虚伪,突然听到徐福说道:“在下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他人。” “先生有何要求但说无妨。” “王上可曾记得春华宫?” 听到春华宫,赵王忽然眉头一紧,徐福猜想他应该是记得的。 “在下初到邯郸,偶然去到君王别宫——春华宫,结交春华宫中一双兄妹,那兄妹二人身份尊贵,却有苦难言,不得与至亲相见。” “先生莫要再说了。”赵王摆手制止,沉默良久。 他以为此生都不会有人提起此事,却不想被一外人提起。 赵王终于开口:“寡人何曾不想将他们兄妹二人接回王宫,寡人若是当真无情,他们又如何能活到今日呢? 徐福相信赵王说的是实话,因为他曾听赵璃儿说起,赵王每岁必会送去岁衣例钱。 也许天下间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更何况王族不同寻常人家,赵王有苦衷出于何种原因,徐福不便多问,只是感叹说:“若是他们兄妹知道王上还念着他们,不知该有多开心。” 赵王苦笑,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璧说道:“感谢先生带来他们的讯息,请将这块玉璧代寡人交于他们兄妹二人,告诉他们,寡人没有忘了他们,让他们兄妹二人莫再记恨寡人。” 徐福接过玉璧说:“这几日我住春华宫,与他们兄妹二人朝夕相处,知晓他们并不记恨王上,只是有心病难医不得欢乐,公子嘉整日游戏邯郸街头,想必也与此心病有关。” 将玉璧递给徐福以后,赵王精神状态极差,似乎回忆到当年往事,也不知当年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情,此时赵王似乎全身无力一般颓坐于王座上。 “先生不知,当年寡人还是太子之时,与一宫女情投意合,无奈二人身份悬殊,因此将其迁往城外春华宫,后来寡人迎娶王后,王后势大,寡人便再去不得春华宫了。” 如此说来,赵王颓靡便有了解释,但是徐福总觉有些蹊跷,因为赵王实在太过诚恳。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尤其是帝王家事,而他却毫无保留讲给他听了。 他是希望自己将此事告知兄妹二人,好让他的一双儿女原谅他的视而不见吗? “公子嘉就在殿外,王上难道不见一面吗?” 赵王猛然扭头,向门外看去,但又缓缓回头,无力说道在:“寡人……就不见他了。” 徐福并没有太深的好奇心,既然如此,多说无益,徐福便拱手告辞。 徐福将要跨出大殿门槛时,赵王从背后唤了一声:“先生。” 徐福回头,赵王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先生去吧,还请先生多加看护嘉儿,他生性散漫不受拘束,先生住春华宫,还望劳先生费心教导些许。” 徐福微微一笑回道:“王上放心,赵嘉本性醇厚,稍加历练,今后必能为赵国建功立业。” 徐福退出后殿,庞煖与赵嘉还在王宫之外等侯,见到徐福出来,赵嘉急切的迎了上去。 “父王如何说?父王要见我吗?” “你的父王不见你,但他让我给你带了东西。” “什么东西?”赵嘉急迫问道。 徐福说:“回去再说吧。” 徐福没有当即便告诉赵嘉,是在想是否要将赵王与他说的一切都告诉他。 赵嘉表面轻浮,然而内心沉重,如果他有记恨之心,对他的未来没有好处,对赵璃儿也是无益。 回去时赵嘉上车,徐福忽然说道:“你先骑马吧。” 赵嘉表情微愣,徐福又说:“我有事与庞煖将军商议,你不便听。” 赵嘉沉默应承,原本庞煖也骑马,徐福以商议军情为由,唤来庞煖同乘。 徐福当然不是商议军情,而是向他询问赵嘉之事,他总觉得赵王向他刻意隐瞒了一些事实,他不关心事实,但既然受人所托,便要忠人之事,他想要知道事情原本的面目,这也是对赵嘉兄妹负责。 庞煖毕竟身处赵国日久,比他这个初来乍到的人知道的要多。 果然,庞煖知道,然而从庞煖口中徐福却听到了截然相反的故事—— 当年赵王的确是爱上了一个能歌善舞的歌姬,但是这个歌姬并非是赵嘉与赵璃儿的母亲,而是当今王后——赵太子赵迁的母亲,赵王当初因为爱慕这个歌姬而废太子赵嘉,立庶子赵迁为太子,赵嘉之母愤而离宫,后深居于城郊春华别宫,至死都不肯与赵王相见。 二人唏嘘不已,庞煖不愿为此分心,便又说起战局。 “弟子想了许久,还是要做蒙骜南下的准备。” 徐福点头道:“将军说的是,一切都是料想,应做若有必要的准备,当下并未接触秦军,战局也瞬息万变,如果将军如赵王一般,一定要向我要一个万全的制胜之策,我没有。” 庞煖本也没有此意,然而事关赵国生死存亡,他期盼着徐福能有妙计退敌。 当然,他也深知,战场之上,哪有多少事先谋划好的万全致胜之策,不过都是随机应变,适时做出最为有利的决定而已。 庞煖尴尬说道:“弟子心中还有疑惑。” “将军但讲无妨。” “李牧麾下才是我赵国的精锐,而我所率领的不过是东拼西凑起来杂军,战力不可与秦军相提并论,对抗成蛟胜负实在难料,弟子以为虽然赵国已经错失一次良机,但此时趁成蛟迟迟不到近前,迅速北上配合李牧夹击蒙骜,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北上夹击蒙骜,好则好,却无异于放空整个邯郸,如此冒险,的确是庞煖用兵的一贯风格。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冒险的收益与危险成正比,收益有多大,危险就有多大,徐福自问没有如此魄力。 第119章 赵嘉的改变 徐福提醒道:“将军当真敢想,若是将军率军北上,邯郸城便是一座空城,当前成蛟大军看似尚且遥远,然而他的西路秦军自邯郸西面上党高地而来,居高临下,若无阻拦,便能无比迅捷,到那时赵军又如何应对成蛟兵临邯郸城下的危局?” 庞煖道:‘’弟子深知上党高地至关重要,然而想来成蛟初出茅庐应当不会冒进,先生也说,成蛟不足以威胁赵国,真正能威胁赵国的还是蒙骜。” 徐福摇头说道:“将军莫要因为成蛟年轻便小看于他,况且,将军也不免有些轻看蒙骜,蒙骜能够先后替秦国取城几十座,足可见他的能力,将军北上,他只需坚守几日,待成蛟军前来汇合,那时将军的预想恐怕不仅不能实现,反而会有被反包夹击,而陷入绝境的危险,进不能与李牧汇合,退不能回防邯郸,无异于自进囚笼。” 庞煖陷入沉默,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先前王上撇开他不用,他便心中不忿,如今王上虽任命他为赵军统帅,但他亦知君王心中多有忌讳。 庞煖急需一战必胜、速胜,因而选择冒险,不如此,君王不能信服,臣民不能安心。 或许,他还有一番雄心壮志,不能与秦国“战神”蒙骜一战,恐怕心有不甘。 徐福作为一个旁观者,心中或许没有朝堂斗争的烦忧,也没有家国情怀的烦忧,不为任何杂念所驱使,因此他无法真正感同身受。 他安慰庞煖说道:“将军不必忧心,事在人为,尽力而为,便于心无愧,是吗?” “先生说的有理。” 前次使得庞煖功败垂成,徐福一直难以释怀,今次如若再横加阻拦,徐福更是于心不安。 徐福深知,世间事,按部就班固然稳妥,然而非常之时,也该用非常手段。 然而按部就班相比于冒险,徐福是更喜欢按部就班的,就像他习惯于安稳,而不习惯漂泊。 “我知将军宏愿,将军若有把握,攻蒙骜或是成蛟,不若随心所欲。” 庞煖感激一笑说:“弟子目光,只在眼前,弟子虽不知先生心中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天下,但弟子已经能够看到先生内心有一片冰雪洁白的天地,先生之心与弟子不同,与天下人都不同。” 徐福抬眸,若有所思的看着邯郸城繁复冗杂而又庞大模糊的轮廓,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是渺小,很是狭隘,以至于视线受阻,以至于思维禁锢。 “我想,有一天我也许会清晰的看清眼前的事物,只是当下,我的内心尘埃太多,我的眼前也全是迷雾。” 二人年纪相差悬殊,却好似都能理解彼此,三言两语尽知心意。 徐福忽然又说:“公子嘉平日无人管束,我想让公子嘉跟随将军。” 庞煖诧异,徐福解释说道:“此来邯郸,有缘相聚,公子嘉生性不坏,加以磨炼必定能有所作为,这对于赵国也许是一件好事。” 庞煖犹豫,他有其它忌惮—— 公子嘉身份特殊,他虽然是一个不受宠的王子,然而毕竟是王子。 若让赵嘉跟随身侧,无疑向所有人宣布,他站在了公子嘉的一方,是公子嘉的支持者。 赵国朝堂鱼龙混杂派系林立,他虽不同流合污,却也向来都是明哲保身,如此才能勉强在朝堂上获得一席之地,即便如此,他已觉力不从心了。 徐福明白庞煖为何犹豫,怕是强人所难了,于是抱歉说道:“若是将军担心有人会因此而对将军有所猜忌,那便也罢了,本也是随口一提。” 庞煖拧眉思虑片刻道:“军旅艰苦凶险,不知公子嘉是否能受得战场辛苦。” “此事我还未问赵嘉,想来他是愿意的。” ……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达庞煖府邸,徐福与庞煖辞别,赵嘉竟是弃马上了马车,方才他不便上前,现在他再也忍不住了。 之所以如此莽撞急迫,也是因为徐福并未立刻给他确定的回答,好坏不知,心中更是忐忑。 出宫时天光大亮,他一路走来,经过邯郸城繁华街道,眼中没有看到邯郸城的热闹繁华,看到的尽是父亲牵着孩子、母亲怀抱婴儿,甚至连天上的飞雁都是一大一小,大的在前,将小的护到身后。 赵嘉掀帘而入,神色无比凝重。 徐福问:“为何事急?” “外间风大,有些冷了。” “为何眼红了?” “风大,沙土迷了眼。” 自徐福认识赵嘉,从未见赵嘉如此认真过,连掩饰心事都这般认真。 其实平日里的赵嘉更像是赵王的性格,直来直去,只是赵嘉多了几分轻浮散漫和浮夸,少了几分稳重和从容。 现在的赵嘉又像是赵璃儿,或者说他与赵璃儿的性情并无不同,只不过赵嘉学会了隐藏,懂得如何用浮夸行为举止来隐藏自己内心的苍白落寞。 赵嘉在车中坐定之后,迫不及待问道:“先生,父王到底如何说?” 徐福已经思虑再三,决定向他隐瞒事实的真相。 现在的他,十有八九不能理解,或许晚些时候知道真相,会更好一些。 即便赵王有过,也非是他一个外人所能干涉,他希望赵嘉好,便只能少说些。 徐福摇了摇头,赵嘉顿时垂头丧气说:“我就知道父王不会见我,他大概真的忘记了有我这个儿子。” 徐福拍了拍他的肩膀,拿出赵王给他的玉璧说:“不必灰心,你的父王不记得你,又怎会托我转交玉璧呢?他说时机未到,让我将这块玉璧交给你们。” 赵嘉接过玉璧听到徐福这一番话,立刻振奋起来问道:“父王身体可好?” “你的父王一切都好,只是听到你们的消息,精神有些不好。” 赵嘉抚摸着玉璧低头失落说道:“我都不知道父王长什么样,他是胖还是瘦?” 徐福道:“你与他的形貌差不多。” 赵嘉开心的笑了,赵嘉与徐福年岁相差不多,赵嘉更像一个阳光灿烂的少年,徐福有些羡慕,自从徐婆婆离世后,他也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笑过了。 徐福又问:“你可愿投身戎马,跟随庞煖将军征战沙场?” 赵嘉眼睛一亮,毫不犹豫道:“我愿意,只是怕庞煖将军不同意。” 徐福笑说:“将军已经同意了,你有准备吗?” 赵嘉坚定的点头说:“我想改变自己的处境,我愿意跟随庞煖将军从军。” “你要想清楚,战场不同于你熟悉的酒场,其中艰辛凶险,你可愿不惧生死为国效力?”徐福严肃问道。 “我愿意!” 第120章 她存在于这世上,不是可有可无的 赵嘉说罢,恭恭敬敬对徐福与庞煖行了一礼。 他明白徐福正在诚心帮助他,而且,有幸能够跟随庞煖将军,这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他从前想都不敢想。 这般恩情,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身边所有的人都怕他,这是因为他的身份;但是所有人都不敬他,这也是因为他的身份;没有人愿意帮他,还是因为他的身份。 如果他是一个普通的平民,或许他可以多出许多选择,可惜他不是。 徐福却从来没有因为他的身份而疏离他,徐福与他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同。 徐福又安慰赵嘉说:“你的父王不见你们,或许是为保护你们。” “我明白。”赵嘉说。 深宫险恶,有多少王子公主在后宫争斗中途夭折,又有多少王子公主远离故土,去他国为质,或是联姻,赵嘉从前是这般想,现在不再怀疑了。 徐福一句话让赵嘉解开心中执念,心情好了一些。 车窗外道旁绿色成荫,有鸟啼鸣和谐,想必是倦鸟归巢,而他们现在也正在回去的途中。 春华宫是他的家,家中有妹妹赵璃儿正在翘首盼望。 那浓密的绿色树荫当中,也想必有大鸟飞回巢穴,小鸟张大嘴巴嗷嗷待哺,赵嘉会心一笑。 小鸟羽翼丰满之后,是要飞出温暖的巢穴,飞向碧蓝的天空的。 他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巢穴中嗷嗷待哺的小鸟了,他虽然无比眷恋大鸟温暖的翅膀,但他该学会飞翔了。 通过邯郸城城门,马车进入向南郊野的笔直大道,春华宫在南郊,又穿过大片农田和几条羊肠小道,终于回到春华宫。 远远看到春华宫大门的门槛上坐着一个纤瘦少女。 少女抱膝而坐,将纤细手臂环抱于膝前,瘦而光洁的下颌撑在膝盖上,目光痴痴,一直盯着宫门外那条野花野草蔓蔓延伸的直道。 她不看花也不看草,她听不到风声呼啸,甚至忘记了吃饭,她是倾注了全部的身心去看那辆马车的。 那辆马车清晨从春华宫驶出,她便目送它远去,她期待着那辆车能够满载而归。 不知等了有多久,那辆车终于穿越天边的白色的薄雾而来,车轮声越来越近,而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那辆马车终于在她跟前停下,她的心跳似乎是骤然停止,而后又更加剧烈的跳动起来。 赵嘉率先跳下车,赵璃儿便像鸟儿一般张开翅膀兴奋的飞了过去。 赵嘉刚刚站定,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赵璃儿扑了一个满怀。 “哥哥,见到父王了吗?”赵璃儿满是期待问道。 赵嘉摸了摸赵璃儿的头,从贴身处拿出玉璧说又道:“父王暂时还不能见我们,但父王没有忘记我们。” 赵璃儿小心翼翼接过玉璧,又小心翼翼捧在怀中,脸上绽开了甜美的笑容,赵璃儿此时已经很满足。 徐福下车,看到赵璃儿抱着那块玉璧在怀中久久不肯撒手,既是欣慰又是可怜。 徐福能看得到她如同愿望实现了一般的喜悦,每个人都需要寄托,从此赵璃儿便有了寄托,她的心再不会像以往那般苍白,不会像以往那般孤苦。 “先生!” 赵璃儿看到徐福,轻声唤了一声,此时她面颊粉红,却不是因为前次的羞涩腼腆,而是因为激动兴奋。 听到赵璃儿唤起,徐福点头一笑。 赵璃儿紧走两步来到徐福跟前,欢快行了一礼说道:“璃儿谢过先生了!” 徐福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他知道赵璃儿心中有多么渴望,然而现在的结果与她那份渴望,相差也太过遥远了。 “很抱歉,我食言了,我没能让你见到你的父王” 徐福诚恳说着,赵璃儿看到徐福面容上的自责,秀眉微蹙,面色似有焦急说道:“先生莫要自责,璃儿知道先生已经尽力了!” 赵璃儿忽然想哭,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高于喜悦的喜悦,或许是喜极而泣吧。 从未有一个人如此在乎过她的感受,哪怕是哥哥也不曾如此看重自己。 徐福是第一个明明没有错,却还要与她道歉的人,这让她感觉到自己存在这世上,不是可有可无的。 “以后,你会见到你的父王的。” 赵璃儿点头,坚信不疑,在她看来,他无所不能,他说的话也无所不能信。 徐福没再说什么,赵嘉即将随军,战局不定,少则月余多则一年半载,他们兄妹二人自幼相依为命,往后就只留下赵璃儿在春华宫,他们兄妹二人应该好好道个别。 徐福自行离开回到住所,在他将要熄灭烛火准备歇息时,有人轻轻敲门。 门外的赵璃儿神色犹豫,脚步踌躇,似是有话要说,她的确是有话要说。 赵璃儿深居春华宫不见外人,懵懵懂懂不辨是非,内心犹如一潭清澈透明的清水,而徐福的到来,就犹如一块美玉坠落潭中,在她内心深处激起阵阵涟漪。 她不想他离开,倘若要离开,她愿追随他左右,这是她此时此刻的想法。 徐福微笑请她进屋,他知道此刻赵璃儿心中不安,大概是想找人倾诉,而在这空荡荡的深宫里,她能够倾诉的人对象也只有他了。 “先生要与哥哥一同去战场吗?”赵璃儿犹豫之间还是开口了。 徐福点头说:“是的,明日便出发。” “谢先生让哥哥迷途知返。” 在她心目中,赵嘉是她的依靠,比起战场的凶险,她更加希望自己的哥哥能有所作为,而不是整日花天酒地无所事事。 “不必谢我,你哥哥是自己说服了自己。” “嗯,哥哥是赵国的王子,责无旁贷。” 徐福却是惊讶赵璃儿会说出这样的话,笑问:“你已经知道王子与平民的区别了吗?” 赵璃儿有些难为情,又有些骄傲的说道:“我知道了,父王是这个管着这个国家的人,作为父王的儿女,我们更应该为这个国家尽一份心力。” 现在,她已经开始睁开眼睛看身边的一切了。 “你现在懂得了责任和义务。” “是吗?”赵璃儿犹豫道。 “是的。” “他们称我为公主,我觉得这个称呼里就有责任和义务。” “嗯。” “我也想尽自己的责任和义务。” “你还年幼,不到时候。” “我到了要嫁人的年纪了!不小了” “还是太小。” “我已经在学着做一个大人了。” 徐福叹了一口气说:“长大都是要碰的头破血流的。” “我不怕!” “有人会怕。” “谁会怕?你会怕吗?” 第121章 这一次,竟是赵璃儿看穿了他 “我……” 忽然徐福的呼吸开始变得无比绵长,这无比绵长的呼吸随着胸膛缓慢的起伏,如同夏风一般,轻轻抚动一汪清水泛起一阵一阵涟漪。 徐福微微抬眼,与他隔空相望的那双眼眸干净透彻,像是一片宁静的湖水,湖畔生长着星星点点的小花小草,还有围绕湖堤的依依杨柳,随风矜持的摆荡,那是她长长的睫羽。 赵璃儿眼眸轻敛,目光中带着秋雨一般温柔的问询之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凉落寞。 徐福沉默,不忍心伤害这个拥有纯真念想的纯净女孩。 “你的父王会怕,你的哥哥也会怕。” 徐福以为,他这般说,她便会懂,然而他错了,她似乎一定要让他给她一个确定的答案。 赵璃儿不避徐福的目光,倔强而又无比勇敢说道:“那先生会怕吗?” 徐福那绵长的呼吸终于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犹如厚重的积云寸寸剥落,化作漫天飘洒的瓢泼大雨,犹如雪山瞬间崩塌,这是一种沉重的、弃卸的力量。 他已经无法再回避了,所以,他决定再教她一些东西。 “你知道‘爱’吗?” “爱?” 她心中不知从何时开始,缠绕了一层一层如轻丝一般柔软的情愫,看到徐福时才会出现,看不到徐福时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徐福提到的爱,或许给了她心中这份情愫一个最好的诠释,她此时发现,这个字用在这里,是那般贴切,密不透风。 赵璃儿颔首甜美一笑欢快说道:“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嗯?难道不是吗?” 徐福轻轻摇头说:“‘爱’不是当下某一人的一颦一蹙,一举一动,一句话,不是当下就可以看得出的,也许真正的‘爱’是经过长久岁月的沉淀,才能看到的样子,它千变万化,有不同的姿态。” 赵璃儿不解秀眉微皱问道:“那真正的爱是怎样的?” “我不知道,我只是知道,对一个人的喜欢,不是‘爱’。” 赵璃儿眼眸像是夏夜萤火虫,发出了明明灭灭的闪光。 “先生是觉得我不真,我要证明!” 徐福无奈摇头,或许是他说的太过拗口,可是不这样说,又该怎么说呢? “你误会了。” 赵璃儿却又倔强说:“无论是否误会,我会都向先生证明!” 徐福哑口无言,也许这便是他和她思维的不同吧。 徐福还要说什么?连他自己都糊涂了,说了也不见得会有用,那便不说了吧。 过了一个安静的夜,从月亮升起到消失在烟蓝色的天穹中。 有人的夜短暂,因为没有做梦,一闭眼一睁眼,便又迎来一个湿润安宁的清晨;而有人的夜很漫长,因为一刻不停的在做梦,梦中是害怕的,渴望的,他们在这些梦境里,似乎永垂不朽,似乎亘古不灭,悲伤着,欢笑着。 而有人的夜不长也不短,夜色不冷不淡,月亮不方不圆,影子不浓不浅,案前的烛火不大不小,手中的书卷墨色字迹同样是不长也不短,因为这个人没有睡,从白到黑,从黑到白…… 他跨越了黑白的界限,毫无保留的沉浸于黑,又将毫无保留的拥抱白。 徐福正是那个拥有不长不短的夜,看着不长也不短的书卷的人。 天明启程,徐福乘坐马车离开时,没有看到赵璃儿,他回头看了看,心想也许她还在睡梦中,其实有一瞬间她希望赵璃儿出现,他们两人能互相说一声再见。 也许这样,两个人之间就真的切断了某种联系,然而徐福没有看到赵璃儿,因此他总觉得从胸膛某一处延伸出一条无形的线,将他与赵璃儿紧密联系在一起。 徐福道一声罢了,也许两人缘分未尽,强行斩断也是勉强,会伤人,他不愿伤人。 马车随庞煖率领的近卫,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出发,向赵军在邯郸西北的集结地前行。 车行半日,已经远离邯郸城,眼见红日西下,夜幕即将拉开,近卫大队就地扎营,徐福从车中下来,在营地西边的溪流旁扎了一个简易的小帐篷,能避风,却不能躲雨,但月色极为撩人。 洗净了手,支了一张竹凳,在凳上铺了一张白色绢帛,徐福从行囊里抽出那卷昨夜没能看完的不长不短的书简,备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独有一番清净悠然。 昨夜西风凋碧树,昨夜星辰昨夜风,诗意随夜色凉风渐起,徐福沉浸于书卷中的世界当中。 不知何时,小凳旁那盏油灯被一双白皙小手点燃,发出黄色温暖的光芒,带来了光,似乎也带来了热。 徐福的眼睛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书卷,聚精会神,甚至于已经忘记点燃那盏灯,此时是有人替他点燃了。 徐福随口道了一声谢。 “先生,不客气。” 这是一声柔嫩的少女嗓音,徐福心头蓦然一惊,抬起头,无奈的摇了摇头。 赵璃儿却浅笑嫣然,烛火闪烁,赵璃儿眉眼的笑意也闪闪烁烁。 赵璃儿似乎是解释一般说:“先生与哥哥出征,春华宫剩下璃儿一人,很孤单,先生不是一直想带璃儿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吗?我想与先生和哥哥在一起。” 赵璃儿吞吞吐吐的说完,像是做了错事一般,愧疚的看着徐福。 这是行军打仗,并不是游山玩水,她怎受得住战场风寒露重,她怎见得了血腥厮杀? 徐福微有怒意,然而赵璃儿却一点也不害怕。 “先生怕了。”赵璃儿笑着说,这一次,竟是赵璃儿看穿了他。 然而事已至此,再怪罪也是无用,他心头一软,或许真的应该让她对自己的未来做出选择,既是她自己的选择,那么他又有什么理由干涉呢? “你是如何跟上来的?”徐福问。 赵璃儿天真诚恳的说道:“是哥哥带我来的。” 赵璃儿虽然心无城府,若是赵嘉在旁,听到赵璃儿这么轻易将他给供了出来,一定会恨得咬牙切齿。 徐福微笑,但却是命令一般说道:“既然来了,就好好待在军中,哪都不许去!” 赵璃儿兴奋的点了点头,这等同于得到了徐福的首肯,顿时欢天喜地。 第122章 她终于知道了天地有多大 “现在天色不早,你还不回营房?” 徐福故作严肃,赵璃儿一愣,并不是怕了徐福,她觉得徐福不仅不可怕,反而很可爱。 可爱? 是的,在她眼中,徐福这时的模样很可爱。 赵璃儿怯怯的说了句:“先生,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凶。” “唉!” 徐福放下手中书卷,无力感油然而生。 赵璃儿暗中偷笑,又憋了笑说:“好吧,璃儿回去了,先生也要早些歇息才是。” 赵璃儿的与徐福道了别,回到自己的营房。 她的营房距离徐福的帐篷不远,掀开窗帘便能看见,她就静静看着那盏昏黄的烛火,眼神迷离恍惚。 那个小帐篷就像是一个大灯笼,在黑夜中发出温暖的光,照亮了沉睡在黑夜里的孤独。 徐福去找庞煖,问起赵璃儿为何会在军中,庞煖无奈一笑。 军中不得携带女眷,赵璃儿出现在庞煖眼前时,庞煖着实吓了一跳,查明了赵璃儿的身份,如何处置却犯了难。 若是平民,免不得军法,然而赵璃儿是公主,便有了豁免。 即便是王室的公主,在庞煖眼中也并无特权,军纪森严岂容儿戏? 当他准备遣人护送赵璃儿回邯郸时,赵璃儿十分诚恳的说:“我想留在军中。” 庞煖问:“为何?” 赵璃儿回答:“哥哥在军中,我从未离开过哥哥。” 倘若赵璃儿如寻常女子那般机敏,庞煖不会丝毫心软,但赵璃儿太过特别。 庞煖看得到,她就像一个新生的婴孩,对这世间的一切都懵懵懂懂,离开亲人,她一人是否能够独自生存,他不能确信。 庞煖不由得生出怜悯之心,因此破例留赵璃儿在军中。 先前赵嘉隐藏的好,绝不让赵璃儿在青天白日里抛头露面,防止不必要的麻烦,因而赵璃儿是在即将入夜时才去找徐福。 徐福有些为难,将赵璃儿一人留在春华宫,确乎残忍了些,可是若留她在军中,也并非是长久之计。 庞煖是何许人也,即便徐福不曾特意来此询问,他也大致猜到了一些事。 “先生莫愁,弟子能保公主安危。” 徐福只得苦笑点头。 “既然如此,那便让全军都看一看他们的公主吧。” 庞煖会意道:“如此甚好!” 第二天清晨,当庞煖带着赵璃儿出现在所有将官士卒面前时,整个军营都沸腾了。 像赵璃儿这般的女子,注定走到哪里都是引人瞩目的。 赵璃儿羞涩的跟在庞煖身后,低着头穿过军营辕门,穿过成千上万人炙热的目光。 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裙,头上乌黑的发丝轻轻摇曳,拖在纤瘦的后腰,前额的发丝蓬松摇荡,丝缎一般光滑,浓密的秀发遮住了她大半白皙的脸颊。 仅仅是看到一个侧影,便已是让士卒们惊为天人。 她的身影窈窕轻盈,像是一只白鸽,而周遭的将官士卒就像是一群目光狠辣的苍鹰。 她在这粗鄙肮脏的人群当中显得那样娇小,又显得那样高贵。 “她是谁?” 这是此时此刻军中所有人的心声。 大将军庞煖拜倒在赵璃儿跟前,恭敬行礼、长声呼喊:“拜见公主!” 公主赵璃儿身份的悬念终于揭开,一传十,十传百…… 不消片刻的功夫,军中所有士卒将官都知道了赵璃儿的身份,无不欢呼振奋。 无论是将官还是士卒,前前后后纷纷跪倒在地长呼—— “拜见公主!” …… 呼喊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赵璃儿显然还不知如何应对这样的场面。 人群当中的赵嘉看着此时如此风光的阿妹,着实羡慕,也觉得十分自豪。 想来,阿妹赵璃儿是比他这个名不副实的王室公子更有用的。 士卒们肯接纳公主赵璃儿,不见得就能接纳王子赵嘉,这或许是与性别有关。 士卒们会爱戴一个美貌动人年少公主,却一定不会接受一个名声狼藉的王室公子。 因此,赵嘉至今都不敢公开身份。 徐福就在庞煖身侧,因而赵璃儿得以很快镇定下来。 赵璃儿怯声道:“你们……你们拜我作甚?” 没有人回答她,她无助的望向徐福,徐福微微点头小声道:“他们拜的是赵国的公主,快叫他们起来吧。” 赵璃儿大概明白,这些士卒向她躬身下跪,是因为她父亲的权势。 不能给父王丢人。 赵璃儿在心中默默下定决心,她壮了壮胆子,走到庞煖及一众将官面前。 “你们,都快起来吧!” 庞煖起身,而后将官士卒们纷纷起身。 庞煖携着赵璃儿被众人簇拥进入帅帐,庞煖亲自为赵璃儿在首位帅座旁添了一张矮凳,邀请赵璃儿坐了下来。 赵璃儿十分忐忑,她又看了看徐福,徐福冲她笑了笑,点了点头。 幸好徐福就在自己旁边,赵璃儿暗自庆幸。 在局促不安当中,赵璃儿作为赵国的公主,参与了一次议事,她什么都没听懂。 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满足,而且受宠若惊。 从前,赵璃儿以为“公主”只不过是她的另一个名字。 她也不曾想过,她以公主身份出现在大军营中,这对即将奔赴战场的赵国儿郎是一种莫大的激励。 赵璃儿并不喜欢这种场合,她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也喜欢一个人待着。 只不过,有时候她很孤独,她需要人陪伴,不需要很多人,一个人就够了,多了,反而难以适应。 徐福当然知道赵璃儿不喜欢这样嘈杂的环境,早早便领着赵璃儿从帅帐出来。 二人并肩走在杂草丛生的营地边缘开阔地带,大军营帐在眼前延伸,犹如海上的白帆,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天边。 赵璃儿看着脚下无比宽阔的棕色大地;看着远方的葱青的山影;看着头顶无限遥远的蔚蓝天穹…… 这一刻,她好像终于知道了天地有多大。 她眼中这般壮阔的天地,依然不是天地的全部,天穹下的这片土地很大,赵国就是这天下的一部分,这个天下还有不属于赵国的土地。 天底下的人都在争抢,正如徐福说过的——土地可以长出花草,可以长出粮食,可以养肥牛羊,这是生存所需要的。 这一次,赵国人正是要保卫自己土地家园。 “方才,先生的话没说完。”赵璃儿忽然开口问道。 “嗯?” “我问他们为何拜我,你说我是赵国的公主,所以他们拜我,可你还没告诉我,为何我是公主,他们便要拜我?” “你觉得被众多人跪拜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赵璃儿皱眉道:“我很不安,但似乎感觉无形之中有一团七彩的光辉将我包裹起来,在那一刻,我感到很荣幸,我很想为他们做些什么,可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 “你的父王是赵国的王,他是赵国权力最大的人,是赵国的统治者,所有赵国人都是他的子民,在他的子民心目中,他就是天上的神,而你是他们心目中神的女儿,你在这里,就代表了你的父王,你现在该知道,为何他们会拜你了吧。” 第123章 你要相信人心的善,也一定要相信人心的恶 赵璃儿若有所思,她沉默想了很久说道:“我明白了先生,原来我现在感受到的所有的光芒,都是父王给的。” 徐福点了点头,赵璃儿又说:“父王被子民视为神,被他的子民供奉敬仰,他该怎样回报敬爱他的子民呢?” 徐福微笑反问:“你说呢?” 赵璃儿眼眸里浮现出一抹绚丽的光,她期待的看着徐福。 徐福能够看得到她眼中那抹光里的内容,那是奉献。 徐福说:“其实你现在已经在做了。” “嗯?” “你出现在这里,就代表了你在与这些子民一同并肩作战,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巨大的鼓舞。” “我还能为他们做一些其它的事吗,我出现在这,其实不是为他们。”赵璃儿惭愧的说道。 “你现在知道这里很凶险吗?” “我知道。” “那你会怕吗?” 赵璃儿摇头说:“我不怕了。” “为何又不怕了?”徐福问。 “他们都不怕,我为何要怕?而且这里还有你和哥哥。” “如果我和你哥哥不在这里,你还会来吗?” “如果他们需要,我想,我会来的。” 徐福无比开心的笑了,他突然有一刻很庆幸自己能够遇到赵璃儿,这就像是在弥补他少年时的遗憾,他可以在她身边提醒她,让她不再走他曾走过的坎坷。 这一刻的赵璃儿让她刮目相看,看到了赵璃儿心灵深处无比纯朴高尚的一抹光辉。 “你昨日或许还不是为了他们,但从今天开始,就已是为了他们,所以不必惭愧,不要小看自己,你的勇气是以十倍百倍加持到那些士卒身上的。” “我的勇气,对他们来说有用吗?” “你的勇气可以让他们在战场上更加勇猛,他们也会因为你的勇气而减少流血和死亡。” “这般神奇吗?” “是的,这就是人心的力量。” “嗯!”赵璃儿重重的点了点头。 徐福又说:“以后你会知道什么是人心,我的师父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现在说给你听。” “嗯。” “你要相信人心的善,也一定要相信人心的恶。” “我不懂。” “人心有两面,可以足够善,也可以足够恶,你想过这场战争是因为什么吗?” “是因为生存。” “这场战争就来源于人心的恶,人心有多善良无私,就有多邪恶贪婪。” 听到徐福说起这些,赵璃儿表情变得认真而严肃,她看着远处正在列阵操练的赵国士卒若有所思。 赵璃儿认真说道:“先生,我想我明白了。” 徐福会心一笑,也沉默看向东方的天边。 东方云霞遮天,笼罩着一层时有时无的红粉霞光,天空鱼鳞一般密布的云,时白时粉。 大军继续行进,昼行夜伏,每每安营扎寨时,营中士兵便会在军营中看到一个飘然纤瘦的少女身影,。 士卒远远看向她时,她便也看士卒,不遮不挡也不羞涩。 士卒看她的目光规规矩矩,没有任何一丝亵渎之意,只有谦卑和崇敬,只有心中无以言表的振奋。 那是他们的公主,是他们要守护的人,甚至于比自己的家人更为重要,家人在家乡,而公主却和他们在一起。 赵璃儿看士卒的目光平静柔和,如同看到自己的亲人一般,她的确是想要通过目光给这些士卒传递一些什么,她想要传递的,大概就是徐福所说的勇气吧。 这些日子赵璃儿学到了很多,也明白了很多,她的生命当中多了很多重要的东西。 她开始明白,一张白色绢帛,虽然洁白无瑕,如果没有人来施加笔墨色彩,总归是苍白空泛。 一汪透明的池水,虽然清澈,如果没有水中浮动的绿色水草,没有池底静躺着的光滑鹅卵石,没有四处游动的银鳞小鱼,总归是单调乏味。 之于别人而言如此,她并不在乎别人的感觉,然而此事之于自己而言亦是如此。 苍白空泛,单调乏味的生命,存在于这个多彩多情的天下间,是那般格格不入,是那般毫无意义。 她开始明白,如果没有徐福,她便是那没有色彩的白色绢帛,便是那没有水草、鹅卵石和小鱼的池水。 如果没有徐福,她的天地永远只是春华宫那一方小小的天地,她的眼睛里只有黑白两色,而她的灵魂,永远都在朦胧无边的雾霭当中徘徊。 她曾渴望的一切,都在徐福的引领下缓慢的来到自己的生命中,给自己的生命注入了无比鲜活光明的色彩。 现在的她不仅看到了这个世界的五彩缤纷,更深深的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开始变得像这个世界一样五彩缤纷。 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懵懂无知、养在深闺的娇弱少女了,至少她懂得如何鼓起勇气。 她万分欣喜自己的改变,她要感谢徐福。 赵璃儿每日都会坚持来到徐福的营帐照料他的起居,白日里端茶送水,夜间研墨添香,一丝不苟认认真真。 她时常会问徐福一些问题,徐福也会耐心解答,徐福心有不安,他的不安是复杂的,不仅仅因为她是一国公主。 有时徐福会劝她不必再来,她却倔强的坚持,徐福无法说服,也便由她去了,日子长了,也就习惯了赵璃儿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的照料。 一路随军奔波,也渐渐难有闲暇再说闲话,此事便成了默许,或者说顺其自然。 赵国大军终于抵达前线,按照两军位置对比,不出三日,必会与成蛟所帅秦军遭遇。 大战一触即发,军营上下立刻变得剑拔弩张紧张起来,士兵们开始忙碌打磨兵刃,修筑防御,将官们不停出入帅帐,与主将庞煖商议军情。 庞煖派出斥候营刺探秦军军情,伺候反馈回来的情报却着实令徐福出乎意料。 第124章 被高估的成蛟 成蛟率领的大军在上党屯留止步不前,并且修筑严密的防御工事,分明是一副据点死守的意图。 秦军作为攻方,这般做法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就算是伺机而动,屯留位置显然并没有战略上的优势。 屯留向东距离邯郸尚远,既不能对邯郸造成威胁,向北距离秦军北线蒙骜军更远。 即便是成蛟对军事一无所知,那其属下也应该提醒。 莫非成蛟并不打算进攻赵国? 倘若成蛟不打算进攻赵国,那他的目标是谁? 这不是庞煖所考虑的问题,庞煖作为赵国此战最高的军事统帅,他关心的只有赵国的存亡。 当他得到这个消息后,迅速召集众将帅营议事,当然也知会徐福一同前来。 帅帐中主将庞煖坐定上首,徐福坐于庞煖右侧,堂下诸位将领列队,众将官各抒己见。 庞煖沉声严肃说道:“成蛟大军安营扎寨,迟迟不肯进攻,不知其意图何在,实在让人琢磨不透,众将畅所欲言!” 有一年长将官出列说道:“倘若在此与其对峙,恐军心涣散于我军并无益处,我军是否要先发制人?” 庞煖气定神闲,甚至都不曾皱眉思虑,而是继续将目光向众人看去。 “”斥候已经探明秦军防御严密,我军贸然出击不妥,不如同样加固防御,等秦军来攻,我军好以逸待劳!” 此言一出,便立刻有人反对,又一青壮将官大步出列,拱手向庞煖说道:“此时秦军虽然布防严密,然而毕竟翻山越岭远道而来,正是立足未稳之时,哪怕有所损失,我军也一定要率先出击,打秦军一个措手不及!” 庞煖依旧不做任何表态,任由堂下众将官争辩。 又有将官提出折中意见说道:“对峙不可,贸然出击不可,不如我军先派出精锐小队夜间偷袭敌营?一来可进一步探敌虚实,二来也可避免我军冒进的危险。” 这折中之策似乎得到了众将官的赞同,众将官纷纷点头同意,甚至有莽撞的将官迫不及待向庞煖请命。 “末将愿请缨夜袭敌营!一探究竟!” 众将官一通议论,庞煖一言不发。 庞煖用兵大胆,却也足够谨慎,他的谨慎是与其祖辈独断专权刚愎自用而身败名裂有莫大关系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他又怎能重蹈覆辙? 徐福亦是一言不发,秦军的意图不明,不好做出任何判断,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一个决策都将影响往后的战局。 这些将官议论的热闹,却没有一人能说中庞煖的心思,庞煖用征询的目光看了看徐福,徐福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徐福摇头有两种意思,第一种是表明自己没有确切的判断,第二种是提示这些将官的提议都不可用,还需从长计议。 庞煖明白徐福的意思,不过他似乎是已有把握,拍案而起当机立断说道:“诸将听令,入夜后大军悄悄撤出大营北上,大营留守五千老弱残兵,每日埋锅做饭皆同以往!留守者密切监视成蛟大军动向,如有异动速报于我知!” 果然,庞煖是不愿意与成蛟在此对峙的,埋锅做饭皆同以往,是为给秦军造成赵军主力尚在的假象。 庞煖的将令猝不及防,众将官震惊,起初慌乱,片刻堂下便响起整整齐齐的声音。 “末将得令!” 众将官只是片刻疑惑,稍作分辨便都领会到大将军的用意,挥兵北上自然是要与秦国名将蒙骜一较高下了。 众人得令散去,各自回营部署,庞煖留下徐福。 “如此看来,先生当真是高看成蛟了,由秦军选择的驻营方位便可看出,成蛟对于统兵作战一窍不通。” “若是成蛟此举是为引蛇出洞呢?” 庞煖沉吟片刻,轻笑两声说:“若是成蛟引蛇出洞,何苦如此大费周章,不瞒先生,弟子又已探明成蛟粮草所在,按照其位置再三确认,他并无引蛇出洞的意图。” 庞煖所说不无道理,引蛇出洞对于秦军而言完全没有必要,只要两路平推,赵军便不得不战。 庞煖如此行事,则是完全推翻了徐福曾在朝堂做出的谋划,不过眼下庞煖这般部署并无不妥,若是拖延反而会让让战场形态变得更为复杂,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往往就在于瞬间的决策。 “将军当机立断是对的,不论成蛟缘何停滞不前,最终都造成现下蒙骜成为一支孤军的结果,将军以假象牵制成蛟,主力北上配合李牧夹击蒙骜,速战速决乃是良策。” 庞煖似乎已经胜券在握,他自信的说道:“若不久与蒙骜一战大捷,则有成蛟一半功劳,现下成蛟当真摆出进攻架势,弟子绝不敢做如此冒险的举动,而眼下成蛟这般做法,却让形势变得明朗起来,此战弟子已有八成战胜的把握。” “预祝将军得胜而归!” “弟子一直自认为生而为战,却今已垂垂老矣时日无多,但求此生无憾。” 庞煖目光浑浊,面容端正稳重,说话时,苍苍白发随着洪亮的嗓音而丝丝抖动,他此时又是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徐福此刻再一次看到了咸阳城下那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庞煖。 他蛰伏太久了,他离开这个舞台太久了,五国伐秦功败垂成,他更需要一场真正的大胜来证明自己。 大军于深夜悄无声息撤离大营,又一路疾驰奔赴北方,蒙骜原以为庞煖大军与成蛟军正在对峙,然而当他得知赵军出现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时,一时竟是有些惘然。 第125章 蒙骜必死无疑 这位赫赫有名的秦军大将,双手撑着一把长剑,站在某一座山峰的山头。 山风呼啸,眼前是山峦延绵万里,山峦之后是大片大片肥沃的土地,他对每一座山,每一片土地都充满了无限的热爱,这是他此生为之奋斗的事业。 不仅仅是为秦国开疆拓土,更是为自己的子孙后代开疆拓土,同时,也为自己年幼时的理想开疆拓土。 虽然时过境迁,理想不复当初的纯真模样,但总是还留有一些的。 山上的疾风吹皱了他坚毅严肃的面庞,似乎也吹紧了他的眉头。 成蛟到底在做什么?为何赵军会出现在这里? 一切还不晚,赵军尽管已经从南面浩浩荡荡而来,但是秦军如果当下选择快速撤离,还是完全能够全身而退的。 然而,一旦自己撤离,无疑是让出了扼守北方的交通要道,使赵国北部三郡兵马得以驰援南方,如此便又将成蛟军置于险地。 若是不退,秦军便要直面李牧与庞煖两军的夹击。 他的命,怎能与成蛟相提并论呢? 蒙骜深知利害,还是迅速做出了部署调整。 蒙骜下令将军队结寨于曲逆西南的都山,固守待援,如此便是不退。 待援,等待的当然只有西线的成蛟。 都山地势极高,其近旁又有另外几座山峰互为掩护,易守难攻,然而这是一步险棋,一旦赵军封锁都山及其周边,此地便是死地,再无突围出路。 若是成蛟不来,秦军便是瓮中之鳖,一如当年长平之战,只不过反过来要被围困坑杀的是秦军。 他之所以没有选择撤退而是驻守都山,是因为他相信成蛟军一定会尾随赵军而来,这是就连普通士卒都能明白的常识。 倘若成蛟及时赶到救援,此地便不是死地,由此俯冲四野四面出击,与成蛟大军里应外合冲杀赵军,此地就是绝佳的进攻之地。 在蒙骜做出部署的同时,赵军也迅速向都山方向靠拢,并且在意料之中开始收缩包围。 即便是被围困,此时蒙骜率军突出围困依然还有机会,因为赵军一时还无法收严整个封锁的范围。 蒙骜没有做出任何突围的举动,庞煖自然也明白蒙骜的意图。 他望着远处秦军的阵地,摇了摇头心中感叹道:“如果他撤了,他便不是蒙骜,谁人不知他蒙大将军,只可惜今日却是失算了!” 至今日今时,庞煖断定成蛟不会来,或者说,成蛟并不能及时赶到,也许成蛟现在依然还停在屯留。 都说秦军战无不胜,士卒勇猛不畏死,但庞煖也同样相信赵国的士卒的勇猛无畏,赵国的胡服骑兵也曾威震天下。 或许赵军没有秦军强悍,然而蒙骜率军不足三万,庞煖所部赵军则有近十万,便是不算赵国北三郡李牧麾下的十万边军,赵军还是数十倍于敌。 如此,赵军不仅在数量上赵军占据绝对优势,从当下两军所处位置来看,地理也占据优势,此战胜负已分。 庞煖下令封锁蒙骜东面,西面,南面秦军必经之地的退路,此时,赵军此时已对蒙骜形成三面围困之势。 在庞煖部署之时,徐福发现这样部署虽然表面上并无不妥,但是唯独北边留下了缺口,虽然北方有李牧策应,但由于行军匆忙,赵军匆匆而来立足未稳,即便李牧得知蒙骜被围困定会有所行动,却并不能确保一定能够弥补北边的缺口。 庞煖用兵谨慎仔细,应该是是不会留下这样的漏洞的。 徐福眉头一紧,心中暗说庞煖当真糊涂,这糊涂并不是指庞煖用兵糊涂,而是另有所指。 徐福在无人时对庞煖说出自己心中忧虑。 “将军部署周密,但仍给秦军留有余地,恐怕是动了恻隐之心。” 庞煖一愣,他的心思大概没有人理解,他的安排也不会有人质疑,唯独徐福看出了他的真正意图。 庞煖躬身一礼,对徐福诚恳说道:“此举是为给秦军留一线生机,面对重重围困,秦军无必死之决心,便会仓惶逃窜,我军只需追赶砍杀即可,如此便能减轻我军伤亡保存实力,以应对接下来的成蛟大军。” 徐福轻笑一声无奈说道:“将军难道还要瞒我吗?” 庞煖无奈摇头说道:“弟子自然是瞒不了先生,弟子确是想留蒙骜一条生路。” 徐福平静说道:“将军应知此乃赵国关键之战,一念之差,便有可能会使结局相去万里,若不大胜无以行后续之事,且为长久计,非挫败秦军士气不可,若要挫败秦军士气,非杀蒙骜不可,而他若命丧于此,无异于秦国断一臂膀,赵国今后便少了一个强大的敌人。” “先生说的有理,弟子却也是为赵国考虑,蒙骜若是亡于赵国之手,秦国必定倾其全力复仇,赵国依旧大难临头。” 徐福不以为然道:“将军再想,蒙骜若归秦,他日定会卷土重来,于赵国何益?蒙骜不死,将军以为就能够阻止秦国伐赵的决心吗?” 徐福一言如同醍醐灌顶,不杀蒙骜不因仁慈,而因他的确心存侥幸,有心在此一战后,能与秦国和平共处,但却忽略了赵国是秦国踏平六国最大的阻力。 秦国东出之策不变,赵国便不可能独善其身。 庞煖的眉头渐渐皱起,拧成一股麻绳一般。 徐福又说:“我想告诉将军,秦国朝堂即将迎来风暴,无论此战是胜是负,一个蒙骜,改变不了秦国将要发生的事情,然而却能改变赵国。” 秦国朝堂的风暴?与赵国有关?与蒙骜有关? 庞煖突然想起徐福曾在赵王跟前说起,蒙骜的处境以及蒙骜的目的,如此串联起来,就不难理解秦国即将会发生怎样的风暴。 如此,蒙骜必死无疑! 此战后,蒙骜纵无战败之罪,亦有站错阵营之罪。 此前庞煖很难理解,徐福为何一再提醒诛灭蒙骜,现在看来,非是徐福残酷狠心,而是因他看到了蒙骜的未来。 如此,即便一时能留蒙骜性命,又于蒙骜有何益?让他自取其辱吗? 堂堂战神,战死沙场才是最为光荣的吧! 庞煖心头豁然开朗,却是沉重叹息,压抑在胸腹间的浊气呼出,附着于眼前千军万马扬起的尘埃中,尘埃越发沉重。 “弟子明白了,先生不愧是鬼谷门生,看得远。” 徐福平静说:“有时不留余地,是为将来减少阻力。” 不错,此前五国伐秦,便留有余地,因而功败垂成。 徐福道:“此事我依然有私心。” 庞煖回答道:“弟子知道,我祖曾告诫后世子孙,一国太小。” 徐福并不避讳,点了点头说:“我认识一个人,他说过,‘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现在我所做的才将将开始。” 第126章 魏国武卒最后的荣光 只是去做,只有去做,哪怕前路是大江大河,哪怕前路是沧海之渊,哪怕跌跌撞撞依然只是走了一小步…… 徐福一句话,让庞煖想到了很多年前。 自己也许也曾有过想要走这第一步的理想,然而世事蹉跎岁月无情,最终他抛弃了这个理想。 世事蹉跎,岁月无情? 这些其实都是借口,说到底是他没有坚持到底的勇气。 他在徐福脸上看不到得失,看不到成败,看不到任何虚妄,他说的看到的,只是令他信服的平淡。 平淡,或者是平凡,这天下从来不缺少平凡。 一番感叹,庞煖恋恋不舍的从徐福清瘦的面庞收回目光,回到眼下的战局。 庞煖问道:“以先生之见,该如何布局,确保蒙骜无路可逃?” “我已探过,都山之北唯尧山最高,登尧山可望都山,遏制住这里,便能将秦军一举歼灭。” “北边尧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蒙骜亦知此地重要,早已派军驻守,此时攻山,恐怕我军伤亡惨重,得不偿失。” “此地为此战之关键,无论伤亡如何,请将军务必尽快拿下,否则一旦成蛟前来驰援,后患无穷。” 徐福知道庞煖心中不忍赵国儿郎舍命,但是如果因此而放走蒙骜,那此战的意义便失了大半,而他真正所求之事,也将功亏一篑。 蒙骜犹豫了片刻,唤来副将扈辄,此人是庞煖最为得力的部将,跟随庞煖时间不长,却能屡屡立功。 庞煖对扈辄说:“老夫将两万亲兵交给你,你是否能拿下尧山高地?” 扈辄神情坚定说道:“将军信任末将,末将愿在此立下军令状,如若尧山不下,提头来见!” 庞煖点头,将兵符交于扈辄,扈辄领命前往调兵遣将。 尧山早已被秦军占据,而且守卫人数似乎远远超过预想,蒙骜并非是没有准备后路,尧山便是他留的退路。 正如徐福所说,都山附近几座山峰,尧山最高,不仅能与都山互为犄角相互掩护,而且位于周山边缘,突围相对容易。 扈辄所率赵国两万士卒即时开始攻山,秦军居高临下顽强死守,赵军向上攀登,一时间无法前进半步。 战况焦灼,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时扈辄褪去身上战袍,亲自挑选了两百精锐,这两百精锐皆是手提长剑赤裸上身,跟随着扈辄冲入秦军尧山前沿阵地。 只见山林绿荫当中,一片银光乍现,那是两百手持长剑的士卒挥舞的剑光,一时间竟无人能挡其锋芒,这二百精锐勇武难当,犹如两百杀神一般,在秦军阵地之中来回撕扯。 很快,秦军原本坚固的前沿防线开始出现破绽,而后两万赵军像饿狼一般冲向尧山,摧枯拉朽冲散秦军。 剩余秦军难以抵挡,仓皇弃山而逃,扈辄成功夺取了尧山。 尧山便是秦军的生命线,秦军丧失关键阵地,蒙骜哪里肯轻易放弃,随即遣秦将张唐率两万秦军又来夺山。 如此攻防易位,且扈辄亲自坐镇,秦军再想夺取难于登天。 张唐所率秦军装备精良,具是秦军精锐之中的精锐,在攻山过程中竟然也不落下风,反而守山赵军却有些疲于应付,两军来回相互冲击,暂且不分胜负,眼看赵军死伤已过大半。 徐福与庞煖从高处观秦军阵势,见秦军军阵整齐号令统一,将帅悍不畏死冲锋在前,士兵士气高涨气势高昂。 庞煖感叹说:“若我能统帅这样一支虎狼之师,荡平天下又有何难?” “秦军并非不可战胜,将军的亲兵勇猛不在秦军之下,否则也断然攻不下尧山。” 庞煖老脸一红道:“先生莫要取笑弟子,弟子的亲兵还是略逊秦军精锐士卒一筹,此次弟子的亲兵能够夺取尧山,除了勇猛之外,还因秦军不擅长山林作战,秦军至少有一半的战力被山林限制,若是平地阵战,弟子的两万亲卒绝非是秦军的对手。” “当年乃祖麾下魏国武卒驰骋中原,无人与之匹敌,成就了魏国的霸业,今日我似乎便看到了当年魏国武卒的风采。” 庞煖却无不落寞遗憾说道:“昔日魏国武卒大战七十二,全胜六十四,其余均皆平,为魏国称霸中原立下汗马功劳,然而如此锐不可挡之师,却自先祖手中一蹶不振,从此销声匿迹,天下间已经没有真正的武卒了,弟子每念及此,不免愧疚难当,苦心经营数年,不过得区区两百武卒,这两百武卒,也不过是学了几分魏国武卒的影子,远不如真正的魏国武卒。” 阴晋之战后,魏国武卒之强天下皆知,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矢五十,置戈其上,冠胄带剑,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 如此雄师,试问当世谁与争锋? 奈何,这世间有再多辉煌,也都已灰飞烟灭了。 或许,魏国武卒还是不够强。 如果魏国武卒都不够强,那么如何才算是强呢? 徐福亦是感叹:“将军莫要伤怀,乃祖之败,不败于天时,不败于地利,只败于人和,具往矣,来日且长。” “先祖天纵之才之才也难遭摧残,况乎弟子不及其万一。” 庞煖摇头又叹:“弟子已然须发尽白,又何谈来日方长呢?” …… 因为扈辄成功夺取尧山,战事稍有缓和,二人才有闲暇从战阵中抽回目光短暂交谈。 二人的目光再次被山下的战斗吸引,山下战况又开始变得激烈起来,秦军不死不休,一轮一轮涌向尧山,两军缠斗于尧山山脚,越发的难分难解。 眼看尧山赵军即将崩溃,即便有那两百武卒身先士卒,此时也是淹没在人海之中,犹如杯水车薪。 “只怕我赵国仅存的两万精锐就要消耗殆尽了!” 庞煖皱眉,他心事重重急促道:“下令,大军压进,驰援尧山,务必剿灭秦军残余。” 若非迫不得已,庞煖不会动用后备军力,然而秦军太过难缠强悍,再拖延片刻,恐怕自己多年的心血将会毁于一旦。 这些士卒乃是赵国军队的根基,情急之下也顾不上许多,只能动用后备军力,以确保尧山不失,确保赵国军队的根基留存。 “大军出动,蒙骜必有所动,只怕蒙骜一来,再生意外。” 徐福在一旁提醒道:“擒贼先擒王,秦军再强,群龙无首便是一盘散沙,如此便可速战速决事半功倍。” 庞煖心中已有主意,他立即唤来赵嘉,赵嘉等在一旁,早已是迫不及待。 庞煖平日里将赵嘉留在身边悉心教导,此次唤他前来,也是想为他谋取一份功劳。 赵嘉需要一份军功,而且他得到这份军功的意义非比寻常。 第127章 你应该记住你的过去,你不应该记住你的过去 因为赵嘉身份特殊的缘故,一路行军以来,庞煖从未让他以身犯险,对此赵嘉颇有怨言,这次听闻庞煖大将军呼唤,心中激动不已,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上阵杀敌了。 “大将军!” 赵嘉身体站的笔直,来到庞煖跟前报道。 庞煖低眼一看,便知他的心意,于是故意问道:“你可愿听从本将号令?” “愿听大将军号令!”赵嘉毫不犹豫的回答。 “无论何种号令都没有怨言?” “绝无怨言!” “好,老夫这里有一个差事,倒可以让你来做,赵嘉听令!令你靠近尧山阵地,牢牢盯住红袍秦将张唐,在高处举红旗为号,张唐往东,你便将红旗向东指,张唐往西,红旗便向西指,你可明白?” “末将明白!只是……” 赵嘉接下来的话还未出口,庞煖怒目一横,赵嘉立刻闭口。 庞煖又下令扈辄观旗而动,赵军有了红旗指引,便知秦军主将张唐在何处,赵军便像潮水般向红旗指处围裹。 张唐骁勇无比,竟也在人群当中左右冲杀如入无人之境,无人能够近身,转眼之间,脚下赵军尸体堆积如山。 庞煖心下焦急,再次通令全军——有斩杀张唐者,封爵赏金! 赵军闻言士气大振,全军个个奋勇争先,张唐在前赴后继的赵军包围之中奋力搏杀,却不能冲出重围。 眼见得张唐寡不敌众已是精疲力竭,犹如强弩之末,犹如笼中之鸟插翅难飞,这位秦军猛将在赵军反复围杀之下,终于无力再战了。 忽然一阵狂风从围杀张唐的赵国士卒背后席卷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漫天的风沙,隐藏在风沙里的,是闪着星月寒光的长戟戟锋。 长戟如银龙出海,轻快的跳跃翻滚在赵军士卒的头顶,所到之处,寒光忽闪,一次寒光闪烁,都带着猩红血雾腾空而起。 赵国士卒在这阵旋风的冲击下顿时大乱阵脚,庞煖在高处看得分明,掀起这场旋风的,是从山南冲击而来的一支秦军骑兵。 为首者是一员老将,须发斑白,身披黑甲头戴黑盔,胯下是一匹白色健壮骏马,一黑一白,黑白分明格外醒目。 他手持银色长戟,手起而戟落,如闪电一般迅捷回收后再次挥砍,反复之间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沓,赵军士卒无人可挡其锋芒。 如此神武,不是蒙骜还能是谁! 秦军骑兵携带着雷霆之怒而来,瞬息便与赵军短兵相接,秦骑兵所到之处赵军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秦军冲的人仰马翻,犹如劲风掠过田地,藜黍尽皆倒伏,转瞬间又是哀嚎一片。 那黑袍黑甲老将在重重包围之外向着张唐冲杀,顷刻间便撕裂了赵军的围堵。 白色战马极速奔跑,待接近张唐时,陡然撂起前蹄,强壮有力的前腿腾空,后腿笔直后蹬,竟是凭借着双腿站立原地不动,仿佛是即将要冲上碧蓝如洗的天穹一般。 老将俯身伸手,伸向几近卧伏于地的张唐,张唐奋力伸出鲜血淋漓的右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张唐借力一跃,瞬间翻上马背。 白马调头,速度丝毫不减,一骑绝尘,来如风,去也如风,片刻功夫便消失在视线当中。 庞煖看到这一幕,不仅没有大呼可惜,反而不由的赞叹。 “蒙骜真乃战神也!” 白马轻松跃出重围,其余掩护的骑兵也大半脱困撤离,并非是赵军不堪一击,而实在是秦军来的猝不及防。 此时的赵军已经疲惫不堪,尧山一战从进攻再到防守,他们半日间几乎不曾休整过片刻时间。 秦国骑兵撤离,赵军未及追上,庞煖也甘心作罢,下令偃旗息鼓,停止对秦军的追击。 虽然张唐便这样在眼皮子底下被蒙骜救走,但此战取得的战果足以他悬着的一颗心放下。 如果先前他有七成把握战胜蒙骜,现在他有十成把握。 此战张唐攻山,攻山秦军除主将张唐侥幸逃生之外,余者全军覆没,赵军大胜。 至此,蒙骜手中几乎无兵可用,无力再与赵军正面对抗,已经开始出现全面溃败的局面。 赵军接下来所做的无非是战后收尾,围剿尚且反抗的秦军,收押投降俘虏,清点敌我伤亡人数,打扫战场。 便是在短短的一天时间,从日出到日落,已经发生了很多事,夕阳西下时,漫天的尘埃归附脚下的大地,如热锅里热汤沸腾的战场,终于随着西方血红的朝霞渐次铺陈隐没。 四野空阔,劲风呼啸,红色血水或是凝固在山石之上,或是拉成红线,从林间树叶及道旁被践踏的一片狼藉的长草窄叶间滴落。 余晖敛去,夜色渐起,天色尚且清晰,打扫战场的士兵大军也已回归营寨,战场上空空荡荡,只剩下土地上一滩暗红色的泥沼,那是鲜血与地上沙土混合而形成的泥泞,想来三五日也无法干涸。 从战场飞奔而去的白色骏马不知狂奔了多久,终于放慢了四蹄,此时半边鬃毛已经变成红色,马身微微下凹,张着大嘴大口大口的喘息。 经历过极速跋涉,这匹千挑万选的将帅坐骑终于撑不住了,然而它还没有停下脚步,继续驮着两个人前行。 张唐已经昏迷不醒,蒙骜一手托着自己后背的张唐,防止他从马上坠落,一手持缰,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南方。 他看得很远,看得越远就越失望,他曾相信成蛟会从南方而来,但是成蛟没来。 他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后仅仅剩下数十骑,稀稀拉拉跟随着自己,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竟在心中喃喃呼唤了一声—— “武安君啊!” 一刹那,他恍惚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他曾跪在一个威武的将军面前。 所有人都怕这位将军,无论是秦人还是敌人,他们都称他为“死神”。 蒙骜虽跪在地上,却敢抬头看他。 将军朝着蒙骜微微一笑,如正午炙热的暖阳一般,如一把烧红的利剑一般,刺进自己的心窝里。 将军轻声问道:“你为何而来?” 蒙骜回答说:“为战而来。” 将军又问:“为何而战?” 蒙骜回答说:“为建功立业而战。” 将军摇头说:“非也。” 蒙骜说:“为复仇而战。” 将军哈哈大笑说:“这就对了,你应该记住你的过去。” 将军随后将他带到一个身穿玄色华服的男人面前,那个男人背对着他,背影很高很大,他的声音也很大。 那个男人问了他几乎一样的问题:“你为何而来?” 蒙骜回答说:“为战而来。” 男人又问:“为何而战?” 蒙骜回答:“为复仇而战!” 男人摇了摇头说:“不对,你应该为了建功立业而战,你应该忘了你的过去。” 蒙骜说:“是。” 男人平静再问:“你该为谁建功立业?” 蒙骜思虑了片刻说:“为秦王建功立业。” 那男人摇了摇头说:“还是不对,你不该为寡人,而应该为秦国建功立业。” 蒙骜五体投地拜服于地说道:“是,我将为秦国建功立业。” 男人说:“我信你。” 第128章 不,我害怕很多东西 “我信你。” 这一句话犹如天雷滚滚,振聋发聩,蒙骜猛然惊醒,眼前依旧四野空寂。 后来,他真的为秦国建功立业,成为了威名赫赫、令列国闻风丧胆的蒙大将军。 浮生如梦,转眼便是烟消云散,一时间,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有些怅然若失。 从齐国来到秦国,他得到了许多,也失去了许多。 他曾无数次死里逃生,也未曾有过眼前这般的迷茫无措,以前他为秦国建功立业而战,失败也打不倒他的坚定意志。 然而现在他是为何而战呢? 武安君走了,那个伟大的君王也归了尘土。 现在的秦国,已经不是当年的秦国了。 自从那个目光倔强的少年继位为秦王,一切都发生了改变,他也不得不被迫去改变。 也许,这个天下,不再是他这一代人的天下了吧。 “王上,我败了。” “武安君,我败了。” 蒙骜横眉,看着西边最后一缕红色晚霞,无数岁月积攒的豪情壮志如晚霞一般渐渐隐去,留下的,是沟壑纵横的黑色灰烬。 他败了,初心不复,因此而言败。 …… 徐福独自站立山头良久了,大概也有万般感叹,然而再多感叹无人倾听,化作无声沉默在胸口的一股热流,化作可以透过无数繁复事物的深情凝望。 凉风渐起时,徐福准备转身回营,忽然看到山下有一个白色身影,缓慢靠近暗红色泥沼的中央。 那身影寂寞孤独,正是赵璃儿。 赵璃儿一袭素色长裙,站在千军万马驰骋过的战场,大风起时,血腥的味道弥漫,她独自长裙飘飘,像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在一片狼藉的凄凉战场上,显得那样娇弱渺小,又那般美丽动人。 她该是不染纤尘的女子,她不该看到这些,看到这些便玷污了那双清澈的眼睛。 看着眼前凄楚的景象,赵璃儿久久不肯挪动脚步离开。 她没有经历过战争,甚至她之前从未听说过战争,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惨烈的厮杀,她难以想象在一日之间,竟有这么多鲜活的生命离开人间。 没想到她竟然有勇气走到这里来,徐福摇头轻叹一声。 徐福下山,缓慢走到赵璃儿的背后,解下自己的风袍,披在赵璃儿的肩上。 赵璃儿一惊回头,看到是徐福,便莞尔一笑,这一笑间似乎藏着秋风一般的苦涩凛冽,这不该是她的笑。 “风大,小心着凉。” “我不冷。” 赵璃儿颔首,眉眼如画,失落之情却溢于言表。 “先生,我想为他们做些什么,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现在站在这里,就已经是对他们最好的慰藉了,他们会知道你的心意。” “先生,听闻天上有天堂,他们死后会去天堂吗?” 徐福摇头说:“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会去往天堂。” “我要为他们祈祷,愿他们的灵魂能够去到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 徐福点头说:“如你所愿,会的。” 得到徐福的肯定,赵璃儿那苍白的脸颊终于又带了些笑容,她双颊微微泛红,也许是被这即将入夜的冷风吹的。 也许是有些冷,她双手抱肩裹紧了徐福披在她身上的风袍,但依旧是瑟瑟发抖。 她向徐福靠近了一些,颤声问道:“先生不怕吗?” 徐福摇了摇头说:“不怕。” “先生为何不怕,而我却觉得可怕呢?” “战争本是这般残酷,我已经见过了,所以不怕,而你没见过,所以害怕。” “先生似乎什么也不怕。” “不,我害怕很多东西。” “先生怕什么?” “例如,我害怕天气变冷,我害怕下雪下雨,我害怕刮大风。” “嗯?” 赵璃儿一愣,风霜雨雪不是很常见吗?先生为何会怕这些? “我也怕冷,怕下雨下雪刮大风。” 赵璃儿天真说道,徐福淡淡一笑,她当然不会明白的。 她的害怕是敬畏天地自然,而他的害怕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 赵璃儿看到徐福不经意的一笑,忽然觉得自己猜错了,她想,先生不远万里长途跋涉,又怎会怕这些呢?如果怕,他如何走得远? 赵璃儿蓦然想起,先生无事时总是看向东方,目光深长悠远,似乎在看一个人一般认真。 也许他并不是害怕寒冷,也并不是害怕下雨下雪无处躲藏,而是在担心着另一个人吧。 如果远方有一个自己时刻担心着的人,外间正逢大风呼啸,雨雪交加,自己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一定是坐卧不安,恨不能飞到他的身边去。 赵璃儿忽然想安慰一下徐福,但她不知该怎么安慰,只是情不自禁开口说了句。 “先生不用怕,刮风下雨的日子还很多呢。” “嗯?” 徐福疑惑看了赵璃儿一眼。 赵璃儿感觉到徐福似乎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慌张解释道:“我是说,刮风下雨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既然如此,又何必担心害怕呢?” “你知道我在害怕什么吗?” 赵璃儿点了点头说道:“我大概是知道的,先生,风会停,雨会止,大雁会南归,有离别就有重逢,我们更应该期待重逢的欢喜,而不该沉溺于离别的悲伤之中,对吗?” 徐福会心一笑,赵璃儿说的真好,他不曾想过有一天他会需要赵璃儿来安慰。 “先生,你为何会离家万里呢?” “我在追逐一样东西。” “先生到底在追求什么啊?值得吗?” “我大概在追求一种纯粹的力量吧。” 徐福并非故弄玄虚,而是真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两字或许最为接近。 “什么是纯粹?” “纯粹的意思就是极致干净。” “天下间真的有极致干净的事物吗?”赵璃儿细眉轻轻一挑说道:“我觉得这个世间,只有水最干净,可是仔细看时,水里也会有很多细小的东西。” 徐福抬头看着山头那弯初升的银月说道:“这世间纯粹难得,但并非不存在,它也许不存在于眼睛所能看到的事物当中,只有用心才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吧,有时候,纯粹是一个温柔眼神,有时候纯粹是一句诚挚问候,有时候纯粹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 徐福看向赵璃儿,眼中映了月光的皎洁,一抹柔和清淡的光芒从他漆黑的眸子里透出。 赵璃儿眨了眨眼睛,长睫毛微动,嘴角略微弯起,如天上月牙一般的形状。 她恍然大悟一般说道:“就像现在先生看我,便是极致干净的目光,明明先生的目光里没有任何东西,却能让我感觉到无比安宁,这就是纯粹的力量吗?” 第129章 一言倘若道不尽,万言恐怕也枉然 徐福木然,不知自己的目光是否纯粹,所谓“纯粹”,他以为只存在于他的理想当中。 被赵璃儿这般夸赞,徐福尴尬一笑,还有些不可置信的意味在其中。 “我怎么才能做到像先生这样呢?”赵璃儿问。 “像我这样?” 徐福并不觉得自己具备让人效仿的姿态。 赵璃儿补充说道:“像先生一样干净,或者说,纯粹。” 徐福摇头说:“我不知怎样才是干净,但想来干净或是纯粹皆由心生、散于表里,你已经有极致干净的内心了,不必学我。” “可我并不知道我哪里干净纯粹。” “或许你看不到,但我却能看到。” “我不明白。” “有些事本就不明不白,自也不用说的明明白白,一言倘若道不尽,万言恐怕也枉然。” 赵璃儿沉默,似乎沉浸于思考之中,徐福说道:“我们该回去了。” 赵璃儿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夜幕已经降临,她点了点头,趁着明亮月光,随着徐福一道,向营地方向走去。 “你后悔离开春华宫吗?” 行路途中徐福又问赵璃儿,赵璃儿摇了摇头坚定说:“我想要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我看到了,所以不后悔。” 徐福停下脚步,眺望着方才他们所在的战场,血红不见,大地与眼前山林都被银色月光覆盖,静谧安宁,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你看这一面是鲜血染红的疆场,一面是秀丽如画的山河,生与死不过瞬间,每一道鲜血喷薄的瞬间都隐藏着一个鲜活的灵魂,倒下的人不会再站立起来,这便是战争的残酷,这只是你看到的冰山一角,无论是酸甜苦辣,你是否还有敢于正视这人世间所有美好与丑陋的决心呢?” 赵璃儿虽然点头,但却有些犹豫说:“我想,我有,我现在看到的才是真实的人间,就像先生说的,这世界有好有坏,我都看到了,我喜欢好,不喜欢坏,但是坏的也要接受,对吗。” 徐福欣慰的笑了笑,她开始长大了。 说话间,前方黑暗中有一道沟坎,徐福向赵璃儿伸出手,一如第一次带她离开春华宫走向繁华的邯郸城一般。 赵璃儿不羞,大方自然的将手递给徐福,这一次他们是一同脚踏实地去接纳这人间的所有好与坏。 他们漫步在暗沉乌黑的大地上,他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染了鲜血。 这里土地吸足了养分,也许来年这里或许会长出饱满的谷子或者茂密的杂草。 他们没有目的,只是向前走着,因为前方的夜色很好,天上的流云很美,赵璃儿像是一个学步的婴儿一般,小心翼翼的跟随徐福的步伐。 似乎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完,既然看不到尽头,那便不着急快走。 徐福的步伐缓慢,赵璃儿的步伐也缓慢,似乎怕是惊了此间的安静,也似乎怕是惊了对方的心,然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却粗暴违和的从远处传来,两人便看到赵嘉气喘吁吁的下马。 赵嘉下马,看二人形影相随的姿态,不知为何,醋意油然而生,他不冷不淡说道:“哎呦我的徐先生,大营里都在喝庆功酒呢,你可清闲,拐带着我阿妹大半夜跑到这荒山野岭来了!” “哥哥,不是……” 赵璃儿见赵嘉一如既往不正经,心下焦急,试图解释。 “这……” 徐福亦是一时无言以对。 “行了,莫再说,当心越描越黑!” 赵嘉一通牢骚后,完全不给二人说话的机会,满不在乎挥了挥手说道:“大将军有事要与先生商议,先生快快回营吧,马匹已经为先生带来了。” “怎就只带了一匹马?”徐福向后看了看问。 “我阿妹又不会骑马,话我已经带到了,我要回去喝庆功酒!” 赵嘉说罢,急匆匆的跨上马背,竟然跑了。 “哥哥等我……” 赵璃儿如何能唤得住赵嘉?赵嘉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原地只剩下徐福和赵璃儿两个人以及一匹马。 蓦然间,二人突然脸红,原是他们竟还牵着手。 方才是牵手而行,后来便忘记了松开,全都被赵嘉看在眼里,这本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怕有心人,赵嘉绝对就是有心人之一。 徐福缓缓松开手说道:“只有一匹马,你骑马,我牵马。” 赵璃儿五指并拢,紧紧捏拳,手心里还有徐福的温度,她舍不得这温度消散的那般快,尽管她知道这温度迟早都会消散。 “可是,我不会骑马。” 从此处到大营还有些距离,倘若二人步行,不知要走到何时。 本来不急,赵嘉却说庞煖有事召唤,徐福不敢耽搁。 赵璃儿不会骑马,徐福实在为难。 “先生与我同乘吧。” 徐福别无选择,扶赵璃儿上马,自己也翻身上马,他牵起缰绳,赵璃儿整个人便在他怀中了。 他们贴的很近,他几乎能听到赵璃儿的心跳加速的声音,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以至于赵璃儿此刻的脸红的厉害,徐福也极不好过。 好在赵璃儿在前,徐福看不到她的脸,也好在此时是夜,夜色在某些时刻能让人变得大胆。 因是有夜色掩护,赵璃儿便大胆的向后倾斜,心安理得依偎在徐福的胸膛上。 “先生,哥哥方才说的话,你莫要往心里去,他平时就是口无遮拦。” “嗯。” …… 二人终于回到大营,送赵璃儿回到自己的营帐,等候徐福的差人将徐福引到帅帐。 庞煖与几名军官正在商议,见到徐福来开门见山说道“先生,蒙骜已退守都山大营,似有撤军之意,此战我军虽是以多胜少,却也是筋疲力竭急需休整,众将意见不一,特意请先生前来商讨。” 第130章 为何一定要置蒙骜于死地 徐福微微点头,于帐下就坐,此战大局已定,只是细节尚且需要斟酌。 此一战虽然战胜,却也多有勉强,秦军纵然失了尧山,却也还有一战之力,而赵军战损之重,更是超出了先前预料,因而庞煖不得不重新考虑如何对待蒙骜。 徐福坐定后说道:“当此时,赵军可让出其归秦路线,放蒙骜进太行山。” 徐福话说一半,立刻便有将领反驳。 “先生何意!秦军已是强弩之末,为何还要放虎归山?末将以为,大军应当即刻围攻都山!” 庞煖挥手制止那将官道:“先生知我秉性,不忍将士无谓流血牺牲,所以才放蒙骜进山,其实围攻都山未尝不可,相较于放蒙骜进山却是之策。” 那将官不服道:“末将不明白,秦军一入太行,犹如蛟龙入海,再觅其踪迹是难上加难,更何况过太行山便是秦境,我等如何再追?” “尧山之役诸位都看的分明,几乎耗尽我赵国两万精卒方才拿下,蒙骜今日之神勇诸位也亲眼目睹,若是强攻都山,势必损失惨重,诸位不要忘记,相对于蒙骜而言,我军兵力占据优势,可是成蛟的十万大军还虎视眈眈觊觎邯郸,我军应速战速决,绝不可拖沓,穷寇不追也罢。” 前次庞煖因势利导,推翻徐福先攻成蛟之策,眼下,庞煖又推翻徐福务必歼灭蒙骜之策。 并非庞煖不信徐福,而因二人所求不同,庞煖更加看重眼前的得失。 庞煖不解释,徐福也不需要庞煖解释,这便是二人之间达成的某种默契。 此战就此落下帷幕,众将领命各自回营,准备天明时拔营南归。 待众人散去,庞煖一改方才豪迈说道:“先生恕罪……” 徐福摆手道:“将军当真要放蒙骜?” 庞煖神色凝重道:“弟子此来冒险,不如此,恐怕多有耽搁,赵军再战,恐怕更多伤亡。” 一战毙敌两万余,亦算得上大胜,似乎没有必要再继续追击,况且南方还有成蛟军威胁邯郸,庞煖之忧无可厚非。 徐福突然问道:“成蛟军可曾东进?” 庞煖回答:“不曾挪动分毫。” “如此,赵军不急于回防。” “只怕王上不安,王上已遣人来信,催我速速南归,此地交于李牧。” “实在可惜。” “嗯。” “赵军伤亡几何?” “战死两万余,伤一万余,余者不足五万。” 徐福思虑片刻说:“三万回防邯郸,二万西进太行山设伏。” 庞煖大惊道:“先生何意?” 徐福平静道:“于蒙骜归秦必经之路设伏。” 的确,秦军退入太行山中必然放松警惕,倘若赵军事先设伏,必定能出其不意。 至此,庞煖有一事不明,依照徐福推测,此战后蒙骜无论如何难逃一死,那么,为何他还要穷追不舍? 里外于赵国无害,庞煖便不多想。 徐福的动机的确隐秘,旁人很难探寻其中的蛛丝马迹。 倘若庞煖率先进攻成蛟,并且成功击败成蛟,徐福不会如此执着于置蒙骜于死地。 蒙骜在秦军声望极高,作为秦军手握重兵的统帅,是嬴政与成蛟之间力量天平的一个重要砝码,他倒向哪一方,胜利便会倾斜向哪一方。 现在成蛟重兵在握,蒙骜若是逃脱,嬴政与成蛟之间谁输谁赢尚不能测。 徐福为何一定要置蒙骜于死地,是为嬴政计,至于他为何为嬴政计,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也许,是因为那一日在齐国官驿他遇到的少年不是成蛟,而是嬴政。 为利于一人而损害另一人,徐福满心愧疚。 愧疚之心常有,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就像战争一定要有人死亡,就像做买卖有人赚就一定有人赔。 希望,往后的愧疚能少一些。 …… 庞煖认为徐福之策可行,既不耽搁回援邯郸,又能扩大战果,且不需赵国儿郎无谓牺牲,于是连夜部署伏兵于太行山中、秦军归秦的必经之路。 正是同时,蒙骜麾下都山秦军残余开始向外突围,两军相接,赵军佯装不敌,抵抗半晌后败退,这小小的阻击为太行山伏兵争取了时间,蒙骜也成功突围进入太行山。 过了太行山便是秦境,因此秦军这个时候军容也不再像先前那般齐整,无论是上层将官还是下级士卒,都在经历过恶战之后享受着归途当中的轻松和战后余生的愉快。 他们丝毫没有注意到高悬在他们头顶上催命的巨石,以及涂抹着剧毒的赵军利矢,再过不久,他们将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太行山某处峡谷—— 赵军以逸待劳埋伏在峡谷两侧,只等秦军进入,然而此时秦军突然停止,而后全军进入防御警备状态,前军变后军,快速的向后撤退,转眼全军便脱离峡谷折返。 “蒙骜定是知晓我们在此设伏!” 庞煖对一旁徐福说道,徐福摇了摇头,此时心中也是忐忑,此计并未告知其他将领,只有他与庞煖二人知晓,众将也是听令行事,无论如何也来不及给蒙骜通风报信。 他亦不知蒙骜此举是何用意,此地是秦国必经之地,向前便是秦国,向后便是重重包围的死路,蒙骜后撤无异于自寻死路。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那么蹊跷又在何处呢? 徐福苦思冥想,此时蒙骜最担心什么,那便是路遇伏击,若不是走漏风声,那么蒙骜此时这般的举动最有可能是在试探。 “再等片刻。”徐福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秦军依然不见踪迹。 庞煖担忧说道:“怕是秦军另寻出路,你我在此白费功夫。” 庞煖忧心忡忡,唯恐秦军再折返杀回都山,那时赵军大部已在回防邯郸途中,难道还要再次回返? 当真如此,迟则生变,秦军北线蒙骜战败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到成蛟耳中,成蛟若在此时出动,一切就都难以预测了。 庞煖并没有忧心太久,不过半日,蒙骜又率领军队返回此地,蒙骜还是决心要归秦的。 秦军不敢耽搁片刻,因为他们无时无刻不面临着被围歼的危险,与半日前不同的是,秦军再来,个个神情紧张,戒备森严,密切注视着两边山上的风吹草动。 秦军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进入伏击范围,但无论再如何小心,他们终究是成了瓮中之鳖。 这个峡谷的山口像是一头饥饿猛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一寸一寸吞噬了这支曾经号称虎狼之师的大军。 第131章 不藏不避无遮无拦,是她最大的坦诚 秦军终于全部进入包围,庞煖立刻下令,即刻发起攻击!山下伏军阻敌后路,截杀漏网之鱼! 顷刻之间,山上滚石、落木便如同狂风暴雨一般砸向秦军的头顶,山下秦军顿时阵型混乱哀嚎一片。 被滚石落木击中者数不胜数,重伤者又被乱军践踏,此般情形惨不忍睹,还未等滚石落木的惊吓散去,铺天盖地的箭矢便从天而降,勉强能站立的秦军的军士纷纷中箭倒地,这些箭矢都涂抹剧毒,中箭者几无生还之可能。 秦军北线蒙骜率领的唯一残存的这支兵马也宣告覆灭,偶有幸存者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赵军也从山上凭借着地势冲杀了下去,试图全歼秦军。 正当此时,有人大呼。 “将军快看,那人可是蒙骜!” 庞煖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一老将手持长戟,被众多秦国兵卒围在中间重重保护,士卒多有死伤者,而那人却因为众人舍命护佑,竟然毫发无损。 身着黑袍黑甲,手持银色长戟,正是先前率领骑兵在尧山刮起一阵风暴的蒙骜本人! 蒙骜在众多士兵重重保护之下艰难拼杀,眼见得就要突破包围了,在这千钧一发的一刻,庞煖撑开一张大弓,搭箭瞄准了蒙骜。 “嗖!” 箭矢射了出去,不偏不倚,正中蒙骜左肩。 这个时候护卫蒙骜的秦国军士如同发了疯一样,竟然从人山人海的包围当中杀出一条血路,护卫着蒙骜转眼便消失在茂密的丛林当中。 至此,伏击结束,赵国北线的战斗也结束了。 阻断赵国南北关键通道的秦军北线大军除蒙骜等极少数秦兵突围外,几乎全军覆没,而蒙骜本人也身中毒箭,生死未卜。 直到北方战事结束,成蛟依然固守上党屯留,竟然丝毫没有前进一步,不知中了毒箭的蒙骜,得知这个消息会作何感想。 …… “只可惜跑了蒙骜。” 庞煖不知是喜还是忧,在徐福看来,庞煖更加希望蒙骜活着,不为家国,或许仅仅是因为惺惺相惜。 “先生可否满意?”然后按又问。 徐福沉默不语,庞煖竟是躬身长拜。 “为何又要拜我?” 徐福疑惑,徐福自问,虽随行赵军,一言一行却也无关紧要。 庞煖长拜不起道:“若非先生力荐,弟子恐怕不能再为赵国而战。” 的确,庞煖老了,来日无多,君王不喜,此战能为主帅,徐福功不可没。 “是呀先生,赵国人都应该感谢先生呢!你就接受庞煖老将军的谢意吧。” 依然的赵嘉似乎看不过二人如此的扭扭捏捏,在一旁插话。 庞煖还不起身,徐福推脱不过,只好受了他这一拜,然后扶他起来。 …… 此间战事结束,大军稍作休整不敢耽搁,又急匆匆南下,成蛟麾下尽皆秦国精锐,此时尚未有任何动静虚实不知,邯郸危在旦夕,料想真正的硬仗才将将到来。 大军返程,赵嘉耐不住性子,不愿乘坐马车,信马由缰,赵璃儿则坚持与徐福同乘一辆马车。 亲眼见证过一场血腥的战争,她脸上相比于之前多了一分坚韧,偶尔翻一翻徐福随身携带的书籍,大多数时间是徐福安静的读书,她在一旁安静守着,或用泥炉煮一壶茶,行途照料无微不至。 长久如此,以至于徐福都有些不堪受用,毕竟是一国公主,如此侍奉,不知天下几人能有这般的殊荣。 马车摇摇晃晃,车中少女的心也摇摇晃晃,犹如湖水泛起阵阵涟漪,一圈一圈荡起又隐没。 这一日,看她一路忙忙碌碌也不做声,徐福终于忍不住,便放下书简提醒她休息片刻。 赵璃儿微笑着摇头说:“先生,我不累。” 徐福笑说:“我可不敢使唤公主。” 赵璃儿说:“恐怕,只有在先生眼里我才是公主。” 徐福说:“全军将士都知道你是公主,否则怎么可能如此奋勇杀敌。”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不能像先生一样出谋划策,也不能像众多将士一样上阵杀敌,我不配做他们的公主。” 赵璃儿情绪失落,也不知脑中在想着什么。 徐福安慰道:“正是因为你在军中,所以军中的士气才这样高涨,这一次打败秦军,你功劳最大。” 徐福这样说,赵璃儿很开心,每一次得到徐福的肯定,对她来说意义都很重大。 至少,这让她觉得在徐福眼中她并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她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没用的人。 她静默的看着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男子,男子颔首低眉,神情专注的盯着手中的一卷书,尽管一眼也不看自己,却是很真诚的在与自己交谈。 她因为没有感觉到被徐福忽视而无比满足的微微笑着,她喜欢看这个男子,微笑时如天光乍现,沉默时如清水流淌,忧愁时如冬雪飘飞…… 他每一种神态都是不同的好,这样的一个男子,她又怎么能不喜欢? 在这一瞬间,她想要将自己的一切都交付与他,因此下一刻,她说的话却让徐福差点翻落马车。 ”先生,如果我想嫁给你,你愿意娶我吗?” 蓦地,徐福手中书简哗啦一声掉落,这是她第一次向徐福如此坦露心迹,这样真诚又这样的直接,如同她的人,如同她的心,让人一眼便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句话出乎意料,但又在意料之中。 赵璃儿是那样简单纯洁,情深意切时,她的单纯尽皆绽放,不藏不避无遮无拦,是她最大的坦诚。 这些时日以来,徐福能感觉到赵璃儿看他的目光。 那目光炙热,与看别人不同,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与当初的琳琅几乎如出一辙,这是最让徐福担心、害怕的事情。 他一直在试图改变他所担心的事,或许是不够狠心,好像是不够努力,现在看来似乎无济于事。 赵璃儿低头凝眸看向别处,等待着徐福的回应,这句话压抑在心头、积攒了很久,连她自己都不曾想过,自己会在此时此刻此地说出这句话。 也许是她预料到一些即将到来的事情,以至于如此迫不及待。 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寂,徐福沉默之时,少女便看向车窗外道旁的长草和野花。 长草虽是茂盛生长,却贴服地面、温顺谦卑,野花含苞待放,却又含蓄娇羞。 这些野花野草太过卑微渺小,恰如她此刻的内心,卑微却不放弃希望。 第132章 花草不曾抬头看见过天穹,想来也不会有何遗憾 草长莺飞,野花遍野,终究不敢抬头去看头顶的天。 生长在天地间,却不曾看过天穹之高,真是可惜啊! 赵璃儿抬头看天,她想要替这些花草多看一看。 天空高远,流云从头顶飘过,只是那些流云正在慢慢消散,融入背后碧蓝之中,就像从前的记忆开始慢慢变得模糊。 天空很美,地上的花草即便看到了这般美好的天穹,也注定无法靠近,注定触摸不到。 如此,还不如不看吧。 她看天看云,看草看花,却不敢再看徐福,一如花草不敢看天。 花草不曾抬头看见过天穹,想来也不会有何遗憾,因为不曾看过,就不会生出不该有的渴望。 可是赵璃儿已经走出春华宫,看过了天和地,看过了徐福的脸。 现在,徐福就在自己的眼前,一如天穹就在花草的头顶,他们一样温和亲切。 有些人,来了,也许就再也走不掉了。 徐福教会了她许多,那些就好像从他身体里分离出来再给予她一样。 她说的每一句话,她想的每一件事,她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开始有了徐福的影子。 她的血肉里,她的灵魂里,都有徐福的影子。 这个时候,她即便不去想、不去看,也无法阻止徐福将她的心灵填满。 徐福大概是做错了,他现在面临的问题是如何化解当下赵璃儿的问询,他当然不会再像当年面对琳琅时那般手足无措。 徐福未开口,反倒是赵璃儿先开口说话。 “先生,你的书简掉了。” “嗯。” 徐福回应了一声,却并未伸手去捡,如果他想捡起来,早就伸手去捡了。 赵璃儿疑惑问:“先生为何不捡起来?” 徐福说:“已经看完了,看过了,就不要了。” 赵璃儿沉默若有所思,徐福又说:“你看,人心总是喜新厌旧。” “先生也喜新厌旧吗?可我知道先生时常看这书简,想来已经将这书简全都装进脑子里,就算先生不捡起它,它也已经装进了先生的心里,不是吗?” 徐福微笑说:“所以……别为难我。” 赵璃儿微微愣神随后说道,我没有想要为难先生,我只是……” 只是什么?赵璃儿却是说不清了,她只是想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不曾想过要为难谁。 赵璃儿终于明白,原来,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徐福表情严肃的说:“璃儿,你涉世未深,你看的太少,所以你的喜恶可能是错的,也许过一些时间,你的认知就会不同。” “可是,先生是好人。”赵璃儿似乎还不明白徐福的意思。 他们二人都极力试图让对方明白自己心意,然而好像事与愿违。 “璃儿想一辈子都跟着先生。” 她以为自己说的不够明白,又补充了一句。 徐福无奈的笑了笑说:“璃儿,陪伴一个人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是这种方式,就像你现在在我身边,也是一种方式。” 赵璃儿却又反驳道:“璃儿知道,其他方式都不能一辈子在先生身边,只有嫁给先生,才能永远在先生身边。” 不得不说,赵璃儿说的很有道理。 徐福沉默良久说道:“璃儿,你是公主,是金枝玉叶,你的身份何其尊贵。” 赵璃儿失落低头说:“璃儿知道,璃儿从来都不是什么金枝玉叶,我甚至比不上道旁的野花野草。” 赵璃儿可怜,任何一个男子大概都会怜惜她的不易。 徐福可怜她,但不是要娶她。 徐福本不想说的太过直白,可是此事若不说明,或许伤她更深。 徐福扪心自问,对于赵璃儿并无半分非分之想,既是如此,亦不愿他人为自己所累。 徐福认真看着赵璃儿说道:“璃儿,你可知我已成亲了。” 赵璃儿抬头,却还是眼睑微垂,她不敢抬眼,只因她长长的睫羽拦着一汪即将决堤的眼泪。 只要一抬头,眼泪就会流出来,她不想哭,更不想在徐福面前哭。 赵璃儿眨了眨眼睛,确认眼泪不会掉落后说:“璃儿不知,但璃儿猜到了。” 赵璃儿说罢,突然就笑了,徐福从未看她笑得如此灿烂。 “先生如果没有成亲该有多好!” “嗯?” 赵璃儿瞬间的变化竟是让徐福措手不及,甚至有些尴尬。 徐福有一刹认为,赵璃儿是在说笑,似乎是自己过于认真了。 如果徐福像寻常男子一般精于世故,就能轻易看出赵璃儿笑意里的悲戚,但他偏偏最不懂如何去看一个女子。 徐福一笑,随后低头,提起琳琅,某种难言情愫便如车窗外墨色山峦模糊的叠影一般,浓淡不一,俱都是沉重,一重一重铺天盖地向他压来,他的思维再也无法去往别处。 不知琳琅是否安好,不知琳琅腹中孩儿是否安好。 此时徐福心中的牵挂无以寄托,只得化为长而重的呼吸。 见徐福神色有异,赵璃儿关切问道:“先生想起了什么吗?” 徐福振作了精神,重新微笑面对赵璃儿说道:“方才想起了家中亲人,心中有些牵挂。” “她一定是一个很美很美的女子吧!” “嗯,很美。” 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而已,他说的是多么动情啊! 赵璃儿看得分明,徐福说起那个“她”,笑意里全都是满足和骄傲。 赵璃儿顿时心下一沉,这一刻她再也笑不出来,哪怕是强颜欢笑也笑不出来。 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永远都无法取代那个“她”在他心目中的位置,这一刻,她真的很羡慕那个叫做琳琅的女子。 “琳琅”,这是赵璃儿听徐福在梦中呼唤过的名字,这个名字真好听。 为何她能够让徐福倾心,而自己不能呢?为何他先遇到了她,而不是自己呢? 徐福假装看不到赵璃儿的失落,也许这样,赵璃儿才能够明白,他之于她,不过是生命里的一个过客。 既然是过客,说了话,道了别,就该要走了。 赵璃儿若有所思的问:“先生会留在赵国吗?” 徐福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也不知如何回答,他不希望给她任何一丝关于自己的期许,他深知只有如此,对她才是最好。 徐福弯腰拾起方才掉落的书简,仔细掸尽书简上的灰尘,而后展开阅读。 赵璃儿沉默不语,心想,不是看完了就不要了吗?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寂,徐福表面平静,内心却是风起云涌,他有些自责。 自责自己不会花言巧语,自责自己不会讨人欢心。 他做不到让赵璃儿更轻松些,一切只能交给赵璃儿一人去承担,她又该如何说服自己呢? 眼下赵璃儿的平静让徐福稍微安心,她能接受这样的解释,徐福已经深感欣慰。 “先生,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天堂?”赵璃儿忽然问。 徐福一惊说:“为何要问这些?” 赵璃儿说:“听闻天堂里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可以让人忘记所有事。” 第133章 成蛟,叛 徐福想起不知是真是假的梦鱼城和方寸,像那样和谐的世界,应该就是人所向往的天堂吧。 是徐福点头说:“有天堂,但不常见。” “先生去过天堂吗?天堂是什么样子的?” “天堂有一望无际碧蓝的海洋,有宽广无垠茂盛的森林,那里没有国与国的界限,所有人都幸福快乐和谐生活在一起,那里没有战争,甚至没有争斗,所有的人都相亲相爱、无忧无虑。” “先生,我可以去那里吗?” “当然可以。” 赵璃儿听到肯定的答案后,便不再问了,她纤瘦白皙的双手撑着下颌,仰头看向车窗外的苍穹。 彼时,她的眼睛里迷离朦胧,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细眉完全舒展开来,看起来安宁而恬淡。 她问天堂,是想要寻找到那一种传说中的力量,能够让人忘掉记忆,如果真的能忘记就是最好。 可是,真的有人去过天堂吗! 徐福看着赵璃儿痴痴静坐,在心中叹息一声。 …… 大军昼夜兼程,唯恐成蛟大军趁机兵发邯郸,最后却发现之前的担心都是多余。 成蛟大军依然安安稳稳驻扎在上党屯留,这让徐福更加坚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成蛟此举并非是为攻打赵国邯郸,而是另有所图。 正当庞煖调兵遣将,准备接下来与成蛟决战之时,事实证明徐福的猜测并没有错,斥候营在赵国大军距离屯留秦军驻地还有十里时来报。 成蛟军正与秦军交战。 秦军与秦军交战?前所未有。 战报传来,众人目瞪口呆,难不成这成蛟投了赵国?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作为秦国公子,嬴政亲弟,成蛟怎会向赵国投诚? 成蛟叛了。 这是徐福听到消息的第一反应,原来成蛟按兵不动,竟是要反,原来成蛟是以攻打赵国为由,来获取掌控大军的机会! 仅仅凭借着一支大军的力量当真能取得反叛后的胜利吗? 成蛟为何如此急迫呢?不等自己羽翼丰满? 或许,成蛟叛秦,还有端倪。 庞煖令大军原地扎营,静观前方秦军内战,伺机而动。 前方战场扬起漫天沙尘,厮杀之声数里之地清晰可闻,徐福负手站于高处作为一个看客来看这一场极为蹊跷的秦国内战。 庞煖与徐福一同观看,庞煖静观秦军互斗平静说:“果然如先生所说,秦国朝堂并不太平了,这对赵国乃至整个六国,都是天大的好事。” “是好事,却也不是好事。” 庞煖疑惑问道:“不好在何处?” “成蛟叛,固然削弱秦国国力,六国也能暂且休养生息,然而大清洗后,秦国朝堂会变得空前团结,这样的秦国会变得更加可怕,试问,到那时六国能够挡得住秦国吗?” 徐福说的明白,庞煖震惊无言,他原本平静的脸上顿时阴云密布,他想到了一些不好的结果。 “在此观战不好,将军可愿与我一同近前观战。”徐福问庞煖。 秦国人与秦国人之间的对决,千载难逢。 庞煖正有此意,他要好好看一看他们为何能称之为“虎狼之师”。 他的先祖庞涓曾经统帅着一支令六国闻风丧胆的魏国武卒,只是结局很是遗憾,他现在很想趁着有生之年,重建魏国武卒的辉煌,既是为先祖赎罪,也是为应对后续秦国的攻伐。 二人带着数十骑护卫,打马来到秦军战场不远处,之所以如此靠近,是因为此时秦军激战正酣,即便是有人注意到徐福庞煖一行人,此时也是无暇顾及。 他们到达战场近处时,战局已经拉开帷幕,成蛟经营上党屯留多日,防御工事修筑的极其坚固,成蛟军据点死守,而进攻的秦军犹如潮水一般。 抬眼去看,由无数士兵的身躯组成的密密麻麻密不透风的军阵正在向成蛟军阵地一步一步压进,他们整齐划一,步伐稳重,行进不急不缓。 他们在等最后冲锋的号令,冲锋的号令便是身后那数百张巨弩,那是秦军令人望风丧胆的杀器。 秦军巨弩射程远威力巨大,可射穿三尺厚的土墙,可想而知数百乘巨弩齐射,又会是怎样令人惊心动魄的画面。 秦国居然出动数量如此之多的巨弩配合作战,实在是前所未有,由此也可见此战的重要。 秦国巨弩曾经为秦军攻城掠地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却把矛头对准自己人,当真是世事无常。 诸国曾羡慕秦国巨弩的威力,多有仿造秦国巨弩,然而结果都不了了之,只因秦国巨弩对制作工艺要求极为严苛,且需要众多制作技艺高超的匠人相互配合,加之密不外传的特殊方法,制造一乘巨弩所费人力物力财力都异常巨大。 若要满足需求,则需要大量制造,七国当中也只有秦国历经五世的积累,才能有支撑制作巨弩巨大的消耗的实力。 其他诸国仿制即便制成,不是徒有其表,便是不堪消耗重负作罢。 徐福不由感叹—— 这天下,当真是强者越强,弱者越弱。 眼下这数百乘秦国巨弩张弓搭箭准备就绪,随着一声令下,巨弩齐发。 一时间天空犹如乌云密布,遮天蔽日的箭矢从天而降,带着令人胆寒的响亮呼啸声扎进了成蛟军阵地。 霎时间,成蛟军阵地灰尘四起,哀嚎之声伴随着漫天浑浊的灰尘弥漫了整个战场。 一轮齐射将将作罢,下一轮又接踵而至,如此反复,不给成蛟军丝毫喘息的机会。 终于,最后一轮巨弩齐射结束,再看成蛟军阵地,已经是尸横遍地,防御工事也已是面目全非,哪里还阻挡得了接下来秦军的进攻。 成蛟军庆幸巨弩不再齐射过来,但下一刻便表情严肃,他们都是秦国军人,自然知道秦国军队攻坚的打法,因此也都开始为应对接下来的秦军冲阵而做准备。 巨弩几轮齐射过后,秦国步军开始进攻了,他们加快了进攻的脚步,依然保持着严丝合缝的阵型,在前队盾手的护卫下冲进成蛟军阵地。 两军短兵相接,虽同为秦国精锐,成蛟军却经过巨弩的重创,此时已是再也难以支撑,尽管顽强抵抗,却还是被屠戮殆尽。 只半晌功夫,战场消停了,战斗结束了。 第134章 功高盖主,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徐福一行人更加靠近战场,隔着百十余步平静的看着,有一人被五花大绑拖至营外,此人必定是成蛟无疑了。 他被人押解带到一个骑着高大黑马,身穿黑袍金甲,头戴黑色高盔的少年跟前,跪伏在地。 少年翻身下马,亲手为成蛟解开绳索,然后是微微一笑,替成蛟掸去衣甲上的尘土。 成蛟也笑了笑,成蛟说了些话,距离太远,无法听见。 说起来成蛟面庞稚嫩,与马上下来那少年年岁相仿,不过也是一个少年,远远看他样貌,眉清目秀。 从马上下来的少年便是秦王嬴政,他亲自来了,徐福远远的望着那个少年。 他面色从容坚定,眼睛里多了掌控一切的自信,这是曾经在自己面前天真无邪的少年赵正,许久不见了,他再也不是那个口口声声唤他作“兄长”的赵正了。 战事已罢,徐福一行人也被秦军发现,护卫担心如此近距离秦军会来追击,于是催促徐福快走,徐福打马转头,恰恰看到秦王嬴政面向徐福。 两人远远的看着对方,不知道对方心里想着什么,就这样相互观望了片刻,各奔东西。 回营途中庞煖问徐福道:“秦王已然平定成蛟叛乱,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邯郸?” 庞煖心中是没底的,虽然秦王将将与成蛟激战,但并未损耗实力,反而秦军的强大战斗力让庞煖看得心惊肉跳,若是秦王现在转头进攻邯郸,赵军经历长途跋涉不曾修整,当真能够挡得住这样一支强大的军队吗? 庞煖不由的质问自己,这与战略和计谋无关,这是综合实力天壤之别的差距。 徐福平静摇头说道:“将军不必担心,秦王不会因小失大,咸阳城远比邯郸城重要的多,我若是猜的不错,他会立刻率军返回咸阳。” 徐福心中思索,成蛟选择这个时候反叛几乎是毫无胜算,这是一次一定会失败的反叛,这也从另一方面反映了秦国内部矛盾已经积累到难以妥协的地步,所谓“事不宜迟”,必须有人牺牲。 如此一来秦国统治集团的力量变动,也将无可避免,在这期间,六国或能稍作喘息。 至此时,时局明了,蒙骜兵败,成蛟不趁机进军邯郸,反而临阵倒戈,发动震惊七国的兵变,赵军回时只能充当看客,看成蛟与他的兄长嬴政互相厮杀。 成蛟之乱最终以失败告终,嬴政带着大军匆匆忙忙赶回咸阳,咸阳即将有一场狂风暴雨即将来临。 成蛟的举动使得六国皆欢呼雀跃,秦国乃是列国最强大的国家,它的一举一动无不影响列国。 就目前赵国的实力而言,此后休养生息发展武备、善加经营,四五年后与秦国一较高下也未可知,对于赵国而言,这一次是一次重新崛起的机会。 庞煖凯旋之时,邯郸城内张灯结彩,城外百姓夹道欢迎,丝竹嘈杂锣鼓喧天,好一番热闹喜庆景象。 赵王亲自出城十里,迎接凯旋之师,赵璃儿随军也因此得以远远的看了她的父亲一眼。 大军戍卫邯郸城郊,庞煖等一干出征武将列队,赤金盔甲傲骨铮铮,颜色鲜明,接受赵王检阅,徐福因为是平民身份则比较随意,跟随军属在一旁围观。 庞煖等王前拜倒,庞煖作为主帅居首,双手奉上调兵虎符。 赵王将虎符收入一方精致的漆盒,郑重的扶起庞煖并让其坐在自己身旁,其余将领则立于下首。 “禀告我王,此战我赵国儿郎不辱使命,除秦将蒙骜侥幸逃脱,全歼秦军北路大军,斩首秦军三万!” 庞煖慷慨激昂,赵王听得也是激动不已,他从王座走下来,仰望苍穹蓝天,又缓缓的扫视了前来围观喝彩的赵国百姓,口中连呼了三声—— “好!好!好!” 感慨间,赵王竟然老泪纵横,他向天拱手躬身一拜,动情的说:“自虎狼之秦崛起,东出函谷关,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秦国屡屡攻伐六国,天下之民苦秦久矣,赵与秦毗邻,百载以来深受其害更甚他国!长平之战,秦将白起坑杀我赵国士卒四十余万,国耻犹在眼前,呜呼哀哉!” 说到痛处,赵王又潸然泪下,仰面拂袖以示悲伤。 “然天佑我赵国,得庞煖以灭强秦,斩首秦军十万!杀蒙骜以祭我四十万亡灵,雪我百年国耻,保我赵国江山社稷!壮哉!壮哉!” 转眼间由悲伤又到振奋,赵王的情绪在子民面前挥洒的淋漓尽致。 赵王举起酒盏,携着庞煖一同,痛饮了三碗烈酒,这是胜利的庆功酒,众将官朝臣都喝了个痛痛快快。 在场的赵国百姓被赵王的情绪感染,无不悲愤激昂,山呼万岁! “赵国万年,誓灭强秦!” “我王万年,誓灭强秦!” …… 赵王有意夸大了庞煖的战果,庞煖说斩首三万,而赵王却说斩首十万,不过是说与围观百姓,及其他六国前来祝贺的使节听,以显示赵国实力,以此来振奋民心。 不过他所说也不假,虽说庞煖仅仅北线胜利,但是加之成蛟屯留兵变,被嬴政剿灭的叛军,秦军此次伤亡大概也有十万人之多了,蒙骜回秦国之后,不治身亡也是事实。 自秦惠文王始,秦国军队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少有这般惨重的伤亡。 在众人的簇拥下,庞煖等此战功臣进入邯郸,进入王城。 王城的庆功宴开始了! 此战有功之臣皆被安排到王宫主殿就坐,其余品阶较低者则殿外置席。 徐福本被安置于殿内的末席,庞煖却强拽着他同他坐在一起,二人共用一张桌案,共食一席饭菜。 城外喝了三大盏酒,此时赵王已有些微醺,在侍从的搀扶下,从偏殿到王座就坐,待赵王坐定,大殿内外众臣皆站起身齐呼。 “我王万年!” 赵王端起酒盏,众人皆起身。 “诸位!为赵国万年而饮!” “赵国万年!” 众臣山呼而后都一饮而尽,赵国君臣同举酒杯,又连饮三盏,方才坐下。 “庞将军,寡人得将军便得赵国无忧,将军之能,不亚于廉颇、蔺相如,赵国幸甚之至!” 赵王言语间充满对庞煖的喜爱,其实是有些刻板僵硬。 赵王之所以人前极力夸赞,是因为此战庞煖已在赵国深入人心,得民心者得天下,赵王虽不喜庞煖,但却深知此时须顺应万民之心。 “臣为王上尽忠,乃是本分,为将者,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就是归宿。”庞煖恭敬行了一礼说。 “好!赵国将士若都有将军这般意志,我赵国何愁不能再次称雄!寡人欲将赵国所有军士交与将军,希望将军为寡人收复失地,重振我赵军雄风!” 赵王说的诚恳,却听得庞煖一身冷汗。 庞煖哪里听不出赵王虽只是随口一说,若是当真,则祸患必来。 他自知功大,然而也知道历来功高盖主者,多是下场惨淡—— 如秦国武安君白起,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他早年跟随赵武灵王,这等事情见得多了。 第135章 少女情真意切 当下,庞煖连连推辞说:“臣自当为我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然臣已老迈,恐时日无多,无以担当重任。” “将军推辞,叫寡人如何是好?”赵王惺惺作态,故意又问。 “我赵国人才济济,不乏能人志士,王上当善加提携运用。” 庞煖心知肚明,赵王并非有意将全国军权交给自己,而是在试探自己的忠心,但是他说的也是实情,他已老迈,赵国应该着重培养后继之人。 赵王思虑片刻问:“上将军以为何人可担此重任?” 庞煖扫视了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到徐福身上说:“臣推举两人,可辅佐君王励精图治。” “哦?哪二人??可在殿上,将军快快说来!”赵王迫不及待说。 “治国者就在臣的旁边。”庞煖说。 “哦?上将军是指徐福先生?” “正是,徐福先生文武兼备,乃是鬼谷高徒,王上有徐福先生辅佐,定能强大赵国。” 赵王这才注意到庞煖身旁的徐福,而徐福却是万万没有想到庞煖会举荐自己,脑中思索着如何应对。 “寡人忙于庆典,怠慢先生了。” 赵王站起身向着徐福说道,他虽言语客气,但是众人皆听得出赵王并未有任何致歉的意思,徐福自然也不会计较这些。 “方才上将军推举先生,此次本是你与上将军一同出征,寡人倒是想问一问,先生先前之意是与成蛟决一死战,但是事实有目共睹,上将军先伐蒙骜,得大胜而归,战局皆出乎先生先前所料所谋,由此可见,先生之谋尚有不察之处,事关赵国存亡,寡人还想问,先生一战之谋尚且如此,何以治理赵国?” 徐福本就没有留在赵国的打算,无奈庞煖没有事先告知便做推举,对于赵王之疑问他不想过多解释,便说诚恳说道:“在下一介方士,才疏学浅,自有谋虑不周,险些误了军国大事,王上宽容不怪罪已是万幸,不敢奢求高官厚禄,方才上将军推举实不敢当。” 对于徐福的回答赵王很是满意,他并不想用徐福,他认为徐福只是徒有其名罢了。 赵王听徐福如此一说,自然是正中下怀,他又对庞煖说:“上将军可还有其他人选?” “王上且听臣说!” 庞煖听出赵王意在不纳,心中焦急万分,别人不知徐福,他朝夕相处却是最为清楚不过,于是急迫的上前一步说:“我王明鉴,先生先前之谋并无遗漏,此次失算实乃是不明成蛟叛秦所致,成蛟拒不进军,因而使蒙骜成为孤军,臣因此而有机会北上讨伐蒙骜,北伐蒙骜期间先生多番指正,否则臣绝不能大胜秦军!” “上将军勿要心急,徐卿辅佐将军大败秦军,寡人自会另行封赏。” 赵王此时疑心,庞煖如此卖力举荐徐福,莫非是要徐福取代他的位置? 如此,赵国依然还在庞煖掌控之下,难怪方才极力推辞,原是有后手准备。 庞煖深知若是此次留不住徐福,那今后再也没有机会,他知道未来赵国前途未卜,需要怎样的人辅佐,为此,即便受到赵王疑心,危及全家性命,他也要劝赵王挽留徐福。 “王上!臣……” 庞煖话未说完,赵王抬手制止,面色已是不悦。 “上将军不必再说,徐卿确有谋略,然关乎赵国江山社稷,寡人不得不慎之又慎。” “王上,徐先生乃是鬼谷先生弟子……” 庞煖话未说完便又被赵王打断,赵王道:“先前寡人说过,徐卿功成,寡人将亲授相印,然徐卿之功不足以受此封赏,徐先生以为寡人之言如何?” 赵王最后一句话是问徐福,徐福拱手说:“王上所言甚是,王上赏罚分明,在下敬佩。” 徐福是为脱身,因此一并奉承了赵王,随了他的心意罢了。 “如此甚好,那上将军说一说第二个人选吧?” 赵王最为关心这一点,有意岔开话题,庞煖不好再提,只得按照赵王意思回禀。 “治军者,臣举戍边大将李牧,李牧将军戍边数十年,北拒戎敌保我赵国北境无忧,功勋卓着,有目共睹,李牧将军之能众所周知,臣不再赘言,此人是我赵国将来之栋梁,请我王速调回朝任职、听候差遣。” 赵王会心一笑,庞煖总算是说中他的心意。 “寡人也正有此意,寡人欲调回李牧加以重用,众卿以为如何?” 堂下众臣皆呼:“我王英明!” …… 赵王对有功之人一一封赏,扈辄,赵嘉等均受到了嘉奖,赵嘉因有功得以复为赵国公子身份,领有封地,徐福则被封为赵国客卿,但是徐福婉言谢绝,赵王也不强求。 宴会结束,徐福与庞煖,赵嘉一行三人同出王宫。 “父王待先生太过苛刻!先生之功,怎值得一区区客卿之位!”赵嘉一旁不满的埋怨。 “我非赵人,又无尺寸之功,得一客卿之位已是惶恐,万万怨不得你的父王。”徐福说。 “先生谦虚,朝堂上都是一些糊涂虫,我一路跟随先生可是看的明白。” “老夫也未料到王上竟然对先生弃之不用,实乃我赵国一大损失啊!”庞煖摇头叹气说。 徐福呵呵一笑说:“将军不必如此,我本无意庙堂之事,落得清净自在。” 寒暄过后,与庞煖分别,随赵嘉一同回春华宫时已至夜半。 夜色漆黑,马车行到春华宫门口时却见得一盏烛火在黑暗中影影绰绰,正是赵璃儿擎着灯笼在门口等候。 “夜深天凉,怎么还未歇息?”赵嘉下车关心的问道。 “哥哥与先生未归,我放心不下。” 赵璃儿轻声细语的说道,不知是否是红灯笼映的,还是夜风吹的,赵璃儿的面颊有些潮红。 赵嘉脱下风袍披到赵璃儿身上,从赵璃儿手中接过灯笼,酸言酸语道:“我看你是见不着先生心里不踏实,哪里是等我啊。” 赵嘉说罢,不管不顾提着灯笼便先行了,留下黑暗中的徐福和赵璃儿。 “先生。”赵璃儿轻唤了一声:“外间冷,快快进屋吧。” “夜凉,你莫要受风了才是。” “不知怎的,看到先生,璃儿心里就暖洋洋装的满满的,一点都不冷。” 自从对徐福表明了心意,赵璃儿似乎也不像之前那般扭捏。 徐福心中暗叹了一声,又摇了摇头。 也许是相处的久了,赵璃儿的胆子越来越大,未及徐福回应,便拉起他的手。 徐福手指微微一缩,感受到少女温润如玉一般的体温,如同触摸到了初冬时节细腻的冰雪。 他本能想要缩回手,却被赵璃儿五指牢牢扣住。 少女情真意切,徐福不忍挣脱,任由她拉着向前走去。 第136章 她生命里的一盏灯 回到卧房,赵璃儿又亲力亲为,忙着打水铺被,十足像是一个小侍女一般。 赵璃儿这些时日任劳任怨服侍徐福,徐福看在眼中,不知如何是好。 他要向她道谢吗?恐怕,道谢不合时宜,那要拒绝吗?拒绝也不合时宜,所以徐福只能默默领受。 “璃儿知道先生要走了,就让璃儿多陪陪先生吧。” 她虽是笑着说话,言语间却听得许多难过与失落。 徐福要走,庞煖看不出,赵嘉看不出,唯独赵璃儿看得分明。 赵璃儿分明感觉到,他的心不在赵国,既然如此,一个小小的邯郸城又怎能留得住他呢? 徐福此时也只能无奈的笑一笑,有些话不便说,说了也无益。 徐福想到琳琅,她们两人之间有许多的相似之处,例如善良,例如勇敢。 她们只是相像而已,谁也取代不了对方,在徐福心中,她们都有属于各自的位置。 又在赵国停留几日,徐福此行赵国已算是圆满。 大战过后,赵国上下井然有序,秦国内部暗潮涌动,天下终于迎来了难得的片刻平静。 此间无事,便是徐福离开的时候。 他下一步欲启程前往楚国,这是原定的计划。 恰好这时楚使来到春华宫拜会,楚使言明来意,言说楚王邀请徐福一见。 徐福虽不知楚王意图,但正有意去楚国面见楚王熊完,于是欣然答应。 …… 傍晚的阳光顷撒在邯郸城南的郊野,风很轻,云很淡,一条笔直大道从邯郸城南门延伸而出。 道旁生长着并不浓密的矮树,四野是并不浓密甚至有些稀疏的青草,这是邯郸城郊无数平淡日月中最为普通的一天。 几辆并不如何华丽的马车从南门缓缓驶出,毫不引人注目,马车在城门外停下,徐福下车,庞煖、赵嘉、赵璃儿也分别下车。 庞煖年迈向徐福依然行拜别长辈之礼,徐福心中感动不已,平日里嬉笑无常的赵嘉眼眶也微红行礼告辞。 赵璃儿站在哥哥赵嘉的身后,像是一只受了委屈的猫儿,一言不发泪眼朦胧。 看得出少女为今日的送行特意施了妆,但妆容并不精致。 反倒是脂粉不均匀的扑在精致脸颊上,显得很是突兀,遮掩了她本性里的单纯,平白多了些庸俗之气。 赵璃儿以往不曾施粉描眉,只是这一次她希望徐福能在临别前记住她最好看的样子。 为此,她让婆婆早早预备了脂粉,谁能想见,这天真可爱的少女五更便起身,面对形形色色的粉黛胭脂,一时间竟手足无措。 赵璃儿忙忙碌碌慌慌张张折腾到天明,又从天明折腾到日上三竿,反复涂抹又擦去,最终是熬红了眼,画歪了眉,涂重了脂粉。 少女涂抹的并不怎么好看的脂粉给这并不如何出奇的离别场面增添了一抹俏皮的颜色,使得离别不至于太过伤感。 少女欲哭强忍泪水的委屈神态,犹如雨后被雨水洗刷的红色枫叶,有些皱,有些残,才更真实一些。 徐福朝着赵璃儿笑了笑,他同样希望留给她的是美好的回忆。 也许这一别,便是后会无期,无论如何,他既然走进了她的心里,舱不愿对她绝情。 他无意中在她生命里点亮了一盏灯,暂且不去熄灭,只希望她在今后的日子里能慢慢明白,然后慢慢释怀,由她亲手熄灭这盏灯才是最好的。 这一盏他在她生命里点亮的灯,不够明亮,只能照亮她眼前的一隅之地,却不能照亮她更远的前路。 告别时,赵璃儿执意单独送徐福一程,庞煖赵嘉二人都知道她的心意,便留在原地,徐福与赵璃儿并肩向前走着。 或许是出于习惯,赵璃儿想要牵起徐福的手,忽然发现,这一次徐福的双手是拢在长袖中的。 她心中莫名一恸,一股热气便蕴积于胸口,这热气缓慢烧灼、不吐不快,但却不能完全随着呼吸排出胸肺。 “先生此去还会回来吗?” 徐福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这很好,不确定,即是不否定,总还留有余地。 “先生一个人走,我不放心,有人陪先生去才好。” “有楚人同行。” “他们毕竟都是陌生人。” “璃儿,我要走的路,是不需要有人陪伴的。” “嗯,璃儿知道。” “以后,你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嗯。” 赵璃儿沉默片刻说:“我不知先生要在路上走多久,希望先生莫要忘了璃儿。” 突然,徐福觉得赵璃儿不再是曾经那个连迈出脚步都会担忧的单纯少女,她已经变了。 徐福点了点头说:“璃儿,不必再送了,保重。” 一去万余里,各在天涯,前路且长,赵璃儿虽是不舍,却也不敢奢求再见。 “等你真正长大了,也许我会回来看你。” 赵璃儿郑重的点头,终于露出微笑。 徐福说罢,一人顺着大道去了南方,赵璃儿一个人站在郊野供路人歇脚的草顶小亭边,目送徐福一步一步走远。 不知何时,赵嘉从身后过来,他知道赵璃儿的心思,却不知如何安慰,只是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哥哥,他走了。” 赵璃儿目光凝望着南方,那个人的背影已经快看不见了。 “嗯,他走了,父王不愿留他,庞煖将军也留不住他,你自然也是留不住他的。” “哥哥,他走了,我的心好像也跟着他一同去了远方。” 赵璃儿说罢,竟已是泪流满面,她先前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在赵嘉面前,瞬间崩塌了。 赵嘉轻轻拥赵璃儿入怀,轻声安慰道:“会再见的。” 赵璃儿在哥哥的怀抱里哭泣着、抽噎着、捶打着,一次比一次更重,她在徐福面前不曾歇斯底里,但现在看不到徐福了,满腹的委屈再也无处安放。 “为何,他遇到的第一个人不是我呢?” 赵璃儿喃喃自问,可是那个人已经无法再回答她,因为他听不到。 没有人给她答案,她只有自己给自己自己答案。 赵璃儿明白,这世间的缘分大概要分先来后到,若是有一个人先她一步去了他心里,她再如何努力,恐怕也都是无济于事的。 第137章 到底是谁要杀他 告别赵璃儿,徐福跟上楚国使团回国的车队,楚国使团车队行了老远,徐福回头望去,依然可见三人隐隐约约的影子在城外翘首遥望。 徐福远远的挥了挥手,也不知他们是否能看得见,只愿他们以后一切安好,而他将去前路,前路或平坦或坎坷,都将一人去走。 曾有一瞬间,徐福很想有一个人能陪着自己走这条路,这个人不能是琳琅,当然也不能是赵璃儿。 赵璃儿站立了很久,漫天的夕照将她的纤细身影拉的很长,投射在尘埃落定的的直道上,仿佛从她身体里抽出的灵魂,这灵魂是向着徐福去往的南方的。 晚风徐徐而来,吹拂起她身上单薄的白色纱裙,风从北来,这裙裳摆动也是向着南方的。 天上星辰闪烁,让她的眼睛里含着细碎透亮的光芒,这目光也一直默默凝视南方,也不曾看过其它方向。 夜幕降临,凝眸再望,只剩四野空阔,无尽夜色浩渺,雾霭沉沉。 说来奇怪,对于徐福,她不知是何感觉,说要嫁给他,不仅仅是因为喜欢他。 或许感激大过了喜欢,而她认为只有奉献自己才能偿还,只是徐福不肯要罢了。 他真傻,她也真是傻。 “入夜了,回去吧。” 赵璃儿这才缓缓点头,恋恋不舍从那遥远的南方收回自己的目光,跟着自己的哥哥,沿笔直大道往回走又下羊肠阡陌,向春华宫而归。 这一路从春华宫到邯郸城,都是徐福带着她走过的,都是熟悉亲切的。 她第一次看到春华宫外的世界时,觉得浩瀚无垠五彩缤纷,然而此时看来,却是那般萧瑟寂寥,沉寂黑暗,这大概就是失去吧。 她的世界失去了他,便从白天进入了黑夜,仿佛一种无形的力量从生命中抽离了所有色彩,一切都变成了灰黑可怕的模样。 …… 车行几日,使团一行人已到楚国境内,一路看山看水,看沿途风土人情,时间也过得飞快,但是楚地居于南方多雨湿热,因此时常因为大雨而耽误行程,到达楚都寿春时已比预计时日晚了半月有余。 如今的楚国已然是大国日暮,数百年来楚国由弱到强,又由强到弱,繁华不复,贫弱接踵而来。 遥想楚国,崛起于丹阳,楚庄王饮马黄河,问鼎中原,一鸣而惊人,然而最终倾覆于鄢郢,经过数百年与列国的纷争,都城屡屡变迁,而今又迁至寿春,不得不令人叹息扼腕。 数百载岁月,诸国兴衰何尝不是如此呢? 一路上徐福都在想,他与楚王熊完素未蒙面,自己也不曾闻名于世,而他却专程派遣使团来赵国迎请,这实在是有些不合常理。 因徐福早已打算去楚国,所以也曾私下对楚王熊完进行了一番打探,不过都是一些众所周知之事。 如果有心,往往通过人尽皆知之事能够推测出一些意外的答案,得到一些意外的收获,徐福有些猜测需要面见楚王才能验证。 楚王熊完年轻时在秦国做质子,其父楚顷襄王病危的时候,其欲回国争夺王位,但秦昭襄王拒不放还,后由其侍从黄歇以偷梁换柱之计骗过秦国人,使其逃回楚国顺利继承王位。 为答谢黄歇,熊完继位后以黄歇为令尹,封为春申君,在位期间曾救赵灭鲁,最近一次合纵伐秦——即前不久五国联军伐秦时无功,唯恐秦国报复,因此将都城由陈国故都陈郢,迁都至寿春。 由这些消息可以推测出楚王与令尹春申君黄歇关系融洽,结合近来楚国对秦所持态度,又可以推测出熊完表面亲秦附秦,但其内心实则是惧秦。 既然惧怕秦国,亲秦只是无奈之举,必然想要反抗秦国,此便是徐福认为可以利用之处,徐福此来正是为说服楚王盟赵盟齐,虽有阻力,却也有的放矢。 他此来楚国,一路同使团随行者交谈,并未获得太多有用的信息,反而是与一随行一名护卫聊的比较投缘。 那护卫一路对徐福多有关照,从他口中,徐福多少也算得到了些自己先前不知道的事情。 与徐福交好这名随行护卫叫做项梁,是楚国将领项燕的次子。 项氏在楚国是大族,世世代代为楚将,封于项地,以封地为姓。 徐福曾隐约记起,五国伐秦时担任楚国前军大将便是项氏项燕,一番攀谈,不曾想那项燕竟然就是项梁的父亲。 些天底下的缘分,真是难说。 一路无事,到达寿春后,楚使将徐福安置于驿站之内,徐福客随主便踏实住下,这次既然是楚王主动邀请,暂居驿站等待楚王召见便是。 入住驿站当日夜晚,月黑风高四下寂静,徐福洗漱完毕正要入睡,忽听外间有异动,推窗一看,却见驿站墙头陆陆续续跳上十几名黑衣人。 徐福顿时心下大惊,莫不是遇到图财害命的歹人,转念一想,此地乃是楚国国都,又是楚国官家驿站,普通贼人哪里敢来这里为非作歹,而这些黑衣人行动一致、训练有素,并不像寻常歹徒。 莫非是楚王想要谋害自己? 一瞬间念头闪过,徐福瞬间否定了这个猜测,楚王并无理由谋害自己。 他只是一个无名之辈,不值得楚王大动干戈费心谋杀,如果有心要杀,在赵国杀了便是,何必邀他赴楚? 到底是谁要杀他? 徐福从未来过楚国,也从未得罪过楚人。 莫不是赵王派人追到楚国?倘若赵王要想杀他,又何必等到楚国才动手? 是齐王吗?似乎也不合情理。 徐福来不及多想,随手抄起身旁赤金烛台,持在手中当做武器。 这些黑衣人来历不明,徐福不愿坐以待毙。 室内灯火骤然暗淡,徐福思虑间,黑衣人已破窗而入,果然不是寻别人,正是找徐福而来。 十几人手提短剑,将徐福重重围困,也不言语举剑便刺,徐福举起烛台抵挡。 “当啷!” 徐福手中丈许长的赤金烛台已经一分为二,只是挡住了贼人的第一剑。 刺客一击不成,再刺一剑,与此同时其余刺客也纷纷刺出手中长剑,长剑映着窗外皎洁的月光锋芒更甚,无不刺向徐福致命之处。 刺客毫不手软,摆明了是非要徐福的性命不可。 徐福接连躲闪,虽一时躲过致命一击,手脚却都已经被利刃割破,鲜血浸透了衣裳。 徐福万万没有想到,今日会遭此劫难,眼下情形,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第138章 先生,许久不见 躲过数击,徐福再无处可逃,又无人可供呼应,也许葬身于此,便是他此生的命数。 想必下一刻,那冰冷的剑锋便会割破他的咽喉。 徐福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的场景,犹如过眼云烟飘散,唯有琳琅带笑的容颜驻留脑海之中,徐福本是生死无惧,若是有遗憾的话,那便是不能再看妻儿一眼。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破门声传来,徐福听到了,刺客当然也听到了。 正是这一声破门而入的声音,使得刺客手中利剑短暂停滞, 刺客的注意力被破门声吸引,回头看到有一壮汉手提长剑怒发冲冠冲杀而来。 显然壮汉比徐福更具有威胁,因此刺客们的长剑放过徐福,全都指向了来者。 逃得片刻间隙,徐福定睛一看,正是项梁提剑闯了进来。 “先生,我来救你!” 项梁大呵一声,与门前几名黑衣刺客战在一处。 项梁虽然勇猛,双拳却也难敌四手,刺客迅速分出数人去迎击项梁,余者又向徐福逼近。 这时项梁正与几名刺客缠斗,一时也难脱身,徐福已经被逼进角落,此刻即便有心闪躲,也无处可躲了。 眼见剑刃再次朝徐福正面刺来,剑落之时,必取徐福性命无疑。 “噗!” 徐福左肩中剑,剑锋刺入半寸,继而向前,势必贯穿徐福的身体。 忽然,举剑之人忽然停止了继续向前刺探的动作,仿佛瞬间被石化凝固了一般。 并非是刺客心慈手软,而是另有原因,徐福乍然看到眼前的刺客表情痛苦不堪,双手剧烈颤抖,以至于不能继续向前的动作。 徐福震惊疑惑之际,忽听一声熟悉的声音,这些刺客忽然之间如此痛苦,显然与这个声音有莫大的关系。 “先生莫怕。” 这个声音平静而轻柔,如空旷山谷里翠鸟的啼鸣,在徐福心间发出阵阵回音。 是谁?到底是谁?为何声音如此熟悉?徐福竟然一时间想不起来。 不过须臾,刺客几人全都痛苦倒地、缩成一团,有人甚至手脚扭曲,已是昏死过去。 在这间歇中,项梁已砍杀数人,房屋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哒哒哒,哒哒哒……”有脚步由远及近。 徐福终于见到了方才那个声音的主人,也终于记起这人是谁。 门外来了一人,是一名身姿曼妙的女子。 女子身着一袭素淡的青绿纱裙,脚步轻摇、婀娜翩然,青绿纱裙摆随着女子缓慢行进轻轻摆荡,柔软而又轻盈,恍若她是踏着青色烟云而来一般。 项梁抬眼,看到一张宛如桃花盛开一样清丽脱俗的容颜,乍看之下这张绝美容颜冷若冰霜,自然而生出清新脱俗的气息。 女子眼眸微动,一道清冷目光傲然投射而来,项梁竟然不自觉有些畏怯。 她依然是那般不染凡尘的模样,就像她居住的梦鱼城一般,带着几许神秘又高贵的气息。 幽若从项梁身边经过,清冷的目光一扫而过,项梁一时有些痴,随后猛然惊醒。 方才经历过搏杀的他,不得不对这个陌生的女子保持着警惕,唯恐她对徐福不利。 项梁复又捏紧手中长剑,横身挡在幽若跟前。 徐福此刻见到幽若,竟感到莫名心定神安,徐福诧异这样一个外表柔弱娇媚的女子,竟能给人如此这般前所未有的安稳。 如果这种没来由的感觉无法解释,那便归于她身上有某一种神奇的魅力吧。 那是具有某种治愈的效果的魅力,像一种生得好看且药性温良的草药,可以治愈人的伤病,也可以让人心情愉悦。 “先生受伤了?” 隔着项梁,幽若亲启朱唇微笑开口,声如银铃随风摇摆,悦耳动听,对于项梁而言,无疑又附带着安神魅惑。 “皮外伤,无碍。” “先生,许久不见。” “别来无恙。”徐福回以微笑说道。 见二人和气,项梁便松了一口气,他见女子来时目光平稳镇定,甚至带着一丝狠辣的坚定意味,然而此刻看了徐福竟是微有羞涩。 项梁还细心的发觉,二人四目相对瞬间也还略有慌乱。 项梁煞有其事的摸了摸两腮短短的胡茬儿,若有所思。 看起来这二人是旧相识,既然是旧相识,就不免令他浮想联翩。 在幽若看来,项梁写在脸上的表情着实无礼了些,心中愤愤的想着,待寻个机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才好。 徐福见幽若看项梁时面色微有不悦,唯恐幽若误会,连连引荐道:“这位是楚国项氏项梁。” “在下项梁,见过姑娘。” 项梁谦卑躬身一拜,却不敢抬头。 他心头自有愤慨,想他也是见过世面的,今日怎就在一区区女子面前抬不起头呢? “这位是幽若姑娘。” “谢过大人及时前来搭救。” 幽若朝项梁莞尔一笑,与先前的轻蔑态度截然相反。 先前也并非出于轻蔑,而是急于去往徐福身边。 关于徐福遇刺一事,幽若的确是感激项梁的,若非项梁及时,自己怕是来迟。 项梁还未缓过神来,有些发愣,慌乱间竟扔了手里的长剑,又往身上擦了擦手上沾染的鲜血,手足无措拱手还礼。 “不谢不谢,都是项某应该做的。” 项梁的声音颤抖,不能自主,幽若柔声致谢,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受宠若惊。 这时候,也许他自认是荒山野岭一粗苯青石,而幽若是从天而降的无暇美玉。 似乎是觉得方才说的不够仔细,项梁又解释道:“徐福先生乃是我王邀请的贵客,在下职责所在,理应照料周全。” 而后项梁呵呵笑了几声,以此来掩饰内心的尴尬,他的笑声憨厚率真,然而幽若却秀眉微蹙。 在幽若听来,项梁的笑容里明显透露着谄媚的意味,因此幽若不喜。 她如同看街头痴傻流浪汉一般看着项梁,更觉得他笑的很是猥琐难听。 第139章 梦鱼城究竟意欲何为? 鉴于方才是他奋不顾身来救人,因此幽若暂且压制了内心的不悦。 “多谢大人及时出手,我家先生才化险为夷。 项梁顿时有些尴尬,出手不假,却是没能让徐福化险为夷的。 咦?我家先生? 项梁转瞬又震惊不已,这称呼实在暧昧,难免让人听了心生其它想法。 项梁以为自己已然明了二人的关系,所以不由自主的让开了路。 徐福与幽若二人自梦鱼城一别,又再见面。 有的再见令人欣喜激动,有的再见令人忧伤失落,而这二人的再见,却显得过于平淡了。 说起来,他二人并无深厚交情,不过是机缘巧合下的一次萍水相逢,既然是萍水相逢,彼此相视一笑,仅此而已了。 似是刻意一般,幽若转身对项梁说道:“大人有所不知,我与先生乃是主仆。” 主仆? “在下一路护送先生,既然是主仆,为何从未见过姑娘,也未听先生说起过姑娘呢?” “大概,是我家先生太健忘。” 显然,这说法不能作为正当的理由,但见二人姿态,确乎又有几分真。 此刻,项梁的想问的问题太多了,徐福又何尝不是呢? 幽若何时成为自己的仆从,梦鱼城距离此地想来是在千里之外,她为何又会出现在这里?她为何而来? 无论如何,他应该感谢她。 莫非她一直都在附近吗?徐福心头又生出一问,出于直觉。 “幽若姑娘……” 徐福开口欲问,幽若眯眼淡然一笑,笑中似有他意。 “先生果然是忘了,也罢,稍后我自会说与先生听。” 此间有外人在场,有些事幽若不便言说,此前她虽早已知晓项梁身份背景,但梦鱼城本就是隐秘之地,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梦鱼城的存在是徐福无法解释的,幽若本人似乎也很神秘,所以徐福鲜有如此迅捷的心领神会。 徐福立刻闭口不提,只是躬身一拜道:“今日多亏二位搭救。” “先生勿要折煞项梁。” 项梁慌张去扶,幽若本也要低身,但女儿家自有矜持,到底还是比项梁慢了一步。 项梁先扶起徐福,满是愧疚的说:“今夜之事,实在是项梁疏忽护卫不周,还望先生恕罪才是。” 徐福摆手道:“事出突然,怪不得大人,只是不知是谁要置我于死地。” 徐福拧眉,不仅徐福困惑,就连幽若也大为不解。 事实上幽若对于此次徐福遇袭十分意外,她自问一路以来安排妥当,并无任何疏漏之处。 “在下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先生一个交代,只是在下万万不敢再让先生居住驿站,还请先生与幽若姑娘一同移步项府。”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徐福考虑片刻后便应了项梁。 项府作为楚国世家大族府邸,一定是守备森严,居住在那里,应能得到保障,像今夜这等事,至少是不会再发生了。 项梁叫来车马,徐福与幽若同乘一车,项梁则骑马守卫在马车旁侧,以防路上再遭遇拦截。 另则,官驿客房中幸存的刺客被人五花大绑,一并拖至项府。 项梁深知,想要弄清原委,这些人或许还用得着,否则以他平素秉性,必赶尽杀绝。 车马向前缓缓行进,偶然能看到沿街两层小楼微弱的烛火摇曳,听到某一处深远巷陌寥寥几声犬吠…… 一路行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黑暗中模糊的建筑残影向后掠去,四下一派安宁静谧,然而此时夜色正浓,天空阴沉不见星月。 徐福惊魂未定,总觉得这静谧之中隐藏着些许诡异。 此来楚国,没想到经历的第一夜便是如此惊心动魄,冥冥之中徐福感觉到楚国之行或许不像自己先前想象当中那般顺利。 徐福在低头思索,幽若则微笑静坐不语,车厢黑暗无光,唯有二人呼吸此起彼伏,这呼吸长短渐趋一致,以至于让徐福忘记自己身边还坐着一个人。 徐福脑中一团乱麻无法理清头绪,从深思中醒来,才发现自己怠慢了幽若,他抬起头抱歉一笑,拱手行礼道:“多谢幽若姑娘前来相救。” 之所以再谢,实在是无话可说,唯有感谢才显得诚恳。 “我救先生是理所当然份内之事。” 幽若笑答,她的笑容隐匿于黑暗当中,深深浅浅朦朦胧胧,看不清,却能让人清晰感觉到,犹如弯月隐藏在浮云之中时隐时现。 “不知姑娘是用何种手段制服那伙贼人。” 徐福的确好奇,只见她来,那伙贼人便立刻束手就擒,天下间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幽若笑道:“先生也许不知,我擅长用蛊,方才那些人便是中了我的蛊毒,蛊毒毒发,因而倒地不起。” 徐福点了点头,年幼时他曾在陈先生的医馆听陈先生说起过巫蛊之道的一些神秘传说,巫蛊神秘传女而不传男,多见于百越之地苗蛮之手。 梦鱼城位于齐国,齐国位于北方,与百越相差万里之遥,不知这幽若从哪里学得了巫蛊之道,能隔数十步施用巫蛊手段,算得上是十分高妙了。 幽若似笑非笑又说:“其实,我在先生体内也种了蛊,否则我怎么能找到先生?” 徐福立刻便哑然失笑,瞬间愣在当场,他倒不是惧怕蛊毒,只是不知幽若是何意。 “先生莫怕,我给先生种下的蛊并无毒害,只是有些特殊用途,例如追踪。” 幽若这般解释,徐福便也信了。 他觉得幽若没有恶意,倘若有,他恐怕在她手中早已死了十次百次。 幽若以及梦鱼城,的确让徐福感到突兀,仿佛是梦中的事物出现在现实之中。 “方才姑娘怎说我与你是主仆?” 幽若嫣然一笑说道:“想来先生当真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的身份?”徐福疑惑追问道。 “先生是梦鱼城的城主啊!” 徐福恍然大悟,老城主姜常说过,从他踏入梦鱼城的那一刻起,便是梦鱼城的主人。 那时,梦鱼城是否真实存在,他都无法确信,只当是一个梦,梦中的事,如何能当真? 现在看来,梦鱼城是真实存在的。 或者,此时此刻依然身在梦中。 徐福不得不开始猜测,齐王看重鬼谷门生不难理解,而梦鱼城之强,更堪比一国,绝非鬼谷虚名所能比拟。 幽若及她背后的梦鱼城跳出列国之外,非图强权霸业,却偏与自己关联,究竟意欲何为? “自打先生离开梦鱼城,我便一直不曾离开先生,只是先生看不到我罢了,那时先生在云梦泽遇险,先生进入迷宫,种在先生体内的虫蛊虽能反馈先生无恙,我却无论如何都感应不到先生的位置,而后先生被押解至齐国,我便一路追随至此。” 第140章 天下人这般看鬼谷 自打离开梦鱼城,她竟然是跟了自己一路,她能如此及时赶到,就是最好的证明。 幽若复又解释道:“先生安危至关重要,梦鱼城自是不敢怠慢。” 至关重要? 徐福虽不妄自菲薄,却也不自夸自大,他自认为自己平凡普通,如何配得上这几个字。 徐福微笑摇头,幽若却很是认真说道:“世人皆道,‘鬼谷出,则天下乱’,这世上有许多人不希望看到先生入世。” “是吗?” 徐福对此很是怀疑,鬼谷之名或许深入人心,然而徐福自认为鬼谷不足以威胁任何人。 因为他知道,鬼谷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鬼谷子而已,门生弟子也只是匆匆过客。 况且,鬼谷子也已然升仙而去。 空空如也的鬼谷,难道还值得那些有心人为之恐惧忌惮吗? “先生身份特殊,既已入世,又哪能独善其身呢?况且先生为太公后裔,梦鱼城的职责便是时刻看顾先生。” 鬼谷出,则天下乱。 师父也曾说起过,那时徐福不明其中深意,此时想来,大彻大悟。 原来,世人便是这般看待鬼谷的,这才是师父真正的烦忧所在。 徐福有些难过,他更愿意将这箴言或是谚语反过来看—— “天下乱,则鬼谷出。” 他的师兄们的事迹如雷贯耳,他们曾经搅动天地风云,那又如何?事到如今也早化作烟,化作云,化作天地间的尘,不复存在了。 徐福更愿意去相信他们的初心是对这世间满怀善意与敬意的。 徐福就是这般的人,自以为是,不恶意揣度任何人。 也许,因为他的心足够干净,因此眼中看到的天地人也足够干净,或者反过来,因为他看到的天地人足够干净,因此他的心足够干净。 徐福在梦鱼城沧海楼天地阁中看过很多事物,具象或是不具象的,他可以将那些看做真,也可以将那些看做假。 真也好,假也罢,都给他以震撼和启发。 回顾过往,他虽算不得命运多舛,却也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亲近的人都离他而去,莫非他真的与众不同吗? 若是真的与众不同,他愿意放弃这与众不同,来换回那些自己亲近的人。 徐福苦笑说道:“倘若有人杀我,那就让他来杀吧。” “先生不怕死。” “怕又如何?” “先生还有未竟的功业。” “功业吗?” “嗯。” “我能建功立业?” “嗯。” “建功立业又如何?” “可以保护身边的人。” 幽若一言,直戳进徐福的心坎儿里。 是的,他很弱,远不足以保护身边的人,甚至需要别人来保护。 有功有业,有所凭借,便能有能力保护更多的人,他不止想要得到,也想给予。 这一刻,徐福是被幽若说服的。 “不瞒先生,梦鱼城一直都在先生身边,从先生降生那一刻便在。” 从幽若这一句话中,徐福听到了许多信息,他来不及一一惊叹。 “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梦鱼城的安排?” 幽若点头道:“徐婆婆,陈先生,还有银月,那个村庄,都是梦鱼城的安排。 徐福不可置信,同时也很失落。 原来,除了他是真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又突然欣喜,欣喜的是那些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也许并非真正的离而去。 “徐婆婆,陈先生还有银月都还活着吗?” “他们都还活着。” “那就好!那就好!” 幽若再看徐福时,眼中突然闪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她心中欣慰,原来这些记忆他从来都不曾忘却。 眼前这个人她再熟悉不过了,她在一个隐秘的角落里默默看了他许多年,陪他长大,陪他远行。 有些事他应该忘掉,然而此时此刻。她却又盼着他不要忘掉。 “他们过得很好……” 幽若还想再说什么,又觉得此时时机不对,便住口不说了。 “先生可知,先生一路走来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危险重重,我离开梦鱼城时带三百梦鱼城卫,如今已是折损半数有余,即便如此,依然不能保护先生万无一失。” “三百人折损过半?那些人为何要杀我?” 徐福虽然这般问,但也大概猜到了其中一些原由。 他是鬼谷门生,有人要置他于死地,唯恐他入世搅动乾坤;他的血脉被齐王仇视,唯恐他会取代;他也曾助齐国夺回西北门户,因此得罪燕国,燕国人也是痛恨他的。 一路通途,竟也是假的?甚至有百十人因他而死? 那些为他而牺牲的人,他甚至都不曾见过,他又何德何能,让他们付出宝贵的生命? 徐福顿时懊丧颓靡,甚至觉得无颜苟活于世。 幽若宽慰道:“先生是梦鱼城主,先生之安危在梦鱼城所有人心中重如泰山,这是梦鱼城的使命。” 幽若很平静,说这句话时也很平淡,仿佛那些人命不值一提。 又是冠冕堂皇的“使命”! …… 马车在项府门口停下,徐福与幽若下车,项府深墙大院守备森严,的确是一副将军府邸的气派。 项府很大,徐福和幽若现下并没有游览项府的兴致,一路跟随项梁穿堂过屋三拐两进,便有一小巧庭院出现在眼前。 这庭院虽小,却是布置精致典雅,山水花草应有尽有,完全不似外间将军府一副粗犷的风格。 徐福虽是长在深山,一路走来却也见识了不少,但这庭院却是最合心意。 项梁为二人安排好起居客房,布置好四周护卫便告退而去,然而幽若对于项梁的布置显然不太满意,进屋之后横竖挑了不少毛病,然后开始亲自动手布置安排。 徐福则在一旁静默看着她忙忙碌碌,想来幽若这般生长在富丽堂皇的梦鱼城,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自然是极为挑剔讲究的。 他却十分知足,不过是一个遮风挡雨的所在罢了。 幽若暂且在屋内,夜还未深,徐福看了一阵,觉得无聊,便迈步出门寻到项梁,由项梁陪伴,四下走动走动。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项府,虽说项府面积巨大,到处灯火通明,但放眼看去大多房屋都大门紧锁,细看锁上已生满铜锈,应是许久不曾住人,加之其府上仆从又不多,显得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项氏作为楚国名门望族,府中此般萧条景象,实在是与他先前所想大为不同。 第141章 春申君黄歇 项梁似乎看出来徐福的疑虑,于是叹气黯然说道:“这座府邸乃是项氏老宅,是项氏几代人为楚国浴血奋战而来,在外人看来,项氏该是名门望族,但却不知如今项氏一族大不如前,就连我父也不过一个前军先锋罢了,如先生所见,项府只是虚有其表,借着先人的功绩撑着罢了。” 徐福一瞬便听懂了项梁言语中的无奈。 项氏日落西山,作为项氏子孙又怎么能不感叹?于是他也叹了一口气,拍了拍项梁的肩膀安慰说道:“想来时机未到,若是项氏初心不改,定会大放异彩。” 项梁憨厚点头说:“如此便借先生吉言了。” “项燕老将军可在府上,在下暂住贵府理应前往拜会。” 想到今日恰来此地,徐福又曾与项燕有一面之缘,应该要见一见才是。 “先生不必拘礼了,家父并不在府中,我项氏一族皆为我王统兵之将,长年累月领军在外,一年到头能回个一次两次都已是奢望,这项府连我也并不长住。” “项老将军现在何方统兵?” 项梁摇了摇头再次叹息道:“家父屡次受朝中李园党羽排挤,于边关一座偏城任守将,年前来信说又要调离,已有数月没有音信。” 徐福大感可惜,缘分不到,倒也罢了。 徐福不再相问,更失了游走的兴趣,于是告别项梁,回到自己居住的小院。 幽若终于重新安置好一切,不过三更,经过方才幽若一番折腾,徐福并无困意,于是决定去见一见刺客。 幸存的刺客被带到堂前,在此之前,项梁曾尝试审讯过,但几人无论如何审问都不肯开口,更有甚者欲咬舌自尽,被项梁发现及时拦下。 此时幽若不慌不急,略施小计,虫蛊便再次在刺客的体内发作,徐福也再次看到了刺客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扭曲形态。 刺客终于挨不住,最终松口。 刺客受雇于一家赌坊。 赌坊?看似无头无尾,对于徐福而言,其实经不住仔细推敲。 徐福不假思索当即便问:“赌坊背后可有靠山?” 刺客此刻服服帖帖,当然知无不言。 “赌坊背后乃是当今权倾楚国朝野的李园大人。” 徐福初来乍到,虽略有耳闻,却也并不了解李园在楚国的地位,于是又问项梁:“李园是何人?” 项梁道:“李园乃是君王后李氏之兄,太子熊悍舅公。” “李园与谁不睦?” “与令尹春申君黄歇素有嫌隙。” 如此,情势其实已经明了。 李园遣人刺杀,与黄歇有关。 问题在于,徐福不曾与李园结交,也不曾与黄歇来往。 既然与春申君黄歇有关,那么就从黄歇入手,或许可以解谜。 如何从春申君入手呢? 说到春申君黄歇,此人乃是七国赫赫有名的四公子之一,与魏国信陵君、齐国孟尝君、赵国平原君三人齐名,其功大莫过于助当今楚王继位,甚至前不久五国伐秦,也由其一手主持,曾力推庞煖为联军主帅。 天色已晚,事情也已经有些眉目,徐福也不由的松了口气。 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此事扑朔迷离,自己初来乍到,还是要万般小心,否则便是出师未捷身先死,这并不是徐福想要的结果。 项梁似乎并没有看透徐福的忧心,见已有结果皆大欢喜,不由得有些兴奋。 “夜深了,先生还是早些休息,明日再做打算如何?” 徐福微微皱眉道:“恐迟则生变,可否劳烦将军,遣人去一趟春申君的府上。” “先生何意?”项梁一怔问道。 徐福眼睛微挑,看着窗外漆黑朦胧的夜色说,似乎此事并非这般简单,总觉如鲠在喉。 若不了解黄歇和李园二人,徐福怕是无法安眠。 “我想见一见黄歇。” 项梁面色为难扭捏说道:“只是夜已深,况且春申君府邸寻常人进不得,不如明日我拿了名帖,陪同先生一同拜会春申君?” 项梁形貌窘迫,春申君是何等身份? 黄歇如今在楚国如日中天,蒙受楚王隆宠,权柄极重,虽然项氏在楚国也算是名门望族,但如今已经大不如前,像他这般的级别,都不够资格迈进春申君府邸的门槛。 徐福见项梁神色为难,自嘲一笑,想着自己也是太过心急,不登门拜访也就罢了,竟然还想要让名满天下的春申君黄歇亲自来见自己,着实可笑了些。 徐福挥了挥手打算作罢,然而一旁幽若却是骤然起身道:“我这就请春申君前来。” 此言一出,项梁瞪圆了双目,像看着一个大言不惭的懵懂妇人一般。 春申君是何等地位,岂是想见便能见的? 带着这些疑问,项梁好奇问道:“不知姑娘如何见得了春申君?” 幽若却嗤笑一声,转身出门,徐福不明所以,项梁也不明所以,唯有等待。 不久,大门外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幽若去的快,回的也快,随同她一起来的便是大名鼎鼎的楚国春申君黄歇。 黄歇果真名不虚传,只见他华服高冠,又生得一张俊美容颜,果然如外间传闻那般,是当世不可多得美男子。 相传此人在秦国时,还曾与秦国昭襄王之母大秦宣太后有一段人尽皆知的的历史,不知是真是假,想来传言虽然夸张,但总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事实隐藏其中。 眼前黄歇虽已年老,不复当年青雉时面庞俊美,但却难掩其风度翩姿态,举手投足间,无不流露出大氏族公子的风雅气度。 不曾想,幽若竟然真的请来黄歇。 黄歇负手于背后,已然踱步进屋,徐福起身礼拜道:“在下徐福,拜过春申君。” 第142章 刺杀背后的推手 黄歇回礼道:“先生乃鬼谷高徒,是我楚国的贵客,本君等候多时。” 话虽谦虚,然而黄歇语气中还是带着些许傲然之意,徐福并不在乎对方是否诚挚,听其言外之意,今次他受楚王邀约而来,黄歇是知情的。 “我不过初出茅庐的无名之辈,何以入得春申君的耳目?” 春申君谦谦一笑道:“本君与齐将田仲良素有往来,从他处得知先生不久前出山入世,初入齐,便在聊之战展露锋芒,而后本君又得知先生暗中助秦国,使得五国合纵联军溃散,此次秦国伐赵,又是铩羽而归,想必也与先生有关吧。” 徐福微微一笑,便算是回应,想来,黄歇大当真是高估他了。 黄歇口中种种,他虽有参与,却自认为并不关键,甚至可有可无。 他表面平静淡然,内心却是疑惑,黄歇的目光令人捉摸不透,徐福请黄歇就坐,项梁吩咐下人端来茶水。 黄歇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吹拂着茶盏中漂浮的几片翠绿茶叶,缓慢啜了几口才又道:“先生今次从赵国而来,本君不曾相迎,实在是失礼了,幸而幽若姑娘提醒,本君才知先生已经到了楚国。” 当真如此吗?如此慕名邀请,恐怕牵强了些。 “春申君客气了,深夜打扰,实在太过冒昧,在下该向春申君致歉才是。” 黄歇轻轻摆手说道:“想来先生是有要事,否则也不会如此急迫,先生可是遇到了难处?” 面对黄歇一问,徐福沉默了片刻,并没有立刻做出回答,而是另有思虑。 春申君将他查了个通透,然而他曾助秦破楚而分解五国合纵,算是做过有损楚国之事,黄歇身为楚国令尹,今日对他如此殷勤,其用心也不可不防。 想来既然他将自己摸查的如此仔细,定然是要从自己这里索取一些东西,只是他要向自己索取什么呢?世人无外乎看中鬼谷门生能搅动风云。 黄歇似乎看出徐福的疑问,坦诚说道:“我王惜才,对先生甚为看重,因此特派遣使团去赵国迎回先生,此事是本君向王上提议。” “楚王盛情,在下感激不尽,恐怕在下会让春申君失望。” 黄歇轻捋下颌稀疏的胡须说道:“既然话已至此,不瞒先生,本君大概能够猜到先生来到楚国的目的,既然先生也有要事与我王商谈,而我王也有要事向先生求解,如此互利双方,我们之间应该坦诚一些。” 话已挑明,徐福已知黄歇立场,于是开口回答道:“在下确有要事与楚王商定,然在下初到寿春,未见王驾险些丧命。” “竟有这等事!先生可知是何人所为?”黄歇惊愕问道。 “这也正是深夜请春申君来此的原因,目下矛头指向贵国的李园。” “李园竟是猖狂到了如此地步,竟敢在王都谋刺先生!” 黄歇怒不可遏,丝毫不掩饰对于李园的深恶痛绝之意,并且很是确信此事就是李园所为。 “听闻李园与春申君去来不和,不知与在下遇刺是否有所关联?” 徐福目光平静看着黄歇问道,黄歇叹了口气说:“罢了,本君素来主张盟齐拒秦,李园与我政见相左,故事事与我作对,在朝堂之上他处处打压于我,明目张胆发展自己的党羽,今次李园刺杀先生,其实不难理解,先生入楚乃是本君举荐,虽然本君已经全力封锁消息,但是李园在这寿春王城耳目众多,想来先生赴楚的消息已经被他洞察,他定是将先生当做我的势力,唯恐先生入楚得势,因此行刺先生。” 如此说来,合情合理,然而徐福却微微摇了摇头。 春申君门下食客何止三千,而李园独独要对他赶尽杀绝,政见不同并非深仇大恨,李园杀他的动机不够充分,因此徐福不能完全信服。 黄歇是否还有别事不曾言明? 李园显然还需要更充分的理由,但凭直觉,徐福认为刺杀背后应该还有一双鞭策李园行动的推手。 徐福心中思忖着,很轻易便想到一人——吕不韦。 之所以如此,是徐福曾经切实感受到了吕不韦的敌视。 方才春申君说起与李园政见不和,黄歇拒秦,那么李园便是亲秦。 嬴政年幼,秦国实际为吕不韦掌控,此人行事变化无常难以捉摸,且心狠手辣,他若动杀心,徐福是有理由完全相信的。 在咸阳时,吕不韦曾试图拉拢。 吕不韦曾赠剑于他,徐福一直不明就里,现在想来,吕不韦赠剑,大概不是为拉拢。 李园受吕不韦指使,欲图加害于他,似乎更为可信。 或许,自己身上还有一些自己都不知道的隐秘,以至于吕不韦改变了初衷。 这就像生米没能煮成熟饭,不好去吃,现在生米已然煮成熟饭,可以吃了。 “先生以为如何?” 黄歇见徐福皱眉思虑许久,忍不住问道。 徐福回过神来说:“目下已知李园嫌疑最大,且不管他是何动机,春申君先与我说一说李园其人吧,最好说一说您与李园之间的事情。” 黄歇一愣,皱眉疑惑道:“我与李园之间的事?” 徐福点头,徐福不仅仅想要理解李园,也同样想要了解黄歇,最为简单直接的途径便是听一听他们二人之间的事,以此来作参考。 眼下毕竟是听黄歇一面之词,有些事,还是不能疏忽大意。 第143章 黄歇与李园 “本君本该知无不言,只是……”黄歇话说一半犹豫片刻,看了看左右的幽若及一旁项梁。 幽若和项梁二人会意退出厅堂,一并撤去仆从。 只剩下徐福与黄歇二人,黄歇稍微凝神静气,又谨慎走出门外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后关门。 春申君在徐福面前坐下说道:“不瞒先生,此次我王请先生入楚,实则有要事相托。” “哦?春申君请讲。” 黄歇尽可能放低了声音,凑到徐福耳畔说:“我王所求先生之事,便是希望先生协助除掉李园!” 徐福闻言惊讶不已,楚王乃是一国之君,想要除掉一个人,应是轻易便可以办到的。 更为奇怪的是,楚王为何托他除掉李园? 或许,只是因为自己出身鬼谷。 世人恐怕误解鬼谷的存在了,鬼谷的存在,绝不是为搅动乾坤。 或许,这些君王也好,权臣也罢,他们只是借鬼谷之名行事,而从不在乎去做何事。 黄歇继续说道:“先生不知李园在楚国已经积聚了何等势力,想要除掉他,并非易事!” 自然而然,徐福又生出另一个疑问,究竟是楚王要除掉李园,还是黄歇要除掉李园? 这两种猜测的意义不同,结果也天差地别。 “为何?”徐福平静一问。 黄歇则是一阵唏嘘感叹,他轻轻放下手中茶盏,眼神变得迷茫,似乎是在回忆往事。 “此事说来话长,先生可知李园有一个妹妹?” 不久前听项梁说起,李园之妹——李嫣,乃是当今楚国太子之母,当今楚国君王后。 徐福答:“知道,乃是贵国君王后。” “正是,这些年来李园仰仗着君王后与太子,暗中培植亲信发展党羽,如今已在朝堂根深蒂固,甚至有凌驾于我王之上的态势,有他在朝堂,我王政令便难以实行,目下我王病体堪忧、每况愈下,若是他日太子继位,恐沦为其手中玩物,因此我王与我密议,下定决心要铲除李园以绝后患。” “春申君与李园可有恩怨瓜葛?” 徐福微微一瞥,看到黄歇提起李园时咬牙切齿,心想黄歇与李园恐怕不仅仅只有政敌这一层关系,于是不轻不重的问了一句。 黄歇作悔恨状叹息说:“李园如今能只手遮天,与本君有莫大的干系,世人皆知李园依靠君王后得以从市井之徒飞上金枝,一朝飞黄腾达,却不知李嫣乃是本君亲手送进王宫,送到王上身旁。” 果然,这二人之间还有私怨。 “只怪我当年有眼无珠,当年李园不过一介市井流民,千方百计与我交好,我却丝毫不曾料到他竟然是早有预谋,才落得今日这般窘迫境况。” 徐福听完不由感叹,心想没想到李园发迹竟是由黄歇开始,如他所说,现如今李园势大竟是成了黄歇最大的威胁,这无疑是养虎为患。 这其中又有多少故事不为人知呢? 徐福继续听,黄歇继续讲,楚国的夜似乎格外的黑,似乎空气都比北方湿重,正是这湿重给夜色增加了沉重之感,外间的沉重的黑暗透过窗扉蔓延至房屋内,烛火火光似乎瞬息变得暗淡,而黄歇此时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似乎是想从夜色中抓出潜藏在黑夜里的幽灵一般,他眼中狡黠光明不见,却没来由生出一丝悲苦与怨笃。 “当年李园巧舌如簧善于言辞,为人又谦虚谨慎,因而皆为知己至交,直到如今我才幡然醒悟,李园与我结交不过是为己谋利,他通过我结识王上,又利用我将他的妹妹送入王宫,我本乐于他站立于朝堂为国效力,因此多加支持,然而不想此人野心勃勃结党营私,不仅不能为国谋利,且多番阻挠良政施行,甚至与外人勾结,损害楚国利益,待我幡然醒悟之时为时已晚,时至今日,他在朝堂呼风唤雨,最终成为王上和楚国的心头大患。” 徐福低头沉思不语,此事牵涉到楚王及君王后,而他对这几人都未曾深入了解,况且且黄歇所说太过杂乱,也全都是一面之词,他需要一些时间去验证。 徐福想了想说道:“在下已大致了解,只是有一事需要言明,我来此不是助楚王杀人,不过我要做的事是有利于楚国。” “我知先生心怀天下之志,然先生若要用楚国,必先替我王铲除挡在身前的李园,否则先生见我王,无论所议何事都毫无意义。”黄歇严肃说道。 为今之计徐福需要尽快见到楚王,至于如何处置李园,要看他是否影响到在自己的计划的正常施行。 倘若一切当真如同黄歇所说,那么李园的确是挡在他脚下的一块绊脚石,然而倘若一切并非如此呢? 徐福不想此行多加牵扯,亦不想成为别人杀人的剑,如果再问李园,李园会说出与黄歇相反的话来该当如何? 这二人谁真谁假,恐怕扑朔迷离。 当然,想要摸清事实,这其中还有一个关键的人,楚王。 “在下何时能见到楚王?”徐福问。 只是这寻常一句问话,黄歇却微微皱眉,似有为难之色,他定了定神说道:“先生放心,本君会尽快为先生安排,大概也就这两三日。” “如此再好不过,今日有劳春申君了。”徐福拱手答谢说。 “先生不必客气,楚国还需仰仗先生。”黄歇客气说。 至此徐福对于黄歇便再也没有任何好奇,一番简单寒暄过后徐福起身送走黄歇。 项府房舍也已收拾安排妥当,按照幽若的要求,她的住处便在徐福的隔壁。 徐福送黄歇归来,见隔壁房舍灯火未曾熄灭,窗畔隐约映着女子纤瘦倩影,他在自己房舍前徘徊几步,伸手欲推门进入,然而手已伸出,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再次见到幽若时,徐福心中说不出的欣喜,这种感觉并非仅仅来自于她总是在他最危难时出现,救他于水火。 也许是故人重逢,也许是这一路自己一个人太过孤独,也许是他期待有一个人能陪在他身边,使他觉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这个人恰好就来了。 幽若的出现冲淡了徐福心中的孤独感,生出了些许亲人般的归属感,而幽若身上所具备的神秘感,又吸引着他想要去探。 最终他还是推门进屋,就着项梁已经准备妥当的清水洗了一把脸,又用洗脸的水洗了脚,而后熄灭烛火,脱去外衣在床榻上躺下。 脑海中回忆着一幕幕画面,并非是为眼前事担忧,他脑海中所想到的画面是一些年少时的记忆。 这些记忆因为一个秘密浮出水面而变得不同,以往时候很多的疑惑都随之而解开恍然大悟。 例如,自己和徐婆婆为什么总是能讨到饭食;为何总会有好心人在天寒地冻的时候施舍衣物;再例如陈先生和银月的失踪,都能得到解释了。 第144章 原来,他不是鸟 徐福沉浸在回忆当中,心头百感交集,以前他觉得自己是一只无家可归在风风雨雨中四处漂泊的鸟。 天高任鸟飞,他的确在天空飞,但却总是掌控在别人手中。 原来,他不是鸟,而是一只连着丝线的风筝。 至于这个别人是谁,他想到了很多人,他身上连着不止一根丝线。 有的丝线是想要掌控他,而有的丝线是想要保护他。 风筝也能飞,但取决于那条线有多长。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而后传来幽若清脆好听的声音,那声音小心翼翼问道:“先生歇了吗?” 徐福回应了一声,穿了外衣摸黑来到门前,他推开门看到幽若。 四下漆黑,只有女子眼中细碎的目光,在黑夜里如同星辰一般亮着闪着,似乎比星辰要更加明亮一些。 徐福从其中看到了温柔的问候,以及莫名的痴望。 女子身上淡雅幽香随着夜色升起,幽幽渺渺,如雨后花圃之间清新的花香,是熟悉的味道。 幽若微微抬头,月光恰好倾洒在面前男子消瘦的面颊上,相比于白日里看到的容颜更加苍白。 这张苍白面颊此刻带着让人温暖的笑意。 那是一张融合着些许寒凉以及些许温暖的脸,让人觉得亲近,但又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幽若蓦然一怔,心头似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揪扯一般,徐福脸上的寒凉,让她心疼,他脸上纯净的温暖,也让她心疼。 她一路一直跟随他,然而却是远远看着,如今如此近距离对视才发现,相比从前,他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多了许多支离破碎的影子。 他彷徨无奈,也只隐藏起来。 他总是让人感觉到亲和温暖,无论他心里有多凄寒冰冷,这并不是刻意伪装,是因为他本就是这样一个人,凄寒冰冷进入他的心里,就会被留在了他的心里,慢慢转化为让人温暖的一颦一笑。 他不曾笑的太过灿烂热烈,也许是所有的热情都用于消融心头的凄寒冰冷了。 偏偏,他又是不擅于隐藏的。 徐福不知幽若如何看他,而他这时候看幽若,也已不似以往。 以往只当她是过客,现在突然发现对方非但不是过客,而且似乎是自己生命中极为重要的存在,徐福便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本生性淡泊木讷,一路走来,见过了许多稀奇古怪,莫名其妙见了许多人,听了许多话。 这些,其实都是让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面对的。 所幸,关于这些,没人逼迫他去做选择。 “夜深了,姑娘还不歇息。”徐福缓慢闪身请幽若进屋,表情木讷问道。 “怎的,不欢迎吗?” 黑暗中幽若微微一笑,昏暗月光中朦胧而淡然,这倒让徐福隐隐心跳加速。 “姑娘请进。” 徐福还是将幽若让进房内,趁着月光,又点了两盏灯,屋内的光亮更亮了些。 他斟了两盏凉茶,一盏递给幽若。 幽若伸手接过茶盏,双手捧在手心,凉茶很凉。 幽若将手心茶盏放到唇边,轻轻啜了一口。 “茶很好喝。” “嗯。” …… 只是一句,二人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其实,其实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无所谓,看到对方,就已是一种欢喜。 “是否打扰先生?” 徐福摇头,幽若才又说:“倒也无事,只是初到此地,一时难眠,想起方才车中言语仓促,因此想再来与先生叙叙旧事。” 徐福点头笑问:“令尊近来可好?” “家父一切都好,先生走后还时常提起先生。” “劳老先生记挂了。” “琳琅公主可好?自那日先生与公主进入迷宫,我便再也未见过她了。” “她现在齐国,应是一切安好。” 徐福颔首低眉,笑意逐渐从脸上敛去,他并不知道琳琅现下如何,如此说,大半是为安慰自己。 “先生进入迷宫后,到底经历什么?” 既然幽若问起,徐福也没有向她隐瞒的必要,于是将进入迷宫,辗转至异界空间的所有事情全都告知了幽若。 幽若听完虽觉惊奇,却也淡定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如同我所居之梦鱼城,也是相隔于世,听先生如此说来,先生当真乃是天命之人,才会由此奇遇。” 徐福摇头道:“不瞒姑娘,我真以为那只是一场梦。” “也许不是梦呢?我有时会希望一切都是一场梦,能像从前一般无忧无虑过着平静无人打扰的日子,现在我才知道,美好、安宁是真实的日子,不美好、不安宁也是真实的日子。” 徐福听得恍惚,似乎心中总有一个若隐若现难以触及的影子,在莫名的牵动着心绪。 “先生不同从前了。”幽若若有所思的说着。 “有何不同?” 幽若说着,轻启香唇啜了一口茶盏中的茶水,苦涩蔓延口中,隐隐有一丝回甘,似乎意犹未尽,再啜一口,饮尽茶盏凉茶。 “从前先生的心事写在脸上,现在却不似以往。” 徐福为幽若添满茶水说:“想来,这一路上所有的得到,都将为之付出代价。” “我关心的是,先生是否乐意。” 幽若说话时睫羽低垂,浓密而又细长的睫毛让徐福看不到她的眼睛,看不到眼睛,就看不到一个人的内心。 这句话很突兀,却让徐福感觉到她似乎很了解自己,似乎与自己一起生活过很多个日月一般,但一想又觉得不奇怪。 如她所言,他自幼被梦鱼城照看,她自然是熟悉他的。 徐福安慰幽若说:“现在的路,虽不是我的路,但总是在向前走,道之终极无穷无尽,我若只想走自己想走的路,未免太过狭隘了。” “先生离开梦鱼城时,我原以为先生会遁离凡尘、闲云野鹤云游四海,我想,那样才最适合先生。” “我遇到了一些人,他们教我如何求道,我既有心求道,便要接受世间的道,远遁凡尘是道,世事无常身不由己也是道,这二者并无区别。” “如此这般,当真是先生想要的吗。” 徐福点了点头说:“不过与我期望不同罢了。” “先生以一人之力,恐难以改变时局。” 果然,她很了解徐福,她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天道或许自有安排,不过我想尽人事。” “我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姑娘请讲。” “先生本为太公血脉,坊间有传言先生可取代齐国,先生若取齐国,则名正言顺,以一国之力加持,如此一来,做事岂不事半功倍,更容易达成所愿?” 第145章 他的犹犹豫豫,好像是因为在等待什么 “若我一人能独善其身,何必牵连甚众呢?“徐福摇头,想起那句童谣—— 齐王怕,齐王怕,琅琊君子可替他。 莫说他无心取代,即便他真的可以替代齐王,他又如何与琳琅交待?那些都是她的亲人。 “诸多外力先生弃之不用,实在可惜,我知先生当前之举如登险峰,一步不慎便可有坠落深渊的危险,眼见得先生独自一人奔走流离时刻面临危险,我实在担忧。” “这些日子,着实给姑娘添麻烦了。” 徐福想起,为护卫自己,梦鱼城卫折损百十余人,心头不禁愧疚不已,又不知如何报答。 “我并非此意,我只是担心先生白费心力,若是七国诸王都睿智可教,那先生之举或可奏效,先生与其费尽心力维持一个不服教化不尊礼乐的世界,不如自己取而代之,重新建立一个自己理想的国度。” 徐福的确有心维持天下格局,他心中有一个全新的天下蓝图,只是现在他也很茫然,他也在探寻。 他并不曾想过取谁而代之,王朝兴衰,周而复始,莫不都是取代,然而这取代不应归于一人,否则取代也无意义。 徐福只是还未找到方法而已,就像他知道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却还不知道这东南西北的边际在哪里。 师父曾劝他,荀夫子曾劝他,姜常曾劝他,方寸之地的玄天也曾劝他,现在幽若又来劝他。 他们虽不强硬,却无一例外在自己身上绑了一条线。 徐福不怀疑他们的用心,只是也想为自己做一些坚持。 徐福思忖片刻回答说:“曾经有人跟我说过这些,但我想,或许还有别的选择。” “我知先生志向,但是先生有没有想过,有些事也许是早已注定呢?” “一日三餐,没有新意,总是不好的。” “天下大事,不是一日三餐。” “是的,我不敢说天下事,更不敢替天下做选择,我不曾真正看过天下。” “天下已在崩塌边缘,恐怕由不得先生等下去了。” “这天下能够维持,我便维持。” 徐福不曾说起心中蓝图,幽若亦是不知徐福真正的愿景,并非是徐福有意隐瞒,而是这些话说了她不会懂,不懂,便不说。 他的愿景其实很小,也很天真,说来惭愧。 “这天下若不能维持,秦国会是天下之主,此为必然。” “先生心向秦国?”幽若皱眉问道:“秦早有扫灭六国之志,百年征伐致使六国深恶痛绝,且秦法严苛,六国不服者众,秦又不兴分封制,七国疆域何其广阔,单以郡县制管辖,郡县统归中央,政令传达和实行虽是快捷,却难免专制,如此秦之统治必不能久远,到那时天下再次大乱,先生心血将付之东流。” “是的,与其推翻全部,不如就让秦国成为天下之主。” 一路走来,幽若的确发现徐福心向秦国,或者说,他心向秦国那个小小的少年国君。 徐福一边抵制秦国,一边又要帮助秦国,如此所作所为,幽若从前觉得矛盾,现在突然豁然开朗。 他的犹犹豫豫,好像是因为在等待什么? 一个契机吗? 徐福沉默,他的确在等待,就像等待一场雨,雨过天晴,天空碧蓝如洗,一眼便能看尽。 现在,还不是做决断的时候。 他在等待,等待自己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更清晰,也许那时他才会雷厉风行奋不顾身。 “好吧。” 幽若轻叹一口气便放弃了,她并不知道,这个男子心里都装着什么,也许他有他的道理。 今日所言,并非她的本意,而是临行前父亲的嘱托,她所表达的是她父亲的意愿。 二人屏息沉默了片刻,幽若将目光放回眼前。 “还有一事须得报与先生?” “何事?” “春申君私事。” 私事?莫非春申君当真向自己隐瞒了什么吗? “当年李园曾借黄歇助其妹李嫣结识楚王,当今楚太子极大可能为黄歇之子,黄歇欲除掉李园,不排除杀人灭口之嫌,先生不可信黄歇一人一面之词,还需慎作打算。” 此事若真,当真是骇人听闻,于楚国而言,或能动摇国本。 “我知道了,姑娘可曾知道李园为人如何?” 幽若摇头说:“不知,梦鱼城卫也仅仅只是关注各国重要的人物,且梦鱼城卫人手不足,之前李园一直不曾浮出水面,梦鱼卫并未对其有过多了解,若非今日黄歇提到李园,恐怕此事也不会呈报上来。” 目下楚国前途如何全在黄歇与李园这两人,此二人分别把持着楚国的军政大权,徐福心中心绪不宁,总觉得这二人太过蹊跷,如今初来楚国,诸事不明,暂且不做细究,只待与楚王相见便是了。 幽若一席话不得不使得徐福暗自惊叹,如此秘辛,梦鱼城卫竟能探得,梦鱼城的强大,当真是不容小觑。 如果梦鱼城归于一人又如何?那的确是能翻天覆地的。 如果他要飞翔,他当然愿意做一只展翅翱翔的鸟,而不是一只满身涂着花花绿绿的颜色,被人牵着的风筝。 现在,他还是一只风筝,风筝需要借风,才能飞得更高,更远,才有可能挣脱身上连接的丝线。 现在,徐福开始愿意放弃自己的一些固有执念。 徐福问道:“梦鱼城力量几何?” 幽若眼眸一亮,随即便是惊喜。 “梦鱼城有八千城卫散布各国探听消息,使梦鱼城不至于立于世外而耳目闭塞,只是……” “只是如何?” “自太公起,八百年之期将至,梦鱼城阵法失效,已不能掩人耳目避世于外,八千梦鱼城卫大部已调集回梦鱼城守卫。” 云梦泽也是如此,梦鱼城与云梦泽本就有不少相似之处,例如掩人耳目的阵法,而维持梦鱼城与云梦泽的阵法几乎在同一时间消退,更是让徐福确信梦鱼城与云梦泽原来早有渊源。 徐福忽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若不是阵法消退,齐国大军便不会进入云梦泽中。 梦鱼城的阵法也开始消退了,这就意味着梦鱼城便将如同云梦泽一样大白于天下,如此,齐国能容忍一个强大的梦鱼城在其境内吗? 梦鱼城虽然富庶强大,但终究是偏安一隅,倘若梦鱼城因无法抗衡齐国,而被征服呢? 为何徐福如此在意梦鱼城的得失?或许是因为他开始将梦鱼城纳入自己的蓝图与愿景之中。 梦鱼城可信吗? 徐福不知,可以确信的是,梦鱼城于他无害。 第146章 不破不立 “梦鱼城可有危险?” “先生在赵国时,梦鱼城偶然现世,虽然很快就被大阵遮蔽,然而已然引起周边齐民以及齐国的注意,齐国屯兵两万于梦鱼城现世处,或因情况不明尚,未有进一步探查举动,也正因如此,大部梦鱼城卫留守梦鱼城以防不测,现下只有三千城卫散布于诸国之间。” 梦鱼城避世于外却又洞察世事,难怪姜常老城主能够对自己了若指掌,如此看来,梦鱼城架构严密。 徐福凝神思虑之间,幽若则是忐忑不安,徐福从未关心过梦鱼城,今次这般问话,她虽隐约间已经猜到徐福的心思,但还唯恐徐福因为梦鱼城如今面临窘境而改变主意。 “先生如此发问,莫非是需要用到梦鱼城卫?” 徐福点头道:“我需要你们。” 听到徐福如此笃定的回答,幽若竟然是痴痴一怔,如在干涸荒原看到一汪清泉,如在茫茫无边的深海中看到一座黄土岛屿。 如此,一切的努力都没有白费,他终于开口了。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敢于确定徐福已经认可了梦鱼城。 一直以来,幽若都明白徐福不想走那条已经被很多人铺平的的道路,他想选择另一条路。 他似乎终于发现,这两条路的终点是同一个地方。 徐福的回答犹如军中将军鼓舞士卒的战前动员,而幽若此时就像是一个崇拜将军的士兵,她表情认真严肃,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敬回答道:“只需先生一声令下,梦鱼城卫无不为先生马首是瞻!” 徐福摆了摆手,有些惭愧,本是有求于人,倒像是不知轻重去要求他人。 “不知先生打算如何,因为齐军在阵外牵制,梦鱼城眼下能够调动的力量不多。” 幽若虽然被徐福的肯定而激励,但却并不糊涂,而是清楚的知道梦鱼城的处境,而这处境是否关系到徐福接下来的谋划,她并不清楚,因此有意提醒。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梦鱼城已经沉睡太久了!梦鱼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希望重见天日!” 徐福被幽若的激动情绪所感染,此时她哪里还有先前的持重从容,分明就像是一个战意凛然的战士。 徐福大概可以理解,他们与世隔绝,已经被这个世界遗忘了,虽然梦鱼城应有尽有富庶安稳,但是他们的祖祖辈辈也是从外面的天地里来,他们对外面的天地拥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亲近感情,毕竟血脉相连不可分割。 隔绝数百载,他们依然在看着这个世界,看着这个世界从繁华走向衰败,看着这个人间从完整变得零零散散,看着善良被掩埋,看着贪婪被无限放大,看着纯洁被肮脏玷污,看着人心被虚假浮华所蒙蔽,每一个梦鱼城里的人都做着回去的美梦。 现在,徐福说,他需要他们。 这句话虽轻,却无疑是是给了他们一个希望。 为何这个人一定是徐福?他们自己不愿走出来吗? 或许,他们自己当真是走不出的。 “先生答应做梦鱼城城主了?”幽若不放心,还是再问一句。 徐福一愣问道:“如果我不做城主,是不是你们就不帮我?” 幽若一惊后也是一愣回道:“先生不做城主,梦鱼城自然还是要对先生的安危负责,但先生不做城主,如何命令梦鱼城卫?” 显然,幽若对徐福寄予厚望。 难道一定需要一个身份吗? 看到徐福惘然神情,幽若不由觉得好笑,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父亲可以管教儿子,将军可以命令士卒,君王可以统辖百官,百官可以辖制万民,这便需要一个身份。 身份可以确立大小,由高到地,一层一层起始相连才能让一个村庄,一个郡县,一个国家乃至一个国度都有条不紊的运行,这便是身份存在的意义。 徐福当然明白身份存在的意义,只是一时间想到别处,现在回过神来,还是有些迷茫说道:“既然是这样,那好吧,我需要你们,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可以做城主。” 得到徐福最终确定的答案,幽若立刻拱手高高举于前额,单膝跪地,无比虔诚严肃拜向徐福道:“属下拜见城主!” 徐福完全不曾料到幽若会向自己跪拜,一时间大惊失色,正是这个身份让二人之间立刻形成了上下阶级的关系,徐福不免觉得有些尴尬,同时也觉得极不适应,这无形中更拉远了两个人的距离。 幽若已经俯身拜过,徐福无可奈何,只是在幽若起身时,徐福认真说道:“我可以做城主,但此后再不必太过拘礼。” “是,城主!”幽若恭敬回答。 徐福眉头微微一皱,听到城主二字,没来由生出反感,他又对幽若说道:“以后不必叫我城主,可以唤我的名字,或者叫我先生也好。” “是,先生!”幽若自然不会直呼其名。 徐福笑了笑,这样听起来就顺耳多了,他又对幽若说道:“我所行之事,必将结怨甚广,恐怕再给梦鱼城带来灾难,你可能替梦鱼城做主?” “梦鱼城始终忠于太公遗命,即便万死也要护先生周全。” 幽若平静回答,唯恐徐福担心梦鱼城怯弱。 “此事不急,我不要太公遗命,我要你们自己的意愿和选择。” 幽若凝神思虑片刻道:“我知先生不愿祸及旁人,然而梦鱼城与先生之志相同,愿意与先生同路。” 徐福再无疑虑,便不再忧虑说道:“那我便暂做城主,既为城主,那便有保卫梦鱼城的责任,方才你说有齐军屯兵城外,我担心梦鱼城安全,毕竟那是你们世代居住之地。” “城主有何打算?”幽若问。 “我身旁不需太多人守卫,请姑娘将护卫我的城卫悉数调回梦鱼城,以护卫梦鱼城的安全,如若还是不够,可以将分散在各国的梦鱼卫也调回城中。” 幽若听罢,顿时秀眉拧起,她焦急说道:“先生不可!梦鱼城隔绝于世却能事事先知,全赖分布各国的梦鱼城卫探听消息,先生将人手调回,无异于自毁双目,而如今先生奔走各国,又怎可孤身一人?” “我自有谋划,还请幽若姑娘照做。” 幽若疑虑道:“敢问先生有何谋划?” 徐福自是有自己的考虑,他知道梦鱼城卫力量强大,然而自己却一无所知,如此情形与自己手中捏着的一把沙土没有太大区别,眼下将其悉数集结于梦鱼城,一来为解梦鱼城当前危机,二来他要重新分配力量,做到物尽其用。 徐福直言道:“我需要了解梦鱼城的力量,还需要重新分配梦鱼城的力量。” 幽若这才明白徐福的用意,甚至突然憧憬徐福即将对梦鱼城做出的改变。 所谓不破不立,是时候重新开始了。 一瞬间,幽若看到了欣欣向荣的画面。 似乎看到茫茫土地上开始生长出青嫰的小芽,这些小芽不久的将来会长成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会长成一望无际蓬勃柔软的青草,会长成五颜六色的花朵,会长成金黄色沉甸甸、压弯了腰的谷黍。 第147章 无可奈何的城主 幽若很憧憬那一天的到来,但她却不会沉溺于幻想之中。 “徐福身边的人不能减少,反而要增加。” 幽若丝毫不做让步,对此,她很清醒,只有保证徐福的安全,接下来才会创造更多的可能。 徐福无奈道:“眼下百人足够,不必再增添,其余分散各国的梦鱼城卫先遣回梦鱼城,解城下危局。” 幽若思虑片刻点头同意,说罢这些,场间气氛再次陷入沉静。 徐福并未有送客之意,而幽若也没有任何离开之意,两人此刻都看不到未来,他们都在想一些很遥远的事。 现在是深夜,油盏里的灯油已经不多,烛火不似才点燃时那般明亮,眼下闪闪烁烁,随时都有可能熄灭,黑暗和光明便在二人眼前反复争夺领地,显然黑暗是占据上风的。 这时候的目光被烛火的闪烁吸引,忽然觉得有些倦怠了,这一夜辗转奔波,受了惊吓,也听了故事,走了很多路,说了很多话。 长夜漫漫,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经时间不短了。 “梦鱼城形势危急,姑娘打算何时动身归去?” 这句话其实暗有所指,徐福不好意思说的太过直白,只是希望幽若能够听懂。 却不想幽若忽然像是变了一个人,眨眼直勾勾的盯着徐福,露出委屈无辜的表情说:“我并未说我要回去啊,莫非是先生要赶我走吗?” 徐福又是尴尬,她明白自己的用意,现在直接挑明,反倒是让他觉得抱歉。 幽若的目的达到了,徐福的确有点不知如何应对,她似乎对徐福的弱点了若指掌。 徐福尴尬的回头,避开幽若直直看来的目光。 一个女子常在身旁,多有不便,而且自己被梦鱼城保护,先前不知便则罢了,如今知道了,便生出了些不自然的拘束之感。 幽若在身边,无论是否出于善意,被人盯着都总是让人觉得别扭。 既然话已出口,不如一鼓作气。 怕是伤人,徐福极尽所能委婉道:“哪里,只是梦鱼城危急或许更需要姑娘。” 幽若似乎为揭穿了徐福小小的阴谋而窃喜微微一笑。 “先生多虑了,梦鱼城大阵尚可维持,且有父亲坐镇城中,我自可以不必回去,我自离开梦鱼城父亲便嘱咐过,要时时刻刻陪伴城主,一刻都不能离开左右。” “这……” 徐福无言以对,心说姜常也太过霸道。 徐福以为,幽若留在自己身边也是身不由己,他自能感同身受,就如眼下自己的处境——被齐王胁迫,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徐福或许看不出,幽若并无勉强。 “若是姑娘不愿,大可不必如此,如今我是城主,我允许你凭自己的意愿做想做的事。” 出于好意,徐福这般说道,幽若带着笑意看着徐福,徐福虽然故作镇定,面容之上没有丝毫变化,但是眼神却还飘飘忽忽。 “虽是父亲命令,但幽若心甘情愿随侍先生,并不觉得委屈。” 幽若坦白,徐福已经没有辩驳的理由了。 见徐福此般憨厚,幽若越发觉得好笑,刻意道:“如今琳琅公主远在齐国,先生身边更少不得一个知心的人侍奉。” 幽若不说还好,这一说徐福总觉更加脸红。 “夜深了,幽若服侍先生就寝吧。” “不可,不可,姑娘千金之躯怎可!” 徐福如临大敌一般,难得失了本性里的木讷,露出凛然之态。 “有何不可?一国的公主,算不算得上金枝玉叶?”幽若言语带一些戏谑的意味说。 徐福哪里想到幽若竟然还有这样一面,攻势一波强过一波,步步紧逼,自己一败涂地一退再退。 徐福知道幽若此言并非只说琳琅,也在暗指赵国的小公主赵璃儿。 现在想来,想必除了他身在方寸时的情况她不明了,恐怕自己其余的事她都烂熟于心。 祝福明白,她在作弄自己,故意使自己难堪,好来报复自己方才劝她离开。 幽若似乎意犹未尽自顾自的说:“谁叫我家先生讨女儿家的喜欢呢,如此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美男子,也难怪赵国那丫头情不自禁了。 这句话像极了浸染风尘的女子所说一般,只是听幽若说来也是学着这般语调语气,不太娴熟,其中还有不易察觉的生涩娇羞,说起来时又是另一般意味。 徐福自然听不出幽若也在害羞,只是脸上不由自主的开始发烫。 提起赵璃儿,不知赵璃儿现下如何了。 如果说面对清冷姿态下的幽若,徐福尚且能够保持沉稳镇定,但面对现在的幽若,徐福毫无招架之力,除了本能的在她话后嗯、啊,的应承着,不敢再多说一句,生怕她再牵扯到其他。 似乎幽若终于尽兴,也似乎是看到徐福实在是足够难堪,终于收了性子,变回一个冰山美人。 “先生歇吧,我走了。” 徐福如释重负一般舒了口气。 “来人!”幽若轻轻一唤,便有一众梦鱼城卫应声,恭恭敬敬整整齐齐端着烛台,热水,毛巾站列一旁。 外间人众端来的烛火照亮了整个房屋,徐福被这场面着实吓了一跳,便是一国的君王,恐怕也无眼前排场。 徐福断然拒绝道:“不必了!” 他的嘴角颤了颤,试图微笑说话,好表现的随和一些,然而最终是没能做到微笑说话。 “我自己来就好。”徐福怔怔无奈看着幽若说道。 幽若却严肃不容置疑说:“先生既是城主,那便不能随便,不如此,往后先生如何使唤他们,他们又如何敬畏先生?” 徐福无可奈何,想来今日若是不答应,恐怕要熬夜到天明。 他极不习惯的被众人侍奉洗漱完后,又被众人盯着上了床榻、盖上被褥方才告一段落。 此时,徐福心中升起一股上当受骗的感觉,自己做了城主,不应该是他们听从自己的命令吗?怎的会被他们安排的服服帖帖呢? 第148章 赴宴 “你看,我睡好了。”徐福怯怯说道。 幽若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嗯,那幽若这就告辞了,我就在先生旁侧,若有吩咐,先生随时可以唤我。 “好,有劳了。”徐福无力的回答。 幽若微微颔首,露出嫣然一笑,举止彬彬有礼,落落大方。 幽若转身离开,关了门,有人呵呵的笑了两声,幸灾乐祸一般,竟是一个男子声音。 “呵呵,卫主,你就欺负咱们城主老实!” “如果让我爹知道,我打死你!”幽若愤愤跟着说了一句。 “是,是,是。” 那声音立刻变得唯唯诺诺,倒也不是害怕,仿佛二人很熟识一般。 “不敢不敢……” 房屋外的声音渐弱,徐福虽再听不到有人说话,一时却还无法安眠。 不知是否和幽若相处的时间太久,现在眼前幽若的音容笑貌总是挥之不去。 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她,在梦鱼城见她便是如此感觉。 同时,徐福也在好奇为什么一个人会有如此截然相反的性格,认真起来时像是不染凡尘的仙子,俏皮起来时又像是山野田间的普通女子,严肃时又是另一番狠辣模样。 不曾想,不知不觉竟与幽若说了这么多,突然感觉到有一个倾听者能够倾听心事,也是极为不错的。 她说的不错,自从与琳琅分别,便再也无人能分享他的心事,这些日子无人倾诉的确憋闷,相比于从赵国一路来到楚国,反正现在心情舒畅了很多。 想着这些,徐福也沉沉的进入睡梦中了。 …… 次日天明,项梁通报说楚王召见,同时徐福也收到黄歇密信,信中说楚王现下无法正式接待,而是以治病为由召见,掩李园耳目,让徐福早做准备,最好扮作民间医者入宫觐见。 徐福不用扮,因为他年少时学医,本就是一个医者。 徐福本以为还需再等几日,没想到黄歇的动作比他想象中要快,看来黄歇心中也比他想象中要更加急迫。 幽若和项梁二人陪同徐福前往楚王宫,在外人面前时,幽若依旧是一副清冷的气质,不复昨日调笑徐福的模样。 幽若貌美出众,身姿纤瘦窈窕,今日她只穿一袭宽大素朴长裙,又以轻纱遮面,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但这本是为了不引起别人太多的目光,却反倒是无形之中给她的美增添了一些神秘气质,令人观之怦然心动,更加好奇侧目。 徐福还是往常一般穿着,他本是普通平凡,走在大街上也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然而今天他与幽若走在一起,便感受到了很多人异样的目光。 他们一路坐车到王宫,宫城外不远处坐落着一排灰色瓦顶房舍,此处朝臣聚集之处,有专人接待,朝臣在此下车下马,整理朝服由此步行进入宫城。 徐福和幽若也在此下车,正如徐福所认为那般,深居高位的楚国朝臣大多脑满肠肥大腹便便,其中身材瘦削者倒也能看到几个,却是鹤立鸡群一般显得格格不入。 徐福身材尤其瘦削,因此也更显得与这些人格格不入,很多人都朝着徐福看来,并不是因为他瘦,自然是身边的幽若吸引了这些人的目光。 徐福没有穿着与他们一样的华美朝服,而是穿着布衣身无长物,挎着一个棕色漆皮的药箱,又自然被这些满身珠玉贵气逼人的朝臣低看一眼,最终他们的目光是落在幽若身上的。 看到幽若,很多朝臣便生出一个想法,这个姑娘虽然遮着面容,但手腕裸露出的皮肤如白雪一般白皙滑嫩,且举手投足间气质清新脱俗,尤其是那窈窕身姿,更是抓挠的人心里痒痒,就凭着这身姿,便算得上不可多得的尤物。 可惜啊!可惜! 就算是做他们这些大臣们家中一个不知道几房的小妾,也是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何苦跟着一个穷酸的医者呢? 虽是这般想着,但并未走上前来,能够进入这座宫城的人,哪一个不是在楚国呼风唤雨的人物,即便是看中了那个姑娘,自然也不会明着表示,但暗地里,他们就有的是手段。 现在他们是在明处,因此只能投以几抹贪婪猥琐的目光,而后摇头叹息几声,这叹息自然是叹息这姑娘遇人不淑,叹息这姑娘白白在一个穷酸医者身上浪费了大好年华。 徐福一边平静的行走在王宫城楼前平整条石铺就的大道上,一边平静坦然接受身旁许多人投来的包含着各种意味的目光,这些目光有几分羡慕,有几分疑惑,还有几分敌意,更多的是嘲笑和又鄙夷。 幽若更是傲然沉默行走,丝毫不理会周边这些人的目光,她不太想看这些人,会觉得恶心。 “有很多人看你。” 幽若平静,但语气不耐的说:“都是些臭男人!” “我也是男人。”徐福如此说,并非有何深意,他想告诉幽若他也是男人,和这些人没有区别。 他想说,莫要因为他是城主,便将他看得重了,他希望她一视同仁,如此才算公平,如此,他也就能不必太过拘束。 显然,幽若认为他另有所指。 幽若回答说:“你不臭。” “为何?” “你爱干净。” 徐福尴尬一笑,笑而不语,想来,自己几时洗澡,她也是知道的。 幽若抬头看到徐福微抿双唇的侧脸说还以颜色道:“你笑的很勉强。” 听幽若这般一说,徐福掩饰尴尬的办法就是不再笑。 “是吗?” ……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宫城城门前。 此地虽为楚国新都,但王宫建筑却不逊于旧都,建筑气势磅礴,尽显大国风范。 也许是被眼前高大巍峨的建筑所震撼,徐福不再说话,而是思虑进入宫城之后的事。 项梁在二人身后跟来,为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徐福和幽若并未选择与他一同来王宫,只因为项梁身份特殊,兼任宫城值守某一处宫门的统领,因此宫城值守以及一些朝臣都对他不陌生。 二人步行行至宫门,宫门处早有黄歇安排的王宫内卫接引,徐福二人与一众朝臣不同,最是容易辨认,因此远远便看到他们二人。 徐福走近后出示黄歇荐信,内卫便引领他们进入王宫,安排至楚王设下的接见场所。 直到这时,二人才发现这一次接见有多么的不正式。 内侍引他们二人来到一处宴会场所,已经有不少朝臣在其中穿梭,美酒佳肴觥筹交错,场间朝臣或坐或立,或是与人交谈耳语,好不热闹。 内卫将徐福幽若二人引领至一处极为隐蔽的昏暗角落说道:“二位的座席在此。” 这里是末席中的末席,因此无人看顾,甚至场间服侍众朝臣的内侍和婢女都不肯来此,却也正合了徐福的心意。 倘若是将他安排在显眼的位置,他反倒不习惯了,而此处无人打扰,很是清净。 徐福拱手道谢,内卫说罢便匆匆离去,徐福与幽若二人坐下,静静地看着场间的热闹。 热闹归热闹,与徐福和幽若完全没有什么关系,席间菜肴虽好,却太过油腻,徐福不饿也不喜,幽若不饿也不喜。 徐福见幽若神情有些厌恶,便斟了一杯酒递与幽若问道:“不习惯吗?” 幽若接过酒,轻轻摇晃酒杯,又是厌恶的蹙眉。 第149章 见楚王 幽若点头说:“嗯,此间有这些人,我只觉得这酒也是浑浊的,空气也是浑浊的。” 徐福笑了笑安慰说:“我们待一会就走。” 这时候项梁不知从何处过来拱手见礼,徐福邀他同坐,项梁却道了一声谢并未坐下,而是站在二人的后方警惕的注意着四周以防不测。 见他这般徐福再次唤他:“项兄不必拘束,且一同坐下吧。” 项梁弯下腰小声的在徐福耳边说:“王上命我务必保证先生安全,王命在身不敢怠慢。” 徐福知他执拗品性,便不再叫他,只等着见一见这个楚王了。 “我王如此安排,想来也着实费了番心思。”项梁站立片刻后俯身对身旁的徐福说。 “楚王是不想让人揣摩到他的真实意图吗?”幽若接话问道。 项梁点了点头,徐福严肃说:“即便如此,总是有所动作,以李园的精明又怎会愚蠢到不查楚王的心思,我们还是要做最坏的打算,才能达成此行的目的。” 幽若则在徐福耳边轻轻说道:“若是先生忌惮李园会坏事,梦鱼城卫可以替先生除掉?” 动辄打杀,徐福绝不会同意。 徐福摇头说:“目前楚国情势尚不明朗,不可听黄歇一面之词,我们还是要再等等。” 宴会已经开始,主角楚王却迟迟不到,在平常百姓看来,这不过就是司空见惯宴会罢了,而在有心人看来,楚王宫里的每一场宴会都不简单,这里隐藏着不同派别的权势交锋。 按照黄歇所言,楚王几乎被李园架空,他只有以这种方式来见他想见的人,这样虽然也会引起李园的怀疑,这也是无奈之举,总是不能明目张胆来召见,否则李园有太多的理由从中作梗。 场间朝臣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行酒作乐,交谈甚欢,大厅中央正有数十位美貌佳人翩翩起舞,一旁丝竹之声也随之欢快的响起。 此番场景,哪会有人想到楚国目前之艰难危险,哪里有人会想到楚国新近被迫迁都至此,又哪里有人会想到在战争和压迫中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楚国百姓? 徐福暗自摇头,心想大概除却秦国,其他五国这都是这般吧,不是做着异想天开的春秋大梦,便是沉浸在酒池肉林中混吃等死。 这一切都不过是苦了天下百姓,六国不乏睿智为国之人,只可惜太少了,他们的力量太弱了,难以撼动这坚如磐石,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 尚且没有人注意到三人,他们太不起眼了,此时楚国群臣陆续而来,大堂之上已满满当当,徐福也在人群之中看到黄歇,二人只是交换目光,并未打招呼。 黄歇忙着应付络绎不绝前来寒暄的众人,他身为楚国令尹,这种场面一向都是众星捧月。 然而大堂上众星捧月的还有一人,那人隐在众人的包围中左右逢源,人头攒动看不清容貌,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黄歇的死敌李园。 这两人在楚王未到的时刻,就是这场间的主角,无论是被人簇拥还是与人寒暄,两人互不相让,平分秋色,而场间顿时分为了两个区别鲜明的阵营。 从外表形貌来看,围绕李园的一方阵营除了李园身材矮小体型正常,其余尽皆油头粉面,肥胖臃肿。 而以黄歇为核心的阵营则大多是身形普通,甚至是过于瘦弱,人数也明显要少于李园阵营,由此可见,两方势力的强弱对比大致明了。 不多时内侍一声传唤—— “王上驾到!” 大堂上立刻安静,众人分别回到自己座席的位置,楚王在众多楚宫内侍的簇拥搀扶下慢慢悠悠的来到大堂,在大堂中央王座坐下。 徐福在偏僻角落得以看清楚王,是因为楚王真的很显眼。 首先映入眼中的便是一副肥硕无比的身躯,以至于手脚不便,像是一团会动的肥肉。 楚国众臣列队向这团缓慢移动的肥肉跪拜齐呼—— “王上万年,楚国万年。” “众卿平身。”楚王于王座坐定有气无力的说。 徐福远远看着楚王,当今楚王正值壮年,即便是身体过于肥胖,也不该是今日所见这般老态龙钟。 现在的楚王似乎很苍老很无力,从脸庞便可看出他的精神状态,双目无神,眼圈暗沉浮肿,脸色黑沉,行动缓慢呆滞,身材臃肿,似乎是被掏空了身体的行尸走肉一般,更毫无精气神。 幽若也注意到楚王,俯在徐福耳边悄悄地说:“先生,我观楚王中毒日久,恐撑不过这几日了。” 中毒! 徐福听完大吃一惊问道:“可能确定?” 幽若点头说:“我善用蛊,当然也善用毒,虽不知楚王身中何毒,但是看他中毒的症状确是不错,楚王身上的毒本不会致命,因而此时还能动作,但坏在长期积累,如今已到极限,怕是不久后要取他的性命了。” 有人竟敢毒害楚王,而且早就开始了,楚王膳食旁人无法接触,若是有人毒害,大概也是亲近之人,王后是楚王最为亲近的人,听闻楚王独宠王后李嫣,并且及李嫣之子为楚国太子储君,又为李园之妹。 倘若楚王中毒是王后所为,那便与李园脱不开干系,李嫣自然是要与他的亲哥哥站在一起的。 徐福暗自思忖,正在狐疑间,场间春申君黄歇站起身来,走到大殿中央,他端着酒杯俯首说:“臣恭祝我王身体康健,恭祝我王万寿无疆!” 与此同时有众多附和者一起恭祝楚王,楚王心喜大笑,端起酒杯与众人同饮。 饮完一杯,黄歇还不肯退下,又说:“我王近日身体抱恙,宫中众多医士束手无策,为我王康健,微臣寻得民间高士为我王诊断,还望我王屈尊一见。” 楚王呵呵一笑说:“既是春申君一番好意,那便宣他前来觐见吧。” 楚王近侍正要张口宣示楚王传唤的命令时,堂下站出一人,那近侍抬眼一看便是浑身一颤,默不作声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这一退甚至于不曾转头去看楚王的神情。 内侍退回,楚王肥硕脸颊上并未有任何不悦之色,只是平静眯着眼睛看站出队列那人,目光不温不火,只是没有人留意到他的胸膛起伏的幅度大了些。 第150章 暗流涌动 “启禀我王,臣以为万万不可,王上何等尊贵之躯,怎可交于一山野村夫之手,臣以为令尹大人恐怕别有用心,企图借机谋害王上。” 说话这人年纪与黄歇相仿,就相貌而言着实不敢让人恭维,此人生的宽额尖腮,身形五短且又枯瘦,双眼大而细长,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 幽若在徐福身旁嗤笑一声道:“还真是相由心生,从此人的相貌,便可看出其尖酸刻薄,虽然一身华美的服饰,却叫人看的不舒服。” 听幽若如此一说,徐福也是霎时对李园好感无存,心说不过是召见一个医士,便能给人扣上这样一顶大逆不道的帽子,其心不善,甚至于歹毒。 想来朝堂攻讦,多是如此。 徐福不愿以貌取人,还是提醒幽若说:“人不可貌相,不可先入为主,我们初来乍到,更要谨慎。” 宴会上黄歇与李园的交锋继续—— “李大人此言何意?莫非青天白日诬陷忠良不成?我黄歇一生侍奉楚国侍奉我王,未有半点私心,举国上下皆知。” 黄歇不卑不亢丝毫不让李园,当庭便斥责起来。 “令尹大人,并非李某有意编排,只是涉及王上安危,李某不得不慎重,难道令尹大人一向这般不拘一格吗?” “你……” 黄歇怒目指着李园,全无方才场间与众臣寒暄的沉稳风范,正欲再出言反驳,楚王却开口说话制止了二人口舌之争。 “好了,你二人勿要吵闹。”楚王无力的朝着他们摆了摆手说:“春申君为人,寡人再清楚不过了,李卿也是一番好意,寡人不过见一医士罢了。” 虽然楚王看似虚弱无力,但身为楚国之君,倒也懂得如何制衡朝臣,他这一言不仅化解了二人的争斗之心,更是哪一方都不得罪,而且顺其自然说出了自己的心意。 然而虽然楚王言中已带着征求的意思,但李园依然不打算退让,李园再次躬身谏言说道:“王上并非大病,病情宫中医士尚能控制,何须再请外人,臣不放心!” 李园虽看似在表忠心,但言语间已经透着些威严不容拒绝的意思了。 这个时候黄歇急了,指着李园的鼻子大声呵斥说:“李园休要放肆!我王见谁还需与你商议吗?莫非你心有不臣之心?” 在徐福看来,黄歇不得不如此,听闻王宫内廷已然被李园掌控,楚王被李园胁迫,他已许久无法单独面见楚王,这一次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深知楚王时日无多,若再不借机与楚王说几句话,那怕是没有机会了。 李园见黄歇如此说扑通一声跪倒在楚王脚下说,:“王上休要听春申君胡言乱语,臣有一百个脑袋,也不敢有不臣之心呐!” 虽是认错,但众人都习以为常,只是做给他们看得罢了,这些人浸淫官场哪一个不会演几出身不由己的戏码? 因是李园和黄歇对辨,站在双方的两派朝臣这时都没有附和二人。 楚王虚弱抬手语气无力说道:“李卿起来吧,寡人从未怀疑过你的忠心,今日既是大宴群臣,召见一两个外人也无妨,你说呢?” 楚王看似不经意的一个反问,让李园一时颇为为难,他本心自然是不愿意王上见黄歇推荐的人,然而楚王毕竟是楚国的君王,这朝堂之上并不是只有他的人,还有春申君那个老匹夫的党羽,他若是一再反对,楚王心有不悦也就罢了,怕只怕此事传入民间,那么整个楚国都知道他李园朝堂之上飞扬跋扈无视楚王。 这对于视楚王为神的楚国百姓来说,他李园的行为无疑是大逆不道的,如此悠悠众口之下,他也不好脱身,这不是他想要的。 “臣,遵王命。” 李园思虑片刻,最终还是让步了,他若是再行阻拦,恐怕是要给楚王难堪了,李园此时还有所忌惮,他心中虽然知道此事蹊跷,却也要看一看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黄歇能耍什么样的花招。 李园退回队列,那在一旁站了察言观色许久的内侍方才再次站出来,操着尖细的声音朝着宴会大殿喊了一句—— “宣医者徐福觐见!” 项梁留在原地等候,徐福与幽若一同从座席起身,绕过别人的座席,绕过殿梁,一同站在了宴会大殿中心的空场中央。 “草民徐福携弟子拜见王上。” 二人一同跪伏参拜,殿前王座之上楚王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开口却让徐福哭笑不得。 “堂下这位女子看起来气质不凡,可否摘下面纱与寡人一观?” 楚王目光全都停留在幽若身上,显然已是忘了召见的目的,搞不清主次之分了。 徐福心中暗急,都这等地步了,怎还有心思想其他的事情, 若非幽若一再坚持,若非考虑到幽若善用蛊毒,或许可以帮忙,徐福是绝不会带幽若来的。 然而事已至此,后悔无用,楚王既然相问,就一定要给一个答复,这可不是普通人聊天,想回答就回答,不想回答就沉默,一言不合,有可能便被拖出去杀了。 可是,又该如何回答呢? 徐福心知,依着幽若的性子,可不会在乎那个高高在上座位上坐的是猪是狗还是人,她不会给楚王任何颜面。 唯恐幽若出言无状,不等幽若回应,徐福便抢先一步说:“王上还是让草民先为王上诊治吧。” 不料楚王不为所动,鬼魅一笑说道:“诶,诊治不急于一时。” 幽若秀眉微蹙,但有轻纱遮面旁人自然看不到她脸上的细微表情。 幽若强忍厌恶平静说道:“民女自打出生脸上便生有一块胎记,形貌丑陋,不敢惊吓了王上。” 幽若这样说,显然不能打消楚王的好奇心,肥硕的楚王动了动腿脚,似乎想要站起来,甚至想要走下王座来走近幽若好好看上一看,然而他并没有能成功站起来,两旁内侍目光漠然向前端端正正站立着,并没有看到自家王上这般窘态,也没有人前来帮扶一把。 楚王似乎感觉到自己这般着实有些尴尬,这对一个君王来说就不止尴尬这么简单了,于是楚王放弃了站起来的想法,重新瘫软坐在王座。 这时候徐福抬眼瞟了一下黄歇,希望他能出来化解这尴尬的局面。 黄歇早在一旁急的跳脚,赶紧站出来打断楚王的兴致说:“我王,切勿误了大事!” 第151章 金蚕 经由黄歇提醒,楚王终于反应过来,只是目光依然不离幽若,他嘿嘿一笑指着幽若说道:“你且过来,看看寡人究竟患了何病?” “好啊,那我就替王上好好看一看。” 幽若毕恭毕敬,然而只有在一旁的徐福才看得到,幽若眼神中闪过的一丝阴冷,想来楚王已经触怒幽若,倘若是由着幽若,不知她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徐福伸手阻拦说道:“小徒医术浅陋,王上身体怠慢不得,还是由草民来为王上诊治吧。” 也许是徐福说的有理,楚王于是点头。 徐福幼时曾在陈先生医馆学徒,在山中修习道法,对于医术也有涉及,虽然不能全面,面对一般疑难杂症也能应付,望闻问切自是娴熟,也不怕当着众人露怯。 徐福行礼上前,诊了楚王的脉,探了楚王的呼吸,翻看了楚王的眼皮,又查了楚王的舌苔,一番诊断后发现楚王的病着实怪异。 从脉象来看楚王并无异常,但却有病症,难道果真如幽若所说是蛊毒作怪吗? “王上是否常感觉手脚无力,食欲不振,入夜后失眠难寝。” 徐福认真问道,此时他不是一个假装的医者,而是一个真正的医者。 确有此状,宫中御医也正是如此诊断,以先生之见,寡人生的何病,可有医治之方法。” 徐福一语道中楚王病状,这并不稀奇,因此楚王开口语气也很冷漠,就像是例行公事一般。 楚王病状表面看似只是体虚疲乏之症,实际却要严重的多,徐福也见过一些疑难杂症,然而此刻却无法判定楚王究竟是何病症。 想到此行并非是单纯为了诊病而来,便应承道:“王上病症特殊,此间嘈杂,草民还须王上借一步,寻一个僻静所在,以便详细排查病因。“” 如此,虽有意外插曲,却还是依照设想开始进行了。 楚王疲软无力说道:“好,你二人在偏殿侯着,若能医好寡人,寡人定当重谢。” 楚王说完便有内侍应声走下王座台阶,徐福心头稍微安定,来到幽若身旁,背起放置于地上的药箱,随时准备离开这里。 内侍引领徐福和幽若二人先行离开,楚王因为身材太过庞大,所以行动缓慢,需要不少人替代他的手脚。 然而正当此时,李园却又站出队列。 李园言辞凿凿,声色俱厉说道:“王上不可,此二人身份不明,怎可与王上单独相处!” 楚王听完难得露出明显的恼怒之意,此前他的声音软弱无力,而此时他竟是用了极大的声音呵斥李园道:“此二人乃是令尹举荐,难道令尹会做对寡人不利的事情吗!寡人如今病入膏肓,你屡屡阻拦寡人治病,又是何居心!” 楚王或许平时早就受够了李园的压制,如今当着群臣反倒底气十足,这两句话问的李园哑口无言,倒也难得展现出一国之主的气魄和威风,竟能震慑住李园。 李园似乎也没想到楚王会此时发怒,一时无语,这大殿之上虽然多数为李园党羽,但也不乏忠君爱国之士,众目睽睽下,李园不好再做阻拦。 他们终于得以顺利进入偏殿,偏殿安静,楚王平躺于偏殿坐榻,他眼中虽然无光,然而眼珠却随着幽若的一举一动而上下转动。 他不时看一看幽若玲珑有致的纤瘦身姿,不时瞄一眼幽若被轻纱遮挡的秀美面庞,脸上横肉虽蜡黄无光,却有一丝邪淫之色浮现。 徐福皱眉,幽若亦是皱眉,倘若眼前这人不是楚王,恐怕幽若早就将他碎尸万段了。 带着满心的厌憎,二人再次查探,徐福依然不能断定楚王之病因,而幽若则是肯定楚王的确是身中一种罕见的慢性毒素。 这毒素会日积月累损伤人的大脑,眼下虽然看似无甚大碍,但的确是已经病入膏肓。 徐福轻声在幽若耳边说道:“可有医治之方,楚王恐怕还需多撑一些时日。” 幽若微微摇头回道:“我治不好,现在发现已经为时太晚,毒素已经侵入楚王脑髓之中,无可救药了。” 徐福拧眉不由忧虑喃喃自语道:“这可如何是好?” 幽若沉思片刻说道:“先生不必担心,如果是要让楚王再苟延残喘几日,我还是可以做到的。” 徐福大喜,只见幽若蹙眉,极不情愿从衣袖之中拿出一个精巧的小小漆盒,漆盒通体黑色,外表朴实无华。 徐福猜测,这大概其中装着梦鱼城才有的神丹妙药,心下顿时稍安。 然而当幽若打开盒子的瞬间,徐福不由目瞪口呆,楚王更是眼前一亮,作为一国君王,所见稀罕之物繁多,他打眼一看便知此物非凡。 徐福之所以惊诧,是因为那漆盒里装的竟然是活物,仅是如此,倒不足以令徐福感到吃惊,令他惊奇的是那活物,虽同普通丝蚕一般形貌,但却又大大有异。 准确的说这的确是一只蚕,虽大体是与普通丝蚕一般模样,但还是与普通丝蚕有很大的区别。 例如它的体型就要远远大于普通丝蚕,也比普通丝蚕形体更加肥硕饱满,通体浑圆柔软,如同一团会爬动的棉花,最为特别之处在于,它的身体由内到外透着晶莹剔透的荧光,如夜间萤火虫的尾光,又恍若身体里有一盏小小的烛火,因而通体金光灿灿。 仔细再看时便更觉惊奇,有一双金黄色双翅蜷缩于这金蚕柔软的背部,小小的翅膀与它肥硕的身躯虽然比例失调,乍看之下或许觉得突兀,然而正是这突兀违和,更显出此物的与众不同。 徐福从前看过一卷书简,其上记录过百越之地有惯用蛊毒的族群,他们所豢养的一种蛊名叫金蚕蛊,似乎与它有些相似。 豢养金蚕蛊颇为不易,且不说如何寻到一只背生双翅的金蚕如何艰难苛刻,仅仅是豢养成蛊的时间便是十分长久。 当然,一旦金蚕蛊养成,那所有的辛苦操劳便不值一提,因为金蚕蛊很有用,可以治病,也可以害人,治病可以换来富贵,害人也能换来富贵。 没想到幽若竟然也豢养这金蚕蛊,正是在漆盒打开的一刹那,那只金蚕似乎感受到周边光亮,缓缓蠕动着肥胖的身体,随后背后双翅开始震动,发出嘶嘶声音,两只漆黑的小眼睛竟是四下乱转,显得极为警惕。 这只金蚕竟然生出了一对与人一般灵性的眼睛,这还能叫做蚕吗? 幽若将其取出,小心翼翼轻声细语对着那条似乎还没睡醒的金蚕说道:“蚕宝蚕宝,你可别生我的气,是先生非要叫醒你。” 漆盒中那金蚕一双漆黑的小眼睛灵活一转,如临大敌一般的恶狠狠看向徐福。 第152章 解毒 因为这只蚕的体型硕大,因此五官也极易分辨,它的五官并不似寻常丝蚕,反而有鼻子有眼有嘴有耳朵,这些五官凑在一起,更像是一张婴儿的脸。 只不过这张生在虫身之上婴儿面庞并不难看,反而是有些肥胖可喜,就连现在它愤怒憎恨看向徐福的神情也很可喜。 这金蚕似乎听懂了幽若的话,只见它肥硕身体骤然一松,犹如一块被水泡软的桂花糕,在卸下力道瘫软下去的同时,又是骤然一紧,似乎瞬间凝聚起全身的力量。 这一松一紧之间,似乎产生一种向上的冲击力,它的身躯随这冲力一跃,竟然是像一支利箭脱弦,瞬间跃升至半空,而后背后小小翅膀展开极速扇动,这翅膀相较于它的身体显得极为可怜,然而正是这可怜的小翅膀,竟是能够支撑它硕大的身体悬浮于半空中。 徐福自打看到这金蚕已经有太多的惊讶了,却不曾注意金蚕是冲着他来了。 金蚕跃起后悬浮半空,翅膀扇动频率越来越快,似乎先前的悬浮是在蓄力,等待蓄力完毕后,金蚕“嗖”的一声便向着徐福而来。 它的速度很快,快到徐福只是看到金蚕动了,甚至来不及眨眼,金蚕就已经飞到了他的跟前。 “蚕宝!莫要了先生!” 在金蚕飞向徐福的同时,幽若从背后急迫呼唤一声,那金蚕快速飞行的姿态猛然停止,原本笔直飞行的轨迹忽然打了一个弯,从徐福的侧脸处擦身而过,徐福一边侧脸竟是感到了一股劲风。 毫无疑问,这正是那金蚕飞来时产生的,加之听幽若所言,这小小金蚕竟然能伤人,徐福确是坚信不疑的。 幽若这一声呼唤自然也惊动了一旁的楚王,从一开始他便一直盯着幽若,自然也看到幽若手中漆盒里的金蚕的动作。 心中也是大惊,这金蚕的速度太快了,他几乎都没有看到金蚕是怎么飞到徐福身后的,此时他对于金蚕的好奇之心丝毫不比对幽若的好奇之心更弱,只是无奈身体不便,只能是眼巴巴看着。 “蚕宝,回来。” 幽若伸出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手心向上摊开,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金蚕小而肥硕饱满的身躯在小翅膀的支撑之下平稳而缓慢飞行,它又围着徐福转了一圈,然后向幽若的手心方向飞去,飞到中途,金蚕复又停下,转过头竟是又看一眼徐福。 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寒光乍现,与徐福惊讶的目光对视,徐福心头竟然生出一丝畏惧,这是天生本能的畏惧,是不受意志力控制的畏惧。 徐福脊背开始发寒,犹如冬日清晨起床的一瞬间,寒气瞬间涌进温暖的被窝,又瞬间带走身体的温度。 金蚕眼神依旧犀利,但已经不同于之前的完全狠辣,它再看徐福,眼睛里多了几分好奇和惘然。 金蚕飞到幽若的掌心,蠕动了几下,而后静默不动,眼睛却直直的看着幽若,方才看徐福的好奇惘然还不曾散去,只是又将同样的眼神给了面前的幽若,似乎是在像幽若询问一般。 金蚕不会说话,但是幽若豢养金蚕多年,已经能够与这灵性金蚕心意相通,她自是知道金蚕为何这般看她。 “以后要对先生恭敬些,莫要无礼,这次叫醒你,是想请你帮个忙。” 幽若像是一个脾气极好的邻家阿姐,耐心温柔的跟邻家小弟说话,那金蚕显然是一个不听好言相劝的、有些小脾气的小弟。 只见它在幽若手心里微微一翻,打了一个滚儿,首尾相衔,触脚聚拢一处,抱成了一个乳白色又透着淡淡黄金颜色的椭圆肉球,还是半个巴掌大小,像极了一个表面光滑的鹅蛋。 幽若举起手心变成鹅蛋的金蚕,轻柔托至唇边吹了一口气,又伸出葱白纤手轻轻爱抚两下,似是客人进门之前先敲门一般的动作。 幽若讨好似的轻声细语说道:“蚕宝莫生气,实在不是有意想要打扰你。” 金蚕不为所动,继续保持一颗蛋的状态,似乎它就是一颗蛋。 “蚕宝饿了吗?我遇到了一种奇怪的毒,想来是对你胃口。” 以毒饲蚕?一旁徐福听了又是啧啧称奇。 没想到这句话似乎是让金蚕动了心,“鹅蛋”重新分解成一条蚕,那双墨色小眼睛也从粉白的身体里露出来。 幽若呵呵一笑说道:“不是先生,是另一位,你看。” 金蚕煞有模样点头,憨态可掬,幽若转身将金蚕面向楚王,谁知金蚕只看了一眼,便又变成了一颗蛋。 坐榻之上楚王尴尬一笑,虚弱问道:“它如何又缩回去了?” 幽若无奈蹙眉,金蚕有灵性,在某些方面比人的感应更为灵敏,这是一种生存的本能,能辨善恶好坏,它讨厌的,当然就不是好的。 幽若是不像徐福一般顾及楚王的颜面的,她并没有回答楚王,嫌弃的看了楚王一眼,迅速扭头带着金蚕来到偏殿一个角落里。 面对幽若的无礼,楚王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觉得这娇媚女子倔强的性子极为有趣,极为……有滋味。 这一想竟是有些口干舌燥了,怎奈何这身体不争气,倘若自己能行动自如,自然要将这美玉揽进怀中温柔爱抚。 徐福对楚王一笑解释道:“此物可解王上身上的毒,王上稍等片刻。” 楚王点头,安心等待,脑子里想象着一会这轻纱遮面娇俏可人儿如何用那只金蚕给自己祛毒。” “蚕宝,我知你嫌弃,我也嫌弃,可我需要你为他解毒。” “为什么替他解毒?因为先生需要他。” “我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先生为何需要他。” “唉,蚕宝,你不同意好歹也动一动嘛!” “蚕宝……” 徐福在一旁看着幽若如同哄婴儿一般哄着一颗蛋,当真是哭笑不得,不过不知幽若最后说了什么,金蚕飞起来了,并且飞向了楚王。 看金蚕向自己而来,楚王学着幽若模样,伸出一只手摊开手心想要去迎接,那肥胖的小虫一改方才的刁蛮霸道,晃晃悠悠落在楚王手心,然而便是落下的一瞬,楚王吃痛呼喊出声:“哎呀!疼死寡人了。” 这小虫方才的乖巧,只不过是让人放松戒备的假象,看似人畜无害,实则要是它看不顺眼,哪管是人还是畜生。 这一声呼喊引来殿外武士,武士冲进偏殿,剑拔弩张看着徐福和幽若二人,同时又看向楚王,等待楚王下达命令。 原来是那小虫咬了楚王一口,楚王吃了一惊,再看手掌,已有一个小小的血口,向外流出暗红色的血液,楚王捏了拳,压住流血伤口,皱眉惊慌看向徐福,是要向徐福要一个解释。 幽若也不想金蚕会咬楚王,及时解围开口说:“王上莫怕,此乃灵蚕,可通灵性治百病,它正在观察王上病因呢!” 楚王听完稍有镇定,便挥了挥手让武士离开。 第153章 密谋 金蚕重新飞到楚王跟前,似乎有意挑逗楚王一般,就是欺负楚王行动不便,在楚王眼前飞来飞去迟迟不肯再落下,楚王大概是被那双小眼睛看得发毛,伸手去捉,但这金蚕方才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迅捷,辗转腾挪,楚王孱弱的双手哪里又能捉到。 彼时金蚕一双圆溜溜黑漆漆的小眼睛与楚王对视,肥硕身躯倒像是缩小了无数倍的楚王,竟然与楚王的形貌颇有类似之处。 这只小虫分明就是在说—— 嘿!我们长得很像,可是你没有翅膀,你可飞不起来,你来抓我啊! 楚王着急打算握拳去捏眼前金蚕,谁曾想那小东西躬身一跃竟然跳到楚王的鼻子上,此时此景,楚王之态极为尴尬,有些狼狈不堪。 他又不敢伸手去拍,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定拍不到,而且他还担心这只虫子会再咬自己一口,咬在手上倒是无所谓,如果是在鼻子上咬一口,教他这个一国君王如何见人? 眼下局面僵持不下,楚王脸上的肥肉因金蚕趴服而阵阵抽搐,幽若心中不由发笑,轻咳了两声。 “咳咳。” 小虫听到幽若的咳嗽声,便自楚王鼻子上跃起,楚王顿觉威胁不在,放松的长舒一口气。 小虫从半空降落在楚王的手背,它震了震翅膀便埋头趴在楚王手背,楚王不明所以看向幽若。 幽若说,王上宽心,灵蚕正在为王上解毒。 幽若话未说完只见楚王又是一副痛苦神情,轻哼出声,显然是那灵蚕又咬了他一口,只是这一次楚王再未干预,放下心来,因为他已经感觉到这两次被咬的区别,前次是真咬,这一次是吮吸,只不过吮吸的力道很强。 同时,他感觉到身体骤然一轻,原本塞在头脑中如湿棉絮一般的压抑沉重被抽离,他的脑子竟然是瞬间清醒了许多,想来是身体的毒素已经被这金蚕吮吸脱离身体了。 心知重要,楚王再也不敢有丝毫怠慢,小心翼翼生怕惊扰那灵蚕吮吸,眼见得金蚕纯洁通透的身体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的变成黑色,体型逐渐长大,最后如同一颗熟透了的桑葚一般,体型也相较之前大了一倍。 不仅是灵蚕有所变化,变化最为显着的是楚王,他面上原本乌黑青紫的颜色一点点消除,最后终于见到正常人的血色。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金蚕不再动作,像是一个吃饱喝足的睡着了的婴孩儿一动不动,哪里还有方才的顽劣。 幽若拖起它将它放回漆盒,而后对楚王说,王上体内毒素暂时清除,只是久在病中,身体有些虚弱,这几日注意疗养便是了。 此时的楚王已不复之前病态,大病初愈精神抖擞,也许是难得清醒的缘故,他的目光也变得清澈许多,已经不再是方才那般猥琐。 他见证了片刻间幽若将他困扰多年的病痛解除,目光更是多出了一丝敬畏。 楚王微微颔首一礼说道:“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幽若诚实说道:“不必谢,王上身体已经被毒素浸染过甚,毒素消除只是缓解王上病痛,并不能治好王上。” 幽若说的直接,然而楚王却并不失望,反而有些坦然,他笑了笑说:“寡人自知时日无多,因此想要在此之前将一切都安排好。” 他转念又一想,表情变得尴尬起来说:“刚才在大殿内寡人似乎出言无礼,还望姑娘原谅,实在是寡人体内蛊毒作怪。” 幽若平静淡然说道:“楚王不必挂怀,我知那蛊毒能够影响人的神智,我们本是有求而来,自然要为楚王做些事情。” “令尹大人已同寡人说过,想必二位也知道,寡人曾质于秦国,历经千辛万苦才回到楚国,寡人与秦国实是不共戴天,自然是不会与秦国为盟的。” “我乐意看到的是王上不与秦国互盟,而能团结赵国齐国,以维持当前七国时局,而后再图他变。”这时徐福亦缓步踱至楚王跟前说道。 楚王抬眼看了看徐福诚恳说道:“先生乃鬼谷高徒,寡人自然是乐于听从先生建议的,只是当前还有一件大事要做,否则寡人无法掌控楚国,此事令尹想必已同两位知会,这些时日,寡人脑中多混沌糊涂,但也有清醒时候,寡人深知李园不除,楚国便无清明可言,因此寡人同春申君商议,前往赵国迎请先生,希望先生能助寡人一臂之力。” 看来楚王还是想要他来替他解决李园乱政,若无法解决,徐福的目的也不可能达到。 徐福拱手一礼实话实说道:“李园如今已根深蒂固,此事盘根错节,想要根除李园势力恐怕很难,我初来乍到眼下并无良策。” “无妨,先生可在楚国多留些时日。”恢复神智的楚王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很是客气的说道。 徐福点了点头,目前楚国格局复杂,在没有万全之策前徐福不会轻举妄动,牵一发而动全身,贸然行事极有可能适得其反。 楚王定了定神又说:“不知先生现居何处,可能保证安全?” “我们现住在项府,有项梁保护,安全应当无忧。” 楚王微微一笑,这一笑也不似先前那般令人心生厌恶了,甚至让人觉得友善亲和。 “令尹安排还算细致,寡人以治病的名义接见二位,虽然尚且能瞒过一些旁人,却瞒不过李园的众多耳目,寡人听闻二位来时已遭到李园行刺。” “或许是李园。”徐福回答道。 此事因为楚王急唤而搁置,尚且没有查明,想必楚王更是不知,只是不知为何,楚王如此确定此事便是李园所为。 “为防止不测,寡人即刻便下密旨,从今往后,项梁及项府将一步不离保护二位安全。” “如此,谢过王上了。”徐福客气称谢又说:“今日见李园气焰嚣张,王上还需留心防备,以防李园图谋不轨。” 楚王神情凝重说:“如今他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只怪寡人当初轻信此人,先生放心,好在寡人有令尹为之左右周旋,李园尚不敢轻举妄动。” 黄歇于楚王有救命之恩,因此楚王对黄歇极为信任,而黄歇也对楚王忠心耿耿,但是话又说回来,若非黄歇的引荐李园,楚王也不至于被李园逼到如此地步。 “王上还得慎之又慎,近日李园似乎与秦国关系密切,有秦国撑腰,只怕他会做出更加不利于您的事情。” “多谢先生提醒,如今寡人蛊毒已解,神智已然恢复,他李园再怎样也终究是个臣子,这楚国终究还是寡人的楚国,寡人不信他能翻天! ”楚王虽然对徐福的劝告态度谦虚,但是言语中还是表现出一些不以为然。 话已至此徐福不便再多说,只是委婉的告诫说:“王上要记得自己的病并没有治好,以便麻痹李园,为将来布局争取时间。” 楚王叹息一声说道:“先生的意思寡人明白。” “还有,我需要王上手书一份秘密调令,以便加强王城护卫,防止李园叛乱。” 此言一出,场间气氛开始凝重,楚王先是一愣,而后双眼微眯看向徐福,他并没有立刻回答徐福的请求。 调兵遣将是何等重要之事,眼前此人当真可信?楚王心中狐疑。 徐福心知楚王顾虑,明言说道:“王上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春申君。” 楚王脸上显出一丝难堪,一阵扭捏以后说:“并非是信不过先生,不瞒先生,寡人此时手中无将可用无兵可遣,大权早已被李园所把持,寡人的亲信将领不是被其党羽安插罪名诛杀,便是被远调边关,若是从边关调动大军,只怕打草惊蛇,恐怕大军未到,李园便已经杀到王宫。” 第154章 赌博 李园势力很大,不过与黄歇旗鼓相当,主要影响还在朝堂,而似乎李园似乎尚未涉足过多,即便楚王权力已然被李园架空,但是以王命调动军中力量还是不成问题。 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楚王虽然长途跋涉,派遣使者去赵国迎请徐福,但却还是不能完全相信徐福,如此说话未免有搪塞之意。 徐福无奈摇头,楚王至此如此小心谨慎倒也情有可原,只不过他还不明白,事到如今如果不奋力一搏,他便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徐福说道:“我有一人可举荐给王上。” “哦?先生请讲。” “项氏可为王上分忧。” “先生是说项梁?不过寡人一个侍卫而已,如何为寡人分忧?” “王上误会了,我是说其父项燕。” “项燕?他也不过一个边关守将而已,如何能成事?” “边关守将项燕在五国伐秦之时曾担任前军先锋,一路攻克无数秦国城池,也是他在五国合纵崩解之时带领楚国军队安然无恙的退回,可见其人是具有将帅之能的。” 楚王忧虑说道:“不瞒先生,寡人确也有意委以重任,但是此人如今力量薄弱,手中兵不过万,且远在天边,如何能解近渴呢?” “正是因为如此,此人才能掩人耳目不被李园所关注,出其不意方才大有作为,稳定王城,三千精卒足矣。” “寡人似乎有些明白先生的意思了,不知先生打算如何谋划?” “事关重大,具体安排我需要与令尹大人商议周全之后再禀明王上。” “那便依了先生。” 楚王说罢便要提笔书写密旨,黑色墨迹在白色绢帛上游走,楚王抬眼看着徐福,虽然心中忐忑,但眼下自己处境如此,却也无人可信。 既是黄歇引荐,此时只能赌一把,若是成了,自己便可以功成身退,对得起楚国的列祖列宗,若是不成,那便也是命该如此。 楚王抬头看向徐福,目光灼灼,带着无限的期许,也带着无限的毒辣,倘若徐福胆敢骗他,那么他一定会有办法在自己生命最后的这一段时间让徐福尝一尝他的手段。 作为一国君王,再如何无能,也总还是有些底气的。 诸事交代完毕,徐福便起身告辞。 “王上大病初愈不可久坐,早些歇息,来日方长,王上要做的是以不变应万变,外间则有我与令尹为王上谋划。” “那好,寡人先谢过先生相助了。”楚王欲起身,然而身体毕竟孱弱,而且体型实在臃肿,最后也只是拱手一礼。 待楚王写完调令,三两句寒暄,徐福和幽若辞别楚王,偏殿外项梁早已等候在那里了,他想必已经得到楚王通知。 他的身边是一辆装饰华美的三乘马车,见二人出来便迎了上前恭敬说:“二位请上车吧,能在王宫中乘坐马车,楚国上下可没有几个。” 二人也不客气,顺势也就上去了,徐福与幽若二人坐在车后,项梁则在前面亲自驾车。 车行至宴会大厅前,远远看去其中莺歌燕舞,觥筹交错,因为楚王的离席反而少了拘束,喧闹嘈杂更甚,透过宽大的门窗依稀可见几乎所有的人都沉醉在醉生梦死中。 有些朝臣抱着酒壶手舞足蹈神色迷离,有些朝臣自然醉卧餐案,将身前酒菜搅乱的一片狼藉,还有些朝臣已经与大殿中央伴舞的舞姬厮混一处,不仅眉目传情,更有窃窃耳语相约某时某刻在某处相会,更有甚者能听到有些朝臣开始破口大骂,声嘶力竭申诉着某人道德的伦桑,良心的缺失。 这百官醉态之中,唯有两人还保持清醒姿态,他们各自端坐于自己的餐案之前,极尽平静坦然,偶尔端起酒盏浅尝几口,悠然自在,似乎周边的热闹与他们无关。 其实恰恰相反,周边的热闹便是由他们而起,他们似乎就是风暴的中心,听闻风暴的中心是最为宁静的。 二人都横眉冷对,一边喝酒一边吃菜,嘴里缓慢咀嚼,目光却总是严肃而直接的看着对方,仿佛嘴里咀嚼的便是对方的骨肉,而目光早已将对方横竖切割成无数碎片。 从殿前的马车打破了二人眼神之间的角逐,一双小而锐利的眼睛朝着马车直直的看过来,是李园。 徐福看了看幽若,却见她并未关注殿内情形,幽若的眉毛微微一动若有所思说:“这个楚王去了毒,倒不像想象中那般不堪。” “的确,在这个时候没有被迷失方向乱了阵脚,还知道不能坐以待毙,看来他能从秦国脱身回国继位倒也不全是黄歇的功劳。” 幽若凝眉说道:“不过今日所见,李园似乎要更胜一筹,他锋芒毕露,又城府深沉,不知楚王能不能应付接下来的事情。” 徐福拉下车窗的帘子,终于挡住远处李园直勾勾恶狠狠的眼神。 “也许处于他这个位置的人,后半生就像是一场赌博,成则鸡犬升天,败则死无全尸,跟一个极端的赌徒争输赢,唯有以命相搏,以雷霆之势一举摧毁他所有的依仗。” “想来先生是有主意了。”幽若轻轻一笑说。 “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主意,只是做些应急措施罢了,一着不慎,倒真的可能被楚王言中。” “先生可有把握?” 徐福摇头说:“世上无万全计划,只能一步一步来达成目标,往往反败为胜的契机就在于那些想做而不敢的事,我们身为局外人,有些事情看的更加明白,做起来也不会有那么多束缚,李园是个赌徒,而我也决定要与他赌一次。” “先生是与李园赌什么?” “赌时间。”徐福说完抬眼看了看天空,晴空朗朗却是风云变幻。 这时幽若却眉头深锁说:“我担心李园不会给先生时间,我若是他,在此境况下必有所动,定会先下手为强。” 徐福摇头一笑说:“李园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倘若此次行刺于我当真是李园所为,自李园第一次行刺失败,便不敢再贸然动手,因为他还未摸清我们的虚实,所以我们需要利用好这一段时间,恰恰是他在明、我在暗。” “如此我便明白了,先生赌他不会先动手。” “其实……” 徐福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道:“其实我倒是认为这一次行刺并非是李园所为。” 幽若震惊说道:“先生以为是何人。” 徐福笑说:“倘若我们真的除掉李园,获益最大的是谁?” 幽若恍然大悟惊诧说道:“那先生岂不是成为别人手中剑!” 徐福点了点头说道:“今日一见,李园的确是挡在我身前了。” 此时马车出宫门,徐福和幽若换乘来时的马车,马车行进在绿荫浓密的直道上,徐福掀帘观望,窗外的树荫之外骄阳似火。 灼热的阳光来势汹汹,从天而降的金色神辉似乎是想要净化世间所有一切,它试图占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第155章 徐福也是一朵云 这土地承载了太多的东西了,有的在土地的表层,承接上天赐予的雨露光辉,而有的在土地的内里,那里没有光,只有黑暗和潮湿。 这很不公平,这片土地太过厚重,终究有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而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还生活着很多的生灵,例如躲在树荫下乘凉的行人,例如在土壤中蠕动的蝼蚁和蚯蚓。 身在地下的也想到地表来感受天恩浩荡,而身在地表的拼命阻止,如果他们不阻止便会被取代,这本没有对错,只是出身不同,阵营不同,选择也不同。 无论云如何变幻无常,然而天穹依旧悬挂于头顶,大地横亘于脚下,长江后浪推前浪,沧海桑田,土地还是这片土地。 无论是李园还是黄歇,他们都不过是天空瞬息万变的云,也许能一时兴雷作雨,但终究是不能改天换地。 徐福也是一朵云,飘飘渺渺来到此处,自己也不能改天换地,但可以下一阵小雨来滋润这片土地,雨后大地是否欣欣向荣是未知的事,既是未知,便需要时间来证明了。 春草抽芽,谁都不知道它是长成一棵参天大树,还是被风吹雨打而腐烂衰败,世间万事万物都在缓慢向前行进,时间过处,四季有不同,春花秋月,夏雨冬雪。 春夏秋冬,各自有各自的特色,或是温暖,或是炎热,或是萧瑟,或是凛冽,万物皆在其中磋磨,这大概就是天地的考验,时间会给出考验最终的结果,或是永垂不朽,或是化为齑粉变为虚无。 结果好坏虽不可知,只要天地还在,便有无限的憧憬和希望。 马车穿过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市井街巷,徐福想起了师父曾经跟他说过的话,师父说的那些,便是世间最难以逾越的大山。 这大山并不只有一座,而是奇形怪状连绵不断,一座比一座更大,一座比一座更高,最大最高的那座山叫做人心。 他明白如果他想要改变什么,就要越过无数座大山,不仅要越过自己心中的大山,还要越过天下间每一个人心中的大山。 幽若安静的看着沉思的徐福,她没有打扰他,她虽然看到了他眼眸里闪过的人间百态,却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徐福眼中的人间与她眼中的不一样。 直到马车快到项府,幽若才开口问道:“刺杀之事,是否还要继续查?” 徐福平淡说道:“不必查了。” “为何?”幽若问。 “有些事已知,便不必再追根究底,我不愿抽丝剥茧到最后,看到一些让人触目惊心的画面,那是一块人心上的伤疤,是别人的伤疤,也是我心里的伤疤,就让这些事,保留一些好的悬念吧。” 幽若不明先生话中的意思,怔怔的看着徐福说不出话,只见他眉宇间的忧愁更浓了几分,他到底在忧愁什么呢? 二人回到项府,等项梁归来后徐福唤来项梁,将楚王调令交于他,让其派遣可靠之人将调令传达项燕,另外又手书一封一并带去。 大意便是令项燕星夜兼程率领部众三千驰援王都,并告知要掩人耳目昼伏夜行,其手下部众可扮做商贾,百姓等分批进城,伺机而动。 徐福料想项燕及其若干部众,自一座不起眼的偏城抽身而来,短时间内不会引人注意,再者乔装打扮以后更加隐秘,应能成事。 王都之内,徐福则派遣梦鱼卫严密监视李园,一有风吹草动即刻回报,梦鱼卫有一部分原本就是分散各国监视各国动态,对此已是轻车熟路。 将此事又知会黄歇知晓,一切安排妥当,徐福未再有发现不查之处终于放心,但是心中始终有些燥热,这才发现南方的夏天来的要比北方更早一些。 尚在春季的时节却无法再穿春服,徐福与幽若自打赵国而来,赵国与楚国一南一北,南北便完全是两个不同的季节,幽若从前并未来过楚国,也不知楚国气候,来时楚国倒是不热,不想这两天却越发的开始炎热起来。 他们并未准备薄衫,头顶的日头让一行人不得不宽衣解带,即便如此仍然感觉不到凉爽,好在项府有一些下人穿的短衫,他们便拿来换上,以此来应付这炎热的天气。 项梁得知,对府中仆从火冒三丈,将众仆从集结到府院当中,顶着头顶火球一般的日头,大声呵斥他们慢待楚国的贵客,还竟敢无礼让贵客穿这等下人的粗布衣衫,众仆从有苦难言,沉默垂首不言。 项梁气急做出惩罚,罚众仆从晒太阳,若是在冬日,这或许不算什么惩罚,然而现在府院当中无树荫遮挡,正是烈日当头,一众仆从不消片刻便是汗流浃背。 这些仆从大多是自幼在项府长大,一辈子都在项府侍奉,人在项府,心也在项府,项府给了他们吃穿,让他们不受饥苦寒冷,在这个纷乱天下间比很多人过得都更加轻松。 仆从中有青头稚脸的少年,大多都是无人看管的孤儿,其中也不乏老迈者,大多手脚不便,乃是由项家军中伤残退役,因无生计而被项府收留。 他们感恩,即便少将军无罪而罚,他们也心甘情愿领受,将军和少将军心地仁慈,几乎没有体罚过仆从。 酷热难当,仆从却只是愧疚低头,沉默接受主家惩罚,认真反思自己的过错。 徐福和幽若在一旁看得于心不忍,不想因为自己无心之举,竟是引得让人受累。 徐福在一旁劝说道:“莫要再罚,他们无错。” 项梁怒气难平道:“平日里他们自在逍遥惯了,慢待了先生和姑娘,实在该罚。” “原本也是我等大意,怎可加罪于他们,让他们都回去吧。” 项梁说:“先生宽厚,我这就让他们前去集市,购买先生所需的衣物。” 徐福看了看幽若,对项梁说道:“将军莫要恼怒,否则我二人也于心不安,不如,我们一起外出走走,顺便购置一些衣物也好。” “如今已是项府看顾不周,怎么能让二位贵客再抛头露面。” 幽若说道:“无妨,我们也想出去看看楚国王城的繁华。” “这……恐怕再有刺客!” “不会有刺客了。” 项梁虽有不解,但也不再问,客人有心出游,主人不便阻拦,多加小心便是。 第156章 买衣裳 一番收拾,轻装简行,徐福还是穿着一身下人的衣衫,不曾想项梁也换了一身仆人的装束。 徐福不由笑说:“我等是无计可施,将军大可不必如此。” 项梁憨笑道:“先生都如此装扮,我怎好喧宾夺主?” “你才是项府的主人,我们只是客人。” 项梁连连摆手说:“我现在只是先生和姑娘的护卫。” 正说话间,幽若从厅内走来,二人几乎都认不出她来,项梁揉了揉眼睛反复确认,这才相信此人是幽若。 看惯了幽若清冷高贵不惹尘埃,不想幽若竟还能如此别具一格。 幽若改了轻便男装,也是仆从装扮,只是她身材相较于男子更为纤细柔软,哪怕是这身仆从装扮,也自然而然是一派玉树临风的俊俏模样。 相比之下,徐福因为骨架更大,也因为身材太过瘦削的缘故,穿上这身衣裳显得空空荡荡,而项梁则是五大三粗虎背熊腰,即便是府中最大号的仆从衣裳,则像是捆绑在身上,根本称不上好看。 幽若学着楚人竖起高冠,她本就生的俊俏肤白,如今故意画粗了眉线,看起来别有一番英姿飒爽意味。 “姑娘这身装扮,不知要迷倒多少楚女呢?”项梁笑赞。 “我且问你,府中为何只有男仆!找了半日,只得了这一身衣裳!” 幽若转头问向项梁,故意蹙眉生气问道,项梁一阵哑然无声,不知如何应答。 整装完毕,三人带了几名梦鱼城卫,项梁也特意多带了几名随从,一行人便出了项府的大门。 他们人数众多,在外人眼中,却不知这一群项府仆从浩浩荡荡风风火火杀出府门要去做甚。 来时走马观花,今日才得以饱览楚都风光,大街上热闹自是不用再说,值得一提的是楚国风光与列国迥异。 因其地在南方,偏离中原,楚国早先被中原各国视为蛮夷,后来逐渐强盛才融入中原各国当中,因此除了风光景色的不同之外,风俗习惯也不尽相同。 楚国是最为包容的国家,它吸纳了各国的文化,这些文化在时间的推移中也成为了楚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以在这里既让人感到新奇,又能让人感到亲切,这些新奇和亲切杂糅在一处,又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感受。 作为一国都城,其街头繁华程度自然不输于任何一国,但是楚都最让人流连忘返的便是此地的女子。 楚女肤白身材纤细又如出水芙蓉,窈窕淑女古来有之。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可见楚人对于外表的看重,街头妙龄女子三五成群,成为楚国不可忽略的独特象征。 “怪不得荀夫子要来楚国。” 徐福看着眼前莺莺燕燕,自顾自的轻笑一声叹道。 荀夫子肯定不会因为这些莺莺燕燕而来,不过这些莺莺燕燕的身影,倒是像春暖花开一般,能给人同样的美好的感觉,荀夫子定是喜欢的。 这一笑却被幽若听见,幽若不解问道:“荀夫子?” “哦,只是想到一位故人。” 幽若不知荀夫子,大大徐福出乎意料,那日与荀夫子分别,他便去往梦鱼城,原以为荀夫子与梦鱼城关系密切,现在看来,并非如自己猜测那般。 或许梦鱼城与荀夫子之间的关系只在于太公。 他们与太公关联,却不与彼此关联,如此也并不奇怪。 “先生一说,我便好奇了,荀夫子如何?” 幽若一身男装,仿佛自己当真就是男儿身,说话也不拘束,而是变得直接了当。 徐福想了想说:“荀夫子大半生都在践行承诺,被承诺牵绊,然而他最想要的就是一份自在与逍遥,不知现在他是否过上了想要的生活。” 徐福就这样一想,却不想眼角余光中,前方十字街头的拐角竟掠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荀夫子的门徒——李斯?” 徐福脑中立刻浮现出那日在稷下学宫,李斯彬彬有礼仪表堂堂的神貌。 那形貌极似李斯的人只是一闪而过,徐福还来不及看清便没了踪影。 幽若见他向前张望愣神便笑说:“可是见到了故人?” “像是故人的门徒,也许是看错了。” “既然先生想见,何不去见上一见?” 徐福摆手道:“罢了,且不说不知故人现在何处,当下我们也不好抽身,还是有缘再见吧。” 徐福自是有些遗憾,荀夫子曾经告诉他要来楚国,想必现在夫子应在楚国的某一个地方,倒是还真有些记挂。 幽若摇头一笑说道:“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回归正途,你看这街上楚人女子外间大多穿着薄纱,虽然不如丝绸华美,却清爽优雅,最适宜在这种天气下穿着,在薄纱上绣以各色图案,图案隐隐约约浮现,就连样貌普通的寻常人家的女子,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徐福知道幽若自幼未离开过梦鱼城,虽然不久前跟随他去过一些地方,但却不离中原各国,相较之下,楚国就更为新鲜。 幽若对这种楚人日常穿着兴趣浓厚,今日又无要紧的事,索性便同她好好游览一番,看到喜欢的东西可以采购一些。 在楚国都城宽大的街道上,他们一行人走走停停,当然是由幽若打头,带领众人穿街过铺,看了不少,也买了不少,有一些徐福觉得无用,但幽若执意要买,例如小孩子玩耍的拨浪鼓,还有彩纸折的纸风车。 后来徐福想了想,也能理解幽若,他默然跟随,心中只觉幽若这般,倒是返璞归真回归了孩童时代。 想来她也许与自己一般,儿时不曾见过这些玩意儿,这并不奇怪,梦鱼城富丽奢华到了极点,而这些都太过普通,反而她不曾见过。 女儿家外表平素再如何清冷,心底里总是藏着一些天真烂漫的,她们天生喜欢色彩缤纷的事物,喜欢好玩有趣的事物,而对于好看的衣裳,更是没有丝毫抵抗力的。 幽若在一家店铺看上了一件纱裙,正要付钱结账之时,却被一声尖锐的女声制止。 “住手!这衣裳是我家夫人早就看上了!” 这声音干脆又强硬,却不知是哪家高门大户的仆人,语气中都带着些刻薄无礼。 寻声望去,只见衣裳店铺门外有三五个服饰统一的侍女跨门进入,其后还有三五侍女搀扶着一位身材窈窕的女子。 女子头戴一顶大大的斗笠,被一层薄纱从头到脚遮的严严实实,让人看不清容貌,但可见女子举手投足风姿妩媚、年华正好。 除了随行的女仆,在两边有十数名带着长剑的护卫,护卫整齐排列,能有这般阵仗,想来不是一般人。 这楚王都城里六国使节往来,王公贵族聚集,偶尔在街头碰到一两个大人物也并不稀奇,不知这一次是撞见哪位贵妇人了。 仆从装扮的梦鱼卫本要上前阻拦,幽若轻轻吩咐不必理会,不消片刻那一行人便进入店内,为首的女仆趾高气昂,丝毫不理会徐福和幽若一行人。 她径直来到柜台,掏出随身一袋钱币,随着“哗啦”一声,随手就甩给店主。 第157章 以往的她,有过不止一个身份,却不曾有过一个姐姐 这一袋钱币分量不轻,比起这件衣服的要价,肯定是绰绰有余。 店主是个不惑之年的中年人,他手中托着钱袋,面色难为的说:“这位客官,承蒙您看重,小店开张做买卖,讲究一个诚信,这衣服已被这位年轻人买了,劳烦通禀您家夫人,还是看一看店中其他的款式吧!” 说罢,店主又热情介绍道:“别看咱小店不大,但无论从做工还是物料来说都是精品,肯定有夫人喜欢的!” “莫废话,我家夫人就是看上这一件了。”仆从语气霸道,不依不饶。 店家做买卖,人来人往看得多了,自然知道这些人来历定是不凡,不敢再去招惹,便为难的看向幽若小声征询说道:“这位小哥,这般人物我们可惹不起,几位重新挑选,我分文不收,如何?” 一件衣裳而已,幽若本是不以为意,若是平时让也就让了,然而这侍女态度着实恶劣,反倒激起了幽若争强好胜之心,也着实看不惯这些人仗势欺人的样子,况且她自幼以来又哪里受过这般委屈,自然不肯轻易让步。 幽若毫不退让的说:“我不管他们是何人,这衣裳我付过钱,便是我的!” 眼下幽若是仆从装扮,这让那蛮横侍女为之一振,她倚仗主人的威风作威作福惯了,也不曾遇到几个敢于顶撞她的人,莫非这仆从背后有什么了不起的主子?可是再了不起,能有自家夫人了不起吗? 她再一次上下打量了幽若一眼,又重新嚣张起来说:“哪来的宵小之辈,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再开口说话,若非我家主人脾气好,恐怕现在你已经在监牢之中了。” 幽若轻蔑一笑,正要开口反驳,却听身后那被左右保护的严严实实的女子开口了。 “翠萍住口。” 那女子只轻声说了这一句话,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女仆立刻低头垂手立在一旁。 女子缓步轻摇,迈步姿态纵容大方,她走上前来,纤纤玉手轻轻撩开遮面的薄纱,众人这才得以看清她的真容。 这女子很美,姿容秀美可说是这世上一等一的美人,她微微轻笑,如风过境归于沉寂那般安宁恬淡,但偏偏眉眼之间又无意间带着一种自然的妖娆妩媚的气质,让人观之心旷神怡。 秀静是本色,而妩媚也是本色,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当真是能让人看得欲罢不能。 从这张脸上无法判断出年龄,只是听女子随从对她的称谓,料想应当是哪家王公贵族家的夫人,应是已过花信年华。 “这位小哥,是我家仆人不对,理当赔罪。” 女子的语调平稳和缓,不紧不慢之间自是稳重淑雅,给人的感觉很和善。 女子微微颔首面向幽若,轻言细语倒是听得入耳,幽若见此人倒不像下人一般跋扈,反而通情达理,微微一愣,也不愿计较,便摆手说:“不必了。” 那女子温婉再笑说道:“这是一件女子的衣裳,小哥儿莫非是要送给心爱的姑娘?” 幽若摇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买这件衣服时是忘记自己女扮男装了,如今这美妇人一问,反而是觉得有些尴尬,她总不能实话实说。 见幽若不应女子又道:“可否将这件衣裳转让于我,我此先路过这里一眼便看中了它,只是不得闲来取走,若小哥能够割爱,我当有重谢。” “不过是一件衣裳,不是非要不可,便让与这位夫人吧。”徐福看了许久,在一旁插话道。 那美妇人听得徐福善意,对徐福投以微微一笑,徐福点头微笑礼貌回应。 徐福知道,幽若不过是在与先前冲撞她的仆人较劲罢了,如今这女子语气委婉礼节周到,幽若自然也该放下了架子,否则未免太过刻薄了些,徐福知道幽若并非刻薄之人。 那美妇人一言,幽若心中怒火已经消解大半,也许是两人同是女子,也或是那女子平易近人,幽若竟是对这萍水相逢的一个陌生人,生出几分好感。 “姐姐想要便拿去,重谢倒不必了。”幽若客气说道。 见幽若松口,美妇人轻轻一笑道:“如此谢过小哥,你我素不相识,今日你却称我一声姐姐,足见你我有缘。” 幽若意识到自己现在是男儿身,便有些尴尬说:“是在下唐突了,看到夫人觉得亲近,因此失言冒犯,夫人莫怪才是。” 美妇人遮面轻笑说道:“这真是巧了,我见到小哥儿,竟也是没来由的觉得亲近。”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捉住幽若的手腕,似是毫不介意男女有别,又似是知道幽若是女扮男装,因此而毫无忌惮。 “既是如此,我们一同走走如何?”美妇人问道。 幽若手腕被这美妇人捉住,一阵羞臊脸红,此时她已经相信自己就是真真正正的男儿身,她没来由被眼前这美妇人的美貌吸引,并且她竟然有些心动了。 心中不由暗叹,只有男子才会对美貌的女子心动,难道女子也会对美貌女子心动吗?不应该是嫉妒才对吗? 事实上她对这美妇人并非只有心动,她方才情不自禁的唤了一声“姐姐”,是因为感觉到一种特殊的温暖,因此生出一股没来由的尊敬爱慕。 或许,在以往的岁月中,她从未扮演过今日这般的角色,她甚至为此有些感动。 以往的她,有过不止一个身份,却不曾有过一个“姐姐”。 此时此刻,她很享受作为一个“妹妹”的感觉。 幽若看了看徐福,徐福微微点头,叫上门外等候的项梁,一众人等便离开了裁缝店。 幽若被那美妇人牵着手腕走在前面,徐福几人成了陪衬,只能跟随在后。 红日微斜,穿过人多冗杂的闹市,一行人行至一处宽阔青石大道,安宁僻静,翠柳相伴大道两旁,自有雅致,偶有几朵柳絮花从头顶飞过,和风微煦。 远方有殿阁轮廓,以及庙宇残影,近处有古朴小桥,清澈流水,小河水流不急不缓,平静安然,他们便寻着潺潺流水声而去,河水中的倒影便多了清幽之外的意趣。 一路无话,幽若与美妇人只顾相携走着,越过斗拱小桥,继续沿着河边行走,美妇人才开口说话。 “听口音你不是楚人吧?” “是的夫人,我新到楚国。” “此来楚国,是为探亲还是……?” “只因家父吩咐,特来楚国采买货物。”幽若自然不会与外人道明真正的来意,也是随口编了一句谎话。 美妇人却淡然微笑摇头说:“见你不像是商人模样。”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徐福的视线刚好与之相对,女子含笑点头致意,这回眸一笑一瞥间,似乎还有某种超出礼貌问候的意思。 徐福不由有些发愣,他总觉得这美妇人出现的太过凑巧,并不像什么街头偶遇,而更像是有意安排,更令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她只与幽若初见,便像是抓住了幽若的心一般。 看得出,幽若很喜欢她。 第158章 楚国的君王后——李嫣 美妇人一刹回眸,又回过头与幽若说:“我见你与身后那位后生一路眉眼相随,而他的视线始终亦始终不离你半步,如此真是令人好生羡慕。” 美妇人如此说了一句,似是无心随意,但已是暗有所指,幽若知道那美妇人似乎已经看出端倪,依然假装不明说:“夫人何意?” 美妇人眯眼微笑,漆黑如墨帘般的睫毛遮住半边瞳仁,所谓闭月羞花,大概便是美妇人这般娇媚姿态。 “路上行人哪一个看不出姑娘绝世姿容,我猜也就是你身后这几位觉得你还像个男子罢了。” 美妇人挑明,幽若便也再无隐瞒必要,尴尬羞涩点头默认,又说道:“夫人美,我不美。” “你若不美,天底下便没有好看的女子了,你与后面那位先生虽然身着粗衣,但都气度不凡,一个是清秀俊朗,一个是美玉无瑕,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神仙眷侣。” 美妇人看得出幽若是女扮男装,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弄错了徐福和幽若的关系,幽若的脸颊一下子变得通红,也不知是听了女子的话觉得害羞,还是被人揭穿伪装所致。 其实那位美妇人看穿了倒也无妨,幽若回头看徐福一眼,脸颊红晕犹存,既然美妇人猜错了,她便也不诚实解释,尚且还不知这美妇人是何身份,怎可全都说与她听? 幽若回头对那美妇人说:“让夫人见笑了。” “哪里,你们不像是穷苦人家,虽然不知你们一行人为何如此打扮,但很有趣。” “是吗?” “嗯,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我像你这般大年纪的时候,满城满街的疯跑,我也曾扮作男装穿街过巷,甚至还去过青楼赌场,那才是真正的我,那时候才是真正开心自在,那是我最难忘记的记忆了。” “谁能想到夫人端庄淑雅,竟也会做莽撞唐突事。幽若咯咯笑道。” 美妇人看了看小河流水,河水向东,一去而不回头,正如时间流逝白驹过隙,从手指间溜走了多年的美好年华,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便再也找不回来了。 一声叹息出口,美妇人说道:“哪里的端庄淑雅,都是装出来的,做给别人看罢了。” 两人愉快交谈一阵,那美妇人问起幽若的名字。 幽若略有尴尬说:“夫人可以唤我幽若。” 美妇人悠然一笑说:“幽若,缥缈无定、若隐若现,当真是好名字。” “你看我,冒冒失失的,与夫人同行这么久,竟忘记问夫人名讳。” “我姓李,名嫣。” 李嫣? 幽若一刹失神,她听过这个名字。 美妇人只是漫不经心说出自己的名字,身后不远处跟随的徐福陡然一震。 再看幽若,她也同徐福一般震惊,倒是李嫣只顾缓行,没有注意到二人表情的微弱变化,或者说,她并不在乎二人听到这个名字有何变化。 李嫣是何许人?当今楚国君王后,太子生母,这般气质,这般姿色,这般年华,她若不是君王后李嫣,又是哪个李嫣? 相比之下,项梁显得平静许多,方才在裁缝店时他已识得李嫣,本要参拜,却被贵人制止,贵人不愿声张,他又哪敢言语。 “我与你相遇,是偶然也不是偶然。” 李嫣边走边说:“姑娘来此举目无亲,你我又分外投缘,不如去寒舍一叙,也好让我还了幽若姑娘割爱相赠的情义。” “怎好叨扰夫人。” 幽若方才惊诧,竟是听漏了李嫣的前一句话,不过徐福却是听的分明,不知这君王后究竟意欲何为。 李嫣神色微歉说道:“冒昧相邀,还请莫要推辞,我虽为楚人,在此却无一人知心,今日得见姑娘倒是有说不完的话,一见如故,便是如此吧。” 幽若拿不定主意回头看徐福,这一幕被李嫣看在眼里。 “本想只邀你一人,好说一说体己话,如今看来你二人难舍难离,那就让你那情郎也一并来吧。” 李嫣略带调笑的话语让幽若霎时红了脸,先前她不曾解释,如今李嫣话语露骨,幽若唯恐徐福听了,连忙开口否认说:“夫人误会了。” 李嫣若有所思说:“哦?难道是我看走眼了?” 幽若羞涩沉默,却也不见徐福神色变化,说话间已跟随李嫣来到一处府门前,便是在河边翠柳堤岸不远,是一座毫不起眼小小的院落,抬眼便觉一种优雅别致。 有下人开门,李嫣笑意盈然邀请说道:“我住在这里已经很久了,请进吧。” 这是她的居所,难怪一路僻静竟不见一人,李嫣竟然是不动声色将自己一行人引至自己的居所。 徐福和幽若进入,项梁及仆从自觉留在院外,进入其中顿觉小院别开生面,小院并不大,可以称得上小,只是一出一进,毫无遮拦。 房屋后座青瓦白墙,屋前寻常土墙围绕出一方小院,一眼便能看尽,但目之所及皆不同寻常。 这小小的空间内布置着亭台花草错落有致,又不显冗杂繁琐,应征了那句话,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并不是一味小气,也不是一味清雅。 该小气便小气,该大方便大方,该清雅便清雅,该富丽则富丽,仿佛贫瘠之地点缀金玉,而金玉与贫瘠之地又不显突兀,又仿佛世俗与天堂各半,也许从一处居所便能看出主人心性,徐福似乎看到了李嫣的心性。 张扬而内敛,端正而谦卑,干净而不甘平凡,身在俗世,又似乎脱离俗世,与俗世有某种剪不断的牵连,然而又将牵连整理的井井有条不显纷乱。 李嫣随行的仆从也留在府门外,只有李嫣幽若与徐福三人,并未进屋,而是停留在庭院一处小亭歇脚。 方才与李嫣不曾近距离相处,眼下彼此身距丈余,李嫣上下打量着徐福,虽然和颜悦色,但也让他有些坐立不安。 她似笑非笑的看着徐福对幽若说:“看来看去,还是觉得你二人般配。” 幽若已然不似方才羞涩,只附和着说:“夫人又在说笑了。” 李嫣叹气说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徐福。 “年轻时总以为时间很长,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年轻真好,你二人可莫要虚度年华啊。” 李嫣说着又说到自己:“我也是从你们这个年纪走过来,想一想,错过了了太多,如今只留下半生的遗憾。” “夫人,您现在不好吗?” “虚有其表罢了,一个人若是没有精神寄托,便如同行尸走肉。” “怎会如此?”幽若问。 “年轻我曾迷恋一男子,相约不离不弃白头到老,却因种种原因而化作泡影,我以为有舍有得,只是后来我才发现我失去的是我一生的灵魂,因此我才劝你二人莫要错过才知后悔。” 这不禁让徐福想起初到楚国便听闻黄歇与李嫣有一段秘闻,若是如此比对,李嫣所说似乎便是指这一件事了。 徐福脑中快速的思索今日的相遇,看似偶然,但细想又觉得像有意安排,而李嫣言行诚恳不避名讳,一路待人亲和,连隐秘之事都坦然开口说出,又不像有所图谋的样子。 李嫣究竟要做什么?她或是想告诉自己什么吗?徐福实在是不明所以。 第159章 李嫣的心思与黄歇的顾虑 且不论她是何居心,且观后事,或许可以先试探一番? 徐福开口说:“有所得必有所失,王夫人何必挂怀。” 听到徐福说话,李嫣微微一皱眉头,随即又恢复亲和对徐福说道:“许久没有人叫我王夫人了。” “夫人不喜欢听?” 李嫣点头道:“我本想以寻常人的身份,找一个知心的人说说心里话,却不想被你这后生揭穿了。” 她言语中并无责怪,眼睛里反而还带着一些欣赏之意。 徐福低头拱手说:“夫人恕罪,实在是夫人的美貌与气质甚于常人,在下因此才得以确认。” 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反感他人的赞美之词,贵为君王后亦不例外,徐福还有事要问,自然也不吝惜自己的赞美之词,况且他所言皆是事实。 李嫣嫣然一笑说:“看你年岁不大,却是聪慧机巧,倒真配得上我这妹妹。” “夫人说笑了,只是万万不曾想到与夫人竟在闹市相逢,夫人千金之躯怎会亲临闹市?” 李嫣呵呵一笑,似有意回避说道:“也难怪你如此惊讶,我已搬离王宫数年之久了,相比王宫的深墙大院,我更喜欢这清幽雅致的小院。” “夫人为何搬离王宫?”徐福问到关键。 李嫣叹了一口气说:“你非楚人因此不知,我有一兄长,自我随侍王驾后,得以步步高升,后来更是大权在握,期间得罪了不少人,这些人私下里却将矛头指向了我,他们暗地里指责我魅惑君王、扰乱朝政。” 幽若听到此处,有些愤愤不平,李嫣似乎已经坦然。 “这也不能怪他们,这些年我的兄长仗着王上的宠信,做的的确是过分了些,我曾规劝过兄长,他却依然不知收敛,我一女子如之奈何?只得摆脱是非,搬离王宫。” 徐福听完若有所思,倘若李嫣所言不虚,那她的遭遇的确让人同情。 听她娓娓道来顾盼神伤,此般真情流露绝非做戏,但往往真真假假难辨。 “夫人这么做也许是最好的选择吧。”幽若亦是听得感伤,安慰李嫣说。 “我深知自古红颜祸水,我不愿成为祸水,然而无奈恰应此言,所能左右之事也只能如此罢了。” 李嫣颔首眉羽低垂,似有万般的心事与忧愁。 徐福心中虽有怀疑,然而也被此刻的李嫣所言触动,也随之一叹,心中打消了李嫣另有所图的想法。 从遇到开始,李嫣所言无非家常之事,并无刻意探听,反而吐露了不少自己的心事,若这些都是逢场作戏,那也只能是叹服李嫣城府之深了。 “勾起夫人的心事,实在是无意为之。”徐福抱歉说道。 李嫣微微摆手说:“无妨,其实若你不问,我也会说,若不是与你二人今日相见,我恐怕无人倾诉,今日说出来,心中反而畅快了许多。” 在李嫣小院中待了半天,临行时李嫣特地挑选了几件华美的服饰,以及丝绸布匹相赠,并与幽若相约再来,他们道谢离开。 在回来的途中,幽若止不住感叹唏嘘,对李嫣的遭遇更是同情至深。 “这位君王后似乎并不站在她的兄长那边。”幽若在一旁提醒徐福说。 徐福回答说:“眼下看来的确如此,但事情并不明了。” “也许我们太过谨慎了些,我觉得君王后不像是善用权谋之人。” 徐福点头说道:“她似乎还有话要说,只是好像还有所顾忌,此事不容有失,我们做好防备,便不惧她有何图谋,如果她真的是李园的一颗棋子,即便不能让她为我们所用,也要想办法让她对我们无害。” 由于李嫣的突然出现,让徐福不得不考虑更改先前的计划,或许她可以在其中扮演一个十分重要的角色,能够使这个计划事半功倍。 当然,这只是一个设想,如果将设想变为现实,还要解决现实诸多问题。 “先生有何打算?” “待项燕将军抵达,我欲使楚王以病重为由召李嫣回宫。” 幽若不知徐福为何这么做,顿时一脸茫然,她并不喜欢算计和猜测,反而心中对李嫣遭遇耿耿于怀。 她同情李嫣,她在想,若是让自己处于李嫣的位置,自己又该如何是好呢? 一只关在金丝笼里的鸟,无论她是凤凰还是寻常家雀,都是可怜的鸟,她更相信李嫣是身不由己,而不是有所图谋。 按照约定,徐福需要向楚王通报,然而王宫李园耳目众多,多有不便,加上李园早已对自己和幽若心有防备,所以不能明目张胆的去王宫,唯有先行与黄歇商讨。 黄歇夜深如约而来,窗外夜色浓重,犹如化不开的浓墨,二人掌灯夜谈,徐福率先开口说道:“春申君可知我为何秘密调遣项燕来寿春?” “此事本君大概能猜到一二,如今王都我与李园如同一架天平,倘若没有外力介入,就很难打破平衡,这些年来,本君与李园无数次相互较量,谁也奈何不了谁,便是源于这般缘故,而先生秘密调遣项燕入王都,他便是打破平衡的重要砝码。” 徐福思虑片刻说道:“李园平日里出行护卫众多,且在王城,巡街守卫也多,不易下手,唯有上朝的时候李园才不至于过分警惕,我欲待项燕人马一到,使其人马埋伏在王宫之内。” 黄歇惊诧问道:“先生可是要先发制人?是否为时尚早?本君曾无数次计划铲除李园,然而李园在楚国经营多年,若一击不中恐怕适得其反。” 徐福却干脆说道:“事不宜迟,迟则生变。” 却不想眼前温文尔雅的徐福,手段竟是如此狠辣果决,黄歇这一刻似乎开始庆幸,从赵国迎请徐福,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作为局外人,这鬼谷门生比他更加清醒,也比他更加无情。 徐福又问:“项燕何时能够抵达?” 黄歇说:“快者三日,慢者五日。” 徐福严肃说道:“还要再快。” “为何先生突然如此急迫?”黄歇不解问道。 “今日我见到了王夫人李嫣。”徐福平静回答,静静看着黄歇。 黄歇一愣,微微挑眉问道:“君王后与先生说了什么吗?” 徐福说:“李嫣的确说了一些话。” 徐福故意不再往下说,转而问道:“先前令尹大人提到过君王后李嫣,却不曾细说她的为人,在下想再多加了解。” 黄歇惊讶的看着徐福说:“莫非先生想要拿君王后来做文章?” 徐福点头说:“确有此意,或许她能够成为关键。” 黄歇摇头不语似在思索,沉默良久。 “令尹大人可是担心李嫣站在李园一边?” 黄歇拧眉说:“李嫣虽为李园之妹,却绝无可能和李园同流合污,否则这些年朝堂之上,早就没有我等立足之地。” 既然不担心李嫣与李园为伍,黄歇又为何拧眉沉思这般长久? “大人当真如此笃定吗?” “我与之相识多年,对其为人秉性再了解不过。” “那么,大人的眼中她是怎样的人?” 第160章 到底谁是谁的棋子? “她善良淡泊,不图荣华。” 黄歇微微一笑,略带苦涩,眼睛里充满了回忆,想来他还是念念不忘那些过往。 “事关重大,春申君不可感情用事。” “我并非感情用事,李嫣无过,怪只怪她有一个兄长李园,这些年她远离是非,无非是要寻得一丝安宁而已。” 徐福暗自思忖,自己已经将李嫣放在明处,便是故意要看黄歇的态度,黄歇的态度很明确,他不愿牵扯李嫣,然而他究竟是在保护李嫣,还是在刻意回避李嫣呢? “大人以为如何?”徐福问道。 黄歇叹气说:“君王后对其中之事无过多了解,我认为不宜将她卷进是非之地。” “春申君当真用情至深。” 这句话看似随意,其实是刻意,就像一把利刃,直直戳中黄歇心口。 黄歇果真愤怒,坊间虽有流言蜚语,然而楚国上下讳莫如深,无人胆敢明言此事。 他目光阴沉看着徐福说道:“先生不可胡说!” 徐福亦沉声说道:“也罢,大人不忍李嫣涉足其中,又怎忍心看到楚国落入李园之手?” “我自不愿楚国被李园这等无赖之徒掌控。” “李园的目的何在。” “自然是掌握楚国大权。” “那他是否会孤注一掷谋朝篡位?” “李园出身市井,虽然眼下势大,但在楚国并无根基,他最有可能通过太子,进一步窃取权柄,只是依现下情形,李园也有可能孤注一掷。” “的确,只是李园如今并未下定决心,否则我们很难改变局势,李园不会给我们太长的时间,我们唯有赶在李园之前主动出击,方可有更大的胜算,这便是我急迫的原因之一。” “这与君王后有何干系?” “此事本与君王后无关,然而因为她的身份,所以这件事便与她又有了关系,试想,若是大王病重,太子监国,王后摄政呢?这是否正是李园最愿意看到的结果,是否也正是他最容易放松戒备的时候呢?如此,是否又恰恰是除掉他的契机呢?” 黄歇眼睛一亮,计上心头,徐福一言对于李园来说,无异于釜底抽薪。 李嫣无疑是李园最大的依靠,若是能说服李嫣,李园必然能轻而易举除掉,他又怎会怀疑自己的亲妹妹呢? 说服李嫣绝无可能,若是采用一些手段,或能达到目的。 最后黄歇终于下定决心说:“本君明白先生的意思了。” 徐福又说:“君王后久避世俗,亦有厌世之意,今日我见君王后对春申君还有情意,因此才有此计谋,不过还需春申君劝其为我所用。” “我只能试一试,先生还需再另作谋划。” 春申君表面平静,内心已激起千层波涛,这么多年来,他苦无良策除掉李园,亦始终未曾想到李嫣可助自己,如今听徐福一言,当真是醍醐灌顶。 身在其中,迷在其中,这并非是很难想到的计策,只是意气用事,不免忽略,而徐福正是替他拨云见日的那个人。 徐福点了点头说:“即便没有李嫣,此事还是要做,且宜早不宜迟,此时项燕将军是我们唯一的依仗,烦劳大人通知将军,让他再快一些。” “本君即刻派人催促项燕。” 此事双方既已然达成一致,便再无话可说,黄歇告辞离开,徐福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此时,外间无月无星,想来明日应是一个看不到阳光的阴天。 黄歇离开而大门敞开,徐福叹气时正被幽若看到,她一直在门外守着,她有守护徐福职责,哪怕徐福接触的是一个看似儒雅、年过半百的春申君黄歇,她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先生为何而叹?”幽若微提裙摆,跨过房屋门槛进屋,微笑问道。 徐福摇头面色凝重说:“大概是做一个没有把握的重大决定,心中难免忧虑吧,我总觉得心神不宁。” 徐福其实没有对幽若言明,他曾以为刺杀极有可能是黄歇所为,如此便能嫁祸李园,利用他来排除异己。 即便当真如此,徐福却也并不介意,因为黄歇的目的已然达到,便不会再危害他,且不会阻碍他在楚国所行之事。 然而君王后李嫣突然在此时出现,使得徐福不得不重新看待黄歇。 李嫣无话不说,却又每每在关键之处三缄其口,似是隐隐在对徐福说——黄歇还有更大的企图。 方才与黄歇一番对话,并非是徐福想做,实则全是试探,这一番试探,足以窥见其中几分端倪了。 幽若安慰说道:“先生应该宽心,或许事情并不像先生想象的那般复杂呢?” 幽若心性或许单纯,她虽然善用蛊毒,擅长搏击之术,然而却久居梦鱼城世外之地,大概不懂得世内有多污浊纷乱。 与她所说恰恰相反,此事比徐福想象当中更为复杂。 眼下是一池浑水,看不清其中暗流汹涌,也看不清其中是否还有蟒蛇毒物,然而这却是他的必经之路,徐福自知已然涉足其中,避无可避,只有趟水过池。 黄歇、李园、李嫣、楚王,这四人之间隐藏了太多的秘密,而这秘密不仅关乎他所行之事的成败与否,眼下甚至涉及到他的性命之忧。 到底,谁是谁的棋子? 至今以来,李园都没有任何异动,这也是让徐福最为担心之处,以李园的敏锐,当此情形之下,竟然能如此安静,不知是真的没有察觉,还是另有图谋。 也许李园正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死死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自己在明,李园在暗。 最可怕的敌人,往往是静止不动的,因为他不曾暴露自己的任何破绽,反而自己每走一步,在暗处的敌人看来都是破绽。 见徐福沉默忧虑,幽若坚定说道:“先生莫要太过忧心,若有丝毫差池,梦鱼卫定誓死保卫先生安全无虞。” 徐福微笑说道:“也许是我想的太过复杂,大概是我们知道的太少了,我想来想去,总是觉得有些疏漏。” “难道事情并非我们现在看到的这般?先生又想到了什么?”幽若问。 徐福又是轻轻摇头,似是在否定心中某些猜测。 “一直以来,我们都站在黄歇一方,因此,难免先入为主。” 幽若疑惑问道:“我们难道不是应该站在黄歇这边吗?是他邀请先生来到楚国的,楚王也在黄歇一方。” 徐福说:“即便黄歇不曾邀请我也会来,我们有自己要做的事,只不过如今在这些事之前,还挡着一些人和事。” 幽若点头道:“先生想好如何处理这些挡在身前的人和事了吗?” “昨日听李嫣语气,可见其对当初那段事的追忆怀念,时至今日她对黄歇应是仍然留有情意。” “这些与我们所谋之事有所关联吗?”幽若实在是糊涂了。 “也许关系重大。” 徐福说:“眼下我们接触到的只有李嫣和黄歇,然而李嫣和黄歇对你我都有所隐瞒,李嫣的身份特殊,天底下一定没有人比她更加了解李园和黄歇了。” 第161章 天地真像一颗心 “那先生的意思是……?” “明日我们再去见李嫣。” …… 徐福幽若二人第二日清晨便去拜会李嫣,此行虽不像那日闲庭信步,但也不避行人,既然无法避开李园和黄歇的耳目,那便不避,反倒是可以以此来试探这两人的反应。 马车行至河边拱桥,再无法前行,两人下车,沿着河畔顺着原路行走,徐福健步走在前,似乎是郊游赏景一般悠闲,幽若却十分紧张,一是来警惕彼此拜访李嫣是否有李园和黄歇的耳目跟随,二来却是紧张看到李嫣之后该说些什么,她并没有准备。 今日不同往日,那一日巧遇,彼此心无芥蒂,而今日她则是带着某种目的来的,她为此甚至觉得有些愧疚。 行至小院,院外下人识得二人,竟然未经通报便将二人迎了进去,就好像下人知道二人要来,就像是李嫣已经准备好敞开大门迎接他们一般。 李嫣正在院内独自侍弄花草,二人进门时只能看到她衣着简朴的背影,与上次见她时的华服盛装相比天差地别。 就如寻常人家的妇人一般,青白襦裙,素朴淡雅,倒真有市井妇人的模样,若非已然相识,绝不会想到她便是当今的楚国君王后。 “姐姐。” 幽若远远的唤她,李嫣应声抬头,收拾了工具,笑着迎了过来。 “今日怎会有时间过来。”李嫣温和问道。 “其实是有事前来。” 不等幽若回答,一旁的徐福便直接简单开口道,幽若知道事关重大,则默默静立一旁听二人谈话。 “何事?” 李嫣虽然诧异,但并不抗拒二人不请自来,微笑引二人到一旁小亭就座。 小院花木众多,被人收拾的极好,然而却不茂盛,反而多出了一些春日里的寂幽清旷,与外间道旁野蛮生长四处蔓延的野生花木相比,更显得清雅规矩妥帖。 此处小亭视野开阔,徐福发现,在众多遮挡之下,此地竟然能看清小院每一处的景致,每一处景致都各有特色,有湖光山色,有鸟语花香,每一处都是精心布置,似有掌控全局之感。 徐福有一瞬间忽然否定了自己前一刻所有的猜测。 也因此徐福改变了自己来时开门见山的想法,看着这满院的景致说道:“已然盛夏,外间烈日炎炎,暑气渐趋扩散,然而这酷暑之中,夫人的小院里独留春意,实在难得,也当真让人惬意。” 李嫣嫣然一笑,真如其名,嫣然笑意与此间春意相融,如春风化雨,丝丝缕缕能沁入人的心底一般,目之所及心之所触细腻柔软。 李嫣轻言细语说道:“春夏相似,区别似乎并不明显,先生哪里看出的春色?” “春色的澹荡浅淡,而夏景浓重热烈,春色幽袅寂凉,自有清新雅淡,夏景却繁茂过盛,以至于郁积,夫人的小院便能让人感觉到春意盎然的清凉之意。” “听先生言说,似乎先生更加喜欢春天,而我却更喜欢现在的季节,也更喜欢外间的茂盛葱茏,奔放热烈,无畏无惧,洒脱而无拘无束,我正是喜欢这季节里透着的强悍野蛮。” 李嫣轻敛眉眼那一抹淡然,却多出几分黯然。 “为何?”徐福问道。 “才子佳人多喜春色,我却并不觉得春色好,春虽有早莺争暖树,然而树叉却尚且寂寥,虽有飞燕啄春泥,春泥却尚且寒凉,虽有乱花迷人眼,乱花却不团簇,虽有浅草没马蹄,浅草却不茂盛,总让人觉得少了些滋味。” 徐福微微一笑,不想李嫣对春色如此解释,却也颇有道理,听其中失落意味,他大概明白为何李嫣黯然之态因何而起。 “夫人不喜春色,只因春色淡薄,然而夫人言语间尽是春色,夫人的小院也尽是春色,想来夫人还是最爱春天,只是春天不如夫人期盼那般罢了。” “噢?我倒不知。” 李嫣平静笑道,然而她的眼前情不自禁浮现出许多年前那个春天的画面。 时逢雨后初晴,天空蔚蓝清澈阳光温暖,那时她便站在沾着露水的浅草阡陌间,丝毫不介意露水沾湿裙摆,也丝毫不介意好看小巧的绣鞋鞋底粘上泥水,因为她在看一个人,那个眉目如画的男子正在微笑,携着蓝天白云和微风向她而来。 顿时,她的芳心萌动,如浅草抽芽。 李嫣一时想的痴了,眼睛里迷离幸福,那是她最好的年华。 “夫人的春色缺少的是一个人,翠柳斜阳,大概有人在侧,夫人看春色便不觉浅淡了吧。” 李嫣回过神来,略带怅然若失的神色叹息说道:“先生看的清明,这个天下已经让很多人都糊涂了,很少有清醒之人,先生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站在浮华之外,看待这个浮华天下的人,先生人在世内,而心与灵魂却都在世外,也许如先生这般的人,才能够看清这个天下吧。” 幽若疑惑的看向李嫣,她有些不明白,这二人难道谈论的不是季节吗?与天下又有何干系? 这句夸赞似乎来的莫名其妙,不知者当然觉得不明所以,然而对于李嫣本人来说,却是由衷的欣赏赞叹,甚至还有羡慕。 徐福惭愧说道:“夫人谬赞,也许是夫人想多了。” 徐福虽然这般说,但他便是有意让李嫣想多的,徐福此来就是要打草惊蛇。 李嫣微微颔首,看向不远处假山下池水里的飘荡浮萍说道:“我没想多,先生看得透彻。” 此言已然是隐隐有所指,亦是隐隐有所肯定。 徐福同样看向那一池浮萍平静说道:“相比之下,夫人隐居清流之畔,与花木流云,清风明月相伴,不问尘世,倒更像是世外之人。” 李嫣摇头说到道:“先生明知,我说的世外与先生口中的世外不一样,即便如先生所言,我身在这清幽之地,然而心还在凡尘,终究称不得世外之人,我曾以为无情无义便可称为世外,现在想来大错特错了。” 徐福说:“我也曾以为世外便是心中无物,后来我的师父告诉我我错了,要我入世寻找答案。” “那你找到答案了吗?”李嫣期盼问道。 徐福摇头说道:“我不确定,大概真正做到置身世外,不是心中无物,恰恰相反,而是要在心中一点一点建造起一个包罗万象的世界,那是一个无比浩瀚纯洁的世界。” “在心中建立世界?先生正在做吗?” 徐福再次摇头说:“我心里新旧陈杂,并不干净。” 李嫣若有所思,沉默片刻后说道:“难得见到先生这般人,我倒想问一问,先生以为人生最好莫过如何?” 徐福一愣,先前一直都是自己主导话题走向,而李嫣也似乎乐意顺从,然而不知从何时起,李嫣似乎掌控了两人间言语的走向,无声无息便讨了自己的几分心思,当然自己也窥见了她几分心思。 问人生?倒也并无深意,说说无妨,心之所向,憧憬即在眼前。 徐福微笑淡然说道:“不必机缘巧合,不必轰轰烈烈,不必苦大仇深,不必浓墨重彩,不必跌宕起伏,富贵贫乏坦荡磊落平平淡淡,如清湖湖水,随四季自然变换或沉寂或起落便好,最好能遇到一个人,自然而然而相伴终老。” “这便是先生对待人生的态度吗?”李嫣问。 徐福回答说:“只是这般想,往往现实与梦想相去万里,然我自不觉遥不可及”。 李嫣的目光终于从池水处离开,眼波微动抬头看向遥不可及的碧蓝苍穹,喃喃叹了一句—— “这天地真像一颗心啊,天地为表里,然而这苍穹之后又有什么呢?” 第162章 这就是全部的真相吗 “人生如何,天地又如何?” 我是谁,我在哪?幽若在一旁听的恍惚,她越听越是糊涂。 二人相视一笑,并未解释。 关于人生,也许每个人给出的答案都不一样。 人生如梦,人生如戏,或深或浅,或真或假,或轻或重,都只有各自认知的解释,也自有道理。 徐福略微思忖,话锋忽然一转,又平静说道:“我与春申君有数面之缘,发觉春申君秉性温良,似乎与春天很相似。” 话题又被强行拉回春天之说,尽管很是生硬,但徐福向来不注重过程有多细腻或是粗糙。 李嫣微微一愣,随即恢复镇定笑道:“春申君性情温雅淡泊众所周知,也许他这封君称号,便是由此而来吧。” 及至此时,徐福依然无法从李嫣脸上看出任何东西,哪怕是自己提到春申君,李嫣反应虽有迟疑,但仍然是一汪平静的池水。 徐福便不打算再拖下去,他要看一看自己扔下一块石头,这池水是否会荡漾起池底的泥沙。 “夫人,我受春申君之托,欲铲除令兄李园。”徐福面不改色陈述着。 李嫣似有准备,并未有想象当中惊骇诧异,而只是眉头微蹙说道:“先生何意啊?” 徐福声音微沉说道:“如春申君所说,令兄李园把持楚国朝堂日久,嚣张跋扈欲行不轨,因此除之。” 李嫣闻言还是面容淡然,只是嘴角最后一丝笑意也都敛去,变得严肃认真,更有漠然决绝之意。 “绝无可能!” 李嫣沉声说道,此言相比于先前言语柔软不同,明显变得凛冽。 徐福所说是抄家灭门的大罪,其矛头直指兄长李园,即便她知道一切,但此事被徐福说起,她怎么能无动于衷? 李嫣沉默良久,叹气说道:“我兄长虽然平日里是仗着王上的宠爱嚣张跋扈,却从未动过此般大逆不道的念头。” “夫人真的了解自己的兄长吗?”徐福盯着李嫣好看的眉眼问道。 李嫣认真而坚定的说:“我确信。” “既然如此,那夫人觉得春申君为何要除掉令兄呢?” 这是明知故问的问题,他需要从李嫣这里寻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来佐证自己的猜测。 李嫣却苦笑一声,从遥远苍穹收回目光,凝聚于眼下前襟之上,这目光不远万里而去,又不远万里而归,归于眼下方寸之间疲惫黯然。 李嫣戚戚然缓声说道:“谁挡了他的路,他就要除掉谁,这是他能做出的事。” 幽若眨了眨眼睛,见李嫣有些伤怀,伸手握住李嫣凝脂一般白皙的手背,想要给予她一些安慰,竟然发现这只手竟是有些微微颤抖。 徐福也见李嫣波澜不惊外表下花容微有失色,抱歉说道:“夫人见谅,正因为事关重大在下才冒昧试探夫人。” 徐福已经完全挑明,而李嫣其实也早知徐福来意,双方都不打算再遮遮掩掩,这时候双方都已经完全相信了彼此。 李嫣定了定神说道:“你想知道什么?” “在下想要知道春申君与夫人的往事。” 李嫣低头沉默了片刻说:“我本也不想隐瞒于你,希望你能劝说他莫要如此狠心,劝他回头,或有新的天地。” “我正是有此担忧,因而希望夫人勿要隐瞒。” 解铃还须系铃人,李嫣当然知晓,现在她不能去解铃,那便只能将解铃的方法传授给另一个人。 有些事,势必是要说的清楚明了的。 李嫣微微点头秀目朦胧,回忆起往事。 “早年我兄长李园为黄歇门客,机缘巧合,我与黄歇相逢,那年他正是春风得意,而我是无知少女,我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男子,这一见便对他动了真情,情窦初开一发而不可收拾,后来我便与他相好,不久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那些日子他无微不至的照料,是我一生当中最幸福的时光,与心爱的人在一起,我像很多天真少女一样,幻想着以后美好的人生,可谁曾想……谁曾想,黄歇听闻楚王久未生子,楚国储君后继无人,便心生邪念,他竟要将我献与楚王,我拼死不从,他又苦苦劝说。” 结局显而易见,李嫣已经成为了楚国君夫人。 “他如何说服了夫人?” 这般问法,不免有些残忍,幽若在旁轻扯徐福衣袖,徐福才发觉实在失礼,正欲道歉,李嫣却摆手微微摇头示意无妨,虽然她表示无妨,但绝美容颜还是显得极为痛苦。 李嫣从幽若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双手交叉握在一处,弯月般皎洁的指甲深深扣进了如雪般白皙的肌肤之中。 她沉吟良久,复又开口无力说道:“他对我说,他久在朝堂得罪了许多人,虽然眼下得到楚王的赏识,却难免将来失势,若是将我献与楚王,我若生子,可立为太子,若是我们的孩儿当上楚国太子,那今后我与他的荣华富贵便享用不尽。我知道,他不图荣华富贵,他的心很大,他渴望自己的才华有用武之地,我也不在乎荣华富贵,我只要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然而,我既倾心于他,当然不愿看他痛苦烦忧,最后我答应了他。” 李嫣眼中含泪,犹如春雨缀于青嫰树叶叶尖将落未落,似乎那滴泪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拉扯,使之不能逃脱束缚,这泪水没有流下来,但却比流下来更让人觉得悲凄。 幽若担忧的看向李嫣心疼说道:“姐姐要哭,便哭出来吧,此间没有外人。” 李嫣沉默发呆,似还沉浸于悲痛之中,徐福感叹唏嘘不已,李嫣所说是黄歇不曾与他提及的。 以前只听传闻,也知二人有情,但却不想其中隐藏如此不为人知令人闻之愤怒的秘密,春申君果真是这样卑鄙无耻之徒吗? 李嫣虽然悲愤,然而却也有极为强大的决绝隐忍,那眼中泪水始终没有掉下来。 李嫣继续开口说道:“接下来的一切都向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我蒙受王上宠爱,我的儿子成为了楚国太子,然而他却依然不肯罢休,他要亲眼看着我们的孩儿登上王位,他期盼着这一天早日到来,如此他才可以随心所欲,我的兄长因此愤怒,就此与黄歇决裂,自此以后便事事与他争,事事与他抢,与他作对,便是为了报复。” 这就是全部的真相吗? 第163章 他的底线 徐福疑惑问道:“既然李园争权,是为报复黄歇,为何要在朝堂架空楚王?使之成为傀儡?” 李嫣颔首低眉,竟然显得有些不安,她苦笑说道:“王上宠爱于我,否则我的兄长也难以成事,我深知有愧于王上,因此不止一次劝言王上提防黄歇,然而王上早年为黄歇所救,才回到楚国登上王位,因而最为信任黄歇,不信我言,反而愈发亲近黄歇,也愈发怀疑我与兄长图谋不轨,我曾坚持过,但我明白,王上是不会信任我和兄长的,这些年来,我的兄长争抢太过直接了,王上看在眼里,若非王上宠爱我,若非王上也想以兄长来制约黄歇,想必早就除掉我的兄长了,黄歇之所以屡屡要谋害我的兄长,是因为只有我三人知道,楚国的太子,并非是我与王上的骨肉,他要杀人灭口。” 徐福一边听李嫣讲述,一边暗自叹息,心中大概已经明白李园为何要拼命争权夺利,楚王不信他,黄歇要杀他,他若是没有足够的实力自保,那便真的任人宰割了。 倘若真是如此,李园这般做法也算是无奈,如果自己是李园,恐怕也不会有第二个选择。 或者从客观角度去看,架空楚王的不止有李园,还有黄歇。 “我知道王上中毒,此事实为黄歇所为,王上亦知中毒,但已无实权,且不明下毒之人通过何种方式下毒,王上一直都认为黄歇是在帮他,而我的兄长在害他,黄歇太会伪装了。” 楚王正是认定令兄下毒,因此决意铲除令兄。 “是我拖累了我的兄长,他曾经只是胸无大志的普通人,他最大的愿望便是在闹市买下一个铺面,开一家小小的赌坊,能够让家人衣食无忧就已经足够了,然而因为我,他才变成现在这般贪欲无度,我真希望他胸无大志,如此他便不会越陷越深,便不会招来今日这般杀身之祸。” 李嫣说的动情,徐福听得仔细,如果当真如李嫣所说,这闻名九州的楚国春申君黄歇,竟是一个面善心狠的投机者,而臭名昭着的李园反倒值得同情。 幽若看了看徐福,徐福摇头,徐福暂时还分辨不出李嫣所说有几分真假,若这一切都是李园刻意的安排呢? 李嫣简短直说,其中穿插许多徐福先前并不知晓的细节,这些细节很重要,是他判断的重要依据。 无论李嫣所说有几分真,几分假,可以确定的是,李园与黄歇之间的矛盾并不仅仅是政见不合派系不同,黄歇真正的目的也并非只是铲除李园这般简单。 从李嫣处离开,徐福思绪万千,似乎眼前迷雾逐渐散去,他隐约间看到了一些真相,只是这真相前,还有一道高深的墙。 他还要见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李园,闻名不如见面。 时间不多,项燕的人马正在马不停蹄的赶来楚都,若是这一切都是黄歇的阴谋,那自己与项燕无疑成为了黄歇手中的一把杀人的剑。 徐福曾经并不介意替黄歇除掉李园,毕竟李园名声狼藉、并非好人,然而现在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稍有不慎,那便是另一个结局,这结局虽与自己无关,却与楚国万千百姓黎民相关,更与道德相关。 师父说过修道之人无非修“三道”——“天道”、“圣道”、“人道”,“人道”便是道德,也是他的底线。 徐福和幽若二人由梦鱼城卫的护送,来到李园府邸门外。 徐福抬脚上台阶,准备进门,幽若拦住徐福担忧说道:“先生,李园怕是已将您当做黄歇党羽,此去有危险。” 徐福神色严肃说:“等不得了。” 他竟是快走几步,没有与幽若多做解释,径直向大门而去,伸手毫不犹豫扣响李园府邸大门。 叩门声急促,李园府邸有府卫开门,府卫打眼一看,来人只是青布衣衫,与平日里那些来登门拜访华贵服饰的大人们相差甚远,顿时鄙夷不屑。 守卫骂骂咧咧说道:“哪里来的穷酸,可知此处为何人府邸!不知天高地厚!” 虽然守卫出言不逊,徐福还是礼貌说道:“烦请通禀,鬼谷徐福拜会李大人。” “哪里来的鬼谷,没听说过,快滚!”守卫有些不耐烦,顺势想要关门。 幽若听这守卫无礼,不由火冒三丈,当即抽出腰间佩剑,长剑出鞘锋芒毕露,听到利剑出鞘的声音,守卫这才发现青衣人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一名女子,瞬间目光发直。 当然,守卫并不是被软剑寒光惊吓到,事实上他第一眼根本没有看到剑光,只是看到了他平生看到过的最美的一张脸。 当此之时,守卫恨不能凑上前去多看几眼,哪里还舍得关门。 幽若抽剑上前,蹙眉仗剑指着守卫呵斥说道:“鬼谷之名又岂是你这等宵小之辈能亵渎的!你敢阻拦我家先生?” 守卫回过神后,方才看到女子手中长剑,畏缩退了两步,惊诧不已。 谁敢? 这二字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然而这王城之中谁人不知自家大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威风,谁敢嚣张?谁敢不可一世? 在李府门前胆敢这般说话,他还是闻所未闻,但见女子言语毫无敬畏,更是无形之中有莫名威压。 想来这王城中倒是也有些王公贵族,穿腻了锦衣华服,偶尔穿一穿布衣,行走在街坊之间与民同乐,再看这女子不仅有绝美之姿,神色间自然生成无畏无惧清冷气质,那一身衣着更是华美非凡,不似寻常人家女儿所能穿戴的。 眼前这个青衣人并无任何特殊,但见女子如此维护之态看来,恐怕也是大有来头。 他虽为小小府卫,却见多识广,心知这王城中有些人不能得罪,转身便慌张前去内院禀报自家主人。 不久,守卫便回来恭敬引二人进府门,行至内院,再交由内院侍从引领。 守卫目送二人离去,心中不由暗叹,不知这二人是何等身份?这王城内,难道还有人可以压过自家大人一头吗? 李园府邸虽不算太大,两出两进分外院和内院,内部装设极尽奢华庸俗毫无美感,只是一味将奢华装填进这不大的空间,满目的富贵逼人。 徐福进入内堂花厅,李园瘦小身躯裹在紫色宽大华服之中,端坐花厅正首,自顾自把玩手中美玉,似乎没有看到二人,不起不迎亦不抬头。 一见之下,自有久经官场的从容淡定,也自有久居高位的傲慢。 第164章 徐福反戈的理由很简单 李园表面波澜不惊,实则内心也在思虑,此二人究竟为何而来? 听府卫禀报,二人来时有焦急之态,这很是奇怪。 他们是黄歇的人,与他便是对手,唯恐避之不及,难道急于送命不成? 二人先前不远不近看过李园,已然认为李园的外表实在不敢恭维,如今近距离再看,的确是丑陋。 李园与李嫣兄妹二人简直就是丑和美的两个极端,同为一母同胞,怎会如此天差地别? 李园眼角一斜,灰黑暗黄浑浊的眼仁里透着一丝没来由的凶狠,他冷笑一声轻蔑的问道:“二位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那沙哑的嗓音里又透着一丝尖锐,让人听起来很是别扭,徐福拱手相拜,礼数做的周全,当然也不惧李园眼中的阴冷,抬眼平静迎了上去。 二人目光相遇,如一把闪烁着寒光的利剑刺中一团洁白柔软的棉絮,那利剑竟然是无处发力,凌厉之气顿觉削弱,便是这平静目光,不争不抢、不近不远、不急不缓,让李园感受到了一丝寒意,如初秋的风,开始时是温和,似能拂过心头纷杂焦躁,但时间久了,便觉丝丝缕缕凉寒气息侵入皮肤、深入肺腑。 “在下有事。”徐福说。 “何事?” “我此来,或许能救大人一命。” 黄歇随手丢了手中的美玉,哈哈大笑说道:“莫不是黄歇让你来探我的虚实?” 徐福平静回应道:“大人且听我说。” 李园靠近脚步,目光阴沉,眼皮形成一条条沟壑,密布于眼角。 徐福诚恳说道:“在下初来时,的确受到黄歇瞒惑,如今在下已看清黄歇。” 黄歇摇了摇头,只是看着徐福不说话,他不信徐福。 一个鬼谷门生想要什么?功名利禄?这些黄歇都能给他,而且似乎能比自己给他的更好,此人没有理由临阵反戈。 徐福反戈的理由很简单,那便是“道德”,若说“道德”,恐怕不止李园不信,这天下恐怕都无有人信。 在去见李嫣之前,徐福已经想好来见李园,因此他有所准备。 “与黄歇交好,乃是掩人耳目,我此来实则是受秦相邦之命,助大人铲除黄歇,掌控楚国大政。” 这当然不是事实,他听闻李园亲秦,又深知如李园贪恋权势,如此,来自吕不韦的好意他应该不会推却。 如此做,是为接近李园,使其信任。 李园眼中果然闪出一丝光亮,无论是真是假,无论他信与不信,这句话都让他心动了。 李园疑惑问道:“受秦相之命?可有凭证?” “无有凭证,楚人惧秦恨秦,我若有凭证,恐怕到不得楚都。” 一旁静立听二人说话的幽若愕然,此事徐福从未与她提起,然而今日乍听,她竟也信了几分。 不错,徐福见过吕不韦,还曾去过秦国,吕不韦甚至赠予他一把价值连城的宝剑。 紧接着,徐福又说出令李园与幽若二人更为吃惊的话来。 “秦王与吕相素有嫌隙,我此来表面受命于吕相,实则是受命于秦王,此事秦相不知,秦王需要楚国,而秦相也需要楚国,大人应知为何,我见大人,可为天下知,也不可为天下知。” 一个谎言,如果足够合情合理,便能取信于人。 李园浸淫官场,自然知晓眼下秦国秦相掌权,而秦王想要夺权,这便是秦王与秦相的矛盾,这两方想要保证自己的利益,不仅需要朝堂内部的力量,更加需要外援。 徐福如此一说,李园重新打量了徐福一眼,微微一笑。 李园不全信,但终究是信了几分。 他这一笑明显比方才亲和不少,自徐福进入楚国,他便遣人去查了徐福的底,轻易便查探到徐福曾在齐国与年少的秦王嬴政有过交集。 此前将徐福看做对立,原本此消息并不能作为任何依据,而徐福如今说是受命于秦王,那么这条消息便足够成为依据了。 李园现在所想,已从怀疑徐福的来意,转向另一处,他在想秦国,在想秦王和秦相。 嬴政?吕不韦? 他大概明白徐福的意思,秦国无疑是列国最强大的国家,与秦交好,不仅于国有利,于己更是有利。 有一个强大靠山立在自己的背后,即便是楚王也会忌惮,然而现在他要与秦国交好,却是要面临选择—— 选择秦王,还是选择秦相? 他现在竟有些得意,遥想当年,自己不过是流落街头、食不果腹、靠敲诈勒索钱财为生的地痞无赖,然而现在这个天下最强大的国家,一个君王,一个相邦同时向他伸出了友好的双手。 得意之余,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吕不韦虽然是在秦国呼风唤雨、列国闻之色变的实权人物,然而相比于并无太多实权的嬴政,毕竟是君臣有别,况且吕不韦已经老了,而秦王却是春秋鼎盛,未来的秦国终究是秦王嬴政的。 他同时还听出了徐福话中的另一层意思,那便是秦王希望他选择吕不韦,当然,只是表面选择吕不韦,此事嬴政知,徐福知,李园知,吕不韦不可知。 李园微微一笑说道:“二位且坐。” 这句话已经足够表明李园的态度,徐福点头坐下,幽若则是带着满心的疑惑看着徐福,站在徐福身侧。 李园又重新拾起他丢掉的那块美玉,无比爱惜的抚摸着。 李园一边把玩,一边问道:“秦王不会平白无故助我。” 徐福说:“当然有条件,在下临行前,秦王特意交代,倘若秦国助大人得了楚国,大人要诛杀所有楚国王室成员,由你李氏取而代之,秦国会辅助你成为新的楚王。” 第165章 为何李园要杀人要害人? 李园惊骇,秦王竟还有更大的企图,他不仅需要楚国的援助,更要整个楚国的臣服。 秦王的野心太大了,可惜,区区少年,纵然为王,还是太过天真了些。 现在的秦王,只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王,凭何如此嚣张跋扈? 不得不说,徐福无疑向李园抛出了巨大的诱惑。 试问天下间谁不想做王?哪怕是一个傀儡,也是一个王。 李园低头沉思片刻,眉头深锁,他沉默了半天才说道:“若秦王助我,事成之后,楚国愿割城二十座与秦,然而诛杀楚国王室,还需从长计议。” “难道李大人还在心慈手软吗?” “烦请禀明秦王,我虽志在掌控楚国,却不愿取而代之,秦王助我铲除黄歇足矣,我愿为秦王效犬马之劳。” “为何?”徐福问:“难道你不想做王吗?” 李园呵呵一笑,坦然说道:“楚国熊氏王族一脉相承、根深蒂固,怎可是我一外姓可以取代的,若是强硬如此,我将被忠于王族的百姓仇视,也必将千夫所指遗臭万年。” 李园说的不错,然而徐福似乎还从其中听出了一些其它意味,例如某种不舍,某种爱护,以及某种职责。 徐福再问:“不做楚王,那大人如何掌控楚国大政。” “辅佐太子登上王位,铲除黄歇,我便能将整个楚国掌握在手中。” 徐福摇头说:“如此,大人在,或许楚国能服从秦国,若是有一日大人不在呢?秦王不会放心。” 李园叹息一声说道:“劳烦转告秦王,若非如此,我便不会投效秦国。” “比起王位,大人似乎还有更为看重的东西,真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大人口中说出。” “我从不曾有过雄心壮志,只想安稳度日,现在足够安稳,我想维持现状,只是有人却不愿我太过安稳。” “除去旗鼓相当的政敌虽然无可厚非,但我想知道,大人为何如此痛恨黄歇?” 李园拧眉冷笑说道:“我二人本为至交,但他却做出令我不齿之事,只因我知道一个秘密,这些年来,他便屡屡谋害于我,若非我极力寻求自保,早就做了他剑下的冤魂,世人皆说我李园狼子野心,当然,我不否认我渴望权柄,财富、女人,然而我的狼子野心光明正大,而他黄歇道貌岸然,何尝不是狼子野心?” “黄歇有何狼子野心?”徐福问。 “黄歇才是那个真正想要窃国之人!”李园愤恨说道。 如此,应是李园发自肺腑之言,徐福需要验证的猜测水落石出。 徐福笑了笑,再看李园,已经看到了另一个李园,所谓刮目相看便是如此,此番试探,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也看到了一个与市井传说中不一样的李园。 李园亲秦,也多有无道之举,这些本是他所不齿的,然而此人大是大非却看得透彻。 设身处地去想,无论是奸佞也好,良善也罢,都是谋生的手段。 为何李园要杀人要害人?因为别的人要杀他要害他。 别人要杀他,那他便要先杀了那个别人,这是最简单最直接的生存之道。 “在下明白了,在下会助大人达成所愿,请大人即刻封闭内廷宫门,严禁任何人进出,做好大军攻城的准备。” 李园骇然而起,大军攻城?黄歇莫非已经准备动手了吗! 徐福所言,比他预料的时间更早,令他猝不及防。 徐福并未再多说,而李园也未再多问,只是感激的看了徐福一眼,长揖一礼。 徐福道了一声告辞,匆匆离开。 二人离开李园府邸,接下来,他要做最后的验证,他要再见黄歇。 幽若有诸多疑惑未解,出得李园府邸便问:“先生当真是受命于秦王吗?” 徐福则尴尬一笑说道:“自然不是,我若不如此,李园又如何与我说这般许多?” 徐福虽然平静说着,但脚步却不肯慢半分,向着门前停着的马车急行。 幽若凝重严肃的面容一瞬舒缓下来,她又问:“那先生当真要帮助李园吗?” 徐福点头说:“是的。” “我以为帮助李园,不如帮助黄歇。” “为何?” 幽若却说不出为何,她本能更倾向于黄歇,也许她所见之下,皆是黄歇的坦诚与容忍。 徐福停下脚步,小声对幽若言语几句,幽若恍然大悟,犹豫担忧说道:“既然已知黄歇真面目,先生为何还要冒险再去找他?” “有些事,总是要问明,如果能不动干戈是最好。” “可是先生真的能阻止黄歇吗?他放弃了自己最爱的女子,便是为了这一天。” 徐福说:“总是要试一试。” “先生此去,太过凶险!” 眼下梦鱼城卫大部已调离楚国,而剩余梦鱼城卫都留在先生身边护卫,却忽略了黄歇,幽若此时为自己不查失职而恼怒不安,同时也是一阵后怕,倘若先生也不曾察觉黄歇居心叵测呢? 黄歇借了徐福的手除掉李园,下一个除掉的就是徐福。 见幽若迟迟不动,徐福开口温和说道:“你若无事,我便无事,是吗?去找项梁吧。” “嗯。” 现下愧疚自责,也为时已晚,幽若犹豫片刻后仓促离开。 幽若将马车留给了徐福,徐福独自驾车前往春申君黄歇府邸。 黄歇府邸在偏僻城南,距离李园府邸有一截儿路程,徐福坐在车前持着缰绳,沿着平坦街巷大道向前行进。 马车经过街巷,道旁房屋依次排列,或整洁宽敞,或肮脏局促,正是因为每一间房舍都有不同,才更加让人觉得真实而又温馨。 民舍依街而建,没有院墙,门前空地便是院落,大多栽种林木花草,林木茂盛,遮挡着半边房舍,为这炎炎夏日带来了难得的清幽和阴凉。 院落中印着扫把清扫痕迹和一串串大小不同脚印,还有落着七七八八被夏风削落的绿叶,绿叶从院落延伸至大道,被车轮撵过发出呼呼啦啦的响声,如鲜果被压榨出美味可口的果汁,又如万物生长的声音,窸窸窣窣悦耳动听。 此时距离入夜还早,却有远远近近几处房舍飘出白色雾霭一般的炊烟,炊烟袅袅升空,聚集在房舍四周浓密的树荫里,迟迟不肯散去,仿佛不舍离家的游子。 第166章 莫起干戈 马车经过闹市,临近黄昏暑气消散,清凉微风越过高大城墙涌入这座戒备森严的城池。 这座城里有很多人,人们积攒了一天的焦躁似乎都要在此时才能释放,因此现在的大街上摩肩接踵,热闹无比。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游人往来,小商小贩穿梭其中,琳琅满目的商品货物目不暇接,店铺招牌林立,酒家酒旗招摇,叫卖声此起彼伏,或尖锐,或高亢,或是拘束害羞,各有特色各显神通。 徐福看到了很多人,这些人也看到了徐福,他们见过太多的过客,徐福也只是其中一个。 他们没有太过关注这个端正坐在车上赶车而行的普通青衣人,仅仅是在马车铃铛响起时抬眼看一看,只觉得这人目光温和,小心避让行人。 这些行人感觉到青衣人的善意,同样善意避让出一条供马车能前行的道路,他们对徐福没有任何好奇,甚至不会想这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徐福看到街边糖人晶莹剔透,看到刚出笼的肉包子雪白绵软,看到新鲜上市的果蔬色泽清亮诱人…… 当然,最为吸引人的是三五成群相伴出游的窈窕的女子,她们身上花花绿绿的轻薄纱衣随脚步轻摇摆荡,如翠柳临风,柳是万般娇弱,风也是无尽温柔。 徐福看到所有人都在眉开眼笑,因此他也笑了,他微笑着,眯着眼睛,糖人、包子、面汤的香甜气息混合着女儿家身上独有的脂粉气息轻轻拂面,让他不由的闭上了眼睛,沉浸在这亲切街巷里。 彼时正是夕阳西下的时节,没了温度的淡金色日光弥散折射铺天盖地,有金辉照耀在拉着马车的马儿脖子处柔顺的鬃毛上,油光发亮;金辉照在马儿脖子前的铃铛上,铃铛随着马蹄向前,叮叮当当作响,光便从马儿脖颈上的鬃毛而来,从马儿脖颈的铃铛声里而来。 徐福抬头看天空游动的云,光又从云缝来,透过一道道光柱,他远眺城外西山,光又从城外西山而来,携着山的壮阔。 他看每一个人的眼睛,光就从每一个人的眼睛里而来,光拥有了无尽浓厚的感情色彩,光从整个从车水马龙的人间而来,因此光明无处不在。 然而这光明是逐渐暗淡的,马车撵过地上斑驳的影子,印在地上的影子在缓慢的不断拉长,徐福忽然发现,黑暗正在悄无声息的降临在这个人间。 黑暗正在向四周扩散蔓延,人总是后知后觉,人不曾发觉黑暗从此时开始侵袭人间,依然笑逐颜开,或许他们已经发觉,但他们本就喜欢黑暗,因此并不惧怕黑暗,反而在黑暗降临之时惊喜万分。 这人间总有一些先知先觉者,例如飞鸟,例如飞絮,想必他们都是飞翔在半空中,居高而自然看得远。 飞鸟此时并不惊喜,它看到天边开始浮现出丝丝缕缕阴沉的薄雾,这是夜幕降临前兆,夜幕一旦降临光线就会消失,空气中的湿气凉气就越发沉重,它们的一双翅膀便会失去方向,便会被空气中的潮湿气息包裹而无法飞的更高更远。 大概正因为如此,飞鸟匆匆掠过房檐,掠过头顶的蔚蓝天空,掠过浓密树荫,叽叽喳喳飞回巢穴,飞行时的姿态已然有些倦怠,甚至有些恐惧。 飞絮如雪飘飘荡荡,看似洒脱,然而此时也正在向着浓密树冠归拢,有些还在飘,有些已经牢牢吸附于树叶树枝之上,它们似乎害怕被潮湿空气沾湿轻盈的身躯,害怕招惹尘埃而坠落于地,坠落意味着再也飘荡不起来,因此连它们都有些匆促急迫了。 马车终于行过街巷闹市,距离黄歇府邸已经不远,眼前宽敞青石直道直通那一片葱茏树荫之中,绿荫最深处便是他要去的目的地,那高墙大院坐北朝南,此时一派安宁沉寂。 高墙大院,雕梁画栋,朱漆大门上方描金大字匾额在黄昏的金红色日光中熠熠生辉,愈发的威严富贵。 黄歇的府邸单从外看去,不知要比李园大了不知多少倍,虽不如李园府邸奢华,却大气十足,几乎与王宫相差无几。 听闻春申君府中门客多达三千人,是列国四公子之首,豢养数量如此之多的门客,府邸大一些自然是理所应当的,也可见此人的志向同样博大。 徐福下车进门,在大宅一片碧草茂盛的草甸处寻到黄歇,他并不是一个人,他的身边还围绕着很多人。 有几张桌案,几壶清酒,若干酒杯,眼前青草蔓蔓,头顶晚霞晕染,与众好友小酌,好不逍遥自在。 更为自在的是,这群人在烤一整只羊。 黄歇身边有身穿面料颜色不一官服的官员,也有身样式不同盔甲的将军,这些官员大多都是王城手握实权的王都重臣,而这些将军们都是拱卫王城的戍卫军统领。 黄歇站在篝火旁,篝火已然熄灭,正从中冒出蓝色烟雾,架在篝火上的那只被剥皮碎骨四面撑开的肉羊,表皮已经被碳火烤的焦黄,散发出阵阵诱人的肉香。 仆从架上小心翼翼取下已经烤好的肉羊,放置于桌案,恭敬递给黄歇一把小剑,黄歇手持小剑左右打量,犹犹豫豫,看看肉羊,又看看在场诸人,迟迟不肯动手。 在场诸人无论是官员还是将军,它们的目光都贪婪的盯着那只诱人的熟羊,不停地吞咽口水,但似乎又畏惧黄歇手中的小剑,虽然蠢蠢欲动、身体向肉羊不禁倾斜,但脚步却还是不动分毫,面色保持谦卑恭敬。 他们看了看肉羊,又看了看黄歇,充满期待的等待着黄歇分配。 黄歇正欲动那小剑,忽然看到不远处徐福踩着柔软长草缓步而来,从容淡定不紧不慢,于是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看着徐福若有所思。 众人被令尹大人目光吸引,寻着令尹大人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了一个青衣人,除了黄歇,在场诸人没有一个人认识徐福,于是投过去的目光中掺杂了许多的好奇惊讶和困惑。 他们好奇徐福的身份,他们惊讶这青衣人出现在此时此地,他们困惑这青衣人为何而来。 黄歇手持着那把小剑,原本是对着那只已经变成美味的羊,现在看到徐福便调转方向对着徐福,似乎在他眼中徐福就是那只羊,随时任由他宰割一般。 第167章 你的心是我所见最为通透光明的,只是很可惜…… 徐福终于从远处走来,二人相距二十余步的距离,黄歇似笑非笑开口道:“先生难道也想来分一块肉?” 徐福没有说话,继续向黄歇走来,黄歇继续说道:“可是人多肉少,先生来迟一步,这肉怕是不够分了。” 黄歇这般一说,那些官员和武将看徐福的眼神顿时恍然大悟,而后又是满目仇视。 “我平素食素居多,不喜油腻。” 此时二人已经近在咫尺,徐福终于开口说道。 “既然不喜油腻,今日为何而来?” “我来劝春申君放下手中的剑。”徐福平静说道。 黄歇哈哈大笑,面部肌肉夸张的拧成一团,显得有些狰狞,他晃了晃手中锐利小剑,小剑锋芒在日光下闪烁,霞光映照如同鲜血。 “好啊,本君可以不用剑。 黄歇说着果真将小剑丢弃一旁,他目光犀利看准了一只羊腿,撸起袖子干脆利落下手,只听一阵咔嚓咔嚓骨骼断裂的声音,黄歇似乎是极为享受一般,眯起眼睛,越发用力不断扭动手臂,直到焦脆羊腿生生被黄歇拧下。 “既然先生来了,来了便是客,我还是会分给先生一块最好的肉,保证不会太过油腻。” 黄歇丝毫不顾双手的油渍,举着那条不规则断裂的羊腿微笑对徐福又道:“先生觉得这块肉如何?” 徐福摆手说道:“我说过我不喜欢油腻,我对这只羊也没有任何兴趣。” 黄歇又是一笑说道:“好了,不说笑了,本君听先生的,本君现在现在放下剑了,先生满意了吗?” 徐福看了看被黄歇丢弃一旁的小剑说道,春申君该知道我的意思。 黄歇一愣,眉头一挑,显得十分错愕,一副无辜模样看着左右众人,似乎忽然意识到什么一般,慌张丢掉手中羊腿,这条最为饱满且肉质最为鲜嫩的羊腿就这样丢到了草洼里,顿时沾满了草屑泥土。 众人先是不解而后又都表现出极为可惜神情,连道可惜之后他们都将愤怒的目光投向了徐福,仿佛这条羊腿是徐福丢掉的。 黄歇向一个仆从招了招手,仆从胆怯低头来到他的跟前,黄歇伸手将手上油污尽数抹到了仆从身上,看了看已经擦干净的手,满意的点了点头。 而后黄歇对徐福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这羊是他捉的,也是他杀的,而且还是他烤熟的,先生不喜欢,全都怪他!” 黄歇轻声细语,然而仆从却听的心惊肉跳,他没有听明白黄歇说什么,然而主人说怪他,他知道自己一定有错,于是连连跪到地上浑身颤抖不止,惊恐说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大人饶命!” 黄歇冷漠说道:“既然该死,那便去死。” “大人饶命啊!”仆从一时间痛哭流涕,裤裆竟是湿了一片。 看到这滑稽一幕,徐福眉头紧紧皱起,他明白黄歇想要告诉他什么,无奈说道:“让他们离开,我有话与你单独说。” 黄歇一愣,仰头思虑片刻,摆手让众人退去。 那跪在地上的仆从劫后余生长舒一口气,连滚带爬离开,离开时他看了徐福一眼,非是感激,而是满眼不屑与嘲讽,至于他不屑什么,又嘲讽什么,恐怕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 不得不说,黄歇府邸这一片碧绿草甸很美。 正是盛夏时节,长草吸足阳光和雨露,生长旺盛,每一株草都拥有最为饱满的叶片,最为透亮的光泽,它们一团团一簇簇聚拢在一起,随着晚风轻轻摆荡,犹如一片碧绿的海浪波涛。 徐福便站在这海浪之中,犹如站在翻涌的浪涛之上,金红色圣光之下,垂落肩头的几缕发丝轻轻随风摇荡,风口浪尖之前他的身躯笔直站立,不偏不倚不卑不亢。 待众人散去,黄歇自斟一盏清酒,缓缓移至唇边,一饮而尽,动作潇洒轻盈,说不尽的洒脱豪迈。 金光照拂在徐福的脸上,他的面容有些让人看不真切,但是他的声音却清晰明亮。 “思来想去,还是想与春申君商讨一下细节。” 黄歇又斟满另一只酒杯,递给徐福说:“这是自然,先生还有何疑虑?” 徐福并未伸手去接那杯盏,只是认真专注问道:“春申君可还有未告知于我的事情吗?” “本君已是知无不言”。 徐福如此一问,黄歇早已心知肚明,然而却还是矢口否认,他想过直接了当告诉徐福,然而心意所动,话到嘴边却还是改了主意。 这一刻他甚至开始觉得奇怪,他明明并不怕徐福知道什么,然而还是选择隐瞒,像是做贼心虚一般的本能反应。 徐福摇头一笑,这一笑既是嘲笑黄歇,也是在嘲笑自己,黄歇至此还惺惺作态,而自己却对他还抱有一丝希望,这真的是太可笑了。 也许这天下有一种人是外人外物无法改变的,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坚守着自己认为正确的信仰,而这信仰只是他们自己本身。 不能改变不是绝对,还有一种方法可以改变,那便是杀了他。 徐福说:“不,春申君还有没有跟我说的。” “哦?先生都知道了些什么?”黄歇好奇问道。 “我听闻,十几年前,有一对恩爱的情侣,后来那个男人亲手将自己的爱人送给了别人。” “她还是都告诉你了。”春申君一点也不惊奇,平静的问。 徐福点头。 “先生知道了又能如何,所有这一切还需感谢先生的谋划,先生也许不知,王上不信李园,对本君其实也多有忌惮,多亏获取王上的调令,让本君不费吹灰之力再得一强力外援,否则本君还要再废一番周折。” 徐福叹息一声摇头说:“其实我此来,也算是受她嘱托。” 黄歇眉尖微挑严肃说道:“我的心里从未有她,否则我便不会将她轻易送人。” “真的吗?” “如果先生还能再见到她,劳烦替我转告她,我从来都没有什么苦衷,她对我来说,从不重要。” 徐福问道:“放弃了这么多,才得到这些,值得吗?” 徐福双目忽然睁大,哈哈大笑,他仰头面对蔚蓝苍穹,似乎想要苍穹看到他此时的得意。 “当然值得!呵呵,你很年轻,你不曾体会过手脚被束缚事事受制于人的滋味,你不曾体会过壮志难酬空余悔恨的悲愤,你不曾体会过眼睁睁看大好年华从指缝溜走却留不住的无奈,你没有体会过这些,便没有资格来教我怎么做,便也没有资格问我值不值得。” 黄歇之悲,或许同样是天下人之悲。 徐福想起自己曾经看到过的,心有所感说道:“我曾看过无边无际的海洋,潮起潮落周而复始;我也曾看过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奔流不息,我想,海洋江河的壮阔胸襟,江海不屈不挠,不怨不哀,亦不争不抢,它们不曾向世人证明过什么,然而世人同样都能看到它们的壮阔和磅礴,沧海终究能变为桑田,开出满地繁花,江河终究能东到大海,获得无边的自由。” 一片枯叶不知从何处飘来,在眼前缓缓落地,明明是盛夏,何来的枯叶? 狰狞笑意从黄歇脸上渐渐消散,犹如夏去秋来,热烈化为凝重,他不再高傲看向遥远天穹,而是低头沉声说道:“你的心是我所见最为通透光明的,只是很可惜……” 第168章 大好江山如画,你我不应只做看客观摩欣赏 “如何可惜?” “可惜这人间不需要这般干净的心,越是干净的心,越是容易被践踏和玷污。” 的确可惜,就像是雪,很容易就招惹污垢,然而徐福相信,这天底下大多数人是不会恶意玷污那一片纯洁的。 徐福摇头说:“我的心和天下亿万人心一样,并无特别,人心所向,有所为,有所不为。” 黄歇不屑一笑说道:“我的心也曾如此通透光明过,然而有一天我忽然发现,我已生出青丝华发,我忽然发现我的时间不多了,我突然发现理想即是虚妄,我为了践行虚妄的理想已经抛弃了太多了,想要不负此生,我必须要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这大好江山如画,你我不应只做看客观摩欣赏,不是吗?” 徐福道:“我愿意只做看客。” 黄歇答:“可我不甘心。” 不甘心?不甘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 徐福沉重叹息一声说道:“看不到结果,或者就能称为虚妄,但你我都应该知道,江海之路遥远,但终有终点,这其实并不是虚妄,而是不够坚持。” 黄歇说:“我无法像先生一样拥有江海的胸襟,也注定成为不了江海。” 天下人所有人做事,无论是非对错,似乎都有自己的理由,而徐福和黄歇也有自己的理由,他们都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没有任何失望,没有任何痛惜,徐福不再规劝,淡然说道:“看来春申君早已胜券在握了。” 黄歇狡黠一笑说道:“先生此时知晓,已无关大局了,项燕已在昨日到达,我并未知会先生,还望先生不要见怪。” 徐福心中暗惊,自己还是晚了一步,没想到项燕行动如此迅速,想来黄歇已然手持楚王调令取得了项燕的信任。 如此,黄歇已然势在必得了。 事情大概会向着黄歇期望的方向发展,然而结果还是不可知,此时只能寄希望于幽若,希望她能将消息带给项梁,也希望项燕自辨是非。 “楚王身体已然好转,大庭广众之下你敢逼宫吗?” 徐福已知答案,然而再问,是还抱着最后一丝希冀。 黄歇抬眉掩饰不住得意说道:“倘若王上暴毙,作为楚国令尹,干涉内廷名正言顺,何人敢有异议?” 徐福沉默,黄歇又说:“幽若姑娘好像没有跟着先生。” “她去做一件重要的事了。”徐福坦诚回答。 “出自梦鱼城,岂是池中之物,呵呵,本君知她手段了得,你在此,她怎么可以独自离开呢?她也太过大意了。” 此时的黄歇像一头饥饿的豺狗,向着露出锋利尖锐的獠牙。 至此,徐福所有的猜测不证自明,楚王羸弱,黄歇早预谋除去楚王,由他与李嫣的儿子继位,然而李园却屡屡从中阻挠。 黄歇下药毒害楚王以掩人耳目,此法太过缓慢,而李园羽翼又一天一天丰满,黄歇深知,便是自己的儿子将来登上王位,也将受制于李园。 楚国这一潭死水,或许需要有人拾起一颗石子投入,才能激起涟漪。 恰逢齐国田仲良使楚,提到鬼谷徐福,黄歇有意利用鬼谷之名,不曾想徐福竟为他想到一条绝佳的计谋。 徐福终于知道黄歇想要什么,黄歇之所以要做这一切,既不是因为想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也不是因为想要富可敌国的财富,他想要的其实很简单,或者说很不简单。 他想要无条件的自由,而这无条件的自由,意味着他不仅仅要整个楚国臣服在自己的脚下,这只是获得他想要自由的第一步,而接下来的无数步,他要将挡在自己前路的高山尽数夷为平地。 他想要的,只是他一人的自由。 黄歇没有错,徐福也没有错,只是他们所处的位置不同,所持信念不同,因此两人都有各自所做事情的动机。 徐福想要阻止黄歇,但是晚了一步,自他踏上楚国土地的时候便晚了一步,一步迟,步步迟,所以他不可能追的上黄歇的步伐。 黄歇自以为算无遗策,但他还是小看了徐福。 二人再无话可说,徐福抬头看天,不见夕阳,只见半空淡墨微白残存几缕血红晚霞。 大概是城高墙深,遮挡了视线的缘故,这座城里的黑暗似乎来的更早一些,光线在这座城里逐渐暗淡,夜色即将如约而至,此时,徐福的身躯已然有一半隐没于黑暗之中。 徐福默然在心中叹息,夜将来,谁又能在夜幕之中独善其身,谁又能在夜幕之中大放光明?谁的影子又比这夜色更黑? 正是此时,这座城某一条宽敞的城道上,一匹枣红色骏马奋蹄疾驰,快马横冲直撞毫不忌惮冲散街头纳凉的行人,引来一阵指责谩骂,然而枣红骏马速度依然不减,似乎没有听到行人的谩骂,也没有看到行人不悦厌憎的神情。 枣红马马背上有一少女,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并不介意,眼神专注看向前方,她有急事,已顾不得一路颠簸,拼命的催促着枣红马快一点,再快一点。 枣红骏马很累,它很想停下来休息,然而马鞭如雨点一般急促落下,它不得不继续奔跑,它其实并不畏惧鞭打,只是感受到主人内心的急促,作为一匹马,生来便是为了要送主人去想去的地方。 这匹枣红马在前一刻还悠哉自在,那时候它的主人还是一个年轻的风流公子,年轻公子牵着马信步闲游,静默欣赏街头热闹。 天穹漂浮着一层浅薄的淡紫色,晚风轻拂,带着南方独有的潮湿温暖,他在华灯初上的街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到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子,这一眼便让他丢了魂失了魄,他的目光停留在女子娇美曼妙的身姿之上,再也移不动分毫。 女子行色匆匆,素雅的淡黄纱裙勾勒出女子完美的轮廓,面颊因为急迫而有些微的红粉光晕,这抹红光使那张美好容颜更添妩媚动人。 年轻公子痴傻跟随,撞翻道旁立起的酒旗,慌乱之下连忙去扶,目光却还是跟着女子游走的。 女子听到道旁响动停下脚步,目光投向姿态尴尬的年轻公子,弯起月牙儿一般眉眼,轻声细语问道:“好看吗?” 柔媚无骨而又宁静清冷的声音如同冬雪一般沁入心田,清幽拂去心头燥热,全身心一阵情不自禁的激荡,年轻公子怔怔点头回答:“好看。” “好看那你就多看两眼,不过,要把你的马给我。” 一双凝脂皓腕用不容拒绝的姿态伸向眼前,恍若明月初升,一刹浮光掠影之中,年轻公子如被魅灵迷住心智一般,情不自禁将缰绳递给女子。 女子微微一笑道谢,而后长裙伴着微弱天光,伴着街头花灯光亮,在眼前拉开一道绚丽多彩的帘幕,年轻公子的马就被这女子给骑走了。 第169章 盛放在夜色中的一朵雪莲花 “驾!” 马蹄声“哒哒哒”响起,年轻公子似乎还未从痴迷中醒来,直到女子身影完全消失在人海之中,他才缓缓回神,盯着女子远去的方向,痴痴轻笑自嘲,喃喃自语。 有幸看到这一张容颜,命都可舍,更何况是一匹马? 他静默良久,甩了甩空空荡荡的衣袖,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枣红马穿街过巷,幽若忽然注意到不知何时街道两旁竟然没有了人迹,说来奇怪,这个时辰,这条大街上理当是热闹非凡才是,而此刻却是空无一人,安静的怪异。 只见风迹而不见人,晚风吹的商铺挂在门头阁楼上的彩旗飞舞,吹散包子铺高高摞起的蒸屉冒出的乳白色水蒸气,吹得一旁卖小玩意儿的摊位花花绿绿的纸风车飞速旋转,发出“呼啦呼啦”的响声,吹的拨浪鼓两只小摆锤慌乱的摆动…… 这是闹市,目之所及尽皆是一个闹市该有的状态,然而就是没有人,仿佛顷刻之间,这里的人都消失不见了。 幽若眼角余光瞥见一边小桌案上还有大半碗没吃完的面汤,面汤很香,想来也很美味。 这食客究竟为何事这般仓促,竟然连如此美味的馄饨都没吃完就匆匆离开? 或者说,究竟是谁能让商铺主家伙计放弃自己生意活计,让游人放弃此间的热闹清凉,让食客放弃眼前美食,让孩童放弃手中玩物? 幽若举目四望,只看到夜色开始笼罩街巷,没有人给她答案,连归燕飞鸟也不曾见,她只能猜,而她猜测这其中必有蹊跷,但无论有何蹊跷,这路是要继续向前走的。 枣红马行至拐角急转,正当此时,一根绳索蓦然腾空而起,瞬间拦住马身,枣红马被这突如其来的绳索拽的马失前蹄,瞬间马身倾斜,眼看便要撞击到青石铺就的街道地面。 在枣红马失去平衡与地面相撞的一刹那,女子从马背轻盈跃起至半空,这一瞬裙琚飘飞翩若惊鸿,又恍若绽放在夜色中的一朵纯洁雪莲花。 那朵夜色中的雪莲花在半空一刹定格后从半空飘然而落,如一片白色羽毛,在空中经历了经年累月的旅程终于开始缓缓降落,疲倦而又欢喜,欢喜又大过倦怠,那应是倦鸟归巢的喜悦。 一双纤小秀足轻触地面,犹如蜻蜓点水,柔弱腰肢微微向前倾斜,乌黑发丝飞瀑一般垂落胸前,腰间流苏裙带随风飞舞,纤细匀称的双腿绷的笔直紧紧并拢,娇小玲珑饱满身姿包裹在素雅纱裙之中,若隐若现的粉白肤色犹如将起的皎洁月色一般,朦胧而不真切。 在这漆黑的夜色中,女子临风傲然而立,如秋水清澈般的双眸静默安宁,仿佛她便是天上的月,给人以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之感。 轰隆一声,枣红马重重跌倒,一侧马腹顿时汨汨向外渗出鲜血,随即一声嘹亮的哀鸣打破四周的寂静。 街道很空,枣红马发出悲惨嘶鸣如夏夜惊雷蓦然打破街头沉寂,凄厉惊悚,它在血泊中挣扎试图站起来,但是徒劳无功。 血泊中两条粗壮腿骨露出白森森的断茬儿,像是被天雷霹断的粗木,它此生都没有办法再站起来了。 一滴清泪从枣红马的眼睛里流淌下来,它放弃了挣扎,也放弃了嘶鸣,沉重喘着粗气,绝望而又无助看着一旁静立的女子。 幽若垫脚立于血色沾染的青石巷道之上,皓月一般白皙的手腕抽出腰间的剑,她没有去查看被绳索绊倒的枣红马伤势,那截连皮带肉的断骨,已经宣告了枣红马的结局。 她也许知道枣红马此时此刻很痛苦,与其生不如死,不如早死。 她沉默提剑缓步来到枣红马跟前,眼中坚定而又无情,红唇微动,睫羽微垂,抬手一剑刺中枣红马的咽喉。 鲜血如瀑,一如她垂落胸前的乌黑秀发,只不过血是红的,头发是黑的,黑色溶于夜色,而血色却在微明夜色中格外醒目。 枣红马看了看幽若,又看了看凝重暮色,眼中最后一抹不甘又满足的光渐渐熄灭了,它安详闭上眼睛。 幽若轻声说了声:“去吧,多谢你载我一程。” 枣红马最后轻哼一声,仿佛是在回应幽若的致谢,又仿佛是在与这个匆匆相识的女主人做最后的道别,更像是在和宽敞的驰道和无边无际的原野告别。 抽回长剑,幽若身上纱裙已然不再素雅,这身长裙沾了点点血迹,如冰封于冰雪里倔强不屈的殷红腊梅,点点朱色衬托之下,更增决绝冷漠。 天色更暗淡了些,风也似乎更大了些,风声呼啸催促着尚且散着热气的鲜血,鲜血顺着青石缝隙延伸向四周,像是红色的蛛网,红色蛛网不断扩大,然后失去所有温度渐趋凝结。 地上有一张血水编织的网,天上也有一张网,只不过这网是由绳索结成,坚实而紧密,遮挡了本就微弱的天光,封锁了幽若头顶的四面八方,远看之下她就像是一只即将被网住的翠鸟,在漆黑夜幕之下,在恢恢大网之下,显得那般娇弱可怜。 如果谁觉得她可怜,那就大错特错了,抛开她的身份,她是一名梦鱼城卫,经历过梦鱼城卫严苛的训练和选拔。 幽若今日能统领梦鱼城卫,不是因为她是老城主的女儿,而是经历过无数的浴血厮杀才获得地位。 过往的拼杀,有同伴与之共同奋战,这一次只有她一人。 寿春城中随行的大半城卫已然调离,剩余城卫也有大多被幽若安置于徐福身侧,只有寥寥数人未有调动原地待命,然而这数人眼下还不能赶来与她汇合。 这是一次截杀,她似乎无路可逃了,尽管没有战友,但她并不惧怕,她深知无路可逃,那便可以不逃,路在眼前,杀出一条血路,这是最为简单直接的方法,也是最快走过这条路的方法。 战斗分为很多种,有为目标而战,有为信仰而战,一个人也可以战斗,为他而战,哪怕战死,亦感到荣幸之至,因为他是值得她为之而战的。 那张大网从天而降,裹挟着黑暗犹如黑云压顶,裹挟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裹挟着无尽沉重威压,让敌人避无可避,除非凭空生出一双翅膀。 风从前方的巷道滑行而来,幽凉清寂,吹拂到身上,让人产生想要御风飞行的美好遐想。 风吹拂到幽若身上,调皮的拨乱她额前几缕青丝,温柔抚摸着她清秀美丽的面颊,甚至有些戏谑的掀开她的衣襟,幽若不羞不恼,犹如面对一个懵懂可爱的孩童。 她还有时间看一看头顶的繁星,繁星很美,像是徐福看她时的眼睛,繁星圣洁光辉映在她的眼睛里,于是她的眼睛里便也有了某种神圣与纯洁。 她的眼睛很美,清眸微动,如春水泛滥,睫羽微颤,如弱柳扶风,这双动人眼睛随着星光透出的不仅仅只有一种色彩,而是五颜六色,斑斓却不冗杂,有坚定,有憧憬,有奋不顾身的决然…… 夜里不急不缓的风似乎赋予了幽若某种力量,让她得以轻盈的飘荡或者飞翔。 幽若娇小双足轻点石板,双膝微屈无声而动,借着风势张开双臂身姿向后倾斜,就像是在奋不顾身投进一个温暖怀抱。 她似乎无条件相信自己背后的这双坚实的无形大手,这无形之手不负她的期许,托起她的轻盈身体向后倒掠,此时此刻恍若在背后生出了一双透明的羽翼,御风而浮在夜风之中,衣袂散开,如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又如乘风破浪饱满的风帆。 第170章 不觉生为乐,不觉死为苦 顷刻间幽若已向后急掠数丈,宽大云袖如流云翻转,软剑倒向轻刺地面,锋利剑芒与青石摩擦,拖出一道将起即逝的绚烂火花,如夏夜被暖风熏醉,摇摇晃晃四散开去的萤火虫尾后的点点荧光。 幽若以手中的剑作为支撑,剑身仅仅略有弯曲,她反手一震,剑身又瞬间笔直坚韧,一抹轻盈倩影借反弹之力再飘然而至半空,恰到好处避开了大网的扑袭,大网扑空,四周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仅仅是如此吗?当然不只是如此,这只是一个开始,黎明之前,总是要经历无比漫长的黑夜。 幽若冷漠注视四周,心中凉寒油然而生,她看到一点细小寒光在黑暗中无限放大,比星光更加凉寒。 是剑!是快剑!是幽若见过的最快的一剑,这一剑迅捷而凛冽斩破夜色,狠厉而不留余地,猝不及防扑面而来直刺向眉心,发觉时已在眼前方寸之间。 幽若借风后仰凌空翻转,秀足落地瞬间,手中的剑拦在身前不偏不倚击中那点寒芒,犹如击中一座大山一般,大山纹丝不动,依然直刺而来,速度不减,方向不变。 “嗡”的一声,金属撞击之声清脆而尖锐,软剑震动嗡鸣,从剑柄传至手心,幽若身形微颤,巨大冲力传遍全身,不由闷哼一声,向后倒退数步方才稳住。 握着这把剑的人的手很稳,不容阻拦而简洁直接,携带着决然必杀的杀意,似凛冬从极北之地而来的冬风。 幽若最终还是险之又险避过了这一剑,然而这寒芒擦肩而过之时,已然削落几缕青丝,不由片刻分神,没有片刻停滞,甚至不过瞬息,眼前寒芒再次大放光明。 这一剑是鬼魅一般从头顶居高临下笔直刺下,同样是简洁明了,这一剑比第一剑更迅捷,更凌厉,威势更甚! 这依然是无可阻挡的一击,方才幽若挡住第一剑已然是勉强,也用尽了自己所能退让的所有余地,但幽若不得不退,她没有把握再挡住这一击,于是她再次向后急掠。 “嘭!” 幽若娇柔身躯只能重重撞击到街道两旁摊位之上,顿时座椅摇晃,杯碟倾倒,有水沾湿衣裳,馄饨汤的香味混合着女儿家身上的脂粉香气在夜风里弥散开来。 幽若的手边正是先前幽若看到的那大半碗馄饨,此时汤水洒出,还剩不多不少半碗。 一念之间,云袖掠过汤碗,汤碗带着几个馄饨,带着汤水泼向寒光起处。 覆水难收,有去而无回。 这碗馄饨已经凉了,汤水不烫人,馄饨也不是锐利暗器,更伤不了人,幽若此举的确是避无可避情急之下的无奈举动,是出于本能。 无名剑客的剑很快,他连出两剑,幽若依然没有看到他的人在何处,或者说他出剑太快,幽若只有慌乱招架,还来不及看到他在何处,他的剑很锋利,否则幽若也不会如此狼狈闪躲。 也许他的剑快到可以挡住许多锐器袭击,也许他的剑锋利到可以斩金断玉,然而他的剑再快也快不过水,他的剑再锋利也斩不断水。 锋利的剑仅仅切碎了一颗馄饨,馄饨肉馅面皮四散飞开,而汤水却扎扎实实透过寒光消失在夜幕中,一定是泼中了,因为这剑锋寒光骤降,如骤雨初歇,剑势略有停顿。 这一瞬的停滞对幽若来说已经足够反击了。 云袖飘飞,剑花飞舞,黑暗中银光绚烂,软剑自下而上斜掠斩向虚空,如鱼逆水攀游,不屈不惧无往而不利。 虚空里有剑,也有隐藏在黑暗中的持剑之人。 “当啷”一声,两剑再次相遇,幽若这一剑虽然不足以击飞那稳如泰山的一剑,只是略微撼动,但就是这微小分毫的撼动,让她再次躲过兜头袭来的致命一击。 这一刻情势发生了反转,她自然不会放过这扭转局势的大好机会,胜负便在这一瞬之间的抉择,轮到她进攻了。 幽若的剑也很快,紧紧跟随着馄饨和汤水,刹那间软剑破空寒光凛冽气势如虹,不失本身纤柔,亦越发强硬,以柔克刚,以强制强,一剑破袭,二剑追敌,第三剑是要命。 幽若的剑式同样简洁霸道,当她的第三剑刺出之时,胜负已分,因为她的第三剑收势之时,正好抵在那无名剑客的咽喉处。 幽若终于看清了袭击自己的人,是一个中年男子,一袭黑色夜衣,此时剑已从他手中掉落,双手鲜血淋漓,胸腹处有一个巨大创口,血流如注触目惊心,她没有刺破那人的喉咙。 “只有你一个人吗?” 幽若冷漠平静问道,此时已经不必问幕后主使是谁,她已然猜到了,相比明知故问,她更在乎眼前的情势。 剑客仰头,面色有些苍白,他似乎并没有感觉到胸腹被剖开的痛苦,从容笑道:“当然不是,不过先前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抱歉,你错了。”幽若冷漠回应。 “是的,我错了,杀死我吧。” 剑客语气平静淡然,仿佛生命的对他来说是可以随意丢弃无关紧要的东西一般。 “可我不太想杀死你。”幽若的声音还是很冷,如空气中弥漫的轻薄水雾。 “为何不想杀我?”剑客问道。 “因为你的骄傲和自信。” “呵呵,再骄傲自信不还是被你用馄饨打败了吗?其实恰恰相反,我一点也不骄傲。” “我能看到你心中还有留恋。” 剑客自嘲一般说道:“呵呵,我是死士,死士的最终归宿就是死亡。” “也许你又想错了呢?” “噢?我哪里想错了?死士不该死吗?”剑客不解问道。 “曾经有一个人告诉我,这个世间,每个生命都有选择生存的权利,所以,今日我不杀你。” “呵呵,真的吗?可你杀了你的马。” 剑客转头看了一旁已然断气的枣红马,微弱光线中依稀可见它身下有一张鲜血织成的网,已经不再向四周扩大,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也有一张鲜血织成的网,正不断向四周延伸开去。 两张血网一大一小,一张属于枣红马,一张属于剑客,两张网即将连接在一处,他们就像是在蛛网中心,等待被蜘蛛吸食的猎物。 幽若看着身体僵直的枣红马说道:“即便我不杀它,它伤势过重也活不成了,活着只能徒增痛苦,即便它能活,它的心也死了,活着依然是痛苦。” “那么,我也必死。” “我不杀你,为何必死?” “我也活不成了,我今日败了,再活下去只能连累别人。” “如果杀了我,你就不会失败,也不会连累别人,方才为何手下留情,你若用尽全力,你的第一剑我躲不开。 剑客戏谑看着幽若秀美的容颜说道:“因为姑娘很美,美的让人分心。” 幽若眉头微蹙,皱眉摇头对剑客说:“想让我杀了你,你要先说服我。” “突袭算不得光明磊落,我不愿如此取胜,而且我也不想再取胜,死似乎要比活着做一个行尸走肉更好些,我的心早已死了,我等今天这个机会很久了。” 幽若终于明白他必死之心源于何处——不觉生为乐,不觉死为苦。 若非心如死灰之人,谁又能抛弃生存的希望? 第171章 夜穹下的摘星客 幽若手中利剑向前微递,剑锋已经划破了剑客咽喉处的皮肤,鲜血一颗一颗的渗出,犹如鲜红的珍珠。 面对即将降临的死亡,剑客坦然自若,他并没有丝毫畏惧,反而伸直了脖子,似乎随时都准备着引颈就戮。 “你叫什么名字?” 剑客惨然一笑说道:“必死之人,名字不说也罢。” “好,我成全你。” 幽若说罢,手上长剑刺入剑客咽喉,那剑客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却笑了,他笑的很甜美,也很天真,一如懵懂无知的孩童。 这一刻,他也许看到了很多他生命中不曾得到的东西,他看到了自由,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片广阔草原,而他化身成为了那匹枣红马,这一刻他很快乐,因为他在自己渴望的世界里奔跑。 街道两旁的黑暗终于不再沉寂,街巷两头寒光乍现,一点,紧接着是两点,三点,十点,千点,无数点,如夜穹繁星。 这点点星光是锐利剑刃矛戈放出的光,是黑色盔甲放出的光,是很多双眼睛放出的光,深深浅浅,或明亮或幽暗。 如果说黑甲死士是夜穹里的星辰,那么此时她就是无比接近天穹星辰的逍遥摘星客,因为她很平静,她不觉得这光寒冷,因为她热血沸腾。 身穿黑甲,头戴黑色面具,手持长剑的的武士从四面八方向幽若聚拢而来,这些人的脚步很轻,然而却整齐一致,因此无数相同的脚步声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一阵阵隆隆沉闷的滚雷。 他们是真正的死士,与剑客不同,幽若从剑客的眼中看出了某种复杂的渴望,但是从这些人眼中,她什么都看不到。 他们停下脚步从背后抽出短弓,张弓搭箭,弓弦拉满,一阵木头被弯折和弦索紧绷的声音回响在街巷之中显得格外刺耳恐怖,像极了骨骼断裂的声音,听到这种声音,会让人自然而然毛骨悚然。 羽箭破空,发出“嗖嗖嗖”的声音,犹如千万星辰从天穹划过,幽若手中只有一把短剑,剑能挡住箭吗? 如果速度够快力量够强,可以挡住一支或者两支甚至更多,然而如果是漫天飞雨一般的箭呢? 幽若不能挡住这么多的箭,她也并不打算去挡,羽箭需要在空中飞行一段时间,只是这飞行的时间很短,羽箭的轨迹笔直或是一道弧线。 目标是她,开弓便不会回头,也不会改变方向,但是她却可以改变方向,她如果想要活着,就必须比箭更快。 在羽箭袭来之前,幽若轻踏青石巷道,借助反弹之力飞身而起,秀足轻点一旁摊位桌椅,再借力向更高处跃升,只见一道轻盈倩影在夜色中扶摇直上,如一只飞向云霄的孤傲白鹤,如奔向皎洁明月的美丽仙子。 幽若不是傲视苍穹的白鹤,也不是奔月的仙子,她只是这天地间一个很普通的人,她飞不上云端,更飞不到月亮上,她只是凭借着轻盈身法在街巷的摊位间起伏掠行,高不过墙角屋檐。 她躲避羽箭的动作其实很勉强,然而夜色掩盖了她眉眼间的惊慌,反倒是让远观的人觉得这窈窕倩影左右辗转来回,身姿优美无以言表,似乎是在半空之中翩翩起舞。 幽若在漫天飞矢之下翩翩起舞,一身轻纱裙幔随着不停跃动,时而散开,时而收敛,散开时像是一朵盛开的花,收敛时像是一个饱满的花骨朵。 如果说幽若此时是月光下的一朵花,那么她绽放时满城盛夏的奇艳,也不及她半分秀丽,不及她半分热烈,而她收敛时,整个春天乍泄的春光,也不及她半分娇媚,不及她半分娇羞。 一支支羽箭趁着夜色,锲而不舍追逐着幽若,这时候这夜色已然不再是夜色,而变成了一池幽深漆黑的池水。 此时羽箭似乎也不再是羽箭,而是变成了池水里的一条条水草,而幽若也不再是幽若,幽若则是变成了一条穿行游动在池水水草间的一条优雅锦鲤。 黑甲死士终于用尽了所有的羽箭,飞矢过后,幽若未伤及分毫,街巷陷入短暂静默。 这静默并不意味着结束,死士开始继续迈步向前,他们抽出了自己腰间的长剑,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他们的眼睛里是死一样的沉寂,没有任何内容,手持利刃向前,再向前! 他们无惧生死,他们是黄歇豢养多年的死士。 皓月当空,幽若娇小身躯立在明月之下,月光照的她的双眸明媚,她目光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冷漠看着街巷左右排着整齐的队列缓步而来的黑甲死士。 幽若一手持剑,一手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盒子,飞出一只拥有着饱满圆润身躯的白蚕,这只蚕拥有一双透明羽翼和一双漆黑的眼睛,它的眼睛比夜色更加漆黑,也比夜色更加灵动。 这是一只幽若饲养多年的灵蚕,它早已与幽若心意相通,它围绕着幽若转了几圈,幽若朝它点了点头,像是在与它说话,灵蚕震动几下翅膀便飞走了。 黑甲死士已经冲杀到跟前,接下来将是不死不休的轮番冲杀,幽若眼中毫无惧色,她便站在被无数羽箭射成废墟的摊位旁等待着黑甲死士的到来。 黑甲死士有很多,他们像潮水一般涌来,却没能像潮水一样淹没幽若。 此间街道狭窄,幽若背靠街巷矮墙,死士只能三五成群结队上前,幽若提剑便砍,仅仅是挥动几次手臂,她的脚下便撂下了几具尸体,反复如此,短短废墟已经看不到了,只有残肢断臂血淋淋的暴露在眼前。 幽若尚且能够勉强支撑,然而人力终究是有尽头的,那些死士犹如浪潮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至。 幽若已然体力不支,此刻已再难防护周全,全身已有多处伤口,她的纱裙已经被鲜血染红,这些鲜血是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 又杀退一波敌人,此时已再无人敢再贸然上前,即便是死士,也还是有胆寒的时候,他们怕了,但是他们不会退去,这场不公平的战斗总是要有一个结果的。 不能再耽搁了! 幽若看着远方自说自话,银白色月光笼罩之下,远方的空中出现了一个黑点,渐渐地这个黑点越来越大,待看清时已然是遮天蔽日,犹如乌云一般笼罩了整个天空,真正的黑暗到来了。 不见皓月,也不见繁星,只见一片漆黑。 灵蚕不知从何处飘然飞来,在半空嘚瑟扭动肥硕身躯,眯眼咧嘴,似乎是喜不自胜。 幽若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倘若现在再来两个黑甲死士,她便再也支撑不住了,然而正是这关键时刻,灵蚕带来救兵。 第172章 你我都要改变天下,但我与你不同 这遮天蔽日的救兵不是别的,竟是一片巨大的蜂群。 蜂群跟随在灵蚕的身后占领了整个夜穹,化作一片黑云在头顶盘旋着,发出令人恐惧的“嗡嗡”声。 满世界都是嗡鸣声,让人头皮发麻,让人脊背发凉。 忽然有一只蜜蜂从高空极速坠落,在黑暗之中是那般渺小,像是天上的一滴雨,但它其实更像是一支羽箭,蜜蜂从天而降一头扎进了死士之间。 紧接着,一只又一只,一群又一群的蜜蜂扎进黑甲死士人群之中。 黑甲死士的盔甲挡得住锐器,哪里能挡得住生着翅膀体型小巧、无孔不入的蜜蜂? 相对于人来说蜜蜂渺小,似乎一只手指就能捏死他们,一只蜜蜂或许不足为惧,但是一百只一千只一万只呢? 黑甲死士或许不畏生死,然而他们会怕疼,这是人本能的生理反应,被蜜蜂蛰一下或许能忍,但若是被无数蜜蜂蛰无数次,又如何能忍? 黑甲死士顿时大乱,整齐的队列开始混乱,现下只顾得抱头鼠窜寻找躲藏所在,哪里还有人记得自己最初的使命呢? 伴随着哀嚎声起,被遮蔽的夜穹又重新展现在眼前,依然皓月当空,依然繁星点点,想来明日也一定是万里晴空。 这个时候数骑梦鱼城卫赶到,他们挎着高头大马抽出腰间利刃,冲进黑甲死士当中,如一尊尊杀神般毫不留情,砍瓜切菜一般轻松砍下了那些满地翻滚的死士的头颅。 一蓬蓬血花在黑夜里绽放,血花向四周溅射,在夜色中不够鲜艳,但足够浓稠。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街巷,鲜血覆盖在街巷青石板道上使之变得滑腻反光,鲜血顺着整个街道石板的缝隙延伸,已经淹没了枣红马和剑客身下的那两张网,变成了一张巨大无比的红色巨网。 幽若精疲力尽,但她来不及歇息,她的路还没有走完,她要早一点把消息带给项梁,阻止项燕,否则项燕危险,楚王危险,先生更加危险! 在梦鱼城卫数人数骑的护送下,幽若甚至没有来得及去看一看那匹倒在血泊中的枣红马一眼,便拖着疲惫身躯跨上另一匹马,再次奔向了漆黑的夜色中。 此刻黄歇府邸中,徐福被黄歇扣留,他心中忐忑,却莫名安心,忐忑是担忧幽若,心安是因为他知道他要做的事,幽若一定会替他完成。 夜深露重,黄歇负手站于自家府邸大门之前,他穿着明黄色华服,头戴翠羽高冠,仪表堂堂。 他眉眼间尽是笑意,笑意不拘不敛,放肆而狂妄。 徐福就站在他的身侧,看到黄歇此时欢喜,摇头叹息一声说道:“令尹大人,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大人此时不觉得高兴的太早吗?” 黄歇目光炙热,似乎要点燃眼前的夜色一般,他哈哈一笑说道:“眼下情势已定,尽在本君掌控之中,先生如何还能左右?” 徐福笑而不语,黄歇又说:“原本先生就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便不该把自己当成主角。” 徐福从来没有想过要做什么主角,如果可以,他愿意做一个山野村夫不为人所瞩目,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平安喜乐度过自己平凡的一生。 世人都想要不凡,而他却想要平凡,他知道平凡有多难能可贵。 面对黄歇嘲讽,徐福只是平淡说道:“我很好奇,如果成事,春申君接下来要如何做?” 黄歇笑说:“李园为家,我为国,你为天下,说起来,我与李园的境界都不如先生。” “我哪里有什么境界呢?” 黄歇摇头叹息道:“如果这样世间有人能看清你,或许我黄歇算是其中一人,因为你我是一类人。” “是吗?” “不过,在我看来,先生太过天真,而且不切实际,无根无基就好比徒步登天,先生要以一己之力想要改变天下,无异于痴人说梦!而我,我有眼前这偌大楚国,虽然这楚国已经腐朽到骨头里,但我若能让楚国再次强大起来,强大到能诛灭六国,那时我便能改变天下!先生且来说一说,我与先生,孰强孰弱?” 黄歇越发的癫狂,而徐福却越发的平静,他看到了黄歇眼中的狂热,不痛不痒的说了一句:“原来你也想要改变天下,我想知道,你所改变的天下,与当今的天下有何区别吗?” 黄歇张狂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微微一愣,凝眉看向徐福,徐福却并没有看他,而是盯着头顶的那轮明月,那抹目光与天上的月光一般清澈。 徐福在看月,月影朦胧,慈悲怜悯俯视着苍穹之下的生灵,千古月不变,让黑夜也有光明。 黄歇不曾考虑过这个问题,徐福是在问,他究竟能改变什么? 即便是事成,他成为了楚国的主宰,甚至有朝一日成为天下的主宰,那时的天下与现在的天下会有区别吗? 有些改变是表面,实质却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如同一个人换了一身衣服,他的脾气秉性却仍然不变,他忽然开始考虑徐福的问题。 自己究竟是想要为这个人换一身衣服,去改变他的外在,还是想要改变这个人的脾气秉性? 这两者之间具有很大的区别,所造成的结果也天差地别。 徐福分明是在说,你我都要改变天下,但我与你不同。 黄歇分明能够看到他与徐福的前路,他的前路一目了然,却也全无新意,而徐福的前路坎坷茫然,但却充满无限的可能。 如此,这二人相互理解,算作是难得的知己。 黄歇在原地沉默许久才开口说道:“看准了一个方向,我知道该如何去做,不像先生,还要继续在黑暗中不停的摸索,不知还要多久。” 徐福则是微微一笑说道:“也许吧,也许春申君可以实现所有抱负,无论成败,我都祝福你。” “那便借先生吉言了,我很感谢先生的帮助,不过,想来此刻幽若姑娘也该来与先生团聚了。” 徐福笑了笑说:“春申君如此有把握吗?” “本君自然是有。” 他话音刚落,有人匆忙而来,在他耳边耳语几句,黄歇顿时皱眉。 他得到的消息有两个,幽若逃出他的截杀,对此他并不担心,一个小小的女子,又如何能影响大局? 第二个消息才是令他无比震惊的—— 楚王薨了。 楚王必死,然而却比他计划中要提前一日,他现在需要做抉择,否则,李园便会趁虚而入掌握主动。 他并不愿意逼宫,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即便是与计划之中有些出入,也还是要动手的。 他原先忌惮的不过是李园手中五千王宫禁卫,如今徐福借楚王之手为自己调来三千奇兵,加之自己原本掌握的卫戍都城的戍卫军力量,已经足够在寿春城掀起一阵狂风骤雨,动手的时机已经成熟了。 “先生可愿陪本君看一出好戏?”黄歇问。 鬼谷门生作为见证者,天意如此。 “我此时恐怕也别无其他选择。”徐福回答。 此时风停云聚,天上明月被黑云遮挡,似有雨将落未落,空气瘀滞偏偏又湿热难挨,空气中散发出阵阵的腥臭,天空晦暗阴沉的让人心头憋闷。 楚王宫内外一如既往,门岗按时轮换,侍从来来回回穿梭其中,一切都不像是有事发生的样子。 与楚王宫的安静不同,寿春城城门悄无声息的打开,无数黄甲武士从城外军营列队入城,他们在黄歇府邸前的长街前集结,在漆黑夜色中调整队列。 从黄歇府门大街通往皇宫的道路上,战马于人群之中嘶鸣,长剑矛戈相互碰撞发出刺耳金鸣,重重叠叠的脚步声混乱嘈杂,这条长街已然不复徐福来时的清净安宁,现下更像是一个尘烟还未散去的战场。 一万都城戍卫集结完毕,以黄歇为中心,戍卫军在前作为头阵,身后跟着他府中三千全副武装的门客死士,浩浩荡荡向楚王宫城进发。 正如黄歇所说,他是楚国的令尹,这些年在楚国深得民心,如今楚王骤然薨逝,他要进宫拱卫太子登上王位,本是理所应当。 第173章 宫门内外的正义与邪恶 徐福被黄歇挟持而行,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只是静默跟随。 黄歇让他做一个见证者,而此时徐福却还想见证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所以他很安静。 他要做一个旁观者,只需要耐心等待最终结果的到来。 已然夜深,王城街巷早已没了商贩行人,各家各户门窗紧闭,一派安宁祥和。无数甲士迈着整齐步伐向王宫而去。 正向宫城进发的是卫戍楚都的一万城防戍卫,他们的职责是护卫王城安威,军中士卒皆是楚军精锐,黄歇作为楚王最为信任人,已然掌控这支戍卫多年。 他们一直都是楚王最为倚重的力量,同样也一直都是黄歇最为倚重的力量,现在这支楚王最为倚重的力量却要杀入宫城,然而他们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像面对任何敌人一般,抽出自己的长剑,展示出自己的强悍。 他们似乎也没有更多的想法,仅且只是面对敌人展示自己的勇武,仅仅是要让敌人感觉到畏惧。 他们甚至还不知道敌人是谁,他们只听从将军的调令,至于为何调动,他们不会去质疑,也不会去询问求证。 他们的步伐坚定有力,每行一步,似乎都是一声闷雷,于是寿春城开始响起一阵阵雷声,只听雷响,却不见落雨。 头顶那片污浊的云彩似乎是在等待什么,也许是在等风,等风来,狂风大作,才是落雨的最佳时机。 想来落雨之时,一定是倾盆大雨,这座城一定是一片汪洋,这些士卒似乎也并不在乎这座城风和日丽或是风雨肆虐。 这些年黄歇始终无法控制内廷,反而李园却从一个街头地痞,凭借着楚王对其妹李嫣的宠幸,一步一步爬到如今的位置,一步一步走进楚国权力的中心,他竟然做到了春申君黄歇做不到的事情。 李园掌控了楚国的内廷,黄歇掌握了楚国的军政,他们二人一内一外互相制衡,倘若其中一人失势,那楚国便要换一副模样。 这支军队在黑夜里是那般光明正大,那般理所当然,他们不怕吵醒熟睡的城中居民,不怕铁蹄碾碎城中的花草,更不怕将这座繁华城池践踏成为粉末。 他们是军人,只管征伐,其余诸事都与他们无关。 他们不理会是非、或是生死,他们只管向前,然后举起长戟长剑,剩下的自然有人他们考虑。 黄歇带领大批人马穿过天街大道,直抵王宫外城。 宫城禁卫神情严肃警惕注视着城下,城下立在黑夜中的戍卫军士卒甲胄被城头的火炬照的闪闪发光,如同黑夜里猛兽的眼睛,他们排列成一排排一列列整齐划一。 这横竖阵列又变成一条条横竖交错的光线,光线一点也不炙热,甚至有些暗淡,然而却给人以无限的威压,让人不可接近,让人心生靠近便会被切割成无数碎块一般。 戍卫军虽有卫戍王城之责,驻扎于王城近郊,然而未经王上调令不得入王城半步,现在于王城之内看到全副武装的戍卫军,那便不会有另外的答案,戍卫军叛了。 楚国立国千载,或强盛或衰弱,在王位更迭上似乎总有一种魔咒,王位更迭必然要掀起一阵血雨腥风,兵变逼宫之事也常有发生。 千百年来,有很多位楚王都是杀死自己的父亲兄弟而获得王位,然而,无论王位传到谁的手中,终究还是在熊氏王族血脉的掌控之下。 如今不知又是哪一位王子,哪一位王叔想要篡位呢? 众星拱月一般被众将官拱卫着中央的黄歇轻挥马鞭打马,行至队伍前列,他精神抖擞,花白胡须随着马蹄向前迈进而微微颤动。 黄歇仰头高声呼道:“本君乃是令尹黄歇,速速打开城门。” 城门不仅没有打开,城头禁卫军反而越发警惕不安,宫城城墙上士卒张弓搭箭,对准了黄歇,他们在等待命令,而命令他们的不是楚王,也不是禁卫统领,而是李园。 李园此时正立于城头,城头无风,但他神情肃穆,高处不胜寒,他觉得有些冷,头顶黑云越发凝重,他的脸色也越发凝重,呼吸越发深沉,他感受到了城下凛冽如严冬的庞大杀意。 他深知黄歇身后戍卫的实力,宫城三千禁卫虽然凭借宫城能够勉强抵防,但最终的结果也是可想而知。 禁卫军挡不住黄歇前进的脚步,抵抗只是无畏的挣扎,抵抗意味着死亡,而自己又能挡多久? 李园并不绝望,因为他今日见过一个人,那个人会帮他。 李园之所以如此及时出现在王宫中,是因为不久前得他到了一个女子传来的消息,那女子就是幽若。 李园有些忐忑,项燕何以能听从一个外人的号令?况且,区区项燕,此前名不见经传,当真堪当大任吗? 李园的确是小看了黄歇的决心,不成想,他当真敢于逼宫篡位。 李园很想活着,他走到现在的位置着实不易,没有人知道他吃了多少苦,受过多少冷嘲热讽,遭遇过多少打压,现在他终于站在了高处,他不想现在再跌落尘埃之中。 他明白自己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明白自己终有这一天,他为了生存下去,一直在武装自己,例如掌控内廷,掌控内廷禁卫,然而相比于黄歇,他还是太过弱小了。 今日之前,他并非毫无准备,只是他无论如何都追赶不上黄歇的脚步。 此时此刻,都还不是他设想要与黄歇做最后一战的时候,然而黄歇却来了,摸着漆黑夜色来了。 他犹豫片刻,向城墙垛口处行去,冲着黄歇说道:“令尹大人请回吧,今已夜深,宫城已然落锁,有何事明日朝堂再做分辨。” 黄歇和李园相识于市井,又交恶多年,虽然隔着城墙,隔着夜色看不清城头说话之人面容,然而李园一开口,黄歇便已知对方身份。 黄歇在众人的护卫之下冲城上大喊道:“逆臣李园为何阻拦本君进宫,还不快快开门,先王薨逝,本君受大王遗命,此来奉迎太子继位。” 黄歇此言大概没有人会相信,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他是要说与旁人听的。 “先王薨逝,令尹大人又是如何知晓!”李园厉声质问。 黄歇轻蔑笑道:“本君与先王虽为君臣,却亲如手足,王上薨逝,本君又如何不知?” 黄歇说的合情合理,但强硬霸道,与他一贯的温顺大相径庭。 “先王薨逝,令尹大人带甲士进宫,于礼法不合,请速速退去,明日天明,先王薨逝的消息便会昭告天下,届时还请令尹大人早来主持国丧!” “本君若是现在就要进宫呢?” 相比于李园的虚伪客套,黄歇的语气却是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他很强硬,是因为他背后的戍卫军足够强硬。 “令尹大人莫非是要逼宫不成!本官辖制内廷禁卫,护卫王族安危乃是职责所在,令尹大人莫要为难于我。” “好个李园!如此阻拦本君进宫!” 暮夜之中黄歇和李园在楚国宫城之前唇枪舌战,徐福便在一旁,他真的成为了一个见证者,见证正义与邪恶之间的交锋。 只是,现在他有些看不清眼前这二人究竟谁是正义谁是邪恶了。 或者,他们之间的对立,无关正义与邪恶,只是为了各自的利益而已,无关民生国祚,更无关人性道德。 二人针锋相对,谁没有可能妥协,妥协便是认输,他们手中都有依仗,迟早是要一决胜负的。 徐福知道,这二人之间积攒了半生的恩怨纠葛将会在今天之后一笔勾销,因为今天之后,他们二人只会有一个人还活着。 这是一场生死博弈,输了就意味着输掉一切,包括自己的性命。 第174章 这一刻,他们不仅仅想要拥有,更想要毁灭 黄歇已然不耐与李园争执,他很清楚要想踏过这道门,是一定要踩着一些人的尸首前进的,这其中必定有李园的尸首。 方才一番争论,并非是真的要与李园讲什么道理,而是给身后戍卫讲道理。 他要身后的戍卫士卒坚定不移站在自己这一边,他要身后戍卫军士卒坚定不移相信自己是为国而战,是为诛杀逆臣李园而战。 黄歇一声令下,戌卫军排列好进攻阵型,开始向城墙冲击。 黄甲戍卫军冲向城墙,火箭,巨石,纷纷从城头落下,就像是下了一场冰雹,只不过这场冰雹很锐利,很僵硬,能够穿透人的身体,能够砸破人的头颅,很多人都射中了,砸中了,很多人的鲜血流出来了,很多人在厮杀呐喊,然而远远看去,只看到他们的嘴在动,却听不清他们在叫喊什么,他们的声音被很多种声音混合淹没了,有很多人无声无息的倒下。 云梯搭上城头,士卒像猴子一样攀登登上城墙,又像饺子一样从城墙高处跌落进城下汤锅一般沸腾的人潮之中,而后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同类践踏,手脚分离,血水横流,就像是一只只破了皮的饺子。 包裹着铜皮的巨木一次一次撞击着朱红色的宫门,宫门上鲜艳的红色漆皮块块剥落,露出内里的棕黄色,斑驳难看,如同生了疥疮的皮肤。 王宫外城城高墙深,然而城防却并不坚固,尽管如此,三千禁卫军凭借着精良的武器装备,凭借着身后的宫城反击,面对一万戍卫军来势汹汹的猛烈进攻也不落下风。 徐福与黄歇看着这近在咫尺的惨烈战斗,刀枪剑戟碰撞的嘶鸣之声,士兵英勇厮杀的呼喊之声,交织在一起,原本安宁的楚王宫此刻热闹起来。 这热闹是与市井街巷里的热闹不同的,这些人不是在讨价还价观光游览,而是在实实在在搏命。 朱红色斑驳厚重的城门轰然崩塌,巨大的轰鸣声惊醒了正在睡梦中的寿春城百姓,人们揉了揉惺忪的睡着,有的人拉起了被褥,蒙头再睡,而有的人起身看了看窗外王宫方向的冲天火光,摇头叹息一声,表情依旧沉闷木讷,关了窗继续睡。 这些事与他们无关,也与他们有关,对他们而言,无论是谁坐在那方尊贵至极点的王座之上,他们还是要一如既往的生活,但是他们的子侄或许就是撞开那扇厚重大门的士卒之一,这或许是守卫那座沉重大门的士卒之一,他们担心,但这担心也是无济于事的。 城门倒塌的声音如同一只被捆缚的猛兽发出的怒吼,而怒吼过后便是颓然无力的哀嚎声,这道门的坍塌似乎是一声鼓舞人心的号角,激励着他们向前,激发着他们内心的骄傲和自豪,就如同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亲手杀死一个敌人那般骄傲自豪,而现在他们的自豪和骄傲无疑是更为膨胀的,这是进入王宫的第一道门,他们前方还有好几重城门挡在身前,这又是王宫最难被攻克的一道门,现在,这道门被他们攻克了。 这时候他们大概已经忘记了,这座王宫,是楚国的王宫。 这些士卒虽然距离繁华的寿春城很近,但是从未踏足过王城,更未踏足过王宫,许多士卒都被眼前一幕震惊了,他们的眼睛都直勾勾盯着那道门后的世界,那是另一个自己不知道的世界。 九曲相连的雨廊,粉雕玉琢的亭台,雕栏玉砌的楼阁,金碧辉煌的飞檐翘角,白玉一般光滑的地面,色彩鲜艳的门柱,恢宏壮大与精致奢华完美契合,相辅相成美轮美奂,这是权利和财富结合在一起的极致表现。 仅仅是看到这些,就连最为普通的士卒都油然而生无限壮阔豪迈之情,仿佛整个天下都在自己的脚下,不由生出王侯将相不过如此之感。 仅仅是看到这些,这些士卒已经想象到其中有数不尽的金玉珠宝,看不腻的娇女美姬。 这些都是只能出现在他们梦里的事物,那时他们只敢默默想着,甚至连想一想都是奢望,更不曾想过拥有,因为这些距离他们遥远了,然而现在那个梦中的世界就在眼前,咫尺之遥,只需要向前再踏出一步就够了。 无数士卒如同潮水一般涌进了那道门,就像一群群饥饿的豺狗一般张牙舞爪扑向猎物,仿佛踏过这道门,他们就能拥有这道门里的一切。 这一刻,他们不仅仅想要拥有,更想要毁灭,这似乎是压抑许久的一种报复,似乎只有彻底释放自己心头这般委屈和怨笃,才是真正的拥有。 他们碾碎了挡在身前的所有阻碍,撞开了门,推翻了墙,砸烂了栏杆,捅破了门窗。 毁灭,在他们眼中,才是对这方奢华的最好的报复,于是,他们一路向前,一路毁灭。 王宫御道有两排不知名的低矮花树做衬,花树不见其叶,只见满树红花招摇绽放在黑夜潮湿的风中。满树红粉,空气中莫名其妙弥漫着一股芬芳。 士卒路过不由迷醉其中,有人仰头张嘴陶醉,有人双目惘然痴呆,他们鼻息间的香味很特别,浓郁香甜,沁人心脾,令人嗅之欲罢不能,所有人都觉得这香味好闻,但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是诱惑的味道,也是贪婪的味道,是噬人魂魄腐朽人骨的毒香。 李园在这道门轰然倒塌之前别,在左右侍从搀扶下仓惶向王宫深处而去,躲进了更深处的城墙之内,黄歇骑马跟随在戍卫军之后,并不似士卒一般震惊,反而像是一个观光客一般悠哉悠哉。 看着这些目瞪口呆的士卒,黄歇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是他第一次来到这条御道,也曾于道旁驻足留连,惘然感叹,迷醉不可自拔。 现在这条路他走过很多遍了,黎明天光暗淡时走过,黄昏夕阳西下时走过,晴空万里时走过,阴雨连绵时走过,春天走过,冬天也有过,他将自己最好的年华都奉献给了这里。 他曾经无比虔诚的看着那花树花开花谢轮转四季绽放了很多年,他看过那些花树不同季节里的姿态,嗅到过浓淡不一的香味,现在花树的芬芳已经不能让他感觉到陶醉了,这是因为习惯,抑或是自身发生了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先前他是客人,而现在他将要成为主人,虽然只是他自己这样认为。 王宫之内不得骑马,这一次他却是骑着马而来,他第一次骑着马走过这条路,居高临下,目光看得很远,他的目光看向的是这条路更深处的风景,尤其道路尽头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和大殿中那一方高高在上闪烁着金光的王座。 士卒们没有在此停留太久,因为条路的前方还有一道门,这一次不需要将军下令,他们便开始冲击第二道门,一如攻击第一道门那般,只不过更加的疯狂,更加的亢奋,因为他们很好奇,这第二道门后到底能够看到什么。 第175章 孩提时代,占领了谷场上一个草垛便像是占领了整个天下 这些杀入王宫的士卒已然只剩下一副空空荡荡的皮囊了,他们的灵魂与躯壳已不在一处。 黄歇见徐福神情凝重,淡然笑着说,:“先生见过大场面,这些自然不足挂齿。” 徐福是一个见证者,黄歇希望他是一个见证者,见证者似乎并不需要拥有对所见证事物的喜怒哀乐,只需要沉默就好了,然而徐福并没有沉默,他眉头深深皱起,犹如被雨水冲刷过后的黄土地表。 徐福沉重叹息说道:“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争斗,只是激发了许多人的恶念,让更多无辜的人失去生命。” “呵呵,无辜?改天换地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黄歇摇头否定,自顾自看着头顶那片似乎永不消散的黑云,此时他眼睛里有锐利的光,像一把长剑,似乎要穿透这黑云一般。 徐福没有看天上那片黑云,平静目视前方,前方正是厮杀惨烈的战场。 徐福说:“如此杀戮,真的能改天换地吗?你或许比我更加清楚,这般改变,是要将许多人推向深不见底的深渊的。” 黄歇的目光收回,再看向徐福时似乎目光里带回了天上黑云的阴翳,他目光阴沉,不屑一顾说道:“你有你的坚持,我也有我的坚持,在你眼中毫无意义,在我眼中却重于泰山,我将去往天穹还是深渊,不是由你说的算,无论结局如何,我现在至少在改变,而你现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什么也改变不了,你不是天,不是王,你只是一个两手空空的旁观者!” 黄歇说的不错,徐福不可否认,所以沉默表示默认,仅仅是认同这句话而已,并不代表他认可黄歇的行为。 这时,随着一声巨响,第二道门也被攻破了,这第二道门太过脆弱,本就没有第一道门坚实厚重,又如何能挡得住越发疯狂变成了不折不扣嗜血野兽的戍卫军士卒呢? 况且,戍卫军的数量远远多于宫廷禁卫。 黄歇哈哈大笑,毫不掩饰骄傲神情对徐福说道:“看吧,上天还是眷顾我的。” 看到黄歇笑的肆无忌惮,看到前方战场横七竖八的尸首,徐福忽然有些痛心。 军卒,护卫家国,战场之上舍生忘死,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死得其所,是最大的荣誉,然而若是成为别有用心者为一己私利相互倾轧的工具,那便是不值了。 徐福看到戍卫军已经死伤过半,战场中的士卒似乎没有发现这一变化,他们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鲜血,看不到有人在不断倒下。 黄歇看到了,但是他不在乎,无论是跟随他而来的戍卫军士卒,还是王宫禁卫,每一个士卒倒下,他脸上的笑容便越发狰狞一分,他丝毫不觉残忍可惜,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如果通向那方王座的路是一片坦途,反倒是没意思,到达那方王座之前,他是一定要趟过血水汇集而成的河,踏过白骨堆砌的高山的,如此才配称王。 王者之路,注定腥风血雨。 过了第二道门,禁卫军被屠戮殆尽,戍卫军也所剩无几,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笑到最后。 显然,李园已不见踪迹,而黄歇还在笑,他明白自己是胜利者,所以笑的肆无忌惮,所以笑的掏心掏肺,所以笑的天真烂漫,一如孩提时代呼朋唤友,趁着夜色疯跑穿梭于谷场金黄绵软的草垛,那时是真正的开心,现在也是真正的开心。 孩提时代,占领了谷场上一个草垛便像是占领了整个天下,而现在,整个楚国的天下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不久之前的楚国王宫金碧辉煌,眼下已是一片狼藉,成千上万具尸体铺满了整个宫城,鲜血浸透了原本洁白的王宫地砖,宫城的地砖变成红色的了,宫城的墙变成红色的了,宫城的台阶也变成红色的了。 如此色调一致竟然让楚王宫看起来雄伟壮观,一切似乎是结束了,楚王宫重新平静下来,终于起风。 风自那最后一道门里徐徐吹来,带着暖洋洋炭火的干燥,吹散了空中郁积的浓重血腥味道,也吹散了周身粘稠的湿寒。 那道门是最后一道门,叫做棘门,君王外出,在止宿处插戟为门,称棘门,也称戟门。 这道门后,便是楚王的寝殿。 通向棘门的道路已被血水淹没,黄歇迈步向前,有左右拨开挡路的残肢断臂,一路上他踏着即将凝固粘稠的鲜血,一步一个鲜红的脚印,缓缓的迈向棘门。 徐福默然的看着一切,他此时想到了很多,他想到了自己在梦鱼城天地阁看到的画面—— 当年田氏篡齐,发动的那场震惊九州的宫廷政变,自己的先祖被屠杀被流放,那一幕画面与眼前所见如出一辙。 他没有亲身经历过,他不会明白有多残酷,而今天,他真真实实见证了一次宫廷政变。 这场政变无论怎么看,都似乎该是结束的时候了。 有士卒从前方匆匆而来,向黄歇通报并没有发现李园尸首,黄歇有些失望,不过他知道李园逃不脱,因而依然镇定自若。 他继续向着自己梦寐以求的方向迈进,此刻他的步伐坚定不移,他的理想近在眼前触手可及,再迈一步就可以到达那里。 如果这天下无处逃避,那么便彻底去推翻,彻底去改变,这改变即将由他开始。 他却在楚王寝宫门前停下了,黄歇突然犹豫了。 这场政变从始至终,他始终不曾遗忘了一个人,这个人应该是他接下来稳定王城的关键,然而从始至终他没有见到那个人,如果说他与李园的博弈是天平的两端,那么,这个人便是左右天平平衡的重要力量,他站在哪一方,哪一方的胜算就越大。 现在他凭借着戍卫军,凭借着手下的三千门客,虽然已经攻进了王宫,这还并不代表最后的胜利。 戍卫军与门客在这场激烈的战斗中已然所剩无几,而李园在寿春城的党羽众多,亦能兴风作浪,接下来更需要及时清除李园党羽,但眼下这些残兵败将已然不可堪用了。 项燕现在何处? 项燕带了三千饱经边城风霜久经沙场的士卒,他们的战斗力毋庸置疑,这些才是真正的战士,不是城里养尊处优惯了的禁卫军和戍卫军能够比拟的。 项燕提前到达王城,黄歇昨日已经与项燕商定,项燕作为后备,会在危机时刻救援,然而今夜事发突然,起兵仓促,比原计划提前一天。 项燕是何许人也,他怎会不知随机应变? 如今他手下的边军迟迟未来,此时不来又打算何时来?莫非那个叫做幽若的女子真的说动了项燕? 第176章 他身在万人中央,努力寻找,却找不到一双干净眼眸 黄歇猛然一惊,冷汗有背后冒出,浸透了内里的衣衫,但是很快他又平静下来。 即便那叫做幽若的女子侥幸逃脱,当真去见了项燕,说服项燕也绝无可能。 他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黄歇虽与项燕并无深交,却也多方了解到项燕为人。 此人身为楚将,向来刚正不阿,从未做过徇私枉法之事,今次他能调动项燕是因为徐福为其讨得的楚王调令,而调令还在自己手中,幽若一非楚人、二无调令,如何能够调动项燕? 虽有疑虑,黄歇脚下仅仅放缓并未停止前进,已经走到这里,他再也不可能停下自己的脚步。 那座看似并不起眼的宫殿近在咫尺,之于他而言就像是一块肥的流油的肥肉。 也许是因为他身材纤瘦,因此许多人都不知,他平时最喜食肥肉,他最为享受那种油膏在口腔蔓延的芬芳滋味。 这些年,他忍的很辛苦。 这座宫殿是楚王的起居殿,虽并非召见群臣议政殿,但其中却居住着楚国权力最大的人,楚国的政令无不出自这里。 他也曾经无数次踩着那一级一级的台阶,跟随着众人满怀敬畏之心的去参拜那个楚国权力最大的人。 那时他还没有两鬓斑白,尚且意气风发,他曾壮志凌云豪情万丈,也曾无比虔诚相信一些人、一些事。 后来,他身在万人中央,努力寻找,却找不到一双干净眼眸。 现在,他除了自己,什么都不信了。 他所有的信仰都却被这一日一日、一年一年累积起来的失望磨灭了,他用尽了心力,眼下已是青丝换白发,而楚国却越发颓败。 他有心报国,却屡屡受挫,他终于明白,有些事依靠别人是办不成的,他要自己去做,有些东西,是要牢牢抓在自己手中的。 自己要做的事想要不被人干涉,那便需要拥有绝对至高无上的权力,他要成为楚国的主人! 他的生命路程已经过了大半,他也为此准备了半生的时间,他的时间不多了,为此,他可以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代价。 他不可能在这一步停下,跨过这一道门,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不久后,他就会成为楚国权力最大的人,再也不会被任何一个人牵绊手脚,再也不用忌惮任何一方势力。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一刻,这一刻终于要到来了。 此刻虽是黑夜,此刻虽行走平坦地面,但他周身却洋溢一种登高望远的豪迈气魄,仿佛碧蓝苍穹和壮美山河尽收眼底。 “先生就此停步吧。” 黄歇在距离楚王寝宫棘门数步之遥处停下脚步,语气温和客气,如同一个年长的乡村私塾教书先生一般温文尔雅。 徐福依言停下脚步,黄歇忽然爽朗一笑,眉目间和蔼可亲问道:“先生以为本君今日过这棘门是否能安然无恙?” 徐福平静应答道:“春申君既有此问,一定做好福祸降临的心理准备,我回答与不回答都无有意义。” 黄歇笑了,诚挚说道:“也许,我们以后可以做至交好友。” 徐福没有应承,只是淡然说道:“我同你进去吧,既是见证者,一定要见证到最后。” 黄歇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管自己向前迈步,而不管徐福有没有在后跟随。 黄歇这一刻很激动,也很冷静,他郑重的整理了自己的衣冠,大步向前,残余的戍卫军士卒紧随其后。 这条路走到了尽头,黄歇从容迈过棘门,站立于棘门之内,他静静看着楚王寝殿灯火辉煌,殿内陈设影影绰绰的影子映照于窗畔,一如此时他心里的投影,明明暗暗,说不清喜忧,亦或是喜忧参半。 在棘门之外时,他并没有这般的心境,那时只有喜没有忧,而进入棘门心境却突然发生了变化,似乎是心中预感到不好的事将要发生。 棘门之内很安静,不似平日里莺歌燕舞丝竹悦耳昼夜不息,这并不奇怪,莺歌燕舞和悦耳丝竹乃是楚王平日所爱,如今楚王新丧,这些声音自然不会再出现了。 黄歇身后数百戍卫军士卒涌入棘门,分散两边向楚王寝殿四周摸排而去,一番搜查以后并未发现异常,聚集于黄歇左右等待着黄歇命令。 黄歇的目光静静看着眼前的宫殿,而这些士卒的目光也跟随着黄歇看去,只不过士卒的目光并不平静,而是闪闪发光。 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在这座装饰奢华的宫殿之上,却不曾注意,棘门前有几个黑影闪过。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众人转头向声音起处看去,却发现来时棘门已经紧紧关闭。 黄歇微微皱眉,心中暗叫一声不好,正欲吩咐左右快快退出,然而此时哪里还有路可退,此间进出只有一门,而这道门,已被死死锁住。 再抬头,房脊院墙之上人头攒动,房脊和院墙上的人身穿普通百姓的布衣,却俱是手持弓弩,手中的弓弩全都上弦待发。 不穿戴盔甲而装备齐备,以布衣装扮出现在王宫的这些人只有一个来历,那便是由项燕率领悄悄潜入王城的那支消失了一整夜的军队——项燕率领的三千楚国边军。 黄歇心头一喜随即消失,喜的是这支关键军队终于出现了,然而下一刻便不喜,是因为他明白这支军队似乎不是来助自己的,因为他们手中的弓弩对准的是自己。 众矢之的,谁不胆战心惊? 黄歇同样胆战心惊,但他的惊来源于更深层的恐惧。 果然,为首之人正是项燕,以及方才落荒而逃的李园,他们二人并肩站在一处。 他们二人出现在一起已经说明了一切,黄歇有些不能接受,不可置信的摇了摇头,情不自禁向后退了几步。 项燕远调边关其中便有李园从中作梗,项燕平日里虽不与他交好,也不屑于与李园为伍,黄歇不信,项燕如何会与多方排斥他的人一同并肩呢? 事实摆在眼前,事实证明了这一切都是事实。 黄歇回头看徐福,徐福依旧沉默淡然不喜不怒。 他似乎心中已然明白了大半,已然有了答案,他自嘲一笑摇头轻轻叹息,自己还是低估了徐福,更小看了他身边那名来自梦鱼城的女子。 他听说过梦鱼城,那虽是一个很古老的存在, 但他一直不以为然。 李园尖锐却又沙哑的难听嗓音从墙头传来,像是秋风扫落叶一般,哗哗啦啦亦是义正言辞。 “大胆黄歇,胆敢不经宣召,带兵闯宫,该当何罪!” 李园厉声质问之后随即想起一阵威默严肃之声,相比于李园不知要威严多少分。 “逆臣黄歇带兵入宫,本将奉王命在此拿你!” 项燕一声大喝,不愧是征战多年的老将,这一声喊的竟是隐隐振聋发聩。 李园和项燕一前一后开口,言语中的意思都是问罪,黄歇不由怒从心头而起。 怒是因为他向来看重项燕为人,如今却临阵倒戈,与李园为伍却说的如此正大光明。 也许是气急,黄歇反而哈哈大笑说道:“本君乃是楚国令尹,如今先王新丧,臣带兵护佑太子继位有何不可!” 这反驳铿锵有力,振振有声。 第177章 她希望你放手 李园难以掩饰得意道:“我王身体康健,春申君如何说得这大逆不道之言,仅此便足以抄家灭族!” 此言一出,如晴天霹雳,黄歇一个哆嗦,险些跌倒。 君王健在!这又如何可能? 他不相信,他安插在宫中的眼线众多,带给他的消息都是王上薨逝的消息。 这一句话又如同一块巨石,将他冠冕堂皇起兵逼宫的借口撞击的粉碎,击碎的不仅仅是黄歇心头的意志,更击碎了戍卫军士卒心头的倔强意志。 作为卫戍王城的戍卫军,私入王城已经是杀头大罪,更何况是私入王宫。 他们敢于进城,敢于进宫,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王上骤然薨逝,太子需要保护这样一个借口作为抵制既定法令的盾牌。 无论是真是假,都是将来面对国民口诛笔伐的一张护身符,然而现在这块盾牌不见了,像是被扒光了衣服任人宰割一般。 黄歇知道事已至此再无回头余地,身后跟着的戍卫军已经所剩无几,方才与禁卫军一战死伤惨重,无论如何也战不过项燕的三千边军。 黄歇不甘心,自己就差一步。 时至此时,还不是成王败寇,对错的道理都是胜利者说的算的。 也许是因为风起而云涌,头顶那片沉默的黑云忽然开始缓缓移动,月光重新倾洒于世间万物,照拂于黄歇面庞之上,坚毅面庞如月光一般煞白无色。 黄歇看着那片黑云渐行渐远,他看到了黑云之下有一片与之对应的迷雾,有一颗心被浓重迷雾笼罩,在雾霭中格外鲜红透亮,正在鲜活跳动。 忽然有银白色清冷光线穿透雾霭,迷雾顿时散尽,那颗心极速萎缩坍塌,变成干瘪的肉瘤,丑陋形态令人观之作呕。 先前正是黑云保护着迷雾,迷雾又保护着那颗心,黑云远遁,迷雾便也随之而散,也一并抽离了这颗心来赖以生存的力量,这颗心再也没有任何庇护和依靠了。 那是他自己的心,这是一颗赤诚之心,然而太过脆弱,一阵风、一滴雨都能伤害它,所以他需要让这颗心变得强大,他选择了迷雾和黑云,迷雾使人看不清它,黑云赋予它威严与冷酷。 失去了黑云和迷雾,心就死了。 他现在的眼前前所未有的清晰,他看到了真实,真实便是失败。 黄歇继续向前,身后的士卒逐渐向黄歇聚拢而来。 李园冷漠看着墙下这些戍卫,也许是想起方才他们的疯狂,也许是想起方才自己的狼狈,此时他有些得意,有些感怀,有些不屑,更有些冷血。 李园平静对身旁项燕说:“将军,王上旨意,凡入宫谋逆者,一概不留!” 项燕蓦然一惊说道:“此事是黄歇一人之罪,这些都是我楚国大好男儿,应都是受黄歇蛊惑蒙骗,楚国还需要他们,还希望大人放他们一条生路,日后报效楚国。” 李园用冰冷的语气说道:“我只是听从王命,并无决策权力,将军是不愿听从王上的旨意吗?” 项燕沉默不语,夜幕降临之时,他见到一个女子,这个女子向他揭露了黄歇的狼子野心,项燕自然不信,于是随这女子一同进宫,见了李园,也见了楚王。 楚王言辞激烈明确跟他说起对于叛军的处置,只有三个字—— “杀无赦!” 王命不可违。 项燕看着墙下行尸走肉一般两眼失神的戍卫军,犹豫了很久,还是挥下了手,沉重的命令道:“放箭,王上旨意,入宫戍卫一个不留。” 一时间,万箭齐发,空气中有无数湍流形成,那是带着尾翼的羽箭极速飞驰在空中形成的一道道气流。 黄歇每向前一步,他身旁的士卒便倒下数人,连绵不绝的箭矢穿透了戍卫军士卒的身体,戍卫军士卒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不消片刻,再也无人能站起身来了。 黄歇站在大殿的门外,伸手便能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他的身边已然只剩下他一个人,形单影只,有些落寞。 这一刻他是孤独的,其实从始至终他都是孤独的,他有三千门客,有万余戍卫军,但他依然是孤独的。 门客贪图权势,而戍卫贪图富贵,这些人虽然与他站在一起,却没有一个人是真正拥有与他相同的赤诚之心的。 就连这最后一刻,他们也是因为再无退路迫不得已才站在自己的身旁,他们罪有应得死有余辜,他甚至在最后看到了身旁士卒眼中生出对他的凛然杀意。 他很清楚他们要做什么,他们聚集到自己的身旁,不是要护卫他,而是要拿下自己将功赎罪。 所幸,墙头羽箭很快,快到他们来不及做出这些事,便已经帮他铲除了临时起意的背叛者。 黄歇最终是没有推开那扇门,他转身看向站在棘门处的徐福问道:“这一切是否是先生的安排?”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很清晰,因为场间已然不似方才那般嘈杂,反而很安静,死寂沉沉。 徐福点头说:“是,但我一直都不希望看到你真的会这么做。” “我有必须要做的理由。” 说话间,一口白气从黄歇的口中吐出又飞速扩散消失,这或许是压抑了许久的叹息,也或许是夜深天凉,也或许心头最后一丝温热寂灭。 黄歇说:“有的事无论成败,总是要试一试才知道。” 徐福微笑点头,纯净目光与月光完全融合在一起,让人从这道目光中一眼便能看到这目光主人的心底深处,那是一片皎洁无暇,纤尘不染。 徐福认可黄歇的这个说法,因为这句话他自己也说过。 黄歇说的明白,他要打破原有的秩序,重新建立一个他心目中想要的世界,他的想法没错,但方法错了。 “放手吧,为一路追随你的人能够心安。”徐福诚恳劝诫说道。 “这一路不曾有谁追随过我。”黄歇淡然一笑,笑意里却隐藏着难以察觉的苦涩。 徐福说:“我知道至少有一个人真心追随过你,她为你做了很多事,她希望你放手。” 黄歇仰天长啸,如泣如诉,像是困兽无奈的哀嚎,风急天高,长啸之声并未传出很远,甚至没有传过四周的院墙,因此听到的人不多,能听懂的人很少,李园听不懂,项燕听不懂,墙头手持弓弩的边军士卒更听不懂。 他愿意放弃了,不是因为眼下的失败,而为了很久以前那个久远但唯一真挚的承诺—— 他曾对她说:“我会保护你。” 他真正的放下了,一旦放下,便是云淡风轻,便是十足的坦然。 黄歇微微一笑,略显沧桑的俊美容颜顿时被赋予了一种淡淡的金色光芒,一如二十年前那般,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大概便是如此。 黄歇对徐福说:“我听先生的。” 李园和项燕已从棘门进来与徐福站立一处,没有寒暄,只是静静看着黄歇。 这三人站在一起,高矮胖瘦各有不同,心思也不尽相同。 第178章 黄歇之死 黄歇对李园说:“这一次是你胜了。” 原本以为李园会冷嘲热讽,但李园没有,李园难得严肃认真说道:“我被你压了很多年,输了很多年,终于赢了这一次,但是很可惜,有些事没有下一次,你输了这一次,便输了所有。” 黄歇点头以示认同,说到底他不够狠,在过往时日没有对李园赶尽杀绝,他很清楚,李园够狠。 他又看向项燕嘱托道:“我黄歇一生为楚国,只有一次是为自己,我对得起楚国,也对得起自己,今后楚国交给将军了,将军务必尽心。” 项燕神情微凛,黄歇似乎是在与他解释自己的初衷,然而说的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项燕对着黄歇身后的殿堂拱了拱手说道:“我为楚将,世代为楚国百姓所供养,自当竭尽全力维护楚国。” 说罢这些,黄歇转身,在那扇没有推开的门前掀开前襟重重跪下,他对着那扇门,对着那扇门后的影子说道:“此事由我一人承担,诛我三族也就罢了,还请王上放我府中仆从一条生路,他们不是士卒,不是门客,只是奴仆,并不知情。” 门后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正是黄歇无比熟悉的声音,他跟随了这个声音很多年。 王上果然在殿中,他知自己要来,并不回避,在这危险境地中等待着自己,这是一种信任,而他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辜负了王上的信任。 楚王不信黄歇真的会反,因此他在这里等着黄歇,他等到了。 这时候他没有开门相见,便是给多年的君臣情分留下一丝颜面,也无声告知黄歇自己的态度。 除了几声咳嗽,殿内烛影微颤,并未有只言片语的回应。 门外棘门处李园没有回应,项燕也没有回应。 黄歇叹了口气,有些自嘲似的笑了,再无话可说,闭上眼睛,等待着万箭穿心。 羽箭并没有如预想那般到来,耳畔响起脚步声,黄歇睁开眼睛,看到李园丑陋干瘪的面庞,李园居高临下看着自己,这让他很不习惯,从来都是他低看李园一眼,如今本末倒置。 不过想想也无所谓了,想来自己与他多年前还是亲密挚友,也曾同榻而眠。 于是黄歇笑了,李园也笑了,不过黄歇脸上是放下一切的坦然,而李园脸上却有些不太明显的志得意满。 李园当然可以志得意满了,今夜过后,整个楚国,将再也没有人能够压在他的头顶,让他时时刻刻如履薄冰了。 这些年,他不放过任何一个往上爬的机会就是为了这一天,他要替妹妹李嫣与这个负心之人讨一个公道。 李园缓缓开口说道:“春申君,您大概不会想到有今天吧。” 黄歇眼眸中略有歉疚,他知道李园这一问其中的含义,只是平静说道:“我的确没有想过今天,我的确罪该万死。” 黄歇这般说,给了所有人一个交代,给了君王一个交代,给了他的妹妹一个交代,给了他一个交代。 李园背过身去,他一眼都不愿再看黄歇,他自认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是面对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依然觉得十足恶心。 李园冷漠说道:“王上旨意,将谋逆罪魁祸首黄歇乱刃分尸!” 有士卒从左右而来,夹携着黄歇从殿前向棘门后,行至徐福处,黄歇挣扎了几下对士卒说道:“我还有几句话要说。” 士卒看了看项燕,项燕点了点头。 黄歇看着徐福说道:“先生,我很奇怪,我与先生本是志同道合,为何先生不助我?” 徐福没有回答他,他的嘴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将死之人的提问,徐福明白,若是他选择黄歇,那黄歇也许就是笑到最后的人。 黄歇摇了摇头,也不执着于等待回应,自行向棘门外走去,不久后只听得一声惨叫,七国闻名遐迩的楚国令尹春申君——黄歇,命丧乱刃之下。 没有人知道黄歇死时在想些什么,但徐福想来,黄歇临死之时脑海中一定有一幅很美的画卷。 画卷中有山花烂漫,有阡陌纵横,有山清水秀,有艳阳晴空,山花烂漫的山下是一片碧绿的海洋,阡陌间有少女轻纱裙带随风飞舞,正笑靥如山花看向缓缓走在晴空下的一个翩翩公子。 徐福叹息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这些已然变成一具具尸体的士兵和门客,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看到别人在做所以自己跟着做,也或许是上级的命令不得已去做,但是最终他们的结局凄惨,死于谋逆,亲族也必将受到牵连。 “多亏先生相助。” 李园由殿前走来,在徐福跟前恭敬躬身一礼,诚挚的向徐福致谢,并不是为徐福替他除掉政敌自己将成为最大的赢家,而是真心感谢徐福帮助自己报了深藏心中多年的仇恨。 “我不是在帮你。”徐福诚恳回答。 同样都是有所求,李园的初衷并无恶念,而黄歇杀人逼宫是杀戮的发起者,这件事本身就是不道德的。 徐福不会帮助不道德的人,也不会做不道德的事。 楚国在黄歇手中也许可以更大更强,回复往日的荣光,然而他的做法却要牺牲很多人,徐福不敢苟同,黄歇和李园都不代表正义,徐福帮助李园,只是因为他觉得应该这样做。 李园以为徐福刻意谦虚,于是再拜说道:“若非先生提前告知了黄歇谋划,又以王上薨逝的假消息使黄歇自乱阵脚,匆匆进宫,我等怎可将黄歇伙同党羽一网打尽呢?” 徐福此时心头百感交集,他不知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他平静还礼,不愿再与李园多说,此后楚国何去何从他不再介意。 他现在心中担忧一人,他临行黄歇府邸前曾嘱托幽若,让幽若回项府去找项梁,由项梁禀报项燕,黄歇欲行大逆不道之事,并使项燕于宫内伏击,而如今却不见幽若踪迹。 他转头忧虑询问项燕:“将军可曾见过一个姑娘?” “先生可是说与我报信那位姑娘?” 徐福点头,项燕拧眉说道:”那姑娘见我之前似乎经历过一场恶战,消息传到时人已昏厥,现在项府调息。” 此间之事本与徐福无关,因此徐福毫不留恋。 听闻幽若伤重,徐福心中没有其它想法,只想尽快看到幽若,否则便无法安心。 徐福向项燕拱手一礼转身便就走,也不愿与项燕客套,他忧心幽若安危,他虽不知幽若是如何将消息送到,但已然能够想到其中凶险。 项燕知道徐福心思,喝来手下赶来一乘快车说道:“先生大恩,燕来日定当报答,现下宫中事多,燕还需在此善后,便不送先生了。” 徐福识得这位项燕将军,二人曾在五国伐秦时有一面之缘,此时不是叙旧的时候,便也不客气,登上马车便急匆匆向宫外而去。 马车趁着深重夜色一路驶过王宫御道,需要避开御道前众多已然变得冰冷僵硬的尸体,即便车夫小心避让,却还是不免轧到一些残肢断臂,马车颠簸的厉害,即使避过了,马车车轮被地上即将凝固的血液粘连,向前行进也是十分艰难吃力。 终于,马车驶离宫城,进入王城街道,今日全城戒严,大街上看不到一个人,马车这才能够无遮无拦的快速行进。 第179章 为他,哪怕刀山火海,她亦奋不顾身 项府灯火通明,项梁早已在门外迎候,见徐福来时,项梁远远便屈膝跪于地。 徐福走近不解问道:“项兄这是何意?” 项梁诚挚说道:“亏得先生及时阻止家父,否则我项氏一族便等同于与黄歇谋逆,先生如此大恩,我如何能不拜!” 幽若伤重昏迷,徐福此时心急如焚,项梁却又偏偏阻拦,但项梁是好意感谢,徐福又不得不要耐心解释一番。 徐福尽量言简意赅说道:“快快请起,如此我受之有愧,此计本是我为黄歇所出,其实是拉你项氏一族下水,先前谋算失当,险些着了黄歇的算计,既然我已发现,必当及时补救,否则害人害己。” 徐福一番话听的项梁云里雾里,虽然徐福与黄歇密谋之时自己也在旁侧,但并不知晓二人的商议细节,项梁疑惑,想要开口询问。 徐福见项梁有提问之势,急忙率先开口说道:“幽若姑娘如何?” “幽若姑娘来项府时伤势严重,交代我各项事宜之后便晕厥过去,如今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依然还在昏睡之中。” “快带我去看看她。” 徐福说着便进项府大门,他心情急迫,若是幽若有个好歹,自己难辞其咎,更无法与老城主姜常交代。 项府历经数世积累底蕴深厚,这座深宅大院分不清几出几进,一路徐福辗转过门过道,终于来到幽若房前,徐福缓缓推门而入,项梁则恭敬留在门外守候。 幽若正躺在珠帘及素色轻纱隔断的床榻上,隐约可见她苍白面庞,徐福由远及近,脚步轻轻,生怕自己步子太大,声响便会吵醒她,哪怕他知道幽若不是睡着了而是昏迷不醒,他也不愿意打扰她。 幽若面容十分憔悴,平静的躺在床榻之上,一头乌黑秀发披散有些凌乱,面颊之间毫无血色,甚至还有多处细微的创伤,伤口已然结痂,在那一张白皙的脸上显得甚是刺眼,原本犹如朱砂一般红润的双唇此刻也是干裂惨白。 徐福拧眉目光微动,愧疚之情袭上心头,如百爪挠心一般。 幽若并无任何责任义务来帮助自己。 他是城主,城主有支配的权力,可是这权力又从何而来? 他伸手搁于幽若皓白手腕处,脉搏虽然虚弱,但跳动频率不乱,没有生命危险,徐福这才稍稍心安。 他便坐在幽若榻前守着,静静看着幽若偶尔睫毛微颤,偶尔嘴角微动,感受着她的呼吸起伏,他坐了很久,直到确定幽若气息平稳,这才站起身来,轻手轻脚替幽若整理了额前凌乱的秀发,然后掖好被褥,静静的看了一会,发现再无不妥之处,这才转身准备离开。 其实,幽若在徐福进门后便已经醒了,只是不知是什么原因,她不愿意睁开眼睛,这般心思或许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或许只是源于女儿家天生的羞于启齿的隐秘心思。 徐福担心她,她何尝不担心徐福? 徐福要走,幽若自然是感觉到的,她并不想让徐福走,或者说她舍不得让徐福走。 当徐福将要开门出去的时候,幽若睁开眼睛,虚弱的开口出声。 “先生,你回来了。” 声音从背后来,如清风晨光一般拂去徐福心头的重重阴霾。 徐福惊喜回头正迎上幽若一张干净淡然的笑脸,他重新回到了幽若榻前。 徐福微笑问道:“听闻昨夜有一女子在街头以一己之力力战数十名死士,那女子可是你吗?” 徐福本是想要表示关心,但幽若却总觉得徐福这句话明里暗里都在说她强悍。 她知道,作为一个女子,这般强悍,男子多半是不喜欢的。 幽若面颊微红,红唇微微一挑,有些难为情,有些羞涩,有些刻意表现出的柔弱女儿态。 她内心的声音是—— “我是一个柔弱的女儿家,一点也不强悍。” 她听出徐福话中温柔的责问和体贴,想笑却是笑的僵硬,她轻轻点了点头,细长睫毛微敛,不敢去看徐福的眼睛。 徐福目光如水看着幽若,并非是温柔。 徐福满怀愧疚开口缓声说道:“是我低估了黄歇的手段,让你一人只身犯险,以至于遭受如此重创。” 徐福温言细语,幽若心头一暖,恍若回到了许多年前,她有很久的年月都没有再听谁对她说过这般温柔的言语了。 她不需要徐福感到愧疚,因为这是她自己愿意去做的事情。 为他,哪怕刀山火海,她亦奋不顾身,这似乎远远超出了下属对于上级的忠诚。 并非源于从属关系,而源自于漫长岁月积攒的情谊。 情谊,可深可浅,可做点头之交,也能不惜一切。 为了徐福不至于太过自责,幽若搬来了救兵。 “最大的功臣其实是灵蚕。” 灵蚕? 徐福疑惑了,他只见过灵蚕解毒,却未曾见过灵蚕能退敌,况且灵蚕再如何神通广大,也不过是区区半个巴掌大小,它又能替幽若做些什么呢? 看徐福神情木讷,幽若不由嗤笑一声,伸手从袖中取出漆盒,打开漆盒,果不其然,挺着肥硕肚腩的淡金色灵蚕正蜷缩一团,呈现出之前见过的球状形态,仿佛一颗发出金色光芒的夜明珠,又像是装在食盒里的一颗肉丸子。 很显然,这种姿态下的灵蚕是在睡觉。 幽若轻轻唤了一声,那小东西依旧一动不动,似是没有听到一般。 幽若又伸出葱白纤细手指轻轻去触碰,灵蚕依旧不为所动。 幽若与灵蚕相处时间很久,最是了解灵蚕脾气秉性,深知它此时已然醒了,就是懒得搭理而已,当然,幽若作为它的主人,自是有一套制它的手段。 幽若佯装生气说道:“你若不动,我便将你丢出去。” 此言对灵蚕果然有效,灵蚕听闻这句话,肥硕身躯微动,一圈细小触脚从棉花团一般的肉体中伸展开来,而后它蠕动了一下身躯,做了一个鲤鱼打挺的姿势,一跃从漆盒中跃起,背后看起来极不协调的翅膀开始飞速震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一颗椭圆肉球顶着一双圆溜溜漆黑的眼睛悬浮于空中。 灵蚕看了看幽若,幽怨的在空中荡了一圈,凌空翻了几滚,憨态可掬模样令人不禁发笑。 它对徐福却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如何友善,它一眨眼飞到徐福的眼前,虎视眈眈的发出嗡鸣,这小小的身躯在徐福面前雄赳赳气昂昂耀武扬威,像是在警告徐福。 徐福表情瞬间凝固,顿时有些尴尬,仿佛它随时都可能给自己来上一击,徐福可是见过它小小身躯释放出多么恐怖的力量的。 “蚕宝,我与你说了无多次了,见到先生要恭敬。” 灵蚕围绕徐福头顶盘旋两周,似是在从各个角度打量徐福,它终于放松警惕,更加靠近了徐福一些,静默悬停于空中,大概是在感受徐福周身气息。 第180章 有些信任,是不需要理由的 你二人矫情,拉我做甚! 灵蚕愤愤不平,在徐福眼前抖了抖身体,又飞回幽若的身旁,震动了几下翅膀,像是在与幽若说话。 不多时灵蚕振动了几下翅膀,重新飞回徐福面前,这一次却不是那样咄咄逼人的样子,而是在徐福面前晃晃悠悠飞了几圈,像是在跳舞。 幽若微笑说道:“先生莫怕,它是同你行礼。” 徐福微微点头,朝着灵蚕一笑。 灵蚕似乎感觉到徐福的善意,继续缓缓靠近,徐福伸手,他便飞到徐福的手心里。 被人掌控在手心里,是很危险的行为,很显然,灵蚕已经完全放松了对徐福的警惕,甚至是开始亲近徐福。 灵蚕身体触手温润如玉,此时淡金色柔软的身体安安静静趴伏在徐福手心,抬起头露出乌黑双眼,小小的眼仁里满是好奇。 幽若在一旁兴奋说道:“此次正是蚕宝率领满城的蜂族,救我于危难之中,先生不知当时情形,灵蚕会带着无数只蜜蜂回来,我竟不曾想到。” 徐福虽然没有看过那场面,但已经可以想象,满城蜂,蜂拥而至,那数十名死士该是何等凄惨的下场。 万物皆有灵,如寻常百姓家中的看门犬,如云梦泽的大熊笨笨,再如幽若的灵蚕,或如寻常人家的看门狗,这世间的生灵,若是经过人的教化引导,便可开启灵智,成为人的好帮手。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喜爱说道:“灵蚕本就有灵,更别提这背生双翅的神物,它是自然灵气的幻化,自然是能够调动自然中的一些力量。” 听到夸赞,灵蚕在徐福手心打了一个滚,又缩成一团肉球,似乎很开心,也似乎是很羞涩。 幽若见此情形掩面轻笑,面容也多出几分浅淡的血色,不似先前那般苍白。 幽若欣慰说道:“先生,灵蚕是灵物,最是喜欢纯净有灵性的东西,我能够感觉到它开始喜欢先生了。” 纯净? 徐福低头若有所思,看着不远处烛火闪烁,沉默片刻后说道:“可是,我的手上沾满了鲜血。” 幽若微愣问道:“先生何出此言?” “一路护我安危而死去的梦鱼城卫,还有今日战死的兵卒,我一路过处,皆有因我而死之人。” 徐福叹息看向窗外,其实他看不到窗外的景物,夜色漆黑,他不知想从夜色中看到什么,也许身在黑暗便向往光明。 或许,他想从黑暗中看到光明的影子,毕竟第二天的朝阳从黑夜里来。 看不清不代表没有,此时的夜色中,有房子,有道路,那些都是死物。 夜色中有死物也有活物,黑夜中还有花有草有树,他们在黑暗到来之时悄无声息蛰伏,待到白昼便尽情生长,让整个世界都为之动容,世界正是因为有了它们,才在白昼时呈现出多姿多彩。 此时黑暗中一棵大树被夜风吹拂,摇动着蓬松的树冠,一片叶子被风卷着,飘飘摇摇离开了枝杈,在空中翻转而后落地,便是这短暂的轨迹,很平凡也很普通,普通到没有人去注意它。 没有人知道一片叶子在想什么,或许它在叹息身不由己,但最终被过往车轮脚步碾压成泥。 徐福一定是在夜幕中看到了这片叶子,也应该是看到这片叶子的内里,因此而叹息,而这叹息声里,却是多出了许多比此时该呈现出的无奈惘然更深一层的惋惜可怜。 幽若见徐福目光中怅然若失,亦低头沉默良久说道:“大是大非我不曾想过,但请先生莫要沉沦。” 幽若提醒的没错,在徐福的识海中,自己的确陷入了一片一眼看不到边际的泥沼,在这里他辨不清方向,徒有一身力气却不知该往哪里走。 徐福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灵蚕,灵蚕蜷缩在手心似乎已经安然睡去,慵懒姿态怡然自得。 他小心翼翼走到幽若身旁,将灵蚕放到幽若手中的漆盒中,怕是打扰灵蚕因此而放低了声音说道:“我做过很多选择,我现在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是正确的,我终于体会到师父说过的‘道’与‘心’的不同,凭心而论,在某一瞬间,我是被黄歇说服的,起初我很想选择他,哪怕知道他要做什么,然而我最终却没有选择他,是因为我与他并非同道,其实我这一路都在寻找一样东西,它虚无缥缈,对我而言却很重要。” 这些,幽若大概能猜到几分。 “先生是想寻找‘道’与‘心’的契合的方法吗? 徐福微笑点头,目光从遥远的地方拉回眼前说道:“困于‘心’,困于‘道’,师父不在了,没人能告诉我。” 幽若笃定说道:“我虽不知先生口中的‘道’与‘心’如何诠释,但我相信先生将来一定能够找到。” 徐福反问:“你为何这般信我?” 幽若回答说:“有些信任,是不需要理由的。” 这句话犹如一群白鹭扑腾着翅膀排成“人”字升空,打破了冬日碧蓝天空的宁静,搅乱夏日里轻轻徐来的清风,无形无质却能拨动人的心弦。 正因为无形无质又最是难以捉摸,因而这种雾里看花一般的情愫更是能拨乱人的心弦,徐福原本有些清冷沉淀的心骤然惊动。 徐福竟然情不自禁向前探出双手,这双手是向着另一双手而去,这双手皓腕凝霜,雪白无暇,像是黑暗中明亮的灯塔发出的光芒。 见徐福伸手过来,幽若下意识便躲闪,这一微小动作让徐福从失神中醒来,这才意识到自己过于冒失了。 徐福有些诧异自己会产生这般情愫,实在是让人不得不怀疑这其中动机,他想到这里时不由自嘲一笑。 自己一向知礼,这般冲动,大概是因为心头油然而生似曾相识的亲切,像是在一起很久很久的亲人每日朝夕相处那般没有拘束。 徐福又是尴尬一笑对幽若说道:“你气色好转,我替你搭脉。” 幽若亦是尴尬自嘲一笑,竟是自己多想了。 幽若伸出手,徐福搭脉,手指轻触幽若雪白肌肤。 也许因为徐福是从冷寂的黑夜里来,所以他的指尖有些凉,幽若感受到寒凉,身体不由微微一颤。 不仅仅身体微颤,便是连那颗心也随之颤抖起来,这感觉像是树梢头挂着的雪,在某一日暖风过境后,枝头积雪缓慢融化,最后再也无法附着于树枝上,变成一半水一半雪的姿态簌簌从枝头落下,掉在湿润的泥土里,沁入湿润的泥土里。 第181章 这世间所有的天意难违,大概都是因为不够努力吧 徐福的手指探不出幽若心头这般景象,然而他能够探出幽若脉相,相比先前已然平稳强劲许多。 片刻后徐福微笑点头说道:“已无大碍,只剩下些皮外伤,需要好好调养。” “劳先生挂念了。” 幽若越发看眼前的男子眉目清秀,像是一纯净无暇的光,从遥远的天尽头而来,照的她心头通透。 也许,人在虚弱的时候最容易被迷惑,此时此刻幽若被徐福平淡无奇的眉眼迷惑,就好比乍然看到一片火红的枫叶,便以为其中藏着整个硕果累累的秋天。 幽若时常在外,被人挂念的时候不多,她的父亲倒是时常挂念她,然而父亲的挂念与徐福的挂念不同,给她的感受也不同。 “我不会再将你置身于危险之地了。”徐福认真说道。 “为先生出生入死,我是心甘情愿。” 幽若同样认真,这并非不刻意做作,而是真情实意蕴藉于当下,又自然流露于当下。 倘若是发自内心的动情,毫无遮掩表现出来,眼前无论是七八十的老妇,还是豆蔻芳华的少女,都是很能够打动人心的。 徐福是人,自然为之所动,他与幽若只是在梦鱼城初见,至今也相处不过寥寥可数的时日,即便自己是这名不副实的梦鱼城主,能将性命托付于他,又是怎样的情谊呢? 他与幽若是因为数百年前的使命相连,这已经是一件很荒诞的事了,他一直都未曾当真,而幽若此时表现出的溢于言表的情意,并非源自于那个神奇而又令人不可置信的使命。 徐福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也有些恍惚,虽然恍惚,但他还是很感激。 “从今以后,你们不必再为我出生入死。” “先生是城主。” “那又如何?” “我们都是城主的仆从。” “我可以是城主,但你们不是仆从。” “若非仆从,先生又如何看我?” 幽若目光灼灼,其中似有某种不易察觉的期待。 徐福竟一时语塞哑然,他们之间的关系若不以主仆论,又该如何论? 好友吗?似乎太过轻率了。 此时幽若却是欢喜,徐福说不出,也许是因为她在他心中的位置很特别,这便满足了她小小的虚荣。 徐福一瞬间是有些焦灼的,若是徐福看到自己此时此刻的模样,一定会觉得很是滑稽。 幽若窃窃一笑,真是难以想象,他有时候从容不迫的像个历经无数岁月的老者,有时候又慌乱的如同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 “那么,我可以做先生的红颜知己吗?” “嗯?” 徐福微愣,知己或许是合适的,然而红颜知己不免有些暧昧。 幽若并非一定要一个确定的答案,她知道徐福这一路走来很难,有山高路远水险,也有人心险恶,还有诸如自己这般有意无意的为难。 即便是为难,他也不曾与谁说起过自己的难处,或许是无人可以诉说。 他很善良,也很慈悲,他经历过很多险恶,却从不对这些险恶追根究底,甚至对所经历的险恶多有维护。 不是因为他内心不够坚强,也不是他不能明察秋毫,而是他始终相信他看到的不够多,因而绝不是人世间的本来面目。 徐福始终愿意去相信,人世间的一切的险恶有因也有果,他对这个世间无时无刻不充满希冀,而在这个希望没有完成之前,他不做任何片面的表达。 如此,无论好坏,都似乎只能隐藏他的心头,这需要很大的隐忍的勇气。 这世间很少有人能够看到他身上的勇气,他正在与人世间的一切浅薄与荒诞为敌。 所谓浅薄,所谓荒诞是世人早已习以为常的,因此在别人看来,徐福的所作所为反而浅薄,反而荒诞。 幽若是理解徐福的,这种理解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基于这般理解,以及欣赏,幽若眼中的徐福无可替代。 幽若缓缓温柔说道:“或许旁人只见得先生一身自在,可我知道先生时时刻刻都身在龙潭虎穴。” 徐福摇头说:“这些时日都是姑娘挡在我的身前。” 徐福躬身一拜,理所应当,然而幽若却不愿意受他一拜。 幽若深知徐福秉性,他自是待自己待他遇到的每一个人真诚,幽若不愿徐福谢她,如此便显得生分了。 他与她,本来是不生分的。 幽若佯装生气加重了语气说道:“先生是城主!往后不可随意低头!” 如此说,倒像是在教训徐福了,徐福听得出幽若言语中埋怨之意,很是疑惑,不知又说了哪些不好听的话。 好像,方才他都没有说话吧。 幽若忽然哈哈大笑,这世上女子皆以笑不露齿为美,然而幽若却露出娇嫩红唇之下两排洁白的牙齿,如粉色花瓣中心白色的花蕊,正是完美无缺的盛放姿态。 幽若不再逗弄徐福,转而问道:“先生,此间事了了吗? 徐福摇头说:“黄歇事败身死,往后楚国将会由李园当政,李园素来亲秦,想要说服他实在是不易。” 闪烁的烛光照亮了幽若的明眸,也照亮了幽若的皓齿,她依旧笑逐颜开,依旧坚信不疑说道:“先生想要做的事一定能成!” 徐福摇了摇头一笑说:“我与我的师兄们不同,我不是天才,空有鬼谷门生之名罢了,我做不到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做不到明察秋毫事无巨细,我更不能除暴安良、拯救苍生,黄歇说的不错,我从来都不是主角,我只是一个碰巧路过的看客罢了。” 这本是失落不甘的话语,然而徐福说来却是没来由的坦然与平淡。 无论相貌还是智慧,徐福都称不上卓越优秀,大街上迎面而来,恐怕都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先生莫要妄自菲薄,这天底下哪一个人不是过客呢?人力终是太过弱小,有时天意难违,便也不该为此纠结。” 幽若大概不知,徐福不信天意,因此这话在徐福听来太过空泛,就像是幼稚孩童的豪言壮语,尽管豪迈,却做不得真。 这世间所有的天意难违,大概都是因为不够努力吧。 “先生是觉得自己做的事毫无意义,是吗?”幽若问。 第182章 找一个人 “如果‘道’不随‘心’,或‘心’不随‘道’,那便是毫无意义。” “可先生已然做出了选择,我觉得很有意义。” 徐福苦笑说道:“”只是当下迫不得已的选择,未来我却不知如何应对,亦不知当下选择是否正确。” 虽是感慨,但徐福说的含糊其辞,旁人或许听不出徐福心中无奈,但幽若却听得分明—— 现在,他又要与自己为敌。 幽若想了想问道:“先生可曾想好要做有意义的事了吗?” “从前没有想好,现在想好了。” 徐福回答,幽若会心一笑。 徐福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穿过紧闭的窗户,穿过层叠的房檐,穿过浓密的树荫,他似乎看到了夜穹如海,星辰如海中浪花闪烁,看到夜穹更高处漆黑一片的浩瀚宇宙,也许师父就在那里看着自己。 徐福不由感叹:“师父曾说‘道分为人道,圣道,和天道,’天道尽管遥远缥缈,从古到今,却有无数先贤用自己的行动飞蛾扑火一般去践行不切实际的天道。” 徐福此时在想,天道之于自己,之于天下苍生究竟有何意义呢? 不是顺其自然,也不是不破不立,他暂时还不太明白,也许是众生之间的一种微妙平衡,他们互相借力,繁衍生息。 人之于天道,犹如浩渺宇宙中的一粒微尘,然而微尘也自有微尘存在的道理,正是这茫茫繁多的微尘,组成了整个宇宙。 夜深人静,徐福在幽若榻前站了许久,烛火因灯油燃尽而熄灭,两人没有再说什么,幽若不知何时睡着,也不知徐福何时离去。 第二天徐福起的很早,洗漱罢后推门而出,外间是格外明媚的光景,恍如隔世一般。 徐福抬头,微风拂面,清风里夹杂着暖湿以及三分的凉爽,晴空不见流云,昨夜笼罩整个楚都的阴霾和乌云终于散尽。 心头莫名轻快惬意,他顺着檐廊寻着日光投射的光影缓步行走,在某一个拐角停下脚步,墙角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有一朵野花不知是何时已经悄然绽放,这朵野花这般应情应景映入徐福眼帘,徐福微微一笑,默然良久。 没人注意到这朵野花,或有人注意到也不觉得这朵花美,徐福却看这朵野花看得很专注,他觉得这朵野花很美。 当然,是与娇艳截然不同的美,这种美,美在自然,美在内在,并非美在当下,而是美在缥缈不可知的未来,美在生命漫长不断向前的路途之中。 即便是这样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也能看到美好的事物,身处这样的境地,也要绽放出最美的姿态,让人看到最美的色彩,哪怕这色彩并不好看,不为取悦整个世界,只为对得起自己生在这天地之间,奉献出自己所能奉献出的最好的。 这是一种勇气,是徐福十分欣赏的勇气,他很想效仿。 幽若也起的很早,她知道徐福的习惯,徐福沉默专注看花时,她也正在看徐福,同样的沉默专注。 幽若看着这个不知在想什么想的入神的男子,看他微微一笑,眉头全都舒展开来,这一刻心中竟然一动,一瞬间恍若看到了幼年时见过的那个常在大树下、溪水旁发呆的少年。 那少年的目光总是清澈见底,总是流淌着一些自己看不明白的内容,“哗啦哗啦、哗啦哗啦”流淌过她记忆里的许多个春夏秋冬。 幽若心中莫名欢喜,是因为她看过从前的他,现在她又仿佛看到了从前的他。 幽若不愿再做一个无聊看客,轻提碎花裙摆,缓步走到徐福身后,开口打破此间宁静。 她的声音在此时出现并不显得突兀,并不显得突然,仿佛也是应情应景。 “先生,可是想到哪般美事?” 徐福转身,正看到幽若轻笑嫣然,这一笑可比那墙角的野花更美,这世间美好的事物可远不止只有墙角的野花。 徐福摇头,似乎是在否认自己喜新厌旧见异思迁。 “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天下事吗?” 幽若又靠近两步,与徐福并肩,却又让出半步。 徐福又摇头说道:“不算是天下事。” “那是先生想到了要去做什么?” 徐福点头说:“待你康复,我们一同回梦鱼城。” 幽若微微脸红,梦鱼城是她的家,在她听来,徐福仿佛在说—— “我们一起回家。” “先生是要避世吗?” “不,去做一些事。” “不过,在离开这里之前,我还需要找到一个人。” “找人?” 找谁?幽若疑惑问道。 徐福似笑非笑,此事并非不可告人,他却希望保留一些悬念,害怕希望沉了底,因而秘而不宣。 鬼谷之学便是博取众家所长,徐福要找的乃是荀夫子,这天下已是混混沌沌,当今世界真正清醒的人,荀子算是一个。 他在齐国时曾听荀子言及“人性本恶”之论,当时徐福虽然觉得甚是有理,却也并未体会其中深意,如今才发现荀子的思想或许可以作为治世之道,给这个黑暗的世界增添些许亮光。 徐福也曾崇尚儒家,孔子讲仁,孟子讲义,主张以礼乐教化万民,使人向善而天下太平,当齐王威逼胁迫之时,徐福心中所想便是以教化维持为主,而如今自己一路而来,所闻所见使自己决心抛弃自己原有的想法,因为他并不是孔圣人,这是孔圣人都无法做到的事情,他自己也自认为没有能力做到。 儒家的仁义道德放在如今看来,恐怕也并不能适应当下,他需要另寻出路,所幸他心中已有方向。 这个方向暂时还存储在荀夫子那里,徐福很清楚,荀子虽同为儒家代表,却是生于当代、长于当代,对这人间看的最为透彻。 当前诸侯间的战乱,世族与百姓之间的利益冲突已到达了不可调和的境地,在天下纷乱礼乐崩坏的时代,人性之恶被激发,在如此背景之下,若要天下大治,是有必要对人的行为、甚至是思想进行改造的。 这改造并不是要施加束缚,这就需要一个合理合适的方式,其中的分寸把握极为重要,多一分是束缚,少一分则不能达到目的。 善恶之下,社会需要法度,然而法家过于严苛,物极必反又有诸多后患,商君秦国变法便是典型的例子。 他需要一种儒家和法家互相调和的思想作为达成目的的工具,或许可以教化统领万民,使万民能知礼守法,又不产生更为恶劣的社会矛盾,进而达到天下太平。 徐福认为,荀夫子便是儒家学说向法家的延伸,正当其时,是足以作为自己今后立世的模范,但此时福心中还有诸多不明,所以他有心请教荀夫子。 “到底是何人?也许梦鱼城卫可以帮到先生。” 幽若好奇的再问,她的印象中,与徐福交好的人寥寥无几,如今他越是不说,幽若便越是好奇。 “我要找荀夫子,听闻夫子来到楚国,却不知身在何处,烦请姑娘吩咐梦鱼城卫多加留意。” 幽若恍然大悟,此前徐福提过一次,自己该想到才是,现在知晓也不迟,梦鱼城卫擅长此道。 第183章 也许不久的将来,我也会全盘推翻我眼下做出的一切判断 幽若郑重点头说:“我会尽快给先生消息的。” “嗯,找到后,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先生不喜欢此地?” “嗯。” 幽若提醒道:“公主还在齐国,先生此来受命于齐王,若不能为齐王讨些便宜,恐怕先生暂且走不脱。” 在幽若看来,尽管楚国天翻地覆,而徐福似乎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来此当然有目的,然而现在结果在哪里?就这样两手空空的离开吗? “我已经给了齐王一个交代,他应不会为难琳琅。” “先生有何打算?” 徐福默然片刻说道:“我总是在变,也许不久的将来,我也会全盘推翻我眼下做出的一切判断。” 幽若天真说道:“只要是向着好的方向去就好。” 徐福一笑,在这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琳琅的影子,心头眷念如春潮涌动一发而不可收拾。 想也是无济于事,于是徐福想要平复心头波澜说道:“离开之前,你可有要见的人?” 徐福深知幽若生长于梦鱼城,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却也是心思细腻的寻常女子,徐福看得出她还有些小心思。 “嗯,我想去看看嫣姐姐,她现在不知好不好,我有些担心。” 果然,她还是舍不得就这样一走了之。 “你还需几日休养,不急。”徐福说。 “嗯。” 幽若顽皮的眨了眨眼睛,在徐福看来,她这顽皮模样越发的像是琳琅了,也许心中思念一个人,看谁都像她,甚至看一草一木,看头顶天空都有她的样子吧。 徐福摇了摇头,有心不去想,思念却是越发深重。 他微笑向前走动,幽若在后跟随,二人沿着漫长檐廊行至项府大门之外,他们站在项府门口高高的台阶之上,看长街清旷但却不寂寥。 有货郎穿梭于街巷,有商铺早早开门,有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往来…… 似乎今日的寿春城与昨天相比较没有任何区别,一切如常,然而有心人却可以从细微处看到一些变化。 道旁林木掉落的枯叶更多,迎面而来的风比昨日更加清凉,这似乎是秋天到来的征兆。 也或许因为秋将来秋意渐起的缘故,道路行人的脚步比往日不知不觉间要快一些,面上神情也更加敛重一些,有些人将双手拢进袖筒,不知是惧秋来的寒意,还是惧怕别的什么。 也许他们想起了昨夜梦中惊醒听到的那几声闷雷一般的响动吧,一念至此,徐福再看这车来人往的街头,更是看出了几分肃穆与冷漠。 或许还有很多人都不知道,及至此时,楚国已是换了天地,原本两人平分秋色的楚国朝堂,由于令尹黄歇事败身死而成为李园一家独大。 失败者黄歇,被抄家灭门,门客散尽。 李园原本便是太子的舅父,如此便再也无人撼动他在朝堂上的地位,李园掌控了楚国大权,成为真正只手遮天的人物。 项燕因站在李园一方,因此获得了当权者李园的信任,自然也获得了楚王的信任,项氏也一夜之间成为楚国倚重的重要氏族。 “没什么可看的,我们回吧。” 徐福叹息一声,负手于身后,并不似看到了山河壮阔那般感慨,而是看到世间沉默悲怆而惘然。 徐福转身回到门内,幽若还是在身后跟随,她跟随的是这世间上最为普通平凡的一个人。 月明星稀,一位头发花白身材高大健硕的老者踏着银白色月光来拜会徐福。 他自宫中来,一路风尘仆仆,回到久别的府邸中却并未歇息,只是解甲,换了一身干净便衣,询问了徐福的住处,便匆匆而来。 他的面容有些憔悴,从昨日到今夜,已经有三个日夜没有歇息,他的身体很疲倦,然而精神却很好。 来到房前,透过半开的窗户,项燕看到彼时徐福于一盏微弱烛火前静坐无语。 轻轻敲门,而后重重敲门,徐福终于回应。 五国伐秦一战,徐福曾跟随过联军统帅庞煖,项燕曾作为楚军前锋,受命于庞煖帐前,先前不曾有心留意,不想与他竟然是有些缘分的。 项燕此来是向徐福致谢,他已经自李园处得知,正是徐福讨得先王调令,将他从一个偏远边城,拉回国都寿春,参与这一次在楚国惊天动地的大变。 徐福可以选择的人有很多,无论徐福出于何种目的和考虑而选择他,这个选择对项氏一族来说,无疑都是整个项氏氏族命运的一个重大转折。 在此之前,项氏一族已经逐渐从楚国的政治中心,走向边缘甚至于走向衰败,他也在五国伐秦后,因违抗军令而被贬谪边城,成为一个被排挤出王庭的弃将。 在此以后,项燕一度认为项氏一族就此没落,然而这一次徐福却偏偏选择了他。 无论这一次是黄歇还是李园获胜,项氏一族都将因此而获益,这益处足以让项氏一族重新恢复往日荣光。 在最后时刻,此人拨乱反正,指引项氏一族站在了正义一方,不仅获得了荣耀,还保全了声誉。 项燕抬步进屋,徐福起身相迎,项燕见徐福便拜,徐福连连去扶,然而项燕性格执拗不肯起身,执意一拜才算是罢了。 “多谢先生。” 项燕言辞诚恳态度恭敬,行为间竟然还有些晚辈见到长辈的拘束。 徐福淡然一笑,自是知道项燕为何而谢,徐福也诚恳说道:“将军不必谢我,此事风险极大,老将军不怪我便好。” 项燕微微颔首说道:“哪里会怪得先生,先生虽不算有意助我,却也无意中让我项氏一族重新振作,先生慧眼识珠,认为老夫堪当重任,否则老夫怕是老死边城也无人问津,此等再造之恩,项氏一族永世不忘。” 如果只是来谢,此时谢也谢过,徐福已有送客之意,项燕却还不肯走,寒暄了片刻,项燕又说:“此来老夫还有一事。” 至于项燕还有何事,徐福大致已经能够猜到,但还是平静聆听而后回应说道:“将军请讲。” 项燕说:“受人之托,李园要我同先生致谢,如今宫中事务众多,脱不开身,因此会迟些来拜会先生。” 说起李园,徐福不禁皱眉,他虽助李园,却不是因为私交的缘故。 他不喜李园,不是因为李园生的相貌丑陋,而是在决定帮助李园之前,他曾命梦鱼城卫搜罗过李园诸多事迹。 李园不善,杀人放火之事不曾少做。 第184章 也许,当一个人疲于奔命时,就会忽视许多人世间的美好 徐福能猜到项燕的来意,自然也能猜到李园要见他的用意,他沉默片刻说道:“烦请将军知会李园,不必来拜会我了,我在寿春停不过几日。” 项燕微惊说道:“先生身受秦国使命,事关两国,敢请多留几日,李园有要事要通过先生来通传于吕相邦。” 徐福一想,想到自己冒充秦国密使试探李园,想来李园是当真将他当作了秦国密使。 “不必了,李园大人有事,遣使直接面见吕相邦便可。” “先生……” 正是说话间,这时幽若推门而。 项燕不好再继续纠缠,幽若轻身翩翩与项燕见礼,而后又自顾自对徐福说道:“我有事与先生说。” 言及于此,徐福看了看幽若,又看了看项燕,项燕知趣,躬身一礼,拱手告辞而去。 徐福舒了一口气,眼下幽若来的正是时候。 徐福微笑说道:“多亏你来解围,否则还真不好脱身。” 幽若一听,只觉心头暖意洋洋,为何如此?只因为自己帮了先生。 幽若欢喜回应道:“先生开心就好。” 为了表示感谢,徐福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说道:“请坐。” 幽若昂首挺胸背过手去说道:“不坐。” “方才你说有事?何事?” 幽若故意皱眉道:“不说!” 徐福疑惑问道:“为何不说?” “不想说。” 徐福无奈一笑道:“若是不说,我便歇了。” 徐福当真要逐客,幽若略有慌张,她看了一眼地上霜白的月光说道:“夜色撩人,何必非要闷在屋子里说。” “要走走吗?” 幽若立刻绽出皎洁笑容,还是一副傲慢姿态说道:“走走就走走。” 幽若率先出门,徐福在后跟随,与晨时相反。 不知方向,总之是向着夜色浓重的地方去,幽若的脚步轻快,素色裙摆飘荡在夜色中,恍若夜空下的缥缈流云,原本窈窕身姿在夜色笼罩之下似乎更加纤细一些,也更加轻盈一些。 徐福跟的有些吃力,在后唤道:“你慢一些。” 幽若不知是哪里来的脾气,赌气一般倔强回应道:“你快一些。” 徐福紧追慢追,还是未能追上幽若的脚步。 幽若一路快行,一路思索,该如何解释呢? 她可不是特意来替徐福解围,不过是恰好碰见。 幽若停在前方翘角的小亭中,她之所以不说,是因为真的无事可说。 一个人去找自己的亲人、爱人、或者是朋友,需要理由吗? 徐福终于追赶到幽若,气喘吁吁来到她的身边,二人并排站立。 “可以说了。”徐福道。 幽若微微跺了跺脚说道:“无事便不能来看先生吗?” 就像是一个罪犯交代了自己行凶的事实,幽若此时心中愤怒而又释然。 愤怒也是一瞬,是怪徐福不解风情,释然却是持久的,因为她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哪怕这心里话徐福不见得能听得懂,也觉得轻松许多。 她说话时并未看徐福,而是目光向前,看的是亭前假山下的流水。 月光在潺潺水流间折射,映在她白皙面庞之上,也映进了她的眼睛里,因此她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股流淌的清水,明亮通透,顾盼之间流光溢彩。 夜只有黑,并没有彩色,然而幽若的眼睛里有颜色,并不全是月光的投影,也有她心中的投影,她心中此时此刻定然是五色斑斓的。 幽若的回答就是答案,然而在徐福听来,这并非是正常的回答,多多少少有些奇怪。 幽若看那水流出神,徐福却没有看出特别之处,于是问道:“想甚?” 察言观色,恐怕徐福永远都学不会,所以他只能看到表面。 夜空下幽若此时娇羞姿态很美,白皙透亮的皮肤,红润小巧的嘴唇,浓而细长的眉毛,顾盼生辉的眼眸,徐福觉得很美。 再美,也不如琳琅美。 “当真无事吗?” 徐福再问,幽若脸上还未散去的潮红顿时又涨了起来。 幽若放弃了,他不会像那些城卫一样来刻意讨她欢心,他既不会,也不懂。 幽若怅然若失,无力的倚靠亭栏前,再也无心观月,也无心听水。 沉默片刻,幽若百无聊赖之下回头,正迎上徐福人畜无害而又无辜明亮的狭长双眸,她轻哼一声表示不满,又假装若无其事,缓步离开亭栏。 徐福手足无措的看幽若离开,他虽木讷,但能够感觉到幽若是不开心的。 “你有心事。” 幽若脚下微滑,险些跌倒,更是险些一口鲜血喷溅出胸腹。 即便有心事,那又如何说? 有些事,是不必说,也不能说的。 幽若已然是咬牙切齿,天上的月亮似乎也感受到茫茫人间某一女子心头怨愤的强大,匆匆躲进厚重的云层里,只是从缝隙中偷偷看着人间某一处、某一男、某一女。 她回过头恶狠狠的盯着徐福说道:“无事。” 说罢,幽若只顾向前走,夜色逐渐将她隐匿其中,眼看便要完全吞没,徐福没有再追上去。 女儿家的心思,他向来猜不透。 或许他都懂,只是装作不懂。 他当然无心假装,而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断的引导他走向与答案相反的歧途。 也许,当一个人疲于奔命时,就会忽视许多人世间的美好。 所以,也总会有人说他不知趣,不大方,不开朗,不洒脱,不英俊…… 也许,不必太过在意,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徐福对此并不在意,山重水复有无路,柳暗花明有无村,似乎也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当下是否能够说服自己心安理得的接受眼前的一切。 现在,他依然是无法说服自己的。 在没有说服自己之前,他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都将保留最为朴素的本来面貌,他害怕太过鲁莽冒失,以至于破坏了最初的美好,所以他当下不会去探索,不会去琢磨,更不会去开拓。 第185章 吃喝有时尽,不要白不要 梦鱼城卫探得关于荀夫子的一些消息,徐福预备近几日便离开,不想临行之前却迎来不速之客。 项府仆从通报,李园前来拜会。 李园此时在楚国的地位,名副其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于楚王都在其股掌之间,如此身份,进出项府不过是进出一个下属将领的府邸,哪里需要通报。 李园会来,是在徐福意料之中,意料之外在于——他竟来的如此之快。 料想楚国棘门之变过后朝堂事务繁琐,李园应是无暇分身才对。 李园心知肚明,若非徐福,恐怕身死道消的是他而非黄歇,又怎么会有如今的风光无限? 他对待徐福如此看重不全是如此,很大程度是因为他坚信不疑——徐福是秦国密使。 李园从一个街头地痞爬到如今的位置,实在是有些运气成分,他知自己不够聪慧,因而对于好运倍加珍惜。 除去黄歇,他在楚国朝堂并非再无对手,当下时局君王眼看油尽灯枯,此前为黄歇所震慑的“屈”、“景”、“昭”三大氏族开始蠢蠢欲动,试图取代黄歇空缺的位置。 李园自知没有黄歇那般的手段能够左右逢源,其中关键在于,他李园出身卑微不入流,大氏族向来不屑一顾。 因而,他需要一座不可撼动的靠山,来巩固如今来之不易的地位,这靠山在楚国是没有的。 徐福的到来,无疑使得李园看到了真正掌控楚国的希望。 权力总是让人心之向往的,越大的权势,诱惑便越大,他李园既然已经身在高位,便也不再隐藏自己的野心。 秦王也好,吕不韦也罢,也许他们之间有隔阂,但二人皆是为秦国谋利,只要有利益交换,他便有机会从中斡旋。 徐福在秦王与吕不韦之间,则是他李园与秦国斡旋的关键媒介。 令李园着急的是,黄歇事败以后,徐福理应与自己接洽商讨两国联盟之事,然而不知因何缘故,徐福深居项府,迟迟未有动作,这使得李园为之困惑不已。 难道徐福是要等他表示足够的诚意吗? 李园踌躇满志跨进项府大门,梁府上下不敢怠慢李园,全府上下无不到齐,一同将李园迎进门来,又经过项燕项梁父子亲自引路,李园终于见到了徐福。 徐福正在洗漱,见是李园直接便闯进自己的卧房,心头甚是不喜。 而李园原先不过是一个街头地痞,如今位极人臣,依旧不改街头地痞的习气,一举一动无不透露着轻浮莽撞,神色也是盛气凌人,甚至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他龇牙咧嘴,肆无忌惮看着徐福笑着,露出口中漆黑而不规则的牙齿。 这副尊容自是不好看,徐福不愿与之为伍,当然不是因为他的相貌。 将一碰面,李园便施了一礼,看似极为恭敬。 徐福依然不喜,他更喜欢坦诚的人,明明厌恶却假装喜欢,明明不屑却假装敬重,眼下李园正是如此惺惺作态,便是他不喜的原因所在。 相比之下,黄歇之于李园,可谓是爱憎分明了。 尽管不喜,徐福还是礼貌还了一礼问道:“李大人此来所为何事? 李园呵呵一笑,掸了掸一路而来的风尘说道:“楚国将将经历风雨,园身为楚国重臣不得脱身,怠慢了先生,如今风雨渐停,自然是要来拜会先生的。” 徐福摆手说道:“大人不必客气。” 李园说道:“先生不客气我便不客气。” 李园言语中似另有所指,徐福不明所以因而沉默以待,李园又呵呵一笑,拍了拍手,便有仆从鱼贯而入。 仆从抬了几只木箱进来,表情吃力,行动艰难,看来那几只木箱很沉。 木箱落地,仆从伸手打开箱盖,顿时满屋子的珠光宝气四射开来,原来这些箱子里装着的尽是黄橙橙如谷穗一般的金饼。 徐福目瞪口呆,李园狡黠看着徐福,目光中带着些嘲讽意味。 你再如何无欲无求,看到这些金饼还能不动心吗? 李园心里想着,他这次是下足了本钱的,势在必得。 徐福自幼孤苦,常为生计发愁,却从未幻想过过富甲天下,只因为心中所求甚少知足常乐,吃饱穿暖足矣。 自入陈先生医馆,再到云梦山拜师学艺,而后这一路走来,他虽不能丰衣足食,却也能凭借医术勉强温饱。 面对金饼,徐福有些木然,钱财对于许多人而言或许求之不得,但徐福却不知该做何用。 人生在世,吃饱穿暖足够,金饼太多,一则无用,二则不便携带,不免累赘。 徐福惊讶说道:“大人这是何意!” 李园拱手微微一笑说道:“区区薄礼赠予先生,以谢先生襄助之恩,还望先生切莫推辞。” “心意我领了,金饼还请收回。” 李园眯眼,仔细揣摩徐福话中意味,却听得徐福不似故作推诿。 “先生又是何意?” 徐福正要开口,却突然听得耳边有人质问。 “李园大人一番心意,先生怎么能不收呢?” 说话的正是幽若,此时幽若从门外负手而来,今日她穿着一身男装,虽然不够高大,女儿家的娇弱之态也无法完全掩饰,但远看却也是风度翩翩俊美无双。 换了男装的幽若一举一动恍若都化身一个男儿,她大摇大摆毫不拘束来到二人面前,面带浅淡得体的微笑,拱手向徐福和李园见礼。 李园自是认得这个在徐福身旁的女子,于是也拱手回礼,只不过目光却在幽若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李园本是俗人,当然不能免俗人。 “幽若姑娘说的对,先生应当收下。” 李园只是痴迷了片刻,尚且不忘此行的目的,顺势接着幽若的话应了一句。 幽若背对李园,朝着徐福挑了挑眉,又眨了眨眼,而后盯着那几箱金珠两眼放光。 徐福自然明白,幽若是想让他收下这些金饼。 徐福不由惊奇,倘若是旁人,爱财之心倒也无可厚非,而幽若自幼可谓是生长于金玉之间,怎样的富贵没有见过呢? 幽若缓步走到徐福跟前,小声在徐福耳边耳语道:“先生,收了吧,吃喝有时尽,不要白不要,梦鱼城的财帛虽多,却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第186章 这些金饼不是白拿的 徐福自然明白幽若的意思,在世行走,衣食住行皆有开销,即便是有金山银山,倘若毫无进项坐吃山空,终究有一天会耗尽的,况且他们接下来或许要花费很多钱财。 二人交头接耳不避李园,李园也看得分明,对于这些金饼徐福或许不如何动心,但是这女子却是十拿九稳的动了心。 既然动了心,那接下来就好办了。 结果如李园所愿,徐福犹豫了片刻,最终是点了点头,徐福没有再与李园说什么,那便是默许了,久在人情场间混迹的李园自然是深谙其道。 李园嘴角轻轻一扬,半边脸上拧出一个自以为很潇洒的笑容说:“鄙人想与先生说一说楚国与秦国。” 果然,这些金饼不是白拿的。 拿了人家的手短,当下徐福也不得不放低了姿态,而幽若则是彻底与二人撇开了关系一般,只顾得低身去数木箱里的金饼。 徐福无奈的摇头,随后请李园就坐。 “大人想说什么?” 李园开门见山道:“此前与先生有约,秦若助我,我当许以楚地十城。” 徐福并不认为李园是这般爽快的人,他自然明白李园此言并非是要履行承诺,多半是另有图谋。 先前以秦使身份与李园商议互盟之事原本便是为试探李园,也是出于一时情急,倒是没有想过后续之事。 徐福并非秦国使者,李园是否兑现承诺徐福并不在意,问题在于,李园十足在意,并且试图以此与徐福讨价还价,这让徐福有些哭笑不得。 徐福哭笑不得源于两个方面,李园将此事当真前来纠缠是其一,另则他来楚国最初目的便是使楚离秦盟齐,除了是给齐王一个交代之外,也暗合自己当时的一些谋划打算。 此时徐福谋划已有变动,使楚离秦盟齐已然无关紧要。 他的谋划不在眼前,也许是未来许久之事,那么今时今日一切细微变化,对于后来的影响有可能会是巨大的,徐福开始考虑未来谋划的另一种可能。 想来李园今日得不到一个结果,是不肯罢休的,徐福也想知道李园心中如何谋算,毕竟今日之楚国为李园一手掌控,楚国的未来与他脱不开干系。 楚国虽然不复当年强盛,然而毕竟泱泱大国,也曾是列国霸主,其底蕴依然深厚,对列国今后走向,亦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徐福问道:“那大人以为该如何?” “此次李某能成事,全凭先生提前策谋,使项燕神兵天降,也自然全都仰仗先生背后秦国撑腰,区区十城不足挂齿,只是……” “只是如何?” 幽若倒是比徐福着急,心说莫不要因为自己贪财而给先生添麻烦才是。 徐福自然明白幽若忧虑,微微摆手,幽若稍有心安。 李园点头一笑说道:“李某自然不会让先生难为,只是希望先生能依照先前约定,促成秦楚互盟即可,否则……” 否则? 如此便是明明白白的先礼后兵了,徐福有意揣摩李园最后底牌,故意沉声冷言说道:“秦楚互盟,不急在一时。” 李园倒是并不吃惊,脸上笑纹更加深刻,但眼中不屑也越发明显。 徐福不应,自然是得到的好处不够,诸如此类之事,他混迹于市井也好,官场也罢,见得太多了。 李园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不急不慢说道:“先生莫要说笑了,这是于秦楚、于你我都有益的事情啊,先生若是助我达成,不仅仅是眼下,以后自然更有先生享用不尽的供奉。” 李园此时很得意,他心知肚明,自己这般提议,谁能拒绝? 李园不免也有些天真,徐福笑而不语,思虑如何应对。 秦楚互盟,此事说来简单,实则错综复杂,且不说徐福并非秦国密使,也无任何人指使,即便两国真的成功互盟,秦国撕毁盟约之事屡见不鲜,也难保秦国不再对楚国动手,不过眼下的确是有些好处。 对于李园个人而言,楚国不受侵略,李园就能腾出手来巩固地位,自然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对于楚国而言,若是秦楚互盟,秦暂缓对楚国的蚕食,而楚国得以休养生息,或者说是苟延残喘,也许将来可以作为一支重要的力量对抗强秦。 这其中也有诸多变数,一个国家的兴亡,掌控在少数统治者手中,统治者若是明达,能知人善用,能斩弊除害,能治理好国家,自然是好的,但若是不能呢?或者是越发腐败退化呢? 况且是在这内忧外患的情况之下,即便是明君,要想短期内恢复楚国国力,也是难如上青天。 徐福突然在想,楚国李园当政,他有这样扭转乾坤的能力吗? 李园虽然精于人情世故,也善于在朝堂之上耍一些阴谋手段,但是论到治国,却是远远不如春申君黄歇。 毫不夸张的说,在秦国步步紧逼的情况下,楚国能支撑到如此地步,黄歇功不可没。 徐福自然是给不了李园想要的结果,因为秦国并不想与楚国结盟。 只是,财帛照单全收,若是不替人办事,自然也说不过去,徐福记下了。 徐福只说:“我自当尽力而为,大人不吝钱财,我收下了,倘若此事不成,楚国危难时,我定还报楚国。” 听徐福言语间似有回避闪烁,李园微有疑虑,想来此事乃是徐福受秦王之命主动提出,哪里会有不成的道理,难道秦王还会变卦不成? 李园转念再想,君王心思无法揣测,人心总是善变,此事不成也有可能。 此事无法达成实在可惜,但他明白此事成败与否不在徐福,选择权是在那个君王的手中。 倘若真的无法达成,那十座城池不给也就罢了,于楚国并无损失,至于眼下这些金饼,买下徐福方才的承诺已经足够了。 徐福是何许人也,鬼谷门生。 “鬼谷出则天下乱。” 此言并不虚假,历来鬼谷门生入世,哪一人不是惊天动地? 鬼谷门生的一个承诺千金不换,鬼谷门生自有骄傲,自不会食言,李园心满意足。 一番思虑,李园已然坦然,虽然没有得到徐福肯定的答复,但是有意外之喜,也算不虚此行。 二人言谈时间不长,并无别事,李园自然也不愿在此多待。 正如徐福厌憎李园的虚伪做作,李园也同样厌憎徐福的虚伪做作,在他看来徐福与他并无区别,不过是逢场作戏,不过是自持清高罢了。 第187章 人只能看到蚂蚁在忙碌,却不知道蚂蚁在想什么 李园急于离开,也怕徐福坐地起价,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难道要等对方再来敲诈勒索吗? 今日这几箱金饼,着实积攒了许久,抬出府门时,他的心仿佛裂开了无数碎块儿。 他曾穷困潦倒,比那些天生富贵的贵族更加明白金饼的价值。 李园长身一礼说道:“朝中有事,园便不多叨扰,先行告辞了。” 徐福点头还礼,送李园出门。 李园和黄歇二人当然都算不上好人,甚至说是恶贯满盈也不为过,然而徐福总觉得李园不如黄歇,却不知为何。 他现在甚至有些后悔,倘若今时今刻来的是黄歇,一定不会是这般姿态面对他,也一定不会送他金饼,更不会请求他撮合秦楚结盟。 黄歇会很清楚看到秦国对于楚国的态度,他会提出自己的谋算,并且做出应对。 黄歇终究还是输了,输在了某一个不起眼的地方,那么李园是赢在哪一处呢? 李园是赢在一念之间,这一念是黄歇的一念,也是徐福的一念。 李园走后,幽若欢呼雀跃。 “先生,这些钱我们该如何花呀?” 此时的幽若全然看不出徐福皱眉无奈的模样,倘若不是幽若坚持,徐福是绝不会收下这些金饼的。 见幽若如此财迷,徐福难得用命令的口吻说道:“千金散尽,一分不留,给那些真正需要的穷苦人家。” 幽若秀眉微蹙,感到委屈,并非是因为徐福要将金饼散发出去而委屈。 “留一些吧?”幽若小心翼翼询问道。 “不留。”徐福坚决的说。 “就一点?” “一个不留。” “好吧,听先生的,只是……” “嗯?” “是否留一些给梦鱼城卫,他们一路辛苦护卫先生,应该得到奖赏。” 徐福顿时心头一软,想来自己本是生性凉薄之人,最开始的愿望是不被打扰,也不去打扰别人,而梦鱼城卫一路无私护卫,更有甚者献出自己的生命,他不曾予谁恩惠,又何德何能领受他们的牺牲? “好吧。”徐福妥协说道:“分一些给他们,受伤的要多给一些,不幸遇难的要留着给他们的家人。” “知道了先生,谢过先生。” “是我该谢你们。” 见徐福即将开始动情,幽若有些抵触,他总是感情丰沛,像是一朵厚重的云彩,一阵风来,空气就会变得潮湿。 过犹不及,幽若更希望看晴朗的天空。 “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花一些钱?我是说,用城主分给我们的钱。” 幽若刻意称徐福为城主,徐福只能无奈道:“去吧。” 幽若邀请道:“同去吗?” 此刻徐福哪里有心情去花钱呢?现在的他好比在浓重的迷雾之中看到一条若隐若现的道路,不知这道路有多宽有多远,更看不清道路上有没有坑洼,两旁有无挡路荆棘…… 接下来要有很长的路要走,要有很多的事要做。 徐福出身鬼谷,但他从不自诩为天才,也不认为自己有何天赋。 遇到梦鱼城的人、遇到荀子、遇到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伏羲,这一切遇见都不知是好是坏。 那些是外力,一张弓如果要射的远,不止依靠外在的拉力,更需要自身的韧劲。 若要有所作为,还需自身勤奋努力,比其他人要付出的更多,例如时间、例如思考、例如行动。 …… 幽若走后,徐福安静的坐了下来,屋子里的光线不算太明亮,也不算太晦暗,他并不在乎周围的场景如何,只是需要安静,安静可以让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之中,只有在自己思维中,他才觉得舒畅。 此时他的脑子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土地,土地上山川密布,河流纵横,无数人在其中沉默穿梭,这幅画面就像是一个人看地上一群蚂蚁,仿佛是看另一个人间。 人只能看到蚂蚁在忙碌,却不知道蚂蚁在想什么。 蚂蚁同样也看不到人,更不知道有一个人在默然无语看着它们。 它们只知道自己的世界是真实的,正如徐福无比坚信自己的世界是真实的,这个世界真真实实在发生着很多事。 自离开齐国,徐福无时无刻不在密切关注着秦国局势,他知道秦国即将迎来一场剧烈的风雨雷动,那无疑是对于少年赵正的考验。 不久之前有嬴政亲弟成蛟于赵国叛乱,如今身旁有吕不韦把持朝政,内有嫪毐依仗太后祸乱宫闱,外有列国伐秦之心不死。 而今秦国内廷又各分势力,嬴政虽然身为秦王,却是实力最弱的那一方。 吕不韦在秦国经营多年,亲手将嬴政扶上王位,又功勋卓着其地位已然不可撼动,及至嬴政亲政吕不韦也不肯丝毫放权,朝中大臣多为其马首是瞻。 另则嫪毐依仗太后,笼络内廷,这些年间竟也是根深蒂固。 秦国嫪毐结党营私,已不是一日两日,近日有梦鱼城卫传来密信,信中多有提及嫪毐与秦王矛盾日益恶化。 凡事都有底线,嫪毐的举动已经触及到嬴政的底线,那么嬴政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付诸行动,而嫪毐也深知纸包不住火,而不会坐以待毙。 针尖对麦芒,狭路相逢胜负犹未可知。 当此情形之下,更有众多秦国老世族徘徊犹豫摇摆不定,有人甚至虎视眈眈觊觎王位。 嬴政的道路从来都不是平坦的,徐福没有想到他能坚持到现在,这个少年从秦国挣脱束缚,只身一人到齐国寻求解决困境之法时,已经让徐福刮目相看。 那时,他以为他与赵正只有萍水相逢的交情,现在看来,或许可以更为密切一些。 徐福明白。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会明白嬴政面临的诸多问题,他没有退路,唯有披荆斩棘,一路鲜血淋漓的趟过去。 若是他能通过这次考验,他才能真正的被人称之为秦王嬴政,往后的道路对他将是一片通途。 若是趟不过,那便是败了,败了,一切就无从说起了。 徐福对嬴政寄予厚望,这听起来似乎很滑稽。 一介凡夫俗子对一国君王寄予厚望,就好比蝼蚁试图撼动大树,过于张狂。 徐福从不妄自尊大,他只是将秦国的君王嬴政还看做是在齐国遇到的那个少年赵正。 如此,他们的身份才是对等的。 一个人的力量有限,所以他接纳了梦鱼城,当然,他接纳的不只有梦鱼城。 他要去做一件前无古人的事,这件事或许可笑,或许荒唐,甚至于幼稚,赵正或许能够理解。 他需要嬴政与他的秦国一同来参与。 恰好,嬴政就是赵正。 第188章 此刻的热闹与繁华属于别人,与他无关 安静可以让人心绪稳定,但有时候也能让人压抑无助,这两种境况可以在一瞬间转换。 此刻诸事不明,纠缠心头让徐福难以心安,安静的环境就像是孤独的催化剂,将一个人的孤独难安无限放大,徐福此时便是如此。 不知何时天色渐暗,窗外树影投进屋子里,将屋子里的光亮一点一点压榨出去,徐福终于从沉迷思绪回到现实。 幽若早也不知跑去何处,此间剩徐福一个人,徐福轻轻叹息踱步出门。 富贵深山藏不住,贫贱闹市无人来,今昔的项府已是不同寻常,昔日落寞冷清门庭,今日却格外热闹。 项府因为项燕大将军回府而热闹非凡,仆从们只顾得行色匆匆穿梭往来,没人会注意一个青布衣衫的普通男子。 项府正在大摆宴席,无可厚非,光耀门楣理当该庆贺一番,前来的客人当中有许久不曾来的亲朋,更多的是先前一次都不曾来过的朝臣。 府中仆役迎接的都是一些新面孔,也似乎是许久不曾见过如此大的排场,行动举止都有些局促不安。 徐福远远看到五花八门的菜肴,看到许多大人或身穿朝服、或身穿普通便衣,颜色万千,大人们或站或立,有些怀抱酒壶滔滔不绝,有些已然面红耳赤伏卧桌案,姿态万千,他们或欢颜恭敬或沉默无语,神彩万千…… 这些没什么可看,大多是逢场作戏罢了,没有几人在这种场合是真情流露的。 徐福继续向前,在后院一处偏僻的小房子边,徐福嗅到浓郁的饭菜香味格外不同,那是很熟悉的味道——粗犷,但却实在。 徐福寻着香味看去,看到一家三口也在吃饭,一家人都穿着粗布仆装,小孩身上的仆装明显是以大改小,穿在身上松松垮垮不太合身,这一家人应是府中仆从,恰好今日不当值。 桌上不过是三两青蔬,三碗清水杂粮米粥,与前厅的大宴的奢侈油腻相比,称得上寒酸可怜,然而一家三口脸上尽是喜乐满足。 徐福看到这些也很满足,因为这一家三口,与他追求的都是一样的东西。 一家三口双耳不闻窗外事,自顾自吃喝,偶尔欢声笑语,他们似乎听不到前院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声,嗅不到山珍海味醉人的香味。 孩童吃罢饭,叽叽喳喳跑跑转转来回在父亲和母亲两个人之间,像是在撒娇,兴许是在向父母讨要前日在街头看到的某个十分喜欢的小玩意儿。 这一幕,羡煞了徐福。 徐福身在热闹之中,却又在热闹之外,此刻的热闹与繁华属于别人,与他无关。 每个人心中都有最柔软的一个地方。 心上人在遥远的地方,不知是否也在思念自己,她过得好吗?她开心快乐吗? 这些,徐福自己一概不知。 一时间,铺天盖地的孤独、思念以及担忧涌上心头,当真让人不好受。 眼前的热闹与他内心的落寞形成鲜明对比,徐福只有苦笑几声,反正也无人看见,而徐福这苦笑偏偏就被幽若看在眼里。 幽若早就看到徐福一人踱步,只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打扰,却见徐福时而沉思,时而又傻笑,时而叹息。 幽若是多么聪慧的女子,尽管不知徐福在想什么,但自然看得出徐福羡慕的眼神,也猜到徐福此时的心境。 世人眼中的鬼谷门生就像是神仙一般的人物,神仙大多逍遥自在,但她知道徐福毕竟还是一个凡夫俗子,天底下的人,都逃不开七情六欲。 “先生!” 幽若轻轻唤了声,徐福应声而望,见是幽若,微微一笑,藏起了方才的神色。 在幽若面前,他不愿意展示自己柔软的一面,自己这一面,琳琅看得、徐婆婆看得、师父看得、幽若看不得。 可是,幽若已经看到了,幽若并没有避讳,开口问道:“先生,是否觉得孤单了。” 徐福微愣,幽若掩唇轻笑说道:“想家了不丢人,我也很想家。” 徐福点了点头。 “我以后多陪先生。” 幽若语气中带着愧疚自责,还有一丝难言的悲伤,他需要人陪伴的时候,她总是不在他身边。 徐福听得心头一暖,说者无心,是表达一种纯洁的情意,并不掺杂任何非分之想,徐福听得明白。 在这举目无亲之地,还能听到有人说暖心的话,还有什么奢求呢? 他要走的路,原本就无行人,为何要奢求更多呢? “难得清闲,你为何这么早回来?”徐福问。 幽若想了想说:“走到一半,突然发现也没有什么可以添置的东西,就回来了。” 幽若半路返回是因为放心不下徐福,梦鱼城卫全部都不在徐福身边,虽然徐福身在项氏将军府中,但幽若还是担心徐福会遇到危险。 徐福并无危险,但却同样令她担忧。 徐福越是若无其事,幽若心中内疚便越是痛苦纠缠。 幽若突然说:“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 似乎,没这么严重。 徐福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自然是没有责怪幽若的意思,反倒是幽若一直耿耿于怀闷闷不乐。 徐福有些无奈,也有些庆幸,至少这个时候他不再觉得孤独了。 “一同走走?” 听徐福如此一说,幽若喜上眉梢。 “好呀,先生要去哪里?” 徐福反问说:“你说去哪里?” 幽若眯眼打量一下徐福,尴尬一笑说:“我想去看看李嫣姐姐。” “那我们便去找她。” 李嫣,徐福其实不想去见她,因为见到她不知该说什么。 李嫣对于黄歇的情意比他想象中更为深厚,而黄歇丧命棘门,或多或少与他都是脱不了干系的。 眼下幽若既然说了,自己也不好反驳。 前门宾客如云纷至沓来,二人不想被项梁项燕父子注意,因此走了项府的后门,离了项府的繁华热闹,又进入了另一个繁华世界。 那是即将隐藏黑夜里带着安宁气氛的繁华世界,这街头巷尾的繁华要比项府的繁华平易近人许多。 眼前的繁华换作了匆匆归家的行人,换作了大呼小叫的孩子,换作了声音远近大小高低不同的狗吠…… 有些热闹看起来金碧辉煌,但却浑浊嘈杂,那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参与的,如背后的项府,只属于一些大人物。 而有些热闹看起来并不好看,但却素朴清澈,是任何人都可以参与的,正如此时项府之外的街巷,想参与其中,只需要向前跨出一步。 徐福迈出了自己的脚步,脚下暗青色石砖铺就着一条巷陌,顺着两边邻家低矮的院墙延伸到远处。 正当黄昏落日西垂,炊烟屡屡从各家的烟囱升起,缥缈的白烟飘向天边,想必此时灶膛的炉火一定很旺盛,锅里新蒸的米饭一定热气腾腾,新鲜的蔬菜瓜果鸡鱼肉蛋一定在翻铲下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天下人,想要的便是这安安稳稳丰衣足食吧,这不是欲望,也不是诉求,这是生存的本能。 徐福嗅到炊烟里的饭菜香味,咽了口口水,饿了。 “饿吗?”徐福随口问了一句。 幽若摸了摸多好应情应景的说道:“饿了。” 第189章 肉比菜好吃,但肉比菜贵 徐福眯眼一笑说道:“饿了就去吃饭。” 二人加快了脚步,从这条巷子出去,便是还未开场的晚市,天色虽然渐渐暗淡,然而天光尚且足够照亮视野,大街两旁商户小贩正在忙着搭建铺位,有勤快的已经准备就绪,喜笑颜开吆喝拉拢行客。 一旁卖小食的摊子小灶添了柴火,大锅蒸笼已经架上,一股股白色香甜气息从蒸笼里喷散弥漫到空气中,不用猜,那些蒸笼汤锅里一定是白而软的包子或者馒头,一定是爽滑劲道的面条面片。 市集之上人还不多,二人就近找了一家小铺,上了两碗米饭,添了两碟时蔬,徐福早已是迫不及待。 徐福向来木讷,唯独吃饭最是积极,这或许是幼年时养成的习惯。 徐福准备动筷时被幽若拦住,幽若趴在桌上,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徐福说:“先生不觉得少了些什么吗?” 徐福一愣看了看眼前,米饭盛的不少,蔬菜也脆嫩新鲜。 “少了什么吗?好像没有吧。” “我们现在有钱了呀,先生再想想少了什么?”幽若刻意提醒说。 徐福想了想,还是不解,有钱了跟吃饭有何关系,难道有钱了还不让吃饭了吗? 徐福老实憨厚一笑说道:“我想不到。” 幽若一时无语,想来若是指望徐福猜出少了什么,怕是猜到第二天天明也猜不出来。 他们虽然在这些时日朝夕相处,但其实过着的并不是同一种生活。 幽若撇了撇嘴无奈叹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筷子,用力敲打着陶碗,随着敲击声陶碗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伴着敲击的节奏,幽若抬眼怨笃的看着说道:“我要吃肉。” 幽若的声音并不大,但足以让临近座位的食客以及道旁行走的路人听到。 好事的食客和行人纷纷投来好奇目光,有些人甚至在一旁驻足观望。 在他们看来,一个相貌清新脱俗的美貌女子,正在跟一个衣着普通的书生模样男子要肉吃,再一看饭桌,只有两个时令的蔬菜,实在是过于寒酸了。 普通人家虽然不能时常吃肉,但是也有逢年过节打牙祭的时候,勤俭持家自是没话说,可是吃顿肉,似乎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 越来越多行人食客对徐福投来谴责甚至鄙夷的目光,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你这穷小子,祖坟冒了青烟了吧!如此美貌的姑娘,你若是养不起,让与我来养!” 也有年岁大些的食客连连咂嘴感叹:“你看你家娘子都瘦成什么样儿了!” 徐福前一刻还在云里雾里,突然就恍然大悟,他下意识看了看幽若,的确是要比初来楚国时要清瘦许多,但随即又脸红起来。 旁观的人不知他二人关系,误会了。 徐福没做解释,是就是,不是便是不是,不需要解释。 幽若反正不管旁人说甚,故意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姿态,眼巴巴看着徐福,倒要看看徐福该如何收场。 看归看,手还不停,叮叮当当的敲着碗沿儿,嘴也未停下,一个劲儿叫着。 “我要吃肉……” 这番情形真的让徐福无奈至极,也意识到确是疏忽。 他只顾得自己,粗茶淡饭他倒是吃的欢喜,却不曾考虑到幽若喜不习惯。 旁人的闲言碎语和鄙夷目光徐福倒是不在意,却又哪里能招架得住幽若这般吵闹,连连投降。 他不得不挥手唤来主家,客气问道:“有肉吗?” 主家应声而来热情说道:“嘿,巧了!家里老婆子新做的卤兔肉,酸辣鲜香,我给客官上一碟先尝尝如何?” 徐福问:“多大一碟?” 主家伸手比划了,徐福看了手势,又看幽若两眼放光的姿态又问:“多少钱一碟?” 主家一愣,明显露出一丝不屑,不过开门做买卖,自然不愿去得罪客人,他遇到的抠门的客人多了,自是见怪不怪,也自然学了一身圆滑,即便真有不屑,也随即又被他热情洋溢的笑容掩盖。 主家道:“一碟五个圆钱儿,保证给您实惠!” 徐福摸了摸袖筒,犹豫了片刻,伸出两根手指说:“那,给我们来两碟吧。” 主家皱眉,还是爽快的应了声:“好咧!” 随即又附赠一句:“客官您可真大方。” 徐福听了有些惭愧,不知这店主家是真的在夸他,还是在嘲讽他。 片刻后,兔肉盛在碟子里被端上来,卤制兔肉颜色酱红,一块一块连肉带骨,整齐的码放在碟子里,像是一座小小的山丘。 主家果然诚实守信,这分量倒是足够。 兔肉被没有多余搭配,只是在表层撒了些佐料,就已然是芳香扑鼻。 一旁围观的食客行人见徐福终于做出行动,便也无热闹可看,各自散去。 幽若看着兔肉早已垂涎欲滴,待兔肉上桌,便急迫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一时间兔肉的鲜香麻辣在口中弥散开来。 不等肉香散去,再添一口热乎乎的米饭,兔肉的香辣和米饭的黏糯相互混合,吞入腹中的一瞬,那滋味当真是妙不可言。 “好吃好吃!” 幽若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兔肉,连连赞叹。 看着幽若吃的满足,徐福心中也甚是满足,这一幕又让徐福不经意想起了琳琅。 在山中时,他常亲手烹饪饮食,那时琳琅就如幽若这般满足。 幽若吃的忘我,徐福将所有的兔肉推到幽若跟前,自己自顾自的吃着蔬菜。 他心中想要发笑,也许这长在梦鱼城的姑娘平素里锦衣玉食,没见过、也没吃过这兔肉。 兔子的繁殖力极强,城里或许不多见,但荒野之间此物最多,也最易捕获,是寻常百姓家最常见的肉食,平时用来打打牙祭最好不过。 也许是因为他吃的多,所以他觉得兔肉其实算不得什么美味。 想到这里,徐福恻隐之心微动。 “慢些吃。” 幽若吃着兔肉,啃着兔腿,嘴里含混不清回应道:“先生不吃?” 徐福摇了摇头,幽若又问:“先生不喜欢吃肉?” 徐福说:“肉比菜好吃,但肉比菜贵。” 幽若低头若有所思,想来方才那一问着实可笑,天底下的人,谁不喜欢吃肉呢? 徐福不吃肉,是因为肉很贵吗?李园才送给了他很多金饼,可以买很多肉。 他可以吃肉,却不肯吃,这又是为何? 第190章 这世上相似的东西很多 徐福又说:“现在的饭食比起百家饭好吃多了,吃不吃肉好像并无区别。” 是的,总是比从前好,有人想着更好,想要更多,而他懂得适可而止,或者说是知足常乐。 她曾清楚的看到,他幼年时吃百家饭的日子。 百家饭,就是别人的施舍。 “我要是再早些遇到先生就好了。”幽若毫不掩饰失落的说了一句,她停下了“吃”的动作,无比认真的抬头看向徐福,她在此时看到徐福眼睛里有一束朦胧的光。 那缕光从遥远的地方而来,来自他的过往,仿佛能穿透她的心脏,像是一支没有箭头的羽箭。 那羽箭的飞行速度很慢,但是这支箭射向了她的心脏,一点一点没入,有一点点疼,还有些麻木。 这一刻幽若不知道自己有多嫉妒徐福眼里的这一缕光,那是看似平淡,实则五光十色的。 而她,她的过往,有一部分虽与徐福重合,但却是截然相反的。 什么时候自己可以变成一缕光,藏在徐福的眼睛里呢? 大概不会有那一天,这是她心中疼痛的来源。 …… 说话间,幽若已经将桌上的兔肉和米饭扫荡一空,打了个饱嗝,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兔肉吃完了。 “吃饱了吗?” 幽若满足点头应了一声:“嗯。” 徐福起身结账,离开小铺,沿着大街走不多久再拐两个弯,过了石桥再顺着河堤走上一段,便可见那一方别致的小院,那正是李嫣的居所。 从始至终,李嫣都是一个局外之人,却又是这事件贯穿始末最关键的人物。 若非李嫣刻意提醒,徐福或许无法看透黄歇的用心。 黄歇的野心是由她承载,李园之于黄歇的愤恨也是由此而来。 她本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单纯女子,仅仅是因为爱上一个人,信任一个人。 为他,她用了自己的一生。 徐福敬佩她,这样的女子应该得到一个好的结果,事实上现在的结果再好不过,她的哥哥,她的儿子如今都顺风顺水得到想要的东西。 唯有那一个与她没有丝毫血缘关系,却是她最深爱的人静悄悄的去了,这是对她来说是残忍的,反过来看,又是不是一种解脱呢?长痛不如短痛。 再见到李嫣时,她是一身素色长裙,腰间扎着一条黑色丝带,她整个人静静在那方小小的亭中张望着,也不知在看什么,神色黯然。 也许这园中的小亭是无法容下那颗失去寄托的心灵的,也许它是在回想过去。 得知黄歇殒命棘门时,她很平静,没有流泪,没有吵闹,甚至没有哀婉,没有叹息,仅仅是沉默无言,眼中是波澜不惊的温和自持。 大概,那个人从很多年前就已经从她心里消失了,她有什么好伤心,有什么好怀念的呢? 见到二人,李嫣苍白的面颊这才微微带笑。 “你们来了。” 她轻声细语,嗓音却是不如先前那般清脆,似乎是带着深重的疲倦,在外人面前,她永远是那个端庄大方,温文尔雅的贵夫人。 “姐姐,我来看看你。” “你有心了。” 李嫣起身相迎,伸手向幽若,幽若递过手去,二人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 幽若本以为此时此刻李嫣的手应该是一片冰凉,但是当两人双手接触时,却发现那双纤细白嫩的双手温暖而且坚定有力。 她知李嫣对黄歇用情至深,如今李园身死,她该不好受,这也是她想要来看李嫣的原因,她想要给李嫣一些安慰。 幽若喜欢李嫣,因为她从对方身上看到了某些自己的影子。 此时她又想,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吧,像李嫣这般经历过诸多世事的女子,应该是超乎寻常的坚强了。 曲径通幽,二人一路相互扶携,沿着园中小路走走停停,自然又把徐福晾到一边,两个人有说不完的体己话,徐福知趣,默默跟在二人后面。 “记得那日你来,穿着一身小厮的仆装,却也是英俊潇洒,我还真的被迷了半刻。” “姐姐说笑了。”幽若笑说。 “现在这般打扮起来才算是顺眼。” 李嫣慈爱的看着幽若,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正是一个女儿家最美好的时候,风华正茂,青春靓丽。 李嫣止不住由衷赞叹说:“你看,我妹妹当真是倾国倾城之貌。” “姐姐谬赞了,在我眼中,姐姐才是倾国倾城。” “年华留不住,我已经老了。”李嫣叹了口气说:“年华再好,却给了错的人,到头来就像我这般落寞吧。” “姐姐……姐姐才不老。” 李嫣轻抚幽若额头凌乱了的头发,像是一个母亲对待自己的女儿一般,她很欣慰,也由衷的感到开心。 并不是因为幽若的奉承,而是因为遇到幽若这个心地单纯善良的女孩子,虽然是这寥寥数面的缘分,却总是觉得相逢恨晚,已然视她为亲生的女儿一般了。 “当年,我若是坚持,他一定不会送我进宫,我却以为如此便可成全他的理想,若非我错误的坚持,给了他希望,也不至于让我和他二人落得如今这步田地。” “听姐姐如此说,我觉得爱一个人好难,盼着他好,又怕自己做的不对而害了他。” “世间情爱大多如此,难免让人迷失心智,爱慕一个人,事事为对方考虑,有时候也是错的。” “那又该怎么去爱一个人呢?” 面对幽若问询,李嫣沉默不语,她松开幽若的手,独自快步向前走,前方不远处的道路被栽种在一旁的花树延伸出的枝叶阻挡,李嫣脚步不停,走近时随手拨开挡道的枝叶,姿态娴熟轻松随意。 她转过身来,面对银色月光,面庞略显苍白,像是秋日初升于树丛里的月,说不清的冷寂黯然,或许她终究不是真正的坦然。 她松开花树枝叶,花树枝叶又反弹回原处,重新挡住了向前的路。 李嫣停在花树枝叶的另一边说道:“挡了道的树枝,终究还是需要亲手去拨开的,这需要不怕被刺痛的勇气,更需要清醒,我想了半生都不曾想明白,想来情爱之事至少需要有一个人是清醒的吧,若是两个都糊涂着,不肯退让,那便不能长久。” 徐福在后听得李嫣说这一句,似乎是在哪里听过,但一时间想不起来,摇摇头也便罢了。 这世上相似的东西很多,相似的道理也很多,相似的人也很多,可能会在不同时间、地点、人物间重复发生。 第191章 天国有天国的美,人间自也有人间的好 李嫣在前方等待,幽若走到那花树前,像李嫣一般伸手去拨,触手却是刺痛,原来这花树枝叶间竟是有刺的。 那些刺密密麻麻,隐藏在茂盛的枝叶间并不容易察觉。 幽若手指被刺破,殷红点点,很疼,但是她只是轻轻咬唇,悄无声息拂袖拭去血迹。 虽有荆棘扎手,幽若还是拨开了那带刺的枝条,走到了李嫣身边。 “姐姐,方才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幽若她方才听的很认真,想的也很认真。 李嫣微微颔首道:“莫像我,你万万不要错过了,有的东西努力就可以得到,但是错过一个他,就永远遇不到第二个他了。” “可是姐姐……” “嗯?” “如果不能争,又该怎么办呢?” 幽若的声音很小,似乎是害怕别人听到。 这里没有别人,除了李嫣,就只有一个徐福。 李嫣始料未及,或许每个人都有难言的苦衷,她笑了笑又道:“最好还是争一争。” 幽若摇了摇头说:“姐姐,我很清醒,能朝夕相处就足够了,对吗?” 李嫣轻轻叹息道:“如此隐藏自己的感情,该有多苦啊!你和我都是不忍去争去抢的人。” “有些可以争,有些可以抢,有些不可以争,也不可以抢,我不觉得苦,反而觉得甜。” “我若是能像你一样,或许便能过得轻松自在一些。”李嫣点头表示认同,她忽然又问:“你们很早就认识吗?” “我很早便认识他,只是一直都在错过他。” 李嫣大概能够理解,正如她与黄歇,他们距离不远,如果想要去看他,可以找到无数的借口,然而日子一天天从指尖溜走,他们之间也不过是见了寥寥无几的数面。 见了面,还不如不见,他已经不再是记忆里的那个他,他生了白发,他长了皱纹,他的身姿也不如年轻时那般挺拔。 “有时候缘分就是这般奇怪。”李嫣说罢,又回头唤徐福道:“你过来!” 徐福应声而来,看二人的眼眸都有些泛红,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她们二人都说了些什么,竟莫名觉察到伤感。 幽若再见到徐福,仿佛觉得万千心思已被对方洞穿,眼神相交时又慌忙躲闪。 “以后你一定好好照顾我这妹妹。” “夫人放心。” 徐福并没有往深处去想,所以回答的也干脆利落。 李嫣自然知道徐福还不明白,不由感叹—— 世间或许没有两全法,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的遗憾。 心里大雨滂沱,任由它去下吧。 “罢了,也许这世间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李嫣随口一说,却让徐福思绪万千。 命中注定。 师父如此说过,荀夫子如此说过,伏羲也如此说过。 如果真有天命,人为何还要努力活着呢? 徐福想不明白,此时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天色已晚,李嫣吩咐下人准备客房,二人虽有意留宿,但想到外出未曾知会项梁,若是深夜不归,唯恐项梁担心,只能遗憾婉言谢绝,李嫣未曾强留,送二人出门。 此时已是深夜,夜色很美,二人出门穿行于河堤青林之间,脚步轻轻踩踏于因夜起而凝霜的长草落叶上,前路夜色缥缈朦胧,树影叠叠重重。 不听虫鸣,不闻风声,只见四野漫天银色月辉肆无忌惮倾洒。 隐约可见的城郭包围这片宁静的土地,月光赋予了眼前一切一种全新的颜色。 月光之下,他们恍若进入到另一个世界之中,这个世界里只有两种颜色,一种象征着纯洁,一种象征着清冷,这正是月光蕴含的特质。 目之所及,眼前这条被往来足迹踩踏而变得光滑坚实的泥土小路,变成了明晃晃的白色,身旁潺潺流动的河水,变成了由无数白色光点汇集而成细碎的白色,远处的横跨两岸的古朴石桥,变成了厚重而浑然一体的白色。 头顶的树叶变成了无数片椭圆形的轻薄的赭蓝色,脚下的长草变成了无数条长条形的坚韧的深蓝色,身后渐行渐远居住着李鄢的那方小院变成了融成一片的浓重的黑蓝色,弥漫在空气中的雾霭也变成了神秘的若有若无的青蓝色。 整个世界蓝白相间,深深浅浅的蓝白二色,由朦朦胧胧的雾霭相连。 雾霭从草丛中升起,从树冠中升起,从小河中升起,从那方小院、那座石桥上升起,或缥缈升高依附云彩,缭绕于皓月四周,或流连于半空,徘徊于远处城头不散,或不舍离去,温顺贴服于河水表面。 闭上眼,仿佛这个世界都隐藏在虚无之中,而睁开眼却发现这个世界并不虚无。 至少远处有忽明忽暗的微弱光亮可以证明,这闪烁的微光不知是来自于哪家燃尽灯油的灯烛,还是来自于哪一处孤坟坟头升起的磷火,亦或是来自于哪一只穿越了季节不畏夜寒的萤火虫。 幽若很安静,自告别李嫣,她便一直低头沉默无语,与来时的莽撞判若两人。 徐福虽偶尔听得一两句闲话,却不知她们二人具体都说了什么,也不知幽若在想什么,更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是安静行在幽若的身侧。 过了那座桥,便是离开了那个安宁的世界,徐福蓦然回首,竟然生出不舍和留恋,心中也不由感叹,李嫣竟能在这纷杂喧闹的王城之中创造出这样一个静谧祥和的所在,实在是很难得。 想来桥的那一头之所以这般安静,想来少不得一些人的日夜不眠不休的守护吧。 过桥而入街巷,街巷之中灯火渐盛,就像是从寂清的天国走进了热闹人间,这一瞬间让人怅然若失,又让人心怀踏实喜乐。 天国有天国的美,人间自也有人间的好,天国的美在于虚幻,在于能让人生出无限遐想,而人间的好在于看得见,也摸得着,看得,摸得,便觉踏实。 夜已深,城中有些地方漆黑一片,而有些地方却灯火通明,楚人豁达开放,夜不宵禁,因此这个时候正是南城晚市最为热闹的时候。 第192章 灯火辉煌里的危险 二人向着灯火最盛处而去,不知不觉间便来到闹市的中心。 其实是徐福想要带幽若来这里,方才看到她失落,或许这闹市可以为她解忧。 街头杂耍精彩纷呈,花灯五彩缤纷,小食鲜香诱人,人潮涌动,流川流而不息。 看过、玩过、吃过,二人离开闹市中心踏上归途,幽若嘴角终于露出意犹未尽却也心满意足的微笑。 拐角街巷是归途必经之路,这里并不热闹,相反还有些冷清,街边七七八八支起几个简易的摊位,摊位上的东西也没有特别之处,然而徐福却在街心停下脚步。 他看到了卖糖人的小铺,他小时候很喜欢糖人,因为他只能远远看着糖人晶莹剔透闪闪发光,却没有办法吃到,这是一个遗憾。 他也曾经给赵国那个小公主买过糖人,算是弥补自己幼时的遗憾,突然想起赵璃儿,不知道那小丫头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有没有开始学着长大。 他想了想,又笑了笑,觉得自己想多了,转头对幽若说:“我给你买个糖人好不好?” 幽若对糖人是没有兴趣的,她的思绪还停留在方才看到的那些花花绿绿的花灯的色彩之上。 但是徐福既然说了,她心中自是欢喜,开心应道:“好啊!” 徐福看幽若欣然答应,会心一笑,转身去那卖糖人的铺位。 “给我一个糖人。” 卖糖人的抬起头,徐福发现这卖糖人的是一个精壮的汉子。 徐福所见过卖糖人的手艺人大多都是老者,以自己精湛的技艺来吸引顾客,往往是顾客还未来,自己便是技痒要大秀一番了,而这年轻汉子却呆板木讷的很,并没有小商小贩那股子精明劲儿。 兴许年轻汉子子承父业,将将接手这个摊子倒也不奇怪。 面前这年轻汉子只是应承了一句:“好。” 徐福等了片刻,那人却迟迟不肯动手,只是目光狠辣的盯着徐福。 徐福眉头紧紧锁在一处,他看到了年轻汉子目光中的一丝杀气。 徐福轻轻朝他摆了摆手说:“糖人我不要了。” 此时徐福心头已生戒备,自幽若与他说起他这一路并不太平时,他便不再像从前一样对人毫无防备之心了。 此时他心知其中必有蹊跷,忽然转身大呼:“幽若快跑!” 与此同时,年轻汉子已然端起一锅烧的滚烫的糖水,尽皆向徐福泼了过来,如此近的距离,徐福避无可避躲无可躲,手中又没有掩护。 幸而徐福在年轻汉子出手之前呼唤一声,虽是叫“幽若快跑”,然而幽若又岂会跑? 她的确是在跑,或者说是在地面急掠,只是方向却是向着徐福而来的,飞身而来的幽若如同一只轻盈的飞燕,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来到徐福跟前,顾不得许多,狼狈的扑倒徐福,二人一同相拥着滚到一旁。 滚烫的糖水冒着白色的热气四处飞溅,二人虽及时躲避,不至于被糖水当头浇淋,然而依然有糖水撒到幽若身上,顿时幽若一侧衣袖冒了几缕白烟,再看幽若的雪白的手腕处,已然被烫出几个醒目的红色点子。 此时来不及查看伤势,那精壮的汉子见自己未能命中徐福,气急败坏从桌下抽出利刃,一脚踹飞身前摊案,目光阴冷挺身越过摊案向他们一步一步慢慢逼进。 同一时间,附近摊位纷纷推翻挡在身前的摊案亮出兵刃,迅速围拢封锁了二人所有的退路。 二人被围困在中央,犹如困兽。 原来这条短街所有铺位尽皆是要杀徐福的贼人装扮,即便徐福不买这个糖人,也没办法安然走出这条短街。 他们早早埋伏在徐福幽若二人回项府的必经之地,应是已探明二人身边没有梦鱼城卫保护,此番就等着二人入瓮,这时候四面重重围困,只有徐福幽若二人,一定是插翅难逃了。 这伙人说来不多,二三十人而已,然而无论是幽若还是徐福都感觉到这一伙人并非一般的刺客,他们并不似徐福来楚时遇到的贼人,也与黄歇派去截杀幽若的死士不同。 面对别无援手的幽若和徐福二人,他们似乎依旧十分谨慎,行进平稳而且并不分散,三人一组掩护交替行进。 由此可见,他们具有极强的纪律性和警惕性,他们明显是受到过特别的选拔和训练,每一个人的身体都精壮非常,行进动作也简练利索,目光犀利决然,相比于普通武士更增机敏勇敢,整体看起来更像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 在这些人到来之前,幽若和徐福二人只有静默,徐福和幽若静默的看着这四周凶神恶煞一般的刺客,那些刺客也在看他们二人,黑衣黑面,眼神中没有任何一丝的怜悯,仿佛屠夫杀猪宰羊一般从容淡定。 幸好有这片刻的静默,徐福和幽若才能稍稍平复突如其来变故的惊吓,勉强喘匀了气息,得以相搀扶着站起身。 今日被困,相比于不久前幽若面对黄歇手下死士围杀更为危险,因为这一次不会有徐福二人今日出门来的突然。 没有知会项梁,也没有告知梦鱼城卫,幽若甚至连平日里防身的武器都不曾携带,谁曾想会遭到不明身份的贼人半路截杀。 他们到底是谁? 徐福自知今次仅仅凭借着二人之力难以逃脱,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不做抵抗任由对方宰割,第二,做困兽之斗,便只有死战。 徐福是不会任人宰割的,他虽不擅长厮杀搏斗,却在山中也随师父习得一些防身的招数,只不过是没有实战经验。 当此情形,顾不得那么多,面对来势汹汹的刺客,徐福坚定向前两步,却被幽若一手拦住护在身后。 幽若看出了徐福的心思严肃说道:“这伙贼人非比寻常,先生不是他们的对手,不要上前。” 徐福拨开幽若挡在身前的手说:“我应该与你并肩而战,我也愿与你并肩作战。” 幽若自知当此情形自己一人根本无法保全先生,又说什么大话? 只有微微叹息,叹息声起,风也起了,因为再也无人照看护持,那些露天的摊位座椅被大风刮的东倒西歪,短街顿时一片狼藉。 大风吹灭了小巷摊位的灯火,没了灯火街巷便是月黑风高,而黑月和高风的来意,便是要遮蔽这短街之中的刀光剑影的。 四下漆黑一片,只见得数十双闪着精光的眼睛,然而所有人都能将彼此看得分明。 “铛”的一声,也不知是谁先向二人挥出了这第一剑,剑刃未到寒光已到。 幽若眼疾手快,微微后仰躲避,轻盈的绕过这一剑横冲的锋芒,反手击打持剑之人的手腕,长剑随着一声惨叫掉落地上,幽若衣袖轻巧向上一卷,刺客掉落的长剑已在手中,有了这把剑,他们就不再是手无寸铁了。 这一把剑,她递给了徐福。 她没有说话,徐福也没有矫情推让,同样沉默没有任何犹豫的接过长剑。 当此危难,因自己犹豫而让幽若分心,便是害了幽若。 第193章 夜的黑暗和生命的陨落似乎并不足以给敌人带来威慑 这一剑只是前奏,剑光忽闪瞬息消逝,然而这微弱的光,已经足够幽若看清来者。 三个。 幽若心中默数着,三个人,她能应付,她已经击退一人,还有两人。 思虑间这两人手中长剑的寒光也到了,徐福挥剑迎击,动作并不花哨,只是阻挡那寒光继续向前。 兵刃摩擦碰撞,在黑暗中溅起火星,声音凝重低沉,幽若趁那二人动作稍有停顿,秀足轻踏地面借力跃起。 霎时裙琚飞扬,幽若准确无误避开横向而来的剑锋,纤细腰肢如柔软柳条一般在空中弯曲,她向后微仰,身体就像弓弦一样拉紧。 她将全身力气集中于纤细紧绷的双腿,双腿又将全身力气传递至足尖,穿着素色绣鞋的秀足在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的弧线,如流星划过夜空,干净利落又来去匆匆,自下而上掠起,最后踏在了其中一个刺客的下颌上。 这蕴积了全身力气的一击过后,只听“咔嚓”一声,似是骨骼断裂亦或是口中牙齿掉落的声音,刺客手中长剑脱手而出高高飞向半空。 刺客喷出一口鲜血的同时,身体笔直向后飞去,“哐当”一声跌坐在街头的废墟之上,不知是死是活。 幽若凌空飞转,接过抛向空中的那把长剑后,借下落之势凌空横向飞斩,斩向第三个刺客。 这一剑极为刁钻霸道,那第三个刺客只来得及看上一眼,还不及收剑回防,剑光已然来到他的眼前。 一声极为清脆的切割声传到耳边,而后是“哗啦呼啦”的水流响动,那不是水流,而是自那人脖子里流出的汩汩鲜血。 幽若双足落地时,那刺客的脑袋也随之落地,一声沉闷的重物跌落地面的声音响起,而后又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滚动,声音的来源正是那颗将将落地的圆滚滚的头颅,它咕咚咕咚翻滚,滚向了黑暗夜色之中。 落地后的幽若身体微曲,忍不住沉重喘息,眉头不自觉拧在一处,她不由心生恐慌,自己用尽全力,也只击杀一人,其余两人虽然被击伤,却还能站起身,还能重新拿起剑。 关键在于,在战斗中的她清晰的感觉到对方有意躲避自己的袭击,身法巧妙。 先前遭遇黄歇截杀与此时是同样境地,那时的幽若不怕,因为她有援手,也知道如何对付死士,而眼下这些人并不是死士。 死士不畏死,剑来而不避,哪怕剑刃刺进身体,也无法阻止他们扑向目标,正是因为如此,死士战力强悍,勇不可挡。 这是死士强大的根本所在,但也是死士的弱点,倘若不是战力碾压,死士很容易死亡。 而眼下这些人不同,他们知道躲闪,这就让击杀变得困难,敌人只有死了才不会再威胁到自己,但是这些人明显求生欲望很强,而且他们的无畏和强悍并不输给死士分毫,让他们失去战斗力已经不易,更遑论击杀他们。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幽若手中也有了剑,她与徐福手中的这两把剑成为了他们生存的最后希望。 短暂的安静,幽若轻挽长剑,傲然立于徐福身前,冷漠的看向四周那数十双闪闪发光的眼睛,她眼睛里的光比他们中任何一个人都要更加明亮,也更无畏更无情。 谁想要杀徐福,她便要杀了谁,哪怕那个人是一个受人爱戴尊敬的好人。 这些刺客说不清好坏,他们也都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剑罢了,那这个“别人”又会是谁呢? 那两名被击伤的刺客再次站了起来,取出悬挂于腰间的匕首,分左右向幽若袭来,在少了一人的情况之下依然还能相互配合,发起犀利攻势。 一人直取幽若面门,一人袭向幽若侧身,他们行进很快,徐福向前跨出一步,护住幽若侧身,幽若得以集中全部注意力迎接正面而来的那一人。 没有后顾之忧,幽若手中长剑相比于刺客手中匕首更长,自然占据上风,她挥剑横扫,刺客向后躲闪,同时徐福也与侧方袭来的刺客交手。 刺客手中的匕首终究是短了一些,一击并未命中,反而被徐福刺中手臂,刺客想要躲,然而不曾想正面迎敌的幽若横扫一剑后再次反手出剑,猝不及防刺向侧身的刺客。 她的第一剑只是虚晃一剑,是为劝退正面之敌,她真正的目标是侧身的刺客,虽然徐福手中有剑,然而她又如何放心徐福直面刺客呢? 这一剑刺中的是刺客的心脏,快而准,但并不狠。 长剑刺入人的身体时,似乎有一种吸附力,幽若虽未用力,但这一剑刺的很深,直接贯穿了侧身刺客的胸膛。 鲜血带着些苦涩的腥味顺着剑身流淌至剑柄,有些温热滑腻,温热迅速消散变成粘稠的冰冷,如同手握着一块湿冷的抹布。 刺客眼中最后一抹光是疑惑和不解,似乎想要问一问为什么,他眼睛里还有某种倔强决绝,他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了幽若的剑。 幽若想要抽剑,却发现剑身被牢牢封锁于刺客体内。 便是这一刹那的迟疑,正面得刺客手持匕首再次递了过来,这一次没有任何阻挡,堂而皇之的刺向幽若的咽喉,情急之下幽若不得不弃剑,脚步本能后挪,想要避开,然而留给她的时间很短,甚至于不够她挪动半步。 这一刻,那个刺客笑了,这一次,她一定会死。 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容就僵化在脸上,因为他的心口出现了一个血窟窿,一把长剑缓缓从他的身体里抽出。 是徐福的剑,徐福从幽若侧身刺出的一剑,这一剑起势被幽若的身体阻挡,刺客发现时那长剑已然刺透了他的胸膛。 最后一名刺客栽倒在二人脚下,幽若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不曾想,徐福也会杀人。 徐福不愿杀人,可是有人要杀他,如果那人有杀他的理由,而且足够充分,也能得到徐福的认同,那么,徐福不会反抗。 现在,那人没有理由杀他,而他,也没有理由被人杀,所以他反抗了。 幽若朝着徐福微微一笑说道:“先生,你行啊!” 徐福脸上有些腼腆说道:“我曾练过剑术。” “先生,下一次记得轻一点,有些疼。” “嗯” 一刹恍惚,徐福这才意识到,方才情急出剑,自己竟是无意中抓住了幽若的腰身,以此支撑自己,方才勉强刺出这一剑。 此时,他还环抱着幽若纤细的腰肢,而且抱的很紧。 二人甚至都来不及羞涩,黑暗中便又有三人上前。 幽若终于拔出了剑,不知为何而亢奋,看着来人兴奋的说道:“再来!” 这一刻,不知是方才的战斗激发了幽若心中的斗志,还是因为别的原因让她变得杀意凛然。 紧接着泰山压顶一般的兵刃接踵而至,幽若手中长剑翻飞,犹如狂风暴雨倾泻而出,又有三人血溅三尺。 再接着又是一波,二人还活着。 夜的黑暗和生命的陨落似乎并不足以给敌人带来威慑,他们依然是井然有序的,依然不像寻常强盗土匪一般蜂拥而至,而排着队一样的三人结成一组前仆后继,这很反常。 难道,这是他们对于敌人的尊重吗? 第194章 黑衣女子 也许并非如此,他们的行为似乎受到了某种约束,似乎他们只是想要耗尽二人的力气,而并非要取二人的性命。 连番血战,幽若主攻而徐福辅助,但是幽若已经渐渐体力不支,她挥剑的速度慢了下来,动作也不像先前一般轻快灵动。 她身上开始出现一道道深深浅浅的伤口,最后她甚至没办法站起来,而是背倚着徐福,借了徐福一部分力气,才能勉强支撑住身体。 敌人想要看到她倒下,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徐福能够感觉到幽若此刻的虚弱,这一次他不想再站在幽若身后了,他要堂堂正正的战斗,为了幽若,也为了自己。 “我来吧。” 徐福轻描淡写的说,他的眼神坚定,幽若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虚弱到了极点,她无力看向徐福,看到了徐福的决心,一如许多年前看他下水摸鱼时的样子。 “我能应付一阵。” 幽若摇了摇头,徐福又说:“打不过我会投降,他们好像并不想杀死我们。” 终究是赌博,徐福在拿自己的生命赌博。 幽若沉默退到一旁,她要尽快调息,用最快的时间恢复一些力气。 徐福一人一剑,笔直的站在了幽若的身前。 幽若手中还握着剑,剑身已被鲜血浸透,剑锋也已经卷曲 徐福此时很平静,因为他要保护一个人。 一剑,两剑,三剑。 徐福还站着,幽若笑了笑,她很欣慰,徐福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般孱弱。 这条短街忽然变得十分安静,只是听得不时发出兵刃碰撞的清脆嘶鸣之声,以及沉重喘息和闷哼之声,这些声音融合在一起像是一段带着旋律的曲子,平缓欢快,曲终之时便是二人生命的尽头。 徐福左右抵挡尚可支撑,也幸得如先前猜测,刺客并非是想要他的命,进攻之人未曾群起而攻,然而久之力竭,人的体力毕竟有限。 他周身已有多处剑伤,但此时全身已经麻木感觉不到疼痛,任由鲜血从伤口潺潺流出,他每一次挥剑,那伤口就崩裂一次。 他竭尽全力了,有几人已经倒在他的剑下,却与大局无关痛痒,死亡只不过是迟到几分罢了。 徐福已站不起来,他半跪着缓了很久才有力气说话,有一名黑衣刺客上前,却没有拔剑,反而是很耐心的等了他很久。 他们二人就暴露在这些人的中央无处可躲,也无处可藏,像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此时的二人都已经丧失战斗力。 其余黑衣刺客渐渐围拢上前,他们收剑入鞘,如那个站在徐福跟前的那个黑衣人一样,只是静静地看着二人。 徐福摆了摆手说:“不打了。” 他不是怕了,而是有话要说,这样打下去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像是猫捉老鼠,等到老鼠筋疲力竭,猫却不肯吃老鼠,这很奇怪,徐福心中有疑问。 面前的黑衣人负手于身后,等着他开口。 “你们是要来取我的性命吗?”徐福虚弱的问。 面前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黑暗中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容,只是看得出一个高挑单薄的身躯轮廓。 “为何不直接杀了我。”徐福再问。 “直接杀了你,又怎么能体会到猎杀的乐趣呢?” 那黑衣人终于说话了,只是轻轻一笑,声音轻细柔软,竟是一个女子。 倘若是在另一个场合听到这个声音,一定会觉得这个声音很温柔,它一定来自于一个娇弱的女子。 徐福苦涩一笑,以这么多人的生命为代价来玩一个游戏,代价是否太大了些呢? 黑衣女子便是这群人的指挥者,她此时居高临下看着徐福,脸上遮着黑色面纱,只是隐约看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骄傲而又狂妄。 她看着徐福的目光是轻挑和不屑的,犹如一个男人看着坐在自己大腿上的女人,这会让人感到羞辱。 “杀了我,放了她。”徐福扭头指了指身后的幽若说道。 幽若忽然一怔,不曾想过徐福会说出这样的话,黑夜中她看不清徐福的表情,但是听得出徐福语气很平静。 那平静的声音里是幽若以前从未听过的决然坚定,这决然坚定,是为她而来。 幽若忍了心中悲愤和眼中热泪,挣扎着碰了碰手中长剑,长剑很沉重,她竟拿不起来。 那黑衣女子目光犀利,看了看幽若,也看到了幽若手上的动作,戏谑说道:“别费力气了。” “先生!” 幽若不怕死,她挣扎了一下,再次试图握剑,这一次,她终于握住了剑。 黑衣女子缓步从徐福身旁经过,一如春日郊游一般散漫随意,她抬脚,不轻不重的踩到幽若握剑的手上,但是这力道足以使幽若握剑的那只手再也动弹不得。 “放了她。” 徐福怒了,咆哮着喊出声,这咆哮声在此时此刻寂静的黑夜里显得那般无力。 这大概幽若第一次看到徐福发怒,这冲冠一怒,也是为她,她的心头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悲伤。 黑衣女子不顾徐福咆哮,只是邪魅一笑对幽若说道:“如你这般倾城的容貌,杀了可惜。” 她又转过身对徐福淡然说道:“很遗憾,我不能答应你的请求,我可以不杀你,但我不能不杀她。” “为何一定要她死?” “因为我见过了她杀人的手段,她很危险,今日我若不杀她,他日她就会来杀我。” “你以为呢?”这最后一句是问幽若的。 幽若秀目阴沉看向黑衣女子,恶狠狠的说道:“是的,今日你不杀我,他日我就一定会杀了你。” 黑衣女子呵呵一笑,对徐福说道:“你看,我不得不杀了她,我很想立刻杀了她。” 徐福双手攥拳,几乎要捏碎自己的手指。 “还有余地,一定还有余地……” 徐福在心中默念,绞尽脑汁的思索余地究竟在哪里。 黑衣女子缓缓抽剑,当长剑抽出一半时,徐福在背后唤道:“等等。” 等等?黑衣女子回头嘲讽一笑:“等谁?” 她自说自笑,像是被自己说的话逗乐了。 等谁?等项梁?还是等梦鱼城卫? 徐福自知项府夜宴会持续到深夜,项梁此刻想必正忙于应酬,他是不会发现自己不在府中的。 梦鱼城卫大部已然被自己调离,剩下的也都被应允外出,他们会意识到自己二人遭遇不测吗? 况且,这些刺客对他们何时归来,从哪条路归来了若指掌,此地截杀一定是蓄谋已久,他们会想不到梦鱼城卫前来援助吗? 所有梦鱼城卫想必都已被牢牢盯死,以梦鱼城卫的行动能力,如果发现二人危险,早就应该来了。 第195章 很遗憾,你没能说服我 已是这般境地,除非是出现奇迹,否则他们二人断然是走不出去的,然而徐福的确是想要拖延,也许再缓一缓,幽若再恢复一些力气,便可以一人逃出去,如此她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女子继续开口说道:“不用着急,你们两人都得死,只是你比她要多活些时日。” 余地在哪里?余地在于,他们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告诉我,谁要杀我。”徐福问。 黑衣女子不屑一笑,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徐福,在她看来,眼前的男子倔强而天真。 她将长剑重新收回鞘中,抬起脚将幽若手中的剑踢到一旁,而后转身来到徐福跟前蹲下。 “我是秦国人,你猜一猜谁要杀你。”黑衣女子毫不忌讳继续笑着说道。 徐福不必猜,在秦国,一定是吕不韦最想要杀他。 他本是要拖延时间,因此佯装不知说道:“是嬴政要杀我?” 黑衣女子摇了摇头嘲讽说道:“枉你为鬼谷门生,看来也是一个欺世盗名之辈,王上不会杀你,相反他还有些喜欢你。” “那究竟是谁要杀我?” “是我家相邦。” “吕不韦。” “正是家父。” 家父? 一瞬间徐福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又疑惑问道:“你是吕不韦的女儿?” “正是。” 徐福沉默思索片刻说道:“我未挡他的路,他为何要杀我?” “是吗?也许你现在没有挡任何人的路,但是以后一定会挡王上的路。” “我为何一定会挡嬴政的路。” “我不知道,父亲要为王上铺就一条平坦的大路,不容任何差池,所以你必须死。” 黑衣女子和盘托出,但像这般事,能说出口的自然就不怕旁人听了去,更何况此间只有她眼中的两个死人,哪里有旁人。 黑衣人说的够明白,徐福也听得明白。 “你还有想要知道的吗,我可以全都告诉你。” 事已至此,似乎连拖延都无法再没有理由进行下去了。 徐福说:“让我看你一眼,我不想临死都不知道是谁杀了我。” 黑衣女子轻笑说道:“罢了,就当是满足将死之人的心愿,你已力竭,我也不怕你的血溅到我脸上了。” 她蒙面不是为掩饰身份,只是担心血溅落脸上。 二人近在咫尺,黑衣女子解开黑色面纱,徐福便在黑暗当中看到了一张脸。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呢? 徐福无法形容,只是觉得这张脸并不应该是冷漠无情的,因为这张脸很秀丽,是属于一个恬静女子的脸。 “看清楚了吗?” “看清了。” “好看吗?” “很好看。”徐福诚实回答。 “你可知看了我的脸,就必须死?” 黑衣女子秀丽容颜露出淡淡笑颜,她说的很轻很温和,就像是痴情女与情郎阔别重逢后说的第一句话那般温柔。 徐福微愣,着实有些意外,他并不惧怕女子出言恐吓,也许不是恐吓,但此时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如此拖延不过是为幽若寻得一线生机。 想来黑衣女子已经不耐烦了。 徐福平静从容说道:“可你说过,我暂时还不用死。” 黑衣女子亦平静从容说道:“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先生!” “小姐!” 这两个称呼分别从不同的人口中迸出,出自幽若,出自其它围观的刺客。 有一黑衣男子上前,在女子耳边耳语说道:“小姐不可,相邦大人要活口。” 黑衣女子秀目微挑道:“父亲那里,我自会去说。” 黑衣男子便不敢再多言,匆匆退下。 徐福应声看向幽若,微微一笑说道:“只怪我无能,你我二人就此作别。” 黑衣女子哈哈大笑,有些放肆有些张狂,秀美双颊因大笑而微微颤动,光洁的面庞多了几丝褶皱,却显得越发娇媚。 “我最喜欢看生离死别的戏码,你们没让我失望,都不必着急,我会亲手送你们上路,黄泉路上你们很快便会再见。” 黑衣女子女子重新从剑鞘中抽剑,她抽的很慢,剑的寒光一寸一寸的游走在徐福的脸上,苍白而又冰冷。 幽若胸口因悲愤而剧烈起伏,此时万般愤恨悲伤灌注心头,她不是因为死亡而惧怕,而是因为无力解救徐福而悲愤。 “那,来吧。” 徐福轻声说了一句,闭上眼睛引颈受戮,只等着自己的喉咙挨上那一剑,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他没有想起任何东西,一瞬间脑海中空白,什么都没有,没有留恋,没有思念,也没有恐惧,因为他知道,死亡意味着一切终结。 徐福在一片寂灭之中静待良久,这一剑迟迟未到,他睁开眼睛,却见那黑衣女子邪魅一笑,眉眼间说不出的妩媚。 她是在笑徐福,这就是传说中的鬼谷子最后一个亲传弟子吗?除了样貌生的清秀一些,其他地方与寻常人并无不同,哪有过人之处呢?相邦究竟为何如此看重他? 黑衣女子摇头轻蔑说道:“你太普通了,我在想,你是不是有资格死在我的剑下。” “啊?”徐福没有听明白。 “如果你能说服我,我可以不杀你,也可以不杀她。” “啊……?”徐福再次愣住了。 倘若眼前是吕不韦,徐福或许有把握脱身,可是,眼前这黑衣女子又想要什么?他不知道。 他没有什么可以给她的,如果有,就只有一条命,还有作为一个男儿、作为鬼谷门生的尊严。 徐福虽并不看重尊严,但却有维护尊严的底线。 这一刻,性命也好,尊严也罢,都大可不要。 “我求你,放了她。” 徐福紧紧盯着那女子的眼睛说道。 女子的眼神原本自信而又从容,却突然在徐福开口乞求的一瞬变得飘忽不定。 我求你。 这大概是此时此刻最无力的救赎,却沉沉的击中黑衣女子的心脏。 曾经有许多人曾向她求饶,却没有人替别人来向她求饶。 她还想起很久以前,想起了自己躲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时的样子。 黑衣女子只觉得这男子目光看过来时倔强而坚毅,似乎拥有一种无形无质强大的力量。 她不得不承认,男子的目光很干净,就像是一道白光,这白光里又似乎藏着闪烁着无数星光的星河一般。 她不敢去看白光里的星河,因为当她看到时,只觉得自己卑微渺小。 黑衣女子平复心绪沉声说道:“很遗憾,你没能说服我。” 女子语气不再平静,而是略带怒意,她生气了,在生自己的气,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动了哪般心思,竟然不敢和这个名不副实的鬼谷弟子对视,甚至生出莫名的敬畏。 她越想越怒,这一次干脆利落的抽出长剑,毫不犹豫刺向徐福的胸口,二人如此之近的距离,这一剑来的不快,徐福还是躲不过。 幽若无时无刻盯着女子的一举一动,当女子抬手的一瞬间,她便已经知道女子要做什么,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去做了她心中一开始想要做的事情。 长剑刺向徐福的同时,幽若像一只奋不顾身扑火的飞蛾,迎上了剑锋的寒芒, “呲!” 长剑没入幽若的身体,鲜血喷薄而出,顿时染红了素色的长裙。 徐福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但是他没有办法阻拦,幽若娇小的身躯骤然失去支撑,犹如从空中飘然坠落的白鸽,又像是一朵云,从空中笔直的掉了下来。 徐福没有嘶吼,仿佛他已经守望了那朵云千万年一般,虔诚的看着那朵云坠落。 第196章 他接住了那朵云 他伸出双手,接住了那朵云,云上沾染了黄昏时刻彩霞的颜色。 鲜血钻过指缝,不停向外渗透,就像握不住的沙,越是用力,漏得就越快。 鲜血一点一点滴落在徐福的衣襟之上,很快变成湿漉漉的一片。 徐福在这一瞬间有些慌,有些茫然无措,更有些无助和害怕,他很害怕幽若会死去。 这副神情幽若是看在眼中的,此时幽若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她觉得自己很冷,仿佛是掉进了冰窟窿里,全身的力气也都随着血液一丝一丝流走。 当她看到徐福,忽然就感觉不到冷了。 她的眼皮很重,她很想睡觉,现在有一个温暖怀抱,正是睡觉的好地方,于是她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她在闭上眼睛的一刹那,勉强笑了笑,心想这大概是自己最丑的一次微笑了吧。 伤口在幽若腹部,徐福撕了自己的衣裳,替幽若扎紧了伤口,直到鲜血不再那般快的流出来才稍稍安心,他探了探幽若的脉搏,确定她尚且还能坚持片刻。 他做的最后一个动作,便是拿起自己身侧的剑,然后站起身面对黑衣女子,此时他依旧什么都没想,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个目标。 “她快死了,让她死不是更好,你这般做,也没办法救回她。” 女子刺中幽若之后,便没有再刺第二剑,她似乎也被幽若的举动震惊,有些惘然的看着这两个人,直到徐福站起身,她才开口说话,语气中竟是有些抱歉的意味。 黑衣女子说:“我今日已经杀了一个人,便不杀你了。” 徐福没有回应,专注的盯着那黑衣女子,他知道自己一人之力无法替幽若复仇,但是他还是要杀了这女子。 无论能不能做到,他都要去做。 正当徐福提剑而动,试图与那女子拼命时,四周忽然有了异动。 不知是从何处猝不及防的射来几支暗箭,因为来的突然,也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在徐福身上,因此这伙秦国人瞬间就有几人被射倒在地。 暗箭又持续不断射来,似乎有意将徐福与秦人刺客隔开,徐福看得分明,四周黑暗之中人头攒动,他们不是与项梁的人马,也不是梦鱼城卫。 不管是谁,他们显然是与这伙秦人刺客为敌的,他们是来解救他的。 “先生快跑,此处有我。” 黑夜的寂静被一声嘹亮的呼喊打破,这是一个很熟悉的青年男子的声音。 黑暗中射出的羽箭阻止了徐福,也隔开了黑衣女子,秦人刺客仓促之下只有招架之力,再也顾不上徐福。 徐福正欲再寻那熟悉的声音,那声音的主人已跳过街头废墟,向徐福疾驰而来。 徐福定睛一看,才看清此人是荀夫子的弟子—— 李斯! 徐福真的等来救兵了! 徐福曾经幻想过救兵,或是梦鱼城卫,或是项梁,甚至有可能是齐王派遣的暗中保护自己的人马,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救兵会是李斯。 自己初入楚国时,看到的人像是李斯,现在想来,已经可以确定那人正是他,原来他也随荀夫子来到楚国。 难道他一直都在自己的身边吗?若非如此,他又怎会来的如此及时? 他一直在自己身边,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来不及多问,李斯又开口说话,他说的很急。 “先生与幽若姑娘向东先走,此处我来抵挡,你们去兰陵寻找家师,我已遣人接应。” 徐福道了声:“多谢。” 秦人刺客不容小觑,李斯这些人不知能抵挡多久,徐福此时自知不能有半刻迟疑,犹豫不决,谁都逃不脱。 趁着夜色,徐福横抱起昏迷的幽若,在李斯等人的掩护之下,奔向浓重的夜色之中。 箭雨之下,黑衣女子看着徐福离开,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愤怒之色溢于言表,突如其来的变故反倒使她平静下来。 他们本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料想徐福难以逃脱,相邦交代过,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伤了徐福性命。 她是一时兴起,本意是想要恐吓这传说中的鬼谷门生一番,却不想半路杀出另一路不明身份的人马,这才让徐福趁乱逃脱,功亏一篑。 黑衣女子及手下秦国刺客似乎也无意和李斯等人再做厮杀,一声令下,匆匆退进了夜色中的街巷之中。 李斯所领人马如果与秦人正面交锋,恐怕不是秦人对手,但总能拖延片刻,更何况他们藏身暗处不与秦人纠缠,他们的目的是解救徐福。 既然徐福已逃出,目的也已经达成,秦人若追徐福,他们便拼死阻拦,秦人不追,他们便也不会在意秦人的去留。 秦人撤了,李斯遣人追踪了半途,发现秦人并未朝着徐福逃脱的方向去,便放下心来,偃旗息鼓。 李斯早在这伙秦人初到楚国时便已经察觉,他们并不是普通的秦人,而受秦国相邦吕不韦遣派,专职刺杀,为首的乃是吕不韦的义女,名字唤作芷兰。 听闻芷兰生性冰冷,心如铁石一般,偏偏是这样一个女子,却偏偏取了这样一个清雅娇柔的名字。 芷兰是吕不韦最为宠爱的义女,此虽为众所周知,但却行踪诡秘,她自幼被吕不韦收养,从小便被授予各种技击之术,接受各种严酷的训练,生来就是一名职业的刺客,也堪称一名优秀的杀手。 她对吕不韦言听计从,时至今日,已经替吕不韦扫除了很多障碍,死在她剑下的人不计其数,她是一把不折不扣的利剑。 徐福在李斯下属的引领下,自东向寿春城东城城门去,李斯已然打点好城门守卫,于深夜开启一条只容一人经过的门缝。 那下属至此停步,徐福一人抱着重伤将死的幽若出城,出现在眼前是漫漫无际的蔚蓝夜色。 是的,城外是一眼看不到尽头的蔚蓝色,大概是没有高大城墙和一排排一列列民居遮挡,月光和星辉才能展现出他们最为通透美好的颜色。 眼前的夜像是海水在荡漾,海水温柔的流淌,环绕在他们周身,清凉又惬意。 徐福觉得此时自己就是沉在海底的一条鱼,带着敬畏而又渴望的目光,抬头仰望着海面不断变换方向折射到海底的光。 海底安宁平静,但也许海面风急天高。 这个蔚蓝的海底世界真的很大,大到他不知道该去往何方。 回想不久前还在寿春城南的河堤轻松漫步,而此时却如此狼狈。 怀中琳琅失血过多尚在昏迷,所幸送他出城那人随身携带金疮药,勉强止了血,幽若虽然此时还有呼吸,但已是命悬一线,徐福心头五味陈杂。 也许这就是自己要走的路吧,他知道自己要走的路很孤独,他也不曾想过这条路上会有人与他一起同行,然而幽若来了。 当幽若的到来驱散他心头的孤独时,他才知道她的到来是多么的可贵。 他曾经无数次庆幸有人奋不顾身愿与他同行,他很珍惜,然而现在这个同路人就快要死了。 风有些寒冷,徐福将幽若抱的更紧了一些,她的身体现在比夜风更寒冷,像是一块冰。 第197章 她是美好的,同时又是令人恐惧的 徐福记得李斯说过,去兰陵便可以找到荀夫子,于是他心中有了方向。 芷兰从西门出城,西城与东城都在同一片夜空下,同样的月、同样的星、同样通透的蔚蓝夜空,然而芷兰却没有任何看月看星的心思。 她骑着马,身后跟随着十数黑衣骑士,自城门洞里快速疾驰而出。 东门的风也很寒,芷兰骑马迎风而行,寒风迎面而来,但却丝毫不能为她燥热的脸颊稍稍降温。 人是她丢的,她的下属全都看到了。 倘若不是她一再任由徐福拖延,他们现在已经携着徐福踏上回秦国的路途了。 此时她的内心惭愧而又恼怒,还有一些除了她本人之外,没有任何人会察觉的羞愤。 她皱眉沉思,像是早起的鸟儿没有寻到虫儿吃一般,愤恨而又委屈。 如果徐福看到她这副神情会觉得很好笑,但并不会嘲笑,而是会投以某种善意的、欣赏的、不具有评判性的笑。 徐福会觉得芷兰与幽若恰好相反,幽若外表清冷,然而内心里却有一股莫名的热烈潜伏其中,一旦被点燃便一发而不可收拾,而芷兰无论如何阴沉,都不会给人以狠辣的感觉,这是因为她天生生着一张秀美、亲和、娇俏,甚至有些青涩和幼稚的脸。 那是一副天真无邪少女的容颜,这正是她最危险的地方。 她的容貌具有一种一种欺骗性,看到这张脸,不会相信她是一个手上沾满了很多鲜血的人。 她的心里其实在很早以前便已经失去了温度。 她一个人骑马飞奔在前,身后无一人可与她并驾齐驱,不是他们的马没有她的快,而是他们不敢。 她想跑的快一点,使不断袭来的夜风能让她更清醒一些,夜风如她所愿,将她心头杂乱的思绪都平复下来,她才慢慢放缓马蹄。 一个健壮的黑衣男子与众多黑衣人一样沉默跟随着她,他静静看着夜色中的女子,目光专注而痴迷,有尊敬,有恐惧,有某种欲罢不能的渴望,甚至有邪恶的念想。 他的目光一直不曾离开那个身影,只有在这个位置,在这样远的距离,他才敢抬起头,肆无忌惮的看着她。 幸运的是,今夜的月光明媚,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能让他看得很清楚。 月光将她身上的黑衣照的闪闪发光,因为迎风,黑色夜衣紧紧包裹着她玲珑有致的娇柔身躯,衣袂向后飘飞,与身后的夜色融为一体。 黑色越黑,就越是衬托出她的与众不同。 月光顷撒,照拂在她裸露在外的柔嫩白皙的肌肤之上,柔软的像是细腻的雪,一触碰就会融化一般。 她的纤腰如柳,不过盈盈一握,本应是弱不禁风,却坚韧而有力;她的双眉狭长,如鲜嫩兰草,倔强而又妩媚,或动或静皆是恰如其分;她的眼眸如星辰,在月下闪烁着淡淡的光,这光不比月光更亮,却比月光更美;她的红唇如血,而正是这抹鲜艳的红色,在明媚夜色中最为光彩夺目,也最是能够勾起人心头的疯狂与躁动。 她的身躯在马背上一起一伏,姿态轻盈而又优雅,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无形中向四周散发着一种光芒,或是一种气息,这种光芒拒人千里,让人不敢直视,但这种气息却吸引着所有人情不自禁想要靠近。 这种光芒和气息,是所有男子都无以抗拒的某种神秘魅惑。 风和日丽中的一朵娇媚的花,或许不能让所有人都倾心,然而在凄风苦雨中傲然而立,绽放出最美姿态的那一朵花,一定可以得到所有人的倾慕与敬仰。 对于欣赏她的美的人来说,她的美不仅仅是外在形态的美,而是赋予了一种复杂而又美妙的气息的美。 她是美好的,同时又是令人恐惧的,许多人都见过她的手段。 黑衣男子作为她的下属,已经跟随她许久,没有人比他更他清楚她有多危险,因此他总是提醒自己要时刻保持理智。 现在他还是很理智,他轻轻打马上前,恭敬卑微,同时又小心谨慎唤了一声:“小姐。” 芷兰回头,眉头微蹙应了一声:“嗯。” 黑衣人欲言又止,犹豫许久还是低下头颅躬身拱手低声问道:“若是相邦得知我等此次失手,恐要责难,我等这般回去又当如何复命?” 芷兰本是有些气恼,黑衣男子这句话像是兴师问罪,但她知道不是,因为她知道他不敢,他只是来询问如何善后。 她十分清楚错在自己,但在下属面前她绝不会认错,这是属于她的骄傲。 芷兰冷漠说道:“与尔等无关,自行回去复命去,倘若相邦大人问起,便告诉他,我会带着活的徐福回去见他。” “我等愿与小姐一道……” 黑衣男子话未说完,幽若摆手说道:“不必,我一人足够,你等回秦国复命便是。” 黑衣男子是她的下属,但更是相邦的爪牙,无论他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假意,芷兰都不需要他的帮助。 黑衣人应声称是,不敢再多言,既然她要承担一切罪责,那他也落得轻松自在,回国复命,何乐而不为呢? 众人告辞,芷兰一人一马单独上路,她不知徐福在何处,但是无论徐福在哪,她一定会找到他,她从未失手过。 …… 徐福背着幽若逃遁荒野,一路不敢停步,唯恐黑衣女子追上,天黑路远也不知行到何处,徐福已经筋疲力竭。 幽若重伤再也经不起一路颠簸,他们终于在黎明即将到来之时,寻得一处破落无人的茅草小屋安顿下来。 幽若依旧处于昏迷之中,徐福再次检查幽若的伤势,探了探脉搏,确认幽若脉搏尚且平稳,眼下这几日应不会有性命之忧,这才安下心来。 他也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守在幽若身侧,关注着她一举一动的变化,幽若在昏迷或者说沉睡,徐福不敢睡,徐福便一直想如何度过眼下艰危的处境。 二人此次出行,恰恰是临时起意,项梁不知,梦鱼城卫也不知,眼下只能依靠自己,好在外出时随身带着些钱财,倒也能让二人勉强度过一些时日。 天明时徐福一个人离开破落茅草屋,就近采了一些能够医治剑创伤的野生草药,打了干净的水,买了些吃食,他们便在这破落茅草小屋里度过好几天。 这几日徐福每天会给昏迷中的幽若换药,或是给她喂食一些汤水,幽若的伤势逐渐好转,脉搏也逐渐变得平稳有力。 幽若伤重却并未伤及要害,或许是好运,又或许是那黑衣女子下手之时动了恻隐之心。 幽若只是失血过多而过分虚弱,徐福这几日的悉心照料,已经让幽若脸上显出一丝微弱的血色,虽然还未完全脱离生命危险,但已经不似前几日那般凶恶了。 第198章 他或许需要一个幽若,但已经不再需要一个银月了 某一日的黄昏,金黄色的夕阳从遥远的天边照进徐福和幽若二人栖身的破落茅草屋中,幽若缓缓睁开了眼睛。 此前幽若是在梦中,也许是梦,只不过这个梦她做了很长时间,仿佛经过了无数岁月。 梦里的她进入到了一个冰天雪地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除了冰和雪,其它什么都没有,没有风,也没有太阳。 那个世界还有她,她的眼前是一望无际白茫茫的冰原,这里的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她很喜欢这里,在这里唱歌,在这里跳舞,在这里欢呼雀跃的奔跑,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后来,她发现了奇怪的事。 无论怎么跑,她似乎都在原地,眼前的一切都不曾有变化,而且她感觉到越来越冷。 寒冷激发了她的本能,所以她很想离开这里,然而她根本找不到方向。 尽管没有方向,但她还是走了很久,眼前的一切还是不曾有过变化,她终于没有力气再走下去了,她终于快要与脚下的冰原冻结为一体,无比绝望。 就在绝望之时,她身体里奇迹般出现了一股一股的暖流,源源不断的汇集在她的身体里,她重新获得了与寒冷对抗的温暖。 那一股股暖流带来的不仅仅是温暖,似乎也带来了她曾经的记忆,她记起了一个名字—— 徐福,他从前叫做徐君房。 渐渐的,她又记起了更多的事,甚至记起了自己曾经在一个黑夜里被一个黑衣女子刺中一剑。 她开始继续向前走,她不停的走,不知走了多久,当她翻越过一座高大的雪丘,在雪丘之后她看到一轮巨大的、通红的红日。 红日缓缓从雪原的地底升起,逐渐的照亮了整个雪原,让整个雪原变成了金红色,然后雪原开始逐渐消解融化…… 幽若睁开眼,看到一束夕照正投射在自己的脸上,这正是她在雪原里看到的红日。 她笑了笑,心里欢喜的默念道:“原来,太阳是真的。” 她感觉到了真实的温暖,懒洋洋的,因而她也拥有了真实的触觉。 她感觉自己的腹部有些痒,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的腹部游走,很轻很温柔,好像流淌过屋檐的雨水。 幽若看了看,开始时视线还有些模糊,于是她又仔细看了看,一时间羞愤的想要再次昏死过去。 她看到自己的衣裳被掀起一角,一双手正在自己裸露的腹部轻轻摩挲,便是那般没有任何遮挡的,肌肤与肌肤之间的接触。 她能够清晰感觉到那双手的温度,那是一个男子的手。 女儿家的身子若是被男子看上一眼,便是不可饶恕的亵渎,更何况是这般肆无忌惮的触碰。 幽若知道自己的处境,一时间想到了死,但是她在死前一定要杀死触碰她身子的那个男子。 幽若这般想着,也准备这样做,可是她下一刻看到这个男子便是徐福。 这时的她不仅不想杀了徐福,反而很想笑出声来。 徐福现在的模样,实在是太可笑了。 他在给自己上药,但是他却用力的紧紧闭着双眼,不仅仅是闭眼,他的脖颈也扭曲的厉害,脖子上青筋暴起,恨不能将脑袋反方向转过去一般。 他的动作很僵硬,但是落在幽若的腹部,却是无比的轻柔。 这般姿态下的徐福,哪里能看到幽若已经睁开了眼睛,所以他手上动作还在继续。 幽若不会杀他,她就这样静静的,任由徐福闭着眼睛扭着头给她上药,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不如,就睁开眼睛吧。” 幽若说的轻柔,事实上她的确也不能再发出更大的声音了,然而这一句话使得徐福像是听到晴天霹雳一般,双手顿时僵化,一刹从双手到脖子都变得血红,就像全身的血液全都灌注到了皮肤表层一般。 这声音从哪里来?徐福震惊愕然。 这里只有两个人,不是自己的声音,便只能是幽若的声音。 一时间尴尬,羞耻,和惊喜同时涌上心头,徐福有些不知所措。 他愣了很久,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终于他清醒了一些,手足无措轻轻摸索着将幽若掀起的衣襟小心恢复原状,确认之后,这才缓缓扭过头,睁开眼睛。 他脸上的血红是没有消除的,幽若看得想笑,最终也忍不住笑了。 幽若没有说话,不羞,不恼,不知是不是因为重伤的缘故,现在她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她温柔看着徐福,温柔对着徐福笑,徐福也尴尬一笑。 并没有着急解释,想来也不必解释,她是那般聪慧的女子,他不说,她也应该知道。 …… 又过了一日,幽若便能勉强下地走路,他们已经在此耽搁许久,不能再待下去,于是徐福抱着幽若继续向前赶路。 二人跌跌撞撞又来到另一个小村,与村民讨了些吃食填饱肚子,又买了干粮携带,幽若身体不便远行,徐福抱着幽若也太过颠簸,更是无法走快,便想着买一辆马车。 这小村中没有套车的马匹,无奈徐福只能套了一辆牛车。 老牛原是村民耕种所用,也未曾拉车远行,一路走走停停晃晃悠悠,比起走路也快不了多少,但好在是能够幽若一路安生些许,另外可以携带一些包袱细软。 一路上徐福对幽若照料无微不至,这让幽若想起幼年之时,自己化名银月,与同样隐藏身份的父亲一同住在那个小村庄里的时光。 每每自己生病之时,都有一个沉默木讷的小男孩守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端汤送药,如同现在情形一般。 这一晃多少年过去了,小男孩变成了眼前的徐福,但还是沉闷木讷的很。 她已经暗示了很多次,他竟还没能猜到她是谁。 如果能够时光能够停留在那时,或者时光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彼时与此时,算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了吧。 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一切也不能停在这一刻。 路途中幽若有很多次都想告诉徐福,她就是银月,她没有死,而是在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一直默默看着他,守护着他,不曾离开过他。 然而,当初的懵懂少年如今已经今非昔比,他或许需要一个“幽若”,但已经不再需要一个“银月”了。 更何况,他已寻到了心爱之人,并且已经成了亲。 现在说来还有什么意义呢? 还是压在心头,自己一人扛着这份眷念最好不过。 他若知晓,恐怕是徒增烦扰,他到如今已是不易,自己又怎么忍心再添烦忧给他呢? …… 徐福问明了去路,牛车一路向北而行,大路不多,多是小路崎岖不平,牛车行的缓慢却也颠簸。 这一路甚是漫长,似乎是有一生那般漫长。 第199章 我开始有些喜欢你了 人在路途半月,幽若已然痊愈,却依然装作未好的样子,她知道这旅途再漫长也终有尽头,她预感终点快要到了。 她太过贪恋徐福的温柔相待了,她虽然知道即便自己好了,徐福也会对她很好,但她就是想更加靠近徐福一些。 恐怕这样的日子不能让她多体味几日,因为芷兰追上来了。 徐福二人行走缓慢,总是会有蛛丝马迹留下,芷兰是何许人?自然找得到这些线索从而判断徐福二人的方位。 一路快马加鞭,她追上了二人。 二人并不知芷兰在一路追赶,还以为已经摆脱了追杀,有时会忘记自己是在逃亡,一路上看山看水,过得逍遥自在。 牛车昨夜停在一棵老树下,树的不远处便是一处溪流,取水便捷,可供梳洗也可供饮用做饭,再往前看正是一条上坡的小径,小径弯弯曲曲,径旁百草杂生,身后是一片并不平整且坡度极为和缓的绿色荒野。 这原野间生气盎然,野性十足。 小花点缀其间争奇斗艳,长草随风摇摆,总是倒向同一个方向,荒芜寂凉却也别有一番风情。 此地正是在半坡之上地势凹陷处,不仅背风,而且视野极佳,乃是一处绝佳的宿营之地。 当然,这样的地方也是人迹罕至之地,普通的老百姓可没有这样的闲情雅致,除了他们,也不见有路人经过。 这一日早起,万里无云,微风携带着阳光的温暖和四野的青涩芬芳,慢悠悠的吹进牛车之中,大树浓密的树叶轻柔抚弄牛车的棚顶,在头顶在耳边发出沙沙的摩挲声,徐福幽若二人难得在车上多睡了一会。 半睡半醒之间,从不远处走来一个幽暗的影子,他们认识这个影子,这个影子似乎又将那夜的夜色带到此处,那是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让人想起便不由生出阴寒。 芷兰身穿一身黑色劲衣,腰间挎着一柄长剑,像是一个浪荡不羁的江湖剑客,骑着棕毛大马不紧不慢,踏着山林里堆积多年的陈腐落叶而来。 她一头秀发高高束起,露出她光洁的额头和那张娇俏白皙的脸颊,乍看之下这样秀美五官娇小精致面庞竟然还有几分英姿飒爽的意味。 她可不是为游山玩水而来,她的目光是若有所思盯着二人的,带着些狠辣,着些幸灾乐祸。 徐福幽若二人知道大难临头,芷兰的到来是一个天大的坏消息,尤其是在此时此刻,但也有好消息,这个好消息就是,这次来的只有芷兰一人。 芷兰的到来给二人带来巨大的压迫感,幽若还未痊愈,徐福自然不是芷兰的对手。 狭路相逢,方才还睡卧耍赖不肯起身的幽若看到芷兰,干脆利索起身,赤手空拳护在徐福身前。 “幽若。”徐福担忧的唤了一声。 幽若点头说:“先生莫怕,我已经痊愈了。” 想了想,幽若又平静说道:“先生先走,此处有我。” 徐福看着渐渐靠近的芷兰,不肯挪动脚步。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孤身犯险,既然是强敌,那我们一起面对。” 芷兰已经近在咫尺,二人的对话全都听在耳中,她不由觉得有些可笑,像是在看一场演技拙劣的表演。 “你们这对儿苦命鸳鸯说完了吗?” 她笑容灿烂,戏谑的看着二人又说:“我的耐心很好,可以再给你们一些时间。” 幽若眼中已是带着必死的决心,她此时两手空空,却是再次向前直面芷兰。 徐福没有说话,只是与幽若一同向前迈步,如同这些时日他们并肩走路一般,很随意,仿佛前方也有很美的风景。 这一次他不会再退半分,哪怕是死。 芷兰轻拉缰绳,棕毛大马停在原地,这匹马站的很直也很稳,微眯着眼睛,甚至看起来还有些慵懒。 此时它与它主人的姿态相仿,或者说它的主人与它的姿态相仿,同样的高傲,同样的不容侵犯。 芷兰眯着眼无精打采,也或是不以为然,她稳稳坐在马背之上,居高临下轻蔑的看着二人,并没有立刻要动手的意思。 后来她把目光投向了幽若,自顾自的摇了摇头,恬淡一笑对幽若说:“即便你未受伤也不是我的对手,更何况现在,你是在寻死吗?” 相比于芷兰的云淡风轻,幽若内心却是切齿痛恨。 她冷冷回答道:“来吧!” “为这样一个总是站在女子身后的懦弱男子牺牲,当真值得吗?” 幽若顿时皱眉,似乎兜头被人泼了一盆脏水。 她愤怒说道:“你不知先生,怎能说先生懦弱。” “我是问你值得吗?”芷兰似笑非笑。 “当然值得。”幽若毫不犹豫的回答。 芷兰又微微笑了笑,眨了眨眼睛,长而密的黑色睫毛微微遮挡着幽静深邃的眼瞳,是一副淡然从容、不具有任何威胁的样子。 如果她不是来杀人,幽若或许会对她产生好感,因为她们同为女子,同样经常持剑。 芷兰说道:“你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女子,我决定不杀你。” “可我会杀你。” 幽若漠然回应道,丝毫不因为芷兰的退让而放松警惕,语气坚决而不留余地。 “我不杀你,你不知恩图报,反而还要杀我,为何?” “因为你会对先生不利。” 芷兰呵呵一笑,这一次并不是嘲讽,而是发自内心欣赏,生死关头最是见情见义。 这些年她经历过很多生死,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 她见过太多人的虚伪,而像幽若这般倔强重情的女子,实在是难得一见。 她毫不掩饰说道:“我开始有些喜欢你了。” 幽若愕然无语,并不知道这女子有何意图,但见这女子似乎喜怒不定,似乎是脑子有些问题,暗叹可惜,白白生了这般容貌,却是一个傻子。 芷兰再次将目光投向徐福,她原以为徐福会低头不敢看她,就如同她所有的下属,如同她行道途中那些路人一般,但是她看到徐福微微仰首,不卑不亢,不喜不忧,只有平静坚定。 他的目光里毫无波澜,他的眼睛很清澈,但她却看不清更深处的东西。 他越是一言不发,这种感觉就越是奇怪。 明明是能看得到的,明明是毫无遮挡正大光明里的东西,她却怎么也看不清。 有一瞬间她在怀疑自己,莫非自己的眼睛看到不是真实,所以才会产生看不清的错觉吗? 第200章 她所不在乎的,是徐福最为看重的 不是看不清,而是看得到,却分辨不清。 眼睛虽可以视物,但看到的总是有限的。 芷兰一刹失神,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佩剑对徐福说道:“今日再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乖乖跟我回秦国,我便放了她,否则,我就带着你们二人的头颅回去。” “好!” 徐福早已想好,倘若对方要杀自己,便让她杀,倘若对方要杀幽若,他便不能如此便宜她。 现在,这女子说可以不杀幽若,这是他想要的结果。 芷兰一笑,又像是松了一口气说道:“算你识趣。” “先生不可!” 幽若此时急迫,连连出声阻拦。 她又像是一只护犊的母兽一般,对芷兰放声喝道:“要带走先生,先来问我!” 曾几何时,她也曾这般保护过徐福,那时,他们年岁还小,徐福还只是一个瘦小的小男孩。 村子里有很多同龄的孩童都喜欢欺辱他,因为他瘦小,也因为他很老实,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使得这群男孩越发肆无忌惮变本加厉。 幽若第一次见到这个沉默接受却又无畏无惧的小男孩时,便生出了想要保护他的欲望,就像是一个母亲保护自己的孩子。 那时,她甚至忘记了她自己也不过还是一个孩子。 那些已经落了厚厚一层尘土的记忆真好。 徐福伸手制止幽若,轻声说道:“回梦鱼城,我若平安,一定会去寻你。” “我不走。” 徐福摇头叹息说道:“吕不韦不会杀我,现在境地,只有你走。” 如此说,当然是为让幽若心安,吕不韦当初放自己走,现在又要捉自己回去,可见反复无常,恐怕连吕不韦自己都不确定是否会杀死他。 幽若沉默,徐福继续说道:“我是城主,我命令你回去。” “可是……”幽若顿时泪眼朦胧。 芷兰很聪明,她不杀幽若,除了很欣赏她之外,更是考虑到她很强。 也许,在绝路境地下的她,会激发出更为强悍的战力,谁知道呢? 现在芝兰只有一人,而对方有两人。 那一夜幽若所展现出的实力,芝兰看得很明白,与她互搏不是一件好事,如果能毫发无损带走徐福,自然再好不过。 她自是不怕幽若事后算账,因为幽若再强,也无法与相邦的势力抗衡,况且那时徐福在自己手上,她又何惧之有? 幽若无声落泪良久,腹部被人一剑贯穿,哪里是那般容易痊愈,她自知自己当下也不过是勉力强撑而已。 幽若终于点头,徐福欣慰笑了,开口再次对芷兰说:“我同你走。” 芷兰回答的干脆利落,只有二字:“上马!” 徐福微微一愣,上马? 除了芷兰胯下一匹棕毛大马,此间就只有一旁低头吃草的老牛,徐福四下望了望,并未看到第二匹马的踪迹。 “上……哪匹马?”徐福不解,十分认真问道。 “此处有别的马吗?自然是上我的马,若非相邦急于见你,我便找根绳子把你拖在马后!”芷兰不耐烦说道。 徐福看了看,马鞍被这女子占着,他实在不知从何处上马。 “如何上?” “手给我。” 芷兰伸出手,徐福伸手,芷兰抓着徐福的手臂用力一拉,徐福顺势便骑在马背上,坐在了马鞍的前方。 确切的说,是坐在了马匹脊背与脖颈之间的部位,那个部位瘦骨嶙峋,很是难受。 不等徐福回头与幽若作别,芷兰便双手环抱着徐福,牵起缰绳,轻轻一拉—— “驾!” 棕毛大马一改方才慵懒之态,迈动四蹄飞驰狂奔。 这一幕竟是让幽若也看得呆愣了片刻,回过神时,就只能看到一骑绝尘,顷刻之间那匹马已然变成了视线里的一个黑点,此时再要呼唤,怕是徐福听不清了。 她只能在心中默念—— “先生保重。” 此时阳光更加热烈了一些,风更加迅猛了一些,幽若在原地站着,光洁额头在阳光直直的照射之下,渗出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小汗珠。 风吹乱了她长而柔顺的秀发,额前发丝被汗水浸透,紧贴着白皙肌肤,她不管不顾,只是盯着徐福远去的那个方向。 看着徐福渐行渐远的背影,仿佛有人剖开她的心脏,硬生生切下了她心头的一块血肉一般。 疼痛、空寂,似乎少了些什么似的。 她本想要去追,脚下却迟迟未动,她知道自己追不上,只有在心中默默替他祈祷。 她想要救徐福,便要回梦鱼城去。 也许父亲有办法,父亲一定有办法! 她迈动了脚步,是朝着北方,朝着回家的方向,她曾经很想家,却不曾想回去过,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现在她同样很想家,必须要回家,所以她踏上了归途。 …… 棕毛大马狂奔,徐福坐于光秃秃的马背上尴尬而又不安,他有几次甚至坐不住要从马背上滑落,都被芷兰强有力的双臂紧紧钳住。 很难想象,这般姿容的女子,竟然会有这般大的力气。 徐福想要回头看一看,被芷兰面无表情、自然安宁恬静的清秀容颜挡住视线。 “我警告你,莫要再动!”芷兰一路无言,忽然沉声说道。 徐福开始并不知芷兰是何意,郁闷而又疑惑再次回头,然后近距离看到了芷兰秀眉紧蹙。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身体彼此触碰,感觉到几分柔软,嗅到几缕女儿家身上的暗香。 顿时,徐福像是被天雷击中一般恍然大悟,随即又是尴尬的满面通红。 他再也不敢动,老老实实抓着马颈上的鬃毛心如惊鸟,当然不是因为害怕跌落马下。 他们二人便这样走了很远的路,二人同乘一马,男子在前,女子在后,路人观之无不摇头叹息。 想来,他们会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被一个女子如此环抱,徐福实在是别扭,或者说是憋闷,然而芷兰却不以为然,也并不在乎男女授受不亲。 她所不在乎的,是徐福最为看重的。 或许在她眼中,徐福不是一个男子,而是她即将献给相邦大人的一件礼物。 也或许她是有意为之,为了报复,因为徐福曾在过往的某一瞬间,曾让她心神不宁。 徐福终于无法忍受,苦笑着对芷兰说道:“你还是找根绳子拖着我吧,或者,我可以在地上跑。” 芷兰微嗔皱眉说道:“你跑的太慢,莫要再拖延时间,还指望有人来救你不成?” 徐福无语,想来再如何解释,她也断然不信。 又是一路快行,二人又都沉默不语,偶尔在沿途用些餐饭,偶尔停在道旁离亭暂作休憩。 第201章 这,很没有道理 一路徐福苦不堪言,再次歇息时,徐福忍不住问:你是否可以为我再买一匹马?你应当不缺钱。” 芝兰大为恼火说:“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竟敢要我为你买马,异想天开吗?” 的确,他是她的俘虏。 “并非此意。” “何意?” “我想说,你我各骑一匹马,跑起来岂不是更快吗?” 芷兰想了想,觉得徐福说的有道理,但她又开口说:“若你骑马跑了呢?” …… 徐福觉得芝兰说的也很有道理,他不敢肯定自己是否真的会找机会跑掉。 此时徐福无可辩驳,也已是精疲力尽,费尽口舌依然改变不了现状,再次陷入沉默。 芝兰忽然想到了徐福欲图买马的原因,不由嗤笑一声道:“不曾想,鬼谷门生竟然也看重世俗的脸面,我身为女子都不在乎,你又计较做甚?” 徐福坦白道:“鬼谷门生也是凡夫俗子。” “你好像还有些自知之明,鬼谷门生名头太大,世人皆道‘鬼谷出则天下乱’,无论你是天才还是庸才,只要身在世俗,便是过错,你还以为当今的天下是以前的天下吗?” “现在的天下如何?以前的天下又如何?” “以前的天下需要‘乱’,列国对鬼谷门生趋之若鹜,而当今天下强弱分明,天下归一大势所趋,列国君王只想过几日安生日子,不再需要鬼谷门生搅动乾坤,鬼谷门生是一块美玉,然而‘怀璧其罪’,天下列国又怎会欢迎鬼谷门生?” 芝兰见解犀利,一言切中要害,在徐福听来似乎并非是她一贯的口吻。 “这是你家相邦的话。” “不错。” 徐福微微一愣自嘲道:“如此听来,你家相邦似乎有些同情鬼谷。” “你莫要心存侥幸,我想,相邦会问你几个问题,然后……就会杀掉你。” …… 徐福沉默,芷兰以为他是在害怕,叹了口气又说:“这天下有很多要杀你的人,即便相邦不杀你,你也活不过太久,所以不必遗憾,也不必在意颜面。” 徐福沉默许久突然说道:“你看周围这些人,是来杀你的,还是来杀我的?我想,这天下恐怕也有许多人想要杀你。” “嗯?” 芝兰微愣,只见她与徐福二人一马,已被许多不明身份的人重重围困,大约有二三十人众。 这些人显然不怀好意,因为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已经亮出了手中的兵刃,这情形似曾相识。 徐福对芷兰说:“你何不多带些人手?或者为什么不多带一匹马?你不认为一个女子孤身一人行路,很容易遇到坏人吗?比如说现在。” “好像他们并不是冲着我来的吧。” “相邦提醒过你。”徐福看了看周围这些人,他们的眼睛似乎的确是在盯着他。 “如何是好?”徐福又问。 “他们人多,你来助我。”芝兰严肃回答,语气中并无请求之意。 “我不会用剑。” “我曾看过你持剑。” 这,很没有道理。 他们的关系是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问题在于,他还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是针对谁,所以他很为难。 不待徐福回应,芷兰已经抽出长剑,轻缓优雅的下马,纤细的双腿并拢,笔直的站立。 她回头,见徐福还在马背上,皱了皱眉对徐福说:“也许,我不需要你来助我,很快就结束了。” 说罢,她又回身,一身黑色劲衣随风猎猎作响,高高束起的乌黑秀发,被风吹的向后飘荡,像是一面黑色的战旗,似乎在向所有宣示着她对徐福拥有的主权。 她的脸很白,正是在逆光中,徐福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他看到了女子面容间难以言喻的镇定自若,也看到了女子难以形容的自信洒脱。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大概可以用在此时此刻这女子的身上。 她一声不吭,沉默而专注,恍若从天上落在凡间的战神。 再看阻挡者,若非这些人手里持着着兵刃,徐福会相信他们就是想来离亭歇息的路人。 这些人的装扮很普通,都穿着寻常百姓的布衣,有些穿得整洁得体,有些穿得破旧邋遢,他们年岁不一,其中有不惑之年的汉子,也有十八九岁的少年。 如此看来,他们更像普通流民。 徐福至此还看不分明,这些人究竟是冲着谁来的,或者,他们本就没有目标,只是要图财害命。 山匪强盗图财害命不足为奇,若是流民图财害命,总是有些奇怪。 徐福还未下马,居高临下,他是一个旁观者,并不想参与其中。 一把细长利剑在芝兰白皙纤细的手指间轻轻握着,似乎她手里握的不是剑,而是拈着一枝花一般轻松随意。 她手中虽然不是花,但是她轻轻扭动皓白手腕,挽出的剑花同样好看绚丽。 那些人一直在向幽若或是徐福靠拢,他们开始时移动的很缓慢,像是怕惊扰了猎物的猎人一样小心翼翼,待到确定猎物已然不能逃出后,他们才变得迅捷起来。 顷刻之间短兵相接,芷兰轻轻一剑便划破了冲在最前方那个人的喉咙,随后又优雅的侧身躲避,她躲避的不是对方的剑,而是对方脖颈间喷薄而出的鲜血。 一道血雾被光照照的透亮鲜红,她与血雾近在咫尺,却不曾沾染一分一毫的血渍。 长剑继而破开血雾,笔直而又凌厉刺向后来者,一张不可挑剔的秀美脸颊在血雾的笼罩中若隐若现,犹如一朵破开水面却不沾惹丝毫水迹的雏莲—— 秀美、安静、纯洁。 芝兰从不愿意被动防守,她要占据主动,她要先发制人。 她的身形轻盈灵活,像是一股黑色的风,在人群之中辗转穿梭,所到之处便会下起一场红的刺眼的蒙蒙细雨。 殷红点点,未曾传来芬芳气息,也就证明了那不是随风飘落的花瓣。 天上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没有任何遮挡的倾洒在长长的道路上,风在吹,尘在飞,红色的雨洋洋洒洒。 黄色尘土和红色血雾融合、弥漫,最后向四周扩散,仿佛要笼罩天和地。 芷兰一人面对多人,竟是丝毫不落下风,双方有来有回,那些人是一拥而上各自为战,场面混乱不堪。 她潇洒游走砍杀之中,身上已经多出几道不深不浅的血口,鲜血浸透黑色衣衫不显血色,血水滴落在脚下厚厚的尘土之中,也很快隐没了踪迹。 这一刻,徐福以为她似乎不会受伤,更不会倒下。 第202章 她就快要死了 她的速度一如既往的快,一如既往的果决,干脆利落。 徐福暗自庆幸,幽若倘若与她单独对决,恐怕没有把握战胜她。 他一时间甚至有些感激,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她最终是放过幽若的。 徐福不知,芝兰愿意放过幽若,多半源于她内心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不肯承认的柔软。 芷兰内心有柔软的一面,只不过是需要特定的时间、地点、人物及感情都完全到达某种程度后,才会被激发出来。 想要达到那种程度很难,也很简单。 难时,掏心挖肺都不足以让她动容,简单时就很简单,也许是一句话,也许是一个笑容,也许是一个目光。 徐福看不透芷兰,所以他决定离开芷兰。 这大概是为贪生怕死找到的一个借口,他们并非朋友,而是敌人,就谈不上贪生怕死,只是因为想要活着。 他不想白白送命,他有爱人,也有许多未曾完成的心愿。 现在离开,无疑是最好的时机。 芷兰正被围攻,流民也好,芝兰也罢,都无法抽身顾及徐福,而且,他有马,跑的很快。 战斗还在继续,如果他要离开,就要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徐福胯下的棕毛大马此时正悠闲自在晒着太阳,一边眯着眼,嘴里嚼着路边新近长出来的嫩草,嘴边挂着一圈绿色的泡沫,碧绿的涎水从嘴角流淌下来,它时而又抖动着耳朵,似乎对这嫩草的滋味感到很满足。 它似乎对近在咫尺的厮杀搏斗视而不见,似乎也并不在乎自己的主人正在浴血奋战。 徐福扯了扯缰绳,它依旧不为所动,徐福坐上马鞍,它才摇摇晃晃站稳了四蹄,也不看自己背上驮着的是谁,一步一摇便开始向前走,像是喝醉的酒徒一般。 徐福有些错愕,先前想着这匹马可能不太好对付,马是认主的,如果不是主人,马匹就极为容易暴躁。 现在这些担心都烟消云散,徐福甚至有些怀疑,这匹马是不是芷兰抢回来的,竟然会这般老实就范。 棕毛大马驮着徐福便这样轻松的离开,徐福调转马头,向着来时的方向而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人群中的芷兰,心中有些愧疚,反倒是那棕毛大马却是头也不回,只顾向前,向前,再向前。 这两日以来,徐福第一次坐上马鞍,他此时没有其它感觉,只觉得坐在马鞍上比直接坐在马的前脊背上要舒适许多。 徐福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半晌,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问题。 无论这群流民的目标是谁,芷兰与他们搏杀,有一半的理由是为他。 徐福觉得,此时离开,很不道德。 因此,徐福复又调转马头,他狠狠的抽了一下马背,棕毛大马嘶鸣一声开始疾驰。 徐福有些急,抽打马背的频率加快,而棕毛大马一边狂奔,一边回头龇牙咧嘴看着徐福,眼睛里满是委屈和哀怨。 一路狂奔,等它放缓马蹄时,徐福已经能够看到芷兰了。 芷兰离着老远,端端正正的站着,一如她下马时那般笔直站立,她的周围是横七竖八躺着的死尸,鲜血淋漓,战斗不知何时结束了。 真如她先前所说,很快。 徐福走近时,芷兰开口平静问道:“为何要跑?” “吕不韦会杀我,所以我要跑。”徐福老实回答。 “为何又要回来?” “有人要杀你,所以我回来。” 芝兰艰难一笑,是不折不扣的嘲笑。 “本来,你真的可以跑掉。” 棕毛大马忽然嘶鸣,好像在附和它的主人,方才它眼中委屈哀怨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它张开的大嘴,露出两排整齐而又雪白的牙齿,更像是在笑,这笑里也满是嘲讽奚落。 马也会笑?徐福有些疑惑,更有些尴尬。 “现在,我跑不掉了。” 徐福无奈说道,丢下缰绳跳下马背,一副束手就擒的姿态。 芷兰依旧平静,缓了缓问道:“你很怕死吗?” 徐福答:“我是怕死的” “临死之前,你想要做什么?” “有很多事没做。” “现在想做什么?” “我想去见一个人。” “何人?” “荀夫子。” “听起来像是个老头儿,我们去见你想见的人吧。” 啊? 徐福心中万般猜疑,想来也很奇怪,这女子竟然会同意他去找荀夫子,难道是要在他临死之前满足他一个心愿吗? 她或许还有仁慈,但不至于如此仁慈。 “你不带我回秦国复命吗?”徐福坦率问道。 “你找不到路。” 芷兰很平静的又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这句话看似没有回答徐福,但又像是回答了徐福。 芷兰说完这句话,笔直的倒下。 她昏倒的无声无息,也毫无征兆,就像是道旁的一株翠柳忽然失去了根基。 徐福终于知道她为何会说方才那些话,因为她受伤了,很重。 徐福看到芷兰背后黑色衣衫不再完整,被鲜血浸透的破损衣衫下隐隐约约可见密密麻麻深刻的切口,正在向外流血,令人触目惊心。 这只是肉眼所能看到的地方,而实际情况,恐怕远远比他看到的更为严重。 徐福先前一直没有发现,芷兰是站在血泊里的,这鲜血已经沁透了她脚下的土地,使之变为了暗红色,泥土变成了暗红色的泥膏。 徐福蹲下身想要伸手去抱芷兰,却发现几乎无从下手,她的后背的伤口太多了,有几处甚至可见森森的白骨,血已经不再流了,似乎是已经流干了。 徐福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脉相微弱,呼吸也虚弱到几乎听不到,她现在的伤势相比先前幽若的伤势更凶险。 徐福已经做出判断,她虽然没有伤及腑脏,但她的血已经快要流干了。 她就快要死了。 她的死亡,对于徐福而言,应该算是一件好事。 徐福不必再顾及道德束缚,他可以心安理得的离开了,如果他离开,这件事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徐福摇了摇头,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起身走了两步,停了两息,又退回两步,重新回到芝兰身边。 他有离开的理由,也有留下的理由。 毕竟,她尚且还有微弱的气息,她还有没有死去。 第203章 你想的太多了 与她所想象的死亡不同,芷兰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双眼迷离,其中的光彩复杂,带着些自嘲,也带着些对徐福的不屑,当然,还有些愉快和喜悦。 她无力开口喃喃说道:“没想到我死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竟然是你。” 徐福没如何用心听她说些什么,只是在自己袖子里摸索着,他身上有剩下的金疮药,那是幽若没有用完的,现在刚好派上了用场。 摸到瓶药,徐福心中安稳许多,他微微一笑说:“我会救活你,我是好人。” 幽若嘴角微动说:“好人不会说自己是好人。” 徐福说:“倘若是遇到不辨是非的傻子,这种解释就极为重要了。” 徐福一边说着,一边将药粉毫不吝啬的泼洒到芷兰的后背。 剧烈的疼痛使得芷兰再也无力回应徐福了,她感觉到身体里所有的温度都被抽离,所有的力气都一点一点扩散。 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奇怪的景象—— 一半黑暗,一半光明。 当她努力睁大眼睛时,一丝光亮都看不到,难以忍受的疼痛与寒冷铺天盖地从那黑暗中席卷而来,然而,只要她闭上眼睛,她就能看到一个光辉灿烂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温暖的阳光,阳光照拂她的全身,似乎能穿透她的躯体,带走了她身体里所有的疲惫倦怠,使她感觉到所未有的轻松。 她想闭上眼睛,她觉得这一刻自己应该闭上眼睛睡上一觉,她实在是太疲惫了。 可是,偏偏有可恶的人不肯让她休息。 徐福轻轻拍打着她的脸颊,这让她十分愤怒,她这张脸在以往旁人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而现在却被徐福如此轻薄。 “别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他没有吓唬芷兰,像芷兰这般伤势,若是昏迷,就算是神仙也无力回天。 他以随身银针封住芷兰的命脉穴道,试图拖延时间来激发人体求生的本能,心脉若不断绝,人体便会自发努力修复。 人体自身具有修复的能力,昏迷便是人体选择逃避痛苦的一种方式,清醒意味着要承受所有的痛苦。 人在清醒时,修复能力是翻倍的,若是处于昏睡状态,修复能力会无限缩小,甚至随之而蛰伏。 “我很累。” 芷兰迷迷糊糊的说着,似乎并不是她在脑海中选择后说出的话,而是出于本能,这句话就像是她身体里另一个自己说出来的。 “如果你想死,那就睡吧。”徐福严肃说道。 “我想活着,我好不容易活下来……” 这声音细小无力,徐福却听得分明,这个女子的求生欲望很强,这很好,倘若是心志稍有软弱的人,恐怕不会听到他此时的话。 “与我说说话吧。” “嗯……” 徐福一边替芷兰处理伤口,一边问道道:“你怕死吗?” 就在几个时辰以前,芝兰便是这般问他,现在轮到他来问她。 芷兰说:“我怕死,我还有许多事要做。” “你与我一样,我怕死也是因为有很多事没有去做。” 徐福又道:“一直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芷兰。” “好名字,这般优雅的名字,好像不应该整天打打杀杀才是。” “天下间,每日都有人在打打杀杀。” “你或许不必如此。” “我不打打杀杀,便活不到今日。” …… “你不像是吕不韦女儿。” “嗯,我只是吕不韦手里的剑。” “你是秦国人吗?” “不,我是赵国人。” “你的家人呢?” “都死了。” 徐福短暂沉默后说:“你生得很好看。” “现在应该一点都不好看了吧。” “不难看。” “你喜欢吗?” 徐福犹豫了,眼前这个名字叫做芷兰的姑娘虽然对他很不友好,甚至伤害过他与幽若,但是看到她眼下这般可怜姿态,心中便生不出恨意。 徐福极尽全力试图振作她的精神,使她不至于放弃,他想了想说道:“美好的事物每个人都会喜欢。” “你……现在可以走了,我饶过你了。” 芝兰这般说,仿佛是为了回馈徐福的赞美,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结束。 徐福没有回答她,只是淡淡一笑,是觉得好笑,当下的她居然还如此骄傲,想来,她是不需要他的鼓励的。 …… 二人不知说了多久,落日余晖倾洒将道旁林木投在地上的阴影越拉越长,直到越来越模糊。 一群倦鸟飞过头顶,飞的很快很急,就像是飞箭一般,射向远方那片墨绿色密林之中。 夜幕即将降临,徐福终于处理好芷兰所有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大大小小的创口也都缝合。 芷兰身体开始慢慢有了温度,脉搏也从微弱而变得越发强劲。 连徐福都不曾想过,芷兰竟然会有这般强大的生命力,一个时辰之前,她还垂垂将死,现在,她大概不会死了。 徐福有些疑惑不解,同时心中对芷兰又十分敬佩,到底是怎样的意念在支撑着她呢? 或许这答案就在方才一问一答的只言片语之中,只不过说的太过简单,而徐福也无意去一一求证。 徐福终于长舒一口气,他看着芷兰,芷兰的眼睛依然睁的很大。 她有长长的睫羽,水润而明亮的乌黑眼瞳,那是一双很美的眼睛。 方才徐福对她说,别睡,她就当真不睡。 她一直努力的睁大眼睛,甚至都不曾眨动过,她不敢闭眼,因为她要活着。 她睁着眼睛,任由徐福在她后背的皮肉里穿针引线,这无异于剥皮抽筋一样的痛苦。 徐福问:“很疼吧。” “很疼,不过,荒地里的野草,哪有那么娇气怕疼。” “你是野草吗?” 或许,在你眼中,我大概是一条为人所驱使的狗。” 似乎,现在的芝兰虽然比前一刻的芝兰更加真实,她似乎是在忏悔。 “不,你是一朵美丽的花。” “你夸的太俗,不好听。” 徐福尴尬的笑了两声,芝兰又说:“我自知自己是一株野草,随风飘摇,扔到哪里都能活。” “你想的太多了。” “是吗?”芷兰反问。 “你现在可以睡了,等你睡好了,我会叫醒你。” 第204章 黎明的曙光 芷兰终于闭上眼睛,一瞬间,脑海里便有十万八千座山,试图在一瞬间将她的灵魂镇压。 她不怕被镇压,因为徐福会自可怕的梦魇里叫醒她。 她突然十分信任这个对她而言还很陌生的男子,他让她睡,她便安稳的睡。 他说的没错,他的确是一个好人。 两人在道旁不远处的离亭里过了一夜,虽然这时节的夜并不寒冷,却也并不像夏夜一般温暖。 四野尽管依旧苍翠,但毕竟秋天还是来了。 前半夜时,四面透风的离亭不冷不热,不时有风,也不知从何而起,不大不小的刮着,到后半夜时,毫无遮拦的离亭便多了一些萧瑟。 幸好,这样的温度不会招来虫蚁,否则,离亭边大道上那些横竖躺着的尸体,浸入泥土的血液,一定会散发出阵阵恶臭,会让成群结队的虫蚁从四面八方而来,在此开一个盛大的宴会。 夜色寻常,芷兰早已在徐福身边沉沉睡去,徐福平静而又沉默的在一旁守着,就像不久前守着幽若一样。 此时此刻的芝兰,与幽若并无不同,都是他不能抛弃的人。 离亭旁的那匹马意兴阑珊,陪着徐福一起守着,不时发出粗重的喘息和响鼻,因为有了这些声音,才让徐福觉得这空阔的郊野才不那般寂寥。 第二日天明,徐福骑着棕毛大马去附近的村落里找了一架破车,两个轱辘,一张车板。 破车勉强能行,好在芷兰还有一匹马,不用徐福亲自拉车,只是这匹马似乎不愿意帮徐福分担,频频尥蹶。 也许是信马由缰惯了,也许是从来没有拉过车,徐福费了一番力气还是没能将马车套好。 无奈之下徐福拍了拍马背对那马说:“你的主人伤得很重,骑不得马,你若不肯屈就,你的主人就会承受更多的痛苦。” 对一匹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来可笑,徐福却天真的期待着可以奏效。 这棕毛大马似乎是听懂了徐福的话,方才还是一副不由得人碰的倔强傲娇模样,听罢立刻便乖乖巧巧一动不动,任由徐福将马车绳套在背上套牢,这让徐福感到十分欣慰了。 马车套好,徐福又与附近乡民买了了几床新打的干净被褥,买了蜂蜜和鸡蛋,这里只能买到这些,已经是最好的东西了。 芷兰伤势太重了,若不准备的周全一些,一样扛不住这一路的颠簸。 徐福将被褥一层一层的铺在车上,足够柔软、足够舒适才算宽心,芷兰后背全是伤口,正是结痂的的时候,微微用力便会裂开,不能躺卧,只能趴在车上,或者只能端正身体,笔直的坐着。 徐福还搭了简易的棚顶,勉强遮挡风吹日晒,马车不急不慢,比起前几日的牛车可是快的多了。 二人一路向北,未再碰见幽若,想来幽若大概是回梦鱼城了,她一定不会想到,徐福被芷兰抓走,竟然还会回来。 车行几日,道路渐窄,远远望去,前路是一片崎岖不平、生长着许多杂草的红褐色土地,再行数里,再也看不到路了。 进入这崎岖不平的地带,道路越来越难行,遇到阴雨天气,道路泥泞更是让二人苦不堪言,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芷兰伤势渐好,面色一日一日逐渐恢复了昔日的红润。 某日黎明时分,他们看到三座由南向北,坡度缓慢延伸的小山,徐福知道兰陵到了。 他们继续前行,翻越了一座不高的山丘后,一片广袤无垠又五彩缤纷的平原,又惊喜的出现在他们眼前。 此处地势略高,视线开阔,居高临下可看见兰陵局部的地貌。 芷兰已经能下地行走,见马车停下,徐福正在痴痴的望着前方,于是也好奇下车。 她从未见过这样美的土地。 放眼而去,那是一望无际漫山遍野的兰花的海洋,花海就在二人脚下,由近而远延绵出去。 兰叶细长翠嫩,各色兰花朵朵盛开、争奇斗艳,迎风舒展着狭长而又翠嫩的枝叶,恍若绿色的波涛涌动,推动着飘浮在绿色波涛表面的五颜六色的贝壳。 一阵风来,兰花花香飘荡鼻息之间,清甜温润,不深不浅恰到好处,让人迷醉其中不忍抽离。 某一刻,芝兰的神魂似乎已经脱离躯壳,不断攀升向那片花海的上空,与那片花海融为一体。 那是无数兰花兰草铺就的大地,那般美好,二人因为不忍践踏而无从下脚。 兰陵,因陵上遍植兰草,故名兰陵。 “不曾想,最后是我与你一同来到这兰陵。” 在他的设想中,应当是与幽若一道来的。 芝兰遇见徐福,徐福遇见芝兰,也是偶然,他们一同走过一条路,去到一个地方,或许是偶然里的必然。 徐福的目光投向更远处,想必远处那一片一片相距不远的浓重绿荫,便是兰陵土地上的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村落了。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的花海。”芷兰兴奋而又欢喜说道。 “何处?”徐福疑惑,莫非芷兰来过兰陵? 不等徐福询问,芷兰便满是遗憾说道:“许是在赵国,我出生的地方,我记不清了,我希望我是出生在这样一片花海之中的。” 因怕马车践踏这难得一见的花海,他们卸了马车,牵马步行,徜徉在这漫天无际的花海之间。 “你看,芷兰,像你的名字一样,这里应该是属于你的。” 徐福小心翼翼避开脚下一株开着紫色花朵的兰草说道。 芷兰忽然脸颊绯红,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听到邻村一个干净少年对她说出的第一句情话那般,矜持而又羞涩。 徐福并非是在说情话,却比情话更好听。 芷兰没有回答,只是缓慢向前走着,这一片兰花的海洋,让她暂时忘却自己的身份,也忘记了徐福的身份,此刻只想融入其中。 如果能在这花海之中舒舒服服的躺上片刻,那一定是天底下最美的事了。 在花海中央,二人停下脚步并肩而立,四目眺望着天边,安静的欣赏着这片土地上的美丽景色,彼此相对一笑。 这个时候没有旁的话要说,都各自在想些什么。 徐福看到遥远的东方朝阳缓缓升起,染红了半边天空的云彩,仅存的黑暗被阳光驱逐,整个世界都亮亮堂堂,他莫名的舒畅,像是心里住进了一个太阳。 冥冥之中,他预感到似乎有一件令他欣喜的事情将要发生。 …… 与此同时,遥远的东方一座叫做临淄城的硕大城池中,奢华无比的齐国王宫内有一处偏僻的小房子。 低矮屋檐下小房子里光线暗沉,甚至连烛火都没有,当清晨第一缕光照进小房子时,整个小房子都沐浴在淡金色的光辉中,它太小了,因此照亮这栋小房子只需要小小的一缕光就足够了。 当阳光让这栋小房子慢慢变得温暖时,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孩儿呱呱坠地,他的第一声啼哭,伴随着小房子外百灵鸟的声声喜悦啼鸣,久久回荡在黎明时分的蔚蓝天空下。 这一声嘹亮的啼哭,似乎宣告了黑夜的结束,欢呼雀跃的迎接黎明的曙光。 第205章 今日的太阳,是一颗温柔的太阳 刚刚诞下孩儿的琳琅大汗淋漓,经过一夜不眠不休的努力,她已经虚弱至极。 她第一次听到自己孩儿的哭声,开心的笑了。 一刹那,她经历过的所有辛苦与疼痛都不值一提,这些时日以来,她心中积攒的对于徐福的所有的思念,也都因这个孩子的降临而被幸福与喜悦填满了。 她一个人不知道是如何熬过来的,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她不敢想象未来。 即将临盆时,她做了最坏的打算,她生产之前交代稳婆,倘若是孩子和大人只能保住一个,不用问她,一定要保孩子。 这偌大的王宫里,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受尽百般宠爱的公主,而是一个被齐王禁足了的囚徒。 当她生产之时,徐福不在身边,陪伴她的只有一个稳婆,一个贴身的丫头,连一向疼爱她的母亲也未曾前来探望。 因为她忤逆了父母,更何况,她的身份乃是一国的公主,身份越是尊贵,犯下这种错误便越是不可饶恕。 她是一个因犯错而失去周身灿烂荣光的仙子,跌落凡尘落魄无依,这是她应有的惩罚。 她不曾后悔,也不觉得委屈,因为她心中惦念着一个人,这个人的价值远远高于她先前所拥有的一切,只要他心中也有她,那这一切的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恭喜公主,是个男娃儿。”丫鬟包裹着婴儿,兴奋而又满怀伤感的与琳琅道喜。 琳琅虚弱扭头,看着身边婴儿粉红的脸蛋儿,他是多么健壮,多么可爱啊! 她会心一笑,心说这婴儿的面庞倒是像自己多一些,但是眉眼却是像极了徐福。 他的眉毛浓密,狭长而锋利,像是一把剑,看起来很是威严,他的眼睛明亮通透,又带着几分天生的温和儒雅。 她在心里默念着:“你在哪儿,可别让我们等太久啊!” “公主为他取个名字吧。”丫鬟一手小心托着婴儿,一边欢喜说道。 “他已经有名字了,叫做羽儿。” 羽,展翅高飞,有朝一日定能一飞而冲天,这名字来自于一个说不清是虚渺还是真实的世界。 此时窗外的光影变换,小房子里的光线也更加明媚,琳琅看了看窗外的天,万里晴空上,通红如火的太阳缓缓升高,继而缓慢向西而去。 她在想,太阳身在苍穹之巅,一定能看到世间一切,而世间一切也都能看到太阳。 远方的徐福当然能看到太阳,太阳会把它看到的一切都告诉徐福吗? …… “今日的太阳很大。”徐福欣喜说道。 “啊?”芷兰困惑不已,抬头看朝阳,太阳似乎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她看着徐福欢喜而略带犹豫的眼眸,不明所以回应道:“是啊,很大,但不炙热,今日的太阳,是一颗温柔的太阳。” 徐福微笑着,他知道今天非同往日,一定是一个好日子,他没有任何依据来证明,但他还是很笃定。 徐福与芷兰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二人大多时间沉默,偶尔闲聊。 “你的家乡在赵国,为何会在秦国。” “那一年冬天,秦兵过境,我尚年幼,我只记得赵军屠杀了整个村子。” “赵军?” “是的,后来我才知道,赵军认定我的村子有人通敌卖国。” 徐福难以想象,竟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表情惊诧错愕。 芷兰却不以为意,笑了笑平淡说道:“我侥幸逃过一劫,被后来的秦军所救,并且遇到了一个人。” “你遇到了吕不韦。” “是,我遇到了相邦大人,他给了我食物,给了我暖和的冬衣,他救了我一命。” “是他收留了你。” 芷兰点头说:“那时,他转身要走,是我抱住了他的大腿,对他说了一句话。 “怎样的话。” “我说‘我能成为秦国人吗?’,相邦大人回头问我,‘为何?’,我说,‘成为秦国人,来找赵国人复仇。’,他抱起我,高高的举过头顶,对周围的所有人说,‘从今以后你便是秦国人,你便是我吕不韦的女儿!’” “成为吕不韦的女儿,你应该感到幸运,他是权倾朝野的秦国相邦,他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包括你想要复仇的愿望,他也可以帮你实现。” 芷兰微微摇头,有些失落。 “是吗?但是他放下我的时候,又悄悄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芝兰沉默许久,徐福等待许久,芝兰终于开口。 “相邦大人说,‘你要记得你的这条命是我给的,有一天你要还给我。’” “这……” 徐福不知该如何评价,或许吕不韦无错,只是对于幼年的芝兰而言,太过残酷了。 “相邦大人是连至亲骨肉都可以舍弃的人,更何况是我,在别人眼中我是相邦大人宠爱的义女,而在相邦眼中,我只是为他扫清障碍的工具,别人根本不知道我为他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你心甘情愿为他做这些吗?” 芷兰摇头说:“哪怕有些事是我不愿意去做的,但我依然会毫不犹豫的去做。” “你恨他吗?” “不恨,相反我感谢他,他说的不错,我的确是欠他一条命的。 “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恰好说起,也因为我恰好信你。” “信我什么?” “信你不会将这些私密说出去。” 二人一路扶持,一路走走看看,因为没有马车,二人也没有骑马,因此步行行进很慢,所幸兰陵不大,徐福很顺利便打听到荀夫子的所在。 夫子乃是当世大儒,盛名传于列国,即便是偏僻乡野也是无人不知,一经打听,便有人告知,他竟做了这兰陵地界的令官。 令官掌管一方行政,想来荀夫子会在兰陵令官官邸,令官官邸应该就在那不远处一个小小的土城之中。 说是城,走近时才发现其实不过是由低矮土墙围绕起来的、方圆不足一里的热闹村落,徐福穿过矮墙进得村落当中,很快就找到令官官邸。 这官邸也不过是一个大一些土墙草顶的茅屋,徐福并未在官邸之中见到荀夫子。 一经打听,原来这兰陵地狭,且民风淳朴,又处于齐楚交界之地,倒也没有太多事务处理,荀夫子喜清闲,在城南郊野起了一座草庐,平日里无事,便居于城南草庐中。 徐福问明详细地址后,又一路步行出小城,此时已经过了正午,忽然天色阴沉,迷迷蒙蒙竟然下起了牛毛细雨。 徐福撑开一把油纸伞,大半遮住芷兰的头顶,在烟雨之中,二人踩着郊野稀疏的杂草和松软的泥土前行,各自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细雨绵绵,似雾非雾,似纱非纱,给这片偏僻安宁的土地更增添了几分神秘,徐福自踏上这片土地,便油然而生一种清净,如周身被清凉溪水洗濯。 这里很像是他幼年时曾经居住过的那个小村庄。 行走不远,徐福便来到草庐。 茫茫四野之间只有这一座草庐,却并不显得孤单,因为茅屋背后是黛青色的山,还有一望无际的原野,它们是融为一体的。 草庐前还有一个很大的池塘,烟雨之下的池水虽并无潺潺流动的欢快,但却平静祥和。 池水湛青碧绿,如一块巨大的碧玉一般,池塘里有荷,如今采荷时节已过,半青半黄、将枯未枯的荷叶占据了池塘的大半。 隐约可见有鸭鹅浮于碧波之上,藏于荷叶之间,它们欢快在水中嬉闹,紧贴水面的浮萍在水中荡漾时而连成一片,时而又各自分散,如晴天时天上的云一般变换莫测,只不过此时湛蓝的天换做了碧绿的水,雪白的云换做了青翠的浮萍。 第206章 你不懂酒,正如你还不懂这世间许多事 小雨润物,无声无息,其中自有一番安然及快意。 那一定就是荀夫子的草庐了! 徐福心中欢喜,不觉间加快了脚步,再走近一些时,眼前出现了一条青石子铺就的小路,小路弯弯曲曲,沿着池塘边缘曲折铺设,最终的目的地便是草庐。 路经池塘,徐福忽然看到池塘边有一处简易栈桥,栈桥下停着一叶扁舟,再看池塘中心的枯黄荷丛之间,还藏着一只乌蓬小船。 隐约可见一白发苍苍的老者,身披蓑衣,悠然独坐于乌蓬小船之中。 从乌蓬中伸出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的前端绑着一条丝线,丝线的另一端在碧绿池水中。 老者垂杆钓鱼,他很安静,聚精会神盯着碧绿池水水面一动不动,如同睡着了一般。 虽然那乌蓬小船距离栈桥很远,又有细雨遮挡,但徐福又哪里会不认识这老者。 “夫子!” 徐福欣喜,远远唤了一声,然而荀夫子却依然一动不动。 “夫子!是我,我是徐福!” 徐福狐疑再唤一声,心想夫子不应该听不到才是,这池塘虽然很大,但是若是大声喊叫,是可以从这一头听到那一头的声音的,然而,荀夫子依然没有动。 徐福开始有些着急,将手中油纸伞递给芷兰,自己几步下到栈桥小舟上。 “你且在岸边等着,我去看看夫子。” 芷兰点了点头,她倒是有心随同,只是那小舟太小,两个人乘坐,怕是要翻。 徐福摇橹,缓慢驶向池塘中心那一只乌蓬小船。 乌蓬小船前的水面微动,荀夫子终于不再沉默,抬手起竿,然而起竿之后拉起的却是空空的鱼钩,鱼饵都被鱼吃掉了。 “可惜了,再等等就好了。” 荀夫子摇头叹息说道,花白胡须在细雨中微微抖动,满是褶皱的眼皮下,一双浑浊的眼瞳里满是遗憾。 徐福驾小舟已至乌蓬小船的跟前,自然是听到了荀夫子的叹息。 徐福满是愧疚说道:“是我惊跑了夫子的鱼。” 荀夫子扭头,哈哈大笑说道:“不过是一条鱼而已,只不过今晚我们晚饭没有鱼吃喽!” 他目光炯炯,欢喜的打量着徐福,自临淄城一别,他二人已经许久未见。 那时,他看到的徐福满心茫然无措,就像是一个不会走路的孩子,现在再看徐福,发现他变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干净透亮,无形之中,更多从容淡定。 荀夫子看到此刻,满意的点了点头,或许他对于前路的方向依然茫然,但他已经学会如何去走路了。 “我一直在等你。”荀子说。 “我也一直想找夫子。” 徐福心头莫名激动,甚至眼眶里蕴积着温热的水汽,他曾想过再与荀夫子相见时的情景,一定是欢喜的,然而现在他如愿见到了荀夫子,除了欢喜,还突然生出了些许感动。 也许是荀夫子说了一句让他感动的话吧,这句话,很像琳琅说的,很像徐婆婆说的,很像师父说的,甚至很像幽若与赵璃儿说的,那是家人的口吻。 荀夫子收竿,道了一声:“回吧。” 二人摇橹回返,荀夫子在岸边看到芷兰,他先徐福一步下船登上栈桥,走上栈桥从芷兰身边经过时,只是点头一笑,芷兰便只觉得眼前老人面目和善。 除此之外,芝兰还觉得眼前的老人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老人面容枯槁,头发散乱,衣裳也是丝丝缕缕破烂不堪,在胸前和袖口甚至积攒了一层乌黑发亮的厚厚油污。 毫无疑问,他很邋遢,不像是德高望重的样子,然而她又从这个邋遢老人身上看到了无限深远的目光,仿佛能够穿透天穹一般,是的,他浑浊的目光里有有某种无法形容的通透。 芝兰是杀手,她杀一个人时,往往会看那个人的眼睛,从一个的眼睛里可以看到许多内容,例如是愚昧还是睿智。 她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于是干脆问道:“您就是荀夫子吗?” 荀夫子背着手在前走着,没有回头,但是开口回应了芷兰的疑问。 “是的,我是。” “您为何不问我是谁?” 荀夫子呵呵一笑:“老夫一生见过很多人,也问过很多人,后来便不问了。” “为何不问了?”芷兰更是疑惑。 荀夫子说:“问了也白问。” “如何叫问了也白问?” 芷兰跟在荀夫子后面追问道,荀夫子只是笑而不语,芷兰有些气恼,荀夫子这般说,似乎有失待客之道。 她又在青石小径等待片刻,等徐福跟上来便要向徐福讨一个公道。 “荀夫子方才说,‘问了也白问’是什么意思?” 徐福顿时茫然,他并未听到他们之间的交谈,所以也无从答起,愣在原地想了片刻说道:“也许是知道了,也没用处的意思吧。” 芷兰更是奇怪了,她不仅觉得荀夫子奇怪,而且现在她还觉得徐福也很奇怪,他们说的话都让人云里雾里,有什么是不能说清楚的呢? 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事,说不明白,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二人在荀夫子的带领下进入草庐,荀夫子的草庐不大,其中陈设也很简单,甚至没有仆从侍奉。 他该有一个仆从或是门生侍奉的,因为他年岁大了,行动也不方便,徐福先前在后看到荀夫子一人走在前面,在雨中蹒跚而行时,便生出这般想法。 荀夫子引二人进入草庐内堂,此时内堂光线暗淡,荀夫子又摸索着点燃一盏油灯。 虽有一盏灯照明,但这狭窄小屋还是显得不够明亮。 昏暗却不阴沉,反而十分温馨踏实,窗外的世界细雨飘飘,路上不知有多少人没有屋檐遮雨,他们能有这草庐挡风遮雨便已经很满足。 三人坐定后,荀夫子对芷兰说道:“我看姑娘神色倦怠,不如先去休息,我与徐福有话要说。” 芷兰面色不忿问道:“有什么事是要瞒着我吗?” 荀夫子呵呵笑着摇头说道:“不是要瞒着你,怕是你不喜欢听。” 因为初次见面的不愉快,芷兰有些刻意的反抗,她倔强反问,又像是质问说道:“你又如何知道我不喜欢听!” “那你可以坐下来听一听。” 荀夫子呵呵笑了两声,不再说话,起身出门。 在徐福听来,芷兰对荀夫子说话的语气太过强硬了,甚至有些微冲撞,他十分尴尬,但看荀夫子并不介意,反而神色多有欢喜,便也心安。 荀夫子出门片刻后从门外回来,怀中抱着一坛酒,酒坛外还有些湿润的泥水,想来是从某处新挖出来的。 他将酒坛放到桌案上,又找来三只碗,斟满三碗清酒,一碗留在自己面前,另外两碗分别让与徐福和芷兰。 荀夫子端起酒碗自己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说道:“兰陵出美酒,这是我来此地的原因之一。” 徐福也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赞道:“果然是好酒,虽然是新酒,却并不辛辣,反而清香甘冽。” 芷兰听徐福如此赞叹,迫不及待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瞬间皱起了眉头,而后险些将口中的酒水吐了出来,但是她倔强的性子却不允许她这样做,于是,那口酒几乎是呛着灌进了腹中。 “咳咳……” 她咳嗽了几声,毫不掩饰心中的气愤和埋怨对二人说道:“哪里是什么好酒,辣的很!” 她皱眉看着二人,似乎要让二人给她一个交代一般。 荀夫子轻捋下颌稀疏的几根胡须,再次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你喝的太快,喝的太急,自然尝不出其中美妙滋味,你不懂酒,正如你还不懂这世间许多事,日久年深的事,哪里是须臾就能够说的清呢?” 第207章 夫子说对了一半 芷兰反驳道:“我虽不懂酒,但我并非不懂事。” 荀夫子说:“以后你会明白,有些东西,你如何对待它,它就如何对待你,世间种种,用心体会吧。” 芷兰无言以对,只觉这老头儿句句说教,扭头不想再理会这个奇怪的老头儿。 她本想离开,又想到方才冒失说过的话,现在想走都走不得,自讨苦吃只能继续愤愤在一旁发起呆来。 荀夫子爱说教,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老师。 荀夫子爱饮酒,性情随和与鬼谷子很像,徐福不由感叹说道:“夫子爱饮酒,家师也喜饮酒,看到您,犹如看到家师。” 荀夫子默然叹息一声说道:“听闻鬼谷子先生已然仙逝!可惜世间再无鬼谷子了!” 徐福点头,眼睛里雾气蒙蒙,悲戚油然而生,这种悲戚来的缓慢,却一丝一毫都不会向外扩散,只是一点一点积累,犹如窗外的小雨飘飘落落,落在人身上也不会很快打湿衣裳,但若是雨一直下,就会湿透窗外偌大的四野。 已是黄昏时刻,因为阴雨的缘故,天色已经微微擦黑,窗外的天空越发的阴沉,而草庐内却是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温馨。 天愈黑,灯愈亮。 其实那盏油灯灯火的大小,是不曾发生改变的,可它的确是更亮了。 这或许是一种错觉,或许又不是错觉,大概是因为明暗强弱对比,因而产生的视觉差异,视觉差异进而又造成了心理的感受差异。 荀夫子轻轻摇头,而后释然说道:“寿命终有数,即便是鬼谷子也难幸免,你不必介怀。” 徐福点头说:“弟子明白。” “不说这些了,说说楚国吧。” 荀子知道徐福心中不好受,却也不得不提,自鬼谷子仙逝消息传来,他亦悲痛万分无人倾诉。 徐福作为鬼谷子最后一个弟子,便像是他遗憾里的一个寄托,与他说出来,才能抒发心头悲愤。 “夫子可曾听闻楚国的变故。”徐福重新振作起精神来问。 “黄歇命丧棘门我已听说了,其实我来楚国,也是应黄歇之约而来,不过短短时日,如今已是殊途。” 荀子又是一声感叹,只不过这一次的感叹不再带着悲愤,而是充满无奈。 “夫子应早知黄歇有此下场,当初应当早早规劝与他才是。” 荀子点头说:“是的,黄歇志在高远,然而却走了歧途,我曾告诫黄歇,他却不听,如今落得如此地步,怪不得别人,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徐福犹豫片刻说道:“先前有黄歇支撑楚国,如今黄歇身死,李园并非治国安邦之才,楚国的未来必定更是风雨飘摇,夫子,我不助黄歇,是否错了。” 徐福一直耿耿于怀,这一次是他没有顺从“心”,而是遵从“道”而做出的选择,他并不快乐。 他也曾想过顺从“心”的结果,好像,他也不会感到快乐。 师父走的太早,无人来解徐福心中困惑,如果有,那便只有荀夫子。 荀子似笑非笑看着徐福,像是要看到他的心底一般。 他摇了摇头说道:“你的目光不只停留在楚国,我能理解你所做的决定。” “请夫子赐教。” “大可不必妄自菲薄,试想,黄歇不死,就一定能力挽狂澜吗?我看不见得,除了这楚国,天下哪一国不是风雨飘摇,楚国只是你遥远路途中的一个落脚点,而你一定不会一直止步不前,是吗?” “是的,我不会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除非我已经走过了很多路。”徐福说。 “这天下,礼乐也好,法度也罢,都不够完美,是时候出现新的秩序了。”荀夫子随意说道。 “新的秩序?” 徐福一愣,他并非不懂,而是想要听一听荀夫子的看法,所以反问。 “天下分分合合,都是不同秩序的相互替代,顺应时事者可重聚天下。”荀子说。 “可是师父曾对我说,时机未到,维持现状或许更好。”徐福说。 “尊师说的不错,不过,时机与秩序不同,秩序在前,需要一步一步的去建立,万事俱备,而后这才有时机,你可明白?” “我明白了,夫子之意是时机不是空等,而应当去一步一步建立,去创造,可是……” “如何?” 徐福眉头微蹙,犹犹豫豫说道:“天下的时机,该是何其巨大啊!天下如同一个千万斤重的大磨盘,一个人怎么能转的动?” 荀夫子哈哈大笑说道:“只要秩序是造福天下的,你会发现这天下不仅有你,还有与你并肩而行的人,他们会在你身边越聚越多,你自然便能够推动那个巨大的磨盘了,你看,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只是孤身一人,现在你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人了,有一人与你同行,就会有百人、千人、万人与你同行。” 荀夫子说着,看向一旁无所事事几乎要睡着的芷兰,徐福也随着荀夫子的目光看去,他身边的确多了一个人,虽然她是来抓他,甚至要杀他的人,但是最终她跟着他到这里来了。 如果跟他一起来到这里的人不是她,就一定会是幽若了,自己的确不再是一个人了。 芷兰被二人突如其来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慌,二人交谈时她并未用心去听,虽然她先前曾与荀夫子振振有词,争辩说要留下听他们说话,但事实是有些话,她的确听不懂,以至于昏昏欲睡。 有些话倒是听懂了,但是觉得很没趣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便没有用心去听了。 “啊?怎么?”芷兰不解问道。 徐福微笑着摇头说道:“没什么。” 芷兰又看向荀夫子,荀夫子也微笑友好的说道:“真的没什么。” 芷兰撇了撇嘴,闭嘴继续呆坐一旁,现在她很疲惫,她很想去休息,但是自己已经放出话去,眼下又怎么好意思去睡? 她想,他们不会一直聊下去,也总是要睡觉的,对吧。 小小的插曲并未打断二人的谈话,徐福恭敬拱手一礼说道:“听夫子一席话,弟子如梦初醒。” 荀夫子摆手说道:“我能授予你的也寥寥无几,尊师曾经说过,人不同,接受的认知就不同,看过的事物不同,去过的地方不同,不同阶段的感知认知也不同,因势而为,我很赞同,这世间的一切都需你自己体会,你自己悟到的东西,才是真正属于你自己的,我所说的永远都是我对于天地的理解,不是你的。” “弟子愚钝,虽偶有所感却不明真意,如今家师仙去,唯有来寻夫子答疑解惑。” “你如何认为我能为你答疑解惑?” “弟子拜读过您着作的文章,关于人性的着作。” “你觉得我说的对?” 徐福犹豫不决,荀夫子笑说:“尽管说,我倒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徐福有些难为情说道:“我认为,夫子说对了一半。” 荀夫子微笑,继续等待着徐福说下去。 第208章 我所行之事,不为行道,或许是为生而为人之虔诚本分 怕是荀夫子误解,徐福又解释说道:“弟子并非是说夫子着作中的观点说对了一半,而是夫子关于人性的着作,只论述了一半,还欠缺另一半。” “哦?说来听听。” “弟子认为,事物总是有两面,如白昼和黑夜,如一面镜子有正和反,夫子只论述‘人性恶’的一面,而没有论述‘人性善’的一面,弟子认为夫子论述的这一半是对的。” 随着徐福言语的不断深入,荀夫子脸上的笑意越发浓烈,笑意里竟是有三分喜悦以及七分欣慰。 荀夫子感慨说道:“天下间唯有你一个人是这般认为,世人以为我主张‘人性恶’,皆道我离经叛道,其实正如你所说,我只论述了人性中的一面而已,我之所以不去论‘人性善’,是因为我以为人性之善不必去论,而人性之恶却是整个人间过去、当下、亦或是未来的祸乱根源所在,世人需要醍醐灌顶,而并非一味好言相劝,正如一个陷入梦魇中的人,不用棍棒,你是叫不醒他的。” 荀夫子一言听的徐福身心通透,他仿佛在无尽迷雾中看到了一轮红日从前方绵延无数万里的山峦中缓缓升起。 虽然他依旧在厚重迷雾之中不得脱身,但是这轮红日,已经给了他莫大的希望。 徐福恭敬而又严肃说道:“弟子认为您的思想,正是弟子现在所需要的。” 荀子摇头说:“我虽着作三十二篇流传于世,但都不过是些虚言妄词,有很多是连我自己都解释不通的,我也时常陷入矛盾之中,不断推翻自己,又不断说服自己。” “夫子何以妄自菲薄?” 荀夫子的笑容再次灿烂绽放道:“有事情,自己说的不算。” 芷兰在一旁早已被二人忽略,而她又觉无聊,也许是为了向二人证明自己的存在,她不甘寂寞接着荀夫子的话说道:“说了不算,不如不说!” 徐福眨眼茫然看向芷兰,芷兰一副愤慨模样,徐福再看荀夫子,荀夫子只是微笑。 “不错不错,说了不算,那就不说。”荀夫子竟然认同自己的胡言乱语,芝兰有些出乎意料。 “倘若天下人都选择缄默,那天下又当如何?是否维持现状?恶者更恶,善者更善?如此,好像不好。” 荀夫子叹息道:“唉,有些事,又不得不说。” 是的,这天下,还有不得不去做的事,不得不去说的话,顺其自然,不能看做是错,也不能看做是对。 芝兰不明白,她漫不经心的趴在桌上,脸上因为太过憋闷而泛起一些红晕,如同山里将熟未熟的山里红。 大概是喝了酒还有些微醺的醉意,她的眼睛有些朦胧迷离,动作也变得随意,甚至有些慵懒,她只是无心插话,并不介意二人会如何反应。 她只胡言乱语了一句,虽然被荀夫子认同,但再也接不上话。 徐福坐直了身体,继续对荀夫子说道:“弟子有很多困惑。” “你困惑的是自己正在做的事。”荀子补充了一句。 徐福点头说:“是的。” “你终于觉得自己需要为这个天下做些事了吗?荀子问徐福。” 徐福说:“是。” “你真的决定了吗?” “是。” “你可是在替天行道?”荀子又问。 徐福摇头,若说是“道”,自己未免自诩太高,徐福以为,他的所为,远没有“道”那般的高尚伟大。 “弟子所为之意义渺小,或许算不得大道,因此,我并不认为我所行之事是替天行道。” 荀夫子认真看着徐福,发现他此时诚恳目光中竟似有闪躲,于是他直接了当的问道:“既然不为行道,却又为何?” 徐福此时心中百感皆是困惑,许多困惑堆叠重复,不知该从何说起,持道时,他努力探寻道之真意,而后又舍弃。 他常困惑于自己存在的意义,他不愿饱食终日而碌碌无为,这与石头泥土没有区别,天下已是满目疮痍,早已不复昔日欣欣向荣,天下需要重新振作。 他暂时说服了自己,或者说,他知道自己需要为这个天下去做一些事情。 曾经所有人都在试图说服他,让他接受命运的安排,这又是他极为排斥的,他希望自己所行之事随心,是心甘情愿而并非是受到胁迫,这成为他舍‘道’而守‘心’的根由。 其实,这就是修者修行路上不可避免的矛盾。 “道”是想到的,“心”是看到的;“道”是公,“心”是私;“道”是他,“心”是我;‘道’是理想,‘心’是现实…… “道”与“心”远不止这些解释。 “道”与“心”不能两全吗?一定是可以的,只不过他还没找到适合他的方法。 当下,他希望自己的所作所为,不为复仇,也不为使命,他希望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被任何束缚,他希望自己可以大步向前。 当他以为自己摆脱了天道中天命的束缚,可以大步向前的时候,他又又开始畏畏缩缩起来,因为他看得不够清晰。 他曾在梦鱼城沧海楼看到过无尽岁月辗转来回,他看到了世间一切,生命存在于世的真谛也在其中,或许这真谛不是唯一,但看到其中一个,亦或是一个残影,但就是这个残影便能让人拨开重重迷雾看见光明,很显然,他当下是在追逐当初看到的某一个残影的。 终究是一个残影,徐福不知道这个残影是什么,他看到的或许只是这个残影的冰山一角,即便看不清,这个残影也重新给了他足够勇气和希望。 徐福不知该如何回答荀夫子的疑问,只是说道:“我明白天降甘霖光明,地盛万物生灵,万物生天地间,食谷粟鱼肉,饮风霜雨露,沐浴太阳光辉,有仰赖,有居所,得以繁衍生息,此皆为天地恩惠蓄养,万物得其恩惠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以自身蓬勃生长、微薄之力回馈供奉天地,是为虔诚信仰,亦或是为本分,弟子所行之事,不为行道,或许是为生而为人之虔诚本分。” 徐福以为,他正在做或者将要做的事或许有一些行道的痕迹,因为本分与‘天’、‘圣’、‘人’三道的最终夙愿都是一样的,但他并不认为本分是“道”。 徐福如此说,荀子很是赞赏,不自持清高,这很好。 行道就像是行道,换言之,行道就是走路。 如人行走在不辨方向之地,或是深不可测的迷雾之中,每前进一步都是需要巨大勇气的,有的人会在迷雾中徘徊不前,因为他不知是会踏上黄色坚实的泥土地,还是跌入万丈深渊,这是人本能对于未知的恐惧。 荀夫子看得出徐福很迷茫,也很纠结,思维也很混乱,只因他看的太多,心里存放的东西太多,这些乱了他的心。 徐福并没有被这迷雾困住,他像是一只初生的牛犊一般,在迷雾之中横冲直撞。 只有深入迷雾,才有可能走出这团迷雾,而徐福已经接近迷雾边缘,并且隐隐约约有从无边无际的迷雾之中慢慢走出来的征兆。 荀夫子不知如何才真正算是道’与‘心’合一,但他有他的理解。 荀子点头又摇头,他笑着感叹说道:“有时便是这样,人平生之所学,不如须臾之感悟,你虽然依旧懵懂,却也总算窥得其中一癍。” 徐福有些欣喜问道:“夫子认为我这般想,无错?” 荀夫子回答说道:“蝼蚁尚且知恩图报,更何况人乃是万物之灵,若天地不存,万物何存?你这般想自然不错,你本为修道进山,经历了一些事,入得大道之门,你师父也曾告诉你,入世便是修行,你应该已经体会到,远离尘世脱离实际,你的眼睛终将被虚妄的幻想蒙蔽,但在现实中看得太多,也并非益事,因你还未学会分辨。在我看来,你虽然不是为行道而动,但你已经开始思考天道、圣道、人道之间的关系了,这意味着你开始走上大道了。” 听罢荀夫子所说,徐福心头再生疑惑。 第209章 天道者,是一种能够让万物运动的力量 徐福问道:“夫子以为我已在行大道了吗?” 荀夫子点了点头说道:“是的,你就像是一个从乡野阡陌里来的乡下人,来到了一座大道纵横的城市,你因为从未没见过这些而心怀困惑。” 徐福又问:“大道之间有什么关系?” 荀夫子说道:“可以想的简单,不过就是一种循序渐进的关系,也可以想的复杂,那么这便是再多言语,也无法表达全部的关系了。” 荀夫子所言出乎徐福意料,但他并不十分诧异,事实上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真正舍弃“道”。 徐福诚恳说道:“弟子曾持道心行走世间,却始终不能做到道心合一,因此弟子舍‘道’守‘心’,本以为‘舍道守心’便是自己的道,如此便可以随心所欲,然而后来发现并非如此,我不仅没有随心所欲,反而从始至终缚困于‘心’。” 荀夫子听罢若有所思,徐福苦笑一声,无可奈何继续说道:“弟子先是苦于‘道’,而后又困于‘心’,弟子总是在不停的否定自己,改变自己,弟子害怕这种改变,但不得不改变,因为走着走着,就会发现自己走的路不对。” “你所有的困惑,其实都是‘心’与‘道’不能统一的苦果,你有迷惑,却不曾迷失,我很欣慰,也许我能让你明白一些事。” “请夫子不吝赐教。”徐福诚诚恳恳拜服一礼说道。 “我问你,如你所说,你所行非行道而为行本分,那你的本分是为了什么?” “不敢欺瞒夫子,弟子行本分的目的,其实还是为能随心所欲。” “你将你的行为定义为本分,还是要选择你自己想要的。” 徐福回答说:“是的,若是持道而行,便是承认了我改变不了天命,而我想改变天定之事。” “你口口声声说不为行道,是怕被‘道’束缚你的‘心’,你因守‘心’而弃‘道’,但事与愿违,‘心’与‘道’这二者在你心中相互矛盾,为了调和这二者之间的矛盾,你可以曲解甚至错误定义这二者之间存在的联系,并且你想努力说服自己去相信这是对的,你也想说服我认为你是对的,以此寻求内心的安宁慰藉。 徐福拧眉道:“夫子认为我将‘本分定义为‘心’的一部分是错误的定义?” “是的,我想告诉你,这不对,人生在人间,‘天’与‘人’本就是相互成全,天降甘霖雨露风霜雷电,是天的职责,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人的职责,天人本来就是一个看起来不同的整体,自然造化又使他们紧密相连,这并非是矛盾。” “‘天’与‘人’之间没有矛盾吗?” “我认为没有,那只是‘天’与‘人’之间的一种规则。” 规则。 徐福震惊愕然,又如兜头迎来倾盆大雨,刹那间惊醒。 他沉默片刻后说道:“夫子说的没错,弟子因不信天道而舍道,然而一言一行却又无法脱离天道,这正是弟子的困惑。” “现在你已经开始醒悟了,只不过太过执拗不愿意接受罢了,你不否定天道,也不相信天道,是因为这种规则也具有两面,相互吸引也相互排斥,正如天地能生养万物又能毁灭万物,又如人仰赖天地生存,却又想战胜天地,你可曾想过,天地与人只有遵循一定的规则,才能达到一种近乎完美的和谐?” 徐福摇头。 荀夫子又说:“凡是天地之间的事物,必须要遵循天地的规则,人也不例外,你想要摆脱‘道’的束缚,寻找天地之外的大道,是不可能做到的,正如你离不开这天地,倘若你真的能羽化飞升,便不会再受这天地规则和道心的束缚,那时候天地在你眼中都不过是一粒尘埃,又何况天地之间的规则?可是,你现在能够摆脱天地吗?既然不能,便不要执迷。” 徐福又摇了摇头,他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目光如夏夜萤火虫的尾光一般偶尔闪烁。 “你一直在为自己所行之事找借口,其实依然是在打着天地的名义做事,你的思想不信天地主宰主宰一切,但你的行为却依然在相信,要知道,视天地为主宰一切的力量不对,但忽略天道也不对,天行天道,人行人道,各司其职而已,你所做的一切,不应该视为‘天命’,也不应该视为‘私心’,所以根本不必自缚其中,没有这些想法,我想你可以做到道心合一的圆满,并非一定要舍弃其中之一,你可以两个都选择。” “可以两个都选吗?” “只要两者都不再给你造成困惑,两者如何不能同时选择?‘道’与‘心’又如‘天’与‘地’,本来就是缺一不可的。” 徐福沉默,荀夫子在一旁静默看着,芷兰已经趴在桌上睡得很沉。 荀夫子一口一口喝完面前那碗许久不曾动过的清酒,才又开口说道:“能够理解‘天’与‘地’与‘人’,便能够理解‘道’与‘心’,天、地、人之间的微妙关系便在其中,当你真正能够理解这三者之间的联系时,便不会再困惑,也许你现在还不能理解。” 荀夫子一言如一阵山风吹拂,让人感觉到清醒,同时又让人感觉到寒冷,徐福从思索中醒来,依旧迷惘。 他微微一笑说道:“也许未来,弟子会真正理解夫子说的话的。” 徐福又接着问道:“天地之间,天道在上,万事万物自有安排,人在这浩渺的天地之间何其微末,人力又能做什么呢?” 荀夫子淡然说道:“天要打雷下雨,难道人就不出门了吗?” 徐福又笑了笑,笑自己的愚昧,笑自己的笨拙和无知。 “天地人各行其道,依你所言,你所作所为并非是为天地负责,而是生而为人的职责,你的本分只是为自己。是为虔诚信仰也好,是为本分也罢,须知天能生物,不能辨物,地能载人,不能治人,人的福祸兴衰终究还是要靠人本身的努力。” “夫子的意思是治乱吉凶,在人而不在天?” “不错。” “人定胜天,不是战胜天道规则,而是去认识天道规则。” 天道,圣道,人道,师父说这是世间大道。 然而,天道是什么,圣道是什么?人道是什么?师父曾经解释过,但徐福现在认为,对于大道,也许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解释。 徐福似乎从荀夫子的言语中听出了荀夫子对待天道还有另一种态度,于是他好奇问道:“夫子眼中的天道是什么?” 荀夫子爽朗一笑反问道:“你以为天道是什么?” “弟子以为‘天道’即为自然之道,自然之道不可干涉,正如刮风打雷雨雪,人不可阻止。” 荀夫子点头说道:“你理解的没错,天道即为自然,但你理解的不够全面,你窥见一斑,而不知天道浩瀚。” “弟子再请夫子赐教。”徐福恭敬诚恳说道,此时他已经完全进入到神思飞升的状态,沉浸于荀夫子的言语之中。 荀夫子不紧不慢嗅了嗅碗中清酒,极为惬意享受的姿态,他喝了一口酒才说道:“自然其实不是天道,它只是天道的一个表像。” “表像?”徐福完全不能理解。 “就像你看到雪,看到冰,便以为冰雪就是冬,你可曾想过,冬天也可以没有雪没有冰?其实冰雪就是冰雪,并不是冬,同样,自然没有理性、意志、善恶好恶之心,天道不是自然界的风霜雷电;不是水汽上升形成云雾、不是云雾蕴积或降雨或降雪,不是气流交替回返而产生风,而是万物自身运动的结果,天道者,是一种能够让万物运动的力量。” 第210章 恐怕在得道之前,你还要再走一条成圣之路 徐福吃惊的张大嘴巴,如同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儿,听到了前所未有的语言一般,原来,自己只是看到了天道表现出来的表象! 荀夫子所言,不论是对是错,都彻底颠覆了对于天道的认知。 徐福此前认为天道为自然之道,人力不能及,而现在他看到了天道存在的另一种可能。 天、圣、人、三道是大道,也代表了自然大道的等级,天大于地,圣大于人,除三道之外,也许还有另一种道,能与最高等级的天道并驾齐驱。 如果说天道是自然生成,那么这种可以与天道并驾齐驱的道则相反,并非自然生成,而是可以被创造出来的。 有时候创造的效率,比寻找探索更高,这便是主动相较于被动的优势。 可以想象,掌控了创造大道的方法,似乎就可以跳跃等级,直达天道的境界。 徐福问:“能使万物运动的力量是怎样的? “这种力量并不虚无缥缈,天不是神秘莫测、变幻不定,而是有自己不变的规律,你可曾在这天地间看到天道的一些规律?” 徐福依言回答道:“列星随旋,日月递炤,四时代御,阴阳大化,风雨博施,这些都是天道下的规律。” 荀子点头说:“是的,但你要知道这一规律不是神秘的天道,而是自然运转的必然,它不依赖于人间的好恶而发生变化,这些是我们不可违背的规律,所以只能严格地遵守它。也正是如此,我认为这种力量与天道一样,是没有感情的事物,不会因为人的情感或者意志而有所改变,对人的善恶分辨完全漠然置之。” 荀夫子点头说:“所以,那种力量也具有自然天道的规律特征。” “夫子,我想要去创造大道,请夫子多加指点。” 徐福毫不讳言,甚至在外人听来狂妄自大,然而这本是出于徐福诚心,因此荀夫子只听得到其中诚恳。 荀夫子却摇头说:“这一切,也只是我的猜测,我只凭我对大道的认知,为你提供一条最快到达天道的捷径,至于这条捷径存不存在,我尚且不能证明。” 徐福不失落,这天底下的事,哪一件是容易做的?况乎天道,若是那般容易被凡俗参透,这世间人人成圣成仙,便不会如今日这般水深火热了。 “我做如此猜测,只是想告诫世人,盲目的去崇拜天道的力量,迷信天道的权威是不对的,我也要提醒你,切勿迷失,当你的认知还不足以创造时,就要着眼于当下,就好比,你不会做饭,就一定要先学会做饭,你要创造大道,就一定要掌握大道中的一切规律。” “是的夫子,弟子明白,师父也曾说过,高楼平地起,根基要稳固。” “嗯,因此,你还需以自然天道为终极,切记,莫要以为天道等级最高,便觉得它有多复杂,其实天道很简单,它的规律也是显而易见道,不过是你眼前看到的一切细微变化,例如水汽凝结,例如石头风化分解等等,还有很多是眼睛看不到的,例如人一天天长大,例如种子发芽,这便是那形成宏大天道的力量,他们看似微不足道,但亿万微小的力量结合在一起,便能庞大到超乎想象,方才你说天道浩渺之下人如微末,其实天道也不过是无数朴实微末的结合罢了。” 听罢荀夫子一席话,徐福再生感悟,人观天象而知四时节气春耕秋收,便是人掌握了天道的规律,利用天道的力量而改变天地。 人为何不去充分认识这些规律,从而利用这些规律,去支配天道宰制的自然世界,为人间做更多的事呢? 当下,徐福自知没有能力去走理想的捷径,或许当下更该注重的,是当下现实里可以依循的规律。 “一个人的力量很有限,我想越多的人一同寻找,或许能找到更多的规律。” 荀夫子明白徐福的意思,他一个人当然无法从天道之中获取足够的规律来照拂人世,这当然需要更多人的参与,这也是一种效率的提升。 问题在于,一个人的认知无法复制给另一个人,那些人是否接受,是否认同? 要知道,人是有反抗天性的。 荀夫子想了想道:“恐怕在得道之前,你还要再走一条成圣之路。” “成圣之路?”徐福不解。 “如果你想要更多的人来与你同行,便要学会治人。”荀夫子简短说道。 “治人?” “天有其时,地有其才,人有其治,这句话可以反过来说,人有其治,地方能有才,地有其才,天方有其时,这里的时并不是节气,而是天、地、人三者都达到的一种和谐。” “若要治人,须先行‘人道’。” 荀夫子会心点头说道:“不错,人道其深莫测,最难琢磨。” “夫子教我。” “你想学?” “弟子想学。” 荀夫子哈哈大笑,惊醒已然趴伏桌案睡熟的芷兰,芷兰抬头蹙眉看着大笑张狂的荀夫子不明所以,像是看到了一个疯子一般,目光里带着些善意的不屑一顾。 荀夫子很开心,时至今日今时今刻,他才算真正说服徐福,徐福终于不再困于“心”、“道”,否则,他连“人道”都会排斥,更况乎“地道”乃至“天道”。 “说起人道,必先提起人性,孔圣人认为人性本善,呼唤人性向善,不免忽略人性之恶,而我认为人性生而有好利、生而有疾恶、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色,如果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纷乱理而归于暴,所以说人性是善恶分明的,人性之恶,就是社会道德种种恶果的原罪。” “弟子行走世间,时常想到夫子人性本恶之论,感触颇深,如今夫子一说,弟子心里通透了很多,夫子以为人性之恶产生的行为应当如何对待?是引导还是束缚,亦或是直接抹杀?” “凡是没有经过教养的都是不会为善的,例如豺狼与狗的区别,人性之恶深重,仅仅引导是不够的,还需要道德或者道德以外的法制束缚,罪大恶极者无需仁慈直接抹杀亦不为过,所谓手段,用之适度,不至于引起人与人的争夺,贼杀,导致社会的混乱即可。” 第211章 虚壹而静 “那么,如何约束人性呢?徐福问道。” “就人的先天本性而言,可分为两类,尧舜是同一类人,桀纣是同一类人,便是君子与小人,其实这些人降生之初,原本都是同一类人,善恶皆存,只是后天逐步分化善恶不同的两类,你可知这些人为何后天愚贤有别。” “大概是后天的环境和经历对人性的改造。” “不错!若要天下人心向善,就需要一个庞大的和谐背景作为支撑,若非如此,便是空话,教化引导并不适用于当下,当下礼乐崩坏,人心不古,善恶参差不齐,不能单纯以引导作为约束人性的主要手段,需要更为雷霆的手段。使人性向恶转变为人性向善,不仅仅需要教化引导人知礼义,更加需要制法度,教化为表,法度为里,而施与教化和法度,这个过程必然是长久的,而不能急于一时。” 徐福问:“可是,怎样的人才具备教化和制定法度的能力呢?” 荀子似笑非笑看着徐福说道:“自然是圣人,或者圣王。” “如何是圣人?” 荀夫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孔夫子为何被世人称之为圣人?” 徐福说:“孔夫子德行无两、有教无类,使平民受到教化。” 荀子笑说:“是的,一个人能称之为圣人,一定是因为他的道德素质高于很多人,圣人其实在一开始与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孔夫子是天生的圣人吗?” “不是。” “人之初始原本相同,圣人与普通人的区别是后天形成,后天努力的修为造就君子、圣人,也造就了小人和普通人。” “如何成为圣人?” “‘不积蹞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路是一步一步走的,事是要一件一件去做的,努力学习感悟这天下的所有一切,看得清、看得远、看得真、才能够成为圣人。” 徐福不知第几次恍然大悟,往往大悟后又伴随着大惑。 “仅仅是这样便能成圣吗?如果是就太简单了。” “其实不简单,天底下有许多人,如果有可能走,便绝不愿意爬,如果有可能跑,也绝不愿意走,如果有可能飞,更绝不愿意跑,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走,其实很难。” “的确很难,但世间却也有许多人是一步一步在走的。” 荀夫子摇头:“仅仅是如此,当然还不足以成圣,成为圣人,是并不是自己说了是就是。” 徐福想起荀子方才问孔夫子为何被世人称之为圣人。 “被人称之为这……”,这表明了被人认同,这样的认同很重要。 “弟子以为除了自身的升华积累,这其中也包含着世人的认同。” “嗯,自身是否拥有足够的道德品质和惠利万众的学识能力,这是需要自己去学习的成圣的基础条件,其中又包罗万象,不仅仅是世人对你的认同,还有你自己对于自己的认同,否则,便会是你现在所处的境地。” “我的境地,与成圣有关吗?”徐福诧异问道。 荀夫子呵呵笑着说道:“你自己不曾发觉,你已经不知不觉走在成圣之路了,虽然你只是将将起步,但毋庸置疑,只是你现在走的很慢,究其原因,是因为你此前不够坚定的认同自己的‘道’,也不相信世人会认同你的‘道’,从而又使得你的‘道’与‘心’相互排斥。” 关于徐福的缺失,荀夫子方才言语总有保留,当下一改委婉言辞,一针见血。 徐福问:“那又该如何保持清醒,避免自己在成圣之路误入歧途呢?” “‘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若使心不受外界蒙蔽,需要建立以自己核心的正确认知,你认为怎样是对的,怎样是错的呢?打个比方,我在此与你长篇大论,是我的认知,而非你的认知,真正的认知不是道听途说,也不是别人认为如何是对错。我来问你,你和我有什么区别吗?” “长相不同,寿命不同,见识不同,思维也不相同。” ”不错,每个人都拥有独立的思考能力,能力大小不同,这与他所处的环境,见过的事物,接受的教育有关。一个农夫必然是精于耕种,一个君王必然是精于政治,他们所处的位置不同,自然所思所想也是不一样的,他们的认知各有优劣,人的认知的建立分为两个阶段,认识就在于‘人之治’和‘物之理’。” “‘人之治’、‘物之理’又当如何?” “首先依靠感觉器官来把握事物,是为‘天官意物’,而后你需要对感觉印象进行分析、辨析和验证,形成概念和判断,是为‘心有征知’,这仅仅是对认识的诠释,认知有是非对错,人的通病往往都是被局部的现象所蒙蔽,而看不清全面的正确的道理,正如你先前只看到天道恒一的表象。” “那又如何建立正确的认知呢。” 荀夫子说到此处短暂停顿,看向徐福,似乎是希望徐福说出自己对于认知的观点。 徐福说道:“师父也曾说,不能只看表象,师父还曾对我说,我以为的,也许并不是我以为。” 鬼谷子当然不会如他一般喋喋不休,如何说简单,便如何说,荀夫子不由笑道:“同理,看问题时,不要拘泥于片面才是正确的,不仅要善于观察整体,也不可放过细微末节,心能‘虚壹而静’,如此便能‘解蔽’。” “什么是虚壹而静?” “你看这是何物?”荀子端起酒碗问徐福。 徐福不明所以,疑惑说道:“是酒碗。” “不,是一只装满清酒的酒碗,它满了吗?” “满了。” “非也。” 荀子从地上抓起一撮泥土撒入碗中,又问:“满了吗?” 徐福见杯中酒并未溢出摇头说:“不知是否还能装得下其他东西。” 第212章 圣人治人,而后圣王治国 荀子笑着说:“‘虚壹而静’可以拆分开来,所谓‘虚’,就是不让已有的知识妨碍即将接受的新知,如这只酒碗装满了酒,却还能再装进泥土。” “何为‘壹’?” “你现在能看得清酒中有土,心能容纳两物且不相妨碍,不影响对于两物的认知,谓之‘壹’。” “那何为‘静’?” 荀子摇了摇手中的酒碗问:“你再看这碗中酒还清吗?” 徐福看了一眼,沙土与酒水完全混合又摇头说:“不清了。” 荀子停手将酒碗放于桌案,静置了片刻又问:“现在呢?” “酒一半清,一半浊。”徐福回答。 “为什么酒先前浑浊,而后又一半清一半浊了呢?” “是您先前摇晃酒碗,以至于酒水与泥土融合,酒水就变得浑浊了,而您后来又将酒碗静置,酒中的泥土沉淀到底,因此下层的酒水混浊,上层的酒水清澈。” “很好,我想告诉你的是,不以胡思乱想淆乱正常的认识就是‘静’,做到这些,便能达到‘心’的大清明,这是认识的最为完美的状态。” “我明白了夫子。” 荀夫子点头问道:“拥有了正确的认知就是成圣的终点吗?” 徐福诚实回答:“不知。” 他从前只是偶有感悟理解,从未将这些东西系统归纳整理,也就是说,他现在并未达到‘虚壹而静’的状态,脑海、心间都是一潭浑水。 如今荀子将平生所学所感所悟由浅入深,层层剖析,徐福才发现荀子此人蕴含了多大的能量,其才堪称当世圣人。 夫子的学识渊博到深不见底,而自己与之相比,无异于小河沟比于大海,他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无知,愚昧。 徐福也并非一无所知,他明白拥有成圣的初衷,便有了行道的初衷,世间大道为天道,圣道和人道,达到人道的巅峰即为“圣人”而可入圣道。 徐福沉思良久后问道:“人生在世,何以修人道呢?” “修人道,便是修德行。” 夫子之言,几乎与师父如出一辙。 荀夫子又问:“可曾听闻纸上谈兵?” “听过,赵国赵括纸上谈兵,以致兵败,秦军坑杀赵军四十万。”徐福依照自己所知回答道。 “纸上谈兵不可说赵括不对,也许他的认知没错,错就错在他缺乏实际的道德规范,因此我想告诉你,仅仅有正确的认知还不够,还需要有行为。” “为何赵括纸上谈兵是缺乏实际的道德规范,难道不是实际的战斗经验吗?” “我所说的行为仅仅是指道德行为,即是德行,赵括为一己荣辱,明知无实战经验而自吹自擂葬送四十万赵军,如此难道不是道德缺失吗?行为是认知的来源,亦是认知的目的,如果赵括能意识到这一点,便不会有长平十四万赵国亡魂,当你做的事符合实际的道德规范,你就有机会站在道德顶端,看清是非对错,如此才能够称为圣人,乃至圣王,统治天下子民。” “夫子所说的境界实在是太难达到了。”徐福感叹道。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夫子以为,若是圣人,圣王,该如何治人?” “天下都有什么?”荀子问。 “人和万物。”徐福回答。 “有何区别?” “人有灵智,会制造使用工具,区别于其他生命。” “不错,人和其它生命的区别在于人是有智慧的,治人与蓄养牲畜不同,人具有智慧,可以通过智慧组织群体活动,进而形成我们看到的整个人间,我且问你,人是如何组织集体活动的呢?” “阶级分化,低阶级服从高阶级支配,形成集体部族的统一,例如周王室统领诸国,诸国管辖地方,而国有国王,国王之下有百官,百官统治万民。” “很好,阶级族群是集体形成的根本法则,而‘‘分’莫大于‘礼’,故圣人制礼作乐,通过伦理道德礼法制度,将集体分为上下等级,以解决物欲的争斗,使集体达到和谐有序,而圣王兼并圣人的一切素质,同时又具有圣人没有的果决和严厉,他们治人的手段更为严苛更为狠辣。” 徐福根据自己理解补充道:“圣王不仅制礼乐,还会制法度来治人。” 荀夫子说:“是的,圣人可治一方,却不一定能治一国,而圣王可治一国,甚至可治天下,你认为圣人和圣王谁更能造福天下?” “自然是圣王。” 至此总结,成圣之路在徐福脑海形成清晰的轨迹。 循天道而治人,治人需要成圣,成圣之路需具备“意物”、“征知”和“解蔽”,做饭“虚壹而静”成为圣人,进而成为圣王,圣人治人,而后圣王治国。 “圣王又该如何治国?” “自然是以礼治国。” 荀夫子的回答大大出乎徐福预料,他疑惑问道:“周王室以礼治国,以至于大权旁落,如今覆灭便是前车之鉴,夫子何以认为礼还能治万民?” “你以为法制更好?”荀夫子反问。 “是的,弟子以为,魏国李悝,秦国商鞅,韩国申不害变法,都卓有成效。” 荀夫子摇头说:“我亦主张法制,然而当前天下需要法制,是礼遭到破坏而不够完善,不得已而为之。法制的施行必定会打破社会阶级的界限,使一切人平等,贵族与平民再无差别,社会又将出现新的矛盾,商君之祸起便是行法治之后患,人的天然本性,是追求利欲的,而法却偏偏要对人的利欲作出限制,二者之间犹如是水火不容,即便一时镇压也会再度反弹,仅仅凭借法来束缚人性是不够的,若要世人遵循法,不免要对其施行某种安抚和引导,因而,我认为礼是治国最好的选择。” 第213章 圣人与圣王之间的选择 夫子认为严苛法制只能治一时,而礼却可以深植于骨血世代相传,礼才是真正能使人性滔滔江水归于平静的关键因素。 荀夫子继续说道:“须知,治人与治国的不同之处在于,治寡与治众,法与礼的不同之处也在于治寡与治众,这便有了主次之分,礼为主,法为次,法可以作为辅助手段,要以维持礼为根本,二者相辅相成。” 徐福能够理解,礼法兼用,礼为伦理道德,法要以礼为基础制定,这才是荀夫子所提倡的法,如此,即便法制严酷,但是礼却可以从中调和,二者相互融合则可以保持两者之间的平衡。 从某些方面来看,荀夫子的观点与鬼谷学说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鬼谷学说涉及更为广泛,更为繁杂。 徐福沉浸在荀夫子的话语中,眼前烛火微小,而老人的的眼睛却大放光明,徐福崇敬的看着眼前这个捧着空空的酒碗,须发花白,满面皱纹堆叠的和蔼老人。 他喝了琼浆玉液,吐出字字珠玑。 他真的很老了,如同一根腐朽的木头,干枯而粗糙,但他表现出的精神与气魄却是无比鲜活崭新的,这种精神气魄是能使枯木逢春一般的神奇魅力。 徐福由衷感叹说道:“若如夫子所说,圣王治天下,则天下大兴。” 荀夫子摇头叹息说:“太过理想了,诸国的国王不是圣王,所以天下才有如今之纷乱。” 徐福知道荀夫子平生宏愿,安慰说道:“为君王者,若肯启用圣人治国,亦是利国利民,当今也有贤明的君主。” 荀夫子点头说道:“你可知秦原本偏守一隅,国民食不果腹勉强度日,为何能东出函谷剑指天下?” 徐福说道:“自然是因为秦用商君变法,施行法制,秦之强的根源在此。” “商君可称为圣人否?” “弟子认为可以” “为何?” “商君变法使秦国崛起,使百姓权利平等。” 荀子说:“是的,商君可称为圣人,我曾去过秦国,秦国强盛是必然,而并非是幸运使然,秦国四世的君王都很有作为,可以称为贤王,若是诸国君王都能用圣人治国,如秦国一般强国富民指日可待,可是天下间称之为圣人者寥寥无几,成为圣人很难,但若是能效仿圣人亦是好事,古往今来多有圣人可为世人之楷模,也可供世人及君王效仿。” “如夫子所言,效仿圣人就能治理好国家吗?” 荀夫子说道:“并不一定能,圣人有先后,学习古老的圣人事迹不如学习近时的圣人事迹。” “同是效仿学习,夫子何以厚今薄古。” “先圣的时代久远,事迹大多简略,流传至今已不符合当前天下大势,比如世人皆敬仰孔圣,然而孔圣有些观念思想在现在看来已然不符合,乃至于不适应当前社会的发展了,一味效仿先圣,以其言行为经典,不容质疑甚至于不容辩驳,这是不对的,反而会脱离了实际,最终只能是误人、误己、甚至误国,对于先圣应该是继承创新,而不是盲目效仿守旧。” “弟子也深有体会,弟子曾饱读孔孟之道,并且深受启发,然而后来却发现其中确实有与当世不能融合的理念,不再适用于当世了。” 荀夫子说:“比如你方才一再称赞的商君变法,就不再适用于当世了,使秦崛起,这是商君的功劳,然而秦过四世,而今非昔比。” 徐福大为不解道:“弟子以为,秦依法治国,使民风淳朴,官府官吏不敢贪腐,不朋党,社会秩序井然,秦国依然遥遥领先于诸国,正是恰逢其时,先生为何说商君之法秦不再适用?”徐福问道。 “依法治国的秦国,真的是无懈可击吗?我看也不尽然。秦之志在天下,而非当初之一国,商君之法适用于彼时之秦国,却不适用当今之天下,秦严刑峻法,忽略轻视礼教,因此暴戾恣睢,苛政劳民于一国或可,于天下,却是大害,这也是秦国当前的弊害,若不思变通,必遭反噬。” 徐福也曾质疑秦国当前苛政峻法,但这些又是秦国乃至天下所需要的,他不曾想过秦国之法对天下的危害。 徐福又是沉默,良久说道:“若秦统御天下,夫子以为该如何?” “我依然主张法礼兼用,礼为主,法为辅,这样天下万民才会拥护,国家才会长久太平,若非如此,必将会被天下万民厌弃、甚至憎恨排斥,这样注定不能长久的。” 徐福说:“世人皆称秦国为虎狼之国,然夫子也说人可以经过教化引导而向善,秦国之法若经改善,而化天下为一统,则可以造福天下,使天下人受益。” 荀子停了片刻又说:“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我选择了什么?”徐福不知荀子何意。 荀子笑了笑说:“圣王与圣人之间,你选择了做圣人,也选择了做秦国的圣人。” 荀夫子又满是遗憾黯然,叹息说道:“黄歇之死,是因为选择了自己做楚国的圣王,他若不死,也许可为一代圣王。” 荀夫子再次提及黄歇,并不觉突兀,圣人治人,圣王治国,圣人治于圣王。 圣人不如圣王,因为受制于圣王,便不能放开手脚,因而黄歇不甘于只做圣人。 “弟子其实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出过选择,但或许夫子说的不错,弟子有自知之明,成圣人已觉虚妄,更况乎曾圣王。” 荀夫子呵呵一笑,看到的不是徐福的谦逊。 荀夫子以为他看到了徐福的卑怯,于是鼓励道:“你的身份特别,足够让你成为圣王。” “夫子是说梦鱼城。” “梦鱼城只是其一,远远不止有这些,太公希望这天下再出现一个像周文王那样的圣王,创造百世乃至万世的太平,太公为你留下了许多可以取用之物。” “弟子想来,做圣王太难,做一个平凡人或许更容易做到道心合一。” 荀夫子哈哈大笑说道:“你的选择或许是对的,圣人也许在‘得道’的路上,比圣王走的更远。” 徐福说:“圣人也好,圣王也罢,距离弟子都还太过遥远,也许在将来,弟子会给夫子一个答案的,弟子以为,夫子可以成圣,夫子德行应报以天下,不该埋没在这区区兰陵。” “我已经历过年岁荣枯,再也无心庙堂,不如在此安度余生,为人授业解惑来的自在。” 荀子又说:“莫要效仿我,我所思所想,有一些是我自己穷尽一生也没能达到的,也只不过说与寥寥数人做些谈资罢了,你与我不同,你天生纯净, 而我天生污浊,我做不到的事有许多,因而不能成圣,而你却可以做到任何事,只要你想去做。” 这是对于徐福的莫大肯定了,徐福不明白荀夫子何以如此笃定,但备受鼓舞。 第214章 夫子不是不想成圣,或许是世人不许他成圣 徐福听得出荀夫子对于他的殷切期盼,也不免为夫子感到可惜。 夫子不能成圣吗?在他眼中夫子已是圣人。 徐福问:“夫子难道不想成圣吗?” 能不能成圣,与想不想成圣,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荀夫子摇头苦笑说道:“我也时常在思考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每个人都要成为圣人或是圣王的,我不如踏踏实实做些事来的实在,我注定做不了圣人,但希望看到圣人的出现。” 徐福说:“我若不能成圣,也一定有别人能够成圣。” “这一日我怕是看不到了,不过我相信你会在未来给我一个很好的答案,如此,也足慰平生了。” 荀夫子言语坦然平静,恍若一望无际棕褐色的平坦土地,无沟无壑没有起伏,但是他说的很慢很轻,似乎说这句话时,用了一生的隐忍。 “夫子……” 徐福不知如何再说,夫子一生壮志难酬不得大用,甚至为一些自诩正道的人诟病讥讽,谓其离经叛道,如今心灰意冷之态,让徐福深深动容。 夫子不是不想成圣,或许是世人不许他成圣。 但凡圣人,都是世人口中的圣人,他没能得到世人的认可。 夫子也许对这个人间早已看得通透,虽是心灰意冷,却也看的淡然。 油灯冒出一缕青烟,带着不甘与最后的倔强消散在空气中,荀夫子抬头看向窗外已经微微泛白的天空,微笑沉默。 今夜徐福沉默了很多次,而荀夫子却从未沉默过,他总是说话、在喝酒,或是聚精会神看着徐福。 这是他第一次沉默,而且沉默了很长时间,不知沉默了多久,他举起那撒了泥土的酒碗对徐福说,且饮一碗! “夫子,酒里撒了泥土。”徐福说。 荀子哈哈大笑说:“你看我这记性,果然是年纪大了。” “夫子不老。” 荀夫子笑道:“莫要奉承我,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那神鬼莫测的师父一般长命吗?” 想来古往今来,也只有师父一人能得长生,于是徐福也跟着哈哈笑了。 师父仙去,徐福并不认为是死亡,师父说过,也许,他们还会在另一个世界里见面。 徐福一直都相信,那是一个不同于这个世界的,真实存在的未知世界。 与荀子一番酣畅淋漓的彻夜长谈,徐福从心中困惑不解,迷茫不知到如今心境明澈。 他继承了荀子的某些思想,继往开来,需要他 徐福举起酒碗,这酒碗里盛着的还是起初荀夫子亲手为他斟满的酒水,碗中酒水尚满。 这一夜他竟然是没有喝完这一碗酒,而坛中酒已然尽了,被荀夫子随意放置桌案,歪倒一旁。 昨夜,夫子一人喝了一坛。 现在,徐福一饮而尽。 酒尽了,然而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幽然醉人的奇异酒香,这是一种比花香更为浓郁也更为清淡的芬芳,无声无息钻入人的肺腑,恰到好处的捕捉着人最为满足的嗅觉。 天亮了,天光青白之间透着微黄,夹杂着湿润柔软的水汽,透过小小的窗户照进草庐,照在徐福的眼睛里,曲曲折折勾勒出模糊朦胧的壮阔的山河图景。 微光照在荀夫子皱纹重叠的脸上,深入其中沟壑,似乎给这干涸已久的山川注入蓬勃的朝气,让这位老人容光焕发精神抖擞。 微光照在趴伏桌案已经睡熟的芷兰身上,在如黑缎一般的秀发上漾起一圈圈橘红色的光晕,一闪一闪,每一刻都变化着光晕的形态。 雨停了,草庐孤立于荒野,无遮无拦,广阔的原野此刻全都收纳于小小的陈旧窗框之中,原野上的芳草林木被一整夜的雨水冲刷的更为翠青碧绿。 雨水在凹凸不平的泥土地上聚集成数不清的小水洼,初升红日的光辉在其中反复折射,仿佛每一个小水洼里都住着一只充满光的精灵。 徐福无比欢喜看了一眼草庐外的世界,看着那不知尽头的天际,蔚蓝深远,流云在阳光下金光璀璨。 他想象到了天下大同的画面,天下事,总会是有人去做的,有人失败,也总会有人成功,他便是其中一个。 荀夫子看了看天,今日天高气爽,有风透窗而来,七分暖三分寒。 他突然对徐福说了一句:“我不留你了。” “啊?”徐福还未听明白。 荀夫子说:“待天色大亮,你便离开吧,你有你的事情要做,你要知道时间不多了。” 徐福重重的舒了一口气说:“弟子明白。” 徐福明白,荀夫子并没有逐客之意,一切从现在才算是刚刚开始,他要做的事很多,他的路很长,但是给他的时间却很短,他必须要加快步伐了,夫子也深知这一点,所以才对徐福这样说。 “你这老头儿,也太抠门了,都不请我们吃一顿饭,这就要赶我们走吗?” 芷兰不知何时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带着将醒未醒的朦胧微恼神态,盯着荀夫子,埋怨了一句。 徐福听得浑身一抖,不是害怕荀夫子怪罪,而是震惊芷兰敢于如此大胆。 荀夫子盛名远播,德行超凡,在世虽有众多质疑,却也有颇多信徒,有很多人敬重荀夫子,这其中也有包括他。 夫子为天下计,无私奉献殚精竭虑,值得让人敬重,且不说名声,只说年纪,荀夫子是长辈,也值得让年轻晚辈敬重,但芷兰像是丝毫没有考虑到这些一般,不止一次直呼其为“老头儿”,徐福觉得这很无礼。 荀夫子眯眼看着眼前这个脾气似乎不太好的女子,浑浊目光微微闪动出一丝皎洁。 他眼中竟然尽是悲悯与疼惜,他似乎看到了这个女子的过去,也看到了这个女子的未来。 他眼中的这个这个女子性情倔强执拗,但这倔强执拗里,还隐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哀伤与懦弱。 她过往的的哀伤和懦弱,都来自于她的倔强和执拗,而她未来所有的痛苦,也将会来自于她骨子里的倔强和执拗。 他很喜欢这般性情的姑娘,就像是一个父亲愿意无条件纵容女儿的娇纵一般,对于芷兰直言直语毫不客气的言语,他反而很是受用。 他还不知她的名姓,他并不打算问,正如他所说,问了也白问,说了,也是白说。 她的未来,有无数可能,能否拨云见日重获新生,旁人无法插足。 荀夫子苍老的面颊微动,唇边花白胡须向嘴角两边微微翘起,十分和蔼慈祥。 荀夫子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日前我那顽徒传来书信,本预计着你们最近要来,昨日特意去池中想要钓几尾肥鱼佐酒,然而我没钓到鱼。” 芷兰撇了撇嘴,似乎并不满意荀夫子的解释。 徐福生怕芷兰再说不敬之词,连连解释道:“鱼是我惊跑的,怪不得夫子。” 芷兰没有应声,只是伸手捋了捋额前散乱的秀发,起身便推门向外走去。 此处不留她,自有留她处,对于旁人的忽视和冷漠,她向来是不屑一顾淡然处之的。 第215章 你是傻子吗 徐福在背后唤道:“你去哪儿?” 芷兰并不喜欢这个年迈邋遢的老人,更体会不到老人的善良和蔼。 她不喜欢他的缘故,并不是因为他不修边幅,而是因为她觉得老人坍缩眼皮下的那双眼睛很是精亮,似乎能看到她心里所有的秘密。 她在人前一定是骄傲的,而在这位老人面前,她无法骄傲。 芷兰没有回头说道:“饿了,去找吃饭的地方。” 徐福起身,芝兰走的仓促,并没有要等徐福的意思。 徐福无奈看了看荀夫子,荀夫子笑道说:“去吧。” 徐福动了动脚步,却还是没有离开,犹豫了稍许问道:“夫子可还有要嘱托弟子的?” 因为一夜未眠,荀夫子显得有些倦怠,他捏了捏自己的鼻子提了提神。 “也许你看到的一颗心,就是一个浩瀚的宇宙。” 徐福疑惑不已,正要发问,荀夫子却又开口说道:“你的疑惑,还是留待以后你自己去寻找答案吧。” 徐福匆匆行礼道别,迈步走向门外,朝阳从东方缓缓升起,明媚光辉从遥远的天边倾撒四野。 四野间有淡淡一层水汽蒸腾而起,弥散在空气中,空气便拥有了如水一般的宁静,也拥有了雾一般的温柔。 风很柔,浸润在人皮肤上的细微毛孔之间,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爱抚。 芷兰一个人走着,一路踩踏着石子路缝隙间沾满雨珠的长草,踩踏着石子路缝隙间被一夜雨水浸泡而变得柔软的湿泥。 泥巴粘上了靴底,然而很快靴底的泥又被长草上的雨水洗净。 她一脚深,一脚浅的走着,她的步伐因为要躲避路途积水的水洼而有些踉跄摇晃,她不是没有走过泥泞的道路,相反比这更难走的路她也走过。 那时的她,无论是面对暴雨倾盆还是面对疾风迅雷,都可以的很稳,因为她的心里很沉,因此身体也很沉,走路便很稳。 现在她走的不稳,是因为当她默然离开草庐时,忽然发现眼前的四野很空阔,她的心也很空阔,就像是失去了以前赖以支撑的重量。 从前,她的世界很小,见了徐福,见了荀夫子,她才发现世界很大。 原来,这天下还有另一种模样。 从前,她的心肠曾如铁石一般,现在,铁石上似乎开了一些小花,长了一些小草。 他到底有哪些好呢? 这时候“啪嗒啪嗒”一阵脚步声传到耳边,芷兰听得出脚步的轻重,知道这脚步声来自于谁,一瞬间,心里失去的力量似乎又都回来了。 她瞬间明白,他哪里让自己心动了。 他很干净,连脚步声都很干净。 听到这脚步声,她欢喜而又难过,还有丝丝缕缕的迷惘不安,反反复复在心坎儿里纠缠。 徐福追赶着,已经距离前方那抹凛然挺拔又纤瘦柔弱的身影很近了。 芷兰的背影很软,行走时像是丝带飘浮在空中一样轻盈,但是她停下脚步时,又像是大山一般沉稳。 芷兰停下了,却没有回头,她在等他。 徐福心里微微安宁,快步跟上,终于追上芷兰,他憨厚一笑说道:“你走的太快了。” “还不够快。” 芷兰的声音从迷蒙的水汽中传来,似乎也有一种潮湿绵软的感觉。 “我要是走的快,就甩脱你了。” 徐福脸上的憨笑,逐渐变成了尴尬的笑。 芷兰说:“我突然不想再见到你。” 徐福疑惑,以为芷兰还在因为荀夫子没有留她吃饭而生气,他完全猜错了。 芝兰的确很生气,因为荀夫子只给了他们她这一夜的时间来忘记自己的身份,太短了。 她希望这时间能延续的更长一些,没想到只是昏昏沉沉睡了一觉,一切就要重新回到现实。 芷兰怒道:“你为何还要跟上来。” 这句话,便带了一丝秋日的微凉萧瑟意味了,虽让人感到寒冷,刺得人心头生疼。 徐福局促不安搓了搓手说道:“你的伤还没好。” “你担心我?” “嗯。” “我的伤若是好了,是要带你回秦国的。” “我跟你回秦国。” “去了秦国,你一定会死。” “你跟我见了我想见的人,我也跟你回去见你想见的人。” 芷兰摇头无奈笑了一声:“我打算放过你,而你却又自投罗网。” “放过我,你该如何交差?” 芷兰无名之火火起,愤恨说道:“你是傻子吗?” 徐福沉默片刻说道:“我不傻,放了我,你就很难活。” 这世间,竟然还有人在乎她的死活。 芝兰并不感激,因为她不需要徐福怜悯,她痛恨被任何人怜悯。 “我的死活不用你管。” “我不想欠你一条命。” 芝兰终究是被徐福的诚恳感动了,她放缓声音温和说道:“你不必担心,放过你,相邦大不了惩罚我,不会因此要了我的命。” “我不确定,看到了才会放心。” 他可真是多情,可是,这“情”却不是她想要的。 芝兰愤怒伸手,用力向前想要推开徐福自己走开。 他既然有情,她又怎能无情? 再次推开他,是希望他别太天真,生命比情谊重要。 人要是死了,情深似海又有何用? 这一推,芷兰大概是忘却了自己重伤初愈,行动还多有不便之处,更何况是如此大的动作,背后旧伤因为施力而剧烈疼痛。 她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眼看着便要倒在泥水之中。 徐福眼疾手快,慌张去拦阻芷兰已然失去平衡的身体,不想接触芷兰身体的刹那连同自己也一并失去了平衡。 他知道芷兰后背尽皆是伤口,唯有以肉身作为铺垫,来避免芷兰摔倒可能造成的伤口崩裂。 芷兰不禁一声娇嗔,身体不受控制的砸在徐福的身上,电光火石,一瞬之间,沾着雨水的长草被二人身躯碾压,倒伏一片。 一旁反射着熹微晨光的水洼顿时水花四溅,他们二人双双摔倒,徐福一半身躯在碧绿长草上,一半身躯在浑浊水洼中,而芷兰便在徐福的身上,被徐福紧紧环抱在胸口,滴水未沾,点泥未染。 芷兰身体纤瘦轻盈,徐福不如何吃痛,只是自己满满将芷兰抱了一怀,摔倒的姿势却很是难堪。 芷兰在上,徐福在下,似乎永远也逃不出这样的魔咒,一如先前二人骑马,徐福在前,芷兰在后。 一瞬间二人近在毫厘,四目相对,徐福透亮的眼眸透着朦胧迷离的漆黑光点,而芷兰睫羽微垂,长而舒展,贴服着眼睑白皙肌肤。 芷兰微羞,她从徐福的眼中看到了真诚的担忧虑惶恐还有惊默无语,蓦然心头一暖。 一刹,似有千言万语想要与眼前的他说,可是该说什么呢? 水洼中的雨水渐渐浸透徐福的衣裳,她横放在徐福胸膛的双手,已然触摸到雨水的冰凉和徐福胸膛皮肤的湿滑。 他们的姿态已经狼狈到了极点,但这一刻她不太想起身,因为从这个角度看徐福,徐福有些漂亮。 尤其是他紧张不安,尴尬皱眉的样子很好看,她突然很想亲吻眼前这张脸,不知这个想法从何而来,从何时而起,但她很想去做。 她没有脸红,也没有丝毫犹豫,她最后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她便是这样的女子,想要什么就要什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被任何道德伦理所束缚,不被她看似恬静柔弱的外表所束缚。 第216章 打打杀杀,其实和农户家打谷割麦没什么区别 徐福还未来得及反应,芷兰娇嫩的红唇便凑了过来,不由分说,娇嫩如新开的花瓣一般的双唇温暖湿润,一往无前的徐福脸上摩挲探索。 当那两瓣红唇触碰到徐福的嘴唇后,更是肆无忌惮开始吸吮,顿时一股芳香甜腻的气息在二人之间弥漫。 芷兰感觉到甜蜜,而徐福感觉到的只有惊恐,他从未有过这般的惊恐,即便是在云梦泽与琳琅成亲那天,都没有像现在这般惊恐。 徐福懵了一瞬,这一瞬间他忘记了很多事,包括本能…… 捕捉到了徐福的唇,芷兰却还不罢休,她几乎要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肯甘心。 雨水混杂着女儿家皮肤的柔软,以及微凉触觉,终于惊起徐福的反抗,徐福惊恐从水洼中坐起,他用力推开芷兰,一只手掌向前挡在自己身前,而另一只手撑在满是泥水的水洼中。 手中纠缠着丝丝缕缕的发丝,那是芷兰的发丝,是他因为太过用力而扯断的芷兰的发丝。 他先是羞耻,而后又十分气愤,高声几乎呵斥一般说道:“走开!” 芷兰被推开,她愣了愣,她在上一刻也未曾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切都是出于情不自禁。 听到徐福呵斥,再看自己张牙舞爪的姿态,也不禁问了自己一句,我这是怎么了? 故意也好,情不自禁也罢,她做了,既然做都做了,还能怎么办? 她的面颊虽然羞得通红,但依然坚持着自己的骄傲和倔强。 芷兰站起身,身上衣裳被泥水浸湿,紧紧贴在她的肌肤上,暴露出她纤细柔软的腰肢最原始的姿态。 “现在你知道我为何想要放了你吧。”她对徐福说:“因为我喜欢你,不想亲眼看你死。” “我有妻儿。”徐福皱眉说道。 他呆呆的坐在水洼中,抬头看已经站起身的芷兰,目光里全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你这般说,又是何意?是喜欢我,因为你有妻儿而不能接受我吗?” 徐福摇头。 “那你不喜欢我?” 徐福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说:“我当你是朋友。” 芷兰额前被泥水沾湿的几缕头发还在向下滴着水,浑浊泥水滴落雪白脸颊上格外明显。 她伸手拂去水滴,而后呵呵一笑,犹如绽放在雨夜里的一朵娇艳的花,隐隐约约浮现在笑意里的是轻蔑,也有坦然,甚至还有些秋雨秋风的寒凉萧瑟。 她微动双唇说道:“朋友?谁愿意做你的朋友?” 徐福一时竟是语塞,弯腰拾起地上的包裹平静说道:“衣服都湿了,与我回去,换一身干净衣服再走。” 本来也未走远,二人又回到荀夫子的草庐,荀夫子见二人狼狈姿态也未曾问,想来是方才已经看到都发生了什么。 倒是徐福有些尴尬解释道:“方才,我二人掉水洼里了。” 他没有说谎,只是没说完。 荀夫子似笑非笑,看了看徐福身后的芷兰说道:“既然如此,那便再留一日。” 芷兰则是在一旁沉默,还在脑中回想着方才那一幕,想起方才,她竟然有些想要发笑,只觉得那一刻妙不可言。 她很庆幸自己那一刻拥有那样的勇气—— 有些事现在不做,以后就没有机会做了。 二人换了包裹里的干净衣服,吃了些简单的饭食,在荀夫子草庐狭窄的檐廊下坐着,看似是闭目养神晒太阳,但其实二人各有心思,只不过都不与对方说罢了。 二人各自沉默不语,芷兰会时不时看一看徐福,心说这是一个多么普通的人啊!与她先前幻想的如意郎君差距太远。 不过,她很喜欢他的普通。 如她,整日打打杀杀,可谓是不普通了。 打打杀杀,其实和农户家打谷割麦没什么区别。 打了谷、割了麦可以填饱肚子,打打杀杀可以换来什么? 即便能换来什么,换来的东西也不是她的,还是打谷割麦,吃到肚子里来的实在。 …… 徐福此时也在想一些事,也很庆幸这次折返,他还有一些话要同荀夫子说。 第二天清早,荀子已经命人早早预备车马盘缠和干净衣裳,盘缠不多,衣裳也只是些寻常百姓穿的粗布麻衣,这是荀夫子的心意,徐福没有拒绝。 天气和昨日一样,依旧是艳阳高照,依旧是清风拂面,只是路上的小水洼都已经干涸,道路也不似先前那般泥泞。 荀夫子送了一程,芷兰在马车里坐着,徐福和荀夫子在马车后跟着,说了一些话,荀夫子送至二人来时那片开满各色兰花的草甸前便停了步。 彼时兰草飘香,阔野安宁寂静,徐福一揖到底,郑重拜谢荀子教导之恩。 “弟子定不负夫子教诲。”徐福恭恭敬敬说道。 荀子点头,亦有惜别之意,他扶起徐福微笑说道:“路途漫长,多多保重。” “夫子也多多保重,我会再来看望夫子。” “好,我便在此等你,希望那时,这天下会变得不一样。” “那时的天下,一定会不一样,夫子莫要忘记派人去一趟梦鱼城。” “大可放心,你交代的事,我会尽快遣人去办。” …… 告别荀夫子,告别兰陵,带着重伤未愈的芷兰以及她的那匹马,二人一路向西奔向秦国。 除了还报芷兰,徐福的确该去秦国了。 他想看一看那个少年,许久未见,倒是有些想念,当然,除了想念,还有一些旁的的目的。 夫子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虽然路途遥远,但是脚步不停,终能到达终点。 这一路轻装简行,行行进的速度很快,行程也都顺利。 二人穿过楚韩魏三国,过函谷关便是秦境,从函谷关到咸阳脚程大约有四五日,这一路秦国之行,让徐福感触颇深。 一路见惯了诸国的烽火狼烟,百姓流离失所,到了秦境看到的是国民富裕,安居乐业,这二者之间的对比无比鲜明。 世人皆说秦国乃是虎狼之国,如今眼见得百姓知礼守法,一派祥和宁静,徐福心有所感。 被侵略者自然视对方为虎狼,秦国的确有虎狼的狠辣,但换做是秦国弱小,而诸国强大呢? 那么,秦国便也会成为被侵略者,秦人自然也会视诸国为虎狼。 第217章 这些难道都是巧合吗 秦国之强,的确如荀子所说,并不是侥幸偶然。 遥想当年,秦先祖秦非子不过是因养马有功而被周天子封赏,后来秦庄公击败西戎,才不过被周宣王封为西陲大夫,赐予秦地,即大骆之族所居的犬丘之地作为栖身之地。 周幽王时,幽王昏庸被西戎攻杀,秦襄公率兵救周,护送周平王东迁有功,平王赐封歧山以西之地,秦国至此才成为诸侯一员,正式成为周朝的诸侯国,以“秦”为国号。 经过历代经营,秦国的国力日渐强盛,至秦穆公时已经成为仅次于晋国,楚国,齐国的强国。 秦穆公雄心勃勃,一心为秦拓土开疆,在中原战场的失利没有让他丧失斗志,他转而将目标放到西方戎族,直到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 秦历代国君不断进取,晋国却一直是秦国最大的威胁,楚庄王大败晋国,晋国日渐衰微,秦桓公乘机攻晋,却不料被令狐文子大败于辅氏。 秦人皆叹,哀哉!泱泱大秦,竟不及于晋一魏氏之族。 秦桓公背弃盟约,晋厉公率四军八卿攻入秦国,大败秦军于麻隧,秦国与中原强国之间的差距一目了然。 这时的秦国内忧外患,向东不能出崤函,争南不能及巴蜀。 后来,晋国分解成赵魏韩三国,魏国崛起,魏国与秦毗邻连年进攻秦国,夺取了河西之地,秦国难以挡其锋芒,被迫退守洛水以西,情势危急。 说来巧合,此时魏国独大而遭赵韩不满,演变为三晋之间的内斗,魏国无暇再顾及秦国,使秦国得以喘息之机,现在想来,秦国的崛起,当真还有些侥幸。 秦国能自绝境中抓住这一丝侥幸,也是不易。 正是此时,秦孝公继位,任用商鞅进行变法,采用商君之策,依法治国重农抑商使民休养生息,又施行奖励军功之策,使秦国军力大大提升,为后来的秦惠文王称王,奠定了坚实的根基。 秦惠文王时,秦国又兼并巴国和蜀国,使巴蜀之地成为秦国的粮仓,剑指中原蓄势待发,这时的秦国已经成为了列国惧怕的虎狼之国。 徐福不由得再次感叹,自古以来秦地苦寒,秦起于微末,在中原各个强国与西方游牧戎族的夹缝之中艰难存活,一点一点累积,一步一步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到如今势不可挡,这与秦国历代君王的发愤图强是有莫大的干系的。 不论这个过程是怎样的,之于一国而言,能让百姓安稳生活,不受诸国欺凌,这是其余诸国都做不到的事。 …… 马车穿过一道朴实厚重的城门,宣告着他们的旅程终于到达了终点,他们终于到了咸阳城。 徐福曾经随着庞煖进入秦境,甚至快要攻入咸阳。 庞煖还是没能进这咸阳城,只是到了蕞城而已,徐福曾来过,却也是匆匆一瞥。 咸阳城没有想象中的巍峨雄伟,甚至比不上其他小国的都城,然而这里却是七国最为重要的政治中心。 咸阳城的一举一动无不牵动其他六国,因此各国使节往来秦国,使这座不起眼的城池变得不同寻常。 马车刚刚进城,就有相府之人前来接应,徐福还没来得及领略咸阳城的风土人情,便被人挟持,一路疾驰到吕不韦府门处。 他们走的是后门。 大秦相邦的府邸自然也不是一般公卿的府邸可以比拟,后门墙高而门阔,虽不比前门热闹,却是难得清净,只有数名相府家丁守卫府门。 芷兰与徐福一同下车,芷兰看了徐福一眼,见徐福面色毫无波澜。 “你似乎一点也不害怕。” “害怕就不会死了吗?” 芷兰呵呵笑了说道:“你倒是嘴硬,见了相邦,要杀你时,你可别求饶。” 徐福跟着笑了笑,没有回答芷兰,只是在仆从的引领下走着,芷兰跟在身后。 穿过后门,经过花园小径,过了几道院墙,他们来到相府内堂,内堂正首坐着一个身材单薄的老人。 老人身穿着华美的宽大玄色袍服,双手拢在袖筒,似乎有些惧寒,秦国位于列国西垂,饱受北方凉风侵袭,的确要比中原的气温更低。 那老人回过头来,正是那一双目光如炬的眼神盯着徐福,似乎他感受到的寒冷全都转化为自己眼中的寒意。 吕不韦早在等候,见徐福来便起身,并未迎接,只是开口说道:“先生别来无恙。” 徐福平静回答说:“承蒙相邦挂念,在下一切都好。” “请坐。” 吕不韦言语客气,然而总是让人觉得他似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 徐福安心坐下,事已至此,再多想也是无用。 吕不韦的目光再次扫过徐福周身,看到他空空如也的腰间问道:“本相送你的那把剑呢?怎不见你随身佩戴。” 徐福坦诚说:“我一介书生,用不着,因此送人了,相邦若是想要收回,我可拿不出了。” 吕不韦一愣,随即哈哈一笑:“既是送你,便无再收回之理,你的东西自然是你来决定去留。” 徐福深知吕不韦赠剑之意,表面是为馈赠,实则是威慑警告。 “听芷兰姑娘说,相邦要找我,所以我来了。” 提起芷兰,吕不韦面带恼怒之色,芷兰自然知道吕不韦因何恼怒,幸而相邦并没有出言怪罪,于是恭敬低头小心谨慎说道。 “相邦大人,我将徐福安然无恙带回来了。” 吕不韦并未再理会芷兰,随手一挥,示意芷兰退下。 “你可知本相为何找你?” 徐福说:“不知。” 吕不韦颇有深意的看着徐福说:“据本君所知,齐国胜燕国之聊城之战,先生在场,五国伐秦险破咸阳,先生在场,秦败与赵一战,先生在场,楚国春申君黄歇惨死棘门,先生还是在场,本相想问先生,这些难道都是巧合吗?” 徐福淡然一笑说道:“正如相邦所说,这些都是巧合而已。” “我看未必。”吕不韦看着徐福应答如流,摇了摇头说道。 “即便我在场,那又如何?” “先生乃是鬼谷高徒,一言一行皆为万众瞩目,先生所作所为,于秦皆不利,本相便不得不管,我想问先生,先生究竟意欲何为?” “相邦忘了,我曾助相邦退五国联军,又怎么会与秦为敌?” 吕不韦干笑两声说道:“呵呵,先生心知肚明,先生助本相退五国联军,是为琳琅公主,本相又如何知道你接回公主后,会如何对待秦国?” “义父,徐福当真做过这些事吗?” 芷兰忍不住问道,听相邦所说,似乎与她认识的徐福不是同一个人。 那些天大的事,一个呆板木讷的徐福,又如何能做得到呢? 吕不韦眉梢微挑说道:“或许还有我不知道的,你也莫要小看此人。” 芝兰不再问,沉默立在一旁,她在想方才二人提到的琳琅公主。 琳琅公主,是他的妻子吗?那他那日舍命要保护女子,又是何人? 第218章 他以为他的对手只有一个 “若是相邦以为在下不利秦国,杀了在下便是。” 吕不韦摇头说道:“先生是鬼谷高徒,死在本相的手中,死在秦国,于我不利,于秦国不利。” 徐福反问道:“那相邦该当如何处置在下?” 吕不韦轻捋下颌胡须,似乎如何处置徐福是一件极为棘手的事情,他拧眉思虑良久说道:“倘若秦国需要先生呢?先生会留在秦国吗?先生只要留在秦国,便是对秦国有利,秦国自然高官厚禄供奉先生。” 徐福深知,鬼谷的名声在外,能够掌控鬼谷门生自然是好的,世人皆知,鬼谷出则天下乱,秦国如何能放任一个鬼谷门生游荡天下? 无论此人是否有真才实学,对于秦国来说都是一个威胁,只要鬼谷门生留在秦国,就会产生一些有利于秦国的反应—— 鬼谷门生留在秦国,就代表了鬼谷选择了秦国。 当今天下,选择秦国,最好不过。 徐福想了想说道:“我若是不愿意呢?” 吕不韦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说道:“此事,恐怕由不得先生选择。” “我答应你。”徐福淡然回答道。 吕不韦顿时一愣,他没有想到徐福如此爽快的答应,他原以为徐福会宁死不屈,他甚至想好了如何杀死徐福,而不使徐福鬼谷门生的身份使得秦国受到天下人的诘难。 然而他转念便想明白了,想来是他太过高估徐福的意志了,即便是鬼谷门生,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面对生死,还是会做出明智的选择的。 “我可以答应你为秦国做事,却不一定留在秦国。”徐福补充说。 将将恢复平静的吕不韦又是一惊,心中暗自思忖,此人该不会是为了活命而假意投效吧。 “先生乃是鬼谷门生,说话不会不作数吧。” “自然作数。” “先生教本相如何相信呢?” “咸阳不太平,在下愿助相邦一臂之力。” 吕不韦一笑,表情不再如同先前一般难看,他终于站起身来到徐福跟前,与徐福对坐。 “先生且说一说,咸阳如何不太平?” 徐福拱手道:“眼下咸阳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而秦国看似强大不可撼动,其实随时都有可能土崩瓦解。” 吕不韦面色一滞,眼睛变得尖锐而狠毒,像是猛兽面临威胁那般警惕。 如今列国眼中的秦国正是如日中天势不可挡,徐福却说暗潮涌动,摇摇欲坠,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在他治下的秦国,还有他看不到的地方吗? 没有人比吕不韦更清楚咸阳的形势了,秦国朝堂的确还隐藏着不少危险隐患,例如旧氏族反对秦国新法,暗自结党抵抗,这可称得上暗潮。 他作为相邦,对此早有应对,成蛟之乱作罢,旧氏族又接连遭逢打击,如今已然势弱,即便尚有余力,恐怕再也无法威胁到秦王地位。 徐福坦言道:“秦国之危有其三,旧世族势力根深蒂固难以铲除,妄图颠覆秦国现行体制之心不死,此其一;列国视秦国为虎狼,一心想要合纵灭亡秦国,此其二;秦国朝堂势力划分庞杂,各势力羽翼渐趋丰满,随时威胁到王权,此其三。” 在吕不韦看来,徐福此刻与那些凭借口舌之利来获得他青睐的人无二,他口中秦国之危,不过是骇人听闻罢了。 吕不韦嗤笑一声道:“本相眼中,旧氏族不敢妄动,列国强弩之末有心无力,秦国朝堂也有本相镇压,一切尽在掌握。” “在下学医,深知一种病症或许不能置人于死地,但若是多用病症同时爆发,恐怕事到临头,相邦难以招架。” “诸多病症?” 吕不韦不得不再生警惕,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或许他是当局者,而徐福就是旁观者。 “何以见得?” “在下初来乍到,听闻长信侯嫪毐与秦王不睦,深宫秘闻,早已街巷尽知了。” 吕不韦眉头紧锁,嫪毐曾是他府中门客,倘若嫪毐行事莽撞,那么他也难辞其咎。 怪只怪嫪毐太过张狂,竟似不留余地,这虽然让他这个秦国相邦极为难办,倒也不是不能办。 “区区嫪毐,不足挂齿。” “恐怕,不如相邦想象中那般简单,嫪毐背后有太后,太后背后有赵氏贵戚,相邦一己之力,当真能与之周璇吗?” 吕不韦冷笑一声道:“老夫经营秦国十载,当真就一无是处吗?莫要忘了,王上唤我作‘相父’。” 吕不韦自信,自己背靠秦王,旧氏族也好,太后、嫪毐也罢,都不能动摇他在秦国的根基。 “相邦以为,秦王与相邦同心吗?” 突如其来的一问,不亚于惊雷,吕不韦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如果有人能够动摇他的根基,那便只有秦王。 “相邦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是将自己与秦王看做了一体。” “难道不是吗?” 吕不韦虽然惊诧反问,不待徐福开口,他就已经不需要徐福回答了。 至少,曾经的肯定变成可不确定,甚至于否定。 他以为他与秦王同心合力,恐怕只是一厢情愿,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他怎会不明白? 秦王虽然长大了,但在吕不韦眼中依然是个孩童。 现在,有人告诉他,不能再将秦国看做孩童了。 这是徐福善意的提醒,吕不韦应当感激,他身在高处,总是会被层层叠叠的云雾挡住眼睛的。 “在下看来,秦王是秦王,相邦是相邦,并非一体;太后是太后,嫪毐是嫪毐,也并非一体,秦王、相邦、太后、嫪毐,各有矛盾,各有牵绊,也不可混为一谈。” 徐福如此说,吕不韦不置可否。 他以为秦国的危机是君王与旧氏族以及太后之间的矛盾,这很好解决,使三者相互制衡,便能万无一失。 他以为他的对手只有一个,现在看来,他是错的。 他的对手至少有三个,其中或许包括了秦王嬴政。 徐福方才提及嫪毐的言外之意是—— 这咸阳城,当下最危险的不是嫪毐,而是他吕不韦! 吕不韦反倒心平气和问道:“先生以为,老夫该如何?” “相邦在秦大权在握,而秦王处处受到相邦肘制,相邦以为秦王当如何?” 徐福似乎有意恐吓,吕不韦轻蔑一笑。 “本相一心为秦,莫有半分不臣之心,王上会看在眼里的。” 秦王唤他做“相父”,便是吕不韦的最大依仗,即便嬴政对他有异心,难道还能罢了他的相吗?秦王能离开吕不韦吗? “当然,相邦灭周国,攻并赵卫、立三川、太原、东郡,为秦国鞠躬尽瘁,立下不世之功,已然实现了平生所有的抱负,何不功成身退?” “本相有生之年,要为王上扫清一切障碍,到那时自会离开。” “相邦是认为当今秦王不可教?” “我王聪慧睿智,必能成为一代圣君。” “我曾在齐国听一个少年讲了一个故事,他说他家有一个管家,他的父亲死后处处管着他,他虽然知道管家是为他好,但心中还是痛恨大于敬重,少年在管家面前,不得不虚与委蛇。” 如此,算是直言相告了。 第219章 原来,天下人都低估了吕不韦 吕不韦长舒一口气,浑浊的目光微有波澜,唇边的胡须微垂,竟有些委屈的神态。 徐福继续说道:“这秦国毕竟是他的秦国,相邦替他做了一切,他的理想抱负又该在何处施展?相邦得到了满足,他却不能满足,为此,他会憎恨相邦。” 吕不韦不言,低头沉思。 他是一个好的商人,做一本万利的买卖;他也是一个好的政客,站在了万人之上的位置。 只是,他也许不是一个好的“相父”。 “他会痛恨我?他会痛恨我吗?” 吕不韦不可置信的接连问了两句,而后又失魂落魄说道:“可他为何在人前人后,都对我毕恭毕敬?” 吕不韦失态,徐福就不必去回答他了。 “秦王要的不是一个别人帮他打下的江山,相邦口口声声说要替他扫除所有的障碍,以相邦之睿智,难道不曾想过自己才是他未来路上最大的障碍吗?” 不错,从始至终,他都是一座山,压的嬴政喘不过气。 “是本相高估自己了。”吕不韦说罢,如释重负。 徐福叹息一声说道:“秦王年幼时,相邦可以扶着他走路,替他挡风遮雨,然而他现在已长大,不再需要相邦扶持了。” 这几十载犹如白驹过隙,当真是一瞬而已,吕不韦依稀记得秦王嬴政尚在襁褓之时的稚嫩模样,他伸手去摸,婴孩儿咯咯直笑。 如今,那婴孩儿赫赫然已经成为一国之君了。 吕不韦站起身,仰头叹息,怅然若失,他枯瘦的身躯在宽大袍服中越发显得孱弱。 他拂了拂衣襟,犹如拂去肩头积沉已久的积雪,其实彼时他的衣裳很干净,并没有落下灰尘。 他复又重新坐下,眉头逐渐延缓开来,阴沉面容逐渐露出笑容。 吕不韦再次开口,语气中已然有七分的坦然。 “先生说的不错,秦国是他的秦国,他迟早是要当家做主的。” “相邦能早做抉择,对他才是最好,否则真到那一天,恐怕相邦只能逼迫他做出自己不忍心去做的事,那时,或许他会很难过,那时,相邦会逼迫他成为一个自己都讨厌的人。” “我本要杀你,而你现在轻而易举就废了一国相邦,你好厉害。” “我很诚恳。” “你若不够诚恳,我又怎会听你的。” 吕不韦微微一笑突然又问:“先生时常从梦中惊醒吗?” 徐福不知吕不韦何意,摇头说道:“有过几次。” 吕不韦说:“我每日都从梦中惊醒,那些噩梦,是我最恐惧的东西。” “相邦已经位极人臣,还有恐惧之事物吗?” 吕不韦点头说:“我梦中站在函谷关高高的城头,向东而望,天下无不尽收眼底,万里江山风景如画,让人心之向往而振奋,而我身后是一个睥睨天下的秦国,秦剑所指所向无敌,似乎天下唾手可得。” “这不是一个好梦吗?”徐福不解的问。 吕不韦笑了笑又说:“我看到了秦国的铁蹄踏遍九州,九州归服天下大定。” “这同样是好事。” “然而,我也看到了那些被烽火狼烟点燃的城池和村庄,看到了被马蹄践踏被剑戟残杀的士兵和平民,他们的冤魂从四面八方而来聚成人山人海,他们来向我索命!来向秦国索命!他们一波又一波卷土重来!他们无穷无尽。” 吕不韦说完,低头沉默不语,徐福亦是沉默。 取天下,必有杀戮,哪怕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面对这天下遍地的白骨,都忍不住胆寒,最难的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二人沉默许久,徐福说:“既是如此惧怕,相邦为何还要替秦王征服天下?” “天下事,终须有人去做。” 天下事,终须有人去做。 徐福似乎说过同样的话,所以他很赞同吕不韦的这句话。 只有前代的前仆后继,才有后世的安宁。 吕不韦说:“我知道这梦有多可怕,所以,我不希望他也做这般的梦。” 徐福竟然有些同情吕不韦,他也很恐惧,但他心甘情愿去替一个人担着。 “这是相邦的梦想吗?” 吕不韦摇头说:“这不是我以前的梦想,以前我只是一个商人,最喜欢做些奇货可居的谋利之事,舍身赴秦便是我做的一场豪赌。” “作为商人,这场豪赌相邦已是获利最大的赢家。” “也许,自政儿登上王位,我的梦想便不再是盈利赌博。” “相邦是要谋取这天下?” “错了,我是要替政儿谋取这这天下,取天下,便要与天下为敌四海结仇,取天下,杀戮不可避免,他将成为天下的王,他身上不该沾血,他应该身披荣光。” 徐福终于理解吕不韦为何执着于权力不肯放手,原来,天下人都低估了吕不韦。 “相邦或许过于偏执了,就像吃饭,吃饱肚子的过程很美妙,如果失去了过程,吃饱饭好像也就不重要了。” “先生说的真好,不过,在离开之前,我还想再为他做一件事。” 至此,吕不韦对于徐福深信不疑,徐福不会做不利于嬴政的事。 “相邦说的是嫪毐?”徐福问。 “嫪毐之祸根由在我,嫪毐起初还算安分,仰仗太后盛宠,渐渐生出贪婪之心,竟然把手伸到朝堂,本君绝不会留下这个祸害,只有为他拔除这个隐患,本相方能安心离开。” 嫪毐能有如今权势,的确是吕不韦一手造成,一如黄歇和李园,李园是黄歇推荐给楚王,最后也正是死在李园之手。 秦国如今境地与楚国何其相似,吕不韦的境地与黄歇又何其相似,两个人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然而秦国不同于楚国。 秦王嬴政已经在王位之上,嫪毐的野心也是李园所不能比拟的。 吕不韦也不是黄歇,相比于黄歇,吕不韦更加懂得明哲保身,不到最后一刻绝不出手,但也更为果断狠毒,不出手则已,出手定会置人于死地。 徐福已经能够想象到吕不韦的下场,吕不韦与黄歇之争,无论吕不韦是胜是负,他的下场比起黄歇,该不会好到哪里。 秦王嬴政,容不得嫪毐,也容不得吕不韦,正如先前所说,这个秦国是秦王嬴政的。 徐福依言问道:“相邦打算如何拔除这个隐患?嫪毐虽然居心叵测人人皆知,听闻他为人谨慎,心思缜密,恐怕不会给相邦发难的机会。” “本相明白,嫪毐与本相周璇尚有余力,倘若要将他连根拔起,须有充足的准备,否则,就连太后那一关都过不去。” 第220章 我留在咸阳的时间不多,相邦留在咸阳的时间也不多了 “此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极为简单。” 吕不韦拢了拢袖口说:“嫪毐不动,本相便无借口,恐怕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我留在咸阳的时间不多,相邦留在咸阳的时间也不多了。” “先生有何高见?” “春申君黄歇与嫪毐相比,如何?” “嫪毐之徒,自是比不得春申君的。” “晓春申君经营楚国多年,难道不比嫪毐更加有德才,难道不比嫪毐的心思更缜密吗?他缘何会惨死棘门?” “为何?” “相邦是商人,应该知道卖家出手,必定是有利可图,商贾买卖,早一分、晚一刻都无法获得最大的利益,必须把握时机,错过时机便很难再获利了。” 相邦明白这个道理,自然也就明白了徐福的用意。 “先生的意思是引蛇出洞。” “或许可行,嫪毐迟迟不动,正是他认为时机还不成熟,倘若让他认为时机已经到来,将天大诱惑摆在他的眼前,便由不得他不动心。” “何等诱惑能诱使嫪毐小丑跳梁?” “能够让嫪毐全无保留倾巢而出的,只有秦国的王位。” 吕不韦骤然一惊道:“他嫪毐竟有如此野心吗?” 他虽然知道嫪毐狼子野心,但也不过是贪慕权势财富而已。 觊觎秦国王位,他还没有资格,也没有实力。 “相邦深谙商贾之道,比我更加清楚,当一个人面对着梦寐以求的巨大诱惑时,难免便会丧失理智,这相邦需要给他一个机会。” “这很冒险。” “看似冒险,如果算无遗策,便算不得冒险。” “嫪毐毕竟有太后撑腰。” “我说过,嫪毐是嫪毐,太后是太后,他们之间的关系,想来也非固如金汤。” 吕不韦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本相虽恨嫪毐入骨,然而深知其中利害,眼下咸阳城内并无能够彻底击垮嫪毐的力量,本相若急于一时,恐怕弄巧成拙。” “相邦如此谨慎,太过于被动了。” “商贾买卖,讲究后发制人,先出价的,往往讨不得好处。” 吕不韦的烦忧徐福心如明镜,除了吕不韦之外,咸阳城还有几方主要势力—— 秦王、旧氏族、太后、嫪毐,若要铲除嫪毐,秦王或许会与吕不韦站在一方,其余旧氏族及太后,或许会倒向嫪毐一方,以少对多,没有胜算。 打破这种局面,便不得不从外调集力量,正如徐福在楚国所用的那一招,然而秦国与楚国不同,秦王尚未亲政,举国政令皆出于太后,太后势必是要庇护嫪毐的。 “相邦可曾想过拉拢咸阳城的各方势力?” “秦国旧氏族绝无可能与本相勾连,在形势不明朗的情况之下,他们只会作壁上观。” “不瞒相邦,我自楚国来,楚国李园曾向我表明他的态度,楚国国君新立,朝堂不稳,正欲与秦国示好,相邦可尝试接触楚国,倘若双方商定条件合理,楚国应是能够给相邦提供强有力的助力。” 吕不韦点了点头,而后忽然双目阴沉说道:“即便如此,还是不够。” 徐福说:“也许,太后值得争取。” 吕不韦哈哈大笑道:“先生太过天真了些,你可知……” 话说一半,吕不韦住口,他摆了摆手又说:“今日攀谈,本相受教,本相知先生品性高洁,并非寻常贪慕权财之辈,先生如此襄助,不知意欲何为?” 徐福微微一笑说道:“我与赵正的关系很好,愿意为他做事。” 徐福这般说,吕不韦不仅不怀疑,而且不由得感叹—— 年轻人的情谊,真是令人羡慕,只因为关系很好,就可以为对方奋不顾身,像他这般年纪,大概是做不到了。 吕不韦沉吟片刻说:“似乎,先生还是有所求的。” 徐福再笑道:“我在山中修道,道亦有道,我不愿天下生灵涂炭,希望天下早日归于一统,放眼天下,只有秦国有这般能力,这便是我为秦国做事的理由。” 吕不韦郑重站起身,起身向徐福施了一礼说道:“先生大义,受老夫一拜。” 徐福亦站起身,还礼说道:“无关大义,或许算不得大义。” “先生何时离开?” “现在不走。” “先生可以留在相府,一来方便,二来安全。” 徐福谢道:“也好。” …… 二人交谈,芷兰早已自觉退出内堂。 现下她在内堂之外的台阶下等候,听得二人声音偶尔从屋中传来,并没有想象当中的激烈争辩,反而似乎两人的语气都很轻缓,以至于仅仅一门之隔,她还是听不清他们二人在说什么。 若是以往相邦与别人攀谈,她绝不会有兴趣在此等候,然而这一次她很好奇。 相邦将会如何对待这个不远千里追捕而回的徐福呢? 除了好奇,她还有些担心,他担心徐福笨嘴拙舌会激怒相邦,她担心相邦会真的杀了徐福。 她站在檐廊台阶之下百无聊赖,不时抬眼看一看飘着雪白云朵的天空,看一看生长着厚厚一层青苔的屋檐,看着院中小树树叶一片接一片打着旋儿落地。 院中专职洒扫的年老仆从一边打扫一边嘟囔着埋怨,今年秋天的落叶要比往年落得更多,扫起来着实困难许多。 芷兰听说那老仆人念叨的烦,出言呵斥道:“扫地便扫地,莫要聒噪,惹人心烦!” 老仆人抬起头,黝黑苍老的面颊绽放出憨厚的笑容。 “今日小姐的心,好像这地上飞来飞去的叶子呢!” 芷兰秀眉微挑,这老仆从说的没错,平日里她来去如风,哪里会与府中下人多言。 芷兰的确在门外等的心焦,迟迟不见徐福出门,心中担忧却又不敢放肆敲门。 不过听得屋内始终有隐约的交谈之声传出,貌似场面还算和谐,心中又安定下来。 想来相邦是不会杀徐福了,至少是暂时不会杀徐福,不由得心中暗暗庆幸,还好当初没有一剑刺死徐福。 她是因为没有杀死徐福而开心吗? 她也说不清楚,只觉得胸口有一团暖暖的气流萦绕,仿佛那一片片的树叶落入了她的心坎里,层层堆叠酥酥痒痒,让她的心被填的满满当当,却并不沉重。 芷兰正欲开口反驳老仆,这时内堂大门大开,徐福推门而出,面色一如来时一般平静。 相邦送徐福出门,面色和缓,相比徐福来时,已然是天差地别。 相邦虽是对徐福客气许多,然而看向芝兰时却依旧阴沉。 吕不韦微怒语气生硬问芷兰道:“可是有何好事吗?” 芷兰连连恭敬低头拱手,一时发愣,不明白相邦的意思。 “回相邦大人,并无好事。” “既无好事,为何笑的这般开心?” 第221章 这天下间,遇到一个真正善良的人,何其幸运 “我在笑?” 芷兰疑惑问了自己一句,忽然发现自己真的在笑。 她慌张敛去自己脸上的笑意,恭敬立于一旁默不作声。 芷兰不知,然而吕不韦方才却是看得明白,看到徐福出门,她便是痴痴傻笑。 吕不韦见惯了芷兰面无表情,乍见她如此这般娇羞女儿姿态,着实有些不习惯。 吕不韦并未生气,只是想提醒芷兰莫要在人前失态,摇头自顾自的说道:“呵呵,年轻真好,也罢,你便替老夫好生侍奉先生。” 他这话前一句是对自己说,因此说的很轻,很模糊,后一句才是对芷兰说的,声音洪亮,芷兰只听到后一句。 相邦说的太过模糊,着实让她有些尴尬,她雪白的面颊霎时变得红粉一片,内心羞愤而又激动。 十几载,她不曾心动过,她以为自己少年老成,现在才发现,自己原来是无比幼稚的。 芷兰低头羞涩问道:“相邦大人要我如何侍奉先生。” 吕不韦微愣皱眉道:“你跟我多年,怎会如此愚钝,自然是尽心侍奉。 尽心侍奉?芷兰因怕是会错意而问,而相邦再次说的不清不楚,她不敢再问,只能点头称是。 徐福在一旁听得纳闷,自然是听不出二人言外之意,只是客气拱手说道:“不必麻烦了,相邦给我安排一个栖身之所就足够了。” 吕不韦微笑说道:“今日先生且住下,芷兰会替本相为先生安排好一切,本相还有政务需要处理,便不多陪先生了。” 与徐福告别,吕不韦是匆匆而去,小院便只剩下三个人。 “你的脸很红。”徐福天真问道。 此时徐福越是单纯天真的模样,在芷兰看来便越是令她感到羞耻,芷兰以为徐福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芷兰皱眉故作严肃说道:“风吹的。” 芝兰不太友好,徐福有些担心芝兰公报私仇。 “你该不会不给我安排住所吧。” “既然是相邦安排,我自然是遵命行事的,你随我来。” 芷兰说罢,自顾自向院外走,与蹲在树下看热闹的老仆从擦肩而过,老仆讨好一般笑着说道:“小姐,你看院儿里的树叶都扫光了。” 芷兰回头秀目一横,小院儿扫的的确很干净,但她一点儿也不想夸赞他。 老仆察言观色悻悻闭嘴,但还是在笑,芷兰没有闲心与老仆从计较,只是加快了步伐,想着离开这里,就听不到他聒噪了。 二人一同出院门,许是女子快步带起了风,府院小树枝杈所剩不多的青黄树叶随着微风摇摇晃晃,有几片叶子脱离枝杈飘荡起来,有的落地,有的却跟着风不知飘到了院外何处。 老仆从不得不再拿起扫把去清扫落叶,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他似乎很开心,嘴里哼着自己编的小调。 ”小叶儿飘啊飘,飘去哪?飘去情哥哥的心窝里!” 这小调简单,反复便是这一句,却随风飘荡到很远的地方。 这样,游弋于半空的透明的风,似乎也不觉乏味单调了。 二人行走在吕不韦偌大的府邸之中,芷兰在前带领,而徐福在后跟随。 行路途中芷兰问道:“相邦不杀你了?” 徐福点头说:“大概是不杀我了。” 芷兰低头想了想说:“早知那一次该一剑刺死你。” 徐福脸色顿时就变了,脚步不由放缓,拉开与芷兰身体之间的距离,他觉得芷兰说的是真话,如果她后悔了,恐怕会随时再给自己一剑。 如果是这样,自己身在这相府深宅大院中,便再也不会有生还的希望了。 徐福认真问道:“为何,我与你无冤无仇。” “原本无仇无怨,现在有了。” “来秦国之前,你好像要放了我。” “先前是先前,现在我又改变主意了。” “你还真是善变。” “你不知道吗?天下间每一个女子都很善变。” “是吗……” 芷兰见徐福一脸茫然,不由大笑说:“你这般蠢,不知是如何替别人出谋划策,竟然有人信你。” “骂人不对,我难道不值得让别人相信吗?” “我觉得,很不可信。” “你是在质疑吕相邦吗?” 然而芷兰听到“吕相邦”三个字,便立刻敛了脸上笑意低头说:“芷兰不敢。” 某一刻,徐福从她清澈见底黑水晶一般的眼眸中看到了敬畏,三分敬,七分畏。 她害怕吕不韦,远远大过她对于吕不韦的敬重。 徐福看在眼中,不由得心中叹息。 很难想象,她亲眼目睹了自己的亲人被疯狂的士卒屠杀后,辗转跟随吕不韦进入陌生的异国他乡,这些年她都经历了怎样的事。 寻常人家的女儿此时不是已然嫁作人妇,在家中相夫教子,织布绣花,便也是在闺中待嫁,而她却要打打杀杀。 徐福一时间心生怜悯,在这一瞬间他很想拍拍她的肩膀,好给她一个安慰,但是他最终还是没有抬起手,只是捏了捏自己的手心。 “不用怕。” 这一声“不用怕”,不经意间彻底击穿了芝兰心里的一堵厚重的墙,她仿佛听到了某种分崩离析的声音,像是一个人断断续续的啜泣。 芷兰险些热泪盈眶,自从她一家人遇难,便再也没有人跟她说过“不用怕”。 吕不韦曾冷漠的问过几次—— “怕吗?” 芷兰的回答是—— “怕。” 吕不韦的回答是—— “那就想办法战胜你的恐惧,鬼神不会帮你,也没有任何人能帮你,只有你自己才能帮自己。” 她虽然被吕不韦收作义女,但吕不韦却从未叫过她一声“女儿”。 一个连自身都难保的人想要去保护另一个人,看起来很滑稽可笑,徐福不止一次做过。 他们非亲非故,她还想过要杀了他,而他现在想要保护她,哪怕他萌发出这个念头,只是存在于在极为短暂的一瞬间,她便已经觉得很知足了。 这天下间,遇到一个真正善良的人,何其幸运。 从前的芝兰并非不相信这世间的良善,只是她很少遇到过,便也不会去奢望遇到。 第222章 他如此普通,却又仿佛身在云端,让人触不可及 芷兰有些伤感,许是想起离世许多年的亲人,她快要忘记他们的样子了。 她定了定神,才回过头来轻声说道:“我去替你准备住处,在此等我便好,相府太大,莫要走丢了。” 徐福摆了摆手,就近坐在旁侧回廊台沿儿上。 “你是主我是客,我听你的,你去吧,我在此等你。” 芷兰点头,转身步入连接相府众多院落的另一条回廊,这些回廊回环曲折,既是静雅别致,又兼具大气磅礴,更是能遮人视野。 芷兰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回廊里。 徐福静坐等候片刻,一个身影从远处回廊跌跌撞撞而来,他脚步仓促,似乎是有急事。 那是一个面容光洁和蔼头发斑白,身材臃肿肥胖的老人,老人踉跄着来到徐福跟前时已然是上气不接下气,汗水从额头渗出,顺着鬓角流淌下来,嘴里还不住嘟囔着什么,似乎是在埋怨叹息。 “老人家为何事如此惊慌啊?”徐福疑惑不解问道。 老人弯腰在徐福身旁坐了下来,抬手擦了一把汗有些尴尬说道:“我迷路了。” 徐福微笑说道:“您不是相府中人?” 老人摇头,焦躁神色稍有缓和说道:“我不是相府的人,以往来此都有人引路,今日也怪我心急,不等人引路便闯进府中,这不,在这回廊里迷了路。” 徐福心说,难怪老人迷路,这相府里的路当真太多。 他竟然敢闯相府,想来身份不简单。 老人又埋怨道:“这相府里的回廊竟是比王宫里的还要曲折一些,走了这许久,总算是遇到一个人。” 徐福笑了笑问道:“老人家,你是王宫里的人?” 老人一愣,随即反问道:“你不是相府里的人?” 老人的脸色顿时变得漆黑,他没好气的说:“相府里的人都认识我,看来你也是与我一样迷失在这回廊里的外人。” 徐福见老人面色微恼,却自有一番直爽憨厚,他微笑问道:“老人家是怪我没办法给您带路吗?” 老人站起身说道:“行了,歇也歇足了,我还有要事要办,便不与你多说了。” 老人说完起身要走,徐福也不多问,这相府平日到访一两个宫中人,倒也是稀松平常。 正逢芷兰回返,二人相见皆是惊讶。 老人惊讶后大喜:“芝兰姑娘,快快带我去见徐福。” 芷兰有些不明所以疑惑说道:“巷伯可是要找鬼谷徐福?” “哎呀,正是!快快引路,我在此已经耽搁了,回去晚了,怕是王上要怪罪下来。” 芷兰轻笑说道:“巷伯大人还找什么,此人就在您跟前啊!” “啊?”芷兰口中的巷伯错愕看向眼前徐福,徐福微笑回应:“我是徐福,不知老人家寻我作甚?” 巷伯抬手揉了揉眼睛,从怀中掏出一张白色卷帛,展开之后后才发现其上绘着一幅画像,经过反复比对,喃喃自语道:“是了,就是先生了!” 他拱手一礼道:“老奴王宫内侍巷伯,奉王命来请见先生。” 徐福看到老人比对的那幅画像,有些哭笑不得,若是凭着这幅画像找人,那满大街都是徐福了。 那幅画完全就是六七岁孩童的手笔,粗犷不羁的线条,勉强勾勒出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怎么看也看不出是徐福的样子。 徐福好奇问道:“凭着这幅画像找人,您不怕寻错人吗?” 总管嘴角微斜,露出尴尬笑容说道:“错不了,先生右眼下方有一颗小痣,王上心细,都给画出来了。” 竟然是嬴政亲手绘制的画像,秦国并无太多人知道徐福是谁,也大概只有他会画他的画像了。 徐福再看一眼那画像,画像中人的确在右眼下方有一颗痣,但绝对不是一颗小痣,而是很大的一个墨团。 “看来他不怎么擅画,而且似乎我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不是太好。” “先生说的哪里话,王上天天都跟老奴们念叨先生,这次先生将入秦境,王上就知道了,特意交代不许惊扰先生,如此一路,直到咸阳城才遣老奴来接先生。” “倒真是许久不见了。” “那便快快随老奴走吧!” 徐福看了看芷兰,秦王要见他,芷兰自然是不敢拦的。 此时芝兰有些失落,也有些欢喜,失落是因为徐福可能会被秦王留在宫中,以后便不得时常相见,欢喜是因为有秦王照拂,即便是相邦想要为难徐福,也会顾及秦王的情面。 看得出,秦王与徐福的情谊匪浅。 徐福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他如此普通,却又仿佛身在云端,让人触不可及。 因为他的普通,芝兰曾以为他的与她应该是同一类人,他们可以一同吃饭,一同走路。 现在她才发现,原来自己看错了。 他是可以与秦王,与吕不韦站在一起的人,他们都高高在上。 而她,只能站在他们身后的阴影里,低入尘埃。 “先生去吧,我会告知相邦。” 徐福点头,而后跟随那相邦坐上去往王宫的马车,一路马车马不停蹄疾驰,不消片刻,来到秦国王宫宫门之外。 秦国王宫别具特色,这些特色表现在很多方面。 徐福去过很多国家,也见过那些国家的王宫,无不奢华富丽,尽善尽美,唯恐自己的宫殿不够奢华,唯恐自己的宫殿不够高大,而秦国王宫与之相比却只有朴实,远远比不得列国宫城的奢华富丽。 这座王宫比之列国,唯一突出的是,秦国王宫建筑风格更为粗犷。 宽阶直道相连,殿阁大梁大柱、高台高檐,似乎是久经塞北朔风磨砺而天然生成的粗犷和结实。 徐福下车,站立原地看着这座质朴无华的玄色宫墙,及宫墙背后的高大宫殿,心中感慨万千—— 也许,这里就是天下归一的起点。 秦国立国不易,如今强盛却依旧不忘初心,历代国君始终如一,这是长久强盛的根本,这也是天下诸国国君都应该学习的地方。 “先生快请吧,王上已等候多时了。” 巷伯见徐福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有些着急,徐福是王上的客人,他虽焦急,却也不好过分催促。 徐福施了一礼说:“抱歉,让大人久等了。” 巷伯客气回应道:“先生莫要称老奴为大人,老奴只是一个奴仆罢了,当不起‘大人’二字。” 徐福微笑说:“请老人家带路吧。” 一声“老人家”,让巷伯对眼前这位鬼谷来的先生顿时心生好感。 他是一个阉人,因为在王上跟前侍奉,得以让众多朝堂官员待之恭敬,甚至于卑微奉承,但他知道,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尊敬自己,而自己的威风,也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 虚伪和真诚总是能够让人轻易便感觉到的,巷伯便是感觉到徐福真诚的尊重,因此便也越发的以礼相待。 如果旁人若是见到总管当下这般姿态,恐怕会觉得奇怪,因为今日的他,完全不似平日里那个趾高气昂嚣张跋扈的老宦官。 第223章 好一个黑水之德 二人进入宫门,王宫道路两旁又有卫士,皆着以黑色鲜亮的盔甲,面戴着黑色鬼头面具,手执锋芒锐利的乌黑赤金长戟,一动不动,冷冷冰冰站在那里,个个威严肃重,令人望而生畏。 越是往里,便越是压抑,这是因为秦人尚黑。 王宫有太多黑色装饰,殿檐是黑色的,墙柱是黑色的,道路铺着的方砖是黑色的,四处悬挂飘扬的旗帜也是黑色的…… 黑色的象征,总是让人感到不安和恐惧的。 黑色是黑夜,黑夜带走温暖,带来寒冷和黑暗,使万物因为寒冷而蛰伏;黑色是深渊,使人迷失,使人堕落,黑暗是光明的对立面,使人看不清方向。 入眼一景一物都是黑色,这让人连步伐都不由变得沉重,使人一刹间以为自己不是身在人间的国度。 “好一个黑水之德。”徐福不禁暗叹了一声。 秦人尚黑,而黑色在金、木、水、火、土五行中,对应“水”,因而称之为“黑水之德”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认为天下由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组成,是为五行。 五行相生相克,世人认为朝代的更迭,也与五行相克密不可分,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如此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但凡诸国,立国之初,都要以五行确立德行,是为“五行之德” 依据五行中金、木、水、火、土的特点,分别对应,白、青、黑、红、黄,五种颜色。 前朝夏朝为木德,尚青;商朝为金德,尚白;周为火德,尚红。 因此,根据五行论,夏为商灭,商为周亡,其实是五行之相生相克的结果。 当今天下七雄,齐、楚、燕、韩、赵、魏、秦,皆有各自五行之德,只不过因为种种原因,五行之德划分更为繁琐。 早先周王室失去天下共主的地位,然而天下诸国皆出自于周,出自姬姓王室者,大多延续和继承了周的五行之德。 晋国源自姬姓王室,崇尚周之火德——红色。 后来晋国三分为赵魏韩三国,魏国亦延续了晋国的五行之德,为火德,对应的颜色为红。 韩国也源自晋国,是时魏国强盛,魏国已用火德,韩国不敢与之争抢,便选择木德,对应的颜色为绿色。 赵国同出于晋,虽也惧怕魏国,但赵国不愿放弃晋国正统地位,将五行相克之五德再次进行推演,以火德为主,木德为辅,木助火性,火德愈烈,是为火木德,崇尚的颜色则分为七分红色,三分青色。 与赵国类似的是齐国,齐国分为姜齐与田齐,姜齐作为周正统诸侯国,崇尚红色,然而田齐篡夺姜齐,不能再延续当年齐国的火德,便同样对五行学说进行推演,以火德为主,金德为辅,金炼于火,王器恒久,是为火金德,对应的颜色为红白相融之紫金色。 南方的楚国本是蛮夷,本无崇尚的五行,也没有立国之五德,崇尚的颜色也五花八门,后来为了融入中原诸国的行列当中,开始考虑自己的正统德行。 楚国人认为自己是炎帝后裔,与黄帝同德,是为土德,对应的颜色为黄色。 最为独特的要属燕国,作为正宗的姬姓王族诸侯,不知因何而没有继承周之火德。 相传,燕国人认为火德大势已去,若是继承火德,也难以避免被水德所克,要兴盛,须反其道而行之。 燕国结合其地理位置——燕临北海,天赋水德,确定了燕国的水德。 奇怪的是,燕国之水与秦国之水不同,燕国之水乃是烟波浩淼的蓝色大海,对应的颜色为大海的蓝色,这便创造出五德之外的另一种颜色。 秦国之所以尚黑,称之为“黑水之德”,是因为相传秦人先祖牧马,追随水源而居,又传闻秦人先祖曾于黑水间斩杀一条黑龙。 周朝恰恰被秦国所灭,进而印证了“水克火”这一五行生克之理。 秦国选择黑水之德恰如其分,想来秦国在列国看来,也如黑水那般冰冷无情。 秦国是一个依靠法制运转的法制森严、阶级分明的国度。 徐福以为,它不该如此严酷,如果它能够平易近人一些,那么黑水便会变为清水。 徐福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秦王的寝殿前。 巷伯停下脚步说道:“先生暂且稍等片刻,老奴先行告退了。” 此时徐福再看巷伯,已然不复方才引路途中那般轻松随意的姿态,而是面色微僵,变得严肃认真,仿佛他的君王就在他跟前一般。 嬴政并没有在他们二人跟前,他们二人眼前只有一座高大且孤立于三层高阶的大殿。 巷伯不等徐福回应,便安静退去。 大殿前并无侍从,也并无守卫,只剩下徐福一个人,四周空阔冷清,听不到任何声音,不免显得孤寂凄清。 徐福心想,王宫本便是城高墙深,这样完全与世隔绝,不知嬴政为何会选择居住在这样一座冷清宫殿,不免让人觉得冷傲孤僻。 徐福独自等待片刻,大殿大门缓缓开启,门后那人正是嬴政。 他是嬴政,是天下下最强的一个国——秦国的君王。 君王身着玄色华美的衣服,衣服上绣着只有君王才能匹配的日月星辰,神兽图案。 他头戴王冠,王冠彩玉十二旒,遮住了他的眼睛。 仅仅是这些,便足以证明他的与众不同,而这与众不同,是让人情不自禁想要远离的。 在齐国时的赵正只是一个小有心机,但却真诚善良的少年,那时候徐福不知道他是君王,他的确也不像一个君王。 蓝田大营的嬴政只是穿着君王的衣裳,依然不像一个君王,他尚且保持着普通少年天真性情。 在赵国屯留那匆匆一瞥下,徐福看到嬴政眼中已然没有天真,只有坚定和决然,那时,他大概正在学习怎么做一个君王。 现在,徐福从他眼中除了看到坚定决然,又看出了某种冷漠和无情。 第224章 寡人再也不要称孤道寡了 孤家寡人。 想必,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孤家寡人。 这一刻,在徐福看来,嬴政就是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昔日那个顽劣调皮的少年,已经完全不复存在了。 他脸上的神情极为平静,似乎看不出任何情绪,犹如一池冰冷的死水。 徐福不是君王,所以他很疑惑,难道一个国家的君王,就应该是这副模样吗? 嬴政知道自己的变化,在他这个位置,不得不变。 在他看来,君王就应该是这副模样的。 无论他如何改变,徐福都没有将他看做君王,他依旧将他看做是在齐国遇到的少年赵正。 因此,徐福不似朝臣一般敬畏,只是像一个兄长,看一个久别重逢的弟弟一般,平静而欢喜。 透过王冠下的彩玉,徐福首先看到了一双锐利的眼睛,哪怕是他背后大殿灯火通明,也无法抢夺那一双清澈通透眼睛里的光芒。 是的,他虽然一直在变,但他的眼睛依旧清澈。 他的眼睛里还是保留着一些不便与外人展现的性情。 似乎有某种挣扎、某种渴望。 徐福看得出,他的挣扎和渴望是向往着简单,向往着纯净去的。 他突然有些心疼这个年轻的君王,也许身为君王,便要丢弃他所向往的简单和纯净。 水至清则无鱼,朝堂上下,举国内外,哪里有清净可寻? 二人许久不见,这次相见分外平静,没有问候,没有行礼,甚至没有笑容,只是静默的看着对方。 “兄长又瘦了。” “你也瘦了,不过长高了。”徐福忍不住笑道:“你不太会装严肃,太不适合你了。” 嬴政也终于忍不住笑了说:“只有兄长这般认为,这宫里每一个人都害怕寡人。” “那是因为你是王,如果你是普通人,再凶神恶煞些,他们也不会怕你。” “没有人是天生的王,终有一日,我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王,让天下畏惧。” “你已经坐在王位之上,难道你还不是一个真正的王吗?” 嬴政摇头说:“哪有不能发号施令的王呢?我会成为真正的王。” “我希望你成功。”徐福说。 嬴政引徐福进入大殿,大殿空阔,虽有众多陈设,但也十分冷寂。 徐福问道:“你平日里便是这般,不觉得无趣吗?” 嬴政一愣,拉着徐福来桌案之前,桌案上有一张绢帛,绢帛上写着一个字,孤零零的。 朕。 那个字写的并不如何遒劲有力,但写的很认真,从这个字中,徐福不仅看到嬴政的雄心壮志,也看出了其中隐藏着的些许寂寥落寞。 徐福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这个年轻的君王真的很孤独。 嬴政问道:“兄长知道‘朕’的意思吗?” 徐福摇头问:“‘朕’有何意?” “此字意为天下皆朕,‘朕’即代表天下,我觉得这个字很好。” 徐福问:“哪里好?” 嬴政沉默片刻忽然严肃说道:“寡人真的不想做孤家寡人,都是他们逼着我,他们逼着我变得冷漠无情,我只有比他们更加无情,才能在这个王位上坐的安稳,我害怕成为孤家寡人,我要天下人都与我有关,我只有去征服天下,才能成为整个天下的主人。” 嬴政不向任何人隐瞒,他要的就是天下,在他看来,他拥有了天下,富有四海,大概便不会觉得孤独了。 “因为不想称寡,所以你想拥有天下?” 嬴政本想摇头,但他又想了想,认为自己想要拥有天下的缘起之心便出自于此,于是他点头说道:“是的,如果有一天寡人成为天下的王,寡人便用这个字来自称,这天下只有寡人一人能用这个字,寡人再也不要称孤道寡了。” 徐福微微一笑,有些不忍说道:“即便你拥有天下,即便你换了一个称谓,你依然是孤家寡人。” “是吗?” 嬴政突然很失落,这失落来自于过往失去的东西,以及预知未来将要失去的东西。 他也感到很无奈,他无奈的是,有些事,即便是一个君王也无法改变,因为这些无奈正是来自于君王的身份,而他又不能失去这个身份。 他剩下的,恐怕就只有这个身份了。 徐福继续温和对嬴政说道:“如果有一天,你成为了天下的王,你要做的不是让天下畏惧你,而是让天下人都尊敬你,爱护你,也许这样,你才能真正体会到拥有的感觉。” “恐怕,寡人做不到。” 徐福问:“为何?” 嬴政说:“七国人心甚众,一个王再好,总会有人说不好。” 徐福继续问:“所以呢?” 嬴政接着说:“寡人要杀尽那些说寡人不好的人,这样便不会有人再反对寡人。” 徐福叹息说道:“如果是这样,那你没有再见我的必要了,因为我不赞同你这么做。” 嬴政微微颔首,有些惭愧,他明白徐福的意思,但他又不能遵从徐福的意思。 徐福也不一定是对的,正如他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对还是错。 嬴政坦诚说道:“我有所坚持,却不够坚定,我要做的事,没有人告诉我是对还是错,我自己也不知道对错,我只能自圆其说,有时甚至不能自圆其说了,我有雄心壮志,成为天下之主,但我不知道如何做好天下之主,我很想做一个好君王,所以我想请兄长帮我。” 徐福明白嬴政的无奈,他并不强求。 “你要我如何帮你?” “兄长可以助我掌控秦国,只有真正掌控秦国,我才能在将来掌控天下,倘若我依然受制于人,将来即便秦国一统天下,即便我有心成为兄长期待的君王,恐怕也会身不由己。” 徐福也曾有过与嬴政相同的迷茫,他们同在行道,大同小异。 因为迷茫,才会有改变,改变是因为认识到错误,徐福很庆幸嬴政还能保持着清醒,拥有想要改变的渴望。 徐福点头,认真说道:“我会尽我所能去帮你。” 第225章 商君之法治得秦国一国,却治不得天下 嬴政却有些急迫说道:“我长要尽快掌控秦国,我等不及了。” 徐福却是不急,语气平淡说道:“作为一国之君,你的目光只停留在争权夺利,或许还看不清天下格局,你的目光应当更长远、更宽阔一些,不仅要考虑到自己的处境,也应当考虑秦国的处境,不仅要考虑现在的处境,也应当考虑未来的处境。” “兄长何意?兄长是认为秦国还不具备攻灭六国的条件吗?” 徐福说道:“秦国很强,前所未有的强大,它已经具备了一切统一天下的条件,但你须知,即便你很快掌控了秦国,那时也不是你攻灭六国之时,你想要成为天下之王,不仅需要掌控秦国,还需要为秦国将来统一天下筑好基石,有朝一日你真正掌控了秦国,不应想着如何攻灭六国,而应想着如何使秦国有利于天下,若非如此,得而复失。” 嬴政思虑片刻回答道:“我可答应兄长,可我不明白,兄长为何认为如今秦国不利天下?” 徐福说道:“六国虽为同宗同源,然各居其地,车不同轨,民俗文字度量衡皆不相同,若强行聚为一体,则秦国无法大治,反则激起民怨而不能长治。” 嬴政拧眉疑惑问道:“周能治,秦为何不能治?如今秦国已经拥有足够征服天下的实力。” “治理天下并非只是武力的比拼,你还要明白,千载沧海桑田,相比于周,秦面对的天下地域更广,民众更多,天下格局早已今非昔比,且周分封天下,属国享有各方自主权力,这即是周治世之道,亦是周亡之因,秦虽反其道而行之,然行郡县之道,主权中央辖治过甚,此虽为良政,却亦有诸多弊端,非熟民而不得治,商君之法治得秦国一国,却治不得天下。” “那兄长以为,何时秦国可行一统?” “如今礼乐崩坏,民不受教化,若不能解决秦之体制隐患,使礼仪重建,便不是秦国行一统之时。” 徐福如此说只是为了试探嬴政之的意,只见嬴政沉思,徐福又说:“秦国欲一统六国,必要更改秦国现行之策,以适应六国万民,得民心者方可得天下。” 嬴政问:“商君之策运行恒久,如何轻易改革?我秦国历代先祖兢兢业业富国强兵,为的就是西出函谷,君临天下,眼下情形,少则三年五载,多则二十载,秦国必能一统天下,而先生如此说来,不知秦国还要等待多久,先生之忧寡人明白,文字、度量衡、车轨不同,寡人便让这些东西相同,何不能凭借秦国铁蹄,先行使列国臣服?而后再图改变?” “事有先后,先行与后行的结果截然相反,且强行无益,凡事需要过程,若是逾越过程,则后患无穷,武力仅能维持一时,秦国一统之后,天下事无巨细纷繁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何轻易能动?因而,变在前,而不能变在后。” “寡人以为,先生多虑了。” 因为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话,嬴政略显焦躁,不以为然说道。 “每个人的坚持必然都有一定的道理,正如你的坚持,我是一己之言,是言明我的预见,不能代表什么,你若不信,便也罢了。” 嬴政神色稍有缓和说道:“寡人恐怕等不了那么长时间,只要寡人真正掌控秦国,寡人不但要征服天下,还要永享天下,秦一世而至万世,看何人敢反寡人的大秦!” 这句话说来,不免有些小孩子气,徐福不急不慢,心平气和。 秦国已经等待了太久,处于嬴政的位置,一时难以接受当然有情可原,如今自己却凭一己之言想要秦国放慢脚步,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三言两语,不难听出嬴政心中戾气过于深重,还需仔细琢磨,否则于天下便是大害。 徐福本意并非是要与嬴政谈如何治天下,因此徐福也不再继续讨论天下的问题。 回归正题,他转而说道:“你既知自己当下的困境,若是无法脱离困境,又何谈治国平天下?” “寡人明白,寡人虽然登上王位,却空有君王身份,每走一步都是如履薄冰,不得不仰仗那些腐朽老臣。” 徐福问道:“你认为自己在朝堂之内都有哪些敌人?” “吕不韦在秦国经营多年,把持朝政日久,寡人奈何不得,嫪毐仰仗太后日益壮大,寡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同样是奈何不得,还有一众旧氏族反对寡人。” “你是如何对待你的敌人的?”徐福再问。 “寡人听从先生的话,深知力量弱小,待之以善,示之以弱,寡人在众臣之间周璇,提拔年轻新锐,笼络了一批忠心耿耿的心腹,只可惜这些新锐还都在老臣的压迫之下,眼下难以成事。” “仅仅做这些还远远不够。” “寡人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 “你若是想要真正的掌权,不仅要培养自己的力量,也要用些手段,你身为秦王,行这些事再适合不过了。” “手段?” “你只看到自己与对方是对立的,却不曾看到你的敌人之间也是对立的,你只想到怎么用自己的力量战胜他们,而没有想到借力用力。” “借力用力?” “他们之间的对立,便是你施展手段的余地,让他们互斗,而你则作壁上观,此消彼长,何愁日后无法战胜他们呢?” 嬴政沉思片刻道:“寡人深居宫中,处处受到监视肘制,寡人的力量太弱小了。” “你只需要看清他们之间的矛盾,用秦王的身份说一些话、做一些事,便能进一步激发他们之间的矛盾,如果他们之间没有矛盾,那就要制造矛盾,做这些事其实很简单,简单到一句话便能引起他们相互之间的猜忌。” 嬴政苦笑道:“先生说的容易,其实还是不简单,毕竟人心难测。” 徐福说道:“不试一试如何知道?你的一双眼睛或许不能看清整个朝堂的文武百官,但应该可以看清其中关键的一两个人。” 嬴政沉重叹气说道:“先生说的寡人记下了,寡人会试一试。” 徐福深知,现在的嬴政,没有底气与他的对手争抢。 嬴政很需要帮助,徐福也很想帮他。 如何帮助嬴政呢?徐福其实早就已经想好了。 近八百载,梦鱼城都有穿梭于诸国收集情报的暗卫,他们将情报送至梦鱼城,使与世隔绝的梦鱼城不至于消息闭塞,他们活动频繁,且至今都未被列国重视,足可见他们的能力强悍。 倘若梦鱼城来做嬴政的耳目呢? 梦鱼城卫还有显而易见的缺点,比如组织结构太过于松散,行为规范太过于随意,不利于管制掌控,这对嬴政无益。 不仅如此,梦鱼城对于秦国的态度并不友好,如何让梦鱼城为嬴政所用呢? 想起梦鱼城,不知荀夫子是否将消息按时传递到梦鱼城。 第226章 我本不拜君王 “此来之前,我见过吕不韦。” “寡人知道,早先寡人闻知吕不韦遣人去楚国捉拿先生,因此遣李斯暗中跟随。” 徐福原先还有疑惑,现在恍然大悟,原来李斯是嬴政派遣,徐福本以为是荀夫子授意,现在想来自己有些天真了。 荀夫子生性淡泊洒脱,孑然一身,身旁连侍从都没有,又如何有能力豢养一批能与秦国吕不韦手下的刺客相抗衡的武士呢? 难怪李斯能够率领武士及时赶到,难怪自己才到秦国相府,嬴政便会遣人来请。 想到这里,徐福很是欢喜。 他小看了嬴政,小看了他的能力,也小看了他的情义。 嬴政又说:“先生以后便安心住在宫中,吕不韦那里寡人自会应对。” 徐福说道:“不必了,我二人此次会面说了一些事,是关于你的。” 嬴政疑惑回应道:“哦?先生与吕不韦都说了些什么?” 徐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你以为吕不韦待你如何?” 嬴政面色阴沉说道:“吕不韦处处为难寡人,寡人不喜,但寡人记得先生曾与寡人说过,吕不韦虽然独断专行,但终究是站在寡人这边的。” 徐福微微一笑,很是欣慰说道:“你能明白这些,很好。” 徐福紧接着又问:“若是你得以真正掌控秦国,将如何对待吕不韦?” 嬴政沉默片刻说道:“寡人能坐上王位,全凭吕不韦一手扶持,寡人虽不喜吕不韦,但若他能放权,寡人自然是礼敬于他,高官厚禄供养于他。” 徐福点头说:“吕不韦已经与我说好,此次除去嫪毐便放权与王上。” 嬴政大喜,有两喜,一是吕不韦放权,二是除掉嫪毐,这二者都使他夜不能寐。 “可信吗?” “可不可信,看他如何做了。” 嬴政又焦急问道:“据寡人所知,吕不韦似乎不喜欢先生,先生又是如何打消吕不韦的敌意的。” “如果用心去体会一个人,也许就能解开那个人的心结。” 嬴政呆愣片刻后说道:“知人心,寡人远不如先生。” 徐福摆了摆手说道:“人心最不可捉摸,我很担心吕不韦出尔反尔,因此我对他有所保留。” “先生究竟如何谋划?” “王上的加冠礼快到了吧。” 嬴政不解其意问道:“先生谋划与寡人加冠礼何干?” “嫪毐不过是一个开始,此次不仅仅是要将嫪毐连根拔起,还要借嫪毐来扫清你未来的所有障碍,若是能将太后的赵氏外戚及吕不韦的势力从咸阳城连根拔起,最好不过。” 不错,太后和吕不韦,才是压在嬴政头顶的两座大山。 嬴政双目不由睁大,惊讶之余又不免担忧,徐福不过初入咸阳短短一日,如何能做到 嬴政虽然怀疑,但依旧激动,因为他看不出徐福在说起这些时,面色有任何的不确定,那是一副胸有成竹的从容姿态。 嬴政问道:“先生要下一盘大棋,那寡人该怎么做?” 徐福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一样平静说道:“你只要依照惯例举行冠礼,其余什么都不用做,届时咸阳城内是防卫最为薄弱的时候,我会与吕不韦约定,由吕不韦检举嫪毐祸乱宫闱,嫪毐定然不会坐以待毙,这个时候王上不在咸阳城内,是嫪毐最后的机会,他一定会趁机发难。” 嬴政再问:“嫪毐会向寡人发难?” “嫪毐不会这般愚蠢,向你发难便是公然叛乱,他即便获得成功也会举国不容,因此他会将矛头直接指向吕不韦,于他而言,除掉吕不韦,你自然是犹如手中玩偶一般任其摆布,吕不韦会做好嫪毐叛乱的准备,到时双方必有一战,而你只管进行冠礼,冠礼结束,这一切都结束了。” “寡人担心吕不韦。” “仅仅是依靠吕不韦,我当然不敢如此谋划,若是我告诉你,王上身边还有楚国在秦的助力呢?” “楚国在秦的助力?” “当年芈太后当政,楚国势力遍布咸阳,如今他们虽蛰伏许久,却也不容小觑。” 徐福没有隐瞒嬴政,既然是为他谋划,也没有需要隐瞒的必要。 若是徐福不说,嬴政甚至记不得咸阳城还有楚国这一方势力。 先昭襄王时,楚国在秦势力如日中天。 嬴政深知,这一股力量或许就是改变咸阳时局的关键,他们因为蛰伏而不引人注目,更容易做到出奇制胜。 “先生如何使楚国势力助我?” “楚国新君初立,此时急于与秦国示好以此巩固楚国的局势和新君的王位,而此次无疑是楚国也是楚王最好的机会。” “寡人明白了。” 嬴政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再次提起一口气皱眉问道:“即便是铲除嫪毐,也仅仅是清除嫪毐手下的势力,太后手下的赵氏外戚势力依然毫发无损,而吕不韦的势力会更胜往日,又如何能动他分毫。 嬴政的担忧不无道理,徐福也无必然的把握。 这其中关键在于楚国在咸阳的势力,他们的态度,将影响秦国未来的走向。 “我想,我该去见一些人。” “无论如何,寡人谢先生为寡人殚精竭虑,兄长,以后就留在我身边吧,我曾说过,我的秦国,就是你的秦国。” 嬴政说的诚恳,徐福也相信他的诚恳。 “此后,我会事事为你谋算,却不一定会留在秦国,留在秦国,我恐怕毫无用处。 嬴政怔了怔,大概猜到徐福会拒绝,无奈一笑说道:“寡人在齐国与兄长说的话,永远作数。” 徐福说:“我只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好君王,成为千古圣王。” 嬴政站起身,恭恭敬敬向着徐福施了一个大礼说道:“寡人定不辜负兄长期许。” 徐福亦站起身,还了一个大礼说道:“我本不拜君王,但若是你将来能够成为一代圣王,我便拜你。” 第227章 也许,她本不该是冷若冰霜的人 嬴政微笑扶起徐福问道:“为何兄长如此看重我?” 徐福目光灼灼的的盯着嬴政说:“因为我相信你。” 相信。 嬴政似乎从未得到过任何人的肯定,他的母亲不信他,认为他不如他的弟弟成蛟;他的朝臣不信他,认为他无法带领秦国攻灭六国;哪怕是待他极好的相邦吕不韦也不信他,迟迟不肯放权。 徐福对他说,我信你。 这让他感觉到自己并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他总有一天会向天下人证明自己。 方才只是一味问答,不曾发现窗外的阳光明媚,光照透过巨大的门窗投射进大殿,照在嬴政的脸上,让他的脸上容光焕发。 阳光照在他那玄色王袍之上,黑色越黑闪闪发亮;阳光照在他头上的王冠之上,王冠上的七彩珠玉熠熠生辉。 光照同样照在徐福身上,却很是寻常。 也许,是因为他的布衣因为太过老旧,所以不能反光。 光照之下,他不仅没有得到光彩,反而显得更加清瘦,他的脸颊也只是更加苍白。 此刻,他的眼睛里没有太多的光辉,一味的像清水一般平静清澈。 这一瞬看去,徐福似乎是在吸纳太阳的光辉,已经与光辉完全融为一体的。 “你且记住,我之所以能算计吕不韦,甚至算计太后,是因为他们二人甘心让我算计,将来,你要善待他们。”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沉默思索,或许他还不能确定。 徐福微微叹息说道:“我该走了。” “兄长还是留在宫中吧,我怕吕不韦一旦反目,会对兄长不利。”嬴政挽留道。 徐福笑道:“不会的,因为我也信他。” 徐福执意要走,嬴政挽留不得,只得点头说道:“我送兄长出宫门吧。” “好。” 嬴政携着徐福,一如在齐国时那般,二人并肩而行。 这一幕被宫中侍从奴婢看到,俱是惊诧不已,他们已经许久未见王上迈出宫门了。 从未见过有谁敢与王上并肩而行,即便是王上口中的相父,朝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邦吕不韦,也需隔着半步,在王上身后跟随。 二人行至一处宫墙拐角,徐福突然听到女子清脆悦耳的声音。 女子正在诵读一首诗词,女儿家干净脆爽的嗓音十分悦耳,加上诗词独特的韵味,让徐福不由得驻足聆听,嬴政也跟着停下脚步。 那天籁之声传到耳边,徐福隐隐约约听得清楚了,是一首用赵音歌唱的诗歌。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山有乔松,隰有游龙, 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徐福不由的赞叹道:“‘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当真是好词句。” 当然,传颂这首诗歌的人,也当真是一副好嗓子。 他好奇转身向嬴政询问道:“这所宫殿之内是何人居住?” 嬴政回答说:“新近住了几个进宫的赵国女子。” 赵国女子? 徐福听嬴政如此一说,突然觉得这声音变得越发熟悉了,他似乎在哪里听过这悦耳的声音。 “太后向赵国要了几个赵女,先生想要进去看看吗?”嬴政问。 “不必了。”徐福说:“想来是赵音许久未曾听见,如今一听才觉得耳熟。” “不必再送了。” 徐福见嬴政依旧恋恋不舍,眼看就要出宫门之外了,依然没有停步的意思,便提醒说。 “好,寡人不送了。” 嬴政停步,他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那年齐国一路相伴的日子似乎仍在眼前一般,只不过先生还是先生,而他已经不再是他了。 或许,徐福也变得与从前不一样了。 徐福缓步出宫,在宫门外遇到了熟人,不是别人,只能是芷兰。 芷兰已经在宫门外等了许久,就像她在相府内堂门外等候一般,明明是极没有耐心,却还是等了。 见徐福出宫门,芷兰才放下心来,也不知秦王叫徐福何事,虽然来请人的巷伯一脸和气,但谁又拿的准秦王唤徐福究竟要做什么呢? 王上要对徐福不利,恐怕她也无法阻止,但在此等着,对她而言,也算是一种安慰。 徐福远远看到芷兰,芷兰迎了过来。 “你无事吧。”芷兰干脆问道。 徐福笑说:“我怎会有事?” 徐福如此说,给芷兰的感觉像是他与秦王很熟络一般,事实上,他们真的很熟。 芷兰好奇问:“为何?” “因为我们是旧相识。”徐福回答。 芷兰暗暗揣度,果然,他与秦王是认识的,但是秦王似乎并未离开过秦国,那徐福又如何与秦王结识的呢? 莫非是王上幼年时,在赵国就与他相识? 芷兰自然还不知道秦国这位一向喜欢离群索居、神秘莫测、不轻易示人、年轻的秦国国君曾经乔装打扮,想要去齐国娶亲借力之事。 事关重大,吕不韦也不曾告诉过她。 “你为何在此?”轮到徐福问她。 芷兰竟是一时语塞,因为她来此并非是相邦安排。 “自然是相邦让我来接你。” 芷兰憋了半天,脸颊憋的通红说道。 “那我们回去吧。” 徐福上了相府已经备好的马车,芷兰跨上了她那匹听话的棕毛大马。 “相邦可曾问王上为何将我从府中接走?”徐福掀开车窗窗帘,问芷兰道。 芷兰在马背上爽快回答说:“相邦都不知道你来王宫,能说什么?” 徐福奇怪道:“方才,你说是相邦让你来此接我。” “啊,这……?” 一时间气氛尴尬非常,二人不再交谈,车中徐福思绪难以停止,他脑海中总是萦绕着方才在宫中听到赵人念诵的那首诗歌——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徐福抬眼看向窗外,大道两旁种植的林木郁郁葱葱,正是茂盛的时候,当真是应情应景,正是看到好景,听到好诗,似乎他眼中的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 徐福斜了一眼,看见芷兰端坐马上,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被高冠束起,紧身劲衣包裹之下,身形纤细窈窕,长剑佩于腰间,好一副英姿飒爽。 她此时似乎是在生闷气,娇容肃立。 徐福不由的笑了笑,心说相由心生,这姑娘却是不合此言。 她时常以冷若冰霜示人,但却天生一副娇弱面容,即便是她真的冷若冰霜,她的面容也无法让人感到畏惧。 也许,她本不该是冷若冰霜的人。 第228章 有了开始,便有了后来的一发而不可收拾 徐福只有一瞬心思欣赏佳人美景,接下来他便陷入沉思,是因为方才想起的那首诗歌,而引起了一些猜测。 他在想,自成蛟之乱后,秦国内部局势微妙,尤其是此时秦王已到大婚之年,太后此时让赵国送这些赵女来秦宫,时时刻刻出现在秦王眼前,或许也是另有所图。 太后最大的可能是想用这些赵女吸引秦王,若是秦王看中哪一位赵女,立为王后,那么便可以以此继续掌控秦王,进一步巩固扩大秦国赵氏外戚在秦的地位和利益。 太后赵姬有如此心机也见怪不怪,毕竟在赵国历经了那么多磨难,为自己留条后路也算是合情合理。 然而,只要是君王家事,都不能以常理论之。 徐福有些疲惫,只觉脑中倦乏,不想再想,于是便想看一看街景以此分心。 此时车马刚好穿过咸阳热闹的集市,好巧不巧,徐福看到了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于是心绪再次纠缠起来。 有时便是如此,偶然看到的东西,便能在心头掀起惊涛骇浪,正如一场风暴最初的那一缕清风,正如秋天最初的那一片黄叶。 有了开始,便有了后来的一发而不可收拾。 徐福一路都不曾想,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想,思念如潮,浪涛惊起,想要平复却颇需要一番功夫。 恰好见路旁有卖糖人的铺位,又让徐福想到很多事,有回味也有希冀。 他叫停马车,径直来到铺前说:“给我一个糖人。 卖糖人的老人问:“客官想要什么图案?” 徐福说:“随意画一个就好。” 三下两下,老人画了一个憨态可掬的兔子图案,徐福付了钱,转身坐回马车。 一旁陪伴芷兰疑惑不解,不想鬼谷门生竟有喜食糖人的嗜好,然而徐福拿了糖人并没有入口,走了两步,停在原地看着糖人发呆。 徐福的确是在发呆,想来自己与琳琅的孩儿应该已经出世了,不知他是男孩,还是女孩,不知他长得像谁。 徐福年幼时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到糖人,他们的孩儿也喜欢糖人吗? 不知琳琅是否一切安好,不知自己几时能回齐国见到他们。 有太多的不知,身处当下的境地,每一个不知,都是无可奈何,每一个不知,当中都隐藏着一份担忧与期冀。 多想也是无益,前路是自己选择的,想要回头,除了半途而废便只有走到终点,然后从终点再走回来,徐福不会半途而废的。 “这兔子很好看,送给我。” 芷兰倒是毫不客气,趁着徐福发愣,伸手来抢,却不想徐福扭身躲开。 徐福严肃的说:“想要,自己买去。” “别的我不想要,我就要你手里这一个。” 徐福没有回答芷兰,只是自顾自上了车。 芷兰没有想到徐福竟连一个糖人都不肯给自己,顿时恼羞成怒,又拿徐福无可奈何,只能用眼睛瞪着徐福,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徐福却无视她的目光,这不由让她更加气愤。 徐福回到吕不韦府中,此时夕阳落去,天色擦黑,相府仆从正沿路点燃照明烛火,烛火摇曳,夜影朦胧。 自后门入曲折檐廊,经过相府花园,恰逢一场宴席,宴席便摆在花园之中,抬眼便可看见满天星辰和一弯明月。 和风吹拂,花园花草与桌案酒菜一齐飘香,良辰美景配上美酒佳肴,倒是难得的享受。 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大桌,却只有两个人对坐,身旁连寻常大户人家用餐时一旁侍奉的奴仆都没有,如相邦吕不韦这样的大人物,自斟自饮倒也是罕见。 那席间一人是吕不韦,还有一人徐福不认识。 透过微黑夜色,他只看得那是一名微胖身材的男子,烛火映照之下,他的面庞微微泛着些红色的油光。 再走近些,便能看到他眉眼间似乎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也能看到他生的面白肤净,面容饱满,与秦人一贯的粗砺干瘦截然不同,他似乎不是秦国人,也许是哪国赴秦的使节。 徐福只是由此路过,对席间二人点头微笑致意,便打算回居所休息,然而吕不韦却向徐福招手,呼唤徐福一同就坐。 徐福不好拒绝,便由吕不韦亲自接引着来到花园中心的桌案前,主人会客,芷兰沉默退去,此间一共只剩三个人。 席间另一人起身相迎,似乎是旧相识一般熟络说道:“先生来了,快快入席。” 徐福犹豫片刻,确定自己不认识眼前这人,见徐福迟疑,吕不韦则是极为开心的哈哈大笑说道:“先生先坐,稍后本相会与先生解释。” “为何要稍后解释?”徐福直截了当问道。 吕不韦表情略有尴尬之色,而那不相识的人也在旁边笑意盈盈,却没有说话。 吕不韦面色微滞,微微停顿说道:“罢了,本想着先生风尘仆仆自外归来,想要先等先生坐下来再与先生介绍,既然如此,那便直接告知先生,这位便是楚国公子熊启。” 不曾想吕不韦的动作竟然是如此之快,自己不过是在不久之前提到楚国,也不过小半日的功夫,吕不韦就已然将人请到了府中。 刚好腹中饥饿,索性便留下,吃些东西,顺便听听吕不韦和熊启稍顷会说些什么。 徐福冲二人拱手一拜,正欲坐下,熊启已然端起身前酒杯,保持着那副自一开始相见便一成不变的笑脸说道:“启久仰鬼谷大名,如今见到先生,当真是平生之幸。” 徐福虽然不喜这面上的客套,但是对方对自己也是礼敬有加,自己自然也不能失礼,徐福拱手回礼道:“公子过奖了,不过是虚名而已。” 与此同时,徐福心中不由暗自思索,听闻熊启平日里与众臣百官少有往来,也不曾听闻他与吕不韦有什么交情,不知是他二人早有联络,还是吕不韦手段高明,亦或是楚国比自己想象的更加着急要与秦国建立关系。 吕不韦请二人就坐,亲自为二人斟满面前酒杯,徐福毫不避讳笑说:“相邦当真是行动迅捷。” 吕不韦大笑,熊启也笑,三人都在笑,或许在旁人看来,这三人是久别重逢的老友。 吕不韦连连摆手说道:“公子淡泊名利,平日里不喜结交朋友,本相若是要请公子,当真还需要下一番功夫。” 吕不韦言至于此,熊启笑意盈然说道:“启听闻先生在此,特意前来拜会。” 熊启脸上笑意略有收敛,端出几分严肃说道:“先生不喜拐弯抹角,那我也直言不讳,特意来拜访先生,是想请先生和相邦大人能促成秦楚两国结盟。” 方才从王宫离开,徐福还在思虑如何使楚国参与进来,眼下熊启主动最好不过。 为了不节外生枝,徐福回道:“此事你与吕相邦相商便可,我只是一个外人而已。” 第229章 这是职责,亦是心愿 熊启不知眼前这位鬼谷门生到底是真的不通人情世故,还是在做作假装,他尴尬干笑两声说道:“此事于秦楚两国皆有利,先生回府之前,我已替楚国与吕相邦达成协议,只是唯恐王上不允,天下谁人不知,先生乃是鬼谷高徒,况且又与王上关系匪浅,您的话,王上一定会慎重考虑,启在此诚心恳请先生在王上面前多多美言。” 熊启说了一通,吕不韦看了徐福一眼,悄悄朝着徐福递了一个眼色,以此告知徐福他已经与熊启讲明。 在座三人各有目的,但此时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所谈之事都没有必要隐瞒。 徐福却没有做出肯定的回答,而是问道:“听闻公子的母亲是秦国公主。” 熊启点头说:“秦楚历来联姻以互盟,我母乃是大秦昭王之女。” “公子该算是半个秦人,算是秦王的亲族,帮助秦国便是帮助楚国,若是事成,秦楚之盟无需多言,自然是水到渠成。” 徐福这句话包含了很多意思,在不同的人听来,便也是不同的意思。 熊启心中明白徐福暗中所指,这秦国是秦王的秦国,此次既是帮助秦国,也是帮秦王,这份恩情秦王不忘,秦国也定不会忘。 徐福说完,吕不韦暗自发笑,此人虽然看似愚钝木讷,但真真是长着一颗七窍玲珑心。 他知道人家要什么,说起话来,直直往人家心窝里戳。 此事连他都确信熊启断无可能出尔反尔,而徐福却还是做了熊启会出尔反尔的准备。 他如此说,便是给昌平君戴上了枷锁,除非熊启不想看到秦楚联盟,否则,他便不会出尔反尔甚至临阵倒戈。 “虽为楚人,但作为王族外戚,我自当为秦国尽力。” 正是说话间,猝不及防一阵刺眼的的光芒将整个夜空变得煞白一片,让人一时间睁不开眼睛。 三人俱是惊诧,待白光过后抬头看光芒的来处,原是天上有流星自东向西划破天际,照亮了整个咸阳城。 远远目送这巨大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咸阳城上空经过,其状如斗巨大无比,又如扫把的形状,银白色的光芒覆盖周身,遮蔽了半边天空,光芒胜过了天上的星辰和明月。 此间三人都还镇定,没有被这突如其来天象异常吓到。 “彗星过境,国将不宁。”吕不韦叹了一口气说。 “秦国要有大事发生了。”熊启也跟着说。 徐福动筷吃了几口饭菜,又喝了一口酒平静说道:“家师曾经说,天象乃是自然规律,不会影响到人间事,两位也不必太过感慨,事在人为。” 世人视彗星过境为不吉,徐福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这也许是浩大宇宙对于渺小人世即将发生重要改变的一种记录。 “好一个事在人为。”吕不韦赞叹道。 “敬先生的事在人为。”熊启提议,虽有奉承之嫌,却也说的诚恳,吕不韦应声附和,徐福虽不喜与不熟识的人推杯换盏,但也不想这个时候扫兴,三人一同举起酒杯,对着远去彗星即将消失的明亮托尾一干而净。 此间把酒言欢,徐福忽然瞥见花园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株矮树的枝杈上有一片失去所有水分的焦黄树叶悄无声息缓缓落地,看似缓慢,落到地上时却摔出几道裂纹,于是微微叹息一声。 一片枯黄叶子的落地,或许并不代表什么,它不能改变一个季节的繁华状景,但总会有无病呻吟之人观之而叹息。 这便是繁华落尽的开端,是一个季节消亡另一个季节开始的征兆,是时间的流逝,是岁月的变迁。 这无病呻吟的人,是最先发现秋去冬来之人,他是对的。 这天下间总有繁华之地,也总有落寞之地,正如安静祥和的相府之中,仅仅是这数步之地便有繁华也有落寞。 相府之外的咸阳城也有繁华和落寞,咸阳城华灯初上热闹将起,而一墙之隔的城外便是百里凄清落寞。 夜深人静好行路,十数匹快马飞驰穿过城外一片密林,将林间枯叶踩踏为更为细碎的齑粉,马蹄之下将落不久的枯叶碎裂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似乎是在哭诉,似乎又是在庆祝。 夜色中有一道明丽且又朦胧的影子,像风一样从密林间掠过,那是幽若。 幽若马不停蹄已然疾驰数日,终于在这一日天黑之时看到了咸阳城的轮廓。 此前,徐福曾让幽若召回所有散布各国的梦鱼城卫,她返回梦鱼城时,梦鱼城正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这是千年以来从未有过之事,千年以来,梦鱼城卫作为梦鱼城的耳目为梦鱼城探听各国消息,除了定期分批回梦鱼城述职之外,其余时间都隐藏在各个国家的各个阶层。 他们的身份千姿百态,这其中有农夫、有商人,甚至有各国朝堂举足轻重的官员,他们已然在人间扎根生长,想要将他们召集在一起着实不易。 而他们却放下一切全都回来了,这众多梦鱼城暗卫没有一个叛离梦鱼城,这也难怪,见识过梦鱼城的好,又怎会被外间的好所迷惑? 真正让这些久居城外的梦鱼城暗卫不离不弃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梦鱼城富庶和美好,而是他们骨子里带着的世代传承的忠诚信仰,这信仰是他们内心怀揣着的真正的高尚。 正因为如此,徐福愿意做他们的城主,愿与他们同路。 幽若回到梦鱼城不久,便收到荀子派人送来徐福的书信。 徐福在信中说自己并无生命危险,一切都好。 她不信。 徐福信中还说:“让她挑选梦鱼城卫中精锐力量前来秦国咸阳汇合。” 她虽不明徐福用意,但她知道徐福要人必有大用,也许关乎徐福的在咸阳城的安危,更关乎徐福在咸阳城未来的布局。 幽若不敢有丝毫怠慢,每一个人都尽心挑选甄别,选用可靠之人,一共五百。 这五百梦鱼城卫不仅是文韬武略之才,更需要具备各种技能,例如收集情报,制造特殊工具等等,只有如此,才能满足将来咸阳城各种突发事件的需要。 这五百人,是梦鱼城千年以来凝结而成的精华,是梦鱼城赖以存续的根底,徐福仅仅用了一封书信,便让整个梦鱼城不计得失,倾尽所有。 这是信任,是姜常老城主和幽若对于徐福的信任,也是众多梦鱼城卫对于老城主和卫主幽若的信任,他们或许还不能信任自己的新任城主,但他们信任的人信任他,这便足够了。 幽若按照徐福嘱托,星夜兼程带着这五百人一路马不停蹄,浩浩荡荡去往秦国都城咸阳。 早一刻见到徐福,便早一刻安心,这是职责亦是心愿。 第230章 五百梦鱼城卫进咸阳 当五百梦鱼城卫乔装改扮悄然无声全部进入咸阳城时,正值城内紧锣密鼓准备秦王嬴政的冠礼。 一国之君加冠,乃是国之大事,因此全民参与,尤其是作为一国之都的咸阳城,更是四处张灯结彩,颇有一番喜庆景象。 幽若在咸阳城一日,五百梦鱼城卫便皆有妥善安置,有梦鱼城卫在旁,幽若很快便探知徐福所在,她来不及多作谋算,决定先见徐福在做定夺。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相府亭檐勾栏墨影重叠,花园一角曲折小径两旁有兰花绽放灿烂,花团锦簇之间有一袭浅紫色轻纱翩翩,与花草相映成趣,女子闲庭信步观花赏景,悠闲自在。 而不远处便是已然开始准备府院夜间照明灯笼的忙碌仆从,仆从只顾着忙碌,偶尔有人看到花园中美丽倩影,却也只是痴痴呆望寥寥数眼,便匆匆收回目光埋头忙活各自活计。 他们不曾想到,以往相府之中似乎从未见过这样一名美丽女子,或是有人想到,也会猜测这女子想来是新进相府。 相府守备森严,幽若一路走来,竟然是没有任何人阻拦她的去路。 幽若并不忌惮相府防卫,她先前不敌芷兰是因为原有重伤未愈,又无长物傍身,如今已是全然不一样了。 她的身后是整个梦鱼城最为精锐的力量,而她也已重伤痊愈,她原本就善用蛊毒,又喜好调教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来此之前她已做足准备,不仅毫无忌惮,反而心中暗暗叫劲。 再遇到那芷兰,定是不能轻饶了她。 她的机会来了。 幽若不知何时出现在徐福房内,门外竟没有侍卫察觉,此时恰好芷兰也在,三人惊诧愕然之余,二女相见当然是分外眼红。 芷兰深知幽若危险,抽出长剑欲与幽若交手,却是突然一阵腹痛,柳叶秀眉因难忍疼痛而紧紧蹙起。 前一刻还红粉白皙的双颊也忽然变得苍白扭曲,芷兰站立不稳,跌倒外地,再也站不起来,此时此景格外的难堪。 幽若在一旁咯咯笑的花枝乱颤,幸灾乐祸看着芷兰。 徐福见到幽若是意料之中,却也惊讶不已,幽若没来之前,他便想着这时候幽若也该到了,却是没想到幽若竟敢只身独闯相府。 徐福呆愣片刻,才明白场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幽若有备而来,徐福知道幽若的秉性,她虽不是睚眦必报之辈,但她性情飘忽不定。 她曾在芷兰手下吃亏,这次怕是不会放过芷兰,想来芷兰此番要吃些苦头了。 “先生!”幽若兴奋唤道:“我替你报仇雪恨!” 看芷兰这般惨状,徐福有些于心不忍说道:“她并没有为难我,快些收手。” 幽若微愣,抬眼疑惑看了看徐福,不仅没有收手,反而从袖中抽出一把锋利匕首,走到芷兰跟前,抵在芷兰脸颊之前对芷兰说道:“你生的很美,你的眼睛也很漂亮,我向来是一个嫉妒心很强的人,见不得别人生的比我美,所以……” 看得出,眼下幽若虽然是将芷兰制服,却没有即刻动手,想来她并非真要取芷兰性命。 她既然已经到了咸阳,想必梦鱼城卫也到了咸阳,以梦鱼城卫的能力,又怎会探查不出自己并未受到芷兰伤害呢?她又哪里是善妒之人? 她也许只是想好好教训她一番,以此惩罚她当初在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举动。 芷兰动弹不得,艰难抬头狠狠看着幽若,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说道:“我要是你,便不会废话。” 幽若居高临下,显得盛气凌人说道:“很好,你既然不怕,我便让你多吃一些苦。” 幽若说完,芷兰只觉腹中翻江倒海,犹如千万利刃想要破腹而出,她浑身剧烈颤抖,却强忍疼痛,恶狠狠盯着幽若,不屈不挠。 幽若依然没有停手的意思,徐福看不过去,开口说道:“停手吧,芷兰不是敌人。” 就这么随意的一句求情,却让幽若心中一阵酸楚,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这酸楚是委屈还是嫉妒,她瞪了一眼徐福没好气的说道:“先生是在怜香惜玉吗?别忘了她曾经要杀先生!” 芷兰想说些什么来还击,但是疼痛难以开口,心中已经将这可恶的女子千刀万剐了一万遍。 徐福无奈的说:“芷兰并无要害我之心,否则我也活不到今日。” 幽若见得徐福如此维护这个女子,心中委屈难当。 “她居心叵测。”幽若气愤说道。 何来居心叵测?徐福当真无法理解幽若口中这个“居心叵则”。 徐福拧眉说道:“这又从何说起。”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难道不是她意图引诱先生吗!” 徐福沉声严肃说道:“莫要无理取闹。” 幽若低头,自知言语不妥,她终于停手。 芷兰已经被疼痛折磨的精疲力尽,面无血色,大汗淋漓,似是淋了一场雨。 她沉默歇息片刻,恢复了一些体力,抬头看着幽若愤恨的说:“你这妖女,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幽若轻蔑一笑说:“只是趁你不注意,在你肚子里放了几条肥虫,倘若你以后再敢对先生无礼,休怪我心狠手辣!” “怎么又说到我?”徐福原不打算再掺和两个女人之间的事情,莫名其妙又被幽若带入。 “你此时不走,可是要在先生这里过夜吗?”幽若不掩厌憎对芷兰说道。 如果幽若不是睚眦必报,那么芷兰一定是睚眦必报之人,哪里会被幽若吓唬到,刚刚缓过劲儿来便要拔剑,可她将将动手,这个时候腹中似乎又有些抽搐了,她无奈只能作罢,颇为不甘狼狈的退出门外。 待芷兰走后,徐福摇头对幽若说道:“你过分了。” 幽若此时在徐福面前显得乖巧许多,然而却还是倔强说道:“先生似乎很喜欢她。” “她救过我的命。”徐福平静说道。 “当真?” “当真。” 幽若此时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盛气凌人,脸颊略有歉疚之色,她解释说道:“先生看到了,是她想要动手,我才出手教训。” 幽若所说是实话,若不是幽若以虫蛊压制了芷兰,以二女的脾气秉性,定然是互不相让,这屋子此时定然是片瓦不存了。 徐福摆了摆手,又微笑面对幽若。 只是微微一笑,便像是一缕温暖阳光融化青石上的霜雪。 幽若心头积攒的所有情绪都被这笑容抚平,无论是久别的想念,还是再见的心酸嫉妒,无论是方才的倔强,还是现在的歉疚,都从心头飞走,飞向了万里晴空。 幽若定了定神,拱手认真说道:“奉先生之命,我已经领五百梦鱼城精锐进入咸阳城。” 第231章 等水落石出,再回过头来看一看,也许一切都会一目了然 徐福点头,幽若又说:“如今梦鱼城卫足以护卫先生周全,先生还是莫要住在相府了。” 幽若不愿徐福在此地,眼下吕不韦虽然礼待先生,但却难保今后他不会改变,先生在此梦鱼城卫不能随时护卫,况且是在别人的屋檐之下,行动多有不便,怕先生受了慢待。 徐福微笑说道:“不必担心,秦王冠礼之前我都会在此,在此之前我也不会有任何危险。” 幽若问道:“我已将梦鱼城卫散布全城,此来便是请示先生,梦鱼城卫接下来该怎么做。” 徐福说道:“梦鱼城卫在咸阳城的重心需放在各方势力之上,无论大小,无论强弱,务必监控,尤其要密切注意长信侯嫪毐、太后赵姬、相邦吕不韦及楚国公子熊启的动向。” 幽若点头说:“我这就去办。” 她知道徐福交代的事一定很重要,不敢有丝毫耽搁,收了想要多留片刻的心,准备立刻动身安排。 徐福从背后唤她:“不急一时。” “先生可还有事?”幽若停下脚步转身问徐福。 徐福说:“的确有事。” “何事?” 徐福向幽若招手说道:“你且近前来。” 幽若走近徐福,二人近在咫尺,自上次分离,幽若已经许久不曾与徐福如此亲近,也许是长久未见,也许是朝思暮想,恍惚之间,嗅着徐福身上熟悉的体息竟然出神,甚至于脸红心跳而不自知。 幽若很美,倘若是其他男子,如此距离接触难免想入非非,然而此时徐福似是木头一般,他的注意力是不在此的。 之所以如此亲近,是为防止隔墙有耳,对于吕不韦,徐福是不敢全信的。 徐福轻声说道:“我要你从这五百梦鱼城卫之中再选取十人,这十人定要是德才出众之人,我意使这十人渗透秦国朝堂,接近秦王,成为秦王的左膀右臂。” 梦鱼城卫渗透列国朝堂之事并不罕见,但幽若听出徐福另有所图。 “先生是要连秦王一并监视掌控?其实大可不必如此麻烦。” 徐福想了想,诚恳道:“我欲使这十人彻底摈弃梦鱼城的身份,真真正正的成为秦王的人,而并非是监控秦王。” 幽若震惊问道:“先生这是何意?” 徐福说道:“今日之秦国并非是天下想要的秦国,也许这十人进去秦国朝堂,会在将来让我们看到一个崭新的秦国。” 徐福说到这里,幽若已然明白了。 “看来先生还是决定选择秦国,选择嬴政。” 徐福点头说:“是的。” 幽若若有所思,事实上她并不赞同徐福这样的决定。 徐福明白幽若心中的忧虑,他安慰幽若说道:“我明白你的担心,当下,我们都需要改变,过一些时间,等水落石出,再回过头来看一看,谁更好些,也许一切都会一目了然。” 幽若微微点头,恬淡一笑说道:“我信先生。” 幽若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子,他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的深处,是一个清澈透明的世界。 也许只有她,才能从他的眼睛看到这些很特别的东西。 幽若离开,徐福依然暂居相府,幽若自五百梦鱼城卫中又精心挑选十人,这十人分别被冠以不同的身份背景。 他们从此以后不再是梦鱼城卫,与梦鱼城再无瓜葛,不再听从梦鱼城的调遣,他们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在秦国出人头地,成为秦王的臂膀和秦国的脊梁。 秦王政九年,秦王嬴政的冠礼如期举行。 不加冠,无以治人。 因为相邦吕不韦的压制,这象征着秦王亲理朝政的秦王冠礼一直拖延到今日,冠礼定在秦国故都雍城,秦王择日启程前往,这便意味着咸阳城无君。 此刻的咸阳城看似一汪清水毫无波澜,徐福与吕不韦已经商议好,此次必定能一举清除嫪毐,而后,咸阳城重新洗牌。 熊启与吕不韦早有约定,两人暗中集结咸阳城中的力量,护卫,家仆,门客,甚至于奴隶,但凡能够拿起武器的都被编制成队,暗中集结待命,只等待着秦王离开咸阳城的那一刻。 嫪毐似乎已经察觉到什么,也在暗中集结力量,但似乎有恃无恐,并未有太过仓惶惊慌的举动,或许他也在等待时机。 梦鱼城卫频繁将所探查到的消息回报幽若,幽若又将消息告知徐福,咸阳城的一切风吹草动都掌握在徐福手中。 大秦都城咸阳正在平静中酝酿着一场暴风雨,徐福知道,暴风雨之后,大秦的天空必是一片晴空万里,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它的光辉撒向整个世界。 希望未来的天下,是天下人所期待的那个天下。 秦王嬴政明日便要从咸阳动身前往故都雍城,然而此时心中却难以安宁,山前路未卜,胜负未分,他身为秦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只能耐心沉默等待。 他想要见到徐福,只有见到这个人,他的心才能安定下来。 入夜时徐福出相府去往王宫,吕不韦目送徐福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之中,他很平静,此生从未有过的平静。 徐福初来咸阳时,嬴政便遣人将其接走,吕不韦知道这二人之间的感情,也深知这二人的见面或许会让自己万劫不复,徐福此人看待事情太过透彻,他会教嬴政如何做王。 吕不韦并没有阻拦徐福进宫,他说过,做完这件事便离开,成全秦王,或许就是成全自己吧。 明日秦王加冠,而今夜注定是他难眠的一夜。 徐福奉召令再次来到秦王寝宫,那座大殿依旧是冷冷清清,整个大殿寝宫依旧是连仆从都没有一个。 徐福摇了摇头,想着他若是成为天下之君以后,就不能再如此孤僻了,他应该向天下人展示他的仁慈,而不是隐藏起来让人畏惧。 徐福进入秦王寝宫内殿却不见秦王嬴政,而是看到了另一个人,是一个他许久未见,他从未想过会出现在秦国的人。 她此时此刻不应该是在赵国吗?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人正是阔别已久的赵璃儿,是那个纯净的不染纤尘,像是一块透明水晶的赵国公主赵璃儿。 徐福来不及疑惑,隔着偌大厅堂老远看去,少女已然泪眼朦胧,她在原地呆愣片刻,便向徐福的方向奔了过来。 赵璃儿像是一只彩色鸟儿一般,飞过天空,又像是一支羽箭一般迅捷快速。 那是欢天喜地的姿态,又是如飞蛾扑火一般,奋不顾身的姿态。 第232章 永远保持你心里的皎洁,像天上的明月一样,在黑夜里发光 当她扑进徐福怀中那一刻,这长久时日里积攒的所有思念和委屈,都好像化作了天上的云,化作了春日里的风,轻飘飘的。 她小小的心灵,被徐福胸膛的温暖所填满,又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徐福不知如何安慰赵璃儿,只是手足无措的任由她将娇小纤弱的身躯,亲密更甚亲密的纠缠住自己。 赵璃儿在徐福怀中嘤嘤抽泣,放肆而悲恸,过了很久才停止,千言万语,大概都抵不过这久别重逢情、不自禁的喜极而泣吧。 赵璃儿心性单纯,徐福知道她的心思,但只是当她是一个小妹妹,他注定不能给她想要的,好像她似乎并不知道这一点。 徐福只能轻轻的拍着赵璃儿的背,给予她最朴素单纯的安慰。 二人相拥,沉默无言,如此许久,赵璃儿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冒失,这才松开徐福,伸手抹了一把鼻涕眼泪,盯着徐福羞涩而又傻气的笑了。 情难自控,当真是羞臊。 她很想看一看此处有没有别人看到,但是她的眼睛舍不得离开徐福,仿佛自己的眼睛一旦离开徐福,徐福便会从眼前消失不见。 “你好吗?璃儿。”徐福微笑问道。 “我很好,先生!”赵璃儿像模像样模仿着徐福的语气兴奋说道:“先生,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你再也找不到我了!” “你看,我们这不是又见面了吗?” 徐福伸手,替赵璃儿抹去脸上还未擦净的泪珠,然后端端正正站在赵璃儿面前,他也许久未见赵璃儿,心中也是时常挂念担忧,如今再见,见赵璃儿一切都安好,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 二人在寝宫中找了地方坐下,像是身在邯郸城郊那座孤寂的春华宫里一样,话起了家常。 徐福语气一贯平静,赵璃儿则是持久不退的兴奋。 “这些日子都好吧。”徐福问。 “嗯,璃儿一切都好。” “哥哥好吗?” “亏得先生,哥哥现在在军中效力,再也不是那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公子了!” “那就好。”徐福由衷开心的笑了。 随即他表情又严肃起来问:“璃儿,你为何会在秦王宫。” 璃儿眨了眨乌黑明亮的眼睛,并未意识到徐福突然变得严肃,天真无邪的回答说:“说是大秦太后思念故国,久居秦地太过孤单,希望母家派人来陪伴,父王便让我和几个伙伴一起来此。” 徐福听完不由皱眉,甚至有些气恼,他责备说道:“让你来你便来,你可知你这一来意味着什么?” 徐福生气了,赵璃儿不知道徐福为什么生气,她小心翼翼摇了摇头,声音变得小了许多。 “璃儿不知,璃儿只知道是来陪伴秦太后的。” 徐福叹了一口气,心说事已至此,责怪她又有何用?况且这不是她能够改变的事。 先前是责备,起于担忧,现在全都化作了疼爱怜惜。 徐福勉强保持微笑,轻声温和说道:“你可曾见到秦太后。” 璃儿摇头说:“我来秦国半月有余了,还未曾见过秦太后。” 赵璃儿这般说,让徐福心中更加忧虑,赵璃儿不知自己的处境,但他却明白,璃儿这一来,怕是再也难回赵国了。 多说无益,多问无益,多知无益,正如荀夫子那天说的话,有些事不要说,不要问,不要知道,就让模糊的东西永远模糊,不必追根究底,这或许便是一种最好的善良吧。 自打进入秦国的那一刻起,赵璃儿的未来便只能身不由己,无论此时她是否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无论她愿不愿意,她既然选择了来,便已经背负上了家国的使命,甚至于一人牵扯着赵国未来的命运。 他不想告诉赵璃儿这些,赵璃儿无法改变自己所处的境地,而他,也无法改变赵璃儿所处的境地。 徐福心头滋味难言,是惋惜,是无可奈何,是替赵璃儿难过。 这天下事总是需要有人去做,家国事也总是需要有人去做,但像璃儿这般单纯善良不经世事,本不应该去承受这些的。 往往造化弄人,身在君王之家,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人在这个世界上一定会经历很多的遗憾的事吧,而经历过很多遗憾的事以后,人才会长大。 像是一块璞玉变为美玉,不知要经历多少磨砺和雕琢,赵璃儿本是一块通透的美玉,这是与生俱来的天然美好,如果再去磨砺雕琢,恐怕会失去她天生的美好,恐怕会沾惹泥垢,恐怕会…… 徐福不敢想那一天,他温和拍了拍赵璃儿的肩膀说道:“无论如何,永远保持你心里的皎洁,像天上的明月一样,在黑夜里发光。” “嗯?” 赵璃儿听不明白。 徐福想说些开心的事,便想起那日来秦宫,听到有人歌诵一首诗词,他现在都还记得。 徐福说:“那日我路过太后寝宫,听到有人诵读‘山有扶苏’,当时就觉得这诗词诗韵优雅,诵读者的声音婉转动听,现在想来是你在诵读吧。” 赵璃儿会心一笑,听到夸赞心头自然欢喜。 微微一笑恰如春花浪漫,这便已经是倾国倾城之姿了,而倾国倾城,有时候不是什么好的形容。 赵璃儿回答徐福说:“是我在诵读,没想到会让先生听了去。” 徐福说:“这诗词似乎不是赵国所出,如何寻得这样一首好诗词?” 赵璃儿说:“我来秦之时想着一路山高水长百无聊赖,又是初次远行,不免思念家中,因此让人收集了不少书简,路上随手翻了翻携带的书卷打发时间,恰发现了这首俏皮的诗词,一路上朗诵句读,竟是朗朗上口,于是便每日念上几遍,倒也不是那么思念家里了。”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当真是好诗句,你能自娱自乐,不被这远走他乡的愁绪困扰,你真的长大了璃儿。” “谢谢先生。”赵璃儿认真的说了一句。 “为何谢我。”徐福说。 “谢谢先生让我学会长大,也谢谢先生让哥哥学会长大。” 赵璃儿说这话时睫羽低垂,万般心事都写在白皙脸颊那抹红晕之上,她的心思瞒不住徐福。 徐福心中一阵疼惜说道:“长大了,明白事理了,会失去很多东西。” “会失去很多东西吗?”赵璃儿天真说道:“可是我很喜欢长大,我明白了很多以前不明白的事。” “或许,你还没真正开始失去。”徐福在心里叹息道。 “也许,我不该教你如何长大的。”徐福轻轻叹气,情不自禁的说了一句。 “啊?”赵璃儿依然没能听明白徐福这突如其来的一句。 徐福想要再说什么,听到一旁有人来了。 人未到,已是听到声音。 赵璃儿听得分明,她知道这人是谁,能堂而皇之出现在这寝殿之内的只有一个人,璃儿慌慌忙忙寻着声音而去,看到那男子,便在他脚下俯身而拜。 “赵女璃儿,见过王上。” 赵璃儿有些害怕嬴政,不敢抬头,声音也小的很。 徐福抬头,看到嬴政的目光落在赵璃儿身上,嬴政看赵璃儿的眼光都与看别人不同,他看赵璃儿时不似看别人一样锐利凶狠,而是难得的柔和,似水般的温柔。 嬴政朝徐福微微一笑,而后又温和对赵璃儿说:“地上凉,快快起来吧璃儿,都跟你说了好几次,以后见了寡人,不必再行大礼了。” 第233章 大雾起时无声,一只蝼蚁可以悄无声息的死亡 赵璃儿诚惶诚恐,依旧不敢抬头,她卑微嗫嚅道:“璃儿不敢。” 嬴政无奈,弯腰亲手扶起赵璃儿。 他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像是手下是一团松软的雪,怕是稍稍用力,便会让这团白雪融化散开一般。 嬴政温和说道:“璃儿你先去偏殿,寡人有事要与先生说。” 尽管嬴政极尽所能的不想吓到赵璃儿,赵璃儿依然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她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 “是,王上。” 赵璃儿恭敬的回答后,小步退出大殿,嬴政目送着赵璃儿娇小的身影离开,眼中繁花盛放,心中草木葱茏。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这个女子的出现,给他的生命中带来了光,带来了热,带来了五颜六色,世间一切因为有她而生气盎然,也许她就是这世间一切美好的化身。 徐福坐在原地未动,嬴政终于回头缓步走来,徐福起身。 “先生可还满意寡人安排的见面。” “你知道我与璃儿公主相识。” “寡人与璃儿交谈,发现璃儿竟然与先生交情匪浅,此次也是刻意安排故人相见。” “有心了。” 嬴政笑说:“先生你看,这璃儿公主倒是颇有几分琳琅公主的影子,虽然不及琳琅公主活泼开朗,却更是天真可爱。” “你喜欢她?” “是的先生,寡人想要娶她。” 嬴政的回答坚定而又平静,似乎是不容置疑,但他却看到徐福微微皱眉,这微小的情绪传递给嬴政,便像是放大了无数倍,似湖面微小涟漪变成了惊涛骇浪。 也许是太过在乎,所以容不得丝毫质疑,以至于敏感到了极点。 嬴政忽然变得严肃说道:“若是先生也喜欢,寡人当然不会夺人所爱。” 徐福看着嬴政,思虑片刻摇头说:“你可知她的身份?” “寡人知道。” “你若是与太后决裂,就必须彻底清洗赵氏残留在秦国的所有力量,才能使自己地位稳固,赵璃儿是赵国人,也是赵国公主,你要娶她,可知利害?” 徐福所说事关重大,然而嬴政听完,却是长舒一口气,在他看来,徐福口中的利害之大,不如他心中所以为的利害。 虽然并非是如自己所想那般,但徐福所说的利害,也像是挡在他与赵璃儿之间的一座大山。 嬴政沉思许久说道:“寡人都明白,璃儿与别人不一样,她就是一块纯洁的美玉,什么都不知道,寡人喜欢她,必会时刻保护她,免受两方利益冲突的伤害。” 徐福眉头依旧深锁,他无不忧虑说道:“倘若你不能保护她,便是害了她。” 嬴政沉默,徐福紧紧盯着嬴政严肃说道:“我视赵璃儿如亲人,记住你说的,今后莫要负她,否则,你我之间再无任何情谊可言。” 嬴政认真的说:“先生放心,寡人一定不辜负璃儿,也不辜负先生。” 徐福面色稍有和缓说道:“明日你便要启程去雍城了。” 嬴政回答道:“是的,咸阳就拜托先生了。” “冠礼之后,你便是真正的秦王。” “寡人先谢过先生了。” “你不必谢我,你更要谢相邦的成全。” “寡人知道是先生说服了相邦。” “我说过,他若是无心,我也不能说服他,是他自己说服了自己。” “寡人明白,寡人定会善待相邦。” “我希望你说的一切都能做到。” 嬴政再次沉默,徐福也不再问,有些事他或许还无法承诺,沉默也是一种诚实,这也就够了。 君王之言不可全信,哪怕在他面前的是那个曾经无比熟悉的少年,这个少年不是普通的少年,是他的东西,无论有没有徐福的帮助,他迟早会拿回来的。 也许到那时,场面会更加的残忍血腥,徐福所为,只是加快了嬴政掌权的进程,只是避免了秦国更加猛烈的动荡。 徐福离开王宫,嬴政没有送他,他还需要准备雍城冠礼,冠礼之上繁文缛节甚多,他是一国君王,需要做到没有差池。 徐福一个人行走在咸阳城的大街,入夜之前起了一场大雾,伸手不见五指,半步开外不见人迹,街面因为吸收了雾气中的水分而变得湿漉漉的,脚下微滑。 街道两旁林木隐藏在雾气中,被雾气洗刷越发苍翠,或许是因为太过鲜亮,竟然在如此厚重的雾气中还能时隐时现。 看到这些,徐福又想起赵璃儿时常诵读的那首诗词——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这句诗词便是形容草木青翠茂盛,人的生命进程,便如同这林木。 林木生养于天地之间,有的生长在平坦肥沃的平原,有的却生长在悬崖峭壁边。 有的被无端的雷电击中,有的被人砍伐作为房屋的栋梁,有的一直生长在深山密林无人问津,正如这些不能为自己的出生和未来做出选择的林木,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天地之大,万物如蝼蚁。 大雾起时无声,一只蝼蚁可以悄无声息的死亡。 梦鱼城卫在今天晚上要杀一个人,不是嫪毐,是嫪毐身边的亲信。 也许这个人不该死,但是他是嫪毐的亲信,杀了他,便可以以此来告诉嫪毐,有人要对他动手了。 嫪毐虽然已经有所察觉,但这远远不够,要触碰到他的底线,他才会殊死一搏。 徐福要的就是打草惊蛇,他要逼迫嫪毐倾尽全力,做好一切应对。 梦鱼城卫的暗杀悄无声息,如大雾无声无息消散,如夜去天明。 那人只不过是睡了一觉,只不过是再也不会醒来。 昨夜的血溅三尺,是对嫪毐的警告,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才是对嫪毐最终的宣判,下一个血溅三尺之人不再是别人,而是嫪毐。 嫪毐只是一个小人物,但是,嫪毐,必须死。 这是一个晴天,晴空万里,不见一朵云,阳光似乎要穿透一切黑暗一般,将所有的光辉倾撒在整个人间。 秦王已动身前往雍城,临行前带走了大批王宫护卫,咸阳城众多百姓也多有一路追随秦王而去雍城者。 一路盛况空前,此时秦国王宫,乃至整个咸阳城几乎是一座空城,兵马三千,隐藏在宫城之外,伺机待发。 徐福一开始便告诉了嬴政,他真正的目标,不仅仅是以太后为首的赵氏外戚势力,还有吕不韦。 徐福并非信不过吕不韦,只是,吕不韦必须退出历史的舞台。 这个大舞台上,只能有一个主角。 徐福不得不慎重考虑,即便是吕不韦确有放权之意,也难保他的下属不会违逆他的意愿。 如吕不韦这般的人,看似不可一世,其实大多时候,是被许多人架在火上烤的。 这一次对赵氏外戚贵族的清洗过后,接下来,就是对吕不韦势力的清洗。 徐福的谋划实际上还存在很大的隐患,正如嬴政所担心的那般,即便嫪毐一方势力伏诛,嫪毐背后的赵氏外戚势力依旧不动分毫,吕不韦势力反而也会因为楚国势力的加入,在秦国继续越坐越大。 这并非无解,各方势力的融合需要时间,只要杀鸡取卵足够快。 或者,嫪毐不为所动,没有按照他预想的那般抵抗,选择逃匿,甚至于自戕,那么这一切都无从谈起。 就好比,盼东风,而东风不来。 第234章 要了他许多东西,该还给他了,不是吗? 昨日告别嬴政,出王宫之前,徐福掉头还去见了一个人。 或许,她才是整个计划的关键,她是大秦太后赵姬。 赵姬被尊称太后,但是年岁实则不大,当她出现在徐福面前时,正端坐于雕木凤座,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妩媚高贵。 她本是卑微低贱的赵国舞姬,然而如今已是贵为这天下最强之国的太后,这或许要归功于她的美貌,她的美貌用风华绝代来形容,毫不为过。 然而,她拥有的并不仅仅只有表面的美貌,还有深藏的心机,因此她能够从风雨飘摇的过去,跌跌撞撞走到现在的位置。 这是徐福第一次见赵姬,徐福从来都没有低估过她,正如徐福从来都没有低估过当今楚国的太后李嫣。 “你是谁,来作甚?” 赵姬冷冷的问这个求见自己的人,徐福毕恭毕敬行礼说道:“我叫徐福,我来跟太后要一个人。” 赵姬冷漠一笑,她听说过徐福,甚至派人去仔细查过徐福。 “听闻你是鬼谷门生,你与王上情同手足,但就凭这些,就胆敢如此无礼来与我要人吗?” 徐福平静说道:“我想试一下。” 赵姬不屑轻哼一声说道:“你有什么本事,这里是秦国,我是秦国太后,而你又是谁?” 面对嘲讽徐福泰然自若说道:“我便是我,秦国是秦王的秦国,秦王如果不是秦王,太后便也不是太后。” 赵姬沉思良久,她当然明白徐福的言外之意。 “你要谁?” “嫪毐。” “你要他作甚?”赵姬心头一紧。 对于她来说,嫪毐是逆鳞,旁人触碰不得,不仅仅是因为嫪毐与她亲近,更是因为嫪毐是她一手扶植起来的。 正如菜田里的菜农,果园里的主人,别人要吃菜摘果,自然不行。 “我要嫪毐死。” “我看是你在找死!” 赵姬一瞬间怒不可遏,她未曾想过徐福竟是这般出言不逊,这秦王宫中谁人不知长信侯与她关系密切,平日里谁人敢直呼长信侯其名,谁人又敢招惹长信侯? 徐福此来,竟是要让长信侯死! 这未免太过目中无人,丝毫没有把她这个大秦太后放在眼里。 “嫪毐必死。”徐福波澜不惊说。 “你未免太过猖狂!” 赵姬虽然愤怒,然而却保持着清醒,她还尚且对这个向自己挑战,还能从容淡定的鬼谷门生保持着一些耐心。 她倒要看看,这个徐福究竟有什么依仗,敢与自己这样说话。 “我一直在想,事到如今,太后何以自处。”徐福不卑不亢说道。 “你可以尝试说服我。” “太后来秦国已有十数载了吧。” “确有十数载。” “太后过得自在吗?”徐福又问。 这一句话,戳中赵姬心头的痛处。 她不由回想这十几载的岁月,自在快乐的时光存在过吗? 答案是,没有。 初到秦国时虽有先王护持,却被先太后厌憎,不容于后宫。 先王早逝,嬴政继位,她贵为太后,依然不得自在安生,嬴政成蛟兄弟二人年幼,君弱臣强,臣工结党欺压君王,他们母子又不容于朝堂。 他们母子不得不卑躬屈膝仰仗吕不韦,自此被吕不韦捏在手心,处处被吕不韦压制,以至于嬴政早已过了加冠之年,到如今还未行冠礼。 这些年他们母子心中苦痛难熬,只有自己知道。 徐福说的是事实,她过得并不自在,她每时每刻都要处心积虑去算计,如果她不算计,便会被别人算计,被人赶出秦国。 这些年她一直在与那些人争,一直在跟那些人抢,她的愿望很简单,她只想过得安生。 赵姬回想过去,叹息一声道:“我过得不自在。” 回忆往昔不免伤怀,赵姬此时再看徐福,有天然的抵触,也有天然的亲近,因为徐福知心。 秦国能够懂她的人不多,而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男子一眼便看穿了她。 正如坚实的壁垒外壳里装着一池子水,没有人愿意接近那冰冷坚硬的壁垒,但眼前这个人却愿意来敲上一敲,这一敲之下,壁垒后的水便开始震荡起来。 徐福又问:“您爱您的儿子吗?” 赵姬说:“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都心疼。” 徐福说:“那么,请让嫪毐死吧。” 赵姬嗤笑道:“嫪毐与我同心,我与王上同心,嫪毐无罪,为何要嫪毐死?” “嫪毐搅乱朝堂,恐怕不与太后同心。”徐福说道。 “嫪毐并非搅乱朝堂,而是受我驱使与吕不韦相争,如此说来,我也该死。” “太后本意是为秦王?”徐福问。” “当然。” “嫪毐当真会甘心为太后驱使?” “也许他不甘心,但嫪毐贪权财,远远不及吕不韦可怕,养一只猫,比养一只虎容易,你若是杀吕不韦,我帮你,你若是杀嫪毐,我杀你。” “杀了吕不韦又当如何,太后能确保嫪毐不会成为第二个吕不韦吗?今后,太后凭何来掌控嫪毐?” “这……” 有一些不便与外人说的事,她自以为能够掌控嫪毐,比如,她为他生了两个儿子。 嬴政是她的儿子,但不是唯一的儿子。 生下那两个孩子,其实是大错特错的。 正因为那两个孩子的降生,嫪毐越发只当她是为他生儿育女的寻常妇人,忘记了她还是秦王的母亲,秦国的太后。 嫪毐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忘了她的身份,这是赵姬所不能容忍的。 手心手背都是肉,若非那两个孩子,嫪毐恐怕早已活不成了。 他总是要死,赵姬不介意他死的更有价值一些,只是他要牵累他们的骨肉,她又于心不忍。 任凭嫪毐凭借这两个孩子,来与嬴政为敌吗?赵姬不敢想象。 她是太后,秦国的太后,正如徐福所说,如果没有嬴政,她就不是太后,她所拥有的一切,其实是嬴政给的。 她其实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做这艰难的选择,直到现在,她都没能下定决心。 此后,嬴政将如何待她?如何待她与嫪毐的孩子,她更不敢想象。 她对嬴政曾经抱有那般大的期冀,她也曾希望他成为一个睥睨天下的君王。 这些期冀,后来慢慢都忘了。 她力不从心,开始耽于享乐,醉生梦死,她以为这是她自赵国一路艰难走来,应得的回报。 放纵使她暂时忘记苦恼,放纵使她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现在,她还要继续放纵下去吗? 不可以了,凡事都有底线,嫪毐的确已经触碰到她的底线了。 “我可以杀死嫪毐?”赵姬终于妥协了。 徐福却摇头说:“不,我希望您在王上前往雍城行冠礼之时,支持嫪毐反叛。” 赵姬冷冷一笑说:“你哪里是要嫪毐死,你是要让我也一起死,你以为我会答应你吗?” 徐福平静的说:“嫪毐只是一个开始,接着是吕不韦,还有太后您。” 徐福又说:“我对他说,我能算计吕不韦,算计太后,是因为你们甘愿被我算计,他对我说,会善待吕不韦,会善待太后。” 这句话打动了赵姬,她想,这句话也能打动嬴政,所以,她认可了徐福。 直到此时,赵姬终于明白徐福真正想要做什么,他的胃口虽然很大,但她当真能看到他一口吞下一个庞然大物的可能。 原来,嫪毐就是千里之堤上的一个小小蚁穴。 她知道,这是她的儿子——秦王嬴政,唯一一次能够成为真正的一国之君的机会。 此后,嬴政将一飞冲天,成为朗朗晴空上唯一的太阳。 作为他的母亲,要了他许多东西,该还给他了,不是吗? 这一切,本来就都是他的。 第235章 也许,上天安排一个人来替她们母子复仇,这个人就是徐福 赵姬很清楚,她若支持嫪毐反叛,咸阳城必定要掀起惊涛骇浪。 徐福便是要在这大风大浪之下,将秦国上下所有势力都牵扯进其中,他们将会在这风浪之中拼杀。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徐福已经说服了吕不韦,说服了她,最后获利的,就一定是嬴政。 嬴政和成蛟兄弟二人是陪着她从赵国好不容易回到秦国,却又被人挟持至今,就连成蛟都遭人鼓动陷害,如今远离咸阳不知所踪。 赵姬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他明白徐福是对的。 也许,上天安排一个人来替她们母子复仇,这个人就是徐福。 隐忍了那么久,终于不必再忍了。 那些人亏欠他们母子的,都将付出代价。 “好,我答应你。” 赵姬终于松口,徐福也终于放心,他恭敬躬身行礼,是为表达谢意。 赵姬释然而笑,紧蹙的眉头终于展开,她长叹一声说道:“我不是一个好母亲,对吗?” “太后是一个伟大的母亲。” 现在,她要她放弃她努力得到的一切,这种放弃,意味着她会成为一个伟大的母亲,同时也将成为一个残忍的母亲。 …… 徐福自太后处回到相府,没有与吕不韦商议,只是安安心心睡了一觉,他的事已经做完了。 这一路走来,走了很远,他觉得很累,他仿佛走过了许多人曾经走过的路。 那些路上有飘落的花瓣,也有瓢泼的大雨,有欢笑,有悲伤,有无奈,有决绝,有意气风发,有失魂落魄,当然,有人生,有人死。 他最终是走进了那些人心里的,轻叩心扉,徐福是一个孑然一身的观光客,然而他带着满满的诚恳而来,风尘仆仆。 因而,主人让他进屋,留他喝茶吃饭,拿出珍藏许多年的东西来与他分享。 徐福说,他算计吕不韦,算计太后赵姬。 其实,算不得算计,他只是做了他们犹犹豫豫不敢做的事,替他们走了彳亍良久不敢走的路。 他是外人,心无牵绊,一定会走的快而稳。 …… 徐福醒来时,有人向正在雍城路上的秦王嬴政写了一封信,告发长信侯嫪毐祸乱宫闱与太后私通。 此信在途中被嫪毐耳目劫持,一切都按部就班进行着。 嫪毐很恐惧,他深知不是吕不韦的对手。 与太后私通,并生有两子,无可狡辩,死罪难逃。 他不得不做出抉择,这些年来,他依仗太后积蓄了一些力量,反叛谋逆吗?可惜,他的实力自保都尚且不足。 他还有一条路可以走,便是逃跑,逃出秦国,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 保得性命,就算无法东山再起,凭借他这些年所积攒的财富,也足够他安乐享用一生。 他自然而然想到了太后,太后不会不管不顾,一定会为他寻一个好的去处,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嫪毐强装镇定,不动声色,像往日一样来找赵姬,赵姬知道他为什么事而来,早早便等着他。 看到赵姬,嫪毐再也不能伪装。 赵姬镇定自若问嫪毐道:“事到如今,你有何打算?” 嫪毐卑躬屈膝,跪在赵姬面前痛哭流涕说道:“奴自知死罪,王上不会放过奴,吕不韦更是想置奴于死地,太后救我。” 赵姬见嫪毐哭诉,有些心烦意乱,她也曾向别人哭诉,现在想来,着实是令人讨厌的。 奴? 嫪毐已经许久不曾自称为“奴”了,他本来就是一个“奴”,偏偏不愿意做“奴”,偏偏要凌驾于主人之上。 有时候,赵姬很欣赏他的勇敢。 可是,现在,他很懦弱。 他只会在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面前勇敢,而不会在手持利剑的人面前勇敢。 她一直都错看了他的勇敢。 赵姬说:“你要我如何救你?你当初既然有胆做了,便该想到有今日的下场。” 嫪毐哀嚎不止,就像是一个被人欺负的妇孺。 “求太后护我离开秦国。” 赵姬摇了摇头,对于嫪毐的软弱有些失望,这失望更坚定了她的决心,她咬了咬唇,声音颤抖。 “你可知,你若是畏罪潜逃,将置我于何地?” 嫪毐说:“您是大秦太后,而奴不一样。” 赵姬失望更甚,甚至于痛心,她虽然对嫪毐并未有深厚感情,却也同床共枕多年,育有两子,而如今大难临头,嫪毐只顾自己脱身,丝毫未曾考虑她的处境。 不错,她是要他死的。 这些年,她给他的足够多了,难道还不足以让他感恩戴德以命相抵吗? 他没有为她赴死的勇气,更无为她赴死的良心。 他只会带她去看风花雪月,去看长河落日,去看那些好的风景,他只会说好听的话,却从不为她做好的事。 他不会为她持剑搏斗,更不会为她流血牺牲。 她这一生,无比渴望得到一个坚实的依靠,到头来,却终是谁都不能依靠。 吕不韦不能依靠,子楚不能依靠,嫪毐更加不能依靠。 她的儿子嬴政可以依靠吗?她还不确定。 有时候,她在想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不错,她是要对嬴政今日面临的局面负责的。 莫大的、难言的悲哀,使她的心头仿佛长满了荒草,荒草萋萋,一望无际,贯穿了她的过去,也将延展到她的未来。 未来? 与人私通生子,除非嬴政能够宽恕,否则即便她是太后,这罪过也难逃一死。 她怕过死吗? 曾经在邯郸时怕过,后来经历的生生死死多了,就再也不怕了。 她不是自残酷血腥的战场上来,但她的战场同样残酷血腥。 她还未卸甲,她还要战斗。 赵姬叹息说道:“你若潜逃,你费尽心思得到的所有一切都灰飞烟灭,真的甘心吗?” “奴只想保命。” “如果,你我的孩儿有一人,能做秦王呢?” 一句话,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将嫪毐牢牢的钉在刑场上的木架上,这天底下,谁比赵姬更加了解嫪毐呢? 他有心而无胆,那么,她便给他一个天大的胆。 赵姬在心里默默对瑟瑟发抖的嫪毐说:“抱歉,这是无妄之灾,你要替我,替我的儿子受着,这样,你在我心中,也算是做了一回英雄了。” 第236章 人如这茶叶,天下如沸水,执壶者是谁,品茗者又是谁 赵姬平静说道:“如今王上动身前往雍城,咸阳城内空虚,这正是一个千载难逢夺权的机会,你若趁此机会夺取王城,便不用四处奔亡。” “可是……” “莫再犹豫,我有太后印玺和调兵虎符,你难道还怕无法调动咸阳城内外戍卫吗?” 嫪毐听到这里心头大喜,太后所说的话激起了他前所未有的野心,有了这两件宝贝,自己在咸阳城内可以肆无忌惮了。 太后印玺可调动百官,虎符也可以调动咸阳城内外的所有军队,而咸阳城外驻扎着两万卫戍王城的戍卫军最是关键。 戍卫军只认虎符,拥有虎符便等若拥有这两万戍卫,自己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如果嫪毐在来此之前还是惊魂不定,那么这一刻他是激动不已。 嫪毐欣喜若狂的朝着赵姬行叩拜大礼:“多谢太后。” 你看,他不自称为“奴”了。 “去吧。” 赵姬淡淡一笑,有些欣慰,有些凄然,有些悲伤。 如果狂风暴雨要来,就让它来的更猛烈一些吧。 赵姬将两个木盒交给嫪毐,嫪毐小心接过,他知道其中装着调兵虎符和太后印玺,有了这两样东西,他就是咸阳城的王,甚至是秦国的王。 嫪毐匆匆回去准备,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凭借着调兵虎符和太后印玺,迅速集合了咸阳城内守城步兵、骑兵,舍人以及追豢养的死士。 城外戍卫已然得到调令,开赴咸阳城还需等待。 嫪毐有了这些依仗,心中再也没有什么畏惧了,他要先发制人,不能让吕不韦打上门来。 自己如今被迫行此般凶险之事,都是吕不韦刻意逼迫所为,嫪毐想起当年在吕不韦府中为门客时,供吕不韦差遣娱乐,其间受到多少讥笑和嘲讽。 即便是自己成为太后的心腹,吕不韦待他的态度也是蛮横强硬,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中,依旧认为他是一个低等的下人,也正是他守着两人的秘密。 吕不韦时时刻刻都想置他于死地,若不是太后一直护着,自己哪还有命活? 他也早受够了忍辱负重,天可怜见,如今让他拥有了足以铲除吕不韦的力量,那么他要与吕不韦算一算旧账。 嫪毐明白,吕不韦选择在这个时候揭发自己,那么他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吕不韦正是秦王的依仗,先除掉吕不韦,那么远在雍城的秦王就像是一个待宰的羔羊一般。 做大事,其实也简单。 吕不韦和楚国公子熊启二人早已经恭候多时,他们先嫪毐一步做了准备,早在之前便已经严密监视嫪毐的一举一动。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未曾想到嫪毐能够调动如此多人马。 如此一来,他们想要彻底制服嫪毐,便需要付出比预想之中更大的代价。 熊启心有疑虑,然而箭在弦上,况且吕不韦并未提出质疑,此次讨伐叛逆的主力是他吕不韦,即便损耗超出预期,也是他吕不韦损伤更大。 徐福了然于心,这一次是一石四鸟,赵姬明白的。 这一次,只许有一个胜者。 嫪毐势力,赵氏外戚势力,吕不韦势力,楚国在秦势力,这四家互斗势必会各自损伤惨重。 既然要灭亡,就要灭亡的更彻底一些。 此次,即便不能将这左右秦国的四家势力消耗殆尽,也足以使秦王翻过身来。 徐福所做的,便是让秦王原本弱小的势力在咸阳城占据绝对的强势。 …… 咸阳城最近的天气喜怒无常,有时晴,有时阴沉黑云压城,但无论黑云有多厚重,都不曾从天上落下一滴雨,似乎黑云在积蓄力量,似乎黑云在等待时机。 晨起时晴空万里,正是嬴政出发的的时辰。 虽是晴空,但大风呼啸,大风带走了温暖留下了冷清,城内也很冷清,因为此时城内有很多居民追随秦王去了雍城,人走净了,天上的云却来了,而且是一团黑云,是这些时日一直去而复返与太阳捉迷藏的那团黑云。 吕不韦作为大秦相邦,并未随同前往,他留守咸阳城,长信侯嫪毐也留在咸阳城。 似乎所有人的离开,便是要给他二人一个宽大足够施展的舞台。 不知何时,咸阳城的晴空被乌云替代,乌云重叠,大风更甚,半空中是被风扬起的沙土,让人看不清前路,这是暴风雨即将到来的前奏。 吕不韦和昌平君紧锣密鼓的布置,而徐福和幽若二人却悠闲自在寻得一处僻静的茶馆。 接下来的咸阳城过往的主角会一一登场,而他徐福,不过是一个看客,或者说是一个过客。 二人选择了茶肆二楼临近露台的位置,由此不仅可以看清茶肆前的一条宽敞街道,还能看得更远一些。 一如那日在梦鱼城梦鱼阁顶楼一般,二人平静相对而坐。 “先生是喜欢喝酒,还是喜欢喝茶?”幽若问徐福。 徐福说:“只要是称心如意,喝什么都行。” “你呢?”徐福反问。 “我喜欢喝茶。”幽若说:“茶叶在沸水中沉沉浮浮历久弥甘,苦尽甘来就像人的一生。” 徐福喝了一口茶,果真苦尽甘来,正如幽若所说。 徐福笑说:“你还年轻,何来如此深刻的深刻感悟。” 幽若说:“不算是感悟。” 徐福说:“我在想,人生如茶,人如这茶叶,天下如沸水,那么执壶者是谁,品茗者又是谁?” “先生说的,我不明白了。” 徐福说:“是我胡思乱想,不明所以,不知所言。” “先生一点也不担心?”幽若见徐福神情自然,脸上没有一丝一毫波澜。 “何来担心?”徐福依旧平静微笑着问幽若。 “倘若嫪毐胜了呢?”幽若说。 徐福的笑容更深了一些,不故作姿态,更率真一些。 “我从来没有见过蚂蚁飞上苍天,嫪毐注定无法取胜,因为所有人都想要让他死,那么他便活不了。” 第237章 用过一次的理由,下一次就不管用了 幽若眨了眨眼说道:“也是,梦鱼城卫没有派上用场呢,先生准备何时动用梦鱼城卫。” 徐福看着阴沉的天空,他看到厚重的乌云,觉得很是压抑。 “等到夜幕降临吧,天黑才需要有人带来光明。” “梦鱼城是光明吗?” 徐福说:“梦鱼城现在只是一盏小小的烛火,或许这烛火会熄灭,但也可能会变成更大更亮的明灯,我希望梦鱼城成为一道照亮整个天下的光。” 幽若有些感动,天下人不知梦鱼城,不代表梦鱼城不存在。 梦鱼城非但存在,而且是为守护某种信仰而存在,而这信仰,是与天下人有关的。 现在,徐福,梦鱼城的城主,做了最中肯的肯定。 梦鱼城,默默无闻数百载,终究还是有人看到了。 “我们不去凑热闹吗?”幽若说:“场面一定是热闹非凡。 徐福敛了笑容,似乎是想起什么说道:“不去了,楚国的热闹,我已经看够了。” 幽若明白徐福心意,他厌憎杀伐,但是必要的时候,他又不得不行杀伐之策,这本就自相矛盾。 一个人要说服自己,一定是在内心中做了很多难以想象的努力。 何况,他要一次又一次说服自己,用过一次的理由,下一次就不管用了。 “这茶喝完,我们回去收拾行囊,明日准备启程吧。” 徐福看了一眼东方,东方晦暗模糊不清,也许一个人的眼睛就只能看这么远,有时候还会受到天气的影响。 相比之下,一个人的心却可以瞬息穿越万里之遥,徐福的心已经穿越了重重阻隔,到达了万里之外的另一边。 “齐国此时应该是晴空万里吧。”徐福若有所思的说道。 幽若看到徐福眼睛凝视着东方,东方能够让徐福心有牵挂的只有两个地方,一个是云梦泽,一个是齐国都城临淄。 云梦泽早已是一片焦土,鬼谷子先生也已然驾鹤西去,徐福心中唯独念的,只能是现在身在临淄城齐国王宫之内的那个人。 幽若不用猜,就知道那个人是谁。 想起这些,幽若心头的失落难以言说,不是源于对琳琅的妒恨,她甚至希望她与徐福不再分离,只是源于无以言表的遗憾,这遗憾源于先来后到。 先来,她占了;后到,她也占了,只是都没能恰逢其时。 琳琅是趁虚而入,但幽若从不责怪她,因为是自己曾放弃他。 他掉在地上,被人拾起,捧在手心,视若珍宝,她该感激。 幽若勉强微笑说道:“齐国一定是晴空万里。” 徐福听了稍许有些安慰,唯有发出朴素的愿望,但愿远方的那个人一切安好,一切顺心如意,平平安安。 “先生是要回齐国吗?”幽若问。 徐福说:“是要回去了。” “临行之前,先生是否还有未曾善后之事?”幽若提醒道。 徐福想了想,摇头说:“没有了。” 幽若说:“先生吩咐挑选的梦鱼城卫十人人选,已经拟定,这些人有些是从各地调遣,有些则是第一次出城,先生是否再亲自定夺?” 徐福说:“我于梦鱼城卫知之甚少,由你定夺我便放心。” 徐福说完,也饮尽了最后一杯香茶,起身准备离开。 “先生。”幽若又唤了一声:“这十人今日都来了,先生见一见吧。” 徐福说:“若无要事,便不见了吧。” “他们都不曾见过城主,所以都想见一见城主,从今以后,他们便不再是梦鱼城的一员了。”幽若语中伤感之情溢于言表。 徐福听到幽若这样说,又回身坐定说:“那便见一见吧。” 幽若听闻徐福应允,心中欢喜,她轻轻拍了拍手,须臾便听得楼下细小的脚步踩踏木质楼梯的声音—— 嘚嘚嘚,嘚嘚嘚,井然有序,轻缓而不杂乱。 不一会,二楼小小的茶阁便站满了人,不多不少十个人。 这十个人恭敬肃立,从里到外依次排开,徐福第一次见这十人,也是这十人第一次见徐福。 “拜见城主。” 十人齐声躬身参拜,徐福让他们起身,而后寂静无言,彼此对视。 在徐福看来,这十人便是秦国的未来,或者说是未来的秦国,他们身上寄托着徐福的热切期望。 徐福抬眼认认真真的将他们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将他们每个人的面庞都记了下来。 “我来为先生介绍吧。”幽若在一旁征询徐福的意见,问道。 徐福点头,幽若依次从左到右开始介绍,被介绍之人便向前一步,好让徐福能够看清。 “第一位,是梦鱼城早先安插在秦国内廷的密探,名字唤作顿弱。” 顿弱?徐福似乎觉得耳熟。 顿弱向前再次施礼:“拜见城主。” 徐福见此人年岁相较于其他人要年长一些,大约已过不惑之年,虽然端正肃立,眼中却是掩饰不住的精光闪现,十足精明。 徐福忽然想起之前听闻过的关于顿弱的传言,于是满是欣赏看着顿弱开口说道:“我听闻秦国曾经有一个人游说赵国,使赵王弃用老将廉颇,离间其君臣,秦国得以大胜赵国,你可是那游说于赵韩的顿弱? 顿弱在徐福面前低头,竟似羞腆一般说道:“正是属下,属下正是以此获取秦国信任,任职秦国内廷。” 徐福称赞说:“纵横捭阖,您是大才。” 因为对方年长于自己,徐福礼貌相称,他从未觉得自己是他们名义上的城主便比他们更加尊贵。 顿弱惭愧说道:“在先生面前,顿弱不敢当,我也曾听过城主的事迹。” 顿弱对徐福这样的谦逊的态度心中很是感激,也十分惊喜,他要来此,便是要看一看这个传说中的城主是否足够资格统领梦鱼城。 他虽久居城外,但梦鱼城是他无论走到何处都无法割舍的地方,那不仅仅是一座城,更是家,是毕生的信仰。 家里换了一家之主,他自然要来看一看。 早先传闻之中,他已不再怀疑徐福是否具有统领梦鱼城的能力,但他依然心有忧虑,能力并不代表一切,他更加看中一个人的德行,今日看到徐福,仅仅是这三言两语,仅仅是这抬头寥寥几眼,他便已经能够断定,徐福并非是他想象中的那般恃才傲物之人,也并非是笑里藏刀的虚伪之人,而是一个真正心地纯良的好人,如此,便再无牵绊。 人心难测,但有的人天生便不会装,顿弱看得出,徐福便是这种人,因此他所展现出来的便是真性情,他不仅看出了徐福此时对于众人真诚的礼敬,更看得出徐福此时其实有些倦怠,有些刻意的疏离,更看得出他眼中纯善的期盼。 徐福哈哈大笑,大笑是因为满意,他读懂了顿弱,顿弱也读懂了他,为此他也满意的看了一眼幽若。 顿弱此人言语之间虽然极力收敛压制,但举手投足难以掩饰其深藏内里的自信从容,有才亦有德,便是好人。 徐福不由想多说几句,他问道:“您以为天下如何?” 顿弱一愣,随即惊喜回道:“属下以为,天下未尝无事也,非纵即横也。” 徐福再笑说:“那这未来的天下,便是您施展的舞台,您可以尽情施展。” 顿弱点头恭敬回答道:“是,先生。” 第238章 你可知秦国武安君白起的下场 徐福点头回礼,目光投向左首第二位,此人不过而立之年,身形瘦长五官端正,生得仪表堂堂,在众人之中极为突出,然而他周身散发出的气质却与他的身形极为不符。 他立在原地显得有些弱不禁风,弱不禁风只是儒雅的表现,他的柔弱之中似乎还带着一股坚定不移的强大韧性。 幽若介绍说:“这位精通兵法,名字唤作缭。” 缭向前一步俯身而拜道:“梦鱼城卫缭,拜见先生。” 徐福扶起缭,对着所有人说:“在此间者不必再多礼,你我几人不过是在此聊聊天,说说话,没有大小之分。” 众人微笑,却不知如何回应徐福,徐福轻笑作罢,想来此间众人不过初次见面,大概一时间并不能像老友那般熟络。 徐福问缭:“可曾离开过梦鱼城?” 缭回答说:“此次来秦,是第一次出远门。” 徐福说:“你学兵家,如此便要以赵括为鉴,今后领军作战,切莫纸上谈兵。” 缭恭敬回答道:“属下谨遵城主教诲。” 徐福在云梦山也曾读过不少兵书,也是深谙其道,不知缭究竟深浅如何,特意试探,于是徐福问道:“你既然精通兵法,那便与我说说。” 缭毫不露怯,平静说道:“是,敢请城主指教。” 徐福问:“如何用兵?” 缭回道:“用兵,在于战胜。” 徐福再问:“如何战胜?” 缭回答:“属下以为,取胜的方法有三种,即为有道、威胜、力胜,这三种方法不同且又互相联系,顾名思义,有道,是指采取有效的办法,威胜是以威势迫使对方屈服而不动一兵一卒,力胜则是以绝对实力压制对方,掌握这三种取胜的方法,便能全面地掌握战争的主动权。” 徐福满意点头,他十分赞同缭的说法,缭对兵法有自己独特的见解,虽然与前贤有不谋而合之处,但并非一味照搬前贤理论。 徐福问道:“这样就可以取得战争的胜利吗?” 缭说道:“这便是属下用兵战胜之道,城主以为何处不妥?” 徐福微笑摆手说道:“并无不妥,只是不够全面,一场战争的胜利不在于将帅所用兵法如何精妙,更加倚重于将帅的审时度势和临机应变,且战亦不全在于生死存亡的战场。” 缭说:“城主说的不错,这正是属下接下来要说的一个重要因素,那便是将帅的指挥。” “将帅该如何指挥?”徐福问。 如城主所说,随机应变权敌审将,而后举兵,将帅与士卒之间,要如心与四肢那样协调一致,成为一个整体,如此才能知己知彼进行正确指挥。” 徐福点头又问:“领兵为将帅者,不仅要会打仗,更需要懂得如何治军,若是你为将帅,该如何治军?” 徐福所问治军,是一个难题,因为其中涉及很多方面,然而缭却不作思忖,当即便回答道:“优秀的将帅治军,必先立威于军中执法严明,才能整齐统一。高山敢越,深水敢渡,坚阵敢攻,对违背军纪、军令者要施以重刑,严惩战败、投降、逃跑的将领和士兵,使上下畏惧,专心向敌。如此才能做到成为一支天下莫不能当的强大军队。一个优秀的将帅不仅仅要善于指挥,还需要对排兵布阵精通熟络,如此才可以减少伤亡,最大程度的发挥士兵的战斗力,一个好的阵法在两军交锋的战场也更有利于将帅指挥调动。” 缭滔滔不绝说了很多,语言言简意赅,思路清晰,诸多观点徐福觉得很有道理,也极为欣赏。 在场众人听完也是频频点头,徐福沉默片刻,似乎是在思考,众人以为徐福对缭的提问会到此为止,然而徐福又问:“我再问你,作为将帅,你会痴迷于战之‘利’,而不顾战之‘害’吗?” 缭自徐福提问以来一直对答如流,这一问却是让他疑惑,他第一次没有开口即答,而是愣了一愣,他动了动嘴唇,却最终是没能开口,眉头开始皱起,似乎是在琢磨徐福所说的话是何用意。 徐福轻笑说道:“你莫要想的太过复杂,我只是想告诉你,凡事都有两面,战争也一样分正义与邪恶。” 缭此前一直致力于学习钻研兵法,却从未考虑过徐福所说的问题。 他明白徐福所说,对于一场战争有多重要,一场战争的发起,并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战争意味着无数生命的死亡,有的死亡称作为牺牲,有的死亡却是毫无理由的杀戮,意义不同,结果不同,这才是最考验将帅意志的一件事。 缭沉默不语,徐福又问:“你可知秦国武安君白起的下场?” 一番问答,徐福满意之余,也不免担心,此人或许有白起之才,却不愿他在未来行白起的老路,因此刻意提醒。 缭心头震惊不已,徐福此言一出,竟是逼的他满头大汗淋漓,他自是知道白起的下场。 徐福指出了他忽略掉的最紧要的问题,但他从未思考过这些问题,这些问题之于“战”,至关重要。 他一时语塞,一时惭愧,一时又后怕。 他向徐福再施大礼说:“缭恳请城主赐教。” 徐福说:“你且记住,以后但凡用兵,不攻无过之城,不杀无罪之人;杀人之父兄,利人之货财,臣妾人之子女,此皆盗也,是为不义,是为邪。” 缭擦了脸上汗水,躬身行礼回道:“缭谨记先生教诲。” 徐福已再无话要对缭说,他抬头看向第三个人,缭像是如释重负一般长舒一口气。 这第三人是自己早已熟识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前不久救了自己一命的荀夫子的门生李斯。 在他上楼之时徐福已经注意到,只是并没有急着去解开自己的疑惑。 “先生别来无恙。” 竟是李斯先开口:“梦鱼城卫李斯,拜见城主。” 李斯一如先前两人一般恭敬,只不过并没有二人那般拘束,言语中倒是随意许多。 徐福还礼说道:“没想到你竟是梦鱼城卫。” 幽若微微一笑在一旁解释:“我也是新近才知道此事,荀夫子与家父关系甚为密切,想来他们同为身负使命之人,因此在荀夫子身边安排梦鱼城卫护卫,也是情理之中。” 李斯点头说:“属下虽然自幼离开梦鱼城,但时刻不敢忘记梦鱼城的使命。” 徐福点头说:“你跟随夫子时间很久,夫子平生所学亦尽皆授予你,希望你能将夫子平生所学用于秦国,造福秦国,造福整个天下。” 李斯应声说:“是城主,李斯定不负城主嘱托。” 李斯身旁是一个年纪与顿弱相仿的人,与顿弱不同,他生得面相丑陋,且横眉冷目,是一副凶恶之相。 他与顿弱一般自信从容,但却掩饰不住张扬姿态,这才是真正的恃才傲物。 幽若介绍说:“先生,这一位唤作姚贾,自魏国辗转赵国而来,同是一张伶牙俐齿,周璇各国之间不在话下,如今已经深得秦王器重。” 姚贾?徐福想来也曾听过他的大名。 第239章 成为秦王的左膀右臂 幽若接着说:“姚贾之才不在顿弱之下,五国伐秦这其中便有姚贾的手笔。” 徐福点头,姚贾正要上前施礼,徐福伸手拦下。 姚贾兴奋说道:“不知城主对属下有何指教?” 他已经等的有些焦急,方才听徐福与几人交谈,听得痛快,也各有获益,他自己也有争强好胜之心,想要与城主论一论天下大事。 而徐福却点了点头,并未有与其交谈之意,只是对众人说道:“诸位不必再施礼了,诸位一路辗转赴秦辛苦,诸位一路辛苦来见我,我不胜感激,你们都是身怀大才之人,今日我便不一一讨教了。” 姚贾似有不悦之色浮于脸上,他皱眉问道:“城主可是见我生的丑陋,便不愿与我交谈?” 徐福一愣,自己倒是没有想到一念之下,竟会引起他的争胜之心,于是抱歉说道:“姚贾先生莫要多想,我不以貌取人,只是有些倦乏了。” 姚贾见徐福面上的确有倦怠神色,言语间也尽显疲惫,虽心有不甘,但也没有再说,沉默退后静立。 徐福还是抱歉对他笑了一笑,姚贾立刻敛了脸上不悦,换做一副笑颜回应。 徐福对姚贾同样很满意,此人张扬而自持,强硬而不失圆滑,懂得在什么场合收敛的人,这样的人即便算不得有才,但也能算得上聪明,聪明人一定可以左右逢源,为自己创造更大的空间。 幽若知道徐福的意思,尽量简短继续介绍说:“这一位唤作隗林,他身旁的是王绾,这二人在梦鱼城一直修习诸子百家治国之道,这一位唤做羌瘣,与缭一般,同是精通兵法之才,他旁边的唤作赵亥、冯劫,同样都是梦鱼城学富五车之才。” 徐福紧随着幽若的介绍,一一点头致意,而后又满怀惭愧对众人说道:“今日不与诸位讨教,实在是无心亦无力讨教,还请诸位恕罪。” 姚贾能看得出徐福的疲惫之态,众人也能看得出,徐福如此直言坦诚,又如此谦逊相待,这便是对他们最好的尊重。 他们不由对徐福产生由衷尊敬,更是个个欣喜激动,今日一睹城主真容,一睹城主德行,便已是无憾,便也是心安。 于是众人一齐拱手说道:“城主言重了。” 此间事罢,徐福起身说道:“诸位这便去吧。” 徐福话未说完,忽然听得人群之中有一身稚嫩童声响起:“城主,还有我呢!” 众人定睛观瞧,只见最末位置跌跌撞撞挤出一个幼童,幼童面目生得细皮嫩肉白白净净,似是粉雕玉琢一般,脸上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激动生出两团红晕。 幼童挤出人群后,认真整了整被挤皱的衣襟,而后昂首挺胸,像模像样背着手大摇大摆朝徐福走近两三步,拱手躬身行礼道:“拜见城主。” 众人都被这幼童故作老成的姿态逗得哈哈大笑,幼童不仅不觉得尴尬羞涩,反而更是镇定自若,保持礼拜的动作一动不动。 此间众人是从四面八方而来,互不相识,虽是同来,但他生得小,在这一众人群之中更是极不显眼,被众人身躯遮挡,因此众人都将他给忽略了。 “为何此间还有一个幼童?”徐福疑惑看着幼童,又疑惑看着幽若问道。 面对徐福的疑惑,面对众人爽朗的笑声,幼童毫不胆怯,不等幽若说话,便自己开口说道:“城主,我叫章邯,方才城主没能看到我,都是他们挡住我了。” 自称名字叫做章邯的幼童说完,伸出肥嫩白皙的小手指了指还在大笑的众人,愤愤不平的说道。 装了半天的老成,最后还是被他自己这句话给破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这幼童言语之间还带着孩子气甚是可爱,徐福也是情不自禁笑了。 徐福转头看向幽若,幽若也在笑,只不过有些不好意思,他慌忙解释说:“先生莫怪,并非是梦鱼城再无人可选,而是这章邯天赋异禀,实在是难得。” 被这幼童章邯一逗,又被幽若这般介绍一惊,徐福似乎没有先前那般倦怠,反而对这幼童生出了很大的兴趣,他招手唤章邯上前,俯身蹲在章邯面前问道:“她说你天赋异禀,那你擅长什么?” 章邯噘起粉嫩的小嘴严肃回答道:“我擅长带兵打仗!” 徐福摸了摸章邯长着浓密微黄头发的脑袋问道:“我方才与你缭哥哥说话,你可明白了?” 章邯眼睛睁的很圆,漆黑双闪了两闪说道:“我当然明白,城主告诉缭哥哥带兵打仗,要行正义之战,否则便会引火烧身。” 徐福微笑欣慰拍了了拍章邯的肩膀说道:“你以后若是带兵打仗,我希望你也要如此。” 章邯又是昂首挺胸,无比严肃认真拱手回答道:“谨遵城主教诲!” 至此十人均已介绍完毕,顿弱,缭,李斯,姚贾,隗林,王绾,羌瘣,赵亥,冯劫,章邯。 徐福站起身面向所有人说:“你们从前是梦鱼城的人,但今日出了这间茶肆,你们便与梦鱼城再也没有任何干系,你们之间也互不相识,你们要投身于秦国的各个地方,为秦国尽心尽力,成为秦王的左膀右臂,你们是否愿意?” 众人互看几眼,再看向徐福时便全是坚定,众人齐声说道:“属下愿意!” 徐福问:“你们难道没有疑虑吗?” 众人又是齐声回答:“梦鱼城从不质疑城主!” 徐福点了点头说道:“我希望你们十人不要迷失在这混沌的世间,若有不仁不义不忠之举,梦鱼城容不得,天下更容不得。” “是城主!”众人回答。 至此,便再也无话可说,他挥了挥手说:“诸位,我们后会有期。” 十人一齐施大礼,最后一次拜过他们的梦鱼城主,来日再见,他们便是不同的身份了。 梦鱼城十人退出茶馆,人去楼空,楼外已是烟雨蒙蒙。 潮湿水汽透过茶肆露台弥漫在阁楼之中,让人不由觉得心头微潮,茶馆只剩下徐福和幽若两人。 茶喝完了,煮茶的炉火也已经熄灭了,方才的热闹不复存在,此间显得有些冷清。 “我们也走吧。”徐福对幽若说。 幽若见徐福神情低落,却又不知为何,只得默默跟在徐福身后,随他一同出了茶肆,方才还是蒙蒙细雨,不过是眨眼之间茶肆外已经大雨倾盆。 说来奇怪,自打徐福来到咸阳城,这咸阳城便不曾下过雨,这迟迟未下的雨,最终还是下了。 雨很稠,像是从天上垂下来的透明珠帘,落在街道石板地面啪啪作响,汇集在一起,溢出街道两旁储水的沟槽,漫过街面。 第240章 雨水可以滋润干涸的土地,而箭矢却只收割性命 咸阳城许久不曾下雨,许久不曾下过这么大的雨。 幽若问:“我们现在走吗?” 徐福说:“走。” 幽若说:“雨很大,会打湿衣裳鞋子。” 徐福说:“那也要走。” 幽若微笑取出一把伞,徐福一愣说道:“我们来时是晴天,你怎会带伞。” 幽若说:“想着遮阳也是极好的。” 徐福接过那把伞说道:“算你歪打正着。” 徐福撑起来,只有一把伞,不够遮住两个人,但今日与他一起面对狂风暴雨的人,是幽若,所以一把伞也就够了。 徐福与幽若二人,仅仅凭借着这把普普通通的油纸伞,义无反顾的走进瓢泼大雨之中。 并未出乎意料,他们的衣裳和鞋子还是被雨水打湿了,但是他们没有着急,反而脚步缓慢,因为就算是跑的快,也还是在雨中,不如坦然一些,不如淡定一些,而且狂风暴雨之下的咸阳城很美。 眼下不再是那个干燥的咸阳城;不再是那个四处弥漫着灰尘的咸阳城;不再是那个沉闷无言的咸阳城。 雨水冲刷下,干燥变得湿润,灰暗变得明亮,沉闷变得欢快。 这场大雨正好,可以冲刷去所有的东西,好的不好的,混进泥土之中,雨停以后,人们眼中看到的则只有泥水而已。 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淋湿衣裳的不仅仅只有徐福和幽若两个人,还有很多没有离开咸阳城的人,例如吕不韦,例如嫪毐。 嫪毐今日势必要将吕不韦诛杀,他的身前聚集着通过太后印玺及调兵虎符征调而来的咸阳城内留守的官员和士卒,加上自己属下的门客,已有千余人众。 城外戍卫也得到调令,只是不知因何缘故,迟迟未能进城,他最后的倚仗便是城外戍卫。 他此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因此犹豫不定,他想等城外戍卫进城,如此才是万无一失,然而等待许久,戍卫军音讯全无。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雨越下越大,他心中的恐惧也越来越大,一瞬间他生出很多猜测,也想到很多不好的结果,他很想进宫去问一问太后,但最终他还是站在原地,他相信太后不会骗他,如果这其中有什么阴谋,那么也一定不是太后的阴谋。 所有的恐惧变成勇气,这一刻他不再害怕,他已经没有退路,他深知自己没有连夜逃跑,便再也跑不了了,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向前,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狭路相逢勇者胜,嫪毐此时便是这样想的,即便没有戍卫助力,以他现在的力量,也足以杀进相府。 嫪毐终于下定决心,他挥了挥手,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向着吕不韦府邸的方向进发。 吕不韦负手站在自家高高的箭楼之上,他眼中只有冷漠,他看到了这支队伍由远及近气势汹汹而来,他已经为这些人准备好了一份大礼。 “大人,都准备好了。” 有人来报,吕不韦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阴险的笑容,暗箭伤人这是他的拿手好戏,只等米下锅了。 接近相府时,那支大雨之中的队伍沸腾起来了,暴雨似乎助长了他们的疯狂,嫪毐一声令下,士卒门客开始攻打相府。 相府深墙大院,又有箭楼布防,自然是不会那么容易被攻下,嫪毐此行匆忙,并无太多攻城器械,只有少许云梯用以搭墙供士兵攀登,还有少许巨木用以撞门,如此再多的人马也没有用武之地,只能是在下观望,一批一批的冲杀。 嫪毐手握秦王玉玺和太后印玺,此时调动的力量远远大于吕不韦,然而吕不韦凭借着府邸深墙大院为依托,竟也支撑了许久。 相府防御虽然严密,却并如城墙那般坚固,如何能挡得住院外众人前仆后继的冲击? “是时候放他们进来了。”吕不韦喃喃自语:“熊启该登场了吧。” 熊启早在相府之外埋伏,他只等嫪毐破门之时与吕不韦里外夹击,让嫪毐无处逃遁。 吕不韦的府邸中,大批的门客,卫队已经聚集在院中,披坚执锐准备妥当,他们养精蓄锐准备了多日,只等嫪毐众人冲杀进来。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相府的大门终于被巨木撞破了,大门出现了缺口,嫪毐众人如同潮水一般疯狂涌入,还未站稳脚跟,迎接他们的便是遮天蔽日的箭矢。 箭矢从天而降倾泻而至,伴随着暴雨而来,似乎永不停歇似的。 雨水可以滋润干涸的土地,而箭矢却只收割性命。 进攻相府的众人不知前队的情况,后队依然继续往门口涌入,通道狭隘,前队唯一的退路被后队严严实实的堵死,面对这要命的箭矢,前队退无可退,躲无可躲,结结实实吃了这一顿乱箭。 只是片刻间,被箭矢射中的人便是不计其数。 顿时伤者一片鬼哭狼嚎,而后队却依然还在往里涌进,其中前队受伤倒地者来不及让出位置,不是被箭矢射死,而是被后队践踏致死。 短兵相接,吕不韦的人马与嫪毐的人马在相府大院之中拼杀在一处,吕不韦人马训练有素,且以逸待劳。 而相比之下,嫪毐众人只是仓促拼凑而集结的队伍,虽是人多势众,但却占不到任何上风。 待嫪毐人马全部进入相府,熊启由府门之外率领大队人马堵住出口,进入相府加入战局。 嫪毐本以为破门之时便是吕不韦丧命之时,没想到此时却杀出一个熊启,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平素庸庸碌碌毫不起眼的熊启会出现在这里。 他还有一个想不到,他没想到吕不韦府中的人马,大大超出了他的估计。 此时胜负立现,熊启无疑是决定胜负的重要砝码。 因为熊启的加入,嫪毐阵营阵脚大乱,进攻相府尚且吃力,虽然奋力攻入相府,但大队人马也损失过半,见此情形,嫪毐自知自己毫无胜算了,他要跑。 在亲随的簇拥之下,嫪毐越过相府围墙,在为数不多的随从护卫下仓皇而逃,熊启的人马在后穷追不舍。 相府院中的战斗很快就结束了,大雨还在下着,鲜血和着雨水顺着砖缝渗透进入泥土里,随着水道流出相府,竟然连相府周围的土地都变成了暗红色。 相府院中尸积成山,嫪毐党羽被全部屠戮,吕不韦也损失惨重,院中还站得起来的人开始清理尸首。 数不清的尸首和残肢断臂被清理出相府,院中血水被暴雨冲刷,不消片刻,竟是什么痕迹都没有了,仿佛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是,那墙壁柱子和府门的剑刃劈刺留下的创痕却不能被雨水洗去,它们或许会留在这里很长时间,他们的存在可以告诉世人,这里曾经死了很多人。 骤雨初歇,相府门外来了几十辆大车,是专门用来装尸首的,一辆接一辆,装满了往咸阳城外而去。 城外郊野已经挖了一个巨大的土坑,如同一个正张着贪婪的血盆大口饥饿的巨兽,迫不及待的要吞噬这些源源不断送进口中的美食。 第241章 我们被包围了 徐福与幽若撑着伞行走在街上,恰好撞到这自打相府方向而来的壮观的车队。 车队缓缓慢慢在街头行进,行过街道,鲜红的血水从车厢流淌下来,在街道上留下一道道鲜红色轨迹。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看到车夫的表情麻木,这是他们的日常工作,这是干惯了的事情,仿佛他们拉的不是死人,而是普通货物一般。 他们只负责将货物运送到指定地点,至于货物是什么,这不是他们该管的事。 “先生,相府那边都结束了。” 徐福沉默无言,只是怔怔的目送那些大车离开,良久才说了一句:“都是一些无辜可怜的人。” 幽若说:“他们都参与其中。” “我不愿看到这些,这也正是我不愿入世的原因之一。” 幽若说:“一个新世界的诞生,必定是伴随着巨大的苦痛的。” 徐福说:“这也正是我入世的原因之一,我只希望,这苦痛能够轻一些。” 幽若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在茶肆时便觉徐福神情恍惚似难振作,想来便是源于此,虽未亲眼目睹双方相杀的场面,但也足以令他难过了。 幽若刻意转移话题说道:“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我们回家。”徐福淡淡回了一句,似乎用光了身上所有的力气,似乎大病初愈。 回家,再大的苦痛,也都会被家的温暖抚平。 “有马车吗?大雨将过,我可不想沾得一身泥水。” 徐福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问幽若,如此,是为让幽若安心,他深知幽若心重,倘若自己闷闷不乐,她也无法释然。 幽若见徐福面上带笑,想来已经释怀,也是宽心不少。 “先生走的慢,我还以为先生有心要欣赏这雨后景致呢,因此没有知会先生,马车早就备好了。” “应该早说,免得我们在雨中淋了这么久。” “先生不是说,明日再走吗?” “既然早早结束了,那我们便早早走吧。” “先生是急着见一个人吧。” 徐福毫不隐瞒心中欢喜说:“应该是见两个人。” 幽若蕙质兰心,徐福一说她便懂了,她心里也替先生开心。 “恭喜先生了!”幽若发自内心的说。 徐福点头致谢,二人停步,有马车在后面跟着,晃晃悠悠驶了过来,徐福二人上车,马车掉头,向咸阳城东门去了。 二人同乘一辆马车,徐福眯着眼睛似乎在休息。 幽若轻声道:“早就看出先生累了。” 徐福说:“是有些累。” 幽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询问说:“先生,咸阳还有五百梦鱼城卫,先生可有安排?” 徐福随意问道:“他们都闲着吗?” 幽若说:“他们自然不会闲着,都已经安插到秦都的各个地方了。” 徐福摇了摇头不假思索说道:“就让这五百梦鱼城卫留在嬴政身边吧,他比我需要这些人。” 幽若最懂徐福的心思,她轻轻一笑说:“是先生,先生这般安排,怕是在楚国时就已经想好了。” 徐福睁眼又闭上眼睛说道:“你可怪我私自处置梦鱼城的力量?” “先生自有先生的安排,况且先生是梦鱼城城主,梦鱼城所有人都必须听从先生的调遣。” “如果我让你们做不义之事呢?”徐福突然问。 幽若说:“对错好坏不论,是先生的话,梦鱼城必须要听。” 徐福皱起眉头说:“这不对,如果有一天我要你们行不义之事,你们万万不可听。” “是,先生。”幽若答应道。 她看着眼前这个已经疲惫至极的男子,不知他脑中究竟想着些什么,他总是让人捉摸不透,一点都不像幼年时那般,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 现在她再看他,看得见他脸上的喜不再是喜,乐不再是乐,哀和怒倒是不见,忧却当真是多了许多。 幽若本不想再打扰徐福,好让他能好好休息,但有些事想来不得不问。 幽若说道:“我担心先生留梦鱼城卫在咸阳,路途没有人来护卫先生安全了。” 徐福依靠着车璧,也不看沿途风景,依旧眯眼闭目养神说道:“秦国如今无人想再杀我吧,前路一片坦途。” “先生可要与璃儿公主道别?” 幽若自徐福离开梦鱼城便一直暗中保护徐福,她自然知道徐福与赵璃儿有着一段深厚的交情。 “赵璃儿还是不见了吧。” 他其实想见,但怕她不舍,也怕自己不舍,他似乎也没有什么话要对她说的了,她已经长大了。 幽若掀开马车窗帘,见此时车已过咸阳城东门,已经到了城郊地界。 “雨停了。”幽若说:“咸阳城向来阴霾重重,天空都灰蒙蒙的,不想今日下了这一场大雨,现在看起来倒是很干净。” 徐福睁开眼睛,说着掀开车窗窗帘向外望去,果然如幽若所说,外面的世界一片光明纯净,雨过天晴,阳光普照,没来由让人心情舒畅。 徐福看了一会儿,放下窗帘说道:“没想到这黄昏的阳光还那么刺眼,让我在黑暗之中多待一会,如果我睡着了,请不要叫醒我。” 徐福发话,幽若当然依从,她放下了窗帘,马车之中又是光线暗淡,幽若想不明白,看先生刚才的样子,看到光明明明是满心欢喜的,却为何不多看几眼,反而又说阳光刺眼呢? 徐福眯着眼,也能察觉到幽若的不解,他没有告诉幽若,他怕看多了光明的事物,就没有勇气去面对接下来的黑暗了。 这一路上徐福都在沉睡之中,他真的是太累了,此时是真正的尘埃落定,他才能安心的睡上一觉,这一觉他睡了很久,仿佛过了一生。 幽若没有心思睡觉,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徐福,看着徐福白皙清秀的面庞,还有那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更黑更长的睫毛,以及他眉宇之间连睡觉都带着的淡淡的忧郁。 这个男子除了这些之外,似乎与旁人再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幽若这样想着,忽然就被车外嘈杂的声音打断了思绪,还未等她叫停马车下车查看,马车已经停下了。 幽若下车,发现马车已经被重重包围,眼下有人挡住去路,而且能够看出对方来者不善。 此时后悔相信了徐福的话,将梦鱼城卫尽皆留在咸阳。 眼下恐怕有五百梦鱼城卫此时也无济于事吧,因为幽若看到了周围尘烟滚滚,包围他们的是一支不下万人之数,装备精良的军队,这是大秦的军队。 “发生什么事了。”徐福被周遭杂乱的马蹄声吵醒,揉着惺忪的睡眼问道。 幽若说:“我们被一支军队包围了。” 徐福以为幽若在说笑,不以为然说道:“莫要骗我。” 然而说完这一句话的下一秒,他相信幽若所说是事实了,因为他顺着窗帘的缝隙看到了外间的情形。 徐福还看到一匹马,一匹很讨厌的马,因为这匹马的主人险些杀了他,他也曾因为不想与人同乘这匹马,而与马的主人发生过几次争执。 这匹马的主人是芷兰,带着那把似乎永不离身的长剑,一步一步近前来了。 第242章 我在等一个比你果断的人 芷兰依旧一身黑色劲装,依旧英姿飒爽,一如他熟悉的姿态。 那张娇柔容颜下,依旧冷漠和狠辣。 “先生我们不怕她。” 吃一堑长一智,这次出门,她可是带足了法宝,她身上的任意一件法宝,都足以让芷兰吃尽苦头。 徐福看着幽若笑着说:“即便你有万般法宝,你能凭一己之力,能奈何这千军万马吗?” 芷兰一步一步向徐福靠近,此时她心境难言,如一团乱麻混乱到了极点。 老远便听芷兰呼喊:“徐福先生可在车中?” 徐福掀开窗帘,朝着芷兰回应:“在呢!我正欲返齐,芷兰姑娘寻我何事啊?” 果然,事与愿违,徐福正在车中。 芷兰此时疾驰已经靠近,幽若身上所有的法宝都蓄势待发,只等徐福一声令下。 原本想要温和与他说两句话,然而靠近时无端心肠变得坚硬,她只是冷冷对徐福说道:“不是我要寻你,是相邦要见你。” “相邦是要杀我吧。”徐福平静的说。 幽若听到徐福这样说,顿时神经绷紧起来,虽然自己一己之力无法战胜这身后的千军万马,但是她会为徐福拼到最后一刻,一如前次一般。 “见了相邦便知道了。”芷兰冷漠说道。 徐福示意车夫驱车跟随芷兰,芷兰骑马在前面走,徐福的马车在后面跟着,马车的周围是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那是大秦所向披靡的军队。 大秦的黑色军旗,在车窗四周迎风招展,好不威风。 不远处扎了一处营帐,吕不韦已经在内等候,二人四目相对,吕不韦先开口了。 “先生是料到本君事后会寻先生,才如此狼狈而逃吗?” 徐福微笑摇头说:“我料到你会找我,但不是狼狈而逃。” 吕不韦笑了笑,和颜悦色却不掩狠厉说道:“这一次,先生再也没有理由留在这个世界了。” 徐福不以为意说道:“要杀区区徐福,何以劳动相邦兴师动众?” “是因为先生太过特殊,如此万无一失。” “为何不在咸阳府中杀我。” “本相还没想明白,现在想来,是本相一直低估先生了。” “如何低估了?” “先生好一个一石四鸟之计,连本相都未曾提防,事到如今才如梦初醒,细思先生所为,不由觉得惊恐胆寒。” “我从不曾隐瞒相邦。”徐福问。 吕不韦笑道:“先生不愧师出鬼谷,对天下事了如指掌,对人心亦洞悉透明,这对先生是好也是坏,对秦国是好也是坏,想我大秦自昭王时,便已有一统天下的实力,一统天下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相邦何意?” “秦国可以没有先生,也不过晚几年统一天下罢了,但是若是先生与秦为敌,便是秦国未来争夺天下最大的阻碍,除去先生,一了百了免除后顾之忧,这是我为王上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曾说,除掉嫪毐,是他为秦王做的最后一件事。 现在他又说,除掉徐福,是他为秦王做的最后一件事。 那么,除掉徐福后,他还有无最后一件事做? 果然,吕不韦没那么轻易放手。 徐福不但没有被吕不韦吓到,反而质问吕不韦道:“这般看来,恐怕相邦还是贪恋权势,杀了我,你能保证撒手离开吗?” “我是为了王上。”吕不韦说。 一句为了王上就是最好的借口,可以反复使用无数次。 “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杀了我,何须与我多言?” 吕不韦呵呵干笑:“先生毕竟于大秦有功,本相叫先生来此,是为先生留一个体面,算是我谢先生为秦国所做的一切,是本相敬重先生。” 一边说着敬重,一边还要杀了对方,也只有吕不韦这般心肠,才能如此说话了,徐福依然若无其事。 “没有什么好说了,这杯酒,本相敬先生。” 有随从端过两壶酒,酒是好酒,但不一样,有一壶是特意为徐福准备的。 吕不韦端起一杯一饮而尽,眼睛直直的盯着徐福,此时徐福就在他面前,徐福的死期到了,只要徐福喝下这杯酒,他也许就可以安心离开了。 徐福似乎并没有饮酒的兴致,而是目光盯在门外。 徐福说:“等一等。” 等什么?吕不韦疑惑,莫非还有人来救他不成? 徐福轻松而又随意笑道:“我在等一个比你果断的人,你应该感到开心和庆幸。” “你是说王上?”吕不韦哈哈大笑说:“王上此刻远在雍城,他此时插翅也难飞到你的身边,先生怕是在痴人说梦。” 徐福微微一笑,心说此时应该到了。 吕不韦的思绪还未落定,便果真有人闯入吕不韦的营帐之中。 是三个人,皆是一身戎装威严肃重,一人高大魁梧,一人清瘦俊朗,还有一人中等身材,年岁不大,面容却是饱经沧桑的样子。 吕不韦愣在原地,暗说这徐福难道是神人不成?这人还当真是说到就到。 他识得这三人,正是王上新近提拔的军中新锐,因为都是大秦世族中人,他开始并未在意,也都应允任由嬴政提拔了。 他曾有意放权给秦王,现在想来,不该如此纵容,因为这三人此时此刻,是要让他的大计落空的。 “末将王贲。”这便是那年岁不大,却面容沧桑的人,声如洪钟,言语之间带着稳重沉着。 “末将李信。”这人高大魁梧,不怒自威。 “末将蒙恬。”这人清秀俊朗,似乎与徐福稍许有些相似,星目剑眉又不失军人的硬气。 “拜见徐福先生!” 三人在徐福跟前齐施大礼,三人只拜徐福,却不拜大秦相邦吕不韦,若在往常,这般失礼是大罪。 “我等奉王命领军先行,前来护卫先生,先生恕罪,末将等来迟了。” 徐福一一搀扶起三人说:“你们来的刚好,你们的王上何在?” 王贲回答道:“王上行完冠礼,已从雍城赶回咸阳,正在来此的路上。” 徐福点头,这三人就是嬴政在军中培植的新锐。 徐福看了他们三人一眼,不由得赞叹嬴政用人眼光独到。 王贲,其父王翦,是秦国难得的帅才,侍奉秦国四世君王,乃是四朝元老,根基深厚。 蒙恬,其祖父蒙骜虽然是齐国人,但自投奔秦国随武安君白起南征北战,战功赫赫,其父蒙武亦是难得将才。 李信,虽然并不是世族之后,徐福却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狂妄不羁的神色,此人必是有所依仗,若非有家世,那便是有才能。 这三人背后站着的人无一不是秦国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他们手中握有秦国一半以上军权。 培植王贲蒙恬,笼络王氏蒙氏,嬴政做的极有远见,如果说在此之前,这些新锐还不足以独当一面,那么现在已经今非昔比。 王贲较其他二人年岁稍长,资历最长,家世最大,其父王翦即便是秦王见了都是礼敬有加,此来便是以王贲为首。 王贲起身对吕不韦冷言说:“我三人此来还有一事。” 第243章 寡人要食言了 吕不韦皱眉,这三人不拜相邦,他还未开口治罪,反倒这王贲气势汹汹。 “奉王命,请相邦交出统兵虎符。” 王贲一礼拜在吕不韦跟前,伸出双手,是索要东西来的。 “我要见王上。”吕不韦不理王贲,开口冷静的说道。 王贲不急不恼,笔直的站起身,朝着西方一拜说:“临行前王上口谕,‘寡人已行冠礼,将亲理朝政,若是相邦要见寡人,叫他去朝堂相见’。” 吕不韦听完这话,沉默片刻,颓然坐在一旁的坐席之上,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王上要对他下手了。 他看了一眼徐福,不知想要表达什么。 徐福看着吕不韦瞬间变得暗淡浑浊的眼睛说道:“相邦迟早要还给他这一切,你既有心为他,便不要做出为难于他,有损于他的事。” 吕不韦未曾想到嬴政如此雷厉风行,他没有想过这一刻这么快就到来了,丝毫没有给他准备的时间。 他半生为秦国殚精竭虑,此时便让他交出所有,当真是心疼,当真是不舍。 他反抗也不是本意,如果反抗,他麾下的秦国军队与这三人带来的秦国军队两军必然交锋,损失的都是大秦的力量。 “本相,自然不会做有损王上的事。” 吕不韦沉默了很久,从怀中掏出虎符,递与王贲,王贲恭恭敬敬接过,三人这才向吕不韦齐施大礼。 “末将等谢过相邦,秦国谢过相邦!” 徐福在一旁看着,方才还是春风得意的吕不韦此时犹如行尸走肉,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也湮灭了,他眼中什么都没有了,就连徐福的生死,也不在意了。 “如果你没有犹豫,我现在已经死了。” 如此说,不为炫耀,或许对吕不韦而言是一种安慰。 吕不韦不如嬴政果断,所以吕不韦杀不了他,而嬴政能来救他,吕不韦不如嬴政,吕不韦应当放心去了。 “先生命不该绝。”吕不韦平静的回了一句。 “我不信命,我劝相邦也不要信,你已经做完了为王上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准备好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了吗?” 吕不韦抬头看了看,也不知在看什么,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说道:“我准备好了。” 徐福问:“如果他没有善待你,你会怪他吗?” “我不会怪他,因为我跟他是一样的人。” “相邦大人,我们后会有期。” 徐福说完这句话,抬脚迈出营帐,王贲三人紧随其后。 “后会有期。” 吕不韦最后说了一句,但是徐福已经听不到了。 此时他双手无力下垂,似乎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再是不可一世、手握权柄的大秦相邦,他只是一个年过半百的干瘦老人。 幽若也被人从营帐中放出,见徐福安然无恙,欣喜万分。 此前她与徐福被人强行分开,已然抱了必死之心,在徐福进入吕不韦营帐后,便与人发生械斗,此时身上有血渍,脸上有灰土,看起来有些滑稽。 徐福见她行动无碍,也安心下来。 他绕过幽若,来到芷兰跟前,芷兰此时的状态与幽若相比,也好不到哪里,想来方才她们二人定然是打的难舍难分。 芷兰也很平静,只是所有的欢喜都留在心里。 徐福能安然无恙走出相邦大人的营帐,想来已经没有生命危险,再次看到徐福,她很欣慰,因为她截住徐福的车马的时候她很难过,她以为那是他们二人最后一次见面了。 徐福平静对她说:“芷兰姑娘,我们后会有期,我还欠你一条命,有机会我会还给你。” 芷兰沉默看着徐福面色沉重,想要对徐福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沉默无言离开了。 嬴政已经乘快马从雍城赶来,郊外了无人烟,只有几顶仓促立起的行军营帐,从吕不韦的营帐再到嬴政的营帐,距离不长。 嬴政未着礼服,而是同王贲三人一样一身戎装,他做了最坏的打算,如若吕不韦不肯交出虎符,不肯放了徐福,他便预备着在此大战一场。 见三人带着徐福安全归来,他远远的便迎了上去,邀功一般说道:“先生,寡人没有来迟吧。” 嬴政扶携着徐福,二人一如寻常好友一般并肩而行,一个君王,一个平民,但在这一刻,不分君民,他们彼此心中似乎也从未这样分过。 徐福笑着说:“我以为你不会来,如果你没来,现在就见不到我了。” 嬴政尴尬笑道:“寡人若是想不到,枉费先生教导了。” 二人说着话便到了营帐,相对而坐,美酒美食尽皆上来,屏退众人,只有他们两个人。 嬴政在徐福面前更像是一个顽皮的少年一样,再也没有了在外人眼里的威严。 “先生为何不告而别?”嬴政言语似是责怪,其实是关心,他也想问明原因。 徐福说道:“不告而别是不想受到约束,你大可放心,你若是好君王,我便不会做有损秦国之事。” “寡人并非此意,只是怕是不是哪里开罪先生,以至于先生仓促离秦,因此才来问明。” 徐福摇头笑说:“我不怕吕不韦半途截我,倒是怕你脑子一热,给我赐个官职。” 嬴政憨厚一笑说:“我还真这么想过,但是又一想,先生也不在乎这些功名利禄,这么做,只会给先生找麻烦。” 徐福说:“是了,哦,对了,如果我留五百梦鱼城卫在你身边,你会如何想?” “梦鱼城卫?”嬴政不解。 “我的人。”徐福说的简洁明了。 “先生自然不是让他们来监视我,先生想将他们留给我?” 徐福说:“嗯,以后他们会留在你的身边任你差遣,我想,你会需要。” “如此,谢过先生了!” 徐福摆手说道:“不必客气,切记,为君王者,不可刚愎自用,不可心胸狭隘,你想要的一切都在自己手中,不是乞求,也不是别人施舍,你是一个国家的君王,我更希望你能成为天下的君王。” “我一定谨记先生的教诲!” 嬴政此时像一个虚心求教的孩童一般,笑的天真无邪,徐福看着这个年轻人,不知自己何时也产生了同吕不韦一样的错觉。 他已经二十二岁了,是一个成年人了,自己却一直将他看做一个长不大的少年,徐福知道自己错了。 嬴政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用别人事事都为他想到,他有自己的想法。 “你比我想象中要果断,也比我想象中更加无情。”徐福对嬴政说。 嬴政一愣,收起那天真笑容重新变得威严说:“那是对别人,寡人永远都不会对先生无情。” “王上的话莫要说的太早了。” 嬴政低头面带惭愧之色,对徐福说道:“对不起先生,寡人要食言了。 徐福说:“你说过相邦放权,便许他衣锦还乡。” “先生看到了,如今寡人亲政,他依然背着寡人,调动大军来加害先生,嫪毐之乱让他实力大损,此时正是难得清洗吕氏的机会,日后待他恢复,寡人还动的了他吗?寡人不会再给他机会,任他坐大了。” 第244章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很笨,什么都不会,连让人宽心都不会 徐福说:“你的决定没有错,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善待他,因为你今天拥有的一切,都有他的一份力。” “我明白了先生。”嬴政回答:“我再好好想想。” 吕不韦食言了,嬴政食言了,而徐福,恐怕也会食言。 嬴政似乎不想再谈吕不韦,问徐福说:“先生,如今寡人已亲理朝政,不瞒先生,忽然之间拥有一切,我有些不知所措。” 徐福说:“你怎么想的呢?” 嬴政说:“待秦国形势稳定,寡人还是要东出函谷。” “我曾说,秦国不可沿用商君之法。” “寡人当然记得。” 徐福看着嬴政若有所思,嬴政虽然现在言听计从,但他并不确定,等他离开之后,他还会不会记得他说过的话。 毕竟,世事无常,人心也无常。 在此之前他信任嬴政,现在他开始动摇,他信任以前的嬴政,却不信任眼下的嬴政。 嬴政还在不停地变化,他有执念,这执念不会因为三言两语而化解。 正如嬴政对于吕不韦的执念,天下之于嬴政而言更甚。 除了这些,嬴政还有很多不曾告诉他的执念,难保未来会因为这些执念而发生改变。 也许,徐福可以说的更明白一些,更浅显易懂一些。 徐福说道:“昭王曾经有机会攻灭六国,但他最终还是放弃了,你可知为何昭王明明可以做到,却为何没做?” 嬴政说:“不知。” “我想,大概是因为他知道秦国还没有做好迎接更多的子民、更大的疆域的准备,他知道更多的子民、更大的疆域,不仅仅意味着拥有更多的财富,更高的权力,还意味着担负更大的责任,因此他留给了自己的子孙来完成,你欲征服天下,需要做好这些准备。” 嬴政沉思片刻后说:“寡人明白了。” “有些事我替你想到了,也告诉你该怎么做,但有些事还需你自己去做。” “多谢先生提醒,寡人必不辜负先生一番心意。” “我希望你做到。”徐福说,这是第二次说,是提醒,是重申,是寄托更大,更多的期盼。 嬴政微笑点头,他其实有意想要说服徐福,即便说服不了徐福,他也想徐福能给他一些折中的建议。 他不太能接受徐福先前的建议,那样他会等待很久,他不想等。 徐福依没有改口,他便已然心知肚明,于是放弃了在赶往此处的路途中,想过很多遍的话。 “先生,我将璃儿公主也带来了,她想见一见你。” 嬴政突然说道,着实令徐福有些猝不及防,徐福想了想说:“既然如此,便见一见吧。” 赵璃儿进入营帐,嬴政知道二人有私话要讲,便自默默退去。 郊野的风很凉,赵璃儿来时,带了一阵风。 她见到徐福,神情凄然。 “咸阳大雨,先生可曾淋雨?”赵璃儿问徐福。 徐福摇头说:“放心,我没有淋雨。” 赵璃儿泪眼朦胧说:“或许先生不知,每到雨雪天气,是璃儿最担心的时候,不知道先生是不是淋到,不知道先生是不是有地方躲,我知道先生会照顾好自己,但璃儿还是忍不住的担心。” 徐福能够感同身受,因为他与赵璃儿有过同样的感受,只不过,对象不同。 赵璃儿缓步来到徐福身边,徐福如在邯郸时一般,怜爱的抚摸着赵璃儿的脑袋,眼中满是宠溺,却不知该如何跟她说话。 赵璃儿的心意赤诚,而他无言彳亍,也是因为赵璃儿的心意。 其实徐福的心意赵璃儿明白,她就是管不住自己,她不知道该怎么才能管的住自己。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很笨,什么都不会,连让人宽心都不会。 二人很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彼此,也许这眼睛便能代表千言万语吧,说的再多,都不及一个眼神的触碰。 “璃儿,我该走了。”徐福说。 赵璃儿笑靥如花,是用她自以为最美的姿态,来面对徐福的道别。 这是第二次道别了,她不知今后还能不能相见,所以这一次她依然当成最后一次道别。 这一次,她同样不遮不掩。 她说:“我一直努力想去先生的身边,可是我不知道先生在哪里,每一次见先生,我都当做最后一次,怕的是今后再也找不到先生了。” 徐福说:“一定会再见。” “先生,再见。” 希望下次再见,是在一个桃李成熟的季节,是在一个微凉晨光照耀的清晨,空气里都透着瓜果香甜的气息,路上行人都带着欢声笑语。 “如果下一次璃儿有幸再遇到先生,璃儿就再也不要放开先生的手了,先生,如果最后璃儿没能跟你在一起,那一定是璃儿不够努力。” 赵璃儿句句真情流露,徐福不忍再听,他狠心的转身,不能给她任何安慰,越是安慰,便会伤她越深。 徐福快走几步,即将迈出营帐时才停下脚步说道:“我该走了,璃儿,要好好保重。” 未等赵璃儿回应,徐福便走出营帐,幽若早在等候,她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是蒙恬。 “将军为何在此?”徐福疑惑问蒙恬道。 蒙恬拱手恭敬说道:“王上担心路途遥远,先生路上再遇歹人,因此遣末将护送先生归齐。” 徐福拱手还礼说道:“你可知那日蒙骜兵败,我也在庞煖军中。” 徐福说的是蒙骜领兵随成蛟伐赵之时,蒙恬自然明白徐福言外之意。 蒙恬平静说道:“知道。” 徐福淡然说道:“是我劝说庞煖杀蒙骜。” 徐福淡然,幽若却是听得大惊失色,莫非先生不知蒙恬与蒙骜关系不成! 幽若在一旁捏了捏徐福的衣袖,小声在徐福耳边嘟囔着:“这个时候人家都是瞒着,你可倒好,非要自己说自己跟人有仇。” 徐福也小声说道:“我想,他不会杀我。” 幽若无言以对,徐福太过天真。 “若受不得这些,便成不得大事。”徐福说:“这是成大事所需要的隐忍。” “你竟然还有心替嬴政试人!” 幽若有些气恼,她现在又开始猜不透徐福心里在想些什么了。 第245章 倘若心向美好,看到的就是美好 蒙恬果然如同徐福所料,只是微微一笑说道:“王上要我保护先生,我听王上的。” 二人拜别了嬴政,徐福和幽若二人得以安心归齐,有蒙恬率领秦军一路护送,安全自然是能够得到万全的保证。 大多时间徐福在车中眯眼睡觉,幽若却让徐福不得安宁,她总是有话说,而且有很多话要说,似乎是故意让徐福睡不着一样。 幽若说:“难怪先生有恃无恐去见吕不韦,原来早已料到嬴政会来救先生。” “有些事,会有人替我想到,我便不必伤神了。” “万一别人没想到呢,这太冒险了。” “你说了第二次了,这个天下不知道有多少聪明人,只不过有的人把聪明用对了地方,有的人却走了歪门邪道。” 幽若看着徐福,却看不到任何喜怒哀乐。 “先生变了。”幽若说。 “嗯?哪里变了。”徐福问。 “我似乎察觉到先生的心变得更加强大了,我见过先生的迷茫,也见过先生的孤独寂寞,然而现在,先生似乎看透了世上的所有人和事一般,先生这一刻似乎是无所畏惧的。” 徐福睁开眼,觉得幽若如此说实在是有些过了。 “我只是遇见了一些人,经历了一些事,学会了很多东西。” “琳琅公主是其中一个人吗?” “嗯。” “可是先生不在她身边,她如何又能让先生改变。” 徐福笑了。 有的人就是那么神奇,远在万里,但却能让一个人发生改变。 徐福突然想到赵璃儿对他说的那句话—— “如果,最后我没能跟你在一起,那一定是我不够努力。” 这句话,他也想对琳琅说。 徐福又说:“谢谢你,幽若。” 幽若纳闷,不知徐福为何要谢。 “我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强大,我害怕孤独,我需要倾诉,而你刚刚好就在我的身边,所以我想谢谢你。” 幽若听了这句话,心中酸楚难当,她不知自己是为徐福心酸,还是为自己心酸。 幽若强忍了心头酸楚说道:“我也只是做分内之事罢了。” 徐福感激一笑,在他看来,没有谁对谁是理所应当,自然没有什么分内之事。 做出的,便是情谊,千金不换。 …… 通向广阔东方的一条黄土大道上,慢悠悠的行进着一辆马车,马车的样式很简朴,甚至有些破旧,然而路上来往车马行人远远看到马车便纷纷让路躲避。 他们很清楚,这辆车虽然破旧,但是车内的人,一定是身份极为尊贵的人。 在这辆马车的背后,是几乎望不到尽头的黑色人潮,那是大秦的军队,黑色的旌旗,黑色的铠甲,犹如一团黑色的厚重的云。 起初徐福看到来往车马行人惊慌避让还有些疑惑,后来他才发现,除了蒙恬带数十秦军在旁护卫,马车背后跟随自己的秦军竟然有数万之众。 这些车马行人避让的不是他,而是他背后的秦军。 徐福见此情形便问蒙恬:“将军可是要带这千军万马与我一同去齐国?” 蒙恬说:“先生说笑了,不过是普通调防,恰与先生同道。” 徐福说:“我不信。” 蒙恬说:“无意隐瞒先生,王上有意东出,故先遣兵于函谷早做准备。” 徐福笑了,心说嬴政果然早有谋算,以前因为没有亲政,因此不得施展,此般将一亲政,便有如此之大的动作,实在是连他都未曾预见。 如此布置,并不意味着嬴政没有听从徐福的建议,徐福向他言明利害,他定会慎重考虑,或许这便是嬴政的考虑,徐福尚且不能理解罢了。 徐福不喜欢墨守成规,也不喜欢言听计从,相反,他更加愿意看到嬴政能够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因为他并不认为自己说的一定是对的。 就像世间万物不是一成不变,也许现在看来是好的、对的,但过些时日再来看,便不一定是好的、对的了。 嬴政新近亲政,必然是要行自己所思所想之事,这是他该具备的魄力。 秦国东出,首当其冲便是赵国,嬴政此次用兵应是针对赵国。 赵国民风强悍,面对各个强国以及北方游牧戎族,夹缝中的赵国愈战愈勇,南征北战逐渐壮大,可称之为列国崛起最快的一个国家。 近年,赵国虽然与秦争锋失利,实力不及秦国,但仍然给秦国东出造成了极大的困扰,且不久前赵国又打败秦国进攻,此时已经出现了中兴之象。 这个时候必须予以挫败,否则以赵国民风之强悍,不久又将成为一个强国,到那时,再攻赵国就没那么简单了。 击败赵国,秦国东出,将一马平川再无阻碍。 嬴政比徐福想象的要明智许多,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样的事。 秦攻赵虽然时机未到,却不妨碍提前做出了部署。 想到这里,徐福毫不担心嬴政会贸然出兵伐赵。 徐福不再问蒙恬,他虽然选择秦国,但秦国之事他并不想过多干预。 如果强行改变一个君王,改变一个国家,无异于拔苗助长,反而会适得其反。 秦国当前所行之政,并未显现出严重弊端,那么自己如何规劝都无济于事,或许只有让他吃一些苦头,他才会意识到秦国当前所行之政,只适用秦国,却不适用天下。 如商君当初行“法制”,移风易俗,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需要日积月累潜移默化。 秦国之强,源于“法制”,不行“法制”,又该行何种体制? 徐福尚且不知道,所以很苦恼。 就像他对嬴政说:“你错了。” 嬴政问他:“哪里错了。” 他只能说错的地方,却说不出更正的方法。 所以,他要与嬴政一同去探索,在秦国大举东出之前,朝着一个方向,去走尽量多的路,最后选择一条最合适的路。 …… 路途遥远,徐福偶尔掀开窗帘四处看看,秦国山川地貌不同中原诸国,亦不同楚国多水。 值此时节正是朔风凛冽,虽然万物开始衰败,但眼前万里江山,寂寥阔野,长河落日,重山叠水,灿烂星空,也都是很美的景致。 有人说,观好景需要好心情,的确是没错的,倘若心头枯槁,看到的便是枯槁,倘若心向美好,看到的就是美好。 幽若不知何时一直在车中沉默,似乎对一切都失去了好奇心,总是低着头不知在想着什么,似有重重心事。 徐福忽然有些愧疚,这一路他似乎忽略了她,总是自己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并未想过幽若想做什么。 她寻常是很喜欢和他说话聊天的,而自咸阳城离开,她却没有跟她说过几句话。 一个女子,无欲无求这般跟随他,保护他,仅仅这份情谊,他不知该如何报答了,更何况,她曾为了他舍掉过性命。 他并不是刻意要忽略她,而是因为不知该如何与她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便是这样的人,有些事他知道,但是学不会,例如怎么讨人欢心,例如如何安慰对方。 幽若不是琳琅,在琳琅面前,他不用做什么,哪怕是呆板木讷,琳琅都会觉得有趣。 第246章 这种遗忘不可阻挡 如果想要说话,总是能够找到话说的,哪怕有些话不合时宜,徐福想缓解一下车厢内沉闷的气氛,于是开口问道:“你在想问题吗?” “啊?” 徐福一愣,方才想好的对话突然便想不起来了,他无奈憨厚笑了笑,脑海中忽然生出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脱口而出。 “男子思乡、思亲、思天下,你们女子平日里会想着些什么呢?” 幽若面颊微红摇了摇头,她不知为何徐福要问这些,她自是不会如此便将自己的心思告诉徐福。 徐福似乎陷入了连续的尴尬之中,再开口,便更是没有章法。 “我记得你曾与我说起过你有一个爱慕的人,梦鱼城寻一个人应该是很简单的事,为何你不去找他。” “先生莫要取笑我了!”幽若秀眉微蹙埋怨了一句,不知为何一路沉默的徐福,突然就变得啰嗦起来。 不等幽若想明白,徐福便又不依不饶问道:“你们女子,会因何而倾心一个男子。” 连徐福自己都有些诧异,自己怎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有些问题或许连自己都觉得是出于无心,但也许是他曾经很想知道的事。 既是无心,也是有心。 徐福一句一句逼问,幽若急不过说道:“寻常女儿家自是因为男子英俊潇洒,温柔体贴,或是家财万贯,睿智才高而倾心仰慕。” 徐福听完自顾自的笑了笑,自言自语说道:“想来我竟是没有一丝一毫是符合这些的,如此说来,我该是不会招姑娘家喜欢才是。” 徐福说罢若有所思,这让幽若得以在徐福连番的询问之下得到一丝喘息之机,她有心争强好胜,不想被徐福牵着鼻子走,于是反客为主问徐福道:“先生为何要问这些?” 为何要问,自然是因为生活中的困扰而问。 徐福想到赵璃儿,也想到芷兰,甚至于想到琳琅。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讨喜之人,他何德何能,能够得到她们的青睐呢? 今日问起幽若,幽若回答更是让他疑惑。 幽若反问之下,徐福无言以对,幽若大概已经猜到徐福因何发问,于是又说:“寻常女儿家看重的,不过是她们一眼便能看到的,而不寻常的女儿家,却看得比她们更为深刻,先生遇到的,哪一个是寻常的女儿家?” 徐福惘然看着幽若,似是明白一些,但依旧云里雾里。 “不寻常的女儿家看重什么?”徐福问道。 幽若说道:“也许一个人不够英俊,不够聪明,没有才能和财富,但是如果有一颗足够好的心,便能够让一个人为之倾心。” 徐福再问:“那,什么是一颗足够好的心呢?” 幽若抬眸,看天边的一朵云,洁白无瑕,孤立于湛蓝苍穹,有些孤单。 云朵常见,如果偌大天空只有一朵云,就很难不被人看见。 幽若说:“足够好的心,大概就像先生这般的心。” 徐福明显陷入了一种固执的思维当中,打破砂锅问到底。 “什么是足够好的心?” 幽若回答:“最好的心,是透明的。” 有的心,让人看一眼便过目不忘,如同一朵鲜艳的花,或许它并不想博人眼球,但它本身的色彩就注定了它要引人注目,因为它很好,所以,自然而然能够让人感觉到它的好,而不需要它做出任何表现,就能吸引人。 幽若觉得,徐福就拥有这样一颗心。 恐怕,也只有琳琅和幽若会耐心给徐福做出解释。 倘若徐福用同样的问题来问赵璃儿,赵璃儿不会解释,因为她根本听不懂徐福在说什么;倘若徐福用同样的问题问芷兰,芷兰也不会解释,因为她根本不会听徐福说完。 徐福恍然大悟,同时又极为无奈,心说女儿家的心思,当真是奇怪。 徐福自然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因此不再发问,轮到幽若有问题要问他。 幽若问:“先生与琳琅公主初识不久便结良缘,我想知道先生是如何看待缘分的,又如何成就一段好姻缘呢?” 徐福十分认真的想了想,觉得提不出具有建设性的意见,凭感觉说道:“也许,两颗很好的心碰撞在一起便是缘分,彼此真心就足够了,与外在无关,也与家世背景无关。” “所以先生不顾诸多阻碍,选择了琳琅公主?” 徐福看了眼车窗外的景物,山河锦绣。 究竟是锦绣衬托了山河,还是山河衬托了锦绣呢? 一群飞鸟翱翔于天空,时而聚,时而散,彼此欢快回应。 徐福轻轻低头说:“是她奋不顾身选择了我。” 是的,他与琳琅之间,琳琅从来都是主动的那一方。 从小到大,他的得到,似乎都来源于别人的施予,徐福很感激。 幽若看到徐福笑,笑得很轻,她却嗅到了很浓的甜蜜气息。 一刹间,幽若是失落的。 她忽然问道:“先生可曾记得银月?” 徐福微惊,心头微凉,恍若初秋的一缕风突然钻进了五脏六腑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久远到记忆里失了色,变得黑白。 幽若提起银月,徐福不觉得奇怪,因为幼时他身边都是梦鱼城的人,幽若当然应该知道银月是谁。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小村庄里的茶花将将开出第一朵粉嫩的小花时,陈先生说,要把银月许配给他。 他答应了,银月也答应了。 银月失踪那天,徐福失魂落魄的跟随着寻找的人群进山,一直找到天黑。 黑夜里,他看到山林里到处都是飞舞的萤火虫,闪闪烁烁。 他想,她应该就藏在这些忽明忽暗的萤火虫后,微笑向他调皮的眨眼…… 徐福蹲坐下来,一如看银月捉鱼那般认真,他看了很久很久。 他以为,他和银月就这样沉默无言的对视了许久。 直到天亮了,萤火虫飞走了,徐福才明白,萤火虫将银月也一起带走了。 …… 徐福久久未言,他似乎正在逐渐忘记她,这种遗忘不可阻挡。 他日日夜夜念念不忘的,最终还是忘记了,是喜新厌旧,还是自己虚伪? 他与琳琅成亲,便算是他忘记银月的佐证。 也许一个人的记忆,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深刻吧,也许一个人离开了这个世界,她的音容笑貌,也都会随着她灵魂的逝去,而在所有人的记忆中湮灭吧。 他和琳琅成亲时,并没有忘记银月。 幽若又问:“如果银月没有死,一直都在先生身边,先生会娶她为妻吗?” 徐福点头毫不迟疑的说:“会。” 幽若的眼眶有些微微湿润,这一刻她感到了莫大的安慰。 她要的不多,只有这一句话就够了。 她虽不索取,但她还有更大的期望。 “银月只是个村姑,如果她还在,先生不再挑一挑了吗,也许会遇到更好的人呢?” “会有比银月更好的吗?”徐福反问。 “有啊。”幽若说:“例如先生后来遇到的琳琅公主,璃儿公主,嗯,还有那个叫做芷兰的姑娘,好像都比乡野间的那个银月好一万倍吧。” “如果银月还在,我想我也不会遇到后来这些人吧。” 不错,如果银月还在,他不会离开小村庄,也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正是因为银月从他生命中消失,所以才有另外一些人进入自己的生命中。 这像是某种平衡,犹如关上一扇门又打开一扇窗,银月腾出了她的位置,自然就被另一个人取代了。 琳琅取代她的位置,是那般的顺其自然,就像是早有预谋。 第247章 所以,请你不要污蔑她不好 徐福无比严肃的说:“你说过,一颗好的心才是最吸引人的,我并不认为银月的心比我后来遇到的人差,所以,请你不要污蔑她不好。” 沉默了片刻,他又说:“我的心胸狭隘,容不下两个人。” 这,是他要对银月做出的忏悔。 他想跟她说:“对不起,将她装进心里,就不能再把你装进心里了。” 说起来可能是很可笑的借口,大概人心善变。 也许,他就是变了心,心里才又装进了另一个人。 幽若心头沉重,仿佛听到了徐福的心声。 “先生说的没错,我见过很多人,他们自诩为聪明,总是以为好的还在后面,这样的人,往往看不清身边的人和事,做错了一些事,错过了一个人,到后来才知道,但是后悔已经晚了。” 这是现在的幽若,曾经的银月,对徐福做出的忏悔。 徐福说:“是我不好。” 幽若眼前已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眼睛里映着车窗外大地和蓝天的颜色,不那么明亮,却是五色斑斓。 她连连摇头说道:“不是的,是银月死了,是银月自己从先生的心里离开了,怨不得先生……” 马车行过一株老树,带起一阵风,几片橘黄的叶子悄无声息落下。 离开,是生命的终结。 离开,是时间到了。 离开,还会不会重返? 一如季节轮换,徐福希望,所有过去的或者失去的,能在未来的某一刻重新回到身边,就像冬去春来,从前的繁荣与茂盛,再次繁荣茂盛起来。 也许,银月真的是自己从他的心里离开了吧,去而不返。 幽若再也说不下去了,她知道自己错过了,不管是因何错过,终归还是错过了。 徐福心里需要装一个人,否则,他就太孤独了。 他的心那么小,又那么巨大。 “先生想念银月吗?” “很想念,她与琳琅,在我心中的影子是重叠在一起的,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 幽若沉默良久问道:“太过思念一个人会如何?” 徐福抬头看向遥远的天边,云淡风轻。 “大概,是若无其事吧。” 幽若转身拭去即将要流出的眼泪,他就在眼前,他也是她爱而不得的遗憾。 她现在需要做的,应该是要装作若无其事吧。 有些事说不清道不明,也没有谁对谁错,只是一个个难以把握的变数,造成现在的结果。 她与徐福之间,便像是浩渺星空中的两颗相隔万里的星辰,沐浴着彼此的光辉遥望彼此,看到永远都是彼此的过去。 但凡过去的事,都不能从头再来。 她的思念似乎是从一个无限遥远的地方而来,带着往昔的光芒,疲惫而又苍老,经历过漫长岁月,经历过长途跋涉,经历过千山万水,停在某一处密不透风的丛林之中。 然后,浓雾弥漫的稠密树冠树叶里,透过一束明媚柔和而又洁白无暇的光。 那光就是他,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也是她第一次倾心。 他大概永远都不知道,这缕光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缕光从天而降,抽丝剥茧一般,一层一层剥离锁闭在她心头无数年月的桎梏,让她无限痛苦,也让她重获新生。 新生一定是痛苦的,冷暖自知,好坏自知,幸而不是太坏,毕竟还能看到彼此,只是他还不知道。 徐福已经注意到了幽若的神态的微妙变化,他以前从不曾仔细体会过出身梦鱼城的幽若,他以前以为梦鱼城太过美好,幽若就像是一个仙子一般,凡事俗尘都应该与她无关。 自楚国来,他渐渐发觉幽若并不如他从前想象的那般不食人间烟火。 幽若有时候就像是一个邻家姑娘一般普通,有自己的喜怒哀乐,自然也有让人捉摸不透的内心世界。 徐福不知幽若为何如此情绪低落,自己该是说到她的伤心之处了吧,这并非他的本意,他不知该怎么安慰,也不敢再多说多问。 这个时候,也许只有沉默才是对她最好的安慰。 徐福只得做些其他的事,反正是再也不能静心闭目养神,他挑开车窗的帘子,尘土飞扬。 蒙恬骑马,裹在尘土中央。 英俊清秀的年轻将军尽职尽责,总是不离马车左右,此时他的目光看着远方,徐福似乎看到了他的坚定和执着,他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也许,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不为人知的故事。 例如嫪毐的故事,例如大秦太后赵姬的故事,例如吕不韦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有可歌可泣的片段。 二人相视一笑,徐福问道:“你可知咸阳城如何了?” 蒙恬回答说:“不知先生所问何事?” 徐福说:“嫪毐如何?太后如何?” 蒙恬说:“听闻嫪毐三族尽灭,嫪毐逃了,不知现下是否已经捉拿归案,随嫪毐叛乱的官吏舍人,除去已被斩杀之人,死罪者卫尉竭、内史肆、佐戈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人枭首,罪轻者供役宗庙鬼薪,罪重者四千余人夺爵迁蜀,徙役三年。” 徐福又问:“太后呢?” 蒙恬回答的很简短:“太后被逐出咸阳。” 徐福脸上的笑意稍稍凝滞,他放下窗帘。 嬴政,到底没有做的太过绝情,逐出咸阳,或许是一种保护。 那么,他会怎么对待吕不韦呢? 他说:“对不起先生,寡人要食言了。” 他说这句话时,是用一个君王的口吻。 赵正可以放过吕不韦,嬴政一定不会放过吕不韦。 赵正知道吕不韦尽心尽力,而嬴政却不知吕不韦对他用心赤诚。 如果说,吕不韦对不起整个天下,那么,至少他对得起嬴政。 哪怕天下人要唾弃他,嬴政都不该唾弃他。 徐福自嘲一笑,嬴政是不甘于被人掌控的人,哪怕是言语上的约束,他也讳莫如深,尽管他在自己跟前很真诚,其中有多少真假,就连他也说不清。 想也是白想,他不是嬴政,不能感同身受,既已离秦,便不再想其他。 诸国暂且无事,秦国暂且不会东出,他也该安心想一想接下来的事了。 …… 日子过得很快,车行数日,已过函谷,再往东行,很快便出了秦国地界进入魏国。 徐福发现身后大军却依然在自己的马车后面跟着,不过是半途分为两路,一路去了其他方向,这一路直奔魏国而来。 徐福不解问蒙恬:“秦国大军意欲何为?为何分兵而行?” 蒙恬说:“先生,我大军欲取魏地。” “为何?”徐福惊诧,此时嬴政将将亲政,嫪毐之乱才罢,该当着手整肃内政,千头万绪都无暇顾及,因何要来攻打魏国? 蒙恬说:“我王新行冠礼,必要开疆拓土告慰列祖列宗,以证其荡平六国一统天下的决心。” 他总是出乎意料,他是嬴政。 嬴政做的没错,如此一来,他能在秦国立威,也能给六国君王以震慑,更向秦人证明他不是一个碌碌无为之君。 从现在开始,徐福就不能再将嬴政看做赵正了,他们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 第248章 再去梦鱼城 不得不说,嬴政实在是莽撞,自以为魏国孱弱,便能一战而胜? 此战若败了呢?那又是另一个局面。 魏国虽然已经不复当年强盛,但若是倾力一战,谁也不能预见结果,徐福有些担心。 “带军攻魏者何人?” “乃为昭王时所封将军杨端和。”蒙恬说。 “将军以为此人如何?我见秦军半路分兵,仅凭半数兵马,可有把握战胜?” 蒙恬毫不担心,自信回答说:“杨将军尚无败绩,大秦必胜!” “大军欲如何伐魏?”徐福再问。 蒙恬说:“我王只是小试牛刀,临行前便严令杨将军,初战告捷便偃旗息鼓,不可恋战。” 徐福点头,及至此时,嬴政所做决策大多都是与自己的嘱托完全相反。 嬴政的目的很明显,攻魏只是政治上的手段,是为其立威而行,能取多少魏地不打紧,只能胜而不能败。 嬴政使大军跟随徐福,是想要与徐福说一句话。 这句话是——我不听你的,或者,我不全都听你的。 徐福笑了笑,这的确像他的性情。 现在,徐福不得不做另外的打算。 倘若秦国无法成为天下共主,是否还有另一个国家可以成为天下共主呢? …… 一路奔走,终于到了齐国地界,此时蒙恬已不便再护送徐福,与徐福作别,踏上了返回秦国的路程。 一路大军相随,不见车马便见尘埃飞扬,如今只剩下一架马车以及徐福和幽若加上一名充作车夫的梦鱼城卫,一共三个人。 相比于之前的声势浩大,此时不免显得冷清许多,梦鱼城消息灵通,此时早有梦鱼城卫在此接应,一路安全倒是无忧。 到达齐国境内,幽若总是欲言又止,最终她还是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先生,可是要直奔临淄?”幽若这样问道。 她猜错了。 徐福要去临淄城不假,但在此之前还要去另一个地方,这关乎到他未来要走的路。 徐福说:“我们先去梦鱼城。” 梦鱼城,这个本不该出现但已经出现的、能够给予徐福强大外力支撑的地方,现在是他的希望所在。 梦鱼城代表了天下间的一些愿望,这些愿望与他的心相互契合,所以他接受。 早在楚国时,徐福便想找个机会再去梦鱼城,既然他接纳了梦鱼城,那么他就需要知道梦鱼城卫究竟有多大的力量,能够做多大的事。 徐福这一言平静随意,但幽若听后却是难掩心头欣喜激动,欢喜是因为可以回家,激动是因为徐福看重梦鱼城。 没有人比她更加清楚,徐福有多么想回到琳琅的身边,眼下徐福放下朝思暮想之人,先去梦鱼城,已经足够说明梦鱼城在他心中的分量了。 梦鱼城在齐国境内一处不知名的地方,有特殊阵法护持,徐福虽然是城主,先前也不过是稀里糊涂进入,连他自己也不知梦鱼城在何地,也不知道如何前往。 幸好这次有幽若在旁,自然是不担心找不到去路。 马车一路左拐右折,经过很多城市村庄,一路平静安然。 徐福睡了一觉,醒来时,忽然发现周围的景物都变换了模样,周围是一望无际的阔野,阔野不种花草,不植树木,只有荒芜,让人觉得空阔孤寂。 车前不远处出现了一座饱经风霜的破桥,桥下是一条不深不浅的溪流,以破旧石桥为中心,四周是越来越浓重的迷雾。 老城主曾在破桥边直勾垂钓等待徐福,徐福历历在目仿佛是昨天发生的事,如今再来似乎是恍如隔世一般。 这里的一切都不曾变化,荒芜的原野,破旧的石桥,石桥上因日久年深而风化的裂纹和缺口,桥下溪流周围生长的稀疏水草,甚至连桥下的水流的水声,都与那日别无二致。 正前方自然就是那座巍峨耸立气势非凡的梦鱼城,梦鱼城藏宝阁的塔尖极为突兀,自那城池中突出,已经清晰可见。 横亘数里的高深城墙上均匀分布着一座座高高耸立的箭楼,箭楼上是一面一面红色镶边的紫色旌旗。 旌旗下笔直站立着一个个身穿紫衣紫甲,紫色铜盔,紫色面具,手持长戟的武士,这便是梦鱼城卫。 隔着这般远的距离,他看到紫色旌旗上绘着玄鸟图案,竟是与自己左臂胎记几乎吻合,他看到武士戴着的面具乃是青面獠牙,他还看到很多第一次来时不曾看到的细微之处。 故地重游,那日是心急如焚,而今日却是不同心境,因此他看到的梦鱼城也更为细致。 老城姜常主事先得到徐福返城的消息,早已经准备好迎接二人归来,此时再进梦鱼城已经与第一次大不相同了。 第一次徐福进入梦鱼城时除了看到城上守卫,便再也看不到其他人,完全没有一丝烟火气息,像是一座从天而降的神秘城池,而此时他所见便是截然相反。 梦鱼城城内城外聚集了很多人,这些人并没有披坚执锐,看起来只是普通百姓,男女老幼,高矮胖瘦,簇拥于大道两旁,形成了人山人海。 虽是人多,但却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他们脸上都带着欢喜的笑容,也有好奇和疑惑的神色,他们的目光亲切而和善,都是投向徐福的。 徐福便在这无数人的目光注视下,缓步进入梦鱼城,面对这般多的目光,他不仅没有不安,反而觉得十分亲切。 原来这梦鱼城有很多百姓,原来梦鱼城里的百姓也同城外世界的百姓一样,拥有着纯真质朴的热情。 如果他没有见识过梦鱼城的与众不同,那么此刻他一定会认为这就是一座普通的城池而已。 他见这里的居民虽与外间并无区别,最大的区别在于,他们都难得的遵守秩序,这是自发而形成的,并非是被人驱使和强迫而形成的。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幸福和满足,徐福能够看得出来,这里也许就是一个小小的礼乐之邦吧。 再次见到姜常,他还是那身装束未变,就如同这座城池不曾改变一样,这种不变让人心安。 姜常衣衫破旧,但并不邋遢,反而整洁干练,实在难以想象,这便是拥有整座延续近千年、富可敌国的一座城池的城主。 尽管梦鱼城富有奇珍异宝,姜常似乎与之格格不入,朴素的出奇,他身材依然精瘦,但却目光炯炯,焕发神采。 第249章 梦鱼城力量几何? 徐福见到姜常恭敬行礼说道:“见过老城主。 姜常扶起徐福打趣说道:“老城主毕竟是老城主,该是老朽先拜新城主才是。” “是呀,父亲无礼!” 幽若喜笑颜开,许是在生父亲的气,因为自打进城,父亲竟然都不曾正眼看过自己,反而是一直盯着徐福看。 听闻幽若煽风点火,姜常这才横眉瞪眼看向自己的女儿,嘴角花白胡须微翘,似是真的在意幽若如此挑拨一般。 幽若自是不怕,姜常如何瞪她,她便如何瞪回去,她不怕父亲生气,反而觉得父亲吹胡子瞪眼的模样着实有趣。 姜常再瞪幽若一眼说道:“你啊你,想来是在外面该是吃了不少苦。” 这言语中已经有些讨好的意味,幽若见好便收,拱手拜在自己父亲跟前,却是有些不领情说道:“父亲才想起我啊!跟着先生是求之不得,我才不觉得苦呢!” 场间很欢乐,徐福也欢乐的听着看着这父女二人斗嘴。 姜常大笑让步说:“好吧,为父说错了,我们还是快快回家吧。” 幽若扭头,故作不理睬的姿态,一时间姜常灰头土脸有些尴尬。 徐福微笑给了台阶说道:“走吧,我有些渴了,也有些饿了。” 三人便相携一同进入内城,白发老者在前,徐福在后,幽若紧随二人,像极了一家三口。 三人来到姜常在城中的居所,有仆从引领自内堂,如何落座又是一番纠缠。 徐福是梦鱼城城主,理当坐主位,姜常也是极力邀请徐福上座主位,然而徐福不肯,最终是姜常落座主位。 堂中坐定,一盏香茗洗去一路风尘,姜常开始询问二人一路经历的种种,嘘寒问暖过罢,姜常说道:“七国暂且无事,先生此时回梦鱼城,当真是赶得巧妙。” 徐福诚实说道:“此来梦鱼城,的确是想借助梦鱼城,来帮我完成一些事。” 姜常爽朗笑道:“梦鱼城本就是太公留给城主的,你是城主,自然能任意取用。” 徐福问:“老城主不问我要做什么吗?” 姜常大手一挥爽快说道:“悉听尊便。” 徐福笑道:“老城主也太过豁达了些。” 姜常挑了挑眉快意说道:“人生不过如此,不豁达些,怎能过得去漫长人生?” 徐福又说:“我并非是专程来梦鱼城,但想着既然路过,便停留些日子。” 姜常似笑非笑却十分和善说道:“我知道你来齐国作甚。” “老城主真的知道吗?”徐福好奇问道, 姜常善于揣测人心,也善于占卜未来之事,加之梦鱼城窥探列国,因而能事事先知明察秋毫。 徐福不信,姜常真的能事事算准? 姜常微微一笑,轻捋下颌白须,十分自信说道:“以老朽拙见,城主去看了秦国,也想看一看齐国如何。” 果然,这天下间没有他猜不到的事。 “实不相瞒,此来我想知道梦鱼城力量几何,以便后续方便。” 姜常慢慢悠悠伸出五根手指说道:“梦鱼城拢共有城民五万。” 姜常给出的答案大大出乎徐福的意料,他惊奇不解问:“区区梦鱼城,一眼便能极尽,不过方圆十里之地,即便能容纳五万之众,又如何养活?” 姜常不无自豪说道:“云梦山不过方圆十里,却能使十万大军迷失其间,又如何解释。” “莫非梦鱼城也有阵法。”徐福回答。 姜常点头说道:“与城主先前所居云梦泽一般,梦鱼城同样为大阵守护,大阵之下,城主所见其实都算不得真实。” 老城主是说:“梦鱼城之大,远非方圆十里?” 姜常再次点头说道:“不错,方寸之内亦有天地,梦鱼城能自给自足,不是空话。” 徐福听完不由思索,梦鱼城自给自足,能够养活五万人众,至少需要万亩良田,而自己一路走来都不曾看到有田地,想来姜常所言不虚,梦鱼城的良田是隐藏在其它看不见的地方了。 姜常继续说道:“城主或许还不曾知晓,梦鱼城并非只有一城,除了主城之外,另有六座小城在外护持,这七座城池相互呼应,互为表里,暗合天穹北斗七星之象,此为大阵之形,也正因此,为外人不得知,亦不得其门而入,梦鱼城其实可以唤作七星梦鱼城。” 徐福听完又惊又喜,姜常又叹了口气说:“只可惜,云梦泽的大阵破了。” 提到云梦泽,徐福心头微微一震,难言悲愤袭遍全身,一回想,云梦泽就只剩下一片焦炭,物是人非了。 徐福低头沉重说道:“若不是云梦泽的大阵破了,我想,我依然还在山中安稳度日。” 姜常沉默片刻说:“城主勿要悲伤。” 徐福勉强一笑说道:“我不悲伤。” 不悲伤是谎话,他怎能不悲伤呢? 云梦泽是家,这天下间只有那一个地方能够叫做家,而现在他无家可归。 见徐福情绪低沉,幽若秀眉紧蹙,她愤怒的看了自己父亲一眼,姜常竟然是有些招架不住,连连尴尬躲闪,心中又好气,又好笑,这哪里是自己的女儿,分明就是人家的女儿! 好在徐福替他解了围,否则他还真不知道如何跟幽若解释。 徐福定了定神问道:“听闻梦鱼城大阵似乎也出现了漏洞,齐国曾陈兵城下,我今次前来,却未见城外有外人。” 姜常点头说:“幸得梦鱼城有藏宝阁,其中有关于修复大阵的记载,大阵得以修复完好如初,齐军看不到城池,便只当是海市蜃楼,久而久之也就都撤了。” 原来如此,如此梦鱼城安危无忧了。 徐福松了一口气,先前还为梦鱼城安危担忧,如今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梦鱼城及其余六座小城眼下大约有多少梦鱼城卫?”徐福问。 “除去妇孺孩童,七星城男女不论,入选梦鱼城卫者,统共不足五千之众,有五百精锐,已被城主抽调秦国不算在内,另有一千,分布天下诸国,因其地位特殊不便抽调,我特许他们不必归城,除此之外,梦鱼城原散布各国的人马系数调回,等待城主遣用。” 徐福点头,眉头微微一皱说道:“将来这些人自是有所派用,但这远远不够。” 的确,天下之大,五千梦鱼城卫分散开去,就好比一滴雨水落入汪洋大海。 徐福又问:“梦鱼城卫如何选拔?” 第250章 少年挡在路中央 “梦鱼城卫各个能力超群,所以梦鱼城卫的选拔极为苛刻,梦鱼城卫选拔不论男女,通过者授予城卫腰牌。腰牌便是身为梦鱼城民的荣誉,在选拔之前,所有参与选拔者都会经过严格考验,骑马射箭、精通各类兵刃不在话下,还要精于攀爬及负重奔跑等等,除此之外还需文试过关,当然,如果有特殊技能者,亦可酌情录用。” “梦鱼城卫如何建制。”徐福再问。 “梦鱼城卫五人为伍,十人为什,五十人为属,百人为闾。因其主要用于奔走各国进行情报收集,因此并未再有比闾更大的建制。” 徐福点头,此般编制与其他诸国基本无二,只是编属不及诸国军队,这也是因为梦鱼城卫人数稀少而限制了。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现在是知己。 梦鱼城避世不出,梦鱼城卫只做刺探之用,百人为闾足够,而梦鱼城倘若想要入世,百人为闾未免单薄。 梦鱼城一座历史悠久的城池,能历经近千载而不衰,已经证明它的强大繁华,而它所拥有的,远远不仅仅是徐福现在听到的和看到的这般简单。 姜常现在所说,与徐福现在所看到,都只是这宝藏的冰山一角。 这里的财富富可敌国,但这座城更为宝贵的是它所拥有的深厚底蕴,而这深厚底蕴便体现在七星梦鱼城所有的城民身上。 徐福的路很长,他需要与列国周旋,与列国比拼比的不仅仅是财富,更需要强大的实力。 实力很大程度上代表的是武力,武力不仅取决于自身体魄,更取决于人所掌控的能强大自身的技能,比如兵刃盔甲的锻造,使血肉之躯得到保护。 如果外物足够坚实,孱弱者亦能变得强大。 “我观梦鱼城卫使用兵刃造型异于诸国,城中是否有精于器械制造者?” 姜常微愣说道:“在梦鱼城,城主想要什么便有什么。” 如此说,恐怕有夸大之嫌。 徐福微微一笑坦诚说道:“我曾见过秦国军队使用的巨弩,威力强大颇为震撼,如此杀器虽然过于狠毒,但却能使弱小变得强大,能以弱胜强,梦鱼城城民稀少,与列国国民人数之众不可同日而语,我今后可能需要这样的杀器,用以震慑,也可自卫。” 姜常会心一笑,他自是知道梦鱼城最为致命之所在,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大阵护持之下,外人绝无可能威胁到梦鱼城。 现在,他开始考虑梦鱼城自卫的问题,这是因为大阵曾经出现过漏洞,虽然已经修复,但谁又能确保大阵不会再次出现漏洞? 况且,梦鱼城迎来了新城主,依照先人的嘱托,是要入世的。 姜常花白稀疏的眉毛微微一挑,嘴角露出得意骄傲的笑容说道:“不过是区区巨弩,梦鱼城当然能造,相比于秦国巨弩只好不差。” “我一路看来,梦鱼城卫使用武器颇为坚韧锐利,不知是用何种方法锻造?” 姜常笑答:“天下之金属,无非铜、铁、锡、链,梦鱼城工于技艺,不过是掌握了些锻造金属的技巧,因而所出兵刃无不锐利耐用。” “是否能成批制造?” “当然可以,梦鱼城有专门为梦鱼城卫提供兵刃器械的工坊,以备梦鱼城卫日常替换护理之用。” 一番问询,徐福大喜过望,梦鱼城的力量,似乎比自己先前想象的更加强大。 “口说无凭,既然来了,还是请城主亲自过目。” 姜常怕是徐福不信,站起身又说道:“我带城主去看一看梦鱼城兵械坊吧,城主可愿前往一观?” 姜常说起这些,就像是有好东西一定要向别人展示炫耀一般热情。 姜常盛情邀请,徐福自然乐意,他竟是有些激动说道:“那我们去看看。” 二人正欲动身,谁知一旁乖巧静立听二人说话的幽若此时却开口阻拦道:“父亲,先生一路奔波,已是劳累不堪,该当休息才是。” 姜常对于自己女儿如此袒护徐福心知肚明,无奈之下又是极为嫉妒,心说,你只见城主劳累,可曾想过为父这把年纪,还要舟车劳顿充当导游,何其辛苦! 嫉妒归嫉妒,他还是礼貌看向徐福,意为征求徐福的意见。 此时徐福已然被姜常勾起兴致,哪里还有半分倦意,于是摆手微笑说道:“我去瞧瞧无妨。” 徐福问的极为客气,他虽名为城主,但始终觉得自己是客人,客随主便,他希望自己在此的行为是尊重主人的意愿的。 幽若见二人都精神焕发,无奈摇了摇头也不再阻拦,徐福与姜常得以如愿以偿,但是她不放心,所以执意要跟随一同前往。 三人乘车前往器械制造工坊,兵械坊就在主城之内,一路姜常见所见详细介绍与徐福,何处有城卫驻扎,何处又是居民聚居,何处有集市,何处是禁地…… 姜常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徐福也是听得认真仔细,二人相见恨晚一般看得幽若心中有些发毛。 她从未见自己的父亲如此眉飞色舞过,也从未见过徐福如此天真好奇过,在她看来,她眼前这一幕画面,就像是一个老头在给一个孩童讲故事。 幽若不时提醒徐福道:“我父亲的话你莫要全信,小心他诓你。” 姜常便不乐意气愤道:“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女儿,我怎会诓骗城主!” 徐福便在一旁憨笑,看这父女二人斗嘴,倒也是一件有趣的事。 即将要到达工坊之时,马车骤停,原来是有一少年挡在路中央,使马车不得通过。 徐福下车,看到一个少年低头默默蹲伏于路上不知在做什么。 众人一时好奇,下车近前几步一探究竟,走近一看,原是这少年正在以石子为兵,草木为旗,行两军交战的游戏,路上有车竟然不知,有人来到身边竟然也不知,依然痴迷于其中。 姜常和幽若也随同下车,此时正想出声提醒路中少年,徐福却示意不要打扰,因为他观看少年指挥两军作战,见这石子组成的两军,军阵各有形状,错落有致排列极为合理别有技巧,两军行进有条不紊,互相拆解攻伐颇有章法。 第251章 陈胜 看过片刻,徐福不由得对这少年刮目相待,看了许久他才出声唤那少年,少年无端被人从自己的世界里叫醒,算是扰了兴致,脸色立刻便拉了下来。 他憋的面颊通红,想来很是震怒,准备发火,转头却见一位不认识的年轻男子,他眼角的余光更是瞥见了站在年轻男子身后的姜常和幽若。 少年自然识得姜常与幽若,这两人又跟随在这年轻男子身后,想来这年轻男子身份不凡,便不敢造次,欲发的火气硬生生憋了回去,只是恭恭敬敬的拜服在姜常和幽若面前说道:“拜过叔父,拜过卫主。” 姜常因他挡了去路而脸色严肃,更因他不拜徐福而更为严厉说道:“你在此作甚,还不快快让开道路!” 少年一时委屈,看向幽若,似是向幽若倾诉委屈寻求庇护一般,但幽若看他时也是皱眉。 少年委屈无处安放,心中更是痛恨这个从未见过的年轻男子,于是他打算狠狠的瞪这个男子一眼,看他怕不怕。 当他挑眉看徐福时,却是看到了一双亲和友善的眼睛。 徐福微笑摆手说道:“莫要怪他,是我们打扰了他才是。” 少年听完连连点头,又迫不及待向姜常表达自己的不满,那副倔强神情便是铁了心要维护自己的尊严。 同时,他又为有人替自己伸张正义而感到欢喜,他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恨意顿时就消散于无形了。 徐福又十分客气的对那少年说:“方才我看过你以石子木棍排兵布阵,问你一个问题可好?” 那少年顿时神采奕奕,毫不客气拍了拍胸脯说:“尽管问吧!” 第一眼看到这少年以石子草木演兵,徐福便想起当初兵圣孙子曾问师父,师父又问起自己的问题,于是他问那少年道:“两国交战,甲方军一万,乙方军十倍于甲方,问甲方欲如何克敌取胜?” 徐福此言方出,姜常便开口说道:“城主此问连老朽都无法作答,有诸多要素未及言明,更何况这少年,城主还是别为难他了。” 不错,这题诸多要素未及言明,但巧妙就在于此。 徐福微微摆手说:“老城主莫要维护他,我以为他能答。” 少年也不服气说道:“我能答!” 少年说完便低头思索起来,徐福更是喜欢这少年,也许他能给出答案呢?他对这少年满怀期待。 便也只是两三息的功夫,少年抬起了头,少年自信说道:“绕道敌后,长驱直入,直取对方都城。” 对于少年的快速,徐福有些惊奇,他笑问:“为何?” 少年觉得眼前的年轻男子莫非是脑子有问题,这么简单还需要解释吗? 他不耐烦说道:“两国交战,与两军无关,自然不用考虑其他问题,忽略两军,直达核心!” 回答出问题的少年得意洋洋,他认定自己的答案没错。 徐福点头,这少年果然不负他的期望,而且是青出于蓝。 徐福对一旁姜常解释说:“此题看似毫无逻辑可言,但考的便是思维敏捷出其不意,此乃兵圣孙武拜会师父时所提,当年师父以此题考我,我便是如此做答,此子竟比当年我说出答案更为简洁快速。” 姜常听完大吃一惊,此题竟有这般排面。 徐福问:“此子是谁,方才听他叫你叔父?” 姜常见徐福满心夸赞,自己脸上也是有光,这时他似乎变成了那少年一般,脸上骄傲得意神情竟然与少年如出一辙。 姜常得意说道:“此子乃我本家子弟,姓陈名胜。” 陈胜,果然与众不同,连名字都与旁人不一样,兵者,求得便是一个“胜”字。 不过此时徐福心头又有其他疑问他不是叫做姜常吗? “老城主为何本家为陈?” “老朽本姓为陈姓,蒙太公赐姓为姜,也不过只有我这一脉沿承姜姓,本家自还是姓陈。” “原是这般。” 徐福恍然大悟,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丝记忆,那记忆已经很久远了,那是他还未去云梦泽时,在陈先生家中学医的画面。 徐福一直觉得姜常与当年的陈先生有些相似,但是两人年纪,容貌,行为举止都大不相同,徐福因此又打消了自己的猜测。 他现在并不想深入思考这些,他遇到了一个真正的天才少年,这个少年也许今后会不同凡响。 徐福毫不掩饰欣赏,对姜常说:“此子对于兵法战阵痴迷,亦有过人天分,今后还请老城主好生教导,切莫让他入了歧途,也许以后,他有大作为。” 姜常点头称是,这时幽若则在一旁与陈胜逗趣,她对陈胜说:“你这小子,没大没小,也不跟人施礼。” 陈胜还在生气,故作阴沉姿态说道:“我为何要跟他施礼,我又不认识他。” 这话当然是在赌气,其实他并不讨厌徐福,相反他很喜欢徐福。 所谓知己难求,小小稚童已自觉高处不胜寒,此时山巅来了一人,使他不再寂寞孤独,他又如何不欢喜,如何不喜欢。 他说罢,又偷偷摸摸小声在幽若耳边问道:“卫主,莫非他是我未来的姐夫?” 作为本家,姜常是他的叔父,幽若就是他的姐姐。 这一句话让幽若羞臊不已,举起巴掌便毫不犹豫毫不留情拍在陈胜屁股上,陈胜吃痛,像是一只小兔子一般蹦蹦跳跳跑到姜常旁边请求庇护。 “不得胡闹,胜儿,快快见过城主。”姜常对陈胜说。 陈胜并未立刻参拜,只是看了一眼徐福回姜常说:“叔父不是城主吗?怎会突然换了一个人。” 姜常再次严肃的跟他说:“这才是梦鱼城真正的主人,你我不过是看家护院!” 姜常如此说,徐福连连摆手:“老城主言重了!” 陈胜自然看得出叔父的认真严肃,明白叔父不是在骗他,于是恭敬给徐福行了礼,徐福挥手,放陈胜继续自己的游戏。。 一行人继续前往兵械工坊,兵械坊已经距离不远,很快便到了。 还未进入工坊,便已经听得工坊内叮叮当当敲打金属的声音,而且能够感觉到周围的温度要比别处更高,扑面而来甚至让人有些燥热,这大概是冶炼金属燃烧木柴的火焰产生的高温。 第252章 技艺高明 放眼望去,眼前有极大一片场地上,高高耸立数十座熔炉,熔炉细长的烟囱里正冒出滚滚浓烟。 他们走进工坊,工坊内有很多匠人穿梭其中,有袒胸赤膊的壮汉,也有白发苍苍的老者,还有年幼瘦小的孩童…… 他们手上拿着不同的工具,做着不同的活计,十数名袒胸赤膊的壮汉手持沉重铜锤,在燃烧正旺的火炬旁敲打金属;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端坐于一张巨大桌案前,小心翼翼侍弄着什么;而许多年幼瘦弱的孩童则是往来柴堆和火炉之间,将一抱一抱柴火填进火炉灶眼…… 敲打声,呼喊声,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不绝于耳,当真是好不热闹的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不知是谁发现了工坊有客前来,大呼一声—— “城主来了!” 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活计,列队两旁等候,待徐福几人近前来时,所有人都一齐参拜:“见过城主!” 徐福左右看了看,不知这些人是拜自己还是拜姜常。 姜常早就猜透了徐福的心思说:“他们自然是拜城主您了。” 徐福有些受宠若惊问道:“他们早就知道我是城主吗?” “千百年来能来这梦鱼城的只有一人,这就意味着,这城中如果有一个陌生人,那便是他们的城主,自打您第一次来他们就知道了。” 徐福倒是有些难为情,自己有什么德行能受得起他们如此恭敬的参拜呢? 他竟然有些手足无措,幽若在一旁拉了拉徐福的衣摆提醒道:“城主不让他们起来,他们便不会起来呢。” 徐福不得不怯生生的对众人说:“都快快起来吧。” 众人都依言起身,姜常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各自散去,众人便都各自忙自己事情去,徐福则在姜常和幽若的陪同下一路走走看看。 徐福疑惑问:“工坊怎会有孩童?” 姜常怕是徐福误会,解释说:“孩童们平素放学便来帮忙,他们多有亲属在外,也想多出几分力。” 徐福点头,初来乍到,姜常作为主人,自然是承担起解说的任务,不多时,他们又来到一处作坊前。 姜常介绍说道:“方才是熔炼,此间则可以锻造各种兵刃,且梦鱼城工匠掌握的技巧和工艺,远远超出诸国。” 姜常说着,顺手抄起一把尚未制成成品的长剑,他朝着一块赤金疙瘩轻轻一挥,那赤金疙瘩便被削去一角。 徐福目瞪口呆,他所知诸国士兵所用兵刃大多为赤金质地,若是与这把剑硬碰硬,那么下场可想而知了。 姜常继续说道:“金属经过熔炼,在此锻打成型,之后要在此淬火,开锋,打磨,安置手柄等,而后制作成为成品。 “梦鱼城的剑为何如此锋利!”徐福惊叹道。 姜常回答道:“此剑由精锻黑金佐以密金锻造而成,黑金与密金比例多一分不行,少一分不可,如此制作出的兵刃,其强度更强,韧性更高。” “精锻黑金?” 姜常解释说:“黑金经过千锤百炼,去除杂质,是为精锻,十斤,出一斤。 徐福听说过黑金,并不多见,十斤出一斤,那要多少黑金。 关于金属,徐福不甚了解,不过也略有耳闻,鬼谷藏书货殖篇有言云—— “铜,色红而称之为赤金,质硬而脆,易折断,铁,色白,锈色黑而称黑金,质软而韧,易锈蚀……” 铜,铁各有优劣,铜虽更易熔铸,但取铜工艺却极为繁复,所谓“刑范正,金锡美,工冶巧,火齐得”,因铜为留其坚,而失其韧,因此赤金兵刃也都不能制作的过长,否则极易折断,也因此列国赤金兵刃制作都相对较宽较短。 又所谓“一寸长一寸强”,除去其它不说,仅仅是长度便能决定兵刃的优劣。 相比之下,铁经千锤百炼杂,与木炭则质坚于铜,杂于链,锡等密金,则质韧于铜。 铁能取长补短,诸国也多有应用,既优胜于铜,为何列国依然少有? 列国之铁无法替代于铜,无外乎两种原因—— 或因地理差异,取材提炼不易,或因熔铸技艺缺乏限制。 徐福惊诧不已,试探问道:“梦鱼城可否能大量产出黑金矿属?密金又指何金?” 姜常笑道:“梦鱼城经过数百载的琢磨研究,早已掌握大量提取黑金矿属的技巧,而密金乃是区别于常见铜、铁、锡、链的,为更为稀有之金。” 徐福喜出望外,他知道黑金如果能够大量提取,那么精锻黑金就会源源不断的产生,有大量的精锻黑金,便能制造大量锋利耐用的兵刃。 姜常又对徐福说:“此般工艺造剑不仅仅是锋利而已,城主再看。” 姜常说着便将手中长剑弯折,角度很大,那剑竟然没有断!姜常松开手后,那剑又原样复原了。 “这太神奇了!” 想来这把剑能够具有如此韧性,因为其中添加了一些其它的金属或是矿石,就是所谓的密金。 他原以为这是梦鱼城不轻易示人的宝物,现在看来,此处遍地都是!自己当真是坐井观天了。 带着万分惊讶,他们又来到一处箭头制造工坊前,徐福见工坊所制成箭头数量巨大。 使用一种特制的模具,倒入金属熔液,成型后经过打磨,显然,梦鱼城工匠的技艺比外间诸国更高,对比这些箭头,每一颗几乎都不差分毫! 姜常说:“如此制造的箭头,可以充分利用材料,节约成本,也可以大量、快速的产出!” 徐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战争便是国力的消耗,一场战争下来耗费巨大,如果付出同样的成本而取得更好、更多的收获,那自然是大大的有利条件了。 看到此时,他们才将将看了两个作坊,这梦鱼城兵械坊还大有可看。 徐福问:“是否有攻城器械?” 姜常说:“有,城主随我来。” 他们另一处工坊前,此间没有高炉,烟火淡薄,只听得斧头砍伐,刨子刨木的声音。 姜常指着工坊其中一副木质长梯说道:“城主请看,这云梯可有特别?” 徐福看了看,觉得那梯子根本不能称之为“长”。 他不明所以说道:“只有一丈怎可叫得云梯。” “城主再看。” 姜常说话间走到长梯旁,伸手便拿起长梯,令人惊奇的是,长梯在他手中竟然在不断变得更长,转眼之间长梯已经多出两丈,眼下长短三丈有余。 细看之下才发现,这竟然是一副可以伸缩折叠的梯子,每一段梯子间都有滑轮连接,有木隼为扣,方便伸缩折叠,也方便固定。 徐福惊奇问:“可能再做的长一些?” 姜常说:“一般小城城墙不过三丈,此云梯可以自由伸缩,可根据所需长短专门制造,不用时可以收回至一丈,甚至更短,其重量轻便,一人便可使用,便于行军携带。” “是否足够牢固?”徐福不可置信再问。 姜常微笑不言,只是将云梯搭在一座高炉上,吩咐左右工匠往上攀爬,随着人数增多,这云梯慢慢被压的弯折,此时云梯已经容不下人踩踏了,依然没有要断的趋势,甚至有人在上左右晃动,云梯却只弯不折。 第253章 这也许就是毁灭的力量 徐福数了数,十一人,便是这副看似纤薄的木梯,竟然能承载十一人的重量,这太神奇了。 此时他对于接下来要看到的更为期待,他来时曾问梦鱼城是否能造巨弩,姜常说,能造,而且比之秦国只好不差。 如果一副云梯都能如此完美,那么梦鱼城造出的巨弩又当是如何呢? 徐福已经有些迫不及待问道:“方才老城主说此地可造巨弩,我想看看。” 徐福越是惊诧,便显得姜常越是平静,他早已司空见惯。 “随我来。”姜常平静说道:“巨弩制造也在此工坊,因梦鱼城卫大多时候用不上,所以暂且只造了一架,需要时可以大量制造。” 徐福随姜常来到存放巨弩的仓库,他终于见到了梦鱼城巨弩的模样。 相较于秦国巨弩,这一架巨弩可以说不能称之为巨弩,他的外观看起来与秦国巨弩不能比较。 秦国巨弩高有丈许,体积庞大,而这架所谓的巨弩,只有秦国巨弩四分之一不到的体积,看起来也毫无威慑力可言,其外貌也很奇怪。 它完全没有一架巨弩该有的模样,不见弓弦,不见弓臂,就像是一根短粗圆木装上了四个轮子,只不过这巨弩看起来很扎实,很沉重,通身被微微泛黄的金属材质紧紧包裹,其上有若干奇奇怪怪不知有何功用的转轮。 这是弩吗? 梦鱼城巨弩已经完全打破了徐福先前对于弩的认知。 “它很小。”徐福说道,徐福虽然这样说,但丝毫不敢小看了它,此弩形貌奇特,又出自梦鱼城,那必然是有其特点的。 姜常看出徐福心里的疑惑,呵呵一笑说道:“城主可别小看了它,我来为城主演示一番,城主便知道它的威力了。” 姜常说完,便来到所谓巨弩旁,再次出乎徐福意料的是,这看似沉重的巨弩被姜常轻轻一推,便向前缓缓移动起来,不一会便被姜常单人单手推到试靶场地。 待巨弩到达靶场,姜常对身旁随行的工坊工匠说道:“拿箭来。” 工坊的工人应声抬来一只巨大木箱,打开木箱盖子,徐福这才终于明白这个其貌不扬的家伙为何可以号称巨弩了。 这巨弩不是弩身巨大,而是箭矢巨大,它的身躯不如秦国巨弩,但它所用箭矢却比秦国巨弩要更大两倍。 箭矢箭头极大,箭杆足有成人手臂粗细,如果这一支箭射中了人,恐怕中箭之人会顷刻间四分五裂。 徐福再看姜常,竟然不是在巨弩上安装一支箭,而是通过圆筒弩身前一个圆形孔洞一连将木箱中的巨箭全都装填进弩身,其间未经别人帮手,一人轻松迅捷完成,用时却极短。 徐福不解问,安装这么多箭如何发射?是齐发还是单射? 姜常说:“此弩为单射,其发射装置特殊,为转轴状,城主请看,这个转轴外是一个转筒,转筒中有十个用以装填箭矢的洞口,由特殊机关控制转轴,每发射一支,转轴便会沿既定轨道转动,自动转到已装填第二支箭的洞口,如此一来,发射频率便大大提升。” 这哪里是巨弩?这分明是加强了不知多少倍的连弩。 徐福感叹,秦国巨弩虽然在战场之上威力巨大,然而其装填费时费力,且巨弩体积巨大笨重不便移动,此弩单从这一点相较,便不知要比秦国巨弩优胜了多少。 “此弩射程及威力能否比得上秦国巨弩?”徐福质疑问道,毕竟这巨弩体积很小,不知它小小的身躯究竟能蕴藏多大的能量。 姜常说以手引导,做出一个邀请姿势说:“城主且看。” 紧接着他转动巨弩箭筒正上方一个圆形轮盘,此时巨弩不动,姜常转动轮盘调整方位,不仅能兼顾前后左右,而且箭筒能够上下摆动,这便意味着它的射击角度没有死角,而且不仅可以平直射击,也可向空中抛射。 姜常似乎有意向徐福展示巨弩的功能,因此他将箭筒所能达到的所有方位一一展示后才校准射击方位。 此时箭筒箭头指向正前方几百步距离的靶场目标,姜常不知触碰了箭筒何处机关,只听一声沉闷的响声,巨大箭矢似乎是撕裂了耳边的空气,在耳边的空气中带起一团无由而起的湍流,这一刻耳边的空气似乎都在颤抖,脚下的大地因为箭矢发射的冲击力作用也在颤抖,徐福的心也在颤抖。 巨箭笔直有力的直射出去,随即“轰隆”一声,巨大箭矢正中远处目标,穿透靶心后,又牢牢扎进目标红心背后的一面宽厚泥墙里。 顿时一阵尘土飞扬,待空气中尘埃散尽,徐福这时才发现,箭矢竟然已经没入泥墙之中,这时只能看到箭尾的箭羽在空气中微微抖动着。 徐福来不及惊讶,姜常又发射了第二箭,是朝着另一个目标而去,一瞬间靶场如同山崩地裂一般,第二箭,第三箭一直射完十箭,一声声闷雷在靶场间响起,如同天怒。 雷声过后,此处半个天空都被尘埃弥漫,风平浪静之后,徐福不出意料的看到,姜常所射出的箭矢无一不命中目标。 这也许就是毁灭的力量,这力量太令人震撼了。 徐福微微平复心头震撼问道:“此地距离目标有多远?” 姜常随意说道:“七百步。” 徐福点头说道:“秦国巨弩也不过射程五百步。” 既能快速调整方位,又能快速射击,且射击快速而精准,威力射程都远远超过秦国巨弩,更令人惊诧的是,这弩可不间断的在极短时间内连续发射十支巨矢。 徐福问:“这弩身很小,不知如何能具备这样威力?” 姜常笑着讲解道:“列国大多箭弩以木为材,威力一般,而此弩外表为赤金包裹,内部由精锻黑金,造各类细密配件,配件组成控制弩机移动、转向、发力的各组机括,大机括套小机括,各组机括组合在一起相互配合,便让这小小的弩机显现出了巨大的威力。” 徐福听的入神,好奇问道:“弩机中都有何配件?” “城主请看。”姜常说着便打开弩机赤金外壳,弩机内部错综复杂,徐福粗看之下大小圆形齿轮密布,还有徐福说不上形状的配件在其中运转。 姜常继续说道,弩机内部有大小齿轮百十余枚,齿轮相互协作,看似复杂,实际上正是因为复杂的转换,使得操作变得更为简易。 徐福依然好奇问道:“不知此弩机如何发力,我似乎并未看到弓弦。” 姜常哈哈大笑说道:“弩机发力装置乃是一组由精金锻造的机簧,机簧乃是弩机发射时的力量所在,是发射装置的关键部位。” 第254章 这意味着他要相信千千万万的人 “可否看一看机簧?”徐福倒要看看这姜常口中的机簧到底有何神奇之处。 姜常一声吩咐,身旁工匠取出弩机备用机簧,徐福得以见这机簧真容。 机簧呈螺旋空心状,手腕粗细,一尺长短,不知是何金属锻造表面光可鉴人,徐福伸手压了压,弹力强劲,韧性十足。 姜常说:“这只是弩机中其中一根机簧,弩机内装备了三组机簧,每一组为四根机簧,每一组机簧损坏都可以随时替换。” “这真是不可思议。”徐福不由再次感叹说道。 “这一切都归功于梦鱼城对于金属提炼技艺掌握,正用于器械制造。”姜常回答。 姜常接着说道:“梦鱼城工匠秉承尽善尽美的原则,所造之物必定尽善尽美,例如这架弩机,工匠不仅考虑了它的威力,更考虑的它的实用性,弩机通体为金属制造,但却小巧灵活,弩机配有轮毂,不用时装上轮子,可用人力,也可用马匹牲畜牵引,行动自如,如此便方便运送行进,而装填箭矢的转筒则使更换装填箭矢变得更加快速,如此种种设计,正是为了适应战场之上的瞬息万变。” 徐福叹服点了点头,内心对梦鱼城工匠钦佩不已。 徐福笑道:“这弩机不用时就变成了一辆车。” 姜常说:“可称这架弩机为弩车再合适不过了。” “如此精巧其他诸国可能仿制?”徐福问道。 “此弩机不仅工艺繁杂,且所用材料苛刻,这些用材仅梦鱼城可以锻造,目前诸国尚未见有这样的技艺,所以这般弩机非出自梦鱼城不可,他国即便是仿制,恐怕都找不到对应且合适的材料,徒有其型也难堪其用。” 徐福心说的确是如此,诸国仿制秦国巨弩都颇为费力,更何况这精巧绝伦的梦鱼城弩车了,徐福惊叹,有此连弩车数百架,大概便足以定鼎天下了吧。 这一圈下来,徐福的内心只有两个字来形容,惊与叹。 这时候他心中已然踏实了,他很庆幸梦鱼城与自己是同路人,不仅仅是因为能够得到这样强大的助力而庆幸,更为梦鱼城不堕邪途而庆幸,否则,天下不得安宁。 回来的路上徐福对姜常坦诚由衷的说“梦鱼城如此强大,我大可安心了。” 姜常问:“先生可是要将兵械坊派上大用?” 徐福点头说:“是,天下大定须用兵,而士兵决于战阵,所装备的武器同样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我需要一支攻无不克的军队,能够决定未来天下走向的军队。” “原来先生不信齐国,也不信秦国。”姜常笑道。 徐福笑说:“曾信过,未免太过天真,我愿意一直天真下去,但也想有备无患。” 徐福又说:“未来天下必定是秦齐争锋,天下无论归秦还是归齐所有,若于世无道,便是天下的灾难,倘若有一支天下无敌的军队存在,这只军队便可以对其施以惩戒。” 姜常摇头说:“这恐怕要让城主失望了,先生或许忘记了,我曾与先生说过,梦鱼城统共七城加在一起不过五万,人力有限,况且梦鱼城卫的长处,也不在于战场拼杀,恐怕无法成军。” 徐福微笑说:“我没忘,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将目光投在了兵刃器械之上,装备精良的军队能够以一敌十。” 姜常疑惑问道:“先生哪里寻这么多的人组成军队呢?” 徐福没有立刻回答姜常,而是问:“梦鱼城卫相较于秦军如何战力如何?” 姜常回答道:“不曾与之对战,老朽不敢夸口,若以单兵作战能力计算,梦鱼城卫以一当十不在话下。” 徐福说:“秦军带甲百万,梦鱼城卫只有五千,以一当十也不过对抗五万秦军。” 姜常不解说道:“这又回到了我问城主的问题上了。” 徐福又问:“若是在兵械上有所优胜呢?” 姜常说:“五千梦鱼城卫最多只能对抗十万秦军片刻,如此也非奇计不可,远远不能对抗百万秦军。” 徐福说:“若是有五万梦鱼城卫呢?” 姜常神情为之一振,忽然严肃说道:“搭配各类兵械,五万城卫勉强对抗五十万秦军,这只是笼统对比猜测,倘若涉及战略部署与指挥,恐怕五万城卫应对五十万秦军也是捉襟见肘,毕竟寡不敌众。” 姜常低头沉思片刻面色阴沉说道:“可又哪里来的五万梦鱼城卫?先生若是要让梦鱼城妇孺老幼都上战场,我不答应!” 徐福微笑,知道姜常误会自己的意思了,他解释说道:“老城主莫要急躁,我有一个想法。 徐福一言,姜常听的疑惑万分,一旁一直默不作声陪伴的幽若也是疑惑,梦鱼城一共只有五万人,难不成先生有神奇法术,能够将五万人变成五十万大军不成? 见父女二人疑惑神态,徐福也无意隐瞒,他直白说道:“倘若梦鱼城卫在诸国招纳流离失所的青壮,再经由梦鱼城卫按照梦鱼城卫的选拔标准严格训练,如此有十万人便足够了,凭借着优良的兵械,即便不能对抗百万秦军,对抗二十万秦军应该能与之一战。” 言至于此,姜常终于知道徐福的用意了,他经历年深日久到这般年纪见多而识广,对天下之事早已云淡风轻,天下间无论是权谋倾轧,还是勾心斗角,很少再有让他惊讶之事,然而现下他的惊讶不亚于孩童时第一次看到生长着锐利獠牙的猛兽。 可想而知,十万流民成军,而且全部按照梦鱼城卫的标准加以训练,装备梦鱼城制作的兵刃铠甲,这将是一支无比强大的军队。 这支军队便是猛兽,因为猛兽嗜血,但凡军队也都嗜血。 徐福说这些话时平静淡然,温驯而谦卑。 徐福的想法很简单,甚至算不得谋略,只是不曾有人这般想过。 从前他习惯了依靠自己的力量,遇到问题会只会从自身寻找问题,遇到强大敌人只会努力增强自身的体魄力气,而很少想过去寻找一个帮手。 此时此刻,徐福正是在为自己寻找帮手。 他似乎已经学会了如何运用外在的力量为自己的前路奠基,这意味着他要相信千千万万的人,将全部希望寄托于这千千万万的人身上。 信任一人都很难,更何况要信任千千万万的人?然而姜常却并未在徐福眼睛里看到任何的顾虑和质疑,他只看到平静,死水一般的平静。 第255章 世间有很多可以称之为纯洁的东西 如此胸襟,当真是海纳百川,这等气魄,前无古人。 如此,未免有夸大之嫌,不过在姜常看来,当如是了。 姜常哈哈大笑说道:“天下流离失所者何止十万?先生之举当真是大妙,也是大善啊!” 徐福摇了摇头说道:“收纳流离失所者,给予衣食,让他们免受饥饿寒冷,再让他们为天下所用,算是一件善事吗?” 姜常明白徐福言外之意,微笑似是安慰说道:“凡事都有两面,一面正,一面反,我看到的是正面,自然是大善。” 徐福尴尬腼腆笑着,他为自己将要做一件对的事而感到开心,同时也因为一些其它的事而尴尬。 若是收容十万流民,吃穿用度耗费巨大,不是他随口一句话,就能凭空变出这么多物资的。 说到底,这个想法只是他空口白牙之说,以他自身所拥有的力量来看,这无疑是痴人说梦。 徐福吞吞吐吐说道:“可是,我,我没有钱。” 姜常抿嘴笑而不语,似是在等什么,果然,他等到了幽若开口。 幽若见父亲没有应承,便百般讨好拉着父亲衣襟说道:“父亲,你就帮帮先生吧。” 姜常敛了笑容说道:“方才是谁要给我脸色看?” 幽若撒娇说道:“父亲,女儿知错了!” 姜常故作姿态严肃说道:“以后切记要尊老爱老。” “是,女儿以后一定记下” 姜常憋不住终于笑出声来,他对徐福拱手说道:“梦鱼城建城近千年,粮秣财帛累世积存,足够城主取用。” 徐福会心一笑,拱手还礼说道:“如此,谢过老城主成全了。” 与此同时,他又对幽若点头微笑致谢,幽若自是喜不自胜,因为她帮到了徐福。 梦鱼城兵械坊之行在徐福不断的惊诧震撼和兴奋激动中结束,回到居所休息时,幽若带来一个消息,让他立刻难再开心的起来了。 幽若轻敲门框,徐福开门时见幽若满面哀愁,便觉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徐福定了定神犹豫片刻才问:“何事?” 幽若低头不知如何开口,但她想此事总是要说,于是便开口说道:“不久前梦鱼城卫来报,兰陵荀夫子逝世了。” 徐福霎时呆若木鸡愣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眨了眨眼睛,一瞬间他想了很多,有回忆,也有其它一些旁杂的东西。 如果师父鬼谷子归仙,是让他的世界从光明变为无边无际的黑暗,那么荀夫子无疑就如同这个无尽黑暗中的最后一盏明灯。 如今,这盏明灯也熄灭了。 他前不久才见过夫子,那时夫子身体依然康朗。 荀夫子于自己有授业解惑之恩,他已然视夫子如师如父,而如今猝不及防,夫子已去。 师父在时,徐福心中有困惑去找师父,师父不在以后,徐福便去找荀夫子,今后自己该去找谁呢? 从这一刻起,他在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任何侥幸了,他需要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像夫子那般强大,像师父那般强大。 徐福久久沉默,幽若知道徐福心中难过,也许他现在需要好好的安静一下,但她不放心就此离开徐福。 “夫子已经很老了。” 幽若轻声安慰徐福说道:“先生莫要太过悲伤了。” 徐福对着幽若微微一笑,笑容依旧平静安然,但其中苦涩难掩,幽若看得心头酸楚难当,恍若她也失去了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一件东西一样。 徐福说:“自幼村子里的人说我命硬,或许是对的,从小到大,与我亲近的人都离我而去了。” 幽若说:“我还在先生身边啊,你看,我很好。” 徐福说:“你也死过一次了。” 幽若说:“我终究是没有死,古人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幽若轻松俏皮的言语,让徐福心中稍觉欣慰,他知道此时不该悲伤,但还是心中压抑,他不能在此久留,夫子去了,夫子也说过,天下人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此来梦鱼城非是单纯的游一游看一看,此间事也需要他料理妥当,今日看过梦鱼城,他对梦鱼城已经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自兵械坊返回途中,他心中对梦鱼城后续部署已经有了一个大致计划。 此事同样事关重大,此时他心中有些混乱,因此他请幽若找来书写所用的竹简和笔墨,只有用笔一一将自己想要安排的事情都列举出来,以防有所遗漏。 此时已然入夜,天上星辰明亮,像是一双双眼睛自天上向下观望,这些眼睛发出的光芒很温和,就如同徐福见过的荀夫子的那双眼睛,这又像师父和夫子在天上看着自己。 徐福抬头看了看夜穹,又低头看了看安静为自己研墨、添香、挑灯的幽若,他杂乱的思绪得以慢慢安宁下来。 一支笔蘸饱了墨水,徐福开始动笔,字迹清晰落于书简之上,一旁幽若看得分明。 其一,梦鱼城卫原有建制不变,在梦鱼城卫五人为伍,十人为什,五十人为属,百人为闾的基础之上增编,闾之上增加营与卫,十闾为营,五营为卫。 梦鱼城卫由原先五千扩招至万人,划分为明、暗两卫,选拔标准不变。 梦鱼城明卫负责战场作战,训练新卒;梦鱼城暗卫负责隐匿各国收集情报,必要时行暗杀,策反等。 其二,梦鱼城两卫遣散至各国,招纳各国流民加之教化、训练组建明卫,编制如梦鱼城暗卫,编满十卫为止。 其三,梦鱼城器械工坊,须备足二十万大军之用器械兵刃。 徐福终于停笔,虽然只有这些安排,但是将这些列举出来时,徐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真的怕自己被荀夫子逝世的消息打乱心中的分寸,好在自己尚且保持清醒。 徐福将写好的书简交给幽若,面带倦怠之色说道:“劳烦替我交给老城主。” 幽若接过书简,看徐福满脸疲惫之态,又是心疼不已。 徐福说:“我累了。” 幽若微微颔首说道:“那先生早些休息吧。” 徐福累了,却难以入眠。 幽若将书简交给了自己父亲,办完了徐福交代的事情,也难以入眠。 徐福在想,自己固执的坚持真的对吗? 幽若也在想,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帮到他呢? 徐福没有想明白,他只怕自己当下会因为看不透一些事物,而犯下弥天大错,因而回到梦鱼城。 回到梦鱼城,改制梦鱼城卫,实则不为应对秦国,而是为应对自己。 这是他为自己现在的选择留下的后手,他害怕自己现在是错的。 幽若却想明白了,没有比陪在徐福身边更重要的事了,要继续陪在徐福身边,不要让任何人伤害他,哪怕远远的看着他,看着他快乐就好了。 世间有很多可以称之为纯洁的东西,这份心,便是无上纯洁的东西,也许太过纯洁的东西就是透明的,不容易被人看到。 第256章 于公于私,她都有理由这么做 二人在无穷无尽的思绪中度过了这一夜,第二天清晨,徐福早早起来,幽若也早早起来。 在这高深却不压抑的青色砖墙内,二人远远相视一笑,隔着暗淡却不阴沉的晨曦;隔着迷蒙却不遮眼的薄雾;隔着微凉却不寒冷的清风。 徐福迎风而立,微笑正如此时此刻的晨曦清风,幽若身姿轻盈嫣然一笑,唇红而齿白。 徐福向幽若走了几步,幽若也向徐福走了几步,二人的距离慢慢拉近。 徐福问道:“难得回家,为何不多睡一会儿?” 幽若笑说:“先生习惯早起,我也习惯了。” 一个人的行为会潜移默化影响另一个人,会变得越来越像一个人,正如他在琳琅跟前时,会变得越来越像琳琅的性格,这种力量的生成,很神奇。 徐福腼腆笑了笑,心有隐忧说道:“我即将动身去齐都临淄,有梦鱼城卫护卫安全无忧,你可以在梦鱼城多陪陪老城主,不必跟着了。” 这便是他对自己的隐忧做出的选择。 幽若却倔强的说:“我一定要跟着先生,除非先生要赶我走。” 徐福无奈摇头解释说:“非是要赶你走,是怕你跟我一路颠簸劳累,我也想让你好生休息,毕竟你身上还有伤未痊愈。” 幽若斩钉截铁说道:“不,父亲也不必我陪,他常嫌弃我唠叨。” 徐福…… 徐福尴尬无言以对说道:“我竟不知你是一个爱唠叨的人。” 幽若问徐福:“那么,在你心目中,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在你眼中我是怎样的人? 似乎很多人问过徐福这个问题,徐福一刹间有些恍惚,眼前出现了很多人,他们各自有不同的样貌,每一个人都不同,所以徐福给每一个人的回答也都不同。 徐福说:“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不染纤尘的仙子。” 非是有意夸赞,而是确乎如此。 幽若顿时心花怒放,在外人眼中高冷如冰雪的幽若,当然也喜欢听别人夸赞,但要取决于是哪一人夸赞。 幽若开心说道:“有仙子一路相伴,免得你一路孤单。” 如此,是很押韵了。 有些话不便明说,说透便是一件极为尴尬的事。 徐福只好无奈的说:“好吧。” 二人再次达成了继续一路同行的协议,二人吃罢早饭,便开始打点行囊准备从梦鱼城出发。 来时梦鱼城城民夹道欢迎,徐福不喜欢被众人簇拥,因此徐福特意嘱托姜常莫要扰民,姜常遵从徐福的意愿,这次只有姜常一人来送。 不多言,姜常拱手,恭敬施礼对徐福说道:“城主多加保重。” 徐福点头躬身回礼说道:“老城主也多多保重。” 姜常对幽若也不曾多言,只是严肃说道:“好生照料城主! 幽若秀目一横冷淡的说:“当然。” 这是他们父女日常相处的常态,父女二人看似水火不容,实际却恰恰相反,徐福在一旁看得很是羡慕。 一番简短道别,二人登上马车,车行不足一个时辰,脱离梦鱼城大阵,徐福再回头,已经看不到半分梦鱼城的影子。 路上无事,二人闲谈,幽若在梦鱼城听徐福与父亲说起一些事,心中也有许多不明白的,于是也闲聊出来。 “听父亲说,先生将齐国也纳入了选择之列,为何?” 因为琳琅公主吗?幽若猜测。 徐福点头说:“未来的事,谁都无法估测,因此我必然要做不同的准备。” “两者对比,先生择优而取,我以为赵国,楚国都比齐国更加合适。” 徐福摇头说:“当今天下,楚国赵国毗邻秦国,必为首要攻伐的目标,而赵楚两国国力已远远不能与秦相抗衡,结局只有越来越弱,如此已不可辅助,而齐国远在诸国之侧,不受诸国夹击之苦,又远离秦国,又不受秦国连年征伐之苦,齐国国内太平,百姓富足,若能采用善政,假以时日,可与秦国抗衡。” 幽若疑虑说道:“我只知道齐国险些被灭国,齐国虽然富有,但是并不强大。” 徐福说:“那是君王的过错,而非国弱,君王无道,施以滥政必遭反噬,若是圣王治齐,齐必胜于秦。” 幽若觉得有理,说道:“想那秦国,曾经也是茹毛饮血,一步一步从弱小爬起来的。” “当借力时,须借力,除了借力梦鱼城,或许,未来我会借力秦国,也或许借力齐国。” 幽若犹豫片刻说道:“与其在秦国和齐国之间选择,不如取齐代之,借一国之力来加持自身更为妥帖,总比过被动接受现实,再寻找方法应对来的好些。” 这句话,幽若也变着花样说了许多次了。 “哪有这么容易,就可以取一国代之。” “只是先生不愿而已。” 徐福沉默了,他的确不愿,哪怕他是所谓的太公遗脉,哪怕他是所谓天选之子,那都是别人说的。 幽若知晓徐福心意,这话她本不该再说,但她还是说了。 只因一路走来,徐福都太过被动了,而这所有的被动,事实上都是因为他在主动退让。 他的退让使得他举步维艰,甚至会粉身碎骨。 她希望徐福好,所以哪怕是不该她说的话,她也要说。 当然,劝说徐福去争强,她虽无恶意,但也有她的目的,于公于私,她都有理由这么做。 徐福面色已近严肃,幽若便不再开口,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徐福的表情。 徐福很少真正对谁生气,哪怕有时候他真的很生气。 徐福微笑着对幽若说:“我喜欢自由,一国之重,恐怕不是我能担负的。” 幽若面带自责愧疚之色,他又笑了笑,礼貌友好。 其实,她大可不必如此,她为他好,他都知道,而他感激她,敬重她,她却不知道。 或许因为使命,她一直都以一个比他低的姿态来与他相处,这不好。 他更希望的是,他们之间是平等的。 徐福感激幽若,这条路上,他需要一个人说话,而这个人就在他的身边,他曾对幽若说过感谢的话,后来似乎也就心安理得享受着她的陪伴,这也不好。 他总觉得,一直都是自己欠了她一些东西的。 因此,他们之间的不平等,也成为了徐福内心里的一块心病。 第257章 其实,他是将自己的喜欢强加于琳琅了 他想不明白,幽若也从未告诉他,她需要什么,他能为她做些什么? 徐福想的没错,幽若是一直都是以比他低的姿态来与他相处的,这不全是源于使命,而是源于其它。 在男女之间的很多种关系里,有一种关系可以让人肝肠寸断;可以让人欲罢不能,可以让人卑微渺小到极点。 …… 临淄终于城到了。 踏进这座城池的大门,徐福的心跳便加速不止,自打从兰陵荀夫子处离开,徐福一直在努力追求内心虚壹而静的状态,此后他已经很少有这样的心理波动了,哪怕面对生死,他亦是心如止水。 唯独一个人,他只要想起,便能立刻左右他的心智,让他坐立不安、手足无措。 琳琅,我回来了。 徐福在心中默念,这是他朝思暮想,日夜思念的人。 临淄城不是徐福的家,但当他踏入临淄城时,便有一种没来由的熟络的和亲切,这种熟络和亲切并不是一开始就有,而是后来才有。 是因为他觉得他现在走过的路,琳琅都曾走过时,才产生的。 临淄城也还是自己第一次来时的样子,如梦鱼城,这次再来,他的心境也是完全不一样的。 第一次来,他只需要面对琳琅,这一次来,他需要面对很多人;第一次来他很紧张,这一次来,他同样忐忑,但心中坚定。 那时云梦山草长莺飞,山花烂漫。 徐福问琳琅:“你喜欢美好的世界吗?” 琳琅说:“当然喜欢。” 徐福说:“那我便给你一个美好的世界。” 琳琅说:“喜欢就足够了。” 她一句“喜欢就足够了”,让徐福愧疚难当。 那时,他一无所有,现在,他拥有了她,除了她,还是一无所有。 哪里来的美好世界?就连云梦泽的草长莺飞,山花烂漫,也没了。 她随了他,结果是他与她一同变得一无所有了。 徐福突然顿悟,琳琅之所以说喜欢,是因为她知道他喜欢。 她知道,那个完美世界,是他的理想世界。 徐福心目中有一幅山河壮美的蓝图,琳琅心中原本没有,然而自从她心中有了他,那幅蓝图自然也就放在了她心目中,而且是在更深的位置。 其实,徐福是将自己的喜欢强加于琳琅了。 她非但不抗拒,反而热情回应,为他的理想给予热情的欢呼鼓舞。 孔夫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自己不想要的,强加给别人是罪过,其实自己喜欢的,强加给别人也是罪过。 自己觉得很好的事物,或许在别人眼中便是不好,正如人的眼光不同、口味不同,接受事物的能力不同,但凡喜恶,能不强求最好。 琳琅喜欢云梦泽,实际上,她的喜欢,无一不是她对于徐福无私的奉献。 她是公主,什么样的美景没有见过呢?凭什么最喜欢云梦泽? 云梦泽代表着徐福理想中美好世界的一抹影子,他入世,也是因为这一抹影子。 从这抹影子里,徐福看到了一张张安宁恬淡的笑脸。 入世便是行道,徐福一直在行走,无论是翻山越岭,还是脚踏寻常巷陌,途中遇的一切都是道。 道是需要去触摸,去聆听,去观察的。 这些,很是枯燥乏味,琳琅从未说过不好,她甚至会违心的说,很好、我喜欢。 …… 马车过了幽深昏暗的城门洞口,一缕金黄色的光芒透过马车窗户的缝隙照射进来。 这缕光很轻,很温和,像是一双温暖的手,徐福心安理得,安然惬意享受着阳光的照拂。 天上的太阳是绝对公平的,它给予光辉之下的所有事物都是绝对公平的,无论在它的照拂下,是活物还是死物,是丑还是美,是浩瀚还是微渺,它都一视同仁。 这是入夜之前所能看到的最后一抹光辉了,大概是因为这是黑暗之前最后一抹光明,因此让人生出无限珍惜之心。 最后的,便是最珍贵的,也是最为让人迷醉的。 脚下青砖铺就的街道,冰冷而坚实,身侧青瓦灰檐的民居,宁静致远,不远处街头集市彩色酒旗飘飘。 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姑娘家花枝招展踏着窈窕碎步,潦倒醉客酒意微醺跌跌撞撞,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颤巍巍步履蹒跚缓慢走着,稚童或是蹦蹦跳跳或是欢呼雀跃闹着…… 欢声笑语,呼儿唤女,买卖吆喝…… 所有看到的、听到的、以及触摸到的,一起组成了眼前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真实正体现于眼前。 道在人间,这就是人间。 人间是复杂的,万物生灵各有其道,但也可以看做单一的,毕竟是人间,人为万物主宰,这里终究是人的世界。 人有喜怒哀乐,这个人间便也有了喜怒哀乐;人有七情六欲,这个人间便也有了七情六欲;人有悲欢离合,这个人间便也有了悲欢离合;人有旦夕祸福,这个人间便也有了旦夕祸福。 人间有人,无论男女,无论老幼,所有人都在人间行走,于是便走出了千万条道。 道在人间,人在人间,道也是人本身。 不仅脚下的路是道,就连一言一行,举手投足,所想所思都是道,道无处不在。 徐福已经迷醉于眼前的人间,迷醉于所看、所听、所触摸到的事物当中,他看到的一切就是人间百态,人间无数条道。 人间百态有好有坏,但若是将它看作一个整体,那么人间百态便都是好的,甚至于连街头打架斗殴、谩骂都是那般亲切祥和。 所有的好和不好组成了人间这个整体,分不出好坏,也就没有好坏之分了。 人有善恶,道亦有黑白,人自发深省而能辨黑白,也能辨各种颜色,各种情绪,各种行为,无论好坏,这便是人比之于别物的好。 人会思考,这便是人的生命魅力所在,也是人间向前迈步的动力所在。 徐福静静的感受着,思索着,思绪纷乱复杂,给他的感觉又无比美妙。 渐渐的,眼前的一切都开始飘忽起来,明明暗暗,若隐若现。 也许,世间一切的真实都有一个与之对应的虚幻的影子。 就像影子本身,它的本体是真实的,而它却看得见摸不着。 此时此刻,徐福不仅仅看到了眼前的人间,更看到了另一个不存在于现实的人间,那仿佛是影子里的人间。 他似乎从那个万里之外的人间听到了有人浅唱低吟,声音很奇怪。 有男子低沉而粗狂的喘息;也有女子清锐悦耳的呢喃;有含混不清稚嫩的童音;也有老人沙哑的老腔…… 曲变一幅画,画中是人间,人间纷繁复杂,正如此曲有千音百律,也有千词百语。 听者心境不同,听到的旋律就不同,听到的词也不同。 徐福此时听到的便是自己的心,他所有的目光都从浩瀚的人间抽离,落在了这颗渺小的心上。 那心间藏着的,应该是是整个人间最美的事物。 最终,曲终人散,水落石出,尘埃落定,留在他心尖儿的—— 是“爱”,也是“情”。 它们是红色,鲜艳而又朴素的颜色。 那鲜亮的颜色里,逐渐浮现出一张如花的笑靥。 …… 现实也好,理想也罢,真实也好,虚幻也罢,最终都是拥有同一个归宿的。 因为,它们源自同一个载体,无论漂流几千万里,也必将回到同一个起点。 第258章 天将明,月还高 “西城外,风声嚣,雨落芦花坠小桥。 风筝飘啊飘,飘过城头的纷扰。 策马乘风去,去是万里遥。 这一程流云烟袅袅,这一生顾盼何人了? 这一腔情深,说与谁知道。 …… 红烛台,夜寂寥,归雁衔草倦归巢。 烛火摇啊摇,摇散心间的枯槁。 月满花正好,醉罢栖芳草。 那陌上清风静悄悄,那湖畔凝眸伊人笑。 那一匝情丝,又有谁明了。 …… 清月挂树梢,自话到拂晓。 不解世故风情貌,自说花开寂静无声,无人晓。 眼不见,巷陌深处酒旗招摇。 却嘲笑,几多醉客,几分潦倒。 只道一声,乍寒君来早。 …… 夜色正当俏,此间最逍遥, 杯中酒尽也难消,怕的是徒增烦恼,且当做庸人自扰。 敬这流年易逝辗转不曾老,敬这月色浓淡缭绕、人去花落不曾少。 夜杳杳,天将明,月还高……” 临淄城的夜风中,飘荡着一首歌谣,不知是谁人作曲,不知是谁人吟唱。 只可惜,那只是徐福想象出来的临淄城。 一曲终了,徐福从歌声朗朗上口的旋律中回到现实。 眼前虽然还是将将入夜的模样,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夜尽天明的景象。 他抬头,便见有一轮明月自临淄城头升起,月并不高,但月正向着夜穹穹顶缓慢攀登。 月会高高悬挂在那漆黑一团的夜穹之中的,黑暗终究少不了光明,哪怕天有阴晴,月有圆缺,但月总是在黑夜里出现,亘古不变。 对于徐福来说,他过往经历过的无数黑夜中都有月光照亮。 幼年时那夜空的月是一名叫做银月的朴素村姑;成年后,夜空中的月,变成了一个身份贵不可言的金枝玉叶。 马车已过热闹街道,徐福似是不知,似是眼中全然不曾留意周边,只是在眼中流露出满心的欢喜与惘然。 其实他都看到了,但他比她看的东西更多,而且看的方式也不同。 幽若不知徐福因何发愣,小心提醒说道:“先生可要先寻一处歇息的所在?” 的确,现在的徐福面容憔悴。 徐福回过神,恍若隔世一般,仿佛在那清旷寂静的城池里过了一辈子一般,那座小城里有一个痴情人,把酒临风,对月而歌,唱的是自己心中的思念。 徐福醒来,醒来便是怅然若失。 夜将至,风渐起,莫名的清冷催人快快归家。 徐福坚定的回答说:“不了,我们直接去王城吧。” 幽若知道徐福心头急切,不敢怠慢,一路匆匆赶去王城。 王城。 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一个可望而不及的地方,对于幽若来说也同样如此,她虽然是梦鱼城老城主姜常唯一的女儿,称得上是富有四海,但在这齐国王城,却什么也算不上。 王城并不是什么人说去便去的,但徐福说去,那便去,哪怕是刀山火海,徐福说去,那便去。 齐国王城,到了。 徐福下车,顾不得一路行路疲倦,脚步丝毫不见停留,抬脚便迈步向王城城门而去。 徐福被城门守卫拦在城门之外,幽若拔剑四顾,近旁守卫见有人闯宫,纷纷前来支援。 一时间,不下二十余守卫挡在自己身前。 徐福无奈苦笑,摆手示意幽若不可鲁莽,守卫尽职尽责并无过错,他担心幽若手中的剑会伤了他们的性命。 徐福拱手一礼客气对身旁守卫说道:“烦请通报王上,就说徐福回来了。” 徐福? 守卫思索片刻,并未听说过此人。 那守卫哪管徐福,摇头上下打量了徐福一眼,虽是微微拱手还礼,但却不屑一顾说道:“先生还是回去吧,若是每个人都要见王上,都要通报王上,那还了得!” 幽若看不得有谁在徐福跟前嚣张,抽剑便要上前。 这守卫也曾是征战于沙场九死一生之人,最是能分辨危机,他眼角余光瞥见幽若憎恨神情,心知此人已起杀心,眼疾手快抽出长剑架在徐福的颈上,大喝一声:“大胆刁民!还不束手就擒!” 徐福被人胁迫,更是让幽若气愤焦急,就在守卫说话之间,她手中的剑已然飞速向前递进,电光火石间,直直挑开架在徐福颈间的剑。 与此同时,她身形迅捷腾挪,已至守卫跟前,将徐福护在身后。 利剑出鞘必是取那守卫性命的,徐福知道守卫躲不过幽若凌厉一剑,慌张嘱托道:“莫要伤人!” 幽若闻言剑锋忽转,剑锋挑开守卫长剑后顺势向前,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又随之挑落了守卫披挂的衣甲。 守卫满脸惊诧骇然,他明白,若非方才那男子一句话,这把剑挑开的一定不只是自己的衣甲这般简单。 听到剑刃相击之声,周围守卫迅速围拢上前,胆敢在王宫行凶,必是贼子无疑,守卫纷纷亮出兵刃,虎视眈眈看着二人。 幽若武艺高强,虽然能勉强支撑,但宫中守卫众多,恐怕也坚持不得多长时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非但不能尽快进宫,而且会多出很多麻烦来,徐福自是不愿看人血溅三尺的。 千钧一发剑拔弩张之际,有一辆马车自昏暗暮光之中缓缓而来。 那马车装饰豪华,车中坐着的必定是宫中贵人,宫中贵人必定会与齐王相熟,徐福顾不得许多,上前便拦。 徐福此般行事,只要能引起宫中的注意便好。 徐福挡在车前,车夫神情凛然,车驾两旁侍从匆匆向前聚拢挡在徐福跟前,同样神情严肃,有侍从甚至已然抽剑直指徐福。 车中有人挑帘,隔着昏暗天光,徐福依稀辨得这是一名贵妇人,这贵妇人虽然身穿寻常妇人服饰并不显得奢华,但是顾盼之间雍容华贵,姿态高贵典雅,在这渐浓的夜色中亦生光彩。 妇人午后微服出宫,于集市间流连许久,正是倦怠,她原本在车中闭目养神,忽然不知是谁挡了去路,和蔼可亲的秀丽面容间顿生严肃和不容人亲近的威怒。 然而当她看到挡车之人时,面容间的严肃又顷刻间化为了惊诧,威怒化为了愤慨。 妇人自车中居高临下看徐福,看到徐福清瘦面容间的倦怠,与自己方才的倦怠不同,徐福面容间的倦怠是自身体深处而来的。 那是久经风霜后,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倦怠,因此这倦怠比之寻常人的倦怠更为深重,也更为坚毅沉稳。 第259章 我带你去见你的妻儿 “上车。” 徐福一瞬间受宠若惊,怔了怔,忽而有些尴尬说道:“徐福一路风尘,身上脏的很,跟着车走就好。” 齐王后神情淡然说道:“莫要矫情,快些上来!” 周围侍从及守卫听得没头没尾,但也听得出王后与此人关系非比寻常,王后身边的侍从虽有疑惑却并不敢多问,而那先前被幽若一剑挑落护身衣甲的守卫却大步迈向王后车驾。 他执掌王宫守卫,责无旁贷要弄清楚进宫之人是谁,哪怕是王后相熟的人,也不例外。 他自壮着胆子,拱手躬身恭敬行礼道:“君夫人,深夜放身份不明之人入宫,怕是不妥。” 守卫已经做好了被王后痛斥的准备,但自车中传出的声音依旧温和亲切,似乎她只会温和亲切,而不会有所触怒一般。 齐王后依旧平静淡然说道:“此人与我相熟,也与王上相熟,我自带他入宫,稍后会禀明王上,王上不会怪罪于你,你若放行,也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齐王后是何许人也?面对一名微不足道的侍卫都如此谦虚温和,这让那守卫心头甚是感动,原本守卫还秉承不可徇私枉法的坚定态度,忽然被这句话动摇了。 这一刻,齐王后如果想要他的命,恐怕他也会毫不犹豫抹脖子,更何况是放一个人进宫。 守卫再次恭敬拜服,颔首低头说道:“一切听君夫人的。” 守卫退到一旁,徐福的前路再无阻碍,齐王后将车帘掀开的更大一些,她从车中探出半张和蔼可亲的面庞,微笑着向徐福招了招手,示意徐福上车。 徐福不再有任何的犹豫,他回以微笑点头说道:“夫人恕罪,我有同伴与我同来,我要进宫还需与她说两句话。” 齐王后放下车帘说道:“去吧,我等你。” 徐福行礼转头,这时幽若也收好兵刃来到徐福身边。 这一幕幽若也都看得明明白白,琳琅与车中妇人的面目有些许相近,大概这便是琳琅的母亲吧。 徐福轻声对幽若说:“我要进宫,王宫不许外人进入,你且与梦鱼城卫寻好落脚处,待我去找你们。” 幽若虽然不放心徐福一人进宫,但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按照徐福的吩咐做了。 徐福与齐王后一同上了车,马车平稳的进入王宫之内。 齐王后没有说话,只是不似方才示人的和蔼,相比先前面目颜色愈加深重,犹如从盛夏季节自北而来乍起的寒风。 徐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此时气氛有些尴尬。 齐王后第一次见徐福时,虽然说不上喜爱,但也不讨厌,现在依然如此。 若非是她的女儿,她与眼前这年轻男子也许此生都无交集。 然而,正是因为她的女儿,她与他产生了微妙的联系,她是长辈,他是晚辈。 她要求不多,只希望自己的女儿找一个正直善良真正爱她的男子。 她也很希望徐福能与琳琅白头偕老共度余生,哪怕是平平淡淡庸庸碌碌。 不知王上却为何要为难徐福,也不知道琳琅做错了什么,以至于如今不被王上待见,甚至不许她这个君夫人去看望,这些都不是他们这些深居后宫的妇人该知道的事。 如今见徐福安然回来,心中欢喜,她是在替自己的女儿感到开心。 片刻的欢喜又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忧愁冲淡,她看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人的未来一眼便能看尽,而眼前这个男子给她的感觉不好也不坏。 重要的是,她看不到他的未来。 这就意味着,她同样看不到自己的女儿的未来。 她更加清楚,眼前这个温和内敛的男子并不像他外表表现的那般软弱,他心里有一股强大到无以言喻的力量,正是这种力量让她很不安,如果这个力量不能带来荣华,那也许会带来毁灭。 他或许能够甘于平凡,但他绝不会甘于被人束缚,而她的夫君——琳琅的父亲,却正试图束缚他,并且已经开始这么做了。 徐福当然不知王后此时此刻的心境,他只看到王后似有不悦,他犹豫了很久才开口道:“夫人,我们可是去看琳琅。” 齐王后没有回答,徐福心头开始忐忑,他又问道:“夫人,琳琅与孩儿一切可好?” 齐王后终于开口,却略显冷漠说道:“他们过得很不好,这都是因为你。” 王后故作生气姿态,是为自己的女儿不平,作为长辈,当然有权力好好教导他一番,见徐福羞愧低头,她很满意。 说到此处,齐王后更是佯装气急说道:“去了那么久,我以为你早已忘记琳琅了,原来你还记得他们母子。” 徐福自知不是一个好夫君,他不怪王后言语刻薄,反而有些许欣慰。 “是我让琳琅受苦了,我很想去看看她,也想见一见我们的孩儿。” “作为夫君,你不配见我的女儿,作为父亲,你更不配见你的孩儿!我的女儿生产之时你在哪里!可曾想起过他们,现在倒想说见就见,岂是那般容易!你可知我的女儿生产之际无人照料,她曾说过怎样的话?” 齐王后声声质问,想起琳琅遭受的委屈,原本只是佯装的愤怒,变为真正的愤怒。 她几乎是声色俱厉,徐福几乎是无地自容。 徐福热泪盈眶,听王后所言,似乎琳琅在生产之时并不顺利。 他懂医术,哪里不知女子生产凶险万分,如同在鬼门关上走一回。 他沉重叹了一口气问道:“琳琅在生产之时,如何说?” 徐福态度诚恳,齐王后愤怒稍缓,她皱眉说道:“她说,如果只能保一个,一定要保你们的孩儿。” 这无异于遗言,为何她会这般傻? 为何? 徐福知道为何,所以他幸福而悲伤着。 泪水还是忍不住落下,徐福的悲伤来的汹涌,幸福也来的汹涌,这眼泪到底是为悲伤而流,还是为幸福而流呢? 他沉默,心头忐忑不安。 他跪倒在齐王后身前说道:“请让我见一见他们母子。” 齐王后并非有意为难徐福,此时已然心软,她摇了摇头叹气说:“罢了,我带你去见你的妻儿。” “多谢夫人!”徐福重重叩首,诚恳一拜。 第260章 这改变,代表了亲近,也代表了远离 “起来吧。” 齐王后最终还是平静如初,她的面容不再有怒意,剩下的只有无奈和忧心。 齐王后此次出宫便是为琳琅和她的孩儿,她的女儿生产不久,正是身体虚弱需要补充气血的时候,为娘的怎会不心疼自己的女儿? 这次外出,便是采买一些补品及日常用品。 一开始时,齐王只是软禁琳琅,吃穿用度不曾缺少,后来不知为何,齐王不仅取消琳琅每月的份例,更言辞凿凿不允任何人看望琳琅,尤其是禁止王后探望, 齐王后曾经为此不顾平素淑良之名,与齐王大闹一场,也未曾使齐王回心转意。 尽管如此,王后倚仗自己在后宫的绝对权威,威逼利诱门禁守卫,还是获得了探望自己女儿的机会,只不过因为明令禁止,她也只能是私下探望,而且并不是时时都能探望。 见过这一次,下一次便不知何时有机会能见到自己的女儿了,所以她需要为自己的女儿准备了很多东西,要足够琳琅长使用才好。 万万不曾想,归途之中竟是遇到了徐福,这似乎是巧合使然,但似乎也是必然。 齐王后车驾不知何时已经拐入宫中一处偏僻所在,至此停驾,王后轻轻说了声:“下车吧。” 徐福依言下车,却见一片凄凉景象。 依稀可见一条幽暗小道通向不远处的破落殿宇,殿宇砖瓦不覆,虽有昔日壮美之形,却如同垂暮之年的老者一般,即将面临垮塌,在四周齐整鲜丽色彩的宫墙衬托之下,四周断壁残垣更显凄清孤寂。 脚下的道路积攒了厚厚一层枯叶,枯叶散发着腐败的恶臭,道旁林木杂草无人打理,光秃秃干枯枝杈遮挡了道路半边,参差不齐肆意伸展。 当此时节,叶已落尽,夜色之下密密麻麻,像是鬼魅伸出的触手,月光之下白森森又如同堆积如山的白骨。 这王宫之中,竟然还有这样简陋破财的地方。 此处不是冷宫,却堪比冷宫,它原本是齐国旧宫一角,毁于当年乐毅伐齐,新宫在旧宫的原址上建起,不知为何却忽略了此地。 琳琅会在此处吗? 四周冷清无人,更无灯火,徐福万般心痛之余,更加茫然无措看向齐王后。 齐王后身侧两名侍女挑灯上前,拨开身前挡路的枝杈和荆棘杂草,顺着小道向前,徐福和王后跟在其后,步行片刻后,眼前出现一道坍塌风化的矮墙。 矮墙外有三两顶帐篷,四周杂草已被脚步踩平,倒伏于地,有数名王宫守卫在帐篷外围坐,见有灯火,聚拢而来,神色慌张,拜服于齐王后脚下。 他们,便是负责看守琳琅的王宫侍卫。 齐王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守卫各自散开,背后露出一个漆黑的门洞,原是这矮墙开了一扇半圆的拱门,拱门木料已然朽烂,门环上锈迹斑斑,因此间被重重杂木遮挡无关透过而显得更加漆黑。 侍女在前推开拱门,继续向前,徐福和王后抬脚跨过拱门,通过拱门,徐福这才发现矮墙背后是一处空旷院落,有一座孤零零的矮房隐藏在院落之中。 矮房狭小窗户里透出一缕微弱渺小的灯火,忽明忽暗在眼前不停闪烁着,便是这一点点光,瞬间便让徐福忐忑冰凉的心获得了巨大的安宁与温暖。 矮房简单甚至简陋,令徐福欣慰的是,此处并不像矮墙之外的场景那般凄寒没有生机。 整个院落虽然简单素朴,但能看得出此间主人的精心打理,也可见主人意趣。 徐福之所以在此能够视线无遮无拦,是因为矮房左右前后的空地被人侍弄的井井有条,没有矮墙外间的杂草,也没有乱木,月光能够毫无遮挡的洒落四周。 银色纯洁的月光似乎比侍女手提的灯笼发出的光芒更加明亮,目之所及,有几处随意栽种些四季常青的花木,有几处开垦栽种些鲜嫩的蔬菜。 通向矮房前的道路旁栽种着两排垂柳,虽然垂柳绿意全无,但纤细柳条在月下随夜风摇曳。 此间场景既平凡真实,又清雅脱俗,雅俗共赏之间,倒也冲淡了其中的空阔寂清意味,更大有隐居乡野田园之感。 徐福踌躇片刻,终于抬步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下,离别了这么久,思念了这么久,期盼了这么久,真正到了该相见的一刻,反而生出犹豫不定之心。 他心中既是欢喜又是忐忑,更是无颜。 此时就像是去一个很重要的场合见一个很重要的人,一定是需要准备一些东西的,而徐福什么准备都没有。 王后看得出徐福为何犹豫,平静淡然说道:“你且在外等候,我先进去。” 徐福躬身低身应承,怀着复杂的心情目送王后一步一步走近那座灯火微弱的矮房。 门扉半掩,尚且留着灯,琳琅在等人,她等的不是别人,只有她的母亲。 母亲晨起便遣人告知今日会来,琳琅等候许久,直到日落西山也不见母亲前来,想来是有事耽搁了。 琳琅因为生产艰难而太过虚弱,以至于孩儿诞生许久还不得下地,彼时她坐卧于床榻,半盖着衾被,温和盯着床榻前那个小小的摇篮痴痴傻笑。 摇篮里是她与徐福的孩儿,婴儿此时睡得正熟,她连目光都不敢太过直接,生怕惊扰了小小的他。 她不失落,也不惆怅,只是安静,沉稳而从容,坚定又坚韧,似乎这世上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再打倒她。 她现在发生的改变,只是因为她从某一刻起,她拥有了一个不同的身份。 因为拥有了这个身份,所以她需要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 每一个人的强大,都是从内心强大开始的,例如徐福,再例如自己的母亲,她决意要向自己的夫君和自己的母亲学习。 门外脚步轻缓,门扉缓动,母亲温和的声音传来,琳琅仿佛沐浴于春日的暖阳里。 “琅儿。” 齐王后轻轻的唤了一声,随后她看到了昏暗灯火下,微笑回应自己的女儿。 “娘亲。” 琳琅开口,想要起身,却是无力,便无奈一笑,就此作罢。 见琳琅试图起身,齐王后快走几步,尽力小心翼翼轻手轻脚,以免脚步声惊扰一旁摇篮里的婴儿。 齐王后坐在琳琅塌前,琳琅方才那声回应的余音将将落下,一时间又是哀伤涌上心头。 自打被囚禁于此,她每每来看琳琅,琳琅对她的称呼都是娘亲,并不是这声娘亲叫的不好,而是琳琅从前是唤她母后的。 这改口,便意味着一些改变。 这改变,是她一时间还不能接受的。 这改变,使她欢喜,也使她忧愁。 琳琅,还当她是母亲,却已不再当自己是齐国的公主了。 这改变,代表了亲近,也代表了远离。 齐王后好像隐隐感觉到,失去琳琅的时刻,似乎就要到来了。 第261章 回来就好 她这一家,不是普通人家,她的夫君是齐国的王,她是齐国的君王后,她的女儿琳琅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她是齐国的公主。 他们一家相互的称谓与普通人家不同,而眼下琳琅以普通人家的称谓相称,似乎是态度坚决的告诉自己,她要摆脱自己与生俱来的身份。 琳琅之所以想要摆脱,全是因为屋外站着的那个人,这或许怪不得他,但因他而起。 齐王后有时常想,倘若琳琅不再是齐国的公主,那么,她还是她的女儿吗? 她困惑过一阵,后来她想明白了的,血浓于水,即便琳琅决心斩断过去的一切,也斩不断血脉相连。 无论她是什么身份,她都是她的女儿。 这般想没错,却也是自我安慰,该是忧心依旧忧心,不过稍作缓解罢了。 齐王后心中隐忍着无限感慨叹息,面上只有和蔼可亲,她不愿琳琅看到自己的忧心,琳琅已经很苦了,自己若是表现忧虑,琳琅会更苦。 她觉得琳琅很苦,是出于自己的想法,琳琅却并不觉得自己苦,反而很庆幸,庆幸自己遇到徐福。 她庆幸自己当初的坚持,庆幸自己不曾放弃徐福。 这世上有那么多的人,没有一个像他一样,他那般傻,又那般好骗,她怎么舍得放过他?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徐福的好,徐福一无所有又如何?徐福不能常伴身边又如何? 徐福拥有的,是许多人都没有的,那很宝贵,不是财富权力所能比拟的。 他待谁似乎都一样,唯独对她多了那么一点点,正是这多出的一点点,可以用沧海来衡量。 仅仅是想着他,好像就已经足够幸福了,她能感受到徐福炙热的心与她是连在一起的,更何况自己身边又多出了一个小徐福。 她真正得到了徐福,这不仅仅是女儿家的占有欲在作祟,更是因为她知道这拥有有多珍贵。 因此,原有的庆幸,又衍生出无限的自豪和骄傲。 一旁婴孩儿白白胖胖很是健壮,熟睡时的小模样憨态可掬。 齐王后看着这个小小的婴儿,便想起了琳琅小时候的样子,不由感叹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一转眼竟是两代人。 “这小家伙很听话,平素也是不吵不闹。”王后由衷欢喜赞叹一句。 琳琅亦是欢喜说道:“娘亲莫要夸他,他闹起来时可是让人招架不住呢!这些时日多亏母亲细心照料,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初为人母,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琳琅说:“是呀,幸得母亲指点,要不然我们母子不知要遭多少罪。” “看这孩子的眉眼,越来越像你了。” 琳琅却说:“我倒是看他越来越像徐福。” 齐王后拉起琳琅的手握在手心,宠溺的抚摸着说道:“我看你是心有所想,所以越看越像。” 琳琅微微叹惋说道:“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是否安好。” 齐王后摇了摇头,心说倒是自己多操心了。 “看你们二人如此记挂着彼此,我也不好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 “母亲知道他在哪吗?” 琳琅听了王后的话,心头一动,心想母亲十有八九是有徐福的消息的,否则也不会这般说,她突然能感觉徐福就在自己身边! 如何能解心头相思之苦?唯有看到对方,触碰到对方,这份喜悦来的这般突然,让琳琅猝不及防。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她面对挫折苦难,也许能坦然处之,却无法掩饰即将与心上人相见的喜悦激动之情。 琳琅迫不及待趁势欲起,齐王后连连伸手阻拦,说道:“你莫要起身,老老实实在此等着。” 不知为何自己的女儿会对徐福如此痴迷,在她看来,徐福似乎并不比朝中一些官员子弟更为优秀,相反他很普通,甚至还有些软弱可欺。 虽是这样认为,但她同时也很欣慰,旧事不提,只说眼下,徐福面对胁迫威逼远行千里,去而复返,便足够证明自己女儿的选择是对的。 她曾以为,他定是一去不回的。 齐王后忽然也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岁月,自己也曾痴迷过一个男子,那个男子她也说不出哪里好,就只是不顾一切的喜欢着,然而,最终她的选择并不是他。 王后不再想了,毕竟都是极为久远的事了,她起身出屋门,不知去做什么,琳琅没问,但她已经猜到了。 片刻后门扉缓缓而动,一缕夜风扑面而来,只是一味的清凉舒适,这便是久违的徐福的气息,琳琅太过熟识了。 紧接着一个清瘦身影从屋外的黑暗中来,那个身影很安静,进门之后只是静静站立着。 此间没有风花雪月,没有山明水秀,只有一盏火焰微弱的灯火。 矮房内唯一的灯火在床榻边,琳琅便在灯火最盛的光芒里,温柔认真的注视着那个清瘦的身影。 灯火照佳人,佳人嫣然轻笑。 微黄火光,映照在琳琅略显苍白的面庞之上,微微泛起粉色的光泽,恬淡而温和。 秀美如柳叶的弯眉下一双漆黑眼眸敛尽了灯火光亮,随着目光流动,闪闪烁烁,像是一双眼睛里容纳着整个星空,灵动而清明。 她的唇微微翘起,鲜嫩如雨后的花瓣将开未开,那是准备迎接阳光和雨露的姿态,是准备全身心盛放的姿态。 光亮随着距离逐渐递减,而徐福就站在灯火所能到达的最远端、昏暗但却朦胧温暖的微黄灯火之中。 光线晦暗,琳琅瘸看得很清楚。 他依旧是他,不曾有任何的变化,这就是她所认识的那个徐福,普普平凡,却弥足珍贵。 二人都看到了彼此,彼此沉默,并非是低沉的沉默,而是喜悦不知如何表达的沉默。 便在这时,吱嘎一声轻响,门扉从外被人关上,想来是齐王后知道二人久别重逢该是有说不完的话,故意为二人创造独处的机会。 这关门的声音恰逢其时,像是对二人的提醒,提醒他们珍惜眼前宝贵时光。 徐福将肩上的背囊放在门边,开口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 “我回来了。” 琳琅努力试图平静,声音却还是莫名有些颤抖。 “回来就好。” 第262章 我眼中山河,皆是你 徐福缓步走向灯火最盛的方向,他首先经过了小小的摇篮边,动作轻缓的蹲下身,满足幸福的看了看摇篮里的婴孩儿一眼,又小心翼翼亲吻过婴孩儿的粉嫩脸颊,眼中满是幸福欢喜疼爱。 琳琅看着徐福笨拙亲吻孩儿的动作,幸福而又满足,眼前这两个人,便是她拥有的全部。 琳琅与徐福此时的心境相同,只是她的幸福更为细腻。 徐福没有在摇篮边逗留,随即站起身,再行两步,坐在琳琅的跟前,将所有的目光都倾注到琳琅的秀美面庞之上。 琳琅眼睛里有些热气蒸腾而起,徐福距离自己这般近了,反而自己却看得模糊了,她眨了眨眼,努力舒展开胸口蕴积的那股酸楚。 仿佛二人从未分开过一般,琳琅安然恬淡笑着问道:“这一路山河可美?” 徐福的目光停留在琳琅美好的笑靥之上,情不自禁的笑了笑。 一路山河很美,好像不及她美。 一路上,他看过了山河锦绣,看过了空山新雨,看过了烟波浩渺,看过了万里晴空…… 山河锦绣如你,空山新雨如你,烟波浩渺如你,万里晴空也如你。 这是徐福的心声,他嘴拙,说不出。 徐福说:“你美。” 琳琅羞涩一笑,脸颊更为红润,她明知故问道:“我当真美?” 这时徐福也有些腼腆,脸上竟也略有羞涩。 “你向来都美,山河也美。” 琳琅由衷叹道:“真好,真想与你一起去外面看看。” 说起此事,琳琅眼睛里泛着一缕忽明忽暗的光,徐福看在眼里,落在心上。 这个院落很小,甚至这座齐国王宫都很小,这里是囚笼,她也想去广阔的天地间走一走,看一看,她是一只美丽的鸟,应该飞向湛蓝天空。 不可想象,琳琅是如何在这个狭小的囚笼里住了这许多时间,徐福惭愧低头不语。 琳琅一眼看进徐福心底,她轻笑安慰道:“别怪自己,也别替我遗憾,你看过了世间美好山河,便如同我也看过了一般。” 他以为自己已经将琳琅看得很重,不曾想,琳琅将他看得更重。 徐福感动抬头,琳琅眼眸里的星光越发明媚灿烂,照的他心头敞亮无垠。 一路山河再美,也只是静默无言,它们不会向徐福伸出一双温柔的手。 琳琅伸手轻柔的抚摸徐福微显苍白的脸颊说:“你可知道,你若笑了,我眼中便是山河锦绣,你若忧愁,我眼中便是雾霭重重,我眼中山河,皆是你。” 我眼中山河,皆是你。 原来,他们想要对彼此说的话,是一样的。 琳琅又无比骄傲的说:“你得好好报答我,我给你生了一个儿子。” 徐福心头微酸,他该如何报答她呢? 他做不到很多事,甚至连长久陪伴都做不到。 徐福不知道的是,琳琅不需要徐福再承诺更多了,她口中的报答,也仅仅只是想要跟徐福邀功和炫耀。 如果徐福夸赞她,那就是最好的回报。 一旁摇篮里的婴儿似乎听到了自己娘亲的呼唤,呓语两声醒来,睁开眼睛伸出两只软嫩的小手在半空中抓挠,似是要人来抱。 徐福起身来到小小摇篮旁,忍不住伸手抚摸婴儿脸颊。 也许是婴儿能够感受到徐福,竟然在徐福抚摸自己脸颊时伸出双手,细软十指牢牢抓住徐福的手指。 徐福小心翼翼将婴儿抱起,尽管徐福的动作笨拙,但小婴孩却丝毫不畏怯初次见面的父亲,不哭不闹任由他抱着。 他圆溜溜、漆黑如浓墨的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徐福,又疑惑的看了看一旁的琳琅,似乎是想问自己的娘亲,抱着自己的这个人是谁。 他看到娘亲在微笑,眼前抱着自己的这个人也在微笑,于是他也咯咯的笑起来。 婴儿清脆的笑声瞬间填满了小小的屋子,也仿佛填满了两个人的心。 这声清脆笑声穿透了徐福的心脏,到达了他内心最为柔软的地方,慢慢融化了他的整个心脏。 初为人父,万般激动欣喜,徐福心头喜悦无以言说,只是一味慈爱的看着这个婴孩儿。 琳琅说:“他也知道是自己的父亲回来了呢!” 徐福抱着婴孩儿来到琳琅跟前,琳琅伸手接过婴孩儿,拢在温暖心口间,佯装生气,用教训的口吻对徐福说道:“你方才都不曾多看孩儿两眼,是不喜欢他吗?” 徐福尴尬挠头,愣了愣说道:“方才孩儿熟睡,我怕吵醒他,况且…… “况且?”琳琅故作严肃追问道。 徐福认真回答道:“方才我只顾看你……” 琳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徐福不会说谎,更不会对她说谎,这句话并非花言巧语,甚至有些憨直。 “以后,我要再给你生几个孩子,你想要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琳琅其实更喜欢女孩儿一些,女儿贴心,儿子就很难说,一个不小心还要给徐福找麻烦。 她很想为徐福再生一个女儿,这样,这个世界上就有两个人爱徐福了。 徐福犹豫片刻却说:“不要了。” 琳琅皱眉当真生气,她问:“为何不要!” “我们已经有一个孩儿了,生孩子很疼,也很危险,我不想你再疼,不想你……” 徐福说不下去,琳琅却是不以为然一脸的不屑一顾说:“哼!疼在我身上,说的倒像是你生了他一般。” 徐福顿时尴尬不已:“我,想一想,好像也会疼。” 琳琅挑了挑眉,赌气一般的说:“哼!那就让你多疼几回!” 婴孩儿在一旁咿咿呀呀,似乎是在附和琳琅向徐福讨一个公道一般。 他想起那夜,云梦泽月明星稀,他们洞房花烛,琳琅在他耳边轻飘飘的说话,可不像今日这般。 想来,自己当真是惹她生气了吧。 徐福腼腆又自责说道:“对不起。” 琳琅问:“你哪里错了?” 徐福说不好,只觉得自己罪大恶极,应该诚恳道歉。 第263章 他只觉得自己不够好,当然不够资格来说一句,我爱你 琳琅忍了笑,看着徐福认真的样子,所有委屈都不值一提。 她温柔摸着徐福的脸颊轻声道:“我怎会怪你。” 琳琅伸手勾起徐福的脖子,将自己的下颌抵在徐福的肩头,在徐福耳边说道:“你真是个傻瓜,我若不疼一次,如何为你诞下孩儿,你我之间,总要有一个结果。” 徐福已经不知如何回答,他紧紧将琳琅抱在怀中,舍不得撒手。 他有些用力,琳琅不觉压抑,只觉他给予的沉重反了过来,如窗外的月光一般轻盈静谧。 月光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落在她这里,就是属于她的了。 徐福轻抚琳琅垂落背后的柔顺秀发说:“你吃了很多苦。” “在别人看来是苦,在我这里,却是甜。” 琳琅对徐福表达爱意从来都不遮遮掩掩,往往都是干脆利落,恨不能发泄的干干净净。 徐福总是有所保留的,他的保留没有分毫恶意,他只觉得自己不够好,当然不够资格来说一句,我爱你。 徐福无言,只将自己的脸深深埋进琳琅乌黑的秀发里,无拘无束吮吸着她发丝间的清香,感受着这个娇弱身躯里散发出的温暖芬芳。 他的心中踏实欢欣到了极点,只是这个屋子里不只有两个人,还有一个搅局者。 正当二人逐渐痴迷于彼此怀抱里的温暖,痴迷于彼此怀抱里的气息时,一声嘹亮的啼哭将二人从痴迷中强行拉回现实。 二人情之所至,竟然忘记了他们怀抱之间还有一个婴儿。 婴儿在两人之间被忽略了很久,想来是因为二人越来越紧促的拥抱彼此,而感到了压迫。 或许,就连这小婴孩儿也开始嫉妒徐福和他琳琅的亲密。 怎的?他一来,娘亲就不要我了吗? 听到婴儿啼哭,二人同时一惊,慌乱分开,婴儿一直哭,说是在哭,嘴角却分明带着浅浅的笑意。 此时琳琅见婴儿干哭,嘴里还不时吐着一个个小小的泡,便知道这小婴儿并非是真哭。 自从诞下这个孩儿,孩儿的脾气秉性也都被身为母亲的琳琅看清摸透,此时琳琅有些无奈,故作气急败坏的姿态,怒目瞪着自己的孩儿说:“反了你,竟然敢嘲笑爹爹和娘亲!” 婴孩面对琳琅恐吓,竟似听懂了琳琅所说的话,一时间哭声戛然而止,转而憋嘴委屈的看向自己的父亲。 那小眼神可怜巴巴,似是在向自己的父亲诉苦告状一般,好像料定了自己的爹爹要比娘亲的心肠更软,一定会为自己撑腰做主。 果然,徐福哪里承受得住这小小婴儿可怜的无辜眼神,顿时心疼连连,笨拙轻抚婴儿后背安抚,又对琳琅说道:“轻声些,莫要吓到羽儿。” 琳琅摇头,既委屈又无奈。 “你可莫被他骗了,他平素最喜欢装无辜可怜,一点都不随你的耿直坦诚。” 徐福听完哈哈大笑起来,虽然听琳琅说起孩儿秉性,但还是一手护着孩儿,生怕琳琅再做些出格的举动。 徐福笑呵呵的说:“我猜,你在襁褓时也是这般。” 琳琅不轻不重的捏了一把徐福,显然是被徐福说中了,她面色微羞说道:“在你眼中,我就如他一般顽皮吗?” 徐福显然已经适应了和琳琅在一起该有的性情姿态,学的聪明了一些,他憨笑说道:“我觉得羽儿顽皮一些,随你,很好。” 琳琅本想趁机再打压徐福一番,不曾想徐福一说,自己竟然是连打压的理由都寻不到了,反而还满心欢喜,便由着这份欢喜蔓延开来,化作不言而喻的心律,而后静悄悄交织在一起。 二人似乎是有说不完的话,不知不觉间,灯油已尽,灯火熄灭,夜已深,二人相拥而眠,只不过因为中间还隔着一个小小的婴孩儿,二人不得更加亲近。 说起来这婴孩儿不知怎的,以往独自在摇篮中不哭不闹,今夜只要徐福一将他抱进摇篮他便开始发作,无奈之下,只得将他抱上床榻、搂在在怀中,这才止住了婴儿的啼哭。 这婴儿今夜似乎格外精神,又像是故意耍赖一般,每每徐福琳琅二人想要更加亲近时,他便左右翻滚,二人只能无奈相视一笑。 夜深人静,徐福闭眼却是未睡,他微微睁开眼睛,看到身侧的孩儿睡得踏实安稳,琳琅也睡得踏实安稳,现在他距离他们是如此之近。 他能够感受到他们身上的温度,能够捕捉到他们轻柔均匀的呼吸,甚至能够听到他们强劲有力的心跳。 这一刻,是实实在在、无比真实的拥有。 这一刻,天下之大,他哪里也不想去,只想留在他们身边。 太过真实,反而又像是梦境,他心头有些莫名的恐惧,害怕眼前的一切真的是一场梦,这一刻,他也真的害怕失去。 自己凭什么拥有呢? 徐福自嘲一笑,说不清自己心里复杂的情愫究竟是喜还是忧,也许是喜忧参半,也许并不是喜也不是忧,而是一些其它的东西。 自打进入院落时,愧疚便在徐福心头经久不散,尽管琳琅一再安慰,他依旧还是没能说服自己心安理得接受这份温馨美好。 他看着眼前如花美眷,看着乖巧孩儿,不由得扪心自问,自己可曾为她、为他做过什么吗? 他苦思冥想也不曾想到,反而想到的是自己束缚了琳琅。 她正值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而他却让她如此青雉便做了母亲,让她失去了以往拥有的自由和富足生活,甚至让她失去了这段年华里该有的纯真和渴望。 这些,琳琅从不提起,他却铭记于心。 愧疚难免,同时存在的欢喜也难言,幸福莫过于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怀中有心爱之人,还有一个眉眼像极了彼此的小小的婴孩儿,有他们,他已是心满意足。 以往在路上时,他疲倦时候并不想睡,总觉得心里空空荡荡,总是想要做些什么来弥补心头的空缺,此刻心头缺憾圆满,困倦之意便加倍的排山倒海而来。 这一刻,他终于可以安稳的歇息了。 带着所有的愧疚,带着所有的幸福欢愉,也带着所有的期望,带着一些遗憾,徐福闭上眼睛。 这一次入睡,徐福没有像往常一样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他甚至没有做梦,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他醒来时是在琳琅的怀中,床榻间只有他们二人,昨夜磨人孩儿不知何时被人抱至摇篮里,此时睡得依然很甜,不会再给二人的亲近造成困扰。 第264章 它们当然比只有一个颜色的天更好看 彼时琳琅坐在床榻,隔着薄薄一层纱裙,纱裙下隐隐约约可见一片令人心动的雪白。 已经天光大亮,眼前琳琅曼妙身姿一览无余,她的肌肤如凝脂,如初雪一般细腻,几乎要比窗外的晨光更加透亮,不仅仅是白皙,更是丰盈柔润,像是水晶里藏着的云。 徐福的鼻息之间尽皆琳琅是熟悉而又香甜的体息。 徐福是一个正常的男子,男性的本能让他无法抗拒眼中所看到的、女性对男性拥有的与生俱来的诱惑。 他只觉得浑身上下被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包围起来,而琳琅的一举一动便是这火焰的催化剂,哪怕是红唇微动,哪怕是秀眉微挑,哪怕是两腮微红,哪怕是睫羽微闪,甚至于连她微微呼吸,都能让这团火焰燃烧的更加旺盛。 他伸手环抱琳琅,琳琅纤腰不过盈盈一握,琳琅未动,任由他环抱着,徐福又放肆的抱的更紧一些,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距离了,可是徐福觉得还不够近,他本能的还想要更近。 琳琅终于娇羞的在徐福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天都亮了。” 是的,天亮了。 徐福尴尬的笑了笑,松了松手臂,琳琅甜甜的笑着回应徐福,纤细手指轻轻抚摸着徐福的脸颊,似是十分理解徐福求而不得的痛苦而做出的安抚? 看着徐福无奈无辜可怜尴尬的神情,她便得意的想要发笑。 琳琅均匀而轻缓的呼吸像风,像春风,不冷不热,到达他的世界时。便化作蒙蒙细雨,缥缈轻盈,湿润而甘甜。 他便像是一块干涸无数岁月的干燥泥土地,张开一道道皲裂的裂口,贪婪的索取这场雨带来的滋润。 琳琅的手很轻,有些微弱的凉润,像是山涧里的山泉一般渐渐抚平了徐福让身心焦躁的火焰,徐福感觉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愉悦,开始在那双手抚摸过的每一个毛孔里生成。 这种愉悦超脱于方才那种单纯直接的冲动带来的愉悦,而且所能给予他的感觉更加丰沛,也更加合适。 他终于安静下来,静静感受着现时现刻的每一个瞬间。 她乌黑柔顺的发丝垂落下来,落在轻薄纱衣上,随着呼吸缓缓起伏,落在徐福的脸颊上,轻柔摆动,像是窗外翠柳细长柔软的枝条。 她眼眸透着清澈的光,像是碧蓝如镜的湖泊,长而密的睫毛,便是湖泊周围生长着的整齐的翠草。 他此刻仿佛身在两个世界,这两个世界给他的感觉不同,一个陌生遥远浩大,一个熟悉亲近温柔。 琳琅也静悄悄的看着他,三分入目,七分是入心,她没有徐福那般奇思妙想,只是倾注着自己所有的心意去探索,去琢磨。 久违的安宁,让徐福第一次没能早早起身,这安宁还是很短,徐福入宫的消息还是传到了齐王的耳朵里。 毕竟昨夜有人持剑闯宫不是一件小事,虽有齐王后袒护,但守卫宫门的将官还是不敢怠慢,依旧按照律令将此事承报于齐王,半晌时便有人奉齐王命来请徐福,徐福不得不暂别自己的妻儿去见齐王。 徐福跟随宫中侍从来到王宫一处偏殿,侍从答了声:“王上,人带到了。” 齐王慵懒的回了声:“让他进来。” 侍从推开门,徐福抬步迈过高高的门槛进入大殿,也许是因为天光无法穿透厚重的大殿檐顶,无法穿过层叠的窗纱帷幔,大殿之内大白天也依然点燃着许多灯火。 灯火虽多虽亮,却远不如天光照射的远,只能照亮脚下,只能照亮眼前,而偌大宫殿,没有被灯火照亮的地方还有很多。 齐王正对着身前一幅图画看的出神,他是一国之君,高高在上,他依旧是那个掌控着很多人生死荣辱的齐王,他身上华美的王袍和头上的高高冠冕,就是证明。 徐福还是徐福,他只是一个平民百姓,同时他也只代表他自己,他身上一身发白的单薄旧衣也是证明。 齐王此时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仿佛徐福不存在一般,而徐福不跪不拜,亦不说话,也仿佛齐王不存在一般。 齐王将目光从身前那幅画上收回,皱眉回头,徐福坦然一笑相迎。 正是这礼貌干净的一笑,让齐王觉得很是无礼,也很是厌恶。 齐王原本对徐福便极为失望,因为似乎并没有在列国间掀起太大的风浪,他原以为自己与徐福做了交易,这个鬼谷门生能够给自己带回一些惊喜,但事实上并不如自己所想。 他认为自己高看了他,或者是徐福诓骗了他,这一刻他杀心已起。 在他眼中,徐福一直都是他的敌人,姜氏余孽,留在齐国便是祸害,如果说徐福先前还有鬼谷门生的虚名让他略有忌惮,但此刻在齐王眼中也算不得什么了,因为他清楚的知道徐福的软肋在哪。 齐王想杀徐福,却不急于一时,徐福如笼中鸟,即便他飞出笼子,也会再飞回来。在杀他之前,齐王还想问他一些话。 “你回齐国,却为何不先来见寡人?”齐王摆明是要兴师问罪,沉声冷漠问道。 徐福直言说:“因宫中守卫阻拦,恰于宫门处遇到君夫人,因此才先去了公主住处。” 齐王知道事情经过,此事他可以不必深究,但是他要徐福所做之事,却一定要徐福说个明明白白。 “你自离开齐国,都去了哪里?”齐王建明知故问,齐国耳目又如何探不到徐福都去了哪里? “我先去了赵国,再去了楚国,眼下自秦国返回。” “寡人想知道,你都为齐国做了哪些事?” “在赵国助赵击退秦国,在楚国助楚国新君继位,在秦国助秦王亲政。” 齐王仰天大笑,他看不到天,只看到大殿藻井中繁复的花纹图样,五色斑斓,它们当然比只有一个颜色的天更好看。 齐王像是听到了极为可笑的事,只不过他笑的很狰狞,他狂笑着质问徐福道:“寡人问你,赵国击退秦国乃是大将庞煖之功,与你何干?楚国新君继位、秦王嬴政亲政乃是必然,又与你何干?” 第265章 徐福说的是国,而齐王说的始终是他这个寡人 徐福凛然无惧回答说:“这些事,我都参与其中,也许我在其中并不起眼,但结果走向,却因我而改变。” 徐福的确参与其中,齐王对此也有耳闻,只是他得到的消息并不详细,他并不清楚徐福在其中都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也许是主角,也许是可有可无的配角,这并不能代表什么。 他也并不在乎徐福是否当真做过这些事,他只相信自己能够看到摸到的好处。 那些事,好像与齐国都没有直接的利益关系。 “寡人是问你为齐国都做了哪些事?” 徐福继续不卑不亢回答说道:“我做这些,是为齐国。” 齐王再笑,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抬脚迈出两步,靠近了徐福,以压迫姿态故作侧耳倾听状说道:“为了齐国?” 徐福重复了方才的回答说道:“我做这些,是为齐国。” “那你倒是与寡人说一说,你做的这些事有哪一样是为齐国?” 徐福没有欺骗齐王,他做的这些的确有利于齐国,当然不全是为齐国。 他选择了秦国,却也在谋划为这个选择留下后手,齐国或许可以成为他的后手。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齐国真的能够为他所用。 徐福诚恳说道:“有利与无利实际在于看待的角度,齐王应该也十分清楚,列国同时存在、互相勾连,其间纷争数百载,每一个国家的每一次变动,实际上都不是一国单一的变化,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列国相争,胜负成败也许便在于细枝末节的变化,正如当年齐国灭宋,并非是齐国灭了一国这般简单,齐国通过灭宋之战,向诸国展示了强大的实力,获得了宋国不可计数的财富,得到了宋国广袤富饶的土地,这是利,然而这也同时提醒诸国齐国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因此而形成了齐国与诸国之间最为尖锐的矛盾,后来齐国遭到六国围攻,在济西之战大败,齐军主力因而一蹶不振,便是此事件引发而来的弊。” 恍惚间,齐王竟然觉得徐福说的有那么一些道理。 齐王严肃神情微敛,点了点头说道:“接着说。” “列国伐交,关乎生死存亡,所有伐交都是基于对已知事件进行分析、整理,继而做出的预见,提前做好准备,便能在伐交之中占据主动,这便是一国的取胜之道,前有五国伐秦,后有秦为报复而伐赵,此事便可以预见,赵国距离秦国最近,且是五国伐秦的主要发起者,又是秦国东出必经之路,我正是预见秦意图伐赵而率先前往赵国,帮助赵国挫败秦国,以赵之锐利,阻挡秦国东进之兵锋,二者相互争斗,这难道于齐国无利吗?” 齐王思虑片刻后再次点头说道:“的确于齐国有利。” “同样,我做的另外两件事虽然看似与齐国没有关系,但实际却是与齐国利益息息相关的,如今天下局势,齐国最为主要的两个敌手乃是秦国和楚国,其余诸国实力皆不如齐国,眼下楚国无能的李园当政,秦国年少的秦王亲政,这难道于齐国无利吗?齐国远在东方,不受诸国排挤压迫,相较于中原诸国不知好了多少,如今最为棘手的对手——秦国,暂且无力大举东出,楚国新君继位亦不会轻举妄动,这对齐国来说,难道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吗?齐国若在此时发奋图强,自修战备,采用有利政策,三五年间便能重新崛起,难道不是吗?” 徐福一口气说了很多,齐王低头沉思沉默良久而后说道:“你很会说服人,至少寡人现在被你说服了。” 齐王并不昏聩,徐福为齐国创造了一个相对平稳的时局,这正是齐国所需要的。 齐王常在人前表现出齐国强大到不可战胜的姿态,其根本在于,齐国虚有其表,其实不强。 这就像是一个穷人为了排场,拿出所有的积蓄去买一身光鲜华美的好衣裳。 齐王虽是赞同徐福,但面部表情却是诡异,似是不以为然。 齐王问道:“你以为,齐国当如何采用善政?” 徐福说道:“合纵五国,共同对抗秦国,这不仅是齐国主要做的,更是列国都需要做的。” 此言,如在那年云梦山中听到的如出一辙,齐王顿觉乏味。 齐王摇头说道:“团结弱小以对抗强大?即便能行合纵之策,合纵五国又谈何容易?历来诸国合纵,均以失败告终,这便是前车之鉴,难道寡人还要重蹈覆辙吗?” 徐福说:“合纵虽难,却并非不能达成,合纵者需要强有力的支撑,才能领导诸国,而眼下齐国实力仅次于秦国,正可做合纵的领导者,齐国若是振臂高呼,便是一呼百应,想必诸国也能看清了眼下时局艰危,危难之下,诸国会自发团结,此时正是合纵的大好契机,即便不能长久合纵,哪怕合纵一时,亦是利于诸国良多,此事也有前人印证,唯有合纵,才能维持当前七国并存的天下大势,否则列国会被一一攻灭。” 齐王拂袖转身,背对徐福冷冷说道:“你终究不是为了寡人的齐国计,你口中说的是天下,而非齐国,寡人是齐国国君,与你所思所想不同,寡人想,为何不能联合强援攻灭弱小,寡人为何要维持当前七国并存的局面?倘若寡人与秦连横,则天下尽归两国。” 齐王很睿智,齐王有野心,但正是因为有野心而变得愚蠢。 徐福直言不讳说道:“只怕是王上一厢情愿,秦强于齐,秦国会将眼前利益让与齐国分享吗?此时不图强思变,反而要与虎谋皮,这无异于将齐国,甚至天下都送进了秦国的口中,更是加快了列国的覆亡……” “放肆!” 徐福还未说完,齐王便打断徐福。 “秦国虎狼之心,寡人岂能不知?倘若有朝一日寡人拥有足够的力量,寡人自然会与秦争上一争!与虎谋皮便是寡人的强国之道,若是能让齐国取代秦国,成为天下最强,即便是冒险那又如何?” 徐福听罢并未再反驳齐王,只是平静叹息一声。 齐王对徐福说:“寡人将亲往秦国,与秦王会面,促成秦齐联盟。” 如此说,像是炫耀。 徐福说,齐国应合纵。 齐王说,寡人要连横。 徐福说,齐国要自保。 齐王说,寡人要争天下! 徐福说的是国,而齐王说的始终是他这个寡人。 第266章 如果别人对你没有善意,你可以原谅他两次 徐福摇了摇头,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向后退了两步,似有告辞离开的意思,这却激起齐王心中愤怒。 “你是在质疑寡人?”齐王厉声问道。 徐福带着一些遗憾说道:“我始终认为,齐国与秦结盟并非善政,这将使齐国彻底与六国决裂,这是再也没有回头余地的事情。” 齐王说:“为何要留余地?” “齐王执意如此,我不便再说了。”徐福回答道。 荀夫子说,说了也白说,这句话很有意思。 齐王面无表情冷哼了一声说道:“这天下有谁能知道寡人之心?有谁能理解寡人心头的苦恨?寡人迟早有一天,会向所有人证明,寡人是对的。” 原来,他也是有理想和抱负的。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徐福无奈亦无言,想要改变一个人真的很难,就像他不能凭借三言两语改变嬴政,当然也无法凭借三言两语去改变齐王。 或许他真的不能理解齐王,因为他只是一介草民,他不是君王,自然也无法设身处地站在君王的角度考虑问题。 千百年来,有多少先贤都曾在君王面前献策,这些计策不乏有极好的治世强国之策,但有的人得到君王的认可,而有的人却终其一生都无法得到君王的重用,这其中原因大概便是如此吧。 齐王也许在作茧自缚养虎为患,也许在做一场赌博,他有机会赌赢,虽然机会微乎其微,但徐福无法说齐王是错的。 就连师父都辨不清这世间的对错。 眼前这个身材肥硕臃肿的男人,除了是齐国的君王,他还是琳琅的父亲,所以,徐福虽然不喜欢他,但他还尊重他。 也因为他是琳琅的父亲,所以徐福缓声温和提醒道:“我并非想要干涉您的判断,只是想告诉您,不要亲自去秦国,您可曾记得当年楚怀王贸然赴秦,以至于困死章台?” 齐王面色微有缓和,他以为徐福已经落于下风,是被自己的气魄所震慑而屈服,这让他有些自豪,也很满意,甚至于有些欣慰。 有一瞬间,他是能够感受到徐福真诚的关心的。 齐王嗤笑道:“楚怀王糊涂,寡人与他不同,他是被秦昭王诓骗至秦国,而寡人是主动去秦国,寡人若有闪失,天下将群起而攻之,秦王会不懂这个道理吗?” 徐福说:“您莫要小看了秦王嬴政。” “嬴政小儿不是昭王,寡人亦非楚怀王,楚怀王困死章台,是自寻死路,怪不得他人,而寡人断然不会像楚怀王这般愚蠢,会用自己的性命来向天下昭告秦国的罪行,可笑!” 徐福点头说道:“即便您有所准备,还是要万般当心才是。” 齐王微愣,以前自己远行时,总是琳琅在自己身边提醒自己多多保重,多加小心,现在他已经许久不曾见过琳琅,却从徐福的口中听到了相同的关心。 有很短的一瞬间,他从一个君王回归到了一个父亲的身份,父亲的身份带给他的是一种温馨的感觉,让他对徐福生出一丝怜悯。 他突然觉得,杀不杀徐福已经无关紧要了,一个人哪怕身份特殊,才智过人,但终究太过弱小,像是一只蚂蚁或许能够倾尽全力撼动一片树叶,却搬不动整座大山。 徐福的存在,并不能影响这个天下,他的去留,并不能构成威胁,正如他此去列国,并没有做出太多的事一样。 这一刻,齐王有些想念琳琅,曾几何时,他也曾希望他最喜爱的女儿琳琅过得幸福快乐。 齐王被自己这般的想法震惊,他觉得自己的心肠开始变软了,他觉得自己不像是一个君王了,这让他生出些奇异的烦躁。 他知道,身为君王,不该心慈手软。 “知道了。” 徐福有些忐忑说:“我已为齐国尽力,不知齐王能否放过琳琅?” 齐王闻言又是一愣,他思虑片刻后说道:“你做的寡人并不满意,但寡人知你所学,并非纵横天下,遣你奔走六国,的确是为难你了,寡人再给你两个选择,也许对你是有好处的。” 杀了他?也许可以不杀他。 放他走?这是绝不可能的。 齐王说道:“第一个选择,带着你的孩儿离开齐国,再也不许回到齐国,不许再见琳琅,不许为他国效力,最好隐姓埋名度过一生,如果你做不到这些,我便会杀死琳琅。” 徐福毫不犹豫的说:“请您说第二个选择。” 齐王狡黠一笑,徐福如此,是在预料之中。 他回答道:“第二个选择很简单,再替寡人做一件事,做成了,寡人便放你和琳琅远走高飞,当然,那时,你们也可以留在齐国。” 徐福问:“何事?” 齐王欢喜拍了拍徐福的肩膀,引领他来到徐福进门之时、他专注看着的那幅画之前,齐王指着那幅画问道:“你看看吧。” 徐福目光看向那幅画,画中有人,身着彩色衣袍裙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男子俊秀挺拔,女子窈窕婀娜,老人仙风道骨,孩童天真可爱,这些人似是在一座林木繁茂花草盛开的山前翩翩起舞,而山的四周皆是蔚蓝浩淼的波涛。 齐王一改方才严肃神情说道:“寡人曾在海边亲眼所见,海上有仙山,山上尽皆金银,有女舞与其间,妖娆妩媚,温婉多姿,这幅画便是寡人那日看到的场景,时隔多年依然令寡人心之向往,若有人能为寡人寻到此仙山,便能取山上金银为所用,到那时齐国何愁不能战胜秦国。” 徐福心知肚明,齐王也许真的有心要寻仙山,但恐怕还是要自己去死。 徐福的鬼谷门生之名已经虽不是人尽皆知,却也已在诸国当中流传起来,这恐怕要归功于田仲良道大舌头。 齐王不杀他,或许不是因为他乍然生出的一丝怜悯之心,而是鬼谷门生死在齐国,总归是不好,鬼谷的名气太大了。 如果徐福在海上呢?如此,就与齐国,与齐王毫无关系,齐国和齐王便不会受到天下人的指责。 这也只是徐福的猜测,他并不将人心想的这般恶毒,尽管有许多人对他不怀好意。 此刻,他看到了齐王不加掩饰的恶意。 徐福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还是一个孩童时,徐婆婆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你可以对天下每个人都怀着善意,如果别人对你没有善意,你可以原谅他两次,但如果超过三次,就不要再对他怀有任何善意了。 第267章 倘若此间不是废弃的王宫,那么这里便是徐福最终的归宿 “你说什么?” 齐王沉浸于自己美好的幻想之中,一时没有听清,疑惑问道。 徐福坦然平静说道:“我去替你寻找仙山。” 他的表情是顺从的,没有任何挣扎,也没有任何庞杂的情绪。 齐王哈哈大笑,再次拍了拍徐福的肩膀说道,甚好,我们本是一家人,琳琅是寡人最疼爱的一个女儿,寡人会替你照顾好她,也会替你照顾好寡人的外孙,你安心去海上吧。” 徐福拱手说道:“您不要着急,夜还长着呢?” “嗯?”齐王依然没有听明白。 徐福又平静说了一遍:“我说,您的黑夜还长着呢。” 徐福说的不明不白,齐王或许也不会想明白,因为他与徐福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失之毫厘便差之千里,他们本就是不同的人。 徐福问:“可以走了吗?” 齐王无事再问,在他眼中,徐福已经不存在了。 齐王随意挥了挥手,徐福拱手躬身行礼转身,齐王看着这个单薄的背影,十分友好的笑了笑。 “寡人给你几日时间准备。” 徐福回头说:“多谢。” 徐福退出殿外了,齐王依旧在想徐福所说的话—— 夜还很长。 夜有华灯初上,夜有皓月当空,夜有万家灯火,夜很美。 这是凡夫俗子眼中的良辰美景。 齐王眼中,夜是狂欢的开始。 夜有笙歌漫漫,夜有美姬翩翩,夜有美酒佳肴,夜有不醉不休…… 齐王所能看到的夜的美,或许是无数卑微的人用血泪堆砌成的悲。 他只看到了夜的美,却浑然不觉自己身在黑暗,将要被黑暗吞噬。 正如齐王所看到的,当下殿外是万里晴空,他并不担心黑夜降临。 太阳不似灯火所散发出的光线那般吝啬,有些刺眼,齐王很不喜欢。 太阳的光辉浩大而又圣洁,与王宫大殿内的灯火辉煌最明显的不同在于,外间的光给人的感觉不同。 外间是真正的光明,来自遥远的太阳,是能够让万物获得温暖、得以生长的光辉,是能给以予希望的;而大殿里的光明,是一支一支卑微的蜡烛燃烧自己,用无数昏暗的火苗累积起来的,是绝望的。 身在烛火中,虽能看清前路,却总觉凄寒,因为这光芒中是天然带着烬灭意味的。 王宫富丽堂皇,徐福在其中行走。 他周围的光是被王宫的奢华遮挡、过滤、反射过的,不是自然的天光,是被此地的人和物,强行赋予了某种色彩的光,这种色彩令他感到悲悯。 这万丈荣光,也许就是来自于一代又一代,前仆后继的无私奉献和牺牲。 他一路自奢华的齐国王宫中走来,步履艰难,一身沉重,似乎是背负着沉重负担一样。 雪白的石阶一尘不染,鎏金的瓦顶金碧辉煌,漆红的梁柱五色斑斓,重叠繁复,看似是那般明亮,甚至在阳光下金碧辉煌。 奢华的东西向来沉重,正如这座庞大的齐国王宫,正如齐王头顶闪着彩光的冠冕,相比之下,徐福还是觉得穿着自己的旧衣裳更加宽松舒适。 这里看起来很好,然而却太过刻意,太过刻板,这不是真正的好,徐福不喜欢这里,所以当齐王让他寻找仙山去时,他没有经过考虑,便说他愿意。 徐福快走了几步,想要马上回到琳琅的身边,他将去一个未知的地方,那个地方人迹罕至,平静时犹如母亲的怀抱,汹涌是却是能够吞噬一切的恶魔。 “我要去寻找什么呢?”徐福在想。 仙山?真是荒唐,现在徐福也开始做荒唐的事了。 古往今来,只听过有人看见海市蜃楼中的仙山,从来都没有人去过,寻找一个不可能存在的事物,难道不荒唐吗? 这就好比,在现实中去寻找梦境里的美好。 徐福终于进入到一片算不得葱茏青翠的林木之中,尽管林木枯叶凋零,枝杈蔓延伸展,但贵在素朴真实,好歹也能挡一挡宫墙另一边的刺眼光芒,徐福穿过杂木交织的荒园,穿过矮墙,穿过拱门,回到琳琅的小院中。 相比于方才所见的繁杂,小院时光静好,似乎是被尘封于某一个特定的节点,这里有清风,清风温和,似是一双温柔的手;有暖阳,这是真正的暖阳,是金黄色的,是温和的;这里有年轻的母亲,年轻的母亲逗弄着自己的孩儿,欢喜的双颊绯红,像是天边的云霞;这里有稚嫩的婴孩儿,婴孩儿咯咯笑着,如同银铃脆响,既热闹又欢快。 天上有浮云几朵,天边有彩霞几缕,地上有青蔬几拢,有垂柳两行,倘若此间不是废弃的王宫,那么这里便是徐福最终的归宿。 现在,这里只能作为徐福短暂的归宿。 矮房下木门两边,不知是谁心灵手巧编织了两条红色编织饰物悬挂于两侧,看起来鲜艳喜庆,低矮房檐狭窄的檐廊下,晒着一捆捆木柴,晒着采摘不久的新鲜蔬菜,牵着绳晒着婴儿花花绿绿的小衣裳和尿布,喜乐而又平凡。 眼前的一切是静止的,又是跃动的,目之所及,尽皆欢乐,尽皆自然,尽皆素朴,尽皆真实,尽皆美好。 看着这一切,徐福在心中默默说道:“为了琳琅和羽儿,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徐福踩着小院松软的泥土,走向矮房下的檐廊,琳琅已经看到他,从摇篮里抱起孩儿便向徐福迎了过来。 徐福老远便伸出了双手,待琳琅走近时他便将孩儿接到自己的臂弯里,经过一夜的相处,孩儿见他时已经不再好奇,反而更加熟络,此时张开粉嫩的小嘴,冲着徐福咯咯笑着。 琳琅欣慰一笑,心想羽儿虽然在自己身旁的时日多,却似乎更喜欢和他的爹爹在一起,一时间嫉妒不已。 “父亲可曾为难你?”琳琅忧心问道。 徐福摇头微笑说道:“没有。” “真的吗?”琳琅不信,但又见徐福没有丝毫不悦的样子,她有些害怕,害怕徐福因为不想让她伤心,而不告诉她事实。 徐福点头说:“他没有为难我。” 虽是这般说,徐福却有些忐忑,他沉默了片刻又说:“琳琅,我要去一个地方。” 琳琅问道:“你要去哪?” 徐福说:“我要去海上。” 第268章 徐福却将他的无可奈何隐藏的那么好 “为何?”琳琅问。 “我生在海边,长在海边,我经常梦到沧海,我已经很久没看到海了。” “仅仅是想念吗?”琳琅问。 徐福并不打算欺骗琳琅,只是想要找一个她能够接受的方式来告诉她,不使她在自己与她的父亲之间左右为难。 仅仅是想念,这理由恐怕还不够充分。 “我听说海上有仙山。” “仙山?”琳琅不解。 徐福说:“仙山一定是一个美好的世界,我想去寻找它,看一看它是如何变得这般美好。” 这的确是徐福的愿望,如果有一个美好世界,徐福很想去看看,好好学习,好好借鉴。 琳琅说:“你是想把这个世界也变成一个大的仙山吗?” 果然,还是琳琅最懂得徐福。 徐福说:“是的。” 琳琅说:“那些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信不得真。” 徐福说:“你可曾记得我们在鬼谷迷宫里做的那个梦吗?” 琳琅说:“记得。” 徐福说:“我相信那不是梦境,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那么仙山也可能是另一个不同的世界,它们都比我们的世界好。” 琳琅微微一笑,她总感觉徐福今天说的这些话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她不想费心揣度,因为她知道,徐福不会骗她,即便骗她,也一定有苦衷。 她便爽朗回应徐福道:“你既然想了,那便去做。” 你看,就连如此荒诞的理由,徐福都能想出来,而琳琅竟然毫不怀疑。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父王的事情,你会怪我吗?” 琳琅沉默不言,看着天边一朵流动的云,那朵云有着金色的边缘,美的有些不太真实。 也许,云本身就不是一样真实的东西,人只能用眼睛看到它,却无法用手去触摸到它。 以后,便是未来,未来也是不真实的,因为没有事实发生,谁也无法预料未来。 琳琅想到了未来会发生的很多事,她眼中有些迷惘困惑,但所有的迷惘和困惑都不如眼中的坚定更多。 她不知道徐福会做什么样的事,但她相信,徐福做的事,一定不坏。 琳琅突然猜到了一些东西,眉头紧紧蹙起问道:“是不是我与羽儿拖累你了,你才会去找仙山?” 她这一问便后悔了,这虽然的确就是自己想要问的,但这般问,徐福一定不好回答,身为他的妻子,她不该问这些让他为难的问题。 徐福平静如常,宠溺的看着琳琅说道:“当然不是。” 琳琅微笑点头,有些事不说破最好。 琳琅明白了,找仙山,大概是这世间最无可奈何的事。 徐福却将他的无可奈何隐藏的那么好,竟然说是自己的愿望,琳琅差点就信以为真了。 当下,他们谁也无法改变这样窘迫的处境,他们都尽可能的保留着自己的无奈,希望给予对方更多的鼓励。 互相给予,互相安慰,相互理解,相互成全,这是他们二人都心照不宣一直都在为彼此做的事,譬如此时,他们心中都在盘算着如何让对方安心。 除了这些,琳琅此时心头还闪过一个想法,这个想法可以说突如其来,也可以说蓄谋已久,这一瞬之间,琳琅开始有些莫名兴奋和激动。 …… 年轻的父亲怀抱着自己孩儿,面色温和平静,眉宇间似有淡淡的忧愁,怀中的孩儿尚且幼小,并不能理解和体会父亲现在的心情,但一旁的母亲却能感同身受。 自打她选择了徐福,便选择了徐福的一切,她拥有徐福干净的灵魂,也拥有这干净灵魂里裹挟着的所有喜忧。 她的心与徐福在一处,她能够感同身受。 琳琅温和而又坚定对徐福说道:“如果你要去海上找仙山,那我和羽儿要送你去海边,我和孩儿,等你回来。” 徐福点头说:“好。” 琳琅说:“你一定要回来。” 徐福回答说:“我一定会回来。” 琳琅犹豫片刻,想到最坏的结果说道:“你要一直不回来,我和羽儿就不等你了。” 她这般说,是为鼓舞,是为让徐福心安,她知道如何能让徐福心安。 徐福心知肚明微笑回应道:“如果我回不来,那便不要等我了。” 徐福明白,这天下少了一个人,多了一个人,没有什么区别。 有人死去,有人活着,活着的人应该抛弃过去迎接未来,正如这个世间总是在向前走的,如果所有人都沉浸于过去,那么世间一切都会静止不动,若干年后,静止会变成毁灭。 琳琅心头难言酸楚,倔强而不容置疑说道:“我信你,你从不食言。” 徐福将琳琅拥入怀中,仿佛拥抱着全世界,他用自己的胸膛温暖着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也以同样的温暖回报着他。 怀中的婴孩儿咿咿呀呀,嘴里含糊不清,小婴孩儿感觉到很奇怪,因为他是被两个人同时抱在怀中的,两个人怀抱都很温暖,这让他感觉十分惬意,他舒服的打了个哈欠,安静的听两个人的心跳。 琳琅在徐福的怀抱里陷入沉思,这齐王宫中犹如一座巨大的囚笼,她便是这囚笼里的一只鸟,她渴望蓝天,并不是为了自由,也不是为了飞翔,而是想要与徐福形影相随,无论走到哪里,举案齐眉,同舟共济,这才是夫妻。 她还做不到,一边是她的父亲,一边她的夫君,她知道自己父亲和自己的夫君之间是她不能调和的矛盾。 他对父亲的爱,与对夫君的爱虽然不属于一种爱,但是爱的程度相同,她很难为了其中一个人,而去做伤害另一个人的事情。 在囚笼之中,与自己心爱之人聚少离多,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也许,放弃一些,会有更好的结果。 琳琅无数次想过逃脱囚笼,她知道徐福和自己的家人都是满怀善意的,而自己的父亲,却从未有一刻不对徐福充满敌意。 这一点点耗尽了她对自己父亲的爱,耗尽了她对于父亲的期望,当爱一点点消散的时候,她的心就更加倾向于徐福,她想要为徐福做一些事,哪怕不能改变什么。 见琳琅低头沉思,徐福问道:“你在想什么?” 琳琅恬淡一笑坦诚说道:“我在想我们的未来。” 从前,在星光闪烁的夜空下,吹着山里清凉的风,琳琅问徐福:“你在想什么?” 徐福说:“我在想未来。” 现在反过来,徐福问琳琅:“你在想什么?” 琳琅说:“我在想我们的未来。” 时光荏苒,时光流逝也不尽然都是悲伤,比如,它就在一句话里加了一个“我们”,就让“我们”与时光都仿佛拥有了明媚的光。 徐福低头,更加靠近自己的妻儿,他在琳琅耳畔说道:“未来的事谁都不可预知,有好有坏,总会有意想不到的麻烦和惊喜突然出现在你的旁边,让你惊慌失措或者手舞足蹈,和我在一起的未来,恐怕坏的总比好的多,你要做好准备,别让自己受到伤害。” 第269章 你该知道梦鱼城的厉害 琳琅轻轻摇头,她并非是否定,她想要告诉徐福的是,她根本无需准备,或者说她早已经准备好了。 琳琅说道:“如果我害怕,我就不配站在你身边,请你相信,我一点儿也不胆小,无论未来如何,哪怕狂风暴雨,只要能去你身边就好,只要……” 琳琅有些哽咽,徐福顿时手足无措,不知道是该伸手去擦琳琅将要落下的泪水,还是该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或者讲一则笑话来逗琳琅开心。 他手忙脚乱,最终是一件事都没做成,这无意间让琳琅酝酿起来的悲伤情绪遁入无形。 她眼中噙着泪花,微笑面对徐福说:“如果,你不回来,那我就去找你,如果回来,看不到我,那也一定是我去找你了。” 琳琅在笑,笑脸如黄昏时刻的彩色云霞,红的、粉的、深深浅浅,很是好看。 徐福心中却是蓦然一惊,他想到了许多可能,这些可能,可能都不是好的。 琳琅接着笑得更欢说:“我是说如果。” 徐福沉默点头,他看不清自己的未来,只能努力,只能尽力,而不能承诺,他怕自己的承诺不能成为现实,他不愿意在自己最亲爱的人面前变成一个只会说空话的人。 徐福对自己说,没有做到的事,就不必说,去做就是了。 二人都知道相聚已然为时不多,于是越发的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刻,从日出到日落,走路在一起,吃饭在一起,睡觉也在一起,甚至连做的梦都是同一个。 在这个小小破落的院子里,徐福短暂的忘记很多事,也忘记了很多人,他只想将自己的全部身心都献给自己的妻儿,他亏欠他们太多,所以要加倍偿还。 这被遗忘的人当中,有银月,也有幽若。 昨晚与徐福告别,直到今天不闻齐国王宫传出任何消息,她心中忐忑,以至于寝食难安。 随行梦鱼城卫大约有二十余人,若是以往,这二十余人足以在临淄城无所不知,然而如今,齐王宫中原有潜藏的梦鱼城卫在此之前都被徐福召回梦鱼城,这就好比将一切推翻重建。 现时现刻,临淄城的谍报网络还未重建起来,他们一行人又是初来乍到,因此没有太多的渠道得到徐福的确切消息。 幽若将二十余城卫全数撒开,然而等了一天,眼见日落西山,依然不见有人回来报告。 幽若正是焦急万分坐立不安之时,有人轻轻扣响了她的房门。 幽若顿时警惕,梦鱼城卫行事向来缜密小心,很少有暴露行踪的时候,他们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一方势力,与各国各势力之间也不曾有联系和往来,此时来扣门的只能是两种人,一种是客栈添茶送水的伙计,一种便是敌人。 幽若隔着门问了声:“何人?” 扣门人回答说道:“我是好人。” 虽只说四个字,但从这个四个字的声音里便能听出这是怎样的一个人,这人的声音轻飘而浮夸,似有玩世不恭又有自信开朗的性情。 幽若阅人无数,什么样的人有危险,什么样的人没有危险,她一眼便能看出,幽若料定这个声音的主人没有危险,所以她打开了门。 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她认得这个人。 此人是田仲良,齐国安平君田单之子,虽没有他的父亲有名气,但徐福曾给他指点迷津,助他获得聊城大捷,一举夺回燕国占领的齐国城池饶安,守护了齐国西面和北面的门户,田仲良因此而一战成名,这些不久又被庞煖夺去,这是题外话。 幽若知道田仲良是谁,田仲良也知道她是谁。 自徐福离开齐国,田仲良为齐国失去一个难能可贵的治国栋梁而痛心疾首,每每夜不能寐,摔了许多陶瓶瓦罐,以至于家中开销大增。 他使尽浑身解数,运用各种关系手段保持着对徐福的关注,自徐福去往楚国,他便得知徐福身边出现了一个形影相随的女子,听闻此女子貌若天仙武艺了得,身后更是依靠着一支神秘而又强大的力量,他不认识幽若,但却认识徐福。 这位齐国五都之一的都守大人现在王城奔走,身居要职,城中耳目众多,徐福自进临淄城便被他的耳目盯上。 幽若与徐福一同前来,又生的如此貌美,因此田仲良得以判定她便是传说中的那个女子。 幽若等人为方便徐福出宫后便于寻找,无意隐瞒行踪,又加上田仲良刻意尾随跟踪,因此田仲良能轻易找到幽若。 他此来是为徐福,但找的人却不是徐福,而是幽若。 他也算与徐福有过交集,况且此人看起来孱弱无能,对幽若不能构成分毫威胁,基于这些原因,幽若稍微放松了警惕,放他进门。 幽若面对外人,恢复了一贯的冷漠,她只有在徐福面前才会表现出柔软的一面,在别人面前她永远是不染纤尘的仙子模样,她原是梦鱼城城主的女儿,哪怕是君王在她眼前又算得了什么? 她天生便有对任何人不屑一顾的骄傲。 初次见面,田仲良便被幽若这清冷高贵所倾倒,这个女子果真如传言中所说一般,甚至于比传言中更为令人惊讶。 她真的很美,但她也真的很冷,田仲良本想寒暄几句,看到那双动人心魄又摄人心魄的明亮眼眸时,不由自主打了几个寒噤。 田仲良带着些敬畏又激动的心情,恭敬拱手又躬身行礼开口道:“在下田仲良,见过幽若姑娘。” 幽若微惊,自己的身份和名字从来都不曾对外人说起过,他又是如何知道? 虽然疑惑,但她并不畏惧。 她不明田仲良来意,只是冷漠反问道:“你知道我?” 田仲良憨厚一笑,讨好献媚一般姿态说道:“我不仅知道姑娘的芳名,而且我还知道梦鱼城,前些日子陈兵梦鱼城下,便有在下。” “原来是你。” 幽若微微皱眉,一想到梦鱼城曾被此人威胁,便很是恼火,因此不打算给他好脸色看。 幽若的冷漠,如同天穹里的天神,俯瞰人间的一只蚂蚁那般,高傲冷漠,而又仁慈怜悯。 “那你该知道梦鱼城的厉害。” 幽若语气不重,但说话的起势姿态很是强硬,仇人见面,自然是分外眼红。 田仲良低头欠身,故作一副卑微小人的模样说道:“在下自然知道。” “那你还敢来?”幽若反问。 田仲良搓了搓手,不知是真的紧张还是假装出来的紧张。 “田某特意来告知姑娘,有关于徐福的消息。” 幽若拧眉,心中一动,既是惊喜,又是疑虑重重。 第270章 果然,他是有目的的 “先生的消息我自有方法知道,无需你来告知。” 幽若虽然这样说,但不过是虚晃一枪,她在齐国王宫无人可以调遣,哪里能知道宫中的消息。 田仲良一改方才谄媚姿态,严肃认真说道:“田某一番好意,此事只有我与王上二人知晓,恐怕梦鱼城再如何神通广大,也无从查探吧。” 幽若听田仲良如此一说,担心齐王不怀好意,又忧心徐福在宫中的安危,便不再拐弯抹角的试探,而是直接问道:“你知何事?” 田仲良一直在幽若跟前保持颔首低眉的姿势,他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将幽若的神情看了个清清楚楚,田仲良知道,她着急了。 他心中窃喜嘲讽道,冷若冰霜又如何,还不是让我抓住了七寸。 他故意卖了一个关子说道:“若是徐福危难,你当如何?” 该说不说,田仲良有意拖延,幽若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此时她愿意相信这个人,如果不是田仲良来此,换做另一个人她也会相信,是真是假,只要与徐福有关,她都不会怠慢。 幽若说道:“我定生死相随。” 好一个生死相随,田仲良若非知晓徐福与琳琅公主的事,恐怕会怀疑他们二人的关系。 他一时又是嫉妒,又是感动,咂了咂嘴,唏嘘感叹良久,恨自己没有徐福这般福气。 幽若忍无可忍,伸手扶腰,田仲良的目光便自她那纤纤玉手转移到那盈盈一握纤细腰肢上。 幽若腰间系着几根彩色缎带,扎着好看的花样,又有裙带褶皱衬托,这腰肢便显得更加纤直柔软,犹如湖畔一株吸足了水分的青木。 秀色可餐,他此时似乎便是在那湖畔漫步的翩翩少年,蓦然回首,但见佳人顾盼流连。 他看得痴了,不由得有些口渴,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有些期待的看着幽若。 很遗憾,这里的主人,似乎没有为他斟茶倒水的打算。 恍惚间,一抹刺眼的银光一闪而过,一把不长不短、剑身纤细的短剑便抵在了他的眉心处,剑锋寒意顿时从他的头顶贯穿至整个身体。 他曾领军作战,背后有千万人时,他能在对手面前巍然不动屹立如山,然而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人,所以他不可避免的会感到害怕。 幽若淡定从容,轻启水润朱唇,冷漠说道:“你看够了吧?” 她的声音仿佛就来自那把剑,凌厉而又强硬。 田仲良不由得想起寒冬里房檐树枝上悬挂而而下的长长冰凌,他曾在冰凌下走,很担心冰凌掉下来刺进他的脑袋里。 现在,他有同样的担心。 田仲良打了个寒颤,心知幽若不至于为此事真的结果了自己的性命,况且他还未告知她徐福的消息,她必定是不会伤害自己的,因此他虽然被幽若表现出的冰冷所震慑,但有恃无恐。 他故作镇定微微抬眼挑眉心戏谑的说:“如此窈窕身姿,哪里能看得够,若非此生还有未竟事业,纵是舍了这条性命,拜倒在姑娘裙下那又如何?” 虽是这般想,但也不敢大意,田仲良平日里无事喜好寻花问柳,自是懂得一些女子性情,有些女子看似温柔恬静,但脾性刚烈倔强,而有些女子看似冷若冰霜,但内心炙热。 幽若并非是寻常女子,所以他便不能以寻常女子的秉性来判断,也许她真的是秉性怪异呢?天下最难猜的是人心,人心当中最难猜的应是女人心。 田仲良的本意是拉近关系,结果却是火上浇油。 幽若手中的剑突然向前,田仲良额头渗出一颗鲜红的血滴。 创口极其微小,就像是用针扎一般,田仲良吃痛。 能将力道掌控的如此精准,可见她的剑术了得,田仲良再也不敢大意,连忙讨饶道:“在下冒昧,不曾见过如姑娘一般美貌女子,因此一时失态,还请姑娘恕罪。” “可想再看?” 田仲良一愣,他有些晕,但还保持基本的理智连连摆手说道:“不了不了,只看姑娘一眼便断了在下的心肠,不敢再看。” 幽若微怒,有些话她喜欢听,但要看是谁说与她听,除了徐福,谁说这些话她都不喜欢。 “快说先生的消息,否则我不保证我还有耐心站在这里。” 田仲良最是清楚嬉笑玩闹的分寸,他说道:“首先,你要先放下剑,然后我才会说。” 幽若收了剑,田仲良依言说道:“我那福兄在宫中好的很,如果没有猜错,他眼下应该与琳琅公主在一起”。 时隔一日,如隔三秋。 终于有人告诉幽若徐福的消息,她顿时心安欢喜,然而心安欢喜之中也有着些许失落伤情,似乎是琳琅从她这里抢走了什么。 失落伤情也只是一瞬,随后她便自嘲一笑,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并不是谁抢走了徐福,而是他与琳琅彼此选择了对方。 田仲良又说:“我来此,其实是为另一件事而来。” 幽若拧眉疑惑问道:“何事?” “田某新近接到我王的一个命令,我王命田某陪同福兄去海上寻找仙山。” 幽若微愣说道:“仙山乃是无稽之谈,齐王怕是另有目的。” 田仲良点头说:“你猜对了一半,我王命我途中伺机谋害福兄不假,却也真要寻仙山。” “齐王正是大愚若智啊!”幽若嗤笑一声。 田仲良似乎有同感,但身为臣子不便揭君上长短。 “我曾得福兄恩惠,断然不会做此事,来此便是告知姑娘,希望姑娘早做准备。” 幽若迟疑片刻点头,她又问道:“如此重要的事你泄露与我,不怕齐王杀你?不怕连累家族?” 田仲良虽然呵呵一笑道:“我不怕死,似乎我的家族也不如何怕死。” 人命关天,岂能儿戏?他却显得极为轻松。 幽若说道:“能够让你做出如此取舍,恐怕你还有其它的目的,如果有,那便明说吧。” 田仲良的眼睛转了两转,想了想说道:“其实也算不得是目的,如果可以,我想要去一个地方。” 果然,他是有目的的。 幽若问:“你想去哪里?” “我想要进梦鱼城。”田仲良坦诚说。 幽若问:“为何?” 田仲良装模作样长叹一声,仿佛历经沧桑。 唉,每个男子都有一个修仙的梦,我不知道有没有仙山,但我见过梦鱼城,在我看来,梦鱼城不外乎仙山一般的存在。” 的确,如果了解梦鱼城,就会发现梦鱼城是一个天大的诱惑,甚至对一个国来说,也是如此。 田仲良想要去梦鱼城,她并不意外,外人不知有梦鱼城的存在便罢了,一旦有人知道,那么这个人又怎么能不动心呢? 幽若问道:“你是为梦鱼城的财帛而去?如果你想要钱财,我可以给你,不必以身犯险,你也能得到。” 出乎幽若的意料,田仲良摇头回答道:“不要,我知道梦鱼城里一定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我只是为解心头的好奇和疑惑。” 第271章 海市蜃楼 幽若不信,但又不得不信,因为眼前这个男子真的表现的就如同一个好奇的孩童一般。 有些自然流露出的情绪,人是不可能装的天衣无缝的。 她微微一笑说道:“若真如你所说,我只觉得你很天真。” 田仲良挑了挑眉说道:“若是姑娘不允,田某也无话可说,这仅仅是田某随口一提,并不算是与你交换的要求,我是真的不希望福兄受到伤害,因此才来这里。” 幽若见田仲良说的诚恳,心想罢了,幽若不愿白得别人恩惠,他冒着全家被诛的危险,告诉自己徐福将要面临的处境,那便允许他进入梦鱼城。 主城是不能让他看的,便从六座卫城中挑一个无关紧要的卫城让他看看罢了,反正带他进入,他也不知道入城的方法。 幽若开口应允说:“我答应你,事后我会带你去一次梦鱼城。” 田仲良满心欢喜,拱手一礼说道:“如此,多谢姑娘了。” 消息已经传达,田仲良纵是有心想要在幽若身旁多待些时间,但也考虑到此事的重要,幽若还需时间准备,便也匆匆告辞。 田仲良离开,幽若立刻修书一封遣人送去梦鱼城,无论田仲良所说是真是假,她都要早做准备以免不测。 她此行随行的梦鱼城卫太少,不足以保证徐福的安全,她要父亲尽快抽调得力城卫前来临淄城支援,万不能让齐王挟持先生去了海上。 海洋之上人迹罕至,人也不过在沿海生存而已,海上必然凶险万分,那是梦鱼城都没有触及的地方,一旦脱离了梦鱼城的控制范围,任何危险都有可能发生。 幽若此时已经谋划从王宫中将徐福救出,但身边一共二十人上下,实在是力不从心,只有等待梦鱼城派人前来,才好做下一步打算。 形势迫在眉睫,她不知道齐王什么时候挟持徐福去海上,但她清楚的是,多等一天,徐福的危险就多增加一分,不消思考,幽若已经下定决,若是等不及支援,那么自己这二十人拼死也要救出徐福。 幽若不会坐以待毙,这两日内在田仲良的帮助下,她已经遣人混入王宫,摸清了王宫路线,打听到了徐福具体的所在,甚至已经接近了徐福,随时准备着入宫抢人。 这几日徐福的行迹皆在幽若的监控之下,梦鱼城卫对徐福的监控大到行动轨迹,小到吃喝洗漱,甚至不曾放过徐福的喜怒哀乐。 这期间,齐王似乎忘记了徐福的存在,因而徐福这几日过得轻松自在。 徐福的确过得很好,他总是在笑,他这一日的笑容似乎比与她在一起所有的时日加起来都要多。 齐王并没有忘记徐福,其实他只是在等待,事实上他也十分焦急。 他之所以没有要徐福立刻前往海上,并不是完全出于他的仁慈和宽厚,主要是因为出海的大船还在赶造,并未完全完工。 这次出海并非是他心血来潮一时兴起,而是谋划许久的一件事,他要寻找仙山,为此,他从很久之前便开始准备。 他选择隐蔽的深水海港,征调大批民夫工匠,砍伐巨木囤积物资,穷尽齐国国力。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相比之下,在海上除去徐福才是突发奇想,乃是顺带为之之事。当然,他主要的目的是寻找仙山,如果能除掉徐福,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齐王并非是什么事都没做,他担心此事再有其他变故,他也知道徐福身边还有一些人,这些人不简单,也暗中严密监视着徐福的一举一动。 这些时日徐福也是十分疑惑,越是平静,他心中的猜测便越多,他是一定要活着回来的,所以他急于看清自己眼前的形势,好做后续的打算。 徐福本想找机会告知幽若自己的状况,却发现齐王宫戒严更甚以往,此事便作罢,想来幽若和梦鱼城卫会密切关注宫门,他若是出宫,他们一定会知道的。 …… 此时在齐国境内、海岸线的某一个隐蔽的地方,出海的大船即将完工,准备出海所需之物品还需两三两日。 某日夜间,数以万计的民夫依旧日夜不停为大船忙碌搬运准备出海物资,东方漆黑的夜空突然亮了起来,人们看到遥远的海天相接之处,有一束强烈的光线将半边天空照的如同白昼,就像是太阳以极快的速度升起一般,只不过他们看到的光线要比早晨的朝阳更加明亮,甚至比正午时分的烈日更加明亮。 便是在这光线编织起的巨大光幕之中,出现了海市蜃楼。 海市蜃楼难得一见,即便是居住在海边的人,有些人终其一生也不见得能看到一次,海市蜃楼往往出现在天气晴朗的白天,夜间出现,还是前所未有之事。 这一次海市蜃楼出现的时间十分长久,远处人们视线所能看到的画面也更为清晰。 数以万计的民夫都看到了这神奇的一幕画面,他们不仅看到了传说中的仙山,更是看到了仙山上来回走动服饰怪异的仙人,看到很多奇形怪状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事物。 例如,长着巨大翅膀、尾部喷射着蓝色火焰的大鸟,例如会在地上快速移动的方形盒子,例如无帆而能在水中航行的怪船…… 如此种种形形色色映入眼帘,神秘而新奇。 此时,在被光线照亮的广阔的海岸上,无数人抬头观望,神情痴呆虔诚,似是已经灵魂出窍,无数人不知不觉间已经跪伏于地,向半空中出现的仙山叩首行礼,浑身颤抖着,嘴里念念有词。 无数人欢喜大笑,无数人哇哇痛哭,无数人手舞足蹈,无数人沉默不语,他们无论在做何种姿态,都无一例外被眼前所看到的神迹震撼。 他们感到激动,感到振奋,或是感到畏惧。 第272章 这句话,像是一句遗言 海市蜃楼再次出现的消息连夜传到临淄城齐王宫内,齐王从床榻上惊起,再也无法静心安睡。 他心里揣测着,海市蜃楼在大船即将造好的时候出现,一定是是冥冥之中上天的某种安排,他甚至认为这是仙山向他示好而做出的引导。 这般想法,更加坚定了齐王想要找到仙山的决心。 齐王建此时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仿佛仙山近在咫尺,仙山上的财富唾手可得,他已经等了太久,早等不及了,他要大船立刻出发去海上寻找仙山。 便是在这夜间,齐王亲自手书谕令,令大船放弃原有的计划,做好随时启航的准备。 也是在这夜间,齐王又召见了徐福,彼时他神情倦怠,眼睛里却是精光闪烁,那是贪婪渴望的光芒,比之寝殿内数十盏灯火的光芒更甚。 徐福虽然不明白齐王为何如此激动,但他知道这次会面意味着什么,齐王这次之所以再见徐福,就像是一个胜利者在失败者面前耀武扬威一般,这会让他更加有成就感。 作为炫耀的一方,一般都会满足被炫耀的那一方一些心愿,以此来表明自己的开明和大度。 齐王似乎不再刻意遮掩自己,十分明显的问道:“你可还有未了的心愿?” 徐福摇头说:“我只希望您能善待琳琅。” 齐王无不骄傲说道:“寡人答应你。” 徐福说:“让他们来送我一程吧。” 这句话,像是一句遗言。 徐福很知趣,作为回馈,齐王再次慷慨大方说道,好,寡人应你。 徐福淡然说道:“多谢成全。” 齐王背过身去,挥了挥手说道:“你且去吧,天日动身。” 徐福平静点头说道:“您多加保重。” 齐王微微一怔,他难道不恨自己吗?他当真如此大度吗?他不会气急败坏吗? 他看徐福,徐福站的很直,呼吸平稳,眼睛里只有微弱的光。 徐福看齐王,平淡而寻常。 他犹疑片刻说道:“寡人会的。” 齐王并不讨厌徐福,说到底,他厌憎的是他的身世,如果他不是姜齐血脉,如果他可以听话一些,那么他也许会允许他做自己的女婿,但是很可惜,没有如果。 徐福转身,齐王看着徐福离开,心头如释重负,此刻他很是得意畅快,他要做的事,都在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展,而且更快。 齐王见过了徐福,随即又令宫中侍从即刻通知田仲良,命他准备好启航事宜,并在天明时,携徐福同去海岸港口。 田仲良对此并不上心,何时去何时归,他都无所谓,正当他欲蒙头继续酣睡,之时,忽然想起此事来的如此突然,幽若一定没有做好准备。 一念及此,来不及多想,随意便披了件挡风的大氅,一路策马狂奔来到幽若住处,慌慌张张敲开了幽若的房门。 房门打开,面前女子长发披散,如瀑布一般垂落,如黑色绸缎一般发出一圈圈水润光泽,她只穿着一袭白色轻纱亵衣,轻纱随着胸膛呼吸起伏轻盈摇摆,虽是遮挡了女子的曼妙身姿,但却更添朦胧美感。 幽若雪白肌肤在微弱灯光之下透过轻纱亵衣若隐若现,她的眉眼不再是先前那般清冽严肃的,她的唇也不似初见时那般红,只是更为柔嫩,这是她原本的唇色。 不着红妆的她,少了冷清冷漠,多出了几分令人忍不住怜惜的秀美和柔弱。 到底还是一个女儿家,再强势又如何! 乍见之下,田仲良如是想着,有些好笑,又有些不屑。 然而他还未笑出声,幽若手中的剑便在开门的一瞬间架在了田仲良的脖子上。 田仲良眨了眨眼睛,依旧很懵,他不知道自己又是怎么得罪了这位祖宗,莫非她能够听到自己心里的话? 田仲良心想这不可能,如今都火烧眉毛了还要喊打喊杀,当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如果时间要是不那么紧迫,他倒是极为乐意在这般尤物面前装一装可怜,但现在不行。 田仲良没有被幽若震慑,反而嗅着扑面而来的淡雅气息有些陶醉,他小心翼翼拨开幽若的剑锋,不等幽若反应便闯进了屋子。 接着,他寻着屋子里将将点燃的一盏油灯的灯光,找了张矮凳,翘着光溜溜的大腿便坐下了。 “有水吗,给我来一壶水。” 田仲良一路狂奔,眼下口干舌燥,他只想喝水,却没注意到自己这一身的装扮是如何不伦不类。 深夜只身闯进一个女子的闺房也就罢了,而且是以现在这副模样,难怪幽若会拔剑相向。 田仲良也是一身睡衣,但是他的睡衣与幽若的大不一样,他的睡衣是短裤短衫,虽然他外间还套着一条宽厚大氅,但这大氅明显不怎么合身,因为他的大腿和部分手臂全都赤裸在外。 他来时匆忙,忘记了穿鞋,他似乎把这一切都忘了,自然像平时衣冠整齐时一般坐姿。 他平时坐下时习惯翘着腿,这一次他依旧像平时一样翘着腿,只不过这一次他露出了满腿蜷曲凌乱的黑毛,以及散发着阵阵怪味的大脚。 开门之前,幽若哪曾想过会看到如此不堪一幕,顿时羞赧至极,她何曾被人如此轻薄过,此时恨不能一剑刺穿此人胸膛。 待她提剑向田仲良走去时,田仲良抱怨说了一句:“当真小气,不过还是算了,你不给我喝水,我还是得把消息告诉你。” 幽若疑惑停步问道:“又有何事?” 田仲良简明扼要表明自己的来意。 “王上突然命我提前启程,我特来知会姑娘,不知姑娘可否准备妥当。” 幽若一惊,手中准备结果田仲良性命的利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竟是有些手足无措,茫然无助的摇头说道:“我,并未准备好。” 幽若声音里透着些许无助和彷徨,这让田仲良怜香惜玉之心大起,他站起身,准备将眼前的可人儿揽进怀中好好安抚一番,然而他忽然想到乘人之危,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当然,他从不自诩君子。 不过,眼下似乎不太符合时宜,这心思来的鬼使神差,也收的极快。 第273章 如果不选择破开囚笼,而是进入囚笼,那就简单的多 他清了清嗓子,以此定神说道:“姑娘还需想一想办法,去海上之人尽是王上一手安排,我虽有心,一人也恐怕无法保护徐福周全。” 彷徨无助,也只是一刹那,下一刻幽若便再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软弱神情,她重新变回了那个平静从容的清冷仙子。 眼前原本摇晃不定的灯火逐渐平静下来,房间内的光亮也不再闪闪烁烁,她的心神也平静下来。 正如上次徐福被芷兰劫持,看不见也摸不着,最是让人心焦,幽若在一瞬间想了很多。 虽然事出突然,但眼前并非是绝路,其中大有转圜的余地,这一路走来,无论是山水宁静,还是艰难险阻,她都是与徐福在一起的? 这一次,她没有在徐福的身边。 徐福是一只自投罗网的鸟,心甘情愿飞进了齐王宫这座坚不可摧的囚笼,而她,没有资格去阻拦。 自打与徐福王宫门前分别,她一直想破开囚笼将徐福解救出来,这是保护徐福的其中一种办法,需要拥有强大的实力来支撑。 事到如今,若是等待梦鱼城支援已经来不及了,但还有一种方法,这个方法很冒险,但也很直接简单。 如果不选择破开囚笼,而是进入囚笼,那就简单的多。 不需要那么多的力量,甚至她一人便可以完成。 她并非是不自量力,而是考虑过这般行事的可能性。 她深知齐王不会在齐国境内取徐福的性命,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他对徐福都还有所忌惮,所以才会让田仲良在海上谋害徐福 出海大船上的力量与王宫的力量相比,一定是薄弱的,这就是她的机会,也许是无奈之下唯一的机会。 幽若沉默片刻对田仲良说道:“为今之计,你要帮我一个忙了。” 田仲良犹疑问道:“如何帮?” “将我等一同带上出海大船,如此我等便可保先生周全。” 田仲良眉头微皱,幽若如此也许可保徐福,然而却没人来保他田仲良。 他并非是不顾生死之人,先前也只是随口一说,图一个痛快洒脱罢了。 船上虽说人多眼杂,但各自都是有分工的,多了谁,少了谁,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不愿杀徐福,但徐福是个烫手的山芋,倘若返航之日,徐福依然安然无恙,那么他便是难辞其咎。 也是基于这般考虑,田仲良希望有人在徐福上船之前将其救出,如此便与他没有任何干系了。 田仲良听闻幽若提议,不由暗自叫苦,又不好说出自己的为难之处,一副愁眉苦脸姿态不复先前那般洒脱。 他犹豫片刻问:“姑娘当真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如果你不允,我会自行想办法上船,到时候,我亦会将你视为敌人。” 幽若眼中凌厉,言语似是在威胁,田仲良尴尬一笑,他岂能不知眼前这个貌美如花的柔弱女子拥有的恐怖实力,眉心处创口还没有愈合呢。 田仲良毫不怀疑,她虽不能从王宫里救出徐福,但是她一定有办法上他的船,取他的命。 横竖都是死,里外不是人,做人太难。 田仲良不愿如此,先前他以为忠君重义可以两全,现在看来必须要选择其一。 田仲良并非是什么正人君子,也并非是什么忠勇无双的臣子,然而他也并非奸佞狡猾之人,他算是一个很中庸的人。 他怕死,也不怕死,他可以为忠而死,也可以为义而死,当然,要分是什么样的场合,如果能不死那是更好,况且为了这件事死,田仲良觉得没有必要。 他思虑再三,如果自己不允,那么自己会死的很快,如果自己应允,虽然同样会死,但可以让自己可以死的慢一点。 促使他做出决定的原因很复杂,其一是幽若咄咄逼人,其二是他的确不希望徐福死在自己手中,其三,是因为他对于此事的权衡,更有他的侥幸心理,他认为这不是死局,只是眼下没有解局的办法。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说:“为义而死,也算死得其所了。” 田仲良应承道:“好,那你们便扮作我的家仆,随我一同登船。” 直至此时,幽若看他的目光才变得温和起来,田仲良极为享受,他没有享受很长时间,因为窗外已经隐约有晨光透过窗户,天已经亮了。 二人匆匆分别,刻不容缓,幽若立刻通知其余梦鱼城卫抓紧准备,即刻乔装改扮为田仲良家仆,田仲良也领着一众家仆,马不停蹄匆匆赶往宫城外的集结地。 天微微亮,王城大门便已经开启,从王城内及各个方向汇聚而来的马车马匹占据了王城前的广场,这些马车马匹或载着要带上大船的物资,或驮着被任命出海的官吏士卒。 宫城外的嘈杂吵醒了摇篮里的婴孩儿,婴孩像是感知到什么一般大哭不止,琳琅和徐福轮番上阵去逗哄婴孩儿都无济于事,于是两人便在婴孩儿的吵闹声中收拾行李,洗漱、吃饭。 这两日的平静生活,几乎让琳琅快要忘记徐福提起过要出海的事,到这一刻才发现时间过得这般快,还有很多话没说。 想来,这个时候,纵使有千言万语,也是说不出的。 徐福怀抱着羽儿,琳琅沉默收拾着行装,徐福的东西不多,仅仅是两身穿了许久的衣裳,但是她收拾的很慢,哪怕能让徐福多留片刻也是好的。 院外有内侍焦急催促,徐福微微一笑说道:“我们该走了。” 带着妻儿,一起踏上那未知的旅途,即便有所茫然,也一定不会孤独。 可惜的是,妻儿只能陪他短短的一程,终究还是要告别。 徐福淡然平静,琳琅则是微微有些发呆,婴孩儿停止了哭闹,伏在徐福的怀中,很是安静。 婴孩儿漆黑的眼睛在父亲母亲之间来回转动,不知那小小的心灵里在想着什么。 一家人怀着不同的心情,坐上马车自王宫出发,一路匆匆,目的地便是大船停泊之地。 徐福没有遗忘幽若,在马车即将驶离临淄城的时候,徐福拨开车窗向外看了一眼,他并未看到幽若,一时间怅然若失,同时也微微心安。 他与幽若同来临淄城,自进入王宫便与幽若失去联系,不知幽若是否知道自己被齐王裹挟出海,眼下自己身边尽皆是齐王耳目,一举一动莫不受其控制,未曾告知幽若自己的消息,徐福知道,以幽若的性子,定然会舍命相救,徐福正是担心她会如此。 幽若身边只有二十余众,断然无法从齐王手中将自己救出,反而会危及她自身,希望她万万不要做傻事才是。 第274章 一旦看过最好的,再往后便都无生趣 一路无言,大多数时间两个人的注意力都是在孩儿身上的,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说很多话来表达自己的情感,哪怕是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便能够代替千言万语,甚至比千言万语的内容更加丰富。 两个相互知心之人,是那般可遇不可求,徐福时常感到自己幸运,自己便遇到了一个。 徐福在想事情,这时琳琅问徐福:“你能寻找到仙山吗?” 徐福微笑抚摸着琳琅额前被风吹乱一缕略微凌乱的秀发说道:“也许我找不到这人间没有的美好事物。” 这人间很美好,人间没有的美好,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 琳琅说:“祝你成功,路途间千万不要错过那些美好的风景,记得回来告诉我。” 徐福敛去笑容说道:“这世上,人总是向前看,错过和忽略,似乎是一件很常见的事。” 他又在讲道理,琳琅不喜欢听。 想来,徐福是不愿承诺自己没有把握的事,尤其是面对自己最在乎的人时,他这般说,是不确定自己一定能回来。 他一向不愿将事实说的太过残酷,但他要告诉她事实,他也不愿给心爱之人虚无的期盼,无望的守候。 沧海茫茫无际,冷漠而无情,它能够吞噬很多事物,自然也能吞噬他这个千万人当中的一个凡夫俗子。 他不认为自己与其他一同出海的人有什么不同,他也并不认为沧海会对他另眼相看而有所优待。 这句话是带着某些猜测的,既然是不可预知,那么他最先猜测到的便是最坏的结果,如果是最坏的结果,他所希望的是,琳琅能够向前看。 琳琅岂能不知徐福心思,她时常顺从徐福的心意,然而这时却十分固执的说道:“一旦看过最好的,再往后便都无生趣,你要回来,将你经历所有故事都讲给我听,也许羽儿也想知道。” 琳琅方才说到羽儿,这个小家伙就迫不及待的从徐福怀中的襁褓里伸出圆圆的小脑袋,露出漆黑明亮的眼睛,疑惑的看着徐福,咿呀了几声,又兴奋的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十分赞同娘亲的说法。 徐福亲吻着婴孩儿白净细嫩的额头笑了,一旁琳琅也自豪欣慰的笑着,她伸手想要摸羽儿,羽儿像是知道娘亲的心思,仰起头将小脑袋靠近娘亲,眯着眼睛,似乎是随时准备接受抚摸。 “你看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徐福内心中像是住进了一颗太阳一般炙热温暖。 路途的颠簸,也都在这一家人欢欢喜喜的说笑中变成了欢快的节奏,只不过这节奏越快,他们就距离分别越近了。 车行一日,一路或是行于乡野,或是行于丛林,当能够嗅到海风的腥涩时,前方道路渐宽渐平,人迹渐多,马车再行不久便开始减缓速度,外间杂乱的人声逐渐开始沸腾起来。 徐福掀开马车窗帘,被眼前一幕震惊,道路两旁简易房屋鳞次栉比,更有数不胜数的简易帐篷,密密麻麻分布在广阔的平原之上,纵横交错的小路贯穿其间,有无数人穿行其间。 目之所及,这片聚居地,足有方圆数十里地。 有侍从回报,马车已经已经进入大船预备出海之地,再行一程,便能到达海港。 除去眼前热闹,方圆百里都是深山密林,杂乱茂密,想来此地原是濒临海岸的荒野,能在这人迹罕至的海岸上开辟出如巨大的此场地,可见齐王的用心。 这片聚居地是那些为大船出海而征用的民夫劳役居住的场地,徐福感叹,如此规模,齐国征用劳役何止万千? 那艘倾注了无数劳役民夫血汗的大船,又将会给他带来怎样的震撼呢? 沿着这条大路再向前走,徐福远远看到了一座城池,这座城池与众不同,它并不是建在陆地之上,它的基底是淹没在海水之中的。 这座城池很大很高,与城池的庞大相比,海边的礁石,如同地上不起眼的小石子,它甚至要比海岸隆起的山丘还要高大一些。 令人感觉到奇怪的是,这般庞大的城池却似乎不像逐渐当中那般沉稳,而是随着潮汐来回而微微摆荡。 再走近一些时,徐福才发现,他所看到的并不是一座城池,而是一艘大船! 这是一艘巨大的帆船,但也足以称得上是一座城池,只不过这座城池是可以在海洋中移动的。 称它是一座可以移动的城池或许并不贴切,应该称之为一座移动的宫殿,这才名副其实。 一座巨大的宫殿,漂浮在蔚蓝的海水中,之所以称之为宫殿,是因为船上装饰奢华,隐约可见其上亭台楼阁轮廓壮丽华贵,高低错落分布其间。 徐福见过齐王宫的奢华,而眼下的大船奢华程度更甚于齐王宫,当真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乍看之下,眼前大船大致分为四层,船高约有六七丈,加上大船甲板上建筑重叠,恐怕有十丈之高,要知道普通城墙也不过三四丈高而已。 粗壮笔直的桅杆耸立其上,徐福数了数,共有船头至船尾,共有九根粗壮的桅杆,虽未挂帆,但已经能感受它乘风破浪的强劲力量了。 琳琅也是被眼前一幕所震惊,良久无言,作为曾经最为受父王宠爱的公主,他的父王都不曾对她提起过此事。 她是齐国公主,她是齐国人,生于齐国长于齐国,她像无数齐国普通的子民一样热爱着这片广袤富饶的土地,她也像所有齐国人一样,希望齐国强大,齐国只有强大,才能不受欺凌,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父亲如此耗费人力物力财力,建造这样一艘巨船,绝对不是一时起意,怕是早在很久之前,便已经动了出海寻仙的心思。 这艘大船也应是在许多年前便已经开始建造,从大船的庞大和精致可见,它托着父亲的所有期望。 她的父亲本意也许是好的,然而如此,真的能够让齐国变得强大起来吗?琳琅不敢认同。 徐福摇了摇头,叹息一声,似是看出琳琅心头的疑忧,这时候他并不想隐瞒自己内心的想法,于是坦诚说道:“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恐怕是百无一用。” 第275章 它认为自己的高大,是与生俱来 琳琅的眼睛有些湿润,也许是也曾想到这些,为父王的所作所为而感到愧疚,也为这里辛勤奉献的劳役民夫而感到自责和怜悯。 当然,还有一丝为自己的父王感到惋惜和遗憾,她是父王最宠爱的女儿,父亲心怀凌云壮志,她又何尝不知?只不过她与徐福一样肯定的是,她的父亲选错了路。 徐福将琳琅拥进怀中,这温暖的胸膛此时便是她最大的安慰,她已经失去了父亲的宠爱,庆幸的是,她又得到了全部的徐福。 虽有憎恨,但她还是爱她的父亲,她也爱徐福,她没有办法改变两个人的分歧,她必须要选择一方。 她选择徐福,这选择不仅仅是因为她爱徐福胜过爱自己的父亲,更是因为,她认为徐福是对的,至少,是没错的。 二人沉默看着漂浮在碧蓝海水里的大船,大船似乎也在沉默看着他们二人,他们能够看得到大船高傲的姿态,但大船却无法看到他们内心的忧虑。 大船是高傲的,从它的外表便已经能够体现,它像是站在海水中的一个巨人一般,俯瞰着脚下如同蝼蚁一般的众人,冷漠而冰冷。 也许它并不明白,自己的高大强壮,是这无数渺小的人,日复一日用血汗累积起来的,它认为自己的高大,是与生俱来。 不错,在所有人看来,它便代表了齐王,齐王的尊荣,是与生俱来的。 大船除了身躯庞大、远远大于寻常船只之外,与徐福平时所见船只在外形上也有所区别。 寻常船只通常都是平底,仅在内陆河道与沿海航行,而这艘大船底尖而上阔,首昂而艉高,是专程为涉深海而建造,它天生便是要用来征服海洋的。 怀着复杂的心情,徐福和琳琅以及他们的孩儿随着预备出海的大队人马,终于到了大船近前。 徐福下车驻足,脚踩被海水浸透而变得无比坚硬平坦的海滩上仰头观望,不由再次感慨,能够造出这样的大船,当真是史无前例之事,这也足以表明齐王的决心。 徐福问一旁正在搬运货物的役夫道:“这船有多大?” 役夫凝眸深情看着大船,如同是看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儿一般,自豪的回答说:“此船前后长三十三丈,左右宽有十一丈,上下高有十丈四尺,共分为四层,有九根桅杆,可挂十五张大帆,船锚重达万斤,起锚抛锚需十人辅助方可完成,大船起航则需要动用千人之力。” “大船何时开造?”徐福再问。 “我等在此造船已有十年,大船至前日才将将完工。” “大船所耗几何?” 这只是一个普通劳役,但对大船却如数家珍了如指掌。 役夫不假思索说道:“这位先生,请看那大船九根桅杆,此桅杆于数百里之遥运来,精挑细选选取山中百年端直杉木,精心削磨而成;船梁与枋樯,则选用上好楠木、栈板选用槠木,舵杆用榔木,橹用桧木、楸木,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木材。” 听役夫说完,徐福心头再次震惊无比,此巨船消耗如此巨大,仅仅选用木料便已是耗资巨甚,如此还不算丢弃的余料,可想而知,船上建造的亭台楼阁,又将是多巨大的消耗。 如此不吝消耗国力于此,齐国焉能不弱? “大船出海实用便好,为何建造如此奢华?”徐福皱眉问道。 “王上求仙,以此来表虔诚,自然是尽善尽美。” 役夫倒是不以为然回答,他甚至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颇有些不悦,听这个年轻人语气,似乎是在质疑自己的王,这当然也是在质疑他们这十年来的辛苦劳作。 徐福和琳琅继续沿着海岸线缓步行走,徐福身边跟随的是齐王安排的侍卫,并没有人理会他们。 这时间,大船停靠的海边上下一片忙碌氛围,大船在做起航前的最后准备,随行出海的士兵原本驻扎在海边,现下已经开始拔营,陆陆续续向大船停靠的沿岸集结,徐福远观随行士兵队列,大约有千人之众。 除了随行士兵,其余海师、篙工、楫手、舵手,以及其余劳工,也都井然有序列队集合向大船靠近的海岸集结,人头攒动,密密麻麻一片,更是数不清了,眼下场面好不壮观热闹,想来此地所有人加起来,怕是早已经超出了万人之众。 徐福停步问近旁的劳役道:“这些人都要跟随一同出海吗?” 劳役回答道:“大半是要跟随出海的。” 徐福点了点头不再问,只见在大船与海岸之间的浅海间,数百只小船源源不断将随行出海物资输送进至大船,方才海岸集结的人也分批陆续登上小船,小船缓慢驶向海中的大船,一时间千帆竞渡。 蔚蓝海水间的白色船帆,像极了蔚蓝天穹上流动片片的白云,恰恰这片海面头顶的天空碧蓝,白云朵朵,乍看之下海天似乎连为一体,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 徐福现在海岸与陆地的交汇处,背后是黄色的原野,因为这时节草木凋零而露出黄色质朴的内里,脚踏素朴实地,油然而生安稳和踏实,而眼前的海波荡漾,千里碧蓝幽深,虽是壮美无双,却是让人心怀忐忑。 “先生,我们该动身前往大船了。”徐福近旁的侍卫提醒道。 徐福见这时原本往大船运送物资的小船陆续从大船处归来,只见回船而不见有船再去,海岸蓦然冷清寂寥,原本聚集的一批一批人马已经乘坐小船全部登上大船。 “再给我一些时间吧。” 那侍卫沉默看了徐福片刻,有些好奇,不知眼前这个性情温和儒生模样的男子因何得罪了王上,他不想探究其中的原因,他深知“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这天下间,人命如草芥,哪怕是没有过错,枉死之人又何止万千? 他和徐福都是君王的子民,身份低微,生死都不是自己能够掌握的,竟也是不由生出兔死狐悲感同身受之感。 侍从点头平静说道说:“先生请便,一个时辰后,我们登船。” 那侍卫受齐王亲自派遣,他有他的使命,但也并非不近人情,他知道徐福此去的结局,面对将死之人,他生出恻隐之心。 多给他留一些时间,好像不算违抗王令。 第276章 你一定会乘风破浪,到达一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彼岸 他招了招手,原本在徐福周围的几个侍卫都听从命令离开,徐福身边得以清净。 徐福自知留在陆地上的时间不多了,孩儿在怀,妻子在侧,这一刻他真不想离开。 看天上的云换了几次形态,看地面的影子逐渐拉长,踌躇了许久,他还是小心谨慎将怀中孩儿交给琳琅。 琳琅沉默伸手接过羽儿,她知道离别的时刻到了。 她能看得到徐福有多么不舍,某一刻她甚至想开口对他说留下,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徐福微笑平静对琳琅说:“今天是一个出海的好天气。” 琳琅亦笑靥如花回应说:“你一定会乘风破浪,到达一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彼岸。” “如果真有那么一个地方,我若是一去不回呢?” 琳琅不惊,似是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只是温柔说道:“我和羽儿会一直等你。” 羽儿这时候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从母亲怀中探出脑袋,咿呀咿呀的叫了几声,不知道在表达什么意思,刚才还是安安静静,此刻大概是听到父亲要走,哇哇的大哭起来。 这一哭一发不可收拾,琳琅轻轻的拍着羽儿的后背安抚也无济于事。 她本想坚强一些,然而孩儿的哭声击碎了她心头的倔强,她的眼眶终于也开始湿润了。 即便泪眼朦胧,她依然保持着微笑,她告诉自己,要坚强,如果自己不坚强,那以后徐福杳无音信,自己和孩儿该怎么办呢。 见琳琅强忍悲伤,听孩儿哇哇大哭,徐福心中此时苦涩难言,他的心碎了,但心碎的的声音只能无奈揉碎掺杂在耳畔的寒风中,掺杂在一层一层拍向海岸的浪花里。 看着眼前浩大的碧海蓝天,漫天倾洒而来但却没有温度的光辉下,琳琅露出的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甜美,又仿佛隔了一汪清水,湿漉漉的,其中有些稀碎明亮的光。 看着光辉下孩儿稚嫩的小脸,徐福蓦然产生了错觉,他们虽然近在咫尺,但却远在天边,他们在一条不知长短的路的尽头。 徐福幡然醒悟,他心中不再苦涩,不再悲伤,不再愧疚,因为这些情绪都是懦弱的情绪,他变得自信而又从容,温和而又洒脱。 他知道自己的路很长,他要走完这条路,然后在路的尽头与他所有在乎的人相逢。 他相信,大地不是平面,从任何一个点出发,都将回到原点。 无论如何,他都应该将所有的无望,都化为美好的期许,以此来坚定自己的决心,琳琅相信他,他更要相信自己。 天空蔚蓝,海洋蔚蓝,正是涨潮之时,海水渐渐淹没浅海嶙峋的礁石,惊涛骇浪开始越来越有力的拍打着堤岸,发出的撞击声越来越大,像是急匆匆的催促之声。 海风很大,很冷,他的心却很暖,这是因为有琳琅,有羽儿在无时无刻传递给他温暖。 那温暖如同光照,有莫大的力量从中产生,让他从一株嫩芽长成参天大树,让他从一只雏鸟长成展翅高飞的雄鹰。 这温暖是支撑他的所有动力来源,能够让他行万里路。 这温暖给了他难舍难分的眷恋,但也给了他离开的勇气,让他明白离别并不代表失去,让他明白,向前便是靠近。 徐福鼓足了勇气,想要就此离开。 他已经转过身背对身旁的琳琅母子二人,犹豫了片刻转回头,他伸手接过哭闹的羽儿,重新回到父亲温暖的臂弯里,羽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徐福说:“多陪你们一会儿。” 琳琅笑而不语,只是恬静温柔的看着徐福。 徐福一手怀抱着自己孩子,一手牵着自己的妻子,踩着凝聚为一体而失去原本柔软涣散形态的细沙。 他们就在这庞大不知边际的大海边慢慢的走着,走着。 他们找了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坐了下来,两个人还是没有太多的话,就只是安静的陪伴着彼此,互相依偎着。 这一刻仿佛风变得小了,海面也变得平静了许多,杂乱的心绪也渐渐沉淀下来,听风吹拂的声音,听海浪拍打的声音,看天上漂浮的白云,看远处翱翔的海燕,一切都是那样和谐,一切都是那样美不胜收。 不知过了多久,侍卫远远向他们走来,徐福平静的对琳琅说:“我该走了。” 琳琅只是点了点头说:“你要记得我跟你说的所有话。” 徐福点头说:“我一定都会好好的记着。” 徐福亲吻琳琅的的额头,又亲吻了琳琅怀中的羽儿说:“海边风大,不要在此逗留,早些回临淄城去。” 琳琅说:“好,我回去。” 徐福说:“你先走,我看着你们上马车,我再走。” 徐福不愿意琳琅看他离开,因为他知道,看着自己心爱的人离开,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他已经经历过了。 琳琅笑着说:“好,我先走。” 琳琅跟随侍卫上了马车,徐福在马车后面跟着,琳琅在车中朝徐福挥了挥手,微笑告别。 徐福也挥了挥手,羽儿再次哭闹起来,哭声嘹亮,似乎要冲破天际。 琳琅不再看徐福,只是低头耐心的哄着羽儿,徐福一路听着孩儿的哭声,看着琳琅身影恬静。 马车行上大道,他的脚步开始追不上马车了,琳琅在车中的身影已经看不到,孩儿的哭声也渐渐模糊听不清楚,最后他只能看着马车慢慢在自己的视线里变的越来越小,直到马车消失在某个岔口,他还是不舍收回自己视线。 马车中的琳琅虽然表面镇定,但内心就如同方才看到的海面,看似广阔无际的一个平面,但实则平静的海水下也不知隐藏了多少汹涌的暗流。 孩儿的哭声更是催发了她心头隐忍的悲伤,方才隐忍,现在徐福看不到,就不用再隐忍了。 她嚎啕大哭,撕心裂肺。 …… 终于什么都看不到了,孩儿大概是哭的累了,在琳琅怀中渐渐睡熟,琳琅看着孩儿酷似徐福的眉眼欣慰一笑,相比于徐福,她觉得自己更幸运一些。 他们虽然都身不由己,各在南北东西,但至少自己还有羽儿相伴,而徐福一直都是一个人,他该有多么的孤独啊! 第277章 原来是你 有那么一瞬,琳琅感觉自己像是被抽离了所有的力气。 失落,担忧,茫然甚至恐惧一齐在心里纠缠,如同一团乱麻,斩不断理还乱。 斩不断便不斩,理还乱便不理,舍不得便不舍。 这些会在她的内心生成一层强硬的外壳,让她的心变得更加强大。 也许是看不到,所以悲伤也不似方才那般深重,她总不能一直期期艾艾,总不能一直悲悲戚戚,也许是因为她也觉得悲伤无益,不如将目光看向未来。 都已看不到对方,徐福还在沿着琳琅离去的大道上走着,就快要走到马车消失的那个岔口。 徐福是想要停下脚步的,但脚步停不下来,他总想多送琳琅一程。 他希望琳琅会在那岔口处等他,然后朝他嫣然浅笑,然后对他轻声细语说话…… 马蹄声“嘚嘚”从背后传来,侍卫下马唤道:“公主已经回去了,先生莫要再跟了,随我走吧。” 原来,不知不觉,他已经跟了很远的路。 徐福说:“好,我跟你走。” 徐福转身回头,迈开了脚步,他不骑侍卫带来的马,依旧步行,沿着来时的路走,侍卫在背后牵着马跟着,看着徐福背影单薄寂寥,沉默无言,叹息一声。 徐福回到海港时,天色暗沉,海风更大,空气中的湿冷更甚,海面虽然被西斜的落日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辉,但海水却越发的变得黝黑深邃。 徐福跟随着侍卫上了一艘小船,小船在海面上缓缓划行,一点一点的靠近大船,对于徐福而言,前方幽深海水中,巍峨屹立的大船,也许就是生命的终点,他正在一桨一桨的靠近自己的不归路。 徐福并不惧怕,他反而对前路充满期待,也许蔚蓝的大海中,他真的能够找到一些不同的东西。 这所谓的不同包含许多,不同的人也好,不同的物也好,不同的认识和启发也好,它们一定都会是新奇的。 看一看自己从来都没有见过的风景,也总是好的。 小船终于靠近大船,大船伸下长长的旋梯,徐福由旋梯登上大船。 在远处,因为浩瀚海洋的衬托,还感受不到大船的气势磅礴,现在,徐福登上大船甲板,这一刻才真正感受到了它的大。 徐福站在大船甲板之上,犹如登临一座小山峰顶,俯瞰四周,目之所及尽皆渺小,海风呼啸,吹的衣襟咧咧作响,让人不由得生出与眼前一片幽蓝海面一样壮阔深沉的豪迈之感。 先前隔着浅海,望见大船之上亭台楼阁,尚且感受不到大船的奢华,此时徐福身临其境。 大船上雕梁画栋,让人目不暇接,其上装饰奢华,丝毫不比齐王宫差半分,金碧辉煌有过之而无不及。 徐福感叹,相比于仙山,这大船不正是一座仙山吗?何苦再舍近求远,去寻找遥不可及的仙山呢? 徐福登船多时,却迟迟不见大船有所动作,依然停泊于原地,甚至不见船工挂帆,于是疑惑问左右侍卫道:“我们何时起航?” 有人回答说:“等候都守大夫登船即刻起航。” “都守大夫?”徐福有些疑惑。 侍卫回答说:“都守大夫便是这大船的最高长官,我等俱受其节制。” 齐国有五都,五都的最高行政长官便称之为都守大夫。 这大船再如何巨大奢华,也总比不得齐国一都地大物博,竟然使一都都守为大船节节度,齐王对于此次出海,当真是用心良多。 侍卫继续说道:“大船各有分工,各有职属,都守之下,设有吏仆射长十人,操长钩矛斧者千人,负责大船治安警戒。 如此警备,且大船行在海洋,任何人都没有办法逃离。 徐福没想逃离,他一直认为逃避不能解决问题,如果是有解决问题的可能,那便去解。 倘若不去解,那么问题依然存在,或是被别人解了,这也常见。 有的问题看似很难解,其实真正解起来,没有想象当中那么难。 徐福开始思虑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徐福大概已经忘记了自己也曾遇到过一个都守,这个都守很年轻,似乎也没有什么混迹官场的诡诈手段,反而性格刚直憨厚,他的都守位置得来,大半要得益于他的家世。 思虑间,又见有一只小船向大船划来,这只姗姗来迟的小船上乘坐的,应该就是侍卫所说的都守大夫了吧。 小船靠近,有十数人陆续自小船通过悬梯登上大船,令徐福震惊诧异的是,自己苦苦思索如何应对的都守大夫,竟是自己的旧相识,田仲良。 他与田仲良并不怎么熟识,只是相处过一段时日,但这时再见却要显得分外亲切。 徐福曾经帮助过田仲良,田仲良也曾帮助过他,徐福感到有些幸运,因为他很清楚田仲良的为人。 “原来是你。” “是我。” 更让徐福惊喜的是,田仲良身边的人竟也是自己熟识的人,这些人虽然穿着统一的家仆服饰,但徐福还是一眼便认出,他们其中有许多人,都是跟随自己来临淄城的梦鱼城卫。 当然,幽若也在其中。 此时此地再见,二人心头都生出复杂的感慨,徐福心头有感激,有温暖,甚至还有一丝牵挂和依赖。 幽若则是一味的欢喜,只是这欢喜之中也有很多不同的情绪,她很激动,很庆幸,也很放松。 这些情绪汇聚心头,变成一团热气升腾而起,几乎让她热泪盈眶。 “先生!” 幽若轻轻唤了一声,见徐福安然无恙,她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也总算是落了地。 既然见到了,便没有不认的道理,只是她还有所顾忌,不能太过张扬。 徐福身旁侍卫有些诧异皱起眉头,不知为何在都守大夫随行的家仆中,有人与徐福相识,看那家仆面庞秀丽,且并不似仆从那般谨小慎微。 侍卫心头不由忐忑起来,或许这出声呼唤的家仆,并非家仆。 当然,也有可能是想多了。 第278章 蜃楼 侍卫很紧张,他的手悄悄摸上了自己腰间的佩剑,此时情况不明,他只是警惕,并不想轻举妄动。 徐福朝着田仲良和幽若及一众梦鱼城卫微微一笑,平静温和,这是他一贯的姿态,但幽若却能从这一贯的姿态里,分辨出其中细微的差别。 徐福对田仲良笑时,只是友好拘谨的笑意,对自己和梦鱼城卫笑时,便不再拘谨礼貌,而是真正亲近和信赖,是不遮不掩的笑。 “福兄一切可安好?” 田仲良还未走近便笑脸相迎,挤眉弄眼,得意洋洋,这也是他的一贯姿态,但他并不是对任何人都是这般,他只对自己喜欢的人如此,而对自己不喜欢的人,别说挤眉弄眼,便是觉得看一下都是负累。 他嫉恶如仇、爱憎分明,以此为荣。 再抬眼两人已经在眼前了,无论如何,情况似乎比自己预料的更加乐观,能够在一无所知的大船上看到他们,算是他乡遇故知。 徐福先是对幽若说道:我无事,不必担心。” 幽若微微颔首说道:“先生无事便好。” 幽若激动的心情已经平复,她没有多言,她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相比于方才的激动,幽若面容平静许多,甚至有些严肃,她的目光落在徐福身上,也落在徐福身侧那几名侍卫身上。 那些侍卫得到同袍的提示,也知道此人来者不善,同样虎视眈眈盯着她看。 幽若很想就此杀了这几名侍卫,但理智还是让她打消了这个想法,她不知道这条船上究竟有多少齐王安排来杀徐福的人,现在动手便是打草惊蛇,不若等所有暗藏其中的对手露头,再一一剪除。 徐福深知自己的处境,但他也很清楚,自己现在暂时还没有危险,不仅仅是因为幽若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身边,更是因为他确定齐王不会在大船还未出航的时候杀了自己。 田仲良大摇大摆来到徐福跟前,像极了一只行走在深山万兽群中毫无畏惧的大熊,尤其是他刻意装出趾高气昂的姿态,更是让人觉得天下间大概没有谁比此人更加招摇张扬的了。 当然,田仲良有资格招摇,因为他是这艘大船的最高行政长官,在这艘大船上,没有人敢管他。 徐福拱手对表情怪异的田仲良说:“见过都守大人。” 田仲良依旧故作姿态,大手一挥说道:“免了!” 徐福接下来十分礼貌的提醒道:“你现在样子,很容易被人打。” 田仲良尴尬一笑,有些恼火,但并非是真正的恼火,他拱手难得认真的向徐福施礼,笑声朗朗。 见都守大人开怀大笑,徐福身旁紧张的侍卫又是一阵目瞪口呆,他们自然识得这个年轻的都守大人。 徐福似乎与都守大人也甚是相熟,一众侍卫相视无言,只能各自静默静观其变。 徐福说:“没想到是你。” 田仲良说:“不然会是谁?” 徐福不由失笑,幽若虽不待见田仲良,但她还是感激田仲良的,她说:“多亏田大人,不然我怕是难在此时见到先生。” 徐福点了点头,知道幽若所说是事实,再次朝着田仲良施礼拜谢道:“多谢大人。” 田仲良反而因为徐福太过客气而有些难为情,当即抗住徐福说道:“福兄莫要折煞我了,福兄于我有大恩,既然来到我的地头儿上,我当尽地主之谊。” 一旁侍卫更是百思不得其解,自打田仲良收复绕安,其大名已经在齐国如雷贯耳,一旁侍卫也曾听闻其名,心中倾慕敬佩,他的形象在这些侍卫心目中十分高大,然而眼下都守的行为,却不如他们心中所想那般稳重。 他们实在想不明白,堂堂一国都守掌管一都军政,何至于对一个身份地微的草民如此谦卑,此时哪里还有深居高位的大夫模样。 想到这里,侍卫看徐福的目光也发生了变化,他们惊诧疑惑之余不免又十分好奇,这个表面看似普通,甚至孱弱单薄无甚出奇的男子究竟有什么魅力,不仅能讨得公主的欢心,更是让一都都守如此客气。 都守如此放松,侍卫也自然而然打消警惕。 徐福不理侍卫异样的眼神,身在异乡为异客,既来之,则安之。 田仲良开心大笑,毫不见外双手已经搭在徐福的肩上说道:“想来福兄也是将将登船,不曾领略蜃楼壮美,小弟我曾来过,对这里极为熟悉,带你参观一番如何?” 想来田仲良有意炫耀一番,左右无事,徐福也乐于闲游,幽若自也是被蜃楼壮美所惊撼,身旁无论是仆从还是侍卫都是第一次来到蜃楼,心中自然也是十分好奇的。 徐福拱手回道:“恭敬不如从命,” 一行人自大船宽广甲板向甲板中心那片高低不同错落有致的楼阁而去,缓步行走间徐福问道:“蜃楼可是这大船的名字?” 田仲良回答说:“没错,这大船名叫做蜃楼,如何?壮观吧。” 徐福点头说道:“蜃,蛟之属,能吁气成楼台城郭之状,将雨卽见,名蜃楼,亦曰海市,世人相传海市蜃楼便是由此而来,此大船大如一座巨大的城池,又如一座庞大的宫殿,在海雾衬托之下乍见恍若虚无仙境,唤作蜃楼的确是名副其实。” 田仲良拍了拍胸脯,自是一副主人翁的架势,他抬手遥指巍然屹立眼前的一座座高低错落的华美殿阁说道:“蜃楼之上一梁一木皆有讲究。” 田仲良边走边说:“蜃楼有大小殿阁二十九座,其中二十八座对应天上星象二十八星宿,按四方方位分为东、南、西、北四宫,每宫七宿,即为每一个方向有七座殿阁,每七座殿阁中有一座突出的主殿,按照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分别唤作青龙殿,玄武殿,白虎殿及朱雀殿。” 徐福虽不精通天文,但也曾阅览过有关星宿的书籍,他曾了解过星宿是用来观测日、月及金木水火土五星运行而划分的区域,书籍记载这二十八星宿分别为—— 东方青龙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 北方玄武七宿:斗、牛、女、虚、危、室、壁。 西方白虎七宿:奎、娄、胃、昴、毕、觜、参。 南方朱雀七宿:井、鬼、柳、星、张、翼、轸。 第279章 今日不醉不归 之所以会如此命名,是因为古人将这二十八宿分别将各宫所属七宿连缀,想象为四种神兽,北方众星连缀像青龙,顾名思义,北方则像玄武,西方像白虎,南方像朱雀,所谓天之四灵,以正四方。 徐福身在众多象征对应各方星宿的的殿阁之下,虽不能观得蜃楼殿阁的全貌,但也依稀可窥见其中一些的星宿位置分布,这些殿阁虽然很是庞杂,然而按照四方星象分布却是看起来井然有序,丝毫不觉拥挤零乱,反而十分容易辨认。 徐福数了数,四方共有二十八座大小殿阁,而在四方星宿殿阁环绕的中心位置有一座明显要比四方主殿殿阁更为高大的殿阁矗立眼前,显得有些突兀。 徐福并不觉得突兀,反而觉得蜃楼建筑对应天象星宿建筑施工极为严谨认真,书籍记载,四方星宿环绕的中心为北极与四辅,想来这便是蜃楼上的北极四辅,只是以殿阁来象征星宿,并非真正的星辰,变换了形态而让人觉得有些不明朗罢了。 倘若是不知星宿方位变化之人,哪怕便是身临其境恐怕也难体会到其中的神妙。 蜃楼之大已经足以令众人震撼,不曾想这蜃楼上的殿阁更是让人目瞪口呆,这份震撼不仅仅来自于田仲良口中玄虚的星宿之说,更主要的是来自于殿阁建筑本身的魅力。 一根根殿梁,一扇扇漆门,一重重幔纱,一层层檐角,一级级台阶,招摇于高如山丘般高耸的巨船之上,隐藏在浩瀚的碧海蓝天之间,既浩大又渺小。 浩大是相比于人,渺小是相对于天,无论浩大还是渺小,它都是不可忽略的存在,如此工程何其壮美浩大,何其庞杂繁复,何其精致奢华,怎么能不让人惊为鬼斧神工? 眼前台阶正笔直通向最高最大的那座被四方殿宇环绕的殿阁,田仲良首当其冲,迈步踏上,除了徐福幽若以及梦鱼城卫,其余众人皆是惊诧愕然。 “大人,此地不可去!”一旁侍卫垂手而立,却是声色俱厉提醒道。 “为何不可去?” 田仲良回头,似笑非笑看着侍从说道。 “大人,这是接引仙人的居所!”侍从低头再劝。 田仲良停下脚步,不理会侍从,不以为然对着徐福笑的灿烂说道:“福兄可知这座殿叫什么名字?” 徐福摇头微笑,等待田仲良继续说下去。 田仲良说道:“这座最大最高的大殿做作摘星楼,二十八殿四座主殿加上摘星楼不仅分别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星,又分别对应齐国五都,福兄再看其间连接五座殿阁的檐廊,是否有些出乎意料的杂乱无章?” 徐福放眼望去,连接四方殿阁的檐廊的确是与四周殿阁分布井然有序不同,并没有什么规律可言,像是乡间小路一般横七竖八稍显杂乱。 徐福点了点头,田仲良又说:“五座大殿对应齐国五都,这些檐廊便是仿照齐国的山川地貌所建,对应齐国大地上的大川大河,这不仅彰显了我王的虔诚,也象征了齐国的地大物博,更证明了我齐国的强大。” 在有心人看来,却不仅仅显示了齐国的强大,徐福便是那其中一个有心人。 虔诚,富饶,强大? 徐福忽然想要发笑,却笑不出来,难道一个国家的虔诚富饶和强大,便要用在这里吗?徐福实在不敢苟同。 徐福心中的不快在听到田仲良说这座殿阁叫做摘星楼时便生起了,摘星楼让徐福不禁想起纣王曾经建造过鹿台,建摘星台引仙人降临,结果是众所周知的。 “你要去摘星楼?”徐福问道。 田仲良回答道:“是我们一同去,摘星楼乃是特意为接引仙人所建,其余四座殿阁也各有用途,只不过都不如这座大殿的陈设装饰奢华,这座蜃楼尚未完工之时我曾有幸登临此地,站在大殿凭栏而望,目之所及尽皆渺小,脚下众多殿阁檐顶在阳光照耀下异彩纷呈,渐次铺陈如同一簇簇花团在眼前绽放开来,远处纵横交错的檐道如同茂盛的枝叶肆意伸展,其状美不胜收,此次我们既然来了,岂有不一饱眼福之理。” 徐福悻悻然道:“摘星楼不是接引仙人所用吗?我非仙人,我不想去。” 这时一旁侍卫也有些焦急,阻拦道:“大人还是快些下来,莫要惊扰仙人,辜负我王一片诚心!” 田仲良哈哈大笑:“什么仙人,仙人不至难道便不许凡人登临,天下间没有这般道理,莫非先生这般世外之人,也拘泥于此唯恐惊扰仙人?” 徐福微笑摇头淡然平和说道:“我非仙人,也非世外之人,我只是不想去。” 徐福此时情绪低落,已经没有方才闲游的兴致,也许有人会说他自视清高,但他真的不想看田仲良口中的奢华陈设和壮阔美景。 一旁幽若当然知道徐福为何不想去,她拉了拉徐福的衣袖像是对徐福说,又像是对田仲良说道:“先生不想去,那便不去。” 她的言语并不生冷,也并不强硬,但田仲良却从这平缓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威胁的意味。 眼见徐福对自己引以为豪的极力炫耀的事物无动于衷甚至有些不喜,田仲良一时间有些莫名的错愕,他沉默片刻无奈摊开双手沮丧说道:“好吧,我请你们吃饭总可以了吧。” 侍卫长舒一口气,倘若都守登楼,那便是死罪,他一个小小侍卫不知都守为何胆敢明知故犯。 其实简单,田仲良说过,这里是他的地头儿,到了海上,他的头顶就没有齐王,谁敢判他死罪? 见都守与徐福如此熟络,侍卫做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危险的不是徐福,反而是他们几人。 他们猜的不错,此行之前,田仲良,也是想过有去无回的。 幽若摸了摸肚子说道:“有些饿了,先生饿不饿?” 这算是给田仲良一个台阶下,田仲良心知肚明,感激一笑。 徐福点了点头,依然保持他那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故作滑稽姿态说道:“既然二位来到田某这一亩三分地,田某就要让二位吃好喝好,额,睡好!” 被遣来寻仙山,田仲良正是有气没有地方撒,放眼身旁,不能也不想得罪徐福和幽若,又不忍怪罪一直跟随自己的家仆,便将一肚子的火气撒向了徐福身边的侍卫,这些侍卫是齐王安排的人,非敌亦非友,那便可以肆意招待。 田仲良满脸不屑用手指了指侍卫说道:“你去厨房,告诉厨房好酒好菜尽管上来,今日不醉不归!” 都守明明是知道自己的身份的,却一丝情面不留,侍卫一脸的茫然,他再如何是一个小小的侍卫,但也是齐王指派的人,怎么能干这跑腿的粗活呢? 第280章 我要是找不到人说话,十有八九会憋死在当场 侍卫本是行伍出身,也粗识兵法,所以为了安慰自己,他又做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从自己所知道的兵法里,强行为都守的行为找出了解释。 兵法云,欲图取之,必先予之。 都守大人想必便是以此来迷惑敌人,使敌放松警惕,仔细思考之下当真恐怖,不过也当真是妙极。 侍卫思索之间又听田仲良不耐烦说道:“本官说话你没听见吗?” 侍卫再愣,田仲良不依不饶继续说道:“吏仆射长何在?” 都守大人一副仗势欺人的姿态,此时还要叫吏仆射长,侍卫自然知道吏仆射长掌管大船警卫治安,行惩治之权,此事也是他曾与徐福说过的。 侍卫也看得出田仲良并不是在吓唬他,如若这他不遵命令,田仲良怕真的是要拿他开刀了,正所谓做戏也要做全套,否则如何能让敌人信以为真? 这里在海上,不比临淄城,大船一旦起航,犹如蛟龙入海,哪还管得了别的,自己几人还是知趣为好,免得多吃苦头。 侍卫心中虽有些许不悦,但经过自己内心一番解释,想到都守大人也是为后续之事谋虑,不由放宽了心。 侍卫应声而去,田仲良邀请徐福幽若二人,折返再去往蜃楼另外的殿阁。 田仲良虽然曾经在蜃楼未完工之时来过,但当时还处于营建当中的蜃楼自然是无法与眼前的蜃楼相提并论的,如今再次身临其境,惊讶感叹也更甚于从前。 三人寻的一处普通殿阁,于殿阁外敞开的露台设案几等待,不消片刻,一众侍从将热气腾腾的酒菜依次端上案几,按照都守大人的吩咐,竟是上了满满一大桌。 田仲良刻意屏退侍从,旁边无人侍奉,三人就坐用餐自饮自酌,也好说一些悄悄话。 席间田仲良将事情的经过都与徐福说了,徐福暗叹齐王果真如自己猜测那般,但齐王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所倚重的田仲良,竟是这般对待此事。 田仲良喝酒吃肉很是痛快,幽若也是对满桌美味佳肴极为感兴趣,梦鱼城虽然富庶,但也不是应有尽有。 眼前宴席五花八门、五色斑斓,又奇形怪状,煞是好看。 食材飘香,徐福却忧虑不能下箸,他担忧对田仲良说道:“若是我不死,只怕连累你和你的家人。” 田仲良似乎不以为然,双手抱着一根大骨,不顾油腻张开大口,奋力吮吸着大骨香甜的骨髓,发出滋滋滋的声音,吸吮完后仰头,显得十分满足痛快。 田仲良嘴里含有吸吮出的骨髓,含混不清的说道:“福兄莫要担心,众所周知齐国曾近乎国灭,我父力挽狂澜救齐国于危难,即便王上知道此事我不曾尽心尽力,我想王上也会给我父几分颜面,不至于连累家人,况且,福兄乃是琳琅公主夫婿,王上如此对待福兄恐怕是一时糊涂,或许有一天他老人家明白过来,还得感激我的不尽心尽力呢!” 徐福见田仲良如此乐观,无奈摇了摇头说道:“只是你想而已,君王不同常人,切不可太想当然了。” 田仲良依旧不以为意说道:“事情总是没有发展到那个地步,我们还有时间想办法嘛!” 徐福无语,只得拱手表示敬佩,敬佩田仲良都守大人的心胸宽广。 田仲良的确不把这件事当成一件可能引火烧身的事,反而觉得自己做的很对。 田仲良似乎不愿再说此事所能引发的后果,摆了摆手说道:“不说这些了,我听闻先生曾见过王上。” 徐福简短直说道:“我劝齐王奋发向上,乘机赶超秦国,而齐王不听我言,执意与秦结盟,企图与秦互分天下。” 田仲良摇了摇头说道:“王上此举并不明智,恐怕是记仇在心。” 徐福微微一笑说道:“你说的没错,先前我与齐王提及齐国未来之策时,思虑有所疏漏,看到你时,我才突然意识到齐王欲与秦结盟平分天下之心,源于对诸国的痛恨,齐王所痛恨的,是以燕国为首,赵、韩、魏、楚皆在其列,而秦国距齐甚远,一东一西,与齐国倒是没有太多仇怨,一个人骨子里的仇恨,不是别人三言两语就能消除的,仇恨也会迷失一个人的心智。” 田仲良放下那个吮吸完毕的大骨,又抱起一只大虾,双手并用试图剥离虾壳,他一边忙碌一边说道:“先生大概是猜对了,王上常常与我念起,齐国不过是灭了一个宋国,就招致六国伐齐,齐国帮燕国平定内乱,反而招致燕国纠结六国伐齐,若非我父,齐国此时已经灭亡了。” 田仲良吃喝酣畅淋漓,徐福面对眼前美食依旧没有任何食欲,他继续说道:“齐王心有仇恨作祟,如此即便是与几国结盟合纵,也是离心离德,但身为君王不该如此,孰轻孰重还需分的明白。” 田仲良听罢放下那只剥了一半虾壳以及眼前一片狼藉的虾肉,摇头叹息说道:“我王当真不明白先生的良苦用心啊,但是我明白,我可算得上先生的知己?” 田仲良一语转向,有安抚心中遗憾之意,安抚自己,也安抚徐福。 徐福微笑说道:“你我只算萍水相逢,还不算得知己。” 田仲良吃惊说:“我都这般了解先生的心思还不算得?” 徐福说淡然说道:“这是两回事。” 田仲良顿时懊恼垂头说:“好吧,我以为我与福兄可算做知己。” 幽若见田仲良沮丧神态,有些不屑说道:“我都算不得先生的知己呢!你倒是一点也不见外!” 田仲良又是重重叹了一口气说:“只可惜,齐国懂得先生的人不多,放眼天下,恐怕懂得先生的人也不多。” 徐福说:“知己不须多,一生一人足矣,别人明白,那便是明白,别人不明白,拼命解释也毫无意义。” 田仲良摇了摇头说:“福兄清心寡欲,我可不行,我要是找不到人说话,十有八九会憋死在当场。” “话说回来,事已至此,你有何打算。” 田仲良回道:“在我之前,虽也有前者去海上寻找仙山,然而都是未果而终,我对此一无所知,我并不相信这天底下有什么仙人!” “如果你两手空空回去,齐王耗费如此之大,却没有结果,岂能善罢甘休?” 第281章 启航 说起这些,田仲良再也开心不起来了,眼前的美味似乎也不再美味了,他挑眉仰天长叹道:“可惜了我这一腔报国的热血,只怕余生都要在这寂寥无人茫茫无际的海中度过了。” 徐福笑了,原来他已经有了打算所以才这般有恃无恐。 徐福问:“你是不打算回去了吗?” 田仲良没好气瞪了徐福一眼,埋怨说道:“此行早已敲定,本来是不必出此下策的,怎料有人无端而至,不得不如此。” 他又无比凝重叹息一声,如同一个怀才不遇的悲情诗人一般自嘲说道:“唉,奈何我拿别人当做知己舍生取义,别人却不肯拿我当做知己,当真是凄惨啊!” 田仲良装腔作势的姿态逗笑了徐福,也逗笑了幽若,想来他的处境也的确是凄惨,此行本是美差,却因为徐福的到来而变了味道。 田仲良这般做作的目的十分明显,便是要徐福给他一个答复,如果徐福不肯给他答复,或者说给出否定的答复,他还不知要如何表演下去。 徐福无奈说道:“好吧,我当你是知己。” 田仲良会心一笑,然而他并未笑的太久便听幽若不冷不热说道:“我本以为你是个英雄,原来是一个只会逃避现实的懦夫。” 面对幽若的冷嘲热讽田仲良气愤不已,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很想破口大骂,他其实很想说这都怪她和徐福,但又张不开嘴,因为他很害怕眼前这个看起来有点冰冷,但又冷的很好看的女子,但是如果自己对于幽若这般挑衅的话语,没有做出应有的举动,那他这张脸该往哪里放。 “有时候以退为进,是一个好的选择。” 徐福开口,正合时宜给了田仲良一个台阶。 徐福继续说道:“此事总要有一个结果的,如果结果是好的,那你便回去,如果结果不好,那便不回去,这也是一个选择。” 话虽如此,但田仲良丝毫不抱希望,好的结果便是寻找到仙山,如此也许齐王能够宽恕他没有杀死徐福的罪过,而且这也并非绝对,此行能够得到好的结果,几乎没有任何可能性。 所幸,时间还长,也许还有时间去想别的办法。 田仲良赌气一般看着幽若不服气说道:“我何必要回去呢,在此有吃有喝,脚踩碧海,眼望青天,于亭台吹风,于楼阁漫步,如此逍遥自在何乐而不为?” 幽若秀眉微挑,正欲再打击田仲良嚣张的气焰,但徐福微笑朝幽若摆了摆手,幽若便作罢,不再理会田仲良。 徐福与田仲良所想不同,他觉得一件事没有到最后,便会有无数种可能性,他并非是一个忘恩负义之人,此时他也在思虑如何帮助田仲良摆脱困境的前提下,又能使自己摆脱困境。 徐福沉思片刻说道:“海上有仙山,蓬莱,方丈,瀛洲皆是有名之地,虽然传说夸张居多,却也不全是空穴来风,你大可不必气馁,此次若是真的能寻到仙山,那么你在齐国的声誉便是无人能及,你面临的艰难处境自然也迎刃而解。” 田仲良心知徐福只是安慰自己,他摇头道:“先生大可找个机会离开蜃楼,不必管我,我在海上闲云野鹤,只要不踏上齐国土地,便不会有危险。” 徐福认真说道:“方才你说不信有仙人,自然不信有仙山,但是我觉得也许我们可以换一种角度去想,也许所谓的仙人和仙山只是我们没有见过的人,没有去过的地方呢,这样想来其实仙人和仙山并不难找,天下之大,我们没有去过的地方真的有很多,其它的土地也一定有我们没有见过的人,我倒是对仙人和仙山很感兴趣,我不会走,我会与你一同去寻找仙人和仙山。” 田仲良一刹那被徐福的真诚所打动,他沉默片刻还是说道:“我希望你能离开这艘船。” 徐福坚定的摇了摇头说道:“我去过很多地方了,但是都没有能够寻找到我想要的,这一次出海对我也是一个机会,我希望找到一个另一个全新的世界,他们不像我们一样相互倾轧杀戮,他们能和谐共存,也许我能够从这样一个世界中,找到我想要的东西。” 这个理由本来是用来安慰琳琅的,现在同样可以用来安慰田仲良,但在徐福心目中,也有了几分可行的可能。 田仲良前所未有的认真严肃,他听着徐福平静的声音,看着徐福平静的眼睛,徐福的声音有些疲惫。 徐福的眼睛里有些血丝,然而他在其中仿佛看到了隐藏在这平静背后波澜壮阔的沧海,他终于明白,徐福对于自己的真诚不容置疑,他心中还有更大的真诚令人不容置疑,并且令人难以企及,那是他对整个天下的真诚。 田仲良大概明白他想要什么,他寻找仙人和仙山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财富,而是为了能够得到一种力量,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力量。 同样的一条路,相比之下,齐王的目的比之徐福,便显得那么狭隘自私。 说起未知的前路,徐福十分平静,连田仲良也受到了这份平静的感染,他举杯向徐福说道:“希望此行有所收获。” 徐福却毫无仪式感端起酒杯淡定说道:“吃饭吧。” 三人下箸,这才开始开始真正的吃饭。 一餐饭食用罢,有人通报出海吉时已到,田仲良作为蜃楼最高行政长官应前往蜃楼甲板观礼,徐福和幽若二人陪同左右。 在众多船工士卒的簇拥之下,他们来到了蜃楼宽广坚实如平地的甲板上。 蜃楼很高,因此他们的视线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向前看是无边无际蔚蓝的海面,向后看,是棕黄色令人感到无比亲切的土地。 他们在高大的蜃楼甲板上,俯瞰着大地,俯瞰着大海,他们处在大地与海洋的分界线,也处在已知与未知的分界线,他们将要去探索的是未知,或许也是对于世俗纷乱污秽的救赎。 此刻的海岸线不似方才那般冷清,不知何时,漫长的海岸线便聚集了很多人,从蜃楼上看去,这些人很小,就像是一群蚂蚁,似乎一阵风就可以让他们飞上天。 这些人中有的是没有获得登船资格的如同民夫劳役,他们看向蜃楼的眼神自豪而又羡慕,也有隐隐约约的担忧。 自豪的是,他们亲手建造了这艘一定能征服海洋的大船;羡慕的是,那船上的人;担忧的是这艘船。 此刻他们的心情难言,如同送子远行的父母,既望子成龙,又惶恐担忧。 海岸线上还有很多人从不同的方向而来,他们有的已经来到海边正在驻足观望,有的正在赶来的路途之中,赶来的人潮连成了一条一条的线,像是一根根绳子,似乎要拴住那艘大船,又像是大树的根,深深扎进这片肥沃的土壤里。 他们都来欢送蜃楼出航,这蜃楼之上有他们爹娘,有他们的儿女,有他们的丈夫,也有他们的妻子…… 第282章 千万年来,正是渺小的人在改变这个世界 随蜃楼出海,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极为荣耀的事,对于他们的家人来说,更是一件荣耀的事。 他们的生活艰辛,时常不能吃饱,不能穿暖,承担着永无止境的繁重劳动,被奴役,被嘲讽,但他们依然坚强的活着。 他们中有很多人终其一生都不知道为何而活,如果说是为了生存的本能,这连他们都觉得荒唐而不屑一提。 他们活着,似乎从来没有什么是可以感到光荣的。 只有在这一刻,他们清楚的明白他们的生命是交给了这片养育了他们祖祖辈辈的土地的。 懵懂愚昧如他们,也知道这是一件大事,是一件可以引以为豪的事。 因此,他们自发聚集在岸边,欢送着这些即将为国、为君远征大海的人,对这些人报以最真诚、淳朴的祝福和期待。 一声嘹亮的号角响起,这是表明蜃楼都已经准备妥当的信号。 数十只小船从蜃楼船舷处放落海面,而后小船载着满满一船的橹手,拖着连接着蜃楼的绳索驶向蜃楼的前方,缓缓朝着蔚蓝无际的深海而去。 小船驶到既定位置后,船上橹手一齐摇橹,一股强劲而持续的力量便从数十只小船通过绳索传递到蜃楼之上,蜃楼缓缓而动,起初他们的动作很小,这是他们在调整蜃楼航行的方向。 这时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启帆! 嘹亮的呼喊之声响彻整个天际,这才真正宣告了这次远航的开始。 一声号角,两声号角,无数号角的声音陆续响起,号角巨大的嗡鸣声甚至让海水都为之震荡,像是海水已然被煮沸,就连扑向海岸的海浪,都因这节奏而变得更为紧凑。 海面无数海鸥被号角声惊吓,成群结队慌乱飞向天边。 随着这一声号令,蜃楼上的人也进入了一个热火朝天的氛围之中。 无数赤膊的壮汉从船舱排着整齐的队列,分别聚集到蜃楼九根巨大的桅杆下,顷刻之间甲板震动如同山崩地裂,整齐的脚步声混合着号角声,显得格外扎实雄壮。 片刻功夫,蜃楼每一桅下都聚集不下数十船工,赤膊壮汉一起合力拉动桅杆下的粗大绳索,蜃楼十五张大帆迎风徐徐升起。 白色的船帆像是一面一面巨大的旗帜,旗帜遇到风会飘扬,而这船帆遇到猛烈的海风,每一张大帆都撑满了身躯。 风赐予了蜃楼巨大的力量,通过船帆传递给蜃楼,负责调整蜃楼航向的小船在此时切断牵引的绳索,继而向两边分开。 海面风起,天上云涌的时候,蜃楼正式启航了。 蜃楼像是一个沉睡了很久的巨人,在这一刻苏醒,这个庞然大物,海上的巨兽,张开双臂,无所畏惧的投入了大海的怀抱,它要去的地方正是它的世界,那里正是它的天堂,可以任由它肆意翱翔。 蜃楼船头的浪花被巨大的前冲之力破开,翻涌着臣服在蜃楼的脚下,作为蜃楼前进的垫脚,托举着蜃楼风驰电掣一般快速前行。 这一刻,蜃楼似乎在欢呼着,雀跃着,卯足了力气,像是一个将将学会走路的小孩,开始步履蹒跚,而后便是大步向前,再而后它开始奔跑了,开始是它跑的并不平稳,时快时慢跌跌撞撞,后来它便一直飞速向前,像是一支离弦的巨箭,向着所有人都寄予期待的方向前进。 …… 徐福幽若和田仲良三人立在船头,看沿岸送行的人越来越小,远处的青山绿水也都融为一体,很快连海岸的轮廓渐渐模糊了。 他们进入了海洋,这里天高海蓝,在这天与海之间浩大的背景衬托之下,万般皆小,连蜃楼都变得渺小,犹如沙漠里的一粒沙子,而蜃楼之上的人更如微末尘埃一般, 他们前所未有的感受到了天和地以及海的壮阔。 与天地相比,人太渺小了,而微末如尘埃的人又能怎么改变这个世界呢?这似乎是无法想象的事,然而千万年来,正是渺小的人在改变这个世界,只不过每一次的改变都很微渺,需要无数岁月的积累才能看得到结果。 人有一颗灵动智慧的心,正是拥有这样的心,人才能凌驾于万物之上,以渺小身躯在浩大天地间生存,战胜比人更为强大的巨禽猛兽,甚至战胜自然。 战胜自然是为了生存,徐福忽然发现,人也许能够凭借着自己的探索创造来战胜天地,但始终无法战胜自己。 天地再如何强大,人总是能够战胜的,天地不会使人灭亡,而人却能使自己灭亡,这也源于人有一颗灵动智慧的心。 人所具备的灵动和智慧可以让人获得生存下去的力量,也可以让人拥有毁灭自身的力量,那颗心可以幻化为无数形态,每一种形态都会得到不同的结果,有结果并不一定都是好结果,例如现在的天下,便是人心所向产生的恶果。 徐福的脸色有些苍白,他总是在想很多事,有些事正如荀夫子所说,想了也是白想,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 他还无法做到虚壹而静,他还并不能无所畏惧,他还对天地以及人心保持着足够的敬畏。 知天、知地、知人,真正“知道”,必然会产生畏怯。 这是好也是坏,好是因为畏怯使人清醒谨慎,使人知耻而后勇,坏是因为畏怯使人停滞不前,使人丧失勇气而一蹶不振。 现在的畏怯其实是对将来无畏天地人心的一种磨砺,只有足够了解敌人,才能真正战胜敌人。 徐福还有畏怯,是因为他足够清醒,他知道自己还无法战胜天地以及人心,但这个世界上总是有很多人不是那么清醒,只有一味莽撞甚至愚蠢的无惧无畏之心。 他们的无惧无畏源于贪婪,源于仇恨,源于虚荣,源于很多,这些情绪看似无关痛痒,实则会影响一个人,如果这个人是普通人,那么这些情绪只能影响他身边的人,但如果这个人是一国之君,那么这些情绪便影响了一个国家,乃至整个天下。 此时的临淄城内,齐王便是无畏无惧站在大殿之上,向众臣宣布了一件事,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 齐王宣布了自己即将离开齐国,前往秦国与秦王会面,众臣一时错愕,短暂安静之后,朝堂开始沸腾。 有两种声音,该去或是不该去。 第283章 她看得很仔细很认真,似乎是怕错过了什么似的 一国之君王不会轻易离开朝堂,为的是稳定国家江山社稷,当然国君亲自上阵杀敌之事也屡见不鲜,但那也是被逼无奈。 现在不是战时,齐国也没有到这般境地,而这一次齐王不仅要离开朝堂,还要离开齐国,这是历朝历代都少有之事。 齐王会秦,朝臣多有反对之声,因为秦国不尊礼法、出尔反尔的事情做的太多了,而相邦后胜却赞同齐王。 众所周知,后胜历来倾向秦国,此次齐王会秦,正是他劝谏齐王与秦互盟,这恰恰暗合齐王的心意,因此齐王欣然纳谏。 有后胜的支持,齐王更是对众臣的劝诫有恃无恐,齐王执意要去,众臣也阻拦不住。 齐王本就不是来征求他们的意见,他做了决定的事,不容任何人质疑,他是一国的君王,不管对与错,这是他与生俱来拥有的特权,他志在必得,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到来也将是秦王最愿意看到的,年轻的秦王又如何是自己的对手呢?他一定会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 齐王建心中满怀憧憬,踌躇满志,因为六国有意无意的压迫侵略,齐国国力大不如前,他要利用秦国来展开他对六国的报复,所以他对徐福的劝诫充耳不闻且不屑一顾。 他期待着秦国与齐国东西夹击,未来将是五国不堪一击,他期待着自己替齐国复仇的那一刻,他期待着齐国赢回昔日的荣光,一雪齐国的前耻,他期待着自己登上那六国至尊的高位。 相比这些,齐王建更期待着田仲良能够带回好的消息,如果是这样,那么他就可以不依靠任何人的力量,到那时齐国便是天下最强之国,而他就可以成为真正的天下至尊了。 天下列国没有谁有胆魄在此事耗费国力,而他却有这样的胆魄,他坚信这个天地之外有主宰人世一切的仙人,只要他足够诚心,仙人便会帮助他达成心愿,他坚信自己的投入,一定能够得到更多的回报。 齐王宫上下忙碌,为齐王前往秦国紧锣密鼓做先期准备,车马仪仗护卫样样都必不可少,且大国国君出行的排场非同一般,此次出行事关重大,既要向沿途诸国展示齐国的实力,又不能太过张扬。 齐王离国期间,国事由相邦后胜代为打理,后胜平日里对齐王言听计从,齐王可以安心去往秦国,不担心国内因为没有君王坐镇而产生内乱。 一切准备就绪,齐王兴致勃勃动身启程。 此次随齐王出行的车马队伍庞大,随行内侍宫女共三百余人,仪仗五百余人,车夫马夫百余人,更甚者还有随行而去的齐国美姬数十人。 此行安全为重,随行卫队约有五千人,皆是齐国军中精锐临时整编而成,他们装备着齐国目前最为精良的武器。 另有齐王所携带赠送秦国的礼品,财帛珠玉,齐国特产,数十余车,再有随齐王一同赴秦归秦的齐国商旅,一行人声势浩大,浩浩荡荡排成一条长龙,成片成片的鲜衣怒马分成若干个方阵,排成整齐的队列,井然有序有条不紊的行进。 仅仅从宫城至临淄城西门,随行队伍出城便耗费了两个时辰,尽管临淄城内一路封锁戒严,依然挡不住城内百姓凑热闹的劲头,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盛大空前的一次君王出行,怎么能够错过呢? 有很多人其实不是来看热闹的,有人喜笑颜开,有人愁眉苦脸忧心忡忡,还有人摇头叹息,他们目送着齐王的王驾离开临淄城,不知都在想着些什么。 齐王离宫,给王后探望琳琅提供了便利。 因齐王下令,宫中所有人不得与琳琅亲近,因此无人敢去探望琳琅,更别提去帮助接济琳琅,平日里王后探望琳琅也是偷偷摸摸。 齐王走了,谁人敢不听从齐王后调遣? 齐王后曾有意将琳琅搬迁至一个舒服的宫殿内居住,但是后来想到不知齐王何时回来,也不敢随意挪动,最后无奈作罢,只能让宫人将琳琅所居住的矮房破屋从头到脚,好好打扫修缮一番。 自齐王离宫,齐王后几乎每天都要去探望琳琅,在琳琅这里,她不像是一国之后,倒像是一个忠心的仆从一般,凡事亲力亲为,帮忙照料羽儿,打扫整理屋内院外,煮饭洗衣,端茶送水…… 琳琅没有阻拦母亲的意思,她每每都是微笑着安静看自己的母亲为自己忙碌,她看得很仔细很认真,似乎是怕错过了什么似的。 在她的印象中,母亲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她是一个温婉贤淑妇人,微笑的时候让人觉得和蔼可亲,母亲的容貌也没有什么变化。 母亲作为一国之母,仪表也代表了一国的威严庄重,平日里她总是粉面红唇,画着好看精致的妆容,似乎永远都那般雍容华贵、年轻美丽。 琳琅这些时日不曾发现,母亲来看她时都不曾施重妆,她除了是一国之母,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母亲。 母亲的眼角开始出现几缕若隐若现的细纹,依稀可辨她脸颊有几颗很小的雀斑,她的唇色不似从前那般艳丽光润,反而有些暗红干燥,面色也有些微微的暗黄。 齐王后褪去一身华服,穿着与琳琅一样普通的粗布衣裳,乍看之下不过就是身姿姣好一个普通妇人,也许谈不上有多美,但是琳琅却觉得母亲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 她无比迷恋自己的母亲,她不仅迷恋母亲的容貌,还迷恋母亲的举手投足,迷恋母亲的一颦一笑,迷恋母亲身上散发出的淡雅气息,迷恋母亲的温言细语。 齐王后觉得琳琅这几天有些奇怪,按理说她的父王离开齐宫,她应该开心才是,然而她所见自己的女儿貌似开心,但也貌似不开心。 她的笑容里总是隐藏着一些悲伤情绪,只是琳琅很是安静,气色也很好,这打消了齐王后的疑虑,她觉得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第284章 这个时候,就连她也是那个别人 这一日,齐王后像往日一样来探望琳琅和自己的外孙子,带了些吃食和日常用品,一切如常。 琳琅不似往日那般平静,笑起来时也不似往日那般平静安然,总是有些苦涩的意味,她的眼睛时而失落,时而彷徨,但时而又无比坚定。 她总是欲言又止。 齐王后大概猜出了自己女儿的所思所想,这些日子里,琳琅言语间多少透露出一些自己的想法,只是她一直不愿意去想。 齐王后不问,琳琅不答,直到王后准备离开时琳琅才开口说道:“娘亲,我该走了。” 这是琳琅踌躇了很久选择说出的第一句话,很是伤感失落,像幼年时在外疯跑,遇到突如其来的大雨,被大雨淋的浑身湿漉漉的,狼狈不堪的回来说一声:“娘亲,我回来了。” 王后一刹愣神,虽然早有准备,但当琳琅开口时,她的心还是一瞬骤然绞痛。 这一刻她很希望是自己听错了,然而,她知道,她没听错。 王后皱眉问道:“你说……” 琳琅咬了咬嘴唇,犹豫了片刻说:“母后,女儿要离开齐国。” “为何会想着离开?”王后又问。 为何?其实是心知肚明的,她只盼琳琅是没想好,让她再想想。 “这里不属于我。”琳琅说。 “这里一直都是属于你的,你是齐国的公主。” 琳琅苦涩笑了笑,眼泪几乎快要从眼眶里滴落。 “娘亲,你别骗我了,这里或许曾经属于过我,我也曾经属于过这里,但现在这里已经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这里了,女儿长大了,女儿能做出自己的选择了。” 齐王后的眼泪比琳琅更先流下来,只是安静流泪,没有歇斯底里,一如心头的悲伤安静流淌,不汹涌,但疼痛悠远绵长,悄无声息深入骨髓,绵绵无绝期。 齐王后说道:“你的父王做错了事,你恨你的父王,我不奢求你能原谅他,但我希望你要记得,你再如何恨他,你终究是他的女儿。” 琳琅伸手轻轻拂去母亲眼角的眼泪,依旧微笑温和说道:“娘亲,我不恨父亲,只是我不能再待在这里,父亲跟我夫君之间的矛盾无法相互妥协,我终究是要选择一方的。” 齐王后说:“在此等他,才是最好的选择,你若是走了,他去何处找你?” 琳琅失落看着窗外,目光早已远行万里,来到茫茫无际碧波翻涌的大海之上。 琳琅叹息说道:“我知他此去凶险万分,他若一去不归,我留在此地还有何用?即便天神能护佑他平安归来,我和羽儿仍然被束缚在此,他依然无法安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此,我也不会过得开心。” 王后沉默良久说道:“你当真决定了?” 琳琅淡然说道:“女儿决定了,女儿要去找徐福,无论他在天涯海角。” “你可知你这一去,便再也回不来了,你将不再是齐国的公主,你真的要为他舍弃你的身份,舍弃你的生身父母吗?” “女儿决定了。” “他究竟哪里好,竟能让你为他做出这样的牺牲。” 齐王后这般问琳琅,其实她也曾问过自己,她得到了一个答案,但远远不足以说服自己,她想给琳琅一个机会来说服自己。 琳琅回答的很简单,似乎没有什么原因,琳琅巧笑嫣然说道:“在女儿心目中,他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 王后叹息摇头说道:“你说他好,为娘却没看他为你做过什么。” 琳琅说:“您看不到他为女儿做了什么,但是他为女儿做的,女儿都知道。” “娘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娘亲,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我必须做出取舍。” 王后知琳琅心意已决,无奈妥协。 只是这一路无人照应,行道遥远又让她如何放心?琳琅自幼锦衣玉食,如何能吃得这一路颠沛流离之苦。 “一路山高水远,要带够财帛。” 琳琅摇头说:“我只想带走我的孩儿,其它什么都不想带走。” 王后说道:“娘遣人一路保护你们母子。” 琳琅摇头说:“不必了。” 王后问:“可曾想好去哪里? 琳琅摇头说:“没有?我想带着我的孩儿去一个你们都找不到的地方,哪里都行。” “我们?” 王后喃喃念着这两个字。 “连娘亲也不能知道吗?” 琳琅眼中的泪终于决堤,她流泪点头说道:“是的,我要去一个连娘亲都不能知道的地方。” 她一刹间并不明白自己的女儿为何连自己都不肯信任,不过她转念便明白了。 琳琅的决绝,也正是她的无奈。 王后说道:“等你父王回来,娘会求他……” “不必了,父王心中大概还有执念吧,他做出的决定,从来没有人能改变。” 王后沉默不言,她心知琳琅说的是对的,齐王是她的夫君,与她同床共枕年年岁岁,她又如何能不了解他。 琳琅看了一眼怀中熟睡的羽儿,安慰自己的母亲道:“如今,女儿也已身为人母,母后不要担心,女儿已经长大了,会照顾好自己,母后也不必伤心,也许女儿有一天会回来,到那时,这天下一定是不一样的。” 到那时,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齐王后不敢想象,是徐福带着千军万马踏平临淄城?还是他的脑袋被装进精致的漆木匣子里,放在自己的眼前? 徐福不曾与齐王后说过那个天下的模样,所以她不知道,但她的女儿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的人间。 到那时,没有流血,没有牺牲,只有时光静好,只有亲友眉开眼笑。 “娘亲。” 琳琅嘴唇微动说道:“您要帮我。” 此时她颔首低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也不敢让母亲看自己的眼睛,她怕自己一眼心软便走不了。 齐王后并没有犹豫太长时间,她其实并非是在犹豫,而是只是在回忆,这些都是很美好的回忆,尤其是在这一刻,这回忆显得那般弥足珍贵。 她伸手揽琳琅入怀,一如许多年前那般,她无比温柔的抚摸着琳琅的脑袋,脑海中想到的全是琳琅小时候的画面。 那个时候琳琅是多么乖巧听话的孩子啊,然而如今自己的女儿不再是那个天真无邪喜欢黏着自己的小女孩了,她有了自己的夫君,有了自己的孩儿,有了自己的家,也有了自己的选择。 她应该有自己的选择,而不是别人替她做出选择。 是的,身为琳琅的母亲,这个时候,就连她也是那个“别人”。 第285章 鱼有甚看头 齐王后也早已做出了决定,她若是不帮琳琅,仅仅凭着琳琅一己之力,无论如何也走不出这王宫,更别提离开齐国;她若是不帮琳琅,琳琅和羽儿便一直都能陪在她的身边,她时时刻刻都能安安心心看着他们,守着他们,这总比在外餐风饮露来的好些,但是这般锁着琳琅,不是琳琅自己的意愿,也不是她的意愿。 “好,为娘帮你。” 王后微笑说道,她忽然之间变得有些释然,也有些欣慰,琳琅比她更有勇气,她曾经没有勇气做的事,琳琅敢做。 齐王后恢复了平静,琳琅却再也难遏制心头愧疚悲伤,这悲伤情绪积攒到了极限,便化作了眼泪,这眼泪在眼眶里积攒了太多了,一瞬间倾泻而下,犹如倾盆大雨。 想说却不能说的话也积攒的太多了,这一刻只能呜咽嚎啕,如春雷滚滚。 “女儿不孝!” 琳琅抽泣着趴在母亲的怀里,母亲的怀抱太温暖了,然而她即将离开这温暖的怀抱,此刻这怀抱有多温暖,她便有多悲伤。 齐王后又何尝不是酸楚难当,只是现在的她更加坚强,她没有为此而崩溃,她像是琳琅幼年时受了委屈那般,轻轻拍打她的后背,轻声细语哄着。 世间有一种苦,是对于自己而言特别重要的人的离开,而自己却知道离别的日期,一天一天算着期限,然后一天一天等着。 这好像太过残忍了,幸而她做过准备了,有准备,总比没有准备来的好些。 这一天终究会到来的,又何苦悲伤?不如便放手随她去吧。 齐王后越发平静,脸上神情越发坚毅,仿佛这一刻,她的心也变得坚硬起来,生出一层坚不可摧的外壳,只不过这颗心生出的坚硬外壳并非是要保护自己,而是为了保护躲在其中的女儿。 齐王后抚摸着琳琅的脸颊平静说道:“以后为娘不能常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珍重。” 这是一个母亲对于自己孩子最质朴的期许,听起来不悲伤,不失落,只有些许的遗憾。 琳琅微微点了点头,这一刻她前所未有的清醒,也前所未有的理智,更是前所未有的勇敢。 她做出了选择,她不要退路,这是她的决心和无所畏惧。 原本在摇篮熟睡的羽儿许是听到自己的母亲哭泣,又像是被人忽略而感到委屈,此时醒来,张开粉嫩的小嘴哇哇的大哭起来,顿时整间屋子都是那小小婴孩儿嘹亮的哭声。 琳琅和王后再也顾不得分心,刹那间所有的心思全都放在了哭闹的孩子身上,连忙起身来看羽儿,各自心头因离别而产生的凄苦之情,就这样被羽儿突如其来的哭闹冲散化解。 母女二人细心的哄着拍着,然而这都无济于事,当琳琅说起徐福的名字时,婴孩才止住了哭声。 琳琅煞有其事问那摇篮里的稚嫩婴孩儿说道:“你想爹爹了是不是?” 婴孩儿哭声渐敛,眨了眨眼睛,期待的看着自己的娘亲,似乎想要从母亲的口中听到更多关于徐福的消息。 琳琅见有成效,于是继续说道:“你的爹爹现在正在大海上,还回不来,但你要是一直都很乖的话,爹爹就会很快回来看你。” 婴孩儿忽然咯咯一笑,不仅不再哭闹了,反而不停眨眼吐舌头吹泡泡,那模样当真是十足的可爱乖巧。 一旁齐王后尴尬一笑,她还是第一次见有婴孩儿竟会这样被哄住的,这小小婴孩儿,聪明的很,又天真的很。 琳琅没有说谎,他的父亲正在海上。 距离陆地已经十分遥远的茫茫无际的大海上,蜃楼已经风平浪静航行数日。 彼时太阳快要没入蔚蓝深沉的海水之中,海天逐渐连接在一处,快要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蜃楼在海中航行,又像是在一重重被夜色染黑的夜云里御风飞行。 此时有两个人站在蜃楼船头甲板上,一位衣着简朴单薄但却身姿挺拔,一位美冠华服但却吊儿郎当,巴不得挂在栏杆上。 这两个人形成了鲜明对比,一个人心中装着天下,坦荡磊落而又亲切和善,但一个人心中装的什么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因此他的外表看起来很特别,有时严肃,有时嬉皮,有时和善有时邪恶。 四下无人,徐福问田仲良道:“我们在哪?” 田仲良茫然的看了一眼徐福说:“我还想问你呢!” 徐福无奈说:“我猜我们现在到了大海深处。” 田仲良白了徐福一眼说:“废话勿讲。” 徐福有些无辜说:“你可是蜃楼都守大夫,怎能不知。” 田仲良一脸委屈说:“大夫怎么了!大夫就该知道在哪吗?本官可是第一次出海,不晕船已是不易了!” “我的意思是,我们要去往何处?” 徐福举目眺望,四周皆是海与天,蜃楼像是被一个透明的罩子罩在天穹之下,只见得昏暗的天幕中唯有风帆饱满醒目,不见前路遥远,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 田仲良笑了笑反问:“先生想去何处?” 徐福微笑回应道:“去哪里都行。” 田仲良笑着说:“我倒是想打道回府,只怕无法跟王上交差,不如我还是先送福兄去想去的地方吧。” 徐福想了想说:“你似乎忘记出海时我说的话,而且,我暂时好像也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田仲良说:“可是这大海实在无聊乏味的很,而且这里真的很危险,说归说,我还是希望你能离开这里。” 徐福低头看了看海面说:“你好像并不觉得我们能找到什么。” 田仲良说:“老实说,谁信了,就是脑子有病。 徐福说:“我信了,我觉得这里很有趣,白日里有落霞孤鹜齐飞 ,海天一色,黑夜里漫天星斗映照海水之中,犹如夏夜里闪闪烁烁的萤火虫,你难道不觉得很好看吗?” 田仲良撇了撇嘴并不赞同说道:“那是对于福兄而言,对于我这种凡夫俗子,毫无吸引力。” “至少,海中还有很多我们先前不曾见过的鱼啊。” 田仲良摇了摇头说:“鱼有甚看头,又不是什么好吃好玩好看的东西,哪有临淄城那些山珍海味、繁花似锦来的养眼,再说……” 第286章 从这一刻起,她真的不再是齐国的公主了 徐福跟着笑了笑,再看了一眼海面,希望找到一些别的有趣的东西来堵住田仲良滔滔不绝、一发不可收拾的嘴。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瞥过海面的一刹那,他的眼睛顿时变成了惊诧惶恐。 田仲良见徐福突然表情怪异,慌忙问道:“怎么了福兄?” 徐福目光依旧呆滞说道:“恐怕这大海并不像你想象的这般无趣。” 田仲良也顺着徐福的视线看向海面,一刹那间惊得丢了魂魄一般。 “那是什么东西!”田仲良歇斯底里的惊呼出声。 “救命啊!” 随即田仲良奔跑起来,顿时整个蜃楼上下四层,几乎都能听到他撕心裂肺的喊叫。 与田仲良的嚎叫有得一比的当然是羽儿,羽儿再次嚎啕大哭,然而这时没有人再来哄他。 外祖母已经离开,娘亲正在收拾细软,似乎没有功夫来照看他,如此一来,感觉到被遗忘的他,便更加的歇斯底里哭泣。 羽儿大概是饿了,也或许是小小的脑袋里开始对娘亲方才哄他的话产生了质疑,想要以哭声来博得关注,并表达自己不满的情绪。 琳琅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看着羽儿哭闹,咬了咬牙心下一横没有理会羽儿。 她并非是狠心,而是在做她认为更加重要的事,她现在要抓紧收拾,她要尽快离开这里,现在是不可多得的好时机。 如果等到父王回来,她将再也没有机会离开了,虽然心中十分清楚,齐王短时间回不来,但她想要脱出樊笼之心尤为强烈。 齐王后在入夜时再次来到琳琅居住的破院矮房前,她已知琳琅要走,恨不能时刻陪伴左右,然而后宫有诸多杂事等她处置,她又不能放任不管,眼下这些杂事处理完毕,她便迫不及待的来了。 余下的时间不多,能多聚片刻,便是好的, 她将将走到门口,便听到羽儿的哭声,连连快步进屋,琳琅在忙碌,她抱起羽儿,三两下逗弄,羽儿这才停止哭闹。 齐王后到底是带过孩子的,照料婴孩儿自是得心应手,大概所有的婴孩儿脾气都古怪的很,不会表达自己的意思,谁又知道他们在想着些什么呢?若是顺了他的意,他便不哭,齐王后大概是顺了羽儿的意。 琳琅这个时候来不及与自己的母亲招呼,她还是埋头准备,她要准备足够多的东西,倒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羽儿。 路途不比宫中,宫中尚有母亲照应,而路上只能靠她自己了,缺衣少食自然是难免的,自己吃些苦无所谓,万不能让羽儿吃一点苦。 齐王后便怀抱着羽儿默默看着琳琅,不言不语,但每一缕目光中自有深情厚爱,她只是强忍着不说话。 此时无言,便是莫大的宠爱,多说无益,多说也伤情。 琳琅终于收拾完毕,她沉默歇息片刻,替自己的母亲倒了一杯茶水,双手捧到母亲跟前。 “母后,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现在?” 王后惊诧,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琳琅会走的如此仓促,她不过是将将在白日里与自己提起而已,眼下便要离开。 齐王后的心在滴血,犹如一根根柔软纤细的草芒破开心口的血肉,钻进她的心底深处,那是钻心而又绵延无限的疼痛。 她觉得很累,似乎心头的疼痛消耗了她太多的气力,她无力到几乎快要抱不动怀中的羽儿了。 一刹失神,一刹失力,但她却不曾失掉脸上的坚韧,她是一定要在女儿面前坚强起来的。 琳琅都看在眼里,也疼在心里,但她没有办法安慰母亲,她不能对母亲说,我不走了。 这就好比看着至亲之人中毒,而解药便在自己手中,但她却不能给她解药。 她是一定要走的,母亲是一定会伤心的,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琳琅开口说道:“娘亲,让我来抱羽儿吧。” 齐王后心口沉重如巨石堵塞,她犹豫片刻,恋恋不舍将羽儿交还给他的娘亲。 她沉默看着琳琅,眼前的琳琅已经不再是她无比熟悉的琳琅了。 琳琅此时一身粗布衣衫,衣襟袖口处甚至还打着难看的补丁,原本一头顺直柔软的秀发此时也散乱起来,被一根旧布带草草束起,脸上也不知涂了什么,黑黝黝的。 以前自己女儿是有多美啊,而现下这分明就是一个乡野村姑。 她以此来与过去划分界限,从这一刻起,她真的不再是齐国的公主了。 她依旧是自己的女儿,容貌能改,骨肉相连的血脉却无法更改。 虽然痛心,但她同时再次感到痛心之外的欣慰,自己的女儿是知道如何保护自己的。 她一个弱小女子要行远路,若是光彩照人又无人护卫,最后一定是走不完自己的路的,这个天下太乱了,她的确需要这般伪装才是。 齐王后心头种种酸楚交叠无以言说,然而她看到琳琅的眼睛里,只有坚定和坚强,于是她也理所当然保持了自己的坚定和坚强。 齐王后无论如何努力,也只能暂时压制内心的悲伤激荡。 她问:“都准备好了吗?” 琳琅点头,默不作声用一方厚重小棉被将羽儿严严实实包裹好,然后她又用一根绳子将襁褓系在自己的怀中,提着大大的包袱便向门外走。 琳琅没有回头,哪怕她无比敬爱的母亲就在身后,她也走的决绝。 她丝毫没有留恋妥协,仿佛这个地方她不曾来过。 对琳琅而言,她已经带上了自己的全部,既然这里不属于她,那么她又为什么会留恋呢? “琳琅。”齐王后在背后唤了一声。 这声呼唤倒是属于她的,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她,于是琳琅停下脚步回头,笑的灿烂明媚,就像是很多年前的样子。 琳琅微笑说道:“女儿怀抱羽儿身子不便,就不给您施全礼了。” 琳琅颔首低头,向母亲一拜复又站起身来,转身回头,依然是那样义无反顾。 她是一步一步正大光明走出齐国王宫的,王宫很大,但是她可以畅行无阻,因为她的背后跟着齐国的王后,没有人胆敢阻拦齐国的王后。 王后也一步一步跟着琳琅,两人一前一后,她们之间还隔着数十步的距离,因此也未曾再说话,即便说了,怕是对方也听不见。 琳琅一直走着,脚步越来越急,齐王后一直跟着,却越跟越远,她眼见琳琅便要消失在宫门外,一时间心中愤恨难消,她恨自己走的慢,恨自己没能多说两句话,更恨自己无法让自己的女儿平安无忧。 第287章 行走在雨夜里的人 琳琅的身影消失了,齐王后继续沿着琳琅走过的足迹向前,当她喘息不止放弃再次看到琳琅的希望时,发现琳琅正在宫门外不远处等着她。 宫门外万家灯火初起,灯火不盛,琳琅便站在这并不辉煌的万家灯火之前,她的身影既渺小又伟岸。 万人之中。她只是一个带着幼小孩儿的年轻母亲,万人之中,她又是一个毫无冲破囚笼的孤胆勇士。 王后走到琳琅跟前,心里想说些什么,嘴上又不知道如何说,直到这一刻她依然不觉得琳琅的选择是正确的。 是的,齐王后一直都在用各种理由说服自己。 齐王后紧握自己的手,十指紧扣直到捏疼了手心。 “琅儿。” 王后终于开口,不过是唤了一声女儿的乳名。 “娘亲。” 琳琅回应,不过是回应了一声最为质朴亲切的称呼。 齐王后微微弯眉笑道:“记得你第一次出宫便是这般,走的飞快,我都追不上你,现在想来,你是很想离开这里的。” 琳琅亦弯眉微笑,模样有七分像眼前母亲,她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天,那记忆虽然很遥远了,但是记忆却是格外的清晰,仿佛当下便是从前,这之间的距离,不过是跨过一道宫门的距离而已。 琳琅说道:“那时候女儿对外面的世界很好奇,却并不想离开。” 琳琅微微抬头,看清了母亲慈爱温和的脸庞,也看清了母亲身后那座高大的城。 这座城很高很大,也很坚实,犹如温暖的怀抱,犹如有力的大手,他似乎不曾改变过什么,一如从前的模样,安静而又沉稳,沉默无言注视着脚下。 这座城似乎永远不会衰老,但自己的母亲却比从前变得更加消瘦,更加疲惫,甚至开始变得老了。 这座城不仅仅是城,是她曾经的家,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都连接在一起。 现在,她要彻底离开这座城,斩断这根线,她要离开这个给予过她无限温柔呵护的怀抱,离开这双给予她无限照拂护持的大手。 她曾无比喜欢这座城,也曾无比厌憎这座城。 这一刻她的心情十分复杂,她有些犹豫,有些难过,有些失落沮丧。 她的眼角有一颗小水珠,小水珠从脸上滑落,像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眼泪一样。 琳琅没有哭,只是一滴从天而降的雨好巧不巧落在了那里。 不知何时开始刮风下雨,一如预见之中的那般,风不是什么和风,雨也不是什么细雨,风雨不大不小,时起时歇, 风吹到脸上,像是一双粗糙的大手拧着,雨滴到身上,像是一根针刺透衣裳。 这不合时宜的风雨,很快就将整个临淄城笼罩在一片凄寒的乳白色雾气之中,因此琳琅看不清自己的前路。 琳琅走的急,没有带伞,齐王后走的也急,也没有带伞。 也许人生之路便是这样,有许多事都让人来不及提前做好准备,哪怕是明明知道前方是风霜雨雪的路途。 齐王后小心去拨琳琅怀中襁褓,襁褓被保护的很好,只是外层有些微湿。 襁褓被轻轻掀起一角,齐王后看到羽儿在襁褓中睁着大而明亮的眼睛。 说来奇怪,临行前他在宫中时大哭大闹,此时面对黑夜,面对风雨却安静的出奇,这时看到外祖母,他竟是甜甜的笑了笑,憨态可掬。 齐王后的心都被这小小婴孩一笑给融化了,她伸手轻轻抚摸羽儿微红的脸颊,羽儿的小脸微凉。 齐王后很正式的回应这小小婴孩儿一个慈爱的笑容,她不忍羽儿受风,虽然不舍,但还是将襁褓轻轻裹好。 “找到地方安顿下来,记得给娘回一封书信报个平安。” 齐王后说着,拉起琳琅的手,琳琅的手很凉,像是一块冰,像是一捧雪,但她能感觉到女儿的内心滚烫,像是三伏天里滚烫的太阳。 琳琅轻轻点头说道:“嗯,娘亲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 齐王后看了看琳琅背后稀稀落落的灯火说道:“切记一路上要多留个心眼,莫要被人骗了,如果走不下去就回来,你父王再如何不对,他终究是你的父亲。” 琳琅没有回应,只是沉默,齐王后无奈叹息一声,她知道琳琅不会再回应自己,她也不一定要琳琅回应。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裹递给琳琅说道:“一路总是少不得吃穿用度,拿好了。” 琳琅犹豫了一下,母亲素来贤淑,虽然贵为一国君王后,但是不曾为己谋私,平日开销都是由宫中专门配给,能够攒下这些财帛也是不易。 她备好了盘缠,虽然不多,但省吃俭用还是可以维持一段时间的,她并不想再拿母亲的钱,但看见母亲殷切期待的目光,她心软了。 这是母亲的一份心意,如果自己拒绝,母亲必会伤心难过,做出这样的抉择,她已经是足够忤逆不孝了,又怎能让母亲再次伤心难过呢? 琳琅伸手接过来,齐王后无不担忧嘱托道:“切莫将钱财露了出来,免得被歹人盯上。” 琳琅说:“女儿知道了。” 琳琅又说:“女儿走了。” 琳琅默默的走进母亲的怀里,抱着母亲,她无比眷恋这个怀抱,但是她还是要离开的。 这一刻她没有哭泣,没有说话,是无声的道别,犹如落叶离开枝杈,带着遗憾和欢欣而去。 在母亲怀里很久,琳琅终于离开母亲的怀抱,她此刻表面风平浪静,是不想让母亲难过,也不想让母亲看到自己难过。 齐王后何尝不是琳琅一样的想法,她说:“我再送送你吧。” 琳琅说:“下雨了,娘亲快快回去吧。” 王后不再坚持,她说:“好。” 琳琅转身,齐王后依言没有再送琳琅,但也没有离开,她站在原地。 琳琅的身影再一次消失在凄风苦雨之中,王后明白,琳琅不会再停下脚步等她了。 琳琅身在临淄城,临淄城并不是终点,她还要向前走。 在目标之前,所有感受似乎都是模糊的,琳琅没有感觉到雨水的凉,没有感受到劲风的冷。 她脚步匆匆行走在临淄城的夜雨之中,头顶没有遮拦,雨水肆无忌惮,幸而只是小雨。 此时临淄城空空荡荡,即便不曾宵禁,却也因降雨而人迹全无,尽管如此,这座城并不显得孤寂,因为一盏盏灯火火光正从街边参差不一的民居里透出来。 透过窗户,透过雨帘,透过料峭寒风,映照在被雨水湿润的街道上,朦胧而温馨,照亮了琳琅前进的道路。 第288章 只可惜,他不争 琳琅儿时常常偷跑出宫,最喜欢在临淄城的大街小巷放肆的穿梭游玩。 黎明、黄昏、黑夜,她曾经在很多地方看到过不同时刻的临淄城。 这里的每一座房子,每一条道路,甚至每一棵花草都印刻在她的脑海中,成为她永远都不能忘却的记忆,她对那座冷冰冰的王宫不再有任何留恋,但是对临淄城,她还是心中不舍,她无比热爱这座城。 她不怪父亲,父亲苦心孤诣,然而道不同。 她依然爱这座城,她也知道父亲更爱这座城,他的爱近乎疯狂,为此可以不择手段,所以她不曾真正责怪过父亲。 仅仅是不舍而已,相聚的时光短暂,时间匆匆而逝。 大道朝天,通往无尽的未知,让人不由心生恐惧惘然,从一个熟悉的地方到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大概都需要一些勇气的。 齐王后在雨中站了很久,浑身已经被雨水打湿,寒风凛凛,但她也不觉得冷,她的身体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只是雨水不停的落在身上,使得衣袍变得越来越沉重,似要将她彻底拖垮一般。 她不得不扶着一旁栏柱,害怕自己真的倒下去。 齐王后的身体没有垮,但她的内心的确垮了,这个时候不用再强颜欢笑,她终于再也没有办法坚强起来了,她知道自己的女儿离开了。 那是她的心头肉,琳琅一去,犹如在她心头挖了一块肉,除了疼,还有空,空空荡荡无所寄托,痛哭失声。 齐王后的哭声很大,然而在这风雨交加的夜里传不了太远,没有人会听到宫门外的哭声,即便有人听到,想必也会不以为然。 还是有人听到了齐王后的痛哭,自打王后与公主琳琅出宫,便有人一直默默跟着。 “君夫人,我们该回宫了。” 有侍从从宫门里来,撑着一把大伞,足以挡风也足以挡雨,待来到王后跟前后,侍从将伞全都遮在王后的头顶,谦卑低头轻声提醒道。 这是一名中年内侍,身形瘦弱单薄,虽然面上肌肤有些枯槁松弛,但隐约可见其五官端正俊美,孱弱儒雅之中透露出一丝坚毅。 他年轻时应该算得上一个美男子,只可惜现在他是一个阉人内侍,算不得一个真正的男人。 这内侍并非是自幼切割的阉人,而是在成年之后成为了一个阉人,沦为阉人并非因为生计所迫,相反他其实是齐国的世家子弟,家境富裕殷实。 他年轻时的确是一翩翩公子,甚至有众多官宦家族的女子,为之争风吃醋,奈何公子心有所属。 公子家世不俗,然而与那倾心之人尚有差距,他只见得那女子一面,便立下此生非她不娶之志,而后那女子进宫,他竟随她入宫,成为一个阉人。 成为阉人便可以进后宫,便可以与那女子长相厮守。 齐王后见是他来,不掩悲愤,只觉更是委屈,这委屈来源于眼前人。 内侍默不作声,像所有宫中阉人一般卑微侍奉主人左右。 齐王后委屈便来源于内侍的默不作声,所谓怒其不争便是如此。 齐王后的怨笃来的莫名,遥想当年,二人初见,若他要争,她定也不会辜负,她也就不会有王宫之中数十年的蹉跎岁月,也便不会有今日之苦。 只可惜,他不争…… 王后有很多次想要问他,他凭什么不争…… 他太懦弱了,他宁肯成为一个阉人,所以,他也不值得自己去争。 内侍沉默立于眼前,尽管风吹雨打亦丝毫不动,如同一座永远不会离开雕像,但他又不是雕像,他分明是有情绪的。 他目光中自有平静,自有淡然,自有波澜不惊的从容,甚至有一种巍然不动的淡渺冷漠,这是很多年积攒沉淀而来,不得不说,这很适合他现在的身份。 齐王后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变得很喜欢他现在的平静淡然和从容,可笑的是,他现在这模样,曾是她无比怨憎的。 齐王后忽然又有些心疼眼前人,但是她什么都没做,因为她是齐国的君王后,这个身份,既是无上荣光,也是无限束缚。 每个人对待事物的方式都不一样,王后知道这只是内侍对待这件事的方式,没有人能说他错了,这无关对错。 既然是无法改变,或者没有能力改变,与其为难彼此,不若成全一个人。 这是一种很决绝的选择,至于没有被成全的那个人,他选择的苦,便让他细细品尝。 有其苦,亦有其味,如果是心甘情愿,想来苦也算不得苦了吧。 齐王后一瞬分神,也只是这一瞬,她的忧心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女儿身上,天黑了,下雨了,起风了,琳琅有没有找到住所,羽儿有没有哭闹,女儿和外孙有没有冻着…… 然而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无从说起了,只能顺其自然、随遇而安,就如同她这一生所经历过的诸多遗憾之事一般。 人的一生,想来总是要经历一些遗憾的,不痛彻心扉,便不算完整。 …… 茫茫东方的土地,已经陷入黑夜的沉寂之中,而海中已是深夜。 早一些的时候,田仲良曾经无比凄惨哀嚎一声,如同遭受五雷轰顶一般,蜃楼上的众人都识得都守田仲良的声音,顿时慌乱一片,纷纷前来甲板处查看。 田仲良惊魂未定,众人问都守为何如此,田仲良一副痴呆模样,哆哆嗦嗦难以言语,众人只得把希望寄托在和都守站在一起的徐福身上。 幸而徐福还算镇定,他并不痴呆,只是眉宇之间有些惘然,有些疑惑。 “先生,都守是怎么了?”众人七嘴八舌询问。 徐福眉宇间的惘然疑惑化为了凝重,他思索了片刻,不知该不该与这些人说。 每个人的接受能力不同,有些事可说,有些事不可说,徐福担心他说出来,有些人会难以接受,从而做出一些极端的举动。 于是徐福对众人说道:“都守看到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让都守如此失魂?” 众人不解,徐福又说:“那个东西很大。” “有多大。”众人好奇问。 徐福说:“我只看到了一部分,想来比蜃楼要大。” 听徐福一说,众人俱是毛骨悚然,在他们的认知中,蜃楼已经是足够大了,什么东西竟然比蜃楼还大? 第289 我听说过有一种生物很像它 大倒是次要,主要是在这茫茫大海中,蜃楼便是他们唯一的落脚点,这东西比蜃楼大便意味着它能够威胁到蜃楼。 蜃楼若是不再安全,那么整个蜃楼上的人都难逃葬身鱼腹的命运,生死攸关,何人能够淡然处之? 这是徐福犹豫的原因,徐福之所以选择告诉他们,是因为他希望这些人能够接受现实,倘若当真要面临生死抉择,不至于在死亡面前毫无准备。 众人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徐福继续说:“它是活的。” “活的!” 众人惊愕已经无以言表,有反应快的人大概想到某些不好的后果,已经面容生出恐惧之色。 蜃楼之大,是一点一点积累,是近万名工匠花费十年极尽艰苦才造出来,而此刻徐福竟然说有一个活物比蜃楼还要大,那是什么,或许是海怪! 他们原以为蜃楼够大,经得起大海里的惊涛骇浪也足够安全,却不想今日竟然遇到这样一个怪物,他们虽然没有亲眼见到这个怪物,但想来都守和徐福也不会无中生有来诓骗他们。 “到底是什么!”有人迫不及待的问徐福。 徐福摇头坦诚说道:“我不知道,我只看到它粗壮圆滑的身躯,遍布细长的银色鳞片,像一条水蛇的躯体,就在蜃楼之下盘踞着,我看到了他的眼睛,像小船一般大小。” 徐福只是简单的形容,人群已经开始慌乱骚动起来,一如徐福所预料的那般,有人眉头紧皱怅然失神,变成了与他们的都守大人一般的模样,有人浑身发抖,还有人已经与身旁熟识同乡相拥而泣。 如果说方才他们心中还有侥幸,那么这一刻所有的侥幸都灰飞烟灭,剩下的只有恐惧。 他们如何不恐惧,若是如徐福所说,这个比蜃楼更大的怪物此时正盘踞在蜃楼之下,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自己这些人还不是随时都可能成了那海怪的一餐饭菜,甚至不够它塞牙缝。 没有人不恐惧,包括徐福,因为徐福也想活着。 终究是有人不惧生死,有些人登上蜃楼便是抱着为国尽忠的必死之心来的,还有些人或许是像徐福一般,面对生死比常人更加坦然一些。 有内心坚定者问徐福道:“先生见多识广可知这大活物是什么?” 徐福摇头说:“我没见过它,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是我听说过有一种生物很像它。” “是什么?” 徐福平静说道:“龙。” 龙,华夏自古自视为龙的传人,现如今天下间早已经没有龙的踪迹,就连龙是否真实存在过这个世间都不能确定,只是口口相传至今,人们得以还保留着对龙的基本认知。 常言道,龙其形有九似,头似驼,角似鹿,眼似兔,耳似牛,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鲤,爪似鹰,掌似虎,其背有八十一鳞,具九九阳数,其声如戛铜盘,口旁有须髯,颔下有明珠,喉下有逆鳞,龙首有博山,又名尺木,龙无尺木不能升天,龙能呵气成云,既能变水,又能变火,龙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 龙,是拥有神奇能力的动物,也许正是因为龙拥有这些高于人类的强大能力,所以它能够成为华夏诸国统一的信仰。 徐福明白有时信仰并不一定是崇拜,也可以是畏惧,而且是深入骨髓血脉里能够世代传承的畏惧。 龙也许是秉性纯善的,也许是邪恶的,龙或许真的存在过,曾帮助这个世间的人们渡过大危难,也可能给这个世间带来过大灾难,才会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着的人们心底留下如此深刻的烙印,以至于过了世世代代都不曾忘记。 这一切都只是猜测。 如果徐福看到的是龙,如果这条龙对他们没有善意,那么他们绝无可能生还。 眼下有人听完,竟然双膝跪于甲板磕头祈祷,在场有很多人相继模仿虔诚跪地。只有三三两两的胆大者结伴,颤颤巍巍去船舷观望,试图亲眼看一看这传说中的龙。 也许无论是欢喜还是恐惧,只有亲眼目睹才算甘心。 海面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去观望的人回来说:“先生,我等什么都没看到。” 徐福说:“但愿它已经离开了。” 众人此时皆长舒了一口气,但始终是有一块巨石悬在头顶一般忐忑不安,时时刻刻盯着海面,再也不敢有丝毫懈怠了。 蜃楼人心惶惶,远在万里之遥的九州最西的一个强国秦国迎来了一位重要的客人。 齐王的王驾已经抵达咸阳。 说起来,齐王离开齐国时发生了一件很不愉快的事,齐王原以为无人再来反对,却还是有不怕丢了性命的人在齐王离宫的时候前来劝谏。 就在齐王车马经由齐都临淄西门时,遭到了西城门的司马官阻拦,司马官一番慷慨陈词。 齐王并没有理会一个小小的城门司马官,虽然没有斥责那人,却也是心头不悦,此行齐王建不顾众臣反对,决意要来,这一路看遍了秦国的山山水水,自觉自己此行更是应当。 秦国对于此次齐王的来访非常重视,秦王嬴政出城五里前来迎接,秦国咸阳城的万千百姓夹道欢迎,这给足了齐王建的面子。 在旁人看来,秦王意气风发犹如初升的太阳一样,而齐王风烛残年已是日落西垂,犹如眼下的秦国与齐国,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齐国纵横八百年依旧不容小觑,不知他们此次会面,以后的天下将要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齐王,秦王,一东一西两个强国的君王第一次见面。 齐王来访的阵仗够大,而秦王迎接齐王的阵仗更大,双方仪仗于咸阳城外碰头,彩色旌旗随风而动,犹如色彩鲜丽的海洋。 二位君王年纪相差很大,且从未谋面,初见便是亲密无间,这让一众齐王随行官员随从以及前来观礼的众多秦国百姓感到十分奇怪。 两位君王初见相拥,随后一起携手至咸阳城城头向百姓挥手致意,这看似不合理,其实很合理。 秦齐鲜有交锋,虽然秦国虎狼之师闻名已久,但齐王并不相信秦国不可战胜,齐国能不能与秦国抗衡,只有深入秦国,他才能看的如此清楚明白。 如今亲自来看一看,发现两国之间的差距之大,若是与秦为敌,必是有弊无利,而若与秦交好,不仅可以利用秦国为齐国复仇,也许齐国还能从秦伐他国中分一杯羹,这是齐国最好的选择。 第290章 秦国向诸国示弱,同时也是向齐国示强 嬴政如此重视,自然也是有他的目的。 当年自己的曾祖父昭王诓楚怀王入秦,为的便是秦国统一大业,其后楚怀王不愿离秦,致使秦国在六国的名誉扫地,也因此为六国合纵伐秦找到了借口,这并没有对秦国统一大业带来正面的利益,反而弄巧成拙给秦国兼并六国带来了不少麻烦。 此次便是秦国重新向六国表态的机会,嬴政新近掌权,需要与六国示好,以此稳定外部威胁,待内政稳固再伐六国。 再者,此次齐王会秦,可以向天下昭告两国结盟,使六国亲秦者更加为秦国谋利,离秦者不敢轻举妄动。 齐王来秦的第一顿宴席设在咸阳城头,此处可观咸阳城内繁华,也可一览城外风光。 咸阳城的风光与地处中心的其它六国有很大的区别,秦地靠近北方大多干旱,风大时就连风中都时常夹杂着黄土,这算不得美,但却足够粗犷足够强硬。 秦国要向列国展示的正是它的强硬,即便是此时有意向齐国示好,向诸国示弱,依旧保持着堂堂虎狼之国不可动摇的强大尊严。 秦国向诸国示弱,同时也是向齐国示强。 咸阳城下的山河壮美,眼前的美酒佳肴诱人,两位君王都没有急着推杯换盏,反而是饶有兴致的看着对方,方才二人的亲密只是做给天下人看,而眼下不必再如此做作。 对于彼此,他们都有些意料之外。 齐王不曾想年轻的秦王会是这般从容镇定,嬴政也不曾想,眼前的齐王并非是他所想象当中的昏聩无谋,反而还十分机敏。 他很奇怪,所以好奇,齐王并不昏聩,然而细数齐王事迹,往往总是吃亏,这当真是奇怪。 席间只有秦王嬴政和齐王建二人,其余皆不得入席,嬴政请齐王先入席,而后自己落座。 嬴政笑意盈盈,齐王亦是红光满面,二人各自怀着自己的心思,这心思说明便是明,说暗便是暗,彼此心知肚明又都不说破。 “齐王一路可好?”嬴政先开口说。 齐王微笑说道:“寡人一路安好,秦王一向可好。” 嬴政回答道:“寡人年轻,身体自然不差。” 齐王点头,不过是相互寒暄客套,他甚至开始放松下来,正欲举箸夹菜,忽听闻嬴政又问:“齐王觉得秦国如何?” 齐王停手说道:“寡人见这秦国山山水水万里繁华,心中甚是羡慕。” 齐王如此说是为客气,也是有意恭维,他可不想秦齐即将达成的联盟在这种小事上出现差错,既然秦王问到,自然是要说好话。 嬴政问:“与齐国相比如何?” “不分伯仲。”齐王微笑说道,心想嬴政不知是年轻气盛有意攀比还是有意试探,他拿不准,自然也是虚与委蛇。 嬴政笑了笑说道:“若是论土地富饶肥沃,秦国不如齐国,甚至贫瘠,然而论民风勇武,齐国不如秦国。” 齐王点头附和说道:“秦王所言极是,两国各有优劣,各有千秋,正是需要取长补短。” 嬴政似乎并未对齐王的委婉提议给出答复,他只是自顾自说道:“遥想当年秦非子不过是替周王养马,得了五十里封地,而如今秦国经过数代积累却拥有万里江山,秦国已是今非昔比,秦国的兵锋直指天下,无一人可当。” 嬴政说话间自有一番凛然骄傲,更显君王气魄威风。 相比之下齐王却是十分内敛,也许是他真的老了,因此不想在言行之间多做表态。 齐王说道:“寡人十分清楚秦国志在天下。” 嬴政面色微凛:似笑非笑问道,那齐王是如何看待呢?”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简单,但其中包含很多的内容,譬如齐王此行能否有所收获便全在其中。 这是一个需要思考才能回答的问题,但齐王回答的不假思索,因为他在来此之前早已想好。 齐王说道:“秦国的胃口太大了,如果一个人明明没有那么大的食量,却偏偏要吃那么多的东西,最后一定会被撑死。” 齐王笑了,但与方才嬴政笑的意味明显不同,这这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事实上他真的很得意,对自己的回答很满意,想来年轻的秦王应该能够明白自己的意思,这是很浅显的道理,明白这个道理,嬴政便没有什么理由来拒绝齐国的示好。 齐王看了看嬴政,嬴政也在聚精会神看着齐王,二人彼此相看,嬴政忽然由微笑变成哈哈大笑,笑的十分放肆,正如青春年少该有的张狂和无所忌惮。 面对秦王的大笑,齐王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如果说秦王当真是一个年少无知的年轻人,拥有这般莽撞的表现是可以理解的,然而他很清楚,这个年轻的秦王并非是这样的,这就很诡异。 秦王只是笑,没有回应,为了解答心中疑惑,齐王问道:“秦王何故如此大笑?莫非是寡人说错了吗?” 嬴政还是没有立刻回答,他依然在笑,他站起身,走到城头垛口,双手撑在垛口的厚重石砖之上,目光看向远方,他没有看咸阳城下的土地,而是在看天边,看的是很遥远的地方。 嬴政自顾自笑了一阵子而后转身对齐王说:“寡人方才说了,寡人年轻,身体不差,自然胃口也不差,一定比齐王你的胃口大,毕竟齐王年纪大了。” 秦王虽然言语亲和客气,言中亦有挑衅之意,齐王虽恼但并未表现于面上,现在轮到齐王沉默,齐王沉默,是因为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嬴政继续说道:“寡人深知,天下之大,岂是我区区秦国一国可以独吞的?寡人曾祖昭王曾告诫子孙,秦国虽强,却不能以一国之力与天下抗衡,若是一味贪食,恐怕寡人也会被撑死。” 嬴政这般说对于齐王来说是一个好消息,他以为秦王接下来便会说起齐秦联盟才是。 因为他的话被秦王认同了,所以他很是满意,满意自己的选择正确,也满意嬴政的态度,既然秦王足够坦诚,那么他也开始准备要告诉秦王自己的想法了。 齐王说道:“秦国需要一个伙伴,如此便没有这些忧虑。” 齐王已经可以确定此行不会空手而归,便顺着台阶下了,这正是他所期待的,这句话也正是他要说的。 谁知齐王刚刚说完这一句话嬴政突然表情严肃,眼神变得无比阴翳,毫不掩饰怒视齐王说道:“倘若寡人偏偏要独吞六国呢?” 第291章 他失败了,而且败得很彻底 平日里谁敢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饶是地位尊崇如齐王,也被秦王嬴政突然的变化吓得一跳。 他心中少有忐忑,眼下却开始忐忑起来,他从这一刻开始似乎看不透这个喜怒无常的年轻君王了。 他到底想要对自己说什么? 齐王还算镇定说道:“寡人不信。” 嬴政恢复了方才的和气,重新坐回案前心平气和的问道:“齐王真的了解秦国吗?你不过才来这一趟。” 齐王说:“寡人听别人说过。” “别人如何说秦国?”嬴政问。 齐王冷言,自信回应嬴政说道:“别人说,秦国,虎狼之国,不可与之为伍,寡人以为,秦国再强,也怕被孤立,秦国再强,也怕诸国连横。” 嬴政没有回答,依旧是问:“他又问齐王,齐王可曾了解寡人。” 齐王摇头。 “齐王可愿意与寡人交朋友?” 齐王说:“寡人愿意与秦王交朋友。” 嬴政问:“为何?” 齐王说:“为齐国,也为秦国。” 嬴政又是一阵大笑说:“寡人明白齐王的意思了,看来齐王是一无所知了。” 嬴政此时表情开始略微傲慢起来,在一个地位同等的君王面前傲慢,如同在一个普通平民面前傲慢一般,那是无法形容的高傲自大,并且溢于表面。 齐王这个时候似乎觉得被这个年轻的秦王压的有些喘不过气来,看到嬴政的眼睛,凶狠炙热,似乎他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带着无穷无尽的贪婪和欲望。 齐王竟然有些惧怕这个眼神,这是他来之前从未想过的,从前都是臣子在自己跟前唯唯诺诺低声下气,自己从未有过现在这般屈居人下的感觉,眼下仿佛自己就是一个臣子,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才是君王,他此时有些后悔来到秦国。 这样的情绪在齐王心中蔓延,让他觉得自尊心受到了挑战。 于是齐王打算找回自己一瞬间丢失的自尊心说道:“寡人的齐国有甲士百万。” 嬴政平静说道:“寡人可没问你齐国有多少甲士。” 齐王又说:“寡人的齐国物产富足。” 齐王所说或有夸大,但都是事实,是他的依仗,他想以此在嬴政面前重新获得作为君王的强大自信。 嬴政说:“寡人也没问你齐国的物产。” 齐王此时没有办法骗自己,他害怕这个年轻的秦王,不知为何,哪怕他说的是事实,但还是心中恐惧不安。 齐王突然醒悟,自己的确不了解秦国,也不了解秦王,而自己却要来跟秦王谈条件,自己有什么筹码呢?就凭齐国带甲百万?就凭齐国物产富足? 如果要凭借这些,那么称霸列国的应该是齐国才对,为何会是秦国? “秦王了解齐国吗?”齐王不甘示弱问嬴政。 嬴政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副图,慢条斯理在齐王眼前展开说道:“齐国有多少郡都,每个郡都有多少县属,有多少人口,各都各郡山川河流地理位置,官府官制军队编制等等寡人了如指掌。” 刹那间,齐王冷汗湿透了后背,秦王所说这些是自己都不曾知道的,自然也无从与秦王嬴政辩驳,他瞥见眼前那幅图,正是齐国地图。 如嬴政所言,其上标注甚为详细,不仅是山川地貌,更有人口物产,驻军布防,等诸多信息,这些信息与他所了解的都分毫不差,更有甚者,其中还有很多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 齐王建也很清楚,嬴政敢于向他展示这副地图,便不怕他回国后做出调整,嬴政既然能够得到这副图,便也能得到一副新的图。 “那秦王又了解寡人吗?”齐王心里很虚,他急于转到下一个话题,以掩饰自己的心虚。 嬴政看着齐王建说:“寡人从未见过齐王,以前不了解齐王。” 齐王终于心中安宁了片刻,嬴政不知道,原来,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齐王此时觉得浑身燥热,面前刚好有一樽美酒,他伸手举起酒杯,想要润一润嗓子,解一解这浑身的燥热。 然而酒樽还未到嘴边,就听见嬴政说:“寡人以前不知齐王,但现在好像有那么一点的了解了。” 当啷一声,齐王的酒杯掉了,酒水洒了一身,尴尬不已。 齐王沉默无言,自知失态,也自知并不只是失态,他还失去了很多东西,比如他先前极力想要找回的自尊心。 “来人,给齐王换个趁手的酒樽。”嬴政看着齐王向侍从说道。 有侍从应声而来,撤换了倾倒的酒樽,拿来了干布巾替齐王擦拭,齐王本以为自己可以趁着更换酒樽得以喘息片刻,谁知秦王不依不饶,起身又问了他一句。 “齐王见过寡人了,现在可知道寡人是一个怎样的人?” 轻声轻语,在齐王听来犹如沸水浇冰,他心中最后的一点君王的尊严都被践踏的无影无踪。 没有了任何依仗,齐王内心最为原始的本能反应表现出来了。 啪的一声,齐王重重拍响桌案,站起身大声斥责道:“秦王,你是何用意!” 嬴政不急不慢自饮一樽说:“齐王勿恼,寡人当然是要与齐王结盟。” 结盟?如此便是你要结盟的诚意? 当然,这只是齐王在心里的疑。 齐王重新坐回座位怒意稍敛说道:“寡人亲身会秦,足以表明齐国与秦国结盟的诚意了。” 齐王以为自己这样说,秦王便会坐下来与他好好说,但是他错了。 嬴政眉梢微挑,戏谑说道:“寡人没有看到齐王的诚意,寡人只看到齐王对于秦国的索求。” 齐王开始醒悟,嬴政之所以三番五次反反复复,是想要在这场交易中占据主动,以此获得更大的利益。 很明显,这般交易还未开始时,齐国便落在下风,不仅仅是因为齐王在秦王面前落了下风,更是因为本来齐国便处于下风。 嬴政十分清楚自己的优势,眼下情形,秦国可以不与齐国结盟,而齐国却不能不与秦国结盟,自打齐王离开国境,迈向秦国便丧失了主动,便是骑虎难下的形势,也即是此行必须达成目的,否则便是一损再损。 这是齐王先前不曾想到,现在渐渐开始明白的事,他先前只想着获利,却没有想过对方是否允许自己获利,自己有没有资格要求对方允许自己获利。 说的简单点,这只是齐国一厢情愿的想法,说的再简单点,这是齐王建一厢情愿的想法,如果他能在此次会面压制秦王嬴政,或许他能够得成所愿,然而他失败了,而且败得很彻底。 齐王知道自己败了,所以他很坦诚说道:“寡人与秦结盟,双方获益,再无索求。” 嬴政说:“当真如此吗?齐国又能帮秦国做什么?” 齐王有些颓丧坐下说道:“齐国将在东方为秦国牵制诸国。” 第292章 待秦国踏平六国,寡人便给你燕国 此言再无君王的尊严可言,但此时他已经不想要尊严了,相比于尊严,他只想求得最大的止损,此时他有些后悔没有听徐福的话,没有听某些大臣的谏言。 嬴政是一个十分贪婪的人,想要在他手中讨得一分便宜,似乎是难于登天。 齐王以为自己足够坦诚,秦王嬴政也会看在他坦诚不再咄咄逼人,然而他又错了。 嬴政摇了摇头说:“不需要。” 齐王内心已经崩溃,他极力压制愤怒说道:“秦王想要齐国做什么?” 嬴政很是随意笑了笑,像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年一般,嬴政说道:“寡人要再想想” 齐王再次感觉到自己被秦王侮辱,他再也无法忍受,再次拍案而起说道:“若是秦王拿不定主意,那寡人回去便与赵楚结盟!” 说话间齐王拂袖准备离席而去,嬴政似乎并没有要阻拦的意思,齐王迈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只听嬴政在呵呵的笑着。 嬴政说:“齐王为何不走了?” 齐王建沉默不语,等着嬴政说话,他这一步,不仅仅是一步的距离。 嬴政已经完全掌握了场间的主动,他将齐王贬得一文不值,齐王必须得耐得住性子,但这一次,恐怕是齐王最后的底线了。 “寡人已经想好了。”嬴政说:“方才寡人只是一试,如此看来齐国当真没有与秦结盟的诚意,齐王且回去吧,待齐王归齐时,二十万秦军便兵临城下,寡人倒要看看,寡人的秦国锐士与齐王的百万甲士,到底哪一个更厉害。” 齐王思绪一团乱麻,始终想不明白,也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莽撞的秦国君主,竟是要与齐国开战! 自己此行非但没有达成目的,反而要引火烧身。 如今齐国虽然号称甲士百万,但若是秦国攻伐,齐国真的能与二十万秦军抗衡吗? 秦人尚武,秦军久经沙场历练攻城拔寨所向披靡,而齐国则久疏战阵,单从这一点齐国已经落了下风。 届时天下有哪一国肯伸出援手?此次自己亲自来到秦国,已然是得罪了诸国,他们惯常做的,便是见死不救。 嬴政比齐王建更加清楚他现在面临的处境,所以一再肆无忌惮挑衅,他要齐王彻底臣服。 齐王转过身,看到嬴政眼中锐利的目光,这个年轻的君王笔直的站立在自己的前面,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齐王叹了口气说:“秦王想要什么,寡人都给。” 嬴政笑了,很开心的笑了,他笑呵呵的来到齐王身边,扶着齐王坐回座位,齐王几乎是一步一步的挪着过去的,因为他几乎已经无力抬起脚步了。 嬴政又变了一副热情的嘴脸说道:“宴席还没吃完,齐王何必急着走呢?方才都是寡人试探齐王,事关两国寡人必须慎之又慎。” 齐王已经不信嬴政,但眼下情形,即便是嬴政虚情假意,也总比没有要来的更好。 齐王说:“秦是否愿与齐结盟?” 嬴政说:“可以。” 齐王说:“如此,寡人也不食言。” 嬴政说:“寡人看到了齐王的诚意,想要的只有齐国的诚意。” 诚意?仅仅如此吗?对于国事来说,这似乎太过随意了。 齐王虽然疑惑,但嬴政似乎并未提出其它的要求,齐王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自己方才被逼无奈做出的许诺眼下不用即刻兑现,自然心头欢喜,然而让他欢喜的还在后面。 嬴政微笑说道:“不知齐王想要什么,寡人也可以给。” 见秦王言语缓和,齐王这才抬眼正眼看嬴政,这个年轻的君王笑眯眯的,齐王此刻又突然觉得他很单纯,心无城府而人畜无害。 当然,齐王当然知道他并非心无城府人畜无害。 齐王犹豫片刻说道:“寡人的确想要一些东西。” 齐王一面担心秦王另有所图,一面又想着秦王都没有开口要东西,自己先开口要,显得不够大气。 嬴政对齐王的第一感觉没错,齐王是一个很怪诞的人,至少有时候他的某些想法很怪诞。 “齐王但讲无妨。”嬴政爽朗说道。 齐王说:“寡人想要燕国。” 嬴政毫不犹豫的说:“待秦国踏平六国,寡人便给你燕国。” 齐王说:“寡人更希望自己去取。” 如此,秦国与齐国的盟约已经达成,至于其它,不必再说。 秦王如此爽快允诺,齐王满心欢喜,心满意足举起酒樽说:“敬秦王。” 嬴政也举樽,依然笑眯眯的说:“敬齐王。” 二人端起酒樽的一刹那,齐王心情很好,似乎城头粗砺的风沙都变得灵动缥缈,变成了美好的形态。 二人一饮而尽,齐王忧心也一并饮尽,虽然过程并不如何美好,但结果美好,这便足够了。 齐王似乎忽略了秦王嬴政说的那句话,嬴政说的是踏平六国。 天下七雄,齐、楚、燕、韩、赵、魏、秦,除了秦国,秦王所说的六国,这其中也包括齐国,若是齐国不存,要燕国还有何用? …… 蜃楼之上,此时已经日上三竿,太阳悬挂于大海中央,像是一颗通体金黄闪烁着无尽金辉的明珠,海面尚且平静,蜃楼上的人等待许久,没有再看到都守看到的那只巨大海怪,人心稍有安定,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各自散去,回到自己各自的岗位。 当然,田仲良则是僵化当场,被数名侍卫抬回了寝房。 不久以后在蜃楼某一处的楼阁殿堂寝室之中,田仲良将自己严严实实裹在一床花花绿绿的厚重棉被之中,只露出两只透着呆滞目光的眼睛,他的目光飘忽不定是一副极为惊恐的姿态。 其时蜃楼并不寒冷,反而有些燥热,而田仲良却像是将经历过一场狂风暴雨一般。 对于田仲良来说,方才那一幕的确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下起了一场狂风暴雨。 田仲良神情恍惚坐于床榻,徐福和幽若见田仲良失魂落魄,便陪在他身侧不曾离开。 见田仲良这般胆小懦弱姿态,徐福摇了摇头十分疑惑,田仲良是带过兵打过仗的,战场之上命悬一线何其凶险,他曾见过田仲良冲锋陷阵,那时的田仲良是何等的英勇无畏。 按理说,田仲良不仅见惯了生死,更经历过无数次的生死,怎么此时会如此恐惧呢? 或许田仲良在装,至于为何装,徐福不知道,自打相识以来,田仲良给他的感觉一直都很奇怪,他的行为不能以常理来判断。 第293章 这世上敢于砍人头颅,却会害怕一只老鼠的人,大有人在 徐福无奈说道:“在战场时,都不曾见你如此,你莫要太过做作。” 田仲良听徐福说自己做作,眉梢微挑,像是遭受了误解而极为不满委屈说:“福兄莫要取笑我了,福兄可知冲锋陷阵与此事并不一样,这世上敢于砍人头颅,却会害怕一只老鼠的人,大有人在。” 徐福微愣,心说还能如此解释,不过解释有理,这世上的确是有很多这样的人。 徐福点了点头,田仲良复又尴尬说道:“不瞒福兄,我自幼对海物禀赋不耐,一只小小海蟹都能让我当场晕厥,更何况是那只大海鲜,我今日没有晕倒已经极为不易了。” 田仲良委屈诉苦,告知徐福自己为何会如此害怕的原因。 徐福觉得田仲良实在是不同凡响的有趣,别人都称为海怪的东西在田仲良口中成了海鲜,而且还是让他如此惧怕的海鲜,这很有趣。 徐福很是同情田仲良,听田仲良娓娓道来时表情严肃而认真,不时流露出理解同情的神色,幽若听后却在一旁笑的直不起腰。 她大概是因为难忍笑意而憋的腹痛,因此她一手捧着小腹,一手指着田仲良不无鄙视说道:“海鲜禀赋不耐?你这理由也太牵强了吧,害怕就是害怕,先生莫要信他,吃的时候可没见他禀赋不耐。” 田仲良面色顿时漆黑,方才刚刚从徐福那里得到的安慰遁去无踪,被一个女子指着鼻子嘲讽,想来世上任何一个有尊严的男子都不能忍受。 他皱眉向幽若解释说道:“我可不是开说笑,我不怕死的,只怕活的,当时你是没看到,你不知道那个海鲜有多大,太可怕了。” 徐福也觉得幽若有些过分,目光微敛看向幽若,意味为提醒幽若莫要伤了田仲良的自尊心,幽若却是会心一笑,表示自己自有分寸。 其实此间二人斗嘴,算是将徐福排除在外了,徐福亦自知自己没有理由约束他们二人,尽管是自己先认识的田仲良,但从某些方面来看,幽若与田仲良的熟识的程度是超过了自己与田仲良的熟识程度的。 幽若则是不像徐福那般能够理解田仲良,在她眼中田仲良便是一个举止轻浮花言巧语懦弱胆小的人,奇怪的是,她虽口口声声直言田仲良品行恶劣,但他往往又能给她带来愉悦。 蜃楼上很无聊,幽若怎么会放过这个能够给自己带来极大愉悦的机会,所以她言辞犀利,便是要看田仲良急眉瞪眼的样子。 幽若说道:“谁知道你是怕死呢,还是怕海鲜禀赋不耐呢?” 田仲良歪着脖子想了想,赌气说:“我既怕死,也对海物禀赋不耐!” 幽若又笑的前仰后合问:“你既然如此惧怕海物,齐王为何还要派你出海?” 田仲良理直气壮的说:“我家王上又不知道我怕!” “我方才看了,那大海怪已经看不到踪迹了,你不用躲着了。” 田仲良不可置信说:“你莫要诓骗我,我才不出去,也许那大家伙正是知道我对海物禀赋不耐,故意来吓唬我的。” 徐福险些一口老血喷涌而出,生生的忍住了,这田仲良越发的像是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一般,虽然生的并非五大三粗,但毕竟也是成年人,用这幼儿的口吻说话,是自带喜感的。 徐福在一旁插言说道:“幽若说的没错,那大海怪已经离开了。” 徐福并没有抱着能够说服田仲良离开那条棉被的打算,他只是善意提醒。 然而徐福开口,田仲良却是信了,他不信幽若,因为幽若是女子,不知在他人生某一段经历中,是否是吃过女子的亏。 他终于敢将自己的脑袋从棉被里瑟瑟发抖探出来,鬼鬼祟祟的打量着殿内殿外,确定安全才算是放心。 田仲良又说:“我要自己去看看。” 田仲良小跑着奔向蜃楼甲板,徐福和幽若看着田仲良都无奈的摇了摇头,还未曾叹气,便见田仲良一路慌张哭爹喊娘原路返回,一头又扎进棉被之中。 “如何?”徐福疑惑问道, “福兄骗我,那大海鲜没有走!而且还带了另一只大海鲜!它带同伙过来了!” 看田仲良慌慌张张的样子又不像是假的,于是徐福和幽若满怀疑虑前往甲板一探究竟,此时甲板上已经聚集了很多船工和士兵,大家情绪紧张,视线无一不注视着前方。 彼时视线一览无余,前方蔚蓝海水中骤然显现出一团耀眼的光明,犹如天上星辰坠落海中一般,正是那个不久前盘踞在蜃楼船底的大怪物,眼下已经能够看到它的真身。 此物巨大自不必再说,正如徐福先前看到的那般,此物拥有细长粗壮身躯,浑身布满密密麻的银色鳞片,它不是龙,但谁又能说它不是龙?它除了没有四足,其余皆与传说龙形无二。 那团耀眼银光便是阳光照射在它身躯甲片之上反射出的光芒,粗壮细长身躯纠缠盘绕,像是一座碎银山丘一般于海面突兀而立。 那是一条巨大无比的海蛇,此时它的身边有一个同等体积的海洋生物,此物整个身躯攀附于海蛇身躯之上,八条腿清晰可见,凹凸不平的皮肤表面上依次排列着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圆圈,如同皮肤上生出一片片疥疮,丑陋无比,那是一只巨型八爪鱼。 看得出这只八爪鱼绝对不是大海蛇的同伴,因为此时二者正在相互缠斗,八爪鱼露出了巨大森白的牙齿,正在啃食大海蛇的身体,大海蛇身体上有很多肉眼可见的巨大伤口,有很多伤口正在不断地向海水里渗出鲜血,竟然是将蔚蓝的海水染红了一片。 大海蛇的情况似乎更为恶劣,眼下似乎是奄奄一息,被八爪鱼死死缠绕,想来再难以脱身,基本已经丧失了抵抗之力,也无法再对巨型八爪鱼造成伤害,任由八爪鱼缠绕啃食,它只是偶有挣扎,不过是在海面掀起几朵浪花,更显徒劳。 幽若皱眉突然说了句:“这大海鲜太可怜了。” 幽若称大海蛇为大海鲜,显然是受到了田仲良的影响,这句话勾起了徐福的恻隐之心。 见此情形,蜃楼众人惊诧默然,或者已经惊诧至呆傻,他们膛目结舌,一动不动,甚至忘记了调整蜃楼航行方向,避开他们不久前还为之恐惧的海怪。 蜃楼随着洋流海风前进,不觉间距离两只大海怪越来越近,徐福和众人已经能够看清大海蛇已经伤痕累累,因被撕咬而脱落的皮肉令人观之触目惊心。 第294章 海上的战斗 “蜃楼可有对付大型海鱼的武器?”徐福问近旁的惊骇而至呆傻的旁观者道。 旁观船工听闻问话从震惊之中醒来,这才发现蜃楼已经逐渐靠近那两只如山丘一般巨大的海怪,此时再调整方向避开已是来不及了。 船工转身本是想跑,但他转身时想起无路可逃,能够逃到哪里呢?蜃楼很大,但与大海相比终究是不够大,不足以让他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颓然站立,似乎已经放弃逃跑的想法,这时才想起方才有人问话,他倒是记得方才那人问了什么,只是他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便是跑,哪里会顾得上回答,现在不同,他放弃了逃跑的打算,因此他能够回答。 如果一个人有生存的希望,那一定是要争取的,无论是狼狈而逃还是从容不迫,但如果生的希望覆灭,无论多么胆小的人都会激发出前所未有的勇气。 眼前船工便是如此,他停下脚步不再试图逃跑的那一刻起便已经获得了勇气。 船工不似方才慌乱反而十分镇定对徐福说道:“蜃楼有三架巨弩,专为对付海上大鱼。” “在何处?”徐福着急问道。 船工回答:“就在甲板下仓库内,但动用巨弩,需都守大夫批准。” “你快速去请都守!” 徐福眼见大海蛇被八爪鱼一点一点蚕食,倘若拖延,大海蛇恐怕性命难保。 徐福很想救下那只大海蛇,原因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有对于弱者的同情,也有某种预感。 片刻功夫,田仲良被数名侍卫抬了出来,一起抬出来的,还有那床花花绿绿的棉被。 “福兄,我快受不了。” 田仲良虚脱一般呻吟,做出欲要呕吐的姿态说道:“我闻不得这腥气。” 徐福无奈,眼见田仲良是真的虚弱,便直言说道:“我需要用巨弩。” 田仲良虚弱问道:“用巨弩作甚?” 侍卫将田仲良放于徐福跟前,田仲良发现自己双腿瘫软,好像站不起来,于是他干脆便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之上。 徐福回答道:“我要用巨弩攻击前方海怪。” 田仲良问:“有两个怪物,射哪个?” “当然射那个欺负人的。”徐福说。 “是欺负蛇的吧。”田仲良更改说道。 “你快批准便是。”徐福无比严肃。 这大海蛇先前只是盘踞于蜃楼船底,并未做出一分一毫过分的举动,因此,徐福认为海蛇当救。 田仲良摇头不赞同说道:“依我看来,不如两只都射死,一了百了。” 徐福也曾想过,虽然大海蛇并未做出过伤害蜃楼的举动,但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时刻出现在蜃楼周围,始终是一个威胁,谁也不知道它哪天会动怒而推翻蜃楼。 然而徐福还有其它的考虑,他在不了解蜃楼之上装备的时候,并不认为蜃楼具有能够同时击杀两只大海怪的能力,他想到的是先行击杀其中一只,那么当然要率先斩杀那只实力更强的八爪鱼。 徐福说:“还是先射那欺负蛇的吧。” 田仲良再无问题,有气无力吩咐旁边的侍卫说道:“传令下去,打开巨弩视窗,瞄准八爪鱼,给本都守射!” 下属得令,很快便将都守大人的命令送到了蜃楼里的每一个角落里。 巨弩视窗被打开,这巨弩要比秦国巨弩要大的多,箭矢也是粗如树干,箭头更是尖锐且带倒钩,这是特意为蜃楼制造的巨弩。 它的威力正在于它的笨重,这有利也有弊,这巨弩不太灵活,是与蜃楼连在一体,发射方位调整起来也极为困难,能够左右转动,却不能像梦鱼城巨弩那般上下调整角度。 一架巨弩从装填到发射,大概需要调动至少五十人,蜃楼上有专职负责巨弩的船工。 三架巨弩装填箭矢,准备就绪,瞄准了前方海面上与巨型海蛇缠斗的巨型八爪鱼。 田仲良哆哆嗦嗦说:“蜃楼带的弩箭可不多,省着点用!” 巨弩准备完毕,数十名船工转动一个巨大齿轮,齿轮与一根不知是何种材料制作而成的导索相连,导索坚韧而具有弹力,导索便被一点点拉开渐成满月状,这导索便是巨弩弓弦。 “嗖”的一声,弓弦满月变为月牙,三支巨大箭矢自三架弩机从三个不同方位一齐发射,带着强劲的力量飞向同一个目标——海中巨型八爪鱼。 巨大箭矢穿透海面蔚蓝的波涛,带着尾羽后的一团白色水汽湍流一往无前。 那八爪鱼此时还聚精会神啃食大海蛇,突然意识到有危险,艰难伸出一条爪子来挡,任它体型庞大,但毕竟是血肉之躯,血肉之躯哪里挡得住这破风而来的利箭呢? 噗的一声,箭矢从头到尾扎进了八爪鱼的身体里,八爪鱼似乎骤然吃痛,缠绕大概是的八条触脚顿时吃痛松开了大海蛇,一声怪异嘹亮的哀嚎传来。 “中了!”田仲良激动的说,然而下一秒就变成了惊吓。 那八爪鱼竟是松开大海蛇,冲着蜃楼来了!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八爪鱼此来似乎是来报仇的。 “射射射射它,快快快!”田仲良眼见八爪鱼快速朝蜃楼而来,惊吓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大人,我们只有九支箭矢了。”侍卫在一旁提醒说。 “都用上都用上!”田仲良此时也不心疼箭矢了。 侍卫得到命令,又是三支装填完毕,瞄准快速扑向蜃楼的八爪鱼。 “噗噗噗”,三支箭矢没入八爪鱼的身体,如同烧红的利刃戳进了一块凝固的油脂里,顿时海面有三团醒目的血雾喷出,八爪鱼的速度慢了下来,然而八爪鱼依然再朝蜃楼而来,这三支射中它身体的巨箭,似乎更加激怒了他。 八爪鱼越近,众人就越恐惧,这八爪鱼比蜃楼小不了多少,三支树干粗细的箭矢射在它的身上虽然减缓了八爪鱼行进而来的速度,但终究是还不足以致命,八爪鱼依旧不改方向,笔直向蜃楼而来。 如果它接触到蜃楼,凭借着它纠缠大海蛇的恐怖力量,顷刻之间便能将蜃楼缠绕成碎木乱屑。 “再射!”田仲良也不管箭矢有没有装填好,只是机械的发布着命令。 这时候他并没有发现,花棉被已经从他身体上脱落,他不知不觉站了起来,此时再也没有方才那般做作孱弱,徐福又看到了战场上的那个田仲良。 当另外三支巨箭装填完毕,弓弦拉满准备发射之时,徐福却抬手示意等等。 第295章 最后三支巨箭 电光火石之间,徐福考虑过不能杀死八爪鱼的后果,也在思虑如何能以现在拥有的巨箭,成功杀死八爪鱼。 方才已经射出去六支箭,虽然全都命中,但并不能对八爪鱼造成致命伤害,恐怕再射三支箭,依然不能改变现状,这样下去箭矢射完也不一定能杀死它。 徐福目不转睛盯着在海面极速前进的八爪鱼,与那八爪鱼巨大的眼睛相对,忽然灵机一动说道:“快瞄准它的眼睛,射它的眼睛!那里应当是它的死穴。” 八爪鱼的身体十分庞大,他的眼睛也很大,如果大海蛇的眼睛像是两只小船,那么八爪鱼的眼睛便像两只大船,顶在那圆而高耸的头颅两侧是极为显眼的,所以不难瞄准。 操纵巨弩的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调整巨弩发射方位,噗噗噗,三支巨型箭矢又射了出去。 看箭矢飞行的轨迹及落在八爪鱼身上的位置,确定是完美的命中八爪鱼的眼睛的。 蜃楼众人发出一阵欢呼,因为八爪鱼停下来了,在原地扑腾着,哀嚎着翻起巨大的海浪,此时它已经距离蜃楼不远,那庞大身躯在海中激起的海浪将蜃楼冲击的摇摇摆摆。 蜃楼上的欢呼声并没有持续多久便戛然而止,因为八爪鱼只是在海面停顿了片刻,又朝着蜃楼来了! 这重新开始的冲击,比方才更加的纷乱可怕,携带着翻涌的巨浪,带着巨浪的强大威压气势汹汹。 方才那三支箭矢只是射中了八爪鱼的一只眼睛,它还有一只眼睛,剧烈的疼痛让它失去冲击的平衡,但当它能够忍受疼痛之后,便是更加愤怒的冲击,像是最后的冲刺。 八爪鱼巨大的身躯携着巨大的冲击力在平缓海面无风掀起了一道巨大的海浪,海浪甚至高过蜃楼,它想要用这道巨浪掩护自己,也想要用这道巨浪一举将蜃楼击打为碎片。 此时田仲良似乎已经完全从惊恐中清醒过来,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明亮,这时候已经不用徐福再提醒,他已经完全掌管了蜃楼的指挥。 “瞄准另一只眼睛,再射!”田仲良果断发出命令道。 方才八爪鱼不知蜃楼上有人看准了它的致命所在,因此没有防备,因此将自己的死穴暴露在蜃楼众人眼前,然而吃一堑长一智,它能在茫茫大海中长成如此巨大形态,也定然是聪慧至极,又怎么能再给敌人第二次机会? 眼下八爪鱼起巨浪为掩护,再要在千层万层的水浪中找到它另一只眼睛又谈何容易,最为令人沮丧的是,蜃楼只剩下三支巨箭,这是蜃楼最后的一击,如果一击不中,那便意味着蜃楼将再也没有能够对付八爪鱼的武器了,那便意味着无数人的死亡。 最后三支箭已经装填好,只是这一次巨弩并不像前几次那般果断射出,三支箭迟迟未动,因为没有找到最佳的位置,因为不能保证一击命中,这最后一击决定了很多人的生死至关重要。 多犹豫一分,八爪鱼便向着蜃楼多靠近一分,如果等八爪鱼靠近蜃楼,这三支箭矢还未能射出,蜃楼还是难逃船毁人亡的厄运。 田仲良迟迟没有下令发射,他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他曾领军作战,深知战机对于一场战役的重要程度,何时发起攻击得到的结果截然不同。 双方距离越近就看得越清楚,距离越近命中的概率就越大,距离越近,巨箭所能对八爪鱼造成的杀伤就越大。 三支箭蓄势待发,巨弩不停调整着方位,巨型八爪鱼已经距离蜃楼很近,蜃楼被八爪鱼庞大身躯掀起的海浪抬升至浪头,于大浪浪头居高临下,却没有居高临下的气势,因为大浪下方的巨型八爪鱼的巨大身躯全都暴露众人眼前,相比之下反而庞大如蜃楼却显得十分弱小。 蜃楼在浪头,八爪鱼在浪底,它像是一个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猎人一般,露出面目狰狞大如山峰的头颅,伸出丑陋的巨大触须,等待着蜃楼从浪头滑落。 蜃楼已至浪头最高处,巨浪开始卸力,蜃楼开始从高处顺着海水的坡度下落,此时八爪鱼在浪起处不动,却是蜃楼开始不受控制的向着它而去。 巨大的冲击力让蜃楼在海中剧烈颠簸不止,海面激起的海水铺天盖地兜头倾洒下来,就像是下起了一场猛烈的暴风雨,腥咸冰冷的海水无情的激打在人们的脸上身上,激打在人们的心里…… 好在蜃楼足够坚实,虽是被海浪肆意撕扯,船身疯狂摆荡,但依旧惊险而又稳定的在海水漂浮着。 蜃楼上的人不得不抓紧周身可以固定身体的东西,然而有许多人没能抓紧,或是运气不好没有东西可抓,因而被甩出蜃楼,淹没在蜃楼下仿佛沸水沸腾的海水里。 落水的人生死不知,大概生存的希望十分渺茫,蜃楼不可能停下来去救他们,况且蜃楼现在也停不下来。 剧烈的颠簸后是一阵久违的平静,蜃楼下落的速度放缓,当然,下落的角度也越来越缓,最后人们不用攀附固定物也能稳稳的站住身体,然而没有人因为这平静而开心,相反这平静更加令人毛骨悚然,这恐惧超出了方才面对的巨浪拍打侵袭,因为,蜃楼已经从浪头下落至浪底,快要与八爪鱼相撞在一起了。 蜃楼众人此时此刻的表情都是一样的,皆是沉默无语,大概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大概也来不及说什么了,甚至来不及哭泣,来不及惊呼,来不及捂住自己的眼睛…… 操控巨弩的一众船工大概因为惊骇过度以至于显得比其余众人更加平静,有一种看穿生死的坦然,这只是表象,这不是他们的内心,这不是真正的平静,只是瞬息间他们不知道如何释放自己的恐惧,因而痴呆,因而麻木。 “大人,再不射,我们便没有机会射了!” 田仲良毕竟经历过战场生离死别,想来对生死也极为淡然,他此时头脑相对清醒。 惊涛骇浪中,田仲良平静问道:“可有把握再射瞎它一只眼?” “没有把握。” 此时便是再多计谋都无以改变现状,于是田仲良淡淡说了句:“射吧。” “嗖嗖嗖”,三声沉闷的响声从耳边响起,最后三支巨型箭矢终于射出,箭矢破风而去,破浪而去,射中了八爪鱼高大的头颅,但却没能射中它的眼睛。 这最后三支巨箭辜负了所有人的期许,它们没能命中那巨型八爪鱼的死穴,这仅仅阻挡了八爪鱼片刻,蜃楼再无反抗的力量。 第296章 今日的场面够大,足够他们死后去炫耀 所有人在这时心里都憋着一口气,因为所有人只来得及把空气吸进肺里,却来不及把废气吐出肺外。 田仲良又下达了一个命令,在他看来,这或许是他在蜃楼上下达的最后一个命令了。 “转舵掉头,跑!” 如果能掉头,蜃楼早就已经掉头了,虽然这句话这时候说出来很是愚蠢,但所有人都开始按照都守大人的意思去做,这源于生命求生的本能,也是一种团结无惧的象征,更是临死前无谓的挣扎。 蜃楼还是纹丝不动保持着原有的方向向着八爪鱼冲去,如果从很远的地方看,从很高的地方看,蜃楼就是一支粗大的箭矢,正在射向一头猛兽,如箭矢一般,蜃楼的行动中自有一番敢于有去无回的冷漠决然。 蜃楼上许多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对于无法改变的事,他们选择隐忍接受,这是他们世世代代血脉相传的传统品德,有的人眼睛却睁的很大,大概是他们想要记住身前最后看到的壮阔画面,毕竟在此之前,他们的一生庸碌普通,没有见过什么大场面,今日的场面够大,足够他们死后去炫耀。 这只是一种猜测,生死是大恐惧,生死一瞬之时,大概之外的情绪都被这大恐惧所覆盖,所以一瞬间其实从他们并没有表现出多余的情绪,只有恐惧。 田仲良的眼睛睁着,徐福的眼睛睁着,幽若的眼睛也睁着,他们的眼睛睁着并不是要记住什么,也没有隐忍什么,而是真正的坦然无惧。 他们心中都有让他们能够无惧生死的东西,或是某些人,或是某些事,无惧之余,也有些遗憾,他们都有各自没有完成的事,也都有各自的遗憾。 便在这最后一刻,忽然自巨型八爪鱼身后来了另一道巨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正是这两道巨浪相撞,方才众人努力转舵得到了回报,蜃楼前进的方向开始发生了小小的变化,蜃楼开始向巨型八爪鱼的左侧偏移,虽然角度不大,但却恰到好处与巨型八爪鱼擦肩而过。 蜃楼出乎意料没有与八爪鱼正面相撞,仅仅是撞击到八爪鱼的一条触须,剧烈震动后,蜃楼竟是丝毫未损,而后俯冲至八爪鱼的背后。 蜃楼又开始在滔天的海浪中剧烈颠簸起来,这像是劫后余生的庆祝仪式,蜃楼上的人没有功夫喜悦庆祝,他们甚至没有功夫去为那些被震动而甩脱蜃楼的亲友悲伤,但他们看到生存的希望,犹如在悬崖绝壁之间看到了一条通往地面的路,于是他们倾尽全力调整风帆开始逃离。 那以逸待劳的八爪鱼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似乎也是十分惊讶,它在海中缓慢挪动身躯,目送着蜃楼远去,同时也看到了一团银色光辉。 那是大海蛇,方才那道巨浪是大海蛇制造的。 避开了八爪鱼的蜃楼并没有逃出生天,八爪鱼依然在后面穷追不舍,箭矢已经用完了,再也没有能够阻挡巨型八爪鱼的武器了。 “大人,我们怎么办!” 田仲良沉默,眉眼越发阴沉,他正是在思索应对之法。 齐王早已内定由田仲良出海,因此蜃楼还未建成时田仲良曾经前来蜃楼视察,他要比这蜃楼上的很多人都更为了解蜃楼。 方才情急之时,他已然想到了箭矢用尽该如何应对,只是时间仓促,根本没有时间准备,眼下暂时逃离八爪鱼之口,却是有时间准备,然而田仲良在犹豫。 田仲良镇定说道:“命令弓弩手全部集结到甲板。” “大人,巨弩都没用,普通弓箭怕是不能伤及那海怪分毫。” 田仲良怎会不知,但是他还想再拖延片刻,哪怕这片刻时间毫无意义。 方才蜃楼颠簸,落水之人众多,他即将采用的方法可能让这些落水之人的生存希望更为渺茫。 田仲良看着翻涌的海水中那些挣扎的落水者,心情复杂难言,田仲良能够看到他们生存的渴望,他们越是在海水里挣扎,他便越难做出决定,但最终他还是下达了命令,因为蜃楼上还有很多人,如果他不做出决定,所有人都得死。 田仲良长舒一口气命令道:“命人将船中储藏火油倾倒至海面,快去!” “是,大人!” 所有人知道都守大人要做什么了,听到这里,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火油能浮于海面,点燃火油即便烧不死那巨型八爪鱼也能阻挡它,如此蜃楼脱离险境便有更大的希望。 按照田仲良的吩咐,火油很快便已经倾倒至海面,而八爪鱼也从后方追击而来,田仲良命令弓弩手箭矢粘上火油,点火射至火油集中处。 一时间,箭头带着火焰的箭矢万箭齐发,犹如万颗星辰坠落在海面,不管有没有射中八爪鱼,但是蜃楼一路倾倒的火油已经被点燃了,熊熊大火在海面燃烧,将八爪鱼重重围住,大火迅速蔓延,最后在它身上燃烧起来。 一声奇怪的哀鸣震耳欲聋,紧接着八爪鱼拼命扭动着身躯,试图甩开身上的火油,然而这火油牢牢吸附在八爪鱼身上,怎么甩也甩不脱。 海水被八爪鱼搅的翻腾起来,巨浪冲击着蜃楼,蜃楼又开始像先前那般剧烈的摇晃倾斜,不多时,海面平静,蜃楼平静,这宣告了蜃楼的危机解除了。 海面的火油渐渐燃烧殆尽,而后海面升起青烟,青烟中心漂浮着一只巨大的八爪鱼,它的全身焦黑一片,一动不动,想来是已经被熊熊大火给活活烧死了。 一股浓烈的焦糊气味随着海风吹来,田仲良嗅着这股海风有些恶心,尽管危机解除但他依然无法开心半分,因为八爪鱼的身周还飘浮着数十具焦黑的人尸,是他杀死了他们,他们也许能活下来的。 蜃楼青烟外围环绕航行观察了很久,然而当蜃楼开始下锚停船,准备营救落水的船工士卒时,八爪鱼又动了!它竟然没死! 巨型八爪鱼没有死,这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巨型八爪鱼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而来,众人懵了,连田仲良也猝不及防,箭矢用尽,火油也用尽了,那么蜃楼还有什么手段来自保呢? 此时蜃楼已经下锚,在这短时间内来不及起锚,等着他们的只有坐以待毙一条路了。 田仲良此时十分愤怒,他愤怒于自己太过大意,愤怒于那些落水者白白牺牲,愤怒于自己的无能为力。 第297章 白龙 也不过剩下了愤怒,他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再改变结局,所以他放弃了,他没有做出任何命令,人类的意志在此时显得是那般渺小。 海水被巨型八爪鱼搅动掀起惊涛骇浪,大如蜃楼也不过犹如湍急水流中的一片落叶,落叶被卷入湍流的漩涡失去了平衡,海水铺天盖的灌入,蜃楼即将倾覆了。 眼前的海面很热闹,巨型八爪鱼张牙舞爪手舞足蹈,海水翻涌喷薄,令人望而生畏,然而头顶的阳光尚且明媚,风轻云也淡,这或许是蜃楼上所有人临死之前唯一觉得欣慰的事了。 这时候恐惧消失不见,只剩下沉默和安宁,想来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很安宁,不知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因此又十分迷茫彷徨,有很多人沉默看向远方的海面,看向来时的方向,他们都很认真的看着看不到的故乡,不知想起了什么,想起什么也都不重要了。 这些人看不到故土,却看到了远处蔚蓝海面有一道银色的光芒闪烁,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醒目,这道银光是向着他们来的,速度快如风驰电掣,几乎是一眨眼间,银色光芒便来到了蜃楼之前,所有人都看清了这道银色光芒是什么,它是那条海蛇,所有人都忘了它的存在。 这条银白色的海蛇正是田仲良和徐福看到的那条曾盘踞在蜃楼下的海蛇,也正是不久前被八爪鱼啃食的海蛇。 这一刻众人不知是该惊喜还是该更加恐惧,因为他们不知道这条大海蛇要做什么,他们不知大海蛇是来解救他们,还是来毁灭他们。 很快他们便自惊骇不已的情绪中平静下来,因为大海蛇围绕蜃楼游动一周,巨大身躯将蜃楼围成一圈,巨型八爪鱼掀起的海浪漩涡便平复下来,蜃楼也平静下来,毫无疑问,它是在保护蜃楼,然而它真的能够保护蜃楼吗? 相比之下,不远处海面上的巨型八爪鱼比它的身躯更为庞大,况且蜃楼上众人第一次看到它时,它是被巨型八爪鱼制服的状态。 一声刺耳的怪异嘶鸣在海面上响起,振聋发聩以至于海水无风而动,八爪鱼极速向大海蛇扑了过来。 只见大海蛇高高扬起扁平光滑同时又巨大无比的头颅,笔直迎向巨型八爪鱼,紧接着一声沉闷如同雪山崩塌的声音响起,大海蛇与巨型八爪鱼重重的撞击在一起,海面顿时炸裂开来。 蜃楼被二者冲击而激荡的海水重重拍打,摇摇晃晃退出很远,这片海面再次成为了大海蛇与巨型八爪鱼针锋相对的战场,蜃楼暂时安全了,蜃楼成为了二者拼杀的见证者。 得此间隙,田仲良下令起锚,他不会放过这难得的逃脱时机,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他只想快点离开,能有多远便离开多远。 蜃楼在逃,大海蛇与巨型八爪鱼激战正酣,二者体型巨大,海面无遮无拦,因此蜃楼逃出很远依旧能够看清二者战斗时的情景。 此时情景与先前人们所预见的并不相同,原本奄奄一息的大海蛇此时似乎是出乎意料的勇猛,他疯狂的用头部去击打着八爪鱼,张开巨大嘴巴撕咬八爪鱼的血肉,此时竟是轮到八爪鱼连连败退。 八爪鱼以强壮触手缠绕大海蛇,大海蛇竟是直接一口咬断八爪鱼的触手,八爪鱼以厚实身躯压向大海蛇,大海蛇便一头撞过去,在八爪鱼身躯上留下醒目的凹陷。 大海蛇与巨型八爪鱼的战斗看起来很简单,不过是大海蛇一次又一次不停地撞击撕咬,而八爪鱼使用触手阻挡,纠缠。 想来八爪鱼中了蜃楼所有的巨型箭矢,又被火油焚烧,此时大概是强弩之末了,它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想要追上令它重伤的蜃楼,哪曾想半路杀出了大海蛇。 大海蛇已经不再是方才的大海蛇,它方才被蜃楼解救,得以有所喘息,此消彼长,因此大海蛇现在才能大显神威。 见此情形田仲良惊喜不已,暗自庆幸方才听从徐福的意见没有一并去射大海蛇,否则二怪联手,自己这些人焉能活到现在? 想起徐福,田仲良重重拍了一下脑门,方才只顾求生,哪里还顾得了徐福,田仲良茫然四顾,将将脱离死亡危险的蜃楼乱作一团,密密麻麻的人头在眼前摇晃,却哪里还能找得到徐福的半分影子,徐福何在? 莫不是已经被方才的剧烈颠簸震动甩脱出蜃楼? 一念及此,田仲良背后骤然生出冷汗,他慌张看向海面,心中期盼徐福安然无恙才好。 田仲良的视力极好,但左顾右盼依然不曾找到徐福,他觉得有些冷,身体有些麻木,他抬脚向前想要走几步,以此缓解身体的僵硬,然而脚下一软,直直跌倒,面门直直砸向甲板…… 片刻后田仲良起身,擦了一把横流的鼻血,眼观六路并未看到有人注意到他此时的窘态,心下稍微安定,这才一手捂着鼻子低头查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他如此狼狈。 绊倒他的是一团花花绿绿的棉被,正是他被人抬出来时披在他身上的,此时棉被被海水浸透,十分沉重,田仲良气愤不已伸手拢起棉被,狠狠地扔出蜃楼。 徐福如他所愿安然无恙,他正在蜃楼某一处船舷观看大海蛇与巨型八爪鱼的战斗。 巨型八爪鱼身躯暗沉,凹凸不平的皮肤表层是藏污纳垢的所在,厚厚的污垢在阳光下反射着幽深的黑色光芒,如同布满迷雾的深渊,令人观之莫名压抑难言,而大海蛇身躯则是银白洁净,远远看去一座巨大的水晶琉璃山峰,阳光下流光溢彩也令人不由心生欢喜愉悦。 二者纠缠一处就如同光明与黑暗融合在一起,仿佛是黑暗和光明正在战斗,此时光明占据主动。 这场战斗并不如同人类搏斗一般花样繁多,只是简单粗暴,是力量与力量的直接碰撞,谁的力量更大,谁便会赢得胜利,很明显,现在是大海蛇的力量更大,所以这场战斗结束的也很快。 不消片刻,海面上便是一片狼藉,漂浮的尽皆是八爪鱼的的残肢断臂以及白花花红彤彤的血肉,大海蛇是最后的胜利者。 确切的说,这最后的胜利者不是一条海蛇,或者说这不是一条普通的海蛇,它只是形貌类似海蛇,但若是细看之下便会发现其中区别。 眼下战斗结束,海面风平浪静,蜃楼已经远远避开危险,众人得以有闲心在远处仔细打量那条说不清是什么物种的生物。 正如先前所见,此物头部细长扁平,身躯粗壮巨大,尖锐的嘴部竟是隐约可见两条极为纤长的触须时而在海水中摆动,时而探出海面在海面拍打起水花,通体银白色细长的银色鳞片。 “白龙!” 有人惊呼,随即众人齐齐跪倒膜拜。 第298章 眼下已经不是骚乱,而是叛乱 它真的很像一条白龙。 没有足,便不是龙。 船上众人开始有人朝着大海蛇跪拜叩首,而后便是引发了很多人的效仿,对于这些蜃楼上还活着的人们来说,即便那不是真龙,也总算是救过他们一命的。 不知它为何物,那便还是称它为大海蛇。 远处大海蛇似乎看到了蜃楼众人的叩拜,摆动隐藏在平静的海水之间的身躯,扬起细长的舌头,脱离狼藉不堪的海面,缓缓朝着蜃楼游来。 相对于方才它冲向巨型八爪鱼的速度来说,现在它游动的速度能够称得上缓慢,似是一个跑的很快的人突然慢下来,给人以闲庭信步之感,然而相对于蜃楼的航行速度来去,它游动的很快,比之方才那只巨型八爪鱼的速度更是快了不知几倍。 几乎同时,蜃楼上所有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已经渐渐被头顶的阳光晒暖的身体顿时重新变得寒冷无比。 这大海蛇要干什么? 大海蛇要干什么,只有它自己知道。 田仲良并没有闲工夫来质问它要干什么,当此情形,他只发出了一个命令。 “跑。” 只有跑,跑不过也得跑,能多活片刻总是好的。 田仲良身负指挥蜃楼职责,或许在无事之时里他可以玩忽职守,到这一刻他却十分清醒自己该做什么,所以但他发现徐福不见之时并没有不顾一切去找徐福,这并不是代表着徐福对他来说不重要,相反,他很看重徐福,将他视作难得知己,为他敢于不顾生死违抗王命。 他此时想到的是蜃楼上更多还活着的人,徐福很重要,这些人更加重要,哪怕这些人是很卑微低贱的船工杂役,哪怕这些人中还有许多鄙视他的人。 基于此,田仲良还坚守在此。 田仲良没有找徐福,徐福和幽若却来找他了。 见面时三人相视一笑,田仲良神情严峻,盯着逐渐逐渐逼近的大海蛇说道:“看来我真的保不了福兄周全了,这也许就是天意,不过我能与福兄一同赴死,倒也算是人生一大美事。” 田仲良说的悲壮真挚,徐福心中感动,就连一旁幽若也觉得此时田仲良不那么令人讨厌了。 徐福没有说同样悲壮的话,而是平静说道:“我不信天意。” 田仲良本打算再煽情一番,却不想被徐福一句话终结,有许多话不曾说出,一刹表情有些憋闷,如同便秘一般,说不上痛苦,就是憋的不舒服。 徐福并不理解田仲良此时脸上的复杂表情,他继续说道:“它似乎对我们没有敌意。” “何以见得?”田仲良问。 徐福回答道:“它若是要害我们,早在之前,我等已经性命不存了,你看它此时并非是进攻姿态。” 田仲良问道:“福兄意欲何为?” 徐福当然说道:“我们应该等等它。” “等,等等他!”田仲良长大嘴巴,震惊而疑惑看向徐福,等待徐福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徐福说道:“它受伤了,似乎很重,它似乎追我们追的有些辛苦。” 田仲良苦笑了一声说:“我这整个蜃楼上的性命可都在你这一句话上了。” 徐福说:“以它的速度,我们迟早会被追上,不如等等它,也好看看它究竟要做什么。” 田仲良已被徐福说服,他信任徐福,信任他的判断,也相信徐福的直觉。 田仲良下令蜃楼抛锚,这让蜃楼上众人震惊不已,甚至引发骚乱,所有人都明白停下意味着什么,不久前还虔诚跪在甲板向大海蛇叩首膜拜的众人此时只剩下难以遏制的愤怒与激动。 他们大概不明白,短短时间里为何自己的心境会产生这样奇怪的变化,他们无比敬仰它,又无比惧怕它。 这短短的几个时辰里,他们经历了恐惧,经历了生死,他们失去了很多亲人好友,经历过这些之后,他们只是沉默回到自己的岗位。 心中隐忍着的巨大悲愤无处释放也无以寄托,就这般生生的忍着,因为他们要活着,要替死去的人活着,这不仅是一种本能,更是一种责任,他们心中有家有国,有妻子儿女,有父母亲人。 蜃楼抛锚,无疑是将他们最后的希望覆灭,看到希望后又重新破灭,他们怎么能不愤怒,怎么能不怨恨?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甲板,这其中大多数都是船工劳役,但也有穿着短甲的士卒和官服的小吏,黑压压拥挤的人群相互推搡着,辱骂着,将都守田仲良和徐福幽若以及近旁十数名贴身侍卫严严实实的围住。 船上有专门维持治安的士卒,但此时士卒已经无法阻挡人群,甚至他们开始加入人群,与人群融为一体。 眼下已经不是骚乱,而是叛乱。 如果田仲良不改变主意,下一刻他们便有可能会被这愤怒的人群踩成肉泥。 田仲良对眼前情况已经有所准备,他曾带兵作战,深知将帅的一个决定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在愤怒人群缓缓涌来之时,他已经顺着船头桅杆的绳索攀登到桅杆高处。 所谓高处不胜寒,海风吹拂,他还是打了一个冷战,他能预见骚乱的结果,但当此时现在高处还是被这人群的气势所震撼。 人群来的很慢,他们的脚步也很轻,不似战场上排列整齐脚步沉重的军阵,但同样令人望而生畏,一个人的力量弱小,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眼下星星之火已经形成燎原之势。 尽管火势蔓延缓慢,已经可以想见接下来会是怎样的场面。 田仲良爬上桅杆并不是想要逃,他是想要即兴发表一场打动人心的演说,在他想来,这样的局面必须要有一个人站出来力挽狂澜,抛锚之事因徐福一个提议而起,但做出最终决定的是他,所以这个力挽狂澜的人他当仁不让。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田仲良给他们一个解释,田仲良清了清嗓子,忽然说不出话来,他爬上桅杆之时只想到应该要来一场演说,却并未想好该如何说,他不能将徐福的想法说给这些人听,因为自己理解,并不代表这些人同样理解,如果他们不理解,那么蜃楼便不用等大海蛇追赶上,而是即刻便会陷入混乱之中。 田仲良没开口说话,人群片刻沉默后变得一片哗然,盯紧了桅杆下忠于都守的十数名侍卫,自然也狠狠盯着徐福和幽若,侍卫同样很紧张的捏着自己腰间的佩剑,他们没有抽出佩剑,因为他们不想自相残杀,他们也抬头看向都守,目光与人群一致,希望都守给出一个合理解释,这样,就能避免一场自相残杀。 第299章 所有人都低着头,只有徐福在抬头 “我们该怎么办?” 幽若轻轻拉扯徐福的衣袖,小声问道,同时她已经抽出自己的短剑,横在自己与徐福身前,警惕注视前方人群,做好了随时准备战斗的准备。 梦鱼城卫因为方才的混乱,已经不知散落何处,现在又只剩下幽若一人在徐福身边。 她并没有侍卫那般的恻隐之心,梦鱼城虽在齐境,但她算不得齐国人,对这些人也没有任何感情。 她只知道,谁若是敢于来伤害徐福,那便与他战,那便要他死,无论对方人数多寡,无论对方是平民还是士卒。 千钧一发,这一发随时都有可能不可收拾,徐福深知其中利害,然而他只是平静看着明显开始仇视他的人群对幽若说道:“别怕,你看,他们都是一些普通人,他们凶戾的目光里都是干净的,他们不会伤害我们。” 话虽如此,幽若怎么能不担心,徐福相信每一个人的善良,但她不信,她很清楚一个人在丧失理智后,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事,更何况是如此之多的人。 人群开始蠢蠢欲动,田仲良再次清了清嗓子,人群又恢复安静。 田仲良终于说话了,只是他没有解释什么,而是说道:“本官便是蜃楼都守田仲良,抛锚是我的决定,你们都是我大齐子民,我希望你们与本官一心,本官可以跟你们保证,本官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不是为了自己。” 人群鸦雀无声,越发沉默宁静,有人低下了头,不知是对于自己的举动感到羞愧还是在想些什么。 田仲良沉默片刻,再次开口说道:“我也想活着,老实说,我没办法跟你们解释为何做出抛锚的决定,但我请你们相信我,我们一起共渡难关,若是无法保全大家,请你们杀死我。” 相信我,失败的代价是,请你们杀死我。 这很有说服力,众人没有再次哗然,这是一种默认,这代表他们愿意信任都守。 在徐福听来便不是这么简单,田仲良赌上自己的性命,是要蜃楼所有人来相信他的一个想法,说到底,田仲良是在说服蜃楼所有人来相信徐福。 徐福沉默无言,他在提议之前不曾想过会引起如此轰动,其实,他没有任何保全众人的办法,所以他觉得自己辜负了田仲良的信任,也辜负了所有人的信任。 田仲良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所有,替他斩断了一路的荆棘,接下来他觉得自己需要做点什么,如果不能保全蜃楼所有人的性命,那么,他愿意第一个死。 徐福向前走出几步,并且没有停下脚步,幽若在一旁跟随,他知道徐福徐福想去哪里,徐福想要去人群中间。 徐福向前走着,平静坦然,似乎能够接受即将到来一切结果。 与此同时一声巨大的重物落水的声音传来,晴朗天空里开始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雨水腥咸似乎还有些粘稠,这是海水。 他们听到的不是重物落水的声音,而是大海蛇巨大身躯破开海面的声音,这场雨便是因此而来。 众人原本目光是看向一直走来的徐福,疑惑而惘然,然而一瞬间被巨大响动吸引注意,循声望去,他们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头颅,那是他们连想都不曾想过的巨大头颅。 如果在远处还不能感受到大海蛇的巨大,那么这一刻大海蛇就在眼前,其中震撼不言而喻,正如很多人第一次登上蜃楼的震撼,只不过这一次的震撼比之登上蜃楼更大。 刹那间疑惑迷惘,变成了极端恐惧而形成的痴呆麻木,他们一动不动,不敢动,也忘记了动,像是一个木头人,包括桅杆上挂着的都守田仲良。 他们大概忘记了,大海蛇一直是在追赶蜃楼的,蜃楼抛锚,大海蛇自然便能更快追上。 因为蜃楼停在原地,蜃楼上所有人也都停止了动作,甚至停止了眨眼,停止了呼吸,所以蜃楼上前所未有的安静,这安静如同没有人一般的死寂。 破水而出的大海蛇也很安静,破了破水一瞬间的巨响,剩下的只有海水拍打在蜃楼和它身躯上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像是有规律的心跳。 大海蛇一半的身躯隐藏在海面下,一半的身躯露出海面,不知它是如何保持平衡,现在它是以半个身躯直立的形态,出现在蜃楼边侧的,便是这半个身躯,就已经远远高出蜃楼,几乎探到了蜃楼上最长最粗大的那根主桅杆的顶端。 它居高临下的看着蜃楼甲板,在甲板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大海蛇缓缓低头,巨大头颅两侧如同两只小船一般的一双眼睛从众人面前扫过,众人低头屏声。 大海蛇于高空俯瞰众生,众生皆渺小。 然而它在渺小的众生之中看到了一抹光,那抹光隐藏在众生之间是那般暗淡,却因为众生暗淡而显得异常明亮。 所有人都低着头,只有一个人抬着头,它看到那抹光,便是来自于那个人的眼睛。 所有人都低着头,只有徐福在抬头。 他在看大海蛇,因为他想要弄清大海蛇的意图,他看到大海蛇庞大光洁的银色身躯,如同银河自天垂落,又如身披银甲的神将,但它不是神物,它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徐福不由感叹天地造物之神奇。 徐福看到了大海蛇的眼睛异常明亮,明亮却不冷漠,似有万般情绪在其中闪现,正如他在远处看到和感受到的一样,他没有从大海蛇的眼睛里看到任何的恶意,反而看到了一些好奇。 他看到这双眼睛,给他的感觉就像是第一次看到羽儿的眼睛一样,那双眼睛里是新生婴儿才有的、对整个世界的天真无邪的好奇。 徐福继续看,想要看到更多,他曾经看到过这张嘴曾经撕咬巨型八爪鱼时张开的角度和露出的锐利牙齿,但是现在大海蛇紧紧抿着嘴,嘴与光滑头部连为一体几乎不可见,只有仔细留心去看,才可以看到一条长长的弧形黑线。 这让徐福感到了大海蛇想要表达的善意,就像是一个披坚执锐的勇猛战士,在自己面前收起了杀人的兵刃。 徐福看到大海蛇两腮边的触须蜷曲向上,似乎是没有重量一般随风抖动,很是飘逸,但事实这两根触须很粗也很大,触须根部几乎与蜃楼上的桅杆一样粗,需要几人合抱。 那两根触须很长,不是桅杆的长度可以比拟的,当大海蛇将触须缓缓从青天降下时,徐福才发现,这触须最末端竟然细如发丝,柔软如发丝。 第300章 海蛇引路 大海蛇扫视了一遍众人,目光停留在徐福这里。 大海蛇眼睛瞳孔缩小,降下身躯,两根透明而洁白光滑又细如发丝的触须降下垂落到徐福的跟前。 徐福无意识伸手与触须相碰,触须微缩而后伸展,竟让徐福感觉到一种生涩羞于见人的意味,同时他在这一瞬间,他的识海里涌入了十分庞杂的信息。 就像是听一个人娓娓道来诉说自己所经历的故事,故事的内容很丰富,是徐福从未听过见过感知过的内容,有一种神秘未知的陌生感,更有一种与大海相同的深沉于浩大气息。 徐福一瞬间明白,大海蛇正在与自己交流,它是靠触须来交流。 不知它是否能够感受到自己的意识。 徐福意识里有感激,是感激大海蛇救了蜃楼,又疑惑,疑惑大海蛇的意图,有好奇,好奇大海蛇的来历。 这意识是一瞬,而下一刻他便得到了大海蛇的回应,大海蛇不知是如何能够清楚明白的感受到了徐福意识,它给了徐福所有问题的答案,只是这些答案也是一种意识,徐福的感觉很模糊。 他一刹那明白很多,例如,大海蛇如何与巨型八爪鱼相互战斗;例如大海蛇没有伤害他们的想法;例如大海蛇是来自深海一个很远的地方,;例如大海蛇是一路保护着蜃楼。 最重要的是,徐福竟然隐隐约约感觉到,大海蛇想要引导蜃楼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它的故乡吗? 徐福再次产生疑惑,这一次大海蛇给他的回应很简单,很清楚,那是一个肯定的回应。 意识一瞬万年,所以他们的交流便在一瞬,所有疑问都得到了答案,大海蛇收回了触须。 徐福茫然,蜃楼暂时没有危险,这是值得喜悦的事,然而他们又将面临一个新的问题。 他们究竟要不要跟随大海蛇的引导去往深海那个未知的地方,那里是怎样的存在,会不会再次让蜃楼陷入危机之中?如果蜃楼选择不去,大海蛇是否会伤害他们? 是福是祸,一时间难以判断,这些疑问大海蛇没有给他答案。 大海蛇重新沉入海面,并且向蜃楼旁侧游去,徐福明白,大海蛇是要以此表明自己的善意,徐福沉思片刻对甲板众人说道:“诸位都回到各自的岗位吧,它不会伤害我们。” 听徐福言罢,众人犹豫依然不敢抬头,不过众人方才虽然都颔首低眉,却也有人用余光看到了徐福与大海蛇的接触,震惊恐惧之余不免有有些敬佩,后来他们发现自己头顶那片巨大的阴影逐渐退去,阳光重新照亮蜃楼,照亮他们的身体,沉重的压迫感消失不见,他们才开始相信徐福。 田仲良听到徐福说话后是第一个抬头的,此时他已经自桅杆爬下,对徐福拱手一笑,复又对着甲板众人高声说道:“大伙儿都回去吧,蜃楼无事!” 听到都守田仲良说话,众人缓缓抬头,见令他们为之恐惧的大海蛇已经距离蜃楼很远,只是隐约可见一道银光在远处海面起伏,终于安心镇定。 此时此刻,有人掩面痛哭,不知是因劫后余生而喜极而泣,还是因为失去了亲人朋友而悲伤;有人瘫软在地,不知是因为心神骤然放松导致精神反差过大而虚弱,还是因为经历这长时间的巨大折磨而筋疲力尽。 田仲良和徐福及幽若三人站在甲板,何去何从,他们还需要再次做出决定。 徐福说道:“我本想将大蛇的意思告知所有人,但想来不妥,因此不曾说。” 田仲良说:“如此是对的,否则人心不稳,蜃楼恐怕连返航都做不到。” 田仲良又问:“大海鲜跟你说了什么?” 徐福看着远处那耀眼银光说道:“大蛇要我们跟着它,去一个地方。” 田仲良疑惑道:“莫非这一路都是它在保护我们?莫非它是在为我们引路?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它又要带我们去哪里?我们要跟着它吗?” 徐福问:“你害怕吗?” 田仲良说:“我原本不怕,现在倒是怕了,就像我怕过敏,我不怕死,怕很多人跟着我一起死,已经死很多人了。” 徐福低头无语,说起来他只是蜃楼上的一个囚徒,一个死囚,他没有权力决定这么多人的去留,更无法决定这么多人的生死。 田仲良再次爬到桅杆高处,徐福大概能够猜到他要做什么。 这一次田仲良不再无言以对,而是慷慨激昂对甲板众人说道:“我是都守田仲良。” 一声呼喊,在场众人无论是悲伤还是欢喜,都将目光投向了桅杆上的田仲良。 田仲良习惯性的清了清嗓子高声问道:“我们是谁?” 你们是谁?这个问题很怪异。 众人左顾右盼,希望从身旁同伴的眼睛里看到答案,一开始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后来有人说道,我是橹手。 紧接着便有人接着陆陆续续回答说—— “我是士卒。” “我是船工。” “我是杂役。” “我是书吏。” “我是橹手。” …… 各种各样的回答,忽然不知是谁高声说道:“我们都是齐国人!” 田仲良满意的笑道:“无论你们是普通杂役,还是士卒官吏,你们都是齐国人,我们齐国人到海上来做甚?” 来做什么? 这些人中有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有的人是生活所迫,有的人是履行职责,但也有人知道自己来做什么。 人群中有人回答道:“我们来此是为了王上寻找仙山和仙人。” 田仲良接着问道:“王上为何要寻找仙山和仙人。” 这些人淳朴天真说道:“为了齐国更强!为了不受欺凌。” 是的,他们说的没错,齐王寻找仙人仙山固然有自己一己私欲,但这其中当然也有要让齐国变得更强的淳朴愿望。 “你们怕死吗?” 人群沉默。 他们自然怕死,谁不怕死,如果不怕死,他们在方才便不会聚集到甲板。但是现在的情形不同,如果生死与信仰或者美好期望相连,那便是另当别论了。 最为重要的是,田仲良知道这些人的信仰和愿望,不是自己凭空捏造,而是真正根植于他们心头的,否则自己没有说服他们的任何可能。 田仲良环视众人,神色严肃凛然高声说道:“我们还没有找到仙山和仙人,所以我不打算返航,大蛇要带我们去一个地方,我决定去,你们若是不想去,便过来杀死我。” 田仲良再一次赌上了自己的生死,这需要莫大的勇气,他虽然清楚蜃楼众人内心淳朴的信仰,但他并不能确定这些人能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 正如幽若所想的那般,一个人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会做出很多疯狂的事,包括杀人。 第301章 大浪为墙 徐福抬头,像甲板上所有人一样,仰望着高高在上的田仲良,他又看到了那年那个不畏生死身先士卒的将军。 众人没有回答田仲良,但是已经给出了答复,有人开始挪动脚步,渐渐人群分散开来,他们不是向着田仲良来,而是分散到各个方向,最后就连田仲良最忠心的几个贴身侍卫也走了。 甲板上甲板重新变得空阔寂静,只剩下桅杆上的田仲良,和桅杆下的徐福幽若三人。 田仲良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冰凉,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此时虽然海风拂面,但并不大,也并不冷,这寒意是自心底升起的。 田仲良脑海里忽然又生出一个令他有些微恐惧的念头,自己现在站的很高,若是一不小心失足一定会摔得很惨,于是他蹑手蹑脚爬下桅杆。 如第一次一样,他爬上桅杆时没有想过能够说服这些人,他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的,他也不曾想自己会畏高。 徐福看着田仲良笑了笑,他自田仲良身上受到了某些启发,田仲良与自己有些方面很相像,但他们之间不同的是,徐福在尝试一件事前,会先做好准备,而田仲良是先去做,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勇气。 这说不上谁好、谁不好,徐福认为田仲良的做法比自己好,至少他很勇敢,至少他比自己要勇敢。 大概是因为他心无羁绊因而无所畏惧,而自己心中却有诸多牵连,因而无法做到心无羁绊,无法做到无所畏惧。 徐福心知肚明,自己看似无所畏惧,其实他害怕很多事物。 众人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继续履行着各自的职责,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还活着,只要还活着,便还要继续经历这一路艰苦危险。 田仲良对徐福说道:“那我们便暂且跟着吧,有这大蛇保护,就不怕再遇到什么八爪鱼七爪鱼了,不过我可先跟你说好了,倘若有什么危险,我可是第一个要逃的。” 徐福微笑点了点头。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蜃楼起锚挂帆,重新启航,跟随大海蛇纵情驰骋在海面上,众人劫后余生,看海中鱼群跳跃,海面海燕翱翔,自然而然满心愉悦。 如此不知行了几日,某一日的黄昏时刻,太阳一半沉入西方遥远的海平面上,海水由蔚蓝色变成流动的金红色,海浪越发密集拍打着蜃楼船舷,蜃楼在金色的海洋上就像是在火红的岩浆里穿行。 蜃楼许多人都在这时候来到甲板,手扶着船舷驻足安静远观,无论是卑微劳役还是官吏,他们眼睛里散发出的光芒都是一样的,那些目光明亮而又内敛,是携带着无尽的希望与憧憬的。 落日余晖自天边而来,沐浴其中,洗涤的人身心皆暖,此时此刻他们的身心似乎都沉溺于这如同天国倾撒的神辉之中,沉溺于大海雄伟壮美震撼之中,渐渐忘记前几日的恐惧和悲伤,就连身负齐王指令,形影不离要置徐福于死地的侍卫,似乎也暂时忘记自己还有一个人没有杀。 这个世界本来就很美,美的不真实。 不真实的景物容易让人沉迷,但总有人是清醒的。 忽然不知是谁忽然大叫一声,顿时打破了黄昏时刻蜃楼甲板上的宁静。 “大蛇不见了!” 这声叫喊无异于冷水入油锅,不仅在蜃楼上炸开,更是在每一个人心头炸开,那原本已经渐渐平复的恐惧之心,再次被激发开来。 有胆大者慌张爬上桅杆登高而望,试图在周围的海域里找到大蛇,然而最后他们爬下桅杆的表情是沮丧的,紧接着甲板上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沮丧起来。 大蛇不见了,这意味着什么?可想而知。 几乎所有人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冷漠,他们内心彷徨茫然,更是有一种被欺骗的不甘和愤怒,这愤怒不再是针对都守田仲良,而仅仅是对于大蛇的愤怒。 因为这条路是他们自己选的,所以他们此时此刻尽管愤怒,但是没有像上一次一样准备发动叛乱,他们只是不知所措,这一次他们连愤怒的对象都没有。 便在他们手足无措时,蜃楼整个船身都剧烈摇晃起来,似乎有某种无形的力量想要将蜃楼撕裂成粉末,比之先前遇到的所有颠簸都要更为剧烈,然而这次的颠婆不同于前次巨型八爪鱼兴风作浪,眼前海面虽是有风有浪,却算得上平静,那么这剧烈的颠簸就显得十分怪异。 巨型八爪鱼的阴影所有人心中再次升起,恐惧袭上心头。 蜃楼虽然颠簸剧烈,但却无人落水,因为这剧烈颠簸只是一瞬,仿佛就在眨眼之间强烈的颠簸感消失,似乎一切都是错觉,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眼前的海依旧平静。 落日的光辉依旧将海水映照的金光漫漫,头顶的天也依旧平静,一切与方才看到的没有什么不同,但是蜃楼上各类物什倾倒而形成的一片狼藉,可以证明方才发生的颠簸是真实的。 很快就有人发现了或是感受到了其中的变化,现在似乎比先前更加平静,平静的有些诡异,似乎一切都是静止的。 海面如血一般殷红,乍看是霞光潋滟,然而细看之下才发现,这光似乎是融入海水里自海水里生成,而不是落日余晖反射到海水里的,光不再会反射。 天空有云,但是云却一动不动,他们再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海风,海面安静的就像是一块火红的水晶,竟然没有一丝涟漪,蜃楼仿佛是在平地上航行一般平稳。 除了蜃楼在动,其余一切都是静止,海面如同凝固了一般,无风无浪甚至没有任何涟漪,这是不可想象的一件事。 大海从来都不会这样平静,正是因为太过安静平稳,反而让蜃楼上的人产生更大的恐惧。 最大的恐惧并非来自于此,而是来自于一堵墙。 在不远处的海面上有一堵墙突然出现,横亘在前挡住了蜃楼的去路,这堵墙晶莹剔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圣洁无比。 这堵墙高不知几何,长不知几何,厚不知几何,棱角分明,绵延不知几百里几千里,蜃楼在这堵透明的墙下,就如同一根木棍一般渺小。 第302章 我的老天,我们这是要上天 此处为何会出现如此巨大一堵冰墙? 不对,这不是冰墙,准确的说这是一道水墙,水能做墙吗?水究竟如何才能凝聚在一起形成一道高不可攀,有棱有角的墙? 他们不可置信,但不得不信,因为那道水墙中隐约可见色彩斑斓的鱼群在其中游动。 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吗?所有人心中都开始产生怀疑。 蜃楼还在向前,似乎要一直向前直到撞上那堵墙,毫无疑问,即便这是一堵水做的墙,如此巨大的水墙,也足以将蜃楼碾压成为齑粉。 于是,来不及请示都守大人的命令,操舵的船工们便开始拼命转舵,试图调转方向,然而他们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济于事,蜃楼还是缓缓向前,方向未变丝毫。 扑通扑通,水声传来,有数名心志不坚者,害怕即将到来的毁灭性撞击而自蜃楼甲板跳下,如此高度落入如镜子一般平静的海面没有产生任何水花,那些人就像是虚幻泡影一般消失在海面不知所踪,海面依旧如镜,这里就像是一个虚假的世界。 她们的消失,让一些试图跳下蜃楼的船工停下了动作。 徐福沉默看着海面,看着前方的巨大水墙,看着蜃楼坚定不移向水墙而去,他沉默不语,他在疑惑,与那大海蛇交流之时,他没有感受到大海蛇丝毫的敌意,甚至他还能感觉到大海蛇纯净无比的真诚,难道大海蛇是在欺骗他吗?这不合理,如果大海蛇想要他们死去,何必要如此大费周折? 此时幽若在侧,身侧无风,女子衣袂不动,然而女子长发垂肩,眉眼清丽恬淡,如初夏暖风,举手投足之间自有清灵飘逸之感。 徐福爱她,这种爱很复杂,似乎与情爱无关,也与性别无关,其中有感激,有敬重,有怜惜,有愧疚,有很多说不出的情愫。 她总是在自己身边,她总是在默默奉献给予,此时此刻他很想跟她说一声对不起,前次蜃楼即将倾覆时他没有说,是因为冥冥之中他自感觉不会死,但这一次不同,他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预感,也许真的距离死亡不远了。 徐福惭愧对她说道:“你不该跟我来,现在我们大概要死了。” 幽若抬眸看着眼前火红的海水,红色的海水印在她的眼眸里失去了火一般的热烈,变成了一抹闪光的粉红,显得很平静,也很温柔。 幽若说:“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美的景色,即便是死在这里,也十分满足。” 其实这句话没有说完整,如果说完整便是—— 与你一起死在这里,也十分满足。 徐福自然不知幽若言语中隐藏的心意,而幽若却是一如自己所说十分满足,哪怕对方不知道也十分满足,因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就在身边。 徐福不知为何她竟然如此洒脱淡然,微微一笑,竟是不知再如何开口。 幽若继续平静说道:“先生以为我们会死吗?” 徐福点了点头,幽若微笑说道:“我父亲曾说,我们看到的光是没有颜色的,但事实上光有很多种颜色,所以,也许现在我们看到的并不是真实,天地之间有很多我们所不知的力量,眼前也许是幻象,类似于保护着云梦泽与梦鱼城的大阵。” 田仲良不知何时来到蜃楼甲板,听到二人对话,在背后说道:“这里看起来很不真实,但是不是真实,我想我们不久便会知道了。” 二人转身,看到云淡风轻的田仲良,他眼下倒是没有裹着那条花花绿绿的棉被,而是穿戴的十分整齐干净,这不太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待田仲良走近,他又漫不经心的说了句:“或许我们已经死了,这里也许就是死后会去的地方。” 田仲良说的没错,蜃楼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撞向那堵巨大的水墙,是真还是假,很快就能知道了,田仲良来到甲板,便是要亲眼看着蜃楼与那水墙相撞。 想来,那一定是无比壮观的场景,为此他特意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身衣裳,既然死亡不可避免,那便坦然相对。 蜃楼的船首已经逼近水墙,还是有许多人纵身一跃跳下蜃楼,消失在平静的海面,剩下的人惊恐抬眼,看不尽水墙的尽头。 也许,这道墙便是自天上银河而来,飞流直下三千尺,如果这道水墙自天而来,那又何止三千尺? 蜃楼即将接触到那堵水墙,所有留在蜃楼上的人都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然而过了许久,他们也没有等到预想之中的剧烈撞击,于是所有人睁开眼睛,却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画面。 蜃楼没有与那巨大水墙相撞被击为碎屑,也没有穿墙而过,而是十分诡异的沿着垂直于海面的水墙笔直向着蔚蓝天穹攀行,海面仿佛一瞬间骤然产生了弯折。 也就是说,现在的蜃楼是与水墙平行,与来时的海面垂直的,这便让众人的视角变得很是怪异。 不用抬头,眼前平直的视线里便是蔚蓝的苍穹,苍穹上有静止不动的白云,背后是火红色的大海,大海如镜一般,头顶则分为了颜色分明的两半,一半是天,一半是海,中间的那条线就是海天相接之处。 按理说蜃楼上的所有人和所有能够移动的物都应该掉进背后的海面,然而这道水墙似乎具有某种神奇的吸引力,被吸附着的不仅仅是蜃楼,还有蜃楼上的所有人和物,如此角度上行,竟是如履平地。 田仲良目瞪口呆,震惊疑惑喃喃发出感叹说道:“我的老天,我们这是要上天?” 没人能回答田仲良的问题,没有人能够解释他们现在遇到的一切,他们身在其中,也只能静静看着等着,除了惊恐喊叫慌乱奔跑,没有办法做任何的改变,于是他们便安静看着。 蜃楼垂直向天不知航行多久,忽然发现眼前的天逐渐发生缓慢的偏移,而后天又回到了头顶,海天相连的那条线又回到了背后,蜃楼重新回到了平静无波的海面。 徐福微微一笑,似乎明白了一些,田仲良见徐福微笑,于是问道:“福兄可是明白了什么?” 徐福点头说道:“也许,我们现在正在上一个坡,只不过坡度很大,这样,一切都可以解释了。” 田仲良拧眉依旧困惑不解,幽若也是满目茫然。 第303章 一个水泡 徐福解释说道:“不考虑其它因素,蜃楼现在就像是一个人行走在一座陡峭的悬崖绝壁上,现在陡峭绝壁已经走完,来到了崖顶,自然又会恢复在地上行走的状态。” 徐福如此说,二人大概明白了徐福的意思,其实徐福说的只能解释当前眼前海天位置的变化,还有很多无法解释的事,很明显,这道水墙并不是海浪,那么海面为何会有一道近乎垂直且静止的坡,是什么力量让蜃楼能够垂直上坡? 只是这些疑问在他们看过这么多奇怪现象后都变得不再重要,也许这便是这里的常态。 既然有上坡,那么会不会有下坡呢? 这个疑问很快得到解答,蜃楼上坡时因为水墙坡度太大而看不清前方,现在蜃楼视线一览无余,他们清楚的看到了随着蜃楼向前船首下移的角度逐渐变大,船下海面渐次降低,正如徐福所说那般,他们很快来到悬崖边,这是一座水凝聚而成的悬崖,蜃楼正以一如既往的速度自悬崖边向下。 蜃楼船尾向天,船首垂直面向那下方还不知有多远的海面,与来时的当恰好倒置,现在他们是在下坡,他们正在下海。 如此下行,蜃楼速度依旧,缓慢而平稳,这太奇怪了,遇到奇怪的事太多,便也不觉得奇怪。 蜃楼众人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度过了这漫长时间的旅程,惊恐不在,剩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迷惑不解,虽然迷惑,却无从为这迷惑找到解释,因此他们最后甚至连疑惑都没有了,他们忘记了思考,只有本能的呼吸,观望,似乎他们也随着蜃楼一同融入了这个静止不动的世界。 蜃楼航行的时间很长,天上的云不动,太阳也不动,他们不知航行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水墙之浩瀚无异于大海,此时他们脚下是大海,面对着的也是大海,或者也可以看做是两面水墙。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忽然感受到了一些变化,他们听到了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感受到了风,听到了风声,这是久违的真实感。 这一瞬,众人如沉睡千年后大梦初醒,田仲良醒来,想起蜃楼现在是下坡,是在一道巨大到无法形容的水墙上航行,眼前那距离与水墙几乎垂直的海面越来越近,蜃楼快要进入那一面海。 蜃楼第一次从海面攀升上水墙时很快,没有人知道蜃楼是如何改变如此大的角度攀上垂直于海面的水墙的,这一次其实与前次没有什么不同,他们是要从垂直于海面的水墙再次进入海面,所以蜃楼变化的角度还是一样的。 已经清醒的众人这一次全都睁大了眼睛,他们想要看一看,这神奇的一幕是如何发生的。 这个过程很快,但是他们还是一瞬间看到了他们想看的情景,这个情景同样让他们超出了他们所能理解的范畴。 他们看到了蜃楼通过互为垂直的两面海之间的那个垂直角时,骤然被一分为二,犹如被从中折断,而后将另一半垂直立起一般,两半蜃楼与两面海一般互为垂直,但是蜃楼没有断。 当蜃楼上的人通过那个垂直角时,人也被一分为二,就像是一个人挺直腰身,伸直了双腿坐在甲板上一般,但这个人事实上是在站着的。 徐福不知如何解释这种现象的产生,也许正如幽若所说,是光线发生了折射,海面一直都是平的,根本就没有什么水墙的存在。 很快,蜃楼整体通过那个垂直角来到平缓的海面。 来时的海面静止,颜色火红,现在的海面有不大不小的海浪,海水蔚蓝,这就像是一个分界线一样提醒蜃楼上的众人,他们已经脱离了那个让他们无比震惊困惑的世界,回到了他们所能接受,所熟知的世界里来。 这里真的就是他们所熟知的世界吗? 经过这般多的离奇古怪,蜃楼上的众人即便看到熟悉的事物,也会在心头产生怀疑,他们抬头,看到天上的云在动,太阳也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移动,眼前的世界重新变得鲜活真实起来。 这似乎真的就是他们熟悉的世界,但没有人敢相信这里便是他们的世界。 人具有对于未知事物天生的探索精神,先前因为被恐惧支配,他们无心探索,然而经历过无尽恐惧的人们重新获得了平静,于是他们开始探索眼前的未知。 人们不再只将目光看向眼前,开始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他们在前方不远处看到了一座小岛。 看到这座小岛,徐福意识到方才的猜测其实是错的。 那是一座很普通的岛,就像是一路走来他们看到过的所有岛屿一样,但这座小岛注定不普通。 从现在蜃楼所在的位置看去,距离蜃楼很远的前方,那座小岛的背后出现了数个透明的圆形穹顶围绕在小岛四周,像是一半淹没在海水里的巨大的水晶球。 其实说像是海中浪花激起的泡沫更为确切,因为他看到的分明就是几个漂浮于海面的水泡,只不过水泡之大超乎想象,不知比小岛大出多少倍。 这些水泡排列极为均匀似有秩序,若在高空俯瞰此地,会看到一朵巨大的花,四周依次分布的水泡是花瓣,中心的小岛便是花蕊。 徐福向身后望,蜃楼下得水墙渐行渐远,身后水墙逐渐显出弧度,与远方巨大水泡越来越相像,毫无疑问,蜃楼身后也是一个水泡,难道蜃楼来时是在这水泡表面上航行? 徐福越发肯定,蜃楼先是沿着水泡边缘上行向天,而后到达水泡穹顶,经过短暂平缓的水面,再下行向海,原来蜃楼遇到的不是一堵水墙,而是一个巨大的水泡! 如此,方才经历的诡异现象便可以解释了,这与徐福先前的猜测大致一致,只是徐福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他们一直是在一个水泡表面航行。 这里果然不是他们的世界,他们的世界里,哪里会有如此巨大能够承载蜃楼在上航行的水泡? 诸多困惑无解暂且搁置一旁,徐福见这些水泡围绕小岛心有所感,这些巨大虽然应当便是刻意而为之的屏障,或者说自与水泡相遇看到的所有诡异画面,都是刻意为之的屏障,这些屏障便是为了隐藏这座小岛。 这座看似普通的小岛,又将会带给他们什么样的惊喜或是惊吓呢? 第304章 三人去,三人归 眼前传说中的仙山吗? 显然不太像,因为这座小岛实在与想象中的仙山相差太远,更何况岛上无山。 自蜃楼甲板望去,小岛一览无余,岛屿并不大,甚至有些小,目测比之蜃楼相也大不了多少,并不如其它礁石堆积的岛屿一般,岛屿地势平坦,似乎一个浪头打来便能够淹没,只不过被水泡环绕包围的海面风平浪静,它没有被淹没的危险。 除了岛屿中心有一小片不知名的树木生长清翠醒目之外,其余周边皆为细软海沙覆盖,不见有人,也不见有禽兽活动,应是一座荒岛。 这时候,没有人认为它是一座普通的荒岛。 就在蜃楼不断接近小岛时,忽然蜃楼停止不动,众人大概早已被先前的种种惊了心,现在极为敏感,一阵慌乱后,有人下船查看。 片刻后有橹手向田仲良回报说:“大人,蜃楼搁浅了!” “搁,搁,搁浅了?” 田仲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岛屿周围应该是有足够的水深深度才对,蜃楼能够在小岛外围的水泡上航行,为何就不能在此航行? 疑惑之下不免想到更多,蜃楼先前曾有大海蛇盘踞其下,莫非这消失的大海蛇又出现了? 田仲良慌张来到船舷向下观望,心口憋着的如一团乱麻堵塞的惊恐心绪骤然松弛,蜃楼果真是搁浅了。 海水很浅,海底水草依稀可见,如此水深,恐怕连普通大船都难以托起,更何况是这大如城郭的蜃楼了。 经历过先前的种种,田仲良已经可以相信任何不合理的事,如果现在蜃楼在平地上行动他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现在蜃楼搁浅是再正常合理不过的事,原有的认知重新得到了现实的验证,这反而让他心里踏实了一些。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橹手问道。 田仲良抬手遥指前方已经不远的小岛说:“我们大概是到了仙山了,蜃楼暂停于此抛锚等待涨潮,放下小舟,船工橹手留守蜃楼,甲士全副武装,随本官前去探岛!” 田仲良发布命令时,徐福便在身旁,徐福心意田仲良不问可知,他定然是想要去岛上的,因此田仲良并没有征询徐福的意见。 徐福的确想要去那岛上一探究竟,先前与大海蛇交流,他自识海中感知到了许多难以理解信息,他想要为这些疑惑寻找到答案。 既然来到此地,那便上去一探究竟,大海蛇不会平白无故带他到这里来,虽然这座小岛看似平淡无奇,但也许隐藏着什么秘密呢?这里也许能够找到所有疑问的答案。 蜃楼甲士装备齐全,乘坐蜃楼放下的十数只小舟分批来到岛屿上,小岛四周连块石头都看不到,尽皆细软海沙。 他们分为两队,一队沿着小岛向四周搜索,一队径直再深入岛屿中心那片青翠丛林。 为防止丛林中有猛兽生存穿行,甲士手持兵刃先行在前探路,田仲良和徐福幽若三人在后跟随。 小岛不大,因此他们很快到达小岛中心那片丛林,一路走来并没有什么稀奇,这里似乎就是一座荒岛,什么也没有。 田仲良有些颓丧,他带着满心期待而来,眼下一无所获不免失落,一屁股便坐在林间厚厚的落叶上沉闷无语;徐福有些困惑,不知大海蛇为何要带自己来到这样一座荒岛;幽若有些无聊,这座小岛除了黄沙和这一片丛林几乎一无所有实在是无甚趣味;随行而来的众人也是一脸茫然,看着田仲良等待都守大人再次下令。 田仲良无视属下目光,自顾自失落沉默,他坐的似乎有些不舒服,伸手去摸屁股,而后眨了眨眼起身,伸手拨开屁股下堆积的落叶,想要寻找那个让他坐的不舒服的罪魁祸首。 田仲良很快便清理出一片空地,发现落叶下并不是沙,而是一块表面大体平滑的石,眼下石头被落叶覆盖还看不清整体,料想应当是一块很大的石头。 周围甲士见都守大人埋头扒拉落叶,短暂迟疑后都加入田仲良的行列,毕竟他是都守,他们是下属,哪有下属不替长官做事的道理。 徐福本也以为田仲良又开始做一些奇怪举动来表达自己失望的情绪,并未给予太多关注,他将目光看向另一处地方,试图在别的地方找到些什么。 当随着落叶不断被甲士清开,石头逐渐暴露在众人眼前,这才吸引到徐福的目光,他发现了其中似乎有些蹊跷。 众人埋头已经清理了很久,依旧没有看到石头的边缘在哪里,徐福细心观瞧,眼下石头只是露出平坦表面,平整的就像是石板铺设而成,然而地上并未找到任何拼接的痕迹,似乎这座岛屿就是一整块石头一般! 再细看,发现其上有些不规则孔洞,周围这些林木便从那孔洞里生出。 田仲良并非是没事找事做,他先前扒开落叶在石头上摸到了几处粗犷的凹陷刻痕,以为会有所发现,因此才有方才的举动,现在,随着地面石头上的落叶不断被清理干净,越来越多的刻痕展现在众人眼前。 刻痕线条纹路平整光滑,组合在一起像是字形,但他们并不认识,这些刻痕不是齐国文字,也不是其他诸国的文字,也或许这不是字,也可能是某种图案。 田仲良疑惑垂手一旁,没有再继续动作,想来是更为失落,徐福却是目光凝聚在一起越发的明亮,他是认识这几个字的。 当年曾在云梦泽藏书洞看过上古甲骨文,因此他有幸识得一些甲骨文字,现在他看到的便是几个甲骨文。 观字明意,徐福疑惑不解,思忖片刻后对田仲良说道:“这几个字的意思是‘三人去,三人归’。” 田仲良本打算放弃,不想徐福却说出这几个字的意思,于是希望的火苗重新在心头燃起, 他立刻振奋起精神问道:“这是何意?” 徐福摇头回答道:“想来想去,我也不知其深意,或许就是字面的意思,三个人进,三个人出。” 虽然徐福不确定其中意义,但既然有希望那便没有放弃的道理,况且如此收场田仲良也不会甘心,他想要获得更多的信息,接着便是果断一声令下,甲士继续清理周围落叶。 石面暴露的面积更大,清理过石面表层腐叶泥垢之后,他们果然又在石面上找到了另外几个字—— “少一人不可入,多一人不可入。” 若是字表意思,那便是说,只能是三个人,多一个、少一个都不得进出。 第305章 门在哪? 这些字表的意思都是指引,这里或许是一个入口,至于去往哪里的入口,虽然不得而知,但想必一定是非同凡响。 进,何以进? 门在哪? 难道要撬开这块石头? 天知道这块石头有多大,虽有一些孔洞供林木生长,其余地方几乎都是连为一体的,几乎无从下手,即便是有地方下手,凭借着自己这些人,恐怕将这块不知多大的石头砸烂凿穿,也不知要到哪年哪月了。 徐福低头思索,田仲良更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开始变得焦虑起来,脸上青红暗沉,就像是一个被人反反复复戏耍后的无可奈何及憋屈愤怒的表情。 徐福没有说话,田仲良自觉心头将将燃起小火苗,又兜头迎来倾盆大雨,火苗不仅没有熄灭,反而燃烧的更为剧烈,只不过这已经不再是希望之火了。 田仲良心头焦躁,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四周转着,后来他觉得转的有些脚疼也无法平复心中烦闷,眼角余光寻得方才清扫堆积起的一大推落叶,想着这一次不会再硌到屁股,铆足了力气,带着所有的焦躁烦闷坐了下去。 哗啦一声,堆积成堆的落叶不见了,田仲良也不见了,随之而来的是田仲良特有的尖锐刺耳的惊恐嚎叫,嚎叫声余音未落,又是扑通一声,哀嚎变成了降低了音调的阵阵呻吟—— “哎呀,哦哦哦,啊啊,嘶……” 徐福寻声望去,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唯有声音起处半空中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缓慢落下。 众人一齐涌向都守田仲良无故消失之处,落叶之下竟然隐藏着一个洞口,都守田仲良原来是好巧不巧掉进洞中。 此洞口极为圆整,像是一轮满月,截面切削的极为平滑,似是刻意被打磨过一样,自洞口处向下望去,其下是一个中空的空间,深有丈许,视线被阻挡看不清其大几何,洞内仿佛有光,淡黄明媚,如日落时的夕阳,不刺眼也不昏暗,恰好足够照亮洞口周围。 田仲良看起来倒是无事,只是眼下着实有些狼狈,浑身上下俱是落叶尘土,身上原本特意换好的光鲜衣裳被摔烂,发髻四散开来,蓬松杂乱,十足一个孤苦无依的流浪汉。 从洞口到洞内地面的距离不高,但也足以让一个人吃不消,此时田仲良从地上爬起,掸去满头满脸的枯枝败叶,一瘸一拐的活动着脚步,口中骂骂咧咧检查身上的伤口,似极了山林里求偶不成的红屁股猴子。 “田兄,无事吧。”徐福在洞口处看着田仲良关切喊道。 田仲良摆了摆手揉着屁股说道:“我没……” 田仲良本要说“我没事”,但他连这三个字都没有说完,徐福看得真真切切,他看到了田仲良第一次看到大海蛇与巨型八爪鱼时的痴呆状态,而且这一次似乎比之前次有过之而无不及。 众人结绳梯下到洞中,顿时如田仲良一般表情,甚至连徐福都呆滞良久,徐福曾在云梦泽藏书洞看过很多奇怪书籍,其中记载过很多奇怪的事物,他也曾进入方寸之地、梦鱼城这些常理无法解释的地方,他的认知不同于普通人,即便如此还是惊愕默然良久。 此处为一个地下洞穴,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其内不大,但却足以令人震撼。 洞穴四壁方正且平滑,一如被打磨后的玉石一般泛着柔润细腻的光泽,墙体皆为灰白色,入手温热,与他所见过任何石材都不相同。 这还并非是让徐福产生强烈震撼的原因所在,真正令徐福震撼的是正对着众人的一面石壁上的一道石门。 石头门虚掩,从内到外透着闪闪金光,方才在洞口外看到的光线便来自于此。 徐福乍见这光线时便觉得很奇怪,现在他直面光源,已经能够确定,这光不是日光,也不是月光,更不是火光,而似是某种物体自内而外发出的光,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光。 自门缝中难以看清金光下隐藏着什么,幽若这时自洞口外飘然而落,护在徐福身侧,警惕看向石门,唯恐门内有危险。 幽若问道:“先生,这门会不会有机关?” 徐福拧眉摇头说道:“我在想方才我们看到的那些文字,这道门怕是不简单。” 田仲良到底是从痴呆中回过神来,他命令甲士打开石门,他的想法简单务实,并没有徐福那般的顾虑,既然现在门关着看不清门内,那便打开这道门,不管是什么东西在其中装神弄鬼,总是要看上一看。 甲士蹑手蹑脚上前,缓缓向外拉开石门,一瞬间,门内的一切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们终于明白这奇怪的光来自于何处了,这门后依然是是一个石洞,大小形状与外间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是这个石洞里密密麻麻堆放着数不尽的大块金饼与硕大珍珠,珍珠不是普通的珍珠,是能够自身发光的夜明珠,金饼也不是普通的金饼,是颜色极为纯净的金黄色,没有丝毫杂色…… 无数洒落随意放置的夜明珠发出淡淡白光,经过金饼反射变得流光溢彩,再投射向四方,便形成了他们方才看到的光,这便是珠光宝气吗? 看到这一幕,众人眼中发出的光便是这珠光金光也无法相比。 此间唯有二人无动于衷,幽若自幼见惯了珠宝因此不觉稀罕,徐福向来对财帛无所欲求,自也是视而不见。 在二人眼中这或许不算什么,然而在其余众人眼中,这便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如今眼见为实,即便其中有所凶险,然而这是赤裸裸的诱惑,他们又如何能不动心? 那去开门的几个甲士已近乎疯狂,他们两眼冒出贪婪的精光,嘴里欢呼着尖叫着便冲了进去,就在下一刻,诡异的现象出现了。 那几人将将越过那道门,就如泥牛入海立刻消失不见了,连声音都听不到了,一旁跃跃欲试正欲紧随其后的的众人顿时吓出冷汗。 有人朝着门内大声呼喊,却不见任何回应。 众人停在原地屏声静气,似是想要从那扇门内听到有人活动的声音,但是他们什么也听不到,那三个人真的在自己眼前消失了。 田仲良皱眉说道:“莫非这扇门后是幻象,或者说我们已经进入幻境之中?” 徐福说道:“也许是幻象,但要想弄清其中缘由,恐怕我们还得亲自进入那扇门才有答案。” 田仲良有些犹豫说道:“这扇门似有玄机,我们若是进入其中,回不来该当如何?” 幽若也提醒道:“洞口外‘三人去,三人归’也许是进入的方法。” 第306章 四个奇怪的人 徐福心中亦是忐忑,前路未知,此去不知是否能安然无恙,但倘若就此停步他亦觉得可惜。 三人进,三人出,多一人不可,少一人不可。 石洞外那些文字记载的应当是这扇门进门的方法,指示足够明确,但这进门的方法真的就这么简单吗?此处的建造者真的会如此轻易便告知来者进门之法吗? 徐福曾在与大海蛇的交流中感受到了很多东西,不仅有各种复杂的情绪,有难以捉摸的思维,更是有许多真真切切的事物。 他曾感觉到大海蛇识海中有一个巨大浩渺的世界,这个世界是开放的,是亲善友好的,徐福甚至感觉这个巨大世界就像是一个母亲张开怀抱,等待着自己的子女归来。 徐福很信任他感觉到的这些,如果说看到听到的会有虚假,那么这种感觉一定不会虚假,就像是一个人所感知到的七情六欲,真与假,其实心知肚明。 田仲良还在等待着徐福的回应,徐福沉思片刻回答道:“我们且试一试吧。” 田仲良明白徐福的意思,向身旁甲士命令道:“情况未明,尔等切不可贸然进入,在洞口外扎营,一切等本都守回来再做定夺。” 先有同行伙伴离奇消失门后,众甲士即便再如何被门内金珠诱惑,也知性命要紧,都守下令后众人皆拱手称是,徐福,幽若,田仲良三人携手迈向了那道石门。 因为想要看清这道门里究竟有什么古怪,所以他们的动作很慢,三人抬脚,一只脚率先迈进门内,他们便极为吃惊愕然。 迈进门内的瞬间,他们只觉得脚下骤然轻松,迈进门内的那只脚便再也没有任何感觉,感觉不到地面的引力,感觉不到空气中的温度,仿佛这只脚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般,他们惊诧收回脚,所有感觉恢复如常,再抬脚迈进门内,又是相同感触。 三人相视,各自点头,各自坚定了决心,田仲良想要进去,因为他不甘心就此止步;徐福想要进去,因为他还有许多疑惑没有找到答案;幽若也想进去,因为她看得出徐福想进去。 决心已定,三人不再试探,一齐迈步向门内。 三人身体逐渐进入门内,他们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仿佛身上血肉骨骼也逐渐离体分散为无数细小不可见的颗粒一般轻盈无比,似比飘浮在空气中的羽毛更轻,像一缕清风、像一抹斜阳一般,似是整个身躯都悬浮起来。 紧接着眼前是一瞬间的空白,犹如进入浓雾之中,看不到门外的等候甲士,也听不清外间的声音。 如此更像是进入梦境,万籁俱寂只是一瞬,他们的思维很清晰,他们眼前的视野也逐渐清晰,短暂迷失之后,他们终于看到了门内的世界。 这里并没有外间所看到金饼与夜明珠,这里很空,但却拥有更多让人感觉到身心愉悦的事物。 他们身在一个无比巨大又无比光明的空间内,目之所及一片祥瑞之色,各色流光若隐若现,如云雾升腾美轮美奂,他们像是身在云端。 这里完全超出了田仲良对于空间的认知,他很清楚自己从哪里来,他无法相信岛下怎么会有如此巨大的空间,如果说这里是海底的空间,那么这里的光又从何而来? 田仲良心情复杂难以言说,难掩心中惊讶道:“我的天,我们真的是上天了吗?” 幽若对于此地亦是惊叹不已,猜测说道:“也许此处有与梦鱼城类似的阵法,能够让人看到与本质完全不同的场景。” 然而徐福却摇头说:“我虽然无法解释,但我能感觉此处似乎并不是什么障眼法,我也不认为这里是幻境。” 田仲良一直认为蜃楼以及蜃楼上的所有人在登陆岛屿之前便进入了某种幻境,只有幻境才能解释他们所遇到的一切,而幽若则只为这不过是某种阵法遮挡了现实,事实上也是一种幻象,现在徐福却否定了他们的猜测。 二人疑惑看向徐福,徐福问道:“你们感受到某些变化了吗?” 田仲良说道:“我感觉自己变轻了,不,我感觉自己没有重量了,就像自己的身体不存在了,只剩下灵魂一般。” 幽若也附和道:“我也是。” 徐福又说:“我也有相同的感觉,然而我奇怪的是,我们的身体的感知都还存在,你看我们还能触摸到对方,我们的思维还能保持正常,这让我想起我曾经去过的一个地方,在那里,有一个人曾对我说起过很多我不曾认知、后来又都十分认可的事物。” 田仲良和幽若不曾去过方寸之地,不曾见过化身为方寸之地玄天的轩辕,他们哪里听得懂徐福在说什么。 徐福见二人茫然简短直说道:“我曾去过的那个地方很像是幻境,进入那个地方时,我的身体留在原地,只是神识去到那里,但我很清楚那不是幻境而是真实存在的,因此我认可了那个世界的存在,也许我们现在便是进入了一个类似的世界当中,也许我们觉得不可思议的东西,也是一种真实,只是我们很少进入到这种真实中来,难以理解,便视为虚幻。” 三人猜测讨论之时,忽觉身前光线忽暗,再抬头时眼前便凭空出现了四个人。 此处竟然有人! 这已经足够让人惊恐,况且这四人又是如此出场,田仲良一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吓,双足不自觉用力跃起,他以为自己感受不到地面的引力,感受不到身体的重量可以蹦得很高,他以为自己真的是一只鸟可以飞向高空,然而他很快便落地,而且落在了那四人更近的位置上。 幽若抽剑护在徐福身前,她心中自也有恐惧,然而这恐惧不够战胜她的勇气,她的勇气来自于她想要保护的人。 徐福自然也是大为惊诧,他曾有过诸多奇遇,因此相比于田仲良和幽若更加镇定一些,但这镇定也不过是表面的镇定,面对如此情境,谁又能从容淡定? 徐福抬眼打量眼前四人,四人身形各异,高矮胖瘦特色鲜明,高者像一座大山,矮者像是一只泥娃娃,胖者像一个挺着大肚子的不倒翁,瘦者像是深秋里的一棵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枯树枝。 他们穿着一样的宽大袍服,双手自然垂落拢在袖中,周身普通别无长物,却莫名有种神秘强大气息散发出来。 第307章 欢迎来到玄妙之界 更加令徐福惊诧的是,这四人的面貌似乎都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只是现在不明所以。 田仲良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强大,也因为他如今正在四人抬手便可触及之地,因此他立刻做出了自己认为最符合时宜的应对,他尴尬笑着,像是一只被猫捉住的老鼠,表情绉媚,令人不忍直视。 田仲良扭扭捏捏做出极度卑微的姿态说道:“四位大哥,有话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四人没有动手,但也没有动口,而是依旧保持先前姿势、表情,笑呵呵的看着田仲良,他们的目光很直,也很亲和,也许他们并不是在看他,只是碰巧他在他们眼前而已。 他们的目光平静,却让人看起来有些心里发怵。 此时见四人不动,幽若持剑向前踏出一步严肃呵斥道:“何人在装神弄鬼!” 四人依旧静止不动,徐福躬身一礼说道:“想来四位乃是此间主人,我三人冒昧进入此间。” 这四个人还是不言不语,面带着几乎相同的笑容,几乎不曾眨眼不曾呼吸。 田仲良见四人不动,胆子倒是大了起来,他甚至伸手捏了捏距离他一步之遥的那个身材肥胖者撑开衣服露出的肥肉,然后开始近距离仔细观察这四人。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当田仲良看得足清晰以后,忽然自四人身前猛然再向后窜出数步,趁势保持好自以为安全的距离,方才他发现此四人竟然将面目都生得几乎一样,只是因为体型不同,五官大小不同而有所区分,像是四个假人一般,可他们分明是有血有肉有呼吸的,这便是他们静止不动而令人心生恐惧的原因。 很快,田仲良便一点也不害怕了,因为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眼前这看似拥有正常生命体征的四人都不曾有过任何动作,哪怕是微小的动作。 这更是助长了田仲良有恃无恐的嚣张气焰,他确定这些人不能对他再造成威胁,于是他蹑手蹑脚再次来到四人跟前,一手叉腰作咄咄逼人的姿态,一手指着其中一人的面门,手指都快要戳进对方的面门里。 田仲良用审问囚犯的口吻问道:“你们究竟是何人,此处又是何地,从实招来!” 他不过是过一过嘴瘾罢了,他很清楚这四人一如既往不会开口告诉他任何东西,方才他被四人吓得不轻,而且让他在徐福和幽若面前多有失仪,作为一国都守,他总是要找回些颜面的。 这四人如预料般依旧沉默,仿佛他们只会沉默站立,然而田仲良问的问题却得到了回答。 耳边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句辨不清音色、似男又似女的声音—— “欢迎来到玄妙之界!” 这声音出现同时又给他们带来了诸多疑惑,玄妙之界?三人都未曾听说过。 玄妙之界是何处?说话的人不在场间,又是谁?他在哪? 田仲良和幽若疑惑难言,心中亦是百感杂陈,徐福听到终于有人回应,心情反而是莫名清朗,如被清水洗涤,如被清风吹拂,有回应比没有回应要好一万倍。 徐福拱手问道:“此间神妙,非我等所能理解,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那声音回道:“你们来此既是偶然也是必然,算不得冒昧,也算不得打扰。” 徐福诚恳说道:“来此是为心头疑惑寻找答案,现在看来并无所得,所以我们会尽快离开此处,只是方才我有同伴进入此间消失无踪,还希望尊驾能够放过他们,让我带他们离开这里。” 那声音回答道:“方才共有八人进入,八人皆已坠入无尽深渊。” 无尽深渊? 田仲良抬头四下张望,试图找到声音来源。 “无尽深渊,便是永无止境。”那声音回答道:“既是永无止境,那么,你们的同伴现在一定还在坠落之中。” “他们怎会掉进无尽深渊?”田仲良气愤的质问。 那声音回答:“玄妙世界自有规则,你们既然来了,便要遵守规则,况且,石门外的提示已经足够明确了。” 徐福听到此处大概明白方才那些见财起意的几人为何会坠入那声音所说的无尽深渊之中了,因为他们违反了规则。 徐福想起自己曾问玄天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世界,玄天说,当然有其他的世界,每个世界都有每个世界既定的规则,只不过不同世界的人在不同的规则之内,既是规则,便具有强制性。 徐福问道:“可否有营救之法?” 那声音说:“不知,也许你们可以试着去玄妙之界里寻找。” 徐福再问:“这里难道不是玄妙之界吗?” 那声音说:“你们现在只是在玄妙之界的界点之上。” “我们可以回去吗?”田仲良突然插话问道,田仲良这般问,并非是要临阵脱逃,他只是想确定他们能不能原路返回,如果不能原路返回,即便是找到了那失踪的几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同时也想到了一个很不好的结果,方才有八人进入此间,即便找到那八人,按照规则,也会有一人无法出去。 那声音说:“当然可以,三人进,三人出,否则坠入无尽深渊。”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拳,重重捶打在田仲良的胸口,且不说他们能否找到那几人,只是现在便已经确定了其中一个人的悲惨命运,这滋味实在不好受。 田仲良对徐福说道:“我想进去。” 徐福点头说:“那我们便进去,只要我们三人在一起,便不会有事,对吧?” 徐福后面两个字,是问那声音的。 那声音给出了回答:“是的。” “如何进入玄妙之界?”徐福问。 “你们需要经受考验,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进入玄妙之界。” “如何考验?” “欲图开启玄妙世界,请拿出四件宝物,分别对应你们身前四人,由你面前四人验证,须有他们四人认可方可进入,切记宝物祭出,不可收回,你面前四人名字名字叫做高高,矮矮,胖胖,瘦瘦。” 这名字叫得也是实在朴实,人如其名,高高长得奇高,矮矮长得奇矮,胖胖长得奇胖,瘦瘦长得奇瘦,名副其实。 该如何对应呢? 徐福思索片刻后问道:“可以尝试吗?” 那声音回答说:“可以,每次考验有三次失败机会。” “三次机会用完呢?”徐福问。 第308章 过 “考验失败,便无法进入玄妙世界,哪里来便请回到哪里去。” 徐福点头,开始仔细观察着面前四个人,没有任何规则该如何对应呢? 也许不应该把这个考验想的过于复杂,高就是高,矮就是矮,胖就是胖,瘦就是瘦,这是事物的本质。 徐福思考良久,渐有所得,高矮胖瘦,即大小长短,正是世间所有的组成形态。 徐福终于明白为何他看这四人会觉得熟悉,原来他们的面容,也正是世间所有人的形貌集合。 并不是想明白了就可以过关的,因为他还需要拿出宝物,来对应这些已知的形态。 幽若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问徐福道:“一定要宝物才可以吗?” 徐福摇头表示自己不知,这是别人的规则,徐福又怎会知道。 幽若说:“我想这里既然是玄妙世界,那么宝物界定,并非就是我们认为的宝物。” 对呀,怎样才是宝物,谁能定义宝物? 幽若的一番话,让徐福突然脑中灵光乍现,他想要先试一试。 而后三人排成一排,徐福站在首位,田仲良现在中间,幽若站在末尾,徐福拱手对那巍然不动的四人其中最高的那一人说道:“我便是高,我比他们两人都高,我也是宝,我对于某些人来说很重要。” 高高一如既往的微笑,忽然他开口高唱道:“过!” 过! 田仲良简直不敢相信,如此轻易便能过,同时他又用十分异样的目光看了徐福一眼,心说自己从来都没有看到过徐福这般自恋的模样,实在是有趣极了。 徐福被田仲良看得有些尴尬,但他没有理会田仲良,越过田仲良与幽若耳语了几句,然后便听幽若对那四人其中最矮的一人躬身行礼说道:“我便是矮,我比他们都矮,我也是宝,我对于某些人也很重要。” 这几乎是照搬徐福的原话,站在中间的田仲良以前从来不曾想过自己身边这两位能说出这样的话,这般自恋,但同时又这般不容置疑。 他开始问自己,我站在中间,那我是什么? 答案其实很简单,他什么也不是,他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 不出意料,矮矮那人微笑唱道:“过! 田仲良一时间有些尴尬,有些窘迫,有些难为情,又有些急迫问道:“那我是什么?我能做什么?” 幽若眉眼轻斜,带着些淡淡的嘲讽说道:“你不用做什么,你只是一个参照物。” 现在高矮已经对应通过,还剩下胖瘦,幽若很是期待徐福会用什么东西来对应,眼下再用此种方法想来是行不通了,因为三人在胖瘦两者之间几乎没有可比性,她很瘦,徐福也很瘦,田仲良也一点都不胖。 徐福看着眼前胖胖山一般庞大的身躯陷入了沉思,胖便是大,此间哪里有能够对应大的东西? 短暂的迷茫后,徐福眼中多出几分光亮,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这地很特别,不似他所见过的地,而是松软犹如油膏,但又足以支撑人的身体而不至于塌陷,他伸手去摸了摸地,而后站起身若有所思看向幽若。 他的目光很认真,天真无邪如孩童一般干净,停留在幽若如黑缎般的乌黑秀发间,似是在寻找着什么,幽若被徐福这认真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然,面颊隐隐显出几缕红粉,心里有无数只小鹿乱撞。 在幽若心目中,徐福最好看的时候便是认真的时候,此时此刻她竟是一瞬心花怒放,但又不能怒放,这滋味便如同咬了一口将熟未熟的果子。 她无法再直视徐福,只得娇容敛翠,猜测着徐福究竟想要做什么。 也许是因为紧张的缘故,她发间珠钗微微颤抖,钗上翠饰本是缤纷好看,眼下更是生气灵动,徐福似在万籁俱寂的田野里看到了这抹动人的色彩,伸手随意采撷,似是于田野里摘一朵小花一般自然。 田仲良看得有些脸红,亦不知此时此刻徐福哪来的心情去挑拨佳人,只见徐福取下幽若发间珠钗,女子长发丝丝飘洒,如深冬密林山涧飞流而下的黑瀑,美到了极致。 徐福幽若发簪蹲在地上,他先是画了一个浑圆的大圈,而后又画了一个细长的小圈,徐福的举动让田仲良看傻了,在田仲良看来,这就像是无知孩童在地上涂鸦一般,他到底在做什么? 幽若也是不解,她虽然十分信任徐福,想来徐福如此必有深意,但是此情此景她似乎也快要说服不了自己了,徐福好像真的在地上涂鸦。 徐福在地上画了两个圈,大圈套小圈,两个圈都不是很圆,有一个更大,有一个很小。 画完以后徐福站起身,对面前胖胖和瘦瘦说道:“大而圆,就是胖,小而窄,便是瘦,如此是否可过?” 胖胖摇头,瘦瘦也摇头,两人几乎异口同声说道:“只是两个圆圈,非是宝物不可过。” “如何不是宝物,我说它们是宝物便是宝物。” 两人依旧异口同声说:“宝物有价值,何以体现它们的价值?” “它们能够让我过关,对我来说便是宝物。” 两人再次异口同声说:“有理,过!” 如此便算是过了,这也太简单了,而且也太过儿戏了吧! 田仲良蓦然震惊,幽若却是掩唇而笑,她大概明白徐福为何能轻易过关了。 田仲良拍了拍还是有些木讷说道:“得亏是你,要是我,我非得把蜃楼给抵出去你们信不信?” 幽若白了田仲良一眼说道:“你把蜃楼捐了,我们还怎么回去!” 田仲良无奈委屈反驳道:“我又没没有真的将抵出去,你这么凶干嘛?不过这一关也不过如此嘛!” 徐福微笑解释说道:“其实不过是我们找到解答的方法,若是找不到方法,便是难如登天。试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即便用天地来对应其大,天地之大于宇宙也不过微渺尘埃而已,这便算不得大,这是很难做对应的问题,因为大小长短没有界限,大为无穷、小亦无穷。” 幽若无比自豪看着徐福说道:“我知道先生用了什么样的办法过关。” 田仲良愤愤不平说道:“我都不知道,你又怎么能知道!” 幽若就如同变脸一样,方才面对徐福还是华容浪漫,现在面对徐福却是满心满眼的鄙夷。 幽若不掩嘲弄说道:“你以为这天下人都与你一样笨?” 第309章 所谓知守 徐福也是好奇,幽若究竟是如何猜出自己的办法,有心问道:“你都看出了什么?” 幽若说道:“我看到了先生过关时都曾选择参照,二者对比,大小长短便自有分辨一目了然,先生的方法当真巧妙,如先生所说,画一个圆并不算大,但先生画了第二个圆,这便有所参照,这就能够体现这个圆的大,也能体现另一个圆的小。” 田仲良脑子里已经变成一团浆糊,听的云里雾里,但他是开心的,毕竟过了关,便可以继续走下去。 三人还未来得及开心,那声音又响起来,从始至终,这个声音似是远在天边,又似乎是近在眼前,缥缈而虚幻,却又无比真切真实。 那声音说道:“宇宙如此,生命如此,你们的世界也是如此,总是有宽有窄,有高有低,这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组成了世界的千姿百态,也组成了生命的千姿百态,一关过!请过二关。” 原以为这样就可以进入,不想却还有第二关,田仲良不满抱怨,大声喊叫着说道:“为何还要为难我们!” “这是规则。” 那个神秘的声音一如既往平淡如水回答道。 相比于田仲良的气急败坏徐福显得安静从容的多,他拱手躬身行礼说道:“敢请第二关。” 随着徐福话音将落,高矮胖瘦四人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这个人的衣着打扮甚至面貌都与方才四人几乎一致,幽若乍一看时吓得一跳,不过她到底是见惯了血腥画面的,一刹惊心后尚且能保持从容,而田仲良是真的害怕,他以为这世上让他害怕的或许只有海物,现在多出了一个人。 只因为这个人生得十分怪异,此人有头而无面,似是被人剥去了面皮,正面面对三人时,平滑的面庞便毫无遮挡暴露在眼前。 那声音继续说道:“在你们面的玄妙世界的知守,他知道大千世界的种种,你们从哪来到哪去他都知道。” 怕归怕,眼下在田仲良看来是骑虎难下的处境,他觉得自己应该勇敢一些,当然这勇气也来自于他的自尊心,他也想尽一尽绵薄之力。 田仲良向前走出两步,又摆出一副低眉顺眼的姿态对面前唤作知守的无脸人说道:“你是知守,我是都守,咱俩都差不多,你就让我们过去嘛?行不行?” 幽若方才见田仲良跃跃欲试,原以为田仲良有应对之法,本是抱着很大希望,却不想田仲良如此奴颜媚骨,顿时觉得无比恼怒。 如此,实在是有些丢人,而他与她现在是一伙儿,他丢人,便是她丢人。 幽若气愤问道:“你就想凭着这些过关?” 无脸知守不为所动,幽若又一旁质问,田仲良自觉心灵遭受到了严重打击,但他依然不卑不亢面对幽若,这是他的骄傲,田仲良退回对幽若说道:“只要能过关,又何必在意用什么方法?” 这下倒是幽若无言以对,田仲良说的有理,只要能达到目的,用什么方法不重要,只是她觉得田仲良的方法实在是太过小人了些,她不认可这种方法,但她不能说这种方法不对。 徐福则是无奈看着二人摇了摇头,心下奇思妙想,想的不是如何过关,很奇怪的是他忽然想到某一天这二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场景,那一定是十分好看。 徐福静心凝思而后对着空荡荡的前方笑着问道:“我们如何过这一关?” 徐福是在问那个神秘的声音,他或是她才是这里的主导,而先前的高矮胖瘦四人及现在的知守都可以算作傀儡,把希望寄托于他们身上无异于痴人说梦。 “知守合一便可通过。”那神秘声音回答。 知守合一? “所谓知守,便是知守合一,知是认识,守便是行为。” 知守存于天地,存在于人间,人间人分男女,便是天与地之下最原始的阴与阳,人世之中事物阴与阳相互对立存在,乃是事物的本质,实际都是这阴与阳的另一种解释,例如一件事有好的面自然就有坏的面,例如黑与白,正与反,虚与实,是与非,盛与衰,旧与新…… 这两面又分为客体和主体,客体顺应主体,就是知与行的合一,既不是以知来吞并行,认为知便是行,也不是以行来吞并知,认为行便是知,二者缺一不可,至于主次如何区分,知什么守什么则又是十分深奥的问题。 知与守与修道的理念有某些相同之处,因此徐福不难理解,例如想要悟道便要行道知道,但若一味行道而不悟道也是无用,道心合一与知守合一虽然近似,却也有明显的区别,道与心之于知与守比较狭隘,而知守涵盖的范围更大。 这个神秘声音的用意显然不是让他来解释什么是知守合一,似乎是想让他们明白一些道理。 徐福想到了很多,脑中一片混乱也不知想到哪里,亦不知该如何回答,知守合一有很多解释,到底这个神秘声音想让他们明白什么道理呢? 徐福心中已有答案,但他并不确定这答案是否能够得到知守的认可,事先说过,他们有三次尝试的机会,徐福决定先试一试。 徐福拱手对知守说道:“所谓知守,便是把握阴阳的方法,天地间所有事物都是阴阳结合,正如事物具有的两面,这也是认识事物的基本方法,知在前,守在后,应先知而后守,阴在前而阳在后,知其阴而守其阳,知其黑而守其白,知其反而守其正,知其虚而守其实,知其非而守其是,知其衰而守其盛,知其旧而守其新,诸如此类,是为知阴改阳,知黑改白,知反改正,知虚改实,知非改是,知衰改盛,知旧改新,如此亦可为知守合一。” 徐福话音将落,知守面无表情大声唱道:“过!” 田仲良还在回味徐福所说的什么真假是非,他甚至都没能记住一句完整的话,这一关便过了,着实让他有些汗颜,他并非攀比之人,只是想尽自己一分心力,然而眼下怕是没有机会了。 田仲良在一旁满脸羡慕说道:“还是福兄厉害,不愧是鬼谷门生,三言两语便能过关。” 徐福没想到能过,因此还有些错愕茫然,事实上他能说出这些,不过是在说自己恍惚看到的一些模糊的影子,犹如看山,只是远远看到轮廓,却不知山中鸟兽,不知山中草木,不知山中石水沟壑,这便不算看山,看到的影子,与真正看得清晰的感受永远都是截然不同的。 然而,仅仅是看到这虚影,便足以使人醍醐灌顶,他从中得到了警醒,也得到了指引,于是他看山便不只是看山,看山也不再是山,他重新放眼看去,看到的是一幅从未见过的风景。 第310章 梦里千回百转,朝思暮想念念不忘的情意如何不浓 徐福以往总是被动接受一些东西,现在他想要主动寻找,这就是变化,这就是收获。 面对田仲良的夸赞,徐福并不觉得骄傲,反而觉得有些羞愧,他深知自己没有做到知守合一,他能够感觉到,这个奇幻世界对他是有着极大善意的,因为这个世界正在敞开大门向他开放。 徐福由衷感叹说道:“幸而少年时阅书良多,幸而师父言传身教,幸而一路经历奇妙,否则我便会止步于此,我越发觉得此间有大智慧,此来至此已是受益匪浅不枉此行。” 田仲良摇头自嘲一笑说道:“我与福兄追求不同,我倒是没什么收获,也许我更看重实际,也许我该向福兄学一学,能得自知之明,这便是我的收获。” 幽若面颊潮红未去,要说收获,她亦是惭愧,自己哪里有什么收获,倒是痴心妄想更增了几分。 徐福是她见过最特别的人,这个世间大概找不出第二个像他一样的人了,因为特别,更因为喜欢,所以她自然而然想要占有。 从前她虽然一直隐忍,但她无法骗自己,她就是想要占有,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不应喜欢却喜欢,知道不应喜欢而隐忍喜欢,也许这也算是知守的解释吧。 能有所得,这便应了徐福出海的初衷,徐福心情愉悦,脸上笑意更深几分,他再次向知守躬身行礼以表达自己的谢意,抬起头时发现知守已经消失无踪。 这一关过了,那么知守便也没有继续存在于此间的必要,眼见身前再无人出现,田仲良不由安心许多,能过一关二关全凭徐福,听闻徐福解释,此两关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恐怕当世能过者屈指可数。 过两关已是不易,倘若再有第三关,徐福还能不能过呢?是人便总有被考到的时候。 徐福见无人再出现,便转身看幽若,微笑将发簪递于她,幽若心潮已然复归平静,她看向徐福的目光不似方才那般闪躲,而是变得光明正大,变得坦然平静。 幽若接过发簪说道:“想来玄妙之界不会这般容易进入,不知还有什么惊喜在等着我们。” 徐福回答道:“我倒是很想多过几关。” 田仲良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见徐福认真表情只得无奈说道:“我倒是一点也不想过关,别看这两关风雨不动,谁知往后会是惊还是喜呢?” 徐福说道:“无论惊与喜,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徐福话音将落,只听那个神秘的声音再次响起—— “二关过,请过第三关。” 田仲良暗道一声“果然”,他倒是不惧考验,若是冲锋陷阵自是不在话下,然而此间考验着实太过特别,这让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尤其是还有女子在场,他的自尊心受到了重挫。 那声音开始讲解第三关规则说道:“你们即将面对的是玄妙之界的模拟世界,是你们进入玄妙之界的必经之地,目的是使你们能熟悉玄妙之界,不至于迷失其中,此关算不得考验,入得玄妙之界,得心想事成,然而玄妙之界万象天成,无所不有,一切都是虚妄,一切也是现实,希望你们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心想事成是什么概念? 那是要比金山银山更诱人无数倍的,可是一切都是虚妄,一切也是现实又是什么意思? 三人深知入得玄妙之界能得极大好处,然而是福还是祸,他们心中还是忐忑。 幽若与田仲良抬步时还有些犹豫,徐福并未多想,一步踏出。 二人似在徐福的平静之中获得了勇气,迈步紧随其后,三人踏上了前往玄妙之界的必经之路——模拟世界。 模拟世界模拟的是玄妙之界的本貌,但又不是真正的玄妙之界,他们还在脑中想象玄妙世界究竟是何等景象,眼前的一切瞬间便发生了变化。 他们先前似是行走在虚空之中,那个世界似乎是放空了一切,让他们感到无比轻松自在,像是身在虚幻,而待到此时茫茫无际的浓雾消散,脚下的土地也慢慢变得坚实,久在大海漂泊,他们习惯了随波逐流,而此刻他们有了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那是身与心同时感受到的踏实安稳,仿佛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土。 对于茫茫大海来说,陆地就是他们的故土。 三人一起向前走着,忽然之间三人各自向着不同的方向开始分道而行,速度快到无法形容,这是身不由己的举动,他们的身体不受思维的控制,只是随着空间的移动而移动,他们甚至没能相互打声招呼,便再也看不见彼此。 三人依稀记得这是玄妙之界的考验,因此短暂惊恐后恢复平静,三人的路变成了独行,想来先前两关的考验不分寡众,而这一次,他们每一个都要经受考验。 视野短暂的空白之后,徐福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青山的山腰之上。 此时万籁俱寂,天光淡渺逐渐明亮,身周场景青褐斑驳,山石嶙峋之间芳草参差露头,阔叶林木将将生出嫩叶,山高而能望远,山的一侧是大海。 旭日初升,海水被朝霞引燃,波光粼粼火红一片。 山的另一侧是一片被四周连绵群山围绕的小小平原,平原上排列着密密麻麻如同蛛网一般纵横交错的阡陌,繁复而缜密,杂乱而协调,被阡陌分开的是一块一块大小不一形状不同的农田,此时正是谷雨时节,农田里蓄满了水。 红日跃出海面渐从山头起,顷刻间霞光越过青山,透过青翠林木,透过山石流水斜斜照进小小平原无数水田之中,这一块一块水田便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子一般开始闪闪发光。 光也随着那条自深山而来的小溪沉默而又欢快的渗透进这片小小的原野,小溪蜿蜒穿过山坡,穿过草甸,穿过水田,再穿过那片绿荫,将光泼洒到更远的地方,就如同泼洒春天的种子。 光是使者,光是号角,小小平原是这片土地最开始醒来的。 不知谁家新燕三两结伴掠过阡陌来到水田,啄一口柔软新泥,飞向平原深处那一团最浓最重的绿荫,那是村庄。 自山腰望去,隐约可见绿荫下隐藏着低矮的土黄色的院墙及茅屋褐色的茅草,家家门前有新树,户户廊下有翠屏,这绿荫如何不浓,如何不重? 梦里千回百转,朝思暮想念念不忘的情意如何不浓,如何不重? 第311章 大海依旧,青山依旧,滨海的乡村依旧 大海依旧,青山依旧,滨海的乡村依旧。 耳边海浪拍打礁石发出哗啦啦,鼻息间海风腥涩,山脚下农夫吆喝牲畜声声入耳,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一切都还是那么亲切温馨。 徐福很熟悉这里,因为这里是他记忆的起处。 徐福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这里了,现在他站在这里心情很激动,很欢欣,他沿着崎岖山道下山,衣衫被山道旁的林叶草木沾着的晨露浸透,鞋履被青石表面的岩土和青苔弄脏却浑然不觉。 他一心想要尽快去往山下那条长满青翠长草和各色野花的溪埂,一心想要看到在溪埂弯腰割猪草的姑娘。 他终于下了山,溪埂上并没有姑娘,他有些失落,沿着溪埂向前,他知道该怎么走,他可以顺着溪埂向南经过一棵被虫子掏空了树干的大树,踏上碎石子铺成的羊肠小路再向前走三百步,便能在几株大槐树后看到一座围着一圈低矮土坯院墙的小茅屋,那里曾是他的家,那里曾有他的亲人。 路过村口那棵空了心的大树时,徐福遇到了一个人。 此人穿着短衣短衫似乎不怕晨风湿重,赤着脚露出结实肌肉,肩膀上扛着一副沉重的犁耙,面色深红,面貌粗砺但却透着憨直淳朴,身后跟着一个四五岁孩童,孩童面目与这人有几分相似,穿着几乎要绊到脚的破旧粗衣,抱着一个大陶翁也是赤些脚跌跌撞撞走着,目光一直跟随着扛犁耙的精壮汉子,目光里似有崇拜似有惧怕似有爱戴。 虽然徐福离开这里很久了,但是他还是能够认得出这个人是谁,他还记得他的名字,甚至是刻骨铭心。 这个人在他的记忆中劣迹斑斑,他曾经是村子里的孩子头儿,曾率领村子里所有的孩子向徐婆婆丢石头;骂徐婆婆是个又瞎又驼背的巫婆子;曾很多次将徐福推进泥巴坑;曾对徐福拳打脚踢;曾偷过陈先生的药材;曾剪过银月的小辫儿…… 他的小名儿叫二狗子,现在这个叫做二狗子的男孩,已经长成了一个男人,徐福永远都不会忘记他做过的坏事。 二人照面,二狗子面色微僵,似是诧异惊奇,又有些惭愧怯懦。 “徐君房?”二狗子先是怯怯的问了一声,而后音调大涨。 “你是徐君房!天呐,你回来了!” 徐福微笑说道:“是的,我回来了。” 二狗子丢了犁耙小跑着来到徐福身前,仔细打量了片刻,有些局促搓了搓手,腼腆说道:“徐君房,儿时的事你不要跟我计较,那时年少不懂事,我与你道歉。” 二狗子说的诚恳,徐福听完竟是有些莫名的感动。 想来,他来到了未来。 徐福点头说道:“都过去很久了,我记过仇,后来就不记仇了。” 见徐福确是没有怨憎的情绪,二狗子一把拉住徐福的手腕说道:“去我家,我让孩儿他娘杀猪!” 他不是在征求徐福的意见,因为他说完这句话便开始拖着徐福往回走,他的力气很大,徐福其实也没想挣脱,就这般沉默的被他拉扯着。 二狗子丢了犁耙,甚至忘记了身后跟着的孩童,孩童睁着大大的眼睛有些茫然,有些委屈。 徐福问二狗子道:“你成亲了。” 二狗子一拍脑门儿,转身冲着孩童叫道:“大娃子!跟我回家,今日来客了,咱不耙田了。” 孩童只是眨了眨眼睛不吭声,乖巧的点了点头,摇摇晃晃抱着大陶翁走过来,他抱着重物而走的很慢,二狗子没有继续走,停下来等着他。 待那孩童走的稳了二狗子这才回答徐福说道:“是呀,我成亲了,这是我的大娃子,二娃子还没断奶,我和孩儿他娘还想要三娃子四娃子咧!” 说到此处二狗子自豪极了,却并不是趾高气昂,他反问徐福道:“你成亲了没有?” 徐福说:“我也成亲了,我有一个娃子。” 二狗子咂了咂嘴感叹说道:“真好,你不知道,你走后村里人去找过你,但是都没找到你,徐婆婆走了,陈先生走了,大家伙儿却没能照顾好你,都觉得对不起你,现在好了,你回来了,回来就好,先去我家吃饭,吃完饭我带你见大伙儿去!” 徐福沉默无言,那年他独自离开小村,曾在水田外山林间歇了一夜,这一夜他看到了村子里点亮了许多火把,火把逐渐蔓延至整个小小平原,他听到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由远及近,一直到第二天黎明村子里的人才作罢回去。 那时候他很想留下,但他最终还是走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从未责怪过村里人。 孩童来到二狗子身旁,拽住了二狗子的衣角,生怕爹爹再丢下他,二狗子没再说什么,一手始终拉着徐福的手腕,一手牵着自己的大娃子继续向家里走,他想要请徐福吃猪肉的决心很坚定,也很真诚。 二狗子的家距离此地不远,就在村口第一家,他家门前有一个小小的池塘,多年不见,原来这个小池塘还在,这里也有徐福的美好记忆。 那年冬季他便是在这里溜冰掉进了冰窟窿里,幸而二狗子他爹发现的及时,将他从冰窟窿里捞起,并且还狠狠训斥过他,那时还心有怨笃,现在只剩下丝丝清爽感觉了。 “二丫,你看是谁回来了!” 二狗子还没进家门便在门口嚷嚷起来:“快点把猪赶出栏,今天非得宰了它,谁叫它平日里吃饱了也瞎哼哼!” 二狗子大大咧咧用脚踢门,徐福进门,就这一瞬间二狗子愣了,他感觉到手下骤然一松,抓了一个空,这只手明明是抓着徐福的手腕的。 他的妻子二丫的声音从小院茅屋里传来:“当家的,你怕是糊涂了吧,这不年不节杀甚猪,再说咱家小猪还小,哪有几斤肉,我可不想舍不得杀,唉?你不是出门耙田了么?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二狗子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看身侧,除了自己那个胆小木讷的大娃子,哪里还有其他人?方才是在梦游还是在做梦? 方才明明与徐福在一起,明明还与他说过许多话。 二狗子搞不清楚,莫非是撞见鬼了,徐福变成了鬼那岂不是死了?他在心头默念了一句—— “徐君房,你可千万别死,我还得杀猪给你吃。” 二狗子还是有些不可置信,低头沉声问自己的大娃子:“你方才可曾看到一个叔伯?” 大娃子见爹爹的脸色有些阴沉,不知爹爹又是发哪门子脾气,他虽然看见了一个男子,但此时也不敢说了,大娃子甚至看清了那个男子是怎么消失的,但他不敢说。 第312章 这些幻象到底要告诉自己什么呢? 那个男子开始跨进门的时候,身体就逐渐变成透明的,等到他完全迈进门内时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既然是透明的,那哪里还看得见?大娃子并不怕,他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一个人能变成透明的? 二丫怀抱着二娃子自茅屋里出来,看到二狗子,疑惑吃惊问道:“你回来作甚,你的犁耙哪里去了?你是不是不想耙田,你不耙田,我们这一家子可怎么养活?” 二丫见二狗子表情怪异,以为二狗子动了怒,作势便要哭,二狗子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于是他伸手呼啦一声带上木门,终于看不到二丫,但还是听到二丫嚎啕哭声传来。 “爹,娘在哭。”大娃子有些心疼,提醒自己的爹爹说道。 二狗子却不以为然说道:“随她哭,你还不知道你娘,你娘有事哭,没事也哭!” “爹,我们不回家去哪?” “当然去耙田!你可记得爹的犁耙丢哪了?” “嗯,记得。” “乖娃子!” …… 徐福跨过门,不见二狗子,却只见得些断壁残垣,在这断壁残垣间,他看到了琳琅。 这又是幻象吧! 徐福心中并没有惊奇于画面场景的变化,他还记得自己是自那个模拟世界里来,既知来处,便不迷茫。 眼前的幻象很真实,不似梦境那般。 他能看到天上下起了火雨,能感受到随着火雨而来的炙热的空气,能够听到房屋城墙崩毁倒塌的声音,感受到周围的尘埃起伏弥漫,能够听到远处厮杀呐喊的声以及无数人惊恐无助的脚步声,他甚至能轻易的感受到琳琅的心跳。 他不知缘何会模拟出这样兵荒马乱的场景,但这里有琳琅,他便安心,于是他开口唤了声:“琳琅。” 琳琅抬头迷茫问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徐福笑了笑想要靠近一些,即便是这幻象他也想靠近,因为琳琅的幻象也能给他无比巨大的慰藉。 迎面有风,徐福向前再跨一步,身周场景再变,断壁残垣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青山绿水,徐福遗憾,未能与幻象里的琳琅多说两句话。 迎面的风变得很温润,带着薄薄的湿气,徐福正是站在乌蓬小船船头,小船缓慢行于江面,缓缓打散江面朦胧的水汽,两岸青山扑面而来,清幽旷远。 野渡无人舟自横,徐福不知小船要将他带向何处,随波逐流最后来到一处小小的渡口。 江边靠近渡口一侧是茫茫无际的平坦原野,原野深处战马嘶鸣弥漫着冲天的尘土,徐福看到两个人自那冲天的尘土里向渡口而来,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身穿黄金盔甲,英俊神武,女人长衣翩翩,美若天仙,但两人现在都十分狼狈,男人衣甲破烂满身血污,女人发髻已乱。 徐福看得出,这两人在逃命,此刻放眼方圆十里江面,只有他脚下的一条船,他有船,他可以救他们一命,他也想救他们一命,过了江便能逃出生天。 徐福站在舟头问道:“二位可要登船?” 男人蓦然抬头,竟是瞬间红眼,他竟屈膝恭敬向徐福恭敬叩首跪拜道:“请先生替我带走月姬。” 女人看着男人,又看着徐福,眼中烟波潺潺流淌,她随着男人一同跪下平静微笑说道:“将军不走,月姬也不走。” 月姬?很像徐福见过的一个人。 冲天尘埃越发逼近,其中寒芒闪闪,原野开始震动,江水开始颤抖,徐福问男人道:“你不想走?” 男人回答道:“我若登船,有负江东父老。” 徐福叹息道:“你不走,她也不走。” 徐福又跨一步,他想要下船,想要拉他一把,然而他这一动便是万里,眼前再变成了一片沙丘。 夕阳西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昂首立于黄昏微凉的风中,身影寂寞孤独,但自有甘于寂寞孤独的豪迈气概,他眼里有万里河山,心中亦有万里河山。 徐福出现在他眼前,老人浑浊目光骤然明亮,一瞬惊诧而后渐渐平复,他向徐福拱手淡然说道:“没想到朕还能看到先生,先生没变,还是老样子,而朕寿数将尽。” 徐福疑惑,他记忆中并不识得这位老人,于是他问老人道:“你认识我?” 老人错愕沉思片刻说道:“先生是觉得朕做错了,因此才佯作不识吗?” 他随即又笑了笑说道:“罢了,想来正如当初无人能懂先生,现在也无人能懂朕,这无数岁月里,朕不曾忘记先生的教诲,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朕现在做的只是想还天下人一个不一样的天下,这便是朕存在的意义。” 朕,此人以朕自称,前无古人。 嬴政曾说,他要用朕字,这样他就不孤独了,这老人竟然是嬴政。 “先生。”老人皱纹堆叠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唤道:“当年,你把天下给我,现在,我很累了。” 老人向徐福颤巍巍伸手,试图触碰到徐福,徐福伸手,而后眼前画面像沙一样崩解…… 徐福来到了云梦山,熟悉的茅草屋,花草树木,溪流,师父站在茅屋门口,和蔼可亲对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我知道你来自哪里,师父不在,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这是幻象,云梦山早就被付之一炬已经不复存在了,师父也早已离世而去了。 后来他又看到琳琅怀抱着羽儿一个人行走在荒僻泥泞的小路上,天上下着雨,风很寒,他很心疼,他想去拥抱自己的妻儿,然而他怕自己一动便看不到他们了,所以他只能默默在角落里看着…… 与此同时,田仲良和幽若也正经历与徐福一样的事,他们去到了很多地方,见到了很多人,有些人有些地方认识,有些人有些地方却不认识。 田仲良看到了老母倚门企盼,看到了长兄挑灯看剑,眼中不甘遗憾,看到了王上站在咸阳城头。 幽若看到了幼年时的徐福,看到了那条小溪,最后她回到梦鱼城,看到自己的父亲辗转奔波忙碌,她甚至没能忍住唤了一声父亲,父亲的目光很怪异,他严肃皱眉回答道:“你如何回来了!先生呢?” 三人同时自那些场景里回来,良久沉默无语,他们看到的是幻象,但似乎并非只有幻象。 徐福想起那神秘声音在自己三人进入这模拟世界之前说的话。 一切都是虚妄,一切也都是真实。 自己看到的,难道都是真实发生的事吗? 徐福一时间还不确定,只当做是另外的幻象,然而徐福参不透,为何自己会看到这些幻象,这些幻象到底要告诉自己什么呢? 第313章 故事里的故事之一次远行 画面一转,又生幻象。 徐福不再参与其中,他或是变成了一只鸟,或是道旁的一株草,或是山上的一块石头…… 他冷眼旁观人间的一切…… 一辆马车载着齐国沉甸甸的希望,驶向了西边…… 若是要为这次的远行原因追根溯源,便要追溯到很久以前。 在很久很久以前,齐国东边的纪国国君纪侯,即是后来的纪炀侯去王畿朝见周天子,君臣二人相谈甚欢,周天子大摆宴席宴请纪炀侯。 席间纪侯提到齐国,称天下列国齐物最丰,天下诸侯齐侯最富,言说齐侯自出生时便泡在琼浆玉液中,一日三餐都是山珍海味,天子虽富有四海,却不如齐侯快活自在。 周天子先是惊讶,而后不以为然道:“齐侯虽富,也是天子臣属,齐侯之富,也是天子之富。” 纪侯道:“齐侯既富,理应供奉天子,未尝有忠臣独自享乐而忘君王者,臣听闻齐民出海,寻得仙山琼阁,得有仙草,食之延年益寿,齐侯应献与天子。” 纪侯当然是在作无稽之谈,然而周王却信以为真,听闻齐国富有,周王已暗生觊觎之心,只是不便明言,又闻仙草能延年益寿,周王越发心动。 周天子不再掩饰,随即拍案道:“那就让齐侯快快带仙草前来王几供奉孤王吧! 有大臣知晓纪侯不安好心,谏言道:“如此恐怕不妥。” 天子大怒道:“有何不可?” 纪侯立刻附和道,天子乃是上天之子,仙草理应归天子所有?” 无人敢再言语,于是齐侯就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周天子召见,献不出仙草的齐侯百口莫辩,周王以为齐侯吝啬不舍,怒而杀之,这齐侯即是齐哀公。 自周夷王听信纪国国君纪炀侯谗言,杀死齐哀公,齐国大位旁落,诸公子争位,齐国便进入了长达数十年的混乱局面。 至齐献公之子吕寿继位,齐国终于结束了历经三代的权力斗争,然而这时候的齐国实力经过内耗已然大不如前。 当年周公分封天下诸侯,使姜太公建齐国,是为震慑东部地区的东夷,及迁移此地的殷商遗民,压制震慑的对象也包括了齐国东部的纪国。 周公的良苦用心无疑是有用的,经历过数代经营,东夷之地大小诸侯尽皆依附于齐鲁两国,不敢不听从周天子的号令。 然而自齐哀公后,东夷之地的局势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齐国因为权力之争而国力衰微,无力再控制周边诸侯国。 周边诸侯国蠢蠢欲动,齐国在东夷之地的权威开始遭到了其他诸侯的挑战,尤其是纪国,虎视眈眈试图取代齐国,这本是纪国纪炀侯一手策划的诡计。 继位为齐侯的吕寿并不是一个人庸碌无为之辈,也不甘心齐国就此沦为末等小国,辱没先辈威德,面对齐国如履薄冰的形势,他日夜难寐。 齐国的危局并不是一日两日形成的,而是有人处心积虑日积月累算计的结果,吕寿似乎没有办法力挽狂澜,可他是王,他要对这个国家的子民负责,要对先祖的基业负责。 齐国外部的形势艰危,无所依靠,而齐侯吕寿不想坐以待毙,焦虑不安之中齐侯吕寿便想到效仿祖辈。 周天子烹杀了他的祖父,造成了齐国现在所有的危机,是齐国最大的仇敌,而现在他却不得不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他决定向自己的仇人献出自己的诚意。 吕寿只能将所有疼痛隐藏在心底,接受国民及亲人的冷眼相待,承受着对手的讥笑嘲讽,承认自己的无能,匍匐在自己的仇人脚下,无比虔诚的亲吻着仇人的双脚,这是他在这个时候选择做出的姿态。 他向周天子献出的诚意便是齐国的仅剩不多的财帛,以及自己最为珍贵的宝贝,齐国的公主,他的女儿。 这辆载着齐国公主前往周王几的马车,后面跟着长长的车队,每一辆车都装的满满当当,似乎要把整个齐国都装在里面。 事实上,这马车上装着的就是现在的齐国,而摇摇晃晃的马车,正是齐国的处境,马车随时都有可能散架。 车队出发时春雨将歇,道路有些湿滑,雾气弥漫了四周,这雾气让人看不清前路,不过却也挡住了外人的窥视,为齐国保留了些许颜面。 车轮碾压在黄土地的道路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印,沿着第一辆车开辟出的车辙,后队的车辆行驶起来轻松轻松平整了许多。 只要是不脱离这个凹槽的轨道,他们的车辆便不会有丝毫的颠簸,只能感觉到的是车轮不断向前滚动,传到车中的是微微颤动,他们的路途将将开始。 带着齐国所有的希望,坐在这奢华的马车里的是从未离开过王都的公主,一路不见公主下车,不知公主心情如何。 车队已经行驶了数日,这一天公主刚刚从睡梦中醒来,披散着垂落在腰际的乌黑发丝,看起来有些凌乱,她的眼睛有些微微的红肿,眼角一片湿润,睫毛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泪珠,显然是刚刚在梦中哭过。 公主是一个很美的女子,拥有一张娇媚的面庞,一颦一笑间便是万种风情,她拥有窈窕的纤细身姿,举手投足尽皆是东方女子如水一般的温润柔软,与中原女子大有不同。 正是因为她拥有让任何一个男子心动的容颜,所以她便成为了送给男子最好的礼物。 天下间所有人都认为,这个天下的主宰者是男人,而女人自然天生就是用来侍奉男人的,当然并不是所有的男子都配得上她这样的女子。 配得上她的,一定是这天下间权力最大的男子,或者是未来这个天下权力最大的男子,而她是后者,这应该是她最大的幸运。 醒来的公主流泪了,并非是因为恐惧和害怕,也并非是因为愤怒和委屈,临行前她就已经清楚自己此行的目的,也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样的事情。 为了父王,为了齐国,她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也没有任何伤心的理由,这是她身为齐国公主这个身份的使命。 贵为一国公主,她也许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但是在这个时候,她觉得自己应该担负起责任,没有人逼迫她,甚至于她的父王跟她提起时,都没有与她解释,她便满口答应了。 她脸上是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惹人怜爱,虽然她还处于一种茫然无助当中,但眼睛里却是一种不可置否的决绝。 她所悲伤的是,从此离开了父王母后,从此离开了这片熟悉土地,去往一片未知的土地。 第314章 故事里的故事之一首歌谣 听闻那片土地是棕黄色干燥的土壤,方圆千里都是平坦的平原,像是铺在地上地上的一张草席,其中伫立着一座灰白色夯土堆砌起来的的高大城池,在晨光照耀下看起来金碧辉煌。 可以想见,那座城池将会像囚笼一样锁着她,她的一生都将在那座枯燥单调的城池里度过,再也不会看到齐国沟沟壑壑的青山绿水和一望无际的大海。 那城池中有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面的男子在等着她,她不知道那个男子是美是丑,是矮是高,是恶是善,但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哪怕他是一个长着青面獠牙的妖怪,他都将是她的夫君。 她将要去到他的身边,解开自己的衣襟,与他同床共枕,为他繁衍子嗣。 公主看着正在奔赴的模糊不清的西方,西方的天边浮云散乱,从中还不能看出那片天空下的土地究竟是怎样的景象,她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开拓者,等带着她开拓的,不仅仅是那片未知的土地,还有那里一颗一颗不知善恶的人心。 想到这些,她忽然开怀大笑起来,笑声惊动了马车外守卫的武士,惊动了拉车的马匹,整个车队短暂停顿,而后又继续坚定不移的向前。 在此期间,没有人来到公主的马车,因此也没有人看到,他们的公主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泪流满面。 她再如何坚决,也毕竟是一个青雉的少女,有多少不甘,就有多少遗憾,这个时候该有人来安慰她,然而并没有。 在车马行进摇摇晃晃的路途中,她总是在反复做着一个梦,她梦到了一个小女孩,那个小女孩面无表情,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 小女孩手中拿着一张弓,背后背着一个箭袋,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而后小女孩重复不停唱着一首歌谣,让她奇怪的是,那小女孩的表情虽然呆板,口里吐出的语调却是欢快的。 断断续续,朦朦胧胧歌谣传到耳朵里,她忽然感觉到不寒而栗。 她清晰的记得那首歌谣—— 桑木做成的弓啊,箕木制成的箭袋,是要灭亡周国的…… 没有什么事是无缘无故的,所以公主从一开始便觉得这个梦一定昭示着什么,她开始了自己的猜测。 灭亡周国?难道周国会因为自己的到来而灭亡吗? 公主没有想过灭亡周国,她自认为没有灭亡周国的能力,她想要做的仅仅是在周国做一些对齐国有利的事,仅此而已。 况且,齐国的未来还要仰仗周国,她怎么可能去灭亡周国呢?然而这梦太过真实,在梦中她能够看清那个小女孩的脸,甚至于小女孩黑色眼眸里自己的影子,她在梦醒以后,依然能听清小女孩口中吟唱的每一个字。 她清晰的记得小女孩的容貌,只是不知该如何去形容小女孩的容貌,那个小女孩究竟是谁呢? 公主带着这样的疑问去到了那座灰白色夯土建造的城池,在城池里,她所有的想象都成为了现实,她的夫君继位成为周天子,而她成为了周王后,她已经是全天下屈指可数权利最大的几个人其中的一个了。 按理说,她应该感觉到满足了,她应该再也没有害怕的事物了,但是她每一天还是心若惊鸟一般,因为她少女时代的那个梦还不曾应验。 她对于曾经的梦耿耿于怀,害怕噩梦成真,于是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懈怠,身为王后的她辅佐周王,开创了一番太平盛世,如此天下人安居乐业,便没有什么人会想灭亡周国了。 后来她还为周王生了一个儿子,她这个儿子的名字叫做——姬宫湦。 她的梦即将在多年以后,在她从一个妙龄少女变成周国的王后,生下这个孩子以后开始应验。 与那个梦有所区别的是,当她在现实中看到那个小女孩的时候,小女孩手中没有榆木做的弓,也没有萁木做的箭袋。 姬宫湦成为周天子以后,遇到了一个女子,那个女子貌若天仙,飘然来到姬宫湦的跟前,只微微抬眸看了一眼,便迷了姬宫湦的心窍。 天子的母亲总觉得这个女子似曾相识,但总是想不起来,时间过去了很久,她的孩儿已经成为了王,她也就慢慢忘记了那个久远的梦。 如果她能想起很久很久之前,自己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做的那个梦,那么她一定会觉得,那女子和自己梦中的小女孩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然而,女子已经被一身奢华的裙装装扮起来,美的不可方物,跟那个梦中的脏兮兮的模样完全不符,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她并未想到这个美丽女子,便是她梦中的小女孩,因而她毫无防备。 那个女子没有名字,只知道她是从遥远神秘的褒国而来,她是不是褒国人,也没有人知道,因为褒国也叫作姒国,所以人们都唤她作褒姒。 姬宫湦遇到褒姒的时候,是在一个雨后的黄昏,雨过天晴,天上是一片饱满的白云,如同白雪堆积空中,天空蔚蓝深远,微红枯黄的天光,从西南方向斜照着人间的土地。 正是一个好天气,一个女子穿着一身破旧短衫,颜色土黑,前面沾满了泥垢,像是在雨水中摸爬滚打以后,又在干燥的泥土里翻滚过。 女子浑身都是泥土,包括面庞也是,完全分辨不清容貌,然而她目光锐利,手中托着榆木制作的弓,背后背着萁木制作的箭袋。 箭袋里只有一支箭,她开始是搭着一张虚弓在比划着,比划了很久,忽然她从背后抽出了那支箭,搭着弓拉了一个满圆,对准了一个方向,毫不犹豫嗖的一声射出。 那支箭飞出了很远,超过了五百步,越过了一座低矮的土丘,落到了土丘的后面,那是视线看不到的地方。 不久之后,姬宫湦便被人搀扶着从土丘后来到女子面前,他左心口赫然中了一箭,箭头贯穿胸膛露到了背后,鲜红的血水如泉涌,浸透了他身上华美的衣裳。 姬宫湦面色苍白,但还保持着清醒,只是行不得路了。 “是你射了孤王?” 姬宫湦虚弱的问道,他觉得十分倒霉,也觉得十分委屈,自己难得出宫狩猎,不过是下马小解的功夫,事还没完,就莫名其妙被人射了一箭。 幸好,是射中了自己的胸口,倘若射到了什么不该射的地方,这周的天下恐怕就没有继任者了。 孤王要将他碎尸万段! 这是姬宫湦暗中箭之后在心里愤愤下定的决心,女子却眯着眼睛蔑视的说:“是我射了你。” 看到这个女子,姬宫湦早就将决心忘记的干干净净。 “你不怕孤?孤是王。” 姬宫湦饶有兴致,身上的伤口在流血,但是他还是想跟那女子再聊上几句。 那女子反问说:“因为你是王我便要怕你吗?” 她的表情平静,没有多余的色彩,这让姬宫湦更加疑惑,因为无论是谁,见了他都要卑躬屈膝,还从未有人如此怠慢他,况乎现在女子是在质疑他的权威。 第315章 故事里的故事之一个微笑 “为何射孤王?” 姬宫湦平静的问道,不知为何,他决定原谅女子,而且心里已经为她铺好了台阶,只需要这个小女孩顺着自己的话回答,他便可以饶她不死。 “我没有射你。” 那小女孩一如既往平静的说。 姬宫湦顿时火冒三丈,她明明已经承认,现在又矢口否认,他本有意宽恕,没有想到,这肇事者却不知悔改。 年轻的天子本已失了耐心,然而看到女子那双无辜而纯净的眼睛,忽然又心软下来,他又莫名其妙重新开始一厢情愿的以为,这女子大概是有难言的苦衷吧。 “你若没有射孤王,那孤王为何胸口扎着一支箭?”姬宫湦又问。 女子说:“我本来就没想射谁,凭空放了一箭,是你挡了我的箭。” 这大概是姬宫湦听到的最可笑的开脱借口,非但不认错,反而似要兴师问罪一般。 不过他不打算处死她,他不但觉得这个女子很有趣,而且很好看,他已经想到了用什么办法来惩治她,这可比杀了她来的更加有趣。 “无论如何,就是你射的孤王,你的箭还在孤王胸口上呢?”姬宫湦用手指了指而后又说:“你想拿什么赔给孤王。” 女子瞟了一眼那支箭,一下子就将箭拔了出来,鲜红色的血液自天子的胸膛喷薄而出,喷到了她的衣服上,她那破旧的衣裳因为沾了血液而变得更加艳丽。 有一滴血迸落在她的唇边,为女子的唇染上了鲜红的颜色,正是因为这唇上血红,褪去了她身上的素朴,一刹那变得美艳动人。 女子拔出箭矢的瞬间,姬宫湦闷哼一声,脸上竟还带着微笑,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因为他实在没有料到,她会做出这样猝不及防的举动,第二个原因是因为,他还相信,女子这样做,有她自己的道理。 女子微微侧目,看到姬宫湦胸胸膛处有一个透明的小孔,她能够透着这个小孔看到他背后有一只野狗,正在啃食着一根光溜溜的白骨。 “你被射穿了心脏,为何不会死?”女子问道。 姬宫湦咬着牙忍着疼痛说道:“孤王就不告诉你。” 女子说:“好吧,就算是我射了你,可我什么也没有,没什么可赔你的。” 疼痛让姬宫湦不由的皱眉,他严肃说道:“谁说你什么都没有?你可以将自己赔给孤王。” 女子毫不犹豫,似乎不曾面临选择,她很果断的说:“你要便拿去,除了我,你还要什么?” 姬宫湦想了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除了你,我什么都不要了。” 姬宫湦就这样带着褒姒回到了王宫,在王宫中,褒姒洗干净了身子,换了干净的宫装,于是就变成了另一个人,她变成了天底下最美的女子。 褒姒拥有天底下最美的容颜,无论任何人看到都会觉得她生着天下间最美的一张脸,无可挑剔,然而她集所有的美好于一身,却有一个缺点,那便是不会笑。 她让人觉得冷冰冰没有一丝感情,除此之外,与常人没有任何区别。 她越是冷漠,姬宫湦便越是想看她笑,他觉得,她不笑的时候都这样美,那笑起来的时候该有多美啊! 与褒姒在一起的时候,姬宫湦经常对她说:“你可不可以给孤王笑一笑。” 褒姒一贯面无表情说:“我不会笑。” 姬宫湦每一次都很伤心,认为褒姒是在刻意敷衍他,想来褒姒不喜欢他,之所以嫁给他,是因为她要偿还她射了他的那一箭,或者是因为他是天子。 后来他便不再问褒姒,因为每一次褒姒给他的答案都一样,但这样久而久之便成为了一个执念在心头挥之不去。 姬宫湦深深爱着这个自言说不会笑的女子,然而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也不敢直面褒姒究其原因,他始终以为褒姒不会笑,是因为心中有某些不可言说的委屈。 他总是提出质疑,又总是自问自答,这本是两个人的事,但最后却变成他一个人的事。 既然认定了她心中有委屈,便对她越是万般怜惜,姬宫湦想,若给她无微不至的关怀,把天下间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她也许会改变吧,也许她就会真正的爱上自己,而不是因为自己是天子而屈就于他。 然而,直到他们的孩子伯服出世,他废黜王后申后和太子姬宜臼,立褒姒为王后,立褒姒所生之子姬伯服为太子,褒姒依旧没有笑过一次。 他已经将自己所能给她的都给了她,他已经没有什么能够给她的了,作为富有四海的周天子,他竟然山穷水尽了。 姬宫湦终于忍不住再一次问褒姒:“孤王把所有都给你了,你为何还是不开心?” 褒姒回答说:“我没有让你给我什么啊!而且,我什么也不想要。” “你还要孤王如何做,到底怎么样才能让你开心?”姬宫湦歇斯底里说:“只要孤王能够做到的,孤王都去做!” 褒姒说:“我也不要你为我做什么。” 姬宫湦以为褒姒在质疑自己,他又说:“孤王是天子,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你要相信孤王。” 褒姒摇头说:“我不信你,因为你本来做不到很多事,例如你想让我笑。” 姬宫湦气愤的说:“那孤王跟你打一个赌,孤王一定会让你笑。” 褒姒说:“好,我等着。” 而这一等,便到了姬宫湦在位十一年的时候,这个时候申国联合缯国、西夷犬戎攻入丰镐二京,姬宫湦携着褒姒逃到骊山。 大军压境,在骊山郁郁葱葱的绿色山林里姬宫湦又问褒姒:“你真的不会笑吗?” 褒姒说:“是。” 姬宫湦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这一口气他憋了很多个日日夜夜。 “为什么?” 这是姬宫湦一直想问的,直到这最后的一刻他才问出来。 褒姒说:“在我的家乡,没有人明白什么是笑,也没有人明白什么是哭,悲喜不该是我们具有的情感。” 你们? 姬宫湦没有听明白,但是褒姒已经给他了答案,虽然不明不白,但他已经很满足了。 他再也没有任何的遗憾了,他看着山脚下密密麻麻,全都是披坚执锐的士兵,这些士卒渐渐聚拢向上,就快要到他们跟前了,他明白自己的时间不多,所幸也没什么要说的了。 他笑了笑坦然的对褒姒说:“那个赌约,孤王认输了。” 褒姒没有回应却反问说:“我真的比天下重要吗?” 姬宫湦愣了片刻,因为褒姒一向少言寡语,大多数是别人问她,而她有问必答,他很少听见褒姒问别人问题,除了见面时的那一问,褒姒再也没有问过自己什么,这是她第二次问他。 姬宫湦微微一笑,温柔的目光里全是坦然:“他说,当然,你已经看到了。” 褒姒嫣然一笑说:“这一次,是天子赢了。” 褒姒嫣然一笑,在姬宫湦看来,骊山上所有的景物都仿佛笼罩了一层金色的光辉,她这一笑的美,胜过了即将隐没在骊山背后的万丈霞光,胜过了万里河山锦绣,胜过了世间一切存在和不存在的事物。 姬宫湦终于看到了褒姒笑的样子,他如愿以偿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美的笑容。 赢了褒姒,输了江山,也将输了自己的性命。 在此后的时间里,他被蜂拥而至的士卒乱刃分尸,利刃刺进了他的身体,人们剖开他的胸膛,掏出他的五脏六腑后,看到了一颗火红火红的正在跳动的心脏,这颗心脏生在他的胸膛右边。 那年姬宫湦被褒姒射出的箭贯穿胸膛而没有死,是因为他的心在右边,正与常人相反,姬宫湦始终没有告诉她,她也没有再问过这个问题。 姬宫湦要了褒姒的人,却没能要褒姒的心,他为此痛苦一生。 褒姒一开始便给过他选择的机会,倘若他一开始要了人,也要了那颗心,以后的很多事都不会发生,后世的结局便会被彻底改写。 再后来,这颗火红的还在跳动着的心脏被人拿到了褒姒的面前…… 褒姒看着这颗心脏,眉眼带笑。 人们问:“你的夫君死了,为何还笑得出来。” 褒姒说:“我应该多笑一笑给他看。” 第316章 故事里的故事之师父 清晨的淡黄色光芒从遥远的东方斜照进一片深山密林当中,穿过浓密的树冠投射在荒草丛生的山地上时,满目的绿色就被涂抹上了金黄色的光。 地上的草和带着荆棘的灌木肆无忌惮的生长着,枝枝叉叉交错在一起,已经没过了膝盖,他们前面没有路,他们只是在开辟一条路,通往山巅。 穿梭在荒草灌木中的有两个人,一个师父,一个徒弟。 师父没有师父的模样,看起来大约而立之年,身穿一袭黑色的深衣,从背后看上去背影挺拔。 徒弟也没有徒弟的模样,不及弱冠,穿着破衣烂衫勉强遮体,他的身形瘦弱单薄,似乎一阵山风便可将他吹翻在地,所幸现在没有风来,让他不至于太过难堪。 师父在前开辟道路,徒弟则规规矩矩的顺着师父的脚印前行。 师父一脚踩上一团灌木,布鞋渗出了血液,那一定是血液,不是灌木丛的露水,露水沾在衣服上不会像这般的粘稠。 直到鲜红的血染红白色鞋底,徒弟才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徒弟担忧的说:“师父,你受伤了。” 师父回过头来,微微一笑说:“倘若我不践踏它,它就不会伤害我,这是我自找的,你看,要开辟一条路,就要付出代价,不管你愿不愿意。” 师父又说:“这山上的路难行,我牵着你吧。” 徒弟说:“我不用师父牵,我有手有脚,自己会走。” 师父微笑慈祥说道:“生在人世一味的执拗也不是好事,为师也曾执拗,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既然现在你是我的徒弟,我说的话你便要听,你不接受的也要听,因为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徒弟想了想,还是将手递给了师父,他便由师父牵着与师父并肩而行。 他们继续向前走,忽然闻到一股恶臭,然后他们便看到了一坨粪便,不知道是何种动物的粪便,像是一个小山丘一样,在小山丘的顶端还有几只绿头的飞虫来回转圈。 徒弟只觉得腹中一阵翻江倒海,用手捂着鼻子,若不是要看路,他也会捂住眼睛的。 师父却是若无其事,不遮不挡不以为然问:“粪便臭吗?” 徒弟毫不犹豫的说:“臭!” 师父说:“有比粪便更臭的东西。” “什么?”徒弟问。 “人,有的人能遗臭万年,你说臭不臭?还有比人更臭的吗?” “我们都是人,师父为何要妄自菲薄。” 师父脸色一沉,不复方才的和蔼,他严肃说:“你在反驳我?” 徒弟显然有些惶恐,低头不敢看师父的眼睛,他小声说:“我只是觉得世上还是有很多好人,并不像师父说的都这般臭。” 师父哈哈大笑说:“你敢于反驳质疑,也有自己的判断,这很好!我是想告诉你人性。” “人性是什么?” 师父说:“人性就是反复无常,正如我刚才的变化,为师还想告诉你,有的人活着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有的人活着,就只是活着,这两者都有可取与不可取之处,人性也是人心,人心就是越不该做什么就越要做什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永远不要低估人性的美,也永远不要低估人心的丑,美和丑也许会在同一个人身上体现出来,这时候你怎么判断那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我不知道,我觉得好就是好,坏就是坏,难道好坏是眼睛看不到的吗?”徒弟老实回答说。 “好坏怎么能凭眼睛去看呢?” “那凭什么?” “凭你所认识的‘真’,首先你要看得到真,如果一个人是为了向善而行恶,那么恶也就是美,如果一个人是为了行恶而向善,那么美也是表面的,美也就是恶了。” “如何看到真?” “你看到事物的本质,便也就看到了真,真是判断是非对错的唯一标准。” 徒弟似懂非懂,一头雾水,这些话对他来说犹如天书一般,他无法将师父的话联系到自己所经历过的事当中去,缺乏实践便会不明就里。 师父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也不急于让他明白,只是携着他继续上山。 师父边走边说:“两个不糊涂的人走在一起,能走的更远;倘若有一个人糊涂,那另一个明白的人必然多嘴多舌起来,一方受到干扰,便容易忽略脚下的路,如此便行不远;如果两个人都糊涂着,结果更是可想而知,很有可能会中途都跌落悬崖。” “你觉得我啰嗦吗?”师父突然问。 事实上徒弟的确觉得师父是啰嗦的,尽说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然而他又觉得师父说的有道理,至于哪里有道理他还不明白。 于是徒弟撒了谎,又表现出了诚恳的姿态说:“师父不啰嗦,只是我听不太明白。” 师父说:“你还是糊涂的,这不怪你,你走的路太少太短,就不会感同身受。” 徒弟问:“什么是糊涂,什么又是不糊涂?” 师父说:“糊不糊涂,在于你能看到什么,有的是一辈子只看到冰山一角,九牛一毛,有的人一瞬间便看穿了整个宇宙,人有时候因愚昧而无畏无惧,有时候也因愚昧而小心谨慎,该无畏无惧时小心谨慎,该小心谨慎的时候却又无畏无惧,人们总是以为自己张开眼睛就是清醒的,看到光明就以为是白天,其实有多人还迷着醉着走在梦里,走在黑暗里而不自知。” 这时候他们看到了不远处灌木丛里生长着一串一串的红果子,颜色鲜红欲滴,散发着醉人的果香。 徒弟见过山野间的一些红果子,也吃了不少,有的酸,有的甜,徒弟认为这一串果子一定是香的甜的,因为它的外表就是向人在展示自己的香甜。 不出意料,师父果然又是要问的,徒弟已经做好了准备。 师父问:“你觉得这红果子好不好。” 徒弟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很简单,于是回答说:“是好的。” 师父问:“为何?” 徒弟微微皱眉说:“它的颜色那么好看,气味又那么好闻,一定是好的。” 说话时,徒弟已经不在像方才那般确信无疑了,如果他说的对,师父便不会再问,师父接着问,那他说的就不对,或者说,师父认为不对。 现在,他不仅仅用眼睛看了,还用鼻子闻了,所以他觉得这回应该回答对了。 师父摇了摇头说:“这只是你眼睛看到和鼻子闻到的,还远远没有看到它的本质,好看好闻的并非一定是好,例如这红果,也许是有毒的,吃了会死人的,不好看的也并非不好,例如那树根下的松露,看起来像是一个土疙瘩,一点也不好看,却是极品的美味。” 徒弟自然是完全没有想到这些的,他的认知还不足以让他想到太繁复的问题。 现在师父一说,徒弟顿时觉得恍然大悟,但是一转眼,又不知道师父说的什么意思了。 师父的话像是在打一个谜语,总是不告诉他谜底,而他则像是在啃一根没有肉的骨头,怎么啃都没有肉,他有些不耐烦,但终是没有表现出来。 这时候他们已经接近山顶,师父的步子也慢了下来,师父说:“你想听故事吗?” 徒弟突然眼睛一亮,师父终于肯说一些有趣的事了,是故事就一定有趣,不然不会叫做故事。 徒弟说:“想。” 师父便开始讲起故事,师父说:“我见过一个人,他也是一个老师,在乡里德高望重,有一天他在路上踩了一泡屎,路边刚好有一个池塘,他于是便去池塘清洗,可是,他一个不小心跌进池塘,淹的半死,被人救起后,他就将池塘的主人告了官,这事是有因有果,有证有据,最后官府判定池塘主人蓄意害命,虽是害命未遂,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杖责五十,然而十杖不到便把人打死了。你能告诉我,这故事里谁是无辜的吗?是那泡屎的主人,还是老师,或者是池塘主人,还是官府?” 徒弟原本兴致盎然,如今师父一问,又是垂头丧气,师父果然还是有目的的。 徒弟压根就没有考虑其中会有这么多问题,只觉得这个故事是个奇怪的故事,于是他回答说:“我不知道。” 第317章 故事里的故事之徒弟 师父不以为意,耐心说:“那屙屎的人无辜吗?他不过只是屙了一泡屎,那个先生无辜吗?踩了屎洗个脚差点淹死,哪里去说理?池塘主人又何其冤枉呢?可他偏偏池塘的主人呀,这个先生偏偏又跌进他的池塘,他逃不了干系。有人既然找上官府,官府不能坐视不理,官府依法办事,判得有错吗?把人打死是因为判罚的杖责太多吗?判罚五十跟判罚二十有区别吗?十杖不到就打死了,那不如不罚,官府不罚,官府就是不作为,先生的委屈又无处申诉。” “好奇怪。”徒弟说:“先生不过踩了一泡屎,就死了一个人。” “世事都是奇怪的,表面看他们都没错,只是先生一不小心,怪不得别人,只不过善恶只在人一念之差罢了,先生若是不说,便万事皆无,但是他说了,就要有人承担责任,这个责任谁来承担呢?找不到屙屎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打死那个池塘主人。” “池塘主人是最无辜的。”徒弟有些愤愤不平,替池塘主人觉得不公。 师父也是叹了一口气说:“可是谁又在乎他的无辜呢?不过就是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死也就死了,他死了,事就平息了,他不死,这事就不能了。” 师父又说:“我还见过一个姑娘,才十六岁就疯了。因为到了出嫁的年纪,她却迟迟不肯出嫁,身边同龄人的孩子都很大了,她还是无动于衷,父母开始着急起来,四处替她张罗着,这本是好意,终于有人上门提亲,姑娘出嫁的第二天就疯了,所有人都不知道她为何疯了,但我想大概是她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所以不甘心,不甘心又能怎么办?只能疯。难道她的父母出于善意,就可以心安理得的把一个人逼疯吗?她疯了是怨她的父母吗?还是该怪罪她的执着呢?这世上有太多难辨是非的事了。” 徒弟由衷的叹了一句说:“师父,好坏太难区分了!” 师父又是笑说:“我以前结交了一个人,他的权利很大,大到可以对天下人生杀予夺,有一天他面临着两种选择,其实他可以两个都选,但是最终他只选择了一个,他的结局也就因此而改变了,我想他大概是听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典故,我说这些,是要你知道,凡是莫要照章办事,你需要自己的判断。” 徒弟开始懊恼起来说:“师父,我想我不会判断。” “那是因为你看的少了。”师父说:“你去站在山顶上去看一看,居高临下你能看到什么。” 他们这个时候刚刚好登上了山巅,此时日头高高升起,山中的雾气全都被驱散,他们处在一个绝对的高点,看得到四面八方的一切事物,一切都是那么清晰,无遮无拦向着他们的眼睛里涌来。 远处是青翠碧绿的山峰,蜿蜒曲折的河水,棕黑色绵延无际的土地,由远及近,近处是或粗或细的林木,或停或飞的鸟,乱蓬蓬的杂草,杂草丛中还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这些景象在眼中依次铺展开来。 师父问:“你看到了什么?” 徒弟说:“我看到了万里江山。” 徒弟的目光一直投向了远处,而近处的一切都被虚化从眼睛里自然而然的的撇开了。 师父哈哈大笑不屑一顾说:“你只看到了一点,就敢说看到了万里江山。” “你的万里江山里有什么?” “自然有江,有山,还有人。” 面对师父的质疑,徒弟不卑不亢说,他觉得自己看到的就是这些,没有可质疑的。 师父说:“你只看到外表,外表只是事物的一部分而已,不能完全代表完整的事物。正如你看到的山就是山,水就是水,而我跟你看到的不一样,我看到的山不是山,水也不是水。” “山不是山,水不是水?” 徒弟一点也不明白,眉头紧紧皱着,狭长的眼睛里蒙了一层雾气一般。 师父问:“在这个位置你能看到人吗?” “看不到。” “你看不到一个山头后还有更大的一个山头,你也看不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看不到真正的大,也看不到真正的小。” “为何要看大和小?” “看清了大小,才算真正开始睁开眼睛看这个天下的是非对错,美丑善恶。” “怎么才能看清大小。” 师父问:“你用什么来看世界?” 徒弟说:“我用眼睛。” 师父说:“我跟你不一样,我不仅用眼睛,也用心来看这个世界,所以我与你看到的不同。你什么时候懂得用心看时,就什么时候能看的真切,看世界其实也就是看人,因为江山不动,人却是动的,人心是无处不在的,也因而有了无处不在的邪恶自私和贪婪,也有了无处不在的美好,无私和奉献。” 徒弟早已在云里雾里难以脱身,师父又说:“你相信的的东西,别的人不一定相信,所以人和人便有了隔阂,世间便也有了种种的不同,归根结底,天地只是容器,人才是真正的世界啊!” 也许是不能理解,徒弟为难的说:“师父,我有时候觉得我的灵魂拖着肉身在世界上行走,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自己之外一切都是虚假的,一切都是不存在的,只有自己存在。” 师父说:“你要相信自己,切不可迷失,相信自己的心,以后你还会有自己的道,但你要知道心是心,道是道,切不可混淆了。” “师父你似乎一直在讲道理。”徒弟终于开口说了一句实话。 师父呵呵一笑说:“为师的确是在讲道理,而且讲的很直白,其实为师是在讲自己的人生。” “人生又是什么?”徐福问。 “人生就是一个道理接着一个道理,每一个道理都凝聚着无数时光的思考,只不过,有些是真道理,有些是假道理,有些道理浅薄,有些道理深奥,这些道理是从四面八方而来,因此也要从四面八方去看,这些道理是我的,是非曲直不论,需要你在自己的生命中寻找类似的例证,如果是对的,你可以拾起,如果是错的,就把它丢掉,这算是我送你的礼物。” 徒弟无不懊恼的说:“无论从哪一个方向,师父说的我现在都看不到,我不知道何时才能看到真假对错。” “有时候是要等一等的,你现时现刻看到的东西,在你的认知里是现时现刻的模样,但也许它还有不一样的一面,是你现在的认知所不能理解的,等一等,等迷雾消散,等你的眼睛能够真正看清,也许你会看到不一样的东西,也许你会看到截然相反的结果,也许能够让你重新定义它的大小轻重和善恶对错,也许你就会有不同的选择。” …… 第318 多青者鸾 眼前的画面如潮水般退去…… “你们看到了什么?”徐福平心静气收起疑惑问道。 幽若和田仲良都被徐福这突如其来的天外之音惊醒了,他们自幻境回来,却还沉迷于幻境带来的震撼疑惑中难以自拔,直到徐福说话,他们才肯从中抽离思绪。 幽若若有所思回答道:“我回到了梦鱼城,看到了我的爹爹,甚至在和他交谈,爹爹在怪罪我。” 田仲良一瞬木讷,随即复归放荡形骸的姿态说道:“哎呀,我看到的可就多了,我看到了战场,看到了繁华热闹的临淄城,看到了美酒佳肴,还看到了,额,这个不能告诉你们。” 幽若忽然说道:“我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幻象,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真实的你们,我甚至害怕我不是真实的自己。” 田仲良被幽若的话惊的一跳,抓了徐福的衣袖,像是一个向像大人要糖吃的孩子一样摇晃着问道:“我们现在还在幻境中吗?” 徐福微笑摇头说道:“现在我们离开了模拟世界,这里不是幻境。” 田仲良问道:“此处真实亦如梦幻,你又如何确定现在不是幻境?” 徐福说:“我们并不在原有的世界,原有世界的事物本不应在此出现,只要有原有世界的事物便都是幻境,方才幻境中我们看到的都是原有世界的事物,现在我们看不到,便不是幻境。” 此时神秘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那声音说道:“模拟世界不是考验,自不会制造迷惑心智的幻境,你们能看到什么,完全是你们的心之所念。” “此言何意?”徐福问道。 “方才你们看到的是真实,听到的是真实,感觉到的也是真实,这便是说,你们方才真实的回到过你们的世界,只不过你们看到听到感觉到的可能不是当下的真实,也许是已经发生过的,也许是正在发生的,也许是未来会发生的,这便是玄妙世界里真实与虚妄的解释。” 这个声音告诉他们,他们方才经历的不是幻象,而是真实! 什么样的力量能够让他们能够瞬息万里,瞬息跨越时间,去到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去见不同的人?这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 三人皆惊而不语,是无法理解,也是不知如何理解。 那声音继续说道:“你们不知道玄妙之界是一个怎样的存在,所以,对你们来说这很难理解。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你们世界有的,玄妙之界有,你们世界没有的,玄妙之界中也有,玄妙之界与无数世界空间相连,在这里你可以轻易去到无数世界无数空间,模拟世界所模拟的是玄妙之界,拥有玄妙之界一样的能力。 玄妙世界是无数个无数宇宙的集合,每个宇宙都有亿万重叠、平行,高低等级逐级逐序排列的空间。 无数宇宙无数世界的亿万空间,只是组成玄妙之界的一部分,因此这里拥有无数宇宙、无数世界、无数空间的形貌和规则,规则太多,规则太杂,规则太新,这便会让你们觉得真假难辨像是虚幻。 玄妙世界是无数宇宙的源头,亦是无数世界亿万空间存在的根基,相反,玄妙世界的存在,也因无数世界的存在而存在,这也是为何你们会来到这里的原因,如果玄妙之界不想让你们进来,你们便进不来。” 田仲良和幽若便如同听天书一般,此时竟然有些不知所措,徐福大概听明白了。 不过是一个大小排序,正如他所去过的方寸之地,便是高于他们世界的另一个平行空间。 如果他们的世界还有诸多低级或是更加高级的平行空间,那么这个声音所说的一切便不难理解。 玄妙之界是比宇宙更为高级的存在,无数宇宙只是组成它的基础,就像是一栋房子需要用砖石堆砌,那么一个宇宙便是众多砖石中的一块,世界又是宇宙的砖石,空间又是世界的砖石…… 他们生存的世界其实不过是世界众多堆叠空间中的一个,可想而知,玄妙之界到底有多么浩瀚,与之相比,生存在一个世界某个空间的人,或许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徐福并不关心玄妙之界有多大,他听出了其中的言外之意,他们之所以来此并非是自己选择的结果,而是玄妙之界选择的结果,玄妙之界为何会让自己来此? 徐福疑惑问道:“我们为何会来到这里。” “因为玄妙之界需要你,所以你便来了。” “这是命运?” “这不是命运,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则,例如你们世界的生老病死,王朝更替,没有指定的人,没有指定的事物,只是历史必然会发生的变化。” 徐福说道:“我想看一看真正的玄妙之界。” 因为玄妙世界浩瀚,因为自己渺小,所以徐福想要看一看玄妙之界,想要知道玄妙之界为何要向自己这般渺小的人敞开大门。 那声音说道:“走完脚下的那条路,亲手打开一扇门来见我,我会告诉你一切。” 三人开始向前走,这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倒是平坦无奇,一路并未再遇到什么离奇诡异的事件。 他们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忽然有一道大门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道门距离他们还很远,似乎远在天边,远远望去这道门顶天立地,七彩祥云缭绕其间煞是壮观,有两只生着巨大羽翼的鸟类守在大门两侧,翠羽缤纷又煞是好看。 更为令人感到惊奇的是,这两只鸟类并非塑像,似是活物,偶尔震动翅膀,偶尔抬头观望,一步都不离大门左右。 田仲良吃惊说:“那莫非是传说中的凤凰! 幽若嫣然轻笑,没有说话。 而徐福却没有给田仲良留任何面子,或者说他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会让田仲良丢了面子。 徐福说:“凤凰无青色羽毛,这是五凤之一,名曰青鸾。” 田仲良顿时无地自容,不过他并不气馁说道:“既是五凤之一,那我说的也没错。” 徐福说:“五凤形貌相似却各有不同,多赤者凤,多青者鸾,多黄者鹓鶵,多紫者鸑鷟,多白者鸿鹄,这两只巨鸟多带翠色,应是叫做青鸾,青鸾与凤凰天差地别不可混淆。” 第319章 觉错而改之,你要是改了,我们还是好朋友 “福兄何必如此较真,戳破我的孤陋寡闻。”田仲良抱怨一句。 徐福见田仲良模样顿觉好笑,刻意逗弄说道:“认真是一个人对待事物的态度,一个人对待事物的态度,决定了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格,一个人的人格的好坏,会大大影响他在其他人心中的印象。” “我听不懂,你为何不说幽若姑娘,偏偏总是来拆我的台。”田仲良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说道。 徐福说:“因为我知道幽若知道,所以不问她。” 田仲良哑口无言,看了看幽若,幽若已经笑弯了眉眼。 田仲良说:“福兄太过偏心,明明幽若姑娘什么都没说,你便认为她知道。” 徐福说:“因为幽若一贯都让我放心,而你不同。” 幽若知道徐福在一本正经说笑,也在一旁添油加醋说:“是啊,我们两个人在先生心中的地位不同,所以先生对待我们两个人的态度也不同,更何况你的确不靠谱,先生也没说错,玄妙之界前路不知是好是坏,我们三人现在是一路,若是你做了什么不可理喻的事,岂不是要连累我和先生。” 田仲良顿时有些失落,拉拢着脑袋说:“好吧,我知道了。” 徐福笑道:“我师父鬼谷子说,觉错而改之,你要是改了,我们还是好朋友。” “少来诓我,鬼谷子他老人家德高望重能说这样的话吗?” 徐福认真说道:“我师父真的说过。” 田仲良打起精神说:“好吧,那我就改的认真一点。” 三人一路相伴至此,已经是亲密无间的伙伴,如此说笑也无伤大雅,徐福的确是要提醒一下田仲良的,刚好趁此机会说一说。 那两只巨大青鸾守护的大门想必便是玄妙之界的大门,路途虽远,但他们却不曾感到疲乏饥渴,这或许就是玄妙之界的玄妙体现。 再远的路一直不眠不休走下去,也总有一天会到达。 他们终于来到那扇顶天立地的巨门之前,巨大已经不能形容这扇门,巨大也已经不能形容门边两只青鸾,三人站在大门前,抬头看不清大门边际,渺小犹如沧海一粟。 大门在三人到来之时骤然洞开,似乎像热情好客的主人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一时间,无数晶莹剔透的光芒自门内泄露出来,纯净无暇,给人以无比美妙的感受,这是极致美好,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气息,没有经过任何的转化,是直接施加于彼身的。 门内的光芒太盛,使人无法直视,所以站在门外时他们看不清门内究竟有什么,三人相视一笑,再次确定了各自的意愿,迈步走进大门。 这道大门没有门槛,但是他们想要穿过大门似乎还需要很长时间,不过令他们感到无比神奇的是,当他们每向大门迈进一步,大门和门前两边青鸾便缩小一分,最后变成了普通门的大小,而青鸾也变成了与人等大的体型。 青鸾蹲伏蜷缩一处时,甚至不及他们的肩膀高大,先前巨大形态不怒自威的气势已经完全丧失,取而代之的却是几分灵动秀气,就像是两只被驯养的极好的小雀,不时眨眼轻啼,似是在向三人讨食。 大概是这般人畜无害的模样迷惑了田仲良,田仲良顺手便捋了一下其中一只青鸾的脑袋,不捋不要紧,这一捋就闯了祸。 谁曾想,田仲良这一捋捋脱了青鸾一根纤细如春柳一般的翠羽。 这青鸾并非凡物,哪里容得田仲良这凡夫俗子动手动脚,更何况是自己视若生命一般存在的羽毛,青鸾怪唳一声,尖锐之声振聋发聩,叫声引来另一只青鸾,两只青鸾飞掠而起,顿时原地生出一股旋转的飓风,竟是吹的人睁不开眼睛。 顷刻间两只青鸾盘旋于田仲良头顶,箭一般笔直从天而降,一左一右分别使长爪勾住田仲良的肩膀,随着一声凄厉的哀嚎,田仲良心心念念的上天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二鸟将田仲良带向抬头几不可见的苍穹之上,而后松开长爪,田仲良便从天而降,只不过是自由落体,姿势实在不如何好看,当田仲良即将落地之时,二鸟便俯冲而来,带着他再上云霄,如此反复几次之后,田仲良杀猪一般的哀嚎便听不到了。 此时徐福和幽若二人被青鸾羽翼掀动的飓风困住,勉强支撑住身体已是不易,根本无暇顾及田仲良,更何况他们没有任何办法解救田仲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只能祈祷他吉人自有天相自求多福。 田仲良不再哀嚎,二鸟似乎有些腻味,于是他们将田仲良拖回地面,使之平躺,一前一后分列两边打量了田仲良片刻,随后鼻息微动便有两团火焰喷射而出,火焰触及田仲良的身体,发出“刺啦”一声,田仲良的头脸立刻变成焦黑色。 昏迷中的田仲良经不起火焰炙烤的疼痛,生生被烧醒。 醒来其实不如不醒,因为醒来会感受到加倍的疼痛,田仲良睁开眼,见自己浑身被火焰包裹,拼命打滚扑腾,然而无济于事,火焰继续在他身上烧着,似乎将他烧死为止。 烈火起时飓风消失,徐福和幽若已经能够控制身体,他们见田仲良身上着火,急忙奔向他,试图帮助田仲良灭火,然而未及近身,二人便被二鸟羽翼轻轻一扇,飞出了很远很远。 说来奇怪,这火焰只是将田仲良包裹,熏黑了田仲良的皮肤,然而却并未烧毁田仲良的衣服和头发,田仲良的皮肤表面也并未有任何被灼伤的痕迹,似乎这青鸾手下知轻重,火焰也只是吓唬吓唬田仲良,让他真真切切感受到烈火灼烧之感便罢了。 徐福和幽若再次奔回大门处时,已经用去了很长时间,庆幸的是青鸾终于放过了田仲良,此时已经回到大门两侧。 田仲良还有呼吸,二人便在他身旁守着,田仲良醒来,眼睛里竟是多出了几分经历过生死的坦然和从容。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裳,虽然他的衣裳并没有粘上尘土,这里没有尘土,想来他是忘了,只是习惯性做了这个动作。 第320章 每个人对美的理解程度不同,看到也就不同 确定自己的仪表足够端庄之后,田仲良面向青鸾二鸟,目光阴沉,眉头紧锁,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他缓慢迈步向前,脚步落地生根一般沉重。 徐福担心他再做出傻事,自背后唤了一声:“喂!” 幽若却没有那般多的顾忌,她毫不客气说道:“再玩小命要玩儿没了!” 田仲良没有理会他们,继续向青鸾二鸟而去,他一直走到二鸟的跟前,二鸟有些疑惑,震动了几下羽翼,并没有直接对他动翅膀,而是好奇的等待着。 也许它们此时正在想,莫不是此人被摔傻烧糊涂了。 只见田仲良捏紧了拳头,忽然抱拳“扑通”一声跪在了二鸟面前,有模有样的说道:“田某有眼不识泰山,实乃无心之过,还请二位神凤高抬贵手,饶恕田某失礼!” 田仲良跪在地上腰杆儿绷的笔直,表情严肃认真,言语一丝不苟,实在是很认真的在表达自己的愧疚,但是徐福和幽若看了却忍不住想要笑出声。 青鸾二鸟也是有些茫然,它们已经准备好了再次送这渺小人类上天,然而此刻见他态度如此诚恳,竟是不好意思再动手了。 二鸟轻鸣一声,点了点头,田仲良这才站起身。 虽是经过一段小插曲,最终三人还是过了门。 将将过得大门,幽若便向田仲良伸出了大拇指说道:“阁下厉害,小女子实在佩服。” 徐福觉得幽若嘲讽的太过直白,恐怕有伤田仲良自尊,于是圆场说道:“大丈夫,自是要能屈能伸,想来我们能轻松过这玄妙之门还多亏了仲良才是。” 幽若说:“是是是,先生说的是,我也是此意。” 田仲良经历过两只大鸟非人的折磨此时精神状态不仅没有丝毫颓靡,反而更加充沛,听人夸赞喜不自胜,趾高气昂拱手回礼说道:“哎呀,二位过奖!” 二人复行数十步,田仲良似乎回过味儿来,咂了咂嘴疑惑说道:“咦,不对呀?你们是真的在夸我吗?” 幽若说道:“当然是夸你。” 田仲良回道:“好吧,很好,我很满意。” 三人再行,而后忽然停下脚步,因为他们都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玄妙之界,那么玄妙世界究竟如何玄妙呢? 玄妙之界的确很玄妙,他们不看时,眼前便是一如既往的混沌迷雾,他们想看时,玄妙之界便变得生动清晰起来。 蓝天,白云,山川,河流,以及海洋,都开始渐次无限近的出现在三人的眼前,这些是他们见过的,但也可以说是没有见过的。 他们看到了矗立于云端之上的山峰,看到了镶嵌于泥土之中的星辰和太阳,生长在无根无基半空中的奇特林木,自天而来贯穿天地、奔流不息的涛涛大河,仿佛镜面一般平静的海洋…… 更为奇异的是,他们无论想要看清哪一样东西,不论距离再如何遥远,只要想看就一定能够看得见。 例如,他们想要看远方的一座山,视线所及山上一切尽收眼底,甚至于连山上的一棵树一块石头一朵花,一根草,一片青苔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还有令他们更为惊奇的事情,他们无论想要去哪,便瞬间就能去到哪里,依然拿一座山做比喻,他们想要去那座山,只要思维触及,下一秒他们便身在山中,并且是出现在自己想要去的那个位置。 徐福突然想起自己在方寸之地时,玄天曾说过,世界分为不同的维度,哪怕不同维度的世界重叠,在一个地点,便也不能交集。 这里的规则显然不同于方寸之地,更不符合自己先前世界里的所有认知。 徐福心中开始生出警惕,玄妙之界不仅玄妙,这玄妙之中更有凶险。 徐福二人说道:“我们三人一定要在一起,这玄妙之界太大,我们还不清楚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以目前规则推断,我们三人思维不同,便有可能会无限次的出现在不同的地方,一旦走散,也许便是每一个人都分散在一个不同的空间,不同的世界,甚至不同的宇宙,从此永不交集。” “你说的不错。” 那个神秘的声音终于响起,这时候出现,竟是让他们感觉有些亲切,有些踏实。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似从天空里传来,而是自前方不远处传来,不似先前那般难以捉摸,而是有迹可循。 三人不约而同望去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是一个人的轮廓,那个人的轮廓越来越大,模糊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而后那个人来到了三人面前。 看清这个人的面目时,三人皆错愕难言。 徐福看到了一张几乎是与琳琅一模一样的脸颊,然而他知道眼前人不是琳琅,因为这张脸虽然像极了琳琅,但也有些细微的差别。 不过这细微的差别,也都是徐福极为熟络的,她的眉似幽若,眉尾微微向上翘起一丝弧度,这便像极了幽若的冷峻清秀;她的眼似赵璃儿,如同一颗璀璨的黑色宝石,又似洗净以后还沾着细小水珠的梅子,明亮纯净灵动有神,这便像极了赵璃儿的天真可爱;她的嘴唇则像芷兰,纤薄柔润,抿在一起时,有一种天生的自信,这便像极了芷兰的孤傲不羁…… 而幽若看到的这张脸是徐福,只不过眼前的两个徐福有很大的差别,一个是真实的徐福,就在她身边;另一个则是在她心目中被岁月沉淀了许久的、被某些情愫填充的极为饱满的徐福,所以这个徐福很完美,但不真实。 田仲良看到的则是一张无可挑剔精致美丽到了极致的脸庞,似乎是在梦里见过,现实中却没有什么记忆的。 他们看到的她或他,都不相同。 唯一相同的是,她或他所呈现出来的具体形态,都是三人识海里最为美丽的样子。 每个人对美的理解程度不同,看到也就不同,大概他们现在看到的便是他们每个人理解的最高程度的美。 徐福不知幽若和田仲良看到的印象,他只是疑惑这女子的样貌为何会如此像琳琅,甚至连她翩翩走来的形态,都像极了琳琅走路时的姿态,这让徐福很难理解。 第321章 前提是你们能够拿的走 女子来到跟前,徐福问道:“你是谁?” 那女子似是了然徐福心中疑问笑说:“你看到我是一个女子吗?” 徐福点头说:“是的。” 那神秘女子又问幽若:“你看到的我是一个男子吗?” 幽若说:“是的,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那神秘女子问道:“如此,你们理解吗?” 田仲良却不管女子问什么,十足委屈质问道:“你为何不问我!” 那神秘女子说:“我不问你,是怕你在你的伙伴面前难为情。” 田仲良不服气说:“我偏要你问!” 那神秘女子摇头无奈问:“好,那我问你,我在你的眼中是不是一个不男不女的样貌?” 田仲良眼睛都直了,再也不说一句话了,显然那女子说的对。 田仲良再转头,被徐福和幽若两个人的眼睛直直的盯着,一时间恨不得地上有一个洞,让他能够钻进去。 田仲良低头时,地上果然出现了一个洞,这个洞不大不小刚好足够他容身,他想了想,要是现在钻进去,那就更丢人了,所以他选择不钻,而下一秒那个洞就消失了。 “你们能明白这个玄妙之界所谓的玄妙二字吗?”那神秘女子再问。 徐福不确定的回答说:“玄妙在于心想事成。” 当自己的话音将落,徐福隐隐明白了自己为何会看到一个像极了琳琅容貌的人,这大概便是心在想。 那神秘女子点头说:“你很聪明,我是这玄妙之界的接引,接下来,我会带你们了解玄妙之界。” “敢问阁下叫什么名字,我们也好称呼。”幽若对她眼中的神秘男子说。 “我没有名字,你们可以叫我接引。” 幽若眼中的接引便是徐福的样子,所以她自接引身上感受到了与徐福相同的气质,自无陌生感,反而十分亲切熟络。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长得与徐福一样,更填充了自己以往所有的情愫,这些情愫都是主观的美好期待和幻象,就像是一把刻刀,将原本朴实无华的徐福,雕琢成由内而外更加贴近她理想当中的一种状态。 她自是不认为徐福有什么缺陷,而是自己弥补内心的某种缺憾。 幽若说道:“不如叫你影可好?” 那神秘人点头,田仲良插话:“影子的影吗?这倒是符合你的气质。” 神秘人说:“你们怎么称呼我都可以。” 田仲良见无人反对自己的建议,喜不自胜,真想给自己这个好建议鼓掌,不过他抬起双手的时候又放下,心想不能表现的太过张扬。 影说道:“玄妙之界与你们的世界大有不同,你们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具有灵性的单独个体。” 影所说已经超出了幽若和田仲良的理解范围,徐福因为去过方寸之地,因此能够听懂影所说的东西,但却很难认可。 见三人依然懵懂,影又说:“你所看到的一座山,一片水,一棵树,都可以看做你们世界的一个人。” 徐福说,你是说:“在玄妙之界,人的形态不同?” 影点头。 徐福又问:“玄妙世界本身是不是一个巨大的具有灵性的个体?” 影说:“是的。” 徐福说:“那么是否可以将玄妙世界也单独看做一个人?” 影说:“可以。” “那么我们岂不是在一个人的五脏六腑之间穿行了?”幽若问。 影说:“可以这么理解,玄妙之界是一个具有独立灵魂的个体,在它的其中大到五脏六腑小到一根毫毛,也都能单独看做一个具有灵性的个体,他们都具有各自的灵魂,只不过他们的形态各异,并非是你们世界人的形态。” 田仲良说:“这有何难理解,不就是人中有人吗!” 幽若见田仲良装的还挺镇定,悄悄在田仲良耳边说:“你觉得如果在我们原有的世界,人中有人,这句话说得通吗?” 这一问便把田仲良问懵了,但是他又很快想明白了,得意的说:“在我们世界这句话不是很常见的现象吗?” 幽若问:“如何常见?” 田仲良说:“哈哈,孕妇不是人里面有人吗?” 幽若恍然大悟,但同时脸上顿时添了几抹羞红,这让她不自觉想到女子孕育生命是离不开男子的,而其中过程总是羞于启齿。 田仲良说的没错,不过把玄妙之界看做一个孕妇,虽然有失妥帖,但也确实如此。 幽若不想再讨论这样的问题,无奈的说:“好吧,算你说的对。” 田仲良眼珠子转了几圈,也不见停下来,似有所指说道:“哎呦,幽若姑娘的脸怎的如此红,莫非幽若姑娘想多了?” 幽若脸上红晕越发深重,心中又羞又愤,徐福只是认真思考着,似乎没有察觉到幽若的窘迫,也压根没有听出田仲良言语中的戏弄。 好在影继续开口说话,算是替她解了围。 “我与你们说过,玄妙之界所见、所想,既是真实,也是虚妄。” 徐福问:“在玄妙之界中什么是现实?什么又是虚妄呢?” 影说:“真实与虚妄有很多解释,玄妙之界同样遵守无尽宇宙间的质量守恒,每个世界都有质量,每个世界的质量恒定不变,你们能够从这里拿的走的,便是真实,拿不走的,便是虚妄。” 无关表面的真实虚假,得到的才是真实,得不到的一切,都可以看做虚妄。 田仲良听到可以拿东西,顿时失去了调笑幽若的兴致,转而目光灼灼看向影兴奋问道:“我们可以从这里拿东西走吗?可以拿多少,有无限制!” 田仲良如此问,显得很无礼,却也很实在,他们之所以来到这里,不正是要拿走一些东西吗? 影面向三人,她的话是对三人说的:“你们想拿什么就拿什么,想拿多少就拿多少,没有限制,前提是你们能够拿的走。” 田仲良手舞足蹈拍了拍心口说:“这我就放心了。” 片刻后田仲良又开始皱眉,似乎是在想什么为难的事,田仲良想的是什么又能拿的走,什么又拿不走呢? 第322章 如果我想带走你呢? 太大的东西不好拿,可以拿一些小的东西,当然,小的东西也许没有大的东西价值高。 田仲良取舍不定,影不待他问便说道:“我要提醒你,玄妙之界是诸多宇宙、诸多世界的集合,你们在这里能够带走的,只能是属于你们世界的东西,不属于你们世界的东西,自然便拿不走。” 徐福皱眉,除了听懂了影的意思,他还听出了言外之意。 玄妙之界好比是一个货架,摆放了许多货品,这些货品来自于不同的世界,而挑选货品的人只能挑选属于自己世界的货品。 玄妙之界给挑选者的便利在于——他们不必付出任何代价,就可以得到那些货品。 他喃喃道:“我们看到的都是真实存在的,它们有主人或是没有主人,我们若是拿走了,别人就没有了。” 他来此的目的,与田仲良有很大的不同,如果损人利己,那就不是徐福想要的。 幽若更不同于徐福和田仲良两人的追求,她原本只是追随徐福而来。 幽若说:“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影说:“你有,我知道是什么,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 幽若微微一愣,似有失神,沉默片刻后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她有想要的,当影说可以实现她的愿望的时候,她真的动心了,但是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要,能不能要。 影说:“是的,但因为你得到了,就意味着有人失去。” 幽若问:“为何?” 这便是徐福所想的那般,影说:“有些东西是唯一的。” 这一刻,幽若也听懂了。 她虽然很想实现自己的愿望,但也承受着内心底线的束缚,她开始愧疚自责,不知为何自己生出如此贪欲。 幽若摇头,重复了她说过的话:“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眼前的三人都陷入了沉默,他们各有心思,影并不在乎他们有什么心思,他们的心思太过渺小了,渺小到一粟比于沧海。 影继续说道:“接下来,我带你们先来看一看这个世界,当然,若是你们不信任我,也可以选择不用我来引导。” 玄妙大世界之浩瀚无以形容,其中美好险恶,哪里是初来乍到的三人能够洞悉的,他们需要一个人来指引方向。 田仲良平时糊涂,关键时候可一点也不傻,听影似有离去之意,哪肯放过,当即迫不及待说:“我们当然相信你,我们当然需要你。” 幽若最是厌恶田仲良这一副阿谀奉承的嘴脸,或许是在官场混迹久了,便是谁都能产生这样的秉性吧。 幽若说道:“只怕是你自己需要,只是你自己相信。” 她实不愿再与此人再有过于密切的交流,或许是女儿家特有的直觉,也或许是忌惮于方才那人看出她的心思,尽管这个所谓的接引没有表现出任何恶意,甚至幽若觉得他便是自己内心某些情愫的集合,但幽若还是不愿一味相信这个自称为玄妙世界的接引的人,谁知他是好是坏、是真是假,有何目的? 沉默许久的徐福终于开口说:“接引无恶意。” 幽若说:“我听先生的。” 田仲良说:“我自然也听福兄的。” 三人意见一致,徐福拱手对接引说:“烦请指路。” 影在前带路,三人在后跟随。 田仲良还沉浸于带走什么东西的幻想之中,痴痴看着接引问道:“如果说玄妙世界是所有宇宙的集合,是一个最大的世界,而我们的世界也属于玄妙世界,那么这便是你中有我,我在想,既然是你中有我,难道不也是我中有你吗?我属于你,你也属于我才是。” 此言自田仲良口中说出,让徐福觉得极为惊讶,这是连他都不曾想到的。 田仲良一心想要在这里拿走什么宝贝,当影告诉他只能带走属于自己世界的东西时,他便纠结起来,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是属于自己世界的。 田仲良如此一说,算是另辟蹊径,歪打正着打破了一个约束。 田仲良说的不错,无论谁大谁小,既然是互为表里,便是一体,一个整体还如何区分你我? 影如徐福所想那般回答田仲良说道:“你说的没错。” 田仲良双眼放光说道:“这么说,不管是不是属于我们的世界,这里的一切我都可以拿走。” 影忽然难得沉默,目光难得在田仲良身上停留片刻后说道:“是的,你可以拿走任何东西,你甚至可以带一个宇宙回去,前提是,你的世界能不能承受这个宇宙的压力而不崩毁,玄妙之界里的事实,反应到另一个小世界中便会发生变化,这是因为各个世界的规则不同,你从玄妙之界拿走一块金子,在小世界中,它可能会变成你们无法想象的东西,况且,此间事物形态并非原貌,当你想带走什么时,你要看清它的本质,否则便是自取灭亡。” 不属于他们世界的东西,他们当然也可以拿走,但这是在不计后果的前提下。 徐福明白影的意思,而且他也不认为影在故意欺骗他们。 有些东西该不该带走,不是自己想带走就带走那般简单,这还涉及到规则大小兼容等诸多的问题。 例如,他们从此间带走一样质量较重的东西,回到自己的世界,这个东西就会因为规则改变,而发生不可想象的变化,也许会让他们的世界发生无法估量的变化。 一刹那,徐福想起了他曾听闻过的许多上古神话,其中有许多灾难。 比如那场让人间变成一片汪洋的洪水,是否是因为有人从玄妙之界带回了某种不属于那个世界的东西呢? 也许,是的。 接引说,每个世界都是一个整体,质量恒定,从这里带回任何东西,都将使其原有的的质量发生变化,哪怕是一根羽毛,谁又能想到这根羽毛到底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呢? 田仲良也像是听懂了,有些悻悻然而后认真说道:“如果我想带走你呢?” 第323章 你并没有真正做到改变规则 徐福听到田仲良这般说,顿时冷汗如雨下,田仲良显然是忘记了他方才进门时得罪两只青鸾的下场。 玄妙之界的接引身份自然非同一般,岂是轻易便能带走的? 如此轻薄之言,换作普通人也定会心生不满,更何况是玄妙之界的接引。 这个人简直就是个麻烦,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实在是让人难以招架,幽若甚至开始质疑为何先生要带他进入玄妙之界,换作一个普通船工,也来的省心了许多。 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是因为他们看到的玄妙之界的人类,喜怒哀乐也不同于三人。 田仲良还不明所以,痴痴傻傻盯着影看。 影对于田仲良来说,符合他所有梦中人的幻想,他的审美与喜好也许与别人不同,但是喜欢就是喜欢,他说的只是自己的心里话而已,如果能够带走影,那他一定要带影离开这里。 田仲良话从口出或许便是祸从口出,如覆水难收,况且说的如此直白,徐福想要解释都已经无济于事了。 徐福转而望影,生怕它会做出对田仲良不利的事。 幽若虽然不喜田仲良,却也是暗自为田仲良担忧,他们两个想的没错,影已经动怒了,只不过不动声色,但这绝不是轻易便能消解的怒气。 没有任何征兆,只见接引影轻挥衣袖,下一秒田仲良便从自己面前消失不见了。 不用说,田仲良要为自己的言行付出应有的代价了,徐福见此情形,担心田仲良有什么不测,忙问影:“请问接引,我的朋友去哪儿了!” 影则是若无其事说:“你的朋友太过多嘴多舌,我让他一个人先逛一逛。” 影说的轻巧,徐福虽猜测不到田仲良即将经历什么,但一定没有好果子吃。 徐福连忙求情说:“还请接引莫要伤了我的朋友,他平日里就是一个有口无心的人。” 徐福这般说,幽若不赞同。 她在徐福耳边耳语说道:“我怕他是有口也有心,这接引肯定心知肚明,否则怎么会跟他计较。” 徐福顿时觉得幽若说得有理,也十有八九是事实,心说这次田仲良在劫难逃,这是他自找的,幸而接引似乎没有害他性命的意思。 接引忽然红唇微翘,像是在笑,又不像在笑,似乎知道这两个人心里在想什么说道:“我不会为难他。” 得到承诺徐福心头稍安问:“我能问一问我的朋友到底去了哪里吗?” 影说:“我让他去了海底世界。” 徐福顿时呆住了,在原本的世界里,大海人迹罕至,海底更像是如同无人能到达的另一个世界。 没有人知道海底究竟是什么样的,如果是在原本的世界中,他会被淹死,然而此刻他并不在原本的世界中,虽然田仲良会安然无恙,可谁知道影会怎么折磨他呢? 千里之外,或许是万里之外,又或者是另一个宇宙之外,田仲良身在海底。 他在海底能感受到海水巨大的压迫力,感受到海水的冰冷。 光明自遥远的海面透过,到达海底时已然很是稀薄,他能凭借着昏暗不定的天光视物,却看得不怎么清晰。 想来是不太适应新的环境的缘故,先前他只能看清眼前,他看到的是海底的水草珊瑚以及凹凸不平的石头,细软的沙子;后来他逐渐看得更远很清晰,他看到了熟悉的大海蛇,然后他又相继还看到了比大海蛇更大大鲸鱼,大鲨鱼,大海龟,大海星…… 还有一些体积相比这些更小的海洋生物,例如海马,海母…… 鲸鱼挺着大肚子,鲨鱼露着巨大而又雪白尖锐的牙齿,在田仲良面前悠哉悠哉游来游去,这些体积庞大的海物像是没有看到田仲良一般,也许是因为他太小了,即便连一条小鱼都比他大。 虽然没有引起这些大海物的注意,但田仲良此时已经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感受了。 这并非是恐惧,他在愤愤抱怨,天杀的接引,为什么自己在海底?海水为什么没有把自己淹死,要让自己受这份罪呢? 明知道他不耐海物,还要让他来到这里与它们亲密接触,这女人的心思当真歹毒。 徐福和幽若知道接引不会食言,田仲良不会有生命危险,顶多也就是受些罪罢了,心中也着实觉得如此对待他,也不冤枉他。 他们继续在玄妙之界里行走,漫无目的的行走间,影忽然问道:“你在原本的世界是修道者。” “是的。”徐福回答道。 “为何修道。” “修道是为寻找存在的最高价值。” 这已经不是他最初的想法了,他的想法在改变,他只能说当下,不能说未来,也许未来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他会给出另外的回答。 “在哪里寻找?” “在我所生存的天地自然乃至宇宙寻找,生命存在无时无刻不在与天地自然和宇宙交流,只是交流分为被动和主动,被动无为难有所得,修道便是一种主动与天地自然乃至宇宙交流的方式。” “你的眼光太小了,你的目光也许还能更大一些。” 徐福微笑说道:“我本身便很渺小,目光狭隘也很自然。” “很好,你知道自己很渺小,说明你能看清小,那么你应该知道什么是大。” 徐福说:“大不仅仅是视野所及那般大,还有看不到的很多东西。” 影问:“但凡世界,都有很多规则,你怎么看待其中的规则?” 徐福微笑说道:“世界规则可以体现在很多方面,例如石头天生是硬的,大地天生是平的,大海湖泊天生是凹陷的,太阳天生是圆的,然而,这个世界上也有很多东西可以证明,世界的规则可以被撼动,甚至被改变,这世界上古往今来有很多智者,用自己的智慧改造着这个世界,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城市和村庄,便是改变规则最好的证明。” 影说:“我知道你不信天意,不信命运,这是对的,天意或是命运,其实算是一种规则,你本能里渴望改变规则,这也是对的,你可知道,事实上你现在拥有的思维,你的质疑,你的困惑,你的不甘,也可以看做是某种规则允许的结果,你并没有真正做到改变规则,你所自以为的改变或许只是虚假的改变。” 第324章 更好的最终形态是什么样呢? 命运,规则,真实,虚假,改变? 徐福不知这些东西为何会被影联系在一起,他听得不明白,所以听得很认真。 影说:“真实有真实的规则,虚假也有虚假的规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梦境可以看做真实,真实也可以看做梦境,你是否怀疑过你们世界的真实性?” 徐福点头说道:“我曾经怀疑过,不过现在并不怀疑了。” 影问:“为何不怀疑了?” 徐福说道:“来到玄妙世界后,我发现天外有天,世界外有另一个更大的世界,规则外有更多的规则,我从前所质疑的东西都能得到解释,我的认知认同了这些解释。” 影又问:“那么你可曾怀疑过玄妙世界的真实?” 徐福惊恐无语。 影说:“可以设想,如果整个宇宙只是某人的一个念头,一切疑惑似乎都有了答案,思维一瞬,便是亿万年,思维没有边际,正如你们认为的这整个宇宙探索不到边际,那个古老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疑惑就无从说起,正是那个人的思维,设定了这所有一切规则,包括你的感觉,因此你们会摸得着,看得见,也许,这整个宇宙的真实只不过是一种虚幻的真实,是存在于那个人思维里的真实,因此,这整个宇宙可以看做真实而又虚假的存在,真实就是虚假。” 徐福几乎被说服,他迷茫看向影。 影说:“当然,这只是一种设想而已,或许我们有些疑惑是相同的,只不过我也与你一样找不到答案。” 徐福听懂了一些,他一路走来看过了很多,有微末尘埃,也有浩瀚宇宙,规则随处可见,规则的存在可以让尘埃和宇宙变得真实,却也同时能让尘埃和宇宙变得很不真实,也许这便是影的言中之意。 影继续问道:“你又如何看规则里的大与小。” 又是大与小,他记得自己有许多次和人讨论大与小。 大小真的那么重要吗? 大小很重要,目之所及,皆是大小。 徐福说道:“人在天地间何其渺小,只有看清大小关系,也许便能在这浩瀚之中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人力微渺,然而无数人叠加,便不再微渺;任何规则都可以改变,如果有无法改变的规则,那是因为能力还不够,例如人可以石头堆砌房屋,雕刻石像,人可以将面团捏任意形状,人可以挖山填海;然而,人却不能让太阳变成方的,人还有许多做不到的事,之所以还做不到,只是规则允许的上限中,人力还不能达到,这不意味着无法改变,改变规则是为了生存的更好,也可以将这种行为看得更加高尚,改变的初衷,是为了让世界很美好,但如果违背了初衷,便不是好。” 影说:“很好,我之所以要与你说这些,便是要让你知道这些,你以为的天地宇宙其实只是一粒尘埃,你以为的真实其实是虚假,你以为的亿万年历史,其实只是一瞬,你以为你看清了很多事物,其实没有,你以为你懂了,其实你没懂,相反也是如此,我需要确定你是否具有认知的能力,是否具有接受的能力,当你知道这些,我们接下来的对话才能继续下去。” 徐福问道:“那么,我们现在可以继续接下来的谈话吗?” 影说:“可以。” 这算是认同了徐福的能力。 徐福说:“请讲。” 影接着说道:“如你所说,改变规则是为了变得更好,更好的最终形态是什么样呢?” 没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在山中时师父也不曾问过,方寸之地的玄天也不曾问过,荀夫子不曾问过,梦鱼城里的老城主姜常也不曾问过。 徐福想了想,对于更好的最终形态其实有一个大致轮廓,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想了想说道:“如果是将一个人追求更好的改变过程看做画圈,那么他画出的圈的最终形态,应当是是一个完美的圆圈。” 影说:“这就是追求圆满的过程,也即是追求完整的过程,所有宇宙、所有世界、所有空间里的所有存在,对于完整的追求都有一种天然的本能,无论是有生命还是没有生命的事物,无论有形还是无形的事物,完整的外表与内在同等重要;完整意味着毫无瑕疵,完整意味着圆满,完整意味着极致,完整便是外在与内外升华的最终形态;这样的完整,是能够让事物获得最无暇、最圆满、最极致的愉悦自证;事物对于完整的追求在有意无意之中,成为标尺深入精神与灵魂之中,而我想告诉你的是,玄妙之界也在追求完整,为了完整也在不断试图改变规则,正因为如此,玄妙之界向才你敞开大门。” 影无疑是将徐福无法形容的追求形容了出来。 没错,最好的最终形态便是圆满和完整。 可是徐福依旧迷惑不解,不解在于,玄妙之界追求完整,与他又有什么联系。 徐福疑惑问道:“玄妙世界的追求与我有何关系?” 影说:“你们的世界是玄妙之界组成的一部分,而你作为那个世界上存在的一个生灵,哪怕微渺却也是玄妙世界里的一个部分,我如此说,你可明白。” “我还是不明白。”徐福坦诚说道。 影说:“随我来。” 话音未落,三人眼前出现了一片浩瀚不知边际的土地,土地尽头是一条蔚蓝色的线条,那是大海,他们头顶是一片蔚蓝深邃的茫茫苍穹。 影说:“你现在看到的是玄妙之界清除所有规则后的原貌,无论玄妙之界如何变化,组成玄妙之界的两大根基不变,便是你们看到的天,地。 徐福举目四望,此间所见与所在世界基本相同,然而也有不同,徐福看到了玄妙世界的蔚蓝苍穹之上,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的上方是看不到边际的黑暗,没有一丝光明,不像夜空有星月点缀,那是纯粹的黑暗,让人情不自禁感觉到恐惧。 徐福抬头用手指了指那个漩涡问影道:“那是什么?” 影说:“它不是玄妙之界里的事物,但它却与玄妙之界息息相关,它是玄妙之界的终极,也是所有宇宙、所有世界、最终的归宿,我们称之为‘归墟’。” 归墟? 归墟,徐福知道这个词,江河汇入大海,最后都流进了归墟之中,归墟是海水最终归宿,徐福知道影所说的归墟绝不可能是自己所能理解的归墟。 如果把宇宙看作江河,便很好理解,江河最后的归宿,便是干涸消亡。 这归墟,将是一切的坟墓。 第325章 玄妙之界想要维护的,是当下所有的生命和灵魂 徐福皱眉问道:“你是说,玄妙之界中的所有宇宙、所有世界,都会因为归墟而灭亡?” 影说:“是的,犹如一个人,寿命终有尽头,玄妙之界及其中一切也是如此,自玄妙之界生成于浩瀚混沌之间,那个漩涡便一直存在,无论是像你生存的小世界还是如玄妙之界这样的大世界,每一个世界的生成都必定伴随灭亡,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归墟便是一切的终结者。” 影用手指了指归墟漩涡说:“你看,这个漩涡正在一点一点吞噬玄妙之界里的空间,等到他将玄妙之界所有的空间吞噬殆尽,那么玄妙之界也就灭亡了。” 那么,玄妙之界灭亡了会如何? 处于玄妙世界之中的亿万小世界随之也会灭亡,这不难理解。 那些小世界只是玄妙之界的一部分,等同于母体和子体,如同田仲良所说的孕妇,倘若母体消亡,子体也不复存在。 影说道:“漩涡吞噬玄妙之界的速度与日俱增,你们现在看到的玄妙之界只有上古时期的十分之一,这无数岁月以来,玄妙之界从一个无限浩大的存在变成如今这般,玄妙之界内的空间越发狭小,这打乱了其中无数宇宙与、无数世界的原本布局,使得其中诸多宇宙、诸多世界因为变化而不能再孕育出智慧生命,变为一个又一个死寂的废墟,他们甚至相互碰撞而化为宇宙尘埃,玄妙之界正是因为这个漩涡的存在而不能保持完整。” 徐福问:“归墟如何毁灭世界?” 影说:“一旦归墟吸纳尽所有的玄妙之界的事物,那么,它便会释放所吸纳的所有能量,到那时所有宇宙、所有世界都会被碾灭,为他的释放提供能量。” 影说着,摊一只手掌,掌心无端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虚拟影像,徐福看到了一团蓬松的光影,那并不是一道光,而似是有实质,更像是无数尘埃飘浮于半空,其中每一粒尘埃都发着光,密密麻麻连城一片,因此看起来像是一个光团。 徐福惊奇问道:“这是像一朵云一般的东西是什么。” 影说:“这是无限缩小的星云,你现在看到的,便是玄妙之界缩小无数倍的全貌,就连其中最微渺的光点,都是一个宇宙。” 徐福开始仔细观看,这团星云虽然看似散乱无章,扩散形态无拘无束,说不清是什么形状。 实际上,这团星云里的每一个光点的排列都井然有序,它们并非是静止状态,而是沿着不同的轨迹缓慢移动。 乍看之下这团星云并不怎么好看,可是徐福不仅越看越觉得神奇玄妙,而且越看越觉得这团星云具有无可比拟的美好。 他忽然发现这团星云的形态看起来像是一朵具有荧光特性的花朵,这是一朵热烈绽放的花。 这团如花绽放一般的星云上空,有一个深邃不见底的黑色漩涡,就像是美好世界上空的梦魇,那便是归墟。 徐福发现了归墟吞噬星云的奇怪之处,准确来说,归墟并非是吞噬星云,而似乎是在施加一种无形的力量,不断挤压星云里光点之间的距离,使得星云体积越来越小。 无数的光点不得不离开原有的位置,变换不同的轨迹,就如同风起而尘土飞扬。 继而,先前徐福看到的美好不复存在,有些光点之间甚至发生碰撞,碰撞激射出耀眼的光芒,像是夜空中的烟花一般绚烂,然而徐福并不觉得绚烂,因为影说这是灭亡。 星云越来越小,后来便不能再成为星云,似乎要变成虚无才肯停止变化。 玄妙之界并没有化为虚无,而是缩小如沙粒一般大小表面圆润光滑的的小圆球,小圆球像是一个朴实无华的泥球,不再发光,徐福以为这便是星云的最后形态。 片刻后,一缕纯净到了极致的光芒,自圆球内部渗透到表面,如同盛夏时节清澈的溪水流淌过干涸的泥土地,圆球表面开始皴裂出无数细小的裂纹,越来越多的光线自裂缝中溢出,那沙粒般大小的圆球瞬间大放光明,几乎让人不能直视。 光芒过后,圆球化为无数更小的尘埃向四周膨胀,最后又恢复成一开始的形态,又变为了一团浮在虚空之中的星云,只不过是一团比刚才的范围更大的星云,是一朵比先前更大的花。 看完这壮观的一幕,徐福久久不能言语,这便是整个大世界灭亡的过程,他没有看到自地底喷薄而出的熊熊烈火,也没有看到自天边而来的涛涛洪水,更没有天崩地裂江山倾覆,然而他内心的震撼震惊,丝毫不比看到这些更小。 影说:“所有的世界都在经历这样循环往复灭亡重生的过程,玄妙之界毁灭,会被另一个大世界所取代。” 徐福还是摇头问道:“重生难道不好吗?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好像变得更好了。” 影说:“一个旧的的世界被新的世界所取代,所有质量重新组合成新的元素,原本的一切都变成新的,这就是说,原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新的只是新的,与原本再无任何关联,这个世界就不再是原本的世界,你就不是你,我也就不是我了,我们想要让现有的存在,成为永恒的存在,只是我们想要保持永恒存在,便一定要阻止归墟的吞噬。” 影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徐福却自毫无波澜的平静中听出几分落寞,几分不甘。 的确,即便重生,新的躯壳装着的已经不是原来的灵魂,那么重生对于原本的灵魂将毫无意义。 玄妙之界想要维护的,是当下所有的生命和灵魂,这很高尚,是无以形容的庞大高尚。 徐福说道:“那么现在,请告诉我你们有没有找到阻止归墟吞噬的方法。” 影说:“找到了,虽然还是只能延缓玄妙之界的消亡,但可以做到无限期的延缓。” 徐福说:“能说的明白一些吗?有什么办法可以无限期延缓归墟吞噬玄妙之界?” 第326章 瞒天过海 影说:“这个方法便是制造一个玄妙之界的替代品。世界的消亡虽然不可避免,却可以找到遏制的方法,与其让归墟直接吞噬玄妙之界,不如让归墟去吞噬一个小世界,以牺牲一个小世界的代价,来延缓玄妙之界本体消亡。” 瞒天过海?有这个可能吗? 徐福忽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于是他问道:“玄妙之界向我敞开大门,难道这个替代品便是我所存在的世界?” 影说:“是,我们选择了你的世界作为替代品,因为它的构成与玄妙之界整体的构成最为接近。” 徐福震惊说道:“我们的世界只是一个祭祀品!” 影摇头道:“只可惜你们还没有资格成为祭祀品。” 什么样的世界可以成为玄妙之界的替代品?徐福问,他内心有许多情绪,有不安,有愤怒,说不清道不明,只是暂时压抑着,因为他不明白玄妙之界最终的意图,他也还不明白玄妙之界选择他的世界作为替代品与他又有何关联。 徐福问道:“你们想要什么样的祭祀品?” 影说道:“当然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一如玄妙世界的完整,你们的世界当然做不到完全复制,但只要形成一个接近完整的世界便可以用来替代。” “如何形成一个接近完整的世界?”徐福问。 “你们的世界形成绝对的统一,这是形成一个完整世界的基本前提。”影说。 “什么又是绝对统一?”徐福又问。 影说:“是你们世界各个空间的绝对统一,即是各等级天、地、人,之间绝对的和谐,你们世界里有人称之为大同,用这个相对完整的大同世界,替代玄妙之界被灭亡,那么玄妙世界就可以永恒留存,玄妙世界里的所有小世界也能永恒留存,事实上我们在很久很久之前便已经选择了这个世界,为了这个小世界的完整付出了许多努力。” 徐福疑惑问道:“难道我们的世界一直是在你们的监控之下。” 影回答说:“我们并未做出主动的干涉,你所在的世界很特别,它之所以最为接近玄妙之界的构成形态,是因为它并非是随着玄妙之界一同生成的亿万小世界之一,它是被我们制造出来的一个小世界,对于这一点,有心人或许能够从一些天地万物运行的规律中探寻出蛛丝马迹,我方才问过你,可曾质疑过自己的世界,你的质疑是对的,你的世界形也可以说是我们的一念思维,你们世界的规则是我们制定的,正如一个不知名的事物,给玄妙之界制定了必须灭亡的规则一样,玄妙之界在你的世界留存了很多记忆,这些便是毁灭的记忆,是警醒,是预示,是为让你们不忘使命。” 徐福原有的认知再次被影颠覆,想要再问,却不知如何问,或者说他心中的疑问太多,太杂,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 徐福不问,影也依然在继续说着。 “你们的世界已经接近了绝对统一,然而只有你所在的这个空间还没有做到绝对的统一,我们需要一个人来让这个空间形成绝对统一,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们选择了这个世界,选择了这个世界里的你。” 影说了很多,徐福终于知道为何玄妙之界会向他敞开大门,但他不似先前那般平静,他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 显然,他很愤怒。 一如他曾经被很多人告知,要承担命运选择的责任和义务那般愤怒。 他并不是不愿承担责任和义务,而是他不愿承担所谓命运强行施加的责任和义务。 他不相信命运,他曾与所谓的命运相抗衡,现在他被告知,命运存在。 他,乃至他的命运,都存在于别人制定的规则之中,而且他再次被选择了,这叫他如何能不愤怒? 除了因此而产生的愤怒,徐福心中还蕴藏着更大的愤怒,那便是觉得不公平。 “我们为何要心甘情愿成为祭祀品,即便我们是被你们制造出来的,但你们不觉得让一个世界去陪葬,太过残忍吗?” 影面对徐福的质问依然平静淡然说:“我们寻求的是整个玄妙之界的完整,一旦有所牺牲便不算完整,你们世界的生灵亦是构成玄妙之界完整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所以不可被牺牲。” “如此又如何祭祀归墟?”徐福已经无法理解了。 “你的世界原本不存在于玄妙之界,不是玄妙之界的一部分,而是被制造出来的,所以你的世界可以被牺牲,成为祭祀品,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徐福隐隐有所领悟,但并不明朗,于是他摇了摇头。 影继续说道:“一旦你们的世界形成完美世界,成为合格的祭祀品,那么我们会再次开辟出另一个世界,用来作为下一次供奉归墟的祭祀品,你们便会成为下一个世界的主人,继续为玄妙之界形成新的完整祭祀品。” 你是说:“生灵不受毁灭,被祭祀的只有我们的世界?”徐福问。 影说:“是的,被祭祀的只有一个没有灵魂的世界,与你们无关。” 徐福沉默良久说道:“我明白了,但为何会选择我呢?” “这并非是某一个人的使命,而是我们共同的使命,你一个人当然做不到,但我需要你作为迈出第一步的人,你的世界有一个人曾说过——‘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总需要有一个人来带领你们走出第一步,我知道你想要做什么,其实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所以我让你来到这里。” 徐福说:“我的确很想去做,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会竭尽全力,但我怕我做不到。” 徐福低头沉思,影想要的也是一个完美世界,与他相同,而影这一番话,给他的理想冠上了更为高尚的理由。 他从未觉得自己做的这件事是这般光荣过,不仅仅是拯救天下生灵,更是拯救亿万世界,徐福并不在乎这些。 影说:“玄妙之界的空间越来越狭小,你们的时间不多了,去看一看你的世界吧,你会看到你的世界哪里不完整,也许看完之后,你便会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第327章 一眼万年 徐福随着影的指引,抬头看正前方,他的眼前出现了一道光幕,光幕上有各种画面,画面的内容是他所在世界的种种。 与他在梦鱼城天地阁看到的类似,但也不同,短短的时间里,他看到自己那个世界曾经无数岁月的兴盛繁荣。 诚然,他也看到了那个世界正在经历的所有悲苦。 他还在其中看到了很多人,这些人面黄肌瘦,这大概就是他所在的整个世界的形象,亦可说这是整个时代的形象,这就是不完整的一面。 他看到了婴儿在饥饿中哇哇大哭,在寒风中冻的瑟瑟发抖,老人无人看顾照料,于绝望中等待着死亡的降临,他看到无数人被人奴役驱使,从事着永无止境的繁重体力劳动,或是悲壮战死沙场,被屠刀无情砍去头颅,手臂,或是凄凉累死于金碧辉煌的宫殿旁,倒毙于高大雄伟的城池下…… 他看到瘟疫在明媚的阳光的肆虐,死亡在春暖花开的时节蔓延。 山河如画,人命如草芥刍狗,老无所依,幼无所养,青壮无所用,人如秋叶凋零堕落腐朽,以至于最后臭不可闻…… 人间还是人间,人已不是前人,所以人间便也不再是以前的人间,所有种种,这便是不完整的具体表现。 他还看到了江口决堤,山洪爆发,大地摇晃,天降雷鸣闪电…… 这所有的苦难来源从来都不是因为这个世界无情,不是因为自然无情,不是因为规则无情,这所有的苦难都是因为这些人愚昧无知,不曾问为什么?不曾想过救赎,不曾想过改变。 救赎,救什么?赎什么?人有罪过吗?天有罪过吗?需要改变什么? 其实这个世界上是存在过救赎的,人能繁衍生息至今,便是自我救赎的结果。 只是,很可惜,救赎没有得到延续,只是现在这个世界忘记了前人是如何救赎的。 他看到了人的弱小,看到了人的无助,更看到了他们的沉默忍受,这一刻他很想帮助他们做些什么,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不是神,不能为他们施予阳光雨露,消除疲惫饥饿,驱散瘟疫疾病,更无法拯救他们水深火热。 他能做什么? 徐福始终在想这样一个问题。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渺小如尘埃普通的人,他到底能做什么呢? 影在改变玄妙之界,她要改变大规则,而她也需要他的世界改变,改变小规则。 玄妙之界无限浩瀚,影要一个完整的玄妙世界,一个“大”便是由无数的“小”构成,甚至一个人都可以看成一个小世界,她所需要的完美世界,是每一个人都要变得完整,不仅仅是身体的完整,更是灵魂的完整。 如果影子所说都是事实,是玄妙之界创造了他的世界,那么影便是女娲。 徐福听过女娲补天的故事,只是现在看来女娲的天还没补好,她要补的也不是那个小世界的天,而是这个大世界的天。 玄妙之界是无数小世界的起源,补好了这里的天,便补好了无数个世界的天。 徐福的心没有这么大,他没办法拥有像影子一样大的力量来补这个大世界的天,他或许只能补自己世界的天,哪怕是微乎其微。 他是修道者,修道的初衷便是追求天人合一,那么什么是天人合一?天为大,人为小,大小又如何能合一? 徐福曾经很多次有意或是无意问过自己,也问过别人,甚至问过山河大地蓝天白云一个问题—— 什么是道,他也曾经得到过很多答案。 道有很多种解释,道是万事万物,是能够感受到的一切,是一切感官在思维里的呈现,甚至包含了真实和虚幻,即真实是道,虚幻也是道。 影不久前与他说过真实与虚幻,让他感触颇深,真实里的存在是存在,虚幻里的存在也是存在,只要能够感知到自己的存在,那便是存在,而存在便一定有存在的理由,这就是天生我材必有用。 这一路的经历是“知道”的过程,无论是现实还是虚幻,都已经或多或少给予了他启示,他想要的还没有得到,但他并不气馁,反而无比坚定。 世间本来没有很多东西,后来这些东西都相继出现,如房屋,由一砖一瓦堆砌,如道路,由沙石夯土垒筑,如兵刃,由千锤百炼锻造,再如不可思议的大船蜃楼,从小到大,从无到有的过程,便是“知道”的意义所在,如果找不到,那便去创造。 诚然,这个过程之中徐福依然迷惑,而之所以依然迷惑,是因为他看到的还不够完整,知道的过程还不够完整,而想要得到完整,必然是要经历漫长岁月的沉淀的。 奉献并不在大小,哪怕只是给这喧嚣浮世些许清凉慰藉,便也可求得道与心的圆满,这圆满便是他之前所追求的完整。 现在看来,即便是“道心合一”,也算不得完整,因为这太小,这只是一个人的圆满。 一个人的完整似乎还需要添加更多的内容而变得更大,去与天比高。 或许,他应该重新解读命运和规则,规则是形成完整事物必不可少的因素,它是绳索,又是甘甜雨露。 无论如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与玄妙之界的追求是一样的,尽管追求的形式不同,追求的形貌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 眼下纵观自己的世界,纵观自己世界的历史,扪心自问,不用影再多说,徐福已经得到了很多答案。 现在他的脑海里在想很多事,自己,天地,未来,等等…… 想与做,是天差地别的两件事。 例如一个人想象到了金山银山,并不代表他就拥有金山银山,徐福深知自己距离真正的终点道行且远。 片刻后,影问徐福:“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我的世界往后几千年发生的所有事。”徐福回答。 “有何感想。”影问。 “以后的人间很美好。” 影点了点头说:“如果没有人去改变,那么一切都如现在一样不会发生任何变化,你看到的一切也都是虚妄。” 徐福点头说:“我知道,我去做。” 第328章 螃蟹夹我脚了 徐福回答的很干脆,因为这些是他也想去做的,所以不用考虑,而且,他在得到的许多答案里,确定了自己的方向,尽管这个方向还很模糊。 幽若在一旁听了很久,最终也没有听明白几句。 “先生,您万万不可轻易答应她!” 徐福与那接引所谈论的事,是超出她的理解范围的,她觉得徐福似乎与接引达成了某种协议。 徐福笑着对幽若说:“你放心,我很清醒,我知道玄妙之界需要什么,我也知道我我要做什么。” 徐福的眼睛此时很通透,其中没有迷茫,幽若安心点头。 影又问徐福:“你找到让世界改变的方法了吗?” 徐福说:“我也许没有找到,但我想试一试。” 影说:“很好,你可以取用玄妙世界的一切。” 徐福忽然想到梦鱼城的由来,姜太公梦中见大鱼,因而建梦鱼城。 那大鱼,或许就是他们此来所见的大海蛇,姜太公也曾来过此间吗? 倘若他来过,他会从这里带走什么? 或许,在过往的无数岁月里,有许多人来过这里,而且带回了一些足以让他们的世界翻天覆地的东西,到底是福是祸,谁也说不清了。 徐福想了很久说:“我已经获得了玄妙之界最为珍贵的东西,我想,如果我的世界因借助外物而得到完整,那便不是完整。” 影不再问徐福,而是问幽若道:“你想要什么?” 这是她第二次问幽若想要什么了,第一次问时是在三人刚刚进去玄妙世界之时。 幽若沉默不语,影又说:“比如,我可以让你与他在一起。” 幽若说:“这不能作为愿望。” 的确,这不能作为愿望。 影说:“你不要,莫要后悔。” 幽若说:“我想要的,我会自己努力获得,不需要你来施舍。” 她的答案与徐福类似,尽管所求不同。 徐福听到二人对话,并未生出旁杂的猜测,因为这一路以来,从始至终幽若都与他在一起。 在一起,并无暧昧,也并无隔阂。 他其实并未思考过在一起的含义,在一起便是在一起,或许便是一起走路。 徐福此时更为忧虑的是田仲良,田仲良不知在海底世界究竟如何? 徐福问:“我的朋友无碍吧,还有先前坠入无尽深渊的那几个同伴,劳烦接引大人放过他们,我想我们该离开了。” 影说:“他们都无事,我带你去看你的朋友。” 顷刻,三人已经来到海底世界,此时田仲良正在众多体型庞大的海物之间瑟瑟发抖,此时忽然见到熟人,自是喜极而泣。 影问田仲良道:“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 田仲良一愣,他们出现的突然,影的问题也来的突然,田仲良没有立刻开口,待惊魂稍定后,才委屈的说道:“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影说:“你说说看?” “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可曾婚配?有没有心上人?” 幽若觉得田仲良简直不可救药,就连徐福现在都想转身离开。 海底之旅还不能让他得到教训吗?这人的心到底有多大,对自己有多狠,非要把自己玩儿死才甘心吗? 影说:“我没有婚配,我有很多心,或者我没有心,所以我不确定我有没有心上人。” 田仲良似乎很是满意这个回答,点了点头又试探问道:“你这么厉害,一定能够看到我的心是红色的吧?” 影说:“我的眼睛里也是没有颜色的,正如我的心里空空荡荡,所以我看不到你的心是红色或是别的颜色。” 田仲良倒是对影的冷漠回答满不在乎,反而调笑似的说道:“巧了,我这里倒是有很多颜色,可以分给你一点。” 影说:“你到底要什么?” 田仲良还是那句话:“我想要你。” 徐福伸手欲阻止田仲良再口无遮拦,但听影语气尚且温和,便又收回手,田仲良和影的话还没说完。 影问田仲良道:“为何偏偏要我?”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爱你。” “你爱我什么?” “我爱你的美。” “如果我不美呢?” “那我便不爱,可是在我心目中,你明明很美啊!好吧,我承认,我被你的美色诱惑到了,我扛不住了。” “如果别人也觉得我美,是不是也代表他们爱我。”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喜欢和爱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影似乎是在重复。 田仲良哭了,哭的稀里哗啦,连徐福和幽若都看不下去了。 影又问:“你哭什么?” 田仲良说,螃蟹夹我脚了! 田仲良抬脚,果然,鞋子已经不见了,光溜溜的一只脚上挂了一只硕大无比的螃蟹。 那只螃蟹一只巨钳在人前挥舞着耀武扬威,另一只巨钳则牢牢夹着田仲良的脚,巨钳深深陷进了田仲良的皮肉里,红色的鲜血随着海水弥漫在身周,使得眼前的画面有些模糊有些血腥。 影继续追问说:“告诉我,哪里不一样” 田仲良忍着剧痛说:“让我想想。” 影听完这个看似极不严肃的回答,并没有任何表情,反而是挂在田仲良脚上的大螃蟹似乎发起了狠,那巨钳更是入肉几分,田仲良吃痛哇的一声大叫。 影说:“你既然说不出,那便是不爱我,如果你现在说不要我,我可以不让你再痛苦。” 果然,影还是动怒了,她总是不动声色的动怒,却让惹怒她的人痛苦不跌。 田仲良擦了一把眼泪倔强似是赌气说道:“哪怕受一生一世之苦,我也要你。” 听完这句话,徐福和幽若已经自觉闭上眼睛,他们不忍再看,想来接下来田仲良的脚指头,恐怕要被巨钳生生剪掉了。 影平静淡漠说道:“我成全你,你还想要什么?” 影这般说实在是出乎意料,徐福和幽若喜出望外,睁开眼睛,看到田仲良的脚指头没掉,而且大螃蟹已经松开巨钳,现下正不声不响横行而去。 玄妙之界的接引,就这样让田仲良要了去吗? 这实在是不可理喻,更是不可想象,但这件事似乎真就在二人儿戏般莫名其妙的对话中达成了,因为,影实实在在的答应了。 田仲良还不知足说:“听说这里有仙草,我想带几株仙草回去给我家王上尝尝。” 影又是极为干脆的说:“好,不过,需要你自己去找。” 第329章 他的路还没走完 田仲良开心的眉飞色舞,而徐福和幽若的表情就有些怀疑了。 他们自然不信影因为将自己许了田仲良而对他特殊相待,他们总是觉得隐隐不安,似乎影这句话里隐藏着吃人的刀山火海,一定会让田仲良吃尽苦头。 田仲良开心片刻后想了想,又有些不乐意,他此时甚至有些得寸进尺,大有一副当家主人翁的姿态。 他腰杆儿挺得笔直,站在影跟前说道:“你都是我老田家的人了,就不能给我走个后门吗?非要我自己找?” 田仲良说罢,徐福和幽若自己不觉得惊奇了。 影爽快说道:“好,我给你走后门。” 田仲良这时候还恬不知耻的说:“这才像我老田家的人!” 影指了指不远处云端里的那座山说:“仙草便在那里,你去取吧。” 田仲良惊喜万分,没有做任何的耽搁,只是一个意念,便来到那座山前。 田仲良在山脚下站定,目之所及这山上并无任何花草树木,遍地都是嶙峋乱石,哪里来的仙草? 不过转念想到自家媳妇儿怎么可能诓骗自己呢?于是他从山脚下绕着圈开始搜寻,找着找着,他突然就觉得哪里有问题,直到他的手掌抓起一块突出的岩石时,他才发现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感觉到这块岩石很烫,而且越来越烫,如同在沸水里煮过一般,不仅仅是手中这块岩石变烫,自己脚下山上的石头也开始发热,不一会竟然开始冒出阵阵热浪,虽看不到明火,但手脚触及便有强烈的灼烧之感。 田仲良掀开剩下几块石头仔细分辨,只见石块堆砌的缝隙之间通红,如同火炭燃烧。 “哎呦好烫!你是要烫死我吗!烫死我你以后就没有夫君了!” 田仲良朝着半空中喊道,他知道影能够听得到,田仲良经历过几次教训,到底是生出了几分智慧,他心知这是影的所作所为。 影自然是听得到,她和徐福幽若三人正在注视着田仲良的一举一动。 影开口说道:“仙草就在山顶,你才刚刚经历了第一步,是谓‘火海’,再往上还有‘刀山’,到达山顶还须再下一次‘油锅’。” 影说的随意,而徐福和幽若听得头皮发麻,刀山、火海和油锅,这哪一样不让人死一百回一千回? 正在火海之中的田仲良此时也承受不住高温,汗流浃背,他抹了一把汗水问道:“我会死吗?” 影回答说:“你不会死,但会体会其中的痛苦,你可还要继续?” 田仲良抬头看着遥遥无际的山巅,又低头看着手上被高温炙烤而生出的、大大小小的水泡。 十指连心,钻心的疼痛几乎摧毁了他所有的斗志,他垂头丧气说道:“我太疼了,爬不动了,我还是不去了。” 田仲良试图转头下山,然而又听到影说:“若是我告诉你,你不登上山顶,我先前答应你的一切都不会兑现,你还会放弃吗?” 田仲良停下了,他思索了片刻说:“你是说,你不跟我回家了吗?” 影说:“是。” 田仲良皱眉,再看一眼那遥不可及的山巅,似是下定了决心说道:“我不会放弃,哪怕前路再艰难我也要坚持下去。” 田仲良的举动让徐福幽若感觉到很奇怪,当他决定放弃登山的时候,事实上就算是放弃了很多东西。 例如,他的身家性命,例如他的前途富贵,然而却因为影的一句话,他又重新开始登山,难道身家性命、前途富贵,不比一个女子更加重要吗?” 也许这就是爱吧。 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般,他爱她,他因为难以忍受的疼痛可以放弃身家性命、前途富贵,却不能放弃她。 田仲良再也不说话了,他默默埋头向前爬去,越往前温度就越高,这个时候田仲良的手脚被炙热的石块烫起的水泡越来越密集,水泡越来越大,但是他依然在缓慢的往上爬。 后来,田仲良手脚上的水泡再也撑不住一个一个爆裂开来,淌落于石块上瞬间便被蒸发为一缕白色蒸汽,他的手脚再也无法支撑他的身体,他的身体整个瘫软趴伏与山上石块之间,嗤嗤啦啦,他的皮肉在石头上烤的滋滋作响。 田仲良还在继续往前爬,他似乎已经感受不到疼痛,哪怕皮肉粘连到石块上被一层一层撕脱,露出血肉里的森森白骨,他还是在继续往前爬。 这一路上,几乎都是他爬行留下的皮肉残渣和血迹。 这副场面看得徐福惊心动魄,幽若已经转向一旁不忍再看,眼眶有些泛红,似有泪珠氲在其中,她一向不屑不齿田仲良的为人,然而这一刻她竟感动了。 徐福从未想到田仲良竟然会有这般坚定的意志力,他再也看不下去,拱手与影求情说道:“还请接引放过他吧,虽然他对您有不敬的言行,但他并非十恶不赦,不该受到这样的惩罚。” 影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要得到一些东西,就必定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幽若亦是心急如焚,生怕田仲良如此爬山当真把自己给煮熟了,她亦微躬向影服礼说道:“如果他必须要经历这些,请接引让他少受些苦吧。” 影没有说话,但是田仲良身体下的高温已经消散了,徐福看得分明,那片火海田仲良其实并没有走完,但火海在此时消失,已经是影手下留情了。 “多谢接引!”徐福感激朝着影一拜说。 “影说,不必谢我,他的路还没走完。” 的确如此,田仲良身下的炙热石块忽然发生了变化,每一块石头似乎都露出了最为尖锐的一面,像一把锐利的刀子,探出尖而长的脑袋,张牙舞爪的迎接着田仲良,这便是“刀山”。 田仲良的身躯已然被火海炙烤的焦黑僵硬,许多皮肉黏连在一处,让他的行动更为迟缓,此时他伸手想要去抓山石,被炙烤变得僵硬的血肉便被石块划破了,顿时鲜血淋漓,尖锐石块的刃口切透了了他的血肉,与他的骨骼碰撞在一处,发出咯咯的碰撞声,似是要连同他的骨头也一并切断。 田仲良咬着牙依然再往上,没走几步,他便从一个炭人,变成了一个血人。 第330章 下油锅 这一关田仲良走的比火海那一关更难,他的每一步都忍受着削肉剃骨之痛,但凭着不死之身,他最终还是跌跌撞撞到达了刀山的的尽头。 此时的他身上血肉已经被剔除的很干净,只剩下一副骨架,以及骨架内包裹着的、肉眼可见鲜活跳动的五脏六腑。 过了这一关,他的苦难依然没有到尽头,他在刀山的尽头看到了一片热气腾腾的湖泊,这就是油锅了。 田仲良的两只眼珠子转了转,险些没有从没有脸皮保护的眼眶中掉落下来,他向后退了两步,恰好踩中刀山上最后一块刀石,这一块也是刀山最为尖锐的刀石,刀石将他的一条腿骨硬生生劈成了两半,远远看去他便像是长了三条腿。 腿骨被劈开,田仲良的身子骤然摇晃,最终还是稳住了身形,田仲良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又向前探了探,似是要下脚探油锅了。 只听呲啦一声,一股白气升腾,田仲良仰头张嘴,似乎要将头顶的天一口吞下,他大概是在嚎叫,然而皮肉尽失,他已经无法发声,所以远处旁观的三人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静默诡异的画面。 田仲良再次向后退了几步,这一次他小心翼翼避开了那根最尖锐的刀石,他停在了原地。 徐福和幽若都以为田仲良要放弃了,毕竟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够承受这样的痛苦,能挨过前两关,怕是已经是前无古人了,但他们并不是田仲良,不知田仲良心里想着什么。 此时田仲良想的很简单,有些痴,有些傻,有些决绝。 爱一个人,想要得到一个人,他甘愿粉身碎骨。 他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完成一段助跑,而后是纵身一跃,这一跃看起来很是洒脱,就像是自潭畔,跳进清澈见底的水潭中,就像是洗个澡那般自在逍遥。 事实上却是田仲良整个人或者说是整副骨架瞬间淹没进了滚烫的油锅之中,那巨大油锅表面油花一阵翻腾,紧接着油面便飘起来一个金黄金黄镂空的骨架。 骨架内部尚存的五脏六腑加紧实了,缩成一团,像是一块被炼去了多余的脂肪和水分的油渣,他的五脏六腑再也看不出形状,只是变成了一块一块焦黑如同黑炭的东西。 徐福和幽若似乎闻到了空气中弥漫了一股焦香的味道。 田仲良已经动弹不得了,过两关仅存的皮肉都被滚油炼的与骨头融为一体,只能任由湖泊里的油水将他覆盖,他在这个湖泊里随波逐流,也不知是死是活。 徐福见此情此景小心翼翼问影道:“他这算是过关了吗?” 影说:“他过关了。” “那便让他登上山顶吧。”徐福说。 影轻轻挥手,山上的油湖消失,田仲良落在石头上,浑身上下还冒着油烟,他还是动弹不得。 影说:“接下来他的前方再无阻碍,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挺过来了。” 田仲良此时哪里还有正常人的意识,他就是一副被滚油炸透了的骨架,整个人五脏六腑、连同骨骼脑仁都焦透了,还怎么行动呢? 田仲良还能动,只见他使劲动了动眼睛,眼球啪啪作响,不断有皮肉碎屑脱落下来,只留下一双光溜溜的眼眶和一对坍塌萎缩失去饱满形态的眼珠子。 紧接着,田仲良的指骨动了动,然后是胳膊、是腿,最后颈骨也能动了! 他蜷曲起双腿,手臂支撑地面,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只不过这一副骨架站起来的画面,实在是让人看的触目惊心不寒而栗。 这副骨架虽然站了起来,但是并不能自由走动,所以只能一蹦一蹦的开始前行,这每一蹦都会有细小骨骼脱落,徐福很担心他还没蹦到山顶就会散了架。 不知是他的眼睛还能视物,还是他的运气很好,他一蹦一跳竟然到达了山顶。 这山顶是一个小小的平台,平台上有一个小石桌,小石桌上有一个石盆,石盆里长着一棵形状怪异的花草,那一定就是传说中吃了能够让人长生不老的仙草吧。 来到小石桌旁的田仲良伸手去抓,“啪啪”,手指骨断了几节掉落在地上,他又伸另一只手去抓,“啪啪”,林一只手的手指骨也脱落了。 田仲良气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如果再瞪,眼珠子也许真的要掉,田仲良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停了停自己的动作,确保了自己身体的各个部位不会再脱落,然后小心翼翼移动到那个栽种着仙草的石盆面前。 他吃力的蹲下身,把头慢慢递了过去,仙草就在嘴边,他一张嘴,牙齿哗啦啦都掉光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个时候好巧不巧,他的眼珠子也掉了一个,就只剩一个眼珠子了。 强攻不行,那就智取吧,田仲良打定了主意,幸运的是苍天有眼,牙齿还剩下一上一下两颗门牙,田仲良唯恐牙齿再掉,用两颗门牙试了试,觉得牙口尚且还能坚持,他便用这两颗门牙凑到那株仙草前,小心叼下一片叶子。 当这片叶子入口的一瞬间,田仲良的身体发生了变化,顷刻之间,先前脱落的骨骼肌肉都慢慢开始生长,不一会儿,田仲良就恢复了原本的样子,不仅长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且看起来比以前更加年轻, 只是先前的衣物都已经没了,现在是浑身赤裸的姿态,幽若羞的早已转过头。 田仲良也是惊喜万分,试了试手脚,比之之前更加强壮灵活,仿佛重生了一般,这片叶子太神奇了,不愧是能够让人长生不老的仙草啊! 田仲良伸手再去抓那石盆,想要将那株仙草拔起,却发现石盆里面那株神草已经枯萎了,田仲良的手一触碰,便化为了灰烬。 本以为田仲良经历过重生,性情也会改变,没想到他又仰起头朝着半空大喊大叫:“我的仙草呢!我的仙草呢,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啊!” 还是死性不改啊,徐福叹了一口气,对影说道:“请您先给他一身衣服穿吧,现在这般光着身子大喊大叫,也不知道会不会着凉。” 正是愤愤不平指天骂地的田仲良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他回到了影的身边,衣裳已经穿上了。 影对田仲良说:“你通过了考验。” 第331章 即便是走一走对方走过的路,也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四人将一见面,田仲良便阴沉着脸质问影道:“我的仙草呢?” 影说:“你的仙草已经让你自己吃了。” 这……田仲良憋的说不出话来,我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影说:“你并不是一无所得,你得到了我。” 影这样一说,田仲良想起来影对他说过的话,激动万分,他一下子抱住影,将影高高的举了起来。 “放我下来!”影冷冷的说。 田仲良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放下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拉拢着脑袋。 徐福在一旁看着笑了,临行之前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行竟然给田仲良阴差阳错讨了一个伴侣,而且是这样一个特别的伴侣。 该看的都看到了,是时候离开了…… 相比于玄妙之界的玄妙,现实世界中的现实却很直观。 琳琅带着羽儿已经走出齐国国界,琳琅回头看了看齐国,将将经过一场春雨的洗礼,林木嫩叶越发密集苍翠,芳草越发茂盛蓬勃,远远望去万里阔野朦胧缥缈,喜人的绿意生机连接到遥远的天边,犹如飘浮于云海之上的仙界。 故土朦胧,前路亦朦胧,一如此刻琳琅的心境,她从未独自远行,这是第一次,虽然迷茫,但却并不犹豫胆怯,反而有些欢喜,因为徐福走过很多路。 不知眼前这条路徐福是否走过,或许他以前不曾走过,但相信在以后的某一天也一定会走过这里,能够追随徐福的足迹,亦或是徐福路过她的足迹,这想来都是能够让她感觉到愉悦的事情。 如果不能形影相随,那么,即便是走一走对方走过的路,也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琳琅脚步不停,脚下踩着松软湿润的泥土和长草,路过一个一个安宁而又祥和的村庄,对她来说,去哪里不重要,重要的便是离开,走的越远越好。 琳琅一直都很向往自由,自由的世界,自由的路途,自由的选择,自由的生活,也许没有的就弥足珍贵,也许她不曾拥有过这些,所以便越发的向往。 现在她向着自己渴望的方向真正的迈出了第一步,带着自己的孩儿踏出了这一步。 没有什么东西是凭空得来的,追逐自由一定会付出代价,一个年轻的母亲带着一个幼小的婴儿行走在世间,其艰难可想而知。 琳琅拖着柔弱的身躯一步一步前进,她其实很累了,但她的脚步不敢怠慢,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徐福想要做什么,她现在多走一步,以后徐福心中的羁绊就少一分。 她不怕前路艰难险阻,只怕自己于徐福而言,百无一用。 天下之大何处安身呢? 狼烟四起的天下,大概是寻不到安稳之地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时节虽是艳阳高照,但迎面而来的风依旧清冷,琳琅选择向南而行,羽儿太小了,经不起北方的酷寒,南方温暖湿润,他们的路会好走一些。 往南。便是楚国琳琅将要踏上的土地,是楚国项氏一族的封地。 项氏一族世代为楚将,百年来虽然日益败落,但是如今项燕重新获得楚王恩宠,项氏一族在楚国的地位更是今非昔比,春申君原有封地靠近齐国,自李园联合项燕在棘门杀死春申君黄歇后,其封地亦被楚王重新分配给李园和项燕二人。 当此之时,齐王大摇大摆赴秦国会盟,天下皆知,齐王之心诸国也都心知肚明,楚国自然早有防备之心。 值此关键之时,齐楚边境多有小规模军事摩擦,多正在项燕封地范围内,不待楚王吩咐,项燕早已派家将家卒,前往驻守以防不测。 被派往封地之人正是其是其子项梁,此次项燕有意提携历练自己的儿子项梁,项梁虽然武力不俗,但终究是在宫廷为侍卫。 他虽然也为楚王办些差事,却并未见识过真正的战场,未曾经历真正的大战,无以建功立业,无以报效君国。 项氏一族世代为楚将,世代蒙受楚君恩赏,于公于私,项燕都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再深居宫廷,他一直认为,为国杀敌效力沙场,才是项氏子孙的使命。 项梁亦深知自己父亲的期望,此次带领家将家卒前往封地戍边,虽然也并没有特定的目的,仅仅是预防齐兵犯境,却也异常重视。 …… 琳琅已经进入楚国境内,虽然乔装打扮不似公主殿下那般的耀眼夺目,但毕竟是孤身一人,乡音难改,在异国他乡更是难行。 因为齐王会秦的缘故,齐楚此时关系微妙,楚人对齐人更是在意,且颇多敌视。 琳琅在进入楚地后不久便被一队寻道楚军乡卒阻拦,此地暂无战事,军中士兵本就无所事事又闲散在外,从军者多为贫苦之人难免素质低下、行为粗鲁,路遇齐人来楚,即便无事,也不肯轻易放行。 道路并无多少人行人可供消遣,大多为往来商旅以及来往楚国的诸国使节,商旅自有通行证件,而使节他们更不敢阻拦,偶尔有一两个落单的行人,落到他们手里那便是遭了殃。 不论是齐人还是楚人,遇到这样一群毫无军纪的散兵游勇,必是被劫掠一空,更有甚者谋财害命。 此时这队乡卒遇到一个怀抱着小孩的女子,总算是找到了乐趣。 他们三三两两从前方而来挡住琳琅去路,将琳琅重重包围起来,目光贪婪而又猥琐的打量着琳琅。 琳琅自知行道艰难,有意避人目光,眼下一身乡姑打扮,头戴破旧方巾包裹起自己的长发,脸上还涂抹了一些草灰,蒙着一块粗布围巾,虽完全失去昔日光彩容颜,但也隐约可见眉目小巧精致,娇小身躯及举手投足的优雅风姿,更是没有办法完全隐藏起来的。 “你是齐人还是楚人?”楚兵有人带头盘问道。 琳琅见是楚国士卒,心知难再前行,她有些无措,并不畏惧,因为当她决定离开齐国的时候,便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心理准备。 琳琅说道:“我是齐人。” “要去往哪里?” 第332章 少将军项梁 琳琅说:“我去往哪里,自不用与你说。” 再如何落魄,琳琅骨子里终究还是带着身为一国公主的骄傲。 那带头楚兵咧嘴笑了笑,笑的十分放肆,他还从未遇到过这样顽劣的乡民,敢于与对他们出言不逊,更何况她还是一个齐人。 此人在军营憋闷许久,自是烦闷无聊,此时遇到一个秉性桀骜的乡姑,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十分有趣,更是越发的喜欢,他甚至想好接下来如何收拾这个乡姑,看她到底如何桀骜不驯。 琳琅怀抱中襁褓里的羽儿轻哼出声,琳琅低头查看,也不管身前楚兵不怀好意哈哈大笑,只顾得羽儿不受惊吓。 琳琅这个动作越发勾起了这些楚兵的贼心贼胆,这些楚兵都是背井离乡远离妻儿,又在营中憋闷得不行,茹毛饮血的行当,自然也就顾不得那些礼义廉耻,说不定什么时候自己便会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了,图一时逍遥自在最是实在。 这是一个年轻的母亲,还带着孩子,虽然蒙着脸,却比起往日劫下的村妇不知强过多少倍,再看这女子身材纤细柔软,皮肤是黝黑粗糙了点,但他们可都不挑肥拣瘦。 有胜于无,能够满足欲望就很满足了,围观士卒不由得贪婪的欲望从心头涌出,不由得满口生津。 这几个楚兵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着琳琅,开始动手动脚。 琳琅奋力挣脱,转头就跑,然而一个弱小女子怀中又抱着孩儿,哪里跑的过这些身强力壮的士兵。 就像猫捉老鼠,这些楚兵尚且有耐性,琳琅越是挣扎,他们便越是觉得有趣,很快,琳琅便再次被这些楚兵追上。 琳琅说:“你们要钱,我可以给你们钱,我有很多钱。” 为首士兵咽下一口口水说道:“钱我们自然是要的。” 一旁楚兵接着大笑说:“我们还想要些别的,只要你肯留下来,我们保证不会伤害你和你的孩儿。” 琳琅愤怒难当双颊通红,怒声斥责道:“光天化日,尔等身为军卒,竟不顾军法军规吗!” 为首士卒不屑说道:“我等遵守的是楚国的军法军规,可你是个齐人呢,有什么资格要我们遵守军纪军规?莫要反抗,还能少吃些苦头,过了今夜我们便放你走,如何?” 琳琅狠狠看着眼前几人,一字一句说道:“你们休想!” “那你就是逼我们自己动手了,可别怪我们粗手粗脚。” 楚兵向琳琅扑来,琳琅护着羽儿连连躲闪,那几个楚兵也不着急,只是将琳琅围在中间,看琳琅拼命反抗的样子,更是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乐趣。 便是在这拉扯之间,琳琅外身衣衫被楚兵肆意勾拽,一个躲闪不及,琳琅的头巾被扯掉,面上粗布围巾脱落,发髻也脱散了。 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瞬间倾泻开来,如黑色绸缎一般,垂落纤柔腰际,当真如弱柳扶风,轻摇摆荡,连同看到她的人心也一同摆荡起来。 琳琅全部容颜完全暴露在楚兵眼前,一众楚兵顿时都愣在原地。 他们哪里见过这样美貌的女子,虽然女子脸上刻意涂了些草灰,但依然挡不住她倾国倾城的容貌。 这女子是天仙下凡了吗! 原以为是一普通女子,万万没有想到这女子竟有这般动人心魄的容貌,这几个楚兵都看得痴呆了。 有一人已经清醒过来,对身边的兄弟说:“兄弟们,看来我们今日可是交了大运了!” 其余楚兵被这样一提醒,皆是哈哈大笑,笑声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与惊喜。 若是方才还有意戏弄一番,此刻再也等不及了,众楚兵伸手便要向琳琅抓来,琳琅往后退了几步。 她心中默默对羽儿说:“羽儿啊,娘亲誓死也要保全名节,只可惜娘亲若是去了,你也难活世间,那你便随娘亲一起去吧,不要怪娘亲心狠,羽儿不怕,黄泉路上娘亲会陪着你。” 琳琅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这是她早就预备着的,她出发之时便知一路难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此时已经是没有任何办法了,她抽出匕首抵于颈前,恶狠狠的盯着将要靠近她的楚兵。 楚兵见琳琅抽出匕首,不约而同停下脚步,他们不怕有人死在自己面前,只是他们要的可不是一具尸首。 他们能看得出这女子眼神中的决绝,没有人怀疑,若是再上前去,她一定会自刎于当场。 “小妇人这是为何啊?”有楚兵恬不知耻的问,试图引琳琅分心。 琳琅并没有分心,她一心准备着割开自己的喉咙,面对一众楚兵,她只有怒目而视。 “为你的孩儿想想,我等自取所需,保证不伤你和你孩儿的性命。” 楚兵试图用琳琅怀中的孩儿威胁,琳琅怒骂说:“卑鄙无耻之流,我们母子即便即便是一死,也不会让尔等宵小得逞!” “我们再商议嘛!”走楚兵竟然试图讲价还价。 这些楚兵自然不是怕琳琅出言恐吓,换了另一个人,他们想必不会如此迁就,只因为琳琅生的太美,任谁都舍不得。 “尔等要如何商量啊!” 这句话并不是琳琅所说,而是一个粗犷的男子的声音,从楚兵背后传来。 琳琅最先看到这人,此人身形健壮,身穿一身盔甲,容貌刚硬笔直,骑着一匹战马奔驰而来,正是一个年轻的将军。 琳琅远远看着这人骑马慢慢靠近,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待那人靠近,心中这希望瞬间就破灭了,因为这个人穿着的是楚国人的盔甲。 她见此人来,手握着匕首更加用力了,匕首的剑刃已经划破皮肉,琳琅的颈处已经开始向外渗出鲜红的血液。 怀中羽儿又是一声轻哼,琳琅心如刀绞,自己死何足惧,只是羽儿还这般小。 一众楚兵自然也是听到有男子的声音,回头一看,惊恐万状,哪里还顾得上琳琅,纷纷集中列队,跪在那人马下。 他们哪里不知这是前不久自寿春王城而来的项梁,项氏少将军项梁领项家家卒新近到达封地,无人不知其治军严明。 这些楚兵虽并非项氏家卒,然而也是项氏封地的乡兵,自是受项氏统辖的。 “末将等,拜见将军。” 第333章 夫人忘记拿走自己的包裹了 为首楚兵领着一众乡卒,战战兢兢拜服,他深知此番若是被将军知晓内情,那么他们这几人恐怕无一人可活命。 说话间,为首楚兵向队列边缘处一名士卒递了一个眼色,那士卒便知道是什么意思,倘若现在杀了那女子,然后报之为齐国细作,万事大吉。 那人忽然站起身,抽出腰间长剑,转而劈向距离他数十步之远的琳琅。 “当啷”一声,长剑自士卒手中脱落,飞上半空而后坠落,正是项梁抽剑挑开了那把剑。 持剑之人扑通跪倒说道:“将军小心!此女子乃是齐国细作!不可不防。” 此人反应迅速,他于将军跟前无由抽剑,已是以下犯上之罪,然而他不得不做,否则他们几人都会领受军法,剑被挑飞,他自知无法再杀人灭口,便只能使最后一计。 项梁笑了笑,看向一手持着匕首,一手护着怀中襁褓的琳琅,对琳琅点了点头,示意琳琅不必害怕,而后他的目光又重新看向跪在自己身前的一众乡卒说道:“回答我的问题,本将方才是问你们,你们要商议何事?” 项梁不怒自威,虽然言语平和却听得楚兵心惊胆战,为首士卒忐忑说道:“将军,我等只是例行巡路,发现此女子似有细作嫌疑。” 项梁哈哈大笑说道:“笑话!哪里有细作会带着幼小孩儿?” 为首士卒还欲狡辩说道:“将军不可不防,齐人奸诈……” 此士卒话未说完,项梁便说:“齐人如何?难道齐人便可任尔等肆意欺辱?自你们拦住这位夫人的去路,本将军便在不远处,只是你们太过投入,未能发现本将军,你们说的话本将军都听到了。” 言及至此,为首士卒再无力辩驳,连连叩首齐呼道:“求将军饶命!” 听及此处,琳琅心中戒备逐渐放下,她开口说道:“我乃是齐人不假,却并非他们所言,他们是想要轻薄于我,我誓死不从!” “尔等好大的胆子!”项梁大喝一声,吓破了这几个楚兵的胆子,这几个楚兵皆跪在项梁面前说:“小人知罪,恳请将军饶恕。” 项梁知道这些人不是项氏家卒,但是也是楚国儿郎,他们在此戍边已久,自己新来自是要立威,却不能过于不近人情,虽存有一丝善念,但却绝无任何饶恕这些楚兵的心意。 项梁看向幽若说道:“某治军不严,夫人恕罪,但凭夫人处置。” 琳琅恨不能将这些楚兵千刀万剐,但听项梁言语似有些微袒护,她眼下虽信此人,但也有防备,不若给他一个台阶。 琳琅说道:“请将军严惩,留他们一条性命便是了。” 项梁暗道此女蕙质兰心,竟是能猜到自己这一丝心思,先前他见琳琅誓死扞卫名节,已经是敬佩非常,眼下更是越发的钦佩,项梁拱手向琳琅郑重失礼道:“多谢夫人仁义。” 他复又起身,对跪在地上的一众楚兵说道:“暂且饶尔等不死,尔等回营各领四十军杖,罚充苦役终身。” 一众楚兵此时脸色似是比听到斩首示众更为苦涩,四十军杖打在身上非死即残,哪怕侥幸留下半条命在,这终身苦役也是生不如死。 琳琅自知四十军杖的威力,本以为此人会有所偏袒,不曾想此人惩治公正,她心头的怨气也逐渐消解,对此人更是另眼相看。 一众楚兵愁眉苦脸,然而亦是心知将军已是宽宏大量,若是项氏家卒犯法,不是死罪,五十军杖是难免的,虽然被罚治四十军杖,但也有较大可能扛住,充做苦役像畜生一样侥幸活着,总比身首异处要来的好,况且离开此处,不一定要往大营受刑。 “尔等不去领罚,难道还要本将军亲自护送不成!” 众人原是被项梁的惩罚吓得呆傻,此时哪里还敢多留此处,连连叩首而后匆匆离去。 他们未行多远,便有人生出叛逃之意,向四周荒野奔逃而去,然而项氏家卒很快便围拢上前,将众人拘捕押往大营。 项梁下马,弯腰从地上拾起琳琅因为挣扎躲闪而掉落的大小包袱,递至琳琅跟前问道:“项某如此处置,不知夫人可否满意?” 琳琅能脱离虎口已是万幸,心中真诚感激说:“多亏将军相救,将军处置,很是公道。” 此时琳琅怀中羽儿似乎听到外间的动静,咿咿呀呀的叫喊两声,项梁心头一动,伸手便向琳琅怀中襁褓而去。 琳琅一惊,连连后退护住襁褓。 项梁一愣,随即尴尬一笑说道:“夫人莫怕,是我唐突了,只是听到婴儿叫喊,便想要看一看。” 琳琅依旧警惕,向后再退,然而襁褓里伸出两只肥嫩雪白的小手,竟是羽儿自己拨开襁褓探出了满头细密胎发的小脑袋,露出了那双漆黑浑圆的大眼睛。 “咯咯咯。” 羽儿竟然看着项梁笑了。 项梁此时见这婴儿白白胖胖,又朝着自己奶声奶气的笑着,铮铮铁骨的汉子,这一刻心都快要融化了。 “这是夫人的孩儿?”项梁问。 琳琅点头说道:“他自然是我的孩儿。” “这小孩煞是可爱!” 琳琅说:“将军谬赞。” 项梁又说:“我喜欢这个小孩。” 琳琅神情微凛,将羽儿护的更紧,项梁看在眼里,心知她又误解了自己,于是他又接着解释道:“夫人宽心,我没有恶意。” 琳琅看得出他没有恶意,但谁知他是真的仗义还是另有企图呢? 琳琅微微颔首再次致谢道:“多谢将军,可否放我离开。” 项梁皱眉说道:“此地兵荒马乱不安生,夫人一人行路太过危险。” 琳琅的态度很明确说道:“我想走。” 项梁明白眼前这个年轻的母亲并不完全相信自己,虽然无奈,却也没有挽留的理由,便说道:“那,夫人请便吧。” 琳琅转身欲走,项梁挥手唤道:“等等。” 琳琅骤然心悸,却听项梁说道:“夫人忘记拿走自己的包裹了。” 那包裹里有母亲留给她的盘缠,但是琳琅现在不想要了,她只想快点离开。 项梁见琳琅不动,自己大步向前,他生的高大,步子迈的也大,琳琅犹疑之间他已经来到琳琅背后,他伸手再次递出包裹,忽觉手指温润,定睛一看,原是被一双小手牢牢抓住。 第334章 我看不见未来,但却相信一个人 羽儿抓住了项梁的一根手指,始终不肯松手,琳琅无奈转身,羽儿与项梁再次见面,这一次距离很近,羽儿咯咯咯又开始笑了,露出将将长出不久的两颗小门牙。 项梁喜欢小孩子,但从未被小孩子这样近距离亲近过,此时他竟是心潮澎湃激动不已,一时间竟是有些孩子般的腼腆。 项梁感受到羽儿小手的力气,有些诧异,有些欣喜,赞叹道:“将来他一定能够成为一个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羽儿还不肯放手,琳琅便是有心要走也走不成,听项梁赞叹,微微一笑回答说道:“不希望他成为大将军,只希望他一世安稳平安就罢了。” “世人皆盼子女成龙成凤,夫人却是心宽,倒是不多见。” 琳琅说:“我当然希望他将来成为一个有所作为的人,但我更加希望他能够一生无忧无虑。” 项梁说:“若是天下太平,夫人心愿便是不足为道。” 琳琅说:“天下一定会太平的。” 项梁诧异,是诧异女子说起这句话时的坚定,这绝非是一个乡野村妇所能拥有的气魄。 这年轻的妇人不仅容貌秀美,谈吐更是从容镇定,自古以来男儿征战四方,女儿家种田织布,大多不问天下事,亦不知天下事,而眼前女子却似乎心中有一幅辽阔蓝图,不知是她的,而是听了别人的。 眼下天下纷乱,诸国争强斗勇,距离天下太平十万八千里之外,这女子不知为何却能如此笃定。 项梁对这夫人钦佩之余更生刮目相看之意,他问道:“夫人为何如此笃定?” 琳琅并不能预见未来,她甚至看不到超出自己眼睛三五里距离的事物,话说至此,琳琅有心亦是无心说道:“我看不见未来,但却相信一个人。” 一个人?项梁疑惑不解问道:“是何人?” 琳琅平静回答道:“说来不怕将军笑话,夫君曾经问我,是否喜欢美好的世界,我回答说喜欢,我的夫君对我说,那我就给你一个美好的世界,他说了,我便信他。” 能够有如此气魄说出这般话的人,项梁没有见过,甚至连他的父亲都不敢夸口能保一国一世太平。 他听得分明,她的夫君说的是美好世界,是这整个天下。 想来他的夫君也是非同一般的人物,既有豪情壮志,又有缠绵柔情,胸怀天下其实只为一人所愿,如此有情有义,让项梁不由生出想要结识的心思。 项梁开口问道:“敢问夫人的夫君姓甚名谁,现在何处?不知是否能引项某一见?” 眼前有人问,琳琅毫无避讳说道:“我的夫君叫做徐福,他以前叫做徐君房,我现在不知道他在哪里,所以无法为将军引荐。” 琳琅这一开口项梁大吃一惊,若是单说徐福或者说是徐君房,那么同名同姓可能很多,但是这两个名字一起说,那一定就是自己自赵国结识的那个徐福先生了。 “您原来是先生的妻子!” 项梁情情绪激动,手指自羽儿小手中抽回,当即便单膝跪地,俯身而拜道:“项梁拜见夫人,方才项梁不知夫人身份,是项梁失礼了。” 项梁自报名姓,琳琅这才知道他的名字叫做项梁,她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但是记不起是否徐福在自己跟前提起过,听他言语似是与徐福有旧交情。 即便熟识,如此大礼参拜也着实令她吃惊,这个项梁倒真是直率。 琳琅微愣片刻后说道:“我的夫君鬼谷徐福,项将军莫要拜错了,拜错了我可也不还你了。” 项梁再拜说:“在下拜的便是鬼谷徐福。” 琳琅疑惑问道:“为何要拜我夫君?” 项梁说:“不瞒夫人,先生于我项氏一族恩同再造,因此在下当有一拜。” 琳琅点了点头,见此人态度诚恳,性情也当真是直爽,不像是弄虚作假之徒,便暂且信了他。 琳琅说道:“事实如何我也不知,既是如此,我便不拦项将军,现在将军拜过了,快些起来吧。” 项梁依言起身后又问:“夫人何以孤身流落到此地?” 琳琅还是没有完全相信这个自称为项梁且言徐福于其有恩之人,因此回答照旧,亦是不真不假。 琳琅说道:“听闻夫君来到楚国,我便来楚地寻他。” 项梁拧眉说道:“先生的确来过楚国,然而早已去往秦国,现在并不在楚国境内,项某也不知先生现在身在何处,是否仍然在秦国也不得而知,夫人怕是寻错了。” 琳琅自然知道徐福离开楚国去往秦国以后的事,也知道徐福如今身在苍茫大海之上。 她的目的是脱离父亲的掌控,逃离齐国,这在母亲的协助下已经做到了,她剩下的愿望是找一个安稳的容身之地,等候徐福来寻找他们母子二人。 只要能够让羽儿安全顺利的长大便足够了,琳琅先前想走,是因为还不够信任项梁,现在听项梁说起自己夫君的消息,已经对项梁所说不再怀疑。 她自知一人连自己都无法保全,更何况是保全羽儿,而眼下正有一个人能够帮助他们,这要比她自己一个人要好上千万倍。 方才也是经历了凶险的一幕,若是无人保护,这样的情况恐怕还会再次发生,所以现在琳琅决定不走了。 琳琅也有意再试探项梁是否真心实意,故意哀婉叹息道:“若是找不到夫君,往后的路,我们孤儿寡母不知如何是好?” 先前不知琳琅身份时,项梁便忧心母子二人的安危,如今得知琳琅身份,哪里还有让他们涉险的理由,项梁当即说道:“夫人不必忧虑,天下谁人不知先生大名,若是有意寻找,必能寻到,夫人一路凶险不易,项某愿亲送夫人寻找先生。” 项梁说这些实属真心,他虽然被父亲派往此地戍边,但比起这件事,依然是有轻有重,此地暂且无战事,倒也清闲。 这正中下怀,琳琅也不推辞,这是她此时最好的选择,于是琳琅微福一礼说道:“如此,那便劳烦将军了。” 第335章 我就是齐国公主 项梁知道琳琅是徐福的妻子后,自是不敢怠慢,再拜说:“夫人客气了,这些都是在下应该要做的,不知夫人可愿先随在下回军营,在下交代完军中事务便亲自送夫人去往秦国。” 琳琅点头说:“多谢将军了。” 项梁好厚一笑说道:“夫人莫要再说谢字了,否则便是折煞在下了。” 二人商议妥帖,接下来便是先要前往楚军大营,琳琅怀抱羽儿不便行路,项梁本想叫一辆马车,奈何此地又人烟荒芜,跟随自己的几个家卒又押解方才那几个楚兵先行离开,此间便只剩下两大一小三个人,也无人替他传音。 项梁牵过自己的马来,扶着琳琅上马,自己则手握缰绳,于马下牵马而行。 上马之时项梁还心有愧疚,觉得让琳琅这般柔弱身子骑马实在是不该,他面色尴尬说道:“委屈夫人了。” 琳琅见项梁言语真诚,行为举止又极为周到,心中已经信任项梁,其实是她利用了项梁善意,为此她心中对项梁也有愧疚之意。 她微笑对项梁说道:“该是委屈了将军才是,堂堂一个将军竟为我牵马坠蹬,我实在受之有愧。” 项梁说:“为夫人牵马坠蹬是在下的荣幸。” 琳琅不再说什么,由项梁牵着马一脚一脚踏进楚国军营,前路依然不知是福是祸,琳琅心中十分忐忑。 琳琅跟随项梁来到楚国军营,她暂且安顿下来,本也没有具体的目的地,因此项梁要送琳琅去秦国时,琳琅也借故推脱了。 琳琅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此时已经回到齐国,而等待她的,将是更为严峻的考验。 齐国与秦国将将结盟,齐王正愁没有理由讨伐楚国,此时得知琳琅向南方逃脱,如此一来,他有了足够的理由对楚国动武。 一队齐国使团前往楚都寿春,带去了齐王的问候。 齐王派出的使团毫不客气质问楚王,要楚国交出公主琳琅,否则齐国将大兵压境。 楚王对此全然不知,以为齐王刻意挑衅,自是不甘示弱,一方面向北增兵防止齐国突袭,一方面又派人调查是否有齐人入境。 若能寻到齐国公主,即可免除一场刀兵相见,楚国被秦国屡屡挫败,已经没有先前的强国底气,齐国根基尚存,还能有一战之力,而楚国已经是每况愈下,现在的楚国耗不起了。 齐王调兵遣将兵临楚国城下,而项氏一族封地首当其冲,项梁在此驻扎,齐军的一举一动都在项梁的眼皮底下,现在战事将起,他无法再抽身去做其他事了。 此次是项梁初次带兵,心中难免忐忑,如若开战,他不知自己能否应付,忐忑中。他给自己的父亲去了一封信,不久,他收到了父亲项燕的回信。 信中项燕与项梁说明了楚国的情况,往齐楚边境增兵,非是要与齐国真正的开战,而是做最坏的打算,一旦开战,对于现在的楚国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若是此时与齐开战,作为齐国盟友的秦国恐怕会自西面进攻楚国,楚国将是腹背受敌,对抗秦国已经很是吃力,如今再同时对抗齐国,楚国必败无疑。 项燕要项梁务必寻到齐国公主,找到了她,那么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去哪里寻找齐国公主呢,这个人是否真的来到楚国,都未可知。 这几日项梁愁眉不展,琳琅有所察觉,也曾听到营中有些风声,这日二人相遇,琳琅为确定风言是否与她有关,便问道:“将军为何事发愁?” 项梁哪曾想过眼前人便就是齐国公主,因此他没有任何隐瞒说道:“父亲要我找到齐国公主,否则齐楚之间将有一战,届时楚国将腹背受敌,在下因此而忧心。” 琳琅问:“是齐国公主连累了楚国吗?” 项梁说:“不错,齐王以齐国公主入楚为由挑起事端。” “那么,找到齐国公主,两国便不会开战了吧?” 项梁回答说:“是,但也未可知,若是楚国归还齐国公主,齐国将失去挑衅的理由,如果强行伐楚,便是不义之战,势必引起诸国愤怒而群起攻之。” 琳琅低头想了想说:“我知道了。” “夫人知道了什么?”项梁不解问。 他之所以与琳琅说起,也是琳琅问到,虽然知道她不能提供帮助,但有人能让自己倾诉一下心里的忧虑,总不至于太过憋闷。 “我没有想到我来此地,会给你们带来这样的麻烦。”琳琅情绪低落的说,此时她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琳琅这样一说,更让项梁疑惑了。 她与齐国公主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项梁问:“夫人这是何意?” 琳琅苦涩笑道:“不瞒将军,我便是齐国公主。” “夫人就是齐国公主!” 徐福在齐国的种种,项梁是不全都知晓的。 这下项梁心中开始纠结起来了。 齐国公主是逃脱齐国,一定是为齐国所不容,否则也不会逃离,眼下既然人已经找到,那么他面临的问题就是交人与不交人的问题。 交了人,成全了楚国,却有负先生之恩,不交人,却又难解楚国危机,一时间忠义难以两全。 项梁眉头紧皱心里犹如一团乱麻,不知该做怎么样的决定。 琳琅看得出项梁心中的纠结,心平气和的对项梁说:“将军不必烦恼了,我愿回齐国。” 项梁问:“夫人本是逃离齐国,如今真的愿意回去吗?” 琳琅笑着说:“我自然愿意回去,我若回去,化干戈为玉帛,免了一场生灵涂炭,这不是一场大功德吗?” “可是,夫人……” “将军不必再说了,都是我自己的决定,只不过有一事需要拜托将军。” “夫人大义,夫人尽管说,项梁一定替夫人做到。” 琳琅起身,从一旁摇篮里抱出羽儿,走到项梁面前说:“我一家人为齐国不容,我今若回齐国,便不打算再让我的孩儿随我一起再回牢笼了。” “夫人何意!”项梁见琳琅神情悲愤有泪将要流下,心中也是更加为难。 琳琅强忍住泪水,她不想再哭泣了,哭泣并不能解决问题,只能证明自己的懦弱。 第336章 好人便应该长命百岁,好人一定能得到天神的护佑 琳琅平静说道:“我欲将羽儿托付与将军,待他的父亲回来,请您将羽儿带到他父亲面前,如果他的父亲没能回来,恳请您将羽儿抚养长大,保他一生平安。” 琳琅说完,便欲屈膝跪地,项梁眼疾手快,连连扶起琳琅说道:“夫人,万万使不得!我必保你们母子平安见到先生!” 项梁此时也下定决心,他想明白了,即便是送齐国公主归齐,那齐国也只是一时没了讨伐楚国的理由,待到后来,齐国依然会找其他借口的,既然如此,何不一战? 一味退让,不是他项梁的做派,即便战败,他也要咬掉齐王一块肉! 项梁其实不明白,若是他的父亲项燕在此,便不会做出他这样的选择,他只知妥协无用,却未能考虑到妥协可以为楚国换来宝贵的时间。 琳琅说:“多谢将军大义,我必不能让楚国子弟为我舍身赴死,这样即便我得以安全,也心中难安。” 夫人不必再说:“我决意与齐军一战!”项梁几乎是怒发冲冠,越是如此,琳琅便越不忍心。 琳琅见项梁不听,毫不客气的斥责说:“为将者,怎可意气用事,你手下可是千千万万的生命,怎可儿戏!” 面对斥责,项梁低头沉默了,他自知如此决策是将手下兵勇楚国儿郎置于死地,无异于假公济私。 琳琅语气缓和下来说:“我回齐国,是当前最好的结果了。” 项梁说:“既不是夫人的本意,梁绝不让夫人归齐,否则便有负于先生。” 项梁心意已决,说罢便出了琳琅的营帐,他命令营中将士列队出征。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项梁翻身上马。 战马长啸,点燃了大营里的平静,他身上的战甲红袍迎风风而动、烈烈作响,就像是营中越来越密集的战鼓声。 琳琅追不上项梁,只能远远看着项梁横刀立马威风凛凛,她期盼着项梁能够回来,她知道这是一个忠肝义胆的好人,好人便应该长命百岁,好人一定能得到天神的护佑。 这是项梁第一次指挥军队作战,却抱着必死的决心,如果让自己来做对不起徐福的决定,他宁愿战死沙场。 此时他手中楚军戍边军队八千,项氏一族家将两千,另有一万援军抵达,楚军共两万余人,反观对面齐军,齐王早有图谋,足有五万齐军枕戈待旦,随时准备进入楚国国境。 随着楚军的忽然到来,齐楚边境沸腾起来了,齐军主将看了一眼远处的楚军,轻蔑一笑。 他知道楚军势弱,必是想一战而分胜负,然而想要以少胜多哪是那般容易的事,更何况齐国为此准备良多蓄谋已久,这一战齐国必胜,楚国必败。 …… 又是一个黄昏,夕阳无限好,彩霞漫天飘,此处地处南北交接,气候温暖湿润,且时值多雨季节,没有什么长河落日,没有什么尘烟滚滚,只有一片青翠欲滴的平坦土地。 骑兵在前开道,步兵在后,无数马蹄和人足,踩踏着渐渐生出绿意的嫩草和田地里还未成熟的青苗,沉默而又寂静。 两万楚军极速行进,悄无声息,但并不能掩人耳目,待楚军靠近之时,齐军早已经列好阵仗。 项梁抽出腰间宝剑,剑身雪亮锋芒毕露,不待清风吹干长剑破雾后残留的水汽,他便一马当前冲入齐国军队的阵地。 齐军以逸待劳,两万楚军冲入齐军阵地,很快就陷入齐军的包围之中。 原本这两万楚军便是良莠不齐,除了两千项家军尚有战斗力,另外一万余人大多都新上战场,这一战的胜负早已经注定了结局。 项梁似乎也深知此战有去无回,毫不吝啬一身的力气,他东突西砍,在两千项家军的护卫下杀得酣畅淋漓,然而人力终有尽,项梁身边的项家军越来越少了。 另外的一万余楚军早已经淹没在齐军的人海当中,放眼望去,茫茫血海之中,尽皆是齐军的旌旗。 不知拼杀了多久,天色漆黑,满身血污的裨将杀到项梁的跟前,颓然说道:“将军,我们败了!” 项梁已经杀红了眼,竟还未注意到自己身边只剩百十余人。 败了!项梁并不意外。 项梁推开裨将说:“你们突围吧,告诉我父亲,我尽了忠,也尽了义。” 裨将乃是项燕的旧部,又是项氏家将,哪里肯丢弃项梁独自突围,硬是拖着项梁向外围杀去,冲杀之中裨将因是一手拖着项梁,只有一手持剑抵挡八方来攻,顾得了项梁却顾不了自己,仅仅冲杀数十步,便已是身中数十剑、浑身鲜血淋漓。 所幸,并未伤及要害,裨将勉强还能冲杀。 项梁明白,裨将虽还能站着,却是强弩之末了,若不及时脱离战斗,他身上的血迟早会流干流尽。 项梁可以走,但他不想走,败军之将唯有一死殉国,侥幸偷生,便是奇耻大辱。 项梁一把推开家将,大声呵斥说:“如果你们还当我是你们的少将军,便不要管我,自行突围去告知我的父亲。” 项梁誓死不与家将一同突围,心意坚决,裨将没有办法,领着剩余几十余人趁着夜色自行突围而去了。 距此不远的一处高台上,有一柄长剑连剑带鞘深深嵌入高台尚且湿软的泥土之中。 从这场战斗开始,这把剑便没有出鞘过,不知其锋芒如何,不知其长短如何,此时战局已定,其锋芒长短已经无关紧要。 齐国主将负手站立在那柄剑前,没有看剑,而是一丝不苟的盯着高台下的战场,他看了很久,因为知道结果而索然无味,甚至有些倦怠之意,然而忽然之间,他的目光变得精亮,似乎看到了奇珍异宝一般。 在军阵士卒手里的火把发出的火光映照下,他看到了一个红袍金甲的将军,领着为数不多的小股楚军,正奋力冲击重重叠叠的齐军军阵,长剑所到之处,士卒人仰马翻骁勇犹如天神下凡。 他认识这个人,也知道这个人想要做什么,他的嘴脸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喃喃自语道:“想死?恐怕没那么容易。” 齐国主将下令道:“传令下去,活捉项梁。” 第337章 唱戏?唱什么戏? 身侧传令士卒应声而去,有撤出战斗的偏将自台下而来,跪伏于主将跟前道:“将军,楚军有人突围往南而去,末将恐怕楚军有诈,特来请示将军是否需要追击?” 主将于高台居高临下观望,此时夜色深沉,他没能看到突围的楚军,但还能看到火光最盛之处,战斗还在继续,于是他摇头说道:“不必赶尽杀绝,总要有人将楚军战败的消息带给楚王。” 偏将得令而去,齐国主将无由而笑,他的确应该开心,也的确应该笑,此战齐国大获全胜,身为主将自是功不可没,但他并非是为立功而能扬名立万获得赏赐而开心,他的确是想到了一件很可笑的事。 齐国主将身旁有一年岁不大却身着盔甲的少年,想来平日里与主将的关系亲密,在众人都遵循主将军令各自散去之时,他却提出了疑问。 那少年齐卒疑惑问道:“将军,为何不杀项梁,是害怕楚国和项氏报复吗?” 主将摇了摇头说道:“杀他无益,不若留他性命,也好搭台给我们唱戏。” “唱戏?唱什么戏?” 主将说道:“当然是唱一出很好笑的戏。” 少年军卒茫然不解,挠了挠后脑勺,不知该如何问下去了。 另一边的楚营中纷乱嘈杂声起,楚军战败的消息传到了琳琅的耳朵里,不久前自此整装出发的楚军,无论将官还是士卒无一人归营。 在很短的时间内,营中留守老弱病残及苦役伙夫也不见踪迹,他们听到战败的消息各自逃生去了,大营空空荡荡,琳琅现在大营辕门外等候了很久也没有等到那个身穿红袍金甲的将军。 她等到的只有越来越黑的夜色,等到的只有越来越浓的雾霭,夜色很沉,雾霭很沉,她的心也很沉。 两万楚军全军覆没,项梁怕是已经战死沙场,再也没有人在意他们母子二人的安危了,她本来想走,但现在不能走。 如果一定要回齐国,只能是她一个人回去,她绝不会让羽儿再回那牢笼之中,如果自己注定无法得到自由,那么她希望自己的孩儿能得到真正的自由,像他的名字一样,能够无拘无束的遨游天际。 琳琅深知齐军战胜楚军很快便会向楚国境内推进,她收拾了细软离开楚营,穿行于沉重夜色和雾霭中,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能一直向南。 琳琅找了一个地方躲藏起来,不久后齐军浩浩荡荡的开进了楚国境内,这个消息也很快传到了楚都寿春楚王,以及主政者李园和项燕的耳朵里。 楚王宫内三人一筹莫展,气氛十分沉默。 李园率先打破了沉默,问罪于项燕道:“项梁领两万楚军戍边,不足三日便全军覆没,你可知罪!” 项燕面色阴沉竟然是不做丝毫辩解,当即跪于年轻的楚王跟前说道:“辜负我王信任,臣请我王治罪。” 楚王新立,立足未稳,他心知楚国无人可用,还需仰仗项氏一族,况且此战落败之根本原因他其实心知肚明。 楚王说道:“大将军快快请起,寡人不怪项氏,现下实在是楚国捉襟见肘之时,此战之所以战败乃是预料之中,其根由乃是两方实力相差太大,项梁已经为国捐躯,寡人如何忍心再加罪于项氏?” 项燕听楚王如此说来,心中感激涕零道:“臣多谢王上体察!” 项燕依然跪在地上,一时间丧子之痛和辜负君恩之痛在心头徘徊,久不能散去,然而事已至此,又如之奈何? 李园虽然想趁机打压项氏,但楚国危局之下,轻重尚且分明,项氏不可动,至少是此时不能动,况且王上已有袒护之意,他也不便再追根究底。 “为今之计,二位需替寡人想一想如何挡住齐军的进攻。”楚王不掩面上忧心说道。 项燕拱手说道:“北部防卫空虚,致使齐国有机可乘,楚国并非没有一战之力,只是我楚国大军主力全在西线,以防止秦国趁我新君初立朝堂不稳攻袭,如今只能抽调西线部分主力北上,或是在国内征召新兵入伍,来充实北部军力空缺。” 李园犹疑片刻后说道:“不可,秦国比齐国之害更甚,秦国亡楚之心不死,西线主力一分一毫都绝不可抽调,否则秦若来袭,楚军无法抵挡。” 楚王说道:“国内年满十六者均已在军中,恐怕国内已无新兵可征召,难道不能不战吗?” 项燕拧眉沉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楚国正是青黄不接之时,李园与黄歇内斗伤及楚国根本,且此时国内各方势力庞杂,依然动荡不稳,楚军主力又全在西线不可抽调,如何地方北部齐军进犯实在是难。 李园说:“齐国无有吞并楚国之力,无非是要得些好处,那便给他些好处,项氏封地毗邻齐楚,割与齐国便是,莫非是将军不舍封地?” 项燕说:“若是能解楚国之危,项氏一族甘愿为王上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区区封地何足挂齿,只是今日若是割地赔款,来日齐军再来,楚国还要割地赔款吗!大人,楚国不能战胜秦国,因此被秦国步步蚕食,如今区区齐国也来瓜分楚国,楚国若是不能战胜,一味忍让求和,楚地尽失又谈何壮大崛起,黎民国土乃是一国根本,根基若失,楚国危矣!” 李园沉默无语,楚王亦是被项燕慷慨激昂之词所打动,楚王说道:“大将军勿恼,寡人知道将军用心良苦。” 项燕再三重复说道:“王上,不战则割地赔款,此消彼长,于楚国艰难时政,及未来都是雪上加霜,楚国更需要一场胜利,震慑诸国,安稳国内千万人心。” 楚王点了点头,认为项燕说的很有道理,楚国的确需要一场胜利,而他也需要一场胜利来坐稳国君的位置。 楚王欲言,却又听李园说道:“臣以为大将军说的有理,然而以楚国当前之力不足,若一战而不胜,楚国又当如何立于列国之间?” 李园的担心也不无道理,一战若胜自然是皆大欢喜,楚国面临的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然而毕竟楚国当前国力孱弱,军力亦是孱弱,谁能保证一战能胜,倘若不胜便无异于将楚国当前的实际暴露于天下诸国,到那时楚国如何自处? 楚国不动,别国便不知虚实而不敢轻举妄动,不战不能为楚国争得利益,却也不会暴露楚国的孱弱,因此折中之法更为稳妥。 第338章 项梁的耻辱 楚王有些犹豫不定,听二人所言都是大有道理,当此之时李园又说道:“听闻齐国公主在楚国,找到她,也许可缓解此次危机。” 楚王自是知道,齐王发兵攻楚正是以索要公主而来,然而齐国公主是否真的来到楚国却无人知晓,也许这只是齐王的一个借口而已。 楚王终于做出决定说道:“齐国正是以此相逼,挑起战端,若是能找到齐国公主或许可以拖延时间,如此楚国便有向别国求援的时间了。另外,西线主力绝不能轻易调动,寡人令大将军征召国内十五岁以上男子充军,由大将军亲自统领北上御敌,二位爱卿看如此是否可行?” 项燕跪拜说:“谨遵王命。” 李园也没有其他意见,也跟着跪拜说:“谨遵王命。” 与此同时,远在咸阳的秦王嬴政正在密切的关注着遥远东方这一场两国之间的较量,没有想到齐王建回到齐国便送了自己一份大礼。 嬴政当然知道齐王打的什么主意,齐王一来是要与秦国示好的决心,二来也是向诸国展示实力,这样一来,齐国自己断绝了与诸国之间的退路,这是嬴政希望看到的。 齐楚这一次的较量也充分暴露了楚国此时的窘态,然而表面上看起来楚国无人可用,无兵可遣,实则却并非如此。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嬴政当然也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进攻楚国,因为他知道,正是秦国在西线牵制了大批楚军主力,齐国才能在北线战胜楚国,否则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秦国不着急,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如果此时秦国一动,势必引起诸国共同的抵制,且看齐楚互相倾轧吧,秦国总是左手渔翁之利的那个人。 …… 项梁被五花大绑,随着齐国使团回到楚都,齐国使团趾高气昂,作为战胜国一方,来到楚都便是兴师问罪,他们的身后还有五万齐军,正在向楚国境内挺进,这是他们炫耀的底气。 此时项梁的内心五味杂陈,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国人,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王,和自己的父亲。 齐使来见楚国朝拜楚王,一并将楚将项梁绑缚至朝堂,这不仅仅是对于项梁本人的羞辱,更是对项氏一族,对于楚国的羞辱,项梁羞愧难当,却求死不能。 楚国朝堂之上,年轻的楚王端坐高堂正中,下首文东武西群臣列班,齐使殿前觐见。 项燕看到了自己的儿子,一时间心头大喜,而后又愤恨不已,并非如传言自己的儿子已经战死沙场为国捐躯,此刻自己的儿子活生生的站在自己眼前。 自己的儿子没死,这是万幸,然而这又是不幸。 于己于私,他希望自己的儿子活着,然而于国于公,他希望自己的儿子已经死了。 如此矛盾复杂的心情,让项燕心口憋闷如同压着一座大山,他老脸一横,扭到一旁,不是不想再看自己朝思暮想的儿子,而是不知以父亲的面目、还是以大将军的身份来面对自己儿子。 项氏一族为国捐躯,那便是死得其所,是项氏一族的荣誉,而如今项梁活生生的回来了,却是被齐国俘虏,项氏一族世为楚将,鲜有被孚投敌之人,这是天大的耻辱。 群臣数十双眼睛盯着,哪一个不认识项燕,哪一个又不知这个被捆绑的楚将,就是项燕的儿子项梁。 前有前线军报,言及项燕之子项燕战死沙场,众臣皆谓之项氏忠烈,深感遗憾惋惜,然而此时见项梁被齐国使团带至跟前,俱是咬牙切齿在心中责问项梁,为何不战死沙场,以至于如今楚国满朝文武颜面扫地。 奉齐王命,外臣等特来觐见楚王。 齐使跪拜楚王,楚王脸色也极为难看,他知道这齐使难有好意,然而毕竟楚国战败,楚国自然低人一头。 楚王说:“齐国特使平身吧,齐使有何指教但说无妨。” 齐国特使起身说道:“楚王言重了,齐国无意与楚国开战,外臣此来也别无他求,只想迎回我齐国琳琅公主。” 此言出,即刻遭到李园质问,李园不掩愤怒说道:“既是无意开战,齐国为何屠我两万楚军!” 面对李园质问,齐使疑惑拧眉却是反问道:“难道楚国君臣不知此战内情吗?” 内情?有何内情? 一时间满堂哗然,众楚臣议论纷纷皆是疑惑,这正是齐使愿意看到的画面,楚王站起身,目光望向李园和项燕,心想莫非他们有事瞒着寡人? 朝臣肃静,楚王亦是疑惑问齐使道:“有何内情?” 齐使拱手一礼说道:“想来楚国上下皆以为是我齐国无由进犯楚国,实则并非如此,齐国陈兵齐楚边境不假,却从未主动挑衅楚军,是楚军主动进攻齐军,我齐国军队只是自卫。” 齐使语气平缓,语速很慢,似乎是可以要让在殿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听的清。 齐使言罢,众楚国朝臣心头疑惑得到答案,所有人的心中都如同山崩海啸一般,楚王扶着王座缓缓坐下,似是感到全身无力,而李园皱眉看向项燕,项燕一刹那有些失神,他心中有更多的疑问。 真如齐使所言,那么此次齐国伐楚的意义便不同,楚国并不站在正义一方,反而成为失德有过一方,如此一来,楚国不仅没有理由向诸国求援,也无法对齐国的行为做出任何的指责。 项梁并非有勇无谋之人,为何会行此不智之举,那几个残兵告诉自己的尽忠是何意?尽义又是何意? 项燕尚且镇定,其实也是故作镇定,他出列跪于殿前拱手沉声恳请楚王道:“臣请项梁与齐使对质!” 项梁正在殿中,此时被推至众人面前,因行途他多次尝试自尽,因此此时不仅被束缚住手脚,口中还有一块咬木未被撤除,口中咬木被撤去,项梁垂头无语,心中更是惭愧,堂堂七尺男儿铁骨铮铮的汉子,一时间泪涕横流。 不用项梁再说什么,楚王及朝臣都已经明白齐使所言非虚。 项燕殿前重重叩首请罪说道:“逆子有损楚国,请王上治项氏一族死罪!” 第339章 项梁必死无疑 楚王此时并不知该如何应对当下局面,他没有想过是楚国率先出手,自继位以来,楚国朝政被李园和项燕一文一武二人保持,实际上他能够做出的决定很有限。 他对项燕有戒心,对李园亦有戒心,只是当此之时项氏兵败获罪,他倒是想听一听李园的意见。 不能公开询问李园,因此楚王只是看了一眼李园,这意思就很明显了。 李园倒是一直想要压制项氏,自新君继位,项氏的势力死灰复燃、日益壮大,竟然隐隐有压过自己的趋势。 压制并不代表想要铲除,李园市井出身,摸爬滚打至如今地位,自是小心谨慎,项氏不同黄歇,项氏能为楚国所用,也能为自己所用,只要项氏不威胁到自己的地位他倒是乐于与项燕共事。 共事以来的事实证明,项燕率真为国,循规蹈矩,未有丝毫僭越之心。 李园摇了摇头,楚王没有理会项燕,任凭项燕便在一旁跪着,此间还有齐使,即便要治罪于项燕,也要等到送走齐使之后。 于齐国,治罪项燕是楚国家事,齐使外人何能旁观? 楚王对齐使说道:“无论是贵国公主一事,还是楚军主动攻击齐军一事,寡人查明后,定会给齐王一个交代,齐使可还有话要说?” 齐使说道:“此战实在是意外,我王为表明齐国诚意,特送楚军主将与楚王,交由楚王处置。” 楚王说:“寡人看到齐王的诚意了,寡人也会让齐王看到寡人的诚意。” 楚王复又对身旁内侍耳语数句,内侍慌张退走,不消片刻便有两旁武士来到项梁跟前,自齐使处将项梁押解至殿外,内侍至跪在一旁的项燕跟前小声说道:“王上的意思,上将军不必在这跪着了,去看看你的好儿子,晚了怕是就见不到了。” 项燕再次向楚王叩首,随内侍退出大殿,项燕心知肚明,听齐使所说,一切都是由项梁贸然用兵而起的事端,项梁虽然被绑还楚国,然而败军之将本是罪责难逃,又是此次挑起事端的罪魁祸首,死罪必不可免。 毕竟,楚王未当众处置项梁,且有意让自己在项梁还未移交至别处时接近,君王如此,除了此事事关重大,担心此事人尽皆知以至于民心不稳之外,怕是也想私下里通过自己问项梁一些问题。 楚王想问的,便是他想要问的。 项燕最为了解自己的这个儿子,他知道不能听信齐使一家之言,自己的儿子无论如何也不会行这般愚蠢之事,除非是另有隐情。 项燕退后,朝堂上的朝会还在进行,齐使说道:“我王念及两国邦交,不追究楚军攻伐之责,亦不要楚国一分一毫。” 此言更是让楚王疑惑,楚王说道:“齐王仁义,齐使回国后替寡人谢过齐王。” 然而齐使又说:“只是我齐国琳琅公主下落尚且不明,楚国也未曾回应,我王说了,如果楚国不能寻到公主,还请楚王应允齐军入境寻找!” “齐国放肆!” 李园大喝一声!他比谁都清楚这句话的含义,当年齐国正是打着替燕国平定内乱的旗号,乘机侵占燕国土地,齐国不追究楚国,原是要图谋更大! 李园出列对楚王说道:“王上万万不可应允齐使!” 楚王明白李园的意思,自己心中也有盘算,他向李园点头,又对齐使说:“寡人会做考虑。” 齐使也不惧怕,只管传达齐王意愿说道:“我王已经是仁至义尽,还请楚王念及两国邦交,尽快回复我王,否则两国必再有一战!” 齐使退出楚国朝堂,项燕也来到项梁暂时关押之处。 “项梁你可知罪!”项燕看到自己的儿子项梁,横眉冷对大声斥责。 项梁此时已经被解开束缚,拿去咬木,在狱中见到自己的父亲前来,听到父亲的责问后便扑通一声跪倒父亲项燕的面前。 “儿知罪!” 项燕蹲下身子,在项梁的跟前,他信任自己的儿子,正因为如此他才放心让项梁去齐楚边境戍边。 项燕问道:“你告诉为父,为何会行如此愚蠢之事,你难道不知秦国在西面虎视眈眈,楚国尚且没有一战之力吗?” 项梁痛哭流涕说道:“父亲,即便儿不攻齐军,齐军迟早会向楚军进攻,与其等到齐军准备好一切进攻,不如趁他长途跋涉立足未稳之时进攻,如此我军方有一战之力。” 项燕冷漠说道:“这就是你主动进攻的原因?齐王之心谁人不知,齐国向楚国索要公主不过是一个借口,但为何你却不知?你难道不知你这一战将会置楚国于何等境地吗?我了解你,你不会这样做,一定是还有其它原因,你要如实告知为父。” 项梁沉默片刻后说:“那日战败,我托人给父亲带了一句话。” 项燕说道:“你说尽了忠,也尽了义,这正是我不解之处。” 项梁说道:“儿此战不仅为国,也为一人,倘若战死沙场也就罢了,不会连累项氏一族,不曾想被孚。” “何人会让你行如此极端之事!” 项梁如实回道:“是齐国的琳琅公主。” “你找到了齐国公主?” 项梁点了点头说:“儿的确找到了齐国公主。” “那为何不见你报于为父?齐国要的便是齐国公主,你交还齐国便是,主动出击齐军这又是为何?” 项梁说:“齐国公主在国内遭受迫害因而逃亡楚国。” “齐国公主与你何干?你何时变得这般妇人之仁!” 项梁深深叹息说道:“父亲,这琳琅公主正是徐福先生的妻子,她还带着她的孩儿。” “啊!” 项燕听了大吃一惊,这一刻项燕终于明白自己的儿子为何会不顾楚国安危主动出击去攻伐齐军了,自己儿子的性情他最是了解。 项燕沉默了片刻问:“公主现在何处?” 项梁回答说:“大军出征之前还在营中,现下不知身在哪里。” “如今楚国情势危急,你已经做了该做的事,无愧于国亦无愧于心,就算整个楚国都将唾骂你,为父也以你为豪,且安心去吧,剩下的就交给为父去做吧。” 项燕拍了拍项梁的脑袋,一如很多年前他拍他的脑袋一样,项梁必死无疑。 项燕没有过多在此逗留,他起身离开,项梁便认真的目送父亲的背影离开。 第340章 难 此时二人心中都没有太多的悲伤,想来是死而无憾,因此不会悲伤。 项燕离开监狱,向楚王回禀了所问一切,未有丝毫隐瞒,楚王并未太多苛责,也并未交代项梁如何处置,如果移送司法,治误国罪,还是难逃一死。 项燕也无心再关注项梁,他眼下有很多事要做。 已知齐国琳琅公主的确在楚国境内,他要寻找到琳琅公主,齐国五万大军并未退出楚境,还需要他主持征召新兵,训练士卒成军,而后准备钱粮补给,随时准备开赴北境。 至于因徐福施于项氏的恩惠而涉及到的齐国公主,他亦没有做过多的思考。 项氏一族虽然得了徐福的恩惠,但自己的儿子一战便算是还了,项氏一族毕竟世世代代受楚国的恩惠,相比之下,项氏一族受楚国的恩惠更多,况且对于国家的忠诚,要比对一个人的义气要重要,他已经想好一旦找到齐国公主自己该怎么做了。 项燕出得宫门,牵了自己的马准备回家,以往这个时刻,他身边总是有很多朝臣簇拥,如今只有他一人孤零零的走着。 他走的很慢,身后朝臣三三两两超过了他,没有与他打招呼,回头看他的目光都有些赤裸裸的嘲讽。 不知是因为战败的缘故,还是因为天气阴沉的缘故,这种压抑的气氛笼罩了整个王城,偶然遇到几个行路人,也是毫无生气。 相比于城市,村庄里的气氛虽然不是那么阴沉,但却多出了几分清冷萧索,楚国北境有一个残破不堪的村庄,远远望得见几户人家,没有炊烟,门户虚掩着,这里早就没有了人。 自打齐军陈兵边境,这里的人就听说了,如今楚军战败,百姓早就携妻带子逃难去了。 琳琅此时抱着羽儿,跌跌撞撞来到这个村庄,找了一处能够遮风挡雨的容身之所,母子二人暂且住下,还要防备着齐兵搜寻。 没有人烟,自然也没有粮食,琳琅手上有再多的金银,也不能填饱肚子。 来此之前她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吃上饭了,身体亏空过度,自己的乳汁也不足以喂饱羽儿,羽儿总是饿的哇哇直哭。 来时琳琅看到附近的田地里荒芜一片,别说粮食,连一棵野菜都没有,偏偏这时,一场大雨不约而至,破漏的屋顶往下滴水,连屋子里都变得泥泞难行,母子白天窝在屋子里不敢出门,只有等到夜晚,琳琅才敢出门去寻找食物。 将羽儿安顿好,琳琅冒着大雨出门,道路湿滑,她数不清已经摔了多少跤,再站起来全身上下都湿透了,成为一个泥人。 这时候,除了她自己还知道自己是谁,恐怕就连羽儿都不认识她了吧。 难吗? 琳琅问自己,她刚刚又摔了一个跟头,手脚都被蹭破了,不断向外流血。 难。 琳琅自己回答了自己,再难也要坚持下去。 夜色漆黑,大雨倾盆而下,她不敢走远了,羽儿还在屋子里,只是在屋子附近摸索着就已经是精疲力尽,琳琅寻找了很久,还是没有找到吃的,罢了,不找了。 琳琅转头回到那个小小的院子,不料一脚踏空,琳琅掉进了一个地洞里,这地洞距离地面不深,却也将琳琅摔得够狠,也是因为饥寒交迫,因此琳琅很久都没有喘匀气息。 黑暗之中她胡乱摸索着想要爬出这个地洞,突然摸到一些东西,一时间琳琅悲喜交加,因为她找到吃的了。 这是一个农家的地窖,地窖里还储存着不少蔬菜,甚至还有一小罐封存极好的脱了壳的谷米。 她太需要补充体力了,就着自洞口流下来的雨水,草草洗了手上,抓着的蔬菜大口大口嚼了起来。 在此之前,她从未觉得没有经过烹煮的生菜也能这样甜这样好吃,她从来没有吃过生菜。 琳琅吃饱了,抹了一把嘴角的泥水,体力也逐渐恢复,她用衣服兜了些蔬菜和谷子,缓缓的爬出地窖,羽儿听到屋外的动静,什么也看不到,哇哇大哭起来。 琳琅听到羽儿在叫,步履蹒跚的来到屋子里,拨开羽儿的襁褓,羽儿看到琳琅立刻就不哭了。 “羽儿不哭,娘亲给你做好吃的。” 琳琅对着羽儿说,羽儿转哭为笑,一瞬间全身都暖洋洋的,充满了力量。 她在废墟之中找来来一个残破的瓦罐,用雨水冲洗干净了,又找来火石就着屋内的干草枯木生起了火,接了干净的雨水,抓了一把谷米放在里面,掰了几片青菜叶子,一同在瓦罐里熬着。 屋子里有了火,暖和了许多,琳琅这几天都未曾想过生火,因为火光和烟会召来其他的人,或是楚国残兵,或是齐国的人马,然而这时候琳琅管不了这么多了。 自己的孩儿饿了,她想的只有填饱孩儿的肚子这一件事。 小村庄的火光果然引起了别人的注意,齐兵在寻找琳琅,楚兵也在寻找琳琅,还有未还未来得及逃脱的楚兵隐藏起来了,他们也零零散散的得到了项燕的命令,命令他们在此地搜寻流落的齐国公主。 琳琅母子栖身的屋子里飘起了谷米的香气,小小一瓦罐米粥熬好了,热气腾腾令人垂涎欲滴。 羽儿还吃不得粗食,琳琅用小勺子一点一点的撇起浮在米粥表面的米油,一口一口吹凉,喂羽儿吃了,羽儿欢快的张嘴,大口大口的喝着,直到羽儿吃饱,嘴里开始调皮的吐着泡泡。 琳琅欣慰的笑了,感谢天无绝人之路,这一关她们母子二人算是挨过去了,暂时不用忍受饥饿,脑子里便也能想一些别的事。 琳琅开始心里盘算着,待到天晴,这里便不能再待了,否则迟早会被人发现。他们要换一个地方了,可是去哪呢? 往前走吧,初心不改,如果能找一个太平的地方,那么自己母子便安顿下来不走了。 可是,天下之大,会有这样太平的地方吗? 有一个楚兵也隐藏在这村庄附近昼伏夜出,他也是几日未曾吃过东西,这时候看到火光,更是嗅到了米粥的香味。 “哐当”一声,门被那楚兵粗暴的踢开,琳琅吓坏了,连忙抱起羽儿躲在角落里。 第341章 小兵龙且 那楚兵进门,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还在火上的瓦罐,这时候只有瓦罐里的粥米能够吸引他的目光,他三两步来到瓦罐前,也不顾烫手,抱起瓦罐便往嘴边送。 琳琅借着火光看到这个楚兵的样貌,十四五岁,一副稚嫩的面庞,虽然穿着盔甲,却还是一个孩子。 他此时已经饿急了眼,手都被炙热的瓦罐烫脱了皮都还不知,似乎也未注意旁边黑暗的角落里还躲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琳琅眼看着滚烫的米粥就要被那小士兵倒进嘴里,这要是倒进嘴里那还了得,非得烫的满嘴燎泡不可,情急之下,琳琅大叫了一声:“烫!” 那小兵停下了,转头寻着声音的方向看过来,他看到了琳琅,也看到了琳琅怀中抱着一个婴儿。 他放下瓦罐,朝着琳琅走了几步,琳琅无处可躲,此时心中惊慌不已。 “你要作甚!”琳琅问道,她一手护着羽儿,一手背在身后摸索着寻自己的那把匕首,然而匕首不知被自己放到哪里没能摸到,这便更是心焦。 也许是看到了琳琅眼中的惊恐,小兵停下脚步不再向前,只是就地坐了下来。 “方才是你在提醒我?”小兵的声音还很稚嫩。 琳琅抱紧了羽儿说:“这屋子里只有你我,不是我还能是谁?” 小兵蹲了起来,旁边瓦罐里的米粥已经稍微凉了些,他伸手抱过瓦罐,三口两口将米粥喝了个精光,喝完用舌头将瓦罐残剩的谷粒都舔了个干干净净。 小兵咂了咂嘴,意犹未尽问琳琅说:“还有吗?” 琳琅摇了摇头说:“都让你喝了,我们母子都没喝几口。” “这位姐姐,对不起,我实在是太饿了。”小兵挠了挠头,舔了舔嘴唇有些愧疚、有些尴尬说道。 琳琅看得出这小兵没有任何恶意,于是尝试着与他交谈。 “你多大了?”琳琅问。 “我十三岁。”小兵回答。 “军队会收你这般年纪的小兵吗?”琳琅不信。 “家里穷,为了填饱肚子只能到军队里打打杂活,这还是虚报了两岁才谋得的差事。” “你还未上过战场?”琳琅问。 小兵摇头说:“没有,只是在军中干干杂活,他们总说我太小,不让我去战场。” “你叫什么名字?”琳琅问。 “我叫龙且。” 这小兵天真无邪,也没有害人之心,琳琅倒是觉得这个少年挺好玩的。 “龙且,你这个名字真好,谁给你取的?” 龙且眯眼笑说:“我娘取的,我没见过我爹,我爹也是个兵,不知打哪一场仗死了吧,反正是没回过家。” “您叫什么名字姐姐?”龙且反问。 琳琅说:“我叫琳琅。” “看你好像也没比我大几岁,你怀中的是你的宝宝吗?” 琳琅说:“是我的宝宝。” 龙且说:“我可以看看他吗?” 琳琅犹豫了一会说:“好吧,给你看看。” 龙且慢慢移动过来,琳琅拨开襁褓,刚好撞见羽儿圆溜溜的眼睛,龙且不由自主的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羽儿细嫩的脸蛋儿。 不摸不要紧,这这一摸,羽儿雪白的小脸蛋儿上就留下了一个黑乎乎手指印。 龙且尴尬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又是满怀歉意的看了琳琅一眼,蹲在琳琅旁边。 琳琅笑呵呵的说:“不打紧,他没那么娇贵。” 龙且见琳琅没有怪罪他,满心的欢喜,越来越觉得这个貌若天仙的姐姐和蔼可亲。 龙且说:“他长得真好看,跟姐姐一样好看!” 听到有人夸赞,羽儿咯咯的笑了起来。 琳琅说:“你看他,小小的人儿,就有了这副德行。” 龙且笑了问:“您的孩儿叫什么名字?” 琳琅说:“他叫羽儿。” “我能抱抱他吗?” 琳琅将襁褓轻轻递给龙且,龙且小心的接过来,捧在怀里摇晃着,逗得羽儿笑声不停。 “你小小年纪,带孩子却是熟练的很。” 琳琅见龙且动作娴熟,比自己的动作还要干脆利落。 “我家里也有一个小妹妹,平日我带她。”龙且说。 琳琅说:“你家在哪?” 龙且说:“我家就在这附近。” “为什么不回家?” 龙且皱眉说:“齐楚大战,方圆百里都逃难去了,我家母亲和妹妹也定是逃难去了,所以我也不必回去了。” 琳琅说:“你在此地,可曾听说项梁将军如何了。” 龙且想了想说:“那日交战听闻少将军被齐军俘虏,后让齐国使团送回了楚都,再往后我就不知道了。” 听龙且这样说,琳琅心中安定了,项梁至少没死。 琳琅说:“兵荒马乱,大家都在逃难,你为何不逃?” 龙且说:“我要留下找一个人。” “找什么人?”琳琅问,其实心中已经大概猜到了。 龙且说:“上将军散出消息,要我等未及撤出的兵勇,寻找齐国公主。” 果然,还是在寻找自己。 “为何寻找齐国公主?”琳琅又问。 龙且说:“上将军说了,齐国公主关乎楚国安危,若是寻不到,楚国一时半会还无力抵挡齐军,百姓只能任由齐军屠戮了。” 琳琅沉默了,楚国不是自己的家,楚地百姓反而因为自己遭受无端的苦难,又被迫逃离家园。 琳琅伸手从龙且手中抱回羽儿,亲了亲羽儿的脸。 “姐姐……” 龙且见琳琅表情似是不悦,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琳琅突然对龙且说:“你喜欢羽儿吗?” 龙且说:“我当然喜欢,他这么可爱。” 琳琅说:“姐姐请你帮个忙好吗?” “我吃了您的东西,自然要为您做事,理所应当。” 琳琅从一旁拿出一个包裹说:“这里有百金。” 龙且大吃一惊,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百金”之资。 “姐姐这是何意?” 琳琅看了一眼羽儿小手,伸手摸了摸,确定这双小手是温暖的才说道:“我想拜托你将羽儿送到项梁将军处,你抱着羽儿去了他自会知道。” 龙且疑惑问道:“姐姐,你和我一同去见将军不好吗?” 琳琅摇头说:“姐姐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若是与你一起去楚都,一来一回太过耽搁时间了。” “可是……” 龙且还拿不定主意。 “算是姐姐求你。”琳琅说。 龙且说道:“我答应你姐姐,我一定将羽儿平安送到项将军府上。” 琳琅淡然一笑,她的脸颊有些苍白,因此显得笑容也有些苍白,琳琅说道:“谢谢你,拜托你了。” 龙且眨了眨眼问道:“姐姐要去哪里?” 琳琅说:“姐姐要去该去的地方。” 龙且摇头说道:“我不明白。” 第342章 返航 琳琅说:“有些事你还不需要明白。” 龙且说:“好吧,等到明天雨停了,我们就走,不过我现在地睡一觉,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我现在困了。” 琳琅伸手接过羽儿温和说道:“嗯,困了就睡吧,姐姐给你生火取暖。” 他没有姐姐,只有一个妹妹,双亲忙于劳作,没有时间看管妹妹,从来都是他来照顾妹妹,从来没有人来照顾他,此时眼前这位姐姐说要给他生火,火还未生起,他便没来由感到了一些温暖。 龙且说:“姐姐也休息吧。” 琳琅说:“姐姐不睡。” 龙且说:“姐姐为何不睡?难道不困吗?” 琳琅说:“姐姐想多看你们几眼。” 龙且打了一个哈欠,似乎还未听明其中的意思,含糊不清的说:“这黑灯瞎火的能看清吗?好吧,我要先睡了。” 琳琅笑了笑没有说话,若非是迫不得已,她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她看着这个初次见面的少年,她愿意相信这个叫做龙且的少年,她也愿意相信项梁,她只有赌一把,只有仰仗他们了。 轻微的鼾声响起,疲倦的少年已经进入梦乡,少年睡得似乎很不安稳,身体不停瑟瑟发抖。 琳琅微微叹息,可怜这少年何尝不是孤苦伶仃无人照管,她小心翼翼将少年的湿透的外衣脱下,双手拖着放到火堆前烘烤,又从包裹里取出针线,为那件破损极为严重的衣裳缝上了密密麻麻的针脚,这些针线活,是她在齐王宫的破房子中学会的。 这时候龙且其实还没有睡着,半睁着眼睛看到这一幕,仿佛一瞬间回到从前的家里。 家中向来贫寒,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有,即便如此却少不得半分踏实与欢喜,带着这份踏实与欢喜,还有多出一份感动,龙且便也安心的睡去了。 对龙且来说,也许只是这一刹的感动,便是众生都不可辜负的。 琳琅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自己孩儿的脸上,羽儿已经睡着了,借着微弱的火光,看着羽儿的小鼻子,小眼睛,小嘴巴,真是个可爱的小人儿啊! 琳琅想记住羽儿现在的样子,下一次见面不知是何时,或许那时羽儿已经长大,一定长得她认不出了吧。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羽儿,从羽儿的呼吸间感受那小小的身躯里一颗强有力的心脏跳动。“咚,咚,咚”,那颗小心脏欢快的跳动着,她的心率也附和着跳动着,这便是母子连心。 琳琅很自豪,她骄傲的是,自己的羽儿生的很强壮,很聪明,也很好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小小的羽儿正在做梦,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咿呀咿呀的哼了两声,吐了吐舌头,可爱极了,琳琅太舍不得离开羽儿了。 她从怀中拿出了那块比翼双飞的玉佩,是母亲给她的,她的母亲对她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喜欢的人,就把另一半给他。琳琅把另一半给了徐福,现在自己这一半,她塞进了羽儿的襁褓里。 这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也是她在这世间最喜欢的两个人。 屋外的雨停了,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她看了看窗外,黎明就要到来了,天亮以后一定是晴空万里。 龙且和羽儿都睡得很熟,琳琅将襁褓放在龙且的身旁,在羽儿白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顷刻间泪如雨下。 她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怕吵醒羽儿和龙且,如果羽儿醒了要找娘亲怎么办,羽儿醒了,自己就舍不得离开了。 琳琅咬了咬牙,站起身一个人走出了屋子,屋外已经麻麻透亮,此刻她当真是孑然一身,但并不轻松。 …… 东海的黎明来的更早一些,徐福,幽若,田仲良三人已经完成了玄妙之界的旅途,除了幽若,他们都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回来时不只有三个人,还多了一个接引——影。 现在已经不能称之为接引,得称呼她为田夫人,这自是田仲良的要求,影初登蜃楼之时徐福幽若唤她为影,没想到田仲良很不开心,逼迫着二人改口称影为田夫人,影自是不在意别人如何称呼她。 四人连同先前坠入无尽深渊的那几人都一同出了玄妙之界,走出洞口,驻扎在岛上的士兵看到田仲良出来,都欢呼雀跃。 福等人陪伴着田仲良在众人的簇拥之下来到海边,小岛的外围是一个个巨大水泡形成的屏障,而水泡的脚下,便是蜃楼。 小舟已经准备就绪,岛上众人登上小舟朝着蜃楼缓缓驶去,登上小舟之时,田仲良犹如一个英雄归来一般不可一世走在最前列,然而下一刻就被影揪住耳朵,众人看的目瞪口呆,都不知道这个肆无忌惮揪着都守耳朵的美貌女子是谁,都守都不敢反抗,他们当然也不好说什么。 田仲良问影:“夫人,蜃楼如何才能出去啊?” 影“啪”就甩了田仲良一个巴掌。 “夫人,我说错了什么吗?” 影不说话,也不看田仲良。 挨了打的田仲良揉着印着五个手指印的脸颊埋怨说:“你是我夫人吗?是不是影给我换了一个冒牌货?” 话还未说完,“啪”,又是一个巴掌,不过打的是另一边的脸。 田仲良委屈极了,向幽若诉苦说:“我说错了吗?” 幽若鄙夷的看着田仲良说:“你活该!” 她虽这般说,其实也不知道影为何打田仲良。 “你这人,不同情我也就罢了,还在这说风凉话,嘴怎么这么毒呢!福兄,你来评评理……” 徐福连连摆手,表示不参与他们之间的事。 小舟已到蜃楼,众人顺着软梯登上蜃楼,现在众人面临着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蜃楼是搁浅于此的,眼下且不说如何再穿越巨大水泡屏障,仅仅是调头都无法做到,因为此处海水似乎与外间有异,并没有什么潮涨潮落。 田仲良看了看影再次鼓足了勇气问道:“夫人,我们该如何走,总不能倒着走吧。” 影依旧沉默,田仲良嘟囔了一句,怎么出了玄妙之界,她就变成了个哑巴呢? 他以为影没有听到,影用拳头证明了她的听力很优秀。 “咚咚!”连续两拳,都是不偏不倚捶打在田仲良的面门,田仲良猝不及防,捂着脸有些痴呆。 片刻后田仲良缓过神来便哇的一声哭了,只是干打雷不下雨,也不知是心里委屈,还是真的太疼无法忍受,影又抬手,田仲良知道是什么意思,即刻就止住了哀嚎。 第343章 真正清醒的人一定就是好人吗? “福兄,你看我现在如何?” 田仲良鼻青脸肿的问徐福,徐福险些笑了出来。 徐福严肃认真的对田仲良说:“比以前更加英俊了。” 田仲良信以为真,连连点头,嘴里还不住夸赞道:“到底是我老田家的人,下手还是知道轻重的。” 徐福觉得不能再让田仲良挨打,否则回到齐国,他的父母兄长该不认识他了,眼下情形,似乎只要田仲良问,便一定会遭到影的无情捶打。 既然如此,不如他来问吧,想来影不会对自己下手。 徐福缓步来到影跟前问道:“田夫人,我们如何离开这里吧。” 影依旧不说话,亦未动手,这让人不由心安。 她只是伸出双手轻描淡写朝着半空比划了一下,挥一挥衣袖,天上浮云便开始卷动。 顷刻之间,小岛四周海水形成的巨大水泡便崩塌了,海水尽皆自四周灌入,蜃楼下的水位一下子提升起来,蜃楼也慢慢的摇晃飘浮起来。 终于涨潮了,海水已经足以承载蜃楼,蜃楼借着海水的浮力完成了调头。 “扬帆!起航!” 随着田仲良的一声令下,蜃楼的风帆尽皆挂起,海风即刻灌满了所有的风帆,蜃楼动了,一点一点的向前,最后在海面上快速驰骋起来了。 现在是往回的路,蜃楼驰骋的似乎更为纵情欢快。 回头再看那座岛,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这座小岛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被海水淹没,与这片海融合成为一个整体。 眼前只有一望无际的蔚蓝海水,若不是身边站着影,徐福还真的以为自己同在鬼谷迷宫一般,又是做了一个梦。 “田夫人,玄妙之界的入口为何消失了。”徐福问。 影说:“玄妙之界连通这个世界的玄妙之门,存在于这个世界诸多方位,也不仅仅只有这一处,这扇门已经开过了,就无须再开了。” “那还会有其他人通过玄妙之门进入玄妙之界吗?” “无数宇宙间,各有相通之地,也自然会有其他人发现玄妙之门,只不过能不能进入玄妙之界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我还有一问。”徐福说:“玄妙之界,田仲良所取的仙草是真实存在的吗?” 影说:“是的,你想要吗?” 徐福说:“我没有想过要。” 影说:“张嘴。” 徐福不解,做出本能的惊讶反应。 “啊?” 徐福的眼睛看到影拿着一片叶子,等自己反应过来时,那叶子已经进入口中,入口即化,无滋无味。 徐福瞬间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仿佛灵魂已经升到了天际,神清气爽,浑身每一个地方都充满了力量。 徐福疑惑问道:“如此珍贵的东西为何给我?” 影说:“我需要让你长寿。” 徐福指了指幽若又指了指田仲良说道:“他们也需要长寿,他们都是好人。” 影说:“并非是好人就能得到长寿。” 徐福问道:“为何?” 影说:“我能够感受到,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不坏,但他们不清醒,不清醒的人算不得好人,会做出很多糊涂事,他们做出的事或许没有恶意,但也不一定都是好事。” 徐福说道:“真正清醒的人一定是好人吗?” 影说:“是的,真正清醒的人一定就是好人,你看他。” 影目光看向田仲良又说:“在我眼中,他如行尸走肉。” 徐福惊诧,她与田仲良或许没有夫妻之实,却已有夫妻之名,她便是这般看待她的夫君吗? 既然如此瞧不上,为何还要答应。 幽若在一旁听了很久,她听不明白影在与徐福说什么,她只是为田仲良担心,她对影说道:“田仲良如今是你的夫君,你应该给他一片叶子,如此他此行便能有一个交代,如果他什么也没带回去,恐怕齐王会问罪与他,若是他被满门抄斩,你岂不是也难逃一死。” 影看了看幽若,却是对徐福说:“你看她,在我眼中,也像是行尸走肉。” 幽若瞬间无语,她想要反击,左右无凭借,又扯到田仲良。 “田仲良毕竟是你的夫君啊,你难道忍心看他身首异处吗?” 影笑了说:“他若是死了,我便不用受承诺束缚,我便自由了。” “你不爱他,为何要答应他!”幽若也生气了,猜不透影是如何想法。 影说:“爱一个人并非要朝朝暮暮生死相依,也不一定要白头偕老,你要知道,是他选择了我,而不是我选择了他,既然是他做了决定,一切都要他自己来承担。” “你当真这般无情吗!”幽若竟然莫名恼火。 影还是不为所动说:“我不受这个世界的道德约束,能约束我的道德,比这个世界里的道德更大。” 目下蜃楼平稳航行,原本指挥蜃楼调整风帆方位的田仲良闲了下来,见影与徐福幽若正在交谈,也跑来凑热闹。 “聊什么呢?”田仲良嬉皮笑脸的问。 “啪!” 又是一巴掌,田仲良脸上顿时又伸出五个鲜红的手指印,可谓是旧伤未好又添新伤,田仲良都懵了,他委屈问道:“夫人,我又做错什么了?” 影终于开口对自己的夫君田仲良说话了,这句话很是莫名其妙:“你开口,就是错的。” 幽若实在看不过,安慰道:“打是亲,骂是爱。” 田仲良刚才还是愁云惨淡的面容,听完幽若这么一说,顿时喜笑颜开,甚至有些不知羞臊说道:“夫人,来来来,你再多打我几下。” “啪!” 田仲良如愿以偿。 徐福看不下去这夫妻二人之间真真假假惺惺作态,摇了摇头向幽若招了招手后先行离开。 幽若不动声色的说:“真是贱骨头。” 本来幽若还又有些同情田仲良,现在看他甘之如饴,既然人家自己乐意挨打犯贱,自己何必又操这份闲心呢?况且,她倒是真的挺乐意看田仲良挨打的。 …… 天已经大亮了,龙且一觉醒来,伸了伸胳膊,发现自己的身边有一个婴儿。 这一觉睡得很是安稳,甚至比在家里睡得都要安稳,他迷迷糊糊想起了昨天遇到了一个美丽的姐姐,那个姐姐给他米粥吃,还给他生火取暖,紧接着他想起了他与那个姐姐两人的对话,所有的事都想起来了。 现在自己的身边只有一个婴儿,还有一个包裹,没有漂亮姐姐,想来,那个姐姐已经走了。 “姐姐!”龙且心有不甘的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反而是吵醒了睡梦中的羽儿,羽儿睁开眼睛,没有见到娘亲,只见到一个陌生人,顿时哇哇大哭。 龙且赶忙抱起羽儿,一阵哄着,可是又哪里哄得了,情急之下龙且对羽儿说:“我带你去找你的娘亲去。” 第344章 回国 羽儿听懂了,即刻不哭了,变得异常乖巧,好像是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娘亲不在身边。 龙且捏了捏羽儿的小脸夸赞说:“真是好孩子。” 羽儿听了咯咯直笑,这笑来的突然,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反而给龙且造成了假象,他以为自己摸透了羽儿的脾气,这小孩儿喜欢听别人夸他,再哭再闹,一夸即好。 答应了别人的事就一定要做到,这是龙且的原则。 他拿了琳琅留下的包裹,收拾了行李,背着羽儿迎着雨后湿润的空气,朝南向楚都寿春去了,楚都寿春是一个更加潮湿的地方。 此时琳琅向北,她希望寻找到齐国的人马,父亲不是想找到自己吗?那自己便回去。 然而,此时齐军已经向南推进,琳琅向北自然是遇不到齐军,她只身一个人终于走到了齐国的境地,寻得一处驿站,此时又累又饿又困,驿站前堂无人,她自行走到堂内趴在前堂的桌案上睡着了。 琳琅做了一个梦,她梦到了一条白色的小龙,和一头青色的小麒麟,白龙在蔚蓝的天空上飞,麒麟在苍茫的大地上跑,二者一上一下一前一后相得益彰。 琳琅仔细看了看那小白龙和小麒麟,白色的小龙眉眼像极了自己的羽儿,那头青色的麒麟,像极了那个少年龙且。 龙且和羽儿想来是有些缘分的,琳琅心中叹道。 琳琅醒来,身边不见羽儿,不见龙且,心里空空荡荡但却格外的踏实,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心信任那个只是在一个屋檐下相处了一夜的小小少年,也许是她与他说了很多话,而她从这些对话中获取了对他的信任。 从今以后羽儿跟着龙且,或者跟着项梁,没有人再知道他的身份,连龙且也不知道,羽儿便也少了很多的麻烦。 琳琅神思恍惚之间,忽然听到一句呵斥—— “这是哪里来的大胆刁民!” 原是驿丞看到驿站前堂有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趴在桌上,浑身上下破破烂烂脏脏兮兮的,不知是哪里来的流民。 驿站是何等地方,那是接待往来官吏使团的所在,一般人想来都没地方进,今日自己一时疏忽,竟然混进来一个流民,这让自己的上官瞧见,那还了得! 这一声呵斥惊醒了琳琅,琳琅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看到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看此人衣着打扮,便明白这是管理驿站的驿丞。 琳琅说道:“我叫琳琅,是你们的公主,快快备车送我回临淄城吧。” 驿丞错愕无语,上下打量眼前自称公主的肮脏女子,此时的琳琅灰头土脸,哪里像是什么公主,驿丞哈哈一笑,松弛的脸皮颤抖的十分厉害,驿丞嘲讽说道:“你是公主?别逗我!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本官不追究你的责任!” 琳琅无奈至极,自己身无长物,又的确不能证明自己就是齐国公主,她苦笑了两声,只能转身向外走去。 这时突然有一匹马匆匆忙忙进了驿站,驿丞瞟了一眼便慌忙去接,下马的是一个身穿盔甲的武官,看盔甲样式品级似乎还不低,驿丞哪里敢有丝毫怠慢。 武官步伐快速,行色匆匆,只是一味向前大步流星的走着,驿丞迎了上去,顺手接过武官摘下的头盔,小心问道:“敢问上官是从何处而来?” 那武官下马也不理驿丞,掏出随身公文甩到驿丞怀中,对驿丞冷冷说道:“我自前线来,快快准备餐饭,再给我换两匹最好的快马,若是延误前线军报,拿你是问!” 驿丞唯唯诺诺答应了一声,连忙转身去准备,这武官大步走进驿站前堂,正与往外走的琳琅擦肩而过。 “等等。”武官停下脚步转身叫住琳琅,琳琅也停下脚步,仰头看向这个高大健壮的武官。 那武官只是打眼,便是一阵心惊肉跳,先前面对驿丞的趾高气昂姿态顿时消失无踪,剩下的只有谦卑胆怯。 他看到的正是琳琅公主。 他曾见过琳琅公主,琳琅公主最受齐王宠爱,因此时常陪伴齐王,众多臣下也都熟识,他如今虽是一个小小武官,却也曾有幸在临淄城王宫内见过公主一面,公主芳华正茂、容颜绝美,他又如何能忘记? 眼前公主虽然狼狈,但他相信自己没有认错。 “末将拜见公主殿下!” 一旁的驿丞还未走出前院,听到武官这一声呼喊,回头一看,这武官竟然跪在了这个脏兮兮的女子面前,心中暗叫一声,我的娘啊! 这莫非真的是公主殿下!自己方才还对公主出言不逊,看那武官扎扎实实跪在女子面前诚惶诚恐的模样已经能够代表一切了。 驿丞这一刻也不急着给武官准备餐饭好马了,连连小跑着翻着跟头来到琳琅面前,一并跪在琳琅跟前忐忑说道:“下官拜见公主,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请公主饶恕下官。” 琳琅并无与驿丞计较之心,她看了看驿丞说:“不知者无罪,你且去准备餐饭马匹吧,再给我准备一辆马车送我回临淄城。”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办!” 驿丞答应着,听公主语气里没有责备之意,便欢天喜地去了。 琳琅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武官说:“你认识我?” 武官回答说:“末将曾任职于宫中值守,因此有幸识得公主。” 琳琅点了点头问:“前线军情如何。” 琳琅与父亲之间的矛盾自是不会流传到民间,武官对此毫不知情,眼下公主亲自过问战事,武官自然不敢隐瞒。 武官回答道:“我齐军自击败项梁部,一路南进如入无人之地,只是眼下大军突进粮草不济,将军特命末将回后方催促。” 琳琅问:“父王陈兵楚国边境,是为寻我而来,如今我已经回来了,是不是可以撤军了。” 武官支支吾吾不敢说话,琳琅看得出武官还知道一些其他东西。 “恕你无罪,快说!” 琳琅的语气不用太过严厉,只是微有严肃,便吓得武官一个哆嗦。 武官惶恐说道:“末将等奉王命找寻公主不假,却也得到了另外的命令。” “说吧。”琳琅急于知道。 武官说:“大军临行前,王上交代,无论寻不寻得到公主,要齐军一路直进楚国腹地。” 琳琅皱眉,她心中疑惑不解,父王究竟想要做什么? 第345章 风暴 先前琳琅虽然与齐王亲近,极为受宠,对于自己的父亲可谓知之甚详,然而也不可能知道自己父亲的所有心思。 她还是过于天真了,她以为自己回到齐国,齐国就会从楚国撤军。 这一刻的琳琅忽然意识到,对于父亲来说,自己似乎已经没有从前那般重要了,父亲挥军入楚,找她是假,夺取楚地是真。 她的生死,在父亲的眼中从来都比不过江山,即便当真有想要寻找她的意思,那也是因为自己跑了,父亲手中没有可以要挟徐福的筹码了。 琳琅有些失落,随即自嘲一笑,很快便坦然起来,无论她承认与否,她总是对于自己的父亲还有一丝期待幻想的,但这本就是不该有的期待幻想,如今期待幻想破灭,没什么好失落的。 一个人的影子自心头渐渐淡去,便会衬托出心中另一个人的影子越发浓重高大,琳琅心中剩下的最大的那一个影子是徐福。 现在,她很想念徐福,这想念是带着愧疚的,她害怕徐福回到齐国找不到她,她害怕徐福再也找不到她和羽儿,她想跟徐福说很多话,她不知道当徐福得知她将羽儿仓促托付给一个陌生人后,会不会责怪她,她不知道徐福能不能理解她现在的所作所为。 琳琳很难过,因为她没有肩膀可以依靠,没有人能给她三言两语的安慰,没有人听她的苦衷,她只能自己安慰自己,自己说服自己,尽管她觉得自己很难,但她没想过放弃,也没有后悔。 …… 东海之上,蜃楼在海面上穿梭,它像一个归心似箭的游子一般,朝着归途奋力开进。 然而归途却不像来时那般顺利,此时蜃楼的前方乌云蔽日,大暗黑天,雷神滚滚轰轰隆隆,闪电将天际照的忽明忽暗,这时连海水都变得漆黑一片,翻起巨大的浪潮,像是随时准备吞没这蜃楼上的所有人。 “大人,我们快要进入暴风雨之中了!”有人向田仲良禀报。 田仲良皱着眉头看着前方神情凝重,蜃楼能够扛得住这样的暴风雨吗? 他心里没底,这是来时相反的航向,若是绕过这片区域,他不保证能够重回正确的航向回到起点了。 情势危急,留给他考虑的时间不多了,田仲良本能的想起影,影自玄妙世界而来,在他心目中不仅仅是他的夫人,更是如神明一般的存在。 此时影正在田仲良身侧,田仲良焦虑问道:“夫人能否保蜃楼穿过风暴?” 影沉默片刻后说道:“这是你的世界,你如何事事都来找我?” 影的回答宣告了田仲良的请求失败,现在抉择又落在他的身上,蜃楼已经进入风暴边缘,他别无他法,只能下令继续顶风前行。 这时候一个大浪打来,蜃楼颠簸起来,风帆已经被狂风撕裂了几个大大的口子,有两根桅杆甚至从中折断,连同帆布一同被暴风卷起不知吹到何处去了,幸而蜃楼坚固,在暴风雨中起起伏伏却依旧能保持平衡镇定。 “都守大人,我们已经偏离了航向!”这时候又有人来报。 来报之人等候都守回应,田仲良哪里有什么办法,蜃楼已经失去控制,即便偏离航向也无法在此做出调整。 田仲良说道:“所有人自寻依托,切莫落水,听天由命吧!” 来报之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也以为是风雨太急太大,都守没能听清自己的回报,于是双手拢在嘴边大声重复道:“大人,我是说我们偏离航向了!” 田仲良有些恼火再次放大了嗓门说道:“保护好自己,听天由命!” 终究还是偏离了航向,偏就偏吧,大致方向不差就行了。 田仲良心里想着,他不是不想管,而是已经没有能力管了,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哪怕是偏离航向他也会选择绕过风暴,然而世界上没有后悔药,正是因为他犹疑不决,企图得到影的帮助,因而错失了最后选择的机会。 听天由命,那人脸色煞白高声喊叫着问道:“大人,我们难道要在风暴中随波逐流吗?” 田仲良最讨厌别人质疑自己,更何况是如此大庭广众之下质疑自己,瞬间他便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心中万分不满赌气似的说道:“你有本事你来修正航向!你若是能修正航向我这个都守让给你来做!” 那人眨了眨眼睛,惊恐茫然不知所措。 徐福和幽若艰难自船舱顶着风雨来到甲板寻到甲板上。 徐福问:“眼下情形可有办法应对?” 田仲良无奈摇头,目光有些幽怨的看着站在船首巍然不动的、自己的夫人——影。 影此时立于船首,任凭蜃楼如何颠簸摇动,她都如同一座山一般沉稳,奇怪之处便在于,她的身形明明十分单薄纤瘦弱不禁风,然而铺天盖地而来的暴风雨似乎对她没有任何影响。 她只是在一片纷乱嘈杂之中静静地抬头看天,似是若有所思,她在看天,也许她看的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天,总之她虽然身在此地,却把自己完全隔绝了出去,她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里的人。 徐福知道无法求得影的帮助,忧心问道:“蜃楼会沉没吗?” 田仲良说道:“想来还能坚持几日,倘若再过几日我们依然不能穿过风暴,蜃楼怕是会崩解。” 幽若有些焦急问道:“我们会去到哪里?” 田仲良皱眉说:“谁知道呢,风风暴过后蜃楼侥幸还没能沉没的话,一直航行看到海岸,自然就明白了。” “我们该不会一辈子都漂在海上了吧。” 田仲良拍了拍胸脯说:“怎么能,有我在,一定让你们平平安安来,平平安安回去。” 幽若虽然知道田仲良在夸口,但当此情形,这些话听了还是能安定人心的。 在此之后的时间已经不分昼夜,因为蜃楼头顶的苍穹总是笼罩着漆黑浓重的乌云,自乌云里落下似乎永无止境的雨水,雨越来越大。 似乎海里的水全都被一只巨大的水瓢舀到天上,然后再从天上泼下来,瓢泼大雨落在蜃楼甲板上,汇聚成溪成河,无法全部自排水口排出,最后倒灌进船舱里。 蜃楼没有料想过蜃楼船舱会淹水,因此并未设置有排水沟槽,于是蜃楼上下所有人便开始拿出锅碗瓢盆开始向舱外泼水,以保证船舱不被雨水积满。 一时间,“叮叮当当”、“噼噼啪啪”、“哗哗啦啦”的声音便在整个蜃楼里响了起来,而且这一响就没完。 第346章 靠岸 所幸的是风越来越小,蜃楼不再那般颠簸,尽管蜃楼已经没有倾覆的危险。 只是众人每时每刻都浸泡在冰冷的雨水中,又夜以继日的运水,其心情亦如被海水浸泡过的东西一样,都已经快要发霉长毛。 风停了雨终究会止,雨止了天自然放晴,当蜃楼上的众人再次看到太阳的时候,他们无不由衷感激太阳洒下温暖光明,纷纷跪在甲板上向那火红的骄阳叩首膜拜。 经历一场旷日持久的暴风雨,蜃楼安然无恙,蜃楼上的人也都平安无事,这才是最为重要的,至于航向偏离到了哪里,已经不重要了,正如田仲良说的,管他呢,反正到了沿海岸就知道了。 现在蜃楼航向已经找不清了,他们只管向西而行,其后一路倒也是顺风顺水,又行了一段时日,远处隐约已经能够看得到沿海岸的景物了。 蜃楼就要靠近陆地了! 众人欢呼雀跃,在海上漂泊多日如今终于能够脚踏实地了,只有脚踏实地才真正能够让生活在大地上的人感觉到踏实。 再往前,蜃楼已经难以前行了,沿海岸的海水太浅,蜃楼的身躯太过庞大了,水深不足以拖起蜃楼。 海边有出海打鱼的渔船,见到蜃楼,都以为看到了怪物,甚至有人吓得跳海逃生。有胆子大的靠近蜃楼,看清蜃楼的真实面目也不过就是一艘体型巨大的船罢了,又看到蜃楼上人头攒动,也不觉得怕了。 经过询问得知,此地归属楚国,蜃楼到了楚国地界,这里已经跟自齐国出发的起点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便在众人趴伏船舷,饱览沿海无限风光之时,田仲良忽然对徐福说道:“福兄就在此下船吧。” 徐福微笑,对于田仲良的用意十分清楚,随同自己登船的齐王侍卫有几人已经在几次风暴中丧命,但还有几人幸存。 这一路最开始是田仲良及幽若保着自己,后来他们一同经历了很多怪异难言的事,那些齐王派遣来杀自己的侍卫自身难保无暇分心顾及自己,以至于他在蜃楼上没有遇到过什么危险的刺杀,如今蜃楼靠岸,一切恢复平静,自己还没有死,若是那些侍卫回到齐国禀报齐王,田仲良难辞其咎。 徐福想了想说:“好,我就在此下船。” 徐福要下船,幽若自然是跟随徐福下船,还有数名梦鱼城卫也会一同下船。 田仲良摸了摸下巴思考了片刻后说道:“我就不留福兄吃晚饭了,择日不如撞日,福兄不如现在就离开吧。” 徐福依旧微笑,点头说道:“好,我现在离开。” 徐福拱手向田仲良和影躬身一礼说道:“田兄,田夫人,徐福就此别过了。” 对于徐福的称呼,田仲良很满意。 他挥了挥手做了道别的姿势说:“福兄不必客气。” 影还在看天,没有低头,只是说道:“去吧。” 田仲良开始攀爬最粗最高的那根桅杆,因为他曾经有好几次都爬过,因此这一次看起来十分快速灵活,离得远了看去,就像是一只瘦猴子在爬树。 田仲良爬到桅杆高处,居高临下,他首先还是习惯性的清了清嗓子,而后高声对蜃楼甲板忙碌的人群喊道:“诸位都听着!琅琊徐君房,不慎落入海中,生死未卜音讯全无!诸位可曾听见了?” 甲板上各司其职的小吏,士卒,船工,舵手,橹手纷纷抬头,田仲良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确定每个人都听到之后又说道:“若是没听见的四处谣传的,本都守有的是办法让你们家破人亡,死无葬身之地!” 他最后这句话说起来,就像是调笑打趣,但其中恶毒狠辣,却是不遮不掩的。 众人没有回应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又开始忙碌起来,没有人质疑,没有人反对,沉默便也是一种回答。 田仲良说话时,徐福也在甲板上抬头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田仲良很可爱,田仲良真的很可爱,不过当田仲良爬下桅杆回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却对田仲良说道:“这般说,未免太过狠了些吧。” 田仲良笑了笑不以为然说道:“说说而已,不当真的,蜃楼人多嘴杂,不如此不能震慑人心。” 徐福看了看甲板上的众人,与他们一同相处许久,有些人都已经极为熟络了,他想了想对田仲良说道:“这些人也都是淳朴善良之辈,你身为都守,管一方治安,是为一方父母,你需好生对待你的子民,便无需让他们怕你,你能善待他们,他们自会敬你爱你。” 徐福并非有教训之意,只是想提醒田仲良为官爱民,然而在田仲良听来这句话便是教训,他有些尴尬,但也欣然接受。 他点了点头,走到甲板栏杆处,瞅了瞅蜃楼下的海面,海面蔚蓝清澈,依稀可见海底景象,他心中默算了高度,海水想来是足以承受高空坠物的压力,而不至于坠物损毁。 田仲良搓了搓手,对着徐福不好意思的说,福兄,我观此处距离海面最多不过十丈,从此处跳下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你是何意?”幽若问道。 田仲良向后缩了缩说道:“姑娘莫急,所谓做戏,就要做全套嘛,回到临淄城见到王上,也算我没有说谎。” 徐福已然明白田仲良的用意,对此也没有任何意见,然而幽若却有些不喜说道:“我也跟先生一同去,莫非你也让我一同跳海不成?” 田仲良挖了挖鼻孔再向后退了两步,一直退到影的身旁说道:“如果福兄先跳了,你再要跳,我自然是拦不住。” “你!” 幽若心头火起,正欲向田仲良发难,却发现影不再抬头看天,而是直直的盯着自己,影一贯冷漠说道:“我的男人,只有我能打,别人不行。” 幽若无可奈何,面对影她自知毫无胜算,况且她也并非真的想要教训田仲良,面对夫妻二人夫唱妇随,幽若有些无奈,她本能看向自己身边的徐福,希望徐福能替自己说两句公道话。 徐福亦是一贯平静温和面容,他微笑对幽若说道:“仲良一定是说笑了,我跳就是,你和梦鱼城卫几位兄弟,顺着软梯下去吧。” 徐福这般说算是给双方都留了一个台阶,田仲良说道:“幽若姑娘,我可从来没说让你也跟着跳海。” 幽若说:“我是不想先生跳海。” 田仲良看了看徐福,为难说道:“不行。” 徐福微笑点头说道:“仲良是对的。” 第347章 如何能给予他们些许慰藉? 得到徐福的认同,田仲良如小鸡啄食谷米一般连连点头,并且有些得意的看着幽若。 今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海面波澜微动,想来海水也不寒冷,徐福没有犹豫,从容翻越船舷,而后迎着微涩的海风纵身一跃。 徐福这一跳让幽若猝不及防,她只来得及呼唤一声:“先生!” 话音未落只听“噗通”一声,蜃楼下的蔚蓝海面开出一朵白色的花。 幽若回头愤愤看了田仲良一眼,田仲良不由觉得有些心虚胆寒,但是仗着身边有影,他尚且能够保持镇定。 幽若没有功夫与他计较,也许是为了能以最快的速度去到徐福身边,她同样选择了纵身一跃,幽若衣袂飘飘翩若惊鸿,只不过是一瞬美好,从如此高度落在海水里,想来不是太美妙的感受。 只听又是“噗通”一声,海面上又开出一朵白花,田仲良看了看浮在海面上的徐福和幽若二人,天真烂漫的挥了挥手,这是在向二人告别。 徐福幽若二人泡在海中,看田仲良站在蜃楼高高的甲板上居高临下惺惺作态一般向他们招手。 对于田仲良这一副姿态,徐福倒是觉得无所谓,反而随和挥手回应田仲良。 幽若气急,但此时距离田仲良无异于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即便想要对田仲良做些什么,也没有办法做到了。 田仲良对甲板船工说,放下两条小舟,蜃楼沿海岸向北起航。 船工得令而去,片刻后放下两条小舟供徐福幽若以及几名随行梦鱼城卫使用,蜃楼舵盘调转方向,缓缓开了出去。 徐福幽若二人登上小舟,幽若望着越行越远的蜃楼有些无语,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或许就不会忌惮影的存在而将田仲良一脚踢下蜃楼,让他也尝一尝跳海的滋味。 蜃楼上的田仲良打了几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心说,不会是有人在骂我吧。 想来想去,他觉得自己没有得罪什么人,想来也不会有人平白无故来骂他,于是便安心于影身周漫步。 此时风平浪静,徐福离船,他周身轻松,在影跟前活动了几下手脚,算是回顾怀念自己从前在军中的日子,也是有意在自己的夫人展示一下自己的强悍健壮。 蜃楼大帆高挂,背风全力而行,也不过是一套拳法的功夫,蜃楼便不知行了几十里。 田仲良自鸣得意正是聚精会神的练着,忽然影说了一句话,险些让他闪了腰。 影云淡风轻的说道:“似乎,方才放下的两只小舟里没有船桨。” 田仲良这才恍然大悟,大叫不好。 “停船停船!”田仲良嚷嚷着:“快快调头!” 甲板上各司其职的众人目瞪口呆,一时间竟然分不清都守大人是在胡言乱语,还是在下达命令。 影说道:“罢了,没有船桨他们也总能靠岸。” 没有影的允许,田仲良便不敢调头,只是口中一味应承着:“是是是,夫人说的是。” 掌舵十数舵手本已准备好随时调头,忽然又听都守大人又嚷嚷开了:“那什么,不调头了,沿当前航向正常航行!” 舵手纷纷摇头,心说都守大人想来是吃饱了撑的,没事要寻他们开心,毕竟是身份有别,他们并不敢当面表示抗议,只能委屈忍受了。 这些舵手原本还有些委屈,紧接着又听田仲良说道:“还有那什么,放下小舟的船工给我找出来,罚他两天不准吃饭,好好让他长长记性!” 听到这句话,舵手们的心里委实平衡了不少,甚至哈哈大笑出声,被上官戏弄倒是不打紧,最打紧的是不能饿着肚子,此行死里逃生,往后余生,能多吃几口饭,就多吃几口饭。 都守田仲良的命令很快便下发到放下小舟给徐福一行人的船工处,船工平白无故受了惩罚,很是委屈,心说大人只说要放舟,也没让我往小舟里放船桨啊! 田仲良的喷嚏还是不止,且有越发严重的趋势,幽若当着徐福并未说什么,然而在心里不知咒骂了田仲良多少遍,在心里咒骂田仲良的不只有幽若,还有那几名随行的梦鱼城卫。 眼下小舟已经靠近沿海岸,但是看山跑死马,更何况是两只没有船桨的小舟。 徐福幽若及几名梦鱼城卫无奈之下,只能轮流替换用手在海水中划行,幸好途中遇到好心的渔民,送给他们两支船桨,他们这才省力许多,事半功倍,在天黑之前登上了陆地。 这里是楚国的土地,虽然告别了陌生的海洋,但又进入了他们从未涉足的地方。 几人丢弃小舟站在海岸前,身无长物傍身,田仲良似乎故意一般,不仅没有给他们船桨,也没有给他们吃食和饮水,这几人面对茫茫群山大地,有些茫然不知何去何从。 幽若问道:“先生我们要去哪里?” 徐福很诚实的说道:“我也不知道。” 幽若想了想说道:“我们可以回梦鱼城。” 徐福摇头说:“回去作甚?” 是的,回去作甚?回去与世隔绝,与世无争吗? “此地是大地的东方,那我们暂且向西而行吧。” 幽若说:“一切都依先生。” 一行人忍饥挨饿行了一日,终于找到一个小村庄,在小村中草草补了给养,走在沿路村庄中买了牛车,骑马坐车向西而行。 路途中他们遇到了很多流民,这些流民自北而来,经过打听,才知道齐国和楚国在边境处发生了战争,楚国战败,这些便是楚地逃难的百姓。 徐福看不得有人挨饿受苦,将所有财物食物和饮水都分给了流民,只剩下一辆牛车,虽然对这万千流民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也算心安。 跟着流民的脚步,这辆牛车一路向前,走的很慢,而且很颠簸,不知何时才能走到能够联系到梦鱼城的地方。 “又是牛车!太慢了!”幽若终于忍不住埋怨道。 徐福安慰道:“有牛车就已经很好了,你看这一路的流民,他们只能用自己的步伐一步一步去完成生命的轨迹,相比之下我们已经很是优越了。” 幽若说:“若是安居乐业,谁愿意颠沛流离呢,他们是被迫的。” 徐福点头说道:“偌大土地,好像属于他们,又好像不属于他们,他们可以在大地上行走,却很难安稳的在大地上扎根。” “是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我先前以为我面对世事,可以做到镇定从容,甚至有时我以为自己与众不同,然而经历过此次海上之行,我才发现并非如此,面对已知的事物,我或许能够做到镇定从容,然而面对未知,我依旧会紧张,会慌乱,会迷茫甚至会害怕,我跟他们,原来是一样的。” 徐福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知人力有限,以后我所要做的,是希望尽我所能,能够给予他们些许慰藉。” 幽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车外那些流民发呆,如何能给予他们些许慰藉? 天下有那么多无家可归的流民,那么这些许慰藉,又将是何其巨大? 第1章 项府门前一少年 琳琅在路上,徐福和幽若在路上,万千饥肠辘辘衣不附体的流民在路上,龙且也在路上。 龙且不是一个人在路上,他背上还背着一个小男孩。 龙且背着羽儿一路向南,目的地是楚都寿春,他要在寿春城找一个人,不是为了自己找,而是为了背上这个小男孩找。 离开娘亲的羽儿出奇的乖巧听话,不像从前那般爱哭爱闹,这么小的孩子,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一般懂事。 羽儿先前在自己的娘亲身边,虽然也是风吹日晒,但被娘亲照顾保护的很好,然而自打娘亲离开后他被龙且背着,便不似在娘亲怀里那般舒服,而且也吃不到很好的食物。 没有奶,龙且会熬一些米粥,撇出米粥表层的米油来喂他,有时候走到荒野里,龙且只能是拿出干粮嚼碎了喂他,这是龙且所能做到最好的地步了。 龙且毕竟还是一个少年,不如自己的娘亲心细,龙且也毕竟是一个乡下少年,乡下的孩子,便是这般风吹日晒吃糠咽菜过来的。 羽儿并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包裹他的襁褓变得很脏很破,他的小脸也变得很是邋遢,但是他并没有消瘦下去,反而看起来更加健壮。 龙且终于看到了寿春城的城门,他们到了。 城楼上高高的竖着楚国的大旗,旌旗招展飘扬,似乎连同过往的人心也一同招展飘扬起来。 龙且的心便飘的很高,只不过又慢慢降了下来,因为这里不是他的世界,他的世界没有这般高大,没有这般棱角分明,亦没有这般色彩鲜明,他的世界有蓝色的天,黄色的土地,绿色的树木及青苗,还有黄土堆砌而成的一座座房屋院落。 龙且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但他很喜欢这里,他眼中的寿春城与别人眼中的或许不太一样。 他最早看到的不是这座城里的繁华富贵,而是这座城里的干净整洁。 毫无疑问,这是一座崭新的城池,城墙每一块砖石都那般平整光滑,严丝合缝契合在一起,一半身躯隐藏在城墙外浓郁的树荫里,一半身躯被藤蔓包裹,犹如无瑕翠玉堆砌。 街道地面则是青砖和青石铺就,没有裸露在外的泥土便自然而然显得很干净,仿佛这座城天生便不惹尘埃。 这座城既年轻气盛朝气蓬勃又安宁静寂,似乎是永远都不会老去,这大概就是繁华美好的象征吧。 不似边境小村那般风起时便漫天黄土灰尘,这里随风而起的只有清甜的香味,有鲜花的香味,也有食物的香味,许多气息自八面四方而来混杂在一起,是人间的气息,也不是人间的气息。 这种气息很特别,让人感觉到熟悉,又让人感觉到陌生,对于龙且来说,这很诱人。 他背着羽儿自城门门洞穿过,这才发现方才嗅到的香味,自道旁身穿轻薄纱衣萝衫的年轻姑娘身上飘来,也自街头馄饨包子糕点铺子里飘来…… 龙且是多么腼腆、内敛而又单纯善良的乡下少年啊! 偶尔有少女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便赶紧低下头,脸上已是羞臊的燥热难当,正是情窦初开的少年,如同将将破土而出的稚嫩青苗,第一眼看到土壤之上的世界,第一眼看到阳光雨露,第一次感受到清风拂面,自是欣喜激动而又胆怯无助的。 此时此刻他,唯有以自己涉世未深的生涩羞怯、不知该做如何掩饰的、最朴素的一面去面对繁华街道上的莺莺燕燕。 刹那之间,龙且觉得自己衣衫破烂,配不上这干净整洁的街道,会脏了那些妙龄少女干净的眉眼。 有街上店铺的老板招呼,他便不好意思的摆摆手、摇摇头,真诚的微笑,为自己没能照顾到别人的生意而感到羞愧。 龙且并非是没钱,他身上有琳琅留下的百金,这些钱甚至足够他在这里安家落户,但是他这一路从未对这笔钱产生过非分之想。 他自己没有用这笔钱,只是用这钱给羽儿换些吃食,自己则是烂菜剩饭将就着,那烂菜剩饭,对他来说,其实已经算是不错的吃食了。 尽管龙且知道他并不属于这里,但这并不能阻止他对这座城里的一切产生好奇。 龙且之前从未出过远门,从未见到过如此繁华的都市,自然对什么都觉得新奇,他也只是个少年,但凡是这个年纪的少年少女,本能里都喜欢玩乐,他也一样。 他很想多看看这些新奇的事物,但他知道自己答应别人的事,所以自打进城他的脚步便不曾有过丝毫松懈。 项氏如今在楚国如日中天,所以不难找到府邸所在,一路稍作打听,他便知道了项府的具体位置,龙且来不及休息便往项氏将军府而去了。 项氏将军府如今非比寻常,因为项燕的得势,原本没落的将军府如今被修葺一新,宾客也络绎不绝,但绝不是谁想进就进的,一定是都城里有头有脸、数一数二的人物才可,只是近来因项梁之事宾客少有登门,大门前难得清静几日。 龙且自打民间山野而来,哪里知道这些,背着羽儿愣着头就要往里闯,他自然是闯不进去,还没碰到大门门环,就已经被守卫拿住。 “为何不让我进去,我要找项梁将军!”龙且倔强对守卫说道。 “大胆刁民,我家少将军岂是你要见便见的!快快离开,否则送你见官!” 守卫也是好心,不忍惩治这个还带着孩子的穷苦少年,只是想着出言训斥几句便罢了。 守卫严厉的呵斥并未改变龙且的执拗,龙且说道:“有人让我带着孩子来找项梁将军,今日我若是见不到项梁将军,那,那我便不走了!” 龙且一不做二不休,顺势便坐在门口石板地面上,大有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意思。 此地是何等重要的所在,若是在后门也就罢了,这里是项府大门,对面便是行人往来的大街,这若是让行人看了,该如何议论? 大门守卫也算得通情达理,他不忍心为难这个少年,又希望这个少年不要在此蓄意滋事坏了项府的名声,项府眼下的事已经够多了。 守卫心知少年固执,便试图再好言相劝。 第2章 项府里的小男孩 守卫蹲下身子小声问地上的龙且说道:“我且问你,是何人要你来寻我家少将军的?” 何人? 龙且懵了,忘记问姐姐叫什么名字了,龙且一时尴尬的挠了挠头,转头看了看背上的羽儿,羽儿咿呀了两声,这小家伙是指望不上的。 龙且没办法,只得用赖办法,这个办法爹娘没办法的时候常用,可谓是代代相传的本事。 龙且将羽儿自背上解下来,小心抱进怀里,以免羽儿不会因为他解下来的动作而被磕着碰着,龙且忽然开始大声嚷嚷起来,他便是故意要让人听见的。 “我不管!我就要见项将军!我就要见项将军!” 他这一提高嗓门,顿时便有行人自街道侧目观望,这时候羽儿也十分配合的大哭起来,一时间项氏将军府门外叫喊声,婴儿的哭闹声响成一片。 街上路过的行人被这声音所吸引,纷纷聚集驻足观看,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杂越来越多,不知这威名赫赫的项氏将军府,为何要为难一个可怜的少年,况且还是一个背着幼小婴儿的少年。 龙且做的过分,守卫便失了想要好言相劝的耐心,但此时大门前聚集了太多人,想要对这少年动手却是不便了。 龙且在闹,守卫则是在门前汗如雨下,因为他无法处理这样的场面,他只是一个守卫,守卫的职责是看家护院,寻常时候,谁敢来将军府闹事? 守卫正在为难之际,项燕项老将军打马回府了。 项燕见自己府门之前聚集了众多行人,也是一愣,随即驱马近前,发现一个少年正在自己府门之外闹事,项燕下马,拨开人群来到龙且身边。 “你是何人?为何在我府门喧哗?” 龙且见是一个老头儿问话,不知道他是谁,但看得出无论是守卫还是围观的众人似乎都很尊敬他,想来他应该在府中的地位不低。 初生牛犊不怕虎,况且项燕今日未穿盔甲,看起来不过是一个身材高大白发苍苍的老者。 龙且说道:“这孩子的娘亲托我将孩子送到项梁将军处,我只管替别人做事,其余我就管不着了!” 门外围观的人一听龙且这样说,又是一阵议论。 寻常百姓最是喜欢这等情,也最是擅长为一件事补充前因后果。 不消片刻,关于项府少将军项梁与那孩子母亲的故事情节,已经发展成为好几个版本,无论版本有怎样的变化,依旧是围绕少年口中的故事主线来进行的。 无外乎项梁少将军在外娶了妻生了子,如今孩子都找上门了。 至于为何会找上门来也有解释,项梁不是被齐军俘虏了吗?一定是孩子的娘亲寻不到项梁,只能让人带着孩子来都城项氏将军府了。 项燕听到一旁众人议论,脸上一时青一时红,说不清是什么表情,但是内心却是老怀安慰,他有些欢喜,有些悲伤,甚至有些激动。 项燕低头不动声色问道:“这孩子是谁的?” 龙且摇了摇头说:“姐姐没告诉我,我不知道。” “给我看看孩子!” 龙且却将羽儿搂的更紧警惕问道:“您是项梁?” 守卫在一旁好心提醒说道:“这是咱项府的大将军!” 龙且哪里管什么大将军,既然不是项梁,那么他就不能把羽儿交给他。 龙且摇头说道:“你不是项梁,不能看!” 项燕不曾想会遭到拒绝,一时微愣,守卫当真是佩服龙且,再次提醒道:“你这傻子,你要找的是少将军,大将军是少将军的父亲!” 龙且眨了眨眼,想了想,姐姐说要将羽儿交给项梁,眼下不是项梁,是项梁的父亲,这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 还是不能把羽儿交给他,不过倒是可以给他看看,龙且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羽儿一直在哭,就连项燕与龙且两人之间的对话,也是在羽儿的哭声为背景下进行的,说来也是奇怪,当龙且拨开襁褓,羽儿看到项燕之后便立刻停止了哭泣。 羽儿看着项燕,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骨碌碌乱转,嘴里又开始吹起了小泡泡。 项燕表面微怔,实则心头波澜起伏、如临大敌一般。 这项府,已经很久没有降临一个像这般灵动神气的小男孩了! 项燕此时只剩下了满心的喜欢,此时哪里还有大将军的威严,伸出手去接羽儿之时甚至都开始颤抖起来。 “是个男孩!” 项燕看到羽儿第一眼便欣喜若狂,龙且点了点头,项燕小心翼翼抱过羽儿,唯恐磕着碰着。 他看这孩子眉目清秀,却也不失刚正,面目倒是不像项梁,但男孩子像母亲的也不奇怪,项梁便是像母亲多一些。 项燕对怀里这个调皮的小小婴孩儿爱不释手,眼睛里有些光芒闪烁,如果有心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的眼睛里是一股隐忍着的泪水。 龙且此时却有些心慌,因为项燕抱着羽儿,似乎并没有还给他的意思。 果不其然,项燕抱着羽儿径直迈过大门走向院内,龙且焦急在背后唤道:“喂!把羽儿还给我!” 项燕一拍脑门,竟然是将这少年给忘了,他回头对少年说道:“你随我进门!” 龙且一时有些慌乱,但是项燕已经抱着羽儿走了,他便也只能跟着,项燕在前走,龙且则是低头懊恼后悔,悔不该将羽儿给他,现在他没有能力要回来了。 这老头儿看似和善,先前怎么也不曾想过他看了便不给,如此与抢有什么区别? 项府大门外驻足旁观的众人见二人相继进入内院,更是确定方才的猜测十有八九不错,此时再无热闹可看,也都自行散去了。 此时,项梁在狱中还在忧虑,他不是担心王上如何处置自己,而是担忧琳琅母子,也不知父亲有没有寻到他们,寻到他们又该如何处置? 想到这里,他心中更是不安,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抓过他手指的小男孩,已经身在项府了。 第3章 贵人和贱人 龙且被项燕请至府内厅堂,项燕怀抱着羽儿,笑意再也隐藏不住,即便是一旁随侍的仆从,也是从未见过一向严肃不苟言笑的大将军如今日这般,笑的如此灿烂。 原本大将军脸上的皱纹就多,这一笑,几乎满脸都是褶子。 羽儿也似乎感觉到了这位老人家的善意,十分乖巧,也十分识趣,项燕微有挑逗,他便是咯咯笑个不停。 项燕堂前坐定,按照往日的规矩,他要先饮一壶茶,但是今日仆从将杯盏端过来时他却是毫无兴致。 项燕问龙且道:“你是从何处而来。” 龙且回答说:“从北边儿来。” 项燕心中暗自思忖,这就对了。 似乎也不对,他的确是派项梁去楚国北境封地,但也时日不久,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娶妻生子了呢? 虽然这样怀疑,但平日里项梁行踪也是飘忽不定,也许是前些时日的事也说不准,待到明日去问他便一切都清楚了。 龙且自然看得出这老人喜欢羽儿,但是他并不知道羽儿与项梁有何关系,他大概能猜到一些,只是不确定。 所幸的是,他不再忐忑不安,也不再认为老头阴险狡诈,看得出,这位别人口中的大将军。似乎是将羽儿当成了亲孙儿看待。 项燕再问龙且道:“你可知孩子叫什么名字?” 项燕如此抱走羽儿拒不归还,龙且到底还是有些心气未消的,你即便是这孩子的什么人,也太过霸道了些。 龙且没有回答项燕的问题,有些斗气似的说道:“我饿了。” 项燕微微一笑心领神会,如果他这把年纪再看不出龙且这小小少年心里那些小心思,那便是白活这么多年岁。 项燕二话不说,只是对随侍而来的老仆从说:“去给这少年备一桌酒席,要最好的席面。” 仆从微愣,只是用眼角余光打量了两眼少年龙且,少年衣衫褴褛,甚至不如寿春城街头乞丐。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不知是哪里来的穷小子,怎配得上吃项府最好的席面,他在项府兢兢业业、尽心尽力服侍了主家两代,也不曾吃过什么好席面,这少年又何德何能? “愣着做甚,快去就是了,这少年于我项氏有恩。” 项燕见仆从未动,便知仆从心中疑惑所在,平日里项府生活节俭,即便是主家一日三餐也算不得席面,只有项府中有大事。或是来了重要客人的时候才会准备席面。 项燕如此一说,既是解释也是提醒。 老仆从面色有些尴尬,也有些感动,主家又哪里用跟仆从解释什么? 老仆从应声转身出厅堂,准备最好的席面去,不多时间,酒菜都置办好了,一样一样端了上来。 上菜的时候,龙且的眼睛早就眼花缭乱了,他哪里见过这般花样繁多的好酒好菜,更别提吃了。 他心说只是闻着这饭菜香味便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这一路以来龙且烂菜剩饭,如此还吃不饱,如今见了这些,顿时被镇住了。 是他说饿了要吃饭,现在人家给他准备好了,他却又不敢动了,其实龙且也在想,自己配得上这么好的食物吗? 项燕见龙且呆立不动说道:“不合胃口吗?” 龙且受宠若惊,自己先前想来这老头能给他一只鸡腿,便算是一个知恩图报的好人了,不曾想却是这般丰盛的一桌宴席。 龙且咽了一口口水,有些腼腆,也有些惭愧,他摆了摆手说道:“不是,只是我从来都没见过这些吃食。” 龙且说完这句话,忽然很想哭,不是悲伤,而是感动,当然,也有一半的心酸。 项燕微微一笑,不是嘲讽少年没见过世面,自己先坐到摆满饭菜的桌案旁而后向龙且招了招手,温和说道:“我得谢你,你将这孩子带到我身边,一路想来吃了不少苦,等吃罢饭食,我让人带你去洗澡,好好洗一洗路上的风尘,再换一身干净衣服,你看如何?” 龙且不知道项燕是什么人,但知道他是贵人,自打见面时,他便本能的将自己与项燕分成两种人,便是贵人和贱人。 项燕是贵人,他是贱人。 他们生来便是不一样的,所以,因为身份悬殊,他一开始便不喜项燕,哪怕项燕并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 正如龙且所想,项燕是贵人,生来便是贵人,他出身名门,自幼锦衣玉食,然而龙且不知项燕年轻时从军,这一生军旅生涯让他经历过很多事,遇到过很多人,不仅看惯了战场血腥,更是看惯了民生疾苦。 因为他手下的士卒大多都是贫苦出身,因此他能够体会龙且的心境,也正因为项燕懂龙且,因此要跟他说这些话。 龙且从未有过攀附权贵之心,甚至他本能里要与权贵划清界限,但是这一刻他很想谢谢眼前这个看起来魁梧高大的老贵人。 龙且一步一挪来到桌案前坐下,项燕说道:“我也饿了,我陪你一起吃,你看我怎么吃,你便怎么吃。” 见得项燕真诚邀请,龙且点了点头,项燕举箸,他亦举箸,项燕夹菜,他亦夹菜,项燕舀汤,他亦舀汤…… 如此,一餐饭罢,龙且其实食不知味,也并未吃饱,但是他很满足,仿佛吃了十个白面馍馍那般满足。 龙且站起身,一改方才不屑的姿态,面色微有羞涩红晕,一如女儿家害羞的姿态,他红着脸恭恭敬敬向着项燕躬身见礼说道:“多谢老将军款待,我吃饱了。” 项燕拱手向小小少年还礼说道:“吃饱了就好”。 项燕很欣赏眼前这个少年,他虽曾在项府门前撒泼,但是骨子里是谦卑知礼的,虽出身贫贱,却也不以贫贱而自怨自艾,自有少年傲气。 项燕又用征询的语气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这婴孩儿的名字了吧。” 龙且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姐姐叫他羽儿。” 项燕听罢眉开眼笑,自顾自品味着说道:“羽,好名字,项梁平日里粗鲁莽夫一个,想来这名字是你姐姐取的。” 龙且摇头诚实回答道:“我不知道。” 项燕笑罢,眉头渐拢一处疑惑问道:“你姐姐为何不随你一同来?” 龙且说:“姐姐说她还有别的事,所以托我带着羽儿来。” 第4章 那些不想说,不敢说,不能说的,迟早都是要说出来的 项燕点了点头,这少年既是羽儿的舅舅,那便也是项氏的亲属,项燕除了欣赏可怜龙且之外,又生出了些爱护和亲近。 项燕问:“你家中几口人?” 项燕这般问,龙且便知道项燕一定是误会了,他连忙摇头解释说道:“我和姐姐不是亲姐弟,我们是在一间破屋子里遇到的,说起来我们只是见过一次面。” “哦?” 龙且这般回答着实让项梁大吃一惊,他不由感叹羽儿的娘亲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子,竟能与人萍水相逢便敢于托付子女? 不过想来,北境战乱,齐军已经深入楚地,她这般做,也极有可能是无可之举吧。 项燕重重叹了一口气,凝神沉默,这才记起自己还有一盏茶没喝,待他再端起茶盏之时,才发现茶已经凉了。 值此之时,徐福幽若二人也一路西行到达楚境深处,经过打听才得以知道他们的具体所在,他们现在的位置是在楚国北境江水和淮水之间的江淮之地。 江淮之地地处南北交接处,地势平坦,一年四季气候分明,这时节正是多雨季节,大雨小雨接连不停歇,将江淮广袤平原变成了一片水中泽国。 随行梦鱼城卫由此分为两队,一队城卫经由此地北上,准备回到齐国境内梦鱼城,将徐福的方位通报梦鱼城,再派遣城卫支援。 一队城卫则是留在徐福身侧护卫,眼下城主自海归来,行踪无人知晓,况且莽莽大地上区区一辆牛车,毫不引人注目,倒是不担心有人会来刺杀徐福。 连日大雨已经使得道路泥泞难行,加之这条牛本是耕牛,现在用来拉车实在是有些难以驾驭,牛车走的很慢,也很颠簸摇晃,遇到崎岖道路时,颠簸甚至不亚于在蜃楼上的程度。 幽若和徐福二人在这牛车之中朝夕相处,似是清风明月互不干涉,平静一如江水路过两岸青山向东,但徐福再怎么呆板也感觉到了幽若对自己的感情,这感情并不仅仅只是敬重自己是梦鱼城主那般简单。 自玄妙之界归来,幽若一路亦是想了许多,她在玄妙之界说过,她想要的,她会自己努力获得。 如果她要争,那么她该如何争? 她有什么资格争? 即便真的争到了,就一定会开心吗? 幽若不知道,但她知道没有得到的时候,自己一定不开心。 她可以争,但现在她还是选择不争。 她与徐福隔着漫长过往的岁月,岁月如梭春去秋来,过往的便是漫长回忆,回忆哪怕一瞬,那便是再也无法重新触碰的遥远距离。 他们之间还隔着一人,这一人存在,亦是将二人距离拉远,这距离如天上星河,又何止万里? 她不争,不代表不想争,而是不能争。 现在两人相处时日愈来愈久,幽若再如何隐忍,也总有露出破绽的时候,这情愫就像是陈年老酒,不起封也能嗅到其中甘甜芬芳。 徐福其实对此早有感受的,只不过一直视而不见、避而不谈,大概就如同他面对赵璃儿那般,不知该如何说才是最为妥帖的。 徐福十分清楚,那些不想说,不敢说,不能说的,迟早都是要说出来的。 天黑时,牛车停在一处荒废院落,一行三五人在此歇脚。 虽然徐福眼中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对待身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但梦鱼城卫两三人自是有自己的考虑和处事待人的方式,城主和善,他们却不能不懂礼,他们有意不与城主一起,因此能够形影不离徐福身侧的也只有幽若。 简单吃了些东西,天色渐渐暗淡,空气中的水汽被夜风一吹,便是越来越湿重,气温也开始下降,在破屋残檐下拢起一堆火,二人一起围坐取暖。 身周的湿气被慢慢被火焰的温度驱散,身上的寒意湿意也逐渐消失不见,顿时心情也变得不一样起来。 这种身体的细微感受很奇妙,就如同能够看到芳草抽芽,看到冰雪融化的过程一般,又仿佛芳草是在自己心里抽芽,冰雪在自己心里融化,每一分微小的变化都能触摸到敏感的脉络,轻轻的,慢慢的,酸酸的,甜甜的,还有些酥酥的。 也许能够产生这样的感觉,是因为身旁的彼此,若是换一个人,恐怕便感受不到了。 两人虽沉默不言,却各有心事,火光照亮了幽若的脸颊,粉嫩白皙间又多出几分令人心动的色彩。 或许是在黑夜里,目之所及,一切尽皆沉重,此时这种色彩就一定比白昼显得更加生动。 有很多美好的过程都是发生在黑夜里,比如一夜之间春花烂漫,比如欣赏一个人秀美容颜的过程。 徐福有话想说,但犹豫了很久,幽若知道徐福有话想说,便等了很久,直到火堆变为一团灰白粉末,隐隐有些猩红火星即将熄灭时,徐福才开口说道:“你曾与我说起过你的心上人。” 幽若微愣,虽然有所准备,但还是有些忐忑,这些忐忑来自于内心努力挤压到很小很小的期待,这期待又很矛盾,介于期待的正反两面之间。 其实很矛盾,事实上到这个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并没有准备好,无论是自己主动说,还是徐福主动问,她都没有准备好。 幽若沉默片刻后说道:“是的先生。” “能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吗?”徐福问道。 徐福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她在脑海中想过无数次和徐福坦白一切的场景,却总是觉得不合时宜,总是怯弱的不敢表达自己的情感。 这一次徐福主动问起自己,她表面平静,内心已经翻江倒海。 “先生。”幽若不敢看徐福的眼睛,轻轻的唤了一声。 “嗯。” 徐福回应道,他并不奇怪幽若没有立刻回复自己的问题,他也在等,等一个他一直没能弄清楚的事实。 不知为何,幽若这时候觉得自己的手有些冷,于是伸手去烤火,但是火堆已经没有了温度,她并没有收回手,仿佛是已经得到了温暖。 良久,幽若握了握依旧冰冷的手,终于说出了自己埋藏在心中很久很久的话。 “我幼年时曾与一人定下婚约,只是如今不得善终,想来以后也不能善终。” 徐福见幽若情绪低落,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有一瞬间他觉得很轻松,以为自己先前感觉到的一切都是错的,然而下一刻幽若说了一句话,这让徐福瞬间失去了所有的侥幸,再也难以轻松起来。 虽然结果是令人遗憾的,但这也是他想要弄清楚的事。 第5章 如果我说,我就是银月呢? 幽若抬起头认真看着徐福说道:“如果我说,我就是银月呢?” “你是银月?” 徐福不敢置信的看着幽若,眼前的幽若,怎么可能是他记忆中的银月的呢? 银月就像山里的野果,海里的小鱼,而她无论走到哪里都光彩照人。 幽若眼中蕴着的泪水悄无声息落下,也许是终于说出了自己心中一直以来的委屈,心头再也没有了让她当成禁忌、近在咫尺却不能言说的坚持,反而让她觉得轻松。 “从前事我曾与先生说过,先生孤苦无依,梦鱼城不能坐视不管,徐婆婆陪伴先生一程,总是要走的,于是梦鱼城就安排先生在医馆暂留,我化名成为了银月,我的父亲便是医馆的陈先生,我们便是以这样的身份与先生相处,父亲教先生读书识字,到了先生要拜师学艺的年纪,父亲与我便演了一出戏,这样做,是为让先生没有牵挂,一心一意去鬼谷。” 徐福终于想起,为何老城主姜常说自己本姓陈氏,原来在医馆时,他所用的就是他的本姓,也难怪自己第一次见姜常时,觉得他的背影很像自己认识的一个人。 幽若就是银月,陈先生说等他们长大了,便成亲,徐福答应了,银月也答应了,这便是婚约。 徐福原本以为斯人已去,哪曾想过再次重逢?徐福更没想到,他会遇到琳琅。 物是人非事事休,这婚约又该当如何? 他也曾发誓要娶银月为妻,一生一世白头偕老,只不过世事难料,只不过自己后知后觉,现在知道一切都已经晚了。 幽若说到此处,其实便不用再说,但是她还是坚持说完了自己最想说的一句话—— “我的心上人就在眼前,我的心上人就是你。” 徐福叹了一口气,诚恳道歉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还活着。” 幽若微笑说道:“先生不必说对不起,在先生最需要的时候,我没有在先生身边,这是命,我认。” 徐福愧疚说道:“现在我知道了,我……” 幽若心头酸楚疼痛蔓延,几乎是要抽离她说话的力气,但她还是勉强忍着开口说道:“先生,从前的银月的确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是幽若,现在的我,没有资格去跟先生要银月的东西。” 没有资格?如果她没有资格,天下间就没有人有资格了。 这对银月来说不公平,但如果银月想要公平,徐福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做。 徐福又说:“对不起。”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这句话,无论他能不能给她公平,这是他对于她的态度,他想要真诚的道歉。 幽若当然明白徐福的真诚,也明白徐福无法给她公平,她不愿为难徐福,今日说出来,便不是要去争的。 幽若拭去脸颊泪水,振作起来说道:“好了,银月想跟先生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接下来是我要跟先生说的。” 徐福还沉浸于愧疚中不可自拔,忽听幽若这般说,又是疑惑。 幽若一改方才悲伤情绪说道:“我与银月一样,心中同样爱慕着先生,但先生给我的我就要,先生不给我的,我便不要,我只管为先生付出,不觉得自己委屈,我不怕先生不给我,而是怕先生不懂我。” 徐福凝视幽若说道:“可是……” “先生不必愧疚,先生不欠我什么,至于先生欠银月的,那就交给时间吧。” 徐福不再自责,并非是被幽若的话说服,而是明白自责无用,既然不能用原有的方式偿还,那便用另一种方式偿还,欠了别人的,一定要还。 拿什么还?恐怕,只有拿命还,拿命还还不够,说起来,无论是银月还是幽若,都不知救了徐福多少次性命。 幽若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个心胸狭隘、心中只能装下一个人的男子,看着看着眼中已经满是泪水。 这泪水将落未落,模糊了她的视线,以至于她看到的徐福是如镜花水月一般模糊的。 她对徐福笑着摇了摇头说:“也许白头偕老还有另一种方式,如果不能成为先生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不能与先生夫妇相称,不能为先生生儿育女,那就让幽若一生一世陪伴先生吧,就像现在这样。” 徐福想了想说道:“我不愿如此。” “先生是嫌弃幽若吗?” 她是多么善良的一个女子啊,徐福又如何会嫌弃她呢?只是,他已经辜负了她一次,又怎么忍心再来辜负她一次。 该如何与她说呢?徐福想了很久说道:“我已经辜负了银月,不想再辜负你了,如果你一生都在我的身边,而我什么都不能给你,这便是辜负,我更会不安。” 这句话在幽若听来又是欢喜又是苦涩,她很早便知道,先生对银月至诚至爱,对琳琅亦是至诚至爱,虽是情分两人,但绝无丝毫虚假。 他对她不能言“爱”,但足够真诚,足够爱护。 幽若悲喜难言说道:“如果以后遇到一个像先生一样的人,我会离开的。” 今生今世,又怎会再遇到一个一模一样的人?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徐福,哪怕是一个微小的改变都不是徐福,就如同她看到的玄妙之界的接引,那时,她看到的接引虽然是完美到了极点的徐福,但是她一点也不爱。 她爱慕他,不仅爱慕外表,更沉迷于他的内在。 他究竟是怎样的人?幽若至今都看不明了,也许不明了,才是她爱慕他真正的理由。 看得清她喜欢,看不清的,她也喜欢,她喜欢她的平凡,同样喜欢他的与众不同。 徐福点头,沉默而后扭过头,他自言自语的轻声说了一句:“若今生无法偿还,那便下辈子吧。” 他说这句话之所以扭过头,是因为这不是与幽若说的,而是与自己说的。 就像是引火烧身,烧完了,也就痛快了。 此事并非徐福无端挑起,他只是想起了赵璃儿,他觉得自己做错了,给人希望,又让人失望。 徐福还是没有长进,他想到了拒绝,却找不到拒绝的最好的办法。 也许,野火烧不尽,待到春雨降临,火焰就会慢慢熄灭了。 第6章 我想参军 齐地边境的一处驿站中,驿丞战战兢兢的准备好了马车,这马车经过反复的清洁装饰看起来奢华干净,马匹也选用了驿站中最好的马匹。 驿丞先前开罪了公主琳琅,生怕琳琅一时又想起气愤,那自己便罪责难逃了,惊扰銮驾,死罪可免,活罪可是难逃,因此驿丞一心想着尽快将琳琅送出驿站,一走了之自己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驿丞弯腰低头来到公主琳琅身边低声问道:“公主可还满意这车驾?” 琳琅心思并不在此,已知现在自己回到临淄城毫无意义,那么她便要考虑去处。 见琳琅不言语,驿丞以为公主不满意,吓得连连跪伏在地。 “公主恕罪,下官再去准备。” 那驿丞诚惶诚恐着实是怕,自己一家老小都指望着自己这一官半职混口饭吃,驿丞官微职小,最是难做,随便得罪一个过往上官都吃罪不起,更何况是一国的公主。 琳琅说:“不必了,如此很好,马车我不用了。” 琳琅无意为难驿丞,但在驿丞听来就完全不是一回事,此时驿丞更是吓得失魂落魄了,公主这语气生冷,分明是不满意的语气啊。 他扑通一声跪地求饶道:“公主饶命啊,这车驾已经是驿站中最好的车驾了。” 先前那武官也在一旁,武官也以为公主对车驾不满,见驿丞稍后如此惶恐不安,不知这驿丞何处开罪了公主,以至于公主在此刁难。 既然如今寻得公主,自然是要尽快护送公主回宫,对于武官来说,这是当仁不让的荣耀,护送公主有功,加官进爵自然不在话下。 况且前线局势瞬息万变,他还需要将前线军报呈报上官,武官不愿为此等鸡毛蒜皮的小事耽搁了行程,便有意替驿丞说情道:“公主恕罪,民间不比王宫,这车驾的确是驿站最好的了,公主委屈将就,末将正好一路护送公主回宫。” 琳琅方才在想事情并未注意到自己语气,现在想来是过于严肃生硬,此时再看驿丞这般姿态,心中也觉得可怜,想来不说明白他便不会安心,于是琳琅直言道:“谁说要杀你了,快快起来,驿站有事只管去做,莫要在此侯着了。” 驿丞听公主言明没有责怪之意,大喜过望,拜过公主不杀之恩后,欢天喜地去忙驿站中的事。 琳琅又对武官说:“你也去吧,我暂时还不想回宫,你就当做没有见过我,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武官听罢错愕困惑,公主如此意愿,自己想必是无缘护送公主,这无异于平白无故失去了一场富贵,当然这富贵如果得到,也是平白无故而来,尽管如此,武官还是觉得十分痛心。 武官自是不敢勉强公主,只是犹豫着说道:“若是王上问起呢?” 琳琅说:“父王问起也不可说,否则,你一家老小……” 武官连连称是,他离宫入军中日久,对于王宫变化无从知晓,他只知道琳琅公主是王上最疼爱的女儿,并不知道她已然失势,即便他知道琳琅失势,想来也不敢有丝毫不敬,君王家事,他们这些子民又如果揣摸,也许今日生气明日便好了。 无论如何,公主是王上的亲生骨肉,武官心中明镜一般,公主想要自己一个小小武官的前程甚至性命,那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吗? 武官不知公主为何不愿回宫,他很迷惑不解,但此事不是他该问的,虽然可惜了此次遇到公主的机会,但也只能遵命独自离开。 武官走后琳琅打算暂且留居这个驿站之中,齐国肯定是不会回去了,她要去楚国,羽儿眼下不知是否已经到了项府,但应当是在楚国境内的,此时两国交界兵荒马乱不易前行,当看一看时局变化以后再做周密的打算。 …… 楚都寿春项氏将军府中,项燕还来不及去狱中询问项梁关于羽儿的事,便接到紧急军报,军报上说,齐军已经深入江淮之地,一路南进不做停留,若是任其发展,恐怕齐军要再向南直逼楚都寿春! 项燕奉楚王之命在楚国新进招纳的两万余新卒,此时是楚国唯一可以调用的军队,成军不足半月,除了少数老兵,剩下的绝大多数都是年龄在十六岁到十五岁之间的新兵,严格来说,这些新军士卒都还只是少年,而且是没有任何战斗经验,没有上过战场的楚国少年,他们应征入伍时间极为仓促,甚至都不曾经过应有的训练。 楚国历史绵长地大物博人口众多,近代虽为秦国所侵占不少土地,但其实力也远非如此,之所以到如今尴尬地步,实在是与很多方面有关系。 与时间有关系,与时政有关系,也与一贯奉行体制有关系。 总之,楚国现在只有两万余新军,这已是竭尽全力所能做到的最好结果,楚王不放心交给别人,还是由项燕统领,命其即刻启程前去阻挡齐军。 事关楚国安危,楚王心急如焚,因此命令也来得仓促,项燕不敢不上心,哪怕明知是以卵击石,也毫不畏缩。 安顿好羽儿,项燕匆匆带着项府蓄养的家将家卒、及其两万年轻新军开赴北方的战场。 少年龙与很多城中百姓一同站在寿春城门处,目送项燕项燕领军自楚都出发。 他看到楚军排着整齐队列自宽阔街道而来步伐铿锵有力,象征楚国厚土的黄色旌旗高高立起随风飘扬,看到项燕骑马行于队伍最前方的位置,黄袍金甲红缨威武雄壮威风八面。 此情此景,令少年龙且心头油然而生自豪和崇拜。 他自军中来,但不曾上过真正的战场,他甚至都不曾穿过战甲,不曾配发过兵刃,因为他在军中只是一个小小的杂役,他一直都很羡慕那些能够上战场杀敌的同伴。 当项燕由远及近来到人潮涌动的城门处时,项燕看到了人群中那个倔强知礼的少年龙且,他对他微微点头。 龙且微愣,以为自己是看错了,也以为大将军是对别的人笑,他想,大将军怎么能在这么多人当中看到自己,而且还对自己微笑呢?一定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当楚军士卒从自己眼前近距离通过时,龙且有些震惊,因为他看到这些士卒尽皆像自己一般年岁,面庞尚且稚嫩。 忽然之间,他产生了一个想法,他的一生也都因为这个想法而改变了,只不过这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了。 虽然这些日子里他一直住在项府,但他很想回家,龙且在寿春城没有亲属,羽儿也已经送到了姐姐交代的地方,得到很好的照顾,所以现在的他在此无牵无挂,他的牵挂在北方。 龙且跟着项燕的新军一同出了城,他在大军身后跟了很久,直到有人发现他,将他视为敌军细作抓了起来。 龙且便说自己来找项燕,将官一时无法判断这少年的身份,亦不敢随意处置,便将他带到大将军处,如果少年说谎,那么大将军一见便知。 项燕不曾想龙且竟然跟了过来,有些惊讶问道:“你不在府中陪伴羽儿,跑来此处作甚。” 龙且回答说:“我想参军,我先前本就在军中做些杂事,也是一名军人。” 第7章 这个新的秩序,将赋予千千万万人选择的权力 在府中时,龙且曾与他说过自己的经历,他亦知像龙且这般大年纪的,因为生计所迫在军中做杂事的多见,就连上战场的也是多见了。 比如他麾下这两万新军,俱是由年纪在十六七岁左右的少年组成的,只是龙且看起来比他们的年纪还要小。 项燕问:“你为何要从军?” 龙且想了想说道:“我不知道,我觉得我应该从军。” 项燕大笑说道:“好,报上你的名字。” 龙且惊喜不已,不想大将军如此爽快,他兴奋回答道:“我叫龙且。” 项梁再问:“可敢上战场?” 龙且回答说:“一直想上战场,却都没有机会。” 项燕点了点头又问:“我们此去有来无回,你怕不怕?” 龙且问:“将军可是去齐楚边境对抗齐军?” 项燕说:“正是。” 龙且说:“那便不怕,我家乡便在边境,即便是死,能死在家乡已经无憾了。” 龙且惊喜之余又担忧说道:“我要穿盔甲,要拿长剑,要上战场,可不是再回去做杂役。” 项燕依旧爽快回答道:“好,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一身衣甲,一把长剑。” 项燕听完少年说的话,不禁再对这个少年另眼相看,这个年纪有这般胆色的,不多见,他自这个少年身上看到了自己年少时不曾有的风采。 龙且带羽儿来,他本就喜爱龙且,现在更是喜爱,若是好好雕琢即将,来日或许能成为为楚国建功立业的将军。 项燕说:“我将你编入前锋营你可愿意?” 龙且毫不犹豫的说:“我愿意。” 项燕哈哈大笑说:“你可知前锋营是什么?” 龙且回答一点也不露怯:“我在军中做事,自然知道前锋营。” 项燕说:“前锋营便是敢死队,打仗冲锋在前,有死无生,你可害怕?” 龙且说:“我若是怕,便不会追上大将军来投军了。” 项燕又说:“好!那便编你加入前锋营!” 龙且如愿以偿,开心行了一个军礼回答道:“得令! …… 两万楚国新军浩浩荡荡由寿春出发,向北方一路马不停蹄昼夜兼程,终于进入楚国北境江淮之地,在江淮之地中部与南下齐军相遇。 齐军深入楚境,粮草补给已然捉襟见肘,此时遭遇楚军,亦暂不明楚军虚实,因此不敢贸然进攻,也不敢再行推进,便就地扎营。 楚军也在距离齐军十里处扎营警戒,随时关注着齐军的一举一动,齐楚两军形成了对峙局面。 初来乍到的项燕并没有做出进攻姿态,楚军此来并非是歼敌,而是阻击,只要齐国不主动进攻,楚军便不会进攻,事实上项燕也无力在此时组织进攻齐军,楚军实力与齐军相差甚远。 楚国要的便是拖延时间,若是一直这样对峙下去,楚国是愿意看到的,等到楚国获得别国外援,或是有新卒补充,再寻机与齐国较量才是上策。 项燕忧心忡忡,齐军不动是因为不清楚自己的实力,但如此对峙下去齐军必然会有所试探,楚军的实力一试便知,到那时齐军大举进攻,他这两万未经严格训练的新军又如何是齐军的对手? 此时徐福和幽若也来到楚国淮中地区,先前他们只听闻齐楚边境爆发战争,并不知道战况如何,现在一路所遇到的楚国边民越来越多,由此便可想见,一定是齐军在这场战争中具有较大的优势,现在已经深入楚境,此时还在向南逼近。 流落荒野的一辆不起眼的牛车之内幽若开口问徐福道:“先生一路来此,可是想要介入两国这场战争?” 徐福说:“自然要介入的。” 幽若问:“那我们帮谁?” 徐福反问:“你觉得我应该帮谁?” 幽若一愣笑道:“你的妻子是齐国公主,齐国国君是你的岳父,如此说来,你应该帮齐国。” 徐福不想幽若如此说,有些尴尬说道:“齐王大概从未把我看做是琳琅的夫婿,否则也不会想要杀我。” 幽若道:“齐王想要害你,不应该帮他,那先生要帮楚国?” 徐福摇头说:“其实你一开始就说错了。” 幽若问:“哪里错了。” 徐福说道:“我只是想要做一些事,并不是要帮谁,而且我也不认为我一人的能力,足够给一个国家带来帮助。” 幽若说:“先生不是一个人,先生有梦鱼城,如果先生愿意,足够为一国争利。” 徐福说:“即便梦鱼城力量强大,但我也不会用这力量去帮谁。” 幽若反问道:“那秦国呢?嬴政呢?” 徐福认真解释道说:“你有一天会知道,我不是在帮他,也不是在帮秦国。” “好吧,我又哪里知道先生心里是怎样一幅山河图景,现在我们该当如何?” 徐福说:“我们往楚军营地去,我现在需要楚国和齐国保持现有的平衡。” 幽若说:“我一直不理解先生的选择,现在也是。” 徐福说:“选择不在于我,我想要把做出最后选择的机会交给天下人,这需要一个过程,现在并没有到做出选择的时候,一切都还为时尚早,一切都还不确定。” 幽若摇头说道:“我不明白,天下人如何选择?” 徐福说:“武力上的统一并非是真正的统一,要想建立一个真正团结统一而又和谐的国度,需要判断诸多因素,例如民风,国情,施政方略,以及领导者的个人素质等等。秦国起于微末,又与戎族杂居,秦人性情与中国百姓诧异明显,若是统治中国,诸多劣根势必难以一时肃清,如果以此判断,秦国其实也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我之所以围绕秦国布局,是为天下未来计,秦国已经具备了统一天下的实力,由秦国一统,是眼下最快、也是最好的打破旧秩序的选择,倘若做出另外的选择,势必要与秦国形成对立,便首先要战胜秦国,那么天下的统一旧秩序的颠覆,便会向后无限延伸。” 幽若曾经并不理解徐福的行为,以为徐福也许只是率性而为,又或许对于某一人的偏爱做出选择。 现在,她似乎明白了一些,原来徐福早在那时便已经想好了未来之事,徐福想的太远,远的让人摸不着头绪,远的让人质疑他的行为。 徐福并非仅仅是要天下一统,而是一个新秩序的诞生,这个新的秩序将赋予千千万万人选择的权力。 这便是天下人不分地域,不分种族,不分国度,不分家世,不分贫富贵贱的人心所向。 当然,这其中还包括对于天下未来万世繁衍生息的思考。 第8章 他们都想要活着,好好活着 幽若无法从徐福说的话中明白全部,但她知道徐福要的,并不是单纯地域统一这般简单。 联想到徐福的所作所为,幽若问道:“先生现在正在试图改变一个国家?” 徐福点头说道:“我的确想要改变秦国,如果秦国无法改变,便无法得到天下人的认可,也就不能得到天下人的选择,那便也不是我的选择,无论秦国能否改变,我都还有太多的事需要去做,我的确在想一件很大的事,但能否成功我自己其实也不知道。” 幽若问道:“如果先生终其一生都无法完成这件大事,会不会后悔?” 徐福摇头说道:“真到那时可能会有遗憾,但不会后悔,荀夫子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汪洋大海的最初,也不过是一滴水,我愿意做那最初的一滴水,我相信在我以后会有亿众雨露降临人间,汇聚成无数江河湖泊,继而东入大海。” 幽若说道:“这是先生在玄妙之界领悟到的东西吗?” 徐福说:“早在山中时便有此感,只是后来曾与荀夫子夜谈,与玄妙之界接引对话,更是坚定、更是明确。” 幽若说:“我大概明白了一些,但并不是太明白。” 徐福无奈一笑道:“以后你会明白。” 幽若之于琳琅最大的区别是,她会质疑徐福,她会向徐福提出质疑,她之所以质疑徐福,并非是不信任徐福,她的质疑起于对徐福的担心和忧虑。 琳琅从来都不会质疑,哪怕很多事她也不明白,她知道有些事不需要她明白,她只需要明白徐福这个人,便足够了。 徐福与幽若说话时,目光是一直看向车窗之外的,窗外是很美的风景,青天湛湛纯净透明,大地翠色浓郁,空气清新湿润扑面而来,但徐福没有看这些风景,而是看风景里的人。 这些人与美景极不相衬,就如同光洁皮肤生出了一团一团的难看的恶疮。 那些都是于荒野里四处逃难的楚国流民,他们背井离乡,他们忍饥挨饿,他们每一个人都瘦骨嶙峋,每走一步都步履蹒跚,有许多人走着走着便倒毙于荒野,但活着的人,依然在坚持走下去。 徐福能够看得出,他们都想要活着,好好活着。 徐福很熟悉他们,因为他曾经也是与他们一样的人,现在他与他们其实也很相似,只不过他的流亡有比生存更深一层的目的,而流民们似乎只是想要生存。 在徐福很小的时候他曾经想过一个问题—— 既然生活这么难,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一死了之或许算是一种永久的解脱。 徐福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后来他猜测这也许这是生存的本能,也许是这个世间依然存在很多很让人无法割舍的东西。 例如人与人之间真挚的感情,亲情、友情、爱情,血脉相连,情感相连,有形或是无形,或许正是这些东西,支撑在着他们与艰难困苦做斗争,也正是这些东西让他们贪生怕死。 牛车到了楚军营帐在辕门处,被守卫拦下,徐福和幽若下车。 “军营重地,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说话的是一个面庞尚且稚嫩年纪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年士卒,徐福向那少年士卒施了一礼客气说道:“我二人远行而来,有事要与您打听。” 少年士卒虽然方才严肃言语生硬,但也是例行警告,并非是尖酸刻薄之人,他见来人有礼,语气也谦卑恭顺,无意为难,也乐于与对方说话。 “你想打听什么?”少年士卒问道。 徐福说:“此处是否要打仗了。” 少年士卒大大咧咧说道:“当然,不打仗我们来此作甚!” “战况如何?”徐福问。 年轻士卒说道:“还未交战,我们只管在此扎营便是,你问这些莫非是齐人的探子!” 这守卫本来就淳朴,但也长着脑子,他突然意识到这两个人突然出现在楚营太过蹊跷,虽是不信,但也有意问话试探。 徐福连连摆手说:“我见一路净是楚民南逃,楚军必定是吃了亏吧。” 听起徐福说起楚军吃亏,少年士卒便满脸烦躁不耐,身为军人,战败是耻辱,楚国的确战败。 耻辱的确已经根植于这个少年的心中,知耻而后勇,少年士卒无时无刻不想一雪前耻,但这是少年内心不愿让人看到的伤疤,徐福这般说,便是揭开了他的伤疤。 徐福当然无法知道一个少年的心思,但能察颜阅色看出少年面路不喜,想来是自己言语有所闪失。 那年轻守卫不耐烦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呢!” 徐福也不急说道:“我想见一见你们的将军。” “滚,快滚!” 少年士卒懒得再听徐福说话,终于粗口回应,大营辕门几个守卫听到,也纷纷聚拢过来驱赶徐福和幽若二人! “你怎么出口骂人呢!” 幽若见少年士卒对徐福出言不逊,秀眉紧蹙不愤质问道。 那少年士卒一听,更是激起心中恼火,抽出腰间的剑便指着幽若说:“没把你们当成细作抓起来已经是小爷我大发善心了,快滚,否则小爷一剑砍了你们两个!” 说话的这个女子很美,甚至是少年士卒有生以来看到的最美的一张脸,但他似乎并没有因为她的容颜美貌而有丝毫爱慕之心。 “你敢!” 幽若向来是不畏惧任何威胁的,她敢于在一国王宫前大打出手,更何况是在这小小少年面前。 眼见得情势有些紧张,徐福担心幽若又跟守卫打了起来,连忙拦住幽若轻轻对她说:“罢了,童言无忌。” “你说谁是童言无忌呢!” 那守卫的剑还未放回鞘里,此时听到徐福说话,又抽了出来。 徐福心中发笑,自己的确是说错话了,他已经是少年了,自己说人家童言无忌确是过分了。 这少年虽然骂骂咧咧,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全都是一时气愤,心思却是不坏,否则早就把他们两个人抓起来了。 面对少年的持剑威胁,徐福自然是不怕的,少年持剑在前,不是为杀人,而是在保护自己。 徐福又靠近少年几步笑着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第9章 我叫季布 “啊?” 那少年守卫有些懵,心里想着,他怎么不怕?难道是自己还不够凶吗? “我叫季布。”少年守卫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听了徐福的,脱口而出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季布,我想见你们的将军,我有要事要与你们的将军商讨。” 季布还对徐福保持着十足的警惕说:“你有何要事?” 徐福说:“关乎到你们的生死存亡,这算是要事吗?” 季布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说:“别想诓我,我不信你,将军让我把门,我得把好门。” 徐福又说:“那劳烦你通禀一声可以吗,就说鬼谷门生徐福求见。” 季布念叨说:“我没听说过,什么鬼啊魅的,一听名字就不是好人!” 徐福一时无语了,不知该如何跟少年解释鬼谷的意思,如果真要较真解释,恐怕要说上个三天三夜。 幽若说:“季布,你们有千军万马,难道是在怕我们区区两个人吗?” 季布一听急了,反驳幽若说:“谁怕你了!” “那你就让我们进去,不见你们将军也可以,你敢吗?”幽若又问。 季布想了想说:“好吧,我带你们进去,但你们要跟着我,不许乱跑,否则格杀勿论!” 幽若笑着点头说:“好,就依你的意思。” 徐福在一旁瞬间有些发呆,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好言相商都不管用,被幽若一个激将法给破了。 季布与身边守卫耳语数句,守卫各自散开,幽若看了看徐福说:“先生,我们进去吧。” 徐福想到最大的可能性,叹了一声:“果然人长得好看,办事就很方便。” 徐福虽然是无心之言,但在幽若听来却是格外动听,先生难得夸她一句,她表面没有显山露水,其实此刻已经是心花怒放了。 季布见二人磨蹭,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女子的脸很红,就像太阳落下时天空中的晚霞。 季布不解问幽若道:“你的脸怎么红了?” 幽若故作镇定眨了眨眼说道:“有吗?” 徐福不解风情说道:“我们还是先进去吧。” 自楚军大营辕门而入,季布在前引领,徐福幽若二人在后跟着,进入楚营徐福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楚军营地很大,也支起了不少营帐,但是大多数营帐都没有人居住。 徐福转了一圈终于从中看出了一些端倪,他心中暗叹,敢用这般计谋,着实大胆。 这时季布突然紧张起来,因为他看到了一群人迎面走来,正准备招呼徐福和幽若躲闪之时,他们已经被看到了。 “何人如此大胆,敢擅闯军营!” 人群中有人呼喊,其实也难怪被人发现,军中不是将军就是士兵,都身穿着盔甲,而徐福幽若二人身穿布衣,大老远就能看的清清楚楚。 季布见躲无可躲,便领着二人走向那群人,那群人皆穿着鲜盔亮甲,打眼一看他们的身份地位在军中便不同一般,至少都是偏将级别。 “拜见诸位将军,此二人是我引来军营。”季布低头恭敬跪在那群人面前说。 “既是如此,自去领二十军棍!”人群中有人发话说。 “是。” 季布领命,垂头丧气转身要走。 “等等。” 徐福走上前拦住季布,对着那群人说:“诸位将军,是否也应该问明原由再行处罚?” “你是何人,还未问你擅闯军营的罪,你却急着替人出头。” 徐福将要开口说话,人群之中有人说:“我认识他是谁。” 随即传来那人哈哈大笑的声音,这声音很熟悉,笑声也很熟悉,当然面前这群将军更为熟悉这人的声音,那群人听到声音知道是谁在说话,皆闪开一条道路。 徐福这才从众人当中看清,原来正是项燕,这下徐福也免得多费口舌解释了。 徐福准备上前施礼,一礼还未下去,项燕已经先拜了。 “燕,拜过先生了!” 那群人目瞪口呆,纷纷猜测面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让项燕老将军先拜。 此时自己主将都已经先拜了,不管那人是谁,自己也随着项燕拜了就对了。 “末将等,拜见先生!” 顿时一片齐刷刷的声音响起,那群鲜盔亮甲的将军们此时各个都弯腰低头拜向徐福。 此时,季布也看呆了。 徐福还礼于项燕说:“大将军莫要折煞我,快快请起。” 徐福扶起项燕,又转头看了看季布说:“还望大将军卖我一个面子,不要为难他。” 项燕说:“这是自然,他替我引来先生,我要重重赏他才是!” 季布一瞬间更懵了,方才还要打自己二十军棍,不过一瞬间的事,突然又要赏赐自己,这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幸福,来得太过突然了。 徐福拍了拍季布的肩膀说道:“快谢过大将军。” 季布这才反应过来说:“季布谢过大将军。” 项燕心中喜悦说道:“好,你叫季布,老夫记得了,你先去吧。” 季布心满意足的离开,项燕引徐福和幽若二人进了帅帐。 原来项燕率领这群军中将军正要进帅帐议事,不曾想却在此遇到徐福,他老远就看到徐福了,还有徐福身边的幽若,也是格外引人注目。 在帅帐坐定,项燕问徐福道:“我听闻先生不是去了秦国吗?何以会突然出现在此?” 徐福说:“说来话长,我远行而来,见齐楚两军对峙于此,特意来看看。” 项燕说:“不错,齐王自秦国归来,便以索要琳琅公主为由挑起战端,我儿项梁战败,齐军长驱直入至此。” 索要琳琅?徐福心中大惊,琳琅不是身在齐国王宫吗?他心中难安忙问项燕:“琳琅公主如何?” 想来徐福并不知琳琅公主的近况,项燕回答说:“我不知齐国琳琅公主之事,只听齐王言说公主逃遁楚国,要楚国交出琳琅公主。” 徐福急忙又问:“贵国可曾找到公主?” 项燕摇头叹息说:“并未找到,但吾儿项梁曾与公主有一面之缘,确定齐国公主的确在楚国境内。” 徐福心里再也不能平静了,琳琅究竟为何要从齐宫逃离?她到底在哪?是不是带着羽儿? 徐福表情凝重,幽若知道徐福的心事,在徐福耳边轻声安慰说:“先生莫急,公主吉人自有天相,稍后我会飞鸽传书梦鱼城卫寻找公主,以梦鱼城卫的能力,一定能帮先生找到公主。” 第10章 唯有暂时抛弃这无能为力的仁义道德 徐福听幽若如此说,心中才稍有安慰,而项燕曾在项梁处听得公主琳琅与徐福的关系,自然也是明白徐福心事,此时不知该作何言语,只等徐福说话。 徐福思虑片刻后说道:“先说说当前两国局势吧,我入营中时见许多营帐空置,大将军如此兵行险招,可见楚军窘迫。” 项燕苦涩一笑说:“自然是瞒不住先生,冒险实在是无奈之举。楚国短时间内无法募集足够兵员,几乎无兵可用,如此布置与齐军对峙是为迷惑齐军,当下齐军尚且不知我楚军虚实。” 徐福说:“如此虽能暂时迷惑齐军,但也并非是长久之计,我若是齐将,一试便知。” 项燕点头,徐福又问道:“大将军麾下楚军几何?” 项燕说道:“老夫只有两万从未上过战场的新卒,加上项氏家卒,约有两万五千余人马。” 徐福再问:“可知齐军有多少人众。” “我儿项梁以两万边军与其对抗,不足一日全军覆没,预计齐军至少有五万兵马,后援暂不明朗。” “难怪老将军如此冒险,正面对抗必败无疑,老将军可还有盘算?” 项燕说:“老夫已是计穷,唯有拖延时日,等待别国援军及西线主力到来,再与齐军一决雌雄。” 徐福说:“等待援军恐怕也非上策,若是齐军决意进攻,将军两万新卒恐怕正面战胜齐军五万精锐无法抵挡太久。” 项燕沉默良久,他如何不知楚军面临的形势危急,项燕说道:“老夫正是为难,因此今日唤来诸将商议应对之策。” 徐福说:“兵少将寡,想要以少胜多,需因地制宜,老将军对周边地形可否熟悉?” 项燕说:“老夫观看过周遭地形,此地一马平川地势平坦无险可依,亦无处设伏。” 徐福摇了摇头说:“我一路走来也看了看周边地形,觉得大有可为。” “哦?先生快讲。”项燕心中燃起希望。 “此地正是多雨时节,近日来连日降雨,以至于四野一片汪洋水泽,未来两日小川小流将不断集于附近淮水,淮水水位必定激涨,这正是可以利用的。” “先生何意?” 项燕目光骤然明亮,但又慢慢变得暗淡,他大概已经猜到了徐福的用意,或许是想到了什么。 徐福说:“大将军可曾记得白起水淹鄢城?” 项燕面色相比先前更为阴沉说道:“老夫自然记得,白起掘渠水淹鄢城,一战灭我楚国三十五万军民,先生之意是想水淹齐军?” 徐福平静说道:“恐怕也只有如此,方能退敌,为楚国化解危局。” 项燕沉声说道:“老夫不是白起,亦不愿做另一个白起。” 徐福缓声说道:“一个人生了病,就要用药治病,但是药有毒,将军是用还是不用?” 项燕沉默,徐福继续说道:“我知大将军在担心什么,大将军心系楚国百姓,当为仁义之将。” 项燕摆手说道:“此地乃是我楚国土地,水淹齐军必定一并摧毁百姓家园和田地,待大战过后,此地百姓将用什么来赖以生存?老夫的仁义是对于楚国百姓的仁义。” 徐福回答道:“大将军是否想过,若是楚军不敌齐军,此处沦为齐地,那些四处流难的百姓连家园都没有了,流落他乡也是寄人篱下或沦为他人奴隶,谈何安居乐业?又谈何生存?我亦知水淹齐军有违仁义道德,然而唯有暂时抛弃这无能为力的仁义道德,才能得到更大的仁义道德。” 项燕沉默想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 项燕问徐福说:“近来虽然连日降雨,水量却远远不足以淹没齐军,先生如何能做到水淹齐军呢?” “将军只需在淮水上游截断水流,后使诱敌之计佯装败退引齐军而来,到那时挖掘堤坝,淮水奔涌而下,必定会冲垮齐军五万大军。” 项燕疑虑问道:“先生如何断定齐军一定会中诱敌之计?” 徐福说:“齐军一路没有遭遇抵抗至淮水,眼下遇到大将军,不明虚实而不敢进攻,倘若大将军将楚军只有两万新卒的底细透露于齐军,齐军必然会轻敌进攻。” “老夫明白了。”项燕说。 项燕随即下令,令五千军士裁剪军帐,连夜缝制可装填泥土沙子的布袋,每人身上携带五条布袋,为防止齐军窥探,待天黑夜深之后出营,于距离楚营十里处淮水上游截断淮水,聚集从上游各个支流流入的雨水,修建一座挡水的堤坝,待堤坝完成以后就地隐藏起来伺机而动。 同时楚营加派巡夜卫队,防止齐军深夜探营,但防止齐军袭营准备事实上是没有太大作用的。 虽然此计要将底细透露于齐军,然而在上游堤坝未建成之前,还不能透露底细,眼下是楚军最弱的时候,原本兵力便不足以抵抗齐军,当下又抽调了五千人去拦淮水,楚军如今最怕的便是齐军探营。 正如徐福所言,楚军虚实一战便知,若是能安然度过今夜,待到明日便不用藏着掖着了。 经过白日的煎熬,终于等到夜幕降临了。 夜格外漆黑,天空笼罩着厚重的乌云,遮蔽着月亮和星星,看不到天上一丝的光亮。 远处与楚国军营对峙的齐国军营火光渐敛,五千楚军士卒携带装填泥土沙石的布袋整装待发,随着项燕一声令下,这五千军士悄悄离开楚营,前往淮水上游十里处。 此处是项燕精心挑选的设伏之地,此地为三条淮水支流汇聚之处,便于尽快聚集足够的河水,最为紧要的是,此处房屋农田甚少,周围大多为无人开垦的荒野之地,即便大水淹没周围,也不会给周围百姓带来太大的损失。 项燕目送着五千军士离开,心中还是忐忑不安,他一人悄悄走出帅帐,站在漆黑的黑夜之中,看着离营向东而去的楚国士卒,心情复杂至极。 今夜至关重要,关乎到此战的结局及楚国的未来。 项燕不曾信过鬼神,此时他心中却在默默向楚国的列位先君及战死沙场的无数楚国英烈祈祷,请求他们保佑,再给楚军最后一夜的平静。 第11章 如果这一战你没有死,我就送你一件礼物 徐福此时也没有休息,并非是担心齐军袭营计谋不成,相反他对此没有一丝顾虑。 他料定齐军必定中计,他便有这样的自信。 他穿过漆黑夜色中的薄雾,来到项燕的身旁。 他问:“老将军在担心什么?” 项燕说:“齐楚已经对峙已有些时日,若是齐军按耐不住选择今夜探营,那先生与老夫谋划的一切都无从说起了。” 徐福笑说:“将军多虑了,将军征战沙场多年,应该知道行军打仗最忌讳什么。” 项燕说:“最忌讳孤军深入,粮草不济。” 徐福说:“如今齐军便是孤军深入楚地,与楚军不同,齐军是远离国土作战,粮草必定也捉襟见肘,否则齐军会与将军对峙于此地吗?或许他们也在等待援军和物资,他们也需要时间。” 项燕听后略是安心,不进攻,何来探营? 他还是叹气说道:“虽是如此,但也恐怕齐军会做出冒险的举动。” 徐福微笑说道:“倘若齐军真来,将军现在忧虑也是无济于事,不如好好休息,如果有幸挨到天明,也有精力指挥楚军战场杀敌。” 项燕点头转身欲回帅帐,他对徐福恭敬拱手行礼说道:“先生也早些歇息。” 徐福点头,二人身影各自融入夜色,徐福并并不急于返回,而是漫无目的的在楚营中游走,他很担心琳琅,不知她们母子现在在哪? 他们有没有地方躲避风雨,有没有吃饱穿暖,遇到坏人该怎么办,羽儿这么小能承受这一路的颠簸吗? 身在兵荒马乱之中,此地如此,列国如此,天下人间皆是如此。 何处风平浪静?何处安然无事? 他与琳琅隔山、隔水,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行踪不知,书信难寄,纵是望穿江河湖海又能如何? 方才他劝项燕莫要忧心,忧心也是无用,不如坦然一些,但轮到自己身上时,自己却不能说服自己了。 徐福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回到自己的营帐,幽若在营帐中等候,营帐中烛火微弱,气氛沉闷压抑。 幽若知道先生此时心中所思所想,替先生担心,也替先生难过,她有消息带给徐福,但见徐福此时面色沉凝,却不知该不该开口了,因为她得到的消息算不上是一个好消息。 徐福看到幽若嘴角微微一动,似笑又非笑,其实徐福是想笑,以此来表达自己很好,不用幽若担心,但最终他笑的很不像样。 徐福问道:“夜深了,怎不回营帐歇息?” 幽若沉默了片刻后说:“先生,楚地梦鱼城卫已有消息传来。” 徐福连忙问道:“有琳琅的消息吗?” 幽若说:“梦鱼城卫回复说,齐楚边境确是发现有一人像极了琳琅公主,然而那女子是孤身一人,并未怀抱婴儿。” 徐福听说越发担心起来,难道梦鱼城卫探查到的不是琳琅?如果是,那羽儿哪里去了,如果不是,那琳琅不在齐宫又在哪里? 琳琅真的来到了楚国?或是去了别国?还是只是齐王在撒谎?这对徐福来说当真不是好消息。 徐福怅然失神,天下这么大,他要怎么寻找琳琅呢? 虽然他有梦鱼城卫助力,但梦鱼城卫大多潜伏在繁华的都市,监视各国重要的人物,若是一个人想要隐藏起来,选择人烟稀少的乡野之地,梦鱼城卫恐怕也难找到吧。 在某一个瞬间,徐福甚至不想再想天下,不想再考虑天下的未来,他只想找到琳琅。 天下? 说起来其实很可笑,徐福本来就是在做一件很可笑的事,只有他是认真的。 天下人好像都不认真,都觉得可笑,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天下。 “先生,歇息吧。” 幽若见徐福眉头紧锁,她想让先生舒心一些,或许梦中便不会有这般忧愁吧,于是提醒徐福说。 徐福说:“我不睡了。” 幽若说:“那我也不睡,陪伴先生。” 幽若说:“恕幽若直言,先生担心也是无用。” 徐福苦涩一笑,这句话方才他对别人也曾说过,幽若并无恶意,而是在说一个事实,自己再担心有什么用呢? 不在她身边,不能为她做什么,甚至连她在哪都不知道。 徐福此时不想说话,所以他没有回答幽若,心中憋闷无处排解,也无处诉说,他不能像以前一样跟幽若诉说,因为他现在知道了幽若的真实身份。 原本已是亏欠幽若,若是再在她面前提起自己如何担心琳琅,那幽若心里也不会好受。 幽若也不再说话,二人就这样对着一盏烛火相对而坐,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烛火越来越小最后终于熄灭了。 徐福在黑暗中感受到幽若的呼吸,在这样无助的时刻,有一个人毫无目的时时刻刻陪伴,大概是一种幸运。 黑暗之中徐福说了声:“谢谢你。” 幽若说:“先生不必谢我,像儿时那般,你也曾默默守在我的身边。” 徐福不再说话了,因为他知道他要说的话,幽若全都懂。 天快要亮了,楚营已经开始沸腾起来,今日有一场硬仗要打。 徐福幽若本就一夜未眠,此时也从营帐中走出,原来是项燕命令军中埋灶做饭,宰杀牛羊,不留一粒粟米,让士兵们好好饱餐一顿,这也许是他们其中很多人的最后一顿饭了。 徐福并没有看到士兵们像平时得到赏赐一般欢天喜地,他们都知道大将军的意思。 项燕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的士兵自己绝不回头的必死意志。 士兵们各司其职忙碌着,表情庄严肃穆,没有一个人嬉皮笑脸,他们大多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是天真无邪的年纪,此时脸上却是饱经风霜的模样。 徐福虽然不是楚国人,但此时此刻却觉得自己与这些士卒很亲近,他走在士卒之中,通过那一双双纯净眼睛,能够真真切切看到每一个士卒内心深处愿望。 徐福问一个士兵道:“要打仗了,怕吗?” 那士兵说:“怕就不来当兵了,打仗我要冲在最前头!” 这是一个少年,稚气未脱,口气却不小。 “为何要冲在最前头?徐福问。 “因为我是前锋营的,前锋营知道吗?前锋营一定要冲在第一个!” 士兵自豪的说。 “你叫什么名字?”徐福问。 “我叫龙且。”那少年说。 徐福说:“如果这一战你没有死,我就送你一件礼物。” 第12章 插翅难逃 “什么礼物?”龙且问。 徐福说:“等你回来你就知道了,定然是能让你满意的礼物。” “好,一言为定。”龙且兴奋说道。 …… 天大亮时,士兵们已经都吃饱了饭食,一声将令,众士兵皆出营帐列队,一队一队井然有序迈步出营帐辕门,一万余楚国少年士兵在大营外聚集,整齐列为方阵,等候将军训令。 项燕骑马从大营帅帐而来,兵阵分为左右,中间留出一条通道。 项燕骑马由这条通道进入士兵之间,他检阅自己的军队,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将看着每一个士兵的脸,都尚且稚嫩,这是他带过的最年轻的一支军队,但是他一点也不小看他们。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楚国的好儿郎,是保家卫国的英雄。 这一条不长的通道项燕骑马走了很久,走到尽头后返回在兵阵中央停了下来。 “让我看到你们手中的长剑!” 项燕声音浑厚有力、响彻天际,此间人马何止千百,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随着这一声令下,一万余士卒同时抽出腰间的长剑,万千长剑同时出鞘,兵锋耀眼璀璨夺目。 “你们手中的长剑是用来做什么的!” 项燕再次响起,犹如春雷掠过平原,平原因此而颤抖震动不安,一声惊雷引来更多的雷声纷至沓来,众士卒高声回应道:“砍敌人的脑袋!” “好!” 项燕赞叹一声又道:“随我一同去砍敌人的脑袋,保卫楚国,保卫自己的妻儿父母!为家国而战!” 项燕说罢,众士兵群情激奋,顿时保卫家国的口号震天动地! 项燕一声令下,大军开动,如潮水一般,携着无穷无尽的威势,往齐军大营而去。 大军先行,项燕留在最后,他牵了两匹马向徐福和幽若而来,此时他走的很慢,高大的身躯微微向前佝偻。 项燕来到近前,徐福问项燕:“上游堤坝可曾建好?” 项燕说:“巡夜子时已经建好。” “可曾汇聚足够的水量?” 徐福所问是最为重要的,因为不过是一夜之间,如果蓄水量不多,那此计就大打折扣了。 项燕说:“上游来报,已汇聚足够水量。” 徐福点了点头,项燕对徐福说道:“大军不会归营了,先生与幽若姑娘前去上游堤坝等候,我定会引齐军而来,让先生看一出好戏。” 徐福见项燕面带悲怆,向项燕恭敬诚恳施礼说道:“老将军保重。” 项燕还礼说道:“先生保重。” 项燕翻身上马,金甲红袍迎风而动,甩手一挥马鞭,马便如同飞驰的箭一般去了。 徐福在后面大声叮嘱说:“大将军切记不可死战!” 然而项燕的马奔驰的飞快,不知是风声太大还是马蹄声掩盖了徐福的声音,项燕并未回应徐福。 幽若看着项燕远去背影若有所思说道:“项老将军该是没听见吧。” 徐福说:“大将军知道该怎么做。” 幽若说:“我们去上游吧。” 徐福点头,二人上马,朝淮水上游楚军修建的堤坝而去。 这一战除去五千精心挑选、遣往淮水上游修筑截水堤坝的五千精卒,项燕用上了楚军剩余的所有力量。 他深知徐福所献计谋很大可能会让楚军获得胜利,这是楚军唯一能够以少胜多战胜齐军的机会,稍有差池,这唯一的机会就会失去。 既然他选择这么做,那么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他当然知道仅仅凭借着自己手中的兵马无异于以卵击石,但唯有如此才能让齐军信以为真,只有鱼饵够大,才能钓起大鱼,唯有真正的败退,唯有真正的死战,才能十足的确保使齐军中计。 他太想为楚国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了,他比谁都清楚,此战若胜了,楚国将重新屹立于六国之间,此战不胜,则被六国践踏的体无完肤。 此战楚国不能败,也不能再败了,既然如此,牺牲了自己,牺牲了这一万余楚国儿郎也是值得的,因此项燕与徐福说的是,大军不会归营了。 两军营地相距不远,楚军列队奔往齐军营地时,齐军便看得十分分明,此时齐军也迅速做出反应,营中士卒第一时间得到楚军即将发起进攻的命令,齐军主将令五万齐军营前列阵,虽是准备迎击楚军。 当两军近距离正面相见之时,齐国无论将官还是普通士兵都觉得惊奇。 目测这支楚军仅仅只有万余,还不如项梁第一次攻击的人数多,与先前侦查的情报大有出入。 齐军主将站在高大战车上看着阵前这支楚军轻蔑一笑喃喃自语道:“这是来送死的吗?” 身侧偏将指着对面楚军阵地前方那个黄袍金甲的老将说道:“这支楚军的主将为楚国名将项燕,将军不可轻敌。” 齐国主将冷笑两声说道:“不知这项燕老了还能吃几碗饭,不曾想本将是踩着项燕头颅,让列国看到齐国的剑锋,如此甚好。” 另有偏将大笑附和主将说道:“上将军所言极是,即便是楚王来了,楚军也不能取得胜利,我八万齐军便是徒手也能将这万余楚军碾死。” 此言正合齐军主将心意,他脸上笑容更加灿烂,他下令说道:“令大军全部出动,不可放过一个来犯之敌!” 令旗挥动,战鼓击发,军令迅速通传全军,齐军于阵前分出四个方阵,两翼方阵先动,前后两阵跟进,形成了一个口袋形状的军阵,像是一个口袋一样准备将楚军包裹其中。 楚军便是顺着这个口子进入了齐军的包围,这是自寻死路,然而他们就是要自寻死路。 当然,项燕作为主将,需要统筹兼顾战局,还有最为重要的使命需要完成,此时不能身先士卒,所以他留在军阵后方观战,身边只有两百骑兵护卫。 楚军进入齐军阵地,齐军四个方阵合拢,将口袋扎紧,楚军便像是被面团包裹的肉馅,在方阵之中,已经插翅难逃! 第13章 水淹齐军 项燕眼睁睁的看着这些楚国儿郎进入这有去无回的四方阵,他比谁都清楚,此战以后,进入四方阵的楚国儿郎也许没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想着是自己亲手将他们送进了坟墓之中,项燕一时间竟是老泪纵横。 项燕默默在心中暗暗发誓道:“儿郎们,我项燕对不起你们,有朝一日我会为你们复仇!” 项燕已知战局,不忍观看,他转头背过身去。 一通战鼓过后,齐军开始冲锋,战场之上喊杀声冲天此时对于项燕来说便是折磨,他希望早一点结束,好让他万般心疼的楚国好儿郎们痛痛快快的离开这混沌残酷的人间。 一万楚军在齐军的包围之中竟是格外神勇,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第一次上战场,面对重重围困越挫越勇。 从他们进入齐军四方阵的那一刻起,他们就都知道今天不可能活着回去了,他们知道自己不会听到鸣金收兵的铃声,所以每一个人都抱着必死的决心,横竖都是死,那一定要拉齐军陪葬! “战况如何了?”项燕问近旁偏将。 偏将回答说:“我军还在坚持。” 又过了一会,项燕又问:“战况如何?” 偏将忍痛说道:“我军还在坚持。” 终于,三通鼓吧,项燕听到战场上的动静小了,想来战斗已经将要结束了。 他回过头来,看到四方阵中,还剩下数十名楚国士卒聚拢在一处,拼死抵抗着越来越紧迫的包围,他们每一个人都被鲜血染红了,所以他们在战场上很是醒目。 看着这一团血人,项燕又是泪如雨下,他不忍心再看,对近旁偏将说道:“鸣金收兵。”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浴血奋战的那数十名还能站着的楚国士卒没有想到还能听到这个声音,他们知道即便鸣金收兵,自己也无法突破齐军的包围回家了,但是他们还是很欣慰,所以他们都开心的笑了。 也许不能活着回家,但想来自己的亡魂也能在这金铃声的引领下回家。 他们没有生的希望,但还有为国杀敌的勇气和决心,他们抱成一团,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自己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突进着,竟然快到了包围圈的边缘。 偏将痛哭说道:“将军,他们还在坚持,他们快要突出重围了!” 项燕却冷冷说道:“不等他们了,我们走。” 偏将咬牙狠狠道:“是,将军!” 项燕打马转头,齐国主将哪里肯放。 项燕上马的一瞬间就有偏将注意到,告知齐国主将:“项燕要逃,是否要追?” 齐国主将说:“当然要追,楚军已经是强弩之末。” 偏将说道:“怕是有埋伏!” 齐国主将说:“本将此前也曾担忧楚国有诈,因此不曾轻举妄动,如今看来,楚国无兵可用,你们看,连这万余楚军也都是青头少年,况且,此地地势平坦,不具备伏击的条件。” 说话间齐国主将翻身上马,对属下说道:“命令大军停止打扫战场,随我一同去追项燕,别让他跑了!” 齐国大军得令,迅速调转,随着主将一同去追,一时间齐军八万人马,人山人海也不顾队列阵型,蜂拥而上,朝着项燕逃跑的方向,步兵、骑兵乱乱糟糟黑黑压压一片接着一片。 齐国骑兵约有不足两万,随着主将追了十里,来到淮水上游处,步兵还在其后跟随而来。 项燕也是刚刚才到此处,但终究是先齐军一步,此时他已经登上昨夜连夜建成的截水堤坝,与五千精卒汇合。 项燕居高临下看着身后这些齐军,心中大喜,看这阵势齐军是倾巢而出了! 转头看看堤坝贮存的雨水,足够了! 现在只等齐军步兵再靠近些!便让他们有来无回,为死去的楚国儿郎们报仇雪恨,如此他们在天之灵得以安息了! 项燕来不及与徐福打招呼,命令士兵说:“听我命令,随时准备掘开堤坝!” “是!”士卒得令而去。 齐国主将靠近之时忽然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座由布袋垒筑而成土墙,项燕正在土墙上方向下观看,他一时迷惑不解,如此土墙与城墙尚且不能相比,如何能挡得住齐国八万大军? 正是疑惑之际,他忽然想到了此地靠近淮水,心中暗叫一声不好,随即慌乱调转马头,向身后大军大叫:“撤军!” 此时已经晚了,原本阴雨连绵道路已是泥泞难行,如今再掉头回去,齐军骑兵马腿陷入泥沼之中不能及时后退,而勉强后退的骑兵好不容走了几步又迎头撞上刚刚赶来的齐国步兵,步兵还不知是何情况,一时间乱成一片。 此时,项燕还未掘开堤坝,齐军被自己人踩死挤死,压死的就已经不可计数了。 时机到了!项燕大喊一声:“掘堤!” 早就已经准备好的楚国士卒掘开蓄满河水的堤坝,一时间滚滚洪流带着沙石泥土喷涌倾泻而下,仿佛滔滔洪水天上来。 目之所及,方圆数里尽皆是一片汪洋!齐军八万人马尽皆淹没在这一片泽国之中,陷入如此境地,任你百万雄师又当如何?眼下结局已然明了。 看到这一副场景,项燕这才有心情与徐福说话。 “先生妙计,救了楚国,请受老夫一拜!” 项燕此时屈膝跪拜徐福,徐福连忙拦住说:“若非是大将军肯舍,我这计谋,恐怕不见得有成效。” 幽若也在一旁说:“大将军不必如此,先生只是提了个建议,当不起如此大礼,将军有舍才有得,一切都是将军自己的功劳。” 项燕惭愧的摇了摇头沉重说道:“于我而言,这不是功劳,而是罪孽,我自知罪孽深重。” 不错,这又哪里是功劳?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一个“成”字,一撇一捺都是用无数士卒的血肉筑成。 有人为这“成”而洋洋得意,有人为这“成”而惭愧羞耻。 徐福说:“将军是为国为民,不能称得上罪孽深重。” 项燕虽然久经沙场,也见惯了生死,但不曾做过今日这样的选择,他一直耿耿于怀,自己明知去是必死无疑,却还要亲手送那些楚国儿郎进入死地。 徐福又安慰说:“此计出自于我,将军心情我能感同身受,我师父鬼谷子曾对我说过,若是杀一人而能救十人,那便杀一人救十人,这句话能给我一些安慰,我希望也能给将军些许安慰。” 项燕说:“先生莫要再说了。” 第14章 但愿以后,少年就去安安心心做一个少年 项燕真的累了,他看到了大局已定,楚国胜了,此时心中再无牵挂了,只想去好好的睡一觉。 他失魂落魄的转身,近旁偏将为他卸甲,褪去一身威武铠甲的项燕真正变成了一个身材高大却清瘦的老头儿。 这个老头儿满面皱纹横生,须发苍茫,看起来有些孱弱无力,一点也不像做过将军的人。 幽若说:“听说一万余人,跟着项将军回来的不过两百。” 徐福说:“战争都是残酷的,这大概就是胜利需要付出的代价。” 幽若说:“项将军看起来很可怜。” 徐福说:“天下人都可怜,没有人能帮他,他现在需要说服他自己。” 徐福想起了带他们进入楚营的季布,也想起了龙且,不知这两个少年是否还活着,自己还有礼物要送给龙且。 这支楚军就是由千千万万个像他们这样的少年组成的,但愿以后,少年就去安安心心做一个少年,做一个少年应该做的事,而不是在这个年纪便舍身忘死征战沙场。 此时再看堤坝之下,满目疮痍。 被洪水冲垮的齐军,已经是大势已去乱成了一锅粥,齐军被水淹没,先有大批人马见洪水当头而下,顾不得别的转头就跑,后有步兵蜂拥而至,想密密麻麻拥堵在一处。 齐军人数众多,又是如此慌乱局面,战马受惊而横冲直撞,一时间践踏拥挤至人群中,大多齐国士兵被自己人活活踩死,人力如何比得上水流的速度快。 洪水下来时他们还是没能逃脱,尽皆淹没在泥沼中,有被淹死,有被水中泥石砸死,哀嚎连天场面惨不忍睹。 洪水泄完,侥幸没有被淹没的人也大半个身子陷在泥浆之中,难以抽身。 楚军早有准备,站在小舟之上搭弓射箭,瞄准了一个一个活靶子,那些勉强躲过了自己人的踩踏,又经历了洪水冲击,在洪水中生存下来的人,也难逃一死。 幽若看着这场面说道:“齐军要全军覆没了,先生的心情如何?” 徐福说:“我也很难过。” 幽若说:“我看得出,你比项将军还难过。” 徐福说:“齐王恐怕要大发雷霆了,不知田仲良该如何应对。” 幽若有些不解,先生这是想哪里去了,似乎与自己并不在同一思维上,或许徐福只是有意转变话题,只不过这转变太过突然了。 的确,徐福明白幽若试图来安慰自己,但他知道她安慰不了他,没有人能安慰他,连琳琅也做不到。 徐福看得出幽若脸上的疑惑说道:“齐国南线战事失利,又折损数万大军,恰好遇到田仲良回到临淄述职,田仲良不仅没有除掉我,而且也没有拿回齐王想要的东西,那齐王的火气,还不都撒到田仲良身上了?” 幽若想了想,确是如此。 幽若担忧说:“田仲良该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徐福说:“也许影可以帮助田仲良度过这次难关。” 说话间,太阳下山了。 泥沼中尚还幸存了一些齐兵,楚军也都疲惫至极,停止射杀那些存活的齐兵。 眼见得楚军停止射箭,求生的欲望支撑着他们向沼泽边际缓慢爬去,然而一望无际的沼泽爬到哪里才是尽头? 有的人还在爬,有的人已经放弃了。 即便楚军不管他们,任由他们自生自灭,过不了两天,同样会被渴死饿死,他们知道自己爬不出这片沼泽了,还不如安静的等待死亡的来临。 此战将将结束,便有战报快马加鞭以最快的时间呈送两国君王处,楚王听到战报时有些恍惚,因为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项燕能够凭借两万新卒全歼五万齐军。 当他反复确认以后,先是长舒一口气,而后疯癫一般狂笑不止,这无疑是项燕为他为楚国创造的一个奇迹,他毫不掩饰欢喜,连连赞叹项燕—— “果然是项大将军,果然是楚国的守护神!” 随后,楚王在第一时间将战报通报全国,嘉奖项氏一族,并且下令释放狱中项燕之子项梁。 狱中的项梁还蒙在鼓里,稀里糊涂的就被放了出来,从狱中出来走在大街上才知道,原来是自己的父亲在淮中一举击溃了齐军,歼敌八万,齐军全军覆没! 街上的楚国百姓无不奔走相告,一时间楚都寿春热闹非凡,喜气洋洋。 有人欢喜有人忧,齐王则是不可置信,暴跳如雷自不可免。 齐军战败的消息在齐国境内也很快传开了,齐人皆不相信,齐国以五万大军击败项梁两万楚军之后,一路长驱直入,后续又增兵三万,齐楚两军又对峙许久,怎能在一日之间战败? 就算是八万头猪,楚军要捉恐怕也需要花费些时日吧! 琳琅在驿站中也得知了两国战争的结果,她很在意这个结果,她未曾想过楚军能胜,并不因为她是齐人,也不因为她是齐国公主,而是实力如此。 其实对她而言,她更加希望楚国战胜,这样自己的父王便不得不停止征伐,而自己也可以不必惭愧。 她一直在想,若是楚军战败,齐军还不退兵,自己便回齐国,哪怕明知无用,至少可以以此来堵住父王借机出兵楚国的借口,若是齐军退兵,那她便不回去了,天下之大哪里不可容身? 眼下局势明朗,她唯一担心的便是羽儿,这一刻齐军战败的消息成全了她想要自由的心愿,她决定要去楚都寿春,寻回自己的羽儿。 琳琅说走就走,她特意换了身干净的楚人男人衣服,楚人的衣服大多款式飘逸潇洒,如今穿在身材窈窕纤细的琳琅身上,更是犹如画中走出的美男子。 琳琅心中盘算,这一路虽然乔装却是吃尽了苦头,如今要往楚国,乔装成一个楚人男子,这样一路上只要不开口说话,就会好走很多了。 琳琅这一身装束收拾完毕,叫来驿站驿丞,驿丞都有些晕了,乍见之下,竟是不知这是哪里来的一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但他见过公主女儿装,细看之下,还是识得这就是公主。 “公主这是何意啊?”驿丞问。 看到驿丞惊诧表情,琳琅再上下打量,对自己的装扮十分满意,她也不顾驿丞询问说道:“将你驿站中最好的马给我牵来。” 第15章 便是这三天,项燕睡了整整三天 “是是是。” 驿丞连忙应承道,这几日琳琅暂居驿站,驿丞是食不甘味寝不能眠,时时刻刻都在担心自己侍奉不周,唯恐公主动怒,此时公主发话,驿丞自是不敢怠慢。 他以最快的速度牵来一匹良驹宝马,此马高大健硕,全身毛发雪白无暇,正是驿站最好的一匹白马! 琳琅走上前,温柔抚摸马背,那白马低头轻轻嘶鸣,温顺至极。 “就是它了。”琳琅满意的说着,利落的翻身上马。 驿丞忙问:“公主,您要去哪里?” 琳琅眯眼甜甜一笑说道:“我要回临淄!驾!” 话音未落,白马已经飞奔而去,驿丞在后追赶,大喊道:“公主回临淄,穿楚衣作甚啊!” 他听不到琳琅的回应了,因为琳琅已经骑马向南跑远了。 驿丞回过头还在纳闷,公主去的方向可不是临淄城的方向啊!但是驿丞不管这些,他很开心,总算送走了公主,此时正是一身轻松。 …… 此时项梁被释放回到项府,回到府中便大吃一惊,府中侍女奶妈正在院中小心的侍奉一个小小婴儿,这小婴儿的名字叫羽儿,他曾见过。 项梁心中大喜,瞬间便安心,羽儿在此,想必徐夫人也安全到了项府吧。 府中众人见少将军回来了,都大喜过望,纷纷前来问候。 他轻手轻脚来到羽儿身边,羽儿正在熟睡,他看了一眼就笑了,这孩子模样乖巧,到底还是先生的孩儿,眉眼都长得这般相似。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羽儿的小脸,感受到婴儿稚嫩肌肤的触感,这才心满意足。 项梁很是直接问道:“夫人呢?” 这一问就把府中下人问懵了。 “夫人?” 这府中很多年已经没有人可称“夫人”,众人许久才反应过来回应道:“少将军说的是小公子的母亲吧,夫人没有随小公子一起来。” “没有来?”项梁疑惑问道:“那小公子是如何来的?” 下人回话说:“是一个少年带小公子回来的,并未见夫人一同回来。” 项梁刚刚安定的心又紧张起来,眼下北境战事将歇并不太平,她一个柔弱女子如何一个人在外生存呢? 如同上一次,若不是自己巧遇解救,那后果将是不堪设想。 罢了,既是行踪难觅,多想亦是无益,还好羽儿在府中安然无恙,若是徐夫人平安,自会来此寻找羽儿的。 “我不在的时日,尔等可有好生照顾小公子?”项梁转头立刻换了副表情,质问项府下人。 下人连忙回答:“不敢怠慢,大将军出征之前特意叮嘱要好生照料。” 项梁这才点了点头,看羽儿也确实比上次见他要白净健壮许多,想来下人没有说谎。 数百里外淮中战场的战事还在收尾之中,除了姗姗来迟的部分齐国步兵没有受到洪水冲击侥幸逃脱之外,其余六七万齐军尽皆在这洪水造就的沼泽之中了。 这两日没有下雨,随着时间流逝,沼泽泥浆逐渐浓稠凝固,依稀还能听见沼泽深处还有人声传来,应是还有不少人存活,楚军乘小舟穿行其间已经变得越来越困难,搭弓射箭也距离有限。 弓箭射程范围之内已经没有活口,最后楚军只能是守在沼泽外围守株待兔,一旦有齐兵爬出沼泽便立刻射杀,不过倒也不见有几个能够爬出沼泽的齐兵。 楚军在沼泽外围守了三天三夜,直到沼泽变得安静下来,天也开始放晴,沼泽开始被太阳光照蒸发出水分,泥沙土石开始干涸。 干涸的泥土与沼泽中的齐军尸体长成一体,残肢断臂在泥土中横七竖八,犹如田地里刚刚收割以后只剩下半截断茬儿的庄稼。 四周聚集了无数的秃鹰,欢快兴奋的叫着,呼朋唤友成群结队而来,这里成为了它们觅食的天堂,却是这些齐兵的地狱。 有些未死去的齐兵被秃鹰生生啄去眼珠子,惊恐痛苦的哀嚎摸索;有些受伤的齐兵伤口被秃鹰尖锐的爪子撕扯的更大,露出皮肉下的血淋淋的五脏六腑,秃鹰便活活将受伤齐兵的内脏掏出来,当着他的面吞进肚子里;有些齐兵张嘴想要骂这些该死的秃鹰,刚刚张嘴便被几只秃鹰争抢着叼去舌头…… 这些齐兵没有任何生还的希望,他们已经是死人了,连坑都不用挖了,这些泥沙土石已经替楚军将齐军的尸体掩埋起来,暴露在外面的,也都会成为秃鹰口中美味,迟早会变成森森白骨。 便是这三天,项燕睡了整整三天。 他再起来的时候,已经听不到战场的声音了,然而他的眼前还是那副楚军陷入齐军四方阵的情形。 齐军的四方阵一点点碾碎了楚军的血肉,也将项燕的一颗心碾压的粉碎。 项燕的两眼通红,他看着沼泽里齐军的尸体,一点都不觉得惭愧,那是他们应该付出的代价,这是替楚国儿郎最好的陪葬。 “老将军无碍吧。” 徐福前来问候,此时二人说话的背景便是身后是那片藏着无数血肉白骨的沼泽。 项燕施礼而拜说:“劳先生挂心了,老夫没事。” 徐福躬身一拜说:“既然此间战事结束,我们二人也应该走了。” 项燕知道徐福志向,也不强留,只是问道:“先生要往何处?” 徐福说:“我二人随便走走,这天下很大,我们要走很久,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项燕再次拱手说道:“先生一路保重,大恩难报,只能让我的子子孙孙来偿还先生恩情了。” 徐福说:“老将军客气了,只需要给我换一辆能走远路的马车就好了。” 项燕说:“这是自然,老夫立刻命人准备。” 徐福点了点头说:“代我问少将军好。” 项燕点头说:“老夫一定替先生带到。” 徐福从怀中掏一张绢帛说:“我曾答应老将军军中的一个少年士兵,如果这一战他能活下来,我会送他一件礼物,他的名字叫做龙且,前锋营的士兵,这张绢帛替我给他。” 听到龙且二字,项燕也是熟识,这个孩子当真是有些骨气,然而那日楚国儿郎冲入齐军四方阵中,先锋营便是首当其冲,如此惨烈之战,龙且会活着吗? 第16章 原是将血色误认为花色 项燕对徐福说:“如果龙且活着,我一定替先生交给他。” 徐福说:“不要传此战我来过楚营。” 项燕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爽快回答说:“好。” 徐福辞别项燕,回去的路上幽若在一旁好奇的问:“方才先生送了什么礼物给那叫龙且的人?” 徐福微笑说道:“那张绢帛记录着鬼谷兵法十三篇,我据记忆誊录,又添了些自己的理解。” “这样珍贵的礼物先生怎可轻易送人?”幽若有些心疼说道。 徐福笑着说:“我看得出那少年龙且心地善良淳朴,又有大志向,我授予他鬼谷兵法,便是希望他来日大有作为。” 幽若摇头说道:“先生难道不知人都是会变的吗?先生仅仅凭借着一面之缘,便信了他,太过草率了。” 徐福说:“田仲良也是打仗冲在最前面的一个人,这个孩子跟他是一样的人,我大概不会看错。” 幽若说:“我看田仲良也不是什么好人。” 徐福说道:“每个人的主观判断都不一样,有人一定也会觉得我是坏人,所以这个有很多人要杀我。” 幽若妥协说:“好吧,反正又不是我的东西,先生想怎样就怎样。” 某一刻,幽若突然觉得,他们二人虽然没有夫妻之名,也没有夫妻之实,但如此相伴相依、相敬如宾,平淡如水不是夫妻也胜似夫妻。 马车已经准备好,还是如平时一样,徐福二人上车,任由那马匹自由行走,走到哪里就是哪里。 道旁青草茂茂,有两三只蝴蝶穿草而过,翩然落于残破衣甲,原是将血色误认为花色,然而血腥终是不同花香,蝴蝶将落而惊飞。 士卒无奈看着仓惶飞走的蝴蝶,发出生命之中最后的一声叹息,不知是否忆起幼时捕虫捉蝶的场景。 他微微一笑,明媚如春光乍泄,这最后一声叹息随夕阳西下隐匿天边,融入沉沉暮霭之中…… 此时并非深秋,亦非凄寒寂寥,然而繁花团簇蝴蝶翩翩亦能断人肠,所幸在生命最后的时刻,这名士卒的叹息声中有几分安宁恬静,这是解脱的意味。 徐福的马车便刚刚经过这里,徐福看到了这名垂死的士兵,他没有下车,因为他知道这名士兵已经活不成了。 他没想过替他收尸或是堆一个小小坟冢,道路两边还有很多垂死或是已经死去的人,如果徐福为每一个人都堆一个坟冢,恐怕很难再离开这里。 徐福想,埋骨于壮阔天地和翠草繁花间,与繁花翠草为伴,与蝴蝶为邻,总比栖身于阴暗潮湿的地底要来的更好一些。 这一边项燕打扫完沼泽战场,又领着剩余五千精卒去了四方阵阵地,来此是为为国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楚国儿郎们收尸。 一眼望去,战场凄凉萧条,这里横七竖八的躺着一具一具楚兵的尸体,该不会有一个喘气的人了吧。 他们都还是少年。 “好生葬了他们。”项燕对近旁偏将说道。 偏将领命,其余楚兵就地挖坑,项燕接过士兵手中的镐头也亲身参与其中。 他们挖了很大的一个土坑,也同样很深,怕是埋得浅了怕是要被秃鹰野狗刨了出来。 大坑挖好之后,众人一起将死去的楚兵一个一个抬入坑中整齐码放,就如同码放麻袋那般。 幸运的是在这死人堆里,竟然发现了数十个还有生命体征的士卒,经过救治,其中有些人没能扛到最后,但也有些人醒过来了。 这侥幸存活的十数人正是四方阵围剿之时坚持到最后的那一群人,当时齐军主将脱离战场,四方阵的士兵也顾不得这数十人跟着主将而去,他们便侥幸逃过了最后的围杀。 彼时众士卒力战许久,而且多处受伤,早已筋疲力竭,不过是心中一口气强撑着还能继续持剑站立,齐军退去时,这口气也终于用尽,他们再也站不起来了,瘫软倒下,躺在那里就如同死人一样,他们这一躺就是三天。 这三天他们就像是在地狱里走了一趟,当他们醒来时看到蓝天白云,看到熟悉的世界,感受到风吹日晒,却是无悲无喜,他们依旧像是一个死人。 有十数人经过救治已经缓过气来,项梁亲自前来慰问,他们已经看不清模样了,身上脸上尽皆是凝固结痂的乌黑血渍。 “你们是楚国的骄傲。”项燕对这数十人说。 那数十人经历前所未有残酷的大战死里逃生,其实内心已然死寂,这一刻看到大将军,听到大将军的赞叹,忽然心头重新升起一股昂扬斗志,如同朝阳初升一般,越发明亮,越发耀眼。 “保卫家国!”众人呼喊出出征之前的那句口号,虽然不似出征前那般气壮山河,但便是这虚弱无力的声音似乎更能震撼人心,因为这不是一味单纯的无惧无畏,更是经历过生死大恐惧之后,更加坚定更加真诚的信念。 如同一个人在经历漫长岁月的艰苦生活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说:“这个人间很好。” 这是无畏无惧的勇气,亦是对自己事业的认同。 随同项燕前来的所有士卒都有些激动,项燕挨个询问了他们每个人,因为看不清人脸,所以他都先问名字,他终于问到了龙且。 项燕问躺在地上的少年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龙且!”干脆利落又自信的自我介绍,这让项燕想起在寿春城郊听到那少年的回答。 项燕激动说道:“原来是你小子,你小子还活着。” 龙且一笑露出大白牙说:“我当然活着!” “好!那我问你,你可曾冲锋在第一个?” 龙且沮丧说道:“冲锋时,我的队列靠后,追不上他们,但我要是排在队列最前一定是第一!” 项燕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没关系,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龙且摇头说:“不,我知道自己做的不够好,有很多同伴都比我快,我会更加努力。” “好孩子。”项燕摸了摸龙且的头说:“对了,有一位先生托我给你带一份礼物。” 项燕从怀中掏出那张绢帛交给龙且,龙且想起自己战前遇到一位先生,那位先生说,如果此战他能活着回来,便会送给他一件礼物。 第17章 二人相互利用,彼此心知肚明 龙且勉强伸手,接过项燕递过来的一个小小包裹看了一眼沮丧的说:“将军,我不识字。” 项燕哈哈大笑说:“这张绢帛乃是无价之宝,你要好好收藏起来,莫要落入奸恶之人的手里。” 龙且点了点头,认真将绢帛塞进贴身处。 项燕又说:“以后你就跟着我,我教你读书识字,等你认识了字,要好生研读。” 龙且天真笑道:“多谢将军!” 项燕伸手再摸了摸龙且的脑袋说道:“你可愿意入项家军,做我项氏家卒?” 成为一个氏族的家卒,等同于有了依靠,非是一般士卒所能比拟的。 况且,谁人不知项氏一族在楚国的地位,项家军在战场上的表现亦是有目共睹,只是项家军都是项氏亲族子弟,其选拔条件更是严苛,不是一般士卒想要加入便能够加入的。 龙且乍听之下兴奋不已,随后有些惭愧说道:“我当然愿意加入加入项家军,但我好像还没有资格,我会努力获得这个资格的。” 项燕点了点头不做强求,在项燕看来,龙且已经有资格加入项家军,但是龙且并不这么认为,这是龙且自己的骄傲,哪怕他还是一个少年,还只是一个兵卒,他也会尊重少年的决定。 对于龙且的回应,项燕也很欣慰欣赏,龙且是一个骄傲又谦虚的少年,他不恃宠而骄又有自知之明,当真是难得可贵。 项燕站起身看着眼前这数十个人,他们是他从寿春带出来两万新卒中仅仅幸存下来的,他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次胜利,是用他们的性命为代价换取的,他丝毫不觉得自豪,而是深深的愧疚,这两万人原本是楚国未来的希望,而如今只剩下这数十人,其余全都很快就要变为了这大坑的一部分。 在大坑上填上泥土,过个三五年,就再也无人记得他们曾经在此浴血奋战了,再也无人记得他们的忠骨埋葬于此了。 他会永远记得。 士卒们用了很长时间,终于填满这个大坑,并在大坑上堆起高高的封土,这是是一个巨大无比坟冢,坟冢没有墓碑,但平地而起的封土堆,便是巨大的丰碑。 项燕携着幸存下来的所有人对坑中这些英勇无畏的战士进行了祭拜,祭拜完毕,项燕率领着仅存的不足万人的队伍回返楚都寿春。 他作为战胜齐军最大的功臣,本应该雄赳赳,气昂昂进入寿春城,接受城中百姓及文武百官的朝贺,然而当楚王来通知准备出城相迎之时,项燕委婉的拒绝了楚王赐予的这番殊荣。 士卒于城郊扎营休整,他率领着数十位将官,特意绕道悄悄从寿春的一个偏门进入寿春。 楚军以少胜多,解除了北方门户的危机,也向诸国证明了楚国的实力,楚都寿春不再人心惶惶,项燕进城之时,寿春一片安宁祥和,处处张灯结彩。 虽然经历过很多大战,但进城时刻项燕还是发出感叹,这般的繁华热闹,是要用多少戍卫边关的将士用生命才能换来啊!那大红灯笼,是要用多少鲜血才能够染红啊! 项燕没有回家,而是先行入宫述职,楚王及李园,早已在宫中等候项燕了。 尽管项燕拒绝了楚王城外亲自迎接,依然有不少官员自发聚拢于王宫之外等候项燕,为首之人便是楚国主政的李园。 项氏一族辉煌过,也落寞过,数次大起大落之后,项燕内心早已是宠辱不惊,王宫前下马,与百官一一见礼,而后在百官的簇拥之下进入王宫内庭。 李园为百官之首,与项燕并肩而行,此时他亦笑的真诚灿烂,无人知晓他笑的是真是假,此次项燕领军奇迹般战胜齐国,对他来说有利,也有弊。 “此次楚国能全歼来犯之敌,全凭大将军运筹帷幄,日后王上必定更加倚重,本官在此祝贺大将军了!” 项燕深知李园为人,亦知朝堂风气,只是谦虚平静回道:“李大人严重了,此乃是托王上洪福,托大人统领百官朝内照应,托楚国儿郎奋勇杀敌才有此胜,并非燕一人功劳。” 他对李园格外的客气,李园当今为百官之首,为楚王信任倚重,若是想在楚国朝堂要立得住脚,没有李园的认可则寸步难行,这是他自已经身败名裂的春申君黄歇那里学来的经验。 虽然项燕出身将门,却也在官场沉浮多年,他知道要想自己做些事,必须与这些人维持好关系,不论是否心甘情愿都要如此,黄歇便是前车之鉴,黄歇不愿与之为伍,才逼迫自己走上了末路。 项氏一族终于翻身,项燕不愿因自己一时喜恶,而断送让项氏一族重新辉煌的大好机会,因此他决意隐忍,亦开始学习如何与朝中诸多势力相处。 他的相处之道便是摇摆妥协,亦可以称之为左右逢源借力用力,自黄歇身败名裂,李园同项燕一文一武开始主持楚国朝堂文武大事,其间配合也颇为默契,项燕对他也是言听计从未有意见相左之时,更无争论。 李园对项燕也是多加看重,他知道项燕的能力,也知道项燕的价值,作为一个从街巷间一步一步爬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个位置的资深政客,李园与传统士族公卿行为处事的风格大有不同,他知道轻重缓急,亦知如何将项燕的价值发挥到极致。 二人相互利用,彼此心知肚明。 项燕李园二人来到王宫大殿台阶前,李园让出半步对项燕说道:“大将军先请,王上已经等候大将军多时了。” 项梁心知李园有意,便客气说道:“还是李大人先行,臣属等级大人在前,末将在后,规矩不可变。” 李园对项燕的回答很是满意,但还是波澜不惊说道:“今日不同往日,大将军为楚国立下不世功勋,理当先行。” 项燕推诿不肯迈步,李园则是坚持项燕先行,正当二人僵持之时,楚王亲自走出大殿来到二人面前。 “爱卿劳苦功高啊!”楚王握住项燕的手动情的说。 楚王是真心实意说的这句话,因为项燕替他解决的了一桩天大的麻烦,不仅让楚国所有的危机都消散殆尽,更是替楚国挣回了面子,国之尊严那可是非同小可。 第18章 羽儿是徐福先生的孩儿 项燕李园当即跪拜楚王,项燕却是说道:“末将有辱使命,请王上降罪。” 楚王微愣不解其意问道:“爱卿大胜齐军,何罪之有啊?” 项燕低头说道:“臣出征之前有新卒两万,而回返之时只存数千人,末将有罪!” 项燕所说的确是事实,此次战胜齐国大军楚国亦是惨胜,但楚王并不介意他心中可没有项燕这般的仁慈,他的眼中看重的是什么?是战胜齐军这个结果。 楚王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而项燕恰恰做到了他想要的,因此旁的楚王一概都不在乎,况且楚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少了万把人又算得了什么?假以时日,楚国会重新拥有这些士卒。 楚王扶起项燕,又扶起李园,两手各执一人手腕拉着二人往大殿中去,楚王边走边说道:“寡人又不是三岁小儿,怎会不知战胜齐军之艰难,大将军已经做的很好了,大将军非但无罪,而且是我楚国的大功臣,楚国需要项大将军。” 楚王说的真真假假,项燕却是听得感动,他躬身拜谢楚王说:“谢过我王,我王仁慈不治臣之罪,然而臣却不敢居功,臣愿以戴罪之身,为楚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楚王大笑点头说道:“寡人其实未曾想过大将军能战胜齐军,只想大将军为楚国拖延片刻,能为楚国争取时间便是万幸,没有想到大将军竟然给寡人一个这样大的惊喜!” 项燕说:“托王上洪福,将士为国死战。” 楚王问道:“大将军可否与寡人说一说,如何做到以两万新卒战胜齐军五万之众,并且全歼齐军?” 项燕如实说:“据战后统计,齐军并非五万,而足有八万之众,想来齐军有所增援,两万新卒自然不是八万齐军的对手,臣借用淮水,引齐军进入伏击范围,掘开事先集满雨水的堤坝,齐军八万士卒尽皆陷入泥沼汪洋,如此才得以侥幸战胜齐军。” 楚王听完大赞道:“爱卿真乃是用兵如神啊!楚国有大将军,便能万事无忧。” 项燕惭愧说道:“王上过奖了,这一战臣只是惨胜,臣不仅淹没大片耕地,更是折了万余楚国儿郎的性命,真正的功臣应该是他们。” 楚王摆手说:“大将军莫要自责,古来征战哪有不死人的,寡人要重重赏赐大将军,当然,寡人也要重重的赏赐这些为国捐躯的楚国儿郎,战死者家属免征赋税三年,另行给足抚恤,爱卿以为如此可好?” 楚王如此的确是重赏,也并无不妥之处,项燕自是感恩戴德,连连拱手谢道:“多谢王上体恤,臣替战死的儿郎们谢过王上恩惠!” 说话间,三人已到大殿,楚王登上王座,百官分文武位列两班,朝会开始,今日的朝会没有其它议题,只有嘉奖项燕一事。 楚王坐定王座,对项燕说道:“此次出征的士卒寡人已经赏了,大将军作为主将以少胜多,功勋卓着,大将军想要什么?只要寡人有的,都可以给你。” 楚王此言有心试探项燕,项燕在楚国本来就是名声远扬,而如今更是声势大涨,楚国子民只知有项大将军,而不知还有一个王上。 项燕哪里听不出楚王用意,他很清楚若非是楚国正值用人之际楚国离不开自己,那他的下场就如同秦昭王对待白起那般了。 项燕回答说:“臣不敢要王上的赏赐,只求王上允臣边关杀敌,为国尽力便可。” 楚王点了点头说道:“大将军忠君爱国,寡人也自不会亏待了大将军。” 项燕再次拜倒说道:“臣不敢要赏赐,臣子项梁先有战败之罪,折损楚国兵马,损伤楚国元气,臣只愿将功补过。” 楚王沉默片刻说道:“既然大将军如此说,寡人便记着大将军的功劳日后再赏。” 项燕叩谢楚王,而后朝会散去,楚王又单独留项燕小叙,在王宫中与楚王寒暄了半晌,项燕终于得以回到项府。 这些时日,他心中日思夜想的唯有那个不久前来到项府的小孙儿,还未多抱抱他便出征而去,此时更是思念。 他迫不及待的去看羽儿之时,却看见了自己的儿子项梁,项燕方才面对下人时还慈眉善目,此时见到项梁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咳咳!”项燕咳嗽两声用来引起项梁的注意。 项梁正在哄羽儿睡觉,突然听到刺耳的咳嗽,原本想要发怒,转头一看竟然是自己的父亲,便硬生生的咽下了怒气,怒气瞬间化为了怯弱胆寒。 “父亲,您回来了。” 项梁小声说话,怕惊吵到羽儿,也是自知有愧。 项燕也注意到羽儿正在熟睡,知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便招了招手唤项梁出门,父子二人站在庭院中,项燕问项梁说:“你为何在此,不用蹲监牢了吗?” 项梁尴尬一笑说:“托父亲的福,王上前几日已经赦免我兵败的罪过了。” 项燕拱手遥向王宫的方向拱手遥拜道:“王上大恩,项氏铭记。” 他见项梁此时其实心中欢喜,哪一个父亲希望自己的孩儿被问罪杀头? 但是他心中对项梁还是有些话要说,项燕严肃说道:“不是什么事都要依靠老子的,你自己都有孩儿了,应该更加成熟稳重像一个顶天立地男人一样。” 项梁一愣,我哪里来的孩儿,他转头一想,十有八九是父亲误会了自己与羽儿之间的关系,这是需要解释一番的,否则老头子还真信以为真。 项梁又是尴尬挠头说道:“有一件事要与父亲禀明。” 项燕看了看项梁,心说你早就该说了,还要等到现在? “有事便说,别磨磨叽叽。”项燕说。 项梁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父亲大概是误会了我与羽儿之间的关系。” “嗯?”项燕听项梁这样说,心中暗叫不好,莫非羽儿不是项家骨肉? 项梁说:“我曾与父亲言及在边关封地遇到徐夫人,羽儿正是徐福先生的孩儿。” 项燕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项梁以为自己说话的声音小了,父亲是真的没听清,于是把嘴凑到项燕耳边大声了一句:“羽儿是徐福先生的孩儿!” 第19章 恨风雨无人性,恨草木无心肠 顿时,项燕感觉到天旋地转,并且有些头晕目眩,这与他所期盼的背道而驰。 项燕愣了很久才缓过来,项梁在一旁也不知道父亲是怎么了,为何如此失落。 项燕对项梁说:我也遇到了徐福先生,他要我代他向你问好。” “您见到先生了?”项梁不信,先生怎么会又出现在楚国? 项燕说:“若非先生献策,此时为父不是依然与齐军对峙,便是已经兵败。” 项梁说,您是说:“是先生帮了你?” 项燕点头说:“正是徐福先生。” “那先生在哪?为何不一同前来寿春。” 项梁问,一别许久,他此时不知为何竟然有些想念徐福。 项燕说:“他走了,想来他喜自由,谁也留不住。” 项梁顿时垂头丧气说:“原以为还有机会再见先生,现在想来是希望渺茫了,也不知幽若姑娘如何?” 项燕没有听项梁在嘟囔着什么,他对项梁说:“徐福先生于项氏一族有大恩,我们一定要替先生照顾好他的孩儿,如此也算不负先生了。” 项梁点头应承,即便父亲不说,他也知道该如何去做。 项燕没有什么再与项梁说的,进屋去看羽儿,小婴儿相比他出征之前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越发的娇嫩喜人,项燕曾经以为他是自己的孙儿,因此百般疼爱怜惜,现在得知这小婴儿不是项氏骨肉,心情不免有些失落。 他抱过羽儿,羽儿曾在他怀中咯咯大笑,也曾在他衣服上撒过几泡尿,这份情意便无法割舍了。 此时徐福在哪?徐福在路上,地点不定。 马车也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界,只是一直在前行,没有目的地,走起来便是让人有些心中发虚,徐福此时便觉得心里很空,这空寂之感,类似孤独,又并非来自于寂寞,是那种在人山人海中亦能感觉到孤独的孤独。 自玄妙之界归来,徐福知道自己需要改变,这种改变需要把自己放在一个很高的位置,这种位置似乎高过了天、圣、人三道中的天道。 他现在要看的不仅仅是这个人间,更有比人间更高远的存。 如果要看的更高更远,便需要站的更高,也只有站的更高,他才能让自己所做的一切更好。 现在的他所在的位置,不够高,便无法理解高处的事物。 然而他本是生于泥土尘埃之间,像是一株野草生于荒野大地,无论自身如何坚韧,最大的依赖也是厚土大地,这种改变就如同将这株野草连根拔起抛向空中,让它离开滋养它的厚土大地,学会在无根无基的半空中生长汲取养分长成参天大树。 现在徐福就像是被高高抛起的野草,身在高空,却还远远未到达终点,他的终点在那浩瀚天穹之上。 这时候的他,没有一览众山小的豪迈气概,没有高处不胜寒的心悸,而是一种深刻到骨髓里的孤独无依,仿佛要脱离原本的世界去往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蓦然回首,最为熟悉的世界,竟也慢慢变得陌生起来,似乎要慢慢将他排斥在外,仿佛他不是这个世界里的人。 便是带着这样孤独感觉,徐福缓慢行走在路上,风雨初停,日出云菲洞开,道旁落红点点,混杂泥土之中不复昔日盛美,见花如此,心中莫名恨怅。 恨风雨无人性,恨草木无心肠,一味贪恋风雨润泽,却不知收敛避退,反而热烈欢随,以至于最终堕落泥沼,也许,所有的敬仰爱慕,都是心甘情愿死而后已。 马车之中徐福和幽若二人偶尔聊上几句,大多数时候两人都沉默着,终于幽若忍不住问道:“先生我们要去哪?” 徐福的回答等于没说,徐福说道:“去我们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是哪?” 徐福说:“不知道。” 幽若问:“我们是不是该做些什么?” 徐福说道:“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等一个结果。” “等什么结果?”幽若疑惑不解问道。 徐福没有回答幽若而是问道:“你是否觉得我做的很多事,都是自相矛盾?” 幽若点了点头说道:“的确,有时候很难猜透,但我想先生因此有自己的打算。” 徐福看着车窗外若有所思,忽然说道:“所有信任我的人,其实都高看我了,所幸没有几个人信任我。” 幽若不解其意问道:“先生何以妄自菲薄?” 徐福苦笑说道:“我想要替天下人走出第一步,创造一个天下人选择的机会,但我真的没有信心,我想要谋算未来,但我只能谋算一时,我无法预测未来,无法预测人心,我甚至无法预测自己的变化,因为我总是在接触颠覆认知的事物,因此我一直都在变,我就像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婴孩儿,每一次新的经历,都会让我否定从前的自己,当然,每一次新的经历我也会否定自己曾经的行为,我的确很矛盾。影说过,宇宙万事万物都在寻求完整,我也在寻求完整,然而现在的我七零八落,千头万绪难以理清,我不知如何才能将这一盘散沙聚成一体。” 幽若说:“我真的不明白,在我听来,先生有些……” 幽若停顿片刻,徐福微笑问道:“有些什么?” 幽若想了想说道:“先生有些过于自寻烦恼,这有些矫情,或许我是没有办法理解先生的所思所想,才有这般感觉。” 徐福温和笑道:“你的感觉没错,我便是这样一个人,我每天都在反省自身,无异于自寻烦恼,的确过于矫情了,但这是我追求自身完整的方法,所谓完整,也可以理解为整个灵魂的最高升华,即灵魂认可自身所有的行为,显然我现在并不认可自己。” 幽若说道:“我觉得先生足够好了。” 徐福问道:“哪里好?” 幽若说道:“先生心地善良、仁义真挚,先生睿智通达、心无旁骛,先生的追求纯洁无瑕。” 徐福说道:“谢谢你你能这么看我,这其实远远不够,在去往玄妙之界之前,我也以为这些足够了,我曾以为自己正在向‘虚壹而静’的境界迈进,我以为我能够做到无畏无惧,但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我只能对已知的事物做到这些,而面对未知,我却无法做到。” 第20章 也许,她本来就很完美 幽若说:“无论如何,我始终坚信,先生如果想要做,就一定会做到的。” 徐福摇了摇头说道:“我现在前所未有的迷茫,不知何去何从,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最初我做出的并非是单一的选择,我选择是秦国和齐国。秦国拥有统一的条件,但其风俗政治与中原大为不同,不易被天下百姓认可,而齐国相比于秦国的优势在于它起于中原,与中原同宗同源,更容易被天下百姓认可,若能施善政亦有可能取代秦国。就秦齐两国而言,我更倾向于齐国,然而在嬴政与齐王建这两个君王之间,我更倾向于嬴政,秦王嬴政虽为明君,亦有鲸吞天下的雄心,只是他性情令人难以揣摩,时而宽济,时而刚猛,时而大度,时而又狭隘。我留梦鱼城十人于旁辅佐,试图潜移默化使之能成为一代圣王,是寄予无限期望的,我亦知希望渺茫。相比于齐王建,其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利欲之心太过,不知轻重缓急,取舍多凭主观喜恶,亦难成天下圣王。因此,我否定了自己最初的选择,我决定放弃齐国,想要使秦国移风易俗,让秦国变成天下人认同的国家,尽管如此,我还是隐隐不安,师父也曾与我说过,秦国也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我不能确定秦国能有所改变,我也不能确定嬴政能有所改变。在此同时,我又开始一直想我是否还有其它的选择,很可惜,我没有找到更好的选择,先前的选择已经做出,无法再做更改,我现在在不断的补救,无论是改变还是补救,我都需要时间,因此我现在想要列国达到某种平衡,我希望秦国灭六国的步伐缓慢一些,秦国需要时间改变,我也需要时间来进一步权衡天下诸国利弊,选择更为稳健的时机促成统一。这一次帮助楚国战胜齐国的目的,是为均衡七国当前微妙的平衡,既是有意借此提醒齐王莫要再行无道之举,又是为抑制秦国进攻的步伐,维护楚国在南方存在,若是没有楚国在南方牵制秦国,那么秦国将会加快进攻六国,届时我将没有充足的时间去准备。当然,我也做了最坏的打算,倘若最后我无法减缓秦国的统一,那么十万梦鱼城卫就是我留下的最后的后手,这后手不仅仅针对秦国,也针对其他诸国,若秦向善,十万梦鱼城卫便是秦国统一维护和平的力量,若秦为恶,那这十万梦鱼城卫便是颠覆秦国统治的力量,换做其它国家统一亦是如此对待。” 徐福说的很多,幽若听的很认真,她更加明白了一些,原来先生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经过深思熟虑,而不是像自己想象的这般简单,原来先生内心竟是如此复杂,他的复杂不会让她感觉到阴森恐怖,反而让她觉得很难过。 连亲近如她,都不懂他的心,天下人又怎能懂? 放眼天下,亿万人众,没有一人能够与他同心同德,没有人可以在他迷茫的时候给他安慰。 幽若还是试图给他一些安慰,虽然不懂,但她可以一点一点慢慢去了解他内心浩瀚无垠的世界,有人用心倾听,大概也能给他一些安慰吧。 幽若说道:“难怪我总是觉得先生是在秦国和齐国之间举棋不定,也难怪我总是觉得先生似乎又像是在抵制两国的力量延伸,原来如此。我觉得先生原有的选择其实都没错,只是一时看不到结果,先生做出的补救也都没错,先生是想等这些结果分明,如果这些结果没能明朗,那么先生接下来所做一切便算是无穷无尽不一样的选择,如此选择越多,漏洞便会越多,需要补救的便越多。先生认为选择太多并非好事,所以先生现在不想再选择了,所以先生想要某种平衡,想要在平衡之中等待结果,是这样吗?” 徐福点头说道:“是的,是我的精力有限,有很多事还想不到,如果选择太多,我会无力做到周全,我没有完全否定自己先前的选择,我总是天真的期待,先前的选择能带给我一些意外的惊喜,比如说,齐国崛起,秦国改变。” 徐福心头繁杂思绪说出,顿时心情通畅许多,正如幽若所想,有时候一个人的烦闷是需要有人来倾听的,他并不打算隐瞒什么,况且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必要。 幽若说道:“此次齐国战败,先生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也希望如先生所愿,如果齐国能得到教训而悔悟,楚国能尽快振奋起来挡住秦国的锋芒,也许就能为先生争取更多的时间。” 徐福笑道:“看来,你应该对我没有什么疑惑了。” 幽若摇头说道:“我不能帮先生,觉得很惭愧。” 徐福也摇了摇头说:“方才你说我妄自菲薄,现在自己却开始妄自菲薄起来。” 幽若说:“我只希望不给先生带来麻烦便是谢天谢地,女子无才便是德,有时候是很有道理的。” 徐福说:“我不这么认为,男女虽然性情不同,但是认知事物的能力没有任何区别,我喜欢有才气的女子。” 幽若狡黠一笑反问:“先生觉得我算的上有才气吗?” 徐福想了想诚实说道:“不算,最多算的上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子。” 幽若说:“这可不怪我,我自幼摸鱼捉虾放牛割草,长大一些的时候又舞枪弄剑,哪里有时间读书?” 徐福笑道:“你看起来不像是你说的这般。” “人不可貌相。”幽若又问道:“那琳琅公主算不算得上有才气呢?” 果然女子总是喜欢和别人比较,无论是什么都要比。 徐福微愣笑道:“琳琅虽然做了母亲,但在我眼中,她还是一个小女孩,她知道的东西也不多,算不得有才气。” 幽若满意的点了点头,为徐福的公正诚恳感到欣慰,然而徐福又说:“聪明伶俐,乖巧可爱,端庄大方,琳琅都有。” 幽若秀眉微蹙说道:“难道我没有吗?” 徐福再笑说道:“有时候有。” 幽若微有失落说道:“我很羡慕她。” 徐福说:“羡慕她什么?” 幽若说:“我羡慕她在先生心中是这样完美。” 徐福毫不掩饰说道:“也许,她本来就很完美。” 第21章 天下苍生可以不在心中,但琳琅不可不在心中 完美,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人? 在他眼中完美,就足够了。 幽若再次皱眉说道:“现在琳琅公主又不在身边,先生大可不必如此甜言蜜语。” 徐福忽然沉默说道:“你说,她会去哪里呢?” 幽若心知触及到徐福心中最为敏感的地方,幽若并没有说一些安慰徐福的话,因为她知道无用。 琳琅为何要逃离齐国王宫?为何不等着自己回来,为什么羽儿不在身边,难道是她逃离时没有带羽儿一起吗?这是绝无可能之事。 徐福心头有太多的疑惑和忧虑,这与先前的内心的复杂矛盾不同,对于此事,他手足无措,也没有丝毫改变事实的办法。 徐福问:“琳琅在驿站时是否一切都好。” 幽若说:“梦鱼城卫报,公主一切都好,另据驿站驿丞交代,琳琅公主一身楚装扮做男子骑马匆匆朝着南方去了。” 向南而去?琳琅在楚国并无熟识之人,如此匆忙赶往南方,究竟是为何? 他随即问道:“我们现在在哪里?” 幽若说:“还未出楚地,正向北而行。” 徐福掀开窗帘往北方看去,他的目光很直,似乎能看到千里之外的景物,遥远的北方阴云密布,似乎是即将要下一场大雨。 徐福沉默若有所思,幽若忽然问道:“我一直想知道,天下苍生与琳琅公主哪一个更为重要。” 徐福没有任何犹豫说道:“天下苍生太大,我心里恐怕装不下。” 幽若理解徐福的意思,天下苍生可以不在心中,但琳琅不可不在心中。 幽若微微一笑说道:“既然现在我们要等,前后无事可做,不如我们去找琳琅公主。” 这是她第一次替徐福做出决定,她的眼眶里有朦胧的热气升腾,她真的羡慕琳琅,能够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这是何其幸运。 反观自己,似乎一直都差一点,差之毫厘,便失之千里,她不想徐福也差这一点。 幽若调转马车,马车朝着南方而去。 琳琅究竟在哪呢?齐王在找她,徐福也在找她,楚国上下也都在找他,但是始终不见琳琅的踪迹,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在齐楚边境的一个驿站里,琳琅安然无恙,这是唯一值得徐福庆幸的事。 琳琅此时快马加鞭,已经到了楚都寿春,她一身楚人装扮,这一路也无人阻拦。 项氏一族在楚国几乎是人尽皆知,更何况项燕又新胜齐军声名更甚,琳琅很轻易就问到项氏将军府的去路。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羽儿了,一路上她想了很多,心中忐忑难安,她知道龙且一定会将羽儿送到项府,可是羽儿如果没有在项府,那自己该怎么办呢? 当琳琅骑马来到项府的时候,正好看到项梁出门,身后跟着一众下人,项燕亲手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喜笑颜开,即便是隔着很远的距离,琳琅依旧识得项梁抱着的正是她的羽儿。 项梁对着羽儿挤眉弄眼,哪里还有将军的威严模样,他不时伸手逗弄羽儿,羽儿开心的咯咯直笑。 听到羽儿脆生生的笑声,琳琅满心欢喜,她正要踏步上前,突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让她又停下了原本迫不及待的脚步。 她不想见羽儿一面,抱一抱羽儿吗?不,她太想去看看自己的羽儿了,羽儿就近在咫尺,她在等什么呢? 琳琅此时心中百感交集,一瞬间各种情绪在心中蔓延,热泪便止不住流下来了。 她停下脚步,是因为她的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声音,她在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要接回羽儿吗? 现如今项梁对羽儿关怀备至,这一幕都看在琳琅眼里,往后如果羽儿在项府便能得到无忧无虑,安安稳稳的生活,项府中人自也不会亏待与他,若是自己将羽儿带在身边,每日餐风露宿,自己又于心何忍,这小小的人儿,何苦要吃这般的苦呢? 她深知自己连自己都保护不好,哪有能力保护好羽儿? 项府有能力给羽儿一个稳定的成长环境,她是不打算回到齐国了,那么以后的道路难行,便让自己一个人去走好了,羽儿不应该跟着自己吃苦受罪。 想到这里,琳琅已经做出了决定。 她停下脚步,又向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很远的墙角,她便躲在墙角后远远的看着项梁怀中的羽儿。 琳琅在心中默默的念着羽儿的名字,看着项梁抱着羽儿从门前走过,他看到羽儿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也看到了羽儿最近的变化。 羽儿的小脸长大了,变白净了许多,鼻子眼睛好像都更加像徐福了。 羽儿似乎也看到了自己娘亲,忽然之间哭闹起来,项梁开始手忙脚乱不知所措,连忙拍着羽儿的后背哄着,然而越哄羽儿的哭声就越大,这是因为,项梁正在向前走,他走的越远,羽儿距离自己的娘亲就越远。 当羽儿走的远了,看不清她了,她才追了两步,仅仅是两步又狠心停下来,羽儿哭的一刹那她的心碎成十万八千块儿。 为了羽儿,她愿意承受这份撕心裂肺的痛苦。 “孩儿,娘亲不在身边,你要好好长大。”琳琅看着羽儿远去的背影悲戚说道。 琳琅擦干眼泪翻身上马,去哪里,走着看吧,只要是不回齐国便好。 正是黄昏时刻,太阳的余晖将人的身影拉的很长,琳琅便身在这金黄色日辉之中,身影越发的细长单薄,似乎将要融进光辉中。 东方的齐国天色早已漆黑,王宫大殿内灯火辉煌,然而似乎在如何辉煌的灯火也无法掩盖齐国王宫每齐王建大发雷霆的咆哮,他面前的承受咆哮的不是别人,正是由东海归来的田仲良。 前有齐军八万在楚国淮中全军覆没,齐王已经是有气没处撒,他更加寄希望于田仲良能够给他带来好消息,但田仲良什么也没有给他带回来。 且说田仲良自楚国靠岸,又在海上漂泊一些时日才敢回到齐国,偏偏十分不巧,正赶上齐国战败,齐王怒不可遏之时。 第22章 你可以叫我田夫人 齐王声声质问田仲良:“你可知造这蜃楼寡人耗费甚巨?” 田仲良拉拢着脑袋跪在地上不敢起身说:“臣知道。” “那你是给寡人去海上打鱼的吗!”齐王指着田仲良的鼻子不留情面说道。 田仲良把脑袋摇的飞快连连解释说:“不是,臣记得王上交代臣的使命。” 齐王说:“你莫与寡人提使命,你若是记得,便不会满载而去空手而归!” 田仲良说:“臣的确已经到达仙山,只是仙山之物,凡夫俗子不得取之。” 田仲良自然不会告诉齐王,那株仙草被他自己吃了。 齐王皱眉严肃说道:“你当寡人是三岁小孩儿” 田仲良一副愿打愿挨的姿态说道:“臣不敢欺骗王上,臣有人可作证。” “何人?”齐王问。 田仲良说:“此人乃是仙山中人。” 齐王微愣,又是一喜,不可置信问道:“你当真请动了仙人?” 田仲良老实说道:“臣不敢欺瞒王上。” 齐王问:“仙人何在?” 田仲良道:“正在殿外。” 齐王瞬间有些发呆,随后便是喜出望外,他整了整衣襟方才说道:“快宣仙人上殿来!” 片刻后,玄妙之界接引——影被召唤至大殿。 当齐王看到影的一刹那,便知道田仲良田仲良所言不假。 如此这般的绝美姿容,不是仙人又是什么? 齐王看到了一个他想象当中最为完美的一个女人,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完美。 影在每一个人眼中都是不同的,她会是看到她那个人心里最为完美的姿态容貌。 齐王一时有些痴,目光不忍离开影分毫,且毫不掩饰目光中的猥琐贪婪,或许是他已经忘记了掩饰,田仲良却是看不下去了。 “王上,这便是仙山中人。” 田仲良心中不喜,但只能提醒,他虽然是她的夫君,但毕竟他是他的王。 齐王回过神来,犹如美梦被人搅扰,有些不喜,转头皱眉瞪了田仲良一眼,回头看见影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果真是有一副仙人对于世俗不屑一顾的做派。 当此之时齐王也乐于放下君王的架子,他先向影施了一礼问道:“寡人如何称呼仙家呢?” 影不还礼只是面无表情冷漠又平静回答说:“你可以叫我田夫人。” 田夫人?齐王纳闷不已,再转头看了看田仲良,眼珠子都快要与眼眶分离了。 田仲良解释说:“王上勿怪,她已是臣的妻子,因而她自称田夫人。” “她是你的妻子?”齐王皱眉看着田仲良,似乎想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犀利。 田仲良自然能体会出自家王上狠辣眼神里的意思,无奈尴尬一笑说:“这说来话长。” 齐王情不自禁的摇了摇头,心中惋惜不已,如此美人留在宫中当是一件美事,只可惜她已为人妇,但如果她不介意,也可进宫。 毕竟是仙山中人,即便成为自己臣子的妻室,那还是仙人,齐王还是要以礼相待,因为他还有事相求。 齐王拱手说道:“敢问仙人……” 齐王话未说完,影便打断说道:“叫我田夫人。” 齐王又看了看田仲良,实在想不明白,田仲良是用什么办法降服了这仙女,竟是此时还要重申自己田夫人的身份。 田仲良自是得意,即便有意在自家王上跟前收敛也无法敛尽所有,反而这让齐王觉得更加做作可恨。 当然齐王只是心里想,嘴上却是十分有礼,他重新改称呼道:“敢问田夫人,仙山在何处,寡人心之向往已久,不知可否亲临仙山,拜会诸位仙人。” 影说:“仙山便在东海,你可以去,但需诚心诚意才能开启仙山之门。” 齐王大喜说:“寡人一向虔诚。” 影说:“仙山无所不有,若你心诚,便可从仙山拿走你想要的东西。” 这句话正是齐王想要的,田仲良也在一旁附和说:“是的,我的夫人就是如此这般要来的。” 此言一出便觉失言,恐怕这句话在齐王听来很不悦耳。 好你个田仲良,寡人派你去仙山是为寡人求仙恩,你却为自己找回了一个夫人! 当然齐王当着影的面,并没有大动肝火,其实他心头之火已经不知燃了多大,也许煮沸一个湖泊都不在话下。 “啪!”影一个巴掌当着齐王的面就甩给了田仲良。田仲良懵了,齐王也懵了,心中暗叹,果然是仙人啊,一言不合就直接动手了。 尽管如此,影的出现已经让齐王相信田仲良所言属实,仙山的确存在,而且要比自己想象的更好。 齐王看到这一幕又是想笑,又是极为恼火嫉妒。 这一巴掌不仅没让齐王觉得夫妻二人感情不合,反而更觉夫妻二人密不可分,床头打架床尾合这才是夫妻应有的样子,就如同他也会跟心爱的美姬发脾气,但很快就会和好如初。 为防止夫妻二人在大殿上打起来有失体统,齐王先将影请出殿外,他还有事要与田仲良说。 待影走后,齐王的表情便如同猫看到了老鼠一般狰狞,而田仲良失去了影的庇护,变成了一只真正的老鼠。 齐王本想治他欺君之罪,但奈何仙人已是他的妻室,若是治了他的罪,以方才看到的一幕,仙人又如何肯帮他? 此事暂且不说,齐王面色微有缓和,伸手去唤蜷缩在角落里的田仲良说道:“此行寡人可不止给你这一个使命。” 田仲良自然是心知肚明回答说道:“臣不敢忘记王上的吩咐。” 齐王点了点头问道:“那徐福是否已经死了?” 田仲良说道:“臣追杀徐福至蜃楼甲板,徐福由甲板跳去海中,此事有蜃楼众人可作证。” “可曾派人查看?”齐王又问。 “田仲良说,遣人下海搜寻过,不见踪影,但想必落入茫茫大海之中,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田仲良说话之时平静坦然面不改色,仿佛就像是在叙述一个事实,其实他就是在说一个事实,徐福的确是自蜃楼上跳了海。 这一番叙述毫无破绽,齐王再次点了点头,这才安心下来。 田仲良则是十分随意,以自己对王上的了解,自己这般说,一定自然是能够让王上相信的。 齐王信了,并且田仲良的归来将先前齐国战败之事的烦闷都化解为虚无,齐王正在幻想着如何借助仙人的力量,让齐国变得强大起来,甚至他在想如何将仙人请进宫中居住。 第23章 我可是有私心的 齐王亲自送田仲良夫妇出宫,头顶皓月高悬,齐王抬头看了看明月,向着月亮伸手,一把将月亮抓进了手心里。 月亮在天上,他又怎么能抓得到,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月光照亮了南方原野上的道路,一辆马车缓慢向南,一匹白马奔驰向北,二者一快一慢沐浴着皎洁的月光,在同一条路上擦肩而过。 徐福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停下马车,在车看时,四周空空如也,只有月光倾撒夜色静美。 他有些微微的失落,方才明明刚才听到了一串马蹄声,现在大概是已经走远了。 他期待重逢,他想象过很多种重逢的画面,就算不巧擦肩而过,彼此也都能及时停下脚步。 现在并非如期待那般,也许方才过去的只是一个路人,徐福摇了摇头,重重的叹了口气上车,马车继续向南。 白马上的琳琅也似乎感觉到什么,方才她遇到了一辆马车,那马车普普通通,但她似乎很期待马车上走下一个人,那个人正是徐福,事实上马车没有人走下来。 应该有人走下来的,琳琅扯缰调头回到刚刚遇到那马车的地方,此时已经已经看不到马车踪迹了。 琳琅轻轻叹息,嘲笑自己竟然会相信这样的错觉。 方才停车,徐福便一直是一副怅然若失的表情,幽若有些担心问道:“怎么了?” 徐福想了想方才的感觉说道:“没什么,就是一瞬间,感觉到心快跳出来了,所以出去透透气。” 幽若再看徐福,先生的脸色的确苍白了许多,幽若伸手想要去摸徐福,伸到一半又撤了回来,从案上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递给徐福。 徐福接过来喝了两口说:“谢谢。” 幽若说:“先生对我说过谢谢太多了,以后就不用谢了,因为我不想对先生说不客气。” 徐福被幽若逗笑,幽若知道徐福在想什么,她又说:“先生一定要保重身体。” 徐福朝着幽若微微一笑说:“还是要谢谢你陪我。” “太见外,我不喜欢。” “我觉得说谢谢与见外无关,就算是徐婆婆,就算是银月,我觉得有时候也有必要和她们说谢谢。” 幽若莞尔轻笑说道:“我可是有私心的。” 二人都笑,车中原本愁云惨淡的气氛就全都散去了。 徐福说:“我也有私心,我说谢谢,是为不那么愧疚。” 幽若皱眉说:“其实,先生可以不必这样直白。” 徐福说:“我恐怕做不到。” 幽若说:“我知道你做不到。” 徐福说:“所以,还请见谅。” 幽若说:“好吧,我当然选择原谅你。” 幽若又问:“先生,如果找不到公主,我们会一直找下去吗?” 徐福说:“我会一直找,你可以不用陪我找。” “我们调头。” 正说着,徐福突然又说了一句突兀的话。 幽若满脸疑问:“调头?我们不久之前才调头向南。” 徐福说:“那便再调头向北。” 幽若调转马头才问徐福:“为何又要调头回到原来的方向?” 徐福看了看北方说:“我好像,感觉到琳琅就在北边。” 方才一定是遇到了琳琅,否则他的心不可能跳的如此厉害,这是虚无缥缈的预感不假,但徐福相信自己这个感觉。 幽若心中隐隐有些酸意,这就是世人常说的心有灵犀吗?如果你很想念一个人,而那个人也恰好在想念你,那么你们的心,也许真的会有所感应。 “先生当真要去北方吗?” 幽若问徐福,虽是这般问,但是幽若已经将马车调头,现在他们又朝着来时的方向去。 徐福说:“去北方有何不可?” 幽若说:“梦鱼城卫报,往北恐怕不太平,秦国对楚国似乎要有动作,已有一支秦军逼近楚国,更北的地方,燕国和赵国正在激战。” 徐福说:“如果是这样,我还是要去。” 幽若说:“先生不找琳琅了吗?” 徐福说:“如果她也在北方,最好。” 对徐福来说,这其实是一个选择,公心与私心的选择,他选择了前者,也没放弃后者。 幽若沉默,她再如何想的透彻,可能也无法做到不嫉妒不失落。 徐福并没有发现幽若的变化,只是自顾自叹息说道:“赵国还是没有沉住气。” “嗯?” 徐福说:“先有庞煖率领五国伐秦,虽然功败垂成,但也替赵国解除了一部分威胁,后有庞煖率领赵国军队击败秦军,又正值秦国政权交替,一时不会大举东出,这给赵国提供了一个绝佳的休养生息的机会,三五年间赵国将不会有大战,这三五年的安稳已经让赵国积蓄了足够的实力,赵国养精蓄锐后最好的目标便是燕国,然而但对于赵国而言,此时攻打燕国还为时尚早,此时燕赵激战,对于秦国反倒是一个进攻赵国的好时机。” 幽若说:“的确,赵国伐燕,这对秦国是有利的。” 幽若想起来了,先生说过,不希望秦国进攻的步伐太快。 幽若问道:“赵国为何会如此愚蠢,选择在这个时候去攻打燕国?难道赵国不知秦国虎视眈眈?” 徐福说:“大概只因为燕国太过势利,赵国忍无可忍了。” 幽若好奇的问:“这又从何说起?” 徐福说:“自燕获封国至今,燕国都算不上强国,数百年间,诸国弱肉强食相互吞并,然而却能在这纷乱的时局中屹立八百年,你可知这是为何?” 幽若摇头说:“不知。” 徐福说:“大概是一种传承吧,燕国善于搅局。” 幽若说:“先生是说燕国善于搅局是一种传承?” 徐福说:“这是燕国生存下来的方法,不能说不好,但我觉得不可取。” “看来先生对燕国没有什么好印象。”幽若说。 徐福说:“燕国本在列国边缘,本可以远离战乱,然而燕国却丝毫没有进取之心,反而历代多贪婪蝇头小利,多行不义之事。” 幽若说:“方才先生说燕国太过势利,便是因为这些吧。” 徐福点头说:“且说近前之事,齐灭宋,燕国纠集其余六国攻伐齐国,这是齐国和燕国的矛盾由来;赵武灵王后,赵国国君新旧交替政局不稳之际,燕国趁火打劫,与秦国一南一北同时攻伐赵国,致使赵国实力大损,这是赵国与燕国矛盾的由来。” 幽若听到这里算是明白了,她说:“那么赵国此次攻伐燕国,便是因为这些吗?” 徐福说:“燕赵毗邻难免有所摩擦,燕国向来惧秦,多与赵国相悖,屡屡在赵国背后搅局,百载以来赵国不堪其扰,想来,赵国攻伐燕国是为一举解除后顾之忧,打败燕国,赵国便可以拥有足够的精力,腾出手去对付秦国。” 第24章 你要相信,努力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幽若又问:“方才先生说赵国此时攻打燕国为时尚早,这又怎么说?” 徐福说:“赵国民风彪悍,经过这两三年安稳的休养生息,已经逐渐恢复力量,如果再休整一两年,便又是一个强国,待到那时再攻伐燕国,赵国将会更加从容,胜算也更多几分,同时应对秦国突袭也更有几分把握。” “难道赵国人都看不清时局吗?”幽若问。 “自然是有人能看清的,恐怕时不我待,赵国攻伐燕国,实际上是太过心虚了。” “心虚?”幽若疑问? “赵国正强大起来,赵人心知肚明,尤其是秦国更是明了,赵国怕秦国大举进攻,到那时赵国便又会陷入秦国与燕国双方夹击之间,与其如此,不如先趁着自己崛起之时主动去削弱燕国对自己的威胁,如能占领燕国土地,则走可以弥补赵国与秦国作战失败造成的领土缺失,如此面对秦国,赵国便拥有了进退的余地。” 幽若说:“可是秦国必定不会给赵国这样一个机会,肯定会借机发难。” 徐福说:“眼下赵国的确太过着急,原本秦军还在观望,现在想来秦军是不会放过这一次的机会的,不过赵国敢这样做,想必是做好了秦军攻伐的准备。” “如果赵国此次被秦国击败,那么先生想要延缓秦国进攻六国的目的就会更加艰难了。” 幽若忧虑起来,她知道徐福要做的事很多,时间越短,他就会越费心力。 徐福看得出幽若在担忧自己,带着一贯温和的笑容对她说:“别担心,事在人为,我们不能干涉已经发生的事,但你要相信,努力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幽若看到了徐福坚定的眼神,她不知道这个男子心里面究竟可以装得下多少东西才能如此乐观坦然。 他曾说过他心胸狭隘,也许他有两颗心,也许他是两个人,有时候他是那个心胸狭隘的人,有时候他又是那个心如沧海般浩大的人。 幽若点了点头说:“我只是怕先生太累了。” 徐福说:“你在我身边,我有人说心里事,便不觉得累。” “若是你找到公主,就不需要我了吧。” 幽若听到徐福这样说心中很开心,但还是有些失落,她知道自己不该说,但她听了徐福这么多心里话,有关于琳琅的,也有关于天下人间的,能够跟得上徐福的思维真的很辛苦。 她想要向徐福要奖励,这奖励便是任性一次,这任性便是不再隐忍自己,说自己想说的话,她也只是一个女子而已。 徐福微笑说道:“你们是不同的人,不一样的,我需要的也不一样。” 幽若微有动容,然而却言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幽若确实没有听懂,也不想听懂,有时候自己骗骗自己挺好的,不需要那么明白。 徐福知道有些事也不需要过分的解释,他说:“你不需要懂,只需要知道我需要你就好了。” 自己的任性得到了很清楚明白的回报,幽若这才开心的笑了。 有时候开心很简单,不过是心爱之人只言片语的认可,或是一个肯定的眼神就够了,怕的是他不懂,或者是不懂装懂,怕的是他不理不睬无动于衷。 所幸,徐福虽然很木讷,但是他懂,徐福虽然很直白,但足够真诚。 马车摇摇晃晃的行进中,徐福脑中突然灵光乍现,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挺直身子严肃的向幽若问道:“你方才说秦国似乎要对楚国有所动作?” “梦鱼城卫确有发现。”幽若也被徐福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到,怯怯说道。 徐福又陷入了长久沉思,让幽若感到很奇怪,方才说赵国进攻燕国,先生并无此般状态,甚至是谈笑风生,丝毫不觉得出乎意料。 而说到秦国欲对楚国动手,先生却如此反常,这其中难道有什么隐情吗? 幽若问徐福:“先生何以如此焦灼?” 徐福皱着眉头回答说:“是有些事想不明白。” “何事?”幽若问。 徐福说:“齐国败于楚国,楚国西线主力并未调动一分一毫,此时进攻楚国的意义何在呢?难道要硬碰硬两败俱伤?如果秦国真的想要进攻楚国,那为何不趁着齐国进攻楚国之时,与齐国东西夹击一同进攻楚国呢?” 幽若想了想,这样看来,此事确是蹊跷。 “我自秦国离开之时,嬴政派大军增防函谷关,虽然表面是换防,然而驻军人数却大大增加,并非只为防御,很有可能是为进攻准备。函谷关近赵,那时我便推断嬴政是准备对赵国动手,嬴政同样认为赵国才是秦国东出的最大阻力,既然如此,为何秦国不攻赵国,而欲攻楚国呢?” “先生认为秦国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幽若问。 徐福眼睛一亮问:“你可知秦欲攻楚与赵攻燕在时间上谁先谁后?” 幽若说:“这与时间有关系吗?” 徐福说:“这时间顺序的前后不同能够让我确认自己的猜测。” 幽若说:“梦鱼城卫先报秦欲攻楚,后报赵攻燕,应是秦欲攻楚在先。” 徐福此时心中豁然开朗,他的眉头也解开了,露出了若无其事的轻松笑容,似乎一切又尽在掌握了。 他笑了笑对幽若说:“我们在海上这些时日,看来错过了很多有趣的事,还好为时不晚。” 幽若一直云里雾里,此时徐福说的不清不楚,她更是好奇。 徐福看得出幽若眼睛里透露出的迷茫,他对幽若说:“你说的不错,秦国一定是有目的的,恐怕嬴政并非是要对楚国动手,而是以此借机迷惑赵国,让赵国安心先对燕国动手,而自己却螳螂捕蝉,待双方激战正酣之时坐收渔翁之利。” “这是秦国真正的目的吗?”幽若问。 “嬴政一定会这样做的,秦国对楚国动手,仅仅是做出进攻姿态,不仅可以使赵国打消对秦国的顾虑放松对秦国的警惕,安心进攻燕国,这样一来,赵国在此时进攻燕国的举动便找到了解释,嬴政这般做还可以笼络齐国,使齐国认为这是两国互盟之后齐国战败,秦国此举是替其复仇的举动,这样更加牢固的团结与齐国的关系,这是秦国两全其美一石二鸟的计谋。” “那仅仅是做出姿态,又怎么能让齐国相信呢?” 第25章 不回应是因为无意义 “这就不得而知了,我们往北,恰逢其时。” “先生要阻止秦国?” 徐福说:“嬴政是我的选择,他要做事,我自然帮他。” “我看先生分明就是向着嬴政。” 徐福尴尬一笑,似乎被幽若拆穿了心思,他说道:“他还不明白秦国并不如他想象中的那般强大,我很想让他明白,他需要改变,秦国需要改变。” 徐福复又叹息,幽若问:“先生又为何而叹?” 徐福说:“我钦佩赵人,赵人不屈不挠在夹缝中顽强生存,每每都能绝处逢生。” “先生是否也曾考虑过赵国?”幽若问。 徐福说:“曾有念头一闪而过,却被立刻否定了,赵国太难了。” “为何?” “因为秦国崛起的太快了,赵国却总是差一点。” 幽若明白这差一点意味着什么,就如同自己,差一点就不行,差一点就难修成正果。 徐福失落的说:“我更可惜的是这一次赵人恐怕是在自寻死路,枉费了庞煖老将军拼尽全力替赵国争取的最后的机会。” 幽若说:“先生不必太在意了,这便是世事无常。” “我想一切都尽在掌握,我想事事做的周全完美,我想要更少的流血牺牲。” 幽若感叹说:“可是,这棋盘太大,棋子太多,先生只有一个人。” 不错,某一天徐福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太过弱小了,所以他选择与梦鱼城并肩而行。 幽若继续说:“梦鱼城原本就是太公留给先生的,太公也预料到先生将会需要,天下这盘棋局,本就是千回百转错综复杂,先生一时迷惘,也是自然。” 徐福摇头,这天下似乎与他无关,只是他不想冷眼旁观而已,不冷眼旁观,他又能做什么呢? 幽若明白,这时的徐福,对于参与天下,还不够坚定,正如他当下的选择。 他背靠梦鱼城,足以纵横天下,然而他却很少动用梦鱼城的力量,他对天下用心,却总在选择他人。 他从未选择过自己,这与梦鱼城对徐福的期待是背道而驰的。 “我想,如果我能做到虚壹而静,或许能更清醒一些。” “反正,我只管跟着先生就好,先生不会错。” 徐福笑说:“你总说好听的话让我宽心。” 幽若说:“句句发自肺腑,绝无虚言,当然,我偶尔也会因人而异说一些假话。” 徐福点头,就只是点头。 现在的他,似乎有点特别,特别在于,他会刻意忽略很多东西,这或许是自玄妙之界归来的改变。 比如洞察力,从前他极看重一个人的言语表情所代表的情绪,他会用心倾听,用心观察。 现在他不是不能用心,而是不想用心。 他觉得,有些情绪是可有可无的,就像玄妙之界的人看上去那般冷漠。 其实那不是冷漠,而是不回应,不回应是因为无意义。 也正是因此,徐福会忽略许多他人的情绪,也会忽略许多自己的情绪。 有时候,这种忽略会使交流变得高效,排除一切冗杂,只保留他想要表达的,当然,这样也失去了交流的趣味。 除了幽若,恐怕无人会听他这般说话。 徐福说:“天下比我清醒的人有很多,只不过我们没有交集,他们和我一样各司其职,但最终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幽若说:“有很多人在先生看不见的地方,与先生并肩战斗。” 战斗?徐福并不认为自己在战斗,反而有许多人对他寄予厚望,为他而战斗,例如梦鱼城卫,例如幽若。 “不管为了谁,最终结果如何,我都在为这个人间尽自己的一份力量,这是我该庆幸的,我曾做了一个梦,去过那个梦一般地方,那大概是一个比我们这个天下更加高级的一个空间,那里有个人曾对我说,远古之人生来便具有神魂,所谓神魂便是道德完美之人,我期待成为那样的人,我也期待有更多的人成为那样的人,想来那便是玄妙之界留在这人间里的烙印。” 幽若点头满怀期待的说:“先生一定能够成为那样的人,那样,就是一个人性本善的人间了。” 徐福说:“那样的人间,距离玄妙之界想要的完美世界就不远了。” 幽若又怅然若失说:“我们该是看不到了吧。” 徐福安慰幽若说:“如果我们可以参与其中了,即便看不到,也不算遗憾。” 幽若说:“先生说的没错,历史会记住先生。” 徐福摇头说:“不求留名青史,其实我真的不知道我能改变什么,也许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幽若仔细打量着徐福,她曾经以为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其实,她一点也不了解他,她所了解的,只是他的沧海一粟。 她见过这个人的稚嫩,却未曾看到过这个人成熟的过程。 她想,也许他一直在成长,只是自己一直在他身边,他的变化并不明显,因而一直当他是原来的模样看待了,然而每一次当自己重新审视他的时候,他都不在原本的位置上了。 “我终究还是糊涂了。”幽若淡淡的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徐福听的。 徐福听到了,他问:“糊涂了什么?” 幽若说:“先生初次来梦鱼城时先生的追求是修真悟道,现如今却深陷杂乱俗世不能自拔,我还是觉得先生修道更好,至少不受如今这般辛苦算计。” 徐福笑道:“我现在也同样是求真悟道,只是一个过程,求真悟道的过程漫长,以前我把“道”想象的太过深奥,现在才发现师父和荀夫子的话中之意,大道自在人间,我想,所谓“道”,其实与影所说的万事万物追求完整的过程几乎没有区别,不过既然立足于这个人间,就应当以这个人间为基。” 这些事,幽若其实很难理解,她只是觉得徐福想说,所以让他说出来,总比憋闷在心里好。 徐福回答的晦涩,但他在认真回答幽若自己的所思所想。 尽管二人的问答往往是有头没尾,但与幽若的杂乱交流之中,徐福也有一些杂乱的所得,其中有些对于徐福是很重要的。 突然有一刻,徐福终于真正醒悟,这些似乎并不是幽若想要知道的,因为她不懂,因为她糊涂了,即便如此,她竟还在坚持。 女儿家,最喜欢谈起的应是胭脂水粉,应是珠钗配饰,应是花花绿绿的色彩,而不是枯燥无味的君国政治、天道自然之类,这些与她没有关系。 当真是为难她了。 徐福感叹道,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更何况是她。 幽若还是无法做到隐忍无声,但她只能换一种方式表达自己的关心,有些事,是再也不能像年少时那般堂而皇之的为他做了。 徐福也真不知该如何对待现在的幽若,他既是银月,又是幽若。 第26章 她的心变得软了,也就意味着,她又重新拥有了希望和憧憬 徐福的应对是不回应,这里的不回应不是无意义。 于情一字,幽若率真坦荡,世间但凡是涉及到感情之事,亲情、友情、爱情,也许都让人无法琢磨。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去坚定的事情,他无法阻挡,阻挡便是强制因果,种因而得果。 或许,这个时候徐福对她的任何一种表达,都很有可能给她带来新的期冀,这新的期冀从初始便是能预料到结果的,也许在这样的时刻无所作为,才是对彼此最大的善意。 她只是还在迷雾之中,正如自己现在的处境,总有一天她能够拨云见日,看到美丽的彩虹。 这是徐福寄予幽若最好的希望,他希望幽若真正的开心,如此,他便也少了一份愧疚和牵挂。 幽若或许以为自己是清醒的,也许她知道该怎么做,但她不想控制自己的行为言行,这是心底的声音,哪怕徐福都已经知道,徐福什么都知道,她还是想要表达。 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但说出来,又那般愧疚而无地自容,这又是怎样一种矛盾啊! 也许正是基于这种莫名其妙的情愫,横亘心头久久挥之不去,最终将一个人的心灵慢慢磨炼的强大起来。 例如徐福和琳琅;例如踏出春华宫的赵璃儿;例如在玄之界的田仲良;例如当下的幽若,他们内心逐渐变得的强大而不可理喻。 每个人的内心强大起来的方式都不同,而内心强大展示出的姿态也大有不同。 徐福和琳琅的内心强大在于彼此无条件的信任和奉献;田仲良内心的强大是盲目的自信;赵璃儿的强大来自于她对人间所有事物的热爱;而幽若内心的强大此时此刻是一种隐忍。 即便是心头大雨滂沱,表面却依然阳光灿烂,然而再如何强大的心,也只是血肉做的,长剑能刺穿,言语也能刺破,有时候抬眸一望,便能四分五裂。 徐福没有再说话,甚至屏声静气,他在等待幽若心头那抹带着期冀的光辉散去,融入黑暗,而后再从黑暗里绽放光明,自黑暗中重新绽放出来的光明。 那不应是别人为她点亮的,而应是她自己在晴天拾取的光明。 这人间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一个懵懂婴儿开始,最先开始学着爬,而后学着走,再学着跑,他们学会了很多,学着让自己的身与心都变得强大起来,这样才能保护好自己。 在徐福所认识的人当中,芷兰一定是内心最强大的那个人,她一直都知道如何保护好自己,因为她自某一天起,便拥有一颗强大的内心。 她内心的强大在于冷漠,在于没有任何希望憧憬,如同一块生硬冰冷的赤金,但那是从前。 现在她的内心似乎正在改变,她的内心似乎变得不那么强大了,因为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开始变得软了。 她的心变得软了,也就意味着,她又重新拥有了希望和憧憬,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时间往回倒转,回到白天。 蜀地的有一处别致的庭院,装饰豪华却显得格外冷清,此间没有几人出入,只有几个下人表情麻木的各自做着自己手中的活计,这些下人亦不如何认真打扫,只是草草扫了地上落叶便匆忙离去。 庭院中无花无水,只是栽种着一棵孤零零的万年青,看根部新土想来是新近移植而来,万年青树冠如巨大伞盖,枝杈纵横十分松叶浓密,佳木如此本应秀而繁茂,然而乍看之下却不如何鲜活,松叶呈暗沉墨绿,软塌塌似乎是极为缺乏水分,反而墙角石缝某处无人打理的茅草生长的异常茂盛。 青松高大,茅草微小,然而二者生机却是如此不同,想来,如果有坚定意念想要生长,哪怕头顶坚石也终有出头之日,而如果有心想要堕落,便如同这棵树。 这棵树下放着一张矮榻,矮榻上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他身穿着锦衣华服,头发整齐的梳理在后高高竖起,收拾的干净利索,坐姿端正,挺着他高傲的头颅。 他现在看来依然是精明干练的一个老人,但吕不韦坐在那棵树下却无由显得有些颓靡,他浑浊的眼睛里似乎还能看到一丝光明,这光明却是忽明忽暗,如浓密树冠下忽明忽暗的阴影,那淡淡的光明,就像是快要熄灭的灯烛火。 在他面前站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女子不着红妆,却是一身玄色紧身劲衣,发髻简单扎实,不带珠钗配饰,只扎着一根红色丝带,便是这样的装扮,却偏偏给人一种新奇独特的美感。 或许是因为女子的容颜太过娇媚,不需要红妆衬托便能很美。 女子站的很直,发丝间红色丝带与玄色衣裙随风微动,秀美容颜沉静冷傲是一副严肃表情,然而也许是天生丽质,这严肃间天然生成几分清纯几分妩媚,如此花样年华的少女,与端坐于矮榻上的吕不韦形成鲜明对比。 “女儿。” 吕不韦看着眼前这个女子轻轻唤了一声,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女儿。 芷兰心中微微一动,而后疼痛蔓延至整个心扉。 芷兰的心原本是死的,自那次遇见一个男子,她的心仿佛又重新活了过来,那一次心动便是一颗火星,在她沉寂许久的内心原野上燃起熊熊烈火 此后,她开始重新用心来感受这个人间,她开始重新对未来产生憧憬,开始喜欢鲜艳的颜色,她的心变了,因此她的人也变了。 那个人现在不知在何方。 她自幼跟随这个老人,他是她的义父,她受这老人教养恩惠,也替这个老人做了很多事,她看过老人风光无限的时候,现如今也看到老人日暮将息的颓败,。 从前的她不恨这个老人,也不爱这个老人,更无亲情可言,在她看来,一切都是利益的交换。 “相邦。”芷兰抬头回应道。 吕不韦仰起头,眼神中自然是不羁的姿态,他有些得意,也有些失落说道:“你可知为父最光彩的事是什么?” 芷兰说:“是辅助两代秦王。” 第27章 吕不韦是囚笼、是枷锁,亦是她的信仰 吕不韦摇了摇头,站起身,精瘦的身体摇摇欲坠却挺得笔直。 他抬头遥看头顶那两朵缓慢移动的云叹息道:“云卷云舒、云起云落,过眼云烟,我也曾看错自己,到头来才幡然醒悟。” 芷兰问:“相邦如何看错了自己?” 吕不韦笑道:“我曾是一个商人,也曾是一个政客,更是统领过大军攻城掠地,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的身份,我只想做到最好。为商时,我希望奇货可居;为政时,我希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统帅时,我希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开疆拓土。现在想来,这些都不是我要的,为父最光彩的时刻不是奇货可居辅佐了秦王,也不是成为秦国的相邦权势滔天,更不是领军拓土,置三川诸郡县。” 芷兰说:“相邦如此,足以名垂青史。” 吕不韦摇头说道:“真正的名垂青史并非如此,为父最后才明白,我真正骄傲的事只有一件,真正能让我万古流芳的也只有一件事,那便是兼儒墨,合名法,编撰了一部《吕氏春秋》。” 芷兰面无表情的说:“只是一本书而已,相邦为何会认为是自己最光彩的事。” 吕不韦亦不怪芷兰不懂,他耐心对芷兰说道:“这部书便是这整个天下,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天下。” 芷兰说:“我不知道什么天下,也不知道什么春秋,我只知自己。” 吕不韦哈哈大笑说:“女儿,你可有想去的地方,或者是想见的人。” 芷兰说:“有。” 吕不韦说:“现在为父便许你自由,从今以后你便自由了,这是为父答应过你的,现在是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虽然吕不韦应允了芷兰心中最为渴望的事,但此时芷兰还是无动于衷,站立原地不动。 芷兰说:“我想要自由,但现在还不想走。” “为何?”吕不韦问。 芷兰说:“离开相邦的人已经很多了。” 像他这般自诩为铁石心肠的人,从未对谁动过情,即便是秦太后赵姬,现在想来不过是逢场作戏,对于嬴政,不过是另一种投资而已,只不过自己投资的太多,不仅投资了所有的金钱,所有的精力,还投资了自己所有的感情,现在看来这种投资是亏本了。 而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之下,面对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甚至不曾多见几面的义女,他的心中很是欣慰,甚至有些感动。 他很了解芷兰,他知道芷兰曾经是与自己一样冷酷的人,甚至芷兰要比自己更加冷酷,但现在他不这么认为了,方才芷兰说,她只知道自己,但吕不韦现在可以确信,她心中不仅仅只有自己了,虽然她依旧冷面相对人间,但他知道这一刻她心里至少有他,或许还有另外的人。 在一无所有的时候,还有人愿意给予他一些东西,他不是乞丐,不是什么东西都想要,但这一刻他恰好正需要这些。 吕不韦沉默良久,无比温和说道:“女儿,为父已经不是秦国相邦了。” 这句话既是陈述事实,也是某种倾诉寄托,芷兰一如既往安静倾听着。 芷兰说:“在我心中,相邦永远都是相邦。” 吕不韦浑浊的眼睛模糊了,有热气升腾,他至如今,身边亲近之人一一离去,只有芷兰还守在自己身边,但他不愿芷兰这般守着自己。 他转过身去,过了片刻又回头对芷兰说:“女儿,为父在你眼中向来是冰冷严厉,你因此怕我敬我,而如今为父不想让你看到为父这般失魂落魄的姿态,你可明白?” 芷兰点头说道:“我明白,但我怕相邦,敬相邦,并非因为相邦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而是因为在我危难之时向我伸出援助之手,相邦让我得到了心中的归属,相邦还在,我就是属于相邦的。” “好女儿!你,其实可以叫我一声父亲了,如果你还愿意的话。” 吕不韦期待的看着芷兰,芷兰微愣沉默,不似先前那般干脆利落,她思忖片刻后说道,民女自知身份卑微,虽然被相邦收为义女,却不敢僭越主名分。 吕不韦心中顿时失落不已,他叹了一声说:“罢了,为父不勉强你,我知你秉性。” 芷兰飞快转过身,长而舒展的睫毛微湿,犹如清晨沾了露水的狭长嫩草,她已经许久不曾哭过,这一次不知算不算的哭,亦不知是被吕不韦言语感动,还是想起了惨死的一家才会如此,她其实想要叫一声父亲,但最终还是没能喊出口。 芷兰不忍再看吕不韦,拱手告辞匆匆而去,她并未走多远,但是找了一个无人的角落里躲藏起来,这里是能够让她感觉到安全的地方,她的懦弱,同样不想让吕不韦看见,也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她知道相邦倒了,并不是因为相邦再也没有从前那般的权势了,而是相邦引以为傲的精神崩塌了。 吕不韦的话毫无疑问戳中了她心中最为柔软的地方,她自幼追随吕不韦至今,从未在任何时候向任何人表现出软弱的一面,自幼她便一直告诉自己要坚强,因为她和别人不一样,她没有亲人的疼爱,她再也不需要亲人的疼爱了,然而尽管她一直不承认,吕不韦都在她心中占据了最为重要的位置,这个位置甚至超越了她那些死去的父母亲人。 吕不韦是囚笼、是枷锁,亦是她的信仰。 芷兰转过身离开,关上院门,吕不韦没有看到芷兰的表情,他看着芷兰远去的背影,暗自苦涩笑了笑,她是他最后一个亲近的人,现在他身边最后一个亲近的人也离开他了,但是他很满足,也很感激芷兰在这样的时间出现,也感激芷兰在这样的时间离开。 他自咸阳至洛阳,再从洛阳到蜀地,这一路树倒猢狲散,看惯了世间人情寒凉,心中也都释然了。 并非是所有事都释然,有一人他无论如何都是释然不过的,只是他有意不去想起罢了。 “罢了,罢了,都走吧。”吕不韦微笑叹息道。 身前繁华落尽烟消云散,不若一去了之,他没有什么可遗憾之事了,自己这一生跌宕起伏,生来耀眼,死而平静,该得到的都得到了,算是得偿所愿。 第28章 吕不韦之死 他面前的矮榻上,还有一杯尚未饮完的美酒,他拿起酒杯晃荡几下,酒水荡漾酒香弥漫,吕不韦不禁赞叹道,当真是好酒,恐怕秦王宫里的酒都比不过这杯酒。 一瞬间往事浮现眼前,如白驹过隙,映在杯中恍恍惚惚看不明了,犹如这人间世事让人看不清楚一般。就用这杯酒来为自己送行吧。 吕不韦仰天大笑:“哈哈哈哈,人生如此,快哉快哉!” 不该再有丝毫的留恋了吧,吕不韦一仰头,饮尽杯中最后一滴酒,而后他轻轻将酒杯搁在矮榻上的红色漆盘里,用衣袖将洒落在其中的两三点酒水抹去,复又整理衣襟发冠,重新端端正正坐回矮榻上,闭上眼睛,等待最后一刻的到来。 吕不韦很爱惜这酒盏,因为这是秦王嬴政送给他的最后一件礼物,死后他要将这心爱之物带在身侧,常伴左右。 吕不韦开始头晕目眩,一杯酒便已经醉了,这一醉解千愁,这一醉醉生梦死,这一醉一了百了。 “罢了。” 吕不韦最后叹了一声,这一声叹息很坦然,如黄沙漫天,如柳絮飘飞,出口之时不是下沉,而是上扬,是瞬间飞上青天化为无形的。 吕不韦的身体开始抽搐,仿佛五脏六腑被无数只小虫钻咬,他想要将自己每一处皮肉都被撕裂开来,如此才能缓解痛苦。 这便是这美酒的威力,吕不韦最终还是安安静静的坐着,当他终于垂下头颅时,他的手指已经深深嵌入了大腿的皮肉里,手心里抠着血淋淋的两块生肉。 芷兰从门缝里看到了这个过程,最终还是没能忍住,无声的哭泣着,像个柔弱无助的小女孩哭泣着,撕心裂肺酣畅淋漓,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二次哭的这般痛快。 她知道相邦死了,有相邦在的地方就是家,现在,家没了。 她自己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任何依靠了,自己又将像一株无痕的枯草居无定所随风飘摇了 “罢了。”这声叹息也很坦然,是坦然接受现实,是坦然面对未知。 几个时辰之后,徐福也说了一声罢了,三人心情不同,感触不同,但叹息同样轻松坦然。 徐福在说话之前看到幽若目光中的光明终于熄灭,但在这一瞬的万籁俱寂之中他又害怕这是永恒的沉寂,害怕这黑暗中永远都不会再亮起新的光芒,他最终还是放弃了坚持,说了两个字——罢了。 徐福说:“罢了。” 嗯?幽若一愣,同时心中像是很暖,似乎有一轮朝阳即将破开黑暗。 徐福说一笑说:“人的一生一定会经历很多遗憾的事。” 幽若说:“是了,我明白。” 一句我明白,让徐福放下了所有的忧心。 “人生得意须尽欢,不得意也要尽欢,有酒吗?”徐福问。 幽若说:“有。” “我们喝一杯!” 徐福许久不曾饮酒,突然之间他很想喝,也许幽若也想喝。 幽若嫣然一笑,徐福很少主动跟她要些什么,这很反常,但无关紧要,既然先生要喝,那便陪先生喝。 幽若自取出美酒,取出两只酒樽,斟满了两樽,二人举樽相碰一饮而尽,似乎饮尽所有的过往的点点滴滴,饮入心中的,便深藏心间,就此不提。 仰头的瞬间,徐福看到了车窗外西方夜穹有一颗流星坠落,连连叫幽若来看。 “听说对着流星许愿可以梦想成真。”幽若说。 徐福问:“你许愿了吗?” 幽若说:“方才许了一个小小的愿望。” 徐福说:“我猜是天下太平。” 幽若说:“不是。” 徐福故意装糊涂说:“喝酒!” 二人喝了一气,徐福说:“饿了。” 幽若说:“先生想吃什么?” 徐福说:“面饼。” 幽若提醒徐福说:“梦鱼城很有钱,先生可以不必每日吃面饼。” 徐福已是微醺,说话也开始轻飘,徐福说道:“梦鱼城的财富取之于民便要用之于民。” 幽若顿时尴尬不已,她很少直截了当的反驳徐福,这一次她竟是直接了当并且面带怒色说道:“先生莫非以为梦鱼城的一切都取之不义?” 徐福霎时脸红,他对世人世事分析或许明白透彻,然而对于人情世故他向来十分欠缺。 “并非此意。”徐福连忙解释说道。 也许是幽若女儿家的性子作怪,幽若不依不饶说道:“我看先生便是此意,我身上绫罗绸缎,以及平日吃穿用度皆是出自梦鱼城。” 徐福一时无言以对,这是很常见的一幕。 幽若说:“我并非是不听从先生之言,也实在是为先生考虑,先生的路很长也很辛苦,眼见先生一路只吃面饼,身体如何能吃得消?” 徐福最终妥协,但是还有一丝挣扎说道:“面饼很好。” 幽若不由分说:“我让梦鱼城卫送些可口饭食。” “梦鱼城卫不是调离了吗?”徐福问。 幽若说:“自有城卫守在近旁,只是先生看不到罢了,梦鱼城卫若不在旁,何来各国情报,我们这一路如此安稳便也是梦鱼城卫因为在旁护卫,外人少有叨扰。” 徐福自嘲一笑,自己并非孑然一身,在自己的路途中,还有很多人为自己负重前行,这些人是梦鱼城卫、是幽若、是琳琅。 徐福挠了挠头笑了,经过幽若这一番训导,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或许对某些方面或许过于认真执拗,这并不是优点,而是缺点。 自己不曾参与农事劳作,却有面饼可食用,自己不曾为梦鱼城添一砖一瓦,却正在取用梦鱼城的力量,这不正是在间接的取用民力吗? 既然如此却还口口声声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难道自己就分毫未取吗?显然并不是。 虽然这不是徐福的本意,但是连徐福自己都觉得,这般所作所为,实在是假仁假义。 与徐福的认真执拗不同,芷兰或许对任何事都过于执拗,徐福身边有幽若开导,而芷兰身边没有人,就连吕不韦也离开人世了。 第29章 芷兰自由了 吕不韦最后一次见她,给她曾经承诺过的自由,她今后做的每一件事,都将不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 她曾经很想要自由,只因她想以自由之身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除此之外,她其实对自由没有过多的期望,相反她觉得被人驱使很好,因为她没有太多事要做,也因此在吕不韦生命最后的时刻,她不是欢呼雀跃的离开,反而生出许多难言眷恋。 芷兰终于自由了,她心中带着无限的愧疚离开蜀地,她有想去的地方,有想见的人。 芷兰想去的地方是生她的地方,那里留着她心底最痛的回忆,但也留着它心底最美好的回忆,哪怕旧事重提痛彻心扉,她她也想再去感受曾经那份美好。 她曾有过一个温暖的小家,母亲身体孱弱常年多病,但温婉和蔼;弟弟调皮捣蛋,但天真可爱;她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她的父亲,吕不韦不是她的父亲,所以她不叫他父亲。 她的父亲是一个贫苦的农户,靠着租来的几分薄田养着一家五口人,她的父亲没什么本事,即便是侍弄庄稼也不如很多人做的好。 家里人经常因吃不饱穿不暖而面黄肌瘦骨瘦如柴,她的父亲是个懦弱老实怕事的人,不曾欺负过人,反倒是邻里都经常欺负他。 芷兰爱他,他虽无法让全家吃饱穿暖,但是他已经足够辛勤尽力了,他虽懦弱老实,但那正是他的淳朴善良。 她的父亲平凡而又普通,但吕不韦无论如何都无法取代他的位置,面对屠刀的时候,吕不韦不可能奋不顾身挡在她一家人的身前。 一家人的音容笑貌依稀还在眼前,仿佛她还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但终究是看不到他们了。 她想见的人叫做徐福,那个人给了她不一样的东西,那是她所喜欢的。 这个人让他觉得人间有情、人间有义、人间有仁爱、人间有德行。 这个人让她改变了对于整个人间的看法,她说不清到底是哪里改变了,但总是不一样了。 她是一个不讲道理的姑娘,她想做的事,她喜欢的事没有人能够挡住她,也没有人能够劝说她,就如同那日在荀夫子府上对于徐福做出的轻薄举动,她是一个敢想敢做的人。 吕不韦的后事自有秦王遣派的随从去料理,芷兰最后看过一眼吕不韦,发现他在生命最后时刻没能得偿所愿,他走的并不从容,至少,他脸上最后的表情很是狰狞,尽管他有坚定的意志想要体面的离开,但身体还是没能完全执行,也许如果没有遗憾,也算不得完整的人生吧。 芷兰从蜀地离开,路过咸阳时,咸阳城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街头巷尾四处疯传,秦王嬴政要大婚了,正是秦王嬴政大婚这一天,嬴政接到了宗正递进王宫来的吕不韦的死讯。 宗正前来禀报嬴政,问嬴政该当如何处理吕不韦后事。 嬴政冷冷的说了句:“秘不发丧。” 宗正不解问道:“既然逆臣吕不韦业已伏诛,何不昭告天下以彰显我王的圣明及秦国朝堂从此清明?” 嬴政对于吕不韦的感情十分复杂,他是跟随着吕不韦来到秦国的,自那时起,吕不韦对他便异常严苛,每日形影不离训诫教导,这让他感觉到自己始终生活在吕不韦高大的阴影之下。 他也是吕不韦一手扶植登上王位,在自己年幼时替自己扫除了很多障碍,让他在王位上坐的更稳,后来他明白了吕不韦的用心,亦曾生出过感激之情,又听徐福劝解,决定善待吕不韦,然而他多年来对于吕不韦的怨笃却无处释放,始终是一口怨气难平。 鸩酒是他赐的,但吕不韦偏偏选在自己即将大婚之日来触霉头,临死竟还要让他不痛快,如果说吕不韦生时,嬴政对他还有一丝仁慈,那么现在他死了,嬴政对他便再无任何仁慈可言。 嬴政心中厌恶至极,面上却是泰然自若不为所动说道:“吕不韦虽有谋逆之心,却也为秦国尽心尽力,他于列国之间颇有些名声,且在秦国党羽众多根深蒂固,此时公布他的死讯,难免兔死狐悲引,起国内外的震动,那便拖一拖吧。” 宗正再问:“其家眷党羽如何处置?” 嬴政想了想,忽然生出恻隐之心说道:“吕不韦罪同嫪毐,追随吕不韦的宾客及舍人,罪轻者为供役宗庙的取薪者,罪重者四千余人均夺爵迁蜀,罚苦役役三年。” 下臣领命而去,此时正当是秦王政十一年,秦王政大婚之日,一代秦相吕不韦客死他乡,于蜀地饮鸩而亡结束了自己传奇的一生,只不过此时的天下,还没有几个人人知道他饮鸩身死的消息。 自平复嫪毐之乱及贬谪相邦吕不韦以来,秦王亲政已有些时日,按理说君王在亲政不久便要举行大婚礼仪,然而秦王却迟迟未动,这其中原因或许只有嬴政自己能够解释。 年幼无知之时嬴政也曾对男女情爱之事心生向往,例如曾在赵国时见过齐国公主后念念不忘,甚至荒唐离国前往齐国求取琳琅公主,虽然此事有别的心思在其中,但也可见其心中单纯意愿。 后来他慢慢长大,经历朝堂诸多势力压迫,见证过亲弟成蛟叛乱,所有精力便开始转移至巩固自己的地位上来,更是经历嫪毐之乱,清楚看到了生母赵太后行为放荡,便对男女情爱之事失望至极。 直到亲政许久之后,嬴政心头对于男女情爱的压抑才被一人打破,嬴政一直在等一个人,这个人是嬴政第一眼看到便想要得到的人。 这个人与他所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她心中没有丝毫野心、没有丝毫城府、没有丝毫虚荣、没有丝毫怨笃、更没有丝毫势利,她单纯的如同一块无暇美玉,她纯净的就像是一泓清水。 相由心生,偏偏这女子的样貌也如同内心一般清秀恬静,恍若万花丛中那一朵淡雅的粉色,不娇媚却也不觉浅淡不觉庸俗,因此而格外引人注目,便是静静看着都让人感觉到清新舒适心旷神怡。 第30章 嬴政与赵璃儿 她的纯洁无瑕,化解了嬴政心头的禁忌,一发而不可收拾,如洪水猛兽日日冲击心灵,使得嬴政苦苦煎熬。 嬴政是秦国之君,如果他想要,便可以轻易得到天下间任何一个女人,但他不想这般去要,如此得到,与威逼利诱没有区别。 他想要的是顺从她的意愿,如此亦是顺从自己的意愿,他想要的是一颗真诚的心,而并非包含着其它东西的心,他爱慕的便是她的纯洁。 赵璃儿自打入秦于秦宫生活日久,秦王嬴政每日便唤赵璃儿来陪伴,自是因为喜欢,而赵璃儿却始终不肯多看他一眼,一举一动都是规范礼仪,对于嬴政只有敬畏却没有丝毫爱意。 赵璃儿不明白嬴政每天唤她的用意吗?她当然明白,她再如何单纯,也能感觉到旁人的爱慕之心,况且她曾爱慕过别人,很熟悉这种感觉,如同自己爱慕一个人,对那个人的态度与别人是完全不同的。 她感受得到嬴政的用心相待,奈何自己心有所属,便再也容不得第二个人插足,哪怕自己无法和爱慕之人长相厮守,但也不愿背叛那人,怪只能怪嬴政来的太晚了吧。 赵璃儿一直坚守自己的信念,最终还是不得不放弃自己这份珍贵单纯的执着,这是因为某一日她接到了母国父王的一封来信。 赵王曾在嬴政亲政之日,应太后赵姬的邀请,遣送数十赵国美姬,这其中便包括赵璃儿,送赵璃儿进秦宫,原本便有意与秦国结亲。 赵璃儿入秦宫后,赵王亦是时时关注,不久前,不知赵王从何处得知秦王喜爱璃儿,赵王便来信直言要赵璃儿嫁与秦王。 信中言之凿凿,感人至深,赵国正处于风雨飘摇的多事之秋,赵国必须抢在秦国进攻赵国之前,消除北方燕国之患,否则一旦秦国向赵国开战,赵国将会处于秦燕两国南北夹击之下,届时赵国将无任何还手之力。 此时秦欲攻楚,正是赵国伐燕的最好时机,赵国须做万全准备,若赵国与秦国联姻,那便能暂抵一时,以两国联姻来消解秦对赵国的威胁,给赵国攻伐燕国争取宝贵的时间,赵国一旦度过此次难关,往后便将一往无前。 赵璃儿心软,亦知此事干系重大,她作为赵国公主,为国献身责无旁贷,这是她不可违逆责任,是为国尽忠,也是为父尽孝,尽管如此,她还是需要说服自己,毕竟她要放弃的,是她对自己最真诚的善意。 赵璃儿几乎未经世事,心里原本有的,便不容易被放下,例如对于徐福的执念,那是少女最初最纯最美的幻想,越好的东西便越难丢弃,况且,赵燕大战已经开始,赵王没有给她任何考虑的余地。 赵璃儿其实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决定,这一日,她像往常一样来到秦王嬴政寝殿,嬴政在等她来,嬴政知道她有事。 嬴政不说话,就坐在王座上直勾勾的盯着赵璃儿,眼睛里没有贪婪,只是渴望,发自心底的想要拥有的渴望,认真而严肃,与对待一件喜欢的东西不同,他是真心实意,不仅仅想要拥有,还想着为她付出。 赵璃儿脸颊通红,恭敬跪拜,而后缓缓在嬴政面前抬起头,看着嬴政微显冷峻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忐忐忑忑开口说道:“听闻王上对我有意?” 嬴政坦白说道:“是,寡人很想要你。” 赵璃儿犹豫片刻后说道:“可是我心里有个人。” 嬴政微愣,有些疑惑,在一起相处这些时日来,她都不曾说起过,嬴政略有失落,却也坦然回应道:“寡人不强迫你,一切全凭你的意愿。” 赵璃儿心头微暖说道:“你是个好人。” 嬴政自嘲一笑说道:“寡人虽然是秦国的国君,但好像没有人认为寡人是好人,即便寡人很信任的人,即便是寡人视之为知己的人,即便是寡人的亲弟,似乎也不觉得寡人是好人,你是第一个说寡人是好人的人。” 赵璃儿眨了眨清澈如水眼睛,露出天真的疑惑说道:“想来是王上表现的太过强势,所有人都误解了王上。” 嬴政摇头轻笑说道:“罢了,被误解也罢,寡人根本不想做一个好人。” 嬴政本以为赵璃儿不会理解,没想到赵璃儿竟然点了点头说道:“如果是普通人做好人就很容易,但是一个君王做好人就很难,我也不认为君王做好人能成为一个好君王。” 嬴政好奇问道:“你为何会这般认为?” 赵璃儿微微一笑,笑中带着些苦涩意味说道:“我也生在君王家,对于我来说,我的父王便不是一个好人,他对不起我和哥哥,但对得起所有赵国的臣民。” 嬴政微微叹息,心头更是疼惜,此时他想要抱一抱赵璃儿,想要把自己的温暖传递给她,他摸了摸手,发现自己的身体很冷,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嬴政问道:“你可曾想家,可曾想你的哥哥和父王。” 赵璃儿不知为何嬴政忽然问起此事,有些不解说道:“璃儿自然是想家想哥哥想父王的。” 嬴政忽然想起自己在赵国的经历,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倒是自己的一番情意让这个单纯的小女孩不得归家,当真是难为她了。 嬴政挥了挥手说道:“你且去吧,如果你愿意,明日我便遣人送你回家。” 喜欢的东西,并不是一定要得到才欢喜,有时候成全一个人也能得到欢喜,只是这欢喜注定是带着一些苦涩和遗憾的,成全她便是辜负自己,但嬴政决定辜负自己一次,她值得他辜负自己。 赵璃儿听罢,犹豫了很久说道:“如果你不介意我心中还有他人,我想留下来。” 嬴政目光微亮说道:“寡人当然不介意,谁让寡人来的太晚了些呢?寡人相信自己能够让你真正的属于寡人。” 嬴政如此直言,赵璃儿面颊烧的厉害,她又说道:“王上若是喜欢,用强便可,何必还要等我开口。” 第31章 也许隔的远一些,反而更容易走近对方的心里一些 嬴政走下王座,走到赵璃儿跟前俯身说道:“寡人想要你的人,也很想要你的心,寡人更舍不得做出任何伤害你的事。” 嬴政靠近了些,反而让赵璃儿觉得紧张压迫,她低下头诚恳的说道:“我还不知道我的心将来能不能给你,如果是这样,你还愿意要我吗?” 嬴政似乎感觉到赵璃儿的不安,于是站起身重新回到王座,也许隔的远一些,反而更容易走近对方的心里一些。 嬴政端正坐下十分自信说道:“寡人是秦国的王,没有做不到的事,你的人寡人要,你的心寡人也要。” 嬴政离开身侧,赵璃儿感觉轻松了许多,颔首无奈的笑了笑,心说如果这个人如果不是秦国的君王,那便是自负狂妄至极了,然而他又偏偏是秦国的君王,而她又偏偏寄人篱下。 她不觉得这个人讨厌,也不觉得这个人可爱,如果他不是秦国的君王,那自己和他将不会有任何关系。 命运为何要跟自己开一个这样荒唐的玩笑啊!她什么都不想要,却总有人将一些东西强加与她,而且是她无法拒绝的,哪怕心中厌恶至极,也要忍着恶心去接受,她恶心的不是嬴政这个人,而是父王要她做的这件事。 赵璃儿是心地如此纯洁的少女,却在这两国之间利益的大染缸里浸泡着,对于一贯思维单纯,一贯向往一种单纯生活的赵璃儿来说,在这勾心斗角的两国之间,活着就是一件很难的事了,如今却要她做这样的事,如果她不是赵国的公主,或者他不是秦国的君王,也许自己能够跟他成为很好的朋友。 赵璃儿在嬴政眼中亭亭玉立,此刻面上微微有所动容,嬴政看在眼里,他看到了赵璃儿犹豫,看到了赵璃儿的不甘心,越是看得久,心中越是心疼。 嬴政忽然怔了怔,似乎明白了赵璃儿愿意选择留下来是为什么,可笑的是,他有一瞬间认为赵璃儿是因为自己而不离开。 嬴政沉重叹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王座的后背,此时他全身隐藏在寝殿灯火无法照射到的地方,一如往常他面对秦国的文武百官一般,把自己隐藏在黑暗中,这是他自己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嬴政在黑暗中说道:“你走吧,寡人不勉强你,离开秦国。” 赵璃儿惊讶的望着嬴政问道:“我已经说了要留下来,你为何还要让我走?” 嬴政说道:“你留下来不是为了寡人,寡人忽然想到,方才寡人放你回家你不肯回家的原因,怕是你回去依然难过你父王那一关,所以要留下来,寡人觉得,你离开秦国或许会过得好一些,如果你愿意,寡人会送你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远离秦国,也远离赵国。” 嬴政违心的说着:“他心中有一万个不想让赵璃儿离开,然而她的心不在这,留下她,就好比关在笼中的鸟,喜欢和爱的区别大概是—— 喜欢她,就想要将她据为己有,把她关起来,而爱她,就是成全她,放飞她让她回到属于自己的天空。 嬴政小心自己是爱她的,所以他虽然很不情愿,却也愿意成全赵璃儿。 赵璃儿愣在原地,嬴政看穿了自己,她有些内疚,对于嬴政感到内疚,嬴政对自己很真诚,而自己还给他的却不是应有的真诚。 她对于赵国也感到内疚,因为她可能留不下来了,如果留不下来,便没有办法为赵国谋利,替父王分忧。 她远远看到那一方高大王座上坐着的那个拥有天下最强君王的那个年轻男子,忽然在晦涩的光线里,看见了在外人面前一向威严不露声色的嬴政脸上竟然带着无法掩饰的失落,在这一瞬间,她的心也有些疼。 “你为何对我这么好。”赵璃儿问道,其实,嬴政早已回答过她,或许是她不信,或许是要再确认。 嬴政说的没错,如今她凭什么回到赵国?这一刻赵璃儿感觉到自己无依无靠,即便嬴政肯放过她,可她也连朝思暮想的家都不能回去了,她已经没有家了。 自打进入秦国,所有人都希望她以秦国为家,嬴政的话给了她似曾相识的家的温暖,那是只有家人才肯给她的关怀,正如哥哥,正如徐福,她很庆幸,天底下还会有另外一个人如此对她。 虽然赵璃儿对嬴政没有爱慕之心,但为了不辜负他的一片诚心,也是为了不辜负赵国不辜负父王,不辜负所有人对于自己的期待,她还是决定选择留下来。 世事总是不能让人如愿以偿,赵璃儿终于选择放弃了心中的那份坚持,这份坚持将被另一份坚持所替代,两者区别明显,却都是自己生命中无比重要的东西。 她是赵国的公主,所以不该自私,赵国现在需要她,即便是没有父王的那封信,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嬴政想要的不过就是那么一丁点,如果可以换取赵国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安居乐业,如果能换取父王的安心,算是很值得的交换了。 嬴政说:“你是我想要保护的人。” 赵璃儿说道:“我决定不走了,如果你想要我,我便把自己给你。” 嬴政摇头一笑,并非是惊喜开心。 嬴政问道:“你是心甘情愿的吗?” 赵璃儿点头说:“我是心甘情愿。” 嬴政说:“我明白你为何心甘情愿,我依然很开心。” 赵璃儿无语,思忖片刻后问道:“你会善待我的母国吗?” 嬴政说:“你是为了你的国家,为何不问寡人会不会善待你呢?” 如果赵璃儿问他会不会善待她,或许他还会从中稍感安慰,然而赵璃儿没问,这是因为她自己把自己给忘了,这是因为她不曾考虑过他们的未来,嬴政此时又是愤恨又是疼惜。 赵璃儿不明白嬴政的意思,如嬴政所猜测的那般,她确实没有想过问嬴政会不会善待自己,或者说她没有想过为自己争取什么,她想的都是为赵国争取。 嬴政苦笑,不再勉强赵璃儿,他知道赵璃儿心性单纯,只想为自己的国家做一些事,仅此而已,她的心甘情愿与自己毫无干系,即便如此,只要她想,他便成全。 第32章 从这一刻起,你便是秦国的王后 嬴政回答说:“寡人答应你,只要赵国不负秦国,寡人便善待赵国。” 嬴政此时并没有因为赵璃儿的妥协而对赵国生出丝毫善意,不是因为他虚伪,而是因为赵璃儿如此,反而激起了他内心某种仇恨。 他不是替秦国、不是替自己仇恨赵国,而是替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小女孩仇恨赵国。 她这般单纯,不该背负赵国的自私期望;她这般善良,不该成为政治的牺牲品,而作为秦王,他的王后不该也不能受到这样的对待,他要替她复仇。 嬴政说这句话的语气很模糊,两国之间,就如同舌头和牙齿,哪有不打架的呢? 赵璃儿并不理解这一点,全当做嬴政已经答应她了。 赵璃儿对嬴政说:“好,我答应嫁给你。” 嬴政等待这句话如望穿秋水,此时他却并不开心,他还是得到了,赵璃儿还是心甘情愿的答应了他,但这与他想要的相差甚远,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还是接受了,这算是辜负自己,成全赵璃儿的一片心意。 嬴政再次从王座上走近赵璃儿,他伸手想要要去扶起赵璃儿,赵璃儿本能的躲避开,嬴政没有气馁,终于还是捉住赵璃儿的手。 他说:“从这一刻起,你便是秦国的王后。” 赵璃儿此刻心情复杂,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如何,这一刻就意味着真正的舍弃过去,舍弃曾经那些美好的回忆,这一刻就是事实敲定,从这一刻起,她便是别人的妻子了。 …… 秦王嬴政大婚的消息传开,咸阳城一派喜庆,处处张灯结彩,庆祝年轻的秦王大婚之喜。 秦王大婚也传到诸国,齐王最为气愤,原本是该齐国公主入秦为秦国王后的,然而事到如今也是无可奈何,现如今连自己女儿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赵王最为欢喜,如此一来不仅可以与秦修好,不受秦国攻伐,而且赵国可以借此时机,安心加紧对于燕国的征伐。 此时咸阳王宫从高官到婢女,无论年纪大小级别高低,亦是全都开始忙忙碌碌张罗开了,秦王大婚礼仪繁琐复杂,诸事还需妥善准备。 为求大婚顺利进行,赵璃儿也不得闲,不仅需要学记大婚所需各项礼仪步骤,还要穿上沉重的凤冠霞帔一遍一遍进行排演。 别的女子出嫁,都是欢欢喜喜或是哭哭啼啼,但赵璃儿却是恍恍惚惚失魂落魄,毫无欢喜之色,如木人傀儡任由宫娥婢女安排。 咸阳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喜庆过了,秦国王室向来注重简朴,历来国君大婚都不曾像这一次一声势浩大,此次秦王大婚一改秦国一贯简朴的风格。 秦王大肆铺张力求完美,不吝金银花费,不仅王宫重新装饰一新,就连咸阳城也都彩旗高悬,将历来严肃沉闷的咸阳城在短短两天之内打造成了一个五颜六色的梦幻城池,不为别的,只为赵璃儿能够喜欢,能博佳人一笑便足够了。 赵璃儿没有笑,嬴政便以为自己做的还不够,他从未因为一个女子而如此上心过,全然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君王,有时甚至不顾身份。亲自过问典礼事宜。 各国庆贺秦王大婚的使团都已经陆续到达咸阳,咸阳城原本繁华热闹如今更是各国商旅宾客盈门,人际往来络绎不绝。 芷兰也是这众多人群当中的一员,只不过她与嬴政的此时的欢乐相反,她没办法欢乐起来,她的心里没有繁华盛世,哪怕是看到这满街的彩旗花灯,多么美好的事物在她眼前不过是走马观花一瞬而逝,这些繁华热闹与她无关。 芷兰看着这热闹的咸阳城,不屑的冷笑了一声,不过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罢了,有什么好值得炫耀的,相邦为秦国做了这么多,到头来兔死狗烹,到死都无人问津,为此,她不认为嬴政是什么好人,也不认为他是一个好的国王。 芷兰与吕不韦在咸阳城生活多年,她却对这座城池毫无归属感,她明白这里不是她要驻足的地方,她要去的地方还远在东方。 仅仅是路过咸阳,芷兰毫无留恋,挥鞭打马,匆匆离开了这座生活了多年的地方,会不会再回来不得而知。 …… 徐福和幽若已经的到了魏楚边境,不知为何,这些日子里徐福的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让他无可奈何,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徐福不信这些,但琳琅和羽儿尚且下落不明,这眼皮跳的终归是影响了心情。 这时候梦鱼城卫将嬴政大婚的消息传来。 徐福问:“嬴政与何人大婚?” 来报梦鱼城卫回答:“与赵国公主赵璃儿。” 徐福微愣而后又是淡然一笑,果然,嬴政的痴心终于打动了赵璃儿。 随后他又皱眉忧虑不已,他很了解赵璃儿秉性,倘若是她心甘情愿便是皆大欢喜,但倘若她并非心甘情愿呢? 联想到赵国近日以来的动作,徐福的忧心更重,如果赵璃儿与嬴政成婚是赵王为求攻燕万无一失而做出的应对之举呢?如此便是苦了赵璃儿。 不可否认,赵璃儿是徐福放不下的人,他在心里为她留了一席之地,是作为不能接纳她的补偿。 她太过单纯,不知世事险恶,但愿,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如果能够成为嬴政的王后,那她便算是有一个强力的依靠了,谁也不敢欺负她,这是一件好事。 如赵璃儿这般的女子,需要一个人来保护,因为她对人世间的人和事还不具备完整的判断能力,她会做出很多主观的不成熟的判断,这很可能伤害到她自己。 徐福先前便看得出嬴政对赵璃儿是真心诚意,他一定会善待赵璃儿的,这让他略能安心的一点,可是嬴政不能时时刻刻在她身边看顾,赵璃儿知不知道宫闱凶险?会不会保护好自己呢? 忧心赵璃儿的同时,徐福亦对赵王有些不满,赵王不知是聪明还是糊涂,眼下赵国怎可与嬴政谋利? 殊不知秦国陈兵秦楚边境,便是为迷惑赵国,使赵国先放松警惕露出破绽,赵王倘若抽调全部力量攻打燕国,恰恰正中嬴政下怀。 第33章 我只怕她放弃了不该放的,又得到了自己无法掌控的东西 幽若见徐福若有所思,至于徐福担心什么不想可知, 之于一国、之于天下、之于一人,他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正如先生对待嬴政和对待秦国的态度不同,个人情感与天下之事徐福向来分的很清楚。 幽若问道:“先生在担心璃儿公主吧。” 徐福点头,幽若接着说道:“先生或许不用担心,璃儿算是找到一个好的归宿了。” 徐福微笑说道:“但愿如此,他们二人想来也是般配,嬴政能够保护好璃儿,我也就安心了。” 徐福想了想说道:“但我只怕这并不是赵璃儿想要的。” 幽若知道,徐福并非多愁善感,倘若他担心,必然有担心的道理。 幽若说:“这个人间从来都不是公平的,有舍才有得,不舍弃原有的执着,怎么会看到新的欢喜呢?璃儿公主终究是要长大的,长大便意味着失去,但也意味着获得更多。” 徐福说道:“我只怕她放弃了不该放的,又得到了自己无法掌控的东西。” 幽若点头说道:“先生说的不错,如果留不住,便不算得到,一个人最后能得到什么,其实都得依靠自己,别人帮不了她的。” 徐福回答道:“关于得失,你似乎比我看得还要透彻一些。” 幽若眨了眨眼睛,睫羽微翘竟是俏皮可爱的模样。 “跟随先生耳濡目染,倒也是学会了先生的思维方式,变得矫情了许多。” 徐福一愣说道:“我很矫情吗?” 幽若说道:“向来矫情,有时候莫名其妙的煽情,很能招像璃儿公主这般的小女儿家喜欢。” 徐福无奈一笑,想着自己极有可能是凭借着矫情才被琳琅喜欢,便觉得有些尴尬。 幽若又说:“我方才说的这句话适用于别人,也适用于自己,我的某些坚持,还是需要我自己来终结,先生也帮不了我。” 徐福很开心,能够如此这般洒脱说出,这代表她已经开始做出改变了,一个人的执念该有多么顽固,明知不会有结果的事,却依然乐此不疲的为之坚持,如果想要改变,这需要无比强大的内心,有坚持下去的坦然,也需要有放弃的坦然。 幽若说的没错,每一个人的强大都只能是依靠自己的,赵璃儿也是如此,自己并不能替她做什么,担心也无用。 关于天下,这个天下的未来,最终也是天下间每一个人都要参与的,是他们自己做出选择,而并非徐福代替他们做出选择。 徐福也希望看到幽若一点一点强大起来,内心的强大可以让一个人发生脱胎换骨的改变,这改变一定是积极向上的。 …… 楚国的朝堂之上,将将迎来齐楚之战胜利的喜报,还未来得及欢喜,便听闻秦楚边境有秦军大量聚集。 楚王登位不久,国内事务都未肃清,却偏偏屡屡遭逢强敌入侵,此时他眉头紧锁,心中七上八下,虽然楚军主力布防西线未动,却不知秦军何时来攻,也不知楚军能否承受住秦国的压力。 另一方面,他也担心齐国报复,先前战胜齐国依靠的是项燕,是一个不敢想象的奇迹,若是秦国齐国这两个国家,一东一西相继来攻,楚国如何能再次创造奇迹? 被强敌逼迫至此,为维持西线主力,楚国财政早已经是捉襟见肘,恰恰这个时候受到秦国邀请,敦促楚国备足大礼派遣使团前往秦都咸阳恭贺秦王新婚,这当真是气煞了楚王。 这时与秦开战,是楚国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楚国太需要一段安定的时间了,若像现在这般一损再损,楚国不用他国来攻,仅仅是国内矛盾,就已经让楚王无法再维持下去了。 楚王面临严峻的处境,无法消除的焦虑已经使他坐立不安,不安的岂止他一人,一手扶持楚王登位的李园更是心如火烧,脑中也在思虑如何替楚国解除这一次的危机。 李园向来与秦国交往密切,此回领军前来秦楚边境的将军乃是李园的旧相识,因此李园决定修书一封去往边境,看是否能够替楚国争取些时日以做充足准备。 不得不承认,眼下楚国所有的筹码都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全部家当加起来也不够与秦国有一战之力,李园前去谏言,恐怕也是徒劳无功,然而他心中也并无万全的主意,大概也没有人会听他的。 李园突然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曾经说过,楚国有难时,他会再帮助楚国一次,他之所以轻易能够想到此人,是因为偶然间听到自北境归来士卒言说项燕水淹齐军是在一个人进入楚营后做出的决定。 士卒形容此人及身边女子与他曾见过的徐福和那位神秘姑娘极为相似,于是心中便产生了一个大胆猜测,项燕水淹齐军之策乃是徐福所献,对此项燕归寿春后只字未提,但他此时的目的并非是要问项燕欺君之罪,而是要帮助楚国再次度过一个天大的难关。 徐福既然能以两万楚军战胜八万齐军,那便也可以使楚国战胜秦国,李园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他已经见过徐福,徐福究竟有没有真才实学他并不清楚,但是他所掌握的一些情报来看,徐福所到之处必有回响,而徐福本人也是一个身份极为特殊的人,当初黄歇便是在他的揭发下伏诛,而且徐福与秦国似乎也存在着极为微妙的关系,徐福更是大名鼎鼎的鬼谷门生徐福,仅仅是这名头就自己足够大了。 若是能够找到他得到他的帮助,不敢奢求楚国能一战而战胜秦国,但想来楚国的艰难局势,也可以得到一些转圜的余地。 李园先是去项府登门拜访询问徐福下落,项燕却是一口咬定自己不曾见过徐福,这倒不是有意遮掩自己欺君之罪,而是自己曾经答应他徐福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他曾来过的消息。 项燕自然也想徐福能再助楚国一臂之力,在不违背承诺的原则下有意无意透露出一些消息,徐福既是曾在楚境出没,那么李园便一定能够找到他,李园派遣大队人马一路打听,终于打听到徐福的下落。 一路火急火燎亲自赶来,幸好徐福尚此时未出楚境,再晚一步便追不到了。 第34章 幸好 大批梦鱼城卫原本就隐藏在徐福路途周边保护,现下发现危险早已从四下聚集起来护卫在马车旁,虽然梦鱼城卫在人数上并不占优,但若是真的动起手来,恐怕李园这些人马还不足以威胁到徐福半分。 茫茫阔野无遮无拦,徐福在车中老远便看见是李园,他万万没有想到,在魏楚边境竟被李园率领大队部众挡住去路。 他知道此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一定是有事前来,至于是为何而来,已经十分明确了。 李园骑在马上,看起来依然是那副粗鄙阴诡的姿态,看似是一个天生的坏人,徐福向来不以貌取人,然而从一个人的外表的确可以看到一个人的内涵,精神状态和道德品质有时候都是可以从外表体现出来的。 俗话说相由心生,然而徐福知道,他在某些方面也许为人不义,但也总有柔软的一面,例如他对自己妹妹李嫣,他能为楚国不远千里奔走,为私为公,此人终究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徐福从来不乱污人清白,但接触过李园后便已经知道,此人不可与之为伍,否则极有可能便是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再次重演。 徐福示意梦鱼城卫不要阻拦李园,李园也知趣,待走的近些后便抛下卫队下马,独自一人步行向徐福走来。 幽若也看清是她极为厌恶的人,幽若问徐福说:“这李园大概是为秦楚之事而来。” 徐福说:“显而易见,却不知他为何会想到要找我。” 幽若说:“见过先生的人谁不知道先生心中沟壑纵横,天下大事皆了然于心,心头妙计何止成千上万,他一定是向先生讨主意的。” 徐福摇头笑说:“你莫要再奉承我了,我可吃不消这一套。” 幽若认真说道:“我可是句句发自肺腑。” 徐福说:“罢了,先前不过是使了一些雕虫小技,运气好罢了。” 幽若看了一眼即将走近的李园又问:“先生是决定要帮楚国吗?” 徐福说:“当然要帮,况且我先前也承诺过,既然他来了,那便顺便让他带一封信给嬴政。” “嗯?”幽若疑惑问道:“先生为何要让他给嬴政带信?” 徐福笑道:“我想写一封信来寄托一部分自己意志,嬴政的目光放在北方,南方的动作是虚晃一枪,却也吓得楚国不敢怠慢,嬴政无意攻楚,我恰好借着这一个机会对秦王说一些话,让他明白一些事情,如果事成,既不落了李园千里迢迢前来的诚意,也成全了自己,何乐而不为。” “先生真是好心,这楚国的运气也着实不错。”幽若说。 徐福说:“也算不得好心,以后难免要与楚国打交道,说不定会用到李园。” “先生为何要给嬴政写信?”幽若问。 “我说话,他不听,我希望换一种他能接受的方式?” 徐福说道,我想坦诚的跟他说几句话。 “那先生想要对秦王说什么呢?” “我曾与你说过,秦国是可以统一天下的,然而却存在太多问题需要解决,这些问题不能解决,秦国的统一便不能长久,你知道这不是我希望看到的,我希望看到的是一个千秋万世的真正统一。我一直想将秦国变成一个真正的领袖之国,而非武力征服。现在,嬴政显然更看重武力。先前我但苦于无法向嬴政阐述自己对于秦国想法,如今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向嬴政做出提醒,他若是有所体会,以后我所行之事便要简单许多,我既然依然对秦国寄予期望,便需要得到秦国国君嬴政的认可和支持。” 幽若疑惑说道:“据我所知嬴政不是一向十分敬重先生吗,先生说的话,他怎会不听?” 徐福笑了笑说道:“嬴政敬重我,但他亦有自己的想法,这些想法也是他的执念,因为某些原因,他只相信自己,或者说,我不能让他觉得完全可信,嬴政是一个很难让人寻摸的人,即便是我也看不懂他,他也许曾经相信过我,但我并不能保证他以后也会相信我,或许他也无法理解我的所作所为,或许他也猜不透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我不知道散布在秦国各处的梦鱼城卫是否影响到嬴政,我也不知道他是否有所改变,我更不知道他的改变是向着好的方向,还是向着我期待相反的方向而去。” “先生通过这种方式嬴政就一定会听吗?”幽若一语中的,问到最为关键之处。 徐福说:“我虽然不如何了解他,但这并非是对他一无所知,嬴政年少时登上王位,多年的隐忍让他变得谨小慎微而又极端自负狂妄,他现在虽然已经亲政,但有时候还是会像一个孩童,越是与他亲近的人,他越不会听从,如果是其他人的劝说,他至少会考虑几分,比我直接与他说,更能说服他。” “这倒真是奇怪的人。”幽若小声说了一句,算不得评价,只是感觉很怪。 徐福说:“也不怪他,这与他自幼所处的环境有关,他身边亲近的人,他的母亲,他的亲兄弟,他称为相父的吕不韦,这些人都是他曾满心寄予希望的人,却都曾做过让他失望至极的事。” 幽若说:“所以嬴政才会觉得亲近之人不可信?” 徐福说:“不是不可信,而是不敢信,往往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打击,因此他宁愿只相信自己。” “听先生这样说,我突然觉得嬴政很可怜,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信之人。” 徐福摇头说道:“也不是没有,而是他不愿意再信,他怕再次失望,他作为一个国家的君王,他不能向任何一个人展示自己软弱的一面,他只有将自己深深地隐藏起来,不轻易暴露自己的真实情感,不接受任何人以任何方式的窥探。” 幽若叹息一声说道:“想来这个世界上,先生才是真正懂他的人。” 徐福亦跟着叹息一声:“我只能我懂过去的他,却没能帮他走出心中的囚笼,幸好……” 徐福突然停顿了一下,他是并不能确定他即将说的话是否能够成为事实,只是一个美好希望。 “幸好什么?”幽若问。 第35章 一封书信便可以救楚国吗? 幸好,他身边有了璃儿,希望他今后有了璃儿,会有一个自己真正能够信任的知心人,能够让他变成一个天下人心中的君王,而不是自己心中的君王。 二人说话间,李园已经到了,梦鱼城卫拦住李园,李园有求于人,姿态自然而然恭敬虔诚。 梦鱼城卫前去车中通报,李园恭敬的立在徐福马车外围等待,也没有口出怨言,这关乎楚国安危,他有自知之明不得不表现的更为谦卑一些。 李园下马之地不远不近,走到此处却也多费脚力,他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很久都未曾走过这么远的路了。 此时走到徐福马车前,已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了,消瘦面颊上双眼突出眼眶看起来无精打采极为疲惫,为了追徐福,他已经在马背上颠簸了三天不曾闭眼。 幽若掀帘打量着车外规规矩矩端端正正站立着的李园,不由觉得有些好笑,相比于第一次见徐福时李园的目中无人,此时的他灰头土脸在车外侯着,着实有些狼狈,而且他原本身材消瘦,此时立在那处,就像是一只淋了雨惊了心的落汤鸡。 幽若说道:“这倒也是一片诚心,想他李园是何人,想来也不曾这般不顾身份去见一个人。” 徐福说:“那我们就见见他吧!” 徐福向来不失礼数,对于权倾朝野的王公贵戚如此,对于道旁务农的农户也如此,李园以礼相待,他也不会因为别人有求于他而轻薄怠慢。 徐福和幽若二人下车相迎,李园见到徐福,不知是走了多时脚下发软还是怎的,双膝一软,跪在了徐福面前,徐福连连前去相扶,李园倒是聪明,借着这一跪顺势就说了一句:“李某拜见先生了。” 幽若见这一幕,心中憋着没有发笑,这又是使的哪一出? 徐福扶起李园说:“在下当不起大人这一拜。” 李园尴尬的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说:“先生当不得谁还当得。” 说这句话时,他的语气已经十分熟络了,徐福不理会李园刻意的奉承,不想开门见山,有意寒暄几句说道:“许久不见,大人可是发福了不少。” 李园倒是一点都不见外,只见他面上干枯如树皮的脸皮微微一拧,故意装作可怜的模样说:“先生快莫要取笑我了!李某这些时日心力交瘁,哪里还会发福?” 徐福知道李园要说什么,也顺着他的意思问:“李大人为何事发愁啊。” 李园大嘴一瘪说:“这倒是先生明知故问了,秦魏两国联军欲攻楚国,先生消息灵通,该是早就知道。” “此次魏国也有参与吗?”徐福问道。 徐福知道秦欲攻楚,却不知是与魏联军,梦鱼城卫似乎并没有将魏国动作上报不知是何缘故,但也不打紧。 李园说:“正是,楚对一国尚且吃力更何况是两国。” 徐福略微思忖,心中便已经明白了,嬴政思虑真当是万无一失,此次攻楚拉上魏国,竟还有深意。 李园说:“先生为何发笑啊?” 徐福并非笑李园,而是看破了嬴政的手段,徐福依然笑着,他没有理会李园的发问对李园说:“大人莫要多想,大人此来见我,是否便是为此事而来?” 徐福终于说到了点子上,李园退后两步,又冲着徐福弯腰一拜说:“先生救命啊!” 徐福再次扶起李园说:“大人何至于这样心急。” 李园满面愁容说:“在下怎能不急,秦将辛梧已经在厉兵秣马,准备进攻楚国了!魏国也在魏楚边境蠢蠢欲动!” “大人以为我能救楚吗?”徐福突然问了一句。 李园说:“先生神通广大,必能救楚!” 李园自不是完全相信徐福能够救楚国的,然而毕竟可能极大,再说言及至此,即便不信也不能说不信。 徐福说:“我并非神通广大,但既然大人千里迢迢来找我,我便试试。” 听罢徐福允诺,李园心下微安,然而他又诚惶诚恐小心翼翼问道:“敢问先生,先生准备如何救楚?在下也好提前心中有底,替先生打好配合。” 这句话说起来很好听,实则还是不信。 徐福不以为然说道:“无需配合,我修书一封,你且以自己名义送与秦王嬴政即可。” 李园疑惑,甚至有些怀疑徐福是否真的想助楚国,区区一封书信就能让秦王改变攻伐楚国的用心吗? 想了很久,虽然此时质疑略显无礼,但是李园还是决定对徐福说出自己心中的疑问。 李园问:“一封书信便可以救楚国吗?未免太过草率了吧。” 徐福说:“成与不成都要试一试不是吗?楚国如今还有别的选择吗?我孤身一人,即便有心帮助楚国,也无法给大人变化出千军万马。” 李园摇了摇头,他明白徐福说的没错,楚国最大的问题是没有选择,是因为不够强大。 徐福又说:“大人勿要忧虑,这封书信能保你楚国无事。” 徐福说的很自信,他的自信来源于梦鱼城卫提供的诸多情报,以及自己对于这些情报的分析判断。 李园眼中一亮说:“先生此言当真?” 徐福没有回答反而问李园:“大人可相信在下?” 自然,是不全信的。 只是,此时只能选择相信徐福,就如同徐福说的,一试便知,他虽然心中没底,却也对此抱有希望。 “先生需要多少时日润色书信?我在此恭候先生写完书信。”李园说。 徐福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张写满文字的绢帛说:“不必了,这封信我早就写好了。” 李园目瞪口呆,愣了片刻说:“莫非先生早就知道在下要来?” 徐福说:“即便不是你来,也总会有人来,所以我早早准备了。” 李园恭敬的从徐福手中接过绢帛说:“不知在下可否一观先生手笔?” 徐福说:“本来就是以楚国的名义来写写封信,自然没有什么秘密,大人只管看就是了。” 徐福很清楚李园想要观看这书信还是出于心中的质疑,不看一看他怎么能踏实呢?既然如此,那便给他看一看又何妨? 李园打开绢帛,双目在绢帛上浏览起来。 李园一行一行的观看,刚开始时他表情还算镇定自若,越往后李园的眼睛越睁越大,最后整个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连他自己都没感觉到,他已经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第36章 给嬴政的一封信 这一刻,如果徐福再跟他说能够以一封书信便可救楚国,他一定是没有任何怀疑的。 看罢之后,他还久久沉浸在这封书信中,回味信中一字一句。 徐福的书信全文在李园眼中逐字排开,大意如下: “天下最强大的两个国家是秦国和楚国,现在外臣听闻秦王想要讨伐楚国,这就像两虎相争,而最终让呆滞的猎狗得到了便宜,秦王不如与楚国修好。 外臣听说,物极必反就像是冬夏交替,安极而危就像是堆叠棋子。如今秦国占据天下一半的土地,西北两方已经达到了极边远的地方,这是有史以来列国从未有过的广阔土地。 自秦先王孝文王,庄襄王,到王上共历三代,三代君王从未忘记使疆土扩展到与齐国接壤,从而切断列国诸侯抵挡秦国的交通要道。 秦王多次派遣盛桥到韩国担任监国,盛桥不负使命,兼并北方燕国的土地入秦国,如此秦王不费士卒,不耗损国力便能拓土百里之地。 秦王又发兵攻打魏国,封锁大梁城,占据河内,攻速燕国南部的土地,酸枣,虚,桃人等地,楚国和燕国虽然屯兵观望但却不敢与秦国交锋,秦王的功劳已经很多了。 倘若此时秦王能够厉兵秣马修养两年,再出兵攻占蒲、衍、首垣,兵临临仁,平丘城下,那么小黄与济阳也将会不战而降,魏国届时便只能屈服于秦国。 秦王若能再割让濮、磨以北之地送给燕国,以此笼络燕国,如此便能掌握齐国和秦国之间的通道,切断魏国和楚国之间的联系,这样一来,山东诸国即便能够组成联盟,也没有办法威胁到秦国了。 眼下秦王的威名正盛,秦王此时若是能够守住自己的现在功业威名,停止攻伐的想法,而施行仁义的举措,才能使秦国没有后患,并且继承秦国三代君王的意志,成为秦国第四个伟大君王,成就秦国的霸业指日可待。 然而如果秦王仰仗着兵强马壮,趁着击败魏国的威压来使天下诸国屈服,外臣担心秦国自此后患无穷。 《诗经》上说过‘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易经》:中也说过‘狐濡其尾。’ 这些都能说明始易终难的道理。凭什么断定事物必然如此呢?这是有事实依据的,当年智伯只看到攻伐赵国很有利,但却没能料到榆次之祸。 吴王发现攻伐齐国有利可图,但也不曾想到有干遂之败,这两个国家不是没有强大的实力,而都只是贪图眼前的利益而最终覆灭。 吴王相信越国,放心攻打齐国,取得了艾陵之战的大胜,但胜利归来却被越王擒杀于三江之浦,智伯轻信韩国和魏国,与两国合力攻打赵国,围攻晋阳,却在即将胜利的时候韩国魏国倒戈相向,杀智伯于凿台之上。如今秦王念念不忘灭亡楚国,却不曾想到楚国一旦灭亡,韩国和魏国的实力便会因此增强,外臣为秦王感到忧虑和不明智。 《诗经》上说:‘大武远宅不涉。’由此看来,地处偏远的楚国最适合作为秦国的盟友,而毗邻秦国的国家才是秦国最为紧要的敌人。 《诗经》上又说‘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跃跃毚兔,遇犬获之。’如今秦王受到韩国,魏国的迷惑而对他们施予信任和亲近,这无异于吴王轻信越国。外臣听说,‘敌不可易,时不可失。’ 外臣认为,韩国魏国是担心亡国灭族才假意屈服秦王的并非是真心臣服,为什么会如此? 因为秦王没有给韩国魏国很大的恩惠,反而与之有累世的怨恨,韩国魏国的子民历代丧生于秦人手中的不可胜数,因为秦国的征伐而国家残破,宗庙坍塌,百姓被剖腹毁容,身首异处,暴尸于荒野,触目可见,而被掳掠押送的,更是填满了道路,鬼神无人供奉,而百姓无法生存,沦落为别人奴仆臣妾的,遍布诸侯各国。韩、魏如果不亡,秦国则永难安宁无忧,此时秦王却全力攻楚,难道不是大大的失策吗? 外臣诚心为秦王考虑,秦王最好的选择莫过于与楚国重归于好。 如果秦国和楚国能够合二为一,那么兵临韩国,韩国一定会俯首称臣。秦王凭借山东崤山的险要地势,加上河曲的地理优势,韩国必然只能成为秦国关中的一个臣属,这时候秦王以十万大军兵临郑地,魏国必然恐惧心寒,献上许,鄢陵两座城池,上蔡和召陵都不会和魏国往来了,这样魏国也成为了秦国关中的一个郡属。 齐王一旦和楚国交好,韩国魏国便只能竭尽全力与齐国争地,齐国西边的土地迟早都会成为秦国的土地,这时候秦国的土地自西海至东海,横绝天下,燕、赵与齐、楚相互隔绝,然后加以胁迫,四国不待出兵攻打,便会臣服于秦。” …… 这一封书信写的条理清晰,站在楚国的角度,对于秦国当前面临的时局利害分析的极为透彻,全篇将楚国与其余五国区分开来,撇清了楚国对于秦国的威胁,表达了楚国愿意与秦国结盟共同对抗列国的诚意。 通篇下来让看的酣畅淋漓,实在是一封惊世罕见的书信,尽管这封书信多有损伤楚国尊严,但倘若嬴政能够认可,便能解楚国一时之危。 李园一时间难掩心头喜悦激动之色,情不自禁的惊呼一声:“先生真乃神人也!” 徐福摆手说:“不过是一篇书信罢了,哪里敢称什么神人,大人莫要抬举了。” 李园最善于阿谀奉承,此时却是发自内心,他不曾真正佩服过几个人,如今徐福算是其中一个。 李园赞叹说道:“能写出这般书信,足见先生胸中有天下,天下事犹如先生手中的脉络,一横一竖先生了然于心。” “成与不成大人一试便知,我还要赶路,便不送大人了。” 徐福不愿再与李园多言,随意找了个由头,想要打发了李园。 第37章 也许他们心底最大的愿望,与他是一样的 李园将那绢帛小心收好,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似乎还有所求,此时又面露为难之色,扭扭捏捏却不开口。 幽若看不惯李园这一副做派,出言问道:“”p李大人可还有其他事情,若是没有,我家先生可要走了。” 幽若说着便要拉着徐福上车,李园连连紧走几步赶到二人前面拦住二人去路。 李园不好意思的说:“在下还有事相求。” 徐福幽若二人停下脚步,徐福问:“你还有何事?” 李园惭愧说道:“先生的信虽好,但送至咸阳城还需时日,若是秦军在信未送达时进攻这可如何是好?” 徐福耐着性子问道:“那依李大人之意该当如何?” 李园说:“在下冒昧,还请先生替在下再想一想办法。” 幽若的脾气不如徐福,此时有些气愤说道:“办法我家先生都替你们想了,你们还要怎样?” “是是是,姑娘说的是。”这时李园愁眉苦脸说:“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楚国当前处境艰难,在下也已是计穷,无奈只得请教高人指点,既然遇到先生这般神人,园便是舍了不要这面皮也要请先生赐教。” 幽若看着李园这一副囧态心说,大概你一直都不曾有过面皮。 徐福对待李园则是客气许多,他本来也没想要为难李园,于是他对李园说:“大人为楚国也算是尽心尽力,看在大人如此诚恳,我助你。” 李园听徐福松口,顿时喜上眉梢,一瞬间的表情变化之丰富令人叹为观止。 李园连连施礼一揖到底说:“如此李某多谢先生了!” 李园总是施礼,虽然是有事相求先前徐福也都客气的扶起,此时徐福也懒得再扶他,他若是愿意拜那便让他拜吧,毕竟自己也不算白受他大礼。 徐福说:“你且安心返回寿春,我去一趟秦军大营。” 李园得到徐福应允,十分开心,心说自己找对人了,自己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也再没有逗留此间的道理,就此作别徐福,匆匆返回楚都寿春。 他要将这个消息告诉楚王,眼下楚国似乎还有一些希望,有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好。 李园走后幽若问徐福道:“先生答应李园去秦国军营,可是真的?” 徐福点头说道:“是的。” 幽若疑惑说道:“如先生所说,秦国无意征伐楚国,先生似乎没有必要再去秦国军营。” 徐福说道:“先前不知魏国也在伐楚之列,恐怕秦王亦有伐楚的可能,我想要再确认一下。” 幽若点头说道:“难道先前我们的猜测都错了吗?” 徐福说道:“不一定全都错了,或许嬴政还有其它的目的。” 幽若说道:“先生此时绕道去秦国军营,恐怕会耽误到达北方的行程。” 徐福微微摆手说道:“不要紧,我们本也无目的,况且暂时秦国还未向赵国表明自己的姿态,秦王大婚秦国是要忙上一段时间了,短时间内秦国还无瑕他顾。” 徐福又问道:“你可知秦军领军将领是谁?” 幽若回答说:“陈兵楚国边境的秦军由将军辛梧领军,驻军已有些时日。” “嗯,我们去见一见辛梧。” 徐福说完这句话似乎是累了,自己上了马车,靠在马车角落眯着眼睛似乎是睡了,幽若找出披风披在徐福身上,默默守在徐福身旁。 徐福最近似乎总是很容易犯困,幽若能够猜出一部分原因,徐福此时还未入睡,任由幽若照料自己,不知何时他已经习惯幽若在身旁照料,也不知什么时候他不再跟幽若客套。 一个人不会平白无故对另一个人好,他知道幽若对他好的原因。 他也曾想要为一个人做很多事,因此对于幽若所做的一切都感同身受。 如果很在乎一个人,就想要为他做些什么,只要那个人接受,只要那个人不排斥,那么付出的一切都值得了,这便算是付出得到了回报。 对于幽若的体贴他并没有选择回避,他也不想回避,因为他的每一次拒绝可能都会伤了幽若的心,幽若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他不想再多生事端,暂且当做是欠着她的吧,今生怕是难以偿还,若有来世那便连本带利都还给她。 徐福睡了,他睡得很沉,他每一次都是困得睁不开眼睛的时候才会休息,他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还很多,现在一切才将将开始。 马车摇摇晃晃,像是一个摇篮,徐福像是摇篮里的婴儿,摇摇晃晃就睡着了,他睡得很安稳,他知道自己很安全,身旁有幽若守护,车外有梦鱼城卫寸步不离。 徐福感谢每一个给予他帮助的人,他现在不能还给他们什么,只能是在心中铭记着,事实上他真的没有什么太大的能力去回报他们什么,他只有一个目标,但是那是自己的目标。 有时候徐福在想,这些跟着自己的人人为了什么呢?也许他们心底最大的愿望,与他是一样的。 那么自己就尽全力实现自己的目标,这也是给他们最好的回馈吧。 徐福终于睡着了,进入梦中是一个未知的世界,梦中的世界叫做终极。 在终极世界,每一个人都能够随心所欲,徐福看到了琳琅,琳琅抱着羽儿一步一步靠近他,他欢喜的去迎接他们母子二人,他还能够看到琳琅和羽儿甜蜜的笑容,这太过真实了,他舍不得从梦中醒来了。 徐福在任何时候都似乎保持着清醒,他知道那是梦,尽管美好,却是虚无幻境。 所有美好都是从无到有,你若是想要,便需要努力去营造,这样所有虚无到最后才能成为现实。 努力可以改变很多东西,最怕的是迷失在虚无的幻想当中无法自拔,分不清现实与虚境,这世界上大多数的人,都没有舍弃虚无正视现实的这般决然的意志力吧! 或许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人能分得清什么是虚无,什么是真实。 “先生,该起来用餐了。”耳边传来幽若轻声细语,徐福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恍如隔世一般。 第38章 大道朝天,各有归宿,心亦应有归属 他看到车中小桌板上放了一碗热粥,几张面饼及两三碟素菜,简单却不单调,饭菜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小桌板上还有一盆清水是供徐福洗漱净手之用,一切都准备的那般妥帖细致。 徐福总是在想,自己何德何能能让人这般周到的侍奉,他净了手,端起,然后对幽若说:“以后我能够自己做的事,便不要帮我做了。” 幽若说:“是,全听先生的。” “我们在哪?”徐福问。 幽若说:“我们由北转到西,依然还在楚国边境。” 徐福感受到渐渐生硬干燥的风问道:“我们快到秦国大营了吧。” 幽若掀开马车窗帘,用手指了指前方说:“前面不远处正是秦国大营。” 徐福微笑问:“我睡了很久是吗?” 幽若微微一笑说:“是的。先生许久都不曾休息,这一睡也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徐福有些尴尬说:“你好像在嘲笑我。” 幽若说:“只能说先生不是凡人,凡人一日一休,而先生可以做到许久不见休息,还依然能够保持神采,睡觉时又许久不见醒来,幸亏是先生还有呼吸,不然……” “不然会怎么样?”徐福问。 幽若觉得不太好说,于是想了想说:“先生睡梦中雷打不动也真是奇怪。” 徐福说:“我也很奇怪,或许与师父曾经传授过修道修真养性服食导引有关,我在山上时最长的时候可以一个月不吃饭,一个月不睡觉。” 幽若说一个月不吃饭?我看先生是懒得自己做饭。” 徐福…… “那我也是懒得睡觉吗?”徐福无语,而后开始反驳幽若。 幽若似笑非笑说:“这谁知道。” 徐福…… 徐福又是无语片刻说:“如果我能做到跟师父一样永远不休息就好了。” 幽若说:“我希望先生能够按时作息,毕竟身体要紧。” 徐福摇了摇头,幽若问道:“先生在信中都与嬴政说了什么?看李园那副模样,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吃惊的事。” 想来她便会好奇,徐福会心一笑说道:“其实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不过是站在秦国立场之上,替嬴政分析了当前时局,有关秦国未来的利弊,并非是为了他们哪一方的利益,而是为天下长久计,其一,保全楚国以延缓秦国进攻六国的步伐,其二,使秦王明白秦国存在的问题有哪些,秦国所需要解决的问题都有哪些。” 幽若说:“嬴政会看得明白其中的深意吗?” 徐福笑说:“他定然会想到些不一样的东西,我真正希望他明白的是他所做之事,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宏愿,也关乎天下人,他所行之事,不应以一人或一国计,而需为天下计,所作所为能深思熟虑,须知地广不足以为安,人众不足以为强,如此方是长久之计,怕只怕他身在王位,身后是那样一个强大的国家,这个国家的强大让他迷失了方向,助长了他看轻一切的野心,即便是真的能明白一些道理,也不肯做出改变,他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幽若委婉安慰道:“可是先生也还年轻呢!”幽若笑着说:“年龄似乎并不能作为判断一个人是否具备能力的标准。” 徐福点头说:“你说的没错,然而我所经历的事情,嬴政并没有经历过,如果他不能理解我对于世事的看法,这也合情合理,我没有经历过他所经历的事情而去要求他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这也是强人所难,因此我一直都在试图引导嬴政,不做逼迫他的事情,希望他能自己领悟,正如我的师父对待我的方式一般。” 徐福沉默片刻又说:“我曾经质疑过自己的经历,后来我便不再质疑了,我一直在想,我所经历的一切,无论好的还是坏的;无论快乐还是痛苦;无论平凡还是神奇的事情;无论是自然而然还是冥冥之中被人安排好的,最终如果我能用心体会便都能给我启发,只有沉浸人间世俗,才能了解人间世俗,不仅如此,也能够理解存在于世俗之外的事物。我想要将自己对于人间世俗的所有理解传授给许许多多需要的人,让他们以此为基础,建立自己的全新感知和判断,然而现在我所经历的这些还远远不够,我经历的,远远不足以表达我想要表达的东西,也不足以能够形成教化的力量。” 徐福说了很多,幽若一时还不能完全听得明白,她若有所思想到,也许在先生的眼中,似乎一切都太小了,先生的心恐怕早就飞跃这万里的江河冲上无边无际浩瀚的宇宙了吧! 幽若说:“所有人最后都能想到心灵的归属,先生也一定会找到的。” 徐福说:“大道朝天,各有归宿,心亦应有归属,我想我已经找到了,有承载,如脚踏实地,方能行的稳,走的正,我还想要追求更大更高更远,我所追求的一切,也许还不如一段情、一个人,也许都是身外之物,但我想,正是因为这些巨大浩瀚的不可触摸的事物,才能维持微小事物的存在。这一切我都不曾得到真正的答案,终究是需要验证的。我就像是一个容器,总觉得还没有装满,所以我心怀忐忑,所以我很不自信,我需要容纳更多的事物来用以教化、用以证明,所以我需要做一个十分坚固的容器,而能使之坚固的,就是所思所想所感所悟,唯有如此,才不至于四分五裂。” …… 漫天风沙之中,位于秦楚边境的大秦军营中亮着一盏灯,秦将辛梧正在看着秦楚边境的地图,自打领军进入此地驻扎,他一直在想一件事,此时心中烦扰如帐外黄沙万千挥之不去。 他领秦军至此已然很久,却一直未动,是不敢轻易有所动作,此次领军出征乃是王上亲自派遣他来,想来一定是有极为重要的事交给他,然而自打到了此地,至今他都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咸阳王宫的信息,仿佛自己这一支军队被王上遗忘了一样。 这太奇怪了,作为领军的将领,他能觉察到此事的怪异之处,却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秦军目的性向来极强,秦军一旦出动必有所得,而这一次自己领军前来王上却并未告知自己任何目的,只是临行前交代自己,此次与魏国共同伐楚,领军驻扎楚国边境即可,密切关注魏军一举一动权宜行事,正是这模棱两可的命令让他犯了难。 第39章 王上究竟是何用意呢? 与魏国一同伐楚,王上又为何要我密切关注魏军呢? 就在这时,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随着西北风沙一道而来,风尘仆仆。 马车停在了秦军大营辕门之外,有守卫士兵前来通报,说是鬼谷徐福前来拜见。 辛梧听完心中一惊,只听鬼谷二字便已经是惊讶不已,鬼谷之名已经沉于世间许久,也许七国鲜有人知,然而辛梧却是有耳闻的。 徐福之名,天下百姓不知,不代表无人不知。 辛梧不敢怠慢,连连起身亲自到大营辕门之外迎接。 还未至辕门,远远望去,正是一辆马车,一男一女两人并肩而立,这一定是鬼谷徐福! “先生大驾光临,恕末将有失远迎。” 辛梧匆匆而来,距离老远看到徐福便拜。 幽若小声在徐福耳边说:“这位辛梧将军似乎是认识先生。” 徐福摇头说:“想来也是,不然不会如此殷勤,我好像从未见过他。” 辛梧又快走几步来到徐福跟前,徐福亦施礼:“拜见将军。” 辛梧见徐福要拜,惶恐之心惴惴不安,连连再次欠身一礼。 幽若见二人如此客气说:“好了好了,你们便不要客套了,都起身就是。” 也难怪幽若会不耐烦,他们这般姿态不知情者还以为是故人相见,徐福是出于礼仪而拜,而辛梧出于敬重因此没完没了,如此这般还谈不谈事了? 二人听幽若说话,都起身不再客套,辛梧连连引徐福进入大营,径直引徐福坐上了主位,而自己则在下首听候徐福吩咐。 辛梧这般姿态,让徐福着实有些意外,他本未曾想过喧宾夺主,而辛梧一再坚持,盛情难却之下,徐福便有些惭愧的坐在了秦军大营帅帐的主位之上。 待徐福坐定,辛梧这才在下首又是一拜说:“不知先生此来有何吩咐。” 徐福摆手说:“吩咐不敢当,只是来此与将军说一些事。” 辛梧直言道:“先生有何指教请直言,末将洗耳恭听。” 徐福说:“此事可大可小,其实也是临时起意来这秦军大营。” 辛梧眉头一紧恭敬说道:“何事需先生亲自前来,命人一封书信前来,末将照做就是。” 辛梧如此谦卑,倒是让徐福越发疑惑,徐福问道:“我想要先问你一个问题。” 辛梧拱手说:“先生尽管问来,末将知无不言。” 徐福问道:“你认识我吗?” 辛梧说道:“末将自然认得。” “如何识得我?”徐福又问。 辛梧老实回答说:“是时末将在咸阳,先生也在咸阳,末将为王上看中提拔留于身旁,先生见王上时末将正在左右,因此识得先生,也知道先生与王上的关系。” 原来如此,怪不得辛梧对自己如此毕恭毕敬,天下间知道自己与嬴政之间的关系的没有几个,辛梧所言终于解开了徐福心中的疑惑,徐福开始转入正题问道:“将军领军是欲图伐楚。” 辛梧说:“我王只命末将领军与魏军一同驻扎于此。” 徐福说:“我看秦军至此却一直未动,将军是有何盘算吗?” 辛梧说:“末将自然是要做充足准备,待时机成熟,一举杀去楚地。” 徐福忽然笑了笑说道:“你不必紧张,勿须说这些虚言,自我入营,便不曾看到营中有枕戈待旦的紧张景象,这不是要准备进攻的姿态,我且问你,你是真的准备要伐楚吗?” 辛梧一愣,不知徐福何意,他吞吞吐吐的说,末将,末将已然准备就绪,只等王上一声令下了。 王上怎么说?徐福问。 辛梧也奇怪,原以为徐福先生是来传达王上旨意的,现在似乎先生也不知道王上的用意,如此他便生出几分警惕。 辛梧半真半假说道:“此行王上令我权宜行事,择机攻取楚国城池。” 徐福点了点头,这与他猜想的倒是没有什么不同之处,嬴政果然是怀着某些特别的目的。 徐福又问辛梧:“既然王上让你权宜行事,你又准备如何去做。” 辛梧心性耿直却也有防人之心,徐福所问尽皆是军中机密,他自不会直言相告,依旧坚持含糊其辞说道:“我身为秦将,蒙王上抬爱,领军于此,必然要为秦国为王上开疆拓土以报王恩。” 没有想到徐福听罢此言却对他摇了摇头,辛梧心中纳闷,难道自己说错了吗?还是说先生看出自己又在说虚言? 辛梧怕徐福不信又说:“末将之心天地可鉴,所言皆出自肺腑。” 徐福说:“我并非此意,将军不必解释。” 辛梧疑惑问道:“那先生的意思是……” 徐福问辛梧道:“将军可曾想过为何秦王不是直接要将军攻伐楚国,而要将军权宜行事又是为何?” 徐福所问正是辛梧一直都想不明白的,徐福与王上关系亲近密切,既然如此问他,想必先生一定知道王上的用意,莫非他是来点拨自己? 带着对徐福的疑惑辛梧摇了摇头说道:“末将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因此才不敢贸然进攻。” 徐福没有直接说出答案,而是又问了辛梧一个问题。 徐福问:“今次攻楚,将军领军何数?” 这个问题更是涉及到军中机密,但想来徐福绝无可能帮助楚国来窥探军情,况且,想要知道秦军人数寡众有很多种办法,如此直白相问倒是少见,如果徐福当真是为刺探军情而来,即便自己敢说,那么他敢信吗? 带着对于解惑的小小期许,又带着自以为能掌控全局的小小自信,辛梧犹豫了片刻后说道:“末将手下士卒三万。” “三万?不多也不少,但绝非是秦军主力,更不足为一场大战所支配,将军以为三万秦军可攻楚否?”徐福问道。 辛梧说:“三万秦军自然不能攻楚,但有魏军由北面呼应,取楚国几座城池绰绰有余。” 徐福又问:“王上派遣将军难道只想得到楚国几座城池吗?” 这一问让辛梧无可作答,因为他也知道,以三万秦军攻楚胜负都难料,即便是能取数座楚国城池,也是得不偿失,那么王上究竟是何用意呢?说来说去,还是回到了原本的疑惑之上。 第40章 徐福一直认为,赵国很好,至少对秦国来说,赵国不好 徐福接着说:“你家王上另有他意,你可曾认真想过,秦国屯兵秦楚边境,或许并非是想从楚国谋得利益,我认为将军伐不伐楚无关紧要。” “既是无关紧要,那王上为何要末将领军而来秦楚边境?”辛梧不解的问。 “你家王上有更大的图谋,秦国与魏国相约攻楚,却并未给将军足够兵马,实际只是做给别人看的姿态,主要目的便是让将军监视魏军。” 魏军?魏军不正与秦军一道吗? 徐福继续说:“魏国很有可能是秦国接下来的潜在威胁,秦王命将军来此,将军若能牵制魏军,使其在秦国行关键事时不能轻举妄动,便算是大功一件。” 徐福如此一说,辛梧顿觉恍然大悟,徐福先生怕是说对了。 临行前王上正是要他盯着魏国军队的一举一动,现在一切疑惑似乎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释,原来王上是这般用意! 徐福又说:“将军以为魏国又是什么目的呢?” 辛梧说:“魏国是想从秦国伐楚中分一杯羹。” 徐福说:“不错,你家王上会做这样损己利人的事了吗?” 辛梧摇头说道:“王上不会做。” 徐福说:“所以,将军不必伐楚,只需盯着魏军即可。” 辛梧忐忑的说:“王上没有与末将明说,末将当真是心中无底。” 徐福笑说:“亏得将军小心翼翼,否则秦国攻伐楚国,倒是真的便宜了魏国,此事王上自然不会与你明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什么都告诉你了,还不如让王上亲自来打仗,要将军何用?身为将军,你应该为王上分忧,体会王上的深意,否则将军前途堪忧。” 听徐福一言,辛梧不仅解除了心中疑惑,更是受益匪浅,他甚至有些钦佩徐福的目光犀利。 辛梧朝着徐福真诚一拜谢说道:“多谢先生提醒,当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如果再迟一些,末将恐怕要酿成大错,误了王上的大事!” 徐福摆手说:“罢了,我看将军自然糊涂。” 辛梧的确还在糊涂着,见徐福肯说,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辛梧欢喜说道:“请先生赐教!” 徐福问:“将军可知你家王上真正的意图?” 辛梧说:“先生方才说了,是王上做给别人看的姿态。” 徐福说:“你可知王上是做给谁看的?” 辛梧略微思忖后说:“想来是要做给齐王看。” 徐福点头,想来嬴政也不会将一个有勇无谋的人放在如此重要的位置上,辛梧说的不错,嬴政的确有做与齐国看的意图,其实眼下一切还未浮出水面,辛梧自然看不到更多的东西,倘若一切明了,不用自己来说,辛梧自知该如何去做。 现在,他只是将后续之事提前告知辛梧,以免节外生枝罢了。 徐福说道:“齐国与秦结盟,且才败于楚国,你家王上当然做出盟国的姿态来拉拢齐国,然而也并不只是想要做给齐国看,我想你家王上更是要做给赵国看。” “赵国?” 徐福说:“赵国便是你家王上真正的目的所在了,你可知赵国此时在做什么?” 辛梧又是摇头说:“不知。” 辛梧不知,也并非什么怪事,此地距离燕赵很远,况且他先前的注意力主要集中于楚国。 徐福说道:“赵国此时正在与燕国激战,如此为何王上派遣将军来此,将军难道还不明白吗?” 如果辛梧还不知道,那便是真的愚蠢了,辛梧终于全都明白了,同时也对徐福放下了所有的警惕,徐福所言他会再去证实。 辛梧长舒一口气说道:“我明白了先生,我会替王上每时每刻都盯着魏军。” 徐福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说道:“嗯,有时不能只看片面,而要看大局。” “多谢先生指点!末将明白了。”辛梧心中感激说。 “你明白了就好,我与你说这些,便是怕你不明白。”徐福说。 辛梧说:“末将谨听先生教诲,先生教导之恩,末将不知如何报答。” 徐福微笑摆手说道:“不必报答,我也并非为你而来。” 辛梧全当做徐福是为秦王,自也不追问,徐福此行秦军大营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徐福与辛梧说明利害,此间也无事需要徐福再劳心去做,于是便辞别辛梧。 徐福幽若二人再次踏上行程,幽若惯常询问:“我们去哪?” 徐福说:“哪里热闹,我们就去哪里。” 徐福与辛梧交谈之时,她就在旁,幽若此时还有一事不解。 幽若问:“先生不去魏国军营吗?” 徐福一脸疑惑,不知幽若何意,迷茫的问:“去魏国军营作甚?” 幽若说:“那先生如何解决魏军?秦军不出,若是魏军独自攻楚又当如何?” “我们不必再去魏国军营多费口舌,魏国既然是来浑水摸鱼,那便不会喧宾夺主,主角都没有登台,他一个配角又怎么能唱独角戏呢?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魏国恐怕是避之不及吧,如此,秦军不出,魏军自退。” 徐福这样一说,幽若心中已然明白了,她先前误解徐福的意思,此时又问:“那先生所说的热闹是指?” “眼下七国,哪里还能有燕赵之地热闹吗?” 幽若尴尬的笑了,她倒是忘了,燕赵才是这次他们路途的终点。 幽若说:“要去往赵国,先生心中可有盘算?” 徐福坦白说道:“并无盘算,事先计算的再如何周全,都不如世事变幻无常,去了再做盘算不迟。” 幽若点头说:“先生认为燕赵谁会胜利。” 徐福说:“当下情形,燕国定然是必败,我希望是赵国取得最终的胜利,如此,赵国会代替楚国的位置,继续成为秦国的磨刀石。” 徐福看重赵国,赵王偃继位以来,多受秦国燕国双方压制排挤,却始终百折不挠,徐福一直认为,赵国很好,至少对秦国来说,赵国不好。 第41章 她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她不知道 徐福继续说:“自五国伐秦攻至秦地蕞而败返,复取齐国饶安,后又击退秦国进攻,再有魏国割邺地与赵,赵国赶逢数十年以来前所未有的安定,国内各行各业繁茂昌盛,此时的赵国一扫衰败之态,已经隐隐有再次崛起之势,燕国则是乏善可陈了,燕王继位以来喜目光短浅贪图小利,曾与赵结盟返回便要攻伐赵国,结果被赵将廉颇追击五百里,以至于燕都被围困,后割地求和,又与邻国赵国齐国多有角逐摩擦,均未讨得便宜。” 这两方互斗,其结局徐福心中早已明了,此次前往北方,是看秦国怎么做,是看一看嬴政怎么做。 幽若忽然说:“我发现先生竟然也学会威胁别人了。” 徐福疑惑问道:“我如何威胁别人了。” 幽若正经说道:“在秦军大营时,先生对辛梧说人家前途堪忧,这不是威胁吗?” 徐福无语而笑…… 这世间谁能保证自己没有任何目的和欲求呢? …… 此时列国来朝、热闹喜庆的咸阳城中,秦王嬴政大婚典礼却难以进行下去,吉时已到,赵国公主赵璃儿却迟迟不肯换上婚典礼服。 左右侍奉的侍女无奈之下只得通报嬴政,嬴政匆匆由前殿赶回后宫,正在赵璃儿端坐在梳妆台前,一动不动,眼睛里蕴含着一股清流。 见赵璃儿如此悲戚神态,嬴政心中疼痛,他温和问道:“是谁欺负了寡人的璃儿吗,告诉寡人,寡人去杀了他。” 赵璃儿回头,眉眼微微一弯,这神态像哭又像是笑,哭笑之间自是另一副可怜模样。 赵璃儿沉默了片刻微微动了动吐出一句无力的话来:“我不想嫁与你了。” 嬴政一瞬间只觉脑中嗡鸣不止,有些头晕目眩,脚下几乎失重,他伸手抓着一旁烛台,才勉强定住身体和心神。 “是你觉得寡人欺负你了吗?”嬴政垂头问道。 赵璃儿说:“我想了很久,我知道王上不会因为我而改变对赵国的态度,既然如此,我为何还要嫁你呢?” 嬴政说:“你不信寡人?” 赵璃儿摇了摇头说:“是的,璃儿不信你。” 嬴政走到赵璃儿跟前,蹲在地上,此时的他比坐在凳子上的赵璃儿的位置更低,赵璃儿居高临下的看着嬴政。 嬴政想要拉起赵璃儿的手,却又被赵璃儿躲开,他不再坚持,只是说:“璃儿,这些日子以来,你难道还不知道寡人对你的心意吗?” 赵璃儿漠然的摇头,嬴政心痛如斧凿一般,也许一个人的冷漠比斧凿更令人心痛,尤其是自己最为看重的那个人的冷漠。 他知道自己对于这个女子的爱意有多浓厚有多沉重,但是这个女子好像却并不知道,此时他没有任何办法让眼前的这个女子相信自己。 嬴政叹息一声说道:“璃儿,你难道要寡人剖开自己的心给你看吗?” 赵璃儿看着嬴政不为所动说道:“你不要再惺惺作态了,我不会相信你。” 嬴政颓然的站起身,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一个心底对自己带着极深成见的人,但他还没有放弃,放弃不是他的秉性,他要得到的东西,他会用尽一切办法得到。 嬴政坚定的对赵璃儿说:“你不信寡人,寡人不怕,寡人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寡人这一颗心的。” 这句话是那般掷地有声,然而此时说出又是那般无力。 面对嬴政动情的诉白,赵璃儿同样坚定说道:“我不信你,你从未替我做过什么,我为何要信你。” 这句话说的那般无情,然而在无情当中又让嬴政听出这话中一丝期许,嬴政问道:“你想要寡人替你做什么?只要能够证明寡人的心意,寡人就去替你做。” 赵璃儿冷笑一声说:“算了吧,你做不到。” 此时嬴政心头犹如万斤巨石压迫,他无处释放这种压力,心中憋闷的难受。他仰起头,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待情绪终于平复下来后说道:“你不说,如何就知道寡人做不到,这天下没有寡人做不到的事情,寡人是秦国的王。” 赵璃儿轻哼,似是不屑置辩说道:“你是秦国的王又如何,你懂璃儿的心吗?” 嬴政急迫说道:“我懂。” 赵璃儿反问道:“你懂什么?” 嬴政沉默了,他的确不懂赵璃儿,但是他一直都在努力去靠近赵璃儿,想要去了解赵璃儿,然而至今以来收效甚微,以至于他会被这个问题问住,也许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讨心爱的女子欢心。 他可以做一个威严的王,但他不懂得如何做一个贴心的夫君。 赵璃儿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她哭泣着说:“此时此刻,我的母国赵国正在北方与燕国血拼,千千万万的赵国儿郎正在为了家园流血牺牲,而我却要在这远离故土的秦宫之中与你洞房花烛,请原谅我做不到。” 如果赵璃儿不说,嬴政一定想不到,赵璃儿说了:“便是又重新点燃了他心中的希望,赵璃儿还是愿意跟自己说起心事的,这证明赵璃儿心中或多或少有他的位置。” 他很理解此时赵璃儿的心情,试问哪一个人在这样的情形下能够泰然自若呢? 如果有这样的人,那么这个人一定是一个六亲不认的绝情之辈,这样的女子,必定也不会是自己会爱慕的女子。 嬴政从背后轻轻伸手,将赵璃儿拥进怀中,赵璃儿没有再躲闪,嬴政在她耳边无比温柔的说道:“璃儿,你说寡人从未替你做过什么事,那今天寡人就为你做一件你想做的事,只要你开心就好。” 赵璃儿望着嬴政,她看得出嬴政说的是心里话,于是赵璃儿问:“你想替我做什么事?” 嬴政说:“我要帮助赵国攻伐燕国。” 赵璃儿的眼泪在这一刻止住了,她抹了面颊上的泪水,将信将疑的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嬴政微笑点头说道:“君无戏言。” 赵璃儿笑了,笑的很是苍白,似乎还包含着开心以外的某些情绪。 她似乎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天真单纯的赵璃儿了,她知道了很多事,她也学会了向别人索取。 她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她不知道,所以她很恐惧。 嬴政伸手宠溺摸了摸她的脸颊说道:“你应该多笑,你不知道你笑的时候有多美。” 第42章 那么,就让我永远永远把你藏起来吧 这一刻,她觉得辜负了嬴政的真诚。 赵璃儿并没有听清嬴政的赞美,她的心情有些复杂,有喜悦,这喜悦来自于嬴政的承诺,这承诺切切实实让她感觉到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重要。 她自幼都是被忽略的存在,无人问津自生自灭,虽然有哥哥疼爱,但还不够,直到遇到徐福,她才有了被人呵护和重视的感觉。 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的哥哥和徐福,突然又多了一个很看重她的人,这是惊喜,她心中还有其它情绪,比之这份惊喜不知又浓出多少倍,这些情绪并非是好的,而是有些丝丝缕缕的酸楚和疼痛。 她偷偷的看了一眼嬴政,突然发现这个男子长得很好看,先前她从未正眼看过嬴政,不敢看,也不想看。 先前她的心里没有装进太多的东西,便不会想太多的事,既然是对自己无关紧要的人,自己为什么要认识他呢?但是现在不同了。 眼前这个男子即将成为自己的夫君,而且这已经是自己认定的事实,自己不得不要去认识他了。 赵璃儿心中很清楚的知道,眼前的这个男子能够给她所有的一切,给她无上的尊严,给她荣华富贵,还能够给她疼爱和保护,但她不爱他,或者说,她并不爱什么无上尊严和荣华富贵。 只要能给她疼爱和保护,便能赢得她的好感? 如果说嬴政能够给她一切,那么她所爱慕的那个男子除了关怀疼爱,便什么都给不了。 除掉那些旁杂的东西,他们给她的东西,在她看来是一样的。 不一样的是她爱慕他,而不爱慕嬴政。 她总觉得他给她的,要比嬴政给她的体贴和保护更加真诚,他是她倾心爱慕的第一个男子,便是这一点,就是谁都替代不了。 她面对着眼前极尽温柔呵护的男子,在心里轻轻真诚说了声—— 对不起,我不得不这样跟你要东西,你愿帮我,我便视你为恩人,只要你还喜欢我想要接纳我,璃儿发誓,璃儿将用一生来报答你,从此不离不弃。 一念及此,赵璃儿已然满心通透,眼前男子的眉眼也更加明亮了几分,她轻声细语说道:“你来帮我穿上礼服吧。” 这声音在嬴政听来犹若三月的细雨一般柔和清润,在嬴政耳边回荡着,让嬴政听了满心的甜腻温柔。 “你说什么?”嬴政听到了,但是他还要再确认一遍,怕是自己听错了。 赵璃儿的脸颊涨的通红,心中羞臊不已,埋怨嬴政竟然还要自己再说一遍,就像是故意捉弄人一般。 “我是说,你可以帮我穿上礼服吗?这礼服太大太重了,我一个人穿不了。” 赵璃儿这声音比之方才更加小了,但是嬴政却听得很清晰,这一刻他心头惨淡愁云灰飞烟灭,对于赵璃儿的一言一行他比谁都敏感,他明白,从现在开始,赵璃儿真正认可他了。 嬴政从前不屑于得到任何人的认可,他是君王,而且是天下最强大国家的君王,他一直以为,只能是自己去认可别人,他不曾对谁说起过,也不曾对赵璃儿说过,天下人都不认可他,他都毫不在意,但是赵璃儿一直都不曾认可他,这让他产生了一种挫败感。 这一刻所有的挫败感都荡然无存,他前所未有的感觉到,被自己心爱的女子认可,是那般惬意。 嬴政看了一眼赵璃儿身旁的婚典礼服,大红的底子,用的是天下最好的丝绸,用金线密密麻麻绣着各色各样的图案,金凤成祥的主体图案盘踞礼服周身,再以彩线点缀各类祥瑞,奢华而庄严,这是只有一国王后才能穿在身上的凤冠霞帔。 嬴政哪里替别人穿过衣服,不过倒是幼年时在赵国无人照料自力更生,替人穿衣这样的事难不倒他,只不过是许久未曾做过,有些生疏了。 这礼服看似一件,其中却还包含着各类小件,女子衣服与男子毕竟是有区别,他手忙脚乱折腾了一阵,还是没能将整套礼服先穿哪个,后穿哪个的顺序给弄明白。 自己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能在赵璃儿面前出丑呢? 嬴政心里想着,不知不觉间已经是满头大汗,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 赵璃儿看着嬴政手忙脚乱,又见嬴政这副尴尬神态,心中不由得觉得好笑,忽然觉得嬴政固执之中多出几分孩子气般的可爱。 “不知道如何穿,难道不会问我吗?”赵璃儿开口嗔怪着对嬴政,虽不是好声好气,但在嬴政听来,却是比蜜糖还要甜上无数倍。 嬴政此时哪里还有半分君王的威严,他尴尬的笑了笑说:“是,你来教寡人。” 在赵璃儿的吩咐下,嬴政在一旁辅助,终于还是穿好了大婚典礼的王后礼服。 乍看之下,这一身艳丽奢华的凤冠霞帔似乎与赵璃儿清新淡雅的气质很不相符,然而再看一眼,便又觉得十分和谐。 从这一刻起,她便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少女,她即将成为秦国的王后,即将成为一个男人的妻子。 凤冠霞帔艳丽的大红色遮挡了些赵璃儿面容上的青涩,衬托出了她不同先前那般纯洁的美,多了几分成熟稳重,多了几分从容和镇定,少了几分柔软,少了几分怯懦,但依然美的不可方物。 赵璃儿努力的挺直身子,虽然礼服很重,但她要撑得住这礼服,更要撑得住这礼服象征的地位和身份,她的背后,是一个急需她帮助的母国。 她明白,只有在这个位置上,她才能有足够的力量去做她该做的事,她知道自己的前路一定十分艰难,正如这礼服的重量,但她要坚持下去,这个时候没有用武力强迫她,也没有人用道德来绑架她,现在的她是心甘情愿的。 注定是要放弃一些东西吧,虽然放弃的东西很美好,很舍不得,但那是一开始就没有结局的东西,最后终归还是要放弃的吧,那就允许璃儿早一点放弃吧! 赵璃儿在心里对自己说。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她心中默念着:“那么,就让我永远永远把你藏起来吧。” 赵璃儿想起那人的音容笑貌,偷偷的笑了笑,想起他便是开心的,但是,总是要说再见的。 “那么,谢谢你,先生,再见了,先生。” 第43章 我们走吧,我带你去看整个天下 赵璃儿完全衬起了这件厚重的婚典礼服,此时的她亭亭玉立,身姿窈窕紧致,一副冰肌玉骨,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一张娇媚容颜,乃是倾国倾城。 赵璃儿微微抬起手,宽大的云袖展开,赵璃儿向前一步,堆叠的后摆由宫中侍女自两边拖起,恍若红色波浪向后翻滚。 礼服上所有的绣饰都展现出来,所有图样纹饰在赵璃儿纤细婀娜的身体上变得鲜活饱满。 这些图案似乎与赵璃儿的身体相互映衬相伴相生一般,将二者各自的美恰到好处的展现到了极致。 这一人,一衣,二者相互成全,如果不是赵璃儿衬托,这衣服给任何一人都不会像现在这般与众不同的美丽,同样,如果不是这件礼服,赵璃儿也不会让人看到她这另一面的绝美。 这身凤冠霞帔本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也只有她才能穿的如此美丽。 赵璃儿美目流盼,回眸轻瞥了一眼嬴政,一瞬间嬴政便丢了三魂六魄。 “太美了!” 盛装之下的赵璃儿让嬴政看得痴迷了,不由赞叹道。 他无数次想过赵璃儿穿上这身凤冠霞帔时的模样,但真到此时,却发现想象不比眼前。 他从未看过赵璃儿竟然还有这一面的美丽,这种美比起先前她纯洁之美更多出几分让他欲罢不能怦然心动的意味,在嬴政眼中,这是一种天下间任何女子都无法企及的魅力,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王后。 吉时已经过了,王上和王后迟迟没有出来,这急坏了众臣。 这秦王大婚典礼是何等重要的事情,除了王宫参加典礼的重要臣属及各国前来庆贺的使团之外,咸阳城城内城外以及全国的百姓都在翘首期盼,天下人的眼睛盯着秦国,国君大婚典礼事关国家颜面,不容小视也不容有失。 嬴政看着赵璃儿,心不知飞到了何处,二人在殿中待了很久,内侍也不敢前来叨扰,眼看着误了吉时,这时有大臣冒死前来殿外进言,这才将嬴政从痴迷中拉了回来。 嬴政看着眼前这个淡淡一瞥、便迷了他心智的女子温柔的问:“准备好了吗?” 赵璃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说:“璃儿准备好了。” “我们走吧,我带你去看整个天下。” 这一次嬴政没有再强行去拉赵璃儿的手,而是伸手给她,牵与不牵,全由她自己选择,这是他给她的又一次善意。 赵璃儿犹豫了片刻,伸手握住了那双有力而温暖的大手,她一瞬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安全,原本还有的胆怯和忧虑全都消散无形。 赵璃儿的手伸向嬴政的刹那,嬴政也踏实了,入手一片温和滑润,这只手伸过来,嬴政紧紧握住,这一刻他想再也不要放开这只手。 这一刻的幸福让他等了太久了,他又怎么舍得撒开手? 赵璃儿点了点头,朝着嬴政微微一笑,嬴政全身都酥软了,这是赵璃儿第一次真正的对他微笑,这样美的笑靥足以让他铭记一生,他要的便是一生一世。 嬴政和赵璃儿都身着大婚典礼盛装,二人相携,在外人眼中是恩恩爱爱的模样,不论过程如何,他们终于出现在众人的面前,秦国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整个秦国也都松了一口气。 …… 咸阳城这边热闹非凡,赵国和燕国战事也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当中,邯郸城内的赵王偃此时并没有为自己女儿的大婚而感到开心。 他心中忧愤不已极为忐忑,赵燕之战关乎未来赵国之存亡,目前赵国表面上的确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但一切都不可预测,这所有的不可预测都是悬在赵国头上的一把利剑,任何一把剑掉下来,对于赵国来说都是难以承受之重,因此对燕之战一定要大胜,并且要快。 赵国此次伐燕的主将是战功赫赫老当益壮的名将庞煖,赵王势在必得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征伐燕国,是为了赵国的未来而不能坐以待毙,赵王的想法是对的。 相比之下,燕国则更是恐惧,燕国自知无力抵挡赵国拼尽全力的攻伐,也无法向列国求援,因为此时咸阳城正在大张旗鼓操办嬴政与赵国公主的大婚典礼,这意味着赵国与秦国结成了密不可分的联盟,天下列国都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来支援燕国从而激怒秦国。 赵国能抽身攻伐燕国,使燕国陷入这孤立无援的境地,一切都怨秦国袖手旁观,此时燕王及百万燕人对秦国的仇恨,甚至要超出了对赵国的仇恨。 燕王恐惧无助,燕人更加恐惧无助,他们很清楚不会有人来解救他们,因而激发了前所未有的斗志,他们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阻止赵国。 …… 咸阳城内晴空万里,微风和煦,四下喜庆祥和。 秦王大婚围绕秦王室制下家族本位而展开,繁缛之礼颇多,例如大婚之前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个主要步骤此为婚姻六礼。 因秦赵两国距离遥远,来回不便,若是实打实的来完成这六礼,恐怕时日太过漫长,嬴政也等不及。 既然是双方都没有异议,这六礼便简化交由来秦的赵国使团完成,实际上也都一略而过。 六礼既成,真正繁琐的婚礼开始了。 文武群臣整齐划一列队于大殿外广场两旁静候典礼开始,见证自己的君王行大婚之礼。 各国使团亦列队观望,只是各怀心思,有人喜,也有人忧。 嬴政与赵璃儿携手自后殿而来,唱礼官开始唱礼。 秦王向秦王后作揖,入寝门,二人从西阶升堂。 一国之君大婚,礼仪关乎国体,自是不可稍有差池,幸而典礼之前嬴政与赵璃儿都反复练习,因此典礼能顺利进行。 唱礼官唱:“恭请我王并王后,行沃盥之礼!” 此时有数十名随嫁媵女设筵席于室中西南,君王及君王后依唱礼官之言,行奉匜沃盥之礼。 匜与盥均为盛水器具,匜用来浇水,盥用来接水,即用流水洗手。 侍者持匜在上,置盥于下,嬴政与赵璃儿抻袖伸出双手于匜盥之间,侍者扶匜倾泻,自匜出水浇淋于君王及王后双手之上,嬴政与赵璃儿搓手浸水,礼成。 第44章 她与他的所有遇见,在记忆中,似乎都是草木茂盛的样子 唱礼官唱:“沃盥之礼毕,复行共牢而食之礼!” 秦国君嬴政,揖请王后赵国公主赵璃儿入席,二人对坐,秦王嬴政坐西面东,赵国公主赵璃儿坐东面西,共牢而食。 这是共食一牲的礼仪,是为夫妇相亲之意。 二人对坐于一席,置桌案,案上置煮熟的牛、羊、猪三牲,旁置小刃,以刃割三牲肉,二人以手承接,互投而食,礼成。 唱礼官又唱:“共牢而食之礼毕,行合卺礼!” 后为合卺礼,二人交杯饮酒。 剖瓠为二即为卺,也是夫妇相亲之意。 前二次用爵,第三次用卺,三盏交杯酒饮罢,礼成。 唱礼官唱道:“合卺礼毕,庆贺礼!” 大殿四周喜庆丝竹之声响起,身穿礼服的众多侍者,自四面聚拢大殿中央分阵型列队,士卒持仪仗献战舞,复出大殿朗颂赞辞,分列大殿外广场两侧的文武百官及外国使节齐呼—— “恭贺我王!” “恭贺秦王。” 庆贺礼毕,唱礼官于殿前高声唱:“赐宴!” 随着唱礼官这二字出口,繁琐的礼仪总算是可以告一段落,士卒分散大殿及广场充做护卫,侍者自队列出捧酒水美食于文武百官及使节前,大婚国宴正式开始。 嬴政与赵璃儿在侍者引导下暂归后殿,释冕服,改换轻便常服,侍者引王后赵璃儿入幄,嬴政着常服复出后殿,与广场文武百官及使节共进国宴,接受众人朝贺。 嬴政离开,房幄之中此时只有赵璃儿一人,她坐于榻前有些孤独又有些无聊,当然忐忑必不可少,她的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着,似乎随时都能跳出嗓子眼。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赵璃儿轻声的念着,忽然发笑,这一笑驱散了所有的紧张和不安,也驱散了所有的孤独和无聊,她仿佛感觉到那个人就在自己的身边。 她口中吟诵这句诗,原本并没有什么新奇的地方,先前只是自己打发时间时常念起,后来徐福来秦宫,赞叹这是一首好诗。 从那时起,这首诗便在赵璃儿的心中变得不一样了,她往后每每念起,便想起徐福的音容笑貌。 想起初见之时他第一次对她笑;想起他拉着她的手走过邯郸城的大街小巷;想起先生送给她的那一个糖人;想起战场上与先生同乘一匹马,那时在他的怀中,她感觉到无与伦比的安稳。 她与他的所有遇见,在记忆中似乎都是草木茂盛的样子,就像这句诗里说的那样。 他走了,不知去了哪里,而她也离开了春华宫。 如他所愿,这一路走来,她看过了许多事物,甚至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家。 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能走这么远的路。 她不想走的太远,走的太远,他回来时,就找不到自己了。 她离开赵国时,是不开心的。 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 她向现实做了妥协,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一直到现在,她将要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另一个人。 在这一刻,她对那个人的思念,比任何时候来的都要强烈。 心里装满了一个人,自然便不会孤独无聊,自然便不会忐忑不安,只是她有些惭愧,觉得很对不起嬴政,但她不知道如何来阻止那些曾经的回忆的侵袭,她便只能在对回忆的愧疚和满足之中等待着。 天色渐晚,已有不少朝臣酩酊大醉,倒伏于桌案不起,嬴政却刻意没有因为开心而多饮酒,保持着清醒,他早早撂下众人归来,踱步于门外时,忽然听到屋幄内赵璃儿在念着那一句她时常念起的诗——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嬴政在门外静静立了片刻,他不知道为什么赵璃儿会对这首诗情有独钟,连在此时都念念不忘念起,想来这首诗对于赵璃儿来说一定有很特别的意义。 赵璃儿念诗的声音很好听,他听了一会,心满意足又心猿意马推门而入,恰好看到赵璃儿笑靥如花。 这笑容淳朴而甜蜜,竟是他从未见过的笑意,他没有丝毫的防备,被她这笑容撞进心窝里,他不知赵璃儿因何而笑,也不知道赵璃儿想起了什么,只当赵璃儿是在对自己笑。 良辰美景,佳人在前,烛影摇红。 嬴政笑了,他平时很少笑,他笑的最多的时候是在徐福面前,那个时候的他才是真正的自己吧,他不曾真正信任过谁,哪怕是自幼相伴的那人;哪怕是亲弟成蛟;哪怕是生母赵太后;哪怕是徐福…… 只有在赵璃儿面前,他才如此毫无戒备之心。 “你好美。”嬴政说。 赵璃儿正在神游当中,连嬴政推门而入都没发现,此时安静的屋中突然有人说话,赵璃儿吓的一抖,抬起头看到是嬴政。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依然是这个国家的君王,过了今天,这个男人就真正成为她的夫君了。 做决定的时候赵璃儿鼓足了勇气,然而真正到了这一刻,赵璃儿却胆怯了。 嬴政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她心中更加紧张,对于赵璃儿来说,嬴政其实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你,你回来了。” 赵璃儿吞吞吐吐,嬴政当然能够看出赵璃儿的紧张,他缓步走到赵璃儿面前说:“别怕,有寡人在,谁都不敢欺负你。” 赵璃儿畏畏缩缩拢着双手并紧自己的双腿说道:“可你若是欺负我呢?” 嬴政被赵璃儿说的笑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赵璃儿,想了一会儿嬴政说:“我若是欺负你,就让我丧地失国。” 一个君王拥有的一切都来自于这个国家的土地,这是嬴政所能依靠的所有,他以此来承诺赵璃儿,以此来证明自己对于赵璃儿的一片真心,况且,他说这句话没有称自己为寡人,而是自称“我”,这让赵璃儿感觉到了亲近。 嬴政说完这句话,心中忐忑的看着赵璃儿,他心中想着,我这般说,璃儿能够明白吗我的心吗? 幸运的是,赵璃儿听懂了他的真诚。 她已经不是身在赵国春华宫里的那个单纯无知的小女孩了,她知道嬴政立了一个怎样的毒誓,虽然只是一个誓言,却总要承受立誓以后的心理负担,这已经足以表明嬴政对她的真心了。 如果有一个人走进了赵璃儿的心里,她就会一直相信这个人,嬴政已经慢慢的融化了她心里的那座雪山,悄无声息的走进了她的心田,滋润了她心中情窦初开那小小的萌芽。 第45章 芷兰离开了秦国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嬴政不知何时已经开始覆盖徐福在她心中的样子,从他给她的某些感受来看,他和徐福很像。 这个时候,她对嬴政所有的防备一点一点撤除,她放空了自己所有的思绪,什么都不再去想,她脑子里变得一片空白,只有这样她才能让自己不再抵触,坦然的接受现在的现实,她知道自己该做好准备成为嬴政的妻子了。 屋子里的烛火太多了,太过耀眼了,也许在明亮的光明之下人都会保持清醒,让人的思绪一刻都停不下来,总是在思考提醒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所以人都选择在漆黑的夜晚睡觉,因为黑夜不仅能够给人带来恐惧和不安,也能让人感觉到踏实和没有束缚的轻松,因为黑夜让人看不清自己做了什么,是好事还是坏事,不用面对旁人的眼光,嬴政喜欢黑暗,其中有些原因也来源于此。 嬴政看得出赵璃儿在拼命做出从容姿态,他开始迈步在屋幄中行走,每走一步,便会有一盏灯被熄灭,屋幄里的光线越来越暗,赵璃儿的心重新开始剧烈跳动,哪怕她再诵读那首诗词也无济于事。 嬴政每走一步,每熄灭一盏灯,她的心跳就会快上一分,终于整个屋子都暗下来了,她看不到嬴政了,只听得到嬴政稳重的脚步声和平缓的呼吸声,最后那稳重的脚步声慢慢向自己踱来。 赵璃儿心想,他的脚步太稳了,好像一点都不紧张,可是为什么我会这般紧张呢? 其实赵璃儿猜错了,嬴政只是强行的控制着自己内心的激动,他是一个君王,也许他在万千子民的心目中是一个天神一般的存在,也许嬴政可以从容不迫的面对国事,但是他做不到从容不迫的面对一个自己心爱的女子。 在这样的环境中,在这样的日子里,红色帷幔,红色火烛,还有赵璃儿身上的红色嫁衣,这些事物组合在一起更容易让人心神激荡。 他除了是子民眼中的神,除了是一个国家的君王,终究还只是一个凡人,也是一个男人。 “我能上来吗?” 嬴政摸索着来到睡榻旁,赵璃儿已经羞得说不出话来,她自顾不暇,又怎么可能去回答嬴政的问题呢? 嬴政下一刻也觉得自己问的太傻,他靠近了一些,摸到了赵璃儿温暖柔滑的双手,赵璃儿没有避开,任由嬴政抓住,这给了嬴政莫大的信心和勇气。 “很晚了,我们歇息吧。” 嬴政说了一句,赵璃儿轻轻的“嗯”了一声。 嬴政拥赵璃儿入怀,这一刻他真正拥有了她。 …… 咸阳城觥筹交错,热闹喜庆,许许多多的人都只是这咸阳城热闹喜庆的附庸,这热闹喜庆他们只是参与者,而不是热闹喜庆的制造者。 在这场热闹中,嬴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赵璃儿似乎也以自己为代价,得到了她想要的。 徐福和幽若二人离开了南方,芷兰出了秦国,他们似乎与这场热闹毫不相关,但他们也以不同的方式见证了这场热闹,咸阳城的热闹,渐渐也快要进入尾声了。 芷兰要回到赵国,那是她出生的地方,她也在那里生活了很多年,她想要回去并不是因为她怀念故国,相反她很痛恨这个国家。 在相邦过世之前,赵国之于秦国,她更依恋秦国一些,但现在她觉得秦国也没有什么值得依恋的了。 她既不是赵国人,也不是秦国人,天下没有一个属于她的地方,她曾经有一个家,但是现在没有了,她又成为了无家可归的人。 她以前很喜欢独来独往,但是现在她却为自己的形单影只感觉到了孤独,她不喜欢笑,因为笑会让别人看出她的软弱,她只有想到一个人的时候才会笑,这个人不是生她的父母,也不是养了她的吕不韦,而是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这个人算是她的心上人。 芷兰策马向东奔驰,离开秦国并不是为了心头的那个人,而是去做一件她一直想做的事,在没有做完这件事之前,她或许无法坦然去追求任何自己想要的事物或是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一直耿耿于怀,若不是年幼时家中的变故,她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她应该还在一个温暖的家庭里,不会出来打打杀杀,不会寄人篱下不会流离失所。 她一刻都不敢忘记全家惨死时的血腥画面,自己及自己一家一切的苦难,都拜那些赵兵所赐。 这些年她凭借吕不韦的关系早就查清了是谁残害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她如今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剩下的就是要做这一件事了。 南方艳阳高照气候湿润,令人感到身心愉悦,而北方的总是要比南方寒冷干燥一些,特别是到了夜晚,在人迹罕至的郊野,昼夜温差开始展现出来,白天还好,夜晚却是呵气成霜。 赵国军营驻扎在郊野,面对这样的天气,赵国大营的赵兵却还衣衫单薄,尽管燕赵两国之间的战争进入了胶着状态,赵国士卒斗志昂扬,但再强大的斗志也难抵挡这夜间刺骨的寒风侵袭,巡夜的赵兵在瑟瑟发抖,营帐中的赵兵蜷缩在一起互相取暖。 赵国军营帅帐前有一个身形健壮却白发苍苍的老人在抬头仰望星空,他心中忧虑万分。 天气要转冷了,一定要在冬天到来之前战胜燕国,他知道此战对于赵国意味着什么,他明白赵国为了燕国的这一战已经倾尽全力,如今勉强保证军需粮草已经是殊为不易,再拖下去,赵国将再无余力供应大军御寒的物资,从而陷入进退两难之地。 此时赵军面对的局势也十分窘迫,自他领军伐燕以来屡屡受挫,燕军以往不堪一击,然而在此危难时刻却是出奇的顽强,对燕国作战的战局毫无进展,让他感觉到了身心疲惫。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任何能够快速出奇制胜的方法,他手中没有足够力量来扭转眼前的局面,他很累,身体累心也累,但他还在坚持着,他不能让自己垮了,赵国还需要他,赵国的百姓还望眼欲穿的等待着赵国子弟凯旋归来给他们带来安稳和平。 第46章 点一盏灯火,亦觉灯火照不进心底,也融不化浮生凉意 眼前的人间亘古不曾变,沉默不语又似有千言万语,道不出诉不清人生如梦如幻,聚散离合,五色斑斓。 人间浩渺,人生跌宕。 欢喜时,倚松柏听风雪亦觉风雪不寒,临深渊观云雾,亦觉云雾缭绕有趣,骑瘦马入黄昏,亦觉黄昏不晚。 悲怆时,千山看遍,翠色鲜嫩,颜色浓淡缤纷,纵是晴空万里山水流转,亦觉千山纷杂望不尽,点一盏灯火,亦觉灯火照不进心底,也融不化浮生凉意。 此时赵国大营灯火旺盛,然而在漆黑夜穹下便如同一盏随时将要熄灭的灯火,这一刻庞煖心中的烦闷无人诉说,只能对着茫茫一片漆黑的夜空长叹一声,他开始质疑自己难道真的是自己老了吗? 像廉颇一样虽然还能饱食餐饭,但却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 他不服老,如果他是一个服老的人,那么,他便不会重新出山。 这位年迈的将军自打赵武灵王时期,便立志为赵国建功立业,虽然被埋没近五十载,却依然初心不改,在耄耋之年被重新启用后,短短数载为赵国立下赫赫战功。 他觉得这还不够,他一生所学还没尽数展现出来,他还未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名号,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 他不在乎什么扬名立万,他只想凭借自己的能力为先祖一雪前耻。 现在一雪前耻的希望落空,他只想打赢这一战,不为自己的理想抱负,不为私心,只为赵国百姓能少受战乱之苦,过上安稳快乐的日子。 有人自黑暗中来,脚步仓促,正是前来传达邯郸城赵王命令的赵王贴身内侍,赵王遣贴身内侍前来前线,足可见赵王对此战的重视。 内侍拱手拜庞煖说道:“上将军可让奴好找,原是躲在此处。” 内侍阴沉嗓音虽客气,但隐隐有讥讽轻蔑之意。 庞煖没有回头,他已经不知听到多少次这样的催促,他不是不想加快速度,而是就以当前赵军之力及战场形势而言,赵军没有办法加快进攻的步伐。 庞煖转头望着南方邯郸城,喃喃自语说:“如果再多给我一些人马,再多给我一些物资器械,我绝不可能在此徘徊停滞而不得行进。” “上将军说什么?” 内侍没有听清,但隐约听出庞煖言语中似有牢骚不满之意,疑惑反问道。 庞煖说道:“烦请内官返回邯郸报与我王,庞煖会早日向燕军发起攻击。” 内侍听罢并未离开,犹豫片刻后说道:“上将军此言敷衍,奴不好回禀我王,上将军一再拖延不知是何居心?” 此言虽轻,然而却惹恼了庞煖,庞煖呵斥道:“尔等阉货,岂可妄断君国大事,诽谤君国大将?” 内侍不急不慢拱手一礼说道:“大将军好威风!好自为之。” 内官身份低微,然而依仗贴身侍奉君王而大多娇纵跋扈,满朝文武无论地位高低总会给内官几分颜面,庞煖此般说话便算是得罪了内官,但庞煖不怕内官于王驾前进谗言,他信任赵王。 今次赵燕攻防,赵国作为攻方虽然蓄谋已久占据进攻优势,士卒素质军队实力也远远大于燕国,然而只是来势凶猛而后续乏力,这与赵国的综合实力是息息相关的。 两国之间的战争无疑是两国综合国力的较量,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每一日军队所消耗的粮草,军械物资都是需要花费金钱的,再有军队的减员是否能够得到及时的补充,都是影响一支军队战斗力的关键要素。 如果综合国力强大,则能支撑起一支数十万的的大军进行一场庞大持久的战役消耗,如此军队战斗力便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减损,攻势便能一如既往,不会出现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情况,秦军的强大很大程度上便是依赖于此。 赵军眼下面临的便是一鼓作气,再而衰的局面,一旦遇到阻力,前势受到阻挡,便会凸显出后继乏力的缺陷,这些必须的消耗对于攻方的国力要求更为严苛,这正是赵军统帅庞煖所面临的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问题。 并非是他故意要拖延,而是赵国综合国力运用到了极限,再也提供不了更大的支持力了。 燕国作为守方且在本土作战,其消耗就远远低于赵国,哪怕燕国的综合实力不如赵国,士卒素质军队战力不如赵国,但只要不是一击致命能够挡住赵国的第一波攻势,那么接下来就很好应付赵国了。 从时间上来看,越拖下去,便对燕国越有利,反之赵国越拖则越疲软,这种状态犹如病重垂死的病人,如果没有一剂猛药,便是要被活活拖死。 如此,情势最为危急的不是被赵国攻伐的燕国,反而是赵国。 赵王与庞煖都知道这一点,因此在此情形之下,赵王越催,庞煖越急,战局的走势就越不明朗。 人在情急之下会做出很多不理智的行为,一支军队的统帅也不可避免,正如长平之战的统帅赵括,不能说赵括纸上谈兵而说他无能,只能说赵国给他的时间太仓促了,而且没有失败的机会,谁能有十足的把握战胜强大的秦军呢?仅仅是败一次,就要遗臭万年,庞煖不愿如此,所以他越加谨慎小心。 赵王哪里不知庞煖的难处,但他也别无办法,只有相信庞煖能够以个人的能力替他替赵国创造奇迹,另一方面,赵国也在寻找着任何可以挽救当前危局的机会。 放眼整个天下,齐国与秦已然结盟,楚国自顾不暇;魏国坐看列国纷争而收渔翁之利;韩国势弱,杯水车薪;赵国唯一能够寻求帮助的只有秦国,但赵国挡着秦国东出的路。 秦赵两国历来兵戎相向,血海深仇,秦国在此时因为公主赵璃儿的缘故没有发兵攻赵已然是谢天谢地,又如何苛求秦国能在此时助赵国一臂之力去战胜燕国,从而使赵国继续成为秦国的绊脚石呢? 赵国与秦国虽然血海深仇,此时国家利益大于一切,国之存亡即在眼前,只要有利赵国,管他什么血海深仇,而恰恰赵国的公主就在秦国,而且已经成为了秦国的王后,这正是一个千载难逢与国谋利的机会。 第47章 这是他亲政之后对外做的第一件事 赵王深知,此时秦国不乘机攻伐自己就已经是大幸了,但他还是想要与秦国谋更多的福利。 这是痴心妄想,但赵璃儿的存在,让这种痴心妄想有了一丝可能性。 他希望再做一次异想天开的博弈,这是没有本钱的博弈,成则皆大欢喜,不成,那么赵国只能退兵。 秦王大婚典礼已经结束,燕赵两国的使团却没有离去,两个国家的使者目的都很明显,就是要寻求秦国的帮助。 燕国也找不到其它的援手,只能向秦国求助,燕国向来唯秦国马首是瞻,秦国攻伐赵国时,燕国没少在赵国背后捣乱,间接的帮了秦国不少忙,而如今燕国被赵国攻打,燕王认为秦国理所应当该帮助自己,况且这对秦国也是大利。 赵国使者在临别之际求见秦国君王后,将将成为秦国君王后的赵璃儿接见了赵国使者,她太想念母国了,也想念母国乡音。 与此同时,秦国的朝堂之上,燕国使者求见秦王,秦王嬴政也接待了燕国使者。 赵国使者以礼拜见了赵璃儿,赵璃儿见到母国的人,听到母国的乡音甚感亲切。 赵国使者没有空手而来,他带来了一块玉佩,这块玉佩对于赵璃儿来说意义重大,不仅包含了赵璃儿对于父王的思念,其中也包含赵璃儿对于徐福的记忆。 这块玉佩正是那年徐福进赵国王宫父王托徐福捎带给她的,赵王作为赵璃儿的父亲,他并非像传言一般没有丝毫关注赵嘉和赵璃儿兄妹,他也多少知道一些,女儿的心思,他也都知道,所以他让赴秦的使臣带来了这块玉佩,赵璃儿看到这块玉佩即便不买自己的面子,也会因为想到某一个人而有所动摇。 他是要提醒赵璃儿不要忘了父女至亲之情,也是在提醒她是从哪里来,提醒赵璃儿不要忘记曾经的事。 赵国使臣拜服于赵璃儿跟前,诚挚动情说道:“公主自赵国离开时,没有带走这块玉佩,臣临行时我王让臣下捎来,特意叮嘱一定要亲自交给公主,以解公主远离故国思乡之苦。” 赵璃儿不待听罢便已经泪眼朦胧,她想父亲了,尽管父亲没有给她太多的疼爱,但是血脉相连,她如何不思念呢?她也想徐福了,这是她难言的痛楚,父亲终究是知道的,徐福没有给她留下什么,这块玉佩算是经过徐福的手,也算是个念想。 赵璃儿默默接过那块玉佩,仔细的看着抚摸着,玉佩温润,犹如幽若牵过的那人的手一般温暖。 晶莹的泪珠终于从赵璃儿的眼睛里流淌下来,旁边的人看了,只当是王后思念故国思念父王,却不知道她这眼泪虽然的确是为思念而流,但不是为故国和父王而流。 她以为自己足够决然坦然了,不想看到旧物还是会想起故人,她还做不到放下,一切都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容易。 “父王可还曾说了什么?”赵璃儿用帕子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说。 赵国使者回答说:“我王叮嘱公主,一人在外要好生照料自己,王上亲口说,公主自幼疏离寡人,寡人未尽为父的责任,让公主受委屈了,王上还说,公主未及长大成人送至秦国,实在是出于万般无奈,希望公主能够体谅寡人,寡人对不起公主。” 赵国使者这番声情并茂的话语,又触动了赵璃儿敏感脆弱的神经及那颗单纯善良的心灵,她将将擦干的泪水又如泉涌一般流了出来。 父王到底是知道她的委屈的,这便足够了,还能奢求什么呢? 她所有的委屈都藏进这流不干的泪水当中了,泪水流淌下来,所有的委屈也只剩下思念。 这一边朝堂之上,燕国使者正式向秦国递交了燕国国书,请求秦国发兵救燕。 嬴政看了燕国使者递交的国书,其上还有承诺秦国各项利益,但现在在秦王嬴政看来都觉得不值一提。 他甚至哈哈大笑,毫不掩饰问燕使道:“燕王当真是糊涂吗?” 燕使不解的问:“敢问秦王何意?” 嬴政随意颠了颠手中燕国国书,而后扔在王座前的桌案上说道:“燕王难道不知寡人娶了赵国的璃儿公主吗?竟然还请求寡人出兵攻伐赵国,难道寡人要在大婚之期去打自己的岳父!” 燕使说:“如果秦王肯发兵救燕,我王为表诚意,愿意割地与秦。” 嬴政鄙夷的看了一眼燕使说:“燕国自古乃是酷寒之地,寡人要之何用?” 秦王这句话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燕使还不死心说:“王上发兵救燕,不仅于燕国有利,也对秦国有利,此时赵国一心伐燕无瑕应付秦国,秦国若是此时从赵国背后攻击,则能一举击溃赵国,从此赵国再无门户,到那时秦国东出将再无阻碍。” 燕使再说时,突然间嬴政啪的一声将燕国的国书扔在了地上恼怒说道:“秦国如何选择难道还需燕王提醒吗?” 正如燕使所说,当前六国,秦已占据楚国半壁江山,魏国屈服,韩国更是几乎等同于秦之属国,燕国历来弱小不足为患,齐国偏远,秦国东出的阻碍只剩下赵国。 赵人尚武,在常年与北方野蛮戎族的对抗中练就了赵人顽强不屈的意志力,也练就了赵人强健的体魄,赵人屡屡逆境重生,一直以来都是秦国的心头大患,当年若不是武安君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国降卒,才使得秦赵之间彻底拉开决定性的差距,否则秦赵之间且有得一争,一战之下谁强谁弱还不可知。 即便是当前秦赵实力相差悬殊,但赵国依然不容小觑,它依然是秦国大举西出必须要面对也是必须要解决的一个强大敌人,如今赵国已经在短短两三年之内渐渐恢复实力,对赵之战不可再拖,否则等赵国取得对燕战争的胜利,那么秦国攻赵将会付出更加沉重的代价。 而嬴政陈兵齐楚边境,最主要的目的便是引诱赵国乘机攻伐燕国,以此为秦国进攻赵国创造最有利的条件和时机,这是他亲政之后对外做的第一件大事。 第48章 是谁让寡人的璃儿伤心哭泣? 这个决策在他还未亲政之时早早便谋划好的,事实也都向着嬴政以前期待的方向发展,一切都在计划中没有超出预测,如果他按照计划行事,那么结果也会像自己预测的一样,赵国此时攻燕国,便是覆亡的开始。 然而现在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想法太过主观了,有句话说,人算不如天算,正是表达了他现在的心情。 以前没有人能够左右他的决策,因为他不在乎任何一个人对自己的看法,即便是徐福,也不能阻止他想做的事,而如今他不得不考虑后果了。 而这两国之间能够影响到嬴政的似乎并没有什么事情,但是却出了一个变数,最大的变数便是一个人,这个人叫做赵璃儿。 也许这个变数是赵王有意为之,即便嬴政心知肚明,但这个变数已经成为事实,这个人他不能不在乎,他对赵国做出的所有决定都不能不考虑她的感受。 嬴政做出这决策之初,不曾想过有这样一个人都能让自己犹豫不定,会让自己为难至此,现在燕国使者在等着,他需要给燕国人一个明确回复。 这时候燕使见嬴政大怒,连忙解释说:“外臣所言并非干涉秦王判断,而是切身为秦国考虑啊!” 嬴政大手一挥不愿再多说道:“罢了,燕使且回去复命吧。” 燕使没能得到秦王的答复,似乎并不甘心历来,燕使跪地以额触地,诚恳而悲愤请求道:“外臣恳请秦王救燕!” 这是燕使最后的无奈之举了,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再说无益,关乎燕国存亡,即便是有损燕国威严,有损燕国利益,他也要为燕国再争取一次。 嬴政没有丝毫动容,反而觉得燕使可笑,如果是他,他绝不会如此去求自己的敌人,这只能是自取其辱,更为可笑的是,燕国似乎并没有意识到秦国是它的敌人。 寡人是天下人的敌人。 嬴政微微一笑,心里这般想着便开口说道:“尔等回去告诉燕王寡人会出兵。” 见嬴政如此说,感激涕零大喜过望拜道:“外臣替我燕国君上,替燕国百姓,谢秦王大义。” 嬴政平静对燕使及朝臣道:“寡人累了,散了吧。” 他确实觉得累了,他只是在敷衍燕国,不过他给了燕国一个希望,出不出兵是另一说了,他还没有想好。 嬴政离开前殿进入后殿,而后回到自己与赵璃儿的寝宫,走到寝宫外时,有内侍告知嬴政君王后在内接见母国使者。 嬴政轻轻抬手示意不要惊扰,自己则站在门外,他要听一听赵璃儿想要跟赵国使者说些什么,也想听一听赵国使者究竟有何企图。 赵璃儿正在询问赵国使者,此时已然哭罢,声音里带着些春雨般湿漉漉的悲戚。 “父王一切都好吧,可曾有其他嘱托?” 赵国使者说道:“我王一切都好,只是赵国当前危如累卵,燕国久攻不下,我王恳请大秦王后能够在此时给予母国支援。” 赵璃儿叹息一声,沉默良久说道:“我孤身一人在秦国,蒙受秦王宠爱才有如今地位,如今秦王真心待我不攻伐赵国便是大幸,我怎敢再提过分要求,请转告父王,璃儿此时恐怕是无能为力。” 此言说罢,将将止住的眼泪再次如决堤的堤坝一般,赵璃儿泪流满面哭的十分伤心。 嬴政看不得赵璃儿伤心为难的模样,再也忍不住做一个旁观者,他一脚踹开殿门,闯入寝殿严厉大喝一声说道:“是谁让寡人的璃儿伤心哭泣?” 四下无人敢应声,赵国使臣在一旁吓得瑟瑟发抖,他哪里见过秦王发怒,秦王这般怒发冲冠的姿态,着实将赵使吓得不轻。 嬴政怒气冲冲朝着赵使而来,二话不说,一脚踹翻赵使厉声质问:“可是你惹寡人的璃儿伤心了?” 赵使身体翻滚一周,复爬起重新跪在嬴政跟前,还是不敢应声,心忧怕是自己方才所言都被秦王听到了,如此不仅连累赵国,也会连累将将成为秦国王后的赵国公主赵璃儿。 嬴政在赵璃儿面前蹲下身,与方才面对外人的严厉,嬴政面对赵璃儿像是变了一个人,他温柔的拉起赵璃儿的双手说:“璃儿,方才寡人都听见了。” 赵璃儿泪眼婆娑看着嬴政说:“你不怪我吗?” 嬴政伸手抹去赵璃儿脸颊的泪花说道:“你身为赵国公主,为母国谋利自是理所应当,这没有什么错,况且你并没有站在赵国的立场应允什么,寡人怎么会怪罪与你?” 嬴政方才这一举一动也着实让赵璃儿心中感动,这不是嬴政假装出来的,她看得出嬴政心中自己是怎样的位置。 赵璃儿说:“王上切莫怪罪赵国使者,他只是来传达我父王的意思,璃儿请求王上也不要迁怒赵国。” 嬴政温柔点头,而后看了看一旁五体投地不敢起身的赵使,语气平缓许多说道:“你且起来吧,若非王后替你求情,寡人必将你千刀万剐。” 赵使惊得一身冷汗,此时全身都湿透了,连忙起身低着头向赵璃儿躬身一礼拜谢后退至一旁,欠身站立一动也不敢再动。 嬴政拨开赵璃儿额头前的秀发,当着赵国使者的面便是轻轻一吻,无比疼惜说道:“璃儿,寡人答应过你,会为你做一些事,如若不然,便让寡人丧地失国,寡人都记得,寡人也请求你一件事。” 赵璃儿疑惑的问道:“王上怎么会有事请求我呢?我什么也做不了。” 嬴政动情的说:“寡人请求你不要再对寡人这般见外,我们是一家人,要记住你不是我的奴婢,你是我的妻子,而我是你的夫君,有什么事不要自己扛着,无论是开心还是难过,寡人都想跟你一起分担。” 赵璃儿轻轻的点了点头,朝着嬴政微微一笑,那张白皙的脸庞便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羞涩娇媚花骨朵,这花骨朵像是是被暖风细雨吹拂浇灌过那般鲜嫩。 安抚好赵璃儿,嬴政转头又对赵使说:“你回赵国替寡人告知赵王,寡人即刻发兵助赵国攻伐燕国。” 什么? 赵使和赵璃儿都以为自己听错了,秦王怎么可能如此干脆利落做出这样的决定呢? 第49章 距离上一次来邯郸城,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了 见赵使犹豫,嬴政大步来到桌案,提笔写下国书一封,加盖了自己的印玺,递与赵使。 赵使接过秦王国书的时候,还不敢相信这是事实,缓了片刻,才激动向嬴政施礼拜谢。 赵璃儿也起身拜谢嬴政,这个时候嬴政很开心,但开心也只是一瞬,他似乎有些后悔了,他不知为何自己要做出这样毫无理智的举动,但是现在已经成为既定事实,并且当着赵璃儿的面,不好反悔。 自己为此谋划了很久,付出了很多的努力,终于看到自己想要的局面,然而仅仅因为一个人,现在这一切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了吗? 嬴政立在那里沉默了,他质疑自己,我是拿国家的利益来换取自己个人的情感得失吗? 是的。 他自诩时刻都能保持清醒,这是他最为骄傲的事情,然而面对赵璃儿,他似乎已经无法持守理智了。 赵璃儿还跪在地上,见嬴政走神了,便问道:“你在想什么?” 嬴政回过神,微微一笑,不似方才温柔,似是隐藏着其它的情愫。 他笑着扶起赵璃儿说道:“方才寡人在想事情,对不起璃儿,寡人怠慢你了,快快起来。” 赵璃儿说:“你身为国君日理万机,璃儿没有侍奉好你,也没有照顾好你,璃儿才该说对不起。” 嬴政轻轻将赵璃儿拥入怀中,他表面平静,心里却是阵阵惊涛骇浪,他说不清这感觉是好还是坏,他拥抱着心头挚爱,也拥抱着他的江山,江山也是他的心头挚爱。 虽然嬴政发过誓,若是对不起赵璃儿便让自己丧地失国,但终究只是那一时情起而发,这一刻嬴政真正的感觉到江山霸业与心爱之人之间的抉择,正在向他一点一点靠近,二者孰轻孰重,他现在还不能取舍。 他现在的选择是赵璃儿,这选择注定会置秦国利益于不顾,至少,他在此时是一个遵守承诺的人。 赵璃儿已经开始慢慢认可了这个敢作敢为又重信重诺的嬴政,他与徐福是两种不同性格的人,然而在某些方面,这两个人是一样的。 赵璃儿说不清他们谁更好,但是她能够感觉到嬴政为她做出了很多改变。 当然,赵璃儿还没有看到嬴政的另一面,这是因为嬴政正在心中与自己争抢,是嬴政有意隐藏了那些争抢的痕迹。 赵国使团回国后,秦国依承诺出兵了,秦国派出大将王翦为前将军,即为主将,另有秦将桓崎为右将军,即为次将,杨端和为左将军,即为末将,领秦国郡县兵十万浩浩荡荡开赴赵燕战场,配合赵军发起对燕地的攻击。 秦军的到来恰恰正是庞煖所需要的一剂猛药,有秦军作为强力的外援,庞煖所率赵军一扫颓势,两军联合起来进攻燕国,在燕国攻城略地所向披靡。 燕国哪里想得到秦国会与宿敌赵国联手,还满心期待的等待着秦国大军发兵赵国,与燕国南北夹击反击赵国,当此时燕国面对凶猛善战的两个国家的军队,毫无招架之力,一路败下阵来,失去燕境南部大量城池土地。 及至此时,两国大军还可一路北进自燕国获取更大的利益,然而庞煖却收到了赵王撤军的命令。 赵国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况且这时长久征战的赵国也到了强弩之末,国内物资大量运往前线,国内已然空乏无以为继,此时急需休养。 以赵国之力是无法吞并整个燕国的,赵王心中也明白适可而止,否则秦国也不会答应,他更不敢忘了,还有十万秦军正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若是赵国太过贪心,那么秦军一定会加以阻拦,另外秦国如此一反常态帮助赵国攻伐燕国,表面上是为公主赵璃儿,但谁又能料定秦军没有其它的企图呢? 赵国此次伐燕,以夺取燕国两座重镇,狸阳和阳城而告终。 赵军与燕国签订停战协议,商定赔偿和归属,便由燕国退兵,而秦国分毫不取,亦自燕国退兵,赵王的这场博弈胜了,秦王最终还是难过美人关。 消息传到徐福耳中,徐福此时正在赶往赵国途中,他未及预料燕赵之战竟是以这种方式结束,也未及预料秦国会以这样的姿态加入燕赵两国的战场。 徐福姗姗来迟,既然世事变幻无常,那么,就随机应变吧。 此次秦国肯放弃伐赵的大好时机反之帮助赵国,在他想来,应该是赵璃儿在嬴政身边起了作用,因此秦国才会做出此般赔本的买卖,嬴政是何许人徐福岂会不知? 嬴政自幼在吕不韦身边,浸淫经商之道,一个商人岂会做赔本的买卖吗? 然而,秦军的确已经分毫不取,从两方之间退出了,这实在是不可思议。 徐福也未想到赵璃儿竟然有这般手段,能够让嬴政舍弃谋划已久的策略,甘心舍弃秦国利益。 徐福暗自笑了笑,自己费尽心思试图改变嬴政,竟还不如一个赵璃儿这样一个心性单纯的女子在嬴政身边。 也许,赵璃儿可以帮助徐福改变嬴政,改变当下的秦国。 徐福替赵璃儿开心,她找到了一个愿意为她付出的男子,这是难能可贵的。 同时,徐福心中还是隐隐约约担忧,嬴政会从一而终吗?他不确定,以他对于嬴政的了解,嬴政不会就这样空手而归的。 暂且不去想嬴政如何做,听闻此次又是庞煖老将军统率赵军攻伐燕国,已经许久未曾见到老将军了,既然身在此地,那便与老将军见上一见吧。 马车已经到了赵国国都邯郸城,恰逢邯郸城早市,街头热闹非凡,徐福打算下车走走,再看一看赵国邯郸城的风土人情,幽若陪同徐福一起下车。 距离上一次来邯郸城,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了。 第50章 他的期望就是那来来往往当中许多人的期望 徐福曾在这邯郸街头穿梭,他很怀念,那时他误打误撞认识了赵嘉赵璃儿兄妹,得到了兄妹二人的收留,现在想起,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仿佛自己没有离开过,只不过自己身边的人却不一样了。 邯郸城街头熙熙攘攘让人来人往,徐福幽若二人并肩走在街头。 作为战胜燕国的战胜国一方,赵国邯郸城街头的百姓脸上都洋溢着自豪和骄傲的笑容,酒肆茶馆都议论着,随处可听得到百姓对于庞煖的好评,几乎人人嘴里都念叨着庞煖。 幽若对徐福说:“庞煖老将军也算是一个奇人,放眼天下,如此这般年纪还在带兵打仗,恐怕仅此一人了。” 徐福接着幽若说:“最难得的是老将军竟能屡立奇功,短短数年便做到了别人可能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幽若说:“也是,老将军耄耋之年出山,以一人之力撑起了摇摇欲坠的赵国,也当真是令人钦佩。” 徐福说:“也好在赵国国君不糊涂,否则老将军满腹才学,便要埋于黄土了。” 幽若点头说:“这个赵王也真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角色,糊涂的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又惊人的清醒。” 徐福笑说:“何以见得?” 幽若想了想说道:“赵王偃立娼妓为后,废太子嘉立娼后之子迁为太子,这难道不是糊涂吗?” 徐福点头,幽若又说:“的确,如今的他懂得不拘一格重用人才,而且有时候还颇具眼光,在国内实行货币改革,征伐燕国都是明智之举。” 徐福说:“赵王确是如你所说,他与齐王建有相似之处。” 幽若说:“我倒是觉得齐王糊涂的时候占大多数。” 徐福说:“人总有年少无知的时候吧,现在的赵王很明智,齐王似乎并没有赵王这般的明智,糊涂也好,明白也罢,都是一个人的性情作祟,但是他们作为君王,他们的性情便决定他们国家的命运,我的师父说过,糊涂的人走不远,糊涂君王治下的国家更是如此。” 幽若:“是的,天下还是他们的天下,他们这些人不思进取,反倒难为先生还为他们操心。” 幽若明显是在为徐福打抱不平,语气中带着不满和不屑说道。 徐福却摇头说:“我并不认为我为他们做了什么,我记得黄歇跟我说过,在这天下的风云变幻中,我不是主角,充其量只是一个过客。” 幽若嘟着嘴说:“哪有先生这般优秀的过客?” 徐福尴尬一笑说:“你莫要夸我,我所做的事一件都没有成,这算得上成功吗?我自知我与我的那些师兄们想比差远了,而我却想做他们没有做到的事,却仅仅是凭借现在的微末德行,难成大器。” 徐福说的认真,而幽若却失落起来,徐福不经意流露出的一个表情,一句无心的话便能触动幽若的心思,她是太过看重自己在徐福心目中的样子。 她为自己不懂徐福的心思而失落,不知为何,却每每都是猜不中先生心里的所想。 她一路上都在问徐福问题,便是想要多多了解徐福,好弥补她不在他身边的时间里的遗憾。 她更想以一个徐福认可的姿态出现在徐福身边,想成为和他一样的人,这样就能够与他有更多的共同语言,便可以与他分担一些。 然而,好像事与愿违。 这一刻她发现,努力了这么久,还是没能成为和徐福一样的人,她与徐福的距离,不只是说几句好听的话就能够拉近的,这反而有些刻意讨好的姿态,徐福不喜欢。 幽若爱慕徐福,但她有底线,不向前,亦不后退,之所以不后退,不是恬不知耻,而是试图为他分担一些。 她知他不易,因为他的理想太过缥缈,无法形容。 大概没有谁会相信这样一个无法形容的缥缈理想,而他却要为这无法形容的缥缈理想付出所有的热情。 他注定是得不到回应的,从始至终,他都是孤独的。 这也许是她最后的慰藉,不辜负自己,亦不辜负徐福。 倘若琳琅公主在此,一定是最了解徐福心中的苦闷的吧,她是如何让徐福开心起来的呢?幽若这样想着。 徐福看出幽若失落,大概是自己太过严肃,他明白幽若只是想自己能够开心,自己却要跟她说这些,当真是不解风情,也许这就是两个人的不同吧,无所谓的。 他并非不乐观,只是不敢太乐观。 徐福笨嘴拙舌,又不懂女儿家心思,怕是再说什么惹幽若难过,便想单独走走,于是徐福说:“你且去安顿住处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幽若没问徐福要去哪,他想要一个人走走,那她便不跟随,幽若说了声:“是,先生。” 幽若说完便去了,而徐福一人则走在这偌大的邯郸城街市上。 徐福走在这熙熙攘攘让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埋没在人群当中,他既是这天下亿万子民中的其中一个,又好像格格不入。 他与他们有什么区别呢?好像是没区别的,没区别为何不能融入?好像他又是与他们不同的。 不同在于,万家灯火,柴米油盐,不止在他眼中,也深深烙印在他心中,他的期望就是那来来往往当中许多人的期望。 不同在于,他们是许多人,但却是单一的,像一盘散沙,凑不出一个完整的轮廓;而他是一个人,却是一个集合体,他的心目中,是一幅浩瀚无垠的蓝图。 方才确是与幽若说了心里的话,他一事无成,他想,如果这一生能够完成这“一事”,就已经足够了。 他虽然选择了秦国来寄托整个人间未来的希望,但他一直在问自己凭什么资格来选择呢? 黄歇的话他一直耿耿于怀,黄歇说的没错,他于这个浩大的世间不过是一粒渺小的尘埃,他凭什么来替天下人做出选择呢? 凭他是太公后裔,拥有梦鱼城强大的助力,背负着家族流传的神圣使命?凭他是鬼谷门生,传承着师门数百年未尽的期盼?凭他是虚幻方寸之地的天选之子?凭借着他去过玄妙之界,了解玄妙之界对于这个人间的期许吗? 这些都不是他的资格,这些只是他的经历。 他一直都觉得,这世间每一个人都有选择的资格,凭借的,仅仅是身为天地间一个微末生灵与生俱来的本分。 在师父那里、在荀夫子那里、在玄天那里、在玄妙之界那里、在他一路走来的轨迹当中,他得到了很多答案。 这些答案都不一而同是正确的,但这些答案中似乎还隐藏着许多答案,每一次思考徐福都能在其中得到新的认识。 这些认识都很奇怪,无一例外都是新的在推翻旧的,仿佛是在告诉他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推陈出新,才是这人间的出路。 徐福犹豫着,他不敢向前迈出脚步,他总觉得推陈出新并非只有一个解释。 第51章 不请我喝杯茶吗? 为何做?做什么?怎么做? 这是三个亘古不变的问题,尽己所能便是了,太过纠结也还是不能做出完美解释,为何明知如此还要解释? 是因为徐福需要为自己的所有行为找到合理的解释,是因为徐福对于这些答案的解释不够完整,他害怕自己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更没有办法在未来的某一天去说服天下人。 他需要更为心安理得去践行,然而他一直不曾真正说服自己,因此他总是反反复复纠结一些问题,每一次反省,都能更加认可自己一分,这也很好。 这反省是时刻存在而不间断的,就如同百川无时无刻不向东流淌,追寻的是浩瀚的海洋,追寻的是海纳百川的力量,这力量无穷无尽亦无形。 徐福就这样沿着邯郸城热闹的街道孤独的走着,融入这片热闹繁华之中丝毫不起眼。 不曾想,一阵风来。 一把利剑寻的精确,长剑迎面刺来,剑势来的凶猛,割断徐福一缕鬓发,但却是极有分寸,否则这一剑徐福无论如何是躲不开的。 这一剑仅仅割断徐福一缕鬓发,徐福甚至不曾察觉,直到剑光晃眼,脖颈皮肉感到寒凉,他微微抬起头。 徐福认识这把剑,这把剑曾不止一次的搁在他的脖子上,它的主人叫做芷兰,是一个冷若冰霜不苟言笑但却生得十分恬静美好的女子。 这个女子还有一匹强壮的棕毛大马,这匹马正从这女子的背后姿态慵懒摇摇晃晃颠来,并且越过自己的主人直向徐福。 这匹棕毛大马记得徐福,但是并非是熟人相见分外亲切的态度,或许是想起了从前某些不愉快的经历,它瞪圆了眼睛,像是一只惹毛的狗一样龇牙咧嘴。 它以为自己现在的模样很凶狠,但它并不知道自己没有尖锐的牙齿,一点也不可怕,反而很好笑。 总之徐福被它逗笑了,拍了拍马背,那棕毛大马强壮的肌肉骤然一紧,似是被人摸到了敏感部位那般,随即怯怯躲在了女子背后,但女子娇小的身躯哪里能挡得住它? 顿时,那副虚张声势而又瞬间被人戳穿的窘态暴露无遗,徐福又是一笑。 想来这匹马记仇,想起了自己和芷兰曾经一同骑在它背上的回忆,那段日子对它来说,或许算是不堪回首。 尽管棕毛大马态度恶劣,但徐福一点也不讨厌它,正如这匹马的主人,虽然见面便使剑架在他的脖子上,但他一点也不生气那般。 芷兰也不曾想在此能遇到徐福,莫非真的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吗?天下这么大,竟然又让两个人相遇了。 芷兰是一个不相信命运的人,她信得只有自己手里的那把剑,然而现在芷兰开始觉得老天爷似乎是已经开始在满足她的心愿了。 不久前她去了想去的地方,而现在她在人海茫茫之中一眼便见到了想见的人,一切都是这样巧合,如果这不是天意,她是不信的。 芷兰说道:“如果是别人,你现在已经死了。” 徐福淡然一笑说道:“幸好不是别人,幸好是你。” 徐福抬眸,眼中是他乡遇故知的欢喜。 而这欢喜在芷兰眼中便多出了许多原本之外的意味。 徐福看到的是与其冰冷言语极为不符的娇俏容颜,又看到了一双故作凌厉狠辣的灵动眼睛。 徐福心里莫名一动率先开口说道:“你怎会在此?” 芷兰看着眼前这个一贯有些木讷的男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一贯生冷的语气说道:“你离开秦国没有告诉我。” 此时那把剑依然没有从徐福的颈间撤去,他们正面相对距离很近,但还隔着一剑之地,利剑的锋芒闪着寒光就像它的主人一般冰冷带着尖锐的棱角,让人不容亲近。 徐福一瞬间不知作何回答,他最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 芷兰柳叶弯眉煞是好看,但却是紧紧锁在一起,徐福看得出芷兰是带着愤怒而来的。 他想了想又犹豫了片刻,他倒是不担心这把剑削去他的头颅,这把剑只是芷兰与他交流的一种方式,徐福怎么会被吓到呢? 也正因为对方是芷兰,徐福才敢有恃无恐,否则一把利剑横在颈间,即便是胆子再大,谁又能不心悸半分呢? “我是觉得没有必要。” 徐福开口了,他知道自己再不给芷兰一个回复,芷兰也许可能真的要动怒了,虽然不确定芷兰会不会做出一些无法理喻的事,但徐福清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万万不可触碰到别人的底线,否则便是自找苦吃。 等待了许久的芷兰原本已是失去耐心,雪白的皓腕轻轻一动,徐福的发丝又被削落几根,因为这个回答她不满意,所以她要惩罚徐福,这掉落的发丝,便是给徐福一个教训。 徐福颈间感受到了剑锋的寒冷,肌肉本能的怵动,一时间有些茫然。 他们这般姿态也引得不闲事大的路人驻足围观,一男一女这般见面,这一出好戏自然不容错过。 “大概是一个负心汉吧。” 围观的人纷纷议论。 徐福尴尬的难以自容,而芷兰却毫不在意这围观的人,她的眼中只有徐福一个人。 “你可曾记得你欠我一条命?”芷兰问。 徐福摇头,芷兰蹙眉更深一分。 是的,那天是她救了他,徐福认真的说:“欠姑娘一条命,在下不敢忘记。” 一条命?值多少钱,芷兰不是来要钱的,况且徐福根本没钱。 芷兰原本严肃的神情突然放松下来,她原就生的貌美,只不过是她的冷酷让别人觉得不可亲近,这时候她忽然微微弯起嘴角一笑,顿时就让她身上冷漠的气质淡化去了几分。 这笑让旁人看了便觉得犹如三月的花开,霎时融化了脸上的冰雪,整个人都变得柔和妩媚起来。 她将长剑从徐福颈间收回,轻启粉嫩朱唇开口说道:“你没忘记就好。” 徐福对芷兰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还未适应,芷兰又说:“你我久别重逢,不请我喝杯茶吗?” 第52章 我也不是好人,我会杀人,所以我来了邯郸 徐福竟犹豫扭捏起来,表情似乎是不情愿,喝茶自然是没问题的,也并非是徐福没有这个心意。 芷兰见徐福如此姿态,只当徐福不情愿,顿时又皱起眉头,心中一丝疼痛蔓延开来。 她自幼要强,从不愿在人前表现出这些软弱的情愫,哪怕这个人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如果那个人对自己无意,自己也会转头就走绝不停留。 芷兰冷淡说道:“好吧,你既然不愿,那你我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吧。” 她说的当然是气话,虽然这样说了,但她还是停留了,她只是转身脚步却并未挪动半分,她在等着徐福给予她回应。 徐福只得如实相告,他摸了摸空空荡荡的衣袖无奈的对芷兰说:“非是在下吝啬,而是我平日无甚花费,今日出门没有带钱。” 徐福一脸窘态,而芷兰听说如此,心中却顿时通透欢喜,她欢喜的原因很简单,是因为知道了徐福方才并非不情愿,而是事出有因。 芷兰看着徐福莞尔一笑问道:“那人都不曾给你钱花吗?” 徐福自然知道芷兰口中的“那人”指的是谁,连连摆手解释道:“只是我没什么需要置办的,便没有带钱的习惯。” 徐福对于幽若的维护让芷兰心生妒忌,一个人的占有欲望大概便是这般敏感,要争长相厮守,也要争三言两语的长短。 芷兰说:“好吧,那我便请你,但你要记得,你又欠我一顿茶。” 徐福最不喜欢欠别人什么,更不想越欠越多,于是说道:“可以不喝吗?” 这还是那个能算计吕相邦的鬼谷门生徐福吗?这怕是个傻子吧! 芷兰有理由怀疑,徐福或许是受到“那人”不为人知的折磨,以至于变成现在这副憨蠢模样。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芷兰对于徐福的再次拒绝有些恼火,她哪里不知徐福是不愿再欠她,哪怕就是一杯茶水也不愿再欠她,徐福越是反抗,就越激起了她想要去征服一个人的决心。 芷兰一手按了按剑鞘,秀目一横说道:“不去也得去!” 徐福亦不愿辜负别人一番好意,垂手低头说道:“好吧。” 到了此时,围观的人群见这二人已经没有什么热闹可看了,想来是小两口争嘴,现在和好如初,也都陆续散去。 二人就近找了一家茶肆,相对而坐,观街头人潮,看天上流云,品杯中香茗。 二人许久未见,徐福再次看到芷兰甚是拘束,因为他知道芷兰是一个不讲道理的女子。 此时两人的心境完全不同,芷兰看到徐福,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温暖亲切,她不曾与谁有过深交,她也没有朋友,她从前只信任一个人,后来遇到了徐福,她的心中开始装进了第二个人。 第一个人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在这个世界上,她心里的人只剩下徐福一个还活着的人了。 二人沉默,徐福觉得应该说些什么,自己是一个男子,应该是自己先开口。 徐福的问话打破了沉默的气氛,但是毫无新意,还是在街头乍见那句话。 “你怎会来到赵国?” 芷兰却反问说:“我本就是赵人,为何不能来赵国?你就这般不想看到我吗?” 这说的哪里话?不过是问一问来处,与想不想见有何干系? 芷兰爱慕徐福,但是表现出来的却是处处与徐福反着来,言行皆是如此,也许,心里越是看重一个人,在那个人面前表现出来的姿态就越是看轻,大概是在掩饰吧,害怕对方知道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而怠慢自己,也或许,她并不知道该如何跟自己爱慕之人相处,越喜欢就越是怕暴露。 现在害怕暴露?那日在荀夫子草庐前为何不知收敛? 徐福哑口无言,无论自己说什么芷兰都能从中挑出错来,此时也不敢多言,并不是有多在意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形象,而是出于待人接物的基本礼貌,徐福对芷兰并未有太过深厚的情感,但是对方毕竟为他出生入死,毕竟陪伴着自己走过一程,徐福知恩图报,眼下芷兰似乎心情不好,那便少说些话,如果她要对自己说什么,不需要自己再问,她也会说的。 如徐福猜测这般,芷兰喝干了一盏茶说道:“相邦去了,我留在秦国也毫无用处,所以我回到赵国。” 芷兰与自己说起过自己的家事,他也知道芷兰为何会在吕不韦身边,吕不韦逝世的消息徐福也是听说过的,毕竟是个名动天下的人物,梦鱼城卫自是不会漏掉。 徐福此时也是唏嘘不已,嬴政与自己说过要善待吕不韦,最终吕不韦还是落得饮鸩而亡的下场,徐福早就明白,如今的嬴政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天真无邪人畜无害的少年了,他长大了,而且有自己的想法,这很好,也很让人担心。 人总是会随着年龄及阅历的增长而改变的,此时的嬴政太过反复无常了,他若是一个普通人也就罢了,偏偏他是秦国的君王,而身为君王拥有这样的性格,这正是嬴政的可怕之处。 徐福想多了,这很不礼貌,他知道芷兰幼年时的经历是她心中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魇,于是不再多想,专心听芷兰说话。 徐福问芷兰:“既然是伤心之地,为何还要回来?” 芷兰苦笑了一声说:“不痛彻心扉如何能坚定复仇之心,我是为告诫自己不忘仇恨。” 徐福说:“如果仇恨会让你痛苦,何不放弃,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为何还要执着呢?退一步便是海阔天空,你现在是自由之身,可以做很多自己想做的事。” 这句话依然很没有礼貌,是徐福的风格,与鬼谷子和荀夫子那样的人相处的多了,自然而然潜移默化,想要去为人师,想要去教人做事。 他的出发点其实是好的,但是否让人觉得愉快,很难说。 芷兰目光一如既往坚定说道:“复仇就是我最想做的事,我不会后退,因为我亲眼目睹了那一切,如果我不能为他们复仇,我将一生都不得安宁。” 徐福十分理解芷兰,曾经他也用了很久才说服自己。 徐福安慰芷兰说:“我不曾与你说起我的事,我生来便背负着仇恨,后来我放弃了仇恨。” 芷兰咬了咬嘴唇,她没想过徐福这般豁达的人原来也曾背负着仇恨。 芷兰说:“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我与你不同,我若放弃仇恨,只会更加痛苦。” 徐福说:“我希望你能大仇得报,获得心灵的自由。” 芷兰心中突然便被徐福戳的一痛,她说:“谢谢你,我知道你是在可怜我,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徐福由衷说:“我希望你好,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坏人。” 芷兰笑了笑,很淡,像天上一缕薄薄的云。 “我也不是一个好人,我会杀人,所以我来了邯郸。” 第53章 如果我死了,请收敛我的尸身 芷兰沉默许久,望着窗外一片一片飘落的枯叶说:“我永远都无法忘记,赵兵的战马闯进村庄,他们高高的举起屠刀,见人便砍,连小孩女人都不放过,他们将村子里的人屠杀殆尽以后,放了一把火,企图掩盖他们的罪行,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烧毁了所有痕迹,这个村庄如他们所愿消失的无影无踪,但他们没有想到这个村子里还有一个小女童活着,早晚有一天,这个幸存的小女童会来向这些刽子手索命!那个村子现在还在那,不过四周已经长满了野草,四处只剩下残垣断壁,当年所有的痕迹都已经看不到了,我依稀记得那里原本是一个热闹的地方,乡民虽然不如何热情淳朴,也不如何乐善好施,但那里曾经四处充满着欢声笑语,然而现在那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变成了一片荒芜的土地,变成了埋葬着无数冤魂的坟墓。我并不如何同情那些人,但我知道这废墟下有多少白骨堆积,那其中也有我的父母兄弟,我发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芷兰说了很多,是因为这些年来从未有人听她诉说,徐福是第一个能够认真倾听她的过去的人。 这些年她不敢忘却,时刻提醒着自己要强大起来,为死去的家人复仇,她静静地说着,没有流一滴眼泪,这些年她的心已经磨炼的足够坚强了,徐福静静地听着,难言的滋味涌上心头。 徐福叹息一声问道:“你的仇家可是在邯郸城?你可知道屠戮你的村庄杀害你的家人的那人是谁?” 芷兰说:“我知道他是谁,我这次来,便是要取他项上人头。” 徐福从芷兰决绝的眼神中看到了视死如归,她似乎不打算活着离开邯郸城了。 徐福担忧的问:“你一己之力能够复仇吗?” 芷兰回答说:“即便那人位高权重,我也一定会拼尽全力。” 纵容士卒屠掠乡里,这样的人该杀,他不是行侠仗义的侠客,但徐福此时突然想要帮助这个可怜的女子,他诚心的说道:”我帮你复仇吧。” 芷兰冷眼看着徐福说:“不必了,此事与你无关,你没有必要掺和,但你可以帮我做另一件事。” “何事?”徐福问。 “帮我收尸。” 芷兰平静淡然的说,说起生死她并不为所动,仿佛她已经死去一般。 “啊?”徐福惊诧。 芷兰说:“天底下那么多人,我好像只认识你一个,好像只有你可以帮我收尸,无论我有没有成功,如果我死了,请收敛我的尸身。” 徐福心中一阵凄凉,是为芷兰感到难过,这是一个如花一般年纪的女子,却像是在黑暗中难以自拔,生死不该是她这个年纪该想的事情,现在她却在想着自己的身后事。 徐福想了想,坦诚说道:“我不想替你收尸。” 芷兰失落一笑说道:“我以为在你心中我至少算得上你的朋友。” 徐福知道芷兰误会,于是他又说了一句,权当是做了解释,他很直白的说:“我不希望你死,所以我不想替你收尸。” 今日赵国邯郸城的上空没有太阳,这句话像是温暖的阳光照进芷兰心里,又如暖风拂面,又如鲜花盛放。 无论如何,这个人心中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不管是出于怜悯也好,喜欢也罢,这些都不重要。 说话间一壶茶即将饮尽,芷兰站起身平静说道:“喝完这壶茶我便要去了。” 徐福没有任何挽留的理由,他亦平静祝福道:“祝你心想事成,祝你一路顺风。” 芷兰点头说:“能够在临死之前看到你,真好。” 徐福说:“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芷兰说:“我不确定,但我会努力的让自己活着,只为能再见到你。” 芷兰在二人交谈的末尾终于毫不隐藏的表达了自己的心意,徐福没有说话,只愿她平安归来,她的确可以做为一个难得的好朋友。 有时徐福也在想,为何自己这般木讷不解风情的人,会让别人觉得好? 琳琅不必说了,若是琳琅觉得自己不好也不会嫁给他。 赵璃儿觉得自己好,是因为自己在某一个重要时刻帮助了她,从某种意义上来看他是赵璃儿人生路上的启蒙老师,对她的意义非凡。 幽若觉得自己好,是因为自己自幼和她在一起朝夕相处,想来日久生情这也合情理,而芷兰是为什么呢? 自己的心已经被琳琅一个人装满了,对这些喜欢他的女子他只能报以愧疚,他娶了琳琅,把赵璃儿当做了亲妹妹一般悉心引导照料,对幽若他说了很多次对不起和谢谢。但是该对芷兰说什么呢? 他还记得芷兰前一刻她还想要杀自己,下一刻便奋不顾身冲入人群,一个人替自己挡了那么多剑,浑身鲜血淋漓站在自己面前。 不管那时芷兰救自己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一直都能感觉到芷兰对他好感,徐福再笨,自那日在荀夫子处芷兰那样明显的表达也能感觉得到,芷兰的救命之恩他都无论如何应该报答。 他终于想到了一句可以对芷兰说的话,他最后对芷兰说:“对不起,芷兰。” 芷兰明白他的意思,却丝毫不在意,芷兰不在意他已经娶妻生子,不在意他不能自己长相厮守,甚至不在意他连一句想听的话都不能说与她听,她没有为他做过什么,也不奢求他能给予自己什么,如此相对而坐。 喝一杯茶,各自安好,这已经很好了。 芷兰看着徐福甜甜笑了,能在邯郸遇到她最想见的那个人她已经无憾了,如果她来邯郸之前还有几分牵挂的话,那么,现在她再也没有任何牵挂了。 芷兰还是笑着,她又看了徐福一眼,这个男子眉目如初,依然是她第一次见到的样子,呆板木讷又干净整洁,由内而外都是一尘不染。 他是个心灵通透纯洁的男子,他是她的心头挚爱,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他,说到情起之时,大概是当自己看到他第一眼便已经心有归属了。 她用了平生最温柔的语气对徐福说:“我走了,再见。” 第54章 送你银月一弯 徐福站起身,没等他回应,芷兰已经转身,他只看到一个娇俏而又英姿飒爽的背影,那离开的脚步不曾停留,去的坚定而决然,这便是自己所认识的芷兰。 “芷兰。” 徐福不知如何说,只是在芷兰即将走出门外的时候唤了一声。 芷兰回过头停下脚步,恰好逆光看着徐福,她的面庞隐藏在从外照射进屋内的光线中,白茫茫一片,徐福已经看不清楚了。 “保重!” 芷兰会心一笑,带着她自己所有的骄傲离开了,如此甚好,给彼此下一次的再见,留一些悬念。 这一次相逢匆匆,他本也未曾想到,当芷兰说出“再见”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突然产生一种担忧,他不知道芷兰要面对怎样的仇敌,但他心中知道芷兰此去怕是有去无回,这句再见恐怕便是诀别。 他是希望能与她再见的,无关男女之情。 幽若安顿好住所,转而来邯郸城街头寻徐福,街头人群拥挤,她还是一眼便看到了徐福,因为徐福与众不同。 徐福的与众不同不在徐福身上,而是在幽若眼中,如果心里装着一个人,那么她的眼睛里便全都是他,恐怕是看不到其他人的。 徐福的情绪有些失落,见到幽若,心中又是一阵愧疚涌上心头,徐福不想辜负任何人,他什么都可以给她们,唯独自己不行,人不能给她们,心也不能给她们。 徐福勉强的朝着徐福笑了笑,幽若问:“先生似乎有心事。” 徐福摇头说:“无事,只是遇到了一个故人,想起了一些事。” 幽若点头说道:“我知道是谁,所以吩咐梦鱼城卫不去打扰先生。” 幽若又说:“住处已经安排妥当,先生快快回去歇了吧。” 虽然幽若有些忧心,但徐福不想说的,幽若从来都不问,她不会去问徐福遇到了哪个故人,做了些什么事,她只会问徐福想说愿意说的事。 徐福跟随幽若回到住处,吃了些东西。 不似白日的阴沉,今晚的星空很美,清风似灵巧的剪刀,将明月裁剪的不多不少不大不小,真真是纤瘦可人,又似痴情儿郎倾心守望相随,慷慨而虔诚。 明月亦不吝啬,撒下皓洁清晖回赠清风,似是少女娇羞回眸一望,一眼便是万里,其中藏着万里清野恬淡安然和温柔体贴,看尽痴情儿郎心底隐藏着的山川纵横,照亮痴情儿郎心底山河表里。 也许,关于情爱,这世间最难得两情相悦、形影相随,恰好如此,便是清风更清,明月更明。 徐福一个人走到院中,抬头看那一弯皎洁的月亮,清澈明朗,纯洁的令人向往,不想自己这般心里装着很多东西,这些东西徘徊心头如一团乱麻,尤其是在琳琅和羽儿失去消息之后,他更是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找到琳琅。 只有将这浩大的思念寄托于辽阔的夜空,让它们附着在明亮的月亮和星星之上,照亮琳琅和羽儿前行的道路,让他们在黑夜中不至于丢失光明。 “送你银月一弯。” 徐福想着琳琅,心中默念着,这时恰好看到幽若。 幽若儿时的名字叫做银月,她本来也是一个如同月亮一般不染尘埃的仙子,而如今陪伴着自己浸染世俗。 “天凉,先生怎不披个披风?” 幽若埋怨说着,顺便在徐福的肩头披上披风。 徐福说:“不打紧。” 二人并肩现在院中,看星辉交错,那其中一定有亿万年的沧海桑田。 二人目光交织沉默着,如果是心意相通的两个人,不说话便知道对方的意思。 徐福的心里一直在说:“对不起。” 幽若的心里也一直在回应:“没关系。” …… 此时芷兰骑着她的马行走在黑夜中,她前面的街道不长,她走的很慢,想要记住这一草一木,她希望回来时还沿着这条路走。 夜深人静,只听得马蹄声“嘚嘚嘚嘚”,突然马蹄声戛然而止,芷兰的目的地到了。 芷兰的棕毛大马停在一处府门之前,这是一座深宅大院,这座府邸的主人正是赵国炙手可热的人物,如今正当赵王的宠幸和百姓的爱戴于一身,他拥有很大的权利,掌管这赵国大半的军队。 上将军府。 四个鎏金大字在黑夜中依然闪闪发光,刺的芷兰的眼睛疼,也觉得这金黄色很恶心。 她顺手抄起一把匕首,对准那牌匾一挥,只听咣当的一声,牌匾被匕首击中,晃荡了两下便重重摔了下来。 芷兰轻蔑一笑这才心满意足,轻轻一夹马腹,马蹄声再次响起来,离开了这府门。 将军府门前的守卫并未注意看府门前停下的芷兰,芷兰出手他们也未看到,只是牌匾突然掉下来,守卫前往查看才知道是有人用匕首掷断连接牌匾的绳索,牌匾才掉了下来,他们转头一想,牌匾掉落之时府门正有一人骑马停留,必是那人所为了。 上将军为赵国鞠躬尽瘁,替赵国立下汗马功劳,且为人谦和有礼,领军爱兵如子,也未听说与何人结怨,朝堂朝下百官万民对其皆敬重不已,究竟是何人会对上将军心生愤恨,打落上将军府门的牌匾呢? 守卫回过头再看府门街道,空空如也,那方才停留之人已经不知去了何处。 芷兰自然不会大摇大摆从将军府正门进入,她想要报仇,便不会如此莽撞,否则连庞煖长什么模样都看不到便被擒拿了。 杀了芷兰一家是赵国上将军庞煖。 前门守卫疑惑之间,芷兰已经顺着外墙一跃进入了将军府中,已是深夜,府内一片宁静。 庞煖还未入睡,他的寝房中灯火通明,这是这四周黑暗中唯一的光明了。 庞煖愁眉不展,眼下的赵国虽然刚刚战胜燕国,但是山穷水尽情势依然危急,倘若此时再生战事,赵国应对起来便十分麻烦。 在这通明的烛火映照下,庞煖的面前是一张地图—— 赵国、秦国、魏国、楚国、齐国、燕国、韩国,各国国土犬牙交错毫无条理可言,这是数百年间列国互相征伐吞并的结果。 第55章 刺杀庞煖 庞煖曾祖父庞涓兵败身亡,因生前太过恃才傲物,庞氏一族为魏王群臣所不容,无奈之下辗转赵国,赵国收留之恩不敢忘记,庞煖立志为赵国开疆拓土,在所不辞。 遥想当年,赵国原本是有一统天下的实力的,庞煖曾雄心壮志,与赵武灵王谈兵论天下,赵武灵王一代雄才英主,知庞煖有大才对庞煖甚为看重,二人相见恨晚惺惺相惜,曾立志与群雄逐鹿,收天下之地尽归赵国。 然而,他们的理想还未及施展,便遭逢了沙丘宫变,这次宫变使得一代英主赵武灵王正值壮年身死沙丘,覆灭了庞煖心中所有的幻想。 心灰意冷之下,庞煖愤然隐世,一腔热血就此熄灭,庞煖这一隐便是数十年,一头青丝变为白发,血气方刚变为垂垂老矣。 庞煖无数次哀叹惋惜,生不逢时一身所学无用武之地,然而苍天有眼,赵王偃慧眼识珠,将耄耋之年的庞煖重新召回启用,这又让沉寂的心的心重新燃烧起来。 这个时候的赵国已经今非昔比,赵武灵王时代强大的赵国不复存在了,赵国所有优势荡然无存,已经沦落为被动挨打的局面,庞煖志在天下之心只能埋藏起来,能够使赵国重新振作便是不易了,崛起似乎已无可能。 庞煖临危受命力挽狂澜,在西有秦国的屡屡征伐,北有戎族燕国频频袭扰,南有魏国步步紧逼的艰危局面之下,带领着赵国军队短短数载多次战胜强大的秦国,这无疑震慑了周边诸国,使得诸国不敢轻易伐赵,让赵国得到了难得的休养生息的机会。 只是,岁月无情,庞煖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了,已经有很多事都力不从心了,老天太不公平,只给他这区区数载又哪里够用?若是再给他二十年,他会将赵国变成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家。 庞煖正是沉思之时,忽然窗外“嗖”的一声飞来一支冷箭,庞煖年岁虽老,却是身形灵活轻便,他微微一闪身,这支箭便从庞煖的面门擦面而过,狠狠地钉在一旁的柱子上。 庞煖年轻时曾拜高人为师,不仅习得满腹的才华,也习得一身好武艺,这几年又时常带兵作战,因此不曾荒废了武艺。 庞煖打眼一看,这支箭小巧精致,应是从小巧机弩发射而出,是刺客。 还未来得及细想,利箭破空之声又再次传来—— “嗖嗖”两声,依然是朝着庞煖的要害之处射来,这时庞煖仓皇之下本能下蹲躲过了第一支箭,第二支箭却是躲不过了,庞煖情急之下只能伸手去挡,噗的一身箭矢钉在了庞煖的右臂上,箭头射入臂膀后一穿而过从手臂另一面露了出来,庞煖咬牙掰断了箭尾。 他四下看了看,却不见刺客踪迹,他很清楚,刺客在暗处他在明处,即便自己再灵活,也躲不过暗处此刻没完没了的发射冷箭。 略有迟疑,庞煖连连伸手打翻了烛台,屋子里顿时一片漆黑,箭矢再也找不到目标,不再射进来了。 屋外躲避着的芷兰暗叫可惜,如果自己的准头再好一点,庞煖便会毙命箭下,自己也就省心了,偏偏这三箭只中了一箭,此时屋内的灯火又熄灭了,无法确认庞煖究竟是何处中箭,无法确认庞煖伤势如何。 芷兰这机弩小巧玲珑便于携带,乃是专为暗杀制作,但是由于箭矢偏短,准头就不够用了,芷兰本就不擅长箭术,因此不中也在常理之中。 她最擅长用的是剑,见三箭不中,芷兰从腰间抽出长剑,缓步来到庞煖屋门之外,她并不会因为没有射中而善罢甘休,她今天来,就没想过要回去。 她知道自己若是现身,即便是杀了庞煖,打斗声也会惊动府中守卫,自己也难逃出去,但她还是毫不犹豫来了。 庞煖听到轻缓的脚步声越靠越近,也抽出长剑傍身,经历沙场百战的将军自然是不惧怕近身战斗。 窗外的月光惨白,照射进屋子里,屋子里很安静,越是安静,动作发出的声音就越是清晰可闻。 脚步声,呼吸声,都可以作为判断对方方位的参照,他们两人终于都看到了对方的影子,两把长剑同时刺出,两点寒光汇聚一点瞬时而发,“当啷”,两把剑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鸣。 紧接着,寒光乍起,黑暗之中,只看到两把剑的寒光闪烁,两剑相击之声“叮叮当当”,两人各施所长拼死搏杀。 庞煖的剑势霸道强硬,干脆利落直取人要害,横冲直撞却又有章法,这是庞煖在战场上练出来的。 而芷兰的剑势便柔和许多,总能以柔克刚巧妙的化解庞煖来势汹汹的进攻,相比之下却多了阴险毒辣,虽然她的力道不能与庞煖相较,但是吃上一剑也是足以致命。 庞煖自负自己的剑法出众,当下与芷兰较量也是心中暗叹,此人的剑术当真高明,若不是自己以蛮力强行镇压对方剑势,恐怕 他真要落下风。 芷兰能以一当十,剑术自然是厉害的很,然而她毕竟是一个女子,女子力气天生就不如男子,在说庞煖的剑法也十分高明,芷兰一时间竟然没有占到任何便宜,反而被庞煖处处压制不得施展。 这搏杀之间,屋内的物品纷纷散落破碎,再有剑击之声,这动静已经惊动了将军府巡夜的守卫,芷兰眼角瞥见屋外已经聚集越来越多的光亮,是府中的守卫都来了! 眼看着守卫就要冲进屋子,而自己还未伤庞煖一根汗毛,她心中焦急,如此已经是自乱了阵脚。 高手之间拼杀,最忌讳分心,芷兰这一分心,便让庞煖抓住了机会。 庞煖剑挥了三五次剑,将芷兰逼近角落,瞅准空挡,抬腿就是一脚,芷兰的小腹被庞煖重重踹了一脚,身体不受控制的退出老远。 芷兰闷哼一声,强忍疼痛提剑想要再上前去,这个时候大批的守卫进屋了,守卫手中的火把照亮了整个屋子,他们将芷兰重重围困起来,芷兰再也没有机会近庞煖的身了。 第56章 你不杀我,来日我还会再来取你性命 屋内的烛火都点燃起来,庞煖这才看清刺客的真实面目,庞煖未曾想刺客竟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芷兰不肯束手就擒,持长剑奋力抵挡守卫攻击,庞煖见这女子眼中决然,知道她已抱着必死之心,心头疑惑不解,究竟是什么样的仇怨,让这个年轻女子能够这样不顾性命来刺杀自己? 带着这样的疑问庞煖一时间动了恻隐之心。 “不可伤了这女子。” 庞煖吩咐守卫说,这些守卫俱是战场上下来的,下手都知道轻重,动作干练利索,也知道如何不伤一个人将其擒拿。 这时庞煖的右臂因为中了一箭正在流血,他丢了手中长剑,撕下衣衫简单的包扎伤口。 芷兰已经被守卫牢牢锁住,此时动弹不得。 庞煖问芷兰:“你为何要杀我?” 芷兰冷冷的看着庞煖说:“因为你该死。” 庞煖摇了摇头叹息说:“可是你没能杀了我,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芷兰带着鄙夷不屑的说:“杀你我一个人就够了。” 庞煖毫不在意芷兰的眼神,自顾自的说:“你应该明白,你一己之力想要杀我很难,我看得出你抱着必死之心,我很好奇,你还这么年轻,难道就不怕死吗?” 芷兰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庞煖,想要挣脱出去,可是哪里抵得过数名守卫的力气,她的长剑已经被守卫卸下,如今赤手空拳,即便挣脱出去也已经对庞煖没有威胁了。 庞煖见芷兰挣扎的费力,雪白的手腕已经被绳索勒出了很深的淤痕。 虽然这个女子想要杀他,但庞煖长于世间数十载,分辨得出芷兰的心地似乎不坏,她要杀自己一定是有原因。 她似乎比自己的孙女年纪还要小,庞煖心生不忍。 “放开她吧。”庞煖对守卫说:“让她好好与我说话。” 众守卫虽有顾虑,但都是跟着老将军自战场上下来的,军令向来不可违,所以他们没有任何犹豫,应声放开了芷兰。 庞煖再问芷兰:“你为何杀我?” 芷兰呵呵一笑向前了两步,她的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守卫说:“大将军当真是贵人多忘事吗?” 芷兰这样说让庞煖更加狐疑,莫非是自己真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自己真的不记得了。 庞煖这一思虑,芷兰瞅准了这个机会,顺手抽出身旁守卫腰间的剑,抽出剑的一瞬间庞煖已经注意到了,可是已经晚了,那剑已经向着自己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庞煖欠身一躲,芷兰手中的剑原本对准的是庞煖的胸膛,这稍稍一偏,剑刺进了庞煖的右肩。 芷兰见一剑刺偏,立刻拔出长剑,一道血雾喷洒出来,芷兰抬手再刺时,守卫已经反应过来,挡在了庞煖身前。 芷兰被守卫牢牢擒住,此时再锁住她,由不得她再动半分了。 守卫也是一时大意,方才芷兰是一副束手就擒的姿态,守卫都放松警惕了,没想到她竟然会来这样一击。 守卫这一次用绳索紧紧绑住芷兰,守卫忍不住教训她说:“上将军仁慈,没当场杀了你就是大恩,现下替你松绑你却还要害他,良心何在!” 芷兰并不理会守卫的训诫,她只恨自己这一剑又刺偏了。 庞煖身上被芷兰刺了一个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汩汩流淌。 庞煖吃痛不由得皱起眉头,他用手捂住右肩伤口,汗滴滚滚从额头冒了出来。 “快去找医官前来!”守卫见庞煖伤重,有守卫慌张去寻军医。 上将军被刺,屋子里守卫乱成一片,庞煖摆了摆手示意无事,又对守卫说:“莫要要伤了她。” 轮到芷兰疑惑,她疑惑的是自己摆明了要杀庞煖,但是庞煖两次擒她,却不杀她。 芷兰说:“你为何不杀我?” 庞煖不再执着于问芷兰为什么,他对芷兰微微一笑说:“你不愿说,我便不问了,我不杀你,是敬重你一个女子家孤身一人胆敢独闯将军府,我欣赏你的的执着和无畏。” 芷兰说:“我不需要你的敬重和欣赏。” “你今夜便是来要我的命吗?”庞煖问。 芷兰回答说:“是的,我想要你的命!” 庞煖哈哈大笑:“真是一个倔强的孩子啊!”庞煖笑过之后又说:“不管你是何人,为何杀我,今夜我放你走。” 芷兰听后惊讶不已,她未曾想过庞煖会放过自己,来此之前,她想过庞煖是一个怎样的人,但是没想过庞煖是现在这般。 芷兰惊讶时,庞煖已命守卫再次替芷兰松绑,这一次守卫可是看紧了自己身边的刀剑,以免这刺客再做出过激之事。 芷兰松了送筋骨对庞煖说:“你不杀我,来日我还会再来取你性命。” “你有本事,老夫这条命,尽管拿去。” 庞煖笑呵呵云淡风轻的说着,似乎没有把芷兰这句话放在心上。 芷兰自行离开,庞煖目送她离开,他期待着下次芷兰再来能告诉他原因,他很好奇。 芷兰由大门走出将军府无人阻拦,她有许多想不到,想不到今天会全身而退,以这样的方式走出这里。 庞煖真的是屠杀了自己村庄的那个人吗?一定是的! 她不得不承认她对庞煖有了与从前不一样的看法,但是并不能因为他没有杀自己而忘却了仇恨,芷兰此时又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将军府已经有所应对,芷兰不会再贸然进入,此时她骑着马不知该何去何从,幸好心中还有一份执念,这深夜寂寥的邯郸城中不会再遇到那个人了吧。 芷兰在黑暗而又空阔的邯郸城中晃荡着,不知晃荡了多久,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这一天的黎明将要到来了。 天色已经渐渐清晰起来,徐福像往常一样早早起来,无需准备什么,等到天大亮了就可以动身去庞煖那里。 庞煖彻夜未眠,经历昨夜那一件事,他思虑到了天明,正是心烦意乱之际忽听闻门卫来报有客人求见,庞煖问明来客是谁,不由大喜过望。 庞煖却时时刻刻都在念着,在这天下间,能够找到一个知自己心中所想的人不易,徐福正是其中一个。 第57章 徐福向秦国要的是时间 徐福这一次没有与幽若一起,徐福走时去看了一眼幽若,幽若正在睡梦当中,他未忍心去唤醒幽若,想让她多多歇息。 这一路以来舟车劳顿,他倒是没什么,幽若也不说,但他知道幽若辛苦,上上下下都是由她来张罗,她一定是累极了。 徐福只身一人来到庞煖的府邸,也怪徐福来的早了,庞煖府中的下人都还未起,来开门之时还打着哈欠。 “鬼谷徐福求见庞煖老将军。”徐福施礼说。 那守卫埋怨着去通报,当庞煖听到徐福两个字时精神瞬间为之一振,激动说道:“先生现在何处!快快带我去迎!” 这吓坏了守卫,守卫方才还见将军神情恍惚,一瞬间变得眼睛透亮,心中疑惑,这个鬼谷徐福究竟是何人,竟然能让上将军如此激动,还要亲自去接? 庞煖怕徐福多等,未来得及梳洗便向大门迎了过来,老远便看到徐福,连连拱手施礼,脚下小跑着过来。 二人见面,徐福先施一礼,躬身说:“老将军别来无恙。” 庞煖不敢受这一礼,闪身到一旁连连扶起徐福说:“弟子一切都好,先生可一切安好?” “安好。” “先生此来邯郸所为何事?” 庞煖引徐福进内堂,边走边问。 徐福坦诚回答道:“这便说来话长了,恰逢此地顺道,我来看看老将军。” 徐福不明说,庞煖不追问,但徐福有心来看他,还是让他心中欣慰。 徐福看庞煖面容疲倦开口问道:“老将军看起来精神似有些不振。” 庞煖尴尬一笑说:“昨夜府中来了刺客,闹得一宿没睡。” 徐福说:“老将军德高望重,是谁要行刺将军?” 庞煖连连摆手说:“德高望重弟子不敢说,但试问不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那刺客并未告知我原由,我放她离开了。” 徐福感叹说:“将军当真仁义,对一个刺杀自己的刺客尚且如此,必不会做伤天害理之事。” 庞煖感激说道:“多谢先生信任,弟子只想做到平生问心无愧便罢了。” 徐福说:“罢了,来此确也有事与将军商议。” 庞煖说:“先生有何事,弟子洗耳恭听。” 徐福说道:“燕赵之战将将结束,听说秦国也参与其中。” 庞煖点头说:“秦国确有参与。” 徐福说:“我听闻秦国是助赵国攻伐燕国,而战胜之后又分毫不取退出,是否如此?” 听徐福有言外之意,庞煖疑惑回答道:“的确如此。” 徐福说:“赵攻燕,这对秦国来说是难得伐赵的好时机,然而秦国却反过来帮助赵国,难道将军不觉得这其中蹊跷吗?” 庞煖先前的确没有看透秦军的动机,这不像秦国一贯的作风,后来他得到赵王通传与秦国配合,这才知道是公主在嬴政身边起了作用,这便没有什么蹊跷之处了。 庞煖庞煖笑道:“先生有所不知,秦赵不久前联姻,秦王如此并不奇怪。” 徐福摇头说道:“我知道秦王与赵国公主联姻之事,即便如此,赵国还须警惕。” 庞煖疑惑问道:“秦军已然退回秦境,先生为何说赵国还须警惕?” 徐福说道:“秦军此战有弊无利,秦军的举动出于秦王的授意,他做出此般举动必然是有人在旁引导,能够影响嬴政判断之人必然是赵国公主,倘若秦军出兵燕国是深思熟虑的选择便也罢了,只怕恐怕嬴政所做决策为一时兴起,仅仅凭着嬴政对于赵国公主赵璃儿的宠爱,便让嬴政做出有损秦国却有利赵国的事,似乎并不稳妥。若是了解秦王为人,便知嬴政为人反复无常,我曾与他亲近,我知天下在他心中始终是放在第一位的,触及到秦国的真正利益,嬴政一定会选择天下而丢弃其它。” 听徐福如此说,庞煖心头一震。 “先生之意是秦国很有可能卷土重来?” 徐福说:“只是我的猜测,我只怕赵国因此次秦国的举动而做出错误的判断,对秦国掉以轻心,无论如何,赵国早做应对为最佳。” 庞煖对着徐福一拜说:“多谢先生提醒,我会尽快向我王言明利害,对秦国早做防范。” 徐福说:“老将军不必如此,况且我告知老将军这些,并非是为赵国,而是另有所图。” 徐福直言相告,庞煖听得纳闷。 “先生想要什么?赵国会尽量满足先生,以报答先生恩惠。” 庞煖只当是徐福对赵国有所需求。 徐福摇头笑了笑说:“我并非是想向赵国索取什么,而是要向秦国要一些东西。” 徐福说的模糊,庞煖不知徐福真正所图,自然也不明白其中深意,更不能无礼的去询问徐福,只得带着满心的疑惑作罢。 徐福能够告知他嬴政可能做出的行为,让赵国早做防范这已经是莫大的恩德了,不敢再奢求去徐福的真正图谋,只要是于赵国无害便罢了。 方才徐福说是要向秦国要一些东西,想来徐福只是针对秦国,而需要赵国出力,这对赵国其实有利。 徐福确实也没有打算告知庞煖自己真正的图谋,若是告诉他,那就说来话长了,徐福知道庞煖定然也不会问他,庞煖从前不问,现在也不会问。 徐福向秦国要的是时间,赵国也脱不了干系。 徐福曾经托李园给嬴政带了一封信,这封信的目的,是将未来秦国的矛头主要指向距离秦国更近的韩国、魏国和赵国。 这其实是缓兵之计,徐福无法阻止秦国东出,但却有机会减缓秦国东出的速度,以此来拖延秦国攻灭六国的时间。 这非但不是与秦国为敌,反而是为秦国计。 秦国有攻灭六国的实力,却不见得有气度能统治六国,秦国需要变,秦国统一天下,需要兼容天下的宽容,现在秦国还没有。 如果说,徐福此前还有心维持七国并存的局面,等待师父鬼谷子所说的所谓时机,还在考虑秦国是否能作为天下之主,那么现在徐福已经不在意六国的存亡,因为他看六国,已不再看六国朝堂,而是看整个天下大势。 天下归秦,大势所趋,以怎样的方式归秦,有很多选择。 徐福需要有人来阻止秦国的步伐,莫要让他跑的太快,先让他摔一跤,知道疼,就知道该如何改。 赵国就是秦国最佳的绊脚石,也必然是首当其冲。 不久的将来,秦国必然会攻伐赵国。 第58章 注定要辜负一个吗? 徐福想要的天下归一,需要牺牲一个赵国。 这既是他的意愿,也是赵国的宿命。 关于那封信,其中所出策略皆是良策,嬴政必定会幽若采纳,只是那封信中的策略也隐藏着徐福挫其锋芒的考量。 这些从字面上看不出,如果要达成挫其锋芒的目的,就需要赵国足够顽强,使秦国受挫,梦鱼城安排在秦国的人方能慢慢发挥应有的作用。 往更长远看,徐福也需要赵国能够发挥与楚国一样的作用,只不过赵国是他的先手,而楚国则是他最后的后手。 这便是徐福来提醒庞煖的原因,他害怕赵国没能挡住秦国的进攻,自己所期望的一切都无从说起。 …… 果然,如徐福料想的那般,嬴政似乎对于此次秦赵联合攻伐燕国的后续还另有安排,此时主将王翦接到嬴政密诏,脱离大军骑着快马已经独自返回了秦都咸阳城。 此次作为秦军主将带领秦军作战,他为攻伐赵国早早做了准备,然而最后王上的决策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率军出征时,他就十分不解。 此时应当是秦军西出进攻赵国的大好时机,王上却要自己率军与赵军联合攻伐燕国,这当真是损己利人的决策,他本想进言,但又恐王上有其他用意,因此未发一言听从王上安排。 伐燕结束后,嬴政又命王翦分毫不取退出战场,这让王翦更是不解,秦国何时打过这样的仗? 即便是当下,赵国与燕国之战已经耗尽赵国国力,赵军也急需休整,此时秦军锋芒依旧锋利,攻伐赵国依然不晚,他不愿错过如此的大好时机。 在领军回到秦境之后,他未请示嬴政,私自令部分郡县兵卒暂归原郡县,而大部人马就地待命,以随时东出进攻赵国,自己孤身一人前往咸阳请示君王。 他明白对赵国之战的时机正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一点一点的逝去,他不敢耽搁,星夜兼程终于到达咸阳王宫。 王翦连夜敲开了王宫大门,嬴政接见了他。 这个曾经为秦国立下无数战功的名将,是嬴政能够信任的为数不多的老将,他曾在秦王冠礼时派遣三万精卒护卫嬴政往旧都雍城;在嫪毐之乱后,又拥护嬴政镇压丞相吕不韦,剪除诸多势力党羽;后又使昌平君熊启不敢在吕不韦失势后有丝毫动作。 嬴政能够短短时间内平息所有内乱、坐稳王位,全赖于他的鼎力相助。 昏暗的大殿内,嬴政坐在王座之上,王翦立于玉阶下,嬴政看得出王翦心中似乎憋着一口气,嬴政丝毫不觉得意外,因为连他自己也对自己这一次的举动也有所质疑。 嬴政问王翦说:“为何不许各营士卒各归郡县?” 王翦此时跪伏在地上,他抬起头说:“罪臣万死,将大军私自留在秦赵边境。” 嬴政又道:“你可知不听王命,私自调动军队是死罪?” 王翦重重的叩首说:“臣知罪,此来便是向王上请罪,除此之外,臣还有一事要向王上讨个说法。” 的确,二人原本议定赵攻燕时,秦攻赵,如此反复,无异于临阵倒戈,而且是君王临阵倒戈,王翦如何不气? 王翦不卑不亢,在嬴政面前直言不讳。 “你且说来与寡人听听。”嬴政平静说道? 王翦说:“臣想问王上为何置大秦利益于不顾,做出如此荒唐的决策。” 面对王翦的质问和批评,嬴政沉默了,因为王翦说的没错,这个决策的确是于秦国毫无益处,反之更是败坏了秦国的基业。 王翦看到一向沉着冷静的嬴政此时面上竟是带着一丝为难之色,于是他又问:“王上可是遇到了为难的事?” 嬴政依然没有回应王翦,王翦已经猜到了嬴政是为何而为难,他站起身来,声色俱厉的对嬴政说:“王上,若是王上为难,臣可替王上解忧。” 嬴政心中一惊说:“卿意欲何为?” 王翦厉声说道:“莫非是王后使王上为难,臣愿不惜全族性命,为王上铲除妖后,使我大秦乾坤清明!” 谁若是敢于伤害赵璃儿,嬴政一定会将他千刀万剐,但这一刻他对王翦的出言不逊并不感到恼怒,反而有些欣赏,最大的原因是他说的没错,其次是因为他现在是秦国的君王,而不是赵璃儿的夫君。 嬴政心中有愧,愧而不能动怒。 他自觉愧对秦国,亦觉愧对赵璃儿,即便是贵为一国君王,想要保护一个人,竟也是这般难。 他既不能负了秦国,不能负了祖宗基业,也是打心底不愿负了赵璃儿的。 此时面对王翦的逼迫,嬴政十分为难,他很清醒,他的权力需要像王翦这样的人来护持,王翦是为了秦国,他当然不会因他直言而治罪于王翦。 既然嬴政不愿意违背承诺,也不愿意杀能臣,那剩下的只有为难他自己了,他总是要做出一个选择的。 事实上,他在秘召王翦时就已经做出了选择,但是这一刻他又有些犹豫。 嬴政说:“此事与王后无关,乃是寡人失策,容寡人好好想想。” 王翦却不依不饶说道:“臣方才失言,实在是心中急迫,臣请我王莫要再犹豫了,秦对赵的战机稍纵即逝,若是迟疑,再攻赵国不知要花费多少倍的力气,王上莫要辜负了秦国浴血奋战的子民。” 嬴政哪里不知战机稍纵即逝的道理?他闭上眼睛,心里和脑子全都是赵璃儿的影子,如果自己违背了承诺,又该如何面对璃儿呢? 他以前想过,终有一天他要在秦国和赵璃儿之间做出选择。 这两者,他都舍不得,注定要辜负一个吗? 嬴政心里问着自己,一个人终究不如一个国?孰轻孰重? 寡人之所以称之为寡人,注定是要成为一个孤家寡人的吗? 徐福说的不错,即便称“朕”,让天下人匍匐在他的脚下,他依然是一个孤家寡人。 天下?如果天下没有秦国,也没有赵国,那么他就不会像现在这般为难了。 嬴政迟疑了片刻,思虑了很多,终于他开口问:“对赵之战你可有把握?” 王翦说:“臣有十分把握战胜。” 嬴政说:“好,此次对赵之战于秦国利害攸关,是为我大秦大举东出做好准备。” 王翦斗志昂扬说道:“此次伐赵,王上与臣谋划日久,虽不能灭亡赵国,但臣定不辱使命,使赵国再也不能成为阻挡秦国东出之阻碍。” 第59章 事到如今,他竟还信徐福 嬴政终于下定决心说:“好,寡人令你即刻返回大营,统帅我大秦军队攻伐赵国,另,秦赵边境郡县各营兵卒,皆可由卿统筹调度。” “臣,尊王命,谢王上恩典,王上能及时醒悟是秦国之福,万民之福!” 嬴政取兵符,授予大将军王翦,王翦接过虎符再次拜谢,连夜快马出王宫离咸阳,他又是一路星夜兼程直奔秦赵边境而来。 …… 赵国的天,又要变了。 庞煖昨日与徐福谈起秦国,心中忐忑不已,徐福言明嬴政反复无常的心性,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若是秦国现在来攻,任他庞煖有通天的本事,恐怕也是无济于事了。 天明时,庞煖匆匆进宫,就徐福所言,将其中利害说与赵王。 赵王原本还沉浸在战胜燕国的喜悦之中,此时听到庞煖一说,顿时也是骇然失色。 他是万万没想过秦国会卷土重来再攻赵国的,秦国助赵伐燕已经说明自己的策略奏效,秦国会如此反复吗?他心里没有底。 不能确定的事还是不能不防,赵王急令庞煖率军启程进入赵秦边境,做好秦军来犯的准备。 此时的赵军将将与燕国血战而归,还未来得及休整,战损还未来得及补充便要再次出发,这已经是一支疲惫之师了。 庞煖领赵军一路向西,心事重重,为今之计赵国只有坚守不出,如此方能坚守长久,绝不能如长平之战一般迫切寻求决战以至于被敌引诱,若是赵军与敌决战,以此状态必是一败涂地,但赵国若是持久坚守,又将是对赵国国力的一次严峻考验。 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两国之间都在与时间赛跑,谁先做好准备,谁就占据未来战场的主动。 对于秦国来说,先发制人则省时省力、减免伤亡,为后续再次征伐赵国一举歼灭赵国奠定坚实的基础,而赵国若能在秦国进攻之前做好边境的布防,那么将可以以逸待劳,秦军远道而来不利久战,赵国拖住秦军便是胜利。 临行前庞煖来拜会徐福,庞煖此来的用意是希望徐福能同自己一同随军出征,也好一路为自己出谋划策。 面对秦国,庞煖虽然并无畏惧,却也不敢掉以轻心,秦助赵伐燕时,主将为王翦,庞煖曾与他照会数面,王翦在秦国素有名将之称,如此与其联合伐秦也见识到了此人的手段。 指挥大军作战时,王翦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更加注重战场甚至两个交战国家之间的大局,论掌控大局,庞煖自愧不如。 短短数日相处下来,庞煖观王翦领兵作战目的性极强,每每秦兵出动必取燕国要害,他手下的秦军纪律严明来去如风,战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这是令庞煖更为钦佩的地方。 庞煖深知,一个国家军队的统帅,身负着国家的使命,背后是一个国家千万的子民,一战胜一战负便有可能决定一个国家的命运以及国家子民的命运,因此,为统帅者需要果决,也需要谨慎。 战场之上,统帅需要考虑的事情更是繁杂,除了战场形势之外,后勤补给,甚至士兵情绪,都是十分影响统帅思维的事情,而在庞煖看来,王翦对于战场形势的分析和理解远远高出自己,制定作战策略之快之准确令人啧啧称奇。 如果说庞煖在领军作战方面还兼顾其它思虑的话,那么王翦便是一个纯粹的兵家,他不思国政,不思民力,他的所有思维都是围绕着兵家思想而展开,以战胜为第一目的,他的行事作风相比于庞煖更加雷厉风行,这是王翦最为可怕的地方。 王翦与被庞煖击败的秦国名将蒙骜不同,面对战机他不会有丝毫犹豫,这也让敌对一方失去了很多有机可乘的机会。 两国将帅对比,王翦和庞煖或许无法做出比较,两国将帅的统帅风格受到两国国力差距的影响,自然是强者更为大胆,弱者更为谨慎。 说到底,这是国力优劣的体现,庞煖望尘莫及。 庞煖曾与徐福相处过一段时间,知道徐福习惯早起,往往是太阳未升的黎明便已经起身,于是他在一个风清气爽清晨迎着沉淀了一夜而略显酸腐的人间气息,叩开了徐福位于城西的居所大门。 果不其然,徐福已经起身,似乎早就知道庞煖要来,已经准备好了两副茶具。 泥炉煮茶,碳火旺盛,茶香弥漫整个厅堂,庞煖拜过徐福,徐福引庞煖入座,庞煖开门见山说:“弟子有一个不情之请。” 徐福既然知道他要来,必然也知道他要说什么。 于是徐福不等庞煖开口便问道:“将军忧心秦国果然来攻,想要我帮助赵国?” 庞煖点头说:“秦军原本强大,且统帅将领能人辈出,相比之下赵国便十分弱势,弟子因此希望先生能慷慨相助,如此心中才算踏实。” 徐福再问道:“将军在怕王翦?” 庞煖点头说道:“弟子的确害怕王翦,此人怕是赵国的心腹大患。” 徐福说道:“我还从未见过老将军如此忧心过,当初面对蒙骜时,我在将军脸上看到的只有神采飞扬、胜券在握。” 庞煖叹息一声,看了看窗外疾风扫落的青叶说道:“今时已不同往日,不瞒先生,弟子已觉年老体衰,行军打仗亦是力不从心了,况且此时赵国大军将将经历苦战归来,正是疲惫之师不堪一击,而那王翦又着实勇武,此战关乎赵国之存亡,不容有丝毫闪失,因此弟子才斗胆前来请先生相助。” 徐福认真看着庞煖,这个老人家慈眉善目,面色虽还红润,但眼睛里已经难掩疲惫倦怠。 庞煖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很老了,现在更是风烛残年,无论他是否有以死报国的崇高理想,如他这样的年纪的人,应该含饴弄孙游山玩水,安然宁静享受着人生最后的时光才是。 如今的天下,有几人是在真正的享受生命?不过都是在奋力生存罢了。 孩提时不能无忧无虑,少年时不能安坐学堂,青壮时不能养家糊口,中年时不能施展抱负,年老时不能享受安乐,不一而同罢了。 事到如今,他竟还信徐福。 此前,徐福虽不曾诓骗庞煖,但亦不曾心向庞煖,因为二人道不同,因而无以共谋。 这一次,徐福还是站在秦国一边的。 第60章 正因为先生之言,皆出于心,无愧天下,因此弟子信服 徐福表情微动,沉默片刻后开口抱歉的说道:“我还有一些事要做,恐怕不能追随老将军一同出征。” 庞煖听完失落不已,但也平静坦然说道:“如此便不为难先生了。” 徐福请庞煖喝茶,茶水入口苦涩回甘,茶叶在泥炉沸水里翻滚沉浮,正如人生跌宕起伏不得安宁。 徐福忽然又问道:“将军为何笃信于我,我曾算计过将军。” 庞煖知道徐福所指,摇头说道:“先生待弟子无不坦诚,算不得算计,说到底也是弟子自己的选择,弟子亦知,先生之志与弟子不同,终究是道不同,谋不同,想要的也不同。” 徐福低头惭愧说道:“无论是否坦诚,当年,我的确是利用将军了。” 庞煖摆手说道:“先生不曾有心害谁,只是恰好煖与赵国皆在其中罢了,先生心思清醒睿智,又难得纯净无垢,与先生共事,尝闻先生之论,先生之言不以圣贤之言华丽词藻堆砌,虽非字字珠玑,但往往是不虚不假切中要害。” 徐福更是惭愧说道:“实在是因为我没有大才,先贤大德诸子百家者,虽有涉猎却难精进,唯有以浅薄认知而已。” 庞煖说道:“正因为先生之言,皆出于心,无愧天下,因此弟子信服。” 一盏茶喝尽,庞煖想说的话都已经说罢,他也得到了徐福的回复,他又看了看窗外,窗外落叶更多,一如此时心境,燕雀叽叽喳喳的声音更杂,似是催促。 徐福见庞煖有离去之意,拾起泥炉旁小夹,拨了拨已然不如何旺盛的碳火,又添了几块新碳,取泥壶再斟满两盏热茶,而后说道:“将军既然信我,我亦不愿辜负将军这般信任,我虽不与将军一道,却也想为将军排忧解难,也是为我自己。” 庞煖微愣无语,徐福开口说道:“王翦再如何厉害,只要能洞悉他心中所想,便能克敌制胜,将军想要挡住他,并非是不可能的事。” 庞煖说:“我并不了解王翦。” 徐福说:“我也不了解王翦,但我了解秦国,也了解秦王,王翦代表的是秦国的利益,也是秦王的利益,那么他的作战策略便十有八九不出其右。” 庞煖心知徐福心中定有应对之策,便恭敬一拜恭敬说道:“请先生不吝赐教!” 徐福扶起庞煖说:“并非是什么好谋略,但我想如果能料敌于先,赵国应付更能得心应手,也许能够决定这一战的胜负。” 庞煖皱眉说道:“先生所言在于赵国以地势以逸待劳,赵国若是知道秦军要攻取哪些城池,先秦军一步做好防御准备,自然是能够阻止秦军兵锋,然而此时秦国未动,赵国所有的猜测都无异于捕风捉影,又怎么能知道秦国要攻取哪些地方呢?秦军不动,赵军若不能提前做好防御,此战便绝无可能战胜。” 徐福说:“纵观秦赵地形,预测秦军必定出上党,将军领军前往上党一带驻防,做好秦军来攻的准备便是了。” 庞煖见徐福说的轻巧,自己却一头雾水,疑惑问道:“历来秦军攻赵,多次欲取赵之上党高地,然上党易守难攻,秦虽多胜赵国,然亦多损兵折将,秦将蒙骜便是前车之鉴,先生何以见得秦军还会自上党一带来攻?” 庞煖当然知道上党地理位置重要,自三家分晋,上党之地便由赵魏韩三家均分,秦惠文王起,秦国奉行东出国策大举东出,攻伐东方诸国,每每遇上党而止,上党成为秦国东出之策的最大阻碍之一。 上党成为秦、赵、韩、魏四国必争的众矢之的,而后韩献韩属上党予秦,上党愤而投赵,长平之战由此而来。 长平之战后赵国尽失上党,秦国占有全部上党之地,而后魏、楚助赵伐秦,魏、赵乘机夺回部分上党之地,而秦依然据有上党之西。 及至此时,赵国尚还拥有上党之地南部及北部少许。 徐福微笑说道:“将军说的没错,将军知上党之地重要,王翦亦知上党之地重要,我料定秦军此次依然欲出上党,原因其实将军心知肚明,前有秦军助赵伐燕,若秦有意伐赵,其助赵大军定然潜藏秦赵边境,我若是王翦,便会趁着赵国不备之时突袭上党,如此赵国定无防备,令秦军损失惨重,秦国梦寐以求的上党高地便唾手可得,上党‘地极高,与天为党,故曰上党。’,上党地势高于东西,左右两侧皆为平原,此地可以直接对东西两侧的平原进行俯冲攻击,上党之地以东的邯郸犹如一轮圆月,四周城池星罗棋布犹如众星捧月,然而这些星星却都在上党之地下方,秦国若得上党,其兵锋更甚,秦国兵锋之下,秦军向北,则能直指赵国源起之晋阳,向东则直面赵国国都邯郸,届时整个赵国北部平原都将直接面对秦国的兵峰威胁。王翦不是蒙骜,往日列国皆知,秦有白起蒙骜而天下无敌,不知王翦其名,是因为其人用兵之道亦异于蒙骜,蒙骜自负,而王翦守中自持,锋芒不露却最是可怕,他比蒙骜看的更远,想的更多,图谋更大,王翦绝不会因为秦军攻赵之上党多有损伤而改变秦军进攻路线,反而会更期望通过此一战而替秦国消除灭亡赵国的最大障碍。” 庞煖也曾考虑此地是秦军主要攻伐的地区之一,但没有徐福这般的自信笃定,他亦知道秦对上党觊觎之心已久,但屡次由上党进攻大多都以失败告终,王翦会再次选择这里吗? 长平之战的厮杀声还未落下余音,这里会再上演一次长平之战吗? 庞煖沉默思虑,徐福又说:“如今赵还控制着部分上党土地,亦有居高临下之势,如能提前布防,则能凭借地势轻易阻挡秦军进攻,并且能威胁秦国重镇安邑,倘若当真秦军自其它地方进攻,一时间也无法一举攻陷邯郸,那么便要顾虑上党高地的赵国主力,若秦不撤军,将军便可向秦属上党进军,一举占领整个上党高地,届时自上党挥军直下,秦军恐怕占不到任何便宜,因此,王翦必出上党。” 听徐福疏导,庞煖脑中对于未来战局的形势判断更为清晰许多,有时候便是这般,虽然知道该如何做,依然需要别人的认可和肯定,懵懂无知的少年如此,耄耋之年身经百战的大将军也如此。 第61章 无论此战如何,赵国都没有未来 有了徐福的肯定,庞煖对于赵军布防一事再无疑惑,也再无忐忑,庞煖相信自己和徐福两个人的判断。 庞煖辞别徐福,言尽于此。 徐福亦知庞煖急迫,因而不再挽留,庞煖回府后不日启程,率领赵国大军向上党方向而去。 此时王翦骑马飞奔在向东路上,他的思绪一刻都没有停止,在此之前他已经做好了一切进攻赵国的准备。 此战他并不打算贪多,这一战还并非是秦国与赵国的最后一战,此战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将赵国从上党一带驱逐出去,以此来作为秦国进一步征伐赵国的跳板,赵国若是完全退出上党一带,那么赵国在其北部河北平原将再也无险可守,秦军未来即可不费吹灰之力攻入赵国腹地,由此进入将赵国拦腰切断也是极有可能的,那时,才是秦国灭赵国的最后一战。 王翦之所以在此战还未开始之时就如此保守,是因为分析了前几次秦国攻伐赵国失败的根源。 前两次攻入河北平原,都以失败而告终,俱是因为秦军太过贪心冒进。 例如前不久蒙敖伐赵,虽有朝堂上的因素影响,其根本原因也是因为孤军深入被庞煖钻了空子;即便当年长平之战时,虽然秦军胜利,却也是几乎耗尽了秦国的国力,若不是赵括主动出击,赵军再坚守一月,秦国便被赵国拖垮了。 王翦比蒙骜更为谨慎,他若没有压倒性的优势、万全的把握断然不会贸然突进,他深知只有切实得到的利益才是真正的利益,鉴于此,他决定采用最为稳妥的办法,步步为营,一步一步来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他曾多次向嬴政提出,不可一战而灭赵之策,只因为赵国太过顽强,上党是未来伐赵的关键,趁着赵国麻痹大意之时,拿下极为易守难攻的上党,才是重中之重的第一步。 策言具体为,伐赵可先取赵国要害,逐步对赵国形成战略上的包围,到那时一举歼灭赵国便要容易的多。 在他看来,秦赵之战就像是一盘棋刚刚开始,上党便是棋眼,他只是落下第一颗子,并不痴心妄想下第一颗子,就能赢下这盘棋,凡事都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两国相互倾轧,两军互相战斗皆是如此。 近日北方的天气总是阴沉沉,已有数日不见阳光,天空乌云厚重却又迟迟不肯降雨。 赵国大军出发了,这浩浩荡荡的大军由邯郸城郊驻扎处拔营启程,他们才从赵国北部边境与燕君血战归来,铠甲上血污都还未来得及清洗,还未来得及与家中父老妻儿见上一面,甚至于还没有安稳睡在榻上做完一个美梦,然而将令如山,他们不得不告别安稳平和的邯郸城,去往漫天黄土,四处山难水险,随时有可能丢了性命的地方。 那里是剑戟无情的战场,战场是军人的归宿,为国而战即便是有死无生,也是死的光荣。 庞煖在这支队伍的中间,他身上挂着厚重的盔甲,他的面色如同这头顶的天空一样阴沉,眼睛里是一片浑浊,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严峻神情。 他不怕秦国,也不怕王翦,更不怕死,只是忧心这必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苦战,赵国将将缓过气来,这一战必将消耗赵国仅存不多的元气,赵国太需要一个喘息的机会了。 如果这一次无法战胜秦军,赵国从此只有疲于奔命,或者说,苟延残喘,他一定要战胜秦军。 庞煖坚实有力的大手紧紧的握着缰绳,他胯下的马感受到主人心中的坚定,闷声不吭大步的向前迈进。 徐福和幽若站在城外目送庞煖率领的这支军队离去,这支军队沉默着不声不响的前行着,队伍里没有人嬉戏打闹,放眼望去,每个人脸上有的只有一片视死如归的严肃镇定。 城外的风大,吹乱了幽若的发髻,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铺散下来,发丝在风中凌乱,幽若连连伸手去挡,嘴里埋怨:“这风太大了。” 徐福定睛远观越行越远的赵国军队说:“是呀,风起苍岚,尤其是这西北风,最令人胆寒。” 幽若整理好被风吹乱的一头秀发问:“赵国能胜吗?” 徐福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幽若说:“连先生也不知道吗?” 徐福说亦是一脸严肃说:“赵国也许能获得一次两次战役的胜利,但却不能像秦国一样战胜后乘胜追击。” 幽若问:“为何?” 徐福说:“秦赵两国的国力差距太大了,秦军虽然远道而来,但是准备充足,秦国有强力的后备保障,这些是一场大战役最为关键的因素,如果士兵没有吃饱穿暖,又如何发挥最大的实力去与敌搏杀呢?秦国已经不是长平之战时的秦国了,这些年秦国经过用心经营,已经拥有足够的资源维持国中百万大军的供应,这些资源足够耗尽赵国最后的国力。” “先生不是希望赵国能牵制秦国吗,梦鱼城可以帮助赵国。”幽若说。 徐福淡然一笑,眼睛里毫无波澜只有平静,他说:“我们所能做的,仅仅是延缓秦国的脚步,战胜秦国,赵国一国之力难如登天,自秦国崛起,也许便注定了最终灭亡的结局,万事万物有始都有终,似乎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存在,梦鱼城在世外,最好是做一个旁观者。” 幽若说:“赵国真的就这样了吗?” 幽若有些不忍,赵国出自于晋,而晋出自周,梦鱼城同样也出自于周,并且担负非凡使命。 赵国,似乎是当前天唯一能继承周之意志的一国,幽若不希望它陨落。 徐福说:“赵国拼尽全力,是有获胜的希望的,赵国的北方,还有一支真正的赵国主力没有动用。” 北三郡?李牧! “为何在此危机时刻,赵国不用主力,既然能获胜,赵国为什么不奋力一搏呢?”幽若连续发问。 “赵国获胜的希望是用可能灭国的代价换来的,赵王不糊涂,北方李牧的大军不可动,否则匈奴、戎狄入侵,便不是国破家亡那么简单了。” 幽若说:“先生是说匈奴戎狄与中原诸国非是同根同源,若是匈奴戎狄入侵,必是斩尽杀绝。” 徐福点头说:“匈奴戎狄茹毛饮血,放他们进来,比秦国更危险。” 幽若叹了口气,无论此战如何,赵国都没有未来。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幽若不死心问徐福。 徐福说:“你很同情赵国吗?” 幽若点头说:“只觉赵国可怜。” 第62章 对得起天下,也要对得起她 徐福又说:“那么被赵国攻伐的燕国可怜吗?如果秦国是弱势一方,你会觉得秦国可怜吗?可怜的只有无辜的平民百姓,不分国界。” 幽若说:“先生说的对,如果天下只有一个国,那么便不会有诸国相互征伐,也不会有黎民百姓受苦了。” 徐福说:“天下合而为一是天下大势所趋,你我都无力改变,你我所能做的,是让这个变化更加圆满。” 幽若犹豫片刻说:“我明白,这正是先生正在做的,那我们现在去哪?” 徐福平静说道:“去找琳琅。” “啊?” 幽若顿时有些错愕,方才两人说的大义凛然,为天下为百姓,而转眼之间徐福便变了。 徐福明白幽若的疑惑笑说:“我从不否认琳琅在我心目中的重要,我去找她不为什么大义,而是为自己,对得起天下,也要对得起她。” “哦……” 幽若似懂非懂,似笑非笑。 徐福幽若的旅程还还在继续,芷兰的旅程也在继续,还是一人一马一把长剑,身无长物,心中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杀庞煖! 芷兰自然不会放庞煖轻易离开,她骑着马跟随在大军的背后,手里提着马鞭,像是一个牧羊人,赶着前方一大群羊,只不过这羊群过于庞大了,显得这个牧羊人有些渺小。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能感受到她浓重的杀气。 她眼中只有一个目标,就是那只头羊,但是没有人知道她的想法,即便有人看到她,也只是会赞叹一句,好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侠客! 芷兰一身玄色紧身劲装,秀发高高竖起,扎着一根红色头绳,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缎带,缎带下摆打了一个结,像是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她腰间另一侧挂着一把长剑,这长剑可不是好看的摆设,长剑出鞘,总得有一个人来尝剑锋的深浅。 秦军大营王翦已经回到军营,他并未打算休息,时间对于他来说就是无数秦军锐士的性命,多耽搁一刻,便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上党之地,这是秦国一统天下的开启之地,秦国无数先烈梦寐以求之地,前人没有做到的,由他来完成。 秦军拔营,向东进入茫茫无际深林的太行山,进入深山老林,这支秦军再出太行山时便是神兵天降,赵国到那时再发现,就已经晚了。 赵国如何能挡得住这支从天而降的天兵? 王翦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他已经胜券在握,料想此次突然袭击上党之地似乎已经收入囊中了,如果这一路秦军当真未有遇到强力抵抗,那么他也可能改变最初保守的战略计划。 秦军队列中右将军桓崎骑在战马上摇摇晃晃百无聊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也不过听得些山风呼啸鸟语雀鸣,他的身旁是大将军王翦及左将军杨端和。 这一路以来,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将军似乎不怎么喜欢桓崎,面对桓崎时总是不苟言笑面色严峻,而与一旁杨端和却是时有攀谈说笑,如此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桓崎昏昏欲睡,不料大将军王翦忽然问道:“桓崎将军认为我们首先取何地?” 王翦少有与桓崎交流,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更是让他惊的险些坠马,桓崎揉了揉眼睛,微愣片刻后拱手回答道:“我军此行西出太行,穿越整个上党高地之后邯郸即在眼前,末将以为,我军若是不曾遇到赵军截袭,可尝试突袭邯郸。” 王翦微微摇头,嘴角微微一动,似是在笑,一旁杨端和也在笑,不过是笑的更直接一些。 桓崎不解其意严肃问道:“大将军和杨将军因何发笑?” 在王翦听来,或许可以理解桓崎的用意,然而在杨端和听来,突袭赵国都城邯郸似乎是天方夜谭。 大将军王翦目视前方不为所动,对杨端和说道:“杨将军且说一说。” 杨端和拱手说道:“呵呵,想来桓崎将军还未曾了解我军此次的目的,且不论桓崎将军是否清晰我军意图,就突袭邯郸而言,哪怕我军过上党不曾遭遇赵军,占据出其不意之先机,亦不可突袭邯郸,邯郸城作为赵国都城,城防太过坚固,是一块难啃的骨头,若是强行硬啃,只怕是崩坏了一口好牙。” 桓崎沉默无语,王翦依旧笑而不语,他心中的棋局早就已经开始了,大军进入太行山上党一带,下一个目标便是上党周边赵国城池,由上党高地俯冲而下,赵国都城邯郸便在眼前,王翦的目的并不是邯郸,此次是要为后续进攻邯郸提供便利。 他并非未曾想过突袭邯郸,只是当前赵国邯郸城周边有诸多要害之地,如邺城,橑阳,阏与俱在赵国手中,若是秦军进攻邯郸,此地便会陷入僵持,赵军若是由此而出反之包抄秦军后路,则秦军将无路可退,因此,这些要害之地,才是秦军此次的目标。 若是秦军能控制赵都南部交通要道,那邯郸城几近是一座孤城,待重整旗鼓复而来攻,便是犹如探囊取物一般简单。 王翦终于开口,却是发出了一道军令。 “我军出上党当首先攻邺城,后取周边赵城。” “遵命!” 桓崎与杨端和听王翦开口下令,当即回应。 二人深知,王翦作为此次领军主将,攻伐何地自有其安排,自己二人即便有些自己的想法,也无需多言遵命便是。 庞煖领军已至靠近赵国一侧的上党之地东部南部,此处尚且平静,并未有秦军来攻迹象。 上党有赵属小城十数城,而以眼下赵军之力不可能一一防守严密,尚且不知秦军是否来攻,亦不知若秦军一旦来攻又当先攻何处,若是早早布防,秦军从别处攻来,反之自己却成为被动一方。 庞煖心生猜测,若是王翦,定不会计较小城得失,必先取要害之地。 “来人,拿地图来!” 庞煖还在马上,左右侍卫听到上将军吩咐,拿出地图在庞煖面前展开。 地图上山川河流密密麻麻分步其中,上党山水地势他曾日夜观看,早已经是烂熟于心,现下只是定睛观瞧,心中便有了主意。 第63章 兵分四路 庞煖一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心说若是秦军趁赵国与燕国激战,邯郸城防空虚之时西出太行,越过上党直接兵临赵国城下,十万大军三五日内便可攻陷邯郸边侧卫城,如此邯郸危矣! 好在秦国并未在那时选择对赵国动手,这显然不太像秦国的一贯作风,但无论如何,秦军未动便是好事,也多亏徐福及时指明了方向,否则即便是现在秦军来攻,恐怕赵国再想援救便为时已晚。 邯郸的安危系于上党高地,上党若失,邯郸不存,赵国危在旦夕。 秦军或攻一处,或分兵从多处进攻,如此赵军不可不防又不可聚兵一处,否则将无法拦截入侵秦军。 上党之地南北纵横数百里,地势崎岖复杂,有些地方林深草密,并非全在监控之下,一旦秦军越过上党,那么赵国便失去了地势上的优势,很轻易便能夺取上党高地外围重要城池。 庞煖开口下令道:“令大军分四路,其三路入邺城、橑阳、阏与,夯土筑墙,备足军械以待秦军!另一路随我深入上党高地,找寻伏击之地,守城将官士卒如遇秦军,切记坚守不出,违令者斩!” 如此安排是为应对秦军分兵而攻,若秦军分兵,从不同方向进攻,则各处都有重兵方位,秦军不能一时得手;若是秦军没有分兵而是集中力量由一处突进,则这三路大军以逸待劳,尚且能够支撑一些时日,也可形成犄角之势互相驰援。 众将得令,持令箭各自而去,随即大军便分为四路,朝各自要去的方向去了。 庞煖却在原地徘徊,再向前便是上党高地,大队士卒已经向上党之地进发了。 赵军曾在上党之地多次与秦军拼杀,上党之地,似乎就是无数赵国儿郎的一座巨大坟墓。 长平之战的阴影似乎还未散去,令庞煖有些心悸,这一次是他带着这些尚且年轻的赵国儿郎来此。 大军已先行,庞煖还站在原地,一旁贴身护卫的亲卒提醒道:“将军,我们也随大军一道吧。” 庞煖反而下马,撒开了缰绳,拍了拍马背,那战马便自行离开,庞煖说道:“你们且去先行,老夫想独自走走。” 亲卒说道:“上将军不随军而行,又是一人,令属下等如何放心。” 庞煖忽然罕见大怒说:“老夫餐风露宿早已习惯,尔等不必担忧,即便此地有秦人出没,又何惧之有,真当老夫老了吗?” 庞煖一发怒便后悔了,这亲卒也是好心,只是亲卒越是体贴,他便越是觉得自己需要被人照顾,他希望自己在士卒眼中是高大威猛的,而不是孱弱需要保护的。 庞煖面色微缓,亲卒自知自家将军脾气秉性,无需多言也自然不敢违令,仅仅是留下两名护卫远远跟随护卫上将军庞煖,其余亲卒听到庞煖命令,都自行离开追赶前军大队了。 此地确实还没有秦人,但是有一个女子在暗中已经潜伏很久了,就像是一头凶狠的猎豹,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窥视着自己的猎物一般,她一直按着腰间的长剑,这长剑随时准备出鞘。 庞煖一人走着,自打出邯郸城以来,他时常感觉到头晕眼花,已经不堪车马颠簸了,精力也是感觉大不如前了,但是他明白如今李牧在北抗击匈奴,自己眼下是赵国唯一的倚仗。 他不能倒下,若是他倒下了,那么赵国阻止秦国的大军将是群龙无首,秦国便会踏着赵国千千万万儿郎的尸体兵临邯郸城下。 庞煖面色苍白,嘴唇已经干裂了,他用舌头舔了舔,吞了口唾沫润了润喉,定了定神,振奋了精神,吹了一声口哨,他的战马嘶鸣一声,从远处奔回庞煖身边,庞煖翻身上马,向上党高地而去。 这上党高地南北纵横,东部、东南部是太行山脉,西南部为王屋、中条二山,西面是太岳山,北面为五云山、八赋岭等山地,境内山地、丘陵、盆地纵横交错,且其中地势险峻林森草密,易于设伏处数不胜数且防御纵深极其广大,乃是防守位置的最佳选择,若是能充分利用地形优势,提前部署伏击,以这上党之地挡住二十万秦军来攻,当然不在话下。 伏击的前提是,是否能够寻到秦军主力。 庞煖领一路大军进入上党高地,穿入深山密林,大军隐藏在这大山之中犹如一个石子扔进湖泊,片刻功夫,数万大军已经不见踪迹。 庞煖并未进入上党高地中属于赵国的城镇,而是选择人迹罕至的深山设伏,他料想王翦极大可能是要发起一场突袭,绕过赵国上党高地进攻上党东部赵国要害城池,如果他是王翦,也必不会明目张胆前来,否则也就失去了出其不意的先机。 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庞煖才兵分四路,其另外三路于要害城池布防同样重要,而自己这一路神不知鬼不觉在深山截击来犯秦军,利用地形优势可且战且退,削弱秦军来攻势力。 庞煖令赵军埋伏于通往邺城、橑阳、阏与方向的山道两旁,砍伐山中巨木,挖掘山中山石,制作滚石滚木,山中这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随处可见。 半天功夫赵军各处伏击地点均已经准备妥当,士兵养足精神,吃饱喝足隐藏在草木之间,远远看去,哪里还有半分人的影子。 此时秦军也已过西部秦属上党范围,一步一步靠近上党之地东部,这一路畅通无阻,秦军以为赵国毫无提防,连王翦也在心中暗暗窃喜,若不是王上命秦军助赵伐燕,恐怕此次秦军此次上党之行,也不会行的这般轻松,赵国也不会如此掉以轻心。 如今看来,若自己此次功成,竟还有些投机取巧的意味。 秦军又行半日,秦大军十数万人马都已经进入赵属上党高地深处,山中除了偶尔见到鸟兽鱼虫之外,再也见不到一个人,再往后行鸟兽鱼虫看不到了,前方茂盛的草木之间似乎毫无生气,安静的可怕。 王翦行在中军之处,隐隐感觉有些异常,心中思虑,即便是深山老林人迹罕至,如何连鸟兽鱼虫都不见踪影呢?是自己太过小心谨慎了吗?莫非是秦军声势浩大,惊走了这些生灵?莫要因为自己的疑惑而耽误行程。 第64章 大将军我有要事相商 秦军末将杨端和率领前军走在最先,此时也打马而来,他也感觉到其间异样,心中犹豫不定,因此前来请示大将军王翦。 杨端和快马而来,在王翦跟前行礼说:“大将军,前方似乎是有异样。” 王翦问杨端和说:“有何异样?” 杨端和也是身经百战,伏击过别人,也被人伏击过,自然是小心非常。 杨端和严肃说:“据探路斥候回报,我军前路处处都是狭长难行,四周群山连绵,处处都可作为设伏之地,若是赵国在此伏击,恐怕我军必中埋伏。” 王翦问道:“斥候可曾探得赵军踪迹?” 杨端和回道:“并未发现赵军踪迹。” 王翦沉稳的端坐于马上皱眉沉思,此次秦军本是错失良机,如今又选择崎岖山路前行,虽然能隐藏踪迹,但行进速度缓慢,伐赵时机刻不容缓耽误不得,秦国此次伐赵出其不意,料想赵国也不会有这般迅速的反应。 王翦向来谨慎,但绝非胆小怕事之辈,往往所出谋略出人意料,尤其是这一次,他不想因小失大。 王翦说道:“我军虽有十数万之众,然而于这上党高地的深山密林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赵军如何知道我们由此经过?如果真的在此遇到赵军,一战而全歼赵军主力,那倒是老夫求之不得之事,老夫便要看一看赵国的本事,令大军继续前行!” 杨端和皱眉说道:“我军虽强,但在此地形遇到赵军,阵型施展不开,也必难讨得便宜,将军……” 王翦摆手,自知杨端和所言有理,然而他有自己的考虑,他是帅,而杨端和是将,一字之差所思所想便是相差万里,王翦没有必要与杨端和解释他的思虑。 他只是说道:“倘若前方并无埋伏呢?为将者,畏首畏尾,恐怕也难成大事。” “可是……” 杨端和还想再说,但见王翦表情已经开始不耐,王翦不再看他,也不再多做解释,而是低头看自己手中的地图,杨端和一言憋在心里,虽然心中质疑甚至不满,却还是领命去了,待此战结束,定要秉明王上王翦刚愎自用。 这边杨端和将将离开,大军右将军桓崎也打马由后方而来,不用猜,王翦就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桓崎气喘吁吁骑马来到王翦跟前,面带焦急之色,来不及行礼还未下马便说:“大将军,末将……” 王翦本是被杨端和一番坚持惹得心神不宁,此时见桓崎丢盔卸甲慌慌张张的样子更是厌烦,只是冲他挥了挥手说:“回吧。” 他甚至不问缘由,不做任何解释,在他看来,他根本不需要跟他做任何解释。 相比于杨端和,王翦对桓崎更无好感,他只是一个名不副实的右将军,只是君王派到身边的一个监视者而已。 “啊?” 桓崎愣住了下马下到一半,这只脚将将落地,那只脚还在马磴子上,听到这两个字又是险些从马上摔了下来。 桓崎纳闷不已,心说大将军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大将军末将有要事相商!我……” 王翦瞥了他一眼,又挥了挥手还是那两个字:“回吧。” “啊?” 桓崎更加郁闷,这时候疑惑的是大将军为何不听他把话说完,他不似左将军杨端和那般心中有言便不吐不快,说了也就罢了,他似乎更为执拗,他站在原地没有要回的意思,他是一定要听一个解释的。 王翦无奈说:“你是否要说前方可能有埋伏?” 桓崎点头似小鸡啄米,也不敢说话了,怕再被大将军撵走。 较之面对杨端和,王翦的言语更加严厉且不留情面,王翦怒斥桓崎说道:“还未查明风吹草动,便如此瞻前顾后,我秦军何时能走出这上党高地大山!延误军机你可吃罪的起?” 桓崎又是一阵点头说:“是是是,大将军教训的是。” 他虽然这般说着,然而心里想的却不是这样,他心里想这般地形行军就是没有风吹草动才可怕吧。 “那你还愣在这里作甚?” 王翦又是严肃的斥责。 “是是是,末将这就离开。” 他想说的说完了,他想听的解释也听完了,至于大将军如何决策,那便不是他能够干涉的事。 桓崎说着,踩蹬上马,开始思考着一会若是遇到伏击该如何尽快脱身。 秦军大军继续前行,王翦亦是听进杨端和之言的,他改变秦军阵型,沿着狭长的山谷大队人马分为前中后,七八人为一排排成一字长龙,只见前军,不见后军的尽头。 如此便使得秦军阵型拉的很长,不至于秦军全军陷入伏击范围。 两侧山头密林长草之中,赵军屏声静气,庞煖也在山头看着,心中暗自遗憾,秦军阵型太过疏散,此次伏击恐怕无法取得很大的成果,不过,无论如何,到底是让赵军碰到了秦军,此次伏击即便成果有限,但能杀伤秦军便亦算是幸运。 眼见得秦国的前军都已经快过伏击范围,庞煖身边副将已经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说道 “上将军,我们动手吧!” 庞煖心知此战无法再贪多,于是点了点头说:“命令士卒,发起进攻!” 这一声令下,漫山遍野的滚石滚木从天而降,翻滚着冲入秦军队伍,滚石滚木一个接着一个,似乎是用不尽一样,秦军在这狭小地形中腾挪不开无处可躲也无处可逃, 顿时秦军阵型大乱,隐藏在山头之上的赵军搭弓射箭,这箭头上都沾满了火油,配合着滚落下去的滚木,火箭点燃滚木,一时间山谷里成了一片火海,秦军死伤一片,掉落断崖山涧的也不在少数,此刻秦军吃了这么大的亏,竟然连赵军的影子都没看到。 王翦看到这番情形,不急不恼,心中已经有了下一步的谋划,然而他面临的当务之急是如何脱身,再好的想法也只有等到脱身之后付诸实施了。 如何脱身呢? 王翦及其陷入伏击的秦军士卒都不是神仙,也都是血肉之躯,王翦也没有办法,只能仰仗桓崎了,若是桓崎的后军撤的快,便可以给中军前军腾出一条脱身的道路。 于后军殿后的右将军桓崎早就想好了怎么逃跑,一听到前方的动静,虽然自己离老远,便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立刻下令后军后队做前队,调头就跑,跑的越快越好。 第65章 桓崎的无奈 后军因还未进入山谷,因此免于被滚石滚木火油所伤,将军一声令下,心知中了伏击的士兵也是求之不得。 秦军后军得令,像一阵风一样撒腿就跑,后军这一撤离,山谷后方便让出一条路来,中军主将王翦见此机会,急令中军撤退,秦军撤退迅速,不消片刻中军也退出山谷。 作为前锋探路的杨端和率领的秦军可就遭了殃,杨端和在前,遇到伏击时原想一鼓作气冲出山谷,没想到这山谷出口更是埋伏重重,无奈之下只得调头,中军又挡住回头路,终于等到中军都出去了,前军因为位置太过靠前,他们再回头出山谷可是不容易,更是要比中军后军多处许多脚程。 这一路鬼哭狼嚎,杨端和的前军辗转前后,结结实实的吃满了庞煖的这一顿滚石滚木加火油。 秦军尽皆退出山谷,留下了漫山遍野的尸首,伏击结束了,秦赵将军初次交战,赵军几乎无损伤,赵军大胜。 “将军,是否追击?”副将问庞煖。 庞煖说道:“不必追,既是找到了秦军的踪迹,只要秦军继续前进,便再也甩不脱我们了。” 庞煖难免遗憾,倘若秦军没有警惕,倘若自己手下的士卒再多一些,便能够杀伤更多秦军,然而也只能望洋兴叹,赵军远远不足以具备足够的力量去追击败退的秦军。 反观,秦军即便是败退也是有条不紊,其单兵作战能力卓越,他们的战斗力依然不是自己这支经过了分兵的赵军所能抗衡的,只能是继续在这险要地势设伏,如此才是赵军目前最好的选择,拖延时间,便是大胜,况且又能斩杀秦军有生力量,而自己则不损一丝一毫,这样不折本的买卖,怎么能不做呢? 赵军并未追击,退出山谷的秦军的得以休整,秦军此时安营扎寨收拾残局。 杨端和怒气冲冲,主将王翦刚愎自用不听人劝,至此结果,此战后军无恙,中军损失也尚可接受,前军却是伤亡半数有余,杨端和倒要去好好理论一番。 杨端和抱着铜盔灰头土脸满身焦黑草屑血污,来到帅帐时狼狈至极,王翦端坐帅座,再看右手旁是盔甲亮丽如新纤尘不染的末将桓崎,顿时气愤不已,更觉桓崎一言不发的可恶,心说倘若他能与自己一同死谏,秦军此番断然也不会遭遇伏击。 王翦也是心中愧疚,虽然预料会遭遇伏击,但并未应对得当,决策失误,也是理应承担一切责任的,杨端和理当来问罪,如果杨端和忍气吞声,他反倒觉得此人不堪大用。 杨端和秉性向来耿直,来到帅帐后丝毫不给主将王翦情面,厉声质问道:“大将军,如此还有何话要说!” 杨端和敬重王翦老迈,但他并不害怕王翦,他明白即便是在王上跟前,他也是有理,而王翦理亏。 桓崎见杨端和发怒,在一旁调和说:“杨将军莫要恼怒,大……” 桓崎还未说完,就看到杨端和愤怒的眼睛盯着自己,杨端和冷冷说道:“本将问大将军,桓崎将军休要插言。” 桓崎知趣闭嘴,军中等级分明,虽然他是右将军,杨端和是左将军,自己的职位从位次上要高于杨端和,但杨端和毕竟是此战的受害者,若是与他计较这些,倒也真是毫无意义的事。 王翦这时候站起身,他走到杨端和面前先施了一礼说:“杨将军,是老夫失策,休要再恼怒了,我等还需齐心协力才是。” 杨端和本就是讨个说法,此时王翦认错,他便也不再追究,杨端和也向王翦施了一礼说:“大将军,我军行踪已然暴露,赵军有所准备,此间地势,再往前恐怕还会遭遇接二连三的伏击,定然损失惨重,是否撤军?” 王翦扶起杨端和说:“杨将军说的有理,再往前,秦军定然会遭遇接二连三的伏击,恐怕还未走出上党便已经损失殆尽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王翦也在犹豫,眼下出师不利,如此情形为了避免更多的伤亡,撤退才是最好的选择,但若是无功而返,则秦军再来,便不只是付出如此代价了。 王翦另有谋划,因此并不慌张,他平静淡然说道:“此战遇伏也不能全然看做不好,也许我们可以从中得到一些好处。” 于山谷遇伏时,王翦便想到了一个极为冒险的计划,但是他一人无法决定是否施用,还需与桓崎杨端和二人商议,王翦继续说道:“我观此次赵军凭地势伏击,我军混乱之时赵军却并未有追击举动,可见赵军无力追击包围我军,如此我军多加小心遇之即退便可,若是无功而返回到咸阳,如何与王上交代?” 杨端和见王翦还是固执坚持,怒火又起,在他看来这无异于沽名钓誉,以将官兵卒的性命换取自己的利益,只不过他强行忍住,依然心平气和的说:“强行通过上党太过凶险,眼下敌军实力不明,大将军不可置秦军将士性命于不顾,方才大将军也说如此继续,恐怕我军还未出上党便已损失殆尽,比起王上治罪,难道这十数万将士的性命就不值一提吗?” 杨端和此言已经说的足够委婉,王翦对杨端和的言中之意也心知肚明,面对杨端和的质问,他波澜不惊微笑说道:“杨将军暂且莫急,听老夫说完。” 王翦正严肃的与杨端和说话间,突然桓崎在一旁哈哈大笑,王翦白了一眼桓崎,中断自己要说的话问桓崎说:“右将军,你有话要说吗?” 桓崎只是看这将帅二人争执不由觉得好笑,当然他不仅仅是为此而笑,而是想起嬴政曾经与他说起过的一句话,不要与王翦争。 王翦这眼神来者不善,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摆手解释说:“不不不,我是想说,大将军英明神武,当然有办法。” 桓崎此人惯常如此调笑,王翦不与他计较,转身与杨端和说道:“突出上党,前方便是一览无余,老夫欲亲自挑选秦军锐士绕过此地,由别处突出上党高地,直取赵之邺城,其余大军可延后缓行,我若攻邺城,邺城告急,山中设伏赵军必定回援,待山中赵军回援,你二人再率领大军快速通过上党与我汇合。” 第66章 再刺庞煖 杨端和低头思虑了片刻说:“大将军之计甚好,只是大将军亲自突进孤军深入未免太过危险,还是末将前去最为稳妥。” 这时候桓崎亦站起身拱手严肃请战道:“攻邺城,还是末将去吧!” 桓崎沉默不动这在二人眼中属于正常,但桓崎如此严肃请战,便让二人十分疑惑,二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桓崎,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不信任。 桓崎无奈一笑,假装不知何故,瞪着眼睛做出希望二人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的姿态,不过这二人似乎连解释都不想给他,只是异口同声的说:“后军更需要桓崎将军。” 桓崎很尴尬,既然如此,那便如此吧。 他不再参与二人的谈话,闲得无聊便东西看看,左右摸摸,在二人面前他彻底变成了一个透明人。 王翦对杨端和说:“老夫未突出上党之前,还需要你在此牵制这山中赵国军队,助我顺利突出上党。” 杨端和也不再退让,拱手说:“末将遵大将军令。” 听到杨端和如此,桓崎也忙不迭的弯腰拱手说:“末将也遵大将军令!不知大将军可否对末将有所安排?” 王翦看了看桓崎,眨了眨眼想了一下。 桓崎期待的看着王翦,王翦继续说:“令你辅助杨将军在此牵制赵军。” “啊?” 桓崎又是目瞪口呆。 桓崎不解的重申道:“大将军,我可是右将军啊!” 王翦回答说:“老夫知道你是右将军啊!” 桓崎心中无奈,为何我这个右将军要辅佐左将军呢?我的位次要大于他呀! 他不想再多言,王翦似是知道桓崎心中疑惑说道:“越是重要的人,越是要稳坐中军。” 桓崎转了转眼珠子点了点头,似乎是明白了,又似乎不明白,大将军的话像是有那么一点道理。 另一方,赵军初战告捷,此时士气正盛,赵军先前于山头伏击,为求伏击不被秦军发现,士兵大多于深山密林中就地而眠,不与人语,不燃篝火时刻警惕。 眼下两军遭遇,秦军败退,赵军暂不必隐藏行踪,士卒们于山林间点燃起一堆一堆篝火,篝火上烤着新猎来的山中野味,三五成群围坐篝火,大口嚼着野味,大声宣泄庆祝初战告捷的喜悦。 主将庞煖早早离开,回到草草布置的一个天然山洞,这是他的栖身之所,是士卒担忧将军伤势,为避免餐风露宿特意为将军寻的。 夜幕降临,士卒们的欢庆正是热闹,庞煖没有像往常一样夜不能寐,以往夜不能寐不是因为不困倦,而是无法安心,现在庞煖可以安心睡了。 他早早歇息,睡梦中庞煖觉察到异样,当庞煖睁开眼睛的时候,一把利剑已经架在喉头,只要他稍微一动,那长剑便能戳破他的喉咙。 他怕死,因为此时正是秦赵将军交手最为关键的时候,但现在生死掌控在别人手中,他有旧伤未愈,即便不是被长剑架着脖子,他亦无力与人相争了。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死,如果自己真的该死,他希望不是现在。 这个不速之客他认识,前不久在府中还跟她交手过,如今肩头被她刺中的剑伤还未好透,不知这女子知何时混入赵军,如今出现在庞煖面前着实让庞煖大吃一惊。 庞煖盯着芷兰,芷兰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她手中的长剑也未动分毫,她还没有立刻要杀庞煖的意思。 庞煖平静的开口说:“告诉我,为何要杀我,我想知道原因,我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该死。” 芷兰冷漠说道:“那便让你死个明白,你可曾记得屯留的一个小村庄?” 庞煖搜索了一下脑中的记忆,摇了摇头说:“不记得了。” 芷兰惨然一笑,在微弱的月光下,这笑的有些邪魅,有些凄然。 “大将军贵人多忘事,当然不会记得屯留附近那个被你残杀了一百多条性命的小村庄,想来是将军手上的鲜血太多了吧,哪里会在乎这百十条人命。” 经过芷兰的提醒,庞煖终于记起他曾在屯留遇到的一件往事。 庞煖说:“我的确见过一个被屠杀的村庄,也在屯留。” 芷兰说:“那便没错了。” 庞煖说:“你想听听我所知道的这个故事吗?” 芷兰想要知道,否则也不会等到庞煖醒来,她曾认定庞煖便是她的仇人,然而自将军府庞煖放过自己,这确信便有所动摇。 芷兰没有说话,看着庞煖,黑暗中模糊一片,只看到庞煖的一双眼睛在这黑夜中闪烁着,这眼睛里的光飘忽不定,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庞煖不顾芷兰长剑威胁坐起身,芷兰明白庞煖并非想要反抗,而只是想起身面对她,因此没有动剑。 庞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事情要从当年秦赵于屯留对峙说起,当年秦军入上党,秦赵两军于屯留对峙,屯留几经易手,此时节秦赵两军的一举一动都关乎战局的走向,亦关乎上党之地的归属,上党高地的归属牵扯重大。” 说到这里,庞煖突然问芷兰道:“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芷兰平静说:“我无需知道。” 庞煖说:“上党之地的得失,意味着秦赵两国未来的走向,秦国觊觎上党已久,得上党则东方六国尽在秦国大军东出的铁蹄之下,秦国今后东出由此而过将是轻而易举,而六国再行合纵之策攻秦将遇上党而受阻,只因上党易守难攻,乃是兵家必争之地。” 芷兰不知军事,不懂政治,然而跟随吕不韦多年,自然知道什么是兵家必争之地,但庞煖所言与芷兰的仇恨没有关系,芷兰摇头说道:“国家大事我不想知道。” 庞煖笑了笑说:“罢了,你一个女儿家,又怎么会知道这些呢?庞煖接着之前说道,因为上党重要,可想而知,秦国有多想得到上党之地,而秦在上党之地最大的敌人就是赵国,在此背景之下,秦国将目光投到上党之地的百姓身上,他们世代居住于此,对上党错综复杂的地形谙熟于心,且又通赵音,秦国为占据主动,便不惜重金收买附近村庄赵国百姓为其刺探赵国军情密报。然而上党之地屯留尽皆为赵人,赵人如何能为了金钱卖国求荣呢?那些不受金钱不愿为秦国卖命的村庄一个一个都被秦军屠戮,而留下的,是在秦国威逼利诱之下不得不为秦国做事的百姓。” 第67章 庞煖之死 芷兰说:“你是说,我的村子乃是秦军屠杀?” 庞煖却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我记忆中的那个村庄,是否就是你的村子。” 芷兰说:“那村子在坐落在山脚,有一条由西向东的溪流贯穿村庄,将村庄分为南北两半。” 庞煖说:“那便没错了,正是这个村庄,那个村庄在大战之中能够幸存,是因为村民都收受了秦国的钱财。” 芷兰不可置信,握紧了手中的剑,向前刺出,庞煖的喉咙立刻被锋利的剑锋划出一道口子,鲜血渗出,幸亏芷兰还未想这时便要了庞煖的命,她想要让自己的仇人死的更慢一些,更痛苦一些。 “你胡说!”芷兰怒说。 庞煖毫不在意自己颈间的伤口,他这些年来血战沙场,哪一次受伤不比现在严重?他知道眼前这个女子并非坏心,她亦是可怜人。 她还很年轻,他想告诉她真相,她应该知道真相,这真相或许能让她知道她所承受的恶意源自于哪里,能给她些许慰藉,能够让她感觉到这个人世间还有善意。 如此不为求生,如果自己真的要死,能以老迈之躯消除这颗年轻心灵的心头执念,也算是功德一件。 庞煖心平气和说:“姑娘勿须激动,老夫还未讲完,等老夫说完吧。” 芷兰沉默便是默认,庞煖继续说:“村庄里的百姓得了秦国的好处,又被秦国威胁性命,不得不为了性命而替秦国出力,也正是这些村民让赵军毫无防备,赵军一举一动由此尽数暴露于秦军。大战之时,秦军因此处处抢的先机,处处压制赵军,赵军因此损失惨重死伤无数,不久以后,不知何人从何处得到消息,所有的矛头便都指向你所说的那个村子里的村民。” 庞煖停了下来,此时他面无血色,颈间的鲜血还在不断流出身体,他忽然觉得有些寒冷,抬手之时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再动了动脚,依然如此,他感到了全身的力气从自己的身体里一丝一丝的消失。 他感觉到疲倦,他很想睡觉了,然而芷兰的那把剑还指着他,他勉强抬头,看到芷兰亮闪闪的眼睛,他看得出,那双眼睛里带着对真相的渴望。 芷兰想要阻止他说出最后的结果,但又很期盼他说出来,最终芷兰还是开口问道:“后来如何?” 庞煖虚弱无力的说:“后来,后来有一队赵军闯入了村庄,他们怒不可遏,将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到那个村庄的百姓身上,再后来,想必你都知道了,这队赵兵,便是我的下属。” 后来的事芷兰的确知道,她看到了结果,却不知其中还有这样的过程,庞煖大概没有说谎,如果庞煖说谎,他完全可以将这件事的责任完全推卸到秦军身上。 芷兰傻傻的站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 哪怕是自己的村庄先做出赵军不容之事,因此才遭到了了因果报应,赵军因此杀人偿命,村民们偿了战场上战死的赵军士卒的性命,那么谁来偿他们的性命? 在这兵荒马乱的乱世他们何其无辜,他们又何其迫不得已。 这并不是她所在意的,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母亲是否也做过卖国求荣之事,但无论如何,他们不该杀孩子,她的弟弟是无辜的,她弟弟的性命总要有人来偿还的,所以庞煖还是该死。 庞煖想说的一切都说完了,芷兰沉默很久,他终于得到了休息的机会,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很踏实,他无力再改变任何事了,他无法改变过去发生过的事,也无力改变当下,更无力改变未来要发生的事,身后之事自有身后人接管,赵国的命运从来都不是掌握在他一个人手中的。 这一刻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那个世界正在侵蚀他所有的记忆,就像是抽离旧的东西填进新的东西,他感觉自己不再是这个旧世界的一分子,他的脑子里变得一片空白,不再想战局,不再想赵国秦国,甚至于想不起家人,他只想好好的睡上一觉。 在庞煖即将睡去的那一刻,芷兰开口问道:“你是否觉得自己很无辜?” 庞煖意识模糊,但但却听的很清楚,他清醒的回应芷兰,只是肯定的摇了摇头。 芷兰又问:“你该死吗?” 庞煖的最后的回应是微笑,而后点了点头。 他不想再说话了,似乎也说不出话来。 芷兰问道:“那么,最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庞煖睁开眼睛,想要最后再看一眼这个人间,这也许是他在这个人间最后的留恋了。 事实上,他什么也看不到了,他失明了。 也许是那个即将去往的新世界的馈赠,他忽然觉得身体很轻盈,他拥有了前所未有的活力,他开口说道:“是我未能约束部下酿成悲剧,罪当一死,我该死在你的手里。” 芷兰手下开始发力,庞煖喉间的伤口越来越大,但却没有太多鲜血喷涌。 庞煖沉重喘息问道:“老夫最后还想问姑娘一个问题。” 庞煖死到临头,芷兰决定满足他这一个要求,毕竟他曾放过她一马。 庞煖微动嘴角像是在微笑,他的眼睛空洞无神,但似乎又带着无限的慈爱问道:“我还不知道姑娘的名字呢?” 芷兰一愣,心头一痛,不知是为何心痛。 人之将死,最后的要求一定很重要吧,但他最后的要求却是想要知道自己的名字。 芷兰说道:“我叫芷兰。” 庞煖喃喃念了一句:“芷兰,好名字,我好像真的看到了满世界的兰花争奇斗艳。” 芷兰收剑入鞘,庞煖此时此刻再无半分生机,她没有必要再切下他的头颅了。 庞煖笑着对芷兰说:“姑娘,这个人间每一个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我希望你原谅这个人间。” 说罢这句话,庞煖闭上了眼睛,他的世界变成一片黑暗,他在这黑暗中踽踽前行,瞬间的黑暗之后,他突然看到了一个清澈明亮的世界。 那是一个很温暖的世界,引导着他,使他向那个世界缓缓而去。 庞煖的手重重的垂了下去,鼻息之间也再无律动,胸膛也不再来回起伏,庞煖死了。 第68章 直到遇到他,她才开始寻找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真的死了吗? 芷兰曾经亲手杀过很多人,无论这些死在她手中的人是善还是恶,她从未像这一次这般犹豫不决过,她也许是不想杀他的。 她曾期待庞煖给她一个不杀他的理由,但是庞煖最终没能说出这个理由,或者说,他说的还不够。 某一刻,芷兰希望这个老人家还活着,因此她唤了一声:“喂!” 这一声在小小的山洞里格外清晰,山洞只剩下她一个人,没有人再听她说话,也没有人再给她说当年的故事。 他真的死了。 她还不知道庞煖临死之前最后那句话的意思,芷兰更不知道的是,庞煖邯郸城时已是病痛缠身,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便觉大限将至,在此状态下,他又被她重创,还未恢复些许元气,却又临危受命领军出征,辗转来到上党,一路又经历山路颠簸崎岖,他能撑到此时,完全是凭着一股忠君爱国的信念。 芷兰这最后一剑,让他流尽了身体里的最后一滴鲜血,哪怕他再不愿离开,他的身体也不可避免的开始失去最后的生机而消亡了。 山洞外有脚步声传来,随即有询问声传到山洞中:“上将军,您在与何人说话?” 想来是芷兰最后这一声呼唤惊动了山洞外巡夜的赵军士兵,山洞中无人回应,察觉异样的士卒又唤了几声,点燃洞口处的火把缓步走进山洞。 此处本是一个不大的山洞,也就仅能容纳三五人,火把点燃的同时,火光便照亮了整个山洞,洞口处士卒看到上将军榻前站着一名女子,而上将军的榻上尽是鲜血,那血红颜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更是触目惊心。 “来人啊,有刺客!” 芷兰转过身,士兵看到了芷兰,二人四目相对,士兵抽剑的一瞬间,芷兰的剑鞘已经挥到士兵的后脑处,啪的一声,士兵被剑鞘击中昏死过去。 芷兰知道此地不可再留,否则便再也出不去了,她一人即便武艺超群,又如何是千军万马的对手。 思虑之下脚步却未停止,也许是心有余悸,她显得有些慌乱,避开晕倒在地上的士卒时不知撞到了什么,洞中噼里啪啦掉了些东西。 这一阵动静已经足以引起大队巡夜士兵的注意了,更何况是这声音是自上将军庞煖的居所传出,众人更是紧张重视。 一时间大队人马赶到,老远恰好看到有一人影从庞煖所在洞中窜出,众人来山洞查看,上将军喉咙被人用剑切开,已然没了气息。 庞煖自领赵国军事以来,平素爱兵如子,少有无端打骂体罚士卒,且多次战胜秦国,不仅在百姓心中如同救世主一般的存在,在军中更是为士卒将官崇拜敬仰,士卒皆知上将军之于赵国的重要,见此情此景,几乎疯狂。 士卒含泪忍痛,势必要寻到这个刺杀了自己主将罪魁祸首,一时间整个山头都亮了起来,千千万万的赵军士卒点燃火把,火把的火光将黑夜变成了白昼。 山头四处都是赵军,芷兰衣着不同于赵军且是一身女儿家装扮,虽是在夜间,近距离也是易于辨认。 片刻后,芷兰行踪便被赵军寻到,芷兰与赵军遭遇了,好在是赵军为伏击秦军散布山头,每一处所驻留赵军不多,芷兰身手了得,应付几个赵军士卒倒也轻松,然而这山头怪石嶙峋林森草密,勾勾角角旮旮旯旯,本就无路可走,这深一脚浅一脚让芷兰脱身颇为费力。 身后又有无数赵兵追击,稍有停留便被赵军追上。 尽管芷兰身姿灵活,奈何赵兵人多势众,芷兰最终还是被赵国士卒包围。 短兵相接,芷兰却不愿伤及赵军性命,否则在山洞中时,那个率先发现芷兰的赵兵已经命丧当场了。 芷兰自幼经受吕不韦训练,自有以一敌十的本事,但赵军源源不断拥了前来,芷兰再如何厉害也挡不住这七七八八的手脚,混乱之中已经身中数剑,虽然并未伤及要害,却也是血流不止,就连身上的玄色劲衣依然隐藏不住浑身的鲜血。 芷兰奋力抵挡一阵,赵兵越积越多,芷兰凭着险要的地势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然而人力有时尽,又身受重伤,她逐渐体力不支了。 下山之路亦净是赵兵,情急之下,芷兰只得借助地形向山谷上方逃去,赵兵哪里肯善罢甘休,一路追踪至山巅,死死咬住芷兰。 到此时芷兰已经无路可退,芷兰举目四望,自己周边三面皆是悬崖峭壁无路可走,如今之计唯有死战。 赵兵已经冲了上来,芷兰持剑相迎,此时她已经顾不得刀剑无情了,挥出的剑也都没了章法,只是将自己仅存的力气通过长剑挥舞出去,她砍翻了几人,再也举不动手中的剑。 赵兵并没有容芷兰歇息片刻,他们又分批冲了上来,芷兰不知挥了多少次剑,在这频繁的挥砍之间,她的意识已经模糊,眼前只有剑戟的寒光和鲜红的鲜血,以及四周一簇一簇的光亮。 那光亮向她一点一点靠近,这光亮并不温暖,这是送她进入地狱的光明。 芷兰哭了。 泪水稀里哗啦的,像是决堤了一般,她很少哭过,为生养她的父母哭过,为收留她的吕不韦哭过,这一次是为自己,这一次是为自己心中不舍丢下的一个人—— 她在为徐福而哭泣,他们曾并肩作战。 这一刻,她脑子里没有别人,只有徐福,这是她在这人世间最后的留恋了。 她想到的是那日同样是被逼入绝境时徐福回来了,这一刻徐福又在哪里? 她冲着无穷无尽的夜色大叫一声:“你在哪儿?” 她感到了无限的委屈,因为她知道徐福再也不会来了,徐福不知道她在这里,这一次是她孤军奋战。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芷兰释然的笑了笑,她这一生就这样了,她一生过得浑浑噩噩,打打杀杀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很少有为了自己的时候,直到遇到他,她才开始寻找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遇到这个人,便不想再遇到谁了,这个人能给她带来安宁,但是她亦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也终将是自己的一场虚妄。 “永别了,徐福。” 她的脚下一软,一脚踏空,从峭壁失足跌落万丈深渊,风在耳边呼啸,浓雾包裹住她整个身躯。 第69章 她是个好人,被逼迫着走到不能回头的地步 她坠过两次崖,第一次有人陪着她,这一次没有人陪她,人在坠落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感觉到风从耳边吹过,那风一定是不温柔的。 芷兰日思夜想的徐福正在睡梦中,他此时的梦中没有出现心心念念的琳琅,反而在梦中看到笑靥如花的芷兰。 她笑的样子真的很好看,她能多笑一笑,最好不过。 突然,芷兰开口对他说了一句话。 她说:“徐福,永别了。” 这句话让徐福猛然惊醒,奇怪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怎么了先生?” 幽若已经习惯了关注徐福的一举一动,哪怕是在睡梦中,如今二人在车中,空间狭小同眠一处,徐福醒来,她也醒来。 徐福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我只是梦到了一个人,前些日子还在邯郸城见过她一面。” “是她?”幽若问。 徐福点头说:“我还欠她一命,她却在梦中与我说永别。” 幽若并不介意徐福心中还想着其他人,况且徐福这般想念,并非是同想琳琅那般的想念,她不可否认自己嫉妒琳琅,却不嫉妒其他女子。 徐福曾与她说起自己重伤返回梦鱼城时他与芷兰一路发生的事,她也数次与芷兰交手,虽然大多数时候二人是敌对状态,但她心中却不是真正厌恶芷兰,有时甚至很可怜芷兰。 幽若安慰说道:“先生莫要多想了,不过是一个梦而已,芷兰姑娘一定安好。” 徐福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因为他知道她要复仇,所以并不乐观。 芷兰的性格太过执拗,在邯郸时又与自己说出那一番话,如何听,都像是去做一件有去无回的事。 芷兰像是一只浑身带刺的刺猬,用冷酷无情来隐藏自己内心的柔软,徐福从来不认为芷兰是一个坏人,反而觉得芷兰是这世间难得的好人。 一个人的好坏不在于她所表现出来的样子,从细枝末节处去看,也许会看得清楚一些,例如,她曾奋不顾身救他。 徐福说:“这世上最不公平的,就是好人更容易受伤,我希望没有人会去伤害她,她是个好人,被逼迫着走到不能回头的地步。” 幽若却不以为然说:“难得先生还想着她,她莫要伤害先生就好。” 幽若说这些话并不是出于刻薄,而是她所见的事实,她只是还看不透芷兰。 这毕竟是一个梦,徐福自己安慰自己。 天快亮了,他们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自打从楚国出现一瞬间的预感,预感琳琅会在北方,但是这么长时间,他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琳琅的气息,琳琅仿佛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梦鱼城卫也再未传来任何关于琳琅的消息,这让徐福心中片刻不停的忐忑,若是找不到琳琅,他该怎么办? 他终究是无法不想琳琅的,他前行的路上,终究是离不开琳琅的,因为琳琅早已根植于心,如此便不可抛弃,所有从心而发的理想,便也都与琳琅产生了联系。 徐福想了很多,似乎所有的思虑都很无力,索性便不再想了,听了幽若的话,躺下睡了。 …… 山中赵军见刺客坠落悬崖,并未就此作罢,他们分散下山,进入崖底搜寻,他们虽然很清楚刺客从如此高度坠落必死无疑,但不见尸首,绝不甘心。 赵军发生如此重大动乱之际,秦军大营中帅帐灯火通明,此时帅帐之中人声鼎沸,秦军主将前将军王翦,右将军桓崎,左将军杨端和分主次坐定,其中大小将官都站立在帅帐中,众将官事先并未得到通知,此时纷纷议论。 先前山谷一战,秦军吃了亏,却拿赵军无可奈何,眼下天还未亮大将军便召集自己众人前来,想来定是有要事相商,众将官猜测大将军定然是有了应对之策。 王翦此时心中主意已定,此战虽然与战前预测大有出入,秦军行踪暴露,遭遇赵军截击,一时间进退不得,原本设想的快速突袭不可能再实现了,然而先前制定策略必要施行,只不过要换一个方法。 如今军中大小将领都已到齐,王翦决定开口说话,他将将伸手,正想要制止众人喧哗,却被另一个人抢了先。 “咳,咳!诸位请禁止喧哗!” 一时间众将官被桓崎言语吸引,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都都投向次将桓崎,而欲说话的主将王翦却被众人目光忽略。 众将官皆以为右将军有话要说,于是安静下来。 这一刻王翦自觉尴尬,在他看来这桓崎就像是故意捣乱一般,于是他很不友好的看了桓崎一眼。 桓崎看到王翦目光,想说什么便被王翦生生挡了回去,主将要想先说话,他这右将军自然只能乖乖闭嘴,此时他只得尴尬说道:“诸位肃静,大将军有话要说。” 杨端和则是不屑看了桓崎一眼,无奈笑了笑,不知此人何德何能,能够得到王上信任,得到右将军的职位,他难道不知军中纪律,主将没有开口,难道他一个区区副将要先开口吗? “诸位!” 王翦提高了声音,似是以此来提醒诸将官。 “诸位!此次我军遭遇伏击乃是老夫轻敌所致,老夫在此向诸位赔罪。” 众将官沉默不语,王翦见此不再就遇伏之事再说,而是言归正传说道:“知耻而后勇,我大秦军队从未退却过,今日遭遇挫折,我等更需齐心协力,如今我有一计,需与诸位商议。” 帐中众将官更加安静,静听主将王翦吩咐。 王翦继续说道说:“老夫之意,亲率秦军锐士突出上党进攻上党东邺城,诸位可有人反对?” 王翦目视四方,众人鸦雀无声,此间众人大多是王翦老部众,谁不知王翦说一不二的脾气,哪有人敢反对。 既然无人反对,老夫即刻起便要挑选精兵强将突出上党。 对于此般众志成城的众将王翦很满意,于是他开口下令。 “令军中斗食之上,获有军功者,十人择其二,随老夫突出上党,直取邺城!余者归右将军桓崎,左将军杨端和统辖,待老夫突出上党,可自行突出与我汇合!” “谨遵大将军将令!”众将官齐声回答。 众将官得令而去,王翦率领秦军精锐之军绕道前方山谷向南,奔向赵国南部邺城。 杨端和出帅帐后恰巧遇到桓崎,于是问道:“桓崎将军方才如此急迫,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第70章 捡到一个人 桓崎无奈一笑说道:“我觉得攻邺城不妥,本想在大将军下令之前阻止。” 杨端和说道:“我觉得大将军攻邺城并无不妥。” 桓崎问道:“你不想知道我为何觉得攻邺城不妥吗?” 杨端和说道:“我不想知道。” 桓崎问:“为何?” 杨端和说道:“因为你不是主将,你无法对此次伐赵负责。” 桓崎又问:“杨将军觉得,攻邺城一定是最好的选择吗?” 杨端和说道:“无论是不是最好的选择,都是大将军负责。” 桓崎说:“你希望王翦败?” 杨端和说:“你说的太直白了。” 桓崎疑惑问道:“为何?” 杨端和说:“我不喜欢大将军,我更不喜欢你。” …… 值此关键时刻赵军主将庞煖遇刺而亡,军中事务暂时由副将代理,赵军群龙无首之下,一面严密封锁庞煖遇刺的消息,一面派人奔至国都邯郸报与赵王知晓,请赵王速速决断赵军主将人选,否则将令不通则赵军不服调令,难免让秦军钻了空子。 而秦军此时在赵军的眼皮子底下被赵军严密监控,秦军不动,赵军自然也不动,如此赵军拖延的目的已经达到,虽然赵军不知昨日凌晨王翦已经秘密率领秦军锐士绕过此地,直奔邺城而去,但幸而庞煖生前已做安置。 桓崎与杨端和还留在原地,此刻他们别无他法,保存实力乃是最为紧要之事,唯有等待主将王翦突出上党进攻邺城的消息,按照事先约定,一旦王翦突出上党之地进攻邺城,对邺城造成的压力足够大,山中赵军便有很大可能会撤离回援邺城,到那时便是秦国大军越过上党的大好时机。 王翦一去,无人再能管束桓崎,虽然军中主要事务由王翦交于末将杨端和,而杨端和毕竟低桓一阶,自然也是不敢管束桓崎,也不屑于管束桓崎,桓崎因此落得逍遥自在。 无仗可打,桓崎也是难闲的住,山中甚是无聊,秦军只在营帐之中养精蓄锐,桓崎却总能找到事做。 此地杳无人烟人迹罕至,保有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天然造化,其中山山水水奇木怪石不同寻常,景致别有一番风趣,正是游山玩水的好去处。 桓崎带着自己的亲兵数十,在山中狩猎捉鸟玩的不亦乐乎。 这日桓崎与亲兵狩猎完毕,点火烧烤分食猎物,忽然有人来报,在不远山涧处发现一落水女子。 桓崎疑惑,这荒山野岭,大概也只有秦军与赵军,缘何会有一女子?他是耐不住好奇的人,起身便要去看,桓崎来到山涧时,果然发现了一个女子。 这女子浑身是血,衣衫破烂不整,已经辨不清原本的面目,趴伏于地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桓崎急于一探究竟,大步走上前去,待走到那女子跟前时,那女子依然一动不动,他伸手探了探女子的鼻息,尚能感觉到微弱的气息。 女子身上有大大小小多处剑创,创口已经不再流血,她手中静静握着剑,桓崎费了些力气才取下那把剑,剑身已然多处崩口,想来此人先前必是经历一番恶战。 “还活着,来人,带走!”桓崎不假思索对着亲兵吩咐道。 “将军,这恐怕不妥吧,我们尚不知道她是何人,若是万一是赵军探子……” “何来万一,何来不妥,一个伤重女子能翻起多大浪花儿!” 桓崎打断亲兵啰嗦,他自随军出征,与王翦杨端和说话时经常被打断,现在他才发现打断别人说话的感觉真的很好。 然而亲兵又说:“将军,军中不可携带女眷……” 桓崎佯作恼怒,倒也带着些许怨愤,主将王翦不给他面子,左将军杨端和不给他面子,一个小小的士卒也敢拦他,是可忍孰不可忍,桓崎动脚,一脚踹翻亲兵气愤说道:“我说带走就带走,哪里这么多废话!” “是是是,属下这就照办。” 亲兵忙不迭赔礼道歉,转身离开时,桓崎又嘱咐说:“把她舒舒服服的带回去,否则本将军弄死你!” “是是是,属下明白,属下明白!” 亲兵虽然唯唯诺诺,但是并不惧怕桓崎,反而还有意戏弄桓崎,他们这些人与郡县兵卒不同,跟随桓崎很久,自然知道自家将军是怎样的人,他看似对士卒拳打脚踢,但其实并不似表面那般暴躁。 亲兵数人用树枝衣甲做了一副简易担架,抬着芷兰向大营去,桓崎站立原地沉思许久。 蜿蜒山涧的尽头是两边悬崖峭壁,昨夜赵军的动静很大,火光照亮了方圆数里林深草密的山林,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变故,难道赵军昨夜的动静与这女子有关吗? 待这女子醒来,也许便有答案了。 …… 芷兰终于睁开眼睛,她以为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她从悬崖坠落时便已经神志不清,幸好她跌落的地方是一处山涧,山涧有水让她减缓高处坠落而产生巨大的冲击力,得以免受一死,但浑身上下却是有多处剑伤,亦有多处摔伤,她眼下无力做任何动作,亦不知手脚是否骨折。 她的神智清醒过,是全身的剧痛和冰冷的水的浇灌让她从昏迷中醒来,她顺着水流漂到涧边再次昏迷过去,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觉得自己在走一条永远都走不完的路,她一直在走,一刻不停,她很累却停不下来,她身不由己。 芷兰被安排在桓崎特意吩咐搭建的营帐之中,此时的芷兰已经被桓崎的亲兵简单的处理了眼所能见的明显伤口,并且清洗了脸上的血污,这时候的她才能看得出原本的容貌,亲兵自是被芷兰容颜秀美震惊,然而有右将军的嘱咐,自也不敢做出太过出格的举动。 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 芷兰都不清楚,她无法睁开眼睛,即便是努力睁大了眼睛看到的也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她尝试动了动手脚,还不能动分毫,但是她却可以清晰的听到有人在说话,他听到的是熟悉的秦国口音,这是秦国吗? 桓崎再次看到芷兰,心里微微一震,不由得惊喜,暗叹自己捡了个宝贝。 这女子在涧边时看不清模样,如今擦干洗净,竟是一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第71章 想来是个瞎子 这女子的美该如何形容呢? 桓崎总觉得用好看来形容,是远远不够的,一个人的外表,还包含一个人的独有的气质。 桓崎长年累月在军中效命,平日女子都不常见,见到此时芷兰不由得一阵心痒,桓崎还是忍住心中的悸动,发乎情,止乎礼,这是桓崎的底线。 他看到芷兰的眼睛微微一动,心知这女子已经醒了,如此就可以来解一解他心中的疑惑了。 他蹑手蹑脚来到芷兰身旁,芷兰感受到有人过来,有些惊恐睁大了眼睛,但她忘记自己已经失明了,看不到东西时更是加深了她的恐惧。 芷兰很少恐惧过什么,但那时在她没有受伤没有失明之前,她毕竟是一个女子。 她听到有人问她话,这声音粗糙沙哑不怎么好听,由此推断,这声音的主人一定是一个五大三粗的鲁莽之人。 芷兰的猜测没错,桓崎表面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莽夫。 桓崎见芷兰惊恐模样,停下脚步问:“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出现在这荒山野岭啊……” 他一口气问了很多,芷兰身体动不了,心里却是有些恼怒,心说这人当真是令人讨厌,有问题可以,难道不会一个一个问? 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她脑中尚且模糊,叫人如何记得住,又如何回答! 芷兰本想回答他的问题,但心中赌气,身体虚弱疼痛更让她不想开口,于是她只是眨了眨眼睛,沉默不语。 桓崎看到芷兰眼睛眨动,又疑惑问道:“你怎么不回答我?” 芷兰无动于衷似是没有听到一般,桓崎看到芷兰表现出的异状,凑近芷兰眼前,看到芷兰眼睛里茫然一片,他伸手在芷兰眼前晃了晃,芷兰依旧毫无反应。 想来是个瞎子? 桓崎顿时失了兴致,自言自语说道,还以为自己捡了个宝贝,没成想竟是捡了个瞎子,有可能还是个聋子,还有可能还是个哑巴,唉! 桓崎失落的叹气,不过下一秒他又兴奋起来,又是自言自语。 既然她听不到、说不出、看不见,那么她就不会打断我,也不会反驳我,这很好。 桓崎不知道的是,他说这些话,芷兰都听得清清楚楚,只是觉得此人很奇怪,想要继续装聋作哑听一听。 桓崎又说:“我可不能让你死了,否则便没有人听我说话了。” 芷兰只听脚步“声哗啦哗啦”,桓崎去而复返,不一会她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肉香,肚子不可控制的“咕噜咕噜”的叫了起来。 自从跌落山崖,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这时嗅到肉香,芷兰很馋,但是她动不了。 这正是桓崎为芷兰准备的,桓崎盛了一碗肉汤,来到芷兰跟前说道:“想来你是许久不曾吃东西,知道你很饿,但是现在你的身体太过虚弱,不能吃肉,只能喝汤。” 芷兰皱眉,心说,这又是何道理,莫非是你把肉吃完了,才把汤留给我? 想到此处芷兰隐隐反胃,虽然很饿,虽然肉汤很香,但她不想吃残羹剩饭。 心里想着不,身体却很诚实。 当桓崎拿了一把羹匙,一匙肉汤喂到芷兰嘴边时,芷兰根本无法控制自己,连连张嘴,大口喝汤。 桓崎一口一口的喂着芷兰,而芷兰大口大口的喝着,此时终于吃上了东西,体力得到了补充,不消片刻,伴随着芷兰的饥饿感全都消失,顿时芷兰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 “嘿!耳聋眼瞎?胃口倒是挺大,算你有口福,今天才出去猎了一只大肥兔子,这山里的兔子肉质肥嫩,炖汤是最好。” 芷兰微微点头,这在桓崎看来便是得到了芷兰的认可,于是很欢喜,也逐渐开始得意忘形。 他似乎忘记了,他方才还认为芷兰又聋又哑又瞎,仿佛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热情的听众,接下来桓崎端着一碗肉汤,便开始絮叨开了。 古往今来天文地理野史奇闻,但凡是桓崎知道的,他都想与这个女子说,他很久都不曾这般痛快的说过话了。 芷兰先前是觉得有趣,后来听得多了,而且是连续不断的听,便逐渐失去了耐心,无法动弹的芷兰在某一刻甚至生出想要一剑刺死他的冲动。 芷兰奋力挣了挣身子,桓崎停止不着边际的诉说。 他说:“你手脚有几处骨头断了,还有几处脱臼,幸好是遇到我,我认识军中一个老军医,这老头儿医术高明,我死乞白赖求着他都帮你接好了,你现在太过虚弱,最好还是不要乱动,不过话说,只顾着给你看一看外伤,却没让军医看看你的眼睛,也不知道你是天生的瞎子还是怎么回事。” 听到桓崎的话芷兰已经是气急败坏,无奈她此刻只能任由桓崎嘲讽,要是芷兰现在能动,想必此刻桓崎已经身中数剑了。 “呦!你这气怎么喘这么厉害,是不是哪里岔气了?” 桓崎说着扶起芷兰,连连拍了拍她的后背,他可不知道芷兰这剧烈的胸膛起伏是被他气的。 芷兰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身子,哪里被其他人这般碰过,此时更是气愤,这下真是呛着了。 “噗”的一声,含在嘴里的一口肉汤,一滴不剩的喷在了桓崎的脸上。 桓崎愣在当场,他抹了一把脸,眨了眨眼睛很是无辜,而芷兰却像是无事一样,依然是那副冷漠的表情。 “喂,你这肉汤也太浪费了吧,我可是辛辛苦苦熬了两个时辰!” “噗!”这一次,是芷兰忍不住笑了。 “哈哈哈!” 芷兰开心笑着,她突然觉得这个人还挺有趣。 桓崎第一次见芷兰笑,心里说不出的喜欢,他觉得这笑容可以让自己感到满足,就像是说完自己想说的话那般满足。 这也是芷兰的第一次开怀大笑,这笑不掺杂任何其他的情绪,虽然纯粹只是对桓崎的嘲笑,但却真正能够让她感觉到开心。 芷兰睁着眼睛摸索着,此时她似乎能看到一丝光亮,她惊喜的发现自己的手臂能动了。 桓崎就像是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事一般,夸张叫喊道:“嘿,你竟然能动了嘿!你是怎么做到像条狗子一般,可以复原的这么快的。” 下一刻桓崎便呆若木鸡,因为芷兰在感觉到自己手臂重新拥有力量的一刹那,便寻着桓崎声音传来的方向甩了一巴掌,这一巴掌不偏不倚正中桓崎,顿时桓崎脸上多出一个血红的手印。 第72章 谁是狗子? 芷兰皱眉,将将在心里夸了他一句就这般无礼。 说清楚,到底谁是狗子? 桓崎这一巴掌挨得一点都不委屈,他也意识到自己这么比喻不太合适,毕竟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比作狗子,确是无礼。 桓崎也是好脾气,被芷兰甩了一巴掌,他不恼不怒还嬉皮笑脸说:“看来你能听得见,不过你这将将复原,力气可是不小,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姑娘家的力气竟然大到如此地步……” 桓崎话没说完,“啪”又是一个巴掌过来,芷兰心说,姑娘家力气大怎么了? 这一次桓崎早有准备,她甩过去的巴掌被桓崎一把抓住,芷兰的纤纤玉手细软润滑,桓崎就像是握住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美玉,这令他心旷神怡,回味无穷,他很舍不得放开这只手。 芷兰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握住,羞得脸颊通红,奋力从桓崎手中抽回,她可不是白白吃亏的人,坐在榻上想了片刻,她张了张嘴对着桓崎。 桓崎不知是聪明还是愚钝,他猜到了芷兰想要表达的意思,他哈哈一笑说:“还没吃饱吗?那我再喂你几汤匙。” 说着桓崎便用汤匙舀了一匙肉汤喂到芷兰嘴边,芷兰却闭嘴不喝。 桓崎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芷兰用手指了指桓崎手中的碗,此时她已经能够看清一些东西的轮廓了。 桓崎疑惑,不是个瞎子吗?看来是因为失血过多导致了暂时的失明,现在她的视力开始逐渐恢复了,他亦很是欢喜,总算不是自己先前猜测那般,纵是她不会说话,那又如何?至少她还能听得见看得见。 桓崎笑说:“你这丫头,嫌弃汤匙喝的不过瘾啊,来来来,碗给你,你来自己喝。” 桓崎将碗递到芷兰嘴边,芷兰“咕嘟咕嘟”喝了大大一口。 芷兰喝完,但是没有下咽,桓崎有些疑惑,随即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那是他猜中了开头,一时间没有猜中结尾,现在才意识到可能发生的结尾。 “噗”,满满一大口肉汤,带着肉渣碎末喷向了桓崎。 桓崎虽然有所预感,但还是太晚了些,哪里还躲得过去,结结实实挨了这满满的一大口肉汤的喷淋。 顿时桓崎全身都湿了,便服上油污点点,老远便能嗅到一股肉汤味,仿佛他就是刚从汤锅里捞出来的那只肥兔子。 “哎呦我的亲娘!” 桓崎惊叫出声,一时间上蹿下跳。 “你,你,你……” 桓崎用手指着芷兰,气的说不出话来,打不得骂不得,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桓崎表面上是被气的跺着脚离开了芷兰的营帐,但是心里却是心花怒放的,他慌不择路离开,正是因为心里很慌乱,不知该如何再面对那女子了。 因为,他在那一瞬间,对那好看的女子产生了一些非分之想。 芷兰看着桓崎离开,冲着那个模糊的男子身影甜甜一笑,眉眼弯弯如晴空朗月,营帐外有不少怒放的野花,此时都比不过她笑的灿烂。 她已经看到了桓崎大概的样子,这个人并不像他的声音一般,身材高大但面目却并不如何粗砺,反而有几分儒雅,大概是军旅生活造就了他浑厚的嗓音。 她忽然不笑了,她在想为何自己会遇到他这样的人,为何又会在他面前笑的这般轻松自在,在徐福面前她都不曾这般开心过,也许越是看重的便越没那么随意,越是看得轻的,反而能释放出自己的所有的真性情。 原来,自己并非是所有事都敢想敢为,原来,自己也曾不知不觉间拘泥形表啊! …… 此时赵国邯郸王城,密切关注着上党高地的一举一动,初战告捷让赵王悬着的心渐渐放下,而紧接着庞煖遇刺身亡的消息已经送到赵都邯郸。 赵王看到手中密报,只觉得心头一热,一口鲜血涌将上来,这一正一反两个极端的结果让他无法接受,他前一刻还对庞煖寄予厚望,以为他能够像前几次一样击退秦军,没成想却等来了这个令他如此震惊的噩耗。 他重重的跌坐于王座之上,心情复杂无以言说,他的面色铁青,赵国此时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事已至此,忧愤无益,他生生将那口鲜血吞回肚中,重新振奋了精神,赵国国之栋梁顷刻间轰然倒塌,后继之人又青黄不接,该用何人来对抗秦军名将王翦呢? 赵王想到了李牧,为今之计只有李牧能够与之抗衡了。 “来人!” 赵王唤道。有内侍由左右而来问:“王上有何吩咐?” 赵王犹豫了片刻,挥了挥手说:“罢了。” 他此时心中无力之感油然而生,李牧在北抵御匈奴戎族,匈奴之患,不小于秦国,倘若唤回李牧,那么毫无疑问是将北方大门打开放匈奴铁蹄肆虐中原诸国,赵国亦将是匈奴第一个掠取攻伐的目标。 况且,李牧在北,邯郸在南,南北相距太过遥远,若是李牧赶回邯郸,赶去上党需要大量时间,秦国会给赵国调兵遣将的时间吗?显然不会,出于这般考虑,赵王改变了他的初衷。 赵王问:“上将军庞煖的副将是谁?” 内侍回答说:“乃是副将扈辄。” “扈辄?” 寡人似乎听过这个名字。 “是的王上,扈辄将军一直效力于上将军庞煖身边,屡立战功,当年击败蒙骜那一战,扈辄将军身先士卒斩杀无数秦军。” 赵王点了点头说:“如此说来倒是个难得的将才,事关赵国存亡,不知这扈辄是否有统兵之帅才,只怕……” 内侍只管介绍,涉及决策却不敢多言,赵王身边再无人给他回应,如此只剩下他一个人思考。 他心急如焚,生怕再重蹈赵括覆辙。当年长平之战赵括是初出茅庐的小子,只因兵法策论高明而被先王误判,而这扈辄与赵括又有何区别呢? 此人久经战阵又跟随上将军庞煖多年,对于庞煖的用兵谋略都耳濡目染,多多少少会沾染一些庞煖的用兵之技艺,多少学到一些统兵谋略。 赵王心中明白,扈辄为将勇猛无敌冲锋陷阵,或许是一个难得的将才,然而统筹全局指挥军团作战却需要腹中有山河,胸中有日月,且头脑清醒善用谋略方能堪用。 此时赵王骑虎难下,进退两难,此战之重要没有谁比他更加清楚,赵国胜则万事无忧,败则尽失上党之地,而失去上党赵国在西面对秦国将无险可依,便只有被动挨打,距离灭亡已经不远了。 放眼朝中,堪用之人寥寥无几,更无统兵之人可用,前方将军大战一触即发,赵王偃此时别无他法,只有冒险一试。 第73章 邺城告急 “传寡人令,令上党大军副将扈辄,暂代统帅之职,告诉他,寡人与赵国全国百姓的性命全系于他一身,叫他好自为之。” 内侍得令称“是”,立刻起身传达赵王命令。 朝堂之上,赵王送走传信上党的内使,还未坐定,便又迎来邺城军情密报,赵王接过密报时,两眼一翻险些跌落王座,幸亏有内侍眼疾手快,及时扶住赵王。 此时赵王偃面色苍白毫无血色,他的手颤抖着,嘴唇哆嗦着,喃喃说了一句:“为何如此?” 内侍不知赵王所言所指,只得在一旁安慰说:“王上万万保重圣体啊,赵国还需要王上。” 此时内侍搀扶着赵王,已经感觉到赵王身体虚乏无力,整个身躯都由他一人支撑着,否则便真的是要倒下去了。 赵王胸口犹如万斤巨石压迫一般,他突然感觉到心脏快要跳出自己的胸腔,想要挣脱身体的束缚,一阵挣扎以后又骤然停止,这一停,赵王的呼吸也跟着停止了。 赵王偃胸口憋闷不已,倘若现在有一把刀子在身边,他便要拿着刀子刺破自己的胸膛。 “噗!” 一口鲜血携带着胸膛强大的压力喷薄而出,化成了一蓬血雾。 “王上!王上!快唤医官!” 内侍惊骇不已,连连扶赵王坐下,赵王无力的挥了挥手,示意不必传唤医官。 赵王那口心头血终是喷了出来,这一口血喷出后再不觉压迫,反而竟然觉得全身都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在。 赵王尚有余力,定了定神说道:“休要声张,寡人无事。” 他方才看到的是邺城告急的军报,秦军已经兵临城下,正气势汹汹攻城掠地,邺城周边小城在秦军所到之时全部攻克,唯有主城邺城还在死死坚守。 邺城能够抵挡住秦军锐士的突然袭击,得益于庞煖早先的安排,庞煖兵分四路,三路各自进邺城、橑阳、阏与驻防,有大军驻防邺城,邺城守备防御自然加倍增长。 庞煖早在进入上党之初,便做出防范秦军越过上党突袭更为具体的应对,邺城、橑阳、阏与三城互为掎角之势,任何一城遇袭其余二城都可前来驰援,一城遇袭固守待援便可,且应变极其灵活,然而此时大军主将上将军庞煖遇刺身亡,军中政令难以快速有效传达,再加上没有庞煖亲自下令,其余二城闻得秦军前来都紧闭城门,自顾自保而不知救援,不敢救援,如此这般谋划,便失去了最初设想的作用,邺城成为一座没有后援的孤城。 攻击邺城的这支秦军虽然人数不多,却是王翦亲自率领、且百里挑一选中的秦军锐士,这一支精锐之师攻击之下的邺城摇摇欲坠。 好在事先有所准备,赵军早在城下挖沟埋石阻挡秦军,城中又预备足够军械粮草,城头也是备足了滚石巨木及火油,也幸是王翦率军突出上党乃是轻装简从快速奔袭,因此并未携带重型攻城器械,例如秦军所向披靡的攻城利器秦国巨弩。 赵军将士奋力抵挡,虽然挡住了王翦的第一轮进攻,但亦是损伤惨重,秦军人人都不畏缩惧死,冲锋陷阵都勇猛非常,着让城头守卫的赵军感到了胆寒。 他们从未见过这般疯狂的军队,如此舍命攻城也是前所未见,这一支秦军不比他们先前遇到的秦军,这一支秦军更强,更狠,更不怕死。 这支秦军的战力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他们不知道,这是王翦自秦军士卒中精挑细选而出的秦军最强战力。 王翦的第二轮进攻很快开始了,这些百里挑一的秦军锐士在王翦的一声令下,像一头一头凶猛的野兽,似乎赵军的剑戟勾叉滚石火油对他们毫无作用,有的秦国士卒为了方便奔跑,竟然褪去盔甲,一身布衣穿梭在乱箭飞矢之中;更有甚者有秦国锐士赤膊上阵,他们大步向前,快速攀登云梯,身手之矫健犹如阔野狂奔的野牛,他们不愧是秦军锐士之精锐,眨眼之间便攻上了邺城城头。 观此场面,王翦则在大军后方悠闲饮酒作乐,一切都尽在掌握。 邺城地理位置重要,魏献邺城予赵,退出秦赵两国上党之地的争夺后,此地便是赵都邯郸在南的重要卫城之一,赵国不得不重视邺城,着实令王翦未曾预料到的是,邺城防卫严密且城中守卫赵军也远远超出他先前所预料的邺城城防人数,显然是早有准备。 王翦不由赞叹赵军统帅庞煖确是有先见之明的,只不过他确信庞煖预料到自己进攻邺城,一定预料不到自己进攻邺城的目的。 王翦并非要攻下邺城,否则邺城在无援兵支援的情况之下,早就已经是城破人亡了。 王翦进攻邺城,是为吸引赵军伏击于深山的军队退出上党高地,进而使困于上党之地深山之中的秦军大部主力向东全部突出。 秦国大军一旦突出,别说邺城唾手可得,即便邯郸都危在旦夕,右将军桓崎突袭邯郸的想法或许可以一试,虽然他战前所制定的策略保守,并不同意此战太过冒进,但纵观战场形势,看来自己高估了赵国的实力,如果能够一战而攻克邯郸,迫使赵国放弃南境土地退守晋阳,那自然是王翦求之不得的。 邺城之战秦赵两军陷入胶着状态持续十数日,赵王偃自那日吐血,便一蹶不振,身体每况愈下,已经卧榻数日不起。 赵王偃自寝榻上醒来,他虚弱的睁开眼睛,勉强立起身子,问近旁守候的内官道:“邺城是否丢了?” 内官说,王上宽心:“上将军庞煖生前对邺城早早做了部署,邺城尚在坚守。” 赵王这才安心,他将将想要躺下,突然想起什么又问:“任命新统帅的文书是否发出?” 内官回答说:“文书第一时间已经发出,想来此刻已经到了,王上莫要再心忧,想来扈辄将军领到授命文书,定然会调遣援兵驰援邺城。” 赵王这才安心躺下,闭上了眼睛,未到半刻,赵王突然又睁开眼睛,向着内官虚弱招了招手,内官来到赵王跟前,此时赵王似是油尽灯枯一般,虚弱之感来的突然,他方才还能开口正常说话,此时连说话都已经无力。 第74章 老虎一家遭了殃 赵王用微弱的声音对内侍说:“快去叫太子迁来!” 内官又哪里看不出赵王此时状况,这般情形,心知王上怕是要交代后事了!听从赵王吩咐,连连唤门外内侍去寻找太子迁。 太子迁正在宫中,当内侍寻到他时,他正在宫中与一众贵族子弟饮酒作乐、欣赏歌舞。 “禀报太子,王上急唤您去寝宫进谏。” 太子迁正在兴头,无端被内侍打断,一时气愤难当,不由分说,一脚踹在内侍腰间,内侍向后跌倒在地,爬起身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他不耐烦的对内侍说:“你且去告诉父王,我随后就到,让他老人家等等。” 内侍哪还敢待在此间,领命连连出门,而太子迁对一旁静默下来的贵族子弟们说,:“来,我们继续耍!” 不知是谁在人群之中说了一句—— “太子还是以国事为重,随内侍去吧,切莫在此奢华享乐误了国事。” 太子迁哈哈一笑,表情有些夸张,不知是笑,还是怒,他咬牙切齿又似不以为然说道:“此时不做享乐,难道是要等到国破之后再行享乐吗?到那时是不是晚了些?” 太子迁一言,说的满堂哑口无声,无人再敢劝阻太子迁,太子似乎什么都明白,就是偏偏要做这般姿态。 这时候授命新任大将军的文书已经传递到赵国上党大军副将扈辄的手中,扈辄大喜过望,这是他这些天来最为期盼的东西。 虽然庞煖遭遇刺杀身死,扈辄已然代理统帅职位,奈何没有国君正式授予的授命文书,扈辄所发号施令诸将多有不服,施行者不过十之其三,这令赵军陷入令行不通的地步,这更关乎整个战局的走向。 如今授命文书在手,扈辄成为名正言顺的赵军统帅,这并不是一个人人羡慕的职位,若是赵国胜了则一切好说,若是赵国不胜,那主帅便成为了此次失败结局的替罪之羊。 邺城此时正在受秦军攻伐,其地理位置极为重要,事关重大不可马虎怠慢,扈辄成为赵军统帅后的第一个首要问题,便是对于邺城的处置。 扈辄在战场之上勇猛,可以一当十,而作为统帅便与前方战场大不相同,考验扈辄的时候到了。 扈辄毕竟跟随庞煖数年,亦非庸碌之辈,他耳濡目染也学到不少统兵作战的谋略技巧,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还是能够分得清的。 扈辄深知,山中伏击赵军依然需要按兵不动,他若是退出上党,那么赵国在上党便不存在任何势力了。 关于邺城之危,庞煖身前早已做出布置,邺城告急,只需由橑阳,阏与调兵增援便可应付,前时并无授命文书,扈辄之令无人听从响应,而此时扈辄名正言顺,发号施令再有不从便是对于赵王的挑衅。 扈辄下令—— “令橑阳,阏与守军快速支援邺城,埋伏在上党崇山峻岭之地的赵军原地不动,严阵以待秦军来攻。” 上党之地赵军依然严密监视不远处秦军的一举一动,他们不敢主动进攻,因为赵军分兵缘故,赵军各路兵马实力都远远弱于秦军,只能被动等待秦军进攻而后伏击秦军,以此来拖延秦军。 与赵军营中的紧张截然相反,山中秦军大营此刻正是无所事事,主将王翦走后大军原地休整,末将杨端和不许大军进攻,也不许大军随处走动,以免中了赵军的埋伏和陷阱,然而,杨端和只能命令比他职位低阶的将领士卒,却没法让桓崎也听从命令。 桓崎一如既往带着自己的亲兵在山中晃悠,闲来无事便打打山中鸟兽,几天过后,秦军大营方圆十里已经看不到任何鸟兽,安静的出奇,而桓崎确是收获颇丰。 这几日积累下来,常见者诸如野猪,野兔堆满了整个营房,其中还有些稀罕猛兽,例如两条通体斑斓呢花豹,和一只倒霉的老虎及两只小虎。 老虎一家遭了殃,桓崎却是心里乐开了花,不知桓崎如何寻到老虎巢穴,领着亲兵将老虎一家大小勿论一锅端了,母老虎被桓崎开膛破肚扒了皮,虎皮可做御寒之用,虎骨可入药治风湿痹痛、脚膝酸软、祛风通络、强筋健骨,可谓是一剂良药;小老虎则抱回营中可供人玩乐消遣。 其实桓崎手脚麻利,浑身也无风湿骨病,之所以会大费周章冒着危险去寻这一味良药,完全是出自于为芷兰考虑,芷兰正需要虎骨这味良药疗伤。 芷兰从断崖跌落死里逃生不假,确实全身多处骨裂骨折及脱臼,又于潮湿的溪畔昏迷了两三日,身体湿气入侵深重,这几日总是觉得手脚疼痛难忍,虽然芷兰不说,但桓崎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听老军医说起虎骨,他这才动了念头,深山老林之中虽然最不缺这般猛兽,但是因秦军人多势众,气势吓退了时常出没于林子间大多的生灵,因此秦军营地附近想要找到老虎也是不易。 桓崎起了意便不想半途而废,他命亲兵四处寻摸,顺着老虎的粪便足迹找到了老虎的藏身之所,这猛虎天然造化为山中之王,怪只怪它被身为万物之灵的人类盯上了。 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它,也成为了别人口中的佳肴,并且死法极其残忍—— 剥皮去骨、挫骨扬灰,如此凄惨下场也算是因果报应,它平日里吃了众多生灵,如今为人而贡献了自己的价值,也是死得其所了,算是积了些善果。 只是,那两只老虎幼崽可是没招谁惹谁,如今却被桓崎用绳索绑着脖子,如同小猫小狗一般牵着在军营中招摇。 小老虎还尚且不知惧怕,只是天然自由惯了,如今被人束缚显得十分不自在,天然的野性也难以一时驯服,桓崎营帐中但凡是能咬的动的,大多被其啃咬的碎烂。 虎皮去肉撑开晾干做了芷兰的衾被的面子,而虎骨用醋洗净油炸烘烤后磨成粉,搭配以其它药材煎成汤药入了芷兰的腹中。 经过这一番悉心调养,芷兰身体恢复的速度极快,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了,虽然一时还不能走很远,但也是一日好过一日。 见芷兰身体好转,桓崎也是心中喜悦,一番功夫总算没有白费看到了效果,成就感涌上心头,不由开始洋洋得意起来。 第75章 现实与幻想相差甚远,时间不对,人也不对 芷兰得桓崎万般体贴照应,心中感激,她亦看得出桓崎真诚,她此时还不能自由走动,索性安心在此养伤。 这些时日她的视力已经完全恢复,却不曾开口说话,开始是不想说,后来是故意不说,桓崎便一直认为她是一个真正的哑巴。 某日闲来无事,芷兰坐着桓崎为她制作的可以用手驱动的轮椅,在营外眯着眼晒太阳,桓崎牵着小老虎来到芷兰身旁笑呵呵的说:“看样子你是快要痊愈了。” 芷兰点了点头,桓崎走到芷兰身旁,将手中拴着小老虎的绳子递给芷兰说道:“怕你无趣,留了两只小虎,送给你。” 芷兰眨眼并没有任何回应,桓崎说道:“放心,我已经剪掉了他的指甲,拔了它的虎牙。” 芷兰还是没有做出任何要接纳的举动,桓崎有些尴尬,开始变得手足无措。 他在芷兰面前扭捏了片刻背过身去,就像是一个害羞的小女孩看到了喜欢的少年,怕是心上人看到自己羞涩姿态而躲闪一般,他吞吞吐吐说道:“呃,那个,等你好了,做我的夫人,可好?” 背后芷兰没有回应,桓崎继续说道:“姑娘放心,我不会嫌弃姑娘不会说话。” 桓崎自然不嫌弃,如此一个亭亭玉立貌若天仙的姑娘,即便是身体真有残缺,想必也有许多人争着抢着想要吧,男人总是喜欢秀色可餐的东西,桓崎当然也不例外。 桓崎不知自己是贪图这女子的美色,还是对这女子心生怜悯,从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开始,他想要照顾她,想要保护她,他想,这也许就是爱慕。 这算是表白吗?这是她第一次被人表白。 她曾经幻想过这一幕,但现实与幻想相差甚远,时间不对,人也不对。 芷兰自嘲一笑,看到桓崎现在的姿态,想起了曾经的自己,那时的自己看起来是那般霸道,那般直接,那般不知羞耻。 或许,他以为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吧,他是否知道,自己那一刻用了多大的勇气呢? 女儿家面对男子的表白一定是害羞的满脸通红目不敢视的姿态吧,但是芷兰现在已经不会害羞了。 大概是因为眼前这个男子不是能够撩拨起她心弦的那个男子,所以她的心没有任何触动。 等待了许久,桓崎突然尴尬大笑,或许是太过紧张的缘故,他忘记了芷兰不会说话,他如此背过身自然听不到任何回应,于是他转身。 他想象过芷兰听到自己表明心意后的的表情,但他转过身时看到芷兰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没有想象中的惊讶,没有自己奢求的欢喜,甚至比往日更加平静。 他看着芷兰,芷兰也看着他。 他看着芷兰是带着无法掩饰的期待和爱慕的,而芷兰看着他,就像是看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一般,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愫,她的淡然自若也是无法掩饰的。 没有回应,便是回应。 芷兰没有摇头拒绝,也没有点头认可,但桓崎明白芷兰的意思。 他忽然感到很无助,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如何面对芷兰,幸好手里牵着的两只小老虎将他从这窘境里解救了出来。 两只小老虎似乎发起了脾气,奋力要挣脱绳套,奈何绳套太过结实,它们啃咬一阵后绳套套着脖子勒的却越来越紧,于是更是焦躁,两只小老虎撒泼一般俯冲到桓崎脚下,抱着桓崎的脚又是一通啃咬撕扯,似乎是要向这个它们眼中的恶魔复仇,然而他们尚且年幼,咬合力太差,况且又失去了锐利虎牙和指甲,这奋力的啃咬撕扯就像是在给桓崎挠痒痒。 桓崎不厌其烦,刚好发泄无处安放的窘迫,他一抬脚,便将两只小老虎踢翻在地,那两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在地上翻了几滚后又向桓崎扑来,虽然它们很小,但已经有了猛虎扑食的姿态。 两只小老虎的力量太小了,这次抗争的结局注定是以失败告终的。 这一幕似曾相识,当年芷兰躲在暗处,看到赵军残杀了她的父亲、母亲,弟弟便是这般扑着向赵军冲过去的,像极了这两只小老虎的愤怒姿态。 芷兰皱眉对桓崎说:“把你手中那两只小虎放了吧。” 自遇到桓崎以来,芷兰第一次在桓崎面前说话,听到这清脆悦耳的声音,桓崎一时间诧异不已愣在当场,原来这个女子竟然是会说话。 “你……你会说话?” 桓崎语无伦次,这显然是明知故问,但唯有这样才能表达他的震惊。 芷兰点头说道:“我可没与你说我不会说话。” 桓崎的尴尬又被放大无数倍,他呆立原地片刻后腼腆说道:“我是不是特别啰嗦?” 芷兰说道:“你觉得呢?”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如果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啰嗦,那么别人也一定会感觉到啰嗦了,桓崎挠了挠头说道:“谢谢。” 芷兰问:“谢我什么?” 桓崎回答说:“谢谢你在我啰嗦的时候还能耐着性子听。” 芷兰说:“不客气。” 这些日子桓崎确是有事无事都在芷兰耳边絮叨,芷兰虽然有时很烦,但有人说话倒也能打发时间,通过桓崎断断续续的讲述,芷兰也大概了解些关于桓崎的一些往事。 这救了自己一命的人名字叫做桓崎,是这支秦军的右将军,桓崎祖上世代为秦军效力,其父辈曾为秦立大功得昭王恩赏,桓崎承父职入秦军,然而因桓崎无功而居要位,这在秦国商君变法后几乎没有先例。 或许正因如此,桓崎不受秦军将领待见,多避桓崎敬而远之,为此桓崎很是苦恼。 芷兰猜想桓崎在自己面前的多言,或是因为无人可以与之交心所致,心中也时常可怜桓崎虽然空有一身名头,却没有得到别人应有的尊重。 三言两语后,桓崎心中的尴尬缓解了不少。 芷兰的目光重新回到那两只小老虎身上,小老虎还在挣扎,也许是因为意识到自己无法复仇,竟是开始啃咬自己,黄白相间的虎毛一撮一撮的被啃咬脱落,露出脱了毛而异常难看的肉皮。 芷兰有些不忍说道:“还是放了这两只小虎吧。” 这一次芷兰语气平和,且是带着征求的意思,反而桓崎是不习惯了。 第76章 你现在的样子,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这些日子以来,芷兰虽然不言语,但却不少作弄他,更有甚者大打出手,哪里有半分回护。 眼下芷兰突如其来的温和,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也有些受宠若惊,而一瞬之后又觉失落。 “你还是对我别这么客气了,这样会让我觉得你在刻意跟我拉开距离。” 桓崎说着,亲手解开了套在两只小虎脖子上的绳套,那两只小虎得到自由,欢天喜地,竟也是知道谁救了自己,没有朝着营帐外面跑,而是跌跌撞撞跑到芷兰跟前,像是两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母亲一般,用那毛茸茸的小脑袋蹭着芷兰的脚。 芷兰心里一下子就融化了,她抱起其中一只小虎,爱怜的抚摸着。 桓崎看到这一幕,一改他平日里的不着调的秉性,微微一笑认真说了一句:“你现在的样子,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芷兰也听得出桓崎语气与平日有所变化,好奇问道:“你说的那人是谁?” 桓崎微笑说:“他的名字叫做成蛟,曾是一个天真浪漫的少年。”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芷兰好奇问。 桓崎说:“我曾辅佐他在军中效力,他是一个善良的人,像你一样连畜生都不忍心伤害。” 在吕不韦身边寸步不离的芷兰,当然知道成蛟是谁,成蛟乃是秦王嬴政胞弟,曾在屯留叛秦,秦王嬴政镇压叛乱之后便没了消息。 芷兰知道成蛟之乱的始末,其实是吕不韦一手策划,为了巩固嬴政正统之位。 吕不韦千方百计算计成蛟,逼迫成蛟叛乱造反,由此铲除成蛟及以成蛟为首的、威胁嬴政地位的势力。 先前,桓崎曾经说起过自己的一些事,现在,她对桓崎又产生了新的好奇,这桓崎究竟是何人? 据她所知,成蛟之乱后其部下皆因连坐被斩首处死,而桓崎作为其部将,竟然能免死,且依然担任秦军重要的职位。 芷兰曾替吕不韦监视秦国众多贵戚大臣,却从未听过有哪个家族具有这般能力。 “你是谁?”芷兰疑惑问道。 桓崎惺惺作态回答说:“我叫桓崎呀,这么久了,还不曾问过姑娘芳名,姑娘叫什么名字?” 桓崎问时,有些初出茅庐的少年那般羞涩,这实在与他高大魁梧的身材,和面容杂乱无章的胡须不如何协调,芷兰不由一笑说道:“我叫芷兰。” “芷兰,这名字真好,就像一朵花。” 桓崎不如何会夸人,但芷兰也并非是要听桓崎夸赞,芷兰继续问道:“我没问你叫什么,我是想问你作为成蛟部将,为何能在成蛟叛乱以后免死?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桓崎又是惊诧不已叹道:“芷兰姑娘你竟然知道成蛟之乱!” 同时他心中也在怀疑芷兰的身份,自打溪畔遇到这女子,他便觉得这女子非同一般,能够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女子,身份本来就是蹊跷,加上今日又如此一说,更让桓崎心生疑虑。 “你又是谁?”桓崎反问芷兰道:“你要是告诉我,我便告诉你。” 没想到桓崎会反问,芷兰一愣笑着说:“我就是这山中猎户,曾听过往行人说起成蛟之乱。” 桓崎还以一笑,他显然不相信芷兰所说,但是她是谁对于桓崎来说并不重要,桓崎仅仅是疑虑,也或许仅仅是好奇。 芷兰说道:“现在该你回答我了,我已经告诉你我是谁了,你也应该告诉我你是谁?” 桓崎大笑说道:“虽然知道你在敷衍我,但我还是选择相信你,如果你当真是这杳无人烟深山密林里的猎户那就再好不过。” 芷兰干脆说:“别说废话。” 桓崎说:“我的身份只有很少的几个人知道,不过倒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而且我尤其不想隐瞒你。” 芷兰好奇心更甚说道:“那便快说。” 桓崎长舒一口气说道:“我只能告诉你我祖辈与大秦武安君白起关系匪浅,武安君白起自戕之时,昭王曾承诺武安君,保我一族世代平安,因此能免于成蛟之乱牵连。” 芷兰这才恍然大悟,武安君白起何人不知,?而昭王杀白起也是迫不得已,桓崎说与武安君白起关系密切,想来也是白起的亲族,只不过隐姓埋名不为人知罢了。 昭王愧对白起,对武安君白起有此承诺,也不足为奇。 这其中有些真相错综复杂,当年白起自戕的真相如何,大概也只有当事人心中最为清楚了,但这并非芷兰好奇之事,芷兰的问题到此戛然而止,也或许是她意识到自己再问,只怕桓崎也不愿再答。 二人沉默片刻,芷兰说道:“我得谢谢你救了我,还为我治伤。” 芷兰难得对桓崎报以真诚的笑脸,但桓崎似乎从这句话里感觉到了什么,反倒是十分严肃的回答道:“芷兰姑娘客气了,是我想跟姑娘要一些东西,所以才如此尽心尽力。” 芷兰自然知道桓崎想跟她要什么,但她给不了他。 芷兰说道:“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将军。” 这一声将军打破了桓崎脸上的严肃,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问道:“你叫我什么?” 芷兰说:“我叫你将军。” 这一次桓崎听得很清晰,也很满足,平日里除了自己的亲兵,军中其他将士见到自己都是尽量躲避,连时常见面的左将军杨端和都很少在人前称自己为将军,芷兰这一声将军的意义对他来说很特殊,不仅仅是发自内心尊重的声音,还因为这声“将军”是从那个女子口中叫出的。 芷兰见桓崎惊喜如此,立刻说了一句让桓崎又瞬间失落的话:“你可别骄傲,我是看在武安君白起的面子上,才叫你一声将军。” 桓崎果然失落。 “好吧……”桓崎垂头丧气说。 虽然失落,桓崎却也感觉到芷兰对自己的态度较之先前已经好了很多,他曾感觉到在自己说出心意后,芷兰有意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现在他又似乎感觉到芷兰跟他亲近了一些。 也许这是错觉,但如此他已是心满意足了。 桓崎此时心情又好了起来问:“姑娘今天想吃什么,我亲自为姑娘寻来。” 芷兰微微叹息说道:“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 桓崎沉默,芷兰又问:“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这个问题问的很是奇怪,因为桓崎已经回答过她了,而且不止一次。 第77章 这人世间有一种美好叫做落花流水 芷兰明知故问,是因为心中有一瞬是没有先前那般坚定的。 有一瞬间她觉得桓崎很好,她知道自己很美,足以获得很多男子的关注,不过,他们中大多数关注的只是自己的外表。 桓崎的确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但是她还是不确定桓崎对她是否足够真诚,也许桓崎就像她所遇到的那些男子一样,喜欢的只是她的容颜和她的身体的曲线。 她希望自己能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所以她想要再问一次,再给自己一次选择的机会。 桓崎虽然明白芷兰的心思,但是他似乎隐隐约约感觉到芷兰主动这般问的目的,芷兰想要听到的并不是自己先前那般的回答,所以他不能重复先前的回答,为难的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做出一个芷兰想要的回答。 他犹豫了许久,终于想到一个不错的回答,于是吞吞吐吐说道:“芷兰姑娘,我……” 然而桓崎话未说完,芷兰便打断桓崎说道:“好了,不必说了,我知道了。” 桓崎脸色霎时一黑,心中暗自愤愤,难道就不能让我把一句话说完吗!但当着芷兰的面又不好表现的太过气愤,这时真当是憋屈,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自己当真能把一句话说完吗?咦?自己方才想要跟芷兰说什么话?他忽然觉得自己失忆了,竟是想不起自己前一刻想说的话。 桓崎没有说出来,但芷兰已经知道了,有些话并不一定要说出来也能让人知道。 芷兰虽然年岁不大,却跟着吕不韦自幼走南闯北,深谙人情世故,她从桓崎的眼睛看到了自己的样子,桓崎眼睛里的自己很美,那么桓崎心中的自己也很美。 如果一个人的心没有那么纯净的话,反射出来的事物便不美,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也最终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她的心已经给了一个人,而那个人却无法把心给她,这注定是有始无终的。 她已经开始,却不知怎么结束。 她曾想过如果遇到一个能够取代他的人,就把自己的心收回来,以此作为结束的方式,但遗憾的是,桓崎虽然足够好,却依然无法取代他的位置。 那个人已经在心里根深蒂固,想要斩草除根,想来一定没那么容易吧,她只能在心中默默对桓崎说一声,对不起。 她已经尝试过了,但是失败了。 这人世间有一种美好叫做落花流水,也有一种悲苦叫做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这种悲苦,考验的不只是一个人。 …… 徐福的马车正沿着一条小河向前,彼时时节,北方已经寒冷,河畔草木已有枯萎之象,曾经盛放过的野花也只剩下干枯衰败的枯枝,不见落红点点,但见流水潺潺。 一年之中一定有某一刻,流水会衬托着两岸怒放的红花,流淌过广阔的原野。 他和芷兰一起看过了人间的一切,只是彼此终究是彼此的过客,相守一时却不能长久陪伴。 来年亦有落花流水,但来年的流水不是现在的流水,来年的落花也不再是此时此刻的落花,来年是别人的来年。 顺着小桥过了小河,马车行至一座小城,小城街道本就狭隘,又因前方有黑压压一片人似乎在围观一处热闹而难以前行。 徐福和幽若下车走近人群,经过询问方才得知,原来是一个乞丐偷了路旁商贩的一个馒头,那商贩不依不饶正在教训乞丐。 果然,那商贩手持一个空置的蒸屉一次又一次高高举起,一次又一次砸向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肮脏散乱的乞丐,乞丐抱头抵挡,头上手臂已有多处伤口,伤口鲜血直流,但他却死死抓着手里的那个馒头不放手。 挨打的间隙,那乞丐还趁机将手中馒头塞进嘴里大口嚼着,显然是饿急了才会这样。 徐福看到乞丐衣衫褴褛而不蔽体,此时的样子,像极了当年自己跟着徐婆婆四处乞讨要饭的样子,他不忍心于是大喊了一声:“停手!” 那商贩倒也实在,果真就停了手,向徐福看了过来,但只是看了一眼,便连连摇头,这人一身洗的发白的粗布衣衫,想来也是一个穷鬼,还以为是什么达官贵人,既然不是达官贵人,有什么资格来管闲事? 便是这个间隙,乞丐已经吃完了手中的馒头,亦是疑惑看向徐福,他本是想着趁机逃跑,但谁知商贩停了手不假,却还有一只手牢牢抓着他的胳膊。 商贩眼睛里带着一缕鄙夷的神色说:“你是何人?我劝你休要多管闲事。” 徐福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商贩跟前拱手说道:“不过是偷了一个馒头,罪不至于如此,还望停手罢了。” 那商贩不屑的说:“停手?我这小本营生也是不易,他今天毁了我一天的营生,我定然是饶不了他!” 一旁幽若不解问,不过一个馒头,商贩为何说毁了一天营生,莫非是夸大其词? 商贩哼了一声,抄起一屉馒头一手递到幽若面前说:“看吧,全是脏呼呼的手指印,哪里还有客人会买,这不是毁了我一天的营生是什么?” 徐福打眼一看,商贩说的不假,那一屉馒头果真个个都有黑乎乎的手印,确实不好再卖了。 “这样吧,我们赔你这一屉馒头,你勿要再打他了,他也是逼不得已,否则也不会做这般行当。” 商贩说:“有人赔钱我自然便罢了,我家婆娘孩子还等着我挣钱买肉回家开开荤呢!” 幽若掏钱给商贩,商贩美滋滋接过去,有了钱便也松手放开了那偷东西的乞丐,并且十分大方的将那一屉弄脏的包子包起来递给乞丐说道:“算你走运遇到贵人,这些馒头算你买的,都给你了。” 徐福和幽若相视一笑,这商贩看似霸道蛮横,却也有恻隐之心。 乞丐一把抢过馒头护在怀里,生怕商贩反悔再要回去,此时街道看热闹的人没热闹看了便慢慢散去,徐福没有再说什么,此事便是萍水相逢,能帮别人一把就帮别人一把。 徐福幽若二人转身要走,乞丐却从背后叫住他们二人。 “两位恩公等一等,我有话要说。” 徐福停步,那乞丐凑上前来,徐福这才看清,这乞丐很年轻,年岁与自己大概相仿,灰头土脸之间倒还看得出几分眉清目秀,如此年岁,不知如何能到了现在这步田地。 乞丐在徐福跟前拱手施礼说道:“恩公,敢问高姓大名,在下来日定当图报。” 第78章 时间会让每一个人变得睿智 看这个人的确是不像乞丐,言语也都得体有礼像是读过书的人,但越是如此,便越是让人怀疑他为何会变成现在这般。 徐福未说话,一旁幽若说道:“你还是想想自己如何解决温饱吧,不必知恩图报了。” 既然幽若已经说了,徐福便也没什么可说的,他们原也没有想要乞丐回报的意思,所以也就一听而已,乞丐唤住他们,无非是想要表示感谢,现在谢也谢过了,那便继续各走各路。 二人转身,没成想乞丐却大胆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说道:“在下现在落魄至此实在是一言难尽,但在下有能力回报二位的,二位请相信我。” “不必了。” 幽若还是那一句话,徐福还是没有说话,二人转身上车,谁知乞丐直接追上前来挡住马车去路,许久也说不出话,看得出,他想再说些什么。 幽若皱眉,她着实讨厌这般死缠乱打,亦不知这乞丐有何企图,徐福撩开车窗帘布对乞丐诚恳说道:“我们相信你有能力,但我们不需要你的回报,不过是一屉馒头罢了,如果你还有其它需要帮助的地方,不妨说来听听。” 乞丐尴尬的笑着说:“敢问二位是要去北方?” 幽若点头说:“是的,你要作甚?” 乞丐说:“我想请二位带我一程。” 幽若转头看了看徐福,带着这乞丐,她是极力反对的,但是最终还是需要征求徐福的意见。 徐福自然也乐意帮乞丐,但是他们的目的地很不明确,今日向北,明日便可能向东,徐福拱手抱歉说道:“很抱歉,我们也不知道去哪里,不便带你同行。” 那乞丐想了想说道:“这些馒头不够吃,要不然你们再给我些盘缠?” 幽若气愤不已,这简直是得寸进尺,哪里有这样厚颜无耻的乞丐?能给他结了偷馒头的钱,就已经算是大发慈悲了,竟然还要更多索取。 徐福亦是有些奇怪说道:“我看你年纪轻轻,足以自食其力,为何要去偷盗,如今还想要不劳而获?” 那乞丐说:“二位大概是以貌取人了,我虽然一副乞丐模样,也确实当街偷盗,但皆因万不得已。” “如此说来,我们说你,你还委屈了?”幽若不屑的说。 徐福见那人振振有词,不像是寻常目不识丁的百姓,更不像一个乞丐,这人骨子里透着一股高傲之气,想来落魄至此或许真有一番原由。 徐福于是问道:“你是因何事迫不得已?” 那乞丐说:“这我可不能告诉你,我知不能让你们信服,这样吧,既然二位不知要去哪里,不如二位随我一同回到燕国。” 徐福说:“你既然不肯告诉我们,那我们为何要与你同行?” 徐福徐福听这个人一说,心知此人如此纠缠,其实就是要表达想要同行的意思,不知是否还有别的意图。 想来想去实在是觉得奇怪,幽若更是想不明白,如果带着一个来历不明不知所图的人,恐怕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毕竟在这个世间还有很多人想要加害徐福。 幽若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判断,她对徐福说道:“多说无益,我们走吧。” 幽若挥动缰绳,马车缓缓而动,那乞丐见二人要走,又连忙跑上前去挡在车前,面露为难之色。 “你是何意,竟还不让我们走了不成?”幽若彻底发怒了,准备抽出腰间长剑。 乞丐走到马车旁小声说道:“姑娘莫恼,在下愿意与二位说实情,我乃是燕国去往秦国买卖的商旅,因在秦国得罪了达官显贵,秦国没收了我全部的货物不说,还要拿我治罪,我被逼无奈只能只身逃了出来,身无分文只能一路乞讨至此,到这秦赵边境还秦国官军追踪于我,因此我不愿与别人透露,实不相瞒,要与二位同行,也是想求一个方便。” “果真如此吗?”徐福盯着那人的眼睛说。 “确是如此,如今在下穷途末路不敢隐瞒。”乞丐回答说。 乞丐一面之词无法判断真假,他犹豫片刻后说道:“抱歉了,我不知你是何人,也不想知道你在燕国拥有怎样的地位,道不同则不同行,公子莫要在意,我们有缘再见。” 徐福说完又对幽若说道:“给他拿些盘缠吧,让他路途好走一些。” “是先生。” 幽若从袖中取出一包铜币递与乞丐,乞丐接过铜币后呆愣片刻,他如此纠缠原是见这两人不比寻常人,想来可以依靠这两个人一路护卫自己的安全,不至于一人面对身后的追杀,如今算是希望渺茫了。 徐福和幽若二人上了车,幽若问:“先生可是看出这人在说谎?才不愿与他同行?” 徐福摇头说:“他说的太多了,我虽然不知他所言虚实,但是他的身份很可疑,一个长年累月行走燕国和秦国之间的商旅,历经风霜雨雪长途跋涉,手脚脸颊皮肤大多都粗糙于常人,你在看这人衣衫褴褛脏兮兮的模样,却生的细皮嫩肉,一看便是没有吃过苦的人。” 幽若愤愤的说:“他在说谎,先生为何还要给他财物?” 徐福笑了笑说:“萍水相逢,也许他当真有难言之隐,我们既然有能力帮他,还是帮他一把吧。” “先生倒是心善,我不喜欢那人,总觉得他笑容里面藏着很多心眼儿。” 幽若并非是心疼钱财,而是她依然觉得,这样的人,徐福不该帮。 徐福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问:“我不应该帮他吗?” 既然徐福问到,幽若索性也不憋在心里了,她面色微沉说:“是,先生,那人看起来似乎不是一个好人。” 徐福笑说:“还是不要以貌取人的好。” “人的眼睛很难骗人,他看先生时,眼睛里带着算计。” 幽若所说徐福自然也明了,因为他也能看出,只是他不想说。 时间终将证明一切,一个人,一件事,成与败,真与假,善与恶,好与坏,美与丑,虽然这时间太过漫长,却终有尽头。 时间会让每一个人都变得睿智,结果或成或败,或真或假,或善或恶,或好或坏,或美或丑,走着瞧吧。 无论如何,徐福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不想以一个人的当下,去定义一个人的未来。 徐福在想,如果一个好人变成了坏人,该怎么去对待他? 徐福又想,如果一个坏人变成了好人,又该如何对待他? 第79章 有时候的仁慈非但不高尚,还会令人感到失望 徐福最终还是妥协说道:“我知错,下次不会了。” 幽若却不吃徐福这一套,毫不留情的说:“先生的善良,应该给同样善良的人。” 或许,他们的分歧是因为对人间的愿望不同,抱有的期待也不同。 徐福的愿望很大,期待也很大,所以他不像幽若一样去计较太多的东西。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幽若对徐福的反驳越来越多,这是出于担心,她害怕徐福一味仁慈,这会被人当成软弱。 仁慈很好、很高尚。 只是,有时候的仁慈非但不高尚,还会令人感到失望。 徐福突然问:“方才,你给了他多少钱?” 幽若疑惑的眨了眨眼睛说:“入邯郸时换了赵国刀币,全都给了,大约有三百个刀币。” “三百个刀币!太多了!这足够他回去买房置地了!” 以往无论面对什么事,徐福都少有大惊失色的时候,眼下便是一次。 幽若被徐福惊诧吓得一跳,又是委屈又是愤怒说道:“明明是先生让我给的。” 徐福的额头沁出汗水,他问幽若:“你可知道一个刀币可以买多少东西吗?” 幽若茫然不解摇了摇头说:“不知。” 徐福如同天崩地陷一般,他这前半辈子恐怕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财,幽若看徐福表情如此夸张,心中也是忐忑不安。 “你可知一个刀币可以换二十个铜子?” 徐福看了看幽若,勉强平复心情,他本以为幽若会吃惊,但幽若脸上此时净是茫然,再想一想她的出身,便也不觉得奇怪了。 幽若摇头,徐福心想幽若在梦鱼城或许是不知外界货币与物价这有情可原。 徐福耐心说:“十个铜子可以换一斗粟米,一个刀币可以换二十个铜子,也就是说,一个刀币可以换两斗粟米,而这两斗粟米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幽若听完点了点头又连连摇头,心中还在疑惑,两斗粟米不就是两斗粟米吗?还能意味着什么,这又有什么重要的? 看来幽若是当真一点不知,徐福摇头叹气,无奈解释说道:“一斗粟米可以供普通人家吃上一个月,如今寻常的百姓尚且不能顿顿吃上粟米,你再知道这一个刀币的价值了吗?” 如此一说,幽若心中才有了这一个刀币所具备何等价值的概念,三百个刀币可以换六百斗粟米,足够普通人家顿顿吃粟米吃足六百个月,也就是五十年…… 那些刀币可以养活一个普通人家一辈子?幽若觉得不可思议。 徐福又问:“平日里似乎都是你在采买东西,你都是如何结账的?” 幽若怯怯的说道:“平日里我拿了东西随手就扔几个刀币,有时候还扔几个金锭,陈平在的时候,都是陈平替我付钱,他也没告诉我要花多少钱。” “呃……” 徐福连连摇头叹息,这般花费,即便梦鱼城有金山银山,恐怕也会花完的吧! 见徐福摇头,幽若忐忑不已,他她小心翼翼问:“先生,是不是我做错了。” 徐福摇头笑了笑,或许,他们两个人都错了。 一个是天真,一个也是天真。 太过理解人世疾苦,与不食人间烟火,大概都是错的。 …… 琳琅在楚魏边境时,曾感受到徐福的气息,她心中隐隐感觉到徐福会出现在北方,也许这便是心有灵犀。 有时候直觉会让人做出一些很大胆的事,例如琳琅一路北行,其中的原因多数是因为她的直觉。 琳琅北行之路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要躲开她父亲的追踪,至于徐福是否真的会在北方和她相逢,她并不奢求。 也许徐福现在还在海上,她只希望徐福平安无事,希望羽儿健康成长,关于自己的初境,她并未过多考虑。 这一路上她走的很慢,她会去繁华的都市,也会去没有人烟的荒野,但凡是徐福有可能去到的地方,她都会去。 为了行路方便,琳琅还是一身男子装扮,或许是因为长久的风吹日晒,她的肤色不似从前那般白皙。 又或许是因为长久的居无定所、饮食无律,她的身形显得更加单薄瘦小。 一顶大大的斗笠,一身宽松男子衣裳穿在她娇小的身上极不协调,若是有心之人,定能看出她是一个女子。 这一日琳琅已经到达赵国靠近北部的边境,本是一路顺途,却突然从路上草丛中窜出一个人影,琳琅骑着马速度很快,来不及停下和躲闪,直接撞上人影。 一个人被巨大冲击力撞得高高飞起,只听撞击声中,那人闷哼一声,于半空中喷出一口鲜血坠落道旁。 琳琅大惊失色,急忙扯缰停下,下马查看被撞之人,那人满面尘土草屑,混杂着冒着热气的鲜红血水一动不动,琳琅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令琳琅庆幸的是,那人还活着。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他衣衫褴褛,像是一个乞丐,乍看之下琳琅便觉得奇怪,此人面目清秀英俊,手脚肌肤细嫩,似乎并非是贫苦人家出身,他的这身装扮,与他身上所表露出来的一些细节,很不相符。 琳琅仔细查看,又发现这人身上有多处剑伤,于是更加疑惑,何人会如此残忍去伤害一个乞丐?或者说此人与自己一样,只是乔装打扮掩饰身份? 此人被自己撞伤,眼下伤重昏迷,琳琅自是不忍不管,于是带着疑惑费了很大力气将那人拖上马背,前往的附近的集镇救治,好在此地距离集镇不远,经过一路打听,琳琅来到集镇寻了一个郎中。 郎中看过后言明此人看似伤重,但其实没有大碍,都是一些皮外伤,多休养些时日,吃一些补品也就好了。 按理说此人应该醒来了,至于为何昏迷不醒,郎中也说不清缘由,琳琅不能丢下他不管,无奈之下只得抓了药,带着这人找了一家客栈暂时安顿下来。 琳琅将将找到客栈将那人安顿好,那人便醒来了,琳琅终于放心,如今这人醒来,她便可以安心继续自己的行程。 卧榻之上那男子咳嗽了几声,挣扎着自榻上坐起身,无力的抬起手向琳琅拱手致谢道:“在下姬丹,谢过姑娘相救。” 第80章 调虎离山 琳琅微微一愣问道:“你怎知道我是女儿身?” 男子虚弱的笑了笑说:“姑娘生的倾国倾城,扮做男儿身也难掩倾世的姿容,谁人又看不出来,所谓女扮男装,自欺欺人罢了。” 琳琅尴尬一笑,想起方才男子的自称,疑惑问道:“方才说你的名字叫‘鸡蛋’?” 姬丹一怔回过神来,想来是这女子听岔了音,索性也就将错就错,反正他没到燕国之前,也不希望别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他方才之所以会在琳琅面前报上名号,是因为眼前这女子虽然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男装,但是举手投足间皆是不凡的气质,而他现在的样子却很邋遢,下意识里,他是希望自己能配得上她的。 他希望这女子听过自己的名号,好对自己刮目相看,现在看来,她没听过自己的名字,因而会将自己的名字听成鸡蛋的谐音,既然如此,以后给她一个惊喜也好。 姬丹对琳琅礼貌的一笑说:“是的,我的名字叫做鸡蛋。” “鸡蛋?”琳琅噗嗤一声笑了。 “你怎会叫这样一个名字?” “贫苦人家的孩子取名字总是喜欢寄托着希望,我的父母希望家里有很多鸡蛋,因此给我取了个名字叫做鸡蛋。” 琳琅说:“那你的父母倒是挺实在的。” 姬丹说:“他们不仅实在,还喜欢贪图小便宜。” 这倒是符合寻常百姓的习性,喜欢贪图便宜的人,大概都生存不易,这并非缺点。 琳琅笑说:“天下间可没有子女像你这般在外人面前诋毁父母的。” 姬丹说:“我是实话实说,再说他们也不介意别人说三道四。” “好吧……可我看你并不像是穷苦人家的孩子。”琳琅说。 “为何觉得我不像。” “你细皮嫩肉,一看就是没有吃过苦的。” 姬丹反驳说:“谁说穷苦人家,就不能细皮嫩肉了?家中姐姐妹妹多,就我一个男丁,父母自然疼爱的很。” 这倒是一个很好的解释,解释完毕,二人就陷入了无话可说的境地。 姬丹打趣问:“你可知道这世界上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琳琅被姬丹逗笑了…… 一番交谈下来,琳琅对这个被自己的马撞了的男子印象倒是还好,这人思维敏捷,口舌伶俐言语也是风趣,给她的感觉很是随和洒脱,只是琳琅总觉得他在隐藏着什么。 他的眼睛里总是带着闪烁不定的光芒,这种眼神便让她觉得很古怪,但又想不出古怪在什么地方。 这些又不是她在意的东西,便也无所谓了。 “既然你的伤没有大碍了,那我也就安心了,你我就此告辞吧。” 琳琅对卧榻上的姬丹说着,便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听说琳琅要离开,姬丹有些慌,连忙想要起身,但是身上有多处伤口,伤口正在结痂,此时一动又全部都裂开了,疼得额头汗珠都冒出来了。 “姑娘是要去哪?”姬丹问。 幽若回眸看着姬丹说:“我去一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姬丹忍痛皱眉认真说道:“你一个弱女子,一人在路途上怎么能让人放心的下,遇到坏人怎么办?” 琳琅听罢这句话,便能够理解方才姬丹眼神古怪的一部分原因了,那目光与徐福看她时很不同,似乎并不是那么纯净,这让她隐隐有些不安。 琳琅摇头笑道:“这就不必你来操心了,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姬丹见实在拦不住琳琅,眼珠子一转装起了可怜,他故作姿态委屈的说:“我猜你是怕我讹上你,因此你才急于脱身,你把我丢在这里,我一动都不能动犹如待宰的羔羊,若是我的仇家来了,我必死无疑,我若是死了,有一半是因为你,你就忍心看我送命吗?” 这大概是道德绑架,不过也是事实。 若是秦国官军发现他在这里,他就是死路一条,然而他要留琳琅,可不仅仅只有这一个目的。 这时候,琳琅倒是真的让她迈不开脚步了,她如果现在这样走了,那也会不安,琳琅知道姬丹身上有许多伤口,由此可以判断他的确是被人追杀,他看起来不像坏人,毕竟是自己撞伤了他,才让他滞留此处。 琳琅转身说道:“你动弹不得,我现在要走你奈我何?我们萍水相逢,我并不在意你的生死。” 姬丹十分肯定的说:“我知道你是好人。” 琳琅无奈摇了摇头说道:“你想要我怎么做?” 姬丹毫不掩饰的得意的笑了笑,看来这女子果然是心软,她走不了了。 姬丹说道:“我要你安全送我回燕国,待我回到燕国,便从此不再纠缠你,可好?” 琳琅皱眉说:“我怎么感觉你这人是在耍无赖!” 姬丹愁眉苦脸说道:“怎是我耍无赖,我好不容易逃脱仇家追杀,是你骑马超速,伤我至此,我现在这般都是你的责任。” 琳琅听罢有些气恼,当即反驳道:“我骑马超速?明明是你不不看路一头撞上来!” 姬丹心知琳琅心中烦闷,不再有意挑拨,忽然变得严肃认真起来诚恳说道:“非是我有意为难姑娘,只是我实在也是没办法了,只能求助于姑娘了。” 琳琅见姬丹此时态度诚恳,她想了想说道:“那就一言为定,我送你回燕国,我们之间的账,一笔勾销。” 姬丹心满意足微笑说道:“一言为定。” …… 琳琅和姬丹启程前往燕国,这时候靠近邯郸东面的橑阳、阏与守军已经遵从扈辄将令,开始驰援邺城。 庞煖身死的消息再如何隐瞒也终究是瞒不住的,王翦已经得知庞煖遇袭身亡,本是大喜,但如今新任赵国大将军倒也是不笨,未曾因为邺城告急,而撤出上党山中赵兵驰援。 王翦并没有预料到在橑阳和阏与同样驻守着赵国主力大军,其实力加起来远远超出自己所率领的秦军,这并不是王翦想要的结果。 出兵之初,王翦制定的最终战略目标便是攻占橑阳、阏与及邺城三城,他所率领的秦军足以攻克三城,然而大军遭到伏击而受阻,王翦不得不率领部分精锐佯攻邺城。 他想要的是,在山中依托地形优势伏击秦军主力的赵军退出上党高地,从而使秦军大部突出上党,攻击邺城实际上是调虎离山,但现在的情形是没有调来他想调的老虎,反倒是调来了他山之虎。 仅仅是这两城的援军,倒是不足以让王翦惧怕,王翦所率领的秦军乃是锐士之中的精锐,游走奔袭极为灵活,也不怕被赵军包抄,尚可勉强应对赵国两路援兵,但邺城距离邯郸很近,倘若赵国再自邯郸发出援兵,如此他所率领的攻击邺城的秦军还能轻易摆脱赵军反过来包围吗? 第81章 骑虎难下 王翦见一计不成,心头又生出一计来。 既然这三座城相互照应互为犄角之势,独独只攻一城,显然是行不通了,那么若是这三座城同时遭到秦军猛烈攻击呢? 倘若三城均是朝不保夕,看这三城还如何相互驰援,山中赵军还能坐视不理吗? 王翦没把握,同时攻击赵国三座重兵布防的重要城池,不同于攻击一城,这需要更多的兵力,更多的物资。 以他现有的兵力而言,虽然攻击邺城并未用尽全力,但攻击三座城池显然是不够的,以少数兵力攻击多数兵力,而且是攻击有坚固城池作为依托的多数兵力,怎么看这都是异想天开的一个设想。 虽然很是冒险,但王翦还是毅然决然,他甚至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畏惧,他从来都不曾害怕过,他亦相信手下的这支秦军能够为他为秦国创造奇迹。 王翦并不是意气用事,也并非是走投无路做出的拼死一搏,他分析了很多因素,是确信可行,因而才做出的决策。 此决策虽然是以小博大,但赵军并不知攻击邺城的秦军实力,如此便会有所顾忌,而且他要做的并非是真正要攻下城池,而是佯攻,这便不需要那么多的兵马,只要能够让三座城池的赵国守军感受到压力,便是达成了目的。 这就好比一只猛虎可以震慑群狼,威慑,不在于多寡。 王翦麾下跟随自己突出上党的秦军为数不多,约有万余,但是战斗力却是不容小视,王翦将其分为三队,一队进攻橑阳,一队进攻邺城,一队进攻阏与。 赵军现主将扈辄也在营中日日思虑,秦军进攻邺城,赵军尚且不明这支秦军的底细,想来这支秦军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突出上党,人数估计不也不会太多,否则早就被发现了。 前有庞煖上将军将十万赵军主力分为四队,这四队皆有近三万兵马,三座城加起来约有七八万余众。 凭借着三座城池事先已经做好的坚固的城防,应付进攻邺城的秦军应该不成问题。 王翦凭借万余人马,妄图中心开花,用自己为诱饵引出所有赵军主力,实在是胆大包天。 扈辄倒是十分乐意看到王翦以区区万余人马分兵进攻赵军早有准备的三座城池,他如果来了,便不那么容易走了。 几乎是在一时间,秦军仅仅凭借着不足万人的马分兵进攻邺城,橑阳,阏与。 三地烽火狼烟四起,援助邺城的赵军行至半途,纷纷赶回各自守卫的城池,谁也不愿意承担丢失重要城池的风险。 王翦不再隐藏实力,不吝兵员物资消耗,夜以继日连续不断的进攻,给赵军造成的假象是他一定要攻克这三座城池,也让赵军开始怀疑他如此疯狂,背后是否还隐藏着更多的秦军,王翦的目的达到了。 这三座赵城疲于应付自顾不暇,又不知秦军虚实,只觉得防守吃力,又再无援兵支援,纷纷遣人突围去往上党深山,将求救军报送于主将扈辄。 军报当中皆言朝不保夕,这是他们所感受到的事实,但其中也难免夸大,看到雪花一般纷至沓来的求救军报,主将扈辄开始有些不知所措。 莫非预料有误,先是邺城告急,如今确是三城同时告急,如此看来,突出上党高地的秦军人马至少在五万之众,否则怎么会让三城的军情如此紧急呢? 这山中尚且有十万秦军,加之突出上党现如今正在进攻三城的秦军,兵员数量足足有二十万余众了,秦国如此不吝兵马,难道是要一举灭亡赵国吗? 扈辄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但是自己现在的位置对赵国来说同样是不可失去的战略要地,若是回援三城,必定会放山中十万秦军突出上党,那么接下来赵国面对的秦军将会增加不止一倍之数;若是不回援,邺城,橑阳,阏与三座城池之后便是邯郸,那三城一旦丢失一城,邯郸便危急了。 孰轻孰重?相比于上党之地之于赵国的重要,如果邯郸沦陷,赵国也就等同于灭亡,对于赵国而言,邯郸当然比上党之地更重要。 尽管扈辄已经分出了轻重,但他还是犹豫不决,他汗如雨下,拿不定主意,上党之地和邯郸之间的轻重太过微小了,而且王翦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十分有限。 他在想,若是庞煖上将军还在的话,面对这般矛盾的境况,该做如何选择呢? 若是庞煖,会先猜想秦军如此行动的意图,这意图很明显,扈辄心中也一目了然,然而难就难在抉择上。 战场之上,一个统帅面临的不仅仅是战场上的问题,战局瞬息万变,怎么样抉择,抉择的果决与否,都将影响战局的变化和战争的胜负。 若是庞煖在,必先探明突出上党的那支秦军的虚实才会再做决断,然而扈辄只是战场上的一员猛将,虽然跟随庞煖多年,但他却没有庞煖胸腹之间的山河沟壑,他的战略眼光以及忍耐,都远远不能与庞煖相提并论。 这个时候王翦已经根据邺城及橑阳,阏与三城的兵力推算出了山中赵军的大约兵力,赵军主力约有十万之上十五万以下,与他此次伐赵所统帅的兵员相差不多。 大部秦军却被少数赵军困守山中不得前行,仅凭麾下万余众佯攻三座城池实在是捉襟见肘也并非长久之计,倘若赵军死守上党不肯让路呢?基于这般考虑,王翦做了第二手准备。 山中秦军接到王翦由邺城传来的命令,命秦军化整为零全部打散,分批绕道突出上党高地,突出时要悄无声息,不得不得惊扰山中赵军。 如此,一定会被上党赵军截击,也一定会损失惨重,因为打散秦军,便意味着无底线的消减战斗力,赵军可以集中优势兵力围剿一小股一小股的秦军,甚至不需要再伏击便能轻易战胜秦军。 而如此布置的好处在于,秦军如果太过分散,则使赵军没有办法全部顾及,王翦料定山中赵军人马不足五万,上党高地之大,足以让秦军有无数突出上党高地的路线。 若是山中赵军不动,那么秦军就先动,但是要动的赵军毫无察觉,既然不能一举突出,那便一点一点从上党高地突出,虽然耗费时间,损失巨大,然而相对于整体大局,却也是万全之策。 重要的是,现在王翦需要人马。 十万困守上党之地的秦军能够突出五万,便足以让他转佯攻为真正的进攻。 第82章 女儿家看到这红色,或许会想到鲜红的嫁衣 上党秦军得王翦军令,左将军杨端和开始紧锣密鼓的安排,从外面看,秦军营帐不增不减,每日操练也都如寻常,这是为迷惑不远处山上的赵军。 芷兰身在秦军营中,所以轻易便能发现秦军的异样,这营中的秦军每日都在减少,虽然每次减少的人数不多,一两日或许发现不了,但是日积月累,这减少的人数差距就凸显出来了。 主管山中秦军的末将杨端和前几日还能见到他,最近几天也是不见踪迹了。 芷兰心中疑惑不解,恰好桓崎又喜欢没事来与芷兰说话。 芷兰开门见山的问桓崎:“为何这营中秦军相比之前少了这么多?” 桓崎卖了个关子说道:“你猜?” “我猜你个头!” “啪”,一个巴掌打的桓崎晕头转向。 桓崎十分委屈,芷兰对自己越来越不客气,而自己也不敢还手,更不敢还口。 他现在很后悔自己将对她的心意说出来了,也许正是因为这样,芷兰才会有恃无恐肆无忌惮,不过桓崎也很开心,被芷兰打,就是芷兰对他的另一种不同于语言的表达,他能得到她对自己的表达,这就意味着芷兰在慢慢认可他,而不是慢慢疏离他。 “快些说。” 自打那日芷兰对桓崎说过谢谢,便再也没有丝毫好脸色,非打即骂,脾气更大。 桓崎摸着通红的脸哪敢隐瞒,如实说道:“营中将士都已经分批绕道突出了。” 芷兰恍然大悟,她其实只是好奇而已,也并无什么目的,她又问:“这营中走了大半,留下的似乎都是老弱病残,你为何不走?” 桓崎嘻嘻一笑,方才还是委屈不已,看着芷兰给了个好脸色立马就眉飞色舞起来,他说:“这不是姑娘在这吗,我哪里舍得走?” 芷兰秀眉一横说道:“这不是你的心里话,若再是满嘴胡说,当心你这边的脸。” 桓崎被吓住了,立马恢复复正常神色,竟还有些失落说:“大概大将军觉得我帮不上什么忙吧。” 言外之意,他就是“老弱病残”的一部分。 看桓崎情绪低落,芷兰突然有些同情,她明白不被人认可的无奈和苦闷,她也曾不被人认可过,虽然情形不同,但也能感同身受。 芷兰正犹豫要不要安慰一下桓崎,桓崎又认真说道:“还真是要感谢他们,若不是他们看轻,我也没有机会有时间日日陪着姑娘,能与姑娘这么美的女子闲聊消遣,这是我以前都不敢想的,这是心里话,这段日子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愉快的一段日子。” 芷兰微愣说道:“你这一辈子还没有过完,怎知现在是最愉快的。” 桓崎回答道:“我想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像姑娘一样以这样的方式走进我的世界里来,又走进我的心底里去了。” 桓崎说的煽情,但芷兰却没有听清,她在想自己这辈子最愉快的那段日子。 她也确定,那段日子便是自己这辈子最愉快的日子了。 芷兰忽然问道:“你当真觉得我美吗?” 桓崎认真的看着芷兰说:“在我眼里,姑娘是这天底下最美的女子。” 芷兰摇了摇头说:“不,我不够美,我要是足够美,便能替代那个人,在另一个人心中,我永远比不上那一个人。” 另一个人?哪个人? 仿佛在这一瞬间,桓崎所有引以为荣的骄傲都开始像雪山融化一样崩塌,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自卑。 桓崎突然明白了,那个人,便是芷兰心里的那个人。 他突然很失落难过,比起被人看轻更加失落难过,但又忽然充满了希望,因为在芷兰口中所谓的另一个心中,芷兰也是被那另一个人看轻的一个。 桓崎不愿意看到芷兰伤心便问道:“那个人是好色之徒吗?” 芷兰微愣而后嫣然一笑,想起那日水洼里二人在一起时的场景,她至今还清晰的记得徐福的惊恐和无助,震惊过后手足无措和木讷的姿态。 他真的很可笑,但真的很难以让人抗拒,如果说好色,应该是她更加好色一些。 芷兰摇头不解说道:“他不好色,反而木讷的很。” 方才一瞬,桓崎似乎看到了芷兰与那个人在一起时的欢愉,他很清楚,这种发自心底里的欢愉是自己给不了芷兰的。 桓崎说道:“他既然不好色,那便不是因为姑娘不够美。” 芷兰问道:“那是因为什么?” 桓崎说:“我也说不好,大概是因为两个人的缘分讲究先来后到吧,正如我,就是一个后来者。” 先来后到? 芷兰愣住了,她似乎好像听别人说起过,自己认识他的确太晚了,如果自己能够早一些遇到他呢?一切都不好说吧。 像他这般木讷呆滞的傻子,他的心应该会很容易就被一个人占据吧。 桓崎见芷兰心事重重全都写在脸上,芷兰不开心,他看在眼里,他笑着说:“不远处有一座小山,山上净是枫树,枫叶都红了,煞是好看,我带姑娘去看吧。” 芷兰看着眼前这个时而多舌令人厌恶,时而又憨厚令人觉得亲切的男子,他也曾给自己带来了很多欢乐,并且给了自己一段安宁的时光,而自己却不曾给他什么。 如果要离开,那便给他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吧。 芷兰轻轻开口说道:“好啊。” 桓崎会心一笑,原以为芷兰会拒绝,不想芷兰却答应的如此干脆利落,他还正欢喜,忽然想到了什么,笑容僵在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二人驱马来到那座桓崎口中所说遍地枫树的山前,果然没有让他们失望,远远望去,那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有风拂过,深深浅浅的红色枫叶鳞次栉比随风而动,犹如海浪一般翻起层层浪花,这浪是红色的。 “好美啊!” 芷兰看的痴迷在其中,情不自禁的叹了一句。 此刻她似乎觉得所有的忧愁烦恼都被抛诸脑后,神魂都游离在这红色的海洋中心旷神怡,从那个方向吹来的微风不轻不重不冷,携带着山野特有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令人恍若身在天国。 一旁的桓崎笑了笑说:“女儿家都喜欢红色,我却是见得多了,并不觉得很美。” “为何?因为你是男子?”芷兰问道。 桓崎淡然一笑说:“也许看到红色,我们想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女儿家看到这红色,或许想到的是鲜红的嫁衣。” 第83章 他们正在做的坚持,是临死之前最后一件高尚的事 “那你想到了什么?”芷兰问。 桓崎说:“我想到了鲜血,血也是红色的。” 芷兰一怔,脑中出现的是战场厮杀血流成河的画面,她曾经也见过很多血,同样是满世界的红,给人的感觉却是截然相反的。 这里的漫山遍野的红色如同火焰,伴着即将落下的夕阳,让人觉得温暖;而战场上的红色却一点一点失去温度,让人感到冷酷。 桓崎带她来看枫叶,其实是想告诉她,他要上那血流成河的战场了。 或许桓崎还想告诉她一些别的什么,只是连桓崎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是可以意会而无法言传的隐秘情愫。 如果一定要形容,那便是全天下最美好的祝福,这祝福里还有很微小的期盼,还有很小心的可怜。 二人天黑时回到营地,秦军大营更为冷清萧瑟,桓崎送芷兰回营帐,出乎意料的没有多留,他早早回到了自己的营帐,他需要收拾自己的盔甲行装。 他已经许久不曾披挂上阵了,盔甲里开始生出了绿色的铜锈,伸手触摸,便有细碎的绿色粉末掉下来。 芷兰也在收拾行装,只是她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只有一件衣裳,那时她自悬崖坠落时穿的,已经破烂不堪不能再穿了,不过有一条红色头绳,颜色尚未褪去,她伸手取过头绳,微微一笑,自己也许久不曾扎这根红色头绳了。 买这根头绳前,徐福曾经问她:“你怎么一直穿黑色?” 芷兰当时的回答是:“我喜欢。” 徐福说:“你穿红色会更好。” 徐福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终究还是忘不掉,但真的忘不掉吗? 杨端和率领被赵军阻击滞留在山中的大部秦军,此时已经顺利突出上党高地,与王翦汇合一处,此时秦军有五万余之众,王翦更是有恃无恐。 既然秦军大军已经突出,那么进攻橑阳,邺城,阏与便不再是先前那般轻描淡写的佯攻,而是真正猛烈的进攻了。 王翦在战场之上从不犹豫,素来以果决而着称,他当即下令全军出击。 王翦此时的心情格外爽快,一扫先前在山中遭遇庞煖伏击而损失惨重的阴霾,如今这战局走向,就由不得赵军了。 此时可集中力量独攻一城,如果说王翦在杨端和还未到来之前尚且有所顾虑的话,那么此时王翦已经没有任何担忧了。 王翦此时手中的兵力足以击溃这三座城池任何一路的援军,赵军已经没有办法能够包围他了,而且可以围点打援、随机应变。 庞煖遇刺身亡之前,赵军提前到达上党高地布防,战争的主动权是完全掌握在赵军的手里的,秦国也为此付出了代价,然而自打赵国上将军庞煖遇刺身亡,赵军对秦军的行动总是后知后觉,即便知道秦军动向,也未做出有效的应对。 事到如今,秦军分批成功突出上党,战争的主动权已经完全落入了秦军的手中。 王翦首选进攻邺城,邺城在自己先前佯攻之时已经消耗了一部分城防,此时再倾全力进攻邺城,以此推断,不出三日,便能一举拿下邺城! 邺城城头赵国红色的旗帜飘扬,城头上每一个赵兵都神情肃穆,秦军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不再是先前那般试探性的进攻,而是拖出全部阵容,这是要一举拿下邺城的姿态,这一场生死存亡的大战已经开始倒计时。 从四面八方不断汇集而来的秦军正在城下列阵,进攻前的所有准备,令王翦惊喜的是,杨端和不知用什么办法,这次前来竟然带来了不易运输的重型攻城器械,这无疑使得秦军进攻邺城的难度降低很多。 秦国巨弩、投石车、攻城车,这是先前秦军进攻邺城没有用到的重型攻城器械,秦军这一次是有备而来! 邺城城头的赵军士卒很少有人看过秦军如此这般完备的攻城阵型,这阵型的气势汹汹。 秦军阵型承前启后,没有一丝破绽,这样严谨而一丝不苟令人胆寒,秦军之所以所向披靡攻无不克,不仅仅是秦军士卒不畏死,更是这些先进的攻城器械,让秦军如虎添翼并且保持非凡的攻坚能力。 先前邺城军民面对的是不足一万的秦军,而现在他们即将面对的是数倍于先前的数万秦军,城中的士兵民夫都知道接下来势必是秦军前所未有猛烈的攻击,他们没有后援,也就没有希望。 没有希望的人有两个选择,放弃和坚持。 邺城的军民没有人放弃,他们在等待,等待秦军冲上城头,然后他们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来阻止秦军士兵的进一步攻击? 他们没有奢望过能守住城池,但是谁也不会弃城而逃,他们会在这里拼尽最后来阻击秦军,替自己的国家替自己的兄弟争取时间,他们要把赵国的利剑插入秦兵的胸膛,让这践踏自己家园的秦兵有去无回!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守卫家园的战斗必定是艰苦卓绝的,无论胜败,唯有拼尽自己身上最后一滴鲜血,用尽自己最后一丝力气,才无愧于国家;无愧于父母子女;更无愧于心。 这是他们最后的坚持,他们大多数人都是贫苦出生,腹中大多没有多少墨水,并不知道自己有多高尚,只知道这是自己应尽的责任,或许是出于一种不被强迫的本能,哪怕是用自己的鲜血和性命作为代价,亦毫无畏惧,这便是赵人,他们正在做的坚持,是临死之前最后一件高尚的事。 这些士兵和民夫已经很累了,却没有一个人歇着,城中的士兵民夫都夜以继日不眠不休向城头运送军械、滚石、火油、箭矢,准备迎接不远千里而来的秦军。 这是赵人的待客之道,客人来了,便要拿出最好的东西来招待。 城下的秦军已经列好阵势,开始攻击邺城。 远观秦军攻城分为前中后三阵,在秦军的前阵,秦国独有的秦国巨弩依次排列开来,箭头瞄准了城头,是为攻击城墙重要目标而准备的。 第84章 邺城之战 巨弩在前是明目张胆的威慑,紧接着是投石车。 投石车构造要比秦国巨弩简单许多,诸国之间相互攻伐,也多有应用。 投石车射程远,精确度却没有任何保证,因此投石车仅仅是用来杀伤大范围的目标,往往投石车会在军阵进攻之前发射,以此来为后续的攻城做掩护。 此时秦国投石车将要击发的石头上都已经沾满火油,烟火缭绕蓄势待发。 中阵是即将攻城的秦军步卒,中阵步卒又分为三个兵种,中阵前列皆是手持坚固高大的盾牌,这些秦军步卒多由身形高大体力健壮的士卒充当,军阵向前越过前阵巨弩和投石车后,他们便是整个军阵的最前沿。 他们手中的巨盾,便是用以抵挡在军队进攻时敌方城头的飞矢及滚石巨木,他们不仅在攻城战中作用巨大,在两军一对一的阵战混战时也能凭着身体优势以一当十。 中阵中列,是准备攻城作战的士卒,这些士卒均是是年轻力壮的精锐。 他们身手灵活矫健,冲锋勇猛,一般装备精良,手持利于近身作战的短剑,他们是整个军阵的核心力量,人数在军阵当中最多。 中阵后列,多为手持弓箭的弓弩手,在整个阵型行进过程中发射箭矢的掩护反击敌方作为辅助,这个位置相对安全,充当作为战阵中阵突击步卒的后补力量,这需要临阵经验丰富的老兵来充当。 秦军攻城军阵开始缓慢的动起来了,他们个个披坚执锐,步伐沉稳,整齐有序的迈进。 秦军前阵是数架登城车,由巨木搭建,外表犹如高楼,身躯庞大,高低可与邺城城墙齐平,当登城车靠近城墙时,身后中阵部分秦军攻城便是由登城车后进入,直接从登城车上到达城头,如此可大大避免正面遭受赵军滚石火油的攻击。 秦军军阵慢慢逼近邺城,王翦的脸上也终于难得露出了笑容,似乎胜利即在眼前。 “大将军,如此看来,三日嫌多,今晚我们便可夜宿邺城,在邺城城头饮酒了。” 杨端和亦是同王翦一般自信,他自担任秦军将领以来,还从未有过败绩,这攻城掠地本就是秦军擅长之事,此时邺城危如累卵,邺城秦军势在必得,他自是难掩得意欢喜。 王翦心情也极为舒畅,虽然最终秦军还是按照战前设想开始进攻邺城,但是中途一波三折也是让他十分苦恼,现在胜利在望,先前的苦恼一扫而空。 王翦哈哈一笑说道:“若非杨将军及时赶到,恐怕老夫也没这么快拿下邺城,攻克邺城,杨将军乃是首功。” 杨端和拱手道:“不敢争功,只想为我王效力。” 军阵之后二人一边相互奉承,同时也密切关注着战场变化,说话间秦军军阵前段已经与赵军接触了。 秦军数架登城车在经过艰难的突进后,缓缓移动已至邺城城墙根,登城车搭上邺城城头,中阵秦军有序进入,通过登城车亲自攀登上邺城城头,两军短兵相接,顿时喊杀声响彻天际。 率先冲上城头的秦军是第一批倒下的,他们以少打多且没有退路,城头净是赵军,冲上城头立刻便有无数利剑对准他们,然而秦军还是前仆后继,一波接着一波的涌上城头。 赵军虽然在城头以逸待劳,但城墙四面八方都有秦军涌入,难以防守到位,邺城城头的争夺反反复复,秦军第一波猛烈的攻势过后,最终赵军还是顽强的坚守下来了。 登城车虽是攻城利器,但是因太过耗费资材而数量有限,且登城车结构简单,极容易被敌人损毁,只能容许少量秦军由此攀登直达邺城城头,而大部中阵秦军还是需要从城下由云梯登上城头。 在前阵的掩护下,处于中阵的秦军在城下立起一架一架细长的云梯,通过云梯向城头蜂拥而上。 这一边,为了缓解攻城中阵士卒的压力,前阵秦军士卒抬起裹着铜皮的巨木,一次又一次的撞击邺城城门。 此时秦军如虎狼,而邺城赵军则如羔羊,邺城依然在被秦军疯狂的撕咬当中。 邺城守军尽管事先准备充足,然而面临秦军主力大军的倾力进攻,还是不堪重负,渐渐登上城头的秦军越来越多,邺城赵军在人数上本来就少于秦军,依托城池坚固的城防及赵人视死如归的斗志尚可抵挡一阵,若是长久如此,邺城城破也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橑阳、阏与两城暂且无秦军进攻,却也不敢贸然出击营救邺城,难保不被秦军伏击或者抄了后路。 以前不知秦军虚实,如今这次秦军进攻邺城,其真正实力已经全都暴露出来了。 这两城的守将也明白,三城合力尚且没有把握在阵战中战胜秦军,主动出击是最不明智的选择,现在最好的选择是坚守不出,依托城池防卫来削弱秦军的攻势。 还在山中的赵军主将扈辄此时是最为着急的一个人,他已经接到邺城即将城破的战报,当下终于做出抉择,山中赵军撤出上党,星夜驰援邺城。 现在战局已然明朗,秦军已大部分突出赵属上党之地,他再坚守上党之地已经毫无意义。 他最后的希望破灭,不得不做最后的选择,邺城太重要了,邺城一丢,那么橑阳和阏与就是秦军下一个目标,秦国攻克橑阳和阏与后,邯郸以东以南都再无险可守。 他要在邺城被秦军攻克之前前往支援,至少要保住橑阳和阏与两座城池,如此赵军才有反击的依托。 扈辄不想就这样轻易放山中剩余的秦军突出,但是事到如今,孰轻孰重已经不重要了,他只能顾得上一面,即便是只能顾得上一面也只能尽力而为。 他留下部分老弱病残士卒在上党高地深山之中,寻机阻击这最后的秦军,他自知这些老弱病残无法阻止秦军的步伐,只希望他们能尽量延缓山中秦军的速度,给自己驰援邺城争取时间。 他还希望邺城能够坚守到自己率军前去,然而这一切都是未知。 扈辄怀着满心的忐忑,率领山中赵军向东南往邺城方向迅速行军。 第85章 在合适的时间喝合适的酒 邺城攻城战斗还在持续当中,秦军从日头将将升起的早晨开始进攻,断断续续几次攻击,都被赵军抵挡住。 眼下夕阳西下,夜幕开始降临了。 开始进攻时,王翦信心十足,然而现在的结果却是出乎王翦的意料。 在秦军主力的全力进攻之下,邺城竟然还死死守在赵军将士的手中,眼见天色要黑了,秦军即便轮番上阵,但全军所有将士也都奋战一天疲惫不堪,急需要休整。 杨端和的面色有些难看,二人在进攻时说的话在此刻似乎就是一个笑话一样刺激着杨端和,而王翦却面色严肃平静,看不出丝毫焦虑。 杨端和起身拱手信誓旦旦说道:“大将军,让末将亲自领军攻城,今晚势必攻下邺城。” 王翦摇了摇头却说:“如果不久的将来我们进攻橑阳和阏与,也如邺城这般艰难,此战恐怕会僵持许久,即便我们战胜,也只能是小胜,现在看来,赵国军民的意志比我们想象当中更加坚定,我们如此急迫想要攻克邺城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还是要等一等,况且我军已经匮乏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眼下军队的气势已尽,势必会造成更大的伤亡,待到明日吧。” 杨端和愤愤叹息一声说:“大将军说的有理,赵军太过顽强,今日我军眼看着就要攻进城内,却又被生生挡在城头,连邺城苦力民夫竟然都拿起武器都上阵了,可是……” 杨端和一时间未能明白王翦的用意,大将军想要等什么?等天时地利人和?还是等桓崎带领剩余的秦军到来?亦或是等赵国的援军。 在杨端和看来,虽然攻城艰难,但眼下秦军的力量是足够攻克邺城的,相比于这三座城池对于未来战局的重要影响而言,眼下即便损失惨重,也是值得的。 杨端和还要再说,却被王翦挥手制止,王翦说:“鸣金收兵吧,让士卒们好好休整。” 主将已经打定了暂时撤退休整的主意,杨端和纵然有满心的情不甘愿也不能表达出来,他只能施礼说了声:“是,将军。” 夜幕降临,激烈的战斗也偃旗息鼓。 “叮叮叮……” 秦军鸣金收兵的铃声响起,秦国攻城大军开始井然有序撤离战场。 自秦军进攻邺城,被拼杀声惊吓而四散奔逃的几只家雀开始趁着漆黑的夜色回到城内的巢穴之中,巢穴里还有新近长出羽毛还不会飞翔的小鸟,它们长大嘴巴迎接大鸟的回归,满心期待着大鸟向往日一样带回可口的肥虫,然而大鸟什么也没带回来。 小鸟如果有思想,那么它们现在一定在埋怨自己的父亲母亲,它们并不知道大鸟为何会惊慌嘶鸣,大鸟的困惑与小鸟不一样,大鸟不知道为何那些看起来聪明的人会自相残杀,这看起来又很愚蠢,人类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呢? 赵军终于得到了难得的休整机会,然而没有一个人休息,对他们而言,时间太过宝贵,时间就是生命,他们舍不得休息,也不敢休息。 他们不仅时刻要警惕着秦军突然夜袭,还要趁着秦军退却的时间抓紧修补城防,打磨兵刃,往城头上运送滚石和火油,生死存亡,在此一举。 城外的秦军大营帅帐外,王翦对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自顾自的微笑着,像是与旧友相逢,平淡自然。 他手中端着一樽美酒,举杯邀明月,小酌一口。 杯中也有一个小小的月亮,与天上的月亮相对应。 他时而安静侧耳,神仙一般自在逍遥,似在听夜间风声;时而将酒樽放到唇边,儒雅风流浅尝辄止。 以现在的速度,这一樽酒他可以喝一整个晚上,他的索取是缓慢而又含蓄蕴藉的,他安静沉默,似乎要将杯中小小的月亮发出的小小光芒静悄悄的尽数吸纳至腹中。 杨端和远远看着王翦,有些糊涂,又有些明白,他有些讨厌王翦,又想成为像王翦这样的人。 他羡慕王翦像一个局外人,面对千军万马如同一个棋手面对棋盘,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只在方寸思虑之间,他做不到身为一个棋手的冷静沉着从容不迫,因为他现在还是棋盘里的一颗棋子,是王翦手上的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 杨端和沉默走向王翦,王翦看着杨端和的步伐沉稳有力,但却少了些自然洒脱,杨端和是一个天生的军人,军人的职责便是守土卫国,攻城掠地。 杨端和走近王翦,面色有些阴沉,似是天上的阴云。 王翦对杨端和说:“杨将军莫要气馁。” 杨端和说:“我实在不明白大将军为何休战。” 王翦摇了摇手中酒樽,酒樽里还有一大半的酒水,王翦举樽不再是小口慢酌,而是一饮而尽,大有鲸吞海洋鱼群之势, 王翦说道:“打仗就像喝酒,有时需要慢慢品味,有时需要大口吞咽,不同的方式带来的体验不一样,我并非是没有酒量,而是在合适的时间喝合适的酒,面对风花雪月,面对佳人美景,大口喝酒不免失了情趣;面对长河落日,面对千里山川,小饮慢酌就显得太过小气了。” 杨端和微愣,直白说道:“末将不会饮酒,不懂大将军的感受,末将不明白。” 王翦哈哈一笑,十分和蔼可亲对杨端和说道:“你还年轻,不似我这般时日无多,人越是老,对生命就越是留恋,而生命中的许多感受都奇妙无穷,回味无穷。” 杨端和回答道:“末将还是不明白。” 王翦说道:“我年岁大了,就越大追求完美,做出一件完美的事,能够让人感觉到非凡的乐趣,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想所做出的决策都是完美的,所以我很善变,这一刻或许我能否定前一刻的决定,朝令夕改不难理解。” 杨端和似乎明白了一些问道:“将军是觉得邺城不至于让大将军大口喝酒吗?” 王翦微微一笑说道:“是的,远远不够。” 杨端和问道:“那我们明天是否继续进攻邺城?” 王翦说道:“当然,不过我虽力求完美,但也顺应趋势,人还是要有些自知之明才好,能做到最好那是自然,做不到最好,也无需强求,拥有追求完美之心,就足够了。” 第86章 杨端和很好,只是他不是君王想要的人 杨端和明白了一些道理,然而又产生了新的疑惑,王翦的追求,还是一个统帅的追求吗?他的出发点似乎不止一个统帅的身份。 杨端和说道:“将军站的高看得远,而我只能看到眼前,就如同农夫只看到自己的几亩田,牧羊犬只看到自己的几只羊,我的追求,也只能是眼前我所能看到的,我觉得这才是最为实际的东西,无论大将军有怎样的心思,我都会竭尽全力替秦国替王上尽快攻克邺城。” 王翦将空酒樽握在手中反复把玩笑道:“杨将军没错,我只是希望你不会误会我的用心,我们的出发点都是为了秦国。” 杨端和端正立定,行了一个严肃的军礼说道:“末将会记得大将军的话,也许有朝一日我会理解大将军。” 王翦说道:“你有心为国建功立业,我给你这个机会,明日便由你亲自领军主攻邺城。” 王翦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赵国人向来顽强,是我们秦国最大的敌人,否则王上也不会率先进攻赵国,希望杨将军能大显身手,让王上刮目相看,亦能得偿所愿。” 杨端和拱手离开,王翦看着杨端和的背影摇了摇头,不仅是为他叹息,也是为了自己叹息。 王翦喝酒,不仅是在想战局,也在猜人心,他猜了很多人的人心,邯郸城里的赵国国君、邺城里的军民,以及眼前的杨端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君王——嬴政的心思。 当初嬴政指定桓崎作为大军右将军时王翦便有疑惑,后来便不再疑惑了,他是一个善于审时度势的人,使王氏一族在风起云涌的秦国,不至于像其他一些大氏族一般没落颠覆。 拥戴嬴政,无疑是他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既然拥戴,便无有二心。 他忽然明白该怎么做了,他想通过伐赵来为王氏一族积累功勋,杨端和也迫切想要通过伐赵来积累功勋,那么这个功劳该给谁?最后一定是要给君王的。 君王早就预料到此战的结果,如果伐赵有功,这个功劳不是他的,也不是杨端和的,这个功劳的归属已经被君王指定了人选,换做任何一个人,嬴政都不会开心。 他最大的功劳不是替君王攻下赵国城池,而是以君王想要的方式来得到赵国城池。 杨端和很好,只是他不是君王想要的人。 …… 二人各自歇息,经过一夜休整天明之时秦军重整旗鼓,整顿阵型又像昨日一般凶猛攻击邺城。 杨端和亲自上阵,邺城军民更加激烈的拼死抵抗,自天明到垂暮,秦军依然没能攻进邺城。 杨端和从未遇到过双方实力差距如此明显,却不能快速战胜的情况。 昨日一番豪言壮语在人前落空,难免使杨端和有些心虚,不过作为将军,势必维护军心不乱,他在人前依旧沉稳严肃,然而只有他与王翦独处之时,再也难掩焦虑。 他焦急的对王翦说:“大将军,如今已是两日,区区邺城我秦军五万大军倾力进攻,却久攻不入,这可如何是好?” 王翦还是镇定自若说:“老夫早就说过,赵军向来顽强,更何况是生死存亡的时刻,杨将军莫要气馁,这不过是第二天,想当年长平之战,我军攻赵军半年有余,看明日是否能破城。” 王翦言语敷衍,然而他却无可指责,因为王翦虽然是主将,但是今日秦军却是自己指挥,他杨端和没能攻下邺城,如何怨得了别人? 杨端和心头憋着一股气,率领秦军在第三日再次倾巢而出大举进攻邺城,然而结果如前两日一般,依旧是铩羽而归。 这一日杨端和自战场下来时十分狼狈,他的衣甲破烂,浑身不知有多少个破口,将军如此,士卒更是如此。 眼看秦军锐气被邺城顽强的赵军消磨殆尽,杨端和按耐不住,再次来到王翦面前。 他拱手向王翦道:“大将军,如此不可再攻下去,待赵军援兵到来,那秦赵两军便形成对峙局面,相持不下必定是一场持久战,久战则于我军大不利!” 王翦不动声色问道:“现在杨将军还认为秦军处于绝对的优势吗?” 这像是质问,但王翦言语温和,似是长辈问候晚辈,杨端和惭愧的低头说道:“末将先前的确轻敌了。” 王翦说道:“知错就好。” 王翦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再攻数日,邺城一定会破的。” 王翦一言令杨端和诧异,原本是自己坚持进攻邺城,然而两日作战不利,他以为王翦会问罪,没想到王翦不仅依然允许他进攻邺城,而且言语中没有丝毫责备,甚至有鼓励的意思。 杨端和面色凝重说道:“我不想再攻了。” 王翦问:“为何?” 杨端和说道:“大将军追求完美,末将也不愿获得代价惨重的胜利。” 王翦微微一笑,轻捋下颌雪白似龙须面一般的胡须说道:“秦军眼下只有精卒五万,三日消耗,死亡伤重者甚多,能够上阵的不过四万,如此并不能摧枯拉朽摧毁邺城赵国守军的最后斗志,秦军此时若有十万精卒,则邺城必破。” 杨端和思虑片刻说道:“十万秦军,正是大将军最初设想需要的兵力,然而自上党高地山中遇伏,再有如今攻邺城不下已然损失万余人马,伤亡不计其数,唯存五万秦军现都已经在此,此时再向王上请求增兵,王上定会怪罪。” 王翦点了点头,没有再做更多的表态,他将所有的困惑都交给杨端和自己解决。 杨端和忽然精神为之一震说道:“自末将悄然突出,桓崎手下还尚且留着三五万残兵,大将军可否起用桓崎作为后补?” 王翦点头说:“三五万残兵战力虽然不及我前军精锐,但或许能够改变当前我们进退不得的处境,不妨一试。” 杨端和回答道:“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王翦送杨端和离开,微微一笑,杨端和总觉得哪里不对,王翦似是有意要用桓崎,偏偏提出起用桓崎的又是自己。 如果真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那么从一开始就不对,大将军自独自突出上党之地就故意制造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局,而后一步一步发展到现在的局面,然后等着桓崎来破局。 就像是某一个故事里的的男主角一般闪亮登场,这太过滑稽了,难道自负如王翦也会做这样的事吗? 王翦没有理由为桓崎做这样苦心孤诣的安排,桓崎只是一个平庸无能的罪将而已。 第87章 你是在担心我吗? 杨端和没有停止对邺城的进攻,先前他说不想再攻了,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如果桓崎真如自己猜测的那般是故事的男主角,那么他便趁着他还没有登场之前捷足先登,如此他便是男主角。 此时他心里只剩下胜负,哪里还管胜负的大小?这日日轮番进攻之下,杨端和依然寸土未得,而秦军也是丧失了先前的锐气,私下里更是对杨端和怨声载道。 在杨端和紧锣密鼓进攻邺城的同时,王翦下将令与桓崎,令其不惜一切代价快速突出上党高地,前来与邺城大军汇合。 命令已经下发至桓崎,桓崎摇了摇头笑了,他心中暗自说:“王翦重大局而轻小节,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身为全军统帅,全局固然重要,却往往脱离知己知彼的实际情况,往往战争取胜的关键就在这细节之中。” 桓崎叹了一口气对左右说:“看来大将军王翦和末将杨端和是遇到阻碍了,若是早听我言又何至于此?” 身边左右都震惊,莫非右将军桓崎早就有主意?即便是十万秦军想要过这赵军伏击都是困难重重,上次经过山谷就是十分惨痛的教训,也是大将军王翦想出绕道的主意,否则秦军大部还滞留此地不得前行。 桓崎自顾自说道:“要想通过这里何须绕道,有诸多方法可以通过,只不过他们不愿听我多说罢了。” “有何办法?”众左裨将士卒又七嘴八舌好奇问道。 桓崎笑着故意卖关子说:“你们会知道的。” 他这话十足吊人胃口,裨将士卒平日里没少被他戏弄,此时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忍着满心的好奇等待着。 桓崎下令全军拔营,得到桓崎命令,一时间秦军大营热闹起来。 留守在山上的赵军远远看到这一番景象,心知秦军要强行通过上党了,于是连忙在沿途做好伏击准备,留守赵军不多,并不能像上次一样进行一场大规模的伏击,只能是凭借着山中的山难水险且打且退,以此拖延秦军,袭扰秦军,这还只是初步设想,至于到底有多大效果,还需进一步的实战验证。 身在秦军营中的芷兰听闻外间动静,走出营帐,只见山谷平地连绵的秦军营帐都已被拆除,岗哨箭楼也都撤去,如此看来秦军是要起行了,却不知是撤退还是进攻。 眼下唯有帅帐及芷兰所在营帐尚未被拆除,是桓崎有心,想让芷兰多休息一会,然而外间毕竟是有数万人在动,这动静如何又能让人安稳休息? 在秦国大营将近一月,这一月当中被桓崎悉心照料,她如今身体已经全部恢复,可以行动自如了。 芷兰对桓崎很是感激,只是感激都放在了心里,因为她眼下身无长物,没有什么可报答他的。 听着帐外嘈杂的脚步声,芷兰的内心也如这脚步声一般杂乱,如果秦军拔营,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呢? 她没有家,也不知道心头的那个人在哪里,满世界去找吗?她不会做这样的事,哪怕得不到,也不会屈就自己,这是她心中小小的骄傲,况且她是暗自下过一个决心的。 跟着桓崎吗?芷兰摇了摇头。 自己与那桓崎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虽然有时候会同情桓崎,会觉得桓崎为人很好,但那毕竟不是爱慕,但凭感觉喜好而言,她也并不喜欢桓崎,自己先前感受到的那些若有若无的好感,也许都来自于对他的感激吧。 这时候忽然有风掀起营帐的一角,一缕明媚的光照亮了整个营帐,随之而来一股酸臭气息,这是人多密集的军营特有的味道,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芷兰一听便知是谁。 桓崎走进营帐,芷兰第一次看到桓崎一身戎装,她昏迷后睁开眼第一次见桓崎时,桓崎是一身布衣,不着片甲,布衣也是不修边幅,桓崎平日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民夫,若不是旁人叫他将军,芷兰还真看不出他有任何将军的样子。 桓崎长相普通憨实,但是身形高大,秦人尚黑,这一身红袍黑甲披挂于身上,竟是隐没了桓崎平日里的浪荡模样,反而让芷兰觉得有些英雄气概。 因为装扮不一样,似乎桓崎在芷兰心中也变得不一样了。 桓崎抱着盔大步流星,在营帐入口看到芷兰,竟不顾形象一路小跑而来。 他来到芷兰卧着的榻前,有些局促不安,又有些难为情的说道:“怕是惊扰姑娘了,大军接到命令要即刻拔营。” 他的嗓音很厚重,就像是来自西北的大风里掺了一半的黄沙和泥土一般,但又有刻意收敛的温柔。 芷兰听完心头一暖,她哪里不知道桓崎的意思,军情紧急还能顾及自己,不由会心一笑,心想这桓崎看起来五大三粗,平日里的心思却细腻的很。 “将军客气了。”芷兰自卧榻起身回应,随后又随口一问道:“秦军是要继续向东进攻赵国吗?” 桓崎说:“正是,大将军进攻赵国受阻,命我快速驰援,军令十万火急。” 芷兰惊讶的问:“快速驰援,难道是要直接通过前方赵军设伏的山谷吗?” “正是!” 桓崎憨憨的笑了,他笑的有些莫名其妙,想来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为何发笑,他之所以笑是因为芷兰现在疑惑发愣的样子就像是一个惹人疼惜的懵懂少女。 对于他来说,这一刹心思犹如春风化雨,细如牛毛的雨丝飘飘洒洒缠绵悱恻,令人心旷神怡。 “你竟还笑的出来,难道不知道凶险吗?前次十万整编秦军试图自此地通过都未讨得一丝好处,况且你现在只剩下这几万残兵伤兵” 桓崎这时心中的小雨初歇,雨过天晴之后,春芽将将萌动便开始一发不可收拾的肆意生长,小小的绿芽不仅仅想要奋力向上生长,更想要深深的扎下根须,这绿芽的扎根的泥土,便是桓崎的心脏。 桓崎内心言说的喜悦和欣慰,他挠了挠头傻笑问道:“你是在担心我吗?” 这句话不知为何竟然触怒了芷兰心中某一根敏感的神经,她秀眉微拧说道:“谁担心你,我只不过替你不平,这王翦和杨端和将军中精锐都拉走,他们可都是绕道,如今给你留下这老弱病残又让你快速支援,这究竟是何用意?” 第88章 你也许不是好人,但你想要做一个好人,所以,这并不奇怪 芷兰不承认担心桓崎,桓崎却是开心的很,他撇了撇嘴,像是一个调皮少年,然而他的模样实在是与少年的稚嫩挂不上边。 桓崎笑道:“我手下的也不全都是老弱病残,我有家卒五百,个个英勇善战。” 芷兰无奈摇了摇头,也不知他哪里来的自信,仅仅凭借着五百英勇善战的家卒吗?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大难临头吗? 桓崎见芷兰不信,得意洋洋拍着胸脯对芷兰说道:“姑娘大可放心,通过这山谷我自有办法且不损一分一毫!” 他在说大话吧,你如果有办法不损一分一毫通过,为何不早早通过? 芷兰没好气的回答道:“王翦都迫于无奈才绕道,你这平日游手好闲,一个被弃用的武夫能有什么办法?” 桓崎听到芷兰刻意贬低自己,也不气,他知道芷兰这么说是激将法。 如果桓崎对旁人有所保留,那么他一定不会对芷兰有任何保留,只要她想知道的事,不管是涉及到哪些方面,他一定会告诉她,因为这世间,她对于他是独一无二的最特殊的存在。 桓崎笑说:“此地只有你我二人,我不妨与姑娘说,王翦是个老顽固,虽然有些本事,却总是爱认死理,而杨端和这人也是榆木脑袋,若非统领秦军,哪里能博得这不败的虚名?前次经过山谷时我便有意提醒,只不过他们不听,我……” 芷兰伸出一根手指放到嘴边,桓崎眨了眨眼,不明所以然,想了想这才明白,芷兰是怕自己说的太大声,难免隔墙有耳,怕是有人听了传到王翦和杨端和的耳朵里,正所谓言多必失便是这个道理,好在芷兰及时提醒,应该没有外人听到,否则传到王翦和杨端和耳朵里,往后还不知道要被二人如何排挤呢? 芷兰一定是在担心自己,桓崎成功的会错了芷兰的心意还沾沾自喜,如果此时芷兰手中有一个大锤子,他便只能变成一块肉饼。 天下间没有那么多如果,所以本该成为肉饼的桓崎还在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说的酣畅淋漓,只不过声音变得细如蚊蝇,让人听起来很是费力。 “话说王翦,芷兰你是不知道……” 听桓崎“呼呼啦啦”说了一通,芷兰越是气愤,如同拿着漏勺去舀一锅粥,一点干货都没有,这的确让人很愤怒。 “你可以说重点吗?” 芷兰强忍怒气,努力保持着自认为最迷人最温柔的笑容,做温婉可人的姿态问道。 果然,桓崎招架不住,那颗心脏被眼前迷人微笑充满,像是一个涨了气的牛尿泡,快要爆炸,也快要飞上天际。 桓崎发了呆,芷兰眉头越发紧皱,她连生气都是美的,桓崎想不明白,为何天底下会有这般完美的女子。 “你若是不说,那便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桓崎自痴呆中回过神,脸色一沉,心说自己的确说的多了,怕是惹恼了芷兰。 桓崎为了表示自己知错,十分端正认真站直了身体,就像是跟上级汇报工作一般说道:“其实我的办法很简单。” 桓崎指了指营帐外不远处将要经过的地方,正是上次秦军被伏击惨败的那个山谷。 “由此经过,”路途最近,所以我不打算绕道。 “你打算怎么通过?” 桓崎不再遮掩干脆利落说道:“赵军山头伏击深藏不露,敌在暗我在明当然被动挨打,放火烧山便是了。” 在芷兰眼中桓崎说的轻描淡写,这让她不得不重新开始审视桓崎,他怎会有如此绝情冷血的一面,是因为他是军人吗? 桓崎办法的确是可以解决秦军目前面临的问题,然而这上党高地山地连绵,山林连绵,倘若真是一把火烧了,赵军自然是无处藏身,然而也将在山中引起绵延无际的大火,不仅烧了赵军,连同周边百姓,山中生灵都一并付之一炬。 芷兰沉默了片刻对桓崎说:“我看错你了,我原以为你是心怀善念的人。” 桓崎知道芷兰为何如此说,他笑了笑说:“你是说我不顾及周边百姓和山中生灵,为了达到目的无恶不作吗?” 芷兰摇了摇头失望说道:“能够想出如此恶毒的计谋,想来你心中根本就没有一丝仁慈,我本没有资格说你的是非,因为我自己也不是一个好人,我虽非好人,但却看不得别人行恶,这很奇怪对吧。” 桓崎忽然变得严肃,他迟疑片刻说道:“你也许不是好人,但你想要做一个好人,所以,这并不奇怪。” 芷兰抬眸,等他给自己一个解释,桓崎没有急着解释,而是低头坦然笑了笑说道:“我自认自己是个好人,然而有时候好人会害人害己。” 他伸手指着营帐外正在忙碌拔营的秦兵说到:“你看他们。” 芷兰不解的望着桓崎,不明白他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桓崎叹了口气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今天一把火烧了这里,这里来年依旧草木葱翠,赵人可怜,山中生灵也可怜,可谁又可怜我秦军将士?世人皆谓我秦军乃是虎狼之师,然而我秦军将士哪一人不是血肉之躯,哪一人又没有父母子女亲人?秦人杀别人不可,别人杀秦人就可?” 芷兰沉默了,国与国之间,战争或许分为正义和邪恶,然而这些士兵大多身不由己,家国父母子女都是他们所牵绊的事,如果能安居乐业,谁会去战场以命相搏呢? 桓崎沉重叹息一声说道:“安得世间万千法,能使百姓安居乐业?现在没有人找到这样的办法,所以杀戮在继续,杀戮是最为直接有效的稳定世间的办法。” 芷兰问:“难道你没有想过杀戮以外的办法吗?” 桓崎思虑片刻后说道:“我自幼学的是兵法,兵法难免杀戮。” 芷兰颔首低眉微微一笑,她脑中想起了一个人,于是她说道:“有一个人想过,虽然他还没能做到,但我想如果千千万万的人都如他一般,便是你口中的万千法了。” 桓崎的确不明白芷兰在说什么,他只是重申自己的想法。 “人与人之间解决矛盾最好的方法便是打架,国与国之间解决矛盾的最好方法是战争,战争是两国之间的博弈,士兵各为其主,相互征伐厮杀都不能说是士兵不仁不义。” 第89章 向西行 有一瞬间,芷兰竟然情不自禁点了点头,她在那一瞬间似乎被桓崎说服了,但是因为某个人的存在,她很快重新选定了自己的阵营。 她很明白,人与人之间的矛盾,不一定要通过打架来解决的,对于拥有自主选择权力的人而言,选择暴力,芷兰是完全不认可的。 桓崎为秦王效力,虽为将军,但也身不由己,他或许经历过很多不好的事,说过很多言不由衷的话,做过很多身不由己的事,这都不是他真正想做的,因此,芷兰对桓崎多出了几分理解和同情。 这个人间是他们的,也不是他们的,他们的选择看似很有道理,其实细想就觉得太过无力苍白,并不能给天下这幅画卷增添丝毫色彩。 有许多人选择不选择,他们选择随波逐流或者逃避。 芷兰忽然问道:“如果以后不打仗,你想做什么?” 桓崎说:“能自由自在便好,做一个商人四处奔波,或者做一个农夫侍弄庄稼,在山中做一个樵夫,或者像这段时日一样,守着一个人,总之,能够自食其力、勉强糊口便好。” 芷兰笑了,自动忽略桓崎最后一句话,堂堂秦军将军,就这点出息。 桓崎也跟着笑了,天真浪漫依然如一个不谙世事笑起来不如何好看的少年。 芷兰看得出桓崎眼中的憧憬,那是对于未来殷切期待,是骗不了人的,他说的是真的。 芷兰说:“祝你梦想成真。” 桓崎反问:“那你将来想做什么呢?” 芷兰想了想,以前她有事做,现在她要做的都做完了,就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还没有想过自己将来想要做什么。 因为她不知道要做什么,所以她没办法回答桓崎自己将来想要做什么,反倒是想到要去哪里,让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该离开了。 于是她摇了摇头轻轻说:“再见了桓崎。” 桓崎一愣说:“你说啥?” 芷兰微微抬眸,诚挚说道:“桓崎,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料,我是该走了。” 桓崎失落的低头,没有问芷兰其它的问题,没有太多的矫情,只是问:“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 芷兰目光透过营帐看向远方,远方真的很远。 她的视线被无数的山峦阻挡,变成一片墨色,一片迷茫。 “你……” 桓崎欲言又止,这一次没有人打断他说话,是他自己说不出口了,他这句话如果完整的说出来便是—— 你如果没想好去哪里,就跟着我走吧。 桓崎没说出来的原因有很多种,他给自己最合理的解释是,这句话太长,他不保证自己能一口气说出来。 没有一口气说出来,沉淀酝酿了一会儿,便说不出来了。 因为,深思熟虑过后,总觉得这句话有太多瑕疵,而他想要给芷兰的,是完美无瑕的东西,哪怕是一句话,不完美的便不给了。 两个人站在不大不小的营帐中,都不再说话,两个人各怀心事,只是看着远方,远方是未来。 好或者不好,他们终将各自去往远方,终将拥有各自的未来,也终将告别当下。 两人站立对视良久,营帐外日头偏西,霞光万丈很是红艳,芷兰收拾了早已准备好的包裹走出营帐,桓崎跟在她后面。 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他心头升起无限感伤,仿佛他注定要目送她离开,而她去的地方是遥不可及的天边,是那太阳落下的地方。 桓崎挣扎许久,对近旁守卫的侍卫唤了一声:“来人,牵马来,要最好的战马。” 侍卫应声不一会便牵来一匹棕毛大马,芷兰惊喜万分:“这是她的马。” 芷兰跟随赵军来到上党高地山林,决意行刺庞煖的那一天,她放了它,不曾想,又遇到它,兜兜转转果然还是你。 如果缘分不存在,眼下该如何解释? 芷兰走上前,拍了拍马背,温柔抚摸棕毛大马脖颈间长长的鬃毛,很是欢喜,棕毛大马极为享受的眯着眼,贴服在芷兰的身侧,与一贯的桀骜不驯截然不同。 见芷兰喜欢,桓崎亦是欢喜,现在,桓崎能看到芷兰的侧面,她的侧面比正面更美,有明媚却不耀眼的天光相衬,可以让人多出无限的遐想。 桓崎恋恋不舍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走吧,向西行。” 芷兰疑惑问道:“为何要向西行?” 桓崎尴尬一笑说道:“西边安宁,而且……而且我的家乡在西边,那是个很美的地方,有山有水,与此间有相似之处,你一定会喜欢的,也许你会经过我走过的足迹,到达我年幼时曾经住住过的小房子。” 芷兰没有再问为什么,只是嫣然一笑,她爽快说道:“好,听你的,我向西行。” 桓崎向前靠近两步说:“我送送你。” 芷兰笑道:“好!” 芷兰干净利落的翻身上马,桓崎牵起缰绳, 二人向前行,一人在马上,一人在马下,还是沉默无语,芷兰是真的没有话要说,而桓崎有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说。 当军营的纷乱声音消失在耳边,当夕阳的余晖洒落二人沉默的脸颊上时,桓崎将缰绳递给芷兰,芷兰接过缰绳,她白皙的脸颊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有些伤感,有些不舍,也有些坦然快意。 芷兰对桓崎说道:“后会有期!” 桓崎还以同样的微笑,爽快的回答道:“有缘再见!” 芷兰听从桓崎的话,抬眼看了看黄昏时刻青翠墨绿的莽莽丛林,轻夹马腹,口中坚定不移的喝了声:“驾!” 那马迈开腿跑了起来,它的方向正是太阳落下的地方,听桓崎说,西方很安宁,它的主人很好奇,西方究竟如何安宁。 桓崎看着芷兰远去的背影,那背影迎着飒飒西风英姿飒爽,衣袂飘飘又亭亭玉立,桓崎的心中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像是惊喜之后的失望,又像是从山巅跌落谷底,心头似乎被抽离了什么十分珍重的东西,随着夕阳沉入山脊,随着那个美好的无以形容的背影,渐渐沉没了。 芷兰骑马行了很远,她回头巧笑嫣然,视线空空如也,此时她什么都不想,不想故乡、不想徐福、也不想前路,只是循着心中的那个声音,向西行,西方安宁,西方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90章 如何能搭台请别人来唱戏呢? 芷兰不知何时对那个救了自己的人产生不一般的情愫,只觉得在他身边就感觉到温暖。 如果说徐福的笑容能够让她感觉到无比的温暖,那么桓崎的那双曾经拯救过她性命的粗糙双手,似乎也能让她感觉到温暖,这种温暖是大致相同的。 拯救生命与拯救希望,或许算是一回事。 桓崎说过,缘分讲究先来后到,后到的那个难道就不能留在心里吗?得不到的终将会被一个新的东西替代吧,这东西说不好,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一碗香喷喷的肉汤,或是一个真诚而又难以揣摩心意的眼神。 也许,分别并不只是伤感的,分别会让人产生新的期待。 红色如血的余晖将尽,桓崎久久留在原地,目光朝着芷兰离开的方向,虽然早已看不到芷兰的背影,但他还是想多看一会儿。 他看得很痴迷,就连家卒来到身旁都不知道,这时候他的眼里他的心里只有芷兰,而没有其它的任何事物。 “将军,我们该动身了。” 桓崎自嘲一笑,心想自己何时变得如此矫情,英雄难过美人关吗?可笑的是,自己尚且还不是英雄。 如果自己是一个英雄,那么她会不会多看自己一眼?女儿家都是喜欢英雄的吧。 桓崎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说:“好,既然休息够了,就该做事了!” 桓崎随着家卒回到营地,大军已然拔营列队,正蓄势待发等待着右将军桓崎的命令。 桓崎手下的这三五万秦军被称为老弱病残,实际上并非如此,不要忘记,他们的名字叫做秦军,秦军当中,没有老弱病残。 他们都曾经是秦军的精锐,打仗冲锋在前的人往往会受伤最重,他们受伤下阵,在山中这些时日好生将养,如今大多康复恢复了战斗力,憋闷了许久的怨气顶在心头无处发泄,正是斗志昂扬的时候。 桓崎并没有因为芷兰的反对而改变主意,他命令秦军将士在山中燃起了熊熊大火,这山中数百年堆积了不知多少枯枝乱叶,遇火而燃,西北风呼呼吹过火势逐渐向东南蔓延开去,一时间浓烟缭绕大火燎原,漫天的火光数百里可见。 待大火退去,秦军便一路踩着焦木碳灰前行,秦军的衣甲在行进当中不再鲜亮,而是随着不断地行进积了厚厚一层草木灰,被汗水浸透后变成了黑色颜料,染黑了他们的衣甲,也染黑了他们的皮肤。 黑色,正是秦国人崇尚的颜色,这是一支携着无尽威压的、真正的黑色军团 毫无疑问,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改变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秩序,不管是人的秩序,还是非人的秩序。 自打赵军进入山中,山中原本的生灵平静的生活就已经被打乱了,后来秦军进入这山中就更是热闹,如今秦军纵火烧山,山中隐藏起来的生灵开始无处藏身。 鸟兽鱼虫纷纷躲避因为人类介入的地带,开始了一场为了生存迫不得已的迁徙。 同样迫不得已开始撤退的,是留守在山中的赵军,他们人数不多,原本打算在山中与秦军长久周旋,在山上做了不少布置用来应对秦军攻击,却未曾想到秦军竟然选择烧山,这让他们的计划落空,又不得不重新做出选择,因为大火不会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与此同时,扈辄率领赵军终于赶赴到邺城战场,同时他又命令橑阳,阏与两城抽调人马,组成了一支约有五万余人的援军。 他新进掌管赵国主力大军,不好太过轻举妄动,以当前赵军战力,万万不敢寻找秦军与其决战,只是率军加入邺城城防,保存实力、拖延时间最为重要, 邺城是赵国的国土,秦人远道而来,总是撑不了太久的,扈辄自知秦军不会轻易放弃,他已经做好了持久抗战的心理准备,若是打持久战,扈辄手中的兵力远远不够消耗,赵国朝堂一定不会对他们置之不理的,扈辄现在唯有寄希望于赵王了。 扈辄的选择是正确的,他加入邺城城防,给王翦继续进攻邺城带来了极大的困扰,虽然秦军久攻不下,但原本邺城城防都已经被连日攻伐消耗殆尽,可以说已经唾手可得。 偏偏这个时候,扈辄带人赶到了,一切似乎又回到了起点,秦军先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最为气恼的自然是为此煞费苦心、不惜违背原本意愿的秦军左将军杨端和。 此时上党高地的大火继续以雷霆之怒蔓延,留守赵军见火势蔓延快速,不得不撤离原来的位置,大火一路向东,他们便被大火追赶着一路撤退,不曾有分毫歇脚的时间,至此,桓崎率领着秦军剩余所有人马全部突出赵军的埋伏。 秦军进攻邺城已经超过十日,然而秦军还是停留在原地,邺城的城防太过坚固了,而邺城的人心也太过坚强了,秦军的巨弩射穿了城墙,却射不穿那些誓死守卫邺城的人心。 杨端和越发焦虑起来,如此拖延已经偏离自己事先的所有预想,着急稍纵即逝,拖得越久对秦军就越不利,更别提下一步的计划了,秦军远道而来攻城每一日都消耗甚大,杨端和经历这些时日的挫败,不得不开始思虑撤军事宜,如何能搭台请别人来唱戏呢? 尽管他心知主将王翦用意,必不会轻易撤军,但他自信此战再拖下去毫无进展,恐怕王上都不答应,他王翦再大,大得过王上吗? 杨端和已经想好了一番说辞,火急火燎冲进主将王翦的营帐,却见王翦手捧一副竹简哈哈大笑不止。 杨端和莫名心虚,又十分疑惑问道:“大将军因何大笑?” 王翦轻拍桌案笑逐颜开说道:“杨将军来的正好,将将接到桓崎的军报,军报称被困上党之地的大军已经毫发无损突出,眼下正在星夜兼程往邺城而来。” 杨端和呆若木鸡,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桓崎是如何毫发无损突出上党的。 王翦似乎看穿了杨端和的心思说道:“桓崎用了一场大火。” 杨端和恍然大悟,这般简单? 他皱眉说道:“既然早有妙计为何不事先提出来?” 王翦摇头说道:“这怪老夫,桓崎曾经想说,但被我一意孤行阻断了。” 杨端和不掩气愤说道:“大将军不必为桓崎辩护!” 第91章 这些人,真像他自己 王翦微微一笑说道:“非是辩护,而是事实,老夫倘若连此事都不肯承认,那与沽名钓誉之徒又有何不同?倘若老夫是这样的人,又如何能统领秦国数十万大军?” 杨端和无语,桓崎的神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接下来桓崎的到来,让他的所有幻象都一点点破灭。 桓崎率领数万秦军加入攻击邺城的战场,这大大提升了秦军的士气,而邺城守军原本已经是强弩之末,顽强抵挡住秦军一次又一次的进攻已经是用尽了全力,如今秦军援兵已到,邺城再也守不住了。 大约八万秦军装备精良,配备各类攻城器械,秦军新一轮比之先前更为猛烈的进攻即将开始了,只不过这一次主持进攻的是右将军桓崎。 扈辄站在邺城城头望着秦军严丝合缝不漏丝毫破绽的阵型,眼见得秦军军阵威武,不由生出敬畏之心,这似乎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军队,然而扈辄身为军人,保家卫国死不足惜,敬畏又如何?左右不过是七尺之躯,舍了又如何? 在这最后的一刻,邺城所有的人都来了,包括那些没有逃走的百姓民夫,他们都拿起了武器,立在城墙内外,随时准备与秦军以命相搏,他们无处可逃,邺城是他们的家园,既然开始没有逃,现在他们又怎么会逃呢? 在这最后一刻,扈辄神情严峻,不为即将到来的硬仗而严峻,而是看到这些人,心中多了些不忍。 守土卫国本不应该是他们的责任,如果他们逃走,没有一个人会怪罪他们,然而这些留下的人,用必死的决心证明了他们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他们不想家园沦落敌手。 扈辄同时感到欣慰,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身后站着不畏死的赵军和赵国百姓,他身后便是近在咫尺的邯郸。 …… 邯郸城中,赵王偃躺在卧榻之上,自庞煖身故,他的身体也每况愈下,他自继位以来,有心重振赵国雄风,恢复武灵王时赵国那般的强大。 他曾不拘一格重用贤能,在赵国国内改革,对外多次打败秦国,向北击败戎狄和燕国,这一切都是他所做的努力。 当他眼看着就要让赵国崛起时,秦国却一次又一次破灭了他的希望。 赵国积弊太深,赵王偃这一生的时间太过仓促了,他费尽心血精力,依然只能勉强支撑,在赵国每况愈下的时候,秦国已经是赵国望尘莫及的存在。 赵国的近邻为何偏偏是秦国?秦国不容许赵国一步一步崛起,赵国之于秦国是一个巨大的阻碍,秦国欲除之而后快,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赵国想要生存,便必须打败秦国,但赵国只能打胜几次战役,却打不败越发强大的秦国。 秦赵两国的矛盾终究不可避免,该来的终将要来的,赵王偃心中明白,这是秦国灭亡赵国的开始,这只是一个开始,然而他却看不到结局了。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能再为改变这个结局而做些什么了,他知道自己的大限将至,他的大限到来的迅速,快到甚至来不及等他安排好一切。 想到这里,躺在王宫卧榻上的赵王偃心中忧愤难平,再吐了一口鲜血,近旁的内侍们都慌张起来,赵王偃摆了摆手说:“寡人现在还死不了。” 他召唤来这些时日替他理政的大臣,虚弱无力的问那大臣道:“邺城如何了?” 大臣连连跪倒在赵王榻前回答道:“王上放心,邺城还在赵国手中。” 那大臣不忍在此时再触动赵王,只能说邺城尚存,然而却没有说,邺城即将城破了,这算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赵王叹息一声,邺城状况不想可知,他自是心知肚明,他只是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希望能够听到奇迹,然而赵国眼下似乎没有人在为他创造奇迹了,为他创造奇迹的人,已经先他一步去了。 赵王吃力咽下口中一口血沫问道:“邺城若失,邯郸就将要直面秦军,若秦军来攻,邯郸能否守住?” 那大臣说:“王上勿忧,邯郸城高墙厚城防坚固,秦国若想要攻邯郸,非四十万大军不可,此次进攻邺城不过十余万秦军,秦军必不敢来攻。” 赵王再问:“邯郸城防如何?” 大臣回答说:“邯郸有城防守军十万,城外诸郡县有兵卒十万,足以护卫国都安危。” 赵王问:“你认为我赵国将士相比于秦军如何?” 大臣说:“秦国锐士固然勇猛,然而我赵国胡服勇士也能与其一较高下。” 赵王说:“秦军十万,我赵军前线也有十万,依卿之言秦赵该是旗鼓相当,为何我军却如此被动?” 大臣说:“秦军乃是由王翦亲率,若是上将军庞煖统赵军,便不至于如此被动。” “噗!”赵王又吐了一口血。 “咳咳咳。” 赵王止不住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如奔雷在头顶炸响,重重击打在在场所有人心中,他们心中下起了瓢泼大雨,这大雨是无以言表的悲愤。 躺在卧榻的那个人是赵国的君王,他为赵国殚精竭虑,赵国的臣民都看得见,然而现在他只是一个垂死的老人,赵人敬佩自己的君王,他们知道这个老人已经尽力了。 大臣惊恐不经意间,又提起赵王的伤心之事,然而事实也是如此,赵军迫于无奈临阵换将,扈辄乃是临危受命,统军之能远远不及庞煖,秦军原本处于被动,却恰逢庞煖遇刺身亡,赵军军令不通耳目闭塞,以至于被王翦占了先机。 一步慢步步慢,由此开始赵军已然被动,却又并未做出妥善应对,这不能说是扈辄的错,但若是追究起来,却是与他有莫大的干系。 随着赵王的咳嗽声越来越剧烈,寝宫内又是一阵慌乱,一旁侍奉的内侍门端水送药慌不择路,慌不择路,挤成一团,乱作一团,撞到了烛台,碰翻了衣架…… 赵王偃看着这副画面忽然笑了,这些人,真像他自己。 他这一生,便是慌慌张张手足无措,着实是有些可笑了。 奈何大厦将倾,谁能力挽狂澜? 良久赵王平复下来对大臣说道:“传寡人令,拨调邯郸守军两万精锐,及郡县兵卒全数,马不停蹄驰援邺城,邺城不可失!” 第92章 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发出了自己最强硬的声音 大臣惊恐不安说道:“如此无异于抽空了邯郸近防,一旦有秦军突过邺城,邯郸将无法阻挡秦军,如此是否太过冒险?臣……” 赵王奋力想要坐起,然而手脚无力,挣扎徒劳,只有额头青筋暴起,看起来异常恐怖。 他忍住心头热血,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说道:“快给寡人去!” 大臣哪里再敢多言,恭敬拜服一礼道,臣:“谨遵王命!” 大臣离开,赵王偃重重的闭上了眼睛,他已经感觉到太累了,他很想睡觉,但是他知道自己一睡便是不醒,他所有的事都还未安排好,怎么能放心的走呢? 赵王即将合拢的眼皮缓缓撑起,他对内侍说道:“尔等快去邺城,叫我儿赵嘉!” 内侍应声称“是”,却并不离开,小心翼翼的问道:“是否一并叫太子迁?” 赵王眉头骤然拧紧,像是干枯了许久的树皮,赵王偃摇了摇头说:“不必叫他了,待我儿赵嘉回来再说吧。” 内侍转身未及出门,赵王偃看着身边众多内侍说道:“尔等听着,万万不可将此事告诉王后!否则,寡人但凡还有一口气在,便要你们举族性命!” 赵王的声音已经十分微弱了,然而在这空空荡荡的寝殿内,这微弱的声音显得那般强硬有力。 赵王偃是一个生性温和的人,少有为难侍从奴仆的时候,加之无论国事家事,他都一贯隐忍退让,所以身边的人都不如何怕他。 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发出了自己最强硬的声音。 没有人会觉得他是在说笑,众内侍如同听到晴天霹雳一般,皆惊骇不已,连连跪倒在原地,低头拜向赵王齐声道:“奴谨遵王命!” 赵王急唤赵嘉,乃是心知太子迁平日里张扬跋扈不学无术,又终日沉迷于酒色之中失了锐气,赵国当此危难之时,不可倚重。 他从前对太子迁一味纵容,不仅仅是因为王后护持的缘故,更是因为他认为太子迁年岁尚且稚嫩,等他长大一些便明白了,然而他现在没有时间等太子迁长大了,现在他心头所系,唯有在邺城抵挡秦军的公子嘉。 恐怕,只有这个儿子才担得起赵国这沉重的担子,把赵国交给他,他才能放心闭上眼睛。 赵王偃太累了,交代完这所有事宜,他终于闭上了眼睛,他要休息了,他还要撑到公子嘉回到邯郸,他还需要作最后的苟延残喘。 内侍不敢怠慢连连应声去了,一队快马由邯郸王城飞奔向南,那是邺城的方向。 赵嘉原本在庞煖军中效力,此行出征之前,赵王心知此行危险,本想留赵嘉在身边,然而赵嘉却执意不肯,经过这几年在庞煖身边的历练,赵嘉已经一改原先纨绔公子的做派,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军人。 赵嘉对赵王偃说道:“军人战死沙场理所应当,怎能为凶险而选择退让?王子更该身先士卒。” 这便是他与父亲的不同,这也让赵王偃重新看到了赵国未来的希望,赵王再无理由留赵嘉在他的身边,哪怕赵嘉是他的儿子,是赵国的王子。 此时不一样了,赵王偃命在旦夕,他要赵嘉回到自己的身边,他需要赵嘉回到邯郸,趁着自己尚存一口气的时候,继承自己的王位,他要亲眼看到赵嘉登上王位。 赵嘉此时正在邺城军中,赵嘉呆坐城头,不认识他的人会以为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士兵,事实上在这里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士兵。 他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在军中他没有任何特权,经历过十数天的血战,他已经精疲力尽,这些天他一身的盔甲从未卸下来过,他全身都沾满了血污,看不清原本的面目了,这盔甲似乎与身体粘连到了一起,盔甲被利剑刺破了好几个口子,若不是他是王子的身份数次都走亲近侍卫舍命相救,他恐怕已经死过几次了。 这几次死里逃生都是用别人的性命换来的,这让赵嘉陷入了深深的愧疚之中。 他在懊恼,自己身为王子,本应该保卫自己的国民,然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接着一个的士卒为了保护他而牺牲,他懊恼自己的力量太弱了,竟然还做不到自保。 他渴望拥有像庞煖大将军那样决胜千里之外的谋略;渴望拥有像大将军扈辄那样能以一当百的勇猛;渴望拥有徐福那样对天下了如指掌的心胸;他甚至渴望自己是妹妹赵璃儿,能够在嬴政的身边,哪怕是用一生的幸福去交换,只要能为赵国谋求利益,便是尽了自己应尽的责任。 这些他都没有,他不够魁梧,没有过人的力气,他不够聪明,没有超常的智力,他亦不是女子,虽然他足够勇敢,但一腔热血,远远不足以弥补他心头的遗憾。 他现在只能做的就是跟这些赵国的将士们同吃、同住、同上战场,一同挥剑砍杀来犯的秦军,他只能做这些微不足道的事了,这只能给他些许安慰。 因为愧疚,所以他很努力,他抢着做最重的活儿,打仗冲在第一个,他吃的很少,总是会把口粮让给吃不饱的年轻士卒。 赵嘉的盔甲破损的厉害,几乎已经起不到任何防护功能了,还来不及缝补替换,此时秦军又攻上来了,秦军就像是无穷无尽一般,前些日子秦军是攻停有序,赵军也能有片刻休息时间,自打秦军援兵到来,秦军开始轮番替换攻城,现在的赵军一刻都不得休息。 先头的秦军已经冲上城头,赵嘉站起身,全身酸痛发麻,他还没休整过来,身体已经透支的太过严重了,但是来不及多想,抽出腰间的长剑,正要像前几次一样身先士卒冲将过去与敌搏杀,然而忽然之间,他的肩膀被一双有力的大手从背后拖住了。 赵嘉回头,看到黝黑的面庞上那一双如同蒙上了沙尘一般的乌黑眼睛,这眼睛里似乎有话要说,这人是大将军扈辄,他们是旧相识了。 同在庞煖身边呆了那么久,彼此也都相互信任,赵嘉疑惑,扈辄从来都不会因为自己是王子的身份而阻止自己上战场与敌搏杀,这次是怎么了? “公子,不必去了。” 扈辄开口,声音冰冷,他说话向来如此,也许身经百战不仅能够将一个人的心磨炼的比石头还硬,连说话的声音都不带任何的感情。 第93章 莫非要另立太子吗 “为何?” 赵嘉焦急的看了一眼城下缓缓而来的秦军,他的身体虽然还在此处,但是心已经飞到城下,与来犯秦军战在一起了。 扈辄冷漠说道:“将将收到邯郸密报,王上命公子快回邯郸。” 扈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有任何遮掩,如实相告。 赵嘉亦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便是二人说话间,秦军已经攻上城头已经近在咫尺,赵嘉回头看了看正在与敌拼死厮杀的赵军将士,迟疑片刻后坚定说道:“不可,我不能走。” 扈辄说:“此处不需要你,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赵嘉似乎不打算多做解释说道:“有何要紧的事,比得上守住邺城更加重要!” 赵嘉急着上战场,语气里开始带着不耐烦,试图挣脱扈辄的控制。 “公子当真是不明白王上此时传唤你你回邯郸的用意吗?”扈辄加重语气问道,他的口吻很严厉,且透着几分失望。 赵嘉冷静下来说道:“我当然明白,我若回去,邯郸城必定天翻地覆,如此于赵国无益,国事为大,我也无心去争抢,不如留在此地尚能杀敌。” 扈辄语气缓和下来说道:“即便公子不想争,也该回家看看王上,王上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说到此处赵嘉的心里一酸,这些年他不曾见过父王几面,年幼时客居别宫,长大了又从军在外,虽然父王做过对不起他们兄妹的事,但是赵嘉知道自己的父王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他由心底里敬重他。 战场之上流血不流泪的赵嘉,突然就没有忍住眼泪,泪水流了下来,他慌张的擦了一把。 扈辄说:“我知道知道无意争储,我也不懂得什么权谋政治,只是想提醒公子,若是公子不争,赵国落入太子迁的手中,那便是赵国的末日。” 赵嘉擦干了眼泪,沉默看着邺城城墙上为赵国舍生忘死拼杀的昔日战友,又看了看邺城内外民居和田地,当他将邺城的所有角落都仔仔细细看过之后,这才对扈辄说:“好,我回去探望父王,但我一定会回来的。” 扈辄点头拍了拍赵嘉的肩膀,出乎意料的笑了笑说:“公子勿要担心,只管做自己的事去,此处有我,我会替你守住邺城。” 赵嘉点头说:“我信大将军。” …… 赵嘉离开邺城,马不停蹄飞奔向邯郸城,邺城距离邯郸不远,快马不过一日路程,赵嘉不眠不休一路换马,不曾有片刻停留,终于夜间子时到达邯郸城了。 赵都邯郸笼罩在一片黑暗当中,伸手不见五指四处不见灯火,全城只有一处还点着灯,那便是赵王的寝宫,那盏灯亮着,就是在告诉赵嘉,赵王一直在等着他。 赵王偃忽然从睡梦中醒来,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我儿赵嘉快回来了吧?” 守夜的内侍回答说:“公子嘉想必已经在路上了,推算最快要到天明卯时才能到呢。” 赵王顿时失落,他感觉到自己的体力一点一点在逝去,不知自己还能不能撑到天明,他不敢再闭上眼睛了,他怕自己再闭上眼睛,就再也睁不开了,他甚至开始集中所有的力气在自己的眼皮上,他要努力睁大眼睛。 赵王偃双目圆睁,却是大而无神,因为他的所有精力都用在此处,所以他的身体一动不动,若非赵王偃胸膛微有起伏,内侍会以为他就是一个死人。 守夜内侍有些不忍,小心询问道:“距离卯时还早,王上还是再休息一会吧?” 赵王偃无力的摇头说:“寡人不睡了,为何不掌灯?把灯都给寡人掌起来吧,记得多点几盏,免得我儿赵嘉看不清回家的路。” 内侍微微一愣回答说:“王上,寝殿的灯都亮着呢。” 赵王眉头微拧说道:“还是太暗了,再多给寡人掌几盏灯吧。” 内侍听从赵王吩咐前去掌灯,赵嘉深夜进宫,一路无人胆敢阻拦,此时已经来到寝宫门外,恰好撞见正要外出的守夜内侍。 “公子!” 内侍一惊,没有想到公子嘉提前回来了,虽然赵嘉一身破烂戎装,面上也是乌黑一片,但内侍还是认出来了,这就是真真切切的公子赵嘉。 内侍正欲行礼,赵嘉拦住问:“父王如何了?” 内侍小声说:“王上等着公子您呢,一直不肯合眼,公子快去吧!” 内侍引赵嘉来到赵王偃跟前,赵王偃欣慰的笑了,他的身体已然经不起大的动作,只能微微抬手召唤赵嘉,示意他坐到自己的跟前。 赵嘉跪在赵王的跟前,赵王看着眼前赵嘉这副邋遢模样,眼睛里满是怜爱,就像是很多年前,他在很远的地方,偷偷看着因为贪玩而摔进泥洼里的赵嘉。 也许是见了赵嘉,赵王突然精神好了些,他在赵嘉的搀扶下勉强坐起身,吩咐内侍说:“召集朝中众臣和太子赵迁,寡人有事要交代。” 内侍应声而去,三更半夜之间,整个赵国王宫沸腾起来,内侍有十数名提着灯笼分不同方向出宫,他们听赵王令,往城中何处去召集朝中众臣去了。 至丑时,内侍尽皆回宫,同时跟着来的有十数位赵国重臣,他们慌慌张张赶来赵王偃的寝殿,心中忐忑不已。 赵王积劳成疾已久,近日发作的厉害,此时召集自己前来,怕是要交代后事了。 众臣皆在赵王病榻前恭敬站立,赵国太子赵迁也来了,自打赵王偃病重,他未曾来探望过,今日若非母后恼羞成怒呵斥,他还是没想过要来。 赵迁来时,看到赵嘉正在父王床头,二人相谈甚欢,顿时起了疑心,心头火气便上来了,父王这是何意,莫非要另立太子吗? 他再如何不学无术,但终究不是一个傻子,但是现在父王毕竟还未合眼,他还不好发作。 待众人都站定,赵王终于开口了,此时他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但还是硬撑着对众人说:“寡人自知时日无多了,尔等莫要伤悲,一切以赵国安危为重,今夜叫诸位爱卿前来,便是要商议寡人身后事。” 急召赵嘉回宫,有心者大概已经猜到了赵王接下来要做什么。 第94章 其中有很多事,都是因为鬼迷心窍,算不得苦衷 另立储君于一国而言,是何等重要的之事? 若在风平浪静之时也就罢了,偏偏是在赵国风雨飘摇之时,赵国能经得起这般折腾吗? 最为平静的反而是赵迁,他有些不屑,有些不愤,他平日里再过荒唐,也明白自己将会面临什么样的下场,此时他不遮不掩怒目而视赵嘉,恨不得将其粉身碎骨。 赵王方欲说话,却看到赵迁恶毒的眼神,他摇了摇头又沉默了,这沉默是长时间的沉默,似乎要沉默到夜尽天明,众臣在等着。 赵嘉在等着,太子赵迁也在等着,众臣很惶恐,赵嘉很恭敬,赵迁很不耐烦,他有很多次想要上前去跟自己的父亲理论一番,但他还是忍住了。 其实,做不做王,对他来说不重要,若非是他的母后一定要他做太子,他才不稀罕什么储君之位,做王有什么好,像父王一样人前风光,背地里不知是如何惶惶不可终日。 他从未想过要为除了自己之外的人担负什么责任,他不想做王不代表他不争,因为他知道失去储君之位意味着什么,事关自己的生死,他一定要争。 良久,赵王重重叹息了一声,他在反复思虑之间改变了主意。 众臣还在等着,过了许久,赵王终于开口说:“我身后,尔等需尽心尽力辅佐太子赵迁。” 听赵王如此说,众人皆松了一口气,如果赵王欲使赵嘉为储君,则赵国宫廷必有一场血雨腥风。 众臣齐声称“是”,赵王又对赵嘉说:“嘉儿,你身为兄长,亦需尽心尽帮助你的弟弟,绝不可生有二心,否则赵国便不能容你。” 赵嘉低头悲伤不已,他并不是悲伤没有得到储君之位,而是悲伤在这个时刻,听到的可能是父王最后的嘱托了。 “迁儿,你来。” 赵王已经不能扭头抬手,只是目光看向赵迁。 赵迁有些错愕,一时间还想不到为何结果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他准备好爆发的言语都无处施展,这让他一时有些发呆。 赵迁应声而来,靠近自己的父亲,又害怕似的退后一步,他的确是害怕了,因为他眼中自己的父亲似乎就是一个死人,更令他心悸的是,这个死人正死死的盯着他,他从未觉得自己的父亲像现在这样可怕过。 赵迁低头一改一贯的浪荡恭敬回答道:“父王,您有何要交代我的?” 赵王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什么,他勉强开口说:“迁儿,你以后为赵国君主,不可再贪图享乐了,要精于国事,不可懈怠。” “迁儿谨遵父王嘱托。” 此时赵迁已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了,众人在侧,他的表现也足以称得上为人子女的标准模样。 “还有,还有你要善待你的兄长,你要知道,你的王位原本就应该是他的。” 赵王这般说,赵迁还是不明白,他自幼儿时便被封为太子,如果说赵嘉继承了王位,那才是抢了原本属于他的东西呢! 在场赵嘉和赵迁也许还有些不明白,在侧站立的老臣却都明白,他们知道在赵迁之前赵国就已经有一个太子,便是已故赵国王后的儿子——赵王的嫡子赵嘉,后来王上废赵嘉而立赵迁,其中原由说来话长了。 赵迁不明就里,只是明白这个时候应该点头:“他点头说,我必与兄长一同精诚团结,使赵国重复荣光。” 赵迁面上的话说的好听,不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在场所有人也都听到了,他一定不敢食言,否则在场众目睽睽,他这王位便也坐的不安稳。 此时赵王偃最后的心事也了了,他再无牵挂,心头也轻松起来,此时的精神也相较于之前更好了些,他对在场众臣说:“卿等今日见证,赵国和寡人的这两个儿子从今日起就交给你们了。” 在场众臣皆跪拜称:“定不负我王托付,谨遵王命。” 赵王偃这一生有许多遗憾之事,于国他问心无愧,他最后放心不下的还是自己的子女,赵璃儿不在眼前,幸运的是,在他生命最后时刻,他的两个儿子是在眼前的,更为幸运的是,他最后的决定没有造成兄弟反目。 赵王偃终于可以安心,他现在可以休息了,然而赵王似乎还不打算休息,他对众臣说道:“尔等退下吧,我要与嘉儿再说几句话。” 众臣遵命退下,赵迁愣在原地问,父王:“那我呢?” 赵王一副疲惫的面容对赵迁说:“你也退下吧。” 对于赵迁,他曾经不厌其烦的教导,但收效甚微,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他再无话可说,对于赵嘉,他不曾带在身边言传身教,因此他有千言万语。 赵迁早就在此待不住了,现在自己的储君之位已经坐实,不再忧虑这事,他的心已经飞到了其它地方,他已经在想继位以后该如何玩乐了。 赵迁走后,赵王又屏退内侍,整个寝殿当中只有父子二人。 赵王满眼怜惜的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心中愧疚不已,他自幼离开自己独自生活,总算可以名正言顺的相见,但不过才短短几年时光,父子二人聚少离多,现在自己要离他而去了,他还未亲自主持他的冠礼,他还未看他娶妻生子,这算是无法弥补的遗憾。 “罢了。” 赵王叹气。 “父王为何叹气?” 赵嘉跪在榻前,握着父亲冰冷枯槁的双手问道。 赵王说:“孩儿,为父对不起你的母亲,也对不起你与璃儿。” 赵嘉泪眼朦胧回答道:“父王不必自责,都已经过去了。” 他恨过眼前这个老人,但后来不恨了,不是因为这个老人接纳了他和妹妹,而是因为他看到了这个老人的不易,他对于这个老人的谅解是缓慢的,是带着同情的。 赵王摇头说:“怎么都过不去,为父永远也忘不掉你母亲临终前那怨恨的眼神,为父想说,立赵迁母为王后,是为父这辈子做的最大的一件错事。” 赵王已然动情,他此时已经虚弱不堪,加之动情伤心,又剧烈咳嗽起来。 赵嘉连连轻抚父王的后背说:“父王莫要伤心,若是母亲知道您的苦衷,一定不会怪罪您。” 赵王缓解了一些,他摇头苦涩一笑说道:“为父的确有很多苦衷,然而却不可否认,其中有很多事,都是因为鬼迷心窍,算不得苦衷。” 第95章 赵王之死 他在这一刻终于说出了实话,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场合,面对不同的人,他一直都言不由衷,他也一直都在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他更是一直都在向赵国朝堂内外所有人隐藏自己的真实面目。 他向赵国人隐藏了太多的东西了,如果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那么他的行为就不会影响重大牵连深远,甚至没有人会去在意他的行为,他亦不会因为自己的行为而愧疚,然而他是一国之君,他的所作所为便不是一家之事,哪怕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决定,便能影响很多人的命运。 他既然选择了不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就一定会有另外的人替他的行为负责,这是所有受人奉养的人的特权。 年轻时他隐藏自己幼稚和荒唐;壮年时他隐藏自己的野心和欲望;年老时他隐藏自己的虚荣和懦弱。 在这一刻,在自己的儿子面前,他不想再装下去了。 伪装太累了,况且,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什么隐藏的必要了,他只想作为一个父亲与自己的儿子坦坦荡荡说几句从前不敢说的话。 赵嘉早就听庞煖说过事情的始末,他知道真相,其实他心中早已原谅了父亲,不想父亲竟然如此耿耿于怀,只是他还未能全部理解自己的父亲,此时赵王在他面前的忏悔,亦是对整个赵国人的忏悔。 他见父亲到了这般田地,还如此伤情,不忍再看,也不知如何安慰父亲,只是由心而发说了一句。 “没有人不会犯错,那是父王以前的错,不是父王现在的错,父王不要再自责了。” 赵王吃力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好嘉儿,为父是对是错,都与你说了,已经知足了,嘉儿,你可怪父王没有将本该属于你的王位传给你?” 赵嘉摇头说:“孩儿从来没有想过去做赵国的王,怎么会怪父王呢?” 赵王欣慰,只是再也笑不出来了,他缓了一口气说道:“在父王心中,你已经足够做赵国的王了,非是父王不传给你,而是不能传给你。” 赵嘉其实心知肚明,他微笑说道:“父王一定自有父王的安排。” 赵王又吃力的摇头说:“为父知道自己做错了很多事,为父对不起你的母亲,对不起你们兄妹二人,我每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思来想去都是满心悔恨,我真的很想为你们做些什么,然而这些年王后在朝中势力已然坐大,我不得不束手束脚,今次我若执意将王位传与你,那便是害了你的性命,也会误了赵国的前程。” 赵嘉见父亲这般无可奈何,又是如此坦诚,心中同样动容难过,他说:“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无论父王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嘉儿都不怪罪您了。” 赵王偃摇头说道:“你不怪我,我不开心……” 说到这里,赵王的声音越发虚弱不清了,他却还在继续说,他在与时间赛跑,有些话不说,便再也没有机会说了,赵王偃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什么军国大事此时都已经彻底抛到脑后,他只知道自己很想念一个人,因为他一直都觉得自己亏欠她的比任何人都多。 他现在最放心不下的是远在秦国的赵璃儿,赵璃儿不在身侧,他纵是有万般悔恨也无法当面与她说,这又更加加深了他心中的自责和遗憾。 这时赵王竟然像一个孩子一样哭了,只不过哭不出声,哭声堵在喉咙里哽咽着,让人听得难受。 转眼之间,赵王偃泪涕横流。 赵王自然念叨着:“倘若,以后你们兄妹还有机会再见面的话,替为父与你的妹妹说,为父虽然是为赵国争取时间,却终究是亲手将她送到了虎狼之国,是为父对不起她!” 赵嘉看到父亲如此痛苦伤心,将父亲搂进怀里,轻拍着父亲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哄孩子一样嘴里念叨着。 “父王别难过,璃儿妹妹一定不会怪父王的,父王不哭,父王累了,父王该休息了,嘉儿在呢……” …… 卯时到了,在邯郸城南方邺城被秦军攻破了,邺城城墙被秦军深深掘开一个大口子,一时间大批秦军由此进入邺城,城中赵军应接不暇,邺城的军民首尾不能相顾不可避免乱了方寸手脚,一时间邺城城内城外城头之上也净是秦军,再也没有办法阻止如潮水一般涌进来的无数秦军。 城池没能守住,秦军深入城中,邺城赵国军民与秦军在城内展开了生死巷战。 秦军卯时攻入邺城,军报随之送往赵都邯郸,邺城城内的战斗从早上太阳升起,赵军依托城内建筑且打且退,且伤且死,到晚上夕阳西下,战斗终于结束了。 扈辄在赵嘉离开时也离开了邺城,并非他贪生怕死,而是他知邺城即将城破这是不争的事实,在此消耗军力徒劳无益,如此便是秦军最愿意看到的事,不如保存赵国的希望,守卫剩下的城池。 扈辄深知,邺城一旦被秦军攻破,秦军的下一个目标不是邯郸而是邯郸周边的卫城,例如橑阳和阏与,这是上将军庞煖早就预料到的,他要赶在秦军进攻这两座城之前做好防备。 他早早集结了城中青壮和精锐士兵摆脱秦军追击,留下的都是一些老弱病残,这很残忍,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夕阳西下,夜色迅速吞噬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在邺城一处破落不见天光的民居里,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还有几个受伤的士卒围坐在一起,他们便是扈辄留下的老弱病残其中的一部分。 屋外秦军列队经过,他们沉默安宁,没有畏惧,没有惊慌,就像是屋外过的是不相干的商队。 他们只是太累了,想要暂时歇一歇,等到歇足了力气才好与屋外的秦卒斗上一斗,杀一个够本儿,杀两个就赚了,杀不着也没关系,至少可以咬下秦卒一块肉,他们并不是一味牺牲,他们希望自己的生命能换得最大的价值,就像是荒年时人们省吃俭用,不浪费每一粒粮食。 对于留下的人来说,留下就意味着他们走不出邺城了,意味着他们要用生命来为邺城陪葬,这无疑是对这些人的不公平,但是留下的这些人没有一个人怪大将军扈辄。 心慈手软,束手就擒就好,为何还要打仗? 大将军没有说什么,但是他们心中都明白,他们并不怪大将军的无情无义,他们反而觉得荣耀无比,因为大将军留下的,正是一个落后国家最后的骄傲和底气。 第96章 他所有的彷徨,所有的挣扎,突然都在这一刻放下了 第二日天明,邺城再也找不到一个活着的赵人。 赵国大将军扈辄走了,而赵军残兵败将坚守邺城与秦军战斗至最后一刻,用自己的生命回报了生养他们的祖国,践行了自己对祖国的忠诚。 邺城城破的消息传到邯郸,传到邯郸城的王宫里,赵王偃此时一息尚存,赵嘉一直守护在他身边不曾离去,赵王听闻邺城丢失,原本微弱的气息更加难以捕捉了,他的嘴动了几下是有话要说,赵嘉就在跟前已经听不清了。 赵嘉将耳朵伸到赵王偃的嘴边,才听得到赵王所说的话。 赵王说:“我这一生,前半生荒唐,后半生拼命去弥补,却总是战战兢兢畏畏缩缩,终是要在遗憾悔恨中死去,嘉儿,赵国当下风雨飘摇,你是为父唯一的指望,也是赵国唯一的希望。” 这句话说罢,赵王偃在赵嘉的怀抱里缓缓闭上了眼睛,他坚持到这一刻便是要等邺城的消息,他还期盼着上天也许会给赵国一个机会,可是等到的还是邺城城破的消息,现在,再也没有什么是能够支撑赵王偃的了。 赵王偃在心中叹了一声:“可恨啊!” 赵嘉怀抱着自己的父亲很久,直到父亲的身体温度慢慢消散变得冰冷,他才放开自己的父亲,这是一次久违了的拥抱,是赵嘉带着小小倔强又期盼已久的拥抱,却是以这样的方式开始和结束。 赵嘉忽然想不起年幼时父亲有没有这般抱过自己,也许有吧,可能自己那时年岁太小记不得了。 他所有费尽心机想要改变的东西,他所有的彷徨,所有的挣扎,突然都在这一刻放下了。 赵嘉的父亲赵王偃死了,赵嘉没有太多的悲伤,他显得很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相比这些年的历练得来的成熟,此时他更多出了几分从容镇定,并非是他对自己的父亲没有感情,而是他觉得父亲终于可以解脱了。 他忽然很羡慕自己的父亲,羡慕父亲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是在最亲的人怀抱中,现在想来,将来他和自己的妹妹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恐怕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 他也羡慕自己的父亲终于什么都不用想了,终于不用再背负什么了,而他即将接过父亲的重担继续前行。 赵嘉自顾自的说道:“嘉儿不会让你失望的,父王安心睡吧……” …… 赵王积劳成疾而崩逝,邺城丢失,赵国全国上下一片悲愤之声,举国哀悼。 危难之时太子迁继位,为新一任赵王,国人对其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够完成他父王的遗命,能够像他的父王一样临危受命力挽狂澜,不求恢复赵国昔日的辉煌,但求延续赵国先祖殚精竭虑、披荆斩棘历经百年来打下的江山社稷。 邺城既破,王翦随即命令秦军分两路,杨端和与桓崎进攻橑阳,而自己独自领一路秦军进攻阏与,王翦知道邺城是最难啃的骨头,犹如赵人心中固执坚持的信念,是赵人高傲不羁的傲骨,一旦破了,赵人心中所有骄傲和坚持都将崩溃,那么另外两座城将是轻而易举便能拿下。 王翦只猜对了一半,邺城城破并不能让赵人坚定的心彻底崩溃,他们还有一线希望,现在还远远不是放弃的时候,赵人能在诸强国之间夹缝中生存下来,不是没有道理的,赵人天生便具有不畏艰难的毅力。 扈辄在邺城城破之时已经赶往两地,事先做好了城防安排,秦军同时进攻橑阳和阏与,扈辄只能独守一处,扈辄守在了橑阳,这一次他抱着城在人在的必死决心,这一次他不打算再退了,如果有可能,他不会坐以待毙而会选择主动进攻。 赵人从来都是主动去战胜困难的,这是赵人勇于出击的本性。 不谈结果,只说昔年“长平之战”为何赵孝成王会启用一个乳臭未干的赵括,有很多人不能理解,其实理由很简单,当时赵国一众将领皆主防守,而独赵括主攻,因此赵括才获得了君王的支持。 扈辄经历的所有战争中,无论敌我实力如何悬殊,他亦都是寻求主动进攻的一方,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 王翦率军进攻阏与,阏与相比邺城城防不可同日而语。 邺城原是魏国重要城池,城高墙深城防坚固,而阏与城池比邺城小,城墙也比邺城低,在秦军大型的攻城器械的配合下,秦军可以毫不费力越过阏与城的城墙。 虽然阏与早做好防守准备,但是相比于攻击邺城,虽然也遭到阏与城军民的顽强抵抗,还是要轻松许多,并没有出现像邺城那般久攻不下的情形,王翦并未耗费太大力气便攻下阏与。 一切都如同他所料想的一般,新得阏与,王翦正是春风得意,随即挥师前往橑阳与桓崎杨端和军队汇合,再攻下橑阳他们此行就算是圆满了。 这边王翦是得意了,而杨端和和桓崎二人却在橑阳碰了一鼻子灰,或许是杨端和极力争功,似乎忘记了进攻邺城的艰难,一味领军猛冲猛打,但收效甚微,而桓崎虽然未曾经历过邺城持久的攻坚战,却也早有耳闻,更有自己的一番见解,此时橑阳的防卫甚至让他感觉比邺城还要严密,攻坚橑阳甚至比邺城还要艰难。 秦军第一次攻城便遭遇橑阳赵国守军当头一棒,桓崎深知不可再攻,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邺城攻坚战,那样秦军伤亡会翻倍增长,得不偿失。 当此之时,进攻橑阳的秦军出现了明显分化,以左将军杨端和为首的主战,而以右将军桓崎为首的则主暂避锋芒,两方为此争论不休相持不下,军中右将军职位虽略高于左将军,但也相差仿佛,桓崎不想以权压人,况且此行进攻橑阳大将军王翦并未指定主攻人选,若是以职位压人,怕是会予人话柄,如此只能等大将军王翦前来再做打算。 王翦率军前来,本以为会看到一番秦军攻城的热闹景象,却见橑阳城外安静非常,秦军在橑阳城外安营扎寨,莫非是已经攻下橑阳? 王翦抬眼,橑阳城头赫然是赵国大旗,顿时怒上心头,他心中气愤不已,自己有意让桓崎夺取伐赵大功,然而桓崎似乎并没有他所想象中的那般神勇。 他先前一直在等桓崎,为此已经耽搁不少时间,战机稍纵即逝,桓崎难道不知时间对于秦军有多宝贵? 第97章 末将需要大将军回咸阳 桓崎如此懈怠,实在是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定要治罪于他方解心头之气。 王翦怒气冲冲进入军营,唤来右将军桓崎、左将军杨端和二人。 王翦难掩心头怒火,当即便是呵斥:“尔等偃旗息鼓又是为何?若是说不出所以,休怪老夫军法伺候!” 桓崎平静行军礼说道:“大将军勿恼,且听末将说来。” 王翦怒气暂缓,只因桓崎表现出来的状态很是从容,他虽一向不喜桓崎,却从不小看桓崎,不仅仅是此人与王上关系匪浅的缘故,更是因为他能看到此人与别人的不同之处。 桓崎与别人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向来不露锋芒,甚至让人产生看轻的错觉,这样的人往往才是最可怕的,如同一只看似不声不响的狗,不声不响,下口却最狠。 王翦至今不明桓崎究竟是何身份,但一个毫无军功之人,不知为何王上会如此看重,竟让其担任军中次将,想来一定有过人之处才能得到君王的青睐。 嬴政不是一个昏庸的君王,他也并不是一个任人唯亲的人。 桓崎从前不曾与别人说起自己的身世,唯独只对芷兰说起过。 嬴政信任桓崎,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身世,这说起来就是另一个故事了,与嬴政幼年在赵国时的经历有关,这是很久以前的故事,王翦自然是不知道的。 桓崎低头淡然说道:“禀报大将军,我军曾试探攻城,初战失利,探得橑阳城防竟比邺城还要坚固,若是强攻,难免是徒增伤亡,因此暂且收兵扎营,待大将军前来定夺。” 自打发觉主将王翦对桓崎似乎另眼相待,杨端和便怎么看桓崎都是恼火,桓崎的淡然在他看来,便是对主将王翦刻意的唯唯诺诺,更是觉得不屑。 军中虽然等级森严,但事关国之大事,怎可不敢直言?今日即便是王上在此,他也要主战。 杨端和毫不客气打断桓崎继续说话道:“末将主战,然而桓崎将军却阻拦末将,以至于橑阳久攻不下。” 王翦目光微瞥,不动声色,而桓崎被打断之后并未做出任何反驳,只是静默一旁,现在似乎是杨端和的主场,王翦等待着,桓崎也在等待着,等待着他说出自己主战的足够理由。 杨端和说道:“邺城已破,阏与已降,我军再攻克橑阳,便能达成大将军战前制定的目标,三座城池分别扼守西、南,自西向南对赵国都城邯郸形成半包围之势,当此之时,怎可因为进攻受阻而萌生退意?我军应当一鼓作气,不吝消耗攻下橑阳!” 杨端和也是身经数战、毫无败绩之将,王翦心知杨端和所言有理。 桓崎上前一步拱手谦卑说道:“杨将军所言极是,我军的确可以不吝消耗,然而秦军消耗殆尽依然不能攻克橑阳呢?如此我军便将陷入全面的被动之中,赵军本土作战占据地利人和,我军远道而来,因上党高地阻隔,粮草补给极为不易,倘若全军粮秣断绝又当如何?” 桓崎所言自然也有道理,王翦一时间竟然也陷入犹豫之中,赵国亦知此三座城池的重要,现在赵国已然丢了邺城和阏与,势必会拼尽全力死守橑阳,橑阳城防坚固,还真是不好再攻,十万秦军在上党高地山中遭遇伏击,又经历邺城阏与攻坚连番血战,战损已经极为严重,此时秦军的战力恐怕不足以再支撑长久的攻坚。 王翦原计划攻陷邺城、橑阳、阏与三座重要城池,现在秦军已得两座,也足以对邯郸形成包围之势,既然初定目标大致已经达成,那么还要去冒险攻打难攻的橑阳吗?况且,秦军战力几经损耗,王翦也没有把握攻下橑阳。 当然,此次如果攻克橑阳,那么秦军未来对赵之战,便会简单许多。 沉默许久,王翦依然在攻与不攻之间徘徊。 王翦是想要达成自己预期的目的的,他又在想,若是进攻,该用什么样的方法快速拿下橑阳呢?他暂时还没有想到万全之策。 王翦问杨端和道:“若是进攻,你打算如何?” 杨端和大喜说道:“末将将倾力强攻,摧枯拉朽!” 王翦摇了摇头,这时营帐之内又陷入了死寂沉默的气氛当中,杨端和说的大话很好听,但未免过于空泛,敌人又不是牲畜,岂能是想杀便杀的? 杨端和也经历过许多战事,号称不败,然而他所经历的战事无不是秦军战力碾压对方,他不曾经历过势均力敌之战,更不曾经历过以小博大之战,他自然不明白王翦的忧心。 王翦一筹莫展之际,桓崎开口问道:“大将军决定战?” 王翦微笑点了点头,杨端和皱眉也十分好奇桓崎想说什么。 桓崎向王翦施礼说道:“既然大将军要战,末将倒是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翦正是计穷之时,此言出自桓崎,他更是要听上一听,无论其所言有用无用,一切都是为秦国计。 “你且说来听听。”王翦说。 桓崎不紧不慢说道:“末将需要大将军回咸阳。” “放肆!” 杨端和大声阻断桓崎,王翦抬手示意杨端和莫要干扰,杨端和悻悻闭嘴,桓崎继续说道:“我军已经攻克邺城和阏与,实际上已经达成战前制定的目标,再攻下橑阳,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王翦故意沉下脸色说:“老夫回咸阳?这不就是撤军吗?我秦军千里迢迢而来,只取二城,是否太轻了?你这一计,难道就是撤军?” 桓崎尴尬一笑说道:“大将军勿恼,此时我秦军撤军,赵军必定以为秦军已经达成目标,撤军理所当然,因而不会起疑,大将军大摇大摆回到咸阳,赵国密探得知,一定会传报赵军,赵军听闻必定放松警惕,如此便是末将取胜的机会,那时,末将必将攻克橑阳。” 王翦笑了笑,他大概明白桓崎的意思了,也不知这桓崎如此以及究竟是出于各种目的,他这一计的确有用,若是深思,还更有深意。 桓崎并非是空口白牙只图一时快意,他的计谋有理有据且极为刁钻巧妙,重要的是能够让王翦本人信服。 桓崎说的是要大将军回咸阳,并未说大军一同撤离,倘若此事足够保密,那么赵国便很难短时间反应过来,正如桓崎所说,赵国会产生错觉,认为秦军撤军合情合理。 以他一人为饵,来钓赵国十数万大军,桓崎当真敢想,而王翦觉得更有深意是因为,他这一去,大军便落在桓崎的手中了,没有人能够再干涉桓崎的任何行动,这无异于让他交出统军大权。 第98章 取赵都邯郸的时机似乎已经到了 王翦此时真正对桓崎刮目相看,如果说杨端和是一员只会冲锋的战将,那么桓崎无疑拥有了统帅者的能力,这便是将帅的不同之处,对于桓崎的能力他不再有丝毫的怀疑。 王翦依旧不动声色,只不过面色不似先前那般凝重,反倒是逐渐和颜悦色,杨端和糊涂了,他不明白桓崎究竟在说什么,他更没听出计谋何在,却看到大将军王翦明显很是满意的神态。 王翦自不会在意这军中大权,只是不想太过轻易就给桓崎,这亦算是对他的历练,他发现自己似乎不知不觉间开始欣赏桓崎了。 王翦沉思片刻后说道:“你可敢立下军令状?” 桓崎严肃说道:“末将敢立军令状,末将请大将军暂回咸阳,再给末将三万精卒驻留此地,末将自有办法击溃赵军。” 王翦最后大笑说道:“如你所愿,老夫明日一早动身回咸阳,老夫尽可能给你留下足够多的精卒,希望你莫要令老夫失望,更莫要令王上失望。” 杨端和站立一旁有些恍惚莫名,明明是自己主战,缘何现在桓崎变成了战场统帅?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将军!”杨端和不甘心再唤一声。 王翦摆手说道:“不必再说,桓崎将军既然已经立下了军令状,老夫便信他一次,你说想留,便要尽心辅佐桓崎将军,若不想留,便随老夫一同回咸阳。” “这……” 杨端和哑口无言。 王翦起身离开,桓崎拱手相送,角落里的杨端和不知在想什么,竟然没有跟过来送王翦,但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似乎被所有人都遗忘了。 杨端和并非是一个愚钝无谋之人,然而俗话说利欲熏心,人一旦起了利欲之心,便被利欲蒙蔽了双眼,以前能够轻易看明白的事,现在却难以看明白了。 临出大帐之前,桓崎无不感激对王翦说道:“感谢大将军信任,大将军就在咸阳等着末将的好消息吧!” 王翦微笑点头说道:“老夫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些故人的影子,莫要令他失望了。” 故人?是了,他们二人是相熟的。 桓崎一时间竟然悲戚,他强行忍了心头酸楚郑重说道:“末将定不负所有人的期望。” 第二日天明,秦军拔营撤军,大部营帐都已经拆除,只留一半人马不到继续驻扎,这令橑阳赵军大为震惊,前一日还一副誓要攻陷橑阳的姿态,今日便草草撤军了,这似乎也太过反常了。 众人猜测莫不是秦军又使什么阴谋诡计,然而扈辄却笑了。 士卒从来都不会想为什么,因为他们站的不够高看得不够远,得到的结论简单朴素,士卒因此觉得秦军的行动很反常,而统帅站的高看的远,得到的结论往往与士卒天差地别。 人往高处走,大概便是想看的更远,有时候站的太高,倒是能看的更远,但看到的事物反而不那么清晰。 如桓崎所料,扈辄以为秦国目标已经达成,橑阳归属已经是无关紧要,也不足以让秦军冒险再攻坚,秦军撤退也是自然,而留部分人马在此,大概是为巩固秦军新占上党之地,这留守的秦军,在扈辄眼中无疑便成了一块令他垂涎欲滴的肥肉。 扈辄很开心,无论秦军撤军是真是假,对于赵军这都是一个反击的绝佳机会,他一直都在想着反击,他不是一个甘于吃亏的人。 如果说扈辄手中仅仅是先前那跟随庞煖一同出征的十万赵军,他还会再犹豫很久,但现在他手上的力量不仅仅是这些。 扈辄敢于主动反击秦军的底气何来?便是赵王偃临终前派往邺城增援的两万邯郸守军,并且赵国邯郸周边郡县新近征募的乡兵正在向此地迅速集结,不久以后他将会拥有近二十万的大军。 现在各郡县的乡兵未到,但是两万邯郸守军已到,仅仅是这两万邯郸守军便已经足以让扈辄拥有战胜秦军的底气。 这两万邯郸守军乃是赵军胡服武士精锐中的精锐,战力非凡。 他们负责守卫赵都邯郸,轻易不会动用,扈辄将他们拉到橑阳,加之庞煖事先部署在橑阳的赵军,其实力已经与秦军相当了。 这也正是杨端和攻橑阳久攻不下甚至产生伤亡相比于邺城更甚的原因所在,最为关键之处在于,当时秦军并不知道扈辄手中有这两万胡服武士的存在。 杨端和预测橑阳守军不过五万,料想便是一对一互换秦军也占据绝对优势,然而他猜错了,这些胡服勇士凭借过硬的战斗技巧及橑阳城防固守,秦军硬攻自然讨不得任何便宜。 桓崎自然也没有想到赵王会将邯郸守军调至前线,没有想到扈辄手上多出两万兵马,他计谋是引蛇出洞,若是引赵军出城,赵军失去城池作为依托,那么桓崎就有把握战胜赵军,秦军三万应对五万赵军,足够了。 实际上,他接下来将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从前的赵军,也不是他先前与杨端和一致认定的五万赵军。 杨端和领军西撤,王翦先行回咸阳复命,留桓崎率五万余秦军精锐退出橑阳外围,退往上党高地补给。 …… 咸阳王宫中,嬴政面对着一张巨大的赵国地图,这地图勾绘的极为仔细,赵国的山川河流,地势地貌,一城一郡,都详细的呈现出来。 巡夜,上党的战报已经传来,赵国东面南面上党之地已尽归秦手,邯郸南部卫城邺城也被秦军攻陷,秦国已经对赵国国都邯郸初步形成了三面包围的之势,倘若秦军再次进攻赵国邯郸将再也没有任何阻挡,邯郸成为了赵国在南方的一座孤城。 嬴政在地图前驻足凝神良久,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开来,此时此刻捷报传来他本应该高兴,然而他心中一直在思虑着,他有些问题还没想明白,他一直举棋不定,取赵都邯郸的时机似乎已经到了,但是现在取还是日后再取呢? 现在取邯郸,必定要投入更大的力量,付出更大的代价,算来算去嬴政都觉得不划算,作为国都,赵国邯郸的城防太过坚固了,而且此时邯郸城不再是重中之重了。 他的目光投向了赵国地图的上方,那是赵国北部三郡。 自秦国崛起,赵国在与秦互争中一步一步败退,赵国无奈之下只能将势力逐渐向北发展,竟然在夹缝之中寻得生机,赵国在北方建立了三郡,这三郡短短时间之内已然发展成为支撑赵国的重要力量。 第99章 拿下云中城 如果秦国进一步进攻邯郸,那么即便攻陷邯郸,也只是得了一座城池而已,赵国依然可以向北撤离,依然能保持一定实力,若是耗费巨大,只得这邯郸一座孤城,意义何在呢? 嬴政要的是彻底打垮赵国,让赵国一蹶不振再也没有还手之力,这才是秦国的根本目的,而非一城一地。 嬴政同时也在担忧,赵国还有一支军队,在秦国攻伐上党的时候,那支赵军始终没有出现,但它不出现并不代表着它对秦军没有威胁。 这支令嬴政寝食不安的军队,便是李牧率领的赵国边军,这支赵国边军被赵国名将李牧经营多年,拥有赵国乃至列国最为强悍的战力,这是一支连野蛮的戎狄匈奴都望风而逃的可怕的军队。 这支军队的实力甚至是在秦军之上的,赵王在如此危急时刻都没有动这一支军队,他们才是赵国最后的底牌。 嬴政的思维很清晰,他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若要赵国不死灰复燃,秦国只能一举打垮李牧,如果不能一举击溃,那便一步一步蚕食,将其逼迫至秦国设定的战场上去,到那时再一点一点肢解李牧率领的这支凶悍的军队。 …… 云中城,位于阴山北麓及河套一带,地势平坦,有荒干水、武泉水、白渠水流过,土地肥沃,水草丰美,是块宜农宜牧的好地方。 此地先前是北方游牧民族林胡、楼烦生存活动的地方,为了弥补与秦相争的损失,也为了防止秦国和北方游牧民族自北向南进攻袭扰,赵国第六代国君——赵肃侯之子赵武灵王亲自统骑兵开始了征服北方土地的辉煌壮举。 雄才伟略的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带领赵国占据大片北方沃土,北至燕代,西极云中,设置云中郡和云中城,拓地数百里,破林胡,攘地自化并阴山,西至九原,筑城河曲曰——云中城。 时光荏苒,赵武灵王的辉煌随历史销声匿迹,然而北三郡却依然是赵国的领土,很多年后,赵国一名叫做李牧的将军奉命驻守云中城,转眼之间已经为赵国戍边数十年。 李牧驻守赵国北三郡期间,不曾放过一个来犯之敌入关,而且屯兵垦田,利用北三郡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源源不断为赵国输送着充裕的物质支撑,正因为如此,嬴政认为,赵国北三郡才是赵国最为要害之所在,并非是赵都邯郸。 …… “臣王贲。” “臣李信。” “臣蒙恬。” “拜见我王!” 三名身着鲜亮盔甲的年轻将军入大殿拜见嬴政,嬴政的思绪被打断了。 嬴政看着三人说:“你可知寡人为何要叫你们三人前来?” 站在中央位置,年岁看似略微年长身旁两人的王贲拱手行礼说道:“可是赵国需要支援?王上可是要全力攻克邯郸?” 嬴政摇头说道:“攻赵大军有半数现已撤回休整,卿以为寡人还要攻邯郸吗?” “王上要攻何地?”王贲不解的问。 嬴政微微一笑,虽然嬴政在笑,但这笑容总是让人感觉到有些可怕,用手指了指地图,正对应一个地方,是赵国的最北方,赵国北方三郡的军事重地。 嬴政随即说:“邺城既破,邯郸如探囊取物,寡人现在想要的是这里,寡人以为这里比邯郸更为重要。” 嬴政的眼睛里毫不掩饰贪婪和渴望,然而也带着的希望看着他看着面前这三个人,这是他所提携的年轻将领中,他最为看重的三个人。 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足够的独当一面的能力,然而未经大战检验,嬴政很希望这三个人这一次能够给他带来惊喜。 三人听嬴政说完恍然大悟,心中也明白了王上叫自己前来的意图。 嬴政看着他们说:“此去你们很有可能遇到连戎狄匈奴都闻风丧胆的赵国大将李牧,你们怕吗?” 王贲摇头率直说道:“王上要臣打谁,臣就去打谁,没有什么怕与不怕的。” “那你呢?”嬴政又看向李信。 “臣不怕!”李信同样坚定说道:“秦军战无不胜,臣手握秦军,便也没有什么要怕的,只要是人,就没有什么不可战胜之说,臣即便是与李牧拼死一战,也绝不辜负王上期望!” 这三人中蒙恬年岁最小,而且看起来多少有些瘦弱,他身上没有军人特有的刚硬,虽然一身盔甲但也无法掩饰他天生的文弱。 嬴政特意问蒙恬说:“蒙恬,你怕不怕。” 蒙恬亦是干脆的回答说:“臣不怕,臣倒是想会一会这个传说中的赵国战神。” 蒙恬语气平和,却是自信满满,嬴政满意的点头,眼前这三人朝气蓬勃意气风发毫无半分惧色,这正是嬴政想要看到的,这才是他们该有的样子。 “尔等听令,令王贲为主将,李信为次将,蒙恬为末将,寡人给你三人二十万人马,此一去,要给寡人拿下赵国云中城!” “臣等遵命!”三人齐声回答说。 三人领命出宫,王贲为首,李信和蒙恬紧随其后,他们三人心中无不汹涌澎湃,这是他们第一次统领大军出战,而且将与赵国名将李牧对战,这必定是他们崭露头角的一战。 他们都明白云中城之战至关重要,王上将云中城交给他们,便是对他们的信任,但他们也明白,这也是一次考核,考验他们能力的时候到了。 行路中,王贲对李信和蒙恬说:“你们可知王上为何会起重兵取云中城?” 李信说:“王翦大将军已经占领上党之地,我秦军可自西自南对邯郸形成包围态势,取赵国北部,便是要在此之上增加控制巩固赵国北部地区,进而从三个方向形成对整个赵国的包围之势,如此,往后秦国与赵之战,便处处能占尽先机。” 王贲说:“杨将军说的不无道理,可是王上明显却不太看重邯郸,如此再费尽周折做这些有何意义?” 经过王奔提醒,李信细想之下确是如此,李信被王贲问住了,一时间不不知从何说起。 王贲又问蒙恬:“蒙将军以为如何?” 蒙恬眉头一直没有舒展,他也在思虑王上的用意,他先前也如同李信一般想法,如今被王贲驳回,此时自己暂时也还未想到是何原因。 第100章 这世上没有不能成的事,只有不够努力的事 蒙恬实话实说道:“圣心难测,我等,最好也莫要妄加揣度。” 王贲哈哈一笑,拍了拍蒙恬的肩膀,似有些取笑之意。 王贲说:“某斗胆猜测圣心,云中城建成后,赵国在这里进行了较大规模的利用开发,大规模的放牧、训练马匹,还迁来了大量的内地居民,设立村屯,发展农业,使之成为赵国重要的马匹和粮食产区。” 王翦一说,李信和蒙恬都明白了,若是秦军攻陷此地,无异于釜底抽薪,断赵国一臂,王上想要的果然不简单。 他们三人一路交换各自看法,但都没猜到嬴政真正要取云中城的真正目的,嬴政的心思向来难猜,但要看是谁来猜,比如徐福,他一听便猜到了。 …… 一辆普通马车晃晃悠悠经过北方风沙肆虐的原野,车轮碾压着被自极北之地不远万里而来的寒冷空气吹的僵硬干燥的泥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泥土被碾碎成粉末随风飘荡,更是增添马车风尘仆仆之感。 幽若见有大风起,幽若慌张落下车窗窗帘,不想却被徐福阻拦。 幽若不解问道:“先生莫非想灰头土脸。” 徐福尴尬一笑说道:“我只是想透透气。” 幽若道:“我猜,你是怕错过什么?” 徐福不说话,幽若自讨没趣转而问道:“嬴政不继续趁势攻近在咫尺的邯郸,却要北上千里去攻一座偏远的云中城,先生以为如何?” 就在王贲李信蒙恬三人率军北上之时,梦鱼城卫已经将消息送至徐福处。 消息传来,幽若也是极为困惑,前不久,赵国邺城、橑阳为秦军所破,幽若以为秦军会趁势攻击赵都邯郸,但是现在的情况却与自己先前的想法南辕北辙。 徐福淡然一笑,似乎早就了然于心。 “醉翁之意不在酒,取云中城还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嬴政并非看重云中城,而是看重守城的人。” “李牧?” 幽若听说过,赵国名将李牧一直驻守赵国北部抗击北方游牧匈奴戎狄。 徐福点头说:“李牧拥有赵国最为强悍的一支军队,这支军队如鲠在喉,让嬴政不拔不快,而这支军队的真正灵魂是李牧,打掉李牧,才是对赵国真正的釜底抽薪。” 幽若接着问:“眼下秦军已经出动,据统计约有二十万余众,先生以为李牧能够战胜秦军吗?” 徐福说道:“李牧拥兵十数万,秦赵两军实力旗鼓相当,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幽若再问:“先生希望谁赢?” 现在局势混乱不堪,想到徐福曾说起对未来的谋划,想来也有一定影响,因此才有此一问,否则她不会关心谁胜谁负。 徐福说:“我希望秦军嬴,但也不希望赵国输的太彻底。” 这般说,就太过矛盾了。 徐福接着说:“我不愿二者现在就开始鱼死网破,也许,还不到时候。” 幽若明白,李牧败,则赵军等同于全军覆没,秦国当即便可挥师南下乘势取赵国北部广大地区,如此赵国灭亡便不远了,而李牧若胜者必定两败俱伤,秦军损兵二十万亦是重伤,赵国亦失去最后一支主力,他日秦军卷土重来,结局一样。 “一个赵国,当真可以维持天下当前的平衡?”幽若不确定问道。 徐福点头说道:“也许可以,秦国先能由内而外发生改变,而后再打破天下大势平衡,除此之外,我不想看到任何变化。” 幽若又产生新的疑惑问道:“先生此去,是要直接前往秦国劝说秦王暂且不与李牧争锋吗?” 徐福说:“我没想过能说服嬴政,他想要做的事没有人能够阻止。” “那这便是一局无解之棋,眼下秦军已然出动,秦军一到云中郡,秦赵两军必定展开厮杀,大战似乎不可避免,这两支军队实力不相上下,如何能不鱼死网破呢?鱼死网破之后,胜负就要揭晓。” 徐福说:“所以,我不得不去一趟云中城了。” “先生何意?” “此局并非不可解,无法自嬴政处解,那便只能从李牧处解了,我其实没有任何把握,若不能劝动李牧,那么两败俱伤便是最后的结果,但我相信事在人为,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 “好吧,试一试。”幽若重复了一遍。 试一试,似乎是徐福的座右铭。 这世上没有不能成的事,只有不够努力的事,正如徐福所追求的那般巨大的事物,去做的过程便是得到的结果,至于得到的结果大小,他看得其实不那么重要,关键是要去做。 幽若最终是没能关上车窗,风沙飞进城内打在脸上,幽若心情很糟糕,徐福心情说不上好坏,只是有些愧疚,因为大风把幽若的头发吹乱了,沙尘迷了幽若的眼睛,但徐福不想关窗落帘,正如幽若先前说的那般,他怕错过什么。 徐福叹息一声,这一声是为自己和琳琅,徐福接着又叹息一声,这一声是为远在秦国咸阳的嬴政和赵璃儿。 …… 前朝处理完政事,嬴政回寝宫,却见赵璃儿一头乌黑秀发披散着,光着脚坐在寝宫冰冷的地板上低头一言不发。 地板一定很凉,因为赵璃儿正在浑身颤抖,像是暴风雨中一只无助的小兽。 嬴政远远看着赵璃儿叹息,转身预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复又回来躲在暗处默默的看着,赵璃儿抬头,白皙的面庞憔悴不已,显然是将将哭过。 赵璃儿平日里最看重仪表,每日装扮虽不繁复奢华,但总是落落大方妥妥帖帖,而现在却是如此随意,似是根本不曾梳理过。 嬴政突然隐隐不安起来,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宫中严禁私传秦赵开战之事,平日赵璃儿在宫中,消息闭塞,身边也没有亲近之人,每每她向宫人询问赵国的消息,宫人总是吞吞吐吐说不明了,后来便是避之不及,这让赵璃儿觉察一丝异样,终日心中惴惴忐忑。 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赵王偃薨逝,嬴政再也没有理由阻止赵璃儿探听赵国的消息,赵璃儿身为赵王偃之女,赵国的公主,应该知道父王薨逝的消息。 在嬴政回宫之前,赵璃儿接见了赵国来使,赵国使者此来是为报丧。 赵使此来不仅带来了赵王偃薨逝的消息,也带来了秦军进攻赵国的消息——赵国上党之地尽失,邯郸重要卫城阏与、邺城已经陷入秦国之手。 第101章 他们都各自寻找自己的归宿去了 听到消息的一刹那,赵璃儿竟然不敢相信,不久前秦国派军帮助赵国讨伐燕国的消息也是赵使传来,如今却又带来这样的消息,这急转直下的变化,让她如何能不震惊? 不久前,嬴政在她面前说的那样信誓旦旦,让她真的以为嬴政便是自己可以托付终身的那个人,他怎会出尔反尔?他竟是这样的人吗? 她不相信嬴政出尔反尔,然而赵使不会对她说假话,她思来想去,终于再也想不到任何为嬴政开脱的借口。 赵璃儿这时候心中此时的痛苦十分复杂,不仅仅是听到父亲薨逝的噩耗而痛心疾首,也不仅仅是单纯被人欺骗至真相大白而失望难过,而是自己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对某些人和事产生的些许侥幸、信任,在一瞬间轰然倒塌。 那是她赋予了特殊意义的希望,是重新开始的希望。 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随这希望而坍塌的,是她对这人间最后的天真。 赵璃儿生来就是天真的,天真是融入了她整个生命历程当中去的,失了天真,她的生命该如何继续? 她的绝望无以言说,原来,一切都是自己的痴心妄想啊。 送走赵国使臣时,赵璃儿便再也站不住了,巨大而又庞杂的悲痛占据了整个心扉,抽离了她身体里所有的气力,她坐在地板上想了很多,也许父王之死,也与秦军逼迫、赵国战败,有莫大的关系吧。 赵璃儿本想忍着不哭,但是最终事与愿违,滚烫的眼泪一颗一颗滴落,像是南方梅雨时节的雨,永远没有止境似的。 她一声一声叫着父亲,替父亲哀悼,替父亲祈祷,替父亲做最后的送行,父王临终之前都不曾与自己见上一面,终究是父王错信了自己,自己对不起父王的殷殷期盼。 赵璃儿哭泣之时,宫中左右侍女都来安慰劝解,他们都知道王上有多看重王后,王后若是哭坏了身子她们可是吃罪不起,但无奈赵璃儿毫不理会她们,对于他们的劝解充耳不闻。 也难怪,这般境地之下的人,哪里是三言两语便能劝好的呢?后来,侍女不再劝解,只是在一旁静静候着,这些侍女都是自赵璃儿成为王后才在她身边侍奉,他们虽是秦人与赵璃儿素不相识却也尽心尽力。 赵璃儿平日待下人谦和亲切,不曾有过打骂体罚下人的举动,这些人也多被赵璃儿单纯的心性打动,他们看惯了王后天真无邪的笑容,却从未见过王后哭泣的如此伤心欲绝。 王后的悲伤,他们无法感同身受,却也为之莫名伤心。 赵璃儿在宫中哭泣良久,直到眼泪哭干了,声音嘶哑了,再也流不出泪,哭不出声了,忽然之间身上似乎有了一股无比磅礴的力量,这种力量可以让一个绝望的人重新站起来,这种力量可以用来报复。 赵璃儿开始不明白这力量源于何处,后来她明白,这是自己身体受到伤害之后产生的本能自我保护而触发的力量。 赵璃儿终于站起来了,她擦了擦腮边的泪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对于赵璃儿而言,她现在的确有很多种报复嬴政的方式可以选择,然而她想了想,自己要杀了嬴政吗? 她不愿杀人,她也不愿将自己的痛苦转嫁于其他人,哪怕那个人是伤害过她的人,因为她觉得自己也并非现在正义的一方,对他,她是有所欲求的,而且并不是单纯的欲求。 是她想要向他索取,他只不过没有给她罢了,就此而言,报复便无从说起。 罢了,既然对别人狠不下心,就只有对自己狠心了。 赵璃儿忽然觉得大殿内很黑很冷,窗外的月光也很清冷,但足够明媚,这明媚月光吸引着赵璃儿迈开脚步走出寝殿,她要到处走一走,才能消解这心中突如其来的力量给自己带来的冲击。 赵璃儿忽然想起了自己常去的一处小池,那小池在王宫一个极为偏僻的角落,小池由白石筑边铺路,用雕栏围绕,池中堆砌着假山,池水中点缀着水草浮萍和游鱼,能在这线条严肃刚硬的秦宫里见到这一番清幽雅致的精致倒还真是意外。 那是嬴政为赵璃儿特意在宫中精心布置的,怕是赵璃儿不喜欢西北的干燥,怕是赵璃儿不喜王宫的喧闹,不得不说,这是极符合赵璃儿的心意的。 赵璃儿向来不善于与人交往,不知如何应对别人的恶意,也不知如何回应别人的善意,然而她偏偏是秦国的王后,她要被迫与很多人交流,她要面对很多人的目光,她有时会感觉到很疲惫。 她无所适从时,常常喜欢一个人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独处,只有独处她的心中才能获得短暂的安宁,这里就是最好的地方。 赵璃儿光着雪白的双足沿着白玉石铺就的小径向着小池而来,两只小巧玉足虽然沾染了些微草屑尘土,但依旧美好,月光映照下如同两只欢呼雀跃动竞速的白兔,空气中淡淡的雾气被风吹的有些凉寒,赵璃儿的衣衫单薄,衣衫下雪白肌肤若隐若现,纱裙飘动犹如遮了月的流云,来回聚散缥缈朦胧,如此是极美的,但经不起风寒露重。 赵璃儿似乎是感受不到寒冷,脚步迈动的越发的快,仿佛是迎接心心念念已久的事物一般迫不及待。 她的头发很长,虽未梳理只是披散着,却也柔顺光滑,恰如盛夏时节迎风招展的鲜嫩柳条,她的头发随清冷夜风飘荡过柔软的腰肢,垂落在笔直白皙而又均匀纤瘦的双腿间,乍看之下如同黑色和白色的两色绸缎随风摇曳,黑色比夜色更黑更浓重,白色比月光更白更细腻。 赵璃儿终于来到了小池边,彼时小池水波粼粼,银白色的月光毫不吝啬的倾撒在小池中,仿佛天上的月亮也在其中荡漾,浮萍水草被微风吹拢一处,游鱼已经歇息,因此池水足够清澈。 赵璃儿蹲下身毫不犹疑提起裙摆坐在石阶上,将双足放进池水中,雪白双足上的草屑灰尘也迫不及待的立刻离开,草屑如同蔚蓝海洋上的几只孤帆没有目的的驶向远方,灰尘则如泥沙,迅速沉底,他们都各自寻找自己的归宿去了。 第102章 如果人心也这般干净就好了 赵璃儿那般瘦弱,然而此时如同一个巨人一般注视着池水表面,她在想,自己的归宿在哪呢?如果自己真的这般高大,就好了…… 石阶很凉,池水也很凉,但她感觉不到凉,或许这石头和水再凉也不比她心里的凉吧。 或许是穿的很少的缘故,池水里的倒影有些过于清瘦了,或许是月光衬托,那倒影脸庞的肤色也过于苍白了,赵璃儿自嘲一笑喃喃叹道:“今夜的月光真白,今日这池水真干净,如果人心也这般干净就好了。” 赵璃儿的玉足在水里惬意的摆动,池水中的月亮被打散,变成了一池细碎的星光,星辉散作更加细小的光,藏匿在一层一层透明的波纹里忽明忽暗起起伏伏,看的久了,便好像能静心安神。 赵璃儿惬意的享受着这一刻的安宁,这里只有她,如果整个世界只有她,该多好,她便可以不用理会任何人任何事,只做自己,只做自己想做的事,然而这个世界上注定不是孤独的。 侍女匆匆跑来扰了她这片刻的兴致,侍女慌张说道:“您还是回去吧,外间天寒,当心受了风寒。” 赵璃儿对侍女微微一笑说道:“你且回去,如果王上回来了,告诉他,我在这里等他。” 她要看到嬴政,否则自己便要坐在这直到油尽灯枯,她虽然不想害嬴政,但她要质问嬴政,为何要骗她?她要给自己一个交代,未来何去何从,也在这交代之中。 嬴政与惊恐万状的侍女们一样,始终是远远跟着赵璃儿的,自嬴政做出伐赵的决定那刻起,他便有意无意逃避赵璃儿,但终究是逃不过去了,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赵璃儿,是他违背了承诺,他也不知该如何跟赵璃儿解释。 他曾经以为他可以为了赵璃儿放弃很多东西,但现在他才明白,哪怕他真的很爱赵璃儿,他依然还有不能为她放弃的东西,这亦是他的痛苦。 他很想证明他对赵璃儿的爱,然而赵璃儿偏偏要他以不能放弃的东西来证明,这太为难了,难道他的爱不能用别的方式证明吗? 答案是不能,因为他们之间的结合,不管是二人有心还是无意,注定一开始都是建立在两国利益之上的,或许以后可以,但并不是这个时间。 现在嬴政听到赵璃儿的话,心知不可再逃避了。 嬴政现身,赵璃儿看到嬴政远远向她走来,他的步伐沉稳有力不急不缓,这是一个君王的步伐,不似她这般女儿家时而拘束、时而犹疑慌张、患得患失的小步子。 最后,她看到了一个恶魔走来,但是她不怕。 她曾经很胆小,但这一刻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敢于直面这个让她失去很多东西的恶魔,也许失去了那些东西,便不再恐惧什么了吧,因为连恐惧也一并失去了。 幸好她还没有失去她的全部,她的世界里尽管已经失去大多数的光明变成一片漆黑,但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有一两盏灯为她亮着,那是哥哥赵嘉,另一个是给她买过糖人的、名字叫做徐福的男子,这两个人是她最后支撑下去的勇气。 嬴政心头憋闷不由愤懑,对一旁惊恐不已的宫人侍女怒吼道:“你们是如何侍奉王后的!竟然如此慢待!倘若王后受了风寒,诛尔等九族!” 四周众人无人敢应声无人敢动作,反而琳琅最先给了嬴政回应,她不愿连累无辜旁人,扬起尚且还带着泪痕的脸庞笑着面对嬴政说道:“王上让他们退下吧,就我们两个人,在这里说说话。” 嬴政拧眉,他忽然在这一刻清晰的感觉到赵璃儿变了,变得不像自己先前认识的赵璃儿,她的笑已经不再像从前那般单纯,而是隐藏着很多东西,她的笑让他心底开始发寒,他对此刻的赵璃儿产生了一种莫名难言的恐惧。 嬴政的感觉没错,赵璃儿大概是悲极而喜,又似乎是不带任何情绪,可以肯定的是,这笑容与他有关。 其实赵璃儿笑的一如往常一般单纯,只是有心人看到,或许会觉得与平常不一样。 赵璃儿只是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可笑,她在笑嬴政,也在笑自己,是自己太傻,太天真,太容易相信一个人,这都是自己自找的。 也许因为引赵璃儿发笑的内容很多,所以这笑容便在其他人看起来显得不那么单纯吧。 嬴政收敛心火对四周侍从说道:“你们都下去吧,寡人与王后说说话,不许任何人靠近。” 众人称“是”,全都躬身退出,嬴政伸手去扶赵璃儿,试图将赵璃儿从水池边拉起,然而当他的双手将将触碰到赵璃儿的身体,就如同触碰到一块坚硬的石头。 赵璃儿在石阶上没有起来,嬴政索性也一同坐在石阶上,只不过他没有将自己的脚也泡进清澈又冰冷的池水里,因为他与赵璃儿赤足不同,他还穿着鞋,他也没有想起要脱鞋。 人心七窍玲珑,有时过于机警,有时也过于愚笨了,女子会觉得男子心似顽石,而男子何尝不觉得女子心思难猜,况且人心不同,判断事物价值的理解不同,因此两颗心都能很轻易感受到彼此之间的落差,要做到心有灵犀,实在是太难了。 赵璃儿和嬴政两个人注定不能心有灵犀,因为他们不是同一种人。 这时他们两人的身体靠得很近,几乎是依偎在一起,其实没有。 他们二人曾经都很努力想要拉近彼此的距离,然而只可惜就像是池水的涟漪,一圈一圈,后者总是触碰不到前者。 赵璃儿白皙的双足不再搅动池水,清澈池水荡漾起的涟漪缓缓恢复平静,赵璃儿看着嬴政,看他的鼻子,看他的眼睛,看他的嘴巴,看他的耳朵,看他的眉毛,这些日子,她对他已经足够熟悉了,然而自己只是熟悉了他的外表而已,在这道貌岸然的外表之下,他的心是什么样的呢?是红的,还是黑的? 或者,他没有心,或者,他有很多颗心,每一颗都是真心?如果他对自己是真心,那么如此善变的真心当真是太可怕了。 第103章 这池水好像很深,不知道能不能淹死一个人 不知不觉间,这个男人在这些日子里已经一步一步走进了她的心里,有时候她觉得嬴政的面庞生的很是英俊,虽然一贯冷漠,但在她面前时永远都是那般温和,她有时竟也会傻乎乎痴迷片刻。 有时候,她能清晰感觉到嬴政对她的呵护,竟也会心满意足窃喜片刻,她昨天还在幻想,将来他一定会是一个好夫君,也一定会是一个好父亲,然而现在看来这些美好的东西都是假的,是自己信以为真了。 赵璃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这种情绪不是悲伤,说不清是什么,或许是决定彻底放弃某个赋予过自己最真挚期待的东西时才能产生的情绪。 赵璃儿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昨日宫中太医例行查诊,诊得赵璃儿已经身怀有孕,她腹中已经怀了嬴政的骨肉。 嬴政伸手去擦赵璃儿流出的眼泪,怎么都擦不干净,他张开双臂将赵璃儿紧紧拥入怀中,他抱的很用力,似乎是想通过拥抱的力度来证明些什么。 赵璃儿默默哭着,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但还是任由嬴政抱着,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允许他抱自己了吧,就当是为自己与此人之间做一个了结,也算是有始有终。 这个怀抱依旧是温暖的,依旧是让人感觉到踏实的,她曾经无数次告诉自己要相信自己的感觉,但现在一切希望都破灭,如同梦醒,不是回到现实,而是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如同拨开迷雾,看到的是一个溃烂腐朽的陌生世界。 赵璃儿一开始就明白,嬴政为了她放弃了什么,所以她对他感恩戴德,然而他最终还是没能为自己坚持到最后,那么便不用再感恩,因为他的恩她已经还了,而他的仇她不打算再算了。 也许,他有自己的苦衷,但无论如何,她都已经不能再相信这个人了,这便是恩断义绝。 过了许久,赵璃儿用沙哑的声音在嬴政耳边说:“放开我吧,有些闷。” 嬴政听到赵璃儿终于开口,笨拙的放开手,此时赵璃儿已经平静下来,但是嬴政却看到了从前从未看到过的,似乎在赵璃儿身上从来都没有的平静,赵璃儿想来喜怒都在表面,现在他看不到她的喜怒,这才是让他觉得可怕的事情。 果然,赵璃儿再次开口说了一句令他惊恐到毛孔里的话。 赵璃儿说:“这池水好像很深,不知道能不能淹死一个人。” 嬴政已经极为敏感,听到赵璃儿这般说,于是再次伸出双手拥抱,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用力,似乎害怕自己一个疏忽赵璃儿便会挣脱自己的怀抱,而后纵身一跃跳进池中,他知道赵璃儿内心有多痛苦,她是那般天真单纯的女子,如何能承受现在的打击呢? 赵璃儿出奇的平静,她不看近在咫尺的嬴政,目光投向四周,四周漆黑,冷风阵阵,她叹息一声说:“唉,我本是想要跳下去的……” 嬴政无地自容,这些日子,赵璃儿努力想要融入他的生活,她是认真的。 嬴政嘴唇微动说道:“璃儿,我……” 赵璃儿自嬴政怀中抽手,挡住嬴政的唇而后说道:“先听我说吧,然后你再说。” 嬴政沉默点头,赵璃儿说:“昨天太医告诉我,我腹中有了一个小小的孩儿。” 嬴政听罢心血上涌,又是后怕,又是惊喜,他后怕自己来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他心中的喜悦都快飞到天上去了,这是他与心爱之人的第一个孩儿。 嬴政一时间不知如何表达自己,只能再抱的紧一些。 赵璃儿自顾自的说道:“开始我想让你给他取名字,但现在我为他取了一个名字。” 此时赵璃儿依然平静,她心中已经没有波澜,因为已经想定了一件事,是一件自己最终归宿的事,想明白了就不会有任何情感波动了,失望也好,遗憾也罢,似乎没什么关系了。 嬴政缓缓开口道:“好啊,我的璃儿取什么名字都好,璃儿为我们的孩子取了怎样名字?” 赵璃儿说:“我给他取名叫做扶苏。” 嬴政微微一愣,扶苏?这名字取自一首诗歌——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这首诗大概对于赵璃儿来说意义非凡,以往他时常在宫中听到赵璃儿反复吟诵这首诗歌。 赵璃儿问嬴政道:“你可知为何我给他取名叫做扶苏?” 嬴政问:“为何?” 赵璃儿微微一笑说道:“我自赵国赴秦之时路途无聊,好在父王和哥哥想到,为我在车中放了这些诗书打发时间,这是我最喜欢这一首诗,因此时常诵念。” 赵璃儿还有没有说完的,那时正是她念诵这一首诗时,徐福恰好至秦宫,徐福听到赵璃儿诵读,被诵读声和诗歌俏皮的意境吸引,而后二人再秦宫再次相逢。 赵璃儿虽然没说,嬴政也都知道,他是这秦宫的主人,什么事能够瞒过他的耳目?况且,那些时日,他的注意力全在赵璃儿那处了,先前嬴政或许不知这首诗歌对于赵璃儿的意义,现在大概猜到一些。 他并不诧异,因为他那般看重她,对于她心中所想总是有些微妙感应的,比如她的喜好。 嬴政心口莫名有些酸楚,不知是嫉妒还是委屈,赵璃儿此时并非是嬴政所认为的那般在思念徐福,她自知此生只能唤徐福为“先生”,不会再有任何其它的称谓了,因此便也没有那么深的执念。 方才她的话中提及了她的父王和哥哥,她只是思念她的父亲和哥哥而已。 嬴政无言以对,心中蕴积了些愤恨,紧锁着眉头,等待着赵璃儿开口。 赵璃儿说:“我的父王死了,你知道吗?” 嬴政摇头,随即又点头。 赵王偃崩逝,他是知道的,却没有告诉赵璃儿,他摇头是本能的反应,他有私心,他害怕赵璃儿知道,更怕的是害怕赵璃儿知道自己没有信守承诺。 他点头,是意识到,赵璃儿已经全都知道了,纸包不住火,这火焰已经将他的伪装烧的一干二净,他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了。 赵璃儿看着这副模样的嬴政,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她又笑了笑,是嘲讽的笑意,同样是嘲讽自己,也是在嘲笑嬴政。 这个男人,大概天生就是这般反复无常的本性,只不过自己没有看清罢了,不过想来他已经足够诚恳了,因为他最终还是承认了,这让她有了些微的慰藉。 第104章 嬴政不是愚公,他觉得这是一座自己一辈子都搬不走的山 嬴政再次被赵璃儿这笑容吓住了,虽然此时此刻他静静抱着赵璃儿,但他能感受到了赵璃儿正在一点一点从他生命中离开。 他觉得现在自己应该解释,也不得不解释,否则便一切都来不及了。 嬴政有些慌张说道:“璃儿,你听寡人解释,寡人怕你伤心,因此才瞒着你,寡人……” 赵璃儿打断嬴政说道:“我没想到,事到如今,你还在找借口,难道不能对我坦诚一些吗?其实让我知道了你做的一切又能怎么样?我只是一个妇人而已,你是一个君王,我能拿你怎么办?” “寡人……” 嬴政有口难言,赵璃儿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能怎样? 对一个人太过爱慕,便会产生难以言喻的敬畏,这大概是比十万大军兵临咸阳城下的更能让嬴政恐惧的事。 对他而言,赵璃儿对他很重要,赵璃儿一旦知道,便意味着他会失去赵璃儿,赵璃儿何尝不知他在害怕什么?然而他的恐惧其实是没有必要的。 赵璃儿又叹息说道:“你的所作所为不是我最难过的事,我最难过的是你答应了我,却又要骗我?你若是不答应我,我也并不会怪你,可你答应我的事,为何又出尔反尔!难道仅仅是想要得到我吗?你口口声声说爱我,这便是你的爱吗?” 赵璃儿声音不大,嬴政却感觉这声音让他胸腹之间所有的骄傲都崩散,如同坚硬的山石都分崩离析,碎成一点点的粉末。 嬴政沉默了,不再试图解释,因为赵璃儿所说的都是事实,他再如何解释都不过是自己想要为说服赵璃儿也为了说服自己所找的理由而已。 他也不想为自己开脱了,那太过虚伪。 赵璃儿想要他真诚,那么他应该是坦诚的。 嬴政想了很久愧疚说道:“对不起璃儿,你可明白寡人的难为?” 赵璃儿欣慰笑着点了点头,嬴政对自己,到底还是有那么一丝真诚的。 赵璃儿亦真诚说道:“我当然明白你的难为,我也很抱歉,我与你要的东西是你视为生命的东西,我没有想过为难你的,可你答应我了,你心中既不情愿,为何要答应我呢?” 赵璃儿重复着自己最初的问题,因为嬴政并没有给她答案。 “寡人太在意你了,寡人太想得到你了,寡人怕你真的会离开。” 赵璃儿苦涩一笑,当初他让自己离开,恐怕也是言不由衷,对于他的痴心,她不知是该悲哀还是该欢喜,他真是一个可怕的人。 他的可怕在于他真诚而又虚伪,有时候让人看不清他哪里是真诚,哪里是虚伪。 嬴政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答应赵璃儿,大概是在赵璃儿伤心难过的一瞬间,他想到要付出自己的所有来博赵璃儿一笑,只不过他当时并未确定这代价有多大,后来他后悔了,似乎那时的境况将他逼到了那个位置,如他所言,他太想要得到赵璃儿了。 这种情感他说不得,也无法形容,只有自己知道,他并非是不愿意为赵璃儿付出,这付出虽然包含私心一时兴起,却也是发自肺腑情真意切。 这太难解释了,就好比明明做不到,但是为了心爱的人能够开心,依然咬着牙去承诺,最后终究还是没能做到。 话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这件事成为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如大山一般的阻碍,这座山如同秦军西出攻赵的太行山一般绵延数百里,嬴政不是愚公,他觉得这是一座自己一辈子都搬不走的山。 赵璃儿无法明白嬴政的用心,嬴政也无法打开赵璃儿内心重新锁闭的禁锢。 如果矛盾无法消除,那便只有弥补,希望还能有机会弥补。 嬴政忧心说道:“璃儿,你万万不可伤心动气了,莫要坏了身子,为了你腹中我们的孩儿想一想。” 赵璃儿说:“放开我吧,你抱的太紧了,腹中孩儿太小,莫伤了他。” 嬴政犹疑片刻,心头骤然轻松,赵璃儿终究不是无情之人,相反,她一向是一个很大度的人,现在他们之间或许还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他放开赵璃儿,赵璃儿站起身,迎风而立,发丝和裙摆随风起伏,亭亭玉立如同月中走出的白衣仙子一般,美则美矣,但似乎失了几分人间的真实。 听说,天上的仙子都是没有七情六欲的。 赵璃儿秀目微凝看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月,眼睛里是无限的向往,她轻启微显苍白但依旧红润的双唇感叹说道:“传说月中只有一人,孩童时觉得月中人应当很是孤独寂寞,现在却是很羡慕。” 赵璃儿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继续说道:“突然觉得孑然一身,很好。” 彼时嬴政还在石阶上坐着,他无心赏月,眼中只有赵璃儿,此时他抬头看赵璃儿却无法看得真切,原来从低的位置看高出的人是这般,以前他一直都是居高临下去看别人的。 嬴政站起身,想要看的清楚一些,然而当他站起时,赵璃儿已经幽然背过身去,这是刻意的回避,因此此时他还是看不真切,甚至不能彼此相对,他明白,即便是自己站起来,他在赵璃儿面前也是矮小的。 嬴政能做的只有无力徒劳的安慰,嬴政说道:“璃儿莫要伤心。” 背对着嬴政的赵璃儿已经不再为嬴政悲伤,但心头依然有抹不去的悲伤侵袭,似今夜裹着月光的夜风,连绵不绝却不知从何处来,尽数都渗透进人的心底里。 赵璃儿眼睛里却带着无限感伤说道:“我也不想悲伤,可是我们失去了我的亲人,我不得不悲伤。” 嬴政坚定说道:“寡人一定会给你们母子一个公道。” “你要拿什么还给我?” 赵璃儿轻声质问说,她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人,她的歇斯底里会留给她最亲近的人,然而现在嬴政已经不是了。 嬴政凝视着赵璃儿的眼睛说道:“寡人要将这整个天下送给你们母子,待我们的孩儿扶苏降生,他就是秦国的太子储君,到那时,不仅仅是秦国和赵国,寡人的天下都将是他的,寡人亏欠你的,亏欠赵国的,都会还给你和扶苏。” 赵璃儿轻蔑一笑,她并非是不相信嬴政能取得天下,而是在笑嬴政实在虚伪的太过天真。 第105章 我曾想过为你放弃赵国,你可曾为我想过放弃秦国 赵璃儿毫不客气戳穿嬴政,她希望嬴政以后不再只活在自己的世界中,这也是她对他保有的些许善意,算是一个提醒。 赵璃儿坦然笑道:“把天下给我们,呵呵呵,难道不是你自己想要这天下吗?” 嬴政沉默,夜风静止,夜穹上的云开始向着月亮聚拢,似是要吞噬整个月亮。 嬴政不可否认,他想要天下,这时候他竟也有片刻的迷茫,嬴政还是无言以对,正是他想要这天下的心,战胜了他对赵璃儿的疼爱,所以他才做出了伐赵的选择。 这一刻,面对赵璃儿,还有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儿扶苏,他竟然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了,自己真的是这般虚伪吗?为何直到现在他依然觉得自己真诚? 他的确是有私心,然而私心与他对赵璃儿的真诚有关系吗? 赵璃儿终于转过身,想要从嬴政的脸上看出什么,但不知何时夜穹聚集了足够多的云挡了半边的月亮,光线骤暗,她看不到嬴政的表情,更看不透嬴政的心,于是她做了一个大胆的试探。 她很自信,这试探一定会失败,只是还有一丝侥幸罢了。 赵璃儿面对黑暗中的嬴政坦然说道:“我和天下,你只能选择一个,你选择我,我原谅你,你不选择我,我同样原谅你,只不过,只不过你从此再也休想住进我的心里。” 此时嬴政无疑面临着人生当中最为艰难的难题,一边是理想,一边是现实。 舍弃哪一个他都舍不得,难道就不能鱼和熊掌兼得吗? 现在,没有人能告诉他答案,他亦找不到答案,他总以为自己足够用心。 嬴政还是说出了他想要的,他说:“这两个我都想要,这两个我都不要放弃。” 赵璃儿无奈说道:“你已经选择放弃过一次,现在你依然没有选择我。” 嬴政辩解道:“我选择你了。” 赵璃儿说道:“我给你的只有一个选择。” 问题在于,赵璃儿给他的不是两个选择,如果只能选择一个,他会选择什么?其实答案已经明了。 赵璃儿说道:“曾经你的确有机会两个都要,我也曾想过给你,但是你没有等得及,对不起,其实直到现在我也不知究竟是你错了,还是我错了,现在我也不想弄清楚对错了,我能给你的答复是,你想要的我都不能给你了,我……我不能心安理得的陪我腹中的孩儿看这世间繁华了。” “你是何意?” 嬴政紧张起来向赵璃儿靠近两步,最终还是停在一个合适的距离处。 赵璃儿笑着,这一次的笑甜美可爱,一如在邯郸城外行宫未接触世事的赵璃儿,那是她原本的模样,天真烂漫,一尘不染,倾国倾城。 赵璃儿看着这个她除了父亲母亲哥哥之外最亲的人说道:“无论你有何苦衷,你终究是骗了我,最终你也没有肯定的选择我,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至此,嬴政心头的愤恨终于爆发,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不能对赵璃儿发泄愤怒,只能将愤怒引到别处。 嬴政突然回了一句:“若是徐福骗了你,你会原谅他吗?” 赵璃儿一愣,此时她看嬴政就如同看一个求而不得的愤怒孩童,这个孩童的问题太可笑了,他在比较,而与人比较便是最不成熟的表现。 赵璃儿摇头说道:“先生从未骗过我,一直都是我想多了。” 嬴政所有的理智都被失去的事实所掩盖,他愤怒说道:“你怎会如此维护徐福?你已经嫁给了寡人,生是寡人的人,死也是寡人的鬼,你的人和心都是寡人的,从此以后你便是秦人,你的心应该站在寡人这边,寡人不许你再想其他人!” 赵璃儿毫不畏惧,貌似有些不明所以但其实心知肚明平静说道:“是我要想吗?明明是你自己提起的。” “原来你一直都无法忘记他!寡人哪一点比不上他!”嬴政表情开始变得狰狞起来。 赵璃儿不为所动,甚至有些同情说道:“你不用怕先生夺走属于你的东西,因为先生不屑与你去争去抢,先生从来都不是一个爱争爱抢的人。” 赵璃儿眼中的怜悯让嬴政忽然冷静,他意识到自己失态而沉默,极力的压制着自己的怒火,愤怒变成了无比巨大的委屈,自己努力了这么多,终究是比不上一个什么都没做的人在赵璃儿心目中的位置,她将他描述的那么好,他在她心中的位置那么高,他输了,他输给徐福了,然而他怎么会输呢?他可是秦国的王。 “你真的了解他吗?”嬴政沉默许久问道。 赵璃儿回答道:“我当然了解先生,我也了解你,你的眼中只有自己,你太自大了,因为你在王的位置上,始终不肯低头看一看别人,所以你和先生和我都不是同一类人。” 嬴政皱眉说道:“难道就因为我是王,我就要比他付出更多的代价才能得到你的心吗?” 赵璃儿叹息说道:“唉,事到如今你依然以为我嫁给你的初衷,是因为你是秦国的王吧,其实你错了,虽然我有心为赵国,赵国与我而言的确很重要,然而那时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初衷是因为你对我足够好,足够真诚,你曾让我看到未来的希望,仅此而已,你不知道吧,我曾想过为你放弃赵国,你可曾为我想过放弃秦国?” 他想过,但是做不到。 赵璃儿能做到吗?她大概是能做到的,因为她所看重的,与嬴政看重的有着根本的差别,她心甘情愿,并且主动的想过,而嬴政并非自愿,他是被迫。 是的,嬴政一直以为赵璃儿之所以嫁给他,便是因为他是秦国的王。 嬴政一瞬间恍然大悟,竟然不知自己为何如此糊涂,赵璃儿说的不错,他亦能感受到赵璃儿对自己的期冀,他曾给她希望,只是现在,这希望不存在了,这是她不再信任他的原因。 嬴政自十三岁起,便没有再哭过,而今天这一刻,他哭了。 哭是一个人表达情绪的一种方式之一,人在欢喜时会哭,悲伤时也会哭,孩子经常哭,成年人不常哭。 嬴政的哭泣是伤心,当一个很久都不曾哭过的人开始哭泣时,那一定是他最绝望无助的时刻了。 嬴政像是一个委屈的孩子一般哭着说道:“我错了璃儿,你原谅我吧,我们重新开始吧。” 第106章 她眼中已经没有他,她心里也没有他了 赵璃儿没有回应他,只是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说道:“我腹中孩儿无辜,他是我的孩儿,也是你的骨肉,待他出生,我会将他送到你身边,请你一定要善待他。” 赵璃儿说完这句话也哭了,但是没有抽泣,静悄悄的留着眼泪,一如她的心如死灰,曾经心头燃起的所有希望都已经静静悄悄的熄灭了,也许不久前还剩下几缕淡渺的青烟,现在青烟散尽。 赵璃儿知道,有的人可以原谅,有的人不能原谅。 嬴政便是不能原谅的人,这哭泣并不是为嬴政,而是为自己腹中的孩儿,她曾想象过很久以后,等他长大,她要教他读书识字,教他成为一个好人,现在她做不到了。 嬴政此时感觉到自己很孤独,在他看来赵璃儿此时也很孤独,他们都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他想要伸手去抱赵璃儿,赵璃儿闪身躲开,这时嬴政看到了赵璃儿眼中的平静如水的决绝,正是这种波澜不惊的决绝,才更让人绝望。 她眼中已经没有他,她心里也没有他了。 赵璃儿是那般天真那般单纯的女子,正因为如此,一旦有人伤害了她的天真和单纯,她所承受的伤害会比别人更多更重,同样也会比别人更加决绝。 嬴政知道自己错了,他也知道自己没错,对于赵璃儿他错了,对于秦国他问心无愧。 有舍有得,这便是代价,嬴政不再试图去抱赵璃儿,而是沉默转身,没有再看赵璃儿,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像是一个醉汉一般踉踉跄跄的沿着白石小径,消失在已经被积云挡了所有光线的夜幕之中。 这一刻大概他也放下了,错便是错了,求之不得,便不去求了,没有赵璃儿,他并非是一无所有,现在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去求自己能够求到的东西,例如他想要的整个天下。 …… 芷兰骑马一路向西,她听从桓崎的话,向西走,西方太平。 西方的确太平,一路走走停停,穿过了重峦叠嶂的高山,穿过了一望无际的平原,穿过了热闹的城池,也穿过了平静悠闲的小村,虽然这些地方都很好,但她始终没有找到她想要留下的地方,因此她继续向西而行。 不知走了多久,一座绵延百里的大山阻挡了她的去路,此地一眼望去方圆数十里不见人烟,绕道便不能再向西,高山险阻不过都是自己脚下的路,索性便抬脚迈过去,知难而退,这不是芷兰的一贯作风。 前方已经不见道路,只有一眼看不到边际的莽莽林以及深及腰腹的草丛,芷兰下马,牵着马提着剑拨开密草向前行,及至傍晚时分,一堵几乎垂直于地面的悬崖峭壁再次挡住去路。 芷兰不得不停步,牵马行至断崖溪流处捧几捧山泉解渴,再洗净一人一马一路风尘,而后就地坐在溪畔一块光滑的石头上歇息。 芷兰吹着清幽凉爽的山风,忽然觉得此地山水秀美草木丰盛别有一番趣味,静谧安宁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曾在上党深山跌落峭壁,昏死崖下山涧之前还残留一些模糊的记忆,此处的景致竟然同那里如出一辙,让她产生一种兜兜转转回到原点的错觉。 她甚至以为下一秒便能看到那个面庞粗砺声音粗鲁沙哑的人,芷兰无奈一笑,不知为何自己会突然想起桓崎,难道此时自己想念的不该是另一个人吗?也许是因为她现在走的路,是桓崎指的路。 鬃毛大马在芷兰身边,时而静止观望四野,时而紧张迈动四蹄,或许它也觉得此处似曾相识,圆而透亮的一双大眼睛里虽有几分茫然,更多的却是欢喜。 芷兰手中的缰绳晃动,芷兰便知道棕毛大马跃跃欲试,她唤了一声马儿,棕毛大马将马头伸向芷兰,蹭了蹭芷兰的脸颊,轻嘶几声,似是一个央求母亲放自己出去玩耍的孩子。 芷兰摸了摸棕毛大马的鬃毛,解了马儿的缰绳,那马儿便欢快的去了,马儿终于自由了。 芷兰在这一刻似乎也感觉到了自由,自由是什么? 自由就是当下的无拘无束,自由就是当下的随心所欲,自由就是当下的轻松自在,自她幼年时离开上党屯留那个小村庄,她从未像现在这样自由过,现在才是真正的自由。 吕不韦死后,她还背负着仇恨,庞煖死后,她又心怀对桓崎的感恩,那时的她算不得自由,现在她心中无所思无所虑无牵无挂,本能使然放空了一切,于是她便看到了很多自己从前不曾留意看过的东西。 这山中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天然的山果遍地都是,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美不胜收。 她随手采摘了一颗青里透红的山果,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清凉甜蜜的果汁顺着喉咙沁入肺腑,一瞬间便解了她一路的疲乏,此时她背倚群山,眼前视野开阔,目之所及一片苍翠碧绿烟雾缭绕都在脚下,犹如身在仙境一般,忽然之间拥有了某种归属感。 闭目养神享受着这里的一切,感受这里万物,她能感受到这里的一切都是和善包容的,头顶的蔚蓝苍穹和脚下的碧水青山都是温柔的;山野里吹来的风是温柔的;山涧里流淌的泉水是温柔的;嘴里咀嚼的山果也是温柔的;影影绰绰听不明了的细碎声音也是温柔的;它们似乎都在欢迎她的到来。 这山中似乎不止有芷兰一个人,因为芷兰睡意朦胧之间听到山中有若有若无歌声传来,似是男声,似是陌路有相逢,何必曾相识这般的词。 词不是什么好词,词句长短不一,反而有些直白,又有些散乱,这声音也不够清脆,但这声音足够爽朗欢快,莫名有一种洒脱自在,让人听得心情开朗,浑身舒坦。 芷兰一时起了好奇之心,寻着这声音而去,在密林深处果然看到了一个男子。 男子一身粗布衣衫已经破烂不堪,草草束了发髻,看上去十分朴素干净,他手提着斧头攀爬在一株大树的半腰上,露出坚实有力的臂弯,他一边边砍伐着树木的枝条,口中一边唱着方才芷兰听到的歌—— 第107章 有人跟我说西方安宁,我便来了 “莫道人间无情唉,只是人心不古。 莫道王权富贵能比山野好哦,山野自有逍遥林中鸟。 人间最是多变幻呀,切莫急来切莫恼。 有时风也来,雨也来,大树齐根倒。 有时山也来,水也来,山水陌路有相逢,相逢亦能催人老。 嚯,山那边的美人儿啊,你生得倾国倾城貌。 山那边的美人儿呐,你何时会来到。 山那边的美人儿呦,哥哥等你等的好心焦。” …… 那是一个砍柴的樵夫,没想到这荒山野岭间竟还有人迹,着实让芷兰感觉到意外不已。 芷兰驻足听了许久,终于听得清晰,听清所有颂词后芷兰莫名羞红了脸,她正是自山那边来,仿佛她就是那男子口中吟唱的山那边的美人儿。 在芷兰听来,这曲子虽然动听,但这颂词太过低俗,前半段倒是极好的,后半段便有些露骨放荡。 芷兰是一个女儿家,女儿家天性内敛,对如此词曲自然生出厌恶反感,她抽了剑提在手中,抬步继续向前,若是男子有不安分的动作,她随时准备一剑取了男子性命。 芷兰距离男子更近,发觉男子神情投入,似乎并未注意到她的到来,神情十分专注于眼前,不知是投入于唱歌还是投入于砍伐,男子手起刀落,砍落的枝条呼呼啦啦往下掉。 落木声附和着他口中的歌声,似是朴实无华到极为合适的伴奏,又是极为协调的。 芷兰曾经是刺客,刺客对危险的感觉异常敏锐,现在芷兰并没有从树上男子身上感觉到丝毫威胁,于是收剑入鞘。 长剑入鞘的声音不大,没有惊动树上的男子,却是惊飞了草丛里潜藏着的山鸡,男子的注意力被树下山鸡扑腾翅膀的声音吸引,一望之下不见山鸡踪影,倒是看到一个极美貌的姑娘。 姑娘一身玄色深衣,于杂乱草木中亭亭玉立姿态翩翩,乍看温婉可人,如同无风时天上的云,从容淡定娴静安然,然而手中却提着一把长剑,这又让她温婉的外表看起来多出了几分严肃。 男子微微愣神,惊为天人,心说莫非真的是天上仙子下凡? 男子带着几分惊奇,他从树上熟练灵活的爬下来,收起手中的斧头,拾了一大捆湿柴背在身上才缓缓向芷兰走来,他自然想要一探究竟,芷兰一点也不害怕,因为她看到迎面走来的是一张天真无邪而又拘谨羞涩的的笑脸。 她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能够很轻易从一个人的外表分辨一个人的好坏,,拥有这样阳光般笑容的人,一定不是坏人,即便是坏人,芷兰也不怕,她手中有剑。 男子走近,芷兰终于看到男子的模样,这是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子,男子虽然看起来很是矫健结实,但身形却很是单薄,面容也生的白皙清秀,若不是腰间别着一把斧头,背上背着一大捆柴火,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山中打柴樵夫。 芷兰在原地等着,男子一步一步靠近她,芷兰眼中的男子越来越清晰,男子走来时一直是面带微笑的,他除了生的白净些,面貌并不出众,但是一笑起来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让人感觉亲切又温暖。 他的笑容像什么呢,如果做个比喻,芷兰会想到阳光,这个男子的笑容就像早晨的阳光一样,温暖温和但绝对不会让人感觉到炙热。 芷兰虽然持剑而立,然而那年轻的樵夫也似乎能够感受到她没有恶意,并不如何惧怕,反而是越走越近,樵夫在距离芷兰十数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待到看清芷兰容貌,又是惊讶不已,不由感叹这女子不是仙子却胜似仙子。 她的容颜很美,世上恐怕没有词汇能够形容,樵夫只看一眼便低下头去,竟是有些羞涩,二人沉默片刻,他先开口问道:“姑娘怎会孤身一人来这深山老林?” 芷兰有些冷漠回答道:“许你来,便不许我来吗?” 年轻樵夫尴尬一笑,摸了摸后脑勺说:“姑娘误会了,我怕是姑娘在山中迷了路,担心这山中常有豺狼虎豹出没,莫要伤了姑娘才好。” 芷兰向着年轻樵夫走近几步说道:“豺狼虎豹有什么,反正我也不怕死。” 年轻樵夫不想面前这姑娘如此倔强,说话也是句句都能噎人,不由觉得有趣。 年轻樵夫打趣道:“姑娘这么美,想必豺狼虎豹也不忍心伤了姑娘。” 芷兰经那年轻樵夫这么一夸,心里竟是有几分喜欢,女儿家也许都喜欢听到别人的夸赞,无论这夸赞来的多么直白多么刻意,好听的话总是能让人心情愉悦的,芷兰也不至于因为被人夸赞而迷了心智,她能感觉到男子的率真单纯,一个真正率真单纯的人,不是拙劣的伪装所能表现出来的,真正率真单纯的人最容易让人感受到,见到这男子也不知怎的,芷兰就是想与他撒些火气。 芷兰微微一笑佯怒说道:“如此油嘴滑舌,当心本姑娘一剑要了你的舌头。” 年轻樵夫连连摆手说:“不敢不敢,在下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不过说实在的,姑娘,这山里的天色暗的早,我劝你还是早些离开吧,不然你的家人该担心了。” 家人?回家?芷兰愣了一下神继续说道:“我没有家,也没有家人,更不会有人担心我。” 那年轻的樵夫目瞪口呆,瞬间感同身受,没有问芷兰为何没有家,因为他知道没有家的人很可怜。 他曾经有一个家,后来他离开了那个家,那个家还在,只是没有自己的位置了。 樵夫对芷兰生出些怜惜,定了定神,随即笑了笑说:“巧了,我也没有家人,也没有人担心我,但是我在山中有一座小房子,是我自己造的房子。” 芷兰低头失落的说:“是吗?那你比我强,你好歹还有安身的小房子。” 樵夫本来想以自己的境遇安慰一下这个姑娘,却不想让她更加失落,樵夫转移话题问道:“姑娘自何处来。” 芷兰摇手指向东方说道:“我自东方来。” 樵夫又问:“姑娘不是秦国人?” 芷兰说道:“我是赵国人。” 樵夫点了点头回应道:“赵国距离此地很远了,姑娘是来寻亲吗?” 芷兰摇头说:“有人跟我说西方安宁,我便来了。” 第108章 你应该能感觉到,我很强 此时太阳开始缓缓落山,山中光线逐渐暗淡,樵夫思忖片刻后说道:“姑娘自那么远的地方来一定很累了吧,如果……如果,姑娘不嫌弃,今晚可以去我那休息,明日再赶路不迟,况且这山绵延百里,不是一两日就能够走出去的?” 芷兰沉默,樵夫补充说道:“我家就在山上,距此不远。” 面对樵夫真诚邀请,谁料芷兰却说:“我当然嫌弃,孤男寡女,怕你倒是乐意!” 樵夫一听,只觉自己的邀请太过唐突,再次慌得连连解释道:“还请姑娘万万不要误会了,只是眼看这天就要黑了,想到姑娘万不能在这山中过夜,此处距离最近集镇也有二十里之遥呢!” “不去!”芷兰回答的斩钉截铁,说完自顾自径直错开樵夫向前走去,樵夫在背后焦急唤道:“姑娘,你有剑傍身,还会怕我不成?” 芷兰莫名一笑,自己倒是忘了,方才还要割他舌头来着,她从来就没怕过谁,她提了提手中的剑,转身回来,十分霸道的说了两个字:“带路!” 樵夫偷偷笑着,这次倒是爽快,感情这姑娘吃硬不吃软啊,芷兰其实也吃软不吃硬,但是要看对谁了。 樵夫前面带路,芷兰身后跟着,七拐八绕穿过密林山石,来到一处插了一圈简易篱笆墙的小院前,小院里是一座茅草顶的木屋,小院虽小却是应有尽有,院中圈着野鸡,甚至还有两头小野猪,院中空地还还种了些蔬菜瓜果,好一派生气勃勃的景象。 芷兰迈步进院中,木屋悬空是一座吊脚小屋,大概是为了防止山中瘴气蛇虫鼠蚁之类的东西。 通过院中用山石铺设的路面进入木屋,四处打量之下才发现这木屋虽然外表丑陋,但内部搭建装饰却是极为用心的。 屋内都是一些最简单最朴素的建材,经过精心雕琢布置,简单朴素而又不失美感,屋内空间虽然狭小,陈设却却不显拥挤邋遢,井然有序干干净净一如屋主人樵夫给人的第一感觉。 樵夫像是一个炫耀玩具的小男孩一般,挑了挑眉问道:“如何?” 芷兰说:“很好。” 樵夫心花怒放说道:“要是觉得屋子太小可以先去院中坐一坐,我现在去给你做些饭菜。” 芷兰点头,樵夫说着便出门开始在院中生火做饭,山中别的没有,山禽野味却不稀罕,还有自家栽种的蔬菜,而小院前便是一条山泉水汇成的小溪流,取水也十分方便。 芷兰跟着出门,闲庭信步四处打量着小院,两人各自都没闲着,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起话来。 “这都是你建的?”芷兰问正在忙碌的樵夫不可置信问道。 樵夫回答:“是呀。” 芷兰说道:“看得出你对细节十分注重。” 樵夫问道:“何以见得?” 芷兰说道:“小院很干净,小房子建的很别致,屋子里的陈设虽是自己用简单的材料做的,但也十分精致,一个人在山中能做到这些,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樵夫笑了笑说道:“山中难知日月,无事可做,有大把时间,便想着想着要把每一件事都做好,七七八八一点一点归置起来,有两三年了吧,我之前可不是这样。” 芷兰问道:“你之前是怎样的?” 樵夫沉默片刻,下意识抬头看向某个方向说道:“从前我似乎什么都做不好,也没想过做好什么事,就像是一个傻子。” 芷兰轻笑说道:“你年岁不大,即便是天真一些,也算是正常。” “啊?” 樵夫有些尴尬,语塞一阵之后说道:“你年岁也不大,看起来很精明。” 芷兰说:“一个人的成熟大概不是年龄决定的,我自幼便要一个人面对一切。” 樵夫若有所思喃喃道:“你以前过得不好吧。” 芷兰说:“谈不上不好,只是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罢了。” “那现在呢?”樵夫继续问。 “现在大概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但又总感觉似乎缺少了些什么,不过比以前更好。” 樵夫略有宽心点了点头,芷兰看遍了小院四周没什么可看的,最后眨了眨眼盯着樵夫看着,见樵夫生火做饭手脚麻利,手上也多是与硬物摩擦而产生的厚茧,但她更确信这樵夫不是山里人,因为那些厚茧并非是多年形成的老茧,想来形成时间不会超过四五年。 “你是哪里人?”芷兰直接了当的问道。 “我是咸阳人。” 樵夫也毫不隐瞒回答。 芷兰再问:“为何来此?” 樵夫说:“犯了死罪。” “死罪为何没死,反而来到这里?” 樵夫坦然一笑说道:“我罪无可恕,然而我亲哥哥没杀我,还给我锦衣玉食,我愧疚而不受用,自请来到此处自生自灭。” 说到这里樵夫有些庆幸得意,当然他庆幸得意的不是免了死罪,而是另有其事。 樵夫继续说道:“不曾想,来到这里,反而让我找到了自己喜欢做的事,也让我开始有时间思考,反思自己的行为。” 芷兰说:“这算是因祸得福吗?” 樵夫点了点头说道:“对我来说算是,我从前总是浑浑噩噩,觉得不是为自己而活,脑子里也全是混沌,我不喜欢热闹,偏偏我身边总是有很多人;我不喜欢被人管教,偏偏有很多人想要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无法判断对错,做决定对我来说便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现在不一样了,这里没有别人,我喜欢做什么便做什么。” 芷兰在吕不韦身边,见惯了这样争名夺利父子反目,兄弟成仇的事例,听成蛟诉说,芷兰心中有些感慨说道:“你还真是命不该绝,若是你当真受了你哥哥的锦衣玉食,你哥哥便真的容不得你了,你必定也活的不长久。” 樵夫说:“我来这里倒是没想这么多,不过姑娘的眼睛很犀利,见识也是不凡,更生的如此美貌……” “行了,莫要说这些虚的,也别试图讨好我,否则我会怀疑你居心叵测图谋不轨,饭做得了吗,趁着我还没有这种感觉你最好老老实实,否则你会死的很快,你应该能感觉到,我很强,至少比你强。” 樵夫做出夸张大惊失色的神情,可怜巴巴的样子逗笑了芷兰,恍惚间竟然忘记这里到底谁才是主人?芷兰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说道:“我好几天没吃饭了,快饿死了。” 樵夫拾起一块布擦了擦手说:“姑娘稍待,马上就好。” 第109章 原来你是长安君成蛟 说话间,樵夫已经将饭做好,一罐肉羹,一碟子现采摘的新鲜青菜,还有一盘洗净的不知名的山果子,简单却让人极有食欲。 天色还没黑透,索性二人便在院中摆了两张矮凳替代桌案,将菜肴放在上面,饭菜香味弥漫开来,芷兰腹中早已空空荡荡,顾不得客气,迫不及待盛了一碗肉羹,大口大口喝起来。 樵夫不动,只是静坐在旁看着,芷兰的吃相让他很是满足,自打自请流放至此,他便一个人过惯了,虽有山中鸟兽为伴,却也时常感到孤独,他不喜欢热闹,并不意味着他会排斥所有的人,只是有些热闹,有些人不喜欢罢了。 他跟从前不一样了,这世间没有人知道。 没人看到他的改变,没人听他倾诉,他忽然觉得身边有一个人陪伴,真的很好。 幸运的是,他总算遇到一个人,说了很多话。 这肉汤的味道似曾相识,芷兰骤然停下,先前饥饿不曾细品,一味只想填饱肚子,现在腹中有了些食物打底,幽若才慢慢尝出肉羹的特别之处。 她曾经喝过桓崎做的肉汤,后来也吃过桓崎做的食物,桓崎很喜欢在食物中添加一种特别的香料,这香料并不为人熟知,一般人不太会用到,而今日她竟然发现樵夫做的肉羹里也有。 樵夫见芷兰疑惑之状便问道:“怎么了,烫了,咸了?不好喝吗?不应该呀,这是桓崎教给我的法子,我做了这么长时间都没问题呀?我来尝尝。” 樵夫自言自语猜着,正要尝那肉汤,芷兰原本想问,却是他先说出桓崎的名字。 芷兰听桓崎说起过他与成蛟的一些往事,而这樵夫方才又无意中念到桓崎的名字,结合他之前所讲的身世,料定此人定然是成蛟了。 芷兰不可置信竟然会在此处遇到成蛟,惊讶片刻后笑道:“原来你是长安君成蛟。” 成蛟也是大吃一惊问:“姑娘何以知道我的身份!” 芷兰回答道:“我认识你口中的桓崎。” …… 夕阳西下,月上枝头,山风冷清,二人也都吃饱喝足,收拾了残羹剩饭,于木屋中燃起一盏油灯,不急着歇息,煮一壶清茶,又拢起一盆碳火取暖,二人相对而坐。 长夜漫漫,不如聊天,也许,他们都需要一个人来倾诉。 面对成蛟,芷兰心中有些许愧疚,成蛟落得如今这般田地,大概都是吕不韦一手所为,吕不韦曾经处心积虑想要让成蛟在秦国消失,而自己先前不认识成蛟,或许做过对不起成蛟的事。 芷兰时而伸手烤火,时而举杯饮茶,这一次倒是她先开了口,芷兰问道:“你可曾恨过你的兄长吗?” 成蛟摇头笑道:“我说过,因祸得福,现在才是我想要的生活,兄长不杀我,便已是大恩,古往今来,王室之争兄弟残杀的例子有太多了,即便兄长杀了我,也在情理之中,无论如何,我不会怪他。” 芷兰见成蛟如此豁达,心中也是微微松了一口气说:“你倒是想的透彻。” 成蛟腼腆说道:“先前是曾记恨过的,只是最近才想到,至于眼下境地并非我的过错,也并非兄长的过错,我也曾想过,我在兄长的位置,是不是也可以放过兄长。” “你会吗?”芷兰好奇问道。 成蛟摇头说:“我不确定,正是因为我不确定,我才体会到兄长有多为难,现在这样我很知足,不用每天担惊受怕,能自食其力便好。” 自食其力,桓崎也说过。 “对了,你是怎么遇到桓崎的?”成蛟问。 芷兰说:“他救我一命。” 成蛟笑了故意打趣说道:“桓崎尤其喜欢美貌女子,你若是不美,他可能不会救你。” 成蛟于桓崎关系匪浅,甚至比之桓崎与嬴政的关系更加亲密,芷兰听桓崎不止一次说起过二人一同的经历。 心知成蛟成心却无恶意,反而被成蛟逗笑,她对成蛟说:“桓崎可没在背后说你一句坏话,你却在背后多嘴,是不是有些不太厚道。” 成蛟哈哈一笑摇头说:“你万万别被我那桓崎哥哥的憨厚外表给蒙蔽了,他为人可是最不厚道,尤其是带兵打仗。” “是吗,这一点倒是像他的祖辈。” 芷兰不以为然,反而有些维护,她明白桓崎并非奸恶凶险之人,他有自己的底线,有自己的原则,所谓不厚道,其实也是成蛟个人的看法,而如果站在桓崎的立场上看,他的某些行为,便不存在不厚道的问题。 成蛟瞪大了眼睛,这乃是桓崎的秘密,轻易不告诉别人的,他若不是王子身份,恐怕也不知桓崎便是那人之后。 成蛟失落的说:“桓崎果然是重色轻友,这等事情都告知你了,看来你在她心目中的位置要比我重要了。” “是吗?”芷兰说道:“在他心目中我是否重要,我倒是不知的。” “桓崎从未主动告诉我与兄长他的身世,但他却选择主动告诉你,足可见你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了。” 芷兰浅笑安然,竟是有些受宠若惊,还有几分欢喜,她看着油灯下成蛟略有羞涩的脸颊问道:“我怎么感觉……你是吃醋了?” 成蛟又是一阵慌乱的解释,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差点碰翻手边的茶盏。 “姑娘误会了,只是自幼跟随桓崎哥哥,桓崎哥哥突然对别人这般,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芷兰笑道:“堂堂长安君,心眼儿还挺小,我曾听桓崎说,你连小动物都不忍心伤害,如今看你做了这一大罐肉羹,看来事实并非如此嘛。” 成蛟又挠了挠头尴尬说道:“先前的确是不忍心,无奈生活所迫,也许每个人为了生存都会做出改变,做一些自己曾经不敢做不愿意做的事吧。” 芷兰点头表示认同,成蛟如今的确与她在桓崎口中听到的不同了,似乎是长大了,成熟了。 有些人的成长会完全否定过往、抛弃过往,而成蛟的成长,似乎保有了几分以往懵懂时代的天真和善良,本质并未大改。 她喜欢这样的人,从某些方面来看,成蛟与她所认识的徐福不仅有几分相似之处,甚至她还能从他身上隐约能够看出徐福的影子。 第110章 他们是要完成梦想的人,他们不会留在她的身边 想起某人,芷兰说不出是该开心,还是该难过。 那种感觉太过特别,总之是不太好受,于是她转而问道:“好吧,那你一个人在这山中,不觉得无聊吗?” 成蛟说:“习惯了倒也还好,再说这山中并不无聊,你听,夜晚有这阵阵虫鸣催眠,白天有鸟兽作伴,无人管束,逍遥自在多好啊。” 芷兰再问:“如果没有人逼迫,你会这样选择吗?” 成蛟低头沉思片刻后说道:“如果没有人逼迫我,想来我还是像从前那般浑浑噩噩,虽无害人之心,却也无如今这般思考。” 芷兰继续问道:“即便不能做王子,你似乎也可以选择做一个逍遥自在的人,为何偏偏要选择荒山野岭做一个山户,这般清贫艰难?” 成蛟认真说道:“我犯了大错,理当受到惩罚,这是我自己对自己的惩罚,受人供养,我于心不安,现在自食其力,挺好的。” 芷兰隐约记得,这似乎也是桓崎的梦想,无论做什么,能糊口度日,自食其力就好。 虽然桓崎没有告诉她,但她知道他还在军中,是因为他还有放不下的东西,例如抱负;再例如家族的荣誉。 “你原本就天生拥有比别人多的东西,甘愿放弃这一身荣光到这里,在我看来,你比桓崎更加豁达,也更加坚决。” 成蛟有些惊喜,从前他一直否定自己,他比不上兄长,比不上桓崎,现在芷兰说他比桓崎更豁达坚决,这无疑是一种莫大的赞美,他很少听到有人如此真挚的赞美,欢喜之余,也有些感激。 如此一说,成蛟便觉芷兰越发亲切,他对她说了一句心里话,成蛟说道:“我也有梦想,我的梦想是终有一天,我要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将我在乎的所有人都庇护其下,让他们不受风吹雨打。” “如此看来,你还真是一个好人。”芷兰笑了笑说道:“然而你现在是孤家寡人一个,你想要庇护谁?又能庇护谁呢?” 成蛟说:“怎么能说是孤家寡人?这里现在不是有你吗,我至少现在已经可以庇护你了呀。” “真的可以吗?”芷兰反问。 成蛟说:“当然可以,但是……” 成蛟犹豫了。 “但是什么?”芷兰问。 成蛟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你若是要的不多,我便可以给你,因为我现在只有这些,你若是要我现在没有的,我现在暂时做不到。” 芷兰回味片刻说道:“你是在担心我会跟你索取什么吗?” 成蛟连连摆手说:“姑娘又误会了,是我认为庇护一个人,也包括给她想要的,我当然要知道她想要什么,而我又能给她什么,我不想做一个说大话的人。” 芷兰笑了说:“我可没有跟你要什么,也不想跟你要什么,我要的恰是很多很多,也都是你现在给不了的。” “哦。” 成蛟失落的应了一声。 …… 芷兰在成蛟的小房子里住了下来,日子一天天过去,在这深山中,芷兰的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她不用想要去哪,不用想那个人,什么都不用想。 空闲时看看山中的飞禽走兽,看一看头顶湛蓝的天空,以及天空漂浮着的变幻无常的白云,日子过得单调索然却又静好惬意。 她开始喜欢上这里,她不想离开了,想要在这里停下休息了,在这里无人打扰,也不孤独,她也终于不是一个人在路上了。 无聊时她可以跟成蛟聊天,两个人彼此陪伴,排遣彼此的孤独,倾听彼此的心事,也许这样,便算是她所期待的归属了吧。 芷兰曾在与徐福同行时找到这样的感觉,也曾在上党的山中找到这样的感觉,这是一种清闲而又不空虚的感觉。 她一贯独来独往,却并不是她喜欢这样而是情非得已,她真正渴望的是与她一路同行的人。 徐福曾经陪伴她走过一程,桓崎也曾陪伴她走过一程,然而徐福终究要走,桓崎也终是要走,他们是要完成梦想的人,他们不会留在她的身边,注定是不能陪她长久的,她也留不住他们,这些人都是她生命中的过客,匆匆而来也都匆匆而去。 成蛟与他们最大的区别在于梦想不同,成蛟可以不去他处,因为她恰恰出现在成蛟已经完成和正在完成、以及将要完成的梦想中,她可以在成蛟的梦想中长久停留成为成蛟梦想中的一部分。 成蛟能够做到守着自己梦想的同时,再去庇护一个人。 山中的日月平静缓慢,而遥远的东方秦赵边境的局势瞬息万变,自王翦率领大部秦军撤离,秦军在上党与赵军对峙,秦军表面是大部撤离实则还留存半数军队。 赵军主将扈辄手中还握有一支秦军不知道的、守备都城邯郸的胡服勇士。 赵军早就已经蠢蠢欲动,心中憋足了劲,他们被秦军牵着鼻子压着打了许久,丢失了邺城、阏与,死伤了无数兄弟亲人,比此决定反击不仅仅是替死难的赵国儿郎复仇,更是为了赢回赵国胡服武士的荣誉。 自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改革以来,赵国一路高歌凯旋,将戎狄匈奴打的落花流水,以至于向北迁移,不敢再侵犯赵国,即便是面对天下最强之国,号称虎狼之师的秦军也打的有来有回,他们自信自己并不弱于秦军,赵军主将扈辄是这样想的,而秦军当前主将桓崎也是这样想的。 赵国人生性孤傲,这是优点,也正是他可以利用的缺点。 这些日子秦军时常出上党高地出现在橑阳城外,不攻城,亦不挑衅,有时来去匆匆,有时甚至会在橑阳城郊驻扎一日两日,这种现象十分奇怪,奇怪之处正在于秦军的意图太过明显,即便是军中士卒都能看出,秦军是想诱赵军出橑阳城。 一营秦军再次驻扎在橑阳城郊,正是深夜,扈辄站在橑阳高高的城楼之上,城头寒风凛冽,他却心中热气沸腾,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也准备了很久。 无论秦军有何意图,这一战一定要打,经过这些时日的休整,赵军粮草物资兵员都得到了充分的补充,更何况他手中还有一支自邯郸而来的两万精锐胡服骑兵,现在是赵军实力最强的时候,也是赵军反击的最佳时刻。 关键在于,王翦已经回到咸阳,并且带回一部分秦军,现在的秦军相对弱小,统帅素质更是下降了一个层次。 第111章 夜袭秦营 扈辄看着城外不远处那一片秦军营地,营地已经漆黑一片安静下来,唯有巡夜士卒手中火把闪闪烁烁随着巡夜轨迹游动着。 看起来秦军都已经歇息了,橑阳城内的赵军却都整装待命,他们早在三天前那一营秦军至橑阳城郊扎营时便接到命令,吃饱喝足,养精蓄锐待夜幕降临。 夜幕降临,赵军都已经休整完毕,俱是精力充沛,早早在内城城下集结,虽然大将军没有告知他们是要干什么,但是有些经验的老兵已经感觉到了大将军的意图,不由兴奋不已,赵军终于要主动出击了! 即便那一营秦军真的是鱼饵,扈辄也要一口吞下,不仅如此,还要吞下整个鱼钩,顺着鱼线找到那个钓鱼的人,然后吞下那个人。 他将用这一战来扞卫自己的尊严,扞卫故去大将军庞煖的尊严,扞卫身为赵国人的尊严。 扈辄问近旁副将道:“可探明秦军每日作息?” 那副将回答说:“已经探明,秦军申时罢操,酉时吃喝放风,至戌时归营地准时入寝。” 扈辄点了点头,心中汹涌澎湃,此时子时将尽,秦军已经全都睡熟,他激动说道,好一个月黑风高,正是杀人之夜! “秦军新胜,料定我赵军不敢夜袭敌营,因此防备如此松懈,那我便打他个出其不意!” 副将亦是激动说道:“大将军,士卒们都已经准备好了,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等待大将军下令!” 扈辄一手重重拍在城头的垛墙上,垛墙微微颤动,扈辄大喝一声:“好!令大军乘夜出城,随我夜袭秦营!” 扈辄无论为将为帅,无论大战小战皆是身先士卒冲杀于大军阵首,这一次也不例外,更何况此战干系如此之重大,他必不放心由别人领军。 趁着微弱的月光在扈辄的带领下,橑阳城大半赵军偷偷溜出,赵军全军不持一根火把,摸黑前行,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向着秦营靠近。 扈辄在这黑夜里摸黑,而桓崎也在黑夜里摸黑,入夜之时桓崎已经带领另一路秦军悄悄离开上党,于橑阳大营西侧十里一处早已选定的隘口设伏,他临行之前交代,若是赵军不来袭击便罢了,若是赵军一旦袭营,则营中留守秦军不可恋战,务必佯装败退至此。 桓崎等的就是扈辄夜袭秦营,以小队秦军为诱饵算不上什么高明的计谋,但却是一桩很划算的买卖。 计谋的高明与否不在于是否独特,而在于是否拥有足够精密的计算和推演,一个看似明显普通的计谋,只要施用得当,便是奇计,往往也能创造出惊人的收益。 此次倘若扈辄动心夜袭,便是正中下怀,即便损失亦无足轻重,如若扈辄当真不动心闭关不出,秦军也没有损失,不过是自己要白白忙碌一场罢了,这倒是让他失望的事。 桓崎不想看到自己日夜计算推演的计谋,没有任何成绩便草草收场,当此之时,桓崎想要一场正面的对决,扈辄更想要一场正面的对决。 人心沸腾,此时登上隘口的桓崎正在瑟瑟发抖,并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大战,而是因为此时夜深寒气深重,在来此地之前,桓崎及一众秦兵都未曾预料这隘口山头之上的风会如此之大,此时将帅士卒俱是衣衫单薄,难以承受寒风侵袭。 桓崎皱眉不语,先前视察此地选择此地作为伏击最佳地点距离现在已有些时日,竟然未曾考虑季节气候变换,白日倒不觉变化,然而此地地势过高,昼夜温差巨大,这实在是百密一疏的重大失算。 及至深夜,隘口狂风肆虐,卷起山中浓重雾霭携着漫天枯枝败叶浩浩荡荡涌向天际,狂风迅速掠去人身上的温度,吹的人在隘口几乎无法立足,就连睁眼都十分费力。 “将军,你说赵军会不会上当呢?” 桓崎身边有一亲卒,双手牢牢抱着一块凸起的岩石,唯恐被大风吹走,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我哪里知道赵军会不会上当,一切都听天由命吧。” 听天由命?这怎么也不像是胜券在握的姿态,如果不能战胜,为何还要打这一仗?打不打仗倒是无所谓,只是如果在此冻成冰块还没打赢,就实在太冤枉了。 亲卒有些茫然,又有些气愤,不满反驳桓崎道:“如若赵军不来,那我们可是白白忙活一场,还要受这罪,真是不划算。” 桓崎此时也是不停搓手哈气,试图得到些许温暖,他本是被自己失算所恼,又被寒风冻的心焦,如今这小卒又一再提起,没完没了也让桓崎觉得啰嗦,桓崎指着亲卒破口大骂:“混账东西,你不说话会死?小心本将军治你扰乱军心之罪。” 亲卒显然是已经习惯自家将军的脾气,并不畏惧反而还有心再抗争一下。 “可是……” “可是什么!耐心等着就是了!” 桓崎一脚踢在亲卒屁股上,亲卒吃痛哎呦一声,松开一直抱着石头的手,险些被狂风卷到天上去,桓崎一把拉住亲卒,这才避免了意外发生。 眼下这隘口似乎不再是一个好的选择,正如桓崎亲卒所想,桓崎也在思考,是否要改变原先制定的战略部署,牵一发而动全身,改变一处就有可能将整个计划全盘推翻,这意味着先前所有的计算谋划都需要重新斟酌比对,还要在如此急迫的时间之内再做出新的战略部署,这并非一件很容易的事。 桓崎虽然表面看起来很随意,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精于算计,也精于揣摩人心,他会反复从各个方向去计算一件事的可行性,当计算得到最佳结果的时候,再付诸实施的时候就显得很随意。 在这一刻桓崎决定更改先前策略,他脑海中已然形成一个大体思路,现在还不着急,因为他的改变也应当考虑到一个变数,这个变数就是扈辄率领的赵军,这个变数决定他将做出怎样的改变,是全盘否定,还是只动微小的一部分。 根据各方情报,他已经做到了情报上的知己知彼,但他还是足够谨慎,因为赵军也有可能发生某些让人不易察觉的改变,真正的知彼只有与之交手才能知道。 此处隘口地势很高,向东一览无余,可以看清赵军是如何袭击秦营的,赵军一动,便会将自己的实力暴露了在桓崎眼前,成为桓崎判断的依据。 第112章 只要这支赵军继续向前,他便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当然兵不厌诈,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不一定是事实,所谓一叶障目便是如此,但听和看是人积累认知与生俱来的手段,要想听的清看得远,这又需要更敏锐的洞察力和更缜密的判断力了。 赵军已经摸到秦营边缘,扈辄一声令下,赵军悄无声息越过营寨避开巡夜秦卒,分散至整个秦营,一时间几乎每一个秦军营帐前都有数名赵国士卒。 扈辄这次并不打算藏着掖着,他将赵军剩余所有力量全都拿了出来,他要的不仅仅是一锅端了橑阳城外的秦营,更想要趁势再向秦国占据的上党之地挺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举收复上党。 待到这时,赵军才点起手中火把,而后纷纷点燃秦营营帐,这营帐遇火即燃,借助夜间的风势,很快就烧遍了整个秦营,一时间秦营成为了一片火海,火光照亮了整个黑夜。 看到这副画面,近旁观战的扈辄竟如同饮下三升美酒一般,有些迷离朦胧的醉意,陶醉其中不可自拔。 在扈辄看来,飘浮在夜空中的漫天灰烬发出星星点点黄色红色的光芒,像是夏夜里的萤火虫,一闪一闪的,很是令人赏心悦目。 其间有数不胜数的秦军士卒被大火包围,哀嚎着从营帐中冲出来,这哀嚎声也变得悦耳动听,像是极为和谐的曲子,曲声婉转余音绕梁,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这些秦军士卒就像是黄色海洋中的游鱼,跳跃着,也挣扎着,还未哀嚎两声,便被埋伏在一旁的赵军乱刃分尸,赵军手起刀落,就像是切割田地里的青蔬一般,酣畅淋漓痛快至极。 然而,秦军早有准备,火烧秦营并未造成秦军多少伤亡,因此虽然营地被烧毁了,但秦军还能迅速集结,而后向西逃窜而去。 扈辄在秦营中杀红了眼,看到大批秦军突围西逃,截了匹马就追了上去,赵军一看主将都追了上去,哪里还会恋战,纷纷脱离胜负已分的战斗,跟随大将军扈辄而去。 赵军士卒们很兴奋,很激动,歇斯底里的叫喊着欢呼着,这种喜悦类似于久旱逢甘霖;类似于拨开云雾见日出;类似于走出深渊看到太阳,长久的压抑都在这一刻被释放,化为一发不可收拾的疯狂。 他们的疯狂直接而又坦荡,这是秦国人欠他们的,因此他们向秦国人的索取理所应当,他们索取的是秦国人的性命,这就像是田地里收割庄稼,农户收割的越多就越是满足橑阳城外的秦军远远不够,他们还不满足,他们要继续向前。 有人疯狂,也有人保持着清醒。 扈辄的副将见扈辄一马当先而去,在后大声呼喊着:“大将军勿要心急,恐怕秦军有诈,待我等跟上大将军!” 扈辄哪里不知穷寇莫追的道理,即便是秦军有诈,赵军也要向前,势无可挡。 这是夜袭秦营之前副将便已经看出的主将扈辄的决心,因此他知道扈辄不会回头,就像是一支射出去的箭。 赵军也像是一支射出去的箭,这支射出去的箭气势正盛,锋芒毕露,秦军可敢尝试拦截? 副将同样明白,他们现在拥有与秦军一较高低的力量,现在正是与秦军一较高低的最好时机,若是错过这一次机会,若是畏缩橑阳城中,什么都不会改变,只能让赵国在日复一日的畏缩不前中苟延残喘,赵国会越发虚弱。 扈辄持缰,座下骏马在黑夜里奔驰,夜很黑,伸手不见五指,但是他的方向却很清楚,他像黑夜的一股飓风,追上慌乱逃跑的秦国士卒,长枪的锋芒不停闪动,连成一条一条简单的线条,似是文人泼墨作画写字,只不过笔是银白色的,墨汁是红色的,一撇一捺,一横一竖,留下的是尸横遍野。 扈辄已经杀了很多秦兵,他手中的长枪成为了秦国士卒的噩梦,他是秦国士卒眼中的杀神。 追上来的只有他一个人,但却没有谁敢于阻拦他,是的,那些秦国士卒已经闻风丧胆,如今只顾得逃命了。 现在能让他停下来的只有他自己,扈辄还没有被战胜秦军强烈愿望迷失心智,他还有分寸,他知道作为主将一旦有所闪失,那便是群龙无首了。因此,他放缓了速度,不再追击的太过靠前,等待身后大军赶到,自然是更为稳妥。 赵国士兵也是铆足了力气,他们正是杀的兴起,秦军想跑?不可能的! 扈辄没有等太久,大批赵军便已经追赶上,方才是他一个人,他尚且敢于追杀数千数百秦兵,更何况是现在,他背后是赵国的千军万马,没有什么能让他再停下进攻的步伐了,扈辄再举起长枪,催动马匹,全力加速,引领着千千万万的赵人杀向秦人。 赵国士卒只顾得一路砍杀,先前不可一世趾高气昂的秦军已经被惊恐和疲惫束缚,在赵国士卒的剑下不堪一击。 桓崎在狂风怒号的隘口上远远的看着,一股股秦军溃散奔逃,竟然是被赵军一员手持长枪的猛将驱逐追杀,这员猛将的身后,是无数举着火把的赵国士兵,火把的密集程度已经让桓崎垂涎三尺了,这正是他期待的赵军主力。 这场战斗不如何激烈,因为是单方面的屠杀,这是在桓崎预料之中的,但是他现在意识到自己一直都低估了赵人对秦人的仇恨,赵人似乎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秦人,那一营秦军还未逃至隘口便被屠杀干净,这意味着他以一营秦军为诱饵,诱使赵军陷入不利地势的计划宣告失败。 桓崎一点也不失落,反而有些庆幸,仇恨激发了赵人的斗志,而且他也看到了赵军当前真正的战斗力,这的确与他先前了解到的有很大的出入,例如赵军兵员数量远远不止十万,以他现在的力量,加之各种因素影响,此刻想要伏击赵军,就像是蚍蜉撼树以卵击石,必败无疑。 此刻赵军不必再追,因为已经无人可追,但桓崎看到赵军依旧在迅速向前,以当前速度,很快就能到达隘口下方他的伏击范围之中。 桓崎微微一笑,赵军此刻悍勇不可战胜,但他已经想好了如何战胜眼前这支赵军,只要这支赵军继续向前,他便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第113章 他像某个不相识的人一样,在等尘埃落定 于隘口伏击的秦军已经被冷风吹的身体僵硬,桓崎近旁亲兵顶着大风艰难问道,将军:“赵军要来了,我们打不打?” 桓崎平静开口道:“打个屁,你还打的动吗?” 亲兵颤颤巍巍犹如一个年迈老人艰难挪动身体道:“风太大,太冷了,打不动了,不过大将军要打,末将就算是趴也趴到赵军脚下。” 桓崎不耐烦说道:“行了,收起你的虚伪,我们得跑,不然不用赵军来攻,我们便会活活冻死在此地。” 桓崎军令已下,在赵军未来之前大军沿原路返回。 不知不觉,扈辄领军杀光了所有还在眼前的秦军,一瞬间四下安静,四周漆黑一片,身后是一簇一簇的火苗,那是正在向他这里赶来的赵军手中的火把。 扈辄视野的前方还看不明了,不知身在何方,待身后的赵军近了些,借着火光才勉强看得见一些景物。 他一抬头,自己正是在一个居高临下的隘口下方,仿佛一座天然的城池,四周皆是崎岖山丘,他站在此处就像是掉进了一个天然的巨大口袋里,扈辄顿时心里一惊,目光掠过四周隘口山丘,隘口山丘安安静静似乎没有异动,只听得山风呼啸,扈辄这才放下心来,心有余悸叹到:“若是秦军在此设伏,我命休矣!” 其后赶来的赵军大队人马陆陆续续赶到主将扈辄身边,见大将军单枪匹马追杀敌军至此尚且安然无恙,心中都松了一口气,扈辄勇猛无敌,赵军士兵都看在眼里,心中敬服之心油然而生,赵军簇拥着扈辄,仿佛簇拥着整个赵国的江山,此情此景有些似曾相识,当年他们也是这般簇拥着上将军庞煖的。 扈辄见副将跟来便问:“此战斩杀秦军多少?” 副将说:“加之路途击杀,粗略统计已超三千之众。” 三千?着实是有些少了,他预测自王翦返回咸阳后,除却留守在邺城及阏与的兵卒,一直往返橑阳及上党之地袭扰的秦军至少应有超出三万的数量,秦军足有三万之众,那么剩下的秦军哪里去了? 秦军没有伏击赵军,这反而让扈辄有些奇怪,这一营秦军就这样白白被赵军吃掉吗?这毫无意义的牺牲目的何在? 自王翦回咸阳后,他便再也看不懂秦军的所有动作,此时秦军当中谁是主将,他到底是愚蠢还是另有所图? 大风让桓崎及其麾下秦军苦不堪言,然而对于赵军来说正是欢快雄壮的战歌,扈辄是不会因为这些疑问而就此停下脚步的,古往今来列国倒是出现过许多昏庸将帅,否则列国也不会有今日强弱之分,秦军如此其实也不足为怪。 赵军没有在此停留,当夜越过隘口向西,继续往上党高地纵身跃进寻找秦军主力,期待与之正面一战。 接下来的几日当中,赵军一路势如破竹,上党高地所遇秦军无不望风而逃,扈辄不仅收复了秦军不久前将将占据的赵属上党几座小城,更是向北向西向南继续推进,兵锋已然指向很深的地方。 桓崎一路都在逃,甚至来不及安营扎寨,他的举动引起了部下的不满,他麾下原本有王翦及杨端和的旧部,对桓崎不服者大有人在,如今主将一味溃逃,他们再也忍无可忍。 数名偏将相约来到桓崎处,桓崎正在坐榻闭目养神,良久才睁开眼睛,似乎是没有睡醒的样子,显得无精打采,这几日一路马不停蹄的确是不得片刻安生。 为首一名年长偏将厉声质问桓崎道:“将军何以不战而退,难道便是这般害怕赵军吗?” 其余偏将亦附和道:“秦军所向无敌,从未受过如此欺辱,竟然惶惶如丧家之犬一般奔逃。” 桓崎面对满面严肃之色的数名偏将呵呵一笑,带着讨好神色说道:“诸位莫要动怒,赵军兵锋正盛,暂避锋芒乃是必要的举动,待其锐气消磨殆尽,我军再行反击更好。” 那年长偏将冷笑一声说道:“怕是将军被赵军吓破了胆子,如果将军不能胜任,末将奉劝将军尽快退位让贤,也好过战败而遭到王上问罪。” 桓崎摇头不以为然说道:“诸位忠心为国,某钦佩敬慕,然而你我手持公器,所作所为皆关系重大,我希望诸位能放下对我个人的偏见而能上下团结,莫因私心而伤损国本。” 桓崎和颜悦色,甚至足够谦卑,并且说的坦诚直白,数名偏将闻之沉默,桓崎继续说道:“诸位亦是久经沙场,行军打仗战胜之道不在于一味逞勇斗狠,况且我军实力此刻今非昔比,并不能一战而胜赵军,诸位当知,王上此时正往北方用兵,调集诸郡县兵卒填补北上大军,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再给我们任何支援,我们想要以弱胜强便需要耐心等待,寻找合适时机发起进攻。” 对于桓崎之言,数名偏将似有所动,年长偏将神情由不愤悄悄转变,他略带愧疚之色说道:“话虽如此,然而末将等不知大将军准备何时发起进攻,将军无功便不能令我等信服。” 桓崎说道:“本将会让你们信服的,给我点时间。” 既然桓崎如此说,几名偏将便暂且等待,这段小小插曲之后桓崎便不能再安心歇息,哪怕他已经很疲乏了。 无论如何,他的先期目的已然达成,先前预料秦赵将军旗鼓相当,若是要一举打垮赵军,必然要引赵军出橑阳城,现在赵军出来了,然而现在的情形与先前预料不同,赵军经过及时的补充调整备战,已经由被动转为主动一方,实力已经远远大于桓崎率领的这一支秦军,这也是扈辄敢于反击的重要原因。 桓崎其实在等,赵军此次进攻就像是一场飓风扬起的风沙,若是贸然进入风暴中心,一定会被风暴吞噬。 他像某个不相识的人一样,在等尘埃落定。 赵军继续西进的目的十分明显,他们试图重新占据上党要地,既然要占城,必定要分兵,上党之大足够分散赵军,如此赵军兵力优势不复存在,秦军只需要寻找合适时机分割赵军,个个击破,如此扬长避短焉能不胜? 此事如绣花,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毕竟是双方数十万人马的较量,稍有差池,针便扎了手,结果便会不一样。 第114章 赵军像是在上党撒下一张巨大的渔网 这其中涉及太多,天时、地利、人和,物资补给都是需要慎重考虑的问题。 事实上赵军是在向桓崎预期的方向进发的,这正合他的心意,上党之地是他所认为最佳的战场,因为在方圆数百里的范围之中,上党地形高低不平,其间不乏利于包围伏击之地,若能妥善运用,以少打多,以弱胜强似乎并不是什么难事。 只不过一口吃下赵军太不现实,桓崎现在考虑的的是,如何吃下这般庞大的一块肥肉,且不至于撑破自己的肚皮。 复又几日,赵军足够深入,桓崎也终于开始了行动,他一改先前拖延阻滞赵军的打法,暗中集结起数支精锐,在赵军于上党攻城略地势如破竹的同时放弃了守城,直接穿插进不久前被赵军占据的广袤地域之中,赵军已然分散,接下来桓崎开始分割赵军。 如此亦是分兵,然而与赵军的整体分散不同,秦军的分兵则更加凝练,更为锐利,赵军像是在上党撒下一张巨大的渔网,而秦军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剪刀将这渔网一截一截裁剪开来。 扈辄一路西进,虽时常遭遇秦军阻击,却也进展顺利,然而忽然有一天情况发生了变化,赵军开始出现重大的伤亡,而且伤亡人数与日俱增,他的将令被拦截在一个狭小的区域内,无法联系到分散何处的部众,而这些部众正在被秦军围剿。 秦军选择了个个击破,先是选择突入最深的几股赵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悄无声息将其歼灭,而后神出鬼没绕道赵军后方,切断赵军赖以生存的粮道,十余万赵军被鬼魅一般来去的秦军一点一点蚕食消耗。 这个速度看似缓慢,但实际上十分迅捷,就如同蛀虫啃食树木,不知不觉间,一棵参天大树便摇摇欲坠,最为可怕的是置人死地而人浑然不觉,当扈辄开始意识到赵军正在被秦军分割歼灭后,情形已然不可逆转。 短短时间之内,扈辄自各地突围的赵军将遭遇秦军袭击的战报送到扈辄处,赵军顷刻之间便失去了所有主动,这大大超出扈辄的预料,不过扈辄也有所准备,他哪里不知赵军突进过于深入乃是兵家大忌,面前遍寻秦军主力而不见踪迹,原来果然是在暗中潜藏埋伏伺机而动。 既然秦军主力已然现身,那便不必再冒险去寻找,赵军虽然遭受一定的损失,但根基尚存,尚且有与秦军主力一战之力。 扈辄领军暂且后退,寻找合适地点等待秦军与之决战,他想起了那夜令他胆寒的那个隘口,若是在那般地形里设防,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即便不能一举歼灭秦军,也能在此死死挡住秦军,赵军亦能在未来之上党再次占据一席之地。 依旧是那个曾经将桓崎及其麾下险些冻死的隘口,这是赵军退守的必经之路,山野间荒草萋萋,树叶堆积蓬松柔软,静止不动的空气中已然能感受到几分寒意刺骨,只不过这一日天气晴朗,无风也无云,不似那日一般狂风肆。 眼下看不到风沙漫天,也看不到云卷云舒,只见几只急着归家的鸟从蔚蓝天空上掠过,只是平淡普通的宁静。 桓崎早已在隘口前后做好布置,只等赵军到来,赵军便像是应邀而来,虽然桓崎在等着赵军,但是赵军来时,他还是颇为吃惊。 他在那夜看过赵军的全力出击,知赵军在兵员数量上已经远远超出秦军,秦军这些时日的切割歼灭,赵军损失不可谓不大,然而经过这些时日的消耗,赵军并没有他预料之中的凋敝颓靡,相反,他依旧看到了一支出乎他意料的强大军队。 赵军浩浩荡荡而来,无数红色的军旗飘扬,士卒衣甲鲜亮步伐整齐坚定,像是一只骄傲巡视自己领地的巨大雄狮。 桓崎已经能够感受到这支大军的强大威压,远隔十数里地,似乎已经能听到千万赵国士卒叠加在一起而显得十分沉重的呼吸,他皱了皱眉,脸上的轻松消失不见,变得莫名严肃。 千算万算,依然有些纰漏,这让他并不如何愉快,倘若不是自己先行占据此处险要地势,恐怕面对赵军,秦军依旧没有办法讨得多少便宜。 桓崎忽然又笑了笑,觉得自己的运气着实不错,虽然这次来的赵军竟然比自己预料的要更多更强,但是这隘口居高临下以少打多自是不在话下,无论多少,只要赵军敢来,他便照单全收。 这就像是在饥饿的时候好巧不巧被天上掉下的一个香喷喷的馅饼砸中,因此窃喜发笑。 桓崎生怕关键时刻惊扰了正向囚笼而来的赵军,一再下令重申,不得轻举妄动,待赵军全部进入隘口伏击范围,再听令行事。 当赵军匆匆行军赶到隘口下方时,天色已黑,又是一个黑夜降临, 扈辄一马当先走在最前,看眼前景致有些感慨,前次被这隘口险峻惊魂,又匆匆而过来不及细看,眼下却发现此地除了兵家必争的险峻更是别有一番灵秀。 眼前四下夜雾缓缓升腾,像是河水缓慢灌溉原野大地,安安静静淹没了四周低矮山丘,集聚在如两把利剑一般伫立的隘口半腰处,隘口仿佛就是飘浮云海当中的两座仙山,真真假假让人看不明了。 扈辄微笑叹道:“若是不穿盔甲,不持长剑,只举杯与这朦胧山影相随对饮那便很好,如果不再打仗,在此安度余生也是很好。” 扈辄神思恍惚之间,赵军大半已经进入隘口下的山谷,扈辄无奈再笑,今夜这里再美,到明天或者说后天,这些美好恐怕就要沾上令人窒息的血腥了。 扈辄下令,诸营迅速分散,预备攀爬至四周山丘设伏,执行他事先已经制定好的战策,然而当赵军开始向四周山丘攀爬时,忽然整个隘口四周都被火光照亮了。 明亮的火光之下,隘口就像是两个把守着路口的巨人,而四周山丘则是巨人饲养的猛兽,巨人和猛兽褪去伪装,露出阴森狰狞的真正面目,他们被一片巍然不动令人恐惧的山丘包围了! 只是这一刹那,扈辄大叫一声:“不好!快撤!” 第115章 人是这世间所有生命最具灵性的存在 扈辄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秦军竟然是在此处等着自己。 第一次来到此处时,他便在此惊心动魄,这是他第二次来到此处,现在不仅仅是震惊,更是满腹不可置信的疑惑。 第一次秦军为何会放过自己?这大概要成为一个未解之谜了。 此时山头火把通明,一时间从天而降的箭矢带着燃烧的火油呼啸破空倾泻而下,毫不留情的降临在赵军的脑袋上,大火点燃了山中的枯草腐叶;点燃了赵军士卒身上的衣裳;点燃了赵军高高立起的红色军旗…… 赵军士卒已然被夹在山石崎岖的地形之中无处可躲,前进不易,后退也是不易。 这场景太过熟悉了,不久之前庞煖老将军还在世时,秦军过上党深山,也是这般的地形,也是这般热闹的场面,只不过二者的身份互换了过来,现在挨打的是赵军。 扈辄愣在原地,看着漫天的火光及黑色的浓烟沉默无语,他心头滋味千变万化难以形容,他临行前思考过很多可能遭遇的情况,唯独没有思考过赵军会遇到这般情形。 他眼睁睁的看着数以万计的赵国士卒在火海里挣扎,在黑夜里燃烧然后倒下化为一团一团冒着黑烟的焦炭,他清晰的听到赵军士卒无助绝望的哀嚎,竟无能为力。 他不能替他们承受痛苦,也不能使他们摆脱苦海,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一个罪人。 就在这深夜中,其它地方都漆黑一团,所有生灵都依循着开天辟地以来的自然规律,进入睡眠当中,而人却是万物之中一个非常奇怪的生灵,他们可以半夜不睡觉,挤在一起打打杀杀。 人命如同草芥一般,昨日还有说有笑,在前一刻他们都是鲜活的生命,在后一刻便化为灰烬说没就没。 生命好像原本就是这般脆弱,然而人在大地上延续了不知几千几万年,由此又可以证明生命原本不脆弱,只是在某些时候会丧失所有的韧性,变得超乎寻常的脆弱。 为何人的生命会变得这般脆弱呢? 因为人是这世间所有生命最具灵性的存在,高于其它所有物种,但同时也是这世间所有生命最为愚蠢的存在。 相较于其它有生命的物种而言,他们不仅缺少了一些其它物种对于生存懵懂无知当中本能的渴望和勇气,更加缺少了一些对于生命本身的敬畏。 他们最喜欢相互诋毁;最喜欢相互倾轧;最喜欢相互屠戮;他们最喜欢将自己的生命凌驾于其它生命之上;他们不知道只要是生命便无高低贵贱的区别;他们最擅长作茧自缚;最擅长把自己逼进进退两难的地步;最容易迷失;最容易被情绪左右;最容易被外物束缚…… 他们有时候可以一日千里;有时候火烧眉毛却停滞不前纹丝不动;他们有时候异常坚硬;有时候又十分柔软。 基于这些与生俱来而又特别的劣根,赵军之中意志坚定者自以为牺牲高尚,宁肯被大火烧死也不肯后退半步。 胆小怯弱者自以为放下武器便不会被屠杀,最终不过是殊途同归,也正因为如此,赵军的面对这般情形下的败退如飞流直下的瀑布,急转直下一泻千里,十万赵军在短短的时间内伤亡过半。 如果是十万牛羊,秦军一夜之间绝无可能全部捕捉,更遑论屠杀,然而这是十万活生生的人,秦军便完全可以创造奇迹。 拥有十数万兵卒,数量远胜于秦军的赵军大势已去,扈辄的军令下达至各营,军令如山,赵军各营无论甘心与否都开始自行向外突围。 他们的突围方向极为单一,只有向东一条路可行,其余方向都是死路。 他们如果想要回到赵国,便只有突出前方隘口,这隘口在两座如剑一般矗立的陡峭山峰之间,两山之间隘口的宽度虽能并行数十辆战车,然而相对于赵军残存的数万人马,相对于当前的时间紧急,相对于秦军的严密布防而言,实在太过狭隘了。 失败者惊恐万状,胜利者却兴奋激动,所有胜利者都是踩在失败者的头颅上炫耀自己的成功的,现在是秦军兴奋,赵军惊恐,如果胜负相反,那么便是赵军兴奋,秦军惊恐,战争便是如此。 现在是决定胜负的最后时刻了,在秦军士卒看来,山谷中密密麻麻的赵军不再是威胁,而变成了爵位;变成了粮食和田地,那些人的首级,是和这些东西等值的。 赵军中军卫队唯恐流矢乱石误伤主将,紧紧护着扈辄一步一步向后且战且退,尚且保持严密阵型,在此几乎有死无生情形下的战力依然不容小觑,埋伏于隘口及四周山丘上的秦军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一鼓作气追杀溃退赵军,然而主将桓崎迟迟不肯下令,这些如狼似虎的士卒只能在紧张而又兴奋之中煎熬着。 扈辄愤怒推开簇拥着自己的人群,目不转睛盯着前方狭小隘口,犀利愤恨的目光仿佛能戳破重重叠叠厚重不知几千万斤的山石,他望眼欲穿,然而此时赵军连秦军的影子都没看到。 这漫山遍野的山石草木都可以看做是是秦兵,这山石草木都能要了他手下赵国儿郎的性命,这些山石草木都无异于杀人利器。 扈辄越看那隘口便越发凶恶,眼下如同一只吃人的猛兽张着血盆大口。 “噗”的一声,扈辄吐出一口鲜血,他愤恨懊恼悔恨自己将大军带到这步绝路,此时痛心疾首,亦自知无济于事,难言失落只在一刹那,他迅速振奋了精神,他现在还不能倒下。 只是,他虽有心振作,但这样的地形中赵军如何能讨得半分便宜呢? 当此举步维艰之时,若是不回头,便再也回不了头了,扈辄猛的清醒了,他要回橑阳。 他要回橑阳,并非贪生怕死,而是要死得其所,无论是天意还是人为,事已至此棋差一招,他不愿再想,眼下突出重围才是要紧。 赵国不能再丢失了橑阳,橑阳一旦丢失,那么赵国在上党范围之内,再无势力可言了。 他更要尽快赶回橑阳,他怕的是秦军引蛇出洞之后,再来一个调虎离山之计。 第116章 也许人所看到的所有的天意,最开始萌发的时候都是人为 桓崎并没有意愿使用调虎离山之计,他觉得与其费力攻打一座城池,不如集中全部力量消灭赵军精锐。 能够消灭赵国的有生力量,是对秦国未来布局最为有利的,若是一味贪多,既要杀人又要夺取城池,便有可能顾此失彼,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事有轻重缓急,还是要集中精力先去完成一件事,如果这件事成了,那橑阳便是囊中之物,现在为何要急于去取呢? 隘口透过一缕光,这一缕光自遥远的东方不远千里百里而来,那是来自于赵国的光,那是故乡的光,那是所有人的希望之光。 赵军残余便浩浩荡荡向隘口冲去,桓崎终于下令秦军进攻,数万秦军提剑披挂,如密密麻麻面目狰狞的虎狼自四周山顶俯冲而下,大有雷霆万钧泰山压顶之势,一时间山谷之中秦人赵人混做一团,喊杀声激荡山野,人仰马翻、乱成一片。 秦军黑衣黑甲,赵军红衣红甲,远远望去便像是水与火交汇在一起,然而水火注定是无法和谐共处的。 不是水熄灭火,便是火烧干水,此战一定要分出一个胜负。 秦军为了建功立业,开疆拓土,赵人为了生存,二者斗志不分伯仲,战斗也越发激烈,混战之中天昏地暗。 扈辄此时被近旁护卫围的水泄不通,唯恐阵前失帅,只是这样一来,赵军也看不到自己的主将了,赵军陷入了无人指挥军令不通的尴尬境地,若是在平时还好,但偏偏是在这要命的时刻。 眼看着赵军原本凝聚的阵型被秦军冲击分割成为越来越小碎块儿,倒下的赵军士卒越来越多,无人指挥的赵军越发被动,扈辄心中亦是焦急,倘若此时能占据一处高地,通过令旗来指挥赵军进行更为有效的战斗,那么赵军便可以多撑一些时间,也能一定程度上减少伤亡,冲出隘口的赵军便能更多一些。 扈辄提起长枪上马,预备杀出一条血路,然而当他上马之时,却见而这山谷空阔一片没有任何遮挡,甚至十分低洼,此时从四面八方而来的秦军却越来越多,他们前仆后继的填充进这狭小山谷的每一个角落,目之所及到处都是秦军,哪里有能让他杀出一条血路的机会? 扈辄目测冲下山的秦军,心如死灰,这哪里是他先前所预料的三万的数目啊!眼下秦军数目远超五万之数! 倘若没有在此遭遇伏击,扈辄依然有自信与这五万秦军一决雌雄,然而现在赵军损伤过半,这五万秦军足以让赵军全军覆没于此了! 现在扈辄心头的疑惑都得到的事实的印证,原来自己的猜测都是对的,王翦离开真的是秦军的障眼法,他也曾质疑,但明明有人看他已经回到咸阳,多次于街头露面,不可能是替身,如此便是为是故意引赵军出城,而后聚而歼之。 他不知道的是,王翦的确真的回到咸阳,但是他带离的仅仅只有一半秦军伤兵,秦军精锐尽皆留给秦军右将军桓崎,这个外界从未听过名字的秦军次将桓崎,才是这一战种种阴谋的真正策划者和实施者,就连秦国大将王翦也甘心为其驱使。 原来从一开始便是环环相扣的算计,原来秦军的诱饵不是离营归国的王翦,不是那一营橑阳城外的秦军,而是整个上党高地! 秦军似乎料定扈辄无法抵挡有机会占据整个上党的诱惑,事实证明扈辄的确是冲着上党去的,秦军的引诱竟然是循序渐进的,扈辄不知不觉间便领着赵军走向了一条死路。 扈辄不怕算计,他考虑过所有可能发生的后果,也曾做过最坏的打算,他自信王翦离营,赵军必定能胜秦军,但是他有太多的意想不到,他最大的失算便是过于自信,也过于急迫了。 他不曾预料到的是秦军竟然敢于放休养许久的十数万赵军精锐入上党;也不曾想过秦军并非三万而是五万;更不曾想这五万秦军竟能利用赵军占地分兵的时机各个击破,而后逼迫赵军后退,在此天险设伏截击;最想不到的是,秦军竟然连选择的伏击之地都是与自己一样的,只不过秦军先到,而自己后来。 赵军原本便是被动者,被这样一个堪称险绝的隘口挡住去路,作为后来者的赵军的希望便更加渺茫。 扈辄心头有万般悔恨,赵军若是依然守在橑阳城;若是自己不曾领军进入上党;若是自己不曾分兵占地;其中任何一个环节没有得到完整施行,赵军也不会走到今日的末路。 这一战秦军的完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决定,这倒像是他成全了秦军,这就像是他主动将千千万万的赵国儿郎的头颅送到了秦人的屠刀之下。 扈辄直至此时也不相信已经发生的事实,秦将究竟是何人?何人谋划竟能如此长远缜密滴水不漏?这天下间一定没有人能算得这般天衣无缝,这一定是天意,然而这若是天意,赵国何罪?为何天要灭赵? 他也许永远都想不明白,桓崎的胜利不是他一个人的胜利,而扈辄的失败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失败,胜负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时他们二人甚至都未出生便已经决定了。 也许人所看到的所有天意,最开始萌发的时候都是人为。 一念及此,扈辄又是憋闷不已,又气又急,十数万赵军先是在上党被秦军分割击破,而后又在此被秦军围剿,与当年长平之战何其相似,自己竟然不知不觉成为了赵括! 如今这场面,哪里还有他的活路,他自身死无畏,只是可怜了这些跟随他的赵国儿郎。 “上将军,你在哪啊!” 扈辄望天决战长叹一声,成为主将之前他终究只是一个武将,上将军让他打谁他就打谁,而如今自己一言一行都关乎千万将士的性命,他终于体会到为将帅者的不易,他此时只觉得心力不足,更无颜面对这千千万万的赵国将士。 他的所思所谋不够缜密,不够细致,最终导致了今日的失败,眼下除了拼死突过隘口,他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应对了。 这时他只想到庞煖,若是上将军在此,一定不会将大军带到如此境地,一定能将秦军抵挡在赵国大门之外。 第117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胜利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炫耀得意 此时桓崎正在隘口最高处观战,隘口下大局已定,他悬着一颗心也终于落下,哪怕一切尽在掌握,哪怕一切都在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他始终是不够自信的。 这一战,将是他的正名之战,为了本就属于他的先辈的荣耀,因此,他小心翼翼。 他害怕这支赵军真的能够创造出奇迹,因为这支赵军很特别,赵军的主将扈辄也很特别,此战非扈辄无能,如果身份互换,换做他身处扈辄的位置,他自认为不如扈辄做的更好。 一个人的成功,或许真的要凭借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运气,桓崎感激扈辄的成全,亦感激天意,他有许多失算,但冥冥之中也许是天意使然,也许是先祖保佑,让他第一次设伏遭遇极端天气而未能实施,这才又让他得以改变整个战略,在其后重新制定的战略中,扈辄急于求胜,秦军佯装败退诱敌深入,时机成熟后又迅速分割包围,切断赵军各地之间的联络,迫使赵军仓惶被动后退至此进入伏击范围。 一切谋划都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在今日取得更大、更完美的胜利,恰恰此战也在上党,虽然远远比不上当年秦赵长平大战的规模,但也让桓崎看到了几分当年秦赵长平之战的影子。 不知那年,先祖赢得长平大战的胜利后,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想来应该不是开心的吧。 桓崎看着隘口下厮杀的士卒若有所思,他忽然想到那日与芷兰的一番对话,心情骤然变得沉重起来。 两军交战各为其主,之于这些战场间的士卒而言,也许没有什么正义与邪恶。 那些士卒甚至不知为何而战,他们的生命最终会转化为其它的东西,战争不过是一场交换,最不公平的是,这些牺牲的将士用生命交换得来的东西,最终究是不归他们所有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胜利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炫耀得意的。 桓崎身边的副将极为兴奋,他指着隘口下方的战场激动说道:“将军快看,我军已经封锁赵军所有退路!现在正在分割赵军!以当前形势来看,残余赵军不出三日便要全部覆灭于此了!” 桓崎低头看了看隘口下的战场,有些不忍,这是他从军以来第一次生出这般的心虚。 桓崎不喜亦不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说道:“赵军十数万,眼下残余不少。” 副将疑惑问道:“将军何意?” 桓崎说道:“赵军先前惊慌,如今已经缓过劲来,剩余的战力还是不容小觑,我军原本是以少打多,围歼赵军已是勉强,若是再硬碰硬,即便我军能取胜,却也必定两败俱伤,这非我所愿。” 副将思虑片刻后问道:“那将军以为如何?” 桓崎不动声色下令道:“令大军东面包围露出破绽,放残余赵军突出隘口。” 副将皱眉,有些疑惑提醒道:“将军,我军完全能够吃掉赵军,此时机会难得,切不可轻易放过赵军!” 桓崎说道:“眼下王上正是用兵之际,我军不可贪图小利拖延太久,想要清除残余赵军不免又要多费时日,况且若是不留死角重重围困,那么赵军便毫无退路,这无疑助长了赵军视死如归的决心,人没了退路便会以死相拼,赵军便会不顾生死去攻击我军,如此徒增我军伤亡,我留赵军一线希望,便是为转移他们以死相拼的决心,若能求生,生死关头谁还不贪生怕死呢?如此,赵军只顾向东去逃亡,不必我军动手了,我军收拾残局便好,岂不两全其美?” 副将听桓崎一说,这才明白过来,他连连拱手称赞道:“将军妙计!如此赵军都急于逃命,便不会与我军死战到底,而赵军慌不择路通过狭隘隘口时必定拥挤,到时不费一兵一卒便可使赵军再添伤亡。” 桓崎点了头说道:“是了,传令去吧。” 副将得令而去,不消片刻被秦军重重包围的东面果然出现一个缺口,这个缺口再向东突过隘口,便可以看见赵国的橑阳城了。 这一局面也被扈辄看到了,他原本以为要困死此间,没想到此时秦军包围却出现缺口,这或许又是秦军故意卖出的破绽,然而这是保住赵国士卒性命,保存实力的唯一一个机会了。 扈辄当机立断对近旁士卒下令道:“快快传令全军脱离战斗,不顾一切突破隘口,直奔橑阳城!” 士卒得令通报全军,有了大将军的指令,赵军将士不再与秦军纠缠,一致转头纷纷奔向东面而去。 扈辄也在卫队的护卫下向东突围,此战伤亡惨重,眼见赵军一点一点逼近隘口,他心中稍许有所安慰,能逃出一人便逃出一人吧,总归是赵国未来的希望。 下一刻,他看到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赵军士兵全都向东,山谷地形狭小又被秦军在隘口牵制,赵军一时间挤做一团,战马受到惊吓胡乱奔跑,战车在人群中胡乱冲击,赵军士卒躲闪不及被战马战车撞击踩踏,战场上赵军血肉纷飞,有些士卒好不容易躲过自己人的拥挤踩踏突进隘口,迎来的便是自隘口上方坠落的无数巨石和羽箭,短短的一条隘口成为了收割生命的利刃,赵军的尸首在隘口下堆积如山,几乎堵住了通往东面的缺口,真正能够突出隘口的赵国士卒,寥寥可数。 秦军并未趁着赵军混乱之际来攻,只是在后驱赶,同时缩小了包围的范围,赵军能够活动的区域更加小了,经过方才的踩踏,能够站起来的赵军士卒也都精疲力尽了,隘口就在眼前,他们却似乎无力再突出去了。 此情此景再次出乎扈辄的预料,他心头如千山坠地瞬间崩散,崩散的乱石填充到他胸膛的每一个角落,也冲击着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觉得自己无法呼吸,于是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噗!” 一口鲜红的血雾喷出,扈辄两眼翻白,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昏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扈辄是整个赵军的支撑,先前虽败,赵军却不失斗志,便是因为看到大将军还站着,眼下不少士卒亲眼看到扈辄倒下不明生死,赵军原本混乱,如今又是群龙无首,军心瞬间溃散,幸而秦军未攻,否则,赵军便是想突出一人都难。 扈辄身边都是赵王偃临死之前抽调邯郸的胡服勇士,他们的战力非凡,此时拖着扈辄已经突围到秦军包围的边缘,主将昏死更激发了他们的斗志,无不奋力冲杀,秦军不曾倾力阻拦,因此他们能够突出隘口。 带着昏死的主将扈辄,这数百胡服勇士马不停蹄向橑阳逃去了。 第118章 将帅应该冷血,应该无情才对 隘口下的战斗终于结束了,赵军除了主将扈辄及其不足万人的残兵逃脱,其余赵军皆被秦军斩杀于山谷。 这一战,秦军斩杀赵军主力近十万,桓崎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橑阳城。 不等天明,这边山谷的战场还未打扫,桓崎率领秦军兵临橑阳城下,五万秦军主力奋力攻城,用了不足一日的时间,第二天黎明时分,橑阳城的城头便插上了秦军的军旗。 直到橑阳城破,扈辄依然不知生死,他被数十士卒护卫着,直奔赵都邯郸去了。 近百载,秦赵两国关于上党的争夺,终于宣告结束。 胳膊拗不过大腿,秦国不仅再次斩杀了十数万赵国士卒,而且几乎占领了整个上党高地,唯存上党北部少部地方虽还在赵国手中,但也已经是朝不保夕了。 桓崎站在橑阳的城头仰起头感受着西北吹来的寒风,他此时心中没有丝毫得意,这与他先前所想像的不同。 先前他不曾有机会作为主将指挥大军作战,此战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战。 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没有半分差池,他做的或许算不得完美,但已经足够好了,想来先辈也不会失望。 他想起了武安君白起,武安君是为战争而生,也为战争而死,不谈结局如何,他的一生都是波澜壮阔的,这让桓崎心驰神往。 他认为大丈夫立于世间必然要像白起一般拥领千军万马为国攻城略地,金戈铁马叱咤风云,哪怕马革裹尸亦是快意,现在他终于在有机会感受到一些叱咤风云的感觉,然而并没有想象当中那般美妙。 他心中不仅没有什么欢愉的成就感,反而有些沉重,有些酸涩,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有仁慈、有怜悯,甚至有些悔恨。 这些情绪都不该是一个将帅该有的情绪。 将帅应该冷血,应该无情才对。 当下吹来的秦国的风,正如秦国的子民如狼似虎,秦国的风从来都没有柔和过,干冷的风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自嘲一笑,笑叹自己想的太多,他的生命,不只是他自己的,还是某个人的。 或许某一天他的生命会是自己的,但那也许要等到很久之后了。 现在他即便感到了有些倦怠,有些厌憎,不再喜欢,但他还是得继续下去,既然如此,那就让风来的更加猛烈些吧,那么就让秦国的铁蹄踏遍万里江山吧! 副将陪着桓崎站在城头,他原本并不是桓崎的副将,而是王翦的副将留在此地监视桓崎的耳目,王翦回咸阳之前说过,若是桓崎胆敢使秦军陷入不利,那便取他头颅献与王上,这不算僭越,桓崎本就是王翦手下部将。 副将跟随王翦,也一路见证了军中众将官对桓崎的嗤之以鼻,所有人都以为桓崎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庸碌之辈,只因为他没有军功,如今的这一战的军功,足以证明他无愧于秦军次将的职位了。 朝夕相处之间,副将对桓崎产生了真正发自心底的敬佩。 人总是崇拜强者,在副将的眼中,桓崎已经是一个真正的强者了。 “恭喜将军,将军一战成名。”副将由衷的恭贺桓崎。 的确,这一战,足以证明,足以正名。 桓崎从未被其他将领这般待见过,倘若以前他被属下如此恭维,那他一定十分得意开心,但是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他。 人总是会成长,每一个阶段的喜好都有不同,因此桓崎并不开心,也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桓崎平静说道:“恭贺什么,不过是侥幸而已,不过是许多人的成全而已。” 桓崎如此说,副将更是钦佩,军中将军少有谦逊者,桓崎似乎算是一个,谦逊的人总能赢得别人的好感。 “无论是否侥幸,将军都证明了自己,且不说将军斩杀了十万赵军,仅仅是这橑阳城,连王翦大将军都没能攻下来,而将军只用了六七个时辰就拿下了。” 桓崎摆了摆手说:“我不过是借用了前人的谋略,将前人的计谋再用了一次罢了,引蛇出洞,让赵军以为战机已到,诱使赵军进入我的圈套之中,阴谋诡计,其实没什么可说的。” 副将尴尬的笑了笑说:“还是恭喜将军。” …… 北方的原野上,天色已经大亮,然而天上黑云密布,遮挡了大半的天光,寒风从北方侵袭而来,萧索寒冷。 这时节不见青山绿水,只见荒野凄凉,不听鸟语蝉鸣,只闻寒鸦杳杳,琳琅及那个自称“鸡蛋”的年轻男子一路兜兜转转终于到达燕国边境。 这一路年轻男子因为被琳琅撞伤未及痊愈,因此他骑马,琳琅选择步行,一路走的十分缓慢。 进入燕国土地,他们又向北行了大半日,直到夜幕降临才到达燕国一处驿站,男子不知与那驿站小吏说了什么,小吏竟然允许他们住了只许官住的驿站。 琳琅心中犹疑,看来这个男子还真如他自己所说,他在燕国应该是有些身份的。 琳琅并没有多想,心情轻松。 将男子安全送到燕国,便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这些时日与这年轻男子一路同行,如同被草蔓藤枝缠绕双脚,一路男子又时常喋喋不休过于聒噪,琳琅更是不厌其烦,若非今日天色已晚,琳琅真想尽快离开。 今日只能暂且留居一晚,待到明日,她便能彻底摆脱了这个狗皮膏药一般的男子了。 …… 第二天一早,有人前来敲门,琳琅开门的一瞬间惊诧不已,因为此人正是“鸡蛋”,然而“鸡蛋”已经不是昨日那个“鸡蛋”了。 眼前的男子一身干净衣服,本来偏瘦的身形,穿上这身衣服不大不小,显得大方得体。 他的头发也都梳理的井井有条,带上发冠以后,竟然显出一丝儒雅贵气,面容也清洗的白白净净,露出原本的面貌,竟然是一个俊朗的男子。 男子微微欠身一礼说:“姑娘一路扶持至此,丹在此谢过了。” “你是?” 琳琅震惊于男子前后的变化如此之大,她从前所见的男子衣衫褴褛,头发乱乱糟糟一团,脸上也净是灰垢,与眼前此人实在相差太大。 “一言难尽,若是姑娘好奇,丹便一五一十说与姑娘。” 琳琅的确好奇,现在时辰还早,听听也无妨,于是她将男子让进屋中。 第119章 姬丹,丹为丹青之丹 男子坐定后说道:“如今已经到达安全之地,丹才敢以正式面目与姑娘相见,初逢时,丹本不愿隐瞒,奈何自报名号时姑娘听错,丹便也将错就错,我真实的姓名叫做姬丹。” “姬”乃是周国姓,姬丹?这个名字似乎是在哪里听起过。 琳琅沉思,听姬丹自述似乎大有来头,然而她始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只觉得熟悉。 琳琅问道:“你是从秦国逃出?你与秦国有何瓜葛?” 姬丹笑说:“姑娘知道,我一路被人追杀,追我的人不是别人,而是秦国的官军,姑娘不要惊奇,我父乃是当今燕王,我乃是燕国太子姬丹。” 直到这时姬丹言明,琳琅这才想起,燕国太子的名字的确叫做姬丹。 姬丹,丹为“丹青”之“丹”。 琳琅年幼时曾与父王造访赵都邯郸,曾在一次宴会上与燕国太子有一面之缘,那时二人都还是孩童,因此记忆都已经模糊了。 如果真如他所说,那还真是因缘际会无处不相逢,时隔多年再次见到对方,竟然是用这般的方式。 她本不欲与燕国有任何瓜葛,因此信不信并没有要紧,但琳琅还是想确认一番,于是问道:“你是否曾去过赵国邯郸?” 姬丹一愣,不想琳琅会突然问起这个,琳琅有此问也是奇怪,莫非她那时也在邯郸?反正也无甚隐瞒便说:“我幼年时的确在赵国邯郸为质子,敢问姑娘又是何人?” 琳琅点了点头说:“我曾随父亲去过邯郸行商,远远见过燕国太子一面。” 姬丹大笑说:“如此说来,丹与姑娘还真是有缘。” 琳琅又问:“你既然为燕国太子,又为何从秦国狼狈逃脱呢?” 姬丹低头,似是想起了伤心往事一般十分失落说道:“这要从我幼年在赵国为质子说起,当年我在赵国为质子时,认识了同在赵国为质子的秦王嬴政,我二人同是天涯沦落人,自然而然聚在一起,彼时秦赵交恶,嬴政不受赵人待见而生活艰苦,我曾屡屡接济与他,也因此,我与嬴政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后来嬴政被迎接回秦国,成为秦国的太子,并且继承了秦王的王位,直到他亲政掌权,邀我赴秦再续旧谊,以此来与燕国交好,并承诺永不伐燕,我念及幼年之情,欣然前往,然而,嬴政大婚之后,突然不守承诺,出兵助赵国伐燕,我一怒之下,这才不辞而别,偷偷逃回燕国。” 姬丹的故事讲完,琳琅大概明白了为何姬丹先前会那般装扮。 琳琅低头沉思,姬丹尴尬一笑又说:“其实那日并不是姑娘的马撞了我,实在是丹走投无路情急之下才想要借助姑娘来掩护,以此摆脱秦兵追击。” 琳琅心说这燕国太子倒是坦诚,事已至此,即便他是故意为之,她也不怪他了,权且当做行了一件好事罢了。 琳琅无意再听姬丹说话,既然他已经摆脱了危险,既然已经天明,便还是早早作别最好。 “你已经到了燕国,再无性命之忧,看起来你的伤势差不多已经痊愈,还希望你兑现承诺,你我就此别过吧。” 琳琅在姬丹来之前就已经打包好包裹行李,此时说罢,拿了包裹便要向门外走,却被姬丹站起身伸手拦住,琳琅再看门外,有七七八八的驿站小吏聚集而来,严严实实挡住出口。 “姑娘且慢!”姬丹急忙唤道。 “如何?你也想学嬴政不守承诺吗?”琳琅转过身,无奈反问。 姬丹连连摆手,微笑解释说道:“只是还不知道姑娘贵姓芳名,救命之恩也未曾报,就这样让姑娘离开,实在失礼,再说列国纷争,路上也不太平,姑娘不如在燕国待些时日再走不迟,丹定然好吃好喝报答姑娘。” 姬丹一口气说了很多,琳琅早就已经不耐烦了,她有些生气怒视姬丹说道:“你的话太多了,我要走,你还能强留不成!” 姬丹唯唯诺诺说:“实在是担心姑娘安危,这才……” 姬丹现在表现出的态度并没有让琳琅感觉到丝毫的诚恳,她愈加愤怒说:“你假意骗我至燕国,我不与你计较,如今却又阻拦我离开,如此反复与嬴政何异!” 姬丹连连说:“姑娘误会了……” “你如此阻拦究竟有何企图!身为堂堂燕国太子,难道要耍赖不成?” 琳琅已经与姬丹彻底撕破脸皮,此时姬丹不再像刚才唯唯诺诺的姿态,抬头挺胸恢复了了他太子的骄傲姿态。 他淡然一笑,然而这看似淡然的笑容并不干净,似乎还隐藏着许许多多的东西。 姬丹从容不迫先前走了两步,站在琳琅的跟前说道:“在燕国,恐怕姑娘要听我的。” 这语气,分明是威逼了。 “你为何要留我?” 琳琅走不脱,气急再问。 姬丹叹息一声说道:“我曾经失去过很多东西,都是因为胆小懦弱不敢去争取,后来,我知道自己想要留住自己喜欢的东西,就要不择手段。” 此时姬丹已经完全暴露了自己的真实面目,虽然他长相俊郎,但是在这一刻傲慢无礼并且还洋洋自得的样子,让琳琅觉得十分厌憎。 姬丹表达的已经足够明显了,琳琅就像一件他喜欢的东西,既然他说喜欢,就不会放她走。 “你没有权利限制我的自由,我不是燕国人。” 姬丹平静说:“我说了,既然是在燕国,你得听我的。” 琳琅气急反笑说道:“现在我大概明白为什么嬴政会不守承诺了,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想来你必定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姬丹满不在乎甚至十分坦诚说道:“我的确做了很多对不起他的事,我也的确很嫉妒他,你说,为何他那么好命能够当上秦王?而我不比他差,为何我只能是一个穷弱燕国的太子?为何我身为太子,依然要四处为质?老天不公平!” 琳琅摇头,那个虽然多话但不失憨厚的“鸡蛋”不复存在了,“鸡蛋”变成了燕国的太子丹,不只是身份的变化,连性格也变成了另一个人。 琳琅妥协说:“你想要的太多了,你可曾想过,这世间有人还穿不暖、吃不饱、颠沛流离?你比他们好多了。” 姬丹像是听到了很可笑的事,不屑说道:“我怎么能与那些人比,我是燕国太子,我天生便与那些卑贱的人是不同的。” 琳琅发自内心说道:“现在的你让我感觉到可怕,我不知道你到底是狂妄自大到了极点,还是自卑自怨自艾到了极点。” 第120章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姬丹眯眼轻笑说道:“呵呵,我为何不能是这样的人?难道只许别人来质疑欺辱我,我就不能辜负别人吗?” 琳琅试图宽慰姬丹,试图说服姬丹,以此来让他放过自己,好像事与愿违。 她无奈叹息说:“没有人对不起你,只是你自己这样认为罢了。” 姬丹开始放肆张扬的大笑说:“哈哈哈,你看看,连你也敢教训我,你不曾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一切,你又有什么资格教训我?我可是燕国的太子,未来的燕王!” 二人言谈至此,姬丹从琳琅的表情和言语中没有感受到任何惊喜,这与他所期待的不同。 就算没有惊喜,至少也应该有尊重才是,然而姬丹也没有感受到琳琅对自己身为一国太子应有的尊重,反而从中感受到了处处的嘲讽挖苦。 没有被琳琅认可,他一点一点丧失了先前的理智,连言语也越来越狂妄。 琳琅并没有挖苦嘲讽姬丹的意思,只是听者有心罢了,琳琅又说了一句让姬丹更加愤怒的话—— “你的国都快没了,你是王又能如何?你的燕国有什么?你又有什么?” 是啊,燕国如今积贫积弱,于七国间摇摇欲坠危如累卵,燕国若是没了,他还有什么? 琳琅愤怒之下的一句实话,似乎触动了姬丹的伤心事,他方才还是张牙舞爪,而当下瞬间又变得情绪低迷,他一刹红了双眼,变得像是一个被人欺负的孩童。 姬丹的变化如此之快令琳琅有些错愕,她又叹息一声,姬丹也是一个可怜之人,他有这般喜怒无常的性格,也许都是被心中这诸多烦恼所累。 公主如何?太子又如何,还不如做一个普通人来的逍遥自在些。 因为有些感同身受,所以琳琅决定原谅姬丹先前的无礼。 琳琅平静说道:“如果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乞丐就好了,那样你不必背负这么多东西,你想的只有吃饱穿暖、摆脱穷困,你会知道什么是知足常乐,你会真正得到快乐。” “什么?” 姬丹突然又从低迷的情绪里变得兴奋起来,他沉默片刻后说道:“知足常乐?呵呵,望天涯路远,不过瞬息,观山河壮阔,亦不过方寸,天下不是我一个人的天下,山河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山河,所以我不再爱天下山河,不再爱与我无关的事物,我所有的爱憎,都源于——它是不是我的。” “天下、山河,本来就不是属于哪一个人的,而是属于存在其中的千千万万的人,你的爱憎太过极端了,山河没有辜负任何人,同样也没有辜负你,这天底下的人难道都辜负了你吗?你这般执念怨愤,又是为何?” 姬丹没有回答琳琅而是自顾自说道:“我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了什么?” 姬丹眼中有一抹光,这光芒太过明亮,太过炙热,近似疯狂。 他凝视琳琅说道:“我想明白了,在这世间我也许什么都没有,至少从现在开始我可以拥有你,我一定会好好疼你、爱你,照顾你,相信我,我能做到。” 姬丹此时诚恳而温柔,就像是对着自己的爱人说情话,然而很可惜,琳琅的爱人并不是他。 他正在被一些虚妄的贪婪之心迷失了心灵,水泼不进。 琳琅现在所能看到的,只有他的扭曲和狰狞。 琳琅向后退了两步说道:“你无可救药了,我有夫君,还有一个孩子……” 姬丹又向前逼近两步,打断琳琅说道:“我不在乎,好不容易,我才遇到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我当然不会放弃。” 琳琅无奈而又气急,若是手中有剑,恨不能一剑刺死姬丹,然而她身无长物,她只能无奈正告姬丹说道:“即便是许多年前的我,也不会选择现在的你,你醒醒吧,请你不要再为难于我。” 姬丹摇头,似乎没有听到琳琅的话,反而十分开心说道:“你不必选择,我来选择就好了,跟随我,你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这难道不好吗?” 琳琅严肃回应道:“不好,你的富贵荣华还是留给你自己享用吧!我不稀罕!” “你怎么能不稀罕呢!呵呵,这可由不得你啊!” 姬丹先是一副疑惑的模样,而后又开怀大笑,他伸手手试图去抚摸琳琅的脸颊,琳琅躲闪跑到一旁,却又被门外的众人挡住去路。 姬丹见琳琅跑不脱,眉飞色舞站立原地安静的看着。 他看得很认真,如同第一天进入学堂读书的学生。 他看着琳琅的惊慌;看着琳琅的窘迫;觉得十分有趣,又似乎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你生的可真好看啊!”姬丹由衷赞叹说道。 “你无耻!”琳琅中午忍无可忍回应道。 姬丹并不生气,语气平和说道:“无耻又如何?早晚有一天你会重新开始认识我的。” 琳琅秀眉紧紧蹙起回答道:“你要我如何重新认识你?” 姬丹片刻沉默说道:“我会让你知道我比任何人都好。” 琳琅无言以对,这时门外有人敲门道:“太子,回宫的车驾已经备好了,此处比邻秦地,不安生,太子还是快快启程吧。” 姬丹回答说:“知道了。” 姬丹走到琳琅身边,琳琅已然身在角落之中退无可退,姬丹强行抓起琳琅的手腕握在手中,琳琅挣脱不开,只得愤愤的看着姬丹。 “跟我走。”姬丹说着,强拉着琳琅出了门。 驿站外早已经守候多时的燕国官吏及侍从在前引路,琳琅奋力挣扎不脱,便这样被姬丹裹挟着上了燕都蓟城的车驾。 “我们回蓟都。” 姬丹吩咐一声,车驾便继续向北而去。 …… 自前次感应到对方的存在,其实徐福和琳琅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二人是否依然有所感应不得而知,在燕赵戎狄匈奴交界之地,徐福和幽若的马车也晃晃悠悠到了。 还是一辆车、两个人在路上,似乎永远都不知道停歇,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这辆车像大海里的一只随波逐流的小舟,漂到哪便在哪。 徐福掀开窗帘,一阵北方独有的凉风袭来,紧接着他看到一望无际的阔野草原,四周荒凉贫瘠。 很难想象,这样贫瘠的土地上的人是如何生存下来的,但偏偏又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孕育出了无数拥有顽强意志的种族,例如戎狄、匈奴,犹如野草一般,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他们屡屡向南侵犯中原列国,令中原列国闻之色变。 第121章 一步是沧海,一步是桑田 马车缓行,在某一日的黄昏时刻终于停了下来,再往北便是戎狄之地。 这里是赵国的云中郡,正是他们的目的地。 徐福在一处不高不低的沙丘前下车,挺了挺窝了许久的身子,舒展了筋骨,踩着稀疏的短草攀上沙丘顶峰,眼下目之所及毫无遮挡。 身在这茫茫无际的草原上,人犹如沙漠里的一粒沙子,最能感受到本身的渺小,天地的浩大。 此地季候似有特殊之处,迎面而来的风一半携带着被黄昏日光晒透的燥热,一半又是萧瑟刺骨,冷热交替之间又不觉干涩,反而空气中混杂着一些干湿均匀的水汽。 这时节此地虽有万里黄沙,但令人惊奇的是,不同于一路走来的一味凄凉萧索,视野之下,有些地方牧草竟然尚且青翠。 其实不能算是青翠,反而有些晦涩,只不过此地绿色太过难得,相比之下就显得青翠。 一个个青葱绿洲镶嵌在棕褐色泥土与黄色沙混合的土地上,给这片土地带来了勃勃生机,也许是冥冥之中,上天自有公道。 远方天边天地交接之处,那最大的一团绿色的影子,像是一朵绿色的云漂浮在蔚蓝的天际,那便是赵国云中郡的云中城的所在了。 云中城横亘在此,隔绝了赵国与戎狄匈奴的的领地;也拦截了戎狄匈奴南侵,同时也扼守住了秦国自北进入赵国的路线。 当年此处也曾是戎狄匈奴牧马放羊的所在,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后,赵国建立了一支以骑兵为主的精锐胡服骑士。 这支军队所向披靡,一举攻灭戎狄建立的中山国,紧接着又以雷霆之势驱逐北部的林胡、楼烦等诸多北方游牧民族,迫使其向北迁移,赵国势力遂沿大青山、乌拉山南麓北向西推进,疆域到达河套地界边缘。 为了巩固北方,防止游牧戎狄及秦国的侵犯,赵国在北方设置了云中、雁门、代郡三郡,三郡以云中郡为主,修筑了规模庞大的云中城,作为云中郡的郡治所在地。 云中城是赵国最为重要的军事要塞之一,控制着整个赵国北方的利益,是赵国国力的重要支撑,其重要性几乎不亚于赵都邯郸。 本是兵家必争之地,只是中原战场如火如荼,云中才被人忽略。 …… 幽若也随徐福下车,跟随徐福攀至沙丘顶端,站在徐福的身边说道:“走了这么久,我们应该很快就可以看到传说中的李牧将军了吧!” 徐福抬脚下沙丘,迈向天边那一团绿色的云彩回答道:“看起来你好像比我更加期待。” 幽若跟着徐福的步伐说:“我只是觉得先生很期待,因此我的好奇便多了一些。” 徐福笑说:“我的确想去见一见那个人,听说他很有趣。” 幽若挑了挑眉说道:“难得见先生对一个人如此感兴趣,我总觉得似乎先生对他还有更大的期待。” 徐福微微疑惑道:“哦?连我自己却不知。” 幽若问:“先生是否觉得现在孤身一人行路太过孤独了,想找人结伴而行?” 徐福说:“你有陪伴,我怎是一人行路?” 幽若羞涩微笑说:“不一样的。” 幽若口中这“不一样”有两层含义—— 人的孤独不一样,例如人思念心上人会觉得孤独,人无同道也会觉得孤独。 幽若有自知之明,她既非徐福心上人,亦非一个真正懂得徐福的同道中人,她无法排解徐福的这两种孤独。 徐福是孤独的,他不说,她亦明白。 她一直都很努力想成为这两种与徐福有关的人,或者只成为其中一种便好,如此便能更接近徐福一些,至少可以在他感到孤独的时候给他些许安慰。 所以,她才会问:“你孤独吗?” 因为某些难以两全的原因,她不得不放弃了前者,她要成为的人只剩下一种,这样虽然看似是简单了一些,但也是不易,一个普通人,想要真正做到了解都很难,更何况是她心有敬畏爱慕的徐福? 太过在乎往往更能让人无所适从,幽若了解徐福的方式,便是将自己与他的理想合二为一,以一种求知的谦卑姿态,来探寻他的内心,这很直接,又很委婉。 二人在黄昏中走着,黄昏到来时,黑夜就无比接近,然而有时候,短暂的时间也可以变得很长,譬如当下,幽若便觉得这一条路可以走很久天也不会黑。 一步是沧海,一步是桑田,同行短短几步路,仿佛已经过去数千数万年的感觉,大概便是如此了。 幽若总是喜欢在徐福的身侧默默看着,想要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一些东西,至于想要看到什么有时候是模糊不清的,有些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他在想什么? 想要倾诉什么? 想要表达什么? 对于幽若来说,这些都是很重要的事,所以她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观察徐福的机会,也不愿意错过徐福表现出的任何细枝末节,譬如现在,她不仅看到了徐福眼中的某些期待,某些孤独,更看到了一些更为复杂的东西。 他在想事情,眼中光彩迷离,。 似乎他想的这件事很长、很远、很大,似乎已经脱离实际、不在凡尘一般,这让他看起来很不实在,也很不正常,像极了一个胡思乱想的傻子,但幽若很喜欢这样一个谨慎之中又带着些淳朴天真的傻子。 幽若看着徐福的波澜不惊的侧脸心想,他虽身在此间,但是灵魂已经不在此间了吧。 她虽在他身边,但是她距离他的距离真的很远,她该如何让自己距离他近一些呢? 出于这般想法,幽若十分唐突问道:“我知先生为天下计,然却依然懵懂,不知先生期许之未来天下如何?” 徐福微愣,目光自千里之外收回眼前,眼前女子目光灵动纯净,像是将将出生的婴孩儿,拥有一股清新脱俗的求知渴望。 其实徐福理解错了,他看到的幽若求知的渴望没错,但没能看到幽若求知的对象,她渴望了解的其实并不是天下事,她所有的求知欲,都源于徐福本人。 对于这世间的任何人,徐福都是坦诚的,而对于幽若,他的坦诚之中更有几分歉疚和迁就,因此,无论幽若问什么,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122章 我见过天外有天,眼前天地中的山河,就更为壮阔 他时常感到庆幸,幽若总是能比自己更清楚自己在什么时候需要什么? 就像很多时候,他都需要一个倾听者,而幽若恰恰就充当了一个很好的倾听者,虽然她大多时候并不完全明白自己的意思,但她很认真,认真就足够了。 这世间,哪有几人会认真对待另一个人呢?更何况,是这样认真对待像他这样奇怪的人的人。 徐福微笑回答道:“眼前天下山河破碎,人事艰难,势必需要变化,至于向哪个方向变化,荀夫子曾经与我说起过,那夜我与荀夫子秉烛夜谈,夫子说,‘天下大治需要圣王’,其时不明夫子言中圣王之隐意,直到身在玄妙之界时才忽然恍然大悟。” 幽若不解问道:“圣王的隐意?圣王不是道德高尚的君王吗?荀夫子之意难道不是在为天下寻一个圣王?” 徐福摇头说道:“非也,夫子潜谋之下另有其意,‘圣’为道德之巅峰,‘王’为治人之巅峰,荀夫子所言之‘圣王’非一圣人而‘王’天下诸民,夫子期许之‘圣王’真意乃是天下皆为圣王,如此才是真正的圣王之治。” 天下皆为圣王,这太不可思议了!古往今来,有几人成“圣”?又有几人能成“圣”而“王”天下? “夫子胸襟广阔,实在令人叹服。” 徐福点头说道:“夫子之志,浩瀚如沧海,又渺小如春之雨露,高过苍穹,又低至尘埃,这志愿其实并不虚无。” 徐福这一言既出,幽若又不明白了,她问不解道:“先生为何说夫子之志渺小?” 徐福说道:“因为这浩瀚的沧海、高远的苍穹,夫子却要分给许许多多的人,试想,再如何巨大的事物,无限分割便也渺小微末了,明白了这些,我也终于明白夫子眼中的大小了,从前只看到眼前天地,不知天外有天,所思所想皆有局限,但我见过天外有天,眼前天地中的山河,就更为壮阔。” 徐福实际上说了两种“大”与“小”的关系,它们之间有些微妙联系,看似具有相同本质却又有区别。 幽若更是不解问道:“见过天外有天,眼前天地不应是更小才对吗?” 徐福回答道:“看到的事物从简单到繁复,数量更多也更大,因此小小的事物也变得壮阔,我眼中的天地更大。” 幽若眉头微微一皱,思虑片刻后说道:“我想我大概明白先生的意思了,有些事物看似渺小实则浩瀚,例如春雨渺小,然而无数渺小聚集在一处,洋洋洒洒滋润大地,不偏不倚、泽被苍生,这便是渺小产生的巨大,依我看来,世民虽懵懂,然天下亦有诸子百家争鸣,道行虽艰难,其实先生并不孤独。” 徐福停步,望向茫茫四野,四野贫瘠兴盛各有不同,黄沙成片、砾石成堆,其中草木亦是相依聚集而生,他们虽然都在这片土地上,然而黄沙与黄沙为伴,砾石与砾石为伴,草木与草木为伴。 终究是是物以类聚,这天下间的人也是以群而分,是相同的道理。 徐福认为,诸子有百家,却无一家能与他同群为伴,他与他们的诉求有些相同,有些不同。 徐福摇头说道:“纵然天下诸子有百家,百家贤能辈出,恐亦非我同道。” 幽若又问:“诸子百家,为何不能成为先生同道?” 徐福回答道:“天下之变,不同于一国之变,诸子百家献奇计、变法度、强兵戈,纵横捭阖、驰骋沙场,无不精彩绝伦,其中才智过人,巧舌如簧者比比皆是,然其立于万民之上,无论为功为业、为名为利,皆是自上而下,为君谋国谋天下,无有自下而上,为天下计大利者;我出自万民之间,诚惶诚恐,为天下计利,为生民立命,不为一人利害得失,此非自命不凡;天下万民艰危苦繁,我亦卑微渺小,诸多忧患不能查、诸多力所不能及,仅且以七尺之躯、敬畏之心,不卑不亢、不求成败、不论大小、不计荣辱,献殷勤淳朴、笨拙坦诚,寥慰万民;这便是我与他们根本的不同,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这些,徐福的语气并不掷地有声,反而有些轻,有些柔,一阵风就能吹散似的。 听徐福如此说来,倒是自己方才太过乐观了,以为天下多有睿智之士,能与徐福同道,但事实似乎的确如徐福所说,仁人志士,多为君王之仁人志士。 如此,百家争鸣,又当如何? 幽若忧虑问道:“难道这世上就没有先生认可的同道中人吗?” 徐福深知幽若忧心,安慰说道:“我之同道,不在诸子百家,而在万民之中,他们是天下每一个拥有热切质朴纯良之心的人,无论男女老幼;无论贫穷富贵;无论是何学派,都是我的同道中人,他们虽身在四面八方,但却心之所向、情之所往,他们不必在我身边,我也不会觉得孤独。” 徐福如此定义诸子百家,那么,他将如何定义梦鱼城的存在呢? 徐福没有说起梦鱼城,也许,他还以为现在的梦鱼城正在代表他的意志,幽若知道,梦鱼城从来都没有代表过他的意志。 他说他不孤独,然而天下生民何止亿万,哪一人能知他?又有哪一人能谓他心忧? 他依旧是孤独的,梦鱼城虽与他同行,但却从未同道。 …… 幽若和徐福二人在这原野中已经步行走了很远,马车在后面跟着。 徐福自幼修习服食导引的修真之法,体力丰沛,而幽若也是自幼习武,体力自然也不是问题,然而耐不住长久远行,渐渐地落后于徐福了。 她终于忍不住问徐福:“先生是准备一直走到云中城吗?” 徐福回过头,看着气喘吁吁的幽若说了一句十分天真的话,他问幽若道:“走路很累吗?” 他又低头想了想,意识到这般说实在不妥,于是连连回头来伸手准备搀扶幽若,有些不好意思的对幽若说:“我只是觉得这里天高地阔让人心情舒畅,让人感觉到无拘无束,情不自禁的就多走了几步。” 幽若无奈说道:“哪里是几步,已经很远了,若是先生想要感受这天高地阔的自由,不必用两条腿来丈量这片大地吧,那样我们何时能到达云中城呢?” 徐福被幽若说的一愣,不解的问:“不走路?还有其他办法吗?” 幽若又可气又想笑,她说:“先生难道忘记了我们有马吗?” 徐福依然没有明白幽若的意思说:“可我不想坐车,马车里太过狭小了,让人觉得很憋闷。” 幽若又说:“我们不一定要坐车啊。” 徐福回应:“那我们不还是要走路吗?” 幽若现在只想静一静,真不知徐福胸腹之间能容纳大江大河奔流,却总是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转不过弯来。 幽若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提醒徐福说:“我们的马车有三匹马。” 徐福说:“是啊,但马要拉车啊!” 幽若无可奈何,徐福看样子当真是不明白自己的意思。 第123章 云中城 “好吧,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解了其中两匹马的车套,骑马前行不是更好吗?” 经过幽若的提醒,徐福恍然大悟拍了拍脑门说:“好像很有道理。” 幽若微恼说:“有些事,先生太过被动,这不好。” 见幽若真恼,徐福解释道:“奔波许久,我其实是想让马儿歇一歇。” 幽若反驳道:“先生不愿向马儿过多索取,然而先生非马,哪知马儿渴求?马儿驰骋四野乃是生命存在的意义所在,就如同人奋发图强,人借其势而事半功倍,如此不好吗?若是一味清高自缚,不免太过矫情。” 没想到幽若会这般教训,徐福想到先前面饼之争,不由一笑,亦知自己的确有些自缚矫情了。 他不忍向马儿过多索取是源于一片诚挚善良,然而人生于世,没有不索取而能生存的,人不吃不喝算是不索取,然而未免太过虚伪,也无法生存。 正如幽若所说,人能借万物之势而事半功倍,自然是好的,这世间许多事物都是相辅相成借势而生的,生命规则如此,例如草木借雨露蓬勃生长;马车借马力牵引而行动;人食五谷而生存都是借势。诚然,借势欲求过甚,便是贪婪,贪婪使人堕落,但若能保持自知之明,待之以诚心,不迷失借势初衷,便也很好,的确不必太过矫情。 徐福认真说道:“是我先前过于矫情了,也想得浅显。” 幽若鄙夷的看了徐福一眼说:“怕是先生只是不屑于动脑子去想这等微不足道的事,先生若是要想,怎会不知?” 徐福“啊呀”一声说:“你高看我了,非我不想,而是有时就算想,也难想到。” 幽若无奈的说:“好吧,你当真是天下第一怪人。” 说话间,幽若已经将马匹卸除车套上了缰绳马鞍,二人翻身上马,轻夹马腹,两匹马奔向云中城的方向去了。 常言道:望山跑死马。 二人骑马驰骋这旷野半日依然没有到达那团最大的绿色影子处,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他们距离云中城已经不远了。 一条大河蓦然出现在眼前,仿佛从天上来,自西向东从那团绿色的影子旁边蜿蜒而过,一直流淌至他们脚下,再从他们向远方去,不知尽头在何处。 原来,是这条大河让这片干燥的土地保留下几分青翠。 河流延边水草丰美、土地肥沃,向来是人群聚居的所在,此处的繁华昌盛与一路北行经过别处的贫瘠干涸大相径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们沿着大河河边走,行程不再单调,除了河水涛涛奔流不息,他们还看到了越来越多的烟火气息。 越向前走就越是热闹,短短的一段路,他们不知经过了多少沿河而建的小小村落,后来小村逐渐连成一片,房屋鳞次栉比,小村变成热闹的小镇,这个时候他们开始看到人工修筑的宽阔大路。 大路连通大河沿岸的房屋,由此地特有的砾石铺就,打磨的平整而坚实,可供沿途车马平稳行进,道路两旁整齐的栽种着树木用来护土,看得出是精心规划。 围绕着大路和小镇的,是大河边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农田和牧场,这时节田地里的庄稼虽然已经收割完毕,但是通过田地里密集整齐的断茬,及一排排存储粮食的仓囤可见,今年应当是一个丰收之年。 牧场里则堆着成垛成垛的干草,像是一个个发过的面团,这是预备牲畜过冬的草秣,想来今年入冬圈里大群大群的牛羊马匹也不会饿肚子,来年的牲畜一定会膘肥体壮。 徐福幽若二人沿着这条大道而行,三三两两的行人逐渐变成成群结队的行人,有骑马的、有驾车的、也有步行的,有急色匆匆的、有闲庭信步的,平淡无奇之中又自有平凡的美感,这些行人亲切和善微笑着相互招呼着。 徐福在赵国断断续续生活了很久,这一瞬间,他似乎有一种回到了赵国邯郸城的熟悉感觉。 此处的百姓都是赵国内地北迁至此的,因此外貌长相语言服饰都与赵人无异,他们本就是赵人。 “这里真是热闹啊!” 幽若边走边好奇的打量着这个地方,不由的感叹道。 徐福也是心中感慨,这里当真是一处好地方,土地肥沃又宜农宜牧,每岁可出产大量的粮食牧草,又可以为赵军骑兵提供大量的优等马匹,可称之为赵国的粮仓都不为过了。 难怪往昔赵国的赵武灵王会不惜倾尽国力,在此设立云中郡,建立云中城。 顺着大道又行了许久,终于穿过这片富饶丰盛的土地,大道已经到了尽头,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云中郡的郡治所在,云中城。 一座巍峨壮观的城池拔地而起,城墙高大雄伟,整整齐齐横亘东西,一眼看去左右东西竟然看不到城墙的尽头。 这座巨大的城池在黄昏最后一抹的余晖照耀下,白色的夯土城墙金光熠熠,就像一条沉睡在地上的黄金巨龙一般,似乎随时都要腾空而起,带着睥睨一切的威严气势,护卫着城内城外的百姓和土地。 毫无疑问,这里的一切,都是属于云中城的。 彼时天色已经擦黑,明月高悬城头,但这里的人似乎嫌月亮还不够亮,纷纷点燃照明灯火。 高大的城楼被灯火照亮了;道旁房屋摊贩被灯火照亮了;路上的行人也被灯火照亮了…… 城内城外灯火朦胧炊烟袅袅,恍然如梦幻一般的存在,又不知是城中哪家贵人恰逢喜事,悠扬乐曲从城中飘扬而来,既应时,又应景。 二人在城门前下马,目光穿过城门进入城内,隐约可见城内更是别有一番天地。 城内的热闹与城外不同,少了些随意多了些拘谨,这也难怪,想来城中大多是军户,军人都是有些严肃的。 现时尽管已经入夜,但身旁往来行人依旧是车水马龙,客商络绎不绝热闹非凡,虽然还没有进入云中城内,却已经可以想象的到城内繁华的景象了。 第124章 像是要路过一座看起来不如何结实的独木桥 “先生,当真没有想到,这北方草原竟有这样一处繁华的都市,我还以为云中城是黄沙滚滚毫无生机的所在呢!” 幽若见这如梦如幻的场景,竟有几分与梦鱼城相似,不由兴奋的说。 徐福说:“先前只是听说过这云中城,今日一见也是大为惊讶,此处安稳繁华堪比邯郸了,能在这偏远北境建造这样一座城池,并且保持繁荣昌盛,的确着实不易。” 幽若回答说:“不仅是先生没想到,恐怕列国都不曾想到,这李牧当真是一个能人,能在此处经营多年,驱逐北方戎狄匈奴不敢来犯,使这里才成为一百姓安居乐业商贾纷至沓来的所在。” 徐福望着眼前的雄关漫道说道:“当真不知这李牧究竟是将军,还是善政的政客,亦或是一个善于经营的商人,嗯?很少听你如此夸赞一人呀?” 幽若面色一红有些不好意思,但接下来的话也出口了。 “自古美人爱英雄,李牧似乎算得上一个英雄。” 幽若刻意如此说,又密切关注徐福听罢的反应,然而很遗憾的是,她什么也没看到。 徐福只是眨了眨眼,恢复了一贯的呆滞淡然。 徐福说道:“听你这般一说,我倒是越来越想见一见李牧此人了。” 幽若自讨没趣微微叹息一声说道:“不急,待我们好好逛一逛这云中城不迟。” 徐福看了幽若一眼,觉得女儿家遇到吃喝玩乐,一切大事都可抛诸脑后,这很自然,也罢,不急一时,那便随了她吧。 徐福幽若骑马通过宽广的城门门洞进城,沿着城门洞向城中延伸出一条宽阔大道,竟是比城外的大道更加宽阔一些,这条笔直的大道将云中城一分为二。 通过城池正门这条大道为主干道,大道宽阔两边尽是商铺摊贩,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应有尽有,整齐划一的陈列在店铺门前,让人目不暇接。 大道两边又分出无数细小街道,东西南北四通八达,沿着小道的又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商铺民居,人情味十足。 二人牵马在这大道上走着,也不急于寻找栖身之所,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些闲话。 “先生,这城池太大了!” 幽若感叹道:“恐怕我们骑马半日都不能绕其一周呢!” 徐福是穷苦出身,年幼时在村子里,年长一些又在山中,后来这些年去过列国不少都市,见过许多繁华盛景,说起来也不算是孤陋寡闻,然而在这一刻,还是被云中城的庞大震惊了。 “是啊!”徐福回应幽若说:“此处不愧是赵国北部的重镇,这座城似乎比邯郸都要大过两分。” “先生你说秦国彼此出兵北上到底是为一个人还是为一座城呢?”幽若随口也是无心问了一句。 徐福突然被问住了,先前他以为嬴政只为李牧而来,但现在他并不十分确信了。 先前自己只知道云中城虽是赵国的北部的重镇,但是没有来过此地,没有想到云中城竟然这般富庶繁华,云中城对于赵国的重要程度远远超出他先前的预测,那么现在就要重新考量这座城池之于嬴政、之于秦国的利益,究竟有多大。 在别人看来,嬴政到底是想要一个人?还是想要一座城?似乎其中的区别并不大,但是这个问题对于徐福来说就十分重要。 搞清楚嬴政的真正意图,可以帮助他判断很多东西,也能尽可能掌握未来秦国之走向。 若只为一个人而来,嬴政也许不会愿意付出太大的代价。 然而若是为一座城而来,恐怕这般战争的规模,又要出乎他的意料了。 嬴政的心究竟有多大,连徐福都无法猜测,因为嬴政太过善变,有时候也太过于执着,一旦嬴政认定的事,必然要达成,他可能不会考虑徐福会考虑的后果,两者想要得到的东西不同,这种分歧,对徐福未来的布局,具有极大影响。 也许嬴政两者都想要呢?那么这般战争又要重新计算。 徐福已经开始重新计算了,此时邯郸已经失去太多的屏障,如果赵国再丢失北部重镇云中城,对赵国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云中城面临秦军大举来攻,又将何去何从? 幽若见徐福低头沉思,也不再问,她知道徐福一贯这个德行,一时间忽生出女儿家的倔强,他想要无趣,那便冷落他一番。 徐福的面色暗沉下来,此时已经无心与幽若观赏大道两旁的热闹,秦国大军已然北上,难道李牧没有意识到吗? 以李牧之才,他会意识不到这一点吗?现在看这云中城城防松懈,似乎并没有应对大敌来犯的准备,如果他意识到了,那为何不早做准备呢?他难道也在思谋与秦军决战? 这些问题很重要,这关乎到李牧对于此战的态度,更关乎李牧对于他来意的态度。 也许这些问题只有等到见过李牧就知道了吧,先前徐福只想提醒李牧暂避秦军锋芒,现在看来,李牧需要更加决绝的舍弃。 前者不难,或许李牧本人不用提醒亦会能理解,后者很难,难便难在取舍。 二人在城中找了客栈暂且住下,今日初来云中城暂且无事,幽若难掩好奇之心自行外出玩乐去了,她本是要叫上徐福一起,但是却见徐福一进屋便将自己关在了屋子里,幽若也不好再打扰徐福。 徐福打算洗把脸,想要让自己更加清醒一些,然而他伸手入盆,静如镜面的水便被搅乱了。 他的心绪不仅没有获得冷静,反而更加杂乱,面颊间竟然隐隐升起一丝燥热,徐福不由皱了皱眉,他需要顾及的东西太多,他的脑海里正是狂风大作,掀起一层一层纠缠不清的恶浪。 一路经历颇多、思考颇多、感悟颇多,但有时候明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当开始去做时,依然还会犹豫不决。 现在他的犹豫,就如同当初的自己做出了选择,却又总是不信自己的选择,像是要路过一座看起来不如何结实的独木桥,在桥边徘徊停滞。 第125章 说服一个人之前,更是先要说服自己 他一直以来对于秦国的犹豫,是因为商君变法已然历行数代。 秦国万民老旧思想根深蒂固,嬴政又是喜怒无常的君王,徐福的选择似乎并不能得到完全确定的结果。 即便是正确的选择,有时候得到的结果,也不见得是好的。 除了担忧选择的结果,徐福还在担心,此行是否能够说服李牧。 徐福其实一直都不善言辞,往往以诚恳对待,以设身处地的思谋,来打动对方。 其实说服一个人之前,更是先要说服自己。 如果李牧不信他,又该当如何? 徐福想到自己第一步踏进云中城时,四下一片祥和安稳,街道上的行人都带着笑意,待人和善淳朴。 从他们脸上可以看到他们内心的满足愉悦,徐福很喜欢他们脸上的这种淳朴,他能够感同身受,也很怀念。 现在,大概是云中城最后的安稳宁静时刻了吧。 嬴政的眼光犀利,其贪婪之心无可计算,如果他是嬴政,那么他要攻云中城,也必然是抱着巨大决心的。 关键在于,这里有能够成为嬴政绊脚石的人。 若是不除掉李牧,嬴政恐怕会迁怒整个云中城,包括手无寸铁的百姓。 如果李牧固执,这城中百姓的欢乐幸福很快便要不复存在了,因为秦国大军就要来了,这云中城在不久的将来,将会和上党一样,成为两国必争的战场。 徐福可以预见到那时血流成河的画面,他不愿看到繁华落尽萧条零落,也不愿看到云中城的百姓遭受屠戮、流离失所。 徐福沉默屏息平复心绪,擦干了手,有些疲惫的躺倒床榻上,他曾经十分天真的以为,他能做到虚壹而静,后来才觉得自己距离虚壹而静的距离,其实还很遥远。 他经历的越多,感悟的越多,反而越发不能静心,从前的无惧无畏,似乎皆是假象。 虚壹而静的境界似乎如天上明月,越发变得可望而不可及。 心何以知?虚壹而静。 不能虚壹而静,心何以解蔽? 他孤身一人时也许可以做到虚壹而静,然而现在徐福觉得自己不是一人,还有这城中许许多多的生命。 面对众生,他不能无动于衷。 待到明日,与李牧谈一谈,再说吧。 …… 天明时,天气晴好。 北方的天相比于中原的天似乎更高更蓝,一抬头似乎便能看到天外的天。 徐福曾经看过天外的天,那次经历太过玄妙,正如玄妙之界的名字那般玄妙,太过玄妙便不真实。 无论是不是真实,徐福都相信天外有天。 天外的天,他无可奈何,头顶的天,他也奈何不得,他能做的,仅仅是在这头顶的一片苍穹之下,用自己微渺的行为,做一些自己觉得应当做的事。 如果用真实和虚假来解释他的行为,那么他的行为,是他能够看到的唯一真实。 徐福习惯早起,在幽若的陪同下,早早便打听到了李牧大将军府的所在,登门拜访之时,却是吃了闭门羹。 虽然李牧在城中拥有府邸,但幽若问罢才知道,大将军李牧几乎没有回过城中将军府邸,十数年来一直都住在军中,城中府邸不过是一个摆设罢了。 为此幽若自责不已,若非昨日自己贪图玩乐直到深夜,便有余暇交代随行梦鱼城卫提前打听,也便不会让先生白跑一趟。 徐福哪里会因为此事责怪幽若,不过是多走几步路罢了,经过徐福好一番安慰,幽若这才不内疚自责。 二人调头驾车出城,前往城外赵军戍边大营的所在。 军营最是好寻,一片联营之处便是。 徐福二人来到营中辕门处停车,先由守卫士兵通报。 徐福想要见李牧还是轻而易举,他手中有鬼谷圣符代表鬼谷门生的身份,作为敲门砖来用,最是好用。 这世上鬼谷子一派的名声虽然已经隐没,但是知道鬼谷之名的人还大有人在,谁人不给鬼谷门生面子呢? 徐福向来也不愿以师长之名加持己身,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如此也是借势,还是幽若说的好,如能事半功倍,何乐而不为? 徐福也并非是一味木讷固执的,有时他也会行一些权宜之计,当然,他有他的原则束缚,若非如此,仅凭师承,他的大名恐怕也早已在天下间如雷贯耳妇孺皆知了。 站在辕门外时,有几缕风吹来,不大不小像是春风,然而现在时节明明距离春季尚远。 幽若叹道:“清风徐来,看来先生应该会见到一个特别的人。” 徐福无奈一笑点头说道:“只听李牧将军事迹,便知他是一个特别的人了。” 守卫士兵通报不久后返回回报,称上将军李牧将亲出帅帐来辕门相迎。 未及片刻,徐福幽若二人站在辕门口远远便见有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前来,想必那就是赵国北三郡主将李牧了。 这人身形太过高大,足足高出周边人半身有余,实在是太过显眼了,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眼下他未穿盔甲,只是一身寻常布衣布袍,尽管显得有些朴素,但这布衣布袍恰恰将他魁梧有力的身躯完美的展现出来。 他是毫无疑问的一个强壮的巨人,仅仅是衣衫下像山丘般拢起的肌肉,就足以证明他的能量,这等扎实体魄身材,真是让人望而生畏。 他若是在战场之上,一定是万人敌。 那巨人的步伐有力而沉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自有从容淡定的气质。 待他走的近些,徐福得以看清楚他的面容,此人面庞生的棱角分明,如同被利剑切削出来一般;剑眉星目显得犀利尖锐,却又透着温和;突出的颧骨高挺而又宽阔的鼻梁自有难以掩饰的果决坚毅;方正的下颌厚实的嘴唇,又能映射出他品性中憨厚的一面。 巨人再走近一些,双手抬与胸前向徐福远远施礼,徐福已经能够看到他面庞上的细枝末节,他有着黝黑干燥的皮肤,面上生出无数细小的皱纹,很是粗糙。 第126章 这是一个铁骨铮铮的军人 大概是这塞北风沙长年累月的侵袭所致,此人乍看之下不怒而自威,一眼便看出那是长久在边塞风沙磨砺过的、特有的坚韧不拔。 如此形貌,让人看到的第一眼便能产生先入为主的信任之感。 这是一个铁骨铮铮的军人,军人独有的魅力和气魄在他身上无处不在,除了军人的气质,徐福在他身上看到了更多军人没有的东西。 巨人终于来到徐福跟前,先是躬身低头,向着徐福施礼彬彬有礼说道:“在下赵国李牧,拜过鬼谷徐福先生了。” 李牧拜过徐福,不待徐福回应,又转身又向幽若一拜说:“见过姑娘。” 军中大多不讲繁文缛节,喜快语直言,礼分场合徐福自然不会介意,然而有礼的人,通常是能够赢得别人的好感的。 李牧今次却表现出军人通常不具备谦虚有礼的素质,这个举动让幽若对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好感。 她平日里与徐福同行,一路也见过不少人,徐福也拜访过很多人,与诸多人打过交道,然而大多数人眼中都只有徐福,却没有她,更甚者,她自某些人的眼中看到的是更多的无礼。 幽若亦在俗世摸爬滚打多年,这世间对女子似乎并没有太多的善意,女子地位不如男子,世人向来不尊重女子这是常理。 她并不是计较之人,只是今天突然被人一拜,又是这等如雷贯耳名声在外的人物,感觉受宠若惊,也同时感觉到这人生的人大、心大,却也谦虚和蔼心思细腻。 李牧看似粗砺,说起话来却是和声细语温文尔雅,像是一个谦卑拘谨的儒士,在他身上,徐福看到了军人的威武严肃,也看到了文人的谦虚谨慎。 这两种气质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赋予了这个人独特的人格魅力。 李牧低头,竟然还是比徐福高出半个头,徐福只好仰头拱手还礼道:“在下鬼谷虚名,不值得劳将军挂心,将军大礼,在下不敢受。” 幽若嫣然一笑还礼,只是还礼附和徐福,并不言语。 李牧一边引徐福幽若二人进军营,一边说道:“先生曾帮助过赵国,赵某虽远在北方却也有所耳闻,赵某感佩先生大德,不敢忘却先生对赵国之恩义,这一礼先生受得。” 李牧一再坚持徐福便也不再勉强,一阵寒暄过后,李牧请徐福幽若二人至帅帐就坐,帅帐此时无人,唯有李牧徐福及幽若三人,李牧坐在首位,徐福及幽若分左右而坐,三人各自坐定,李牧开口问:“不知先生突然造访偏僻边城,有何贵干?” 徐福开口诚实说:“我此来自然是有事来告知将军。” “哦?” 李牧顿时疑虑问道:“我虽敬佩先生,但与先生素无往来,先生有何事竟然不远千里路途艰难到此要告知在下?牧敢请先生赐教。” 进门时徐福看到帐中一处悬挂着的赵国北部三郡地图,这地图自然也包括了云中郡云中城。 眼下李牧既然问起,他也没有再藏着掖着的必要,于是他站起身来到地图前说道:“凡是有水的地方,便能使万物繁衍生息繁茂昌盛,赵国云中郡有多条河流经过,滋养周边土地,使此处成为北方难得的肥沃土地。” 李牧隐约感觉到徐福来意,点头说道:“此地的确肥沃,否则赵国也不会倾国全力在此置三郡。” 徐福亦点头继续说道:“此处本是戎狄匈奴栖息之地,后被赵人夺来,我一路走来,见此地经数代赵人经营,已然在这边远偏僻的地方建成了一座繁华的城市,此地俨然已经成为赵国重要的物资来源之一,也同样是赵国北方的门户,阻止了北方游牧民族的南侵掠夺,保卫了赵国?乃至整个中原诸国免受戎狄匈奴袭扰。” 话已至此,李牧对自己的猜测更加确信几分,他回答道:“先生说的不错,于赵国而言,云中城至关重要,但主要是防卫戎狄匈奴南侵略夺,中山国前车之鉴,戎狄之害比与诸国互相征伐更甚。” 徐福看向李牧说:“将军威名震动戎狄,使其不敢南下,因此云中城得以发展迅速,得以安居乐业,然而……” 徐福故意停顿了一下,并非是故弄玄虚,而是有所担忧,来此之前,他没有把握能够说服李牧。 李牧皱起眉头,眼神凝重的看着徐福说:“先生但讲无妨。” 徐福抬手指向赵国邯郸说:“赵都在南,而赵国现今大部国土在北,赵国全国南北狭长,若是战事将起,必定顾此失彼。” 李牧苦笑说道:“先生一语切中要害,不久前,秦攻邺城、橑阳、阏与三座赵城,而我北三郡只能眼睁睁看着秦军肆虐赵国,却不能回援,朝中已有人骂我李牧见死不救,国人不知北方三郡利害也就罢了,腹诽牧者,却多是公族大臣。” “将军在乎虚名吗?”徐福踱步来到李牧跟前,认真盯着李牧的眼睛问。 李牧摇了摇头说:“牧从不惧千夫所指,还请先生直言,不必担忧。” 徐福点头说:“如此我便与将军说我此来的目的。” “先生请讲,在下洗耳恭听。” 徐福说:“我此来有两件事,一是告知将军,秦军二十万,正星夜兼程奔赴云中城,现在恐怕已经逼近赵地了。” 李牧凝眸沉思片刻,呢喃自语道:“秦国终于开始注意到北方了吗?” 他复又问徐福道:“先生何以探查如此绝密军情,消息是否确切?” 观李牧反应,想来李牧是并没有察觉到秦军动向,徐福说道:“消息确实,想来赵国情报也在来此途中,我来,一者提醒将军防范于未然,以免将军蒙在鼓里吃了大亏,如此于赵国便是雪上加霜,将军比我更清楚云中城的重要。” 李牧低头再次陷入沉思,良久才缓缓抬头说道:“果真如先生所说,这便十分奇怪,赵国北方三郡偏离赵都,向来都被诸国忽视,因此赵国才能持续向北发展,以此才得以弥补在南方与诸国争伐的损失,使赵国尚有余力。” 第127章 我之所求,便是请将军放弃云中城 李牧迟疑片刻又说:“然自赵置北三郡,秦赵交锋亦并不少见,秦国从未打过北方三郡的主意。” “此地边远脱离中原,因此如此富庶繁华亦不被中原诸国觊觎,这是在秦国获得全部上党之前,而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秦国已经攻下赵国南方多处要塞重镇,秦赵形势骤变,当此之时,将军以为秦国会如何选择?是继续发兵攻邯郸,还是暂且撤兵?或是图谋别处?” 李牧当即摇头说道:“秦虽强,亦多次大败赵国,然赵国国力尚存,且近年已有兴旺之势,况且邯郸城防坚固,秦军攻邯郸的时机并不成熟,秦国虽得赵东大部上党高地,但依然没有对邯郸完全形成三面围困之势,若此时秦攻邯郸,危机时刻,赵国王庭依然有足够的时间向北迁徙,如此纵深之下,秦国无法短时间倾覆赵国,两国便会陷入长久僵持,一旦两国国战陷入长久僵持,于两国无益,倒是让别国坐山观虎,白白收了渔翁之利,在下以为,秦军已得上党,其目的已然达到,暂退为宜,否则即便秦军硬攻邯郸,必是旷日持久,必定伤亡惨重,如此亦不利于秦军接下来继续东出征伐他国,秦王断不可能如此愚蠢。” 李牧所言有理,徐福一笑说:“将军既然早就想到了,赵国若是不敌,王都便会向北迁徙,那么秦国也会想到,如今赵国邯郸已经是在秦军的兵锋之下,秦军占据绝对的主动,在绝对的主动下,秦军便有更多的选择。” 李牧说道:“云中城之于赵国重要,但对于秦国而言,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秦军攻伐赵国,最好的选择其实并不是赵国的北三郡,在下以为,秦王不会进军北三郡。” 李牧如此说,徐福并不失望,也不气馁,反而觉得自己说服李牧的成数,再多了两分。 徐福说道:“将军是否在想,秦国最好的选择是由上党而下,将赵国南北拦腰截断,如此不仅能对邯郸形成三面围困之势,亦能阻断赵国南北之间的联系。” 徐福此言一出,李牧更是对徐福刮目相看,这般想法竟是与他不谋而合,能够一眼看清秦赵两国形势及利害的,天下间恐怕没有几人。 徐福继续说道:“秦国东出,首当其冲的强敌便是赵国,秦国定然不会放弃攻伐赵国,然而将军可曾想过,秦国东出面对的不仅仅是赵国一家,而是整个天下,在眼下情势下,将赵国拦腰截断,的确是秦国攻伐赵国最好的选择,然而这需要秦国消耗巨大物资,投入巨大兵力,若是如此,赵国牵制秦国太多兵力,秦国再面对六国时就显得捉襟见肘,倘若将军再率领三郡赵国边军南下,秦军便是腹背受敌,若是秦王,在此情形下,又会如何选择?” 这一次李牧的沉默很长,基于徐福这般考虑,在现下背景下,赵国北部三郡一定便秦国眼中钉,肉中刺。 云中城看似对于秦国并不重要的地理优势完全凸显出来,如此,秦国必然会放松进攻赵国南部,首先解决赵国北部三郡这个重大的隐患,接下来秦国的矛头,必然要指向云中城。 不知过了多久,李牧起身,拱手向徐福一拜说:“多谢先生提醒,若非先生提醒,云中城恐怕在劫难逃,我这便去安排城防,准备应对秦军的进攻。” 李牧神色不再像先前那般沉稳平静,反而渐有焦虑,他拜过徐福后便转身要走,徐福唤了一声:“且慢。” 李牧疑惑转身问道:“先生还有何事?” 徐福说道:“方才说到我有两件事,这第一件事已经说完了,第二件事是一个请求。” “请求?” 李牧回过头,重新在徐福身前站定问道:“先生有何请求,但讲无妨,只要牧能做到,定在所不辞。” 徐福摆手,犹豫片刻说道:“方才我问到将军在不在乎虚名,现在我想再问将军一次。” 李牧不解问:“这与先生的请求有何关联吗?” 徐福向李牧恭敬严肃行了一礼说:“我的请求,关乎将军的声誉,亦关乎一些我不能与将军一言言尽之事。” 李牧长舒一口气问道:“先生还欲有何求?” 徐福平静说道:“我之所求,便是请将军放弃云中城。” 此言平静,然而如同一颗小石子丢进池水,一石激起千层浪,李牧心中骇然。 徐福继续说道:“将军一旦放弃云中城,那么将军便是弃城而逃,便会被千夫所指,被国人唾弃谩骂,我再三问将军,是否在乎虚名,便出自于此。” 李牧轻笑道:“先生似乎胸有成竹,先生何以确信,牧一定听从先生之言?” 徐福说:“将军已明秦军必来夺城杀人,最终利害孰轻孰重,将军自会掂量。” 李牧听完眉头一皱,对徐福说:“赵人向来主动从不退缩,即便秦军二十万来攻,赵人亦不畏惧,况且依凭云中城雄关,打败秦国并非难事,牧若在此打败秦军,其实更好。” 徐福起身拱手道:“将军当真心意已决吗?” 李牧拱手相送,并无再留客之意,李牧说道:“感念先生为赵谋划,然牧恐不能如先生所愿,先生请吧!” 徐福微微叹息,抬步欲往帐外去,这时久不言语的幽若却开口说道:“原来威名远扬的李牧大将军也不过如此。” 幽若的言辞更为激烈,倒是让李牧十分惊奇,他疑惑问道:“姑娘这是何意?” 幽若身姿在高大的李牧面前显得十分单薄,然而她毫不示弱说道:“将军徒有虚名,竟是连听人说完话的耐心都没有。” 李牧一愣,随即微笑说道:“牧之所想,皆为国谋利,先生与姑娘亦知云中城之于赵国意义重大,赵国经营云中城多年,云中城已经成为赵国的脊梁,不可轻易放弃!” 幽若鄙夷的哼了一声说:“亏你还是领军的大将,连这么浅显得道理都不懂吗?” “道理?”李牧问。 “云中城确是赵国的脊梁,但是之于邯郸又差了些,将军当真以为,凭借着云中城城高墙深、手中的兵马强壮,就能够抵挡二十万秦军吗?方才先生已经言明,云中城地处北部,之于赵国无异于一块飞地,若是被秦军围困,赵国势必倾全力救援,到那时候,战线漫长,而秦国却距离更近,即便赵国能够保住云中城,也将会付出巨大的代价,这些,将军难道不应该比我更加清楚吗?” 第128章 李牧的眼睛里有些细碎的光芒,想来是被风沙迷了眼 李牧依旧微笑,但是无言,似乎在等幽若把话说完。 幽若继续说道:“秦军此来,恐怕不仅仅要云中城,将军及麾下士卒为赵国未来兴盛之根基,若是在此一朝覆没,那么赵国接下来要丢掉的,就不是区区云中城了。” 李牧不为所动再笑道:“难道秦军来,我便要退吗?云中城失守,无异于将赵国北三郡皆让于秦国。” 幽若反驳道:“秦军要想一时吞占赵国北部三郡谈何容易,将军只要暂避锋芒,秦军胆敢深入,还怕不能战胜吗?” 徐福对于幽若亦是有些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之感,自己虽然与她说起不少,但这些话自一个女儿家口中不卑不亢说出来,倒也真是难得。 徐福补充说道:“将军保大军,不仅仅是为争北地,更是要为南方战场做好南下的准备,赵国方才经历大败,能够调动的力量并不多,将军手中的赵国北郡边军,是赵国最后的精锐了。” 李牧当然明白幽若的意思,也明白徐福的意思,当此之时他应当保存实力,而不是与秦军针锋相对。 只要赵军北郡边军实力尚存,秦军攻陷云中城过后,恐怕也要再做打算,必不敢再轻举妄动。 秦军此来最主要的目的并非夺城,而是杀人,杀赵国人,如果他李牧坚守云中城,也许能与秦军抗衡,然而必然也将被秦军包围困死于此地,这无异于使赵国失去一支重要且灵活的力量。 秦军新得上党,由上党俯冲周边,皆是势不可挡,他手中的边军的确是赵国最后的主力了,若是此一战遭受重创,赵国将再无力回天,赵国此时的确需要北郡边军来撑起整个赵国。 李牧苦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是庞煖尚在,赵军不曾大败,他二人一南一北,他麾下的边军便有底气与秦军在此一较高低。 然而,庞煖死了。 此时他最好的选择,莫过于退让了,李牧前一刻还担忧徐福另有所图,然而这一刻想明白了,徐福当真是坦诚为赵国谋虑。 既然想透了,便再无任何疑虑,情势需要李牧当机立断,徐福见李牧眼睛骤然一亮,想来是已经明白了自己的用心,亦是欣慰一笑。 李牧沉重叹息走出帅帐,徐福幽若二人跟随李牧出帐,帐外一眼便能看到云中城高耸威严的城楼,亦能看到其如卧龙一般的城墙。 李牧的眼睛里有些细碎的光芒,想来是被风沙迷了眼。 李牧自顾自说道:“这云中城虽然是武灵王亲手建立也曾辉煌,但奈何赵国今非昔比不比武灵王时期,牧接手云中城时,云中城城池残垣断壁,已经不能守护周边百姓的安危,此间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戎狄匈奴时常南下,四处烧杀抢掠,牧立志驱逐匈奴戎狄,将此处变为赵国可以倚重的重要基地,至如今才有成果,现在的云中城可真好啊!牧,当真是舍不得啊!” 李牧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徐福不再言语,沉默站立在李牧身边陪着他一起看这威武雄壮的云中城。 他不能感同身受,然而却也能体会个中滋味,这座城不仅寄托着李牧的家国情怀,而且寄托着个人情感,它就像是李牧亲手带大的子女,将子女拱手送人,又当是何种心情呢? “秦军会善待这座城池的吧?此一别,赵国人恐怕永远都无法踏足此地了。” 幽若听李牧感慨之言有些心急,以为李牧依然举棋不定,她就像是一个急于建功立业,来证明自己的少年一般。 她催促李牧道:“将军莫要再犹豫了,秦国可不是戎狄、匈奴逐水草而居无根无基,戎狄匈奴掠夺财物人口也就退了,然而秦军后勤充足,若与将军在云中城对峙,即便将军善用防守反击,也必定相持不下,两军一旦对峙旷日持久,秦国可以支撑持久之战,眼下赵国新败有能力与秦国拼消耗吗?到那时拖累的还是整个赵国。” 幽若的话字字锥心,李牧渐渐摆手示意幽若不要再说下去,幽若亦是看出李牧面容上的痛苦难忍,不由有些动容同情,她安慰说道:“将军不必伤心,在此之前将军可将云中城周边百姓安置迁离,使其远离战乱,又可将云中城物资转往他处,先前云中城不为秦国重视时,其主要目的是为防范北方戎狄匈奴,而此时退守,不伤一兵一卒让与秦国,秦国得云中城一座空城又有何用?如此秦国便不得不抽调兵马来防卫戎狄,否则戎狄南进,秦国也会因此而遭殃,这样便分散了秦国的力量,既保存了赵国的元气,又在无形中使戎狄牵制一部分秦军,岂不是两全其美?这般想来将军应该开心才是。” 李牧凝视云中城,似如凝视父母、爱人一般,他自顾自说道:“委曲求全实非得已,牧要弃城保这一方百姓平安。” 幽若终于松了一口气,徐福亦感慨说道:“我替云中城百姓,谢过将军了。” 徐福起身向李牧庄严肃重施过一礼,李牧连连扶起徐福说道:“本是我赵国之事,怎能让先生谢我,先生之礼,在下实在是不敢当,应该是我向先生行礼致谢才是。” 两人一阵扭捏,幽若实在看不过去便说:“二位都是男子汉大丈夫,不必扭捏了,还是尽快想想,如何安置这云中城中及其周边的百姓吧!” 经过幽若这一提醒,两人都不再谦让,相视哈哈一笑。 李牧当即便唤来门外传令兵卒,令赵军士卒协助云中城城百姓向周边迁徙。 云中城原本繁华热闹,往来人口也多,其中多是赵人,此时听闻大将军下令居民迁徙,也都心知肚明,此处要打大战了。 城内外的民众听闻消息,热火朝天的收拾好细软包裹,更有甚者还有云中城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前来报名参军,一时间将赵军征兵报名处围的水泄不通。 云中城百姓虽然近些年过得安乐,却也是从艰苦而来,这些年也常有戎狄匈奴侵犯,类似于家迁离的事情也都习以为常了, 第129章 往后每一日的黄昏,他都会想起琳琅 这一次,心想着恐怕又是戎狄匈奴来犯,然而自从李牧大将军戍边,戎狄匈奴久不敢南侵,也未曾有过全城迁离的举动,今日如此。恐怕并非往日那般小打小闹。 众百姓心头虽有疑问,却也遵从大将军的安排。 原本是要去往他处,李牧却执意挽留,而徐福也是突然感觉心头莫名悸动,隐隐约约似乎感受到琳琅的气息。 他觉得自己距离琳琅很近,也许琳琅就在云中城呢?徐福此来北方,其实也是寻找自己的妻儿的。 徐福和幽若暂且在云中城留下,徐福将随行梦鱼城卫悉数派遣至云中城各处,四处打探,一时间还未曾有结果,其间李牧也多次拜访探讨,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几日以后云中城已经空了。 再行走在云中城街头,已经不见多少人迹,只有少数士兵还在挨家挨户检查,是否还有未迁出者。 繁华落尽,举目萧条,几乎没有人迹的云中城空旷而寂寥,连迎面刮来的风都感觉到比以前寒冷许多,还是没有寻找到琳琅的消息,徐福无奈的摇头。 他心中暗暗想着,也许琳琅已经随着迁徙的人群离开了吧,她和羽儿一切都好吧,琳琅会照顾好自己和羽儿的吧! 这些都是他所期盼的,并不是事实。 云中城成了一座空城,徐福和幽若也将离开此处,他们离开时是一个黄昏,又是一个黄昏。 黄昏宣告着一天余时无多,总是让人感到伤感,然而徐福并不这么认为,他觉得黄昏很美,很温柔,像一个人。 徐福很喜欢黄昏,在很久以前,云梦泽还未被烧毁的时候,徐福在后山藏书洞习修,那段时日是琳琅每日往藏书洞送饭,总是在黄昏时刻离开。 徐福目送她离去,彼时少女且停且行,翩翩如蝴蝶飞过雨后的百花盛放的花丛间,又如春燕悄无声息掠过新发嫰枝的翠柳梢头。 少女身姿轻盈,衣摆轻摇,笑靥如霞,漾起的风都似有青草花香弥漫,而后少女的身影消失在一片朦胧醉人的花红柳绿最深处。 琳琅便这般飘然去了远方,徐福的心也跟着去了远方,明明是第二日还会再见,却似是永别一般不舍,从此徐福便记下了这个美好的黄昏,往后每一日的黄昏,他都会想起琳琅。 …… 秦军到了。 王贲,李信,蒙恬,秦国这三个初生牛犊的青壮将领领军来到云中郡,三人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无所畏惧、大摇大摆行在大军前方。 在一路大军步伐荡起的尘烟之中,三人心头难掩慷慨激昂。 “大将军,我们自打进入赵地竟然一路没有任何阻挡,怕是赵军有诈啊!”蒙恬忍不住心头疑惑对王贲说。 王贲笑说:“此地一马平川,即便有诈,我有二十万秦军在此,赵军又能奈我何?” 李信也在一旁搭话说:“一路通畅,大概是赵军早就被秦军的威名吓破了胆吧!” 蒙恬忧虑说:“此次王上十足重视,亦是我等第一战,不可马虎大意,也不可轻敌啊!” 王贲说:“我等一路未遇赵军倒也不足为奇,听闻李牧擅长坚守,他必是死守云中城,想必已经收缩兵力,进入云中城去了,我等需做好攻坚准备。” 李信、蒙恬二人皆称“是”。 李信为人孤傲,而蒙恬却恰恰相反,二人脾气秉性不同,口舌之争也在所难免。 “蒙将军太过小心谨慎了,即便再次遭逢赵军,两军阵战,赵军何以与二十万秦军抗衡?” 蒙恬说:“李将军过于自信了,赵国北部三郡多产战马,因而赵武灵王能建立一支进退迅速灵活、冲锋凌厉的赵国胡服骑兵,自此赵国以骑兵为主力,素闻戎狄匈奴凶悍,却也在这赵国胡服骑兵的手下屡战屡败。” 李信不以为然道:“如此这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哪里是什么谦虚谨慎之道,蒙将军分明是畏惧嘛!” 一言不合便就此作罢,二人想来谁都说服不了谁,王贲作为此次主将,有兼顾军中将帅士卒和谐之责,他在一旁圆场说:“二位将军说的都有道理,我大秦兵锋所指,列土臣服,自然要有秦军的气势,然而亦不可轻敌,否则死伤也都是我秦国男儿,秦国的男人是秦国的底气所在,由不得我等轻易挥霍。” 李信大笑说:“大将军说的是,末将一定谨记。” 蒙恬又说:“不知二位将军可曾注意到,此地竟是无一个百姓。” 李信说:“此地多有不毛之地,又远远看到秦军到来,都忙着四散逃命去了,不见人烟也是正常,蒙将军是在担心什么?” 王贲见二人有再起争执的趋势,唯恐二人再争口舌,连连阻止二人说:“蒙将军说的有理,此事的确蹊跷,像是赵军早有防备一般。” 蒙恬皱眉说:“末将正是此意,若是赵军早有防备,我军突袭云中城的计划恐怕要做变动了。” 王贲笑说:“也无妨,我等便兵临云中城下,看他李牧如何应对,再做打算不迟,李牧若是坚守不出,那我军便四面围困云中城,只围不攻,断其后援,待城中饥荒,云中城不攻自破;若是李牧主动出击,那正合我意,本将倒要看一看,是他胡服骑兵厉害,还是我秦国锐士厉害!” …… 秦军即将到达云中城之际,从大军背后有数骑快马奔向大军而来,看衣着打扮乃是咸阳城王宫的传令侍卫,传令侍卫来到王贲跟前,取出秦王令箭,三人下马拜倒。 侍卫直接口述道:“王上令王将军此战务必击杀李牧,如不能击杀李牧,则杀尽赵人,取云中城。” 到这时三人才明白,王上心中,李牧的位置乃是排在云中城前面的,该当如何做,王上已经说的十分清楚了。 传令侍卫口述秦王密令之后并未急着离开,而是单独与李信有一番交谈,想来是秦王另有安排。 秦军自到云中郡,消息便已经及时呈报李牧处,李牧早在秦军到来之前下令拔营起寨向西撤退,一路行军也算顺利。 直到此时,军中大多将卒才真正知道他们为何而撤退,不知便也罢了,可偏偏是知道了,原本平静撤退的赵军,竟然开始停滞不退。 第130章 我不过是顺大势而为之,希望锦上添花罢了 一众军士聚集在一起挡在李牧面前,他们不愿意退却,他们虽然是从赵国的四面八方到此处戍边,然而多年在此抛头颅洒热血,已经把这里当成了第二个家园。 让他们为此流血牺牲,他们或许一句话都不会说,而然让他们毫不抵抗就这样退出战场,他们心有不甘。 “将军我们为何要退,即便是戎狄来犯,凭借云中城坚固城防,我赵军亦能轻松抵挡,怎就怕了秦军?”那一众人中为首的偏将问李牧。 李牧此时亦是心沉,云中城是他经营多年,城高墙深城防坚固,若是凭借云中城与秦军周旋,的确可以与秦军抗衡许久,然而事实也确实如徐福所说,一旦两军对峙,秦国耗得起,而赵国却耗不起。 李牧说叹气对属下部众说道:“本将理解诸位的心情,本将又何尝不想与秦军决一死战,为那些赵国父兄姐妹复仇,然而如今赵国举步维艰,还需仰仗我北方边军收拾残局,一旦我们陷入秦军包围,赵国必将被我等拖累,那时山穷水尽,赵国就再也没有希望可言了。” 李牧发自肺腑直言相告,其实已经无需多言,士卒皆能体会,偏将听完眼中含泪,再看身后众人,亦是群情伤悲。 为首的偏将沉默的转身离开,大将军说的没错,怪只怪赵国如今只能被动,偏将一去,众人也都纷纷散去,转身去执行李牧交代的事宜。 日落扎营,李牧一人走到大营之外,望着眼前的一切,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所熟悉的,如今拱手让人还当真让他不舍得,再看一眼这个他生活了多年的地方吧! 此时没有人打扰,四周一片安静,李牧的心情却无法宁静下来,徐福远远看着这个高大的背影,落寞而又孤独,他走上前去。 徐福能够体会李牧此时的心情心境,在走向李牧时,徐福也有些感慨。 这世上,除了琳琅,即便是幽若也不能完全懂得自己,有时候有人懂,是一种幸福。 见徐福前来,李牧点头致意,正要施礼被徐福挥手挡住。 “走走?”徐福询问道。 李牧缓缓挪动脚步,二人并肩而行,而后来到大营辕门之外的一处高地之上,此处视野开阔,周边景物一览无余。 军营旌旗林立,西北风刮的林立,呼呼啦啦的声音在耳边,犹如无数声祈求呐喊,急促的却又缓慢,仿佛又听到云中城热闹的叫卖声夹杂其中,温暖而又清澈。 这些声音似乎组成了一篇朗朗上口的文章,有激情豪迈,有悲春伤秋,有兴高采烈,有悲伤难言,这些声音一字一句撞击心口。 李牧轻轻动了动被风吹的干裂的嘴唇说:“先生,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原本善良朴实,这个天下对他们,太不公平了。” 徐福长叹一声说道:“将军不必悲观,虽人生如蝼蚁,然而蝼蚁也可以撼动大树,无所谓命运,无所谓胁迫,只是他们被人为迷惑,因而丧失人的灵性,灵魂遭受蒙蔽为人所驱使,相互抨击,相互争斗,相互打杀,这并非他们的过错,既然做了,便需要承担因果,再如战士战死,商人失利,君王丢国,需要有人去改变他们,让他们真正为自己而活,让这世间善恶是非,赏罚分明” “在下有一事想要询问先生。”李牧低头,眼睛里带着疑问问道。 徐福坦然说道:“将军请问吧。” 李牧开口道:“我知先生有鸿鹄之志,然而也曾听闻先生诸多事迹,先生可是在效仿苏秦?” 徐福摇头一笑说:“我并非效仿任何人,而是随心所欲顺势而为,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李牧道:“先生不事一人一国,心怀天下,是个好人。” 徐福说:“我心虽向善,但大概算不得一个好人,我手上无形中沾染很多鲜血,怎么洗,也洗不掉的。” 李牧说:“世人皆说,鬼谷出则天下乱,先生手中的鲜血,不是罪恶的。” 徐福说:“说来可笑,当初我是被师父逼迫出山,我所行之事,也可以看做没有目的,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仅此而已。” 李牧片刻迷茫,而后说了句心里话:“我想现在的我,还不能体会先生的胸襟。” 徐福心头一动,有些话他不愿与旁人说,但现在他很想跟身边这个巨人说一说,算是倾诉。 徐福抬眼看向远方说:“我的师父说,天下分合有数,然而现在还不是天下归一的时机,我曾想过维持天下诸国的平衡,后来却发现这种选择并非正确,天下大势早已注定了天下归一的结局,这不是天定,而是人为,亦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而是人为日积月累的结果,就如同准备了很久的事,已经在过程中了,再想去改变,几乎没有可能了,我经历过很多奇怪的事,遇到过很多奇怪的人,让我知道这世界还有我们眼睛看不到的一面,我所做的,也许看似与这些没有关联,但亦非徒劳无功之举。” 李牧尴尬摇头道:“先生所言,有的我能懂,有的似懂非懂,有的却听不懂。” 徐福笑了,懂不懂无所谓,有人说,也有人听便是一种欢喜。 “我选择弃城,如先生所愿,先生现在欢喜吗?”李牧问。 徐福摇头说:“只欢喜了一瞬间,倘若我说,我此来本就是别有用心。” 别有用心?李牧不解问:“先生还有何目的。” 徐福说:“事实上,我是一直在帮助秦国。” 徐福这样说让李牧大为震惊,若真如此,那么这次劝他撤军便是一场阴谋,他不敢相信这个他心目中淡泊名利,屡次帮助弱国的鬼谷门生会做出诓骗自己这样的事。 但是若是真的诓骗,他会自己说出来吗? 或许他并非是诓骗,这其中一定还有隐情,李牧回味徐福方才说过的话,忽然之间便能够理解了。 李牧一刹那的震惊后面色又恢复平和,他平静的问徐福:“先生是选择了秦国吗?” 李牧知道,古往今来,能人志士择木而栖择明主而事,实现平生抱负理想,这是天经地义之事。 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即便徐福选择的是他的对立面,他也不好说什么。 徐福摇头说:“如果说是我选择了秦国未免太过托大,应该是天下大势选择了秦国,而我不过是顺大势而为之,希望锦上添花罢了。” 第131章 先生是要创造一个新的秩序 李牧说:“当今天下,确是秦国只有秦国能使天下归一,先生的选择没错。” 徐福看着李牧,他能够如此中肯的评价秦国,评价自己的选择,他算是一个清醒的人。 徐福敬佩在这个混沌的世界,还能够保持清醒的人,他们往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需要莫大的勇气的。 例如庞煖,再例如李牧,明知赵国不敌秦国,却依然坚守着自己的坚持,不图改变结果,而是单纯为此尽忠尽诚尽力。 徐福说:“然而秦国起于微末草莽,其国民劣根深重,不通中原诸国礼乐之处甚多,诸多恶习弊政、林林总总繁复混杂,中原诸国称之为‘虎狼之国’,是不无道理的。” 李牧说:“在下明白了,先生虽然选择了秦国,却又在担心秦国。” 徐福一笑,点头说:“是的,这也是我来此的原因,赵国可以阻挡秦国进攻诸国的步伐,我不希望秦国走的太快,走的太快,就容易摔跤。” 李牧苦笑说:“原来在先生眼中,赵国只是一块垫脚石,但我想告诉先生,在我眼中,赵国便是头顶上的天,无论如何,我李牧都会为赵国流尽最后一滴血。” 徐福说:“我敬重将军的忠肝义胆,为国为民,也许在不久的将来,赵国乃至天下诸国都会被秦国灭亡,那时,我希望将军莫要怪我。” 李牧说:“我怎会怪先生,你我立场不同,先生胸怀的是天下,而我胸怀的只是家国,天下大于家国,先生是对的,我也是无错。” 徐福欣慰的笑了,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且作为表面对立的双方,实在是不容易。 李牧说:“恕我直言,正如先生所言,秦国虽然具备统一天下的实力,却不具备统一天下的胸怀,先生要如何改变秦国呢?” 徐福说:“秦国虽在商君变法时有所收敛更正,然而商君去后,又死灰复燃,法治之下,又行人治。” “先生是要效仿商君?”李牧问。 徐福摇头说:“斗转星移,商君之法亦不能完全适用于天下,况且我与商君不同,置身事外,我要的是潜移默化,如此才能矫正秦国君民的顽劣之根。” 李牧微微皱眉道:“先生需要时间,所以选中了赵国作为秦国的对手,先生需要用无数赵人的鲜血,来洗去秦国的浑浊。” 徐福笑了,李牧这个比喻很恰当,可谓是字字诛心,然而能诛心的,必然是鞭辟入里的。 徐福没有辩驳,甚至心中却没有丝毫愧疚,有的只是从四面八方而来聚集成山成海的无奈。 他的师父曾说:“杀一人而能救十人,那便杀一人。” 如果被这这凡世间的道德束缚,恐怕一事无成,也许不用杀一人,也有其他的方法可以救十人,然而乱世纷杂,这个天下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只有选择最为直接有效的方法最为快捷。 想要走捷径,便要牺牲,便要付出代价。 徐福叹息道:“我最不愿杀人,但也不忌惮于杀人。” 李牧忽然觉得徐福很可怜,正如他自己所说,虽然现在的他还不能体会徐福,但他却很清楚无可奈何是什么样的感觉。 一如他不愿弃城,却不得不弃城,弃城的无奈,比之一定要杀人的无奈,似乎太过渺小了。 他身上的血,是永远洗不干净的。 李牧忽然说道:“先生劝我弃城,我最终决定弃城,其实并不是因为先生说服我了,而是因为赵国和云中城的百姓。” 徐福点头笑道:“我便是以此要挟将军的。” 李牧哈哈大笑道:“先生莫要妄自菲薄,牧深知先生之心,先生觉得云中城好吗?” 徐福说:“嗯,我觉得很好。” 李牧说:“云中城之所以好,是因为不远万里来这里拓荒的百姓,这里的一切都是他们一手创造,他们为云中城付出的够多了,因此我弃城保全他们,我依然相信他们离开这里在其他地方,依然可以再建一座云中城。” 徐福对李牧说了真心话,而李牧也对徐福说了真心话,二人身在不同的位置,相视一笑,这一笑之间,包含了对彼此的信任。 一旦二人之间拥有了信任,便可以彼此交付很多事情。 “此番弃城,将军可曾想过何去何从?”徐福接着问。 李牧目光望向南方,南方的天空清澈,与此地的昏暗阴沉截然不同,李牧回答道:“我已经呈报王上请求领军南归,赵国时局维艰进退两难,先生说的不错,死守云中城无益赵国,反而会拖累赵国,利弊权衡,弃城可保赵国一时实力不损,也可集中力量应对秦军接下来的进攻,云中城既然已经让给秦国,便阻断了赵国向北而退的后路,赵国国都在南,主要利益也都在南方,秦国得了云中城,必定再向邯郸施压,若是不能兼顾那便弃北保南,总比顾此失彼要来的好。” 徐福点头说:“云中城被秦军占领,赵国将三面受敌,等待将军的将是一场异常艰难的战争。” 李牧坚定说道:“赵人从来都不是懦弱的。” 徐福说:“将军既然已经知道了我别有用心,那我也不遮遮掩掩,我虽然有我的目的,但我或许可以帮助赵国度过这一次难关。” 先生若是这般说:“牧替赵国谢谢先生了。” 李牧躬身施礼,徐福拦住说:“我说过,我有目的,所以不必谢我,或许以后,赵人还会恨我。” “先生曾问我是否在乎声誉,我也想问,先生怕人记恨吗?”李牧起身问道。 徐福想了想说:“我怕,我怕千夫所指,然而,无愧于心,也就释然了。” 李牧说:“我理解先生,先生与我不同,我是在维持一个旧的世界,我不得不这样做,因为这个旧世界是我的家国,我的亲人儿女都身在其中,真羡慕先生,不破不立,先生是要创造一个新的秩序。” 第132章 最好是岁月静好,天下长安 徐福说:“我现在认为,新的世界诞生,必定要颠覆旧世界,不仅仅是赵国,天下皆是如此,秦国也是如此,如果秦国不改变,那么秦国使天下归一,这个世界还是一个旧世界,只不过变大了而已。” 李牧说:“我希望先生成功,想来我是看不到了。” 徐福说:“我也希望,我能看到这一天,恐怕我只是一个先行者罢了,这个过程,我不知道需要多久,也许是十年,也许是百年,也许是千年。” 李牧问:“一个人披荆斩棘,先生应该很孤独吧。” 徐福说:“我有同道中人,不孤独,但同道却少有交集,难免寂寞,所幸,我心中有让我坚定信念的人,便也不觉太过难挨。” 李牧问:“让先生坚定信念的人是谁?” 徐福坦诚回答说:“是我的妻儿,或者说,是千千万万天下人的妻儿,女子孕育新的生命,而新的生命便是天下的未来,他们都渴望着未来是一个美好世界。” “美好世界?” “是啊,那是我想要完成的事。” “那个世界都有什么?” 徐福说:“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新奇的事物,那里一定没有战争、没有奴隶、没有贫富贵贱、也没有流离失所和饥寒交迫,无处不均匀,无处不饱暖,老有所依,幼有所教,路不拾遗……” 天下大同,从来都是理想。 “太过美好了,这样的世界可能存在吗?”李牧问。 徐福看着天边,目光飞越很远的旅程,依旧没有到达终点,他的目光略显疲惫,但他眼中还是透着清澈光明的。 徐福笑道:“我曾经在一个奇妙的世界里看到过我们世界的未来。” “先生看到了未来?未来是怎样的?”李牧不可置信问。 徐福说:“我看到了我们的世界,有无数种结局。” “我不明白。” 徐福说:“你不必明白,我想告诉你的是这样美好的未来是存在于这无数种结局之中的,这是一种概率,概率便是无数种可能性,想要达到一定程度的概率,需要创造一定程度的条件,这就正是我在做的,我明白这一定是一个浩大漫长的过程,也许直到寿命终结,我还没有完成一个开始。” 李牧说:“我想,我听明白先生说的了,我大概能理解先生。” 徐福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说:“我们都是这浩大世界、漫长岁月中的过客,这世界、这时光究竟想要向我们索取什么呢?我想,无论它们索取什么,甚至无所谓它们有无索取的意愿,我都希望,我们能给它们一个最好的答复,最好是岁月静好,天下长安吧。” 李牧再也不明白徐福这一问的意思了,不明白便也罢了,有些事不一定要弄清楚。 …… 理想不再说,落在实处的,还有现实。 徐福方才说,要助赵国,言外之意是要干涉赵国军政,要让一个外人介入赵国军政,甚至来统领赵国的千军万马,无异于痴人说梦。 李牧虽然敬重徐福,却也不敢将赵国的命运交到他手上,于是李牧委婉的对徐福表明了他的意思。 “先生随军,我当然是欢迎的,但还是希望先生相信牧。” 徐福自然也听得出李牧言外之意,不作勉强,点了点头。 …… 赵国边军除却少部留守北地另外二郡,其余大部开始了继续向南的行程,护送云中城的百姓已经疏散到赵国相对安全的南境,此时的云中城再无一个闲人,两日前还繁华热闹的云中城,在这一刻突然变成了一座孤寂死城。 秦军穿过云中郡的土地,已经到达云中郡郡治所在云中城了。 二十万秦国大军兵临云中城下,王贲及李信蒙恬却觉察出不对,经过云中城周边之时,便已经是觉得蹊跷。 他们一路所到之处,遇到不少村庄,这些村庄大片大片的聚集在一起,即便秦军过境,也应有不少老弱无法逃离才是,然而秦军一路竟然没有见到一个人,甚至于连家禽家畜都未曾看到,清理的竟然是如此干净。 这些房舍不像是长期未曾住人的迹象,反而像是前一刻还有人居住,炉灶里的炉灰尚且温热。 难道云中郡的百姓对秦军的到来早早便有准备,这些居民都去哪了? 带着一路的疑惑,秦国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开到云中城下。 云中城纵横绵延城高墙深,足有方圆三十里,加之城头箭楼耸立旌旗滚滚,如此气势磅礴,让王贲不禁感叹—— 难怪王上舍弃进攻邯郸的机会,也要来取这云中城。 这云中城虽没有咸阳城大,但远远看起来,竟是比咸阳城还要壮观几分,若是硬攻云中城,恐怕二十万秦军也要颇费力气。 王贲心中不由开始思索,看到云中城之前,他未曾想过云中城如此之大,也的确过于轻视云中城城防戒备,如今看来先前围困云中城的计策,不足以让秦军取得优势。 强攻定然不能取得大胜,而四面围困,以云中城之大,其中储备物资粮草,恐怕可以供应守城赵军三五年之用,秦国能在此围困赵军三五年吗?显然是行不通的。 秦军大军已经兵临城下,却不见城中赵军露头,这不仅让秦军士卒人心惶惶,也让秦军领军的一众将领心中忐忑不安。 王贲不解,蒙恬也不解,大军暂停原地不敢再前进,唯恐赵军有诈,唯有李信倒是不以为然。 李信抬眼远观,哈哈大笑说:“大将军过于谨慎了,想来是那李牧自知难挡我大秦兵锋落荒而逃了!是实是虚,待末将前去探上一探便知。” 李信虽然素来自信骄傲,但是他当下所说的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王贲想了想,决定派遣李信率领一队人马近城探查。 第133章 貌合神离三将军 王贲命令道:“本将许你探查,务必小心行事,如有异常迅速退回,不可逗留城下。” “大将军放心,等候末将的消息就是了,末将去去就回。” 李信说完,打马便领属下部众脱离大军序列,径直向云中城而去了。 李信毫无畏惧,明目张胆的向云中城奔去,直到他一马当先越过护城河来到云中城城根处,依然没有受到赵军的任何阻击。 城头之上连个人的影子都没有,李信心头一喜,心说果然不出自己所料,这云中城的赵军十有八九是都已经弃城逃命去了。 他心里想着,又打马来到城门处,云中城城门远看是关闭着的,而李信这一近前观看,竟然发现城门是虚掩着的,城门竟然开着! 李信此人向来神鬼不惧,这个世上恐怕能够让他害怕的只有一人,那便是秦国的王,嬴政。 或许,他也并不畏惧嬴政,只是因为嬴政头戴王冠,而他畏惧的,只是那一顶王冠而已。 此时李信见城门虚掩,涌上心头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推门去看看。 李信不及细想,亦不屑细想,伸手便去推,奈何云中城城门边缝乃是赤金浇筑,其重何止千斤,非十人之力恐怕不得开启,城门纹丝不动。 这时属下部众纷纷赶到李信身边,李信撸起袖管,一副不开城门誓不罢休的姿态,他对近旁部众说:“尔等合力推门,本将倒要看看,这李牧是否是三头六臂!” 近旁部众有人劝说李信道:“将军三思,我等人手不足,若是城中埋伏重兵,我等恐怕有来无回,不如回头禀报王贲将军,领大军叩关,最为稳妥。” “如此胆怯,可配秦国锐士?” 李信火冒三丈厉声质问道:“如此便是乱我军心!” 李信愤怒之下一脚踹得那部将翻了个跟头,随后当机立断对身旁部众说道:“尔等皆为秦国锐士,有以一当百之勇,莫非当真恐惧城中伏兵?” 众部将齐声高呼:“不怕!” “好!诸位锐士随本将推门!” 尽管李信手属下部众并不畏死,然而面对城门之后的未知,人心中会产生本能的畏缩。 正面战场冲杀他们不怕,就怕这白白被阴算,那便死的冤枉了,如果能多活一天,谁不愿意多活一天呢? 众士卒虽还有顾虑,然而经过李信三言两语激烈,士气陡然高涨。 秦人本就英勇,军中纪律更是严明,将军既然下达军令,谁又敢不从? 这边李信率部众推门,而远处大军军阵之中王贲和蒙恬已经看到。 蒙恬对王贲说:“大将军,李信将军似乎试图打开城门,若是李牧在城中设伏,李信将军此举状元,恐怕凶险啊!” 王贲哈哈一笑道:“我们这个李将军啊,平素一贯喜欢独断专行、贪功冒进,即有蹊跷也不来报,似乎丝毫没有将你我放在眼里,让他吃点苦头也好,若是城中真有赵国伏军,我等近在咫尺,再去接应也不迟。” 王贲抬手,身后弓弩手方阵向前靠近云中城数百步,达到箭弩射程范围后列箭阵,张弓搭箭准备就绪,秦国位于阵尾的数架巨弩也对准了云中城城门处。 如此严阵以待,看似是唯恐李信叩门会遭遇赵军伏击,其实他和蒙恬都心知肚明,如此情形即便赵军有埋伏,也只会在城中伏击,若是从城门冲出岂不是成了秦军的靶子? 赵军在城中设伏,秦军只有弓弩突进阵前,其射程只将将足够覆盖城墙外围,又如何能接应李信呢?不过是做个姿态给蒙恬看,不落人口实罢了。 三人共事许久,蒙恬深知二人表面和气,其实暗地里也是各自较劲,他们三人几乎同时被秦王嬴政提拔任用,王贲之所以能够成为他们这一路秦军的主将,完全是因为其父王翦的缘故。 秦王还需仰仗王翦,因此对王贲也是十分厚爱,李信对此十分不屑,而王贲更是不屑李信的轻狂傲慢,蒙恬谦虚谨慎,不事事与王贲争抢,与王贲没有任何利益冲突,而李信就不同了,他太急于向嬴政证明自己,行事多有莽撞不计后果,因此王贲评他贪功冒进也是中肯。 一直以来,蒙恬心知肚明,不拆穿,也不参与二人斗争,明哲保身,但此时情况特殊,为秦国利益计,蒙恬自是不愿看到同僚之间相互倾轧,尽管这无伤大雅却也不利三人之间后续的共事。 想要说服王贲做出进一步的举动是没有可能的,蒙恬只能自己做出应对,于是说道:“大将军,末将想近前去看看热闹。” 蒙恬聪敏,他没有当即点破王贲,也算是为王贲留些颜面,免得军中将士说大将军度量小气,如此便也不得罪王贲。 王贲点头也不愿做的太过分了,蒙恬点一队兵马随行,来到距离云中城城门不远处,随时准备策应正在率领部众叩门的李信。 这时候城门前的李信已经与部众合力将城门打开,云中城城门打开,李信顺着门洞进入云中城,城内大街空空如也,安安静静,莫说是伏兵了,竟然连个活物都看不到一个,似乎是一座死城。 此番场景与城外村庄民居,如出一辙。 “尔等沿街道搜寻,如有发现赵军踪迹,速速来报!” 李信对左右部众说道,部众应声而去,不一会都回来了,一一通报后,汇总各路消息,这城中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无赵军、亦无赵民,民居之中也都一无所有,财帛、粮食,似乎能拿走的东西都拿走了。 李信不由有些失望,但随后便哈哈大笑起来,原以为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没有想到这李牧如此胆怯,竟然当真不敢与秦军对阵,就这般落荒而逃了,实在与他如雷贯耳的名将之名不符。 李信对身旁传令士卒道:“你回去禀报王贲将军,便说云中城已是一座空城,让大军尽管开进来。” 传令士卒答:“是,将军。” 李信又命令诸将官道:“随本将上城头,将秦国大旗插上云中城。” 众将官士卒齐应:“遵命!” 第134章 使秦国直面戎狄匈奴 李信吩咐完部众,率先上云中城城头,心中难免暗暗窃喜,没有想到这次竟然让自己捡了个便宜。 李信此时得意洋洋,并不因为得到一座空城而气馁,即便得一座空城,那在王上面前也有说道了,秦军攻云中城,先入云中城者乃是他李信!这便已经能够证明一些东西了。 蒙恬见李信率领部众进入城中已经很久迟迟不见出来,此时正欲进城,忽然发现云中城城头立起了秦国大旗,顿时心中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他便看到出城传信的传令兵,传令兵看到将军蒙恬,亦是松了一口气。 这云中城之大,他们先头进入城中的兵卒远远不足以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将整个云中城查探清楚,这云中城到底是不是一座空城,还有待进一步探查,眼见大军靠近城池,士卒心中便有了底气,万一自家将军在城中遇险,好歹也有人接应。 传令兵急匆匆将初步探明的消息报于蒙恬,蒙恬着实有些意外。 在他看来,李牧为赵国戍边,令戎狄匈奴闻风丧胆,赵国因此免受戎狄匈奴袭扰,秦军此来做足了攻坚的准备,谁曾想竟是遇到今日情形,实在诡异。 蒙恬直到此时,依然不敢相信,沿途村庄无人阻击也就罢了,云中城毫无防守也算罢了,料想李牧或许在城中设有天罗地网等待秦军,然而李信已经替秦军探路,证明李牧在云中城似乎并未做出任何布防。 加上沿途一路看到的事实,种种迹象表明,李牧似乎真的弃城而逃了。 以赵国北郡边军的名声及实力而言,李牧完全没有理由弃城而逃。 如李牧这般将领,也不该是胆小怕事之徒,他们兵员充足,物资齐备,足以于秦军正面较量一番,若是再依托城池之坚固,这一战胜负也不可预料。 若是李牧当真弃城,又是什么原因让李牧放弃赵国经营数十年的、赵国北部最重要城池——云中城的呢? 无论如何想,赵国没有理由放弃,李牧也没有理由放弃。 尽管疑惑,送到嘴边的肥肉,没有不吃的道理。 秦国大军一举开进云中城,二十万秦国大军沿着城中纵横交错的道路搜寻,掘地三尺,也不见任何一个赵兵赵人的踪迹。 看来城中确是无人了,秦军在城中也未搜寻到任何钱粮物资,应该是早在秦军到来的前几日就已经开始转移,否则不可能如此干净利落的坚壁清野。 能做到坚壁清野,必然是早有准备。 秦军只得一座空城,其余毫无益处,反而让二十万秦军白白奔忙,使君王嘱托无以施行。 王贲李信蒙恬三人在云中城下商议,尽管不曾与赵国边军一战,但他们的目的也算是达成一半,另一半是李牧本人,及属下赵国边军。 只是自打秦军进入云中郡,三人至今连一个赵人都没有看到,更别提看到赵国云中城大将军李牧的半个影子了。 秦军接下来该何去何从、是进是退,都有待进一步的商定。 此事事关重大,需要呈报君王才能做最终决断,此地距离国都咸阳相隔千山万水,一来一回太过耽搁,若是等待君王回复,恐怕战机不复存在,眼下决定秦军去留的决策便只在王贲、蒙恬、李信三人了。 李信眼中掩饰不住狂热光芒,一如往常傲慢而又直接说道:“大将军,依末将之见,既然赵军不敢与秦军接触,那我秦军便一路向南杀到邯郸,如此那李牧还不肯露头吗?” 蒙恬眼中并没有像李信那般的光芒,反而眉头深锁,面容颜色有些暗淡,他满怀忧虑对王贲说:“大将军,末将以为,我们得到这云中城不知是福是祸,我军若是全部抽出向南,则戎狄匈奴必定闻风乘机南下掠夺,到时候遭殃的就不仅仅是赵地了,恐怕连我秦地也难以幸免,秦国虽然不惧戎狄匈奴,然而若是此时戎狄频繁袭扰,倒也是能给秦国大举东出,造成不小的困扰。” 王贲点头说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我军至今未知赵军底细,李牧非庸碌无能之辈,我等还是小心为妙。” 王贲此时一改当初起行之时的傲娇,在蒙恬的屡次提醒之下,也已经意识到赵军并非简单的弃城逃脱,恐怕还有其他目的。 王贲此时头脑灵光乍现,他似乎明白李牧弃城而逃的目的了,李牧是要保存实力。 让出云中城以此来牵制秦军,云中城为何能做到牵制秦军呢? 因为这云中城本来就是为了防止戎狄匈奴南侵,以及防止秦国绕道北方进攻赵国,而建立。 当下,虽然赵国让出城池,但同时也使秦国直面戎狄匈奴。 此前都是由赵国来防卫,如今让给秦国,那便要秦国来防卫,如此便牵制了部分秦军。 若秦军不防卫戎狄匈奴,那么戎狄匈奴一旦南侵,依然会遭逢秦军。 王贲已经恍然大悟了,他自然不会莽撞行事,而李信见自己的意见似乎不被主将王贲认可,愤愤然道:“大将军不可迟疑,此时一路追击正是大好时机!” 见李信不服,王贲道:“如今敌我未明,我秦军虽然不惧,但也不可贸然孤军深入,孤军深入乃是兵家大忌,进军追击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李信皱眉声色俱厉道:“将军统兵畏首畏尾,如此何以为大秦建功立业!” 王贲被李信一言激怒,拍案而起大声呵斥道:“大军之中申饬主将,李将军可知军法!” 眼见二人势如水火,蒙恬在一旁宽慰二人道:“二位将军莫要动怒,各抒己见本为求同,都是为了秦国,不妨耐心听一听彼此意见。” 王贲听蒙恬劝慰,敛了怒气,李信依然没有退让的意思,他正声说道:“若不能追击,以二十万秦军之力足以横扫整个赵国北部三郡,我大军沿着当年白狄建立中山国的路线,大可肆无忌惮深入赵国腹地,此时我秦军已在赵国南部取得了胜利,若是我们在北部控制重要战略位置,整个赵国就如探囊取物,放马邯郸,指日可待。” 王贲摇头道:“你我肩负君命,怎可想当然也!” 第135章 嬴政所欣赏的,那便是李信不同于旁人的果断敏锐 蒙恬一旁附和说道:“王上只让我们夺取云中城,击杀李牧,并未要我们夺取整个赵国北部三郡,将军何苦再贸然托大,我军的确可以由北地进入赵国腹地,问题在于,如此行军,远离秦国本土,大军粮草势必难以为继,现下不知李牧何处藏身,将军还有必胜的把握吗?” 王贲对蒙恬的话十分赞同,他接着说道:“李将军还不明白李牧的目的吗?当真以为李牧只是弃城而逃吗?我秦军夺取赵国北部三郡简单,但是仅仅是一个云中城便牵制了我秦军大部兵力来防备戎狄匈奴,李将军可曾想过,秦军一旦接手整个赵国北部三郡,又要分出多少兵力来应对戎狄匈奴?即便依将军所愿,我大军乘胜追击,赵国北境的这些大大小小的盆地,足以让我军陷入一场又一场的攻坚战,就算是我等千辛万苦的将赵北方五郡给攻下来,反倒还要再行分兵,来防御戎狄南下及赵人反扑。当此之时,将军应知,占地非为要紧,倒不如留着赵国的这些土地,让赵人替整个中原之国去和野蛮的戎狄匈奴较量博弈,而我秦军留待逐鹿中原,如此岂不更好?” 李信虽然嚣张,却并不愚蠢,他认为此时孤军深入未尝不可,此策虽险,但一旦成功必将彻底解决赵国后患。 在他心中功绩大于一切,更何况君王殷殷期待,此次三人出征嬴政对他们寄予厚望,若是止步不前畏畏缩缩,他亦无法说服自己。 而他李信,也正是要借助这一次来获得更高的权位,他与王贲蒙恬同时被秦王启用,凭什么王贲就能获得主将的位置,而他就只能屈居次将? 他要用真正功绩来堵住那些凭借家世攀至高位的、众多人的嘴。 当此之时,无法面君陈情,李信依然有恃无恐,因为秦王单独予他君命,必要时可独断专行、不听将令。 这是兵家大忌,嬴政并不忌惮。 嬴政之所以会如此信任李信,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懂得李信,从某些方面来看,李信也更知道嬴政想要什么。 嬴政所欣赏的,那便是李信不同于旁人的果断敏锐,或者说,嚣张跋扈。 基于这道特殊的君命,李信决心分兵追击,他严肃对王奔说道:“眼下既然二位将军有所顾虑,那末将愿领一路人马自行追击,一切后果,由末将一人承担!” 王贲大怒道:“李将军口说无凭,你可知军国大事非同儿戏!本将不许,一切等本将报与王上,再做打算。” 王贲不愿李信追击,并非是怕李信立了大功,而是为秦国考虑,秦军既然已经占有云中城,正因为没有遇到李牧,一切都与先前预料不同,因此才不可再行莽撞的举动。 王贲知道自己方才有些过于气愤,他平静下来说:“你可知王上所思所想,莫要为一己之私而打乱王上的全盘计划。” 李信神色亦有缓和,不似方才那般咄咄逼人,而是耐心解释道:“我李信并非为一己私利,而是一心为了大秦着想,大军行一日所耗费钱粮不计其数,我等如今只得云中城空城一座,还要分兵代替赵国防卫戎狄匈奴,如此,实在是有负王恩。” 见主将次将分歧难解,又各自都有各自的道理,谁也不想让着谁,谁也说服不了谁,蒙恬在一旁劝解道:“好了,二位将军莫要争执了,我来说句公道话。” 蒙恬如此说,王贲和李信也都是要脸面的人,二人停止争论,抬眼看向蒙恬,想要知道蒙恬究竟有何公道。 蒙恬说:“李信将军说的有理,王贲将军说的也有道理,然而二位皆过于主观陈述事实,这毫无可比性,既然如此,为何还要争论呢?二位皆是与秦谋利,只是利弊大小不同而已,相比之下,我更加赞同大将军王贲,毕竟对赵一战至关重要,不可有任何闪失,也许王上会有新的安排呢?我等还是莫要揣度君王为好。” 方才都是一时冲动,如今蒙恬一说,二人也不再争论,但是李信自有盘算,于是对王奔和蒙恬道:“即便如此,我依然决定分兵,君王密令,必要时刻,末将可不听主将调遣。” 王奔和蒙恬听罢心头一震,不知王上究竟是何用意,他们丝毫不怀疑李信言语的真实,李信绝不敢谎报君命。 …… 一番争论,李信最终领军脱离大军,继续向北不知将往何处,王奔和蒙恬率领大军暂且不动,将大军所遇到的蹊跷之事报与咸阳嬴政,待君王决议。 弃城而去的李牧此时难掩心中忧虑,他弃城时下了很大的决心,权衡利弊以后还是南下,然而南下后又开始担心北方。 他放弃云中城乃至整个云中郡,如此一来赵国北部三郡便被秦国切割开来,赵国最西九原郡被秦占据的云中郡隔绝,真正成为一块飞地。 秦军没有寻到与李牧大军决战的机会,是否会迁怒于九原郡,甚至整个赵国北部五郡,这些都尚未可知。 虽然李牧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自己的忧虑,但是一路随军的徐福早就看出了李牧的忧虑不安。 在大军暂停歇息的间歇,徐福来到李牧身边。 “将军可是心中不宁?”徐福十分直接问道。 李牧说:“既然已经决定的事,那便没有回头的路了,没有什么不安的。” 徐福一笑说:“可是我从将军脸上看到了将军的忧虑,不妨说来听听,总比憋闷在心里好,有些事,一个人或许想不到主意,两个人、三个人共同商议,或许就有主意了。” 李牧也陪着徐福一笑说:“实不相瞒,我担心的是赵军让出云中城,云中郡被秦军掌控,这虽然避免了与秦国正面交锋,但云中城已经为秦所有,阻断了赵国与北部九原郡的联系,我并不确定秦军是否会向整个赵国北部三郡——九原郡、代郡发难。” “将军不担心秦国追击,反而更担心秦国会对赵国北部三郡下手呢?”徐福问。 李牧说:“我弃城并非不敌秦军,出于种种考虑,也觉得先生说的有理,因此而弃城,云中郡往西为代郡,往南为雁门郡,再往其后,地势复杂,丘陵、盆地交错,尽皆是易守难攻之地,秦国若是敢追击过代郡,我李牧自然不会惧怕,也不会再手软,然而……” 第136章 听先生一言,只觉世界清明 “秦军发难北三郡又如何,不发难又如何?”徐福再问。 赵国已经放弃云中郡,赵国九原郡及代郡便失去了保护,秦军唾手可得,秦军不继续进攻赵国九原郡及代郡也就罢了,但如果秦军向此两郡发难,那么赵国在北就无法对秦国本土造成威胁了,再者,赵国北部三郡乃是赵国战马粮食的重要产区,一旦全部被秦国攻占,那么对赵国来说,将是不可估量巨大损失,赵国将再没有雄厚的资源储备与秦国打持久战。” 徐福摇头说:“赵国撤出云中郡,确是无奈之举,然而其造成的影响却不如将军想象那般巨大,即便赵国失去北部三郡,依然拥有足够的纵深与秦国周旋,赵国还拥有广袤的土地为赵国源源不断提供军马钱粮,只不过不如北部三郡罢了,赵国舍北三郡不过是失去一个先手的机会,如将军所说,如此赵国不能在秦国北方对秦国造成威胁,然而也仅此而已,相比于与秦在此对峙消耗,要划算的多,我倒是以为,秦国如果将赵国北三郡尽收囊中,对当前赵国来说是福而不是祸。” “先生此理又如何讲?”李牧疑惑的问,若是秦军尽收北三郡,如何看都是赵国吃亏,但是徐福却说是有利于赵国。 徐福说:“当下赵国举国皆危,将军若只将目光放在北方,自然认为赵国吃亏,然而放眼整个赵国,乃至整个天下,或许就不会这么认为了,当下之赵国,秦国在南已经威胁到邯郸,赵国危在旦夕,已经没有任何反击秦国的机会,这是不争的事实,因此北三郡对赵国来说便丧失了战略地位,不必考虑再北对秦国会造成怎样的威胁,赵国如今局面,已经无力掌控、乃至保护广袤的国土,撤回北部边军,势在必行,也在所难免,赵国防卫戎狄匈奴已经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若是秦军攻占北三郡,那便使赵国得以从防卫戎狄匈奴之事中抽身,集中力量对付秦国,而秦国接手赵国来防卫北方的戎狄匈奴,此消彼长,如此难道不是有利赵国吗?有舍有得,将军可能分辨其中谁利谁害?” 李牧稍感安宁,他微微一笑说道:“先生如此一说,倒是我没有想到的,若是当真如此,我心稍有宽慰。” 徐福说道:“将军睿智,想来在决定撤军时便想到如此后果,只不过耿耿于怀难以放下。” 李牧说:“匹夫有守土之责,如今失地,罪该万死,只不过不愿接受罢了,忧心其实也只是心存一丝侥幸而已,先生说的没错,该来的总会来的。” 徐福微笑道:“其实将军的侥幸也算不得侥幸,或许秦国会如将军所愿。” “哦?先生何意?”李牧疑惑问道。 徐福说道:“将军之侥幸,莫过于赵国九原郡和代郡在无大军保护的情况下留存,眼下想来这也并非是痴人说梦,方才我说秦取二郡无益,既然我能想到,那么秦国朝堂自然也会有人替秦王想到,九原郡此时对赵国和秦国两国来说都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秦军若是再费力取九原郡,那便是得不偿失。” 李牧听罢不知是喜还是忧,那些都是祖辈拼死争来的土地。 李牧问:“秦国当真不会再继续进攻北三郡了吗?” 徐福点头说:“想来秦国十有八九不会一并取九原郡和代郡,我之所以会如此预测,是因为秦取二郡面临内外两个问题,我方才说的那些,是秦国取赵国三郡面临的外界问题,实则秦国不取九原郡及代郡的原因还在于内里的矛盾。” “内里的矛盾?”李牧又多了新的疑问,这是他从未想过的。 “大将军应该没有忘记,赵国北三郡从前大多是秦国义渠族人的领地,被赵国攻占后义渠又归附于秦国,秦国新近兼并义渠也不过十数年,大将军莫要小看义渠族人,义渠人复国之心不死,附属秦国时也多有叛乱,眼下秦国一旦进攻赵国北三郡,那么势必会引起国内义渠人更大的不安分,一旦打破秦国北部平衡形势,那秦国面临的将是不堪其扰的内部和外部同时出现的问题,尽管这些问题已经不能对现在的秦国形成太大的威胁,但秦国当此关键时刻也不会因为区区二郡自寻烦恼,基于这些原因,秦国定然不会选择进攻这二郡,或者说不会选择此时进攻。” 李牧听罢,心中不由越发敬佩徐福。 他不仅敬佩他对事事了然于心,更敬佩他这一份谦卑的自信。 他与徐福至今相处也不过数日,然而这几日之间徐福竟是让他受教良多,此人不同于他所见过的其他百家名士,徐福甚至于与盛名之下的鬼谷门生的风范极为不符,他不口若悬河,不夸夸其谈,一言一行皆真挚朴实,待人亲切真诚,可谓平凡普通,然而他又有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表里如一巍然不动的持重内敛,这又十分不平凡。 他是他所见不同于任何人的一人,他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他似乎是游离于这片厚土之上的旁观者,比身在厚土之中的人看得更清楚。 与他交谈,如饮清泉,无酒之醇香,无茶之芬芳,单纯无趣但自有清新甘甜沁人心脾。 他由衷对徐福说:“听先生一言,只觉世界清明,牧真佩服先生的远见卓识,又佩服先生的从容平淡。” 徐福自李牧的目光中看到了些复杂的情绪,摆了摆手笑道:“将军或许以为我是一个读书人,天下如书,而我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读书人,书中异彩纷呈,而我自巍然不动,痴迷其间,如此而已。” 李牧亦笑道:“不瞒先生,牧有此感,越看先生越是淡渺,恍若仰头看天,看得越久,就越看越不真实。” “不真实?”徐福笑道:“将军大概看错了,其实我也在书中,只不过我读书读的慢,在将军看来便是从容平淡,一个人的动作很慢,大概就会骗了别人的眼睛,比如一个人总是不动,别人就以为他一定身患残疾,我不在将军的位置,无法同将军感同身受,正如将军不明白我在乱世纷争中的感受。” 李牧说:“先生所思所想,不是我这般凡夫俗子所能体会的。” 第137章 这不仅仅是救命之恩,更是救国之恩 徐福摇头笑说:“真不似将军所想那般高尚,只不过你我位置不同,思维不同目光不同罢了,就如这天底下每一个人都长得不一样。” 徐福和李牧谈话间,幽若翩翩从一旁而来,金戈铁马漫天黄沙之间,她的出现,恍如从天而降的剔透美玉。 当真是鹤立鸡群,如此佳人在军中,自然是惹人注目的。 李牧曾经被幽若一番教训,对于幽若印象深刻,见她此来神色匆匆,心想定然有要紧之事。 徐福先生随军许久,应是离别时刻了。 幽若在徐福耳边耳语了几句,徐福听罢却道:“大声说吧,既然未来要与赵国同进同退,那么,就不必隐瞒李牧大将军了。” 李牧自知徐福身边这女子厉害,心中猜测又被徐福否定,亦是凝眉疑惑的问:“是何事?与赵国有关?” 幽若说:“梦鱼城卫传来消息,原本驻扎在楚国边境的秦将辛梧,领四郡秦军在魏国撤军之后已经撤离楚国边境。” 李牧不解,秦楚魏三国之争似乎与北边的赵国没有太大的干系,然而听徐福之意,似乎此事与赵国也应是有所关联,且是关联重大。 徐福看出李牧心头的疑惑说道:“将军有所不知,我便长话短说。” 李牧诚恳道:“先生请讲。” 徐福缓声道:“将军可知,先有齐国伐楚战败而归,那时齐王赴秦,秦国与齐国缔结盟约,齐国战败后,又相约秦国一同伐楚。” 李牧听到这里依然没有明白,只是依心之所想说道:“即便如此,这似乎与赵国也无关,不过秦国伐楚,的确对于赵国有利无弊,赵国的压力势必会减轻很多。” 徐福接着说道:“将军看到的这只是表象,秦国陈兵楚境,是在赵国伐燕之前,先向赵国表明伐楚之意,以此姿态诱使赵国伐燕,如此使赵国伐燕,造成了西境空虚,这就给了秦国进攻赵国的大好机会。” 李牧明白了一些,这便是秦国故作姿态,来调动赵国,事实上赵国也的确被秦国调动了,因而才有不久前的王翦伐赵。 如此处心积虑,势必筹谋许久,且不可小觑。 徐福又问:“将军可知,为何楚境秦兵此时才退,为何秦国会联魏伐楚?难道秦国一己之力,不足以伐楚吗?” 虽是问句,等同于提醒。 有时候清醒与糊涂便在那如蛛网的一线之间,经过徐福提醒,李牧心中已然明了。 李牧回答道:“秦国之所以联魏伐楚,是秦国担心魏国在秦国伐赵期间有所举动,因此辛梧领兵只有监视魏军之意,而无一分伐楚之心,魏军见秦军不动,自也不愿动,如今伐楚不成,魏军自行退兵,秦军自然也就退了。” 徐福点头道:“将军可知辛梧率领的四郡秦兵要退往哪里?” 李牧心头一惊,严肃的说道:“莫非辛梧率领的四郡秦兵要退往上党?与上党秦军合兵一处?” 徐福摇头说道:“恐怕辛梧会退往秦国新占之邺城,这其实可看做秦国在许久之前便定好的策略,而秦国策略不仅仅在此一处,包括前次秦军西出上党,这次北上云中,加之南临楚境的辛梧,可看做三路秦军,一路秦军自然不能灭国,但三路秦军同时压境呢?秦国如此种种部署,看似杂乱无章,实则井然有序、步步为营,如此只为掩人耳目、出其不意,已经对赵国形成了三面合围。” 如此,便与赵国大大相关了! 李牧无言,徐福继续说道:“北上云中的秦军若是击溃将军,那便可从北向南一路包抄,再与上党秦军及辛梧率领的四郡秦军自北、西、南三个方向进攻赵国,赵国向东又被齐国封锁,如此四面合围之下,赵必定亡国。 李牧心中骇然,撤军之时他便想过赵国之危,却不想赵国形势竟比自己猜测的更加艰危。 原来徐福劝说他放弃云中城,是早已看破嬴政全盘谋划。 原来,这一切不仅仅是自己想象当中那般简单,其中竟然还酝酿着如此环环相扣的诡秘阴谋。 他现在想来心中一阵后怕,赵国已经按照秦国的意愿走完了很多步,只有他这一步棋,因为徐福的干涉,没有按照秦国设想的去走。 棋差一招,秦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李牧终于明白徐福造成秦国棋差一招的结果意味着什么。 倘若秦国的意图能逐步得到实施,秦国三路大军同时压境,齐国再自东面进攻,赵国在如此绝境之下将再无转圜的余地。 徐福劝他弃城,不仅仅是保留了赵国最后的一支主力,更是将已经跌进深渊的赵国重新拉了上来。 这不仅仅是救命之恩,更是救国之恩。 倘若李牧及麾下边军被秦军锁死在云中城,即便不被歼灭,也将无用武之地,而此时边军及时抽身,行踪不定,反而变成了一种威慑,使秦国不敢轻举妄动。 李牧感叹道:“嬴政当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啊,原来嬴政是想就此一口吞下整个赵国。” 徐福说道:“幸而将军实力未损,此次秦虽然得到云中城,却并未与将军照面,北上秦军仅仅得一座空城之外,反而因此牵制了一部分秦军防卫云中城,赵国面对秦国,尚存一战之力。” 李牧深觉先前的感谢太轻了,他还要再谢徐福,李牧躬身,规规矩矩恭恭敬敬朝着徐福深深一拜道:“牧替赵国,替赵国万民拜谢先生!” 徐福扶起李牧道:“将军知我,不敢当此一拜。” 的确,李牧知道徐福想要什么。 幽若却是有些不满,轻哼一声替徐福抱不平道:“你可算明白,先生不仅救你,也救赵国,先生之心可昭明月,你却反复揣度,甚至有意驱赶先生,说什么先生要用赵人的鲜血洗去秦国的污浊,难道没有先生,赵国就不被秦国屠戮了吗?先生不来,赵国当下就已灭国!” 李牧尴尬一笑,这女子伶牙俐齿,说的俱是事实。 二人不久前说的话,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徐福身后跟随的梦鱼城卫,当真厉害。 徐福随军时,他虽然不曾多言,也仅仅是出于感激之心,感激归感激,倘若有外人欲图干涉赵国军政,他内心是反感排斥的。 现在,李牧明白始末,倒是有些惭愧。 李牧解释道:“姑娘言重了,先生毕竟是外人,因此牧心中有些揣度,但牧绝无驱赶先生之意。” 徐福当然理解李牧用心,并无怪罪之意,倒是幽若替他说话,着实有些无礼了,徐福看了看幽若,幽若秀目一撇,便知徐福心意,闭口不再言语。 第138章 嬴政一定明白他的用意,但是明白并不代表一定认同 徐福继续说道:“将军弃城,虽然打乱了秦国进攻赵国的计划,但仅仅是做短暂拖延,北路秦军情势不明,西路秦军蓄势待发,南路秦军据守距离邯郸近在咫尺的邺城,赵都依旧危险。” 李牧眉头深锁,如同山川纵横,他坚定说道:“牧希望一战,若能战胜秦军,便能度过此次危机,未来赵国也能得到更多的喘息之机。” 战胜自然是好的,若战不胜呢? 此番弃城,即是为战不胜而做的准备。 “以先生之见,秦国接下来又当如何?” 李牧心中再无顾忌,虚心请教徐福,他清楚的知道自己面前的赵国不容有丝毫的闪失,否则赵国都将面临亡国的危险,他一人救不了赵国,但多一人为赵国谋略,便多一丝胜利的希望。 徐福说:“秦国前策是图谋已久,当前虽然已然行不通,但是秦国首先伐赵之心依然强烈,秦国还是会集中力量攻伐赵国,将军麾下边军未显行踪,秦国进攻赵国有所忌惮,因而不会拼尽全力,也许会尝试和试探从其他地方对赵国进行攻伐,如果这试探性的进攻奏效,那么便会一鼓作气,然而如果赵国能够打退秦国这一次或者两次的试探性进攻,秦国或许就改变了首先伐赵的想法,赵国会很可能能够获得一两年休养生息的时间。” 徐福说到此处,不自觉叹了口气道:“万事不能周全,时局难料,人心亦是难料。” 徐福叹气是与此无关,而是想起秦国之事难为,叹自己费尽心思,依然不能让嬴政明白自己的心意。 嬴政一定明白他的用意,但是明白并不代表一定认同。 嬴政自齐国返回秦国后的那些时日里,失去了很多东西,同时也得到了很多东西,这诸多的得与失,造就了现在的嬴政。 李牧宽慰说:“先生不必叹气,事在人为,问心无愧便好。 徐福笑道:“事在人为,问心无愧,这很好。” …… 咸阳城王宫的深墙大院之中,黑色的旌旗、黑色的幡帏、黑色的地砖、黑色的栏杆、黑色的泥瓦屋檐…… 玄色装饰下的秦国王宫依旧沉重严肃而无生气,嬴政一人独自在大殿之中徘徊思索,等待他解答的问题有很多。 偌大的大殿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点了几盏烛火,这昏暗的烛光远远不足以驱逐整个大殿的黑暗,大殿中阴冷黑暗如同嬴政此时的内心,阴沉无光的角落最容易滋生腐败恶臭。 自赵璃儿因秦伐赵之事与他彻底决裂,他便将自己锁在了深宫之中,较之先前更是孤僻阴沉。 这个国家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理解他,甚至就连赵璃儿也不理解他的难为。 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放弃了什么,在那些人朝堂上的大臣看来,他不过是放弃了一个女子而已。 珍贵的东西对于每一个人而言都不同,有人珍惜金玉、有人珍惜花鸟、有人珍惜情谊…… 为何这天下有这么多人总是喜欢以自己的喜好,去定义别人的喜好呢? 嬴政不明白,但他明白他放弃的那个女人是他生命中唯一仅有的光明,那似乎也是他生命中最后的光明。 除了赵璃儿之外,再也没有其它的光明能够驻进他的心里了,那是他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 他不能怪任何人,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为了这个选择,他让自己彻彻底底陷入黑暗中,并且眼睁睁看着黑暗侵蚀自己的内心。 左右两边,都是嬴政最渴望得到的。 终究是有所取舍,终究是有舍有得,他最终选择放弃了赵璃儿,坚定了攻伐赵国的信心。 现在是秦国攻伐赵国,一举减除秦国东出最大的障碍的大好时机,失去了赵璃儿,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踏平天下的脚步了,他现在心中只装着秦国的大业,再也装不下其他东西,例如他曾试图倾注心血的情和爱。 北上秦军攻伐赵国三郡的军报将将递交到嬴政驾前,云中城已经得手,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秦军一路畅行,竟然如入无人之境,秦军并未与李牧麾下赵国边军交锋,在秦军到来之前,李牧麾下十数万赵国边军连同云中郡百姓竟然全都弃城而逃了。 若说别人弃城而逃,嬴政或许相信,然而李牧是何许人也?曾斩杀十万戎狄的赵国大将,会轻而易举弃城而逃吗? 嬴政不可置信,他心中第一反应就是质疑,开始猜测李牧这么做的用意。 只是略微想了想,他便不再想,在他的生命当中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他的选择都是不再去想。 无论李牧为何出乎意料弃城,李牧这般行为,都造成了打乱了他事先筹备的所有计划的事实。 歼灭或是牵制李牧的计划行不通了,由北西及南,合围赵都邯郸的策略也受到了极大的制衡,秦国需要重新制定新的进攻赵国的策略。 嬴政有些愤懑,如同在等一场春雨,春雨却迟迟未至;如同等一阵东风,东风却半途而终;他期待之中的百花盛放和五谷丰登并未如期而至。 求之不得最磨人心志,会让农夫暴跳如雷、让政客沉默无语、如此又让一个君王该当如何? 他在大殿中来回踱步思索了许久,有些拿不定主意,值此重要关头,虽然秦军无形中受到了挫折,却绝不可在此时半途而废,否则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为之放弃的东西都白费了。 如果不能按按照原计划行事,是否还有其他的办法呢? 有人曾告诉他事在人为,正如一个问题不止一个解法,也正如一个解法,也不止适用于一个问题一样。 他要解决的问题不止一个,不止眼前,有的能解,有的还不能解,似乎是有些杂乱,但他并不慌张,他的思路很是清晰,有问必有答、有因必有果,再难的问题都是有答案的,再多的问题都是能够得到一一解答的,只要心不急、气不馁就好。 “叫王翦来见寡人。” 嬴政冷冷的吩咐了一声,殿门外随时侍奉的内侍应声,急匆匆出宫门奔赴王翦府邸。 第139章 他比他的祖辈、父辈更像一个君王 王翦来时正是夜深,于殿前拜过嬴政,见嬴政的脸上毫无表情,看到只有冷漠,他心中没来由的升起一丝寒意。 王翦身经百战什么没有见过,他害怕什么?但是今日他见到嬴政,似乎是看到了一个真正的君王,没有任何人的情感的君王。 王翦有些忐忑,甚至有些恐惧,他侍奉过三代秦王,从未有过现在这样的感觉,眼前这个年轻的君王与他的祖辈不一样,他比他的祖辈、父辈更像一个君王。 如果说他的祖辈、父辈是一把藏在剑鞘里的利剑,那么他便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利剑,而且这把利剑没有鞘,他的可怕并不在于隐藏,而在于势不可挡的锐利。 嬴政站立在秦赵地图之前久久凝视着,目光停留在秦国与赵国接壤处太行山东麓,他沉默许久,王翦也等待许久。 王翦伐赵之后,桓崎又再次大败赵军,赵国在西在南,几乎没有任何抵抗秦军的能力了,然而李牧却主动让出云中郡,令嬴政始料未及,这打乱了嬴政心中所有的计划。 他原本想要的是王贲的北线秦军一举击败李牧,因此才以二十万重兵北上,这是南线进攻赵国邯郸秦军的总和,如此重兵可见其用心,即便不能击败李牧,只要能牵制住李牧,那么南线进攻赵国的秦军便无后顾之忧。 现下情势不同于事先预测,他想听一听这位百战老将的意见。 嬴政依然没有回头,声音冰冷沉,淡淡的说了句:“李牧出乎寡人的意料,竟然放弃了对赵国来说至关重要的北方三郡,反而让我秦军接手防御戎狄匈奴,眼下李牧似乎由赵国云中郡南下了,现在不知所踪,他将是我秦军的最大威胁。” 嬴政言语平静,然而王翦却从中听出嬴政心中的极大不悦,这种不悦源于秦军战败,却似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夹杂其中,他在仇恨什么? 两国交战,胜负难料,秦军并没有战败,似乎不该有这般仇恨才是,他在恨赵国?恨李牧,还是另有其人? 听闻李牧弃城,他亦惊讶,于是问道:“难道我大秦北上大军没有牵制住李牧吗?” 嬴政还是淡然一说:“你是在质问寡人失策吗?” 王翦心中再起忐忑,他的确有质疑之意,否则也不会有此心知肚明的刻意一问,君臣相处许久,王翦何尝不知嬴政秉性? 君王既不想让人干涉,却又来征询自己的意见,这仿佛让他骑上了一头猛虎,且骑虎难下。 王翦不怕虎,在他看来,嬴政是一把锐利的剑,锐利的剑纵然威力巨大,然而也容易折断,一把好剑并非只有锐利便足够了。 他没有丝毫不臣之心,只想保护这把秦剑,磨砺这把秦剑,使这把秦剑成为一把真正的好剑,无敌于天下。 王翦谦卑垂首,毫无元老的娇纵,也无大将军的威风,就像是一个年迈宫中老侍从,他拱手说道:“臣不敢质问王上,只是秦军北上,王上运谋长远,事关秦国东出,臣必须要十分确认。” 嬴政微笑道:“确实如此,老将军有何建议。” 王翦道:“既然如此,王上莫非还要伐赵?” 嬴政道:“将军以为秦军当下不可伐赵?” 王翦道:“北路无功而返,臣以为伐赵可以延缓,等李牧大军回到北方,再东出太行突袭赵国南部,否则正如王上所说,李牧及麾下十数万赵国边军,才是秦军伐赵的真正隐患。” 嬴政终于回过头,眼睛直直的盯着王翦,沉默了片刻说:“你竟然要寡人延缓进攻赵国,你可知寡人为了进攻赵国都放弃了什么?” 嬴政声音不大,却听得王翦心中诚惶诚恐,言外之意他自明白。 此事涉及君王私事,他或许知晓嬴政于国之心,却不谙嬴政私心,因此不好评判。 君王无家事,若是君王以私心领国,难免误国,所幸嬴政迷途知返。 王翦思虑片刻后说道:“国事大于私事,王后身为赵人,不愿秦赵开战而欲图干涉秦国朝政,情有可原,而我王不为私心所动,更是秦国大幸。” 嬴政终于露出表情,他哈哈大笑,显得十分开心,开心的面庞扭曲的甚至有些狰狞。 嬴政笑道:“所有人以为寡人只是放弃了一个女人,连大将军也这般认为,大将军可知这个女人对寡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王翦再次垂首道:“臣知王上看重王后。” 嬴政说:“大将军既然知道寡人付出的代价,那便不该劝说延缓进攻赵国,伐赵之事刻不容缓,既然早已决定便不能更改,大将军与寡人也为此付出很多心血,寡人请教大将军,若此时继续伐赵,大将军以为秦国该当如何?” 王翦沉默,君王如此坚决,足可见其灭赵决心,秦国灭赵势在必行,然而眼下情形,王翦认为秦国停止伐赵最为稳妥。 当下并非是灭国的最好时机,原因有二—— 其一,秦国东出国策剑指天下,实非一国,赵国虽尚存北郡边军主力,赵国已然无力对秦国形成威胁,更无力阻止秦国东出列国,当此之时秦国大军主力不该一味与赵纠缠,而应该趁机腾出手脚向其余诸国施压,不与列国喘息之机,为将来灭六国做好准备。 其二李牧麾下赵国边军实力尚存,且行踪不定,秦国贸然举大军压境,长途跋涉深入赵地纵深,凶险未知必定受阻,且灭国之战耗费过甚,将会牵制秦国大量国力,恐怕列国闻之蠢蠢欲动。 王翦深知以此无法说服嬴政,嬴政伐赵之心不灭,他又该当如何进言? 王翦沉默低头,更显老态龙钟,嬴政脸上颜色有所缓和,却不由摇了摇头,王翦曾于雍城护驾有功,王氏对于自己的忠心无可非议,然而眼前的王翦的确已经老迈,好像也不太听自己的话了。 王翦拱手说道:“王上再行伐赵,其实并非不可。” 嬴政笑了笑,心中略有安慰。 王翦继续说道:“虽然我秦军未能在北线成功牵制歼灭李牧,然而此前一战秦军几乎占领上党全境,由上党高地秦国依然有多条进攻路线,主动权依然在秦国手中。” 嬴政问道:“再次伐赵,我大秦锐士如何进军?” 王翦说道:“臣以为,大军东出太行山过上党屯留,继而渡过漳水,进攻邯郸卫城信都、武安二地,先扫清邯郸外围赵城,再从西南两面向邯郸进军,如此邯郸唾手可得,赵国灭亡在即。” 第140章 年轻的君王眯眼咧嘴,笑的更是纯真 嬴政微愣,王翦此议看似可行,实则却有极大的问题。 王翦本不赞同再伐赵国,如此建议,究竟是真糊涂,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嬴政直言道:“大将军的进攻路线虽然很好,却让我秦军直面邯郸坚固的城防,若是不能快速攻陷邯郸,秦军必定损失惨重。” 王翦叹息一声道:“原来王上也知此时灭赵艰难啊!王上明鉴,如此进军,乃是灭亡赵国的最好路线。” 王翦已经做好了君王雷霆大怒的准备,如此言语,无异于与嬴政撕破脸皮,王翦吐出心中闷气,顿觉浑身通畅,不觉畏惧,反而有些兴奋。 嬴政没有生气,见王翦一副倔强姿态反而觉得好笑,他指着王翦笑道:“你这个老狐狸,非要拐着弯说话,不瞒大将军,寡人这一次要的不是覆灭赵国,而是歼灭赵国最后一支主力军,寡人确是要攻邯郸,却不是真打。” “这……” 王翦说不出话来,原来竟然是自己会错了意! 他哪里不知自己这攻击路线虽,好但一旦受挫,便于秦国大为不利,然而心中有苦难言,他本意是延缓进攻赵国,而君王偏偏又问他此时进攻赵国该当如何,不能直言,便只有委婉表达,以君王睿智必定能解其中利害,若是君王明白灭赵艰难,自会生出退却之心,哪里想到君王竟然并非要一战而灭赵国。 王翦无语,嬴政又问:“大将军可记得几年前蒙敖兵败?” 王翦回答道:“臣记得,蒙敖将军当年过太行井陉,沿滹沱河进攻赵地,本是大好机会,不过因南路秦军长安君成蛟裹足不前意图叛乱,打乱了计划蒙敖大将军的计划,致使赵国趁虚而入秦军功败垂成,蒙敖大将军也在那一役重伤回国后不幸身亡。” 嬴政说道:“蒙骜将军伐赵路线并无失策,只因成蛟坏事功败垂成,寡人这一次要故技重施,沿滹沱河一线进军,将赵国一分为二,一来避开邯郸坚固城防,二来可使其南北不得兼顾。” 王翦皱眉说:“沿滹沱河的确可以将赵国一分为二,也能避开邯郸坚固城防,然而战线向北推移,太过靠近赵国雁门郡,届时很有可能遭遇李牧大军……如此又深入赵地,臣,臣不知王上如何歼灭李牧。” 君王如此进军的目的其实已经十分明显,乃是逼迫李牧南下决战,这哪里是伐赵,这分明是为伐李牧而去的! 见王翦言语吞吐,嬴政已知王翦明了,唤他入宫,不为问策,而是要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意。 王翦为秦国大将,军中威信极高,他若是反对,便会有一众朝臣反对,即便是他身为君王,也需要仰赖他的支持。 嬴政松了一口气说道:“大将军可知前次寡人为何挥兵北上?” 王翦说:“王上是要北上秦军牵制李牧,进而形成三路压境之势,进而对赵国邯郸施压。” 嬴政摇头说道:“如果能按计划达成自是最好,其实寡人的真正意图并不在此,牵制赵国北三郡赵军乃是其次,形成三路压境之势也不重要,寡人正是要跟李牧一较高下,杀尽他的胡服边军!” 君王如此乃是意气用事吗?或许有,但也并非全是。 王翦亦知击溃李牧,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如此赵国便再也没有能够挡住秦国的力量了,但是秦军面对李牧麾下的边军,若无碾压的优势,有必胜的把握吗? 谁人不知李牧手下边军乃是赵军战力最强,而李牧此人也不容小觑,即便是自己与李牧对阵也不敢有丝毫怠慢,嬴政竟然要追着赶着与其决战,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这就像是一副猛药,治不好病,是要被毒死的。 嬴政为君,王翦是臣,秦国是嬴政的国,王翦既然已明嬴政心志,再如何反对也无济于事,立身朝堂数十载,浴血疆场几十年,他自然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该怎么做。 王翦忧虑问道:“王上当真下定决心了吗?” 嬴政回答道:“寡人早已下定决心了,云中城让他跑了,这一次寡人定要用他的头颅盛酒。” 王翦微微叹息,君王决意如此,他只能再献绵薄之力,为君分忧,此为臣子本分。 王翦道:“此番伐赵,我秦军依然可分三路,重整诸郡秦军,以西路为主,大军过太行井陉,沿滹沱河进攻赵国宜安、柏人、灵寿等地,若遇李牧,则择机与其决战,击溃李牧后,可进一步进入赵国纵深,进攻赵国肥、沙丘、巨鹿;另南路秦军渡过漳水,经邺城直逼邯郸城,对邯郸造成压力,如此可迫使李牧向邯郸方向回援,并且牵制邯郸周边郡县援兵北上截击我西路主力,北路则向北挺进赵国北境,阻击赵国北方五郡援兵南下,乘机攻陷赵国北境重要城池。” 嬴政听罢,心中不由感慨道:“寡人亦知大将军之心,寡人谢过大将军为秦国筹谋,为寡人殚精竭虑,此战寡人最需要的,是大将军替寡人堵住朝堂之上悠悠众口。” 王翦拜服于地道:“臣愿为王上死而后已,王上尽管放心,军中无人敢道王上是非,臣这即刻启程前往上党备战。” 王翦已经极为谨慎言语了,然而嬴政听罢依旧心有余悸,军中为何无人敢道他的是非? 不是因为这些人怕他,而是他们敬畏王翦,嬴政感激王翦一路扶持,然而感激并不代表信任,正如他对待吕不韦那般。 赵璃儿之后,再也没有什么是比他的王位他的江山、比他自己更为重要的了。 王翦欲转身,嬴政点头目送,待王翦将要出门时,嬴政忽然说了一句:“大将军老了,该歇歇了。” 此言出口平淡,就像一句寻常的问候,然而在王翦心头却如同狂风暴雨侵袭而来。 王翦竟然感觉到脊背寒风阵阵,万万没想到嬴政竟然会在此处等他。 古往今来功高盖主从来都不是好事,王翦时刻忧心也时刻警惕,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了。 王翦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眼前年轻的君王,沉默后微微一笑,年轻的君王眯眼咧嘴,笑的更是纯真,这笑容王翦很熟悉,但很久不曾见过了。 这笑容与当年那个自赵国归来的天真少年,别无二致。 二人相互对看,王翦感觉到了恐惧,其实嬴政也感觉到了恐惧,二人其实相互忌惮,谁也不说罢了。 第141章 寡人能放成蛟,如何不能信桓崎? 莫名其妙的,王翦恐惧过后,又感到了心安。 这种心安,是需要附加条件的。 他看得出嬴政此时暂时未起杀心,而如果他再不知好歹,那么等待他以及整个家族的后果不言自明。 嬴政竟也感到了心安,这一眼王翦坦诚相待,无需多言。 嬴政说:“政,不忍大将军颠沛,况且寡人需要大将军坐镇咸阳,桓崎正在上党,西路大军便交给他吧。” “桓崎?” 果然,嬴政更信任他。 王翦似有质疑说道:“此人虽有将帅之才,然而曾经毕竟……” 王翦话未说完,嬴政便抬手打断王翦道:“寡人能放成蛟,如何不能信桓崎?” 王翦再无谏言拱手道:“君王英明。” 嬴政微笑道:“寡人不英明,且有私心,老将军多担待,此次伐赵西路大军以桓崎为主将,南路以杨端和为主将,北路以李信为主将。” 这一声“担待”,王翦坦然领受,之于王氏而言,嬴政确有不公,如此部署,将王氏父子完全排除在外。 王翦失统帅大权,王贲失主将之位,意料之中,却不免心生凄凉。 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荣获君王看重。 嬴政如此,固然是因为王氏父子所行之事,皆未曾符合嬴政的意愿。 王翦在朝在军威望甚重,且隐隐对君王还有责备反抗之意,更是因为嬴政需要启用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最为信任的年轻将领。 未来之秦国,必是要在他的全部掌控之下的。 王翦失魂落魄的离开秦王宫,他此时心中有些失望,当今秦王太过强硬了,甚至是刚愎自用,然而他又觉得嬴政比他的祖辈们更具冒险精神、更加果断。 某一刻,王翦突然在他身上看到了秦惠文王当年挥斥方遒的影子。 嬴政对一切都无所畏惧的张狂渴望,像极了秦惠文王,他又有些欣慰,秦国需要的,大概就是这样的君王吧。 现在,嬴政的问题都解决了,有人还在想着如何解决眼下危局。 与秦国王宫宫殿的昏暗不同,燕国王宫灯火辉煌,莺歌燕舞过罢,朝臣离去,大殿只剩燕国国君燕王喜与太子丹相对而坐。 父子二人无话,沉默了很久。 姬丹见父王面容愁苦似有难言之隐,取樽为父王斟酒,恭敬递至父王跟前,燕王喜握樽不饮。 他的确有难言之隐,太子丹德才兼备有勇有谋,是他众多子嗣中最喜欢的一个儿子,燕国将来唯有在他手中才有可能存国。 太子丹自秦国归来,他本应该开心才是,当下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因为太子丹作为燕国质秦的质子,并不是名正言顺从秦国归来,而是偷偷潜逃而归。 秦为强秦,燕为弱燕,燕国向来是趋附秦国,以期待能够受到秦国的保护,最不济也不会受到秦国攻伐。 太子丹选择在秦国助赵国攻伐燕国这一时期逃离秦国,这一举动无疑将燕国推向了秦国的对立面。 如今秦国忙于攻伐赵国,暂且将燕国太子丹潜逃之事撂下,但是一旦秦国腾出手,便会立刻向燕国发难。 燕王喜以为秦国已经解决赵国大患,眼下正是能够腾出手的时机,眼下时局,三晋已废,楚国避之东隅,齐国遥远,秦国腾出手来,会指向何处?已经不想可知了。 若要秦国不迁怒燕国,燕王喜只有一个选择,不吝金玉财帛,将太子丹重新送回秦国为质,并且亲自负荆请罪,向秦王嬴政致歉,如此秦国或有可能不会因此而记恨燕国。 然而,如此无异于将太子再推下火坑,血脉相连,虎毒而不食子,面对自己的儿子,燕王喜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太子丹自幼离开自己质于他国,一路历经磨难凶险,他亦自觉惭愧难当。 姬丹疑惑问道:“父王何事忧心,不妨告知儿臣,儿臣或能为父王分忧。” 燕王喜欣慰一笑,却是笑的怅然失神,他终于端起太子丹为他斟的那樽酒,未及去饮又黯然放下。 燕王喜忽然发问道:“丹儿,你可知,燕国较之于六国如何?” 姬丹拱手神情肃穆说道:“燕国偏安一隅,当今较之韩、魏尚可,却依然不如秦、齐、楚、赵。” 燕王再问:“世人皆称七国为‘七雄’,那你觉得我燕国算得上强大吗?” 姬丹摇头说:“燕国不仅算不得强大,而且越发积贫积弱。” 燕王喜点头说道:“我燕国自立国以来历经八百载,从来都不是这天下的强国,甚至算是其中的弱国,这八百载诸国相互征伐吞并,你可知燕国为何能在这乱世之中存活至今?” 姬丹回答道:“那是我燕国姬姓先辈和燕国千万儿郎抛头颅洒热血守护家国。” 燕王喜却摇头道:“空话而已,燕国虽远离列国争霸的中心地域宽广却天然苦寒,燕地贫瘠不足以富国民亦不足以养强兵,燕国的存亡从来不是依靠征伐,如果依靠这些,燕国早就灭亡了。” 太子丹深思,父王所言确是如此。 他疑惑问道:“不是因为这些,又是因为什么?” 燕王微微一笑,拍了拍太子丹的肩膀温和说道:“我儿雄心壮志,却太过刚硬,如此于国不利,我儿需知,悠悠乱世适者生存,燕国的生存之道只有一个字——‘忍’,溜须拍马、趋炎附势也好,左右逢源、背信弃义也好,只要能够让燕国能在这乱世中生存,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做的。” “为存国、强国,不择手段,儿臣自是知晓。” 姬丹听得出燕王喜话中有话,略有不耐问道:“父王究竟对我说什么?”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话已至此燕王喜不再隐藏,他告诉自己的儿子道:“你既然知道燕国举步维艰,亦应知眼下燕国的危局,更应该知为父苦心,寡人欲将你送归秦国,希望你不会因此憎恨为父,若你当真憎恨,为父亦无话可说。” 泪水在姬丹眼眶中闪烁,他摇了摇头说道:“儿臣不曾片刻憎恨父王,怪只怪天下时局如此,燕国国运如此。” 燕王喜心中稍感欣慰,然而姬丹又说:“可孩儿不想再忍了,秦国行背信弃义之事还少吗?嬴政也并非是燕国可以依靠的,父王,燕国必不能在趋附秦国,否则唇亡齿寒,秦国与燕国迟早一战!既然如此,燕国为何还要隐忍!” 第142章 这天下间,从来都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燕王喜重重叹息道:“孩儿,为父岂能不知这些?然而燕国现今也只能如此,只有将你送还秦国,才能平息秦国的怒火,才能为燕国争取时间,来应对秦国将来的进攻。” “难道在父王眼中我仅仅只是一件用来交换利益的物品吗?”姬丹质问:“如果我说,‘不’呢?” 姬丹的瞳孔骤然放大,狠狠的盯着自己的父亲,他要向自己的父亲讨一个公道。 燕王喜沉默无言,举樽饮酒,酒入胸腹似是千万根细针,犹如燕北的冰雪一般冰冷刺骨。 他剧烈的咳嗽起来,这樽酒何其苦涩,何其难以下咽,最终燕王喜还是锥心之痛将酒全都喝进腹中,这杯酒是太子丹亲手为他斟满的。 面对姬丹的反抗和质问,燕王喜并没有心生不悦,反之更是愧疚,太子丹毕竟年轻,有朝一日他一定能够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他一定会明白。 若是燕国没了,燕人的尊严,又去何处找寻呢? 燕王不怒,却佯装大怒。 他将手中酒樽重重丢出,不偏不倚砸在太子丹身上,燕王喜大骂道:“混账东西,你心中难道只有自己吗!” 姬丹起身,捡起地上酒樽,端端正正放置于桌案,他不再流泪,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的恭敬的向燕王行了君臣大礼,而后转身离开。 方才他的眼中看到的不是他的父亲,而是一个国家的君王,而他也不是这个人的儿子,而是这个人的一个臣子。 既然如此,他又当如何以父子亲情去向自己的父亲索取什么呢?这天下间,从来都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殿外北风呼啸,夜空阴沉不见月,从这一刻起,他眼中所有的事物都是无情的,他对待所有的事物也都是无情的。 他与北风融为一体,不觉寒冷却觉亲切,一个人的心里冷,或许冷过这不知疲倦而来连绵不绝的北风。 方才燕王才一番话着实让姬丹心中愤慨,他喝了许多酒,似乎什么都忘记了,但却没有忘记琳琅,他有百般忧愁苦闷,现在都想不起来了,只想见一个人。 他心头善存一丝温热,亦或是善存一丝温柔,一路恍惚颠沛,不知不觉间他去到了琳琅的居所。 此前琳琅被姬丹带回蓟都,带到了燕国王宫,这些日子以来虽然以礼相待,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然而却不给她自由,甚至不许她出宫门一步。 琳琅在这宫中已经憋闷很久了,如同笼中的鸟身陷囹圄、前途未卜,失去了可以飞翔的天空,又如何能宽心? 去往琳琅居所的这一路,姬丹走的艰难,天黑酒醉,踉踉跄跄摔了不少跤,发髻散了,衣衫破了,手脚沾满了泥土,他似乎又变成了一个乞丐。 看到姬丹,琳琅不知他为何身在王宫之中,没有秦军追杀还这般潦倒,痛恨之下又生出几分怜悯。 她开了门,将姬丹让至坐榻,为他斟了一杯热茶。 看到琳琅时,姬丹笑了。 自从回到燕国回到蓟都,他便很少笑了,不笑是为保持太子的尊严,况且也并没有什么能让他欢心之事,只有看到琳琅,他才会会心一笑。 他总是在想,这个女子怎么能生的这般好看呢?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动人的容貌了吧!他倾慕这一副绝世容颜,为此他似乎能够放弃他看重的所有东西。 “我想你了。” 姬丹眼睛不舍离开琳琅面容半刻,抱着那盏热茶,痴痴打量许久,这才开口说了这样一句话。 之于相互爱慕的男女而言,没有任何一句话比这句话更加真挚甜蜜了,然而他与琳琅并非相互爱慕,因此这句情话在琳琅听来便是污言秽语,甚至于恶心。 因为姬丹的种种行为,琳琅本就越发厌恶不耻,眼下醉意熏熏的姬丹如此言语,更是让琳琅厌憎。 琳琅眉头紧紧拧在一处冷冷说道:“你醉了,喝完这盏茶便快些离开。” 不知是姬丹已经习惯琳琅对他说狠话,还是因为醉酒失了心智,他没有生气,而是傻傻的笑了笑,越发放肆道说道:“我想你,你也该想我才是。” 琳琅神色凌厉道:“我想我的夫君,我想我的孩儿!无论如何不会想你! 姬丹借着酒劲,比起之前更是张狂了许多,他起身试图要拉琳琅,然而不等琳琅闪避自己却是没能站稳,一个趔趄栽倒坐榻,碰翻琳琅为他斟的那盏茶,茶水茶叶撒了一身,更是狼狈。 姬丹站不起身,只好压制浑身燥热,无奈作罢,索性便瘫卧于茶水狼藉的坐榻上说道:“你呀!迟早都是我的人,等我娶了你,我便是你的夫君,我们也会有自己的孩儿,到那时,你该会想我了吧!” 琳琅气急说道:“请太子自重,太子如此,不觉无耻吗?” 姬丹大笑起来:“哈哈哈,我无耻,哈哈哈,这世上有像我这样坦诚的无耻之徒吗?尽管骂吧,父王骂我,连你也骂我,你与我的父王一样,在你们心目中,无论我为你们付出了什么,我都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我的父王想把我当成一件东西,来跟秦国交换和平,哈哈,真是太可笑了。” 姬丹笑着笑着就“哇哇”大哭起来呜咽道:“为何所有的人都要抛弃我,父王抛弃我,连你也要抛弃我。” 琳琅见惯了姬丹喜怒无常,癫狂疯癫,此时依然觉得可笑,看着姬丹此时的模样,方才心头隐隐升起一丝怜悯顿时不复存在。 她很清楚,有的人不值得对他心存仁慈,无论是为了什么,姬丹的心已经无可救药了,他终是无法走出心中的牢笼,他终将被自己的不甘和妄念束缚致死。 琳琅打开大门对姬丹说道:“你我之间并无情分,又谈何抛弃,请太子清醒一些,请……” 一阵风来,姬丹打了个寒噤似乎清醒了些,他并没有在琳琅这里得到安慰,有些失落失望,他跌跌撞撞的出门,回过头对琳琅说:“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我。” 琳琅无奈摇头关门,心中愁绪万千。 他还是不愿放过自己,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无法自拔,真是可悲。 第143章 你喜欢就好 她重重叹了一口气,时至今日身陷囹圄,似乎想要脱身难如登天,徐福在何处呢? 如果他从海上归来,发现自己和羽儿逃出齐国,一定急坏了吧。 自己的孩儿可长大了?是不是乖巧是不是还像从前一般爱哭爱闹? 冥冥之中,她似乎能够感觉到徐福就在距离她很近的地方,徐福会来寻找她们母子吗? 如果徐福自海上归来,一定会来寻找她们的。 她想哭,但她相信徐福总有一天会找到她,他们一家人,总有一天会团聚,因此她没有哭。 燕地苦寒,人心惶惶,有的地方却太平悠然。 在秦地不知名的莽莽群山深处,有一处安宁的小小院落坐落在矮山脚下,不久之前,这个院落还只住着一个人,现在这个院落住了两个人,这忽然之间多出的一个人,打破了此间原有的生活规律。 因为忽然多了一个人,这个院落明显有些局促了,这些时日成蛟忙着扩建,原先的小木屋太小,需要再起一间;小院也不够大,需要拔掉旧篱笆桩,重新再围一个更大的篱笆墙;原先开垦的几块菜地也不够两人需求,需要再开垦几垄。 一人时,勉强栖身果腹便罢,现在可不一样,吃穿用度都成倍增长,陡然之间多出了许多活计,成蛟开始没日没夜奔忙,早起便要长途跋涉往深山密林之中选取良木作为新屋栋梁;午后要往后山山谷取土割草,制作砌墙所用泥坯;傍晚则于院前平坡上除草垦地,夜幕降临时,成蛟要按照以往的惯例将整个小院都清扫一遍。 偶有闲暇时,成蛟还要去山中尽可能多猎些野味,尽可能砍伐更多的柴火,当然,一日三餐必不可少,也都是成蛟亲自操持。 眼见成蛟的工作量无限增大,芷兰有心去替成蛟分担,然而成蛟却从不让她动手,哪怕是去不远处的溪边提水,他都一人包揽。 芷兰无奈只能无所事事,清晨于门前溪畔漫步;正午于凉棚纳凉;傍晚时分她总是喜欢坐在门口那块光滑的石头上,抱膝撑颌安静看着成蛟忙碌。 成蛟进出来往,芷兰有时沉默,有时微笑,不知在想些什么。 眼看着小院在成蛟一个人的忙碌中变了样—— 新盖的房屋宽敞明亮;新围的小院更加宽阔平整;新垦的一垄垄地里已经开始长出了鲜嫩茂盛的蔬菜;屋檐下挂着的一条一条的干肉越来越多;沿廊间堆着的柴木如同小山…… 不知不觉间,芷兰也变了模样,原本有些苍白的脸颊变得越来越红润,原本单薄瘦削的身子变得越来越丰腴,就连她的脸颊都圆润了许多。 又是一日夜幕降临,万里星河在头顶铺陈开来,成蛟蹲在新堆砌的灶前鼓起腮帮生火做饭,炉火吐出的鲜红火舌映照的他的脸颊通红,像是看到了什么非礼勿视的画面,十分害羞一般。 灶上正炖着满满一罐兔肉,灶堂里“噼里啪啦”,瓦罐“咕咕噜噜”,肉香四溢开来,让人垂涎欲滴、胃口大开。 成蛟咽下一口口水,却并非馋肉,而是另有缘故,此时他的脸颊更是燥热难忍,这也并不是炉火炙烤所致,也是另有缘故。 他的确是在害羞,因为芷兰此时正在屋内沐浴,尽管他强行克制着自己不去看那窗户映着的朦胧影子,但是却没办法阻止屋子里“哗啦哗啦”节奏分明的水花溅射声阵阵入耳。 就像是山里野兔毛茸茸的小尾巴在心尖儿上勾来画去,让他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 木门“吱嘎”一声脆响,成蛟重重舒了一口气,扭头去看芷兰,正见芷兰推门而出,如果说方才听那声音算是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死里逃生,那么这一次几乎是在一瞬间要了他的性命。 芷兰穿着的正是他的深衣,深衣显得很大,但是腰带被芷兰束的很紧,反而越发衬托她的腰肢纤细。 她的头发还有些湿,短一些的发丝粘在额前鬓间,像是兰草衬着兰花一般衬着她那双灵动的双眸,长一些的发丝一缕一缕垂在白皙如皓月般的细颈间、垂在深衣堆叠拢起的胸前、垂在柳条般柔软后腰间,随着芷兰脚步轻摇,尚且滴着的、一颗一颗晶莹剔透的小水珠、映着星光在发梢末端一闪一闪…… 这,大概便是所谓的“秀色可餐”吧。 夜色朦胧,倩影朦胧,成蛟的心头更是沾了一层朦胧的悸动。 夜色撩人,佳人更加撩人,成蛟有些痛恨今夜月光暗淡。 成蛟隐约中看到芷兰似乎在朝着自己微笑,然而又像是错觉,真实也好,错觉也罢,芷兰的声音,是实实在在传到耳朵里的。 芷兰道:“晚饭可曾做好了?我有些饿了。” 成蛟抹了抹脸上的烟灰,像是收到了某种鼓励的讯号,乐呵呵的笑着说道:“好了! …… 大约半个时辰后,芷兰吞了口中最后一口炖兔肉,十分认真的将手中最后一块骨头嘬了一遍,这才恋恋不舍的丢掉,随后她又抱着大碗美滋滋喝了一口口感浓郁的肉汤。 不消片刻,一碗肉汤见底,最后她用袖子擦净唇角的油渍,十分满足的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说道:“还有吗?再来一碗。” 成蛟一时间有些发呆,这些时日以来,芷兰的胃口越发的大了,看来今后还要多打些山鸡野兔才是。 成蛟摇了摇头有些抱歉说道:“整整一大罐炖兔肉,我只吃了一小块儿,剩下的都给你了,没有了。” 芷兰似乎浑然不知,眨了眨眼似在回味,她有些尴尬说道:“都是因为你这做野味的手艺可是越来越好了,我才会多吃。” 成蛟笑道:“你喜欢就好。” 芷兰皱眉说道:“不行成蛟,这般吃法,怕是用不了几个月我便会走不动路!你该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吧!” 骤然说起,芷兰惊恐站起身,双手掐腰比划了一下子,又摸了摸脸颊,似乎现在的变化与从前并不是太大,这才放下心来。 被芷兰责怪,成蛟却十分满足,看着芷兰这般惊慌失措的模样,又觉有趣。 成蛟一边收拾狼藉餐案一边说道:“你倒也不必这么担心,饭后多走走、多动动,便能消食,不会长肉。” 成蛟将将说起,芷兰便已经开始实施,她沿着小院开始缓步走动起来,一边走一边还不忘打趣成蛟道:“桓崎总是说你不忍杀生,现在看来,你一点也不仁慈,你看看,这些时日你可没少残害这林子里的猪啊兔啊鸡呀的……” 第144章 他喜欢的,便是他喜欢的人喜欢 芷兰倒打一耙,成蛟着实无奈,他看了看餐案上堆成山丘的骨头,又看了看屋檐下挂着一条条干肉尴尬笑道:“你太瘦了,当然需要好好补一补,只要你喜欢,我还想那些作甚。” 这一句话不真不假,却听得芷兰感动不已,芷兰刻意掩饰道:“好呀成蛟,你又拐着弯逗我开心!你为何这般好!” 成蛟笑而不语,想来情真意切、花言巧语,或许就是对喜欢的人最好的奖励吧。 他喜欢的,便是他喜欢的人喜欢。 成蛟终于收拾完毕,对芷兰说道:“稍后洗了碗碟,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可好。” 芷兰狐疑,指着成蛟警惕说道:“半夜三更,你要带我去哪里,你想作甚?最好老实交代!” 成蛟不愤说道:“平日里我便不是你的对手,现在你吃饱喝足,难道还会怕我?” 芷兰道:“难道不知换一换?又是激将法!” 成蛟不卑不亢道:“不换那又如何?到底去不去?” 芷兰最终妥协道:“好吧,就当做去消食,今日吃的太多了。” 芷兰也算爽快,快语直言如同今夜的夜风悠悠,成蛟心也悠悠,飘飘然似是要升到夜穹星海里去。 芷兰怎会看不出成蛟心思,回以莞尔一笑,算作是报答,成蛟没有功劳,也算有苦劳,这些日子他的辛苦,芷兰自是看在眼里的。 芷兰看着得意忘形的成蛟,心中百感交集,她与成蛟二人相依为命,在山中虽然不过数月,就像是过了许久的日子,山中的生活惬意安宁,没有仇恨、没有阴谋、没有争斗、也没有打杀、更加没有毫无目的的路途要走。 她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用想,成蛟会为她想好、做好。 直到来到这里,直到遇到成蛟,她才发现安稳踏实可以来的这样简单。 安稳是什么? 不过是每日看着日出日落;不过是一日三餐;不过是每日有人陪在自己身边,哪怕这个人不是她的心上人,但是每日能跟她分享喜怒哀乐,这就足够了。 成蛟和这一片山山水水,慰藉了芷兰一直以来漂泊无依的心灵,使她在这里找到从前从未感觉到的属于自己的归属感。 这样平淡如水,却又心无旁骛的生活,让芷兰心底那人埋藏的更深更远,仿佛隔着脚下的山川大地,如果不是天崩地裂,她就永远不会想起那个人一般。 …… 夜间山中风寒露重,即将入冬的时节更是如此,成蛟早早为芷兰做好了防护准备。 临行之前成蛟变戏法一样不知从何处取来一张带着兽毛兽皮做的风袍,不免在芷兰面前又花里胡哨卖弄一番,兽皮风袍挡风御寒,暖和自是无话可说,可是却是不怎么好看。 毛色杂乱长短不一不说,针脚也是稀稀拉拉极不匀称,只是缝制的十分结实。 芷兰并没有因为风袍难看而嫌弃,反而欣然接受,而且似乎十分爱不释手。 拥着厚重风袍,芷兰又是打趣成蛟道:“嘿,你都是从哪些地方学的这些把戏,这似乎都是风流公子的强项。” 成蛟腼腆伸手,替芷兰系好风袍系带,这才挠了挠头说道:“没吃过野猪肉,还没听说过野猪跑吗?” 芷兰不屑暼了成蛟一眼说道:“呵!还是自学成才呢!” 成蛟反驳道:“有些事不需要学,自己有决心做,就能做到。” 芷兰笑道:“这么说来你是逢场作戏,不是真的。” 成蛟笨嘴拙舌,哪里说的过见惯了风雨的芷兰,很快就败下阵来,他连连摆手急迫说道:“当然不是,姐姐怎可这般想我。” “姐姐?你的意思是说,我年岁大喽?” 成蛟立刻又是一阵抓耳挠腮,再也不知该作何解释了,急得像是找不到妈妈的小羊,憋了一阵才可怜巴巴说道:“你欺负我!” 芷兰说:“山中只有你我两人,不欺负你我欺负谁?” 成蛟侧目一想,这般说也的确是有道理的,心知女儿家性情乖张,反而会越描越黑,于是成蛟不再与芷兰争嘴,一心盼着稍后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成蛟使柴刀小心开路,芷兰在后跟随,这时节草木凋零,山中无路却也并不难行。 二人沐浴着朦胧月光,穿梭于袅袅升起、悬浮于半空、越聚越浓的白雾之中,草木山石表面都凝起一层白霜,如同进入到了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那些白色的,纯洁无瑕的,是霜降。 芷兰感叹道:“我还以为在大雪纷飞的隆冬时节才能看到这样的场景,当真是美极了。” 成蛟未着厚衣,身上已经被雾气和霜露浸透,他搓了搓手又放至嘴边哈了一口热气,神秘兮兮道:“姐姐不曾这个时候出门,自是觉得稀奇,这没什么好看的,况且我可不是带姐姐就看这些的。” “哦?还有别的更好看的吗?”芷兰越发好奇。 芷兰越是想要知道,成蛟就越是不说,能见芷兰急不可耐的模样,也算是一件趣事美事。 二人在山中行了许久,来到某一处山峰阴面,正对着的正是周遭三五峰峦相连而在诸峰缝隙间形成的山谷。 周围峰峦高低起伏,相距却是极远,因此山谷并不狭隘,站在高处俯瞰山谷,山谷被厚重的雾气笼罩。 明亮的月光下,雾气流转来回如同天穹云聚云散,然而又比天上的云多出了几分通透和轻灵,缥缈之下人在其中恍若踩在云端,如临仙境一般。 芷兰的确被这山谷中浩瀚的云海征服了,观此壮美景致,不知不觉间便能化解人心头郁结,令人心情无比舒畅。 芷兰叹道:“原来你是要带我看这云海,真有你的,如何寻得此处好地方?” 成蛟故作姿态轻咳两声,意为引起芷兰更为专注的注意力道:“此处的确是好地方,不过我带你看的不是这云海。” 此处临高,芷兰除了云海便只能看到重重深浅不一的山影,哪里还有别的什么,芷兰想问,但她决定不问。 因为前车之鉴,当此之时,若是自己越急不可耐,成蛟就越是不肯告诉她,不如等他自己憋不住,倒个干净。 芷兰故意道:“这里除了雾,好像什么都没有。” 成蛟回答:“最美好的事物,往往都是不能一眼便被人看到的,随我来就是了。” 第145章 她的名字叫芷兰,她自然而然喜欢兰花 成蛟说着,便开始沿着缓坡下行,似是要下到谷底。 前方夜色幽深不可见,芷兰感觉似乎被成蛟戏弄了,于是打消了跟随的念头。 “又是上山,又是下山,我累了,不想走了。” 成蛟骤然一愣,苦心经营这许久,即将走到最后一步,却不走了?那自己费这般口舌、甚至不惜冒犯芷兰所做的努力,岂不都白费了? 现在转而轮到成蛟有些急迫道:“再坚持一下好吗?都快到了。” 见不得成蛟可怜央求,芷兰无奈决定再信他一次,成蛟开始小心翼翼,唯恐芷兰半途溜走。 二人自山峰缓坡而下,身周的湿气越来越重,令人觉得奇怪的是,周围的温度却越来越高。 走了一段,芷兰穿着毛皮风袍,颊侧生出丝丝缕缕的细微潮红,额前竟然开始渗出一颗一颗细密的小汗珠,自山谷深处阵阵扑面而来的热气,也引得芷兰心头燥热,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芷兰愤然道:“成蛟,你究竟要作甚!” 便在这时,不待成蛟回答,芷兰眼前骤然开朗,仿佛是拨云见日,芷兰回望看到的不是日出,而是月起。 浓雾如纱帘悬挂四周,头顶的雾气则是十分浅淡,因此月光足以穿透头顶的雾气,照亮整个山谷,而这被月光照亮的山谷,像是一把巨大的钥匙,打开了芷兰尘封无数万年的心事。 一瞬间,回忆如同山洪海啸一般侵袭而来。 芷兰看到了兰花,只要气候适宜,兰花四季皆可绽放。 她的名字叫芷兰,她自然而然喜欢兰花。 在这时节看到兰花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她竟然看到漫山遍野的兰花。 那些兰花成片成片连在一起,延绵至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带来的是辞别许久、无以言喻的熟络,仿佛她费尽心思一点一点想要遗忘的,在此刻重新回到原点。 是的,有一瞬间,一如时光回返,她将身边的成蛟错看成了那人。 芷兰沉默良久,强忍心中激荡平静说道:“不曾想,这个时节居然还能看到兰花在盛放。” 芷兰没有欢呼雀跃,反而似在隐忍什么,这令成蛟有些莫名愕然。 成蛟道:“我知姐姐喜欢兰花,因此特意留意山中,此山谷遍生温泉,季候四季如春,最是适宜兰草生长,我早早便撒了些兰草种子。” 原来,这惊喜是人为。 芷兰无语,似是没有听到成蛟说话,成蛟又小心问道:“姐姐难道不喜欢?” 芷兰依旧无语,似乎此时她已经神游太虚,只有一副躯壳在此地了。 成蛟不辞劳苦、耗费多日种下的这漫山遍野的兰草,就像闷热夏夜的一声惊雷,是引大雨滂沱而至的引子。 有些回忆不想便罢了,一旦重新想起,先前千万个说服自己的理由,也都无济于事了。 芷兰心头前所未有的悲戚无法遏制,飓风过境一发不可收拾,胸膛腹腔间如利刃琢磨,阵阵疼痛牵扯着她的五脏六腑一同颤抖着。 突如其来的悲伤,连她自己都有些不解。 为何自己此时会如此悲伤?不过是相随一路;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 哪有那般多的一见钟情?哪有那般刻骨铭心的情深义重?自己不该如此悲伤才是。 芷兰眼中有泪,将落未落,像是深秋黄叶叶尖儿凝聚了一夜的一颗露水,是隐忍了漫长黑暗的。 成蛟以为这是芷兰感动,欣慰一笑,然而很遗憾的是,芷兰的眼泪不是因成蛟而起,不因感动,也不因思念,这种感觉更像是某种后会无期的——怀念。 人非草木,触景而生情。 原来这悲伤的情绪自打那日与那人在赵都邯郸离别伊始,就已经开始酝酿。 也或许,开始于更早一些的时候,只是她浑然不觉。 这悲伤盘踞在心底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跟随着她走过了很多路,见过了很多人,在她最为放松警惕的时候,忽然发起攻击。 这酝酿了足够时间的悲伤,原来是要在这一刻才会毫无保留的释放出来,是以这样决绝的方式,来表达对一个人的怀念啊! 怀念一个还活着的人,似有不妥,然而她与所怀念的那人之间相隔如此遥远的距离,当真要比黄泉更远一些,怀念似乎更加贴切。 她自有自知之明,她早已不奢求今生,哪里还会有什么期待? 一阵风来,她感到有些寒冷,如果身旁是那人,她大概会向那人索取一个温暖拥抱,现在她只能自己拥抱自己。 她抱着自己的双臂,忽然之间发现,自己在此处得到的长久安宁惬意,似乎都不如那人一句安慰、一个拥抱。 这悲伤像是一个无底洞,任凭她填充了多少幻想,都无法连这个深渊填满,最终败于现实。 “终究是虚妄一场吧。” 芷兰自嘲一笑,自觉有些无病呻吟,有些过分了些。 她止了泪,对成蛟说道:“谢谢你。” 成蛟却自责说道:“是我让姐姐想起了伤心事吧。” 芷兰忽然说道:“你笑一笑给我看,我便不伤心了。” 成蛟一愣,随后眯眼微笑,这笑容十足腼腆而十足真诚,他的声音和微笑都十足温暖实在,又像是一堵无形的墙,隔绝了芷兰心头乍起的惊雷,阻止了一场滂沱暴雨的降临。 他的笑,让芷兰得以在风雨到来之时,寻找到一个平静的栖身之地。 一个是眼前人,一个是记忆中的人。 他们最大的相似之处就是,他们都拥有着这个世界上最干净最清澈的笑容,能够深入人心,抚慰她浸透了许多世俗污垢的心灵。 那人在千里之外,那人的心,更在万里之遥。 而成蛟,他的人和心都与她近在咫尺,实实在在,只要她伸手,就一定够的到。 成蛟给她的,一直都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这是成蛟与那人的不同,那人本身就似虚幻,给她的也尽皆是虚幻。 芷兰有些累了,不知是因为走了许多山路,还是因为方才那骤然降临的疼痛,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 方才那短短的一瞬,她几乎丢了一条命,然而魂魄尚在,她又重新活了过来。 她的生命力似乎就如同眼前兰草一般,旺盛。 她微微颔首,就地找了一处平滑的石头,准备坐了下来歇息片刻。 成蛟大惊失色忙喊道:“姐姐慢些坐!” 芷兰疑惑看了看脚下,并未发现异样,疑惑问道:“如何?莫非有蛇虫不成?” 第146章 如果一句很虚很虚的话,赋予了足够的真诚 成蛟不知为何,忽然开始解开上衣,芷兰眯眼警惕,神情微凛。 下一刻,成蛟脱了外衣,蹲在那块石头前,小心拂去石头上的泥土和水汽,而后将叠了厚厚一层的外衣,平整铺在那块石头上。 他笑道:“现在可以坐了。” 芷兰从疑惑到恍然大悟也只在一瞬间,她在一旁静静看着成蛟认真的做这些。 成蛟认真的模样有些似曾相识,然而却又记得不清了,这世间对她认真的人似乎不止成蛟一个。 现在想来,桓崎对她也很认真,当然,徐福也曾对她认真,认真相同,所代表的含义不同。 桓崎的对她认真里总有保留,似乎是在害怕什么,而徐福对待任何人都很认真,她不是例外。 相比之下,成蛟对她的认真独一无二,也毫无保留,也许每个女儿家都天生喜欢别人独一无二的对待,这似乎与普通的喜好厌憎无关,单单是一种感觉上的愉悦。 芷兰再坐上那石头,果然感觉不一样了,她心中一恸,心里冰山化了一半,嘴上却冰冷说道:“我可没有你这王公贵族子弟这般金贵,餐风露宿习惯了,用不着这些。” 成蛟也不介意芷兰这般说,他只是说:“姐姐莫怪我多事,这山谷中虽然暖热,但这石头也接着地下的潮气呢,女儿家的身子娇弱,更要小心才是,可别受了凉生了病。” 芷兰看着成蛟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知道他没有其它不安分、不单纯的心思,于是故意打趣道:“如此这般熟练,怕是你以前没少跟别的姑娘,做这般献殷勤之事吧!” 原以为成蛟会再费力狡辩一番,不曾想成蛟却叹息一声,有些失落说道:“以前在母亲身边时,为了能让母亲多多关注,我经常做这些小事来讨好母亲,但我无论怎么做,好像在她心目中都一如既往的微不足道。” 成蛟袒露心迹,令芷兰有些意想不到,她虽久居秦国,也不曾探听王室密辛,只听得些流言蜚语,毕竟是道听途说不足为真。 成蛟身为秦国的王子,可称得上天之骄子,没想到也有这般无奈。 听成蛟语气中已有释然之意,况且此时他身在这荒山野岭,想必是已然放下,有些事能说出来,心里便不会那般苦楚。 芷兰感激成蛟,有意充当一个倾听者,这算是感激成蛟的其中一种方式。 芷兰问道:“你的母亲不喜欢你吗?” 成蛟摇头说道:“倒也不是不喜欢,只觉母亲似乎更加看重兄长,从前年幼无知,为此还曾对母亲心生怨憎,为此也曾被人利用,现在想来实是不该,母亲眼中有太多的人了,心中装着太多的事了,这么多人,这么多人都仰赖母亲决策,她又怎么能做到事事周全?” 成蛟脸上失落不见,却又多出几分歉疚,芷兰安慰道:“你的母亲会感到十分欣慰的。” 成蛟微笑,他心中有话想问,但不知当问还是不当问,如果不问,他心有不甘,如果要问,恐怕又再勾起芷兰伤心,最终他决定不问。 芷兰却从成蛟里看出了他的渴求,于是问道:“你想知道我方才为何悲伤?” 成蛟微愣,片刻后点头问道:“姐姐悲伤时,我似乎自姐姐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人,我想知道那人是谁?跟姐姐是什么关系?为何会让姐姐如此伤心难过?” 芷兰之所以主动提起,是因为她明白有些事不去想,不代表就不存在,逃避终将无法解决问题,她必须正视自己的内心,否则那些过往会如同一根绳索,牢牢束缚她的脚步,让她寸步难行。 而要与过往的自己告别,必然要亲手拉起这根扎根于自己肺腑的绳索,拉起这根绳索的结果,一定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 这是一定要付出的代价,如果她不愿向前,便不用如此,现在她已经决定向前走一步。 “我曾遇到了一个人,他欠我一条命。” 芷兰想起那人,嘴角情不自禁的上扬,成蛟第一次见芷兰露出这般的笑容,这笑容里是掩饰不住的喜欢,也有掩饰不住的留恋,成蛟十分羡慕,也越发好奇那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人。 这一个笑容,便已经足够回答成蛟想问的很多问题。 他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超越那个人的,再问下去便是自取其辱。 于是,他不再打破砂锅问到底,而是一脸无害的说道:“我明白了,方才姐姐是想着,如何去向他讨还这一条命吧!” 这刻意之言,果然逗了芷兰莞尔一笑,芷兰说道:“是呀,如果不要回来,总觉得太过亏本儿,可是我在这山中,似乎也没办法去向他讨债了,注定亏本儿。” “嗯……这倒也是。” 成蛟低头想了想又说:“姐姐又不是困在山中,想出去就出去,记得回来就是了。” “我若是一去不回呢?”芷兰顺手拾起手边的一根枯枝说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不如我替姐姐出去找那个人吧。” 成蛟撇了撇嘴,眼珠子一转,是在盘算什么,却又让人看不出恶意。 “你怕我跑了?”芷兰问。 “是,我怕姐姐真的一去不回,我舍不得。” 成蛟低头,此时已经不好看芷兰的眼睛,脸上烧的厉害,他害羞了。 “你曾说,你现在的生活便是你理想中的生活,如果你要是出去,便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如此你还愿意为我出去寻人吗?” 芷兰伸手摸了摸成蛟的脑袋,这是一个心地多么纯洁的少年啊!他总是能让她感觉到温暖,如果她前面问话都是出于无心,那么这一句,芷兰问的很认真。 “我愿意。” 成蛟的回答也很认真,成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敢在此时抬头看向芷兰,二人四目相对,成蛟的眼神不像从前那般躲躲闪闪,芷兰从他眼中看到了坚定,甚至看到了奋不顾身。 “除了这些,你还愿意为我做什么?” 芷兰收回手抱在胸前,这是她对于成蛟的最后一道防线了。 “我愿意为姐姐做一切事。” 成蛟笑了,这句话显得很虚,一点也不实在,但是,如果一句很虚很虚的话,赋予了足够的真诚,自然,也是能够深入人心的。 第147章 他们每一个人都曾带给她感动 成蛟这一笑间,褪去了先前所有的稚气,显得成熟而稳重,让人感觉到安心和踏实。 于成蛟而言,他不是空放虚言,而是在做自己生命当中最为重要的一个承诺。 承诺的对象,是他所认为的生命当中最为重要的人,他必然要拿出自己最诚恳、最完美的姿态来。 “为什么?”芷兰问:“你我萍水相逢素不相识,有什么理由要为我做这些事呢?” 这句话仿佛也是在问自己,她没有自己找到答案,因此就十分期待成蛟的答案。 成蛟仰起头,看向芷兰的眼神都变得像水一样柔和了,他不假思索说道:“从前是我一个人,现在我的梦想里包括了姐姐,所以,替姐姐做事也是理想,是理想,便没有必要区分的太过清楚。” 芷兰哈哈大笑,她不得不承认,成蛟的的回答很好听,他的答案已经说服了她。 曾几何时,自己也把一个人看做了理想,只不过,她不如成蛟坚定。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终于敢于正视她遇到的三个男子—— 徐福、桓崎、成蛟,他们每一个人此时都在她心中占据着一个角落,他们每一个人都曾带给她感动。 虽然喜欢是一件顺其自然的事情,但有时候的确是事在人为,比如现在这一刻。 芷兰喜欢成蛟胜过喜欢桓崎,也胜过了喜欢徐福。 不过,也只是在这一刻而已。 芷兰说道:“我不许你走,你若是走了,这里便剩下我一个人了,你难道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吗?” 这时啪的一声,芷兰掰断了手中枯枝,这声音虽小却尖锐刺耳,在成蛟心里激荡起无数回声。 “噼里啪啦”,那是成蛟心中积累的所有委屈分崩离析的声音。 “我不许你走!” 这几字如同花丛中飞舞的蝴蝶一般,在成蛟的胸膛里扇动起一股温柔的风。 成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成蛟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因此显得有些呆滞,芷兰微微一笑说道:“我与你说说我与他的故事吧,虽然你不问,但我要是留下,就总是要告诉你的。” 芷兰淡然的说着:“一只装满了水陶罐,只有把水倒出来,陶罐才可以装其它的东西。” 成蛟点头,像是一只乖巧的小羊一般蹲在芷兰身旁,竖起耳朵看着芷兰,等待着芷兰开口。 芷兰幽幽亲启朱唇说道:“他曾经是我的敌人,我要杀了他,但是奇怪的是,当我见到他的第一眼时,我竟然不想杀他,甚至想要去靠近他,去了解他,后来我们一起经历了生死的考验,彼此不离不弃,而后又分道扬镳。” “这就是姐姐说的,他欠你一条命的原由吗?”成蛟问。 “是的,我救了他,我不知道为何,看到他遇到危险,便奋不顾身想要替他去挡,当我以为他已经弃我而去时,可他又回来了。” 说到这里时芷兰甜甜的笑了,像一个收到礼物的小姑娘一般,发自肺腑的快乐。 成蛟也跟着芷兰笑了问:“你们为何又会分开呢?” 芷兰的笑容渐渐收敛,她平静说道:“也许相遇是必然,而我们分开,也是必然,他有自己的路要走,而我也有自己的路要走,遗憾的是,我们似乎不在同一条路上,如同两条很长的线,相遇也只是那一生只有一次的必然,交集之后,便再也没有偶然。” 成蛟又问道:“姐姐说起他时一直是笑着的,我想他一定是一个特别完美的人吧,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为何有这样的魔力,能够让姐姐念念不忘呢?” 芷兰说道:“在外人看来,他是一个复杂的无法想象的人,他脑中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而我看来,他是天底下心灵最纯净的人,他也跟你一样,拥有着干净温暖的笑容,这是我爱慕他的缘故吧。” 芷兰前一秒将成蛟与她心里那个人相提并论,他还暗自开心,下一秒便失落起来。 “姐姐当真爱慕他吗?”成蛟还是不甘心问道。 芷兰不回答,而是指了指方才看到的那一片兰花,问成蛟:“美吗?” 成蛟不知道芷兰的用意,只是点了点头。 “是的,我爱慕他。”芷兰给了成蛟答案。 芷兰继续说道:“我一直在想,我为何爱慕他,当我看到他的时候,心立刻就被装满了,他是这样让我情不自禁想要亲近的男子,所以那时候我无时无刻不惦念着将他据为己有,或许是因为这样,才会让他感觉到我欲求的热烈吧,因此他才会离我越来越远,我从来都没有跟他说过什么花言巧语,在我心中任何词汇,似乎都无法形容他半分的美好,如果可以,我想用尽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来形容他……” 芷兰说话时抬头看月,如果一言不发便是极美的,偏偏她两眼放着有些瘆人的精光滔滔不绝。 成蛟原本还有些失落的心情忽然变得极为窘迫,仿佛一万只乌鸦从头顶飞过,然后从他头顶落下一万坨鸟粪。 这哪里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芷兰姐姐,这分明是一只发情期间求偶未遂的母狼。 成蛟挠了挠头怨愤想着:“这也太过分了,想要打击我,也不用如此吧!” 眼见得芷兰越发痴迷,成蛟终于忍不住抗议说道:“太酸了,我听不下去了,姐姐你饶了我吧。” 芷兰迷离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十分凶狠,当真像是一头凶恶的狼,她狠狠说道:“哼,也不知道是谁方才还说可以为我做任何事,现在三言两语就受不了?” 成蛟连连求饶道:“好吧,但是你别这样。” 别这样。 是的,别这样,这样,他会难过。 芷兰秀眉一横说道:“别怎样?” 成蛟道:“别太酸就好。” 芷兰道:“我很酸吗?” 成蛟点头说道:“很酸,像是山里烂了一冬的野果子。” 芷兰点了点头,沉思片刻,成蛟喜出望外以为芷兰在为方才得行为反思,却不想芷兰定了定神无比严肃认真说道:“还有更酸的,想不想听?” 成蛟放弃了挣扎,仿佛被母狼咬断了喉咙的小羊,他无动于衷说道:“你想说便说罢,把我当做空气就是了。” 芷兰重新做好了仰头看月的姿态,酝酿了片刻后,目光重新变得迷离恍惚。 第148章 我想要把自己喜欢的颜色分一些给你,你愿意接受吗? 她深情说道:“我想我大概就是一个好色之徒,我爱慕他眼睛里五色缤纷的壮阔山河;我爱慕他拥有着一颗一尘不染纯净的心灵;我爱看他笑的样子;他笑时候就像是春天里金黄色的暖阳,能够融化万里封冻的冰雪;我更爱慕他如同三四月时节里将将绽放的花儿一般娇嫩的外表,他清新脱俗,烨烨生辉却丝毫不招摇,他的美好,总是那般恰到好处,让人感觉到能够靠近便是莫大的荣幸。” 一尘不染也就罢了,还娇嫩? 熠熠生辉也就罢了,还清新脱俗?这是形容男子的吗? 成蛟气愤说道:“姐姐,我现在怀疑你口中那人,到底是不是一个人,天下间哪里有这般完美的人!再说了,古往今来,有谁是用花儿来形容男子的!” 芷兰皱眉一本正经反驳道:“他便是完美的人,而他便是那一朵开在我心头的花。” 成蛟忽然沮丧说道:“姐姐,到此为止吧。” 此言出,如梦初醒,他依旧失落至极,芷兰口中的那个他,太过美好了,他不问是不愿自取其辱,他亦知自己无法取代那人在芷兰心中的位置,然而依然保留着一决高下之心。 芷兰这般描述之下,彻底碾碎了他心里最后的不甘示弱的种子。 自己与那人相去万里,自己不及他的分毫。 可笑的是,自己却还想着能与他一样拥有。 他认输了,虽然他明知这并非芷兰的本意。 成蛟问道:“姐姐为何没能与他在一起?” 芷兰亦如梦初醒,原本便是故作姿态,没想到自己竟然是真的困入其中,欲罢不能了。 芷兰说:“听说他有妻子,所以,他应该不需要我。” 当芷兰说出这句话时,成蛟明白芷兰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来与那人诀别,然而他没有欣喜,他只有心疼。 因为,他能够感同身受,正如他现在。 他明白,求之不得,究竟是让人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芷兰沉默了,心头蓦然响起这样一个声音,追求一件自己永远都得不到的东西,害人又害己,难道还要执迷不悟吗? “姐姐,你要离开这里吗?”过了很久,成蛟问芷兰。 芷兰从思绪中回过神说:“我想……我不想离开了。” 成蛟问:“姐姐真的能放下吗?” 芷兰说:“放不放下又能如何呢,我可以为他付出一切,甚至可以去为他死,然而死也需要有所寄托吧,一厢情愿去死未免太过愚蠢也太过卑微了。” “这个世界这么美,姐姐这么美,以后姐姐不许再说死字。” 这个世界真的很美,一如眼前花海,只是其中十分渺小的地方,芷兰起身走向那一片花海,成蛟没有跟随。 他明白芷兰需要静心,而他也需要静一静。 芷兰走进那一片花海之中,仿佛自己也是其中一朵,各色兰花异彩纷呈。 她对于成蛟说,她大概是好色之徒,然而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这些好看、却不如何实用的色彩的,正如人世间的情情爱爱,也许她的好色,源于第一次看到那一片漫无边际的花海吧! 她都快要说服自己了,忽然发现,即将说服自己的那一刻,更要比没有说服自己之前更加难过。 或许真正的忘记只有死亡,灵魂泯灭才罢休,其余的都是徒劳无功,其实无所谓得失,从来未曾得到,又谈何失去呢?什么才是真正的得到呢?也许自己已经得到了最好的。 芷兰笑了笑,屈膝跪在地上,选了颜色最鲜亮,盛放的最完美的兰花,折了满满一捧,开心的抱在怀中。 远方的兰花似乎更好更美,却有些遥不可及,要想采摘需要费一番功夫,太远的事物总会让人产生幻觉吧。 人总是本能的想到好的,真的到那一步,或许又不是自己想要的,或许费尽力气走过去,看到兰花还不如手里的这一捧,谁知道呢? 芷兰去而复返,成蛟还在原地,芷兰冲着成蛟笑了笑,成蛟也对芷兰笑了笑,二人之间,似乎谁也不知对方曾经历过什么,一如初见那般,这很好。 芷兰缓缓而来,将手里的兰花递给成蛟说道:“送给你!” 鲜花向来都是赠佳人,成蛟有些受宠若惊,又不明其中的意思,有些茫然,有些疑惑。 芷兰说:“我是好色之徒,我想要把自己喜欢的颜色分一些给你,你愿意接受吗?” 成蛟很想接过那一捧花,但是他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先开口问道:“你方才是去采花了吗?” “是呀!”芷兰回答。 成蛟严肃说道:“你可以与我说,我可以替你采,万一碰到蛇虫怎么办!” 芷兰会心一笑说:“有些事别人没办法代替,是一定要自己去做的。” 成蛟扭过头去说道:“姐姐,我现在不能要这一捧花,我想在未来的某一天,再来跟你要。” 这是芷兰第二次主动向一个男子示好,相比于第一次而言,这一次示好并没有那般强烈的占有欲,反而难得的自持和内敛。 这是对需求的两种不同表达方式,她更喜欢自己这一次的表达,虽然同样被拒绝,但是这一次却能寄托对于未来的美好期冀。 …… 山里的世界很小,山里的人也十分容易满足,例如身在山里的芷兰和成蛟现在都很满足。 吃饱穿暖,有屋檐栖身,有彼此相伴便足够了。 然而,外面的世界却很大,外面的人心也很大,有人想要富贵,有人想要权力,有人想要一垄田地、有人想要一座城池、有人想要一个国家、有人甚至想要整个天下。 如果说秦王嬴政是天下所有人当中心最大的那个,一定不会有任何人怀疑,自嬴政亲政以来,立足未稳之时,便已图谋东出,直至今日,秦军四面出击,诸国人人自危。 嬴政已经向天下人毫不掩饰的展示了他吞吐天下的意志。 嬴政非伐赵不可,此时已经议定各路主将,秦军也都即将开赴预定位置,然而不知为何,西路主将桓崎却不远千里,自上党,赶回咸阳秦国王宫面见秦王嬴政。 大军主将如何敢在大军将发之时弃大军而去?桓崎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回到咸阳,难道不怕嬴政治他贻误战机之罪? 第149章 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只是有些担心成蛟 秦国王宫有一处最为阴暗的地方,那里终日不见光明,然而那里住着这个强大国家权力最大的人。 桓崎马不停蹄、不舍昼夜赶往咸阳王城,一路并未遭到拦截,反而能一路通途顺顺利利走进嬴政的寝殿。 桓崎不请自来,倒是让嬴政意外。 此次伐赵,大军出征路线已经与大将军王翦商定,粮草军械物资均已配给到位,万事俱备之下,似乎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他亦疑惑桓崎此时不在井陉整顿军马准备出征,到底有何要紧之事能让他不惜违抗军令,也要赶回咸阳面见自己。 如果换做另一个人,嬴政绝不会有耐心去问为什么。 见到嬴政,桓崎拱手跪拜行君臣之礼,“臣桓崎拜见我王!” 嬴政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哈哈”笑了,这是发自内心久别重逢的惊喜。 嬴政快走两步扶起桓崎说:“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桓崎起身说道:“臣亦惦念王上。” 这自是不假,倘若虚假,免不得加一些词,比如,无时无刻不惦念王上。 嬴政引桓崎就坐说道:“寡人自赵归秦,卿便时刻不离寡人身侧,昼夜护卫,言传身教,悉心教导,卿之辛苦,寡人历历在目,该当是寡人要向行礼才是。” 桓崎比他年长不多,却曾在嬴政归秦后值司护卫他与成蛟,是时庄襄王初登王位立足未稳,朝臣宗室各方多有居心叵测,秦国朝局并不明朗,庄王朝不保夕,公子嬴政与公子成蛟更是如履薄冰。 桓崎尽心尽力多次解救兄弟二人于危难之间,又悉心教导,开兄弟二人懵懂之心,使之能熟谙秦国宗室间各方复杂势力,于夹缝之中左右逢源得以保全己身。 若非如此,哪里会有嬴政登上王位的一天,嬴政早已在宗室各方势力的倾轧斗争中粉身碎骨。 此事不为人知,嬴政却铭记于心,待桓崎如师如友。 二人患难与共,谁也不曾弃对方而去,从前举步维艰之时是桓崎一路扶携,如今整个秦国在手,他虽然不需要桓崎保护了,但嬴政依旧打心眼里敬重他,不仅敬重,更是亲近,就像是他之于成蛟的感情,在这般亲近的人面前,嬴政才会放下所有的防备,如此坦率自然的表现出最真实的自己。 这世上没有几人能够让他这样,徐福算一个,桓崎也算一个。 桓崎躬身低头恭敬的说道:“王上折煞臣了,臣之本分不值一提。” 嬴政叹息一声:“你久不在寡人身侧,生分许多了。” 桓崎道:“我王重情,然而我王今非昔比,不可再像从前那般随意了,毕竟已是君臣有别。” 嬴政微微一笑有些失落说道:“你要记得,寡人无论如何变,在你面前都不会变。” 桓崎抬头,二人相视一笑,一切都在不言中。 桓崎站起身四下打量了一番,见四周灰暗阴沉,偌大的宫殿只有区区几盏油灯,光线微弱,心中有些感慨,犹记当初嬴政怕黑,非要灯火照亮整间屋子才肯睡觉。 桓崎感叹说道:“没有想到我王如此俭朴,竟然连油灯都不舍多点几盏,令为臣汗颜。” 他是故意这般说辞,这大殿实在过于晦暗了,连窗户都被遮挡了,甚至让他难以看清嬴政的容貌。 嬴政哈哈大笑道:“原来你还是你啊!” 桓崎有些尴尬说道:“也许是臣本性难移。” 嬴政说道:“你就莫要取笑表寡人了。” 嬴政说罢忽然又神秘兮兮凑到桓崎耳边小声说道:“你曾告诉过寡人,要想让人惧怕,那便不要轻易暴露自己,这句话寡人记在心里了。” 桓崎道:“我王难道是因为这句话才不肯点灯?如此说来倒是臣的罪过了。” 嬴政摆手说道:“你何罪之有?寡人觉得这个方法很实用,也很好用。” “难为王上了!” 桓崎听罢心头莫名沉重,一如这大殿的昏暗,遥想当年初见时,嬴政与成蛟都是那般光明磊落的少年,无忧无虑无拘无束,如今却不得不被迫隐藏自己。 “寡人初登王位之时战战兢兢,时刻提心吊胆,后来寡人发现,只有将自己隐藏在黑暗中,当别人看不清时,寡人才能看清别人,当别人恐惧寡人时,寡人才不会恐惧,因此寡人反而能时刻保持清醒。” “王上……” 桓崎不知如何安慰嬴政,他听得出嬴政声音坚定,但想来这坚强有一半都是伪装出来的吧,他并非喜欢黑暗,而是不得不进入黑暗。 “倒是寡人疏忽了,见你不同于见别人,寡人怎能如此?来人!掌灯!” 嬴政吩咐一声,殿外内侍整齐排列,数名内侍鱼贯进入大殿,不消片刻大殿一片灯火通明。 桓崎终于可以看清嬴政那张熟悉的脸了,那张脸没有多少变化,只是更加坚毅,更加沉着冷静,也有些许疲惫之色。 桓崎感动不已,这天下间同患难者数不胜数,然而能共富贵者寥寥无几,嬴政已经成为真正的一国之君,还能如此念及旧情,甚至为自己而改变他此前的习惯,只此一点,他便十分欣慰。 “王上……” 桓崎想说什么,嬴政却打断他说道:“寡人在黑暗里待久了,也想看一看光明,寡人也想清清楚楚看一看你,自你入军中,寡人就再也没见过你,寡人很想念你。” 桓崎听罢竟然面带羞涩,嬴政眉头微皱说道:“咦!你可莫要多想,寡人可没有那等癖好。” 桓崎尴尬笑着,仿佛时光不曾流逝,那段时光虽然艰苦,但苦中的乐趣颇多,也是外人不可体会的。 嬴政又皱眉道:“现在的你可是比以前黑多了,怎的就苍老了这般多?” 桓崎笑了笑说:“军中不比在王上和长安君身边的时候,自然是要磨砺一番。” 长安君? 若不是桓崎突然提起,嬴政似乎都快忘记自己这个弟弟了,不想起便罢了,一想起成蛟,嬴政的脑海里便是他哭鼻子满地打滚的模样,不由会心一笑说道:“你也很久没有看到成蛟了吧。” 桓崎忽然一惊,他心头有些隐隐的不安,当初成蛟屯留叛乱,自己便在身旁,成蛟叛乱之事虽然已经过去多时,王上当时也都处理妥善,但此事终究不是小事,因为此事,他们三人便再也难以像从前那般相处了,这是三人心头都有的一块难看伤疤,也怪自己偏偏口不择言在此时提了成蛟,难保王上想起后不会再生猜忌。 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只是有些担心成蛟,因为眼前已经不是那个少年。 第150章 现如今再想,这爱憎之间,忽然多出了许多思量 桓崎的神色变化全都被嬴政看在眼里,嬴政一笑说:“你不必担心,寡人不会出尔反尔,成蛟与我一母同胞,亦是在我背上长大的,我与他自幼相依为命,又岂能不知他的为人,屯留之事不过是有人撺掇逼迫罢了,寡人从未怪过他,也幸而那时有你在他身边。” 言及于此,嬴政脑中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这个人曾经如影随形,是他少年时挥之不去的噩梦。 嬴政痛恨吕不韦,不仅仅是吕不韦挡了他亲政的道路,更痛恨他挑拨自己和兄弟之间的骨肉亲情,让他真正的变成了一个孤家寡人,嫪毐之乱源于吕不韦,成蛟之乱也源于吕不韦,哪怕他知道吕不韦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然而吕不韦越是这样全心全意为自己,他便越是愤怒,他是堂堂正正的大秦嬴姓之后,不是市井谣言所说的吕不韦之后!他吕不韦有什么资格来替自己做这些? “长安君是王上唯一的弟弟,王上宽宏大量明察秋毫,否则以长安君之单纯心性,就算有十条命都不够他人愚弄的。” 桓崎感叹一声又说;“王室纷争历来残酷无情,而成蛟如今毫发无伤,全赖我王的呵护迁就,臣替成蛟谢过王上。” 嬴政忽然恍惚了片刻,桓崎的话将嬴政从回忆拉了回来,是啊,王室纷争历来残酷无情,如果太过仁慈便会被别人屠戮,想要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必然是要不择手段。 他突然心情压抑起来,就如同忽然发现自己做了一件荒唐事一般焦躁。 嬴政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年幼时懵懂,只能看到事情的表面,如果站在在自身的立场上,吕不韦的确做错了很多事,他罪该万死,然而反过来想想,吕不韦所作所为都是在替自己做出抉择,如果是现在的自己面临当时的境地,必然也会如此选择。 吕不韦不仅没有过错,反而有大恩于自己,若不是吕不韦心狠手辣,替自己铲除异己,一步一步将自己送上王位,替自己铺平所有的道路,自己如今能够走的这般稳当吗? 吕不韦已经死了,此时距离吕不韦饮鸩自戕已时隔一年之久,如今已是秦王政十二年。 吕不韦还有诸多党羽尚未肃清,为稳定朝堂,吕不韦死后秘不发丧,因此世人不知。 纵然他有万般不是,也已经为自己过错付出了代价,自己又何必与一个死人计较? 年幼无知爱憎分明,现如今再想,这爱憎之间,忽然多出了许多思量。 此时嬴政心中对吕不韦的怨恨,已经消散大半。 “王上?”桓崎见嬴政没有说话,似乎是在想事情,于是轻轻开口唤道。 嬴政回过神说道:“哦,寡人在想成蛟,许久未见了,不知他自己一人在山中也不知过得好不好。” “王上有心了。”桓崎说:“长安君自幼锦衣玉食,又心性单纯,去山中历练历练也非坏事。” 嬴政问:“你是否也觉得寡人无情无义?你怪寡人这样对成蛟吗?” 桓崎摇头说道:“成蛟虽出于无心被人利用,但毕竟是做错了事,王上不杀长安君,已是圣恩浩荡,依照先祖之法,王子犯法流放深山,谁也不会因此认为王上不公。” 嬴政欣慰一笑,桓崎终究是懂自己的,他叹息一声说道:“其实当初是成蛟自己选择一个人去山中,他临走时跟寡人说了很多话,他说那是他想要去的地方、那是他想要过得生活;他说他喜欢简单清净,他不喜欢尔虞我诈;他说他不愿兄弟反目,那一刻寡人很开心,并不是开心他不再与寡人争抢什么,而是因为那是寡人登上王位以后,他第一次对寡人敞开心扉,毫无顾忌的说一说心里话……” 嬴政说着说着就笑了,他想起自己兄弟二人在赵国时与母亲相依为命,那时他还那么小,但是却比他都要懂事,受了欺负、受了委屈、冷了、饿了,从来也不哭不闹,从来都不给母亲和自己添麻烦,回到秦国后,他敬重兄长、孝敬母亲,从来也没有因为身份的改变而变得嚣张跋扈,他似乎从来就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人,不懂得反抗,唯一一次反抗,是被人拿剑架在脖子上,不得已而为之。” “有时间,你跟我一起看看成蛟吧,听说他自己盖了一间小房子,最近还听说他遇到了一个女子,他们两人在山中过得平静安然,那女子生的貌美如花,跟他很是般配,看来不久之后,你和我要去喝他的喜酒了。” “是嘛!”桓崎笑道:“没想到他竟然有这般福气,等这次拿下赵国,臣要跟王上告个假。” “寡人许你。”嬴政欣然应允。 话说到此处,嬴政方才想起心头的疑惑问道:“你既然有心拿下赵国,为何又在此箭在弦上的关键时刻来此见寡人?” 桓崎连连起身,躬身低头伏于嬴政面前说道:“王上恕罪,请容臣细说。” 嬴政说:“你且起来吧,此处没有别人,寡人又不怪罪你。” 桓崎这才安心说道:“臣此来是为请王上收回成命?” 嬴政皱眉道:“你不想领军?” 桓崎说:“王上临阵更换统帅,不利于伐赵。” 嬴政问:“为何?” 桓崎道:“王翦大将军乃秦军脊梁,于秦军中威望甚高,若是由大将军统帅秦军伐赵,秦军士气更甚,伐赵事半功倍。” 嬴政笑道:“寡人千辛万苦为你谋得主将之位,你便这般舍弃,实在有些伤寡人的心。” 桓崎笑道:“承蒙王上厚爱,只是臣以为王翦大将军,的确比臣更适合担任此战统帅。” 嬴政坦言道:“秦国欠你家族颇多,寡人亦欠你颇多,主将之位不值一提,将来寡人还欲将整个秦军交给你。” 桓崎俯首再拜道:“臣无才无德,不敢受君王如此恩惠,唯恐令君王失望。” 嬴政真诚道:“寡人知你,信你,这便足以托付江山,希望你不要推辞。” 桓崎诚惶诚恐道:“臣不敢。” 嬴政道:“罢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但这一次你莫要推辞,王翦另有他用,你勿需再问,寡人许你今夜在王宫歇一宿,明日尽快赶回大军驻地。” 嬴政心意既定,桓崎无以反驳,只得从命道:“臣遵王命,既然如此,臣还有一言不得不说。” 嬴政疑惑问:“还有何事?” 第151章 他忽然之间原谅了很多人,也原谅了他自己 桓崎略有迟疑回道:“此次伐赵,臣对进军路线臣也有异议。 “哦?有何异议?” 桓崎道:“王上兵分三路取赵,很好,沿滹沱河向赵国邯郸北部进军也很好,只是眼下时机尚不成熟。” “你以为何时才算是时机成熟?” 嬴政隐隐有些不悦了,王翦也曾建议延缓进攻赵国,桓崎如今竟然也不顾临阵弃军之罪,冒险来此与自己说这些,难道他不懂自己的心思吗? 嬴政选择桓崎作为西路主力大军主将,便是相信桓崎一定能懂自己的心意。 桓崎当然明白嬴政的心思,毕竟嬴政是桓崎一手教出来的。 桓崎说:“王上莫要心急。” “你说的轻巧,寡人如何不心急?” 桓崎道:“王上最终的目的是灭亡赵国,倘若因为心急而事倍功半,这样就太过可惜了,两国博弈,越是到最后,越要沉得住气,臣明白,王上重心全都放在西路,是要截断李牧南下路线,逼迫李牧大军与秦军决战,这亦是王上伐赵的关键一步。” 嬴政有些疑惑了,原来桓崎都明白,那为何还要跑一趟呢?也许桓崎还有话要说。 嬴政道:“不错,寡人正是此意,寡人要灭赵国,也要一举歼灭赵国最后的希望,使赵人永世臣服。” 桓崎说:“臣之意,并非是不攻赵国,也并非不与李牧决战。” 嬴政问:“那你为何说时机不成熟?” 桓崎道:“臣以为,如果王上伐赵,是以与李牧决战为主,如此路线进军的时机,便有待进一步商榷。” “你且说下去。” 桓崎道:“王上决意与李牧决战之初心亦是为覆灭赵国,当然不能只计一战之利害,而需计全局之利害,此时沿滹沱河进军,的确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引李牧南下与其决战,然而先与李牧决战便是以硬碰硬,王翦大将军虽然攻克邯郸周边几座重要城池,但赵国周边还是有不少城池拱卫,且邯郸东部尚且留有余地,邯郸周边障碍没有肃清,决战无论胜败,决战以后秦国军力多少会有损耗,对于后续秦国进攻赵都邯郸极为不利,与其如此,不如在与李牧决战之前,先行集中力量扫清邯郸周边的所有障碍,只留邯郸孤城,以此四面围困,再围点打援,同样能迫使李牧南下,如此进攻与直面李牧不同,肃清邯郸周边障碍就简单的多,反而不会造成秦军太大的伤亡,到此时再与李牧决战,如此既能达到歼灭李牧的目的,也保存了实力,同时为秦军进一步的进攻扫除了障碍。” 桓崎说罢,嬴政觉得甚是有理,桓崎并没有否定王翦提出的策略,只是更为细致的补充了秦军与李牧决战前后分别需要做出的应对。 眼下秦军充其量只能做到三面围困邯郸,先行截击李牧尚有一定风险,嬴政倒是想听一听桓崎要如何来肃清邯郸周边,对邯郸形成四面围困之势。 “你既然已有全盘计划,但说无妨。” 桓崎一笑道:“臣自然不会空口白牙来见王上,我意先兵分两路,一路渡过赵都邯郸以南的漳水,攻取了赵国的边邑平阳;另一路出东郡,渡过黄河攻占了赵国的东部重镇武城,如此一来,赵国东、南边境的漳水、河水防线都被秦军突破了,继而邯郸周边被完全清扫干净,再对赵国用兵,如王上制定的进军方案兵分三路,西路截断李牧回援路线,不仅可对邯郸形成四面围困之势,也可以让西路大军安心与李牧率领的赵国大军进行决战,而完全不必担心邯郸周边还有赵军南北夹击。” 嬴政听完桓崎所说,如此谋划的确是要比自己先前自己制定的方案更加细致稳妥。 桓崎说的不错,秦国的根本目的是为了灭亡赵国,桓崎的方案一石二鸟,虽延缓了灭赵的时间,但无疑是最适用的选择。 嬴政哈哈大笑说道:“寡人果然没有看错你,你对于战场大局的谋划,细节的把握,甚至要比老将军王翦更胜一筹。” 桓崎尴尬说道:“非是臣谋,当年吕不韦令蒙敖取魏酸枣等二十余城,置东郡,便是为了今日之考虑,前人已指明方向,我等后人只管去做便是。” 嬴政微愣,随即叹道:“即便如此,你能体察吕相邦之良苦用心,也是不易了。” 又是吕不韦,嬴政苦笑。 这便是他弃如敝履的吕不韦,竟然在此时刻,又帮了他一把。 吕不韦当真是事无巨细,也当真是深谋远虑,竟能替他将路铺到如此程度,其良苦用心,现在嬴政或许才将将开始体会。 鞠躬尽瘁,是非对错都不重要了,纵使再大的罪过,也该过去了。 “寡人允了。” 嬴政淡然一笑,这是如秋风乍起一般突如其来的释然。 这句话,他好像不止是对桓崎一个人说。 他在这一刻忽然释怀了许多事,也改变了他不知从何时开始产生的偏执之心,例如对于吕不韦的仇恨、例如对于成蛟的猜忌、甚至还有对于赵璃儿的怨笃和歉疚。 他忽然之间原谅了很多人,也原谅了他自己。 桓崎不知嬴政在想些什么,似乎并非是战局之事,只见他眼中有些茫然,有些夕阳余晖一般的落寞。 嬴政不再是那个天真少年了,他心里藏着很多事,这些事都不是他一个臣子能够去问的,现在,他并不能像从前一样给他安慰。 “臣,谢过王上的信任。” 桓崎起身规规矩矩行了臣子之礼,嬴政扶起桓崎说:“寡人要谢你不惜违命,来提醒寡人,使我秦国免受不必要的损失,另,还要感谢你能来看寡人。” 桓崎眼眶有些湿润说道:“以后,臣会多进宫探望王上。” 嬴政笑道:“一言为定!此去赵国,由你一人节制三十万秦军,寡人在咸阳等候你的好消息。” 桓崎说:“请王上耐心等待,臣会替王上扫除一统天下的所有障碍。” …… 事已说尽,前方大军还在厉兵秣马蓄势待发等候主将,嬴政虽然有意挽留,但桓崎深知事关重大,最后行过君臣大礼辞别嬴政,匆匆离开王宫连夜赶往大军驻地。 桓崎离开,大殿的灯火都还未撤去,偌大殿堂灯火辉煌却只有嬴政一个人。 无人再与他说话笑乐,孤独去而复返,似乎更加强大。 这里太大了、太空了,目之所及,边边角角太过纷杂,阻断了他的视线,他可以看到这里的一切,枯燥乏味毫无新意。 这宫殿装不下他这一颗心,嬴政期望看到的是辽阔无际的东西,例如万里河山、例如苍穹大海。 或许,他与某个几乎被这人间遗忘的某人一样,只有看到这些巨大的事物时,才能真正安宁下来。 第152章 他现在才明白,当初否定吕不韦,其实就是否定他自己 嬴政闭上了眼睛,重新回到黑暗中,如此这般,他才能无所畏惧;如此这般,他才不怕孤独。 至少,此时此刻,他还有黑暗陪伴。 黑暗就是没有边际的东西,黑暗可以将眼前的事物变得无限辽阔;黑暗可以隐没所有的纷乱嘈杂…… 在这一刻,也许只有黑暗最平易近人,也许只有黑暗,才能给他些许慰藉。 “来人,撤灯。” 嬴政失魂落魄一般无力,不知为何心中突然失落不已,仿佛是下定决心抛弃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或许他已经开始不知不觉的抛弃一些东西了,这些东西有好的,也有坏的,只要是乱他心志的,他都不想再留。 内侍应声进入大殿,一盏一盏将灯熄灭,片刻功夫,大殿之内只剩下数盏油灯,那个冷漠无情的嬴政,又一点一点随着光亮的消失,慢慢回来了。 在此侍奉的内侍从来都不敢看嬴政的眼睛,只是小心翼翼的做自己的事,他们向来做事干净利落,所有人都恨不能成为透明人,如此便不会叨扰君王、如此也能留得性命。 在他们看来,自己的国君就像是黑夜里走来的恶魔,他残忍嗜血,杀人无数,当然,这都是听说来的。 内侍熄灭所有灯火后,井然有序退出,嬴政忽然又吩咐说:“叫宗正卿前来见寡人。” 宗正卿,乃是掌管皇帝亲族或外戚勋贵等有关事务之官。 内侍应声称是,不消片刻,秦国宗正深夜得到君王召唤,匆匆赶到王宫。 宗正卿跪伏于嬴政跟前不敢抬头,心中慌乱不已,不知王上唤自己前来何事,更不敢主动询问,只能胆战心惊等君王先开口。 嬴政自顾自的忙着自己手上的事,他正在书架旁翻阅堆成一座一座小山一般的竹简,一边翻找一边问道:“逆臣吕不韦的死讯,未曾透露出去吧?” 宗正自知为何要隐瞒吕不韦死讯,因此深知其中厉害,卿连忙说:“我王放心,按照王上的吩咐秘不发丧,所有人都还以为逆臣吕不韦活着呢!” 嬴政沉默片刻后说道:“你自从寡人这离开后,可以对外公布逆臣吕不韦的死讯了。” “是,臣谨遵王命。” “命人小心取回吕不韦的尸骨,将其好生安葬于其封地洛阳,寡人记得他最喜欢繁华热闹之地,逆臣吕不韦虽叛逆,却也曾为秦国建功,秦国应当知恩图报,免得伤了入秦效力百家诸子之心。” …… 宗正领命而去,嬴政忽然觉得心头如释重负,关于吕不韦之事,他一直都在刻意回避,然而吕不韦已经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了太多的痕迹。 或许连嬴政自己也未曾发觉,他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与吕不韦一样的人。 吕不韦对他而言,就像个管教严厉的长辈,让他又气、又恨,然而却也敬重,其实他并不如何痛恨吕不韦,只是吕不韦曾经让他感到了无限的压迫和屈辱,他将登上王位之后的所有的愤恨和委屈都归咎到了吕不韦身上,就像是一个孩子向自己最最为亲近的人发泄怒火,发泄后又觉不该一般,他将怒火全都发泄到吕不韦身上,如今他又觉得自己做的太过分了些。 吕不韦在世之时,所做的一切始终都是站在他的立场之上的,而他却不曾站在吕不韦的立场想过,如果吕不韦死后有知,想来不会因此而怪罪他,反而会为此感到开心,因为他已经在他铺的道路上走的很稳了,那是他终身为之努力奋斗的大愿。 现在,嬴政要给吕不韦一个交代了,他要对吕不韦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做出一个肯定,这同样是对自己的肯定。 他现在才明白,当初否定吕不韦,其实就是否定他自己,正因为他的一切,都是吕不韦给留给他的。 秦王政十二年,秦国曾经叱咤风云、一手遮天的相邦吕不韦,饮鸩自戕于蜀地。 这个消息如风般迅捷传遍了整个秦国,随即传遍了整个天下,天下人无不感叹唏嘘,再看手中那卷《吕氏春秋》时便更觉珍贵。 身在其中的人往往糊涂,旁观者却是一目了然,不谈功业,只说忠心,吕不韦事秦之心,天地可鉴。 连桓崎也在返回大军驻地的途中听闻吕不韦饮鸩伏诛的消息,他心中感慨万千,联想起自己的祖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眼前山水重重,心事亦重重。 自古以来君要臣死,臣便活不了。 桓崎的祖辈武安君白起,英雄一世,为秦国开疆拓土建功立业,于国而言,何人敢谓其不忠?然而于天下而言,天下人皆谓之不义,何故?武安君白起心甘情愿背负了秦国所有的罪恶而去,吕不韦或许亦是如此。 能够背负这般的罪恶离开这个人间,何其伟大?又何其悲哀呢? 桓崎曾自幼立志,以武安君白起为榜样,成为像武安君那样英雄无敌、无愧家国之人,忽然这个时候他才明白一个道理—— 人的一生都希望活的精彩,想要波澜壮阔也好,气壮山河也罢,大概都不如成蛟那般,隐居于某座不知名的山中,自由自在,来的轻松惬意,他竟然有些羡慕成蛟了。 等打完这一仗,定然跟王上告个长假了。 他脑海中出现了成蛟的影子,一如嬴政想起成蛟那般,他记忆中的成蛟还是那个流着鼻涕满地打滚儿的孩童。 他依稀记得一向乖巧懂事的成蛟那次为何如此撒泼,那一次是太后赵姬不知因何故打了嬴政,他替哥哥鸣不平,然而那小小的人儿哪有什么手段,只有哭闹表示抗议。 桓崎心里想着,不由觉得好笑,等打完了这一仗,就去山中陪他些时日,很久没见,他在山中历练该是长高了强壮了吧。 桓崎又想到芷兰,芷兰这姑娘心中藏着太多的事了,分别前他告诉芷兰向西行,也不知道是不是听了他的话,也不知道现在走到哪里了,这可真是让人担忧。 以后若是不打仗了,自己便骑着一匹马,要满世界的去找她,一定要找到她,然后跟她说那句自己不曾说出口的心里话。 他要堂堂正正告诉她,自己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她。 第153章 靠近一个人,需要轻装前行 桓崎大概是从这一刻开始,才觉得有些后悔,芷兰曾经给过他机会,她曾告诉他想要什么。 这就像是她跟他说,我可以等你,但我不会主动靠近你一步,你如果愿意主动靠近我,我就属于你。 遗憾的是那时的他并没有做好准备,那时的他还不曾有放弃的勇气。 是的,靠近一个人,需要轻装前行,若非如此,便不容易走到那人身边。 难道他就一定不能放弃曾经所坚持东西吗? 所谓的坚持,其实是自己强加于自己的信念,既然他能够选择背负,自然也能选择卸除,就如同一个人穿一件衣服,天气冷了就穿上,天气热了就脱下,虽然不免反复,但如果不违背道德,也未尝不可。 偏偏,那时的桓崎不善于反复,不像现在一样可以说服了自己。 或许是自欺欺人,这也从某些方面证明了他的意志所向,现在明白似乎为时不晚。 他想,希望下一次再见,自己不要再有任何犹豫,只要跟着她,去哪里都好。 桓崎忽然想起芷兰微微一笑的样子,心里顿时美得不行,他也痴痴的笑了笑,再回过神时,驮着着他一路狂奔的战马已然经过无数的山山水水。 他看到山、看到水、看到树、看到花,看到了这个人间的一切,却没有看到心头的那个人,顿时失落无比,却又充满期待。 靠近一个人,需要轻装前行,若非如此,便不容易走到那人身边。 山不转,水转。 这天下间的缘分,总是那般机缘巧合,也许相逢于下一个路口;也许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 他穿着一身厚重的戎装,想象着芷兰一步一步向他走来的样子,失而复得或许才是生命中最大的欢喜,他期待着有朝一日的失而复得。 …… 徐福和幽若二人随李牧麾下的赵国边军一路向南移动军,因为没有秦军在后追击,且赵军随军携带大量辎重粮食和物资,还有云中郡及代郡各地聚拢而来的百姓,因此行进十分缓慢,他们的目的地是云中郡南面的雁门郡。 雁门郡地理位置在云中郡东南方向,与代郡接壤,位于代郡南方,此地在赵国国境内的位置南北适中。 当此之时,赵国云中郡被秦国占据,虽然不曾再继续进攻,但西面九原郡已然成为飞地,东面代郡亦是危在旦夕,因此雁门郡成为赵国北方新的门户,其的重要性便凸显出来。 大军至雁门郡暂且扎营休整最为妥当,不仅可以防卫秦军及戎狄匈奴自北侵入赵境,更能辐射赵国南境国土,增强靠近赵国邯郸周边的防御力量。 雁门郡地域辽阔,却大多贫瘠干燥、荒无人烟,郡治所在雁门关,不似云中城的热闹繁华,城墙也不似云中郡的高大雄伟,相比之下有些残破。 这时节雁门郡终日北风呼啸,迅捷的风夹杂着砾石、黄沙,打在人的脸上生疼,徐福站在雁门关外拍了拍身上厚重的沙土,看着眼前残破不堪的城池对身旁李牧说:“从此以后,雁门郡对于赵国至关重要,不该再惨淡经营了。” 李牧苦笑说:“此前赵国将重心放在更北的云中郡,是因为云中郡地理位置及气候条件优于雁门郡,眼下云中郡既然让与秦军,那必然要好生经营雁门郡,这里便成为了赵国北境抵御戎狄匈奴和秦国入侵的重要门户了。” 幽若此时用手挡着眼睛,生怕再被风沙迷了眼,迷了眼其实无所谓,要是能有人好心帮她吹一吹就好,可这一路她的眼睛迷了许多次,偏偏就是没有好心人。 她怨笃的看了徐福一眼,疑惑说道:“说起来也当真是奇怪,常理是越往北气候便越是寒冷,土地也越是贫瘠,然而此地还在云中郡以南,却是如此荒芜,与云中郡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徐福说道:“天下之大自有我们难以捉摸的奇特之处,有些地方违背常理也不足为奇。” 幽若摇头说道:“此地气候干冷,土地贫瘠,不利于牧草农作物的生长,没有先天有利的条件,要想经营好这里,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李牧笑着说:“赵人最不怕的就是艰苦,每一个赵人心中都存着对于美好生活的期盼,每一个赵人骨子里都带着顽强的不服输的意志,如果给他们五年,这里将又是一座云中城。” 徐福站在原地,微微叹了口气,一语便戳中了李牧的心事。 “五年,只怕秦国也不会给赵国太长的时间。” 李牧亦叹气说:“赵国首尾不能相顾,此为大难,然而又不得不在最坏的条件下谋求最好的方法,我没有迅速南下而是驻军雁门,便是考虑到未来瞬息万变的局势,幸而作出的最佳选择。” “此地位置折中,将军不愿顾此失彼,既想要保住剩下的赵国北部郡县,又想要在此威慑南方向赵国进攻的秦军,好则好矣,却太过被动了,这其中变数太多,将军一招不慎,便会跌入谷底。” 李牧高大的身躯迎风而立,因为身材过于高大,因此承受了这西北寒风和砾石黄沙更多的侵袭,他不为所动,似乎不知道寒冷疼痛一般,只是淡然一笑。 这一笑便让人感觉到踏实安稳,仿佛他便是赵国屹立不倒的万里长城,李牧看了看南方又看了看北方,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深情。 李牧说:“虽然知道有舍有得的道理,却还是放不下,既然如此,那便两肩负重,如此更加平衡,不是吗?” 徐福也是由衷赞叹道:“将军总说我豁达,其实最豁达之人莫过于将军了。” 李牧尴尬一笑说:“先生抬举我了,人前逞言,不过是试图息事宁人,若非迫不得已,我也不会出此下策,我自领赵军以来,北击匈奴、西御秦军,每每都是杂事缠身而不得施展,我倒是想痛痛快快的毫无忧患的跟秦军打上一仗。” 徐福向南看了看,南方晴空万里,不似这里的阴云惨淡。 徐福说:“想来将军很快便能如愿以偿了,秦国灭赵之心不死,将军迟早会与秦军堂堂正正一战。” 李牧突然说:“不久前先王薨了,而大将军庞煖也遇刺身亡。” 徐福说:“我知道。” 第154章 他的忧患是常人无法理解的,有时甚至让他觉得虚假 李牧摇头无奈的说:“从前赵国朝堂之上有王上圣明,北有我李牧镇守边关,南有上将军庞煖领军征战,赵国这几年虽然偶有波折,但我与上将军一南一北,亦可护卫赵国周全,然而如今先王与庞煖上将军一同去了,新王继位,是否贤良圣明,还未可知,我李牧一人,实在是独木难支,深感力不从心。” “将军有些气馁了。” “这些话与旁人不能说,便只能与先生说。” 徐福沉默不语,微有感慨,顾己,或能凝神守一,顾人,势必心有羁绊,人一旦有了羁绊,难免身不由己、情不及衷、,言不随心,正如李牧这般。 人若想真正豁达,大概需要摆脱所有羁绊,然而人世冗杂千丝万缕,人有情欲藕断丝连,真正的豁达,这世间应当是没有的。 徐福修道最忌羁绊缠身,他曾欲图摆脱羁绊,后来也放弃了,他曾经试图对羁绊做出另一种解释,以此明心静意,为此他寻找了诸多例证,最后却只证得人生于世羁绊无法消除。 比如得道需先入世,让羁绊缠身或有可能在浮华羁绊之中寻得自清、自明,这正如久病可成良医,人或许不该执着于羁绊,应该与羁绊共生,而不失明睿之志。 如此解释,也只能算是自我安慰,徐福何尝不时时刻刻受这羁绊之苦? 徐福深知李牧境地实在尴尬,哪怕李牧有再大的本事,双拳难敌四手,又能如何? 或许,还有余地,那便是战胜秦军。 若是战胜秦军,秦军便会转移战略目标,一旦秦国蓄谋已久的伐赵之战失败,便意味着伐赵的最佳时机已然逝去,再行伐赵,必定事倍功半、颇费周折,到那时即便嬴政再如何坚持,朝中也必然会出现一些反对的声音。 徐福心情沉闷一落千丈,这源于方才李牧提到庞煖,徐福与庞煖交情匪浅,倘若不是自己当初迫不得已借庞煖及麾下联军为筹码谋私,庞煖也许已经得偿人生大愿了,这是莫大亏欠,徐福终身难忘,亦成此生再不能弥补的遗憾。 说起来,庞煖家族也与鬼谷渊源颇深,甚至庞煖还要叫他一声师叔祖,他去邯郸见庞煖,并提前告知庞煖早做防备,便是指望庞煖能够阻挡秦国进军,却不曾想庞煖遇刺身亡,实在是天妒英才。 人总是会把无法接受的事归咎于天意,然而何为天?想来也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解释。 徐福在修道之初便对天意存疑,后来见过天外之天,便更不信天意。 何谓天?在徐福现在看来,“天”可谓之“宇”与“宙”,宇宙不仅包括头顶的苍穹,也包括脚下的土地,更包括天地之外的虚空。 何谓宇宙?四方上下为“宇”,今来古往为“宙”,宇宙通俗易懂的解释便是空间和时间的结合。 空间和时间没有生命,可看做一个载体,天意只是时间空间规律运行的结果。 人可以改变其中的规律,例如一个人生了病,是时间和空间造成的自然结果,人吃药治病,便是在改变这个结果,这是人为,不能称之为天意。 既然天意能改,便也无所谓天意。 如果“天”当真有独立自主的思维和意识,便可看做一个巨大的人,所有的规则运行也可看做人为的结果,如此,也无所谓天意。 或者说,天意即是人为。 当然,这些都只是徐福探索之路无数疑问的其中一种猜测罢了,对错不可知,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不同的解释。 徐福不信天意,只信事在人为,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好事人可为,坏事人亦可为。 庞煖老将军耄耋之年被赵王启用,得以施展平生所学,眼见得赵国在他的努力下日甚一日,却在这关键时刻一颗巨星陨落。 想来,老将军平生该是没有遗憾了吧! 他虽然没有看到赵国重新崛起再创辉煌,但至少也没有看到赵国的灭亡。 赵国存亡,似乎就在这眨眼之间了。 想起庞煖的遭遇,徐福曾听梦鱼城卫探寻到结果—— 赵军在庞煖的指挥下提前布防,已是占据战场的主动,第一战便灭秦军无数,而后是一名年轻女子夜半三更悄悄潜入帅帐,庞煖老将军殒命当场,那刺客坠崖从此销声匿迹不知生死,梦鱼城卫没有查明那女子的身份,徐福猜测极有可能是秦国派遣的刺客。 刺杀庞煖,的确是战胜赵国军队最为快捷奏效的办法。 兵法云,兵者,诡道也。 此言如此便是认可兵家不择手段,虽然两军交战死伤难免,然而徐福并非是兵家,他自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徐福沉默良久才缓缓的说道:“将军千万小心身边,莫要重蹈覆辙。” 李牧一笑,他知道徐福提醒他什么。 “先生放心吧,我北上戍边多年,身边的士卒都是摸爬滚打朝夕相处,我一眼就能看清,外人混不进来。” 徐福又说:“不仅要小心身边,也要当心朝堂,我听闻赵国新王赵迁,不是什么睿智贤明之君,秦国为达成目的,必定无所不用其极,将军万万小心,莫要遭小人暗算,你如今是赵国唯一的柱石,你若是倒了,赵国便也就倒了。” 一个旁观者很难去同情一个局内人,正如同观戏人看一场戏,戏中人的悲欢离合、生死富贵,不过是观戏人眼中的玩物、玩笑罢了。 徐福如此关心,李牧心中感动,他点头回答道:“多谢先生提醒,我会万事小心。” 徐福在侧点头,看起来十分平静,但李牧知他心中沟壑万千,不知藏了多少忧患,他的忧患是常人无法理解的,有时甚至让他觉得虚假。 此人城府不可谓不深深,然而李牧却没有感觉到他任何阴暗的一面,只感觉到他的率真和坦诚,这不仅仅是对一人、一物、一事的率真和坦诚,而是对所有事物的率真和坦诚。 天下间这样的人不多见,或许有且只有一个,即便他是一个普通人,能够与他结识,也算幸运。 相处多日,虽然徐福不曾过多表露出来,但李牧多多少少也知道些徐福的心事,见徐福神色微僵便问道:“先生的家人可有消息?” 徐福摇了摇头说:“还没有消息。” 第155章 冥冥之中,不知是她追随我,还是我追随她 李牧说:“我听说彼此思念的人,会心有灵犀,能够感受到对方的位置,先生是否有所感应?” 似乎,这世间真有心有灵犀。 “我好像能感觉到她在北方,所以我来到了北方,冥冥之中,不知是她追随我,还是我追随她。” 李牧安慰说:“先生待天下心诚,一定会心想事成。” 徐福感激点头说道:“谢谢。” 幽若听二人说话,虽未再接话,但心头愧疚难过,梦鱼城卫事无巨细,却迟迟寻不到琳琅的踪迹,这便是她的无能。 若是不能找到琳琅,徐福行事便无法心无旁骛,他想的事太多,不能替他分担也是罪过。 当然,这是她对自己的要求,似乎太严格了些。 又是一天的黄昏到来,大漠孤烟直上云天,长河落日圆润饱满。 此番情景虽然深远壮阔,却独独寄托不了徐福一人的思念,徐福举目四望,四野寂寥萧索,他有很多问题想要问这个世间,可这世间不会说话,最后能给他回答的只有他自己。 他的确可以自己找到许多问题的答案,或者找到他自己所以为的答案,然而现在他想问琳琅在何方,他便给不了自己答案,也没有所以为的答案。 心有灵犀一点通,也许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吧。 …… 雁门郡的东北方向,数百里之外是燕都蓟城,王宫有一处高堂大殿,宽门阔窗,内里装饰奢华富丽,似乎比王宫别处宫殿布置更为用心。 珠帘摇曳的内堂处,宫娥内侍分列两排一旁站立侍奉,偌大的桌案前只有两个人。 他们面前摆放着无数美味珍馐,散发着食物特有的香味,勾人味蕾,两旁的宫娥内侍十有八九都在偷偷的咽着口水,却无福消受。 这般盛情款待,恐怕是普通王室成员都没有的待遇,然而此间却是日日如此、餐餐如此。 最令人诧异的是,此间住着的不是王族也不是功臣,而是太子不知从何处捡回来的一个不知来历的女子。 这女子的确是倾国倾城,太子喜欢也无可非议,然而女子似乎不以为然,每每太子前来都是负气而回。 众人不可想象,即便是倾国倾城的美貌,受到一国太子青睐爱慕,赐予终身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也应该心满意足了才是,怎会辜负太子一番心意? 在此侍奉琳琅的宫娥内侍开始时都认为这女子如果不是脑子有病、不知好歹,那便是太过心高气傲,然而又令人十分奇怪的是,她的态度恶劣,似乎仅仅只对太子丹,对于侍从下人却是极好的,这些时日以来,反而获得了不少宫娥内侍的尊敬和爱戴。 以往时候太子遣人送来可口饭食,琳琅总是会多少吃一些,但是今天她却坐在餐案前一动不动,不是她不饿,而是因为她的面前还坐着另一个人,正是这个人倒了他的胃口。 这个人不是什么相貌丑陋的怪物,相反他锦衣华服,看起来风流倜傥,称得上是一个难得的美男子。 这男子便是燕国的太子姬丹,姬丹的身份高贵,相貌堂堂,几乎是所有燕国女子心仪的对象,在宫娥内侍看来,这二人在一处才子佳人、最是般配。 见琳琅迟迟不动,姬丹殷勤的亲手为琳琅斟满一樽美酒笑着说道:“你快吃啊,这是我命令下人特意为你做的,还有这葡萄美酒,是由番邦辗转而来,甘醇无比可是稀罕着呢,你快尝尝。” 太子丹殷勤,琳琅闭口不言不语,姬丹皱眉渐渐开始不耐烦,复又询问几句无果之后,他扔掉手中酒樽,那酒樽里的葡萄美酒撒了一地,像是鲜血淋漓的样子。 姬丹气愤又不屑的说道:“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贞洁烈女吗?你如果是贞洁烈女便会有一百种方法让自己死于非命,你既然不想死,我也没有强迫于你,何不让自己快活一些,陪我好好吃顿饭,难道就不好吗!” 琳琅平静说:“我不死,是为活着见我的夫君和孩儿。” 姬丹呵呵笑了:“你的夫君?你的孩儿?” 琳琅见姬丹的表情有些怪异,琳琅补充了一句,似乎是急于表明自己的态度,她说道:“我的夫君和我的孩儿就是我的全部,无人可以取代。” 姬丹此时是哭笑不得的姿态,他似乎一瞬间又进入了癫狂状态。 “你至少还有他们,而我现在除了你,好像什么都没有了,呵呵,我是这人世间上最可笑的人吧。” “你的确很可笑,也很可怜,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我不是你的。”琳琅依然平静说道。 “不许你说我可怜,我可是燕国的太子,未来的燕王!” 琳琅没有说话,她不想跟一个失去理智的人说话,她起身想要离开这里,然而却又被左右内侍挡住去路,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再次回到餐案前。 虽然现在的她没有任何反抗之力,但她依然有自己的坚持,她只是站着没有再重新坐下。 姬丹沉默的片刻,表情恢复正常说道:“我明天要返回秦国了,我今天是来与你告别,你陪我吃完这顿饭,好不好。” “我吃不下。” 琳琅扭头,实在不愿再看姬丹那一副喜怒无常的嘴脸,这张脸也许这一刻很平静,人畜无害的样子,甚至有些委屈、有些懦弱、有些可怜,但琳琅完全可以想见下一刻这张脸便会变得狰狞恐怖。 果然,姬丹脸上的平静只存在了片刻,他哈哈大笑说:“如果你陪我吃完这一餐饭,我便放你出宫。” 琳琅思忖片刻,将信将疑重新坐下,端起面前餐碟,举起竹筷,夹起一块青蔬塞进口中,待口中食物艰难咽下后,琳琅对姬丹说道:“我已经吃了,希望你不会像上次一样言而无信。” 姬丹说:“你这样太过敷衍了,我不喜欢,你只要能让我开心,我就放了你。” 姬丹根本就没有放过琳琅的意思,琳琅自觉受到羞辱,忍无可忍呵斥道:“你无耻!” 姬丹回答说:“我知道我无耻,你又不是第一次说我无耻。” 面对这样一个人,琳琅心知愤怒无济于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或许有脱身的可能,于是她努力平复心情,用现在所能做到的最平静的语气说道:“你身为燕国的太子,未来的燕王,可曾为你的子民考虑过,你自秦国逃脱,可曾想过燕国将要面临的灾难?” 第156章 一座城不属于我,攻下来就是了 “这与吃饭有关系吗?”姬丹不解问道。 琳琅一时语塞,又不甘心说道:“好,就说吃饭,你我面前这些锦衣玉食,都是燕国子民辛勤劳作的血汗,都是民脂民膏,正因为你是燕国的太子,所以你可以不劳而获,得到了他们的供奉,你我相识一场,我劝你不该如此自私,你的身份与生俱来,但你得到的一切,都是别人给你的,你的心思亦不该花费在我这里,亦不该为谋私,而肆意挥霍燕国子民的辛苦血汗,你该为他们做点事情,而不是因为你的行为,而给他们增添负担甚至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 姬丹听完哈哈大笑说:“可是,他们很乐意供奉我啊!想来他们也很乐意自己的血汗被我挥霍,如此,他们甚至会感到无比荣幸。” “你!” “你不曾真正了解我,又怎知我为他们做过什么?我自幼便作为质子质于他国,若不是为了他们,我至于如此吗?如今我渴望自由,渴望不被交换,渴望得到喜欢的东西,难道这也有错吗?” 琳琅不再试图说服姬丹,只是气血上头反驳道:“可你扪心自问,你所做的都是你心甘情愿吗?若是心甘情愿,你便不会有现在的想法,你只是一个自诩干净,实则内心虚伪肮脏之人!” 姬丹愤怒站起身,琳琅已经触碰到他最为敏感的那根神经,他渴望被人认可,尤其是被他看重的人认可,然而琳琅偏偏不随了他的心意,反而这般挖苦讽刺。 姬丹阴冷的笑道:“呵呵,这天下哪有不虚伪之人,天下人都虚伪,难道不许我虚伪?” 琳琅道:“我不想说服你,也无法说服你,请你放过我吧,我依然会感激你。” 姬丹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说:“放过你?我能得到的也只是感激而已?这不够。” “你想得到什么?”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不可能给你。” “既是如此,除非我死了,否则我不会让你离开这里半步。” “我本就不属于你,这般强留又有何益?” 琳琅无可奈何以至于绝望,姬丹是一个极端偏执之人,但她并不能否定他所有的行为,在她看来姬丹并非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这段时间姬丹对她百般讨好她都看在眼里,事事也都以礼相待,并无丝毫不规矩的举动,可他为何偏偏不肯放过自己? “一座城不属于我,攻下来就是了,你在此安心等我。” 也许,他也很想攻城略地,只不过,他没有嬴政那般好命,燕国没有百万雄兵,因而,他将攻城略地的决心,全都用在了一个喜欢的女子身上。 姬丹也不想再多说,转身准备离开,向外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对琳琅说:“我都安排好了,我不在燕国的时候,也不会有人敢慢待你,也许下一次我从秦国回来,我会放过你。” 琳琅已经不期待姬丹会放过她了,只是有些痛恨自己,为何偏偏是她,遇到他。 …… 桓崎已经回到上党,大军早已蓄势待发等候主将归来。 桓崎归来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重新对秦军进攻方案进行了更改,此次进攻路线完全不同于先前制定的计划,而且战略目标也大不相同,不是主要针对北方李牧率领的赵国边军,而是集中所有力量扫清邯郸周边的城防力量。 大军兵分两路,一路由上党转移向南过开赴赵国南部漳水,一路悄无声息撤往河济平原的秦国东郡,兵锋直指赵国东面重镇武城。 武城势在必得,拿下武城,便是秦国四面围困赵都邯郸之势形成之时。 李牧还在北方,赵军主将依然是扈辄,因为桓崎往返咸阳,因此让赵军得知秦军动向,赵军原本驻扎在邯郸西面、靠近滹沱河的北侧,并且建造了完善的防御工事,只等秦军来攻。 赵军主将扈辄经过橑阳大败,不敢再轻举妄动,他深知自己并非帅才,这一次打定主意要沿袭赵国原大将军廉颇和大将军李牧坚守不出的策略,不再像庞煖一般主动出击。 眼下赵国的情形,已经不足以支持主动出击的战策了。 他怕了,他并不怕死,而是他手中握着众多赵国儿郎的性命,他要替他们负责。 他麾下的士卒,死一个,就少一个,赵国已经无力征发新的兵员。 他们是赵国最后残存的希望,而他的每一个冒险的决策,都会让赵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固守待援,只要坚守十日,李牧大军便能从北方南下救援,到那时,他便可以放手一搏。 然而,战局瞬息万变。 如今又见秦军忽然整体向南移动,赵军也就不得不放弃原弃原有的阵地,跟随秦军移动,辛苦建设的防御工事没能派上用场,这似乎有些弄巧成拙。 行军途中,副将不解问扈辄:“不知秦军是何用意,明明秦国大军都已集结在此,却突然劳师动众向南移动。” 扈辄道:“秦军见我军坚壁堡垒,不易强攻,恐怕伤亡过重,因此转战他处。” “秦军当真是狡猾,秦军向南,一来可避开我军坚固的防御工事,二来可利用南方地势平坦的地形条件,邯郸以南,几乎无险可依,利于大规模阵战,而秦军素来阵战无人能当其锋芒,如此看来,秦军是要充分利用自身的优势,一举击溃我军。” 扈辄点头:“副将又说,漳水或可以阻挡秦军,我军可凭借漳水在沿岸修筑防御攻势阻挡秦军渡河。” 扈辄点头说:“不错,漳水至关重要,我军定要在秦军渡河之前,在北岸修筑防御工事,否则我军难以与秦军一战。” 副将说:“末将这就下令,命全军马不停蹄赶往漳水,密切监视秦军动向,摸清秦军渡河地点。” 扈辄若有所思,秦军渡河地点倒是一个问题,若是秦军沿滹沱河进,进攻地点大概判断为紧邻上党高地边缘的宜安、肥下二地,然而此时秦军突然全军向南移动,那么他的目标是哪里呢? 秦军会选择什么地方渡河呢?可供秦军选择的地方太多了。 如果提前布置防御,秦军再向其它方向移动,那么赵军又是白费力气,但若是在秦军渡河之时仓促修建防御工事,有恐怕难以阻挡秦军进攻的步伐。 扈辄陷入了为难之中,他暂时还没有想到应对之策,赵军尽管在本土作战,但是因为双方力量悬殊,只能被迫被秦军调动,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第157章 天机不可泄露 赵军随了秦军一路,两军像是在进行一场赛跑,都想赶到对方的前面到达指定位置,赵军动向,秦军也是了如指掌。 桓崎领军向南行进,秦军当中也有不少将官产生许多疑问,桓崎骑马行在中军,左右围绕数名裨将,路途遥远颠簸,又无所事事,七嘴八舌开始闲谈起来。 有裨将忧虑的对桓崎说:“我军因延误时机,又更改目标,因此被赵军获悉动向一路尾随,已经丧失突袭的优势,如此在敌军的眼皮底下行动,恐怕无法出其不意。” 桓崎端坐马上镇定自若说道:“不怕赵军尾随,只怕赵军坚守不战,赵军统帅为扈辄,此人在橑阳中了我引蛇出洞的计谋,想必是不好再引他出来了。” 裨将问:“大将军可有对策?” 桓崎看了看东面说:“漳水两岸一马平川,漳水便成为唯一的险要,谁先占据漳水沿岸,谁就掌握战场的主动,漳水决定是两军胜负的关键。” 裨将不解问:“如此看来,赵军似乎要比我军更加具备优势,这漳水在赵国境内,赵国士卒熟悉地形,恐怕会比我军更早一步到达漳水,若是赵军率先在漳水南岸修筑防御工事,那么我军渡河恐怕要大为吃力,如此我军该星夜兼程,抢在赵军赶到之前渡河,才能避免更大伤亡。” 桓崎笑说:“不急,我军远道而来携带众多辎重,势必没有在本土作战的赵军行动迅速,但诸位也莫忘了,我秦军数倍于敌,进攻的主动权在我们这里,本将正是要利用赵国要沿河阻击我军的心理,来制定战时作战的策略。” “我等还是忐忑,不若大将军说的明白些?”裨将问。 桓崎微微一笑轻松说道:“简单,他若坚守不出,那我便抄了他的后路。” 桓崎的保守,在众裨将看来是太过谨慎了,这并非秦军一贯的风格。 “何必抄后路,即便赵军坚守不出,赵军主力已在上党被我军击溃,如今拼凑急急忙忙十万赵军,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二十万秦军对敌,正面即可碾压赵军了。” 桓崎笑着说:“越是到关键时刻,越不能麻痹大意,诸位也不要忘记我秦国当年的耻辱,当年秦军五十万大军对阵五万魏国武卒,依然被吴起打的丢盔卸甲、落荒而逃,那可是十倍于敌,诸如此类,古往今来以少胜多数不胜数。” 裨将不愤反驳:“秦国今非昔比,秦军也今非昔比!” 桓崎不气,心平气和说:“这天下历来的霸主,哪一个不是由弱小到强大?又有哪一个不是由强大到弱小,你说,他们既然成为了霸主,为何还会重新变得弱小?” 裨将无言,自然明白。 桓崎继续说:“我军已然决定让出漳水有利位置,凭借漳水,赵军可轻易阻击我军,况且赵国民风彪悍,赵军也并非乌合之众,否则我秦国多次进攻也不会收效甚微了,如此还是谨慎一些更好。” “如大将军所说,漳水是赵军的唯一凭仗,赵军必定严守漳水,我军若是不能快速渡河,如何能抄赵军后路?” “你若是再问,本将可要把你当做赵军的细作了!” 桓崎脸色忽然一变,故意吓唬那裨将,那裨将害怕,连忙解释道:“大将军在上,末将是土生土长的秦国人,凭借着军功一步一步到现在的位置,您可不能冤枉末将呀!” 裨将认真了,桓崎哈哈大笑说:“到时你便知道本将如何来抄赵军的后路了,现在嘛,天机不可泄露。” “那我大军该去何处?”裨将问:“这总可以说吧,也好让末将等心中有底。” 桓崎说:“大军开赴邺城,我军即将在邺城与赵军对峙。” 对峙?这裨将更加纳闷了,连连提醒道:“我军该当是速战速决才是。” 桓崎不以为然说:“赵军虽然不及秦军,但不知己知彼,如何能继续接下来的计划呢?我选邺城,正是因为邺城距离邯郸城最近,足以迷惑赵军,使之相信秦军要由此渡河进攻邯郸……” 裨将打断桓崎问:“莫非将军还有其他意图?” 桓崎白了那裨将一眼说:“你跟随本将许久,以为本将像是那般单纯的人吗?我所思所虑,必定是事事周全。” 裨将知错,唯恐大将军再怒而连连称是,见桓崎面上表情缓和,裨将心里将将安心下来,不曾想桓崎又说:“还有,尔等务必记牢,以后但凡是本将军说话,谁胆敢打断,军法从事!” 桓崎身边的一众裨将大多是常年跟随桓崎的,桓崎的脾气秉性他们怎能不知?不过是刀子嘴豆腐心罢了。 平日里众兄弟在一起,哪里会拘束这些?他们跟随桓崎多年,难得听桓崎说出这样一句硬气的话,也都给足了他身为统军大将的面子。 这些人也都知道桓崎不易,虽然效力军中却一直未得重用,因此也无有军功,又因为没有军功,处处遭到上官及下属的排挤嘲笑。 桓崎之所以轮落到这个地步,大概是他跟过成蛟的缘故。 他从未在军中担任过主将,也就自然也就没有话语权,虽然在外人眼中桓崎不堪一用,然而在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人不服桓崎,每逢大战桓崎虽不能亲临战场指挥作战,但每每都能料敌于先,并分析对策,几乎毫无错漏。 他满腹才能,只是除了身边亲兵裨将,没有人愿意听他说罢了。 众裨将不知桓崎具体如何部署,也知道不该多问,怕驳了大将军的面子,也怕泄露军事机密,按照桓崎已定的计划,秦军浩浩荡荡开向邺城而去。 …… 秦国二十万大军至邺城,而赵军亦尾随秦军至平阳。 邺城为秦军新得,平阳与邺城分别在漳水的南北两岸,邺城在南,平阳在北,两城分属秦赵两方,两军又各自背依城池分列漳水两边隔岸对峙。 秦军至邺城后,便于城中休整,许久也不见秦军有任何抢先渡河的举动,邺城也不修城防一副散漫的状态,似乎是要与赵军打持久战一般。 天下诸国,哪一个人不知秦军向来都是兵锋毕露,很少有被动防守的举动,眼下这般,实在是让扈辄疑惑不解。 想来是邺城距离邯郸最近,秦军此战怕是要卷土重来向邯郸发起进攻,如今龟缩邺城或许是在做最后的准备,这也只是一种猜测。 此事极有可能不像想象中那般简单,既然秦军位置已经锁定,那不管他三七二十一,加强防御才是正事,总归是没有错的。 扈辄一面加强平阳城城防,一面令赵军将士在漳水狭窄水浅处建筑防御工事,这些地方是秦军极有可能强行渡河的地方,必须严阵以待做好准备。 第158章 你,过来 邺城北部遥相呼应的赵国平阳城原本是一座小城,在秦国未占领邺城之前,平阳平日里也疏于建筑,城墙低矮且残破不堪,然而自打秦军占了邺城,两国版图的变化让平阳处于关键位置,平阳对于赵国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因此平阳城在秦军到来之前,便开始重新修筑。 如今秦军到来,平阳城及漳水沿岸更是一副热火朝天的场面,无数赵国士卒民夫加紧修筑城池及漳水北岸防御工事,平阳城的城墙一日高过一日,漳水北岸的防御工事也一日比一日更加牢固。 这一幕都被在南岸视察军情的桓崎看在眼里,然而却并无应对反应,甚至不曾在与赵军对峙的漳水南岸布置防卫。 身旁跟随探查的裨将却是愁眉苦脸,赵军的防御工事眼看着初具规模了,而秦军士兵个个则在邺城中休整,大将军美其名曰“养精蓄锐”,如此下去,等到发起进攻之时,秦军便越发被动。 赵军的城池越高,防御工事越坚固,进攻的伤亡便越重。 众将官愁眉不展而桓崎却整日乐乐呵呵,有时至漳水边视察时,还频频点头夸赞赵军工事修筑的高明,众人嗟叹—— “大将军莫不是被驴踢了脑袋?” 桓崎的懈怠之举,惹得众将官心中皆是不满,不知道大将军桓崎是不是真的有好计谋。 有一日桓崎正在漳水溿支了一张矮凳,坐在矮凳上悠哉钓鱼,如此悠闲,倒是与大河对岸的忙碌形成鲜明对比。 若非是他身上穿着一身做工考究颜色明亮的软甲,别人便会以为他是一个在这漳水河边生活了许多年的老渔户。 彼时风轻云淡、天蓝水净,肥鱼也是频频上钩,桓崎不多时间便已经钓了满满一竹篓肥鱼,此时正是的心情大好,不想到底还是有些将官挨不住大将军如此懈怠军务,相约一同前来质问。 有裨将神情严肃率先开口,便是不留情面的质问:“大将军自来邺城,什么事都没做,这就是大将军说的所思所虑、事事周全吗?” 桓崎被搅扰了兴致,有些不悦,但见那将官面色阴沉,似是一言不合便要打人,桓崎又看了看那将官身后摩拳擦掌的列位,权衡了利弊,对比了彼此之间的战力而后淡然一笑。 他不急不慢不气不恼的收了杆,眯着眼睛对来质问的人说:“时机未到,再等等又何妨。” 那裨将想来也是个急性子,此时不乐意了,不卑不亢的说:“大将军说的哪里话,战机稍纵即逝,我等要等到什么时候,末将等人心里没底,莫非是大将军腹中毫无对策?” 桓崎十分习惯被人质疑,因此也不为所动,他撇开这人,目光又偷偷看了看这人身后跟着来的其他将官,其他将官都是一副渴望又一副凶狠的眼神看着自己,想来自己的谋划也是时候告知他们了,否则自己就要犯了众怒,再来个全军哗变,就得不偿失了。 桓崎伸了个懒腰,还是一副没睡醒的姿态,懒懒散散有气无力说道:“如今赵军大致军力已然暴露,其目的也很明显,便是依托漳水坚守平阳城,我观赵国军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绝非乌合之众,怕是赵国将邯郸精锐禁卫抽调出来了,如此我军更需要周密计划,以免过多伤亡。” 桓崎停顿片刻后说道:“你们可知我为何迟迟不动?” 桓崎问众人,众人大眼瞪小眼,他们若是知道桓崎的用意,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幕出现了。 众人摇头,桓崎满意的笑了,连自己人都猜不出,更别提赵国人了。 “此战之意,是为完全排除了赵国李牧麾下赵国边军主力对于赵国整体战局的影响,主攻的地理位置并非针对李牧,这样一来,我军的弱点在于,一旦开战,必须一战而胜,否则便会给李牧南下的机会,倘若战时赵军再龟缩不出,使我军无法正面歼敌,一旦李牧自北回援,我军便不得不去应对,届时邯郸周边残兵游勇尚未肃清,赵军再联合一处,我军就会失去天时地利;且我军远道而来,既然无法做到率先渡河,那么就只能将漳水让与赵军,我意因势利导,使大军于邺城休整,以此迷惑赵军,给赵军造成秦军要在邺城渡河强攻,兵锋直指赵都邯郸的假象。” 桓崎一口气说了很多,众将官也都听得明了,主将桓崎言下之意,已经选好了渡河地点,不在此地。 桓崎得意洋洋,隐瞒了许久,此时已经说了,就代表可以说了,因为他打算立刻施行他对赵作战的计划。 桓崎说:“本将的计划便是,待时机成熟,留少量兵马于邺城继续迷惑赵军,城内大军随我夜出昼伏,秘密向东开进,由漳水下游渡河,绕到邯郸东面、扈辄所在平阳侧后,同时另一路秦军过东郡,进攻赵国重镇武城,使武城赵军不能向西回援,目下平阳已经抽调邯郸防卫军力,邯郸势必空虚,此时赵军主力已被我军牵制于邺城,我军则能绕道漳水下游,直取邯郸!” 避开赵国兵锋,直取邯郸,看似一则妙计,实则十分冒险。 有裨将道:“赵国本土作战,我们若不能快速攻下邯郸,四下赵军一旦回援邯郸城,那么我军面临的不仅仅是邯郸坚固的城防,还有来自四面八方的赵军包围……” 桓崎眼睛斜着,看了看说话的那裨将,有些生气说道:“你说的有理,不过你也是真笨,谁说要攻克邯郸了,大军出动之初,本将又是如何交代的,本将反复说了多少次,我们此战的目的并不是攻取邯郸,而是扫清邯郸周边障碍,消灭赵国残存力量,蚕食赵地,待全部肃清邯郸周边赵军,再挥军北上拦截李牧回援。” 那裨将还有些不服反驳道:“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既然当时能取邯郸,何必还要等以后再取?” 桓崎向那裨将微笑招手唤道:“你,过来。” 第159章 后发制人 裨将虽依然不解其意,但是深知主将一贯秉性,并未挪动脚步,只是陪着笑道:“嘿嘿,将军有话便说,末将听得见。” 桓崎又道:“本将命你到本将跟前来,这是军令,倘若你不遵将令,军法从事。” 桓崎以权压人,那裨将有苦难言,只能硬着头皮去桓崎跟前,果然,不可避免的挨了桓崎扎扎实实的一脚。 桓崎似乎还不解气,伸手再打之时,那裨将已然脚底抹油,他战战兢兢躲在距离桓崎有数十丈的大树后,自大树后露出一只眼睛,可怜兮兮看着桓崎。 桓崎未解气,又懒得起身去追,于是便就此作罢,他对身旁见证了这一幕、个个胆战心惊的众将官说道:“待到我们击败李牧,邯郸城周边一片清静,邯郸难道不是唾手可得吗?以当前之态势,休要说二十万秦军还不足以攻破赵都邯郸,当下即便邯郸是一座空城,也不能轻易攻取,试想,若是我们取了邯郸,又拿什么鱼饵来钓李牧这条大鱼?列位都是领兵作战的将军,要想的长远一些,不要只看眼前的蝇头小利。” 桓崎原以为这般说后,众将官都会心悦诚服,然而不想却还有人不解再问:“既然邯郸不可取,那大将军为何还要去攻邯郸?” 桓崎摆了摆手,故作生气的姿态说:“休要打断本将说话!” 众将官再也不敢插嘴,只敢静静聆听桓崎说话,没有谁再敢插言。 桓崎挺了挺胸膛,似乎很享受这种被所有人瞩目感觉,他带着一副对下属痛心疾首的无奈表情说道:“本将岂能不知邯郸城城防坚固,本将是要佯攻邯郸,再说一遍,是佯攻!如此,只为做一个姿态给赵王及扈辄看,扈辄也许能猜到本将的意图,但我曾听闻赵国新王赵迁乃是一个酒囊饭袋,这酒囊饭袋看到秦军来攻,必定肝胆俱破,肯定是顾全自己的性命要紧,那时,他必定会下令扈辄回援邯郸,如此,引蛇出洞之计便算是成了,这样一来,即可后发制人,在赵军背后发起致命一击!” 又是引蛇出洞?众人终于明了。 桓崎得意说:“是的,故技重施,只是换汤不换药,扈辄有勇无谋,定也没有周全的应对,本将要扈辄前后左右,都逃不出本将的手掌心。” 众将官心头疑惑终于得到解答,便没有必要再逼迫主将的必要,有了方才那裨将被痛揍的前车之鉴,于是众将官便开始一阵热火朝天的溜须拍马。 “将军哪里是引蛇出洞,分明就是逼蛇出洞!妙计啊!” “大将军对于战局的精准掌控,实在是高明!” “大将军运筹帷幄,避重就轻,避实击虚,不愧是举世无双的帅才啊!” “大将军英明神武,堪称当世战神,末将佩服!” “大将军计谋无双天衣无缝,赵军插翅难逃,实在是厉害!” …… 桓崎自然对这些阿谀奉承十分受用,当然,这些将官的七嘴八舌的称赞,也并非全都是出于虚情假意的奉承。 众将官中也不乏有自各郡县调集至此的,他们许多都是第一次加入桓崎麾下,其中不乏有人此前听说过桓崎。 听闻主将桓崎身无军功却身居要位,来时还多有不服,甚至不愿在其麾下效力,后来听说不久前正是桓崎大败扈辄,这才安分一些,又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磨合,对桓崎的秉性有所了解,他们竟然渐渐融入其中。 这一路行军以来,虽不曾与赵军交战,但主将桓崎亦不曾有失策之举,今日桓崎所言战策虽只是一番分析谋略,但众将官已然对桓崎的统帅能力深信不疑,至少桓崎在表面上表现出了十足的统帅能力,并且在表面上说服了众将官。 众将官也都是久经沙场,自然听得懂桓崎战策精妙所在,依桓崎所定战策,此战还未开战,赵军便已经是钉在案板之上鱼肉了。 现下,许多新近归入桓崎麾下的将官也终于明白为何桓崎能够毫无军功而身居要位,也终于明白为何王上会如此看重桓崎,甚至以桓崎替代大将军王翦的位置。 众将官一番奉承,趁桓崎飘飘然陶醉之际,众将官已经在考虑如何从主将眼前消失。 他们此来兴师问罪,现在误会解除,倒变成了他们的不知好歹。 正当众将官排列整齐,拱手准备离开时,桓崎的屁股在今日第一次离开那张矮凳。 他负手于身后,忽然变得十分严肃,众将官心中又是一阵惊慌。 怕什么,就来什么,桓崎恐怕是要秋后算账了。 这一次,众将官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既然已向诸位将官通报战策,那便是桓崎认为时机已到,他自然不会再拖延,趁着军中所有将领都在,便也无需归营升帐了。 眼下便应该当即部署,于是便在对岸赵军无数将官士卒的众目睽睽之下,宣布军令及各方部署,当然,对岸的赵军只能隔着涛涛漳水看到他,绝无可能听到他的声音。 桓崎的命令部署的很快,应是早有腹稿。 何人留守、如何迷惑赵军、何人随他一同绕道漳水下游、各部领军多少、在何处扎营等等,都一一交代,众将官得令散去。 众将官都各自离去,那先前挨了桓崎一脚的裨将因为跑的远,所以不知所以然。 大家都走了,他只觉势单力薄,于是他十分识趣的一路小跑来到桓崎身边讨好问道:“大将军,他们为何都走了?” 桓崎眨了眨眼,没好气说道:“人家都得了军令各自做事去了,不走难道在此陪本将钓鱼不成?” 裨将点了点头拱手不好意思的说道:“末将也想做事。” 他虽这般说,其实是想找个理由开溜,他自然是不会偷偷溜走的,要走也是一定得跟主将打个招呼的,否则主将一旦记仇,该当如何? 桓崎轻咳几声说道:“方才你不在,本将倒是将你给忘了,你来晚了,眼下没什么可以让你做的了,替我背鱼篓吧!” 第160章 稻草人 裨将大惊失色,背鱼篓倒是不打紧,万一要是不小心再惹了主将,不免又是一顿毒打。 一顿毒打倒也能忍受,令人不能忍受的是今后时时刻刻侍奉主将左右,便有时时刻刻挨打的危险。 相比于上战场抛头颅洒热血而言,这实在是太不划算了。 裨将卑躬屈膝道:“大将军明鉴,末将手脚粗笨,还请将军许我上战场,哪怕是充个士卒打个头阵也好。” 桓崎不屑说道:“哼!跑的如此快,本将怎敢让你打头阵。” 裨将狡辩道:“跑得快,不代表逃得快,跑的快,也可以代表冲锋的时候跑的快呀!” 桓崎有些晕,不耐烦摆了摆手说道:“说的甚!都把本将给绕晕了,眼下倒是有一件事还没人做。” 裨将眼睛一亮说道:“何事?但凭大将军吩咐!” 桓崎道:“本将需要有一将留守邺城,你可愿留守邺城。” 裨将支支吾吾道:“末将……” 桓崎道:“不愿就不愿,本将不勉强,自去领违抗军令之罪去吧。” 裨将不情愿道:“末将愿意!” 桓崎点了点头,上下打量着裨将,想来这小子油嘴滑舌,演技也应当不错,他十分满意裨将的表现又问道:“你可知如何迷惑赵军,造成我秦军主力还在邺城的假象?” 此问正是桓崎全盘战策最为紧要所在,也是变数最大之处,桓崎需要留守邺城的守军演一出戏。 战策能进行到哪一步,与邺城留守秦军的演技好不好有莫大干系,一旦赵军发现秦军大部脱离邺城,必定会提前防备,或是提前设伏,那桓崎谋划的战策最终结果有可能会大打折扣,甚至会半途夭亡。 裨将思虑片刻回答道:“禀报将军,末将以为若要迷惑敌军,城内外巡防,守卫,岗哨轮换,日常训练一切如往常,每日埋锅做饭、城内炊烟一如往常。” 桓崎点了点头说:“很好。” 突然他又想起了什么,他想到,平日里自己喜欢在漳水北溿钓鱼,也喜欢在特定时间站在邺城城头向北观望,桓崎虽然表面看似不拘小节,但实则最为看重细枝末节的把控。 他先前战胜扈辄便可称得上是在细节的把控上赢得了胜利,现在他当然不会忽视这一细节。 他身上的主将盔甲不同其他裨将士兵,这些时日四处招摇,赵军难免有细作探见,若是往后某一日忽然不再来此钓鱼,也不再出现在邺城城头,赵军略作一想,便知这其中的蹊跷。 桓崎收了鱼篓,将鱼篓里的鱼尽数放回河中,而后一手提着空荡荡的鱼篓鱼竿,一手夹着那张矮凳准备离去,裨将眼疾手快,伸手便要来接,桓崎瞪了他一眼说道:“这都是本将爱不释手的东西,现在可舍不得给你,等本将走了再给你!” 裨将不解说:“末将可不是要抢将军的心爱之物啊,将军莫要误会啊!” 不等裨将解释,桓崎又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现在回去扎一个稻草人!” “啊?” 桓崎心知裨将不明,补充说道:“本将要你扎一个稻草人,本将给你一身日常穿戴的盔甲,将盔甲套在草人身上,每日晨起之时你要将草人立在城头,每日黄昏之时,你要带着鱼竿鱼篓矮凳将其放在本将今天钓鱼的位置,切记,不得让任何人靠近草人,这两件事,你要亲自看顾。” 裨将目瞪口呆,不可思议的看着桓崎,心里想着将军是要驱撵鸟雀吗?为何要驱撵鸟雀呢?况且这邺城城头和这漳水南溿也没见多少鸟雀。 裨将不明所以,也不好直接质疑主将,于是装傻充愣口中喃喃道:“稻草人?” 桓崎见裨将痴傻模样,眉头不由一皱暗骂一声,榆木脑子当真是不禁夸!竟然还要他再费力解释一番,真是麻烦。 事关重大,他又不得不跟这个木鸡一般的裨将解释。 桓崎说:“本将怕是被赵军细作盯梢,此两件事乃是本将日常习惯,所以本将不能在城头消失,也不能在这河畔消失,现在,你可明白了吗?” 裨将恍然大悟点了点头,整个人忽然就从痴傻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领命转身离开,还未走两步路,就停了下来,他开始有些疑惑,后来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不明白大将军桓崎是怎么想的,何必要扎稻草人呢?找个身形差不多的士兵穿上盔甲不就好了吗?大将军一向以部署缜密、锱铢必较闻名于军中,可眼下这个方法实在是太过蠢笨了,难道大将军是刻意要来消遣他的吗? 看大将军严肃表情,应当不是,他不再想了,越想越迷。 他亦不敢再回头向大将军提出质疑,这些将帅的思维,与他们这些只知道领军冲锋的战将不同,也许大将军还另有深意也未尝可知,还是听大将军的吧,免得又犯错挨揍。 …… 桓崎对邺城一切安排妥当,当夜便率领秦军大部主力向东,至漳水下游,趁夜色偷偷潜行而去。 反观,漳水北岸赵军主将扈辄加紧了对沿岸防御工事的修筑,且平阳城的加固也接近尾声,这时候已经是面貌一新。 新修筑的平阳城虽然还比不得邺城,却也是城高墙深,加上尽心尽力的填补修建,平阳城俨然有一座大城的气派威严,一座座高耸箭楼拔地而起,让人望而生畏。 漳水是赵军的第一道天然防线,加上沿岸修筑防御工事,或多或少可以阻挡秦军进攻的锋芒,而平阳城便是赵军第二道防线,这才是一块真正的硬骨头,秦军想要自邺城进攻邯郸,必须要经过平阳城这一关,邯郸城是赵军最后的底线,这底线意味着生存还是灭亡。 扈辄亲临漳水前线,漳水沿岸的防御工事基本完成,却还是一副热火朝天的场面,赵军将士也是奋力挖坑填石,不用上官言说,便知道这工事关乎到自己众人的性命,也关乎到赵国的存亡,力求将防御工事做到极致。 便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对峙中,秦军依旧平静,仿佛秦军到此只是例行换防,并无攻伐意图一般,但是每一个赵人心里都清楚,二十万秦军至此,怎么可能只是换防这般简单? 第161章 他们为何不逃 某日扈辄巡视河边工事,一旁副将疑惑问扈辄道:“若是秦军在此故作姿态,我们做的一切努力,岂不是又全都白费了吗?” 扈辄平静说道:“不白费,秦军到哪,我们便跟到哪,防御工事就建造到哪,我们脚下的土地是赵国的,我们身后是千千万万的赵国子民,他们是我们的坚实后盾,况且秦军远道而来,我军本土作战,秦军总是要比赵军要慢一步的,这是我军的优势所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充分利用熟悉的地理环境牵扯住秦军,这些防御工事即便不能现在起到作用,在不久的将来,也能替赵国抵挡秦军片刻。” …… 赵军备战如火如荼,桓崎却是已然悄无声息率领大军避开赵军的尾随,到达漳水下游。 于此同时,桓崎派人知会东郡另一路秦军开始向武城进攻。 桓崎之意,是以东郡秦军率先攻击赵都邯郸东方门户武城,即便不能攻克武城,也能牵制住武城赵军使其无法支援。 秦军东郡驻军为杨端和与辛梧,二人合兵一处,集结于东郡,随时听候桓崎调令。 杨端和此人性格耿直,倒也守规矩,虽然他平日里对桓崎多有偏见,但橑阳一战证明了桓崎的能力,也让他刮目相看,此时桓崎为主将,事关国家利益,他也心甘情愿服从桓崎调令。 东郡杨端和与辛梧早就蓄势待发,如今桓崎一声令下,五万秦军向武城开进。 武城乃是赵国东部重镇,南与秦国东郡接壤,西与齐国西部毗邻,地理位置十分特殊。 武城之于秦国更为重要,秦国一旦成功夺取武城,便从地理位置上对赵都邯郸形成了四面围困的态势—— 以赵都邯郸为中心,东部有秦军所占据大部的上党之地,南部有秦国新占领的邺城橑阳等地,东部再占据武城,北方秦军北出上党之地,沿着滹沱河将赵国南北一分为二,如此邯郸将是四面受敌。 眼下赵军坚信秦军欲图从邺城进攻,因为邺城距离邯郸很近,一旦渡过漳水攻克平阳,顷刻间便能兵临邯郸城下。 因此,赵军主要精力全都放在邺城及邺城中驻扎的秦军处,赵国合郡县之兵,分别抽调兵卒补充平阳,在此时刻,并没有人能注意到还有一路秦军出东郡,随时可以进攻武城。 武城虽然重要,但其主要是用以防御东面齐国,因为赵国与齐国近年来没有太大冲突,再加上前些日子从守军中抽调了大部分士卒,补充赵军邯郸周边及平阳两地的城防,因此武城赵军守军不多,估算大约八千上下。 当秦军兵临城下之时,武城的守军才如梦初醒,然而武城毕竟为赵国经营多年,即便是秦军突如其来,醒过神来的武城守军尽管毫无防备,却也凭借着武城坚固的城防,抵挡住了秦军的第一次进攻。 杨端和攻城势必攻克,他哪里肯善罢甘休,五万东郡秦军一日之内,不需耗费功夫,即便是不杀伤赵军,生磨也能将这八千赵军累死。 刀剑无眼,打仗哪有不牺牲流血的呢?更何况秦军数量及装备远远优于赵军,且最擅长攻城。 在五万秦军持续轮番攻击下,武城守军因为力量不足而疲于应付、死伤殆尽,从日出,到正午时分太阳当头,眼看着赵军渐渐不支,秦军就要登上武城城头,就在这个时候赵国军民展现出了顽强不屈悍不畏死的精神。 原本看到秦军而慌张躲进武城城内避难的赵国平民百姓纷纷涌上城头。 这些平民百姓在武城即将城破的紧要关头,及时补充了武城虚弱的城防。 城中的青壮早已被征发入军,现在守城的这些人是看起来十分年迈的老者;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 他们虽然手无寸铁,但似乎都不知道恐惧,这种无畏无惧是被不愿国破家亡的信念在支撑着。 他们大多数人目不识丁,但他们知道,武城破了,他们的家就没了,他们也无处可逃。 他们祖祖辈辈都是赵国人,说赵音,写赵字,应该为赵国流尽鲜血。 赵国百姓从城头拔出刺进赵卒、或是秦卒血肉里的兵刃,或是空手去夺秦军手中的兵刃,与城头上的秦军纠缠在一起…… 他们一批一批的倒下,一批一批的前仆后继,这一幕被杨端和与辛梧在城下看得分明。 “赵人,威武!。” 辛梧看着已经登上武城城头的秦军再也不能前进一步,生生被赵国百姓的血肉之躯挡在原地,不禁感叹一声说道。 杨端和也感叹说:“若不趁此时赵国虚弱拿下赵国,再过三五年,赵国又将成为秦国的心头大患,赵人太过顽强了。” 辛梧点了点头说:“我攻过不少别国城池,从未见过这般情形,如果这些赵人能为秦国所用,秦国将是如虎添翼。” 杨端和说:“这样的百姓,恐怕即便留下,也不能驯服为秦国所用。” 辛梧说:“那便成全他们的报国之心,让他们死的壮烈一些吧。” 杨端和点头说:“发起总攻,一人不留。” 一人不留? 这道军令的意思十分模糊,不知是令全军倾巢而出,还是要屠灭所有武城赵人,或许,这两种意思都有。 杨端和令出,秦军全部出击。 武城的城门很快就支撑不住,破了。 密密麻麻、如群狼过境的秦军由城门、城头涌入武城。 大军所到之处,血流成河,果然是虎狼之师,不愧虎狼之凶狠。 城池失守,城内百姓没有落荒而逃,他们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们依托着城内建筑,与秦军开始周旋,秦军破城只用了半日,然而肃清城内赵国平民,却是用了很长时间;秦军在城内所产生的伤亡,甚至远远超出了攻城时产生的伤亡。 人心都是肉长的,秦军虽然杀人无数,但面对的都是穿盔带甲的军队,眼下面对手无寸铁的百姓,还是有不少士卒心中不忍,因而手下留情。 你不杀他,他便会想法设法来杀你。 有不在少数的秦军便是因为心慈手软而命丧异国他乡。 偏将不知如何处置城中负隅顽抗的赵人,眼见伤亡越发惨重,慌张向主将请示。 “将军,如何处置城中百姓?我军在城内的伤亡,已经超过攻城之时的伤亡了。” 杨端和皱起眉头喃喃自语问了一句:“他们为何不逃?” 第162章 这是来自于君王的压力 他不是问这前来报信的偏将,而是在问武城中所有还活着、即将死去的赵人。 赵人没有给他回答,他下令:“杀无赦。” “老人、女人、孩子如何处置?”偏将又问。 杨端和说:“杀无赦。” 既然要杀,便要斩草除根,否则春风吹来,野草再生。 一株野草不可怕,可怕的是无以计数的野草聚集在一起,只需要一个火星引燃,便是燎原的大火。 …… 武城城破,消息已经传到赵都邯郸,邯郸城君臣大惊。 原本以为秦军只有邺城一路兵马,却不曾想竟然还有一路人马出东郡,现在想来不由后怕。 不少朝臣甚至赵国国君都暗自庆幸秦军没有率先由邺城对赵国发起攻击,武城距离邯郸较远,丢也就丢了,眼下最为棘手的是邺城的秦军。 二十万秦军犹如头顶一把利剑,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一旦这把利剑掉下来,那么邯郸城及其周边地域,无数人的头颅也会随之落地。 桓崎也接到武城大捷的消息,此时他已经于漳水下游某一处顺利越过漳水。 大军转头向东,兵锋直指邯郸。 当下天时地利人和俱备,已无后顾之忧。 接下来,便是他所有计划当中的最后一步,这一步最为关键,前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步能达成目的所做铺垫。 若开战,能否速战速决,也在这一步了。 桓崎大军不再夜出昼伏,而是大军列阵、大张旗鼓向邯郸进军,途中不与赵军散兵游勇接触,他们只有一个目标,便是以最快的行军速度兵临邯郸城下。 这一路秦军的声势浩大,因此秦军也彻底向赵人暴露了实力,这是一支足有十数万之众的秦军主力! 如此突然出现,又正大光明的进攻,正是桓崎的高明之处,桓崎要的就是先打草惊蛇,而后引蛇出洞。 此时沿途赵人将秦军动向分别报知邯郸城与平阳城,请赵王与大将军扈辄速做决断。 十数万秦军主力眨眼之间已经距离邯郸城近在咫尺,邯郸岌岌可危。 秦军主力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驻守邺城的莫非不是秦军主力。 一时间邯郸城人心惶惶,对于十万秦军主力来说,邯郸几乎是空城一座,没有丝毫抵抗的能力,最为危急的是,此时还没有大将军扈辄的消息传来。 扈辄怎能如此大意,如此轻易便放秦军过漳水? 赵王迁第一个就坐不住了,他在王位之上还没坐上几天,还没有好好享乐几天,眨眼之间秦军便溜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这怎么能不让他心慌。 他第一个想法便是逃,然而武城已被攻克,邯郸东南西三个方向已经行不通,只剩北方还尚有缺口,但北方也在秦国所占北上党的辐射之下,难保秦军不会半路埋伏截击。 如此一想,还不如在邯郸坚固的城防下固守待援,毕竟北方还有李牧,南边还有扈辄。 身在平阳的扈辄尚且镇定,他十分清楚,虽然邯郸城防空虚,但是城防坚固,发动城内数十万平民,即便面对十数万秦军攻城,尚且能够抵抗一些时日,秦军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攻克邯郸。 只要邯郸给他时间,待李牧回援,邯郸之危便可解除,然而他这样认为,并不代表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例如赵王。 赵王迁一封手书,在秦军还未包围邯郸城之前,送到扈辄所在的平阳城,信中简单明了,千呼万唤催促扈辄领军回援邯郸。 平阳城此时也同时接到武城被攻克的消息,竟然还有一路秦军,约有十万之众,自武城向赵都邯郸进发。 如此,扈辄便开始进退两难。 扈辄的为难自然因为赵王的催促,将在外,最忌君王猜忌干涉,扈辄以为回援邯郸城并非当务之急,一旦冒昧改变原有战策,恐怕会使整个战局陷入被动。 扈辄此时还些疑惑解不开,他不知为何赵国邯郸腹地会出现如此之多的秦军。 当此关键时刻,秦军突然出现在侧后对邯郸直接攻击赵军最后的底线,这实在是让他意想不到,更是打破了原有的两军对峙的局面。 武城有秦军主力,邺城有秦军主力,那么,邯郸城下的秦军主力又从何而来? 怕只怕君王如惊弓之鸟,误以为小股突破防线的秦军是秦军主力,扈辄不敢大意。 集结在邺城的秦军主力是自西而来,邯郸西面已无秦军主力,因此这大批秦军不可能自西而来,邯郸南方有平阳正在与秦军邺城主力对峙,平阳设置了两道防线,秦军也不可能在赵军毫无警觉的情况下突破这两道防线,进入平阳与邯郸之间的位置,那么这支秦军只能从一个方向而来——东面。 这支秦军主力几乎在武城被秦军攻克的同时出现在邯郸和平阳侧后,如此位置距离武城太远,不可能短时间便到达,这又否定了秦军是自武城而来的可能性,难道这支秦军主力难道是神兵天降不成? 扈辄深知没有什么神兵天降,最大的可能便是这支秦军是从最近的邺城去的,只是不知邺城秦军主力是用什么方法瞒过了赵军的耳目,绕过了赵军精心布置的防线。 明明这些时日斥候密切关注邺城秦军主力的动向,并未发现邺城秦军异动,况且斥候不是看到秦军主将每日都会到邺城城头观望,每日都去河边钓鱼吗? 难道一切都是障眼法吗?恐怕是。 扈辄终于明白秦军闭城不出的用意,原来是暗中作祟,实在是他让扈辄防不胜防,不管这十数万秦军是如何绕过他设置的两道防线,总是事已至此。 当务之急是想好应对之策,实际上扈辄已有退敌之策,他现在大体已经能够确定出现在平阳邯郸侧后的秦军便是原驻守在邺城与他对峙的秦军主力,只待斥候进一步确定,眼下越过防线的有十数万,不足来时二十万之数,想来现在邺城还有数万秦军驻守,以当下赵军之力,与那十数万秦军正面对战是最不明智的行为,反之如能趁着此时邺城空虚攻击邺城,以多打少,或可抄了秦军的大本营,而后再回师救援邯郸,与邯郸守军前后夹击,乃是上上之策。 明明知道对方的意图,也有应对之策,却只能按照对方的意图行事,这是来自于君王的压力。 第163章 也许,这才是人性优良的体现 扈辄愤恨,将手中赵王迁的手书揉作一团。 “这哪里是与我博弈,你这分明是与我王博弈!你桓崎如何就料定我王不会拿邯郸城为代价换取一座对赵国至关重要的邺城?” “大将军,我们该当如何?” 在赵王的书信前来不久,秦军围困赵国邯郸的消息也传开了,有左右将官忍不住询问,这更是让左右为难的扈辄心慌意乱。 他还是不愿回防,邯郸城防坚固,半月未必能下,秦军无非是逼迫他出平阳,他若是出击,便是中了圈套,他若是不出,便是死罪难逃。 他的为难,也在于此。 扈辄先前便已经想明最佳战策,眼下放弃严密的防御工事转而奔袭回援,一旦在毫无依仗的野外与秦军遭遇,那么就要被迫与秦军展开正面对决。 若是正面对决,赵军有主力十万,秦军有不下于十万,加之邯郸城守军及城中数十万平民,赵军兵员看似大大多于秦军,然而秦军士卒向来悍勇,又善于阵战,在此时与秦军对抗,即便是前后夹击、以多打少,又能有几成胜算呢? 况且,武城已经沦陷,秦军有后援。 如此,即便赵军勉强战胜秦军,赵军想必也是消耗殆尽,他手中是目前邯郸能够拿出的与秦军抗衡的最后筹码,一旦筹码没了,秦军此后将在邯郸周边如入无人之境。 若不听王命没有回援,万一邯郸失守呢? 那里有赵国最为重要的人,有赵王。 当然,那里也有他的家人,还有很多普普通通的赵国子民,如果邯郸城破,那么他所坚持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他相信赵人,却不信赵王。 邯郸告急,李牧远水解不了近渴,距离邯郸最近的,只有他了。 思来想去,赵军主将扈辄终于做出了决定,但愿洒尽一腔鲜血,也不负国恩。 扈辄看了一眼水流湍急的漳水,这漳水可比是赵国的十万大军。 叹息一声“可惜”,他转头命令赵军全部撤出平阳,回援邯郸! 此时桓崎率领大军便停在距离邯郸二十里处的一处开阔空地之上安营扎寨,秦军未攻击邯郸,也未围困邯郸,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二十里的距离不近,但也算不得远,站在邯郸城头可以看见秦军数里联营,连成一片一片的军帐,像是草原上一群一群肥羊,但所有赵人都知道,他们不是羊,而是狼,那阳光下闪着寒光的剑戟矛戈便是那群狼尖锐的獠牙。 邯郸城城门紧闭,赵人人人自危。 这座城里集中了赵国最有权势,最为富贵的王族、公卿、及富贾,他们都是赵人的人中龙凤,是赵人中的杰出代表,然而相较于荒野山村里的贫苦百姓而言,他们在生死攸关的这一刻,反而失去了昔日的神采,失去了赵人与生俱来的坚毅。 他们没有视死如归;没有同仇敌忾;他们被秦军吓破了胆子,终日如惊弓之鸟战战兢兢;他们面对生死最先想到的不是拿起武器去反抗,而是俯首低头卑躬屈膝如何能活下去。 也许,这样的人,总是能活下去的吧,也许,这才是人性优良的体现。 在邯郸城王宫那方高高在上的王座上,赵王迁惶惶不可终日。 一反常态,美人美酒都再也入不了他的法眼,朝堂上已经没有多少大臣来议政,想来是各自谋生路去了,赵王迁看着空空荡荡的朝堂,忽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这孤独感大过了他的恐惧感。 大臣们都在想办法远离王城,然而赵国公子嘉却慌慌张张向王宫,去面见赵王迁。 他并不是因为害怕秦军,而是害怕自己的弟弟自毁长城。 公子嘉终于看到了他一路担心的弟弟,他的弟弟赵王迁颓靡的坐在王位之上,毫无君王的威严,眼神痴呆空洞,那是不知所措的失落绝望。 “王兄来了。” 赵王迁头也没抬,只听得有人进来,先前有内侍来通禀过了,他知道是谁。 哪怕再看不惯,但是赵嘉答应过他的父亲的,他不会食言。 赵嘉五体投地行君臣之礼道:“臣来了。” 赵王迁听到王兄赵嘉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感觉到亲切,他心中有些温暖,却很想哭。 没有人的时候,他就是他自己,他不是王,现在朝堂上有了人,他又变回了一个王,一个王便应该有王者的姿态,所以赵王迁没有哭。 甚至依然没有抬头,这是他身为王的骄傲,也是他自己作为一个少年心头小小的骄傲。 “王兄不去城头领军应对秦军?来此何事?” 赵王侧目瞟了一眼王兄赵嘉,见赵嘉一脸忧愤,有些不耐烦的问道。 赵嘉恭敬拱手道:“听闻王上一纸手书,欲召回身在平阳抗敌的扈辄,可有此事?” 赵王迁原本颓靡的神情忽然变得愕然,原本迷糊着的眼睛突然圆睁,连忙坐起身问道:“何人告诉你的,寡人要杀了他!” 赵嘉摇了摇头,心底一阵叹息问道:“王上为何要杀人?” 赵王迁皱眉不忿说道:“寡人行事,竟然有人走漏风声,难道不该杀吗?快告诉寡人是谁!” 赵嘉摇头说:“此事不用别人告知,街头巷尾已经传遍了。” 赵王迁听说如此,又懒懒散散的躺回王座,漫不经心的问:“王兄如果无事,便退了吧,寡人乏了,要休息片刻。” 赵嘉面对如此麻木不堪的弟弟痛心疾首,再也忍无可忍呵斥道:“秦军大军压境,赵国危在旦夕,王上为何还能安坐于王座之上!” 赵王迁反驳道:“不然呢?寡人难道要披挂上阵去亲自上阵杀敌吗?” 他又冷笑了几声说:“呵呵呵,王兄不也不如此,大敌当前,跑到寡人这来偷清闲,莫不是也怕了?” 赵王迁这一提醒,赵嘉倒是想起了自己来此的目的,方才是被赵迁一时气急,现在想起,还未曾与君王言说其中利害。 “我王!” 赵嘉平复下来,忍住满心的愤怒,再次恭恭敬敬五体投地向着赵王迁施了一礼,心平气和说:“我王,请容臣禀报。” 第164章 王上应即刻召李牧回援 赵王迁冷眼一横,有些不屑,赵嘉这般在他眼里都是惺惺作态,他若不是自己的王兄,说不是自己初登王位、还需要顾及朝中老臣的口水,早就将他杀了。 赵王迁冷冷说道:“”你说吧,莫要虚情假意的客套。 赵嘉又是一阵心寒,犹如被寒冬腊月的冰水泼了满头满脸,但赵王迁总是没有拦着他说话,这又让他觉得稍觉安慰。 “王上,臣请王上收回成命,继续令大将军扈辄领赵军主力坚守平阳。” 赵王听完一惊,又坐起身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赵嘉问:“王兄莫不是傻了吧,或者是别有用心?扈辄不来,谁来救寡人!王兄你是想想看着寡人被秦军俘去,自己好做赵王吧!” 赵嘉听完赵王迁的话,一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头破血流,也是吓得赵王迁一个激灵,他惊魂未定问道:“王兄这是何意啊?” 赵嘉沉默了片刻悲戚说道:“王上,臣答应过先王,绝无觊觎王位之心,此心天地可鉴。” 提起先王,赵王迁稍有平静,以前不在其位不知父王为难,现在他多多少少明白了者父王的苦心,于是他第一次与赵嘉妥协。 “好,寡人信你,切莫要撞死在寡人这大殿上,不然那些老不死的,还以为寡人迫害王兄呢,说你的事,寡人听着呢!” 赵嘉神情严肃说道:“臣启奏我王,邯郸虽然空虚但城防坚固,城内粮草充足,军械齐备,若能征发城中百姓,足以抵挡秦国十万大军,坚守月余不成问题,王上此时该召李牧大军回援,而不是召扈辄大军回援。” 赵王迁愣了愣说:“有区别吗,李牧距离那么远,寡人能坚持到他回来吗,扈辄这么近,为何不能召扈辄回援?” 赵嘉说:“王上召扈辄,扈辄慌张回援,势必在野外遭遇秦军,虽然扈辄也有十万赵军在手,但是正面能够与秦军对抗吗?” “十万对十万,如何不能?” 赵王迁不解,他自幼被母后宠坏了,连大字都不识得几个,更别提其它了,他的问题有些让赵嘉哭笑不得。 赵嘉无奈解释道:“我王少年,不免率真,且不说我军是东拼西凑凑所得十万大军,只说军械装备,也不如秦军一半之优良,况且扈辄于橑阳被桓崎打败,将帅之能亦不如秦军,赵军十万如何能正面挡得住秦军?” 此时赵嘉的心情难以言表,如此君王,若是再不听劝谏,赵国必亡。 所幸的是赵嘉似乎说服了赵王迁,赵王迁并没有一口回绝,而是想了片刻后问道:“那寡人不召回扈辄,他留在平阳何用?秦国大军可是在邯郸城下,而不是在平阳!” 赵嘉无力的说:“扈辄在平阳坚守,不至于一败涂地,也可以为赵国保存力量,等李牧大军由北方归来,再配合扈辄大军,两军一南一北,夹击邯郸城下的秦军,如此赵国才有必胜的把握。” 赵王迁在王座上翻了个身,显得精神一些,他眨了眨眼抬头想了想,赵嘉说的的确有道理,这才开口说道:“哦,如此说来寡人是弄巧成拙了,那寡人立刻给你再写一封信,让扈辄坚守平阳,如何?” 赵嘉喜出望外亦觉莫大安慰,赵王的表现重新给了他一些希望,他连忙叩首道:“我王英明!” 英明?嘿嘿! 赵王迁在心里偷偷笑了两声,他有些得意。 朝堂上不乏大臣称他英明,然而大臣口中的英明,怎么比得上眼前这个人口中的英明? 他知道自己王位是怎么来的,视赵嘉为对手,早有与之比较之心,现在对手称他英明便是一种认可,就像是让他达成了某一个不容易达成的成就,他如何不开心呢? 赵王迁心中开心,手上龙飞凤舞,当然,字写的不如何好看,甚至有些丑,但是这丑字,对赵嘉来说异常珍贵,这可是十万赵军的性命啊! 赵王迁写完手书,交于赵嘉,赵嘉小心接过来仔细揣入怀中,恭敬行大礼后正欲出宫门,赵王迁忽然从王座之上跳了下来。 赵嘉微愣,转过身见赵王迁似还有事交代,便停在原地。 赵王迁活动了腿脚筋骨,漫不经心走到赵嘉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王兄,你和寡人可是亲兄弟,所以寡人这次信你,但你可不能害寡人,这邯郸城和寡人性命都交给你了,如果扈辄不来,邯郸也没能守住,寡人保证在临死之前,一定会要了你的命!” 赵嘉听罢赵王迁如此一番话,心中不知是喜是悲,喜的是他这个弟弟终于亲口认可他是兄长,弟弟虽然一向糊涂,最终也还是听了自己的话,大是大非他还是能够分的清;悲的是,弟弟的认可始终是附带条件的。 他点头严肃说道:“我王放心,臣保证守住邯郸,如若不然,不等王上动手,臣自提头来见!” “去吧去吧!”赵王迁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赵嘉道:“王上应即刻召李牧回援。” 赵王迁也许是因为秦军的到来而过于惊慌,想来不曾休息好,他打了个大大哈欠说道:“这个不用王兄提醒,召回扈辄的时候寡人一并传诏命,令李牧南下回援。” 性命攸关,赵王迁恨不能召回所有赵国士卒。 得到肯定答复,赵嘉这才心满意足领着王命离开王宫,离开王宫后他立刻派人出邯郸,城将赵王手令传递至平阳,另外他又在城中召集城中百姓。 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男女老幼贫富贵贱一概不论,亦不管是否心甘情愿,皆编入军中。 男子年轻力壮者,发给兵刃武器上城头御敌,老弱妇孺则负责赶造军械,搬运补给、生火做饭、缝补衣物盔甲等…… 赵嘉做完这些,邯郸城已是全民皆兵,先前城中的恐慌,竟然是逐渐平静下来。 也许在如此境地下,越是无所事事便越是恐慌,倘若每个人都有事去做,便专心于做事,而忽略恐慌了,当然,邯郸城中有许多人,都是被动接受这样的事实的。 第165章 大将军与小兵 邯郸城不远处,桓崎看好了一处平阳至邯郸的必经之路。 此地地势开阔,是极好的阵战战场,而桓崎要的就是正面对决,需要这样有利于秦军步兵列阵的地形。 桓崎一身黑盔黑甲,手把着长剑站在距离秦国大营不远处的开阔地带,正是一天中最好的时辰,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四野清晰八方朝来,大风带起桓崎背后黑袍,看似犹如一尊杀神。 从背后看桓崎,绝对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然而如果角度切换到正面,看到的就不一样了。 此时桓崎眯着眼睛,笑呵呵的朝南看着,表情极其猥琐,像是看到了一个自田垄间割麦归来白白胖胖的大姑娘一般开心。 他时而抬手遮目远望;时而叉腰扭动木桶一般粗壮的腰身;时而又自顾自的捧腹哈哈大笑…… 这些动作单独去看,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 怪就怪在,这些动作交替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且变换的频率极快,若是有人看到,一定会认为这人是一个心智不全的傻子。 没有桓崎的吩咐,无人自讨没趣来看主将的笑话,所以桓崎有些肆无忌惮、放飞自我之感。 正当他向自己的手心吐了一口唾沫,认认真真抹平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时,忽然听到了一个稚嫩的声音。 “大将军,您在笑什么?” 这声音来自于一个个子不高的年轻士卒,这个年轻的士卒已经观察他很久了,倒也不是成心,只是他路过此地到大将军保持这个表情很久也没动过,心中很是好奇,于是忍不住上前询问。 他的声音平静淡然,似乎他叫的不是一个大将军,而是一个普通人,就像是相熟许多年的老友相互问候一般,然而桓崎却大惊失色。 桓崎转过头,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桓崎看到一副稚嫩的面庞,这是一个看起来年岁很小的士卒,平淡无奇的相貌,唇上甚至还不曾长出胡须来,甚至称不上是少年。 再看他身上的甲胄,也就是一般的士兵,寻常士兵见到将军都是毕恭毕敬,有些甚至浑身颤抖,然而这个小兵脸上却是与年龄不符的从容镇定,想来他初生牛犊,并不认识自己,因此才有恃无恐。 他庆幸的是自己第一次见这个士兵,此间有秦军十数万,他认识的人屈指可数,自然认识他的人也屈指可数,像他这样级别的统帅,普通士卒几乎是无缘得见的,如此一来他们互不知身份,方才自己做出那般糗态,便不会流传到军中让他颜面尽失了。 桓崎一边暗骂自己粗心大意,一边还有些担心问道:““你不认识我?” 没想到那士兵却仰起头自信的回答说:“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你是大将军桓崎。” 桓崎暗道一声糟糕,又问:“你来多久了。” 少年士卒道:“我就在山坡下,大将军没有看到我罢了。” 桓崎心中绝望道了一声,完蛋。 自打自己领军以来,不知为何麾下都养成了一个坏毛病,就是喜欢流传别人的糗事。 上到将帅,下到火夫,若是有了些为人诟病的隐私流传出去,保证是一个时辰不到,便能通传全军,比军令下达的速度更胜一筹。 如此一来,身边那些巴不得看自己热闹的将官,终于是有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桓崎故作镇定哈哈大笑说:@在这军中别人可不敢叫我的名字,只敢叫我大将军,你倒好,都让你叫了,搞得你像是我的上级一样。” “我可不觉得将军可怕。” 那小兵面色微敛,却是微笑到恰到好处,桓崎也因此对这个小兵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为了不成为十万将官士卒的谈资,桓崎有些有意讨好那少年士卒,对少年也是难得一见的和蔼可亲。 “为何?”桓崎先问,而后又说:“能够当大将军的,手上都有成千上万条性命,你难道不怕我嘛?” 小兵眨着一双明亮眼睛说道:“怕什么,既然来当兵,谁没见过流血牺牲,我不怕将军,是因为将军一直在笑,所以我觉得很亲切,也很可笑。” 这小孩儿,竟敢如此直白说自己可笑,实在是不拿豆包当干粮,况且他不是豆包,而是一只馅料十足的大肉包。 他有意要吓唬吓唬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兵,看他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桓崎脸色突然一沉佯作怒意说道:“将帅统领全局心思岂是尔等所能揣摩的,也许我是装的呢?” 又是一个没想到,那小兵还是不以为然:“反而笑着说,不怕,将军本不是一个原本严肃的人,现在却要装严肃,这本来就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将军想必也是一个有趣的人。” 桓崎点了点头,不再计较,他在军中还从未遇到一个能够这样与他说说话的人,这小兵谈吐也是非同一般,当真有些特别的可爱。 “你叫什么名字?”桓崎问。 “大将军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再告诉你。” 那小兵往往出乎桓崎预料,这也让桓崎觉得甚是好玩,他本也是一个爱玩之人,军中又净是严肃认真的人,遇到这样一个宝贝,自然是要多陪他玩一玩。 “你问了我什么来着,我给忘了。”桓崎没说假话,他还真想不起来了。 那小兵说:“我方才是问将军为何一人站在这里发笑!” 桓崎一拍脑门说:“哦!我想起来了,也罢,那我便告诉你我为何发笑,是因为我看到了一块肥肉即将飞到我的嘴边,我岂能不笑。” “是扈辄吗?” 小兵一语中的,桓崎心中一惊,若是一般将领说出这样的话,或许他不奇怪,然而普通士兵根本就不知道将帅的全局部署,但是这个小兵却似乎知道,这不符合常理。 然而桓崎还未来得及震惊,小兵又说出一句让他更为惊讶的话。 “我认为将军不应该高兴的那么早。” 这次轮到桓崎疑惑了,他自问明明已经计划周全,再无纰漏了,难道这小孩儿能从中找出漏洞吗? “为何?你且说说。”桓崎心急的问道。 第166章 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那小兵将手背到身后,一副老成煞有其事的说道:“将军计划周全,按理说,扈辄已经是瓮中之鳖,但是还有纰漏,将军没有考虑到。” “哦?” “将军之计说来也是明谋,虽然计算冗杂琐碎,但也算得上简单,将军只考虑到赵王迁胆小怯弱,但是没有考虑到他身边的人,如果他身边的人头脑清醒,能够力荐赵王,事关赵国生死存亡,赵王就算是再如何痴傻愚笨、胆小怯弱,恐怕也会听从的。” “你是说赵王反悔,不使扈辄回援?”桓崎问。 小兵点了点头说:“是了,无论是否有这种可能,大将军多做一手准备,有备无患,难道不好吗?” 那小兵说着,便向远处走去,桓崎方才还在思索当中,片刻功夫,那小兵已经走远了。 “多谢小兄弟提醒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桓崎朝着那小兵离开的方向大喊,那小兵摆了摆手,还是一副老成沉稳的姿态,他回了桓崎一句:“大将军不必谢我,我就在这秦国军中,我们有缘再见。” 那小兵走的太远,说话的声音飘到桓崎耳朵里,他已经听不太明了了,他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在军中,有缘再见。 这小兵是谁? 桓崎纳闷,他来不及考虑其他的,眼下当务之急,便是那小兵所说的纰漏,需要修补。 桓崎匆忙赶回大营,大步迈进帅帐,唤来各营将领升帐,众将汇聚一堂,分列两旁,等待着大将军宣布重要指令。 桓崎见人到齐当即开口说道:“诸位莫要歇着了,从现在开始,十万大军全部动起来,沿着邯郸至平阳,方圆二十里所有道路,无论昼夜搜寻,不要放过任何一个从邯郸城出来的人。” 有时候有些事便像是一层窗户纸,明明很薄,但是没人捅破,便永远看不到窗户另一边的事物。 众将经过这一提醒,皆悟大将军的用意,大将军是怕邯郸城与平阳联系,只是不明白为何不一开始就四面将邯郸城围困起来,此时却要耗费这些周折。 桓崎之所以不围困邯郸,是希望邯郸城内的赵王迁多多催促扈辄,故意留出通风报信的缺口,然而这时有人提醒,他便再也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人了。 因为这自邯郸送去的信,有可能是催促,也有可能是相反的意思。 这便是他不曾考虑到的漏洞,这个漏洞,也将直接决定秦军今次的战果大小。 这夜深夜,邯郸城城门紧闭,趁着四下漆黑一片,城头有两三个箩筐,绑着绳子向城下落了下来。 待箩筐落到地面,箩筐中鬼鬼祟祟下来两三个人,这正是要前往平阳传递赵王手令的几个人。 他们一出城,便被秦军盯上了。 秦军事先得了桓崎的将令,已有准备,他们隐藏在黑暗中,眼睛一刻不停的盯着邯郸城门及城头,果然让他们等到这几个送信的人。 送信的赵人还未走出五里,便被秦军抓捕,带到桓崎帅帐,经过盘问,果然印证了那小兵的猜想。 他们便是要与扈辄传递赵王新的指令,赵王的诏令是,令其坚守平阳。 桓崎听完出了一身冷汗,所有的计划险些功亏一篑,还要有那小兵提醒,否则扈辄坚守平阳,李牧大军再到,秦军形势便是急转直下。 如此,他将不得不放弃第一战策,甚至要放弃第二战策,重新部署。 夜尽天明之时,远方还看不清晰,只能听得远处传来“呼呼啦啦”的动静,等那声音慢慢靠近,秦军斥候再定睛一看,原来正是自平阳昼夜兼程、马不停蹄赶回邯郸的赵军主力。 不偏不倚,两军在此恰好碰了个正着。 桓崎看这场景,又是一个激灵,心中暗叹太险,若是再晚两个时辰,扈辄就又缩回平阳城了。 遭遇赵军,秦军召集营中士卒列阵调整,片刻之后,两军都动起来了,此时已经分别列开阵势,狭路相逢,不得不正面对决了。 临战之际,桓崎心里还在想,那个小兵究竟是谁?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两军的战鼓同时擂起,鼓声响彻天地,这如闷雷一般巨大的声音,打断了桓崎的思考。 正面对决,秦军必胜无疑。 桓崎都不再思索战场之事,他也不必亲自指挥作战,更不用身先士卒。 此战秦军皆是精锐,绝大多数秦军都是身经百战,阵战如何列阵、如何攻击、如何防御,都是深谙其道。 桓崎从帅帐掀帘而出,看了一眼两军军阵,还未有一刻,便又一头扎进了帅帐中,而后从帅帐传出一句话—— “本将先睡一会,打完仗,再来叫我。” 谜底就要揭开,他其实比任何时候都要紧张,然而方才他出去看了一眼,已经知道谜底了,不用再看了。 这一战还未打,结局就已经定了。 桓崎是真的累了,他一夜不曾合眼,此时尘埃即将落定,他心中再无牵绊,可以安安心心的去睡一觉了。 他没有任何顾虑,赵军绕后袭营?不存在的。 正面的秦军赵军都应付不过来,拿什么来袭击秦军后方的帅帐? 桓崎眯着眼睛,躺在帅帐的榻上,任凭外面锣鼓喧天、喊声震地,不知何处来了一阵凉风,桓崎瑟瑟发抖。 他顺手扯了一把被褥,没扯着被褥,竟然抓了一把毛发,正要开口骂,却发现那是一张虎皮。 这虎皮他太过熟悉了,是芷兰用过的,他做了收藏。 这个时候,他感觉到的不再是一把扎手的皮毛了,此时摸起来竟是柔软暖和,像是芷兰那双纤纤玉手。 虎皮上还带着一丝女儿家贴身的清香,说不出是什么香味,就是闻着沁人心脾,一瞬间芷兰的音容笑貌,尽皆浮现在眼前。 他“哇哇”的叫了两声,不知叫了什么,只是以此来抒发憋在心头的愤懑。 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等打完这一仗吧,打完这一仗我便去西边寻她,什么功名伟业,不过是这地上的尘与土,肮脏不堪,不如身边有一个人,她嫣然一笑,便抵得上这万里河山了,天下有什么美妙滋味,是能比得上跟心爱之人在一起的滋味的呢? 第167章 我总是想做的更好,又总是做不好 桓崎带着满心的憧憬和欢喜睡去了,进入了一个安宁的世界。 他梦中并没有看到芷兰,芷兰身在秦国的大山里。 芷兰不会梦见桓崎,因为本是萍水相逢,不过有些微的好感罢了,更何况,她身边有成蛟,有人相伴,便不想别人。 对芷兰而言,有成蛟的地方,才是真正安宁的所在。 在无人问津的世外桃源里,芷兰和成蛟的日子过得十分融洽。 芷兰的脾气开始时不如何好,但是成蛟的脾气却好的令人发指,而且他极善于讨芷兰开心,每每芷兰想要发火的时候,成蛟总有办法让芷兰开心大笑,久而久之,在成蛟的潜移默化影响下,芷兰的脾气也变得好了起来。 当然,好也是相较于从前,她有时还是会将成蛟气个半死。 …… “喂,你还要再给我烧点热水,我这头发太长,这一盆水哪里够用。” 彼时芷兰俯身低头,浸透在瓦盆里的黑色秀发,竟是将那瓦盆装了个满满当当,看起来头发比水还要多,显然,这些水的确是远远不够用的。 成蛟不知在屋子里忙碌什么,听到呼唤有些急促的回应道:“姐姐等等,这灶堂里的炉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等我把火先生起来!” 许是眼睛里进了些水,芷兰低着头看不清,又没办法动,一动便是盆毁衣湿,顿时心中便有些焦躁。 芷兰埋怨道:“我看你就是故意不想让我好好洗头发,就像上次一样,明明知道我吃的多了,还非要让我多吃,你就是想把我养的白白胖胖,走不出这大山,你的心怎就这般歹毒……” 在灶堂前忙碌的成蛟心知芷兰等的焦急,自己也是焦急,越是急,便越是生不起火,芷兰在这片刻时间里,已经把所有的旧账都翻了一遍。 终于,成蛟烧好了热水,又慌慌张张提了凉水,兑成温度适宜的温水,用葫芦瓢舀进一只大木盆里,端着就往外跑。 唯恐热水不够,所以成蛟尽可能找了一只大木盆,此时抱着木盆,就像是一只瘦猴儿抱着一口大磨盘,木盆完全挡住了他的视线。 也许是木盆太大,装着的水太多太满,他走的太慌张,就在出门的一瞬间,被突出的门槛绊了一下,只是微微一摇,成蛟便彻底失去平衡。 他的身体向前倾泻,“扑通”一声,连人带盆,摔了一地。 地是泥土地,水泼到上面,成蛟又摔倒在水里,顿时变成了一个泥人,糊的满身满脸都是湿泥,更为可怕的是,有不少泥水溅到了芷兰的裙子上。 芷兰顾不得什么,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抬头,看到哭丧着脸、站在趴在泥窝里的成蛟,有些埋怨,又有些心疼说道:“当初叫你别装这般高的门槛,非是不听,这下好了吧!” 成蛟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般,愧疚又委屈说道:“对不起,姐姐。” 芷兰摸了一旁干手巾,擦了擦头发,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芷兰踩着满地泥泞走到成蛟身边扶起成蛟道:“你都已经成年了,还总是幼稚逞能。” 芷兰是刀子嘴豆腐心,随后又温和关心的问道:“摔到哪里了没有?” 成蛟说:“姐姐说的对,我是逞能了,我总是想做的更好,又总是做不好。” 芷兰说:“把手给我。” 成蛟乖巧的伸出满是泥浆的双手,芷兰取过方才擦头发的干手巾,握着成蛟的手腕,仔仔细细替成蛟擦净了手上的泥垢说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成蛟开心道:“真的吗?” 芷兰点头道:“反正,我觉得你做的很好。” 成蛟亢奋起来,抢过芷兰手中的手巾道:“我自己来!姐姐等我换身衣裳,稍等片刻,我再去烧一锅热水去!” 便是在这时,忽听院外有笑声传来—— “哈哈哈,当真是郎才女貌、相亲相爱啊!” 这声音很响亮,听得出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他似乎听到了方才芷兰成蛟二人全部对话。 这也不奇怪,小院的围墙不过是一圈篱笆桩,挡不得声音,况且山中无人,人声自然十分清晰。 芷兰微愣,心想此处长久都无外人来往,现在来的,又是何人? 成蛟的反应却是极大的,他顾不得擦净身上泥垢,急匆匆对芷兰道了声:“姐姐我待会儿再去烧水。” 说罢这句话,他竟一反常态的不等芷兰回答,便飞一般跑出去,如此,芷兰更是疑惑了。 芷兰向门外看了看,门外有一人,成蛟便是向着那人奔过去的。 成蛟的速度很快,眼看着二人就要撞在一处了,那男子也不闪躲,就在二人即将相撞的一刹那,成蛟一下子就扑到了那人的怀抱里。 “阿哥!”成蛟激动唤了一声。 男子也毫不忌讳成蛟身上还未干的泥垢,张开双手与成蛟抱了个满怀。 不一会儿,成蛟便牵着一个年轻男子朝着小院走来,成蛟在前引路,显得很是兴奋激动。 男子面带和蔼微笑,却是沉稳淡定,步伐不急也不慢,似乎脚下的每一步都事先想好了一般镇定。 这一幕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孩儿扯着父亲母亲的衣襟,去买一个十分喜欢的玩意儿一般。 年轻男子寻常人打扮,宽松的麻布短衣;千层底儿的布鞋;头上的发髻用一条黑色的布条扎着。 听方才成蛟称呼,再看男子举止行为, 他必定是当今秦王嬴政了。 难怪成蛟如此激动,芷兰认识嬴政,只不过嬴政不认识芷兰。 还未走进院门,成蛟的声音便从门外传来:“姐姐,我兄长来了!” 芷兰微笑至门外迎接,看到嬴政后,微福一礼,假装并不知嬴政身份,不动声色。 嬴政见芷兰却是眉头一皱,方才只远远听得二人说话只觉温馨有趣,现在看到芷兰模样,却是有些不喜了。 芷兰礼貌的微笑着看着兄弟二人,像是当真不知嬴政身份一般,将难舍难分的兄弟二人让进院子,还不忘提醒成蛟:“看你这一身泥,都弄脏了客人的衣服!” 客人?难道她当真不知寡人身份? 嬴政虽然有疑惑,却也面带微笑朝着芷兰摆了摆手说道:“无妨,我兄弟二人许久不见了。” 成蛟亦是严肃重申道:“不是客人,这是我的兄长!” 他似乎又怕自己没说明白,重申道:“这是我的亲哥哥,要知道,我从小就是被兄长抱在怀里长起来的!” 成蛟又看了看嬴政说:“兄长,这是我姐姐芷兰!” 芷兰尴尬一笑回应,又是微福一礼说道:“拜见秦王。” 第168章 你不怕寡人,这就很不简单 反倒是嬴政微愣,此女子生得貌美自是不用再说,现在如此称呼,定是也知成蛟和他的身份,然而面对自己,她却如此平静淡然。 这,很不寻常。 嬴政亦不动声色,微笑回礼道:“芷兰姑娘不必多礼,在此处没有什么秦王,只有成蛟的阿哥。” 芷兰似乎很是赞同,点了点头,嬴政又刻意打趣成蛟道:“也就这些时日不见,就多了个阿姐啊!” 成蛟面色潮红无言以对,无言以对,已然是羞涩到了极点。 三人已经走到院中,芷兰引嬴政院中就坐,然后打来干净的水,给成蛟擦洗干净,拿了干净的衣服给成蛟换上,嬴政看在眼里,一时间竟是羡慕不已。 待成蛟擦洗干净,兄弟二人这才坐到一起,芷兰却是里里外外忙着,她取出小泥炉,自灶堂里引了火,取了木炭煮了一壶茶,连同茶盘、茶盏一同,放到兄弟二人前,又抱了成蛟换下来的脏衣服去门外小溪边浆洗,小院剩下兄弟二人叙旧。 嬴政感叹道:“你倒是过得逍遥自在,青山绿水,佳人在侧。” 成蛟呵呵傻笑说:“确是逍遥的很。” 嬴政又问:“怎能如此让姑娘家受累,连衣服也要人家去洗,看来你这懒惰,还是没有改。” 成蛟连连摆手,偷偷看了门外洗衣服的芷兰一眼,确定芷兰没有回过头来看他,这才略有安心,他依然警惕的放低声音说道:“我哪里舍得劳累姐姐,平日里这些都是我来做的,只是今日见了兄长,想多陪陪兄长,姐姐她自是蕙质兰心,才不肯让我动手。” 嬴政笑道:“如此便开始回护了,这就把母亲和兄长都忘了吗?” 成蛟自知兄长不是责备,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不是回护,姐姐是真的很好,我又怎能忘了母亲和兄长,老实说,我挺想你们的。” 嬴政伸手摸了摸成蛟的脑袋,一如很多年前那般。 嬴政说:“我和母亲,也十分想你,早就想来看你,只不过这些时日阿哥太忙了,母亲那里………走不开,你是知道的。” 成蛟略有失落道:“我知道。” “你想回去吗?”嬴政突然问。 成蛟无心点头说:“我一直都想回去看看阿哥和母亲,看完再回来。” 嬴政又问:“为何还要回来,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成蛟毫不犹豫说:“不想走。” “是因为她?”嬴政递了个眼神。 成蛟抿嘴笑了笑,脸颊都羞的通红。 嬴政明白了,心中对成蛟再也没有任何猜忌,然而却越发警惕芷兰。 芷兰在门外溪边洗衣,虽然不参与兄弟二人的谈话,但是他们说的话,有些她也能听得到。 她虽不曾与嬴政相熟,但在吕不韦身边时常听嬴政手段,这时候心中也是为成蛟捏了一把汗,唯恐成蛟说错一句话,而惹来灾祸。 幸而成蛟心性单纯,实话实说,倒也不曾触及嬴政的逆鳞。 倒是成蛟有心,自打嬴政来了,芷兰一直在忙碌,成蛟心里心疼,不愿意她做这些活计,等芷兰洗完衣服回来时,他唤了声芷兰道:“姐姐,快过来坐下歇着吧,别忙了。” 芷兰答应了一声,擦干手上的水渍,来到二人跟前坐下。 嬴政的眼睛在她的脸上走了几圈,芷兰低头,嬴政似乎觉得这个女子从前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了。 一时间三人都沉默了,气氛有些尴尬。 “兄长莫要看了,姐姐不是坏人。” 还是成蛟打破了尴尬,嬴政哈哈大笑说:“好呀,你二人当真般配!” 一句话将芷兰和成蛟二人都说得羞涩起来,芷兰的脸颊燥热泛红,成蛟则是手足无措,只能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当头,透过小院上方的树荫,斑斑点点的洒落下来,有几缕光落进了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睛变得越发明亮清澈起来,似乎一瞬间想到了很久远的以后。 成蛟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起身说:“正午了,兄长还没吃饭吧,我去给兄长准备饭菜,姐姐,你替我好好陪陪兄长!” 芷兰点了点头,成蛟自顾自的去忙了,此间又剩下二人,嬴政的犀利目光再次落到芷兰脸上。 这一次芷兰没有低头,而是笔直的看向嬴政,二人对视。 “你很不简单。”嬴政喝了一口茶,开口说道。 芷兰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问道:“为何?” 嬴政放下杯盏说道:“你不怕寡人,这就很不简单。” 芷兰用成蛟的茶盏为自己斟了一盏茶,送到嘴边吹了吹,似乎茶水还有些烫,因此她没有急着去品茗。 趁着这个间隙,芷兰对嬴政说道:“只不过看得多了,不觉得稀奇了。” 嬴政轻声道:“寡人不知像你这般美貌的女子到底看中了成蛟什么?他现在不是王子,只是一个庶民,他的性格怯弱,他的身体也不强壮,甚至有些孱弱,他长相更谈不上英俊。” 现在唇边那盏茶的水温适中,芷兰先喝了一口,而后淡然说:“我喜欢他,是因为他的心地单纯。” 嬴政哈哈大笑,这笑声引得在屋子里准备饭食的成蛟探出头观望,他见兄长对他一笑,又见芷兰也对他一笑,心想兄长应该会很乐意接纳芷兰,于是又安心回到屋子里忙碌。 嬴政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一样戏谑说道:“这个天下间,难道还有人真的只喜欢心地单纯吗?” 芷兰平静说:“有。” 嬴政摇了摇头说:“是吗?每个人都会隐藏自己,也许成蛟也在隐藏自己呢?一个人,倘若一心想要隐藏,那便很难被人发现。” 芷兰不以为然说:“是的,王上说的或许没错,但有些人也真的不会隐藏自己,有些东西也骗不了人,他曾告诉我,他想要强大起来,能够庇护他所在乎的人,像他这样的人,根本就不会隐藏,我与他在一起,会觉得很安全,这正是我喜欢他的全部原因。” 嬴政准备递到嘴边的杯子突然停下,停了片刻,最终是没喝那一口茶。 茶凉了,嬴政放下了杯子说:“那我祝你们百年好合。” 芷兰微笑说:“谢谢。” 二人再也无话,二人之间的言语交锋,也宣布告一段落。 第169章 我想庇护这天下所有需要帮助的人 芷兰不喜欢城府太深的人,例如嬴政。 嬴政是心机,每一句话里都带着钩子,要钩出别人心中的事。 他与成蛟似乎是两个极端,一个复杂的难以言表;一个单纯的不可形容。 很难想象,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这或许跟一个人身处的位置有关。 如果成蛟身在嬴政的位置,又会如何呢?想来,一定是与嬴政不一样的,所以这又似乎跟一个人身处的位置无关。 一个人,想要变成什么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原因吧。 说话间,成蛟已经做好了饭菜端过来,还是一如往日,一锅肉羹,几样山中的野菜,竟然还有一盘蒸熟的粟米饭。 这粟米难得,山中土地不如平原肥沃,又有杂木遮荫,因此种植粟米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成蛟许久之前种了一些,勉强有些收成,留着这不多的粟米,是为芷兰煮粟米粥喝的,今日竟然是蒸了整整一盘粟米饭。 这是成蛟所能拿的出手的最好的东西了,成蛟深知兄长在宫中的饮食有多奢侈,因此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兄长莫怪,我只能弄到这些吃食了。” 嬴政拿起汤匙,为自己舀了满满一汤匙的肉羹,然后大口喝起来说:“好喝,我喜欢喝。” 见到嬴政喜欢,成蛟笑弯了眉眼,也跟着开心的吃起来,当然,成蛟也不忘给芷兰夹菜。 这一餐饭吃下来,几乎是成蛟在侍奉着嬴政和芷兰二人,而这二人似乎是习惯了平日里别人侍奉,吃的心安理得、吃的也很香甜。 成蛟没有因为被二人忽视而心生怨笃,反而十分满足,这两人,应该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人陪伴了他的前半生,一个人将是他后半生的寄托。 芷兰是在吃饱喝足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忽视了成蛟,并不愧疚,因为平日里本就是成蛟侍奉她吃饭的,只不过今日成蛟亲哥来了,当着人家亲哥的面使唤弟弟,这似乎有些不妥。 基于此,她一手揽下了洗餐具的任务。 餐饭用罢,芷兰收拾了餐具,拿到不远处的溪边清洗,兄弟二人坐在院中闲谈,像往常一般,从成蛟一岁的时候说起,一直说到成蛟现在,各是一番感叹唏嘘。 嬴政忽然问道:“我听芷兰说,你想要强大起来,因为你有要庇护的人是吗?” 成蛟诚恳的点了点头,也未多想,他的确是说过这些话的,他也会努力去做到。 对于兄长而言,这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哦?你想要庇护谁?”嬴政再问。 “我想庇护……” 成蛟略微思考说:“我想庇护这天下所有需要帮助的人。” “天下?所有人?包括寡人吗?”嬴政笑着问。 “当然包括兄长,兄长和母亲是我最亲的人。” 嬴政突然不笑了,这忽然的变化,着实令成蛟一惊。 嬴政收了所有笑意,冷漠说道:“寡人不需要你庇护,寡人是秦国的王。” 成蛟不知嬴政为何生气,呆在原地不知如何回答嬴政,这时嬴政站起身来,转身向小院外走。 成蛟意识到方才似乎惹怒了兄长,此时也不敢问明原由,更不敢去阻拦,他只是有些难过的唤了一声:“兄长……” 嬴政冷笑一声,走了几步回头对成蛟说:“你以后,要称寡人为王上。” “好。” 成蛟心中很委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自己最亲近的兄长方才还和颜悦色,为何一瞬间就变得这般冷酷呢? 他想问为何,但最终还是没有问,目送嬴政走远了。 芷兰不知院中发生了什么,嬴政忽然便离开,从自己身旁经过,也不曾说话,她回到院中,看到院中成蛟失魂落魄。 芷兰问:“如何?” 成蛟失落的说:“兄长他走了。” 芷兰眉头一皱,成蛟的表情告诉她,这其中一定有原由,为了确定心中的想法,她又问:“突然走了吗?没说些别的吗?” 成蛟摇头说:“没有,可能是兄长有事吧。” 他没有告诉芷兰嬴政对他说的另一句话,他不希望芷兰替他担心,他也的确没有想到那些忌讳,只是觉得自己惹兄长生气了而已。 他天真的以为,无论做错了什么,阿哥都会原谅他,就像从前无论他闯下了多大祸,阿哥都会替他说话。 …… 邯郸城外二十里外的荒野上,一株野草被狂风吹弯了腰,荒野中的野花被这狂风吹的七零八落,毫无生机的荒凉景象。 这里已经干涸很久了,土地上的泥土龟裂出一圈圈裂纹,泥土干燥成细小的尘埃飘扬在空气中,这片土地即将迎来久违的滋润,因为伴随着狂风而来的还有阵阵激烈的厮杀声。 除了厮杀声,顺着那干涸裂缝而来的,是一股一股、还带着温热温度的、鲜红的血液。 不远处秦赵两军激战正酣,从太阳初升至午时开始,秦赵大军便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这时候双方不约而同都鸣金收兵了,他们需要休息和补充体力。 大军退后,战场中央密密麻麻躺着无数残骸,血肉模糊,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这血腥味引来了大群的秃鹫前来觅食。 每一只秃鹫都膘肥体壮,这个年月,他们可不缺食物,无人收忠骨,秃鹫腹中藏,可怜这些为国战死的士兵,到头来不过是成全了秃鹫的口腹之欲。 秦军退回后方大营埋锅做饭,桓崎一觉也睡醒了,他有些失落,因为这个梦里非但没有梦到他朝思暮想的人,反而还做了一个噩梦。 众将官归帅帐,各部向桓崎禀报战况,桓崎将将睡醒,双眼惺忪,似乎对战局毫不关心。 “将军,赵军顽强,初战,我军并未讨得便宜,据统计我军阵亡者已过五千,伤者万余众。” 桓崎眉头一皱,他没有想到擅长攻击阵战的秦军,竟然在短短两个时辰之内伤亡如此之多。 “赵军呢?”桓崎严肃问。 “看战场上赵军尸首,伤亡也近万余。” “我军可曾倾尽全力?”桓崎问。 “我军已经是倾力出击。” 桓崎低头沉思,秦赵两军人数大致相当,此一战秦军虽然讨得一些便宜,但是秦军也是伤亡惨重,如果继续下去,想要将赵军整个歼灭,秦军不仅不能快速结束战争,而且还将付出更大的代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是他的初衷。 第170章 两军对阵,唯有胜利,才能证明一个将帅的睿智 赵军向来以顽强勇猛着称,胡服骑兵让戎狄都闻风丧胆,不过秦军也有虎狼之师的称号,百年来攻城掠地,手中也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 如今二者正面相对,一战下来,还是秦军稍微强于赵军。 论单兵作战,武器装备相同等条件下,赵军足以与秦军匹敌,然而秦军强就强在步兵为主力,构建了一整套阵战打法。 军队兵种配置全面,可攻可退、且防御严密,协同作战能力被秦军发挥到极致,几乎毫无破绽。 赵国便不一样了,赵国自武灵王胡服骑射以来,力量向北发展,主要针对北方游牧民族,为了突击迅速,建立一支以骑兵为主的胡服骑兵武士。 实际上赵军主力是以骑兵为主,虽然骑兵能够快速突击和撤退,追逐突袭作用强大,然而在平坦地形下,正面打起大规模的阵战,步兵能充分调度,变换阵型得心应手,却不利于骑兵展开,因为骑兵分批须梯次冲击,才能发挥最大战力,最忌讳拥作一团。 赵国骑兵的突击能力,在阵战中受到了极大的限制,面对这样的一支以阵战闻名于世的秦军,所谓的同等数量下骑兵战力大于步兵战力,就不得不另当别论了,赵国大军此战吃亏这是其一。 其二,赵军连夜回援,未及休整便遭遇秦军,秦军以逸待劳。 还有其三,秦军装备精良,军队配备大量重型军械,例如投石车,例如令列国闻风丧胆的秦国巨弩,数量亦大大多于赵军。 如此,赵军初战失利这正是意料之中。 因而桓崎能高枕无忧、不管不顾。 事实上,他还是低估了赵军的战力,秦赵两军此战第一次交锋,并没有像预期那般,一战而击溃赵军,只是打了一个平手。 桓崎在此停留数日,也曾做过后手,到达此地后,他曾分出两万兵马分别于设置好的战场东西方向隐藏,一来是作为预备;二来他是准备用这支奇兵,在大军决战之时突袭扈辄的帅阵。 这个方法连他自己都觉得的确无耻下流,明明是正面对战,却要使阴诡之计,然而,兵,不厌诈。 武安君白起曾经说过,兵者诡道也。 两军对阵,唯有胜利,才能证明一个将帅的睿智。 一支军队强大、一个国家强盛,是用一次一次的胜利累积起来的,只有无所不用其极,才能让自己获得战争的胜利,而一次战争只有取胜,才能保就更多士卒的性命。 如果说不考虑利益分配,这就很矛盾,但战争便是为利益,与道德无关,如此便不矛盾。 桓崎自幼深谙兵法诡诈之道,因此他永远都不会只有一种准备。 他总是会为自己留足后路,扈辄自庞煖死后,接手庞煖任大将军之职,统领赵国南境所有兵马,两次都遭遇桓崎,这不得不说是扈辄的悲剧。 扈辄太过性直,而桓崎则不介意诡计多端,因此扈辄往往都会中了桓崎的计谋。 正是对扈辄的第一次胜利,让桓崎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信心,来指挥这场至关重要的大战。 桓崎对面前列位将领下令说:“大军倾力进攻,左右两翼伏兵,务必于大军激战正酣之时,由两翼包抄赵军后阵。” 众将得令而去,这左右两翼的伏兵俱是秦军精锐骑兵,虽然距离战场还有数里距离,但以骑兵脚力,战事起时,顷刻之间,便能到达战场。 赵军经过半晌激战,终于得到了片刻的休息。 他们都太累了,连夜奔袭,来不及吃一顿饱饭,就慌忙列阵迎击秦军,如果吃饱喝足,初战绝对不会像这次这般打的如此费力。 正是该到吃饭的时间,此时两军营地距离不远,秦军准备充足,伙食也不是匆匆而来的赵军所能比的。 赵军士兵随身只带了三日干粮,如今有不少士卒的干粮都已经变质发霉,让人难以下咽,而秦军营中则宰马杀羊,犒劳士兵,大锅大锅的肉汤煮了起来,肉香飘散数十里可闻。 如此沁人心脾的香味传到赵营,原本饥饿难耐的赵军士兵,更是觉得饥肠辘辘。 赵军士卒看了看手中的糙米,抓了一把,就着这肉香嚼了两口,咽不下去。 不敢多吃,也不敢喝水,水也不多了,也不知道这仗打到什么时候,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所有期望,趁着有限的时间,抓紧眯上了眼睛。 赵军统帅扈辄同样一身疲惫,他心知士兵更加疲惫,亲自下营查看,但见营中士兵伤痕累累衣不附体,三三两两靠在一起互相取暖,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呼呼大睡睡得香甜无比,心中悲戚难忍。 他不忍打扰,轻手轻脚的过去了,有的士兵看到主将扈辄,纷纷围绕过来,扈辄席地而坐,本想说几句鼓舞士气的话,想到还有熟睡的士兵未起,张了张嘴,也咽了下去。 士兵无话,扈辄也无话,他们的眼睛里,浑浊无光。 时间过得太快了,眨眼之间,秦军便又擂起战鼓,这鼓点密密麻麻,不仅是催促秦军士卒列阵上战场,也似乎是催促赵军快快应战。 这是催命的鼓声,这一战后,不知还有多少赵国儿郎能够回营。 来不及感慨悲伤,秦军就要杀来了,扈辄站起身,挺了挺胸膛,走向自己的战马。 他可称得上是一个好将军,却不是一个好的统帅。 他始终自责自己没有庞煖大将军那般的谋略与胆魄,无法带领赵军创造一个又一个的奇迹,现在他所能做的,只有拼死一搏。 阵战,不掺杂任何的阴谋诡计,拼的是两国的综合实力,拼的也是两军的综合实力。 扈辄近在邯郸城下,却是孤立无援,他不能逃,只能硬着头皮去打一场不可能打赢的恶战。 秦军虽远在异国他乡,但是前后左右都是秦军阵地,后勤补给充足,粮道亦是无忧,如此,扈辄更是无计可施。 赵军将将列好阵势,秦军就顶上来了。 这是两军今日第二次交锋,秦兵黑衣黑甲,而赵兵红衣蓝甲,秦赵两国崇尚的颜色不同,如今远观之下颜色分明、阵营分明。 数十万大军正面对抗,场面蔚为壮观。 第171章 今日人还是那人,不知是否能杀得七进七出了 桓崎出乎意料亲临战场指挥大军作战,他要在今日便结束战斗。 数十万人马随着战鼓沸腾起来,战场上尘土飞扬,两军冲杀在一起。 留在后方的是两军的帅阵,帅阵旁有一处高耸的了望塔,有传令兵手持大旗,以各种姿态,向战场上的士兵传达各项将令。 桓崎的目光穿过尘土飞扬的战场,远远看到了对面的扈辄,他笑了笑。 不知,今后是否有机会再面对面的看一看这个赵军统帅。 他应该跟他真诚的道谢,或者致歉。 因为,他担任主将,领军的首战遭逢扈辄,正是踩在扈辄的肩膀上为秦国建功立业的。 “我的对手很弱啊!”桓崎轻叹一声:“真是没有意思。” 桓崎有些遗憾,他想着武安君白起曾经遇到都是如何厉害的对手—— 燕国的乐毅、齐国的田单、赵国的廉颇、楚国的昭阳、魏国的魏无忌…… 能够与那样的对手对战,而后获得胜利,那才叫一个酣畅淋漓。 俱往矣!恨不能生于同时代逐鹿中原!桓崎此时似乎迫不及待想要看到李牧了。 桓崎看时机成熟,吩咐旗手传令—— 令前军步卒大阵压进,两翼包抄进攻。 秦军两翼及前军得令,一同向赵军发起了最后的攻势。 秦军前军与赵军接触,而两翼秦军骑兵却并不参与阵战,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取位于战场后方的赵军帅阵。 秦军骑兵突袭帅阵,着实令扈辄惊慌,他不怕死,只是意识到后果的严重性。 将帅是一支军队的灵魂,将帅若是倒了,那么这支军队再强,也是一盘散沙。 更为棘手的是,为了取胜,赵军几乎全部投入到了正面战场,如今两翼秦军包抄而来,加上正面秦军猛烈的施压,正面也无法抽调士兵前来护卫,帅阵无力阻挡。 秦军两翼的骑兵越来越近,扈辄如果此时弃战,退往身后邯郸,也许能够摆脱秦军骑兵的追击,但是扈辄没有后退一步。 他看向邯郸的方向,万里无云,一片安宁,头顶的天空很蓝。 临危受命,他扈辄不如庞煖老将军。 他多次兵败,早就该死了。 他一直都在努力支撑,但是支撑赵国的半壁江山太辛苦了,他现在已经扛不动了。 扈辄低头,抽出手中的长剑,这把剑跟着他随大将军庞煖东征西讨,斩杀了很多秦卒秦将,立下了汗马功劳。 “今日与我同赴黄泉,也就只有你了。” 扈辄看着长剑喃喃自语,心中已经抱定必死之心,将军为国战死沙场,乃是无上光荣。 扈辄跨上战马,身后只有步兵三百,骑兵数十。 扈辄环视一周,看到众人坚毅决然的表情,他想了想,还是不说什么话了,这一刻,谁又不明白呢? 扈辄利剑指向即将到来的秦国骑兵,大喝一声:“杀!” 杀声响彻天地,明明只有数百人的赵军帅阵,竟然喊出了数万人的气势,身后数百人纷纷亮出兵刃,以长剑来维护自己身为赵国军卒的最后骄傲。 秦军黑色的军旗遮天蔽日,像是一朵巨大的乌云,裹挟着猛烈的风暴,扈辄一马当先冲向风暴。 他的眼睛很红,源于心中嗜血的疯狂,也源于他心中久违的感动。 他的心跳加速,犹如赵军敲击的十分快速的战鼓鼓点;他的血液沸腾,犹如赵军胜利时燃起的篝火。 他本是一个将军,而不是一个统帅,像现在这样身先士卒,才能让他全身亢奋。 遥想当年,他在尧山之战中在秦军军中杀得七进七出,秦军无不胆寒,正是那一战,让扈辄跟随庞煖的名字一同名扬天下。 今日人还是那人,不知是否能杀得七进七出了。 扈辄及其手下的帅阵的数百卫兵淹没在了秦军的人海之中,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 不远不近处,赵国邯郸城头,依稀可以听得到远方的厮杀声。 公子嘉站在城头,忧心忡忡向南张望,他看不到战场,却能想象得到远处战场的画面。 自清晨起南方战鼓声传来时,他就知道赵王新的命令没能成功传给辄,秦赵两军正面交战了,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赵嘉叹息一声,双手捏紧了拳头,重重锤打在城头青砖上,顿时鲜血淋漓。 “接下来,就是邯郸了吧。” 邯郸周边已经阔野一片、一马平川,邯郸成为一座孤城了,除了脚下的城墙,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挡住秦军的步伐了。 如果李牧能早一些赶到邯郸,邯郸或许还能得救,赵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天上的太阳起于邯郸城的东方,不知不觉间便自邯郸城头顶的天穹上经过,即将落于邯郸城的西面。 白昼很短,很快便要迎来黑夜了,南方战鼓的声音渐渐的稀少,太阳还未落入西方的地平线时,邯郸的东南方向彻底安静下来。 邯郸城里的军民都知道秦军和赵军的这场对决结束了,邯郸城里没有人知道这场战争谁胜谁负。 赵嘉站在城头沉默不语;守城的士卒本能的握紧了手中的长戟;往城头运送石木老汉仰头看天,浑浊的眼睛里有些茫然;挤在一处做针线活计的妇人,不小心扎了自己的手;三五岁的孩童成群结队从躲藏的屋子里跑到街头巷尾,欢呼着庆祝打了一天雷的雷公被他们吓跑了……… 赵王在做甚? 赵王迁唤来了宫中蓄养的所有美姬,丝竹之声,更甚以往…… 赵王迁想的很简单,若是赵军战胜了,理当庆祝一番,若是赵军战败了,更应该抓紧时间享乐一番。 …… 扈辄兵败身亡,东拼西凑而来的十万赵军一日之间全军覆没。 这是此战的最终结果。 消息传来,邯郸城举城哀恸,全城一片缟素,那战场上躺着的,也许就是他们的儿子、丈夫、兄弟…… 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悲伤,全城笼罩在无尽的悲伤之中。 也许是太过恐慌,也许是太过悲伤,这些恐慌和悲伤无以发泄,便像是洪水一样淹没了心里多余的情绪,邯郸城里的军民变得有些痴呆。 士卒忘记了换岗;老汉扔掉了背上的砖石;妇人放下了手中的针线;孩童笑着笑着便不笑了,笑容僵持在脸上,显得很是奇怪。 赵王呢?赵王迁忽然发现宫中的美姬似乎都很丑,丝竹声乱七八糟、奏的一塌糊涂…… 第172章 一本万利,才是最好的买卖 他们,坚韧不拔的赵人,在这一刻,放弃抵抗了。 在彼此沉默无言中,他们等待着邯郸城破的那一刻,他们似乎已经是行尸走肉,又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悲伤喜乐? 全城只有赵王迁一个人在暗自后悔,后悔自己的眼光太差,白白养了这些丑陋的姬妾和技拙的乐工…… 正当邯郸城所有人都以为秦军会进攻邯郸城的时候,秦军却连个招呼都没打,悄无声息的退却了。 正如没有人知道他们怎么来的,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怎么去的。 秦军的到来就像是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来找扈辄打一架,打完就走。 当然,他们或许想不到,秦军打完就走不假,却是带走了许多东西。 例如十万赵卒的头颅,这些头颅可是秦军士卒加官进爵的好东西。 秦军没有沿着来时的路线返回,而是顺着扈辄回援邯郸的路线返回邺城。 因为赵军已经全军覆没,秦军不再担心被赵军埋伏截击,况且这样路线最短,可以节约不少时间。 秦军顺路拿下了漳水北岸、已经是一座空城的平阳,此时赵国国都邯郸在南,便再无险可依。 秦军若从南而来,可以长驱直入直达邯郸。 秦军退的很快,一日之中有七八个时辰都在行军,桓崎坐在轺车上美滋滋打盹儿,一旁副将忍了一路的话,终于还是说出口,副将有些牢骚问道:“大将军为何不攻邯郸。” 桓崎本不想搭理他,但转念一想还是回答道:“是你记性不好,还是本将说的不够清楚,本将早就说过,邯郸只是诱饵,如今大鱼还未上钩,我们自己却把鱼饵吃了,大鱼若是跑了怎么办?” 副将难为情道:“末将自然明白大将军的心思,然而邯郸城近在咫尺、唾手可得,末将这心痒的不行,此时退却,当真可惜。” 另有偏将插话道:“为何非要去钓李牧?如果大将军拿下邯郸,赵国就算是灭了,这灭一国的大功,还比不得一个区区李牧吗?” 桓崎翻了翻白眼,有些恼怒骂道:“真是一群白痴。” “啊?” 两位副将选择性失聪,假装没有听清,或许真的没有听清。 “尔等觉得,是啃一块陈年的硬骨头好?还是吃一块新鲜的肥肉香?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你不明白?本将倒是想要那灭一国的虚名,可问题在于,君王喜不喜欢,若不讨喜,灭一国,又有何用?” 副将似有所悟点了点头,讨好说道:“大将军莫怪末将多言,都是那些目光短浅的裨将撺掇末将来问,末将也是烦不过,万般无奈才多嘴多舌,叨扰了大将军。” 桓崎点了点头,不再恼怒说道:“可别这般与那些死脑子的将官去说,像本将这般妄自揣度君王意志,对他们可是没有一点好处,一旦传言出去,对本将也是不利。” 副将道:“我该如何答复他们?” 桓崎道:“你且去告知他们,便说我军还有比攻克邯郸更重要的事要做,如今大军经过血战需要休整,十万秦军无法攻克邯郸,需重整旗鼓再来。” 副将已经对桓崎的意思心领神会,自然闭口不再言语,军中虽然还有些将官不满,但军令已下,不得不遵从。 桓崎心中很是向往接下来的较量,回程的脚步甚至比来时更快,秦国大军自邯郸郊野归邺城,休整不足三日,便又急匆匆返上党之地。 为何是回上党? 桓崎也早就言明,接下来桓崎麾下这支秦军主力,将要与真正的赵军主力决一死战,而上党北部高地向西的滹沱河,便是秦军截击李牧南归的最佳战场。 这其实是王翦早已定好的战策,并无不妥之处,只不过是晚些时候,无需桓崎再做思虑。 眼下已经入夜,伐赵的秦军拖着疲倦的身躯在黑暗中继续行军,前不久经历的壮烈厮杀,鲜血飞溅都还在眼前,但是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所有人都是表情沉着,沉默的走着,仿佛这些人也都没有灵魂一般,如果他们拥有灵魂,大概也是被很多东西束缚的灵魂。 …… 白天热闹非凡、人来人往的咸阳城,此时除了王宫之中那一座巨大的宫殿还亮着昏暗的烛火,其余已经是漆黑一片。 嬴政亦是同行军的秦卒一般,在黑暗的大殿之中沉默的踱步。 邯郸一战桓崎大捷,嬴政并无太多惊喜,他信任桓崎,才让桓崎顶了王翦的位置。 前次歼灭赵军南境主力,已经证明了桓崎的才能,况且此战秦军以绝对优势去攻打强弩之末的赵国南境残余赵军,桓崎又怎能交不出一张令他满意的答卷? 嬴政将桓崎的捷报放置一旁,此时已经在想如何应对李牧,在他看来李牧一人便可抵十万大军,然而以秦国二十万主力去消灭李牧,鱼死网破?这代价似乎太过巨大了。 除掉秦国这个巨大威胁,或许不一定全凭蛮力,如果有更加轻巧直接一些的办法最好。 吕不韦曾经跟他说过,如果能做无本的买卖,便不要去花一分钱,这句话很有道理。 那时,嬴政不以为然,认为不投入更大的本钱,便不能获得大利,无本的买卖,又如何能获取大利? 现在他才觉得自己当初的看法是错的,一本万利,才是最好的买卖。 现在他竟有些后悔,当初没有认真听吕不韦与他说起的商贾之道,究竟如何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呢? …… 秦国陇西的深山之中岁月静好,自嬴政过来探望过成蛟一次后,此间再也无人来往。 成蛟依旧像以前一样,每日埋头苦干乐在其中,芷兰依旧是什么也不做,成蛟或许没有发现,自嬴政离开后,芷兰的话越来越少,沉默的时间也越来越多,虽然她的脸颊更加红润了些,但她脸上的笑容却很难一见了。 她不似以前那般,无事时走出小院去散散心,除了偶尔去门前小溪边提水,一天中最多的时间,便是坐在小凳子上看成蛟干活。 在成蛟的努力下,他和芷兰居住的地方又有了些新的变化。 一新一旧两座房屋的茅草顶全都被翻新了一次,金黄色的茅草,扎成紧实的一束,整整齐齐排列着重叠着,以横木加木楔子固定起来,显得更加干净利索。 成蛟又去山中砍了许多碗口粗细的毛竹,在房屋旁修筑了一座四面通风的竹楼,为将来夏至后炎热的天气做好准备。 有了上次跌倒摔了一身泥的教训,他拆掉了门槛,又背着竹筐,往返很远的地方找来了许多表面光滑的石头。 第173章 这里就是我的世界,离开了这里,我能去哪里啊 石头大小不一,颜色有深有浅,成蛟将整个小院都用石头铺了起来,并且用颜色更深的石头摆出了许多图案。 中心最为醒目的位置,那图案看着隐约像是一株含苞待放的兰草;细木围绕的竹篱笆墙,换做了石块堆砌的石墙,相比之前更高也更结实;门前到小溪这短短的距离都上了碎石子;门前的空地撒了许多野花种子,想来春暖花开的时节到来时,一定是百花齐放。 山中的夜晚比其它地方来的更早,太阳将将落下,山中便变得漆黑一片。 高大的树木、繁茂的枝杈,遮挡了所有光明,连星星和月亮都看不见,木屋外升起一层飘浮在半空中的水汽,不似雾,倒是有些像三月落下的小雨,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阴森凝重。 芷兰和成蛟在屋子里相对而坐,只点了一盏火苗微弱的油灯。 两人已经沉默很久了,微弱灯火的映照下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表情,然而那两双眼睛却闪烁着细碎的光明,成蛟似乎感觉到了芷兰咄咄逼人的目光。 开始时,他的眼神总是躲躲闪闪,后来他便不躲了,叹息一声打破了宁静。 成蛟问:“自王兄来过,这些时日姐姐变化了很多,好像没有以前开心了,为何如此。” 芷兰平静开口说:“你有事瞒着我,所以我不开心。” 成蛟摇了摇头,芷兰隐约看到他摇头的动作,伴随着窸窣的声音,有些冒冒失失的惶恐。 芷兰说:“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我不在时,嬴政都跟你说了什么?我想知道他走时为何那般气急?” 成蛟低头,这个问题芷兰这些日子里不止一次问过,芷兰一再盘问,让他心中隐隐不安。 不安来自于芷兰的严肃,也来自于自己尚且没有弄明白的疑惑,正如芷兰问的那般,王兄为何那般生气便离开了。 他想等到自己弄清楚了,再告诉芷兰,他不会说谎,又怕被芷兰拆穿,怕芷兰担心。 过了这些时日,成蛟还是想不明白自己是哪里惹得王兄生气,现在芷兰又问,他虽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开口了。 成蛟将他与嬴政的对话全都告诉了芷兰,后来又补充说:“王兄临走时问我,是不是要庇护他和天下人,我说是的,而后王兄告诉我,不要再叫他兄长,以后要叫他王上,我想,正是我这句话,得罪了王上。” 王上,成蛟已经称他的兄长为王上了。 “可是,我想了许久,也想不明白,这句话为何会得罪王上。” 芷兰听罢,心中骤然一惊,犹如深夜被突如其来的冻雨浇淋了一身。 她沉默许久,重重叹了一口气说道:“现在想来,我无心之言,却是害了你。” 成蛟疑惑问道:“害了我?姐姐何出此言?” 芷兰抱歉说道:“这些,是我先告诉他,然后他又问了你。” 成蛟依旧懵懂问:“这句话有何不妥吗?” 芷兰说:“这话在旁人听来没什么,在别有用心的人听来,倒是另一个意思,我本意是想与他说出你的意愿,以此来表明你对他没有威胁,但却忽略了一个问题。” 成蛟问:“什么问题。” 芷兰说:“我忽略了他信你,却并不信我,这句话,不该是我替你说出来,如果这山中没有我的存在,他会信你。” 成蛟不明白,为何身边多了一个芷兰,这句话就变成了截然不同的意思。 他问:“王上不信我,又当如何?” 芷兰反问:“你难道还不知这意味着什么?还是你在刻意逃避?” 见成蛟如此,芷兰有些失望,更多的是可怜和心疼。 成蛟摇头,他先前懵懂,但现在芷兰已经说的足够明白了,其实他心里,是清楚的,只是他不想看到芷兰难过,不想在芷兰面前表现出软弱的一面,也不愿那般去想他的兄长。 芷兰却不知成蛟心中所想,只是以为他还对嬴政心存幻想,于是直言道:“嬴政离开的时候,你在他心中已经死了,他会杀死你。” 这句话说出口,忽然之间芷兰鼻翼间有些发酸,眼睛蕴满了泪水,她难过的是,成蛟就要死了,他亲手创造的一切,都要到此为止了。 成蛟没说话,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现在的心情。 正因为面前是他心头之人,是他最信任的人,他才极力克制自己的真实情绪。 芷兰无比留恋的打量着这屋子里的东西,尽管光线暗淡,但这些东西依然开始慢慢变得生动起来。 这房子是成蛟一块泥坯一块泥坯,堆砌起来的;座下的软毛坐垫是成蛟辛苦收集野兔的皮毛,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那张矮榻,是成蛟用柴刀削了三天三夜的巨木墩,才打磨的如此光滑的;还有外间石坪石子路、石墙竹楼、桌椅板凳、房檐下挂着的腊肉皮毛、沿廊堆着的柴火、门外空地和田垄里生着野花青蔬…… 这些,都是成蛟的辛苦和血汗。 芷兰忍了心中留恋,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明日不必再去山里砍毛竹、背石头了,我们得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成蛟微愣,眼中有些茫然自言自语道:“这里就是我的世界,离开了这里,我能去哪里啊?” 芷兰说:“去哪里都行了,只要我们能活着就好。” 成蛟惨然一笑道:“活着?可是只有在这里我才能活的好呀,去别的地方,我能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的活着吗?” 芷兰本想说“能”,然而她并不确定,于是她坦诚说道:“也许能。” 也许? 成蛟道:“那就是不能。” 成蛟陷入沉默,过了许久才开口说道:“我舍不得这里。” 芷兰说:“如果我要走呢?” 成蛟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里的一切,加上芷兰,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理想。 如果芷兰走了,他的理想便不完整了,如果他跟着芷兰走,虽然失去了这里的一切,但也还有可能再重新得到。 跟着芷兰走,看上去似乎是他最好的选择,可是天下之大,他要去哪里才不会被发现呢? 芷兰是那么喜欢安宁的女子,如果自己跟她走,她这一生一世,也许都不能再过得安宁,如此,太过自私了。 况且,如果他离开了,就意味着承认了王上猜测的没错,他便是畏罪潜逃。 他不想在兄长心中留下这样的污点,那是他无比崇敬的兄长,即便用生命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也在所不惜。 基于这两种想法,他决定留下来。 第174章 我想,我要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成蛟开口说道:“我想,我要留下来。” 芷兰能够看得到成蛟眼中的坚定,有些遗憾,也有些失落。 如果说,她是成蛟理想中的一部分,那么她这一部分,还是没能战胜另外一部分。 或许,是她高估了自己在成蛟心里的位置,也或许,成蛟有不得不留下来等待审判的理由。 她没有再勉强,只是强忍了即将流出的眼泪,然后笑的天真烂漫。 这是她自以为最好看的笑容,这笑容真的很美,却又有些难以掩饰的悲伤,就像是被冻在冰雪里的、一朵盛放的大红花。 芷兰笑道:“我曾送你一捧花,你不要,现在我想再送你一件礼物,这些日子吃你的、用你的,也该偿还给你了。” “啊?” 成蛟不解,芷兰从不与他客套,现在,她很客套。 其实,他还要感谢芷兰的陪伴才是,谢谢她来到自己的生命中,充实了他的理想,给他的理想带来独一无二的光彩。 如果没有她,那他一人在这深山中该是多么孤独啊。 成蛟摆手说:“我不要。” 虽然嘴上拒绝,但是成蛟很好奇,想要知道是怎样的礼物,正如芷兰自己说的,在这山中她吃他的、用他的,实实在在的一穷二白,她还能送自己怎样的礼物呢? 或许她还有些随身之物,她有一把剑、还有一匹马,可是这两样东西,对他来说似乎没什么用。 芷兰忽然吹熄了那本就昏沉的灯火,屋子里真正变成了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几缕微弱月光透过窗户。 黑暗中,成蛟似乎看到了一抹柔和的光,慢慢向自己靠近。 这光很特别,透润丝滑,靠近一些时,成蛟才发现那是芷兰白皙的手,方才看到的透润丝滑的光,便是窗外月光映照在她雪白肌肤上反射的光泽。 这双手停在成蛟眼前,耳畔响起了极温柔的声音。 这里只有芷兰和他二人,这声音不是成蛟发出的,只能是芷兰发出的。 “你,听说过男欢女爱的故事吗?” “嗯。” 成蛟强装淡定,面颊却是臊的火烧火燎,芷兰平日里的秉性虽不似寻常女儿家那般羞涩内敛,但今日却是着实有些反常。 芷兰继续用极温柔的声音问道:“你知道,怎样才算是男欢女爱吗?” 幸而现在什么也看不到,否则芷兰会看到成蛟的脸因为充血过多而变了另一种颜色。 成蛟定了定神,假装没听到应道:“啊?” 他不敢说超过两个字的话,他知道自己控制不住声音,多说一个字就会颤抖的很厉害,那样,就太难为情了。 芷兰又发起新一轮的攻势道:“今日沐浴,我特意用了许多花瓣泡水。” “啊。” “我还用了很多香料熏了衣裳” “嗯。” “我又涂了些你上次出山带回来送给我的胭脂水粉。” 成蛟有些耐不住,正襟危坐,这样他会觉得好受一些。 他忽然觉得,芷兰说了很多,而他每次都只说一个字,这太不礼貌,芷兰也许会生气,于是他酝酿了片刻,又平静了片刻说道:“你不涂胭脂水粉,会更很好看些。” 芷兰似乎果然生气了,带着些不满的质问口吻说道:“你是说我现在不好看?” 成蛟慌张解释道:“不是。” 芷兰肯定道:“就是。” 成蛟坚持说:“真的不是。” 芷兰怨笃意味十足说道:“狡辩,你那次下山那么晚才回来,究竟去了哪里?是不是半路看到了好看的姑娘?” 成蛟一阵慌乱,如同跌进蜂窝。 他勉强镇定下来解释道:“来回几十里山路,子时回来,已是不晚了,再说,这天下间,谁能比姐姐好看?” 芷兰沉默片刻后说道:“好吧,我不是要说这些,你快些握住我的手。” “嗯?” 成蛟再次愣了一下,但是没有去握那双早已令他内心兵荒马乱的、光滑细腻的手。 也许是芷兰感受到了成蛟内心的反抗,她加重了语气严厉说道:“我要你握着我的手。” 成蛟被芷兰一步步逼迫,此时无路可退,只能伸手握住芷兰的手。 在那一瞬间,成蛟感受到了两种温度的交融,一股炙热,一股温凉,炙热的自然是自己,温凉的属于芷兰。 这样亲密的肢体触碰,带来的是无以言喻的美妙体验。 他感觉到自己浑身炙热的火焰,正在被那一丝微弱渺小的清凉逐渐消解。 那感观里小小的清凉,似乎拥有无穷无尽的能量,炙热一点点从身体里释放,清凉一点点沁入心脾,如同冰山上融化的血水,从四面八方注入干燥贫瘠的茫茫四野。 一瞬间,仿佛雪水和大地都在向对方索取,雪水索取的是大地的厚重和宽阔,而大地索取的是雪水的清凉和滋润。 这种相互索取和获得的过程,又是十分缓慢的,就如同人呼吸天地间的空气一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将天地间的空气都吸取殆尽。 这种美妙的滋味深远绵长、无以计期,但带来的满足却是如同汪洋之水,倾泻至一个小小的湖泊,溢散的满山满谷皆是。 成蛟的身体不争气的颤抖着,不是恐惧,而是愉悦,是身体突破了所能承载的极限的抗议。 偏偏,芷兰恰在此时发出一串银铃一般动听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呵……” 笑声声调单一,但在成蛟听来,却比天下间任何一种音乐都更加美妙动听。 就在成蛟还沉浸于在这无与伦比的美妙体验当中之时,忽然感觉到一阵阵有规律的温热扑面而来,那是芷兰的呼吸。 随着芷兰呼吸的律动,成蛟嗅到了胭脂水粉的香味、嗅到了香料的香味、嗅到了花瓣的香味。 这些香味糅合在一处,被芷兰的体温酝酿成独特的体香,一股层次繁复、却又清新淡雅的香味,丝丝缕缕侵袭而来,又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美妙感受。 不同于方才肢体接触带来的美妙感觉那般缓慢,这一次的愉悦来的迅捷猛烈,像是狂风暴雨,倾盆而至。 这一缓一急的两种极端,让成蛟几乎无法呼吸。 第175章 我喜欢你 也许是眼睛适应了黑暗,也许是芷兰越来越靠近成蛟,成蛟终于看清了芷兰那张美玉无瑕一般的脸颊。 方才的激动反而渐渐平息下来,变成了一种满足的踏实和欢欣。 是的,她就在自己眼前,不是虚无缥缈一触碰就会飞走的仙子。 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芷兰,芷兰吐气如兰,像是三月暖风吹拂在脸上,很舒服,成蛟这一刻希望时间能够定格。 “如果你想,就可以亲吻我。” 芷兰亲启红唇,鲜嫩的红唇近在咫尺,在成蛟眼睛里开出了一朵妖艳到了极致的花。 成蛟能清晰看到,绽放的花朵里泛着的柔润光泽的花蕊,花蕊微动,却是一种巨大的诱惑,诱惑着他去汲取花蕊中甜丝丝的花蜜。 大概没有人能够抵挡得住这种诱惑,成蛟却清醒了一些,他有意控制身体轻轻向后仰了些,拉开了些微的距离,便是这短短的距离,便使得他免于跌入欲望的深渊。 他口中道了声:“啊?” 这是疑问,并不是向芷兰发出疑问,而是在问自己,成蛟再如何懵懂,这一刻也明白芷兰的用意了。 他在思考,正在做一个极度艰难的抉择,现在这般,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是的,是的! 如果岁月当真静好,一如既往,那便是的!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曾有过这般的非分之想,也只是非分之想而已,他有自知之明,只是期待能够一直陪伴她身边就好了,以后自己连陪伴她都做不到,又怎敢再有这般奢求? “连这个也要我教你吗!” 芷兰语气有些愤怒,有教训也有质疑的意思。 成蛟正在艰难的与自己抗争,本能应道:“嗯。” 芷兰皱眉,抽出手便伸去解成蛟的衣带,她温润如玉的手触碰到成蛟的胸膛,成蛟的身体一下子紧绷起来。 他再次握住芷兰向前递进的手,这一次没有人命令他,是他主动,而这主动,却又代表了拒绝。 他轻轻推开芷兰,扭头闪身到一旁,沉默良久,他怀着忐忑的心情诚恳说道:“姐姐,我的确很想牵你的手,甚至……甚至拥抱你、亲吻你、拥有你,但是我不敢奢望,因为,你在我心中,是不容亵渎的。” 芷兰冷笑一声道:“如此说,是否太过虚伪,在我看来,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明明想要,却不敢要!” 成蛟痛苦的捂着心口说道:“我不要,是不舍得破坏这美好,我已视你为我的亲人,和我的兄长一样,我尊敬你们。” “你就是个懦夫!”芷兰又骂了一声。 成蛟起身,缓缓走到芷兰身边,双膝跪伏于芷兰旁边,鼓足了勇气从侧面将芷兰抱在了自己的怀中。 好像,那就是他的全世界。 他的力气很小,那是他的全世界,他不忍伤害那个世界,哪怕是一个拥抱,他都怕弄疼了那个世界。 成蛟低头在芷兰耳边轻轻的说:“如果,王上杀我,那么,我想孤孤单单离开这个人间,不属于我的,我不想要。” 成蛟说完话松开手,脸上有些失落,更多的是心中的倔强,然而芷兰却沉默着一件一件开始褪去自己的衣裳。 她明白,她没有办法说服成蛟。 如果成蛟就这样孑然一身死去,她将一辈子都不得安宁。 这是她欠成蛟的,一开始时,她曾告诉成蛟,她不能许他一生,因为心里还有一个人。 她曾说:“等那个人从心里离开吧,我将所有一切都交给你。” 现在,芷兰明白成蛟是等不到那一天的,那就让这一刻提前到来了吧。 只有这样,她才能心安一些。 成蛟见芷兰如此,手忙脚乱的将芷兰褪去的衣物一件一件披到芷兰身上,然而芷兰还是固执褪去了她与成蛟之间所有的阻碍。 成蛟再一触手,无意中触碰到了芷兰细如凝脂一样细滑的肌肤,猛的推开芷兰,疯也似的想要直接逃离这间屋子。 当他转身向门外跑去的一刹那,他的手腕被芷兰紧紧的抓住了。 成蛟回过头大声咆哮道:“你为何要这样做,可怜我,还是同情我?” 成蛟发怒了,这是他们相识以来,成蛟第一次大怒。 成蛟张狂的表情吓到芷兰了,但她没有因此而松开成蛟的手腕,成蛟努力想要挣脱,她便努力想要抓紧。 最后,她用上了另一只手,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施加到了成蛟身上。 芷兰摇了摇头说:“我想说,我喜欢你,是真的很喜欢你,我……想要得到你。” 芷兰安静哭泣着,又安静微笑着。 她在这一刻真诚的向成蛟袒露自己的所有,她确定自己可以给他自己的心,当然也可以给他自己的身体。 成蛟费尽心机,在心中建造的坚硬城墙,忽然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柔软,如同一座大山忽然溶解变成一片沼泽。 此刻,他掉进沼泽里,再也爬不起来。 “我喜欢你。” 这是多么动听的四个字啊,不如“我爱你”这三个字深沉,却比“我爱你”这三个字更加单纯,更加干净。 成蛟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不停的大笑,眼泪不停的随着笑声流下来,是心满意足,也是遗憾难过。 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听到这句话? 早一点,晚一点都好。 现在听到,对他而言,只是残忍的折磨,如果得到的下一刻,就会失去,那么这得到,还有什么意义呢? 成蛟抱着头,不想再听,他蹲坐在地上,依偎在芷兰已经褪去了衣裳的温凉身体上,放声嚎啕大哭、歇斯底里。 眼泪打湿了他的身体,也打湿了芷兰的身体,眼泪将他们连接成为一个真正的整体。 正因为他喜欢她,才不能在这个时候去害她。 他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而她的路还很长。 他这一生的遗憾,不是失去王族的身份,也不是即将失去生命,而是不得不在这一刻,割舍他最挚爱的、真诚的予以他馈赠的人。 “求你!你快走吧,立刻就走!我什么都不要。” 成蛟停下哭泣,坚定严肃的说。 芷兰伸手环抱着成蛟,就像很久之前在马上环抱着另一个人一样,她轻轻拍打着成蛟的后背,无声的安抚着。 成蛟越发悲伤难忍,瘪着嘴,像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 芷兰也坚定的说:“我不想走,我要把自己送给你,而且,我不许你拒绝。” 成蛟依旧倔强的反抗道:“你快走,我不要……” 第176章 芷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 这抗议只是徒劳无功,芷兰的唇触碰到成蛟的身体,她咬了成蛟一口,就像饿了许久啃一只鸡腿一般。 成蛟却有些麻木,像是任人摆布的傀儡,芷兰开始亲吻成蛟,成蛟还本能的反抗着,然而敌我差距显然十分明显,反抗无济于事。 他的最后一道防线,终于被芷兰攻破了,他固执的坚持和倔强,也终于被芷兰柔软的身躯和春风春雨一般连绵不绝的温柔打败了。 他向芷兰投降了。 天将明的时候,暴风缓慢停止,海浪逐渐平息,屋子里传来二人的对话。 芷兰说:“天明以后,我会离开这里,如果我有了你的骨肉,那便是天意,那将是你留在这世间最后血脉,我会替你将他养大,然后告诉他,他的父亲叫做成蛟。” 成蛟没有说什么,只有一个字:“嗯。” 他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十分平静,经历过狂风暴雨,经历过艰难取舍,他变得十分坦然。 “如果你有了孩子,你给他取什么名字?”芷兰问。 成蛟沉思了片刻,低头看了看依偎在他臂弯里的芷兰,忽然想到一句“沅有芷兮澧有兰”。 而后他又想到—— “焉得彼嵞山女,而通之於台桑?闵妃匹合,厥身是继。胡维嗜不同味,而快鼌饱?……白蜺婴茀,胡为此堂?” 这是屈原的《天问》。 他也想问,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注定不是凡夫俗子能够回答他的。 “白蜺婴茀”,“白蜺”意为白色的虹,“婴”意为缠绕,“茀”意为草木茂盛。 芷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 他多想像那白色的虹一样,永世不离,缠绕着那一株孤芳却不自赏的芷兰花呀! 成蛟不知如何面对芷兰,他的反抗失败了。 除了面对芷兰,面对别人时,他也曾反抗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没能成功,如同那次屯留叛乱…… 他很矛盾,想要又不想要,最终还是接受了。 既然如此,那便如此吧。 成蛟抚摸着芷兰散乱在胸膛间的秀发,想了很久,直到天色大亮,他才说出口:“如果我有孩儿,那便叫做’婴‘吧,你觉得呢?” 芷兰说:“我不知道,听你的。” 成蛟说道:“我一向都是听你的,现在倒是有些不习惯。” 芷兰说:“不要太骄傲,只听你这一次。” 成蛟说:“不骄傲,永远都不骄傲了,我好像从来都没有骄傲过,总是有很多人以为我骄傲,其实他们都看错我了。” 芷兰说:“我看不错就好。” 成蛟说:“嗯。” …… 天亮时芷兰已经起身,草草收拾了细软,她本就没带什么来,便也没有什么可以带走的。 她出门唤回了不知在何处散养的棕毛大马,想来是这马儿已经许久未曾劳动,那棕毛大马不仅没有瘦,反而肥硕了许多,就像它的主人一般,想来是这山中山好水好,养人也养马。 芷兰骑上马时,成蛟还在榻上,有些颓靡,他没有起身去送芷兰,不是因为不想送,而是昨夜已经送过了,他不想再送一次。 芷兰拉了缰绳,对着窗户淡淡然说:“你不走,我不勉强,我要走,你不要怪我。” 隔着窗户,成蛟回答道:“你也别怪我不走。” 芷兰轻夹马腹,那马竟是甩了甩头并不迈步,芷兰用剑鞘狠狠地拍了一下,它才迈开四蹄。 也许,也许它能感觉到主人的留恋,也许,是它自己留恋,总之它的步子迈的很小,走的很慢。 马蹄声响起,成蛟终于还是起身打开了窗户,他朝着芷兰笑了笑,芷兰回过头,看到了她所见过的最难看的笑容。 原来,方才他的坦然,都是假的。 芷兰对成蛟说:“你现在所有的失落与难过,都是因为你还不够努力,还不够有能力保护自己喜欢的人,我不想死,你却不想活了,这样的你,我一点也不喜欢。” 芷兰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点也不温柔,甚至有些严厉,也没有任何同情和怜悯,就像是第一次遇到成蛟时面对一个陌生人那般。 她在心里默念道:“我不想死,如果我们两个人都死了,谁来替你完成那个理想呢?现在放弃,实在太可惜了,况且,我也有我的理想没有完成啊!” 一人一马终于走远了,芷兰回头想再看一看那个住了很长时间的小院,谁知那小院已经被重叠的山峰挡住了。 走的这么慢,竟也走的这么远了。 现在,她似乎都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芷兰用手轻轻拍了拍马背说:“原以为你和我不用再居无定所,没想到还是要继续赶路,你说,我们该去哪里呢?” 棕毛大马打了个响鼻,摇了摇头,张开嘴大大的哈了一口气,像是一个重重的叹息。 芷兰无奈笑了笑,自问自答道:“只要离开这里,保住性命便好了,对吗?” 芷兰忽然扯了扯棕毛大马的耳朵问道:“你说,桓崎现在在哪里呢?” 马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知道想要表达什么,也许是认可主人的想法,也许是不认可主人的想法。 明明,它的主人还没说出自己的想法,它就已经心领神会了。 …… 嬴政一夜未眠,他坐在王座之上,一整夜甚至都没有任何动作。 军国大事繁琐冗杂,他需要足够的精力来日理万机,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思考问题的方式。 这一夜他思考了许多问题,也做出了许多决定,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唤来了一个人。 大殿外的天将明未明,殿内的光线依旧昏暗,有内侍想要掌灯,嬴政挥了挥手,内侍惶恐退下。 “草民辛胜,拜见我王。” 嬴政端正坐于高高在上的王座上,王座设置在高台上,因此他看谁都是居高临下,因此他比任何人都要高大。 跪伏在地的是一个年轻人,此人身材消瘦,然而袒露在衣袖外、抱在胸前向嬴政恭敬行礼的那双手,却让人不寒而栗。 这双手干燥黝黑,像是埋藏于地底腐朽多年的枯骨,他的手指细长如同鹰爪一般纤细锐利,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以至于嬴政距离很远都能看到,这些,无不显示出那双手的刚劲有力。 他的眼睛眼睛很小,但却狭长,像是其中藏着一把利剑,嬴政正需要一把利剑。 第177章 嬴政仿佛天生就是一个无心的人 嬴政缓声自有君王威严,他毫无情绪起伏问道:“你来秦国多久了?” 辛胜再次叩首回答说:“草民少年时随王上来到秦国,记不得日子了。” 嬴政笑了笑说:“你可曾记得赵音?” 辛胜说:“草民记得。” 嬴政点了点头说:“好,你可愿为寡人杀一个人?” “草民本是王上死士,草民愿为王上杀人。” 辛胜抬头,嬴政看到了一双狡黠的眼睛,这是一个有野心的人。 “你难道不想问寡人要你杀谁吗?”嬴政问。 辛胜摇了摇头说:“王上要我杀谁,我便杀谁。” “倘若寡人要你杀了你自己呢?”嬴政呵呵再笑说。 辛胜似乎不惧,反而有些得意,摇了摇头说:“王上不会杀草民,杀草民对王上毫无意义,况且草民可以为王上做到一些许多人都做不到的事。” 嬴政道:“你很聪明,也很自信,但寡人劝你还是不要自以为是,有时候糊涂一些,才能过的安稳。” 辛胜道:“草民不想过安稳的日子。” “你与你的兄长完全不是同一种人。”嬴政说:“你的兄长安稳踏实,令寡人很是放心。” 辛胜说:“我自然与兄长不同,兄长因家荫,而蒙受王上抬爱,守着靠家族荣誉获得的一官半职过活不思进取,草民不屑与之为伍。” 嬴政道:“我若是,让你杀了你的兄长呢?” 辛胜面上竟然微微带笑道:“草民求之不得。” 嬴政问:“你怕死吗?” 辛胜道:“草民不怕死。” 嬴政说:“你不怕死,寡人不能用你。” 辛胜又道:“如此,草民当以死明志,请我王立斩草民。” 嬴政哈哈大笑起来,如此薄情寡义之人,倒是让嬴政有些另眼相看。 他不仅对别人如此,对自己也是如此,丝毫不给自己留下任何余地,这才是他想要的死士。 嬴政道:“寡人很欣赏你,今日便给你建功立业的机会,寡人让你杀赵国大将军李牧,如何?” “草民遵王命。”辛胜毫不犹疑的回答。 “寡人不仅是只让你去杀,而是去杀死,你可有把握?”嬴政问。 辛胜说:“草民有把握。” 嬴政问:“李牧麾下忠心耿耿,此事并不简单,可需要提前准备?” 辛胜道:“不需要。” “凭什么?”嬴政再问。 “凭草民的一双手。”辛胜说。 “事成之后,你要什么?” 辛胜说:“愿为王上军中效力,请王上封草民为大军主将。” “主将?你的胃口不小。” “李牧当得起王上以一军主将的位置交换。” 明码标价,嬴政很欣赏。 嬴政说:“好,事成之后寡人便许你为大军主将,与你的兄长齐平,可若是事败呢?” 辛胜说:“辛胜愿受车裂之刑,请我王拭目以待。” 君臣二人一问一答,简单直接,只是片刻,便已经结束这一次的谈话 嬴政最后说了一句:“我期望你比你的兄长更能让寡人信任。” 辛胜五体投地,叩拜嬴政后离开王宫,而后马不停蹄离开咸阳,他此行的目的地是他的故乡——赵国。 嬴政终于做出了这个决定,他此前不是没有想过以此种手段对付李牧,只是有些犹豫,源于一时未能记起吕不韦曾说的“一本万利”。 自打桓崎上次入宫,与他说了话,让他忽然意识到,此前看待很多事物都太过于偏执,有诸多抉择,都太过随心所欲。 其实大将军王翦也是想要让他明白这些,只不过有的人说话他听不进,有的人三言两语却能入心,这与喜好有关。 喜好,说到底也是一种偏执。 如果能够事半功倍,无所谓手段如何,这不择手段之中,也包括摈除自己的偏执。 嬴政想要彻底消除赵国的威胁,他真正的意图不仅在于李牧一人,更是在于其麾下那支悍勇的赵国边军。 他总是将李牧和那支悍勇的赵国边军看做一个整体,以为所图过大,必然要付出等价筹码,因此而倾尽全力。 如果,将他们分开呢? 上善伐谋,只要能够让那支赵国边军失去战斗力,不一定选择正面击溃。 李牧毫无疑问是那支赵国边军的灵魂,失去了灵魂,再强大躯体也只能是虚有其表。 李牧也不过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已,是人就能死。 要想除掉一个人,嬴政有很多办法,付出最少的代价为上策,这便是嬴政的上策。 他还有中策,还有下策。 嬴政十分自信这些策谋,足以让李牧死无葬身之地。 辛胜退去的同时,昌平君熊启正慌慌张张向咸阳宫奔去,此人虽为楚国王室,但是除去嫪毐和吕不韦势力,此人出力最大,因此深得嬴政的赏识。 继吕不韦之后,他接替了秦国相邦之位。 他代表楚国在秦的利益,不能任其做大,也不能冷落,一方势力就算强大也总比鱼龙混杂要好处理的多,况且楚国势微,其在秦的势力,也已经远远不能压制嬴政培植的新势力。 嬴政因此对其加之高官厚禄,有备而无患。 身为国家的掌舵者,嬴政需要学会借力用力,徐福与他说过,他学的很好。 不消片刻,秦国相邦昌平君熊启躬身进入大殿之中,跪伏于地拜见嬴政。 “臣,拜见我王,不知王上紧急召唤臣,所为何事?” 熊启不敢抬头,他始终对这个年轻的君王不敢小觑。 从一个被架空的幼稚孩儿王,到真正掌握国家大权的君王,嬴政只用了短短一二载的时间。 他雷厉风行的手段,昌平君在一旁都看在眼里,他从未真正看到过嬴政的喜怒哀乐,嬴政仿佛天生就是一个无心的人。 无心亦无情,他的心中,似乎只有天下版图。 熊启忐忑不安,他当国领政以来战战兢兢,唯恐忤逆嬴政,便是害怕落得吕不韦那般的下场。 这些时日,他无功亦无过,君王应当没有理由向他发难,只是听闻前不久嬴政弃用王翦,也不过在三言两语之间,并未有何事先的征兆。 王翦又有何过错? 在熊启看来,王翦不仅无过,且劳苦功高。 自嫪毐叛乱起,便是王氏一直护卫在嬴政身侧,诛杀吕不韦党羽,铲除赵太后势力,忠心耿耿扶持着君王坐稳王位。 第178章 中策 嬴政连旧情都不念及,又怎会对他客气? 现在他已经腾出手来,下一个是否该轮到自己了呢? 昌平君熊启心若惊鸟,面容有些苦涩难看,他已经做好准备听候嬴政的发落,他等待了许久,嬴政终于开口。 “寡人听闻,赵国有一个人叫做郭开?” 嬴政开口并未言及自己,昌平君长舒一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不知嬴政忽然说起郭开,又是何意。 他与郭开相识,这些年间因为利益牵扯,亦是往来频繁。 熊启小心翼翼回嬴政的问话道:“禀我王,赵王迁继位,仍以郭开为相。” “此人如何?”嬴政问。 熊启诚实说:“郭开此人为人阴险狡诈,且极端贪婪财物,善用政治手段迫害与其心意相左者,赵国大将廉颇,便曾是被其迫害离国。” 嬴政道:“寡人亦曾听闻,赵先王赵偃,曾有意召回身在魏国的廉颇,正是这个郭开与廉颇有嫌隙,因此阻止了廉颇归赵,这无形之中倒是帮助了秦国,如此说来,郭开似乎是我秦国的朋友。” 熊启道:“我王明鉴,此人唯利是图,可以为秦国所用。” 熊启不知嬴政所想,只是胡乱猜测着,他有意与郭开划清界限,不知自己与郭开之间的亲密关系是福是祸。 嬴政自王座站起身,负手走下高台阶梯,来到熊启跟前,出乎意料的伸手扶起一直跪在地上的熊启,这让他更加忐忑了。 见昌平君如此畏怯,嬴政有些无奈,看来倒是自己平日里太过强势,该是引起了许多朝臣的不满,今后当需改善,否则以后朝臣畏惧,不肯与自己说实话,却是一件麻烦事。 他终究是一个人,需要有人作为他的手脚,去替他做事。 嬴政哈哈大笑两声说:“爱卿,快起来说话。” 熊启诚惶诚恐,他本是外臣,因有功而任为秦相,他自是清楚自己的功劳不能言明,这是秦王的忌讳,因他没有像王翦一样居功自傲的本钱。 熊启站起身拱手谢道:“臣谢过我王。” 嬴政道:“昌平君为寡人相邦,不必在寡人面前如此拘束,寡人此次唤你进宫,其实还是有事相商。” 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熊启终于安心,有些疲惫的擦了额头冒出的汗水应道:“臣定当为我王殚精竭虑、死而后已。” 嬴政点头问道:“寡人听闻你与郭开有些私人交情。” 顿时,熊启额头将将擦干的汗水再次大颗大颗的冒了出来。 嬴政继续说道:“寡人要用他,不知相邦是否能替寡人说动郭?” 便是在这短短一瞬间,熊启似是经历了冬夏反复轮换的过程,身上冷热交替冰火交加,着实是苦不堪言。 熊启再次擦了一把汗水说道:“臣愿亲去赵国,只是此人太过好财,要是想说动郭开,恐怕需要数目不菲的钱财宝物。” 嬴政说:“钱财事小,寡人只怕贪财小人,在国难当前也有大义凛然的时候。” 已知嬴政真正用意,熊启虽略有放松,但依然不敢向前次那般太过放松,他摆了摆手说道:“我王多虑了,郭开此人绝无大义凛然的品德。” 嬴政眯眼,微微一笑道:“看来爱卿十分了解郭开。” 熊启顿时又是一阵心虚,他颔首低头,不再言语,唯恐祸从口出。 嬴政忽然大笑道:“爱卿深知郭开,如此甚好。” 熊启疑惑问道:“王上可否明示臣下,欲用郭开做何事?” 嬴政拍了拍熊启的肩膀笑道:“赵国李牧,乃是寡人心头大患,不除李牧,寡人寝食难安。” 嬴政虽是在笑,但熊启却看得胆战心惊,他总觉得嬴政的笑意里还藏着某些对他的暗示。 惊恐之余,熊启恍然大悟拱手道:“原来王上是想用反间计除掉李牧,臣愿为我王解忧。” 嬴政满意点头道:“好,寡人就将此事交于你了,你去吧。” 除掉李牧?谈何容易。 李牧乃是赵国名将,赵国当此关键,怎会自毁长城? 若是此次不能除掉李牧,那么,是否君王就有除掉他熊启的理由? 无论能否做到,熊启只能应承下来,他没有抬步,犹豫了片刻鼓足勇气说道:“王上,臣此行赵国还需向王上要一个人。” 嬴政疑惑问:“何人?” 昌平君为一国之相,领一国军政,自是对朝臣了如指掌,他在前一刻便想好了人选。 毫不犹疑道:“臣想要上卿姚贾,上卿姚贾曾使赵国,对赵国朝堂了若指掌,臣下此去,他能助臣一臂之力。” 嬴政对姚贾亦有耳闻,姚贾曾出使四国,凭借伶牙俐齿阻止四国联合伐秦,于国有大功,因此拜为上卿。 嬴政亲政后,也曾厚赏于他,因此记得清楚,此人的确有难得的雄辩之才,然而最近自韩国来的韩非,却是在嬴政面前将将参了姚贾一本。 韩非是难得的大才,其法治策论更是见解独到,相比于商君不相伯仲,嬴政读韩非所做策论,心中钦佩不已,因此迫使韩国使韩非入秦。 是时,韩非与姚贾二人争执起于姚贾力主秦国攻韩魏,而韩非则力主秦国攻赵,韩非为韩国公子,为韩国辩护,也是人之常情,况且其主张攻赵也甚合嬴政心意。 而姚贾主张先攻韩、魏,亦是为秦国计,且毫无私心。 本是朝堂之争,嬴政本也不在意双方争辩谁对谁错,但后来韩非所言姚贾之过,有理有据,也的确让嬴政动了猜疑之心,不论真假,嬴政决意对姚贾弃之不用。 此时昌平君却是偏偏要用姚贾,嬴政有些拿不定主意。 “相邦可否换一人?” 昌平君重新拜服于地道:“朝堂之上,唯有姚贾最了解赵国君臣,此行非姚贾不可!否则,臣恐有辱使命。” 昌平君老谋深算,他哪里不知韩姚二人朝堂之争,又哪里不知君王更喜韩非? 他本不欲出使赵国,但又不能拒绝,因此深思熟虑,选择了一个君王打算弃用之人,如此便可解自己进退艰难之危。 一来,姚贾确有其才,倘若推脱不掉,而使赵离间之计,便有姚贾帮扶,如离间不成,也可将责任推给姚贾。 其二,熊启咬定,此行非姚贾不可,如果嬴政不用姚贾,那么君王命他使赵离间,便有理由推辞。 嬴政心知昌平君如此提议自有私心,然而也确有道理。 整个朝堂上,似乎再也找不出一个对赵国知之甚详,又能言善辩的使臣了。 第179章 韩非之心 嬴政决定先试一试姚贾,今次出使赵国非比寻常,便以韩非言他之过试探,看他如何辩解。 如果他辨得出所以然来,那么他就可以重新启用。 嬴政宣姚贾觐见,昌平君熊启列于一旁,姚贾来时看到熊启,抬眼一瞥,熊启微微摇头。 姚贾与熊启素有往来,此时心头一惊,他不知熊启何意,亦不知此来祸福几何。 姚贾遵礼数,行君臣之礼五体投地拜服于大殿道:“臣姚贾拜见我王。” 嬴政开口便是呵斥:“大胆姚贾,你可知罪!” 姚贾慌张,一个头磕在地上说:“微臣惶恐,不知臣有何罪过?” 嬴政冷眼看着姚贾问:“寡人听说,你公器私用,以寡人之财,结交各国诸侯,有还是没有?” 姚贾低头坦然说:“有。” 嬴政面色一沉说:“既然你已承认,那你还有什么什么面目再见寡人。” 姚贾平静道:“臣确是以我王之财,结交列国诸侯,但并非公器私用。” 嬴政严肃问:“如何不是公器私用?” 姚贾不紧不慢道:“王上恕罪,请听臣下分说。” 嬴政道:“你若说不出,寡人便加重刑罚。” 姚贾面色微凛道:“我王明查,昔日曾参孝顺父母,天下人都希望有这样的儿子;伍胥尽忠报主,天下诸侯都愿意用这样的臣子;贞女擅长女工,天下男人都愿意娶这样的妻子。今臣效忠于我王,我王却不知道,臣痛心疾首。臣之所以将我王的财宝送给列国君侯,是希望列国君侯归服于我王。我王再想,假如臣不忠于王,列国之君又凭什么信任臣而接受臣的馈赠呢?夏桀听信谗言,杀了良将关龙逢;纣王听信谗言,杀了忠臣比干,以至于身死国亡。如今我王听信谗言,欲图治罪于臣,如此,臣恐怕今后,不会再有忠臣为国出力了。” 嬴政点了点头,心说这姚贾当真乃是能言善辩,且思维敏捷,面对质问,毫无思索,便能对答如流,此去赵国,便是凭着这张嘴,定能再为秦国立功。 试探至此,嬴政已经认为不必再试。 此前,或是因为太过敬佩看重韩非之才,因而有失偏颇,同时也忽略了一些很重要的问题—— 例如,韩非进言姚贾有两大罪过,是否过于激烈。 不过是政见不同而已,韩非又何以如此严厉弹劾、甚至羞辱姚贾?难道当真只是回护韩国吗?是否亦有离间秦国君臣之意? 莫要忘了,韩非是韩国人,是外臣。 此事嬴政亦是当局者,不免有些迷惑,他倒是想听听作为当事者,又是如何面对如此非议的,或许听完当事人的陈述,韩非之心,便有分明。 嬴政佯装大怒未消说道:“寡人还听说你是看门人之子,在魏国行过盗窃之事,后又被赵国驱逐出境,辗转才来到秦国。” 姚贾叹息一声道:“我王再听臣分说,听说当年姜太公是一个被老婆赶出家门、在朝歌时连肉都卖不出去的无用的屠户,也是被子良驱逐的家臣,他在棘津时卖劳力都无人雇用,但文王慧眼识珠,用他来辅佐,最终建立了大周王业;臣又听说,管仲当年不过是齐国边邑的商贩,在南阳穷困潦倒,在鲁国时曾还被囚禁,然而齐桓公却任用了他,从而建立了齐国霸业;百里奚当初不过是虞国一个乞丐,身价只有五张羊皮,可是秦穆公任用他为相后,秦国竟能无敌于西戎;还有,过去晋文公倚仗中山国的盗贼,却能在城濮之战中获胜;这些人,出身无不卑贱,身负恶名,甚至为人所不齿,而遇到明君加以重用,是因为知道他们能为国家建立不朽的功勋,假如人人都像卞随、务光、申屠狄那样,又有谁能为国效命呢?所以,英明的君主不会计较臣子的过失,不听信别人的谗言,只考察他们能否为己所用;所以,能够安邦定国的明君,不会听信外面的诽谤,不会封赏空有清高之名,没有尺寸之功的人。这样一来,所有为臣的,就不敢用虚名希求于国君了。” 嬴政笑了,姚贾雄辩之才,不亚于恵文王时张仪之才。 正如姚贾自己所说,这样的人遇到明君,应该让他人尽其才。 方才姚贾直言不讳,令嬴政对其另眼相看,不免也对韩非重新打量。 韩非此人,事秦国之心,究竟是善是恶呢? 嬴政转身拿起一卷简书,递给姚贾说:“你说的很有道理,这里是韩非细数了卿之两大罪过,且先看看,有何感想,可与寡人说说。” 姚贾接过嬴政手中简书,此简书细数了姚贾的罪过,言语恶毒,然而姚贾从头看到尾,神情从始至终平静坦然。 简书上书姚贾罪过—— 其一,以王之权,国之宜,外自交于诸侯。 其二,世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与同知社稷之计,非所以厉群臣。 嬴政毫不掩饰对姚贾的欣赏说道:“倘若寡人不是明君,卿怕是要死在这寥寥数语之中了。” 姚贾大礼参拜嬴政道:“我王英明神武,我大秦大幸!” 他又双手托起简书,恭敬递至额前道:“我王且留着这简书,臣定当以此砥砺,为今日雪耻。” 嬴政笑道:“简书还是卿留着吧,就当寡人从来没有看到过,你只管为秦国尽心尽力,寡人定不亏待与你。” 姚贾收简书藏于怀中,再次叩首道:“臣定当为秦国鞠躬尽瘁、至死方休。” 嬴政看了看一旁静立的熊启,对姚贾说:“起来吧,收拾收拾,与昌平君一同去一趟赵国,他会告诉你要做什么。” “臣遵王命。”姚贾毕恭毕敬回答。 昌平君熊启和姚贾携手将将离开,嬴政便对殿外候命的内侍说道:“宣李斯。” 李斯由楚国来秦国不久,乃是韩非同门师弟,二人一同师承荀况荀夫子,若要说在秦国谁最了解韩非,一定非李斯莫属。 李斯入殿拜见嬴政,嬴政开门见山问:“你与韩非同门,是否觉得韩非身在秦国、心也在秦国?” 第180章 终究还是要再见上一面的,因此两个人都没有如愿以偿 李斯微微一笑道:“启禀我王,臣作为我王的臣子,对韩非之用心,甚为忧虑,韩非为秦作《圆天纲》,用‘纲’而不用’策’、’论‘命名,足以见其真心并不亲秦;如今我王想要一统天下,这其中便包括了韩非的母国,韩非作为韩人,最终还是要为韩国利益着想;然而臣作为韩非的同门,又以为,韩非乃是韩国公室公子,虽然不被公室善待,对韩国却也有深厚感情,为韩国计利而不为秦国尽心效力,此乃是人之常情,情有可原。” 嬴政听罢有些不悦,呵斥一声道:“放肆!” 李斯垂首道:“我王恕罪。” 嬴政又问:“你也并非秦人,寡人如何知你真心?” 李斯面不改色道:@恕臣多言,韩非若不可用,王上可杀之,免得其为别人所用。” 嬴政看着李斯谦卑到了极点的神色道:“李斯啊李斯,寡人无论如何,都不会信你。” 李斯依然不为所动道:“王上不信,亦不能改臣事秦之心。” 嬴政说:“你言韩非不可用,只是这韩非满腹治国之策,寡人不舍杀他,你有何办法?” 李斯说:“愿为王上取韩非满腹才略。” 嬴政问:“如何取?” 李斯一笑:“臣自幼与之朝夕相处,兄弟二人情谊深厚,他会予我一个情面的。” 嬴政说:“好,这一次寡人信你。” 李斯道:“王上自相矛盾了,王上还是不要太相信臣下为好。” 嬴政笑了笑,直言道:“你以为寡人说信你,便是真的信你吗?你以为寡人说不信你,就是真的不信你吗?呵呵。” 李斯拱手拜别道:“王上将臣说糊涂了,臣告辞做事去了。” …… 今日咸阳宫注定十分热闹,昨夜嬴政又一宿未眠。 李斯走后,还有一人进入嬴政的寝殿,此人生的威武健壮,穿着一身黑色盔甲,面容沧桑,年岁在不惑之年,此人乃是蒙敖之子蒙武。 他昨夜已接到王命,今晨前来觐见。 秦昭襄王时,蒙骜自齐国西入秦国,为秦国攻城略地,屡建奇功,秦武安君白起死后,蒙骜为昭王信任倚重,蒙氏在秦国的地位越发显贵,与秦公室关系也越发密切。 秦王嬴政继位后,更是大加封赏拉拢,其受君王恩宠,俨然有超出王氏的势头。 蒙武入殿,行君臣礼道:“臣拜见我王。” 嬴政已经与许多人说了许多话,有些疲惫,似乎不想再多说,他简明扼要说道:“寡人命你,去取长安君成蛟的首级。” “臣,遵王命。” 蒙武亦不曾多言,甚至连一个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平静领命而去。 蒙武不多言,不代表他不多想。 自成蛟屯留叛乱,嬴政亲自释放了成蛟,成蛟也是老实安稳,自请依族法,孤身一人放逐山野,如今已过去两三载。 此前,成蛟之事君王不曾提及,只是不久前君王心血来潮前去山中看望成蛟,负气而归。 现在忽然命他杀死成蛟,蒙武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其时,蒙氏一族也曾在成蛟叛乱中遭受牵连,正是其父蒙骜协同成蛟,一同进攻赵国,而在此期间,成蛟发动了叛乱。 那次出兵,蒙武心知肚明,是时朝堂不稳,各方势力预谋已久,有人妄图扶成蛟登上王位,也有人妄图借此时机除掉成蛟,因而促成了成蛟出兵伐赵,使其父蒙骜随行,将蒙氏也牵扯其中。 他们此举是在逼迫蒙氏在嬴政和成蛟之间做出选择,其父深知厉害,并未做出明确选择。 尽管在平叛后,王氏免受惩处,君王依然倚重,但也不可避免在君王心头留下了一抹阴影。 君王身边有很多堪用之人,为何会派遣他来诛杀成蛟呢? 其父已死,君王是要借此警告蒙氏一族吗? 成蛟已经对嬴政毫无威胁,为何嬴政还要杀一个山野之中的庶民呢? 蒙武想不明白,无论如何,今后蒙氏都需更加小心谨慎侍奉君王才是。 他有些可怜成蛟,因为其父也牵扯此事,所以他知道成蛟无辜。 王命既出,已然不可收回,于家、于国,他一个臣子,能做的只有遵命行事。 取成蛟的性命易如反掌,蒙武不需多少人手,只随身带着侍卫二人来到深山,成蛟似乎感应到有人会在今日来。 他早早沐浴,换下了平日里穿着的粗布短衣,穿上一身锦衣华服,头发一丝不苟的束起,戴上了一顶精致的高冠。 这身冠服,是他放逐于此地时,从咸阳城里带过来的。 这身冠服,代表了他的身份,即便现在流落荒野,宗族并未除去他的宗籍,他依然是嬴氏子孙,去见列祖列宗的时候,也应该是以嬴氏子孙的身份去见。 成蛟想要干干净净的去见列祖列宗。 今日的风很好,不大不小,透过山石流水,吹到山脚下的小院时,便充满了整个山林的味道。 有山石上生着的石苔的腥,有积累了数十数白年枯叶的臭,有四野间蓬勃生长的草木的涩,有鲜花和煮熟的饭菜的香…… 更有鸟叫虫鸣,树叶被风吹的“哗啦啦”,山石北风吹的“呜呜呜”,罐子里炖的肉汤“咕噜噜”…… 百味陈杂,百音聚集。 成蛟坐着一把自制的竹摇椅上,嗅着山中百味,听着山中百音在院中吹着风,晒着太阳,身旁石桌上一把茶壶,在火炉碳火炙烤下冒着热气。 成蛟偶尔提起茶壶斟上一盏茶水,自顾自的品茗,也许是无事一身轻,太过悠闲的缘故,成蛟不知不觉间竟然睡着了。 不知成蛟睡了多久,日落西山,远处飘来一串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是不属于这深山的声音,因此成蛟在梦中也辨的清楚,他睁开眼睛,透过敞开的大门远远望见是蒙武来了,而蒙武也远远看见了坐在小院里的成蛟,他们都在第一时间看到了彼此。 成蛟有些惊讶是蒙武来了,也有些欢喜是蒙武来了。 他心里想道:“王上果然还是知我心思的。” 在秦国除了母亲和兄长,成蛟最喜欢的两个人。 第一个是桓崎,第二个是蒙武。 这两人,都曾给他留下过很多美好的记忆,这是连芷兰都不知道的事,嬴政却很清楚。 成蛟期盼着蒙武快点来,蒙武却期盼着自己慢点去。 终究还是要再见上一面的,因此两个人都没有如愿以偿。 马到院外,蒙武与两名侍从下马,侍从留在院外,只有蒙武一人进来。 第181章 成蛟之死 “臣,蒙武拜见长安君。” 蒙武在成蛟面前恭敬行礼。 成蛟站起身笑了笑说道:“蒙叔,快快起来吧,我已经不是王族,只是庶民,当不起这一礼。” 蒙武起身,成蛟笑意迎面,似乎不知道即将发生的事,心无城府,天真无邪。 蒙武叹了一口气,此子心性向来单纯,至如今地步又何其无辜?只怪他错生在君王家了。 成蛟招呼道:“想来近日会有人来,却不知是蒙叔。” 成蛟殷勤并非刻意讨好,而是出于内心真诚敬重,蒙武没有说什么,只是应了声:“嗯。” 蒙武心情有些沉重,不想与成蛟打趣,显得有些冷漠,成蛟深知蒙武秉性,知他平日里便少言寡语,严肃的外表下,心肠却是极好的。 “蒙叔一路远行,一定是饿了吧,我今日特意炖了肉。” 蒙武说:“臣,不饿。” 成蛟有些失落又问道:“蒙叔叔喝茶吗?我自己采摘的山中的野茶,格外清香。” 蒙武沉默,而后俯身落座,提起茶壶为自己斟满一盏茶,不待茶凉,便一饮而尽。 热茶入口的确清香扑鼻,然而将将从炉火上取下,不免有些烫嘴。 蒙武又斟满一盏,随即便又要往口中送,成蛟伸手握住蒙武的手腕阻拦道:“蒙叔,别喝了!” 蒙武宽厚唇边,已被将从火炉上取下的滚烫茶水烫得一两个水泡,他咬破水泡,沉默片刻后说:“臣奉王命前来,取公子一样东西。” 成蛟还是笑着:“我自然知道王上要什么,你看我特意换好衣裳,也想走的体面些,束起头发,是为引颈就戮时,方便蒙叔叔下手。” 说到此处,蒙武心中不忍。 “你叫我一声叔,我便不为难你,给你留一个体面。” 成蛟拱手说:“如此多谢蒙叔了,我还以为是其他人来,如果是死在一个不认识的面前,我或许还有些不甘,但是蒙叔来了,我便满足了,其实杀一个区区庶民,何以劳动蒙叔亲自动手呢?王上让蒙叔来此,便是想告诉我,他到底还是念着我的。” 蒙武道:“莫要怪王上。” 成蛟摇头道:“不怪。” 蒙武说:“天色还早,公子可以先吃肉。” 成蛟笑道:“也许是幼年时吃的少,后来长大了,我也不如何喜欢吃肉。” 蒙武沉默,成蛟又道:“我知蒙叔好意,容我喝完这壶茶吧。” 蒙武点了点头,成蛟开始喝茶,他喝的很快,像是醉汉饮酒,迫不及待一般,竟是有些兴奋。 当茶壶里最后一盏茶倒尽时,成蛟抬眼看了看日头,恰好正到正午,太阳不偏不倚悬挂在头顶。 这是一天中,太阳距离大地最近的时刻,耀眼的光芒晃的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成蛟说:“就现在吧,阳光最好。” 蒙武说:“公子可还有话要说。” 成蛟端起茶盏喝完杯中最后一口茶,他的大限终于到了,他原以为自己会很害怕,因为他不知道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但这一刻他心里却很平静。 他盯着那日芷兰离开的方向看了片刻道:“有多远就走多远吧,不要看到我最难看的样子。” 他此时忽然变得无比释然,也许人死的一瞬间都会如此,只不过他提前感受到了一些,他心中再无牵挂,没有兄长、没有母亲、没有桓崎、甚至没有芷兰。 成蛟道:“蒙叔,我没什么可说,是非对错,总是说不清道不明,不想了,我想休息了,劳烦蒙叔送我一程了。” 蒙武点头很难得的笑了笑,也许他不经常笑,所以笑的不如何好看。 蒙武笑,是觉得作为长辈,要对晚辈笑一笑。 他抽出手中的长剑,成蛟已经闭上眼睛抬起头颅,露出脖子。 蒙武突然想到,长剑划破喉咙会有很多鲜血溅射出来,这会污了成蛟这身干净的衣裳,如此便算不得体面了,于是他又将手中长剑按回鞘中。 “公子家中,可有绳?”蒙武问。 成蛟睁开眼睛,一瞬间便明白蒙武要如何送自己上路,急急匆匆跑回木屋之中,片刻又回来。 他手里拿了一条很长的纱巾,这是芷兰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 “蒙叔,就用这个吧。” 成蛟期盼的看着蒙武,生怕他不答应的样子。 蒙武接过那方纱巾说了句:“公子要忍住,很快。” 成蛟点了点头,蒙武将纱巾在成蛟的颈间缠绕了一圈,两手合握住纱巾左右两端,先是缓慢用力,而后逐渐加力。 成蛟开始感觉到痛苦,不是因为脖颈被纱巾勒紧带来的疼痛,而是身体里产生了一股巨大的压力,这股压力被封锁在身体里无处排泄,在他的身体里快速膨胀,似乎想要撑破他的身体一般。 后来,他的整颗头颅都变得乌青暗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眼睛向上翻瞪着,似乎想要跳出眼眶,脚下不住的挣扎着,竟是将平整的石块铺成的地面刨出了一个很深的坑。 这是他身体本能的反应,就在成蛟还有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嗅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 此时处于生死之间,所感受到的,似乎也变得真假难辨。 这种淡淡的清香他很熟悉,来自于他颈间的纱巾,有胭脂水粉的香味,有香料的香味。 胭脂水粉是他去山外的时候用山货给她换的,香料是他在山中打猎时,从两只鹿那里取的…… 那股难以释放的压力越来越大,成蛟的痛苦也越来越强烈,然而成蛟嗅到这清香,想起了那些事,便渐渐安静下来。 …… 蒙武伸手探了探成蛟的鼻息,而后替成蛟合上了眼皮。 他这一生杀过很多人,见过很多鲜血淋漓的场面,却从未用这种方式去杀死过一个人。 他曾听闻过有人窒息而死的模样,但是他记得不是太清楚,或许完全记不得了,也因此他没能履行承诺,没能给成蛟一个体面的死法。 成蛟没有七窍流血,眼珠子也没有从眼眶里跳出来,舌头也没有被咬断,但是成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真的变得很脏,一点也不体面,就连门口守卫的士卒都忍不住捂住口鼻,害怕再闻到那股骚臭的气味。 蒙武有些诧异,有些难过,这位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的将军,在这一刻,显得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他也没能做到带回成蛟的首级,而是带回了成蛟完整的尸体。 他不清楚王上会不会介意,也不知道如果君王介意,他又该如何交代。 第182章 头顶的天,好像没有以前那般蓝了 不过,幸而嬴政没有再来看成蛟最后一面。 他早在之前那次探望他的时候,便已经看过了,所以这一次不必再看。 赵太后囚居雍城,嬴政并没有将成蛟的死讯告知于她,因此赵太后也没有来看成蛟最后一面。 自屯留遭受吕不韦构陷,而不得已反叛,至成蛟放逐深山,他终于又回到咸阳了。 他终于可以见他日思夜想的母亲和兄长了,然而他最终谁也没能看到。 …… 芷兰一路又向东行,秦国容不下她,她便要寻找能容得下她的地方。 虽然还未出秦境,但现在她走的越来越远了,成蛟离开这世间的那一刻,她并没有什么感应,只是忽然觉得,头顶的天,好像没有以前那般蓝了。 这一年是秦王政十三年,公子成蛟伏诛,不入秦史。 也正是这一年,继昨岁秦将王翦伐赵取赵九城、秦将王贲取赵云中郡后,桓崎再攻赵国。 此战秦军自漳水和秦东郡入赵,得赵国东部重镇武城及邯郸以南最后屏障平阳,后归上党。 赵国大将军扈辄麾下赵军全军覆没,赵国都城邯郸东、南、西、北,四方屏障已经被秦军彻底肃清,南境几乎再无赵卒,邯郸真正变成四面被囚的孤城。 这一年,赵国国都危急,李牧放弃雁门郡,继续向邯郸方向靠近,并在赵国国境邯郸以北、雁门郡以南的广袤土地上构建壁垒工事,试图以赵国南北狭长的地理纵深,来抵挡秦军的继续推进。 事实证明,徐福的预测并无偏差,秦国攻云中城的北路大军并未进一步进攻左右两侧的九原郡和代郡。 这也进一步确定了这支秦军的意图,他们之所以进攻云中城,主要的目标是李牧及麾下赵国北郡边军,而并非是单纯想要占据城池。 结合不久前桓崎自邯郸城下撤军,当攻而不攻,这便同时又透露出了一个信息—— 秦军不攻九原郡和代郡、不攻邯郸,似是有意收缩兵力,秦国为何收缩兵力不想可知,接下来,秦国可能会再将大军集中在一处,发起一场大规模的战役。 这一次大规模的战役针对的目标亦是不想可知。 在此情势下,秦国灭赵的时机已然成熟,这次大规模战役针对的目标一定是赵国,确切的说,是李牧及麾下最后的赵国主力。 如今能够解赵国灭国之危的只有一个方法,就是战胜秦军。 李牧这一路都在思虑,秦军暂退,无疑是要准备更大的动作了。 在此情形下,他即便有心兼顾南北,肩挑双担,却也是有心无力,只能放弃北方,转而确保邯郸城的安危了。 大战在即,北方赵军仍然以骑兵为主力,胡服骑兵战力强悍,适合平原冲击奔袭,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兵贵神速,然而骑兵不利于山地作战,亦不利于正面与秦国攻防兼备的步卒阵战,而此去南方之路,正在上党秦军俯冲之下,滹沱河一带是最可能遭遇秦军的地方。 那片区域虽然多为平地,有利于发挥骑兵作战的优势,然而水流众,多亦能阻碍骑兵冲击的锋芒。 如何能扬长避短,是眼下急迫需要考虑的问题。 徐福也在赵军当中,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南方赵军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一日之内便土崩瓦解。 他只能将希望全部寄托在李牧所率领的胡服骑兵身上,此战一定要胜,否则秦军锋芒将是日甚一日,而诸国将愈加衰微,他要拖延秦国东出步伐的目的,也就更加艰巨。 秦国一旦大举东出,再图天下平衡之势,便难于上青天。 这对徐福而言,也是一个巨大考验。 此时,桓崎已经率军赶回上党,将主力全部集结在秦属北上党西侧井陉,以待李牧大军南下。 辛胜出秦境,直奔赵国北方,寻找李牧大军驻扎之地。 这一路山山水水他毫不留意,眼中只有李牧,杀了李牧,荣华富贵,平步青云指日可待,而他相信自己,一切都似乎近在眼前唾手可得。 辛胜辗转多地,才终于找到了李牧大军所在的位置,李牧的大军并不全都聚集一处。 这些时日以来,大军辗转多地构筑壁垒工事,因为每日行军,军中多有士兵生病掉队者,因为害怕秦军提前进入赵境,大军行军力求迅捷,以期在秦军到来之前构筑更多的防御工事,因此大军不会在一地久留,往往朝来昔往,不能等候掉队士卒。 久而久之,各营伤病减员,加之又沿途征召补充新兵、老卒,都交杂在一起,十余万之众,相互不认识的数不胜数。 辛胜寻得机会,得以混在赵军军中,他乃是赵人,其父侍奉吕不韦,随吕不韦一同往秦,虽然离乡多年,但是赵音未改,因此混迹其中,也得以不露破绽。 一路随军而行,偶尔与大军离散,偶尔有重新归拢大军,辛胜虽然许久也未曾与李牧碰面,但是也有不少收获。 他已经在军中打听到李牧长什么模样,惯常穿什么样的衣服,还有他的帅帐一般会设置在营中哪个位置,他甚至还打听到李牧的一些作息习惯。 既然有了目标,那便拼命抱朝着哪个方向去,功夫不负有心人,时机还真让他等到了。 是时,某地军中发生瘟疫,此事事关全军士卒安危,亦关乎赵国存亡,因此不得不慎重处理。 很快消息传到了大将军李牧的耳朵里,得知李牧每日都会亲身探望生病士卒,辛胜便混在那身患疫症的士卒之间,与那些士卒同吃同喝,同寝同眠,如此过了几日之后,他终于等到了与李牧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事先辛胜早已探明李牧身材生得异常高大,人群之中一眼便能看出其人,这一日李牧在几名将官的护卫下查看患病士卒,辛胜一眼便将李牧认了出来。 眼见得李牧一步一步走来,仿佛高官厚禄向自己走来,辛胜心中没有忐忑,没有不安,而是变得十分兴奋。 他眼睛忽然变得血红,心血冲了头,箭在弦上,射出时,便要有人毙命。 第183章 李牧中毒 他摸了摸袖口的毒针,那毒针是他为李牧特意准备的。 毒针喂饱了剧毒,而且这是一种奇怪的毒,中毒之人不会立刻殒命,毒发需要一个时辰。 这正是辛胜的退路,他不是莽撞之人,也不是那些只知道为主人去死的死士,若事成之后不能脱身,那么即便自己杀了李牧,又是在图什么呢? 李牧问候过几个士卒,终于来到他身边了,辛胜躺在地上假装虚弱,激动的向李牧伸出手,这一刻的激动却不是装的,在旁人看来也没有异常,大概一个普通士卒看到自己的统帅,都是激动的。 “将军可是李牧?”辛胜问道。 李牧握住辛胜的手说道:“本将就是李牧。” 辛胜佯装欣喜,翻身准备爬起来,便是在这个间隙,他神不知鬼不觉取出了毒针,藏在另一只手的手指夹缝中。 李牧见他行动不便,微笑说道:“你身上有病不必起身,安心躺着吧。” 辛胜的另一只手抱住李牧,一瞬间李牧觉得手背隐隐有麻木刺痛感,他微微皱眉,想来或许是被这士卒手上粘着的草屑扎着了。 当然,除了这些,他还感觉到这个人的手虽然消瘦,但是温热有力,并不像其他病人那般冰冷孱弱。 除了这些,李牧并未感觉到其他异常,因而也未放在心上,自辛胜处离开,继续向前探望。 患病士卒本就是是非之地,军中士卒避之不及,少有守卫看管,而辛胜瞅准机会逃出赵军大营,不过他没有跑远,而是潜伏在赵军周围。 他还要确定李牧身亡的消息以后,才会回到秦国与秦王嬴政禀报。 就在当天晚上,李牧突然觉得心口骤然一紧,仿佛气血停滞阻塞,紧接着头疼欲裂,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时,便是眼前一黑。 方才还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便倒地不起,近旁侍卫连连唤来军中医官,徐福和幽若听闻也前来探望。 徐福自幼学医,在山中又读了不少医书,幽若则擅长一些罕见的巫蛊之术,或许可以尽一些微薄之力。 李牧躺在榻上,意识还算清醒,勉强还能开口说话,只是再也站不起来,浑身疼痛难忍,此时李牧全身紫青一片,面上更是红黑暗沉。 徐福和幽若守在李牧身侧,帅帐中几乎挤满了军中将领,他们无不神情忧虑的注视着医官。 老医官搭脉诊断良久,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说:“大将军身中剧毒,此时剧毒已经侵袭全身了。” “可知道是何毒,可有方法解毒?”帐中一阵七嘴八舌,吵闹不止。 医官还是摇头说:“恕老朽愚拙,老朽不知是何毒,更不知有何解。” 老医官此言一出,帅帐众将官群情激奋,众将官将矛头纷纷指向老医官。 这些军官将领哪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如狼似虎似有生吞活剥了医官的架势。 有人愤怒指责老医官医术浅薄,有人还撸起袖子试图用拳脚与老医官理论一番,吓得老医官缩在帅帐一个角落里瑟瑟发抖。 若不是徐福见老医官无辜,刻意用身体在他前挡着,老医官恐怕真的就被这些愤怒的将官生吞活剥了。 看着满堂哄闹,若是在平时李牧早就出言制止,然而他现在开口都甚是困难,他看了看徐福。 徐福心领神会,在一片慌乱之中大声劝解道:“诸位,莫再吵闹。” 帅帐安静了些,但还是人多嘴杂。 众将官不依不饶,有人呵斥老医官道:“断手断脚都能治,大将军中毒,如何治不得!” 老医官怯怯的反驳道:“老朽医术不精,是老朽无能,不过列位大人似乎搞错了吧!” 有将官问道:“分明是你有意拖延!” 老医官无奈道:“大将军这毒又不是老朽下的,你们这些大人,朝老朽发什么脾气!有能耐去找那个下毒之人啊!” 一时间满堂哑口无言,是啊,下毒的又不是他,他只是个老医官而已,这件事跟他没有关系。 李牧这时候无力摆了摆手,对老医官抱歉点了点头,老医官随军多年,自是明白这些将官的脾性,对李牧也是抱歉一笑,趁着这个时候,赶紧背了自己的药箱溜出了帅帐。 昏沉中的李牧一直在想自己为何会中毒,他平日起居帅帐,左右都是熟悉的将官和士卒,就连负责他饮食的火夫他都是十分熟悉的。 这些人,都不可能对他下毒,否则他早就活不到今日了。 他想了许久这才意识到自己十有八九是在与那生病士卒握手时,被下了毒,匆匆一瞥之缘,竟是想要了他的性命,这又是何缘故?到底是国仇还是家恨? 李牧道:“列位不必再吵闹,我曾与一患疫症的士卒握手,觉察刺痛,想来便是那名士卒下了毒,本将身上究竟是何毒,恐怕也只有那士兵才知道了。” 有将官立刻回应道:“解药想必也在那士兵身上,末将这就召集全军士卒,一定会把那腌臜货给找出来!” 那将官转身便要去,李牧却道:“不必了,既然那士卒有心害我,现在再去寻他,哪里还找得到呢?” 满堂再次安静,是啊,现在那士卒恐怕早已逃之夭夭了。 众将官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注视大将军李牧,堂堂正正七尺男儿,征战沙场,流血不流泪,此时都已经是红了眼睛。 他们只知道打仗,无法为大将军解毒,如果可以一命换一命,他们自然也是甘愿的,中毒的偏偏就是大将军,医官也没有办法,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将军死去吗? 徐福亦是十分奇怪,原以为李牧或是吃错了东西,或是染了疫症,但老医官却道是中毒。 军中老医官大多都是经验丰富的,行军在外难免士卒也会中毒,寻常毒素老医官都是能解的,然而这老医官直言不能解,想来,李牧身上当真是一种十分复杂的毒素。 徐福道:“我来试试。” 李牧疑惑看向徐福,众士卒惊喜看向徐福,眼中充满希望。 第184章 时局至此,如屡薄冰,本将,要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徐福伸手为李牧探脉,探得李牧脉搏微弱,偶有停滞,律动十分紊乱,病情的确不容乐观。 他不曾钻研过毒物,也不知是何毒,该如何解,他转而望向幽若,那时楚国的黄歇叛乱,楚王中蛊毒,幽若曾用灵蚕替楚王解毒。 幽若无奈摇头,来时她便早已观察过李牧,这是纯粹中毒,并非巫蛊作怪,灵蚕无用,她也无可奈何。 况且,灵蚕也只是替楚王暂时压制毒性,并不能根治,最终楚王还是死于毒发。 徐福眉头紧紧拧在一处,亦是十分担忧,当此时刻,赵国更是需要李牧来力挽狂澜。 明白徐福所虑,幽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瓶子对众人说:“好了,诸位莫要哭丧着脸了,我这里有解毒良药,虽不对症,但也可延续大将军性命。” 众将官喜出望外,徐福也是惊喜。 幽若看出徐福的心思,在一旁小声对徐福耳语:“这并非什么解毒良药,不过是梦鱼城配备给梦鱼城卫的续命药,若有生命危险,服食一粒,可延三日寿命,若非身体大亏,服用反累肺腑,现在我们只能先试一试,只能延缓时间,当务之急,还是得尽快为大将军寻找到解药。” 徐福点了点头,从幽若手中接过小瓶子,递送给李牧,李牧伸手接过,打开小瓶子封口,取出一粒药丸吞咽入腹。 李牧吞下药丸后过了片刻,感觉自己阻滞的血脉仿佛一瞬间通畅了,胸口原本犹如乱石压迫阻塞,当下也轻松了许多。 他感觉身上丧失的力气又回来了,只不过全身肌肉,还是如刀割一般疼痛难忍。 徐福再去探脉,发现李牧的脉搏已经变得越来越有力,律动也越来越沉稳,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徐福深知此时赵军需要稳定军心,于是他大声的向帅帐所有将官宣布:“大将军暂时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了!” 此言一出,所有军官士卒都欢呼雀跃,随后众将官一齐向徐福及幽若行礼齐呼:“末将等,谢先生、谢姑娘救命之恩!” 面对众将官如此真诚的道谢,徐福和幽若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徐福和幽若还礼,徐福道:“不过是举手之劳,诸位将军不必如此。” 李牧并没有因为身体略微的好转而开心起来,反而心事更为沉重,他看了看徐福,又看了看帅帐下他无比熟悉的将官。 这些人,都是跟随了他很多年的生死兄弟,他能够叫出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甚至知道他们家里有几口人,几亩田、几只羊。 幽若方才与徐福小声说话,他全都听见了,他自知如今自觉好转,并非毒素已清除,而是那药丸的药力暂时压制了体内的毒素,一旦失去这药丸的支撑,他依旧是难逃一死。 眼下短时间内,肯定是无法解毒。 即便有幽若提供源源不断的药丸维持生命,身上毒素毕竟没有减少一分一毫,反而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累积更多,这些毒素在身体里肆无忌惮,更是会让他痛苦不堪、日甚一日,迟早,他是要死的。 如今奄奄一息,如何能再指挥大军作战? 在这紧要的关头,赵军一定不能群龙无首。 他忽然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这个决定注定前无古人,想来,也后无来者。 趁着现在还有力气说话,趁着帅帐中所有将领都到齐了,他想把自己的想法当即予以实施。 李牧勉强自帅位站起身,方才恢复的一丝力气差不多用尽了,他拖着疼痛和疲惫的身体,艰难说道:“诸将听着!” 李牧声音虚弱,但是在场所有人都在关注着他,他一张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李牧继续开口道:“想我李牧征战沙场数十年,为国戍边风风雨雨、不曾懈怠,诸位将官将性命交与我手,我李牧感激不尽,然而今日牧虽有心为国效力,与诸将并肩作战驱逐虎狼,可惜已是牧已力不从心,难以再肩负重任,时局至此,如履薄冰,本将,要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众将官皆听出李牧话中退却之意,有些错愕惊慌。 他们跟随大将军很多年,无论再如何艰难,大将军也不曾言弃,今日大将军是怎么了? 大将军不是已经性命无忧了吗? 带着惶恐之心,众将官齐声齐呼:“我等誓死效忠赵国,效忠大将军!” 李牧明白诸将的心意,他摆手示意众将安静,转而看向了身旁的徐福,徐福有些疑惑,不知李牧眼睛里的热切,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牧拱手,竟是当着一众将官一礼拜在徐福跟前道:“牧虽不知先生宏图,却知先生之心,赵国对先生而言,还有一用,先生亦不想见赵国就此覆亡,牧,斗胆请先生救赵军,救赵国。” 徐福伸手去扶李牧,李牧却不肯起,徐福惊诧问道:“将军这是何意?” 李牧缓缓的开口道:“牧,想请先生替赵国再打一仗!” 打一仗?李牧此前还对徐福讳莫如深,如临分明是要托付后事。 徐福道:“将军快快起身,若能出力,在下自然尽心竭力。” 李牧依旧不起身,他平静说:“牧,斗胆请先生顶替我李牧的身份。” 此言出,一旁静立的赵国众将官以及幽若,俱是目瞪口呆。 徐福亦吃惊疑惑道:“我虽有意在此时助赵抗秦,却绝无军中夺帅之意,将军何至于此啊?” 李牧诚恳道:“牧深知剧毒难解、命不久矣,因此,不得不为赵国赵军之未来考量,如今大敌当前,军中士兵皆不知我身中剧毒,亦不能知我时日无多,牧更不能就此倒下,军中将官都跟随我多年,因此赵军也不能临阵换将,若是换成他人,恐怕会引起骚乱,冒昧请先生顶替,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这军中没有人比先生更加合适的人选了。论统筹决断、决胜千里、排兵布阵,谁能比得过先生呢?先生莫要推辞,赵国拜托先生了,我李牧拜托先生了!” 第185章 李代桃僵 徐福听明白了,李牧是想把赵军托付给他,但并非临阵换将,而是要他仍以李牧的身份统领大军,从此徐福便是李牧。 如此徐福是完好之躯,李牧便不曾中毒,而军中士卒亦不知统帅已然更换,这般安排,既能将大军托付于徐福,又能使赵军士气不损、军心安定。 帅帐下站着的众将官也听明白了,众将官一齐跪倒齐呼道:“我等只愿追随大将军!” 众将官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李牧前所未有勃然大怒,忍着全身剧痛呵斥道:“尔等不听本将之令,谈何追随本将?” 众将官无言,徐福看了看李牧,李牧坚定不移,他又看了看众将官,众将官亦是坚定不移。 他最后看了看幽若,幽若似乎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甚至像是一个无聊看客,竟还幸灾乐祸,朝徐福眨了眨眼睛。 即便幽若这副表情天真无邪,徐福还是坚持认为,现在的她一点也不天真,她似乎对此很有兴趣。 徐福有些为难,他虽然曾为许多人谋划过战策,但他从未有过统帅大军的想法,也不曾真正有一日统帅过大军,哪里有统帅大军的能力?更何况,是以替人代劳的方式去统帅。 万般危难之际,徐福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徐福说道:“将军若担心身体不支,可使麾下将官顶替,在下于旁辅助便是了。” 徐福自以为这个办法是极好的,李牧应当会采用,然而他低估了李牧的决心! 李牧严肃说道:“不可!大军必须得牢牢掌控在先生手中,令出一将,如此才能号令统一!否则我李牧一旦毒发身亡,牧唯恐赵军不服,蓄意阻挠先生行策!” 徐福再次陷入为难境地,困局难解之时,幸灾乐祸许久的幽若终于开口了。 幽若在一旁劝徐福道:“此事大将军用心良苦,他全然是迫不得已,先生拒绝难免辜负大将军,先生顶替几日又何妨?待到为大将军找到解药,先生便不用再顶替了。” 徐福像是掉进了泥坑之中,原以为幽若会开口为自己解围,哪里想到她竟是又将自己向泥坑推了一把,他这时候有些怀疑,幽若到底是不是站在他这一方的。 眼见得李牧在自己面前已经躬身垂首许久,徐福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李牧身上还有剧毒未解,哪里能如此长久站立。 徐福叹息一声扶起李牧道:“将军且起身吧,在下,应了,只是……” 李牧终于惊喜起身,似乎忘记了剧毒侵蚀带来的疼痛,如愿以偿的松了一口气道:“只是如何?” 徐福拧眉道:“事已至此,我暂代将军几日也无妨,然而李牧将军身形高大,军中也有不少将士熟识,我又如何能顶替呢?“ 在李牧听来,这还是推脱,既然他有此提议,当然也做出了许多可能之下的应对,休要忘记了,他可是一支大军的统帅,常年面对野蛮戎狄、匈奴,能立于不败之地,战场排兵布阵不在话下,这算计谋人,自然也不在话下。 徐福败就败在他看重情意、无有私心,李牧便是吃准了这一点。 李牧转身便对众将官,众将官尽皆低头,心中复杂难言,既担忧大将军身上剧毒,又疑惑大将军的提议,更有些反抗现在大将军与徐福达成的结果。 李牧道:“列位将官抬起头。” 众将官抬头,大将军面色暗黑,眼睛里满是疲惫,如十天半月不曾睡眠,嘴唇苍白干燥似被烈火炙烤过,原本如剑锋一般笔直宽阔的身躯,不知何时变得佝偻,似乎随时都会倒下,犹如大厦将倾,摇摇欲坠。 这个时候他们终于明白,大将军真的不能再带领他们驰骋疆场了。 众将官眼中尽是悲伤难过,李牧眼中也有泪花闪动,他动情说道:“是列位成就了李牧,牧感恩戴德,今日李牧将死,自觉无力再护持列位,因此将列位托付于徐福先生,列位数十载如一日信任牧,牧信先生,唯有先生,能使赵国脱困,牧希望列位也能如我一般,去信任先生,自今日起,徐福先生就是我李牧,列位可明白了?” 众将官悲戚难掩齐呼道:“末将等,谨遵大将军之命!” 李牧面色忽然变得严肃道:“牧还有一言,列位虽为牧之兄弟手足,但今后若有对先生不敬者、不遵先生之令者、私下风言先生是非乱我军心者、坏我赵国抗秦大计者,皆是国贼,凡赵国儿郎,遇此人皆可替牧杀之!” 李牧言罢,帐中将官再次齐呼:“末将等,谨遵大将军之命!” 众将官齐呼过,年长些的将官强忍悲伤,面色尚且坚毅,而年轻一些的将官有些无声流泪,有些甚至已抽泣出声。 铁骨铮铮,也有柔情。 李牧点了点头,拱手向徐福道:“大将军在此,请大将军训诫!” 李牧都已如此,众将官更是争相附和道:“末将等,请大将军训诫!” 训诫?如何训诫? 徐福来此,根本不曾预料到是现在这样的结果,他一时间有些茫然恍惚,不知该以徐福的身份说话,还是该以李牧的身份说话。 现在连李牧都将他看做了李牧,众将官也将他看做了李牧,那便应当是以李牧的身份说话,只是这样李代桃僵、身份转换,着实太过奇怪了。 虽然奇怪,但徐福还是十分感动,感动他们的信任,感动他们的真诚,也感动他们将帅之间的感情深厚。 徐福并无训诫,只是诚恳说道:“列位将官各司其职各尽所能,在下,亦会竭尽所能。” 徐福言罢,李牧领一众将官一齐拜倒于地,高呼:“末将等,谨遵大将军训诫!” …… 此事毕,李牧又在众将官面前,将赵国的统军虎符与主将印鉴交付徐福,并一一交接各营兵马军械数量、各营布防、各地粮秣供给等诸多事项。 一切交接完毕,李牧再与徐福见礼辞别,将帅帐留给了徐福,在亲卒搀扶下一步一步离开帅帐。 徐福无言目送,众将官亦沉默目送,众将官目送大将军李牧离开,心中百感交集,再看还留在帅帐中的大将军“李牧”,心中又是百感交集。 李牧离开后,副将拱手道:“大将军是否还有训诫。” 第186章 如果先生做不到对自己公允,又如何做到对天下人公平 徐福微愣,对于身份的忽然转换,明显还不适应。 他沉默了片刻摇头道:“列位将官各自归营。” 众将官离去,偌大帅帐变得空空荡荡,徐福依然有些不可置信,表情显得有些木讷呆滞。 幽若一旁眯眼笑道:“先生好像有些不习惯做李牧。” 徐福皱眉道:“你该阻拦才是!” 幽若咯咯一笑道:“事已至此,如之奈何,小女子又不是先生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知道先生想还是不想,当务之急先生还是想想如何做李牧吧。” 徐福没有回应,幽若继续说道:“既然先生已经答应了,便不可再想独善其身了,其实先生不必苦恼,就当是扮演一个角色就是了,在赵军营中,先生就是李牧,先生扮演好李牧这个角色便好。” 徐福道:“逢场作戏?” 幽若反问道:“先生难道瞧不上戏中人?” 徐福道:“真真假假、变来变去,有些不真实。” 幽若道:“老实说,先生不曾变化,我有时候却也觉得先生不真实。 徐福疑惑问道:“为何?” 幽若道:“或许是不能理解,在许多人看来,先生想做的事本来就已经很不真实了,先生的许多想法也很不真实,以至于先生整个人看起来都虚无缥缈,似乎与我们不在同一个世界。” 徐福隐约有些明了,是的,他有时候自己都会觉得自己不真实。 “你觉得我很是虚假、甚至虚伪?” 幽若道:“连我这时时跟随先生的人,有时都觉得先生虚假,更何况是别人,但我并非全然不懂先生,因此我自不觉得先生虚伪,不过,先生应该明白,在那些不能理解先生的人看来,可能真的会认为先生虚假甚至虚伪。” 听罢幽若的话,徐福忽然开始反思,自玄妙之界归来,他有许多感悟。 他是刻意将自己放在一个尽可能高的位置上的,因为站的高才能看的远。 也许,正是因为站的太高,让别人无法看清他,便觉得他虚假。 其实,他站的再高,双足终究是立在茫茫大地之上的。 他的所有努力,终究只会落在这天穹之下、厚土之上。 也许,他的努力也会间接落在更大、更远的地方,但那些地方他看不到,也管不到。 他能顾及的,只有眼前的世界,或者说是这个人间。 这个人间不只有他一个人,他在这个人间也并非孑然一身,因此,他必然需要得到一些人的认可,方能更快的前进。 这些人今日可能是琳琅、是幽若、是赵璃儿、是嬴政,明日可能便是天下间的每一个人。 徐福忽然间又明白了什么似的,惊诧道:“你这般说,我好像明白嬴政为何不肯真正信我了。” 幽若无辜的怂了怂柳叶弯眉,无奈道:“看来先生又要苦思冥想一阵子了。” 徐福却皱眉道:“我想,现在我们还是少给别人添麻烦好。” 这句话说的莫名其妙,幽若却明白,她轻哼一声,有些不屑说道:“别人登高远眺,是为一览无余,看得舒畅,而先生登高,却是为施云布雨,先生总是为别人考虑,其实这般想法,在某些人看来,也很不真实。” 徐福不知幽若今日是怎么了,言语之间总是带着着绒毛一般、扎人不疼不痒的细刺。 他尴尬一笑道:“我并没有觉得是在为别人考虑,而是觉得应该这样做。” 幽若坦言道:“别人总以为先生高深莫测,然而我却越发觉得先生稚幼,越发像是还没开窍的童子。” 徐福疑惑问道:“拐着弯说了这般多,便是为了说我愚笨?” “不,是天真,先生修道,我一直在想,这难道便是万千大道中的返璞归真吗?” 徐福严肃回应说:“也许是,道之一字,太过浩瀚,无人能解其终极。” 幽若竟是被徐福的严肃逗的一笑,也不知他是刻意,还是无意。 幽若笑道:“我与先生都从过往的懵懂中走过来,只是有些事先生有时候会后知后觉,幸运的是,现在看来先生并非不可救药,总算能够体会些为人的乐趣。” “为人的乐趣?”,徐福道:“这又作何解释?” 幽若微微叹息道:“唉,我只想先生多为自己考虑一些,即便不争万里山河,也应为自己争一些为人的乐趣。” 徐福道:“我不争,便是为自己考虑,只不过我所得到的,与别人不同罢了。” 幽若道:“我不知如何为得道,但在我看来,先生已然成圣,先生的圣心高升天际,喜怒哀乐自不同凡俗常人,所欲所求也俱为圆满圣心,然而先生凡躯在世,是否也需要为凡躯思虑一二,否则我总觉得先生之道,也算不得公允,如果先生做不到对自己公允,又如何做到对天下人公平,这难道不自相矛盾吗?” 徐福认真思考了片刻,觉得醍醐灌顶。 “我后知后觉,竟是从未想过此节。” 徐福虚心求教,幽若极为满意。 “先生要成为圣人,我总是在想,做圣人,似乎并不影响先生做凡人,这两者,是否可以同时存在?” 她是在问,因为她也不知自己所思、所想是否正确,她也需要徐福的解答。 徐福深思片刻道:“当然可以同时存在,例如神话故事中天神转世,便是凡躯承载圣心,不过神话终究是神话,没人亲眼目睹亲身体会,没有得到印证,总是让人不可置信的。” 幽若道:“既然先生认同,我希望先生以后能更加平易近人一些,人在凡尘,更像一个人,”或许更好。 徐福喃喃自语道:“咦?我总觉得你好像在说我的坏话,不过我觉得很有道理。” 徐福思忖间,幽若轻手轻脚踱步至帅帐门口,偷偷看了看正在思索的徐福。 她想要在徐福还注意不到她的时候离开,徐福在思考,她不愿再打扰。 她的确是将自己这些时日跟随徐福的一些感悟和疑惑夹杂在方才的对话中了,这些话,或许对徐福有所帮助。 朝夕相处,她自能感觉到徐福平日里波澜不惊表面下惊涛骇浪。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徐福的内心的挣扎,这或许与道有关,与心有关,与天地有关,甚至与万物有关。 第187章 她觉得这样,不好 自打玄妙之界归来,徐福似乎变成了无数人。 他拥有无数人的思维,也拥有无数人的性格,但他与这些人明显不同,他在变成这无数人的一瞬间,又开始重新发生变化。 这种变化,就像是农夫收集了许许多多的谷子,用筛子筛去谷子里的谷壳,而后再剥落谷子上的谷皮,如此还不罢休,继续剥脱谷子上的瑕疵,如此一层一层去粗取精之后,变成了一种不似谷子的谷子。 被挑选之后的谷子精细、精致的难以难以言喻,更像是晶莹剔透的水晶和玉石,这哪里是寻常人能吃得的谷子? 这样的谷子,还能称之为谷子吗?如果不能吃,那么农夫为何还要种谷子呢? 谷子不是谷子,难道是鬼谷子? 这当然是幽若神游天际的某一种荒唐猜测,她真正想要告诉徐福的是—— 她觉得这样,不好。 当然,她的言语之中也的确掺杂了些不满的情感,虽然她的不满中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却也穿插有自己的愤懑。 幽若将将伸手掀开帐帷,忽听徐福唤道:“等等。” 幽若以为徐福已经反应过来,停下脚步问道:“先生有事?” 徐福道:“你说的这些,我还需好好想想。” 幽若松了一口气。 徐福继续道:“在你看来,我连自己做自己,都做的不像一个人,那我又如何能做的像别人呢?” 果然,以徐福的睿智,又怎会听不出自己的言外之意? 然而,他虽有听出话中之意的睿智,却还是没有辨别话中的情趣。 他,还是一个看起来很不像人的人啊! 这让幽若有些庆幸也有些失望,失望大于庆幸。 徐福继续道:“问题在我,我意识不到,你既能看到,所以你需要帮我想想,如何做好李牧。” 徐福看似木讷,思维却是缜密,如此幽若便不能再溜走,她有些无奈,她的本意不在此,不知徐福为何会联想到这些,这倒是她始料未及的。 模模糊糊,凭着感觉胡说八道了不少,真要是让她说个所以然,恐怕很难。 幸运的是,现在徐福的问题很简单。 幽若勉强带笑道:“方才说过了,演戏。” 徐福道:“没演过,如何演?” 幽若嘴里嘟囔着:“我真不知李牧怎会将大军交给你。” 徐福只见幽若红唇微动,却听不到声音,疑惑问:“嗯?” 幽若心知徐福大事清醒,小事却是时常糊涂,便不再打趣,正经说道:“也罢,奈何小女子便是这操心的命。” 徐福也有些不好意思道:“劳您费心了。” 徐福说得诚恳,幽若全当甜言蜜语,听罢也是心满意足。 她负手于背后,故作严肃的姿态,做起了徐福的老师。 “先生不外乎担心赵军士卒知道先生不是李牧本人,从而引出不必要的麻烦,其实很简单,此间也就是诸位将领知晓李牧将军病重,士卒并不知晓,只要先生不出帅帐,谁人也不知先生不是李牧。” 这的确是很简单的事,一个少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谁又知她美丑呢? 此前他的确无从做起,现在幽若直接点明了出路。 …… 言归正传,这是徐福第一次统领大军,而且是十几万人众的大军,以前徐福多有从军献策,然而都是人前建议,总是有些纸上谈兵之意,如今猝不及防,被推送到这个位置,实在是有些勉强。 李牧中毒原因尚且不明了,这一夜也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人已经憔悴下去了。 仅仅是两三个时辰,似乎他整个人都消瘦下去,李牧已经无法再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站立,更别提持剑握戟纵横沙场了。 李牧无声无息将自己的帅帐留给了徐福,自己却在一处普通营帐歇息,从明日起,所有军中事务都该交由徐福处理了。 徐福便是他,这军中只能有一个他,他既为帅,理当坐帅帐。 如此,也是他在向徐福表达自己的诚意,既然将赵国的命运托付于徐福,便没有什么是不能放弃的了。 徐福居帅帐,幽若自然也居帅帐,好在帅帐足够大,好在徐福暂时没有意识到帅帐不是马车,也好在所有人都不曾质疑二人的关系。 第二日凌晨,天色未明,遥远的东方还不曾泛起鱼肚白,帅帐便有来人。 此时徐福已起,幽若未起,徐福接见了来者,来者不是士卒,不是将官,而是随军的匠人。 这些匠人随军的主要工作是修补制作盔甲兵械,大多是年老伤残、又不肯离营的士卒,也有重金聘请的技艺高手。 今日匠人门抬着一只硕大的木箱进入了帅帐,徐福看着这些匠人不明何意,匠人们看着徐福神色各异,有人不停的搓着手似乎是很紧张。 有人低着头神色暗沉似是极为疲惫,有人则大大方方与徐福对视,充满了希望。 为首一名年老匠人率先拱手开口,恭敬说道:“大将军容禀,小人们此来为大将军送盔甲。” 盔甲?徐福越发困惑。 那年长匠人会心一笑道:“小人们得将令太迟,熬了个通宵,紧赶慢赶,总算是为大将军改好了盔甲,唯恐耽搁大将军要紧之事,因此才此时冒昧叨扰。” 徐福道:“给大将军送盔甲,为何送到了此处?” 年长匠人笑道:“大将军说笑了,改制的盔甲不送到大将军的帅帐,又要送去何处?” 徐福骤然惊醒,此处是帅帐,他是李牧! 昨夜方才从幽若处得到一个不泄密的好办法,没想到自己不出门,却有人找上门来。 徐福一时间分辨不清这些匠人的来意,于是问道:“你可知我是谁?” 年长匠人微愣道:“大将军,自然是大将军啊!这军中,只有一位主将。” 第188章 在同等地位下,少数永远说服不了多数 徐福又问一旁那数名匠人道:“你们可知我是谁。” 那些匠人的回答,与年长匠人一模一样。 “大将军,就是大将军啊!” 徐福又问:“你们可知,我为何是大将军?” 众人面面相觑,通过眼神交换过彼此的疑惑后,陷入沉默,最后还是那年长的匠人道:“大将军坐帅帐,着大将军盔甲,如此,大将军便是大将军。” “可是,我现在坐帅帐却并未着大将军盔甲,如此又如何能算得上大将军?” 年长匠人笑道:“大将军风趣,大将军的盔甲,不是交给我等改做了吗?” 徐福道:“我……没见过你们。” 年长匠人道:“我等,亦未曾见过大将军,若非此次替大将军改做盔甲,恐怕此生也难得见大将军尊容。” 徐福再问道:“你觉得,我像不像大将军?” 年长匠人抬眼,十分恭敬的看了一眼后,谦卑低下头说道:“听闻我们的大将军身形魁梧高大,师从儒家又有儒雅之风,今日得见,大将军剑眉星目、却也温和内敛,果真有儒将风采,只是……只是比我等想象中,年轻了不少。” 幽若已经被帅帐中堂的问答声吵醒,待听明问答的内容后,不免有些崩溃。 天下间,哪里有如徐福这般的大将军? 想来这是李牧的意思,这亦是他表达诚意的一种方式。 徐福此时却在想,他只在这帅帐之中顶替,不出帅帐,也不在战场厮杀,只是暂代李牧大将军行军务,待李牧大将军康复即可,要这盔甲又有何用呢? 徐福亲切温和对年长匠人说:“我不需要这盔甲,请您拿回去吧。” 那年长匠人却说:“大将军说笑了,大将军为大军统帅,或是外出探视,或是身先士卒、驰骋战场,哪里少的了这护身的盔甲,再说大将军一身布衣,如果没有这大将军的盔甲,军中众士卒将官,又如何识得大将军身份呢?” 这年长匠人和他身后的几名匠人想来并非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们此来也许是在提醒他什么。 至于提醒什么,徐福大概明了,不由赞叹李牧心思缜密、考虑周全。 送盔甲前来,不仅是表明诚意,原来还有另一层意思。 俗话说人靠衣装,衣裳能够给人最直观的感受,例如人们便可以从衣裳,很容易便分辨出一个穷人和一个富人。 衣裳从某些方面来看也是身份的象征,例如,一个人穿着王袍,无论他是不是王,总会有人对他拜倒叩首、高呼万年。 只要自己穿上这身大将军盔甲,那么他便是毋庸置疑的大将军。 这便是这身盔甲的神奇之处,军中十数万士卒将官,真正识得统帅的人寥寥无几,如果幸运的话,或许有不少士卒可以远远的看到统帅的身影,他们看不到统帅的容貌,区别统帅及一般将官的标准,只能是看盔甲的式样。 如此,徐福着大将军盔甲,即便有少数见过真正大将军的人说他不是大将军,有大多数没见过大将军的人去反驳对方。 一个人说了不算,一百个人说了不算,那么一千个人,一万个人都说“是”呢? 在同等地位下,少数永远说服不了多数,如果少数说服了多数,那么,一定不公平。 徐福略微思忖,这似乎比幽若提出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主意好多了,然而徐福依旧犹豫,总觉得像是抢了别人的东西一般。 说话间,年长匠人已经打开木箱,木箱里便是大将军盔甲,年长匠人身边几人的帮衬下,将盔甲全貌一一在徐福眼前展示开来。 这身盔甲的样式便是早前看过李牧常穿的那身盔甲,虽是重新改做,但大体不变,乍看之下并无稀奇,不过是颜色比之寻常将官更加鲜亮些。 此前,他不曾将目光停留在一件盔甲上,便也不觉这盔甲有什么特别,然而现下徐福凑近去看时,不由为这盔甲精巧的制作工艺所叹服。 “当真是一件好盔甲!” 一声清脆悦耳的女子声音,在帅帐中乍起,众匠人不敢逾礼慌乱低头,躬身拱手对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恭敬齐呼道:“小民等,拜见夫人。” 见这场面,幽若十分满意,甚至有些窃喜,徐福则是有些说不出的尴尬,他想与这些人解释说,她不是夫人。 最终,还是没能开口。 如果解释无效,不如不解释,否则便是弄巧成拙。 他没有忘记,这里是帅帐,他是李牧,那么在此时此刻,能够出现在李牧帅帐里的女子,该称“夫人”。 “盔甲留下,谢过诸位一夜不眠的辛劳,诸位快去歇息吧。” 幽若的语气平淡从容,严肃却又不失亲切和蔼,的确很像是一位将军夫人,不像徐福那般,一言一行间,都是斤斤计较和深思熟虑。 庆幸的是,徐福的斤斤计较和深思熟虑,不会让幽若觉得讨厌。 众匠人退出帅帐,幽若自偏帐绕过屏风和纱帘,进入正堂。 徐福问道:“为何替我做主?” 他问的很是随意,言语中并没有责备之意,然而幽若自知理亏,便怯怯陪笑道:“盛情难却,先生又不善人情世故,因此我才冒昧替先生做主。” 徐福摇头道:“不对。” 幽若道:“何来不对?” 徐福回答道:“我总觉得,你有你的目的。” 幽若清眸微转道:“隔着纱帘,我看到了些好看的颜色,深红色、亮蓝色、银白色和金黄色,我很喜欢这些颜色,尤其是金黄色,就像是一堆金光闪闪的金子。” 幽若喜欢金子?要知道,梦鱼城很有钱。 徐福叹息道:“你这般说,我开始怀疑你是否来自于梦鱼城。” “也许,幼年时缺衣少食,养成了不好的习惯秉性。” 徐福微愣,随即会心一笑,他们之间,最美好的记忆在幼年,最大的遗憾也在幼年。 唯恐幽若念旧感伤,徐福向来不敢提,眼下她竟能如此轻松随意,用幼年事来搪塞他,如此也可以看到她的一些变化,他该开心才是。 第189章 成全,大概是一种最善良的表达方式了 徐福疑惑问道:“便是因此,就替我做了主?” 幽若点头,徐福道:“这未免也太过随意了些,还有别的原因吗?” 幽若反问:“还有什么?” 徐福道:“怎么可能只是因为喜欢这些颜色呢?” 幽若旁若无人打了个哈欠道:“如先生这般思维,还不知道要考虑到何时,我有些困。” 徐福道:“抱歉,打扰到你休息了。” 幽若愤愤然瞪了徐福一眼道:“先生知道便好!被先生审了半天,先生难道不觉得现在说抱歉,太晚了些吗?” 徐福道,:“说了比不说更好。” 幽若道:“莫要扭捏,先生已经是李牧了,便应该全心全意去做好李牧。” 幽若指了指放置一旁的大将军盔甲不由分说道:“穿上。” 徐福有些为难道:“可不可以不穿?” 幽若秀眉微蹙问:“为何?” 徐福坦白道:“李牧将军病重,我如今不但要冒充他的身份,住他的帅帐,还要去穿他的盔甲,这实在有些鸠占鹊巢的意味。” 幽若道:“先生总是要先说服自己,才肯去接受,可是如果遇到先生想要却不能要的事物,先生亦不能说服自己时,该当如何?” 徐福感叹道,:“你想的,原来也很多。” 幽若道:“我得更努力些,如果先生不能说服自己,我会帮你,来说服你。” 徐福道:“如此,你好像是在挡我的道。” 幽若道:“你的道是你的道,而我也有我的道,我们的道,互不干涉,先生以为的挡道,并没有在我的道里体现,因此,先生不能左右我的行为。” 徐福听罢,竟是微微一笑。 “有道理,有时候人需要一个台阶,你现在准备如何说服我?” 幽若回答道:“先生要知道自己不是乘人之危,因此不必不安愧疚,有人给予,便有人来接受,这是顺理成章的事,给予者有自己的意愿,接受者也有自己的意愿,为何不能成全?” 是啊,成全。 成全,大概是一种最善良的表达方式了。 徐福最终妥协道:“不知你何时竟然变得巧舌如簧,我说不过你,所以我被你说服了。” 徐福缓步来到那只大木箱前,其中林林总总太过琐碎,全然不似穿戴整齐后看起来那般干脆利落,一时间竟是看的他眼花缭乱。 幽若说:“试试吧。” 徐福依言脱下自己那身称得上破旧的麻布外衣,取过箱子里的常衣,入手竟是凉滑。 原来这件深红色常衣,竟然是由丝绸缝制,一眼可见其中针脚密密麻麻,整齐协调,极具美感。 面料是用的上等丝绸,手工又是极好的,所以常衣上身也显得十分得体。 深红的颜色像是万丈霞光映照,映得白色纱帐一片通红,照的幽若双颊通红。 幽若一时间满心欢喜,也满心失落,欢喜是因为终于看到徐福穿红衣,失落是因为徐福已经穿过一次红衣。 一刹那失神,幽若定了定神又道:“接下来披顿项。” 徐福不知何为“顿项”,呆立原地,幽若无奈一笑,亲手从众多甲胄零碎中取出网状的顿项,披在徐福颈间。 原来这顿项,便是用于防护肩颈的甲胄,由金属拉丝编制成密网,既轻便灵活,又结实坚硬。 接下来是裹臂鞲、胫甲,绑缚于手腕及胫裸处;而后罩胷甲、裙甲于前后;挂肩吞、掩膊于左右;绑裈甲鹘尾于下,束扞腰、扎腹吞…… 整个过程冗杂繁复,倘若没有幽若一旁协助,想要穿上,当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如此还未全部穿戴完毕,还需穿上云头战靴,戴上赤金兜鍪,系挂风袍、搭配兵刃,如此才算是一个整体。 如果甲胄还不足以代表统帅身份的话,那么统帅的头盔,一定可以代表。 这身盔甲最为精致的部分便在于头盔之上,赤金打造的头盔打磨的精光,其边缝则由金银拉丝、填满,盔身又精雕细琢各种图案,尤其以眉庇处的雕纹最是精致,其上纹路密集不易辨别式样,倒是兜鍪两侧雕刻着的鸷鸟图案极为醒目。 鸷鸟虽非猛兽,却是猛禽,丝毫不比猛兽势弱,这头盔上雕刻的鸷鸟脚踏祥云,振翅欲飞,尤其是用红色宝石镶嵌的双目最为传神。 那双眼睛最是锐利灵动,仿佛那只猛禽已经活了过来,似乎能够看进人的内心深处。 鸷鸟,乃是赵国信仰的图腾,自有赵人世代继承的狠辣,或者说,世代赵人自然继承鸷鸟的狠辣。 最令人叹服的精妙之处在于—— 这头盔顶部为长长的一簇篮缨,如群山之中蓬勃生长的苍翠巨木,巨木独秀于林,醒目的蓝色搭配赤金头盔厚重的金色,既内敛又张扬,又仿佛头顶是深远不见边际的蓝色苍穹,而鸷鸟便要飞向那深处的苍穹。 及至此时,徐福已经穿戴完毕,最后还要披上风袍,风袍为血红色。 红袍加身,便给整个盔甲增添了几分更具动感的豪爽之势,看起来更是气宇轩昂,仿佛赋予了一件没有灵魂的器皿以鲜活的生命。 盔甲可以称之为器皿,因为盔甲承载着主人的肉体和灵魂。 徐福的确在本身原有的精神面貌之外,被这身盔甲赋予了从未有过的更多的意义。 例如,战士的勇气。 徐福虽然没有李牧将军那般魁梧,但是穿上这一身铠甲,俨然就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他的身上穿着七分红,三分蓝,这正是赵国崇尚的颜色。 红色,象征着周天下之火德,蓝色则代表赵氏之木德,意为延续周室正统,承前启后之火木德行。 现在的徐福代表李牧,代表赵军,代表整个赵国。 最后上身的,是为将者必不可少的一件式物——佩剑。 这把长剑放在木箱的最底层,如果不是幽若提醒,徐福甚至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徐福不是军人,他并不知道军人对于佩剑的热烈。 佩剑无疑是军人手足的延伸,生命的延伸。 无论是将帅还是士卒,沙场拼杀,建功立业,凭着的便是手上这区区三尺长剑。 第190章 你不仅要穿上给我看,同样要穿上给很多人看 徐福见过这把剑,李牧一直随身佩戴,几乎未见他取下过,然而现在这把剑就在他的眼前,这又让他为之动容。 李牧对他,已是毫无保留。 如果他还有所保留,那么便是辜负李牧的一片真心实意了。 这把佩剑,剑身宽厚,一如它的主人给人的第一感觉。 长剑尚在鞘中时,只会通过外表感觉到它的坚硬结实,甚至能感觉到它的一些憨拙。 徐福不曾见过李牧锋芒毕露,但他曾看到李牧在沉默中发光发亮,正如这鞘中的剑,用剑鞘收敛自己的锋芒,只为在关键时刻出鞘,发出致命一击。 徐福并没有抽出这把剑,他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只是十分认真的将长剑挂在自己腰间。 徐福做完这最后一个动作,幽若如释重负一般叹道:“好了。” 幽若方才说喜欢鲜亮的颜色,她的很多选择,便是依靠最直观的颜色,来做出决定的。 现在徐福身上穿着她很喜欢的颜色,所以毫无疑问,幽若更加喜欢徐福了。 原来,徐福也可以是这副模样。 幽若看到眼前的徐福,觉得有些陌生。 她痴迷于这种陌生,是因为过往的徐福外表一成不变。 原来,如果他愿意,也可以英俊、也可以威武、也可以意气风发。 徐福平日里两身万年不变的粗布衣衫换洗,虽然收拾的干净利索,生的也算明眸皓齿,然而相处久了终究觉得太过肃净,甚至有些索然无味。 就像是总是吃水煮白菜,再如何喜欢吃水煮白菜,再如何好吃的水煮白菜吃多了总会馋别的东西。 从前徐福在人群当中毫不起眼,就像是众多一棵树上众多树叶中的一片一般,然而这一刻完全不一样了。 仅仅只是这身威风八面的盔甲,便已经能够吸引幽若足够多的目光。 再加上这身盔甲颜色搭配,运用的十分细致,甲片排列整齐紧凑,完美契合身体,更是彰显风姿,无来由使得徐福原本有些寡淡普通的容貌,无形之中增加了一些坚毅威严的气息。 现在的徐福,应该是幽若所期待的样子。 就像是她期待已久的一块解馋的肉,水煮白菜变成了水加肉、煮白菜,她又如何能无动于衷? 如果可以,幽若很想取着,大快朵颐一番。 幽若沉默了片刻,对徐福说道:“转一圈。” 徐福有些茫然及疑惑,有些木讷回应道:“嗯?” 幽若秀眉微敛重申道:“我说,你转一圈给我看看。” 徐福依旧疑惑眨了眨眼,又上下打量着自己,并未看出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是换了身衣裳而已,就像是秋蝉退了壳,秋蝉退了壳也还是秋蝉,他穿了这身盔甲也还是他,至于如此奇怪相待吗? 徐福直言道:“有什么好看的吗?” 幽若微恼道:“当然有很多好看的。” 徐福再次上下左右看了看自己,此时没有没有铜镜可以看得到自己的模样,他只能看到视线所及的一部分。 因为不能看到全貌,所以感受不到自己周身的变化,反而总是觉得自己被盔甲包裹束缚,手脚活动都极不自在。 也许,拥有,便意味着承担。 这是责任和义务,不仅是得到,也需要付出。 比如他得到了盔甲,便要付出被盔甲束缚的代价。 徐福道:“如果只是好看的话,我不如何喜欢。” 幽若道:“我喜欢就行。” 徐福皱眉认真道:“太过霸道。” 幽若不由气恼道:“合情合理的霸道,难道不行吗?我的要求当然要取决于你的意愿,你若是不愿,我便不强求。” 徐福竟然发现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说不过幽若,于是无奈道:“这些时日,你好像变了许多。” 幽若神情微凛道:“经历诸多,当然会变,只许你一日三变,难道不许我变?天下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徐福解释道:“我不是想要制定规则,而是希望改变规则。” 幽若说:“现在我也与你有同样的想法,所以,你给我转一圈,前提是,你愿意。” 徐福看了看幽若,幽若刻意隐藏了自己眼中的期待,所以徐福看到的是有些严肃的幽若。 为了这份真挚的友谊,即便转一圈又何妨? 徐福原地转了一圈。 幽若皱眉道:“太敷衍,再罚三圈。” 徐福口中虽反驳道:“不要太过分。” 他的身体却十分配合的又转了三圈,转过之后才恍然惊醒,觉得似乎吃亏了,想来这便是意愿。 意愿,是不知不觉间做出的选择,有时候对,有时候错。 幽若问:“感觉如何?” 徐福道:“很沉,如果我再转下去,恐怕会晕,我觉得现在有些胸闷了。” 幽若却毫不留情提醒道:“也许,这不仅仅只是一身盔甲,也还有许多人对寄托,所以自然是很沉,先生莫又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是大将军,你不仅要穿上给我看,同样要穿上给很多人看。” 徐福道:“这似乎是绑架,我更希望是主动,而不是被动,现在,我只觉得被动,所以,不太愿意接受。” 幽若道:“先生似乎总是被动,应当主动一些。” 徐福深思片刻道:“我明白了,你说的是对的,我需要改正。” “好吧,既然你的态度这么好,那便去营中转一圈,你比我清楚,老匠人的主意,比我的更好。” 徐福忽然有些失神,自己穿上这一身盔甲,便真的成为一个大将军了吗? 如果成为大将军,只需要换一身衣裳,未免也太过简单了些。 尽管这盔甲极尽精致奢华,徐福却不喜欢,这也许源于他的本性,他本是淡泊之人,强加太多颜色反而不喜。 穿上这身盔甲,不仅失神,而且失心,他发现自己竟然不像从前那般思维去思考问题了。 所思考的问题,也忽然产生了明显的转变。 徐福忽然想到,如果这身盔甲再小一些,幽若穿上一定比自己更加得体,如果幽若穿上这身盔甲,别人会不会也会认为她就是大将军呢? …… 第191章 大地上人来人往,天上对应的是云聚云散 虽然徐福意识到自己需要改正,却并没有真的立刻就去营中转圈。 对于去做别人这件事,他始终是不自信的。 现下已然天明,每日清晨帅帐便会例行升帐讨论军中事务,众将官鱼贯进入帅帐正堂,眼见得端坐于帅位之上的徐福,身穿大将军盔甲,一时不知是欢喜,还是憎恨。 在他们心目中,能够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只有大将军李牧,能够穿这身盔甲的人,也只有大将军李牧。 众将官昨夜都曾与大将军表态,他们纵是憎恨,也要顾全大局,况且这是大将军的选择,如果他们现在指责抗议,便是意味着对大将军的指责和抗议。 众将官分列帅帐正堂,向徐福齐行军礼拜道:“末将等,拜见大将军!” 徐福见众人面色沉重,甚至有些不善,也自觉有些惭愧,他又何德何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呢? 只是既然受人之托,那便忠人之事。 他并不气馁,温言说道:“诸位起身。” 众将官起身,徐福说道:“本将知诸位心思,其实本将亦是诚惶诚恐,今后军中行事,倘若本将有过,诸位但讲无妨,倘若本将无过,本将亦希望诸位能恪守本分,莫要辜负各自的身份。” 徐福说罢,堂下众将官皆沉默无语,幽若在旁微微点头认同,徐福此言谦卑又不失强硬,在此时说来正符合时宜,看来,他已经进入了角色。 他有时幼稚到令人担心,有时却又严谨到极为让人放心,这便是徐福,一个几乎无所不能的徐福。 徐福起身走下帅座,来到还在沉默当中的众将官身边说道:“今日不议军事,本将想请诸位随本将去营中走一走。” 众将官错愕不知何意,徐福已经帅帐出帅帐,幽若紧随其后,众将官也是十分困惑好奇。 有一人带头跟随,其后众人便都跟随而去。 早操将毕,众多士卒分批归营,在各自营房前埋锅做饭,大军一日两餐,分别在清晨和入夜。 这些时日以来大军不断向南移动,白昼都在行军途中不会停留做饭,只吃随身干粮,而入夜扎营则不许起明火,多食生冷,因此清晨拔营前的一餐算得上是他们一天中最为可口的一餐。 说是可口,也不过是对比而言,现在的军粮,远远不比他们身在云中城的时候,那时候有整个云中郡牧场的牛羊,及粮秣源源不断供给营中,士卒们餐餐有肉,顿顿喝汤。 眼下,士卒能够吃上熟食热食,喝上没有泥沙的清水,便已是不易。 士卒们三五成群围绕地灶而坐,大营之中升起无数道白色的炊烟,徐福穿过这一道道向上、最后在头顶连成一片的炊烟,来到士卒中间。 现在,他与士卒近在咫尺,他可以看清眼前的每一个士卒,同时,他眼前的每一个士卒,也都能看清他。 众士卒见徐福领一众将官前来,纷纷站起身来,不知道是谁呼喊一声:“是大将军!” 一声“大将军”,忽如春天里第一声惊雷,引来了营中各个角落里山呼海啸一般的呼应。 无数士卒如风吹麦浪般朝着徐福现身的方向拜伏于地,热烈的欢呼声,顷刻间铺天盖地而来。 士卒们高高的举起自己手中的长剑、弓弩、矛戈,口中一遍又一遍的高呼着:“大将军!大将军!大将军。” 此情此景,令人热血沸腾。 徐福恍惚间竟然也觉得有种气壮山河的振奋感,他也想像这些士卒一样大呼出声。 仿佛他身上的盔甲,和腰间的佩剑已经陪伴了自己很多年。 仿佛他真的是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将,这是万众赋予期待所产生的力量,以此来将一个普通人,塑造成一个铁骨铮铮的真正的军人。 不知不觉间,他亦举起了自己腰间的佩剑,以带鞘的佩剑,向所有将官士卒致意。 当徐福举起自己腰间的那把长剑后,大营之中掀起了更大的风暴,众士卒不满足只呼“大将军”三个字,而想要再给这三个字赋予自以为的更大的力量。 他们的口号自发变成了“大将军威武”五个字。 开始时参差不齐,后来渐趋一致。 再如何微小的东西,积攒的多了,都能变成巨大的东西,更何况是营中十数万士卒用尽浑身力气、怀着最淳朴的崇敬发出的声音。 十数万士卒的呼喊,当真如雷声一般引来了头顶大片的云彩聚集,大地上人来人往,天上对应的是云聚云散。 这些普普通通的士卒,只看到自己这身颜色鲜明的盔甲,便立刻释放出自己最崇高的敬意,这正是徐福想要证明的一件事,也是他想要出来走走的意图之一。 现在,他看到的是李牧依靠自己的德行,日积月累年复一年形成的力量,他身上穿着的这身盔甲,已经不仅仅是一身盔甲,隐隐已经变成军中士卒的一种信仰。 他们信仰大将军李牧,便不会质疑李牧的盔甲,更不会质疑身穿李牧盔甲的他。 李牧得到了士卒的肯定,徐福也得到了士卒的肯定,有了确定的答复,便可一往无前。 徐福在万众的欢呼声中,缓慢行走着,他并没有制止欢呼声持续高涨,甚至开始沉浸其中,陶醉其中。 这并非是他虚荣,而是他有意想要感受这些士卒的情绪,感受李牧在此时此刻的心情,因为他要成为李牧,势必要放下原本的自己,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里,徐福来到一处士卒支起的土灶旁。 打眼看了看架在灶上的汤锅,汤锅里有一根光秃秃没有一丝肉的雪白牛骨,不知这根牛骨已经煮过多少锅牛骨汤,汤水已经不能称之为汤水,直接称为水或许更合适,可是,水里毕竟还有根骨头。 徐福再看周遭士卒手里捧着的饭碗,大多是山里的野菜,其中夹杂着屈指可数的粟米。 一碗牛骨汤,一碗野菜粥,果腹尚且不足,又如何比得上云中郡肥美的牛羊,香甜的谷米? 徐福见证过云中城的富庶和繁华,他又怎会不知这些士卒放弃了什么? 徐福微笑伸手从一名老卒手中接过一只瓢,下瓢取汤,待瓢中汤水渐凉,徐福引颈便饮。 老卒惊慌失措阻拦道:“大将军不可!” 第192章 这一刻,他们拜的不是李牧,而是徐福 徐福停下手中的动作,依旧微笑问道:“为何不可。” 老卒不会说话,有些为难说道:“这是我等士卒的吃食,不是大将军的吃食。” 徐福还是饮尽了瓢中的汤水,微咸微涩,略带牛骨滋味,当真不如何好喝。 徐福饮罢才道:“你们能吃,我便能吃,我不应该比你们吃的更好。” 幽若在旁,心说徐福又斤斤计较起来。 在此场合,不论真心还是虚情,这样的话,或许是能够打动人心的,况且徐福并非虚情。 老卒感动无语,也因不知如何回答而沉默无语。 参军之前,他还是一个懵懂少年,从青头到垂暮,一直在军中,倒是见惯了刀枪剑戟,见惯了流血牺牲,却依旧懵懂,也不曾熟稔人情世故。 徐福又问老卒道:“我把能够让你们高枕无忧、吃饱穿暖的云中城丢了,你可怪罪?” 那老卒抬头憨笑道:“不怪。” 徐福问:“为何不怪?” 老卒激动的回答道:“咱们都知道自己去干啥咧!” 徐福反问:“那你说,我们要做什么?” 老卒毫不犹豫回答道:“我们当然是要去将秦人赶出赵国!” 徐福问:“如何将秦人赶出赵国?” 老卒拍了拍与饭碗一同抱在怀中的长剑道:“当然是用赵人的剑杀光他们!” 徐福点了点头,老卒身旁年轻的士卒想来是新征入伍,还不曾上过战场,他有些局促不安舔了舔嘴唇问道:“大将军,听说秦军很厉害,您说我们能打败秦军吗?” 这个问题算是军中禁忌,不战不知胜负,谁又能未卜先知?尤其是面对虎狼秦军,战前言胜,不免自大,言败,又灭自己威风,言不胜不败又或许气短。 这是一个如何答,都不能圆满的问题。 然而,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同样也包括徐福身后众多将官的心声。 士卒和将官都十分期待徐福的回答,关于徐福的身份,不知者不论,知道现在这位大将军身份的人虽然信任李牧,却不能确信大将军的选择,也许是徐福用了什么花言巧语骗过了大将军的认可呢? 毕竟,徐福一路随军,其用心着实可疑。 这时候周围能够听到年轻士卒问题的人都将目光投向徐福,徐福的目光不躲不闪。 大概,这些人只想要一个肯定的回答,许多将官面对这样的问题时,大多都会选择肯定的回答,用来鼓舞士气。 徐福不想说假话,他并不为难,因为他的想要给出的答复,恰恰符合这些士卒的心愿。 面对这般直白的提问,徐福只说了一个字:“能。” 这是云淡风轻的一个字,便是这一个字,就已经足够坚定所有士卒将官的决心,也足以打消所有士卒将官的疑虑。 因为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徐福现在的回答,与多年前大将军李牧的回答如出一辙。 当年李牧面对同样的问题,也只说了一个字:“能。” 能,就代表胜券在握。 李牧做到了,此事虽已久远,然而与李牧相熟的士卒和将官自然明了,那些不曾见过大将军的士卒,现在也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答复。 一个人的底气和自信,不是假装出来的,他们在徐福身上看到的是胜券在握。 将军不怕,士卒便也不怕。 徐福将手中木瓢递还给老卒,随即下令返回帅帐,他自大步流星而去,幽若和众将官在后跟随。 徐福重新坐回帅位时,他成为了真正的李牧。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不再有任何惭愧,他要对得起他替李牧对全军士卒和将官说的那一个“能”字。 徐福对堂下将官言道:“方才你们都看到了,他们所想的,也是你们所想的?本将,希望你们真的能体会李牧大将军的良苦用心,听我号令,我必领尔等杀退秦军。” 此间将官皆是跟随李牧多年的心腹,今日看到大将军的盔甲穿在徐福身上,他们已经明白大概大将军的用意,而今日徐福大张旗鼓视察营房,不仅要将李牧的良苦用心公诸于众,更是要故作姿态,以此表明自己的态度,给李牧及军中将官、士卒一个明确的答复。 众将官道:“末将等愿意效忠大将军!” 此前,他们也曾拜过坐在帅座上的徐福,但那拜的不是徐福,而是李牧。 这一刻,他们拜的不是李牧,而是徐福。 徐福唤众将官起身,平淡从容说道:“本将,不承诺其它,本将能承诺你们的是,你们想要的胜利,本将可以给你们,本将与尔等同在,勿须多言,日后且看分晓。” 众将官齐呼:“末将谨遵大将军将令。” 徐福又严肃说道:“今后我为主将,全军将令皆出我一人,我军在外,拒不领受邯郸王城任何调令,尔等可有反对?” 徐福说罢,众将官面面相觑低声议论开来,将将表完忠心,谁知当即便迎来了巨大的考验。 全军将令皆出大将军一人,自然无可厚非,然而为何不受邯郸调令?赵军是赵人组成,赵人由赵王统治,难道赵军不再接受赵王的统治? 如此,岂非叛逆? 徐福这一问,的确引发了许许多多的猜测,本又是徐福有意为之,他见众将官惊愕无语,微笑解释道:“大战在即,最忌君王干涉,君王身在庙堂,又怎知战场详情?我军或攻、或守、或诈,倘若因君王干涉而变,此战便无胜算。” 徐福说明,众将官亦是不由松了一口气,如此道理,他们身为将官自是明白,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 此后几日里,李牧身上的剧毒暂时被幽若提供的药丸压制住,虽然不得好转,身体也越发虚弱,却也能保全性命。 徐福的表现让幽若很是满意,他已经逐渐适应了身为一支大军统帅的角色,升帐、坐堂,神情凛然;发号施令,庄肃威严。 幽若第一次看到如此严肃认真的徐福,他似乎是不知不觉间便敛去了平日里的温和可亲,像是由内到外变了一副性情。 这其实都是做戏,做戏的最高境界,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觉不出异样。 第193章 天地之大,想要找一个安宁之地栖息,想来并不容易 秦国伐赵的车轮,已经滚滚向前。 此次伐赵,秦王嬴政弃用前次伐赵攻城掠地、居功至伟的大将军王翦,任用声名不显的桓崎为主将。 前次王翦伐赵,世人皆以为是王翦一举大败赵军,也许只有嬴政和王翦最为清楚,其中桓崎功不可没。 能够接连两次战胜赵军,并且合之歼灭赵军接近二十万人众,足以证明桓崎拥有统帅之才,这也是嬴政坚持选择桓崎的原因之一,当然,对桓崎的信任是最主要的原因。 秦军按照王翦事先提出的战策,兵分三路,为北路、南路和西路。 西路为此次伐赵的主力,西路主力由不久前桓崎攻赵军扈辄时麾下的十万秦军锐士,加上自武城抽调出的、辛梧统辖的四郡秦兵,及原王贲率领攻云中城的三万秦军组成。 北方原本攻云中城的剩余五万秦军,则交由李信统领,为北路。 南线留守的三万秦军,由杨端和统领,为南路。 三路秦军,共计接近二十万。 现下,西路秦军主力由主将桓崎率领,出上党、沿着滹沱河南岸,向东逼近赵国。 当前的形势对于秦军大好,秦军新取了赵国东部重镇武城,可直接进入赵国腹地,完全可以迅速对赵国国都进行四面包围。 只是事先已经谋定,南北两路陈兵邯郸周边,用以配合西路与李牧决战,此战主要目的是拦截李牧,依然不是攻取邯郸。 因此,邯郸此次所面临的压力,实则不如前次桓崎兵临城下时的压力更大,只是表面看来邯郸岌岌可危。 这是要给李牧麾下赵国北郡边军看到的假象,诱使李牧入瓮。 相比之下,赵国面对的形势,不容乐观。 整个赵国国土西侧的生死之地——上党,几乎全境被秦军占据,整个赵国都几无遮挡的暴露在秦军的兵锋之下,秦军可以选择的进攻路线很多,每一条进攻路线都能使得赵国陷入绝境之中。 徐福虽有分散列国各地的梦鱼城卫协助探听消息,大致清晰秦军进军路线,然而人之于大地何其渺小,一支数十万人的大军,想要在一个狭小的区域里隐藏起来,依旧不是什么难事。 在未接到南方战报之前,秦军主力究竟从何处突出,依旧是一个谜底。 赵军自雁门南撤,先前徐福一路北行,他的脚步走过多多地方,他对秦赵边境之地地形极为熟络,赵军南下的路线在他脑中也十分清晰,因为敌情尚不明了,因此徐福只沿着赵在上党之地还残存着的几座城池间行军。 如此,不至于冒进而遭遇伏击,现在的情形类似于捉迷藏,一个人捉,一个人藏。 徐福便是要藏,在没有看清敌方的真正实力之前,也绝不能让对方看到自己的真正实力。 躲躲藏藏,终究有被捉到的时候,确切的说,桓崎并没有去捉,而更像是守株待兔。 秦军在上党准备充足,与李牧统帅的赵国北郡边军还未接触之前,他选择率先沿着经由井陉之地、穿梭再重重叠叠的大山之中、东流而去的滹沱河进军,并且迅速占据滹沱河中游南岸的赵城宜安和赤丽两城。 此二城背依井陉西侧秦军占据的上党高地,可进可退,乃是秦军布防之地。 此地拥有得天独厚的阻击条件,桓崎完全不需要多想,便已有初步战策。 在李牧大军未至之时,以滹沱河之天然水险,截断李牧大军南下的兵锋,并且留二城西面的赵城肥下,作为诱饵,佯攻肥下,诱使李牧大军仓促过河驰援肥下。 一旦李牧急迫渡河,那么便正中桓崎下怀,众所周知,李牧麾下的赵国北郡边军主力乃是骑兵,骑兵涉水渡河的过程,秦军大有可为。 及至此时,列国无人能够想到秦军此战的真正意图。 他们都以为秦军此次做好万全准备,势必要一举攻克邯郸,灭掉赵国。 在他们看来,当然是邯郸城的分量足够重,西路秦军只是阻击北归赵军,并非秦军主力,真正的秦军主力应当在更加靠近邯郸的南方邺城周边,秦军主力没有理由不在南。 李牧及其麾下赵国北郡边军,虽有盛名在外,眼下秦军天时、地利、人和,皆处于主动地位,反之赵军自北仓促南归,处处被动,此战似乎未战,而已明胜负。 赵军一路过雁门山,沿飞狐径,已至北上党高地东侧——唐河南岸的顾城。 顾城向南,是一马平川的平原,位于唐河与滹沱河之间;后方正北,为靠近蒲阴径的中人城;西南是与秦军占据的赵城宜安隔滹沱河对望的灵寿城,东南为滹沱河下游北岸的安平城,这些城池都还在赵军的掌控之下。 既然秦军大张旗鼓,徐福也不再隐藏行踪,令大军停止南进,分别进驻灵寿城和安平城,并将帅帐设置在顾城。 徐福深知秦军云中城与李牧决战未果,这一次同样是要急于同李牧麾下的赵国最后一支主力决战,此为秦王嬴政的一块心病,也是秦国惯行的攻人之策。 他行军途中,未曾制定具体的作战部署,是因为他还不了解这一支秦军的具体实力。 眼下正是两个旗鼓相当的对手狭路相逢,理当是勇者获胜,然而在敌我未知的情形之下,先下手为强,已经不合时宜。 相反,此时谁先出手,谁就会率先向对方暴露出弱点,如此,必要的忍耐,才是最为重要的。 徐福望向南方,似乎也看到秦军热切期待的目光投向北方,然而他要与那千千万万热切的目光说一声抱歉,还是先比一比耐心吧! 黄昏时刻,将将到达顾城的徐福向南观望,南方正有群雁排成一个巨大的“人”字,飞过蔚蓝苍穹。 天地之大,想要找一个安宁之地栖息,想来并不容易。 帅帐设置在顾城的第一日,大将军例行升帐,徐福问的第一个问题便是—— “我军粮草如何?” 军中军需戍长上前禀报道:“除去我军士卒携带的十日储备之外,补给我军的粮仓设有两处,一处目下屯于雁门郡蔚城,此地粮草多为自云中郡转运至此,可沿蒲阴径粮道,补给进入中人城,再可由中人城转运至此地,其存粮足够支撑十万大军半载,赵地周边郡县亦有征粮,零零散散汇集,屯于中人城,亦可供十万大军三月。” 第194章 司马尚 赵军粮草充沛,足以应付此战所需,然而这并不是徐福忧心之处,军需戍长见徐福面色阴沉,补充说道:“大将军大可放心,我军粮仓皆在背后,已然避开秦军兵锋。” 在背后就一定安全吗?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更何况是如此生死攸关的时刻,徐福首次真正意义上统领大军,开战之前不求有所获得,但求谨慎无过,不留错漏。 这些,也是取得最后胜利,必不可少的前提之一。 徐福皱眉思忖片刻后说道:“我观蔚地距离顾城遥远,屯粮转运至此,粮道太过漫长拖沓,况且大军已自雁门郡撤出,秦军在北仍有驻军,一旦秦军从北方突袭蔚地,我军恐难顾及。” 军需戍长问道:“大将军以为如何?” 徐福回答道:“迅速将蔚地所有粮草,转运至顾城背后之中人城,如此秦军想要从北方偷袭我军设置在中人城的粮仓,势必也要经过漫长跋涉,况且中人城就在我军背侧,一有风吹草动,我军顷刻便可奔赴救援。” 徐福复问其他将官道:“众将以为如何?” 众将官各自商议后齐声回答道:“末将等无异议!” 军需戍长得令而去,有一名将官出列跪于徐福跟前,他先是恭敬与徐福见礼道:“末将司马尚,拜见大将军。” 这将官而立之年,生得五短身材却是健壮,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天生面色赤红,像是一只愤怒的豪猪。 当然,帅帐中所有人都知道他并不似表面看起来这般憨直,反而十分精明,他是李牧的副将,能跟随李牧多年、备受器重,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自徐福顶替李牧以来,也曾与司马尚接触,此人为人刚正不阿,为人爽快,但又颇有谋略。 徐福走下帅座,亲自扶起司马尚说道:“将军想说便说,一如既往便是,不必多礼,也不必拘束。” 司马尚感激一笑问道:“大将军,顾城再向前,便可抵滹沱河北岸,秦军已经占据宜安与赤丽,当前滹沱河南岸赵城肥下危急,我军是否渡河前去驰援肥下?末将前来请示。” 徐福并未直言回复,而是小声在司马尚的耳边问道:“听闻李牧大将军面对匈奴时,曾向部下过一个将令,将军可曾记得?” 司马尚道:“大将军之言末将不敢忘,当初大将军与将士为约,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擅自捕虏者,斩。” 徐福点头说:“此番与秦军遭遇,继续采用李牧大将军的策略,命令大军于滹沱河以南筑垒固守,避免决战,俟敌疲惫,伺机反攻。” 司马尚眉头微皱,似是还有话要说,但他只是拱了拱手,道了声“得令”,便要返回队列之间,而他不满的表情,已经被徐福看在眼里。 徐福忧心,他碍于李牧大将军的训令,表面对自己毕恭毕敬也不违逆,但怕是心中此时已有不服了,如此也是隐患。 一支大军的统帅,不仅要具备指挥作战的能力,更要具备聚拢千千万万人心的能力,这其中人情世故错综复杂,也最是徐福所欠缺的。 一支军队,必须要拥有强大的凝聚力,否则,这样的军队拥有再如何优越的条件也无法形成真正的战斗力,甚至不战自溃。 形成这股凝聚力的根源便在于统帅,统帅决定了一支军队的特点——凶猛或是懦弱;团结或是一盘散沙。 徐福究竟想要成为什么样的统帅呢? 冷血无情,以残暴弑杀威慑部众?还是唯唯诺诺,以谦虚谨慎讨好部众? 这两者,都不在他的选择之内, 眼下徐福最好的选择,就是像李牧一样,以优秀敏锐的洞察力感受部众;以温良秉性善待部众;以卓越战场指挥能力征服部众;使部众发自内心的接纳认可。 但是,这需要长时间积累,徐福没有时间。 如此困境之下,他的初步想法很简单,在旁人看来或许称得上愚蠢,他选择了自己一贯待人接物的选择,待人以诚,尽心尽力。 徐福从背后唤道:“司马将军留步。” 司马尚停步回身说:“大将军还有何吩咐?” 徐福亲切笑说:“将军似乎有所疑虑,今日趁着众将官都在,将军不妨直言。” “这……” 司马尚还是犹豫,徐福道:“今日将军直言,有理,本将听从,无理,概不追究,本将并非刚愎自用之人,今日众将官皆在,是对是错,自有众人评判。” 司马尚忐忑道:“末将接下来的话,可能不中听。” 徐福坦率回答道:“历来都是忠言逆耳,本将,愿听逆耳忠言。” 司马尚拱手道:“那,末将就直言不讳了,大将军抵御匈奴时,因为赵军不如匈奴迅捷,也因受到时令限制,所以才选择固守,依托长城?坚守不出也有所凭借,然而眼下秦军不是匈奴,此地也没有长城作为依托,基于这些原因,末将认为大将军有两处不妥,其一,大将军将帅帐设置在顾城,极为不妥,顾城距离前线太近,且南方除了一条滹沱河之外,便再无险可依,我军难以在灵寿和安平两城如此漫长的沿河北岸设置有效防御,仅仅依仗一座小城,实在难以固守,秦军一旦渡过滹沱河,便能一马平川杀向帅帐,届时不仅大将军安危难测,而且战局也会陷入十分被动的局面!其二……” 司马尚略有停顿,见徐福并无不悦神色,才继续说道:“其二,末将本是更不该说,但心中实在困惑。” “你且说。” “我军已是姗姗来迟,致使赵国重镇宜安及赤丽,被秦军夺取,眼下赵城肥下,也即将被秦国攻陷,大将军在此时于滹沱河北岸修筑壁垒,我军势必一再被秦军滞留此地,如此铺排,莫非大将军是要等着秦军将滹沱河以南所有赵城全部攻陷吗!” “接着说。” 司马尚的情绪越发高涨,面如重枣。 “大将军莫要忘了,我军南下,是回来驱逐秦军的!大军现下停留之地距离邯郸尚且遥远,我军难道不是应该尽可能靠近邯郸,拱卫邯郸安危吗?莫非是大将军贪生怕死吗?莫非大将军是要明哲保身隔岸观火吗?” 第195章 本将以为,司马尚将军说错了 司马尚毫不客气,对着徐福将自己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出来,言中亦尽是失望。 在他看来,徐福不是赵人,自然不会顾及赵国,及其赵国百姓的生死存亡。 此时令大军滞留于此地,对赵国毫无帮助,再想便是,徐福无才统领大军与秦军作战,因而坚守不出。 司马尚说罢,徐福看了看帐下诸位将官,他们亦目光如炬盯着自己,其中情绪大多与司马尚一般,当然也有部分目光里,毫不掩饰的带着轻蔑和嘲讽。 司马尚一人之言,便是代表诸位将官的疑惑和不满。 徐福本不愿透露战策,眼下为防止人心离散,他不得不重新考虑此事,徐福思虑片刻后说道:“本将以为,司马尚将军说错了。”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司马尚所说的,便是他们所想的,难不成这些人都错了? 幽若在偏帐听得心焦,不禁替徐福捏了一把汗,她十分清楚,徐福此言不仅没有起到安抚人心的作用,反而越发激怒了众将官,即便徐福没有与人相处的圆滑,难道也没有与人相处的智慧吗? 现在他似乎想要与这些隐忍着愤怒的将官们针锋相对,这并不是明智之举。 众人质疑更甚,徐福不急不慢说道:“本将以为司马尚将军有三错,曲解本将停滞顾城之初衷,为其一;质疑本将隔岸观火,置滹沱河以南赵国国土于不顾,为其二;这其三,便是司马尚将军方才所言,我军南下的目的。” 徐福只言其错,却并未说明原因,司马尚并非莽撞之人,心知徐福有话未尽,只是沉默不语,然而帐下有心急鲁莽的将官耐不住问道:“我军南下便是为了守土卫国,主动出击何错之有!” 徐福正色严肃重申道:“错,守土卫国并非一腔孤勇,我军南下的目的,的确是守土卫国,却不似司马尚将军所言拱卫邯郸,我军南下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要战胜秦军,若是不能战胜秦军,守土卫国、拱卫邯郸,又从何说起?” 帐下众将官交头接耳议论片刻,有将官问道:“如此停滞不前,又如何战胜秦军?末将等愚钝,还请大将军明告我等。” 徐福抬手,示意帐下安静,而后从容说道:“现在,本将先回答司马尚将军的第一问,本将之所以选择将帅帐安置在顾城,不过是以帅帐为诱饵,引秦军放弃已经占据的城池,主动渡过滹沱河,如此我军之被动,便迎刃而解。” 司马尚不解说道:“末将以为,秦军大军渡过滹沱河向北,将压缩我军活动区域,如此似乎我军更为秦军掣肘,更加被动。” 徐福不卑不亢应道:“宜安、赤丽与肥下三城,皆在秦军兵锋之下,且相距不远,以秦军之力,在我军到来之前,便可一举拿下三城,为何独留肥下迟迟不攻?” “这……” 司马尚原以为徐福面对自己的质问会做一番解释,不曾想却突然反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他事先未曾考虑过此处细节,一时间,竟然不知作何回答。 徐福继续问道:“扈辄于邯郸城下损兵十万,前车之鉴,将军试想,就连邯郸周边城池都没能阻挡秦军大军进攻,难道区区一个肥下,真的有那么坚固,让秦军久攻不下吗?” 徐福如此一说,司马尚也觉察出其中异样,惊骇难忍开口道:“莫非大将军认为其中有诈。” 徐福点头说:“倘若众将官猜到秦军行为蹊跷,本将令大军停滞不前,便不难解释,扈辄全军覆没时,秦军便有机会攻克邯郸城,然而秦军却仓促撤退,并集结于此地,阻击我军南下,本将是否可以认为,秦军放弃进攻邯郸,是期盼与我军决战?” 帐下一片安静,徐福继续说道:“秦军蓄谋已久、有备而来,本将以为,秦军留肥城必然是诱使我军匆匆渡河,而秦军恰好以逸待劳,借滹沱河水险,阻击我军骑兵主力,秦军必定在滹沱河南岸及其周边设下天罗地网,正等我军渡河,将我军一网打尽,如此,我军可还能率先渡河?” 司马尚骤然惊醒,赵军主力皆为骑兵,滹沱河水流湍急,骑兵渡河之时,是最为脆弱之时,就像是一块在薄冰上滚动的石头,随时都有可能掉进冰窟之中,勉强稳住阵脚已是不易,又如何能发挥骑兵的优势? 正如徐福所言,秦军不会放弃滹沱河天险,必定于沿河岸设伏,以逸待劳趁赵国大军渡河时发起进攻,那时赵国大军将任由秦军宰割。 言至于此,司马尚心头纠结化解,不过他还有疑问。 “依大将军方才所言,我军不率先渡河虽能不受伏击,然而末将还是不明白,我军如何能化被动为主动,即便秦军率先渡河,我军也很被动。” 徐福温言耐心说道:“滹沱河以南,是秦军精心挑选和布置的战场,而滹沱河以北,则是本将精心挑选和布置的战场,我军如能诱使秦军渡河,这已经是走向主动的第一步,如果是你,会如何选择?” 司马尚回答道:“末将明白了,末将自然会选择自家精心挑选布置的战场。” 徐福点头说道:“顾城正因为易攻难守,因此本将才会在此设置帅帐,并以帅帐为诱饵,不下如此重注,秦军又如何会被诱使?” 听懂徐福战策的司马尚一改方才愤懑,担忧说道:“如此大将军太过危险,唯恐不测,末将恳请大将军撤往中人城,可留末将和帅帐在此迷惑秦军。” 徐福摇头说道:“如此,恐怕逃不过秦军细作探听,司马将军大可不必担心,顾城所谓‘易攻难守’不过是表面,倘若将目光再放得更远一些,例如,左右两面,即滹沱河中游和下游,顾城易攻难守,便变成易守难攻,顾城以南,虽然只有滹沱河一处天险,但左右却有灵寿和安平,倘若秦军敢于渡河,顾城、灵寿、安平三方主力驻军向中合拢,便能将秦军封锁在滹沱河北岸的广阔平原之上,这平原便是我骑兵主力的天赐战场,届时,秦军笨重军阵在我军迅捷的铁蹄之下,完全不能在短时间内退回滹沱河南岸,我军大队骑兵自三个方向分别冲击秦军,一块一块切割秦军、分而食之,如此,我军胜,秦军败,如此,邯郸无忧,赵国无忧。” 第196章 何为大胜? 司马尚忽然又问:“倘若秦军不被诱使,没有渡河,又该当如何?难道大将军当真要在此地固守壁垒,以待秦军撤军吗?” 徐福摇头道:“战策谋算至此,其后随机应变,本将不会真正固守壁垒,我军唯有战胜秦军,才有可能再替赵国续命,小胜不足以改变局面,唯有真正大胜。” 司马尚问:“何为大胜?” 徐福答:“全歼二十万秦军。” 赵军十万主力,竟能全歼两倍之敌?司马尚不敢想象十万赵军,如何才能全歼二十万秦军? 当年秦赵长平之战,秦将白起以四十万秦军,全歼同等数量的四十万赵军,已经是创造了不可能的奇迹。 他惊诧看着徐福,徐福眼眸中并没有太过深远的深邃光芒,反而浅淡清澈,如同山涧溪流,不见任何波澜。 恍惚间,他又仿佛在其中看到了浸泡于茫茫大海里、经过万重巨浪侵袭数百万载,依然不曾挪动位置的礁石。 他很平静,就像是叙述一个事实。 他太自信了,即便是真正的李牧大将军在此,也不敢妄言打败二十万秦军,而他的底气,又来源于何处? 如果说,前一刻他对徐福还有质疑,那么这一刻,他给予了徐福无比坚定的信任,这种信任仅仅来源于方才那一眼看到的坚定自信。 或许,那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 身为大军副将,他不会以直觉来判断时事,这一次是个例外,至于为何如此,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忽然觉得愧疚,因为眼前这个人,是大将军李牧的选择,大将军何等英雄,又如何能看错一人? 他作为大将军副将,非但没有和他站在一起,反而率先向他发难,置他于如此境地,实在是辜负了大将军多年的栽培和信任。 一个人提出质疑不为罪过,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也不为罪过,然而当此之时,身为大将军副将,麾下统领千万将官士卒,他的一言一行,便不仅仅只是他表达一个人的看法和意见,哪怕他并没有事先与麾下将官串联,但已经造成了既定事实。 例如方才,升帐之初那些将官的立场其实并不明确,但听司马尚一言,不自觉便站在了徐福的对立方。 连副将都开始堂而皇之质疑大将军的行为,军心又如何能安稳? 想到自己如此可能引发的军心动荡,司马尚更觉无地自容,扑通一声屈膝跪于徐福跟前,无不惭愧红着脸说道:“末将知错,不明所以便出言无状,致使军心不定,末将请大将军责罚。” 司马尚知错能改,谦虚认错,让徐福深感欣慰,无论他如何尽心尽力,他都不是原来的那个大将军,他与李牧长相不同,思维不同,对待部属的态度不同。 说到底,他终究是一个外人,一个外人在此指手画脚,却能够得到司马尚如此对待,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徐福并没有在伸手去扶他,因为司马尚的确有错,比如此次迫不得已当众透露部分战策,便增加了对未来战局掌控的风险。 同时,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表现的更为强势一些,否则,在不久的将来,他将会面对很多将官无休无止的质疑,因为他势必不会将全盘谋划都告知部属,否则谋划便没有秘密可言,便也不能发挥有效作用。 徐福严肃道:“司马将军为国为民,扰乱军心之罪无从说起,但片面失察有妄言之过,本将罚你二十杖责,你可有异议?” 司马尚道:“末将没有异议。” 徐福又问帐下众将官道:“诸位是否觉得本将有失偏颇?” 方才副将司马尚与徐福一番论话,众将官自也听得清楚明白,哪里会有异议,前后皆应承道:“末将等无异议。” 此时,一骑烟尘自大营辕门朝着帅帐奔驰而来,徐福打眼,正是昨夜大军初来之时他遣派向南探查的斥候,此时归来恰逢其时。 其时司马尚回礼告辞,预备出帅帐接受杖责,徐福又道:“将军莫急,杖责暂且记下,本将还需你戴罪立功。” 司马尚回头,感激憨厚一笑,这二十杖打不死人,然而却是能伤筋动骨,若是今日受罚,十天半月不见得能从榻上起身,值此将军即将大战之际,若是无法亲临战场,他自然是不甘心的。 徐福说着,走到帅帐中心地形沙盘前说道:“诸位且来。” 帐下将官口口声声说无异议,徐福自是不确信的,眼下初步既然战策已明,不如说的更明白些,免得大战之时,会再因此而出纰漏。 众将官向沙盘聚拢而来,徐福盯着沙盘观看片刻,斥候带着探查结果来到帅帐禀报道:“禀报大将军,斥卒星夜查探滹沱河南北两岸敌情,滹沱河向南十里,并无秦军埋伏。” 如此结果并不出乎徐福意料,却出乎众将官意料,因为此言推翻了徐福方才言说秦军攻肥地设伏击的结论。 于偏帐旁听的幽若将将缓过来的一口气,再次提了起来,本以为徐福已经控制局面,却不想局面又发生变化。 “你可探清了?”司马尚疑惑问道。 倘若是他,定然会在南岸设置伏击,如果秦军没有这么做,那就证明徐福的推测有误。 斥候回答道:“禀报将军,末将等过了滹沱河向南,仔细探了十里这才返回,确认无误。” 对于赵军来说,秦军没有在滹沱河南岸设防,这是赵军骑兵主力渡河的大好时机。 司马尚此时眼睛一亮满怀期待问道:“大将军,既然斥候已经探明滹沱河南岸并无秦军伏击,我军是否可趁机渡河?” 徐福凝眉沉思片刻,眉头逐渐舒展开来。 “此次秦军主将乃是打败扈辄的桓崎,桓崎惯用引蛇出洞之法,想来他又要故技重施,就如本将以帅帐诱他,他亦以滹沱河无险诱我,如果鱼饵不够大,自然钓不得大鱼,哪怕眼下是天赐良机,我们依然不能现在渡河。” 司马尚已经明白徐福的意思,然而还有将官有些不明问道:“为何此时我军不能渡河?” 第197章 一道美食是否可口,不在于食材的优劣,更在于火候的把控 徐福道:“我军坚守顾城,秦军不来,固然无法按照原计划歼敌,我军却仍处于安全区域,然而我军一旦渡河而过,便会失去中人城的倚靠;失去灵寿城和安平城左右的拱卫;且战线向南推进,无疑使我军粮道补给路线更为延长;况且,秦军早已抢先占据滹沱河以南的有利地势,我军在滹沱河以南,并没有任何依靠,如果在此情形下要与秦军正面对决,倘若一旦战败,再渡河北撤又将是慌不择路,那水流湍急的滹沱河,如何能轻松放赵军过河?乐观一些,赵军即便能侥幸战胜秦军,恐怕也必将损失惨重。” 徐福没有选择在此时渡河,还有一重顾虑,这顾虑未曾明言。 自南入北进云中城,而后又自北向南来到此地,徐福还不曾看过赵军实战,不知实力几何。 秦军名声在外,赵国北郡边军虽然也是威名赫赫,但是充其量也不过与秦军旗鼓相当而已。 如此正面对决,秦军在数量上远远多于赵军,正面对决必败无疑,谋划之处,徐福便不打算与秦军正面对,以少胜多,必然要出奇计致胜。 现在秦军固若金汤,还未露出明显破绽,如此情形之下,只能是任凭他千变万化,我自巍然不动,以静默,等待时机到来。 此时又有将官不服道:“如此时机还瞻前顾后,恐怕大将军当真怯战,我等……” “放肆!” 司马尚愤怒呵斥,那将官话未说完便缩回队列之中,在他眼中,司马尚比徐福可怕。 司马尚向徐福恭敬拱手道:“大将军自有谋算,我等听命便是,如有人再妄言大将军行策,军法从事,绝不轻饶!” 徐福微笑抬手,制止司马尚。 “本将说过,不会真正固守壁垒,眼下只是避其锋芒罢了,诸位莫慌,秦军虽未设伏,但主要注意力还在我军,一举一动无不受其牵制,此时还不是渡河的时候,秦军不在滹沱河南岸设伏,放弃大好地形不用,反而欲图放我军过滹沱河,由此可见,秦军似乎要比我想象中更加急迫,秦军越是心急,我军便越不能让他如意,我军当前还是势弱,正面对抗胜算渺茫,若是不想受制于敌,必须逼迫他改变战略,从而使其按照我们的方式来进行决战,本将要牵着他的鼻子走。” “大将军之言太过空泛,末将等心中实在不安,若是坚守不战,又如何能牵着秦军的鼻子走?” 眼见司马尚被徐福制止,那将官更是有恃无恐,此时大大方方站出队列,一再追问。 司马尚看了看徐福,方才徐福有意阻止自己压制帐前将官多言,想来应该是有办法说服众将官。 徐福平静笑道:“我军眼下只有以静制动,待其麻痹再行突袭,不妨拖上一拖,如果秦军如今只是佯攻肥城,肥城暂且安全,秦军已肥下及其周边小城为诱饵,我军其实也可以肥城为诱饵,看他是吃还是不吃。” “嗯?大将军何意?如何能以肥城,来左右秦军攻伐的目标呢?”将官问。 徐福坦言道:“‘欲先取之,必先予之’,令大军沿滹沱河北岸修筑严密防御工事,坚守不出,做出长期对抗的姿态,如此秦军势必以为我军打算做长期对抗的准备,如果秦军无法寻求机会与我军正面对决,那便是一无所得,如此一定会寻求其它补偿,本将料定,秦军那时一定会改佯攻为主攻。” 将官问:“大将军因何确定?秦军改佯攻为主攻?” 徐福答:“改佯攻为主攻,是对秦军有好处的,能够增加其战略纵深,则更有利于长期作战,在长久无所得的情形下,是一个折中的选择,若是本将也会做如此选择,我相信秦军主将桓崎,也一定会这样选择,否则他此来便是如上回秦军取云中城一般,不但一无所得,反而深受其累;最为关键的是,此地与北部诸郡不同,周边城池对秦军来说,皆有可取价值,如同眼前的肥肉,任谁都要垂涎欲滴,桓崎只要不够坚定,那便一定会这么做。” 将官道:“如此,似乎对我军并没有好处。” 徐福道:“表面的确不利我军,然而你可曾想过,我军之困局,不在于敌我实力的差距,也不在于天时、地利、人和的差距,而在于出击时机的把握,如果秦军开始真正攻取其它城池,那么秦军主力的注意力是否便会转移到其他赵国城池上去?如果会,那么我军是否得到了一个改变当前态势的绝佳机会呢?” 听罢徐福两个反问,方才还意气风发洋洋得意连连发问的将官,忽然变得有些茫然,他曾自信,作为领一营士卒的将官,权衡利弊,足够缜密细心。 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某种固有的战场思维中去。 这种固有的战场思维,束缚了他向不易察觉的方向、也是更重要的方向去思考。 这样想来,以往所想漏洞百出,听徐福一言,忽觉统军作战,就像是膳夫烹饪美食。 一道美食是否可口,不在于食材的优劣,更在于火候的把控。 将官拱了拱手默默退回队列之中,毫无疑问,徐福说服了他,同时也说服了在场的所有将官。 只这明察秋毫的心思,便无人能及。 尤其是司马尚,他虽信任徐福,但终究只凭直觉,现在有理有据,这信任来的便更为扎实。 司马尚心头又惊又喜,复又猜测问道:“大将军之意难道是趁秦国将进攻目标转移之时,再发兵攻取秦国占据的宜安与赤丽吗?” 徐福却是摇头说:“宜安、赤丽二城为秦军占据的重要依托,必是做好了严防死守的准备,我军强攻宜安、赤丽二城,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大将军欲取何地?” 司马尚不解了,对赵军来说有价值的,能够对秦军造成打击的,似乎也只有这两个地方了,倘若攻取别处,对于赵军来说并没有太大价值,如此一来,费尽心机寻得的出击时机,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第198章 徐福,敢 徐福负手在沙盘前踱了两步,目光投向宜安、赤丽二城的更西边,那是重峦叠嶂的上党高地。 秦军由上党井陉山道而下,其粮道后勤补给,皆由此经过,此地乃是关键之地,更是秦军的致命弱点。 徐福指了指宜安西面山地问道:“司马将军,可知此地为何处?” 司马尚道:“此地为井陉,秦军辟出井陉道,由此道进入赵国境内。” 徐福点头道:“井陉既是秦军来处,又为秦军粮秣补给的粮道,秦军率先占据井陉附近宜安、赤丽,最为主要目的便是保证此二城背后井陉粮道的安全,行军打仗,最容易被人忽略,也最为紧要的便是粮草,秦国数十万大军深入赵国腹地,粮草之需更是消耗巨大,我军若是断其粮道呢?” 司马尚心中一惊,这才明白为何徐福升帐的第一件事便问粮草,原是早已将目光投向了秦军的粮道。 他从未打过秦军粮道的主意,不是不想,而是认为没有可能。 秦军补给都是由秦国统一配给,沿途防守严密、障碍重重,便是为应对截袭,必不是轻易能够攻取的。 况且,井陉位于宜安背后。 宜安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宜安控制着秦军粮道井陉,想要突袭秦军粮道只有两个选择—— 其一,强攻宜安,其二,绕过宜安。 强攻,除非赵军力量对比强于秦军,眼下恰恰相反,绝不可行,那就只剩下绕道。 井陉之地大山重叠,想要绕道,怕是要兜一个大圈子,且不说远道奔袭、绕过宜安之后时间是否充裕,只说这一区域内沟壑纵横的地貌,便是极大难题。 届时,极有可能无法截袭击秦军粮道,恐怕还有陷入深不见底的深山密林之中进退不得。 徐福似是看出司马尚心中疑问,目光微动,投向与宜安隔滹沱河相对的灵寿。 “司马将军不要忘记,我军还占据着灵寿,我军虽不能越过宜安,直接去突袭秦军井陉粮道,却可以自灵寿向西,绕道滹沱河上游,选择上游河道狭窄之处渡河,便可用最短的时间和路程,直接穿插进井陉背后。” 司马尚此时犹如醍醐灌顶,方才恍然大悟。 灵寿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与宜安隔岸相望,距离秦军井陉道很近。 听罢徐福一言,司马尚不由暗自惊叹,原来徐福早在制定战策之初,便已看到灵寿城的重要性,并且趁着秦军收拾滹沱河南岸局面、无暇顾及滹沱河北岸之时,当机立断,派遣大军早早进驻灵寿。 先前他曾质疑徐福胆小怯战,现在想来,何其愚蠢。 自灵寿直入秦军背后,再断其粮道,这又是何其大胆的谋略? 做出这样大胆谋略的人,需要拥有一颗巨大的心脏,这颗心脏,需要承担冒险失败的罪责。 有人肯定想过这样大胆的策略,但是没有人敢去做,恐怕秦军主将也想过,也同样认为没有人敢去做。 徐福,敢做,而且已经付诸行动。 策略可行,司马尚还有忧虑,倘若按照徐福初步制定的战策,灵寿与安平二城,乃是拱卫大军帅帐所在之地——顾城东、西的两个犄角,一旦灵寿驻军渡过滹沱河去偷袭秦军粮道,那么灵寿就是一座空城。 这也意味着,顾城帅帐少了一个犄角的拱卫,这就像是一头强壮的牛,少了一只牛角。 秦军若是此时进犯顾城,仅凭安平及顾城的守军,能够守住顾城南面那一马平川、毫无遮拦的平原吗?” 一旁有将官不解,提出疑问道:“既是致命弱点,秦军必有防备,大将军可有绝对的把握?” 徐福微笑点头道:“突袭成功的关键在于,要先看秦军是否当真相信我军会固守不出,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竭力使秦军相信;一旦秦军相信,便会暂时忽略我军向别处用兵的可能性,如此,我军便能做到出其不意断其粮道,一旦切断秦军位于井陉的这唯一一条粮道,那么攻赵之秦军,便再无退路,如此,不出十日,秦军自乱阵脚,那时秦军已经陷于赵国城池之间,后方宜安势必空虚,那时,我军攻宜安,一举击溃秦军,便不是难事。” 司马尚并不担心徐福的谋略不能实现,他的担心,在于帅帐安危,因此,他几乎没有心情去听将官和徐福的对话。 他沉默许久,愁眉不展道:“我军势弱,自灵寿出兵,穿插进秦军背后粮道,好则好矣,然而帅帐安危……却很难保证了。” 司徐福道:“帅帐本来就是一个诱饵,倘若付出诱饵的代价,能捕获一条大鱼,如何看都是划算的。” 这等同于是在说,他们要杀我,便来杀了我吧,只要我们能取得胜利。 “大将军!” 司马尚激愤,徐福如此便是将自身推向了九死一生的绝境之中,徐福虽替代大将军,但他毕竟不是大将军,如何能替赵人牺牲? 徐福拍了拍司马尚的肩膀道:“司马将军不必忧心,本将判断,我军自灵寿出兵,渡过滹沱河时,秦军势必还在犹豫当中,顾城南面虽一马平川,秦军也不会顷刻便拿下顾城,况且有安平守军阻击,顾城坚守三日不在话下,问题在于,将军你是否能在三日之内截断秦军粮道,而后火速回援顾城,配合顾城守军、安平守军围杀突入滹沱河北侧的秦军?” “我?” 司马尚不可置信问道:“大将军是要末将领军截袭秦军粮道?” 徐福依旧平静淡然说道:“如何?你不愿往?” 司马尚激动的一时说不出话来,面色越发变红,比他身后披着的大红战袍更红。 他跪倒在徐福跟前激动说道:“大将军信任末将,末将定不辱使命!” 司马尚又急切问道:“我军何时出击?” 徐福道:“战局瞬息万变,此时两军对峙,各出奇谋,还需耐心等些时日,尽可能将壁垒加固,务必使秦军确信我军固守壁垒。” 说话间,偏帐内忽然有声响传来—— “丁零当啷”声打破了众将官聚精会神听徐福宣讲战策的认真姿态。 徐福无奈摇头一笑,想也不想便知是幽若捣鬼,现下诸事交代完毕,徐福再无甚可以嘱托,便对众将官道:“主将各归各营,随时听候将令。” 众将官见过徐福身边那貌若天仙的女子,听到偏帐响动,自然不会以为是野猫野、耗子作祟,都知趣告辞离开。 司马尚却是混不愣一般多逗留了片刻,他严肃拜了徐福说道:“等末将截了秦军粮道,再来领大将军二十军杖责罚!” 第199章 比如,一个人连续一百天都穿同一件衣裳 徐福点头,司马尚从徐福那里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满心欢喜离开,回去开始战前准备。 司马尚走后,幽若便从帅帐后遮挡所用屏风探出头来,徐福无奈一笑说:“出来吧,也不知道你为何躲在那里,出来正大光明的听,难道不好吗?如此偷偷摸摸成何体统。” 幽若哑口无言,尴尬的抬手拨了拨额前秀发,原本整整齐齐的柔顺秀发,顿时变成一团乱麻。 其实如此也是极好看的,甚至多出了些平日里幽若不曾有过的憨态可掬,过度掩饰的成分,也不免暴露无遗。 幽若吞吞吐吐道:“呃……都是一些男子在此,呃……你们男人说话,女人自然得回避一下的嘛 !” 幽若强行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 徐福所言,忽然让幽若自觉理亏,然而转瞬间幽若回过神来。 不对呀,徐福与自己说话,怎的还是一副大将军的官僚口吻? 更为神奇的是,她竟然本能的开始屈服?这太不可思议了。 为夺回失守的城池,幽若反击道:“呦!先生做了大将军果然不一样了呀,都开始习惯发号施令了。” 幽若故意这般说,走了两步,来到徐福跟前,她负手装模作样的在徐福身边绕了两圈,又迈动小巧秀足,直接坐上了帅帐正中首位——大将军帅位。 徐福的目光随幽若移动,忽然间发现幽若是赤裸着双足的,在帅帐并不如何明亮的光线下,白花花明晃晃的雪白一片,女儿家稚嫩肌肤一览无余。 尤其是肌肤表面吹弹可破的细腻光泽着实有些摄人心魄,这种欣赏来源于雄性本能正常的生理反应。 倘若说徐福不为所动,便是虚伪了,徐福承认在这一刻,心中有些打怵。 徐福有意严肃道:“近来天凉,该多穿些衣裳。” 幽若不以为然道:“先生是担心我着凉呢?还是担心……” 徐福已是臊的面颊通红,就像是司马尚惯有的脸色,心中无奈叹息,不知这姑娘何时起,竟是以取笑自己为乐了,然而无可奈何,就像是吃了别人的嘴软,拿了别人的手短,他不仅吃了幽若的,更是拿了幽若的,自然不敢多言。 帅座足够大,幽若侧卧其上,曼妙玲珑的身体曲线完美的展示出来,她以手撑颌,像是一只姿态慵懒的猫。 幽若又开口说:“这帅座果然柔软暖和,我很喜欢。” 幽若行为举止极度做作,便是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满,徐福心知肚明,只是方才与一众将官会面不免严肃,一时忘了收束,对她说话时,严厉了一些。 想来是该适时服软,有台阶,就要下,否则幽若还不知要赌气到什么时候。 如果日日摆着脸色,这朝夕相处之下自己又哪里吃得消? 于是徐福一本正经说道:“本将,方才得罪姑娘了,还请姑娘恕罪。” 徐福故作姿态,少有。 在幽若看来,此时的徐福多多少少有些滑稽了,她“噗嗤”一笑,弯着眉眼回答道:“好吧,原谅你,大将军莫要太过入戏,要知道现在此间,只有你我二人。” 幽若曾惊叹于徐福穿上大将军盔甲的变化,然而现在她认为,还是以前的徐福更好一些,因为穿上盔甲的他,其实不是真正的他,还是少了些亲近感,而不穿盔甲的他才是真正的他,那样的他,一举一动才是她所熟悉的。 尽管那样的真实,看起来其实也很不真实,但那就是他的特色。 徐福点了点头,幽若又道:“有时候、有些事,先生得听我的。” “嗯?” 徐福疑惑问道,看得出幽若眼中若隐若现的忧虑。 幽若忽然也变得严肃起来说道:“我恐怕先生不知不觉间,会变成一个很危险的人。” 很危险?因何危险,对谁危险? 徐福知道幽若在忧虑什么,这些时日提醒自己的次数在不断的增加。 现在她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本意,徐福才总算明白,幽若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正如幽若所说,徐福后知后觉,但他自有底线,然而有的时候,他也不明白自己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这底线,似乎十分模糊。 就像是拦着大江大河之水的堤坝,看似坚固,然而,眼下洪水还未到最凶猛的时刻,又怎知堤坝能阻挡洪水?一旦,江河之水泛滥呢? 是的,徐福需要改变,但他并不知道改变的最终结果,甚至连改变的方向,他都不确定是否正确。 幽若只是一刹那严肃,随即又若无其事说道:“不过话说回来,方才我也听了一些,秦军主将似乎真是个草包,对付扈辄便是故技重施,如此一次两次也就罢了,这一次竟还想围点打援、引蛇出洞,若是真的李牧大将军在此,定然也不会中计,更何况是先生,这未免也太小看先生了。” 徐福自深思里回过神来回道:“其实秦军当前策略完全正确,倘若我们无法猜中其中任意一处,恐怕想要改变被动局面便十分艰难,还有,故技重施并无诟病之处,如果有效,反复使用一百次,又何妨呢?或许,这正是秦将桓崎的高明之处。” 徐福说的很有道理,比如,一个人连续一百天都穿同一件衣裳,谁又能保证他哪天不会换一件衣裳穿呢? 敌强我弱,如果有一次猜不中,那就输了。 没有得到徐福的认可,幽若有些灰心,她撇了撇粉嫩的唇瓣说道:“好吧,都说女儿家头发长,见识短,想来我在先生心目中,也是如此。” 徐福早已见识过幽若的敏感,为避免再生事端,他本能的连连摆手解释说道:“只是你我的侧重方向不同,这些时日,多亏了你的提醒。” 幽若立刻便欢喜起来,于帅座坐直了身子,得意的挺起胸膛,薄而软的贴身亵衣随着胸膛的起伏向上微微拉起,露出腰间一小段雪白的肌肤。 就像,就像是经历过一场春雨的洗礼新抽出的一株嫩芽,这嫩芽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也是第一次向这个世界展示自己,带着它的羞涩、带着它的好奇、也带着它自身最初一尘不染的光泽与色彩……… 这新生的、不惹尘埃的光泽与色彩,毫无疑问是最吸引人的目光的。 幽若的腰肢原本便柔软纤细,眼下坐在帅位上的身姿,更是曲线优美,一举一动不自觉间尽显妩媚。 徐福一眼不及闪躲,看了个实实在在,猛的把眼睛望向别处。 第200章 打你娘舅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徐福如临大敌一般,心里告诫着自己。 幽若也不是故意如此,并未注意到自己现在的姿势是如何动人心魄。 像她这般美貌的女子,哪一个男子看了不动心呢? 幽若见徐福脸颊瞬间通红,眼睛也不再看她,只是慌慌张张的四处张望,女儿家的心思细腻,而徐福的抗拒又表现的如此明显,幽若自是明白徐福是在害怕什么。 若是以往,她或许会失落,但是现在她不失落,反而觉得很是有趣。 于是她会心一笑,又刻意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道:“快来歇一歇。” 幽若如此一说,徐福身上越是烧的厉害了,这样尴尬的境地,徐福不知如何应对,他苦涩一笑,心里暗自叫苦。 你坐在那,我还怎么歇? 徐福自然不好说出心里话,只是手足无措,在原地抓耳挠腮“哼哧”了半天。 他有些不明白,以前同在一辆马车也未见如此这般扭捏,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徐福忽然灵机一动,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说道:“此间有些憋闷,我想出去走走。” “好吧,出去就出去,我与你一同去。” 幽若起身轻盈跳跃,三步五步竟是先徐福一步走出了帅帐,徐福跟在她的后面,反倒像是他在追她一般。 北方天寒,冷风自遥远的北方吹来,丝丝缕缕的,终于缓解了徐福身上的燥热。 桓崎站在滹沱河南岸,远望着一河之隔的灵寿城。 他已经站在此地看着灵寿城城头飘扬的赵国军旗许久。 此间风很大,红旗飘飘;脚下的河水很急,惊涛拍岸;风声、水声“哗啦哗啦”,一如他此时的心情。 自邯郸归上党,他一直不曾摸清李牧大军具体的位置,因为李牧自云中退出后,一直都在移动。 当他出兵出井陉时,亦不曾料到李牧大军来的如此之快,秦军脱离本土作战,他势必要在滹沱河以南的赵地扎下坚实根基,以此抵抗李牧骑兵主力的冲击,这期间便不得不放弃滹沱河北岸的战略要地。 例如与宜安隔河相望的灵寿城,此地不仅能牵制宜安,更是距离秦军井陉粮道很近,无疑会成为影响战局的关键之地。 李牧敢出灵寿吗?他不确信。 他有些惧寒,裹了裹身上的战袍,依旧没能得到一丝温暖,他还有些焦虑,先前有些轻敌了,倘若是扈辄,也许便会遂了他的心愿。 然而对方是李牧,李牧果然是威震匈奴的名将,一开始就占据灵寿,这似乎表明,李牧已经看出了他心中的全盘谋划。 即便如此,那又如何? 桓崎看着远方连成一片的红旗,又看了看身后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的黑旗,有些得意对着滹沱河对面自顾自说道:“秦强而赵弱,并且强弱已经不堪相比,你手中只有一把剑,而我手中不止一把剑,即便折了一把剑,又如何?” 他在跟李牧说话,李牧也许能听到,他期待李牧能听到。 他又说道:“如果你不中计,那本将便将计就计。” …… 秦军大营扎在肥城外,桓崎回营与一众裨将聚在一起围着沙盘,商议军中之事。 有裨将说:“自赵军现身以来,已经在滹沱河北岸顾城设置帅帐,并在滹沱河中游到下游之间,开始建筑严密的防御工事,并没有打算渡河的迹象,似有长期固守的姿态。” 也有许多将官愁眉不展,眼下李牧大军已经到了滹沱河北岸,为何迟迟不渡河呢?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李牧应该已经探到了秦军没有在滹沱河南岸设伏,那便更加没有理由不渡河。 桓崎亦是有些心焦,他虽有预定战策,但预定战策,毕竟只能算是迫不得已而为之。 他盯着沙盘心心念念道:“李牧呀李牧,你倒是过河呀,我不打你,我不趁人之危,咱俩正面干一仗就完事了,你这十万威震漠北的赵国骑兵,难道还怕我这二十万步卒不成?” 身旁的裨将听到桓崎念念叨叨,在旁插话说道:“大将军两次打败扈辄,斩杀接近二十万赵军,赵军不敢与我军正面对抗也不难理解,况且以赵军主将李牧慎重的一贯作风,必是要坚守不出,也不难理解。” 桓崎摇了摇头说道:“李牧虽谨慎固守,绝非是惧怕我军,本将忧心李牧或是另有所图。” 裨将接着说道:“李牧不来,我军便越过滹沱河直捣其帅帐,我军十万步卒,能在邯郸城下一举全歼十万赵军骑兵,现在我军有近二十万步卒,完全可正面碾压李牧十万骑兵。” 桓崎瞪了裨将一眼说道:“就你的脑子好用?本将的脑袋就是榆木疙瘩?李牧将帅帐设置在顾城便是一个圈套,明显乃是引诱我军率先渡河!” 裨将有些不服气道:“我军率先渡河又如何?” 桓崎目光更加严厉说道:“你以为我军渡过滹沱河便能直捣李牧帅帐?且不说我军如何突破滹沱河北岸坚固防御壁垒,即便我军能毫无损伤突破,那么西边灵寿城,及东方安平城的赵军,又是吃白饭的吗?” 裨将又反驳道:“我军占据绝对优势兵力,应当不惧伏击。” 桓崎道:“如你所言,打仗不需要考虑天时、地利,只需要对比兵员多寡,那未免也太过容易了,古往今来,多少以少胜多前车之鉴犹在眼前,李牧岂是等闲之辈?本将料定他向我军卖出如何一个巨大破绽,定是早已做好准备,我还要提醒尔等,我军在邯郸歼灭的十万赵军不过是赵军的老弱病残,几乎没有战斗力,而现在我军面对的才是真正的赵军主力。” 裨将又问:“难道大将军真的要与李牧打持久战吗?” 打持久战?像长平之战一般? 桓崎的眉头皱的更深,眼下看来,李牧的确是想要与己方僵持,如果打持久战,无疑是正中李牧下怀,如此秦军便陷入被动局面。 可是,如果不打持久战,难道真的要突过滹沱河主动出击吗?这似乎也并不是一个好办法。 正因为战前疏忽,让赵军率先占据了灵寿,因此李牧有所依仗,而秦军却多出了不少顾虑。 眼下李牧已经看穿秦军佯攻肥城,自不会上当渡河,桓崎一时间想不出如何能再引李牧出战,心中难免毛躁。 “打你娘舅!” 第201章 分兵,这般大的破绽,你李牧还不攻? 桓崎一脚踢在那裨将屁股上,那裨将吃痛一脸委屈的说:“大将军,您怎么骂人呢?还打人!” “还敢多嘴?” 桓崎本来就是心气不顺,弯腰准备脱下靴子要拿靴子打人,还好一旁其他裨将眼疾手快拉住桓崎,否则那可怜裨将非得吃桓崎这一靴子不可。 “大将军息怒,大将军息怒!”众将官一边拉着桓崎一边劝解。 “滚,都给老子滚!” 桓崎愤怒的嚷着,众将虽然见过桓崎发脾气,但是从来都没有看到过桓崎如此气急败坏。 那裨将也没说什么,不知哪里就惹到大将军了,众将心知大将军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想再留下惹他心烦,匆匆退去了。 帅帐只剩下桓崎一个人,无人叨扰,桓崎慢慢冷静下来。 他一个人走出帅帐,走出军营,不远处便是肥城,肥地小城残破不堪,桓崎眼睛一瞟,便满腹怒火中烧。 “他奶奶的肥城,老子要你何用啊!” 桓崎还是想不明白,赵军坚守不出,究竟有何企图。 李牧似乎没有坚守不出的理由,难道他不知道滹沱河以南的赵地尽皆危在旦夕吗? 难道他不知道他赵国的都城邯郸,正处于三面围困的状态吗? 他肯定知道,既然他知道,那么为何还能耐得住性子呢? 他当真不顾赵人死活,不顾赵王安危吗? 如果他不在乎,为何替赵国兢兢业业守了这多年的北三郡? 如果他不在乎,为何还要南下? 难道李牧以往表现出的忠君爱国,都是假的? 这些,曾经是桓崎深信不疑、不会产生疑问的,他此次对赵的战策,也是由此而来。 若是李牧真的打算以滹沱河来坚守,秦军不好对付。 滹沱河号称小黄河,水流湍急,百万大军莫当其险,当年外戎的中山国在滹沱河北岸,便是以滹沱河之险,据赵国攻伐百年之久。 打一百年?打个屁! 桓崎想着,吐了一口唾沫,本来想痛痛快快的打一仗,你竟然与我磨磨唧唧,以为老子不会打持久战吗?他娘的!真当老子不敢真打吗?老子就打给你看! 桓崎怒气冲冲回到帅帐,召集所有军中将领。 众将分列两旁,桓崎居于中央一脸严肃,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平日里这个时候桓崎是要宣布大事的。 众将也是笔直站立,等待桓崎的命令。 桓崎终于下令了—— 令,全军出击,攻取滹沱河以南赵国所有城池;令,南路杨端和加紧进攻赵国之番吾,进而进攻邯郸。 他要假戏真做,如此,看他李牧还能不能坐的住。 桓崎命令已出,众将本该各自领命而去,然而大部分将领还未离开。 桓崎一愣,他娘的,老子的话,不好用了是吗? 有胆子大的裨将回话说:“大将军初出上党时,曾令末将等佯攻肥下,不知此次是佯攻,还是主攻?” 桓崎不耐烦的说:“你他娘的耳朵塞驴毛了吗!老子说的是主攻,不仅要在最短时间内给老子攻下肥城,还要给老子攻取更多赵城,我军远道而来,若是长久对峙,恐粮草不济,多取赵城,不仅能以战养战,也能使我军拥有足够的地理优势与赵军周旋。” 下首裨将还有疑问:“主攻目标从单一变为多个,如此我军必定分散了,赵军来攻,我军该当如何?” 桓崎虽然气愤,但思路尚且清晰。 李牧已经在滹沱河南岸修筑防御工事,他素来以打防御反攻闻名于世,这一次看来,必定也是准备死守北岸。 “短期内,他定然不敢渡河,他若是敢渡河,滹沱河以南无赵军阻拦,我军无可阻挡可迅速收拢。” 当然这些话,并不全是真话,只是说来与众将官听,例如二十万秦军分散出去,是否还能迅速聚拢,便是不确定的。 这是一个十分冒险的决策,然而如果以分散兵力而引李牧来攻,桓崎认为完全值得一试。 不设伏,李牧不攻。 分兵,这般大的破绽,你李牧还不攻? 这,就没有道理了。 桓崎考虑过,李牧或许会乘机渡河攻击秦军后方,秦军分散出去,倘若一时兵力难以积聚,恐怕会让李牧钻了空子,因此他留有后手。 李牧渡河攻击目标无非是后方据点宜安、赤丽二城。 在此二城设置坚固城防,只需要坚守几日,分散四处的秦军即便不能全部归拢,也能大部返回。 冒险付出的代价和与李牧打持久战的代价相比,更小。 …… 伐赵秦军正在加紧准备之时,辛胜此时已经赶回咸阳,他出发时信心满满,而归途却是一路忐忑不安。 到达咸阳城时,他浑身颤抖不止,他害怕看到嬴政那一双锐利的眼睛,他不敢与嬴政说谎,但是他看到的事实也太像假的了,若是嬴政不信,他便难逃一死。 是见嬴政,还是就此逃跑? 他犹豫了很久,他想到即将到手的高官厚禄荣华富贵时,下定决心了,为了这些,他愿意赴死。 辛胜来到王宫,那座大殿还是像他第一次来时那般昏暗。 嬴政见到辛胜前来,心头一喜,心说辛胜定然是已经完成任务了。 嬴政问辛胜:“李牧已经死了吗?” 辛胜低头跪伏在地上久久不敢说话,犹豫了很久说:“草民不知?” “来人,拖出去杖毙。” 嬴政满心期待等了许久,他竟然说不知? 辛胜连连叩首解释:“王上且听草民说来,其中确有蹊跷!” 此时殿外武士已经进来,哪里管辛胜口中说了什么,只要嬴政不说停下,他们便要拉辛胜出去杖毙。 在武士力即将抓起辛胜时,嬴政开口了:“说。” 武士应声停下动作,立在原地,随时准备再抓起辛胜。 辛胜此时已经是大汗淋漓,他将头埋在脚下向前爬了两步,距离嬴政更近了些,而后五体投地、无比虔诚趴伏于冰冷的地砖上。 辛胜努力平复了情绪,缓缓开口说:“草民那日的确已经向李牧施毒,此毒虽然有解药,却是极难配置,李牧若是不能在一日之内解毒,必死无疑。” “寡人再问你一遍,李牧死了吗?” 辛胜说:“草民施毒当晚,确是见李牧危在旦夕,赵军中所有将领及医官也都前去帅帐探望,帅帐几乎整夜灯火通,只不过……只不过草民在第二日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正是此事让草民不好断定,李牧是否已经死了。” “哦?何事?”嬴政问。 第202章 这个人名不见经传,这才是最可怕的 “就在李牧中毒第二日,草民又远远望见李牧,却不是草民向其施毒的李牧,草民虽然不识得李牧,但在动手之前已经做过仔细打探,李牧身材异常高大、极易辨识,草民那日便是向那身材高大的李牧施毒,而第二日出现在草民眼前的,是身材一般、面目也不相同的李牧,那人穿着赵国大将军的甲胄,军中士卒将官皆呼那人为大将军。” 嬴政嘴角微微一翘说:“李牧死了,是有人代替了李牧。” 辛胜说:“草民开始也是这样认为,可是怪就怪在,赵军军中毫无慌乱迹象,一切井然有序,草民又观察几日,发现无论军中将领还是士兵,对待那人都是毕恭毕敬。” 嬴政皱眉问:“你是何意?” 辛胜说:“草民怕是李牧事先得知有人行刺,早有准备,而草民不知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李牧,因此不敢断定李牧已死,或许死了的那个,并不是李牧,草民有失察之罪,肯请王上许草民再试一次!” 嬴政沉思了片刻,从辛胜口中听来,此事的确是蹊跷至极,有很多种可能。 也许,是李牧事先得知有人行刺,将计就计,使人假传信息,导致辛胜误判,辛胜见到那身材高大之人是假李牧,第二日见到的才是真李牧。 也许,身材高大的那个是真李牧,第二日辛胜看到的李牧是假李牧,连嬴政都想的糊涂了。 不过近日嬴政接到前方伐赵大军战报,李牧已经率领大军到达滹沱河北岸,赵军似乎并没有因为此次辛胜的行刺受到一分一毫的影响。 现在想来,辛胜极有可能是杀了一个假李牧,真正的李牧是他第二日见到的那个人。 此事如果成功,便是一本万利,如此最好不过,如果不成,嬴政自然还有应对。 既然一计不成,便不可再用,否则便是自取其辱,嬴政挥手,站立在一旁的武士退出殿外守候,嬴政对辛胜说:“你起来吧。” 辛胜不敢,依然五体投地。 嬴政平静说道:“寡人非是好杀之人,眼下真假难辨,李牧是死是活,尚不明了,寡人先不加罪于你。” “草民谢过王上大恩!” 辛胜此时喜极而泣,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虽然情况未明,但总比立刻被乱棒杖毙要好的多。 然而辛胜还未欢喜片刻,嬴政又说:“寡人不可再用你了,你留在咸阳便是。” 事到如今,辛胜咬牙切齿,却只能恭敬回答说:“草民谨遵王命。” 辛胜退后,嬴政在殿中反复踱步,此时李牧死没死,已经不是首要问题了。 问题在于,统领赵军的那个人是不是李牧,如果不是李牧呢? 李牧在军中影响力巨大,若是李牧身亡,能够有能力统领大军,稳定大军不乱的,赵国还有几人? 那人,是赵人,还是其他列国的人。 最关键的是桓崎对阵李牧,桓崎一定深入了解过李牧的为人及其先前的打法,倘若换成一个他毫不熟悉的人,桓崎还有把握战胜吗? 嬴政自是信任桓崎统兵的能力,然而这一战太过重要了,嬴政总觉心神不安,他最先想到长平之战。 当初秦赵将军对峙于上党,正是秦国临阵换将,换上了武安君白起才将赵军一举击败,莫非赵国也打算效仿当年的秦国,赵国若是换将,换上的一定不再会是赵括之流。 倘若一切猜测都是真的,从辛胜的言语中便能听出,这个人一定是胸腹之中沟壑万千的可怕之人,而且这个人名不见经传,这才是最可怕的。 有备总是无患,嬴政心里拿了一个中肯的主意,他立刻召见了王翦,王翦入殿觐见。 情势紧急,在王翦到来之前,嬴政已经写好一份手书,等王翦来时,毫不犹豫递与王翦。 “你去赵国与桓崎汇合,若是赵军主将确是李牧,则不可干涉桓崎任何决策,桓崎仍是主将,若是赵军主将不是李牧,你取桓崎而代之,为秦军主将。” 王翦被召唤时赋闲在家,已经是心灰意冷,接到旨意还觉得不可思议,本来料想自己违背嬴政心意,也已经做好了永不被启用的准备,没想到这才几日,便匆匆召见委以重任。 王翦来到王宫更是看到嬴政前所未有的忧虑,他接过嬴政的手书,心中已经大致明白前线局势可能有变,桓崎或许无法应对,此时壮志雄心顿时重新燃起。 可见,嬴政还是看重他的,否则以嬴政一贯秉性,不会在此时重新启用他。 王翦手持嬴政手书匆匆赶往赵国前线,而桓崎对滹沱河以南的赵国广阔的土地已经展开了声势浩大的攻伐。 一时间靠近宜安和赤丽的赵城,几乎都遭受了秦军的攻伐,有的被被攻陷,有的负隅顽抗,死死支撑。 秦军于赵国南境遍地开花,邯郸城更是危如累卵,赵王迁已经多次下令催促李牧大军南下,皆被徐福视若无睹而搁置,而众将官向前曾与徐福有言在先,徐福领军,不听邯郸调令。 滹沱河北岸的赵军众多将官士卒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眼见得家国遭受强敌入侵欺凌,自己近在咫尺,却只能袖手旁观,身为赵人,实在是于心难安,他们哪一个人,不是赵国生养的呢? 秦军已经分散至赵国南境各地,三五日内无法重新聚拢,无法形成能够对赵国主力大军造成威胁的力量,而赵军众将官士卒也都熬不住了,徐福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了。 众将官纷纷自发前来帅帐请愿,帅帐前将官们众志成城,皆愿为先锋渡河与秦军决一死战,众人七嘴八舌,徐福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都准备好了吗?” 徐福目光四下观望,见帐中所有人都表情严肃,大有视死如归的劲头。 “时刻准备着!”众将官齐呼。 徐福大声说:“好!诸位愿意随本将一同,将秦国那群虎狼驱逐出赵国吗?” 第203章 这一箭射向秦军,赵军能胜吗? “愿为赵国流尽最后一滴血,愿随将军驱逐虎狼!” 众人此时被徐福三言两语带的气势高涨,其实国难当头,大敌当前,不需要任何语言的煽动,就足以激发所有人的爱国之心。 徐福说的实实在在,赵国儿郎也回答的实实在在。 “赵国万年!” 徐福忽然大呼,着实令一旁站立陪伴的幽若有些意外。 帐中所有人跟着大呼:“赵国万年!赵国万年!赵国万年!” 紧接着,大营中所有的士卒也跟着山呼:“赵国万年!” …… 幽若悄悄靠近徐福,小声在他耳边嘀咕道:“先生还真当自己是赵国的大将军了啊?这一声‘赵国万年’喊得可真是情真意切。” 徐福转头,有些迷茫的看着幽若,不知幽若是夸赞还是有意调笑,于是小声回答幽若说:“从前见过赵军山呼赵国万年,觉得很能煽动人心,你不觉得这个时候需要这样话来调动气氛,煽动人心吗?” 幽若点了点头,尴尬的笑了笑,以示回应。 徐福开始宣布命令—— 令,副将司马尚领驻防灵寿的赵国大军由灵寿向西渡过滹沱河,直逼秦国粮道井陉。 令司马尚意想不到的是,徐福竟然又抽调顾城守军及安平守军各一万士卒补充灵寿,这便意味着顾城和安平城防更为空虚,反倒是他手中掌握着赵军大部主力。 倘若此时秦军聚拢渡河向北进攻顾城,顾城又如何能守得住? 司马尚临行前紧急来见徐福,表达自己的忧心。 “末将有三万主力骑兵足够,无需再予末将增援。” 徐福却笑着回答道:“此战关键在于井陉一战,我军需要完胜。” 司马尚坚持道:“末将定不辱使命,请大将军收回成命,末将不需要增援。” 徐福自是明白司马尚为何坚持,和声安慰道:“司马将军不必忧心本将安危,本将眼下已经料定,初步战策无法施行,桓崎最大可能会固守待援,只存在很小的可能渡河袭击帅帐,所以本将很安全。” 司马尚不解问道:“大将军何以如此确信?” 徐福道:“如你此去得手,秦军便成为无根之水,桓崎必成惊弓之鸟,没有根基的支撑,他绝不会冒险渡河的,即便如先前设想,如果秦军决定渡河,那么也有安平在侧翼阻拦,更何况有中人城为背后坚实后盾,坚守几日不成问题,这几日足够你回军救援帅帐了。” 司马尚不再坚持,箭在弦上,由不得半分矫情,否则耽搁战机。 自帅帐告辞后,司马尚便马不停蹄赶往灵寿城。 司马尚或许担忧顾城无法阻挡秦军,却并不如何担心中人城,中人城作为赵军唯一的粮仓所在,早在赵军到来之初,便已经加固城墙壁垒。 正如徐福所言,中人城可以作为赵军背后的坚实后盾。 徐福并不能确信桓崎不会渡河攻击帅帐,只是为坚定司马尚决心,所有的计划都围绕着帮助赵国赢得一场胜利而制定。 只要能一举歼灭二十万秦军,他愿意付出一些代价,例如一些赵人的性命,甚至例如自己的性命。 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他亦做好了秦军来攻的准备。 伤病中的李牧便是在中人城养护,中人城距离顾城极近,顾城的军令亦下达到中人城,中人城守军也开始忙碌起来。 军令中说的清楚明白,中人城将是赵军最后的堡垒,所以中人城守军极尽可能收集周边粮草,聚拢分散在周边的赵国百姓,并且用最大努力进一步加固城池防御。 李牧在侍从的搀扶下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中人城城头,抬眼眺望顾城,脸上没有表情,不知是喜还是忧。 赵军在徐福的指挥下蛰伏许久,终于在这一刻动了。 这一动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一箭射向秦军,赵军能胜吗? 徐福在信中毫无保留的告知了李牧自己的所有谋划,李牧觉得徐福获取主动的方式十分高妙,对秦军及其将帅的思维分析的入木三分,然而妄图一举歼灭二十万秦军主力,还是太过冒险。 如果是他来统帅大军作战,他不会选择这样冒险的策略,更不会妄图一举击败秦军取得全面的战胜,只会寻求局部的胜利。 因为战胜二十万秦军又谈何容易?因为这是赵国最后的家底。 一旦不能战胜秦军,赵军便完了,赵国再也没有崛起的任何可能。 虽然在对于战局的思考上,李牧并不完全认可徐福,但他并未做出任何干涉徐福的举动,究其原因是因为他信任徐福,也渴望赵军获得一次决定性的大胜。 赵国如同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或许真当下一剂猛药,才能救得性命。 正如现在的自己,他开始有些庆幸将统帅大权交付于徐福,因为如此考验胆魄的战策,他不敢去实施,而徐福却无顾忌。 李牧凝重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他无比虔诚,像是一个忠实的信徒一般拱手向南遥拜道:“先生,一切拜托了。” …… 司马尚赶往灵寿城的同时,徐福竟然又下达了一项令人匪夷所思的军令。 赵军大部已然西向而去,滹沱河北岸安平及顾城如此空虚的情形之下,徐福竟然下令,将帅帐继续向南迁移,直至濒临滹沱河。 徐福如此,是要做出即将渡河的姿态,将秦军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灵寿城以东、安平城以西,这一段滹沱河中下游的区域上来,最大程度上让司马尚此去的成算变得更大。 这无疑十分凶险,因为顾城加之安平赵军,拢共不过三万,虽然秦军已经分散各地,短时间内秦军能够聚集起来的兵力依然远超滹沱河北岸的赵军,若是一旦激怒秦军渡河向北,与秦军遭遇,赵军必然难以抵挡秦军全力的攻伐。 徐福说过,他料定桓崎不会渡河,这大概是他选择冒险的主要原因。 徐福跨上战马,幽若也是一身戎装跟随在侧、形影不离,护卫帅帐的大军,浩浩荡荡开向滹沱河。 第204章 一步慢,步步慢 徐福在滹沱河北岸做足了暂时观望、随时准备渡河的姿态。 军报呈到桓崎手中,桓崎轻易驱马来到滹沱河南岸,眼见一面帅旗高高耸立在赵军营头,赵军一面加紧修筑沿河工事,一面又在河畔预备渡河舟筏。 桓崎观看良久,最后摇了摇头,心中不安骤然加剧。 他期盼赵军渡河,然而如此明显的渡河姿态,似乎是在掩饰什么,到底赵军在掩饰什么呢?他一时没有丝毫头绪。 徐福如此动作,便是要让秦军统帅起疑心,他的目的达到了。 桓崎有些举棋不定,倘若赵军的动作中当真藏有猫腻,如此便是故弄玄虚,如此正是秦军渡河一举拿下赵军帅帐的大好机会,然而要是赵军是以此诱使秦军率先渡河呢? 身旁裨将不解问道:“如今李牧妄图过河,如此正中大将军下怀,大将军还在忧虑什么?” 桓崎一贯冷眼以对裨将说道:“白痴!现在赵军只是做出渡河姿态。” 裨将又道:“我军不如率先渡河。” 桓崎依旧没有好气说道:“本将若是想渡河,早就渡河,何必还要等到此时?” 裨将不卑不亢道:“当真不知道大将军是如何思虑的,要是末将,早在发现赵军时,便已经渡河与之决战,哪里像现在这般一拖再拖。” 桓崎面色阴翳问道:“你在质疑本将?” 裨将道:“末将不敢。” 这语气里,分明就是不服。 桓崎道:“虚伪!滚蛋!” 裨将道:“末将不滚,此处距离赵军大营近在咫尺,末将还得保护大将军,不然阵前失帅,我等都得死。” 桓崎双拳捏紧,裨将看得分明,还未等桓崎出手,便躲出老远。 裨将隔着桓崎打不到的位置问道:“大将军可要召回分散出去的大军?” 桓崎虽然想揍裨将,但也懒得走动去追,况且去追打一个裨将也有失将帅风度,于是他停在原地回答道:“召回。” 裨将又问:“大军召回,将安置于何处?” 桓崎指了指河对岸那面迎风招展的赵军帅旗道:“那面旗在何处,我大军就在何处,不过……宜安还需再加强防卫。” 裨将道:“宜安有守军两万,眼下赵军主力皆在于此,应当无忧。” 桓崎道:“再增兵一万。” 裨将道:“是。” …… 令出即行,司马尚率领灵寿城的赵国大军神不知鬼不觉绕到井陉背后,骑兵主力渡过滹沱河上游后,行动如排山倒海迅捷有力,顷刻之间便至井陉。 井陉乃是伐赵秦军的唯一粮道,虽然守卫森严,但是秦军完全没有料到赵军竟然会舍近求远,置赵国大片的土地于不顾,反而集中大部兵力去攻击秦国的井陉。 眼下秦军的主力全部分散尚未聚拢一处,戒备井陉粮道的秦军相较于数万赵军而言,如同螳臂当车,哪里经得住司马尚率领的赵国北郡边军这迅捷如风的雷霆一击? 不到一个时辰,井陉便被司马尚轻而易举拿下了。 以数万大军偷袭秦军粮道,似乎有些大材小用,徐福乃是考虑到秦军会猛烈反扑,赵军势必要彻底截断井陉,必须以重兵隔绝井陉东西两面秦军的夹攻,且以偷袭秦军粮道为先,占据高地俯冲井陉之下、秦军占据的重要城池宜安,亦是其中一种考虑。 如果司马尚再拿下宜安,二十万秦军便被彻底锁死在赵国境内。 如果说赵国境内滹沱河流域以南是一个口袋,那么井陉便是口袋的口子,而司马尚便是那根死死扎住口袋口子的绳子。 当然,扎紧口袋只是歼敌的第一步,这个口袋是有许多漏洞的,如何将口袋里的秦军一网打尽,还需看战场时局决定。 司马尚率领大军将将截断秦军粮道,便接到徐福将令,徐福令司马尚坚守井陉,伺机攻取井陉高地之下、一步之遥的宜安。 此时司马尚正在打扫战场,并准备以最快的速度回援顾城,接到徐福命令时他有些茫然,还有些愤怒。 司马尚自知徐福用意,井陉乃是决定胜负的重中之重,占据井陉对秦军而言无异于釜底抽薪,然而司马尚茫然的是,眼下与他临行前与徐福商定之策并不一致。 如果自己无法及时赶回顾城,顾城能够挡住秦军的进攻吗? 司马尚愤怒的是,为何徐福一定要将帅帐置身于如此危险境地,倘若帅帐不存,赵军又如何能胜秦军? 有一瞬间,司马尚甚至想过违抗军令,就在他愤然跨上马背之时,又犹豫了。 他并不能完全理解徐福的全盘谋划,当然也没有任何资格去质疑他,司马尚忽然就想明白了,回军顾城固然能保帅帐一时无失,但是假以时日,秦军重新打通粮道,赵军面对的压力依然没有改变。 事已至此,唯有坚守井陉,才能给秦军持续造成压力,反过来也能给帅帐减轻压力。 井陉粮道失守的消息传到桓崎处,桓崎暴跳如雷,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的憋屈彻底爆发开来。 李牧果然动了,只是不是被动出击,而是主动出击,李牧的动作也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此时赵军突然出动,秦军竟然来不及应对,秦军此时大多都还分散在滹沱河以南的何处赵城之间。 桓崎本意为逼迫李牧渡河决战,他分散兵力本意也是诱敌,事实上,也的确是给了赵军可乘之机。 之所以敢给赵军机会,是因为桓崎自信能控制局面以为,然而当下,局面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正在攻伐赵城的秦军此时不得不停止攻击,李牧麾下的赵军已经渡过滹沱河,截断了秦军的粮道。 他敢?事实证明,他敢。 一步慢,步步慢。 他不得不加快收缩兵力的速度,力图及时回援宜安和赤丽,否则,这二城再被赵军夺取,秦军将会彻底陷入无依无靠的尴尬危险局面。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李牧竟然真的能够舍弃邯郸和他的王,舍弃众多赵国土地城池,集中最为精锐的力量孤注一掷去攻击秦军的粮道。 更加令他气愤的是,南路秦军竟然没能攻下番吾,而他攻取赵城也进行的极为艰难,攻陷的城池多为小城,在此情形下收效甚微。 尽管连日攻伐,使得秦军在如此局面下移动的地形变得很大,然而没有粮草,再大的地理优势又有何用?一旦粮草用尽,怎么吃进肚子里的,就会怎么吐出来。 第205章 一支援军,或许能解除他眼下所有的危机 现下情形,果然就像他担心的那般,还是因为没有最初攻占灵寿城而埋下了伏。 当初主观选定滹沱河以南作为歼灭赵军的主要战场,先入为主只看到了宜安对于秦军的重要,现在想来,灵寿更加要害。 事已至此,后悔已经晚了。 桓崎心知情势危急,并没有慌乱,相反要比先前更加清醒。 眼下局面唯有尽快打通井陉通往秦国本土的粮道,再与李牧大军决战,才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然而,军中士卒听闻粮道被截断,大多大惊失色,粮道失守不仅意味着他们与秦国本土的联系被切断,还意味着他们要饿着肚子上战场了。 秦军士卒大多戎马半生也都十分清楚饥饿是何等难以容忍,眼下还尚且能够支撑,但是再过几天之后,随身干粮吃尽又当如何呢? 经过这些时日的攻伐,他们的确攻取了无数赵国城池,然而兵荒马乱的年月,田地里青黄不接,赵人又坚壁清野,秦军所到之处几乎看不到一粒粮食。 接到将令,聚拢而归的秦军士卒几乎是一无所得,现在秦军营中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实际上士卒士气低迷已经一蹶不振。 也许秦军当下需要一场大胜,来稳定人心,然而令人沮丧的是,一个巴掌拍不响,自打与李牧率领的赵国北郡边军相持以来,他们还没有真正意义上与之正面对决,反而不知不觉间便陷入了被动,现在所有的结果,都与桓崎预料的背道而驰了。 桓崎怎么都想不明,自己精心策划引蛇出洞之计,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李牧怎么能沉得住气? 李牧又怎么会用如此没有章法的打法? 李牧偷袭秦军粮道究竟是突发奇想还是蓄谋已久? 如果是一开始便决定偷袭秦军粮道,那么李牧的定力实在太可怕了。 难道秦军便不能偷袭赵军粮道吗?桓崎曾经打过赵军粮道的主意。 自井陉向北,过赵国雁门郡平邑,可直接攻击赵军储粮之地——蔚。 然而那时李牧似乎是洞悉了他的想法,将赵军军粮全数运往顾城背后的中人城,倘若秦军试图突袭其粮道,便必须跋山涉水经历漫长路途,这并不现实。 相比之下,赵军一开始便占据灵寿,表面看起来是拱卫顾城与宜安对峙,原来竟是早早盯上了秦军井陉粮道。 自灵寿越过滹沱河攻击井陉,当真是顺水推舟,自己为何迟迟没有想到呢? 原来,自己一直都被李牧迷惑了,以为李牧不敢贸然出击,原来,自己还是轻视了李牧的手段。 现在想来,在李牧大军初来,立足未稳之时的确是与其决战的最好时机,怪就怪自己太过谨慎。 桓崎沉重叹息一声,忽然便又笑了,他的笑容逐渐由浅入深,最后笑出声来。 “哈哈哈!” 桓崎在帅帐中大笑不止,他竟然忽略了如此重要的环节,他这笑声里有对自己愚蠢失察的自嘲,也有对今后战局的期待,因为决战的时刻,似乎终于要来临了。 身边裨将愁眉苦脸,有些茫然不解问道:“大将军为何而笑?” 桓崎笑道:“无论如何,李牧终究是动了,我军不就是在等待这个时机吗?” 那裨将焦虑说道:“可是眼下我军粮道丢失,战场形势似乎全都颠倒过来了,赵军变为主动,我军则陷入被动,似乎只能被动的等待赵军攻伐,如此,我军十分艰难。” 桓崎摇了摇头,脸上笑意渐敛,面色忽然又重新变得沉重起来,并非是忧心秦军陷入被动,而是忽然想到,如果他是李牧,那么便不会现在就与秦军决战,一定会死守井陉,等到秦军疲乏之时再大举出击。 眼下如果李牧依然避战,秦军的战斗力便会日益消减,二十万秦军似乎真的有可能被李牧十万赵军围杀于此地。 现在桓崎有两个选择—— 最好的的选择便是向井陉进军,夺回粮道,另外则是向北渡过滹沱河,直取李牧帅帐。 如果不考虑战局,那么桓崎还有一个选择,那便是彻底放弃此次伐赵,自南撤军与南路秦军汇合,而后自南归秦从长计议,如此便可毫发无伤。 只是,这最后的选择桓崎不会采用。 如此虽能保全秦军主力,却无异于战败,消灭李牧及其麾下赵国北郡边军势在必行,王上等不了,而他也等不了。 “大将军,末将愿率领大军夺回井陉。” 见桓崎犹豫,有裨将也是按耐不住气急说到,然而桓崎当头就是一巴掌骂道:“胡他娘的说,井陉易守难攻,先前井陉守备相对薄弱,李牧驱使数万大军自然是亲自能够夺取,而现下攻防易位,李牧又怎能不重兵把守?此时我军再反攻,在地形上我们便吃了大亏,这不是正中李牧下怀吗?” “那我们该当如何?”裨将问。 桓崎低头不语沉默了片刻说道:“我军已是深入赵国腹地,如今粮道被截断,宜安和赤丽是我军最后根基,不容有失,下令全军退往宜安赤丽,固守待援。” 待援?伐赵主力,可是我们这一路啊! 有裨将似乎想到妙计,拱手说道:“大将军,我们何不直捣黄龙,配合南路直取邯郸城!如此一来我军虽未打败李牧,却能攻取邯郸也是大功一件!” “滚!” 桓崎大骂,此时无人能为其解忧不说,反而处处来招惹他厌烦,他不曾想过这个问题,但是略微思忖便否定了这个策略。 且不说南路秦军连番吾都未攻下,只说此战意图,也并非是为攻取邯郸,君王也不想要一座没有任何意义的城池。 现在桓崎进退艰难,但如果秦国本土得知粮道被截断,一定会将战报呈送给王上,王上应该能够了解他的困境并做出应对,但是此地距离咸阳太过遥远了,这一来一回,还需耐心等待一些时日。 桓崎现在决定固守宜安、赤丽二城,便是将希望寄托于此,当此情形之下,一支援军,或许能解除他眼下所有的危机。 当然,这支援军,一定要强。 第206章 此时此刻,滹沱河河面上又何止百舸争流? 桓崎将将下令全军归拢宜安、赤丽二城,忽然有卫兵匆匆自帅帐外跑来,卫兵禀报道:“启禀大将军,赵军已经开始渡河,现在我军正在滹沱河南岸,准备伏击击。” 赵军已经有一部过滹沱河,截断了秦军的粮道,此时赵军再动,似乎有全面进攻的迹象,而且是正面进攻秦军的主力。 桓崎简直不敢相信耳朵,复又问道:“你说什么?” 卫兵重复道:“赵军已经开始渡河。” 一旁裨将问道:“如此,我军是否还要放弃滹沱河南岸阵地,归拢宜安?” 桓崎摆手道:“容我想想。” 桓崎现在的确需要好好想一想,相持至今,事实上每一个选择他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然而就像是陷入了一个无法解脱的魔咒,他每一次选择的结果,似乎都是错的,现在他当真举棋不定了。 依照自己前一刻的猜测,李牧最好的选择便是避战。 因为赵军充其量不过十万主力,已然分出部分兵马遣往井陉偷袭。 现在,李牧敢于公然正面进攻的底气,又源于哪里? 现在李牧公然进军,大张旗鼓的背后一定有蹊跷。 兵不厌诈、真真假假。 粮道被截断,桓崎中了一计了。 前次李牧是用激将法,激他分兵,而使赵军得以见缝插针,从而改变了整个战局的形势。 这一次,难道又是激将法? 正如军报所言,赵军安平及顾城最多只有三万赵军,李牧主动进攻,是虚张声势吗? 桓崎已经做出肯定的判断,一定是。 桓崎想,李牧恐怕是想要趁秦军粮道被截断、士气低迷之际,摧枯拉朽。 未免,太过小看秦军了! 现在桓崎不得不重新做出思考,究竟是固守宜安、赤丽坐等秦国援军到来,还是一举杀到滹沱河对岸,直取赵军帅帐所在的顾城? 固守宜安赤丽固然安全,但会使得战期无限期延长,毕竟是要依靠外援,他并不能确定,外援是否能够冲破赵军在井陉设置的防御。 跃过滹沱河也固然有风险,风险并不会太大。 赵军虽然截断了秦军的粮道,但也分成了两个部分,两个部分距离遥远,一定会顾此失彼。 既然他虚张声势,那便一口吃掉他! 如此考虑之下,孰重孰轻自见分晓,桓崎改变了主意重新下令道:“令大军全力歼灭来犯之敌,做好渡河准备。” 众将官得令,纷纷退出帅帐各自归营布置,此时赵军的进攻还在持续当中,先前在将令不明的情况下,秦军一味防守,现在将令通传全军,士卒们有了明确目标,开始转防御为主动进攻。 滹沱河河面的战斗,开始了。 赵军主力皆为骑兵,马上冲锋陷阵所向披靡,然而滹沱河水流湍急,无法直接骑马涉水而过,赵军士卒弃马而分批乘坐小舟,以盾牌立于四周,防御南岸密集射来的羽箭。 纵是如此,中箭者也不计其数,鲜血染红盾牌,也染红了小舟,血水混合着河水顺着木板缝隙,流进湍急的河水之中,被浑浊的河水洗刷溶解。 反复如此,浑浊的河水融合了不知多少人的鲜血,显得越发浓稠暗沉,越发汹涌澎湃,滹沱河水就像是沸腾起来了一般。 赵军终于艰难横渡深水摸上南岸浅滩,士卒跳下小舟,借着浑浊河水的掩护,踩着河底柔软的淤泥,与秦军在齐腰深的河水中短兵相接。 滩涂上的赵军就像是淤泥里的泥鳅,他们就在淤泥里隐藏着,随时准备在秦军的腿脚上咬上一口,秦军想要渡河,必须要将这些滑溜溜的泥鳅全部消灭干净。 或许是因为行动不便,两军士卒的动作显得十分笨拙,站在河岸上观瞧,就像是在看无数只在池塘里游泳的鸭子,在你追我赶嬉戏打闹,但这并不是一场游戏,而是真正的战争。 秦军从未在这样的环境中作战过,因此秦军士卒数量远远多于赵军的优势难以得到充分的体现,其善于阵战的优势也难以得到施展。 秦军虽然凭借着人数多于赵军,在场面上明显占据上风,但是秦军没有办法迅速在如此地形之下凭借人数对陆续进入浅滩战场的赵军形成包围。 因为在此地形之下,所有士卒的动作都被很大程度上限制减缓,往往一队秦军试图对一个区域形成包围姿态之时,赵军也已经用同等速度撤出原来的位置。 或许是因为地形限制了双方士卒的特长,也或许是赵军士卒抱定有去无回的决心,赵军和秦军竟是打的有来有回难解难分,短时间内无法分出胜负。 在激烈的战斗中陆续有人死去,有赵国士卒,也有秦国士卒,尸体飘浮于水面,又被河水卷起冲向下游。 一具一具尸体,远看如同一只一只小舟,这些小舟前仆后继争先恐后塞满了下游较为狭窄的河道,此时此刻,滹沱河河面上又何止百舸争流? 徐福就站在滹沱河北岸,听着南岸厮杀的声音,看着南岸厮杀的场面,一动不动沉默无语。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动作,也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睛都不曾眨动一下,他就像一尊真正的石像。 石像的表情悲天悯人,但却无动于衷,徐福能做的就只能看着,静静地看着。 幽若在旁陪伴许久,亦能感受此刻徐福心里的痛苦,她终于忍不住说道:“别看了,先生还是回去吧。” 徐福开口说道:“我以为我足够敬畏生命,便可以打着敬畏生命的旗号,去屠杀另外一些我所认为该死的人,我的手上沾满了鲜血,这些不是敬畏便能够化解的,我不质疑自己的行为,但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行为。” 幽若不知如何来回答徐福这句话,感同身受又哑口无言,正如徐福眼睁睁看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从眼前消逝一般。 杀一人而救十人。 用罪恶,来诠释善良吗? 如此,是非善恶,哪里分得清? 徐福忽然问道:“是否觉得我有时候冷血无情?” 幽若本能摇头说道:“不,我看到的先生,向来有情有义。” 徐福也摇头,自嘲一笑说道:“只有你会这般想,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自己,我觉得自己冷漠无情,或许我也能给出解释。” 第207章 他们不曾爱我,是因为不知道我的存在 幽若星眸里满是迷茫,徐福继续说道:“我忽然发现,我其实对这个世界并无太多爱憎,或者说,我的爱憎有诸多偏好,我敬畏自然,却并不如何敬畏自然生灵;再或者说,我爱这片天地,却并不如何爱世人;我试图维护的,仅仅是这片天地的清明,而非更加细微的事物,我忽略了,人也是微末得。” 幽若疑惑问道:“这难道不对吗?” 徐福摇头说道:“也许,不完全对,天、地、人,原本就是一个整体,我却偏好其中一部分,或许也正因为如此,在你看来,我有情有义,而在我自己看来,我无情无义。” 幽若说:“世人不曾爱先生,先生也不必爱世人,先生并不亏欠世人。” 徐福道:“他们不曾爱我,是因为不知道我的存在,其实,我之所以还能存在世间,便能证明,他们虽然不知道我的存在,却也并没有抛弃我,我很感激他们,很想替他们做些什么,你总是劝我,多为自己考虑,其实,我是不敢为自己考虑,因为我分不出更多的精力,去做别的事了。” 幽若无言,徐福也再次陷入沉默当中,大河对面的厮杀,仍在继续。 就在不久之前,徐福向司马尚下达了攻取宜安的命令。 约定发起攻击的时刻,便是赵军渡河进攻滹沱河南岸秦军主力的时刻。 桓崎其实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李牧虚张声势的目的。 徐福想要的,不仅仅是截断秦军粮道那般简单。 宜安,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时,徐福稳坐帅帐,面色却是前所未有的阴沉严峻,帐下将官有些不解,大军已然截断秦军粮道,赵军也如先前设想掌握了战场的主动,为何大将军依然闷闷不乐呢? 他们疑惑的看着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大将军,对此人,他们的态度在这些时日里发生过很多次转变。 从抗拒,到质疑,从质疑,又到愤怒,从愤怒又转为真正的信任。 现在,已经没有人再抗拒、质疑、愤怒;现在,没有人不信任眼前的大将军。 徐福已经用事实证明他的能力,也证明了他的真诚。 正如他自己所说,你们想要的,我可以给你们。 徐福沉默良久才开口道:“秦军一旦归拢宜安、赤丽,两军必然会再次陷入长久的相持,如此于我军,大为不利,本将需要为司马尚攻取宜安,赢得一些时间,所以,本将做了一个决定。” 帐下将官俯首齐呼:“谨遵大将军将令。” 徐福目光扫视帐下,看到的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自他坐上这个位置以来,拢共也没有太长时间,大军大多时间又在行军途中,现在向他宣誓效忠的将官们,他甚至一个名字都叫不出来。 徐福问道:“安平守将何在?” 帐下有一年轻军官出列,这名将官生得眉清目秀,竟还有些稚气未脱,徐福微愣,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了。 “如此年轻,便能统帅万人大军,你年岁多大了。” 这句话在年轻将官听来,似乎有些看轻的意味,于是他毫不示弱回答:“大将军看起来,也很年轻。” 年轻将官有些不服,言外之意在说,你看起来也比我大不过几岁,你能统领十万大军,我便不可统领万人吗? 年轻将官虽然有些愤懑,但还是十分恭敬接着说道:“末将十二岁从军,参军比许多人都早,任守安平前,营中的老将战匈奴,死了,因此,末将便凭军功做了一营将官。” 徐福点了点头问:“你家中都有何人?” 年轻将官似乎自徐福的言语中听出了别有用心,虽然没有感受到恶意,但总是隐隐不安,犹豫片刻后回答道:“母亲与小弟病亡,我随父亲一同参军。” “如此说,你家中只剩下父子二人,你父亲也在你营中吗?“ 年轻将官道:“不,父亲随同司马将军,攻井陉去了。” 徐福想了想说道:“本将,需要你的两万士卒。” 年轻将官听懂了徐福的意思,愤怒反问道:“大将军只是需要末将麾下两万士卒吗?不需要末将吗?” 徐福点头,年轻将官问道:“为何?大将军觉得我年纪小,不能统领大军吗?” 徐福有意保全年轻将官的性命,因为他真的很年轻,他的生命应该留待以后,或许,能够创造出更加辉煌的事业。 这两万士卒就像是一团燃烧的能带来光和热的篝火,光和热,必然是需要某些东西来置换的。 例如,一根木头燃烧,变成灰烬,才能带来光和热。 徐福需要他们燃烧自己,此事无可改变,他们的未来已经被设定,他们将会变成一堆灰烬。 徐福能做的,只有为他们留下一颗火种。 年轻将官,便是徐福选择的一颗火种。 在徐福眼中,生命没有高低贵贱,无论是人,还是鸡、狗、野兽;他的选择无关喜恶爱憎,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只是恰好看到他,又恰好想起了这件事。 现在年轻将官既然问起,那么此事便避无可避,因为徐福不愿意欺骗他。 徐福摇了摇头严肃说道:“秦军粮道已绝,我们要与秦军争时间,本将决定,使两万安平守军渡河,与秦军正面决战,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虽然赵军已经占据井陉,获得主动,但仅凭两万士卒正面对抗秦军,依然是一个毫无胜算的。 尽管毫无胜算,众将官却没有一人产生质疑,这些时日大将军往往有出人意料的决策,但最后的结果都证明了决策的正确,此前种种,已经足够徐福赢得众将官的心悦诚服。 年轻将官自然知道,并不畏惧,只是还有些疑惑未解。 徐福停顿片刻继续说道:“这两万正面进攻秦军的士卒是,死士,他们将没有任何援军,而本将,也不允许他们后退半步,本将要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死死咬住秦军主力……他们都会死,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如果你跟着去,也会死。” 年轻将官确认了徐福的用意,他面色铁青说道:“不知为何大将军会对末将另眼相看,生出怜悯之心,末将只知道,自己与那两万士卒并无区别,他们能去送死,末将,也能去送死。” 徐福问:“你不怕死吗?” 年轻将官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他答:“怕,但死得其所,便也不怕了!” 第208章 做完这件事,所有人都可以好好休息了 “你不留恋这世间的繁华美好吗?” “国将倾覆,浑浑噩噩苟且偷生,何来繁华美好?” 徐福沉默,帐下原本窃窃私语的众将官也顿时鸦雀无声,只是维持了三两次呼吸的沉默,徐福便对年轻将官微笑道:“去吧。” 年轻将官拱手,面上没有情绪,显得极为平静。 徐福又道:“在以后的日子里,每时每刻都会有数以千百计的秦军因为饥饿而死亡,他们都会为你陪葬,放心走。” 年轻将官点了点头,同样回以真诚坦然的笑容,大将军的话,的确让他很安心,甚至还很开心。 这一刻他没有想起太多东西,甚至没有想到不久的未来必然要到来的死亡,他没有想过生命最后一刻的场景,他只是觉得自己要去做一件事,做完这件事,所有人都可以好好休息了。 这,也许就是视死如归吧。 …… 眼前滔滔河水依旧,壮士慷慨之声依旧,河对岸的厮杀也依旧。 徐福一刹失神,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他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原来是自己忘记问那将官叫什么名字。 他其实很想知道那将官叫什么名字,当时似乎是刻意没有询问,现在他同样可以问身边人,但他还是没有问。 这世间,还有很多默默无闻、奉献牺牲的人,他们都是值得铭记的,然而这般多的名字哪里能全都记得住? 或许对于这些人而言,沉寂于如梭般飞速流动的岁月之中,不被别人打扰,才能真正获得一些慰藉吧。 风急天高、惊涛拍岸。 滹沱河就像是一条被束缚的巨龙,它在挣扎低吼,身上的鳞片愤怒而张开,就如同人怒发冲冠一般,这千万计的鳞片是滹沱河水激起的浪花,此时此刻因为混合了太多鲜血而变得血红。 滹沱河以前是一条黄色的巨龙,现在却变成了一条红色的巨龙。 徐福看了看这条猩红恐怖的巨龙道了声:“回吧。” 拱卫帅帐的赵军撤了,撤的很快,似乎是毫不在乎自己兄弟手足在滹沱河南岸被秦军屠戮。 这看起来很绝情,然而谁又知道,这绝情之中隐忍了多少眼泪呢? 看到滹沱河南岸浅滩的战况,谁人又能无动于衷呢? 滹沱河南岸浅滩秦赵两军的厮杀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最后赵国两万士卒全军覆没,秦军死伤亦不知几何。 只见尸体铺满了整个河面,压平了浪头,堵塞了整个河道,远远看去就像是一片血色斑驳凹凸不平的土地,在河道狭隘处。 有些秦军甚至都不曾乘舟,脚踩着赵军士卒以及秦国士卒飘浮在水面上的尸体,便渡过滹沱河。 紧接着,桓崎率军进逼顾城。 顾城又坚守三日,徐福率领帅帐继续向北退守大军粮仓所在的中人城。 赵军在此积极修筑防御工事,等待秦军来攻,丝毫没有主动进攻的意愿,至此秦军停滞在小小的中人城下再无法前进一步。 两军相持至今,徐福采取控制秦军粮道,反复与秦军对峙拉扯,消磨秦军锐气,而后使用避而不战的策略,已经达成既定目标,秦军已然不战自溃。 桓崎无可奈何,军中已经断粮了,士兵开始宰马吃肉,往后将会一日比一日更加难过。 桓崎十分懊恼沮丧,他开始后悔自己的选择,原以为李牧分兵井陉,秦军主力很快便能攻克顾城,也一定能快速攻克后方的中人城。 只要攻克了中人城,秦军的粮草便能得到补足,此战依然能获得大胜,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仅仅是一条滹沱河,加上两万赵军,便阻隔了秦军十数万主力大军整整三日。 这三日是最为关键的三日,是秦军尚能保持战力,斗志最为强盛的三日,接下来的顾城也出乎意料的难攻,攻克顾城向北继续领军,当兵临中人城下时,秦军已经筋疲力竭。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秦军在没有充足粮草补充的情形下,竟是越不过小小的中人城低矮的城墙。 这其实并不奇怪,也在徐福意料之中,经过两战消耗,能够到达中人城下的虽然还有十万秦军,但这十万秦军已经吃完了最后的军粮,十万秦军已经是强弩之末。 此时,司马尚趁机攻克宜安,秦军在赵国最后的根基,被赵军占据。 战报传至两军帅帐,大局已定,此战败了,此战秦军竟然败了! 秦军败了,对于桓崎来说,不幸中的万幸是,眼下秦军西路主力没有太大减员,反倒是赵军偷袭秦军粮道井陉加上滹沱河南岸浅滩一役死伤数万,但这数万赵军并非是白白牺牲,他们成功的阻挡了秦军继续进攻的步伐,也将秦军困在滹沱河北岸。 赵军惨胜,战事远远还不到结束的时候,赵军主力也依然没有得到重创,并且掌握主动随时都有可能改变现在的结果,对于秦军对于桓崎来说,现在最好的选择是退兵。 只是,李牧帅帐近在咫尺,桓崎心有不甘,秦军可以回撤,向南退过滹沱河,绕上大大的一圈,可以回到秦国。 付出这样大的代价,得到这样的结果? 这并非桓崎所愿,即便不说个人意愿,此战对于秦国未来关系重大,一旦此次秦军败退,秦伐赵所有的成果都付诸东流,包括历代秦人为秦国打下的伐赵基础,也都极有可能拱手相送,甚至于秦国辛辛苦苦几十载拿下的上党高地,也会被赵国趁机夺回。 眼下情形,赵国也十分乐于看到秦军撤退。 此时桓崎不得不面临着最后的取舍,舍得不易,桓崎自知连自己都担负不起这样巨大的责任。 一切都出乎桓崎先前预料,战局在不知不觉中发展到这步田地,桓崎所有的选择似乎都是当时秦军最好的选择,然而得到结果却是大相径庭。 成败只在一念之间,若是当时选择另一条道路,结果会不会不像现在这般。 第209章 李牧另辟蹊径,从始至终计算的,只有他一个人的人心 桓崎终于意识到问题的所在,所谓的最好的选择,其实都是李牧做出来给他看的;所谓的最好的选择,也只是当时最好的选择;他做出决定的时候,忽略了这一点。 他向来以计算周密而自信,却从未想过一个人能够计算至如此精细的程度,他与李牧相比,当真是小巫见大巫,他计算的是战局,而李牧另辟蹊径,从始至终计算的,只有他一个人的人心。 在秦军将官士卒看来,秦军似乎是什么都没做,就已经陷入了极端被动的境地,秦军将官士卒心里都很清楚,战事拖得越久,对秦军越是不利。 现在一眼便能看到结局,他们已经没有了起初时的斗志,既然已知无法战胜,又何必在此忍饥挨饿? 如此一想,更是归心似箭,然而主将桓崎还抱着一线希望,他不想无功而返,桓崎现在还有什么可依仗的呢? 桓崎还是想等一等,因为秦国不会眼睁睁看着一支大军被困于此,定然会派出援军,一旦有援军打破此间僵局,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大军停留在中人城下,每日消耗巨大,往常每日都有粮草送来,倒不觉得什么,桓崎也不用费心,而如今已经再无补给,桓崎算是一支孤军深入赵国腹地,以战养战之策,也未能奏效,首要方案未能实施,制定其它方案也未能完全达成,那么桓崎期待的援军,此时又是如何情形呢? 南路杨端和进攻番吾,陷入焦灼,赵人得知秦军西路主力被困滹沱河北,越发坚定了抗秦的意志,虽然杨端和得知桓崎陷入被动,当机立断改变原定战策,奋力摆脱番吾挥军北上与桓崎汇合,然而番吾赵国军民,竟然不顾一切开始向秦军反击。 赵国的军卒不再避战,赵国百姓不再躲藏,他们从四面八方而来,用血肉之躯建造了一堵难以逾越的城墙。 南路秦军,就这样被赵国军民死死拖住,难动分毫。 再说王翦,他在井陉陷落之初,便已经赶到,可是他单枪匹马而来,无法通过被赵军截断的通道与桓崎取得联系。 想要在短时间内聚集一支能够打通粮道的大军,也是极不现实,井陉周边和郡县士卒都已充抵西路伐赵大军,现下都在赵境,自别处郡县调兵遣将,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当此情形,连王翦也犯了难。 于中人城下苦等数日,桓崎更是为难,秦军就像是陷入了一片茫茫无际的沼泽,现下军中已经断粮日,部分生病或是瘦弱的军马已经被吃完了,周边粮食也都搜寻干净,甚至连树皮草根也没放过,但士兵们还是不能果腹。 这些久经沙场的强壮的秦国士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直至瘦骨嶙峋,孱弱如同身患大病,大军的战斗力因此而被严重削弱。 桓崎曾听闻父亲说起过长平之战赵军的境况,此时秦军与那时的赵军相比,再过几日之后,恐怕也差不了多少。 桓崎又在中人城下坚持两日后,终于放弃了等待援军的想法,如果援军能来,应当已经来了,指望国内打通井陉补给线已经是不可能了,眼下只有退,且要立刻退,否则恐怕秦军来不及到达赵国南境与南路汇合,便将全部饿毙。 桓崎终于下令撤军,秦军走的匆忙又狼狈,匆匆之间丢失了许多辎重、军械,甚至还有随身的盔甲。 尽管他们眼睛里还带着凶光,但行动已经怠惰了,他们相互扶携缓慢移动,如同奔走千里疲惫饥饿的狼群,中人城里的赵国军民欢呼雀跃。 徐福站在中人城城头目送秦军离去,没有太多的情绪,因为他知道现在还不是结束,赵军的处境像表面看起来乐观,接下来必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那,也许是真正决出胜负的一战。 当桓崎率领大军撤退到滹沱河时,徐福率军紧随其后,看到南岸尽皆赵军旌旗,原来是司马尚自宜安包抄而来,并且复取安平,又在滹沱河南岸扎营修筑壁垒,秦军的退路被赵军截断。 此时秦军已经被赵军封锁在顾城以南,灵寿以东,安平以西,滹沱河以北的广阔平原之间, 平原虽广阔,足够秦军施展,然而这样的地形对于赵军骑兵主力而言,无疑是最好的战场。 现在的局面正是徐福最初设想的那般,只不过当今之秦军,不再是当初那支强悍不可战胜的虎狼之师。 以秦军当前之力,如果想要强行突围,或许能够凭借人数优势让一些士卒突围出去,但一定会死伤惨重,逃亡途中又将被赵军一路追杀。 桓崎深知利害,命令大军就地扎营,并下令宰杀军中所有的仅存的战马,这意味着他放弃了突围的想法。 与此同时,桓崎写了一封信,使人递往顾城李牧帅帐处。 桓崎信中写道,请求与赵军正面决战。 这封信写的未免太过天真,但桓崎明白,像李牧这般人物,也许能够理解他的天真,成全他的天真,因为无论是否承认,他已经成全了李牧,李牧也该成全他,如此算是公平。 果然,徐福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当即便同意了桓崎的请求,徐福要战,赵国要堂堂正正洗刷耻辱,必须正面击垮秦军。 如此,才能告慰死在秦军手下的赵人在天之灵,这也将是他今时今日作为赵军统帅,为死去赵人,做的最后一件事。 赵军用了两日时间归拢,用了一日时间休整,到了第三日时,终于全军出动开赴与秦军决战的战场。 赵军主力除了留守滹沱河以北顾城、灵寿、安平及滹沱河以南井陉之地之外,宜安、赤丽现在有大军五万精锐;而秦军经过这漫长时日的消耗,拢共只剩下七八万士卒,秦军依然多于赵军。 徐福身披大将军盔甲,坐于中军战车之上,率领着士气正旺的赵军,由西北方向开进而来。 一如他盔甲上的颜色,七分红三分蓝,这是赵军标志性的色彩。 赵军士卒人人身穿蓝色胡服短衣,红色甲胄,胯下战马,亦是红蓝相间的挂甲。 第210章 田忌赛马 远远望去,这数万之众,形成的一片红蓝相间的海洋波澜壮阔,又如一条浑浊的大河奔流而来,浩浩荡荡不可阻挡。 歼敌的时机已经到了! 赵军士卒等待了很久,就是为了这一战。 赵军自北而来,长途奔袭疲惫不堪,但经过滹沱河南岸坚守不出的休整,以及攻陷秦军粮道井陉之后,粮草、军械得到全面的补给,此时的赵军人人容光焕发、斗志昂扬。 赵军如同放出囚笼的猛虎,而久居赵地的秦军,因为得不到补给已经是瘦骨嶙峋饥肠辘辘,犹如待宰的羔羊。 徐福胜券在握,也终于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此战的悬念就要揭晓了,他身上担负的责任也是时候放下了。 他微微一笑,心里想着,想必桓崎也是久等了吧,那便成全他。 两军狭路相逢,前军士卒已经开始在各自将官的统领下排兵布阵。 司马尚骑马与徐福的战车并排而行,他眼中的徐福虽不似大将军那般魁梧,但平静从容之下自有威风,就连此时他也跟着意气风发,不再是先前苦大仇深的姿态。 井陉一战,他对徐福统兵作战的能力已是深信不疑,徐福能轻而易举改变战场,改变原本对赵军不利的形势,反之让秦军陷入被动之中。 此人看似年轻,却是老谋深算,其用兵大胆心细,这种魄力更是让人叹服。 一个临时替补,不曾想竟是一位难得的将帅之才。 他不由心中暗叹大将军慧眼识珠的同时,又感叹赵国能够得到此人的帮助,何其幸运。 眼下司马尚还有一事不解,不是质疑,只是想问的明白,他这一问,自然也代表着身后许许多多的将官心中的疑问。 他担忧的是身后将官若是像最初那般不理解大将军的思虑,口服心不服,如此便会阻挠大将军的行动。 司马尚开口说道:“大将军为何不再拖些时日,待秦军经过长久消磨,已然力乏泄气,我军不战而胜岂不是更好?” 徐福说:“表面看上去的确如将军所说,我军不战,过些时日秦军便会自行饿毙,但如果我们不答应桓崎决战,秦军绝境之下势必决意突围,我军顾此失彼,漏网之鱼怕是极多。将军可曾想过,我军正是士气正旺的时候,更是要速战速决,否则夜长梦多,如今桓崎所领秦军受困,尚有一线希望而力求速战,这是虽然是他眼下最好的选择,但这也是无奈之举,我军只是勉强将秦军围困,还远不足以围歼秦军,更不足以分兵去阻拦秦境赶来支援的秦军,如果秦国派援军向井陉施压,甚至直接打通粮道,桓崎便会有另外的更多、更好的选择,待到那时,说不好会改变速战的决策,无论是效仿我军坚守不出等待援军,还是极力突围,都不是我军能够应对的,届时秦军援军一到,我军便有两面受敌的危险,那时胜败就不好说了;再者,与秦军对峙,打持久战,于赵国也没有任何好处,赵国之国力远不如秦国,这一战秦国能拖,而赵国却拖不起。” 司马尚陷入沉思,身为赵人,他的爱国之心不可谓不深,然而现在却有些惭愧,自己竟不如一个外人考虑周全,只计眼前利害,却不顾今后得失,却也敢口口声声说为国、为民、为君? 司马尚从前自以为清醒,现在想来却是浑浑噩噩度日,跟随大将军李牧时都不曾反省,现在却在一个外人面前开始反省自己过去的行为。 他觉得自己开始变得与从前不一样,这样的改变,是眼前这个穿着大将军盔甲却不是真正的大将军的人给他带来的。 风来,风不大,但战场却尘土飞扬。 司马尚将思绪拉回到眼前的战场,司马尚忧虑问道:“此时恐怕秦军此时还有一战之力,秦军阵战着实厉害,我军接下来又当如何布阵?” 徐福遥望不远处正在列阵的秦军说:“我军士卒少于秦军,然而秦军力弱,桓崎必以主力精锐于正面,以试图一战而击溃我军,那我军便恰恰相反,可用田忌赛马之策。” “嗯?”司马尚不明徐福何意,但是田忌赛马众所周知。 那时孙斌被田忌解救归齐,适时田忌与齐国诸公子赛马,孙膑曾为田忌出谋划策助田忌取胜赢得赌注。 孙膑观察到诸公子的马分为上、中、下三等,此三等马同等级脚力都差不多,于是孙膑对田忌说:“用下等马对付他们的上等马,用上等马对付他们的中等马,用中等马对付他们的下等马。” 三场比赛结束后,田忌一场败而两场胜,最终赢得千金赌注。 赛马与战阵有何关系呢? 相传孙膑师从鬼谷子,徐福不曾听闻师父提起过过往弟子只言片语,如果传闻当真,徐福还要叫孙膑一声师兄。 这不过是孙膑曾经用过的小伎俩,但却极为精妙,用于两军对战,也能取得效果。 两军或许势均力敌,以此对战,次对其上,强对其中,中对其弱,如此三战而可保证有两战必胜。 徐福见司马尚还是眼神迷茫懵懂便问道:“你可知我军与秦军优劣各自所在?” 司马尚道:“秦军优势在于人多势众,且擅长阵战配合,利于攻坚,而我军优势在于精锐集中,灵活迅捷,利于奔袭,秦军的劣势在于,大军居平地而无可依靠,且空乏多日,士卒疲弱,战力不如先前,我军的劣势在于,灵活有余,但持续作战的能力受限,骑兵冲锋在于第一次进攻的雷霆一击,战力一而再、再而三,则逐渐削弱。” 司马尚虽大意说出敌我优劣,但太过笼统,而徐福更熟悉秦军军阵配置,也有更为精细的布局,他不说破,言语的表达,总是不如眼睛看到的直观。 徐福只是点头说道:“这田忌赛马的战策,待两军阵战之时,将军便一目了然,传令大军,六营主力骑兵分属战阵两翼,四营步卒,居于军中前方。” 第211章 阵法 司马尚虽不能完全理解,但此时大战在即容不得他仔细揣摩,既得将令,骑马先行于军中传达大将军命令。 很快,将令通传全军。 按照将令,赵军阵型突然发生变化,从一卒、一伍、一列、一营,一直到全军,一时间变动起来。 立兵伍,定行列,正纵横,数万大军顷刻间整整齐齐,形成左右突出,拱卫中阵的三个主要方阵。 徐福在军阵后方的帅阵看到这一幕不由的感叹,李牧手下的赵国北郡边军执行力之强悍,行动之迅捷,远远比他曾接触过的列国军队要强,甚至比秦军更强。 如果先前他对战局还有一丝顾虑的话,那么此时,看到赵军的表现,再也没有任何担忧了。 对面秦军也不示弱,桓崎放弃了秦军最为常用的方阵。 秦军阵战最常用当然也是最熟悉的方阵构成即是—— 前阵先锋、中阵主力精锐,后阵重型军械,是以步兵为主的整体方阵,虽然看似简单,但是便是这简单的配置,增加了秦军各个兵种之间的配合协同,使秦军在群体作战的能力大大提升。 此阵再搭配秦军精良的重型军械,以不变应万变,不但攻守兼备,也是最为稳妥可靠的阵法。 凭借这样的常规阵法,秦军百年来,在面对诸国的战争中大放异彩,替秦国攻取了无数的城池。 没有特殊情况,秦军断然是不会轻易改变自己极为熟悉的阵型,而桓崎这一次却选择了变阵。 这是因为,他面临的敌我情况,已经不能算作正常。 桓崎深知利害,自己手下的士卒经过长时间的消耗,战力已经不似先前那般可以掌控,秦军不再拥有可以直接碾压敌手的力量。 此消彼长,秦军甚至要弱于对方,如果再用常规阵型,说不定哪一个地方便会出现极大漏洞。 一个完整坚固的整体,一旦有了一个缺口,那么这个缺口很有可能就会成为对方趁虚而入的入口,将整个完整的阵型分解切割。 这就像是切一块肉,对方可能一口吃不下这么大一块肉,但是切割成小块呢?就如同当初他切割扈辄大军一般。 常规阵型已经不能再用,桓崎选择了变方阵为更为锋利的锥形阵。 列国数百年相互征伐,军队对战,阵法多有不同,最为常见的有方阵、圆阵、疏阵、数阵、锥形阵、雁形阵、玄襄阵等。 在这些阵型当中,方阵有最为常见且简单实用,是一种攻防相对平衡的阵型,两翼薄弱更加灵活适合进攻,一般方阵部署为中央的兵力少,四周的兵力多,一来可以虚张声势,向敌对军队展示实力,二来可以更好的防御敌对军队进攻。 圆阵就是一种纯粹防御的阵型了,没有任何棱角,整体形成一个圆型阵型,没有明显的弱点和漏洞,让敌对军队找不到突破口。 疏阵其实是诸多战阵的进一步演化,例如方阵圆阵分开,加大行列间距,通过多树旌旗、兵器、草人、夜间多点火把,以少数的兵力显示强大的实力,实际上也是一种虚张声势迷惑敌人的阵法,此阵以少对多时,多有运用。 数阵是缩小行列间距,将力量全部集中到一个狭小的区域攻击敌军,用于突围最佳。 锥形阵,阵型顾名思义,看似如锥形,像是一把利剑,锥形阵必须前锋尖锐、迅速,两翼坚强、有力,以精锐的前锋在狭窄的正面攻击敌人,突破、割裂敌人的阵型,两翼扩大战果,是一种忽略防守,纯粹的突击进攻阵型。 雁形阵,像大雁南飞一般横向展开,左右两翼向前,或者向后梯次排列,左右两翼活动灵活,两翼向前时可以用来包抄迂回敌军,两翼向后运动,则可以保护两翼和后方的安全,防止敌人迂回,通常雁形阵的两翼是机动性比较强的骑兵,在静止时,可获得处于中央步兵的保护与支援,而又可发挥进攻骑兵的威力,增加突然性。 玄襄阵是一种迷惑敌人的假阵,是疏阵的另一种演变,但比疏阵更加随意,只要是能够迷惑敌军,无所不用其极,通常队列间距很大,多数旗帜,鼓声不绝,模拟兵车行进的声音,步卒声音嘈杂,给敌军造成错觉,使敌军畏惧。 还有一种钩形阵,正是徐福当前指挥赵军所用的阵法,钩形阵正面是方阵,两翼向后弯曲成钩形,保护侧翼的安全,防止敌人迂回攻击后方指挥。 徐福曾听闻桓崎正是绕后攻击扈辄帅阵,才导致扈辄全军覆没,因此也多留了一手。 因为赵军主力是以骑兵为主,不同于别国大军主力以步兵为主的特殊性,徐福反复考量,认为钩形阵在此地势和局势下最能发挥赵军的最大战力。 徐福的钩形阵并非普通的钩形阵,其中是暗藏杀招的。 他更加细化的将全军分为上中下三个等级战力的方阵,将上等战力的主要骑兵放置在了左右两翼,中间是最弱的步兵方阵,避免了骑兵在正面阵战中面对秦国前锋精锐的劣势地位,而且徐福将主力骑兵放置在两翼,并非是为起到钩形阵常规意义上的保护后军帅阵的作用,也并非是为了形成对赵军进行包抄迂回的作用,而是要用骑兵的迅猛,从秦军军阵最为薄弱的胸腹地带,对整个秦军的军阵发起强有力的钳攻。 正如司马尚所言,骑兵最强的一次攻击便是第一次攻击,这携带着雷霆之怒的最强一击,徐福便打算用在此处。 桓崎之所以选择锥形阵,一是如徐福猜测一般,乃是试图集中所有精锐,快速突入赵军阵型,一战击败赵军。 他将所有精锐放置于雁形阵的外围,这就像是为刀剑开锋,借助剑锋之威破开赵军防守,直接杀向赵军后阵。 二则出于迫不得已,因为消耗和饥饿变得孱弱的士兵占据秦军多数,此举可使之不至于影响全军战力而被赵军一击即溃,被外围精锐包裹的老弱病残在此战当中,也只当充数罢了。 第212章 他们笑弯了腰,还不忘拍手叫好 桓崎的锥形阵,其实名不副实。 锥形阵需要两翼强力灵活,与钩形阵相似,也是多由骑兵构成两翼,但是秦军主力多为步兵,骑兵原本就少之又少,这些时日又吃了大多数战马,因此除了少量骑兵,只能由步兵填充两翼。 秦国锥形阵的布置虽然前锋锐利,但也因为骑兵稀少,而产生了一个极大的缺陷,那便是两翼不够灵活,无法扩大战果。 如果是旁人,或许看不出此阵的破绽,但桓崎偏偏遇到了徐福,偏偏徐福又曾在云梦山藏书洞看过有关锥形阵的详细构建图鉴,对锥形阵构成,颇有了解。 徐福在赵军后阵观看秦军逐渐聚拢形成的阵型,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破绽,不由暗叹一声,似乎是惊讶桓崎的决然,又似乎是在替桓崎的决然,感到遗憾。 在徐福看来,桓崎如此布阵,看似坚不可摧、锐利难当,不过是徒有其表罢了。 如此阵型对抗赵军骑兵,称之为羊入虎口亦不为过,反观赵军所部署的钩形阵,如果能够抵挡住秦军的第一波突击,那么整个秦军将全部陷入赵军的夹击之中。 赵军要做的,就是削弱秦军的兵锋,继而切开秦军外表的一层坚硬外壳,那么露出来的,便是整个秦军最为柔软脆弱的心脏。 这与杀牛宰羊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更加简单。 话说回来,赵军阵型也不是没有漏洞,赵军的漏洞便在于,被徐福安排在最前方的赵军最弱的步兵方阵,如果赵军前阵步卒韧性不够,不足以挡住秦军锥形阵的锋芒,那么秦军的锥形阵便能顺利穿透赵军的步兵方阵,直面统帅所在的后阵。 在秦军最精锐的步卒面前,后阵的赵军或许能抵挡一阵,但绝对没有办法支撑太久,而两翼本是为钳制秦军而去,安排的位置过于靠前,真到那时,是否能及时回援,没人可以确定。 一旦赵军后阵失守,统帅的安危受到威胁,那么两翼不得不被迫回援,钳制秦军便无从说起。 当然,这一切都是战前推算,战局的发展瞬息万变,结果往往会更加令人意料不到,徐福见过赵军的过硬素质,丝毫不担心前阵步卒的韧性。 以往开战,都是秦军率先擂鼓,没想到这一次,倒是赵军的战鼓率先擂动起来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一声声掷地有声、振聋发聩,这宣告着赵军已经准备就绪,准备迎接秦军的进攻了。 鼓点越来密集,催促着秦军快快进攻,桓崎站在后阵高大的帅台之上红了眼睛。 他抽出腰间佩剑的同时,十万秦军也抽出长剑亮出长戟,这表明秦军也已经准备就绪。 百战之师、黑暗军团的底气还在,秦军无论何等境地,面对敌军从未畏惧过也未曾屈服过。 只不过,数十年以来秦军不曾像现在这样被动,也一直没有遇到过像现在这样强大的敌人,即便是当初庞煖战胜大将军蒙骜,那时的赵军,也不像现在这般强大。 这天下最强的两支军队,即将要进行一场生死较量。 两军战阵缓缓向战场中央移动,这是众人期待已久的大决战,关乎两国存亡及荣誉。 一边红蓝相间,如同朝阳初升时分的天空,蓝色的是浩渺的天,红色的是朝霞,这些看起来是极为美好的色彩,甚至有些赏心悦目。 秦军这一边,则如同雨季时节的天,仿佛随时都能下一场倾盆大雨,阴沉压抑又肃重威严,让人观之不寒而栗。 桓崎看赵军向自己缓缓移动而来,那红蓝相间的海洋气势磅礴,如排山倒海一般,竟然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从未有过像今天这般的压迫感,他很讨厌这种压迫感。 在距离敌方百步之时,两军同时加快了速度,热切的、激动的、不顾一切的奔向彼此,就像是就像是久别重逢的恋人一般,但是迎接他们的不是彼此的怀抱,也不是彼此的温言细语,而是这个世间最严厉的怒吼,和这个世间最冰冷的刀枪剑戟。 他们,便用这种热烈和激动,表达对于彼此的热爱,表达对于这场重逢的欢喜。 两军相交的一瞬间,战场上扬起了漫天的沙尘,天地变得变得混沌,两片不同的颜色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像是一片波涛汹涌的海洋,海水在纵情激荡,似乎想要释放自己几万块无数万年的威能。 大海在咆哮,天与地都在颤抖;大海在哭泣,天与地也开始哀鸣;大海淹没一切之后,也淹没了自身,摧毁了一切,也摧毁了自身。 大海是在用这种方式向天地发问,至于大海想要问什么,或许只有天地知道,而天地的回答,只有猎猎风鸣。 桓崎屏声静气,战场上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这些声音并不悦耳,反而听多了会令人毛骨悚然,然而这些似乎又是这个世间发出的最多的声音。 古往今来,很多君王都喜欢这样的声音,他们都曾在这声音里,笑的肆无忌惮、笑的酣畅淋漓,他们笑弯了腰,还不忘拍手叫好。 当然,也有很多人也在其中哭泣,但他们哭泣的声音,总是被狂妄不可一世的笑声所掩盖的。 桓崎此时此刻不想哭,也不想笑,更没有对这些声音产生一些深刻的思考。 他面对这些声音,有一种天生的坦然。 也许,这是家族的遗传。 他不像徐福那般对任何东西都能产生思考,他只是选择性的思考,也选择性的不去思考。 他对这个世间,其实并没有太多诉求,当某一个人出现时,他的绝大多数诉求都转移到一个人身上,现在他发现了自己够舍弃什么东西,不能舍弃什么东西。 远远望去,战场上人很多,桓崎只觉得太过拥挤了,他的眼睛也选择性的看见一些人,选择性的忽略掉一些人,因此,现在他的眼中看到的,只是一团一团模糊的影子碰撞混在一起。 这,代表着,无论是秦人,还是赵人,在他心目中,其实都是可以忽略的。 第213章 那或许不是冰冷,而是一种,舍弃的决绝 他心里装着的,大概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 他所剩不多的家人,算在其中。 另外,嬴政算是一个;成蛟算是一个;芷兰也算是一个。 他的生命,有一大半是为了这些人活着,而另外一半,大概是生命的本能。 他在这一刻,觉得自己的灵魂之于这个世界,远远不够深刻,注定是不能像先祖一样,给这个世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 桓崎在战场上想到了这些,他突然很想褪去铠甲,变成天上飞翔的麻雀,飞向未知而神秘的远方…… 桓崎想,他应该立志做一个冒险家,而不是一个大将军。 做将军的理想,其实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别人期待他能去做的。 现在的他,是一个将军,现在的战场上,战斗还在继续。 眼下秦军的锥形阵一头扎进了赵军三个方阵组成的钩形阵之中。 秦军的锥形阵开始时淹没在人潮当中看不清形状,不消片刻,便看到有一个巨大的锥形,在赵军前阵中显现出来了, 锥形阵四周清晰可见一条明显的界限,这条界限是由秦军和赵军将士的尸体构成,由猩红的鲜血点缀,像是女子裙摆好看的镶边,这条镶边隔绝了秦军与赵军。 秦军已经如他所愿,就像是一把利剑,狠狠地插进敌人的胸腹之中。 锥形阵一开始受到阻滞,前进的十分缓慢,随着时间的推移,秦军愈战愈勇,赵军的抵抗却越发疲弱,锥形阵在赵军前阵当中,又像是一头蛮横无理的野牛一般横冲直撞,野牛所到之处,遍地狼藉,赵军根本无以抵挡秦军的锥形阵。 不愧是秦军最为强力的精锐,在如此境地之下,竟然将赵军迎面而来的前阵冲的七零八落。 眼看着锥形阵将赵军前阵分割为数个小块,被切割的赵军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而各自为战,秦军的锥形阵一点一点将其碾压粉碎,赵军的前阵,即将崩溃了。 秦军的锥形阵就要冲破赵军的前阵时,桓崎终于露出了笑容,他的方法奏效了! 他骄傲的看了看左右,得意的指着前方正在激战的战场说:“如此速度不出半日,赵军定然会被击溃!传令前军,继续进攻!” 桓崎也未曾料到,赵军如此不堪一击,他本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而战,现在竟然在绝境之中,又生出一丝战胜赵军之心,然而他也深知战胜赵军,无异于天方夜谭。 他此时实为故作此态,是为让身边士卒将官不至于太过悲观,只有奋力向前,才能冲出重围。 另一边,司马尚却是看得心急如焚,虽然是以次对上,但是前阵赵军败得也太快了! 这场对决才将将开始,秦军便如此勇猛,他又怎么能坐的住? 他万不曾料到秦军陷入如此绝境,又空乏身躯如此之久,还能保持如此强悍的战斗力,他甚至开始怀疑,现在与秦军决战,是否还是为时尚早。 司马尚焦急的看向徐福,徐福目光平静,就像是冬日里被冻结的湖水,没有一丝涟漪,却十分坚定自信,还有些许不易察觉的冰冷,那或许不是冰冷,而是一种,舍弃的决绝。 徐福面无表情,双目注视前方战场,他虽然也曾一时惊讶秦军的强悍,但战场局势还在自己掌握之中,倒也不觉慌乱。 赵军想要战胜秦军,最难的便是最开始的时候,一旦秦军锥形阵剑锋被磨平,秦军便再无翻身之力。 赵军前阵士卒,便是磨刀石,就如李牧曾说,徐福是将赵国当做了秦国的磨刀石。 徐福要先把秦军的这把剑磨钝,当这把剑锋芒敛去之时,才是赵军真正向秦军发起进攻的时刻。 赵军两翼骑兵主力从两方突入,便如同两把利刃插进秦军军阵之中,接下来便是快刀斩乱麻。 “大将军……” 司马尚小心的叫了一声,徐福不急,司马尚却是急迫,他明白大将军自有自己的安排,只是他实在看不得赵军被秦军这般肆无忌惮的屠杀。 他是赵人,那些士卒如此牺牲,实在太让他心痛了。 徐福知道他要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你觉得很心痛?” 司马尚诚恳道:“末将心如刀割。” 徐福说:“我不知如何安慰你,但我听说,世间万物优胜劣汰,有人生,便有人死,有人舍,才有人得,此处是战场,你是统兵的将军,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些才是。” 经历诸多事,徐福的心性发生了很多改变,就像是一块湿泥土可以塑造成任何形状,该无情的时候,他会变得无情。 因为,有些事,是有情有义办不到的。 他曾在一个玄妙之界看过了一个未来,无论是真实也好,虚幻也好,那个未来真的很美好。 为了可以让这个人间走向那个未来,他可以变成任何样子。 如果未来需要一块砖,他会变成一块砖;如果未来需要一棵树,他会变成一棵树;如果未来需要一把剑,那么,他也可以是一把剑! “末将读书少,听不懂大将军说什么,大将军下令两翼回援吧,前阵已经撑不住了,若再拖延,前阵士卒要被秦军杀光了!” 司马尚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如若赵军统帅是他,他早就命令两翼钳攻秦军了,哪怕明知会影响战局的发展,他也还是会义无反顾下令。 徐福看了看战场,前阵赵军在秦军锥形阵的冲杀下溃不成军,三三两两各自为战,甚至没有任何队形可言。 秦军锥形阵的攻击移动速度,由先前的停滞,到持续了一段时间的迅捷后,现在已经开始一点一点慢了下来,这说明,赵军前阵还是有在发挥作用的。 尽管看似惨败,却也消磨尽了秦军的锐气。 他指了指前方战场,对焦虑的司马尚说道:“你看,秦军慢下来了。” 听到这句话,司马尚气不打一处来,在他看来,秦军的动作慢下来,是在尽情享受屠戮赵军带来的快意。 他不好发作,情急之下甩开了自己的大红风袍,而后骑马冲出帅阵队列,又调转马头对徐福严肃说道:“大将军既然要等,末将不敢不从,只是末将要随赵国儿郎们同生共死!末将去了!” 司马尚说罢,便骑马冲向前方正面的战场。 第214章 就像是一个傻子,看着另外一个傻子 这一人一马,之于偌大战场太过渺小了,就像是一粒微尘,独自面对一场浩大的狂风暴雨。 司马尚刚刚进入战场边缘,便被卷进了人山人海中,成为无数人中的一个,此战之后,不知是否还能侥幸存活。 司马尚走的决然,徐福却并没有阻拦他。 他曾经说过的,他并不想任何人屈服自己的意志,因为他并不认为自己的意志是完全正确的。 他没有理由、也不可能说服每一个人,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无论选择是对、还是错,他都会表达出自己应有的尊重。 要说服一个人,总是需要过程的,要说服这个世间的所有人,更加需要一个过程,这个过程很漫长。 在这个过程之中,他也有许多无能无力的事,例如眼睁睁看着无数生命逝去,他只能竭尽所能,让这样的事尽可能少的发生。 桓崎的眼睛看着战场的变化,时而双目圆睁;时而神情严肃。 此时战场战局已然明朗,他又开始微眯着眼睛,恢复了他往常的懒散,似乎都懒得再看战场一眼,他所见之下,秦军已经占据绝对优势。 在他看来,这一战,秦军战胜至少已经有了五成把握,只要能够战胜,哪怕是惨胜,他便能给嬴政一个交代了。 面对战场的血腥画面,桓崎此时并没有生出任何的悲悯,他只是觉得有些疲惫,有些无以言表的沮丧。 他是在这一刻才突然觉得有些疲惫的,行军打仗餐风露宿,都不能让他感到疲惫。 让他疲惫的是——他需要在某些时刻、对某些人负责。 他努力争取的东西,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别人,这实在有些令人沮丧。 更令人沮丧的是,这是他心甘情愿的事,他又不能轻言放弃。 当他坐在帅座正要小憩片刻时,忽然看到一个清瘦的影子从自己面前忽的闪过去,这个影子他记忆犹新,那日匆匆一别,之后他也曾在军中一直寻找。 不久前灭扈辄大军,或许也有那人的功劳,那日正是此人的提醒,自己才得以顺利完成所有既定计划,若非及时阻断邯郸城内给扈辄的密信,那一战,秦军也不可能赢得如此轻松。 他还没告诉我叫什么名字呢!竟敢戏耍本将,别落在本将手里,否则定要你好看! 桓崎直到现在想起还十分气愤,这些时日精力全在战局之上,没有心思去想那人,现在那个人似乎有意再次出现,他便是不想也不成。 “快,快找出方才打此而过的人!”桓崎向左右吩咐。 左右愕然,不知桓崎何意,他们的目光自然也都在前方战场之上,帅阵前偶尔走过几个人哪里会注意分辨。 忽然众人耳边传来一声尚且稚嫩但是却老成沉稳的嗓音:“不必了,我既然来了,便不打算再躲着你。” 桓崎再睁开眼睛,站在眼前这人不是那日遇到的少年,又是何人? 只不过几月不见,这少年长高了些,面色变得黝黑了些,不变的依旧是他眼睛里那抹与众不同的光。 “你可是来了,本将找的你好苦。”桓崎话语里竟然还带着些委屈。 “我又不是财帛美人,大将军找我作甚?”那少年情绪平稳不紧不慢问道。 桓崎大笑道:“因为你说过告诉本将你的名字,但你并没告诉本将,本将平生最痛恨言而无信的人。” 少年道:“一个名字而已,大将军过于认真了。” 桓崎道:“本将一贯认真。” 少年呵呵笑了两声道:“我久在军中,倒是少见大将军认真。” “你……” 桓崎抬手指着少年,想要骂上一句,但又想着眼前少年与普通士卒不同,于是想要寻找几句替代的话来说,想来想去,似乎除了骂人的话,似乎没有什么能表达他现在的情绪了,于是桓崎的动作和言语都停滞了。 少年爽朗大笑道:“哦,我差点忘记了,好吧,我还真怕大将军咬牙切齿记恨,那我告诉大将军我是谁,将军可听好了,我叫章邯。” “章邯?” 桓崎开口念了一声,像是怕自己记不住似的又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可让本将好找,今日小兄弟为何突然自己现身?” 桓崎的称呼十分客气,若是普通士卒,他的惯常称呼是“王八犊子”。 他也是奇怪,在军中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此人,他甚至以为是做了一个梦,当他已经放弃要找这个人的时候,这个人又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人太不同寻常了,他的突然出现,一定是有些说法。 章邯侧身看了看战场的情形,此时可见秦军明显还是占据上风,然而他却说了一句让众人都惊诧莫名的话,章邯说:“我只是来见证秦军的失败的。” 桓崎目瞪口呆的看着章邯,就像是一个傻子,看着另外一个傻子。 忽然,桓崎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战场形势已然明朗,赵军虚有其表不堪我秦军雷霆一击,已经支撑不住了。” 章邯道:“大将军且借一步说话。” 桓崎走下帅座,二人来到偏僻之处,章邯这才开口说道:“方才大将军夸口,某实不敢认同,别人或许不知,大将军该是心知肚明,秦军的锥形阵,只有锥锋乃是锐不可当的精锐,其两翼及内里都是鱼目混珠、杂乱凑数,这才是真正的虚有其表,某身在军中日久,最为了解此时的秦军,一旦锥锋被磨平耗尽,秦军就要大难临头了。” 桓崎不再像先前那般随意,而是变得严肃起来。 “你看出来了,你看的不错,若是一战而不能击溃赵军,秦军确是要面临危急情势,然而现在情势一切都向着秦军这方,本将实在想不到,赵军还有什么方法出奇制胜。” 章邯嘴角微微一斜,有些诡异的笑出了声说道:“那可未必,你可知赵军主将是谁?” 桓崎微愣回答道:“众所周知,对方主将乃是名震戎狄的赵国大将李牧。” 第215章 这是以强对强,以硬碰硬 章邯却摇了摇头说道:“难道将军不曾研究过李牧的打法吗?赵国那位大将军李牧偏于保守,善用防守反击,而如今将军所遇到的赵军,无论是策略,还是打法,都似乎跟李牧不太一样吧。” 桓崎丝毫不怀疑自己的判断肯定说道:“正是因为李牧用了自己擅长用的坚守不出之策,才让秦军陷入被动之中,以至于到了如今的田地,这难道不是李牧善用的防守反击?” 章邯又摇了摇头道:“这不过是令人掉以轻心的假象罢了,所谓防守反击,乃是以防守为主伺机而动,大将军想来也有所察觉,自两军遭遇,赵军制定攻略似乎无不是为了这一次的最后的出击而做出的准备,这便不是单纯的防守反击,如此狡诈且具备主动攻击性的赵军,难道是李牧麾下的那支赵军吗?” 桓崎道:“兵者多变,这并不能代表什么,李牧亦不可能一成不变。” 章邯又道:“大将军糊涂了,虽然赵军坚守不出,是让秦军陷入被动的开始,但是真正致命的是,赵军截断了秦军的粮道,以李牧之用兵谨慎,敢不顾君王命令军国利益,放弃整个赵国南境而向秦国上党高地的井陉进军吗?” “你究竟是何用心,大可直言不必兜圈子。” 桓崎有些心烦意乱,这小小少年每一句,其实都是说到他的心坎里去的。 章邯道:“我是要告诉大将军此战必败,赶紧逃命去吧。” “小小士卒,莫要口出狂言乱我军心!” 桓崎生气了,他坚持的骄傲,一下被此人戳穿了,如同被人扒光了衣服一样,赤裸裸的暴露出来。 章邯淡然一笑说:“大将军也休要固执,提醒大将军早做打算,也算是我为秦军尽一份心意,大将军心知肚明,这一切怪不得别人,只怪大将军自己。” 桓崎深吸一口气,自侧面看向纷乱的战场,这时候前方战场上的秦军开始慢下来,远远没有先前那么快的进展了,这也正是他战前最为担忧的事情。 桓崎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若是果真如同章邯所说,难道这支赵军当真不是李牧统领? 如果不是,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因为他所制定的战策,从头至尾都是依照李牧麾的秉性而制定。 如果自己错了,那么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从一开始便是错的,错到现在,想要纠正,又岂是一朝一夕、一次大胆的尝试,能够改变的? 徐福也在关注战场的一举一动的变化,他之所以没有在司马尚的要求下立刻实施钳攻,就是因为在等待着一个绝佳的时机。 眼下秦军锥形阵的锥锋正如先前所料想的那般,已经被赵军前阵步卒一点点消磨殆尽,这个时候秦军将是最为虚弱的时候,此时就是两翼的精锐主力骑兵进行钳攻的最佳时机。 徐福已经能够想到,赵军骑兵自秦军军阵最为薄弱的腰腹处,将秦军一刀两断的画面了。 司马尚打马从战场抽离,向后军徐福的帅阵奔来,他经历了生死血战,此时浑身鲜血淋漓,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并非是逃命而出,而是来告知徐福战场真实的情况,他唯恐大将军不能及时知晓前阵变化,而误了攻击秦军的最佳时机,更怕多拖延一分,便有无数赵国士卒殒命。 司马尚一路奔驰,未及下马,便在马上远远的向徐福焦急禀报:“大将军,秦军锥形阵已然滞缓,锋芒不甚先前,可否下令两翼钳攻,否则我军前阵也恐再难支撑!” 话音落时司马尚下马,扑通一声在徐福跟前跪下,眼睛俱是血丝,他眼神中带着祈求,像是一只淋了雨的狗,看起来十分狼狈,这副模样,实在狼狈,徐福却是由衷的敬佩。 他看惯了司马尚一贯的强硬,却从未见过他有如此软弱之态,但这种软弱是值得让人尊敬的,因为徐福知道他为何而放弃尊严,变得卑微。 徐福令左右扶起司马尚说道:“如将军所愿,立刻下令大军两翼施行钳攻。” 司马尚原本黯淡无光疲惫的眼睛,骤然一亮,道了声得令,竟是忘了道别,紧接着又翻身上马,赶去两翼传达徐福将令。 接到将令,在左右两翼迟迟未动的赵军的主力——胡服骑兵开始动了。 一部分主力骑兵从两翼中央战场压进,一部分骑兵向后包抄,他们的目的竟然是将秦军全部围困牢牢锁死在这战场之上! 他们一个秦军都不想放过,秦人是赵人的仇敌,累世的仇敌,他们又如何会心慈手软? 因为赵军两翼骑兵的突然介入,中央战场的形势突变。 秦军的境况急转直下,赵军骑兵轻而易举从各个方向,冲进了秦军的锥形阵中。 赵军最猛烈的冲锋,便是第一次冲锋,数以万计的铁骑踏着滚滚尘土,如同簇拥着惊涛骇浪而来。 这是以强对强,以硬碰硬。 秦军有一把剑,而赵军却有两把刀,如果一把刀不足以切断秦军的剑,那么就用两把刀! 毫无意外,这第一次触碰,就将秦军最为坚硬最为锐利的外壳击穿。 如此反复来回,赵国胡服骑兵冲击了三五次,秦军的锥形阵便彻底被冲破了。 整个锥形阵被拦腰截成两段,秦军尖锐的外壳被赵军戳破截断后,大势已去。 几乎是一瞬间,秦军的锥型阵再也不复起初的锐利。 赵军的骑兵个个如同杀神一般,纵马飞驰在人海之中如入无人之境,他们胯下的战马,在人群当中上下左右不断贯穿冲击,他们手中的利剑,居高临下挥砍到秦军的头颅上,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秦军如同田地里的庄稼,成片成片的倒下。 赵军摧枯拉朽,方才还是锐不可当的秦军此时竟然兵败如山倒,连阵型都难以维持了。 战场形势的变化太快了,仿佛眨眼之间沧海变成桑田;仿佛眨眼之间草木凋零,仿佛眨眼之间鲜活的生命变成枯骨;仿佛眨眼之间天地风云骤变。 第216章 他们自西而来,大概回不到西边了 桓崎和章邯沉默的看着战场,两个人都没有多言,现在的结果,并不出乎他们二人的预料,因此他们二人也并不惊诧。 只是,这种快到极致的变化,是让人绝望的。 事实证明,这支赵军果然没有那般容易战胜,此时连下令撤退都为时已晚,大军的后路顷刻间也被赵军两翼的骑兵给封死了。 桓崎望见秦军被赵军骑兵在其中来回穿梭,马蹄践踏,利剑挥砍,鲜血飞溅,再看身边帅阵的秦国士卒,面色各个铁青沉闷。 他们从未打过如此惨烈的仗,他没有再看战场,而是将目光跳过战场看向更远的西方天边。 天边的云很淡,丝丝缕缕,仿佛与风缠绵了许久。 他们自西而来,大概回不到西边了。 “向西去,西方安宁,也许你会经过我住过的茅草屋。” 桓崎忽然想起这句话。 章邯没有向西望,他望向了战场不远处赵军的帅阵,赵军的帅阵被战场的烟尘覆盖,看得并不清楚,但章邯似乎能够想象到有一个男子坐镇帅阵中央,他穿着大将军的盔甲,他的身边或许还站着一个神情一贯清冷的美貌女子。 他曾经在秦国咸阳城的一个小茶馆里与他们初次见面,那次见面是相识,那次见面也是陌路。 他自那一刻起,失去了一些东西,这东西是他曾引以为傲的身份,这很难让人接受,不过他也是甘心放弃。 那女子曾言传身教于他,他再熟悉不过;那个身穿赵国大将军盔甲的男子,并不是所有人都认为的李牧,而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甚至还有些弱不禁风的人。 虽与他们只有一面之缘,不过三言两语,他便已经给他莫大慰藉,这莫大的慰藉,将会影响他的一生。 不过是数息,战场战局对于秦军来说便已经到了无法挽救的境地。 章邯看着桓崎淡然道:“大将军败了。” 桓崎微笑道:“这倒是我出征前,从未料到的,不是秦军败了,更像是我败了。” 桓崎脑海中一片混沌,接下来该如何?秦军败了,所有的问题接踵而来,临行前信誓旦旦,至如今全军覆没,实在是有些太过尴尬了。 没错,桓崎只感觉到尴尬,这样的尴尬他却没有办法化解。 于是,他摸了摸腰间的佩剑,想了想,又笑了笑。 听说,锋利的长剑可以斩断三千烦恼丝,不知是否能斩断他当下所感觉到的尴尬。 桓崎又笑了笑喃喃自语道:“如果我此时抹了脖子,大概会被很多人误解,他们会误解我以一死以谢王上信任,以一死以谢我麾下舍生忘死的士卒。” 其实不然,经此一役,他获得了一些战场之外的收获,他惊喜的发现自己变得更加豁达,例如突然之间就放下了关于某些坚持、执着。 如果从前的一些事,让现在的他重新选择,他一定不会再选择相同的决定。 他现在只想对自己负责,为自己消除尴尬,便是对自己负责。 大厦将倾,桓崎自知没有任何办法再力挽狂澜,剩下的秦军虽然还在勉强支撑,但倒下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桓崎缓缓的闭上了眼睛,或许并非是因为大厦将倾而悲愤,或许只是单纯的为日暮西山而悲伤,他的手情不自禁的抽出腰间的长剑,只抽出一半,长剑的寒光显露,他停滞了片刻,还是有些心有不甘。 这局棋他谋划了很久,却最终功败垂成,而且是败得如此之惨,章邯说的没错,谁都不怨,只怨自己不曾谋划的事事周全;只怪自己棋差一招、技不如人,说到底,还是他一人的过失。 这个世间竟然还有比他更加聪明、更加不拘一格的人,这还真是烦恼啊! 桓崎想了想抽出了长剑,章邯在一旁摇了摇头,无意阻拦他,只是说:“大将军临死之前,难道不想知道赵军的统帅是谁吗?” 这一句话,勾起了万念俱灰的桓崎的一丝求生的欲望。 是啊,他还不知道打败自己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他一直以为是李牧,然而章邯却说不是。 “是谁?”桓崎很平静的问。 章邯轻描淡写的说:“此人乃是最后一个鬼谷门生,梦鱼城主徐福。” 徐福,梦鱼城。 这两个名字他似乎从未听过,但他听闻过鬼谷,以战法闻名于世孙膑庞涓;以谋略天下皆知的张仪、苏秦,皆是鬼谷门生。 鬼谷出则天下乱,鬼谷之名,是毋庸置疑的。 “梦鱼城,是徐福背后最大的靠山。” 章邯说:“大将军败在鬼谷徐福手中也算是理所应当,并不冤枉,蝼蚁尚且偷生,大将军何必要想不开呢?” “梦鱼城又是什么?”桓崎暂且收剑不解问道。 章邯回答道:“梦鱼城只是一座城,但其力量足以与天下七大国任何一国相抗衡,它的力量来源于千年以来避世不出经年累月的积攒,梦鱼城的强大,远远超出你所能想象的程度,他在各国布置的力量,甚至足以影响那个国家君王的统治;可以推翻那个国家君王的统治。” 桓崎笑了笑不屑说道:“再如何厉害也不过是一座城,又如何能与秦国抗衡。” 章邯笑而不语,桓崎又问:“梦鱼城与秦国相比如何?” 章邯说:“梦鱼城有大小七座城,在某些方面,与秦国相比,只强不弱,只是梦鱼城久不入世,也无意介入世事争端。” 桓崎摇头说道:“我不信,梦鱼城既然拥有这般强大的力量,又如何能在这天下间独善其身?” 章邯说道:“梦鱼城在等一个人。” “等你所说的徐福?”桓崎问。 章邯点了点头,桓崎问道:“徐福又有什么特别之处?” 章邯说:“直到现在,我还是认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或许他的特别,便在于他太过普通,普通的足够真实。” 桓崎说:“足够真实就是不真实,我也许能明白梦鱼城为何会等这样一个人了,他们等的,大概不是一个人。” 第217章 如果你还有机会见到他,请替我问问他 说罢,他又无奈的笑了笑,继续说道:“现在知道这些,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太大意义了,大局已定。” 突然桓崎又是一惊问:“你小小年纪如此老成,你又是何人?” 章邯拱手对桓崎说:“在下曾经是梦鱼城章邯,现在是秦人章邯。” 桓崎闻言起初有些不解,但隐约猜到一些事情后错愕不已,没有想到这小小少年竟也曾是梦鱼城的人,连一个小小少年都如此厉害,可见梦鱼城究竟是有多恐怖了。 为证实心中猜测,桓崎直言问道:“你为何又变成秦人?” 章邯道:“天下功业,并非一人一力所能完成,秦王有此心,而秦王却渐渐失了仁德,因此梦鱼城才开始干涉。” “你为何劝我求生。”桓崎问。 章邯说:“因为你你现在还不能死,你还有一些使命需要完成。” 桓崎道:“剑在我手中,我的生死掌握在我的手里,你无法阻止我选择死亡。” “我们知道你敢死,但我们也知道你对这个人间还有所留恋,例如一些人,所以,你需要一个人,来给你一个理由活着。” 桓崎冷笑一声说道:“我可以理解为你在激我自裁。” “随你如何想。” “你究竟是何用意,你我既然对立,前次为何提醒我,现在又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是要杀人诛心、羞辱于我吗?” “虽然以往你我对立,但以后你我并不对立,在遥远的未来,世间或许不会再有任何对立,前次提醒你,乃是我的本分,今日提醒你,也是我的本分,你是嬴政亲近之人,你说的话,或许嬴政能够听得入耳、入心,先生想通过你告诉嬴政,秦军不是不可战胜,而秦国也不是不可战胜。” “世间不再有任何对立?简直是天方夜谭。” “事在人为,没有什么是不能做到的。” “你的城主,并不是一个仁慈的人,他可以无视很多人死亡。” “死者重,生者更重,或许我们与他,看待生死的角度不同,站在他的立场看,你也许也会认为他是对的,正如我认为他是对的一样。” 桓崎摇了摇头说道:“你似乎将他视作神明一般,这在我看来很可怕,我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竟然能够让你如此虔诚信服。” 章邯笑了笑,这次的笑容很腼腆,那是他这个年纪最该有的姿态。 章邯说道:“我知道他心中有天下,而他心中的天下,并非是他一个人的天下,这与许多君王不同、与你我不同、与世间大多数人都不同,那是一个很令人向往的天下,其实这并非是我信服他的全部根据,但是,如果你非要我给你一个信服他的根据,那么,这就是我信他的根据。” 桓崎沉默片刻道:“我要与你说一声抱歉,这声抱歉,是看在你曾提醒过我情分上,你并不能让我也信服他,所以我不会遵照他的意愿去为他做事,今日我便会一言不发的死去。” 章邯问道:“先生不曾想过让谁去信服他,你可以误解我,但请不要误解他。” 桓崎笑道:“如果你还有机会见到他,请替我问问他,他杀了这么多人,难道就不会良心不安?秦国的士卒难道就没有好人了吗,他们本也不该死,他们只是各为其主而已。” 章邯说:“我无法将你这句话带给他,因为今后我不会与他再相见,不过,我现在就可以替他回答你。” “哦?”桓崎饶有兴致看着章邯:“你要如何回答?” 章邯说道:“将军的问题里,已经给出了答案。” “什么答案?” “士卒各为其主,战死沙场便是每一个士卒最后的归宿,这无关道德仁义,身为将军,身为士卒,便应该有这样的自觉,我劝你不要求死,一个人,一生不止有一个选择,也不止有一个身份,如果你不做将军,也许还能做一个很优秀的农夫。” 章邯先前说的许多话,都没能打动桓崎,偏偏是这最后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触动了桓崎心底最为敏感的地方。 如风拂尘,也许那尘埃沉寂许久近乎凝固,但一有微风,尘埃继而便是洋洋洒洒飘浮跌宕。 桓崎扔了手中的剑,自地上拾起一根枯树枝说道:“好吧,恭喜你成功说服我了,我选择活着,但我要先为过往的自己做一个了结。” 章邯明白他的意思,他想要回到咸阳,与过往的一切告别,也许这一次是有去无回。 这也许便是重生所要付出的代价,就像是破茧成蝶;就像是蝉蜕;就像是涅盘。 章邯点了点头说道:“我希望你一直活着,或许许多年后可以再见,相见时,我可以请你喝一樽美酒。” 桓崎挑了挑眉说道:“为何希望我一直活着?你的目的,不过是要我带一句话罢了,活的更久,对你并无利害。” 章邯道:“我希望你一直活着,是因为我不曾想过你竟然被我说服了,像你这样的人,不多见,世间也需要很多像你这样,能被我、被梦鱼城说服的人。” 桓崎哈哈大笑,章邯也跟着微笑。 桓崎摆了摆手说道:“罢了,莫要与我再说什么大道理,烦得很。” 章邯道:“好,便说眼前,你现在逃还来得及,否则即便我希望你一直活着,你也逃不掉了。” 桓崎看了看前方的战场,黑色已经被红蓝的颜色全部淹没了,桓崎对这副场面并没有表达出太多的情绪,只是神情淡漠的对自己身旁的士卒道了一声:“撤军。” …… 在桓崎准备离开时,桓崎对章邯说:“你现在是秦卒,你可愿意跟着我走?” 章邯拱手抱拳道:“不必了,你我有缘再见,后会有期。” 桓崎回应道:“后会有期。” …… 中央战场的战斗临近尾声,秦军的帅阵趁着赵军集中兵力歼灭中央战场的秦军时,撤了。 不仅仅是赵国军队看到了,战场上还侥幸活着的秦军也都看到了,秦军所有的士兵都知道,秦军败了,他们成为了弃卒。 等待他们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死亡。 第218章 如果是一个庸碌之徒领军,秦军也不可能败的如此凄惨 秦军的黑色军旗倒了,勉强坚持的秦军有的放下武器放弃了挣扎,意志坚定的士兵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力战而亡。 还有的士卒,不想再去砍杀别人,也不想被别人砍杀,挥剑,抹了自己的脖子。 司马尚见桓崎逃脱,独自率领一营骑兵前去追赶。 桓崎率领千余残兵败将开始逃亡的旅程,他们先是趁乱越过滹沱河,又向南绕过已经被赵国占据的宜安,这一路逃亡艰难,被赵军骑兵追打砍杀。 绕过宜安的时候,桓崎身后只剩下数十余骑。 桓崎带着这数十骑接着向西进入太行山,进入秦国控制的区域内,总算是脱离了赵军的追杀。 这一场轰轰烈烈、震惊诸国的大战结束了,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此战准备充足,气势汹汹伐赵的秦军,竟然全军覆没。 此战,以赵军全胜告终,那可是战无不胜不可一世的秦军啊! 赵军边军不过十万,又是如何做到全歼秦军的呢? 其后赵国又借助此次大胜,乘机收复了部分上党土地、及南部部分城池。 秦国先前对赵国做的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赵国似有重新崛起成为强国的势头。 秦军战败之时,王翦正在秦属上党积极筹备兵员物资,努力做打通井陉粮道的准备,突然秦军战败的消息传来,王翦一瞬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沉默原地良久后,顿足捶胸如癫狂一般,戚戚然竟是老泪纵横。 此时此刻,他如何能不悲伤? 他辛辛苦苦为灭赵铺就的平坦大道毁于一旦,他有许许多多的旧属部将死于赵国。 悲伤无济于事,悲伤哭泣过后,他只能大叹一声。 事到如今,再试图打通井陉粮道已经毫无意义了,王翦无论如何都想不出秦军为何会败,而且是全军覆没的惨败。 即便是用一个无能之辈领军,秦军凭借自身的强大战力,也不可能败的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桓崎并非无能之辈,大战之时,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以至于如此葬送秦军? 王翦整整一日闭门不出,他将战局从前到后重新推演一遍,发现桓崎从始至终并未做出错误决策,非但没有失误,而且有些战时战策的实施,还称得上明智。 例如,李牧坚守不出时,桓崎选择攻伐赵国南境诸城,逼迫李牧应战;再例如粮道被断时,桓崎得知赵军主力在西,果断越过滹沱河去攻击赵军帅帐。 如果是他指挥作战,大概会做出与桓崎一样的抉择。 决策正确的桓崎,为何会战败呢? 王翦没有亲身经历,自然不明白桓崎经历了什么,其实桓崎在领军试图越过滹沱河之时,尚且占据绝对优势,赵军如果在此时发起攻击,一定会战败。 桓崎的失败,是从两军血战滹沱河南岸浅滩开始的。 赵军以少数兵力在滹沱河南岸浅滩整整拖延了秦军三日,这三日对于断了粮草的秦军来说至关重要。 如果桓崎在此时不再恋战,撤出战斗回攻宜安赤丽,再攻井陉,那么司马尚率领的赵军,也不可能战胜秦军,甚至可能会败于秦军,但桓崎偏偏选择了继续向北追击,到顾城又被阻挡整整三日,其时秦军力衰,想要再抽身已经很难了。 当然,桓崎也想不到南路秦军为何会被赵国军民死死拖住,使得桓崎等不到援军。 这使得桓崎所确信的判断,成为不折不扣的误判,间接造成了秦军西路主力的惨败。 王翦料想的没错,如果是一个庸碌之徒领军,秦军也不可能败的如此凄惨,但偏偏桓崎不是庸碌之辈,他拥有将帅敏锐的洞察力和自信,他的失败,便在于他作为将帅所拥有的敏锐的洞察力和自信之上。 赵军与秦军的战斗,其实是徐福和桓崎两个人的战斗,徐福打败了一个人,同时也打败了一支军队,这或许就是“擒贼先擒王”。 王翦推演了全部战局,深知此战并不能全怪桓崎,因为如果换做是他,也会大败,王翦终于接受了现实。 他手中狠狠地捏着那一卷临阵换将的调令,调头返回咸阳。 现在想来,君王一定勃然大怒,他要尽快赶回咸阳与君王说清原委,否则桓崎的生机渺茫,纵是桓崎与君王关系匪浅,如此大败,也许君王仁慈能够饶恕他,但愤懑不平的国民,又如何能饶恕他呢? 秦军大败的消息,在短短数日之内便传遍了整个天下。 赵国继庞煖领赵军崤山大败秦军之后,时隔数年,于滹沱河畔,又再一次大败秦军,这一次赵军的战胜意义极大。 秦军战败损失惨重,意味着秦国对秦东境外魏、韩及赵国地区的控制减弱,秦国对秦东境之外地区威胁降低,这无形之中又打破了天下列国之间微妙的平衡,甚至隐隐打破了以往秦国任意支配列国的局面。 秦国的天下霸主地位虽没有被赵国撼动,但这坚不可摧的万里大山,却是实实在在崩出一个口子。 这些,不仅让赵人看到了崛起的希望,更是让已经放弃与秦争强的天下列国,重新拾起信心燃起希望,开始考虑重新合纵以抗衡秦国的攻伐。 秦军西路主力全军覆没,南路秦军独木难支,也随即退却,此战已经战败,便没有任何再继续的必要,邯郸城的危机自然而然解除。 接下来便是赵国大军一路向西向南,收复了大片曾经被秦军占领的城池,赵王自邯郸向李牧及麾下边军众将官士卒全员发出嘉奖,命令李牧继续领军收复失地,并尽快单独赶回邯郸,面王述职。 又几日,失地尽收归赵国,徐福率领的赵军难得清闲下来。 赵王只要李牧一人归王城,大军驻留原地,李牧尚且在中人城,徐福自不会去邯郸面见赵王,他也暂且留在军中,等候李牧身体好转,能够返回时,便离开。 清闲下来的赵军大营杀牛宰羊,犒赏三军,营中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欢天喜地一片喜庆。 或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或是新近入伍的新卒,皆久久难以平复心头激动。 他们从未打过如此酣畅淋漓的一战,这一战,赵军从始至终都压制着秦军,将宿敌秦国按在地上捶打,好不痛快。 第219章 开心很简单,但开心有多简单,便也就有多难 某日黄昏,司马尚进帅帐,恭恭敬敬行了军礼,徐福有些茫然,因为晨起已然升帐,大军各营各项事宜均已安置妥当,此时应是无事才对。 司马尚行过军礼莫名其妙的说了句:“大将军,随末将出去走走吧!” 徐福更是茫然,司马尚难掩喜色解释道:“营中将官士卒都想看看大将军。” 因为身份特殊,徐福向来少出帅帐探视各营,然而眼下军中众人盛情难却,徐福十分惶恐,回头想邀请幽若随行壮胆,但幽若似乎很清楚徐福心里的盘算,以军中多男儿,女子不便现身为由拒绝。 徐福还有些犹豫,却是被司马尚拖着拽着拉出帅帐。 夜幕将临未临,天色擦黑,军中已经早早燃起大堆大堆的篝火。 篝火完全照亮了赵军驻扎的原野,徐福不知从何处进入这一片辉煌之中,虽然此时的他出现的并不正大光明,但他身上的盔甲,却被火光照射的闪闪发光。 或许是因为身上的盔甲太过闪耀,所以当他出现时,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一刻,他是此间当之无愧的主角。 赵军士兵皆放下手中美酒佳肴,站立起来,所有人都用敬佩眼光注视着徐福,并不是因为他穿着一身大将军的漂亮盔甲,而是打心底里佩服徐福,也感激徐福。 感谢徐福,替他们狠狠出了心头积压了多年的恶气。 对于徐福的身份,各营的将官们大多心知肚明,但大多数普通士卒却不知情,当然,也有些普通士卒见过李牧,知道面前这个人,并不是自己的大将军李牧而是另有其人。 他们先前难免还有怨言,怯于营中将官的嘱托和威吓而不敢乱言,但现在他们已经没有任何不满和质疑了,此时再看徐福就无比的亲切了,仿佛他就是自己虔诚敬慕了许多年的李牧大将军。 “大将军万年,赵国万年!” 营中将士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所有人都跟着呼喊起来:“大将军万年,赵国万年!” 顿时,万众一心的呼喊声,伴随着缭绕升空的篝火、浓烟,直上天穹,似乎天下的穹顶都为之颤动。 徐福开心的笑了,不为战胜秦军而开心,也不为受万众瞩目拥戴而开心,他的开心来的很简单,他看到了许许多多普普通通的笑脸。 他,是为这许许多多、普普通通的笑脸而开心。 幽若便在人群中看着被千军万马簇拥着的徐福,她虽表面拒绝了陪同徐福,但这样的时刻,她又怎么能忍住不来看上一眼? 幽若换了普通士卒的短甲,扮做了一个普通士卒,以一个普通士卒的身份,向他投出目光。 在某一瞬间,她似乎也被身旁纵情忘我山呼“万年”的士卒所感染,对眼前的徐福,生出了与从前都不一样的、无限的爱慕和敬佩。 徐福做到了,他不是一个人走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只要他愿意,随时都有千万人与他同行,那时候他便不是被千军万马所簇拥,而是被亿万生灵所拱卫、环绕了。 幽若又是一瞬间恍惚,真到那时,如她这般卑微的存在,又如何去与他朝夕相处呢? 幽若默默的看着,徐福此时的笑容不像从前那般收敛,反而越来越开怀,她知道徐福是真正的开心,而不是一贯假装的开心。 像他这样的人,开心很简单,但开心有多简单,便也就有多难。 徐福并没有豪气干云向周围的士卒训话,他只是很随意的走到几个士卒身边。 篝火的火光,将他的影子复制出很多个,又无限长的拉向遥远的四面八方,好像整个赵军大营都在他的影子里。 这影子并不阴暗,而是带着篝火的火光;带着篝火散发的温暖;闪闪烁烁时隐时现,就像是冬日透过云朵缝隙的暖阳,温暖中,竟还有几分羞涩和内敛。 徐福终于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不大,也只有身旁跟随的几名将官,和一圈簇拥着的士卒都够听到。 徐福说:“我们赢了,但此战功劳全在你们不惧生死,这胜利的荣誉,是属于你们每一个人的,不仅仅属于你们在场的诸位,也属于整个赵国,属于所有赵人,属于你们的父亲母亲,属于你们的妻子儿女,属于你们的兄弟姐妹。” 徐福的声音没能传出很远的距离,一张嘴,嗓门再大,当然也没有办法让所有人都能听清他在说什么,但是此间现在有成千上万张嘴,所以他的话,在很短的时间里传到了每一个士卒的耳朵里。 众士兵听罢,又是一阵山呼海啸,一浪接着一浪,此起彼伏经久不息。 “大将军万年,赵国万年!” 徐福的眼睛盯上了士卒身旁的一个酒坛,嗅到丝丝缕缕的酒香,酒香不是太浓,酒也不是什么好酒,但徐福现在很想抱起它喝上一大口。 徐福很少喝酒,现在他想喝酒。 他这般想了,也这般做了,他抱起了酒坛,也未再说激励士卒的话语,沉默无言,痛痛快快的喝了整整半坛。 将军举坛,士卒举碗,此间千千万万的人俱是沉默着将酒水灌入腹中,随之灌入腹中的,是这一生中经年累月的伤痛和苦难,或许还有许多对于过往无数岁月的缅怀和遗憾。 这个时候徐福已经有些微醺,不过神智还算清醒,然而归帐途中吹了些冷风,又被帅帐内烧的正旺的碳火一激,腹中酒水的酒力,便开始肆无忌惮的蔓延。 不消片刻,徐福像是变了一个人般脸色越红,神情越发呆滞,举止越发无章,便是从帅帐门口到偏帐的床榻最后这几步路,都是跌跌撞撞走的极为艰难,最后只能是被幽若搀扶着躺在帅帐的床榻上。 幽若在一旁端茶送水,小心侍奉、默默守着,徐福迷迷糊糊安静的躺着,也不知有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脸上一直都带着笑意。 “大将军,也许你真的应该做一个大将军。” 第220章 徐福醉了,但她还清醒着 幽若情不自禁的说了一句,原以为徐福睡着了,不会听到这句话,不想徐福一愣回应道:“嗯?” 徐福还是听到了,但是似乎听得不是太清楚。 幽若又说:“与这些士兵们在一起,先生似乎很快乐,也许,先生天生便应该统帅千军万马。” 也不知,徐福是否听得入心,徐福只是含糊不清说道:“不对。” 幽若问:“为何不对?” 徐福坐起身一本正经道:“我性格孤僻,不如何喜欢热闹。” 没有谁比幽若更加清楚,眼前这个男子自幼到大,都不如何喜欢与人多言,这是因为,他不善于表达自己。 他有很多时候,甚至不知如何面对别人的善意,他似乎从来都是这样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但幽若从来都不认为他的沉默寡言是胆小怯懦。 相反,幽若十分喜欢他长久沉默寡言时与众不同的敛没和恬静。 他,只是在尽可能收束自己,尽可能的沉淀自己,风来不动,雨来不惊,这是与众不同的沉稳和淡然。 最关键在于,他的沉默寡言,是尽可能自持、自重、自知、自明,不会去影响任何人的。 正因为如此,他总是让人看来可有可无,许多人也许轻易就会忽视他,但却并不讨厌他。 幽若伸手轻轻拂去隐藏在徐福耳侧发丝间一根草屑说道:“先生似乎很喜欢今日的热闹。” 徐福朦朦胧胧,眨了眨眼道:“我还是不喜欢这般热闹,总觉得太过纷杂,今日我只是觉得欣慰,没有辜负这许多人的热切期盼。” 幽若点头,不知为何竟然有些莫名的心酸,这世间像他这样的人,大概只有一个。 徐福忽然又问道:“梦鱼城卫寻到解药了吗?” 这解药,当然是能解李牧身上剧毒的解药。 幽若笑说:“告诉大将军一个好消息,解药虽然难配,却也总算配成,已经送往中人城李牧大将军处了,相信李牧大将军很快能够药到病除。” 徐福点了点头说:“这真是一个好消息,期盼李牧将军能早日康复,尽快回到军中,如此我们便能离开了。” 幽若自是知道徐福暂代赵国边军大将军之职,本是无奈之举,也并非他最初的意愿,现在大战结束,李牧伤病康复,此时离开,也是水到渠成之事。 况且,带兵打仗当真不是动动嘴皮那般简单的事,表面风光,暗地里却不知有多费心劳力。 她朝夕陪伴徐福,见证了徐福这些时日许多不眠之夜,有时候也着实心疼。 幽若改口道:“先生放心,有了解药,悉心调理几日大将军就算无碍了。” 徐福点了点头,似乎再也扛不住酒意的侵袭,十分夸张的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显得十分困倦。 他的眼睛以十分缓慢的速度合拢,忽然又突然睁开,严肃对幽若说道:“我本不是什么大将军。” 也许,幽若期待徐福更加强硬一些,徐福可以做到,但不喜欢。 幽若想的坦然,她虽喜欢看徐福穿这金甲红袍的样子,但也不会因此而违背徐福意愿,相比自己的喜好和徐福的意愿,后者,从来都更为重要。 幽若收敛了那些她认为并不重要的心神,态度十分端正的说道:“知道了,快睡吧。” 徐福这才满意的再次闭上眼睛,其实幽若还有一个消息没有告诉徐福。 她一直有些犹豫,这消息本是想第一时间就告诉他的,但是他现在喝醉了,幽若不知现在告诉他,是否会让他承受过大的刺激。 耳边已经传来徐福微弱均匀的鼾声,徐福现在睡得很香很熟,幽若内心挣扎了片刻,这个消息对于徐福来说太过重要了,她没有理由不告诉他,也没有资格不告诉他。 于是,她拍了拍徐福,徐福睁开眼睛,天真无邪的凝视她。 彼时,他的眼中并没有太多内容,没有欢喜、没有悲伤、没有愁苦、也没有爱慕,就像是一个懵懂的孩子的眼睛。 幽若说:“梦鱼城卫,也许,找到公主了。” “谁?” 一瞬间徐福忽然清醒了许多,那纯净眼睛里忽然生出了一道道涟漪,似乎他心底里有一片海洋波涛汹涌,以至于一直泛滥到眼睛里。 幽若重复道:“梦鱼城卫,探到了琳琅公主的下落。” 徐福猛的坐起身,口中一字一句念道:“我要去找她。” 我要去找她。 这几个字很简单,但不容置疑,还隐约有些冷漠,仿佛谁若是阻止,他便会与谁拼命,然而幽若却劝说道:“先生醉了,等到酒醒,再去找公主吧。” “不,我现在就要去!” 徐福坚持说道,他艰难自床榻爬起身,此时酒意并没有缓解,没走出几步便跌倒,跌倒后又再爬起,然后再次跌倒,反复如此。 幽若知道阻拦不住,只能去搀扶,以免徐福再受更多的磕碰。 幽若迎面去扶,竟是被徐福扑了个满怀,如果此间有第二个人,看到如此一幕,大概会以为二人正在热烈拥抱彼此。 幽若也曾有很短的一瞬间,以为徐福在拥抱她。 徐福的怀抱不宽阔,但足够温暖,此时此刻,他的身体压迫着她的身体,也足够结实。 这本来是她期待很久的场面,徐福醉了,但她还清醒着。 她知道他是醉的,他不知道他在对她做什么,而她想要的是,他应该是在知道自己对她做什么的时候,再去做的。 她距离徐福很近,所以她能够无比清晰的看清徐福眼睛里的东西。 徐福眼睛一片朦胧,漆黑的瞳仁就像是裹在一层迷雾之中,那沉沉的雾霭当中透出很多细碎的光点,令她遗憾的是,她不知道这些光点有哪一个是属于她的。 幽若因为不确信而开始退避,她奋力推开徐福,徐福向后仰倒,幽若这才又气又无奈的发现。 方才他扑倒自己的一瞬间,已经睡着了,他也许的确太累了。 真该感谢那一坛酒,可以阻隔他的所念和所思,让他安然入眠,比她的劝慰,更加有用。 幽若唤了一声:“先生。” 第221章 她正在放下,以一种放不下的姿态放下 徐福没有再应声,回应她的是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噜声。 幽若费力起身,试图将徐福拖到床榻,徐福身材并不壮硕,幽若亦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门女子,她能勉强拖动徐福,但拖了三五步便不愿再拖。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个没有了任何抵抗能力的男子,被一个女子一步一步强行拖向床榻,这画面想想,便觉得有些奇怪。 因为这个想法,幽若最终放弃了拖拽,直接让徐福躺在了地上,而后想想又觉不忍,取过被褥小心替徐福盖上,做完这些时,幽若已经筋疲力竭,索性就地坐下。 她把徐福盖着厚厚被褥平躺着的身体,当成了桌案,趴在上面开始小憩。 一个人睡着的时候,大概就是最心无城府的时候吧,无论他是八面玲珑的商贾,还是虚伪做作的政客。 幽若居高临下看着徐福,又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时徐福生病,她便是这般不离左右坐在床榻前看着他,仿佛他们不曾片刻分开过那般。 她看得很用力,仿佛要将他们分开过的这漫长岁月的思念都弥补回来,她有很多年没有这般仔细的看过他了。 他的容颜不再像从前那般稚气,却还保留着从前的大多特征,她知道眼前的他与记忆中的他,是同一个人,但她又明白,眼前的他,不可能再是从前那个他了。 他遇到了很多人和事,这些人和事,已经深刻烙印在他的生命里灵魂里了,而她,也不再是从前那个她了。 她的眼睛开始从他身上离开,虽然心中万分不舍,但她知道他希望自己怎么做。 他希望她能放下执念,她一直都明白。 她是应该成全他的,否则,他会很为难。 她已经在成全他了,她只是一直假装不明白,或者说她只是不想放的太快,再或者,她只是想给自己多留一些聊以慰藉的期许。 放下也需要一个过程的,她正在放下,以一种放不下的姿态放下。 幽若走出帅帐,帅帐外星斗漫天,这样的夜空太美了,能够让人产生无限的遐想和憧憬。 这浩大夜穹能够寄托的东西太多,正如繁星点点,每一颗星星也许都是一个人的寄托。 寄托越强烈,星光就越明亮,那闪闪烁烁的星光,就像是一字一句动情的诉说,诉说的每一段过往,都是带着皎洁光芒的。 当此良辰,如果有一个人能够陪着自己一起,听这些星星说话,该有多好。 幽若突然想要叫醒徐福,即便他是神志不清的状态,又如何? 也许他只有像现在这样混沌懵懂、不明所以时,才能心无旁骛陪她看一看天上的星辰吧。 幽若转身回头看了看,徐福就在身后的帅帐中,帅帐中传出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她叹了一口气,打消了自己方才的想法。 叫醒他,太过自私了。 幽若独自在帅帐门口的台阶上蹲坐了下来,头顶是星空,背后是良人。 星空距离她很远,良人已经进入香甜的梦乡,也距离她很远。 此时此刻,星空和良人,似乎都与她无关,她感觉到有些孤独寂寞。 帅帐外不远处有人影匆匆而来,下一刻,幽若看到了一张涨的通红像是被烧融的金水一般的脸。 这张脸,真的很红,脸上的表情也真的很僵硬。 司马尚内心一阵慌乱,表面却是十分平静,这平静不是淡定,因为他已经忘记了最基本的动作,手足无措,因而静止不动。 他像是一根粗壮的木头,立在原地良久,最后壮着胆子拱手施礼问道:“敢问幽若姑娘,大将军可在帐中,在下有事要与大将军说。” 司马尚的声音是颤抖的,身体也是颤抖的。 幽若没有回答司马尚的问题,眼波流转抬眸一笑,便是这简简单单的抬眸一望一笑,在司马尚看来,便犹如春江水满向着四野八荒,荡漾蔓延…… 幽若脆声问道:“司马将军很冷吗?” 司马尚愕然,随即忐忑回答道:“啊!不冷!” 幽若又问道:“司马将军害怕我吗?” 司马尚再次愕然,忐忑姿态更甚先前,他慌乱摆了摆手说道:“不怕!” 他怎能不怕,现在的幽若在他眼中就像是洪水猛兽,似乎随时都能将他吞没,有一个词,用在此处或许并不恰当,但最能表达司马尚此时此刻的感受,红颜祸水。 她很美,真的很美。 司马尚自幼从军,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一个女子的美,所以他的赞美十分简单,也十分质朴,更十分真诚。 他的赞叹不带任何亵渎意味,他的赞叹,当然也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能够听得见。 这本该是一件天知、地知、我知,另外任何人都不知的事情。 他知道幽若与大将军的关系并非士卒将官们想象的那般,他甚至还曾经有过更大胆的想法,但也不过是想一想,因为他有自知之明。 自知之明便是一条跨越天和地的界限,如果她是仙子,他则是凡人,凡人也是可以去看仙子的,这并无禁忌,正如无限遥远的天空上,圣洁的月亮不可触摸,但任何人都可以抬头看。 司马尚觉得幽若便是那一轮发着银色光辉的月,他感觉的不错,幽若曾经有一个名字,就叫做银月。 他便是像看着月亮一样看着她,站在一个永远无法触碰她的位置,看着她升高降落;看着她忽明忽暗;看着她圆缺不定,看着她的光芒倾撒整个人间;看着她隐匿在厚重的云层之后…… 如果,哪天夜里有一道银白色的光芒透过云朵的缝隙,照射到他的身上,那一定是她也在看他。 尽管他知道,那时的她,不仅仅是在看他一个人,而是在看整个人间。 幽若说:“先生已经睡了,将军可有军情禀报?” 司马尚腼腆一笑说:“不是太要紧的事,是朝堂又遣人来催促大将军尽快赶回邯郸,王上要为大将军庆功。” 第222章 面对良辰美景,非要发出一两声感叹才觉痛快 想起徐福的嘱托,幽若有意纠正说道:“战事罢了,从今以后,以后将军便去中人城请示吧,过了今夜,想来真正的李牧大将军,便能无碍了。” 自徐福代替李牧,司马尚随军东西调遣,已与李牧分别许久,作为忠心耿耿的部下,听闻李牧大将军已经无碍,顿时欣喜不已,但同时又生出许多不舍和惋惜。 他早已猜到了离别将至,只不过没想到离别来的这般突然。 徐福和幽若二人,似乎是在一瞬间要与他们划清界限一般,一时间心中又百感交集。 司马尚粗人一个,面对恩人,千恩万谢无以言表,只能大礼向帐内参拜道:“多谢先生和姑娘出手相助!赵人将会永远铭记于心。” 幽若摆了摆手,此时倒也没有心情理会这些虚礼,随口说了一句:“如果将军无事便回去吧。” 然而司马尚起身之后,却没有要立刻离开的意思,他觉得这只言片语的感谢并不足以代表他的郑重,也总是觉得不够,却又不知再如何去致谢。 他不是君王,没有办法许诺恩人高官厚禄;他不是富翁,也没有办法给与恩人金玉财帛,即便他能给,想必恩人也不屑接受。 司马尚不想便这般离开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再为恩人做些什么,司马尚这般想着,忽然望见脚边草地上有一株不知名的野花。 这株野花透过远处篝火微弱的光线,在夜色中轻轻摇摆,竟格外显眼也格外美丽,于是司马尚起身将那一株野花连根拔起,而后将根茎还带着些泥沙的野花,递到幽若面前。 这一次的举动,对他来说是一次前所未有的体验,也是前所未有的考验。 喜欢便是喜欢,不表达也就罢了,没人会知道,然而这是他主动对自己的内心做出的一次表达,同时也会释放出内心更多不可告人的信号。 这些信号,虽然并没有恶意,但难免让人误解。 司马尚面红耳赤,有些难为情又有些痴愣的模样,如此扭捏了片刻后终于开口说道:“幽若姑娘,送……送给你。” 司马尚本以为幽若会很乐于接过自己微不足道的赠礼,因为他在很小的时候,听母亲说女儿家都喜欢颜色好看的花,但现在幽若没有笑,这似乎从侧面证明了母亲说的话,可能不太对。 司马尚表现的这般明显,幽若当然知道他所表达的意思,幽若非但没有丝毫笑意反而眉头微皱有些严肃说道:“我没有办法接受的好意。” 司马尚挠了挠头有些尴尬道:“为何?你不喜欢花?” 幽若直言说:“我喜欢花,但我不喜欢这样去得到它,你喜欢它吗?觉得它很美吗?” 幽若没有接受,这让司马尚不知所措也不明所以,手里还拿着那支野花憨厚的点了点头说:“它很美,与姑娘很配。” 看着司马尚茫然若失,有些微微的歉疚和淡淡的失落,其实幽若还有些厌烦。 在她看来,这是突然到来、又莫名其妙的纠缠,就连让她连安安静静坐在徐福帐前看星星的兴致,也不复存在了。 幽若沉默片刻后说道:“喜欢是据为己有,而爱,是放她自由,我想这就是喜欢和爱的区别吧,你大概不明白吧。” 幽若之所以这样说,是不想太过伤人,就像是快刀斩乱麻,二人之于对方而言,本来就是过客,那便以过客的方式相处吧。 司马尚微微颔首,手中花儿看似尚且鲜嫩,但是已经不比他看到的时候生气盎然了,也不如方才那般妖艳美丽了,幽若说的没错。 他眼中的茫然忽然不见,他的瞳仁就像是有一阵突如其来的夜风,吹散了迷雾,露出夜本来的漆黑,漆黑的瞳仁又被夜空里的星辰点燃一丝,显得格外明亮。 司马尚躬身行礼辞别道:“我其实明白的,姑娘务必珍重。” 幽若点了点头,司马尚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幽若觉得今天的自己,好像有些奇怪,他不过是送了一束花而已,为何自己这般咄咄逼人呢? 幽若很敏感,大概是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于是便本能排斥所有人的任何好感的表达,哪怕是那种很委婉、很天真、很单纯、很真诚、很有自知之明的表达。 幽若的排斥表现的很突出,完全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与狠辣。 司马尚也觉得今天的自己有些奇怪,因为今天他对幽若做出的表达,是他打算永远埋藏心底密不示人的,怎就说了出来做了出来? 他望着漫天的星辰,和那高高在上的月亮,又笑了笑了。 他的行为大概就如同醉酒的儒生,面对良辰美景,非要发出一两声感叹才觉痛快。 他今天也喝了酒,并且现在也的确觉得很痛快。 …… 燕国王宫。 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内,新近来了两个侍女,她们二人是姊妹,一个唤作小红,一个唤作小雪。 姊妹二人生得水灵俊俏,为人又率性活泼,极是惹人喜欢,这二人初来乍到,便事事做的妥帖,宫里掌事看得入眼,配予琳琅做贴身侍女。 二人侍奉琳琅细致入微,而琳琅待下人向来和善亲近。 琳琅困于举目无亲的深宫,心中自然有许多愁绪难以消解,小红和小雪不似以往侍女那般谨小慎微、规规矩矩,总是能想方设法让琳琅开心起来,如此一来一去,主仆三人竟是无话不说。 某日琳琅与她们二人讲述了自己的遭遇,有感自己被困囚笼不得脱身,便有些同情问道:“你们又是如何进得深宫?” 小红、小雪依次回答。 小红先道:“我姊妹二人本是蓟都城外普通农户,母亲早亡,父亲侍弄田地为生,因父亲与恶邻争地,恶邻动粗,用木锄砸死父亲。” 小雪又道:“我姊妹二人将恶邻告上官府,然而官府授受了恶邻规矩,反污我父行凶在前,罪有应得,不仅不治恶邻罪过,反倒是押我姊妹二人入狱,在狱中三月,我姊妹被官府充作公物贩卖,又因长相年岁合适,被卖进宫中为奴。” 第223章 这人间有很多人坏的理所应当 这似乎是一个很值得让人同情的故事,但琳琅知道这只是一个故事。 她收起了方才的同情,多出了几分警惕说道:“你二人父亲冤死,而你二人又经历诸多苦难,却是丝毫没有悲戚之色,你们的演技,也太过拙劣了。” 言至于此,不想小红和小雪却是相视一笑。 小红咧嘴爽朗笑道:“只要是能骗过那些人,能到公主身边,演技拙劣又如何?” 琳琅疑惑问道:“保护我?你们是何人?” 小红回答道:“我们是梦鱼城的人。” 原来这是二人有意为之,便是要让自己看出异样。 幽若自是知道梦鱼城的,虽然梦鱼城鲜为人知,但自从徐福入世,又成为梦鱼城城主,梦鱼城便也不像从前那么神秘了。 小红继续说道:“公主或许还疑心我二人身份,我们也不想多做解释,我二人确定公主身处燕王宫时,便已经递出消息,相信公主不久便会见到先生,到那时,我二人的身份便不证自明了。” 琳琅回想以往相处,这二人似乎并无什么企图,虽然还是不信,但既然对方自称是来保护自己的,她也不好一直沉着脸色,况且就算她们所言属实,她也还有些问题需要去弄清楚。 “你们叫什么名字。”琳琅问道。 这是一句试探,她想要试探他们二人的反应如何。 小红微笑道:“回公主话,我本名叫姬红艳,我是姐姐。” 小雪倒是比小红腼腆文静一些,淡然微笑说道:“我本名叫姬如雪,我是妹妹。” 琳琅自言自语道:“姬姓,是王姓。” 二人明白琳琅的意思,小红翘了翘嘴角有些得意说道:“都说当今七国,燕国血脉最尊,依我看来,却还不如我姊妹二人。” 琳琅疑惑不解,小雪解释道:“想来城主曾与公主说起过,梦鱼城乃是姜太公留下的,当年周公使我先祖跟随姜太公,太公又令先祖建梦鱼城,我姊妹二人姬姓并非燕国王姓,乃是出自八百年前周王室姬姓,虽同出周室,同历经八百载,燕国姬姓血脉庞杂,而梦鱼城长久封闭,血脉也许更为纯正。” 琳琅这才明白,如果二人所言属实,的确具有轻视燕国王族姬姓的资格。 小雪又继续说道:“公主自是不知,梦鱼城有三大姓氏,陈氏最大,姬姓次之,反倒是姜姓寥寥无几,姬姓是梦鱼城最常见的姓氏,还希望姑娘不要多疑。” 琳琅点头又问:“既然你们的身份是伪造,想来你们也不是亲姊妹吧。” 小红补充道:“公主慧眼,我二人并非亲姊妹,而是堂姊妹,早在许多年前便离开梦鱼城,后来到燕国,被一个农户所收留。” “农户也曾养育你们,没有血缘亲情好歹也有养育之恩,你们为何一点也不为他的死动容?你们好像很绝情。” 小红撇嘴皱眉说道:“公主有所不知,虽然他曾养育我们,但并不是一个好人,我二人栖居其屋檐之下,备受欺凌,若非担心身份暴露,我和妹妹也许会早早便杀了他。” 小雪低头似乎想起不堪过往,嘴角虽是带笑,却笑的有些勉强和无奈。 “公主心善,自然以为天下所有人都心善,姑娘可知,这个人间好人多,坏人也很多,更令人气愤的是,有的人很坏,但他却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很坏,所以,这人间有很多人坏的理所应当,如之奈何?” 小雪一言,琳琅也是感同身受,她曾救姬丹,姬丹何尝不是恩将仇报,他甚至觉得他做的是对的。 小红紧接着说,更为直接。 她冷哼一声又有些得意道:“那农户收留我们,其实是想我们二人为他传宗接代,不过他也太笨了些,哪里是我姊妹二人的对手。” 小雪说:“或许是他还有些良知吧,有时候,我也能看得到他在为自己的行为自责惭愧。” 小红鄙夷不屑道:“妹妹可别为他说好话,与那恶邻争地,他本想以我姊妹二人其中一人去换地,然而那恶邻竟想要我姊妹两人,他哪里愿意把咱俩拱手让人?因此才与对方起了争执被人打死,天理昭昭,他是罪有应得。” 这就是真相吗?相比于方才二人的漠然,现在她们表现出的情绪自然了许多,这也许就是真相吧。 琳琅此时尚且还不能辨别二人言语的真假,但她更愿意相信这就是真相。 小雪接着说道:“没错,其时我二人将将得到探听公主消息的命令,听闻燕国王宫里来了位神秘的绝美女子,便想要去王宫一探究竟,恰好借此机会打点一番,成功来到了公主身边,我们最终确认了公主的身份。” 说了许多,小红和小雪已经得到了琳琅的信任,她也许久不曾相信身边的人了,她都快忘记自己从前是什么样子了。 琳琅只是为此开心了一瞬间,一瞬欢喜随即愁思蔓延,如同晴空骤然飘来一朵黑云,她笑着笑着,就开始难过起来。 她已经许久未见徐福,许久未见羽儿。 琳琅记忆中的羽儿,还只是在襁褓时候的稚嫩模样。 小小婴孩儿的眉眼,每一声啼哭,每一声欢笑,都深深烙印在她的灵魂里,成为她生命最为重要的一部分。 那是甜蜜的印记,但这印记有缺憾——她没能像很多母亲一样,见证他每时每刻的成长。 每个人都有弱点,一个母亲最大的弱点便是自己子女,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子女是寄托也是信仰,最是让她牵肠挂肚。 羽儿在身旁时,琳琅可以变得无比强大,但是现在羽儿不在身边,她就像是失去了寄托和信仰,也失去了支撑她的一种力量。 她一开始的强大,在漫长的囚禁中消磨殆尽,此消彼长,她觉得自己开始变得懦弱以至于濒临崩溃,。 幸运的是,就在她濒临崩溃的时候,小红和小雪的到来,重新给她崩塌的心灵注入了力量。 第224章 人,往往是不自知、不自觉,也无法自己解开自己的束缚的 桓崎带着数十骑残兵败将,由太行山历经长途跋涉,终于到达秦国境内,身后赵国追兵也放弃追击原路返回。 秦军少有惨败,以往大军归国,总是能够得到秦国百姓的夹道欢迎,然而此时此刻冷冷清清,没有人来理会他们。 大道朝西,眼前的直道直通咸阳,几日之后他们便会抵达咸阳。 虽然现在没有赵军追击,他们的安全得到了保障,但日日夜夜片刻不停的逃亡,让这数十残存下来的秦国士卒筋疲力竭,他们跌跌撞撞路过许多秦国的村庄集镇,看着路人冷漠而又蔑视的目光,忐忑不安的想象着自己即将面临的处境,依然心如惊鸟。 他们明白,万家灯火、百里炊烟都是留给胜利者的。 相比于行尸走肉一般的数十残兵,桓崎看起来尚且还足够精神,身上盔甲尚且鲜亮,面对鄙夷的目光神情,也平静漠然,仿佛他不曾经历过大败。 此战之后桓崎原本赴死之心已决,但却被章邯说服,他对战败并无过多自责,对十数万士卒战死也并无过多愧疚。 胜败乃兵家常事,士卒战死沙场亦是宿命,不战死在此间,来日也会战死在别处,如果想要没有死亡,那天下便应该没有战争,显然,这个天下没有战争是不可能的。 他也曾为万千士卒的宿命不平,但经此一役,他看淡了许多,身为一个统帅,士卒已经死去,再去怜悯士卒的牺牲,太过虚伪,不如去做一些更加实际的事情,例如去承担战败的责任。 作为秦国西路大军的最高统帅,战败的责任,他当然不会推卸,事实上他已经不在乎生死。 倘若嬴政要他死,他死的也并不冤。 倘若嬴政不让他死,他将不会再做一个将军。 正如章邯所说,如果他不是一个将军,也许是一个很优秀的农夫,或者像成蛟一样去山中做一个山户。 做一个农夫很好,不用对谁负责,只是不知,是不是还有机会做一个农夫,等到麦收时节可以邀请几个好友,白日里一同顶着炎炎烈日收割新麦,夜间一同生火起灶把酒言欢、品尝麦香。 桓崎忽然苦笑了一下,感叹世事无常,他原有退却之意,他本想退的光荣,退的轻松一些,没想到结果截然相反。 原本还想着此战得胜,与王上一同去山中探望许久未见的成蛟。 上一次王上还说起过的,他还想着看望过成蛟后,再与王上告个长假,去找到那个日思夜想的女子,往后余生做一个逍遥自在之人。 眼下,败军之将,性命难存,如此乐观恐怕有些虚妄了? 将死之人,或许反而更加清醒,桓崎心如明镜,沉默向前走着,不知什么时候能到咸阳,但他知道,无论死生,到了咸阳,一切都能做一个真正的了断了。 他之所以能对生死坦然,不是因为绝望,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想以此来与陈旧的自己做一个了断,所以他有些急迫,想要早一点到达目的地。 如血凝固的夕阳堕入西山,自夕阳落下的西山奔来一骑,是一个女子,女子倩影迎风英姿飒爽,一袭暗红色轻衣似是自夕阳里走出一般。 女子娇小的面庞间,神情冷漠,但却有一种天生的柔美,与她外表表现出的冷峻气质格格不入。 俗话说相由心生,也许她的心足够柔软,才让她生出这样一副样貌。 这女子,正是要离开秦国越远越好的芷兰。 看到芷兰的时候,桓崎还不敢相信,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他反复晃了晃脑袋,确认无疑,这才翻身下马。 桓崎来到芷兰的马前,芷兰也是一愣,不想在此遇到桓崎。 这个天下当真是小,当初正是听了他的话才向西行,现在向东,又遇到他。 两人就这样见面,相视一笑,便是久别重逢最好的问候。 桓崎眼中的芷兰明显不同以往,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娇媚倔强,但相比他们初见时更加丰腴不少,想来这些时日,生活的很好。 桓崎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变化,面目间依旧骄傲但隐约多了些坦然,不似先前那般多言多语,不似先前那般嬉皮笑,也许因为逃避追兵,让桓崎连续几日几夜没能睡一个安稳觉,所以此时的他眼眶乌黑无精打采,如同大病初愈,多多少少有些颓靡之感。 芷兰明显感觉到了桓崎的变化,芷兰想过再次重逢时,桓崎会带着一贯浑厚沙哑的嗓音,爽朗大笑相对,但现在的桓崎只是微微扬起嘴角,有些莫名其妙的迷惘。 “芷兰。” 桓崎带着疑惑,轻轻唤了一声。 这一路以来,他一直不曾感受过冷暖,突然在这一瞬间,仿佛整个人都从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里,被人提了起来,面对着的正是深渊之上灿烂的骄阳。 他在一瞬间,获得了无限的温暖。 桓崎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身体一直都很冰冷,就像是一个死去多时的人,也许他早就把自己当做了一个死人,一个不接受自己原本灵魂的人,真的可以称作行尸走肉。 或许早在战败之时,他原有的肉体已经开始排斥他原本的灵魂,他的肉体需要重塑一个新的灵魂,现在他如愿以偿得到了一部分自己想要的。 新的灵魂,他忽然觉得以死亡来为自己人生做了断,是一个很愚蠢的行为。 活着是本能,也是奢望。 只有生命存在,才能体会到新生的美好,了断并不一定要以生命为代价,了断意味着终结,可能是永恒的终结,也可能是新的开始,不知是好是坏。 桓崎有些怅然,就像一觉睡到天明,梦中梦到了黎明升起的太阳,醒来时窗外却是阴云密布。 他终究还是要用死亡,来换取一些另外的东西的。 在没有到达咸阳的时候,他便还是陈旧的自己,便还不是他能做出选择的时候,他的生命,还不完全属于自己,他的过往,也还掌控在别人手中…… 这一切的束缚,都不是无解的,就像是他败于徐福,一念之差而已,但这束缚又是无解的,因为这束缚,源于他自己为自己设置的底线。 人,往往是不自知、不自觉,也无法自己解开自己的束缚的。 第225章 注定她所做的每一个选择,最后都不会得到一个好的结果吧 无论死生,过往的一切,也都要有所交代,也要有所交付。 桓崎表面很平静,大概只有芷兰能看得出他的失魂落魄。 有的人天生喜乐,一旦平静下来,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芷兰挑眉,看到桓崎身后还跟着一些士卒,这些士卒身上的盔甲破烂不堪,浑身上下净是污垢,这是一支败军才有的模样。 “许久不见。”芷兰说道:“你打了败仗?” 桓崎摇了摇头叹息一声,二人牵马来到路边,在路边的草丛中坐了下来。 天边暮霭如帷幕一般缓缓降落,锁住了远方的视野,清风带着将夜的湿气徐徐吹来,凉爽清幽,倒也有些归复田园的惬意自在。 桓崎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骑马而变得僵硬的手脚说道:“我被一个号称鬼谷门生的人,率领赵军击败了,十数万秦军全军覆没。” 芷兰微微一愣,听到鬼谷之名,忽然有些心慌,因为鬼谷之名会自然而然与那人联系在一起。 她想起自己行刺庞煖前,曾在邯郸城遇到过徐福,那时徐福便在赵国,徐福是这个世上最后的鬼谷门生。 桓崎统帅之能卓越,能够让桓崎全军覆没的鬼谷门生,除了他还能有谁? 芷兰并不觉得意外,反而像是想起什么开心事一般笑道:“你败给他倒是不亏。” 这下轮到桓崎发愣,他本以为芷兰会好言安慰他这个败军之将几句,不想却从芷兰的话中听出了别的信息。 无论是出于男性的预感,还是出于将帅的洞察力,他总觉得芷兰与那鬼谷门生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 她与那鬼谷门生似乎是极为熟络的,但又不仅仅是熟络那般简单。 桓崎惊诧问道:“你认识鬼谷门生,他叫做徐福。” 芷兰一阵放肆的大笑,她是笑这世事当真是机缘巧合着实有意思,不过这般多的机缘巧合,她竟是不知该去相信哪一个了。 她千方百计想要忘掉那个人,偏偏有人,总是在自己面前提起。 她还在笑,想起了那一次在荀夫子那里的情形,那一次着实把徐福吓得不轻。 徐福不知所措的样子实在是很可笑,当然也很可爱。 桓崎看得出芷兰的心思飞了,完全不在他这,不由一阵愤懑,正欲问时,芷兰止笑开口道:“我与他何止是认识,如果我那时没有向西行,而是跟着你走,或许你这一战不会输。” “为何?”桓崎听不明白。 芷兰恬静安然说道:“因为你口中这个鬼谷门生曾经欠我一条命,他说过他要还的。” 桓崎听罢不知是喜还是忧,男女之事,他或许粗心大意,然而有时也极为敏感。 他在芷兰眼中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温柔,这温柔似乎只在提起那人时存在,不过令他稍感欣慰的是,芷兰愿意用那一命来换取自己不被打败。 芷兰很少与自己说起过自己的过往,她曾坠崖,若非遇到他想来已经葬身深山,桓崎曾经猜测过,也许芷兰的过往不堪回首,因此他并不好奇,也并不介意。 每个人都有过往,正如自己也有过往,暗无天日的过去并不可怕,好与不好,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有很多事,都可以从头再来,例如,他便有从头再来的想法。 桓崎故作委屈,难掩心中酸意道:“唉,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我带着残兵败将逃回秦国,此刻正欲回咸阳请罪,这一次,我恐怕性命不存了,你也不知安慰我几句,反而还似在怀念某人,这简直是在我心肝上撒盐。” 芷兰实在是难以忍受桓崎这样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阴阳怪气在自己面前哭惨,不屑说道:“我一直以为你不怕死,也不怕疼。” 桓崎又作可怜兮兮的姿态说道:“我不怕死,只是还有没有完成的事,还有舍不得的人。” 桓崎此时此刻的眼神,温柔似水,看起来过于矫情做作,甚至有些迷离猥琐。 芷兰被这般姿态的桓崎,吓得一个激灵,向一旁挪了几步,拉开了与桓崎之间的距离,同时也握紧了腰间的长剑。 桓崎却对芷兰的警惕浑然不觉,又含情脉脉说道:“你可知我舍不得的人是谁?” 他只是觉得自己此去咸阳以后,或许就再也没有在做选择的机会了,所以没有什么不可放弃的,也没有什么抹不开颜面的。 他不要留下任何遗憾,既然让自己在临死之前遇到芷兰,他便一定不会像上次一样再扭扭捏捏。 他要正大光明的向芷兰袒露心迹,只不过,这般事,他也只做了今日这一次,又哪里有经验? 他的表达看起来很直接,在芷兰看来很唐突,甚至没有太多的真诚。 芷兰曾经希望看到他的真诚,但现在好像无关紧要了。 她暗自叹息一声,桓崎之心,她何尝不知? 只是,当初离别之时他做过抉择,后来她在山中也做了抉择,山长水阔、物是人非,如今二人近在咫尺,又当如何? 芷兰只是假装不明所以,没好气的说道:“你可比以前的脸皮更厚了。” 桓崎坦诚说道:“不出意外的话,我很快就要死了,所以,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脸皮厚点怕甚?” 桓崎停顿了片刻看着芷兰,黝黑粗糙的面庞,乍见两抹深红颜色,他现在有些紧张忐忑,需要时间整理自己的思维。 他犹豫了许久,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道:“我想说,我后悔了。” 芷兰当然明白桓崎后悔什么,暗自替他遗憾,也替自己感到遗憾。 她不能说她也后悔了,兜兜转转、挑来选去,她终究还是没能得到想要的安稳,现在依旧颠沛流离。 她不能怪那时桓崎不肯放下,她也不能怪成蛟不肯放下。 也许,注定她所做的每一个选择,最后都不会得到一个好的结果吧。 这是,她的命数。 桓崎这一刻很期待芷兰的回答,然而芷兰却很平静收敛了嘴角的微笑说道:“不久之前我遇到了一个人,他真的像你说的那般单纯,跟他在一起,会让人情不自禁想要憧憬美好的未来,他心无城府,和他相处,能让人感觉到无与伦比的轻松自在。” 第226章 现在,他同时失去了过往和未来 桓崎骤然失色,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他预感到自己的期待,将不会成为现实。 他更能清晰的预感到,有这个人取代了那个名叫徐福的人,当然也取代了他。 桓崎定了定神问道:“谁?” 看到桓崎现在怪异的表情,芷兰满怀愧疚,因为接下来,她可能会给他更大的打击。 芷兰勉强一笑,挪步回到了距离桓崎很近的位置,她伸出手想要摸一摸桓崎的脸,最终还是半途撤回。 芷兰道:“那时你让我向西行,我便向西行,后来,我在西边很远的一座山中遇到了他,你认识他,也曾跟我不止一次说起过他。” 桓崎想了想随后目瞪口呆,他有些惊讶又茫然无措,他张大了嘴巴问道:“那个人是成蛟?你是说你遇到了成蛟吗?” 芷兰回答道:“是的,是他,就好像,我一定会遇到他一样。” 是的,一个人一生中总是会遇到很多人,他没有理由去阻拦芷兰遇到更多的人。 桓崎不敢再去想象,他害怕自己所有的预感都是事实,他心中五味杂陈,情绪低落到了极点,他想笑一笑来掩饰自己的尴尬,但令他更为尴尬的是,他一笑时脸上的肌肉都开始颤抖,紧接着,他的双手也开始颤抖。 桓崎的这一笑,笑的很不容易,最后还是笑了出来。 “哦,你遇到了成蛟,他还好吗?”桓崎冷静下来问。 芷兰面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凝重说道:“成蛟,他死了。” “成蛟死了!” 桓崎的一瞬间的震撼无以言表,这种震撼,取代了他心中所有多余的情绪,让他觉得天地都在旋转,他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芷兰说的是事实。 桓崎的震撼是在芷兰预料之中的,她知道桓崎与成蛟彼时亲密无间,虽然分别许久,但情谊都不曾改变。 芷兰比桓崎淡然许多,平静又肯定的陈述着既定事实,她接着说道:“我是亲眼看着成蛟死去的。” 桓崎听罢呆坐原地,脑海里尽是成蛟生前的音容笑貌,他自成蛟归秦后便一直与他朝夕相处,他看着他从一个幼稚孩童长成一个翩翩少年。 这一路都是他在陪伴着他,他见证了他的成长,他们二人曾相互扶持,也曾相互成全,这其中情谊,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完的? 桓崎蓦然抬头,看头顶月光暗淡,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挡,他很努力想看到一个完整的月亮,但睁圆了眼睛也没能如愿。 聚集在月亮周围的云层反而越发沉重,他的眼睛很酸,他的心也很疼,就像是失足掉进了醋坛,又像是被万箭穿心。 不曾想,上次一别,竟然是从此天人两隔,再不得相见了。 “我以为他已经逃过一劫,没想到他还是没能逃脱这一劫。” 桓崎捂着心口,喃喃自言自语道。 芷兰不知如何安慰桓崎,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自己,又如何去安慰别人? 无论过往还是现在,她的悲伤,似乎永远只能自己一人承担。 经历的悲伤多了,似乎也已经习以为常了。 芷兰淡然说:“我眼睁睁看着他死,我没能救他,你怪我吗?” 桓崎不再试图去看天上即将隐匿行踪的月,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说道:“不怪,此事与你无关。” 芷兰却道:“不,成蛟的死与我有关,成蛟因我一句话,而遭受嬴政猜忌起了杀心,其实是我害了他。” 桓崎沉重的吸了一口气问:“你说了什么?” 芷兰说:“我,我忘记了,但我希望你不要怪我,他原本可以活着,但他不愿离开,他一心求死,我无能为力。” 桓崎回答道:“我明白为何他不愿走,他想证明一些东西,所以非死不可,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如此,也不能怪你。” 芷兰说这些,并非是要推卸责任,否则她也不会告诉桓崎成蛟的死是与她有关,她只是希望,桓崎能知道成蛟之死的真相,这对于成蛟很重要,因为桓崎也是成蛟想要保护的人之一。 见桓崎理解,芷兰略微心安道:“终究是我害了他,他没能活着,所幸我带出了他的骨肉。” 桓崎想要终结过往,成蛟也属于桓崎的过往,成蛟之死,使得这段过往的无疾而终,使得二人之间种种有因无果,断绝了桓崎解除二人过往旧有因果的可能。 桓崎已不可能对此再做了断,这对于桓崎来说,是在个人情感之上,更加残酷的双重打击。 现在听到成蛟有后,这是一种莫大的惊喜和安慰,他悲愤之中颓靡的目光消失,忽然生出一缕清澈的光亮。 他连忙问道:“成蛟有后?在何处,快让我看看!” 芷兰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说:“在我腹中。” 这句话如同一阵风,吹灭了桓崎眼中那抹光亮,桓崎眼中的那抹光本就微弱,刚刚燃起又被熄灭,这一次熄灭之后也许是长久的寂灭,也许再也没有重新点燃的可能。 此时他眼中什么也没有了,看不出任何情绪,就像是灶里柴火已经烧成灰烬,灰烬,是不可能再燃烧起来的。 也许,人这一生,一定要经历很多的遗憾吧。 这一刻桓崎在这个世间似乎真的也没有什么牵挂了,就连了断过往,也并不重要了,死生更不重要。 他对这个世间的一切,都再无任何期许,这大概就是真正的绝望吧。 桓崎的眼睛如同黑暗的深渊,他的灵魂便在那深渊之中沉浮,无论如何沉浮都总是在黑暗的世界里,所以现在他的灵魂也不再试图挣扎。 堕落,永远的堕落,即便堕落,又能怎样呢? 芷兰和成蛟,都是他生命中独一无二的人,也是他生命和灵魂凝聚的重要组成部分,现在虽然一个人已经死去,一个人还活着,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同时失去了这两个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看,死去的人寄存着他陈旧的过往,活着的人寄托着他全新的未来。 现在,他同时失去了过往和未来。 第227章 可我,真的很需要你 所有最不好的猜测,至此被证实。 成蛟已经死了,他仅仅只能寄托哀思,芷兰不一样,芷兰是他对于未来唯一的寄托,是他保留在心底试图重新燃起的心火。 他不在乎芷兰所经历的过去,却在乎她的未来,在此之前,他曾想要与她一起创造未来,但现在她的未来不属于他了。 她的未来,属于她腹中的孩子,而那个孩子属于成蛟。 所以,她不属于他,以后的她,依然属于成蛟。 如果芷兰遇到的不是成蛟,他是一定会去争上一争的,如果成蛟没有死,他还能再去争上一争,甚至如果她没有腹中那个孩子,或许他也会去争上一争,但现在,他如何争呢? 他有什么脸面,有什么资格与死去的成蛟去争呢? 芷兰的声音很轻,依旧像是一阵风,风依旧温和。 春风过处,本应是万里花开,但春风经过的是一片彻底干涸的荒原,因此春风过后,荒原还是荒原,依旧荒凉寂静,能够使得大地繁花似锦的条件,从来都不止一个。 芷兰缓缓说道:“我曾经也担心什么都没能给成蛟留下,幸运的是,近日我时常感觉到心慌恶心,途中遇到一医者替我诊脉,我才确定有了成蛟的孩儿,如此,我对成蛟也算有所弥补。” 桓崎沉默,芷兰又道:“你别怪我,这是我欠他的。” 桓崎微微一笑,笑的极为坦诚道:“”我明白,我不怪你,其实我该向你道歉。 哪怕他不愿意相信事实,但是事实就是事实,过往的事是无法被改变的,在他眼中那抹光消失的时候,他就已经坦然接受,只是这种坦然更加极端,更为决绝。 那句想说却没能说出口的话,还是永远都留在心里最为合适。 桓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平静对芷兰说:“我该走了。” 芷兰抬眸问道:“你去哪?” 桓崎道:“我去咸阳赴死。” 芷兰问:“你难道也不想活?” 桓崎道:“我大概没有想活的理由了。” 芷兰问:“为何?” 桓崎又笑了笑,似乎是在说一件十分可笑的事情。 “败军之将,百死难当其罪,我应该回去,即便不是为死去的秦国将士,也要为了自己去做一个了断。” 桓崎沉默了片刻说道:“其实,现在好像也不为了断什么,只是无处可去,能去的地方,只有那里。” 芷兰有些不解说道:“徐福看错了嬴政,成蛟看错了嬴政,或许你也看错了嬴政,你应该明白,嬴政不值得你效忠,他已经变了,变得任何人都可以抛弃。” 桓崎笑着摇头说:“王上以前有许多在意的东西,现在或许变得与以前不同,然而即便如此,我还是秦国的将军,是他的臣子,我的命是他的。” 芷兰皱眉道:“你的君王只因为一句话便杀了成蛟,那可是自幼与他一起长起来的亲弟弟,如此,你还心甘情愿将自己的性命再奉献给他吗?这太过愚蠢了。” 桓崎似乎是没有听到芷兰的话,迈步向自己的战马走去,他跨上马背,提起缰绳调转马头,来到芷兰身旁说道:“你说的这些,无关我的选择,我还是选择去见他。” 芷兰站起身,挡在桓崎正前方说道:“你与成蛟为何都这般执拗,我眼睁睁看着成蛟送死,不想再看你也去送死。” 去路被阻断,桓崎并不急迫,他耐心说道:“我与成蛟是一种人,都不喜欢欠别人东西,我的一切都是王上给的,所以我要还给他。” 芷兰愣在原地,一时间竟然没有反驳的理由,她只能愤愤的说道:“你与成蛟果然是同一种人,你们一样胆小懦弱,一样自私自利,你们太让我失望了。” 这并非是激将法,而是发自肺腑,桓崎拧眉说道:“抱歉,让你失望了,如果苟且偷生,我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芷兰道:“你是将军,想来不止一次经历生死,你应该比谁都更加清楚,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你也应该比谁都更清楚,什么容易,什么不容易,在我看来,你只是在为自己的懦弱寻找逃避的借口!” 如果是别人说出这句话,桓崎一定不以为然,但这句话是从芷兰口中说出来的,芷兰毫不掩饰的失望,让桓崎陷入沉思。 他在想,自己是在逃避吗?他给自己的答复是否定的,正因为他不想逃避才甘心赴死。 芷兰让出了通道,低头叹息说道:“我知道,我拦不住你,但我希望你留下来,因为我和成蛟的孩儿,还需要你照顾,我知道这很让你为难,可我,真的很需要你。” 芷兰先前的表现出的强硬,忽然变得柔软,近乎是在祈求,桓崎内心微有触动,只是这微微一动,就如同冰山最初消解的一角,紧接着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巨大冰山便分崩离析。 他费尽心力建造的坚不可摧的堡垒,一瞬间便垮塌。 有了开始,便总要有一个结果。 活着比死去更难,是的,他连死亡都不屑一顾,会害怕成为一具行尸走肉吗? 他原本就在一个囚笼之中,害怕再进去另一个囚笼吗? 桓崎最终还是向芷兰妥协了,他现在所有的妥协和退让,都只是为了心中那份质朴无华却又真诚无比的热爱。 他无比热切的热爱着一个人,为了她,他愿意放弃自己所期盼的了断和解脱,他或许会因此而永远身处黑暗。 他曾经是一个谨慎的人,太过谨慎,总是会让人觉得犹犹豫豫,现在他做出了前所未有的果断的决定。 桓崎道:“我跟你走。” 芷兰眼中有泪光闪过,瞬息即逝,她微笑说道:“我很开心你愿意留下来,我不想束缚你,等我顺利诞下孩儿,我将不会再阻止你。” 桓崎点头,而后对一旁跟随的部众说道:“尔等先回咸阳后务必告知王上,统领赵国北郡大军者,乃是梦鱼城徐福,小心徐福。” 有跟随桓崎许久的老卒疑惑问道:“大将军何时归来?” 桓崎摇头说道:“我不知何时归来,但我一定会回来……败军之将理应回咸阳向王上请罪,烦请告知王上,我要去替成蛟办一件事,办完这件事,我会就回来,告知王上,若是还念及白氏三代为秦国鞠躬尽瘁,希望他能善待我的家人。” 第228章 怀念一个人,从来都不取决于他在生命中停留的时间长短 老卒担忧说道:“败军并非死罪,大将军若是能亲自赴咸阳向王上请罪,以王上对大将军的信任,或许并不会怪罪大将军,倘若大将军此番离开,将失信于王上,走上一条绝路。” 桓崎摆手笑道:“我原有偷生之想,现在想来,苟且偷生也没意思,我与成蛟一样,本为该死之人,就应该死。” 老卒心知无法改变桓崎的决定,庄严向他行了一个军礼,带着一众浑浑噩噩的士卒继续向西。 桓崎考虑到芷兰腹中孩儿并不适宜骑马,便用自己一身鲜亮的盔甲在附近村落换得了一辆马车,里里外外收拾干净,自己充当了马夫。 桓崎问芷兰:“我们欲往何处?” 芷兰说:“只管向东,离开秦国便好,要快一些。” 她曾经有许多次以为,秦国便是归宿。 跟随吕不韦来到秦国时,她这样以为,遇到成蛟的时候,她也这样以为。 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望过后,仅存的天真、憧憬不复存在,她只想远离,越远越好。 桓崎说:“我们现在尚且安全,不必这般着急离开,你是害怕触景伤情想起成蛟而伤心吗?” 芷兰摇头道:“我说不清,我好像……没那么伤心。” 桓崎道:“如果你很伤心,我要替成蛟谢你。” 芷兰反而笑了说:“你真的希望我为成蛟感到伤心难过吗?” 桓崎道:“我不希望。” 芷兰道:“人来人往,一个人一生在这个世间,要遇到很多人,他们不过都是过客而已,就当彼此都是过客吧,只不过有的人停留的时间长一些,有的人停留的时间短一些,如果在有限的生命中,要怀念那么多的过客,那该有多累啊!” 桓崎道:“怀念一个人,从来都不取决于他在生命中停留的时间长短,时间,似乎从来都不是太过重要的东西,你不喜欢秦国,那日让你向西行,是我错了。” 芷兰说:“不,我只是不喜欢这里的某些人。” 桓崎低头不再言语,扯一下马车的缰绳。 “驾!” 马车缓缓而动,山水兼程,风雨无阻,这一路桓崎驾着马车向东,在即将出秦国国境之时,遇到了燕国使团的车队。 这一次燕国使团的目的便是与秦修好,不仅随行带了大量的金银财帛,更是送来前次偷偷潜回燕国的太子姬丹,以此表明燕王的与秦修好的诚意。 马车与车队擦肩而过,坐在车上的姬丹恰好抬眼往车窗外观瞧,正看到桓崎驾车向东而行。 桓崎虽然在秦国朝堂并不引人注目,但燕国太子丹却是对其极为熟悉,姬丹质秦多年,与嬴政又是好友,自然认识时常出现在嬴政身边的桓崎,他亦知桓崎与嬴政的关系。 既然是有缘遇到,没有不下车拜会的道理,而且此时姬丹心中也带着一些疑问。 太子丹自北入秦秦境,一路上早就听闻秦国桓崎领军伐赵全军覆没,率领少数部众逃出,若是归秦必是死罪难逃,今日在此看到桓崎,不由心中大喜。 此时桓崎向东,似是逃离秦国,心中顿时有意拉拢。 姬丹命令随从挡住桓崎去路,而后自己又下车来到桓崎面前,桓崎见到姬丹,也是十分惊讶。 桓崎见姬丹前来也下得车来,芷兰留在车中,二人互拜。 姬丹率先开口问:“桓崎将军行色匆匆欲往何处啊?” 桓崎说:“不知该往何处,有一方土地能安身立命,便罢了。” 桓崎又问:“太子不辞而别去而又返,恐怕王上震怒,太子不该回来。” 姬丹叹息说:“不瞒将军,丹实在是思乡心切才酿成大祸,燕国弱小,我虽然返回燕国,但又恐怕秦王迁怒燕国,到时候两国战事再起,百姓民不聊生,丹不忍百姓为自己而受牵累,不得已,带着重金礼物再次折返,希望得到秦王的原谅。” 太子丹说的冠冕堂皇,桓崎听得多了,真心诚意也好,捧场做戏也罢,桓崎不关心,也不感兴趣。 今日巧遇,多言几句实在是出于当初相熟的几分礼貌。 桓崎不愿太多耽搁,唯恐夜长梦多,一礼拜过道:“太子仁德,希望太子能一路顺利,我该赶路了,我们就此别过吧。” 姬丹却没有放桓崎离开的意思,又叹息说道:“将军与我同病相怜,皆是身不由己,大将军于赵国大败,丹听说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将军不必太过挂怀。” 桓崎说:“我此去并非逃避兵败之责。” 姬丹疑惑,看了一眼桓崎的马车,恰好看到芷兰从车窗向外张望,马车里光线昏暗,姬丹看不清马车中芷兰的样貌,但是仅仅是凭着方才看到的那双明亮的眼睛,顾盼之间的神采,和车内那一抹隐隐约约的娇俏倩影,便知道车中坐着一位美貌的女子。 他心中猜测着,即便桓崎兵败,他也不会这般轻易便背离秦国背叛秦王。 想来,桓崎之所以会如此,极有可能与这车中美貌女子有关,这个女子又是谁? 姬丹虽然满腹疑惑,但是也不多问,既然桓崎需要容身之所,那自己便给他提供一个容身之所,让他欠自己一个人情,以后也能为自己所用。 想到此处姬丹说:“丹平日里便十分敬佩将军,如今不忍看将军落难,若是将军不嫌弃,还请将军往我燕国而去,到了燕国,去找我的老师鞠武,他会妥善安排将军的。” 桓崎向马车看了一眼,他此去没有目的地,而芷兰也没有目的地,此时姬丹诚恳邀请,桓崎自然是不相信他是没有图谋的,但这无所谓,太子丹的图谋无非就是自己,与芷兰无关。 芷兰在车中自然听的一清二楚,燕国偏远,似乎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芷兰在车中点了点头,桓崎躬身一拜说:“如此,便谢过太子了。” 姬丹连忙扶起桓崎说道:“将军不必客气,天色不早了,你我各自赶路,他日有幸丹若能回到燕国,再好好宴请将军。” 第229章 当一个人失去一些东西的时候,才会去找其中的原因 姬丹扶起桓崎的同时,眼角的余光却是一直盯着桓崎身后车中的芷兰。 他此时在想,桓崎竟是如此顺从这女子,无论她是什么身份,这名女子都是他将来控制桓崎的关键。 只要他们去到燕国,一切都将尽在掌握。 桓崎和姬丹不期而遇,匆匆相逢又匆匆分别,桓崎得了去处,一路快马疾驰,带着芷兰赶奔燕国而去了。 桓崎手下的残存部众终于回到咸阳,将桓崎的话转达给嬴政。 “鬼谷徐福?” 当嬴政听到这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时,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在做什么?他口口声声对寡人说要帮助寡人,要帮助秦国,如今却又助赵国灭我十万大军!寡人还能信他吗? 他想证明什么?证明他比寡人更强吗? 嬴政隐隐察觉到徐福似乎想要告诉他一些东西,但暂时他还猜不到,所以他很愤怒,不加收敛的愤怒。 嬴政一向收敛,这是一个君王的气度,现在他显然已经丧失了君王那惺惺作态的气度。 “桓崎何在!”愤怒的嬴政问殿前那几名残兵。 士卒已经被吓破了胆子,慌慌张张的说:“大将军不知去向,不过他说,他会回到秦国,他还说……” 士卒犹豫片刻道:“他说,他要为公子成蛟去做一件事。” 嬴政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桓崎会因为成蛟而背弃他。 他了解桓崎,桓崎绝不会因为兵败而逃脱,一定另有其它原因,果然还是因为成蛟,然而自己杀成蛟时,桓崎正在赵军作战,他又是如何知道自己杀了成蛟的呢? 嬴政突然想到一个人,成蛟身边的那个女子,那女子又是如何与桓崎相识? 嬴政想不明白,即便他是这个天下间最强大的君王,也会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 身份与思想无关,这是嬴政一直都分辨不清或者刻意回避掩饰的。 他一直认为,他是秦国的王,理所应当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这时候,王翦也带着秦军西路十万大军覆没于赵国宜安的消息回到咸阳。 王翦仔细将战败之因说与嬴政,嬴政已经无心去听了,他一心想要的结果,无一例外都是与自己的意愿相违背的。 嬴政处于黑暗中殿堂中太久了,他始终都终是一个人,不容别人靠近,别人也不敢靠近他。 他是秦国至高无上的君王,将来还是天下的君王,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冷静睿智,然而现在那些曾经的冷静和睿智都显得那般做作愚蠢。 他的胸口憋闷着一口气难以下咽,他始终心烦意乱,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身边的所有人都离他而去。 成蛟、徐福、桓崎,这三个人无疑是他曾经最为信任的人,一个曾经想要取代他;一个带着赵军灭了他十万大军;一个畏罪潜逃不知所踪。 不论真假虚实,事实就是如此。 嬴政的心中怨气难平,复杂到了极点,他要杀人,总是要杀一个人的。 想来,一直都是韩非撺掇自己伐赵,若非韩非一再坚持,秦国又怎会有此大败?桓崎又怎会背离秦国? 韩非用心险恶,已经留不得了,杀。 韩非的人头将将落地,嬴政便有些后悔。 韩非的意志,其实就是他的意志,如果韩非有过,他也难辞其咎,只不过他是王。 秦国的王不可能有任何过失,但他真的没有过失吗?答案显而易见,或许他真的做错了一些事。 当一个人失去一些东西的时候,才会去找其中的原因。 嬴政失去过很多东西,只是他向来都是以一国之君的思维,去思考其中得失,这时的得失,是以君王的得失来计算的。 现在他忽然发现,当他走下王座,走出黑暗,来到光明之下,不再以一个君王的思维去思考问题时,得到结论与从前不一样了。 现在他似乎明白徐福想要告诉他什么,因此他没有在愤怒中沉浸太久。 秦军战败,已经打破秦东既有平衡,当此关键之时,秦军如果不能率先出击威慑列国,便会再次引来列国合纵伐秦。 嬴政重新调整了秦国的战略目标,此战秦军已经伤了元气,需要一段时间修复,伐赵之事不得不放弃,如果赵国暂且动不得,那么弱小的韩、魏两国,就是秦国接下来最好的目标。 做完这些,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闲暇之余,他忽然想起了赵璃儿。 岁月荏苒,这期间有很多人陆陆续续离开了他。 父王离开了他;母后离开了他;吕不韦离开了他;成蛟离开了他;徐福离开了他;现在就连桓崎也离开了他。 他们都在他触不可及的地方,但赵璃儿还在他身边。 尽管赵璃儿已经对他失望至极,口口声声要放弃他,但她始终还在秦国,还在秦宫,她还没有像那些人一样,真正的离他而去。 她或许就在离他很远的地方看着他,他时常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这让他在过往无尽孤独痛苦寂寞孤独之中,得到一丝宽慰如饮甘露、如沐春风。 赵璃儿早就已经搬离王宫,他很久都没有去看赵璃儿了,赵璃儿不愿见他,他也抽不出时间去看赵璃儿。 想来,扶苏该要过周岁的生日了吧! 一念及此,嬴政心口之间忽然暖意洋洋。 有了这个孩儿,他与赵璃儿之间,永远都不可能真正断绝关系。 赵璃儿生产之时,嬴政没有守在身侧,他便一直心存愧疚,加之这些时日秦国伐赵,诸多事务让嬴政应接不暇,也是因为彼此心中的隔阂,让他无颜面对赵璃儿,以至于至今,他也不曾前去探望母子二人。 嬴政猛然站起身,不由惊叹—— “寡人太大意疏忽了!” “来人,备车驾,寡人要去骊山!” 内侍连连应从,不消片刻回禀嬴政车驾已经备好,嬴政迈动脚步,不仅走下了高高在上、神圣不容侵犯的王座,而且终于走出了那做暗无天日的高大宫殿。 第230章 只是他的手臂还不够长,没能抓到那顶王冠 内侍为嬴政推开宫殿的大门,外面阳光灿烂,正好由南向北照射进宫殿内。 突如其来一瞬间强烈的光明倾斜而来,嬴政睁不开眼睛,伸手遮挡。 片刻后,他才敢睁开眼睛,他眼前的一切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突然觉得,光明似乎要比黑暗更好。 黑暗能够让人望而生畏,光明同样也可以让人望而生畏。 与其选择与黑暗为伴,不如选择与光明为伍,至少温暖的感觉,要比寒冷更好。 “王上,今儿个天色好,正是出游的好天气,王上也该出去走走了。” 说话的是一名十分年轻的内侍,虽是少年模样,但已然在这秦宫陪伴了嬴政多年。 他陪伴着嬴政在秦宫长大,对嬴政悉心照料无微不至,见证了他继位秦王、亲政、诛杀嫪毐、贬黜吕不韦;见证了他一路走来成为一个真正的君王。 当然,他也见证了嬴政从光明走向黑暗。 他大概也算得上嬴政信任之人,嬴政以前不曾清楚的看过他,如今光明乍现,嬴政再看他,小小年纪面上尽是沧桑。 嬴政不曾想到,最终能够十年如一日不离不弃的陪伴自己的,竟然是一个被阉割了阉人。 嬴政明白,这个少年,是发自内心的希望他好。 原来这个天下,还有人牵挂着他,只是他不知道罢了。 “嗯,赵高,你也随寡人一同去骊山吧,想来你也在宫中憋闷久了,也该出去看看。” 嬴政从未在乎过别人的感受,也从未对谁这样客气过,身边所有的侍从都感觉到嬴政似乎在一瞬间就变了一个人。 此时的嬴政笑容真诚和蔼可亲,他似乎不再是那个隐藏在黑暗中、高在云端之后的那个神秘而威严的君王了。 “谢过王上了!” 这少年内侍看着嬴政一步一步到如今,由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年,到一个心灵阴沉晦暗的君王,有些感慨。 今天君王似乎是如梦初醒大彻大悟一般,他心中也是倍感欣慰。 作为嬴政儿时的伙伴,他觉得那时的嬴政,比现在好。 嬴政上了车驾,出了咸阳王宫,通过咸阳城热闹的大街,街上人声鼎沸,各色各样的玩意儿、吃食令人眼光缭乱,正是这人情味十足的闹市,质朴浑浊的人间烟火,将嬴政心头所有的阴冷晦暗一扫而空。 他特意停了车驾,对赵高说道:“你去替寡人买些小孩子的小衣裳,买些好的吃食,王后喜欢糖人,莫要忘记。” 赵高应声而去,不一会买来了七七八八的许多东西,有五颜六色的小衣裳,各式各样的糖人,花花绿绿放在一处着实令人欢喜。 也许是因为咸阳王宫里大多都是黑色,看惯了黑色的嬴政,看到这些新奇的颜色,有一刹感到心情愉悦。 秦王的车驾越过城内热闹的集市,出了城门,城外与城内的热闹不同,天高地远一片静谧安宁。 蓝蓝的天空,青青的草地,简单纯粹,也许能够容纳他永无止境的欲望的,大概也只有这一眼看不到尽头事物吧。 嬴政难得将自己放空,感受着这天地间的一切,高飞的鸟,漂浮的云,随风摇动的花草树木,他似乎听到了一切一切万物蓬勃生长的声音…… 天地之下的这个时刻,大概就是美好的。 不远处便是骊山,嬴政曾与赵璃儿游骊山。 骊山山势高地起伏,树木苍翠茂盛,远观近游都是美不胜收,其山势像是一匹苍黛色即将腾飞的骏马,赵璃儿喜欢极了,嬴政于是就在这里建造了一座宫殿,以赵璃儿名字里的“璃”字命名,叫做璃宫。 本想着作为与赵璃儿闲时出游时的别宫,没想到却是派上了这样的用场,这违背了他的初衷,但也无可奈何。 嬴政的车驾沿着修筑好直往璃宫而去直道继续往前行,在太阳落山之前到达璃宫。 嬴政下车,此时心下莫名紧张,这种情绪他很少有过。 儿时面对母亲时,有过;少年时面对吕不韦时,有过。 除此之外,好像也只有赵璃儿才能让他产生这样的情绪了。 此前不欢而散,嬴政想与赵璃儿好好再谈一谈,璃儿并非无理取闹之人,是非对错,也只是起于家国的执念,何至于恨之入骨? 他们,只是都不肯向对方低头罢了。 “寡人要的糖人可曾买了?”嬴政询问赵高。 赵高连连应承说:“买了,王上特意吩咐,赵高怎敢忘记。” “给寡人拿来吧。” 嬴政说着,赵高已经拿过糖人,嬴政接过手中,迈步向璃宫而去。 宫门应声而开,嬴政王驾入得宫门,穿过繁复的回廊,嬴政见宫中数名侍女在一处花池下逗弄一个婴孩儿。 婴孩儿白白胖胖,煞是喜人,瞧他的眉眼,倒是与自己有些相像,多半更像是赵璃儿。 这婴孩儿将将学会站立,还不会行走,侍女们正小心护着,教他学走路。 侍女的注意力全在那婴孩儿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其他人进宫。 “寡人的儿子!” 嬴政这是第一次见扶苏,那是他的骨肉,血脉相连,他又怎么能认不出来呢? 不曾想,扶苏都长这般大了! 嬴政既兴奋又愧疚,他快走了几步,来到那几名侍女跟前,侍女不识得嬴政,却识得嬴政身上玄色的王袍。 众侍女顿时大惊失色,慌慌张张跪连连跪拜齐呼:“拜见王上。” 小小的扶苏依靠着花池站立着,捏着两个粉嫩的小拳头,眨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抬头好奇的打量着嬴政。 嬴政见这小小的人儿眼中有困惑,却没有畏惧,更是喜欢。 他伸手抱起扶苏,扶苏不似其它婴儿怯生哭闹,反而生出胖嘟嘟的小手,去抓嬴政头上的王冠,只是他的手臂还不够长,没能抓到那顶王冠。 嬴政不由哈哈大笑,逗弄扶苏说道:“我儿莫急,等你长得足够大了,爹爹就把这顶王冠给你。” 扶苏似乎听懂了,收回了小手,安安静静的趴在嬴政肩上,“咯咯咯”的笑出了声,似乎是在回应他的父王。 第231章 她,不欠他了 这一刻,嬴政的心都融化了。 “为何不见王后?”嬴政问道。 束缚在地的一众侍女将头颅垂的更低,谁也不敢说话,只是沉默着,嬴政眉头一皱,抱起扶苏,便向着璃宫最大的一座殿中去。 那是赵璃儿的寝殿,也是他亲手为赵璃儿布置的。 寝殿的床榻上,正是赵璃儿,赵璃儿躺在床榻上安静的睡着,睫羽低垂,还是像初见时那般,拥有着少女一般的清纯恬静。 这清纯恬静依旧摄人心魄,但相比以往总是少了些生气,这是因为她的面庞过于憔悴了,面色也苍白的吓人,像是患了大病的模样。 从前的赵璃儿就像是一块闪着光的无瑕水晶,现在这块水晶同样无瑕,却失去了原本的光芒。 嬴政悔不当初,倘若当初自己再退让一步,也不至于如此,赵璃儿这样虚弱的病态,让他心头有如万剑锥心。 难以言喻的疼痛,伴着这些时日积攒的思念侵袭而来,越发难以忍受。 “璃儿,寡人来看你了。” 嬴政将扶苏小心翼翼放进赵璃儿床榻旁的摇篮里,缓步走向床榻,坐在榻前轻声细语唤着。 赵璃儿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来人是嬴政,又疲惫的闭上了眼睛,她不想再说什么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嬴政转身,严厉的质问一旁侍女:“寡人将王后托付于尔等,尔等侍奉王后敢不尽心尽力?王后如此虚弱敢不报于寡人!王后若有半分差池,尔等尽皆偿命!” 侍女低头不语,个个因为恐惧而浑身颤抖。 “来人,拖出去杀了!” 嬴政身后武士得令,随即抽出腰间佩剑上前,生死之前,侍女们再也撑不住了。 为首侍女惊慌的回答:“王上饶命,王后吩咐,不许奴婢们与王上说,王后本就体虚,诞下小公子后便身染恶疾,药石无用久治不愈……” 嬴政正要发难,这时,赵璃儿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以为这些时日你有所改变,原来还与从前一般啊。” 嬴政听到赵璃儿开口说话,转身坐在床榻边缘,担忧的看着赵璃儿。 赵璃儿气息微弱,方才那句话说起话来也是虚弱费力,她的声音还是如同银铃儿一般好听,像是冬天的雪,沁入到人的心坎里,连她的声音都是那般干净。 嬴政拉起赵璃儿的手,入手一片冰凉,他心疼的抱着那双苍白冰冷的手,放在怀里放在胸口处,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那双手。 只是,他感觉到了赵璃儿的抗拒。 虽然那双手再也没有力气去躲避他,但是他还是从赵璃儿一闪而过的眼神中,体会到了赵璃儿的惊恐和退避。 他没有松开赵璃儿的手,但也不再勉强,只是轻轻的握着说:“璃儿,寡人来晚了。” 赵璃儿轻轻动了动嘴唇说:“你也许不知,扶苏出生那日,我便一直在等你来,你应该来,因为他是你的血脉,可是你没来,我以为永远都不会来了。” 嬴政拧眉,一颗眼泪自眼角滴落,嬴政道:“寡人想来,只是寡人不敢来,寡人怕你还记恨。” 赵璃儿道:“我很累,好像连记恨你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的,她很累,从前为她的家国撑着,现在她撑不住了,便不想再撑了。 正如她说的,她的力气有限,对于嬴政的恨意,或许真的因此自然而然消解。 平心而论,嬴政没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嬴政对不起的,是她的家国。 若是不论家国,他会是一个合格的夫君,也会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嬴政凝视着赵璃儿说:“我来了,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了。” 赵璃儿摇头微笑说:“对不起,我想,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不许胡言乱语。” 嬴政回头看向摇篮,扶苏安静的睡着了。 “你看看我们扶苏,你要尽快好起来,寡人答应你,从今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们。” 赵璃儿轻轻叹息,就像是秋天的落叶,拖着再无生机的躯壳沉默飘落。 这声叹息里,似乎裹挟着整个季节的结束一般,沉重。 赵璃儿说:“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都没有奢求过你永远不离开我,我知道,你从来都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嬴政说:“寡人知道自己的过错了,你与扶苏,都是寡人最亲的人,寡人什么都可以失去,唯独不能失去你们。” 赵璃儿欣慰的笑了笑说道:“你没错,我也不认为你错了,今日你来,我很开心。” 这句话冰释前嫌,解开了嬴政心头锁了许久的桎梏,但他依旧不轻松,因为他清楚的感觉到,赵璃儿是在与他告别。 赵璃儿看了看那些惊恐万状的侍女说道:“你莫要怪罪他们,他们活着不易。” 嬴政摸了摸赵璃儿的脸颊说道:“好,寡人答应你。” 赵璃儿又微笑看向那个降世不久的婴孩儿说:“他是你的孩儿,请你以后好好待他。” 赵璃儿真的在与他告别,嬴政抓住赵璃儿的手更加用力了一些,生怕这双手会凭空消失一般紧张说道:“我一定好好待我们的孩儿,也一定好好待你。” 赵璃儿却很平静说:“不必了。” 嬴政问:“你难道还是不能原谅寡人吗?” 赵璃儿说:“我不恨你了,我说过,你没有错,你不必再为难自己了。” 嬴政急迫说道:“你既然原谅寡人,为何不接受寡人?” 赵璃儿微笑说:“我自知命不久矣,不能陪伴扶苏长大,自然也就用不着王上的抬爱了。” “相信寡人,寡人一定治好你的病。”嬴政坚定说道。 赵璃儿摇头说:“王上不必固执了,我明白的,王上虽然是一国之君,却也不能掌控生死,况且,我真的很累了,不想再站着说话,甚至不想吃饭,只想闭上眼睛。” 是的,他是一国之君,天底下最强的王,但他没有办法掌控生死。 嬴政陷入了沉默当中,失而复得,莫大欢喜,然而转瞬之间,又得而复失,何其悲哀? 他看了看扶苏,这孩儿,是赵璃儿送给他的最好的礼物。 她,不欠他了。 第232章 嬴政喜欢扶苏,他也喜欢扶苏 “璃儿,寡人给你带了最喜欢吃的糖人。” 嬴政想要看赵璃儿笑一笑,他拿过糖人给赵璃儿看,伸手递到赵璃儿的嘴边。 赵璃儿没有张口,摇头笑说:“错了,我只是喜欢糖人,却从来都不喜欢吃糖人,你终究还是不懂我的。” 嬴政不气,只是有些无奈笑道:“璃儿若是喜欢,寡人可以将整个咸阳城的糖人送给璃儿。” 赵璃儿心中无奈说:“曾经有一个人送给璃儿一个糖人,那是璃儿第一次看到糖人,也是璃儿拥有的第一个糖人,璃儿喜欢的,从始至终,就只有那个糖人。” 那个人? “何人?”嬴政问。 赵璃儿疲惫苦笑道:“非要问个明白吗?” 嬴政道:“如果璃儿不想说,那便不说。” “罢了,我应该告诉你,我本不愿再想起他,看到这糖人,便情不自禁会想起。” “璃儿想到了谁?” 嬴政想着,这个时候赵璃儿怕是最思念亲人,她的父王已经死了,她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哥哥。 赵璃儿沉默片刻后说道:“璃儿很想见一个叫徐福的人,你能帮璃儿找到他吗?” 徐福,又是徐福,徐福真的有这么完美吗? 为何每一个人都要在他面前提起他? 赵璃儿或许不知,她的一句话,使得徐福成为嬴政身上不容任何人触碰的、一块已经坏死的逆鳞,让他如鲠在喉、痛苦难当。 赵璃儿这般憔悴模样,实在令人怜惜,嬴政前一刻还在自责,然而这个时候赵璃儿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蓦然让他心中生了一缕一缕的寒意,就像是一瞬间晴空万里变为了乌云密布。 赵璃儿等他来,是为扶苏等他。 赵璃儿想念徐福,是她自己想念徐福。 这,就是区别,这便是他愤怒的原因所在。 他怎么可能容忍自己孩儿的母亲、他心爱的女子,在这样的时刻,去想念另外一个人。 况且,他是君王,不容亵渎。 嬴政突然愤怒站起身来说:“都到这个时候,你竟然还对他念念不忘!你太让寡人失望了。” 赵璃儿已经无力无心与嬴政争论什么了,他愿意如何想,都随他去吧,她闭上眼睛说道:“你不想我见他,那我就在梦中见他。” 嬴政此时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寡人不准你睡!你可知他对寡人做了什么?” 赵璃儿没有应声,嬴政继续疯狂叫嚷:“徐福替赵国灭了寡人十万大军?这下,你该称心如意了吧!” 嬴政的声音太大了,不仅吓到了赵璃儿,也吓得一旁摇篮曲里的扶苏“哇哇”大哭起来。 没有人理会扶苏的哭闹,嬴政现在眼睛里充满了愤恨,一旁侍女哪里敢起身? 嬴政依旧不肯罢休说道:“你们为何都要这般对寡人?寡人不允许你心里还装着其他人,你别想逃出寡人的手掌心!” 赵璃儿没有听到嬴政歇斯底里的喊叫,只是听到扶苏哭闹,她睁开眼睛看到自己孩儿,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 她想抱一抱扶苏,但她太虚弱了,她甚至没有办法自行坐起身。 嬴政最后看了赵璃儿一眼,摔碎了所有的糖人。 “哗哗啦啦”的声音如同珠玉碎裂,或许嬴政的心,也随之而碎裂了。 床榻前灯火阑珊,意兴亦阑珊,赵璃儿生命中所有的光辉,似乎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 嬴政拂袖而去,临走前,抱走了摇篮里的扶苏。 扶苏还在哭闹不止,赵璃儿没有睁开眼睛再看,于她而言,所有的一切,都该结束了。 在返回的途中,嬴政下达了他的旨意—— 废黜赵国公主赵璃儿大秦王后之位;令杨端和领秦军即刻伐赵;立赵氏女所生公子扶苏,为大秦太子。 嬴政至此都不曾想明白,为何身边所有人都要离他而去。 他曾经做过许多尝试,当他努力想要做一个受人敬重、一心为国的好君王时,所有人都指责他暴戾冷血、无情无义;当他决定做一个有情有义的君王时,所有人又指责他心慈手软、自私自利。 他有时候不明白,这些人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君王。 他们胁迫着他,放弃所有喜欢的事物,又胁迫着他,接受放弃过的事物,反复如此。 他虽为君王,但又像是所有人手中的傀儡。 他不想再让自己为了别人的意志而活了,他想要为自己的意志而活,他要让所有人人惧怕,他要让所有人不敢再胁迫他。 光明太过刺眼,还是黑暗更适合他。 他只有游弋于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才不会让人捉到他,他才能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安然无恙的完成自己所有的愿望。 一个人,并非生来便是雄才伟略。 心如铁石,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就的。 赵高随嬴政一同,听到了嬴政与赵璃儿所有的对话,亦是暗自叹息,他叹息的是,嬴政没能重新回到光明的世界里,反而进入更加黑暗的深渊,嬴政最后还是变成了那个冷酷无情的君王。 他亦知嬴政为何迁怒赵璃儿,只因爱之深而恨之切。 世间情爱,好时可以让人迷途知返,坏时却又能让人如坠深渊,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是一个阉人,断绝了情爱的纠缠,这实在是万幸。 断绝了情爱,并不代表他心中再无他爱,赵高自幼年时入宫便跟随嬴政,从此他的生死荣辱都与嬴政密不可分,长久的陪伴,更是滋生出他内心超过主仆身份超出利害的情感。 于他而言,嬴政便是他在这世间最重要的人,当然,他自知自己身份卑微,永远不可能成为嬴政心中看重之人。 尽管如此,他也不沮丧,因为若谁还能在黑暗中寻找到嬴政的影子,这世间或许只剩下一个人,那便是他,赵高。 没有人比赵高更加清楚公子扶苏对于嬴政来说有多珍贵,赵高早已习惯将嬴政的喜好,看做自己的喜好,也早已习惯将嬴政的得失看做自己的得失。 嬴政喜欢扶苏,他也喜欢扶苏。 第233章 他看到最多的,并不是嬴政的冷酷无情 当赵高听到嬴政要立公子时,他有些惶恐。 在某些方面,他作为一个旁观者,看得或许比嬴政更加清楚,作为一个忠实的奴仆,他也该替主人分忧,所以他在嬴政的旨意下达之后毅然开口:“奴有一句话。” 嬴政有些疑惑,赵高从不多言,今日却是出乎意料,作为奴仆,他现在的因为已经僭越了身份,但正是因为如此,嬴政更加好奇。 “你说。” 赵高道:“奴多嘴,王上莫要仓促行事,只是立储乃是国之大事,王上慎重。” 嬴政回答:“寡人已经想好了。” 赵高道:“奴看得出王上打心眼儿里喜欢小公子,只是王上或许过于急切想要表达自己的喜欢了。” “寡人的骨血,寡人自然喜欢,喜欢难道不该表达?” 赵高道:“王上恕罪,奴以为,王上既是喜欢,便不应该在小公子身上加持太多的光环。” 嬴政问:“为何?” “奴在深宫日久,对列国宫闱密事亦有所闻,王室不同寻常百姓家,少见有几个王子能够安然长到成年,如果王上真的为了小公子好,便不要刻意抬爱,以免小公子遭受无辜的伤害。” 赵高一言,嬴政沉默了,离开璃宫时,他是什么样情感呢? 愤怒、不甘,还有嫉妒。 也许从始至终,赵璃儿的心从未有一刻是属于他的吧。 他不再勉强,属于他的,只有这个孩子。 那时的他,只想着要把自己一切都给这个孩子。 他是一个年轻的君王,也是一个年轻的父亲。 作为君王,他能将一个国家治理的井井有条,但初为人父,他还欠缺经验。 嬴政看了看怀中的扶苏,扶苏方才经过大哭一场,稚嫩的小脸被眼泪渍的潮红。 扶苏还不知道,自他离开这璃宫,就再也没有母亲了,现在他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他还太小,完全没有能力保护自己。 嬴政在扶苏柔嫩的脸上轻轻一吻,将自己的爱,全都倾注道这个孩子身上,无尽温柔与呵护。 嬴政道:“寡人暂且不会立扶苏为太子,但这,还不足以保护好他。” 赵高拱手道:“王上放心,奴余生愿意侍奉小公子左右,保着他安然长大。” 赵高话音未落,扶苏忽然“咯咯咯”笑了起来。 “扶苏笑了,他似乎很喜欢你。”嬴政说。 赵高向嬴政叩首道:“奴,定不会辜负王上厚望。” …… 马车走远了,嬴政看了看身后的璃宫,只剩下模糊的影子,住在那里的人,在他的记忆中似乎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有生之年,他将不会再踏进璃宫。 嬴政忽然问道:“寡人的陵寝修建的如何?” 赵高道:“已然动土开掘。“ 嬴政说:“弃置原先选定的陵寝,在璃宫地下重新开掘,寡人百年之后,要睡在这里。” “王上……” 君王建造陵寝,大兴土木,并非一件小事,而重新选择陵寝,更非一件小事。 赵高大概明白嬴政的用意,黄泉路上再也不用顾及天下江山,再也不用顾及君王的脸面,这,算是他对她的交代吗? 然而,赵璃儿又是否情愿呢? 生不能厮守,那便死后不离不弃,这是心灰意冷之下,毅然决然的一厢情愿。 在赵高眼中,嬴政心中有很多作为君王不可说的委屈和不堪诉说的情感。 他看到最多的,并不是嬴政的冷酷无情,而是嬴政不为人知的无奈,和无时无刻的挣扎。 正因为似乎所有人都不愿成全嬴政,所以赵高觉得自己才更应该成全他,他没有犹豫太久便应道:“是,王上。” …… 自那日醉酒之后,徐福便脱下了那身鲜亮的大将军盔甲,将盔甲整整齐齐整理好归于帅位之上,重新换上了之前的一身布衣。 虽然依旧居于帅帐,但再也没有例行升帐,赵军战后休养生息,并无太多事务需要帅帐决断,大多事务都交由副将司马尚出处置了。 徐福还未离开赵军大营,是在等李牧伤愈。 梦鱼城卫已经配制出解药,李牧身上的剧毒经过多日的调养,已经大体恢复,现下正自中人城向南,准备与驻守在赵都周边的大军汇合。 这些时日接替李牧统领赵军,算得不辱使命,也与将士们也相处融洽,徐福倒是真的习惯了这样的军旅生活,但是他心里明白,他不属于这里。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李牧即将归营,徐福离营之期就在眼前,司马尚前来与徐福告别。 他刻意来的很早,他来到帅帐时,天上的星辰和月亮还很明亮,一如那晚皓月当空、繁星点。 他在帅帐前坐下,正是那日幽若坐过的位置,当他看到一旁曾经长过一株美丽野花的地方只剩下一株枯枝时,不免有些诧异。 不曾想,自己摘了那朵花,竟然让开出这朵花的花株也枯萎了。 他有些内疚,就像是无心之间做了一件谋财害命的事,幽若说的不错,离开了土地的滋养,野花只能美丽一时,喜欢是占有,爱是放她自由。 除此之外,现在他还多了些自己的体会,例如失去为之骄傲的花朵的花株,无异于失去了灵魂,寿命必不长久。 司马尚胡思乱想着,但他的思维简单,不会想的太多,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明朗。 徐福早起看到司马尚坐在帅帐台阶上发呆,不由有些好奇,于是轻声问道:“司马将军怎会在此?” 司马尚回过神,立刻恭敬行礼道:“末将拜见大将军。” 徐福微笑道:“司马将军不会只是来拜见我的吧。” 司马尚尴尬憨笑说道:“知道大将军要走,特来与大将军告别,也是来替赵国的百姓及将士拜谢大将军。” 徐福道:“将军不必如此,你看我一身布衣,哪里是你们的大将军?” 徐福不说,司马尚还未曾注意,徐福果然褪去一身铠甲,犹如一个普通的百姓一般,一点也不像一个征战沙场的军人,甚至还十分瘦弱。 如果不是自己亲身经历,谁能想到,正是这样一个人,带领着赵军,战胜了不可一世的秦军。 司马尚严肃再拜说道:“在末将心中,先生永远都是大将军!” 第234章 千头万绪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局限 徐福不再坚持,心知每个人都有一些小小的执拗。 他接受了司马尚的拜谢,还礼道:“多谢将军了。” 司马尚说:“今日只我一人,待来日大将军动身启程,末将再通知各营将官为大将军送行!” 徐福笑道:“不必叨扰众人,我想今日便离营。” 司马尚大惊失色道:“大将军为何如此焦急,如今战事还未结束,秦国杨端和率领秦军依然据守邺城,对番吾虎视眈眈,赵军眼下还离不开大将军。” 徐福拍了拍司马尚的肩膀说道:“李牧将军很快就会赶到军中,那时赵军就足以应对杨端和,赵军已经不需要我了。” 司马尚当然知道徐福为何心急,徐福急于去寻找失散的妻儿。 他没有任何理由去阻挡徐福,这让他的心情十分沉重,在这短短的时日里,司马尚对于徐福的倾慕,甚至超越了跟随已久的李牧。 无论是出于个人情感,还是出于为家国考虑,他都不希望徐福离开,他今日前来也并非单纯想要与徐福告别,他还想尝试去挽留。 司马尚犹豫片刻道:“末将没有理由阻拦先生去路,只是李牧大将军尚未归营,大将军今日离营是否太过仓促,不如等到李牧大将军归营,再走不迟。” 司马尚诚恳谦卑,徐福一时间不知如何拒绝,不会拒绝的人,总是处于被动的。 “是啊,先生已经在赵军营中逗留许久了。” 说话的人是幽若,她自帅帐之中走来,手上拿着两个包裹,那是已经打点好的行李。 再见幽若,司马尚顿时开始变得不自在起来,从前自己的心思不为人知,也就罢了,然而那天晚上也不知凭着哪里来的一股子勇气,与幽若做了一番大胆表达,然后得到幽若的那般回应,脸上瞬间如火烧火燎一般。 幸而他的肤色原是枣色,也能遮掩些许尴尬,这不过是杯水车薪,那晚的夜色可以掩饰司马尚的窘态,现在可是青天白日,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暴露无遗。 司马尚觉得自己手足无措,恨不能挖一个洞钻进去。 那晚,他还认为凡人可以抬头去看天上的月亮,现在他改变了自己想法,暗骂自己真当是不知天高地厚、痴心妄想。 司马尚完全不敢抬头去看幽若,即便如此还是战战兢兢,似乎在这青天白日之下,幽若周身携带的圣洁光辉被无限放大。 面对如此耀眼的女子,就连存在一丝幻想,都是亵渎这份信仰的纯洁。 对于像自己这样平凡而又普通的人而言,她就理所应当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幽若一步一步走来,让司马尚感受到无限沉重的压迫感,这种压迫感甚至超越了战场之上的千军万马。 幽若的步伐轻盈缓慢,在任何人看来都不失优雅,然而在司马尚听来却偏偏像是阵阵急促的战鼓,幽若脚步声越来越近,司马尚一动不动站定。 幽若道:“先生与我今日离开,希望将军莫要阻拦,也莫要伸张。” 司马尚连连摆手说道:“不敢。” 见司马尚这副模样,徐福十分惊讶,不知他为何如此惧怕幽若,那晚他醉酒不省人事,自然不知司马尚跟幽若说过些什么,只是觉得司马尚看到幽若后的表现实在太过奇怪。 徐福本想询问,但司马尚似乎急于脱身一般,向二人行了礼,便匆匆退去。 看着司马尚落荒而逃的背影,徐福挑了挑眉问道:“你们……” 幽若撇了撇嘴说道:“我们如何?若非我来,先生或许还要被他纠缠一番,我是急于替先生解围,或许语气有些强硬了些。” 徐福摇了摇头说道:“好像,并非语气的问题,我总觉得司马将军看你的眼神不对。” 幽若悻悻然道:“哪里不对?” 徐福道:“司马将军似乎不太敢抬头看你,怪就怪在此处。” 幽若笑道:“想来是我太过耀眼,他怕看多了,会双目失明。” 并非自大,这是事实,这人间美丑与生俱来,高低似乎也与生俱来。 徐福若有所思说道:“这样也好,不过,我总觉得你跟从前不一样了。” 幽若不以为然道:“你之前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徐福摇头道:“从前你的变化只是在一个固定的范围之内,现在你的变化,超出了这个范围。” “怎样的变化?” “似乎……更锐利了些。” 幽若好奇问道:“先生觉得我的变化是好还是坏?” 徐福摇头说道:“我说不清好坏,有些忐忑。” 幽若道:“我的变化无论好坏,其实先生都不必忐忑。” 徐福不明所以,幽若想了想说道:“寻常人的不甘心,是源于自己不曾得到;得到了,便是心满意足;得不到,便是失魂落魄,先前如何不论,如今我已经超越了那个界限,即便不能心满意足,也不会因此而失魂落魄,我有自知之明,所以,先生不必为我担心,先生应该担心自己。” 说到此处,徐福已然明了,幽若现在的改变,正是他希望看到的。 此消彼长,她在某些方面变得锐利,在某些方面,就不会再锐利。 幽若最后那句话又是在提醒他,这些时日,幽若已经不止一次提醒过他了。 徐福也在不停的改变,但与幽若的改变不同,他的改变虽然看似有章可循,但实际上也是错综复杂且没有局限。 千头万绪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局限,就像是趟一条不知深浅的河,根本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被河水淹没。 徐福感激说道:“你也不必担心我站的太高会而看不清脚下,因为我也有自知之明。” 幽若点头道:“先生莫怪我总是啰嗦,一路与先生同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路有多惊心动魄,先生走的太快,站的太高,我怕先生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到那时我怕我也会失去初衷,我怕,我也会做一些我自己难以理解的事。” 徐福对幽若笑了笑道:“也许你能感觉到,我也一直很努力的与你解释,便是希望,你能足够理解我的行为。” 幽若点了点头,心下安宁许多。 “我大概明白了我与公主的区别,她是这世间唯一不需要先生解释的人,她,真的很好。” 第235章 他并没有因为不被理解而感到孤独 徐福回答:“我也觉得十分庆幸,有人理解,也有人倾诉。” 幽若道:“先生功成身退,终于有时间安心去做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事了。” 是的,秦国初败,卷土重来尚需时日准备,列国有心重新连横抗秦,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天下正是徐福所希望看到的暂时的安定,虽然未来天下何去何从,都将取决于这暂时的安定是否能重新界定方向。 只是,混乱的列国就像是一架飞速奔驰的马车,跑的太快就不容易调整方向,贸然改变方向,还有极大可能会翻车。 现在这架马车的车轮,如徐福所愿慢下来了。 驾车是需要技巧的,并非只有使用蛮力才能驾得好车,有时用力过甚,反而会得到不好的结果。 眼下这辆车行驶的很平稳,似乎暂时并不需要徐福再做什么,但徐福不敢松懈。 他望了望四方,眼前是热闹的军营,更远一些的地方则是一片寂寥,有一两只飞鸟从头顶掠过,飞往远方被墨染的深浅不一的群山。 这一眼,看到不是眼前的万事万物,而是透过这些事物,又看到了这些事物背后的某些影子。 幽若说的没错,在这条路上他该时刻警醒,他也应该慢下来,只有慢下来,才能看得更清晰、才不会失足、才不会迷失方向。 现在他看到的,只是目力所及的小小世界,天下如同沧海一般辽阔无际,而他就如同海上的一叶扁舟,他隐约听见背后有模模糊糊的欢呼声和喝彩声。 也许,在很多人看来,小舟也有征服海洋之心,这其实很不切实际,听起来像是一个笑话。 浩瀚沧海有时平静,有时狂躁,这一叶扁舟在沧海中漫无目的的随波追流,没有人知道这一叶扁舟要去哪里? 尽管没有人知道它是否能挡得住狂风暴雨半途倾覆,但却依然有很多人愿意为之欢呼喝彩,他们为何欢呼喝彩呢? 量力而行不容诟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总是更能得到别人的敬佩。 这些旁观者,都是不甘现状的,然而他们往往又都是被各种各样的事物所束缚的,已经失去了追求的权力,当然也有更多的人嘲讽这一叶扁舟的自不量力。 无论是赞美还是嘲讽,这些人都是想要在赞美或是嘲讽别人勇气的同时,也想要为自己得到一些内心的慰藉。 相比于那些只能远远看着的旁观者,小舟就没有那般激动,因为它知道,自己并非是为了征服沧海来证明什么,他只是想从这一边,航行到另一边,到达终点的同时,也到达最初的起点。 在这个过程中,应当没有丝毫索取,是自然而然的获得,这种获得,会在得到的同时,转化为无以言喻的非凡乐趣。 飞鸟向往天空,走兽向往大山,小舟向往沧海…… 大概,世间有许多单纯美好的愿望都被误解,例如向往会被误解为想要征服,愿望混淆演化为欲望,欲望的本源就是愿望。 天地造化孕育世间万物,世界原本的面目,是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美好。 生命从开始到结束的旅程,就像是落叶归根,这个过程,含纳了生命中发生的一切。 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这也许是对愿望最为朴素的解读,只是这个世间不被束缚的人太少了,所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也很少。 徐福就是那一叶扁舟,虽然置身于沧海却从未想过征服沧海,人定胜天那个“胜”字,不是战胜,不是征服,而应该具有更特别的意义。 这种意义无限伟大,也无限渺小,因为没有人有资格评价天地的伟大与渺小,也没有人有资格评价生命的伟大与渺小。 徐福想罢这些,才敢去想一些其它的事情,因为他需要让自己保持清醒,保持清醒,又需要足够多的精力,所以他不能分心。 他所思虑的先后顺序,并不代表谁轻谁重,徐福的唯一它想,不过就是自己的妻儿。 这是处于他自身之外、无法掌控的,也是与他自身肉身和灵魂同样重要的,代表了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也代表了他自身之外衍生的另一种生命。 …… 梦鱼城卫的力量渗透诸国,在得知琳琅带着羽儿离开齐国后,漫长的时间里,以梦鱼城的实力,还是没能找到他们母子一丝一毫的下落,他们就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此事不能想,一想便是心急如焚,一想便是忧虑万分。 事实上,他一直都在努力压制自己的焦虑和不安。 徐福沉默许久,幽若陪伴许久,她明白自己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她总是能恰到好处的照顾到徐福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徐福才开口道:“我们启程吧。” 幽若点了点头,徐福又道:“你在辕门在等我,我想再看看。” 幽若拿着包裹沉默离开,徐福随后在营中转了一周,算是与并肩作战过的将士们做一个告别。 无人识得脱去大将军盔甲的他,他得以畅通无阻, 徐福出了辕门,幽若在一架马车前等候,左右梦鱼城卫十数人骑马在侧护卫。 以前幽若担心徐福不喜看到,梦鱼城卫大多都隐藏于周围,如今徐福渐渐接受梦鱼城,幽若便也不费心隐藏了,如此也更能确保防卫万无一失。 徐福上车,随着车夫一声粗犷的喝声,“驾!”,一行人又踏上旅途。 周而复始,似乎又到了原点,两人一车行在路上,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马车行的不急也不缓慢,像是飘荡于这个浩瀚世界里的一粒尘埃。 黄歇曾说,徐福是看客,徐福觉得形容的很符合实际。 他从来没有想过被万众瞩目,相反觉得作为一个看客更为自在,况且,他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做,至少他脚踏实地,所行之事,不是虚无之道,他还能感受到自己与这方天地之间的联系。 不止一个人说到他的特别,特别换一种说法便是奇怪,因为奇怪,所以不被人理解。 他并没有因为不被理解而感到孤独。 第236章 大恩不言谢 至少在当下,幽若陪着他,而且在他们即将去到的北方,还有琳琅在等着他。 马车渐行渐远,赵国的军营被甩在身后,徐福没有回头看,反倒是幽若总是频频回头,大概是因为她在这里看到过一个很不一样的徐福,以后便再也看不到那样的徐福了。 直到再也看不到高高插在箭楼上的旌旗,幽若才收回自己的目光问道:“先生现在着急吗?” 徐福回答:“起初很急迫,现在不如何急迫了。” 幽若问:“为何?” 徐福道:“大概是我知道她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幽若叹息一声道:“唉,真是想不明白,像先生这样的木头人,不知是怎入得公主眼中的?” “嗯?” “我已调遣大批梦鱼城卫,潜伏于燕国蓟都周遭,此次先生准备如何谢我?” 徐福微愣抬手看了看自己的两条袖子,空空荡荡、两袖清风。 “大恩不言谢。” 果然不出所料,好在幽若并不介意,况且现在邀功的确为时尚早,她忽然有些担忧说道:“燕国王宫已经许久不曾有消息传来,前次消息也不曾经过确认,如果公主不在燕国宫中,先生莫要失望。” 徐福微笑点头说道:“不必担心,我想,只要是想着一个人,去的便一定是那个人的方向。” 幽若问:“如果一直都找不到呢?” 徐福眺望着远方,目之所及前路茫茫平静说道:“那就一直找。” …… 李牧大病初愈,急匆匆由中人城南下去往邯郸,一路上赵人箪食浆糊相迎,所有人都以为是他完败秦军。 相对而言,赵国北郡边军此战只是付出了极小的代价,只有他自己知道,若是自己来打这一战,或许是旷日持久的艰难之战。 尚在病中时,李牧无时无刻不在关注战局的变化,他在南下时便谋划坚城固守,以拖延秦军进攻步伐,以拒不出战逼迫秦军退军,徐福也是如此,但李牧从未想过主动出击。 他心里明白,敌我差距悬殊,主动出击便是自取灭亡。 然而徐福利用巧妙的反复拉扯,最终主动击溃不可一世的秦军,赢得酣畅淋漓。 这并非运气,在这荣耀的背后,是无数周密的计算积累起来的。 他李牧,自问做不到这样庞大周密的部署和安排,也没有这般的魄力,敢于不顾秦军深入赵国腹地的危险而直取秦军粮道井陉。 距离邯郸咫尺之遥,杨端和还不曾退兵,依然在邺城窥视着赵国的一举一动,李牧得到赵王同意,随大军继续向南推进。 大军至邯郸五十里扎营,李牧领副将司马尚进入邯郸城。 百年来,赵国与秦国多有相互征伐,有胜有败,败则惨不忍睹,胜则惨胜,唯有大将军庞煖,于尧山歼敌三万,对外号称歼敌五万,是以赵国全胜告终。 李牧之功,堪称史无前例,此战是李牧的胜利,更是整个所有赵人的胜利,不仅让赵人洗刷了百年来的前耻,更让所有赵人都感到与有荣焉。 邯郸城许多年都不曾像这这一日这般热闹了,作为赵国的都城,李牧在此受到的欢迎更加隆重,场面也更加盛大。 不仅仅是邯郸城城墙上挂上了鲜红的赵国军旗,就连街巷民居间也都挂上了大大小小赵国的军旗。 除此之外,花灯,彩带更是将邯郸城点缀成为一片五色缤纷的海洋,赵人的欢声笑语穿插其中,让喜庆的氛围更加浓郁。 到底是如何英雄的人物,竟然能顷刻之间让十万秦国虎狼之师灰飞烟灭? 在赵人心目中,李牧已然堪称赵人的战神,李牧名将之名虽早有耳闻,但因其长期驻守北疆,邯郸百姓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如今李牧大胜凯旋,有谁不是迫不及待想要一睹战神的风采? 自黎明时起,便有城内百姓三五成群涌至城外,直到正午时分,自城内向城外而去的百姓依然络绎不绝,加上邯郸城周边的百姓不断汇集而来,一时间邯郸城外人山人海,就连荒野良田都站满了观看的人群,足足向城外延伸了十里有余。 如果还有能够站得住人的地方,那么就是通往邯郸的直道了,这万千人众聚集在一条狭窄的地域里何其拥挤,竟然没有一个人占了直道,因为他们为之敬仰膜拜的大将军李牧,是要打此过回王城复命。 邯郸城内所有的王公大臣也来了,他们于直道前,自发列队,顶着头顶的烈日翘首以盼。 正午时,远处有十数骑奔驰而来,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李牧并没有与热烈欢迎他的人群打招呼,他与部下胯下的骏马速度不减,快马加鞭通过了欢迎的人群,进入到邯郸城内。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有些汗颜,百姓不明白,他心中却很清楚,这不是自己的功劳,这些人眼中的殷殷期盼让他愧疚,他不该得到这么多人喝彩和敬佩。 赵王迁在王宫内等候,王宫已准备好美酒佳肴庆贺李牧凯旋,李牧被一众王公簇拥着来到王宫,来到赵王迁面前。 赵王迁此时已经是有些微醺,李牧未到时,他自饮了一会儿,赵国大患消解,邯郸安危无虞,他又可以安安稳稳的饮酒作乐,这怎么能不令他开怀欢乐呢? “臣,李牧拜见我王,我王万年!” 李牧面君参拜,赵王迁因为醉酒,起身时有些踉跄,一步三摇,也算是亲手扶起李牧。 “大将军快快请起,大将军一路辛苦,来人赐座上酒,为大将军接风洗尘!” 李牧起身就坐,随即又站起身端起酒樽面向赵王恭敬说道:“臣及北郡边军不辱使命,全赖王上信任,此酒敬王上,愿我王万年,赵国万年。” 赵国最大的功臣都站起身了,众臣也不甘屈居人后,纷纷起身附和李牧,众人齐呼。 “敬王上,愿我王万年,赵国万年!” 赵王迁与群臣举樽,同饮一樽难掩欢喜哈哈大笑,没想到李牧竟是不居功自傲,还不忘夸赞他一番,这场面他十分受用,心情也是开怀到极点。 第237章 赵国的武安君 “此战大将军功不可没,真乃是寡人的白起啊!秦国有个武安君,我赵国也应有个武安君,寡人便封你为我赵国的武安君!” 赵王迁带着满满醉意,脱口而出一句话,众臣听罢皆是错愕,一时间觥筹之声骤停,场间鸦雀无声。 封君岂是儿戏?况且武安君又是何等尊崇的君号? 秦国白起杀敌百万,才获秦王封赏武安君的称号;苏秦配六国相印出使六国合纵抗秦,使秦国十载不敢东出函谷关,才被赵肃侯封为武安君。 得武安君封号者,无一不是以军功至伟而获封。 今次李牧虽然大败秦军,歼灭秦军十万,但堂上有人觉得李牧似乎还够不到这个称号。 这时堂下站起一人,此人身材通体肥硕满身横肉,尤其腹部突出大腹便便,面庞臃肿肥肉堆积层层叠叠,已经分辨不清五官,唯有一双又细又窄的小眼睛透着精光。 “臣以为,李牧为外姓之臣,既非王室,又非贵胄,虽有战功,却远不足以获王上封此称号,君者,至尊也,李牧只凭一战,何德何能封君至尊?” 说话之人正是赵国相邦郭开,李牧若是获封武安君,将直接威胁到他在赵国朝堂的地位。 他的至理名言是,当争则争,否则在未来赵国朝堂将无立身之地。 获君王封君,乃是一个人最高的荣耀,李牧身为赵国北郡边军的最高统帅,获得武安君封号,也是国家和君王对整个赵国北郡边军的肯定和嘉奖,这也是整个北郡边军的荣耀,现在竟然有人反对,无疑是对整个北郡边军拼死卫国的质疑和挑衅。 北郡边军众将官无不听得厌憎,心想我等血战沙场时,你还不知猫在何处瑟瑟发抖,如今有何资格妄论王上封君不妥? 副将司马尚快人直语,气不过相邦郭开言辞,站起身躬身向赵王迁行礼,后又向郭开行礼后便毫不客气的说:“末将敢问相邦大人,秦军兵临城下之时,相邦又在何处?我赵国儿郎与秦军生死血战之时,相邦又在何处?列国历代,能安邦胜敌者,可号‘武安’,如果大将军歼灭秦军十万精锐,保卫国都邯郸,收复国之失地还不能获封武安君,那么末将敢问相邦,赵国还有何人当的起这个称号!” 郭开皱眉,这朝中还无人敢在他说话时接茬儿,他一时无言以对,忍了心头愤怒,和颜悦色还礼问道:“你是何人?” 司马尚微愣道:“副将司马尚。” 郭开呵呵一笑道:“很好,不过你只是一个区区副将,你能够代表你家将军吗?” 郭开轻蔑的看了一眼李牧,李牧沉默无语,但十分平静,他他不说话不代表害怕,而是他明白自己在此时不能说话。 一旦说话,便坐实了争强好胜、贪恋功名之心,这会适得其反,李牧知道,一定会有人替他说话的。 连李牧都没有想到的是,第一个开口替他说话的人,竟然是坐在王座上的赵王迁。 赵王迁虽平日里稀里糊涂,但是久在朝堂,自也是懂得其中利害,他明白郭开是刻意打压赵国军方在朝势力,身为君王,自然不愿意看到臣子一人做大。 自他继位以来,相邦郭开势力日甚一日,大有左右君王意志的趋势,赵王迁也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今次恰逢李牧大功,封李牧为武安君,实际上并非是醉酒胡言乱语,也是希望李牧今后在朝堂上能够与郭开相抗衡,双方力量相互钳制,如此他的王位才能真正的坐稳。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公子赵嘉,也是心腹大患,他不仅需要要笼络像郭开这般的文臣,更要笼络像李牧这样的武将。 赵王迁一副散漫随意的姿态笑道:“相邦说的虽然有理,实在是寡人思虑不周,然而君无戏言,寡人话既已出口,便没有再收回的道理,爱卿你说是也不是?当然,如果相邦执意不许,寡人便就此作罢就是了。” 郭开愣了,他不曾想到日日平日里不理朝政,日日只顾享乐的赵王迁,此时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竟然有些寒冷的恐惧之意。 赵王迁此言看似软弱,也给了他足够大的颜面,然而句句都是圈套。 赵王将自己从中择得干干净净,明明是他想要封君,却将所有的责任都甩给了郭开,如果郭开同意也就罢了,如果不同意,不仅得罪了朝中众多武将势力,更是得罪了君王,还会落得一个强臣欺主的臭名。 郭开从前是一个商人,一贯唯利是图,保证对权力的掌控,只是为了获得更大的利益,当此无利可图、甚至赔本之时,又在群臣众目睽睽之下,他没有理由与赵王迁唱对台戏。 郭开拱手道:“王上所言甚是,是臣言语唐突了。” 郭开虽然妥协,面色还有不喜,赵王迁走下王座来到郭开面前,低头与郭开耳语说道:“相邦休要小气,南方还有秦军环伺,正是寡人要用他的时候,区区一个武安君的称号,不过一个虚名而已。” 既然君王都如此说了,他郭开便也不能不给赵王一个面子,他心里明白,如果赵国灭了,那么他争抢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都会成为灰烬,赵王迁或许还有些小聪明,然而始终是为已谋私,况且赵王迁平日里吃喝玩乐不问政事,终究还是要仰仗他来处理国家大事,只要他将赵王迁牢牢掌控在手心里,那么,赵国便还是在他掌控之下的。 郭开躬身拱手谦卑道:“李牧将军立下不世大功,王上封君理所应当。” 赵王迁拍了拍他的肩膀,点了点表示满意,随即看向李牧,李牧不再沉默,提了一壶酒来到二人身旁,先是向赵王迁行礼道:“王上厚爱臣不胜感激,先饮一壶以敬我王,愿我王千秋万年!” 李牧言罢提壶鲸吞,喝完一壶后又提起一壶对郭开说道:“李牧管教不严,方才副将多有得罪,牧替副将向相邦致歉,自罚一壶。” 一壶酒又是一饮而尽,赵王迁和郭开二人都开怀大笑,对于李牧的谦卑,不喜李牧的郭开此时也是刮目相看,当然也更生警惕。 事已至此,赵王迁和李牧做出的姿态由不得他再反对,只能是顺水推舟。 第238章 想要有所得,便要做好有所失的准备 郭开端起酒樽,与李牧及赵王迁同饮一樽后笑道:“大将军见外了,本相无意阻挠大将军封君,而是赵国并无此先例,因此提出质疑,大将军哦不,现在应该改口称武安君,还望武安君莫怪,今后你我将相二人,还需精诚团结,共同携手为我王效命。” 郭开如此一说,便是等于认同了赵王封赏李牧武安君的称号,朝臣大半的都是与郭开都是一丘之貉,郭开松口,当下便有不少朝臣奉承附和。 “臣等恭喜王上,恭贺武安君!” 宴会气氛缓和下来,众臣纷纷举杯相互敬饮其乐融融,一时厅堂之上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却不知有几人是真心诚意。 酒足饭饱大宴即将结束之际,赵王迁对李牧说:“武安君,邺城秦军该当如何?” 对此,李牧在回邯郸的路途中已经仔谋划过,邺城秦军不容小觑,只是他将将获封君位,当此之时更需振奋国人,也需在朝臣中立威,太过低调反而不好,于是假借醉意信心满满说道:“王上坐镇邯郸,区区小将杨端和之流,早就吓破了胆子,又何足挂齿,臣替王上驱逐宵小之辈便是。” “武安君好气魄!” 赵王迁夸赞道,众人也纷纷附和夸赞,前来敬酒的朝臣络绎不绝,李牧则是来者不拒…… 能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中,拥有一席之地的人,都不是普通人,然而现在这副场面,与街头坊市某一个酒馆中的场面别无二致,这些身在朝堂掌控着赵国命脉的王公大臣,与酒馆中的泼皮屠夫,也没有什么不同,无不是醉生梦死浑浑噩噩。 司马尚与数名将官坐在大殿的角落沉默的看着,也许是常年驻守边关,他们已经忘记了怎么与陌生人把酒言欢,也许是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美味的食物和香醇的美酒,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没有办法像他们的大将军一样融入其中,反而越发的被这热闹的宴会排斥在外。 数名将官看着朝臣手舞足蹈千奇百怪,看着自己敬爱的大将军与那些人推杯换盏,他们的目光里满是疑惑不解,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像今天这样的大将军。 觉得谄媚,觉得懦弱。 大宴结束时已是深夜,都城的灯火阑珊,城外是漆黑一片,连头顶的星星都不见了,怕是要变天了。 大军不日既要开拔向南,因此他们不曾在城中过夜,骑马出城返回驻军营地,四下安静,只有两人并排行在路上。 路上司马尚闷闷不乐,李牧觉得有趣,于是笑问道:“司马将军可还在为郭开置气?” 司马尚摇头说:“末将不屑与那厮置气。” “那又为何作出如此闷闷不乐之态?” 司马尚直言不讳说道:“将军在朝堂与在军中判若两人。” 李牧听罢哈哈大笑,原来司马尚竟是为此而难以释怀,司马尚久在军中不曾经历朝堂之事,今次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而自己也向他显示出了不同的一面,恐怕打破了他心中敬佩的那个一贯威严的大将军形象了,他的失落可想而知。 “哦?如何判若两人?” “大将军在朝堂左右逢源,也不免有阿谀奉承之语,而大将军在军中,亲切严肃令士卒尊敬爱戴,如此人前人后判若两人,末将只是……” 司马尚说不出了,事实上他觉得李牧应该是刚正不阿,不应该如此低三下四去逢迎那些惯常卖弄嘴皮心机的政客。 李牧笑道:“我明白,你很迷茫,你也在担心。” 司马尚说道:“是的,我很不解,我也很担心。” 李牧语重心长的对司马尚道:“或许你以后也会立身朝堂之上,与这些人撕磨周旋,你且记住,朝堂不比军中,若不圆滑处事,将被人排斥。” 司马尚不以为然说:“即便是被人排挤又如何,身正不怕影子斜,末将也不屑与他们为伍。” 李牧叹息一声说道:“我曾经也跟你一样,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想要施展自己所长,便不得不放弃一些东西,例如尊严,如果不能融入这个鱼龙混杂的朝堂,即便满腹报国之心,也会饱受排挤打压不得施展,想要有所得,便要做好有所失的准备。” 司马尚终于明白李牧的用意了,相比于战场上的流血牺牲,也许背弃信仰的隐忍才会更加痛苦。 能够做到这些的人,该需要拥有多么坚定的意志啊! 大将军不易。 司马尚心里想着,不由对李牧的敬佩之心更甚。 “要学会在污浊不堪的环境中保全自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心中保持自己的底线便是了。” 李牧说了一句,司马尚重重的点头说:“末将明白了,多谢武安君指点。” 李牧笑道:“你就莫要取笑我了,这武安君的称号,该属于谁你比我更加清楚,我本也不想要这虚名,只是先生替我们争到了,若是弃之不用未免可惜,而且我的确想做一些事,从前总是束手束脚,现在得了这个封号,大概可以安心多做一些事了吧。” 司马尚诚恳说道:“此次虽是先生替了将军,但在末将心目中大将军为赵国戍边,驱逐匈奴不敢来犯,早就应该得到武安君的称号了,大将军是名副其实的武安君。” 李牧摇了摇头说:“我不要虚名,只愿自己所行之事无愧国民,无愧于心便罢了。” …… 他们二人既是上级和下属,又是战友和知己,伴着天上微弱的月光,二人一路边走边聊,七七八八说了许多,有些边城往事,也有些肺腑之言,不知不觉间已经快到大军驻地。 战事紧急,回到大营便是进入战场,司马尚感叹一声说道:“大将军大病初愈,此去番吾必将又是一场血战,大将军要保重。” 李牧平静说道:“李某一副皮囊战死于沙场死得其所,没有那般矫情。” 司马尚说:“先生临走之前曾经嘱托我,让我给您带句话。” “哦?”李牧疑惑问。 “先生说,一棵树长得太大,总是会经历更多的风吹雨打,大将军之祸患不在其外,而在其内,定要当心朝堂那些小人作祟。” 第239章 明知树大招风不是好事,却还要如此努力成为一棵参天大树 李牧抬眼看了看天空中因为被云层遮蔽,而显得十分晦暗的月亮回答道:“我又何尝不知?只是身在其中,防不胜防,还是听天由命吧,我相信,终将会有夜尽天明的那天。” 司马尚沉默无语,明知树大招风不是好事,却还要如此努力成为一棵参天大树。 也许,这就是向死而生吧。 赵国北郡边军在大将军李牧受封武安君的次日即拔营,带着无数赵人的希望开向南方番吾,虽然在滹沱河击败秦国西路大军后,他们得到了短暂的休整,但这短暂的休整,显然是不够的。 赵人皆道北郡边军胡服铁骑勇猛无敌,却不知他们自赵国北方到南方一路长途跋涉,走过了千里之遥,漫长时日不停不休的行军,和异常惨烈的生死血战,让他们身体和精神都处于即将崩溃的边缘。 脱下身上盔甲,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血肉之躯,大多数士卒将官的脸上只有疲倦憔悴,他们实在是太累了,然而赵国的战争还没结束,他们没有替补。 他们是赵国仅存的、唯一一支能够保家卫国的军队,所以他们还不能停下脚步。 李牧便是带着这样一支疲惫之师,重新开赴战场,也许只有马革裹尸之时,他们才能真正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秦王嬴政在经历过西路大军的挫败之后,对秦国未来东出之策有所改变。 徐福的意外出现,让嬴政在短时间内灭亡赵国的企图功败垂成,赵军毫发无伤、士气正旺,秦再伐赵只是徒增伤亡,既然不能率先除掉赵国这个大患,那么接下来韩、魏作为靠近秦国且对秦国还具有一定威胁的存在,成为秦国的首要目标已经是必然,这无疑也是此时秦国最佳的选择了。 因为秦国大败,恢复以往元气尚需时日,攻伐韩、魏的根本目的,并非是攻城掠地,而是通过攻伐韩、魏来展示秦国的力量,以此威慑列国,使之不敢蠢蠢欲动。 若是强攻韩,魏,则必然引起诸国惊恐,届时不消有人游说,列国自觉唇亡齿寒必然联动起来抵抗秦国,如此便是弄巧成拙,这是嬴政不愿看到的,所以如何攻伐韩、魏还需要做详细谋划,掌握好其中分寸。 秦王嬴政之所以命令杨端和继续伐赵,并不全是出于对赵璃儿的愤怒,还是因为他有另一个谋划,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谋划,既能威慑列国,又能使得列国不至于惊慌失措。 与前次大张旗鼓伐赵不同,这一次,他要悄无声息的亮出锐利的獠牙。 秦王政十四年。 嬴政给韩、魏两国国君亲自去了一封信函,他的目的十分明确,便是要联合韩、魏攻赵,以韩魏两国为先锋伐赵,若能成则是最好,若是不能成,则于秦国无损,却能大大损伤韩、魏的实力,如此两全其美。 嬴政十分自信,如今韩、魏不比当年,难以单独面对秦国,秦国略微威逼利诱,他们必定会跟随秦国的脚步,出兵一同攻伐赵国指日可待。 此前为配合西路主力进攻,杨端和向西沿漳水南岸猛攻番吾,不下,而后西路主力大军败退,伐赵之战彻底宣告失败,杨端和退至邺城,预备撤军归秦时,忽然又接到嬴政授命,令其再度向赵国发起进攻。 在杨端和看来,秦军此前分两路大举进攻赵国都没能取得胜利,如今西路大军全军覆没,南路秦军自身难保,此时再主动进攻,实在是有些送羊入虎口的意思。 杨端和虽然不解,但君命难违,不得不又重新披挂上阵,随之而来的是韩、魏两国联军,这一次是韩、魏联合秦国,三国伐赵。 尽管是三国伐赵,但三国兵卒加起来还不如前次秦军伐赵的总数,赵国经历大战也有损伤,此战又是势均力敌。 漳水北岸,还留着扈辄此前为防备桓崎而修筑的防御工事,这些防御工事没有在抵抗桓崎时发挥作用,但却在杨端和进攻番吾之时,发挥出了奇效。 如果不是漳水北岸的防御工事足够坚固,也许杨端和便能突过漳水与桓崎会师了,眼下杨端和又来攻番吾,李牧又以漳水北岸的坚固防御工事作为背后依托,使得杨端和初战便铩羽而归。 此后,双方陷入僵持不下的局面之中。 李牧这一次并不想像先前那般保守,他预备效仿徐福,在反复拉扯之中寻找机会,再全力出击,酣畅淋漓的与秦军打一仗。 赵国人骨子里便是开拓进取的精神,李牧亦是如此,先前多有保守多是出于无奈,而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赵军面对阵邺城三国联军,可谓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等诸多优势。 正当李牧满心期待踌躇满志备战之时,秦军却偃旗息鼓、越发谨慎。 此次与前两次秦国伐赵的情形不同,秦军没有明确的战略目标,似乎并未不打算急着进攻,魏、韩两国虽然派军与秦一同伐赵,却是止步漳水南岸畏缩不前,一味保存实力,谁都不肯率先发起进攻。 倘若是秦军一支孤军,倒也不足为惧,如今韩、魏两国的加入,使得李牧不能不重新进行战略部署。 李牧深知三国联军各有鬼胎,不可能同心同德,此战赵军在此情形下主动进行正面进攻,依然有把握获得胜利,然而损失惨重的胜利,对于赵国有害无利。 作为赵国的武安君,他的目光看到地方更远,他选择放弃了主动出击的想法,因为赵国再也经不起一场大败了,如果能够稳中求胜,虽不能大胜,但也不会大败,如此最为稳妥。 自王翦伐赵攻取上党之地及周边赵城,赵国至今不曾停歇,赵国此时最需要休养生息,两军相持不下,李牧自知在此虚耗便是毫无意义。 当李牧确定三国联军没有进攻欲望时,在漳水停留月余之后,决定遣大部人马返回北郡,在他看来,北郡得失,更为紧要。 第240章 天下亿万生灵,总有那么几个特立独行者 李牧深知,一旦邯郸被秦国攻破,赵国向南,再无余地,而赵国向北,还可施展。 这次大战令赵国最为欣慰的,不是击败了秦军,而是保全了赵国最后一支主力。 这支主力就是赵国将来翻身的最后筹码,而赵国想要翻身,一定不能丧失对北方五郡的控制。 想要夺回云中郡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但赵国一定不能再失去雁门郡,趁着现在秦国还无暇顾及北方。 李牧决定放弃歼灭南方杨端和的机会,去为赵国的未来做好准备。 李牧将北郡胡服骑兵主力一部留在了南方,交由副将司马尚统辖,继续与三国联军对峙。 李牧的离开,并不影响赵国在南面临的局势,如果三国联军真要对赵国发起进攻,留下的边军尚且能够抵挡一阵,这也能够让他拥有足够的时间从北郡赶回南方战场。 后续的情形果然如李牧所料,三国联军只是与赵军相持对峙,并无太大动作。 一直处于战争状态的赵国,终于得到机会休整,而李牧也得到了十分宝贵的时间来施行自己的谋划。 赵国如今面临的局面实在是太过被动了,秦军不来便罢了,但是李牧知道,秦军迟早还会再来。 未来秦军再次进攻的方向不明,赵国只能在战时对西南上党之地,及南部漳水两处秦军最有可能进攻的方向,进行周全的防卫。 一方面,李牧征召全国青壮男子补充赵军,加紧训练士卒;另一方面,李牧又加紧了对于北方郡县的防卫。 防卫手段不仅仅是防御,还包括战略物资的储备、筑路、屯田、巩固城墙、打造军械等等,事无巨细,全都由李牧一手操办。 李牧经营云中城许多年,对这些事务并不陌生,在极短的时间内,赵国便在雁门郡重新修建起了一座坚固的城池,并且还训练出一支由新卒组成的、初具规模的新军。 这座城池自然没有办法与云中城相提并论,但城池的建造在不断的继续,这座城只会越来越高大,越来越坚固。 这支新军也没有办法与李牧麾下的北郡边军相提并论,但已经能够形成战力,这支军队也会越来越强大。 李牧正在做一件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事情,正是他一辈子都在重复做的事情。 李牧与赵国历代所有名将都不同,他与廉颇不同,与庞煖也不同。 廉颇能开疆拓土,庞煖能守土卫国,廉颇和庞煖,只能称之为优秀的统帅。 李牧与这二人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不仅仅是一个统帅,他更是一个能在废墟之上重建一个能为万千子民遮风挡雨的美好家园的建造者,他是武安君。 …… 徐福和幽若二人已经在北方行走了很长时间,或许本来没多久,只是因为太过心急而觉得时间更加漫长。 此时已经是冬去春来,云梦泽在这个时节,早已春暖花开,梦鱼城在这个时节,也有新枝吐新芽。 只是这北方却依然是寒风料峭,不仅没有丝毫转暖的迹象,似乎还有更加严酷的趋势。 马车缓慢前行,徐福在车中已经沉默了很久了,现在虽然看起来平静淡然,但幽若却看得出,他眼眸里流露出忧心。 马车内光线晦暗,让人心情烦闷,幽若拉开马车窗户的帘子,希望能够让徐福心情舒畅一些,然而这时候外面的世界也十分糟糕,没有阳光。 大风卷起枯败的杂草和沙尘,占领了整个人间,头顶乌云阴暗沉重,就像是被寒风冻凝后,镶嵌在头顶的天穹上,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一般。 幽若秀眉微微一挑,对徐福说道:“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季节。” 徐福平静的向外看了看说道:“那么,你喜欢哪个季节?” 幽若道:“我喜欢春天。” 徐福道:“我好像都无所谓,无论天气如何,对我来说都一样,我感受到的好与坏、悲与喜,与晴空万没有关系,与阴云密布也没有关系。” 是的,环境能影响人的心情,也只是适用于大多数人,并非是适用所有人。 天下亿万生灵,总有那么几个特立独行者。 对于一根木头来说,环境似乎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有些事他不关心,也没有兴趣,这无可厚非,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憎。 问题在于,他的爱憎又实在太过极端,极端到对于喜怒哀乐这样本能的情绪表达,反而显得十分模糊。 幽若觉得眼前这根木头实在很是无聊,明眸微闪,灵机一动问道:“你可知我为何喜欢那样的季节?” “为何?” 如果幽若不问,徐福恐怕会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去,所幸,他还是回应了。 幽若故作单纯小女儿态说道:“因为春天像你的样子,春天有湛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阳光明媚,有清风拂面,不冷也不热,而你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 徐福难得的笑了说:“也许,只有你一个人是这样认为。” 幽若摇头说:“你大概不知道,你一笑的时候,我看到的所有事物都在笑。” 徐福又笑说:“你若是个男子,凭着这口伶牙俐齿,一定能够讨得许多女子的欢心。” 幽若也笑说:“哎呀,天下红粉千千万,落花流水千千万,哪里是我能抓得住的。” 徐福随口说道:“你若是想要抓住,便能抓住。” 此言一出,徐福立刻便觉得自己似乎说错了话,他们一直相敬如宾相处融洽,但也有一些只有两个人才知道的忌讳。 徐福怕是因自己不当的言行影响到幽若往后的行为,所幸,幽若并没有太大反应,反而不以为然道:“哎呦呦,抓住了又如何?抓不住又如何?有时候主动不比被动更好,正如追求一些事物和等待一些事物,等待虽然难熬,终究是没有追求来的辛苦吧,况且追求的东西不一定就是最好的,而等来的东西,有时候也很值得珍惜。” 徐福回答道:“你说的,应该是对的。” 幽若道:“如何应该是对的,明明就是对的。” 徐福认真解释道:“好吧,你是对的,我不曾考虑过这样的问题。” 第241章 嬴政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单一的 幽若得意的笑了笑,暗自佩服自己,竟然能跟一根木头聊的有来有回,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漫长路途,如果不给自己找一些乐趣,实在是太难熬了。 “先生找到公主,预备如何?” 老实说,如果徐福真的找到琳琅,她是不知如何自处的。 她并不介意在这个时候提起琳琅,因为那毕竟是徐福跋山涉水苦苦寻找的人,她还为徐福生了一个孩儿,而她有什么资格嫉妒呢? 她曾在他最需要自己的时候离开,这就是她应得的惩罚。 自那日下定决心,她便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再向徐福索取任何东西,幽若便是这般一直与自己作斗争,一次一次的动摇,一次一次的说服,反反复复、矛矛盾盾,终究是走过来了。 幽若有些冷,拉下一半车窗窗帘,没能挡住风,反而打散了胸口间好不容易才聚集起来的一丝暖意。 徐福说:“我还未想那般长远。” 真是怪人一个,他的目光可以穿越未来和过去,却没想过自己的未来。 她抱着双臂将手凑到嘴边哈了一口热气说道:“燕国苦寒之地,我们得走的更快些,早一日接回琳琅公主。” 徐福拿了身旁披风递给幽若说道:“保重身体,倘若琳琅不在燕国,我们还要再走很远的路。” 幽若没有客气,接过披风拢在怀中说道:“以后,先生想去哪,我们就去哪?我也不会再问为何,先生想做的事,我也不问,反正我也管不了先生。” 这听起来像是一句气话,但是幽若说的十分认真诚恳,徐福也认真说道:“像从前一般就好,有些事你可以问,也可以管的,不然我可能会被憋死、饿死、或者被人打死。” 幽若噗嗤一声笑了,被徐福的认真逗笑,当然也十分感激他肯定自己的价值。 徐福随即又问:“我们距离燕都蓟城还有多远。” 果然,男人的甜言蜜语信不得,方才说的那般真诚,下一刻想到的就是别的女子。 幽若有些不悦,徐福当然一如既往看不出来,还是瞪着期待的眼神看着她,幽若无奈说道:“快了,以我们现在的速度,到达蓟城只剩下三日行程。” …… 秦将杨端和领三国秦、魏、韩三国联军在邺城与赵军对峙数月,魏、韩大军不遵秦国号令,止步不前的消息,传到嬴政的耳朵,嬴政极为震怒。 秦国绑架韩、魏两国伐赵的目的并不难猜,不能给赵国喘息之机,又要威慑列国,同时也不能让韩、魏两国浑水摸鱼。 韩、魏两国弱小无法与秦国抗衡,向来是以秦国马首是瞻唯命是从,如今秦王嬴政令两国随同秦军一同进攻赵国,韩、魏两国心知肚明,无非是以伐赵之机来进一步削弱两国的实力,若是胜了所有的好处都是秦国的,若是不胜则又必将迁怒于秦国,于里与外,都是赔本的买卖。 因此,谁也不愿意为此拼光自己的老底儿,但又不敢公然违抗秦国的指令,只能发兵伐赵,只出兵却不进攻,一时也堵住了秦王嬴政的嘴。 嬴政要的是秦国获得最大利益,嬴政不曾想韩、魏两国竟然如此与自己阳奉阴违,他还的确找不出理由对两国兴师问罪。 韩、魏本是趋附而来,此次联军伐赵本就不是真正想要伐赵,秦军持观望姿态拒不进攻,又有什么理由要求韩魏两国率先进攻呢? 眼下还不能与韩、魏两国彻底撕破脸皮,否则便是将韩、魏两国推向与秦国对立的阵营。 嬴政本想演一出好戏,以此迷惑列国好让秦国能腾出手来,现在有人却不愿配合,如果这出戏不能再演下去,列国从中看出端倪,将会失去耐心。 届时,他的真正图谋,便不得不被迫搁置。 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嬴政心中盘算着,这里的“他们”指的不仅仅是韩、魏两国,他思虑了很久,也没能想出好的对策,于是他唤来了大将军王翦。 王翦前来觐见,嬴政对王翦说:“寡人为赵国边境韩、魏两国畏缩不前而忧虑,大将军以为该当如何?” 此次嬴政挟韩、魏与秦一同伐赵,并没有事先征询王翦的意见,但他深知嬴政此次伐赵的目的,并非像是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如此,王翦判断君王的忧虑也并非那般简单。 费尽心机去劳心这样一次看似故作姿态的伐役,不是嬴政的一贯风格。 嬴政是虎狼之国的君王,他一张嘴,必定要咬掉对手的一块血肉,这块血肉一定不会太小。 王翦虽然现在赋闲,但毕竟曾经扶持嬴政一路,深知嬴政的野心,他又曾身为大军统帅,眼光自然不会局限于一个狭小的区域内,嬴政或许能骗过列国,却骗不过他。 秦国前次兵分三路进攻赵国,其真正目的是为消灭李牧及其麾下强悍的北郡边军,但从那时起,嬴政便已为了现在的图谋做出了准备。 嬴政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单一的。 前次秦国虽然分三路大军伐赵,但纵观全局,实际上出战的只有西路和南路秦军,而北路一直未动。 或许列国会将更早一些攻占赵国云中郡的那支秦军,看做秦军的北路大军,但王翦参与过前次伐赵的战略部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是秦国的北路大军。 秦国到北路大军,似乎平白无故且无声无息的消失了!甚至于桓崎兵败之时,也不曾暴露踪迹。 王翦久立朝堂,自然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妄自揣度君王意志,从来都是一种愚蠢的行为,他能至今屹立不倒,与他的明哲保身,是分不开关系的。 伴君如伴虎,王翦在这方面似乎做到了完美的极致,否则如他这般功高盖主,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君王砍的。 现下嬴政没有问其它的事情,他自然不会主动说一些其它的事情,君王需要什么,他便给什么就是了,为君王解决眼下的问题是最主要的。 第242章 臣!王翦! 他一语道破问题中的关键说道:“依臣拙见,秦国未能取信于韩、魏,乃是未能率先表明态度,这好比像是一桩买卖,发起人不作出投资,附和者也不敢作出投资。” 嬴政道:“寡人本就不愿意投资,而且还要吃白食,寡人若是想要投资,何必还要拉着那两个呢?” 王翦微微一笑说:“王上的贪婪之心,表现得太过明显了,韩、魏两国在一开始便心怀戒备,自然不肯轻易出手。” 嬴政剑目微横,似笑非笑看着王翦说道:“大将军想必心中已有主意了,不妨说与寡人听听。” 王翦说:“只需做到两点,韩、魏两国必然趋之若鹜。” “哦?哪两点?” “首先,我们需要表现出自己的诚意,让韩、魏打消心中的戒备;再者,我们应该让他们明白此事确有利可图,做到这些,不用王上催促,他们自己就出手了。” 嬴政摇了摇头笑道:“方才寡人说了,寡人想吃白食,寡人既想要削弱韩、魏,可又不愿损兵折将,让秦国有任何的损失,如此,如何能表现出秦国的诚意呢?” 王翦等的便是嬴政这句话,他已经赋闲许久了,他既然说起让嬴政左右为难之事,必有解决的办法,否则他决不会以此招惹君王更添厌憎。 王翦说:“臣有一策,不必使王上损兵折将,又能助王上达成心愿,但需要费些周折,演一场戏给韩、魏两国看看。” “哦?” 见王翦信誓旦旦,嬴政心头焦虑稍减,他原本以为若要使韩、魏两国听话,秦国必然要做出让步,没想到王翦竟然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如此再好不过。 嬴政有些困惑也有些期待说道:“大将军有何良策,快快说来。” 王翦并未直言,反而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王翦道:“王上的困局,在于王上以假乱真的谋划做的太过长久、牵一发而动全身;隐藏的越深,就越不容易施行,否则王上也不会如此看重韩、魏两国的态度,而且王上所谋,还有些许欠缺。” 与君王对答,暗有所指,乃是大忌,但他有把握不触怒嬴政,因为他料定嬴政在没有得到他的计谋之前不会杀他。 他又委婉的表达了自己对于嬴政隐藏真正图谋的了解,想要以此来表现自己的能力,从而获得嬴政的真正认可和信任。 嬴政自然听得出王翦言语中的言外之意,王翦此言有好几层意思。 其一,他要告诉嬴政,他知道嬴政隐藏起来的计划。 其二,他要告诉嬴政,现在的计划有漏洞,而他有能力解决。 其三,王翦是想要嬴政表明一个态度,仅仅是对他本人的态度。 其四,他要告诉嬴政,只有他的态度足够明显,他才会开口说出自己的谋划。 对于嬴政来说,这是在明目张胆的向他索要,甚至是在挑衅,嬴政当然知道王翦想要什么。 王翦的目的主要在于想要得到他的重新表态,他想要他曾经拥有、后来又被剥夺的东西。 嬴政不会喜欢被人看穿,所以他很愤怒,但表现的却很平静,现在还不是他发泄怒火的时候。 嬴政若有所思笑道:“想来还是寡人的谋划太过粗糙,瞒不过大将军的眼睛,秦国,需要大将军,大将军务必明示寡人。” 如此,正是王翦想要的态度。 他俯身行君臣大礼,无比恭敬无比严肃说道:“臣请我王恕罪,臣不想此后之言使王上误解,因此才斗胆先行试问。” 嬴政从未认为王翦只是一个统帅那般简单,正因为他认为王翦深不可测,而自己则无法掌控,因此才生出弃用之心。 现在王翦言明自己刻意试探,这同样表明了王翦的态度。 就像是一瓢水,扑灭了嬴政心头即将燃起的一把怒火,他能主动承认自己的行为不当,即便不能证明他的忠诚,也能证明他的睿智。 聪明人,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因此,嬴政认为王翦可信。 嬴政扶起王翦道:“寡人自知大将军忠心,但说无妨。” 王翦终于开口道:“眼下秦国可对赵国做出真正进攻的姿态,先以此取信于韩、魏。” 等了这许久,王翦却说出这般话,这让嬴政有些诧异,并且十分失望,王翦等同于是在说一句废话。 “这便是大将军的妙计?”嬴政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不耐烦神色问道。 王翦平静回答道:“王上莫急,方才末将说过这只是一场戏,进攻不过是做个姿态罢了,作出进攻姿态,是取信韩、魏两国的第一步。” 嬴政似乎明白了王翦的用意问:“,如何做出进攻姿态,能让韩魏确信秦国一定会进攻?” 王翦道:“往往细枝末节最为紧要,所以,秦军首先应要做出具体的行动,秦国可宣示天下伐赵之决心,秦国可兵分两路,将已经集中在邯郸城西南方向、驻守邺城的秦军作为南路;另外再遣一路秦军集中在太原郡,作出随时准备南北夹击邯郸的姿态,如此,秦国伐赵这场戏才足够逼真。” 嬴政摸了摸唇边长出不久、尚且柔软的胡须拧眉说道:“如此虽的确足够逼真,寡人却总觉得做的太真,反而画蛇添足。” 以嬴政之谨慎不可能不注意到王翦谋划中的缺陷,王翦正是这般设计的,他要以此作为缓冲,一步一步引出自己将要说出话,使嬴政能够更乐于接受。 王翦点头道:“只是做到这些,的确不足以让韩、魏放下戒备之心,还需要王上再放出一个人来给韩、魏两国看。” “还需要一个人?谁?”嬴政更加疑惑了。 “臣!王翦!若是臣亲自前往太原领兵攻赵,韩、魏必定坚信不疑,这也是臣唯恐王上误解的起处。” 王翦谋划的关键在于自身,以自身的影响力来迷惑韩、魏,所有的姿态已经做的足够真实且足够真诚,剩下的就是顺其自然。 以韩、魏的角度来看,秦将王翦之名,列国闻名遐迩,秦派出大将军王翦为主将伐赵,必定不会弄虚作假。 以王翦统兵进驻太原,其实乃是双管齐下,的确是能给韩、魏两国吃下一颗定心丸了。 嬴政不动声色呵呵笑了两声,似是开心,似又不是开心,亦或是想起了什么。 第243章 这是一种美德?还是一种腐朽呢? 至于误解?的确。 秦国朝堂无人不知,不久前嬴政弃用了王翦,这代表了君王对于王翦的态度。 王翦一旦重回朝堂,又会向整个朝堂透露出许多微妙的信息—— 例如秦王需要王翦,这无疑是让君王否定自己从前的行为,况且,王翦此策最后的条件,等同于向嬴政公然索取,更甚于还将君王算计在内,如此处心积虑,君王岂能不怒? 如果王翦不事先表明心意,言谈至此时,嬴政一定会误解,且王翦不会再有任何解释的机会。 对于王翦来说,这一次是难得的机会,也是万分的凶险,就像是一个身怀重宝的人,遇到劫匪,如果这个人一言不发先交出珠宝,就一定会死,王翦的做法是用怀中的珠宝作为筹码,来换取能与劫匪进行谈判的时间。 王翦的计算足够精密,或者足够幸运。 他最终说服了劫匪,成功化解了凶险。 他化解凶险的具体做法是,在言及正事之前,通过提示一步步引领,来让嬴政做好心理准备,并率先表明自己的诚意,这看似十分愚蠢实际上十分巧妙。 如此,王翦既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又消除了君王的疑心。 嬴政想了想,终于放下了心里那块石头说道:“如此甚好,如果以一人便能引得韩、魏出击,大将军乃是大功一件,就按照大将军计策去做。” 王翦得令而去,自领一路秦军前往太原去了。 这一路上,王翦大摇大摆将声势做的十足,足以让韩、魏两国细作知晓王翦的去向。 作戏便要做全套,按照王翦的设想,等到他到达太原后,领秦军再向东向赵国境内进军,只进而不攻,造成秦军要进攻邯郸之北城池的假象,便能帮助嬴政解决眼下烦恼。 这看似很简单,但事实上比指挥一场大战更难。 难在何处?难在要说服自己。 他的大半生有很长时间,都在做自己厌憎的事情,每一次他都要说服自己,而说服自己,也变得一次比一次更难。 表面上王翦要回了属于自己的一切,失而复得的东西,更应该好好珍惜,但其实这些并非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生命当中最光辉的时刻,并不是已经建立不朽功勋的现在,反而是在许多年之前。 那时,他还只是一个血气方刚、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将官,那时秦国的王并不是嬴政。 那个君王与嬴政不一样,那个王心里没有自己,只有秦国。 王翦与那个秦王是同一种人,他很怀念那个王。 他现在很累,他所有的虚与委蛇都是在那个王死后才学会的,他不得不努力保全自己,他不想成为第二个白起。 像白起一样,号称战神又当如何?成为一把枯骨,还有什么价值? 王翦的忠诚不属于任何一个秦王,而是属于秦国,因此,他活的比许多人都更艰难。 他从不小看李牧,因为他看得出李牧也是与他相同的人。 …… 此时徐福幽若二人终于到达燕国境内,燕国苦寒之地,到底是要比其它更寒冷一些。 远方有些翠色,但看脚下却依旧贫瘠,只觉得四下萧索空旷,也不见太多人迹,一阵风来竟然还是有些刺骨,再往北走更是寒冷,明明是晴天,太阳好像没有温度一样,照在身上感觉不到丝毫的温暖。 越来越靠近燕都蓟城,人迹倒是多了些,路上行人往来,倒也给这苦寒之地,增添了些人气儿。 马车停在燕国蓟城外的郊野,远方的蓟城向他们展示的,不是一座古老城池的坚韧和厚重,更像是一位拄着拐杖枯槁瘦削的老者。 城墙上的凹陷和裂缝清晰可见,城楼残破不堪,箭楼摇摇欲坠,垛口参差不齐,就连城头的旌旗也大多风化的成半截…… 燕国向来都是一个保守的国度,在变法的浪潮席卷列国之时,它依旧无动于衷,放弃了成为强国的良机。 它恪守成规,因而忍饥挨饿被动挨打,这是一种美德?还是一种腐朽呢?这是值得赞美,还是值得唾弃呢? 时间最终还是给出了结果,这大概是一种傲慢自大和自以为是。 眼前的城池,也是一座保守的城池。 保守到忽视时间的流逝和季节的变化;保守到糜烂腐败而不自知。 燕人亦是如此保守,保守到以为自己依然年轻、依然强壮、依然没有发现在寒风中艰难前行的同胞一直在瑟瑟发抖。 幽若已经穿上棉衣,徐福却依然是那件布衣万年不变,似乎也感觉不到了气候的突然变化,因为他心里想着更重要的事,而忘记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徐福忘了,幽若可是没忘,她早早便将一件棉袍披在了徐福身上,使得徐福在这样天寒地冻的天气里不至于冻僵。 马车进城后放缓了速度,沿着街道缓慢的走着,前方忽然变得拥挤不堪人头攒动,拥挤的人群将徐福和幽若向前的道路堵的严严实实。 幽若诧异,即便是在秦国国都咸阳这般热闹的地方时,也未曾遇到这般拥堵的情况,这燕都蓟城又是因何会出现这般情形? 是发生了战争?还是王宫某位大人物不幸离世? 这些都不是,幽若猜错了,她下车经过打听才知,原来是在前方燕国有名的琴师——高渐离,正在戏台献艺。 幽若不知高渐离是谁,又是经过一番打听才知,高渐离此人在音律方面造诣极深,尤其擅长击筑,在燕都蓟城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样一个深受民众爱戴的音律大才,难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展示击筑技艺,燕都蓟城民众闻听之后,怎能不纷纷赶来此处观瞧呢? 幽若回到车上对徐福说道:“先生,前方道路拥挤难以通行,我们换一条路吧。” 徐福点头,然而此时马车又被后续而来的人群挡住,竟是连调头都难,马车再也寸步难行。 徐福不得不下车,同时也被街上蜂拥而至的人群所震惊,他疑惑问道:“他们为何如此?” 幽若道:“他们都只是为了看一个叫做高渐离的人,听说这个人音律造诣极深。” “高渐离?” 第244章 曲终人不散 徐福听幽若说来,虽然不曾听过此人名字,想必也确有本事,否则如何让这万千民众趋之若鹜前往观看呢? 人群就像被一道闸门阻挡了去路的洪水一般缓慢的汇集,徐福和幽若也被人潮裹挟着缓慢向前。 梦鱼城卫组成人墙,将二人护卫在中央,正试图分出一道出路时,被徐福制止。 眼见得前后左右都被掩的严严实实,脱身不知要等到何时。 徐福听过有人以学富五车教化世人而闻名于世,也听过有人以高谈阔论善于雄辩而受人敬仰崇拜,却从未没有听说过有人能以音律造诣使得万人空巷,不由也生出些好奇之心。 他对幽若说道:“既然是难得一见的高人,我们不妨也去看看。” 幽若微笑点头,这世间能够让徐福好奇的东西并不多,她虽没有兴趣,却并不想扫兴。 二人一同向人群的中央缓慢移动,走不多远,便远远看到不远处有一露天戏台,台下已经是人山人海,有一长衣男子跪坐于戏台正中央,面前是一把素琴。 长衣男子的头发很长,也很浓密,从侧面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远看之下,给人一种飘忽不定神秘气质。 这男子必是高渐离无疑了,他正痴迷于自己的音律中,双手抚弄琴弦,台下观众似乎已经融入男子的琴声之中,人群拥挤,却都自发保持着安静。 琴声传到徐福耳边,徐福倾耳聆听,初闻音律,别有一番动人滋味,此人果然有真材实料,难怪会引得这么多人驻足停留。 长衣男子纤细的手指时快时慢的拨动琴弦,弦音不绝,犹如珠落玉盘,飘渺而又不失灵动之声由远而近传到耳廓,可谓余音缭绕,似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拨动了心头的一根弦,一点一点将聆听者拉进那个难以名状的、无限繁复、又无限美好的音律世界当中。 聆听者渐渐地忘却身边的一切,甚至于忘却了自己的存在,仿佛他们都是某个音符的一部分。 也许心之所念不同,心境不同,听到事物就不同吧。 在场每个人在高渐离创造出的音律的世界里的感受都不相同,徐福在这个世界里的感觉是平静。 他似是在这琴音中,隐约看到一幅画卷在眼前铺展开来,浓淡不一的景致由上到下、层层叠叠跃然于画卷之上—— 天边五彩斑斓的落日余晖,远处层峦起伏的山脉,再近一些,隐隐约约看得见花草树木苍翠欲滴,鱼虫鸟兽于林间玩耍嬉戏,脚下是缓缓流淌的清流细水,水声叮咚悦耳,有佳人伴随着韵律轻重缓急,徐徐乘风降临,蓦然抬眼,是正是那日思夜想的心头之人。 徐福仿佛在这个世界里,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一切事物。 不觉间已是一曲终了,场间陷入了长久的沉寂,就像是场间空无一人。 众人显然还在方才的琴声中陶醉安然不能自拔,神色皆是莫名怅然,眼神皆是空洞迷离,似被勾走了魂魄。 曲终人不散,回味悠然,徐福也是听得如痴如醉,直到醒来时还意犹未尽。 徐福回过神来再看幽若,幽若似乎还痴迷其中没有醒来。 “幽若。” 徐福轻轻叫了一声,听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幽若心弦骤松,缓缓的舒了一口气,拂袖擦拭眼角,原来有泪花在她醒来的一瞬间流淌下来,就像是屋檐上冻结了一冬的冰雪,忽被一缕阳光融化。 幽若定了定神才回应徐福道:“先生。” 徐福明白幽若是听得动情了,徐福在这琴声中,听到的是一种波澜不惊的平静,平静的山河,平静的万物,平静的寄托,平静的思念。 幽若听到的,恐怕是如泣如诉的悲伤,所以她在最后清醒的时候哭了。 她的悲伤其实很简单,但说出来就复杂。 幽若勉强一笑说道:“让先生见笑了。” 幽若没有告诉徐福的是,她在这琴声中听到了漫天的忧郁踌躇,和无边的茫然绝望,这些令她不由得感同身受心下悲戚。 徐福摇了摇头说道:“哪里会见笑,我也险些落泪。” 能一曲使人肝肠寸断,音律造诣当真是深不可测,你如果愿意,我想再凑近一些。 “我想再凑近一些。” 能够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去靠近,或许这就是高渐离的真正魅力所在。 徐福想要凑近去看是因为他想向高渐离当面致谢,这琴声叩开的是他自缚的心扉,让他能暂时忘却所有顾忌,酣畅淋漓的痴心妄想一次。 有的人连痛痛快快的痴心妄想一次都很难,例如现在的徐福,高渐离的琴声替他做到了。 幽若也有向高渐离当面致谢之意,她一直以来都太过隐忍,那一滴眼泪落得太不易了。 幽若点了点头,他们现在距离高渐离大概有百步之遥,再远一些就看不清了,既然先生提议,那便凑近一些,看看这个之人究竟是何面目。 二人向前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终于来到可以看清那抚琴之人面目的位置。 抚琴之人面目俊美,皮肤白净,身材硕长消瘦,一双眼睛如同女子一般温柔如水,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是万种风情。 不错,这是一个风情万种的男子,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双手,细长而有力,却比女子的手都要柔嫩。 他身着缓带轻裘,虽不是什么华美服饰,穿在身上却也不俗。 他只是安静坐于琴前,也不看四下嘈杂拥挤的人群,微微颔首低眉,眼中似乎只有自己的琴,他毕生的温柔,或许只给了那把素琴。 那双细长柔嫩的双手放在琴上,开始奏下一曲,只是第一个音符响起,在场众人都倒吸了一口气,这是一口极度满足的气息,仿佛是要将他们听到的音符都通过呼吸吸进胸腹里,不消片刻,琴音再次将所有人带进了他用音律构造的世界当中。 在这个世界里,除了他的琴音,仿佛一切都是静止的,人们在这个世界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就在众人皆是神魂游离天外之际,恍然听得有人高歌附和,歌声抑扬顿挫,竟是暗合高渐离抚琴音律的高低转变。 第245章 你我是否可以重新界定他们的对与错呢? 仿佛大漠风沙吹进了临江小筑;仿佛江山开出了似锦繁花…… 极致的粗犷与极致的优雅丝丝入扣、浑然天成,更是说不出巧妙。 粗犷的歌声好则好矣,然而毕竟是突如其来,无形中是打破了原本的那个音律世界的。 许多人都被这无端而来的声音惊醒,就连高渐离手下也是微有停滞。 高渐离也是眉头微微一皱,手下未停,只是琴音微转继续弹奏。 场间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冠邋遢不整之人大摇大摆而来,紧接着大摇大摆踏上了戏台。 他手提酒壶、坦胸露乳,口中也还不间断的唱和着,间歇又抱壶狂饮,手舞足蹈之态引得围观之身哄然大笑,此人依旧旁若无人,只顾自己歌唱跳舞,好不狂妄洒脱。 “哈哈哈哈哈哈……” 此人一时放声仰头大笑。 “呜呜呜呜呜呜……” 此人一时又低头悲愤哭泣。 这一悲一喜的快速转换,实在是夸张至极,莫不是此人在哗众取宠? 抚琴的高渐离眉头皱的更深,然而此人来时这一曲将将开始,他不愿因此而中断,虽然是不堪其扰却也耐住了性子。 终于这一曲就要结束了,高渐离终于抬起头愤怒的看向来人。 高渐离不识此人,徐福和幽若也不认得此人,但是从身边人的议论中得知此人倒也是这蓟城数一数二的名人。 此人在这蓟都街市间混迹久了惯常泼皮无赖,然而却又没什么坏心眼儿,只是行为举止怪异,蓟都城中百姓对他此时的行为早已习以为常。 若是平日里遇到避而远之也就是了,别看此人疯癫邋遢,背后却有一座极大的靠山,因此在他上台之时无人敢于阻拦,谁也不想多惹麻烦。 高渐离奏完最后一个音符,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怒目而视,而那人却视而不见,歪着头颅、斜着眼睛,一副懒散之态似笑非笑看向高渐离。 无端被人扰乱,高渐离自是气愤,况且他视音律为生命,更是不容旁人亵渎,高渐离正要发怒,那人却笑着说:“阁下当真是高人啊,阁下妙手之下,音律和谐如行云流水一般,实在是让在下听得酣畅淋漓,不由高声而歌,还请阁下莫怪。” 伸手不打笑脸人,那人字字奉承之言,况且听那人所言是为自己琴声优美而失态,这倒是让人听得极为受用,于是也陪着笑说:“阁下过奖,某一无所长,唯有精通音律,以此勉强养家糊口。” 高渐离想了想又说:“我听阁下附和音律而歌,与某所奏之曲暗合,阁下莫非也懂音律?” 那人点头笑道:“略知一二而已。” 此时他还是摇摇晃晃,一副酒醉未醒的模样。 众人原以为二人会发生冲突,却看到此时二人客客气气,倒也是喜闻乐见,毕竟难得见一次高渐离闹市弹奏,还希望高渐离能多停留一些时间。 高渐离拱手施礼说:“如此还望多多赐教。” 这一句实在是客气之言,高渐离浸淫音律,万事谦逊唯有对音律极为自负,自觉天下唯一,不让任何一人。 那人大手一挥半空中绕了绕说:“赐教不敢当,不过阁下方才有一节似是走音,实在是不该。” 高渐离本说客气之语,不想那人却不知好歹,还真打算来指教一二,再者,高渐离想来,自己弹奏过程中并没有走音,这人如此说,分明是要故意无中生有,让自己在众人面前难堪。 当即,先前的和颜悦色瞬间就变了。 “某怎会走音?” 高渐离强忍不悦说道:“今日某倒是想与兄台好好讨教一番。” 那人打了个难听的酒嗝,嬉皮笑脸似乎还没有意识到高渐离情绪的变化。 “走了音就走了,何必不承认呢?” 高渐离脸上厌憎鄙夷之意明显,知道此人喝了酒,摇了摇头也不愿意再同他一般见识,不过是是一个夸夸其谈不知羞耻的酒徒,又如何有资格与自己讨教?若是与这样的人讨教,未免也太不尊重自己了。 高渐离抱了素琴准备离开,然而那人却挡在身前不肯让步,一副散漫嚣张的嘴脸越看越是可气,他伸手一推,准备推开那人,谁知那人被这轻轻一推,竟是像没有骨头一般顺势仰倒。 这时候那人似乎有些恼怒,泼皮一般抱住了高渐离大腿,拉扯着高渐离的衣裳死活就是不撒手,向围观众人扯着嗓门儿大嚷一声道:“大家伙儿都看到了呵!这位兄台动手打人?在场的大家伙儿都给我荆轲评评理啊!” 一时间戏台风雅不复存在,现在有人撒泼打滚,反差实在太大。 荆轲? “听起来倒是一个豪侠剑客的名字,为人却是如泼皮一般。” 幽若在一旁冷哼了一声,鄙夷不屑的说道。 徐福饶有兴致说道:“此人燕市而歌,性格如此大开大合,大喜大悲,又一副游戏世间,对一切都不在乎,凭着自己的性子来,这世上道也是不多见。” 幽若不忿的说:“先生似乎是在夸他。” 徐福笑说:“看得出,他其实并不是一个恶人,况且也是高渐离动手在先,他不过是想讨个公道,这没有错。” 幽若不赞同徐福所说,赌气似的把头扭到一旁说道:“这个外貌邋遢,举止粗鲁之人,怎么能跟高渐离风雅之人相提并论呢?况且是他扰乱别人在先。” 徐福从背后拍了拍幽若的肩膀无奈的解释说:“你我又先入为主了,自然都是站在高渐离这一方。” “如此说来,先生也觉得错在荆轲。” 徐福摇头道:“我觉得荆轲虽然鲁莽也算不错,这戏台本是公有,只许高渐离凑琴难道不许荆轲唱歌吗?若是非要说他有错,未免太过勉强。” 二人说话间,高渐离竟然与荆轲厮打在一起,二人相互纠缠在地上不分伯仲,你一拳我一脚打的难舍难分,此时已经都是灰头土脸之态。 徐福忍不住笑了说:“你看现在,他们都一样了,这二人现在可分不清粗鲁和风雅了,你我是否可以重新界定他们的对与错呢?” 第246章 在今日,在此时,在此刻 幽若无言以对,冷哼道:“哼,先生是在看笑话,眼下我们该去帮忙劝解才是。” 台下众人只顾观望,眼见得二人纠缠厮打也无人敢上台劝阻,此时这些人由高渐离的狂热崇拜者,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没有恶意的无聊看客。 有人看的津津有味;有人甚至拍手叫好;有人甚至还充作了两人的指挥,告知对方怎样出招…… 如此想来,狂热崇拜,也并非就一定是真的狂热崇拜,或者他们的狂热崇拜,只是在特定的条件下才能表现出来。 幽若率先奔向了戏台,她准备去拉开二人,阻止二人再继续殴斗。 幽若上台时二人正是打红了眼的时候,眼中没有其他人,大有非要致对方于死地才肯罢休的劲头儿,幽若在一旁几次准备下手拖开二人,不仅没有拖开二人,反而无辜受了几记拳脚。 就在她无从下手之际,忽从台下跃上一人,当时幽若在旁只看得一个身着黑衣的侧影迅捷闪过,这黑影身材娇小身轻如燕,此刻忽然出现就像是从虚空而来的魅灵。 之所以称为魅灵,是因为传说魅灵生的都很美,眼前的魅灵也很美,这个身着黑衣的影子竟然是一个女子,而且是一个生得很美的女子,这个女子,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跃上戏台的女子一言未发,干脆利落的抽出腰间长剑,便横在荆轲与高渐离二人之间。 长剑寒光毕露,在地上厮打的二人俱是一惊,被这剑光威慑终于停手了。 看清女子容貌后幽若顿时惊诧的说不出话来,她又眨了眨眼睛,定睛仔细看了看那女子,心中暗叹竟然能在这里见到她!不知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上天自有安排。 看到幽若,芷兰也是心头一震。 她心知幽若与徐福形影不离,幽若在此自然徐福也就在此。 她曾经以为再也见不到那个人,此时竟然是这般巧合,在燕国,在蓟都,在闹市,在这个不起眼的地方,在今日,在此时,在此刻。 若不是注定重逢,那又是什么呢? 芷兰摸了摸肚子,一时间既是欢喜,也是惆怅,最终只能心里叹息一声。 山长水阔,千里有相逢,只可惜物是人也非。 幽若曾经仇视芷兰,但后来不知为何,不仅不再仇视,反而生出几分同情和怜惜,她们两人并不是朋友,如果不是因为徐福,甚至一生都不可能会有任何交集。 现在在此相逢,幽若竟然觉得十分开心,或许是因为这是一张她所熟悉的、为数不多的、不令她讨厌的面孔吧。 在二人一愣的间隙,徐福也上台来,看到芷兰,心中是又惊又喜。 自邯郸一别,芷兰走时决然,神情恍惚异样,徐福也曾担忧不已,如今看到芷兰安好,心中那块石头才终于落了地。 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相视一笑,现在不是叙旧的场合,也不是叙旧的时候。 他们搀扶起地上的高渐离、荆轲二人,徐福拱手向二人说:“从头至尾我都看的分明,二位怕是都误解对方了。” 此时荆轲的酒醒大半,不再摇摇晃晃恍恍惚惚了,高渐离也平复了心情,也不似方才那般盛气凌人之态。 徐福见二人都有悔过之意,又说:“萍水相逢而已,冤家宜解不宜结,说清楚了便一了百了,我作为旁观者,便说句公道话,方才荆兄说高兄走音,大概是因为荆兄歌声过于嘹亮因而惊扰高兄奏琴,以至于高兄手下微有停滞,在下不通音律,不知是否便是此处让荆轲兄认为是走音。” 徐福看向荆轲,荆轲点了点头说:“方才是某醉意太沉,附声而歌确是唐突了,恐怕惊吓到高兄,以至于高兄手下停滞,还大言不惭说高兄走音,实在是我的过错。” 荆轲态度诚恳,徐福又看向高渐离说:“是时高兄不堪其扰欲走,匆忙之下失手推搡,以至于荆兄跌倒在地,你二人由此便厮打起来,想来高兄也是无意。” 高渐离也是点头说:“是时此人言语狂妄,某不愿与其纠缠,因此一时失手,不慎却将其推搡在地,动手是我的过错,某不该与醉酒之人太过计较。” 二人具都意识到各有不妥行为,也都没有强词狡辩还算诚实,徐福笑问二人:“既然都已经说清楚了,你们双方都有过错,是否肯原谅对方呢?” 高渐离低头沉默,虽然误解消除,但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主动道歉,荆轲则是没有这些顾忌爽快一笑说:“事皆因我起,错也在我先错。” 荆轲拱手躬身向高渐离一拜说:“高兄,荆轲方才得罪了,还望高兄大人大量不与荆轲一般见识。” 如此高渐离也得到台阶下,也是一拜说道:“也怪在下太过心窄,还请荆兄不要介意。” 二人互相一拜后,又不约而同向徐福及幽若和芷兰拱手拜道:“多谢三位好心,闹市劝解,否则我二人还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 毫无疑问,如果没有人劝阻,高渐离和荆轲这一架,恐怕打到天黑也打不完。 一人非要另一人一个交代,而一人自认无错而不肯给那一人一个交代,这本来是一个无解的局面。 徐福摆手说道:“说清楚便好了,此地人多眼杂,你二人也快快回去换身衣服,也好早些处理身上伤口。” 徐福这一说,二人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貌有多难堪,两人衣衫不整灰头土脸不说,而且一个眼圈乌黑,一个鼻血横流,着实令人想要发笑。 荆轲倒是不如何介意,只是高渐离自觉实在是斯文扫地。 两人尴尬一笑,拜谢过后就各自匆匆而去了,围观的人没有热闹可看,便也都散去。 徐福这才对芷兰与幽若二人说:“我饿了,你们饿吗?” 徐福这一说,二女突然觉得饥肠辘辘,方才随着那两人一番折腾,着实是废了些力气。 衣食住行,食排第二,一顿不吃就会感觉饥饿,食物是人本能的需求,也是维持人正常行动的能量。 二女几乎同时点头,徐福道:“那走吧,我们找个吃饭的地方。” 第247章 来自于一碗面汤的危机 走下戏台,他们便身处在闹市里,方才无论是听琴声还是看热闹的人都各归各位,街市总算是恢复了正常。 想要在这街市上找一处吃饭的地方,那就太简单了。 燕国弱小偏安一隅,正因为如此才能一直在列国纷争中能独善其身,虽然地处偏远的环境不曾吸引了各国的大商大贾前来,但本国小商小贩却是络绎不绝。 这般看来,燕都蓟城的热闹也不输于列国任何一国国都,只是有些陈旧,陈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地的街市少了些力求新意的铺张奢华,多几分质朴。 例如街头行人身上古朴的衣裳,例如他们相互之间古老的礼仪,例如他们脸上带着的万年不变的拘谨却不失和气的笑意,这些都莫名让人感觉到亲切。 徐福负手在前走着,二女就并排在后跟着,或许是因为许久不见难免生疏了些,所以三人都没有说话。 徐福路过了一家看起来环境十分清幽的酒肆,酒肆小厮正在门前奋力的吆喝着酱肘子、卤牛肉之类的菜名。 这些菜名对于一个饿着肚子的人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仅仅是听着便能口水直流三千尺,他们三人的肠胃在此时本能的发出越发欢快的“咕噜咕噜”的欢呼。 遗憾的是徐福没有停下,他的目标是密密麻麻穿插在街头巷尾的大大小小的露天小摊,这样的小摊往往价钱不高,且吃食的种类最多,最是方便实惠。 果然,徐福还是一如既往的小气,哪怕是他乡遇故知也是如此。 幽若瞪了徐福一眼,无奈的向芷兰挑了挑眉表示歉意,芷兰安静的摇了摇头,表示并不介意。 她的目光也是落在徐福的身上的,只不过比幽若看徐福来的更轻更柔,那目光是收敛了她所有的狠厉的。 或许只有这一刻,她才是最真实的自己。 她对这个人间本没有敌意,只是这个人间对她太过苛刻。 蒸笼和汤锅里源源不断冒出的白色蒸汽,带着食物的香味,弥漫了整条街巷。 随处可见的简易炉膛里炉火“噼里啪啦”烧的正旺,自蒸笼汤锅冒出的蒸汽和炉火里升起的烟雾汇合成一股暖意洋洋的风,徐福在其中里穿行,就像是行走在云雾之间,仿佛随时都会消失在云雾中,这就是芷兰梦中曾经出现过的场景。 徐福就近找了一个小摊率先坐下,难得爽快的大声叫到:“店家,来三大碗面汤!” 小摊摊贩高声麻利的应承:“好咧!三大碗老面汤、客官请稍候!” 这一声吆喝带着蓟都独特方言的俏皮,尾音拖得老长,似乎将食物的麻辣鲜香都糅合到一句吆喝里,于是这吆喝便有了味道。 高亢的起音,是热气腾腾的汤,是绵长细腻的面;渐趋降调的尾音,便是油盐酱醋。 好一声吆喝,让人回味悠长,不觉间三人的肚子“咕噜咕噜”又叫了几声,似乎是更饿了。 三人坐定,幽若与芷兰并排坐在徐福对面,第一碗面汤也上来了,徐福咽了咽口水,将这先上来的一碗面汤推向二人,在桌案上推了一半就停了。 徐福现在面临一个问题,现在面汤只有一碗,对面可是有两个人,而且是两个他都应该表达感激的人,到底该先推给谁呢? 徐福打眼瞟了瞟二人,二人在徐福对面,幽若在自己对面的左手边,芷兰在自己对面的右手边,二人目光都落在徐福推碗的手上,似乎都在等着徐福做选择。 他们都没有表示谦让的意思,这让徐福更加难做选择了。 不想了,先试试。 芷兰许久未见,想来吃了许多苦,还是先推给她吧。 徐福想着手向右手边微微挪动了一点,瞥了瞥左手边的幽若。 幽若虽然神情平静,但睫羽微垂,无端有些落寞伤感。 徐福有些动摇,幽若一直跟随自己,一路风尘仆仆劳苦功高,还是先给她吧。 如此想着,徐福的手又向幽若这边移动了半分,再打眼瞄芷兰,芷兰微微一笑,虽是在笑,但她的目光却十分暗淡,看起来莫名有些委屈和苦涩。 这些都是徐福自以为是的想法,向来不通人情世故的他,这一次却想的不错。 是的,幽若和芷兰不是为争什么,而是在等着什么,她们十分期待徐福即将做出的一个动作,这个动作对她们的意义非同寻常。 这可如何是好? 徐福心里想着,一个自己得罪不起,一个自己还欠着人家一条命,先给谁都不合适,情急之下他想到了一个两全的主意。 如果左右都为难,不如退后一步,这般想着,他将面碗向自己的方向拉回了一些距离,如此似乎有失德行,但实在难以选择,他想不到其它的办法了。 徐福打定了主意,伸手将那面碗一点一点小心翼翼拢到自己这边,然而只是拢到一半他便觉脊背发寒,再看对面二女,二女哪里还有方才那般楚楚可怜的模样? 这时她们目光里似乎都带着尖锐的刀子,似乎徐福胆敢将那碗面汤拢将回去,她们就要立刻将他生吞活剥。 徐福见过二女过招,当然知道这二女如果狠辣起来有多可怕,她们一定要让他二选其一,并没有给他另外的选择。 “呀……这……” 徐福左瞅瞅右瞄瞄,一时间尴尬为难不已,徐福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因为一碗面汤而为难到如此境地。 “面汤来喽,客官久等了,齐了!“ 这时小摊摊贩又端来两碗面汤,这可真是及时雨,恰到好处的解了徐福的围,徐福如释重负,三个人与这碗面的较量终于宣告结束。 徐福接过摊贩端来的两碗面汤,有了前车之鉴,徐福越发谨慎,这两碗面汤他可不敢一碗一碗去送,一碗一碗送,也是有先后顺序的。 他要用两只手送,并且保证同时送到二女跟前,如此才能化解此次来自于一碗面汤的危机。 第248章 我还是觉得面汤挺好的了,为何不能待客? 二女相视一笑,虽然都没能获得徐福的特殊对待,但莫名快意,就像是大仇得报那般快意。 徐福在这一刻,成了二女共同的公敌,似乎也理所应当。 好在徐福表现良好,对二人的态度都是不分伯仲,倘若有任何偏差,徐福这一关就更不好过了。 徐福以为,终于可以踏踏实实喝碗面汤,哪里知道二女已经默契的达成了共同联盟,她们的目的,就是要找徐福的不自在。 关键在于,这二女都知道如何整治徐福。 芷兰喝了一口面汤说:“这面汤虽好喝,但寡淡了些,想我以前每日餐饭少不得山珍海味。” 芷兰说的是实话,跟随吕不韦时,吕不韦也不曾在衣食住行上亏待过她;他行走列国时也随身带着重金,想吃什么便有什么;即便是跟随成蛟在山中,成蛟也每天都会打一些山珍野味,反倒是与徐福在一起的时候,倒要吃这清淡面汤。 说者有心,听者也有心。 徐福觉得十分惭愧,喝了一口面汤,想了半天说道:“我觉得,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与谁在一起吃。” 他看了看儿女,自觉很有道理,然而儿女无动于衷。 这理由冠冕堂皇,幽若却毫不领情当即反驳道:“吃肉,能与喝面汤相提并论吗?” 徐福哑口无言,幽若又对芷兰说道:“芷兰姑娘,你就知足吧,我家先生平时可是一分钱都舍不得花,不瞒您说,先生走南闯北,没吃过一顿好的。” 芷兰假装惊讶道::“呀!这般说来,这一次你家先生能请我喝这碗面汤,算是我造化大喽?” 芷兰说罢,幽若立刻接的严丝合缝说道:“你说是吧,先生。” 本以为幽若是在替自己说好话,但是事实证明,幽若不仅没有帮他说话,反而又将矛头对准了他。 听着这二女一唱一和“吧嗒吧嗒”说着,徐福着实已经焦头烂额,更让他无可奈何的是,幽若说的都是事实,并不算诽谤,他即便想反驳也找不到借口。 敌军攻势太猛,我军应避其锋芒,兵法有云——以不变应万变。 徐福赶紧低头,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 看着徐福却是低头不语,只顾“吸溜吸溜”喝着面汤,装作一脸茫然,可怜巴巴的模样又着实无辜,二女可不打算这么轻松就放过他。 幽若似乎看不见徐福的尴尬,又问:“先生,你倒是说话呀。” “是呀,你倒是说说,你也是这样想的吗?”芷兰也跟着问。 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真是釜底抽薪,这真是狠毒…… 徐福头一抬,躲无可躲,徐福只能硬着头皮来面对二女的唇枪舌剑了。 他依稀记得,她们两个曾经打的昏天黑地,她们应该是对头才是啊!她们如何能这般默契的一致对外? 打死徐福也想不到,对于这二女来说,在徐福这里费尽心思也一无所得,没有能得到徐福的心,也没能得到徐福的人,心里都憋着气。 如今好不容易逮着这个机会,还不好好教训教训他? 面对这般猛烈的攻势,徐福最后能做的就是装傻充愣。 “啊!……这个,……额,你们方才说甚?我都没听清楚,太饿了,只顾着吃了……” 显然,这句话更加激发面前这二女的斗志,二女依旧虎视眈眈紧盯着徐福,似乎想用眼神杀死他。 徐福妥协道:“好吧,你们究竟想要作甚?” 二女互相给了对方一个眼色,异口同声道:“我们觉得,面汤不好喝。” 徐福眨了眨眼,又喝了一口面汤,品了品口中面汤的滋味道:“不应该呀,挺好喝的。” 幽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反过来呢?” 徐福觉得此言十分有理,但随即便屈服于现实,他甩了甩衣袖,刻意展示自己的两袖清风。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你们看,我这袖中将将用完了临下山时师父给的几个小钱……” 徐福的言外之意是他没钱,他有心无力。 二女并不想徐福如此蒙混过关,幽若继续上纲上线道:“先生不乏替人出谋划策,人家重金酬谢先生总是拒绝,现在这般穷困潦倒,难道不是自讨苦吃吗?先生当真以为梦鱼城吃不干、花不尽吗?” 芷兰也附和说道:“说起梦鱼城,听说先生可是一城之主,一碗面汤就想打发了故人,这可是你身为一城之主的对待救命恩人的礼仪吗?” 徐福决定挑白旗投降,尴尬一笑说道:“额,呵呵,久别重逢,请芷兰姑娘喝面汤确是太过怠慢了,只是能力有限,再者梦鱼城财帛本与我无关,我虽为城主又岂能随意动用?” 幽若瞪了徐福一眼,没好气说道:“先生莫要忘了,这一路南北跑来跑去,可都是梦鱼城的挑费。” 投降也被拒绝,兵败如山倒之时,徐福回到了这场战争的起点,到底还是选择坚持自己的气节。 徐福低头说道:“我还是觉得面汤挺好的了,为何不能待客?” 这句话,算作是徐福的最后反击。 徐福没吃过什么山珍海味,也不曾想二人今日会对吃喝如此在意,说要吃饭,也的确是肚子饿了、想要填饱肚子才去吃饭,这不是刻意的行为,而是本能的驱使。 这似乎无可厚非,但奈何二女的思维与他根本不在一条线上。 幽若故作姿态叹息道:“唉,好吧,是先生要请人家芷兰姑娘吃饭,说吃饭的也是先生,说没钱的也是先生,我这般啰嗦的初衷,是想保全梦鱼城城主的颜面。” 幽若这般做作,徐福早在压迫中学会了如何乖巧,他十分诚恳的对幽若说:“为此,我十分感谢你。” 终于,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被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打破了,芷兰掩面轻笑说道:“好啦,面汤其实挺好喝的。” 徐福感激的对芷兰点了点头,又扭头看幽若,幽若眉眼之间,也是藏不住的笑意。 鬼谷门生徐福又能如何?面对她和她,他能做的,也只有来者不拒的受着。 第249章 芷兰的颓丧若是与他有关,他便无能无力 芷兰难掩羡慕对幽若说道:“你真厉害。” 幽若问:“我哪里厉害?” 芷兰道:“我曾以为,只有他能改变别人,没人能改变他,但是今日我看到他被你改变了。” 幽若自然明白那个“他”指的是谁,想了想说道:“你看到的改变,就是他与生俱来便有的。” 徐福听得云里雾里,不解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二女异口同声道:“没什么。” 徐福十分知趣的化身为一根木头,杵在二女眼前,他现在总结出一个经验,只要他不主动开口,便不会被她们针对,老话说祸从口出,当真是深刻。 …… 当圆月初升的时候,三人碗中的面汤都已经喝尽。 春夏时节吃饱喝足,趁着夜风小憩片刻,是最为惬意的,然而现在燕国还未到春夏时节,夜风很冷。 三人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也许是留恋这身周弥漫着的、带着食物香味的白色蒸汽,和自炉灶里升起的、带着柴火焦糊温热的淡蓝色烟雾;也许是留恋另外两人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眉眼。 摊主也不催促,小本买卖,往往会持续到深夜,此时街上灯火初起行人不多,也乐于让客人来趁一趁人气。 今夜蓟城的夜空格外的清明,月亮很圆,几只寒鸦耐不住天寒,隐藏在夜色里“呱呱”的叫着;沿街枯树顶着密密麻麻的枯枝,像无数把小小的匕首,将从天而降的月光切割的更细更柔;积着厚厚一层油污的街道上,行人或是匆匆而过,或是驻足停留;商贩忙忙碌碌穿梭在自家的铺位前,或是开锅或是揭盖,讨价还价声沸沸扬扬,特色鲜明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番情景驱散严寒,十分温馨。 这样的良辰美景,这样的温馨氛围,最适合用作亲友团圆。 他们三人在此重逢,吃了三大碗面汤,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这便算是团圆了。 芷兰在这一刻是神情恍惚的,不争不抢,没有什么期待,也没有任何抱怨。 说起来,谁也没有对不起谁,不过是相识一场,撇了从前的虚妄之心,只是作为一个熟悉的人看待徐福。 看到徐福安然无恙,便觉得心满意足。 方才芷兰说徐福改变了,而在徐福看来,芷兰的改变更大。 她的目光不再凌厉;她的表情不刻薄狠辣。 徐福从来都不认为芷兰曾经拥有的这些是好的,然而他这一刻突然发现,失去了这些的芷兰,就像是失去了一个人的灵气。 幽若现在眼睛里没有光,就像行尸走肉,连幽若都觉得她沉默时比徐福还要像一根木头。 方才她们联手对付徐福,就像是她濒死前的回光返照。 徐福忽然明白,那些,都是曾经支撑她的东西,是她保护自己的铠甲和矛戈,芷兰现在失去了这些,这意味着她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还不曾问,这些时日芷兰姑娘一切可好?” 徐福开始时便想问,只是被二女一番作弄,没能找机会开口询问。 芷兰淡淡一笑,说道:“自邯郸与先生一别,我杀了一个人,坠了崖,又遇到了一个人,哦不,是遇到了两个人,现在身上还带着一个人。” 芷兰说的平静淡然,她本是一名训练有素的刺客,杀人、坠崖,并不是奇怪的事,但显而易见,正是因为她这段时间经历过的这些事、遇到的两个人,使得她变得与从前不一样了。 一个人,如果没有了支撑,此后要凭什么活着? 即便活着,也是一种痛苦吧。 究竟是什么卸掉了她生命中所有的坚韧? 徐福想要拉她一把,于是徐福疑惑问道:“你杀了谁?” “我杀了赵国的大将军庞煖,报了仇。” 芷兰说着,依稀记得庞煖临死之前的场景,杀庞煖时她算是平静,庞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很平静,但芷兰每每想起心头总会涌起波澜,说不清道不明。 那种感觉不是愧疚,也不是后悔,只是觉得自己杀了他后,并没有想象当中那么轻松。 徐福曾听过芷兰的遭遇,他也了解庞煖的品性,所以有些不可置信,庞煖老将军居然是芷兰的仇人! 原来庞煖竟然是被芷兰所刺,可能芷兰并不知道,她杀了这个人,改变了很多事。 她使得一整个国,都因此陷入危难、险些覆灭。 当然,他没有理由将这全部,都归咎到一个自幼被屠戮了满门、好不容易才幸存下来的可怜女子身上,他也并没有资格评断其中是非。 芷兰大仇得报,应该获得真正的自由才是,怎还会如此? 莫非,是因为她所说的那两个人? “你后来又遇到了谁?”徐福再问。 芷兰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这是一种无悲无喜的平静,不属于一个鲜活的生命。 芷兰颔首低眉道:“我先是遇到了一个好人,他救活了我,收留了我,后来我离开他,遇又到了一个长得十分像你的人。” “像我?” “是的,他像你,也像你一样好。” 徐福骤然无语,芷兰的颓丧若是与他有关,他便无能无力。 因为,他有太多的无能为力了,幽若便是一个很好的范例。 徐福问芷兰的时候,她一直都在旁静静聆听,女性的直觉更为敏感,她多少猜到了一些。 见徐福沉默,幽若问道:“方才你说带了一人,这是何意?” 芷兰微笑,笑容有些僵硬麻木,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说道:“我腹中有一个孩儿。” 徐福目瞪口呆,幽若同样目瞪口呆。 先前不曾留意,此时芷兰一说,二人观望芷兰腹部,果然见芷兰的小腹微微隆起,一时间幽若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世间有许多令人欢喜的事,将为人父人母何其喜乐,但徐福发现芷兰并没有因为即将成为母亲而感到开心,这是为何? 徐福不便再问为何,只能默默祝福。 想来,芷兰不是草草就决定了自己的终身大事,芷兰方才说起她很喜欢那长得与自己很像的人,他不知那人长相如何,但可以确定的是,芷兰认定的人,一定是个好人。 徐福不知该说什么,但他觉得此时应当说一句祝福的话,犹豫了片刻后说道:“祝福你,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 第250章 倘若有关,她与他的过往,只能算作另一个人的药引 幽若有些尴尬,偷偷瞥了一眼徐福,她自然也看得出芷兰不欢喜,她也知道芷兰对徐福的心意。 徐福这句话,无异于在人伤口上撒盐,因此认为徐福此时说话太不合时宜,然而随后她似乎又明白了徐福的用意。 也许,现在的结果不是芷兰想要的,但结果已经产生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能够放弃曾经的一切,开始新的生活需要多大的勇气。 如果芷兰想要从中走出来,便不该不去正视。 幽若情不自禁叹息一声,徐福的用意是想让芷兰正视结果,所谓长痛不如短痛。 幽若也说:“祝福你。” 徐福不知道芷兰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比幽若看得更深,用意也更深。 他试图改变眼下的无能为力,芷兰不仅仅是失去了正视现实的勇气,更是失去了对于未来的希望,她已经麻木了。 他想让这伤口上的一把盐,去刺激她的痛觉,如此或许她会重新感受到自身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那句话是一剂猛药,如果有用,就能药到病除,如果没用,就是没用。 芷兰又笑,她笑了很多次,都是虚有其表,就像是天上的彩虹失去了色彩。 芷兰笑道:“谢谢你们的祝福,孩子的父亲死了。” 这是徐福不曾预料到的,这句话分明是在告诉他—— 没用的,她已经对一切都失去希望,这一切当中,自然也包括徐福。 幽若不知如何安慰芷兰,短短的时间芷兰经历了那般多,她真心希望芷兰过得欢乐幸福,不曾想过芷兰会经历这样的生死离别。 芷兰就是这样清清楚楚告诉她,孩子的父亲死了,痛苦莫过于与心爱之人阴阳两隔吧,可想而知芷兰的心中是需要多大的坚强和勇气,才能支撑自己不会倒下。 “过去的都过去了,该忘记就要忘记了,好好生活,好好养大孩子……” 幽若再也说不下去,只能伸手去握芷兰的手,她的手很冷,再也没有哪一双手比这双手更冷的了。 徐福还没有放弃,他一直在想芷兰因何而绝望,他需要做出一些试探。 他继续问道:“你爱慕腹中孩儿的父亲吗?” 芷兰摇了摇头说:“我说不清,与他在一起很自在,或许我爱慕过他,但又被心中的愧疚侵蚀了太多的爱意,这种感觉很奇怪。” 徐福道:“或许有一瞬间,你是深爱他的。” 芷兰说:“也许吧,我不确定,我曾想过好好去爱他。” 芷兰想了想又说:“我以为我爱他,但我不曾想过会再次遇到你,看到你时,我依然情难自控,这又证明我不爱他,我太矛盾了,所以我不确定。” “我……我对你来说很重要吗?”徐福明知故问。 芷兰道:“我唯一确定爱慕的一个人,就是你。” 徐福问:“你觉得很遗憾吗?” 芷兰道:“是,我好像还不曾问过你,你在某一刻的心中,是否有过我的位置?” 是了,如果带着这样的遗憾,又怎么能全心全意接纳新的开始? 即便开始,也总是在过往的阴影里束手束脚,徐福能够感同身受,因为他也经历过相同的事情,他也曾变成像眼下的芷兰一般麻木的人,芷兰绝望的病根在此。 能寻到病根,就可能还有转机。 如果能让她为之绝望的根源,失去存在的意义,那么她还有什么理由再继续绝望? 徐福淡然一笑说:“有或是没有,又能如何?我不否认喜欢你,但并非男女相悦、相欢的那般喜欢,所以,我的心不曾有一刻是给过你的,也永远不可能会给你。” 芷兰笑道:“这并不能说服我,我还是心有不甘,告诉我,你都把心交给过谁?” 徐福道:“我的心给过两个人,第一个人叫做银月,我曾经想过要娶她,但是她已经在很久之前便死了,第二个人就是我的妻子,你知道,她叫琳琅。” 芷兰忽然哈哈大笑道:“罢了。” 芷兰现在想来,觉得自己实在可笑,她有什么本事,能打败银月和琳琅呢? 琳琅之所以可以取代银月,是因为银月早早便死了,难道她还要等着琳琅死去吗? 况且,徐福之所以会再将自己心给另一个人,并不是因为琳琅打败了银月。 先前所有不甘,都是因为她一直都没能明白这一点。她现在终于明白,有些人在某些人心中,是不可被取代的。 芷兰或许在此时此刻走出来了,她笑的很放肆,似是要将胸腹间憋闷了无数日夜的闷气一股脑儿全都发泄出来。 幽若这时却很想哭,徐福方才说到了银月,正是说起她的伤心之处,一字一句都是尖锐的刻刀,一刀一刀刻在她的心尖儿上。 她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能再表达什么,不能哭泣,甚至不能皱眉。 因为,徐福在治病救人,与她无关。 倘若有关,她与他的过往,只能算作另一个人的药引。 银月灰飞烟灭了,为何自己还要偷她生前的几分模糊的影子来胁迫徐福呢? 徐福能与外人说起银月,就代表着徐福真的已经放下银月了,银月最后的一缕魂儿,也该离开了。 她看着芷兰心中叹息,痴情的女子却始终得不到心爱之人的认可,这是何其悲恸故事。 唯一能让她觉得安慰的是,她知道不是那个人铁石心肠,而是那个人为自己设定的底线和原则不允许。 是的,也许正是这样刻板的他,才能让她和她,以及她,对他痴心不忘、倾心难舍吧。 芷兰眼睛里终于有了光,那是将落未落的眼泪,她已经从那个十分遥远寒冷的绝望之地回来了。 徐福也长舒了一口气,看着眼前容光焕发的幽若和芷兰,他愧疚而又庆幸。 他遇到很多像她们一样善良的人,他也不想伤害她们,以往总是手足无措,能逃避的他都逃避了,后来他发现逃避解决不了问题,问题依然存在。 他不愿再误人误己,他开始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 有些方法他在幽若这里用过,有的有用,有的没用。 第251章 不如,我们三人在此义结金兰之好? 坦然面对幽若,坦然面对赵璃儿,坦然面对芷兰,也坦然面对琳琅。 他最擅长的应该是坦然,所以他对谁都足够坦然,然而坦然也能伤人。 徐福一直都明白,尽管他并不情愿,但已经伤过许多人了。 徐福不会坐以待毙,所以有些事哪怕会伤人,他也还是去解决问题,就像是生了虫子的果子,如果不消灭虫子,果子就会整个被虫子吃掉,除虫,是难免有伤害的。 芷兰认真的盯着徐福的眼睛,徐福也没有闪躲,芷兰嫣然一笑说道:“你的眼睛还是像从前一样好看,这双眼睛深处的灵魂一定很干净,我不曾想,灵魂这般干净的人,也会拥有一颗狠辣的心,不过,我又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足够多的真诚,看到了足够多的善意,原来就连你的狠辣也是干净的,我不曾想,我会是在这样的时刻才真正看清你,我很感激你。” 芷兰好一番夸赞,徐福最是不知如何应对,有些难为情说道:“是我该感激你,我还欠你一条命。” 芷兰摆手笑说:“不必了,你已经还过了,从今往后,我放过你。” 这样的结局皆大欢喜,幽若不觉间有些激动甚至有些兴奋。 她拉了拉二人的衣襟说道:“不如,我们三人在此义结金兰之好?” 芷兰附和道:“好主意!” 徐福眨了眨眼睛,心想这主意当真不错,只是此地没有香烛,只有三只大碗,如此未免有些草率了。 小摊人不多,卖面汤的老板观察他们很久了,原以为他们小憩片刻就会离开,没想到耽搁这么久。 这几人时喜时悲,着实怪异,眼下街头来往的行人多了,一会儿上客时再惊扰了客人就不好了,于是商贩来到三人身旁陪笑说道:“三位客官已经驻留许久了,若是没吃饱不如再来三碗。” 这便是逐客的意思了,一时间三人都有些尴尬,金兰大概暂时是结不成了,除非有人掏钱再买三碗面汤。 在场三人中芷兰是客,徐福山穷水尽,幽若便责无旁贷。 面汤虽好,多饮也涨肚,幽若还是十分大气的对商贩道:“再来三大碗面汤。” 商贩应声,欢欢喜喜端来三大碗面汤,群星璀璨皓月当空之下,三人举碗,以面汤代酒,预备同饮,现场场面严肃而认真。 忽然听闻不远处有人说了一句:“这般良辰美景,只饮面汤有甚意思!” 三人停下手上的动作,不约而同扭头观望,正是他们在戏台劝解的高渐离和荆轲二人。 二人并肩朝着他们走来,一个黑眼圈,一个烂嘴角,正是方才互殴所致,远观亦是清晰可见,可见他们对彼此下手之时可都竭尽全力。 不过,眼下二人已经梳洗干净,又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倒是没有方才互殴以后那般狼狈模样,然而三人看了还是十分想要发笑。 “在下高渐离。” “在下荆轲” “见过三位。” 二人行礼下拜,三人还礼站起身,这时荆轲高渐离二人看到幽若与芷兰两人,表情皆是惊讶。 二人都是爱美之人,一贯风流倜傥,之前在戏台还没从互殴的情绪中清醒,也未注意观察二人便匆匆分别,现在眼下走近一看,竟是两位拥有着倾世容颜的美貌女子。 佳人可遇不可求,他们又如何不惊讶惊喜,皆暗叹有此巧遇实在是幸运。 三人义结金兰的计划,便被这二人的出现彻底破坏了,徐福有些好奇说道:“想不到你二人前一刻还大打出手,现在能如此亲密无间,实在是难得。” 高渐离荆轲二人都尴尬一笑。 荆轲说:“多亏阁下和两位姑娘及时劝阻,如此我们才得以结识对方,初识不闻其名,原来荆轲兄乃是同道中人。” 高渐离也说:“是了,我二人志趣相投,相见恨晚。” “你们怎会来此?”幽若接着问道。 荆轲说:“我二人能化干戈为玉帛应该感谢三位,是时狼狈未及表示,此后思前想后不免觉得失礼,应该设宴款待三位以表心意才是,为此我二人在这蓟都城寻找许久,这才将三位寻到。” 高渐离附和说:“看三位并非燕国人,远道而来相逢,即是有缘,希望诸位卖个薄面,让我二人能寥作谢意,能尽地主之谊。” 除了徐福之外,幽若及芷兰都是求之不得,芷兰十分直接问道:“你们有酒吗?” 幽若十分应时接着道:“这里有人舍不得请我们喝酒呢!” 毫无疑问,二女言语的矛头指向的只有一个人,但徐福懵懂,荆高二人也不会当真。 见二女爽快俏皮,荆轲忍不住大笑说:“荆某平生最是爱酒,没想到二位姑娘也是爱酒之人,知音难寻,当然有酒管够!” 高渐离道:“我平日最喜寻访各处美食美酒,恰好知道这蓟城有一处极好的所在,可为诸位带路。” 这二男二女聊的分外热情,徐福则被冷落一旁,不过他没作他想,只觉得既然芷兰和幽若都想喝酒,又有人诚挚邀请,去也无妨。 于是徐福客气应道:“如此,实在是却之不恭了。” 幽若白了徐福一眼,嘀咕了一句:“先生这运气倒是极好的,人生地不熟,竟然还有人请客喝酒,当真是好福气。” 徐福本来理亏,只能报以尴尬一笑道:“想来师父取‘福’字赐名与我时,便有此意。” “请!” 高渐离和荆轲将三人让出,而后引领在前,离开那条油腻狭窄的街道,转过几个弯,便到了。 这酒肆的环境自然是比露天的小食摊贩要好的多,荆高又二人要了二楼僻静雅舍,价钱想必也十分昂贵,荆高二人盛情邀请已是感激。 唯恐二人破费,待几人一一坐定后,徐福还十分客气的对荆高二人说道:“酱肘子和卤牛肉就不必点了,一坛薄酒,两三青蔬佐酒足够了。” 荆高二人听罢顿时目瞪口呆,高渐离最先反应过来,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说道:“是了,酱肘子、卤牛肉这般粗砺之食,自然配不得我等风雅之士,我还知道这酒肆另有一些风雅的菜式。” 第252章 罢了,终究是男女有别,谁又能明白谁呢? 这时幽若以袖遮面,芷兰则低头无语,真希望这二人是真的会错了徐福的意,她们自然比谁都明白徐福的好心,只是这好心有时候会让人觉得难以接受。 再说,徐福这根木头,哪里会附庸风雅,恐怕在他看来,酱肘子、卤牛肉可能就是世间最好、最贵的吃食了。 荆高二人应徐福的要求,没点酱肘子和卤牛肉,多是点了不少名字听起来了十分风雅的素菜,这些素菜的价钱是酱肘子和卤牛肉的数倍。 如果徐福要是知道这些,一定会毫不犹豫选择酱肘子和卤牛肉了。 美酒佳肴陆续都端上前来,菜过三巡,酒过五味,几人的话也就渐渐多了起来。 幽若煞是喜欢音律,今日当街听得高渐离奏了一曲,对高渐离在音律方面的造诣钦佩不已,与高渐离闲谈甚欢,高渐离谈起音律,也是滔滔不绝。 芷兰倒是不在意这些,有酒便好,时不时与几人推杯换盏乐在其中。 荆轲不知不觉间便沉寂下去,与先前醉街头初遇时的狂妄不羁,简直是判若两人,甚至不如来时那般大方爽利,大概是这会儿清醒了行为拘束了许多,也或许是想起了什么,总之是闷闷不乐,大多时候只是低头闷声喝酒。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高渐离,或因酒意激发,他比来时弃了些拘谨,越发儒雅大方,言谈举止彬彬有礼,不愧为燕国名仕。 徐福方才喝过一大碗面汤,并不觉饿,也没那么多话要说,若非是幽若芷兰有意蹭酒,他断然是不会接受邀请的,因此大多数时间他只充当一个旁观者,撑颌于案看着四人嬉笑,倒也乐在其中。 徐福并不介意别人忽略他的存在,反而还十分喜欢被人忽略。 高渐离没有忽略他,这或许是因为他邀请三人的目的没有那么单纯,也或许是因为他总是觉得这个惯常沉默的男子与众不同、深不可测。 高渐离与幽若等人饮过几樽之后,借着酒意对徐福说道:“乍见福兄,便觉气度不凡,福兄久不言语亦不举樽,是否觉得我二人身份低微?” 徐福有些惶恐,荆高二人盛情相邀乃是好意,自己接受了邀请却一时疏忽竟不曾与对方同饮,这确是有些怠慢了,于是他站起身抱歉说道:“高兄误会了,高兄一曲出则万人空巷,在下极为倾慕,自惭形秽之下难免拘谨。” 徐福终于开口,并非刻意奉承,高渐离有些得意,摆手谦逊说道,某徒有虚名,不过是众人捧场罢了。 徐福微笑道:“高兄太过谦虚,我眼见之下高兄春风得意,人生如此当真是快哉,在下甚是羡慕。” 高渐离回应道:“某能在乱世欢乐自在,也都是众人赐予,某别无所长,唯有精通音律,也唯有以音律回馈大众厚爱。” 高渐离撇下幽若和芷兰二女与徐福交谈已有一阵,二女有些不喜也都十分困惑,方才还对自己二人万般殷勤的高渐离不知为何,忽然就不再理会自己二人,反而要与那木头说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东西。 罢了,终究是男女有别,谁又能明白谁呢? 女儿家与男子关心的重点当然不一样,所以她们没有参与其中,只是自斟自饮渐至醉意朦胧。 高渐离的三言两语,着实让徐福刮目相看,这不仅打破了徐福的禁忌,也勾起了徐福的兴致。 他能感受到高渐离的友好结交之意,高渐离不善隐藏,乐于主动表达自己,像所有文人雅士一般自负而不失谦逊,高傲而知收敛,与这样的人结交并不劳心,不失为一件乐事。 于是徐福由衷赞叹道:“高兄明来处,知感恩,与荆兄俱是不同凡响,荆轲兄弟燕市而歌任性而为,也当真是洒脱极致,在下实在佩服。” 徐福一边褒扬高渐离,一边又赞赏荆轲,其实是故意一说,他所见荆轲的狂放洒脱是真的,自闭和忧郁也是真的,这两种极端的性格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实在是太过罕见。 徐福对荆轲的好奇,大于对高渐离的好奇,也有心想要试探,一路走来他遇到过许多人,其中不乏别有用心之人,这让他对身边不熟悉的人,多留了几分警惕。 徐福其实本无戒备,只当萍水相逢罢了,然而荆轲也与他一样许久不曾说话了,这很奇怪。 高渐离不出意料的表达作为一个风雅之士的应有素质摆手道:“福兄过誉了。” 此时荆轲却哈哈大笑,又仰头饮了一樽酒道:“先生高看荆轲了,高兄有琴、有筑,而我荆轲只有一副大嗓门儿,怎能与高兄相提并论?况且荆轲平日里疯疯癫癫也没有什么大志向。” 徐福道:“阁下的眼睛骗不了人,阁下有大志向。” 荆轲仰头,扯乱了自己头上的发冠又干笑几声道:“呵呵呵,不瞒先生,我荆轲曾自诩为侠,侠者行侠仗义,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但如今的荆轲功业荒废,只求温饱享乐罢了。” 当真如此吗?眼见得荆轲竟是有些灰心丧气之意,徐福问道:“阁下为何如此颓靡?你我有缘千里相会,有何苦闷说说无妨。” 高渐离与荆轲相识不过一日,二人短暂相处后也颇为投机,但更深层次的了解是没有的,此时亦附和说道:“是呀,究竟是何事让荆兄苦闷难解呢?不妨说来,我们一起想一想解决的办法。” 荆轲苦笑道:“不过烂命一条而已,没什么好说的,也没什么可解决的,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就好。” 荆轲不愿说,徐福也不勉强只是安慰说:“阁下不必灰心,谁人不是在这荆棘丛生的路途上彳亍而行呢?我知阁下说的只是气话。” 荆轲又喝了一樽酒,似乎是醉意上头,血气顿时上涌变得面红耳赤,他忽然站起身脱了外衣,随意扔到一旁,又恢复到燕市高歌时的狂放姿态说道:“某来燕国日久,为燕国太子丹看重,供养于蓟都,无时无刻不思图报,然而日复一日却也不见太子丹启用,饱食终日碌碌无为如之奈何?” 第253章 我的愿望是天下太平 徐福本是试探荆轲,因此刻意留心观察,此时荆轲展现出来的应当是真性情。 怀才不遇,的确能让一个人长久的沉默下来,原来是自己多心了。 徐福对荆轲放下防备,反生出一些同情,他叹息一声说道:“既然如此,何不离开?天下之大,何愁没有大丈夫安身立命之所在?” 荆轲道:“在下蒙受太子丹恩遇,不曾报答,怎能离开燕国自谋出路。” 高渐离也不曾想荆轲竟有如此遭遇,有些感慨,最后目光落在徐福身上,若有所思。 徐福由衷赞叹道:“阁下知恩图报,仁义之至,在下钦佩。” 现在他大概能够理解为何荆轲具备两种相反的性格了,他很骄傲,但也很自卑。 他疯癫的外表之下,隐藏的是一颗不甘现状的心。 他在用疯狂大笑和哭泣来麻痹自己,如此才不至于被屡次三番的失望搅磨的心神不宁;他被自身具备的道德素质束缚,无法抽身离去,不能施展所长,也不能忘恩负义离开,这足以逼疯一个人。 燕市高歌,原来不是壮怀激烈,而是壮志难酬。 此时此刻,就连幽若和芷兰也都清醒了一些,她们很难懂异性的思想,但悲欢喜乐是没有性别的界限的。 她们看着荆轲,不想荆轲这般放荡不羁之人,竟也有这般重重心事,无不感叹扼腕同情荆轲的遭遇。 也许她们也在同情自己,想来这世间,没有几人是活的轻松的。 荆轲又长长叹息一声说:“我之宏愿,不过行侠仗义、不愧为‘侠’也,然而却沉浸在蓟都城这乌七八糟的染缸之中,周生遍体已经被世俗尘埃沾满,早就失了侠气,实在枉自称‘侠’,每每想起不免自觉惭愧。” “阁下有什么愿望吗?”荆轲突然问道。 徐福坦诚说道:“我的愿望是天下太平。” 荆轲说:“天下太大了,我理解不了,我只有江湖。” 徐福说:“天下不大,其实和江湖一样,只不过看待天下的角度不同,人之于天下,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无尽宇宙之中,所谓天下,亦不过是微末尘埃,是人主观的思维放大了看到的客观实际。” “这是什么话?” 这是高渐离和荆轲听不懂的话,芷兰更没办法听懂,也许只有幽若能听懂几分。 虽然听不懂,但好像很深奥。 又见徐福举手投足都自信而内敛,表情也是一贯从容镇定,在回想之前他的随性淡漠,待人真诚且自重,高渐离和荆轲二人都不约而同在心里认定徐福绝非是一般人。 如此得来的敬仰,十分没有道理,但不可否认,这世间有许多崇拜,都源于无知。 徐福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攫取众人崇拜的意思,他甚至不知别人听不懂,他只是在陈述他所认为的事物。 在高渐离看来,诸子百家游说列国,徐福有大才,此来燕国,想必也是求取功名,他既有心结交,便也愿提供一些助力。 凭着击筑操琴的技艺,他在燕国朝堂之上倒也有些熟人,不过在此之前他还需征求徐福的意见,以免唐突,若是徐福不喜朝堂,他倒是还有一个荐处。 高渐离拱手问道:“我等比不得先生心胸浩瀚,敢问先生来燕国意欲何为呢?可是为求取功名?” 徐福坦然摇头道:“高兄想多了,我来此仅仅是为寻找一大一小两个人。” 这倒是大大出乎高渐离预料了,千里迢迢只为寻人?如此大才,若是像荆轲一般不得施展,未免太过可惜。 荆轲问道:“是何人要劳烦阁下亲自来找呢?” 徐福道:“她们是我的妻子和孩儿,我与他们走散了。” 高渐离荆轲二人听到徐福如此说,也是同情的看着徐福,高渐离说:“若是先生妻儿在燕国,或许我二人能够帮得上忙。” 如此对徐福来说是再好不过了,尽管梦鱼城卫已经报来琳琅讯息,但并不确定琳琅就在燕国,多一个人帮助寻找,便多一分希望。 “如此,徐某在此先谢过二位了。” 徐福躬身下拜,荆轲高渐离二人慌忙拉起说:“阁下不必见外,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荆轲说:“我虽无能,却与燕国太子丹还有些情谊,或许能够让他也代为寻找。” 徐福想起琳琅,他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琳琅的形貌,一如初见,他只觉得琳琅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女子。 没有参照,如何寻人? 高渐离看了看芷兰和幽若二人,心想这两位女子生的倾国倾城,与徐福关系亲密,身边有女如此,想来徐福的妻子也应是非比寻常。 高渐离问道:“阁下妻子比这两位姑娘如何?” “她很好。” 徐福预感不好,已经尽可能避免,开口时还是得罪了人。 幽若和芷兰二人此时瞪圆了眼睛狠狠看着他,那两双愤愤不平的眼睛,狠辣的似乎要将徐福大卸八块。 她们不能真的与徐福计较,又气又无可奈何,芷兰只能酸溜溜的说道:“我们这位先生的妻子自是不凡,倾国倾城难以形容。” 幽若附和道:“是呀,先生的妻子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不足以比喻,天底下没有比她更好的女子了。” 二女此时带着醉意的尖酸表情和刻薄的言语十足,像是两只打翻了的醋坛子,不免让高渐离和荆轲有些羡慕嫉妒徐福的福缘。 高渐离笑道:“若是倾国倾城那便容易辨识,阁下来燕国,是打听到她的下落了吗?” 徐福道:“有消息,但并不确定。” 荆轲低头沉思了片刻突然眼睛一亮说:“前不久太子丹自秦国归来,与他同行的有一女子,也是生的倾国倾城,这世上拥有倾国倾城之貌的女子不多,阁下不妨去认一认。” 幽若忽然严肃起来,荆轲所说与梦鱼城卫探查的消息吻合,也许荆轲口中那倾国倾城的女子,与小红、小雪探查的女子是同一人,且极有可能就是琳琅公主。 第254章 我来接我妹妹 徐福也一刹失神,此时心脏剧烈的跳动着。 不知为何,当荆轲说起那与太子丹一同归来、不知名姓的女子时,他心底莫名产生了一股无比强大无比强烈的欲求。 他心底有一个声音,反反复复告诉他,不可放过任何一个希望。 他要见一见荆轲口中的女子,只有看到了,他心里才会踏实。 “何时可见?”徐福急迫的问。 荆轲皱眉面色为难的说:“这姑娘自打进入燕国王宫,便再也没有人看到过,如今太子丹已然离国,荆某恐怕人微言轻,想要进入王宫探寻,还需要费一番周折。” 幽若说:“你,似乎等于没说。” 徐福严肃对幽若道:“不得无礼,荆兄有心相助,我已十分感激,又如何能不体谅他的难处?” 高渐离见荆轲被幽若质疑,觉得被人轻视,有意挽回些颜面说道:“在下来帮想办法进入王宫,一定助阁下看到那个姑娘。” 幽若方才被徐福训斥,有些不悦将火气撒向了荆高二人,她不屑说道:“不必了,我家先生想要进入王宫,易如反掌。” “啊?” 荆轲与高渐离同时愣住了,这王宫乃是戒备森严,普通人又如何能说进就进呢? 看到二人惊讶的表情,芷兰微笑解释说道:“二位也许有所不知,先生乃是鬼谷门生,列国君王求之不得,想要进哪一国王宫,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鬼谷门生?”二人摇头说道:“鬼谷为何物?我等都不曾听闻。” 幽若是不会主动与人泄露徐福鬼谷身份的,这个身份虽然足够响亮,但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多少益处,反而大多都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芷兰性子直爽,一时想不起这些,她认为鬼谷之名如雷贯耳,现在与荆高二人说起,既是炫耀,也是震慑。 芷兰十分直白道:“亏得你们在这世上走一遭,竟然没有听得鬼谷之名,那可曾听闻孙膑、庞涓之名?或者张仪、苏秦你们总是听说过的吧。” 二人连连应承说:“姑娘口中孙膑、庞涓我等自然听过,莫非先生与他四人之间大有渊源?” 既然芷兰已经说起,便也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理由,况且看这荆高二人品性,也不像是能给先生带来麻烦的人,于是幽若接着说道:“正是,我家先生乃是鬼谷子先生最后一个弟子。” 二人不闻鬼谷之名,却闻得张仪、苏秦;孙斌、庞涓的事迹,这都是当年在列国呼风唤雨的人物,他们是何许人也! 徐福与他们师出同门,自然也是本事极大的,进一个燕国王宫自然是易如反掌,如此名气的人,居然在路边摊吃面汤,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 转念一想,也的确是先前有眼不识泰山,若非是神通广大之人,谁又能有这闲情雅致带着两个倾国倾城的姑娘去吃面汤呢? 先前虽有心结交,却也是以高看低的姿态,本来有意在幽若、芷兰这两个倾国倾城的女子面前卖弄些本事,说不定会引得两个姑娘的青睐,却不曾想这个看似最为普通的年轻人,竟然是这般的来头,顿时先前的优越感不复存在。 如果两位姑娘说的属实,那么就算来十个高渐离、十个荆轲加在一处,恐怕也比不上人家一个手指头,这就像是班门弄斧,斧头掉了,又砸了自己的脚。 “唉呀呀,真是久仰久仰!” 二人震惊无语,呆愣片刻后接连拜倒,徐福见二女唬得二人如此,不由有些无奈,十分客气说道:“二位休要听他们胡言乱语,不过徒有鬼谷虚名罢了。” 这个时候徐福越是客气,就越是让二人觉得仙风道骨不可捉摸。 荆高二人自是不敢再多做姿态,态度相比先前越发恭敬 他二人一同站起异口同声说道:“既然徐福先生已有准备,我等就不献丑了。” …… 这一顿酒宴作罢,酒美菜好,众人难得投缘欢聚,不知不觉间都喝的多了,相互搀扶出门之时外间月黑风高,已经伸手不见五指。 高渐离与荆轲二人辞别徐福三人摇摇晃晃的去了,而徐福因被荆高二人多敬了几樽酒,因此已然不省人事。 幽若芷兰二女稍能保持清醒,但也走不得一条直线,二人只能一人一肩将徐福架起相互搀扶而行,还未走出几步,却见前方的黑暗中,蓦然显出一个身形高大的黑影。 幽若本能的抽出腰间的剑,芷兰没有这般警惕,因为她识得那个黑影,她对着那黑影笑了笑,招了招手。 幽若此时虽然手足都不听使唤了,但脑中还留有一丝清醒,暗道自己大意了。 一时间酒意全无,目测那黑影十分强壮,也不知梦鱼城卫是否就在周围,若是黑影对他们动手,她又当如何应付呢? 这时候芷兰却笑了,“呵呵”笑了几声后,那黑影朝着他们缓缓而来。 “哒哒哒,哒哒哒” 脚步声越来越近,现在已经能够看得清,这是个满面胡须的魁梧大汉,那大汉已经到了跟前,他默然推开沉睡的徐福,接过芷兰伸过来的手,顺势便将芷兰背在了后背上,扭头便走。 芷兰松了一口气,所幸他不识得徐福,否则,今夜可能会有些麻烦。 幽若也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这大汉的的目标不是徐福,也不是自己,而是芷兰。 芷兰似是与那人相熟,但那人来历不明,若是芷兰在自己手中被劫走,徐福醒来,将如何与他交代呢? 看那大汉明显是行伍之人的体魄,自己现在连路都走不稳,不可能是他的对手,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芷兰被那大汉裹挟带走吗? 幽若从来不是一个懦弱的人,她有自己的孤傲与尊严,哪怕是螳臂当车,她也要试一试。 情急之下,幽若大喊一声:“站住!” 大汉扭头转身停步,面无表情。 幽若将手中长剑指向大汉问道:“你是谁?为何劫走我妹妹?” 大汉道:“我叫桓崎,我来接我妹妹。” 他的声音里也没有任何感情,似是最坚硬的冰,最寒冷的风一般。 第255章 因为,他不能主动去索取,更不能被动去接受 妹妹? 幽若疑惑了,这大汉怎的学舌呢? 若是她说若芷兰是她女儿,那这大汉会不会也说这是他的女儿吧,这谎扯的也太过粗糙了些。 大汉后背上的芷兰拉拢着眼帘,有些昏昏欲睡,眯着眼睛在夜风中对着幽若笑的花枝招展。 微笑间,她多看了一眼昏睡的徐福。 “姐姐莫要担心,他确是我兄长,他不是坏人,他会保护我的,我们,后会有期。” 幽若脑袋沉重,自顾不暇,身边还拖着徐福,哪里能再追赶那大汉,她还未理清芷兰话中的意思,大汉便带着芷兰消失在黑暗当中。 当芷兰说那大汉会保护她时,幽若竟是有些羡慕了。 幽若醉了,所以她在那一刻想的有些奇怪,她开始一发不可收拾的纠结芷兰对那大汉的称呼。 我叫她妹妹,他也叫她妹妹,她叫我姐姐,又叫他大哥,如此说来,这人岂不就是我的大哥? 不行,哪天回到梦鱼城我得问问父亲,我是不是还有一个流落江湖的兄长? 幽若有此想法并不奇怪,因为有很多梦鱼城的人都是拥有不同身份的,有的人甚至在很小的时候,便离开了梦鱼城。 幽若忽然又想起那大汉自称“桓崎”,桓崎?这个名字好熟悉啊,可是我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幽若敲了敲脑袋,脑中还是一片混沌,她最终还是放弃了。 她还记得徐福,她要将徐福送到安全的地方,除此之外,什么都忘了。 各自分别,桓崎在黑暗中一步一步的走着,他走的很稳,生怕会惊醒背上睡得香甜的芷兰。 不久前他同芷兰一同来到燕国,在此定居,开始以兄妹相称。 忽然桓崎一声闷哼,打破了这黑夜中的宁静,是芷兰醒了,神志恢复了一些,在桓崎肩头狠狠咬了一口,桓崎吃痛叫了出声。 “嘿嘿嘿。” 芷兰的笑声像一串被风吹动的风铃传到桓崎耳朵里。 她欢快的笑着说道:“我以为你不来找我了呢!” 芷兰趴伏在桓崎宽厚的背上,被桓崎强壮有力的手臂托着,安安稳稳,很是安心。 或许是因为她喝了酒,让桓崎觉得她就像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似乎很是幼稚。 这是她第一次这般心无旁骛与桓崎说话。 桓崎道:“自你们在路边喝面汤我就来了,不想现身去打扰你。” 芷兰不屑道:“怕是你被人挡在别处了吧。” 桓崎道:“是的,那几人都不好对付,不过,我看得出他们没有恶意。” 桓崎说着又皱眉埋怨道:“你有了身子,怎可再饮这般大酒。” 芷兰说:“遇到了最想见的人,我很开心,所以喝了酒。” “是的,我知道你很开心,但我也知道你并没有那么开心。”桓崎说。 被桓崎一下子戳中心思,芷兰撅着粉嫩的嘴唇,捏着拳头捶了一下桓崎的后背说道:“好吧,被你猜对了,以前我见他时是一个完整的我,如今我,再也不是完整的我了,所以我不开心。” 芷兰说着说着,忽然哭的稀里哗啦,桓崎也不安慰,只是问:“他,在乎这个吗?” 芷兰说:“他不在乎。” “他既然不在乎,你为何还要伤心呢?” 芷兰说:“他不仅不在乎这个,他还什么都不在乎,如果他有半分的在乎,我现在就不会这么难过,可他,是真的不在乎啊!” 桓崎终于明白,芷兰当初为何没有选择他,并非全是因为自己的决定,这让他得到了些许的安慰。 一个巴掌从来都是拍不响的,同理,一个人的努力,并不能得到圆满的结果。 如此,他毕生有关于芷兰的遗憾,开始减半。 这些许的安慰,并不能让一个人振作,因为他的遗憾不止一人,他又重重的叹了口气说:“你既然放不下他,又为何又选择了成蛟,这对成蛟不公平。” 芷兰擦了一把眼泪委屈说道:“哼!你也来教训我,我怎么知道我为何会选择成蛟,我要是能想明白,我就不会选择他了,我对不起的人多了,我不也对不起你吗?我对你也不公平吧。” “你没有对不起我。”桓崎说。 “我对不起你,你救了我,给了我新的生命,我却什么都没有给你,我一直都知道你的心意,我也知道你现在有多难过,你虽然不说,但我都知道,可我还是要跟你说对不起,现在不可以,等我生下孩子,我答应过成蛟的,我要生下他的孩子,等我生下孩子,我就把自己交给你,这样好吗?” 芷兰抽泣着一口气说了很多,杂乱无章的,一字一句猛击桓崎的五脏六腑,他整个胸腔都开始剧烈的疼痛着,很快就蔓延了全身。 他的眼中冒着热气,眼泪随时都有可能留下来,然而他憋了一口气,硬生生把这滚烫的眼泪给憋回去了。 他此刻心头的悲伤无以言说,他背上背着的正是他心头之人,他应该感到开心才是,可是,现在他该如何面对这个可爱、可怜的女子呢? 这个女子曾经带给他无限的憧憬和希望,又带给他无尽的痛苦和失望、嫉妒、不甘,还有疼惜,这些让他苦不堪言。 她腹中怀着自己最为看重之人的孩儿,心里却还惦念着另一个人,这又是一种痛苦。 而他,不曾得到过她的人,也不曾得到过她的心,他却又要将自己唯一的信仰,寄存予不曾拥有过的事物之上,不能告诉任何人,也没办法说服自己不去想。 这,又该是怎样难以启齿的痛苦呢? 当桓崎听芷兰说起要给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时,他有机会让其中一个遗憾得到圆满的结果,但这些遗憾相互关联、相互矛盾,永远无法圆满。 除非,他放弃其中某一个信仰,如此便可打破关联,消解矛盾。 他有一瞬间的心动,然而仅仅是那一刹那,然后他就醒悟了。 因为,他不能主动去索取,更不能被动去接受。 他已经剥夺了自己的一切权力,不能再后悔,否则便是对自己的不忠。 他无比厌憎不忠之人,他更不可能让自己成为一个不忠之人。 他已经对嬴政不忠了。 爱一个人,就这样默默陪伴着她,守护着她,还奢求什么呢?这不正是一种拥有吗? 桓崎还是给了自己最后一次机会,但这机会,取决于芷兰是否成全。 桓崎问:“为何?” 第256章 你来保护我,谁又来保护你呢? 芷兰道:“我想留下你。” 如果芷兰回答的不是“我想留下你”,而是“我很在乎你”,也许他就答应了。 桓崎沉默,芷兰在桓崎的背上等待桓崎的答复,最终桓崎开口说的是:“我不要。” 芷兰“呵呵”笑了一声说:“我就知道你不要,这才是你,是我不好,错过了你,我真的很后悔。” 芷兰哭着,也不知道哭什么,不是为自己哭的,肯定也不是为徐福哭的,更不是为成蛟哭的,但眼泪就是止不住的往下掉,打湿了桓崎半边的衣袖。 她最后才发现,她是在替桓崎哭泣。 “方才与你一起的那个男子是徐福?” 芷兰已经酒醒了,她知道桓崎对“徐福”这个名字很敏感,因为正是这个名字的主人,在滹沱河一战打败了他,让他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那个叫做徐福的男子为何会有这样的魔力,能够让自己心爱之人如此痴迷。 他想不明白,他不想认输。 然而,输赢的最终结果,不在于自己努力了多少,而在于自己背上这个女子,是否认可。 他没有被认可,他不得不认输。 他彻彻底底的输了,他输得一败涂地,就像那十万秦军一样,全军覆没。 其实芷兰猜错了,桓崎最在意的,不是徐福在战场上打败了他,而是徐福得到了芷兰的心。 徐福打败的不仅仅是他,还有成蛟,他,以及他的兄弟,都被徐福打败了,这才是他最不可容忍的事。 芷兰从背后居高临下看着桓崎的侧脸,这张脸坚强刚毅,她还是看出了桓崎心中的所想。 芷兰说:“你恨他吗?他夺走了你的一切。” 桓崎说:“我为何要恨他,我跟他原本就是素不相识。” 芷兰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恨他,答应我不要伤害他,他是个好人,他从来没有伤害过我。” 桓崎说:“他也许没有伤害过你,但你却因为他而伤心难过,这也是一种伤害,任何伤害你的人,我都有理由杀了他。” 桓崎说这句话,只是想再验证一下徐福在芷兰心里的位置,也想再验证一下自己还能承受多少。 这无疑是自我折磨,他是一个有底线、有原则的人,但是唯独对于芷兰,他没有底线。 如果你是被爱着的那个人,请一定要记住,一个真正爱你的人,对你都没有底线。 没有底线,不代表他不会伤心难过。 如果你想要考验他,就尽快停手吧,他真的很可怜。 芷兰听到桓崎这么说,顿时咬牙切齿,她毫不留情的将指甲透过桓崎的衣裳,扣进桓崎的肉里说道:“答应我,不许伤害他,你一定要答应我。” 桓崎很疼,肉疼,心更疼。 他庆幸自己还撑得住,他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撑得住,能撑住就好。 未来的路,还要再走一程。 他害怕自己有一天会撑不住,这是他要现在折磨自己的原因所在。 他张开厚厚的嘴唇一字一句的说:“好,我答应你。” 芷兰这才开心的笑了起来,她在桓崎的背上张开双臂,无拘无束的拥抱着眼前的黑夜,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她能拥抱的只有黑暗,她属于黑暗吗? 或许她身在黑暗当中,但是桓崎知道,她是那样单纯善良的女子,她的心中有太多的委屈,她不应该被黑暗吞噬。 她失去了信仰,现在,他是她唯一可以亲近的一个人了。 一定要保护好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哪怕自己献身黑暗,也要为她换取一片光明。 桓崎步伐坚定的走着,芷兰又在桓崎的背上睡着了,不知走了多久,忽然芷兰在桓崎耳畔说了一句梦话。 芷兰说:“可是,你来保护我,谁又来保护你呢?” 桓崎在芷兰看不到的那一面痛哭流涕,他不敢哭的太过大声,害怕吵醒芷兰的美梦。 芷兰在醉酒的梦境中,没心没肺说出的这句话,让他感到莫大的欣慰,就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也是值得的。 …… 幽若搀扶着徐福,回到了梦鱼城卫事先找好的居所,徐福依旧昏睡不省人事,幽若虽然头疼的厉害,但她还是坚持亲手为徐福擦手、洁面、洗脚。 做完这些后,她趴在徐福身边,默默看了一会儿,又痴痴笑了一会儿,这才拖着疲惫的身躯,摇摇晃晃回去了。 徐福睁开眼睛,他一直都很清醒,他并没有喝醉,他之所以足够清醒却假装昏睡,是因为不想与当面芷兰告别。 一个故事,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就没有必要再多写一笔了,否则将又是一个新的段落,还要再为这个段落再写一个结局。 他看着幽若的背影,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心里感叹着。 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他希望自己的绝情,不会长久的伤害她们。 他没有错,她们更没有错。 关于爱一个人这件事,她们都是这个世界上纯粹善良的人。 他毫不担心芷兰,因为背走她的那个人回头说了他的名字,他叫桓崎,是他手下的败军之将。 梦鱼城卫曾经来报,桓崎携一女子逃离秦国,想必这就是他在宜安遇到的那个桓崎,梦鱼城卫说的女子便是芷兰。 这个人在战场上或许手中沾满了鲜血,然而在某些方面,他是个好人。 正如这世间的很多人,好坏各半,谁也没办法定义,他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徐福又缓缓闭上了眼睛,想起琳琅,想起羽儿,似乎他们就陪伴在自己的身侧。 每个人,大概都有极度渴望得到的事物,偏偏大多又求之不得。 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人,这世上能有几人呢?梦可以帮助他们暂时实现这个愿望,睡吧,倘若睡不着怎么办? 睡不着就闭上眼睛,总能在无边无际的思绪中寻找到安稳踏实的地方,那个地方可以承载所有幻想,也可以抛弃一切的悲伤。 夜终于安静下来,徐福、幽若、芷兰、桓崎,包括荆轲、高渐离、蓟都城的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中…… 在这梦中,他们暂时脱离了这个混乱不堪的世界,获得了短暂的安宁。 珍惜这难得的时间吧,因为一睁眼,便是大亮。 第257章 不杀、不放、不留 烈日之下,所有事物都将无处遁形,无论是好与坏,都将正大光明的摆在眼前。 只是刚闭上眼,天就亮了。 这一夜徐福辗转反侧,不知如何过来的,今天是一定延续着昨日开始的。 他没有忘记昨日为何而来,也知道今天该做什么。 今天徐福要去燕国王宫见一见那个最有可能是琳琅的女子,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徐福和幽若来到蓟都王宫宫门,王宫守卫通禀内廷,听闻宫外有鬼谷门生前来拜会燕王,燕王无法再安心坐在王座之上。 徐福如果是在更早一些的时间来此,燕王一定会大开宫门热情欢迎,只是现在徐福来的并不是时候。 燕王喜焦急在大殿之中来回踱步,徐福便在宫外耐心等候,燕王甚至比徐福更加焦急。 他愁容满面口中碎碎念着,他终于还是来了,为何他偏偏要选择这个时候来? 燕王姬喜自继位之初便知,燕国相较于其余诸国弱小,在位以来左右逢源,使燕国在列国纷争最为剧烈的时候,依然维持稳定,这与他处世之圆滑是分不开的。 眼下徐福正在宫门之外,可称得上自他在位以来最大的危机。 他不安的原因在于,齐王曾经来过一封书信,信中明言若遇鬼谷门生,立杀无赦,否则齐国必举兵讨伐燕国。 如果只是一个齐国,还不足让燕王喜如此为难,只是就在不久前,秦王也来了一封密信。 信中更是指名道姓,若是鬼谷徐福来到燕国,必须生擒活捉绑缚秦国,秦国当然更加不是燕国所能抗衡的。 一国要死的,一国要活的。 若是擒住徐福,如何处置就变成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如今秦、齐结盟,两国风头正盛,稍有闪失,得罪了任何一国,便会为燕国带来一场难以承受的灾难。 让燕王左右为难起来,无奈之下燕王紧急唤来鞠武。 鞠武位列太傅,是太子丹的老师,也是燕王最为信任的智囊。 鞠武遵诏觐见,燕王喜开门见山问的直白:“太傅以为,徐福此人该当如何处置?” 燕王面前,鞠武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浑身上下仿佛没有血肉,只是一张生着一块一块老斑的皮囊,干枯的皮肤紧紧贴着骨骼,就是一副枯槁的骨架。 鞠武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须,咧嘴一笑,这一笑让满嘴参差不齐的牙齿暴露出来,如同草原上鬣狗的牙齿,眉目间透着狡诈奸邪,令人不寒而栗。 鞠武声音尖细,他的声音出口,给人的第一感觉,便犹如一只锋锐的爪子剐蹭刺一只皮鼓,又像是声音像极了断了轴,还继续转动的车轮,刺挠着听者的耳膜。 鞠武恭敬拜服说道:“臣以为,王上杀不得,放不得,也留不得。” 杀不得,放不得,留不得,难道还有第四种方法来处置徐福吗?徐福就在宫门外,难道要让他凭空消失不成? “哦?太傅何意?”燕王喜疑惑问道。 鞠武说:“先说这杀不得,齐国想要杀徐福,其实不足为惧,齐王向来外刚而内弱,不过是嗓门大些罢了,但有些麻烦的是秦国,我王需知秦国与齐国不同,秦国并非恐吓燕国,秦王亦是暴虐,秦国知会过王上,将徐福生擒活捉绑缚秦国,我王若是真的杀了徐福,则秦国将会真正迁怒燕国,除此之外,我王还需忌惮于鬼谷门生名声在外,若是王上杀了他,必将于燕国今后招贤纳士不利,因而徐福杀不得。” 燕王问:“依太傅之意,无视齐国,直接将徐福拿下送与秦王便是,为何又放不得?” 鞠武答:“将徐福交给秦国固然不得罪秦国,但这却损伤了齐国的颜面,我王往后终究还是要与齐国打交道,不到万不得已,为何要因为区区一个徐福与齐国反目?徐福留在燕国,无论我王如何选择都只会损伤燕国利益,秦国和齐国都会借此由头来燕国兴师问罪,因此臣以为,徐福留不得,臣之意,徐福不杀,不放,不留。” 燕王摇头道:“先生之意,是要徐福离开燕国?这似乎也行不通,徐福入燕,若寡人无所作为,无异于违背秦王和齐王,如此燕国同样会得罪两国。” 鞠武道:“是的,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何让他离开燕国,而又不惊动秦、齐两国的注意,还需仔细斟酌。” “那寡人该当如何?” 鞠武一笑说:“臣自有计策,不杀、不放、不留,仅在我燕国境内,若是出了燕国,便不做此论了,王上不妨先见他一见,他不会无缘无故来燕国,必定对王上有所诉求,如有诉求,我王便能掌握主动,或许还能从中渔利。” 鞠武虽然看似胸有成竹,但燕王喜却依然是心怀忐忑,莫说从中渔利,只要是能送走徐福,他宁愿倒贴一些无关紧要的金银财帛。 眼下燕王只有听从鞠武的建议,先见了这个鬼谷门生再做打算,于是燕王对近旁内侍说:“宣徐福进宫面见寡人吧。” 内侍应声而去,来到宫门之外,徐福和幽若已经等了很久,内侍引领徐福进宫门,径直来到燕王面前。 徐福打眼一看,不由得心中一惊,燕王身材臃肿肥硕,倒是没有什么令他惊讶的,只是燕王身边还站着一个老者,这老者两眼放透着精光,看起来总是似笑非笑如鬼如魅,仅仅是这目光便让他莫名排斥。 燕王喜上下左右打量了徐福,心中不由狐疑。 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罢了,即便他头上顶着鬼谷门生的名号,也不至于引起两国如此重视。 这个年轻人究竟做了什么?他究竟又能做什么? 徐福依礼数拜会过燕王,燕王问:“不知先生原来偏远燕国,有何贵干?” 徐福开门见山说:“我来燕国寻找一个人,听闻王上宫中有一人,与我所寻之人极为相似,因此冒昧前来一看。” 燕王呵呵一笑说:“好说,敢问先生要找何人?” 徐福拱手躬身一拜说:“我想看一看太子丹自秦归来时带回的女子,听闻那女子还在王宫。” 第258章 这一刻她却想永恒的站在这里 这时候,燕王看了看身旁的鞠武,鞠武低头与燕王耳语几句,燕王频频点头。 燕王说:“寡人向来敬服鬼谷之名,先生既为鬼谷弟子,寡人也不为难先生,只不过宫中女眷,不可轻易示人,先生可愿隔帘观看?” 没想到燕王会如此爽快应允,徐福再施一礼说:“多谢王上,我愿意。” 徐福十分自信,即便是看不清容貌,也能轻易认得出琳琅的身影,若不是琳琅,他自然也能看出。 他与琳琅之间,早已经不只是靠眼睛和言语来辨识对方了。 燕王吩咐了一声,有内侍匆匆而去,内侍来到琳琅的住所,向服侍琳琅的女官禀明了情况便在殿外等候。 女官也是为难,侍奉琳琅这么多时日,自然也对琳琅的性情多有了解,然而王上之命不可违背,她还是硬着头皮来到琳琅面前。 女官站在琳琅面前犹犹豫豫欲言又止,琳琅看出她的异样问道:“有话便讲,不必遮遮掩掩。” 女官这才颤巍巍说道:“王上命姑娘去前殿……” “去前殿何事?”琳琅问。 女官说:“听闻王上有贵客驾临,倾慕姑娘倾城的美貌,所以特意来看姑娘。” “放肆!” 琳琅本来就是一国公主,身陷囹圄又怎堪如此被人羞辱,顿时火冒三丈,她气愤的说道:“你回去告诉燕王,我不是供人观看的玩物,若是执意逼迫,我唯有一死!” 女官吓得慌张下跪,痛哭流涕说道:“姑娘息怒,奴婢自知姑娘不愿前往,但是奴婢求姑娘可怜可怜奴婢,若是姑娘不去,奴婢难逃一死,奴婢不怕一死,只是恐怕奴婢的亲属也难免株连!” 女官哭的动情,琳琅看在眼里也十分动情,眼前女官自她进宫便侍奉左右,这期间尽心尽力勤勤恳恳没有半分差池,她是个好人,她又何其无辜? 只是她也很为难,她不愿别人因她而死,也不愿为此而失去仅有的尊严。 这时候小红在一旁说道:“姑娘不妨去看一看,也许姑娘的熟人来寻姑娘了呢?” 这一言倒是提醒了琳琅,是啊,小红和小雪已经将消息传递出去,如果徐福收到消息一定会来。 只是,她等了许久,徐福还是没来,也许是徐福有事耽搁了,也许是那消息没能传递给徐福。 无论怎样,她虽还有希望,但一天比一天更小,甚至她都快要忘记了。 也许是琳琅心软了,也许是因为希望,琳琅蹲下身扶起那女官说:“你别哭,你不会死,你的亲人也不会有事,我去。” 女官顿时欣喜若狂,她没有跟琳琅说谎,内侍对她说的便是若琳琅不去,则杀尽她全家老小。 女官擦干了眼泪说:“奴婢这就去给姑娘打水梳洗打扮。” 女官转身要走,琳琅看了看镜中自己的样子,有几分憔悴。 “不必了。” 在女官的陪同下,随着内侍一路由后宫至前宫,进入了一处宫殿,内侍交代琳琅说:“委屈姑娘了,姑娘只需要听从安排,从一侧边走到另一侧便可以回去了。 琳琅眉头紧皱点了点头,内侍领着琳琅走进殿阁,这殿阁有三进门洞,每一进门洞都隔着一层珠帘,三进门洞便是三层珠帘。 隔着一层就已经遮挡了一半视线,更何况隔着三层,琳琅过了三进门洞走进殿阁深处,透过三层珠帘向外一看,外间的事物只能看到隐隐约约的一个轮廓。 在内侍的安排下琳琅站在最后一进门洞前的屏风后面,她需要做的便是从遮挡的屏风里走出来,走过门洞悬挂的珠帘侧面。 一切都交代完毕,等候了片刻,听闻外间有脚步声,人来了。 燕王引领徐福来到殿阁前,站在殿阁前第一进门洞的前面说:“稍后那女子会从此过,先生可要看清了,到底是不是先生要找的那个人。” 一直在徐福身边没有说话幽若开口了:“怎是三重珠帘?这让先生如何看得清楚。” 徐福却对幽若摆了摆手,又拱手对燕王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因为这时他开始莫名其妙的的紧张起来,心“扑通扑通”的跳着,就像茶壶里被烧开的沸水。 他此刻有一种极强烈的预感,这三层珠帘背后,就是他朝思暮想的琳琅。 如果是琳琅,十层珠帘也挡不住他的视线。 燕王拍了拍手,这就是指令。 琳琅由屏风后出来,她本就厌恶,这掌声响起,她巴不得快些走完这几步。 琳琅迈开脚步,一步两步……约摸十步可过珠帘,殿阁深处的侧墙上有一处侧门,女官就在侧门处等她,待她有过珠帘后便会引领她快速从侧门离开,然而琳琅走了三步便停下了。 三重珠帘后的琳琅突然心头一阵强烈悸动,不知是为何,犹如雪水融化在心田四散开来一般。 很快,清凉的雪水已经无声无息渗透到心田的每一粒土壤里,清甜而滋润。 她微微侧目,眼角的余光触碰到了自三重珠帘而来的另一道目光,那目光仿佛是一缕明媚的阳光,穿过了千山万水,又携带着万里江河的厚重而来,无比的深情、无比的虔诚、无比的温柔、无比的爱慕、无比怜惜、无比的欢快…… 这个世间,只有一人会这般看她,所以他是谁,毋庸置疑。 琳琅原想着赶快逃离,这一刻她却想永恒的站在这里。 就像是世间万物顶礼膜拜着天上永恒的太阳,满心虔诚的接受太阳恩赐的光明和温暖。 琳琅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徐福的笑脸,那张笑脸,她永远都看不够,就像世间万物永远看不够太阳一样。 女官见琳琅犹豫不前,疑惑不解小声唤道:“姑娘。” 琳琅摇了摇头不动声色应道:“嗯。” 真的是他? 太过思念一个人,的确会产生错觉,但琳琅可以确信,方才看到的,不是错觉。 她自有自己的顾虑。 如果他们之间没有隔着这三重珠帘,她一定会飞奔向徐福,给他一个大大拥抱,再大哭一场,然后心满意足的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但现在,好像还不行。 第259章 她义无反顾逃出齐国是为了什么 她很清醒,她知道燕国王宫不是他们的云梦泽。 她还是一个囚徒,他们不是好人,他们不会如此轻易的放过她。 如果让他们知道她就是徐福要找的人,便会以此要挟徐福,就像曾经她的父王囚禁她,来要挟徐福一样。 她义无反顾逃出齐国是为了什么? 她不允许任何一个人再要挟徐福,现在,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为了徐福,她可以放弃生命,可以放弃骨肉亲情,那么,还有什么不能放弃的呢? 琳琅看着被三重珠帘遮挡的那个瘦削的身影,内心充斥着巨大痛苦与甜蜜。 泪水不知不觉间打湿了眼眶,也模糊了视线,她微笑着,无比留恋的沉默的走完了剩下的几步,穿过侧门,随女官离开了。 三重珠帘的这一边,当徐福看到珠帘后那身影时,亦是热泪盈眶,他同样毫不犹疑的确信,那身影顾盼回眸、举手投足的姿态,一定就是自己的妻子琳琅。 徐福迟疑了片刻,开口唤了一声:“琳琅!” 没有人回应,徐福再也顾不得许多,伸手挑开珠帘奔向那最后一重珠帘后,他满心欢喜挑开最后一层珠帘,然而面前空空如也,而后他看到侧墙处那扇门后,顿时垂头丧气,他知道琳琅一定被燕王藏起来了。 面对徐福突然的举动,在场所有人,包括幽若都是大吃一惊,那真的是琳琅吗? 她也曾见过琳琅,但她没有看出来珠帘后就是琳琅,徐福又为何如此确定呢? 她不明白,如果珠帘后果真就是琳琅,那么琳琅为何不肯发声,而选择沉默离开呢? “徐福先生如此,太过无礼了吧!”燕王大怒道。 徐福回头毫不畏惧的说:“方才那女子便是我要找之人,请燕王释放她!” 燕王冷笑一声说:“哼!先生大概忘了,此处是寡人的王宫,就凭你是鬼谷门生,就凭你一句话,寡人便要满足你的要求吗?如此无礼索要,你不怕寡人治你大不敬之罪吗?” “你敢治先生的罪!” 幽若竟然从腰间的束带中抽出一把剑,她挡在徐福面前,警惕注视着四周,神色凛然。 幽若敢在齐国王宫前动手,便敢在燕国王宫中动手,徐福深信不疑,若是以往时候,徐福一定会制止幽若以免多生事端,但这一次他没有制止。 燕王喜看到幽若手上长剑的寒光一闪,吓得向后退了几步,恰好撞到身后鞠武,两人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鞠武亦大惊失色连连扶住燕王喜,眼见得场面变得剑拔弩张,于是陪笑说:“王上息怒,两位也请息怒,某有一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燕王躲在鞠武身后惊魂未定颤声问道:“太傅有何提议啊?” 徐福方才冲向珠帘的确失去了理智,并未考虑其它,现在想来确是唐突了,想要从燕国王宫里带走一个人,恐怕不容易。 徐福迅速平复下来,向幽若点了点头,又拱手对鞠武说道:“大人有话但讲无妨。” 鞠武挑眉一笑道:“泱泱燕国,自有一国之尊严,且不论那女子现在我燕国王宫将养,即便那女子是先生所寻之人,先生如此向燕国索要,也实在太过无礼了些。” 如今琳琅不知所踪,最是徐福忌惮之处,他躬身赔礼说:“在下方才莽撞,请燕王恕罪,请大人恕罪,大人有何提议,还请直言不讳。” 徐福虽然情绪平静下来,但是言语还是免不了有些急迫,鞠武提议前故意说了一句打压徐福的话,徐福竟是虚心受教还主动认错,想来那女子对于他来说意义非同一般。 如此,有软肋捏在手里,那么接下来对付徐福就容易得多了。 果然,鞠武如此有恃无恐,便是因为徐福过早暴露了自己的诉求,让他抓住了把柄。 鞠武看了看燕王喜,嘴角微斜,燕王点了点头,鞠武继续说道:“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燕国愿与先生做一个约定,不论方才那女子是否先生要找之人,如果先生能燕国替做一件事,那么,作为回报,我王便允许先生带走那女子,如此交换各取所需各自公平,如何?” 徐福毫无犹豫点头道:“的确公平,燕国需要我做什么?” 鞠武说:“此事对先生来说易如反掌,先生乃是鬼谷门生,想来自然深谙合纵连横之道,燕国眼下时局艰危,东有世仇齐国虎视眈眈;南有赵国窥伺;西有秦国厉兵秣马。燕国若要图存,则只能联合强手以应对威胁,如今韩魏势弱自身难保;楚国远在南方远水解不了近渴,我王希望先生能替燕国联络漠北之地的戎狄、匈奴各部,共同对抗强敌。” 提到戎狄、匈奴,徐福拧眉沉默,幽若亦是眉头紧皱。 众所周知,戎狄、匈奴与中原诸国并非同宗同源,且戎狄匈奴不经中原周礼教化,性情暴虐残忍嗜杀,数百年来多有为祸中原之举,若是与戎狄匈奴联合,无异于引狼入室。 这燕国为了生存,当真是什么事都愿意做、当真是毫无原则底线。 不择手段,是幽若不能认可的。 幽若鄙夷的看了鞠武一眼,鞠武竟然欣然领受,呵呵的笑了起来说:“燕国已经提出了条件,若是先生完成,燕国便成全先生,若是先生不能接受,那便不要归罪燕国了。” 幽若看向徐福,不免担心忧虑,且不说联络戎狄、匈奴诸部不合徐福志愿,只说漠北之地荒原辽阔,戎狄、匈奴诸部散落极北之地逐水草而居,对于中原来说本就神秘,行踪更是难定,能否找到,都是一件难事,更遑论联合。 徐福思虑了很久,捏紧了拳头说:“好,但我要燕王立据为证。” 燕王已经从方才的惊吓中安定了下来,此时场面由鞠武主导,徐福提出自己的要求,燕王心中没有主意,便又看向鞠武。 鞠武对燕王点了点头,表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燕王这才从腰间解下燕王印鉴,取过绢帛,立好了字据、盖上印鉴,交于徐福。 徐福接过来仔细看后,收进了袖中。 第260章 所幸,现在还有余地 鞠武微微一笑,露出满嘴黑黄交杂的细牙说道:“既然如此,希望先生早日归来,我与王上会在此安心等待先生。” 在燕王和鞠武十足假意的友好笑声中,徐福心中却开始下起了雨,这场雨从南下到了北,从东下到了西,一瞬万里。 他没有理会鞠武,只是对燕王行了一礼冷漠说道:“我希望燕王遵守承诺,否则,我要燕国万劫不复。” 这是威胁。 徐福谦卑的动作,配上这句话,像极了气急败坏找回颜面的夸张恐吓,听起来似乎十分可笑,但幽若却是无比震惊。 徐福表现出这般呢强硬,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冲冠一怒,是为琳琅。 燕王得意的笑容,也在看到徐福严肃的表情时瞬间凝固了,徐福面色很严肃,却并不狰狞,反而有种巍然不动的镇定,又是这种镇定,让燕王喜感觉到了难以形容的恐惧。 他身在高墙大院的王宫之中,身上穿着厚实的裘袍,但依然觉得此刻很冷。 这是他的王宫,但他在这一刻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归属感。 如他所见,面前的徐福虽只孤身一人,但他身后却仿佛有百万雄师,他突然觉得,徐福的恐吓并不夸张,他真的能做到。 想来,秦、赵两国之所以重视此人的原因便在于此。 双方达成协议,二人出得宫门,幽若当即便问:“先生何以见得那女子就是琳琅公主?” 徐福心中烦闷,无心与幽若解释,随口一说道:“琳琅是我的妻子,我自然分辨的清楚。” 被徐福顶了一句,幽若心里着实不是滋味,然而又觉得没什么,先生能对她不做避讳不做虚伪掩饰,便也是一种信任。 幽若又问:“先生真的愿意帮助燕国联合戎狄、匈奴吗?若是戎狄、匈奴进入中原诸国,后果不堪设想。” 徐福面色沉重,眉头自打出宫便没有舒展开过,他说:“我怎会不知戎狄、匈奴进入中原的后果,然而为了琳琅,我愿意做一切事。” 幽若沉默了,在徐福的心中,琳琅要比整个天下所有的一切都更为重要。 如果天下和琳琅,二者只能选择一个,她相信徐福一定会选择琳琅,所幸,现在还有余地。 徐福幽若二人走后,燕王喜依然心有余悸,因此怒不可遏,他口口声声嚷道:“方才若不是太傅拦着,寡人早就将这二人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了。” 这才真是气急败坏想要找回颜面的无用举动,现在叫嚷的越大声,就越是表明他方才有多么恐惧,鞠武知道燕王怕了。 其实他也怕了,只不过他比燕王更加懂得怎么面对自己的恐惧。 鞠武心平气和道:“王上莫要动气,也不可意气用事,方才我若是不拦着,恐怕王上与我都性命难保,如此近距离,不待武士到来,那徐福身边的女子,可以将王上与我,一剑毙命。” 燕王喜当时看到幽若手中长剑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内里衣衫直到现在还粘连在皮肉上。 按照惯例,进入王宫的外人都不可携带兵刃入宫,不曾想这女子竟然藏了一把剑在腰间。 他还从未见过如此柔软又如此具备足够韧性的长剑,那把剑,可称得上世间罕见的珍品。 常言说好马配好鞍,如此珍品能够配得上的,一定是一个极为厉害的剑客,鞠武说的没错。 燕王此时听鞠武这般一说,也觉得在当时情势千钧一发的情形下,现在还能留得性命,实在是幸运。 此时心中火气顿时就消了,燕王对鞠武说:“先生说的自有对策,便是如此吗?难道先生当真想要燕国与戎狄、匈奴诸部联合?” 鞠武狡黠的摇头笑道:“且不说那徐福是否能平安到达漠北之地,只说戎狄匈奴视诸部中原列国为仇敌,又怎会与我燕国联合?即便徐福当真找到戎狄、匈奴诸部王庭,也会被那些野蛮的戎狄、匈奴撕碎扯烂。” 燕王喜道:“那先生是要借戎狄、匈奴之手来杀徐福?” 鞠武再次摇头说道:“借戎狄匈奴之手杀徐福不过是防患于未然的后招,臣之意,是先使计将这鬼谷徐福驱出燕国国境,再将其行踪报与齐国与秦国,或杀或留,都由两国自行处置,如此一来燕国便脱了干系。” 燕王点头道:“如此甚好。” 鞠武话锋突转道:“如此只是我王对列国要做出的表象,对燕国来说不免被动,所以在此之前,我王还需主动做些事情。” 燕王问:“寡人要主动做何事?” 鞠武答:“王上还需再派人沿途伏杀徐福。” 燕王又是疑惑问道:“那徐福既然已经离开燕国,燕国也脱了干系,让他死在他国他族之手岂不更好?我燕国为何还要多此一举伏杀徐福?” 鞠武道:“臣之所以如此坚决伏杀徐福,为燕国,其实也为太子,世事无常而徐福亦非同寻常,倘若徐福躲开秦齐追杀,当真与戎狄、匈奴诸部取得联系,我王当真要遵守承诺吗?臣听闻太子痴迷此女子不能自拔,因此不肯放归,我王为太子之父,臣为太子之师,安能不知太子秉性?此女子若是因为此事而有任何闪失,王上将来又如何与太子丹交代呢?若是王上与太子父子因此失和,则于燕国又是无益,如今燕国正处于多事之秋,已经禁不住这般的打击了。” 仅为一人而如此殚精竭虑,似乎是有些大题小做,燕王也是这般认为,但忽然经过鞠武一番分析,燕王发现此事已经不仅仅是关乎于燕国与秦齐两国的邦交那般简单,更关乎到燕国内政。 燕王自徐福那里感受到了无比真实恐惧,他不得不开始相信徐福真的能够威胁到燕国,甚至威胁到他的地位。 鞠武比燕王看得远,他一开始便认为这不是一件小事,此事如果处置不当,完全能够动摇燕国的国本,因此他极力劝说燕王主动,指望秦齐或是戎狄、匈奴都不如依靠自己。 在燕国境内杀不得徐福,而一旦出了燕国之境,即便燕国杀了徐福,不会在列国间落下口实,也不会得罪秦国和齐国,如此也能将此次危机的主动掌握在自己手里。 第261章 一把剑,生来就是要饮血的 唯恐燕王犹豫,鞠武继续说道:“王上还应知道,我们的最终目的,是要解决徐福此人带给燕国的后患,臣定睛观瞧,这女子定是徐福要找之人,只要徐福还活着,就定不肯善罢甘休,如此依然将祸水引向燕国,若想要万无一失,就是杀掉徐福,直接掐断祸患的源头。” 燕王至此,终于明白鞠武所有的心意,露出了安心的笑容,他欢喜赞叹道:“太傅思虑周全,这次定要那鬼谷徐福死无葬身之地,永绝后患也解寡人心头之气!” 鞠武忧心道:“只是这伏杀徐福之事还需要从长计议,王上还要留心撇清此事与燕国的关系,伏杀徐福之人,一定不能是燕国人。” 燕王笑道:“太傅不必担忧,寡人手下多有别国而来的死士游侠,随意指派得力者便是了。” …… 荆轲在徐福幽若二人离开燕国王宫,燕王送走鞠武不久也进入了王宫,是燕王秘密召唤。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王宫了,他以为燕王和太子丹已经忘记他了,他被搁弃了太久,就像是一把藏在剑鞘里的剑,已经开始腐朽溃烂,但他时刻没有忘记自己是一把剑。 一把剑,生来就是要饮血的,能杀人的剑,才是好剑。 荆轲收到传唤,心中自然激动不已,他预感到自己真的可以一展所长了。 徐福和幽若已经到了蓟都暂时的居所,徐福没有做任何的停留开始收拾行李,他一天都不想多等,准备立刻启程前往燕国更北方的大漠草原。 千百年来,那里是中原列国的禁区,不仅仅是因为极北荒漠严酷的环境,更是是因为那里生活着令中原列国闻风丧胆的戎狄、匈奴各部,中原人称之为野蛮人。 在中原人眼中,那里就是“人间地狱”,人间对“地狱”一无所知,因为没有谁敢于去“地狱”,即便有人去过“地狱”,也没有谁能从“地狱”里回到人间。 徐福要去“地狱”寻找戎狄、匈奴的王庭,他现在知道有关于戎狄、匈奴的信息很少,例如极北荒漠地域辽阔而苦寒;例如戎狄、匈奴多在入冬前青黄不接之时,才会向南部中原诸国进攻,掠取粮食女人;例如戎狄、匈奴逐水草而居,居无定所……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了。 任谁都不会觉得这是一件简单的事,且不说此去有何危险,只说这一路往来也需要花费不少时日。 时间,对于徐福来说才是重中之重。 鞠武便知道此事难成,故意为难徐福,徐福也也心知肚明,然而徐福心中却不以为然,琳琅受人胁迫被困燕国王宫,只要能够救出琳琅,他什么事都不觉得难。 徐福简单的收拾了行李,幽若也已经默默备好了车驾,准备了路途所需的食物清水,这一路由南向北,她看过徐福经受了太多的煎熬了,虽希望先生能够尽快达成所愿,但她并不赞同徐福此次行程,因为她知道极北荒漠要比中原凶险无数倍。 漠北苦寒之地大漠戈壁连绵不绝,路途已经是千辛万苦之难了,更别说匈奴人不通教化生性野蛮弑杀,最为要紧的是,戎狄、匈奴远离中原,梦鱼城卫的力量并未延伸至那里。 梦鱼城对于匈奴一无所知,仅仅凭着身边数十梦鱼城卫,恐怕此行凶多吉少,她很犹豫,她想要再劝说徐福从长计议,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就在即将启程的前夕,幽若终于开口问道:“先生,真的要去漠北之地吗?” 徐福知道幽若在担忧,微笑安慰说道:“是,一定要去。” “此行太过艰险了,先生大可不必冒险,我们可以动用梦鱼城的力量救回琳琅公主,先生可知,先生改制梦鱼城卫之后,梦鱼城已经今非昔比,我们的力量足够对抗燕国。” 不错,自徐福改制梦鱼城卫,漫长的静默后,梦鱼城已经不再是那个一成不变八百载的梦鱼城了。 这就像是一棵小树苗无声无息的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厚积而薄发,梦鱼城做得到。 只是,它的树冠还不够浓密,它的树荫还无法庇护整个天下。 徐福摇头笑说:“我知梦鱼城卫今非昔比,我也知改制后的梦鱼城卫正处于关键时刻,燕国本不是梦鱼城卫重心所在,若是要从守备森严的燕王宫中解救出琳琅,再保证安全退出燕国,必要动用大批梦鱼城卫,这无异于将梦鱼城的存在昭告天下,一旦梦鱼城身在明处,必为众矢之的,况且,我并不愿意梦鱼城的力量为我一己私利而用。” 幽若焦急说道:“梦鱼城卫本就是先生的。” 徐福平静道:“太公留下的梦鱼,城本就不是一人所有,梦鱼城卫也不是一人所有,他们不是我的,而是整个天下的。” 幽若无言以对,其实她早就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徐福,她只是十分痴心妄想的期盼,徐福能够自私一次,但徐福没有如她所愿。 徐福,去意已决。 徐福看幽若愁眉不展,知道她是在担忧自己的安危,他其实也有顾虑。 徐福还放心不下一件事,他明白幽若必定是要随自己一同去漠北之地的,他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只是担心幽若的安危。 若是这一路风平浪静也就罢了,若是遇到危险呢?现在他要尝试说服幽若留下,虽然很难,但他必须尝试,这终究只是自己的私事,让幽若涉险,他又如何心安? 徐福沉思了片刻,有些忐忑说道:“这是我的私事,我想以一己之力救出琳琅,我希望你留在蓟城,替我守着琳琅。” 徐福最不擅长的就是拐弯抹角说话,所以他说的很没有水平,幽若一眼便看出他的用意,十分坚决回应道:“我不愿留在蓟城。” 徐福还在脑海中组织语言时,幽若故作愤怒姿态反客为主主动发难道:“先生是嫌弃我了吗?” 徐福尴尬摇头只能直言道:“我只是怕你遇到危险,怎么会嫌弃你呢?” 这是一句十分寻常的大实话,但却让幽若的内心的某些特殊情愫自暗无天日的谷底升到风轻云淡的山巅。 他担心她,这是多出来的惊喜。 幽若的心绪在一瞬间经历了这样的极端,又觉气愤,又觉开心,耍脾气似的说道:“我不管,我就要跟着先生,我不放心先生一个人去,如果让我一个人留在蓟城,除非一剑杀了我。” 第262章 说了什么,与做了什么,好像没有太大的关系 “可是……” 徐福犹豫了,他也知道幽若脾气执拗,她并不是在与自己说笑,如果想让她留下,恐怕还真的要一剑杀了她。 幽若又是坚定说道:“没有什么可是,这一路都是我陪着先生,这一次,我也不会丢下先生的,况且,这一次,我跟着先生,也是我自己的私事。” 幽若亦是心意已决,徐福无奈妥协,点了点头说:“好吧,你要想跟着我,必须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见徐福应允幽若心下稍宁,也终于放松下来回答道:“先生说吧,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先生。” 徐福说:“这个条件就是,如果你我二人同时遇到生命危险,你不要管我,自己逃命去。” 幽若一听便愣住了,惊诧道:“什么?” 徐福的这个条件对于幽若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当头一击,她这般执意跟在徐福身边,便是要护卫徐福的安全,如此条件,便是剥夺了她最有价值的权利。 幽若连连摇头说:“不!请先生再换一个条件!” 徐福则像是捏住了幽若的七寸,寸步不让说道:“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你方才已经答应过我了,如果你做不到,又如何让我信任呢?” 幽若沉默,想着该怎么应对徐福提出的这个要求,忽然之间眼前一亮,爽快说道:“好!我答应先生。” 如此爽快必有蹊跷,徐福有些狐疑说道:“我现在要你发誓,你要发誓遵守约定。” 徐福认为誓言能够约束人的行为,甚至比枷锁更有作用,这是因为他足够看重一个人的品性,也足够相信一个人的品性,但他显然过于理想化了,因为对于这世间许多人来说,说了什么,与做了什么,好像没有太大的关系。 经历诸多事,他还不免天真。 幽若不悦问道:“先生就这样不信任我吗?” 徐福诚恳回答:“是的,我不信。” “如何肯信?” “发誓!” 幽若无可奈何哼了一声道:“好吧,我发誓,如果我违背承诺,就让我变成一只狗。” 幽若心里此时盘算着,即便自己违背承诺,变成一只狗也没什么,变成狗就变成狗吧。 狗又什么不好,能替主人看家护院,还能替主人消遣逗趣。 徐福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无不木讷问道:“你这算发誓吗?” 幽若头一撇说:“如何不算,先生难道不觉得这个誓言足够恶毒吗?我可是一个女儿家!” 变成一只狗,对于一个花样年华的女子来说,确是足够残忍,然而徐福总是觉得过于儿戏,但他又没有反驳的理由。 “好吧,我信你一次,但如果你这一次违背承诺,我将不会再信任你,此后,也不会允许你再跟随我。” 徐福此时表情严肃,每一字都说的很清晰,因为这句话很重要,这句话在关键时刻,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幽若原本还挺开心,突然徐福这样一说,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看徐福严肃的表情,似乎并不是说笑的。 幽若最怕什么?也许这就是她最怕的。 她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徐福不再信任她,不再允许她跟随在他身边,她将要何去何从? 幽若低着头十分失落,仿佛她最害怕的事已经发生了一般,她紧紧咬着嘴唇,心里下定了决心,如果他此行当真遇到了生命危险,自己拼死也要保他周全,即便以后他不再信任她,只要能救他一命,哪怕今生今世永不相见,也值得了,她是绝对不可能在生死关头抛弃徐福的。 幽若打定了主意,抬起头凝视着徐福,也无比认真严肃的说道:“好,我听先生的。” 幽若如此听话,徐福称心如意,随后与幽若一起出发。 在周围梦鱼城卫护卫之下,他们向蓟城的西北而去,那是通往极北荒漠的方向。 车马出蓟都城时,遇到了一个熟人。 这个人难得穿戴整齐,随身的酒壶是少不了的,然而除了惯常的打扮,他腰间还配了一把长剑,如此就像是一个行走江湖的游侠了。 此人正是游侠荆轲,这次遇见是一次必然,因为荆轲早早在这里等候了。 “前面那人似乎是荆轲?”幽若说。 徐福说:“巧了,他不在城中饮酒作乐,来此作甚?” 看到徐福的车驾,荆轲便迎了上来,马车拉停徐福下车问:“荆轲兄怎会在此?” 荆轲拱手一笑说:“这蓟都城待久了,实在是让人烦闷,昨夜一场大酒让在下幡然醒悟,何必自困于囚笼,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天下这么大,我想去看看,先生可是要离开燕国?” 既然荆轲问到,徐福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于是说道:“我去漠北,不知阁下欲往何处?” 荆轲笑道:“我自无处可去,若是先生不嫌弃,可带我一程,我正有领略异域风情之意。” 徐福未作他想欣然应允说道:“阁下能战胜内心束缚、逃离苦海,真是让人感到欣慰,阁下既然愿意一路相伴,也免得我路途寂寞了。” “如此,便叨扰先生了。”荆轲说道。 徐福拱手一礼回到车中,荆轲自备了马匹在侧跟随,徐福将将回到车中坐定。 幽若便拉了拉徐福的衣袖说:“先生,我总感觉哪里不对。” 徐福哈哈一笑问:“哪里不对?” 幽若说:“只是觉得太过巧合了,这荆轲像是早就知道先生要去漠北一样,我不知道他有何意图?” 徐福说:“你太多心了,也许只是一次巧合呢?” 徐福这时抬眼看了看荆轲,荆轲也在向车中观瞧,二人四目相对相视一笑,各自坦诚。 徐福并未从荆轲眼中看到更多的内容,只有一些落寞,还有有些茫然犹豫。 也许,离开熟悉的环境去往另一个新的未知的环境,总会让人有些胆怯吧。 徐福与荆轲只是萍水相逢,但他见过荆轲的坦诚,所以他更愿意相信荆轲没有不可告人的意图。 一行人继续行路,按照以往经验判断,戎狄、匈奴经常出没的大致位置在燕境的西北方向,所以他们的行程是先向西再向北。 往西虽仍为燕境,但眼中所见已于中原列国大不相同,不似中原列国的繁茂热闹了。 第263章 荆轲想喝的葡萄美酒,不一定就是葡萄美酒 北地天空更高,土地更广,白昼更短,黑夜降临的更快,空气则更冷。 这时节,道旁的冰雪还未完全消融,目之所及,皆是一望无际的、被冷风冻凝的冻土荒原。 偶有几抹青翠绿意点缀在即将解冻的溪流边沿,如此景致不免单调,却也新颖独特。 他们一行人一路笑笑走走看看,不觉枯燥,倒也是逍遥自在乐在其中。 不知走了多少日,大道变小道,后来小道变成羊肠小道,最后已经是人迹罕至,连羊肠小道也寻不到踪迹,眼前的天地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荆轲在车外对徐福幽若二人说道:“徐福先生,幽若姑娘,前路戈壁凹凸不平,已经行不得了马车了。” 徐福幽若下车,眼见得前路灰蒙蒙一片,不见冻土、不见冰雪、不见绿植,只见一片由大大小小形色不一的砾石组成的砺石海洋,之所以称之为海洋,是因为它看起来的确像海洋一般辽阔宽广。 这灰蒙蒙不知边际的戈壁滩涂,被白日的太阳晒了一天,无以计数的砾石吸纳了光照足够的温度,远观热气腾腾,扭曲了远方的景物。 有风自砾石海洋中来时,便掀起一阵阵热浪,带起细碎沙石,打在车顶,“呼呼啦啦”作响。 太热了,此地气温骤然升高,一行人还未来得及从燕境酷寒之中清醒过来,因此身上大多都还穿着厚实的棉衣裘袍,只是说话间便已经汗流浃背,耐不住炎热,众人纷纷脱去棉服、裘袍,换上单薄的衣裳降温。 徐福用手遮着眼睛看了看前方,没有看到任何生命存在的迹象,眼前戈壁滩不知边际,就像是一张大网,似乎要网住所有敢于前来的人群,想要前往更北方的戎狄、匈奴诸部所在,必须要穿过这片戈壁滩,若是绕路,可不知要绕到猴年马月了。 徐福等不得绕路,因此他决定穿过这片火焰山一般、冒着热气的戈壁滩。 徐福问幽若说:“怕吗?” 幽若摇了摇头说:“不怕。” 徐福又看了看荆轲笑说:“荆兄,还是请回吧,此处再无乐趣了。” 荆轲胯下的马匹已经喘着粗气,烦躁不安的扭动着并不肥硕的身躯,然而它的主人似乎十分镇定。 荆轲微笑说道:“某从未见过这般壮观的不毛之地,此地反而对某充满了诱惑,某想进去看看。” 荆轲如此说就有些奇怪了,如此恶劣条件下的戈壁滩,无疑是一片死亡之地,关乎性命,徐福是因为有十分重要的事,才不得不选择进入,而荆轲只是出于好奇,这完全没有必要,也未免将性命看得太过儿戏。 徐福心中虽有困惑却也没有多问,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力,哪怕是错的,他也没有干涉别人自由的理由。 徐福卸了马车,一行人将车中的食物清水都挂到马背,顶着酷热,一同向戈壁进发了。 三人在戈壁中行走了半日,夜幕降临,原本让人感觉到闷热难当的气温在日头落山以后猛然骤减,一时间呵气成霜,如此极端的温差变化,实在是让人难以招架, 实在顶不住严寒,一行人无奈就地宿营,此处没有可用于生火取暖的草木,只能是数十人围坐在一起,相互依偎相互取暖。 幽若自然也看出荆轲的异样,终于忍不住问荆轲说:“你到底是为何来此?” 荆轲伸手向腰间,扭开酒壶的盖子,仰头一倒,一滴酒都没倒出来。 这几日行路,他带的酒已经喝完了,所以他现在是清醒的,他又伸手一摸,摸到的是卸下放在脚边的长剑,他没有酒了,但是他还有长剑,只是长剑不解渴,也不解乏。 因为没有酒,荆轲还是挺难受的,他紧紧皱着眉头,舔了舔干燥嘴唇,又嗅了嗅酒壶,还能嗅到一丝酒香,于是越发饥渴。 徐福见状伸手递过来一壶清水说:“喝水吧。” 荆轲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稍解口干,但却不解酒瘾,他咂了咂嘴,艰难的咽了下去,这才开口说道:“听说西域有葡萄美酒,我们都走这么久了,连美酒的影子也看不到,真是遗憾。” 也许是因为荆轲的理由过于敷衍,也许是因为酷热而心烦意乱,也许是两者都有,幽若顿时火起说道:“既然没有美酒,那你还不回头,偏偏要一条路走到黑吗?为了喝一口酒连命都不要吗?” 幽若毫不客气的言语,确是有些过分,但在情理之中,徐福知幽若在担心什么,但他总是会先从别人的角度思考。 荆轲想喝的葡萄美酒,不一定就是葡萄美酒,这或许是他某个理想的幻化。 徐福见荆轲的表情尴尬,于是拍了拍荆轲的肩膀说道:“莫听她的,我们现在还没到目的地,等我们穿过戈壁滩到达目的地,定然会让你品尝到那葡萄美酒的。” 荆轲点头说:“希望如此。” 他此时又看向幽若坦诚说道:“老实说,我来,是来办一件事。” 幽若心中一紧,手放到了腰间的束带上,那里藏着她的剑。 荆轲也看到幽若神情紧张,哈哈大笑说:“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我说过的,只不过是想四处走走,中原列国的风水山川都看腻了,就想看看这西域的沙漠和戈壁。” 幽若神色凛然道:“我不信!” 被幽若质疑,荆轲表现的很无辜,无奈的笑了笑,徐福也看了幽若一眼说:“前面的路还长着呢,既为同路,我们应该相互照应才是。” 幽若没有说话,沉默着将头扭到一边不理徐福,徐福竟然不向着自己,连她都能看出荆轲居心叵测,徐福为何就看不出来呢? 事实上,徐福也怀疑过荆轲,然而荆轲又能图谋自己什么呢? 他不是看不出荆轲心中有鬼,只是他想看一看,荆轲心中到底有什么鬼,他心中的鬼是否可以消除呢? 他总是希望人心向善的,而他很想给荆轲一个机会。 也许是没有酒喝的缘故,荆轲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他看着这性格迥异的二人,心中还是有些忐忑。 幽若是在徐福身旁一直盯着,他便不会有任何机会出手。 第264章 只是,这一刻他却犹豫了 他向营帐外看了看,漆黑一片,当然,他知道那片黑暗里不只是戈壁滩上的砾石,那里还跟着一些人。 那些人是来帮助他完成这一次的任务的,或者说是来监视他完成这一次任务的。 任务完成,他便可以随他们一同回到蓟都,若是没能完成,他也能猜到自己的下场。 他不是被燕王逼迫的,而是出于自愿。 虽然他与徐福一见如故,也极为欣赏徐福的为人,但是这些相比于自己心中的大义而言,不值一提。 受人恩惠,自当知恩图报,这是天经地义、无可厚非的事。 现在荆轲没办法动手,所以他准备好好休息一夜,等到明日再做打算,然而荆轲将将闭眼,黑夜中隐藏着的数十人影悄无声息的向徐福他们的营帐摸了上来。 忽然远处一声尖锐刺耳的哨响,幽若心头一惊,手下微微一动,腰间的剑便握在手中。 哨声来自于梦鱼城卫,不远处放风的梦鱼城卫发现了可疑的偷袭者,哨响便是提醒徐福和幽若早做准备。 徐福不只一次经历过被不明身份者伏击的事件,有了前车之鉴,他便不会坐以待毙,他也学会了拔剑。 这梦鱼城卫的哨音有讲究,哨声的长短和音色的不同,分别表示了不同的意思,幽若已然听出哨音的传达的讯息,有大约两百人向自己方向靠近。 两百人?这太不可思议,到底是谁?是戎狄、匈奴的游骑吗? 二人这副紧张神情模样,倒是把荆轲吓得不轻,莫非是自己的意图已经暴露,不对呀!自己没有表现出异样啊? “二位为何如此?”荆轲忐忑的问了一句。 徐福提醒道:“有敌袭!阁下千万当心!” 徐福说完便扭头向营帐之外,侧目观察外间的动静,而幽若也是不敢怠慢,除了仔细观察营帐外的变化外,她眼角的余光却还瞥着荆轲的一举一动,她不得不谨慎。 徐福不在意身边人,她却是马虎不得,事关先生安危,她绝不能放过任何一种有危险的可能。 此时两人都背对着荆轲,荆轲心里“扑通扑通”的跳着,如此之近的距离,自己的长剑就在手边,他的手已经悄然落到了剑鞘上,只要他一出手,徐福就没有任何活着的希望了。 一路都有幽若看护徐福,他没有任何动手的机会,眼下看似幽若也放松了警惕,这是他难得的机会,他完全有把握将徐福一剑毙命。 只是,这一刻他却犹豫了。 这一刻他不想杀徐福,徐福与他无冤无仇,他甚至对徐福还产生了些惺惺相惜之意。 还是再等等看情形再做定夺吧! 荆轲想着,也生出一些疑惑,营帐外尾随自己在后的燕国人,有所动作应当知会自己才是,为何他们不与自己联系,便擅自行动? 荆轲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莫非这伙人并不是燕国人,不是燕国人那又是什么人呢? 最有可能就是匈奴人,他与燕国人是一伙儿,但与匈奴人并非一伙儿,如果来者是匈奴人,那么他与徐福的敌人就自然而然是同者。 这就是他说服自己,不杀徐福的理由。 徐福也认为对面是匈奴人,能在这里出现的,匈奴人的概率最大。 或许是做贼心虚,荆轲转身虽也抽出了长剑,但他故意背对着二人,将背部是防守最为薄弱的方位暴露给徐福和幽若二人,这样做,是为自证清白,让二人安心,让他们相信他没有恶意。 突然,一阵利箭破空的声音传来。 “簌簌簌簌” 无数箭矢刺破营帐,像是倾盆大雨兜头而来。 “噗噗噗噗” 梦鱼城卫的营帐扎在他们营帐的四周,不远也不近,在这密集如雨的箭矢攻击之下,只能原地不动抵挡,并不能快速聚集到三人近旁。 索性夜色浓重,释放箭矢的偷袭者无从辨别何处是徐福所在,只是凭着眼中看到的模糊的影子胡乱射箭。 三人各自对应三个方向寻好掩护,尽力躲避格挡,幽若更是守在徐福身前寸步不离。 幽若作为梦鱼城卫卫主,自然明白,那些人放箭并不为杀伤,而是掩护前进,真正的恶战,是在那些人摸上来的时候开始。 “噗” 一支箭射进了荆轲的左肩,荆轲一声闷哼,引来徐福和幽若二人的关注,只见荆轲左肩的鲜血,已经染红了整个上身。 “你没事吧!”徐福问。 荆轲忍痛掰断箭尾忍痛说道:“无碍!” 所幸这一阵箭雨终于熬了过去,营帐外忽然听闻震天动地的喊杀声,那些人摸上来了,待在营帐中无异于坐以待毙,不如冲出营帐,尝试杀出一条血路,与梦鱼城卫汇合。 黑暗中黑压压的人影攒动,他们大摇大摆呼喊着而来,在这戈壁中不需要任何掩人耳目的手段,当然也不必掩饰自己的身份,因为没有必要。 他们已经从四面八方将三人重重围困,也这三人今夜必死无疑。 这个世上没有绝对的事,一切都有可能,正如三人都以为来者是匈奴人,但三人不约而同都想错了。 匈奴人与中原人外表装扮上存在极大的区别,惯常披头散发,且体格要比中原人更加粗壮结实,惯用圆月弯刀,而这伙人身穿中原服饰,手持中原长剑,因此首先排除他们是匈奴人的可能。 他们也不是燕国人,因为徐福已经通过他们手中的长剑及他们的口音断定,他们是秦国人。 自秦昭襄王起,秦国大举东出,在制式兵刃上做过改良,因此秦剑往往比其它列国的长剑都更长一些,且秦人口音与其它六国截然不同,这些已经足够表明他们的身份。 徐福还看出一些其它细节,他们扎着秦军常见的发髻,行动前后对应井然有序,由此可以断定,这些人并非秦国的一般游侠,而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士卒。 徐福道:“是秦国人。” 幽若诧异,荆轲却不诧异,因为临行前燕王交代过,此行可能会遇到秦国人,要助其一臂之力,荆轲当时不明所以,现在想来,燕王要自己杀徐福,应当是怕秦人抢先。 于是,他认为自己应该要助徐福一臂之力。 第265章 今日伏杀,更像是嬴政的手段 其实他明白,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 他要做的,应该是助秦人一臂之力,但他没有选择这么做,而是故意曲解燕王的用意。 他曲解的理由很好,可以说服自己,倘若燕王问罪,也能说服燕王。 双方没有丝毫的对峙太久,秦人上来便是砍杀,顿时这杳无人烟的荒滩戈壁热闹起来。 三人背靠背面对三个方向,秦人不断围杀而来,也不断地倒在他们的脚下,秦人人多冗杂,在黑暗中不得尽力施展,而人少反倒方便,有时无意中的一次挥砍,便能斩下一条胳膊或是一颗头颅。 三人防守暂时还没出现漏洞,哨音再次响起,这时梦鱼城卫发出讯息表示他们正在向这边突进。 梦鱼城卫就在附近,突进过来应该不难,只要坚持片刻梦鱼城卫就能赶来,梦鱼城人数不多,大约只有三五十人随徐福来到漠北之地,但这三五十城卫的实力,却是不输于这两百人的秦人的。 幽若暂且还能应付不断涌上前来的秦人,她见眼前秦人,忽然想起那是将芷兰带走的那名壮汉。 那壮汉自称名叫桓崎,当时她头脑昏沉怎么也想不起桓崎是谁,现在忽然想起,所谓的桓崎不正是与徐福在滹沱河对决的秦军主将吗? 他带走芷兰那一日或有顾虑,原来是在此等着他们,这只是幽若的猜测,桓崎是最有可能组织这场伏杀的策划者。 幽若挥剑砍杀之时还有余力,确保能够保证徐福安危后她开口问道:“先生可知那日醉酒带走芷兰的是谁?” 徐福道:“是桓崎。” 幽若微愣,那日先生原来没醉,但为何装醉呢? 这无关紧要,所以她不做纠结继续说道:“想来是桓崎来报复先生了。” 徐福道:“梦鱼城卫早有上报,桓崎已经流亡,今日伏杀,更像是嬴政的手段。“ 幽若一想,这也不难理解,嬴政向来都是睚眦必报,不是善罢甘休之人。 “先生视为希望的嬴政,好像已经知道是先生灭了他十万兵马” 徐福道:“若非如此,又怎么会对我如此痛下杀手,现在看来,他还不能理解我。” 荆轲手忙脚乱的应对秦人攻击,隐约间听到二人对话,又没听清说的什么,好奇的问:“你们在说什么?” 幽若一边挥剑一边大声说道:“躲开,与你无关!” “哦!”荆轲回答。 这时候梦鱼城卫从背后冲击秦人,秦人感受到梦鱼城卫强有力的冲击,井然有序的队列忽然混乱,顾不得眼前三人,集中力量去与梦鱼城卫拼杀。 梦鱼城卫的加入很快就使得这一场伏杀的情形明朗起来,秦人眼见不敌,撂下数十具尸首,便匆匆而退了。 看到梦鱼城卫如此勇猛,荆轲霎时懵了,他原以为跟随徐福的这些人只是普通的仆从,哪里会想到这些看似很普通的仆从拥有如此强悍的战斗力,若是没有梦鱼城卫援手,他们三人哪里能打退秦人? 现在他有些庆幸,还好自己没有心急动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梦鱼城卫在打扫完战场以后,无声无息的退到三人看不见的地方。 为何不贴身保护徐福呢?因为徐福不喜欢人多,不喜欢嘈杂,跟随幽若一同护卫徐福的梦鱼城卫已然视此为严律,若是没有特殊情况,他们会十分主动的保持与城主的距离。 一场恶战,三人都是精疲力尽,唯恐秦人还有后续,他们不得不拔营,趁着夜色向戈壁滩深处前进。 漠北之地近乎是不毛之地,像现在脚下这样乱石嶙峋的戈壁荒滩数不胜数,虽然生机全无,但是头顶的夜空却是格外的深远。 此时头顶的一片云被夜风吹散,顿时星辰漫天一览无余,星光照射在戈壁滩上的砾石上也闪闪发光。 他们行走其间,仿佛行走在天空的星辰之上。 空气中还夹杂着一丝血腥气,劫后余生没有别的,只是让人没来由的感觉到痛快! 荆轲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厮杀,以前是游侠也曾与人搏杀,然而不痛快,赢了也不痛快;后来憋在蓟都城,连剑都少有触碰了,就更加不痛快了。 “此时若是有酒便好了!”荆轲忽然感叹一声。 幽若说:“别,喝酒的你,与不喝酒的你,是两个人。” 一场厮杀也改变了幽若对于荆轲的怀疑,此时她已经当荆轲是自己人了,言语也随和了许多。 徐福笑道:“我想,喝一口水便好。” 幽若从马背上拿了水壶过来,摇了摇沮丧说道:“水壶被箭矢射中了,我们没有水了,我去通知梦鱼城卫送些水来。” 幽若转身要走,徐福摆手阻拦说道:“不必了,这路途艰辛,他们也需补给,给他们留着,我们忍一忍,走出戈壁找到绿洲就好了。” …… 这一夜过去,又走走停停经过了几日,终于可以看到戈壁滩的边缘,远处已经能够看到孤山的轮廓,这孤山拔地而起,在漠北之地广袤的平原上显得突兀,是一个极好的地标。 徐福带了地图,地图标注了这一座孤山,翻过孤山,在孤山的南麓有一个小小的清水湖,湖的周围,有一小片绿洲。 孤山就在眼前,绿洲就在眼前,然而他们距离孤山至少还有一日行程,这一日行程不是那般容易就能走过去的。 自遇伏击,他们携带的马匹被惊散射杀不少,携带的清水也损失殆尽,途中马匹又禁不住酷暑而纷纷倒毙,他们步行勉勉强强走到现在已经是十分艰难了,这个时候他们意志和体力,都已经到达了极限。 尤其是荆轲,他在秦人的袭击中受伤,失血加上缺水,眼下已近昏迷不醒,此时再也走不动了一步了。 也许他们可以在强撑着一鼓作气走出戈壁,然而眼看着荆轲伤重逐渐失去生机,他急需要水来维持生命。 他们没办法带着荆轲一起走,带着荆轲,也许他们谁都走不出戈壁。 荆轲是为抵挡秦人而受伤,徐福自然不会扔下他不管。 第266章 他的决定,不只为她,也为自己,有关于他追求的道 危难当头,徐福召集众人,商议如何走过最后这一段看似近在咫尺、实则最为艰难的路途。 徐福率先说道:“我们需要有人先过戈壁寻找水源。” 幽若点头表示同意,徐福继续说道:“我一人在此照料荆轲就够了,你们都过戈壁去找水吧。” 幽若哪里不知徐福的用意,虽说在没水的情形下,穿越这一日行程的戈壁,又要翻越孤山十分凶险,但孤身一人就在这白日如火炉、夜晚如冰窖一般的戈壁滩上,更加凶险,且还不保证秦人是否还尾随在后。 徐福不想让幽若涉险,幽若又怎么能让徐福涉险呢? “不行!先生与众城卫去找水,我留在在此处照看荆轲。“幽若倔强反驳道。 徐福严肃说道:“我是城主!” 幽若不为所动坚持说道:“正因为先生是城主,才更应该去。” 幽若又看了看一旁神情严峻的梦鱼城卫,问道:“诸位,你们愿意你们的城主孤身留在这戈壁滩上吗?” 众城卫皆道:“不愿意!” 徐福无奈道:“别忘了你我来时的约定,别让我为难,我留下,你放心。” 幽若当然知道,如果是她留下,一旦有意外发生,徐福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这会成为他追求“圆满”道路上难以逾越的鸿沟。 他的决定,不只为她,也为自己,有关于他追求的“道”。 如此,她便没有理由不去成全他。 她此时要做的,应该是尽快找到水来接应徐福,这似乎并不是不可完成的任务,只要她走的足够快。 她已经对荆轲打消了疑虑,更何况荆轲如今已经危在旦夕,眼看出气多进气少,不能再耽搁时间了争执了。 她最终,还是向徐福妥协了。 最后商定,由幽若带领梦鱼城卫越过戈壁、再过孤山,分散开来找寻绿洲取水,徐福留下照看荆轲,待找到水后再回到此地集合。 事不宜迟,众人当即起身,幽若明白眼下时间就是徐福的性命,她早一些找到水返回,就能早一些解救徐福于危难,所以她走的很快。 戈壁上只剩下一顶营帐、徐福荆轲二人。 千载难逢的机会,竟然是徐福为他创造的。 荆轲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犀利而明亮,他已经蛰伏很久了,自己受伤昏迷虽然伪装,但也自觉身体的力量在一点一滴的流逝,这是他生命结束前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不保证自己能够活着走出戈壁,但他要保证自己完成任务。 受人恩惠,自当图报,好坏,另当别论,这是荆轲彼时彼刻的想法。 荆轲心中默念了一声:“阁下,对不起了。” 他怀中藏着那支射进他左肩、后来取出的箭矢,悄悄的握在手中,然后虚弱的唤了一声:“徐福先生。” 徐福毫无防备的扭头,惊喜的说:“你醒了……” “噗” 徐福话还未说完,下一刻,表情因为疼痛难忍而变得痛扭曲,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个尖锐的东西刺穿。 这个动作,正在持续。 荆轲用尽了身上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支断箭一点一点刺入了徐福的胸膛里,他还不肯罢休,直到将那半截断箭全部刺入,才肯松手。 一股来自徐福身体里的、温热的鲜血,湿透了荆轲的衣衫,他忽然觉得十分恶心。 剧烈的疼痛,让徐福丧失了所有的力气,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荆轲竟真的想要杀他。 鲜血正在从他的身体里流失,他感觉到身体变得坚硬冰冷,他的生命快要到尽头了…… 徐福一头栽倒在地,但还睁着眼睛,还没有死去,荆轲直到看到徐福栽倒在地,这才僵硬的笑了笑,失去最后的意识向后一仰,倒了下去。 …… 也不知躺了多久,幽若及梦鱼城卫还没有回来,徐福努力的保持着自己最后一丝意识。 他还活着,他不能死,他知道自己为何而来,自己怎么能这个时候死呢? 他怎么能悄无声息死在这里呢?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眸里忽然出现了一团巨大的黑影,犹如张牙舞爪的巨大恶魔。 这团黑影遮天蔽日,从大地连接到天空,携带着无穷无尽的力量,似乎能够抹平一切,似乎能够粉碎一切。 这是将死之人的幻觉吗?不! 这团黑色的影子,是狂风裹挟着沙石形成的,这是荒漠的大风沙来了! 沙石迷了眼,堆积在徐福的眼眶里,徐福还是没有闭上眼睛。 他很想活着,他知道,一旦闭上了眼睛,就可能再也睁不开了,可是即便是睁着眼睛,谁又能来救他呢? 荆轲已经不见了,也许是被大风沙淹没了,现在只剩下徐福一个人,半边身子已经掩埋在沙石中。 漫天的风沙之中,徐福还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人,但愿不是他将死之时的幻觉。 在这个时刻,能看到人的感觉真好,就像是在冰冷黑暗的深海中,看到一缕光。 在看到这个人之前,他先看到了一匹马。 这是一匹拥有着青、黑、棕、黄、白,五种颜色的、五色斑斓的骏马。 骏马高昂着头颅,高高迈起马蹄,浑身是健壮的肌,奔跑在一片混沌的大风沙前方,似乎它就是从大风沙里驰骋而来,似乎这大风沙便是它带来的一般。 大风沙在它背后如影随形,变成了衬托它雄伟身姿的背景。 这匹五色斑斓的骏马,就像是从天而来降临人世,徐福看到的那个人,就骑在着这匹神骏的背上。 这时候徐福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但他依稀辨得骏马背上那人,穿着与天边彩虹一样颜色鲜艳的胡服,头上扎着一条一条、他从未见过的胡辫,胡辫上坠着一颗一颗五颜六色的珠子,有若天上的星辰染上了深深浅浅的颜色,在他的黑夜里闪闪发光。 那是一个女子,是一个少女。 不,如果是未过豆蔻年华,大概还不能称之为少女,应该称之为“小女孩”。 那小女孩在五彩骏马的马背上昂首挺胸,娇小的身躯纤细挺拔,双手紧握缰绳,秀眉微挑,眼帘轻垂,眼眸深邃,目光沉着而冷静,策马向前无所畏惧,姿态灵动而轻盈。 这又岂是英姿飒爽可以形容的? 马是五彩斑斓的,人也是五色缤纷。 徐福看到了一团美轮美奂的、拥有着这世间所有颜色组合的美妙身影,若隐若现的在大风沙里穿梭着、沉浮着…… 第267章 她就像是蔚蓝天穹上,映在碧青大海里迅捷游动的一朵彩云 她就像是蔚蓝天穹上,映在碧青大海里迅捷游动的一朵彩云。 这一朵彩云相比于身后庞大到无法形容的风沙,是渺小的,但在这一刻,又是那般醒目而惊艳。 骑着马从风沙里来的小女孩是朝向徐福而来的,在徐福闭上眼的最后一刻,小女孩拉扯缰绳,五彩斑斓的骏马止住马蹄,停在他的跟前。 他只看到她似乎是笑了一笑,两个小巧的酒窝顿时显露出来,恰到好处的衬托着那一张干净纯洁的稚嫩面庞。 这张面容一笑,给他的感觉,如同天上雪白的云朵,干净纯洁又柔软,让徐福感觉到无比踏实和温馨。 闭上眼睛的徐福,再也没有任何感官的感受了,感受不到自身的疼痛,感受不到外界的大风沙…… 恍惚中,他似乎去了一个陌生未知的地方,那里并不像他夜夜都会惊慌醒来的梦。 这一瞬间徐福毫无犹豫的相信,他已经不在人间。 这个世界茫然无际,而他可以无处不在,但这又与玄妙之界不同,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没有物、甚至没有思维,是纯粹的虚无。 他似乎死了。 那个他曾驻足的人间,似乎也只是他去过某个地方而已。 一切,都不重要了。 那里虽然还他还有未完成的事,还有他牵绊的人,但他只是那个繁复世界的过客…… 相较而言,他更喜欢现在的世界。 真的都不重要了吗? 徐福心里却很清楚,现在这个世界虽好,却不属于他,他的世界应该是兵荒马乱,应该是纷纷扰扰…… 徐福醒来,艰难的撑着眼皮,打开一条缝隙,视线却被一张稚气未脱的青涩面庞挡住了。 这张娇嫩的面孔正是他失去意识前看到的、那个骑着一匹五彩骏马、一笑便如同天上雪白云朵的女孩。 徐福平躺着,彼时这个女孩双臂支撑着身体,整个人都趴伏在徐福的身体的上方,女孩好奇的打量着徐福,似乎是想在徐福脸上寻找着什么东西。 也许是光线太暗看不清楚,所以她的脸贴近徐福的脸,相距只有毫厘之间,乌黑明亮的大眼睛眨巴着,睫毛像是两把小扇子一般“扑腾扑腾”的扇着风,十足的俏皮。 徐福微微低眼,见胸口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虽然还是疼痛难忍,但休息了许久,总归是有些力气了。 徐福迫不及待想要看一看这个他熟悉的世界,所以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很突然,这突如其来又如此近距离的目光,着实吓得那女孩一个激灵。 徐福动了动唇,确定自己有力气开口说话,正要准备说话时,只听那女孩发出一声脆生生的惊呼,“呀”的一声,女孩脸颊瞬间变得通红,娇小身躯像是柔韧的柳条一般绷直收紧。 她连忙抬起双手捂着眼睛,似乎是羞得不敢见人。 她开始是以双臂为支撑,保持着一定距离、趴伏在徐福身上的,现在她收了双手,可想而知,失去了支撑的身子一下子就压到了徐福身上。 所有的重量都在极短的时间,以极快的速度,集中到徐福身上,徐福不由闷哼一声。 或许是女孩的动作过于迅捷猛烈,这般压力压下来,牵动徐福胸口的伤口,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袭来,徐福想说的第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只感觉到脑袋嗡鸣一声,身躯一僵,又昏了过去。 看到徐福方才明明已经睁开眼睛,忽然又闭上眼睛不省人事,女孩也是诧异极了,自言自语道:“明明人已经醒了呀?怎么又睡了呢?” 她忽然又惊呼一声,意识到徐福再次昏迷的原因所在,因为她看到了自己整个人是骑坐在徐福身上的,顿觉十分愧疚的连声道:“对不起呀!对不起!” 女孩小心翼翼探了探徐福的鼻息,确认徐福气息稳定,没有太大危险后才安心。 她自顾自“咯咯”笑了两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自责想着。 怎么这么不小心,这般用力坐在人家身上,就算是一个好人也给坐晕了呀,更何况他还受了这般重的伤。 片刻,她又微微皱眉埋怨。 生得这般瘦,都有些硌得慌,难怪如此虚弱,为何不生得壮实一些,就像匈奴部族的男人那般,就算受了伤,也不至于经不起这一坐之力呀。 她忽然又感觉到了一股从未感受过的温度正与自己身上的温度缓慢交融,这种融合十分奇妙,就像是舌尖的味蕾捕捉到了除了酸甜苦辣之外的其它味道;又像是不远万里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又与熟悉的事物不期而遇。 那股暖洋洋的气息,当然来自于徐福,因为她还坐在徐福身上。 显然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还坐在徐福身上,或许是沉迷留恋于这种别样的感觉,也或许还沉迷于自我批评以及自我安慰之中。 “呀!太难为情了!” 女孩的脸更红了,你怎么能这样呢?你以为他是你的花花吗? 女孩坐在徐福身上天马行空的想着,并没有离开徐福身体的意思,徐福终于醒了,这一次,是被疼醒了。 徐福再次睁开眼睛,这一次他的的视野开阔,因此得以看清这女孩的面容及周边的情况。 眼前的小女孩依旧是结结实实的坐在自己的腰腹间的位置上的。 彼时,她噘着粉嫩的嘴唇,仰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想的正是入迷,竟还时不时自顾自的弯眉抿唇痴笑,她还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醒来了。 徐福不由一笑,没有出声,又沉默着观察了好一会儿,小女孩憨态可掬的模样实在是有趣极了,看着这个眉目尚且青涩的小女孩,徐福似乎忘却了身上的疼痛。 让徐福怎么来形容她呢? 她的形貌就是一个还没有长开长大的小女孩,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散发着蓬勃清新的生命力。 那身短而利落的,点缀着五色的花纹的对襟胡服,以及编着的坠着彩珠排列组合成花纹模样的胡辫,也都恰到好处的衬托了豆蔻女孩活泼。 她很白,像徐福第一眼所见心里感受到的那般,女孩裸露出来的肌肤犹如天上的云朵一样,洁白无瑕。 第268章 从大风沙里而来的小女孩,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如果她真的是一朵云,那么,她一定是他平生所见最洁白的一朵云。 她的两腮光滑圆润,恰似云朵的蓬松、柔软,柔嫩的又似乎轻轻一握就能滴出水来。 她微微一笑,两颊便露出两个对称的浅浅酒窝,与她小巧玲珑的五官相映成趣,不仅天生的清纯动人,又自然的天真可爱。 徐福曾经听闻,匈奴人无论男女,都生的矮而精壮、头大而圆、阔脸、鼻翼宽。 如果说她是一个匈奴人,徐福定然是不信的,因为她的外貌,与他所知匈奴人的特征完全不相符合。 她更像从南方迷蒙的烟雨走出的女子,有着南方烟雨里无法形容的温柔气息如影随形,赋予了她美好形表更深处、如风似雾、缠绵悱恻的恬静美好。 徐福无法用确切的言语形容女孩,她拥有着无可挑剔的五官,这些五官凑在一起,让人想要情不自禁多看几眼。 徐福不愿称之为“美”,因为她还是一个小女孩,如果称之为“美”,不免词不达意,也亵渎了她这般花样年华的纯净。 徐福忽然想到几个还算恰当的词汇来形容女孩外貌——肌如白雪、肤如凝脂、眉如柳叶、明眸皓齿、唇若点漆,一笑而倾山河。 如此,倒有些像初入云梦泽时的琳琅,像是新生的沾着露水含苞待放的小小花苞。 也许这个小女孩,的确是具备一种天生的治愈功能的,如果她是一个医者,一定能够治愈成千上万的痴人。 徐福终于从小女孩的身上收回了目光,他又看了看四周,他现在似乎身在一个山洞中。 洞中都是凹凸不平的石壁,像是天然生成,山洞开阔,洞口却是狭小,好在光线能够通过狭小洞口照射进山洞之内,山洞内足够光明却不如何温暖,又幸而小女孩娇小的身躯,像是一条小小的棉被一样,替他挡住了大部分的严寒。 “从大风沙里而来的小女孩,你听得懂我说话吗?”徐福开口说。 女孩又是被吓了一跳,不过这个时候她已经比之前镇定多了。 “你终于醒了。” 女孩微笑着开口,尚且有些拘谨,有些腼腆,她的声音清脆,触碰到山洞四壁后返回,又变得无比空灵,像是山中清泉流响。 “你会说中原话?”徐福疑惑问:“你是中原人?” 女孩眯眼友好回答道:“我是匈奴人,不过,我的母亲是中原人。”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徐福说着,准备起身,然而女孩还压在他身上,以他现在的气力,竟然还不够挣脱。 徐福尴尬一笑说:“姑娘能起身吗?我,我下半身麻木了。” 女孩这才意识到自己还骑在人家身上,又是“呀”的一声,又是脸颊通红,又是连连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动作与先前别无二致。 不过,这一次她总算肯起身,徐福摆脱重负,顿时感觉浑身轻松起来。 徐福起身,躬身拱手拜谢道:“谢过姑娘救命之恩,敢问尊姓大名。” 小女孩还是不敢正眼去看徐福,虽然不再捂着眼睛了,却是侧着身子避开徐福的视线。 这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才有的毫不做作的羞涩腼腆,大概是见惯了粗犷蛮横的草原男子,她只觉得眼前这男子,与她所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一样。 她从未见过眉眼这般干净的男子,她也从未见过连说话都这般安静的男子。 而她,很喜欢他的干净,也很喜欢他的安静,这种感觉很奇妙。 小女孩故意横眉,翘着粉嫩双唇道:“名字很重要吗?” 徐福道:“恩人的名姓,自然重要。” 小女孩点了点头便是同意,而后背起双手煞有介事的说道:“我叫挛鞮朵儿,你呢?” 徐福被小女孩认真模样逗笑说道:“我叫徐福。” 徐福忽然觉得有趣,都说匈奴人不知礼教,无论男女都是性格豪放爽朗、不拘小节,眼前这挛鞮朵儿如此拘谨羞涩姿态,倒是与中原未出阁的小女儿家别无二致。 这或许是因为她的母亲是中原人,因此她身上也具备中原人延续无数世代深入骨髓的谦逊知礼。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娇小柔弱的小女孩,却在不久前的大风沙中让他大为惊叹。 如果他没有看到挛鞮朵儿昂首挺胸手握着缰绳,策马踏着铺天盖地的大风沙,驰骋于荒漠戈壁,他一定会被挛鞮朵儿现在显露出的柔弱矜持所欺骗了。 他的确看到了挛鞮朵儿坚韧不拔的强硬一面。 挛鞮朵儿? 这名字似乎似曾相识,挛鞮是一个匈奴人的姓氏,朵儿是中原人的名字,但这名字念起来不仅不觉拗口,反而觉得十分契合她周身散发出来的独特气质。 挛鞮朵儿是徐福的救命恩人,若是依徐福以往秉性,或许会十分严肃恭敬与之相处,然而眼前的救命恩人年岁实在太小,徐福想要努力严肃却是徒劳。 他想到了羽儿,一刹恍然如梦,又莫名想到,也许未来的某一天,自己也会有一个像她这般大的女儿。 于是徐福是将这个小女孩当做女儿或者小妹看待了。 “我可以叫你朵儿吗?”徐福问道。 朵儿毫不犹豫回答道:“好呀!我母亲就唤我朵儿!” “朵儿,真是人如其名,你生的就像天上洁白的云朵一样。” 徐福实在是觉得朵儿活泼伶俐讨人喜欢,于是夸赞道。 朵儿肌如白雪,这在中原列国也着实是罕见,更何况是凄寒贫瘠的极北荒漠,徐福并没有觉得自己言过其实。 听到徐福的夸赞,朵儿秀眉微挑不解问道:“人,怎么可以是云朵呢?” 徐福微愣,随后明白,朵儿虽懂得中原人的言语,却并不是中原人,她很难理解中原人更为细腻委婉的表达,于是他解释说道:“这是一种比喻。” 是的,如果这个世间没有比喻,那么这世间有再多的美好,都会显得单调,最终也都会归于平凡了。 朵儿又问:“比喻是什么?” 第269章 我相信许多别人不信的事物,也许以后你会觉得我是个傻子 徐福耐心解释道:“在我眼里,你就是天上那一朵洁白的云,这里的比喻,就是我把你看做一个和你很像的东西。” “在你眼里,云是我?我怎么可以是云?云在天上呢!” 徐福笑道:“我以为,你也从天上来。” 朵儿终于理解了徐福的表达,或许因为过分理解了徐福的表达,忽觉心头有什么细小的东西攒动,逐渐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心坎儿间欢呼雀跃。 那个影子太模糊了,如雾里看花一般,看不真切,只觉得愉悦。 莫名其妙的愉悦激发了她的求知欲,她迫切想弄明白,在她心头攒动的、那些细小的东西组成的那个模糊的影子,到底是什么? 朵儿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心头攒动的那个影子似的,她轻声细语说了声:“谢谢。” 朵儿听过无数的奉承和赞美,但是与徐福的赞美相比,都显得那般虚伪,好像只有徐福的赞美,才是真诚的。 徐福自然不明白朵儿在想什么,他目之所及,只是朵儿的侧颜,其间浮现的尽皆是小女孩的单纯可爱。 “咳咳咳咳!” 徐福突然咳出一口鲜血,朵儿这才放了方才的矜持犹豫,转身来看徐福。 她倚在徐福身边,伸手替徐福舒缓着后背,直到徐福的咳嗽停止。 有了肢体接触,挛鞮朵儿似乎已经没有方才的拘束了。 不待徐福开口感谢,朵儿率先开口说道:“我从来都没见过中原的男子,你是第一个,你与我想象中的中原男子不一样,也与我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一样,你看起来很孱弱,但实际上很强壮。” 徐福苦笑,问道:“何以见得?” 朵儿答:“你若是不强壮,受了这样的重伤,恐怕早就撑不住了,我没想到你竟然还能活到现在。” “还有……” 挛鞮朵儿忽然停顿了一下,脸颊开始发热,然而她最终还是说出口。 “方才趁着你昏睡,我把你全身都查看了一遍,你就像……” 礼尚往来,匈奴人也知懂这个道理,只是说法不一样。 朵儿想要学着徐福赞美她一样去赞美徐福,然而她显然还没有学会比喻,所以这赞美,就这样无疾而终。 面对一个小女孩,徐福突然也生出羞涩之意。 现在挛鞮朵儿,没有了方才中原女子的腼腆矜持,如此无遮无拦的表达,倒是让人不觉失礼,反而十分率真。 也许,这就是一个人融合了匈奴血脉、及中原血脉的特别之处吧。 “都看了?” 徐福战战兢兢,挛鞮朵儿眯着眼睛笑意盈盈的点了点头。 虽然荒唐了些,但已经无法改变,这是事实,徐福只能接受。 “多……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徐福尴尬至极之时,只能再次表示感谢。 感谢已经不是主要目的,只是他当下所能想到的、为数不多的、缓解尴尬的挡箭牌。 朵儿只沉醉于自己此时此刻的喜乐之中,自然不知徐福尴尬。 她摆了摆手说道:“你方才已经谢过我了,怎么总是谢?其实,你不必谢我,要谢,就谢花花吧。” “花花?花花是谁?”徐福好奇问道。 “花花是我的马,是它带着我找到你的,大风沙的时候,花花不知发了什么疯,带着我狂奔乱跑,然后就把我带到了你的身边。” 徐福心里想着,想来朵儿口中的“花花”,想必便是自己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那匹将大风沙甩在身后的骏马。 在徐福心中,这匹马五色斑斓犹如神骏天降,若是放在中原列国,这般难得一见的神骏,自然会有一个与其外表相符的响亮名字。 没想到,在挛鞮朵儿口中,它竟然被叫做“花花”,这听起来太过随便。 就像是一个身穿黄金盔甲、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名字却叫做张三、李四一般。 徐福始料未及,尴尬问道:“为何会给它取这样的名字。” 朵儿不假思索回答道:“当然是因为它全身都是花,所以才叫做花花。” 这很直白,也许,这就是匈奴人特有的直接。 “这样啊。” 名字,从来都不重要。 毕竟是花花带着它的主人找到了自己,算是自己的救命恩马。 徐福在这一刻,是有些替花花叫屈的,总觉得它的名字名不副实,应该更威风一些。 “哪样?”朵儿却不理解徐福的意思。 徐福眨了眨眼,有些不可置信,没想到她竟听不懂,于是摆手笑道:“没什么。” “嗯?”朵儿更糊涂了。 徐福又笑了笑,不再纠结于此,转而说道:“请替我谢谢花花,记得多喂它些草料。” 朵儿却是眉头一皱说:“不能给它再吃了,这畜生每次都吃到撑得走不动路,它吃饱了,我还怎么骑它呢?” 呃…… 也许是两人间一人的想法带着主观偏见,一人的想法又太过务实,所以,两个人都没有完全听懂对方所表达的意思。 场面再次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尴尬气氛之中,徐福最不擅长面对这样的场面,他的解法一如既往。 徐福问道:“你的名字叫朵儿,它的名字叫做花花,连起来就是花朵,但凡是花朵,都是美好的,真是朴实又好听的名字。” 朵儿之前倒是没有想过这些,突如其来的、从未听过夸赞,却是让她情不自禁笑弯了眉眼。 她兴奋说道:“你脑袋里想的,与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呢!” 徐福回应道:“也许,因为我是中原人吧,你是花花的主人,我还是要多谢你。” 朵儿咬了咬唇,不知想到了什么而显得有些恍惚。 “也许,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呢?既然是上天之意,那就无须言谢。” 说起天意,徐福立刻就一本正经起来。 如果幽若在场,恐怕会觉得徐福不解风情。 “我不信天意,我只信我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 朵儿不介意,她错愕回答道:“你真是个怪人,你竟然不信天意,我们匈奴人,都信天意!” 徐福自嘲一笑说道:“我相信许多别人不信的事物,也许以后你会觉得我是个傻子。” 第270章 你能让我开心,我就满足你的诉求 徐福这般一说,朵儿看向徐福的目光更加迷离。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有人会说自己是个傻子,他的身体里究竟装着怎样的灵魂呢? 朵儿忽然想起什么,说道:“中原人不会来到这大漠深处,在这里的中原人都是俘虏而来,我想你肯定不是逃跑的俘虏。” 她其实是在担心,因为如果徐福是俘虏,那么她只能救他这一时。 徐福点头坦言道:“我不是俘虏,我是来办一件事,办完这件事,我就能和我的妻子团聚,只是我被人暗算,以至于到现在这步田地。” 徐福说话时不免有些忧心,且不说匈奴王庭踪迹难寻,只说自己的身体,恐怕短时间也难以修复,怕是要耽搁时日了。 朵儿略微安心,随即又疑惑问道:“妻子?” 朵儿自然是知道中原语言中“妻子”的含义,她微愣片刻后,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认真说道:“你要做什么事,也许我能帮忙呢?” 徐福要做的事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解决的,他自己都没有把握,一个小女孩能够帮助自己什么呢? 漠北之地与中原地域隔绝,况且由于匈奴的南侵掠夺,中原人惧怕且仇视戎狄、匈奴,从不与戎狄、匈奴主动往来,因此对戎狄、匈奴知之甚少,如果要达成此行的目的,前提便是要知己知彼。 徐福看得出朵儿真心诚意,她倒是也能帮些忙,他不必想朵儿的身份,只是她那匹马就,足以证明她的身份应当很尊贵。 徐福想了想说道:“我想了解匈奴。” “你想知道我们什么?”朵儿问道。 徐福说:“我现在只知道匈奴的首领叫做头曼,其它的我都不知道,有关于匈奴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朵儿微微皱眉,生出些微的警惕。 他不笑,显得很严肃。 朵儿问:“为何要了解匈奴?” 徐福说:“救我妻子。” 朵儿不由自主的笑了,这一笑时脸颊两个酒窝再次露了出来,这是她放下所有防备后才会显现出的姿态。 因为,没什么不可以说的,中原人正是因为不了解匈奴,所以畏惧匈奴。 不知为何,她很想帮助眼前这个男子,不仅仅是出于同情,而且是出于方才心中没来由升起的某种难以名状的愉悦。 你能让我开心,我就满足你的诉求,这是很简单的交换。 况且,见到这个男子的第一眼,她便很是喜欢。 所以她总是在笑,仅仅是相处这么短的时间,她笑的时间几乎堪比她前半生的总和。 在以往的那些漫长时间里,她其实是不经常在人前露出笑容的。 朵儿开口道:“中原人皆以为匈奴与其非同宗同源,其实匈奴人的祖先乃是夏朝王族的后裔,在很久以前,夏为商灭,夏之后裔躲避追杀逃往漠北,在漠北繁衍生息,不断融合周边部族,逐渐形成了匈奴部族,匈奴部族皆以‘黑龙’为图腾,便是由此而来。” 如此传说,倒是徐福第一次听说,虽然挛鞮朵儿所说已经无法考证,但是徐福想来一部分夏王族逃离中原、迁徙漠北,也是极有可能的。 朵儿继续说道:“匈奴开始时并非一个整体,千百年来诸多部族杂处四分五裂,直到现在的头曼单于在众部族推举下成为掌控整个匈奴诸多部族的‘撑犁孤涂大单于’,‘撑犁孤涂’在匈奴语中意为‘天子’,头曼单于的地位,在匈奴各个部族中,等同于中原列国共同尊奉的周天子。” 徐福自然明白“天子”之意,“天子”的出现,意味着匈奴由一盘散沙成为一个整体,头曼单于是匈奴众部族始称“单于”者,这就像是中原的诸侯称“王”。 如今匈奴的众部族在头曼单于的统领之下,已经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统一的强大部族,甚至超越部族的局限,逐渐拥有了统一国家的大致轮廓。 朵儿又说:“在这广阔漠北之地,匈奴只占三分之一,匈奴统下之地,东北临东胡、南抵中原、西与月氏国接壤,看似疆域辽阔,实则处于夹缝之中。” 挛鞮朵儿说到这里,虽然只是简单概括,这已经足以让徐福掌握很多有用信息了。 例如,匈奴极有可能源自中原,他们并不是天生野蛮的戎狄,而且眼下已经实现了各部族的大统一。 例如,匈奴的实力远远要比中原诸国想象中的要强大,一个统一的族群,能够将自身的实力最大程度的发挥出来,其实力当然是远远超过分裂时、相加总和的力量的数倍,这样的匈奴,对于整个中原诸国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况且中原列国现下沉沦于自相残杀,根本无暇顾及更远的危险。 然而,这个统一的大匈奴同时也面临着很多挑战。 以当前匈奴之力,足以媲美中原强国,却不敢大举南侵,原因无外乎是存在内部和外部双重的矛盾。 中原诸国对于匈奴这些矛盾程度的大小、深浅还不曾做过详细的求证,大多对其误解,以为化外漠北之地戎狄皆是匈奴,实则不仅仅只有匈奴,还有东胡与月氏。 东胡与月氏与匈奴显然不是属于同一族群,既不是同一族群,却又相互毗邻,则必然会有矛盾产生,这就是匈奴的当下所面临的外部矛盾。 而匈奴内部也不是精诚团结,匈奴当下的统一,是由众多部族组成,这与周分封诸侯似乎大致相同,但与分封制又有根本的区别。 周行分封,是自上而下,国家体制完善健全,而匈奴则恰恰相反,各部族能否凝聚,完全取决于“撑犁孤涂大单于”的个人威信。 如此形成的统一并不牢固,部族与部族之间必然各有分歧。 如此松散的联盟,随时都有可能土崩瓦解。 相比之下,中原诸国同宗同源,有天子和健全体制制约尚且互相征伐,更何况是教化不通的匈奴。 综上看来,漠北之地并不像想象中的那般平静,想要与匈奴联合,完全可以利用匈奴内部的矛盾,以及东胡与月氏对匈奴形成的外部矛盾。 第271章 这世间有许多事,都是让人没有办法的 只是,眼下情并没有徐福先前预料那般乐观,一切还需从长计议。 徐福边听边想,又开口问道:“东胡、月氏实力如何?与匈奴关系如何?” 这是关键,徐福必须要弄清楚,否则他将无从下手。 “东胡与月氏实力都可以与匈奴抗衡,如果匈奴不联合成为一个整体,便会被东胡与月氏吞并。” 这又是出乎徐福预料的,他不曾想过,在遥远的荒漠,还有东胡和月氏这两个与匈奴一样强大的部族。 如果匈奴自顾不暇,又如何能与燕国联合去对抗中原列国? 想来自己太过天真,但他并不气馁,继续问道:“匈奴内部部族,是否团结?” 朵儿突然苦笑了一声说:“虽然头曼单于能够让众部族信服,然而众部族之间也多有为己谋利而相互倾轧,有些争斗就连头曼单于也不能阻止。” “你能带我去匈奴王庭吗?” 朵儿说了很多,这让徐福对此行的成功完全丧失了如先前预料的那般把握,他急于想要去见一见匈奴的单于,如果能见到单于,或许此行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朵儿面露为难之色说道:“可以……但是……我迷路了。” “啊?” 徐福一刹那头晕目眩,不可置信。 朵儿愤愤的跺了跺脚说道:“花花带我找到了你,但是却没有带我回去,这匹笨马!” 朵儿本能的将所有责任都推到花花身上,这看似是推卸责任,其实这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没有关系哪里来的责任? 她是想以此掩饰自己的手足无措,她又为何会因为一个才认识没多久的人,而手足无措呢? 此时听说挛鞮朵儿说迷路,徐福心知自己想要见到匈奴单于的希望,就此破灭了,自己会死在这里。 如果他还能动,就不会因为这暂时的挫折而颓靡,然而他现在不能动。 而且,他感觉自己生机正在慢慢流逝。 “对不起。” 朵儿满怀愧疚,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变得越来越虚弱的男子,她看得出他的失落。 这让她莫名其妙的开始心疼,她太想帮助他了。 徐福不再说什么,静下来时,胸口的疼痛就异常强烈,撕心裂肺的疼痛自胸腔向全身蔓延开来,他的手脚不由自主开始颤抖,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徐福的额头掉落。 徐福此时此刻恨不能立刻死去,但他不能死,因为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他。 看着徐福难受的样子,朵儿的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但是她只能心焦的看着。 这世间有许多事,都是让人没有办法的,比如现在,她没办法替他疼。 她是想过的,如果能替他分担一些,就好了。 “你好好休息,睡着了,就不疼了。” 朵儿温和抚慰,从袖中掏出手帕,替徐福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这般伤重,也怪我粗心大意,与你说这么多话。” 朵儿低头,情绪低落到了极点。 她只是一个小女孩,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她认为自己不是孩子,她认为自己做错了,或者疏忽了。 徐福抬眼看朵儿,那是一个多么善良的小女孩,她正在因为没有帮到自己,而独自难过自责。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将痛苦表露出来,这会让她也难过。 是她救了自己,如果没有她,自己现在已经死了,还谈什么达成心愿呢? 自己如此,倒是有些恩将仇报了。 外面似乎刮起了风,“呼呼”的嚎叫着,尖锐刺耳的声音搅得人心烦意乱。 突然,不知从何处飘来几片雪花,羽毛一般漂浮于半空中迟迟不肯降落,观其沉浮,又让人心静神宁。 那几朵小小的雪花,最终还是落下了,落在了徐福眼前,化成了几滴小水珠,晶莹剔透的,像极了朵儿眼睛里透出的光芒。 疼痛减轻一些,徐福向山洞外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开始下雪了。 积雪将将落了薄薄的一层,又像眼前的朵儿的肌肤一般,洁白无瑕。 为何偏偏要下雪呢? 徐福绝望的闭上眼睛,这山洞能够挡住烈日和风沙,却挡不住严寒,山洞外面的寒气蓦然侵袭而来了。 洞中别无长物,只有冷冰冰的石头,他本来就衣衫单薄,如今受了重伤,更是体虚力乏,他已经感觉到寒冷了。 一瞬间,他的身体似乎开始承受不住这样的寒冷了。 “朵儿。” 徐福在即将沉睡前的刹那,虚弱的唤道。 “嗯?”朵儿回应道。 徐福吃力的说道:“我大概会死在这里,你走吧,你的家人会担心你的,我听说老马识途,你的花花会带你回去。” 朵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说:“别说胡话了,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也不会丢下你!” 徐福勉强露出微笑说道:“如果不丢下我,一匹马,无论如何也走不出这荒漠。” 朵儿想了想,莞尔一笑,乐观的说道:“我的花花可不是一般的马,它可以带两个人回去,只是外面的雪下的太大了,我们这时候还不能出去,如果出去,肯定是要被冻死的,还是在此躲一躲风雪,等雪停了我们再走。” 徐福勉强一笑,也许花花真的可以驮动两个人,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撑过风雪消停了。 “你可以不带我走,如此可以走的快些,早日回家不是更好吗?” 冷风吹的徐福瑟瑟发抖,疼痛让他头脑清醒。 他太过虚弱了,但他还不想这么早就闭上眼睛睡觉,他试图说服朵儿,他觉得自己不该拖累她。 朵儿倔强说道:“遇见你,是天意,你不信天意,我却信天意,所以我不能丢下你,否则会违背天意,我会受到上天的惩罚。” 朵儿信奉上天,匈奴人都信奉上天。 如果仅仅是因为天意,她不会这么坚持的,如果她害怕惩罚,她便不会在此遇到徐福。 徐福道:“这人间,从来都没有天意,你也不会受到上天的惩罚。” 朵儿沉默扭过头去,雪白的面颊上像是凝结了一层寒霜,她似乎是生气了,却是一动不动气愤的守在原地。 亵渎了小女孩儿的信仰,徐福也有些愧疚。 第272章 他就要被冻僵了 方才刻意亵渎她的信仰,只为激怒她,想让她离开。 朵儿果然生气,但没有离开。 朵儿皱了皱眉气愤的说:“你是在赶我走吗!” 小女孩很倔强,也很讨人喜欢。 徐福再也没有力气回答她,临死之前,还有一个这样的小女孩陪伴,挺好的。 徐福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困了,他昏昏沉沉,又闭上了眼睛。 徐福的身体止不住本能的颤抖,他本就失血过多,面色苍白一片,眼下又经历严寒,脸色更加苍白。 朵儿看到徐福瑟瑟发抖不止,以为徐福的伤口又裂开了,蹲下身挑开徐福身上的衣裳查看,却见徐福身上伤口未裂开,只是翻出的皮肉和将凝未凝的血渍触目惊心。 她小心伸手去探徐福的额头,顿时缩回了手,太凉了,她像是触摸到了一块冰! 朵儿拍了拍脑门,终于想到原来他是太冷了。 她习惯了这漠北的风雪,但这个自南方而来的人,哪里经得住这样的严寒呢? 况且,他还重伤未愈。 幸好,他的呼吸均匀,这让朵儿稍稍安心。 朵儿打了个哨子,花花由洞外而来,正要进来时,肥硕圆润的大肚子却卡在了山洞的狭小的入口处,怎么也进不来。 她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向洞口走去,嘴里嘀咕着。 “让你平日里别吃那么多,非得不听,本来想让你这畜生也进来躲躲风雪,进不来,就不能怪我了。” 花花半截身子在洞内,半截身子在洞外,尴尬不已,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无比无辜哀怨。 朵儿来到花花身边,用力向外推了一把,花花借力才得以从狭窄的洞口脱身,朵儿愤愤然说道:“非得要我动手,你自己不会向后退吗?你这匹笨马!” 花花鼻子里冒出两股热气,甩了甩头,在地上磨了磨蹄子,眼珠子向上翻着,呲着牙似乎不满意朵儿这样说它,然而朵儿只是狠狠的看了它一眼,它便乖乖的转了个身,侧身面对朵儿。 它似乎知道朵儿要取东西。 取下了花花身上挂带着的东西,有食物和清水,花花身上却没有携带多少御寒的衣物,这才是徐福现在最为需要的。 朵儿翻找了许久,自己的衣裳都太小,无法遮挡无孔不入的冷气,只有一条皮毛毡毯足够宽大厚实。 朵儿将毡毯盖在徐福身上,不多时徐福似乎感觉到了温暖,凝重的面色渐渐舒展开了。 做完这些,朵儿这才长舒一口气笑了笑。 此时再看花花,已经在洞口外面来回跑了好几圈了,看起来很兴奋的样子。 它不怕风雪,反而觉得好玩。 “该死的畜生!发癫了吗!” 徐福昏迷不醒,朵儿心里正是烦闷,眼见花花却是活蹦乱跳自然气不打一处来,她又打了个哨子,花花乖乖跑回来,将那硕大的马头伸进山洞里,哼了两声,眨着大眼睛,等待朵儿的训示。 “你既然不怕冷,那便站在洞口为我们挡风遮雪吧!”朵儿叉着腰,十分严肃的对花花说。 花花听完“嗷”的一声长鸣,刻意拖了很长的余音,听起来十分悲壮。 被人天天骑着不要紧,替人挡风遮雪倒也是小菜一碟,但是如果不让它跑,这比杀了它还难受。 它可是一匹停不住脚的大花马,它向往着自由,它的心在广袤无垠的大地上。 花花很直接的摇了摇头,可怜巴巴的看着挛鞮朵儿,朵儿哪里不知道它的德行,又是横眉冷对,花花屈服了。 它只能乖乖的站在洞口前一动不动,像是一匹已经僵化的死马。 …… 这片不知边际的荒漠将将经历过一场异常猛烈的大风沙,紧接着又迎来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风雪。 那日幽若带着梦鱼城卫外出找水,大风沙来袭的时候,幽若一行人顾不得再去找水,拼了命的调头返回,然而风沙太大,他们迷失了方向。 大风沙停止后,陆陆续续聚集在幽若身边的,就只剩下十数名梦鱼城卫,其余城卫不知生死,也不知所踪。 来不及悲痛,也无暇顾及许多,幽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徐福。 徐福和荆轲二人,还在原地呢! 大风沙和大风雪抹去了他们所有的足迹,就连原有的参照物也都改变了样貌,所幸还有孤山未被掩盖,他们参照孤山凭着感觉确定来时的方位,顶着刺骨的寒风和洋洋洒洒的的大雪往回走。 他们走的很艰难,但更沉重的,不是眼前的寒风和大雪。 幽若一步一步一刻不停的向前迈动着脚步,走了不知有多久,她似乎是疯魔了一般。 尖锐的冰凌割开了她的皮肉,鲜血侵透了衣衫,她视而不见,大雪没过了膝盖,淹没了她的身体,她就向前一寸一寸的爬着。 “卫主,不能再走了,我们得找个地方暂时躲避,否则我们都会葬身在这冰天雪地中!” 有梦鱼城卫劝阻,然而幽若仿佛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事物,也似乎没有任何感觉,感觉不到寒冷,感觉不到疼痛。 幽若是能感觉到疼痛的,只不过不是身体的疼痛,而是来自于内心深处的疼痛,她的心很疼,就算是身体被冰凌扎了一万个窟窿,也没有她的心更疼。 梦鱼城卫都红了眼睛,他们都知道卫主不会听他们的劝告,他们都知道城主对于卫主有多重要。 最后,再也没有人来劝幽若,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寸步不离在后跟着她,直到最后她终于用完了身上所有的力气,再也爬不动了。 梦鱼城卫将幽若背起来,找到一处避风的沙丘,在沙丘下挖了一个洞,暂时躲避风雪。 …… 这片荒漠迎来了黑夜,这里的黑夜比白昼更加难熬。 “冷。” 徐福在暗沉的山洞中,迷迷糊糊的说着。 朵儿守在徐福身边睡着了,这时候惊醒,摸了摸徐福的额头,依然冰冷的瘆人,她捏了捏徐福的胳膊,竟然捏不动,是生硬的。 他就要被冻僵了,这可如何是好? 第273章 这一刻,她萌发出小小的成就感 外面的寒风“呼呼”的吹着,没有任何要停下的迹象,现在就连朵儿都感觉到寒风刺骨了。 她着急起来,她清楚的知道,再这样下去,徐福一定会死的。 可是这洞中什么都没有,如果花花能够进来就好了,花花的一身肥肉一定可以暖和徐福。 可是花花太肥了,洞口又全是坚石,花花进不来。 “呀!这可怎么办呢!” 她焦急的走来走去,忽然想到了自己。 花花进不来,徐福身边,就只有她。 她和花花在这个时候能够起到的作用,是一样的。 她还从未想过用自己的身体去温暖另一个人,更何况是对方是一个男子。 她还尚未及笄呢,哪里与男子如此亲密的接触过。 想到那副画面,朵儿的脸瞬间就羞红了,她羞臊的全身燥热,如果这燥热能传递给徐福就好了。 现在情势所迫,好在此间只有他们二人,黑沉沉的,也能多多少少能够遮掩一些羞耻之心。 若非如此,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想到用这个方法。 “管不了这么多了!” 她咬着嘴唇,跺了跺脚,下定了决心。 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徐福死去吧! 她不想徐福死去,她对他还有很多的好奇和期待,而且,她说过,不会丢下他,她不想食言。 如此这般想着,朵儿已经做出行动。 当她跪伏在地,隔着毡毯将躺在地上的徐福抱在怀里时,顿时一股寒气传遍了她的全身,就如同抱了一块巨大的冰块,因为羞臊而产生的燥热,立刻消散在无形之中。 徐福嘴里还是反反复复说着一个字:“冷。” 徐福已经失去意识,这是他的本能发出的声音,被朵儿隔着毡毯紧紧抱着,依然觉得不够。 怎么办? 难道是自己身上的温度,没有传递到他身上吗? 她握起徐福的手,徐福的手由冰冷缓缓的变得温暖起来。 明明自己的温度是可以传递给徐福的。 又是一番苦思冥想,她似乎是想明白了。 因为二人隔着厚实的毡毯和衣裳,所以她身上的温度都被双方的衣裳和毡毯阻隔了。 因此,她能够传递给徐福的温度也是少之又少。 而当二人手握着手时,是肌肤与肌肤直接接触,所以她手上的温度也就能很快传递到徐福的手上。 只是暖和了徐福的手,显然不能让徐福真正好转起来,她还需要给徐福传递很多的温度。 这意味着,他们之间需要更多的肌肤之亲。 他们无亲无故,肌肤之亲的程度,也只限于手握着手,这还是在有一人昏迷而不知情的情形下产生。 更大程度的肌肤之亲,对于朵儿来说,很难。 朵儿看了徐福一眼,徐福面色乌青,胸膛微微起伏气息也十分微弱,如果不能及时驱除他身体里的寒意,他怕是熬不过今夜。 朵儿微微叹息一声,自言自语说道:“若是与你有了肌肤之亲,以后还要我如何嫁人呢?” 她犹豫了片刻又道:“罢了,反正我也嫁不得别人,这一辈子我就认定你了,你可一定要醒来,一定不能辜负我的心意,不然,我可就要成为一个孤苦伶仃的寡妇了。” 朵儿闭上眼睛,咬了咬牙,犹如慷慨就义一般掀起盖在徐福身上的毡毯,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钻了进去。 一瞬间好似身处在冰窖之中,彻骨的冰冷袭来,她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但她最终还是坚持住了。 朵儿拥抱着徐福,很清楚后果。 她闭着眼睛摸索着开始解开徐福身上的衣衫,徐福的身体裸露出来,寒意更甚,她犹豫了片刻,又缓缓开始解自己的衣扣…… 寒冷与温暖相互交替,就如同冰与火相互融合…… 她皱着眉、咬着牙,又向徐福的怀里缩了缩,她身躯娇小,整个人都蜷缩进了徐福的臂弯里。 一刹那,朵儿付出了一个女儿家生命中最为珍贵的东西。 同时她似乎又得到了一些很特别的东西。 得到了什么,朵儿并不明了,但能确定的是,它很珍贵,与失去的东西一样珍贵。 那似乎是一样新生的事物,就像是是一个从母体中新生婴儿;就像是从枝条上新抽出的嫩芽…… 那新事物从对方灵魂深处抽丝剥茧,生生拉扯、分割出来,而后相互融合,最后分别镶嵌到对方被切割出的灵魂缺口之中。 与原本不同的是,这新事物虽然是彼此灵魂的一个创口,有着不可磨灭的创痕和痛楚,但重新返回的灵魂又严丝合缝的填补了空缺,使之完整无缺,仿佛不得也不失。 更令人惊喜的是,他们彼此重新聚合的灵魂中,从此便拥有了对方的一缕魂魄。 这又给旧有的灵魂增添了不可形容的新意。 这种新意毫无疑问是让人感到惬意的,就连昏睡的徐福也感受到了它的诞生,于是本能的抱紧双臂,生怕它会溜走。 失去的茫然无措和得到窃喜相互弥合,此刻朵儿的内心无以言表。 怅然、羞臊、不安……以及朦朦胧胧的憧憬和希望,同时在她心里纠缠着。 终于,徐福的身体终于暖和过来了,朵儿与徐福紧紧依偎在一起,彼此肌肤贴着肌肤,她能够感觉到徐福身体的变化。 她侧身,将头贴在徐福的胸口,聆听着着徐福的心跳从缓慢微弱慢慢变得强劲有力。 这一刻,她萌发出小小的成就感。 仿佛,徐福的生命,是她创造的。 不错,徐福的生命,就是她创造的。 她情不自禁,得意的笑了笑。 这时候,徐福的身体也不再是一味的向朵儿索取温度,而也开始产生温度,他们两人相互给予着、彼此温暖着。 那张毡毯之下渐渐温暖如春,朵儿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温馨满足,她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强烈的温暖。 除了父亲的怀抱,原来这个男子的怀抱也是这样温暖安稳。 她甚至舍不得离开这个怀抱,嗅着徐福身上温热的体息,带着满心的满足欢欣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第274章 证明这些,是要让她无地自容吗? 徐福不知何时醒来,恍恍惚惚中,只觉得自己怀抱中有一块温润的玉。 徐福睁开眼的瞬间,看到了拘谨本性里难以接受的、非礼勿视的画面。 这一刻他惊恐的质问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 遗憾的是,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他应该是什么都没做,但不保证怀抱里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什么也没做,毕竟,第一次醒来时,她就整个人趴在他身上,不知在寻找着什么。 徐福胡思乱想,随即又反驳,她还只是一个小女孩,有点好奇心,可以理解。 也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只是觉得有趣而已呢? 徐福一瞬间替朵儿想到了无数的理由,但是事实却是无可辩驳。 他此时动弹不得,因为朵儿的手臂正紧紧搂着徐福的脖子。 小女孩闭着眼在自己怀中睡得安详,呼吸起伏均匀,带着丝丝缕缕清甜温润的气息。 雪白而水嫩的肌肤吹弹可破,白皙的脸颊透着一抹令人心神不宁的粉红,长长的睫羽下,挂着两颗晶莹剔透的小泪珠,显得楚楚可怜。 彼时,她明明是安静的,像是一朵雨后浮出水面的睡莲,然而徐福却恍若在冰雪王国里看到一只跳跃的、透明的精灵。 其实不是那只精灵在跳跃,而是徐福的心脏在跳跃。 一时间徐福竟然不忍去叫醒她,也不知如何叫醒她。 外面的世界天寒地冻,他要推开她吗? 徐福这样想过,念头一闪而过。 推开她,是为了证明什么呢? 证明,他是个正人君子?证明,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证明了这些,是要让她无地自容吗? 徐福毫不怀疑,朵儿这么做的动机,是为了救他一条性命。 他依稀记得,那个小小的、温暖的身体,让他在死亡的黑暗里看到一缕光,使他的生命重新复苏,让他熬过了这漫长而又寒冷的黑夜。 所以,徐福什么都没做。 “朵儿。” 徐福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了,总是需要做些什么,来打破眼前的僵局。 朵儿没有反应,反而将徐福搂抱的更紧,这又让徐福又是手足无措,他们之间几乎没有阻隔。 他的手脚无论放到哪里,触及到的都是朵儿的肌肤,而徐福不想做任何亵渎朵儿的举动。 “朵儿?” 徐福稍稍放大了声音,叫了一声,朵儿睁开眼睛,噘着粉嫩嘴唇,满眼惺忪迷茫的看了看徐福。 此时她还没有完全清醒,又向徐福的怀里蹭了蹭说:“我冷。” 这句话隐约勾起了徐福昏睡时更多的记忆,徐福既是汗颜,又是难堪不已。 他记起自己也曾说——冷。 二人现在这般模样,乍一起身,的确很冷。 因为他说了“冷”,她便来温暖他。 如此,便是两肋插刀,徐福也觉得无以为报。 …… “朵儿。” 徐福又唤了一声,朵儿终于睁开眼睛,不过她的眼神对于徐福来说,很是可怕。 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她表现出毫不在意的样子。 朵儿痴痴的看着徐福,天真无邪的问道:“你醒了呀!好些了吗?” 徐福答非所问忐忑道:“该,该起了吧?” 徐福当真不知道如何面对朵儿,昏睡时的许多细节都无从想起,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只有朵儿才知道。 朵儿忽然“咯咯”的笑了,抓起徐福的手臂,一口咬了上去。 她没舍得咬的太狠,只是在徐福手臂上微微留下了一窜小小的牙印。 尽管朵儿的笑容完全无害,也完全友好,更完全投入,但徐福还是有一种羊入虎口的感觉。 “以后,你会好好待我吗?” 朵儿娇羞的说了一句,又将脑袋埋进徐福的怀里,这个时候她不敢再看徐福,这句话对她而言,意义重大。 她希望得到的,是一个肯定答复。 “啊?”徐福惊诧无语,迟迟没有应声,朵儿抬起头盯着徐福发起狠来。 “你我既然有了肌肤之亲,难道你要耍赖不成?” 这…… 这一幕似曾相识啊…… 他此来是为琳琅,如今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又如何与琳琅交代呢? 徐福不知道如何解释,这一切都是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的,哪怕他心中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但是既定事实已经发生,他理所应当要对此负责。 徐福叹了一声说道:“你……你可能不知道这是多么严肃的一件事……况且……” 朵儿有些不好的预感,打断徐福道:“我们匈奴,女子年满十二岁就可以嫁人,而且,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 徐福又道:“我与你说过,我已有妻儿,我……” 朵儿反问道:“你很为难吗?” 徐福点头拧眉,沉默许久坦白道:“是的……” 朵儿眼中隐有泪光,她微微颔首,失落说道:“对不起,我只是想救活你,没想过你会如此为难,你要是为难,就当没见过我。” 徐福顿时心如刀绞,她只是想救活自己而已,她没有做错什么。 相反,她的行为是一件值得称颂,是值得他感恩戴德的事。 然而,这件事,又触碰了徐福的道德底线。 他也很想对朵儿说一声“对不起”,但一声“对不起”就想将所有发生过的事全都抹消吗? 这,未免太过无耻了。 朵儿不知在想什么,她的身体有些微的颤抖,徐福自然是能清晰感觉到的,他犹豫了很久,伸手抬起又放下,放下手又抬起,最后他的手,终于落在了朵儿的额头上。 他很清楚朵儿为他付出了什么,不仅仅只有救命之恩。 他明明见过她,她明明还在温暖他,他怎么可能没见过她? 他轻轻摸了摸朵儿额前的头发,缓缓开口说道:“我,真的不能答应你什么。” 徐福的声音温柔,像是一阵暖风,山洞里似有冰雪被这暖风吹融,融化的冰水从洞壁岩石上一滴一滴的落下。 “滴滴答答” 落在地上,又悄无声息沁入干燥的泥土里。 这是个否定的答案。 朵儿看着徐福现在的样子,突然破涕为笑。 在说出那句话之前,他也不曾想过徐福如此为难,她甚至觉得,男子三妻四妾,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第275章 你想去,我就带你去 这世间,总是对女子约束居多,却从不限制男子有多少配偶,她也从未见过哪个男子会因此事为难。 就像他的父亲,虽然对她的母亲用情至深,但也不只有她母亲一个女人。 现在徐福没有给她她所期盼的答复,但却给出了一个超出她期盼的答复。 这让徐福在她灵魂深处的那缕魂魄越发清晰明了、闪闪发光。 她确定,自己的选择没错, 就是这猝不及防的一瞬间,朵儿忽然在徐福的侧脸蜻蜓点水一样嘬了一口,这样的动作并不显得轻佻,反而总觉理所应当。 他们之间现在的距离太近了,徐福自然无处可躲,柔软的唇轻轻触碰,他有一刹失神、有一刹茫然、又有一刹慌乱的悸动。 这一刻,此间并不只是他们二人,还有一匹马。 洞口处,花花充当着一扇门,它用肥硕的身子堵住了洞口,替二人挡住洞外的寒风。 花花大半截马身在洞外,只伸着一个偌大的马头在洞中,这一夜它都十分听话一动不动杵在那里,洞中发生了什么,所有的一切花花都看到了,花花可以称得上是一个见证者。 它眼睛里有些困惑,后来就就开始变得兴奋,似乎比自家主人还要欢快,起哄一般发出清亮的响鼻声,这让徐福和朵儿更是尴尬。 …… 在这山洞中消磨两日,徐福的身体已经缓过劲来了,又吃了些东西喝了些水,体力逐渐恢复,胸前伤口也开始慢慢愈合,将将可以缓慢起身行动,徐福便提出离开。 他深知自己时间有限,不能在此长久耽搁。 恰好山洞之外的风雪已经停了,他们简单的收拾,便上路了。 孤山四周荒无人烟,他们只有一匹马,二人骑上花花,朵儿在前徐福在后,他们之间的距离依然足够近,但是彼此都没有感觉到太过难为情,大概是因为他们已经经历过更为难为情的事。 不过,这可苦了花花,开始时花花一个劲的尥蹶子走走停停,像是一个赌气的孩子。 这并不意外,此前它可从来没有驮过两个人,一时间自然是极不习惯的,花花似乎极怕朵儿,朵儿一瞪眼它就彻底老实了。 踩着厚厚的积雪,二人一路再向西而行,朵儿曾经说自己迷路了,本以为去往匈奴王庭还需多费一些周折,但这一路他们走的很快。 徐福发现他们的方向并非是依靠老马识途,反而都是朵儿在指引,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哪里会有捷径她都能信口说来,这并不像迷路的样子。 也许是觉出徐福的疑惑,朵儿某一日忽然满怀愧疚的说道:“其实,前次我骗了你,我没有迷路。” 徐福越发疑惑问道:“这又是为何?” 朵儿苦涩一笑,忽然变得不像是一个未及豆蔻年华的小女孩,她严肃说道:“是因为我不想回去。” 徐福问:“为何不想回去?” 朵儿答:“我现在还不想让你知道其中原因。” 徐福再问:“为何现在决定回去。” 朵儿道:“我忽然觉得,有些事应该去面对,而且,你想去,我就带你去。” 徐福问朵儿:“你真的知道匈奴的王庭在哪吗?” 这不是质疑,而是他隐隐察觉到朵儿与匈奴王庭之间,或许有些特殊的渊源。 也许是已经打定主意,朵儿一瞬间甩脱了方才的失落歉疚,得意的点了点头说:“我当然知道,别忘了我可是叫做挛鞮朵儿。” 徐福只记得她叫朵儿,却不曾留意挛鞮朵儿的姓氏,朵儿忽然强调了这个姓氏,那么,是否证明匈奴王庭一定与这个姓氏有关呢? 朵儿回过头,看徐福满脸疑惑的神态,不忍心再让他费力去思索,于是问道:“你可知道匈奴的单于叫做什么名字?” 徐福老实说道:“我只知叫做头曼单于。” 朵儿想起什么说道:“前次忘记告诉你,匈奴王庭所在叫做头曼城,是以头曼单于的名字命名,还在我们现在位置的西边,你可知道头曼单于的姓氏吗?” 徐福摇头,这在朵儿的意料之中,中原人不了解匈奴,正如匈奴人也不了解中原人,他们之间不仅隔着辽阔的荒原,更隔着世代的仇恨,他们都是不屑于了解彼此的。 朵儿说:“头曼单于为‘挛鞮氏’,他的叫做挛鞮头曼,因此挛鞮这个姓氏,正是匈奴王族的姓氏。” “你竟是匈奴的王族!” 徐福顿时惊讶错愕不已问道:“你与头曼单于又是什么关系?” 朵儿呵呵笑道:“匈奴撑犁孤涂大单于,正是我的父亲,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头曼单于,你现在该知道为何我会知道匈奴王庭在哪了吧。” 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徐福心里感叹道,朵儿竟然是头曼的女儿、匈奴的公主! 不过惊讶之余,他也是欣喜不已,原来自己还愁于无法寻找到匈奴王庭,如今朵儿在旁,见到单于就是十拿九稳的事了。 或许,朵儿能够帮他从中斡旋,与匈奴达成既定协议,也似乎看到了希望。 此时徐福依然不解,匈奴公主是何等尊崇的地位,又怎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荒漠之中呢? 其实他已经在方才朵儿的言语中听出了一些端倪,方才难言之隐或许便于此有关,他本不是刨根问底之人,但也能看出朵儿是在故作轻松姿态。 她还不是那么善于伪装,所以徐福能看到她极重的心事,朵儿于他有大恩,他自然是知恩图报的。 徐福思考了片刻说道:“此地距离王庭遥远,你为何会孤身一人在此呢?” 朵儿开心的笑道:“当然是为了遇到你啊!” 徐福却笑不出来,他严肃说道:“你可以选择告诉我,也可以选择不告诉我,我或许帮不上你,但我在你身边至少可以做一个倾听者,如果能够带给你一些安慰,我也会觉得欣慰。” 朵儿眯着眼睛笑了笑,她已经许久不曾感觉到这般的温情了,有些熟悉,也有些陌生。 朵儿沉默了片刻后说道:“罢了,我本不愿将此事说与你,但想来以后也瞒不住,我之所以孤身离家,是因为东胡。” 第276章 我信你,如果你做不到,我也不怪你 朵儿沉默片刻继续说道:“你大概不会知道,匈奴在东胡与月氏夹缝之中求生存,屡犯中原境地也多出于无奈,月氏与东胡,历来都向匈奴索取供奉,如今东胡王要父亲送我去东胡和亲,我知道父亲很为难,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东胡人,还有居心叵测的匈奴人,我不愿去东胡和亲,也不愿为难父亲,所以就偷偷离开了王庭。” 朵儿轻描淡写的说着,徐福听罢心中却不是滋味。 她的遭遇与琳琅、赵璃儿何其相似,这又让徐福想起了琳琅和赵璃儿。 与她们不同的是,现在朵儿比她们当初面对这些时的年岁更小。 朵儿又笑着说道:“我漫无目的走到了那片荒漠,然后花花带我找到了你,所以我相信,遇见你,就是天意。” “你既是逃婚,如今为何还要带我去王庭?如果你的父亲还是要将你送去东胡怎么办?” 朵儿微笑说道:“你想去的地方,我都愿意带你去。” “你没想过后果吗?” 朵儿说:“遇到你的前一刻,我还在想,我本不该逃走,我应该为了匈奴的安定,为了父亲的地位去东胡和亲,去东胡也没什么不好的,可以做东胡的王妃,一辈子吃喝不尽的荣华富贵。” “你真的打算去东胡吗?” 朵儿的身体向后微倾,依偎在徐福的胸膛上,现在她已经找到了一个依靠,只是她能感觉到,徐福的身体在回避自己,微有失落,但也坦然。 她有一个姑姑,姑姑曾经与她说起过很多事,让她在很早的时候就明白,许多人,许多事,可遇而不可求。 以往,朵儿对此总是不以为然的。 她觉得只要足够努力,一定就能得到自己喜欢的东西。 现在,她不这么认为了,努力与得到没有必然的关系。 朵儿道:“如果没有遇到你,我也许就向他们妥协了,但这一次,我要带着你回去,告诉他们,我依然不会向他们妥协。” 徐福沉默了,他不想欠债,如今似乎又要欠一笔永远都还不清的债了。 朵儿一人之身,关乎到整个匈奴的利益,在利益面前,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利益,朵儿如果不屈从,便是损害了那些人的利益。 所以,朵儿将会面对很多敌人,以一己之力与他们对抗,又谈何容易? 朵儿也许想过妥协,这并非符合她的意愿。 如果没有遇到自己,如果自己不曾提出要去匈奴王庭,朵儿也许就不会重新回到那个她明知会伤害到她的地方。 说到底,如果朵儿因此而受到伤害,起因还是在自己这里的。 徐福暗自下定决心,他一定会竭尽全力来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徐福道:“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让你去东胡。” 朵儿能够感受到徐福的坚定,因为他的身体不再刻意回避她了,这或许是出于同情,但是无所谓。 哪怕徐福只是说说而已,或许是骗骗她而已,她就足够开心了。 自打踏上归途,朵儿一直都有种强烈的预感,她的生命轨迹在与徐福短暂相交之后将各自而去。 大概这一次自己的反抗会失败,她最终还是会去往那个传说中的暗无天日的黑石城。 她看不到自己与徐福的未来。 其实,从一开始她也不曾期待过永远,她没有考虑后果,哪怕绽放只有一瞬,只要足够绚烂,也应该没有遗憾了。 这是她的坦然,也是她的决然。 这一路,也许是徐福陪伴自己的最后一段时间,恨只恨,与他相遇的太过晚了一些。 朵儿回眸,深情的看着徐福,未及豆蔻年华,情窦初开,最是单纯,也最是热烈,最是无所保留,无所畏惧,就像飞蛾扑火。 徐福看到,她的眼睛里有一团炙热的火焰,正在逐渐熄灭…… 朵儿回答道:“我信你,如果你做不到,我也不怪你。” 徐福手上用力握紧了缰绳说:“你救了我一命,我定会还你恩情。” 朵儿摇头道:“如果只是恩情,我宁愿不要,我只希望你一辈子都不要忘了我,在很久很久以后,你想起我时,会发自肺腑的笑一笑,便好了。” 徐福只有沉默,关于感情,他没有办法跟朵儿承诺什么。 朵儿也在徐福的怀中沉默了,两人各怀心事,却从未想过让对方为难的。 朵儿忽然有些后悔,既然是有始无终的事,为何自己还会在乎这些呢? 这都源于内心深处的渴望吧,好不容易等来了自己倾心爱慕的那个人,她自然希望自己能和他厮守终生。 他有妻有子,这在匈奴算不得什么,只要他也爱着自己,然而徐福对自己只是感激,她要的不是他的感激。 朵儿不知,徐福却很明白,他想要替朵儿做些事,并不只是出于感激和同情那般简单,也是出于真诚的喜欢。 不可否认,他是喜欢她的,然而这种喜欢,是不能言明,不能施加任何色彩的。 …… 二人一路走来,徐福所见所闻皆不同中原。 漠北之民食畜肉、饮乳酪、衣皮革、被毡裘、居穹庐毡帐、以畜牧为生…… 与匈奴临近的,不仅仅只有东胡与月氏两大威胁,其更北部还有浑庾、屈射、丁零、鬲昆各族;南部有楼烦、白羊河南王势力;靠近月氏周边,还有楼兰、乌孙及众多其他部族…… 整个漠北之地,相比于中原诸国之间相互征伐的混乱,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期间朵儿又与徐福说起许多,徐福对漠北之地的风土人情及整体形态,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向西不知走了多久,徐福和朵儿远远的看到一座巨大的城池。 城池建立在一片平坦无垠的草原上,足够大,却也足够简陋。 在其外围,只有围成一圈的低矮的土墙作为屏障,其高度只是中原城池的一半,似乎并不具备太好的防御属性,如此看起来甚至有些衰败的迹象。 城外呈现出的是与之相反的欣欣向荣的画面。 城池外围的草原上,有无以计数大大小小的穹庐毡帐拱卫在城池周边,像是一朵朵开在草原上的白色花朵。 更外围则是一个连接着一个的牧场,无数身穿动物皮毛的的牧民穿梭其中,成片成片的牛羊、马匹圈养其中…… 第277章 草原上的风,一直都很大 朵儿抬手指了指那座城池说:“那便是匈奴王庭头曼城了。” 并没有太多震惊,与自己想象的相同,即便是匈奴的王庭,与中原列国都城的繁华也不能做比。 徐福的注意力并不在此,他的注意力是在朵儿身上的。 回到头曼城,就意味着她将要重新面对她曾试图逃离的事。 徐福看到朵儿的侧脸,朵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朵儿一向是爱笑的,她此时没有笑,没有表情,便是不开心。 自那日说出秘密,她便很少露出笑容,有时候徐福很怀念,她笑的时候真的很好看,像是吸纳了正午时分的阳光而总是饱满通透的、总是令人感到愉悦的。 一笑倾人城,再笑便是倾国,朵儿便是倾国倾城。 也许女子不应该长得太过好看,这不是她的错,但不可否认,她所有的磨难,或许都是因她的美貌而起。 临近头曼城时,徐福忽然说道:“我们到了,如果你不愿意回去,我可以一个人去。” 说到此处,朵儿扭头生气说:“只怕你一个中原人,还未进入头曼城,就被城外的匈奴人撕碎了!” 徐福道:“我听说匈奴人好客,也许不会杀我。” 朵儿说:“你可知匈奴人对于中原人的仇恨源于何处?” “何处?”徐福不解问道。 朵儿气愤说道:“因为中原人夺走了匈奴人的母亲山——阴山,又占据了匈奴人曾经赖以生存的土地,将匈奴人驱逐到阴山以北的漠北之地,如此深仇大恨,当然不共戴天!” 徐福点了点头说道:“如此,的确是不可消解的仇恨了。” 朵儿又道:“你不怕死吗?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如果你想走,我会跟着你一起走,我们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与世无争的日子,也许用不了几年,我就可以给你生一窝小狼崽子。” 朵儿所说的生活,曾经是徐福无比向往的。 寄情山水、与世无争。 现在听来,也依旧很让人心动。 如果他调头离开,朵儿一定会跟他一起走,这样,朵儿也不会受到伤害,但他是不可能因此而放弃琳琅的。 徐福既坚定又歉疚,坚定,是对琳琅的矢志不渝之心,歉疚,则是因为朵儿,他的选择,一定是偏向琳琅的。 徐福平静坦言道:“我是一定要去王庭的,但我也不希望你回去。” 朵儿叹了一声道:“没有我在你身边,你在此地走不出百步,你的心愿就无法达成,所以我也是要回去的。” 徐福一直将朵儿看做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天真烂漫的小女孩,然而似乎是一夜之间,朵朵便有了几分大人模样。 人一旦开始长大,就不得不计较得失,不得不抛弃、或是丢失许多弥足珍贵的快乐。 徐福希望,她不要像他和琳琅一样被束缚。 徐福希望,她能做她这个年纪该做的选择。 她现在就这般急着长大,有些为时尚早。 徐福终于意识到是什么让朵儿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无法阻止自己在朵儿心底里慢慢的生根发芽,正如他也没办法阻止朵儿从这一刻开始,在自己心底里生长的枝繁叶茂。 此事古难全,他们都有各自的坚持和各自的倔强。 徐福一定要去,朵儿一定要跟,结果却只能成全一个人一半的心愿,这是最坏的结果了。 如果他们之间,有一个人能向对方妥协,至少可以成全一个人的全部心愿。 但是,他们似乎谁也没有办法说服对方。 徐福拧眉说道:“如果回去,你又如何自保?” 朵儿笑了,她的笑容里忽然有了些历经风雨的沧桑。 “你不用担心我,我有办法自保。” 徐福道:“你要去东胡吗?” 对于此事,徐福并不糊涂,朵儿的语气虽然倔强,但其中也有妥协屈服的意味。 朵儿唯一自保的办法,便是同意去东胡和亲,这根本就不是自保。 徐福不知道,现在的朵儿有两种坚持。 一种是对徐福的坚持的坚持,一种是对拒绝和亲的坚持。 这两种坚持本不相干,却因为涉及到徐福的坚持,而变得互相矛盾,如果想要保全其中一个,必然是要放弃其中一个的。 朵儿点头说道:“我想了许久,我似乎怎么样都斗不过他们,既然怎么样都是输,不如,用我的失败,为你换取一些你想要的东西。” 徐福,被倔强的小女孩感动了。 “你大可不必为我如此,我……不曾为你做过什么。” “匈奴女子认定的事是不会改变的,我已然认定你了,你若死了,我想我也会死,成全了你,也就算是成全我自己。” 是的,自打母亲离世,姑姑一直教导她,这个这世间,再也没有谁可以让她为之付出了。 朵儿以前很相信这句话,现在她却不信了。 她遇到了一个人,突然才发现姑姑说的不对。 为了某个人,某些事完全是心甘情愿去做的,这就像鬼迷心窍一般,对这样的付出甘之如饴,正如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徐福去送死。 她在这一瞬间,也忽然理解了母亲当年的选择。 …… 草原上的风,一直都很大。 现在的冷风,更是吹的让人睁不开眼睛。 徐福忽然发现,这一路的大风都是小小的朵儿在前面替他挡着的。 他小心翼翼替朵儿拢好身上的风袍,平静又坚定说道:“请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去东胡。” 朵儿点了点头,忽然又说道:“其实,你不必觉得亏欠我什么。” 朵儿这般说,是因为她很害怕离别那一刻时,自己心中还有希望。 其实,她是不信徐福的,他只是一个初来乍到的中原人,自身难保。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此事有多难改变,他能改变吗? 徐福没有应声,他的确还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改变朵儿即将面临的处境,但如果有必要,他会暂时放弃他的坚持,来保证朵儿不受伤害。 这是他此时此刻,为朵儿一个人做出的改变。 面对徐福的沉默,朵儿有些失落,如果他能再安慰朵儿一句或许更好,但是他并没有再说话,这让朵儿觉得他已经认输了。 她的失落,并不是因为失望,大概只是对于一段有始无终的故事的缅怀。 第278章 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她甚至不觉得徐福认输有什么不好,就连她也都认输了,徐福为什么就不能认输呢? 朵儿忽然大笑说道:“我不想骗你了,我先前那般说,只是想让你能记住我,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想让你记住我了,别忘了,我是头曼的女儿,你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原人。” 朵儿忽然对徐福冷漠起来,态度变化之快,让他始料未及。 尽管朵儿还在徐福的怀抱里,徐福已经能感觉到她有意无意的开始避免与他的身体过多的接触。 徐福明白,朵儿开始与自己划清界限。 她真的很聪明,知道怎么做,是对彼此都好的。 徐福一直都希望,他们之间没有太多纠葛,现在如他所愿,但他却并不欢喜,反而十分难过。 徐福依然沉默,纷纷杂杂的思绪,剪不断,理还乱。 朵儿觉得自己做的足够干脆了,便不再沮丧,拍了拍花花的脖子说道:“花花,我们回家吧。” 花花的缰绳虽然在徐福手中,却完全是听命于朵儿的,它摇了摇尾巴,不明白主人为何要说假话,只能向那座叫做“头曼城”的城池前进。 花花驮着二人已经走到头曼城的外围,他们看到的匈奴人渐渐多起来。 他们经过大片的牧场,经过无数的穹庐毡帐,看到的所有匈奴人都披头散发,大多数人面色干枯黝黑,穿着邋遢肮脏的动物毛皮,眼睛却是明亮锐利,透着一缕蓝色的精光。 无论男女老幼,都像是一只随时准备发起攻击的凶兽。 披发蓝眼,正是传闻中的匈奴人的面貌特征。 徐福此前不曾留意朵儿的眼睛,此时再看,朵儿的眼睛里似乎也有一抹细碎的蓝色若隐若现,只是没有这些匈奴人眼中的蓝色深重。 大概因为她的母亲是中原人吧,然而正是这眼睛里的一缕与众不同的蓝色,让朵儿的眼睛看起来更加灵动通透,也更加友善。 徐福与朵儿行走在众多匈奴人之间,越来越多披发蓝眼的匈奴人从牧场和毡帐里汇集而来,他们徐福的目光,都不如何友好,甚至带着深深的恶意。 匈奴全民皆兵,无战事时在草原放牧,有战事时,便能立刻武装起来,追随单于参与作战。 他们身边不缺兵刃,此时便有许多人甚至明目张胆抽出了自己的圆月弯刀,自发挡在徐福进城的道路前方。 花花再也走不动了。 他们一眼就看出徐福是一个中原人,也一眼便看出他胯下这匹马的来历。 这些匈奴人或许不认识挛鞮朵儿,却都认识花花,因为整个匈奴,只有一匹五色斑斓的马,而这中原人怀中那小女孩的身份,就不言自明了。 这匹马的主人,正是撑犁孤涂单于的大女儿挛鞮朵儿。 现在,在他们看来,这个中原人裹挟的正是他们的居次。 居次,乃是撑犁孤涂单于女儿的称谓,但通常他们不会称朵儿为居次,而是称朵儿为天女,因为天女比居次更加尊贵,而朵儿是同时拥有这两种身份的。 能够在头曼城王庭牧马的匈奴人,尽皆是头曼单于嫡系的部族,如今头曼单于的女儿被一个中原人裹挟,他们如何能袖手旁观呢? 何人能在无数双放着凶恶目光的眼睛面前而无动于衷呢? 眼前黑压压的人群,让徐福感受到了巨大的压迫感,徐福虽然为此行艰险做好了准备,但依然不免震惊。 朵儿说的不错,如果是自己孤身一人,别说再向前走百步,恐怕一步都再走不过。 匈奴不同于中原,他们对中原人的仇视根深蒂固、深入骨髓,况且现在徐福已经摆明了成为匈奴人全民公敌的身份,他将没有任何施展的余地,甚至没有任何解释的机会。 当然,徐福也很清楚但只要朵儿在自己身边,就一定能确保自己的安全。 想要过这一关,终究还是要依靠朵儿的。 这些匈奴人定是以为自己挟持了朵儿,因此仇恨之心更甚。 匈奴人会在看到自己的第一时间杀了自己,这是毋庸置疑的,现在他们还没有动手,自然是因为朵儿的缘故。 二人同乘一匹马,朵儿在前他在后,他牵着缰绳,自然是将朵儿环抱在怀中了,这个姿势足够暧昧,在某些人眼中,却又具备足够的威胁。 徐福自然不想还没有见到头曼单于就死于这些匈奴人的手中,所以他放了缰绳,改变了环抱朵儿的姿势,想要以此,向四周的匈奴人释放一些友好的态度。 徐福平静道:“他们很想杀我。” 这便是委婉的求助了,朵儿得意的回答:“当然,谁让你亵渎了他们心目中的天女。” 徐福的目的明确,所以并没有太过委婉,紧接着就直白问道:“如何能通过此地进城?” 朵儿眯眼微笑道:“还以为你真的不怕死,方才还大气凛然,转眼便这般胆小如鼠,我匈奴的每一个男子,都要比你强!” 徐福也不解释,只是表情显得很无奈。 朵儿若有所思继续道:“亵渎天女总是要接受一些惩罚的。” 徐福有些不详的预感,疑惑问道:“如何惩罚。” 朵儿又是狡黠一笑:“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看到这个笑容时,徐福就已经明白,她分明就是故意要让自己吃些苦头心里才痛快。 徐福不觉无辜,如果能让朵儿痛快一些,他甘愿接受任何惩罚,如此自己心里也好过一些。 朵儿说罢,干脆利落的跳下马背,走向匈奴人,与周围的匈奴人说了几句话,他听不懂。 再看朵儿,朵儿却什么也没说,徐福还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三五个匈奴壮汉从三面扑倒在地上。 一时间天旋地转,匈奴壮汉的身体犹如大山一般挤压的徐福喘不过气,他第一次,无比深情的亲吻了脚下的这片贫瘠的土地。 徐福此时此刻的模样十分狼狈,朵儿却“咯咯咯”笑的十分开心,没有再理会徐福,又与周边的人说了几句话,而后众人跪伏于地,向朵儿行跪拜大礼。 第279章 匈奴人并非天生野蛮 跪拜完毕,有人用绳索将徐福五花大绑,就像是平日里捆绑牲畜一般,在绑缚好的手与脚之间插了一根木杆,由两个匈奴壮汉抬着两头儿,摇摇晃晃进入了头曼城。 这剩下的一小段路,朵儿骑着花花在后跟随,花花亲眼目睹朵儿方才的所作所为,心有余悸之余,更是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惹得主人生气。 若是自己也被这般绑着、抬着,四脚朝天,那实在不是马过的日子。 徐福是仰面朝天去看这个匈奴的王城的…… 他的视角很特别,从低的位置向高处看,似乎看到的东西,都是被放大的。 头曼城与中原诸国的城池规划干净整齐不同,这里似乎没有明显区域的划分。 城中的道路毫无规则、纵横交错,房舍似乎都是随意建造,这里的繁杂无章,是被放大的。 没有络绎不绝往来其间的商贾,看不到街道两旁的摊贩商铺,整座城池都因为看不到看不到太多的色彩,而显得极为阴沉生硬,这里的阴沉生硬,也是被放大的。 街头看不到寻常的百姓,所有自由行走的人都是腰间挎着圆月弯刀,穿着样式不一铠甲的匈奴武士,剩下的便是被绳索绑缚串联着的、一群一群衣衫褴褛的奴隶,奴隶穿着及长相各不相同,显然是来自于周边不同部族及国家的俘虏,这些奴隶瘦骨嶙峋,从事着各种繁重的体力劳动,这里的冰冷,同样是被放大的。 城中脏乱不堪,有的地方甚至散发着阵阵腐败的恶臭;整个城池都笼罩在层淡蓝色的烟雾中,烟雾散发着类似焦炭燃烧的气味,各种难闻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十分呛鼻;耳边传来最多的声音,是“叮叮当当”的金属敲打声,以及许多人随着用力敲打而发出的闷哼声;脚下的道路似乎也是湿黏的,抬着他的两名匈奴壮汉每走一步,脚下都会发出类似脚从泥泞里拔出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在其中滋生,这里肮脏,更是被无限放大的。 …… 徐福被束缚了手脚,又被人抬着,本是憋闷,此时吸入一股恶臭,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朵儿引马,靠近徐福居高临下的问道:“与你们中原相比,我们的头曼城如何?” 徐福想了想说道:“头曼城就像每一个匈奴人所展现出来的那般,冷酷野蛮、不容靠近。” “我们匈奴人能够依靠的,就只有自己的身体和手里的弯刀,这些自然让你觉得野蛮,你觉得我也野蛮冷酷吗?” 徐福回答道:“不包括你。” “为何不包括我?” “你天生便不野蛮。” “可我是匈奴人,你的话,好像很矛盾。” 朵儿笑了笑又说道:“不过,我还是很开心你不觉得我野蛮。” 徐福明白,匈奴人比中原人的生存环境更为恶劣,他们活着比中原人更为艰难,若是一直疲于奔命,谁还在乎外在的虚荣呢? 徐福又解释道:“我所说的野蛮,没有恶意,只是觉得这座城以及这里的人比起中原的城和人,少了几分蓬勃的生气。” 朵儿点了点头说道:“我想你所说的‘生气’,就是我母亲曾经说过的‘烟火气’,母亲说,中原的城池花红柳绿,很是热闹。” 徐福道:“中原人很在意身边的环境。” 朵儿不屑一顾道:“中原人想着如何生活,而我们匈奴人,只想着如何能生存下来。” 徐福道:“即便是在中原,追求幸福的权力,也只有少数人才有。” 朵儿沉默了片刻又问道:“你觉得我们匈奴人肮脏吗?” 徐福不假思索道:“我并不这样认为。” “难道不肮脏吗?” 徐福反问:“在你的想象中,中原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朵儿回答:“听过母亲说起中原,青山绿水,中原应该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干净的地方。” 徐福吃力摇头说道:“其实,中原没有你想象的那般干净。” 朵儿问:“中原不干净吗?” 徐福答:“这世间,不分地域,总是有藏污纳垢的地方,凡是眼睛所能看到的干净和污垢,都并不真实,正如透明的空气里,有眼睛看不到的尘埃,况且,干净的地方也有污垢,肮脏的地方也有纯洁,正如淤泥里,也能生出美丽的莲花。” “莲花,是什么花?” “莲花是一种扎根在淤泥里的花,但它可以出淤泥而不染,象征着一种高洁。” “真好,你觉得我们匈奴有从淤泥里开出的莲花吗?” 徐福道:“当然有,比如你。” 朵儿道:“你又在口是心非,记得你说过,我像一朵云。” 徐福道:“其实,都是一样的。” 朵儿说:“你们中原人,都这般拐弯抹角说话吗?” 徐福微笑道:“我们中原人,习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朵儿痴痴一笑,又问:“你觉得,这‘叮叮当当’的声音好听吗?” 徐福回答道:“不好听,但也不难听。” “你知道这声音是做什么发出来的吗?” “像是在敲打兵刃。” “是的,头曼城从来都不是一座繁华的城池,而是一座巨大的兵械作坊,这是匈奴人的希望,匈奴人想要生存,想要生存的更好,就必须制造出更多的弯刀和弓箭。” 徐福能够理解朵儿的意思,她在向他解释匈奴人的苦衷。 匈奴人并非天生野蛮,而是迫不得已变得野蛮。 他们能够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下来,其实是一个奇迹。 这一路所见,匈奴人所用的铠甲都形态各异,并不是中原诸国士兵一般的统一制式,更像是由自己制作准备的,虽然厚重,却十分简陋,甚至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盔甲,不具备完整的防护功能。 他们使用的兵刃,样式倒是相同,长短不一的圆月弯刀,呈半月弯曲的形状,这圆月弯刀不似中原诸国常用的长剑、长戟。 长剑、长戟,重在阵战时士兵之间的配合,单兵作战时,就显得笨重了。 匈奴人不善阵战,最擅长马上游击冲锋,而圆月弯刀短小精悍,最是契合马上的砍杀及近身肉搏。 第280章 我很想知道你在做什么,但不要现在告诉我 匈奴人便是凭借着这圆月弯刀,杀得中原列国闻风丧胆,也正是这圆月弯刀,使匈奴人在贫瘠苦寒的极北荒漠草原,占据了一席之地。 二人一路说话,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花花能听懂,它有些小小的感叹。 自己的主人自从遇到徐福后就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遥想那日自己惊慌失措躲避风沙,遇到了这个中原男子,本就是毫无意义的巧合事件,却偏偏被主人当做了冥冥之中的天意,对这个来历不明的男子青睐有加,嫉妒啊! 它那时还有些忐忑,担忧主人因自以为的“天意”而丧失理智,事实似乎也正向着那个方向发展,现在想来,这种担心都是多余的。 那中原男子是个好人,自己主人的变化,是好的。 …… 徐福如愿以偿的进入了匈奴的王庭,他先是看到一座高大的穹庐毡帐,立于头曼城的正中央,显得极为醒目,就像是一棵极为粗壮的巨木,大大小小的圆顶毡帐组成了它向外延伸的枝杈。 这大概是他看到的整座头曼城最为干净整洁的地方了,然而这也只是相对而言。 高大穹庐毡帐外围,是用一块一块巨石铺就的广场,呈一个圆型且足够宽广,如果将他当做一个牧场来用,大概能牧数万只牛羊马匹。 广场上东、西、南、北;东南、西南、西北、东北八个方向,分别又用不同颜色的巨石分出通往穹庐的八条宽阔的大道。 八条大道最后汇集于巨大穹庐毡帐处,那里正是头曼单于日常起居和处理政务的地方,那就是徐福一直想要找到的、匈奴人的王庭。 匈奴的王庭,与徐福的想象是有巨大落差的,先前头曼城的低矮城墙已经让他极为惊诧,此时看到王庭更是惊诧,头曼城的城墙显然是不具备防御能力的,而王庭则更是开放完全没有防御。 即将进入王庭时,他还有些不解,于是问道:“为何头曼城城墙如此低矮,而这王庭也甚是简陋,倘若敌袭此地完全无法防守。” 朵儿回答说:“匈奴不似中原,我们以游牧为生逐水草而居,冬季时我们南下避风雪,夏季时我们北上避暑热,这头曼城和这个王庭,都是随时跟随季节迁移的。” 徐福恍然大悟后,又是惊讶不已,难怪头曼城规模巨大,却并没有太过用心经营的迹象,原来头曼城并不固定,而是随时可以移动。 一座随时移动的王城,不做坚固防御,似乎是在情理之中。 不过,徐福实在难以想象,如此庞大的城池迁徙的画面,是何等壮观。 作为匈奴的王城,等同于中原列国的都城,一国之都的地位,何其重要?倘若是只因季候变化而频繁迁徙,未免太过随意。 徐福思索片刻后问道:“王城迁徙一次势必兴师动众,如此迁徙意义何在?” 朵儿不假思索说道:“头曼城迁徙的真正原因或许会你觉得不可思议,对我们而言,这城中所有的东西都来之不易,这些东西都是匈奴人世世代代的积蓄,我们自然是走到哪,就会带到哪,头曼城不大兴土木,不设防御是为不被束缚,如此一旦大敌当前之时,能更迅速的转移这些东西。” 是的,如果匈奴人愿意,他们可以将王庭迁移到任何一个地方,如此飘忽不定的匈奴王庭,中原诸国及周边敌对部族又如何能找得到? 不得不承认,匈奴人此举虽属无奈,但的确打破常规出人意料,确是能避免遭受攻伐和掠夺。 徐福感叹道:“也许有一天,这世间所有人,都不会再颠沛流离。” 朵儿摇了摇头说道:“也许中原人会等到那一天,但匈奴人等不到了,匈奴人已经被上天遗弃了,上天注定要让匈奴人世世代代遭受其它部族的敌视和攻伐,永无宁日。” 听出朵儿的沮丧,徐福微微皱眉道:“天下是所有生灵的天下,天下的生灵都应该拥有相同的权力。” 朵儿此时她看徐福,就像是看一个三五岁的孩童一般,有些戏谑却无恶意的微笑道:“你原来比我还要天真,母亲说过有人‘天真无邪’,想来你心目中的世间,应该是没有邪恶的吧。” 徐福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我也正在做一件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但这没关系,我知道这件事是向着好的结果去的。” 朵儿道:“我很想知道你在做什么,但不要现在告诉我。” …… 一行人经过圆型的广场顺着大道进入那巨大的穹庐毡帐内,徐福很顺利的见到了传说中的匈奴的撑犁孤涂单于——头曼单于,只不过是以一种极为狼狈的姿势。 徐福眼中的头曼单于,头戴璀璨夺目的黄金王冠,端坐由野兽皮毛铺成的单于王座之上,穿戴着匈奴最高规格的盛装,披散着的乱而蓬松的头发、和一脸卷曲的胡须,如此浓密的毛发几乎遮挡了他的真实面目。 他的鼻梁高、而嘴唇厚,眼睛阴森锐利,释放着锐利而又阴沉的蓝色光芒,透着睥睨一切的傲慢,似乎所有人在他面前就如同一只弱小的猎物一样。 他的身形壮硕,却并不显得臃肿,面目沧桑却紧实,仿佛脸上皱纹里都隐藏着致命的力量。 他就像是一只草原上的雄鹰,毫不收敛自己周身的锋芒,让人情不自禁的产生畏惧之心。 巨大的毡帐内,此时没有太多的人,除了单于,便只有站在头曼左右两旁的两个身材粗壮匈奴人。 毫无疑问,这两人都是匈奴骁勇善战的武士,但从二人年纪样貌以及穿着来看,他们绝非普通的匈奴武士,大概是单于的心腹亲随。 头曼单于见到朵儿的一瞬间,脸上的狠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十分慈祥的面孔。 如果不是他头顶的黄金王冠,徐福会觉得他们是一对普通的父女,这一刹那,徐福又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头曼,他似乎从一只雄鹰变成了一只雌鸡。 徐福看得出这种变化不是虚假的,能够让一只雄鹰放下防备之心的,也只有至亲至近之人。 第281章 我的确别有用心 父女久别重逢,头曼由王座亲自起身来迎接朵儿归来。 朵儿几乎是飞一般扑向自己的父亲,一个满怀的拥抱过后,头曼轻抚着朵儿的后背。 他们说了很多话,徐福听不懂,只是看到朵儿在她的父亲怀里一阵阵抽泣。 见此情景徐福有些感慨,又想到琳琅和羽儿。 他曾坚持认为朵儿应该逃离这里,但此刻,他又认为她应该回来。 不为去抗争什么,只为眼前片刻温情也好。 骨肉亲情,是世间最难割舍的,倘若死生不复相见,何尝不是另外一种遗憾? 只不过这片刻的温情,可能需要朵儿付出一些难以想象的代价。 一念至此,徐福更坚定了帮助朵儿摆脱困境的决心,这个时候他是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正处于困境之中的,朵儿却是替他想到了。 朵儿抽泣作罢,与头曼耳语了几句,头曼这才回过头,看地上五花大绑的徐福。 不久前,徐福被那两个抬着他的匈奴壮汉抬进毡帐后狠狠扔在地上,徐福在地上挣扎了半天,才扭过身面向头曼,此时已经是灰头土脸,已经不复干净儒雅姿态。 徐福尴尬一笑,头曼微微皱眉,有些失望,有些厌憎。 不过,他还是十分友好的开口了。 头曼竟然说得一口流利的中原话,偏似燕国人的口音,徐福对此十分诧异,但诧异的同时,又觉幸运,这对徐福来说是好事。 没有语言的隔阂,更有利于两人之间的沟通交流,也很有利于徐福表达自己的想法。 “你是谁,从何而来?”头曼问徐福,声音粗犷,很是符合头曼的外貌特征。 徐福手脚被绑缚不得伸展,只是微微躬身颔首,表示对头曼单于的尊敬。 “我叫徐福,我妻儿被燕王拘禁,我来讨单于一纸盟约来救我妻儿。” 头曼哈哈大笑,朵儿不明白父亲为何大笑,徐福也是不解。 头曼轻蔑看着徐福说道:“你便是以此,骗过我的女儿?” 徐福一时迷惑,不知何意,朵儿比徐福更加着急,她立刻解释说道:“徐福没有骗我。” 头曼温和看着朵儿说道:“朵儿,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徐福苦笑一声道:“敢问单于缘何认定我在说谎?” 头曼目光阴沉,像是其中藏了万年的冰霜,要将眼前的徐福永久封冻起来似的,他没有回答徐福的问题,只是冷冷说道:“如果你只是骗我,我还能饶恕你,但现在你骗了我的女儿,便活不得。” 朵儿毅然挡在徐福身前说道:“父亲,我也想知道他如何骗我?” 头曼无奈摇了摇头说道:“也罢,为父便让你看清他的真面目,方才他说燕王囚禁了他的妻儿,是为逼迫他前来匈奴联盟,你可曾想过,燕王凭什么信任凭他一己之力,便能做到此事?如果不是燕王愚蠢,便是他别有用心!” 徐福终于明白头曼因何质疑,事关琳琅,纵然刀山火海,他也要来。 徐福何尝不知这其中蹊跷? 眼下,徐福还想不到燕王让他前往匈奴的真正用意。 燕王并不指望徐福能够与匈奴真正达成联盟,而是想要在途中杀了他。 无论燕王有何目的,现在他要做的是取得匈奴单于的信任,否则他将看不到明日的太阳。 对于一个外族人来说,想要取信于匈奴单于,又谈何容易? 徐福又道:“我为救妻儿出囹圄而来,现在我不仅仅是为此而来。” 头曼顿觉新奇问道:“现在,你又为何事?” 朵儿亦是紧张看着徐福,生怕他再出言激怒自己的父亲。 徐福平静道:“我的确别有用心,却并无加害单于之心,现在我也为匈奴而来,单于能帮我,我也能帮单于。” “哈哈哈。” 头曼更是难以抑制心头不屑笑道:“你又何德何能自命不凡?现在你的生死都在我的手中,不觉此言可笑?” 徐福有意轻声缓慢说道:“我是鬼谷门生。” 如果徐福身在中原,那么这几个字就足以使中原列国的君王都感到震惊,但现在他在地处偏远不通教化的匈奴,匈奴人又怎会知晓鬼谷之名? 无端报出鬼谷名号,听起来更像是在巧言令色,这实在是徐福的无奈之举。 他想要取信单于,必然要有所依仗,如果单于好奇鬼谷之名,他便可趁机解释,如此还有一线生机。 果然,朵儿是不知鬼谷之名的,她一副疑惑的神态看着徐福,徐福未曾跟她说起过这些,鬼谷是什么?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好名字。 头曼听罢却是笑声骤停,他仔细端详徐福说道:“鬼谷门生?天之骄子,我年轻时游历中原诸国听过鬼谷之名,我听过鬼谷子先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传说,也听过‘鬼谷出,则天下乱’的谚语,如果你真是鬼谷门生,只身来到匈奴联盟,确是能得到解释,但这个天下坑蒙拐骗者比比皆是,你要我如何信你?” 头曼听过鬼谷之名,这是令徐福万般惊喜的,这就像是在沙漠里看到一汪清泉。 徐福说道:“我怀中有鬼谷门生信物——鬼谷圣符,此物轻巧,却坚硬胜天下任何一样东西,单于可作分辨。” 单于点头,身旁有一名武士上前,在徐福怀中摸索出一小块黑色的符印,符印上雕刻着密密麻麻不知图形的符文,这般紧实质地却在手上感受不到一丝的重量,如此已能彰显其特殊。 单于对武士说道:“既是坚硬无比,那便验其坚。” 武士得令,由一旁取出大铜锤一柄,将那符印放于石板之上,而后高举大锤用力砸向那小小的符印,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地上铺着石板碎了,符印深深嵌入石板的碎屑里却是安然无恙。 待找出符印后擦净,竟是发现符印上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一时间朵儿有些疑惑,武士有些茫然,头曼则是两眼放光。 头曼接过武士手中符印,心中感叹道:“它若是能锻造成圆月弯刀,匈奴便能在世间无敌了,只可惜只有这一丁点,也不知如何锻造?” 把玩良久,头曼才恋恋不舍将符印放回徐福怀中,那双细长的眼睛目光如炬,似乎要透过徐福的眼睛,看穿徐福的内心一般。 第282章 不为以后,只为当下 他眯眼说道:“有如此宝物傍身者,绝非凡人,吾姑且凭它信你一次,但也许此物是你偷来骗来抢来,想要取信于吾,你还要拿出一些别的东西。” 单于的意思十分明显,他要告诉徐福他的这信任也是暂时的,如果不能得到他的认可,徐福依然难逃一死。 面对威胁,徐福却不害怕,单于想要杀一个人易如反掌,难能可贵的是得到一个有价值的人,如他所看到的匈奴人,他们的一切都来之不易,所以他们很珍惜所得到的每一样东西。 头曼也是如此,现在头曼对他还保持着期待,只要自己对单于有一点价值,就足够活命。 徐福不慌不忙,朵儿却是有些忐忑。 徐福虽然凭借着一枚符印,得到了父亲的信任,接下来,徐福又该如何才能让父亲真正放下戒备之心呢? 徐福微笑着,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脚,闭口不言,他此时很有耐心。 必要时刻,需要必要的耐心,就像是一个怀揣重宝的人,急于展示自己的宝贝,反而会让人产生怀疑。 徐福向来坦诚,但他亦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坦诚并不适合所有场合。 以往的那些日子里,他自幽若处学到了一些为人处世的世故,虽嫌圆滑,但却实用。 此时单于有意试探,这些世故,恰逢其时。 头曼能够成为整个匈奴的“撑犁孤涂大单于”,自然目光锐利,他一眼便看出徐福的用意。 一挥手,近旁的匈奴武士替徐福松了绑,徐福需要他的一个态度,他也愿意给他这个态度,当然,如果他能物有所值的话。 徐福解除了束缚,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先是对朵儿微微一笑,而后再对头曼行礼,态度谦卑至极,但是他开口说话,却让人觉得一点也不谦卑,似是有意卖弄一般。 徐福平心静气说道:“我这里是有一些有利匈奴和单于的东西,但不知单于究竟想要什么?” 头曼道:“你倒是好不谦虚,你连吾想要什么都不知道,竟敢说来帮我?” 徐福道:“我当然知道单于想要什么,不过所求,也有大有小,有轻有重,有远有近。” 头曼饶有兴致问道:“大小如何?轻重如何?远近如何?” 徐福道:“你我二人所思所想自不相同,我只是不明白在单于心中何为‘大’,何为‘小‘,何为‘轻’,何为‘重’,何为‘远’,何为‘近’?” 头曼摇头道:“如此,便有些故弄玄虚了,匈奴人不喜弯弯绕绕,吾的耐心,不会一直像现在这样好,希望你能珍惜。” 徐福道:“那便说一些看似远在天边,实则近在眼前的,在单于心目中,匈奴如何?” 头曼道:“匈奴很好。” 徐福瞳仁微缩再问:“有多好。” 头曼干脆道:“兵强马壮,草盛羊肥。” 徐福笑道:“可是在我看来,匈奴全然不是单于所说的那般,我眼中的匈奴不像它的外表看起来那般强盛,不仅不够强盛,而且积弊重重,倘若这些问题无法解决,匈奴距离生死存亡的关头,也就不远了。” 世间没有人不看重尊严,愈是身处微末或是艰危之中的人愈是如此。 为了有尊严的活着,匈奴人世世代代付出了很多努力甚至于牺牲,匈奴人是绝不肯向别人展示自己软弱的一面的。 为之坚守的骄傲,如果被当面拆穿,就像是被生生撕掉一块血肉,疼是其次,屈辱,就难以忍受。 现在被徐福一句话否定,这无异于向整个匈奴发起了挑衅,作为匈奴的大单于,头曼又如何能饶恕徐福? 听徐福如此说,那两名原本并无表情的匈奴武士的眉头忽然眉头紧皱,头曼的目光也变得狠辣起来。 这种狠辣与第一眼所见的一视同仁的锐利不同,更具有指向性,他这时的狠辣是只针对徐福一人的,所幸他的忍耐还没有到达极限,因此他尚且能耐得住杀心。 朵儿却听得分明,也看得见父亲满面的不悦之色,不由得替徐福捏了一把汗,方才她与父亲说了一些话,要求父亲承诺了一件事。 这时,却不知父亲是否能遵守承诺了。 因为她也未曾简料到徐福竟敢如此蔑视匈奴、蔑视父亲,总觉得方才与父亲达成的协议不够稳妥,于是她再次用匈奴语恳求道:“父亲……徐福是我带回来的,如果他出言不逊,父亲责罚我便是,无论如何请不要为难于他。” “你为何这般回护于他?” 朵儿泪眼朦胧道:“听说当年母亲也这般回护过你。” 头曼深深叹息,心下已然明了,却是依然怅然,大概是因为这句话而勾起了久远的回忆。 徐福此时便在一旁看着,他虽听不懂朵儿在说什么,但他已经猜到了,毕竟他的灵魂里,也有她的一缕灵魂。 头曼目光变得暗淡,但看朵儿时依旧温柔,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第一次看到那个不可方物的温柔女子一般。 朵儿的眉眼是像极了她的母亲的,头曼再开口时,言语里已经带着些湿嗒嗒的歉疚,仿佛女子悲春伤秋似的。 “我的女儿,吾不得不提醒你,有些事阿爸也无能为力,你注定是要做东胡的王妃的,不要再惦记这个男人了。” 朵儿低头凝噎,如暴雨摧残的花朵,抬起头时又坚定执着,如屹立青山之巅的一株青松。 “女儿明白,但女儿希望父亲能成全女儿的这一份心意,在女儿还没有去东胡前,这也许是女儿最后一次求父亲了。” 头曼不能安慰朵儿,因为他是整个匈奴的单于。 做了单于,就注定要放弃很多想要珍惜的事物,例如那些美好的记忆,例如一些美好的人。 头曼点了点头,朵儿这才微微一笑,头曼对朵儿说道:“阿爸不会杀他,但阿爸要替你考验他一番,看他是否配的上我的女儿如此痴心。” 朵儿摇头苦笑道:“罢了,反正,这痴心也最终也是不能交给他的。” 头曼道:“不为以后,只为当下。” 第283章 吾,请先生赐教 朵儿叹息无语,由着父亲去了,头曼放缓了语气又对徐福说道:“若你不能自圆其说,吾便让你粉身碎骨!即便是我的女儿也救不得你。” 徐福不知方才父女二人在说些什么,但他感觉得到,朵儿在极力替他争取。 “我很感激每一个帮助过我的人,但我不曾想过依靠谁,我想要自己救自己,如果可以,我还想救别人。” 头曼道:“吾很期待,不知你如何自救,不知你如何救别人。” 徐福道:“我要救匈奴,如此才能自救。” 头曼呵呵一笑道:“不知你何以看出匈奴需要救治。” 徐福拱手回答道:“我虽是一个外人,但这一路走来亦有所思,眼下的匈奴近不能驰骋漠北,远不能南下牧马,匈奴左右受制于人,这些单于想必也心知肚明,只是苦无没有办法,又不愿意承认而已。” 徐福这一言说的实在,也的确是说到了头曼的心坎里。 也许当真是旁观者清,匈奴人骨子里傲慢自大,但这傲慢自大何尝不是出于骨子里自卑? 所有匈奴人,都不愿承认自己的弱小,更不愿与别人说起自己的弱小。 这些话只有外人敢说,而敢于在他面前说起这句话的外人,他一生中只遇到了两个。 一个是朵儿的母亲,另一个就是徐福。 这让他又让他想起封尘多年的往事,如果没有朵儿母亲的提醒,他现在可能还依然浪迹荒原,怎么可能成为整个匈奴的大单于呢? 如果说匈奴还有愿意接受质疑和批评的人,头曼就是其中一个。 头曼相信徐福就是鬼谷门生,仅仅是现在在此情形下他所表现出的从容无畏,就足以正名了。 其实名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带给自己什么。 他能带来什么呢?现在尚未可知。 头曼佯作愤怒厉声说道:“一派胡言!” 徐福自然不惧头曼的严肃,保持着自己的平静笑说:“匈奴当前之病患有其三,其一,大单于虽然将一盘散沙的匈奴聚为一体,然而诸部族之间依然貌合神离、相互倾轧,无有凝聚,才使得匈奴的实力不仅不能完全发挥,反而要为维持诸部平衡多有掣肘,此为匈奴内部矛盾;其二,匈奴毗邻之邦,东胡强而月氏盛,向南又有秦国与赵国阻挠,漠北水草肥沃之地,皆被外邦占据,使得匈奴坚守苦寒之地,无法进一步壮大,如此此消彼长,匈奴日衰而外邦日盛,匈奴人心惶惶而又与外邦频频交恶,使匈奴孤立于漠北草原,此为外部矛盾;其三最为重要,匈奴将将经历统一,并没有改变积贫积弱的局面,反而因为没有完善健全的体制而法令不通,如此,不能称之为一个国家,此为政体缺陷。” 徐福一口气说完,再看头曼,头曼看徐福的眼睛变得更为凌厉,似是要化为实质的圆月弯刀将徐福千刀万剐一般。 他对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年轻的中原男子油然而生一丝敬畏,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警惕,或者说是恐惧。 徐福为何能让单于恐惧?因为这个人所说句句切中要害。 这些,正是他一直想要解决,却又没办法解决的。 这些,是使得匈奴日渐衰败的病因所在。 一个中原人,目光犀利至此,何其睿智,又何其可怕! 他曾期待徐福带给他一些有用的东西,但绝不是这般如同将匈奴剥皮抽筋、掏出五脏六腑的东西。 如果徐福是匈奴人,他或许不会如此紧张,但徐福是一个中原人,他早已经领教了中原人的狠毒。 头曼这时已经起了杀心,即便是要违背对女儿的承诺,也在所不惜。 如此洞悉匈奴病患者,对于匈奴来说是个巨大的威胁。 掌握了匈奴的病患,就如同掐住了匈奴存亡的命门,匈奴如今尚且还能苦苦支撑,但是若是这些命门一旦暴露给敌人,那么匈奴便会被敌人摧枯拉朽覆灭。 头曼怎么可能让匈奴的命门掌握在这个中原人的手中呢? 如果徐福不为自己所用,为了匈奴,只有杀一条路可以选择。 在最后一刻,他改变了主意,因为朵儿,也因为徐福不畏死的坦诚,他能感受到徐福的坦诚。 徐福是来寻求帮助的,这些话就像是在求死,一个一心想要活着的人,却在做着求死的事,如果这个人不是傻子,那便是真的坦诚。 一个能够治好病的医者,必然是要对病人的病根了如指掌的,也许他可作为医治匈奴顽症的医者呢? 反正,他就在自己眼前,如果他不能治病,再杀了他也不迟。 头曼走到徐福面前,躬身一拜说:“吾,请先生赐教。” 头曼如此一拜,徐福受宠若惊,一旁朵儿更是始料未及,另外两名武士则目瞪口呆、错愕难当,他们从未见过单于向任何一人低头,哪怕是当年兵败被围之时。 头曼的态度恭敬诚恳,徐福大概不知,朵儿却是十分清楚,父亲这一低头,并不是谁都能承受的,稍有不慎便会变成徐福的祸。 一个王者低下了头,是要用同等的价值来交换的。 如果是一桩普通的交易,也就罢了,换不到等价的东西收回就是,然而这一低头,是给了就不能收回的,一旦收不回付出的东西,这损失,就要对方去弥补。 最为忧心的是,朵儿不确定徐福拥有父亲需要的价值。 徐福问道:“单于可曾想要改变匈奴的窘境?” 单于回答道:“先生所言皆是吾心头大患,对内各部错综复杂,吾已努力调和,对外,吾着手准备联合东胡月氏共同对抗中原秦赵两国;至于匈奴体制缺陷,吾虽想过,但以为内外交困尚未解决,不适宜大刀阔斧,且也有心无力。” 徐福上前一步凑近头曼说到:“希望单于借一步说话,我接下来所说至关重要,也只能单于自己知晓。” 不待头曼吩咐,两名武士自觉退出帐外,朵儿亦是一步三顾离开。 第284章 似乎只有激发仇恨,才能凝聚匈奴各部的力量 堂上,只剩下头曼与徐福二人了。 徐福开口说道:“当前匈奴的存在诸多隐患,有的即在表里,而有的却藏在深处,摆在眼前的,往往都不够致命,致命的,总是藏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匈奴跻身苦寒荒漠,无法将部族发展壮大,单于采取的措施,是一面对东胡与月氏乃至一些其他漠北之地的部族,施以容忍讨好的策略;一面又屡屡放马南下,大举进攻漠北之南、与秦赵相接的土地——阴山河套之地。我能够理解单于的用意,那里是匈奴的发源地,而且水草肥美,如果重新夺回这片土地,不仅可以激发整个匈奴部族的斗志,凝聚整个匈奴的力量、使匈奴的实力大大提升,也能使匈奴能迅速发展壮大起来,这对于匈奴来说,的确是一剂大补之药,但我要告诉单于的是,这的确是一剂猛药,但这一剂猛药成效并不快,而且有弊无益。” 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此间也没有其他人,头曼再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他疑惑问道:“夺回原本属于匈奴的土地,难道先生认为吾做错了吗?” “单于当然错了,敢问,单于南下为何屡战屡败?” 头曼无言,不可否认匈奴的确对中原列国北疆,造成了极大威胁,但始终没能跨过漠北地南的界限,也没能夺回匈奴的发源之地,反而使得匈奴岁岁年年疲于奔命。 徐福继续说道:“匈奴眼下与中原列国为敌,无疑是最不明智的选择,且不说中原诸国文化历史悠久,仅仅是军队便精良远胜于匈奴,匈奴又如何能与之相比?单于此举,只能穷兵黩武,使得匈奴耗尽最后一滴精血,换来的只能是中原列国对于匈奴更大的仇恨,而东胡、月氏,坐收渔翁之利。现下匈奴,就像是一个重病将死之人,不仅有严重的外伤,还有恶劣的内疾,单于应分清外伤与内疾不同。对于外伤,不能操之过急、需要循序渐进,需要缓慢调理而非猛药灌身,单于胡乱一剂猛药,无异于药不对症,不仅不能使得外伤痊愈,更使内疾加重,如此只会适得其反。” 头曼摇头皱眉道:“吾不如此,又当如何?匈奴想要生存,就需要生存的空间。” 徐福道:“单于亦知生存空间的重要,那么单于更应当明白,匈奴于夹缝之中生存,更应懂得轻重缓急。匈奴面临的威胁有大有小,有远有近,单于更应分清主次。中原的确占据了匈奴最肥美的土地,但中原自顾不暇,向北却不会再威胁到匈奴,匈奴为何不能暂且搁置与中原的世仇?相比之下,月氏和东胡则不同,月氏与东胡与中原相距遥远,即便觊觎中原肥沃土地,也只能是有心无力,他们想要扩张,只能退而求其次,向临近的匈奴发难,匈奴当前最大的敌人,是东西两面的东胡和月氏,而非南方远胜于匈奴的中原列国。单于再想,若是漠北再无匈奴的敌人,匈奴不用再瞻前顾后,何愁不能放马阴山逐鹿中原?” 东西两面? 头曼回答道:“先生是要我与东胡月氏开战?然而匈奴之力,与其一抗衡尚可,却难免首尾不能相顾,此计不可行。” 徐福道:“解决匈奴当前面临的问题,其实很简单,从匈奴病患的最根本的源头抓起,这些问题都会随之而解决,对待漠北之地的众多部族,也不是只有以武力征服这一个办法,还需要用上一些策略。” “先生有何高见快快讲来!” 头曼迫不及待,徐福说过他有办法解决匈奴的问题,此时终于说到这里,他怎么能不心急呢? 徐福不紧不慢说:“根据匈奴当前的三大病患,由根本原因为出发点,我为单于制定了一些策略,涉及到方方面面,单于一定要听仔细了。” “先生请讲,吾洗耳恭听。” 徐福说:“且不说匈奴内部分化,先说匈奴对外,匈奴原先选择的战略目标经过事实证明,是完全错误的,首先需要重新确定一个明确的目标,拥有明确的目标,也可稍缓各个部族之间争权夺利、互不认可的矛盾,我以为匈奴先征服东胡,而后再图月氏;匈奴可与远处的月氏交好,从而集中力量灭掉东部更近的威胁——东胡,倘若功成,则可使匈奴暂时摆脱首尾不能相顾窘迫境地。” “中原必不可再与之为敌,然而月氏更强,对匈奴的威胁更大,联合东胡对抗月氏难道不可行吗?” 单于可曾听过中原秦国远交近攻之策,匈奴可效仿中原的秦国,对周边部族行远交近攻之策。 先攻伐吞并弱小部族再图远图大,东胡更加靠近匈奴且实力不如月氏,也不如匈奴,这就使得匈奴在实力上占据优势,更易获得胜利,所以东胡是匈奴拓展生存空间的最好选择。 头曼负手在帐中缓慢踱步忧心说道:“匈奴整体实力,虽略胜于东胡,但也极为有限,倘若开战,恐怕不能战胜,还有两败俱伤的风险,如果匈奴与东胡两败俱伤,则又不免被月氏觊觎窥伺。” 徐福又接着说道:“单于莫要心急,就如同两个人打架,打败强大的敌人,还需自己拥有强壮的体魄,匈奴现在就好比是一个生病的病人,一个生病的人又如何能彻底打败健康的人呢?在我看来匈奴是远胜于东胡的,只是匈奴各部族多有隐藏保存实力的表现,匈奴的力量,远远不止眼前看到的这般。” “即便如先生所说,但匈奴各部传统延续久远,吾一时无法将这些力量集中起来为我所用,选择侵扰中原,便是出于凝聚人心的考虑,似乎只有激发仇恨,才能凝聚匈奴各部的力量。 徐福道:“腐烂的五脏六腑,才是单于真正要下猛药的地方,匈奴恶疾便在于内部,想要解决内部矛盾凝聚人心,除了用仇恨引导转移,其实还有一样东西可以消解。” 第285章 无异于将匈奴开膛破肚,换一副心肝脾肺 单于眼睛骤然明亮问道:“什么东西。” 徐福道:“足够的利益,也能凝聚人心,甚至比仇恨更为稳妥。” 头曼恍然大悟,只是又十分无奈,想来想去,他的手上并没有什么可以施与匈奴各部的利益,他对此未做表示转而又问道:“先生以为,匈奴该用何种猛药?” 徐福道:“匈奴病患之根,在于没有完整明确的国家形态,如果不能称为一个‘国’,那么四分五裂的匈奴,便无法拥有凝聚的力量,而要想拥有完整的国家形态,就必须建立必要的国家体制,这体制就是猛药。” 头曼还是摇头道:“从无到有,建立全新的体制又谈何容易?” 徐福并不理会头曼一再的质疑道:“匈奴应该效仿中原周朝的分封制度,填补匈奴体制的空缺,分封匈奴各部族为各地的领主,分封制实施后,便可以充分利用各领主的力量。” 头曼问:“分封制度与现在匈奴诸部沿袭的传统,有何不同?” 徐福答:“分封制度明确君主至高无上的权力,明确君主的与领主的从属关系,将整个匈奴的利益与其连接起来,使其为了保护自己的领地而尽心尽力、共同防御敌人,如此将匈奴所有的力量集中起来,匈奴手中的圆月弯刀,将更加锋利。” 头曼再次持反对意见道:“骤然更改传统,恐怕诸部不服,匈奴将会四分五裂,如此太过冒险。” 徐福越发咄咄逼人问道:“单于是想匈奴被病症缓慢拖死,还是希望匈奴重新崛起?” 头曼当然明白,徐福所言,虽句句有理,但实施起来太不现实。 他的顾虑太多,作为匈奴的最高决策者,他的一言一行、一个举动,都将使匈奴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若是听从徐福所言,无异于将匈奴开膛破肚,换一副心肝脾肺,这样的改变,匈奴能够接受吗? 头曼沉默许久犹豫不决,徐福又道:“事在人为,或者不动,一动便要一鸣惊人、翻天覆地,不如此,无以救匈奴。” 现在他需要取舍,长痛不如短痛,长痛可以活着,但终会痛苦而亡,短痛则有两种结果,一种是立刻就死去,另一种就是病痛全消恢复生机和活力。 这一刻,仿佛时间已经凝滞,一句话的时间,决定整个匈奴部族的命运,未免太短了些。 头曼沉默良久才开口道:“如何分封,才不会使匈奴诸部分裂?” 徐福笑了笑说道:“单于此前统一匈奴的方法便很好,只是方式太过单一,且不够彻底,最快凝聚力量的方法就是征服,当然,这是实力发展的必然结果,也是匈奴走向统一的必经之路,中原亦是如此,匈奴的起步更晚一些罢了,征服势必会产生流血牺牲,不过单于对于分封的担心是多余的,我方才说到利益,其实分封制的实施,不仅能使单于获得利益,也能使部族获得利益,各取所需罢了,所谓分封,便是同族之间的征服,它的好处是或可以用较为温和的方式、付出极小的代价,来达成征服的目的,倘若分封不需要部族太多牺牲而能得到巨大利益,匈奴诸部又怎么会不忠心拥护呢?” 头曼道:“匈奴诸部数百有大有小,分封总有不公,诸部总有不能心悦诚服者。” 徐福点头说道:“众口难调,我曾听说过一个庖厨,他的厨艺高超,有人问他为何能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他却笑道,我只是做到了让一小部分有声望、有地位的人满意,这些人会带来许多从属,而他们的从属即便认为我做菜不好吃,也从来不敢多言,久而久之,几乎所有尝过我手艺之人都说我做菜好吃,其中有真心诚意着,但大多数人都是趋炎附势罢了。” 头曼明白徐福的意思,但还是有些惘然问道:“那又如何做到让那一小部分有声望、有地位的人满意呢?” 头曼求解心切,徐福知无不言道:“以匈奴为例,匈奴各部虽以单于为尊,但依然拥有极大的自主权力,我观匈奴大小部族十分庞杂,小部族虽然依附大部族,但始终不肯臣服,单于可以此笼络大部族,明确大部族的统辖范围,平均小部族进入大部族辖制之下,将大部族统辖小部族的地位予以合法肯定,如此大部族得到了利益而效忠,而小部族力量弱小,不敢反抗大部族,更不敢反抗单于,如此匈奴内部诸部矛盾简化,分封后的各部,会因为渴望维护新得益而形成各自制衡的平衡态势,届时,单于只需把握其中微妙,来统领大部族首领,那时想要使分散在各处的力量初步集聚起来,便易如反掌。” 头曼着实有些心动,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不至于太过激烈,也避免了不必要的冲突和牺牲,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如此太过冒险,毕竟这是一件从未在匈奴被人提起的事。 头曼摇头道:“我亦知周天子分封诸国,虽然分封制短时间内维护了国家的统治,但是有前车之鉴,诸侯国国力量逐步增大,后来周朝便四分五裂,如果按照先生所言,假以时日匈奴各领主坐大,单于大权旁落又当如何?” 徐福笑了笑说:“此法本就是解决眼下匈奴的危局,至于往后,可在此基础上另行他法来解决单于担忧的后患,既有前车之鉴,单于便更好弃劣取优,适时做出应对。” 头曼自嘲一笑道:“吾若是懂得如何弃劣取优,匈奴又何至于此?” 徐福说:“关于此事,我已经替单于想好。” “对此先生还有办法?” 头曼惊喜诧异,原以为徐福会言尽于此,没想到徐福还有更长远的打算,这当然是他求之不得之事。 徐福道:“待分封制在匈奴彻底落实,匈奴的面临的问题得到解决之后,单于可对全境颁布‘分恩法令’。” “何谓‘分恩法令’?” 第286章 分恩令 “所谓‘分恩法令’,顾名思义,‘分恩’即为进一步分封领主子弟,领主子弟继续分封领主领地,领主的领地越分越小,领主的力量就自然而然削弱了,如此不仅暂时解决了眼下危局,也防止了后期的后患,而领主的子弟却多会拥戴单于,单于也能获得更多部族的支持,这样更巩固了单于的王权。” “如此分恩无异于慢性毒药,吾能看得出,各部领主岂能看不出?恐怕这样做,只会遭人痛恨,又如何能巩固王权?” 徐福道:“若是没有‘分恩令’的存在,既得利益者,只有第一代领主的继承者,这第一代领主的继承者认为继承理所应当,并不会对单于感恩戴德,而分恩令则使得那些原本没有资格得到利益的人,拥有了分取利益的资格,这些人又如何不会对单于敬慕爱戴?单于成为他们的利益的维护者,他们又如何不会对单于尽忠职守?或许痛恨单于的,只有第一代的老领主的继承者,但这些人只是极少数,到那时他们的力量被兄弟姊妹分取,已经不足以威胁单于了。” 单于又是一番长久沉默,徐福再无话可说,长舒一口气道:“我说完了。” 至此,天地清明。 头曼心中忧虑困惑,一朝荡然无存,他舒舒服服的双手扶腰,仰天长啸,恶狠狠的出了一大口浊气。 这一刻,他非但不想杀徐福,反而生出要屈膝跪拜徐福的冲动。 与徐福一番攀谈,似乎他已经看到匈奴无比辉煌的未来。 这世间怎会有像徐福这般如此透彻之人?此人答疑解惑,鞭辟入里、又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朵儿遇到他,不是朵儿的幸运,而是整个匈奴的幸运。 头曼躬身对着徐福深深一拜说:“听先生一席话,使吾茅塞顿开,先生之言足以解决当前匈奴所有的病患。” 徐福摆手说:“如果一切顺利,我希望单于答应我要求。” 头曼问:“先生有何要求?” 徐福说:“这本也是我一己之私,我希望单于能与燕国结盟,至于如何订立盟约,我不干涉。” “吾,答应先生。” 徐福躬身一拜说:“如此,谢过单于了。” “我该回去了。” 回去?回哪儿去? 徐福开步向外走,头曼只是紧随其后,朵儿正在帐外等候。 见父亲与徐福二人出来时,都和颜悦色,父亲更是没有先前的肃杀凛冽,反而显得极为恭敬。 朵儿看得分明,想来徐福的命,已经保住了。 惊喜之余,朵儿又对徐福生出更大的好奇,这个一向木讷的男子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原以为他自身难保,眼下看来,他有能力保护好自己,这样,她就可以安心前往东胡了。 “父亲。”朵儿唤了一声。 头曼不掩喜色,笑意盈盈道:“我的女儿,这次阿爸要好好谢你,想要什么赏赐,阿爸都答应你!” 朵儿被这突如其来的盛情,搅得满心疑惑,二人见面会谈,似乎与自己没有太大关系,怎会突然感谢自己? 随即,她又想到这与徐福已经得到了父亲的认可有关,于是也替徐福开心起来。 只是父亲喜怒无常,徐福不知,她自然是了然于心的,忽然又替徐福担忧起来。 现时徐福还有用处,也是自己在一旁看着,父亲不会为难徐福,可是日后自己不在旁边,谁又说得准呢? 这般一想,疑心病就冉冉升起,竟觉得父亲笑里藏刀,莫不是在说反话? 于是她再次对父亲重申道:“父亲知道女儿的心思,希望女儿不在的时候,父亲莫要食言。” 她停顿了片刻,微笑里带着如秋雨飘洒的凉意,她看向徐福,猝不及防与徐福的眼神交汇在一起。 徐福下意识的躲避到一旁,他听不懂父女二人的对话,只猜测到大概还是与自己有关。 朵儿又道:“父亲知道女儿喜欢这个中原人,请父亲一定要善待他。” 头曼微愣,短暂皱眉,随即却是爽朗大笑,原是自己女儿不信自己,自己应该说的更明白一些才是。 头曼大手一挥道:“不去东胡!我的女儿,哪里都不要去,就乖乖留在阿爸身边。” 现下头曼又想要感激徐福,他不仅为自己卸下了重担,也为自己心爱的女儿劈开了身上的枷锁。 此前朵儿身上背负着匈奴所有族群的安危、甚至于匈奴的存亡,东胡虎视眈眈在东窥伺。 匈奴不怕东胡,但怕与东胡发生冲突时,月氏及其他部族会乘虚而入,迫于压力,匈奴只能向比自身还要弱小的东胡妥协换取和平。 现在不同了,如果匈奴即将要对东胡用兵,怎么还能让自己的女儿再去跳火坑呢? “啊?” 朵儿愣住了,先前父亲一直劝说自己去东胡和亲,如今为何爽快改口,莫非真的是徐福与他说了什么吗? 面对朵儿疑惑茫然的目光,头曼偷偷瞥了一眼一旁的徐福说道:“如果这个中原人留在匈奴,那匈奴将是如虎添翼,阿爸决定了,既然你喜欢他,那便遂了你的心愿,将你许配与他,如此也遂了阿爸的心愿。” 许配……徐福? 这般看来,是徐福改变了父亲的心意,他是如何三言两语说服父亲? 朵儿想不明白,感激的看了徐福一眼,徐福的目光虽还在下意识躲闪,但不忘还以微笑。 这一瞬间的惊喜,让朵儿说不出话来,就像是绝望低头时,在万丈深渊里看到繁花似锦。 “父亲,此事可是徐福的意愿?” 头曼自然知晓女儿心思,并不想欺骗朵儿,只是摇头说道:“这是阿爸的意思。” 朵儿微微一笑,有些遗憾,喃喃道:“这就是他了,像他这般的男子,又如何肯主动?” 头曼皱眉道:“只要我的女儿喜欢就好,我的女儿看上一个中原男子,那是他的福气,他岂有不应之理?即便不应也由不得他。” 第287章 为什么,会喜欢他呢? 朵儿连连摆手,羞涩扭过头说道:“父亲莫要如此,女儿并不想勉强他。” 头曼有些无措,低头想了想,拍了拍胸口保证道:“此事,阿爸来想办法。” 朵儿此刻心思矛盾,既是渴望又是抗拒,她犹豫道:“可是……” 又是在这一刻的犹豫间,朵儿再次做了一个奋不顾身的决定。 朵儿知道徐福是为何而来,她更知道徐福定然不会留在匈奴,这个时候她已经下定决心,如果徐福不愿留在匈奴,那么她就跟他一起离开匈奴。 中原是什么样子的呢? 她不好奇,甚至有些恐惧,那里对于她来说,是一个未知之地。 这一切的前提,是徐福肯接纳她,对于此事她心里实在是没有底气,虽然她与徐福已有肌肤之亲,但那毕竟不是双方自愿的。 朵儿看向徐福,这一次徐福没有再闪躲,他不知道朵儿为什么这样看着他,也想从朵儿的眼睛看出朵儿想要表达什么。 二人就这般凝视着彼此,一人深情,一人只有疑惑,并没有多余的情感添加其中。 朵儿想从徐福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然而徐福眼神平静如水。 她看到那双清澈眼眸里,容纳着很多东西,却没有找到自己在何处。 徐福看她,与看任何人都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色彩,这让她顿时失落起来。 即便他心里没有自己的位置,可是自己还是喜欢他啊,这大概是这个世上最让人无可奈何的事。 为什么,会喜欢他呢? 或许,是因为无奈之下与他有了肌肤之亲而产生的好感吧。 又或许,是因为她笃信天意,而天意又那般通情达理,让他们相遇。 朵儿伤心难过时,徐福却笑了。 他想以这个笑容来告诉朵儿他现在的心情,这是情不自禁的分享,大概算是一种主动。 头曼看不得二人扭扭捏捏,有意从中撮合,只是他撮合的方式明显是自以为是,他并不觉得尴尬生硬,只是一心想要替女儿将徐福抓在手心。 单于“哈哈”大笑,紧接着给了徐福一个大大的拥抱。 “先生以后,就留在匈奴吧!” 徐福被这头曼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十分不解问道:“单于还有何事不明吗?” 单于摇头说:“以后都是一家人,先生可以与朵儿一同,唤吾作‘父亲’。” 父亲! 无缘无故便冠以这样的称呼,匈奴有这样的规矩和习俗吗? 徐福满心疑惑看向朵儿,朵儿跺了跺脚咬牙羞涩说道:“方才,方才父亲要将我许配与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开心,眼睛看向别处,心内局促不安,反而是她要躲避徐福的眼神了。 因为她心知肚明,徐福大概多半是不愿娶的,她只是向徐福平静的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徐福低头叹气,将将解决了朵儿的麻烦,这麻烦又向自己这边而来了,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怎么办呢? 朵儿大概是因为与自己有了肌肤之亲才委屈自己,要嫁于自己的吧,这不是她的本意吧? 两个人互相看着,各怀心事,朵儿猜对了徐福的心思,而徐福却没有猜中朵儿的心思。 朵儿与他要的,不过是他的一个肯定罢了。 徐福再看朵儿,朵儿的眼睛里那一抹蓝色似乎更加明亮了一些,她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是渴望。 徐福最不愿意伤害别人,也不愿意做违心的事,他更不知道如何面对这样的事。 自己何德何能?能够获得这样美好的女子的慧眼垂青呢? 徐福还没有做出回应,是不知道如何做出回应。 头曼单于在一旁看着二人目光交汇,大致是明白了徐福的心意,他尚且不知徐福已有妻室,于是难免有些愤怒。 自己的女儿如此美貌,怎会不能取悦一个中原人?对此,他是完全不信的。 不过他的愤怒只存了极短的时间,他见过很多的人,作为一个强大部族的领袖,那双鹰一般锐利的眼睛,一眼便可以看穿那些人的内心。 他大概明白徐福犹豫,或许并非不喜欢自己的女儿,而是来自于心里还有所羁绊。 这与他所要求的与燕国结盟有关系吗?找机会,他是要问明原由的。 徐福的犹豫,反而更让头曼更加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 自己的女儿从出生那一天起,便是整个匈奴最为耀眼夺目的那颗星。 她是苍天赐予匈奴的最珍贵的礼物,她拥有着连天神都为之嫉妒的美好容颜,朵儿倾世的容貌,这世间没有任何一个男子可以抵挡,更何况徐福区区一个凡人。 天下男子求之不得,倘若是旁的男子,恐怕是早已欢天喜地痛快答应了。 决定将朵儿交给一个陌生的中原人,他并不是突然起意。 徐福为匈奴解决了很大的问题,仅仅是方才与之相对一席话,足可见此人心中山河壮阔,徐福之才,足以使匈奴振兴,足以使匈奴驰骋漠北甚至于中原。 头曼希望能够将他留在匈奴,如何能让徐福以匈奴为家呢?最好的方法就是在匈奴为他找一个家,这并不是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全部理由。 他做出这个决定最大的理由,是徐福本人处变不惊沉稳自信魅力征服了他,这样的人,配得上自己的女儿。 更为紧要的是,朵儿也喜欢这个中原人。 同为男性,他又从徐福的眼睛里看出了只有男性彼此能看到而朵儿看不到的的东西,这些东西可意会不可言传。 他确定,这个男子是看重自己的女儿的,只是他一再试图压制。 既然他们彼此都看重对方,那么自己插手其中,反而显得多余。 头曼“呵呵”一笑,打破了两个人之间尴尬的气氛,他完全相信自己的女儿,朵儿一定能够替自己将徐福留在匈奴为他所用。 来日方长,也不急于一时,他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慢慢处理吧。 就算是朵儿驯服不了这匹看似温顺实则倔强不羁的骏马,那么只要不放归他,他最终也还是会妥协的吧。 第288章 说来奇怪,彼此都不曾好好看过对方的人,却能吸引对方 头曼朗声道:“今晚,吾在王庭举办宴会,为先生接风洗尘。” 自己的提议被单于采纳,朵儿的也问题迎刃而解,徐福现在一心只想着千里之外的琳琅。 时间不多,徐福心下焦虑说道:“多谢单于款待,还希望单于让我尽快返回中原复命。” 听到徐福说要返回,朵儿心中剧烈一痛,她摇头苦笑了两声。 原来自己在他的心中,根本没有一席之地,他如此急迫的想要回去,甚至都不曾征询自己的意见。 他不仅对于匈奴没有丝毫留恋,而且对自己也没有丝毫的留恋。 朵儿这般悲伤的想着,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头曼心中一惊,他本有就意留下徐福,此时又怎么能轻易放过他呢? 再看朵儿,一副认命姿态,想来自己还是要插手。 在这个时候用一些善意的手段,为女儿留下徐福,算不得卑鄙。 他面上波澜不惊面不改色“哈哈”笑道“先生初来匈奴,吾应尽地主之谊,然而先生要走,吾自不会阻拦先生的去留,待到明日,我便派人送先生返回燕国。” “父亲!” 朵儿见父亲丝毫没有挽留之意,情急之下用匈奴语唤了一声,她以为自己不会挽留,但还是诚实的做出了反应。 一刹失落沮丧,她本是愿意成全徐福的,然而徐福这般绝情,激起了她的好胜之心,为何徐福不能成全自己? 他成全自己,也不会损失什么的。 她希望父亲能够替她留住徐福,哪怕徐福一时还不能接受她,但是她骨子里还是不会认输。 她相信,只要给她时间,她一定能够得到他的心。 头曼哪里不知道朵儿的意思,然而此时强行挽留只会适得其反,他又不好与朵儿明说,他自会为朵儿考虑,只不过还需从长计议。 为了让女儿宽心,头曼趁着徐福不注意,向朵儿递了一个狡黠的眼神,会心一笑说道:“阿爸有办法替你留下徐福。” 这是匈奴语,他能听懂自己的名字,至于内容,就不得而知了。 朵儿听完父亲的承诺,心里欢喜了,“咯咯”一笑,露出那两个好看的酒窝。 她自打回来,一直都不曾笑过,此时徐福终于又看到朵儿露出笑容,好看极了。 朵儿一笑,徐福也就放心了。 或许朵儿已经想明白了,她与自己相处的时日不多,应该是没有太深的执念,没有执念便好,他对于离别不做太多表达,便是基于这般考虑。 也或许,是自己过于高看自己了。 这徐福此时全然不知自己已经在这父女二人算计之中,只是觉得自己已经达成与燕国结盟的目的、朵儿不至于远嫁东胡,头曼又答应放自己回中原。 如此,三全其美、皆大欢喜,自然是他乐于看到的。 此时,他又见朵儿露出笑容,更是感觉心中一阵轻松。 轻松之余,徐福又开始担忧起幽若及随行的梦鱼城卫,不知幽若及梦鱼城卫如何了,大风沙让他们失去了联系。 他并不是此时才想起幽若,而是他知道幽若身旁有梦鱼城卫的护卫,一定能够安然无恙。 以幽若的性格,她一定会在匈奴寻找自己,然而现在两人都不知道彼此身在何方,他只有尽快回到燕国,再从燕国派遣更多的梦鱼城卫来漠北寻找幽若的行踪。 临别时,头曼对朵儿道:“阿爸将他就交给你了,要替阿爸好好看着,晚宴时带他前来赴宴,这是阿爸的命令。” 头曼先行离开,回头又朝着朵儿眨了一下眼睛,像是一个调皮的顽童一般,当真是一扫先前的威风。 朵儿微笑颔首表示应承,此时她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却已经是汹涌澎湃了。 她还不知父亲有什么办法留住徐福,有些莫名其妙的忐忑,有些沁心入脾的欢喜,还有些挥之不去的自责愧疚。 她担忧以后徐福若是知道自己耍了手段将他留下,那时不知又该作何解释了。 她的愧疚不仅限于徐福,还有那个她不知名字甚至未曾谋面的女子,她是徐福口中的妻子。 对朵儿而言,她就是挡在自己和徐福之间的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实际上,她并没有想过去撼动她的地位。 朵儿无比虔诚的在心里默念了不止一万遍。 “姐姐莫要怪我,有机会,我会跟着徐福去找你,那时再当面向你说明原委。” 大山一样的琳琅,远在天边,现在还没有到去爬那座大山的时候,而徐福就在眼前。 远在天边的,可以暂时不去想,近在眼前的,却无法逃避。 朵儿因为心中觉得万般对不起徐福,所以就越发的难以坦然面对。 头曼走后,朵儿低着头犹犹豫豫不知道如何开口。 大眼瞪小眼,他们彼此忽然发现对方身上多出了许多新奇的地方。 比如徐福的眼睛十分狭长,像是一片叶子的形状,这样的眼睛,在匈奴并不多见,因此足够特别。 再比如朵儿嘴唇比初见时更觉饱满,像是浸透了雨水的花骨朵,朵儿的耳垂很薄,隐隐能够看到雪白肌肤下隐藏着的淡蓝色的细微脉络。 徐福重伤时,是没有好好看过朵儿的,而朵儿因为二人骑马回到王庭这一路,又总是坐在徐福的前面,因此也不曾好好看过徐福。 说来奇怪,彼此都不曾好好看过对方的人,却能吸引对方,甚至于有一方,甘愿为另一方奋不顾身。 此前他们都是匆匆看了一眼彼此,而后在自己的思维里塑造彼此的形象,多少是有些想当然,与真实的对方,也多少是有些差别的。 如果说,他们的初见是囫囵吞枣,那么现在,他们有功夫细嚼慢咽了。 细枝末节,最能看出优劣,二人此时都看到对方最为细末之处,不增厌憎,只添更多的好奇与欢悦。 徐福看朵儿是越看越喜欢的,当然,喜欢有特定的底线,这条底线不可逾越;而朵儿看徐福,是越看越爱慕的。 爱慕,比喜欢高出一个层次。 也许突破了喜欢的界限,爱慕就没有边际。 朵儿很紧张,大概是因为动机不纯,徐福不紧张,因为他没有任何不可告人的图谋,只是有些惘然。 朵儿捏紧了五指,紧扣手心,看了看模糊的天尽头,虽然看不清,但是天光通透。 “今日你走不了,父亲把你交给我了。” 第289章 男女有别 朵儿默默在前走,徐福便默默在后跟着,朵儿的步子很小,徐福的步子更大。 脚下是圆石铺成的路,乍一踩上去,有些硌脚,但慢慢走,便觉得十分舒服。 朵儿走两步,徐福走一步。 虽然他们走的步数不尽相同,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却是始终不曾改变的。 走着走着,朵儿忽然问道:“你真的相信我父亲吗?” 徐福有些疑惑反问道:“你难道不相信你的父亲吗?” 朵儿摇头坦诚说道:“老实说,我不信。” 徐福更加疑惑问道:“为何?” 朵儿低眉看自己移动的脚尖道:“无论是中原人,还是漠北草原各个部族的人,都认为我的父亲凶狠狡诈,我也这么认为,因为我知道父亲可以为了匈奴做任何事。” 徐福笑了笑说道:“或许你是对的,但我却信他。” 这次轮到朵儿不明白仰头问道:“连我都不信,你为何信他。” “如你所说,他愿意为了匈奴做任何事,我想,他没有理由不选择一条对匈奴的未来有好处的路。” 不错,父亲不会拒绝做有利匈奴的决定。 朵儿点头心下稍安,又抱歉道:“今次绑着你来王庭,你不怪我吧。” 徐福爽快回答道:“当然不怪你,我知你是为我安危着想。” 朵儿却是怯生生说道:“其实不用绑着,你也能见到父亲的,不过,我也没有说谎,要是让父亲看到你与我同乘一匹马归来,等不到你开口说话,他就会砍了你的脑袋,你根本进不了王庭。” 朵儿说的没错,她在匈奴人的眼中,是不容任何人亵渎的存在。 此前若不是朵儿与那些匈奴人说明缘由,徐福当场就会被他们砍杀了,现在哪里还能留得性命在。 徐福微愣道:“你……是想让我吃些苦头儿吗?” 朵儿满不好意思回应道:“当时是鬼使神差,我也不知为何竟然想要报复你。” 报复我? 徐福一言既出便觉后悔,眼见得朵儿开始认真起来。 至于要报复徐福什么,朵儿自然不会与徐福言明的,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憋的双颊通红。 朵儿踌躇许久才说道:“呃……下次再告诉你。” 这当是最敷衍的回答了,不过徐福并没有较真的之意,也无怪罪之意。 “如果还有下一次,一定要记得给我绑的轻一些。” “疼吗?” 当然疼了!这还用说? 朵儿有些患得患失,暗自埋怨自己不够矜持,也不会讨人欢心,连关心都这样笨拙。 觉得有点尴尬,朵儿问:“此时距离晚宴还有几个时辰,你要找地方休息一会儿吗?” “去哪儿?” “去我那儿吧。” 朵儿此时已经羞红了脸,徐福保持着一贯不解风情的作风犹豫道:“不合适吧。” “如何不合适?” 方才一直都是徐福要压着她一头,这个时候能反客为主,当然机不可失。 徐福小心翼翼解释说:“中原人,讲究男女有别。” 朵儿故作傲慢的说:“可是,这里是匈奴啊!” “能不能,不去?” “不可以!” 徐福心知自己的木讷惹恼了朵儿,人家盛情邀请,开口拒绝就已经很不合适了。 今日总是走不脱,倒还真的需要一个地方暂时落脚。 “好,我随你走。” 朵儿怒气未消,打了个哨子,花花小跑着一步一颠的过来,朵儿率先上马,徐福却未挪脚。 “上马!”朵儿道。 “还是同乘一匹马吗?” “当然!” 徐福试探问道:“能不能,也给我一匹马,你看你们这里有很多马。” “你不愿与我同乘?” 徐福扭捏了半天说道:“古人云,男女授受不亲。” 朵儿装傻充愣问:“古人是谁?那日在山洞中你和我睡在一起,古人也没说什么呀!” 朵儿拥有一半的匈奴血脉,匈奴血脉里的豪爽此时展现的淋漓尽致,徐福心里暗叹了一声,怎会绕到这里来? 徐福喃喃自语道:“那时候是迫不得已,没有选择,现在的情况是有选择的。” 这般想,却不能说。 他感叹方才还文静娇弱的朵儿,为何会变得如此难缠,竟是有些像芷兰的脾性了。 他二人,一个真傻,一个装傻, 朵儿看徐福这一副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怎么会把心给了这样一个木头人。 有时候觉得他睿智沉稳,有时候又觉得他像是一个幼稚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笨拙的不像话,这就是中原人常说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吗? 这般一想,朵儿又自发生出一丝过犹不及的优越感来。 朵儿没好气的说:“那些马儿都有主人,如果不愿意与我同乘,那你便跟在花花屁股后面吧。” 徐福问了句:“此处距离你居住的地方远吗?” 他是真的打算靠两条腿走过去? 宁愿走路也不愿与她同乘? 朵儿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愤愤不平对花花说了声:“花花我们走!” 花花感受到了主人的愤怒,也有心替主人打抱不平,在接受到了主人指令的一瞬间,迈开四肢飞奔而去。 “慢些,我跟不上!” 徐福在后面追着,然而花花乃是匈奴最好的一匹马,一日千里都不在话下,徐福哪里能追的上花花呢? 稀里糊涂的跑了一阵,朵儿向后望了一眼,徐福的身影越来越小,她俯身贴着花花的耳边说:“花花,慢一点,我们得等等那个笨蛋!” 花花正跑的欢实,这时朵儿让它慢一点,它显然是不愿意,它虽具牲畜少有的灵性,但又哪里知道主人所有的心思。 它高傲的摇了摇头,像是在说,像我这样的千里马,跑得快才能体现出我的神勇,让我跑慢一点儿,门儿都没有。 花花速度不减,朵儿着急了,万一徐福要是跟丢了,或是被其他匈奴人给抓住,那可如何是好? “啪”的一声,朵儿一巴掌打在了花花的马头上,朵儿下手没留心轻重,花花瞬间就被打懵了。 一声痛苦的哀嚎过后,花花停下狂奔的脚步,呆呆的愣在原地,似乎是在想,我方才经历了什么?我怎么感觉现在有点晕? 第290章 原来,爱真的会消失 花花四年前出生的时候,正是朵儿在一旁,它看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眼,便是看到了朵儿。 它选择了朵儿,朵儿也选择了它。 平日里虽然花花再如何顽劣,朵儿再如何生气,也舍不得下手打花花。 毕竟它只有四岁,以人类的年纪算,还只是一个孩童。 这个时候回头,已经看不到徐福了,来不及安抚花花,朵儿对花花说:“花花调头,我们去找徐福!” 这下花花听话了,不敢表达自己的不满,而是依照主人先前的命令,尽可能的放缓速度,不紧不慢的跑着。 朵儿急切的说:“快一点!” 花花又有些迷茫了,方才还让我慢一点,我现在慢了却又叫我快一点,我到底是快还是慢呢? 花花很为难,它仰天长啸一声,如果此时有另外一匹马听到这声长啸,便能听懂它在表达什么意思。 “唉!这草原上的女人啊!” 难道,天下的女人都是这样蛮横霸道、且喜欢出尔反尔吗? 当然,这只是它作为一匹马的看法。 长啸余音未绝,朵儿一个巴掌又呼了过来。 “大呼小叫!该快的时候又不快了,当心我把你宰了吃肉!” 朵儿恐吓着,花花低着头又是痛苦嘶鸣一声,叫声回荡在外广阔的草原上婉转凄凉。 它在这一刻,真真切切的感觉到自己的主人不爱它了,或者说没有以前那般爱它了。 原来,爱真的会消失,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朵儿情急之下下了重手打了花花,心里也很惭愧,不过一想花花皮糙肉厚,又心安理得起来。 此刻有更要紧的人盘踞在她心头,那个人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方才一时赌气先行离开,这时心里别提有多后悔了。 要是半路碰上几个匈奴人,徐福恐怕凶多吉少。 花花彻底老实了,它奋力向来时的方向,不一会终于看到气喘吁吁的徐福,快要走不动了。 朵儿下马,心里像是塞了一把风干的牧草。 “你这个笨蛋!” 朵儿骂了一声,就像是平时骂花花一样。 啊?徐福因为方才一阵狂奔去追赶朵儿,此时整个脑子都涨的难受,胸腹也是疼得不行,仿佛被无数双手来回撕扯。 这片草原太大了,任他有再强健的体魄,也难以像马儿一样在这里驰骋,这片草原,是四条腿的马儿的天堂,却不是两条腿的、他的天堂。 徐福没有听清朵儿说的什么,抬眼看向朵儿,朵儿弯眉眯眼,笑靥如花的看过来。 她的笑容,是与背后是黄色和绿色相间的一望无垠的草原融在一起的。 这温暖笑意温暖四野,化为一缕一缕雾霭,从四面八方袅袅升到半空,又与天空里的血红的云霞连接。 这一眼,徐福看到天上的颜色,一如她脸颊那抹粉透腮红。 天边落日即将落下地平线,朵儿白皙的面庞隐匿在逆光之中,整个娇小的身躯都隐藏在这壮美的背景里,朦朦胧胧让人看不真切,仿佛脱了凡尘天外来客。 徐福目之所及,本是最常见的大漠景致,却因眼前的她,而生出万般美好。 仿佛她的美好,便是隐藏在其中每一个角落里的…… 她的美好,可以是草原上的风;可以是天上的云。 她的美好既在内里,也在表面。 看她,自然而然产生一种无法言喻的美妙感觉,朴素又真诚,不勉强、不强势也不卑怯,就像是看真正的精灵。 朵儿向徐福伸出了手,没有任何羞涩和拘束,就像是向自己的亲人伸出手,脸上毫不吝啬的显露着两个浅浅的酒窝,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眨眼间,仿佛都携带着初生婴儿身上特有的淳朴甜美气息。 徐福也不再扭捏,抓住那双要比自己的手小很多的手,借着朵儿的力,他快走两步,与朵儿并肩。 他笑了笑说:“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朵儿微笑反说道:“我以为你不会追。” 徐福想了想回答道:“大概我还是怕死。” 朵儿道:“怕死并不丢人。” 朵儿漆黑瞳仁微斜,似乎想起什么,指了指花花说又说道:“我本是不想回来的,是这个畜生不听话,硬是带我回来。” 花花本来就被打的懵了,委屈的待在一旁,它听得懂主人在说什么,此时又是一愣,随即又仰头长鸣了一声,而后拼命的摇头,两只前蹄在地上刨着土,低着头又疯狂的撕扯地上的青草,也不吃,就是纯粹发泄。 它似乎是无法忍受某些事情,如果徐福足够聪明,就可以猜到花花想要表达什么,但令人遗憾的是,徐福不够聪明。 花花终于忍不了,这分明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好吗! 明明都是你自己的意思,非要往我身上泼脏水,作为一匹高贵的千里马,我也是有尊严的好吗! 朵儿知道花花在向她抗议表示不满,然而朵儿有恃无恐,徐福却不知道花花为什么会这样,他看到花花的异常表现,对朵儿说道:“你的马似乎出了些问题?” 朵儿连忙掩饰说:“没有,大概是饿的,它平日里就是那副疯疯癫癫的德行,不用管他。” 徐福说:“我看也像是饿了,不过我听说宝马良驹大多都不喜欢吃草,你天天骑它不打紧,得喂它点好吃的,不然它可不就没力气跑了?” 徐福正儿八经的说着,朵儿不以为然,花花极为郁闷了,听徐福前半句话时花花本还得意洋洋,待听完他后半句话,便只想用大大的眼珠子翻白眼面对徐福。 它咧嘴喷了一口热乎乎的口气,似乎是在说:“你才不喜欢吃草,你全家都不喜欢吃草!” 生气归生气,它自知还是免不了被人骑的命运,谁让它是一匹马呢?这一骑上来,就是两个人!这谁受得了? 一念及此不由得长吁短叹—— 唉,可怜啊,这世上能找出几匹马是被两个人同时骑的呢? 同世为马,命运怎就如此不同?命运不公啊! 如果花花认识芷兰的那匹棕毛大马,一定会有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想必心里也会平衡许多,但是不知它们此生是否能够相逢。 第291章 姑姑 徐福与朵儿在原地站了片刻,而后一同骑上了花花,花花嗷的叫了一嗓子,向朵儿的住处奔跑而去了。 这条路它已经奔跑过无数次,早已熟络到记住了道旁的每一株草,和每一粒石子。 用不得多时,徐福终于到了朵儿的住处。 远远看去,那是一处小巧而又简单的穹庐毡帐,寻常的样式,当然是没有办法与广场中央、单于日常居住、理政那顶巨大的毡帐相提并论了。 不过这穹庐毡帐自有引人注目之处,匈奴人生性粗犷,不拘小节,居住之地也多是杂乱肮脏,徐福一路走来所见皆是如此,即便是到达头曼城内的王庭也没能让他对匈奴人的印象有所改观,但眼下所见却大不一样了。 整座毡帐不知是用何种牲畜皮毛铺作顶与壁,粉雕玉砌,像是一座冰雪建造的城堡。 徐福从未想过,在这片草原一望无际枯槁的色彩对比下,白色这种最单调的颜色,竟然可以如此美丽动人。 花花停下脚步二人下马,这时候有一个奴仆装扮的中年女人从白色穹庐内掀开帐帘而出,神色有些惊慌脚步、有些急促的迎了上来。 朵儿同时加快了步伐,老远便用匈奴语冲着那中年女人亲热的叫了声—— “姑姑。” 中年女人竟是一刹间泪流满面,她不顾涕泪横流几乎是歇斯底里哭喊了出来。 “我的天女啊!” 中年女人虽然处于激动之中,但她还是留心方才到朵儿是与一个陌生男子同乘一匹马而来,现在那男子依然跟在朵儿身后,不由得心中多出几分担忧,越发急迫的想要靠近朵儿。 因为太过急迫,中年女人在奔来的时候被一簇长草绊了一跤,满身全都是草屑和沙石泥土,看起来极为狼狈。 中年女人对此毫不在意,只是爬起来继续向朵儿奔跑。 待三人距离慢慢接近,她终于可以看清朵儿及那陌生男子表情时,却发现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她已经确定朵儿没有受到外人的挟持。 她发现朵儿似乎十分依赖那个男子,因为朵儿在对他笑。 这偌大草原上,能够让朵儿笑的人不多,也因为她能看出朵儿眉眼里流露出的幸福模样,几乎与多年前她的母亲见到她的父亲时,一模一样。 因为朵儿对徐福的态度,中年女子更加认真仔细的打量了徐福,她没有在徐福眼睛里看出一丝一毫的恶意,看到的只是平静淡然,这并不能解除她对徐福的戒心。 因为,她认为往往居心叵测的人,最善于伪装。 她对徐福的第一感觉很奇怪,居心叵测的人总是心虚的,过往的无数岁月磨砺让她自信有足够的经验,能一眼辨识人心善恶,现在她却没办法断定徐福是善还是恶。 她明明觉得他有极深的城府,但始终从表面找不到任何可以揭穿他的证据,反而她越是深入去看,越是觉得亲近友善。 在她跌倒时,朵儿哈哈大笑,像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孩子看到大人出丑一般,其实她本就比孩子的年岁大不了多少。 朵儿指着跌倒的中年女人道:“这个人是我的姑姑,她是我父亲的妹妹,一会儿你也要随我唤她姑姑,要像我一般尊重她。” 徐福点了点头,朵儿这才放心的迈开步伐,甩脱了徐福迎着姑姑去了。 二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只是两人的面部表情天差地别,一人欢呼雀跃,一人痛哭流涕。 “天女,您总算是回来了!这才几日不见,便瘦了,也黑了,一定是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姑姑惯常唠唠叨叨,朵儿曾经一度很是厌烦,但这一刻听起来却是如此悦耳,朵儿笑着拍了拍姑姑的后背,反而是她先安慰姑姑说道:“姑姑,我很好,你放我离开王庭,父亲没有为难你吧?” 姑姑止了哭泣摇了摇头说道:“单于在外人面前大发雷霆,但你知道的,你父亲心里其实挺高兴。” “这位又是?”姑姑指了指迎面走来的徐福问道。 朵儿脸颊微红道:“他呀,额……他是父亲的贵客,父亲让我好好招待他。” 姑姑故作姿态道:“怎么?与姑姑还不肯说实话吗?你不说,姑姑也知道!” 朵儿再也坚持不住,羞愤的举手拿了轻重推了姑姑一把,嗔怪道:“姑姑莫要说了。” 姑姑“哈哈”大笑,反倒是朵儿呆愣原地,有些不敢见人似的。 姑姑收了笑,忽然有些严肃道:“居次身份尊贵,又是我们匈奴各部族的天选神女,此人即便是被单于看重,单于又怎么能让您来招待他呢?您的寝帐,历来可是不允许有任何男子靠近的。” 朵儿看向还未走来的徐福,徐福正闲庭信步,他的举止动作轻缓而端正,与她所见过的所有匈奴的男子都不一样。 他的面容清秀而坚毅,也与她所见过的所有匈奴男子也都不一样。 看着徐福的时候,她情不自禁的便笑弯了眉眼。 朵儿羞涩道:“他不是一个普通人,父亲喜欢他。” 姑姑有意调笑道:“居次的眼光不错,这个男子慈眉善目,看起来是个性情温和的人,与居次站在一起,甚是般配。” 方才没有说明,或许还能狡辩一二,现在姑姑都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再也没有任何躲藏的余地,一时间的羞愤让她想立刻找一个地洞钻进去,然而当她又听到姑姑说自己与徐福般配时,心里顿时又乐开了花。 她心里想着,父亲觉得我们般配,姑姑也觉得我们般配,那我们就应该是真正的般配的吧。 有些时候,一个人特别在意别人的看法,甚至于在意别人的看法,会大于自己本身的欲求。 如果自己有一点点期望是这样的话,那么她希望天下所有人都觉得是这样的。 这大部分是出于私心,赞同赞同的人越多,她便越发自信。 或许,别人的肯,定会助长当事人对于某一件事的期望。 为了避免再被姑姑刨根问底儿的打趣,朵儿连连转移话题说道:“冒顿好不好,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哭?有没有顽皮?” 第292章 思念如潮,付之一笑 “小王子何让人省过心?将来他长大了了,一定是草原的一匹野马,天空上的一只雄鹰!” 朵儿哈哈大笑说:“当真是劳烦姑姑了,我现在就要去看看冒顿。” 朵儿说着,便要拉着姑姑朝自己的白色穹庐毡帐方向跑,但手下却是一滞,姑姑并没有走,而是笑呵呵指了指快要走近她们的徐福道:“等等我们天女的尊贵客人吧。” 绕来绕去,终究还是绕不开徐福,朵儿有些憎恨自己,明明是自己那么想得到别人肯定的事情,为何自己偏偏要这般虚伪要自己否定呢? 她想,故作矜持,不仅是对自己的不诚实,也是对别人的不真诚,如果连自己都不真诚,又如何能换来别人的真诚? 有些傻女人得不到就唉声叹气,总是要将罪过都归咎给对方,其实应该好好自省一番的。 朵儿暗自下了狠,发誓自己一定不能像那些傻女人一样。 虽然下了决心,但朵儿一时半会还是难以做到,她将自己被姑姑拆穿的所有羞愤,都发泄到还一无所知的徐福身上。 “不用管那个傻瓜,他又不是客人。” 姑姑笑道:“天女虽然是匈奴人,但可别忘了身体里还有一半中原人的血脉,都说中原女子知书达理,懂礼义廉耻,待人接物,都是规规矩矩、彬彬有礼,这样才能讨得男子欢心,你这般野蛮,还要如此怠慢客人,客人大概是不会欢喜的。” 朵儿立刻倔强反驳道:“谁要讨他欢心,谁要讨他欢喜!” 姑姑终于确定,朵儿这个时候的口是心非是女儿家真正的口是心非,朵儿真的已经将那男子当做了亲近的人。 乍看这个男子虽从容淡定,气度也是不凡,但说起来真的称不上孔武或是英俊,断然不至于迷了人的心智,况且像他这般姿容的男子,天下间比比皆是,这个男子,又是凭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便俘获了漠北天之骄女的芳心呢? 作为朵儿的姑姑,朵儿母亲最后托付之人,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在这件事上掉以轻心。 她的疑虑自不会明着去问朵儿,朵儿自然也不会如实回答,所幸这男子将会与她们同住,那么便有机会看清他的真实面目。 朵儿不管徐福自顾自已经进了白色穹庐毡帐之内,姑姑叹了一口气,并没有跟随朵儿进屋,而是迎向了被朵儿落下而姗姗来迟的徐福。 “尊贵的客人,欢迎你。” 姑姑用中原话对徐福说道。 姑姑会说中原话徐福并不觉得意外,倘若头曼会说,他的妹妹自然也会说。 徐福微笑躬身,拱手恭敬行礼道:“姑姑您好,我是朵儿的朋友。” “请问客人如何称呼?”姑姑一边在前引领徐福一边客气问道。 徐福说:“我叫徐福。” 将将说罢,徐福又微微一愣开口道:“方才朵儿说要随她一样来称呼您,但我总觉得不妥。” 姑姑表情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正常说:“我的称呼无关紧要,既然是天女的意思,那你还是随着天女唤我姑姑吧。” “天女?” 这是徐福第一次听人这般称呼朵儿,顿时惊诧莫名,顾名思义,他大概猜到这天女称呼中包含的意义,正如同他在很久以前也曾被人冠以天选之子的名头一般。 面对徐福的惊愕,姑姑微愣瞬间后又忽然怅然若失,她的面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只是冷声解释说道:“天女,便是天之骄女。” 本是来此叨扰,徐福不过是想要自己的礼仪更为得体周到,没想到竟会引出一句多余的赘言,姑姑既不愿说,徐福也不敢再问,本身他对此也没有好奇之心。 徐福随着姑姑引领,进入那白色穹庐毡帐。 毡帐并不算大,也不算小,进入内部却也是干净整洁,有屏风将整个毡帐分隔为数个空间,除了外形,此间内部的布局与中原如出一辙,有客厅,有卧室,还有用作炊事的厨堂。 整个毡帐中似乎有一种浓郁的香甜气味,不是花草树木的花草香,不是女儿家的脂粉香,更不是食物蒸煮散发出的饭菜香,徐福忽然骤然惊醒,这原来是带着些许腥涩的奶香气,但也也绝不是牧场里带着浓重膻腥气味的牛羊奶香。 徐福怀着好奇之心,初进这一方白色穹庐毡帐,未曾见到朵儿,猜想她大概是隐匿在某处屏风后面,果不其然,寻着屏风里的声音而去,首先看到了一个精致的摇篮,摇篮里睡着一个如同朵儿一般白皙的粉嫩婴儿,面目似乎与朵儿有些相似,方才嗅到的浓郁香甜的奶香气味,便是经此而来。 朵儿正在摇篮的旁边,眉眼之间对于这个婴儿是数不尽的疼爱怜惜,她的注意力全然是在那婴孩身上的,完全没有注意到徐福。 她口中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儿,那婴儿伴随着小调儿已经进入了梦乡。 看着朵儿尚且稚嫩的脸上带着无限的慈爱,这些慈爱是闪闪发光展现在徐福眼前的,竟是让徐福一刹失神,忽然从模糊的记忆中寻觅到似乎也曾有一个人,这般对自己呵护备至。 徐福足以确定,她一定爱极了这个孩子,没有谁可以比这个孩子的母亲对这个孩子拥有如此耐心了,天下间哪有母亲不喜欢自己孩儿的呢? 徐福心中难免惊诧,不曾想朵儿这般小小年纪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自己先前还奇怪朵儿将将豆蔻之年,怎么会有这般大的一个孩儿呢? 如先前朵儿所说,匈奴女子十二岁便可嫁人,这样年岁便做了母亲的女子,在匈奴其实并不罕见。 他突然想到了琳琅,琳琅成为母亲的时候,也不比朵儿年长多少,他又想到羽儿他离开齐国王宫时羽儿比眼前这个婴儿还要小。 在燕国时,他只看到琳琅,却未曾看到羽儿,如今山水重重相隔,让他们父子二人不得想见。 不知,她们母子二人一切是否都好。 思念如潮,付之一笑,不是不思念,而是无奈何。 也不知,为何会到了如今地步,所幸未来可期,离开匈奴王庭后,他们一家人就可以重聚了。 第293章 看一看故乡,是否还像从前一样 收了念想,徐福有些奇怪,只看到朵儿,却并未看到这孩子的父亲。 莫非…… 徐福不想再往下想,朵儿将那婴儿哄得入眠,这才看到徐福在一旁痴痴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她轻手轻脚走过来,姑姑小心走来替换朵儿陪伴在那婴儿身旁,挥了挥手示意此地有自己照看,二人有话可去外间去说,以免打扰婴儿休息。 掀帘出帐,二人就近在毡帐不远处寻得一处僻静的地方,朵儿有些局促不安嗫嚅问道:“现在要休息吗?我已经替先生安排好了。” 朵儿突然叫徐福“先生”,徐福对于这一声明显带着礼貌敬意的称呼,一时间还真未适应过来。 他见识过朵儿在草原上的那一副英姿飒爽姿态,也见识过朵儿在山洞中的羞怯,现在的朵儿一举一动不是以往的羞怯,而是别具沉稳的娴静温婉,娴静温婉与羞怯的不同之处在于—— 一者表现的是成熟,一者表现的是生涩,给人的感觉当然也大为不同。 徐福心说,也许朵儿这般变化,大概是因为女子看到自己骨肉以后被激发出的母性本能吧,竟是也连带着对外人也温柔起来。 徐福摇了摇头说:“在王庭时,还是疲倦不堪,经过这一通狂奔,倒不觉得困乏了。” 朵儿知徐福言语中并无责怪之意,却还是难免自觉惭愧,她颔首低头想了想说道:“我便陪你聊聊天如何?” 聊什么呢? 二人一路已经说过很多话,但大多都是徐福在向朵儿询问有关于匈奴及其匈奴周边部族的问题,以此筹谋到达王庭后该当如何妥善应对。 现在诸事完毕,再去那些问题有些没有必要,也不合时宜。 身为人父人母,也许各自的孩儿,可以成为他们之间共同的话题。 徐福道:“也好,你那孩儿看起来有两岁了吧,我也有一个孩儿,要比他大些。” 朵儿雪白的面颊瞬间变得通红,心中又急又气,徐福果然还是误会了。 不过又因为徐福曾对她言及有妻有子,她却不曾说起自己家中也有一个孩子,徐福误会也在情理之中,因此她才忍了心中火气。 朵儿秀眉凝起解释道:“方才那个小婴孩儿是我的亲弟弟,名字叫做冒顿,还不到两岁呢!” 徐福顿时目瞪口呆,尴尬不已。 自己竟然又猜错失口,想来自己果然不能与人闲聊,如此猜测有损朵儿清白,实在是太过失礼了些。 徐福连连道了声抱歉后,又疑惑问道:“为何冒顿是在你在照料,你们的母亲呢?” 这一路上朵儿从未跟他提及自己的母亲,也未提及她还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亲弟弟。 徐福并没有窥探别人家事的习惯,只是随口一问,算是无话找话,也算是寥做关心而已,然而这一问之下,朵儿竟然立刻沮丧起来。 母亲,是那般温暖的两个字,但朵儿一直都不愿提及。 蓦然被徐福无心揭开了伤疤,心里产生的疼痛也是已经不可挽回了。 朵儿心事重重,徐福又觉失言再次道歉诚恳说道:“对不起,我……” 徐福话未说完,朵儿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打断他道:“没关系,本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只不过是我一直自欺欺人,想要逃避罢了。” 她在逃避什么? 徐福见朵儿神情恍惚,似乎是想起了特别难过的事,对此他是关心的,但他总是失言,所以即便关心,也绝不肯再问什么了。 二人沉默了许久,反倒是朵儿打破禁忌,她的话断断续续,就像是从零散的回忆里汲取的关联,又不是特别明显的片段。 “这白色的穹庐毡帐是父亲母亲二人一同建造的,当年只因为母亲曾说过她最喜欢白色,父亲便不远千里率领亲卫数十人前往危险的极北雪域,只为猎杀了那些拥有白色皮毛的野兽,用那些野兽的皮毛作缝合于一处,作为这座毡帐的顶和壁,在我年幼的时候,父亲和母亲一起住在这里,他们在这里相亲相爱,在这里孕育我和弟弟。母亲还曾与我说起过她的家乡,母亲说,在她的家乡有连绵不绝的群山,站在最高的山顶上,可以看到远方一望无际的蔚蓝海洋,清晨可以看到斗大的朝阳从海中升起,黄昏时,可以看到夕阳落入西边的群山中,夜幕降临,天上的月亮比井口还要大还要圆。母亲总是叹息,这漠北的月亮总是小而昏暗,母亲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带着我和弟弟回到故乡,看一看故乡,是否还像从前一样。” 徐福在朵儿的描述中,似乎看到了一幅画面,这这幅画面似曾相识。 早先在齐国乘坐蜃楼出海之时,他似乎看到过类似这般的画面,莫非朵儿的母亲是齐国人? 倘若朵儿的母亲当真是来自齐国,那么齐国与匈奴又有何关联呢? 他不敢肯定,他的所有猜测,都是基于自己已有的见闻而形成。 况且,这世间也不只有齐国有山、有海。 也许,是自己多想,这只是一个巧合而已? 朵儿还在回忆中,她继续说着:“母亲生的极美,她自中原来到匈奴,便成为了这漠北之地最美的女子,所有人都说我继承了母亲的美貌,是整个匈奴的骄傲,我幼年时,便被匈奴诸部奉为‘天选神女’,其实我的容貌是不及母亲一半的,母亲端庄温婉,待人处事亲切和蔼,她善待仆从,受人尊重,她热爱这片土地上的一切,更加热爱自己的家庭和子女,她对这片土地倾注了所有的热情,对自己的家庭付出所有心血。” 听到此处,徐福终于明白朵儿在逃避什么,她在逃避对于逝去母亲的思念。 生死之间的距离,是任何力量也没有办法改变的。 最好的办法,便是不去想。 而他,偏偏又提起此事,无异于在朵儿的伤口撒盐,又是万般不该。 现在他也终于明白,初见朵儿姑姑时,为何姑姑会如此介怀自己对天女称呼的惊诧,原来,有人提起天女时,也会让她想起朵儿的母亲。 他只是一个外人,有些事,她们视为禁忌,是不容外人窥探、触碰分毫的。 第294章 你的母亲来自中原的墨家 事已至此,徐福能做的只有劝她不要太过伤心,这个时候应该说一些委婉的话,这是他在幽若处学来的常识之一。 也许,他还有机会给朵儿一些安慰。 徐福温和问道:“你想要去你母亲的故乡吗?” 朵儿微愣,睁大了眼睛不置可否的说:“当然,我虽然在漠北长大,但我拥有一半的中原血统,我渴望去看一看母亲的故乡,那里一定是一个很美的地方。” 徐福看着朵儿满心的期待,他心中莫名一阵心疼,她在年纪还很小时便失去了母亲,这种感受他亦能体会,他们或许都是不幸的人,但同时也是幸运的人。 朵儿有她的姑姑,而他年幼时有徐婆婆。 “也许,有一天,我可以带你去那里。”徐福情不自禁开口说道。 回到她母亲的故乡,既是她母亲的心愿,也是她的心愿,对于朵儿来说,这是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也许,完成了这个心愿,她才能对死去的母亲稍觉宽慰吧。 朵儿果然十分惊喜道:“真的吗?”你真的能带我去母亲的故乡? 徐福肯定道:“我不知道我带你去的地方是不是你母亲的故乡,但我可以保证,那里的一切,都和你母亲故乡一样美丽,我想你会在那里寻找到一些熟悉的痕迹,你会喜欢的。” “一言为定!” 朵儿欢呼雀跃起来,这欢喜并不单纯,她欢喜的由来,很大程度上是将徐福的这句话当做了承诺。 这个承诺的意义特殊,这是徐福给她的第一个承诺,同时也是能替她弥补母亲遗憾的承诺。 她因此欢喜,也铭记默守在心。 徐福并不知自己这份承诺对于朵儿而言的意义所在,在徐福看来,这不过是一件不值一提的事,竟然引得朵儿如此兴奋,就像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孩得到了别人赠予的礼物,对那人付出了超出礼物价值的感激一般。 这似乎与她的身份格格不入,又像是长年累月受到别人忽视,突然得到所有人的尊重那般才有的表现。 徐福没有忘记,她是匈奴的居次,草原上的天女。 徐福犹豫了片刻后问道:“我看得出,你和姑姑似乎在此生活并不开心。” 徐福不想再装作什么都不明白的样子,他已经将朵儿看做了可以付出真心的人,当然前提还是不会越过那条界限,在这条界限之内,如果他对朵儿的伤心难过无动于衷,他会认为是自己忘恩负义,如果不能帮她解决问题,就是一种莫大的罪过。 基于这种心理,所以他敢于开口了。 他知道他的问题会再次撕开朵儿的伤口,但想要找出伤口里的石子,势必是要重新撕开伤口的,徐福认为这样的代价是值得的,否则伤口里的石子便会长进肉里,伴随朵儿疼痛一生。 朵儿苦涩笑了一笑,点头说道:“是的,一切的不开心,都是从母亲离世后开始的,母亲因生弟弟难产而死,不久之后父亲不再住在这里,他又重新册立了新的大阏氏,后来大阏氏有了父亲的骨肉,她希望她的儿子继承父亲的单于之位,所以视我姐弟二人为眼中钉肉中刺,无时无刻不想置我姐弟二人于死地,好在有姑姑和父亲袒护,大阏氏才至今没有得逞。” 徐福叹息,可怜了这无辜的姐弟二人,他们并无害人之心,却要无端被卷入无法消解的权力斗争中去,想要在这样残酷的斗争里生存,应是要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得放松警惕的,这般生存太累了。 徐福疑惑问道:“听你说来,那大阏氏似是极为蛮横,似乎连你的父亲对她也无可奈何?” 朵儿点头道:“大阏氏背后的部族势力太过庞大了,父亲身为匈奴的单于,更为看重的是整个匈奴的利益,匈奴人好不容易才聚集起来,父亲不想再看着匈奴分裂瓦解,他只能选择放弃我和弟弟。” 徐福道:“你理解你的父亲,这难能可贵。” 遭受委屈甚至迫害,她不记恨父亲不能维护周全,而且能够理解父亲的为难,这并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若是面对至亲之人而心有羁绊痛恨,又该是何其的痛苦? 这般处于爱恨之间左右徘徊的痛苦,又该如何消解? 朵儿的宽容大度,并不是没有回报,至少,她现在就没有既爱且恨的痛苦。 朵儿眼中又泪花闪烁,但没有要破碎的迹象,只是在她淡蓝色眼眸里流转着,其中闪烁着的光,便代表了朵儿的坚强。 朵儿仰头望天,眼睛里的淡蓝色涟漪便悄无声息的隐匿起来,南边的天穹上飘来一朵很大的云,被阳光照的通透,如金似玉一般。 朵儿道:“那时懵懂,曾质问父亲为何要再娶一个女人顶替母亲的位置,父亲只是沉默不说话,面色黑沉的吓人,后来我明白,父亲之所以娶那个女人,也是因为母亲。” 徐福跟随着朵儿的思绪问道:“那个新的大阏氏,长得与你母亲很像吗?” 朵儿摇头不屑笑道:“她又如何能与母亲相比,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而我的母亲却一点也不普通,曾听姑姑说,母亲来自中原存在很久的一个神秘地方,这个地方独立于列国之间,甚至能左右列国事务,他们记录人文勘探山川,崇尚的是兼爱非攻,母亲博学广识,是她帮助父亲将匈奴统一起来,成就了单于之位。” 徐福蓦然惊奇打断朵儿道:“我想我知道你的母亲来自哪里了?” 朵儿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问道:“我的母亲来自哪里?” 徐福定了定神郑重回答道:“你的母亲来自中原的墨家,墨家崇尚的,便是兼爱非攻。” 朵儿急迫问道:“墨家在哪里?” 徐福摇头道:“我不知道墨家在何处。” 朵儿一刹失落,徐福有些抱歉道:@我只知道墨家很神秘,也很伟大,所以你的母亲做的是一件很伟大的事。” 朵儿摇头道:“我不知道母亲做的是否是伟大的事,母亲做的事赢得了很多人的尊敬爱戴,同时也引起了很多人的仇恨和恐惧。” 第295章 她的失败,源于她的想法太过超前 想了想,朵儿又说:“有一天我甚至发现我的父亲也开始惧怕母亲,他曾经试图阻止母亲,可是母亲活着他便无法阻止,父亲虽没有成功,但母亲从此变得沉默寡言,每天盯着天空不知是在看些什么,后来母亲死了,他便娶了那个女人,通过此事父亲终结了母亲已经做过的事,匈奴似乎又回到了母亲没有来到匈奴之前的时代,只不过多了一位单于而已。” 徐福也抬眼看天,似乎想从天空里看到些什么,然而他什么也没看到。 天穹壁蓝如洗,除了碧蓝的底色空无一物,方才那朵如金似玉的云,不知何时飞走了。 徐福不知如何说话,他现在并不确定朵儿是否痛恨他的父亲,倘若痛恨,他又如何替她的父亲寻找借口呢? 一切的答案,其实都在朵儿自己方才的言语里,所以没有借口可找,天知地知,头曼知,朵儿知。 朵儿告诉了他,所以天底下又多了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徐福有些担忧的看向朵儿,朵儿眨了眨眼睛,看清徐福的关切,随即敛去眼角的流光微笑道:“你不必担心我,我自知怎么好好的活着,我知道一切,我也知道如何忘掉一切,我还有弟弟,我还有……” 朵儿的话未说完,又重新起头说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是和母亲一样的人,我能在你身上看到母亲的影子,我能感觉到,你也在做一件与母亲一样的事。” 徐福宽心回以微笑道:“我可能会让你失望,我大概和你母亲不一样,墨家守旧,太执着于维持既有平衡,而我想改变,而改变的过程,很漫长,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辈子,也许是许多世代。” 徐福只能依据墨家的宗旨大概猜测朵儿的母亲在做什么,而朵儿也只是能浅显理解母亲的行为。 如果徐福真的知道朵儿母亲在做什么,就一定不会认为朵儿的母亲像墨家一般守旧。 朵儿的母亲在做一件前无古人的事,她要将草原上的每一块土地,每一条河流,每一片牧草均等分给每一个草原上的人,这其中包括战俘、包括奴隶,包括很多受到不公待遇的人。 因为这触及到了很多人的利益,她要将这些人的利益推翻重建,所以她才会被人爱戴又被人憎恨。 头曼能够接受徐福的谏策,而不能接受她的改革,其根本在于,她也同样威胁到了头曼的利益,而徐福的方法却能巩固他的利益。 她的失败,源于她的想法太过超前。 在没有根本解决匈奴面临的矛盾、没有一定根基的形势之下,贸然发动改变,这就像是凡人,想要一步登天,与天神平起平坐。 诚然,她的改变方向是没错的,只是不合时宜。 现在的匈奴,远远还不够承受那般巨大的改变,相比之下,徐福对匈奴做出的谏策虽陈旧老套,但却恰恰符合匈奴当前的形势,这正是徐福的成功之处。 朵儿并没有对徐福的回答感到失望,因为她已不在意母亲做过什么,反而因为他说与母亲不一样,而感到莫名其妙的欣慰。 这又是因为,母亲的结局并不美好,而她希望徐福的结局与母亲不一样。 这时朵儿的笑意更深,她的笑意明明就挂在眉梢眼角,却又仿佛挂在云外九霄,让人觉得有些朦胧有些遥远,同时又无限亲近。 这笑意寄托着她最纯真的期冀,渐次由对母亲的亲切缅怀里缓慢抽离的,而这抽离出来的期冀,回到自己身体里的一刹那,又不曾停留,全数给予了眼前这个男子。 朵儿毫无保留的信任徐福可以创造一切的可能,正如他可以说服自己的父亲一般,因此她不再悲伤过往,做好了准备投向光明的未来。 这个时刻,徐福取代了朵儿母亲的位置。 朵儿故意挑了挑眉说道:“徐福先生,你好像又在故作玄虚。” 朵儿再次提起母亲时,已经最后坦然,她又说道:“母亲临终前有很多遗憾,她遗憾不曾遵守誓言同父亲白头偕老,不能亲手为我缝制嫁衣,不能看弟弟娶妻生子,不能看到这片土地上的人告别黑暗寒冷,母亲临终前嘱咐过我,要听父亲的话,父亲会保护保护好我们,父亲也的确如同母亲所说的那样,虽然不能替我和弟弟争取到更多的东西,但他的确是在竭尽全力的保护我和弟弟,例如这穹庐毡帐的周围安排了心腹亲随日夜护卫,不容许任何人靠近,只要我和弟弟不离开这里,便不会有任何危险。” 徐福又道:“你的母亲深爱着你的父亲,你的父亲也深爱着你的母亲,也许这样的结果足够好,你应该开心一些,好让他们也开心一些。” 朵儿点头说:“是的,我向往我父母的爱情,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得母亲对我说起父亲将她从流沙中救起时脸上幸福得意的神情,母亲说初见父亲时,父亲就像是一头从草原上奔来的野马,野蛮而又粗暴,母亲说父亲是她所见过最为强壮精悍的男子,但这个粗鲁的野蛮人,却给了她无与伦比的温柔和呵护,那一刻,我的母亲爱上了父亲,后来我的母亲嫁给了父亲,无论结局如何,她终究是嫁给了爱情。” 美好的相遇,拥有了美好的结局,总是能大快人心的。 当然,如果是故事到此结束的话。 “真好。” 徐福情不自禁的赞叹了一句,嘴角微微绽开,想起的是自己与琳琅初见时的情景。 朵儿也低头笑了,她想起自己从大风沙救出徐福的场景,就像是一场宿命的轮回。 冥冥之中的天意,让她与自己的母亲拥有了更多的相似之处,只不过,母亲遇到的是英雄救美,而自己遇到的却是恰恰相反。 就算与母亲的遇见是相反的,那也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自己救起的这个人恰恰是自己喜欢的样子,又恰恰是一个好人。 尽管只有这些,却也不算辜负自己心中那一份对于姻缘根深蒂固的天真憧憬和向往。 因为自己与母亲遇见的是相反的,所以她更加坚信,她必然得到与母亲的开始一样的幸福,必然得到与母亲的结局相反的结果。 第296章 只有自己点燃的篝火才是属于自己的 如果说,那一日朵儿在山洞中托付终身还有被迫和勉强;如果说,朵儿在此之前对徐福的心意,还有许多与单纯爱慕无关的庞杂情绪,例如任性和倔强,例如不甘和不服;那么这一刻,就是她深思熟虑做出的抉择。 她的抉择,是真正出于单纯爱慕而建立起来的、真正的坚持。 朵儿的脸不自觉的红了,因为她将对他再无保留,不仅仅是一颗心那般简单了。 现在,只要他想要的,她便都可以给。 徐福就在眼前,在这一刻,她无比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距离自己的梦想很近,她仿佛看到了梦想实现的雏形。 这世间,痴男怨女期待的一辈子,究竟有多长呢? 一辈子是无数个像现在这样安静的陪伴组成的,现在朵儿与徐福在一起,在她看来,这就是无数个一辈子当中的一个了。 如果,这样的时刻能够一直延续下去呢? 朵儿想入非非,徐福在就一旁安静的看着,徐福并没有要与她要什么,他所想的与朵儿不同,思维的落点根本不在同一个地方。 就如同两个人做了两个不同的梦,如果他们所想都不是好事,那便可以说他们各有居心,然而他们所想都无关善恶,各有所想,在二人之间,也并不觉违和。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了,王庭的大宴已经开始准备,由王庭的方向一团高高升起的焰火,照亮了草原的天空,也打破了二人之间的静寂沉默。 “我们该去赴宴了。”朵儿道:“如果你不愿去,便不用去。” 徐福怔然回首,在王庭的时间其实就是一日而已,似乎有些仓促,竟是有些不舍。 徐福问道:“你会去吗?” 朵儿道:“我是匈奴人的居次,我要去的。” 徐福道:“我也去。” 朵儿不动声色问道:“如果我不去呢?” 徐福想了想,诚恳道:“如果你不去,我想我也不会去。” 这无疑是朵儿听到徐福口中说出的最好听的一句话了,这句话简简单单,却又并不那么简单。 或许徐福亦不曾发觉,这句话足够让朵儿消解她心中所有的迷惘不安了。 花花很自觉也很知趣的从一旁走到二人身边,朵儿率先跨上马背,居高临下对着徐福嫣然一笑,向徐福伸出手。 徐福也笑了笑,拉着那只纤细柔嫩却又富有力量的手,一跃跨上马背。 朵儿瘦弱的身躯顺势依偎在徐福怀中,娇呵一声。 “驾!” 花花跑开了,朵儿的心也跟着这有节奏的奔跑荡漾开了,她不知道何时习惯了这被人环抱的感觉,当然,抱着她的人,只能是现在这个男子。 王庭的大宴在王庭外的偌大的圆型广场上举行。 在广场的中央,燃烧着一堆巨大的篝火,正如在远处所见的那般,篝火猩红的火舌升到半空,向四周传递着热量,用毫无规律的扭曲摆动,表达着自己内在的热烈。 广场周围聚集了王庭四周所有的匈奴人前来,这是匈奴单于举办的宴会,选择在夜幕降临的时分。 徐福和朵儿两个人还没到,便已经感觉到其中的热闹,火光印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每一个人都带着发自内心的笑意,这与徐福白日里见到的匈奴人不一样,现在他们的笑容更加真实,比他们的白日里的冷酷更加真实。 徐福感叹一声道:“白日里看到的匈奴人,每一个人都是表情冷漠,似乎每一个人都顶着坚硬的外壳,让人触碰不得,原来白日里的匈奴人,不是真正的匈奴人。” 朵儿闻听感叹,回望徐福,远处的火光正好印在朵儿的脸上,她的侧颜如同一轮弯月般明媚皎洁。 火光就像是色彩缤纷的胭脂水粉,不间断的在朵儿雪白脸颊上变换,火光闪烁不定忽明忽暗,因此朵儿脸上的妆容时而艳丽,时而淡雅,时而清新。 徐福仿佛在一瞬间看到了无数种朵儿的模样。 徐福蓦然恍惚,只觉千变万化之间朵儿淡然自若,这又是令他感到朵儿身上新奇之外,且独立于单纯色彩之外的、某种魅力。 朵儿朱唇微动说道:“你说的大概是对的,我以前从未这般想过,匈奴人向来敬畏黑暗,其实内心却崇拜光明,每一个野蛮的匈奴人心里,其实都装着一个炙热天地,他们看起来像是不经开化的野人,只是因为他们限于地域的阻隔,不得不生存在漠北最恶劣的环境当中;不得不在白日里用阴狠的外表掩饰着自己;不得不用自己坚硬的外壳来武装自己柔软的内心。不如此麻痹自己,他们便无法在此痛苦煎熬中生存,只有在黑夜降临时,他们可以点燃篝火,尽情释放自己。” 徐福疑惑问:“我很难理解,匈奴人为何不在白日里向天上的太阳索取温暖和光明,而是要在黑夜里向篝火索取?” “匈奴人崇拜光明,当然也崇拜太阳,太阳是带来光明的神明,我们也曾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神明,但仰视神明太久,也会失望,甚至愤怒,也许神明只是神明,也许,神明总是对渺小的生命的诉求,视而不见、无动于衷,对于匈奴人而言,太阳不只是属于匈奴人的,太阳还会为匈奴的敌人提供温暖和光明,只有自己点燃的篝火才是属于自己的,他们一贯相信自己的双手,只有亲手架起篝火堆,亲手点燃篝火,在自己创造的光明下,他们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光明的恩赐照拂,在黑夜黑暗包裹下点燃照亮天地的篝火,不仅表达了匈奴人对黑暗的敬畏,也表达了匈奴人对光明的追求。” 徐福沉默良久,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道:“人总是有两面,一面是给别人看,一面是给自己看,匈奴人却有三面,给别人看、给自己看、给敬畏和崇拜的神明看;匈奴的信仰也很特别,你们选择黑暗与选择光明时,同样坚定,我敬佩敢于做出坚持两种信仰的你们,你们经历过痛苦绝望,依然不否定自己的存在,你们比中原人更懂得珍惜自己的生命,你们是我见过最不屈不挠且积极向上的族群。” 第297章 这世间不该是这般的 这是徐福对整个匈奴的肯定,不同于以往她听过的虚有其表的虚伪奉承。 朵儿此时此刻连眼眸里都带着淡淡笑意,徐福表达自己的方式很特别,恰恰她能够理解。 他给他匈奴人定义很特别,看待他们的方式也很特别,他的目光似乎闪烁着不似人间的光芒,但反射出来的却都是人间的影子。 就像是虚无缥缈的梦幻场景,又能在现实中看得见摸得着,既虚幻又真实。 他的胸腹间,应该是装着一个海洋的。 这海洋也应该是没有界限的,就像她能清晰感受到这个世间所有的事物在他心中没有界限一样,这样的感觉似曾相识。 她的母亲,给过她这样的感觉。 徐福与母亲的不同在于,母亲拥有太想达成某种目的执念,因此让人费解,让人不敢靠近;而徐福并无这种目的,他似乎对人间没有爱憎,或者说,他对人间所有的事物的爱憎均等。 这般的淡泊宁静、沉默不语,竟会让人欲罢不能的渴望亲近。 其实,徐福对人间所有事物的爱憎,也并非完全均等,因为至少有一个人是例外的。 正是这样的例外,让他看起来不那么超然物外,也正是这样的例外,越发让朵儿为之神魂颠倒如痴如醉,此时心绪便如同一个多情的男子,看到了一名风华绝代的美人儿翩翩起舞,只觉得风情万种,说不清的妩媚动人。 母亲与徐福,二者之间更加重要的区别是,徐福对待人世种种,似乎比母亲更加认真,也更加专注;对于这个人间的一切既融入,又超脱。 他似乎不属于人间,又实实在在存在于人间,而母亲只是爱人间,却好像从来都不属于人间。 在她那里,没有谁是例外的,包括父亲、也包括自己。 徐福到底是如何同时做到融入和超脱的呢? 朵儿以为,这二者明明是相互矛盾,不可并存的。 或许是错觉,她认为徐福与众不同,与他在一起时自己也变得与众不同,他正在潜移默化改变着自己。 他是一束光,而她就像是追着那束光一个人,这束光把她照亮了,也连带着照亮了她所感知到的一切事物。 她身边的一切虽然都不曾发生改变,但再看之时,却多出了许多新意。 她忽然惊喜的发现,她再看原本存在的事物时,看到了自己以前不曾看到过的景致,例如看花更红,看草更绿,看天穹更加清澈。 表面上徐福是再普通不过的,然而与他在一起的时间越是长久,便越会感觉到他的特殊。 他的有些思考,乍觉毫无意义,但细细想来却不可缺少,他的特殊在于,他的思考起源于人间的细微末节,在他的思维里又重塑成了千姿百态的新模样,这又使得徐福思维里生出的千姿百态,便给了她无限惊喜、无限诧异的可能性。 想来女儿家都对难以捉摸的事物更感兴趣,更何况,徐福渐渐透露出的神秘新奇,是附加在朵儿原有的好感之上的。 朵儿以为,徐福并非表面那般木讷冷漠,如果有人认为他冷漠木讷,那只是不能理解他罢了。 正如琳琅感觉的那般,徐福的木讷、冷漠,恰恰就是他最有趣的地方。 朵儿为徐福静悄悄变化出的千姿百态而惊叹,她对徐福最初的爱慕,原本来的单纯,而现在她对他的爱慕更为深刻,也更为复杂,甚至于这爱慕中不知不觉增添了某种神圣的膜拜。 这种膜拜可以又可称之为信仰,或许还没有到达信仰的程度,但迟早会衍生出信仰,而信仰可大可小又有不同的解释。 朵儿产生于此刻的信仰,与徐福方才提到匈奴人的信仰不同,这只是她一人之于另一人的信仰。 关于匈奴人的信仰,她也有一些与从前不一样的感受,这片草原上也很少有人会思考自己的信仰,有许多人甚至都无法理解什么是信仰,这甚至是母亲不曾认真思考过的。 作为匈奴人,她觉得自己有责任、有义务,来与一个想要了解他们的人,正确诠释他们族群的信仰,为被视为野蛮的匈奴人正名。 所以她认真思索了片刻后对徐福说道:“是的,匈奴人信仰黑暗也信仰光明,但并非是在其间摇摆,匈奴人从来都不是靠着这些信仰活着的,我们信仰黑暗和光明,大概是想要向人间表达一种单纯的善意,无论是黑暗和光明,我们都愿意接受,只要黑暗和光明愿意接纳我们。” 徐福点头,匈奴人在某些方面契合鬼谷学说观点,所以徐福表示认同。 他们的努力,可以看做不择手段。 如果看到这不择手段最初的起源,也许匈奴人向世人展示出的凶狠残暴,便很容易得到同情和谅解。 在某些人看来,这又是冠冕堂皇粉饰凶残本性的解释,但他们是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和谅解的,他们也不愿过多解释,只是在迷茫中,探索寻找生存乃至生命的意义。 不可置否,无论是何处地域,何种种族,这世间人几乎都在隐藏自己的真实一面,丑恶,懦弱,虚伪,倘若这些如果被隐藏还情有可原的话,那么他们隐藏最深的,却偏偏是生而为人最为珍贵的东西,这就不可被理解。 为何连同这些单纯质朴的东西,也会被隐藏呢? 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其实是不难理解的,大概是因为这世间,没有谁有耐心、没有谁愿意去聆听这些最真挚的心声。 他们早已经在千百年前就习惯了被遗忘,被荼毒,被误解,被玷污…… 他们迫不得已;他们无可奈何;他们只能沉默接受。 这世间不该是这般的,如果这世间每一个人,都不再隐藏自己的朴实本质,那么这人间该是怎样的一番样貌呢? 如果这世间每一个人都不再隐藏自己的朴实本质,那么这个世间所有善恶爱憎都会变得格外分明,便再也不会有谁看不清谁的面目了吧。 徐福的眼睛里有一片光明,来自于远处无数团大大小小、或明或暗、不知疲倦燃烧的篝火。 第298章 既想要留住,又不敢去正视 火焰熊熊燃烧火苗飞涨,像是一条一条有生命、并且正在蓬勃生长的彩色丝带,无拘无束向夜穹深处伸展。 它们的高度几乎要触及天上的星辰,与之相比,高高在上的星辰反而显得黯淡无光越发渺小了。 徐福眼睛里,不仅仅只有那一片光明,他更为关注围绕着火焰、欢呼雀跃的匈奴人。 相比于那团刺眼的火焰,火焰之下的那些人才更为鲜活和生动。 这些匈奴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无论是老人还是幼童,看起来都那般热情跳跃歌唱着。 他们不似炙热同时又冰冷的火焰那般沉默等待着某一人赋予它某种定义和解释。 他们是在主动与身边的一切开始融汇交流的,生命的可贵之处,大概便在于此。 值得庆幸的是,在此刻黑夜,真的将他们骨子里的淳朴和率真都还给了他们。 他们围绕着篝火纵情歌舞,在这种放肆的宣泄里,寄托着他们最朴实简单的梦想。 这世间有许许多多的人在黑暗之中感到迷茫找不清方向,匈奴人也同样迷茫,但他们却在黑暗中找到了使之能够感到慰藉的力量。 也许黑暗更能衬托光明的伟大,哪怕是一丝光明,就能在黑暗中传递很远的距离。 黑暗放大的,不仅仅光明,更放大了光明之下,所有人的喜怒哀乐。 如果人的喜怒哀乐能,够代表不同的色彩,那么篝火下的人群,应该是五颜六色的。 今日的盛宴,似乎只有欢喜,而没有负面的情绪。 正如所有人看到的那般,目之所及只有欢喜,但欢喜不仅仅是情绪的一种种类,也可以作为表达情绪的一种方式。 如果欢喜是一种表达情绪的方式,那么它所表达的情绪,便不只有一种。 徐福毫不怀疑这篝火下每一个人表现出的真诚,然而有人喜极而泣,自然就有人乐极生悲,这与被观察者的虚伪和真诚无关。 那些人本无意遮掩什么,只是人的表象在除了自己之外的、另一双眼睛里,是具有天然的迷惑性的。 那另一双眼睛并不一定能够准确理解所看到的一切,这意味着,误解将在人群之中无可消除。 四周的空气都被那些篝火点燃了,所以今夜的夜风出人意料的和煦,暖风带着零零散散的欢声笑语扑面而来,温暖而又亲切,让人情不自禁陶醉其中。 也许是一缕一缕渗透进黑暗夜色中的火光,激发了花花骨子里不安分的躁动天性,它犹如变了一匹马一样,相比于白日更加的兴奋。 还未经主人的许可,便迫不及待撒开了蹄子,像是一支离了弦的箭一样向那一团冲天而起的篝火而去。 花花认为,即便是主人,也无法抵挡那片光明的诱惑。 花花拥有五色斑斓、浓密油亮的毛发,在火光映照下格外醒目,它一路驰骋,犹如从黑暗尽头蓦然抽出的一道彩色流光。 那片光明下人群一瞬间安静下来,自发将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那道流光的方向。 整个漠北的草原上,只有一匹五色斑斓的马,也只有这匹马才能拥有这样风驰电掣般的速度,这匹马是天女的坐骑。 此刻,所有人都翘首以盼,期待一睹天女的风采。 匈奴人与中原人表达虔诚的方式大为不同,中原人表达虔诚的方式一定是五体投地,他们更看重外在表现,哪怕是心如蛇蝎,从表面是看不出来的,这种方式似有取巧之处,但也不能以偏概全,更不能否定他们其中大多数人对于崇拜对象表达出的独特内敛和谦卑。 匈奴人相对而言,更为表里如一,也许是他们性情更加豪爽直接,面对虔诚信仰的对象,他们站的笔直,目光也笔直。 这一刻,匈奴的最高统治者——“撑犁孤涂单于”,期待着徐福与他的女儿一同出现。 头曼自座榻上站起身,一改方才的随和,表情忽然变得有些严肃凝重,当他看清那道越来越近的白色流光里有两个人的身影时,才终于舒展眉头,甚至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 这两人成双成对,挺好。 朵儿是草原上的天选神女,是匈奴感到自豪和骄傲的女子,这是他无比疼爱的女儿,是上天赐予他的礼物, 头曼对朵儿的感情是复杂的,似乎超出了父女之间的情感,只因为她身上就存着那个女子太多的痕迹。 有很多时候,他总是以为朵儿便是那个女子,他的思念,他的歉疚,他的希望都寄托在朵儿身上,但是他始终不敢太过亲近朵儿,这就像他对于那个女子的一切,既想要留住,又不敢去正视。 因为,他曾亲手毁灭那个心爱女子为之努力的一切,甚至亲手毁灭了她。 他并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那个女子走的太快了,无休止的追逐,让他筋疲力竭。 如果他只是他自己,他可以为她放弃生命,但他是匈奴的单于,所以他不能将有限的生命交付与她。 最终,他选择让她停下来,只是结果不如他所料想那般,他以为她停下来后便能得到安宁,然而当她停下时,她的最辉煌的生命,也就随之结束了。 她先是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而后的消亡,是可以预见的。 最终还是他毁灭了她。 他总是在想,她一定不会因此而责怪他的,他们曾经是并肩而行的,他们曾经是心意相通的,这便不算背叛。 凭着这个不知是不是自欺欺人的信念,他还能继续心安理得的活着。 朵儿,是那个女子留在这世上最后还能看得见、摸得着的美好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是比朵儿更加珍贵的存在。 然而,他连朵儿的母亲都能舍弃,更何况是朵儿?如果有必要,他也会放弃朵儿。 现在他感到愉悦的是,不必做出像上一次那般艰难的抉择,他接下来要做的,也许只是顺水推舟而已。 头曼沉寂多年、犹如死水一潭的内心,剧烈跳动、难以平息。 与朵儿一同来的是一个来自于中原的陌生人,只有他知道那人是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鬼谷门生,也只有他听过中原那句在匈奴鲜为人知的谚语——鬼谷出,则天下乱。 第299章 无论好还是不好,无论喜欢还是厌憎,都不应过分排斥 一面之缘,一席长谈,他便坚信他能拥有让匈奴繁荣昌盛的能力。 在他看来,徐福也是上天赐予匈奴人的礼物,这足以配得上自己的女儿。 今天晚上他要做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关乎自己女儿的幸福,也关乎整个匈奴未来的命运。 徐福携着朵儿一同下马,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火光从四面八方而来相互重叠,将整个广场照的亮如白昼。 方才是置身在这片光明之外,尚且能超然物外,而现在身临其境,便不能再保持先前的平静和从容。 大大小小的篝火堆,众星拱月一般有序围绕着中央那团巨大的篝火。 那团巨大的篝火高高耸立,像是一座表面流动着滚烫岩浆的笔直剑峰,沉默无声却又展现出不容靠近的威严。 这又像是一个君王在高高的王座之上俯瞰自己的臣民,周围的篝火尽管也在努力发光发热,但显得谦卑而顺从,他们的光和热如果汇集在一起,丝毫不比中央那团篝火暗淡,但它们却似乎不敢太过放肆释放自身的能量,发出的光和热总是要收敛许多的,而它们在夜空中摇曳的姿态也是附和追随那团最大的篝火的。 他们的动作保持一致,这看起来十分团结,然而这团结总是让人觉得有些反感,也许天地自然对于独特个性的期待,要远比死气沉沉的个性更为强烈。 所有事物都是畏惧强权的,也许就连没有意志的篝火,也是如此趋炎附势,这其实无可厚非。 篝火发出的光和热,虽然占据了偌大的广场,但他们不是这个黑夜的主角,他们是为了一场盛大的夜宴而诞生,它们的存在终究是人为的。 人才是这里的真正主角,当然,尽管每个人都可称之为主角,可是主角也有诸多划分。 篝火堆的大小随着人的地位而逐渐缩小,到边缘时,篝火堆更多,但也更小,发出的光和热十分有限。 恰恰,边缘地带的人是最多,密集的人群几乎要遮挡住篝火的光亮,有许多人为了能更加靠近篝火一些,相互推搡,甚至大打出手,场面看起来有些混乱,也有些滑稽。 相比于边缘地带的混乱,中央最大的的那团篝火下的人却寥寥无几,也更为井然有序,每个人脸上都是谦恭平静,他们之所以一点也不心浮气躁,是因为不必与旁人争抢,也能得到充裕的光和热。 这对边缘地方的人来说,似乎有些不公平。 或许所谓的不公平或许只是未及感同身受的偏见罢了。 没有到达过中心位置的人,只看到了那些人毫不费力便得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光和热,实际上距离那最大的篝火越近,所要经受的炙烤就会比别人更多。 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处的环境,对那些真正处于最大篝火之下的人,也具有同样的诱惑。 这是因为边缘地带的人很冷,因此渴望温暖和光照,而中心地带的人却很热,他们对宁静和清凉同样渴望。 如此说来,这只是身处位置不同造成的差异,至于公平二字,也无从说起了。 徐福更喜欢边缘地带,因为他曾去过篝火的最中心,他深知边缘地带的清凉有多难能可贵,甚至超出了他何人对光和热的需求。 诚然,如果想要长得更高更大,便要汲取更多的光和热,但也有例外,例如从万丈深渊无尽黑暗里延伸到地表的藤蔓,可以想见,当藤蔓终于延伸到地表,看到深渊之外的光明,它的心情应当比原本生活在地表的万物更多出欢喜之外的惊叹。 对于这来之不易的光明,它应该更懂得珍惜。 对此,朵儿也有同感,于是她说道:“我有些不想去了。” 徐福疑惑问道:“为何?” 朵儿颔首笑了笑说道:“我总觉得那里太亮,虽然受万众瞩目,是一件极为荣耀的事,但在那里,好像我的一举一动也无处遁形,我不喜欢被人时时刻刻盯着的感觉。” 此时的朵儿扎着两条简单的发辫,穿着麻布对襟小褂,颜色黑灰的阔腿长裤,一双棕色毡皮缝制的小巧毡皮靴,看起来简单朴素。 看得出,这是朵儿为不引人注目而刻意做出的装扮。 虽然她现在的外表看起来并不如先前看来那般色彩鲜明绚丽,乍看之下与普通的匈奴女子别无二致,但她依旧耀眼,这是因为她无法遮挡的美丽,也是因为她无法否认的身份。 这些,都是她天生便拥有的东西。 徐福在很久以前也曾因为自己生来便拥有的东西感到困惑,甚至一度想要放弃,后来他发现,那些东西他是抛不掉的。 用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拥有的东西打个比方,这就好比太阳每天都会升起落下,它的运动轨迹,不会因为某个人不想看到它的意愿而发生改变。 有些人生来就是受万众瞩目的,对于生来就拥有的,无论好还是不好,无论喜欢还是厌憎,都不应过分排斥,否则便是自寻烦恼。 每个人大概都产生过想要改变现状的意愿,但往往最后都无法改变,在无法改变的境地时,这就是一种毫无意义的执着。 徐福伸手轻轻触碰朵儿的肩头,轻声安慰道:“别害怕,你是透明的,是可以与那片光明融为一体的,这样别人就看不到你。” 朵儿一时间无法理解徐福的话,只是觉得这一刻自己不再是一个人,这是她前所未有的体验,就像是下雨天躲到了一棵拥有浓密树冠能够挡风挡雨的大树下。 这一刻,她依赖的事物发生了改变,被她依赖的事物的性质也发生了改变。 她从前依赖的事物都是被动的,是需要她主动去寻找的,而这一刻,她依赖的事物是主动来到她身边,这远比被动得来的依赖更加让她觉得踏实和真诚。 她微微点了点头,与徐福并肩走进拥挤的人群之中,向着那片光明缓慢靠近,她逐渐摆脱能够给予她安全感的阴影,身影越来越清晰,向她投来的目光也越多、越近…… 第300章 她甚至试图给所见到的所有丑恶,都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 如果是在从前,她会逃命一般快速从中穿越,但是现在她的步伐很慢。 因为有一个方向的目光,是被徐福遮挡住的,她所承受的万众瞩目已经减少了一半,这让她获得了一种并不是在单打独斗、而是有人并肩作战的感觉。 …… 徐福反客为主,引领朵儿前行,他们要先去拜会单于,事实上徐福在此地只与两个人说过话。 他只认识两个人,一个人就在身侧,而另一个人就在那篝火的最中心位置下。 在篝火的最中心,自然是匈奴人心目中最伟大英雄的位置,他将四分五裂的匈奴联合成为了一个整体,他是匈奴的“撑犁孤涂大单于”,他的名字在这片土地上如雷贯耳,他的名字叫做头曼,他是朵儿的父亲。 头曼的身份是必须要被再三强调的,如果他缺失了其中任何一个身份,徐福或许便不会与他再产生任何交集。 …… 徐福和朵儿已经来到了光明的最深处,一路走来,他清晰的看得到两旁匈奴男子满怀恶意的目光。 这也难怪,匈奴人信仰黑暗和光明,但更加崇拜无限深远的苍穹,在他们看来,光明和黑暗都是无限遥远的虚空来到这个人间的,光明和黑暗都算作苍穹的附属亦或是子侄。 朵儿是草原诸部公认的天选之女,同样是匈奴人心目中不容亵渎的信仰,而他却可以堂而皇之与天女并肩而行,且距离如此之近。 他们很愤怒,但是他们都选择了沉默不语,因为他们知道,那个男子能够靠近天女,一定是被单于首肯的,单于是匈奴人中权力最大的人,他就是强权。 信仰作为精神的最高追求,其地位在他们心目中理应是高于强权的,然而他们却甘于向强权俯首称臣,这是因为在信仰之下,匈奴人首先要面对的是实实在在压在每一个人头顶的亘古存在的强权。 不是每一个人,都拥有敢于离群索居的勇气,就像是一只不愿掉队的大雁,从来都不会去轻易挑战头雁的权威。 他们世世代代从来都只将希望寄予比自己更加强大的人身上,这其实是一种传承无数岁月的懦弱的本性,但他们的祖祖辈辈都不曾察觉,他们只是凡夫俗子,既富有天马行空的理想信奉,又具有安于天命甘于被人支配的自觉自束。 …… 穿过拥挤的人群,二人到达了终于可以看到头曼单于的身影,或许是因为那位匈奴的王者距离最大的篝火最近,所以他的影子投射到地面,就像是铺天盖地的乌云一般,形成了很大的一片阴影。 头曼就在阴影之中,这时候黑暗与光明并存,让他显得光辉而又阴晦。 这画面有些似曾相识,徐福想起嬴政似乎也总是在阴影之中的,只不过秦王宫中没有篝火,甚至连火烛都没有,因此那里只有黑暗而没有光明,嬴政身在黑暗中完全不可分辨,仿佛他自身就是黑暗。 这里聚集的不再是匈奴的平民,而是匈奴的各部族族长族尊,他们的行为举止大方得体却又死气沉沉,让人感觉到压抑单调。 过于单调,就不太真实,或者说徐福和朵儿都感觉到了一定程度的虚伪做作。 天晓得,这些道貌岸然的人,背地里会做出怎样骇人听闻的丑事? 徐福的看这些人的目光里其实并无厌憎,而朵儿的灼灼目光里却是恰恰相反,因为徐福没有她更了解场间这些人的品性,如果头曼不是朵儿的父亲,想来她也会以同样目光去看待头曼。 如果可以,徐福希望朵儿心中没有仇恨。 一个人心中一旦生出仇恨,就无法过得开心自在,痛恨一个人已经足够折磨人,而朵儿不得不痛恨,她痛恨不计其数的人,那些人逼死了她的母亲。 朵儿之所以能够原谅头曼,并不是因为血脉相连,而是因为她骨血里遗存了母亲的仁慈善良。 她拥有天生的爱人之心,不愿将人看得丑恶,她甚至试图给所见到的所有丑恶,都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正因为如此,她能设身处地去思考父亲彼时彼刻的处境。 站在父亲的角度看去,在那样的境地下,头曼当时所能做出的所有抉择都有情可原,不可否认她的父亲足够狠毒自私,但那狠毒自私中,或多或少掺杂着一些她难以理解的大义。 她虽然能理解父亲的为难,但她绝不肯原谅父亲之外的任何一个人。 对于那些人,她找不出原谅的理由。 徐福大概能够猜到今夜的夜宴将会发生什么,然而眼前风平浪静,不似想象中的那般暗流涌动。 众人一同起立,迎接天女的到来,场间每一个人都心情舒畅和颜悦色,他们溢于表面的热情都是真的。 朵儿觉得场间人表现出的热情很是丑陋,所以不由自主握紧自己的拳头,而徐福心头却有些未解的疑惑,为何单于会邀请自己前来赴宴? 虽然他是头曼施行决策的策划者,但白日里他将一切和盘托出,此间事当与自己与自己再无干系才是,自己是否出现在此地,其实无关痛痒。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头曼出于友好而邀请自己,但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头曼邀请徐福的用意并不单纯,作为匈奴人的单于,他十分清楚的明白匈奴政体的巨变,只要得到合适有效的解决的方法,便不会引发匈奴内部的激烈矛盾,徐福已经替他想到了这个办法。 这个办法就是,足够收买人心的利益。 此间事的确与徐福再无干系,然而今夜夜宴的重中之重却不在此,头曼接下来将要挑战的是根植于匈奴人骨子里的骄傲和自尊。 这可能是再大的利益也解决不了的,他所能付出的利益只能收买少数人,而无法收买更多的人,因为他所能支配的利益本身便是从别处剥夺过来,再重新分配的。 第301章 因为位置不同,看到的风光不同 他是以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来保全另一部分的人的利益为代价,来维持眼下的平衡的。 一些人的利益遭受损失,或许可以忍受,但一旦触及他们根骨里的最为敏感的地方,就好比杀人诛心。 杀人可,诛心不可。 诛心会产生两种结果,一种是令人绝望,一种是令人激亢。 而绝望和激亢,都最能引发一个人反抗的情绪,一人反,则千万人反,人又是天生盲目从众的。 在朵儿与徐福到来之前,头曼需要为接下来的决定,可能产生的最坏的结果,做出最周全的安排。 如果说改变是一阵滂沱大雨,那么接下来他要做的事,便是震耳欲聋的滚滚惊雷。 头曼要为接下来的滚滚惊雷做好准备,他需要让这场滂沱大雨先平静下来,免得惊雷到来时,首尾难顾措手不及,否则雷雨齐至,便很难有一个妥善的收场。 头曼已经让这场滂沱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所以徐福看到了风平浪静的和谐画面。 在徐福未到之前,单于已经向各部族首领颁布了改革法令,这些法令都是头曼依据徐福所提策论制定。 首先按照各部族的规模大小,分封了匈奴各部族所辖区域的领主,指定了各领主所辖区域的范围,确立了领主要担负的职责,制定了军政一体的等级制度。 新的军政等级制度主要内容包括——肯定匈奴政权的最高统治权力归于单于,单于拥有匈奴全境。 单于把全境土地分配为四个属国,四大属国分别分封四大领主,确定四大领主封号为“左贤王”、“左谷蠡王”、“右贤王”、“右谷蠡王”,封王领主作为单于之下四大属国的最高军事行政统领,以下逐级划分,下辖职掌万骑的左右大将各二人、左右大都尉各二人、左右大当户各二人。 既为军政一体,四大领主所辖共计二十四个军政主官,这二十四名军政主官就构成了匈奴政体初步形成的“二十四长”。 相比于中原诸国政体的繁冗复杂,匈奴新的政体更为简单,但这正是匈奴需要的。 简单并不意味着简陋,相比于中原诸国政体,匈奴的政体更加高效快捷,如此分封,不仅利于政治上的稳固团结,而且更利于军事上协调统一。 这一政治制度的施行,完全化解了匈奴自古以来头疼不已的内部矛盾。 单于分封领主,确定领主统辖区域及领主担负的职责,明确承认了各部族的权威和利益,承认了各部族拥有其属地的合法性。 如此,既凝聚了分散的人心,也凝聚了分散的力量。 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在场所有人都乐于接受单于的分封,对于单于的认可感恩戴德。 所有的部族统辖区域都经过明确的划分,诸多部族再也不用为各自部族的统辖区域产生争议而与其他部族争抢。 掌握了绝大多数资源的强大的部族,不仅没有任何利益损失,而且得到了领主的封号,得到了明确的辖区,又增加的辖区范围,俱是心满意足。 相对弱小的部族也因为找到了归附得到了大领主的庇护而欣喜,即便是有分不均者心生怨言,也不敢表达出来,因为新任的四大领主成为了单于的忠心拥护者,他们的利益已经完全与单于连接在一处,如果单于的地位受到威胁,便等同于他们的地位受到威胁,若是没有单于,便没有他们今日所得到的一切。 在这样的情形下,还能有哪个自不量力的小部落敢于向单于表达不满呢? 在场所有人也无一不知单于这一举措影响深远,他们每一个人无论地位高低都似乎看到了匈奴辉煌的未来。 头曼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利的将匈奴的利益重新进行划分,一者得益于他本人对匈奴各部族的了解,二者得益于朵儿母亲在匈奴施行一些举措的启发,当然在其中扮演着最重要角色当属徐福,是徐福提出了具体方案,头曼几乎是没有任何更改的践行了徐福的策议。 头曼起身走向二人,令人意外的是,他亲自起身似乎并不是去迎接他的女儿——草原上的天之骄女。 头曼只是微笑向朵儿点了点头,随后却将最热烈的笑容全都给了朵儿身旁的男子。 此时此刻,停留在徐福身上的目光竟是喧宾夺主。 徐福与朵儿一同躬身拜会单于,单于先扶起徐福,而后才扶起朵儿,这一举动更加让人感觉到无比诧异震惊。 现在眼前的这些人并不是普通的匈奴人,所以他们做出思考和判断的思维与普通的匈奴人有很大的不同。 匈奴人信仰的黑暗、光明、以及天穹,对他们而言可有可无。 或者说,他们的信仰已经不再单纯天真,且附加了诸多主观条件,大魔王。 在他们这里,有许多东西的地位是高于信仰的,例如财富,例如权力。 他们都拥有各种各样的身份,掌控着匈奴大大小小的权力和资源,他们看朵儿的目光不似那些普通人虔诚,因为位置不同,看到的风光不同。 他们比那些最底层的普通人看到了更多的真相,说到底,有些信仰,其实也是他们创造出来统治万民的一种手段而已。 他们又如何会被自己的手段所禁锢呢? 他们自然而然明白朵儿身上作为天女的神圣光辉,并不是真正来自于天穹,不是来自于光明,也不是来自于黑暗,而是来自于她的父亲。 他们总是既畏惧又崇拜着比自己更加强大的力量,信仰不及至高无上的权威,而朵儿的父亲便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更加重要的是,这至高无上的权威,不似信仰那般虚无缥缈,而是能带给他们真实的利益的。 他们对单于的畏惧、崇拜,高于了头顶上看得见却触碰不到的天穹,也因此他们更为在意单于所表现出的意志,只有凭借着察言观色的本事,他们的既得利益才能得到最好的维护。 第302章 吾将不再放马南下与中原列国纠缠 徐福虽然不通匈奴的礼节,但是能清楚看到下首众人凶狠毫不加掩饰的目光。 难道,是因为自己这一身中原人的衣装、生得一副中原人的面孔吗? 接下来单于的举动,更是让在场众人瞠目结舌,也让徐福始料不及。 头曼竟然十分谦恭的邀请徐福坐在自己的左手边,这又是何等殊荣? 在场各大部族首领,都没有资格与单于同席而坐,那个男子又是何德何能? 若是说朵儿坐在那个位置,他们不会有任何异议,然而偏偏是那个中原男子坐在那里。 他们同时也在疑惑,徐福究竟是什么身份?竟然可以与单于视若珍宝的天女同乘一匹马前来,并且得到了单于最热情的接待。 从表面上来看,徐福普普通通,并没有看出什么过人之处,这看起来毫无特点的中原男子,难道要比整个漠北之地草原上的“天选神女”更加尊贵吗? 他们自是不知方才让他们得到了诸多好处的分封,便是由迎面而来这个年轻瘦弱的中原人向单于提出来的。 如果他们知道,或许便不会对徐福施予这般的仇恨和鄙夷,或许还会向他拱手作揖。 中原人的足迹不断向北,也将匈奴向北驱赶,这是世仇。 徐福哪里不知匈奴人素来仇视中原人,一念及此,心中顿觉忐忑不安。 此来赴宴,只是出于礼貌,自是不愿无端招惹是非,徐福本想推辞,单于却是盛情难却,他无奈之下只能与朵儿一同坐在单于身旁,同是坐在单于身边,朵儿却是距离单于更远一些。 三人坐定,头曼锐利的目光刻意扫过周身,场间无数双眼睛都被这一双眼睛所震慑。 他们敛声屏气,从徐福身上收回了赤裸裸的不怀好意的目光,只有一个人例外。 头曼看到了那双眼睛,微微皱眉,不动声色的压下了自己的怒意,现在还不是他要表现愤怒的时候。 场间所有人,看徐福和朵儿的目光都不如场间的一个女人恶毒。 这个女人身着一身盛装,披着一身长袍,长袍样式繁复,用金丝点缀着各式的花纹图案,这一身看起来精工细作且奢华无比的盛装之下,是一个身材矮小看起来体格精壮的女人。 宽大、精致的长袍,与女人的身材格格不入。 这女人的容貌倒是不俗的,宽额头,尖下巴,高挺鼻梁,宽厚嘴唇,四方大脸,再加上一双透着晶亮蓝光的眼睛,这些五官凑在一起,倒也算是匈奴难得一见的美人,只是眉目间总是带着些诡异莫测的戾气,这戾气完全破坏了整个面庞的和谐。 她是个血统纯正的匈奴女人,她出生于匈奴部族的贵族家庭,她的背后是强大部族的支撑,她向来以此为傲,甚至仗势欺人,因此她的表情看起来不仅不可一世、傲慢十足,且性情又十分尖酸刻薄。 这个女人坐在下首,正是单于新近册封的大阏氏,此时她心中怨愤难平。 她产生怨念的原由很简单,自己身为匈奴的大阏氏,没能坐在单于身侧也就罢了,为何那个不明来历的中原男子和那个贱人生的女儿,却能坐在那个位置? 她咬牙切齿,竟是扯断了手腕上的一串珠链,粉白玉石做的珠子“呼呼啦啦”掉了一地,她没有任何弯腰捡拾的动作,只是嘴角忽然勾起了一道诡诈的弧线。 众人都已经坐定,单于起身,所有人都跟着起身,有些事便需要当断则断,一再拖延,恐怕也得不到更好的结果。 单于头曼开口了,此间说话都是匈奴语,徐福听不明白,幸好有朵儿在身边充当翻译,让徐福不至于一无所知。 头曼对着下首将将册封的各部族领主说道:“诸位且听着,此番,吾还要宣布匈奴的两件大事,其一便是,吾将不再放马南下与中原列国纠缠,接下来匈奴将倾全族之力与东胡开战。” 此言一出,座下顿时议论纷纷,头曼单于方才改革了匈奴所行的政体,理应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和巩固,如今又突然改变进攻方向,是否可行暂且不论,仅仅是这样快速的转变,就已经让人有些应接不暇、措手不及了。 这其中不仅仅涉及到匈奴接下来的拓展方向,更涉及到匈奴的内部某些复杂的矛盾。 此前数十载,匈奴为了夺回漠北之南中原占据的阴山、及其周边一带,付出了巨大代价,那里不仅是匈奴的发源地,水草丰美,土地肥沃,是匈奴未来发展壮大不可或缺的丰腴之地,也是匈奴人需要洗刷耻辱的地方。 只有那里,才能让整个匈奴团结起来同仇敌忾,而匈奴对漠北周边的国家和族群,例如东胡和月氏国,大多是以忍让交好为主,长久以来也是相安无事。 东胡和月氏,虽是不如何友好的盟友,但好歹也可作为匈奴的一条后路,毕竟同是草原上的部族,他们对于中原的态度,大体是保持一致的。 如今突然向东胡开战,全盘背离原有的所有既定轨道,如此从前的努力岂不是全盘作废?且此战是胜是负,无人能做出准确结论,是利是弊也尚不可知。 这其中存在的变数太多风险太大了,很少有人愿意去做冒险的事,为对于一个族群来说也是如此,且也更为慎重。 从表面来看,这个决策似乎并不理智,东胡是匈奴东部最为强盛的部族,其实力虽不如匈奴,却是一个坚固的整体,东胡部族种姓单一,不像匈奴一般部族众多种姓复杂,基本没有任何内部的矛盾,这便是东胡相较于匈奴的最大优势所在,这也正是东胡的可怕之处。 东胡能屹立于漠北之地,连漠北最为强盛的月氏国也不敢招惹,这便足够证明它的强大,匈奴若是贸然进攻东胡,恐怕并没有太大胜算,一旦战败,匈奴失去的不仅仅是退路那般简单,或许会成为东胡和月氏瓜分的对象。 场间大概只有三个人能够保持镇定,一人是徐福,他是此事的策划者,一人是头曼,他是此事的最终决策者,另一人是朵儿。 第303章 母亲这一辈子,都没能做到让父亲这般毅然决然去做一件事 她是事先的知情者,父亲已经决定放弃用自己来与东胡联姻。 朵儿还是有些小小的意外,她虽然知道徐福说服了父亲,但以为父亲或许会如往常一般犹豫不决,不曾想父亲今日竟会如此雷厉风行。 母亲这一辈子,都没能做到让父亲这般毅然决然去做一件事,徐福只是见了父亲一面便做到了,他的身上到底有怎样魔力呢? 众人不知自己的单于是出于何种目的、何种想法,才做出这样冒险的决定,场间一度混乱。 徐福听不懂匈奴语,但却看得懂他们脸上的表情代表的含义,显然徐福看到的是持反对意见者自然居多,这不难理解。 改变政体与改变进攻方向的根本不同,一者有利可图,而另一者无利可图,甚至可能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孰轻孰重,自是一目了然,因此此事便很难得到认同。 徐福此时十分好奇,不知头曼该如何说服这些义愤填膺的族人,如果照搬自己说服单于的理由,完全行不通,因为这些人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具备单于所拥有的理解和认知能力,而且在这种场合下,自己所说的那些对于策略可行性的解答,太过冗杂繁复,单于很难与每一个人心平气和一一解释清楚,这也不符合他作为草原上的“天子”的身份。 正当徐福也认为此事着实棘手之际,头曼背后站出两人,正是白日里在单于王庭金帐中看到的二人。 朵儿恰逢其时在徐福耳边说道:“他们是父亲手下的左右大将。” “谁有异议,现在可以向单于提出!” 二人笔直站立,威严目光扫过众人,他们的嗓音浑厚,平缓之中却有振聋发聩之感,场间顿时鸦雀无声,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错愕。 头曼单于向来以德服人,一向少有展现强势的时候,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具备强势的实力,事实上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而这句话,分明是在向他们义正言辞宣示单于的坚决意志。 场间自然没有任何人敢于站出来挑战单于的意志,头曼见无人应声,便大手一挥说:“诸位不必再议论,吾意已决,诸王、诸位领命备战便是。” 头曼不愧是匈奴人推选出来的“撑犁孤涂单于”,他此时所表现出来的勇武气魄,以及独断专行的蛮横姿态,在场间所有人看来,都是他极其鲜明独特的个人魅力。 他们为他的魅力所折服,即便其中不服者大有人在,也不敢公然反抗。 众人不约而同沉默片刻,而后最先做出反应的是距离单于最近的人,距离单于越近,就表明他们的身份越尊贵,如果他们有所不满,最有资格最有实力抗议的便是他们。 现在好像恰恰相反,最激愤的是他们,最先妥协的也是他们,他们态度的变化之快,超越了徐福的想象。 这个策略是徐福提出来的,他自然明白这决策对于匈奴人意味着什么,但站在他们的角度,在对此一知半解的情况下,接受这样的提议,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身侧的巨大篝火似乎越烧越旺,猩红或是幽蓝的火苗跃跃欲试欲上青天。 组成篝火的最初结构是一推原本可以作为栋梁使用的木头,这些木头开始时足够结实,被肢解成一块一块木材时,也足够结实,可一旦接触了火焰,他们最后的结果便只能变成一堆灰烬,只是在燃烧的时候“噼里啪啦”作响,这也不过是极其微小的不引人注意的声音罢了。 或许,这些木材在燃烧时,全然不知自己的结局,只是自顾自欣赏自身发出的蓝色火焰欲罢不能。 篝火越烧越旺,远处不知情的人们越来越兴奋,伴随着浓郁的奶香酒香肉香跳起欢快的舞蹈,他们就像是一个个单纯天真的孩童,自己投入在自己的游戏中,便再也不肯分出神来关注周遭的变化。 他们未来的命运在不知不觉间被人为强行改变,他们却也并不自知。 头曼的命令有人附议,于是众人潮水一般纷纷朝拜呼喊道:“遵大单于令!” 朝拜单于的这些人当中,大多数人或许并不知道他们接受了什么,接下来又将付出什么,这是他们的可爱之处,也正是他们的天真淳朴。 对于统治者来说,这可爱又是具有另一种意义了,这可以看做一种盲目从众的愚蠢。 徐福心中五味杂陈,如果有一天每一个人都能为自己的真意愿做出争取的动作,哪怕敢于开口说一个字,或许他会更开心一些。 撇除这些旁的情绪,徐福亦是惊奇,没想到头曼竟会采用这样的方法来获得意志的统一,不得不说这种恃强凌弱的方法最为直接有效,也极为符合匈奴人的个性。 作为匈奴人的单于,头曼比任何人都要更了解自己的臣民,他的臣民最为畏惧的不是高尚的道德仁慈,而是完全碾压他们所有人的强势。 当然,使用这种方法的前提,是自己拥有足够的实力。 漠北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同样孕育了很多部族,因为资源有限,所以这些部族无时无刻不在为争夺资源而战斗,这些部族团结在一起武装起来,为了土地、为了水源、为了牛羊、为了女人,为了一切可以延续生命存在的东西相互搏斗厮杀。 他们是这片土地上最富有血性的种族,他们是最不甘于被人征服的种族,然而头曼却能征服他们,并且成为了他们的单于,这其中或许得益于朵儿母亲的辅佐,但也与头曼自身的奋发脱不开干系,一坨烂泥是无论如何都扶不上强的。 头曼自幼生活在这种恶劣的环境当中,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年,到如今众人拜服的“撑犁孤涂单于”,是他历经数十年的岁月身经百战才磨炼至此,他的地位不是承接父辈的雨露恩泽,而是自己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他的身上本能的带着一种一直跟随着他不断成长的刚愎自用,这不是一件坏事。 有时候,做某件事需要这样的果决,对于一个民族,乃至一个国家来说,同样如此。 第304章 也许,人们往往会忽略错误的源头 头曼单于口中的第一件事,的确是匈奴的一件大事。 紧接着头曼看向身边的徐福及朵儿,目光里是无限深远的期许,现在他要做一个决定。 他以为,他将决定心爱女儿的未来,也决定整个匈奴的未来。 这个决定不同于改变政体,也不同于改变战略指向。 这件事可大也可小,既是单于家事,亦是匈奴乃至整个草原的大事。 越是这样微妙的存在,才越难以掌控,此时他的心情是无比忐忑的,但他践行此事的决心,不容撼动。 终于,头曼再次向着众人大声说道:“这第二件事,便是吾欲将天女挛鞮朵儿,许配于中原人徐福,也就是你们现在眼前所看到的这个年轻人。” 这句话如同从天而降带着火焰的陨石,落进了不知多深的海水里,顿时激起千层巨浪。 或许便是这样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力量,让这些原本被头曼的强势,压迫的不敢抬头的众人,纷纷扬起头颅。 这一瞬间,似乎他们毫不计较利益得失,眼睛里都充满着难以抑制的愤怒。 朵儿的美貌征服了匈奴人,也征服了漠北之地的部族,她的地位在整个漠北之地都是被认可的,她的身份不仅仅是头曼的女儿,不仅仅是匈奴的“居次”,而是整个草原部族公认的“天之神女”。 她被视为上天赐予草原的礼物,她在匈奴人心目中的地位,仅次于上苍。 究竟什么样的人,能够配得上匈奴的天选神女呢? 这世间大概没有能配得上天女的人,然而现在头曼告诉了他们一个明确的答案,这个人竟是一个中原人。 众所周知,对于匈奴人来说,中原人就是不可原谅的仇敌。 中原人夺取了匈奴人的起源地——阴山,破灭了他们的希望,碾碎了他们骄傲,将他们向北驱逐进入贫瘠荒芜的荒漠。 他们世世代代都不曾忘记,匈奴的所有苦难的根源,都是源于中原人贪得无厌的侵略。 他们可以为了利益或是畏惧强权,暂时放弃对于中原人的仇恨,但他们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中原人就在自己眼皮下夺走整个匈奴人为之信仰的天女。 这对于匈奴人来说,是当即便能感受到的莫大耻辱,就像是仇敌在自己的眼前夺走了自己心爱的女人。 一时间,徐福再次成为众矢之的,只不过这一次徐福感受到的目光远比他与朵儿相携来此时感受到的恶意目光更加恶劣。 这些人并不痛恨造成此事的人,反而将所有的愤怒和痛恨,都给予了还不知情的徐福。 这好像是一件极不符合常理的事。 这种心理其实有迹可循,就好比暴雨连绵冲毁了河流的堤坝、淹没了大片良田,人们最痛恨的不是暴雨洪水的肆虐,而是最痛恨堤坝不够牢固一般。 也许,人们往往会忽略错误的源头,而只看到错误本身,将产生罪过的所有责任都归咎于最后承接错误结果的事物之上。 徐福就在单于身侧,所幸无人胆敢在单于跟前造次。 沉默,长久的沉默。 下首位有一身材粗壮臃肿的老者,在数名随侍的搀扶下,拄着拐杖离开座位来到单于跟前,他伸手横于胸前,躬身向单于恭敬行礼,卑恭姿态无可挑剔,然而神色却是僵硬阴沉。 那老者慢条斯理开口道:“天女身份何其尊贵,怎可下嫁凡夫俗子?更何况下嫁之人还是一个中原男子,还望大单于收回成命。” 头曼微笑应答道:“如果,吾记得不错,当初欲使天女下嫁东胡的,也是尔等提议,如今天女不嫁东胡,尔等无异议,嫁于吾指定人选有何不可?” 那老者皱眉沉声说道:“当初我等提议天女下嫁东胡,乃是为匈奴便利,是为匈奴千秋万代之基业稳固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大单于欲伐东胡,天女虽不能再嫁东胡,但为何要下嫁于一个中原男子?这中原男子于我匈奴有何益?况且中原与我匈奴血海深仇,难道大单于真的忘记了吗!” 头曼讥诮道:“吾,怎会忘记世仇?然而中原这般大,中原人这般多,难道每一个中原人,都只能是我匈奴的仇敌吗?吾亦知天女的荣光,只会被尔等当做换取利益的筹码,也罢,就算天女是筹码,可尔等又怎知吾选定之人,不能与匈奴便利,不能保匈奴千秋万代基业永固?” 老者气愤摔杖,浑身颤抖说道:“大单于莫要忘记以往的教训。” 这句话虽然看似模糊不清、没有具体指向,但他口中的以往的教训,只能是朵儿的母亲。 这触及到了头曼心底最为阴晦的逆鳞。 头曼横眉凛然,露出猛兽一般无情且充满残暴意味的目光说道:“你要知道,吾,并非在同你们商议。” 老者毫不退让道:“大单于改政可,伐东胡也可,我等皆听令于单于,只是这天女下嫁中原男子之事万万不可!匈奴不是单于一人的匈奴!” …… 场间唇枪舌剑争执激烈,朵儿无心去听,她还沉浸于突如其来的惊诧之中,她断然不会想到,父亲竟然在这样的场合,用这样的方式,来定了她与徐福二人的终身大事。 如此,未免唐突。 父亲并不是草率之人,她大概能猜到一些缘由。 不可否认,他这么做自有他的私心,嫁于徐福这件事,她自然是满怀期待的,但是以这样的方式来决定她的归属,她总是有些抵触,她更加希望甜蜜的果实是自己亲手去颉取的。 然而现在这还并非重点,父亲不可能考虑不到这件事公之于众有多凶险,她现在开始担心的是父亲如何应对部族众人的反对,同时,她也很担心徐福。 单于与那老者你来我往,彼此都不是和颜悦色,徐福完全不明其中内容,又见朵儿惊讶的神态,于是疑惑问道:“他们似乎在争吵。” 朵儿出乎意料有些心不在焉对徐福说道:“父亲方才将我许配与你了。” 徐福凭借着极为有限的信息,他敏感的意识到这件事意味着什么,顿时也是愣在原地。 也许,他该想到的。 他还天真的以为自己很快就可以返回中原,此刻他竟是有些不知所措,不过他很快便镇定下来。 徐福偷偷看了朵儿一眼,现在她满眼担忧,徐福实在有些不忍,他明白朵儿的心意,也知道朵儿现在在担忧什么。 第305章 义务?寻常人之间是没有义务的 朵儿其实在此事中别无选择,因为她是一个一贯将别人的处境放在自己处境之前的女子。 即便有所抵触,她也不会公开反对她的父亲,如果朵儿不反对,这件事便成了一半,接下来的问题,是徐福需要考虑的。 他绝不可能同意头曼的决定,但这又关乎到头曼单于的威严、关乎朵儿的颜面,也关乎到整个匈奴的尊严。 如何回绝,倒是一件比较棘手之事。 倘若公开拒绝,开罪单于是必然,重要的是,公然回绝,对于朵儿来说也太过残忍了。 一个普通人家未出阁的女子被当众拒绝,是一件极为耻辱之事,当事者一定是羞愤欲死,更何况是匈奴人为之瞩目的“天女”。 自己拒绝了单于,等同于拒绝了朵儿,朵儿将以什么样的面目再去见她的信民? 不幸中的万幸,现在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单于首先需要说服他的臣民,再然后才是说服他,他可以不必这么快就做出选择。 单于与那老者的争执还在继续,双方都不再试图说服对方,只是固执的重复自己的意愿,终究是头曼更为大度一些,他言辞诚恳说道:“尔等信吾,吾日后定会给尔等一个交代。” 这已经是单于极大的妥协,老者此时不下台阶,恐怕再有三言两句就下不来了,老者出奇知趣,愤愤然无奈退下。 场间再度陷入鸦雀无声的氛围,老者是匈奴部族中最德高望重的族尊,此前提议驱逐朵儿的母亲,便是他一言说动了单于,匈奴才得以恢复先前的平静。 如今单于竟然不为所动,他们不得不重新衡量这个陌生中原人在单于心目中的价值。 这一次的沉默相较与前次明显不同,因为他们只是沉默,而没有向前次一般做出表态,或许是在权衡利弊即将得失,又或许是无声的抗议,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轻易便过得去。 单于身侧左右大将再次走向台前,一如既往平静道:“谁还有异议,请上前来。” 单于还是打算用无可匹敌的强势,来迫使众人认可,除此之外,他再也想不出其它办法了。 他无法再问计与徐福,因为此事本是要在徐福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现在是他一个人的战斗,他要同自己的臣属战斗,同时也要与一心想要离开匈奴的徐福战斗,也许,他还要与自己的女儿战斗。 头曼挑了挑眉,巡视周遭,又看向更远一些的地方,他自信自己的强势能够压倒在场的所有人,他自信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或许此事如此粗暴对待,会为今后埋下诸多隐患,可他一时也顾不得太多,当前要紧便是要留下徐福,他想要尽快让这件事成为既定事实。 头曼眼角的余光刻意留意徐福,徐福并没有做出想象当中的否定举动,他复又留心观察朵儿,朵儿亦无反常举动,只是面目间略有忧心。 他满意一笑,自觉欣慰不已。 此事事先没有与朵儿明言,他最担心的是连朵儿也公开反对,虽然自己所做之事亦是她的心愿,但他深知女儿为人,朵儿明事理,从来不行失道失德之事,该不会如此轻易接受。 大概,他还是不够了解她的女儿,正因为朵儿明事理,所以她才会一再背离自己的底线而去容忍父亲的行为。 场间没有人表态,这便可视为默认,这是头曼期待看到的结果,尽管并不完美,但比他预料当中更要顺利许多。 虽然还未想好妥帖的言辞,但徐福知道自己此时不能再沉默下去,否则木已成舟便不好再做更改,于是他也站起身来拱手欲言,然而不待他开口,人群中却有人先他一步开口了。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十足尖锐刻薄,如同带着倒勾一般,来去都要带走一块血肉似的。 “匈奴的居次,草原的天女,不可下嫁于凡人!” 说话的正是头曼单于的信任大阏氏,她的语气强硬而不留余地,似是已然成竹在胸。 头曼深深皱起眉头,此前他只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应付自己的臣属这一处,竟是忽略了最有可能从中作梗使自己功亏一篑的大阏氏。 头曼虽然时刻警惕这个同床异梦的枕边人,但他一向以为一个女人耍耍心计尚可,掀不起太大的风浪,况且大阏氏平日里安分守己,对朵儿姐弟二人偶有出格举动,却也知适可而止。 或许,正是这样的行为,迷惑了他。 徐福也寻着声音看去,看到的是一个浓妆艳抹盛装出席的匈奴女人,如此浓妆艳抹不伦不类,已然是遮挡了她原本的容貌,她的脸在周围的火光的映照下,泛起一层油腻的光泽,更是让她的浓妆显得格外刺眼。 朵儿凑到徐福的耳边悄悄的说:“她就是父亲继母亲之后新册立的大阏氏。” 徐福点了点头说道:“接下来她可能会做出伤害你的举动,倘若她要伤害你,我现在便有保护你不受伤害的义务。” 他所说的“义务”并不表明他认可了头曼做出的决定,而依旧是知恩图报,对此朵儿却有些误解。 她以为徐福是在得知父亲将自己许配与他后没有提出反对,此时又承诺护她周全,便是认可了这件事。 倘若徐福没有认可这件事,又哪里来的义务呢? 义务?寻常人之间是没有义务的。 朵儿当然会感觉到惊奇,就连自己都不认可的事,不知徐福如何会如此轻易认可。 她有自知之明,在此情形之下,原因并不多,一者出于感激,二者出于怜悯,或者还有一些微不足道的好感,但这就足够了。 朵儿惊喜之外,更多的是感动,无论如何,他算是认可了自己,这又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硬而又温馨的感觉。 在她听来,徐福方才的那句话无论出于各种考虑,对她已然是十足的安慰了,这就是一个男人,对自己的女人该说的话。 她忽然便拥有了一种无惧一切的平静,一如篝火肆意伸展无视一切的样子,这是心满意足之后,再无其它欲求的坦然。 第306章 如果说徐福有保护她的义务,那么她也有保护徐福的义务 朵儿得到了她所以为的徐福的肯定,一刹便丢弃了先前对于徐福产生的种种隐涩的畏怯之心。 因为他们彼此都愿意认可对方,也因此,她现在拥有了可以正大光明的站在徐福身旁的资格。 如果说徐福有保护她的义务,那么她也有保护徐福的义务。 朵儿是这样想的,自己是匈奴单于的女儿,草原的天女,而徐福毕竟只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他又如何能保护得了自己呢? 反倒是他的处境比自己更加危险,不仅整个族人都仇视他,就连父亲也要利用他,现在他要维护自己,必然会再得罪大阏氏。 朵儿最先考虑到的不是自己的安危,她最先考虑的是徐福,这或许也是世间无数像她这般的柔弱女子都具备的伟大品德之一。 在某些时候,女子要比男子更加坚定以及坚韧,也或者可以称之为——固执。 朵儿强颜欢笑、故作轻松姿态对徐福摇了摇头说道:“她是一个大部族族长的女儿,她的部族就连父亲都要礼让三分,我惹不起她,你也千万不要招惹她。” 此言是在解释,奉劝徐福也要当心此人,莫要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 徐福心知肚明宽慰朵儿道:“别担心,这里想要保护你的人,不止我一个。” 这另一个人当仁不让便是头曼,徐福或许没有实力与大阏氏抗衡,但头曼却是整个匈奴人的单于。 无论出于何种考虑,头曼都没有理由任由大阏氏攻击朵儿和徐福。 果然,头曼目光微挑问大阏氏道:“你倒是与吾说一说,天女如何不能下嫁凡人?” 从这一刻起,头曼才开始对这个女人刮目相看,也是从这一刻起,他开始厌憎这个女人。 大阏氏从座下站起身,身后却还跟着一个人。 这人首先让人看到的,便是那一副奇丑无比的奇怪样貌。 他身材矮小佝偻,脑袋却是生的奇大无比,硕大的头颅顶在枯木一般的躯干上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这颗硕大的脑袋上看不到任何毛发,像是一个浑圆的肉瘤,肉瘤上有几处凸起和凹陷,便是此人的五官,只凭外貌根本分辨不清他是男是女。 如果说这是一个人,不如说这是一个人形的怪物来的妥帖。 他的眼眶深陷,一双眼睛通体都是黑色的,分辨不清眼白与瞳仁,乍看之下仿佛一个无底的漆黑深渊似乎无形之中散发着一股阴晦的力量,让人心神不宁。 他的鼻梁低矮几乎与面部齐平,一张大嘴就像是被人撕裂的一般,自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偏偏他的嘴唇无法上下并拢,露出满嘴歪歪斜斜数不清到底有多少颗的细碎小牙,他的牙齿是黑色的,他的舌头是黑色的,就连他的口腔也是黑色的。 他原本身材瘦弱,却又穿得单薄,只是将一整张不知名的动物皮毛,随意的包裹在身上,只是遮住了要害的部位,大部分身体还是裸露在外面的,而那裸露在外的身体不知积累了多少岁月的污垢,在他身体的表面结出一层黝黑的坚实外壳,外壳上密密麻麻全是皲裂的细纹,像是干涸土地皲裂的纹路。 朵儿又在徐福耳边小声说道:“这是匈奴的大巫,我们匈奴人向来崇信巫术,认为巫术能够沟通天与人,每逢大事必请巫师做法请教苍天,实际上他的地位仅次于单于。” 大巫光着脚拄着一根不知是何类骨头制作的手杖,跟随大阏氏身后走出来时一瘸一拐,却还是一个跛子。 与其说是单于在统治整个匈奴,不如说是他在背后左右匈奴人的意志。 很难想象,匈奴人信仰的解读者,便是这样一个人。 徐福有些困惑,大巫的丑与朵儿的美形成了最极端的对比,他们都是匈奴人所信仰的苍天投射在人间的影子,然而奇怪的是朵儿作为天女,美好的化身,似乎并没有解释天启的权力。 如果苍天当真有灵,真的会选择这样一个人来解读自己的意志吗? 徐福并非是歧视大巫的丑陋,只是认为丑陋的事物,与匈奴人信仰的苍天的圣洁美好,并不统一。 大阏氏抬眼瞥了一眼朵儿,又看了一眼徐福说:“并非是我要阻止单于,而是大巫有话要与单于说。” 大阏氏果然是城府极深之人,她将问题抛与大巫,自己则是独善其身,头曼可以向她发泄怒火,却不能奈何大巫。 头曼走下座位向大巫施了一礼恭敬问道:“敢问大巫,苍天有何警示?” 那大巫开口,满嘴丑陋的牙齿暴露出来,十足像是正在蠕动的蠕动的黑色蠕虫。 大巫闭着眼睛说:“天神让我代为转达单于,居次乃是草原上的天选神女,理应供奉苍天,若是下嫁凡人,则必将为匈奴带来灾难。” 头曼眉头皱起,沉默不语,而朵儿亦是眉头紧锁愣在原地,徐福自二人表情中看出异样,问朵儿道:“他说了些什么?” 朵儿失魂落魄一般说:“大巫说我不该许配凡人,而应该供奉苍天。” 徐福又问:“如何供奉苍天?” 朵儿继续呆呆的说:“高起祭台,以火焚身,以肉身及灵魂供奉苍天。” 徐福大惊失色道:“这是想要你的性命!” 朵儿苦涩一笑,丝毫不为所动。 “该来的总会来,大阏氏早就想要我的命了。” 见朵儿一副认命姿态,徐福无不气愤的说:“你莫要相信,他们是在装神弄鬼,苍天没有意志,如果苍天真的有意志,那也不是凡人所能理解的意志。” 朵儿木讷摇了摇头,徐福一句话便否定了整个匈奴人千百年以来坚持的信仰,他可以说服朵儿,但他没有办法以此说服更多的人。 徐福看向头曼,头曼眉头深锁却未见表态,徐福焦虑万分,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朵儿被他们的一派胡言残害致死? 此时此刻,自己又能为朵儿做些什么? 情急之下,徐福站了出来。 朵儿想要拉住他,他笑了笑,去了大巫跟前。 徐福道:“你不过也是一个凡人,又何以能代表苍天的意志?你既为苍天代言,那么我便问你,何以为天?” 第307章 他痛恨那些人的、愚蠢的良善 大巫站立原地一动不动,他自是听不懂徐福说什么,大阏氏却听得懂中原话。 大阏氏呵呵冷笑一声说:“区区一个凡人,也敢质疑大巫质问苍天?” 徐福义正言辞道:“既然凡人能够解读苍天的意志,那么,凡人质问苍天有何不可?” 那大巫似乎虽然听不懂徐福的话,但却看懂了徐福眼中的质疑。 他尖厉的笑了两声,凑近徐福的耳边得意的说道:“质疑我的人,不止你一人。” 他为何能成为万众信服的大巫,或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现在可以随时随地置徐福于死地,但他没有这么做,他看过太多人面对死亡的恐惧,现在他更愿意看人在他手心里挣扎的样子。 正如徐福所感受到的那样,大巫并非善类。 确切的说,现在的大巫并非善类。 大巫从前并不是现在这般,他少年时也曾心地善良单纯,他出身贫寒,但他从觉得自己卑贱,他真诚的对待遇到的每一个人。 有一天他遇到一个受伤将死的人,他将他带回家救活了他,而那人醒来后却因一只羊腿与他的双亲发生了争执,那人想要吃那只羊腿,而那只羊腿是全家人都舍不得吃,留作献祭苍天的贡品。 这是一起由一只羊腿而引发的血案,少年的父亲抄起弯刀,阻挡那人夺取羊腿,那人从少年父亲手中夺过弯刀,愤怒之下竟是一刀砍下了少年父亲的头颅,少年的母亲失声尖叫,那人早已失去理智,又是一刀,砍下了少年母亲的头颅。 满眼都是猩红的鲜血,少年一时间犹如五雷轰顶,茫然不知所措,甚至忘记了哭泣。 这件事发生的太过突然,当少年从惊心动魄中清醒过来时,他的父亲、母亲已经身首异处。 杀人者夺路而逃,少年忍痛鼓足勇气从地上捡起那把渐渐砍下他双亲头颅的弯刀想要阻止杀人者逃离,然而追至半途,他却被自己的族人挡了下来。 族人们只看到他手上提着带血的弯刀,只看到他眼中的阴冷杀意,只看到他的父母倒在血泊中,他们没有看到第三个人的存在。 少年被族人擒拿后捆绑了起来,任凭他如何解释,族人始终认定是他杀害了他的父母。 弑父弑母罪恶滔天不容饶恕,族里的老人大发慈悲念及少年少不更事,决定打断了少年的腿脚,将少年关进了存放死人尸身的山洞中,以此来惩罚他的罪恶。 少年的族人死后都会被送到那里,那是他们族人共同的墓穴,在所有族人眼中,少年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少年被遗弃在此处,出口只有一个,已然被族人堵死,堵门的巨石需要十个壮汉一同发力才能抬得动,一个区区少年又如何能撼动这块巨石呢? 山洞中陪伴少年的,只有堆叠在一起的死人,只有死人身体腐烂发出的恶臭,除此之外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哭泣声,他诧异了许久,最后才发现原来是自己在哭。 所有人都以为少年很快就会死去,然而少年却活了下去,他足够幸运,被关在山洞中时,山洞中还有些新鲜的尸体,足够他维持生命所需,这其中或许也包括了他父亲母亲的尸身,但谁知道呢?他又看不到。 他只是想要活下去,活着就要填饱肚子,在这里能吃的东西只有一样。 他依旧很幸运,某日大地震动,山洞缺了一个口子,他终于得见天日,但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面对黑暗的环境而发生了变化,他的眼睛变成了通体的黑色,不能再见光明,也只有在黑暗中才能看清东西。 从此,他只能在黑夜里出没,他变成了黑夜里的一只“孤魂野鬼”。 这一切,都要归咎于他曾救起的那人,是他改变了他的命运。 又是某一日,一条狗咬了他,然后那条狗很快就死了,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里存在着一种未知的毒素,这种毒素只有自己能够免疫。 这种毒素能够让狗死亡,自然也能让人死亡,这也许是因为他长时间与尸体共存,又以腐肉为食有关。 总之,他发现了自己拥有了一样能够复仇的强大武器。 他用了很久的时间,走了许多路,终于找到了他的仇人,他如愿以偿的杀死了自己的仇人。 后来,他说谁会死去,谁就会死去。 这一切都是他在暗中作祟,他只需要很简单的在他们日常使用的工具上,或是饮食里,滴上一滴他的血液,他们便会慢慢生出恶疾,最后全身溃烂痛苦死去。 后来,他又像这样,杀了不计其数的罪恶之人。 因为他能惩罚罪恶,因为他能预示一些人的死亡,所以他受人膜拜敬仰。 后来的后来,他便堂而皇之以苍天之名行事,成为了掌控整个匈奴人意志的整个大巫。 如果他能惩恶扬善,的确应该受到世人膜拜敬仰,然而他不仅痛恨世间的罪恶,也痛恨世间的良善,因为正是自己的良善才让自己落得如今的地步。 他痛恨那些人的、愚蠢的良善。 他这一路走来,杀的最多的,是他所见的良善之人。 他的生命里也曾见过一道明亮的曙光,这道光曾经一度让他重新开始相信世间的真、善、美,他生命里的这道光,就是朵儿的母亲。 他无比炽烈的热爱着那个来自中原的女子,他爱她的美貌、爱她的仁慈、爱她的睿智、爱她的一视同仁…… 但这道明媚的光只有一瞬,这一瞬的光,远不足以让他摆脱黑暗。 那女子因头曼而死,他生命里唯一的光也就消失了,他不得不重新回到黑暗里,他要替她复仇,也为自己复仇。 他要与头曼对立,只要是头曼的意愿,他都要反对,现在正是他复仇的最好时机。 朵儿是他所热爱的女子的女儿,按理他应当念及旧情而维护,然而他只爱一人,除此之外,他不爱任何人,即便是拥有相同的血脉也无济于事,更何况,现在的朵儿与头曼站在一起。 徐福听不懂大巫说着什么,只感受到了无比阴寒的恶意。 第308章 那一双双眼睛残忍而又真诚 只有徐福一人,在此时此刻为朵儿挺身而出。 仅凭一人之力,只是徒劳。 朵儿看在眼里,既感动也绝望。 她正在接受万众瞩目,然而她所看到的每一双眼睛里都没有感情,只有麻木不仁的恐惧。 他们害怕天怒,天怒之下,无人得以幸免,因此他们要向她来索取平息天怒的希望。 那一双双眼睛,残忍而又真诚,那是朵儿不能拒绝,也最无力反驳的。 也许,这便是受万众瞩目最终的结果。 这些人的信仰并不是无欲无求的,当他们一旦决定索取的时候,便是信仰本身最无力的时候。 因为信仰者是千千万万的人,他们单独看起来不可谓不渺小,但是集合起来便是巨大的。 他们集合起来时,所向无敌。 说到底,她只是信仰的一个化身,不是他们真正的信仰。 她就像是神明的一张画像,可以被众人顶礼膜拜,又可以被轻易撕碎。 在这样的时刻,莫说朵儿,就连真正的神明,恐怕也要被迫将所有的荣光,尽数还给信仰他的千万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朵儿属于他们所有人,他们有权决定朵儿的归属。 大巫之言,代表苍天的意志,徐福不能改变什么,就连朵儿的父亲也不能改变。 “撑犁孤涂”乃是“天子”之意,作为“天子”,理所当然必须要维护苍天的意志,否则难以堵住悠悠众口,若是强行更改,那么,单于的地位便会遭到质疑和挑战。 朵儿不想亏欠任何人,也不想连累任何人,所以她决定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还给他们。 这个时候头曼并非无动于衷,朵儿是他的骄傲,也是他唯一的寄托,他又如何舍得将朵儿奉献于苍天呢? 作为匈奴的统治者,他又哪里不知所谓的的苍天意志本,其实只是一种辖制万民的手段。 如果千万匈奴人当中还有人不信苍天,那么他就是第一个人不信的人。 既然他选择以神明来凝聚人心,便无法再出尔反尔,他虽不信苍天,但他不能表现出不信的态度。 如果他能当众推翻这个信仰,大巫所说之事便不成立,然而这也等同于推翻自己的身份和地位,这样做的代价太大了。 况且,这信仰在匈奴人的根骨里屹立太久,并不是随意便能推翻的,即便他选择这种极端的方式来拯救自己的女儿,最后的结果,也只能是放弃自己最有利的筹码,而匈奴万民,依旧会选择相信大巫。 大巫与大阏氏,便是凭借着这些,来挟持他,他们也太小看头曼了。 事关匈奴前途的诸多重大的决策,都将决定于这一夜,头曼自然不会毫无准备。 头曼一直藏着着一支引而不发威慑来者的箭,这支箭足够锋利,足够让头曼掌控整个大局。 头曼既是有意向自己的臣属部众及子民表达自己的态度,又是有意再次考验徐福一番,于是便对徐福说道:“先生不必恼怒,吾及子民,皆是苍天信徒,既然是天神的意志,信徒自有遵从,我乃是天子,更要遵从,苍天想要我的女儿,这是她的荣幸。” 听到自己的父亲说出这句话,朵儿苦涩的笑着,绝望闭上了眼睛。 父亲果然还是自己所了解的那个父亲,他没有丝毫变化,不会给她任何惊喜。 徐福不可置信的摇头,在他眼中原本睿智清醒的单于,此刻让他大失所望,他本以为头曼会站在朵儿这一边,然而事实相反。 在场的所有人都信大巫,没有人替朵儿说话,朵儿必死无疑,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朵儿去为一个荒唐的“天意”而丧命。 可是,徐福该如何能救朵儿呢? 他是一个中原人,如果不是朵儿与头曼在旁,他早已被匈奴人生吞活剥,这样的他,该怎么做。 徐福不再指望头曼能将朵儿从火坑里拉出,他忽然高声向着所有人说道:“我听闻供奉苍天的东西,必须要纯洁干净,否则便是对苍天的大不敬,苍天便会降罪于供奉者,我要再次正告诸位,天女挛鞮朵儿不能供奉苍天!” 能够听清徐福言语的人,都听出了徐福言外之意,有人愤怒回应道:“为何天女不能供奉苍天!” 徐福坦然自若道:“因为我与天女挛鞮朵儿已有肌肤之亲。” 徐福迫不得已,当着众人说出这样的话,这有损朵儿的清誉,也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但顾不上那么多后果。 如果能救朵儿,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众人哗然,头曼微微皱眉,随即便又笑了,头曼乍听时,为人父母的本能让他十分愤怒,因为徐福玷污了自己心爱女儿的清白,自己却不知情,而后他骤然想起,这正是他要达到的目的,不由开怀。 徐福果然没有令他失望,此事无论真假,的确能让所有人都闭嘴,头曼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事还有如此解法,再看徐福,便是越看越是喜欢,似乎已然将他视为了自己的子女。 在这一刹那,他甚至产生了要将自己所有的权力都交与他继承的想法。 最震惊的莫过于朵儿了,她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要了解徐福,她知道徐福最为看重的是什么,他将如何面对自己呢? 当众坦白此事,意味着徐福承认了对妻子的不忠,这就像一个最痛恨偷窃的人犯了偷窃的罪行,虽然二人的肌肤之亲是事实,但这毕竟是他不知情的情形下发生的事实,说起来他也是一个受害者,这本不该是他应该承受的诘难,而且,这也本是出于她的意愿,他也本不应该负担其中的责任。 此时,朵儿开心,又难过。 她不知如何面对徐福,然而徐福却转向朵儿说道:“我知道这是真的,所以我愿意为此负责。” 朵儿从徐福的漆黑双眸里,看到了无与伦比的美丽,她恍若看到了一道金色的阳光,倾撒万里山河。 朵儿终于在徐福的眼睛里,找到了属于她自己的影子。 原来,他的眼睛里一直都有自己,只是被一道不能言说的温柔枷锁封囚禁起来。 朵儿忽然觉得,徐福先前的退避,才是一个男子最可贵的品德。 第309章 当下,是头曼一个人睥睨一切的时间 一个女子,倘若能得到这样一个男子的心,何其幸运?何其骄傲? 她有幸得到了,并且有幸得以发现。 不过,有些小小的遗憾,她并不是第一个得到的女子,这遗憾,其实也并不重要。 这到底是一个怎样内敛隐忍的男子啊! 只有将他逼迫至此,才能看得到他隐藏起来的真实情感。 朵儿总觉得,先前对于他的喜欢太过肤浅,不尽人意,现在她已经将这份爱慕,看得更加深刻一些了。 与朵儿此时的惊喜不同,万众陷入了茫然之中,他们无法知晓苍天的意志,不知失去贞洁的天女,是否还具备献祭苍天的资格。 头曼不被苍天的信仰所束缚,所以他清楚的知道何时该做何事,他高举双臂遥拜黑暗的天穹而后高声说道:“苍天的意志我等自当遵循,然而天女挛鞮朵儿已然不是纯洁之身,强行供奉苍天,也恐苍天降罪于匈奴。” 大巫同样高举双臂遥拜夜穹,他的声音并没有头曼单于高亢,但似乎传递的更远。 大巫道:“天女的荣光来自上苍,失去贞洁又何其不敬,苍天怎能宽恕?” 本是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 头曼原本以为朵儿已经翻过一座险山,没想到眼前又是另一座更险更绝的大山。 万众的愤怒,在这一瞬间被点燃。 他们的尊严可以被人践踏,但苍天的尊严,不容任何人践踏。 有些人甚至不知为何而愤怒,只因为身边的人在愤怒,所以他们也开始愤怒,他们也许并不知道愤怒的对象是谁,但所有人都在愤怒,自己如果不愤怒,就似乎显得不合群。 万众呼喊出同一个声音—— “祭天!祭天!祭天!” 朵儿满含热泪,看着这些声嘶力竭呐喊的人们,她曾给予他们无限多的理解。 她理解他们愚钝;理解他们的恶毒;理解他们的盲目:她理解他们一切的丑恶,都源于他们正在经历的诸多苦难…… 她,大概是这个世间唯一能够理解他们的人,然而他们却无法理解她。 这些她曾投以无限理解和期冀的人们,现在要众志成城要置她于死地。 这一刻,她是难掩心中失望的,但她依然在维护他们,她向徐福微笑解释说道:“这不怪他们,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朵儿所说是事实,正因为他们如此朴实,轻易就相信信仰,所以,他们才会被信仰统治千百万年。 头曼在万众的呐喊声中若有所思,他思考的是一件有去无回,且鲜血淋漓的大事。 眼前这些,都是他无法抛弃的子民,是他的兄弟姐妹,他为他们殚精竭虑,也做过许多自己不能忍可和接受的事。 现在,他们依旧在逼迫自己,像上次一样,几乎一模一样。 这一次,他决定不再站在他们这一边,如果一切当真不可避免,哪怕血染王庭,他也在所不惜,这是他最后的手段。 如果能在这样的时刻,为朵儿做些什么,也算偿还他对朵儿母亲的亏欠。 头曼看向身旁两位左右大将,二人心领神会微微点头,头曼又深情的看了看朵儿,对她微微一笑,一如许多年前他初见朵儿母亲时笑的那般温柔。 他决定放弃一切,来保全朵儿,包括他的单于之位,也包括他对子民的庇护仁爱之心。 当初他之所以没有为朵儿的母亲放弃这些,是因为他的能力不够,也是因为是他还有太多的迷茫无解,无法从中做出取舍。 现在,他已经确定自己为匈奴的未来找到了出路,就像是一个安排好一切的将死之人,在等待死亡降临的那段时间,他可以随心所欲、再无顾忌。 像前两次那般,不动声色的震慑已经不能奏效,现在他必须要亲自披挂上阵,重新穿上铠甲,亮出自己的兵刃,告诉与他对立的子民,单于的敛默,并不意味着纵容,他的温和并不意味着懦弱。 现在,他藏着的那支箭不仅限于威慑,而是做好了真正要发射出去的准备。 头曼冷漠平静的对身边的人开口说道:“吾,想在此重述一件大家都知道,但已经忘记的往事,吾希望尔等能听得入耳。” 身边人安静下来,远处的人潮也安静下来,单于开始讲他的故事。 “ 在很久以前,匈奴还未像现在这样联合在一处的时候,吾还不是匈奴的单于,东胡王要来攻打吾的部族,面对几乎不可战胜的强敌,你们可知吾是如何做的? 吾命部众将自己倒吊起来,日日用皮鞭抽打,用冷水浇淋,用木炭灼烫,三月,东胡王率领他的人马到来,吾去见他,东胡王见吾蓬头垢面,满身伤痕累累,于是问吾:‘何以至此?’ 吾回答道:‘如果我有什么地方开罪了您,现在,我体罚自己,来向您赔礼道歉。‘ 东胡王哈哈大笑,然而吾又说:’我体罚自己,是为日日提醒自己,有大敌临近,不可片刻懈怠,您应该知道,我的部族团结一心,而东胡龙城距离我的部落路途遥远,在您行军的过程中,匈奴大大小小的部族,已经在聚集在我的部落周围,如果您想攻打我,我将让您付出惨痛的代价。‘ 东胡王沉默许久说道:’我曾听闻中原有个亡国之君卧薪尝胆,终得复国,现在您的行为,比他更加值得令人敬佩。‘ 东胡王说罢,便领军返回,而现在—— ” 头曼单于略一停顿,环视四周,继续说道:“而现在,吾想问问尔等,吾已经不是当年弱小的吾,而尔等确信自己比当年的东胡王更加强大吗?吾,是匈奴的单于,上苍的儿子,解释苍天意志,恐怕没有谁比吾更有资格,现在你们想要将吾的女儿献祭给苍天,是否需要经过吾的同意,吾要再次正告你们,这件事,吾,不答应!” 头曼讲了这样一个故事,头曼说了这样明白且强硬的一句话,完全是大阏氏与大巫始料未及的。 大阏氏依仗的是她背后的部族,大巫依仗的,是整个匈奴对于苍天的信仰,然而现在头曼意在破釜沉舟,反而让他们所依仗的东西,显得似乎不够有力。 …… 篝火在熊熊燃烧着,热浪阵阵侵袭着所有人,他们心底的声音告诉他们,不要与那个那个人为敌,否则将死无葬身之地。 大阏氏沉默无言,大巫沉默无言,万众沉默无言。 当下,是头曼一个人睥睨一切的时间。 第310章 有时候远远的看着,也是一种选择 头曼不愧为匈奴的单于,得益于徐福方才的启发,他想到了更好的解决方法,既能堵住悠悠众口,又能留下徐福。 头曼是一个俗世凡人,具备俗世凡人所有的自私和狭隘,正因为朵儿的母亲没有这些,所以朵儿的母亲香消玉殒,而头曼却还活着。 依然是头曼打破了长久的沉寂,他哈哈大笑,这表达的是他自己真实的喜悦,不遮不掩放肆到了极点。 头曼笑罢说道:“大巫所言也不无道理,在苍天子民的见证下,再让苍天决定一次如何?” 大巫可以打着苍天的旗号,他也可以打着苍天的旗号,他们二人的影响力,在万众心中不分伯仲,但头曼比大巫多出了一个“天子”的称号,便是这一个称号,就足以扭转眼前的局面。 现在所有人都在思考,苍天无言,如何决定? 大巫问:“如何让苍天再决定一次?” 头曼答:“就以此次讨伐东胡之战的结果为定,既然是这个中原人玷污了天女的纯洁之身,那么便让他来替匈奴与东胡决一死战,若匈奴战胜东胡,则便是苍天不怪罪匈奴,天女便不用献祭苍天,若匈奴败于东胡则是苍天降罪于匈奴,天女便依大巫所言献祭苍天,以告慰苍天之怒。” 对东胡用兵,是已经商定好的,对此,众人无异议,单于只是顺水推舟。 所有人都在重新权衡利弊,单于这句话怎么听,似乎都存在着极大的问题。 单于打算如何让这个中原代替匈奴与东胡决一死战呢? 或许朵儿能够猜到父亲几分心思,颔首低头,若有所思。 这个结果对于众人,甚至对于大巫而言都无所谓好与不好,不过对于大阏氏来说却不能接受,她愤恨的看向大巫,大巫波澜不惊。 感受到大阏氏眼神里传来的恶意时,大巫只是微微横目,便惊的大阏氏魂不守舍,她又哪里不知大巫的手段? 心有余悸之余,大阏氏忽然转念一想,今次虽然功败垂成,大巫想来并不会如此轻易收场,她想的并没错,只不过大巫想要的比她更多,更大,他要的东西不是她所能理解的。 大巫道:“依单于之意,倘若匈奴战败,请单于奉还苍天赐予您的‘天子’之名。” 头曼道:“依大巫。” 大巫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无人再与大阏氏并肩作战,她只能老老实实立在原地,她没有大巫那般在单于面前来去自如的资格,否则她也会甩袖而去。 大阏氏无奈想着,倒是不急于一时,否则便坐实了自己别有用心。 篝火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在黑夜里给予光明和温暖。 灰烬中升起一缕一缕淡蓝色的烟雾,烟雾弥漫四野,将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朦胧之中,恍恍惚惚缥缈不似人间。 黑夜,也似乎终于在篝火堆冒出的烟雾结束。 遥远的的东方乍现一缕天光,起初只是微弱的一丝,像是一缕飘浮在空中的白色的丝带,随即白色丝带又迅速扩张,悄无声息便占领了众人头颈的这片苍穹,又迅雷不及掩耳穿越众生的眼睛,渗透进众生的胸膛之间。 无处不在的光明驱逐了黑暗里的阴寒,驱逐了黑暗里的压抑,真正的光明,开始统治这个世界。 这一夜当凶险万分,劫后余生万般皆好,越好的东西,就越值得去好好珍惜。 这一夜朵儿不仅没有失去什么,反而得到了许多,顿觉恍如隔世一般。 徐福极为平静,这是因为他听不懂头曼与大巫说了些什么,而朵儿方才处于极度的紧张之中,并没有将他们的对话传递给他,徐福能够感受到一场狂风暴雨的平息。 众人都在天明时刻三三两两的离场,没有暴动,也没有屠杀,似乎从开始到结束,好像都不曾发生过什么。 朵儿感激的看了父亲一眼,头曼微笑着点了点头,紧接着她便像是一只欢快的鸟儿一样,飞奔着扑向徐福,热烈而又收敛,徐福猝不及防被朵儿抱了满怀。 再也没有人议论什么,他们的关系公诸于众,再也没有人再对他们二人亲密的行为再表达任何不满,甚至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应当。 然而,只有朵儿知道这不是理所应当,她只有趁着现在这样的时机,才能心安理得的向他索取一些温暖和慰藉。 她现在的喜悦,有一半是装出来的,因为父亲的决定,并不代表她的决定,她曾对此期待过,也犹豫过,但如果她赞同父亲的决定,就意味着徐福永远无法离开匈奴。 现在,是她该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朵儿在徐福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今夜你对我说的话,我可以不当真,就当你从未对我说过吧。” 得到,并不是霸道的一直拥有,有时候远远的看着,也是一种选择。 朵儿从来不是一个霸道的女子,她自幼耳濡目染,学到母亲身上最多的特性便是“成全”。 她习惯于成全他人,而且她也早已决意成全徐福,便不能强留徐福。 徐福觉查出朵儿言语中的异样,没有回避任由朵儿挂在自己身上,有些茫然问道:“为何?头曼与大巫究竟说了些什么?” 朵儿秀目微动干脆道:“没说什么,今日,我便送你离开。” 朵儿还是没能骗过徐福,徐福深知此事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化解的,这种情形下,他又怎么能安心离开呢? 徐福肯定道:“你定有事在瞒着我,如果你不说,我便自己去问单于。” 朵儿无奈笑了笑道:“我不想……也不能……挡着你去见你真正想见的人。” 徐福道:“如果我辜负了你,我又有何面目去见他们呢?” 朵儿道:“如果你今日不走,也许只能等到匈奴与东胡决一胜负以后才能走,如果匈奴败了,你便永远也走不掉了。” 徐福问:“如果匈奴败了,你是不是会死?” 朵儿坦诚点头,咬了咬唇说道:“我不怕死的。” 徐福坦诚回答道:“我决定不走,至少,现在不能走。” 朵儿道:“这又是何苦?” 徐福道:“为我所坚持的一些东西,希望你能理解,我也能理解你,你我之间,都有各自的坚持,总得有一个要先妥协,你如果想要成全我,就应该尊重我的意愿,况且这并非是无解的问题,为何不能一同面对呢?或许,你想的过于复杂了。” 第311章 这一刻,她是满足的,幸福的 朵儿明白,像徐福这样的人,断然是不肯这样离开的。 她叹息一声道:“我,真的值得你留下来吗?” 徐福肯定道:“当然是值得的。” 朵儿诚心诚意提醒道:“可是,在中原等你的人,会很着急。” 徐福当然不可能忘记他们,他面向东南方向微微一笑说道:“我想,他们会理解我。” …… 头曼看着朵儿与徐福,无限感慨无限怀念,现在他考虑的,不仅仅是匈奴的未来,也开始考虑他们二人的未来。 他便是前车之鉴,那时他没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自己心爱的女子,反而需要心爱之人舍身来保全他,这是何等的悲伤遗憾呢? 个中滋味,只有头曼自己知道了。 头曼缓步来到二人的身边,拍了拍徐福的肩膀说道:“吾知你想走,但吾有留下你的理由,这理由有一半是出于一个父亲的自私,也……” 徐福极少打断别人,这一次他打断了头曼说道:“我知道单于为何想要留下我,我想告诉单于,我的目光不只停留在自己家人的身上,也不仅停留在南方。” 二人都足够坦诚,所以他们彼此获得了足够的信任。 头曼说:“像你这样的人,吾曾经遇到过,我知你与她是一种人,像你们这样的人,不需要别人多说便会明白,所以吾会将吾不能放手去做的事委托与你。” 这里的“她”,是朵儿的母亲,徐福看了看朵儿道:“我愿意留下来。” 头曼欣慰点头道:“吾要让你做匈奴的统帅,带领匈奴勇士一举击败东胡。” 徐福明白头曼的用意,他也曾做过千军万马的统帅,现在想起来似乎是很久远的事,但事实上这段时间并不长,他拥有做统帅的经验。 第一次被推上统帅的位置,是在许多人不知情的情形下,替代别人的身份才得以实现,然而若是如当下这般明明白白顶着一个被所有匈奴人仇视的身份,如何能堂而皇之成为匈奴的统帅呢? 徐福认为这是一件不可能实现的事,但单于说的斩钉截铁。 …… 草原的黎明不比中原,虽然光明重回人间,但光明依旧吝啬刻薄,不肯施与这片土地更多的温暖,空气中依然裹挟着凝聚了一夜挥之不去的寒冷。 朵儿斗胆向徐福的怀里缩了缩,更靠近徐福的胸膛,她的耳畔响起徐福强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徐福的胸膛起伏,身上散发的体温及其鼻息之间呼出的热气,让朵儿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温暖,全身像是被正午的阳光照耀着,全身一点一点开始放松下来。 徐福有些心事,无论是对朵儿还是对头曼,既然话已出口,便需要对自己的言行负责,需要切实付出行动,因此他忽略了朵儿在他怀中的细微表情与动作,也因此他没有任何的抗拒,任由朵儿从他身上索取着慰藉。 他非常明白,朵儿现在需要这些。 二人骑着花花,渐渐远离王庭广场中央那一堆高大的篝火留下的灰烬,远离了人群,远离了喧嚣,仿佛天地间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终于到了熟悉的白色穹庐毡帐,听到马蹄声,出来迎接的是朵儿的姑姑。 姑姑原以为他们会回来的晚些,以往王庭举办的大宴,都是持续到第二日的傍晚才肯收场,此时黎明才至二人竟然是提前回来了。 姑姑看二人并不欢喜,于是开口问道:“怎么?难道宴会上的烤肥羊不可口吗?” 朵儿气愤直言道:“哪里顾得上烤肥羊,大阏氏在宴会上欲图加害于我,欲要将我献祭苍天,是徐福救了我。” 对于姑姑,朵儿向来是无话不说的,她不想让姑姑担心,自母亲离开人世,父亲也不足以让她信任,姑姑便成为了她唯一能够完全信任的人,不过现在她心里有了能够寄托感情的另一个人。 她信任的所有人,除了父亲,都在这里了,这一份小小的满足感冲淡了她方才经历的恶毒对待的不愉快。 在这一刻,她是满足的,幸福的。 徐福有些惭愧摆手说道:“哪里是我救了你,是单于一人力挽狂澜,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朵儿道:“父亲亏欠母亲,亏欠我与弟弟,这么做是理所应该,而你不一样。” 徐福本想问—— “我如何不一样?” 但他很快便想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本是心知肚明,如果再问未免尴尬。 他知道朵儿现在内心需要极大的安慰,他也知道朵儿对于自己的感情,有些话倘若说的太过明白,就会像一把锋利的匕首一样。 她现在太过敏感了,还是等到所有的事都解决之后,再找机会与她清清楚楚的说明白吧。 徐福闭口不言,姑姑听罢恶狠狠的说道:“这个恶毒的女人,为了自己儿子能够继承单于之位,使尽卑鄙手段,苍天不会饶恕她的!” 紧接着姑姑对着徐福躬身一拜道:“多谢先生维护,天女若有任何闪失,冒顿也不得活命。” 冒顿本是在毡房的角落里玩耍,此时听到声音跌跌撞撞的向着三人跑来。 他已经两岁了,将将学会了走路,也将将会说几句简单的话,只是走的并不稳当,言语也模棱两可。 他张开短短的胳膊,嘴里嘟嘟囔囔叫嚷着:“阿姐抱抱。” 朵儿快走几步抱起冒顿,冒顿的要求得到了满足,开心的咯咯直笑,孩童憨态可掬的模样和含糊稚嫩的童声逗乐了三人。 徐福一刹失神,竟是将冒顿看做了羽儿,将朵儿看做了琳琅,又是一刹间忽然意识到姑姑还躬身朝向自己,连忙扶起姑姑说:“姑姑快起。” 姑姑起身,徐福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缕莫名其妙的忧虑,他在想未来。 整个匈奴,没有人是站在这三人一边的,只有单于庇护着他们,然而单于被太多东西束缚,不能时时刻刻守护在他们身边。 他们虽然都是有身份的人,然而在匈奴的日子却过得艰难,这个样貌与内心都像天上云朵一样纯洁的女子,她的身边潜伏着太多的危险。 徐福现在留下,也许可以保护她一时,但又如何能保护她一世呢? 难道徐福当真要留在匈奴一世? 这是不可能的。 终究,他不属于这里,最后还是要离开的。 第312章 为了朵儿而战 她们的力量太过弱小了,如果他们拥有足够的力量来保护自己,他便可以安心离开了。 这种想法与头曼不谋而合,只是如何让他们获得足够的力量呢? 对于一无所有的人来说,需要一次机遇,一个转折,那么对于朵儿而言,她的机遇和转折在何处? 徐福忽然之间,好像读懂了头曼隐藏更深的用意。 也许,头曼早已替朵儿想到了,对东胡一战,便是头曼将自己的力量,交由朵儿继承的手段。 不过,头曼不能直接将这力量交给朵儿,所以他选择了徐福。 头曼的力量如果想要顺利转移到朵儿那里,最关键的前提是,对东胡之战的绝对胜利。 用胜利来掩人耳目,也用胜利积累更大的力量,使之不可撼动、使之坚不可摧。 这的确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但这场战争的胜利,又岂是那么容易获得呢? 越是珍贵的果实,往往越是长在悬崖峭壁,一失足,便什么都没有了。 徐福将匈奴矛头指向东胡,原是为匈奴长远计,本不能急于一时,匈奴想要彻底击败东胡,最稳妥的方法便是耐心等待绝对实力的碾压,但现在头曼将这等待的时间,缩短到了极限,将这件长远之事变成了迫在眉睫之事,并且是要由他来给出一个结果。 如果此战胜利,整个漠北草原便再也没有谁能威胁到朵儿的安危。 这个结果不仅关乎匈奴存亡,更是关乎朵儿生死,无论是头曼还是徐福,这一战其实不为匈奴而战,而都是为了朵儿而战。 现在,徐福不得不重新去看待东胡,为了能确保胜利,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在不同的时刻,双方的实力对比千差万别,最后的结果也一定不同。 如果将匈奴和东胡看做两个人,一个孩童绝无可能打过一个青壮年,但是时间会让孩童成长成为一个少年、青年,而时间在让一个孩童成长的同时,也在使青壮年日渐衰老,最后孩童变成青壮年,而青壮年变成白发苍苍的老者,这个时候胜利一定是属于后来长大的那个孩童的。 徐福的假设并不适用,只是假设证明匈奴攻伐东胡应当具备的最好时机而已。 眼下东胡正值壮年,匈奴勉强也处于壮年,因为双方实力差距不大,所以徐福更不敢掉以轻心,两国交战不比二人互殴,牵一发而动全身,实力差距越不明显,胜负才越难以捉摸,也许会因为某些微小的差距,便能造成一方的失败。 …… 幼小的冒顿缠着朵儿,朵儿脱不开身,只得抱着冒顿在一旁玩耍。 徐福有事请教姑姑,姑姑与朵儿朝夕相处,学得中原话,且在漠北之地多年,对漠北之地也是极为熟悉,或许能够帮他了解更多有关漠北的状况。 匈奴他已经大概了解,这一次他主要是想要进一步了解东胡。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即将要与东胡开战,他从现在开始便必须做好十足的准备,他的准备涉及到方方面面,比起提出初步的策论更加繁琐复杂。 徐福问姑姑道:“您对于东胡是否了解?” 姑姑一时诧异反问道:“为何要问东胡?” 徐福将宴会来龙去脉告知姑姑,姑姑看了看不远处正在照顾冒顿的朵儿,叹了一口气说:“不瞒先生,在此之前,我还处处提防先生,现在听罢先生一言,我为自己的腹诽感到自惭形秽,我真替朵儿开心,朵儿能够遇到像先生这般有情有义的男子,想来是姐姐在天有灵护佑朵儿,只是无端将先生牵扯进来,我又实在是于心不安。” 徐福道:“善良的人,便应该得到善良的对待,朵儿也曾经救过我,我理当报答她,现在我只是做自己力所能及之事而已。” 姑姑笑了笑,又是一声叹息,若有所指道:“先生不是匈奴人,想来不会长久留在匈奴,倘若先生不能从一而终,那么……也请先生务必善待朵儿。” 徐福无言以对,姑姑道了声:“罢了。” 姑姑继续开口说道:“关于东胡,我所知也不过是道听途说,是真是假也不明了,只当参考罢了,我听闻东胡并非漠北之地的先民,相传周灭殷商,周天子封殷纣王的之子武庚于朝歌,武庚后来于殷北之地反叛,建国与周对抗,后来武庚叛乱被平复,殷北之地遗民继续逃亡至漠北,在漠北建立了东胡,如今的东胡应当俱是殷商后裔,传言因为东胡部族先人是由中原而来,因此掌握着足以与中原诸国相媲美的先进冶金技能,他们凭借着优良技艺打造出的兵刃、盔甲,是漠北之地诸多部族都无法比拟的,又加上迅速掌握了漠北草原的牧马之术,两者相结合之下,东胡在漠北之地得以迅速繁衍生息,他们发展壮大后,又长时间称霸一方。” 徐福又问:“姑姑以为东胡相比于匈奴如何?” 姑姑无力苦笑道:“我是女人,哪里懂得这些。” “姑姑只管说来,我只是想听听看看您眼中的东胡。” 徐福方才问及东胡是知彼,而现在这么般是知己,匈奴与东胡对决,除却外在对比差距,更为关键的还在于发起攻击者的心理。 如果一场战争还没有开始便失去斗志,那么这般战争一定不会得到一个好的结果。 姑姑不再遮掩,只是忧心说道:“漠北诸多部族实力都不如东胡,也没有哪个部族敢于去挑战它,而匈奴则四面受敌内忧外患,虽然在部族人数上要远远大于东胡,然而东胡内部部族团结统一,又传东胡尚武,每五户出一控弦之士,有控弦之士二十万,东胡之强,有目共睹,虽然东胡与匈奴和平共处,东胡从始至终都是压过匈奴一头的,先生想要短时间内战胜东胡,似乎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便意味着头曼会输掉这次豪赌,他会失去“天子”之名,朵儿则会失去性命,到那时,徐福恐怕更无法回归燕国。 徐福凝眉沉思起来,东胡之强,是连普通人都能一目了然之事,匈奴人对于东胡一直保持容忍,就是因为他们认为东胡是一个无懈可击、坚不可摧的整体。 倘若自己当真是这一次匈奴大军的统帅,如何能鼓舞士气? 第313章 我有些冷,可以依靠着你吗? 如何能消除匈奴人对于东胡人的畏怯之心,将是他面对的第一件棘手的事。 徐福一直不相信,这世上会有十全十美的事物。 表面的坚固,并不代表内在的强硬,如同中原人原本以为匈奴是一个整体一般,实则匈奴四分五裂一盘散沙。 面对未知的事物,人们总是本能的产生恐惧,东胡闭关自守,向来不与外界接触,它表面的强大,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的神秘。 东胡并不是不可战胜,燕国的郭开曾经就击败过东胡,那时的燕国,就不见得比现在的匈奴强大。 凭借着已知条件,徐福面对东胡,似乎没有半分的胜算,但徐福没有看过匈奴人在战场上的表现,并不了解匈奴人的真实战力,一切都未可知。 况且,匈奴将将改变原有政体,新的政体是否会影响他们原有的战力?是提升,还是减弱? 这需要徐福深入军中,对匈奴士卒的实力做进一步的观察,当然,徐福还需要亲眼看到东胡军队的表现,才能对双方优劣差距做出明确的判断。 徐福谢过姑姑,独自一人走出门外。 头顶是浩瀚深远的天穹,星星已经隐没踪迹,只剩下一轮颜色极单薄的月亮,徐福没有看到日月同辉的景象。 太阳还未露头,便在千万里之外向月亮发起最强硬的挑衅,月亮因为天光愈胜而变得愈发暗淡,在与太阳的对抗中,它是明显处于下风。 月亮在黑夜里能照亮无边无际的大地,在此时却显得苍白无力,随时都有可能消失一般。 失去了夜色的衬托,失去了星辰的拱卫,月亮也就失去了应有的庄严和圣洁,就像天穹里一只落单的孤雁,显得既孤独又无助。 之所以如此,大概是因为月亮属于黑夜,现在它来到了一个并不属于自己的世界,自然而然无法与太阳争辉。 徐福来到匈奴,也同样是来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他心中的茫然无处消解,无处卸力,也无处借力,他虽心如明镜,但现实的处境却很被动。 冒顿已经睡了,朵儿看到徐福一个人在门外徘徊,他的步伐很小,走走停停、犹犹豫豫,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徐福。 她认识的徐福虽然时常沉默寡言,但从不拖泥带水、也不犹豫,停下便是停下,行走时的步伐迈的很大,迈动步伐的频率也很快。 如果,他一直那样走,他能很快回到他朝思暮想的人身边去,现在他却为了自己停留下来,这应是自己莫大的荣幸。 从来没有人为她这般奋不顾身过,她是匈奴的“天选神女”,没有人敢靠近她,所有人都忘记她也是生长在凡尘之间的。 一个人被抬得位置越高,便越是远离心中期盼着的、温暖的世俗人情。 她想要的,不是让人当做神明一般远远的仰望,而是真实的触摸,让她感受到自己的真实,也感受到他人的真实。 这些,所有匈奴人都无法给她。 她遇到了徐福,她喜欢他清秀的眉眼,她喜欢他的温热的心肠,她喜欢她干净的背影。 朵儿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能让自己倾心的人,或是孔武有力;或是温文尔雅;或是高或矮;或胖或瘦…… 那些幻想,只局限于外表,并不饱满,也无法刻骨铭心。 现在,这个人真实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有血有肉,有更清晰的灵魂。 他的灵魂让他的血肉更为生动,他给她无限的安慰,给她无限的惊喜。 他就像是一个刻字者,一笔一划,在她心上密密麻麻刻下了有关于他的所有痕迹。 与徐福不同,朵儿既知天意虚无,但也愿意相信天意的存在,这或许她本性中不愿意抛却的天真。 所幸,她的天真没有被她相信的天意所辜负,她遇到的这个人,给予她的,已经远远超出了她原本的期待,与她原本的期待更为契合。 这又让她感觉到,那冥冥之中的天意似乎在告诉她,他将会与她越来越紧密的联系在一起。 朵儿带着无限的憧憬和期待,静悄悄的走了过去,她轻声轻语说道:“我有些冷,可以依靠着你吗?” 这句话如同北方飘来的一缕清冷气息,带着半途跋涉后的疲惫,不遮不掩寻找着栖息的地方。 它停在了徐福的耳畔,久久不肯离开。 徐福沉默了片刻说道:“可以。” 朵儿这时候并没有忘乎所以,相反足够清醒。 她明白,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他也知道自己害怕什么,他拒绝还是不拒绝,他退避还是不退避,都是他发自内心的善意。 这些,都是他干净的灵魂所表现出来的不同模样。 令她无可奈何的是,他的这种种模样,她都很喜欢。 朵儿依偎在徐福的臂弯里,她不是在向徐福索取温暖,而是试图给他温暖,或者说,他们彼此相互都在给予对方温暖,于是,两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朵儿从自己的世界里奋不顾身来到了徐福的世界里,就像月亮出现在白昼里与太阳遥相呼应,他们之间尽管还隔着很远的距离,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在自己的视线里看到对方,远远的看着知道对方的存在,就足够了。 也许,并不是哪一方的光芒一定要胜过另一方,而是有一方主动隐没光辉,心甘情愿去做附庸,只有这个时候,人们才会看到日月同辉的壮丽景象吧。 朵儿现在依靠着徐福,仿佛就像是在热烈的拥抱着徐福,或许这种依靠远比拥抱来的更加深刻。 深蓝色的天空、浅绿色的草原,以及介于蓝与绿两色之间的地平线,这些原本平淡无奇,她自出生以来日日都能看到,现在这些平淡无奇的色彩,因为身边有了徐福,而变得令她无比着迷。 这些色彩中融入徐福的气息,这里似乎也变成了他的世界。 朵儿所有的欢欣,都在这一刻得到释放。 人们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对朵儿而言,现在这一刻,也同样价值千金。 她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的恐惧和迷茫,因为这个她所来到的这个世界的主人,会告诉她前路的方向,她也将变成一个前所未有的、全新的自己。 朵儿发自内心的赞叹徐福道:“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敢于质疑大巫的人。” 第314章 这世间,似乎再也没有比这更优美的沉默了 徐福道:“我信的是事在人为,在我看来,苍天是信仰,也是枷锁,苍天给人希望,也阻塞希望,这里的人,应当看一看苍天之外的事物,例如,看一看他们自己。” 朵儿道:“是的,千万人都看到你在质疑苍天,他们惊诧惶恐之时,或许也会想到更多的东西。” “你相信我吗?”徐福问道。 徐福只是随口一说,这时朵儿却无比认真说道:“你连苍天都不信,我自然信你。” 这世间除了徐福之外,并不是没有人敢于质疑苍天,只是一定没有人敢于当着千万人质疑苍天。 质疑,是需要勇气的,甚至要以生命为代价。 她的母亲不信苍天,他的父亲也不信苍天,一个敢于公开质疑,一个不敢公开质疑。 他们身边的所有人都相信的事物,唯独她不信,这便会被所有人归为异类。 她的母亲,因鹤立鸡群,所以被残害。 这些,他的父亲亲眼目睹,却无动于衷,也无可奈何。 朵儿清楚的知道,他的父亲现在可以为了她,与千万人为敌,但是父亲依然没有勇气在千万人面前,质疑所有人都信奉的苍天。 他依旧是用着苍天的名义,与千万人为敌的,归根到底,正因为父亲从未有过这样的勇气,所以那时候,父亲辜负了母亲。 徐福与父亲是不一样的人,他与父亲一样睿智,却不善用权谋机变,不善用左右逢源,反而有些莽撞笨拙,然而仅凭这些,她便确信自己不会重蹈母亲的覆辙。 朵儿天真无邪的样子,像极了那年在云梦泽遇到的琳琅,从某些地方来看,她与琳琅是具有相似之处的,她们二人,大概都是同样无条件相信徐福的人。 在徐福看来,她们都是这世间不可多得的善良的女子,她们的美好,让这个残破不堪的人间不至于太过丑陋。 对于这个人间仅有不多的美好,徐福总是倍加珍惜,他所追求的圆满,正是建立在这个人间原有的美好之上的。 徐福笑了笑说:“你既然相信我,我也必不会让你失望,我希望你也不要畏惧苍天。” 朵儿点头坚定道:“嗯,有你在,我便不畏惧任何东西。” 徐福又道:“没有我在,你也应该勇敢。” 朵儿笑意微滞,随即又恢复正常,现在她的身体里有两种力量在相互较量。 一种是她的理性,试图让她与徐福保持足够的距离。 一种是她的感性,试图让她更加靠近徐福。 最终,感性还是战胜了理性。 如果最后还是会失去,那么她要在还没有失去的时候更多的去占有,这就算是她在不触碰底线的前提下,为自己保留的小小自私吧。 其实,她已经足够大度了。 朵儿严肃说道:“你不必为我担心,草原上的女人,都知道没有男人该怎么活下去。” 一切的开始都是巧合,就像他遇到的所有巧合一样,这不是天意,这是相遇的必然。 如果他没有遇到朵儿,也会遇到另一个人,然后各自在彼此的生命中,留下或多或少、或深或浅的烙印,这是生命当中可能发生的必然之一,是偶然,也是必然。 徐福对于遇见的任何人和事,都认真对待,既然他与朵儿的相遇是必然,那么应该不负这一次的遇见。 问题就在这里,徐福现在并不确定自己可以做到不辜负朵儿。 朵儿越是宽容,徐福越是不安。 她的坚强不足以成为她坚硬的甲胄,她更多的时候应该表现出自己的锋芒,让人望而却步是最好不过。 令他更加不安的是,她偏偏又是一个天生不忍心刺痛任何人的女子,她对自己如此,对别人也是如此,对亲近的人如此,对敌人恐怕也是如此。 徐福沉默,与以往大多数因为无语而沉默不同,这一次他很想再跟朵儿说些什么,但总觉得说什么都不好。 徐福沉默,这沉默在朵儿眼中也是好的,这世间,似乎再也没有比这更优美的沉默了。 他的眼睑低垂,双眸明亮漆黑,其中凝聚着星星点点闪闪烁烁的光芒,他眉头微向中间靠拢,似是将心底所有的心思都拘到了眉心。 他的双唇微抿,欲言而又止,表情严肃认真,他将真正的自己暴露在朵儿面前,这是完全敞开心扉的表现。 这世间,似乎再也没有比这更优美的严肃认真了,就连他敞开的忧虑,好像都是让人感到心旷神怡的。 他的忧虑不是一筹莫展,而是带着夏风一般的轻快洒脱,这种轻快洒脱,让人相信他的忧虑完全不足为患。 大概是因为朵儿已然将自己的全部都交给了徐福,所以她从任何一个角度去看徐福都觉得是完美无瑕疵的,是世界上任何一个男子都无法相提并论的。 徐福完全低估了自己在朵儿心目中的位置,如果他知道这些,他便会产生与以往一样的困惑。 就像遇见琳琅、遇见幽若、遇见芷兰时那样的困惑,这其中或者还包括赵璃儿,他只是无意间流露出来他的真实一面而已,并非是要刻意展示自己某些方面的魅力,而她们,却总是给予他出乎意料的看重,这让他受之有愧。 徐福见朵儿面色有些倦怠,经历昨夜之事,就连徐福都觉得疲惫,于是二人踏着稀疏的牧草回返。 在某种心理上,徐福与朵儿是一样的,他也不想辜负任何人。 不辜负银月、不辜负幽若、不辜负琳琅、不辜负朵儿、不辜负芷兰、不辜负赵璃儿…… 现在,他似乎无一例外,全都辜负了。 徐福想要道心圆满,现在就是不圆满,他无计可施,只能带着满心深沉的期望和寄托睡去了。 只是闭上眼睛,白昼便尽了,而后夜也尽了,当徐福再次睁开眼睛时,又是一天的清晨。 有脚步声轻轻踱来,而后听闻姑姑在屏风后礼貌的呼唤:“先生起了吗?该吃饭了。” 徐福起身,四处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浓郁的奶香和肉香,混合着草原上朦朦胧胧的腥膻气息。 气味朦胧,光线也朦胧,让人不由自主沉醉其中。 隐隐约约能够看清眼前的事物,低矮的桌案上放着一罐热气腾腾的牛奶,旁边是一盘乳酪,主食是明显是另一边放着的风干的马肉。 这些虽然简简单单,却能让人感觉到无比踏实与满足。 第315章 我听你的,一定小心 朵儿和幼小的冒顿已经在餐桌前坐好,朵儿的目光是一直接引着徐福到来的,而冒顿的眼中似乎只有牛奶和马肉,在朵儿怀抱中挣扎着,试图伸手去抓桌上的马肉,无奈被姐姐牢牢的锁住,于是他也回头随着姐姐的目光看去,看到的是一个十分陌生的男子。 他童稚天真的眼睛里,竟然带着几分凶狠的意味,大概是冒顿已经猜到了,正是因为这个陌生人还没来,所以自己就要饿着肚子等他。 自己凭什么要等他呢? 姑姑引着徐福而来,徐福向朵儿报以微笑后坐下,姑姑也紧随着坐下,没有过多言语,也没有过多的客气,徐福动手,而后姑姑和朵儿动手,像是普普通通的一家人普普通通的一餐。 徐福朵儿掰开马肉,耐心撕扯成一缕一缕的碎絮,然后泡在煮的滚烫的牛奶中,马肉被牛奶泡的松软饱满,看起来十分诱人。 朵儿一口一口喂着冒顿,冒顿来者不拒、胃口极好,吃着马肉是大口大口吞咽,喝起牛奶来也是大口灌着。 这大概并不是因为太过饥饿的缘故,或许是他身上遗传的匈奴男子的豪爽特性更为多一些吧,总是喜欢争抢。 朵儿却是各占其半,时而有中原女子的温柔恬静,时而又有匈奴女子的豪爽大方,然而自从遇到徐福,她身上的豪爽大方似乎渐渐隐退敛没了,这些变化徐福能感觉到,只是他的感知并不敏锐,与之朝夕相处的姑姑,却很清楚朵儿的改变意味着什么。 因为朵儿的缘故,姑姑对徐福竟然也更加亲善慈祥,这大概就是爱屋及乌,姑姑不时递给徐福牛奶乳酪,徐福也是来者不拒,而朵儿在一旁因为在照料冒顿,看似没有太过关注徐福,但是她眼角的余光始终都是离不开徐福的。 看到徐福吃的香甜,便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和欢喜,仿佛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许多年一样。 其实,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 不需要红叶白雪,不需要清风明月,就这样静静的陪伴在他身边,柴米油盐,粗茶淡饭,她便很喜欢。 吃喝间,姑姑开口道:“单于的亲卫已经来了,就在外间候着,等先生吃完,他们要接先生前去王庭,单于要与先生商议对东胡的战事。” 徐福点头谢过姑姑说:“嗯,姑姑,我知道了。” 该来的如约而至,徐福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然而朵儿心里却紧张的很,她知道徐福这一去,意味着她想要成全徐福的心不可再回头。 她无比期待徐福留下,但徐福真正留下后,她又有许多心事难以释怀。 现在她还有机会阻止徐福,让他回到自己该回去的地方,但她,该怎么阻止徐福呢? 她的心情依然复杂,既满怀期待,又满怀担忧,她信任徐福,却不敢保证相信徐福在战场上不受伤害,毕竟徐福看起来是那么瘦弱,不似漠北男子的强壮。 “先生。”朵儿轻轻的唤了一句。 “嗯?”徐福抬头见朵儿欲言又止,目光从手中的食物上离开,疑惑回应道。 “如果要打东胡,我想与你同去。” 朵儿扭捏着忐忑着,吞吞吐吐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她不放心,她觉得自己应该陪伴着徐福,匈奴的勇士外出征战,是允许拖家带口的,这与中原人的习惯完全相反,她不确定徐福会答应,因为他不是匈奴人。 徐福听后毫不犹豫的开口说:“不好,你要在这里安心等我回来。” 朵儿一瞬间的失落,又一瞬间感到温暖。 匈奴的女人大多强悍不逊色于男子,是因为这恶劣的生活环境和动荡的生存空间,铸就了她们坚韧的性情。 朵儿虽然贵为匈奴的“居次”,草原的“天女”,自幼受人供奉和崇敬,但她也是自幼在这种茹毛饮血的氛围中长大,十几年的眼见耳闻,加上血液里流淌着的母亲的刚烈,让她不比任何一个匈奴女人差。 她总是想要强过男人,然而此时在徐福面前,她似乎变成了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她居然很享受这种被人呵护的感觉。 朵儿不再说什么,她本能的听从徐福的安排,这大概也是一种来自家人的信任吧。 朵儿本来心里有很多话要说,但是这时候全都说不出来了,只是狠狠盯着徐福说道:“那,你一定要早日归来,一定要毫发无伤。” 徐福笑着看朵儿,他当然明白朵儿的担忧,他是这样一个人,别人对他温柔以待,他便会还以温柔十分。 他以十倍的温柔安慰朵儿说:“放心吧,匈奴勇士那么多,如果我是他们的统帅,大概不会亲自冲锋陷阵。” 朵儿见徐福不为所动,倔强的说:“你万万不可大意,战场之上凶险万分!” 徐福微微一笑,便化解了朵儿即将要说教的架势,徐福说:“嗯,我听你的,一定小心。” 一句“我听你的”,便堵住了朵儿所有的担忧之心,也给予了她无限的踏实。 徐福吃完向姑姑和朵儿道别,正要转身而去,朵儿又从背后叫住了他。 “把花花带上。” 徐福说:“不必了,你还需要花花。” 朵儿不知哪里来的无名之火,生气说道:“你说过要听我的话,现在就开始不做数了吗?” 徐福一时间无以反驳,想来若是不带上花花,还当真无法圆了先前说过的话。 为表明自己是一个言出必行者,徐福郑重其事答应道:“好。” 朵儿送徐福出去,像是一个送丈夫出门的妻子,万般叮咛嘱托,徐福一一应承。 某一刻,他忽然觉得朵儿比当年的徐婆婆还要啰嗦,惊诧之余,又十分怀念从前被徐婆婆唠叨的日子。 徐福跨上马背,朵儿将缰绳交给徐福,而后又在花花的耳边说了几句话,花花频频点头,眼睛睁的很圆,但是一副无精打采满不在乎的模样,总让人觉得有些敷衍。 朵儿最是了解花花,对于花花的态度十分不满,重重的拍了花花肥硕健壮的马臀,花花十分配合的发出一声哀鸣,徐福还不明所以,甚至还来不及更朵儿道别,花花便借着这一声哀鸣的助力,一下子窜出很远。 它此时此刻,真的很想快一点逃离自己亲爱的主人身边。 第316章 新的神权不够强大,所以被旧的神权消灭 一者是听不下唠叨,一者是不想再无端遭受残害。 要知道它可是草原上唯一一匹五色的骏马,若是被主人朵儿拍肿了屁股,那该如何见它的同伴呢? 尤其是那些平日里用倾慕眼光看它的雌马,到那时应该要笑话它的。 虽然对女主人怨声载道,但它对现在这个男主人倒是十分满意,也幸而有了他,女主人才会收敛几分平日里的暴力行为。 朵儿愤愤然跺脚,两条纤细秀眉拢在一处,目光怨毒的看着他们这一人一马狂奔的背影,忍不住暗骂一声。 “这该死的畜生,为何这般着急,都不让人把话说完!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当然,当然这些花花是听不到了,它还不知道自己又得罪了自己的主人,如果它知道的话,一定会离家出走,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再说。 现在花花完全不知自己归来后即将面临的悲惨待遇,一路撒着欢儿迈开蹄子向王庭而去了,穿过那片石头铺就的广场,就是匈奴各部族议政的王庭大帐。 大帐内,站立着高低不齐十分拥挤的人群,这些人是匈奴大大小小各部族的首领。 他们有些人是第二次看到徐福,有些人是第一次看到徐福,这一次徐福依然吸引到所有人的目光,因为这一次他依然是主角。 在此之前,头曼单于依然已经为他铺好了前路,所有人都得到消息,单于要让他做攻伐东胡的统帅。 此事已经议定,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追随单于者,自不用说,与单于有分歧者,也不愿趟这浑水,因为这是单于和大巫之间的赌博,谁胜谁负,关系重大。 征伐东胡的统帅之位,非道不是什么值得争抢的好位置,恐怕还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位置。 所以,现在他们保持观望的姿态,也好在形势微妙之时,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虽然他们一定要选边站队,但现在还不是他们选边站队的时候。 这个时候他们的目光,虽然不再像上次一般恶毒,但也称不上友好,介于友好和敌视之间的这种泾渭分明的目光,更让人感觉到怪异。 他们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相信,这个瘦弱的中原男子,有能力统帅匈奴的勇士,更没有人相信他能战胜长久营漠北之地东部的、强大的东胡。 他们要看一看这个来自中原的普通男子究竟有什么能力,可以使单于敢于做出如此豪赌。 在这样的时候对东胡宣战,的确是在做一场没有把握的赌博。 赢了,头曼还是匈奴的单于,似乎没有得到其他的东西,而输了,就是一无所有。 这似乎是一次不等价的交易,一般商贾权谋者,很少费尽心思押上所有家当来做这样利薄的交易。 他们只是一个旁观者,自然看不清其中隐藏更深的细微末节,头曼作为当事者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如果这一次他赢了,那么他得到的不仅仅是保住自己的大单于之位那么简单,其中更重要的是,他将会得到君权神授之外的一部分权力,也就是取代了一部分大巫的地位。 他的君权,将会再添加一层神权的神秘的色彩,拥有了这样一层色彩,整个匈奴将再也没有人敢于质疑他的权威,他便可以将他的权利顺利交接给朵儿。 中原人也信仰神明,但他们对于世俗之外的神明的信仰却并不如何虔诚,这是因为他们当中有很多人对天地的深知更加透彻,他们的文明比匈奴人的文明更高出了一个等级。 越是低等的文明,就越是崇尚无法解释的事物,这是两种文明之间视野的差距,因此在中原人的认知当中,他们更加注重现实,因此世俗君权的地位,远高于缥缈无踪的神权。 而在匈奴人的认知当中,同时存在两种至高无上的权力——神权与君权,上层的贵族更倾向于君权,下层的子民却更信仰神权。 在一定条件下,神权可以为统治者所利用,但也可以成为统治者的威胁。 统治者利用神权,仅仅是作为一种统治手段,他们无法决定神权的存在与消亡,更无法更改神权。 在很多时候,君权是屈服于神权之下的,这是因为上层建筑的稳固,是由下层的根基决定的。 正因为头曼无法掌控神权,所以他一直都在试图打压神权在匈奴的地位,他多年以来打压神权的收效甚微,神权已经在匈奴人的意识里根深蒂固。 他没有办法像朵儿的母亲一样,拥有非凡的能力和魅力,再在子民心中再造一个神明的形象,成为子民心中另一个信仰。 朵儿母亲的死亡,实际上就是匈奴人心目中新旧两种神权较量的结果。 新的神权不够强大,所以被旧的神权消灭。 现在他忽然发现自己有机会掌控神权,自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既是为朵儿的母亲复仇,又是对让他深恶痛绝的旧神权的一种疯狂报复。 头曼虽与徐福接触其实并不多,但他敏锐的直觉告诉他,徐福是一个有能力且值得让他付出信任的人,有许多事徐福都可以替他去做。 单于依旧亲自起身相迎,众领主及部族首领虽然不屑一顾,却也不敢驳了单于的面子而一同起身。 徐福微微颔首回礼,抬眼便能够看到大小众多领主虽然恭恭敬敬跟在单于身后迎接自己,但眼中却是掩饰不住的鄙夷目光。 这些人的目光不善,徐福不以为意。 他不以为意的原因是这些人与自己无关,只要他能够达成自己的目的就是了,他总是能将毫不相干的人对于自己的看法彻底的排除在外,使自己的心灵出于一种安宁沉稳的状态。 正是这种状态,能够让他心安理得放空自己,接纳即将到来的事情,这是他在旬夫子那里悟出的道理。 徐福依礼拜见了单于,单于拉着徐福的手腕,并肩一同走出王庭,身后各领主跟随着。 自前大阏氏离世后,众人还从未见过头曼单于待谁如此亲近过,即便是大阏氏,也只是在二人大婚之时与单于并排行过一次,此后再没有与单于相携而行。 第317章 像他们这样的人,经得起世间一切事物的诱惑 一老一少在前走着,仿佛是一个年迈的父亲牵着自己的儿子。 既然头曼已经将徐福看做了女儿的夫君,那么他就是头曼的女婿。 他对这个女婿十分满意,这种喜爱的程度丝毫不亚于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他甚至有一个想法—— 自己如今已过不惑之年,而自己的两个儿子却还在襁褓之中,倘若不久的将来自己驾鹤西去,两个幼子难当大任,而挛鞮朵儿与徐福二人都正值壮年,如果将匈奴单于之位传给挛鞮朵儿,再由徐福在旁辅佐治理,相信有徐福这样德才兼备的人辅佐,匈奴先祖留下的基业必将更加发扬光大。 他对徐福深信不疑,这是因为他同样知道徐福是与朵儿母亲一样的人。 像他们这样的人,经得起世间一切事物的诱惑。 单于不声不响,只管拉着徐福向前,这双手沉稳有力,徐福不自觉便跟随着他。 徐福不得不承认,头曼单于身上的确携带着一种超凡脱俗的个人魅力,似乎能够让人心甘情愿跟随他的步伐。 徐福不知接下来要去何处,只是低头思虑,恍惚之间似乎听到了呼啸而来的阵阵风声,风声沉闷而低沉,像是被锁在囚笼里的猛兽发出的喘息。 突然头曼单于停下,徐福再抬起头时,就被眼前的一切震惊了,原来他听到的不是风声,而是无数人的呼吸声。 几乎是一瞬间,他们便穿过王庭大帐的帐帷来到了金戈铁马的战场,黑龙旗帜树立,战鼓罗列,放眼望去,黑压压铺天盖地。 高高的黑龙旗帜下,是一列一列排列整齐的匈奴勇士,他们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方阵,占据了脚下偌大的草原,方阵其间还有数不清的战马,看不尽的战车,密密麻麻却又井然有序。 细看之下每一个匈奴勇士的盔甲虽都不一致,然而色调统一都是棕灰色毡皮缝制,凑在一起参差不齐,却不失威武。 他们手里的兵刃也是制式不一,尽管长长短短,但都是惯用的圆月弯刀,他们的弯刀还在鞘中就已经能够让人感受到漠北匈奴勇士的狂野和无畏。 他们的弯刀不仅仅杀得中原北方诸国闻风丧胆,更威慑整个草原。 徐福统领过赵军十数万士卒,依然被这一阵势所震撼,这里的匈奴勇士人数之多令人咂舌,远远多于当初自己率领的赵军士卒,从大概规模上来看,至少有三十万之众。 匈奴人向来以残酷冷血嗜杀着称,可想而知这三十万匈奴士卒能够释放出多么恐怖的能量来,如果他们要去杀人,那么一定是血流成河。 这是匈奴的全部力量了吗?徐福在心里问着,眼前一幕远远超出了他最初对于匈奴实力的判断。 头曼似乎看出徐福心中疑问说道:“以往匈奴全境能够征集的士卒不过是二十余万人众,勉强能与东胡抗衡,然而此刻匈奴全境能够征集的士卒相较于之前两倍都不止,这是因为各部族先前不愿拼尽全力都有所保留,得益于先生良策,眼下匈奴各方利益划分完毕,真正成为团结一心的整体,各部族都愿为此战倾尽全力,东胡控弦之士二十万,如此一来,匈奴在士卒人数上多于东胡,战胜东胡的把握更增几分。” 徐福拱手道:“我只是提出建议,采用还在单于。” 徐福说完便又心生疑惑,匈奴施行新政不过两日,缘何如此快速便能立竿见影取得如此成效呢? 这未免也太过容易了,徐福知道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徐福问道:“昨夜似乎大多数人都站在大巫一方,单于何以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聚集如此数目人马?” 单于回头看了看随行的众人,而后在徐福耳边轻声回答道:“先生看到的只是表象,依旧是得益于先生一言醍醐灌顶,吾只是许了他们足够的利益,相比于那些普通的族众,部族的首领对苍天的信仰并不像表面那般虔诚,他们更懂得想要的是什么,大巫给不了他们实实在在的利益,现在能给他们实实在在利益的只有吾,所以吾能得到他们的支持。” 徐福点头不再疑惑,单于的能力毋庸置疑,他能够在一夜之间说服所有部族首领接纳新政,便能够在一夜之间聚集三十万人马,在徐福看来,或许前者更难。 徐福问道:“单于将以何人统帅这三十万士卒?” 头曼对徐福说道:“现在,你是他们的统帅了。” 徐福已经猜到答案,却有些畏惧,有些胆寒,现在若是畏惧胆寒,又太过虚伪了。 起初头曼问计,将匈奴的矛头指向东胡的是他,这其中还有除了朵儿之外的私心。 匈奴是徐福计划之外的一个重要变数,中原纷争混乱尚未得到遏止,倘若不阻止匈奴南下,长此以往恐怕整个漠北草原也将卷入其中,那是徐福更不愿看到的场面。 他选择将漠北与中原分隔开来,诚然,匈奴放弃南侵,转向东胡,的确是匈奴当下最好的选择。 这片广阔的草原上如果没有一个绝对强大的力量出现,便会存在更多流血和牺牲,而且无休无止。 这些,远远不能让徐福说服自己,因为他分不清这流血的人当中,有多少人是无辜的。 世间许多事无法两全其美,有些事一定要付出代价,例如杀人。 有些事一定要有人去做,例如做一个杀人者。 有些人能万古流芳,就一定有些人要遗臭万年,徐福不担心遗臭万年,只是负罪感,日甚一日难以消解。 徐福深深叹了一口气,算是默认,头曼没能体会徐福内心的难堪,以为徐福另有忧心,继续说道:“这三十万匈奴士卒中,有许多人信奉朵儿的母亲,超过了信奉苍天,也许他们不忠于吾,也一定会忠于朵儿,你是朵儿的夫君,他们自然也会忠于你。” 徐福点头道:“单于能将三十万子民性命交付于我,我应该感谢单于。” 徐福说完便是一拜,这一拜,不是拜头曼,而是拜眼前的三十万士卒,更是拜不久之后他们的亡魂,以及他们刀下的亡魂。 第318章 士卒的使命就是杀敌,杀敌是他们为之奋斗的事业 单于扶起徐福说:“归根结底,吾还是为了自己。” 单于并不隐瞒自己的用意,他觉得徐福对他足够坦诚,他也应当回报同等的坦诚。 昨日宴会,即便徐福没有站出来替朵儿说话,他也势必会想方设法保全自己心爱的女儿,而徐福能挺身而出,无疑是意外之喜,这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选择没错。 徐福与朵儿的母亲是同一种人,但他们又是完全不同的同一种人。 徐福是他所有期望的最佳托付者,这不是他心血来潮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将自己全部的期望托付于徐福并不是置身事外,头曼现在还不能撒手不管,他还需要掌控全局,用以应对最坏结果的出现。 头曼将所有的力量都交给了徐福又如何能掌控徐福呢?他的依仗其实很简单,朵儿的母亲可以抛弃一切,徐福却还有抛不下的东西,例如他口中的妻儿,例如朵儿。 正因为如此,所以朵儿的母亲不可掌控,徐福却可以被他掌控。 头曼接着说道:“吾知先生心胸韬略万千自有战法,此战对东胡,包括吾在内,任何人都不得对先生妄加干涉,粮草补给皆由王庭替先生准备,先生还需要什么,只管与吾说来便是。” 徐福再次看了一眼自己眼前的雄壮的匈奴士卒组成的巨大方阵,并没有生出太多凌驾万人之上的豪迈之感,反而生出莫大的凄凉。 草原上的寒风刺骨,冻透了徐福单薄衣衫下的胸膛,他的声音听起来我像是灌了寒风一般冰冷,徐福只是沉声说道:“有他们,我就不需要什么了。” 单于满意的点了点头,他最是欣赏徐福眼眸深处透出的沉着冷静,这种沉着冷静也可以看做是冷漠无情。 或许是他错误的理解了徐福此时此刻的感受,总觉得这个年轻人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当年他就是凭着绝对的冷漠无情,才能在漠北草原南征北战中,立于不败之地。 见徐福略有迟疑,单于拍了拍徐福道:“时不我待,先生既已授命,不若早日开拔,也好早日归来。” 徐福微微颔首侧身不愿面对头曼只是应道:“一切都听从单于安置。” 只要徐福应承,一切都将有条不紊按照自己设定的轨道运行,心事既了,头曼顿觉心下宽松哈哈大笑道:“临行之前,吾还要再送你一件礼物,既为感谢先生,又为表达吾对先生的诚意和敬意。” 徐福当即回绝道:“不必客气,我只希望,一切了结之后,单于莫要忘记承诺之事。” 头曼挑眉瞳孔微缩呵呵笑道:“并非吾强留先生,事实上是先生自己选择了留下,吾从来不曾勉强过先生,先生大可放心,吾从前不会勉强先生,今后也不会勉强先生。” 头曼此时表现出的诚心诚意,总是让徐福感到不安,他的确不曾勉强自己,然而最终自己还是心甘情愿留下了。 他看似什么都没做,实则做的悄无声息,例如他邀请自己同朵儿一起参加王庭夜宴,而后朵儿受到攻击,自己挺身而出,与大巫对赌。 直至现在,单于将三十万士卒交到自己的手中,如果说这一切不是他有意为之,未免太过蹊跷。 这其中的痕迹过于明显了,退一万步来看,这一切确是头曼的无心之举,但这无心之举,确确实实造成了既定的事实,这也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事。 谁知道他会不会再做出几件无心之举,造成什么样的既定事实呢? 徐福并不相信头曼,徐福从未信任过头曼。 在整个匈奴,他只信任朵儿,他是为了朵儿去杀人,不是为了头曼去杀人,这同样是他暴露在头曼眼前,任头曼利用的弱点。 头曼现在回复的越是肯定,徐福便越是不信,不信又能如何?头曼已经将这句话说到了尽头。 徐福哑口无言,头曼心满意足道:“先生难道不想知道,吾要送给先生什么吗?” 徐福苦笑,就算自己拒绝,头曼也会想方设法让自己接受,自己竟是一直都忽略了他是匈奴世俗的最高掌权者。 古往今来的掌权者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不容任何人置疑,既知如此,与其再受诘难,不如坦然一些。 徐福问:“请问单于要送我什么礼物。” 头曼笑了笑,随即抬起双臂恭敬拜天,而后严肃正告三十万匈奴士卒道:“匈奴勇士们!尔等听着,吾命中原人徐福为左贤王,为征伐东胡之统帅,此战关乎匈奴未来之生死存亡,如有不听左贤王将令调遣者,当诛全族!” 徐福听不懂单于都与匈奴士卒们说了什么,其实也无心去听,然而头曼话音未落,便有一阵响彻天地的呼喊声,这呼喊声来自于三十万匈奴士卒的口中,呼喊声足够简单,尽管只是一个字的音节,但这一个一个字的音节,却也足够威严凛冽。 三十万士卒积聚起来的杀伐威压,顷刻间从四面八方而来,沉闷低沉却又高亢激愤,恍如黑云裹挟着雷电,惊起无数只在草原上栖息的大雁。 大雁惊慌失措扑腾着翅膀飞向天空,密密麻麻遮挡了天光,让大地变得一片黑暗沉寂。 徐福忽然之间恍然大悟,竟是出乎意料的听懂了他们在呼喊什么,那是匈奴语中“杀”字的字音,被三十万匈奴士卒一遍一遍整齐划一不厌其烦的重复着,组成了一支旋律简单,却令人无比惊骇惶恐的战歌。 “杀!杀!杀!” “杀!杀!杀!” “杀!杀!杀!” 是的,士卒的使命就是杀敌,杀敌是他们为之奋斗的事业。 杀敌是他们生存的本领,就像庖厨烹饪,樵夫砍柴。 这就是曼送给自己的礼物吗? 这分明就是在向他施加威慑,可是他为何要威慑自己呢? 头曼的确有威慑徐福的用意,只是他并没有明言,徐福并不愚痴,有些事自然也不必言明。 头曼继续说道:“虽说先生什么都不要,但吾总觉得不好,吾还是要替先生考虑周全。” 徐福不擅长拐弯抹角直言问道:“单于如何为我考虑?” 头曼抚摸这腰间短刀的刀柄说道:“吾麾下有两员大将,他们都曾随吾出生入死,是吾最信得过之人,此次随你一同讨伐东胡。” 第319章 这样的礼物,已经不能用贵重形容 徐福微微皱眉,头曼眼角余光微敛道:“先生莫要疑心,只因吾考虑到三十万士卒由各部族积聚而成,势必鱼龙混杂,吾唯恐人心难测,难免有桀骜不驯者与先生作对,此二人且在军中颇有威信,倘若有人胆敢违抗先生的命令,也可替先生稳住军中局面,再且先生不通匈奴语,此二人精通中原话,也可替先生向将士转述指令,以免先生劳心战事之外的庞杂事务,吾可以向先生保证,从今往后他们只听从你的命令,吾在王庭,绝不会干涉先生的任何决策。” 徐福颔首沉默,像是一只温顺的羔羊,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孤单,有些可怜。 也许在旁观者看来,单于替他考虑的周到,一个中原人能够得到单于如此厚爱,将匈奴半数以上的军队放心交给他,这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信任,现在又设身处地为他安排,他应当是受宠若惊才是。 徐福不知是喜是惊,或者说没有喜也没有惊,只是有些身陷囹圄的愁绪,当然,除了这样的愁绪,徐福的确也能体会到头曼的善意和信任。 这一次匈奴之行,他了解到了不一样的匈奴,也看到了不一样的匈奴单于。 单于从侍从处取过统兵令旗,递交给徐福,同时他身后站着的那两员大将也向他一拜。 “末将须卜图。” “末将呼延察翰。” “拜过左贤王!” 徐福早先了解到,在匈奴各个阶层中,王族姓氏——挛鞮自然最为尊贵,仅次于挛鞮氏的便是呼延,须卜这两个姓氏。 这两个姓氏与挛鞮氏世代通婚,与挛鞮姓氏的关系也最为密切,对于挛鞮氏族的忠心,更是无可比拟。 两个人的身份尊贵,更是头曼亲信,不论单于是出于何种目的,将他二人安插至徐福左右,徐福都能表示理解,徐福能够理解头曼的心情,他将一切都寄托于自己,太过看重就难免严谨,严谨之下做出这样的举动,也不足为奇。 徐福的疑惑之处在于“左贤王”这个称呼,他来匈奴时并未了解到匈奴有这样的称呼,这是第一次听闻,他更为惊奇之处在于,王这样非同凡响的称号不是谁都可以用的。 王者,非万人之上者不能居之,现在却被人用在了自己身上。 徐福问:“为何称我为王?左贤王是何意?” 须卜图与呼延察翰听罢微愣,互视一眼后沉默不语,他们不知该如何跟不知“左贤王”之名的左贤王解释。 头曼哈哈大笑道:“此便是吾送与先生的礼物,先生可满意?“ 徐福木讷摇头不明单于用意,头曼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宽广的额头道:“大概先生并不知道,吾在夜宴时,已然施用新政分封各领主,此为领主的称号之一,特意留下左贤王封号与你,好让你能名正言顺统领匈奴大军。” 徐福听罢颇为惊讶,想来自己来到匈奴之前,单于便已经开始谋划改革之事,否则不可能如此雷厉风行。 徐福想的没错,头曼早在初登大位之时便开始考虑,他虽为匈奴的最高统治者,但也是从底层通过拼搏厮杀得来的权力,最是了解匈奴最迫切的需要。 他曾试图仰仗过朵儿的母亲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但朵儿的母亲所施用的策略太不切实际,最终以失败告终。 所幸,徐福的到来重新打开了他改革的契机,徐福提出的策论,几乎完全完契合匈奴当前的情势,正是他挣扎于部族矛盾之间,苦苦求之而不得的解法。 言及至此,徐福依旧不明白左贤王意味着什么,隐隐约约总觉不妥,于是再次坦率问道:“敢问单于是如何分封各领主的!” 单于亦开诚布公道:“效仿中原分封,吾已将匈奴的土地分成了四大国,四大国最高军事、行政主官便是四大领主,四大领主的封号依次为左贤王、左谷蠡王、右贤王、右谷蠡王,四大领主之下,各下辖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六小领主,四大国共计二十四小领主,吾称之为二十四长。” 徐福听罢不由赞叹单于高明,他只不过给了头曼一个大体的轮廓,头曼却能在短短时间之内心领神会,并且将其刻画的入木三分。 头曼如此分封,虽看似简单,但相较于中原诸国分封之冗杂繁琐,更适合权力的集中,更适用于礼教还尚不成熟的匈奴,倘若由他分封,他势必也会尽可能简化分封。 了解过匈奴新政分封的大体,“左贤王”这个称号意味着什么,便不必再问。 徐福万万不曾想到,头曼不仅授予他征伐东胡的统帅之位,而且还授予了他四大领主当中的左贤王之位,这等同于封疆列土的一方诸侯。 这样的礼物,已经不能用贵重形容。 于公于私徐福都断然无法接受,问题在于,他只是一个没有尺寸功劳的普通人,而且是一个被匈奴人仇视的中原人,难道头曼不怕族众反对吗? 徐福慎重沉思片刻道:“不妥,我并无德行受此封号。” 头曼自然明白徐福担忧,宽慰说道:“先生不必担心,四大领主挛鞮氏自占一席,现在,吾只是将属于挛鞮氏的席位让与吾的女婿,只要挛鞮氏无人反对,剩下氏族,谁敢反对?” 这并不是重点,所以无法说服徐福,徐福依旧推辞道:“如此,匈奴内部恐将再起争端。” 头曼坚持道:“吾亦思虑过先生的担忧,因此委屈先生,吾与你这个封号暂时只是一个虚位,没有领地属民,也没有军队卫属,请先生相信吾,众领主不会因为一个无关紧要虚名来反对吾,否则他们的利益便得不到兑现。” 这依旧不是重点,徐福再推辞道:“不妥。” 头曼微微叹息道:“先生应该明白若要统领匈奴大军,就一定要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否则何来威信可言?” 徐福明白单于说的有理,匈奴士卒纪律再过严明,也无法保证他们面对一个外姓统领辖制不产生怨言和愤恨,如此内部不稳不利于行军打仗,在没有这些封号前,匈奴的等级森严,等级制度,早就已经深入人心根深蒂固了。 第320章 如果失败 用地位等级,来制衡士卒,不失为一个极好的方法。 倘若徐福拥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封号,且是这些士卒无法企及的高度,他们即便有所不满,也不敢逾越高低有别的等级制度,来挑战徐福的权威。 他们认可等级,便要被等级束缚。 此战是为朵儿,徐福也不想中途出现意想不到的情况,所有的问题,头曼似乎都替他考虑到了,于是徐福接受了。 他还有话要说。 徐福拱手谢道:“多谢单于,然而我于匈奴毫无尺寸之功,不敢僭越尊贵的封号,这个封号只用一时,待讨伐东胡归来,便奉还与单于。” 头曼点了点头,此事,他另有打算。 头曼扶起徐福,负手而立,目光平视前方,眼前三十万匈奴士卒此时此刻都是他最虔诚的聆听者。 那些野兽一般的士卒笔直肃立,等待着被他们的“天子”检阅,但遗憾的是单于并没有看他们。 他们在单于眼中,只是刀和剑,是烽火狼烟。 他们,远不如万里江山来的好看。 单于的目光落在更遥远的东方,那片土地朦朦胧胧,不知几千几万里远,他走过很远的路,去过很远的地方,却依旧没有看遍这片土地上所有的风景。 还有许多他尚未涉足过的地方,那些富饶肥沃的土地,被东胡人占据着,不属于匈奴。 他很想要去看一看,不光是要看一看,他还要将这片土地踏踏实实的踩在自己的脚下,作为主人来观赏脚下的土地,这是他的夙愿。 不光是东方,还有那月氏占据的西方,这是两个匈奴前行路上的巨大阻碍。 有朝一日匈奴要让他们臣服,以前这是愿望,似乎遥远的如同天上的太阳。 头曼单于忽然问道:“你可知吾此时此刻在想什么?” 徐福答道:“我看到了单于眼中有万里江山,单于所想,想必也是万里江山。” 徐福见过许多君王,这其中有昏庸的君王,也有英明的君王。 昏庸的君王眼中是美酒佳丽,英明的君主眼中是山河社稷。 他们眼睛里都有共同的特性,那就是贪婪,同样是贪婪,贪图享乐安逸,可以定义为堕落,而贪图功业,却可以定义为进取。 无论是谁,只要拥有七情六欲,总是会厌憎堕落的人,而喜欢进取的人,徐福也是如此。 他并不厌憎头曼眼中的贪婪,相反,他在心中给予了他最真诚的祝福,祝愿他心想事成,来给这片陈旧的大地换一种新的颜色。 头曼单于带着些收敛的快意,不动声色的笑了笑,现在他的眼前有很多人,也许真正能够听到他的心声的,只有身边这一个人,因此他的目光里没有三十万士卒,只有万里江山和一个人。 现在他想要把愿望变为现实,因为这个人有能力帮他实现愿望,甚至他还能帮他实现更多的愿望。 头曼从腰间取下自己的佩刀,递与徐福道:“待你战胜东胡,吾便将东胡之地划归为左贤王领地,你若愿意接受,便是那片土地的主人。” 徐福伸手接过了头曼的佩刀,却摇了摇头道:“我没有想要成为什么地方的主人,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 徐福沉默片刻接着又说:“单于相信我一定能战胜东胡吗?我并没有把握战胜东胡。” 头曼将垂在胸前的两条粗大胡辫甩到背后,负手紧握成拳,而后他颔首凝视着徐福。 现在他的目光不是质疑,而是无限深切的期许。 他不曾仔细考虑过失败,对于还未到来的可能事件,他并不像现在这般事无巨细一一考虑周全。 连他,匈奴的“天子”,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失败。 失败的结果是可想而知的,于是他对于一旦失败的结果做出了第一个决定,头曼神色凛然说道:“吾相信你,但是如果真的失败了,一切都由吾来承担,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别忘了朵儿还在这里等着你,如果失败,那是吾的失败,与你无关,如果失败,吾……要你带着朵儿回到中原,回到她母亲的故乡。” 头曼的语气向来威严不容置疑,现在徐福却听得这语气中带着恳求的卑微,能够让他以卑微姿态示人的,恐怕也只有朵儿了。 徐福道:“如果这一战是为我自己,我也许会失败,但这一战是为朵儿,我便没有失败再来一次的机会。” 这句话是足以弥合单于心头创伤的最佳良药了,头曼眼眶微缩,单臂将徐福抱进怀中,就像抱着自己的儿子一样,重重的拍打着徐福的后背。 一下,两下,三下。 徐福不知这代表什么,但他能感受到拍打在自己后背上那只手掌的力量,那力量沉稳有力,沉重而又慈祥。 现在他们之间,忽然多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情,这种感情是排除朵儿的联系,排除利益的联系,单独在他们二人之间衍生出来的一种特殊情感。 是开心见诚,是深信不疑,是惺惺相惜,也是志同道合,除此之外,或者还有一些更微妙的情感,那是类似于老牛舐犊的情感。 徐福与头曼的样貌天差地别,是一个纯粹的中原人,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这很奇怪,却也不奇怪。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徐福就是他的继承者。 徐福感受到了头曼的真诚爱护,没有通过言语,而是通过一个简单肢体动作,徐福有些莫名其妙的感动。 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种感觉在徐婆婆跟前会有,在师父面前会有,在旬夫子面前会有,甚至在幽若的父亲——梦鱼城老城主姜常的跟前也会有,现在又在头曼面前产生了。 徐福此前不曾真正信任头曼,现在他开始真正信任头曼,因为能够让他感觉到这样情愫的人,对他一定没有恶意。 头曼点了点头道:“开拔之前,回去看看朵儿吧。” 徐福平静的回应道:“不去了,烦请单于将花花送回朵儿身边。” 头曼挑眉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兴致正浓专心埋头啃草的花花,笑了笑说道:“吾的女儿,吾一向管不了。” 徐福亦是无奈一笑,他不愿在战前再见朵儿,是怕朵儿多余牵绊,将花花送还朵儿,也是怕朵儿多余牵绊。 第321章 这个位置,就算是一个虚位,也实在是太让人垂涎欲滴了 花花似乎听到二人这边的风吹草动,翘了翘毛茸茸的耳朵,眼睛里透出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惊喜光芒。 它似乎已经看到了茫茫无际的大草原在向它招手,欢迎它来践踏,它情难自制的扬起了高傲的头颅…… 这时候,无数惊恐可怜的大雁在空中盘旋许久早已筋疲力竭,现下将将落地,却又忽闻一声嘹亮尖锐的长啸,本是惊魂未定又再遭惊扰,惊慌失措的振翅再次飞向天空。 天空虽好,却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大雁飞的再高,也终究要落地, 大雁起初不明所以,升空后发现只是一匹五色斑斓的雄马在怪叫,正是它不让它们落地休憩。 愤怒的大雁开始发泄自己的不满,在头雁的带领下天空中的无数只大雁组成雁阵,盘旋在花花头顶。 头雁一声令下,雁阵开始急速下落开始向着花花冲锋,花花大惊失色,使出浑身解数辗转腾挪,凭借着皮糙肉厚竟是以一马之力挡住了雁阵前后几次的冲击。 大雁们没有在花花身上讨到便宜,反而是因为集中的太过密集的缘故,有些大雁因在飞行中失去平衡而被花花撞晕在地,而后又惨遭马蹄碾压粉身碎骨。 雁群本是疲惫,几番进攻无果反增死伤,于是便不再进攻,重新飞回草丛中隐藏起来,这场较量最终以花花胜出而结束,但这胜利却是极为难堪的,它身上倒是没有伤口,但五色斑斓的鬃毛却是消失的无影无踪,变得雪白一片。 短短时间,花花后背便积了厚厚一层大雁粪便,远远看去幽若冰雪覆盖的山丘,极为美好的样子,只是这大雁粪便的气味,却是能让人瞬间晕过去的。 徐福正好看到这一幕,一时间哭笑不得,他思虑片刻道:“罢了,有它作伴也好。” 头曼不再多说,吩咐身旁侍从近卫预备开拔事宜。 匈奴征伐东胡,实际上是在一匹生得五颜六色的雄马的长啸中拉开序幕的,头曼唤过他所指派跟随徐福的左右大将——呼延察翰和须卜图,对他们说道:“从现在开始尔等不再是吾的亲随,尔等是左贤王徐福帐下的左右大将,从今往后,尔等需恪尽职守保护左贤王周全,倘若你们的左贤王战死了,你们也要割下自己的脑袋。” 二人跟随头曼出生入死多年,不仅仅是亲随下属,更有多年相互陪伴、从无到有积累起来的手足之情,他们又哪里不知头曼对徐福的看重,否则又怎会将自己视为骄傲的女儿嫁给他,又怎么会给他这样一个至高无上的封号呢? 这二人跪伏于头曼单于跟前同行大礼道:“我二人发誓效忠左贤王,誓死保卫左贤王!” 头曼满意的点头,并且亲自躬身扶起二人,换了平缓的语气说:“吾虽然是你们的单于,然而,吾早已视你二人为亲兄弟,你二人自都明白吾的心意,吾希望你们尽心尽力辅佐左贤王,吾希望你们要明白左贤王虽然是中原人,但却是我匈奴未来的希望,莫要辜负吾对你们的信任。” 二人再拜头曼单于,铁骨铮铮的匈奴汉子眼中竟都噙满了泪水,他们知道从今以后再也不能时刻陪伴单于,他们的身份至此发生了变化,他们不再是单于的心腹,而是成为了左贤王的亲随。 忠臣不事二主,他们要效忠新的主人,就必须抛弃旧主,三人同生共死的情意,又哪里是这一句话就分得清的呢? 两人拜过单于后,又向徐福一拜,用蹩脚的中原话说道:“末将二人,誓死追随左贤王大人!” 徐福这才开始仔细打量这二人,这两人具是纯正的匈奴人,蓝目多须,面庞宽广,一人虎背熊腰身宽体胖,一人身材矮壮短小精悍,从他们面上手上粗糙黝黑的皮肤,可以想见他们一定经历过漠北之地最为残酷的磨砺。 徐福一时间不知所措,他明白这两个人事实上已经成为了自己的附属,而自己从未做过别人的主人,也从来没有想过去做别人的主人。 当初同意继承梦鱼城主之位,却也从未以城主身份与众人相处,这时情况特殊,这是头曼单于的好意,如果自己不接受成为这两个人的主人,那么似乎是对单于的不尊重,也是对这两人的怠慢,这实在太不礼貌。 徐福有些为难,呼延察翰和须卜图两人还在等着,不能在等下去了,徐福就按照自己的心意,伸手扶起二人说道:“看得出单于视两位为兄弟,两位也就是我的长辈,以后还需要两位长辈多多帮衬。” 匈奴男人性子爽快,连徐福也是谦虚和蔼,二人当即回应道:“属下愿为左贤王效劳!” 诸事交代完毕,头曼单于随着身后各部族领主转身,徐福目送单于离开,眼前这一支军队就这样没有任何波折归属于他了。 头曼离去的步伐轻快有力,但内心却是阴云密布,这一战至关重要,不仅仅决定了匈奴的命运,也决定了他与朵儿的命运,甚至于决定了整个挛鞮氏族的命运。 事实上他一意孤行,授予徐福左贤王之位,并不像他说的那般云淡风轻。 此时头曼已经听到身后的各部族领主议论纷纷,他们彼此心照不宣,然而还是小声议论,不敢当着他挑明。 在匈奴,挛鞮氏族的强大,才使得其他部族心悦诚服,他们还不敢独自出头在这个时候来挑战挛鞮氏族。 头曼深知各部族最大的心病是封了外族外姓的中原人为匈奴的左贤王,虽然这个左贤王空有一个封号而已,但这可是四大领主之一的高位,在他们眼中这个人目前还未表现出任何能够担负得起这个位置的能力。 这个位置,就算是一个虚位,也实在是太让人垂涎欲滴了。 头曼很清楚自己接下来该做哪些准备,且不说他与大巫的对赌,一旦徐福战败, 他力排众议授予徐福左贤王之位便是他们向自己发难的最好借口,那时他将无可辩驳,挛鞮氏族在部族中的威信,也将大打折扣。 第322章 那些人,似乎总是要阻止它去往更远的地方 如今的挛鞮氏族,还未掌握匈奴过半的力量,其他部族联合在一起,依然可以挑战挛鞮氏族在匈奴的地位,况且挛鞮氏族并非完全团结。 现在战局尚未可知,族中有心者,已经开始蠢蠢欲动,因为现在他真正变成一个人。 他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交给了徐福,就像一个丢了盔卸了甲的战士,现在是推翻他,甚至杀死他的最好时机。 现在头曼需要依靠徐福的保护,倘若徐福战胜东胡归来,这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他精心设计的整个布局,会开始持续发挥作用——族内的躁动将会平息,其他部族的实力将会被挛鞮氏族远远拉开。 到那时,他将掌握前所未有的强大的力量,他们的抗议便不再是抗议,他便可以随心所欲,随心所欲的杀人,杀尽那些曾经胁迫他杀死自己心爱女人的人。 而现在,他还需要再忍,他还要不动声色、喜笑颜开的等待徐福的归来。 这一次头曼全境征兵,各部族都史无前例的派遣出几乎所有的精锐力量,一来出于新得了封号领地的部族急于要向头曼表示忠心,二来各部族都觊觎左贤王之位,左贤王之位虽然顶在一个中原人身上,但是在他们看来,依然是悬而未决。 因为四大领主其三都是有领地有卫属军队有封臣的,而唯独左贤王只有一个名号,这个名号在单于那里不过是想给就给,想拿回来就拿回来的。 若是哪个部族出力最大,单于自然是看在眼里的,这些部族的首领自然也会考虑单于是否要用这种方式来考验他们的忠心,如果能不改变现状,便能再为部族争得利益,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推翻单于是最坏的打算,毕竟他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单于赐予的,如果推翻单于,谁还承认他们当下的权力呢? 谁都无法保证新的单于会执行头曼单于原有的分配,因为那新的单于,也是要替自己的氏族谋利的。 三十万匈奴大军在前候命,花花披上挂甲,徐福紧握头曼赠予的弯刀,大军预备妥当后,当日便从王庭开拔。 开拔前花花浑身虽然被仔仔细细刷洗一遍,但依旧是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徐福跨上马背有些后悔,悔不该留下花花,以至于他现在骑马难下。 徐福本可以换一匹马,但徐福担心如此会折损花花的自尊,于是忍臭坚持。 徐福曾顶替李牧统领过赵国军队,深知不是骑上马、跨上刀就能成为一支大军的统帅的。 统帅需要经受各种各样的考验,但他万万不曾想到,自己作为匈奴统帅的第一天经受的考验竟是这般。 花花不会懂得徐福脑海里的千头万绪,相比之下它的脑袋里五彩斑斓,就如同它身上的颜色一般。 它自迈开马蹄开始便一直保持着兴奋的状态,它飞速奔跑的时候忘记很多事,包括鲜嫩的牧草;包括在它面前搔首弄姿、表现出万种风情的小雌马;也包括平日里无微不至照料它的女主人朵儿。 它的天性便向往辽阔的天地,它喜欢飞一样的奔跑,然而很多时候它都被人看顾着,那些人,似乎总是要阻止它去往更远的地方。 它只能在索然无味的生活中,假装闲情逸致逍遥自在,日复一日的消磨着时间,也消磨着自己的耐心。 它是一匹马,谁又能懂得它在想什么呢? 这一次它似乎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它要去的地方有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也有白雪皑皑的白色冰原。 它从未踏足过那里,那里对它来说是一个新奇的世界,也是一个巨大的诱惑,这是一定是一次异彩纷呈的冒险,所以它没有耐心再等待下去了,它也同样没有耐心再假装下去了。 …… 一路上,察翰与须卜图分别骑马在徐福两侧,二人形影不离护卫徐福,徐福也向他们询问了很多不明白的问题,例如自己一知半解的单于新颁布的变革法令,以及匈奴的军事体制和东胡与匈奴更加详细的军事力量对比。 人在军中,他也更加了解了匈奴的军队构建的基本框架,所知相比于之前更加的完善,这对他接下来的谋划关联甚大。 首先是要解决他所看到的问题,与他先前对匈奴军队的主观认知不同,匈奴以步兵为主,三十万匈奴士卒,仅有两万骑兵,骑兵这个数量是徐福没有预料到的。 徐福先前所想匈奴地处漠北之地,以游牧民族的特性考虑大概是先入为主了,中原人大多以为匈奴与赵国一样以骑兵为主体,这是误解。 实际上匈奴的骑兵数量,远不如中原弱国组建的骑兵数量,与强国相比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徐福大概知晓为何匈奴作为游牧民族蓄养牛马牲畜却是以步兵为主的原因,这是因为匈奴占据恰是漠北之地最为贫瘠之地,他们很穷,生活的很艰难。 肥沃之地不是被东胡与月氏占据,便是被中原强国例如赵国、秦国占据,因此匈奴所畜养马匹的数量有限,而且境内超过半数以上数量的牛马肩负大军作战的粮草补给运输,真正用于作战的良种马匹,就少之又少了。 没有强大的骑兵,这也是匈奴屡屡进攻中原北方诸国,却无法组织大规模战略进攻、不能大举南下的原因所在。 若匈奴以骑兵为主,则能进退迅捷快速,然而以步兵为主就牵扯众多了,步兵进军速度缓慢,等到大军到达指定位置,对手早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如此就丧失了出其不意的机会。 徐福曾经听师父说起过兵家孙子留下的关于征战的问题,由此问题他领会到,战争的关键就在于,不受局部思维的影响,直奔要害而去。 骑兵无疑是执行这个理念最好的选择,因为骑兵进退最是直接了当。 按照当下匈奴军队的构建而言,出其不意已经行不通了,如果只是有这些问题也不难解决,然而徐福还意识到其它棘手的问题。 匈奴军队虽是步兵主体,但又与中原诸国以步兵为主的体系不同,整个军队存在两个极大的缺陷—— 第323章 我与单于统军的方式不同,但我自有我的道理 一者,匈奴步兵没有划分兵种,像是一盘散沙一般,表面聚集在一起,实际上无法形成配合,太过笼统不利于团队协同作战,更难以发挥战力。 二者,匈奴步兵装备落后,大多为自备,武器制式不统一,良莠不齐,无法区分各部族士卒的战力优劣,如此,也就不能充分利用这些士卒的优势来增加战争的胜算。 这些,都是徐福急需要在与东胡交战之前解决的紧要问题。 唯独令人欣慰的是,匈奴步兵的人数足够多,这是匈奴的优势所在,然而人多也不绝对是优势,有很可能也是失败的起因。 行军打仗,作为一支庞大军队的统帅,事无巨细都要一一考虑到,这些事千头万绪繁复琐杂,小到士卒的穿衣吃饭,大到战场上的临阵指挥,然而往往胜负的关键就在于对细枝末节的把握,这是徐福一直不曾忘记的师父的教导。 所谓“视微成巨”,可用作很多方面,谋略以及军事,这是师父在世近千载的智慧结晶。 “察翰,我军粮草是否能够供应。”徐福问道。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是徐福首要考虑的问题,粮草是否能够充足供应,粮道是否安全,都影响未来战局的走向。 如同宜安之战,他仅仅是截断秦军粮道,就使得强大胜过赵军的秦军从主动变成了被动之师。 察翰说:“单于已经督派邻近部族日夜车马供应,加上我军携带粮秣,应付三十万大军之需应当不成问题。” 徐福皱起眉头疑问道:“我需要一个确定的答案,将军可否给我一个确定的答复?” 乍见徐福皱眉察翰蓦然一愣,他从前可是从来都不考虑粮草问题的,走到哪打到哪,没有粮草就去抢敌人的粮草,他手下的军队作战也毫无章法,没有明确正规的指挥方式,犹如散兵游勇一般,在一定程度上的确能够做到出其不意的效果,然而遇到真正懂得兵法的高手,便毫无胜算了。 他的军队几乎毫无组织纪律可言,这不仅是察翰麾下军队的问题,整个匈奴大军都存在这样的问题。 作为统兵大将,察翰自然明白徐福所指问题的要害,因为他也为此吃尽了苦头,他也曾想过改变这种习惯,然而天知道改变需要多长的时间、需要多大的精力,而且他想要改变的想法,并没有得到部众的响应和支持,因此他不得不半途而废。 这些问题太过突出,徐福自然看到了,他现在做的正是一件一件、一桩一桩慢慢解决。 只有自身坚如磐石,对敌方能立于不败之地,犹如一座房子,基础稳固,才能经历得起风吹雨打。 匈奴军队不似中原,弊害之多,令他着实有些慌乱,然而他明白,这些并非是不能解决的问题,只不过还需时日,去往东胡的路途漫长,恰好让他有了准备这些的时间。 察翰支支吾吾是因为他心中毫无主意,也因为他的确不曾确认粮草的事宜,说到底,他只是一员武将而已。 再说,中原与匈奴多有不同,习俗不同、文化不同、思维不同、观念不同。 以中原人的思维这般问他,的确是为难他了。 察翰为难了一阵说道:“各部族都答应供应,只是不知是否能够按时、按量供给到位,左贤王以为该当如何?” 徐福严肃道:“立刻飞书告知单于,令其亲自督促,此战关系甚大,不容有任何闪失。” “末将领命。” 察翰长舒一口气,逃命一般狠夹马腹而去。 徐福又对须卜图说道:“东胡各季气候如何?地理如何?人事如何?” 须卜图原本在一旁看察翰出丑,没想到徐福竟是忽然问起自己,顿时如临大敌一般。 须卜图虽然不比察翰的鲁莽大意,然而又哪里知道徐福所说的这些,与察翰几乎别无二致,面红耳赤的憋了半晌,才羞愧的摇头,表示自己不知。 这在徐福的意料之中,他不急不恼,耐心说道:“我与单于统军的方式不同,但我自有我的道理,你可知我为何要问东胡地理、气候、人事?” 须卜图摇头,然而面对徐福的质问,只是虚心受教,也未曾有不悦的表现。 “我所提到的,都是能够改变战局的重要因素,这些因素包括天时、地利、人和,掌握了它们,便掌握了主动和先机,熟知气候的变化,不至于在遇到极端天气时猝不及防,例如大风、大雨、大雪,都能影响军队的战斗力,天时的不同,做出的战略部署便不同;同理,地理位置也是战争胜负的关键,提前了解地形,有利于排兵布阵,亦不至于中敌埋伏,提前占据有利地形,得到战争的主动权;人和,便不必多说,敌人内部团结,则我军攻取必定艰难,敌人内部分裂,也我军可摧枯拉朽,其中也可使用计谋……” 徐福滔滔不绝说了很多,他自也并非专注于兵法,因此只是抒发自己统兵作战的理解。 须卜图作为大将领军多年,徐福一说,他便能从他经历过的战争中找到相似之处,因此徐福虽然说的繁琐,但是他也能够全部理解。 在他听来,徐福说的句句都是真理,从前忽略及不明之处,此时都豁然开朗。 相比之下,他觉得自己就像孩童一样孤陋寡闻,深觉白白活了数十载,于是坦诚说道:“我军确是不曾了解东胡地形地貌,先前匈奴与东胡交好,不曾深入东胡,如此末将真当不知如何去了解。” 徐福保持一贯严肃说:“无妨,待大军进入东胡境内,抓几名东胡士兵,或者百姓,盘问可知,再多派遣伺候深入周遭,绘制粗略地图,二者相互结合,大体便也知道了。” 须卜图点头称是,此时他已经一身冷汗,他似乎觉得跟随左贤王甚至要比跟随单于更加惊心动魄。 初见时,还觉得他柔弱如女子一般而轻视于他,一路行军以来他才发现,这个看似文弱的中原男子,甚至比单于都更加果决睿智、更加清醒。 他对于事事都了如指掌,且能做出最为准确的判断,这是连单于都做不到的事,这不由得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刮目相看,且心生敬佩之情。 第324章 矛盾,已经产生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单于胆敢将三十万士卒交到此人的手中了。 他,的确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统帅奇才。 须卜图紧绷着的心终于得以短暂安宁,他为单于的选择而感到安宁。 正当他以为徐福结束了这一次的问话时,徐福又开口问道:“我们的骑兵数量具体有多少。” 须卜图这次不慌,因为徐福问的是他所知道的:“他不紧不慢说,左右大将各领一万,共两万骑兵。” 徐福又问:“军中有多少马匹?” 须卜图回答道:“除去骑兵两万,骑兵替换马匹及用作其他用途马匹,约有近五万。” 徐福心中思虑着,即便是全部将这五万匹马匹组建成骑兵,也才仅有五万,这让他试图以骑兵为核心,构建匈奴大军整体结构的愿望落空了。 如果大军速度欠缺,就难以发挥突袭致胜的作用。 匈奴大军的主体还是步兵,骑兵可以忽略不计,徐福一路观来,就连匈奴的骑兵也俱是重装厚甲武装完备。 匈奴士卒军械自备,为了战场上不受重击,每个士卒都将自身的防护做到了极致。 步兵本就笨重,又携以如此笨重的盔甲,行动速度也是极为有限,战场厮杀也不够灵活,这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倘若遭遇伏击,大军行动迟缓,将会面临被敌军包抄的危险。 再者,匈奴士卒与中原士卒不同,他们没有国家统一发给的武器装备,没有形成一体的战斗力,甚至没有强有力的执行力。 他们在战事开始时,便各自为战,各自携带武器装备五花八门,难以形成规模战力。 也许在混战之中,这些武器能发挥效用,但是正规兵团式作战,是无法发挥其优势的。 徐福有心改变匈奴军队的结构,改变匈奴步兵笨重的状态,然而牵一发而动全身,徐福也不能在短时间内给予这些士卒统一的盔甲武器,但是改革是必须的。 徐福已经下定了决心,否则这一战他难以保证战胜。 徐福追求的便是军队的迅捷,如此才能使用更多的战时战策。 现在正在徐福身边的须卜图便穿着一身沉重繁琐的盔甲,虽然这一身的盔甲制作极为考究,在徐福看来也是没什么作用,只是看起来坚固好看罢了。 所有的匈奴士卒都是这般,企图以外在的坚沉重硬,来抵消对手的锐利锋芒,这并非明智之举。 倘若战场上不够灵活,而被敌人追打,再如何坚硬的盔甲有什么用呢?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攻势便是由速度决定,速度越快,攻势越强,这就等同于防守也更牢固。 徐福若有所思对须卜图说道:“将军,你的盔甲很好看。” 须卜图并未听出徐福言外之意,只是有些惊喜打量了周身,最后哈哈一笑无不自豪说道:“是吗?这身盔甲是我的妻子亲手为我缝制的,皮革里可是装了不少甲片。” 徐福又说:“我认为我们行军的速度太慢了。” “啊?” 须卜图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徐福问题的差异实在是让他有些应接不暇,他定了定神道:“的确是慢,然而大军太过庞大,不得不放缓速度,以顾全全军士卒。” 徐福沉默的摇了摇头,表情严肃而认真,他心中已有具体方法,然而他没有把握能够让这由各部族东拼西凑而来三十万匈奴士兵全部接受。 大刀阔斧的改制军队,一着不慎,便会引起士卒的不满及军队的哗变,他这一计谋凶险万分,然而这一计谋,既能治标又能治本,足以最大程度最短时间内提升匈奴的整体战斗力。 这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双刃剑。 徐福再问:“将军以为,大军行进速度过慢的原因在哪里?” 须卜图再愣,思索片刻道:“大军步卒为主,自然走不快,若是士卒人人都有一匹马,那么行进速度一定比现在快上三倍。” 徐福摇头,目光停留在须卜图的盔甲上一动不动,须卜图被这样的眼神盯得不安,有些不可置信有些茫然不解问道:“左贤王难道觉得士卒身上的盔甲拖慢了大军的速度?” 徐福点了点头道:“若是褪去重甲,大军轻装前行,的确可行动迅捷,这是事实。” 须卜图心中已经不是惊诧那么简单,而是十分复杂,这又是什么道理,士卒褪去重甲无异于普通百姓,等同于自废武功任人宰割。 左贤王方才睿智,为何一眨眼就如此昏庸,竟是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 事关匈奴三十万士卒的生死,也事关匈奴的生死存亡,即便须卜图再敬重徐福也不能坐视不理,于是他直言不讳道:“一旦士兵丢去重盔、重甲,便增加了战场士卒的伤亡。” 徐福听出须卜图心头急切温言劝解道:“有舍便有得,取舍之间,要看取舍得失孰轻孰重,倘若舍能得更多,那便舍。” 须卜图十分恼火道:“或许末将无法理解左贤王大人的真知灼见,末将不得不怀疑左贤王大人的用心,我匈奴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作战,同样称雄漠北,如何在左贤王眼中便千错万错?” 矛盾,已经产生了。 须卜图的愤怒已经上升到表面,可想而知,他的内心是多么抵制徐福的改革。 这便是徐福所担忧的问题,倘若就连自己身边的大将都不肯认可,那么改制就无法从上到下的施行。 无法改制,接下来两军短兵相接之时,他所预见的问题就会接踵而来。 这就像是一个人,明知病患,却不去医治,而且还要拖着病躯与人较量一番。 如果东胡大军果真如传言一般强悍,匈奴几乎会毫无悬念的战败。 为了赢得胜利,他必须要说服须卜图,须卜图及察翰在军中士卒心目中的地位远远高于他这个名义上的统帅,只有他二人支持自己,士卒们才会尝试相信自己。 徐福理解须卜图为何愤怒,因为他否定了他们以往所有的经验,要打破他们以往的习惯。 匈奴贫瘠穷困,他们身上的重甲,是他们的先祖世代浴血沙场,用生命和鲜血斩获的战利,代代相传,一点一点积累,及至如今,儿孙方有甲胄护体,有利刃傍身。 第325章 这样的事,朵儿的母亲也做过 现在,徐福要卸掉的,不仅是他们身上凝聚着先人无限祝福的甲胄,更是要卸掉他们世代的传承,卸掉他们的先祖留下的寄望。 这样的事,朵儿的母亲也做过,结果已经一目了然。 那个伟大的女人,试图在一夜之间,根除一个民族的劣根。 打个比方,比如一个人平日里日出而作,现在忽然要让他在黎明时便起身,他心中自然是不悦的,一个人不悦尚且不足为患,倘若是千千万万的人不悦呢? 更何况,朵儿的母亲想要改变的不仅仅是这些微不足道的部分,而是要改变他们的信仰从而改变他们的思想。 遗憾的是,她的改变,没有建立在一个稳固的根基之上,例如没有建立一个完整的潜移默化的教化,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当然会遭到他们最顽强的对抗。 徐福听朵儿说起过她的母亲许多事迹,深知朵儿母亲失败的原因所在,所以他更加小心翼翼。 徐福觉得幸运的是,朵儿的母亲已经替他在匈奴人心中播下了一颗渴望的种子,使得他们世世代代压抑不敢声张的这份渴望一点一点慢慢成长。 匈奴人渴望改变现状,渴望新的事物出现,若非如此,他们又如何能接受中原人作为他们的统帅呢? 这颗种子将将嫩芽,还不足以经受猛烈的风吹雨打,现在他只是想要改变其中一个微小的部分,尽管依然艰难,不似朵儿的母亲那般彻底决然,只要匈奴人心中那颗种子还没有消亡,那么他的改变就还有被匈奴人接受的余地。 徐福无法做到一一说服每一个匈奴人相信自己,他只能说服身边的人,然后让身边的人说服更多的人。 更多的人说服所有人,这是一条前人已经走过的道路,事实证明,这条路是对的。 现在他要说服身边的须卜图,在这样的时刻一定不能示弱,如果再温言劝诫不仅不能使人信服,反而会让人觉得软弱,身为统帅,如何能在这样关键的时候软弱呢? 面对须卜图的冷言,徐福毫不迟疑说道:“匈奴当真是称雄漠北吗?若是如此,匈奴也不会丢失阴山母亲之地,也不会向东向西极力讨好东胡与月氏,将大片肥沃的土地让给别人,甚至还要向周边一些小的部族卑躬屈膝。” 徐福徐福毫不留情,是刻意为之,须卜图拥有匈奴人固有的蛮横和骄傲,正是这些支撑着他们知难而不退,却也支撑着他们知错而不改,匈奴人拥有优劣各半的生命最原始的本性。 如果要说服他们,就要率先击垮支撑他们的骄傲,毫不迟疑的否定,便是最直接且最强有力的武器,这样做可能会越发激怒一个人,也可能会让一个人低下头来思考。 如徐福料想那般,须卜图十分愤怒,他所有的骄傲都被徐福碾压在了脚下,在他看来,徐福不仅侮辱了他,更侮辱了整个匈奴,更是否定了整个匈奴世世代代的努力。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震动身上盔甲咯咯作响,面色赤红黑沉,双目决眦似是要飞出眼眶一般,倘若徐福再说一句贬低嘲讽的话,恐怕他真的要控制不住自己抽出自己的佩刀。 那把弯刀跟随自己多年刀身镶嵌着匈奴人为之敬仰崇拜更为之骄傲的黑龙图腾,须卜图在那一瞬当真想过,用这把刀一刀砍了徐福的脑袋,一了百了。 他的怒火最终是敛没下去,他记得他在单于跟前发过的誓言,徐福是他的君,而他是徐福的臣。 纵使君有过错,然而也是君臣有别,哪有下臣欺君的道理,即便他可以违背誓言,但往后单于也不会放过他。 须卜图是个急脾气,但现在他收了自己脾气,就表明他正在思考。 徐福欣慰一笑语重心长的安慰说道:“将军莫怪,将军比任何人都明白我所说并非失言而是实言,匈奴外强中干,外人也许会被迷惑一时半刻,但不会永远迷惑,等到他们清醒过来,匈奴的灾难便到来了。” 须卜图眉头拧在一处,徐福继续说道:“匈奴也并非没有称霸的实力,只是被传统冗杂又代代相传、一成不变的顽固思想束缚了手脚,所谓穷则思变,我希望将军明白我的一片苦心,我想要改变的原因是因为我想要替匈奴人打赢这场战争,我想将军也一定希望打赢这场战争,既然我们的目的相同,为何将军不肯帮我呢?” 须卜图沉默,他明白自己的心在动摇,他就快要被眼前这个中原人说服了,如果就这样轻易被人说服,实在不是匈奴人的秉性。 他在坚守自己内心最后一道执拗的防线,明知是错的也要坚持,这不仅关乎到匈奴人的尊严,也关乎到他个人的尊严。 对于须卜图为何会有现在这样的变化,徐福自是看在眼里熟稔于心的,就像是一个猎人时刻注意自己的猎物的一举一动。 徐福终于放缓的语气恢复先前的温和说道:“你看,我虽为左贤王,却毕竟是一个外人,我想改变却连一个人都无法说服,我需要你的帮助。” 这话虽有设计的手段,倒也真心诚意,须卜图自知徐福所言的确有理,他方才沉默坚持不过是要等一个台阶,现在这个台阶就来了。 须卜图惭愧低下头,像是一个摔了一跤的孩童一般沮丧的说道:“左贤王大人,末将知错了。” 须卜图的态度骤然变化是徐福始料未及的,这让须卜图粗砺的外表看起来多了几分憨拙可爱,徐福从前在山中时向来少与人交往,自从下山后他遇到了很多人,他逐渐看到了许多人性中可爱、可敬之处。 须卜图能低头认错,并非是他真认为自己错了,而是他在理智下选择了容忍,选择了妥协,所以徐福竟还有一些小小的感动。 徐福扶起须卜图说道:“你坚守的,不过是身为匈奴人的骄傲,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我只是向你说出了匈奴面对的事实,让你能够清醒,从而认同我的所作所为,匈奴想要强大就不能一成不变,正如单于在王庭所做的政治变革,匈奴军队的体制也需要变革,自上而下从小到大的改变,是一项庞大而复杂的工作,二位将军在军中威信远远高于我这个中原人,所以我很需要你和察翰。” 第326章 好与坏,或许总是并存的 须卜图点头,现在问题回到正轨,须卜图问道:“左贤王大人想要如何改变?难道说服士卒放弃重甲,便是改变?” 徐福点头说:“不错,这是改变其中一部分,我明白将军的担忧,为了防止顾此失彼的情况发生,我是经过深思熟虑做出过周密计划后,才决定对匈奴大军加之整合。” “整合?” 须卜图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词汇,虽能明白其意却不明内里。 徐福道:“具体整合,是需要重新构建军队的整体结构,因为放弃重甲,匈奴士卒便无法再像从前那般冲锋,更需要结合适用的军阵,来弥补丢弃重甲的单体防御不足,倘若军阵使用得当,便既能得其长处,又摈弃短处,届时匈奴大军的战力,绝不仅仅就是我们眼前看到的这般。” 须卜图是将军,将军总是期望指挥一支所向无敌没有破绽的大军,听罢徐福的叙述,他自然而然充满了无限的憧憬。 须卜图急迫问道:“左贤王大人将如何整合大军,如何构建军阵呢?” 徐福道:“匈奴士卒无论骑兵、步兵,一律放弃重甲,留存皮革轻甲,轻甲顾及要害便可,不必过多防护,在此前提下,将大军按照士卒不同特长分为不同兵种,构成更细化的分类,例如可分为刀盾兵、长枪兵、弓弩兵,还有辅兵用作辅助作战兵种的后勤兵,待士卒划分结束后,再选择不同兵种结合在一起进行战前训练,战时,便能形成攻守兼备的统一整体军阵。” 须卜图听来,徐福头脑清晰,的确是已经谋划仔细,他又问道:“战时军阵该当如何构建?” 徐福思虑了片刻说:“我考虑到,放弃重甲以及当前匈奴规模作战太过混乱,意将大军分为三百个小型方阵,每一个小方阵九百人,小方阵横向三十人,纵向三十人,再由小方阵进而组成灵活机变的大方阵,纵横机变,剩余骑兵马匹,编为游骑兵,作为奇袭队,随机应变。” 须卜图听完已然能够明白徐福所有改变的用意了,徐福关于匈奴军队的改变巨大而影响深远,这是翻天覆地的变化,这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些是他从未考虑过的事,甚至是单于都不曾想到的事,就算明知这些问题是存在的,但所有人都没有想过去改变什么,如果不是徐福提出施行,或许匈奴人永远都不知改变。 须卜图完全能够想象到经过这一系列的改变后,匈奴士卒在战场上的表现,这的确能够使匈奴军队的战斗力飙升。 毫无疑问,徐福做的是一个正确的决策,自己应该全力拥护,而不是反抗或者是质疑,想明白的须卜图豁然开朗对徐福行礼道:“末将愿意为左贤王大人效劳,一如出发前向您宣誓那般。” 徐福终于松了一口气,却也不敢太过放松,因为这才是改制这条道路上的第一步,接下来才是考验耐力的时刻。 徐福认真嘱托道:“此事务必雷厉风行、迟疑不得,我们需要在与东胡短兵相接以前完成,并且大军改制完成后,军阵之间的配合还需要多加操练,这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我们的时间不多。” 须卜图自信洋溢的拍了拍胸脯,已经没有先前的任何的犹豫直爽的说:“包在末将身上了。” 虽然须卜图十分自信,但徐福仍然不能掉以轻心,这其中有许多不可算计结果的变数,而且这些变数是需要花费很长时间的等待才能慢慢凸显出来的,对于制定这个计划的徐福而言,这的确是一种煎熬。 好在徐福习惯了忍耐,越是这样的时候越应当从容应对。 尽管问题在不断的增加,但也在一件件的解决,一切都在朝着徐福计划中的方向缓慢前行,徐福的心情不似先前那般沉重了。 大军一路向前,不似中原的山山水水,他们脚下的路是一望无际的沙土地。 沙土地的表层斑斑驳驳结着一层白色盐碱,就是一层细雪一般铺在地面,看上去美好而安宁,然而当脚踩在上面时,白色的土地就不再完整,地表开始皲裂出一条条密密麻麻的细纹,就像是一道道难看的伤疤,像雪一样附着在地面的盐碱开始分解成无数细小的颗粒,被脚步扬起潜伏在不高不矮的半空中,又变成了一片颜色暗沉的阴霾,遮挡了眼睛继续向前看的路径。 所幸这片土地上并不是生气全无,大小不一的盐碱土地相交的缝隙中,竟然还生长着稀疏的杂草,深深浅浅的绿色为这片贫寒荒凉令人绝望的土地,保留了些许希望,甚至还有各色的野花星星点点分布其间,这又在这片土地保留的希望里,增添了美好的趣味。 好与坏,或许总是并存的。 头顶上的天空干净透明蔚蓝一片,徐福抬头看天,天穹的深蓝底色下衬托着不多不少不浓不淡的几朵洁白的云云朵缓慢移动,逐渐在天上拼凑成朵儿那天真无邪又干脆爽朗的笑脸,甚至还能看得出那张干净的笑脸上的两个浅浅的酒窝,徐福会在这个时候想起朵儿,是因为他已经悄无声息的接纳的朵儿来到他的生命当中。 想到朵儿,徐福情不自禁的笑了,这笑容是与在别人面前表现的不同的,他忽的又福沉默了,现在并不是开怀大笑的时候。 徐福不说话,身边的须卜图也陷入了沉默,他不看天不看地,却是看着自己毛孔粗大的鼻子暗自叹息,看他五大三粗的外貌,也许没有人可以猜想但他此时竟是在十分矫情的自责愧疚,他自责自己后知后觉没能领会左贤王大人的意思。 左贤王大人是为战胜东胡而忧虑,而自己什么都没能考虑到,且还一定程度上质疑了左贤王大人的用心,这并不是忠诚的表现,他是一个生性耿直的人,他觉得自己这样的行为,实在是有负单于的期望。 须卜图的沉默被完成任务归来的察翰打断,他见二人都沉默不语,一边是左贤王大人低头眉头不展,一边是须卜图低落沮丧的自言自语。 现场的气氛有些沉闷,他以为是须卜图与徐福产生了矛盾。 第327章 轻装而行的效果,立竿见影 为了缓解气氛,他哈哈大笑着靠近二人,先向徐福躬身行礼说:“左贤王大人,按照您的吩咐,我已经派人去往王庭催促了。” 徐福微微颔首道了声:“察翰将军辛苦了。” 随后,便又埋头不语。 察翰明显感觉到徐福对待他的态度与须卜图是不一样的,这更让察翰觉得是须卜图触怒了左贤王大人,他自不敢与左贤王去问,于是转而向须卜图求解。 须卜图依旧闷闷不乐,察翰佯装完成任务而洋洋得意的样子,故意与一旁闷闷不乐的须卜图炫耀。 察翰打马溜至须卜图一侧小声问道:“我不过是离开半晌,你怎就惹得大人生气?” 须卜图看不得察翰如此在自己面前卖弄,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察翰不依不饶,干脆就拿手中的马鞭去戳须卜图,一边戳一边笑。 他那浑圆的黑胖身躯,因此而一摇一颤,极容易让人觉得这是一个放浪形骸之人。 徐福不参与二人间的对话,只是在一旁满怀笑意瞟了一眼,知他们二人是在逗趣。 察翰故意如此来惹须卜图生气,这老哥俩有趣的紧,一路上一左一右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倒也解了些路途的乏闷,徐福有时偶尔也会被二人带入其中,只是现在他暂时还没有心思理会他二人针锋相对的玩笑举动。 面对察翰无休止的挑逗纠缠,须卜图终于忍无可忍,但并不是爆发,而是妥协,他隔着马身凑到察翰耳边小声说道:“左贤王大人要三十万士卒抛弃重甲改为轻甲武装,但我对于这样的尝试是否值得承担这样的风险,始终心中没底。” 接着须卜图与察翰说明事情始末,察翰这才明白了为何须卜图为何如此,须卜图本以为察翰能替他参谋一二,没想到察翰只是捂着肚子一个劲哈哈笑个不停。 “笑甚,我很可笑吗?” 须卜图被察翰无休止的笑声,激起心底真正的愤怒。 察翰笑罢,看了看自己坐下的马匹,马匹上披挂着护身的铠甲,他又自顾自的砸了咂嘴又摇了摇头,手下摸到了腰间那把用犀牛角打磨的圆把弯刀,干净利落的一个抬手,弯刀被他抽出,瞬间寒光一闪,一进一出间弯刀随即又收回软皮革制作的鞘中。 他拔刀时,须卜图还大为震惊不明白察翰的意思,然而马上他就明白了,心里对察翰的鄙夷更甚以前,须卜图已经猜到他想要做什么。 察翰的弯刀将将收回鞘中,那马匹上的挂甲便脱离马身掉落在地上,原来察翰是用刀隔断了连接挂甲的绳索,察翰坐下丢弃挂甲的坐骑突然如释重负,猛的向前窜出一截。 轻装而行的效果,立竿见影。 马蹄抬升也变得轻快许多,紧接着,察翰又开始伸手解开护甲衣袍,不消片刻,便将上身衣物脱了个一干二净,赤裸着上身,露出身上健壮又结实的肌肉,满身的横肉在马匹跳跃的过程中不停抖动着,这又是一种炫耀。 须卜图低头看了看自己硕大的肚腩,无语叹息无可奈何,他与察翰表面看起来都十分魁梧,只不过察翰身上的肌肉很结实,而他空有一身肥膘。 转瞬间察翰的坐骑已经跑到了前面,察翰回头嬉皮笑脸的大声说道:“我们赛马,你肯定追不上我!” 这句话是对须卜图说的,然而也引得徐福不得不分心将目光投向察翰,看到他这般姿态不觉也觉得好笑,暗自心里想着,这般年纪,倒真的像是一个孩子,不过也十分感谢,他什么都没与察翰说,察翰已经明白了他的用意,并且用这种实际的行动来支持自己。 须卜图都看得愣了,这是什么情况? 他当即回应道:“你以为我傻!你卸去了负重,我如何能追的上你!” 察翰毫不避讳徐福道:“这下,你该知道左贤王大人的高明了吧!” 须卜图呸了一口说:“哪里需要你来提醒我,我早就想到了,我自然也是支持大人的!” 察翰回马拍了拍须卜图的肩膀低声道:“莫要忘记临行前单于的嘱咐,现在左贤王大人才是我们的主人,作为大人的奴仆,不应该质疑主人的任何决定,即便是错的,只管照做就是了,我等身为左贤王大人的左右大将,更当以身作则才是。” 察翰说的是一种态度,他是想什么便做什么,只要是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定然是丝毫不做犹豫。 单于选择徐福作为左贤王统领大军讨伐东胡,并且将自己二人安排在他身边嘱咐要言听计从,那么徐福一定有过人之处,单于自也不是昏庸之辈,如此无疑是将匈奴的军阵大权交于徐福,单于相信徐福,他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徐福呢? 须卜图一时语塞,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他握拳击中察翰的胸口,而后佯作固执说道:“你倒是会奉承,却置我于不仁不义的地步了,你这溜须拍马的功夫见长,我比不过你。” 二人大多低语,但这句话徐福听得明明白白,忽然也是被二人的言行逗乐了,也是微微一笑,二人发现徐福终于不再严肃了,顿时也都放松下来。 大军虽然有三十万人众,然而能够与徐福交流的只有两人,就是察翰和须卜图,三人短暂的欢乐以后,徐福又要严肃起来了,徐福问道:“我军何时到达东胡领地?” 察翰也不似先前的顽皮,立刻变得严肃说道:“回报左贤王大人,当我们踏过脚下这片荒原,看到东方的天边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原时,那里便是东胡的地盘了,以现在大军的脚程,尚需月余。” 徐福也曾极力去了解东胡,然而东胡地处漠北以东,气候寒冷,就连与之毗邻的匈奴对其都知之甚少,更何况自己一个初来乍到的中原人。 东胡太过神秘了,他只能了解到有限的情况,所有一切都是猜测,都是未知,他不得不慎之再慎。 尚有月余才能到达东胡境内,看似时间很长,实则不然,眼见气温越来越低,脚下的绿色越来越少,而匈奴一切尚未准备充分,徐福的心神,实在难以得到片刻安宁。 第328章 这又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徐福抬手命令道:“大军就地扎营,等候粮草物资。” 徐福一声令下,大军就地停止,按照徐福的吩咐在原地扎营埋锅做饭,搭起帅帐。 察翰和须卜图对忽然停止前进,都十分困惑,须卜图不敢问,打发察翰来问,察翰明知须卜图心里揣着什么样的小心思,却也没有拒绝,因为他实在也很想问。 犹豫了片刻后察翰问道:“左贤王力求兵贵神速,而如今却原地扎营,又是何用意?” 徐福直言道:“东胡实力未知,而匈奴尚未准备完备,眼看很快便要进入东胡境地,我军不可贸然接战,在中原有一句俗语叫‘做磨刀不误砍柴工’,我们在此停留,一来可以等候单于送来充足粮草,二来可以在与敌相接之前将改制完成,此后训练新的军阵,及军阵之间的配合,都需要花费足够的时间。” 二人心头迷惑已经解除,一同行礼道:“末将等这便开始准备。” …… 匈奴军中浩大的变革无声无息的开始了,在此地驻扎了三日,匈奴军中已经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凭借着察翰和须卜图在军中的威信,大军的改制得以开始施行,原先笼统的步兵如今细化分为不同的兵种,各兵种又相互结合形成战力均衡的九百人小方阵。 各个小方阵具有单独作战的能力,攻守平衡,而三百个小方阵又可以聚集在一起形成军阵形态,千变万化的大方阵,这大方阵实际上可以演化为所有的或攻或守的阵法。” 然而匈奴大军军队改制的过程中并非一帆风顺,单兵的整合,打破了匈奴惯有的军制,使得大军中难免有人不能理解,也不遵循。 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下子打破了他们的习性,改变他们熟悉的体制,不仅难以让他们信任,反而他们感觉到事事都被束缚牵扯,他们寻常时候自由散漫惯了,而现在每走一步,都要受人支配。 更为棘手的是,大军这样的改变打散了各个部族的士卒,同一个部族的士卒被分散到大军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只习惯于相信自己部族的人,对其他部族的人排斥甚至仇恨。 便是在这样举步维艰的境地中,大军改制开始面临最大的阻力,只是三天,不遵将令者甚至反叛者,已抓捕五千余众,察翰无权处置,也不知再如何应对更大规模的反叛,只能请示徐福。 因为没能替左贤王安抚好大军,因此察翰是满脸羞愤来见徐福的,他见到徐福便当即请罪道:“末将失职,致使部分部族士卒哗变,请左贤王大人治罪。” 徐福并没有觉得惊诧,似乎是意料之中,他原以为会有更多的人不服从改制,然而仅仅只有五千,这大概与察翰与须卜图在军中所做的努力分不开关系。 徐福道:“将军无错,若说有错,也是我的错,我太心急。” 现在有一个严峻的问题等待解决,察翰正是为此而来请示,察翰问道:“大人以为这五千叛军该当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事关重大,倘若处置失当便会引起更大的骚动,军中哗变者,按军法临阵叛乱者皆要斩首示众,然而五千人不是一个小数目,其中牵扯的大小部族不在少数。 退一步看,匈奴地广人稀,有生力量匮乏,这五千士卒的性命,着实珍贵。 察翰也有心保全这五千人,因此才前来询问,否则他便直接处置了,他希望徐福盛怒之时自己在场,能够在他跟前说上话,即便不能赦免他们的罪过,也要保全他们的性命,让他们在战场上与敌厮杀将功补过,总好过白白杀掉。 察翰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没想到徐福却反问道:“按照军法该当如何?将军以为又该当如何?” 察翰犹犹豫豫,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他一旦开口,有可能便葬送五千士卒的性命。 察翰犹豫许久终于开口说道:“依军法枭首示众。” 徐福平静道:“五千人对于匈奴人来说是一个庞大的群体了,一次斩首五千余人,那么对匈奴来说便丧失了五千战斗的有生力量,还没遭遇东胡便自损五千,这实在是让人十分遗憾的,我知将军不愿看到他们因此而白白牺牲,我也不想看到他们死在自己人刀下,但他们违背了军法,便应该受到惩罚,这是容不得半分仁慈的,若这些人不受军法,我便不能在军中立威,会有更多的人来反对我的改制,军队改制便难以进行下去,大战到来之时,将会有很多匈奴人死去。” 这正是徐福为难的地方,他的确还没有想好如何处置这些人,这又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察翰心存唯一的侥幸被徐福破灭,他有些茫然不知所措,身在军中,他深知统帅过于仁慈便会在军中丧失威信,因为士卒不会理解将帅的想法,也不从将帅的角度看待问题。 一旁的须卜图也是十分焦急,伸手抓紧自己圆滚滚的肚腩,也试图想些办法说服徐福,然而这圆滚滚的肚子里装满的是马奶酒及马肉干,只能使他变得更加强壮,而并不能让他更加睿智。 说服别人的事,察翰比他强,所以今日是察翰来见徐福,而他只能充作一个看客。 徐福也是深思熟虑,想起单于在东胡王入侵时的举动,很久以后才开口说:“这件事的起由在我,我若不施行改制,便不会有这五千人的叛乱,首先惩罚的应该是我自己。” 徐福果断对察翰说:“集合全军。” 徐福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如何处置这些人,但是他想看看这些人,也想和他们说说话,想听一听这些人心里的声音,想了解全军士卒对于改制的真正态度。 徐福没有多说,察翰与须卜图不问,只是按照徐福的吩咐去做了,他们二人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而难掩表里如一的颓丧。 三十万匈奴士卒顷刻集结完毕,包括那五千违背军令不接受军队改制的士卒,只不过这五千人被绳索牢牢的捆绑着。 每一人都被左右两人看顾着挟持着,徐福走出帅帐,打这些士卒的面前而过,须卜图和察翰都在左右跟着,三十万匈奴士卒也许不认识徐福,却认识这左贤王的左右大将。 他们心中很明白,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便是他们的统帅,一个毫无尺寸战功,却身居高位的左贤王大人。 第329章 你叫什么名字? 徐福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着,军中所有士卒都不曾看到他的步伐有多沉重,他们投向徐福的目光千差万别。 有憎恨、有疑惑、有不屑,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信任。 看过了这些士卒,徐福已经明白,不仅仅是这五千人不愿接受军队改制,甚至于这三十万士卒都不愿接受改变。 他们之所以还没有像这五千士卒一样公然违抗将令,或许是忍耐程度比这些人更高,或许是他们正在蓄谋,或许是出于对军法的敬畏。 自己之所以还没有被这些愤怒的匈奴士卒大卸八块,是因为自己身后的察翰和须卜图,这两人一直在自己身边无声的镇压着所有人的怨气和不满。 徐福最后停下脚步的地方,是在那被捆绑的五千叛卒、长长的队列前。 五千叛卒皆跪伏于地等候他的处置,徐福看到了很多张脸,有的傲慢、有的阴沉、有的麻木、有的平静。 在这一张张脸上呈现的各种各样的表情中,徐福唯独没有看到恐惧。 匈奴人经常杀人,也不怕被杀,匈奴士卒更是视死如归,杀人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徐福第一眼,便看到十六七岁的一个少年,或许是因为这个少年拥有一双雄鹰一般锐利的眼睛,像是一把弯刀,勾进了人的心坎儿里。 少年的面庞尚且带着些稚嫩,外表干瘦粗糙,这个时候他正扬起头与徐福四目相对,冷漠而又从容,这是所有匈奴人对待死亡的态度,在这个少年的身上体现的更加明显。 徐福伸手去扶那少年,少年瞪着徐福将头扭向别处,冷哼了一声不愿起身,徐福手下吃力,心知少年倔强,便也不再勉强,而是在他面前蹲下身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蓦然有些诧异,因为徐福说的是匈奴语,这与他先前的听闻不同。 少年依旧不说话,似乎是一副沉默到底的姿态,须卜图和察翰唯恐士卒趁机作乱,因此形影不离徐福半步,平日里是他们替徐福统领大军,现在一个小卒都敢如此对待左贤王,自觉平日领军懈怠治军不严,顿时觉得面上无光。 须卜图脾性大怒火中烧之下,一脚踹翻那少年,嘴里骂骂咧咧道:“你可知这是何人!大人问话,为何不答?” 那少年周身被绳索绑缚,在地上翻了几滚,艰难的坐起身,毫不畏怯的回答说:“我当然知道,但我就是不想说。” 徐福制止了须卜图继续拳脚相加,又问须卜图道:“这少年说了什么?” 察翰如实相告,徐福却哈哈大笑。 “你叫什么名字?” 徐福依旧用他并不熟悉的匈奴语再问,匈奴语系不同中原,却也有相似之处,这些日子徐福也学得些简单的匈奴语,只是听不全面,也是第一次当着这么多的士卒说起。 少年眉头紧锁,嘴唇就像铜锁一般不留缝隙,仍是一言不发,须卜图皱眉请示道:“小卒犯上死不足惜,干脆……” 须卜图话音未落,察翰在一旁拉了拉须卜图示意他莫要冲动,因为察翰一直在关注徐福,他并未感受到徐福身上任何的杀意,他知徐福不想杀人。 须卜图止言,见徐福温和微笑,他似是并不怪罪少年,反而眉眼之间多出几分喜欢。 徐福极有耐心替少年摘去头发上的草屑,拍尽身上的沙土,第三次用匈奴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以为必死,却是直到现在还未死,他并不惊喜,只是诧异,他诧异眼前这个中原男子为何一定要问自己的名字,带着些微好奇,那少年终于回应徐福了。 “你会说匈奴语?” 徐福道:“我是匈奴的左贤王,当然要说匈奴话。” 那少年不屑回答道:“切!你才不是匈奴人,我们每一个人都知道你是中原人,中原人没有资格统帅我们。” 这最后一句,是察翰翻译给徐福听的,少年本以为徐福会恼羞成怒,然而徐福却不急不恼,反而呵呵的笑了,显然他似乎拥有无限的耐心,来面对这个出言不逊的少年。 “我说的很可笑吗?”少年郁闷追问。 徐福轻轻摇头用接近于少年的口吻说道:“我没有笑你,你听过吗?在很久很久以前,匈奴人也是中原人,只不过是因为一些原因,从中原迁移到了漠北。” 少年眨了眨眼睛回忆片刻道:“曾听族中老人说起过,我们匈奴人在很久很久以前是从南边迁移到了大漠。” 徐福会心一笑说:“既然我们来自相同的地方,也拥有相同的始祖,那么我为何就不能成为匈奴人呢?” 这个问题把少年问的一愣,少年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徐福恰到好处的第四次问:“现在,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那少年眼珠子转了几圈,并未在徐福那里察觉到任何恶意,倒是感觉到了几分亲善友好,如果有一个人愿意主动接近自己当然是一件令人感到愉悦的事,这证明自己很有魅力。 少年暗自思衬,不过是一个名字而已,告诉他就罢了,他心里这样想着,于是就脱口而出道:“我叫子雅模。” 徐福立刻回复道:“我的中原名字叫做徐福。” 子雅模模仿徐福口中的发音念过一遍问道:“福,这样的发音很奇怪,福是什么意思?” 徐福道:“我的师父说,福字便代表福气。” 子雅模又问:“什么是福气?” 徐福答:“福气就是幸运,想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子雅模沮丧道:“我的名字里,没有福气。” 徐福道:“一个人有没有福气,不是名字决定的,而是需要自己努力争取才能得到的。” 子雅模撇了撇嘴道:“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法争取了,我就要死了。” 徐福轻轻抚摸着子雅模头上卷曲杂乱的长发,有些怜惜道:“你可知为何你被绑缚在此。” 子雅模道:“因为我违抗了将令,触犯了军法。” “那,如果依照军法杀了你,你可有怨言?” 徐福接着问,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和蔼可亲,短暂的交流,便让这个叫做子雅模的匈奴少年感觉到十分亲切,现在就连他说要杀了少年,少年竟也感觉不到半分忌惮。 第330章 这个少年,就是他撒在土地里的一颗种子 子雅模咬了咬已经干裂起皮的嘴唇说道:“我……我没有怨言。” “我知道,你很想活着,你怕死。” 子雅模立刻反驳道:“胡说,匈奴人不怕死。” 徐福道:“不怕死也要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 “就是死的有用,现在你什么都没做就要死了,不觉得遗憾吗?” 子雅模陷入沉默,徐福向须卜图要了一壶水,凑到子雅模的嘴边喂了了他几口,而后又问:“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了吗?” “我觉得自己没做错。” 子雅模舔了舔嘴唇显然是意犹未尽,他自被绑缚开始,就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也没有喝过水,现在他正是饥渴难耐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正在进入一个温柔的圈套之中,就像他父亲宰杀一只羊时会好好安抚那只羊,保证它在被死去前足够安静不惊扰羊群。 子雅模立刻重新提起警惕之心,当徐福将水壶再次递到嘴边时,他再也不肯喝了。 少年的想法很简单,他要警惕自己在此时被敌人感化,从而被敌人问出一些有价值的信息,若是如此即便死了也会被自己生前的伙伴朋友嘲笑。 徐福无奈收回水壶又问:“你觉得我下达给你们的命令是错的,所以你才要反对,是吗?” 子雅模想了想,认为这个问题是在可以回复的范围之内,于是他坚定说道:“是的。” 徐福问:“你为何会认为我是错的呢?我想知道你觉得如何是对的,如何又是错的呢?你又是如何判断对错的呢?” 子雅模道:“我的祖父和父亲都这样做,依照他们的做法去做,就是没错,跟他们不一样,就是错。” 子雅模语气中带着自信的骄傲,多少有些少年懵懂无知的天真和自以为是,这在徐福看来这并不令人讨厌,反而让他觉得这少年十分的淳朴,他莽撞但不失真诚,是一个少年应有的样子。 徐福试图伸手替子雅模松绑,子雅模有一瞬间慌乱,他并不知道徐福要做什么,身体本能的反抗躲避,徐福没有成功,徐福停下手上的动作说道:“我想对你说,你没错,你是因为没有遵守我设定的规则,才被捆绑在这,你的父辈也没有错,他们遵循的是先人的遗传,我也没错,有些事可以有很多解决的办法,每一种方法,都不一定是对的,但也不一定是错的。” 徐福的匈奴语越发说的流畅,他听得清徐福的每一个字,但是却不能理解。 “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子雅模诚实的回答道。 徐福微微仰头思索片刻后说道:“打个比方,例如吃肉,用手抓,和用刀子切割都能喂到嘴里,这是两种不同的吃肉的方法,你的父辈用手,而我做的正是教你们用刀子,刀子和手那个方便?” “用手方便。” 子雅模不假思索的回答,因为他吃肉还是用手抓,手比任何一样东西都来的灵活。 徐福无奈一笑又道:“你没用过刀子怎么知道手更方便呢?” 子雅模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但还是有说不出来到底明白了什么,他认同徐福的说法,吃肉可以用手,也可以用刀,但是他的习惯是用手。 徐福对子雅模的回答有些始料未及,方才那句反问似乎连他自己也没有办法说服,的确,用手吃肉更加直接,现在他要告诉子雅模用刀吃肉可以得到另外的一些好处,但如何说才能让他理解呢? 徐福陷入沉思,却是子雅模打破了沉默道:“我现在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恩?”现在变成徐福诧异。 子雅模道:“吃肉可以用手,也可以用刀,甚至可以用两根棍子夹着吃,肉是冷的、干的,用手就很方便,但肉如果是才出锅,就不能用手直接去抓了,不同的情况,应该用不同办法,反正能吃到肉就行了。” 徐福长舒一口气,子雅模的理解很好,不用他再费心思解释,子雅模忽然用恳求的目光看着徐福问道:“我知道错在哪,还能活命吗?我想像你一样努力争取做一个有福气的人。” 徐福没有办法向所有士卒一一解释自己的行为,所以他选择先让一个少年来理解自己。 这个少年,就是他撒在土地里的一颗种子。 现在,这颗种子已经发芽,不久的将来便能生长出铺天盖地的藤蔓,徐福自然不会杀掉他。 徐福终于不再问子雅模问题,他站起身来,对着须卜图和察翰说道:“给所有违抗将令的士卒松绑,放他们回到各自的营寨。” 徐福说罢,不仅仅是左右两位大将愣了,连一旁围观的众多士卒都愣了,这个中原人到底要做什么? 难道是妥协了,就这样放了违抗将令的人吗? 他们其中有些人是希望看到屠杀发生的,一旦徐福屠杀了士卒,他们便有充分的理由反对徐福,到那时这个中原人即便不被杀死,也无法再统帅大军了,现在的情形完全与他们料想的相反,这让他们的预谋无法施展。 察翰和须卜图都在犹豫,倘若宣布释放所有违抗军令的士卒,那么今后何人还会遵循军令? 徐福明白二人为何犹豫,于是干脆站起身,面向众人开口用匈奴语大声说道:“诸位违背军令触犯军法,皆因更改新制而起,根由在我,我想告诉诸位,之所以做出改变,并非出于私心,全为战胜东胡而已,苍天在上,我在此向诸位在此立誓,此战若不能带领诸位取胜,诸位可将我碎尸万段!” 徐福曾冒充李牧,统领过赵军,深知在军中不适合讲道理,或许豪言壮语更能俘获人心。 他不可能一一说服每个士卒,但他还可以另辟蹊径,用指天立誓这种贴近匈奴人的秉性的方法,不仅可以赢得他们的信任,还可以将改制的矛盾转移,只是持续的时间是极为短暂的。 这大概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不如此,便不能取信于这数以万计的匈奴士卒,匈奴军队的改制便不能进行下去,战力提升也就无从说起。 “大人!” “大人!” 察翰和须卜图同时惊叫道,他们知道徐福说这些话意味着什么,胜败乃是兵家常事,谁能保证一定战胜呢? 第331章 左贤王威武! 万一讨伐东胡不胜,到那时即便是他们二人,也没有办法阻止士卒蜂拥而上杀死徐福。 现在,他做出了承诺,这承诺,也许就是置他于死地的根由。 他们可是答应过单于,无论胜败要保全左贤王的性命,然而全军将士已然听到徐福高亢的声音,再阻拦已经毫无意义了。 徐福朝着察翰和须卜图点了点头,眼神坚定不移,他是要二人相信自己,察翰和须卜图也点头回应,示意相信他,同时他们抱定了一同赴死的决心。 军中将士看徐福的眼神不再是那么仇视了,反倒是多了一分敬畏之心,匈奴人是崇拜强者的,强者的表现是不容置疑,像徐福这般能以性命立誓,如果不是疯子,就一定是胜券在握胸有成竹。 这三十万士卒当中,有单于的旧部,更有许多曾经信仰朵儿母亲的信徒,所以徐福能够做到一呼百应。 不知是谁呼喊了一声:“左贤王威武!匈奴必胜!” 这句话,就像是夏夜里的第一声惊雷,一声罢,紧接着便是排山倒海不知停歇。 徐福眯眼,感受着耳廓里传来的呼声,千万人壮怀激烈,即便是滚滚惊雷也不过如此。 左贤王或许当真威武,然而,徐福一点儿也不威武。 待呼声停止,徐福负手来到那些叛卒跟前说道:“你们的确违背军令,军法无情,然念及事出有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令责每人鞭笞三十,此事根由在我,我会与你们一同受罚!” “将军不可!” 察翰惊叫失声,一不留神却还是慢了半步,今日徐福所作所为每一件都出乎他的意料,徐福不杀这五千士卒,他已经是感恩戴德,然而现在他却要与士卒一同受罚,这如何使得! 鞭笞三十,即便是最强壮的匈奴人也必定是皮开肉绽,左贤王身材单薄,如何又能扛得住? 徐福却平静的向察翰摆了摆手,召唤一旁的行刑官取来皮鞭,向行刑官命令道:“请行刑。” 行刑官手足无措,他自知徐福身份地位悬殊,他虽是一个中原人,却拥有匈奴左贤王的身份,现在叫他如何敢向身份尊贵的左贤王下手? 倘若左贤王真的有罪,也就罢了,但他无罪,却自讨其罪,谁知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倘若自己会错了意,真的打了他,他又会不会记仇报复自己呢? 行刑官迟迟不动手,徐福看向行刑官,行刑官看向察翰,察翰又看向须卜图,须卜图一头雾水,你看我作甚,是等着我来拿主意吗? 须卜图一副吃了亏般气愤的表情,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自问没有本事说服徐福,只愿不涉其中充作旁观看客。 徐福无奈摇头对行刑官道:“我命令你,鞭笞三十,一鞭也不能少,更不能手下留情,否则军法就要落到你的身上。” 听到军法,行刑官脸色变得煞白,手上哆哆嗦嗦,惶恐之中咬了咬牙挥舞手中的鞭子。 “啪”的一声,第一鞭已经打出来了。 万事开头难,既然已经有了开始,后续便轻松许多,他壮起了胆子,三十鞭一鞭不少,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行刑结束,行刑官手中的鞭子滴着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落了下来,或许是因为心中太过紧张,他的总觉发力时要比寻常时候沉重数倍,不过是三十鞭他已筋疲力竭 累总好过怕,行刑官如释重负,终于能安心抬手擦干自己额头上的汗水了。 徐福已经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背后的布衣被皮鞭抽打破碎,变成丝丝缕缕的碎絮被鲜血浸透了,一滴一滴流淌着鲜血。 徐福依然身躯笔直的挺立着,他是要做给三十万士卒看,哪怕再难忍受,他也要保证面不改色。 现在,没有人再怀疑徐福的用心,他已经用半条命来为自己的誓言开道,这是他的决心,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士卒无不都发自内心的肃然起敬,徐福看到了成千上万双明亮的眼睛里,透出真挚热烈的目光,并且看到了那些目光中的同情和理解。 能够在他们眼中看到这些,这就足够了。 接下来,那五千违抗将令的士卒开始一一受刑,皮鞭抽打声“噼噼啪啪”此起彼伏的响起,不仅仅是抽在受刑者的身上,也抽在了旁观者的心里。 他们每一个人的感受都不同,有的士卒心悦诚服,有的士卒越发怨恨。 受刑者当中没有反抗,也没有人敢于反抗,他们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违背军令向来都是是死罪,鞭刑足够仁慈了,更何况统帅已经以身作则,封住的不仅是他们的嘴,也是他们的心。 大多数匈奴士卒都开始相信这个来自中原的左贤王,有能力带领他们取得胜利,他们的信任便是从这一刻起开始慢慢蕴积起来的。 察翰找来一件毡袍披在徐福肩上,遮挡徐福血肉模糊的后背,须卜图搬来一张矮凳,搀扶徐福勉强坐下,徐福感激的看了二人一眼,二人更是羞愧难当。 二人本想致歉,却听徐福严肃问道:“军阵可有练习?” 须卜图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察翰倒是及时定了定神道:“回禀左贤王大人,大军停留期间每日皆在练习,如今大体成型。” “我想看一看。” 自有亲眼所见,他才能放心。 “是,大人。” 徐福转身面对将将受过鞭刑的五千士卒说:“诸位反对的,是我改变了你们的先前的作战方式,现在我想与诸位一同见证,卸去重甲、运用军阵作战,是否能够提升战力,倘若无用,我便当即下令撤销。” 士卒虽然沉默,但无人反对便是默许,正所谓眼见为实,如果没有亲眼看到,便不能评判孰优孰劣,便也没有谁对谁错。 军令下达,徐福和须卜图停留在原地,察翰已经骑马去往不远处高高耸立着的营寨望楼,发号施令便由这望楼之上的士卒根据将帅的指令传达给全军士卒,以不同颜色旗帜,及不同颜色旗帜的挥舞动作,代表不同意思的指令,再配合鼓点,来命令大军完成指定方向指定动作的运动。 第332章 又是漫长无尽黑暗,徐福不喜欢黑暗 此时望楼上旗帜高高举起,鼓声随后,原本围拢观刑的三十万士卒接收指令,按照指令迅速向指定位置集结。 一开始军阵的表现便让人叹为观止,只见各行、各列士卒,变换位置动作迅捷,顷刻间便形成了整整齐齐数百个小方阵。 很难想象,如此密集的人员流动,能够做到如此井然有序、有条不紊。 待到军阵初具规模,而后望楼上旗帜颜色变换,挥舞动作开始变得频繁起来,小方阵或前或后移动,数十万大军井然有序的运动起来,犹如大江大河中的滔涛洪流,看似缓慢,实则携带着无穷无尽的威压。 小方阵构成不变,变换的是大阵的阵型,这数十万士卒一会儿聚集组成一个巨大的整体,一会儿又分散变换为不同形状的阵型,每一个阵型在大战中都能发挥不同的作用,有利于攻击的锥形阵、也有适合防守的圆型阵、还有攻守兼备的钳型阵…… 只是片刻功夫,由三百小方阵构成的大阵,已经是变化万千让人眼花缭乱。 徐福很是满意,虽然他们的动作还不够迅捷,其中或多或少还有瑕疵,但能够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达到这样的效果,足以让他欣慰。 倘若加以时日的不断训练,这一套军阵士卒会更加的熟悉,掌握大阵的运动变化就会更加熟练,到那时军队的战斗力,便与现在不可同日而语了。 那五千将将受过刑罚的叛卒看到眼前发生的一幕更是瞠目结舌,他们没有参与其中,现在忽然很想参与其中,眼前的一幕很美,像是一幅神秘莫测的图画,这图画图案不断更替变化,色彩不断融合分解组成不同的图案。 士卒们看到的不仅仅是军阵的外在的美,而且看到了军阵的内里霸道强悍。 所有的士卒都经历过战场厮杀,都能大概看得出大阵变化所能起到的作用。 这个大阵并非是花里胡哨的空壳,而是一个真正能出奇制胜的法宝,由三百小阵组成的大阵太过灵活了,能够短时间在攻守之间切换阵型,这足以让它应对敌军任何形式的冲击。 现在,士卒终于理解为何要抛弃重甲轻装上阵。 军阵继续变化,就连徐福也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惊喜,事实上从未有人设想过用数十万人来组成一个军阵,大多军阵为了快速形成战斗力,也为了快速让士卒熟练掌握,参与其中的士卒通常不过是数百,数千,最多不过数万,这原本是徐福为了解决匈奴轻装上阵而设想出的一个军阵。 设想与现实是两个不同的概念,通常情况下,设想总是比现实完美,然而要达到设想的高度却难上加难。 此刻,设想在眼前变为现实,在现实中三十万士卒的演示下,要比想象来的更为直观,军阵所能发挥的威力似乎超出了他的预料。 五千士卒目不转睛看着军阵变化的整个过程,最后露出的是惊悚、惊讶,甚至于惊慌的神情。 他们在无不震撼,倘若自己遇到这样的大阵会发生什么? 十有八九会被淹没在大阵中搅成肉末吧! 组成大阵的士卒,也感受到大阵所发出的能量,情不自禁为自己身为其中的一份子而骄傲自豪,事实上他们也是第一次完成整个军阵整体变化,平日训练各部都是拆分开来,远没有现在这般的规模,现在看到军阵的爆发出的力量,也都十分震撼,也更加信服。 大阵演示完毕了,最后聚集形成一个巨大方阵在徐福面前,徐福十分满意,甚至忘记了自己身上的疼痛。 他从矮凳上起身,问那五千人道:“诸位有目共睹,现在你们可愿意成为他们当中的一部分吗?” 这一次所有人都毫不犹豫的回答徐福说:“愿意!” 徐福道:“诸位已受刑罚,过往不提,今后诸位奋勇杀敌,待破东胡,我再为诸位请功!” 这五千人才领受了鞭刑,几乎所有人都像是一个鲜红的血人,他们的身体受到了重创,然而却带着满身的鲜血,纷纷跪伏在地齐呼道:“左贤王威武!匈奴必胜!” 一声“威武”,一声“必胜”,拉近了士卒和统帅的距离,也拉近了匈奴人与中原人的距离。 察翰已然骑马自望楼回到徐福身边,见这一幕也是如释重负。 徐福不仅解决了这五千叛乱者的处置问题,也解决了大军中的潜在问题,毫无疑问,徐福已经得到了大多数士卒的信任。 如果说大军此前一直是由自己二人替左贤王掌控着的,从今以后,这支大军真真正正是属于左贤王的了。 “恭喜左贤王大人!” 察翰拱手说道,他并非奉承,而是真心实意,通过这一次对于大军兵种划分和军阵的使用,察翰对徐福也是由衷的敬佩。 徐福还礼,身上伤口撕扯疼痛难忍,他因为虚弱而有气无力摆了摆手道:“大军业已休整充沛,大阵也已经初具雏形,没有必要再耽搁下去了,通令全军,明日拔营起寨。” “是!” 察翰感觉到自己的信心前所未有的饱满,他也期待着遇到东胡的军队,以实战来验证经过改制之后的匈奴大军实力。 徐福微微一笑,张口准备再说什么,忽然一阵疲倦感袭来,顿时头昏脑涨胸口像是有一团炙热的火焰在燃烧,这团火焰在他胸膛里翻江倒海,难以形容的憋闷燥热,眼前一黑,他的身体不听话的直直的倒了下去。 “左贤王大人!” “大人!” …… 身边有人七嘴八舌的叫嚷着,徐福脑子还清醒着,但是身体已经不受他的思想控制了,当他看到周围的周围的人向他慌张跑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倒下了。 他以为,不过是区区三十皮鞭而已,自己不该如此脆弱不堪一击,然而他忽略了一件事,他前不久受过很严重的伤,内伤还未完全痊愈,他的身体还很虚弱,没有来的及调整,便又踏上征伐东胡的路程,一路颠簸,加上这些日子的劳心费神,他又如何能扛得住呢? …… 又是漫长无尽黑暗,徐福不喜欢黑暗,他喜欢光明,光明下一切都是纯洁无瑕的。 第333章 神马的委屈 光是纯粹的事物,他喜欢纯粹,也想做为纯粹的人而活着,然而他现在看不到天空里无处不在的纯粹光明,只是一片昏暗阴沉,让人感觉到无比压抑,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徐福昏睡到了第二日,仍然不见醒来,察翰和须卜图执行了在徐福昏迷前下达的命令,继续向东胡境地开进。 此时大军中气氛十分紧张,因为徐福的昏迷,所有人心中都忐忑不安,像是丢失了主心骨一般。 士卒步伐沉重,所有人都因担忧而阴沉着脸,一如这天穹之上的乌云密布。 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脱离了厚重的云层,率先降临的这片茫茫的土地,它规则而又均匀细密的六角纹路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六角形态。 似乎受到了大地的呼唤,随着某种指引飘飘荡荡而下,飘过匈奴大军的上空,来到徐福躺着的马车的前面。 恰是一阵西北风吹来,这片雪花被这风带着顺着马车窗户的缝隙进入马车,在马车内晃荡了几圈,落到了徐福的眉心中间,一瞬间便融化了。 徐福突然感觉眉心一阵清凉,这清凉顷刻间抹平了他全身的燥热,他睁开眼睛恢复了知觉,只是胸口还凝聚着一股灼热的燥意。 此时燥意上涌,似乎随时要顺着他的喉咙喷薄而出,徐福努力吞咽,试图压制它,然而这吞咽的压力更加助长了胸口燥热的涌动。 “噗!” 一口鲜血终于喷了出来,原本凝聚于胸口的燥意,一层一层的散开,缓慢蔓延至全身,就像是坚固的堡垒土崩瓦解,化为了柔和的温暖。 徐福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舒畅,他惊喜的发现虚弱的身体渐渐收回了所有的力气。 “察翰,须卜图。” 徐福醒来是在马车中,此时马车摇晃着,应该是在行路,他的记忆在那日发生了断层,这里已经不是自己昏迷的地方了,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大军行到了哪里。 心之所念,便下意识开口叫了在军中的两个自己最熟悉的人,想要一问究竟。 马车的帘子被挑起来了,然而并不是察翰和须卜图,而是花花那一张憨傻痴呆的马脸。 花花呲着满嘴宽大的白板牙,鼻孔里冒着两股热气,伸出红白的肥厚舌头好奇的向马车里张望着,徐福已经坐起身,被花花这怪异的姿态吓了一跳,不过也是见怪不怪了。 花花惯常是这副姿态,毕竟是惊吓了徐福,徐福万万没想到第一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一张偌大的马脸,他故意埋怨道:“你来作甚?难道没人管管你吗?” 的确没有人敢管它,它是匈奴的神马,也是对苍天信仰的象征之一。 它的主人是草原上的“天选神女”、它是匈奴“居次”挛鞮朵儿的坐骑,如今虽屈尊做了左贤王的坐骑,但谁又敢管它? 花花点了点头,得意洋洋,徐福又道:“这般距离看你,好像你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自幼年期建立起来的优越感,让它变得十分飞扬跋扈,眼下被徐福否定自然不悦,它“嗷儿”的叫了一嗓子,似乎是在抗议,那双大而有神的眼睛因为大为气愤而显得特别突出,似乎是要讨回一个公道的模样。 只是徐福却不似自己的女主人朵儿那般能够轻易猜出它的所思所想,所以徐福面对花花的抱怨无动于衷,花花一甩脑袋气愤而又委屈。 无奈啊!人马不同语,无处申诉,罢了罢了。 花花灰心丧气准备转头离开,然而他似乎忘记了它是在马车侧边伸着头横向探进马车里的,忽闻“嘭”的一声,马头撞到了马车的并不结实的车框上,马车棚顶顿时剧烈摇晃了几下,似乎即将散架。 此情此景,徐福依然不为所动,花花不可置信的看着徐福,黑色粗而长的睫毛下眼睛蕴含着满满当当的泪水,似乎是撞疼了,眼睛里带着无限的委屈可怜。 本是好心前来探望,被人无视也就罢了,就连这该死的马车也要与自己作对,若是朵儿看到就好了,她一定会将它的马头搂进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中,但徐福却什么都没做。 它这副怪异的表情,实在不能博得徐福的同情。 徐福不仅不同情它,反而忍不住笑了两声,花花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作为“天选神马”,又何必与这愚蠢的凡夫俗子计较呢? 于是它眯了眯眼挑了挑眉,伸出舌头舔了舔徐福的手背,这表示的是它愿意重归于好。 如果有一匹马将头伸进马车中,在完全没有前方视野的情况下,蹩着脚几乎是在横向走路,这一定是十分引人注目的。 如果它因为看不见路而掉进一个大坑里,就更加引人注目了,这就是不好好走路要付出的代价。 花花唯一一次不是凭借着自己“天马”的身份和身上五色斑斓的色彩而吸引到许多人的目光,便是发生在这一刻。 花花掉进了道旁的一个大坑,随即不出意料发出惊恐的哀嚎,这一阵慌乱急促的哀嚎引来了许多士卒,万万没想到,士卒们虽被花花吸引而来,却都匆匆打花花身边经过,无一人肯理会它。 徐福勉强坐起身透过车窗探首观望,只见花花仰面朝天被那不大不小的深坑卡住,四蹄因为无处受力而胡乱踢动着,看起来着实滑稽狼狈。 闻声赶来的众士卒一心只在徐福处,看左贤王已经醒来,心下顿觉宽松,这时候才将注意力放在了哀嚎声的起处,待士卒们看清状况不由都有些无语,想要捧腹大笑却又觉亵渎而不敢笑。 拉车的马匹却没有这般顾忌,对着花花挤眉弄眼、幸灾乐祸,似乎在说,好你个浪蹄子,平日里在我们跟前作威作福不可一世,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当真是苍天有眼啊! 花花两眼翻白,试图保持自己一贯的威严和骄傲,然而现在它动弹不得,再如何强作镇定也是无济于事。 士卒们问候过徐福,这才合力将花花拽起,花花两眼发直似乎是有些惊魂未定,然而这只是它迷惑观者的假象,它其实是在思索着如何报复方才明显在嘲讽它的同类、还有这些一开始袖手旁观的士卒们。 第334章 难道,东胡人要放任匈奴大军直抵他们的龙城吗? 花花先是假装惊恐,而后迈开四蹄,像一个赌气的孩童一般,肆无忌惮闹腾起来。 士卒们试图制服,然而皆不能靠近,反而被花花四蹄扬起的沙土,从头到脚撒了个彻底。 这下,所有人都像它那般面目全非了,花花依旧不解气,就连徐福的喝止也全然不理。 这时候察翰和须卜图赶来,先拜会过徐福,确定徐福无事,又见花花桀骜乖张,毫不犹豫伸出他那粗糙厚重的大手对着那疯狂扭动的肥硕马臀结结实实给了一巴掌。 须卜图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惊慌失措的说:“察翰,你怎敢打天女的马!” 须卜图虽然向来莽撞,但在某些方面他相比于察翰更守规矩,也更加谨慎,他会考虑事情的后果,但是察翰就不一样了,匈奴上下他唯独怕一个人,那就是单于,至于一匹马,他是丝毫不看在眼中的。 察翰不以为然的说:“不过是一头畜生,扰了左贤王的清静,该当教训,朵儿那个小丫头,不会怪我这个察翰叔叔的,再说,它又不会告状。” 花花挨了打终于安静下来呆立原地,二人都已经说了好几句话,这才表现出挨了打后应有的反应,看起来这反应着实慢了些。 其实,这也是它迷惑众人的表象,机智机警如它,又哪里会注意不到有人已经盯上了自己的屁股? 它只是在想如何利用自己的屁股,来一次不露破绽的报复。 花花一下蹿出数丈,不偏不倚正撞向徐福的马车,当然它的主要目标不是马车,而是拉着马车的同类。 方才受尽嘲讽,现在就是它报仇的时刻。 花花身强体壮远远超过了寻常马匹,那几匹拉车的马躲闪不及,皆被花花撞翻在地,巨大的冲击力也连带着彻底摧毁了马车,幸而花花并不是冲着徐福去的,现时马车车辕和车轴轮毂俱都断裂,框架及顶棚破损严重几乎露天,车身瞬间严重倾斜。 察翰与须卜图眼疾手快,硬是凭着全身的蛮力,支撑住马车全部的重量,使马车不至于撞击到地面。 这一切都在花花的预料之中,它一边撒开四蹄奔跑,一边回头看众人反应,后来索性直接调转方向倒行奔驰。 如果世间有一匹马能倒行,并且能保持飞快的速度,那一定就是花花了。 花花心想,长路漫漫实在无趣,你们既然不与我玩耍,我便自己找一些乐子消遣。 马车已面目全非,徐福拖着虚弱的身体走下,抬眼看花花奔跑的方向,就在那个方向的正前方貌似还有一个更大的草洼。 徐福还未及呼喊,花花便平地消失的无影无踪,不用猜,花花再次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已经预料到结果,徐福只能摇了摇头叹了一声:“唉……” 当花花再次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时,他已经变成了一匹通体黝黑的黑泥马,彼时它爬出大坑,跃上坑边略高于地表的一个沙丘,因此特别显眼。 与方才的暴躁不同,这时候的花花十分安静,安静的不像是它,徐福唤花花,花花充耳不闻,不知是因为方才的惊吓还是因为寒冷,它的全身都在颤抖。 天马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这般模样,众人自然不会视若无睹,纷纷围将过去,这才发现花花跌落的大坑里有水,确切的说是一潭湿软的淤泥,这也是花花变成一匹黑泥马的原因。 待他们爬上那沙丘之后,顿时也如花花一般木然呆立,原来这大坑旁边的沙丘背后是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泥坑,一直延伸到众人视线的尽头,这是一片巨大的沼泽,如此之大的一片沼泽,莫说三十万人马,就算是有三百万人马也会被它轻而易举的吞没,难怪众人会惊恐无语,花花想来也是被这一幕所震撼。 草原何必向来少雨,能在此地形成一片茫茫无际的沼泽的确是一个奇迹,这也是徐福为之困惑的之处。 徐福蓦然想起催促自己醒来的那一片雪花,虽然他醒来时雪花已经消失不见,但在他的意识中却清晰可见,他没有在意花花如何,却是忽然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须卜图道:“左贤王大人足足昏迷了三天三夜,大军按照左贤王的大人的吩咐,拔营起寨,此时此刻已经进入东胡境地了。” 徐福对察翰点了点头,察翰没有因为自己的昏迷而耽搁时间,他很欣慰,他侧眼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军队伍,大军一切都犹如先前的样子,似乎并没有遭遇战事的迹象,这有些蹊跷。 因为大军已经进入东胡境地,东胡反应再过迟钝也应该察觉了,毕竟是三十万大军,目标还是足够显眼的,况且大军已然耽搁了时间,东胡应当有所准备才是。 难道,东胡人要放任匈奴大军直抵他们的龙城吗? 或者说东胡已经注意到了,只是没有动作,或者说有动作自己不知道,东胡究竟意欲何为? “可曾遇到东胡军队?”徐福确认问道。 察翰回答道:“一路通畅,并无遭遇东胡大军。” 徐福皱眉,对方越是安静,就越让他感到迷惑不解,这也造成了敌在暗处我在明处的结果。 徐福点了点头问:“大军可是去东胡龙城的方向?” 察翰回答说:“是的,没有任何耽搁,正是去东胡龙城的方向。” “是否需要经过这片沼泽?” 察翰心知徐福担忧回答道:“大人放心,大军继续向东北行进,而沼泽在西南,不会经过沼泽。” 徐福不仅没有得到宽慰反而更加忧虑,徐福乍见巨大沼泽之时,猜测东胡人会以沼泽来阻挡匈奴大军,令匈奴大军陷入沼泽从而进退两难,然而现在察翰否定了这一可能。 既然匈奴人不会经过沼泽,那么便不会被沼泽所困,他绝不相信东胡人没有准备,与东胡作战不同于中原需要攻城略地,匈奴与东胡都没有防御严密的城池,尽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荒漠与戈壁。 没有阻挡便能长驱直入,东胡人放三十万匈奴士卒入境,他们的自信源于哪里?当真不将倾巢而出的三十万匈奴大军看在眼里? 第335章 他们要在天黑之前,寻找到一处避风的去处 有一种可能,东胡人也许会绕过匈奴大军,直接攻击匈奴的王庭,这样便可迫使匈奴大军回援。 如此,进入东胡的三十万大军便会疲于奔命,如此大军压境之危自然可解。 徐福连连唤过察翰吩咐道:“立刻遣人通报单于,做好东胡人偷袭王庭的准备。” 察翰闻言大惊,此事非同小可,他来不及问明心中困惑,便得令而去。 徐福的眉头没有依旧没有舒展开来,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徐福总觉东胡人的图谋更大,绝不会轻易与匈奴人休战,他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匈奴想要击败东胡,东胡也有相同的愿望。 东胡至今尚且毫无动作的可能太多,莫说人算有时尽,就算是真的能算出所有可能。 徐福不可能对所有可能情况都做出妥善的应对,这不现实,这就像是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传说中的人,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要找的人,况且可能发生的事件并不一定真的会发生,如果面面俱到,耗损太过巨大。 徐福总觉似乎忽略重要的关节,而这关节其实就近在眼前不肯显出真身,只是让徐福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却看不清真实面目,这才更加让人感到不安。 徐福再次下令道:“令大军全速前进,直奔东胡龙城,倘若途中遇到袭扰,不可恋战。” 徐福这般下令,是因为他认为只有距离东胡人越近,才越能看清他们的意图,早一日兵临龙城,便早一日得到结果。 须卜图得令而去,徐福思虑之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他的马车被花花毁了,他当然可以再换一辆马车,但是再多的马车似乎都不够花花糟蹋的。 转眼再看糊了一身黑泥的花花,脸上就全是因为无奈而产生的愤慨。 这时花花自痴呆中回过神,见徐福就在不远处看着它,便欢快的小跑向徐福奔来,似乎方才的震撼已经忘到九霄云外,也并没有因为两次跌进坑中而影响心情,现在剩下的全是大仇得报奸计得逞的喜悦。 徐福皱眉,花花自离开朵儿,便失去了管束,越发的娇纵放肆,这不仅仅表现在它的性情方面,更体现在它的习惯方面。 例如,它毫无节制的暴饮暴食。 徐福此前一直忙于军务,不曾留意花花的变化,现在泥水附着在它身上沾湿了毛发,它身上的肥膘,再也无处藏身。 徐福忽然想到花花卡在山洞洞口的那一幕,有些不敢想象后果,不能放任它再这么逍遥下去了,否则等回到王庭,自己没办法跟朵儿交代。 现在马车已经被花花给毁了,它应该为此付出代价,于是徐福唤过花花,领他至沼泽边,又向一旁士卒要了毛刷,用沼泽里澄清的水,将花花上上下下都刷洗一遍。 一旁士卒见左贤王亲自动手,有些过意不去,想来帮忙又被徐福制止,徐福道:“烦请给我一套马鞍,再给我一副结实的嚼口和缰绳。” 花花闻言已经猜到了徐福要做什么,悄悄退了两步准备溜之大吉,又想起朵儿临行前的嘱托,若是此时一走了之未免过分,于是便乖乖回到徐福身边,任凭徐福给他挂上马鞍戴上嚼口。 从现在开始,徐福不坐马车,开始骑马,花花自然也就不能再信马由缰放肆撒野。 经过这个小小的插曲后,大军继续前行。 未及一日,忽然周遭气温骤降,天穹上聚集无数暗沉的乌云,入夜之后陆陆续续下起了小雨,犹如牛毛一样悄无声息,这雨不是春雨,落在人的身上却是格外的刺骨,类似于唤醒徐福的那一片雪花携带的彻骨的凉意。 徐福抬头,看着已是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不对,是下雪了! 是的,下雪了。 只因为雪花太小,落下时就化为了比寻常雨滴更小的小水滴。 徐福终于想到自己忽略的关节所在,那便是沼泽是如何形成的,荒漠草原旷野千里目之所及便是百十里,未见河流经过,沼泽有水,水从何来? 现在水从何来的疑问,已经解开了。 徐福猛然一惊,转身问旁边的察翰:“东胡的冬季来的很早吗?” 察翰摇头道:“距离冬季到来尚有几个月才是。” 徐福并没有解开疑问的惊喜,反而心思更加凝重,像现在这样的毛毛细雪,远不足以在这干涸的荒漠里积蓄成一个又一个的连接在一起形成沼泽的水洼,这意味着此地常年降雨或是降雪,亦或是此地会有更大的雨雪。 他们出发时漠北的气候已然转暖,正是出兵的好时节,为何会在此时此地突然下雪? 恐怕只有苍天能够解释了,徐福希望这场雪如初见朵儿遇到的风雪一般,来的快去的也快,否则…… 徐福不敢想象,因为他还不知道这雪要下多久,要下多大。 雪花不知疲倦,如同秋天的林薮的落叶永远没有止境似的坠落,碾碎了徐福最后的侥幸。 降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密集,紧接着天空的雪片不再像牛毛还未落地便化为水滴,而是慢慢的变成了大雪片。 开始如鹅毛,后来降落的雪花已经像是揉捏一团的蓬松麻絮,你追我赶的簇拥在一处,也像是畏寒而抱团取暖一般。 只是一盏茶的功夫,积雪已然将整个视野变得一片苍茫雪白,目之所及已不过丈余,大军在漫天飞雪中看不到前路,他们终于迷失了方向。 不仅如此,而且这大雪也在短短的时间里积攒了足够的厚度,很快就深可没膝,三十万大军陷进了积雪中寸步难行。 在这种境地下,三十万大军还将遇到更大的考验,那便是黑夜的降临,黑夜会在这样的时候变得无比可怕。 黑夜会带来漫长的黑暗,带来刺骨的寒风,看不到光,便看不到希望,黑夜也将会在这样的时刻加倍的摧毁人畜的意志,激发人心底深处的恐惧。 他们要在天黑之前,寻找到一处避风的去处。 第336章 这是自然向人所展示的威压,逼迫着他们屈服妥协 入夜时分,风起自极北,,一座横亘东西的山丘,挡住了大军前进的方向。 这对于艰难行进的三十万匈奴大军来说,就像是雪中送炭。 山丘一侧生长着浓密高大的树木,这些巨大林木,可以勉强为大军遮挡寒风暴雪,然而行至此时,每一人的体力都已经透支到了极限,竟是连一个小小山丘都上不得,大军不得不在山丘脚下停下来安营扎寨。 所幸山丘尚且能避寒风,且周遭有些朽木,士卒得以拾取,以此生火取暖、埋锅做饭。 便是依靠着这座山丘,大军艰难度过了降雪之后的第一夜。 这一夜之间,士卒的军帐大多大多承受不住积雪的压力而坍塌,冷风侵袭,让人无法忍受,随军的战马因为没有栖身的所在已于夜间冻毙数十匹。 士卒只有相互依偎在一起才能获取一点点的温暖,仅仅是这点温暖足以让他们感觉到安逸了,然而在这种气候下贪图安逸,无疑是自寻死路,因为一旦进入昏沉状态,或许就再也睁不开眼睛,所以这一夜之间几乎无人敢睡,每一个士卒都睁大了眼睛,在心中默默向上天祈祷,希望风雪早停。 上天似乎听到了千万子民的心声,雪停了,若是雪不停歇,三十万匈奴大军都将被掩埋在这冰天雪地之中。 徐福在黎明时分走出营帐,眼前是一个圣洁的世界,目光顺着平坦无垠的阔野向前,视线所到之处,万里江山银装素裹。 天边笼罩着淡紫色寂静的霞光,娴静安然的等待着白昼的降临,朝阳如同未睡醒的妙龄少女,极不情愿的从远方蓝褐色的突兀显眼的群山里升起。 天穹万里层云,大地千山暮雪,天地相映成趣,皓皓浑然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这个世界如此美好而静谧,然而徐福又如何能从中得到些许慰藉呢? 天地浩大,被积雪笼罩的天地因变成一体一色,而显得既浩大又寂寥,这四下的寂寥更加加深了寒冷的意味,这寒冷又赋予了徐福身在异乡的孤独更多的寥落。 眼下呵气成霜,徐福的心不知不觉间飞跃万里,飞跃时间和空间到了四季如春的云梦泽。 那里曾经有师父,有琳琅,那里是家,温暖如斯,令人陶醉。 那里,永远都不会有这样寒冷的气候,那里四季分明,冬天的寒意也会被一个一个村庄和城池温热的乡土气息所驱散。 那片土地上,一座一座房屋紧紧相连在一起,每到傍晚从每家每户的烟囱里都会飘出阵阵的蓝白色的炊烟,大街小巷便会弥漫着食物热气腾腾的香甜;出门在外的人相互问候,礼数周到而和善…… 这是徐福在中原千疮百孔的山河中窥到的美好一面,而现在,也许是自己来到这里的时机不妥。 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冰雪,冰雪虽美,却也无情冷漠,就像天界与凡尘俗世的区别,天界美得不可挑剔,却也生硬刻板,凡尘俗世美得不够完美,却也生动可爱。 徐福现在身处在一个美而刻板的世界里,冰雪是这个世界的统治者,没有温暖舒适的房舍;没有热气腾腾的食物;没有嘘寒问暖的亲眷…… 只有扎在雪地上单薄的帐篷,以及侍卫送来的、一块冷冰冰如石头一般坚硬的干马肉…… 仅仅是驻足片刻,徐福已经耐不住严寒侵袭,他呼出一口热气,热气很快便消散在眼前,与被寒风攫取全部水分的空气融合在一起,他又搓了搓手,然而只感觉冰冷的双手像是两块木头碰在了一起“咯吱咯吱”作响。 他的两条胳膊从手指到肩部,都麻木没有知觉一般,他的思维并没有随着寒冷而变得灵活,反而思维也被像是这寒冷冻结。 这是自然向人所展示的威压,逼迫着他们屈服妥协,然而徐福从来都坚信着人能够战胜自然,否则这世间便也不会有人生存,便也不会有延续千万年灿烂的文明。 太阳已经露头,天空也不再是阴沉厚重,然而微弱的阳光照射下来时,所有的热量都被满世界的白雪吸纳,人们感觉不到了一丝一毫的温暖,似乎比那日下雪之时更加寒冷,冷风带着干燥和刺痛感进入肺腑,仿佛空气中都带着尖锐的刺一般,扎的人胸口生疼。 冰雪融化消解时,将是寒冷最巅峰的时刻,寒意越发咄咄逼人,眼下的寒冷比之那日沙漠中被荆轲刺伤,又遭逢大雪在山洞中栖身还要更甚。 那时他还有朵儿相伴照料,纵是伤重,却还有寄托,现在他旧伤未愈再添新伤,虽有数十万人在侧,却无人知冷知暖。 面对这样的反差,只要不是一块冰冷石头,心中总是难免有些失落的,徐福亦是如此。 与此时落寞的心情关联在一起的是徐福的焦虑。 突如其来的大雪挡住了他们的脚步,着实令他始料未及,这时候,寒冷才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他们需要先战胜自然,要想战胜自然又何止是一朝一夕之功? 数十万人迷失在这无边无际的冰海雪原中,被大雪封困于此,就像是沙漠里的几粒沙子,太过渺小了。 尽管匈奴士卒多经北地严酷磨砺,具备适应恶劣极端天气的素质,但是再强大的意志也只能是坚持一时,他们不能在此停留,还未到达东胡的龙庭,还未遭逢东胡的主力大军。 长久如此,士卒的意志终会被寒冷消磨殆尽,到那时不用东胡攻击,他们便要败给这残酷的自然环境了。 徐福抬头看眼前的山丘,山丘被雾霭笼罩,外围的雾霭又轻又细,一点一点一层一层循序渐进的晕染开来,不但能进入人的眼睛里,还似要沁入人的骨髓里。 山林深处的雾霭则如白汤,直截了当的遮挡视线,留给人无限的瞎想,白雪为山丘上的所有的林木都穿上一件白色纱裙,远观亭亭玉立,像极了身型纤瘦窈窕多姿的姑娘,她们沉默静立,甜美温柔,似乎在翘首以盼远方的情郎。 第337章 难道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忽然间,几个黑影打破了山丘上的美好宁静。 那些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山林的边缘窜出,堂而皇之悠闲自在的向山丘下张望。 黑影并不是野兽,而是身穿野兽皮毛的人,他们不是这山丘上林子里的猎人,因为他们武装齐备,且装束统一。 现时现刻,能够出现在此时此地的,只有东胡人。 是的,东胡的军队也在那里等着了。 东胡在等这场大雪,他们早就预知了这场大雪的到来,他们一直隐藏在这片广袤的山林里,密切注意匈奴大军的动向,但是他们现在还没有开始行动,他们还在等,一直等到匈奴大军完全丧失战斗力时候。 匈奴士卒已经发现东胡士卒的踪迹,二十万东胡大军是无法掩人耳目的,更何况两支大军相距如此之近的距离,然而现在他们并不忌惮被人发现,不远处的山林里冒出浓浓的白烟,那是木材燃烧产生的烟气,尽管已经暴露,但他们依然是在暗处,他们占据了战场的主动,这就像是一个猎人,正在暗处怡然自得的看着猎物一步一步走向自己设置的陷阱。 在此处看不到大军营地的全貌,士卒们现下只是清理出必要的通道,积雪堆在营地旁边,不断的积累而变成了一座雪白的小山。 现下也仅仅只能清理出这样大的面积了,倘若全部清理,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和时间。 既然是苍天造就的大雪,最好是将它交还给苍天,不久的将来,这皑皑的白雪将在阳光的照射下消融,变成一股一股清澈的水流,滋润着这片干涸的土地。 这么多的积雪化成的雪水也许可以汇聚成一个湖泊,也许会变成一片沼泽,也许会成为一片绿洲,成为山林中生灵甚至人类聚居的地方。 有水就有生命,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现在还没有到冰雪融化的时候,任何事物的演化,都需要一个过程,匈奴大军似乎便是困在这个过程里的牺牲者,他们没有足够的时间等待。 来自匈奴境内的补给已经断了,原本供给一切都如约而至,但是不知因何缘故,匈奴大军早在暴雪降临的几天之前便已经没有接收到来自后方的补给了,更何况,他们现在已经不在原定的路线上。 大军暂时并不缺粮,军中粮食还足以供三十万大军吃二十天或许更久,问题在于,他们没有能够御寒的衣物。 大军营地虽然靠近山林,士卒们在营地上找到一些枯木烂叶点燃了用作取暖,但枯木烂叶也日渐减少,预计三五日后便会被士卒搜刮一空。 他们当然还可以上山丘伐木,山丘上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林木足够大军取暖,然而除了深厚积雪的阻挡,还有东胡大军盘踞山林居高临下,面对山丘下的匈奴大军占尽优势。 匈奴大军又难以在这冰天雪地里施展开来,匈奴大军此时仰攻只能是任人宰割,不得不承认,现下匈奴大军并没有与东胡大军一战的能力,只能滞留在山丘下与东胡人形成对峙。 所有人都畏缩在营帐中紧紧靠在一起相互取暖,唯有花花不怕寒冷。 它那肥硕的身躯在积累达到数尺深的雪地中横冲直撞,来来去去乐此不疲,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无穷无尽的蛮力,这会儿功夫竟然是踏平了一小片蓬松的雪地。 徐福在思虑着解决之法,但似乎并没有太好的办法供他选择,这时耳边响起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 须卜图和察翰一身锦帽貂裘毛皮靴子,全副武装的向徐福的帅帐而来,他们原本健壮的身体穿上这些厚重的保暖衣物更是比原来大了一倍,显得更加浑圆臃肿,远看像是两个毛茸茸的球,向自己滚过来。 这打扮着实滑稽了一些,但是两人似乎还是觉得寒冷,一路上双手插在袖笼里,佝偻着身体哆哆嗦嗦,随时有可能滑倒一般。 徐福几乎看不清两人的面容,因为他们短粗的脖颈都套了一个围脖,围脖围着脖颈和大半张脸,只看到他们只露出了两只眼睛,若不是他们开口说话,徐福可是认不得这两人究竟是谁。 “左贤王大人!” 察翰还未走近,便操着他那副粗糙而又含糊不清的嗓音唤道,再走两步近前来时还试图躬身行礼,然而周身厚重的衣服使得他的动作不像先前那般灵活,一个趔趄险些先前跌倒,好在是一旁的须卜图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察翰,察翰不敢再分心,而是憋了一肚子话,小心翼翼看着脚下的路。 两个堂堂匈奴大将若是如此狼狈,被人看了去,他们可在军中就没威严可言了。 二人摇摇晃晃终于迈进帅帐,徐福请他们二人坐下,二人脱去外身穿着的厚重皮毛坐定,徐福说:“两位将军来的正好,我正有事询问。” “我二人也有话要说,请左贤王大人先问。”察翰说道。 “我们被迫滞留在此,军中是否一切安定?我恐这大雪会引得军心不定。” 察翰皱眉说:“军中人心尚且安定,只是这大雪不知何时消融,我二人正是心急,特来问左贤王如何是好,不知左贤王是否有好的主意。” 徐福些微舒了口气由摇了摇头说:“我们事先没有准备,此时东胡人又占据山林,我军的处境实在是艰危。” 徐福也是眉头紧锁说:“恐怕东胡人早就料到这场大雪,便在此等我们自投罗网,在他们看来,我们有三种选择,一是冒着严寒进攻山林;二是坐以待毙;三是撤军。” 察翰眉头紧锁回道:“既然东胡早有准备,一旦进攻山林中的东胡军队,我大军便再也没有退路,现下情形军阵施展不开,我大军怕是要被东胡人居高临下,打的丢盔卸甲。” 徐福点头道:“即便是撤军,也难以短时间退出大雪覆盖的区域,届时大军行动缓慢,东胡人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出山林尾随而至,或是埋伏或是追击皆能主动,而我大军对此都不好应对。” 察翰忧虑说道:“按兵不动对我们来说也很难,大军若是原地不动,便难以长久抵抗严寒侵袭。” 须卜图愤懑附和道:“是的,这里简直就像是一个冰窟窿,太冷了!这三种选择,似乎我们怎么选都是必败无疑,难道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第338章 不知,你想到怎样高兴的事 须卜图问罢,紧接着须卜图又握紧拳头,猛捶了一下桌案,他气愤说道:“这该死的大雪早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若非如此,那山林里藏着的那群东胡狗崽子,早就被咱砍下了头颅!” 徐福安抚道:“将军莫慌,眼下我们的士卒尚且能够保持安定,还不到最后需要做决定的时候,再等等,或许有更好的办法。” 须卜图急不可耐道:“如此当真憋屈!” 察翰打断须卜图道:“左贤王自有盘算,我等莫要干涉,只是这一日已是难熬,如何再等待时机寻找更好的办法呢?” 徐福道:“不远处便是山林,有足够的林木以供士卒取暖,是否遣人前去探查?” 察翰也有些心急说道:“已经派遣过士卒去偷伐林木,然而还未靠近便被东胡射杀,撂了数十具尸首,却没砍掉几棵树回来。” 这倒是徐福意料之中的,严寒的天气正是东胡为之利用的致胜法宝,若不是大雪,若不是严寒,匈奴士卒也不会如此不堪一击,至少能与东胡士卒打个有来有回。 漠北之地的部族国家都一致认为,匈奴论实力,是略胜于东胡的,然而这只是某些方面的领先,例如人口,例如统辖的地域,而论武力,他们又一致认为东胡绝对优胜于匈奴,毕竟东胡族系传承更为久远,掌握工法技艺更为高超,所占地域更为丰饶。 北地部族子民皆悍勇刚烈,他们的领袖亦是如此,一个自信的民族、一个自信的部落,一定是要用最为强硬的手段来使得对手屈服,因为这不仅仅是打击对手,更是向更多的部族展示自己的实力,扞卫自己的地位。 相比于子民伤亡而言,一族一部的荣誉更为重要,而最大的荣誉,又是需要正大光明来获得的。 现在看来,东胡避免正面决战,除了减少伤亡的意图之外,或许他们的实力并不如传言那般强大。 察翰奇怪为何徐福会有此一问,明知东胡占据山林的情形下,应是不用思索便能预见的。 徐福看出察翰溢于表面的疑惑说道:“现在你我都守在营帐中对冰雪无计可施,不如去山林边缘去探上一探,也许能找到东胡人的破绽。” 察翰大概明白了徐福的用意,点了点头,暗想左贤王或有他意,而并非是真要士卒上山伐木生火取暖。 须卜图不明就里,也跟着煞有其事的点头,二人低头思虑如何探查山林,哪成想徐福正说着,就已经起身向外走去。 二人忙不迭的穿上皮衣皮帽,戴上皮围脖,因太过匆忙,以至于穿得歪歪斜斜不伦不类,甚至穿错了对方的衣裳,然而观察到徐福衣衫单薄出门,还不忘给徐福带上一件皮毛的衣袍,也当真是有心了。 “花花!”徐福唤了一声,花花正在不远处的雪地里玩的不亦乐乎,像是一个调皮的孩子在雪地里钻来钻去。 听到呼唤,花花似乎还未尽兴,有些失落一般驻足犹豫了片刻,心不甘情不愿的缓慢朝徐福踱来。 徐福跨上马背,察翰和须卜图因为穿得太过笨重,所以不得已求助侍卫帮忙,最终是在左右侍卫的搀扶下勉强上得马。 一行数十人,骑着马顺着已经清理了积雪的道路来到距离山林边缘,再往前走时,就有士卒拦住了徐福道:“左贤王大人,林中隐藏着东胡军队,我等已达箭弩射程,不能再向前走了。” 徐福点头同意,抬眼看着眼前这一片密密麻麻生长着针叶林木的山林,与远观时的静谧美好不同,近看这片山丘上黑压压的山林时,竟是蓦然感受到它所散发出的沉重压抑。 山林就像是犹如一个沉默的巨兽,横亘在眼前。 往往张牙舞爪的,都不如沉默的可怕,就好比一个勇武的士卒,不如不动声色的将军可怕。 徐福翻身下马,蹲在地上剥开表层的一层积雪,积雪下是覆盖着的一层厚厚的落叶,他抓了一把,在手上捻了捻,积雪下的枯枝败叶并不潮湿,反而十分干燥,大概因为太过寒冷的缘故,水汽都被寒意带走。 徐福计上心头,眼下情形,也许能与东胡一战! 东胡人就躲在山丘上的林子里,这些针叶林木都是属于油性较大的树种,很容易被引燃,且林子的树木十分稠密了,几乎是一步一棵树,倘若使用火攻,纵是林中有不少积雪,只要是火势足够大,就无法阻挡大火蔓延。 届时,即便无法对东胡人做到致命一击,也可使其丧失山林庇护,这样一来,东胡人与匈奴人便都暴露在冰天雪地之中。 同等条件下,东胡人失去了主动,而匈奴大军的劣势,当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确认此计可行,徐福终于露出一丝微笑,这一丝微笑正被察翰看了个正着,察翰看似粗莽,实则向来心思缜密,可所谓是粗中有细,这与须卜图小心谨慎畏手畏脚的性格又有所区别。 “大人可是想起了什么?”察翰期待问道。 徐福心情大好,虽然没有发现可以接近山林的办法,却是发现了歼敌致胜的办法。 徐福并不是喜形于色的人,然而他的豁然开朗,也表现的十分明显,他脸上一直带着的严肃表情也消失不见了,因为谋划尚未确定,徐福不便说的太过详细,于是只是轻描淡写说道:“我想到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不知,你想到怎样高兴的事。” 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想起,众人皆是一惊,因为此处用中原话交流的人,也不过徐福察翰须卜图三人,这个声音并不是徐福的,更加不是出自察翰和须卜图口中。 听嗓音是一个年轻男子,中原话说的字正腔圆,与察翰和须卜图蹩脚的中原话天差地别。 一行人寻着声音望去,只见得不远处雪丘下走来一人,这人与徐福身边所有人的装束都不一样。 他全身盔甲,盔甲的形制十分特殊。 第339章 我是干净的东胡人 那人头戴圆弧顶的铜质头盔,表面打磨的极为光滑;顶上有兽型方形带孔钮,钮孔间插着三色的翎羽,颜色艳丽张扬;两侧下延为护耳,底边各有二穿;彩缎过二穿,交与那人下颌扎结。 往下两肩为形貌不同的护肩,左侧肩吞是狮头图形,而右侧肩吞则是猛虎头图形,前胸乃是一整块灰熊图形的胸甲;胸甲下扎着一根呲着锐利獠牙的狼头腰带;腰间挂着两把剑,一把长剑,一把短剑,两把剑鞘上缀红绿宝石,大小不一,应有十数颗之多;背后是一张风袍,看似简单,实则里外各有两色,内里为大红色,外面为黑色,黑红相衬越发显得厚重;风袍下挂着一把牛角弓及箭筒,虽略有磨损,然其间隐约可见金丝勾勒着的各式图案纹路;下身是过膝的银色裙甲,裙甲甲片轻薄,排列紧密,脚上蹬着一双彩线绣饰的黑面皮靴,做工皆都精细考究。 这一身装束看起来丝毫不输于徐福曾经穿戴过的赵国上将军李牧的盔甲,李牧的盔甲虽艳丽,却遮挡不住大气,恰如其分的彰显上将军的身份地位和气魄,而此人的盔甲除了艳丽之外,更多奢华,似要刻意在这用于作战的战甲之外表现更多的不必要的奢靡。 因此,不难想象,这身装束的主人,应是身份不凡之人。 徐福忽然想到,东胡人向来崇尚自然,崇尚生灵万物,衣饰多用天地山河及万物,此人周身大多配以生灵图形,且并非单一而是包含众多,应是东胡人无疑了。 既是身份尊贵,敌我对峙,他怎么敢如此靠近自己一行人呢? 徐福这样想着,听着这个声音察翰和须卜图及周围随从都瞬时抽出弯刀,警惕的看着那人,并不需要心思缜密观察入微,便可以通过那身装束确定,那人不是自己人。 因为匈奴人注重实用,就连单于都不曾穿戴这般奢华精致的盔甲。 徐福一行人虽剑拔弩张表现出明显的敌意,但那人向他们走来,依旧闲庭信步,就像是在散步赏景。 走近一些时,众人这才得以看清他的面容,这身奢华且沉重的盔甲里面,是一个长着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的年轻男子。 男子五官皆小,下巴上却留着一撮山羊一般的胡须,看起来极为不协调,似是孩童故作老成。 他的身材并不高,甚至有些瘦小,只是凭借着一身盔甲才显得高大。 徐福远远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哈哈一笑,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衣着单薄朴素的徐福,复又打量了徐福身旁的一行人,用高高在上的姿态说道:“我,是与你们不一样的人,我是干净的东胡人。” 如此明目张胆的嘲讽,须卜图哪里能忍受,听罢便要举刀向前,徐福及时挥手制止,此人一人在此没有威胁,且看他究竟有何目的。 那人丝毫没有因为须卜图的拔刀相向而有任何的畏惧,反而是面不改色继续向他们靠近,直到走到距离徐福数丈远的距离时那人才停下来反问道:“你又是谁?” 察翰和须卜图上前两步,挡在徐福与他二人之间说道:“这是我匈奴的左贤王大人!” 那人听罢摇了摇头道:“左贤王,听起来似乎很厉害,可是你们匈奴大军的统帅?” 察翰义正言辞道:“正是!” 那人又摇了摇头道:“没想到我只是闲来无事打只野兔,也能遇到匈奴的左贤王,匈奴有很多左贤王吗?” 他说罢这句话,便不再去看徐福,也没有看察翰和须卜图,而是饶有兴致的将目光集中于花花身上,他看了片刻后咂了咂嘴惊叹道:“好一匹五色斑斓的神马啊!整个漠北之地大概也只有这一匹了!我认识这匹马,却不认识什么匈奴的左贤王。” 花花听到有人评价自己为神马,欢快的撂起了前蹄,他只是听到这人夸赞自己便觉得开心,哪里顾得上什么敌我。 那人一再阴阳怪气冷嘲热讽的挑衅,就连沉稳的察翰都无法忍受,须卜图更是怒气冲天,二人相互看了一眼,打定主意一齐动手,定要将那不知好歹的东胡人擒拿。 二人正要发作,徐福从背后伸手适时拨开两人,他朝二人点了点头,示意稍安勿躁,二人看明徐福的用意,强忍怒火闪到一旁。 徐福直面那人道:“你不是普通的东胡人,你究竟是谁?” 那人挑眉大笑眯眼道:“算你识相,我当然不是普通的东胡人,我乃东胡的王太子,名唤孛秃噜,你这中原人自然不知道这孛秃噜是什么意思,孛秃噜乃是东胡语中‘勇士’的意思,你要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叫这个名字,我的父亲——伟大的东胡铁勒王,将这个名字赐予了我,哦,你肯定也不知,铁勒王有二十个儿子,他之所以将这个名字给了我,是因为我与我的那些兄弟们都不一样,我足够强壮、足够勇敢、足够睿智、足够像我的父亲,东胡需要像我这样的继承者,现在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徐福心中一笑,这也当真是一个怪人,明明只问了他一个问题,他却能举一反三,恨不能说出他祖祖辈辈的家族世系。 像这样的人,要不是极度自信,便是极度自卑了。 或者,自信与自卑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现在看来这种可能性更大。 不可否认,这个自称为“勇士”孛秃噜、东胡的王太子自打出现,的确表现出了极度的自信,这是一种与生俱来没有遭遇过任何挫折带来的自信,然而这也只是拘泥于表面,徐福还是从中听到他内心深处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不自信。 真正自信的人,不屑于用任何方式向任何人展示自己的强大,他们的自信从来都是不言自明的,而孛秃噜却没有真正自信者的泰然自若。 除此之外,徐福还从中听到一些其他的信息,例如言语前后的矛盾,便能证明这位王这位王太子并不睿智,他并不懂得言多必失的道理。 这个自信的东胡王太子,并非像他说的那般不认识自己,至少他知道自己是中原人。 第340章 你看,起风了,不久会有更大的风到来 方才,他所言皆是极力抬高自己而贬低别人的行为,这样的行为,可以看做是在以此增加自己的底气。 有实力的人便自然有底气,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获得,他一定是在掩饰着什么。 他所掩饰的必定是他不敢轻易示人的弱点,甚至是致命的要害。 徐福有意再试探一番,于是说道:“你一个人来此,不怕我们杀了你。” 孛秃噜笑道:“我自信你们区区几人留不住我,况且你们即便杀了我,也依然无法战胜严寒,依然无法战胜林子里的东胡大军,再者,我此来于你们有好处,你们为何要杀我?” 果然,孛秃噜是有备而来,但这有备而来不一定是强硬的,他或许会做出示弱的举动,徐福这般猜测着。 孛秃噜周身散发出来的咄咄逼人的气势似乎争强好胜一般要压徐福一头,如果徐福是一个人,倒是不会在意这些,但是现在徐福是统领着三十万大军的匈奴左贤王。 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他要对三十万匈奴士卒负责,所以徐福没有给他压过一头的机会,只是波澜不惊的问:“看你不像是来打野兔的,更像是专程而来,此来何事?” 孛秃噜向外摊出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任何敌意说道:“你也看到了,我是一个人来的,我是来与匈奴人示好的。” 在占据天时、地利这样明显有利的条件下示好,的确是很容易让人产生怀疑,察翰凑近徐福在徐福的耳边说:“大人当心,唯恐有诈。” 须卜图再次挡在了孛秃噜和徐福两人之间,他的位置就在徐福的正前方,以此防止有隐藏在暗处的东胡人暗箭伤人。 孛秃噜向前再走两步,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在咫尺,徐福平静对察翰说:“让他过来。” 察翰和须卜图遵命,闪身让出一条路,却还是警惕的盯着孛秃噜的一举一动。 孛秃噜暗沉的深黑色的眼眶下眼袋拉的很长,似乎是一夜未睡的模样,脸上的皮肤粗糙干燥,嘴唇也是干裂了好几道口子,然而此时他眼中精光闪闪,精神状态跟外表的颓丧正好相反,他以一副志在必得的得意姿态看着徐福。 徐福抬手浅施一礼道:“请继续讲。” 徐福的举动让孛秃噜很是满意,也在意料之中,他骄傲说道:“既然在此遇到了匈奴的统帅,就免得我再遣人去你营中了。” 孛秃噜废话不少,也总算是说到了正题,这正是徐福一直都在等待的。 孛秃噜轻飘随意继续道:“你们撤军吧,我们可以秋毫无犯。” 孛秃噜已经做好一个胜利者的姿态,等待徐福卑躬屈膝来感激自己的仁慈,然而却不曾想徐福只是微笑问道:“为何?” 孛秃噜思虑片刻,难得诚恳道:“我深知即便此时攻伐你们,你我双方必将是两败俱伤,我不愿如此,你也应该明白,这一战你们赢不了,你们将会是最终的失败者,所以为了你我的荣誉,撤军才是你们最好的选择。” 徐福又问:“为何匈奴赢不了?” 孛秃噜皱眉,心说此人真个不知好歹,难道一定要言明利害才肯放弃吗? 孛秃噜底气十足说道:“你们暴露在荒野,这样大的雪三个月都化不完,你们没有任何防御,连严寒都抵挡不了,又如何抵挡我装备精良的东胡大军?” 孛秃噜说罢伸手探了探面前的虚空道:“你看,起风了,不久会有更大的风到来。” 徐福走动了两步,果然这一动之下,发丝被一阵从北方而来的风吹乱了。 这风自东北来,虽很微弱,但明显带着强有力的后劲。 所谓一叶知秋,这一阵风便如同秋日里的第一片落,可以想见深秋到来时又该是何等景象。 现在他脚下的冰雪都被压的很实在,甚至于凹凸不平处有些硌脚,被风吹起阵阵的凉意开始侵袭自己的腿脚。 孛秃噜所说的确是事实,没错,寒冷正是他们面临的首要问题,而且急需解决,因为要起风了,等风来时,这里会更冷,孛秃噜一定也知道风要来了,这个时候的风,是他最大的依仗,甚至要大于他手中掌握着二十万东胡士卒。 徐福沉默却并未松口,察翰和须卜图听罢,都舒了一口气,现在情形对于匈奴大军来说罢兵言和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虽然违背了最初制定的攻略,但比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更好,况且,这罢兵言和是东胡人先提出,匈奴亦不算战败,待到避开这场风雪,重整旗鼓卷土重来也是可行的。 想到此处,察翰与须卜图竟是看眼前这个小个子东胡人顺眼起来,就像是看一个雪中送炭的人,再看徐福时,二人对徐福都报以某种难以抑制的期待。 徐福心如明镜问道:“你有何条件?” “当然,我有条件,匈奴需每年例行向东胡进贡牛羊马匹各五千,并且将天女安全送至东胡。” 察翰与须卜图大惊,每年匈奴各部所产牛羊有限,养活本部子民都捉襟见肘,而马匹拢共加起来也不足三万,尚且无法满足本部的需求,现在要分与东胡一小半,这又如何使得? 更别提将天女送往东胡,归根结底他们便是因为不肯如此,才会兴兵讨伐,倘若徐福应允,那便是承认了匈奴的懦弱,这无疑是匈奴莫大的耻辱。 决策权在徐福处,他们二人眼中的期待顷刻间荡然无存。 徐福问:“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孛秃噜笑着反问:“你以为你们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徐福摇了摇头说道:“我想我们还有另一种选择。” 徐福依旧微笑着,似乎他脸上天生就是这样的表情,除了平淡的笑意永远都不会再有其它变化一样,他的笑很温和也很干净,不似掺杂了许多心机的样子,这更让孛秃噜捉摸不透。 “啊?” 孛秃噜没听清,或者说是没明白徐福话中的意思,他没有等到想象中徐福的妥协,反而等到这样一句让人不明所以的话来。 孛秃噜吃惊问道:“你们要战?” 徐福道:“我们当然要战。” 第341章 有些东西是天赐的,而有些东西是需要自己创造的 徐福断然拒绝,这让察翰和须卜图十分安心,然而安心不过一瞬,烦忧又纷至沓来。 匈奴要战,问题在于如何战? 且不说东胡人是否愿意战,只说眼下,匈奴拿什么来战? 因为这些困扰,察翰和须卜图虽是静立,却已经出了一身躁汗。 徐福对惊讶不已的孛秃噜说道:“在我看来,你一点也不明智,如果你不来,我或许并没有这般大的决心要战。” 孛秃噜终于收起他那肆无忌惮的笑意,他清楚的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压迫感从面前这个瘦弱的男子身上散发出来。 这种压迫来的并不阴晦,而是来的堂堂正正,就像一条巨龙从平静的湖面里探出巨大的身躯居高临下俯视,不怒而自威,而这威严又不可一世,不可侵犯。 徐福自平静里散发的气势压倒了孛秃噜,孛秃噜皱起了眉头,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作为东胡的王太子,他不能在气势上输与对手,于是他强作镇定,抬手伸出食指指着徐福说道:“你很自信,但不久的将来你便不会这般自信了,你会跪在地上求我饶你一命。” 这句话说的狠辣,实际上只有他自己明白自己有多难堪,他依旧是在用表面的强势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懦弱罢了。 徐福诚心道:“你现在都无法战胜我,将来又如何能战胜我呢?” 孛秃噜的面庞情不自禁开始抽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一手紧紧握住腰间长剑的剑鞘。 徐福继续说道:“一个人对抗我们数十人,你现在也杀不得我。” 孛秃噜再也笑不出来,甚至连假意作笑都做不到,他很生气,最终是再未发一言便转身离开。 须卜图余怒未消,盯着孛秃噜逐渐远去的背影:“大人,就这样轻易的放了东胡的王太子吗?” 察翰亦有跃跃欲试的冲动附和道:“不如我们抓住他,并以此胁迫东胡退兵。” 徐福回答二人道:“为何要东胡退兵?我方才说过,我要战,要正大光明的战,我们强行扣留了他也毫无益处,也只能让东胡人更添愤怒的斗志,况且,放他回去,对我们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 须卜图不明所以得眨了眨眼睛,左贤王说的倒是轻巧,难道不知眼下匈奴还困在风雪之中,连自然都无法战胜,如何战胜东胡大军? 徐福并没有说服须卜图,孛秃噜喋喋不休说的的却是有几分道理,一般人听了或许都会赞同,处于这样骑虎难下的境况下,各退一步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须卜图甚至认为,这一战十有八九凶多吉少,如果能保全匈奴三十万士卒的性命,就算是赔付对方战损,将天女送至东胡也未尝不可。 捉了那孛秃噜便可扭转这一局面,现在左贤王亲手放弃了这个一劳永逸的机会,察翰虽也有疑惑却更加镇定,当他听到孛秃噜所提出的条件之后,便立刻否定了言和的想法,现在他想的是如何战。 须卜图乃至察翰都无法理解徐福要战的决心,总以为此战应有余地,只有徐福自己明白这一战非同寻常,不能言退,而且这一战只能胜而不能败。 徐福未再做过多的解释,只是说道:@我们回营。” 徐福在此行之前,只想到暂时可行的避寒之法,的确还不曾想过如何与东胡人战,现在他又确定对东胡人一战可用火攻,这二者原本互不相干,然而现在似乎可以结合在一起了,这实在是此行意料之外的收获。 徐福急于归营便是想要尽早做出部署,如此,胜利也就会尽快到来。 火攻的关键在于,需要足够近的距离以及足够多的火源。 这两个条件缺一不可,距离不够近则无法将火源引至山林;火源不够多则很快便会被东胡士卒用触手可及的冰雪扑灭。 足够多的火源倒是不难解决,只要足够多的士卒同时释放火箭便能做到,然而想要将足够多的士卒投送至箭矢能够触及的山林边缘却很难,这是因为匈奴人在山林外并无遮拦,一旦靠近山林便会被隐藏在山林里的东胡射杀,根本没有机会同时施放火箭。 归途中察翰问徐福道:“倘若大风真的到来,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徐福回答道:“我也许很需要这大风。” 徐福不仅毫不在意即将到来的大风,反而来时脸上带着的颜色都一扫而空,给人以月明风清之感。 察翰拧眉疑惑道:“眼下我军都几乎无法抵抗严寒,风来时会更冷,如此再与东胡战岂不是更无胜算,大人究竟何意?” 面对察翰的质疑,徐福从容问道:“想一想这里最多的是什么。” 察翰回答道:“这里最多的便是雪和冰,既不能挡风又不能避寒,虽能阻止东胡的进攻,却也阻挡了我们的脚步。” 徐福又问:“这座山丘是何走向?” 察翰答:“看似东西走向,实则东北西南走向。” 徐福继续问道:“我军现在山丘何处?东胡大军所在何处?” 察翰道:“我军在山丘北麓之下,靠近山丘北端,东胡就在山丘密林之中,具体所在尚且不明。” “现时风向风向如何?” “风向东北。” 徐福点头道:“难道凭借这些这些还不足以让我们战胜东胡吗?” 察翰努力保持清醒,最终还是糊涂了,徐福曾经说起过天时、地利、人和,之于战场的关键,想来左贤王是从中找到了出奇制胜的办法,然而他还是难以从现在他们所面临的天时、地利、人和当中寻找到对己方有利的条件。 一旁须卜图更是云里雾里不知徐福究竟有何意图,他也想插言,却不知从何说起,总觉极不踏实。 徐福说道:“有些东西是天赐的,而有些东西是需要自己创造的。” 察翰木然自语道:“创造?如何创造?” …… 回到营帐,徐福立刻开始着手他的部署,他要赶在大风到来之前,将所有的计划变成现实。 他期待风来,风来时会更冷,匈奴人怕冷,东胡人自然也怕冷,东胡人目下所有的优势不过是凭借着山林的庇护得来而已,徐福已经足够确定,倘若这片山林不复存在,一切都将发生逆转,这便是人的创造。 第342章 冰雪城池 徐福做了一件事。 他命令士卒就地取冰取雪,而后做成冰砖、雪砖、造房、造墙…… 周围的冰雪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取用极为便捷,在三十万匈奴士卒的共同协作下,坚硬的冰块在大营外围一层一层的垒起,随着高度不断地增加,一座冰雪城池的雏形,在天黑之前就已经形成了。 察翰和须卜图这才明白徐福想要做什么,他竟然是要在此用冰和雪,来造一座城。 城池还在不断的扩大增高,同时城池内的冰屋、雪屋也在不断增加,匈奴大营内外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三十万士卒的行动力无法估计,而且有明确的分工,做起来事半功倍。 有人砌墙、有人切割冰砖、雪砖,有人负责运输…… 相比于因为寒冷而畏缩在单薄营帐中,在冰天雪地之下,运动起来的匈奴士卒显得更加充满了勃勃生气。 他们开始还因为寒冷有些缩手缩脚,后来随着运动的增加,身体逐渐暖和起来,当他们看到自己亲手垒起一座座小雪屋,垒起围绕大营的城墙时,他们明白自己并不是在做毫无用处的事,而是在做一件很伟大的事。 明白了这些,他们就更加卖力了,做这件事他们毫无怨言,甚至在从事剧烈的体力活动后感觉的酣畅淋漓,直呼痛快。 他们心中惊讶欢呼之余,无不感叹左贤王徐福的智慧非凡。 从暴雪降临开始,徐福便不认为冰雪带给他们的只有寒冷,冰雪还可以替他们提供助力,只是他还没有想到利用的方法而已。 相比之下,东胡在利用自然、改造自然这方面,做的就比匈奴人好。 此次东胡人利用对自然的认知,而^_^以暴雪阻断匈奴人的进攻,便是很好的例证,这正是他们崇尚自然,敬畏自然,又善于改造自然的结果,也因此,他们才能世代占据漠北之地的东部,并且在极寒之地繁衍生息发展壮大,成为漠北之地一个强大繁华的国度。 东胡人能做到的,匈奴人为何就做不到呢? 在一日之内,匈奴大营已经改头换面,被暴雪摧毁的营帐已经全部弃之不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低矮紧密的雪屋,这雪屋圆顶露在地上,看似很小,实则内部都是被挖空了的,空间足够大,可以供十数士卒同时在其中休憩。 雪屋透气却不透风,外面的严寒进不来,里面的温度出不去,士卒进入其中以后,热量无处散失,相比于之前的单薄营帐不知好了多少倍,这解决了士卒取暖的燃眉之急。 虽还是寒冷,但已然没有先前那般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寒冷了。 这座冰雪城池的实用不仅体现于此,不仅清除了大营周围的积雪积冰,使匈奴大军庞大的人群能够施展开来,而且外围的冰雪城墙坚固结实,堪比泥土墙砖建造,这便让他们拥有了一座可作依靠的坚固堡垒,东胡人无论如何也攻不进来的。 更为重要的是,这座冰雪城池为即将到来的大风做好了十足的准备,为他们的等待延长了更多时间。 一日之间,建造起一座城? 这是奇迹,这是最令士卒们自豪骄傲之事。 眼前的城墙像是一条晶莹剔透的巨龙一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恍如传说之中的神迹。 它弯弯曲曲环绕着成片相连的雪屋,犹如神明的对信徒的恩赐庇护,尽管这条冰墙现在还不算宽也不算高,但是他们坚信,在往后的日子里,这冰墙一定会更高、更宽。 这神迹是他们亲手创造的,因此,他们对这神迹不仅有信徒之于神明的信仰,更有父亲之于子女的珍惜和爱护。 仅仅是这样就够了吗? 当然不够,如此也只能解一时之危,坐以待毙并不是徐福的风格。 如今东胡大军主力正在对面山林之中,如果这一次不能重创东胡,朵儿还是逃脱不了要去东胡和亲的命运。 御寒、保暖、挡风、防敌,这些其实还是次要,这座城的所能发出的威能远不止此,徐福真正想要的,是让它成为东胡人绝望的利刃。 再等一等,就不用等了。 徐福心里想着,徐福在等风来,孛秃噜也在等风来。 孛秃噜在山林中看到匈奴大营的变化,不由的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他想破脑袋都不曾想到的事。 如此便断了他许多进攻匈奴的可能性,他似乎意识到战机正在离东胡渐渐远去,东胡正在慢慢的丧失主动权,然而他似乎想不出有什么应对之策,当然,他也不屑费脑力心思去想应对之策,他只要明白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就是了。 主动去偷袭匈奴大军已经行不通了,那冰城的崛起,意味着匈奴大军的防御将达到一个极致,他自不会愚蠢到在这个时候去与匈奴硬碰硬,毕竟东胡士卒要远远少于匈奴大军,纵是装备精良,茫然出击也必定是得不偿失。 现在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等风来即可,风来时,这里会更加寒冷,匈奴大军定然无法坚持到最后,毕竟天地造化的风、霜、雨、雪都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战胜的。 即便匈奴大军眼下能勉强坚持,也最多是苟延残喘,不过是多撑几日罢了,待到他们筋疲力竭,即便东胡力弱,如此状态下的匈奴人,又如何能阻挡东胡人在大风过后发起的、摧枯拉朽之攻势呢? 这只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他向来是一个沉浸自己幻想当中的人,更何况他现在的幻想并非无凭无据,这使得他对自己的无所作为心安理得。 人在极端气候环境下所能发挥的能力是平时所不能想象的,匈奴士卒就是如此。 一切都是为了生存,人因为安逸生活隐藏起来的强大生命本能,在这一刻淋漓尽致的展现了出来。 徐福命令下达后的第三日,一座真正高大挺拔的坚固冰雪城池拔地而起,匈奴士卒不仅建起了数丈高的城墙,而且所有城池所具备功能特性,无不完备、应有尽有。 整个冰城的建造基本完成,匈奴黑色的龙旗在城头树立起来了。 第343章 我们敢于面对疾风,那么,你们呢? 冰城为基础,匈奴士卒吹毛求疵,又在城墙外围挖掘了数丈宽的护城河,虽然没有水,却也能阻挡东胡士兵试图挖掘墙体进行破坏的可能。 箭楼五十步一座,高高耸立在城墙上,他们甚至在冰城中心还建造了一座望楼,以用作侦探敌情…… 这些,大大超出了徐福的期望,这也给了徐福强大的信心。 毫无疑问,这是一支意志力顽强的军队,他们所拥有的东西,或许远不如别人,然而他们有无穷无尽的力气,有坚韧不拔的斗志,有渴望胜利的信念,他们绝对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强大军队的意志力。 这不仅来源于人求生的本能,这也来源于将帅与士卒之间的相互信任。 仅仅是这样就够了吗?还是不够。 徐福是一个喜欢把事情考虑到极致的人,徐福特意吩咐,以冰城为依托,继续将防御工事向东面山林进行延伸,又在距离山林近在咫尺的距离,建造了数座高墙堡垒。 高墙堡垒连接在一起后,又形成了与大军营地冰城紧密相连的另一座冰城,规模大小丝毫不逊于前者,两座冰城圈占了山林外围极大一片空地,一前一后首尾相顾,这时候匈奴人的手脚终于得以伸向了山林了。 山林中有他们急需御寒所用的木材,而依靠冰城掩护,再去砍伐取暖所用林木,便不再是单方面被屠杀,而是变成了势均力敌。 匈奴人可以依靠冰城来掩护同胞伐木,甚至可以还击。 现在这场战争的天平,变得无比平衡。 双方各有依仗,看起来是不分伯仲,各有千秋了。 东胡人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可奈何,匈奴人的动作太快了,在匈奴人修筑城墙时,他们更没有勇气脱离山林庇护,越过积雪进行有效的拦截,以至于现在匈奴人将冰城延伸到自己的眼皮下。 孛秃噜这个时候在做什么?他还是在冷眼看着这一切,在他看来,这都不过是敌人将死之时的挣扎,最终的结果一定是匈奴选择妥协,或者选择面对东胡的制裁,没有第三种选择。 …… 风似乎是一瞬间降临的,实际却是蓄力了很久。 黑色的龙旗在冰城上迎风招展烈烈作响,旗帜上的那条黑龙随着旗帜扭动,仿佛要活过来一样。 不久以后,黑色的龙旗直直的飘起来了,大风像所有人期待的那般如期而至。 狂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冰雪碎屑打乱被吹散,“呼呼啦啦”拍击在冰城的冰墙之上,营地上还未来得及搬运进掩体的车马、粮食大多都被狂风卷起升到了高空。 几乎所有人都进入雪屋或者是冰城中躲避,所幸,匈奴人在狂风来临之前建造了这座冰雪城池。 徐福也未曾料到这风竟是这般剧烈,他修建冰堡虽然是为避风御寒,最为主要的目的还是要接近山林,此时暗自庆幸,若是冰城再晚一日建成,恐怕三十万大军都将被这狂风送上天上去。 徐福并未下达军令,军中极少数一部分拥有厚实毡毛皮衣的士卒,顶着猛烈寒风自发走出雪屋,来到冰城城头箭楼之上,箭楼虽四面透风,然而毕竟有所依靠,他们因此不至于被狂风乱走,他们就这样一丝不苟的笔直的屹立在狂风肆虐的环境里,又给这雪白色或者是水蓝色的冰城增添了一分令人敬佩的庄严肃穆。 他们要向东胡明确表明己方的态度,他们要战,而并非选择妥协,即便是这般艰难的境况,他们也绝不苟延残喘龟缩于温暖的雪屋之中。 我们敢于面对疾风,那么,你们呢? 匈奴人遭受了这次狂风的猛烈袭击,山林中的东胡大军当然也不能幸免,虽然东胡预料到大风将至,早有准备,又加上层层山林阻挡,到山林深处,东胡大军隐藏之地的时候狂风已经没有太大的力道了,然而就是如此,东胡大军也陷入极为狼狈的局面。 东胡大军的营帐被狂风吹的七零八落,士卒们纷纷躲避在山林巨木的间隙之中不敢露头,就连孛秃噜的帅帐也被大风吹倒,不过孛秃噜似乎毫不在意,他抬脚迈步走出一片狼藉的帅帐,迎着歇斯底里怒号的狂风,一步一步走到山丘最高的地方。 他扬起头,嘴角微微弯起,眯着眼睛向着那昏暗杂乱的天空,似乎是极为享受的模样,眼前漫天枯枝乱叶,夹杂着冰雪,遮天蔽日。 这一刻,他似乎看到了自己也在其中肆意狂欢。 东胡人建起了冰城,能挡大风那又如何? 他的沉默依旧是有所依仗的,大风过后,天气会迅速回暖。 再多的冰雪,都将随着太阳重新照耀大地而消化为涓涓细流,眼前冰雪铸就的城池也会消融,将此处变成一片新的沼泽,到那时他们便深陷其中不可自拔,还如何能挡得住东胡大军呢? 没有人比他更加了解这里的气候变化了,这也是他莫大自信的源头所在。 冰城外狂风大作,冰城上众人站在避风处密切关注着城内城外的变化,须卜图忍不住的惊叹:“我了个乖乖!连车马都被卷上了天,我自出生到现在还从未遇到过这样大的风呢!” 察翰也惊叹说:“当真是匪夷所思,为何我们赶得这样巧,赶上了前所未有的大雪,又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风。” 徐福面对二人的感叹实事求是说道:“这世间大概所有的巧合,都是蓄谋已久,必然要发生的,例如这雪,例如这风,再例如这座城。” 须卜图摇了摇硕大的头颅,费劲的扭动着粗而短的脖子说道:“末将听不懂,请大人还是说简单些。” 察翰恐怕须卜图再与徐福较真,打圆场道:“大人是说事无巧合,有前因必然有后果。” 这最后一句,是仗着昨夜大醉后今日还残存着的两分酒意说出来的,他曾经得到过朵儿母亲赠予他的一幅图画残卷,其上便篆字记载有关于因果之说。 他虽不能完全领会其中深意,但听起来似乎暗和徐福所指,于是便顺口开河说了出来。 第344章 有时便是那一念之差,就已经足够决定很多事的走向了 徐福点头说:“中原的道家有因果之说,道学今生,因果皆报现世,如此,前因后果便脱离不了今生今世,而今生今世之事皆为人为,因而也可说前因后果,事无巧合,察翰说的,倒也不属牵强附会。” 没想到匈奴人性情粗犷不善治学理论,竟也有人关注此般在中原都属于偏门的学说,更为惊奇的是这出自察翰这等茹毛饮血戎马一生的武将之口,不必细思便已明了,察翰能知中原道学一二,一定是源于朵儿母亲的教授了,因为能在匈奴如此广为传教的中原人,只有一个。 像察翰这样的人,远不止一个。 徐福说:“你可还知什么?” 察翰诚恳道:“当初记的有些杂乱,现时模模糊糊记不得,只觉有理。” 现在想来,朵儿的母亲对于匈奴人的影响,也远不止先前预想那般简单。 诚然,她改变匈奴的善意是不可被质疑的,然而徐福隐隐察觉到这改变的过程,似乎并不温和。 众所周知,朵儿母亲对于匈奴的改变,已经随着她的陨落而烟消云散,但徐福现在发现,她的改变其实依旧在继续当中,并且迅猛无比。 从前的匈奴,可以看做一个完全封闭的世界,这个封闭的世界或许丑陋,或许残酷,或许愚昧,但它始终是一个整体。 现在,朵儿的母亲已经让这个封闭的世界破裂,她虽已作古,却为匈奴人留下许多不安定的种子。 这些种子,就是她传播于匈奴人的、匈奴人从未接触过的种种思想。 她来到匈奴,就像是一阵甘霖降临在一片干涸的土地上,她之于匈奴人当中的某些人而言,就是从天而降拯救苍生的神明。 如此,她的一言一行便具备了神圣的蛊惑性,无时无刻不侵蚀着匈奴人旧有的灵魂。 有时便是那一念之差,就已经足够决定很多事的走向了。 新思想开始不断进入匈奴人的脑子里,他们脑子里会比原来多出无以计数的困惑,这些困惑累计在一起,可以让一个人疯狂、可以让一个部族四分五裂、可以让一个国家灭亡。 例如,匈奴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质疑苍天的神圣,倘若没有妥善的引导,这便是匈奴毁灭的开端。 这当然只是徐福的猜测,然而从已知事件的蛛丝马迹处来看,徐福有理由相信这种猜测的准确程度。 忽然窥得朵儿母亲可能隐藏的如此隐秘用心,徐福只觉可怕。 倘若猜测不差,那么朵儿的母亲便不是要改变匈奴,而是要毁灭匈奴,然后在一片死寂之中,重塑一个全新的匈奴。 这已经不是师父所言“不破不立”所能解释的了,她要做的,是比“不破不立”更加决绝之事。 从墨家的角度看,她的确做到了兼爱,也做到了非攻,这只是表面。 也许她的“兼爱”、“非攻”,是“非攻”在前,“兼爱”在后,也许她的“非攻”是自行毁灭,而后“兼爱”新生的万众。 可以想象,匈奴所有的前进轨迹,都是被她设计好的,包括她的死亡,包括现时现刻。 如果这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她还是算漏了一个人。 这个人也来自中原,正当匈奴内部所有矛盾都累计到她所期待的极限,而迎来她所期待的崩裂时,徐福突然出现,用一场浩大的战争,转移了所有匈奴人的注意力。 这是徐福无意为之,这大概算得上巧合。 这场倾国之力的大战,只能暂时转移匈奴人的注意力,不久的将来,匈奴人将会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 倘若这当真是朵儿母亲倾尽一生心力做的一个局,那么现在,即便徐福得见其中些微端倪,也无计可解。 徐福无解,便只能收了思绪,无心再考虑后来,也更无心讨论甚道学。 相比之下,眼前时局更为重要,因此徐福没有夸察翰,却转而出乎意料的夸赞起了东胡人。 徐福坦白赞叹道:“东胡人当真是将自然的力量运用到了极致,他们久居此地必定了解每个地方的气候变化,风、霜、雨、雪何时来,何时去,尽在掌握,东胡的王太子所说不错,硬碰硬只能两败俱伤,东胡必不愿与匈奴正面对抗,所以寻求其他助力,而东胡最好的助力便是他们所了解的地形乃至气候变化,如果能充分运用这些自然的力量,便可以不费一兵一卒使匈奴退却,甚至于大败匈奴,我们一路畅通无阻并非是东胡没有准备,大概是因为没有遇到对于东胡有利的气候条件,如今在此终于遇到了,这定不是巧合了。” 须卜图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宽大的额头说道:“咱们左贤王大人也不差,此前便与我等言明了解东胡的地形地貌及气候变化之利害,改军制、建冰城,现在看来无一不是高瞻远瞩,只是我等此前不明大人苦心,屡屡从中作梗,以至于耽搁时间陷入如今这般境地。” 须卜图说罢,似乎是在自责自己的失职又沮丧懊恼叹了一口气。 徐福微笑安慰道:“将军不必自责,所幸我军并未因此而有太多损伤,我也未曾料到东胡气候反差如此巨大,将军需知倘若存在巧合,我军滞留此地也是巧合,既是巧合,我怪你们作甚?倘若不存在巧合,我们必然会滞留于此,既是必然,我又怪你们作甚?” 察翰也拍了拍须卜图的肩膀说:“可不是嘛!就像这这苍天的脾气,看似喜怒无常,其实时阴时雨都是必然啊!我们不知天启,就是不知前因,没有前因,又如何能预料到结果呢?” 在二人的劝说下,须卜图总算是露出了欢喜愉快的笑颜。 须卜图憨厚而又尴尬的哈哈大笑,他的嘴笨不太会说奉承的话,只是诚恳的说:“无论如何,此次是多亏左贤王大人了。” 察翰吸着鼻子,他的鼻子短而粗大因为寒冷鼻尖处冻得通红,不停地搓着手,宽厚的裘袍,也还是没能让他感觉到温暖,外面狂风鬼哭狼嚎让人心沉和不安。 越是如此,就越是感觉到寒冷,但是徐福突然一笑,让他心中莫名的安定,他爽朗大笑接着察翰说道:“这是自然,左贤王大人料事于先应对自如,否则我等必也同那卷上天的车马一般,哪里还有命在?” 第345章 她依然不知该如何回避这种卑微到泥土里的姿态 徐福自然知道二人不是阿谀奉承之辈,对自己的一言一行皆是出自内心,他们似乎都没有考虑过自身,把功劳都全部推给了自己。 他很庆幸头曼单于将他二人安排于自己身边,一路以来他二人默默无闻替自己做了很多事,可谓是劳苦功高,而自己不过是动了动嘴皮而已,如果没有他们二人一路帮扶,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统领这三十万匈奴士卒。 若是说到功劳,徐福目前为止还没有拿得出手的功劳,他觉得是时候做一些事,来回馈这些对自己忠心耿耿的淳朴的将军和在风雪里为自己放哨站岗的士卒们。 是时候,给朵儿一个交代了。 …… 前日的大雪及今日这场大风不仅阻拦了匈奴向东胡的进军,也影响到了周边的广大地域,匈奴大军正是正处于极端天气的漩涡中心,感受最为强烈。 千里之外的匈奴王庭也受到了波及,只是风行了千里,到此处已然失去霸道的戾气变得些微温和了一些,让人感觉不至于那般激烈罢了。 这个季节本不应该起大风,这场风来的诡异又突然,夹带着避之不及的寒气侵袭着所到之处的任何一个角落。 草原上刮着风,青草被风吹弯了腰紧紧贴服于地面上,大风很快便风干了青草携带的水分,使得原本翠嫩的青草迅速衰败,人们都纷纷将牛马羊等牲畜赶进了圈里避风避寒,自己也都躲进了各自的温暖的居所里。 外面天色暗黑,一个外表看起来十分干净整洁的白色穹庐毡帐内光线昏沉,仅仅是点了一盏油灯,不足以全部照亮穹庐内所有的地方。 穹庐内有一处最为显眼的地方,正是碳火烧的正旺的火盆,红彤彤的火苗伴随着不时顺着木炭缝隙窜出,碳火带来的温暖气息上下起伏,一层一层附和着人的呼吸,像是温泉里的水一般,轻柔缓慢的流淌进人的心脾里。 碳火的燃烧发出的光和热虽然使得那盏油灯细小的火苗像是多余一般,但已经足够照明了。 朵儿总想着,还是要再点一盏灯才好,这大概是因为心中有思念的人,便想着要为他留一盏灯,害怕灯火太暗,害怕他会看不清回家的路,害怕找不到进家的门。 白色穹庐毡帐的主人——挛鞮朵儿和她的姑姑相对坐在火盆前。 她们伸手烤着火,不远处的黑暗里,小男孩冒顿躺在他的摇篮里,他已经两岁了,摇篮显然是有些小了。 他的白嫩肉乎的两条小腿蜷缩着,不过已经香甜的睡着了。 冒顿在不久前还大哭不止,大概是受到了外面大风呼啸发出的声音的惊吓,朵儿和姑姑二人刚刚哄冒顿睡下,这才得闲坐下烤火。 今天朵儿没有出门,身上是最简单的穿着,外衣只是穿了件素色的小褂子,以及一条土色的麻布阔腿裤,看来简洁而又轻快。 她今日没有扎鞭子,只是随意的扎了一根头绳束发,她的头发又细又直,而且很多,呈一种健康的黄黑色,整整齐齐的垂到胸前和后背,衬得原本白皙稚嫩的面庞更加的柔嫩动人,相比于平时,多出了几分恬静和沉稳。 姑姑默默的看着,默默的感叹着,朵儿自从遇到了那个中原男子,似乎便不再是从前那个鬼灵精怪的小丫头了,她正在长大。 不再像是从前那般成长的缓慢,而是极快的,这让姑姑产生一种错觉。 她以为自己回到了很多年前,坐在她跟前的,是那个像“神”一般完美的女子。 姑姑眼中忽然泛起了一丝泪花,大概是害怕被朵儿发现,因而扭过头,却正好又看到摇篮里熟睡的冒顿。 她眨了眨眼,打散眼中的泪,欣慰的笑了笑,朵儿越来越像那个女子了,但她们终究不是同一个人,发生在那个女子身上的事,必不可能再发生在朵儿身上。 然而,这种想法只坚定了一瞬,便被没来由的忐忑摧毁,姑姑动了动唇,欲言又止,再动唇又是欲言又止。 因为她要说的事,本不是一件能轻易说清楚的事,所以她反反复复始终不知该如何说起。 朵儿一脸愁容坐着,歪着脑袋似乎在想些什么,连那火盆里猩红的火苗吐出的火舌舔了她的手都不曾感受到,姑姑伸手一拍,打开朵儿的手,让她的手免于受到炙烤,否则这细皮嫩肉,非得生出燎泡不可。 朵儿吃痛,愣了片刻,无辜的看向姑姑,似乎责怪姑姑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随着姑姑长大,姑姑怎会不懂她的心思。 姑姑微笑问道:“那日躲在角落里看他远行,为何不肯现身与他见面?” 姑姑语气中无限的温柔,像是一个母亲对待自己的女儿,事实上姑姑的确就是同她的母亲一样了,在万众面前,她是草原上高高在上的“天女”,在姑姑面前,她只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女孩。 以前如此,以后也是如此,大概永远都不会改变。 朵儿抬眸,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羊羔,她微微张口道:“那时不知为何,他不来见我,我也不敢见他,总觉很怕。” 对此,姑姑无言以对,因为这也是她曾经感受过的心情。 时光荏苒,历经诸多事,她依然不知该如何回避这种卑微到泥土里的姿态。 说话间,朵儿的眼睛里竟然闪出两颗晶莹的泪珠,将落未落挂在眼角,显得楚楚可怜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心疼。 可怜这丫头情窦初开,已经体会了与心爱之人分别之苦,相思大概是天底下最难言的滋味。 一个涉世未深少女,为了心上人掉两滴眼泪,这完全合情合理,然而她忍住了,是出于骨子里倔强的性格,正因为她的隐忍,才更让姑姑心疼。 朵儿继续道:“外面起风了,天气冷的很,他向来穿得单薄,不知道他有没有穿得暖和,会不会被冻着。” 第346章 在这世间,彼此都天真的两人,实在是太难得了 姑姑伸手宠溺的摸了摸朵儿的脑袋,她安慰道:“放心吧,他那般聪慧睿智,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朵儿秀眉微横,眉目间仿佛飘着一朵水汪汪的雨云,随时会落雨的样子。 “姑姑你又怎会知道,他有时候是聪明睿智的,但有时候就像是一根木头。” 朵儿再也忍不住了,挂在眼角的那两颗如同清晨花瓣上沾着的露水一般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姑姑明白,哭出来心里会好过很多,只是伸手温柔的替朵儿拭去了眼泪说:“像他这样的木头,真的值得你为他落泪吗?” 徐福在朵儿心目中的形象,是完美无瑕不容亵渎的,而姑姑话中却带着些许质疑,朵儿很不开心,她轻轻甩脱姑姑的手,以这种方式来坚守自己的底线。 她倔强的相信,他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她坚信自己的眼光不会有任何的偏差,她不允许别人质疑她的选择,哪怕是她最亲近的姑姑也不行,除却幼年时的不知轻重,这大概是她第一次与姑姑产生对立。 朵儿虽未答复,但姑姑已经知道了答案,姑姑叹息一声道:“你只不过是随他走了一程,确定了解他吗?” 姑姑与徐福也不过相处几日,通过徐福的所作所为大概能够看出徐福是个不错的男子,但是事关朵儿的终身大事,她多少还是有些忐忑,朵儿年纪太小了,她怕朵儿会因为单纯而受到伤害,她怕朵儿最后变得像她的母亲一样。 “我确定!”朵儿不假思索的说,还是那副毫不相让的表情。 朵儿越是毫不犹疑,她便越是会担忧,朵儿似乎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她认为是怎样,结果就该是怎样的,这太天真了。 姑姑生怕她迟早会因为自己的天真而受到伤害。 当然,这也不是绝对,有时候天真对也待会得到同样天真的对待,姑姑只是不确定徐福是否也有朵儿这般的天真。 在这世间,彼此都天真的两人,实在是太难得了。 “你如何判断他呢?” 姑姑问道,她经历过人生的风风雨雨,将情爱之事看得通透,她现在打算将自己的经验传授给朵儿,因为朵儿不再是一个小女孩儿了,她该到嫁人的年纪了。 朵儿茫然的摇了摇头,她明白姑姑大概是要告诉她一些东东西,但她领会不到姑姑究竟是什么用意。 姑姑亲切的笑了,捏了捏朵儿的脸蛋说:“我的傻姑娘,你觉得一个人的德行重要?还是能力重要?” 朵儿不假思索说:“德行,当然是德行最为重要。” 姑姑问:“为何?” 朵儿反问:“姑姑所指的能力又是什么呢?” 姑姑故意加重语气道:“例如武力,例如财力。” 朵儿诚恳道:“姑姑口中的能力与德行相比似乎很容易得到,也很容易失去,与德行相比,它们总是让我觉得冷冰冰。” 姑姑回答道:“世人皆崇拜强大,崇拜能力,德行或许并非是首先考虑的,傻姑娘,姑姑以为,你应该找一个强大的人,就像你的父亲一样,能够保护你的,反之,拥有好的德行,却没有能力保护你不受伤害,这对你来说未必就是一件好事。” 朵儿道:“姑姑看的是一个人当下的能力,既使可以看到当下的状态,又怎么知道未来是怎样呢?即便一个人能力强大,而德行却是未知,这样的人真的能够保护我吗?这样的人真的值得我去追寻吗?” 姑姑未答,朵儿自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一个人的德行,决定了他将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也决定了他未来会得到的一切。 品德高尚的人,未必没有能力,而且我深信一个品德高尚的人,更有可能在未来获得更好的能力。 如此,德行难道不比当下看到的表面的能力更重要吗? 朵儿终于开始认真思考,这让姑姑觉得十分欣慰,她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朵儿,不过又继续说道:“能力也好,品德也罢,有些人恰恰很懂得如何来迎合你,我深知你喜欢未知而新奇的东西,而不喜欢按部就班,不喜欢实实在在却没有任何新意的东西,这便会被某些人算计,算计你的人会伪装的很好,你要学会如何判断一个人是真心还是假意,这很难。” 姑姑说的足够直接了,她并不是在质疑徐福,而是在质疑所有人,毕竟万事无绝对。 人总是会变的,一个好人可以变成坏人,一个坏人也可以变成好人。 朵儿点了点头道:“是的姑姑。” 这个回答模棱两可,但姑姑听得出这是接纳,这是肯定,这是依赖,这是完全的信任。 姑姑微笑回应,朵儿足够理智,她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也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朵儿深知姑姑对于自己的殷切期盼寄望,姑姑总是那般善解人意,总是那般温柔和善,姑姑总想替她分忧,她也总想替姑姑分忧。 朵儿知道姑姑这些日子里过得并不快乐,以往听得些流言蜚语,大概猜出其中原因,也有些困惑,时常想问,也许姑姑需要一个倾听者,将内心深处藏着的心事说出来才能打开心结。 以往朵儿总觉提起此事不合时宜,怕牵扯太多,现在似乎正是一个机会。 朵儿犹疑了片刻问道:“当年父亲为了母亲,而取消与你的婚约,难道你一点都不憎恨父亲吗?” 姑姑沉默,她的沉默并不是因为被问及伤心事,而是因为心中杂乱,她要将自己的感受清晰明了的说给朵儿听,好让她能以此为鉴,莫要重蹈覆辙。 姑姑轻言慢语,但让人听来似乎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姑姑道:“就像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样东西,然后再把它全部丢掉,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体会呢?我说不清,那时候的确很难过,却没有怨憎。” 姑姑没有怨憎?这是出乎朵儿预料的,既是对父亲母亲没有怨憎,为何又总是伤怀? 朵儿自幼在自己身边,姑姑又如何不知朵儿疑惑。 第347章 这个意味冗杂的笑,到底是给谁的呢? 姑姑继续道:“我虽然曾经爱慕你的父亲,但我也一直都喜欢你的母亲呀!当我遇到你的母亲时,我更希望你的母亲得到最好的东西,我甚至愿意把我最好的东西献给她。” 姑姑说到此处时,她的手忽然微微颤抖起来,幅度很小,然而那双手被灯火映射的影子却很大。 朵儿重新握紧了姑姑的手,那双手明明是置于炭火旁的,为何会这般凉呢? 姑姑沉默片刻后说道:“现在,我觉得我错了,因为我所以为的最好,对别人而言或许并不是最好,倘若当初我给她的是别的什么……就好了,有许多事,或许过了一些年,才会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姑姑无比伤感,这伤感情绪似乎是会传染使得,竟连带着使得朵儿的鼻子都有些发酸,或许是她们二人日日相处,早已心有灵犀,只是看上一眼便能感受到对方的喜怒哀乐。 “傻姑娘,姑姑还想再问你一次,你真的确定你对他是爱吗?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朵儿太过投入其中,姑姑害怕她会因此迷失其中,看清一个人与爱慕一个人截然不同,前者也许能保持理智,后者就很难保持理智。 没有理智的情形下,人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皆不可靠,一个人受到伤害的开始,便是失去理智的那一刹那。 朵儿自知姑姑依旧放心不下自己,乖巧坦诚道:“从前习惯了一个人,忽然之间心里装了一个人,有些慌,有些措手不及,很想做好,却又不知该如何做,我想这就是爱。” 姑姑再道:“我知他很好,但我不知你爱慕他什么,我希望你也要慎重,不要被一时的贪慕之心蒙蔽了双眼。” 朵儿点头,她很清楚姑姑口中的贪慕指的是什么,其实人的贪慕有很多,例如贪慕权势、贪慕财富、或是贪慕清闲、贪慕自在…… 姑姑所指的贪慕,是她对于徐福的偏爱之心。 姑姑道:“你是‘天女’,你的选择有很多,不再等等?也许会有更好的呢!” 朵儿坚定道:“一定没有。” 姑姑问:“为何?” 朵儿答:“不知姑姑是否有过这样的感觉,当一个人的眼睛里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会成为那个人的陪衬,哪怕周围的人和物远比这个人更加光鲜亮丽,也无法遮挡他一分一毫。” 姑姑道:“这正是我所担心的。” 为让姑姑安心,朵儿甜美又微笑解释道:“我想我看的很清楚,他吸引我的地方有很多,但若说最爱慕他什么,我想或许是因为他诚不欺人,我一生渴望被坦诚对待,他是除了您之外对我最坦诚的人,不仅如此,我也见过他对他所遇到的每一个人坦诚,我想我们都没有如他那般对每个人都坦诚的勇气,如果有幸,我愿意陪着这样的人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姑姑浮于面容间沉重的心思,略微淡去了些,她的眼睛却忽然朦胧迷离起来,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朵儿知道这个过分收敛的微笑并不是给她的。 这个意味冗杂的笑,到底是给谁的呢? 是给她现在回忆里的某一个人,朵儿心中已有人选,但还有些不确定。 姑姑一刹失神,回味过来时却是有些未出阁女儿家的羞怯,她本也未出阁,虽被朵儿唤作姑姑,但容颜也还俏丽,只是平日里起居朴素,看起来有些憔悴。 姑姑回过神来缓声道:“我不如你,我那时只是爱慕你父亲驰骋草原的英武俊郎,不是看不到一个人内里,而是现实的影响太过强大,往往让人忽略了去看一个人的内里,就算看重内里,如果爱慕一个人,便会很愚蠢的以为一个人的内里是会因为某个人或是某件事而改变的……” 朵儿感同身受说道:“一个人真的会变,但变成什么样,似乎取决于施加影响的那人,就像我觉得自己变了,变得越来越像他,我想,改变还需要一个很漫长的过程。” 姑姑道:“是的,我没能影响你的父亲,我所有的遗憾和愧疚,都发生在等待一个人改变的过程中,你的母亲虽然的确对你的父亲影响深远,但她却从不期待他要变成什么样的人,只是期待他同自己一起要做什么样的事,这是她此生做的唯一一件并不完美的事。” 听罢这些,朵儿已经完全明了,原来姑姑所有的心结,并非是来自于怨憎,而是来自于对对父亲的遗憾,对母亲的愧疚自责。 炭火微动,灯火摇曳,现下白色穹庐毡帐里虽温暖如春,但外间迅疾掠过头顶的狂风还是给毡帐内增添了些寒冷的意味,朵儿发现姑姑的手越发的没有温度,于是起身说道:“我煮些奶茶。” 姑姑点头,朵儿取来陶盅、陶罐,搁置于碳火旁,陶罐里冰冷的奶茶渐渐被烧的正旺的碳火煮沸,“咕噜噜”叫着,冒着一串一串乳白色的气泡,毡帐里四处都弥漫着香甜醉人的奶香,让人恍若置身于五色缤纷的花海之中。 这让姑姑想起了自己少女时代,那天也有同样香甜醉人的奶茶,她结识了生命当中两个很重要的人,那是朵儿的父亲和朵儿的母亲,她对这两个人都一见倾心…… 朵儿盛了一碗奶茶递给姑姑,打断了姑姑的回想,朵儿问道:“姑姑可知,我母亲爱慕父亲什么?” 这是朵儿也一直都想知道的事,母亲还在世时,她曾羡慕过母亲,母亲去世后,她又多出很多疑问,这一问是她众多疑问中最重要的,也是捉磨了许久依旧还没有得到答案的一问。 姑姑接过温热的奶茶,轻轻品尝一口,奶茶很好喝,她满足的舔了舔嘴唇,不舍得一次喝完似的放下陶盅,然后双手缓捂盅壁仔细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大概,你的母亲爱慕你父亲灵魂里那一缕、所有匈奴人都没有的渴望,你的母亲知道他渴望什么,大概他想要的与你的母亲想要的相同,所以他们走到了一起是命中注定的。” 是的,没有人比母亲更加知道父亲最渴望什么。 第348章 这腐朽,是与光辉并存,而不能单独分离的 原来,姑姑并不需要任何人来解开自己的心结。 这些心结横置于心,才是最好,因为这心结带来的并非只有痛苦,还有甜蜜。 这心结包含了过去的回忆、包含了未来的憧憬,既是她生命当中的桎梏,也是她生命当中的光亮。 这腐朽,是与光辉并存,而不能单独分离的。 如果有一天这个心结被解开,那么姑姑的生命就毫无意义了,那将是姑姑生命会终结的那一刻。 朵儿当然不愿让姑姑死去,所以这个心结,是永远都解不开了。 朵儿曾经很羡慕父亲、母亲之间的相遇和结合,那时她还不知他们圆满美好的背后还隐藏着一个无私的牺牲者。 现在她不觉羡慕,只替姑姑委屈,她知父亲为人,也知母亲为人,父亲太容易放弃,他甚至可以放弃母亲。 姑姑对父亲而言,更是可有可无的吧。 母亲虽然坚定,但她的目光是放在整个人间的,她看得太远,以至于看不清眼前。 姑姑对母亲而言,也是被她眼中的亿万人淹没而被她忽略的吧。 姑姑对得起这两人,而这两人对不起她,匈奴有许多人说自己的父亲伟大,自己的母亲神圣,然而就在这一刻,朵儿忽觉姑姑比他们更加伟大和神圣。 朵儿一瞬间不知如何面对姑姑,姑姑从前爱她的父亲和母亲,现在她又将所有的爱都给予了自己,她该如何替自己双亲赎罪,又如何回报姑姑对自己的养育之恩呢? 她踌踌躇躇、犹犹豫豫、欲言又止,姑姑不愿见朵儿如此悲切,刻意打趣道:“你的心不应在我这儿才是,应该飞到更远一些的地方。” 姑姑一句话还未说完,朵儿便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姑姑正好借题发挥道:“看来是有人思念我家‘天女’喽!到底是谁呢?让姑姑猜一猜……” “姑姑!” 朵儿面颊通红,这分明便是明知故问,姑姑这言外之意是还能有谁? 朵儿扭过头也难缓解脸上羞臊,连连出声试图制止姑姑继续。 姑姑全不理会,又佯作严肃道:“怎的,敢想,还不敢让人说么?” 朵儿恨不能一头扎进地缝中,然而这地上哪有可容纳一个人的地缝,百般无奈之下朵儿只能尴尬说道:“姑姑且坐,我要去看冒顿去了!” …… 徐福的确是在念着朵儿的,他是一个重承诺的人,他对朵儿承诺过,言出必行是他为人的底线之一。 时机已经成熟,接下来该是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此时冰城内的气氛祥和而又安宁,冰城内的气温尽管很低,然而相比于外间的狂风大作这里便犹如天堂一般温暖,士卒们不辞辛苦又陆续在冰城内建造了大量的建筑。 当然,这些建筑除了建筑材料皆为冰雪之外,其余外形构造皆与泥土石砖砌成的建筑别无二致。 城墙、城楼、箭楼、望楼,及向外延伸的翁城,诸如此类城防工事不算,士卒们在城内建起了一座高大的冰堡,冰堡似乎没有太大作用,只是相比于冰屋雪屋,冰堡的空间更大,视野也更广。 这不是徐福的命令,而是士卒们淳朴的盛情,士卒们不忍自己的将军和统帅窝在一个狭小的雪屋里商讨军事,于是将冰堡建成后便献与徐福,徐福盛情难却,便以此做了大军帅帐。 为了建造足够的高度,士卒们先是用冰雪砌成了一座实心的冰堡轮廓,如此便能保证冰堡根基足够扎实,不至于有坍塌的危险。 整体建成后,士卒在其上开凿用于登高的阶梯,阶梯直至冰堡顶端,继而在冰堡顶端开口,沿着入口从外向内拓宽拓高,进而形成了顶部中空的冰堡。 为了保证掏空部分的稳定,士卒又在其中树立了许多粗壮的冰柱作为支撑,以此确保万无一失。 受限于建筑材料的缺陷,冰堡内的空间并不能像砖石和木材建造的房屋一样高大,它的高度尚且不足一丈,然而宽度足够,相比于狭小的冰屋雪屋,不知要强过多少。 看到这些,徐福由衷感激士卒们的好意,也无比震撼于匈奴人的创造力。 众所周知,中原诸国视匈奴为未开化的蛮荒野人,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们对于智慧的使用不够充分,现在看到这座冰堡,再看这整座冰雪城池,皆是出于匈奴人之手,谁还敢说他们像野人一般愚昧无知? 士卒们为自家将帅提供了一个安逸的所在,诸位将军们也丝毫没有辜负士卒们辛辛苦苦提供这份安逸的盛情。 冰堡大厅内例行升帐,须卜图双手拢在肥大的袖子里,后背依靠着冰城中一根冰柱上,长满杂乱须发的脸上充满着疲惫之色,虽然勉强睁着眼睛,但却早已神游太虚,并非是不想集中精力,只是实在太过困乏。 察翰则依靠着须卜图,此时精神也是不济,他的眼皮因为空气干燥而堆叠在一起显得越发厚重,原本就不如何大的双眼眯成一条线,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睡过去。 老哥俩似乎都想要从对方身上索取一些温度般,看起来有些像是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那般黏在一处卿卿我我,实则他们二人各不相干,只是将对方作为一个支撑罢了。 也许在他们二人心中,现在的对方比不过一张暖和的兽皮褥子来的更好。 再看诸位将官情形,也未必比他们二人好到哪去,皆是昏昏欲睡,此时徐福并不疲惫,看到众人如此也并不怪罪,这几日无论将官还是士卒,都餐风露宿,将官统领士卒尤其劳心费神,正因为他们尽职尽责,大军才能在这般严酷条件下保持有序,并且创造了非凡的奇迹。 目下难得有安稳所在栖身,如此倦怠的确是情有可原。 徐福不忍打扰众人难得的小憩,轻轻踱步离开,抬眼透过开在冰墙上的视窗向冰堡外张望。 眼前正对那座山丘,率先进入眼帘的便是生长在山丘上的那片山林。 山林原本被大雪遮蔽了本来的面目,银装素裹的一片,然而大风将树木上山林间的积雪都卷了起来,让它露出了原本的样子。 第349章 井底之蛙,难道不能得道吗? 山林俱是四季常青的针叶林木,此时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浓重的墨绿色,绿色代表生机、代表希望。 绿色也总是能够让人在逆境中豁然开朗,徐福在这狂风怒号黑云压城的境地中看到这片鲜亮色彩,犹如初生牛犊乍见青山,对这青山是好奇、是激动、是难以名状的惊喜的。 浓密的山林里就隐藏着东胡人,现在徐福看不到东胡人的踪迹,想来东胡人此时此刻也在疲于应对这场狂暴的大风,徐福向外伸出手。 风从西北吹来,而山林刚好正在冰堡的东南方向的下风口,这一切都像是准备好了一般摆在眼前。 因为看到了久违的绿色,徐福的心情极好,尽管东胡人占据着绿色,但这绿色在不久的将来会使他们感到绝望。 徐福并未声张,一来保密,二来也等时机,倘若大风不来,或是从别处来,他便会更改计划。 无论如何,徐福在三十万士卒面前都是镇定自若的,也许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为何徐福能够面对如此恶劣的条件镇定自若。 疑惑归疑惑,徐福这不知原由的镇定不知不觉间也给了三十万士卒带来了满心的踏实安宁。 自打前次徐福同五千叛乱的匈奴士卒一同受罚以后,所有匈奴士卒都将徐福视为了自己的同胞。 人都说同甘易共苦难,而徐福正在与他们一同受苦受难,三十万士卒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们也许不懂得什么大道理,但他们能够感觉到徐福心中的炙热,这炙热是不多不少不偏不倚发散向他们每一个人的善意。 他们其中许多人曾经感受过的那个神圣的女子发散出来的温暖,此时此刻有些似曾相识,无限怀念无限惊喜。 阔别许久,他们自然是要热情欢迎的,这种感情已不是信任那般简单了。 徐福看到的不仅仅是眼前这一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墨绿山林,他也看到了万里江山,就像单于曾经看到的那样。 他们虽然看到同样的山河,但他从来没有将万里江山收入囊中的宏愿,他愿为这万里江山开满繁花而贡献出一分力量,这是他想要看到的,也是远方的她想要看到的。 匈奴与东胡的这场战争没有正义与邪恶,与中原诸国历史上所有的战争一样,不过是人类历史进程的一个必然阶段,就如同一个猴群新老猴王的更替。 他看过很多奇怪的世人不知的东西,因此他看待一切都比其他人更加豁达,这种豁达能让他得到超脱物外的清醒清净,也能让他得到超脱物外的新的认识。 徐福现在在想,战争为何而起呢? 其实说来简单,不过是因贪欲而起罢了。 世人都想要站得更高看的更远,却大多上下求索而不得,这也许就是所谓的理想,很难得到的,才被称之为“理想”。 人心又总是不知足的,总是为理想设置一个看不到边际的底线,站的高,看得远,这还不够,还想要一步一步亲自丈量,然而人的寿命有限,而大地虽有有尽头,但之于人的脚步而言,太过浩瀚了,人力难以企及,不若知足常乐,更轻松自在,也难心生太多的羁绊。 谁说一定要站的高、看得远,才能参透天地的奥妙?才能得成大道一日千里纵横八荒?才能看尽宇宙无穷大呢? 井底之蛙,难道不能“得道”吗? 徐福相信,即便是井底之蛙,倘若有心,也能得井底之“道”,与其与人争抢天地,何不沉浸于自己的世界? 谁说一个人的世界不够浩瀚?不够精彩? 倘若世人无争,世间便也没有战争了,世间便不会有人因争战而亡,这太过异想天开了。 呵气成霜,徐福呼出的淡淡白气遮挡了自己想要看向更远的地方,于是他便不再往更远的地方看了。 明知看不清而再去看,徒废眼力罢了,不若将目光专注于眼前,眼前的山林才是今晚的主角,不,这山林只是主角之一。 徐福还在神游,冰堡内众人已然清醒,只见徐福若有所思,不知徐福在想何事,也无人敢问徐福在想何事,只是在一旁侯着,方才左贤王没有打扰他们,他们现在也不打扰徐福,这是他们之间在行军期间已然形成的不用言明的默契。 徐福终于回过头,他的眼神有些凌厉,对于徐福来说这是极少见的。 他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一团火焰一般,不像平日里的温和和蔼,而是大敌当前无畏无惧的勇敢的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对于众人来说,这眼神又十分常见,这是一名大军统帅,在开战前常有的眼神,只不过徐福又更多出几分淡然而已。 察翰紧紧捏住拳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像极了一头躁动的正处于求偶期的公牛。 他目下虽还一无所知,但他知道左贤王大人做了这么多事,却从未对东胡主动出击过,一定是在等候时机,眼下这个时机已经快要到了,他满心期待,料定左贤王出手定然不凡。 徐福开口,他的语气也不像平日里的平缓,而是铿锵有力,语速也有些微提升。 徐福严肃道:“察翰,命令士卒吃饱喝足枕戈待旦,随时听候进攻将令。” “是!” 察翰坚定的回答。 原本就已经清醒的众人听到徐福发出第一道将令,精神越发亢奋,皆目不转睛盯着徐福,就连身体里的血液都开始沸腾起来一般。 他们已经忍耐的足够久了,像是一只一只饥饿的豺狼,等待着头狼的召唤。 这是徐福对三十万匈奴士卒发出的第一道带着足够明显的进攻意味的将令。 此间诸多将官不乏年长者,他们久在战场厮杀,久在人群混迹,不但具备或坚韧或狠辣的性情,而且都具有敏锐的洞察力。 一路跟随而来,他们不仅亲眼得见徐福的宽厚诚恳及仁慈,更是亲眼得见徐福雷厉风行的治军手段,就连饱经世故戎马半生的他们都不得不承认,徐福拥有和头曼单于一样的领导力和强大的决策力。 与他们的单于不同的是,徐福性情更为温和,待人更为谦虚和蔼,这并不表示他们认为徐福不如单于,反而他们认为徐福比单于更可怕。 第350章 他就站在此处,与他们同在 他们觉得徐福可怕的原因也很简单,他们不会怕一张拉满了弦的弓,因为一张弓拉满了弦,可以看出这张弓能够射向何处,也能看出这张弓的力道有多大,从而判断箭矢能够射多远。 能看到这些,便能做出应对。 现在徐福就是一张没有弦的弓,看似无害,但谁知它何时上弦?上多重的弦?谁又知它何时射箭?射向何处?能射多远呢? 他们对徐福的敬畏,是一步一步缓慢形成的,当然也不全是因为他们随军的所见所闻,还有以讹传讹的谣言和猜测。 徐福作为一个中原人,而且是一个年轻的中原人,被匈奴人仇视的中原人,他能得到单于的信任,获取天女的青睐,能做匈奴新政后的四大领主,能领三十万匈奴大军,这又怎会是凡夫俗子能做到的事呢? 匈奴人敬畏强者,基于他们看到的、猜到的,他们已经认为徐福就是强者。 既是强者,比他们更强,他们便有理由给他莫大的信任和支持,哪怕这其中有些人与徐福并非一心,在这个时候,也不会表现出来。 “须卜图!”徐福继续唤道。 须卜图立刻挺直腰板,努力做出严肃姿态,然而他或许壮硕的身躯加之过于臃肿的裘衣,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头笨重的黑熊,实在难以严肃起来。 “末将在!”须卜图费力应道。 徐福命令道:“命令士卒将军中所有火油搬运至雪城北向翁城。” 须卜图疑惑,不知徐福何意,目下严寒,且不知何时终止,虽有冰城勉强遮蔽,却依然严寒,军中携带火油当此之时更是极为珍贵之物,平时除却生火造饭必需外,不到迫不得已不得取用,即便是取用,也只拨给极少用量,现在徐福如此挥霍,大军如何挺过严寒? 要知道这些火油在关键时刻,足以拯救成千上万的士卒的性命,也有可能是扭转战局的关键。 “大人,这……为何要用火油。” 须卜图实在心疼,若不问明原由,实在割不下这块心头肉。 察翰见不得须卜图如此木讷,在他厚实的脊背上重重的拍了一巴掌说道:“左贤王将令自有道理,问这般多作甚,还不快快领命去做,还要向上次那般?” 须卜图闻言一惊,连连解释道:“非是抗命,非是抗命!” 须卜图这般姿态倒令徐福有些惭愧,徐福本也无意怪罪,自也猜到须卜图为何犹豫,既是如此又怎么能让须卜图寒心呢? 须卜图唯恐徐福怪罪,然而徐福却赞赏说道:“我知将军担忧所在,难得将军细心,只是目下不便告知将军火油用途,在等些时候,将军很快便会知道了。” 须卜图亦觉惭愧道:“左贤王大人言重了。” 徐福知道不必赘言,于是便不再对他多做解释,察翰与须卜图得令而去,剩下了除却左右大将的二十四长。 左右大将均有差遣,那么他们自然也应有差遣才是,不曾想徐福却简短直言道:“诸位回去与士卒一同休整。” 众人左右互视,皆是惊讶不解, 这就像是一辆疾驰的马车戛然而止,实在太过突兀了,众将官原本想要大展拳脚,现在只能带着各自的疑惑各回各营。 这一日,整个漫长的白昼里,匈奴人建造的冰城里出现了极为反常的现象。 前几日冒着严寒堆砌冰城冰堡的匈奴士卒,皆不见踪迹,就连冰城城墙上的岗哨都比往日减少了许多。 东胡人自顾不暇,且有冰城高大城墙阻隔,他们自然没有发现匈奴正窝在雪屋冰屋里鼾睡。 一个白昼,说来漫长,说来短暂,不知不觉间黑夜降临,因为四下全是积雪,所以还能影影绰绰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冰堡外的狂风不曾停歇,反而越发肆虐。 徐福及麾下二十四长趁着夜色顶着强风再次登临冰堡。 一根一根火把在冰堡顶端的大厅内点燃,火光经过冰面的反射越是明亮,以至于整座冰堡都变得璀璨夺目起来,冰堡成为了一座灯塔,照亮了整座冰雪城池。 在不远处的山林里,东胡人看到看到这黑夜里乍起的盛大光明时,只是满心疑惑,不知匈奴人有何喜庆之事,以至于浪费这般多的火油来做照明之用,他们只是觉得,那被点亮的冰堡很好看。 此时心疼的还是须卜图,因为直到现在他依然不知徐福要做什么,如此铺张耗费火油点亮整座冰堡,究竟有甚好处? 徐福要在此纵观全军,指挥全军,当然需要这里变得灯火通明,他不仅要在此通过火光指挥全军,更要让全军的士卒将官都看到自己。 他就站在此处,与他们同在。 徐福将将登临冰堡,便挥了挥手,冰堡内火光骤然熄灭,忽而又骤然亮起,反复数次后,冰城内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清晰。 有些经验的将官据脚步声便可以判断出有多少人在行动,然而现在他们却有些不敢估计,因为这是三十万匈奴士卒在一起行动。 原来这灯火明灭,便是徐福向全军士卒传递的命令,火光明灭的次数及间隔的长短,代表了不同的意思,火光明灭的长短间隔,又有许多种组合的方式,足够将统帅的命令传达清楚。 每一根火把下,都站着两名士卒,一名士卒负责点火,一名士卒负责熄火,看起来有些多此一举,实则两人各有分工,各自从容,更能保持所有人的动作一致,如此,也是为了保证军令不会因人为失误而遭到误传,进而导致士卒误判。 惯于将细节都做得如此周到的,自然只有徐福一人,这般安排自是出自于徐福。 早在冰城建起的第一日,徐福曾经独自查营,他便将如何辨别火光的方法说与众士听,并要求传达到全军每一个人。 辨别方式也很简单,军令不外乎进攻、撤退、防守,再有复杂一些的,例如迂回、包抄等,不过是多几个动作,事先掌握熟练便可。 第351章 我们何不给他们送些温暖呢? 在场众人包括察翰和须卜图都震惊不已,现在他们恍然大悟,原来火光便是令旗。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识过这般传递信息的方式,在这样的黑夜,用火光来传递信息,无疑是最好的办法。 火光不仅没有令旗在黑夜里无法传递信息的局限,更比以人传讯更加直接更加快捷不知多少倍,而且一定能够保证让每个士卒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收到将令。 对于瞬息万变的战场而言,一时一刻都是鲜血和性命,在他们看来,这是非凡的创举。 这其实很简单,每个人都能想到,只是他们偏偏就没有想到这般用途而已。 所有将官都不约而同围将于冰墙视窗前,眼见大军在火光明灭的指示下或急行或缓步,或向东或向西,井然有序。 他们不由再对徐福更加敬佩,敬佩也只是敬佩,现在他们内心中更多的是困惑。 尽管已经看到大军动作,然而众将官依然不明徐福用意,这便是进攻吗? 东胡人可是在冰城之外的山林里,就算我们有三十万士卒,却只在冰城之内移动,如何能杀伤冰城外的敌人,难道就是以声势来吓破敌人的胆子吗? 如此,也太过荒唐了。 须卜图也是做此想法,有些疑惑预备开口询问,不过有两次前车之鉴,他这次学的聪明些,先将质疑的目光投向察翰。 如果他还有那么一丝不信徐福,那么他是完全信任察翰的。 他清楚的看到察翰的眼睛已经像狼一样在黑夜中放出直直的精光,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察翰虽没有回应自己,但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能让察翰如此聚精会神的,一定大有可观。 众将官心中也已生出些微的忌惮,为何士卒都懂得如何分辨的这火光,而自己却不知呢? 左贤王为何要隐瞒此事,难道左贤王领军作战,不需要属下将官协同指挥吗? 他一人当真有精力指挥千军万马? 这个疑问没有存在太久便被事实证明,徐福一人足以指挥千军万马。 随着徐福手上动作,火把时而点燃、时而熄灭。 火光明灭不停,成群结队武装完备的士卒继续向不同方向移动,其中变化已然颇多。 直到此时,他们依然无法猜到徐福究竟要做什么。 并不是所有人都猜不出的,察翰先前随徐福一同出行,便有心留意,现在已然猜出几分。 他也能猜出徐福不提前告知的用意,眼下这三十万大军乃是东拼西凑而来,将官原是各部族统领,而各部族并不一定都是忠于单于的,更何况是初领大军的中原人徐福。 倘若是提前透露计策,唯恐这些将官从中作梗,战前最为忌讳的便是泄密,更何况是如此重要的对决,关乎单于的天子之位、关乎匈奴的未来。 徐福先将辨识火光教授于士卒,只需士卒领会其意,并不告知作何用途,如此,即便有士卒将此事告知本部统领,那统领也依然猜不到这其中有何蹊跷。 徐福实际上还是多多少少向外透露出一些信息的,例如徐福曾抵近山林勘查,例如徐福询问山丘走向、大风风向;例如他让须卜图准备所有火油,运送至靠近山林的翁城。 这些举动结合起来,察翰便知徐福要火攻东胡。 只是,当前条件,似乎不利于火攻。 山林尽皆被冰雪覆盖,冰雪融化即为水,水可灭火,与这满世界的冰雪相比,匈奴军中携带的火油便不值一提。 左贤王的火攻之计,当真能成吗? 察翰心中没底,但同时又有些激动忐忑,他深知徐福心思缜密,又怎会对此疏忽呢? 火光终于不再闪烁,冰堡里所有的火把全部点燃,火光将方圆数百丈的地域都照的如同白昼。 在如此炽烈的火光下,近处的冰雪仿佛也被点燃一般快要融化,而远处的冰雪却黯然失色,变得灰蒙蒙一片。 自上冰堡,徐福尚且还未发一言,冰堡内安静的可怕,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这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像是也掺杂了细碎的冰雪一般,俱是凝重和滞缓。 众人各有居心,有些人焦躁,恨不能徐福快快下令,他们好冲出冰城与东胡人杀个痛快。 有些人则十分耐心,他们正盘算着如何使徐福陷入窘迫境地,而后他们好站出来说话。 徐福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这盛大光明中久等的寂静,他没有下令,而是十分随意的问了众人一个问题。 徐福问:“你们说,东胡人现在在山林里做什么呢?” “现在都已经是夜里子时,东胡人大概已然都在做美梦吧!” “胡说!我们这边如此喧闹,东胡人哪里睡得着!东胡人又不聋不瞎!” 徐福又问:“须卜图,若是你在对面,你会如何?” 须卜图不想徐福指名道姓要他回答,这可苦了他从始至终稀里糊涂的脑子了,须卜图挠了挠头嗫嚅说道:“我,我可能会来看看热闹。” 须卜图说完,众人哈哈大笑,就连一向站在须卜图这边的察翰也忍不住发笑,同时又觉自己颜面也不光彩,预备伸手去阻拦须卜图。 徐福摆手,示意众人莫要取笑, “我倒是以为须卜图将军的猜测,比较中肯,东胡人现在也一定十分困惑,深更半夜,为何我们不睡?” 须卜图有口无心说道:“若是无事可做,倒不如回去安睡。” 徐福回答道:“如此大张旗鼓自然不是做个样子,这夜太黑了,太冷了,需要一些光明来照亮夜空,想来东胡人也畏寒,我们何不给他们送些温暖呢?” 众将官齐声请命道:“我等愿为左贤王差遣!” 徐福却面向众人拱手一揖说道:“未曾事先与诸位言明实在抱歉,今夜不需诸位冲锋陷阵。” 此言既出,便引得一些将官不满,他们是何许人也?他们能有今日的地位,都是靠着亲手砍下一颗颗头颅挣得的,现在大敌当前,大战当前,作为士卒们的将军,理应冲在最前方,现在不仅让他们与士卒分离,还不让他们参战,这又是何道理? 第352章 星星之火,不能燎原? 众将官已有人抬步,准备出列,只见察翰横眉怒目,试图理论一番的将官,便乖乖缩回了脚。 徐福对察翰感激一笑,并不计较此事,继续说道:“诸位稍安勿躁,今日定有分晓,此地狭隘,诸位可畏严寒?可愿随我登上城头观战?” 统帅如此说,属下将官自然无人反对,同声应是,便随徐福出冰堡,顶着强劲的大风来到冰堡外冰城城墙之上。 城墙并不避风,徐福衣衫单薄,仅仅只有外面察翰送给他的那件毡袍披风,在这般大风之下,似乎任何东西都不具备保暖的功效,穿的再多也无法抵制刺骨的严寒的阵阵侵袭。 此处视野极好,远望能看过山丘去,近处尤其看得清晰,甚至能看清整个冰城。 当众人看清最前方翁城城墙之上,已经堆放了一堆一堆的、裹着毛毡的箭矢和一旁一桶一桶的火油时,便再也没有人困惑了。 “左贤王要火攻东胡!” 他们大多数人并没有察翰那般的顾虑,匈奴为将官者,几乎全部为悍勇,少有凭借计谋得高位者。 他们只是懂得一味凭借蛮力杀敌,从未考虑过如何更方便快捷简单轻松的杀敌。 这是他们的优点,也是他们的缺点。 他们的好战之心瞬间被点燃,顿觉全身的血液都燃烧起来了,此刻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冷了,翁城密密麻麻集中了全军所有的弓弩兵。 强弓劲弩均已就位,引弓搭箭点燃了箭头的毛毡,对准了前面不足百步的山林。 通过之前火光传讯,士卒们已然知晓自己的任务,他们的任务足够简单,没有特定的目标,只需要将脚下火油及箭矢用光、用尽便可。 现在,便只等左贤王一声令下了。 徐福遣人向冰堡处传达了最终的进攻命令,冰堡辉煌的火光骤然熄灭,只是瞬息的时间,冰城的另一处被点亮。 那里靠近东胡人栖身的山林的翁城,那是一片火的海洋,这片火海不再是静立不动的、不再是只让人感觉到温暖的、不再是让人感觉到温和无害的;而是飞速移动的、是盛气凌人的、是凌厉狠辣的…… 一支支箭簇,带着火焰的羽箭,像是一只只展翅翱翔的火凤,借着风势在夜穹上划过一道道优美而明亮的弧线。 它们在弧线的最高点汇聚在一起,短暂停滞后,自匈奴人建造的冰雪城池上空迅捷掠向东胡人栖身的浓密山林,就像天上的雄鹰,自万丈高空飞掠而下,扑击地上的野兔。 万箭齐发,铺天盖地,如此威势之下,谁敢挡其锋芒? 这一幕足够壮观了,站在冰城城墙上观战的众将官心头似乎也燃起一团熊熊烈火,然而他们心头的结果将将燃起便被浇灭,这是因为一轮齐射完毕,对面的山林仅仅只有星星点点的火焰,似乎大部分的火箭都熄灭了。 一轮攻势作罢,不似想象中那般,众人这才开始意识到问题的关键所在。 这样做真的有用吗?当真能够在这样的环境施行火攻吗?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这个方法不太好。 只有徐福很肯定,山林皆是油木,枯枝败叶累积极厚,更何况此地酷寒,空气中的水分都被严寒攫取,乃是极为干燥的环境。 现在的情况也没有出乎他的意料,山林没有燃烧起来,不外乎有两个因素的影响—— 一者,风势太大,火箭还未落进山林便被强风熄灭了。 二者,引子不够。 山林是何等广大,树木是何等粗壮,更何况又有大量冰雪,冰雪受热融化后便能灭火。 徐福自信最终能够点燃这山林,积雪再多又如何,水能灭火,而只要火能持续燃烧,水也一定会被烧干,风势再大又如何,风从来都不是用来灭火的,相反,很多时候都是用来引火助燃的。 “再放!” 徐福波澜不惊的下令,片刻间,士兵的齐射已经接连数次。 出现在夜穹的火海也只短暂辉煌一瞬,林中依然只有星星点点的火焰,好像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所有人心里都放弃了,察翰亦是心急,他至此时已知徐福算盘谋划,徐福费尽心思谋划了这么久,就意味着这是他所认为此时此地此等境况之下能够战胜东胡人的最佳手段,倘若火攻无法奏效,那么他们就很难再找到更好的机会战胜东胡人。 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只有徐福没有放弃,只有徐福眉头还是舒展的。 城墙的箭矢已经所剩无几,最多也就只够两次齐射了,徐福坚定的看着对面林中微弱的火光说:“再放!” 又一次齐射,不出意料,山林中还是星星点点的火焰,并没有太多的改变。 现在剩下的箭矢和火油也只够最后一次齐射之用了,这是察翰最后的希望,也可能是匈奴大军最后的期望。 “再放!” 士卒们得令,拉满弓弦还未射出之际,山林中星星点点的火焰忽然连在一处变成更大的火团,紧接着黑暗中又出现了无数个火团。 这无数火团尽管与四周不知边际的黑暗相比依然不够强大,但是它们就像是迫切的想要伸开自己被束缚的手脚一般,正在努力向四周延展。 原本各自孤立的它们终于相遇了,就像一个人遇到另一个人,而后再遇到千千万万的人。 一个人很容易对付,千千万万的人凝聚成的一个整体,便是众志成城。 这一团一团的火焰也是如此,它们团结起来,对抗冰雪、对抗强风;后来它们越发强大,足够与冰雪强风相抗衡;再后来,它们已经可以轻而易举的战胜冰雪、强风了。 这时候,强风不再是对手,而像是敌人临阵倒戈叛逃而来,反而开始帮助火焰燃烧的更高,蔓延的更快,冲天的大火迅速蔓延到了整个山林,仿佛整座山丘便是一块体积巨大的木炭正在燃烧。 星星之火,不能燎原? 蓝色与白色的浓烟混合在一起,滚滚浓烟顿时弥漫了整个天地,蓝色的烟来自于山林燃烧的林木枯枝败叶,而白色的烟雾则是来自于被热浪烧融蒸发的冰雪。 第353章 这种净化,或许太过无情,但又一视同仁 浓烟也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在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时,自浓烟里猛然窜出一道暗红色的火苗,如同张牙舞爪扭曲着细长身躯的蛇。 火苗瞬间吞噬了所有的烟雾,逐渐开始变色,它起初是暗红色,逐渐变成鲜红色。 这个过程缓慢,然而当它由鲜红色变成变成了金黄色时,变化骤然提速,它最后的形态是白色,白色火焰所到之处,一切都化为乌有。 仿佛这白色的火焰,具备净化一切的能力。 这种净化,或许太过无情,但又一视同仁。 云梦山曾被人付之一炬,徐福现在想来依然心惊肉跳,他做这样的选择,实际上是违心的。 他面对这片火海无法保持一贯的平静,只是皱眉沉思,他在反省自己的罪过。 在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恶贯满盈,双手上沾满永远也洗不清的鲜血,他还是想到起师父曾说的一句话—— “杀一人而能救百人,那便杀一人。” 师父在很早之前,便已经料到徐福会产生这样的困惑,所以他给徐福留下这句话,用来说服自己。 这句话的确对徐福影响深远,正是凭借着这句话,徐福对自己的行为才能够泰然处之,然而现在徐福越来越怀疑这句话是否真的正确。 他越来越厌憎自己的所作所为,从某些方面来看,自己足够虚伪,这并不能与自己的初心相符,他甚至不愿再走这条路,但他又的确很想到达这条路的终点,而通向那终点的,似乎又只有眼前唯一的一条路。 他,似乎无路可退。 大火从微弱到势不可挡,说慢则慢,说快也快,城墙上的众将官心情难言,就好比跳了悬崖、即将落地粉身碎骨之时,又被人一把抓起。 他们沉默无语,与徐福的沉默不同,他们的沉默更多的是惊奇,是某种醍醐灌顶的醒悟。 他们惊奇的是,匈奴人从来都没有这样与对手战斗过,这是一种十分新奇的战斗,事实证明这种方式很有用,而他们幡然醒悟的是,眼前出现的又是一个不可能发生的奇迹,如有神助一般,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这分明就是人为。 人,也可以像神一般创造奇迹。 直到被火光刺痛了眼睛,被庞大火焰散发的热量烧灼疼了脸颊,他们才终于确信,左贤王的火攻奏效了! 所有人都十分清楚,以当前的风势,藏在林中的东胡大军将躲无可躲,逃无可逃,他们奔跑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风,而这风带着的,是催命的火焰。 即便有侥幸逃脱的,也恐怕毫无一战之力了,匈奴大军和东胡龙庭之间,应该再也没有过多的阻碍了。 这一场大火后,东胡积攒了多年的力量,大半毁于一旦。 已经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徐福默然转身向冰堡内走去,他面无表情对近旁人说道:“明日全军开拔,越过山丘向东胡龙庭进军。” 按理说,得此大胜即便不是开怀大笑,也应有喜庆色彩,然而徐福极为淡漠,极为失落。 身旁众人没有注意到徐福的变化,无不兴奋齐呼道:“末将遵命!” 须卜图更是手舞足蹈,挡在徐福跟前激动道:“左贤王大人,明日恐怕太迟,末将愿领一营士卒即刻追击,防止有漏网之鱼。” 察翰心细,虽看不出徐福欢喜,却也看得到徐福不悦,唯恐须卜图失言,他故作轻松姿态自背后揪着须卜图的耳朵,生怕他听不清似的凑近故意说道:“倘若你再不遵将令,休怪兄弟无情,军法从事定不轻饶!” 须卜图吃痛,十分委屈,也十分不解,奈何耳朵被察翰揪住,他竟一时不得还手,只能作无辜状看向徐福。 见二人如此,徐福勉强道:“将军莫要心急,穷寇莫追,东胡此战损失虽然不明,但也不能再作为一根刺卡在我们的喉咙里了,等我军安全脱离大雪覆盖的区域,往后应是一马平川,此后我们或是截击其残部,或是直捣东胡龙庭,皆能大有作为,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全歼敌军。” “末将明白了!” 须卜图心服口服,也同样的心满意足,他从未打过不费一兵一卒的胜仗,这是第一次。 虽说此战只是匈奴人与东胡人的第一战,往后也许还会再有交锋,最终是胜是负还不得而知,但是他已看到未来明朗的前景。 他已亲眼见证,在英明睿智的左贤王带领下,匈奴人能够战胜这般恶劣的环境,能够打破东胡的阻拦,接下来,一定会得到更多他不可想象的惊喜。 …… 东胡人现在自然是在逃命的,他们原本隐藏在山林中,后来发现匈奴人建起的冰堡光芒四射,大多人都前来一看究竟,未曾想到火箭突如其来,那时便已乱了阵脚,不过当他们发现这些火箭不足以对自己造成威胁时,又放松了警惕。 孛秃噜更是不屑一顾,暗自嘲笑徐福的异想天开,只道匈奴人虚张声势,最后只是象征性的命令士卒警戒,防止匈奴大军从外围突袭罢了。 那时士卒们都来山林西侧来看匈奴人玩甚花样,孛秃噜更是不避流矢乱飞的危险也来凑热闹,他还满心期盼等到这场大风过后,暖风来临冰雪消融,匈奴人陷入泥沼的画面。 又见匈奴人几次火箭齐射无效后,更是开怀,转身拖着几个亲近将官回营继续饮酒。 然而还未饮完一樽酒,外间来报大火蔓延而来,这时候东胡人几乎全在大火包围之中,再想跑已经是太迟了。 风太大了,火也太大了,他们的双腿根本比不得大火蔓延的速度。 士兵来报时,大火已经迅速蔓延到了帅帐附近,孛秃噜见大火冲天时全然不可置信,然而当时也顾不得许多,更来不及与将官商议如何灭火,只是惊慌跨上战马大叫一声:“快跑!” …… 这场人为的大火来的快,去的也快,第二日天明时山丘上几乎已然不见明火,整个山林已经被大火焚烧干净了,露出黑漆漆光秃秃难看的山体,四处弥漫着大火过后的黑色烟雾,目之所及俱是灰黑的焦土,这山体还散发着燃烧过后的热量,连靠近山林的冰堡都开始融化了。 第354章 若是绕过所有阻拦,直接攻取东胡的龙庭呢? 天明的时候风停了,大雾却起来了,这是山林的树木所散发出的浓烟造成的。 孛秃噜趁着这浓雾,逃到了山林东侧的边缘,十万东胡大军,现下还能跟随他的不过万余人。 当然大火来袭时,东胡人慌不择路四散开来逃命,也许有更多的东胡人在这般大火中幸存了下来,毫无疑问的是,这场大火让东胡人死伤大半。 孛秃噜聚拢了身边的残兵败将,现在形势完全倒向匈奴人一方,风停以后气候会迅速回暖,孛秃噜所倚仗的严寒也不复存在,东胡人还没正面与匈奴大军交手便几乎是全军覆没。 孛秃噜心知凭借着这万余人马,与匈奴毫发无损的三十万大军相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 东胡不能再有损失了,他现在只剩下一个选择,那便是暂避锋芒,待到收集所有逃散的东胡士卒后再做打算,他必须得率领着这些残兵败将快速离开,再迟,匈奴人就要追击而来了。 孛秃噜愤愤的跨上战马,极不甘心的回头向西恶狠狠的看了几眼,带着满心的愤恨向北而去。 匈奴大军在风停雾散后从冰堡开拔,艰难的穿过厚厚冰雪覆盖的区域,踏过烧成焦炭的山林。 一路所见,山林中不仅有烧成焦炭的树木残桩,更是有数不胜数被大火烧焦的东胡人的尸身,整个山林如同人间地狱一般,花草树木俱都成黑灰,焦炭一般的尸身冒着还未散去的恶臭,场面让人心寒,令人恶心。 根据大致清点出的焦尸粗略估计,丧生在大火中的东胡士兵不下于五万人众。 昨日,这些人还是一条一条鲜活的生命,也许昨夜还躲在营帐中做着美梦,他们大概会梦到家乡、梦到亲人、梦到牛羊、梦到美酒、梦到美食…… 只是,他们这一梦便再也醒不来了。 穿过这座山丘再向东,便是传闻中东胡龙庭的方向,在此之前,还没有哪个匈奴人可以越过这座普通的山丘前往东胡的龙庭一探究竟。 这里对匈奴人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土地,出现在匈奴大军眼前的竟然是一片开阔草原。 说来奇怪,不过是一山之隔,不过是十里之遥,山的这一边天气晴朗,竟也丝毫没有风雪的痕迹,着实令人疑惑,当然也着实着实让人欢喜。 匈奴人实际上并未正面遭逢东胡军队,越过山丘时所见东胡人的焦尸亦是面目全非,因此东胡军队对于匈奴甚至对于徐福来说都还相当神秘。 知己知彼才能更好的为战胜东胡而做出正确的判断,仅仅凭借着孛秃噜的一身装备来看,还不足以看清东胡军队与匈奴军队装备优劣的全貌,毕竟他是东胡的王子,盔甲兵刃定是优于普通士卒的。 从山林中东胡士卒遗落的部分兵刃来看,相较于匈奴人还是足够精良的,除了盔甲奢华程度不如孛秃噜,兵刃盔甲配套齐全,几乎与孛秃噜相差无几。 徐福也从中发现了问题,东胡人虽装备精良,却也存在与匈奴人同样的问题,那便是太过沉重。 匈奴人贫穷,他们将贵重或是能保命的物品随身携带自是应该,而东胡人富足,他们有能力为他们的士卒添置更多更精良的兵刃和盔甲,这也是情理之中。 东胡士卒全都是重装,每个士兵不仅身穿厚重的盔甲,而且携带着不同种类的武器,长剑、短剑、弓箭等等,这也可能是他们面对这场大火大多数人都难以及时逃脱的原因之一。 他们每个人的负重,实在是太多了。 他们的武器从制作工艺到配备的数量上看,几乎是能够与中原强国的军队相媲美,甚至于略胜一筹。 如此大量装备军队,足可见东胡的金属开采冶炼技巧已经达到了成熟的地步,更是能够在漠北之地,处于遥遥领先的地位。 东胡在兵械上占据明显优势,然而不知是否是天意,这一次东胡人的优势变成劣势。 所谓“有所得,必有所失”,他们虽在装备上占据绝对优势,却失去了同样关键的速度与灵活,而徐福最善于取长补短,他早先已经对匈奴大军进行了全面的改制,如今匈奴在速度与灵活已经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 徐福忽然想到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倘若追上孛秃噜带领的东胡残兵败将,与其再打一仗,即便是胜,必然也有所损伤。 东胡虽强,却因闭关自守人口不多,整个东胡拢共不过二十万大军,这还是全民皆兵的算法,此战看情形,东胡应是倾巢而出,其龙庭必然空虚,若是绕过所有阻拦,直接攻取东胡的龙庭呢? 如此,匈奴人的损失,会更小一些。 这是徐福最喜欢用的策略,下山之前,师父曾给他出过兵圣孙武的一道题,这道题包含了孙子最为精妙的用兵战胜之道,这些年来徐福多次实践,几乎每一次都能得到不同的心得。 匈奴如今抛弃重装,在不遭遇阻击的情形下,行军速度一定会超过孛秃噜,这就意味着匈奴人可以在速度上赶超东胡人,早一步到达东胡人的龙庭。 …… 徐福脑子里想着如何不战而胜,然而匈奴士卒却前所未有的自信和膨胀,他们打败了草原上最不可一世的东胡人,况且他们已经挨过了最难过的日子,接下来再无冰雪挡路,应是要用他们熟悉的方式来战斗了吧。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草原的一匹豺狼,骨子里都透着狼的凶狠野蛮,对他们来说肉搏厮杀,远比靠计谋等外在因素取胜来的痛快直接。 他们已经许久没有活动筋骨了,此时正是憋着一身的力气没有地方发泄。 大军不知不觉间就加快了行军的速度,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发现,在抛弃了冗杂沉重的重装之后,他们从前的行军速度已与当下不可同日而语。 正值晴空万里,天上是久违了的太阳,阳光带着他独一无二的金黄色光芒倾泻于整个世界,放眼整个世界一片光明,一扫连续月余的阴霾,天穹变得干净变得温暖起来。 久违了的光明、久违了的温暖,一瞬间就让所有人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力量。 第355章 他们内心的耻辱,忽然被冲淡、削弱 大军继续行进着,看起来不仓促也不缓慢,脚下湛青碧绿禾草细长的叶条柔嫩多汁,叶尖儿沾着清晨晶莹剔透的露珠,士卒双脚踩在上面,也感觉到松软轻快。 这时候微风夹杂着大地气息扑面而来,温和而舒适,这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拂面,恰到好处的缓解了路途的疲劳,又让人感觉到清凉惬意。 所有的疲惫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一瞬间让他们感觉似乎是行走在云端,他们很久没有这样自在过了,于是他们尽情的、欢喜的、沉浸在这个世界中,让全身心都放松开来,感受着这片土地带来的一切美好。 深蓝天空上漂浮着雪白的云朵,无时无刻不跟随着他们,替他们遮挡耀眼的阳光,让他们既能够享受晴天四面八方清晰的美好景致,又能够让他们感觉到阳光的善意温和,不至于感觉到太过燥热。 人们面对阳光时,总是带笑的。 用微笑来回馈太阳所赐予众人的温暖,无疑是最为合适不过的,这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就像是战胜了眼前的困难,又得到了意料不到的惊喜,同时又能看到光明的未来那般,其中的愉悦无以言说。 太阳和云朵都触手可及,满足也触手可及。 他们的满足,全都来自于占有这片肥沃的土地。 此地完全与匈奴人自幼生长起来的领地不同,匈奴领地的草原也全都是细小的黄沙夹杂着极少量的泥土,干燥而又贫瘠,其间净是暗黄的杂草,多见干枯低矮的灌木,像是被树阴遮挡的光斑一样分布在草原上,斑斑驳驳,又像是久治不愈的顽固皮癣,还有些不知名的杂草,颜色暗淡无光,这也是因为缺乏水源饥渴所致。 与之相比,此地就是天堂。 此地不见黄沙,全是绵软的黑色土壤,这种土壤湿润松散,最适宜牧草的生长,因此此地的禾草尤其茂盛,就像是是有人刻意栽种精心培育一般,整整齐齐鲜嫩欲滴,是极好极为肥美的牛马饲料,大军里的马儿吃了许久的干草,眼下无边无际的禾草对它们而言是难以抵挡的诱惑,像是过惯了艰苦朴素的生活,一朝发达荣华富贵摆在眼前,它们埋下头大快朵颐不忍抬头。 这是一片绝佳的牧场,这不由的唤起了匈奴人记忆深处关于故乡的回忆,这里像极了匈奴人的故乡—— 在那遥远的阴山北麓有一片辽阔的牧场,牧场里圈养着肥壮的牛羊,大河由西向东流去,像是从天而来滋润着两岸的辽阔的原野,那里土地富饶丰腴水草丰美,如同这里一样肥沃。 那里曾养育着匈奴人的祖先,而他们的祖先也用辛勤的劳动让那里成为了像天堂一样美丽的地方。 美好的事物,总是容易被很多带着贪婪之心及拥有不劳而获思想的人所觊觎,那片肥沃之地已经被中原的国家占据了,匈奴人不得不挥泪恋恋不舍的告别故乡,带着屈辱不甘之心,向漠北之地深处的贫瘠之地迁移。 他们一度认为,再也没有哪一个地方像那里一样,能够给予他们无穷无尽的满足和幸福感了。 丧失了母亲之地,这是匈奴人心里不可磨灭的巨大的耻辱,这也正是匈奴人痛恨中原人的的根由,他们因此对中原人逐渐产生了偏见,认为所有的中原人都是不劳而获的、带着永远喂不饱的贪婪之心的饿狼,然而现在他们对中原人的态度大有改变,他们发现不是所有的中原人都是仇敌。 他们内心的耻辱,忽然被冲淡、削弱。 之所以如此,或许是因为他们从被征服者变成了征服者,就像是奴隶翻身做了主人,他们便会认同他们原本痛恨的主人、做出的某些恶毒行为。 因能够体会,而不再痛恨。 他们甚至会学着从前主人的模样,去对待自己的奴隶。 当然,也或许是因为他们重新得到了一块绝对能够比得上他们的故乡的土地,这块土地是一个名叫徐福的中原人帮他们夺回来的。 是这个中原人让他们成为了这片土地新的主人,这里唯一与故乡不同的是,没有河流,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气候足够湿润。 他们从来没有踏足过这里,他们对东胡地域所有的认知都来源于道听途说,他们原以为以为东胡人的领地寒冷而阴翳,或许还比不上自己,但是现在他们知道自己先前的认知是错的。 东胡并非居住在漠北之地东部最为寒冷的地方,反而拥有与故乡一样肥沃的土地。 花花也很满足,花花作为匈奴的“神马”,平日里的待遇自然不是普通马匹可以相提并论的,然而它似乎也没有吃过如此鲜嫩多汁的牧草。 彼时徐福还骑在它背上,它却不管不顾,带着徐福脱离了大队人马,瞄到一处牧草茂盛的地方停下,开始了它的饕餮盛宴。 徐福起初不忍打扰花花,花花离开朵儿,逍遥倒是逍遥,却总觉像是无人看顾的孩童,不免生出些同情和可怜,便由着它的性子去了。 况且,这一路随军,徐福也极少有独处的时候,现在脱离繁杂事务与嘈杂环境,倒也觉得清净惬意。 眼见得大军渐行渐远,花花却依然没有要动身的意思,徐福便开始有些心急,作为大军统帅,脱离大军去向不明终究不算明智。 目下东胡大军尚且有不明数目的残兵逃窜,匈奴大军随时都可能再与东胡大军交锋,倘若那时统帅不在军中,那后果自然是不堪设想。 徐福心急,花花却不急,任凭徐福如何催促,也还是无动于衷赖在原地不动,它只是用眼角余光瞥见大军远去,也一并瞥见徐福万分心急却又努力镇定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 莫非这个中原男子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能一日千里吗? 落后一些脚程那又如何,等到自己吃饱之后跑起来,要追赶上大军,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第356章 糟糕,草率了! 徐福不明花花所想,无奈只得下马。 他并不想太过难为花花,想来这段时间花花过得也不容易,到底还是选择了纵容。 “吃吧吃吧!” 徐福无奈的笑了笑,拍了拍花花马背上五彩斑斓的鬃毛。 如果说花花不是一匹一日千里的“千里马”,论外表也足以称得上草原上数一数二的骏马了,这是花花心知肚明且一贯为之骄傲的。 的确,仅仅只是它那色彩绚丽的鬃毛,便足已夺人眼球了,五颜六色的鬃毛像是雨后天边的彩虹,浓密细长且富有光泽和韧性,整整齐齐的贴服在脖颈处,像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学者认真打理过的发髻。 然而,谁都知道花花并不如同表面那般儒雅,甚至有些顽劣。 它的儒雅只是天生的表象,不得不承认,这的确具有一种令人不易察觉的迷惑性,连万物之灵的人,都不易察觉,更遑论它那群懵懂无知的同类,因此,被它这表象迷惑以至于遭殃的的同类着实不在少数,至于遭殃的程度,那一定是与被它迷惑的程度成正比的。 它的外表除了儒雅之外,更有健美的一面,它全身的肌肉健壮而结实,匀称的分布着,远比一般同类更美观,这让它天生的儒雅更多出高于一般雄性马匹的魅力,这种魅力尤其能吸引异性倾慕,同时又容易招惹同性仇视,也因此,花花对同类雄性,向来没有好感。 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懂花花,唯一能驯服花花的只有朵儿,朵儿不在。 徐福无法做到让花花言听计从,他又不是马,作为同一性别却不同类,自然不会仇视花花,相反他很喜欢花花,这也不全是因为它的主人的缘故。 诚然,倘若花花不暴露本性,像现在这般安静吃草,的确是讨人喜欢的。 徐福更喜欢的是它不同于同类的灵性,云梦山里做一只名叫笨笨的棕熊,也有这般的灵性,这是自然造化的神奇之处。 连禽兽都能通人性,人又为何不能找回最淳朴自然的人性呢? “这些日子你也果然是瘦了,看在你在还算安分的份上,今天就让你吃个够。” 此间无人,只有一匹马,徐福坐到一旁自顾自的说着,他知道花花能听懂他在说什么,现在眼下的翠嫩青草对花花而言比异性更具有吸引力。 它只忙着下嘴,哪里有空回应徐福? 随着时间流逝,眼见花花的肚皮越来越圆越来越鼓,以至于健壮的四肢都开始微微颤抖,它的马蹄已有一半嵌入了泥土里,花花浑然不觉,依旧纵情享用这大地的恩赐。 四周的草皮已经有一大片齐刷刷由根咬断的青草露出白色的断茬,在绿油油的草皮上格外显眼,像是人的头发被蛮力扯掉了一块,着实难看。 徐福不仅惊叹于花花的食量,也惊叹于花花的贪婪,不由皱起眉头,贪心不足,必为贪心所累。 一念未及落下,花花终于抬起头,心满意足的打了个饱嗝,顿时空气中全都是青草被嚼烂的青涩气息。 它拖着庞大的肚子走了几步,摇了摇马头又停下了,显然是已经不堪重负,竟然一瞬间屈膝卧下了! 果然,现时现刻便已验证徐福的预言,花花起初不知所措,后来找到原因所在,顿觉窘迫不已。 糟糕,草率了! 徐福看到这一幕不由得觉得又无奈又好笑,这下该怎么办,它连自己都走不动如何还能驮着自己去追赶已经远去的大军呢? 想到这里,徐福也是无计可施,他又不能一走了之,还需等待花花消食解负之后才能再做打算。 一向温和的徐福都难免生出责怪之意,他走到花花的身边,无力的拍了拍花花马颈,在它宽厚的耳朵边忍不住责备道:“真不知你这‘神马’之名是从何处得来,分明是一匹蠢马。” 花花眨了眨它长长的睫毛,一副委屈无辜的模样,可怜巴巴看着徐福像是在说—— 我又不是故意的! 徐福转身不吃它这一套,它又伸出鲜红的带着乳白色舌苔,以及满嘴青草绿色的汁液的舌头向徐福而来,徐福一个没留神,被花花舔了满脸的绿色草渣。 这草渣混合着花花的唾液,粘稠的附着在脸上,擦都擦不掉,而且浓烈的青涩的味道由鼻孔钻进肺腑里,着实让徐福腹中一阵翻江倒海。 花花是想用这个办法来讨好徐福,以前自己做错事,都是这样舔朵儿一下,朵儿便饶恕了它。 然而它没有看到徐福露出笑脸,反而看到徐福再次皱起了眉头,它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自己不可爱了吗? 它承认,方才舔徐福的那一下确实是用力过猛了,但是应该没有其它更大问题吧? 徐福好不容易擦干净了脸上的污秽,看着花花纳闷的眼神,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微笑说:“好了,我不该说你是一匹蠢马,只不过你现在的确算不得一匹千里马了,你连一里都跑不出。” 徐福这般说有试探的意味,花花通人性,只不过它的智商大概类似于五六岁的孩子那般,但凡是是孩子都有孩子气,花花也是如此,徐福自然不会与孩童一般计较,当然他也不是出于完全的宽容大度。 孩童自然没有成人的束缚和约束,所谓童言无忌,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们只会率性而为,徐福便是担心这一点。 花花具有孩童的鬼灵精怪,谁知它现在是真的不能跑,还是假装不能跑? 倘若自己一言不慎开罪了花花,花花甩开蹄子撂下自己独自跑了,那自己在这不见人烟的茫茫草原上该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也是极有必要考虑的事。 所幸花花不知徐福对自己还有这般忌惮,否则它可能真的会以此自恃而目中无人。 徐福改口,花花确是满意的,直接被冠以蠢马之名自是伤它自尊,但若只是质疑它那就有证明的机会。 神马的尊严还是不容质疑的,现在它要扞卫自己的尊严,向徐福证明它作为草原上的神马,又怎么是寻常千里马可以相提并论的呢? 第357章 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啊! 它向呲了呲牙,鼻子里喷出两股热气,倔强的看了徐福一眼,徐福心说自己的激将法奏效了,直到此时花花还全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全在徐福的算计之中。 人心险恶,花花怎会知道? 花花专注于贴在地面上蓄力,猛的一个翻身,第一次没翻起来。 徐福顿觉希望渺茫,实际情况要比他想象的更为糟糕。 花花不仅仅是跑不了了,而且站都站不起来了,这对徐福来说是最坏的消息,看来要在这里过夜了。 花花明显是看出了徐福的不信任,这在它看来是对于自己的极大嘲讽,作为一匹“神马”,绝不能接受这样的侮辱,于是它咬着牙竟然勉强站起来了,先跑了两步,还行,又跑了两步,也还行,不知不觉已经离徐福远了。 徐福还在垂头懊恼,悔不该纵容花花,转眼之间花花竟然一声不响的跑了!这还了得! 这是真的要留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过夜吗?这实在太过分了吧,自己不就是唤了它一声蠢马吗? 徐福慌忙奔跑着追了上去,好在花花一步一颠跑的不是特别快,徐福勉强能够跟在后面,越过一个山坡,徐福终于追上了花花。 花花呲牙看着身后气喘吁吁的徐福,那样子十足是在取笑徐福。 我不是千里马,可是你连一匹蠢马都追不上,岂不是更蠢! 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啊! 现在情势逆转,徐福双手掐着腰已经累的筋疲力竭,准备再唤花花,却忽然看到了不远处有两个人。 这两人交头接耳似乎正在交谈着什么,哪怕四周是一眼便能看清四周的阔野,也似乎十分小心谨慎,唯恐有人偷听一般。 远看这两个人都不是东胡人的装束,而这附近只有匈奴大军,这两人很可能是匈奴人,其中一人穿着奇怪的服饰,头上顶着怪异的高高冠冕,面容漆黑无法形容,手上拄着一根拐杖,这拐杖徐福十分熟悉,与那日匈奴王庭大宴上大巫拄着的那根拐杖一般模样。 不难看出,这人也是一名巫师。 这怪人的对面,是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衣着打扮像极了跟在自己身边的大将须卜图,然而距离太远徐福看不明了,他并不确定这个人就是须卜图。 须卜图跑到这无人注意的地方来见这个怪人是做什么呢? 徐福思虑着,也许是自己看花了眼,那个像极了须卜图的人竟然朝着那怪人五体投地的跪伏下去,看似无比的虔诚,如果真的是须卜图,他从未见过须卜图对任何这样虔诚过,即便是对头曼单于,也没有这样虔诚过。 徐福本也没有窥探别人癖好,只是多加了小心,一时的疑虑已经让他把责备花花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轻轻招手唤过来花花,花花也不再闹了,它原本也不是在闹,于是乖巧的来到徐福身边,徐福跨上花花的背上,花花因为腹中沉重,一个没站稳,险些将徐福甩到了一边。 好不容易,花花终于站稳了马身,徐福这才敢轻夹马腹。 花花便托着徐福,跑是真的跑不了了,因为又添加了徐福的重量,只能是一步一步慢慢的走着,总比原地不动要好的多。 “神马”就是“神马”,或许是腹中食物消化了一些,或许是因为它渐渐的适应了大着肚子奔跑,花花的速度也逐渐快了起来,大军行进也不快,很快徐福和花花便追上了大军。 徐福来到中军,看到察翰还在,须卜图却不见了踪影。 想起方才看到的一幕,心中好奇的问察翰说:“须卜图将军呢?” 察翰拱手憨憨一笑说:“左贤王大人是有事要找他吗?真是不巧,须卜图那老家伙说是看到大人独自离队,担心大人遇到东胡人,去寻找大人了。“ 徐福问:“须卜图将军何时走的。” 察翰想了想说道:“就是大人离队后不久,大人有何事寻他?” 徐福并未多说,只是摆了摆手说道:“并无重要之事,只是见他不在便随口问问。” 察翰从徐福的有意闪躲的眼神中也看出些异样,惴惴不安问道:“可是他又冒犯了大人?” 徐福微笑摇头道:“将军多想了。” 徐福的确心存疑虑,须卜图单独见一个人或许可以理解,然而单独见一个奇怪的人,而且向那个奇怪的人行跪拜大礼,又是如此的心甘情愿,这就让徐福百思不得其解了。 也许正是徐福心中的这种茫然的猜测,让察翰从中看出了端倪。 想到单于与大巫之间的对赌,结合今日所见,想来其中必不是那般简单,虽然心知方才见到那人大概率是须卜图将军,然而一路以来并未注意到须卜图有何异样,除了忠心耿耿替徐福做事之外,并没有可疑的行径,况且他生性严谨谦卑甚至于给人的感觉有些胆小懦弱。 徐福依然相信,他是一个好人。 没错,须卜图是一个憨厚的老实人,任谁都会这么认为。 他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依靠着对于头曼单于的忠诚,凭借着多年的浴血奋战才堪堪爬到现在的位置,或许他没有太大的功劳,但绝对是有不容忽视的苦劳的。 徐福骑着花花隐匿到了蜿蜒而行的大军当中,无数年轻或者苍老的黝黑面庞将他的身影隐藏在其中,他成为了匈奴大军的一份子。 想要在这样的环境中寻找到安宁,融入其中是最好的办法。 察翰没有追随上去,他不知道徐福在想些什么,然而这一路以来他已经了解了徐福的脾性,徐福想事情的时候不希望别人去叨扰他,否则他便会变得不那么平易近人,变得严肃而认真。 他知道徐福此时一定是在担心些什么,如果是徐福已经解决的问题,徐福必不会刻意隐瞒,现在他不言不语,只能说明这个问题他还没解决。 阻挡去路的东胡大军都已经被击溃,还有何问题是比扛过严寒、击溃东胡大军更难更难解决呢? 关键在于,察翰隐隐听出,这件事与须卜图有关,心中不由生出不详的预感, 第358章 这三十万匈奴人,并非是万众一心的 须卜图是与他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没有人比他更加了解须卜图,不可否认,须卜图战场勇猛无畏,实则在某些方面性情怯懦。 须卜图又能做出何事,令左贤王担心呢? 须卜图骑着一匹通体黑色的骏马疾驰归来,因为太过用力挥鞭打马的缘故,那骏马身上已经清晰可见道道血痕,不知是何事让他如此焦急。 归营的须卜图形容严肃,因为肥胖而显得巨大的头颅上,是一顶他一直戴着的用一整块羊羔皮毛缝制的、用作保暖的帽子。 这顶帽子对他来说似乎很重要,即便是在大军离开寒冷的冰雪城池,进入这阳光明媚的草原后,也不曾脱下。 像他害怕很多的东西一样,他怕冷,因为他不想失去曾经的温暖,所以他不愿丢弃这顶可以保暖的帽子。 这本无可厚非,然而现在汗水已经从他的头发里渗透出来,流淌到粗砺的脸颊上,又顺着脸颊不断滴落,他还是不肯摘下帽子,这又让人觉得他的固执,来的十分滑稽可笑。 事实上越过山丘以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此时本应是草原上的夏季,三十万匈奴人中,恐怕只有须卜图没有褪去冬装了。 察翰骑马慢悠悠的迎了上去,与须卜图相比,察翰身上明显轻松许多,察翰穿着适合现在天气的衣裳,不冷也不热,迎着微风,格外惬意。 察翰带着故意装出来的夸张的嘲讽神色说:“须卜图,难为你穿戴的如此整齐去寻大人,你找到大人了吗?” 须卜图脸上的严肃消失不见,换作一贯的憨厚笨拙,故作气愤不平的说:“没有,要不你去找,这地方太大了。” 须卜图的心思是不在察翰这里的,他的表情转换也十分生硬,察翰微加留心,哈哈大笑说道:“我就说左贤王不是三岁小孩,大人想去哪儿,哪里是我们管得了的,告诉你吧,大人已经回来了,就在你之前。” “是吗?” 须卜图忽然皱起眉头愣了一下喃喃自语说:“我似乎远远看到了他,是的,那一定是他。” 他的表情由疑惑忽然有一瞬间变得惊恐,然而很快又镇定下来,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 察翰已经看在眼里,他更加不解,为何须卜图也变得如此反常奇怪了呢?莫非他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是笨拙如他,向来藏不住事,又能有什么秘密呢? 这只是猜测,他毫不怀疑徐福的用心,但也不愿怀疑须卜的用心。 他与须卜图二人,实际上就是单于安插在徐福身边的眼线。 单于不曾明言,但他心领神会,这一路走来,徐福对匈奴人的表现已经足够真诚。 他同样看得出徐福对于“天女”的真诚,他明白,徐福是为“天女”而战,而此战,将决定“天女”的未来。 当然,他也同样信任须卜图。 因为他与须卜图跟随头曼单于多年,出生如此不计其数,这么多年过去了,无人不说他为人憨厚老实,若是说他有什么不好的意图,他无论如何也是不信的。 目下徐福并未声张,所有的猜测只能留待以后,倘若这其中当真有鬼,总要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须卜图心中有事,不似往日那般,现在并没有想再与察翰继续插科打诨的意思,一心想要赶快离开。 须卜图虽憨拙,但也并非愚笨,他自知倘若再继续面对察翰,以察翰的心机自然能洞察其中异样,到时他若是问起,自己还真不知如何回答。 他亦知晓,他与察翰虽有过命的交情,然而面对此事,察翰并不会站在自己一方,说到底,他与察翰并不是同一类人。 察翰并无深究的意思,也因他心有忌惮,他希望须卜图是没有问题的,所以现在克制自己不去从须卜图的言行中去寻找问题,即便须卜图有问题,他也不忍在此时此刻戳穿他。 察翰不再为难察翰,只打了个招呼,挥鞭打马,去人群中寻找徐福去了。 他当然记得临行之前头曼单于交代的事,除了彼此心照不宣的事,另一件事便是确保徐福的安全, 即便徐福如今已经得到了许多士卒的认可,他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人心难测,更何况是三十万人,察翰是匈奴人,他比徐福更加清楚,这三十万匈奴人,并非是万众一心的。 今日他已发现异样,就更不能掉以轻心,大军表面的平静下,的确还隐藏着很多的危险,这也正是单于担心的。 对于徐福个人而言,他这个位置太过引人注目了,而他又偏偏是一个毫无势力的中原人,如果有人要杀他,那便是随时随地轻而易举的事。 单于也正是有此考虑,才将察翰与须卜图派遣至徐福身边。 接下来的几天,匈奴大军一直向东胡王庭的方向开进,军中相安无事,察翰也大为安心。 想来,是左贤王想多了,想来,也是自己想多了。 连续好几天的晴朗,湛蓝的天空上看不到任何一丝云彩,仿佛这里永远都不会下雨,甚至永远不会有阴天,虽说这般一成不变难免乏味,然而所有人都不会因为这样的一成不变而心生厌倦。 这里的一成不变是极为令人感到舒适惬意的,白日里的阳光是毫无遮挡倾洒下来的,按理说持续的光照会使得大地迅速升温,但是此地却是只觉温暖,而不觉炎热。 徐福他来自于中原,又一路穿越沙漠戈壁,游历匈奴领地贫瘠的草原,对此感受更为深刻。 此地气候极为特别,既不似中原那般四季分明有冷有暖干湿分明,也不似大漠草原戈壁冷时热、变化无常,处于两个极端,这里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干湿适中,冷暖适中。 此地本该是与匈奴境地并无差别的,只因为这里多了两股不同方向的风。 一股风从北方而来,寒冷干燥,而另一股风从南方来,又是湿热沉重的。 第359章 东胡人都去了哪里? 这又本都是不好的,然而这两股风前前后后混合一处,便又相互弥补。 寒冷干燥,被湿热沉重巧妙化解,或者说,湿热沉重被寒冷干燥巧妙化解,也因此,此地永远都是冷热适宜。 冷热适宜的气候造就了这里的沃野千里,他们的脚下似乎是延绵没有尽头的青翠欲滴的禾草。 这片肥美的草原足够养活数以十万计的牛羊马匹了,拥有这片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土地,难怪东胡偏安一隅,却能称霸整个漠北草原。 现在很多人又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是,像这般丰美的牧草,草原牧民向来是趋之若鹜的,至少匈奴人会对此视若珍宝,然而此地安宁静谧,似乎被人遗忘从未有人来过。 这也并不是因为匈奴大军的到来,使得东胡人仓皇出逃,因为他们所到之处既看不到牧场,也看不到毡帐穹庐,甚至连放牧的痕迹都看不到。 这里居然是一片无人看顾的无人区,蓝天、白云、茫茫无际的青翠禾草,犹如世外桃源一般。 这对匈奴来说,太过浪费了。 长久守着贫瘠之地过活的匈奴人珍视任何一片能够长出青草的土地,只要能够养活牛羊马匹,就能够养活他们自己。 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匈奴人欢呼雀跃,但欢呼雀跃之余,又产生了新的疑问。 东胡人占据着漠北之地广大的地区,其中不乏像这样长着肥美牧草的草原,但是他们始终没有发展壮大起来,这对急于寻求壮大的匈奴人来说,也是一个天大的迷。 他们做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倘若是匈奴人占据着这里,那么匈奴人能够在短短数年之内将自己的力量成倍的增长起来。 倘若匈奴人占据着这里,那么匈奴人一定会充分利用这里的任何资源,匈奴人很快就可以成为漠北之地唯一的霸主,甚至挥兵中原,成为中原和漠北之地共同的霸主。 徐福大概能够猜测到其中一部分原因,也许并非是东胡人遗弃了这片肥沃的土地。 徐福深知东胡人敬畏自然,也善于利用改造自然,更懂得如何与自然和谐相处。 大地生养万物,大地与天上的风、霜、雷、电,形成了一个大自然,大自然都是具有自我修复的能力的,一旦某一块土地上承载了太多的生灵,这些生灵对于土地的索取又盲目无度,那么这块土地便会失去原有的平衡,难以保证原有的生产力,逐渐就会难以支撑这些生灵的索取,从而从而变成贫瘠之地。 东胡大概深知这一点,因此对此防患于未然,自己现在所踏足的土地也许正是东胡人人为控制的结果,这是千秋万代持续繁荣的举措。 倘若当真如此,这无疑是一个明智之举,然而维护这样的举措,是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的—— 那就是东胡没有因为占据着大片的肥沃土地而变得更加强大,他们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与大自然和谐相处着。 徐福忽然笑了笑,倘若当真如此,东胡人的领袖也太过单纯了。 这个世界上不仅仅只有他们一个种族,这个世间还有其他强悍的种族、强悍的国家存在,这些种族和国家并不如他们一般敬畏自然,他们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入侵他们。 正如自己这般,入侵者也没有错,因为他们也是为了生存,弱肉强食这也是大自然的生存法则,只有足够强大才能够保护自己所视为信仰的东西,如果不够强大,就只能被外部的力量逐渐消解成为别人的一部分。 …… 自雪城火攻大败孛秃噜,孛秃噜带领着的仓皇而逃的东胡残兵败将如同凭空消失一般。 匈奴士卒将官们猜测孛秃噜不敢再来交锋,也许早就已经回到了东胡龙庭。 对此徐福并不这么认为,匈奴人或许看不到自己的行军速度,徐福却深有体会。 因为他看到过匈奴大军慢的时候,现在的匈奴大军行军速度已经今非昔比,从前的“慢”与现在的“快”一作对比,立刻就可以看得出差距了。 凭借着山林里的尸体,足可见此战东胡此战耗损有多巨大,孛秃噜大败后士卒东西南北皆有逃窜,孛秃噜收拢残兵需要时间,而相反,匈奴大军毫发无损目标明确,且不说孛秃噜是否敢于正面阻挡匈奴大军,只说速度,匈奴大军一路轻装行军,又怎是孛秃噜及手下残兵能够追的上的? 徐福不是没有担忧,现在他担心的是匈奴大军行军至此,依然没有遇到东胡人的阻挡,甚至于不曾遇到东胡人,这是很令人费解的事。 东胡人都去了哪里? 即便那一场大火让东胡人死伤惨重,但东胡人难道就只有这一支军队吗? 凭借先前收集的信息来看,东胡带甲二十万,而山林中的东胡人远远不足二十万。 因此,这样的猜测,是不成立的。 如果东胡人还有武装,那么东胡人又怎么敢让出通往东胡龙庭的道路呢?他们难道不知道一旦让出道路,匈奴大军如入无人之境,如此便可直逼东胡首府龙庭吗? 莫非,东胡还保存着实力,东胡真正的主力正在某一个隐蔽的地方等着匈奴大军的到来?还是说东胡人还有别的依仗? 徐福的困惑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东胡的龙庭很快就出现在他眼前,那是一座城池。 匈奴人终于见到了真正的城池,要知道即便是匈奴的王庭也不算是城池,只不过是在王庭外围筑了一道长长的低矮的土墙而已,所谓的王庭,也不过是一顶巨大的穹庐毡帐。 就连在漠北之地茫茫无际的戈壁和荒野草原上,也几乎看不到城池,这与地缘条件有关,也与漠北之地众多部族的生活习性有关。 漠北之地多有黄沙戈壁,少有泥土,缺乏必要的筑城的材料,虽也有山石,却远离聚居区域,运送不便,况且漠北之地部族游牧而居,迁徙频繁。 城池的主要作用并不是居住,而是保护、防御。 他们习惯了游牧,也习惯了游击,性格里也总是主动居多,很难接受被动防御,因此种种,更没有必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来建造一个对他们而言不实用的城池。 第360章 这座山峰,这座城池,就像是黑与白在对比 事实上,漠北之地的部族,受限于地域和气候,在贫瘠之地生存已是不易,哪里会有闲余的人力物力? 相反,他们更看重实用和便捷,不需要耗费太多人力、物力,便可以搭建起来的穹庐毡帐,便是漠北之地各部族民众的常见居所。 这样的居所,可以让他们在季节变换之时随时迁移。 徐福见过很多城池,有高大雄伟的,也有破落低矮的,有富丽堂皇的,也有厚重朴实的,然而眼前的这座城池,却是不同于任何徐福见过的任何城池。 如果拿一座与其相似的城池,恐怕只有梦鱼城的城池,能与它相提并论了。 二者其实也并无可比之处,都是各有千秋,之所以与梦鱼城比而不与其它徐福见过的城池相比,是因为这座城池与梦鱼城有一个相同之处,那便是奇怪,是不能用寻常城池作比的。 从高度相比,徐福甚至觉得这座城池比梦鱼城的主城还要高出许多,当然梦鱼城是在平地上建起,而这座城池依靠着一座兀自独立的山峰而建,如此相比自然吃亏。 先看城池所处的山峰,这座山峰很显眼,原因有三处—— 一者,方圆数百里甚至更广阔的区域里,只有一座山峰,显得格外孤独。若是站在山峰下,便会体会到这座山峰有多高,然而尽管山峰很高,却也有不让人望尘莫及的和缓坡度,所以,这座山峰的山体其实也很大,只是与四周平坦无垠的大地相比,就显得不那么大。 二者,为山体的颜色,这座山通体为黑色,在阳光下闪烁着黑色与金色混合的光芒,黑色的物体向来能吸纳光照,然而此处的黑色却能一边吸纳太阳的光芒,一边又释放出不弱于阳光的光芒。 就好比太阳的光芒在它的身体里进行了一次神秘的转换,释放出的光芒携带着其本身的厚重,既沉稳又张扬,这样的光反映到视野里,自然会让人感觉煞是别具一格。 山峰山体应是石质,其上并无肉眼可见的植被,即便是有些零星的草木,大概也被山峰通体的黝黑掩盖住了,至于山峰石质为何是黑色的,那便不得而知了。 徐福曾去过梦鱼城冶炼作坊,见过工匠将一块黑色的石头烧融,得到一种区别于赤金与黑金的金属,这种矿属与赤金、黑金按照比例融合,会得到超出赤金与黑金本身特征的属性,比如说更加坚韧,或者更加柔软,也许这座山峰上的石质也是某种未知矿物。 最为奇特的,便是是这山峰形状,不似寻常山峰嶙峋曲折没有具体形态,倘若有形态,也只能是一个模糊的形态,从不同方向观看或许又不似先前所见,而这座山峰与它们相比就显得十分特殊奇怪。 怪就怪在它的形状太过规整,也太过简单,没有多余突出的线条,山体呈上尖而底平直的三角状,正面看去两腰与底边相等,肉眼分辨不出长短差别,为此徐福还命斥候分散四方,经由绘制的图形来看,这座山峰是一座底座方正,四腰相等,拥有四个可视面的完美锥体,就像是一颗金属打造的钉子,只不过这颗钉子体积巨大,而且尖角朝天。 很难想象,非是人工精雕细琢,偶然天成,竟是能呈现出如此完美形态,也只能惊叹于天地造化鬼斧神工了。 徐福还当真看不出这山峰有人工雕琢的痕迹,他所见山峰上的一切都那般自然,或者说太过不自然,因而又形成了不自然中的一种自然,如同一个地方很乱,所有的东西杂乱不堪,你会觉得这里自然该是乱的,因而乱本是不自然,在特定的环境状态下却是自然,此地便有异曲同工的妙处。 倘若这山峰经过雕琢,那又该动用多少人力物力,恐怕以东胡人力,三代五代人合力,恐怕也难以做到。 徐福现在不会计较这些,他命斥候探查山峰也绝非好奇这般简单,而斥候也不只是画画图形那般简单。 徐福站在这座山峰下,尚且距离很远,但已经对城池内的景况一目了然了,这是因为山峰原本就高于四周,只要你想看,便能看到山峰上城池里的一切。 这座山峰像是山坡上的梯田一样,一层一层很是清楚,大体分为阶梯状的三层,每一层都修筑着高大巍峨的城墙作为隔断,将这高中低三个阶梯划分为三个泾渭分明的区域,从低到高,实际上可以称之为三座城池,大城套小城,大城垫底,小城在上,其上更小。 最顶部则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这座宫殿当然最是耀眼精致,其下则是一层更比一层暗淡杂乱。 城池里建筑众多,位于阶梯高层的大多是整齐排列,看起来井然有序,而位于阶梯最底层的,几乎毫无秩序可言,这座城池的干净整洁与肮脏杂乱,同时呈现在人眼前,一目了然,说不出的别扭奇怪。 这座山峰,这座城池,就像是黑与白在对比;就像是繁华与衰败在对比;就像是干净与脏污在对比;就像是美丽与丑陋在对比…… 可是,究竟谁是黑谁是白?谁是繁华谁是衰败?谁是干净谁是脏污?谁是美丽谁是丑陋? 徐福不好妄下结论,这里只不过是这个世间很小的一个角落,只是这个角落里的区分,要比其它地方更加明显罢了。 在徐福看来,这大概也是这世间高与低阶级分明的最直观的写照了。 三层阶梯唯一的相似之处,便是城墙。 每一阶梯城池的城墙上都建造了延绵环绕的箭楼,以及犬牙交错重重叠叠的哨塔, 最高阶梯的箭楼哨塔规规矩矩,第二阶梯的箭楼哨塔也算寻常,然而到最底阶梯时,箭楼和哨塔的位置便不只限于城墙之上。 有些箭楼哨塔脱离城墙直接向下延伸至百姓聚居的区域,高高树立在民居的头顶,就好像连他们脚下的东胡百姓也是被他们威慑监视的对象一般。 在此情形之下,最该严防死守的最外层城墙,却并没有那么多的箭楼和哨塔。 第361章 能与云比肩、俯瞰众生,应更加美妙 这很容易让人错误的理解为,东胡高层对于自己人的信任,或许还比不过外人。 这又是让徐福感到奇怪的一件事。 黄昏时分,或许是因为行走了一天而困乏疲惫的太阳不似晌午时那般咄咄逼人,而是变成一个红彤彤的看起来很讨喜的大圆球,现在人们用肉眼便可以直视。 它又似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头儿低头沉默,回望自己一天中最辉煌的时刻,恋恋不舍的挥手告别人间,步履蹒跚的走向西北角的天尽头。 它来时惊天动地,它走时自然也不会太过平淡。 彼时城池的顶上,是一大片被夕阳映红了的云彩,如红色的波涛,时而平静,然而汹涌。 云卷云舒、云去云来;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不同的壮美。 那片梦幻的变化莫测的云彩站在山峰顶端的人应当能触手可及,不知那人伸手,摸到的是一团柔软,还是一把湿润,但想来,触摸到天上云彩的感觉应该十分美妙。 能与云比肩、俯瞰众生,应更加美妙。 云彩的缝隙中透射金红色的光芒,那是太阳最后的余辉。 一道道光柱从云层里探出,投射到苍茫的大地上并无新奇之处,然而投射到黑色山峰上时,山峰通体的黑色越发凝重,反射出经过转化的金光越发凝重。 与一天中的其它时刻不同,此时此刻,这黑色金光里无端多出了几缕让人不易察觉的血一般的猩红,这猩红竟然莫名给这山峰给这城池增添了一些神圣的意味。 想来这座山峰这座城池,在东胡人心中应当神圣无比的吧! 哪怕它毫无光彩,亦是神圣,这或许是因为他们从出生第一眼看这个世界时,便有人告诉他们,这里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这样的诫语又将一遍又一遍伴随他们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刻。 徐福作为一个不请自来者,或许是缺少了某种虔诚的信仰。 除了些微能够感受到它的庞大之外,并不能感觉到神圣,反而感觉到这座山峰这座城池是落寞的、是衰败的,甚至是即将消亡的。 现在的神圣,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的假象,它的神圣会随着即将沉没落山的太阳而消失的无影无踪。 徐福无凭无据,徐福是凭借直觉,然而这样的预感却越发的强烈。 天色尚早,还不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徐福统领着三十万匈奴士卒缓慢向前,越是靠近,视线便越是狭隘,因为这座巨大的、四面皆呈统一三角状的山峰,挡住了所有人匈奴人向北而去的视线,也挡住了半边的天空,当然也挡住了从西面而来的、落日的余辉。 随着太阳的降落,山峰投射在地面的影子迅速拉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据了一大片青翠碧绿的草原。 在这片巨大的阴影里,先前看到的所有鲜活景物都归于沉寂,剩下的只有黑暗,这黑暗虽有边际,但却是深不见底。 匈奴大军即将进入前面城池投射的巨大阴影,这里距离城池依然还很远,虽将入夜,脚下的大地依旧温暖,只有那片巨大的阴影隐没的区域十分寒冷。 倘若此时有一个人将一只脚踏入阴影,立刻就会觉得寒意逼人,像是光着脚踩进冰水里。 没有停止前进的军令,大军却不约而同停在阴影前,他们前所未有的畏惧这阴影,仿佛这阴影是能吞噬人灵魂的怪物。 在这阴影的的衬托下,这座奇怪的山峰也因此看起来更加的神秘莫测,也更加让人觉得阴森恐怖,这座本就是尖锐的形态,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把利剑,且像极了一把穿透了人胸膛的半截利剑。 所幸,有一条如同玉带一般的河流由西向东蜿蜒而来,这条河横亘在城池与碧绿的草原中间,成为了城池天然的护城河。 流动的河水打破了这座山峰这座城池固有的呆板沉重,只是这条河流似乎也十分怠惰疲倦了,有些力不从心似的,它的到来依旧让人看不到希望,仅且只能给人聊做慰藉罢了。 这条河太长,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不知道它从何处来,也不知道它会向哪里去。 它的身躯是干净透亮的,是携带着遥远未知地域里的光明而来,河水平缓并不代表它来的不够热烈,但它现在的表现的确不够热烈,不仅如此反而有些悲壮。 想来,它是从光明灿烂的世界里来,自然是心不甘情不愿进入那一片黑暗的深渊里的。 河水在经过阴影时,沉闷无声,仿佛知道这是它不得不去面对的宿命,它躲不开,甩不掉,只能硬着头皮去闯一闯,它终究还是没有被深渊消灭的,当它终于摆脱阴影流去下游时,立刻变得欢快活泼,如同白发苍苍的老人,在一瞬间返老还童。 原来这巨大阴影只是虚有其表,它其实并没有什么可怕之处,为何它会让这么多人望而却步呢? 徐福骑着花花逼近这条阴影的分界线,直至最后一分距离,他想要进入阴影,他倒要看一看从阴影里看外面的世界是何等景象,然而花花的前蹄将将接触那条界限,便再也不肯向前了。 花花虽不怕冷,但它对于黑暗和未知的前路充满了恐惧,那一片阴影实在是太大了,它看不清。 那阴影是存在于白昼里的黑暗,且如此巨大,它不似黑夜里的灯火,不似黑夜里的篝火,灯火与篝火的存在,是为人照亮,是为让人获得温暖。 这样的黑夜里的光明,从未反抗过黑夜。 而此时此地的阴影,总让花花感觉到强烈的反抗,因为它的存在不是为让人获取清凉,不是为让人获得希望,而分明就是因为反抗而反抗。 就像是非要在清水里滴一滴墨水,非要混淆清水。 只有黑夜可以反抗白昼,这阴影不是黑夜,却隐隐有替代黑夜的野心,它比黑夜更黑,比黑夜更静,比黑夜更冷,这是在逆天而行。 匈奴人信奉天,它作为匈奴人的“神马”,自然也信奉天,它更知道违逆天的下场,虽然它不曾亲身体验违逆天会受到怎样的惩罚,但它听说过许多案例,有前车之鉴,断然不敢冒险。 第362章 他还要为更大的天地、为更多的人、为更久远的未来 花花当然无法体会徐福在想什么,徐福无奈下马独自一人走进阴影里,现在他也是被阴影笼罩其中的人了。 他的背影显得很孤独,花花抬了抬前蹄,想要跟上去,但最终还是停留在了原地,它没有勇气,至少现在还没有。 阴影里很冷,这是因为缺少光照的缘故,阴影里足够黑,这是因为光线被阻挡的缘故,阴影里与外界并无不同,反而在阴影里看外面的世界,更觉明亮,更觉鲜艳。 也许,这世间许多人,都只看事物的表象,很少去探索发现,才会觉得这其实并无任何威胁的阴影可怕吧。 其实大多数人也并不惧怕阴影,阴影随处可见,只是因为这座山的影子太大,而天然敬畏吧。 徐福终于明白东胡人为何如此自信不作阻拦不作抵抗了,这是因为它的背后,是一座巨大无比的靠山。 投射在地上的巨大阴影,就足以证明这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城池,想来这天底下也没有人会认为,这是一座可以被攻克的城池。 徐福问了问自己,三十万匈奴大军可以攻下这座城池吗?答案显然是不能。 莫说是三十万兵马,恐怕三百万兵马在前,恐怕也不能撼动它分毫。 徐福深知这座城不可能被攻克,所以现在问题来了。 既然无法攻克这座城池,那么无功而返吗?徐福摇了摇头。 虽然在冰堡山林处烧杀东胡半数军队,然而依然不算是胜利,就连匈奴人都不认为那就是最后的胜利,他们想要的胜利是攻陷东胡龙庭,迫使东胡王彻底投降,然后名正言顺的占据东胡这片肥沃的土地。 徐福虽无占地之心,用心其实也与他们相似,不彻底打败东胡,又如何迫使东胡向匈奴妥协呢? 这其实也是察翰和须卜图此时此刻想要向徐福求解的问题。 这座城池,是迎面而来的一盆冷水;是一块啃不动的骨头。 它就不言不语,又带着无声的嘲讽,硬梆梆杵在那里,似乎永远都不会让他们如愿以偿。 东胡人压制匈奴人数百年,现在匈奴人历经漫漫长路历经艰难险阻,终于到达东胡人的龙庭,三十万大军带着熊熊怒火兵临城下,却只能眼睁睁额的看着东胡人一如寻常那般起居作息? 这又是何等憋闷,他们多想痛痛快快的与东胡人大战一场啊!即便是败,也要败个痛快! 察翰与须卜图二人正为此事一筹莫展,若是攻,哪里把握攻下?并且一旦久攻不下就会陷入僵持,且不说千里行军,补给线漫长,只说眼下匈奴全境状况,想要维持大军长久补给,更是痴人说梦。 倘若拖延,不仅葬送先前一战取得的所有的成果,最后拖垮的还很有可能就是匈奴自身。 若是不攻,他们此行的目的也就无法达成,“天女”朵儿依旧要远嫁,单于天子之位也难保全,这二者孰轻孰重,他们二人不知该做何选择。 作为与单于出生入死的亲随,他们自然不会愿意看到“天女”屈辱远嫁、单于被迫退位的情况出现。 徐福要比他们考虑的更多一些,他想要救朵儿,也要对手下的三十万匈奴士卒的性命负责,这是他此行的初衷,然而他还别有用心,并不全为朵儿,也不全为匈奴。 说的高尚一些,他还要为更大的天地、为更多的人、为更久远的未来。 如果不能迫使东胡向匈奴妥协,这便等同于此行毫无收获,且不说朵儿和单于会因此而受到如何大的影响,一旦匈奴人退去,短则三五载甚至更短的时间,长则十数年,东胡依旧压制匈奴,匈奴迫于无奈只能向相对轻松的南方退避,最后会退避到哪? 这是不想可知的。 东胡人对匈奴的压迫,是远远大于中原人的,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阻碍更少,更是因为匈奴人与东胡人的根本欲求大致相同,而中原人则已经拥有了更大的欲求。 现在,徐福希望看到的是漠北之地与华夏中原,泾渭分明、互不干扰。 他要将漠北诸部族,与华夏中原隔绝开来,这是因为漠北诸部族与华夏中原,是两种不同的文明。 朵儿的母亲想要匈奴改天换地,说到底,也是试图把匈奴变成与中原对等的存在,从而使得匈奴能与中原融合。 这并不现实,或者,这太过心急了。 短暂时间内,这两种文明必不可能融为一体,需要长久时间的积累沉淀,需要长久时间的耳濡目染、潜移默化,以此使得两种文明都达到了十分的契合的程度。 这长久时间不是以一计数,不是以十计数,而是要以百来计数,甚至以千,以万来计数。 不是一年,不是十年,不是百年,或许要等千年、万年。 现在强行融合的结果,只能是某一方被消灭,或是两者同时消亡,这是可以预见的。 徐福现在需要一个有足够分量的筹码,来保证自己的期待经历漫长时间的消磨,从而变成现实,所以退让不可能。 打败东胡势在必行,只是该如何打败东胡呢? 徐福无奈叹息一声转身离开了阴影的范围,正遇到神色凝重的察翰和须卜图二人。 二人无言,徐福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也不曾开口,只是向前走着,察翰和须卜图在后跟着,想来左贤王此时也无计可施,他一定也未曾想到,千里率军长途奔袭至此,却遇到这样一座坚不可摧的城池。 事关重大影响深远,任谁也都无法当机立断吧。 须卜图一向心中藏不住事,张着嘴仰望着眼前高大的城池,叹了一口气愤懑说道:“除非是山崩地陷,否则我们不可能攻进去。” 察翰平时总怪须卜图冒失,此时却也未像寻常那般出手阻拦,而是随声失落附和道:“东胡太过神秘了,我们都不知道东胡竟然拥有这样一座龙庭,若是提前知晓,就能另做谋划,也不至于现在进退两难了。” 两人说罢不约而同的看向徐福,这是因为他们信任徐福,也是因为最终的决策权在于徐福。 徐福一笑,淡然里又透着不可质疑的坚定说道:“我们可以打败东胡。” 第363章 她不是死了吗?她怎么可能是神呢? 他心中虽没有主意,却不愿在此时让这两位太过气馁,他们是军中的左右大将,他们是匈奴人,若是他们都不能振作起来,三十万大军必定也玩人心涣散。 须卜图一刹恍若天降横财般欣喜问道:“左贤王可是有了谋划?” 察翰虽未说话,也是满脸期待看着徐福,这般重要的事,他需要确认,再三确认都不为过。 徐福点了点头说:“并无谋划,但我需要你们相信我。” 相信我? 是的,徐福确信他们已经足够相信自己了,但现在他也要再确定一遍,此前改军制、遇风雪、遭遇孛秃噜阻截,如此种种都不算大军最危急的时刻,因为那时虽然艰危,却总有希望,而现在大军安然无恙,看到的却是一目了然的绝望。 现在已经到了徐福最危急的时刻,所有对他不怀好意者,都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他、阻挠他、甚至伤害他。 这些他并不介意,他介意的是,他会因为这些而无法专心致志解决问题。 也因此,他需要察翰和须卜图再次相信他,给他全力帮助和支持。 说到底,他终究是一个外人,而察翰和须卜图,才是匈奴人心目中的自己人。 察翰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须卜图还是云里雾里,甚至有些微的不满,若是单于在此,是战、是退,当下即有决断,或许真如他人所说,单于如此信任徐福,并不是明智的选择,并非匈奴的幸事,就像这次一般,明知不可为而不当机立断,恐怕整个匈奴都会牵累其中。 须卜图愈想愈觉得可怕,不可否认徐福的确有些本事,然而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太过新奇,隐隐有当年那个女子的影子。 他至今仍然耿耿于怀,若非那个女子,他的长子就不会死,当年他的儿子触犯了她制定的“法”。 他的独生子因为“法”,被依法杀之,以儆效尤。 须卜图直到现在也想不明白“法”是何物;也想不明白,为何她说的话就是“法”。 他更想不明白,她为何会得到那么多贱民和奴隶的信奉,以至于奉她为比苍天更高的新神。 她不是死了吗?她怎么可能是神呢? 匈奴现在在单于的治下,遵循祖辈的传统,不是更好吗? 匈奴需要所谓的改变吗?改变真的好吗? 在他看来,改变当然是不好的,这些改变就如同雾里看花,太过模糊,远不如现在就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 察翰郑重的点了点头,须卜图也点了点头,徐福由衷感激,向二人深深鞠躬,作为匈奴的左贤王,作为三十万大军的最高统帅,在此地无需向任何人低头,但是现在徐福低头了。 察翰与须卜图二人的感觉不同,察翰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而须卜图只觉徐福如此便有心虚的嫌疑。 既是无计可施,又来讨我信任,不若直言更好,如此不免虚伪。 二人还未及做出反应,徐福已然开口解释道:“不过区区一礼,未来我总有事相求,请二位莫要推脱。” 徐福诚恳,察翰忐忑领受不忘还礼,而须卜图心不在此,有些魂不守舍,当然也有不屑一顾,这种厌憎表现的十分明显。 一旁的察翰已经察觉到,只觉须卜图只是忧心而已,而徐福长揖低头,并未看到须卜图脸上的细微变化,就算看到,或许也不会认为有什么不妥。 …… 夜幕降临,全军就地扎营。 徐福熄灭寝帐的灯火,换了一身匈奴男子干净的常衣,悄悄走出寝帐,现在这样的营帐已经不足以承载他内心向外散发的忧虑,他需要去到一个更大的地方,让自己的思维发散,让自己头脑清醒。 寝帐外的这片肥美草原的夜色,是要比匈奴贫瘠之地的夜色更美的;头顶这片星空也是要比他在别处看到的都更大、更深、远的。 就好像这片土地距离天穹更近一些似的,大概也是因此,才让这里的夜比别处的夜更加清澈。 头顶的繁星是清澈的,像是晴空万里下一望无际波光粼粼的海面,只不过夜穹的底色,是黑色,而海洋的底色,是深蓝色。 半挂在夜穹中的月亮是清澈的,明亮的有些耀眼,让人几乎不能直视,就好比正午时分的太阳,只不过它发出的光不是金黄色的,而是银白色的。 若非有此区分,还当真让人分不清此时是白昼还是黑夜。 环绕在周身的微风是清澈的,既有一半的温暖,又有一半的凉爽,是让人不腻也不燥的。 那座山峰城池里,投射而来的灯火,是清澈的。 灯火通明的地方自不用说,有些地方灯火稀疏,光也能传递到很远的地方,其中还夹杂着清晰可闻的欢声笑语…… 耳边传来许多声音,因为夜的安静祥和而显得越发清晰—— 有或时而轻快、时而急促的风声;有此起彼伏的虫鸣声,有脚踩在禾草上的“沙沙”声;有无数人的窃窃私语声…… 听得懂的,听不懂的,一齐传到耳边,涌上心头。 这看起来还不错的夜色,和这百味多变的声音,的确能解些许烦闷,徐福的心境似乎也变得清澈起来,他开始了自己的思考。 目下孛秃噜还游荡在龙庭之外,龙庭或许并不知道孛秃噜已然战败,若是让东胡王知晓孛秃噜全军覆没,东胡王会不会因此丧失斗志而妥协呢? 这似乎是太天真了些,若真如此,漠北之地声名显赫的东胡王,也太过软弱了。 徐福倒是更愿意相信,如果东胡王知晓孛秃噜战败,会更增顽抗坚守的斗志。 强攻毫无疑问要被排除,不战而屈人之兵,在任何时候都是为最佳,如何能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呢? 华夏中原列国,常有人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为君王谋城夺地,丝毫不逊色与战场上攻城略地的将军,徐福自知没有伐交的能力,但他曾经跟一个人学得一些简单的经商之道,这个人曾经是秦国的相邦吕不韦。 两国外交,不也可以看做是两国做买卖吗? 吕不韦深谙经商之道,做了秦国的相邦亦是驾轻就熟,想来二者相通之处甚多。 若是以商人的身份与东胡王做一桩买卖呢? 既是买卖,倘若是双方都有利可图,那么买卖十有八九便能成交,至于成与不成,不试不知,一试便知。 第364章 别着急,我会一直等着你。 现在,徐福很想去见一见传说中的东胡王。 东胡王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如果他是一个能听懂自己说话的人,一切都会简单许多。 就算他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只要能见到他,或许也能做一些改变。 例如,他可以做一些东胡王能够理解的动作。 现在的问题在于,徐福即便有千言万语,无法直面东胡王,也是枉然无功。 需要想到一个能见到东胡王的办法,这一定是要比攻打一座坚不可摧的城池要来的轻松的,只是可能因此需要徐福付出一些代价。 这代价可大可小,全凭东胡王个人喜好,倘若东胡王凶残无德,则徐福需要付出的可能是一条命,倘若东胡王通情达理,徐福需要付出的,可能会是其它无关紧要的东西。 徐福很快便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一人涉险,好过三十万人涉险。 在还没与东胡王做买卖之前,徐福先与匈奴人做了一桩买卖,这一桩所有匈奴士卒都不知晓的买卖,在他看来是稳赚不赔的。 徐福深夜归寝帐就寝,自打来漠北匈奴与东胡,徐福许久不曾做梦,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他在梦中看到了琳琅。 一如他们成亲后的第一天清晨那般,琳琅乌黑柔顺的长发瀑布般倾撒下来,发丝轻飘,若即若离的触碰着他的脸庞,恍若当真有如三月春水洗涤面颊一般,凉爽惬意。 春水似乎并不满足,想要索取更多,于是它悄无声息流淌过他的胸膛,而后渗透进他的心田,迅速占领了徐福身体更深处的领地。 它的探索是无微不至的,最后随着心脏四通八达的脉络,又流淌过全身的每一个角落,这个时候,徐福感觉到他与琳琅已经融为一体了。 他们四目相对,徐福眼神呆滞,那是不可思议的惊诧,那是突如其来的惊喜,而琳琅的眼眸清亮,眼眸里的光像是悬浮在夜穹黑蓝底色里的亿万星辰无限缩小,而后汇聚在一处,发出的、细碎的光。 那目光,无比深邃又无比温柔恬淡,不明也不暗,不争也不抢。 一双柔软的手缓缓穿过他的臂弯,将他拥在自己的怀里,这力度是不深不浅的,是能让人感觉到她心意的,她的心意是既不愿丢舍,也不愿束缚。 说是拥抱,实则是琳琅依偎在徐福的怀抱里,她低头俯身在徐福耳边轻声细语的呢喃道:“别着急,我会一直等着你。” 徐福在这一刻终于再次看到了天下间最美的微笑,来自于琳琅透着微微粉红的侧颊,徐福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张脸颊。 他只觉得很美,天下第一美。 …… 梦很真实,给了他久违了的温馨,久违了的欢欣,久违了的满足。 徐福猛然惊醒,耳边似乎还存蓄着梦中琳琅那轻声细语—— “别着急,我会一直等着你。” 徐福原本不急,是因为他明白有些事急不来,但现在他却开始焦急起来,是因为他在漠北耽搁的时间太久,琳琅还在燕国王宫里等着他,而且琳琅的处境并不乐观,他怎能不急? 然而,他现在还要下更大的一盘棋。 第二日天明徐福早早起身,此时大多数士卒都还在营帐中呼呼大睡,只有少数在营地间巡逻的士卒,脸上也全都是倦怠疲惫的样子。 黎明晚徐福一步到来,来时带来了东方半边天火红的云霞,那颜色像极了他与琳琅成亲时的那两根红烛的颜色,也像极了战场的鲜血。 他与琳琅总是聚少离多天各一方,已经习惯了;他总是目睹人人相残,鲜血淋漓他亦见得多了,他不会再多多愁善感,因为多愁善感并不解决问题。 他很直接,他就是要解决问题,不能解决问题的东西,他一概都不看重。 和徐福起的一样早的人还有察翰,不知何故,昨天他的马匹受了惊,将他从马上掀翻给他摔了个结实,昨日还没感觉到什么,然而到了夜里就发作起来,全身撕裂一般疼痛让他再也合不拢眼睛,好不容易熬到天明,身上疼痛稍有缓解,再也不肯躺在榻上。 若是被须卜图看到自己在榻上挣扎呻吟,那一定是要笑死他的。 除了这个原因之外,他本以为四处走动,身上的疼痛或许能够减轻一些,然而现实总是与期待的有些区别,他将将起身,便痛的大呼小叫起来。 待逐渐适应了站立时的状态,他才得以有闲余的精力感叹,时光如流水岁月不饶人。 察翰的大呼小叫没能唤醒就在他营帐旁值守的熟睡中亲随,却是将徐福唤来了。 察翰一瘸一拐,带着尴尬的笑意说道:“左贤王见笑了。” 徐福道:“听闻将军昨日坠马,现在感觉如何?” 察翰道:“人老了,不中用了,不过是摔了一跤。” 徐福道:“我来与你说一件事。” 察翰惊奇道:“何事?” 徐福指了指大军营寨背面的那座山峰:道“我决定去那座山,见东胡王铁勒。” 察翰大概明白徐福的用意,或许徐福想要说服东胡王铁勒,这是匈奴大军面对当下情形最好的办法了,若是不费一兵一卒而能说服东胡王退让,这当然是求之不得的。 虽是知晓徐福大概用意,但他还是惊的说不出话来,见铁勒?谈何容易? 那可是东胡的王,他或许正藏在这巨大城池的某一个角落里,默默无声的欣赏自己王冠上的璀璨珠宝呢,如此高高在上的东胡王,连自己的国民恐怕都不能轻易得见,岂是一个外邦人说见便能见的?而且还是一个已经击败了他儿子,接下来还要试图打败他的外邦人。 徐福看穿了察翰的忧虑,轻声安慰道:“将军不必担心,我想东胡王能如此威慑漠北数十载,也非等闲,如此他会见我机会很大,无论如何,我都是要去见他的,或许,他也在等我去见他呢?” 察翰心中没有主意,徐福是匈奴大军的最高统帅,统帅必然要坐镇中军,如何有统帅单枪匹马要去敌营的呢? 第365章 东胡王现在的沉默,也许并不是他通情理的表现 察翰虽有异议,但最终还是未开口。 左贤王是最高统帅,他的话就是最高指令,可以有人反对他,却没有人能命令他,从而阻止他。 此事,他并不需要征求自己的意见。 见察翰忧心忡忡但最终默许,徐福继续说道:“统帅离营,非同小可,我希望将军替我隐瞒,否则我怕军中有人趁机作乱,若真如此,必是蓄谋已久,你与须卜图仓促之下绝无可能应付。” 察翰严肃点头道:“末将遵命。” 他本想站的更直挺,以此来表达自己认真对待的态度,但也许是因为身体疼痛长久时间没能保持正常姿势,只听得一声“咔嚓”,察翰立刻咬牙切齿,面庞上的五官都变了形状。 徐福上前搀扶说道:“不必多礼,我不在军中,军中大事小事还需将军看顾,要确保军心稳定,势必要防止流言蜚语,更要关注孛秃噜残兵的踪迹。” 察翰再次点头,只要不将徐福离营的消息传递出去,军心便不会乱,但若是一旦探得孛秃噜残兵的踪迹,该如何处置,还需与徐福商讨,因为他不知徐福要与东胡王谈些什么,贸然对孛秃噜做出动作,怕是会让徐福陷入不利的境地。 察翰问:“若是孛秃噜在大人离营时出现,末将该如何处置?” 徐福抬眼,淡然的看着眼前因为太阳的角度变化而投射到另一边、缩短了影子山峰,若有所思说道:“大军围城便好,封锁所有进出通道,孛秃噜出现,可不与他纠缠,只需保证他不接近龙庭便好。” 察翰不解问:“这又是何意?” 莫非,左贤王要困死城中的东胡人不成? 他心里很清楚,这样无谓的围城需要耗费多少时间。 这座山峰巨大,城池中起码储存着足够两年使用的食物和清水,虽然他们的脚下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肥沃牧场,即便补给不能准时送达,他们也能凭借此地的肥沃将他们随军携带的牛羊马匹养的肥肥壮壮,如此可勉强用作补充粮草。 可问题在于,匈奴大军真的能在这里坚守至少两年吗? 匈奴大部的人马集结于此,匈奴原有的广大的领地又让谁去守卫呢? 那些向单于提供士卒和马匹牛羊补给的领主们,又是否能够同意呢? 大巫是否会借此向单于施加压力呢? 难道,左贤王大人没有考虑到这些吗? 察翰第一次用质疑的目光看了徐福一眼,他并没有从徐福平淡如常的眼中看出任何忧虑,他心里猜测着,左贤王何许人也,也一定想到想到围城乃是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决定,他这般做自然会有他的深意,这一问或许唐突了,忽然之间又生出愧疚之心。 徐福的确想到了察翰担忧的种种,他也仔仔细细考虑过所有得失。 他没有忧虑,是因为他并没有打算长期逗留于此,他明白短时间的围城并不能对这座巨大的、应有尽有、且防御完备的城池造成一丝一毫的损伤,但是这也算是他做与东胡王看的一个态度。 这是他与东胡王做交易的一个重要的筹码。 他的另一个筹码,就是东胡的王太子孛秃噜。 孛秃噜还在城池之外,孛秃噜曾对他说过,他是东胡王最喜欢的儿子,东胡王对他寄予厚望,无论是真是假,总有可信之处。 他亦听闻铁勒有二十几个儿子,能选择他作为东胡的王太子,便证明他在某些方面的能力足够出众。 掌握一些必要的筹码倒是其次,徐福不仅开始对孛秃噜与东胡王之间的关系产生了怀疑,也开始对东胡底层与上层的关系产生了怀疑。 徐福的猜测并非盲目臆测,而是看到了一些模糊不清的蛛丝马迹。 现在,他要为自己的猜测,做一些必要的准备。 这些准备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成为改变战局的关键。 这一代东胡王的强悍乃是众所周知,他的强悍表现在诸多方面,他虽不曾大肆扩张,却频频向周边部族施压。 例如,他曾要求诸多部族俯首称臣,岁岁增加供奉。 曼单于曾经说过的一段往事,由此也可大致看出东胡王的性情。 东胡王骄傲不可一世,容不得任何人挑战他的威严,然而他亦有通情理的一面,例如,他最后还是宽恕了头曼单于。 徐福并没有感受到东胡王的强悍,相反,自匈奴大军进入东胡,东胡王默默无闻,如同不存在一般,这十分反常。 徐福有理由相信,东胡王现在的沉默,也许并不是他通情理的表现。 现在是匈奴入侵,是毫无遮拦的挑衅,是对他统治的直接威胁,作为一个如此骄傲的君王,在受到挑战时,即便不屑一顾,也不会听之任之,总是要有所反应才对。 另外,徐福也曾看到孛秃噜极端的自信里是藏着极大的不自信的。 现在徐福很想知道,为何东胡王不做反应,这显然不是眼前这座不可被攻克的黑石城池能够解释的。 任何一个君王都不可能眼睁睁放任敌人堂而皇之兵临王都,即便王都坚不可摧也不可能。 徐福也想知道,为何孛秃噜会不自信? 东胡是漠北之地最强大的国度,作为东胡的王太子,他理当心安理得的自信才对。 放任匈奴三十万大军来到近在咫尺的龙庭,倘若是东胡王迫不得已的举动呢? 徐福甚至在想,东胡王也许是期盼他的到来的,最终让他下定决心亲往龙庭的,其实就来自于这样毫无准确依据的猜测。 徐福不曾隐瞒过察翰什么,所以这一次他依旧坦诚直言说道:“我现在对东胡内部有些猜测,虽无太大可能,却也要防范于未然,不与孛秃噜纠缠,也出于另外的考虑,若是孛秃噜有所闪失,我恐怕日后也不好与东胡王交代。” 这句话说的不明不白,并非是徐福有意为之,而是那些猜测连他也分辨不出具体指向,那些猜测在他心里也是不清不楚的。 察翰不会像须卜图一样去追问徐福是何猜测,他比须卜图更加清楚,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第366章 这色彩大概是天穹、大地以及千万人组合在一处的缩影 察翰转而问道:“大人预计去多久?” 徐福诚恳道:“不确定,也许一去不回。” 察翰眉头层层皱起,犹如眼前的山峰一般突出。 徐福入城以后的安危是他现在担心的重中之重,没有任何人一个匈奴人进入过东胡人的龙庭,如此戒备森严的所在,想要出来必然是比进入更难,倘若发生不测,徐福如何全身而退? 察翰在这样的时刻不愿袖手旁观,徐福始终都是一个外人,一个外人都能为匈奴出生入死,作为实实在在的匈奴人又岂能贪生怕死? 他亦有难得的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的职责所在,但他也知道有许多事是徐福能做到而自己做不到的。 就像现在,他便不能代替徐福,进入那座神秘的东胡龙庭里去。 察翰道:“大人放心,倘若大人长久不回,末将必率军攻城!” 徐福摆手道:“我若三日不归,你与须卜图便率领大军返回匈奴,并要提前做好东胡人反扑的准备。” 徐福说的认真,察翰听的感动。 徐福也许不被单于完全信任,也许当真别有用心,但在这一刻,至少是在替匈奴考虑的。 察翰沉默许久,第一次没有立刻就执行徐福的命令,他期盼着徐福能够说的更加清楚具体,或者希望徐福更深思熟虑再做决定,最好是能够告知他入城之后的安排,如此他才能安心,然而他看到徐福自然垂手默然静立不再动作,甚至连表情都一动不动,没有再开口说话的意思。 徐福眼睛有些狭长,乍看之下不仅不好看,而且有些无神。 但这时察翰却觉得很好看,因为此时此刻这双眼睛是蕴含了无限多的色彩的。 察翰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束光,这束光不够明亮却也不暗淡,这是一束五颜六色的光,这色彩大概是天穹、大地以及千万人组合在一处的缩影,虽是变了形,但却依然足够真切清晰。 他越来越看不懂眼前这个中原男子,正如他看不懂以前那个曾经站在单于身旁的女子。 他不知为何,他与她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 从前的她,眼眸里也有一束同样的光,但那束光虽饱含善意,却总是有一股令人忌惮的、狂热。 这与徐福眼中的光不同,他眼中的光更为温和,也不是有意收敛,而是真真切切从最底层的心灵里发出的。 因此,他眼中的光不同寻常且又朴实无华,是能接纳一切,也能被一切接纳的。 即便心细如察翰,现在也已经从徐福眼睛里看不出什么东西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的犹疑,没有任何的顾虑。 又等了一会,徐福还是这副模样,于是察翰放弃阻止徐福,他没有理由阻止徐福。 只有出于个人的担忧,未免太过自私,他与她一样要成大义,最需要的,应该是他的成全才对。 他也认为他该成全他,就像那时候他向她奉献自己的虔诚一般。 察翰道了一声告退,一瘸一拐转身。 昨日从马上跌落,虽然没有大伤,却是扭伤了筋骨,现在走起路来像是一只受伤的老马、尽管步履蹒跚,徐福却毫不担心。 他看到察翰身上高高隆起的肌肉,随着走动而强有力的一起一伏,这说明他的力气还尚且充沛,他还是有能力做一些事的。 他很早的时候便看到察翰内心里的淳朴,这是支撑他灵魂的重要力量之一,这份淳朴是可以转化为赤诚的。 他的赤诚不是给他的,也不是给单于的,不是单独给予任何一个人的,而是给整个匈奴人的。 …… 在日上三竿的时候,匈奴三十万大军犹如潮水一般向东胡王庭的四周四散开去,这时候若是现在东胡龙庭最高的建筑上向城池脚下的青翠草原看去,会看到密密麻麻的黑点在四周移动,像是大树脚下成群结队的蚂蚁。 蝼蚁虽小,力可撼树。 三十万大军的动作,足够引起城中所有人的目光了,况且他们是前所未见的强壮有力的勇士,城池里的东胡人将城下匈奴大军的所有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虽然明知他们身在坚固的堡垒之中,却依然不免人心惶惶。 他们从未遇到过外族大军围城,他们已经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安居乐业很久了,没有外来者的干涉,他们的日子过得安稳而又富足,在安逸环境下长期生存的人,相比于在贫瘠之地苟延残喘的匈奴人来说,东胡人好像不仅仅缺失了体魄的强壮,更缺失了意志力的顽强。 在外形相貌上,东胡人与匈奴人存在明显差异,千百年来漠北之地诸多部族相互通婚,各个部族原有的特性都被融合,虽显得不那么突出,但族群特性也还都有保留,例如大多数匈奴人便还带着其族群的特征—— 蓝色的眼睛、突出的颧骨、还有粗壮的身材。 相比之下,东胡人的长相则明显更符合中原人的审美,事实上他们的样貌与中原人几乎没有区别。 东胡人算是草原上的另类,他们不与外族通婚,也禁止外族与他们通婚,有胆敢僭越者,除非逃亡,否则必处以极刑绝不宽恕。 如此这般,不知是为保持其族群血脉的纯净,还是出于他们作为漠北最强大国度的骄傲。 徐福很清楚,东胡人的骄傲只限于对自身能力的肯定,例如他们为自己的毅力骄傲、为自己的智慧骄傲…… 他们从来都不是依靠武力来称霸漠北草原戈壁的,而是因为毅力和智慧。 在某些方面,东胡人其实并不骄傲,反而十分谦卑,例如东胡人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但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这片土地上的主人。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所以对这片土地饱含深情和热爱,就像是寄人篱下而感恩戴德,最明显的表现是,他们对这片土地索取有度。 反观匈奴人,便没有东胡人这般有自知之明。 他们一向贪婪、一向狠毒、一向凶残,一向斩草除根。 他们生怕自己得到的不够多、生怕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 这是因为他们所拥有的太过有限了,至于他们的土地为何会被外来者抢走,这其中又有很多的原因,一个巴掌拍不响。 第367章 城池中有很多人想不明白,也有很多人,是在预料之中 匈奴人的祖先就在这片土地上诞生,他们理所当然认为这片土地本就应该属于他们。 他们只是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现在匈奴人理直气壮。 这气势上是压过东胡人的,他们就像一只只豺狼一样,在城池下虎视眈眈。 东胡人没有阻拦匈奴大军长驱直入,也没有出城迎敌,不仅匈奴人想不明白,东胡人也想不明白。 东胡一向以强大着称,没有哪个部族敢于挑衅东胡的威严。 在东胡人想来,只有一种情况发生才会让匈奴人直接兵临龙庭城下,那便是王太子孛秃噜率领的二十万东胡大军已经全军覆没了,虽不情愿去这样认为,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倘若孛秃噜的率领的大军没有被打败,匈奴人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城池中有许多人原本是分散在草原的各个地方的,不久前他们的王突然下达一道旨意,命令所有东胡子民将将牧场迁移至龙庭背后的北方,这道旨意让他们恰好躲过了匈奴人进军的锋芒。 待匈奴大军靠近之时,周边牧场的普通东胡民众都躲进了这历时数百年建设起来坚固城池里,也许他们的王早就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才做出这样的应对,他们因此幸免于难,这又为他们的猜测提供了强有力的证明。 这座城池是他们最后的防线,他们从未想过要进入这最后一道防线里避难,但事实发生了,匈奴大军不期而至,已然兵临城下,东胡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 何至于此?城池中有很多人想不明白,也有很多人,是在预料之中。 想不明白的人,都是东胡最忠诚的子民,他们的信仰单纯而又直白;意料之中的人,是一些不够忠诚的子民,然而他们当真不够忠诚吗? 他们只不过比那些想不明白的人多了几分忧虑之心罢了,而且,他们的忧虑之心,也只藏在心中,不敢暴露。 …… 匈奴人开始围城,这一天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太阳依旧东升西落,城池中的居民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城池外面巨大的阴影依旧随着太阳的不断移动而变换位置伸长或者缩短。 城池中的一切看似恢复如常,但每个东胡人心里又都藏着几分或大或小的心事,这心事也随着时间的延伸而变化多端。 这一切都来的太过突然了,他们不得不去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匈奴人围城第一日,东胡人在无时无刻的惶恐与重复的振作之间徘徊。 匈奴人围城第二日,东胡人意识到匈奴人似乎并没有进攻的意图,他们心中有些庆幸,有些惊喜,也有些洋洋自得。 匈奴人围城第三日,东胡人已然确定匈奴人不会来攻,即便来攻,也攻不破城池。 城池在经历短暂的骚乱之后,恢复原有的平静祥和,所有人都相信,局势还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东胡与匈奴之间还有缓和的余地,现在他们很安全,还不需要与匈奴人拼命,他们终于开始踏实下来,安安稳稳的睡了一个好觉。 然而到了匈奴人围城第四日,他们睁开眼睛才发现,他们的生活发生了某些不可阻挡的变化,这种变化是逐渐变得越来越让人觉得讨厌的,后来讨厌变成了一筹莫展的焦虑。 他们开始设想自己的未来,现在匈奴人倒是进不来,然而以后呢? 匈奴人就在自己的眼皮下,就在自己曾经纵马驰骋的牧场上安营扎寨,看样子似乎是打算长久驻留下去。 忽然之间多了一个邻居,这不仅仅只是碍眼,更是碍事,而且他们没有办法去赶走匈奴人,因为他们的王,都没有想要赶走匈奴人的意思。 他们原有的习惯已经开始被慢慢打破了,他们无法出城放牧,只能一点一点消耗城中的物资。 所有的物资,都被官吏逐一管控起来。 除了官吏的管控,他们也开始自发的管控自己所拥有的物资,他们连用水吃饭都不得不吝啬起来,不再有外邦的商旅进城兜售四面八方新奇的商品,城中的商铺虽然每天都开门营业,但是不知道怎么了,进出购置货物的客人寥寥无几,甚至于越来越少,他们储存的粮食倒是还有很多,但是不知道匈奴人何时退去,也不敢像从前那般挥霍无度了。 所有人都在省吃俭用希望能够坚持更长的时间,短短的时间之内,城池由繁华热闹就变为一片冷清了,所有人都不想出门,因为不出门就不会看到匈奴人,不出门就不会花钱,不出门就不会消耗自己的体力,就不会因为吃的太少而感觉到饥饿。 有一句话叫做“坐吃山空”,现在他们正不得不经历这样的过程。 城外的牧场便是这城中东胡人赖以生存的家园,他们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于城外的牧场,现在是一道墙和数以万计的匈奴人将他们与家园隔绝开来。 他们只能用沉默来对抗匈奴人,即便是有人有心将匈奴人驱逐出家园,但也无可奈何,因为他们的意志,要屈服于“王”的意志。 他们在沉默中期待着匈奴大军早日离开,这样他们就可以回到在城池之外的牧场,赶着成群结队的牛羊、马匹,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四处闲逛。 匈奴人围城第四日,有些东胡人走出了自己的房屋,站在自家门前眺望城池下的草原。 草原已经不再只有一个颜色,他们还看到匈奴人的营帐就像是一块块顽固的皮癣一般丑陋难看。 那些匈奴人肆意践踏他们无比珍视的牧草,这如同在他们心坎里扎了一刀,或许是感受到了这一刀有多疼有多痛,他们开始在心底酝酿愤怒。 匈奴人围城第五日,有些人已经不满足于站在自家的房屋前去看城池下的草原和匈奴人。 越来越多的人走上街头,或是三五成群,或是形单影只,他们的行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包括“王”,也包括他们自己。 第368章 他们一开始的屈服和顺从,是源于天性里的善良和容忍 城池最底层、穿插于居民区域的箭楼哨塔,开始发挥作用。 平民的一举一动,都在箭楼哨塔的监视之下,很快他们便遭到了来自城池上层的龙庭骑士的驱赶和打压,上层的压迫更催化了东胡平民心底的愤怒。 匈奴人围城第六日,东胡人心底酝酿的愤怒已经到达了极限,他们首先将自己的愤怒发泄在城中。 除却无法行走的婴孩儿,几乎所有的东胡平民都走上街头。 没有人带头,没有人组织,随波逐流也好,有意为之也罢,总而言之,他们不想再继续沉默下去了。 事实证明,东胡平民是不甘于沉默的,而且也不是不畏惧挑战的,无论是面对城池上层的贵族,还是面对外来的侵略者,他们一开始的屈服和顺从,是源于天性里的善良和容忍。 现在,他们逐渐意识到,善良和容忍并不能解决问题。 短短几日,东胡人经历了恐惧到平静、平静又到一种强烈焦虑不安的过程,这些焦虑并非来自于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出于对于未来不确定的前景,或是迷茫不知所措,或是忧心忡忡。 长此以往,未来是不是会更加糟呢? 毫无疑问,只要匈奴人不离开,他们的生活就还将朝着更加恶劣的方向改变着,更让他们看不到希望的是,上层建筑里的那些老爷们,对此没有做出任何的回应。 城池内发生了前所未有的骚乱,就像是被母亲安抚好的孩子又突然嚎啕大哭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无数东胡平民不畏惧皮鞭和利剑,前仆后继越过龙庭骑士的阻挡,他们直接来到了最外层城墙的城头之上,似乎是亲眼看着匈奴人的一举一动才肯放心,最底层最外围的城墙上,变得拥挤冗杂人头攒动。 守卫在城头的、东胡所剩无几的士卒,面对纷至沓来的平民无可奈何。 他们或许可以依靠高大而又坚固的城墙来守住匈奴人的进攻,却难以守住由城内而来的、他们十分熟悉的一张张面孔。 那些熟悉面孔带着或是失望,或是愤怒的神情来质问他们。 为何不将这看起来像凶残的土狼一样的匈奴人赶出龙庭外的草原? 为何任由他们明目张胆的驻扎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为何要让这些匈奴人无时无刻不威胁着城中的安全,无时无刻惊吓着家中年长的老人及年幼的孩子? 最为精锐的龙庭骑士都无法阻拦,这些最普通的士卒又如何能阻挡? 况且,他们本身也都是平民的儿子、平民的兄弟,他们的地位,是远远比不上来自于上层的龙庭骑士的。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对平民不仅没有丝毫敌视,反而表现出了最大的理解和同情,以及以往时候不可能发生的支持。 匈奴人围城第七日,最底层守城的士卒也加入到了平民的行列,他们不仅不再阻止平民涌向城头,而且大开闸门,甚至开始向平民发放兵刃,这座城池彻底乱了。 无论是东胡人也好,匈奴人也罢,人最怕的是吃饱喝足而又无所事事。 如此,便有足够的时间来胡思乱想,想多越多,便越是患得患失,越是难以预料的事情便越是能让人不安和, 若是这种失落、忧虑及恐惧从一个人身上表现出来,那么就不用怀疑,这些个体的不安,一定会像疫病一般,悄无声息蔓延至群体中去,进而演化成群体的不安。 …… 城下的三十万匈奴士卒,也开始发生心理上的变化,大军士气越发低迷。 许多士卒开始迷茫起来,而且他们的迷茫相比于东胡人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匈奴人从未想过围城,他们更习惯于直截了当的击垮对手,他们更喜欢来去匆匆。 此前他们已经经历过漫长时间和路途的行军,一连数月,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像一个真正的战士一样,痛痛快快的与东胡大战一场。 本已是十分憋闷,现在却又要他们在距离故土千里之遥的陌生地方停留下来,而且似乎还要停留很长的时间,这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突然安静下来的氛围、突然多出来那么多时间,让匈奴士卒得以闲暇,去考虑从前不曾考虑的问题。 是的,他们虽然还是认为这片肥沃的土地已经归属匈奴,但这片草原上还有一座奇怪的黑石山峰,山峰上还有一座难以攻克的城池,城池里还有成千上万的东胡人,他们还并没有完全将东胡人赶出这片土地。 这片土地上还有其他人,他们就无法像在自己家乡一样毫无顾忌随心所欲。 这里不是家,这里没有父母妻子、没有兄弟姐妹,他们在这里找不到任何的归属感,甚至还无时无刻都在担心着。 他们抬头仰望,就能看到顶端的东胡龙庭黑色城池冰冷而又坚硬的棱角。 这座锋利的山峰太像一把利刃,这座山峰有时候会出现在他们的梦中,成为他们梦中梦魇,在梦里,他们都要被这把利刃刺穿心脏。 当然,如果这种虚幻不切实际的梦魇,还不足以让匈奴人整日提心吊胆的话,那么,还有更现实的危险在等着他们。 他们距离城池实在太近了,众所周知,从高处向下丢东西,总是能丢的更远,也更为轻松。 不知什么时候会从城池中飞出什么致命的东西,例如箭矢、例如巨石\/、例如滚木、例如火油…… 倘若是被这些东西从很高的地方落下砸中,未免也太过滑稽,太过冤枉了。 除此之外,他们还担心在自己熟睡的时候东胡人神不知鬼不觉从某一个角落里窜出,手持着锋利的短剑,趁着自己还没有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就割下他们的头颅。 这些担忧实际上是从围城的第一日就有的,怀揣着如此种种担忧,匈奴士卒也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他们也慢慢开始变得沉默起来,沉默的原因与东胡人大致相同。 他们并没有决策权,是进攻,还是后退的决策权,掌握在极少数的人的手中,而最终的决策权,只掌握在一个人手中。 第369章 徐福是一个好人,他实在不愿意好人枉送性命 徐福拥有三十万匈奴士卒的绝对决策权,同时,他也对于麾下三十万匈奴士卒的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大到他们的生死,小到他们的吃喝拉撒,及喜怒哀乐的情绪。 徐福一直在留心观察,观察东胡人,也观察匈奴人。 他用了整整七天的时间,确定了一些事。 他想要一个时机,东胡人对围城不可能无动于衷,他如愿以偿看到了城池里的乱象,有些诧异,有些不解,更多的则是欣慰。 事实证明,东胡的平民,也会愤怒。 匈奴人的表现,也在徐福预料之中,这也是他希望看到的。 相比于东胡人,匈奴人虽然以野蛮粗暴着称,但他们有更虔诚的信仰。 信仰的对象不同、信仰的程度不同,就意味着他们能为之付出多大的代价。 现在看来,匈奴人比东胡人更能隐忍沉默,他是需要匈奴人暂时隐忍沉默的,现在他看到了匈奴人的这一面,终于安心。 徐福在观察匈奴人和东胡人,察翰也在观察他。 已经七天了,徐福却没有任何动作,这与他以往的雷厉风行大为不同。 察翰猜测着,徐福或许已经改变主意了,并不想去见东胡王铁勒了,察翰很希望徐福是这样决定的,因为他也观察到涌上黑石城城墙上的东胡人,一天比一天更多。 那些都是城中平民,隔着一堵坚不可摧的高大城墙,他也能感受到城中百姓仇恨的恶狠狠的目光,就如同很久之前他随头曼单于兵临中原人的城下,城头上中原人的仇恨目光一般。 就像匈奴人不肯原谅中原人,东胡人也势必不可能原谅匈奴人。 徐福如果要是去到城中,很难想象城中的东胡人该如何对待他。 也许,他会这些带着仇恨的东胡人,撕扯成粉末。 一路走来,他对徐福渐生敬仰,除却敬仰之外,更多还是感动,这是私人感情。 徐福是一个好人,他实在不愿意好人枉送性命。 现下情形,倘若是单于在此,恐怕也会选择撤军,撤军虽葬送先前所有努力,但尚且留有余地,也不算是一败涂地,匈奴还有机会再次打败东胡。 徐福想要的,却不只是打败东胡那么简单,况且他留在漠北之地的时间有限,他不能在此长久逗留。 往后的事,他无法参与,更无法掌控,他想要的是一朝定乾坤,这听起来很是托大,但有可能实现。 太阳渐渐没入了西边暗青色的地平线之中,明月初升,日与月的交接,并不引人注目,又是白驹过隙一般仓促,白昼安静离开,夜静悄悄的来了。 山峰上黑石城和城池外匈奴大营都升起了乳白色的炊烟,炊烟从四面八方聚拢至半空中,又被从南方长途跋涉而来的暖风化开,就像是晕开在清水中的墨,丝丝缕缕、千姿百态,只不过“水”变成了黑色,而“墨”变成了白色。 无论如何,人总要吃饭,只有保持体力,才能继续围城,才能继续抗争。 匈奴帅帐里点燃了灯火,灯火忽闪,恰如人心浮动。 徐福看了看满满当当整个帅帐里的将官、什长,终于开口对距离自己最近、军中地位仅次于自己的须卜图和察翰说道:“我要去东胡人的龙庭。” 徐福说的轻巧,似乎是去邻居家串门儿一样简单寻常。 察翰一脸严肃,须卜图一脸诧异,众将官、什长一脸茫然。 此事徐福只对察翰说过,此前察翰已经做出决定,无论如何,他都会站在徐福这边,现在他无话可说,须卜图却突然跪地,挡住徐福的去路。 须卜图思虑片刻义正言辞道:“左贤王身为大军统帅怎可离营?大人若有闪失,谁来统领大军,我等无法向三十万士卒交代,更无法向单于交代。” 须卜图一言合情合理,一众将官、什长听罢,无论有何想法,也都纷纷效仿,一齐跪地挡在徐福跟前和, 察翰在这一瞬间,对须卜图抱有极大的希望,他期待着须卜图能够说服徐福。 临行前头曼交代过,无论胜败,一定保护好左贤王归来,因为他是匈奴未来的希望。 这个人,的确能够使匈奴人重新崛起在这贫瘠的漠北之地。 现在徐福只身去往东胡龙庭,这就使得他们无法再保证徐福的安全。 徐福说的也没错,倘若自己二人跟随徐福一起进入东胡的龙庭,非但无法保护徐福的安危,也使得城外的匈奴大军群龙无首,这是他最终选择向徐福妥协的原因。 他已经被徐福说服,没有理由再阻止他,但如果须卜图能说服徐福,那就最好不过了。 不过,须卜图向来少言寡语,平日里也不如何会说话,指望他,未免太过于天真了些。 徐福低头,看向须卜图,须卜图眼神微有躲闪。 徐福平静道:“我是统帅,此事我已在大军围城前定下。” 须卜图皱眉道:“大人此行必是危险重重,我们对东胡人一无所知,若是大人执意前往,请允许我等随从,以便随时护卫。” 徐福耐心解释道:“我选择一人前去,自是有我的用意。” 须卜图单手执于胸前,恭敬却毫不退让道:大人有何用意?不妨言明,也好让我等安心。” 徐福微愣,不想须卜图竟也有如此强硬的一面,他只是觉得奇怪,并无怀疑他的用心。 他曾见须卜图与不明来历的人见面,但须卜图并未做出任何对他不利的举动,他从始至终都愿意相信须卜图,就如同相信察翰一般。 况且,他的所思所想,并无必要隐瞒。 他是想要与所有人言明的,然而他的立场与匈奴人并不完全相同,即便他说明原由,匈奴人可能也不会理解,所以他选择说一些匈奴人能够听懂的话。 徐福道:“我一人去更好,倘若东胡人对我不利,随我去多少人都是枉然,既是如此,我又怎能让你们随我一同涉险呢?” “大人!” 须卜图激动的面红耳赤,一时虽不知如何反驳,但脚下就像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这一举动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时候连察翰都有些惊奇,为何须卜图会有这般的勇气? 第370章 放弃他,也即是支持他 察翰对于须卜图现在的举动,虽有预料之中,却也有意料之外。 没有人比他更加了解须卜图,他甚至比须卜图的妻儿更加了解他。 他虽莽撞,却总能知难而退,要知道须卜图平日里总是没有主见的时候居多,他很容易妥协,很难有所坚持;他做事小心谨慎,且擅长于对别人唯唯诺诺。 这些,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 他本来没有太多为人处世的机敏,头脑甚至有些简单,头曼看重的,便是他难能可贵的朴素忠诚。 这样忠心的仆从,即便不是那么善解人意,却也是让人安心的。 须卜图便是用数十年坚定不移的忠诚,换取了头曼单于十分的信任。 他现在阻拦徐福的理由还不够充分,倘若是以往,他一定会闭口不言做出让步,但现在的情形则大不相同,他依然在坚持,毫无动摇的迹象,这本不是属于他原有性情里的偏执。 须卜图还没放弃,他皱了皱眉说道:“大人为何一定要去?大人在军中,我等能保证大人安危,大人若是进城,我等如何护卫?” 须卜图这句话也合情合理,实际上他是在说心里话,而心里话,不一定都是好的,察翰也正是有此担心。 如果有人能猜到须卜图心中的真实想法,这句话便可以理解为—— 你在我眼前我能掌控,而你一旦离开我的视线,我便无法掌控。 须卜图和察翰是两种不同的用心,一种朴实纯洁,一种叵测险恶,然而须卜图一向表现憨厚,没有人会认为须卜图用心险恶,就连徐福此时也猜不出来。 须卜图为人向来憨拙不假,然而也正是因为他的憨拙,才更容易被有心人利用。 对于须卜图及一众将官、什长的坚持,徐福并未思虑,直截了当的摇头。 他岂能不知其中凶险,可是纵然是刀山火海,纵然不为长远的未来,只为那个像云朵一般的女孩儿,只为她那双漆黑明亮的清眸流露出的期待,他也是要去的。 这,是他的责任和义务。 徐福无言,须卜图无言,二人几乎同时看向察翰。 该说的都说过,徐福无话可说,须卜图无话可说,现在局面僵持,需要一个人来打破,徐福和须卜图都希望察翰是站在自己一方的,这二人都十分信任他。 徐福有言在先,便是预料会遭逢阻拦,察翰心知肚明,也在犹豫。 现在他思考了很久,依然不知如何抉择,且不说他与须卜图多年的情义,就凭他的本意,其实是同须卜图一样的。 平心而论,他该替须卜图说话。 察翰终究不是心胸太过狭隘的人,他也曾看过更大的天地,也曾见过更高尚的心灵。 大是大非面前,他会选择正确的方向,个人意愿,终究是私心,此事必不能用私心对待。 他已经选择过了,但现在还需要他再选择一次,其实他早已经做出了选择,只是还心存些许希望,只是还有些犹豫。 众人沉默良久,察翰依然沉默不语,须卜图微微叹息,他原本指望察翰能够替他说几句话,现在察翰的沉默便是回应,他有些失落。 察翰做出了选择,如果一命换一命,他很乐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徐福的性命,但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倘若徐福当真遭遇不测,他会听从事先安排,带领三十万匈奴大军返回匈奴,哪怕回去后被头曼单于砍了脑袋也在所不辞。 正如徐福所说,这三十万士卒,是无辜的,在徐福和三十万士卒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这些年轻的勇士们,同样也是匈奴未来的希望。 徐福只是一人,而那些勇士,是千万人,孰轻孰重? 察翰放弃徐福,放弃他,也即是支持他,因为那是徐福自己的选择,他是对的。 某一刻,察翰似乎听到徐福说:“察翰,放弃我吧。” 察翰终于站了出来,他坚定不移的站在了徐福身后,掷地有声说道:“我赞同左贤王大人一人前往东胡龙庭。” 此言出,众人目光皆看向察翰,他们在等待察翰给出一个能让他们接受的解释。 察翰问了一个问题:“我们能攻取那黑石城吗?” 众人鸦雀无声,察翰继续问道:“我们没有办法,却要阻拦有办法的人,这又是为何?难道你们希望匈奴人永远被东胡人踩在脚下被人奴役吗?难道你们对大人的忠诚,都是假的吗?” 察翰这一问,如同风沙吹进了眼睛里,不至于让人受伤,却是让人极为难受。 众人的目光又投向须卜图,阻拦左贤王,是他领头,现在有人质疑他们的用心,那么领头的人,也应有所回应,况且察翰问了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问题,连他们也认为这个问题是有必要问的。 须卜图皱眉,察翰就站在他眼前,但现在他觉得察翰已经与他相隔万里,察翰从前只是惯常阻止他,却从未质疑过他。 须卜图颔首,似是有意不让察翰看到自己眼睛。 “末将,只是担心大人的安危。” 如果说前一刻察翰还不想质疑须卜图,那么现在,他对这个生死之交,突然多出一丝防备。 他看得出,须卜图在说谎,他究竟在隐瞒什么呢? 察翰拍了拍察翰笑道:“以往单于与你我一同出生入死,何时因为贪生怕死而停下脚步?单于只身涉险也常发生,你我又何时为此阻拦过单于?” 这句话,不是说与须卜图听,而是说给所有人听,先前跪地阻拦的将官、什长已有大半站起身退避一旁。 他们一开始虽也认可须卜图,但此时此刻更认可察翰,他们已被察翰说服。 按照匈奴人一贯少数服从多数的规矩,现在即便须卜图不服,也无法阻拦徐福了。 徐福对察翰感激一笑,最终还是察翰替他解决了连他都不知该如何应对的问题,他没有看错人。 相比于须卜图,他更加喜欢察翰的直接和爽朗, 他敢作敢为,只要是他认为对的事,便会毫不犹疑去做;他粗中有细,在憨厚的外表下,隐藏着异于常人的睿智和精明,又具备诚实守信的良好品质,这实在是可遇不可求的。 第371章 他明明是可以回家,为何他不回家呢? 察翰不再管须卜图转而问徐福道:“大人何时动身?“ 徐福平静道:“趁着天黑。” 察翰微微叹息道:“希望大人明日一早就能归营。” 徐福乍然被察翰诚恳的关心触动了心弦,他微微侧身,面向正南方向,虽看不到帅帐外的景物,却是眺望的姿态,仿佛站在高山的最顶端,已经能看清了不知多远距离的南方。 南方山山水水天高地广,所有繁华壮美都被他一一忽略,偌大天地间,唯独有一个很小的身影,是能映在他的眼眸深处,直抵心灵的。 他歉疚喃喃道:“我一直都记着早去早归,只是很抱歉。” 他只说抱歉,依然未承诺归期,连他也无法确定归期。 察翰微愣,这句话不像是在对他说,而是在对另一个人说,这句话说的温柔,饱含思念。 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父亲,他能够听得出来,这是男人对自己的女人说话。 他是在思念远方的亲人,察翰不明白,他明明是可以回家,为何他不回家呢? 察翰想起在徐福之前,也曾有一个中原人来到匈奴,她也曾像徐福这般远眺东南,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她也没能回到她朝思暮想的故乡。 不是她不能回,而是她要留在匈奴,做一件比回家更重要的事。 察翰由衷钦佩敬仰那个先是被许多匈奴人“神”化,后来又被抛弃、遗忘的女子,因她心里装着的,是比很多人都广阔的天地。 徐福很像她。 匈奴人为己、为家、为国,仅此而已,而他们的所作所为,超出所有匈奴人。 事实上,他并不知这般作为的意义何在,但他知晓,他们应是在为一个美好的目标而牺牲。 为此,他能给予自己最诚挚的理解。 察翰一念至此,大概明白为何“天女”朵儿会爱慕徐福了。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男子在某些方面与朵儿的母亲很相像,更是因为他无意间流露出的淳朴性情。 他不仅拥有超凡的智慧、更有超凡的德行,这让他的淳朴更加迷人。 这样的男子,连他这样粗糙年长的老男人,竟也开始喜欢了。 在他还没遇到那个女子的时候,他一直以为这世间只她一人如此,原来这世间除了她,还有和她一样的人。 既是如此,一定也有更多这样的人存在,这让他看到了虚无缥缈美好幻想之中的一丝希望。 “我送大人去黑石城下吧,这恐怕是最后一程。” 察翰并不是在说丧气的话,他说的是事实。 徐福收回眺望的目光,明白察翰的心意,点了点头说道:“好。” 同帐中众人告别,帐中气氛沉闷,众人目光复杂,有人感动、有人同情、更多的是颓丧。 他们虽被察翰说服,但对徐福此行,都不抱任何希望,他或许能战胜风雪,但不一定能战胜东胡王。 风雪不是人,东胡王是人,人心远比风、霜、雨、雪更难揣测。 二人出帐,察翰牵过自己的马。 花花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窜了出来,高昂着马头欢腾着奔跑而来,因为跑的太快的缘故,它全身的毛发都被甩在了身后,看起来十分潇洒。 徐福看着花花御风而来,想起了初次见面的那天,这是一匹好马,只凭一点——它能做到随叫随到。 如果自己不能归来,朵儿应该更需要它才是。 花花在徐福面前停下马蹄,还有些余兴未尽,但见徐福身后送行的众人神色皆是严肃,收了玩耍的兴致,有些疑惑的蹭了蹭徐福的胳膊。 徐福拍了拍它厚实的后背,在它耳边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徐福淡然说道:“最后送我一程吧。” 花花不明所以,徐福跨上马背,紧接着察翰也跨上马背,统帅离营非同小可,此事暂时要对全军保密,必经之路值守士卒已经被提前调离,他们趁着夜色离营,没有惊动任何士卒。 东胡人都在城中,匈奴人也都归营,黑石城与匈奴营帐之间的区域无比静谧安宁。 吹着惬意的微风,踩着柔软的牧草,趟过那条白玉带一般,不深不浅的河流,前方不远,便能看见黑石城黑洞洞的正门入口。 徐福轻扯缰绳,花花止步停下,徐福侧身对察翰说道:“我若是三日不归,还请将军立刻拔营回返,此事我便不赘言了。” “末将记下了。” 二人二马驻立原地沉默不动,片刻后,察翰先开口问道:“大人可有话带与‘天女’?” 徐福微微一笑,想起一双淡紫色的清眸;想起一对深浅恰好的酒窝;想起粉嫩唇边微微带起的一个甜美笑容,情不自禁满心欢喜。 一刹间,似有星光在漆黑的夜空明灭,虽只有一瞬,但极致的美妙,也只在这一瞬。 徐福本有话要与朵儿说,现在突然就没有话说了。 若能重逢,便不必留言,若不能重逢,留言也无任何意义。 徐福道:“有话,我会与她当面说,倘若不能再见,也无需说,想来,她总会明白。” 匈奴人性情直爽,一向不喜扭捏,察翰此时能感受到他的委婉里应是藏着自己无法体会的心意。 徐福继续说道:“我若不归,劳烦将军将花花带回朵儿身边,还请一路好生照料。” 察翰一时不知如何回话,徐福继续道:“花花喜欢吃最鲜嫩的牧草,胃口也是极大的,别让它饿着,朵儿总是嫌弃它吃的太多,但如果它回去的时候瘦了,朵儿恐怕心疼。” 察翰眼睛里忽然有些雾气朦胧,他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内心早已不再柔软,此刻却在颤动。 徐福不是匈奴人,这也本不是他该做的事,无论他所做之事是为朵儿,还是为匈奴,所有匈奴人,都应该感谢他今日的付出。 察翰下马,躬身向徐福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大礼道:“末将会将花花好生带回‘天女’身边,希望,大人也早日回到‘天女’身边。” 察翰话中的期望殷切发自肺腑,徐福感激点头,这一路走来,少有人能真正体会他的用心。 察翰虽在局外,却也能给他或多或少的慰藉。 第372章 一个人,自然不足为惧 徐福翻身下马,将手中缰绳交到察翰手中说:“走吧,我看着你们回去。” 察翰没有犹豫,他接过徐福手中缰绳,手中的缰绳忽然一震,巨大的拉扯力险些让察翰原地飞出去,原来是花花不肯扭头转身,试图挣脱手持缰绳的察翰。 花花歪着脑袋听了许久,终于听明白二人的对话。 原来,徐福是要把它送回去呀! 老实说,花花并不愿意回到朵儿身边。 不是因为不想朵儿,只是还没在外疯够、玩够,这猝不及防就要把它送回去,它哪里能接受? 当然,它也有些不舍,它想起当初自己不知为何就带着自己的女主人找到了徐福,像是这个人冥冥之中有某种吸引力,吸引着它非靠近不可。 后来事实证明,这不是某种神秘力量驱使的靠近,而是心甘情愿的靠近,它很喜欢徐福。 它是漠北之地的“神马”,拥有草原上马匹最高贵的血统,它漠视任何动物以及人,在未遇到徐福之前,它的主人只有一个,那便是草原上公认的“天选神女”,拥有匈奴最珍贵血统的匈奴居次——挛鞮朵儿,自从遇到徐福,它开始慢慢认可徐福。 它认为,他也同样具备成为它主人的资格。 即将离别的这一刻,它也想起了临行前朵儿在它耳边说过的话—— “替我照顾好他,他也是你的主人。” 花花此时有点惭愧,食言而肥,现在肚子大了一圈儿。 …… 察翰一时有些尴尬,他现在无法让花花挪动半步,若是强行拉扯,自己这老胳膊老腿,还不被这身强力壮的畜生扯散了架吗? 迫不得已,察翰只能向徐福求助,朵儿不在旁,能够管得了花花的,只有徐福了。 徐福无奈一笑,其实他也没有把握能让花花听话,往日能够管的住花花,全凭花花自觉。 无论如何,花花一定要离开这里,他只能试一试。 徐福先是温柔的抚摸着花花的后背,尽可能耐心的安抚着花花的情绪,待花花呼吸均匀后,他才在花花毛茸茸的耳边用恳求的语气说道:“听话,与察翰回去,行吗?” 花花立刻闭上眼睛,毫不犹豫的摇头,一副油盐不进、誓死不从的姿态。 徐福一时也是无计可施,忽然想到花花向来自视甚高。 一般自视甚高者,都爱惜自己的身体,当然也更贪生怕死,想来花花也不例外,或许该跟花花说明白些。 徐福再次凑近花花的耳边说道:“你看前面就是东胡人的城池,要是被东胡人抓住,那可如何是好?听说东胡人很喜欢吃马肉,尤其是……” 徐福话未说完,花花的眼睛骤然睁开,此时什么也顾不得,只觉得保命要紧,只见半空弹飞几簇被连根拔起的牧草,再看花花,已经在百步之外。 察翰看得目瞪口呆,徐福无奈道:“它应该不会跑远,劳烦将军四处寻一寻。” 察翰郑重行礼,跨上马背去追花花,徐福目送花花率先消失在夜色中,直到察翰的背影也逐渐隐没。 现在,只剩下他一人了。 面对整座黑石城池,徐福一人足够渺小,他却不觉孤独落寞。 孤独能给人决绝的勇气,这时候一人能释放的能量,也有可能比很多人加起来更大。 徐福徒步一步一步靠近那座高大的黑色城池,他已经来到城墙根下,那高大的门洞耸立着,两扇厚重的雕刻着不可名状图案的城门就在眼前,那是徐福进入这座城池的唯一通道。 先前斥候已经探明,山峰四面只有南面一个大门。 徐福也曾考虑过遣人自另外三个方向攀登攻入城池,不过随即便被他否定,当时否定的原因是这山峰看似有坡度,实则也十分陡峭,三十万匈奴士卒攀爬目标太大,恐怕还未攀上城墙便被发现,而只遣少数士卒进入,对于偌大城池也并不能造成任何威胁。 现在看来,幸好及时否定了这个想法,否则匈奴大军将会损失惨重。 如此近距离的观察触摸下,他才发现远观时对这座山峰的神奇实在太过低估了。 这座山峰,或者说这座城池,是由一块一块一丈见方的黑色石块堆砌,虽然肉眼可见前后上下黑石之间的纵横纹路,但伸手触碰之处皆是平整竟如镜面一般。 如此光滑,怎可攀登? 此时徐福站在城墙之下,更觉城墙高深且坚不可摧,更多的震撼,不是因这座城池外表,而是因这城池神秘莫测的内在。 带着所有的疑惑震撼惊奇,徐福来到那扇沉重的城门前,他只是轻敲,城门便发出清脆的嗡鸣,嗡鸣声低沉,声音不大,却能传出很远的距离,似是钻进了空气之间的缝隙里。 徐福后退,直至城墙上的东胡士卒能够看到自己才停下,他高声用匈奴语喊道:“匈奴左贤王,前来拜会东胡王!” 东胡人虽居高临下,但天色已晚,他们并没有看到有二人两马自匈奴营地向城池而来,城门嗡鸣时他们以为匈奴人要发起进攻,张弓搭箭蓄势待发,然而待点燃照明火把后,未见匈奴大军,只见一人。 一个人,自然不足为惧。 东胡人与匈奴人虽有不同语系,但因毗邻而常有交往,因此大多东胡人都能听懂匈奴语,现在听闻匈奴大军统帅左贤王前来,守城的东胡士卒觉得甚是奇怪,匈奴人在耍什么花招吗? 既是一人前来,既是自称匈奴左贤王,无论是真是假,放他进来,不但并无不妥,反而还对己方有利。 这扇门是所有东胡人生存的希望,他们不敢大意,绝不轻易开启城门。 片刻后,一条绳索从高高的城头放了下来,徐福拉紧绳索,缓缓上升到了城头。 不出预料,城头全部都是愤怒的东胡人。 有士卒,也有一些直至深夜也不肯回家的普通百姓,徐福终于看到了东胡的普通百姓。 他们竟都是中原人的衣着打扮,长相也都与中原人无异,这让徐福对东胡人是殷商后裔的传说,更加坚信了。 第373章 东胡龙庭 倘若东胡人当真是殷商后裔,那么,他能说服东胡王的把握会更大。 一双双愤恨的眼神看着徐福,但明显还都保留一些理智,他们出乎意料的没有将愤怒发泄在徐福身上。 或许也因为徐福也穿着一身中原人的衣裳,长相也与普通匈奴人大有差异,这才让这些愤怒的东胡人,留存着些微的忍耐。 没有立刻被愤怒的东胡人大卸八块,徐福觉得已经足够幸运了,至少东胡人给了他说话的余地。 倘若是匈奴人,便不一定,初入匈奴王庭时,若不是朵儿一路保护,他早已被匈奴人撕碎,这是东胡人与匈奴人的不同之处。 目下所见,东胡人远不如传闻那般凶狠,至少他们相比于匈奴人,不够凶狠。 他被士卒五花大绑起来,这些士卒并不与他多说话,只是绑着他下了城墙穿街过巷,将他投进一个昏暗潮湿的地下囚笼里。 在这囚笼里度过一夜,天明时分,终于有士卒打开囚笼,将徐福交由身穿华丽盔甲的一队士卒,他们就是来自上层的龙庭骑士,龙庭骑士,是东胡王直属卫队。 龙庭骑士不但为徐福松绑,而且给了徐福一匹马,他们将徐福围绕中心,不似押解,更像是保护。 跟随龙庭骑士一道,徐福首先穿过了一条连接最底层所有区域的、横向东西的漫漫长街,街道两旁皆是一片一片建造的形态各异的民居。 这些民居样式与中原民居无异,只不过不是青砖绿瓦,也不曾见黄土墙坯,大多是以黑石搭建,这又显得十分怪异。 先前徐福在城外看到的并不直观,现在身临其境,更觉此地参差不齐肮脏杂乱,加之人数众多,这些可供居住的民居虽多,却也显得十分拥挤,这不足为奇。 无论是中原还是东胡,他所见底层人民生活的环境,几乎皆是如此。 行至长街半途,一条陡峭的阶梯从最高层延伸向下与长街垂直,在此处立有牌坊,上书金文“天街”。 这条号称“天街”的阶梯向上看去,在视线中逐渐变窄,是距离太过遥远的缘故,应是可将整个城池的上中下三个区域连接在一起。 沿着天街向上来到三级阶梯区域的第二层,第二阶梯的建筑,要比最底层建筑更为整齐美观,随处可见精致美观的亭台楼榭,雕梁画栋更是数不胜数。 此地虽比底层区域面积略小,但觉乍然空旷,甚至很是冷清,最明显的表现是此处人迹寥寥无几,偶遇车马,车马皆是奢华富丽;偶遇行人,行人也是衣着华丽,此地并无普通东胡百姓。 东胡等级森严,可见一斑。 向上顺着漫长的“天街“走了很久,终于到达尽头,按照城池划分,“天街”的尽头、最高阶梯的区域,就应该是东胡的王城了。 一座比之底层更为高大的城门,赫然出现在眼前,城门门头上书金文“天门”。 “天门”之外伫立着一根高大的石柱,石柱通体雷纹装饰,同样有金文标注,其上篆刻金文为“天枢”,顾名思义,“枢”为枢纽,象征着整个城池的核心,而这座城池的核心,就是整个东胡的核心。 毫不夸张的说,这里长久以来,甚至是漠北之地这片辽阔草原的最高权力中心,因为它神秘,而又强大。 此地为三级阶梯区域的最顶端,然而这最顶端仍又细分等级,因为此地还未到达整座城池的最巅峰。 细看之下,这最高层区域,也化为为上中下三层,只是区分不太明显罢了。 这最高层区域相比中层和底层又小了些,因此,其间建筑相比于中下两层更加稠密,也更为奢华繁复。 过了“天枢”便是一座城楼,便是“天门”所在,穿过“天门”才真正到达这座城池乃至这座山峰的真正巅峰。 “天门”是王宫的第一道宫门,“天门”后才是东胡王居住的宫城。 因其特殊地形,建筑依高而建,几乎一眼便能将整个王宫形貌尽收眼底。 王宫内的建筑金碧辉煌自不用说,因其占地更小,建筑面积更加有限,因此最为令人惊叹的,便是其整个王宫的布局。 一条一条纵横交错、轻巧别致的单层庑檐亭廊,是连接王宫各处宫殿角楼的道路,其间多有悬空,多以小巧精致的拱桥相连,也不知曲折多少回,也不知重叠多少次,建筑所用石材,皆光可鉴人,所用木料皆以漆髹饰,所用丝帛帷幔,皆是品质上乘。 这样的选材,这样的布置,不仅将有限的地形运用到了极致,也将奢华表现的淋漓尽致,这些重重叠叠的建筑凑在一起,不显冗杂,反而十足和谐,让人轻而易举就能感受这个一个强大国度的底蕴与内涵。 徐福在龙庭骑士的引领下,七拐八绕终于到达了一座宫殿,这座宫殿虽并无牌匾,但占地面积巨大,四周也是一反常态的开阔,并没有刻意节省空间。 在这最高层,如此不吝空间,才算的上是真正的奢华吧。 由此可见,这座宫殿,对于东胡人来说,应是十分特别,或是十分重要的存在了。 这座宫殿的重要,其实已经表现的十分明显了,徐福这一路走来沿途并未见到太多值守的护卫,而此处大殿外围五步一人、十步一哨,防卫甚是严密。 另外,这宫殿守卫身上的盔甲也是光彩照人,甚至与押解自己来此的龙庭骑士相比更加鲜亮,他们手上持着的兵刃也很不同寻常,并非东胡士卒常用赤金短剑,而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长戟。 长戟高高树立起来,在毫无遮挡的眼光下熠熠生辉,美则美矣,但这样的兵刃明显不太适合实战,更像是象征某种礼节的仪仗。 这些守卫的身材,更是高大于常人,脸上严肃认真一丝不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是一座雕像,然而徐福从他们微微起伏的胸膛上可以看得出,他们就是活生生的人。 很难想象,一个人的意志,竟然能磨炼到如此地步,他们大概代表了东湖人的严肃和坚韧。 第374章 可能是因为站的太高,所以高处不胜寒 这些手持长戟,身穿盔甲鲜丽的士卒,拱卫着的巨大的宫殿,建立在黑色巨石铺就的基座之上,呈阶梯状,亦是分为三层。 整体基座目测高约两丈余,堪比小城城墙的高度,三层黑石基座外围又有三层黑石雕刻的栏杆包围,每一根栏杆上都雕刻着不同图案,其中飞禽走兽居多,或站或立,或跑或停,神态各不相同,有的龇牙咧嘴,让人不寒而栗,又有的颔首低垂,似是安静思考,有的憨态可掬,让人觉得甚是可爱,也有的振翅欲飞状,栩栩如生令人叹为观止。 正面通往正殿大门的基座中心位置,有三条阶梯连接而上,左右两条阶梯通道略窄,中心一条阶梯通道约为两旁阶梯两倍宽度,与左右两条阶梯不同,这一条通道以三色抛光玉石排列组成一副张牙舞爪的巨龙图案。 龙为华夏图腾,代表至高无上的地位,想来,应用此处,也应是东胡王专用的通道。 过了阶梯迈上三层黑石基座,一片空空如也,通体黝黑表面光滑的石板,铺就成一个小小广场。 广场并无遮挡,往前约百步就是整座宫殿的主体建筑,那是一座方方正正的宫殿。 宫殿为单独整体,前后左右并无附庸,虽看似简单,但更能彰显其独一无二的地位。 宫殿上下贯通着黑色漆皮的巨木中桩,作为梁架依附的主干共有九根,且间距一致,顶有两层庑檐,庑檐正面呈方正矩形,陡峭宽深,前后两坡相交形成一条正脊,左右两坡有四条垂脊,两层庑檐,共有九脊。 檐顶由黑色的瓦片层层叠叠依次铺就,层叠不穷的瓦片,在阳光照射下泛起幽暗且又明亮的光晕,仿佛是夜空下的深不见底的海洋,又仿佛是整齐排列成方阵的千军万马,在幽静中,又有泰山压顶的威压。 大殿正脊上是两个相对的鸱吻,鸱吻的形状像四脚蛇剪去了尾巴,似乎在东张西望的样子。 相传鸱吻能避火灾,中原建筑虽大多都会有此设计,但这样考究的设计也只限于君王的宫室和贵族的居所,普通百姓有片瓦遮身已是不错。 大殿门窗巨大,长度高度皆是寻常门窗的数倍,其上雕刻着形式繁琐复杂的各种各样的镂空图案,以透光的丝帛覆盖其上,丝帛如雪给这色彩单调的黑石宫殿增添了一抹极为悬殊的亮眼颜色。 这座宫殿与徐福所见的中原列国宫殿并无太大区别,只是东胡人似乎在细节的处理上更加用心,整个宫殿看起来相较于中原列国的宫殿,更具赏心悦目的观感,也更具震撼人心的观感,这就就如同成品与半成品的区别,虽说形态大小一致,但总是成品更好。 不用猜,这便是东胡王平日里居住以及理政的地方。 龙庭骑士将徐福引至这座大殿的广场便自行退去,大殿大门没有开启,旁边的值守的士卒也不管徐福,徐福一时间有些茫然。 徐福原地站了一会儿,依然无人前来招呼,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他有些无聊,便自行在这大殿外围兜转起来。 这里毫无疑问是整个城池最高的地方,视线没有任何遮挡,当然能够看到四面八方所有的景致,这个时候徐福才发现兜兜转转这一日,自城池最底层,上到最高层,已经用了接近一个白昼的时间。 现在,已是夕阳西下。 夕阳拖着圆滚滚的身子,即将沉入西边的地平线里,现在的夕阳仿佛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光和热,只剩下残存的红色以及身边相伴着的红色云霞。 这云霞裹着的红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沉,仿佛红色里添加了一半的黑色。 除了这城池围绕的的一座独山,四周皆是茫茫无际的绿色草原,此时湛青碧绿的草原缺乏了光的衬托,也失去了原有的鲜亮的颜色变成了暗黑色。 风不大,但是拂面而来已经有些寒意了,这里的风一向不寒,可能是因为站的太高,所以高处不胜寒。 空空荡荡,除了这座城池尚且还有些没有完全散去的嘈杂,四下皆是寂寥空阔,这便是他看到的脚下的一切,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站的高些,看得远些。 徐福并没有诗人那般的多愁善感,对于这即将逝去的光明,也没有任何的感叹,他知道黑夜即将来临,但是漫长的黑夜之后,太阳依然会从东方周而复始的升起。 徐福正要抬脚,趁着这抹太阳最后的余晖,再看一看这巨大宫殿,然而还没有走几步,便有一个枯瘦的老人迎面而来。 徐福乍见之时,有些意外,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普通的东胡百姓,普通的东胡百姓,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这老人身材矮小,且又骨瘦嶙峋,因此显得更小,仿佛一阵风就能让他飘起来,但是他的步伐很稳,一步一个脚印掷地有声。 他穿着一身普通百姓的服饰,是普通百姓常见的及腰的短衫长裤,布料也是极为粗糙,甚至没有徐福身上穿着的这一身穿了许久的布衣得体,虽然没有打着补丁,但并不干净,而且整件外衣已经变成了白灰色,不免略显寒酸。 他的脸上干瘪的生着许多皱纹,层层叠叠就像这座黑色城池的布局一样,他的眼睛也是浑浊不堪,似乎是经历繁重的体力劳动而显得倦怠没有精神。 他的确是从事过繁重的体力劳动的,这老人赤着脚,灰白的麻布长裤向上提到了小腿处,脚上有些未干的泥土,踩在这黝黑光滑的黑色石板上,留下了一个一个痕迹清晰的泥脚印;他的指甲里有些泥垢,一双手上的皱纹比脸上的皱纹更密集;他手里提着一把铲子,铲子上同样沾满了湿润的黑色泥土。 这个老人,就像是一个将将下地归来的庄稼汉。 他是庄稼汉吗?在东胡龙庭里种庄稼? “哦,你来了,昨日听说匈奴的左贤王来了,你就是那个匈奴的左贤王吧。” 老人的声音憨粗,却是一嘴流利的中原话。 徐福拱手道:“我叫徐福,请问您是何人?” 第375章 我来此,想与您做一个交易 徐福大胆猜测过他的身份,有些人,就不喜欢以真面目示人,可他分明就是一个庄稼汉。 有些行为举止,是没办法隐藏、也没办法伪装出来的,就像是君王的威严、就像是庄稼汉的朴实。 眼前这个看起来行将就木的老人,怎么可能是那个叱咤风云、威震漠北诸部的东胡王铁勒呢? 这实在与他想象当中的铁勒,相差甚远。 徐福不敢肯定,但也不敢怠慢,倘若他就是东胡王铁勒呢? 即便他不是,那么能在这宫殿出入自由,身份肯定也非同一般。 老人慢慢悠悠走到一旁,将带着泥土的铲子放到大殿沿廊的一旁,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回头笑呵呵又向徐福走来,待走到徐福跟前,他才眯着眼睛反问道:“难道我不像东胡的王吗?” 徐福诚恳的摇了摇头说道:“不像,您像是一个下地回来的农夫。” 老人哈哈大笑,如同一个孩子被大人夸赞了一般,笑的爽朗开怀,脸上的皱纹随着垂下来的肌肉一颤一颤的。 他张开嘴,嘴里没有一颗牙齿,或许是因为没有牙齿的缘故,他的嘴巴和面颊都向内凹陷,很是难看。 也或许是因为没有牙齿,他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 “年轻人,我就是东胡的王。” 徐福不惊讶只觉老人性情随和,莫名生出一丝信任,他拱手再拜道:“拜过东胡王。” 铁勒摆手道:“你不是我子民,无需拜我。” 待徐福起身,铁勒继续道:“已经很久没有人拜我了,我这副模样,的确不像一个王。” 铁勒语气里有些叹惋更多的是坦然,这印证了徐福未进城之前的某些猜测。 徐福平静道:“我拜您,不是因为您是东胡的王。” 铁勒挑眉再笑:“嘿,你的确是个有意思的年轻人。” 徐福问:“您为何如此打扮?” 铁勒答:“我将将下地回来。” 徐福疑惑问道:“作为王,需要亲力亲为去种地吗?” 铁勒答:“我从前可不会种地,也不愿意种地,现在我愿意种地,但却是迫不得已去种地。” 徐福问:“为何迫不得已?” 铁勒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一转身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说道:“请跟我来吧。” 铁勒自顾自转身,踉踉跄跄的打开了那大殿高大的门,他的动作就像一个庄稼汉劳作归来,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满心的满足推开自家小院低矮的篱笆门一样。 徐福跟随他走了进去,大殿富丽堂皇已是不足为奇了,最为显眼直观的,是摆放在大殿中央的东胡王的王座。 推开门的一瞬间,光亮顷刻照射进来,那张王座,也在那一刹那向外散射着刺眼的金光,而后四根黑色粗大的石柱映入眼帘,脚下是比铜镜还要光滑的黑色的地板,头顶大殿的中央呈伞盖形,细密的斗拱,半圆的藻井,上面绘画着各色的图案,其主体为深蓝的天空,白色的云朵,和一缕一缕的火纹,那穹顶完全就是一个浓缩了的小的苍穹。 大概,它是象征着东胡人的崇高信仰吧! 东胡崇尚自然的一切事物,包括了最为主要的天和地,徐福心里想着,这宫殿内陈设虽简单,却也是足够富丽奢华,徐福还是很想知道,拥有这样一个富庶强大的国家,作为东胡的王,为何要去种地? 这关乎他如何说服铁勒。 徐福还未再次发问,铁勒便说道:“王为何不能种地?” 徐福能够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这并非他想要的解释,他不想赘言,简单回复道:“有些虚伪、做作。” 铁勒明白徐福所指答道:“我自己可以简朴,然而国家的象征,由不得简单朴素,这关乎到一个国家的尊严。” 徐福道:“我们可以进入正题吗?” 铁勒爽快道:“可以。” 徐福说:“我来此,想与您做一个交易。” 铁勒问:“什么交易?” 徐福从容不迫说:“我想要东胡从此不再与匈奴为敌,如果可以,我希望东胡人永远消失在漠北草原。” 铁勒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看着徐福,沉默良久严肃说道:“你要灭了东胡?呵呵,你做不到。” 徐福拱手道:“您误会了,我从未想过灭掉东胡,我的意思是,东胡人是否可以迁徙到更远的地方。” 铁勒微笑道:“这是一个很奇怪的想法,既然是交易,你可以先说说你的筹码。” 徐福说:“尽管您的城池固然坚固,匈奴大军短时间不可能攻克,但这座城池防御再如何严密,也始终是一座孤城,没有外界的援助,又如何长久坚持呢?您能够坚守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于一年?这座城池,终究有扛不住的那天,这几日城中的变化,想来您比我知道的更加清楚。这是我第一个筹码。” 铁勒道:“匈奴人不可能围城太久,他们无法保证三十万大军的补给。” 铁勒心如明镜,倘若匈奴人保持理智,断然不会选择长久围城,因为这是双方玉石俱焚的一步险棋,但这也并非绝对,倘若匈奴人不能保持理智呢? 徐福没有反驳只是接着说:“我的第二个筹码是东胡太子孛秃噜,及东胡士卒的性命,三十万匈奴大军或许无法攻克您的龙庭,但可以轻而易举击垮流窜城外孛的秃噜和他手下的残兵,以他们的性命来交换,对东胡是无害的,未来的东胡,需要他们。” “哈哈哈,哈哈哈……” 铁勒干笑了几声,他又摆了摆手,他也没有对徐福所说的话做出任何表态,只是说道:“你还有其它的筹码吗?” 这筹码的分量不够,倘若猜测成立,或许这筹码的分量就足够了。 徐福想了想,决定说破自己的猜测。 “其实我最大的筹码是,我知道您在等我来。” 铁勒眉头微拧,有些诧异道:“你为何这般觉得?” 徐福坦白道:“这一路我一直在思考,为何我能如此顺利到达龙庭,我在想,东胡当真只有孛秃噜的十万士卒吗?” 铁勒混浊的眼睛里忽有闪动,定了定神说道:“你很聪明,而且拥有常人没有的洞察力及想象力,难怪头曼会将三十万大军交与你。” 第376章 它已经辉煌了许久,却也孤独了许久 这般说,已是承认的意思,这同样也肯定了他其它的猜测。 这些猜测,涉及到的,是很隐秘之事。 越是隐秘的事,价值就越大,更为关键的是,他们是相互牵连的,如此拖拖拽拽,他的筹码,或许能变成一个庞然大物。 徐福问:“现在我想问,您为何要见我?” 铁勒答:“当然是需要你来为我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 “救我出牢笼。” “您在牢笼吗?” “这座宫殿就是牢笼,我想走出这座宫殿,到其它地方去走走。” “你是东胡的王,谁敢囚禁您?” “我的儿子孛秃噜。” “你是东胡的王,他为何能囚禁您?” “因为,我不再是从前的我,从前追随我的人,都抛弃了我,现在孛秃噜要成为从前的我,他们便转而追随孛秃噜。” “我明白了。” “真的明白了吗?” “我明白。” “我要如何救您?” “替我杀了孛秃噜。” “然后呢?” “然后再杀了我,或者,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这样你提出的条件,便无需得到我的认可。” 徐福并不怀疑铁勒的诚意,只要徐福点头,此行到此便可宣告结束,他便可以自这城中全身而退。但铁勒提出的要求太过奇怪。 作为父亲,居然想要杀死自己的儿子,因为他的儿子囚禁了他,杀死他的儿子便能让他逃出囚笼,这是倒是可以让人理解的,然而他既逃出囚笼,为何还要求死?这是徐福无法理解的。 徐福从未做过这样推算,这打乱了他原有的计划。 铁勒在大殿中晃晃悠悠走了两步,瘦弱的背影有些佝偻,甚至于有些孱弱的病态。 徐福完全想象不到,这样的单薄的双肩竟然能够在很长一段时间,让东胡称霸漠北之地广阔无垠的草原。 或许,他从前不是这样。 徐福没有当即做出任何承诺,只是又问道:“我很好奇您为何要改变自己,是什么促使您想要让让自己从一个王变成一个农夫,难道从前的你不好吗?” 徐福没有直接去问为何,铁勒方才说过,他不再是从前的他,这是他失去王的权力而被自己的儿子囚禁的主要原因。 徐福想要解开心中疑惑,便要追根溯源,只是不知铁勒是否愿意对他吐露心声。 铁勒犹豫片刻后说道:“我曾经以为好,而且我以为我做的很好,但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不好,做的也不好。” 铁勒这般说,徐福当然不明所以,铁勒不明言是因为还在犹豫,他不知该不该同这个将将认识的年轻人说起自己的隐私。 徐福看到铁勒的步履蹒跚有气无力有些不忍,于是对他说道:“您还是去王座歇着吧。” 铁勒的嘴角露出一抹怪异的笑容,那是是一种有口难言的拒绝。 铁勒仰头看着那高高在上发出金色光芒的王座说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上面了,尽管坐在王座上,我可以拥有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权利,但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徐福疑惑的问:“那您想要什么?” 一个君王说,他不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利,不想坐在那张王座之上,这真是匪夷所思。 要知道,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位置。 铁勒冷冷一笑,看着那王座的眼神里带着无限的鄙夷和轻蔑说:“那或许是我以前想要的,但并不是我现在想要的,坐在那里,我便觉得我脱离了我的子民,坐在那里,我便觉得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丈夫、和兄弟。” 这些大概就是身为一个君王的无奈,例如,华夏中原列国的君王,都喜欢自称寡人,便是因为他们真的就是孤家寡人,他们得到了常人无法得到的,便也会付出常人无法付出的。 舍与得,存在于各个阶级。 徐福还是有些不解,眼前的铁勒与传闻中的铁勒有太多的不同,虽说传言不可全信,但也不可不信,他既有如此自知之明,应是一位仁慈的君王才是,又为何常以残暴不仁示人? 铁勒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在很久以前,我还是一个王子的时候,我并不是父王喜欢的儿子,似乎没有什么希望继承王位,父王喜欢我的兄长,哪怕他在所有臣民看来是一个平庸无能之辈,我很不理解父王为什么会喜欢这样一个软弱无能的人,但是他是父王选定的王太子,他是整个国家的合法继承人,无论我有多么努力证明自己都不会得到父亲的另眼相看,父王甚至因为我的争强好胜而越来越排斥我,后来……我杀了我的兄长,逼迫父亲立我为王太子,我如愿以偿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权利、女人、金钱,是的,我完完全全的拥有了这些。” 铁勒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他虽然只说了三言两语,但这个故事很复杂,而且这个故事的结局并不是好的。 徐福看着这偌大的宫殿空空荡荡,有一瞬间是让他不寒而栗的,这座宫殿并不空,不知有多少亡魂在看不见的地方游荡。 徐福明白王室里的冷酷,正如他曾经在梦鱼城看到过的、发生在齐国宫廷的那场惨烈的政变。 只不过,那些丑和恶,后来被人不动声色的粉饰成美与好,又逐渐被人遗忘在时间的长河中。 这座宫殿只有上首高台上的一张王座,那王座足够辉煌,却也足够孤独。 它已经辉煌了许久,却也孤独了许久。 它经历时间的消磨,越发金光灿灿,似乎能够像阳光一样发出炙热的光芒。 然而徐福知道,虽然它像太阳一样是金黄色的,它像太阳一样,象征着唯一和至高无上,但是它不能像太阳一样,发出温暖的光。 它,只是一个冰冷的椅子。 它的最初作用,只是供人坐下休息,而这一刻它却是浸满了鲜血,那是鲜血铸就的辉煌。 某一刻,徐福觉得,它不应该是金黄色的,而应该是血红色的。 “后来呢?”徐福问道。 第377章 这是前所未有的一次肯定,这是他一直都想要的理解 铁勒迈步缓缓的在大殿里走动,大殿空空荡荡,他最后的目光还是停留在那高高在上的王座上的,他神色倦怠颓丧的叹息说道:“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间越久,我就越是恐惧,我越是恐惧,就越是要用冷漠无情来隐藏自己,我时刻担忧着别人会推翻我,我时刻担忧身边的女人在我熟睡时,随时会掐断我的脖子,或者在我心脏上刺上一剑,我还担忧别的部族会来攻伐我,我夜不能寐,整日整夜的做着噩梦,我变得越来越多疑,而后我做了很多坏事,杀了很多无辜的人……或许你已经猜到,东胡并没有传言的那般强大,这都是拜我所赐,我好大喜功、大兴土木,以至于原有五十万人口的东胡,现在只剩下不足二十万人口,匈奴大军能长驱直入,除了我的示意,也的确出于无奈,你担心东胡威胁匈奴,其实并无必要,现在的东胡,已经不是昔日的东胡了。” 徐福的疑惑在铁勒的陈述里被解开,铁勒所说每一件事,都可算是这漠北之地天大的秘密了。 铁勒能细数自己的罪恶、诚心悔改,这实在是难能可贵。 徐福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他想要结束自己亲手造成的一切恶果,所以他要求死,而他要杀掉自己的儿子孛秃噜,是因为他预见孛秃噜会成为下一个他。 就事论事,徐福坚持道:“即便现在东胡元气大伤,假以时日,东胡依旧会强大起来,东胡人比匈奴人更有智慧,也更擅长运用智慧,这正是东胡人的强大之处,所以东胡只要依然存在,便一定会是匈奴最大的威胁。” 徐福这般说,铁勒却露出了微笑,这笑容里多少是带着几分欣慰的。 他从徐福的话里听出更多内容,这是前所未有的一次肯定,这是他一直都想要的理解。 东胡人压抑了无数岁月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得以有一个小小的缝隙向外释放,作为东胡的王,他的对此的感受最为清晰。 过往那些时日,东胡获得的所有肯定都是来自其外在表现出的强悍,那些因为恐惧而做出的肯定,并不是心悦诚服的。 他曾经为此感觉到骄傲自豪,但是后来他反而觉得是一种难言的耻辱。 后来,他开始希望周边的部族能更深入的理解东胡,他希望周边的部族理解东胡人强大的根本是来自于他们拥有的智慧。 这智慧的本质是好的,倘若他们理解东胡,便能对东胡友好,如此,东胡也势必会对他们友好,但他们对东胡的强大始终只有恐惧。 恐惧的结果,就是敌视。 那些部族,视东胡为这片草原上的异类,没有哪个部族会相信他们,他们只能继续特立独行;他们只能用自己的智慧来更好的保护自己。 他们也因为保护自己,而去伤害别人,否则被灭亡的就是他们。 这一刻,就像是酒逢知己。 铁勒有些感动,也有些骄傲说道:“谢谢你的夸赞,如你所说,相比于漠北各个部族,我的子民的确更擅长运用智慧,但请相信他们都天性淳朴,东胡不是因为他们而变得令人厌憎恐惧,而是因为我一人的恶行,是我一人罪孽深重,该当偿还罪过,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杀了我,切勿伤我子民。” 徐福平静道:“我想要东胡人迁徙出这漠北之地,并无伤害他们之心,东胡孤立于漠北诸多部族之间,始终无法融入,只要东胡依然存在,便仍然会被孤立,因为那些部族还需要很长久的时间才能理解东胡,我想做一些事,需要东胡人做出牺牲,如此也是为东胡长久计,给那些部族一些时间,也给东胡一些时间,如果东胡在未来能够得到认可,这牺牲就是值得的。” 铁勒目光炯炯,而徐福平静如水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铁勒恍惚之间觉得徐福的存在并不真实,就像是他自己幻想出的一个人。 千百年来,只有他一人看到了东胡人强大的本质;只有他一人公平公正的肯定了东胡人的智慧;只有他一人真正理解了东胡人的苦衷。 他,如同传说中的神明。 拥有洞察一切的灵智,拥有兼爱一切的仁慈,却没有神明漠视一切的冷酷。 他就像是站在一座不知多高的山峰之上,距离他无限遥远,那是他对世间事物理解的高度。 他虽然站的很高,但又能让仰望他的人看清楚他的样子,这让铁勒觉得徐福又是无限靠近他的,他是超凡脱俗,而又扎根于凡尘俗世的。 这让他感觉到无比亲切,这让他生出亲切的敬仰。 如此,铁勒如何能不怀疑这是否是一场虚幻的梦呢? 铁勒向徐福靠近了一步,感受到徐福轻微的呼吸声,确定了他的真实存在这才微微安心说道:“我明白,一山不容二虎,唯有将二虎分开,选择主动离开的那只老虎一定是更大度的那一只,我虽不知你要做什么,但我想一定是一件好事,你的希望其实是要交付于东胡人去实现的,我很荣幸,你能这般信任东胡人。” 徐福听得出铁勒言语里的赞同,也能看得到他眼睛里的虔诚,铁勒算是少有的能够理解他的人之一。 这让他有些微的惊喜。 徐福点头说道:“我很欣赏东胡人的智慧,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能理解你们,你们或许也能理解我,这是我下定决心一人来此的原因,我也同样庆幸我的决定是对的。” 铁勒道:“谢谢你的肯定,东胡人,定不会辜负你的肯定。” 徐福想了想说道:“我不明白,彼时,你既然已经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为何还偏偏要去做?” 铁勒摇头道:“东胡从未被接受、从未被肯定,哪怕是虚情假意的接受和肯定,东胡人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君王,来争得周边部族的认可,我虽知道是错的,但很多人因此而崇拜我,我一时沉醉其中不可自拔,我以为我做到了,所以我因此获得了极大的满足,这也让我转移了自己长久以来的恐惧,现在想来,这真是可笑,他们竟然会崇拜的我的冷血无情、崇拜我的残忍嗜杀……不仅是他们没想到,就连我也想不到,我的冷血无情、我的残忍嗜杀,最终……不是落在别人头上,而是落在他们头上的。” 第378章 因为他们不可能妥协,所以他们势必不会被理解 铁勒的确罪无可恕,然而他的所作所为,多有迫不得已。 他的初衷并不自私,他的罪恶,也有情可原。 徐福道:“我不会杀你。” 铁勒问:“为何不杀我,难道我不该杀吗?” 徐福道:“该杀,但不应交由我来杀,你的罪恶,应交由被你残害的无辜者来决定,我以为,死亡只是逃避,你若真心悔改,就应当好好活着去弥补曾经的过错。” 铁勒苦笑道:“我曾以为我罪无可恕,唯有一死才能赎罪,现在,我又想活下去了。” 言至于此,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隔阂,他们能互相理解,这是徐福期待的最好的结果。 徐福沉默片刻后说道:“你的故事,好像还没讲完,你既然迷失其中,后来你是如何醒悟的呢?” 眼前的铁勒已经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完全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戾气,他看到了他愿意放下一切的从容,徐福很想知道是什么能够让一个冷血暴戾甚至失去理智的君王甘心回头。 他究竟看到了怎样让他大彻大悟的东西呢? 徐福也一直在寻找一些能让人清醒的东西,这或许对其他人也有帮助,所以他很好奇。 “直到我无意间闯进了一座老旧的宫殿,看到了一些东西,我终于理解父王当初选择兄长的用心,我终于明白我大错特错。” 铁勒缓慢的向徐福招手道:“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看让我幡然醒悟的东西。” 铁勒说罢,负手跨过大殿高高的门槛出去,徐福紧随其后。 走下宫殿黑石基座的三级阶梯,穿过两座拱桥,又拐过一条长廊,眼前只剩下一条狭窄且又曲折的小路。 此时太阳完全落下了,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夜穹变的灰黑暗沉,月亮发出淡淡的银色光辉。 这样微弱的光,不足以照亮脚下的路,他们几乎是摸黑前行,然而铁勒却是在模糊不清的夜色里走的又急又快,他的步伐也越来越大,想是经常来此,对此地形了然于心。 他们终于在黑夜完全到来之前,来到一座宫殿前。 这座宫殿的总体形式不似外间建筑的繁复精致,称不上华美,反倒很是简朴,只有一层庑檐,且底下只有一层低矮的基座,墙体门窗梁柱,也极为寻常。 另外,这座宫殿最明显的表现就是陈旧,基座的基石都已变得斑驳暗沉;台阶及屋檐梁柱边缘的棱角,都已经风化变得圆滑;门窗也都变成了失去光泽的棕灰色。 这座宫殿看似荒废了许久,应是无人,铁勒靠近时,却有意放缓脚步,怕是惊扰一般小心谨慎。 这足以看出,他对这座宫殿的敬畏,当然也足以证明,这座宫殿的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徐福也丝毫不敢小看这座宫殿,因为这座宫殿很高,也很大,占地面积却不输于方才那座安放着金色王座的宫殿。 它隐藏在朦胧的夜色中安宁静谧,好似年迈的老者闭目养神,别有一番从容不迫。 一个年迈的老者,哪怕目不识丁,但经历漫长岁月的积累,也总能让人自然而然产生尊敬。 这座建筑就是这般,无声中展现出的不仅有沉淀无数岁月的沧桑,更有凝聚了无数岁月的厚重,让人在它面前不敢无礼,不敢怠慢。 徐福跟着铁勒走了几步,脚底平坦,并没有感觉到有泥土尘屑粘附脚底。 一定是有专门的人一直在打理这座宫殿,宫殿周围并无丛生的杂草,所以他们脚下的路,才是这般一尘不染。 这座宫殿,到底有还甚特别之处呢?徐福迫不及待想要去看一看。 铁勒推门而入,从袖中摸出火石,轻轻碰撞,激出的火花点燃了一盏油灯,只是一瞬间那盏油灯里的火焰迅速蔓延,大殿顷刻灯火辉煌,徐福看清了眼前的一切,他的视线最先被灯火吸引。 原来这盏灯与其它烛台之间,有一条形制规整的陶制的凹槽相连,陶制凹槽内充满浸透着火油的麻絮,这些陶制的凹槽围绕大殿四周,共分上中下三层,组成了一盏蔚为壮观的巨大的油灯大阵。 这就是东胡人的智慧,这般设计,其实很简单,但运用在此,不得不说很是巧妙。 这样的设计,也的确很适用于这座体型庞大的宫殿照明。 他还发现陶制凹槽实际上并不是一个整体,而是节节相连,其状如竹节,可以组合,也可以拆卸,紧密贴合殿内梁柱,既美观又不占用空间,且每一节陶制凹槽旁都在侧面连缀有与之长短宽窄相等的长条形陶片,这应是凹槽的盖,可以想见,如果需要熄灭灯火,那么只需将长条形陶盖盖严即可。 如此,又可见东胡人对于细节处理的用心。 同在这片土地上,其它族群,绝没有东胡人这般的周到细致。 正如徐福看到的,东胡人源于华夏,他们无论是思维、还是生活、习性,都与中原人更加接近。 他们比漠北之地众多土生土长的族群都更擅长运用智慧,正因为诸如此类的种种差异,导致他们无法与漠北诸部相融。 东胡人其实为了尽快融入,做过一些改变。 例如,他们的先祖放弃了自己使用的文字和语言,但改变不是妥协,他们的改变也有底线。 他们虽然的确很希望得到肯定和认可,但他们绝不可能因为想要得到肯定和认可而否定自己引以为傲延续传承的智慧。 就像一个正常人,不可能把自己变成一个真正的傻子,再去融入傻子的群体里。 无论处于何种境地,他们都需要保持清醒,这是必要的。 这片土地上的族群认可异族必不可少的条件是,若是想得到我们的认可,就需要变成像我们一样的人,就算是我们是傻子,那你也要变成傻子。 东胡人想要融入周边族群除了是想要得到肯定认可之外,也是他们对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所有族群的尊重,而保留他们的智慧又是他们对自己的尊重,这两者同等重要。 他们希望与周边族群在对等条件下互不干涉、相互肯定和认可,只是这种思维在这片土地上,的确是太过超前了。 因为他们不可能妥协,所以他们势必不会被理解。 第379章 天下亿万人心,便是这星辰大海 每个人都希望被理解,然而谁又能设身处地去理解别人呢? 族群之间的仇视隔阂、人与人之间的分歧与偏见,大概就是由此而来,而这些仇视和隔阂、这些分歧和偏见,又是整个天下相互攻击杀戮的起源。 这一切,又都是人心在作祟。 徐福叹息一声,眼前恍若乍现一片浩瀚的星空,在星空之下与星空遥相呼应的是一片同样广阔的大海。 星空深邃不知几千万里,大海广阔亦不知几千万里,在徐福看来,天下亿万人心,便是这星辰大海。 星空和大海,都有令人恐惧的一面,当然,也有让人喜欢的一面,正如人心有时深不可测,人心有时也光明磊落。 他不知如何掌控人心,也从未想过掌控人心,他只愿有朝一日天下人心自然而然统一和谐、自然而然纯净皎洁、自然而然如星辰如大海一般,展示出最本源的美好。 他的前辈们已经无数次证明,人心不可强求,越是强求,越是适得其反,然而自然而然似乎也不对,或者说不完全对。 在这自然而然之前,应有正确的引导,否则,好也自然而然,坏也自然而然。 如何才是正确的引导呢? 有时徐福很着急,但又无可奈何,他站在一条路的最开端,这条路虽有大致的方向,但往后的路有多长,他不确定。 他能确定的是,黎明到来之前,必然要经历漫漫长夜,现在黎明还未到来,需要耐心等待。 徐福思绪万千之间,忽然嗅到一股浓郁的芬芳气息,顿觉心旷神怡,心头所有压抑沉重瞬间释放。 这股芬芳尤气息其独特,类似于花香,却又比花香多出更复杂的层次,层层叠叠不觉杂乱,只觉回味无穷,正是这样繁复的重叠,才给人以源源不断的满足和充实,而且得到的满足和充实,又是不停变化的。 “是何香味?” 徐福问道,目光不由自主开始在大殿内搜索。 铁勒笑而不语,似是有意保持沉默,他的确是在等待着,等待徐福自己找出答案。 自己找出的答案,总是比别人指出的更有说服力。 方才他的目光都被灯火吸引,竟是不曾留意,自己脚下向前三五步距离的位置竟有一个向地面凹陷的水池,这水池很大,从大门通向殿内的去路被它截断,倘若不是铁勒先点燃了灯火,恐怕他们再走几步,一定会跌进这已经储满水的水池里。 或许是因为殿内的灯火太过耀眼的缘故,他的视线不能看的太远,竟也完全看不清水池另一边是何景象。 徐福向前几步,芬芳的气息越发馥郁,脚下水池的台面,是用打磨抛光的黑石板拼砌,虽是光可鉴人,但踩在其上丝毫不觉光滑,也不觉冰冷坚硬。 这种材料在城中许多建筑中多有应用最为常见,应同是就地取材于黑石山峰上的黑石。 徐福未曾在别处见过这般质地的黑石,总觉不凡,然而即便黑石不凡,即便东胡人精益求精精心雕琢,看得多了也会觉得普通,这就比如金子很贵重,如果遍地都是金子,便也体现不出它的贵重了。 水池还是吸引了徐福的目光,并不是因为它很大的缘故,只因为池水是湛青碧绿的。 在四周灯火的照耀下,从内到外,放出淡薄通透的绿色荧光,灯火摇曳映照游走其中,更添灵动。 倘若不是其上漂浮着一叶扁舟,徐福大概会误以为,这就是一块巨大的碧玉镶嵌在大殿的地面。 徐福自言自语质疑道:“这是一个大水池?” 从外表来看,它的确是一个大水池,除了池水特别,似乎并无其它特别之处。 铁勒纠正道:“不,是酒池。” 铁勒有些过分的严肃,徐福一刹恍然,原是自己忽略了方才嗅到的香味,原来这香味就是酒香! 酒池? 自己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词汇,一时竟然想不起来,只觉得不像它表面的意思那么简单,或者说,这不是一个好的称呼。 铁勒脸上没有表情,却也不是平静,他的眼睛里是有波澜的,他眼睛里的波澜时而狂暴,时而又柔和,他在极力压制着什么,隐隐有压制不住的迹象。 这个时候如果留心去看,也许能够看到东胡王许多年前的几分影子。 徐福没有看到铁勒的隐忍,只是诧异问道:“酒池?如此大的池子里全是酒吗?” 这般大一方池子,该能装得下多少酒啊! 问题不在于此,而在于,这么多的酒,倒在这池子里要用来做什么呢? 铁勒终于微微笑了笑,并没有立刻回答徐福的问题,他伸手拉着徐福的手腕,携着他一同上了那池边漂浮着的一叶扁舟,碧绿的池水荡漾开来,鼻息间的酒香更浓。 酒香顺着鼻息流淌至肺腑,它们无形无质轻柔缓慢,却又无比霸道强悍,就如同一根羽毛能撑起一座大山,一瞬间只觉得它们要将整个躯体都填满。 它们似乎要清空、要消灭人身体里的三魂七魄,只给人留下一具躯壳才肯罢休。 人有三魂七魄。 其魂有三—— 一为天魂。 二为地魂。 三为命魂。 其魄有七—— 一魄天冲。 二魄灵慧。 三魄为气。 四魄为力。 五魄中枢。 六魄为精。 七魄为英。 人有魂魄方为人,魂魄乃是人生来蓄养,原本都可独当一面,然而现在这三魂七魄加起来,竟也抵挡不住这无根无源的入侵者。 明知它要做什么,却只能束手就擒。 这酒池再如何大,也大不过外间的江河湖海,况且这大殿四周封闭,想来不如在外乘舟来的畅快,然而徐福此刻却有徜徉于青山绿水之间无拘无束的痛快,徐福竟是有些飘飘欲仙之感。 铁勒亲自操桨,小舟缓慢前行,阵阵酒香源源不断扑鼻而来,徐福不由的叹了声:“好酒! “尝一口?” 铁勒定了定神严肃说道。 这小舟上有饮酒的酒樽,徐福竟然没能忍住,拿起酒樽,靠近小舟边缘,在池子里舀了一樽。 第380章 饮与不饮,不在它,而在你 说来奇怪,也不知为何,酒樽里的酒水离了水池,竟是变成了红色! 不是大红,而是一种清淡的红,将熟未熟似的,摇摇晃晃、若即若离。 这种颜色恰到好处,既弥补了酒水的平淡,又增添了意趣,让人情不自禁觉得无害、且甘甜。 徐福寻常不饮酒,今日今时,竟是多有迫不及待,未及欣赏也未及品味,甚至未及迟疑,举樽至嘴沿,便一饮而尽。 这酒入喉清冽甘甜,丝毫没有新酒呛鼻的气息,即便是窖藏了多年的老酒,也不能与之比拟万一。 一股暖流袭遍了全身,顷刻如千军万马势如破竹席卷天下,只是须臾,兵荒马乱生灵涂炭。 又是一刹那,刀兵入库,天下大定,山河经历鲜血洗礼,满目疮痍之后越是壮美。 此时此刻,徐福只觉自己的肉体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一缕游魂,这缕游魂越升越高,直到抵触天穹的穹顶,似要飞向更深远浩瀚的无尽虚空。 口中清香回味悠长,犹如一瞬乘风万里,又如一眼看尽万年,山河故人、夏秋冬春,风霜雨雪,一齐涌入脑海胸腹,又一齐消散离去。 众多的画面,来回往复,五色斑斓、五彩缤纷,酸甜苦辣也充斥其中,说不清是何种颜色!说不清是何种滋味!只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觉酣畅淋漓!只觉难以自持。 徐福意犹未尽,他又伸手准备再舀一樽,却被铁勒强而有力的大手抓住,像是一把巨钳,咬定青山不放松,大有再不退让的决然。 铁勒依旧严肃说道:“莫要贪杯,再饮一樽,你就醒不来了。” 这句话语调不高,却如同天外之音惊雷一般炸响,当头棒喝之下,徐福猛然惊醒。 此时的确有些微的醉意上头,方才迷失更多的,不知是因为醉意,还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作怪。 他心中骇然,他自问不是贪杯之人,也并非贪图口腹之欲之人,更是自信心性坚定,他曾有许多奇遇,无论真假虚实,他都留有清醒的底线,然而竟在这酒香的引诱下,生出了贪婪之心而浑然不觉。 这实在太可怕了,若非铁勒提醒,他恐怕还会接二连三再饮,当真就要醉死在这里了。 更令徐福惊恐的是,它只是一樽酒,没有那么多精心设计;没有那么多的刻意为之;没有那么多的故弄玄虚。 它就是一樽酒,它就在那里等着你,饮与不饮,不在它,而在你。 徐福盯着空空如也的酒樽出神,美酒入腹,便不再只是美酒。 这美酒没有形态,却可以化作任何事物,它可以影响一个人,也可以影响一个国。 徐福良久拱手诚心谢道:“多谢您及时提醒,我险些就迷失其中了。” 铁勒摆手惭愧道:“我当年第一次来此,醉了三月而不知。” 三月! 徐福后背激出冷汗,不知是酒力发挥效用还是这句话里带着的模模糊糊的威胁。 徐福问:“这三个月,您只喝酒度日吗?” 铁勒停桨,小舟已抵彼岸,他们实际上只在在酒池里飘荡了几句话的工夫,却仿佛过了许久,或许是因执桨划船太过劳累,铁勒的声音里有些细微的颤抖。 “我们上岸吧。” 铁勒率先上岸,徐福醉意上头反应有些迟钝,但还保持着清醒的状态,铁勒向他伸出了手,徐福本能的递出手借力顺势登上了岸。 所谓的“岸”,不过是大殿的另一边。 酒香渐渐散去,随之而来又是一阵香味,这香味与酒香截然相反,并无复杂的层次,足够单一,足够直接,少了酒香飘忽不定的魅惑,更多实实在在的真实感,简单粗暴激发出的,是最原始的食欲。 徐福满口生津,腹中不由自主“咕噜咕噜”叫了起来,突如其来的一阵深切的饥饿感袭来,仿佛无数岁月不曾饮食,从未像现在这般饥饿。 他跟随鬼谷子学习过辟谷之术,虽达不到不饮不食的地步,但对饮食也无太多需求。 自下山以来,道术因事懈怠,也能保有七七八八的能力,此刻面对这香味,这一切都不管用了。 他摇了摇头,摇散了脑中昏昏沉沉的醉意,却摇不散腹中饥饿感。 徐福抬眼再看,大吃一惊。 眼前是高高低低的木架,像是晚秋时节挂满果子的果树,只是这果实的形状,很是特别,也很是硕大。 林林总总密密麻麻的肉条悬挂木架间,表面颜色或是鲜嫩或是焦黄。 肉,很香。 徐福很想去吃上一口,但有了酒池的教训,这一次理智占据了上风,他强行忍住了大快朵颐的欲望。 铁勒犹如旁观者一样,似乎丝毫不受影响,他曾深受其害,又怎会不知其中险恶? 他现在的镇定,其实是经历过无数次的崩溃而练就的。 “肉林?” 徐福皱眉问道,他终于想起酒池的出处,当然与酒池并列的,还有肉林。 铁勒毫不避讳道:“不错,是肉林。” 眼前肉林如此巨大存量,不知该屠宰多少牛羊,又不知该消耗多少功夫,才能将这些肉烹熟,且烹制的如此芳香诱人。 再者,肉食不似酒水,无法存放太久,若是吃不完,很快就会腐败变质。 眼前的肉食,看起来都很新鲜,应是时常替换,这又是何等耗费? 徐福的眉头越发凝重,他不敢想象,即便东胡富庶,如此暴殄天物,也实在太过分了些。 要知道,他们的邻居——匈奴人,至今仍然食不果腹,每到冬季到来时更是难熬,即便是贵族也难有富余,这些徐福是亲眼目睹。 铁勒终于又开口了,他的眼眸里暗淡无光,似是蒙了一层薄雾,他的声音也有些低沉。 “我初来此地,在此逗留了三月,渴了便去酒池喝酒,饿了便去肉林吃肉,醉生梦死,不知岁月。” 是的,很难有人能拒绝这里的酒肉,就连他这般淡泊心性也无法拒绝,铁勒身在王族,自由被奢靡包围,他的习惯如此,又是如何做到的真正拒绝的呢? 徐福道:“酒池肉林只会让人沉迷,一旦沉迷其中,似乎就再也没有醒悟的可能。” 铁勒又向徐福招手说道:“随我来。” 第381章 许多真相乃至于真理的姿态,便是飘忽不定的 徐福微微诧异,放眼望去,这大殿里全被酒池肉林占据,还有甚可看? 还要去哪里? 铁勒在前带路,徐福在后跟随,他们来到大殿后方侧壁处,原来侧壁处开了一扇门,这扇门很普通,也未上锁。 铁勒伸手便推开,门后是一条倾斜向地下的狭窄通道,曲径通幽,仿佛要通向神秘的幽冥。 通道里没有照明烛台,却足够看清道路,有火光自通道深处投射出来,火光闪烁,通道墙上的投影也忽明忽暗、忽大忽小,有些诡异,如同巨兽吞吐着猩红的舌头。 徐福并不害怕,只是好奇。 这条路一定不是通向虚无的幽冥,既在人间,便是人间的事物。 人间事物或有许多可怕之处,但若不觉可怕,便也不可怕,说到底,害怕只是一种感觉。 徐福求大道之初,便面临灭情绝性的考验,徐福虽未得出答案,却总是存疑的。 诚然,灭情绝性的确有几分道理,但徐福仍然以为,所谓“灭情绝性”,不该是真的“灭情绝性”。 七情六欲是存在的,也理所应当是存在的,没有谁有资格去消灭,就像天地有风、霜、雨、雪、雷、电,如果没有这些,天地便会黯然失色,天地便也不是完整的天地。 求道最终的目的是寻求极致,这里的“极致”,应是事实存在的完整,而不是想当然的完整。 徐福忽有所得,或能对从前的疑惑解释一二。 比如当下的情形,理所应当会让人产生恐惧,但他却不恐惧,这并不表示他心中没有恐惧存在。 修道所指的“灭情绝性”若是运用于此处,所指的应是“怕而不怕”。 “怕”是已经存在的,“不怕”是修道者“修”出来的,再例如最简单的爱与恨,修道者也可以拥有爱与恨的能力,不过既是要“修”,便不能只局限于爱与恨最原始的形态,还是用爱恨作比。 爱是一种态度,不爱是另一种态度。 恨是一种态度,不恨是另一种态度。 这其实就是肯定与否定的两种截然相反的态度,这两种相反态度反映到现实中,得到的结果也是相反的。 所谓的“修”,便是修两者之外的第三种态度,是在肯定与否定之间,寻找一种二者能同时存在的态度。 这种态度最终要达到互不侵犯、互相认可的和谐。 徐福所认为该“修”的第三种态度,加之于此处作比的“爱与恨”,就是在爱与恨存在的前提下,做到的“爱而不爱,恨而不恨。” 这样的解释十分晦涩,界限也很模糊,这大概就是凡人视“道”所感觉到难以理解的矛盾。 难以理解,就很难付诸行动,没有行动就没有结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终结了其它更好的结果发生的可能性。 许多事都应该得到更好的结果,但最终没能得到,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许多真相乃至于真理的姿态,便是飘忽不定的。 要在矛盾中寻找同一,正如天下大事,要在互不兼容的矛盾中寻找统一。 修道者“修道”,也可以看做是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如此修道,才能体现修道的意义,否则便不是“修道”。 …… 徐福跟着铁勒走了片刻,感觉到气温逐渐上升,额头上缓慢渗出一颗颗细小的汗珠,再走几步,细小的汗珠连成一片,再也不能附着在毛孔上,顺着脸颊滴落,连续不断犹如雨季时屋檐上流淌的雨水。 这地下有火? 徐福疑惑,铁勒依旧不语,自打进入大殿,他的话就少了很多,经过酒池肉林时,是因为他需要时刻提防免得沉迷,现在他则是因为真的很难过。 他的难过,是十分复杂的。 待到豁然开朗时,徐福这才发现,这地下竟然也有一座宫殿,宫殿内部大体形制一如前者,只是更高、更大。 宫殿四下开阔,并无陈设,只是在中间位置起了一座高台,高台上立着一根长约两丈,粗约有两人合抱的柱子,柱子上端未触及殿顶,底端没入高台。 徐福曾经在梦鱼城看过一柄巨大的战斧,这根奇怪的柱子,似乎与之类似。 它难道也是传说中哪位天神的兵刃吗? 在梦鱼城看到的一切,多少有些虚幻,而在此地看到的,却很真实。 眼前所见之所以真实,是因为目之所及都很朴实。 朴实不代表不特别,这根柱子立在此处就十分特别,既不作承重,也不作依托,只是孤独的立在那里,似乎只是用来供人欣赏。 柱子上有许多凹凸不平呢纹路,这些纹路形态不一,或像花鸟,或像虫兽,的确具有观赏的价值。 即便如此,还是不不足以证明它的特别,它最特殊的地方在于,它在发热,也在发光。 整个大殿里的光和热,都是源自于它,方才映照在通道里的光,自然也是源自于它。 它的光和热从何处而来呢? 铁勒未动,倒是徐福率先迈步,顶着如海浪一般连绵不绝的热浪,向前来到高台下,终于发现其中玄机。 高台中空,四周开有圆孔,自圆孔中向内望去,内里发出的光亮十分耀眼,如同直视太阳,这当然不是真正的太阳,因为它发出的光和热并不稳定。 高台内,发出光和热的是火焰。 高台密闭极好,牢牢将火焰锁在其中,但仅仅是泄露出来的些微光和热,就能照亮整个大殿,就能让整座大殿变成水深火热的炼狱,想来那高台里的火焰,也不是普通柴木燃烧能释放出的能量。 徐福做菜的手艺不错,所以他看这高台就像是一个灶台,这金属圆柱大概可以看做灶台上的釜。 灶有了,釜也有了,那么食材在何处呢? 这肯定又不是他所想那般,于是他又问道:“这是何物?” 这其实很容易猜到,“酒池肉林”众所周知,与“酒池肉林”一同遗臭万年的,还有其它。 只是他不愿意相信,或者说,他不愿意去想。 铁勒平静道:“此乃炮烙。” 果然,这不是什么天神的兵刃,也不是灶台与釜,而是一套传说中骇人听闻的刑具。 铁勒继续说道:“炮烙之刑行刑时,铜柱当然不会烧得这般红,而是将人绑缚在铜柱之上,用火慢慢烧热铜柱。” 第382章 东胡人有资格与他们一起拥有这片土地 徐福能够可以想象,铜柱上的人,不会立刻被烧死,他们会很清楚的感受到铜柱温度上升,起初是温暖,后来是炙热,受刑者的身体会慢慢失去水分而形成一层硬壳,随后硬壳“噼里啪啦”开始爆裂,烧焦的皮肤开始一寸一寸的脱落,露出皮肤里的鲜肉,鲜肉再被烧焦,反复如此。 这个过程中,受刑者依然还能保持着很长时间清醒的神智,慢慢受尽疼痛的折磨而死。 炮烙之刑臭名昭着,相比于车裂之刑,有过之而无不及,这般残忍的刑罚,已在华夏中原绝迹,徐福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能在这世间看到炮烙之刑。 炮烙之刑的景象,不由自主在脑海中展开,他似乎听到了受刑者痛苦的哀嚎,他似乎看到受刑者的身体被白色雾气包裹,那是受刑者身体里的水分,被铜柱的高温逼出体外蒸腾成气,随着时间的流逝,受刑者的身体逐渐干瘪下去,像是深秋时节挂在枝头、经过整个季节的晾晒、而失去水分的山果子,受刑者呻吟声逐渐虚弱,随后他果真听到了一串“噼里啪啦”的声音,又嗅到一股莫名奇妙的焦香,受刑者的皮肉已经变得僵硬,变得焦黄,这个时候,受刑者的五脏六腑还在激烈的颤抖着,似在呐喊呼救,似在做最后一搏。 徐福方才喝了些酒,虽然没有吃肉,但现在腹中一阵翻江倒海,他想要呕吐,表情极为难受,这时候酒劲更是上头,无名之火骤然而起,几乎烧得心血干涸。 这一刻,承受炮烙之刑的受刑者,好像就是他自己。 犹如大病一场,徐福双腿发软险些跌坐于地,铁勒眼疾手快伸出援手,徐福脸色苍白,勉强支撑着颤声说道:“我现在明白你为何能醒了。” 铁勒点了点头,有些同情,也有些感慨,他扶着徐福靠着墙边坐下,徐福心头的郁结灼热稍有缓解。 铁勒也在徐福身边坐下,二人并排,铁勒忽然觉得,他们就像是两个作弄完大人、疯跑了许久、终于找到一个隐蔽角落躲藏起来的顽童,一边惊魂未定,一边激动兴奋。 这一刻似曾相识,已经许久没有人与铁勒一起并排而坐了,他有些想念曾经那个对他百般呵护的少年。 那是他的兄长,他们的曾一起长大。 铁勒站起身,看着那根烧红的铜柱,目光里透出些微的惘然,但更多的还是惘然之后清醒,这清醒里,又全是不作遮掩的悔恨。 “我大概能猜到你方才想到了什么,我当初看到这些,也与你想到了一样的东西,我没有你这般坚定的意志力,我当时便呕吐出来了,我在这里吐了很久,似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后来我昏了过去,再次睁开眼睛时,我便清醒了,我突然记起,这炮烙之刑,是出自我先祖之手,我的先祖……用炮烙之刑杀死了很多人。” 东胡人乃是殷商后裔,本是谣传,然而自入东胡,徐福一路所见,东胡人无论是长相、衣着、生活习性;还是建筑形式,思维方式,都还保留着殷商时期的明显特征。 带领他们迁徙此地的,应是武庚。 武庚之父便是帝辛,也就是被后世蔑称的商“纣”王。 时隔八百载,唯有只言片语可记当年,纣王起高台设酒池肉林;发明了炮烙之刑;大肆征伐,残杀朝臣,民不聊生…… 而后,诸侯皆奋起反抗,牧野之战,文王兵临朝歌,殷商就此灭亡。 商亡后,文王分封天下,其中也有武庚,后来武庚反叛被镇压,率领一部分族民向北逃窜,不知所踪。 徐福无语,所谓成王败寇,八百年前发生的事,也只有八百年前的人知道。 他不敢妄言其中是非对错,然而一个延续五百余载的王朝灭亡,必定有失人和,俱往矣,再说也无意义。 铁勒继续说道:“先祖武庚迁徙于此,仿造故国建造这座宫殿,便是要警醒后世子孙牢记亡国的教训,殷商故国不遵天地人和,惹得天怒人怨,覆灭乃是必然,愿后世子孙不再重蹈覆辙,以此为鉴告诫子子孙孙要敬畏天地,敬畏黎民;东胡近历代子孙牢记先祖训诫,长久以来一直安居于此,不与天争,不与地斗,不罪民,不伐异,休养生息而内外风调雨顺,经过数十代相安无事,然而直到我的继位,东胡便不再是先前的东胡了,这是我的罪过。” 徐福初至龙庭,铁勒便已直言相告,他也能充分理解,为何铁勒要打破了祖先们敬畏的一切,这是因为东胡人不想封闭自己,渴望与外族接触,他们希望开放,也想做到包容,或者他们还想要用自己的智慧帮助周边的部族,奈何东胡人无论在此地生活了多久,也都是外来者。 从某种角度来看,他们是入侵者,他们侵占了原本属于别人的土地,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这片土地上,从开天辟地,都不只有他们,然而无论东胡人如何表达善意,那些部族始终将东胡人看做夺占了他们土地的异类,甚至是仇敌。 他们将东胡人善意当做了阴谋,也当做了软弱,他们联合起来孤立东胡,一次又一次想要消灭东,胡夺回自己的土地,比如,匈奴人便是如此想的。 那些言说东胡邪恶的部族,就一定是善类吗?也不见得,他们若不比东胡弱小,便也会恃强凌弱。 他们垂涎东胡的土地,他们只知道这片土地肥沃,却不知这片土地原本贫瘠,东胡人为此付出了无数代人的努力。 在徐福看来,东胡人有资格与他们一起拥有这片土地。 正因为理解,徐福并不厌憎铁勒的所作所为,他的功与过,不应交由他来评判,最有发言权的应当是东胡子民。 如果东胡子民判决他有罪,那么他便是有罪,如果东胡子民判决他无罪,那么他便是无罪。 铁勒满心悔恨,徐福看在眼里,他是来解决问题的,从前有关东胡王的事迹都只是道听途说,其中真假也有待确认,况且他一路所听都是一面之词,也不可全然相信。 既是要解决问题,首先要了解问题所在。 第383章 事实上,他得到的,都是与期望背道而驰的 他很幸运猜到一些,根据猜测为东胡指出了明确可行的大致方向,但还有一些潜在的问题尚待解决,若是这些问题得不到解决,待他离开漠北之地后,如何确保东胡人一定会遵循他的意愿呢? 说到底,其实他们二人达成的默契,只是依仗于对彼此的信任。 现在,他们之间需要更多的信任。 基于此,徐福实事求是肯定说道:“据我所知,东胡在您治下,并无无扩张侵略的举动。” 铁勒感激,知己难得,徐福便是知己。 他知自己的错,也知自己的对,他能公平公正的看待自己,这很有诚意。 铁勒需要倾吐,当然,他还需要一个倾听者。 徐福想要证明自己的诚意,而铁勒也在证明自己的诚意,他们彼此都毫无保留,给予同对方样的坦诚。 铁勒继续说道:“我的父亲之所以不选择我,而坚持选择我的兄长作为东胡的继承人,是因为,他知我会改变先祖们竭力维持的规则,他知我好胜、知我不甘、知我不愿守旧、知我野心勃勃;我开始拼命向他证明自己的强大,我做了很多先祖不齿的事情……我……我毒杀了我的兄长,我逼死了自己的父王;为了证明东胡的强大,我向周边的部族频繁施压,索要供奉;我用这种方式,来换取他们的敬畏,我以为,他们不愿给予东胡公平、公正的对待,我便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得到。事实上,我的确得到了,周边的所有部族都开始恐惧我,开始敬畏东胡,但我没想到的是……” 铁勒沉默许久,徐福等待了许久。 铁勒终于开口—— “我没想到的是,最初无比崇拜信任我的子民,也从此开始恐惧我,甚至反抗我,我感觉到他们所有人都在远离我;我不明白,我为了他们做这一切,他们为何还要指责我?如果他们都离我而去,我所做的这些,又有何意义呢?” 原来,真正让他清醒的是这些,或许铁勒的行为也许会伤害很多人,但徐福仍然能从中看到铁勒对所有人的诚意和善意。 只不过,他只对他的子民具有诚意和善意。 他的子民却只看到他的狂暴,不曾看到他的隐忍。 他的初衷,不只是要证明他自己的强大,而是想要东胡得到更多的理解与认可,否则,他为什么不直接去攻伐他们、直接去掠夺他们呢? 东胡拥有着漠北之地最为富饶的土地,拥有最为勤奋聪慧的子民,如果东胡想要这么做,便有实力这么做。 作为一个有能力摧毁原有规则的统治者,他没有选择去摧毁,而是用一种克制的方式,去表达自己的态度,寻求自己想要的结果,这很难得。 最后,他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尽管铁勒足够克制,然而对于东胡周边的部族来说,他的行为,还是触及了他们的根本利益。 他所要的东西,对于其他部族来说,其实微不足道。 比如,东胡先前向匈奴索要“天女”朵儿,倘若不是徐福提议攻伐东胡,匈奴也不会因为一个人来攻伐东胡的,哪怕这个人是他们奉为骄傲的“天选神女”,在此之前,头曼甚至妥协接受了东胡的索求。 关键在于—— 我的东西,我想要给你便给你,主动权掌握在我自己手里,现在你公然向我索要,我打不过你,才被迫将我的东西给你。 我主动给你,和被迫给你,这两者有天壤之别。 铁勒虽不征伐,却总是以一把利刃的姿态悬在他们头顶,他们当然无法接受。 对于他的子民而言,他们的王,让他们的处境更加艰难,让他们受到的诘责与排斥比以往更甚,他们甚至认为铁勒辜负了他们期望。 很少有他的子民会想起,铁勒为此付出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事实上,他得到的,都是与期望背道而驰的。 在进退两难的处境中,铁勒也有值得同情之处,徐福不言罪过,只说对错。 他诚恳安慰,也诚恳指正道:“您的初衷是要让东胡人获得认可和尊严,这样的用心,其实并没有错,只太过极端、太过急迫,这便是错的。” 铁勒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似乎想要把胸腹里所有的浊气全都排解干净,只是事与愿违,非但肺腑中浊气未清,反而又剧烈咳嗽起来。 这一刻,铁勒佝偻着身躯越发瘦小,徐福希望,他就是一个平凡普通的老人,如此,就算病痛缠身,也好过现在所受的内心的煎熬。 铁勒失魂落魄说道:“我大错特错,我想弥补自己犯下的所有过错,然而当我幡然醒悟时,却发现已没有赎罪的机会了……我的报应终于来了,我有二十个儿子,他们开始相互残杀,他们的手段狠毒比起当年的我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或许是因自己的儿子们反目成仇而痛心疾首,铁勒忽然顿了顿咬牙切齿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要杀了孛秃噜。” 现在看来,孛秃噜与铁勒父子二人的关系,印证了他最初的猜测。 不必说,最后一定是孛秃噜在他二十个兄弟当中赢得了最后的胜利。 徐福先前认为,铁勒看到了孛秃噜会成为下一个他,因此要杀他,现在看来,还不准确。 以铁勒目下之睿智,或许不会因此生出如此强烈的杀心,因为如果孛秃噜像铁勒一样,便也有醒悟的时候,铁勒能有如此领悟以及前车之鉴,应能在孛秃噜变成他之前及时引导。 现在的铁勒依然要杀他,只能说明,他自觉无法引导孛秃噜。 徐福轻声言道:“您认为孛秃噜与您不一样?” 铁勒再次沉重叹息道:“他的确越来越像我,然而他也越来越不像我,你可知他做了什么?他杀了他所有的兄弟,甚至于姊妹都没有放过,他之所以没有杀我,是因为我还有可以利用之处,如果可以,他会毫不留情将我的头颅砍下来,他会将我的头颅制作成精致的酒器,陈列在他的房间里,以供他每日把玩观赏,事实上他已经这么做了,被他杀害的他的兄弟姊妹的头颅,都被制作成酒器。” 言及至此,这位令草原所有部族闻风丧胆的东胡的一代雄主,痛哭流涕。 或许,他的悲伤不只是因为失去至亲、至爱,还有莫大的失望和彷徨。 第384章 想来,这便是某种必然发生的事吧 “我曾问孛秃噜为何要如此?你可知他又说了什么?他与我说’你,既是我的父王,也是我的老师‘,哈哈哈,哈哈哈……” 铁勒大笑起来,忘乎所以,如同一个失去理智疯子。 他疯癫了片刻,平复下来,抬手擦干涕泪平静说道:“倘若,孛秃噜能善待臣民,我倒是很乐意将手中的权力交给他,然而,我知他与我不一样,他心中没有子民,没有仁慈,他只是为了学我,而想要成为我,他只想青出于蓝。” 徐福也十分遗憾叹息道:“最该学的,他没学到。” 铁勒无力摆手心灰意冷道:“孛秃噜用我当年用过的手段来架空我,东胡已经完全掌握在他手中,他能够命令朝中的文武大臣、能够统领全国的军队;我本想了却残生,可是我竟发现全国的臣民竟然开始像当初崇拜我一般崇拜孛秃噜,这才是令我惶恐不安的事;我又如何能眼睁睁看东胡重蹈覆辙?我苟延残喘,甘心被自己的儿子圈禁在这王宫中,便是在等一个机会;我再无实权,只有一些尚且忠于我的耳目,这些耳目不能改变任何事,我需要强有力的外援,向匈奴索要‘天女’,便是为此埋下的伏笔;不久之后,匈奴大军果然来了,孛秃噜外出御敌,带走了大部亲信,我得以重掌龙庭,当然,最令我意外的是,匈奴的统帅竟是中原人!这更让我增添了些改变这一切的信心。” 徐福沉默良久说道:“现在我带着匈奴大军来了,你为何如此笃信我会帮你?我能帮你?难道不怕引狼入室?” 铁勒所有心结都已倾吐,心中块垒已除,言语中尽是轻松。 “因为你是中原人,我深知匈奴人秉性,你能获得匈奴人的认可必然不凡,事实证明,你能理解我,能理解东胡,我便再无疑心,况且,我知你的心,不只在这一方狭小的天地间,你心中有更大的天地。” 徐福终于回复了最初相见时铁勒提出的问题,他平静说道:“我答应你,替你杀了孛秃噜,然而孛秃噜已是你唯一的儿子,杀了他,谁又能接替你的位置,成为东胡的储君呢?这关乎到未来。” 铁勒微微一笑说道:“我对不起我的兄长,我夺了属于他的东西,待我安顿好一切,我会将王位传他的后人,将一个全新的、更好的东胡还给他,这本来就是属于他的。” 彼此所求都已言明,往后再无隔阻,无论是两人的心,还是两人之间的言语。 “你真的能理解我对东胡的期待与寄托吗?” “我能理解,这也是我一直都没能想到的、最好的选择。” “那么,你将带领东胡人将如何做?” “有多远便走多远,从此不回头,找一块无主的土地,重新建立一个王国。” “未来,你如何保证东胡人能执行你的意志呢?” “我会尽可能的好好活着,为未来做好一切准备。” “抛弃现在的一切,你的子民会有怨言。” “不必担心,我知如何解决。” …… 再无他言,就此别过。 铁勒没有为徐福送行,徐福自行离去,也没有告别,他们不是好友,没有深情厚谊,又何必多余寒暄客套呢? 他们甚至都不如何期待再见,但倘若他日真能再见,想来,天地一定换了新颜。 徐福离开时已是深夜,月光倾洒在东胡王宫的地面上,已经足够照亮徐福返程的道路了。 主不送客,明月却来送客,如此也是极好的。 徐福独自离开旧宫殿,又路过黑石台基,走过了很多弯弯绕绕的路出了王宫,顺着天街向下望去,城池及更远方的四野都笼罩在一层乳白色的雾气中。 四下无风,雾气悬浮静止不动,人行而雾随,聚散都在眼前。 一时间,徐福不觉高处不胜寒,只觉天地安宁祥和,不似在人间。 水往高处流,人都愿向高处走,然而高处的风景,并不一定都是美好的。 尽管眼前的景物的确美好,但居高临下,也有迫不得已,正如铁勒,而向低处走,也并不全都是令人沮丧的,例如现在的他。 从这一刻起,他便迈出了归途的第一步,归家的心情,总是让人不胜欢喜愉悦的。 他没有刻意加快脚步,一路走走停停,然而速度却很快,经过漫长天街到达最底端层城头时,天竟还未亮。 白日里聚集城头的东胡百姓大多归家,极少数坚持留在城头,当下业已陷入酣睡之中,只有几个值守的士卒有些惘然看着他。 他们认识他,其实算不上认识,只是昨日夜间匆匆见过一次,那时的此人被五花大绑,本以为不会再看到他,谁知又在此相逢。 再见此人,此人轻身逍遥悠闲自在,不知用了何种诡计逃脱出来,现在竟还敢到此招摇,实在是太过嚣张,几人面面相觑,震惊之余很快便有应对。 他们心照不宣缓慢靠近徐福,预备再将徐福捉。 龙庭骑士不知何时悄然到来,徐福不知身后有人跟随,想来,是铁勒不愿扰他清净刻意交代。 这一次,他没有坐着竹筐被吊着送回去,而是堂堂正正的走出那扇沉重的、雕刻着各种纹饰的赤金城门走出去。 龙庭一行有惊无险,徐福不禁暗自感叹,倘若一切都不如所想那般,必定再也难以走出这道门了。 来时沉甸甸,走时也是沉甸甸,他带了足够的诚意来,也带了足够的诚意走,这无疑是最好的结果了。 想来,这便是某种必然发生的事吧。 与命运无关,因为倘若自己没有坚持,那便不会有这样的结果,徐福不信命,他只信事在人为。 龙庭骑士将徐福送离龙庭,茫茫大地无甚颜色可看,但也十分好看。 背后是黑石堆砌的坚不可摧的城墙,而脚下是一望无际夜间的长着绿色而柔软禾草的草原,不远处匈奴围城的营地上薪火点点,虽不能照亮太远,但那是巡夜士卒守着的唯一光明了。 天上还有月亮,月亮散发着洁白的光亮没有任何温度,徐福曾经在云梦泽藏书洞看过一卷书。 书曰:“月本无光,乃摄天日。” 第385章 能者多吃 倘若这是事实,那么月光便不是真正的光明,而是光明的虚像,或者说是一种伪装的光明。 即便如此,徐福依旧喜欢。 它虽不像天日一般,能予大地万物温暖,但皎洁能胜霜雪,淡泊能入情操,纯净能明心志,能在夜间照亮归途人的前路。 如此,月光,便拥有与真正光明相同的本质。 如此,纵是假的,又何妨? …… 匈奴大军围城,大营需要建在东胡龙庭的最大攻击范围之外,匈奴大军营地与东胡龙庭二者之间看似很近,其实还有些距离。 倘若是骑马自然不是问题,然而徐福现在没有马,来时他将花花托付于察翰,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现在侥幸还活着,便要面临活着需要考虑的问题。 太远了,走回去吗? 徐福想着,他并不在意有多远,只是现在当真有些急了,他不想耽搁任何时间,漠北一行早一点结束,他便能早一点回到琳琅身边,他来漠北之地已经足够久了。 如果花花在身边就好了,以它的脚力,顷刻之间便能够回到营地。 昨日离别时,花花一言不合就撒开蹄子跑了,现在想来已经被察翰追回。 他轻轻呼唤一声:“花花。” 没有得到回应,徐福莫名有些失望,失望不大,因为他原本也不寄希望能唤来花花。 只是一日不见,有些想念。 现在只有步行回到营地了,然而将走几步,忽然发现前方的黑暗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并不是风吹草动的声音。 徐福有些奇怪,目下入侵者与被入侵者在此狭路相逢,虽都未动,但匈奴营地与东胡龙庭之间的这片平坦草场也很是危险,即便现时是夜深人静的时刻,何人又胆敢冒着生命危险来此呢? 待那“窸窸窣窣”的声音靠近,徐福得以看清,原来来者不是人。 徐福看到了一匹体格健壮的大马,这无疑是雪中送炭,但那匹马的动作有些奇怪,明显不太像一匹正常的马,只见它四蹄低抬轻落,踩着碎步踏在松软的草皮上悄无声息,蹑手蹑脚、鬼鬼祟祟的姿态,十足像极一个偷了东西,害怕被人发现的小偷。 在这融着大半夜色而晦涩熹微的月光之下,那匹马扭着肥臀,一步一步款款而来,凭着它毛发在月光映衬下透着浅淡的色彩,徐福确定,这匹马就是花花。 整个漠北草原,只有一匹马的毛发是这般五色斑斓的。 它的步伐虽轻,但多少有些踉跄,这并不奇怪,拖着一个大到与身体完全不成比例的肚子,任谁也走不稳。 不难想象,在此之前不久,它一定是哪里大口大口啃草。 有句话叫“马无夜草不肥”,徐福曾见识过它的好胃口,若是无人阻拦,它能吃到走不动路。 它的饮食没有规律,无论白天黑夜,无论心情好坏,只要想吃,就会一直吃,还有个词叫做“能者多劳”,用在花花身上可以叫做“能者多吃”。 看着它滑稽可笑的举动,徐福有些无奈,他善于捕捉细节,然而此时此刻却不知花花究竟有何心思,到底想要做什么。 不用猜测的是,花花如果一直这般向自己走来,一定会撞到自己身上。 养马的人都知道,马的眼睛长在两侧,视野虽极广阔,但天生看得不如何清晰,而且两眼生于两侧,两侧的中央,便是视野的盲区。 以花花的体格,即便是不带奔跑时的冲击力,无端撞到身上,马翻不翻不清楚,人翻则是板上钉钉。 想到这里,徐福微微侧身,做好了闪躲的准备,他之所以不立刻躲开,是因为他实在好奇。 花花慢慢悠悠的走来,渐渐靠近了徐福,倘若徐福还站在原先的位置,按照它走来的轨迹计算那必定是撞上了,现在恰到好处的避开半步的距离。 硕大的马头靠近徐福的肩膀蹭了蹭,徐福随手拍了拍花花的脊背,看到花花长长的睫毛上有星星点点的水珠,不知道是沾了夜里禾草上的露水,还是哭过了。 忽然一个问题闪现在徐福的脑海中,马也会哭吗? 他不知道,他没见过。 即便花花会哭,可他为什么要哭呢?因为自己的离开? 徐福没有这般自信,况且哭哭啼啼也的确不符合花花一向后知后觉憨笨的风格。 花花鼻孔里喷出两股湿润的热气,携带一股新鲜禾草的芬芳气息兜头而来,这种气息很是亲切。 紧接着,花花又伸出粉红色柔软宽厚的舌头,去舔徐福的面颊,徐福觉得有些愧疚,便没有躲闪。 花花得寸进尺又想再舔,自然又是沾了满脸带着混合着唾液的禾草碎屑,唾液和草屑几乎堵住徐福的口鼻,他不得不伸手挡住花花再次投来的热情,眉头微皱问道:“还来?” 花花意犹未尽点了点头,无辜而又委屈,像个小孩儿,对于一匹马来说,这个年岁的花花,早已算不得小孩儿了。 不过,花花装嫩的这副表情,着实让徐福忍俊不禁,他抱着花花的脖颈有些不确定问道:“你是想我了吗?” 花花眼泪汪汪,点了点头,徐福有些受宠若惊安慰道:“好了好了,你看,我好好的回来了。” 徐福又拍了拍花花浑圆的肚子有些担心问道:“你,现在能跑吗?” 花花是神马,最容不得别人质疑,它尖锐的嘶鸣一声,既表示自己的不满,随后它又低头看了看徐福,眼中满是轻蔑想着,就你这单薄身板儿,本神马现在可以驮十个。 徐福跨上马背,花花果然不负期望,如风一般疾驰,很快他们便回到了匈奴大营。 …… 察翰和须卜图二人关系亲近众所周知,事实上他们的关系要比外人看到的更加亲近,甚至于到哪都分不开,不仅战斗时要并肩,吃饭更是要在一起,倘若条件允许,甚至就连睡觉也要挤在一处。 如果能找到他们其中一人,那么另一人,便一定就在不远处。 第386章 可以与你们共饮吗? 撇了花花,徐福首先要去找察翰,徐福原以为察翰已经安寝,没想到来到察翰的营帐前时,看到营帐中还有灯火。 帐前守卫不知徐福已然离营一日,现在更不知左贤王大人深夜来此何事,徐福示意不必惊动,守卫木然而立有些惘然疑惑。 不知今日怎的,须卜图大将前脚将将进帐,后脚左贤王大人也跟来了。 这三人,乃是军中权力最大的人,有何事不能升帐时说,偏偏要在这深更半夜里偷偷摸摸的说呢? 徐福的到来,使得察翰和须卜图震惊不已,察翰像是门口那名守卫一般木然,而须卜图更是张大了嘴巴,下颌处的赘肉因此堆积重叠起来。 二人的震惊,不是因为徐福的不请自来,而是因为徐福的突然归来,徐福离开之前约定三日之期,现在将将过了一日。 震惊之后,便是欢喜,就是不知是真的欢喜,还是伪装出来的欢喜,至少,须卜图不觉欢喜。 他也是不请自来,而且要与察翰说一件很重要的事,现在还未及出口,徐福就来了,莫非他要对自己动手了? 似乎没有可能,因为须卜图隐藏的很好,至今还未做出任何明显不利于徐福的举动。 此时徐福面上并无太多的情绪,这更让人捉摸不定,一时间须卜图有些慌乱,强作镇定起身。 察翰也下意识站起来,不留神,险些踢翻了座榻旁那壶放在炉边、烫的热乎乎的马奶酒。 “别来无恙。”徐福平静说道。 “大人!” 察翰激动唤道,两腮的胡茬颤颤巍巍,随后他又恭敬低头行礼,就像是用心不二的仆从。 主仆之间应有隔阂,但徐福却觉得很是亲切,微笑看着察翰和须卜图二人,又看了看那壶还在晃动的马奶酒说道:“可以与你们共饮吗?” 察翰尴尬大笑,连连让出座位,取了新碗,满满的斟了一碗。 徐福坐在二人之间,一张座榻坐两个人原本绰绰有余,现在坐了三人,不免有些拥挤。 须卜图更是局促不安,也许是因为心里有鬼,便总觉,别人能看到自己心里的鬼。 只身前往龙庭无异于羊入虎口,尽管察翰对徐福抱有信心,却也没有多少希望,现在徐福平安归来,不论此行结果如何,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须卜图也很高兴,不过他的高兴与察翰有些区别,他同样希望徐福安然无恙,他只是害怕徐福死在东胡人手里,这样便与自己没了关系。 察翰从前跟随单于,后来跟随徐福,一路走来,他对徐福已然生出同单于一般的信任和依赖,猝不及防要他掌控整个大军,他有些惶恐。 现在徐福归来,他便有了主心骨,心下踏实不少,他举起酒碗,率先提议先干一碗,徐福没有拒绝,三人饮罢,察翰这才问道:“大人此行如何?” 徐福反而问:“将军的摔伤,好了些吗?”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察翰感动不已,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不曾想左贤王还惦记着,徐福也并非有意笼络,东胡之事已然解决,说与不说,何时说都不打紧,这的确是他目下想要关心的问题。 察翰与须卜图二人予他助力极多,他自是感激,然而身无长物,也只有只言片语聊做谢意。 察翰站起身拍了拍厚实的胸口说道:“多谢大人挂念,末将已然痊愈,现在至少能打五个。” 徐福点了点头搁了酒碗,微笑表示认同,须卜图眼角余光微瞟,未见徐福流露其它异样,也终于宽心,他“呵呵”一笑打趣察翰道:“老了就是老了,还逞甚英雄,可曾记得当年你单骑闯入数千人敌营,一人一马闹得敌营鸡飞狗跳,那时是何等英武无敌?” 须卜图诉说着察翰当年的英勇,若是放在平时任何一个场合,察翰都会开心的合不拢嘴,然而此时说出来,似乎就是拆台了。 须卜图的意思明显就是—— 当年你能单骑入敌营,现在只能打五个,这难道不是不中用了吗? 察翰横了须卜图一眼,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没好气的对须卜图说:“你个死胖子!你有能耐你去打十个去!” 须卜图毫不示弱说:“你也是个死胖子,而且还是个老了的死胖子!” 眼见二人真真假假相互揭短,徐福在旁静静看着,不想打扰,也有些羡慕。 知己难得,如他们这般的知己,就更难得,这让他也想起了一些人。 二人自有分寸,笑闹也不过是一时兴起,自不会无休无止,察翰最为关心的还是徐福此行的结果,撇他开须卜图的纠缠问道:“大人此行可有凶险?” 徐福坦白道:“随着东胡王走了一些路,看过一些东西,说过一些话,东胡王答应了我的要求。” 徐福说的不够细致,但是给出了一个结果,他所做之事,虽然表面是为匈奴人争得了最大的利益,但根本目的却不是从匈奴利益出发的,所以,他觉得过程无甚可说,他也不想说的太过明白。 仅仅是一个结果就够了,这个结果意味着什么不想可知,匈奴得到的最大好处不是占据了东胡的土地,而是东部存在了几百年的边患,得到了彻底的解决。 匈奴再也不用被东部的东胡所牵制了,如此一来,匈奴便可以集中力量,去扩张更多的领地了。 或许是因为震惊,或许是认为不可思议,察翰最开始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有些彷徨,他不知眼前此人有何神通,竟能兵不血刃拿下一座城,继而拿下整个国,这是单于都不曾做到的。 回首过往,匈奴人在夹缝中艰难生存,攻伐别人,也被别人攻伐,匈奴从来都不是这片土地上的强者,而现在,这些艰难都将一去不复返。 未来的匈奴,将是何等繁荣昌盛的景象?匈奴毫无疑问会成为这片土地新的领袖。 现在,所有的匈奴人,都要考虑如何做一个领袖了。 第387章 更多的是对方的成全 片刻震惊,察翰与须卜图无声拜倒在地,郑重向徐福行礼,如此不足以表达心意,所以他们一拜,又再拜。 徐福微笑看着,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得出他们发自内心的敬重和崇拜,有些愧不敢当。 许多人都惊叹他的神奇,却不知,自己其实没有那般大的本事。 有许多事,都不是凭借他的能力而达成的,更多的是对方的成全,那些成全他的人,多少是拥有与他相同理想的。 一路走来,着实侥幸,也着实庆幸,徐福感激所有愿意成全他的人。 此来,便是来说结果,顺便来看看察翰,接下来的事,察翰与须卜图知道该如何做。 自徐福已然说出结果,便不再逗留,直到徐福起身走出营帐,察翰和须卜图二人依旧没能开口说出一句话。 如果东胡之行的目的达成,那么漠北之地的路途也就要结束了。 归途,会是更漫长的归途。 自入漠北之地以来,他身边没有一个熟悉的人,他看到的,是一张一张与中原人不同的面貌,听着不熟悉的语言,踩着黄沙或是戈壁的砾石,还有现在脚下的松软的禾草。 这里的一切都太过陌生了,不似中原山清水秀,不似中原车水马龙。 他忽然想起重伤将死时的那个梦,梦说不上好坏,但是他明白那个梦是在提醒他,他不属于这里。 徐福牵着花花返回帅帐,草原上的月还很高,风很轻,雾很薄,脚下的禾草很软,花花的后背很暖。 徐福在马背上摇摇晃晃有些飘,或许是方才喝了酒,酒意还未完全消散,再吹些暖风,更是一阵眩晕,如同被踢翻的马奶酒,明暗交杂的思绪都倾撒出来,很是混乱且不受控制。 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实,徐福看到了禾草丛中生出许多小花,雾里看花,花影成双,继而成片。 花色虽浅,却是连无边夜色都无法掩盖的,一瞬间,徐福仿佛看到了一望无际繁花似锦的万里江山,这繁花似锦万里江山承载着的,是笑逐颜开的人,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 未来很好,然而现在仅仅用彼此的信任,来维系未来,这真的可靠吗?似乎并不可靠。 一朵花开,需要经历漫长时日,当它还是一颗种子的时候,它要沉睡于黑暗冰冷泥土深处,努力汲取水分生根发芽,破开头顶坚硬的土壤终能见天日,这不算结束。 它还要经历整个季节的风吹雨打日晒,努力拔高长出枝叶,才最终开出一朵花来,这朵花或许很美,也或许不美,但一定有芬芳留下。 静待花开,时间会让所有的悬而未决,得到最好的答案。 这应当是无奈之选,像他所有的无奈一般,如此似乎只能聊做安慰,但徐福不这么认为。 若为之付出努力,寄以深切期盼,倒也不觉无奈了,况且,还有比这更好的选择吗? 有许多无奈,都不是如何选择的问题,而是根本就没有选择。 他想起琳琅,虽有许多抱歉,但相逢会有时,思念也一定终有归宿。 她是唯一,不可取代,欢喜是她,难过是她,千山万水是她,花团锦簇也是她。 而她,亦从不奢求,从不要求,从不索求。 他眼前还浮现了一些许久未见的人,他不担心幽若,因为幽若从未让他担心过;他不担心芷兰,因为她已经选择了另一条路去走;他不担心赵璃儿,因为不过萍水相逢,相逢足够…… 他对待所有人的平静里,藏着静待花开的美好期盼,他不担心她们,当然也是因为她们都各自做出了选择,并没有让他,来做最后的选择。 然而关于朵儿,徐福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他觉得从前的自己接受那些成全时太过心安理得,并无过错,却总是惭愧。 这一次应当是自己主动来做选择,哪怕没有选择。 朵儿还不具备保护自己的能力,一如这一次,只能在敌对者的阴谋算计中,被动的反抗亦或是妥协接受。 躲过一次劫难,是否还会再有挫折? 显而易见,漫漫长路,她必然还会遇到许多不能轻易解决的事,她一定能够长大,她一定可以保护好自己,况且有他的父亲庇护她,还有她的姑姑照顾。 朵儿拥有匈奴人坚韧不拔的特性,她不会坐以待毙,她懂得反抗,这让他安心,也让他担心。 或许,她也会反抗自己,这种反抗取决于爱憎,倘若爱憎不能分明,爱也会变成憎。 他已不再如从前那般懵懂木讷,现在他很清楚朵儿想要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而他却不能承诺、给予她任何想从自己这里得到的东西,甚至就连记忆也不容许她保留。 她,未来能够抹去某些存在过的记忆吗? 朵儿要的比赵璃儿多、比芷兰多,甚至于比幽若更多,而她为此付出的代价,也同样多。 她已然付出了许多,如果她依然坚持,势必会付出更多,他恐怕一丝一毫都不能偿还,那时,她是否会憎恨自己呢? 他曾说过,要带朵儿去看中原的月亮,现在想来恐怕要食言。 哪怕朵儿对母亲的故乡心驰神往,但徐福知道她离不开草原,这不是因为她是草原上的“天选神女”,而是因为她生长在这片土地上,哪怕这片土地贫瘠寒冷,但仍对这片土地爱的深沉热烈。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看这片土地时,那般温柔的眼眸里竟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那并不是篝火的虚影。 徐福笑了笑,心想朵儿穿上中原南方的纱衣,或是北方的深衣,在皎洁的月光下翩翩起舞,那一定很美好,然而她更适合穿草原上七彩纹饰的短褂短裙,踩着棕色毡毛小巧皮靴,追逐着成群结队的牛羊马匹,在青青草原上奔跑。 如此,才是她最美好的模样。 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她在白昼里,应是一朵漂浮在碧蓝天空里、静默看着草原的云;她在黑夜里,应是一弯皎洁无暇、照亮整个草原的月。 这应是未来的朵儿,也将是未来的朵儿。 第388章 这场历经无数世代、旷日持久的战争,总要有一方妥协 徐福看到了朵儿的未来,然而,现在的朵儿能不能看到未来的自己呢? 也许,徐福的存在,让她不能成为未来的那个她。 徐福忽然猛的皱眉,并不是因为担忧,而是脑颅内忽然生出一阵尖锐的刺痛,伴随着令人窒息的嗡鸣,犹如一座大山在脑海里崩塌,乱石崩飞,风起云涌,惊涛拍岸…… 剧烈的疼痛,终止了他的思考,想来还是酒意作怪,徐福只能叹息一声,就此作罢。 …… 天明,孛秃噜战败,全军覆没的消息正式由王宫发出宣告龙庭子民。 龙庭东胡子民震惊悲恸,持续数日的暴动戛然而止,他们的暴动本是因为认为上层尚有余力,而现在停止,是因为知晓龙庭山穷水尽。 大敌当前濒临绝境,他们纷纷向王宫请愿,誓死保卫龙庭,与敌同归于尽。 午时,王宫发出与匈奴人达成战后和平的详尽内容,大致意思是,为存续东胡血脉,东胡人退出现有领地,由匈奴接管,匈奴人只纳东胡土地,不没东胡甲兵,不伤东胡平民,不占平民财产。 东胡人接受了,他们也很清楚,再无流血牺牲已然是最好的结果。 他们深知城外草原已被匈奴人占据,东胡人在此负隅顽抗,即便龙庭高深坚固匈奴人一时无法攻克,但最后先撑不住的一定是东胡。 原本,他们只有一个选择,这个选择只有死路一条,不过是早死与晚死的区别,现在他们多出了一条活路,虽然耻辱,但终究是一条活路,相比于就此灭亡,活着才有希望,而且他们他们坚信华夏族民的血脉即便离了故土,即便改变音容,也能在任何地方生存。 当初先祖自华夏中原迁徙至此,不正是如此吗?现在,只不过是换个地方,从头再来。 许多东胡人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理解吧并且接受了龙庭的决策,也有许多东胡人开始重新审视铁勒王从前的用心,虽不至于谅解,但终究是多了几分理解,极少数的人已经清醒,铁勒或有不可原谅的罪过,但仍不失为一个王者。 傍晚,东胡官吏统计土地数目,与匈奴来人于城下交接。 入夜,经由龙庭允准,龙庭骑士随同,匈奴大军数营突然入城,龙庭上层发生暴乱,暴乱持续不久,便被龙庭骑士及匈奴士卒共同镇压。 随后,匈奴士卒带走大批东胡上层贵族官员后退出龙庭。 那些人,都是东胡太子孛秃噜的亲信,自此,孛秃噜在东胡龙庭再无势力,铁勒前路也再无阻。 …… 东胡与匈奴之争终结,东胡还存在,但将永远不会在这片土地上存在了。 对于东胡和匈奴而言,这场战争是东胡人败了,匈奴人胜了,作为战败方,东胡人将远离这片生长无数年的土地,而作为胜利者,匈奴人理所当然成为这片土地新的主人。 对于徐福和铁勒而言,他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苍茫大地,弱肉强食,尔虞我诈,也都是为了生存,只不过底线不同而已。 底线的高低,区分出了正义和邪恶,好与坏,对与错,然而对于这场战争而言,似乎没有正义一方,也没有胜利一方。 匈奴人占据此地并不代表邪恶,而东胡放弃此地也并不代表正义,一个是代表漠北诸部拿回来,一个是还回去,如果不能达成一致,匈奴无法攻克东胡龙庭,东胡人也无法驱逐匈奴人,这二者都会因此付出不可计量的巨大代价。 这场历经无数世代、旷日持久的战争,总要有一方妥协。 匈奴人妥协毫无意义,东胡人妥协,则能在未来改天换地,二人都深以为然,也愿意为此付出努力。 为何不能让更有智慧,更懂得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东胡来代替匈奴? 此事其实很简单,虽然东胡文明发展的程度,要远远领先于匈奴,但对于匈奴及漠北之地诸多部族来说,东胡人从始至终都是外来者,种族不同,立场便不同;文化不同,思维便不同,这些差异是无法短时间兼容,甚至是不可调和的。 或许,东胡能用武力征服漠北诸部,但却不能征服人心,眼下东胡人所承受的偏见与排斥,便是最好的证明。 相比之下,匈奴人与周边部族同根同源,便不会有许多不必要的排斥和误解,匈奴人更容易、也有更多的方式,来统一整个漠北之地。 匈奴统一漠北之地,一定要比东胡人来统一漠北之地来的更加温和,持续稳定更加长久的。 …… 接下来的一切,都有条不紊按照设想顺利进行,奇怪的是,徐福那夜自龙庭归来再未出现在众人的眼前,甚至连军中例行升帐都免了,在察翰看来,或许左贤王只身往龙庭说服铁勒,心神耗费过甚,又或许是左贤王归心似箭,不再关心杂事,安心修养也能理解。 除此之外,他还注意到须卜图也有些反常,倘若是以往,须卜图定然会闯入帅帐问个明白,而这一次却出奇的安静,察翰微有疑惑,但又想东胡与匈奴交接甚多,他们二人总理这些事宜,想来,须卜图大概也是因公务繁巨而无暇顾及吧。 察翰猜错了,徐福生病了,而且很严重。 这病痛突如其来,让他难以招架。 徐福曾在陈先生处学医数载,医术高明不好说,一般疑难杂症也都能治一二,然而这一次,徐福竟是不知自己患了何种病症,只觉身体里的精气被瞬间抽空,灵魂无所依附,随时可能飞出躯壳一般。 他开始变得异常嗜睡,只要闭上眼睛,便永远都不会醒来似的,徐福在云梦泽修身养性多年,勉强守持心意,偶尔艰难醒来,不过须臾便又陷入沉睡之中,不同于那日荆轲将那把锋利的匕首刺入他的胸膛,如此状态下的他,还感受不到死亡,但能清晰感受到生机正在自己沉睡的时候从身体里一点点流逝。 第389章 看空一切和相信永恒 夜半无人,徐福艰难睁开眼睛,眼前似乎有很多事物,看得到的,看不到的,层层叠叠,填充整个人间,繁复冗杂到了极致,恍惚间,又觉偌大天地空无一物。 帅帐里唯一的一盏油灯燃尽灯油后,冒出一股青烟,无名风来,灯捻无声跌落,灰烬摔落无规则分散开来,又是一阵风来,烟消尘去。 灯火存在的痕迹,消失无踪,仿佛这盏灯,不曾被点燃过。 他忽然想到,如果自己离开,便像这盏油灯一般,似乎不曾照亮过黑夜。 这个世间不会记住自己,也不会记住任何事物,这般走了,便也走了。 或许有人会哀伤;或许有人会流泪;或许某些人会将他深藏于记忆里,等到记得他的人都走了,他在这世间的痕迹,也就彻底清空了。 他曾以为,求“道”便是求“长生不死”,求永恒存在,然而在这个世界不停向前运动的时间线里,哪里存在真正的永恒? 世间存在的一切,似乎都会被时间打败,随着时间的流逝,瓦解、风化、糜烂、腐朽,直至踪迹全无,一如沧海桑田。 这盏油灯的明灭,便是沧海桑田的缩影,如果“万古流芳”是永恒,那么,一定是时间走的还不够久远。 如果没有永恒,那么得到的,终究会失去。 例如生命、例如权柄、例如钱财、例如一个人,例如所有存在过的事物。 如此,便很是契合他方才睁开眼睛时的感觉—— 空即是空,空是所有,换言之,所有即是空。 因为没有永恒,所以一切看空。 如果反过来,一切看空,也能证明没有永恒,不过其中又有矛盾之处。 看空一切,否定永恒的同时,又肯定了永恒的存在。 如果将这世界里的时间也都看做空,没有时间,就不存在时间向前运动的结果。 无头无尾、无始无终便是永恒。 只是,这个世界明明有白天黑夜,明明有潮起潮落,明明有过去现在和未来,这个世界,明明是在不停运动的,有运动便是有开始和结束。 这又意味着,没有永恒。 以及,看空一切的设想,似乎都是错误的,或者说是片面的。 其实永恒在特定条件下,是的确可以存在的,但是只能局限在一个很狭小的区域里,不停向前运动的时间,可以看做一条无限延伸的线,线是由无数个点构成,点可以看做静止不动的瞬时定格,所谓永恒,其实只是那一点形成时的一瞬。 这一瞬永恒,仅且只对定格瞬间处于其中的事物而成立——永恒即是一瞬。 这样的真相,恐怕会让某些人大失所望,也恐怕会让某些人惊慌失措。 永恒的定义看似很大,然而所有大大小小的信仰,都最终归于它,如同百川终归大海,它是所有存在事物的赖以延续、不可缺少的精神力量,而且占据了信仰的极大的部分。 没有永恒,就是有始有终,它为所有存在的事物都设定了期限,或长或短。 对于世人而言,任何事物的终结,都是一件很残酷的事,而终结对于世人而言,又是很容易发生的事,生老病死,瘟疫横行,兵荒马乱、人如草芥。 面对这些终结,世人需要勇气,不是爱恨别离的勇气,不是狭路相逢的勇气,这些都太过理想,而现实往往不尽如人意,不是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这是因为事物的存在,都是“被动”的。 例如一只羊生来便要被吃肉;例如秋季树叶会焦黄;例如水往低处流。 人生来就是被迫,家世门庭无法选择,贫穷富贵无法选择,相貌性别无法选择。 勇气的具体指向虽然都是世人内心最深处隐藏着的美好愿景,例如丰衣足食,例如天下太平,然而就连丰衣足食和天下太平的美好愿景,都是处于被动之下的傀儡,即便是天下大同,现在似乎也可以看做是“被动”的意愿。 …… 徐福的思维纷杂又单纯,一如他睁开眼睛时看到的这个世界里的繁复与简单,他之所以想到这些,是因为“看空一切”和“相信永恒”,这二者都能给人勇气。 他很久以前的勇气,便是来源于相信永恒,而现在的勇气,则来源于看空一切,他希望在这两者相互的矛盾之中,寻找到互通之处,或者在二者之间,做一个恰如其分的取舍。 徐福在想,是不是可以用现实的信仰来替换虚无的信仰。 追求永恒而衍生出的虚伪信仰,或许能给予存在其中的事物以延续的力量,但这种延续也具有极大的虚假欺骗性。 就像泡沫堆成的一座高山,看似很高很大,却很容易崩塌。 这座高山代表的是整个世间的秩序,一旦崩塌,整个世间的秩序便也崩塌了,世间所有的欲望和丑陋都会因此在一瞬间无限放大,如此带来的毁灭力量,远远大于延续的力量。 前车之鉴,太公和文王想要建立一个永恒的国度,最终却是四分五裂,比之商纣更甚。 这个世界毫无疑问是真实的,没有真正的永恒,存在的事物都有头有尾有始有终,丰衣足食和天下太平,都是活着的人需要的,活着就是真实存在,真实存在便应该立足于真实的基础之上。 世人的勇气不应从虚无信仰中来,世人应知永恒的虚伪一面,只有看清眼前的事物,看清自己的位置和高度,才能驱逐愚昧无知的依赖与寄托,才能对抗诸多因庞杂信仰而滋生的各种无益幻念,净化甚至消灭邪恶,或者贪婪,或者懒惰,或者嫉妒,或者傲慢,或者淫欲,或者愤怒…… 世人还应有不辜负存在的自觉,只有不辜负存在的过程,才能寻找到存在的意义,存在的意义在于清醒认知,若能清醒,便既能得到存在本身的最大的解脱,也能得到存在本身最大的收获,这大概可以看做“精神需求”与“物质需求”的双赢。 世人需要的应是存在的勇气,因为存在本身最为朴素真实,其中令人畏惧厌恶的种种,也最为朴素真实。 并非是要战胜这些最为朴素真实的恐惧和厌憎,而是要正视它们,正视需要勇气,如此产生的勇气,也最朴素真实。 第390章 说服自己已经很难 自现实基础上,获取产生勇气的精神力,或许很慢,但足够稳固。 荀夫子曾言:“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想来,也能在此处用一用,勇气能这般积少成多,最后一定会庞大到不可撼动。 徐福不想辜负存在,只是不知未来天下人将如何理解他,未来的他,又如何理解现在的他。 这些,只是徐福自己对于永恒极其衍生物的理解和解读。 他其实并非是要说服世人,只是想先来说服自己,说服自己已经很难,说服天下人更难。 他不是孔夫子,不是荀夫子,甚至算不上夫子。 就如鬼谷子从不教徐福,徐福也不教世人。 不是教,而是传,一传十,十传百,百至千,乃至万,十万,百万,千万,千千万…… 信者自信,不信者也不强求,他只愿以一己之力,给世人一次完全出自于善意的、能够让世人主动选择、以及做出取舍的意志。 至于结果如何,那便又是另一说了。 他一向都有自知之明,他自知虽然一直都在这个天地间行走,但到目前为止,其实还没能走出自己的那个小小世界。 他不过是一只井底之蛙,坐井观天而已,不足以改变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改变这个世界? …… 徐福微微叹息,思维收敛停在眼前,落在了实处。 帐外的夜穹应是晴空万里,应是月明风清,应是繁星点点,天上如此,地上的一切存在,也都应是最好的状态。 此地之事并未做完,东胡与匈奴各项交接完毕,他还要履行自己对铁勒王的承诺,此事本不着急,然而徐福自觉时日无多,那便很急。 趁着此时尚且有些余力,徐福唤来帐外守卫,命守卫传左右大将来见,察翰来了,满目惊恐骇然,自己忙于交接,不曾前来探望,不过是一日未见,不曾想左贤王竟然憔悴至此,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本想开口询问,徐福知她疑惑,不愿耽搁时间便摆了摆手,连他都不知为何如此,如何能与察翰说清楚呢? 须卜图来时亦是愕然,不过只在察翰身旁静默,徐福强忍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起身问道:“孛秃噜现在何处?” 察翰拱手回道,已寻得踪迹,大致方向在龙庭东南三百里处。 徐福微微点头道:“再次打败他,然后杀了他。” 察翰有些惶恐不解问道:“为何要杀孛秃噜?目下东胡已降,理当好生安抚避免再动干戈,倘若此时诛杀东胡王太子,恐怕引起东胡反复,龙庭再次抗拒,匈奴如何是好?” 徐福前往龙庭前曾嘱托莫动孛秃噜,现在忽然又要杀之,如此变化太快,而且此事干系甚大,再者的确毫无道理,因此察翰有此一问。 倘若徐福无病,定会一五一十与察翰说个仔细,然而现在身不由己,他只得简短说道:“这是我答应东胡王之事,乃是交换条件之一,此事越快越好,拜托将军。” 听闻此言察翰又惊,他完全无法理解,东胡王献出东胡所有土地,难道竟是为了杀死自己的儿子吗? 他虽有疑惑,但听徐福虚弱说起拜托二字,鼻翼微酸,又见徐福虚弱姿态便不忍再问,心情有些复杂,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拱手道:“大人万望保重,末将亲自去取孛秃噜头颅。” 徐福颔首,本想笑一笑,却不知脸上是否有笑。 “罢了,如果可以,便将他活着带回来吧。” 徐福不再言语,也无多余气力言语,察翰和须卜图二人退出帅帐,此次应招前来,须卜图未发一言,只是看徐福的眼神相比以往冷淡许多,似乎是在看一个死人。 徐福似乎也只是在与察翰说话,哪里问起过自己如何,不过被如此忽视也正合他意,该做的已然做了,他只需要沉默等待,便能收获丰硕的果实。 两日后,察翰率领十万匈奴士卒与孛秃噜统领的东胡残兵遭遇,两军即将迎来一场正面的对决。 这是匈奴人与东胡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正面对决,也是改制后的匈奴大军第一次正面对敌。 在许多匈奴人看来,这将是对军队改制后的一次检验,也将是一次证明。 如果徐福在此,或许并不这样认为,他只是借用了中原军队的经验和手段,拆分了些他认为的匈奴人需要的,拿来替换。 兵贵神速,而匈奴很慢,所以他要匈奴人卸下陈旧的重装,匈奴人各自为战,所以徐福要组战阵,这些想法都来的简单,甚至有些粗糙,但毫无疑问,对于匈奴,是恰好适用且实用的。 既然实用,那么是否可以全套照搬华夏中原列国大军的的建制呢? 徐福其实并未改变匈奴军队内部的整体结构,如此徐福便已经大费周折,全然照搬中原军队体系,来改制匈奴军队,太不符合实际。 如果他那么做了,就会成为下一个朵儿的母亲。 匈奴人守旧,不过也已经在改变,即便匈奴人开始接受新事物,接下来的改变也绝不能一蹴而就,否则便会适得其反,强行改变不可避免会触及一些人的利益,这些人一定会横加阻拦,如果一旦失败,下一次改变,就要花费比之前次成倍计的气力。 想到这些时,他也并非是想要证明什么,况且他也深知改变的利害,只是为这支古老的族群注入一股新鲜的血液,便已足够。 …… 对于孛秃噜而言,这又是一次挑战,他已经战败过一次,而且败的足够狼狈,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更何况是一向不可一世的东胡王太子。 雪城战败后,孛秃噜四方收拢残兵,匈奴深入东胡境地后其实一直在后尾随,当匈奴大军兵临龙庭城下时,孛秃噜便在不远处观望,只不过那时匈奴人的注意力全在龙庭,虽已探明其方位,暂时也未对其动手。 实际上,孛秃噜战败后的第一选择,便是回到龙庭。 一者,以龙庭坚固堡垒拒守,纵是百万雄师亦不能进;二者,战败消息定然已经传到龙庭,龙庭势必人心惶惶,他迫切需要回到龙庭重新掌控局面,否则他的父亲一定会做出对他不利的事,毕竟他的父亲依然是东胡的王,而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的父亲。 第391章 这些沉重的事物虽然可以让他安心,但也使他舍不得放下 他们原本距离龙庭更近,理当更快到达,然而不曾想匈奴大军行动比他预料的要快捷,竟然一路追了上来。 他不得不让出道路避免正面交锋,匈奴人挡在他与龙庭之间,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他想要回到龙庭,必须要经过匈奴大军控制的区域,凭借天时地利都无法战胜三十万匈奴士卒,眼下残兵败将又如何对抗? 等匈奴久攻不下撤军,匈奴人一走他便能回到龙庭,这原本可以算作一个希望,然而匈奴开始围城,不过十日,龙庭竟是降了! 这让孛秃噜的希望彻底破灭,龙庭破了便意味着东胡再无翻身的机会。 龙庭城门大开当日,孛秃噜便率军远遁龙庭,他现在只有这些残兵败将了,敌强我弱,如果想要保存实力,他只能远远的躲开,静悄悄的藏起来,待到风平浪静,卷土重来尚未可知。 然而,十万东胡士卒并不能在平坦无垠的大草原上隐藏的很好,他们很快便暴露了踪迹,最为可怕的是匈奴人比他们跑的快。 仅仅一日,匈奴大军已经从四面八方堵住孛秃噜及手下残兵,并且逐渐拉近距离初步形成了四面合围的态势,现在的情形完全由不得孛秃噜,他即便是再如何不想战也不得不战了。 看到匈奴大军越靠越近,某一刻孛秃噜的疑惑甚至大于恐惧,他始终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东胡人跑不过匈奴人? 奇怪之处在于,在匈奴人到达自己设伏的山林之前,匈奴人的速度还远远没有东胡人的速度快,似乎是一夜之间,匈奴人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种变化不在表面,而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这更加可怕。 孛秃噜思考良久,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那个中原男子,到底在匈奴军中做了些什么? 孛秃噜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是所有匈奴士卒都知道的,一切的改变源于一个年轻的中原男子,他是统帅,却从不穿盔甲,一身旧布衣,瘦弱的看起来像是一阵风便能吹走,如他这般体格,若非单于钦点,恐怕连进入军中做一个普通士卒的资格都无法获得。 也是因为这些特点,曾经有许多士卒什长质疑他,不过后来又有许多士卒什长开始信服他,直到现在几乎所有士卒,都视他为苍天赐予匈奴的荣耀。 徐福率领匈奴人打败了东胡人,占据了龙庭,夺取了土地,这就是毋庸置疑的荣光。 现在还有许多匈奴士卒不知道他们统帅的名字,但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一定会牢牢记住“徐福”这个名字。 徐福所做,虽不高明,但在远离华夏中原的漠北战场上,却足够新奇,甚至连他都不曾想过,自己在匈奴军中做出的种种改变,将在未来使得匈奴军队同各个对手进行对抗时占尽先机。 迅疾如风的速度,将是他们未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关键,坚不可摧的军阵,将是他们成为漠北的霸主的利刃。 从表面来看,匈奴人与从前几乎没有明显变化,这些匈奴人聚集起来依然不像是一支大军,更像是因为饥荒瘟疫溃散的流民。 匈奴士卒大多数衣不附体,甚至是赤膊上阵,只有少数人身上穿着极为简单的轻甲,手中的武器也不过是一把刀,一张弓,仅此而已,看着着实有些可怜。 匈奴一向如此,当东胡人开始使用坚硬锋利的铁器时,匈奴人有的还在使用动物骨骼制作的器具,这大概是因为他们长久居住在漠北之地最为贫瘠的戈壁沙漠之间,以游牧为生,对于用作农具炊具武器的金属冶炼技艺一无所知。 当然,这也与他们始终被压迫有关,被东胡压迫、被华夏中原的赵国和燕国压迫、被月氏国压迫。 匈奴在漠北之地的位置,很像赵国在华夏中原之地的位置,匈奴不是赵国,而且远不如赵国,否则也不会被赵国夺了阴山。 单从武器装备上来看,匈奴人毫无疑问落了下风,武器装备在一场战争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一支军队的强大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武器装备的是否精良。 秦国之所以能够横扫六国,除了拥有高明的统帅运筹帷幄之外,也很大程度上依靠于他们对于武器兵刃的精心研究和准备,例如让列国闻风丧胆的秦国巨弩。 反观东胡士卒,无论骑兵还是步兵皆是重装上阵,每一个东胡士卒都拥有制式统一的铠甲,以及全套武器装备,单兵装备包裹长剑、弓箭、匕首,种类繁多,只看表面,东胡士卒更加强大,更像一支军队,当他们集结在一起的时候更加美观,也更具气势。 在东胡巅峰时期,拥有二十万重装士卒,他们装备着精良的武器,足以让他们在漠北之地称雄称霸。 事实也是如此,东胡倘若不强,又如何能使诸部纳贡臣服? 雪城一战,虽然东胡大军在意想不到的火攻之下损失了半数人马,但是剩下的东胡士卒依然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更况乎孛秃噜一路收拢,加之流散别处的子民来投,现在他麾下兵员数目大约接近七八万之众,拥有这样精良装备的军队,即便是放在华夏中原列国之间,也足可以独当一面了。 徐福曾率领过的赵军北郡边军,那是赵国的主力,也不过是十余万人马而已,而且武器装备并不优于眼下的东胡士卒。 现在,孛秃噜也只能用这些来给自己些许自信,此次前来追击的匈奴人也只有十万,兵员对比,虽有不少差距,但不过是人数占据优势罢了,东胡人也未必不可与之一战。 若是从前,孛秃噜一定会选择战,哪怕战死也在所不惜,为国为家战死,死得其所,然而现在,他不仅仅是一个将军,他拥有更多的头衔和身份,比如王太子,比如监国。 他拥有的东西太多,多的有些沉重,这些沉重的事物虽然可以让他安心,但也使他舍不得放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第392章 这一刻,他们的宿命似乎与牛羊殊途同归 或许是孛秃噜太过患得患失,以至于如今过分胆怯。 自打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位置,他总觉失去一些很重要的勇气,那些勇气具体是什么,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现在他只知道,他不愿失去这些将自己捧上万人之上的力量,如果连这些人也因为这场战争而消耗殆尽,他又算什么呢? 只要这力量还在,他就依然是东胡的继承人,他依旧是掌控东胡最大权力的人,他曾听过中原有一句谚语——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一个人如果不是傻子,就很难被别的人欺骗,大多数人,其实都是被自己先骗了,而后才会心甘情愿被别的人骗。 孛秃噜不是傻子,正因为他很聪明,所以现在便不聪明。 太过聪明,从来都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用自己的聪明来骗自己,如此,是真聪明呢,还是装聪明呢? 他微微一笑,眯着眼睛看着看着东方初升的太阳,金色的光线倾泻在整个天地间,瞬间便驱散了他心中的阴霾。 眼下还是要战,当然不能硬战,只能突围,突围的成功率很大,付出的代价最小。 不过半日,这片拥有着黑色肥沃的土壤、生长着茂密脆嫩的禾草的土地上,零零散散,汇集了数不清的匈奴人,以及东胡人。 这片土地或许是因为承载过重,或许是因为无数人的践踏的缘故,地面看似微微下沉,变成一片洼地,要储存什么东西似的。 它要储存天上落下的雨水吗?现在可是晴空万里。 东胡人无处可去,数万士卒只能眼睁睁看着匈奴人慢慢靠近,就像是主人翘首以盼远道而来的朋友。 他们不是朋友,东胡人曾经想与他们交朋友,为此做出了很多努力,从最开始的坦诚相待,到后来讨好奉承,以至于最后撕破脸皮用强。 那些人,就像是顽固不化的千年巨石,始终不为所动。 现在想来,也不想与他们交朋友了,哪里有举着打磨的银光透亮的圆月弯刀来的朋友呢? 匈奴人来时的队形十分分散,像是被牧民驱赶的成群结队的牛羊,而东胡人聚集一处,也像一群牛羊,只不过他们在圈里。 牛羊的宿命,是被宰杀。 这一刻,他们的宿命似乎与牛羊殊途同归。 牛羊是被比它们高阶的生命宰杀,人杀牛羊为了果腹生存,这无可厚非,现在他们却要被同阶的生命宰杀,不是为了吃肉啃骨头,那人杀人又是为何呢? 也许可以理解,但仔细解析,总是太过可笑了些。 解析的结果就是,人号称万物之首,似乎与禽兽也没有区别。 天上云卷云舒,缥缈随意,大有天大任我游的逍遥,就如同一个人躺在一张铺着柔软毡毯的巨大床榻上,东西南北任君翻滚,当真是逍遥。 地上人头攒动,与天上的逍遥的云不同,无数人脸上神情肃穆,横眉瞪眼看起来极为焦躁,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事实上从云的角度看过去,他们真的就像蚂蚁那般小。 云开心就聚,不开心就散,哪里会看到地上渺小的人,又哪里会管人的死活? 这种腹诽臆测似乎不对,云是水,水在天上,落下来就是雨,雨能滋润万物,也能消暑解燥。 像是要与地上的人比赛,地上的人越聚越多,天上的云也越聚越多,最后变成了遮天蔽日的厚毛毯,恐怕那些逍遥的云也万万没想到,它们被骗了。 它们万万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它们,有朝一日也会跌落尘埃,跌落也就罢了,从那么高的的地方掉下来,竟然砸不死地上那些蚂蚁。 直到一滴雨落在了一只蚂蚁身上,那滴云化的雨才发现,蚂蚁不是蚂蚁。 被雨砸中的那人伸出舌头舔了舔,那滴雨便融进了他的唾液里,有些清凉的甜。 一场雨如期而至,或者还可以说,不期而至。 “哥,下雨了。” 既然这位唤哥,那么,他一定就是弟。 漠北诸部虽有携带家眷上战场的习惯,但女人一般都留守大营,真正上战场的女人,委实没有几个,所以他应是弟。 那位哥白了对那位弟一眼沉声道, “管他娘咧,把刀握紧!可不能滑脱了!” 那位弟紧张的擦了了擦额头上越来越多的雨水紧张道:“好的哥。” 那位哥皱眉依旧没好气道:“一会打起来把刀举高些,我跑你前头你别戳着我!” 那位弟憨实咧嘴,顿时没那么紧张了,嘻嘻一笑道:“不会的哥……” 不大不小的雨地里,拥挤的人潮里,类似于这样的对话,还有很多。 无论处于哪一方,所有人都有恐惧,只不过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来战胜恐惧。 握刀的,一定是匈奴人。 匈奴人有十万,并不比东胡多出太多,然而东胡人太过集中,匈奴人太过分散,看起来就像是一张薄薄的面皮,包住了一坨很大的肉馅儿。 倘若真是在包包子,那么当捏上褶儿的时候,恐怕就要露馅儿了。 孛秃噜对于露馅儿的感觉最为敏感,匈奴人虽然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但明显很是杂乱,并不像是一支精于训练的军队,更像是散兵游勇。 这是孛秃噜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观察匈奴人,看起来匈奴人不过是一盘散沙而已,凭借着手中这支装备精良的精锐的大军,从装备原始的匈奴人中突围,似乎不难。 当然,这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想法。 孛秃噜不曾想过这一盘散沙的、匈奴人的统帅,是一个见识过中原军阵的中原人,而且是一个擅长取长补短中原人,他的老师是鬼谷子。 孛秃噜直到现在,还以为自己第一次战败是因为运气不好,而并非是人为的结果,而从未将他傲慢的眼睛,真正放到那个他见过的、外表看起来呆板木讷、而又瘦弱的中原人身上。 虽然徐福今次因病未能亲至,现在统领匈奴大军围困孛秃噜的是察翰,但他早在冰堡之战前便已经完成了对于匈奴大军的改制,现在的匈奴大军,是一支全新的军队,这支全新的军队经过一次检验,结果令所有人满意,但那一次它还未展示出真正的实力。 第393章 以前,他从未觉得抉择有多难,现在,他觉得很难 冰城之战时,东胡大军与匈奴大军并无实际接触,匈奴人占据先机,以奇计胜敌,而后进入追逐状态。 那时,匈奴士卒的表现所体现的是联动协同能力,这属于一支军队的综合实力,严格来说,并非是一支军队真正意义上的战斗力。 现在两军近距离短兵相接时,才是真正检验战斗力的时刻。 距离东胡人约一千步,匈奴人的号角吹响,只是眨眼之间,匈奴士卒完成了军阵的构建。 之所以如此之快,是因为匈奴人的军阵其实就是中原战场上最简单的一种,只不过经由徐福简化及特别设计,简单便变得不简单。 倘若是卸下重装的十万匈奴人各自为战,面对东胡的坚固盔甲的重装士兵,即便人数占优,也不一定能够战胜东胡军队,这是经过无数实战验证的,否则东胡人如何称霸漠北之地? 然而,今非昔比。 军阵让匈奴士卒取长补短,变得毫无破绽且坚不可摧。 一个小方阵有九百人,十万人就是一百一十一个小方阵,方阵间距适中,方便相互驰援协助。 一百一十个小方阵并非是同时前进,因此看起来有些杂乱,然而留心去看,每一个小方阵都保持着严密和规整,如此,对手若不留心,势必轻敌。 也正因为小方阵足够多,所以方阵的形态可以做到千变万化,每一个小方阵是独立的,既可独立对敌,也可组合对敌。 独立对敌时,其完备的架构即便面对数倍敌人也不会被顷刻消灭;组合对敌时,因其阵型多变,则又可最大程度牵制数倍之敌。 倘若敌弱我强,那么应当是摧枯拉朽,这只是最乐观的设想,这一战还没真正开始。 匈奴人一瞬间似乎变成了一个整体,每一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位置,不动时像一颗钉子,这或许太过拘束,这些规矩束缚每一个人,却毫无疑问可以让整个整体更为高效,这便是团结的体现。 当他们运动起来时,则如脱兔,向左、向右、向前、向后,看起来毫无顺序,如剁了头的鸡,如此没有必要的行动,却总是让人难以捉摸轨迹。 孛秃噜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他眼睁睁的看着这支大军由一盘“散沙”,快速变成一块块完整无缺的“巨石”,匈奴大军各个军阵组合起来再次压进,便携着泰山压顶的威势。 孛秃噜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阵,十万大军昂首挺胸一步一步迈进,像是无声无息奔流向前的大河,沉默平静里却都充满着磅礴的毁灭一切的力量。 匈奴士卒加快了速度,大河沸腾起来,河水奔腾席卷而来,河水仿佛又变成飓风,像极了他见过的草原上的龙卷风,雷霆万钧之势,能够将它所到之处的任何东西卷到天穹之上。 这已经不是他前一刻见到的匈奴大军了,仅仅是这般坚定服从的意志,就已经是一股不可战胜的力量。 匈奴人向来散漫,因何突然变得如此严谨认真,这与他以往见过的匈奴人大相径庭,现在再想雪城之战,或许那时他们已经开始改变,只是自己还未发现。 一瞬间,匈奴军阵里散发出的强大的威压,将他的所有的希望击穿击碎。 这一刻,孛秃噜心知胜负已经明了,这一刻,突围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 知己知彼,有时会让人绝望,因为差距太大,无所弥补。 雨下了一阵,大概是觉得无法湮灭冲天而起吵闹的人声,无趣的偃旗息鼓。 雨过天晴,头顶阳光依然明媚,云也依然轻飘淡渺,温暖的阳光再次倾撒大地。 孛秃噜正在暖阳下,然而他却觉得自己在暗无天日的深渊里,被一块巨石压着,被一条绳索绑着,无论如何挣扎结果都是万劫不复。 其实不过区区十万匈奴士卒而已,却能让敌人坚信它拥有百万之众的力量,至少孛秃噜是这样认为,他再次确认自己不是一个傻子,更不是一个白痴。 他也曾身经百战,他也曾被千千万万的子民称为“战神”。 他已经能够预见到接下来即将要发生的事,他的士卒,他的子民,将会在这千变万化的军阵中央,被毫不留情的绞杀殆尽。 老虎嘴下尚且还活着的羔羊,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东胡士卒们在瑟瑟发抖,眼睛里都带着无限的惊恐无措,然而他们没有退路,坐以待毙吗? 他们无法选择,因为没有资格选择。 孛秃噜脸上的自信终于不复存在,某一瞬间他真希望自己不曾出城;他真希望自己还有所依靠;他真希望自己不是自己,哪怕是一个普通士卒也好,然而他不是士卒,他是整个大军的统帅。 他要在这样的时刻来做抉择,决定自己的命运,也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以前,他从未觉得抉择有多难,现在,他觉得很难。 以前他有很多子民,可以肆意丢舍,而现在他就只剩下这些,直到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这很有道理。 现在最后的依靠都将要被眼前这巨人碾碎了,既然终将一无所有,那还要什么?还怕什么? “备战!” 孛秃噜无比严肃认真的向全军发布命令,他的额头上有些细小的水珠儿,不知是未干的雨,还是将将渗出的汗。 备战。 这不是突围的命令,这个抉择只在一瞬间,反而是没有胜利的希望,才能激发了他的斗志,这大概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吧。 他的名字叫做孛秃噜,他不仅是东胡的王太子,更是草原上的“勇士”。 他终于记起,自己还是一支大军的统帅。 自他出生起,他的父亲对他寄予厚望,经历磨炼,他也不负众望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勇士,而且是在他还是一个少年的时候,他便完成了这一切。 那个时候的他带领着东胡的士卒南征北战;驱逐来犯之敌,使周边部族臣服安顺;保护着东胡国民的安居乐业。 那时的他,在臣民的心目中,何其荣耀,何其伟岸? 正因为如此,他才获得了所有臣民的爱戴和崇拜。 第394章 所谓,物是人非,事事休 只不过那是很久以前了,现在的他更加擅长使用阴谋诡计。 第一次阴谋诡计的得逞,让他忽然产生一种极为愉悦的快感。 使用阴谋诡计比战场厮杀更加方便简单,而且获得收益更大。 他也的确用阴谋诡计得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他得到的是父王不给他、而他又十分想要的东西。 他知道,他的父亲也是这么得来的,所以他可以心安理得。 父亲曾经是他的榜样,他觉得已经超过了自己的父亲,甚至于他使用阴谋诡计谋取权利的手段,比他的父亲更加高明、更加狠毒。 他时常为此沾沾自喜洋洋得意,他要让他的父亲看着,他是如何英明神武、统治整个东胡,甚至于征服整个漠北的。 正是从这时候开始,他开始脱离臣民,臣民也开始对他失望,一如当初对他的父亲失望,他依然没能给他们想要的,他们时时刻刻期盼着孛秃噜能够幡然醒悟,他们越发努力的给予他最大的理解和支持,然而最后的结果是,东胡人越发被周边部族仇视,冲突愈多。 东胡人口本就不多,三年五载,在孛秃噜东征西讨的过程中,东胡人口锐减,甚至过半。 …… “迎敌!” 孛秃噜怒吼着向身后的士卒发出命令,他同时跨上战马,抽出自己腰间的长剑,一马当先,青色风袍随风狂舞,金色盔甲熠熠生光。 在这最后的危难来临之时,东胡士卒看到他们的统帅跨上战马,冲向匈奴军阵最密集的方向,他们终于等到了东胡的“战神”重新觉醒,他们的“战神”回来了! 没有兴奋,没有激动,东胡士卒们只是默然看着,不过先前脸上的惊惧全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微笑,有欣慰、也有怀念、还有些小小的自豪。 哪怕孛秃噜带着他们一直撤退,一直都没有正面的跟敌人对抗,哪怕不再有战胜的希望,现在他们依然毫不怀疑的坚信,孛秃噜就是“战神”,是东胡人的“保护神”,是历代无数王子中最英勇善战的一个。 东胡人脸上的欣慰、怀念、自豪最终变成了沉重的遗憾,或浮于表面,或深藏心底。 他回来的太晚了,就如一个远行的游子,远行多年,归家之时家里的院墙倒了,房子也塌了,父母死了,妹妹被卖到地主家了,深爱着他的姑娘嫁给别人了…… 这样的遗憾里,没有太多的责怪,毕竟他走时,是他们亲自送行。 他们只是遗憾,遗憾他没能早一些荣归故里,当然这只是一种比喻,其实就是这样的。 所谓,物是人非,事事休。 东胡士卒只是默然一瞬,万千回望与感叹也只是一瞬。 现在他回来了,作为家里人,他们该怎么办呢? 撸起袖子,把倒了的院墙再砌起来;把房子再搭起来;把妹妹赎回来;把姑娘再追回来…… 可是,院墙能再砌,房子能再修,妹妹能赎回,姑娘能再追,死去的人,却活不过来。 再如何弥补,终究有些事是无法弥补的,况且,眼前他们连再砌院墙盖房子的能力也没有。 东胡人还是拔出了自己的剑,长剑向前,并非是要证明什么、拿回什么,而是再随他一次心愿,就如同满足将死之人最后一个愿望,只是他们付出的是陪葬的代价。 这代价很大,但他们不怕。 他们随着孛秃噜向前,向前,再向前,疯癫一般向前! 孛秃噜回来了,这是他多么熟悉的战场啊! 他已经很久没有率领着军队身先士卒与敌人拼杀了,纵马奔驰于千军之首,何等快意!何等英武!这才是他最喜欢的自己! 他仿佛回到了从前,那时他只是一个士兵,脑子里没有装着朝堂那些琐碎的东西,杀敌就是他脑子唯一想着的事情。 那么,堂堂正正的打一仗吧! 他心里想着,目光由先前盲目的不可一世变成了坚毅和决然,他并非只有傲慢自大,至少这一刻,他又捡起了自己曾经弃如敝履的忠实和勇气。 战场上,两军的军旗林立随风飘扬发出“呼呼啦啦”的声音,像一群聒噪的乌鸦,催促着两支军队奋勇向前,士卒们一张张视死如归看向他时信任的目光,让他热血沸腾。 杂乱的脚步声;战马的嘶鸣声;士卒的呐喊声;盔甲的摩擦声;战鼓雷动的隆隆声…… 声声入耳,虽身在其中,又恍若不在其中。 东胡原本缩成一团毫无章法的防御阵型忽然散开,形成了进攻的阵型,骑兵在前,步兵垫后, 察翰在大军后阵看着东胡军忽然的变阵,竟然是全力进攻的阵型,犹如飞蛾扑火。 这并不意味着东胡人很弱小,事实上他们还是足够强大,只是察翰自信匈奴人的军阵有足够大的胃口吞下他们。 他们很大,匈奴人的嘴巴和肚皮,更大。 察翰面无表情叹息一声,有些佩服这些东胡人的勇气,也有些遗憾,临行前徐福曾特意嘱托,缴械者不死,送归龙庭一并外迁。 现在看来,东胡人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和施舍,或许公平一战,才是真正的慷慨。 除了这些,察翰自是还有些其它的考虑的,徐福仁慈,他很赞同,但是赞同并不代表完全支持,如果放这些东胡人归复龙庭,他们真的甘心迁出漠北吗? 如果是匈奴人,一定不会。 察翰没有向东胡人宣示缴械不杀,只是迎接,用圆月弯刀去迎接。 两军抵近,像是两座山相互碰撞,顿时山崩地裂,碎石乱飞,这碎石便是高高飞起的残肢断臂以及头颅,这场面极其血腥残忍,恐怕胆小的人看上一眼便会吓得一命呜呼,然而身在其中的人,仿佛就像是开山劈石,那些残肢断臂及头颅,就是真正的石头。 东胡人像是力量强大的野牛一般横冲直撞,他们的装备优势在这个时候体现出来,凭借着每个士卒精良的防御装备及进攻武器,竟然一度突出到了包围的边缘地带。 只是,匈奴军阵也将潜力发挥到了极限。 第395章 这把斧头真是好呀! 军阵最大的特点就是灵活,被击溃过后会有其他小阵迅速填补空缺,一再反复。 很快,匈奴人便将东胡猛烈的冲击攻势一点一点的化解了,事实上东胡人也只有一击之力,这一击最狠,但没有第二击。 战场上东胡士卒始终难以摆脱匈奴大军的纠缠,他们身着重甲,总体的行动速度不如匈奴,哪怕初期占据了一些优势,但很快就荡然无存了。 即便是单兵作战,东胡人一对一完全占据优势,然而匈奴人的小方阵也是由一个一个不同兵种的小队组成,战斗的小队相互协作互相配合,用配合弥补了自己单兵作战的不足。 尽管东胡士卒在厚重的盔甲保护下很难被一击致命,但在匈奴士卒不断地夹击下只能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东胡人跑不了,或者说,他们根本不想跑。 他们或有机会从匈奴军阵的缝隙中送出一两个人,但他们没有,有人冲至战场边缘时,竟是不再继续向前,而是转身再次冲进战场。 或许,察翰真的做对了,只有杀光他们,才是对他们真正的尊重。 孛秃噜此时在匈奴人最多的地方,他勇猛无比,锋利的剑下已经不知倒下了多少匈奴士卒,孛秃噜号称东胡“战神”并不是空穴来风。 传闻,他素有谋略,无论是儿时与伙伴游戏,还是少年时领军作战,经常能以少胜多,现在看来他的武力也是非凡,他的自信至少有一部分不是装出来的,他真的有实力,也有底气自信。 那么,他后来的自负,或者说是其中若隐若现的不自信,是因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他丢弃了能让自己自信的东西,去换取另外一些东西。 这就像是一个人惯用剑,面临生死决斗时手里却只有一把斧头,但这又怪不得任何人,是他自己拿剑换斧头的。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明知不好,却还很可能逢人便去显摆说—— “这把斧头真是好呀!劈柴切肉真是顶呱呱呀!” 不可否认,这一战孛秃噜和麾下东胡士卒的表现都堪称强悍,孛秃噜不再一味自负,东胡士卒不再像雪城那般仓皇奔逃之态,以今日东胡士卒的表现,轻而易举可以打败两倍的匈奴士卒,但问题在于,匈奴人,也不再是从前的匈奴人。 徐福此刻正在龙庭外的匈奴帅帐里躺着,病情并未加重,只是虚弱无力更甚,困意更甚,虽有困意却不能入睡,他仿佛听到了数百里之外的厮杀声。 铁马冰河不入梦,只揪着他的心,他不想杀人,不得不杀人,老生常谈,奈何总要杀人。 察翰作为此战的主将,并未进入战场,甚至没有多余的指挥,他一直在关注两军对垒,仿佛一个事不关己的过路者。 他想要做一个见证者,不是见证这场战斗的胜利,而是见证徐福决策的正确。 匈奴需要徐福,若是想要留下他,便要向所有人证明他的价值,否则,即便他愿留,也不得安生。 曾经所有人都不信他,那么现在,他们都该哑口无言了吧! 如果说雪城之战还有侥幸,那么现在呢?总可以证明了吧! 凭借军阵,匈奴大军在一开始就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并且很快掌握了军阵的精髓,这个大阵千变万化,似乎是遇强则强,面对数量少于己方的东胡人,军阵还未能体现出真正的实力,想来以此军阵对抗两倍于己的军队,绰绰有余了。 战胜东胡,是察翰曾经不可想象的事,现在真真切切发生了,这是徐福的功劳,谁也抢不得。 战场上的战斗基本都结束了,就如同方才下过一阵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东胡能够站起身的士卒寥寥无几了,即便是能够站起来的,也很快在匈奴士卒的围攻下很快倒下。 孛秃噜是少有的还能站起来的东胡人之一,匈奴士卒前仆后继,似乎永远都没有穷尽,围绕着孛秃噜的匈奴士卒越来越多,他却还一直站着。 现在的他,很显眼,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或许就是如此。 察翰终于将目光落在这个曾经在徐福面前不可一世高傲的东胡王太子身上,他杀死的匈奴人最多。 察翰却没有丝毫仇视,反倒很欣赏的看着他左右挥砍,频频点头,他是武将,同样欣赏优秀的武将。 察翰很早便看到了他,哪怕人山人海,他还是很显眼,这个年轻人天生就属于战场。 他身先士卒拼杀在匈奴士卒围绕的人群当中坚持了很久,也没有看到他力乏不支的情形;他在马上左挥右砍毫不费力的收割着匈奴士卒的头颅,姿态也很优美。 或许,他只适合做一个冲锋陷阵的将军,不太适合做什么太子,如果他是将军,也许他们能交朋友,如果他是太子,他可能会亲手拧下他的脑袋。 他既是将军又是太子,那……就交给左贤王大人。 无论如何,东胡大军大势已去。 湛青碧绿的草原变得油腻发亮,那是浸染了太多的鲜血而显得湿润滑腻,有些地方的草皮都已经被大块大块的翻出,露出斑斑驳驳的黑色新鲜泥土,混合着雨水血水,像是一堆堆腐肉,发出阵阵土腥与血腥混合的味道,有些难闻。 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首,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四处一片狼藉,战场就是如此,没有太多的形容,看惯了也只道是寻常。 这是士卒和将军的最终的归宿,倒也没有什么可叹息的,唯有被战争改变了命运的人和事可能需要叹息。 这是人为,事在人为,战争也是人为。 战斗结束了,孛秃噜还活着,因为徐福说留下他,否则他即便再如何勇猛,也会丧命于匈奴士卒的乱刀之下。 白云担心被这些恶心的画面玷污自己的洁白,悄悄的溜走,而太阳依旧高悬,或许是因为它的位置太高,根本就看不到人间,因此不避也不闪,有些冷漠,亦或是懵懂。 第396章 从前活着,是为了证明自己,现在活着,却不知是为什么 孛秃噜输了,无论他在战场杀了多少匈奴士卒,无论他有没有倒下都无济于事,既然如此,胜负也就不重要了。 难得有闲暇,可以看一看风景。 他倚着自己的长剑,身体微斜,一只手握在剑柄上,一只手抬起擦了擦脸上流淌的汗水和血迹,像是一个辛勤耕耘半日的农夫。 他没有去欣赏自己耕耘的土地,反而眯着眼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太阳。 正是晌午,太阳最毒,他不觉刺眼,只觉得眼里的火球,很是好看。 太阳是独一无二的,他曾要做草原上的“太阳”,只不过出师未捷,有些遗憾,但不难过。 碧草青天灼灼白日,这是他每天都能看到的,现在还能再看,挺好。 他举起剑,抬至颈间,剑身冰冷的寒意传递到他的身体里,他犹豫了许久,最终是松开了手,长剑随之落地,有些茫然的呆立着。 他还想活着,从前活着,是为了证明自己,现在活着,却不知是为什么。 匈奴人将孛秃噜绑缚着手脚,带回了徐福的帅帐里。 帅帐没有多余陈设,偌大厅堂只有一张硬榻,七七八八几座烛台,看起来极为简陋。 二人再次相见,没有分外眼红,只有波澜不惊的平静,护卫不但替孛秃噜松了绑,而且搬来一张矮凳,孛秃噜没有坐,只是笔直的站着。 他不敢一死,站着就是他在此时面对胜利者保持尊严的一种方式。 此时孛秃噜卸了奢华的盔甲,脸上还有些顽固的血迹,头发散乱有些狼狈,徐福躺在榻上,神情倦怠,两个人的情形都不像彼此想象的那般。 孛秃噜哪里还有第一次见面时的骄傲,徐福哪里还有第一次见面时的平静随意。 “你看起来很不好,我很开心。” 这是孛秃噜进来以后,说出的第一句话,本是极具挑衅意味的一句话,没想到徐福听罢,竟是淡淡一笑。 他拥着厚厚的兽皮,勉强坐起身,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可能,快死了,如此,你是不是更开心?” 徐福的声音有些小,但能够让人听的清,孛秃噜嘴角肆无忌惮的翘起干脆说道:“当然。” 徐福道:“你很恨我。” 孛秃噜道:“当然。” 徐福有些疑惑问道:“是因为我带领匈奴人打败了东胡人?” 孛秃噜冷哼一声,这就是肯定。 徐福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指,诚恳道:“我很抱歉。” 孛秃噜大笑出声,这算什么?杀了人,占了城,灭了国,做完这些之后,还要与事主道歉? 有这个必要吗? 况且,这也不应该是一个战胜者的姿态,就凭这一点,孛秃噜便瞧不上徐福,战胜者就应当有一个战胜者的样子,胜利者,就应当颐指气使、咄咄逼人。 二人沉默,沉默的意思不只是沉默,沉默还有许多意思,例如伤心、难过、沮丧;例如许多不方便即时即刻表达的态度。 他们的沉默,在此处,是真的没有旁的意思。 “你会杀了我吗?” 又是孛秃噜先开口,自他放下手中长剑的那一刻开始,这便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徐福方才沉默,是因为在思考,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徐福又想了想说道:“我见过你的父亲了,我跟他达成了一个协议,作为回报,他要求我杀了你,所以我让人追上了你。” 孛秃噜面色瞬间僵硬,不可置信颤声说道:“这不可能,我是父亲唯一的儿子了,他怎么可能要求你杀了自己在这世上的最后骨血?” 徐福叹息一声平静的说:“事实就是如此。” 父亲要杀了儿子,这已经不是常理可以解释的,这是一件旁人都极为难以接受的事,更何况是作为当事人的孛秃噜。 他的表情极为扭曲痛苦,他需要一个解释,徐福也很想给他一个解释,有些话出自他口,对孛秃噜而言,或许会更容易接受。 即将出口的这些话很严肃,徐福试图坐的更稳一些,表现的更郑重一些,然而实在身不由己,最终只能无奈保持原来的姿势不变。 “你做错了事,该受到惩罚,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孛秃噜微愣,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对错这样的话题,觉得很是新鲜很有趣味,也很是不屑。 孛秃噜拧眉冷笑怒目反问道:“呵呵呵,我做错了什么?” 徐福道:“你杀了很多人。” 孛秃噜反驳道:“雪城一战,你也杀了很多人吧,我父亲也杀了很多人,你们有何资格说我做错了?” 徐福没有反驳孛秃噜的反驳,依旧平静说道:“有些人原本是可以不杀的,例如你的兄弟姐妹,例如很多的东胡子民,你若是没有做让他们死亡的事,他们就不会因此而死亡。” 孛秃噜低头,想起被他屠杀的兄弟姐妹。 徐福说的没错,他们的确可以不杀,这其中有许多人对自己从未构成威胁,自己为何要杀他们呢? 为了报复? 为何报复?只是为了报复他们没有站在自己这边吗? 孛秃噜一瞬间茫然,像是一个下雨天无处躲雨的少年,事实上他的确还很年轻,甚至于比徐福都要年轻,也许正因为年轻,所以他眼睛里有一抹凌厉狂傲的光。 那是不愿向任何人、任何事物、任何道理低头的倔强,即便是已经沦为阶下之囚,他的眼睛里也还充满了渴望。 渴望,也可以称之为愿望,一般的渴望都可以称之为愿望,渴望是主观发生,并不一定成为现实,索取的,也都是有底线有界限的事物。 比如,贫苦人家的孩子渴望吃一顿饱饭;比如,夜夜失眠的人,渴望睡一个好觉;比如,读书人渴望得到一个好前程。 生命存在的过程里,渴望一定是不可遏止的,莫说是人,就连虫鱼鸟兽,花草树木都有渴望,这是这个天地间适用于所有生灵的常理常情。 徐福也有渴望,比如当下,他渴望回到琳琅身边,从此不离不弃、白头到老。 孛秃噜又是大笑,似乎又带着无可奈何不被人理解的失望说道:“我不杀人,便不能强大起来,我的父亲给我取名叫做‘孛秃噜’,勇士的意思,我知道他希望我变得强大,东胡也需要我变得强大。” 第397章 请相信,我真的很有诚意 此时此刻,孛秃噜眼睛里的渴望,很嚣张。 隐隐有一丝阴晦的邪恶,试图占有一切、索取一切。 这已经不再是渴望,而是欲望。 欲望的可怕之处在于,它比渴望拥有更多的贪婪。 贪婪的主观意志更加强大,这意味着欲望有更大、更多的几率打破索取及占有的界限和底线。 荀夫子曾说“人性本恶”,需要教化修养,一个人才能变为善良的人。 再善良的人,或许都有恶念,再邪恶的人,或许都有善意。 他很同情孛秃噜,因为他自出生起便是这样的身份,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他自幼耳濡目染,以至于他迷失在其中,这并非是他自己一个人的过错,关键在于,无论如何,这些事最终都是他亲手做出来的,他就该为此付出代价,没有人能替他承担这些罪过。 徐福微微叹息说道:“你用杀戮,用阴谋,用许多无辜子民的生命,来变得强大,这不对。” “不对?可这些都是他教我的啊!他亲手毒死了他的兄长,他逼迫他的父亲退位,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我只不过做了与他一样的事,呵呵,当然,我做的比他强,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这难道有错吗?是他要我强大起来,我现在做到了,他反而要杀我,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你选择强大起来的方式,与你的父亲如出一辙,但你可曾想过,他做的也不对?因为这条路他曾经走过,他无法阻止你,所以只能杀了你。” 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哪有什么对错?就算有对错他也不关心,他从来都只看重结果,至于过程如何,他一直在模仿他的父亲。 在他看来,他的父亲是成功的,那么他的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以结果论,成功便意味着正确,事实上铁勒最后得到的结果不好,孛秃噜没有看到全部的结果。 孛秃噜不认为父亲错了,自然也不认为自己错了。 他挑了挑眉看向徐福,目光全是不加掩饰的轻蔑,就像是看一个傻子,又像是一个剑客冷静的等待着对手出招,他又十分认真的在思考,如何在对方出招的时候化解,然后一击致命。 徐福从未将谁看做对手,所以不会向孛秃噜出招,他只是很平静对他解释道:“你父亲已经意识到过错,千方百计想要弥补,你不仅继承了他的过错,而且变本加厉,这恰恰不是你的父亲希望看到的,所以,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来阻拦你。” 这句话没有锋芒,甚至很温和,孛秃噜也不用费尽心思去接,这让他觉得开始有些无趣,于是抻了抻手,扭了扭脖子,毫不在意说道:“好吧,对错对我来说不重要,我也一直都不认为自己做的对,但我做这些可以让我变得强大,我便管不了这么多了,仁慈,从来都无法改变这个世界,只有凶狠才会被人认可,受人尊重,让人畏惧,这是我的责任,我一定要证明我比他更加出色,他没能做到的,我得做到。” 孛秃噜说到了责任,这是徐福无法否定的。 责任之下,是非对错,似乎可以对此做出让步,因为责任,而需要不择手段的强大,这无可厚非,就像他理解铁勒一样,他同样对孛秃噜给予充分的理解。 或许,这理解里甚至更多几分真诚的同情。 “老实说,我有些可怜你。” “可怜我?” “是的,初见时我便觉得你很可怜,那时,我便能感觉到你似乎在隐藏着许多的悲和默。” 孛秃噜冷笑:“呵呵,你似乎很是自以为是,那时候我还是天之骄子,哪里有什么悲和默?” 徐福没有回应孛秃噜的冷嘲,只是继续说道:“在我看来,你只是用自己的残酷冷血为自己建造了一个与亲人子民隔绝的外壳,看似强大却很空虚,你一定很孤独吧。” 孛秃噜忽然收了并不友善的笑意,似乎被人戳中了心思,变得十分警惕,脸色瞬时微有苍,旋即镇定说道:“听说中原的国君都称孤道寡,君王便该孤独。” “我一直认为称孤道寡是错的,你的悲和默,是因为得到的不是真正的强大,你觉得自己强大吗?” “当然。”孛秃噜不假思索的回答。 “你若是强大,今日又怎会站在这里,不知你有没有问过你的子民,他们真的认为你很强大吗?” “什么?” 孛秃噜不是没有听清楚,而是没有听懂徐福的意思,徐福再次重复道:“你可曾问过你的子民,他们如何看待你?” 是的,他败了,失败就意味着不强大,这是无可反驳的事实,自他放下手中长剑那一刻起,他便不认为自己强大,但他并不认为,这与徐福所说的原因有关,更与对错无关,他只是不够强大而已。 如果给他时间,他坚信自己会真正强大起来,这大概是他放下手中长剑的原因,他要活着,来获得时间。 孛秃噜此时忽然变得无比清醒,只是这种清醒还十分有限,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想要活着,便只有妥协。 孛秃噜收敛心神认真说道:“我知错了,能给我改过自新的机会吗?” 孛秃噜知道,这句话就是徐福想要听到的,徐福的回答很快。 “不能。” “为何?” 孛秃噜微微皱眉,虽很是恼怒,但深知此时不能动怒,他强行压制心头怒火,保持平静谦卑问道。 “因为,我没有看到你的诚意。” 孛秃噜眼睛里有光,还是那抹光,或许他自己无法看到,但徐福看得很清楚,如果那抹贪婪的光不消散,徐福不会信任他。 孛秃噜怔了怔,俯首低头竟是毫不犹豫跪在徐福榻前说道:“请相信,我真的很有诚意。” 是的,我都向你卑躬屈膝了,难道还不能证明我的诚意? 徐福摇头道:“我要的,并非是这样的诚意。” 如此不能表达诚意,还要如何? 孛秃噜怒火更甚,濒临爆发的边缘,他有些急迫问道:“你想要怎样的诚意,只要你说,我都给你!” 徐福闭上眼睛有些失望说道:“也不是这样的诚意。” 孛秃噜抬起头平静问道:“非要杀我?” 徐福沉默,孛秃噜继续问道:“倘若不是我父亲的要求,你会杀我吗?” 徐福答的很简单,只有一个字—— “会。” 第398章 你是既要杀人,也要诛心吗? 最后一丝侥幸不复存在,孛秃噜站起身,心头怒火终于爆发,声嘶力竭的叫嚷道:“既然一定要杀我,为何不在战场便杀了我?你也说,我父亲是错的,如果我该死,那么他也该死,你为何不连他也一并杀了!” 叫嚷声引来了帐外守护的护卫,护卫上前,徐福摆手,护卫退后立于一旁静默,这或许是徐福给孛秃噜最后的尊重。 “我不能同时杀你们父子二人,你们之间需要有一个人留下来。” 或许是因为徐福并未让护卫动手,让孛秃噜认为事情还有缓和的余地,也许是因为护卫就在一旁震慑,孛秃噜放缓了语气问道:“为何?” 徐福回答:“所有的错误都会随着生命的逝去而烟消云散,但那些伤害过而且还活着的人怎么办?谁来抚平他们心中的伤痛?需要有一个人来赎罪,也需要有一个人为他们的未来做好安排,相比较之下,留下来的那个人更难,也许这也是你父亲要杀你的理由之一。” 孛秃噜摇头放肆笑道:“哈哈哈,如此说来,我的父亲是在为我考虑?” 徐福道:“也许是。” 孛秃噜笑意微敛道:“我可以将这份好意还给他吗?如果我的父亲能做到,那么我也能做到,为何留下的人不是我?我更年轻,这些事,似乎更适合我去做。” “你与你的父亲不同。” “有何不同?” 徐福看了看四下摇曳的烛火,空旷的帅帐里有些飘忽不定的影子,眼前的孛秃噜也似乎飘忽不定。 徐福思考片刻后说道:“我与你父亲某些想法很是契合,我知他有决心,否则不会与我达成协议,他的决心,是我们彼此信任的基础,而你还不具备这些,也无法理解我与他的默契,比如现在,你还不理解我的意思。” 孛秃噜也看了看飘忽不定的烛火,眼中的狡黠左右晃动,他向来不会隐藏,尤其是现在面临生死,他毫无经验,这是他第一次被人掌控生死。 他定了定神说道:“我总有一天能理解你和他的想法,给我一个机会。” 这句话应该用恳求的语气,但孛秃噜说出就像是命令,就像是要求。 徐福又是摇头,但凡孛秃噜诚恳示弱,也许徐福真的能改变一开始的想法,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也许,有一天你会理解,可是还是很抱歉,我恐怕没办法等到你理解的那一天。” 在孛秃噜看来,自己的姿态已经放的足够低了,甚至超出了他的底线,而他的对手直到此时,也不愿打破底线。 徐福当然不是要孛秃噜卑躬屈膝请求自己饶恕,以此来展示自己包容和大度。 徐福的确是要一种态度,但遗憾的是,孛秃噜始终没能给他,他还有耐心再等,但孛秃噜已经没有耐心了。 孛秃噜站起身,掸去身上的尘土,郑重其事坐在了那张矮凳上,现在他的视线与徐福平齐,冷笑两声说道:“呵呵,你们这些人,还真是虚伪啊!总是要将杀人说的如此冠冕堂皇,非要判定谁对谁错,然后才动手杀人,难道不觉得这样多此一举吗?你是既要杀人,也要诛心吗?很抱歉,恐怕会让你失望。” 徐福犹豫片刻道:“并非你想的这般,我虽答应过你的父亲,但始终对你抱有同他一样的期待,所以我才会再见你一面,我始终是不想杀人的,直到前一刻,我依然想试一试,这一次可不可以不杀你,现在看来还是要杀。” 孛秃噜忽然平静下来,就像下了油锅的鱼,没有生的希望,便也不再挣扎,或许死亡来临的前一刻,会让人得到真正的平静。 他现在就是一个求解的学生请教先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未解的困惑。 孛秃噜问:“我又做了什么,让你最终下定决心放我一条生路?” 徐福的确就像是知无不言的先生,他诚恳说道:“你始终都不觉得自己错了。” 孛秃噜又道:“我已经说过我错了。” 徐福回答道:“的确,即便你认错,我现在也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你你不会改。” 孛秃噜再问:“为何?” 徐福再答:“直到现在你还未明白,是你的子民选择了你,而不是你选择了你的子民,我要的诚意不是向我,而是向他们,可惜,直到这一刻,你依然没能想起他们,直到这一刻,你始终没有提起他们,你始终不曾感激过选择你的子民,也许,在你的世界里,他们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最多也只是用作陪衬红花的绿叶而已,我这般想,对吗?” 孛秃噜笑的很开心,理所当然的开心,他轻松随意说道:“哈哈哈,对,你说的都很对。” 他又叹息一声,有些遗憾说道:“唉,你怎么能这么了解我呢?我是东胡的太子,未来的王,怎么能与那些贱民相提并论呢?哦!我忘记了,你原本也是一个南边来的贱民,你与我,根本不是同一种人,我怎么能期待你理解我,而我又如何能理解你的想法呢?太可笑了!” 徐福也叹息一声,他忽然看到,孛秃噜眼睛里的那抹光贪婪、索取、不可一世的光,瞬间消散了,他表面上依然不愿否定自己,但这般说便是否定,是出于刻意。 他在反省。 徐福有些欣慰说道:“如果我不杀你,让你做一个普通人,甚至让你做一个奴隶,如此你愿意吗?” 现在,徐福将选择生死的权力,交给了孛秃噜。 如果孛秃噜愿意,他可以放他一条生路,甚至直接放他随他的父亲一并北迁。 孛秃噜认真的想了想站起身,沉默良久说道:“我不愿意。” 这个选择,徐福依旧很是欣慰,并不出乎意料,他的存在,关乎重大,有许多事都身不由己,他不能像他的父亲一样保证自己未来的行为,如果他真的理解,如果他对东胡子民保有善意,便会选择死亡。 “那么,最后,你还想问什么?” “如果他不妥协,你很难赢,我不明白,你是如何说服他放弃这一切的,我知道他这么做,必然不只是为了阻止我。” 这是明知故问,或许,孛秃噜需要一个确定的答复,如此才能安心离开这个他曾试图征服的世界。 第399章 大巫与单于对赌,是一个极具迷惑性的好借口 徐福道:“事实上,我没有说服他,是他在等着我,他放弃一切,是为了东胡的未来,东胡人,需要找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不被歧视,不被痛恨。” 孛秃噜点了点头,随即失落说道:“这很不公平,我们本是有家的,只不过被人赶了出来。” “当初离开,其实是你们自己的选择,这也是你们为曾经的行为,所要付出的代价,现在你们,只是重新再做一次选择。” “我好像明白了你的意思,那么……未来东胡人会去哪里?” “会走的很远,不知去哪里,不会向南,也许会继续向北,穿越万里冰封的雪原,也许雪原的另一头,还有一片广袤无垠的沃土。” “真可笑,他竟信你,不过,现在我也有些相信了。” “你还有什么要求?” 孛秃噜终于松开眉头,微微一笑,真挚而又友善,这是徐福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他长舒一口气,淡然的向徐福轻轻的鞠了一躬平静的说:“把我的剑还给我,或者,用我的剑来杀我。” 徐福说:“好,你去吧。” 孛秃噜平静转身,帐外随即传来利刃割破皮肉和骨骼的清脆声音。 孛秃噜死了。 东胡人已经开始做迁徙的准备,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其实这一切远远还没有结束。 帐内的徐福忽然咳嗽起来,他今天说的话够多了,一直都在勉强支撑着自己,现在胸腹中积存的燥意肆虐,“噗”的一声,一口黑色的血,喷了出来。 察翰一直都在帐外,此时被帐内的异响惊动,慌忙前来查看,尽管徐福已经擦净了嘴角的血迹,但地上的黑血却是触目惊心。 “大人!”察翰惊呼。 徐福摆了摆手,示意暂且无事,平复了许久后说道:“我很忐忑,我其实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但我希望,一切都会向好的方向发展。” 见得徐福心事重重,察翰有些不解,眼下大局已定,左贤王为何会如此忧心? 他不知徐福忧心何事,斩钉截铁的说道:“一切都会如大人所愿。” 徐福拧眉愧疚说道:“我的时间……似乎不多了,可是此间事却还未做完。_” 这句话察翰大概听不明白,那是因为他还不明白,徐福对东胡之战,本就不全是为了匈奴,而单于明知如此,却依然倾力成全。 诚然,二人互有所求。 徐福毕竟来时两手空空,换句话说,他现在的一切,都是单于给的,否则他任何事都做不成。 战胜东胡,对匈奴来说,有不可估量的好处,然而于单于个人而言,或许有些助益,但那是后话,此时此刻,已经让他深陷险地。 察翰难过至极,军中无人能够医治,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然而他还来不及悲伤,更来不及宽慰,便听得徐福话中有话。 他不明所以直接问道:“大人要我做什么?” 徐福勉力坐起身说道:“当前匈奴三十万大军在外,王庭空虚,单于无法与大巫抗衡,我们要快点回去,否则,便来不及了。” 徐福说的明白,察翰冷汗迭出。 是的,这些时日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东胡,也只能放在东胡,现在想来,单于与大巫对赌,如果是大巫调虎离山之计,那么单于和朵儿的处境之艰危,可想而知。 大巫与单于对赌,是一个极具迷惑性的好借口,正大光明却又足够阴险狠毒,不仅抽离单于身边力量,而且也分散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如此,大巫完全可以悄无声息掌控王庭。 难道单于没有意识到吗?难道左贤王没有意识到吗? 单于意识到了,只是别无选择,他已被大巫置于骑虎难下的境地,无论如何选择都在大巫的算计之下,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可能拖延,在最恶劣的处境下,寻找到一个最好的选择。 他找到的最好选择,便是借徐福之手,名正言顺将自己最后的遗产,完整无缺的交付给朵儿。 如此才能保证朵儿在未来拥有自保之力,他将致命所在不做丝毫保留的袒露在大巫的利剑之下,便是要以此让大巫放松警惕,为徐福换取更多的时间。 徐福当然也意识到了,只是他有更深远的考虑,顾此失彼,顾的是漠北未来之局,失的便是单于一人。 这也并非绝对,如果一切顺利,如果他的速度够快,此事结局或许还有一丝转圜余地,只是徐福万万不曾料想,怪病突如其来,药石无用,眼下濒死。 一旦身死,将无人再懂单于心意,将无人再执行单于真正的意志,朵儿也万难保全。 当此危急关头,徐福如何能不心急? 比徐福更急的是察翰,对东胡之战虽然胜了,但这似乎并不能救单于出水火,大巫一旦趁机控制王庭,对东胡一战,是胜是负,似乎都无法改变结局,这是因为三十万大军,并非都是忠于单于。 他们来自于各个部族,这些部族的首领也并非都是忠于单于的,大军归来时,谁能保证他们的矛头都会指向大巫? 况且,大巫也是许多人崇拜敬奉的对象。 察翰自知没有力挽狂澜的能力,心头纷乱无以言表,徐福尚且平静,做出了最后决定道:“如果我没能撑到返回王庭,不要因我而耽搁时间,尽快回到王庭,要不惜一切代价,杀死大巫!” 局势瞬息万变,接下来将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徐福无法料想,自然不能为察翰做出具体谋划,但有一件事是必然要做的,那便是,杀死大巫! 察翰明了,现在局面都要依靠他来支撑,来不及多想,当即向徐福行礼当机立断道:“我立刻挑选十万士卒返回王庭,大人且在此处好生修养。” 徐福摇了摇头说道:“我与你一起。” 二人目光对视,各有坚定信念,不必多言。 察翰道:“好!” 十万大军毫无征兆的星夜拔营先行,踏上归途,徐福躺在颠簸的十分剧烈的马车中,终于闭上眼睛。 不知是否睡着,察翰外没有再打扰他,这是他现在唯一能为徐福做的事。 病痛不仅摧残了徐福的身体,似乎也在摧残着他的意志和思维,他即便陷入昏睡中思绪也连一刻都不能停止,不似从前那般做一些奇怪的梦,不似清醒事有逻辑有顺序的思考。 现在他的思绪混乱,几乎难以控制。 第400章 经历过一次毁灭而后重生,它们将会生长的更加旺盛 徐福看到了一些事物—— 一朵小花、一片绿叶、一只羊、一匹马、一朵云、一粒尘埃…… 它们都那般亲切,吸引着徐福的灵魂归附,徐福很喜欢这些事物。 某一刻,徐福真的很想成为它们。 归去来兮,或许每一个生命逝去,都会迎来重生。 徐福在想,如果自己死去,将会重生为何物呢? 或者只会变成一抷黄土、一捧细沙,那样也很好。 他有数次面对死亡的时刻,只有这一次他最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徐福终于睁开眼睛,明媚的阳光顺着车窗的缝隙投射进来,一缕柔和的光线,带着恰到好处的斜照在脸上,像是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那一定是母亲的手。 徐福已经忘记了母亲的抚摸是什么样的感觉,倒是依稀记得徐婆婆粗糙干枯、生着老茧和皱纹的手。 那双手,抚摸自己的脸颊,就像是砾石揉搓在脸上,虽然很是粗糙,但也足够轻柔。 他很想徐婆婆,一瞬间以为自己还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孩儿,在饥寒交迫中沉睡,唯一的依靠,便是徐婆婆并不温暖的怀抱。 他很想师父,想起云梦泽的时光,每日清晨睁开眼睛,都能看到师父淡淡的微笑,带着无限的慈爱,师父不常说话,不常露面,但一直都在他身边。 他很想琳琅,想她毫不犹疑的付出、给予,想那一日黎明时分,淡紫色的夜穹,想那一夜的月明风清和点点繁星。 他很想羽儿,那是个粉嘟嘟胖乎乎可爱的小娃娃,咯咯的笑声、哇哇的哭声,都如脆铃,每一声都能撞击到他的心坎儿里,如春雨夏风一般,给他带来无限的欢喜和慰藉。 他很想念银月,或者是幽若。 幽若幽若,就像她的两个名字,时而分清明,时而恍惚。徐福想她黑白分明的干净眼眸,想她的细致与周到,想念她不离不弃在他年少生病时守在床头。 他也很想念朵儿,想她如花盛放的笑靥,想她的倔强回护。 他也想起了芷兰和赵璃儿,后来他又想起了更多的人,比如荀夫子,比如田仲良,比如赵正,比如李牧…… 他一直在想从前的人和事,他害怕忘记这些人和事,害怕最后忘记自己是谁,害怕忘记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尽管他很努力,但终究还是忘记了一些事,比如现在他就不太清楚这些人和事为什么不能忘记,只觉那些人和事很珍贵。 徐福忽然想活动一下筋骨,他在这小小的车厢中已经待了很久了。 目之所及,他看到的,只有马车灰黑的棚顶,及狭窄的木质框架,四四方方犹如一口薄皮棺材一般,将他束缚在这里,仿佛与整个天地隔绝开来。 他感觉到无比憋闷,这里实在太小了,装得下他的身躯,却无法容纳他的灵魂。 他喜欢一切浩瀚的事物,例如天空,例如大海,再例如脚下正在踩着的这一片广阔无垠的土地。 倘若不能看到那些珍贵的人,看一看天空,看一看大地总是好的。 他勉强支撑起身体叫停马车,艰难的起身,察翰和须卜图不在,护卫在车马两旁的匈奴士卒目光灼灼。 现在的他,看起来是如此的孱弱,随时都有可能倒地不起,然而这些士卒依旧万分的崇敬。 士卒们见徐福行动艰难,纷纷前来搀扶,徐福摆手拒绝温和说道:“别管我,你们继续向前走,不要停留。” 徐福的命令士卒们自然听从,大队人马从眼前过,每一张陌生的面孔,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徐福有些欣慰,他带着他们从这条路来,带着他们从这条路回,他们都还活着。 现在徐福要自己走一走,感受脚踏实地的感觉,感受这暖风拂面,感受这天地日月带给他的莫大温情。 他对这个天地里的一切,也都同样饱含深情,他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这个世界的热爱。 这种热爱,似乎从不热烈,只是平平淡淡的,没有盛情赞颂,没有壮怀高歌,就连生机渐去的此时,也只是平平淡淡的喜欢,平平淡淡的留恋,平平淡淡的祝愿。 徐福脱离大队,缓慢走到空旷的地方,头顶的天穹碧蓝如洗,天上骄阳正盛,飞鸟排列成行,似是经不起阳光的照射,飞快的躲进雪白的云层里不见踪迹。 脚下是翠嫩的禾草,大多只是将将冒出略带翠色的新芽,翠色自远方延伸至脚下渐渐变得稀薄,芳草虽然稀疏,然而应时而生,往后更有整个季节的阳光雨露滋润补给,前景必定可喜。 不远处有一片未及完全消融的冰雪,乍看之下,竟是一座城池的轮廓,徐福觉得似曾相识。 他努力回想,终于记起这里曾是他与三十万匈奴士卒建造雪城冰堡的所在,行至此处,距离匈奴王庭行程已然过半,眼下的匈奴今非昔比,如果再加快速度,他们将会比预计时间,更加提前回到王庭。 现在那座雪城因为消融而变得不再坚固,不再高大,表面出现凹凸不平的塌陷,冰堡已不可见,想必是已然倒塌,消融的雪水在城下低洼的地方汇聚成了一个小小的湖泊,湖水碧蓝,倒映的是天穹的底色。 湖水在微风吹拂下泛起阵阵的涟漪,阳光被一把无形的利刃切碎,均匀的铺撒其中,斑斑点点的波纹闪闪烁烁,天上洁白的云朵也倒映其中,同样也被分割成无数层层叠叠的碎片。 于是,他看到了两个十分相似又截然不同的天空,这两个天空各有各的美。 湖泊的旁边自然还有一座山丘,只不过山丘已经面目全非,通体漆黑一片,在冰雪的映衬下更加醒目,山丘上到处都是些细碎的焦炭及被烟熏黑的山石和土壤,在这焦黑之间,又有星星点点的绿色夹杂其中,那是被烧焦的树根发出的新枝。 看到这些新枝,徐福情不自禁笑了笑,不久前山丘上生长着的曾是一片茂密丛林,因为一次人为的纵火,这里的一切都化为灰烬,所有的生机都不复存在。 现在,它们又再一次在徐福的眼前展现出勃勃生机,这实在是一次令人欢喜的重生。 可以料想,经历过一次毁灭而后重生,它们将会生长的更加旺盛。 第401章 可是,不杀人,这世间纷乱,似乎便永无止境 因为他们扎根的土地里,浸染了无数的鲜血,埋藏了无数的残躯,这些能够为它们提供足够的养分。 不久之后,它们便会重新占据整个山丘,而冰雪消融形成的湖泊,也将会为它们的持续生长,提供源源不绝的助力。 它们甚至会蔓延至更远的地方,在更远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这便是毁灭后的繁荣,徐福的笑意忽然变得有些晦涩,如原本平静的水流被一块石头挡住去路,纵是水流可以轻松越过那快石头,但水流终是不复先前那般的平静了。 徐福的笑容逐渐暗淡,难道只有毁灭原有的一切,才能得到新的繁荣昌盛吗? 事实好像真是如此,然而付出这样的代价,获得的繁荣,好像也很令人难过。 这样的繁荣昌盛,是建立在许多人的白骨上的,像极了食腐肉而肥的豺犬。 他似乎无法再说服自己,用“杀一人,而救百人”来解释自己的行为,总觉太过牵强。 诚然,这世间纷乱,有人该杀,然而无论出于何等考虑,难免牵连无辜,他真的不想再杀人了。 可是,不杀人,这世间纷乱,似乎便永无止境。 他一直在想,难道重生一定要建立在毁灭之上?难道不杀人便不能救人吗? 遗憾的是,直到现在他还没有想到答案,更加遗憾的是,他似乎没有太多时间来寻找这个答案了。 当年那个辗转来到此地的墨家女子,不知是否也看到这毁灭之后的欣欣向荣,徐福能够理解她的行为,但不能完全理解。 她放弃“兼爱”,放弃“非攻”,放弃她原有的信念,选择去攻击她所认为应该“毁灭”的那一部分,不知是否也经历过艰难抉择。 当徐福愿意接受梦鱼城力量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旧有的留存,就像子侄继承父辈的遗产,无论多还是少,无论好还是坏,而未来会拥有的,也是建立在旧有留存基础上的,“新”必然脱离不了“旧”,关键在于如何区别和取舍。 如那墨家女子自上而下,摧枯拉朽,的确能立竿见影,有一句话叫做“挥刀斩乱麻”,最快达到目的,无疑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与她的不同,也可以看做是她似乎斩断了一些束缚,而他并没有,所以,他不如她果决。 那女子的善意与恶意,泾渭分明,都有具体且明确的指向。 恶意单一指向毁灭的那一部分;而善意则单一指向留存下来的那一部分。 相比之下,徐福没有恶意,且善意似乎也没有具体指向,立场界限也很模糊。 他们的共识,是不可完全摧毁所有。 事实上,徐福并不想摧毁任何事物,事物存在,必然有存在的理由,是非对错并没有准确的定论,既然无法否定,便也没有资格去毁灭谁。 虽不显山露水,但如果徐福愿意,他的确拥有足以毁灭一个国家,乃至整个天下的强大力量,不仅有前人遗泽,也有他自己做好的预备。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慎重,如果可以,他希望永远都不会用到这些力量,这是他对这个天下所有存在的敬畏,也是他对整个人间的淳朴善意及——期许。 徐福的选择实际与她并无区别,区别在于方向有所变化。 徐福选择的是自下而上,自下而上的改变看似微不足道,却能更加稳固,不易崩塌,有朝一日必成摩天大厦,更关键的是,新生事物只是逐渐替代陈旧事物,如枯木重新生出新枝,新枝占据主体,枯木也可以同时留存,这其中“新”与“旧”是相互依存的关系,不存在“新”毁灭“旧”。 徐福深知这种方式的弊端在于,改变的太过缓慢,且不够彻底。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道理很实际,“新”能替代“旧”,“旧”也能毁灭“新”。 徐福不知自己是否正确,他也因此始终无法确定这两种方法究竟哪一种更好,或许两种都好,或者两者都不好。 恍惚间,徐福忽然感觉到手背有些温暖湿润,低头一看原来是花花正用它那粉嫩的、带着些青草碎渣的舌头舔他的手。 徐福再次露出笑意,心知它是在安慰自己。 一匹马,难道也懂得自己在想什么吗?也许它是懂的。 花花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徐福从那马车上下来了,大概是因为害怕徐福需要它的时候它不在,所以这些日子它都没有乱跑,一直守在徐福的身边,并且保持着不打扰的距离,前所未有的安静。 花花的大眼睛水汪汪的,鼻息规律的一吐一吸,硕大的脑袋在徐福手边讨好的蹭着,像是一个等待安抚的委屈孩童。 徐福伸手轻轻的抚摸着花花的脖子,试图捋顺它颈间的长长鬃毛,然而他没有多少力气,连这几下轻轻的抚摸,都开始喘息起来。 花花挑了挑眉,心说—— “你还是省省力气吧,都这副田地了,还想着让我舒坦点吗?哎呀,你这手真的很僵硬,一点也不舒坦!” 徐福完全意识不到花花并不领情,还是没有停手,一边吃力抚摸,一边问道:“你一直都在?” 见徐福不能领会自己的意思,花花有些莫名的愤慨,也有些莫名的感动,它点了点头,徐福又问:“你平日里最喜欢跑,现在没人管你了,怎么不跑了?” 花花挑眉,其实是皱眉,只是额前的毛多,只能看得出眼神的变化,那眼神明显有些无奈,似乎是在说—— “你这大气都喘不匀,怎还这般啰嗦?平日里你可不怎么喜欢搭理我,哦不对,平日里你谁都不乐意搭理,木讷的像根木头,怎么着,今日木头开花了呀!” 花花摇了摇头,又蹭了蹭徐福的手,此时此刻的真实想法是—— 你都这副模样了,我还乱跑,到时候你去朵儿那里告状,我可怎么吃得消? 徐福果然还是高估了一匹马的正常思维,徐福好比对马弹琴,花花何尝不是如此? 这种风马牛不相及的交流,还在持续当中,似乎短时间看不到结束的征兆。 徐福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有些羡慕说道:“你看天地多大,真想像你一样,无拘无束在天地间奔跑。” 这好像是废话,谁不知天地大,谁不知我能跑? 第402章 无拘无束真的很好,可有人偏偏要作茧自缚,例如他自己 不过,到底花花还保留些许认真,它在这句话众多的发音里,听到了“真想”两个字。 一句话,倘若前缀了这两个字,后面的内容,就是愿望。 花花早已察觉现在的徐福与往日不同,如果它还察觉不到徐福很快就会死去,那么它一定能察觉到徐福此时此刻很虚弱。 此时它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满足徐福的心愿,它也觉得这是非它莫属的事,别的马那么笨,怎么可能听得懂徐福在说什么呢? 它的前蹄缓缓跪下,匍匐在徐福跟前,这个动作的意思很明显。 既然你想四处走走,那本神马就勉为其难载你一程,话说本神马现在如此逍遥自在也有你的功劳,毕竟本神马是你带出来的,算是还你一个人情。 徐福这回没有误解,或许是因为他原本也有这样自己都不曾留意的诉求,就算现在他走不出太远,花花还可以走很远。 他实在没有多少力气,他连想要直起脊梁都难以办到,花费了很长时间调整好坐姿,使自己不至于从马背上滑下来,几乎是整个身体贴服在花花的背上。 花花一改往日的冒失和顽皮缓缓起身,破天荒的用很是细碎的小步子向前走着,它明白徐福经不起马上的颠簸了,因此尽量减少自己身躯的晃动,来保证徐福不至于太过难受。 一队护卫不远不近的在后面跟着,虽不挡道,却总觉不好,在徐福看来,这完全没有必要。 徐福停下来对他们微微点头说道:“放心吧,你们先回去,我走走即回。” 这是命令,护卫莫敢不从,虽然有些忐忑,但目下已至匈奴境地,前后都有行进的士卒,茫茫阔野又不见人迹,安全应是无虞,即便走远,天马也会带着他们的统帅回来。 在这广阔而又寂寥的天地中,一人一马走了很久,也走了很远。 徐福看了很多,被长久束缚而压抑的心情终于得到了释放,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感觉到自由自在过了。 无拘无束真的很好,可有人偏偏要作茧自缚,例如他自己,几乎要把自己包裹在一个巨大的茧里了。 美好的天光云影骤然退散,天空忽然阴沉下来,有一个人影朝着他们缓缓而来,肥硕的身躯已经压弯了马匹棕黄色马匹的马背,偏偏那匹马也生的的四足短小,那人几乎双足垂地,一人一马的组合毫不别扭,看起来像是一头快速移动的多足怪物。 那顶破旧的毡皮帽子还戴在脑袋上,毡帽下是一张黝黑粗糙的面庞,五官都隐藏在面部堆叠的皱纹之下,是须卜图。 四周是空阔的原野,有风自四面八方来,略微带着一丝丝寒意,他的身影在风中有些凌乱,也有些寂寥。 须卜图一手紧握缰绳,一手紧握腰间弯刀刀柄,双腿紧夹马腹,表面看起来一如往日般憨厚老实,但还有如临大敌一般的严肃。 花花不明所以的打量着须卜图,它能看清须卜图,须卜图自然也能看清徐福,然而此时却不下马,作为下属这已是不敬。 不知是否因为当下风云突变而产生错觉,它竟自须卜图的严肃里,看到了更多的愤怒。 倘若是陌生人,花花会毫不犹疑的选择掉头就走,但来人是它与徐福都熟悉的人,所以它停在原地,徐福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徐福勉强笑了笑,倒是他先开口说道:“我一直在等你。” 须卜图微愣,随即大笑道:“你如何知道是我?” 徐福依旧微笑道:“你天生不太会隐藏。” 须卜图挠了挠头有些尴尬说道:“为何不早点拆穿我?” 徐福也挠了挠头诚实说道:“总得有证据才好,我也一直不愿怀疑你。” 须卜图笑声变得阴阳怪气,犹如吹过戈壁的风发出的声音。 “呵呵呵,谢谢您的信任,如果换做别人,我可能活不到现在,不过,现在是你要死了。” 徐福道:“你不出现我也会死,而且好像快死了,为何不再忍一忍?” 须卜图身体大幅度前倾,像是鞠躬,又像是听不分明而做出的反应。 “我相信你是为我考虑,但现在你更应该为你自己考虑。” 徐福疑惑问道:“考虑什么?” 须卜图的眼神忽然变得无比阴冷说道:“也对,这时候你再考虑已经晚了。” “你下了毒?” “是的。” “何时下的?” “那晚你自龙庭归来,你说要喝酒,而我就在你身旁,真是千载难逢,我本以为你会无声无息的死去,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我不知你还能活多久,我当然不能让你活着回到王庭,所以现在我来取你的命。” 徐福下马,这意味着他放弃了逃跑的唯一机会。 “无论怎样,不要欺骗我,与我说实话,为何要杀我?” 须卜图的止了笑意,止了愤怒,难得像寻常一般说道:“因为你是左贤王,你要替整个匈奴来做选择,可你真的以为自己是左贤王吗?你真的以为你有资格替匈奴人做选择吗?” 从须卜图的声音听来,完全听不出他话语中的恶意,似乎是单纯的询问。 徐福无力的说:“我从来不想做左贤王。” 须卜图说:“也许你没想过,但现在你就在这个位置上,谁在这个位置上,我就有理由灭了谁。” 这大概就是怀璧其罪吧,这大概就是树大招风吧。 “如果是察翰呢?”徐福忽然问道。 如此一问不是求饶,不是拖延时间,而是一种期待,他对视他为仇敌者的这种期待很难被人理解,也或许只有他这样的人才会有,就像他对孛秃噜抱有的期待,他对须卜图也抱有期待,须卜图将他视作仇敌,然而与察翰情同手足,他很想知道,须卜图面对看重在乎的人该如何选择,也想借此唤回他的理智。 须卜图犹豫了片刻,不过很快又大笑起来,肥大的脸上五官因为剧烈的颤抖开始扭曲,最后他脸上挂着一丝轻蔑的笑意。 “连他也欠我的。” 徐福又问:“单于呢?” 第403章 你拥有一整片牧场,可以说一只羊不重要,而我没有 须卜图的声音更加尖锐且洪亮,似要抽空身体里所有的力气,要让整个天地都听见一般。 他高声呼喊道:“他最是亏欠我!你可知,我为他挡了多少刀与剑?” 徐福终于不再问,一向沉默寡言、老实本分的须卜图,竟然藏着这样的疯狂,徐福并不意外。 大概,因为这样的人,他见得很多,站在他的立场,或许他真的是一个被辜负者。 徐福没有任何资格劝诫他要大度,不问青红皂白,劝人大度,也没有任何道理。 徐福疲惫的叹息一声,这声叹息便是他对须卜图所有期待的休止符,也是他们之间对话的休止符。 这一刻到来,死亡便也会随之而来。 花花停听了许久,终于听明白了,它忽然感受得到二人之间似乎凝聚着千万年的霜雪,很是寒冷,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它只能站在一旁,不停地喷吐鼻息,来表示自己的局促不安和不知所措,同时提醒徐福,如果打不过,就尽快想办法跑。 徐福似乎听到了花花的心声,轻轻抚摸花花颈间的鬃毛,悄悄的在花花的耳边说:“快跑,去找你的主人,不要回头。” 我是要你想办法跑,你怎么让我跑! 花花微愣,焦躁的踢了踢后腿,在地上刨出一个深坑,咬牙切齿的看着徐福,如此明显的表达,徐福自然一眼便知道它想表达什么。 徐福只是安静的摆了摆手,示意花花莫要聒噪。 花花更是气愤。 难道你真的不想活了吗?那胖子这般胖,你这瘦子这般瘦,你能挨他几下?他不把你打死才怪!我倒是可以跑,可是我跑了你可怎么办? 花花显然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所以它没有走。 须卜图骑马靠近徐福,目光锐利盯着徐福不放,他并没有打算立刻杀死徐福,就像是一只苍鹰,面对已经无处遁逃的猎物,或许百般的折磨,才能获得狩猎的快感,他并没有折磨徐福,只是将徐福当做了发泄胸中块垒的对象。 “我的父亲是中原人杀死的,他只是为了夺回属于自己的牧场和牛羊,他有什么错呢?我知道你也没有错,错就错在,你是一个中原人,而且是挡了我的路的中原人。” 徐福平静极了,人固有有一死,况且现在他已然濒临死亡,如果死亡能换取一些有用的东西,也算死得其所,这便是存在的意义。 当然,这里的有用没有界限划分,或许对他有用,也或许对旁者有用。 “难道杀了我,你就能够坐上左贤王的位置吗?正如你所知道的,有很多人在觊觎着这个位置。” 须卜图扶了扶头顶的破旧毡帽,那顶毡帽的确太过破旧了,大概因为使用太多的缘故,已经失去本色,看起来很脏。 “单于不念旧情,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没有任何希望接近这个位置,我得谢你。” “你太客气了。” “我没什么礼物答谢你,只能让你死的明白,你要知道,你不仅挡了我的路,而且还挡了很多人的路。” 孛秃噜说的不错,这个位置本也是不属于他的,势必会让许多人不满,实际上是单于有意为之,或有捆绑之意。 徐福之所以接受,当然也有自己的目的,既然接受,便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徐福问道:“你可知,他们想要什么?” 须卜图回答道:“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我能得到什么,只要我杀了你,大阏氏便许我左贤王之位,这个位置,是我应得的。” “你真的不知道吗?他们不仅仅是要杀我,更是要杀单于,杀冒顿,杀朵儿,而你是单于的手足。” 须卜图低头沉默,目光时而明亮时而暗淡似在反复挣扎,最终他还是镇定下来说道:“你……大概不知大阏氏的母亲是谁,她的母亲姓须卜,而我也姓须卜。” 如此,就再也没有任何余地了。 “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 “我为何要后悔?” “有些东西比权力和地位更加重要,有些东西,失去之后才会觉得重要。” “呵呵,你拥有一整片牧场,可以说一只羊不重要,而我没有,一条羊腿对我诱惑力都很大!” 须卜图向来表现的都不如何能说会道,但是现在从他口中说出的这句话,真的很有说服力。 或许,这是源于内心最朴素的愿望,所以足够真切,足够诚恳。 最后徐福自嘲一笑说道:“我明白了。” 匈奴王庭一场巨变似乎在所难免,或许此时已然发生巨变,单于身侧无人,便会受制于人,如果察翰不能率领十万士卒及时赶回王庭,不久的将来单于会死,朵儿也会死,更远一些的将来,或许整个匈奴甚至整个漠北草原的走向,都不如自己所想,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察翰。 须卜图不紧不慢的从腰间抽出跟随他许多年的弯刀,这把刀其实与普通士卒手中的弯刀别无二致,只是刀身略窄,看起来磨损严重,想必是经过无数次反复打磨。 刀柄乍看之下有些特殊,通体乌黑光滑,隐隐可见丝丝缕缕的鲜红游离其中,泛出明亮的光泽,像是一块成色上乘的宝石发出的光泽,然而那不是宝石发出的光泽,而是木质刀柄长年累月浸透的血色发出的光泽。 这是把好刀,足够锋利,足够趁手,须卜图用这把刀征战沙场,砍过很多人的脑袋,刺穿过很多人的胸膛。 刀刃的寒芒闪过徐福的眼睛,也闪过花花的眼睛,似被这一刹寒光惊心,花花总算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花花是草原上公认的“神马”,它拥有五彩斑斓的毛色,拥有语无伦次的速度,拥有超出同类的灵智,但它终究只是一匹马,看到刀,它会本能的害怕。 花花很害怕,但不知为何,它还是停在原地,它盯着那把刀,四足开始蓄力,它要阻止那把刀伤害徐福。 它虽没有把握,但也没有退缩,它可以一走了之,但它一动不动,它可以对不起徐福,但不能辜负朵儿。 一把刀挥砍的速度有多快?不足一息,那把刀落下,徐福来不及反应,既无力反应,也不想躲避。 花花就在这一刹窜出,迎向那把刀,鲜血绽放,像一朵开在空中的花,血雾喷洒,像是一场红色的雨。 第404章 这片土地,好似正在吸血 花花的蓄力一击,没有命中须卜图,须卜图侧身,那把刀顺着花花的前蹄至颈间,轻易便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 皮肉翻出,鲜血淋漓。 花花没有因为受伤而停下动作,它仿佛感受不到疼痛,迅速掉头回身,短暂蓄力后,再次向须卜图冲撞而去。 须卜图弃马,那匹短腿的马,被花花撞飞数丈,落地不起哀鸣连连,须卜图趁机横刀划过花花的侧腹,花花身上再添一道刀口。 白色筋膜及肋骨瞬间暴露,随后被鲜血覆盖。 花花嘶鸣一声,强有力的后蹄卷起地上的沙土与草屑,再次掉头冲锋,须卜图后退数步,双足扎进泥土里,竟是不想闪躲,而是要正面迎接花花一击。 他少年时曾战过群狼,随后又随单于征战四方,经历无数血战能活到现在,凭借的不是运气,眼前区区一匹马,又算得了什么? “呲啦”一声,是刀刃割开皮肉、深入骨骼的声音,须卜图安然无恙,花花前蹄一软跌进了沙土里,这一刀在它的肩肋处,留下了一个不知深浅的血窟窿。 这一击后,它已经用尽了全力,须卜图同样也用尽了全力,此时坐在原地喘息休息。 花花恢复了些力气,挣扎着站了起来,须卜图也恢复了些力气,再次横刀对向花花,花花没有再试图进行下一次攻击,而是缓步踱至徐福身边,双眼如泛起涟漪的清澈湖水。 它抬头看了徐福一眼,眼中涟漪变成风浪,湖水几乎泛滥。 它眼中的情绪是无能为力,是悲伤至极。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也太快,花花变成了一匹红色的马,徐福伸手,竟是忍不住颤抖。 并非因为害怕,而是心疼怜惜。 “很疼吧?” 花花点头,舔了舔肩头流淌下来的血水后又摇了摇头。 “你看,你也改变不了,你已经尽力了,要听话,回家找你的主人去。” 花花似乎不为所动,就连前一刻它都没有必死的勇气,它先前向须卜图发起一次又一次的攻击,不是视死如归,而是一种尝试,也许是鬼迷心窍,它现在突然拥有了为一个人去死的勇气。 这赴死的勇气,似乎来源于一些十分奇怪的攀比心理,它在想,自己与徐福,不知道究竟谁死了,朵儿会更加伤心一些。 如果马会笑,那么花花此刻便是笑着的,好久不见朵儿,还真是想念她啊。 花花愿意用死亡来为徐福换取继续活下去的时间,或许只是很短暂的时间,徐福却不愿意花花因此死去,花花尽力了。 如果死亡才算是尽力,那么死亡没有任何意义,只不过是多余的陪葬,他与须卜图之间的恩怨,与花花何干? “你一定要回家去,让朵儿知道我死了。” 这其实并非徐福本意,自己的死活,其实与朵儿也无关,他实在找不到说服花花的理由,这般说勉强算是托付,花花愿意以死相抵,便会认真考虑他的请求。 在花花看来,徐福的死活对朵儿来说很重要,甚至比自己更重要,所以它最后点了点头。 须卜图站起身随手抹净弯刀上的血渍,眼睛里的寒光要比他手中的刀刃的寒芒更加锐利,他冷笑质问道:“似乎所有人都很看重你,单于看重你,居次朵儿看重你,我的兄弟察翰看重你,三十万士卒什长看重你?现在居然连这畜生也这般看重你,你真的很像那个女人,你们到底拥有怎样的魔力?到底还有多少人会为你们而死?” 须卜图自顾自的笑着继续说道:“我本不想杀它,可它想要救你,这很讨厌,也很麻烦,还真是可惜,它可是草原最好的一匹马。” 面对已近疯狂的须卜图,这时候任何解释都是徒劳,徐福不想解释,也无可解释。 他没有理会须卜图,当须卜图慢慢靠近距离他只有四五步的距离时,他温和对花花一笑,轻松说了一句话:“就是现在,快跑!” 本是无风,此刻风起,徐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迎向须卜图,前一刻是花花为他奋不顾身,这一刻换做了他,花花不曾犹豫片刻,他也不曾犹豫片刻。 花花长长嘶鸣一声,口鼻喷出一股热气,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它眨了眨眼,竟是落下两行清泪。 没有恋恋不舍,它撒开马蹄向着西方飞奔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原野尽头…… 即便花花受伤很重,但它若是想跑,没什么人,也没什么马能够跑得过它。 花花跑了,须卜图有些沮丧,倒也无关紧要,相比之下,自然是徐福更加重要 一把锐利的弯刀实实在在抵在徐福胸口,这时候刀尖儿已然刺破徐福的衣裳,稍稍用力便会破开皮肉,这让须卜图很是踏实。 以往军营人多眼杂不好下手,现在一切都是那般顺理成章,不用他费心安排,所有的事情似乎都是苍天给他安排好了,他不必担心什么。 至于单于,等到他回去,单于也不能再要求他什么了。 须卜图像是怀抱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拍了拍徐福的肩说道:“你们真是奇怪。” 他口里的“你们”,指的是徐福和朵儿的母亲——那个来自中原墨家的女子。 徐福问:“哪里奇怪。” “我不明白,你们为何非要改变一些东西,这些改变好像完全没有必要。” 徐福想了想说道:“或许你只看到自己,而我们,不仅看到自己,还看到更多的人。” “那些人,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真的很不理解你们,这也让我更加肯定了一件事。” 徐福说出了答案:“你肯定杀了我是对的。” 察翰道:“我杀人原本不需要理由,不知为何,现在杀你我需要找一个理由,你可能不知,这一路我找了很多理由说服自己。” “我能理解。” “我也很感谢你。” 说完这句话,察翰向前再走一步,那把刀足够锋利,轻易的没入徐福的胸口,须卜图没有立刻抽刀,鲜血缓慢渗出,浸透了徐福的衣裳,滴落在脚下的沙土地上很快消失,这片土地,好似正在吸血。 徐福倒地不起,也许是长久经受病痛的折磨,此时身中一刀不觉得疼,反而觉得浑身上下一阵轻松释然。 他觉得自己身体很轻,似乎只需要轻轻吹一口气就可以将他吹到天上去。 第405章 背朝大地,面朝苍天 须卜图伸手探了探徐福的鼻息,确定徐福已然没有呼吸,他又在一旁蹲坐片刻,直到确定徐福的身体逐渐变得冰冷僵硬,这才满意又得意的笑了笑。 他拍了拍身上的沙土,收刀入鞘,起身去看那匹被花花撞伤的马,嘴里埋怨道:“真是不中用啊!” 徐福死了,至少他表面上看起来像是死人一般,胸口创口处鲜血不再流淌,甚至渐渐开始凝固了,他身下的将将露头的禾草嫩芽,已经不复本来的颜色。 也许是因为沾染了鲜血而显得黑青,看起来越发茁壮饱满,然而这茁壮总饱满是让人觉得阴晦,禾草根部的沙土地也因为吸足了鲜血而显得湿润,这湿润也并不能让人感觉的蕴含生机。 背朝大地,面朝苍天。 这个视角下,没有人间万事万物的束缚,最是能放空一切,因为眼中只有天,天外还是天,天很大,大到无法形容,足够容纳整个人间的悲伤、痛苦和欢愉、喜乐。 徐福还存有一丝意志,这一丝意志引领着他的思维向上,漂浮到了半空中。 他似乎看到自己一身鲜血躺在草地上的模样,他越来越看不清了,他越飞越高,似乎要冲破头顶的苍穹,脱离这个世界,飞向浩瀚的宇宙中去。 如果没有人来,徐福就会这般悄无声息的死去,他的身体会在这里腐烂变成禾草的养料,直到与大地融为一体;他的灵魂将会回归苍穹之外渺茫无际的黑暗宇宙,而后被打散分配到宇宙里的每一个角落,或许沉寂无数岁月后,才能与许许多多来自不同地方的灵魂碎片重新组合,变成全新的事物。 或许,他会变成一个人,或许,他会变成一匹马,或许,他会变成一棵树、变成一朵花…… 重新变成什么样,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他是人,他一定会做另一个徐福;如果他是一匹马,他会不停奔跑;如果他是一棵树,他会做栋梁或者做农具;如果他是一朵花,他会努力盛放,为这天地留下一缕芬芳…… …… 十万匈奴大军,还在向王庭的方向前行,他们的步伐轻松稳健,带着战胜归来的喜悦,每一个士卒举手投足都洋溢着得意兴奋,他们战胜草原上最强大最神秘的东胡,理所应当感到骄傲自豪。 此时此刻,只有负责保护徐福车驾的一队士卒却是不住瑟瑟发抖。 此时他们被捆绑起来,随时都有可能人头落地,他们把身患重症的统帅,给弄丢了。 这实在是不可原谅的事。 暮色降临的时候,处理完军中事务的察翰前来探望徐福,却发现马车空空如也,询问之下,才得知徐福醒来后骑马独自离开,这还了得? 察翰与须卜图身为历来都是军中士卒心中的重要支撑,而徐福却是察翰心中的支撑,徐福与他同归的心意他自是明了,眼下无端出走,必然是不可能发生的,既然如此,其中必有蹊跷。 察翰忍不住大发雷霆对着众士卒厉声质问道:“你们说大人醒来后骑着马走了?大人身体行动尚且艰难,如何骑得了马?” 事实就是如此,徐福的确是骑着马独自一人离开。 这是一群年轻的士卒,他们是第一次担任保护统帅的重要职责,也是平生第一次遇到如此让他们措手不及的情况,没有人说话,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说,他们是奉命行事,问题在于,下达命令的人失踪了。 现在他们是有口难言,苦于没有证人对证,如果实话实说,不仅不能让人信服,而且更添狡辩嫌疑。 他们找不到能证明他们没有玩忽职守的正当理由,眼下统帅下落不明,他们已经造成了渎职的事实。 这些士卒自知罪过,无论如何都难逃惩戒。 察翰不知这些士卒为何不肯开口,他其实并不怀疑这些士卒的用心,这些士卒都是经由他精挑细选,自然是十足信得过才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付与他们,他只是担心他们被军中有心之人利用。 众士卒沉默无言,察翰眉头深锁厉声说道:“倘若尔等还是不说,那便留不得性命。” 他说罢挥了挥手,行刑士卒鱼贯而来,抽出了弯刀举起,预备落下。 这些年轻士卒几乎都是他的亲卒,与他朝夕相处感情颇深,甚至有许多都是他麾下阵亡老卒的子侄,其中更是有许多熟悉的面孔,他能叫的出他们的名字,他不想因此杀了他们,但他现在不得不杀,严肃的表情里隐藏着痛心,然而痛心抵不过此时的失望。 就在行刑士卒手起刀落的一刹那,有一个稍微年长的士卒止不住浑身颤抖起来,他们是军中最为精锐的士卒,无数次冲锋陷阵时,他都不曾感到畏惧,此时却是害怕了。 他们不是死在战场上,不是死在敌手,而是死在自己人手中,这两种死法不同,如此死去未免太过冤枉。 那士卒声嘶力竭的开口道:“左贤王大人骑着马去了湖边。” 察翰微愣,行刑士卒不约而同停手,这些人是察翰的亲卒,何尝不是他们的手足兄弟? 举刀是遵从军令,停手是出于情义。 察翰翻身上马,扯缰掉头转过身说道:“倘若寻不到大人,尔等死罪难逃。” 随后察翰下令,全军暂行,全数向四周分散搜索统帅踪迹,而他则领一队人马向最有可能的湖边而去。 那片清澈的湖水,乃是冰雪城池所化,距离此地不远,察翰却快马疾驰,恨不能长出翅膀顷刻飞到。 一匹短腿老马浑身血迹,或许因为受伤,或许身上的承载过重,行动有些缓慢,马上那人面色红润,有些悠闲,有些自在,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似在赏景,然而阔野只有些将将露头的禾草,草色尚浅,哪里有什么看头? 大概人生得意,看什么都是好的。 忽而看到前方尘土飞扬,须卜图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很容易便想到那些人来做什么,于是撇缰,躲避在一个沙丘之后。 第406章 我听说,这世上有一种人的心脏和寻常人不同 大队人马自须卜图身边过,那些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远处湖边,没有人发现他,他心中暗自一笑,即便是他们找到徐福,徐福也已是一具死尸了。 他所做的事,不会有人知道,那匹马倒是知道,那又如何? 马又不会说话,即便它会说话,又怎么会有人相信? 镜子一样明亮的湖泊,终于出现在察翰眼前,此处除了湖泊,便没有任何遮挡,一眼就可以看清周围的景物,然而他们并没有看到半个人影,也看不到马匹。 放眼更远的四方,更是了无踪迹。 察翰面色越发凝重,他需要找到徐福,这是情义所在,也是职责所在。 他果断的下令说:“沿湖寻找有无马蹄的痕迹,仔细分辨湖水中是否有人溺水!” 众人打马分头而去,察翰正欲去更远的地方搜寻,忽然听到有士卒来报,发现了血迹! 察翰慌张来到士卒找到痕迹的地方,一摊尚未完全干涸的黑色血迹赫然惊现在眼前,此地是一片没有人烟的草原,而距离此处最近的,便是正在行军的匈奴大军。 这摊血迹不可能是别人的,一定是左贤王徐福的。 如果这是左贤王徐福的血迹,那一定是凶多吉少,然而现在除了一摊血迹之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又保留一丝活着的希望。 察翰起身抬头举目四眺,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到,再回头看到了须卜图。 须卜图来了,他摘下头顶的毡帽,满头大汗着急的问道:“可曾寻到大人?” 须卜图身上有血,胯下的老马身上也有血,这些尽管很引人注目,也很让人怀疑,但须卜图还是决定返回, 一则人死不能复生,二则有恃无恐。 察翰问:“你身上为何有血?” 须卜图面不改色说道:“听闻大人失踪,来的匆忙,马失前蹄。” 说话间他眼中余光掠过,原以为会看到徐福的尸身,却是只看到一摊血迹,顿时大吃一惊。 人呢?莫非他没死?如此重伤,即便没有立刻死去,又能走出多远? 须卜图尽管十分疑惑,但并不担心,徐福身上的蛊毒已经发作多日,必死无疑,更何况他的胸口还中了致命一刀。 须卜图面上的惊诧,恰恰契合了此情此景,他现在这样的姿态不用伪装,便是像极了忠心耿耿。 “大人恐怕遭遇了歹人袭击!” 察翰面色沉重如十场雨水都洗不净的阴霾,然而此刻反而相比于之前更加镇静,他努力在脑中搜寻这一切可行的办法,再次果断下令道:“继续扩散寻找左贤王大人,不得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掘地三尺也要将左贤王大人找到!” 须卜图这时候嗫嚅说道:“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察翰没有回答,须卜图还是说了出来。 “你我相伴左贤王已有些时日,应知左贤王心中眷念中原,我们看到的,或许是左贤王想让我们看到的假象,也许左贤王不辞而别,是要回到中原。” 察翰拧眉,不可置信的看着须卜图,他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须卜图,他从未真正怀疑过须卜图,就连前一刻看到他满身血迹,听到他做出的解释,甚至也没有怀疑真假,但从现在开始,他不再相信须卜图。 若是以往,他可能会乐意接受须卜图这般的看法,左贤王的确有想要早日回到中原的愿望,他若是不辞而别回到中原,也的确很有可能,但现在,他确定这不可能发生。 即便徐福真的要走,也绝不会在这个时候选择离开。 徐福病痛缠身,已经不具备自理的能力了,在这个时候不辞而别,无异于自找死路。 他是一个睿智的人,断然不会这般选择。 如果他真的要走,也绝不会带走花花,因为徐福曾在进入东胡龙庭黑城之前,面临有去无回的境地还不忘嘱托,让他将花花带还给朵儿。 这些,都不是察翰确信的理由,察翰之所以否定须卜图,是因为徐福曾在大军回返之前说过一番话,他若真想此时离开,不会与他说那番话,也不会随自己一同返回王庭。 须卜图必然是在隐藏什么,若是以往,察翰会立刻翻脸,但现在察翰没有立刻便表达自己的质疑,反而表现的足够平静。 他现在的平静,源于他肩上担着更大的责任。 须卜图作为军中地位仅次于左贤王的大将,在军中影响重大,贸然处置,军中难免生变。 现在最为紧要的,是确保军中稳定,顺利回返王庭。 …… “我敢肯定,先生的身体构造,与我们不同,我为先生诊脉时,反复确认,竟然发现他的脉搏有异于常人,我听说,这世上有一种人的心脏和寻常人不同,不在左侧胸腔,而在右侧胸腔里,所以,我大胆猜测先生就是心脏长在右边的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左侧胸口两次被利刃贯穿,还依然能留下一线生机。” “真是幸运,先生流出的血液呈黑色,明显是身中剧毒,大量失血反而将血液中的大部分毒素都排出了体外,若非如此,恐怕我等当真救不回先生。” “先生自然福大命大。” “先生究竟经历了什么? “勿要聒噪,莫要惊扰先生。” 天际响起一连串吵闹的声音,辨不清男女,却如银铃一般声声清脆动听。 这些亲切的声音,像是一条绳索,牢牢抓住了徐福越飞越远的灵魂,这一缕灵魂徘徊原地,不再飘向更高的虚空。 好像是下雨了,耳边是稀稀疏疏模糊不清的声音,空气湿润,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芬芳。 徐福微微动了动嘴唇,像是终于盼来雨水急于汲取甘露的干渴禾苗,他的嘴唇太干了,已经褪了一层皮,这些死皮覆盖在表面让他看起来更加憔悴,他的面色蜡黄是因为失血太多。 他有些茫然努力想要睁开眼睛,但是眼皮犹如被千斤巨石拉扯住,他的触觉和嗅觉还处于一种沉睡状态,感受到的东西微乎其微,但他感觉到身边有人,是他熟悉的人。 忽然他嘴角感觉到一股清甜,那股清甜就是他身体最为迫切需要的水,徐福本能的吮吸着那一股甘甜,恨不能鲸吞,然而对方却总是吝啬,不肯一次让他喝个够,总是刻意间歇。 第407章 此刻,那双乌黑的双眸流光涌动,正在无声的下着雨 虽是涓涓细流,但却源源不断,舒缓着徐福刺痛的胸腹。 他的身体如愿以偿得到清水的滋润,本能的欢愉起来,这种欢愉类似于儿时饥寒交迫时,徐婆婆端来可口的饭菜,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他得到的不仅得到身体上的满足,这时候他的感官也变得更加敏感,他忽然发现他感受到的不只有水的触觉,分明还有另一种不同触觉,很是柔软、很是细腻、很是饱满,略为清凉又不失温暖,带着向前递进的、给予的温和力量。 最后,他终于想到,那是一个人的唇。 “为何非要用这种方式喂先生喝水?” 一个男子略带无奈的声音传到耳边,不太熟悉,却似曾相识,似乎在哪里听过。 “闭嘴!” 一个女子不容置疑强硬的声音也随即传到耳边,他知道她是谁。 一双手轻轻落下,温柔抚摸着他的面颊,如春风拂面,如春雨润物,的确是下雨了。 徐福忽然感觉到脸上有点点滴滴的凉意,伴随着模糊不清淅淅沥沥坠落的声音,打在脸上酥酥麻麻,有些痒。 他情不自禁想要伸手去摸,然而他的手臂尚且没有力气做这样的动作,一股莫名其妙的冲动缓缓生成,这冲动大概是一种类似于生长的力量,如一颗种子经历了漫长时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如约而至的雨露,开始慢慢发芽,而后蓬勃生长势不可挡。 徐福的灵魂,从万丈高空急速降落回归身体。 像是一个引子,一瞬间引燃他身体里枯败草木一般、沉寂许久的生机,顺着无数粗细不一的经络发散开去,如奔腾咆哮东入大海的河流,一去不知几千万里、不知多少时间、不知多少曲折,所到之处,贫瘠、荒芜,尽皆变为繁华锦绣。 “咚咚咚”,他的脉搏强有力的跳动起来。 他的眼睛终于能转动了几下,眼皮不再像先前一般沉重,竟然可以慢慢睁开了,透过微微张开的眼帘,徐福看到的正是那双让他很是想念的、黑白分明的眼睛。 此刻,那双乌黑的双眸流光涌动,正在无声的下着雨。 原来,她的眼泪,就是方才那场让他的灵魂重新回归这个世界的雨。 这场雨很美,一场雨如何美?美在它能让花容憔悴,而花容憔悴,又是另一种美。 徐福不言不语默默欣赏着,有些宽慰、有些难过、有些愧疚。 她的眼睑因为哭泣已经有些轻微的红肿,在四周不明不暗柔和光线的映照下,被沾着泪珠的长长睫毛簇拥着,像是雨过天晴后快要绽放的粉红色花苞。 她的脸颊因伤心流泪而显得更加红润,完美无瑕的肌肤表面,泛着细腻透净的光泽,更增添了饱满的质感,像凄风苦雨过后,凋零在泥土里的、桃花瓣一样,楚楚动人。 这美好的脸庞同时又是悲伤,往昔一幕幕浮现眼前一如昨日,悲喜交集。 喜的是终于找到徐福,悲的是徐福此刻正在生死边缘徘徊。 当此之时,她再如何能隐忍,又怎能不哭? 这也是徐福第一次看到她哭,虽然很美,但不喜欢。 倘若换成笑靥,如儿时的银月在小溪摸鱼时那般快活惬意、无拘无束,他便很喜欢。 幽若好像很久,都没有那般笑过了。 幽若的头发很长,甚至比琳琅的头发还要更长些许,乌黑柔顺的的长发在头上挽着简单的发髻,用一支白玉钗锁了,其余长发铺散下来,如同发着亮光的黑色绸缎一般,顺着雪白纤细的颈过肩,垂到软如柳枝的腰际。 没有别出心裁的花样,却正是胜在简单大方,不知比那些繁复的发髻和繁琐的发饰点缀好看多少倍。 她是站着的,就在距离徐福很近的距离,徐福不仅能感受到她的呼吸,还能捕捉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更多细微的气息,这气息既是温暖又是芬芳。 她穿着一身做工考究的淡紫色纱裙,整体是镂空的花草纹饰相连,别致精巧的淡绿色回纹镶边,里层是颜色些微浅淡,绣着云纹及藤蔓纹路,细致平整的织锦衬裙。 这衬裙的红色又很特别,是介于白色与红色之间的颜色,又并非是浅红色,比浅红色的更为柔和,使得内里与外在相互映衬,搭配极为协调美观。 徐福记得,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这身纱裙称不上华美,反而看起来有些朴素,简单的裁剪,隐隐透露着衣服主人的稳重成熟和落落大方,又恰到好处的将女儿家的玲珑有致的窈窕身姿衬托到极致。 全天下,大概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出产这样精美绝伦的纱,用以剪裁缝制这样一件完美的衣裳。 那个地方,就是隐藏在尘世喧嚣当中、已经长达八百年之久的一个世外桃源,那里的一切,似乎都要比现世来的要好。 徐福一度认为,那里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徐福也认为现在就是一场虚幻的梦境,若按常理,他此刻不该看到幽若。 她穿得明显有些单薄了,徐福心里想着,不过很快他又暗自笑了笑,嘲笑自己的思维有些混乱,大概是昏迷的缘故,他的记忆也一层一层由深入浅的开始休眠。 现在记忆重新启封,最先想起的当然是最近的记忆。 他对前不久经历的一场突如其来的难以名状的大风雪的印象太深,冰冻三尺的寒意似乎犹在眼前,似乎依然能够感受到无处不在的寒冷侵袭全身,现在想来还情不自禁的瑟瑟发抖,其实现在的季节漠北已经开始暖和起来了,他忽又想到来时经过一望无际的戈壁滩涂所承受的烈日炎炎,那高温炙烤实在是让人饱受折磨。 他的身体不再麻木,思维不再沉寂,那些曾经的感受都很真切的重现,犹如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徐福以为自己会一件一件想起很多事,可能还需要很长的时间,然而事实却是所有记忆一如潮水般涌来,瞬息占据脑海,就像是敲开了一扇门,往后便再无禁忌。 第408章 他们之间原本是没有距离的,只是后来才有了距离 这些记忆虽然庞大冗杂,但都很是清晰。 在离开东胡龙庭黑色石城后,徐福便陷入昏沉状态,他的思维许久不曾像现在这样清晰过了,这是一种重获自由或者重获新生的感觉。 他沉浸于突然恢复清醒神智的惊喜当中,因为害怕这久违的清醒再度消失不见,他试图着再去回忆一些更为久远且微末的记忆。 例如当年那碗清水一般稀薄的面汤有多好吃;例如徐婆婆脸上有多少条皱纹;例如陈先生的两只眼睛一个大一个小,眼皮单双不一;例如师父头顶有一根白色的发丝,就只有一根;例如琳琅双颊的酒窝不深也不浅…… 这些久远的细枝末节,都像从前那般记得清楚无比,同时也证明他的身体开始好转起来,幽若没有注意到徐福已经醒来,徐福安静的看着,不吵不闹不打扰,一如坐在溪边的那个小小少年。 他曾满心满眼都是银月,但他从未这般认真看过幽若,从前他看银月时可以肆无忌惮,然而当他看幽若时却总有拘束。 现在,那些拘束都无足轻重了,如果说这是一次重生,那么他也不再是从前的他了,他可以作为一个陌生人,用另一种身份去看她。 幽若与银月是同一个人,似乎又不是同一个人,这其中不仅仅是时间远近的区别,也是容貌变化的区别,更是彼此某种关联的断绝。 银月去了,幽若来了。 因此,他的记忆中,幽若的影子比银月更加深刻,这不是喜新厌旧,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舍与留。 恍如隔世,似乎一瞬间,回到了以前在路上日子,那是永无停歇的奔波,无论他做怎样的选择,幽若从未离开过自己,一如既往安静恬淡陪伴自己,充当一个倾听者的角色,或是肯定自己,或是质疑自己都是出于善意。 幽若是自己的亲人,但又不仅仅是亲人。 那是什么呢?那是时刻陪伴不离不弃的知己? 红颜知己,似乎再也没有比这更为贴切的形容了,真的是红颜知己吗? 这样的形容又经不起推敲,因为有一方并不认为这个词,可以形容他们之间的情谊,如果徐福不认为是,那便不是。 徐福轻轻的唤了一声:“幽若。” 这声音很轻,幽若微微迟疑,星目流转着的细碎光芒微动,随即从悲戚中惊醒,无声哭泣戛然而止,瞬息便将悲伤换了平静,才看向声音起处。 徐福昏迷时她可以放纵,现在徐福醒来,她反而在隐忍,这是因为她不想再给徐福带来任何沉重的情绪,所以她不再哭。 正如她心中隐忍着的某件事一般,如果她拥有与他更加亲近的身份,那么她可以毫无顾忌歇斯底里的哭出声来,但她没有,所以她仅且只保留着恰如其分又经过仔细斟酌的情绪开口的回应道:“先生。” 先生,这样的称谓,很是习惯,脱口而出,很是熟络,不亲近也不疏远,正是她想要的。 其实她对徐福的称谓还有其它,例如在那个小村庄医馆时,父亲曾给徐福取过一个名字,例如自己给他取的诨号“木头”…… 阔别许久,叫他以前的名字或许会更显亲切,然而事到临头,她还是规规矩矩叫了声“先生”。 这其中,有难以言说的无奈,也有她一直坚守的底线。 叫他从前的名字,会不可避免的让他想起从前,其实从前也没有什么难以启齿之事,只是他不可能像从前那般回应自己了。 他回应,或是不回应,都是为难,她不想让徐福感觉到丝毫为难。 只是这两个字说出口时,分明有些难以掩饰的颤抖和哽咽,幽若在徐福面前尽量表现的轻松自然,然而徐福还是从幽若不时闪躲的眼神中,看到了隐匿其中的东西。 “你哭了。” 徐福淡然的笑着,再次开口,这是幽若无比熟络的、以前看过无数次的微笑。 那微笑坦率而又真诚,不带着任何旁的情绪。 那笑容很是灿烂,很是干净,就像是阳光,是从海中冉冉升起的日头所发出的第一缕金色的阳光,仿佛能驱逐黑夜的潮湿沉重,让经历漫长黑夜的人豁然开朗,让看起来蔚蓝冰冷深不见底的大海,拥有了温暖的景象。 幽若喜欢看这样的笑,后来走过许多路、见过许多人,没有一个人的笑,是像徐福这样的。 也许,这是一种不能被任何人取代的执念。 从前在一起时,她从未错过徐福每一次露出笑容的时刻,那一刻微笑的徐福,就是她心中珍藏着的最完美的印象。 大多数时候,徐福总是不苟言笑的,楞楞的,像一个未经雕琢的木头。 太过木讷并非是讨喜的性格,他大概从未想过刻意讨她欢喜,但她看到他时,总是难以抑制的欢喜。 她曾经拥有过全部的他,只是后来又失去了,这是遗憾,如积了整个冬天许久不曾化尽的雪,贯穿无数个日夜,总有些丝丝缕缕、挥之不去的凉,和冷。 伴随着微凉的风,幽若淡淡回答徐福道:“没,是沙子迷了眼。” 徐福道:“听起来好像很耳熟。” 这是敷衍,徐福并不介意, 此时此刻徐福很想说一声“对不起”,但总是太过怠慢,而她似乎也不需要道歉,她更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 于是,徐福伸出了双手,幽若一瞬微微一愣,靠近他时,却是毫不犹疑的。 他们之间原本是没有距离的,只是后来才有了距离。 这一刻,两人的心跳因为身体之间的距离不断靠近而连接在一起,久别重逢自是欢愉,“咚咚咚咚”欢快的跳动着,似在诉说着什么。 没有任何不自然的情愫,没有刻意向对方索取什么,这只是久别重逢后自然流露出的本能欢喜,安分守己丝毫没有逾越。 徐福伸手隔着幽若柔软的发丝,轻拍她的后背,这一幕很熟悉,年幼时经常生病的徐福曾经在幽若温暖的怀抱中获得过莫大的安慰。 在那个偏僻的小村庄里,在那间拥挤的茅草屋里,她总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讲故事、哼小曲。 故事很精彩,小曲很好听,往往那时候窗外都有婆娑树影,有清脆虫鸣,有淅沥小雨…… 第409章 还来?不来了不来了 此时此刻,换做他来安慰幽若。 没有婆娑树影,没有清脆虫鸣,没有淅沥小雨,他不会讲故事,不会哼小曲,只会拍一拍对方的后背,可能动作还很笨拙,但这对幽若来说,便是足够的。 他们的生命里似乎没有别的人,只有彼此,无论是寒风凛冽的冬夜,还是暑热难挨的夏日,他们相互取暖相依为命,这一刻大致也是如此。 哪怕,时过境迁;哪怕,物是人非,用当下这样的方式也并无不妥,只是一个拥抱而已,只是从前很习惯的一个动作而已。 拥抱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大概也就是三两句话的时间,徐福放开手,幽若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留恋的动作,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发乎情,止乎礼,而已。 他们之间有一条清晰的界限,正是这条界限,限制了两人过多的身体接触,徐福遵守这条界限,幽若也遵守这条界限,倘若是回到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尚且年幼稚嫩的时候,回到徐福还没有只身离乡前往云梦泽的时候,回到这条界限产生之前,他们之间的这次重逢,可能会是另一番景象。 只是,时间是不会倒退的。 自那日徐福知晓她是银月,他沉默了许久,他沉默的时间有多久,他们的距离就有多远,过往哪怕是一瞬,以后数十载的时光也换不回。 有些东西失去了便再也争不来,再也等不来,不若不争,不若不等。 从某个角度来看,正是她亲手葬送了自己渴望得到的东西,所以她不怨天尤人,只愿他安康幸福,现在这样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倘若再痴望更多,便是彼此的束缚了。 她早已明白这些,所以面对刻意却没有恶意的疏离,她学会了坦然自若。 现在,幽若眼神中有某种坚定的色彩,这种坚定让她黑色的双眸更加深邃迷人,让她看起来与寻常女子的柔弱大不相同。 她所坚定的是不负初心,带着一种决绝,哪怕他再也不能给予她什么,她再也不能得到什么。 某一刻幽若是不愿松开手的,她若不松手,徐福便会一直等着,这是他的可恨之处,也是他的可爱之处。 她清楚的明白,哪怕心里燃烧着再炙热的火焰,在此时此刻也应当熄灭,倘若是表达的太过强烈,便超出了界限,超出了彼此用了很长时间,才达成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既是放他离开,便应有承担后果的自觉。 幽若微微仰头,似是在看天上的月。 她的眉眼弯弯,天上的月儿弯弯。 那双眼眸清澈,月亮的银辉倾撒,她仿佛在漫天的月辉里,看到了许多年前那张黝黑清瘦的小小脸庞,那是她自己。 她很怀念那时的自己,那时的她疯野成性,所有的敢做敢当,都不是伪装出来的。 她眼底聚集了些眼泪,恰似一笼罩在一层淡淡雾气里的清泉,清泉是流动的,最终归于安静,没有越过那道轻易便能越过的坎儿。 “咳咳。” 有人有意无意的咳嗽两声,声音很是刺耳,让人生出厌烦,就像是将将切开的、新鲜的瓜果,立刻便飞来一只嗡嗡乱叫的苍蝇。 直到此时,他们眼中还只有彼此。 现在徐福才发现,他的身边还围绕着很多人,虽然那些人分散在不同的位置,距离不远也不近,但目光却都是投向他们二人的。 徐福不介意他们这般没有恶意的窥探,幽若却是有些恼火,她回头循声望去,弯弯的眼睛变成满月,咳嗽声立刻消失,四周再次鸦雀无声。 尽管回忆多是难过的,但这难过里总能择出欢喜,她想在这回忆里多停留些片刻,然而偏偏有好事者不让她如愿,这很讨厌。 朦胧的夜色中,有一个人影向幽若摆了摆手,随即有略带憨厚又十分直爽的男子声音飘来。 “啊,对不住啊,呛了口水,你们继续。” 继续什么?在旁人看来,或许他们过分亲密,似在卿卿我我。 幽若面颊羞红,在夜色下并不明显,她站起身说道:“我有些事做,先生伤势且重,莫要多说话,莫要多动作。” 徐福点了点头,深知她的性情,知道接下来她要做什么,暗自一笑,心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性情还是一点儿都没变。 幽若向来不是一个宽容大度的女子,她的宽容大度,向来也只给特定的某一个人。 对此,那个方才不知是否真的呛了一口水的男子也很是清楚,所以现在有些本能想要寻求掩护,他在害怕,这是因为他打不过她,如果打得过,就不怕。 四下空阔哪有掩护?不出意外,一声凄厉但极其隐忍的哀嚎传来,徐福便不再看,即便此时幽若真的动怒,也自有分寸,她虽不如何宽容大度,却也不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女子。 幽若是真的恼火,不过此行有惊无险,应该表现的欢喜一些才是。 徐福命悬一线醒来,似乎又有所改变,至于是何种改变她说不清楚,只觉徐福似乎又获得了某些让他变得更好的东西,例如时隔多年,他主动拥抱了她,这更值得欢喜。 她将所有欢喜化作了暴力,尽数都施于那个她认为很是聒噪搅局的男子身上,那声哀嚎是起始,一声闷哼便是结束。 男子捂着胸口哀怨的看向幽若说道:“恩将仇报吗?是谁将你从冰天雪地背出来的!” 幽若愣了愣回答道:“为了表示感谢,方才不算,我再让你三招!来吧!” 男子连连摆手:“还来?不来了不来了!” 随即,四周是一阵哄堂大笑,伴随着这些笑声。 徐福抬眼扫视了周围,他身处在一个简易的帐篷之中,这帐篷自是无法与他在匈奴军中的帅帐相比,却也能容纳十几人,然而现在帐篷里只有自己一人,有十几双明亮的眼睛,分散在帐篷外的深沉夜色中,那些都是从燕国跟随而来的梦鱼城卫。 他身体的力气开始慢慢的恢复,能勉强坐起身,此时视线可以看到帐篷之外的地方。 第410章 荆轲难道没有同先生在一起吗? 他们应是在背风的低洼处宿营,周围的地势从各个方向完美的遮挡了他们的位置,这是梦鱼城卫擅长的事。 每一个梦鱼城卫都经过了严格的选拔和训练,他们不仅具备高强的武力,更具备了超乎寻常的智谋,几乎每一个人都能独当一面。 他们行事谨慎、隐蔽,哪怕在这渺无人烟的草原山丘上,他们从来都不马虎大意,从来不会让对手抓住自己的把柄,从来不会给对手留下半分的破绽,也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这一次来到漠北之地,是个例外。 因为他们必须要保护城主徐福,对于敌对者来说,他们是一把锋利的剑,是最为令人胆寒恐惧的刺客,而对于徐福而言,他们是最为得力的守卫,最为值得信任的伙伴。 更远处的夜色下,都是模糊不清高低起伏的黑色影子,从四周焦黑还未被雨水冲刷干净的痕迹可以看得出,这里很像是他纵火烧过的那座山丘的某一处。 自己不久前在很远的地方看过,现在身在其中,视角不同、时间不同,又看到了些别样的新意。 他现在当然看不到夜色里有多少新发的嫩芽,更看不到令人产生希望的绿色,但依然可以想见,许许多多新近在这片山丘上诞生的生命。 它们延续着先辈的本色,重新开始了生命不息的征程,在没有阳光的黑夜里也奋力勃发。 活着真好。 活着才能看到这么多可爱的事物,徐福庆幸自己还活着。 对于这山林里的花草树木,及生活在这片山林里的生灵,他始终是心怀愧疚的,它们都是天地间的生命,不该被任何人剥夺生存的权利,它们也有资格活着。 好像真的开始下雨了,帐篷外的小雨朦朦胧胧,徐福伸手抓了一把沙土,竟有些粘稠,沙土已经被雨水浸润,握在手里有些凉。 他头顶着帐篷,自然打淋不着雨,身下还垫着厚厚的干草,很是柔软暖和,而梦鱼城卫却是随意席地而坐,就这样暴露在雨中,浑身湿漉漉的。 徐福对他们亦是愧疚,这帐篷明显是临时拼凑的,身下这些干草,想来收集起来也很不容易。 他们,将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了自己,他又何德何能? 他们似乎感受到了徐福投来的目光,纷纷停止笑闹,神情肃穆的站起身来,他们的眼神里都带着某种坚定的意志,与幽若眼中的坚定不同,他们眼睛里的坚定更为直接。 幽若的坚定他可以理解,但他们究竟为何坚定呢? 他们与这世上的其他人不同,他们每一个人都身负世代相传的使命,他们的坚定,正是来源于心中对于使命的虔诚,而眼前这个人,是他们的城主,是他们的领头人。 哪怕,他们此时此刻无法理解徐福的行为,哪怕,徐福看起来是一个不如何称职的领头人。 他没办法像拥抱幽若一般,拥抱他们每一个人,所以他发自肺腑的对他们说了一声:“谢谢。” 漠北之地是梦鱼城的力量没有涉足过的地方,来到这里意味着艰难困苦,意味着孤立无援。 在徐福看来,这需要莫大的勇气。 在此之前他们素不相识,一路上却是尽心尽力毫无怨言,徐福都看在眼里。 因为他是城主,所以他们听从他的命令,这似乎合情合理,然而徐福没有忘记自己的城主之位是如何得来的。 他身为城主,并没有为他们做过什么,没有恩赏、没有鼓励,甚至没有任何解释。 纵是如此,他们依然奋不顾身将生死置之度外,跟随自己来到这神秘未知的漠北之地。 这难道当不起一声“感谢”吗?一定是当得起的。 虽然下着小雨,但没有风,空气湿润,呼吸时肺腑间凉爽亲润,让人十分惬意,然而当下的气氛反而并不如何和谐轻松。 对于徐福的感谢,梦鱼城卫们并未答话,并非是觉得理所应当受到感谢,而是觉得自己只是做了本分的事,不应该接受道谢,或者说,他们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徐福不忍梦鱼城卫淋雨又说:“你们都进来吧。” 听闻徐福召唤,身在帐篷外间的梦鱼城卫犹豫看了幽若一眼,待到幽若点头,这才陆续从外间进来。 只是进来,却没有人靠近。 徐福向他们招手说:“都近前来。” 城卫挪动脚步,原本还算宽敞的帐篷立刻变得拥挤狭小,甚至就连呼吸都有些局促,这没什么,至少他们不用淋雨了。 徐福问道:“都坐下,给我讲讲,这些日子你们都经历了什么。” 徐福不是在问幽若,而是在问他们,他知幽若为他心安,或许会隐藏一些事。 徐福平日里很少表现出过多的亲和,或者不常做出一些表露情绪的表达,并非是他不想,而是他身边的人要么是敬畏他而避开他,要么是想要谋害他而排斥他,要么便是萍水相逢,没有过多的交集。 这个时候是没有这些考虑的,没有尊卑之分。 他们一起经历了漠北的旅程,应当可以称作为患难与共的同路人了。 众人围着徐福而坐,他们分开了很久,如今都能安然无恙再次聚在一起,真是让人唏嘘感叹,只不过相比来的时候少了一个人,这少了的一个人,就很容易成为话题的开端。 城主让他们开口说一说经历,他们当然可以畅所欲言,只是城主之下还有卫主,卫主才是他们最直接的领袖。 关键在于,这是一个脾气不太好,而且很是厉害的卫主,他们不知哪些事可以说,哪些事不能说,所以都有些犹豫。 幽若见徐福精神不错,没有阻止他继续说话的打算,只是似乎害怕徐福问出什么似的,率先开口。 “荆轲难道没有同先生在一起吗?” 徐福摇了摇头,想起那张看似一贯从容的脸平静说道:“他用匕首刺伤了我,而后我便失去了知觉,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在原地了。” “什么!” 众人皆是震惊不已,他们是为了给荆轲找水才四散而去,临走之前荆轲奄奄一息,怎么可能有力气刺伤先生? 第411章 这天下的人要杀他,似乎都是理所应当的 除非,他的虚弱是装出来的。 问题在于,梦鱼城卫个个精明警惕,荆轲又如何能长久不在他们面前露怯? 有两种可能,一者是他足够善于伪装;二者他根本没有伪装。 他敬重徐福是真的,要杀徐福也是真的。 “我在先生胸口发现了新旧两处创口,想来那第一处创口便是出自荆轲之手,我等竟是如此大意,不曾发现荆轲是如此凶险歹毒之人。”有人愤愤不平的说。 “待到返回中原,定是要好生查上一查!” “他要杀先生,就是该死。” …… 该死?有人的确该死,但徐福认为荆轲不在其中。 这一路走来,他经历过的刺杀数不胜数,这其中有他知道的,也有他不知道的,幽若与梦鱼城卫最是清楚,那些人中有许多奸邪之徒,也有许多正直志士。 这些人杀徐福并不是没有道理,自鬼谷门生现世,世间便流传一句谚语—— “鬼谷出则天下乱。” “乱”不是一个好的定义,他一直在想,师父慧眼如炬,鬼谷门生无有奸邪之辈,凡弟子入世,或为公理,或为正义,或为安定,为何会让这世间更乱? 这是连师父都一直耿耿于怀之事,为何鬼谷不被世人接纳? 师父或许已经想明白,连他也无法改变事实,最终也选择了放弃和妥协,所以他不曾勉强徐福,甚至有意放他离去。 后来徐福也想明白了,他出自鬼谷,无论有无威胁,无论是善是恶,必为天下人所不容。 仁者唯恐天下再乱而杀他;恶者因他不为所用而杀他;而某些人杀他,则因为背后隐藏着更深更多的迫不得已,例如忠诚、例如压迫、例如懵懂、例如单纯。 这些原因不一而足,似乎更值得同情,从某种意义上来看,他们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剑。 徐福曾经不愿背负使命,期望随心所欲,事实证明这是错的。 不愿背负使命,与选择一条全新的道路,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也有完全不同的意义。 有些人不该被遗忘、不该被误解、不该被唾弃。 例如,与他相差年月甚远的师兄们。 需要有人去掩埋他们暴露在荒野的骸骨;需要有人去祭奠他们的英灵;需要有人感激他们为这人间的付出。 尽管,他们都是失败者。 他无需证明,鬼谷也无需向世人证明存在的对错,但那些被遗忘、被误解、被唾弃的先辈需要。 徐福选择了全新的道路,同时也接受了他们流传的使命,如果连他也不接纳,那便无人为他们证明了。 徐福现在的选择,师父应该会感到安慰。 证明需要付出代价,必然会承受世人的恶意,杀人自然该死,然而这天下的人要杀他,似乎都是理所应当的。 既是如此,荆轲便也无错,他只不过是无数要杀他的剑当中的其中一把剑。 法,不责众。 现在群情激愤,徐福平静,而幽若却很是沉默,她的沉默里分明又是在酝酿着某些不易被人察觉东西,是一丝愤怒。 愤怒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越来越多,仿佛将要凝成实质,像一把锋利的剑。 徐福轻易看到了幽若表面平静之下的波澜,微微叹息一声,不知是为荆轲还是为幽若,或是为这世间所有人。 他不得不承认,幽若也是一把剑,而且是一把很锋利的剑,作为持剑者,他忽然有些忐忑。 他不记恨荆轲,也不愿这些人记恨荆轲,摆了摆手说道:“不必怪罪他,想来他是身不由己,他的处境好像有些艰难。” 幽若无比平静又无比笃定说道:“他一定会死。” 幽若看得见徐福眼中,带着温柔与期望的否定,没有改变主意。 徐福性情中柔软居多,悲天悯人当然不为错,但也需要一些坚韧来补充,否则就会过得很苦。 如果可以,她很乐意替他弥补他缺少的某些坚韧,如果必要,为他做一把剑,也未尝不可。 说罢这句话,幽若似乎是忘记了荆轲曾经是他们当中的一员,眸子里凌厉么的光重新变得温和起来。 她缓缓开口说道:“与先生分别后,大风沙来袭,我们返回原地时先生便不见了踪迹,很快大雪就来了,风雪过后我们在匈奴境地徘徊了很久,听闻匈奴王庭有巨变发生,再后来我们得知匈奴分封了一个中原人为左贤王,我便猜测可能是先生,当我们赶到匈奴王庭的时候,才得知左贤王已率领大军去讨伐东胡,我们又辗转沿着匈奴大军行军的痕迹去往东胡,我们赶到这里时,遇到了匈奴大军返回,正想着如何能进入匈奴军中寻找,不想无意中在湖边发现了身受重伤的先生,这真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幽若说的轻描淡写,但徐福却深知这一路的艰难,中原人在匈奴是不受欢迎的,甚至于被仇视,更何况这一路环境气候皆不同中原,相比于中原又恶劣许多,他们是怎么一路走来的呢? 徐福不仅感叹道:“你们辛苦了,我也在寻找你们,但我不知你们身在何处,否则你们便不会如此奔波了。” “不辛苦,这些都是我们分内之事,倒是苦了卫主,先生可知卫主……” 一名年轻的梦鱼城卫有些冒失的开口,旋即便被一道冷漠的眼神制止,那男子立刻低头,不敢与那双距离很近的眼睛对视,听声音应是方才与幽若争执的男子。 “嗯?” 徐福疑惑的嗯了一声,看向幽若,幽若收回冷厉的目光,再转睛时正好遇到徐福疑惑的目光,面颊瞬间变成了八分熟的红果子。 幽若沉默不言,似在思索,徐福当然不会信她经过深思熟虑的回复,问那男子道:“你来说吧。” 男子摇了摇头,果断回道:“我可不敢。” 徐福刻意带了些命令的口吻说道:“卫主大,还是城主大。” 那男子回应:“当然是城主大。” “那你还怕甚?” “额……” 男子吞吞吐吐,眼睛不时的瞟向幽若,显得极为为难的样子,幽若心知不该对徐福有所隐瞒,终于无奈点头。 得到应允,男子这才开口说道:“是时大风雪来势猛烈,积雪很快便没过了膝盖,在雪中走一步都十分困难,卫主在风雪中艰难跋涉寻找城主,不吃不喝,谁的话也不听,一直走了一天一夜,直到最后昏死过去,我们就在身后跟着,即便如此,当我们在雪窝里扒出卫主时,卫主也几乎没有了呼吸和脉搏。” 第412章 缺失被填满,自然而然就是完整 男子简短截说,既没有夸张也没有比喻,更没有感叹,只是实事求是的陈述。 幽若对于男子的用词,很不满意。 什么是昏死?什么是扒出? 如此形容实在太过狼狈,有损她在徐福心目中的形象。 徐福并无幽若这般敏感,却是感沛更深,他微微抬头,仿佛看到了漫天飞舞的雪花,感受到凛冽刺骨的寒风,在这冰天雪地之中,有一女子艰难跋涉,她的身上积了厚厚的雪,几乎要与银装素裹的大地融为一体,如果用一个比喻,那时的她,应该很像是一个雪人。 徐福眉头微微皱起,有些微的责备,更多的还是感动。 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中不眠不休跋涉整日,这是他难以想象的,她再如何逞强,终究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与风雪相争。 那她,还要争什么呢? 彼时的幽若大概是要争一份执念吧,那一刻,她纵是知道风雪不可战胜,也要去争,试图用这份执念,来让天地刮目相看,以此换取风停雪歇?换取一个奇迹的出现? 太过天真,也许注定遗憾。 幸运的是,奇迹还是出现了,只是迟到许久,她最终还是找到了他,并且救活了他。 徐福看着幽若严肃说道:“来时,我便告诉过你,即便是我有危险,你也要保全自己,为何不听?” 幽若心里一阵酸楚,以往无论他在哪里,无论她是否换了一个身份,无论是朝夕相处,还是只能远远的看着,他从未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过。 他的存在,早已成为她生命里的一部分。 这一次他真的从视线里消失了,她的生命就像一块完整的拼图突然缺少了一个角,她又如何能无动于衷?她又如何能保持理智和平静? 她不想让徐福知道这件事,这很不理智,他不喜欢。 这当然是猜测,因为徐福总是惯常理智的思考问题做出决断,所以她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不喜欢不理智的行为。 况且,她认为,自己所做的,也并非是什么丰功伟绩。 无论为一个人做了什么,哪怕是付出的生命也好,既然是出于自愿,而不是为索取对方回报而去做的,那么对方知不知道都无所谓。 一份不可能被认可的感情,更不应该放在大庭广众之下去议论,这是她不想让徐福知道的另一个原因。 这件事藏起来或许很好,说出来也并无尴尬,有些事,可以不必解释,就已经足够清楚明白。 幽若只是微微一笑,而徐福也只是微微一笑,这是彼此最好的回应。 没有声音,却并不空乏,也不单调,甚至可以看到一些令人心情愉悦的色彩。 一如方才那个拥抱,持续的时间很短,也不够热烈,但足够表达彼此的真诚了。 久别重逢的人,告知对方分别时遇到的种种,是在填补自己在对方记忆里的空白,缺失被填满,自然而然就是完整。 彼此排解孤独疑惑,寄托愁思苦闷,分享喜乐悲欢,其实,都在予对方慰藉。 此处不完全只有慰藉,或许也有一种单纯的、源自于天性本能、又高于简单好奇和关心的思维惯性——回顾已经发生过的事。 既然,不能改变已经造成的事实,那么,向前看或许会更有意义,然而无数岁月发生的事实可以证明,向前必然需要有所参照才能走的更稳,这些参照往往是已经走过的路,看过的事物,或者简单来说就是经历,这些经历,又包括自己的经历,或者他人的经历。 自己经历的都是已知事件,再如何曲折离奇,无数次回想过后,都变得乏善可陈、毫无新意,相对于已知,未知具有更大的吸引力。 更大的热情,便来自于更大的吸引力。 也许幽若此时便很想知道徐福这些时日经历了什么,也许她也有意回避自己的行为,秀眉微微拧起,有些困惑问道:“先生这些时日又经历了什么?” 徐福想了想,想起了漫天风沙,想起了漫天风雪,想起了一个骑马的少女。 他记得少女略带腼腆的笑容,于是他的嘴角也不禁泛出一丝亲切的微笑,仿佛和那少女隔着一条流水潺潺的小河,相互挥手回应。 “有人在风沙里将我救起,又在严寒中将我救活,随后我们骑马穿过很大一片草原,去了匈奴王庭,在王庭,我与单于见了面,达成了协议。” 徐福的叙述很简短,幽若听得认真,结合一些确定的猜测问道:“既然先生已经达成了目的,为何不返回燕国?反倒是在此耽搁替匈奴攻伐东胡?” 倘若那时返回燕国,隐藏于燕国的梦鱼城卫便能探听到他的消息,幽若等人也会早早收到消息,不至在漠北徘徊如此之久,徐福顿时很是愧疚。 “很抱歉,没能如事先约定行事,此事与救起我的那人有关,当然,也突然生出的一些想法。” 他为私事而来,倘若只是空口说几句话便离开,总是觉得惭愧,需要做些什么来弥补。 他想要为这片土地带来一些改变,以此作为回报,当然,这是他单方面的意愿,他从不强求这片土地上的人会接受。 如果他们接受,那便是他们共同的意愿,他能感觉到这片土地上的人拥有改变的意愿,例如他们曾经视那个从中原来的女子为新的神明。 他们渴望改变,只不过他们头顶背后还有沉重的大山,他们还需要一些改变的勇气和决心,需要有人告诉他们搬山的方法,需要有人给他们鼓舞激励。 关于这些,徐福说的不够清楚,倘若要说清楚,则需要很长时间,况且这并非是幽若想要知道的重点,所以他选择一语带过。 幽若了解徐福犹如自己掌心的脉络,有仇他不一定会报,一点小恩小惠,却能让徐福感恩戴德铭记许久。 正因为如此,所以徐福提起的这个人,并没有引起幽若的关注。 徐福继续说道:“东胡之行结束后,归来时,我遭人投毒,而后刺伤,醒来就看到了你们。” 第413章 能放到他心里的,是一些很奇怪的东西 这句话里有许多可以拓展的细节,有些细节可以暂时搁置,有些细节则很重要,是一定要问清楚的。 幽若不解问道:“究竟是何人要害先生,先生替匈奴攻伐东胡,莫非是东胡人要害先生?害先生的人是要置先生于死地的,救起先生时,先生不仅是胸膛处有一个巨大的创口,而且身中剧毒,显然是蓄谋已久。” 徐福摇头说道:“当初救我的是匈奴人,后来害我的也是匈奴人。” “为何?” 幽若惊讶道,她满脸的狐疑和震惊,虽说匈奴人对中原人没有好意,但按照常理,匈奴人既然使徐福领军伐东胡,必然是出于信任,而且此次匈奴讨伐东胡大获全胜,为匈奴立下天大功勋,匈奴更没有理由加害于他。 “匈奴远远不像我们之前想象的那般,他们内部矛盾深重,各部族之间利益有所冲突,正是因为我现在的位置以及行为触及到了某些人的利益,所以有些匈奴人会将我视为不得不杀的仇敌。” 徐福平静的诉说着,也许他是真的在平静的讲述自己这样危险遭遇,也许是现在还没有力气对自己的遭遇做过多的表情和动作,他显得极为淡然,就像是讲述自己平日里的琐事一般。 徐福虽显得若无其事,但看着徐福苍白的面容,越发消瘦的脸颊,幽若却很心疼。 为何自己这般慢,要让先生独自面对这一切后才来到他身边,这分明就是重蹈覆辙,这又是一次错过,与上一次的错过又有什么不同? 上一次,她失去了他的心,这一次,她险些失去了他的人。 “先生……” 幽若说着便说不下去了。 他已经很努力了,而她也已经很努力了,然而他们总是觉得自己为对方做的不够,做的不好,因此,他们的愧疚也来的更深。 幽若深知此时徐福在愧疚自己突然改变计划给他们带来的不便,而她更是愧疚她的怠慢。 他们都无法安慰彼此,最终二人都没说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话来。 像徐福这样的人,大概不需要任何安慰,因为他会自己安慰自己。 他不喜欢麻烦别人,况且他从未将自己经历的生死及人心的险恶放到心里去,能放到他心里的,是一些很奇怪的东西。 好像,那些都是些他人弃如敝履,他却甘之如饴的东西。 既不能安慰,也总是要说些什么,否则,徐福会想更多。 幽若感叹说道:“倘若先生没有被刺伤,也会在不久的将来被剧毒夺去生命,若是常人恐怕十条命都将不存,先生命不该绝,这也许就是天意吧。” 徐福不信苍天,只信自己,如此本该狭隘,然而他本身却又能无条件接纳世间一切。 这真的很奇怪,或许只有他自己能够解释,也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得懂自己的解释。 他看着幽若,莫名有些满足的欢愉,眼前的这个女子,眉头从始至终都没有放松,他明白她想要表达什么,他更听得出这遭遇中隐藏着的担忧、愧疚,或许还有其他一些不可言说的情感。 这些,其实也都写在她的脸上。 徐福很认真看了看幽若,又很认真环顾了左右闪动的真诚目光。 “哪里是什么天意,倘若不是你们,我现在或许已经死去了。” 众梦鱼城卫笑了,幽若也终于笑了,这是肯定,被人肯定,真好。 幽若则比众梦鱼城卫多出了一些肯定之外的欢喜,这欢喜是在所有的压抑释放后迸发出来的,他们二人之间难道只能是城主与从属的关系? 在她心中,这个现在叫做徐福的人,一开始是与曾经那个“家”联系在一起的。 他还是家人,而他也一定会将她视作家人。 最开心的,当然莫过于家人重逢。 “我们回中原去吧!这里不好!”幽若撇开所有不愉快的情绪说道。 是的,漠北苦寒贫瘠异国他乡的人很难想象,没有人觉得漠北是一个好地方,就连世代生长于此的人们,对这片土地都无太多依恋,所以他们总是很努力想要换一个地方生存。 幽若这般说,此地环境恶劣倒是其次,主要是因为梦鱼城的力量根本没有涉足此处,匈奴人对徐福没有善意,无法掌控此地就意味着危险无处不在。 当然,回到中原当然也有危险存在,甚至更多,但她可以最大程度的调用梦鱼城的力量,相比之下,中原更加安全。 况且,他们势必要回到中原,只是早晚的问题,晚回不如早回,有人还在燕国等着。 徐福没有回应反而沉默,这让幽若有些奇怪,徐福似乎还有逗留之意。 “先生不愿离开吗?“ 幽若直接开口便问了,如以往那般,她有不解便会直接向徐福提问,而徐福对她也从来都不隐瞒,这一次幽若的直觉里带着些担心,徐福虽然向来处事慎重,却不优柔寡断,今次为何犹豫? 徐福提到过替匈奴讨伐东胡是因为一些想法,幽若虽不能猜到他的用意,却能猜到他的用心,如今东胡之事该是已经了结,徐福没有理由再作停留,难道还有事没有做完吗? 幽若终于想起,徐福还曾提到过一个人,是因为那个人吗? 幽若完全相信这世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代替琳琅公主在徐福心目中的地位,然而,徐福何至于为那个人耽搁与琳琅团聚的时间? 徐福果然坦率的说道:“我还要再去匈奴王庭。” “为何?” 因为其中错综复杂,所以徐福并不想说的太过细致,他用了一个比拟,幽若一听便知原由。 徐福道:“如果你在路上看到了一座房子要塌了,会不会管?” 如果真的有一座房子倒塌,作为路过者,徐福与幽若的选择一定不同。 徐福会毫不犹疑选择伸出援手,而幽若则会有必要的考虑。 幽若松了一口气,如果是这样的原由,便能够接受,现在徐福在提问,她便随自己心意回答,幽若回道:“那要看房子里有什么。” 第414章 倘若有心,上天入地也非难事 “如果房子里有人呢?” “那要看是什么人。” 幽若比之徐福更为现实,徐福无法回应幽若,连他也有些茫然。 他从未想过,给房子里的人一个标明孰轻孰重的定义,他从未想过房子里的那些人对他而言,算是如何。 徐福不能为那些人做出明确定义,他虽仁善,但在他眼中也不存在一视同仁。 人非草木,不能无情,既然有情,便总有亲疏远近之分。 他有“偏爱”,也有“兼爱”,这两者应该有大小之分,“偏爱”的分量理应小于“兼爱”,然而天下之大,“兼爱众生”似乎不切实际,因为“兼爱”太多、太大、太远,一个人的心恐怕太难承载。 相比之下,“偏爱”最是实在,因为“偏爱”就在眼前,看得见、摸得着、也抓得住。 不可置否,这世间人心之中大多的“兼爱”只做可有可无的理想,“偏爱”却总是必不可少的优先选择。 这个时候徐福在想,这两者为何一定要单独区别开来呢? 其实不用区分,理想也好,现实也罢,都是对于存在事物的考验。 他可以确定的是,他无恶意,而且希望竭尽所能给予和奉献,就像他看待另外许多人那般。 “有些房子塌了,似乎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我们真的要去理会吗?” 幽若继续开口说道,并不是激烈反对的语气,而是征求及建议的占据主体。 就在幽若存在疑问的一瞬间,她也许就已经妥协,如此一问,仅仅是代表个人的观点而已。 这个观点可以说出来,也并不代表就是反对徐福,相反,她的意志向来顺从于徐福的意志,这又绝不是屈服,而是信服。 徐福平静解释道:“你知道的,我希望天下人都有房子遮风挡雨;我希望天下的房子都不会塌下来;我希望房子里的人都平安喜乐衣食无忧。” 幽若微笑道:“我知道的。” 徐福又解释说:“一旦匈奴王庭的内部发生巨变,权力便会转移到其他人手中,且不说我与单于之间的协议会因此而作废,更重要的在于,替代者并不良善,这些人会危及很多人,甚至会影响中原;况且,匈奴王庭的动荡与我有关,若非是我建议,单于也不会冒险改变匈奴的格局,更不会向东讨伐东胡,这些都让单于陷入了被动,甚至会被人推翻、驱逐、屠杀,对于救我之人,对于信我之人,我不能视而不见。” “我明白了,先生。”幽若说道:“可是,我们势单力薄,又能够改变什么?这里是漠北。” 的确,倘若在中原,以梦鱼城的实力,或许能很轻易对一座城池,乃至一个国家施加影响。 现在,此间只有他们这十数人。 徐福平静说:“即便如此,也不能因为自己的力量微小而否定自己的作为,我们要做的是尽力而为,哪怕不能改变,也要做到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 这算是支撑他的信仰之一,看起来似乎有些天真,甚至有些可笑,然而这一路走来,他见过天地如何浩大,也见过人力如何伟岸。 倘若有心,上天入地也非难事。 主导着他一切行为、动作的,就是他这一颗有些天真、甚至让人觉得可笑的心。 不过,也不可否认,这同时也是一颗干净无比的心。 天真与可笑,正是他灵魂高洁的出处,是他整个人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令人信服魅力所在。 没有慷慨激昂的豪情壮志,他的信仰及高洁意志,都十分收敛的烙印于他心脏跳动的每一个瞬间、传递到身体的每一个地方、流露于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不激烈,但不可忽略。 这就是他,这就是幽若所一直爱慕和敬仰的徐福。 世间无人像他,他独一无二。 世间无人像他,这并不好。 在所有人看来,幽若很是现实。 这大概与她自幼生长的环境有关,她一切行动都从现实的考虑出发,这时的她最是无情,像极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然而她的无情并非源于脱离凡尘,反而是源于融入凡尘。 倘若她不曾离开过梦鱼城,那么她便不会拥有像现在这般的性情,因为她见过世间的无数丑恶、卑劣,所以对这世间没有太多热情。 世间越发冷漠残酷,她回应这世间的态度,便也越发残酷冷漠。 只有徐福知道她并非如表面这般,爱之深,才会恨之切,或许是因为失望,也或许是因为忌惮,她对这世间的热情都是深藏于内里的,仿佛一轮明月隐藏在山峰最高处层层叠叠的云雾中。 只有拨开云雾,才能窥见其中的皎洁。 尽管她对这世间失望、忌惮,但却没有丝毫厌憎,这便是她所散发出的光的皎洁。 她的皎洁不在于不惹纤尘,而在于有血有肉,真实而又现实;她的迷人之处也并不在于她倾城的美貌,而在于她敢于全身心融入这个她无比失望和忌惮的世间。 徐福很喜欢这样的她,与本性中贪婪欲望占有无关,甚至也与喜欢没有关系,只是纯粹的欣赏。 徐福知道幽若一定能够理解自己的用意,幽若果然是理解的。 她总会选择认同徐福似虚无缥缈不切实际的行为,归根结底,这是因为她与徐福一样的人,这其中不仅仅有信服,也有她自己最为淳朴单纯的意愿和意志。 读懂一个人的心,并且融入那颗心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 或许她无法用准确的语言来形容,就好比看到一点耀眼的光芒,在无尽混沌中越升越高,最后变成了光芒四射的火热太阳,顷刻间便驱散了所有的迷雾,至此眼前再无遮挡,整个人间都在眼前—— 群峰突兀连绵,江河曲折回还,他便在山河间行走,表情木讷犹如一根行走的木头。 只要他在其中,悲喜都无所谓,对错也无所谓。 追溯到很久之前,那时他们都还懵懂,其实这个融入的过程就已经开始了,因为足够熟络,所以不需要太多考虑。 幽若爽快的开口说道:“好啊!先生去哪,我都跟着!” 徐福看着幽若,仿佛在高不可攀的冰崖间看到了一朵纵情绽放着的洁白无瑕的雪莲花,获得了一种莫名镇定的力量。 第415章 与其担心卫主幽若上当受骗,倒不如担心城主徐福更好一些 彼时,徐福的表情木讷呆板,一如她记忆中他最初的模样。 万水千山,时光荏苒,即使有些事的走向会变,他亦风尘仆仆,但终究不变。 幽若不由窃窃一笑,有几分笑意没能收敛,在模糊不清的黑暗中摇荡莹然。 徐福能够感受到,她的笑意化作了一阵暖风,静悄悄的化解了他心中横亘许久的桎梏。 如果没有幽若,有许多事,他都做不得。 幽若肯定,幽若确定,他便无比安心。 也许是他们习惯了眼前只有彼此,他们不知不觉间忽略周围的人,这些人很有礼貌和自觉,静默的看着听着,连呼吸都尽可能保持最大程度的克制。 当然,他们不可能永远做背景。 在旁观者看来,幽若此时便如同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奋不顾身奔赴一个人,他们都久在世间历练,深知世间人心难测,倘若对一个人表现出过多的诚恳和信赖,就很危险,会被人利用、被人欺骗、会因此而付出代价。 这些人大多是临行前临时从燕国抽调,虽然对于卫主幽若并不如何了解,但又如何看不出她眼睛里那抹异常明亮的光?况且,那是唯独面对城主时,才会亮起的光。 相比于城主徐福,梦鱼城卫与卫主幽若更加亲近,他们自然而然替幽若考虑更多,哪怕对方的身份是城主也是如此。 卫主愿为城主赴死,不仅仅是因为忠诚。 世间“情”之一字最是难解,即便是被利用、即便是被欺骗、即便付出巨大的代价,恐怕也会毫不犹豫,这实际上更为令人担心,然而以此来阻止卫主,恐怕并没有说服力。 所幸,城主不同常人。 一路走来,他们也随徐福经历过一些事,通过这些事可以做出明确判断,与其担心卫主幽若上当受骗,倒不如担心城主徐福更好一些。 所幸,他们不必质疑城主,也不必担心卫主,只是其中有极个别的人,对于幽若这截然不同的态度很不愉快。 卫主平素一贯冷若冰霜让人难以靠近,唯独面对城主是格外温和可亲的,卫主可能自己感觉不到,城主也可能感觉不到,因为他们二人一个向来木讷,一个全情投入,有句话说的是身在山中反而看不见山,大概就是如此。 如果徐却福之外此间还有另一个人,这种反差就十分明显,恰恰此间不止一人,一旁围坐、长时间充当看客和倾听者的众梦鱼城卫,足有十数人。 这个时候突然又有极不和谐的咳嗽声传来,依旧是不高不低的声调,依旧是十分明显的表露出别有用心的意思,当然依旧是来自于同一个人。 方才那个与幽若过招不敌的年轻城卫沉浸于无限的遐想之中,他禁不住摇头,心里感叹着—— 恐怕自己一辈子也听不到卫主这般与自己说话。 到底与什么有关呢? 比如城主站在很高的位置,居高临下便会让人自然而然抬头去仰望,自然而然顶礼膜拜,但这其实与地位的高低无关,即便自己身在与城主同样的位置,卫主恐怕同样不肯多看自己一眼。 城主的高,不在于位置高,而在于思维及思想的高度。 他不得不承认,倘若一个人的品行高洁、道德高尚,对旁观者而言,真的很有吸引力。 自知不可企及,便会生出低微之心,这是人之常情。 如此最是像装模作样,装模作样最是能俘获人心,世间的品行与道德,多有虚伪做作,如此也最是令人防不胜防。 当然,城主不是装模作样,他所表现出来的道德品质并不空泛,不像那些高谈阔论夸夸其谈自诩高尚的人,反而切切实实让人感觉到真实真诚,让人不由自主的肃然起敬。 尽管如此,他心头还是有些郁闷难以疏解,有些不服。 城主虽然很高,但自己也并不差,为何卫主眼里只有城主,而没有他呢? “这太不公平了。”他略带怨愤嘟囔着说道。 按照身份地位而言,徐福和幽若是主家,而他则是仆从,在主家交谈之时,仆从刻意打断主家说话,实属无礼,即便不是主仆关系,而是身份平等,无端打断别人说话,也是十分无礼的行为。 众人的目光都投到了这个年轻城卫的脸上,包括幽若及徐福二人,另外几名梦鱼城卫的脸上有些无奈及些许惊愕,更多的是见怪不怪,及幸灾乐祸。 徐福和幽若脸上并没有责备之意,多是不解和困惑。 “什么不公平?” 幽若皱眉问道,她的神情变化很快,一眨眼晴天变阴天,眼眸深处蕴积着蓄势待发的惊雷。 倘若这年轻的梦鱼城卫有心,便会发现,幽若待他也是与旁人不同的,幽若待他,比之他人更为严厉,这不是因为他比别人很多话的缘故。 幽若很熟悉这个年轻的城卫,他几乎和孩童时的模样没什么变化,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不好看,也不难看。 实际上她尚且年幼的时候便见过他,后来自小山村回到梦鱼城后,又一同经历梦鱼城的考验,一同学习,一同成长。 在很多人眼里,这就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如果时间足够久,也许二人之间真的会有一些故事发生。 不过,实在可惜,他很快就离开梦鱼城被分派到燕国,更可惜的是,他是幽若的本家,名字叫做陈平。 按照辈分,他应该叫幽若一声姑姑,这便从源头,掐断了很多可能性。 不知他方才说的那句不公平,是否也连带了这一层的意思。 陈平眼珠转的很快,却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可能不在于这句话本身,现在看来,他想要博得众人关注的嫌疑更大,就像是一个故意摔碎花瓶的孩童,这很幼稚,不过见效着实很快。 陈平如愿以偿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接下来,就不知他是否能够承受得住众人注目的压力。 目光当然没有实质的压力,但看他的人当中,有人不仅仅是用眼睛看他这般简单,一定情况下,还会动手打人。 第416章 脱颖而出 同伴眼中有许多质问和不解,卫主幽若眼中是不加掩饰的轻蔑,只有城主徐福没有变化,很是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笑意,如一个长辈那般看向他。 这让他有些安心,也有些羞耻。 之所以羞耻,是因为从外表来看,城主并不比他的年岁更大,让一个同辈庇护,实在是有些丢人。 更丢人的是,他对同辈,竟是产生了对于长辈的敬畏之感。 陈平一刹也有些奇怪,城主又不会像卫主一样脾气暴躁动辄打骂,自己为何会敬畏? 敬是自然,畏又从何来? 他既然开了头,就一定要说一个子丑寅卯,否则众人不会让他下台,就像是上了战场上的士卒,不打一仗就跑会被视作逃兵。 陈平博人眼球,是为了得到关注,进一步得到认可,而不是给人嘲讽的由头,所以,他自不会在此时垮了台。 如何才能不予人话柄,又保留颜面呢? 陈平自是有些盘算,他做出足够谦卑的姿态,目的很明显,他在故意示弱,或者说故作可怜。 率先将自己摆在弱势一方,如此并非是自轻自贱,反而是能占据道德层面的高点,并且容易博得必要的同情。 虽不知卫主是否同情,但可以肯定的是,城主一定会同情。 “额,我是在想,卫主对待城主和我们这些普通城卫态度差距太大,我觉得卫主应当一视同仁才是。” 众梦鱼城卫听罢,皆是嗤之以鼻,有人甚至嘘出声来,平素卫主不在时,他仗着与卫主是本家,更是嚣张跋扈,这大概就是很典型的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 毕竟是并肩作战过的伙伴,众人还是为他留有情面不当场戳穿,陈平略为停顿不为所动,伸出大拇指与食指掐在一处,留有极小的缝隙,算是给他的形容作出具体的演示。 陈平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接着说道,这:“这……似乎有一点点不公平。” 这个动作本就不好看,偏偏他又眯着一双小眼,小眼迷离忽闪,不知添了多少猥琐。 此时幽若已然握紧了拳头,如果不是用人之际,那么幽若也许会抽剑。 徐福能听得出陈平的意思,觉得很是有趣,方才梦鱼城卫都严肃认真气氛沉闷,倒不如现在畅所欲言来的轻松自在,现在调剂一番正好,便开口笑问:“你说哪里不公平?” 陈平灿然一笑,露出两颗很宽的门牙,他现在有些奸计得逞的得意,心想,终是没有辜负自己平日里对城主的仔细观察揣测。 城主平素就是喜好思考这些严肃的问题,而且喜欢与人讨论这些严肃的问题 陈平顿时羞涩,这羞涩自然也是装出来的,他语速刻意放缓,装作吞吐忐忑的样子说道:“我喜欢卫主,然而卫主似乎不如何喜欢我,动辄打骂体罚,对先生却是殷勤,因此我觉得不公平,我在想,难道是因为我与城主的地位不同吗?” 众梦鱼城卫面面相觑,这陈平也太过大胆了,竟然公然说喜欢卫主,平日里与他们在背后侃侃也就罢了,当着城主的面说出来,恐怕不好。 毕竟他们都知道卫主对于城主是怎样的态度,至于城主,虽未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但也有待考量。 才子佳人,自是喜闻乐见的,而陈平无论如何也称不得才子,说到底就是不般配。 徐福微笑宽慰道:“生而为人,哪里有什么区别,人与人之间,本不应该有所区别。” 听徐福这般说,陈平更是有恃无恐,瞥了瞥周围的同伴,更是得意。 众人无语,谁不知卫主貌美,只要是个男子,大概都会喜欢,然而诸如喜欢这般私密之事,还是藏起来更好,若是口无遮拦的说出来,总是有些羞耻,倘若越过了主仆的界限,便更不应该。 他们一向遵守的是安分守己,卫主本就可望不可及,生出虚妄之心,已是罪过,缘何还敢要求更多? 幽若真的开始生气,不过,想到作为一个长辈应当对待晚辈适当温和一些,所以,她虽然又羞又恼,但最后还是保持了作为一个长辈的宽容。 幽若没说话,没动手,倒是要看看他能说出一朵什么样的花儿来,徐福虽然木讷,却并不愚笨,想要讨他的便宜有时很简单,有时却很难。 关键在于,是否能够获得他的认同。 果然,陈平这一番说辞并不能让徐福认同,他又继续说道:“喜欢一个人,似乎与公平无关,喜欢是你自己的事,而是否接受便是别人的意愿,别人不喜欢你,你若是通过各种手段,去试图影响、干涉,甚至改变别人的意愿,这不仅称不上公平,反而有些没道理,你说呢?” 如此一说,虽是平淡,但实际上是不动声色的挑明了陈平隐藏在背后真正用心,多少打压了陈平若隐若现的嚣张气焰,有些大快人心,至少是替幽若出了一口闷气。 幽若趁势提醒陈平道:“陈平,按照辈分,我可是你的姑姑!你怎敢出言不逊?” 陈平顿时一阵尴尬,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算是回应。 城主说的不错,卫主说的也不错,纵是他平日里巧舌如簧,此刻也有些难以招架。 幽若大有不依不饶的架势,徐福却有些欣赏,陈平虽说别有用心,但也只是介于笑闹之间并无恶意,也许他出自于梦鱼城,未受过多约束,所以思维才会与一些人不同。 难能可贵的是,他身边其他人也出自于梦鱼城,或许也有些新颖的想法,可只有他一人敢于说出来,无论对错如何,这便有了脱颖而出的意思。 徐福用极为和蔼的目光看着陈平耐心说道:“你的公平或许用错了地方,而你大概对你的姑姑也有误解,人总是本能亲近自己熟悉的事物以及同类,正如你的父母对你的态度和一个陌生人对你的态度不一样,换言之,你对自己的父母与陌生人的态度也一定不一样,这两者是同样的道理,相比于你,也许你们的卫主更熟悉我,所以你会觉得她的态度不公平,有些厚此薄彼的感觉。” 第417章 心变大了,自然能容纳更多的东西 徐福的解释很是奇怪,不仅是言语用词奇怪,而且切入角度也很奇怪,似乎与现世已经存在的、对于思维、乃至思想的诸多解说不同,不过又很好理解。 比如,一条狗会冲着陌生人狂吠,却对自己的主人摇头摆尾。 陈平忽然怪叹了一声,眼睛里生出些狡黠的光,这是因为方才那个比喻不好,城主的比喻更加恰当一些。 他有些感激点了点头,平日里自己说些什么没有人会去理会,大多只做疯言戏语一笑而过,说了便也说了,听了便也听了,很少有人如此认真回应自己,况且,自己此次的出发点的确很不严肃,且有与之争抢的意图,不曾想城主如此对待,这又让他很是感动。 他予他足够的重视和尊重,他便也予他更加足够的重视和尊重,然而如陈平这般的人,哪怕心服口服,表面也是不可能服软的。 他还是一副强硬模样说道:“卫主不喜欢我,以后我离她远些,少去烦她就是了。” 这句话正是幽若想要的,平素对陈平拳脚相加,并非是出气那般简单,总是带着一些威胁和警告。 威胁什么?警告什么?自然是离我远一点,这句话不好说的太过明显。 遗憾的是,陈平会错了意,总觉得打与骂,代表另一种亲近的方式。 现在徐福成功替幽若得偿心愿,幽若心满意足轻哼一声道:“哼!早该如此。” 徐福笑意更深,转而又道:“现在,我们可以单独来说一说公平。” 陈平有些无奈,自己都已经意识到错误做出表态,难道这还不算完? 公不公平,只是自己随口一说,难道城主当真相信自己真的能说出一朵花? 幽若幸灾乐祸的看着,嘴角洋溢着怎么看都是不怀好意的笑,陈平心里更虚。 幽若在笑,先生的所思所想往往晦涩,不甚有趣。 你这小子平日里不学无术,可有好看!打开了先生话匣子,不把脑子听个七荤八素,看你如何能够关得上。 徐福问:“你眼中的公平如何,或者说,这世间的公平如何?” 陈平可怜兮兮不知如何应答,看向幽若,幽若双手背过身后,倒也像是一位考验课业的老学究,一副全然不顾的姿态。 陈平放弃了挣扎身体微躬恭敬道:“属下自知肤浅不敢妄言,还请城主赐教。” 陈平有苦难言,躲不得,那便只能硬生生接着,这也是陈平唯一的选择。 他倒不是害怕得罪城主,倘若自己此时不接着,城主一定不会说什么,但说不得卫主在背后又来找茬儿。 徐福并未看出陈平面上的为难,还以为对方当真有意求解,于是也不吝啬。 徐福道:“我以为,这世上的公平也不是绝对的,公平是一个理想的状态,如果一切都公平,反而便是另外一种不公平,这世上的人有不同,有的人努力向上,有的人懒惰自私,倘若他们得到的东西相同,那么这样算作公平吗?公平还是需要自己争取来的。” 徐福这句话很长,但意思浅显,就连一旁的幽若和梦鱼城卫都能听得明白,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陈平反倒是有些懵,不过也随着众人点头而点头罢了。 看着陈平昏昏欲睡的模样,徐福这才发现陈平原来心不在此,倒是自己大意了,非得拉着他来听一段,这也是强迫他人意愿的一种表现,便也没有再说下去的兴趣。 徐福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好吧,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希望你不要管其他人,只要自己做到公平就足够了。” 众人不免有些扫兴,就这样放过陈平也太便宜他了,出乎众人意料,陈平不仅没有如蒙大赦的兴奋,反而忽然变得严肃许多。 他的眼睛完全睁开,不再像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就连身体也站的更直了一些,更加匪夷所思的是,他接下来的回答似乎并没有结束交谈的意思。 陈平严肃说道:“是的先生,我想我能做到公平,幼年时我在城中分过祭肉,我分给每一个人的祭肉都重量相等,肥瘦一致。” 徐福也有些意外,一瞬间陈平仿佛变了一个人。 是的,陈平听到徐福方才说到了几个字,他希望…… 陈平忽然听出,这希望里是包含着一些很微小的失望的,正因为失望,所以才会希望。 陈平知道城主为何对自己失望,其实算不得失望,或许是一种无可奈何。 卫主曾说,城主没有朋友。 现在想来,在某一瞬间,城主将他视作了可以与之交流的朋友,而他却抗拒与之交流。 这可以看做,他拒绝做他的朋友。 卫主还说过,这世间需要能与先生说几句话的人。 陈平领悟到了一些东西,有些模糊,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但似乎有了一个方向,只要向着那个方向去,无论大道还是小路,无论平坦还是崎岖,都是走路可以走的。 这是他第一次想要踏上一条路,就像城主和卫主一样。 陈平拱手躬身再行一礼,相比先前不知郑重多少倍,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陈平坦然平静说道:“假使我陈平有朝一日治理天下,也定能像分肉一样恰当称职。” 陈平说罢也有些惊讶,就在开口之前他还未曾想过自己竟会说出一句这样的话,他另外的惊讶,来自于他发现自己忽然便不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 这种不在意,与平素的没脸没皮当然不一样,而是源于内心平静。 心变大了,自然能容纳更多的东西,别人的眼光,又算得了什么? 徐福点了点头,伸手示意陈平起身,然后,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简单,实则并不简单的问题。 “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陈平想了想坦诚说道:“城主,是一个很无趣的。” “希望你一如既往坦诚。” “不过,也很让人敬佩。” “希望这句话也是出于坦诚。” “当然,我会对城主坦诚。” “不应是对我一人坦诚,还需要对很多人坦诚。” “是的城主,城主教诲,我将时刻铭记于心。” “这不是要求,况且,我没为你做过什么,你不必对我负责。” 第418章 无论别人的期望如何,最终,他还是存在 “不,从前我们冷眼旁观无所事事,现在跟随城主有事可做,而且是好事,这便很好。” 徐福对此,有话要说,但没有说。 陈平这一板一眼的模样,当真让人有些不太习惯。 …… 在陈平与徐福二人的交谈结束后,不知是谁终于忍不住开口打趣道:“陈平,你怎么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呀!还要治理天下呢!就你这样,行吗!”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也许是因为众人笑声很有感染力,所以陈平的严肃并没有维持太长的时间,他朝着这些可爱又可恨的同伴笑了笑,笑容很是灿烂,如往昔并无不同,不过内心的平静依旧还是平静的。 因为平静,他眼睛里的光也不似从前那般摇摆不定,而是变得很稳定,前所未有的稳定,又似乎可以理解为一种——坚定。 陈平似乎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确太过刻板,不仅有失自己潇洒的风范,而且竟然变得有些像城主。 单以此论,实在是不如何乐观,于是他刻意挑了挑眉,伸手摸了摸下颌,又双手叉腰十分大度说道:“尽管来嘲笑我吧,反正我陈平没脸没皮!” 幽若也惊喜于陈平的变化,饶有兴致问道:“我很好奇,现在,你会对我说些什么?” 陈平挠了挠头有些为难说道:“虽然我看起来很显老,但你是长辈,以后,是不是应该对我宽容些。” 幽若眉头不由又拧在一处,有些烦,也有些愁,原以为是浪子回头,不曾想还是死不悔改。 时间就在这说说笑笑中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徐福大多数都只是静静观望并不开口。 看他们笑,看他们闹,看他们安然无恙,他似乎比他们本人更加满足开心。 他身体里的毒素已经清除,已经没有性命之忧,只是胸口的创伤依然严重,一时半刻必然不能痊愈,剧烈的疼痛自然不可避免,但如此也能让他保持清醒,不再如先前那般昏沉。 他相信事在人为,保持足够的清醒,就是行动必不可少的条件。 这一夜安宁祥和,雨不知何时停了,天将破晓,天穹虽依然暗淡,但已有光明自更深远的宇宙里远道而来。 恍如隔世,不胜欢喜。 徐福起身强忍着身上的剧痛,绕过洼地来到侧方高处,众人没有阻止,只是缓缓跟随。 站的高,看得远,当然也能看到更多。 他看到掺杂着黑与白各半的淡紫色天穹,蓦然发觉天空中,竟有几朵静止不动的云,似乎亘古至今、斗转星移,都不曾变换过位置。 那些云虽在天上,但似乎距离地面很近,仿佛在微凉的晨风里悬浮,伸手便能摘下来似的,大概也没有人试图去摘下它们。 它们最好便是作为人间可望而不可及的背景,它们就应该在那里,做一个旁观者及见证者,不争不抢、不悲不喜,静默的倾听整个人间的声音。 人间的声音虽然真的很嘈杂,但某一个角落里的欢声笑语,真的很好听。 旭日东升,晨光愈盛,明亮光线几乎是一刹那便穿透云层,正大光明的降临到整个人间来,像是在霸道的宣告—— 接下来的人间,属于光明。 这个人间仿佛也听到了光明的意志,抛去所有黑夜里的禁忌,欣然接纳光明的到来。 这并不是屈服,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勇敢的接纳,整个人间才会生机勃勃生生不息,若要草更青、树更绿、水草更肥美、禾黍结出更加饱满穗子,人间便需要光明。 人间事,天上的云,可以置身事外,然而他们便是这人间的人,生长于其中,无论如何都不能摆脱约束。 既是从人间索取,便也应有所回报,这是这整个人间的规则之一。 规则,有些需要打破,有些也需要遵守,这也许是顺势而为的另一种解释。 徐福转身,迎着微凉的晨风,放眼在这浩瀚无际的晨光中,他看到最清楚的,是十数梦鱼城卫越发坚定的眼眸。 陈平的眼膜越发沉静,幽若的眼眸越发黑白分明,而他,他正如幽若所感受到的那般,看向这天地的视线似乎更加清晰,更加明了。 他看向远方,远方有些人和马的踪迹,他知道那是寻找他的人马,他不能回应他们,因为他们之中有人并不希望他还存在。 无论别人的期望如何,最终,他还是存在。 最终,他也还是要回去的。 …… 昨夜十万匈奴士卒彻夜不眠,撒开了向四周搜寻,然而趁着夜色又能走多远? 数以万计、四散而去的匈奴士卒在天明时陆续返回,传来的消息完全一致,他们都没有发现左贤王大人的踪迹。 察翰风尘仆仆归来,眼中布满血丝,彻夜不眠不休让他神情疲惫,但他不想休息,他站在大军营门等候许久,向视线所能顾及的每一个方向都凝视良久。 他在等待一个奇迹的出现,奇迹没能出现,或者说,奇迹还未出现。 须卜图静悄悄出现在察翰的身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握了握腰间的短刀,眼中的光线明暗交杂,一如他此刻的心情,既有轻松,也有沉重。 那是他多年的老友,同食同眠、一同摸爬滚打、一同奋战,生死之交不为过,只是很可惜,他有些欢喜,不能与他分享,甚至还有些欢喜,不能让他知道。 既是如此,不如一刀斩断来的干脆利落。 每一个匈奴人都是天生的猎人,应该感谢苍天对匈奴人的磨炼,苍天让他们世代生长在这贫瘠寒冷之地,同时也给他们健壮的体魄,坚韧不拔的意志。 他们只有不断的获得猎物才能在这片土地上生存,草原的猎人与中原的农民其实并无区别,只是猎人的处境更加艰难,也更加危险。 连最年轻的猎人都知道捕捉猎物的最佳时机,何况是须卜图,现在杀死察翰就是最好的时机,然而须卜图没有举刀。 他慢慢走上前去,没有说话,像往日那般拍了拍察翰的肩膀,与他并排站在一起,一如无数次的并肩而战那般。 察翰扭过头,却没有像往日那般开怀大笑,眼睛里仿佛凝着千年不化的霜雪,生出无数尖锐的冰棱,这些冰棱的锋芒,都向外扩张,对准的是一个方向。 第419章 或许是因为两人所坚守的信仰不同,想得到的东西不同 须卜图心中骤然生出寒意,便是这一瞬,他有些后悔方才没有拔刀。 有些事,二人早已心照不宣,彼时的心照不宣可以开怀,而今日的心照不宣,只能激发愤怒。 察翰很愤怒,这愤怒只针对须卜图一人,无遮无拦,冷漠到了极点。 这一刻,或许便是二人最后并肩的时刻,数十载朝夕相处的情义比不过一人的三言两语吗? 或许是因为两人所坚守的信仰不同,想得到的东西不同。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哪怕是同行过很长时间,也总会分别。 不知何时,他们中的某一个人就偏离了原本的方向,最后的分别,其实早就注定了。 徐福注定会离开,察翰注定会离开,眼前这些来自不同部族来自四面八方的士卒,终究也是要回到各自的部族的。 这些士卒都会回到各自领主的麾下,然后分散到匈奴的各个角落,回到各自熟悉而又温暖的家,他们恢复各自的身份,他们是父亲、是儿子、是丈夫、是兄弟,迎接他们的是家里醇香浓郁的马奶酒,是新鲜出锅的牛羊肉,是家人的欢声笑语…… 这便是这些士卒的全部,他们出征之时,将这些抛诸脑后,现在他们凯旋归来,应该重新得到属于自己的全部。 或许,左贤王大人真的独自离开了吧。 察翰这样想着,匈奴的确不是什么好地方,不如中原繁华热闹,凄风苦雨、人心叵测。 倘若徐福真的离开了,他也就释然了,倘若徐福真的离开,他由衷的希望他前程似锦、喜乐安康。 他不希望自己这一刻的停留,是对徐福的缅怀,他希望来日再见,然而生死有命,倘若当真不能再见,那就当做是对他的缅怀吧。 至于察翰,他要去哪里? 或是深渊,或是更高处?只要他不向自己拔刀,他便也不会向他拔刀。 察翰记得徐福的嘱托,他不能一直停在这里,只有死亡才是终点,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总要保有活着的一切能力,例如行走、例如说话、例如吃饭、例如睡觉、例如爱与恨…… 须卜图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还找吗?” 这个问题的回答也会很简单,是或不是,总要有一个结果。 须卜图想知道结果,却并不忌惮结果如何,因为一切都尽在掌握。 这个问题早在大军起行前便有人已经给他答案,因此他不需要再思考,所以回答的毫不犹豫。 “不找了。” 匈奴大军在短短停留一个昼夜后,士卒们怀着不同的心情,重新踏上返回王庭路途。 花花也在返回王庭的路途上,徐福让它跑,它便一路狂奔。 花花喜欢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奔跑,但这一次与以往所有的纵情狂奔不同,他的奔跑是被一个人赋予了特殊意义和价值的,也许正是因为这些,他虽跑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快,但却一点也不愉快,反而很是沉重。 它穿过死寂的沙海戈壁;穿过草木稀疏的荒原;穿过危机四伏的沼泽;穿过穿越了黑夜来到白昼…… 太阳从它背后升起,它感受到越发明亮的光线和越发温暖的温度,倘若是是平日里,它一定会停下脚步回头观望,用属于一匹马的视角,来欣赏感受整个天地的美好与壮阔,但是今日它没有回过头。 眼中的天地再如何美好壮阔,此时此刻,也都毫无吸引力了。 现在花花只需要不停的跑,这是它前所未有的一段旅程,它将孤身跑完这段漫长的路程,与他作伴的,只有从耳边呼啸而过的风,以及化作一道道流线、闪烁向后,逐渐虚化的草和沙。 这对它来说没有什么,它喜欢热闹,但也能耐得住寂寞,它是“神马”,“神马”无所不能,至少它自己这样认为。 只是该如何面对朵儿呢? 去时,它已答应过朵儿,归来时,却弄丢了徐福,并且它还带回了更坏的消息。 即使朵儿用皮鞭打它一顿,即使吃不到裹着浆果的香甜的干草把,它也心甘情愿领受,被皮鞭抽打几下不打紧,少吃几顿也不打紧,只要朵儿不伤心就好。 可是,如果那个男人死了,朵儿又怎么可能不伤心呢? 朵儿的感觉,会不会就像上一次,与自己相好的那匹枣红色的小雌马生病死了,自己的感觉一样。 虽然与它相好的小雌马远不止一匹,但自己还是伤心了一整个春天。 向前看,纵是世间有万般相似的人,相似的马,那个人,那匹马,也总有不可取代之处。 一匹马尚且如此,何况是人? 更何况,这世间无人像他。 花花的脑袋里装着这些,只是用了两个昼夜,便像风一样跑过了不知有多辽阔的草原荒漠,这是普通马匹十日都走不完的路程。 以它一贯的秉性,少不得向朵儿一番骄傲炫耀,然而这一次,它却一改常态变得十分安静。 它回到家时,正是深夜。 四周一片漆黑,唯有那顶雪白的穹庐毡帐在天上月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像是坠落在草原上的另一个月亮,那是它出生的家。 这个天地间没有任何地方比家更温馨,尤其是对于离家远行的人更是如此,它虽不是人,但也有这般感受。 此刻它很想靠近却又不敢靠近,它踏踏哒哒的迈着碎步踌躇不前,不知如何是好,不知如何面对,它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索性干脆停下。 这个世界上,唯有朵儿能够准确明白它的表达,它现在在思考,是否应该将徐福的消息告诉朵儿,它不希望朵儿伤心,但它又不能一走了之,迟早有一天它会见到朵儿的,如果自己停在这里不动,等到这个漫长的黑夜结束,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朵儿还是会看到它。 它听到穹庐旁边小小羊圈里的几只长毛羊“咩咩”的叫着;偶尔还能听到冒顿“咿呀”的呓语声;这个季节草原上的虫鸣也阵阵飘到耳边。 以前,这些声音都像催眠曲一样能够让它尽快进入梦乡,而此时此刻,这些声音在它听来显得频率急促,让它心绪难宁。 第420章 这难道就是长大吗? 它紧紧的咬着后槽牙,甩了甩脑袋,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它“嗷”的叫了一声,向这个家,正式宣布它的归来。 花花还是选择了面对,因为它不知道怎么去逃避,除了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肯定是不可能的,它的做出的决定,主要还是基于实际的考虑,外面的夜草虽肥,但也不是顿顿都能吃的上,更何况,它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失去朵儿该怎么办。 它做好了准备,哪怕朵儿从此不再爱它,只要它还在这个家里陪着朵儿就好。 白色穹庐毡帐里透出了微弱的亮光,这亮光足以让花花感觉到温暖亲切,也足以照亮它回家的最后几步路。 不一会传来了开门吱嘎吱嘎的动静,一盏风灯首先探出了门外,花花欢喜的抬起两只前蹄,又“嗷”的发出一声长鸣,以此来告诉朵儿自己的位置。 那盏风灯快速向花花靠近,花花终于看到了阔别许久的朵儿。 也许是朦胧的夜色和湿润的夜雾遮挡,以致于光线太暗,也许是许久不见记忆产生偏差,花花竟是忽然生出一些陌生之感,所以,花花重新开始打量朵儿,就像是重新开始认识一个人。 朵儿的头发比从前更长一些,不过不长也不短,即便是没有扎细辫子,也丝毫不觉得凌乱,恰到好处的垂落下来,比之以往更加细密而又柔顺,在风灯闪烁的光线的映照下,发出一圈一圈微亮的细腻光泽。 她的容貌似乎也有些细微变化,朵儿的眉完全继承了母亲中原女子特征,细而弯,如同天上月牙的形状,只是相比之前弧线更加饱满。 她眼睛里代表匈奴人特征的蓝色和紫色似乎更淡了些,然而不仅没有失去原有的光彩,反而显得越发清澈明丽,如冬天将凝未凝的湖水一般。 她的睫毛更长、酒窝更深、嘴唇更红,面颊肌肤也更加白皙柔嫩,倒是那鼻尖微微翘起小鼻子没有什么变化,不高不低、不宽不窄,依旧小巧玲珑,如一颗粉白色尚未成熟的白果子。 朵儿微笑,花花所看到的一切变化组合起来越发生动深刻。 眉眼弯弯、酒窝浅浅,俏皮中又有一丝恬静的意味,这些让它感觉到莫名的轻松惬意。 花花蓦然发现,便是这不长不短的数月时间不见,朵儿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小女娃了。 她的变化,不只是容貌变得更好看,而且其中还夹杂着更多更耐寻味的东西,例如她的神情更加恬淡从容,例如她的眼睛里,已经开始泛着某些不易察觉的警惕。 花花是一匹马,虽然视力不如何好,但自出生以来便与朵儿朝夕相处,足够熟悉朵儿,发生在朵儿身上的细微变化,自然也能最先发现。 这难道就是长大吗? 它自以为,自己明明还只是一匹小马驹,朵儿却已经长大了。 这怎么看都有些奇怪,按理说,应该是它先长大才对。 她怎么不等等自己。 其实,它也长大了,只是它不愿意承认。 现在朵儿又在警惕什么呢?警惕自己吗?好像不是。 因为,朵儿还在对它笑,而且笑的很真诚。 每次朵儿笑弯了眉眼的时候,都是花花最难以抗拒去亲近朵儿的时候,所以花花靠近了几步,有些期待。 一般这个时候,它都会靠近朵儿,用舌头小心的舔舔她的手,或者脑袋在朵儿身上轻轻的磨蹭,而这个时候朵儿就会安抚它,拍拍它的脑袋,然后变戏法一般从背后摸出一个包裹着可口浆果的干草把丢给它,再或者,亲吻一下它的额头,有时也会亲吻它的侧脸,花花会嗅到朵儿身上那淡淡的花香味,还有其它一些说不清什么味道的香味,应该是有些奶香,但不管是什么香味,总之都是能够让它觉得很好闻的味道。 没有裹着香甜浆果的干草把,朵儿也没有摸它的额头亲吻它,不过朵儿身上独有的香味却很比以往更浓郁,也许是因为她现在只穿着一层薄薄的白色亵衣的缘故,这些单薄的衣衫,不能遮掩她身上这些好闻的气息。 花花有些失望,有些赌气似的用力多吸了两口自朵儿身上散发的香味,算是弥补没有浆果吃、没有抚摸和亲吻的损失。 短暂的陶醉后,花花抬头,迎面撞上的是朵儿严肃认真的眼神,朵儿没有说话,花花就已经明白朵儿想要表达的意思。 朵儿在问—— “徐福为何没与你一起回来?” 想必,朵儿已经发觉自己身上的伤口,猜测到一些不好的事,这时她的眉头是拧在一处的,花花从来都没见过她这样皱眉过,可能是第一次见到,所以觉得她皱眉的时候有些严厉,与她小巧纤瘦的身姿和美丽单纯的容颜极不相符。 她,该是笑着的时候最好看。 花花低头犹豫了片刻,用它的方式告诉了朵儿发生了什么,当然它是无法具体描述当时的情景的,它能告诉朵儿的,是徐福受到了迫害,并且现在生死未知。 朵儿没有像它想象中抽它皮鞭,也没有像它想象中的悲伤难过,甚至她都不再皱眉,平静的可怕。 她没有哭却也不再笑,这让花花感觉到困惑,又感觉到无比的担忧,因为它知道,朵儿十有八九是在忍着、憋着。 悲伤憋在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反正它从未憋过。 朵儿将花花牵回了马厩,给它拿了好些包着浆果的干草把,没有说一句话,花花终于等来了浆果草把却没什么胃口,只是呆呆的看着朵儿,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什么忙都帮不上,觉得自己很是没用,有些内疚自责。 朵儿回到毡帐,姑姑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是花花回来了吧。” 方才进来时,吹熄了手中的风灯,整个毡帐都似乎处于无边无际的黑暗当中,一如她此时的心情,黑暗中看不见朵儿的表情,只听到朵儿在黑暗里回应道:“是的,它回来了。” 朵儿的声音有些冷,似乎是在冰天雪地里储藏过一整个冬天。 姑姑叹息一声说:“如果你想走,我会想办法让你离开这里,放心,我会照顾好冒顿。 姑姑之所以这样说,也是因为已经猜测到一些事。 第421章 因为你信他,我便也信他 匈奴大军大捷的消息早已传回匈奴王庭,花花与徐福应当随大军一同返回,现在只是花花回来了,徐福却不曾归来,这其中必有原由。 姑姑一手带大朵儿,最是了解朵儿,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朵儿就已经不是先前她熟悉的朵儿了。 也许,是从她遇到那个叫徐福的男子开始的,那个男子,对朵儿很重要。 从前的朵儿爱哭爱闹,心里有什么事都藏不住,然而她现在学会了隐忍,这称不上不好,但也许会让她变得更加坚强。 她终究会长大,也许需要经历一个漫长艰难的过程,才能懂得如何保护好自己。 让她庆幸的是,现在的朵儿已经隐隐有她母亲的几分样子,所以她欣慰的笑了笑。 尽管她很高兴看到朵儿的成长,可她知道,有些事她现在还没办法承受得住,倘若承受不住,那便垮了,这与揠苗助长没有区别。 她知道朵儿想要做什么,也知道朵儿在担心什么,这个时候她应该给予她最大的支持,所以她率先提出,免得朵儿有更多的后顾之忧。 朵儿沉默很久说道:“我不能在此时离开。” 姑姑也沉默许久说道:“你留下,还是不能改变这一切,能改变这一切的,或许只有他,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匈奴,我想,你应该去找到他,然后带他回来。” 朵儿思虑片刻忽然问:“姑姑为何信他能改变这一切?“ 姑姑笑着回答道:“因为你信他,我便也信他。” 朵儿道:“母亲也曾相信过父亲,但事实证明,就连父亲也不可信。” 姑姑想起一些陈年的往事,再次叹息,随即她又再次微笑说道:“他,与你父亲不一样。” 朵儿问:“哪里不一样?” 姑姑几乎没有思索便回答道:“他的心底干净,没有这俗世的污垢,没有一个匈奴人像他这般,而且,他很像你的母亲。” 这里的“像”不是指样貌相像,朵儿心头微酸,有些悲,又有些喜,有些感激说了声:“谢谢姑姑。” 朵儿谢的是,姑姑懂她,也懂他。 “何时走?”姑姑问。 “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朵儿回答说。 “倘若他永远离开了你呢?” 姑姑又问,她在说一个最坏的结果,好让朵儿有所准备。 朵儿蓦然想起,那日与徐福同眠同寝时一刹的感觉,彼时彼此的灵魂相互交杂在一处,丝丝入扣,如烙印一般,仿佛一瞬间,便打破二人所有的禁忌阻隔,其中的奇妙不可言说。 现在,那烙印还静悄悄的留在那里不曾被侵蚀,反而越发深刻清晰。 朵儿坚定说道:“如果他真的死了,我想我能够感觉到,如果我没有感觉到,那么,他就没有死。” “此行必定艰难,你要做好准备?”姑姑嘱托道。 朵儿咬了咬唇说道:“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我们就很艰难,艰难似乎无处不在,然而又能怎么样呢?我们还是活到了现在,我不怕艰难,如果是为了徐福,我可以放弃自己的生命。” 姑姑摇头轻笑,不是嘲笑朵儿天真到了极点的誓言,而是一种关怀心疼,更多的是无奈。 如果爱真的可以这般简单,那么结局一定是皆大欢喜。 男女之事,说来奇怪。 爱时轰轰烈烈,似乎比世间任何一件事都要重要,而不爱时,又各自纷飞,似乎比世间任何一件事都要绝情。 想来,爱不能代表一切,或许只是一刹心动的感觉,一旦深思熟虑之后,爱总是抵不过残酷的现实。 世间的爱,总是掺杂着太多难以割舍的东西,例如权力地位,例如人心所向。 朵儿的母亲不愿亏欠任何人,而她所做之事必然会伤害一些人,例如她最心爱的人,因为某些不可理解的执念,这其中的矛盾无法调和、无法两全,唯一的解决方法便是放弃,然而只有难以割舍的,才算做执念,又岂是那般轻易放下的? 姑姑就像一个授业解惑的老师,事实上,她的确在授业解惑,期盼朵儿不受伤害,所以她要尽可能与朵儿言明利害。 姑姑亲切和蔼的说道:“傻姑娘,我虽信他,但我也要提醒你,永远不要为了一个人放弃自己的生命,哪怕你再如何爱慕他,你要知道,你若是放弃了生命,便意味着在他身边永远的消失,如此最多也不过成为了他不可忘怀的记忆中的一部分,人这一辈子这么长,难保不会有很多人走进他的生活里,这其中不乏善良的好人,也可能有他喜欢的人,你若是死了,便是成全了别人。” 朵儿知道姑姑是在提醒她不要重蹈覆辙,因为她的母亲就是如此。 如果母亲没有死,那便不会有现在的大阏氏在父亲身边。 母亲不惜用生命去维护的男人,最终成为了和别人同床共枕的人,这很可悲,也很可笑。 那些人,逼死了母亲,是事实,但母亲的死,是自愿的,这也是事实。 母亲是为了父亲,放弃了活着的权力,母亲甚至在临终前告诉她,不要记恨父亲,告诉她,父亲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父亲为母亲做了很多事,多到母亲无法报答,以身相许只能算是恩情,而当母亲以命相许时,母亲对父亲的“爱”,大过了父亲给母亲的“恩”。 母亲用生命来证明了她对父亲的爱,也用生命为这份爱增添了更多的光彩。 也许,爱当真是要以命来做抵的。 尽管姑姑总是告诫,这一刻朵儿还是想要效仿母亲。 母亲觉得为父亲而死是值得的,而她也觉得为徐福而死是值得的,哪怕徐福从不属于自己,但能让他平安顺遂,这便足够了。 她仿佛就是扑火的飞蛾,既有义无反顾的勇气,也有天真无邪的愚昧,为了一瞬的光和热,付出生命,真的值得吗? 其实这也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她现在连效仿她的母亲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她不知道徐福在哪,也不知道徐福是死是活,更不知道用自己的性命能不能换回徐福的性命。 如今徐福生死未卜,朵儿巴不得长出一双翅膀立刻飞到徐福的身边,她只有亲眼看到徐福才会安心。 不论徐福是死是活,既已认定了他,那便是生死相随。 第422章 她对朵儿母亲的爱,是高于个人、高于男女之情的 朵儿想了很多,心中惴惴不安,身体里有些彷徨无措的情绪缓慢流淌,一如不知去往何方的流水;一如不知飘向何方的落叶。 那颗心,正是四下没有着落的时候,她轻轻开口唤了一声:“姑姑。” 这一声呼唤,分明是想要从姑姑那里获取一些力量,这一声呼唤,也是她对童真的片刻保留,更是她对童真的最后告别。 那么,就让她再最后软弱一次吧。 这次之后,她便不能再依赖任何人,包括父亲,包括姑姑,包括徐福。 从前都是他们为她遮风挡雨,现在他们需要她挺身而出,需要她拥有独当一面的勇气,来面对接下来的艰难险阻,而她也一定会毫不犹疑站出来。 黑暗似乎能将很近的距离,变得无限遥远。 朵儿走到姑姑身边,距离姑姑更近一些,姑姑在卧榻上安静的坐着,朵儿寻着姑姑呼吸的轻微频率,寻着那一丝若隐若现的温度,来到卧榻前蹲下。 她摸索着将姑姑的手,放到自己的手心里,而后搁到自己的胸口处。 那颗心“扑通扑通”跳动很快,朵儿有些激动的开口说道:“姑姑,倘若如果真的可以用我的命换徐福的命,我是愿意的,我不能撒谎,我心里的声音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这是庄严的宣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分明是为一件不确定的事去做牺牲,却说的那般幸福和甜蜜,自豪和骄傲。 朵儿知道姑姑担忧什么,她完全可以说相反的话,来让姑姑宽心,然而她不愿违心,哪怕是善意的谎言,在她看来也是对这爱的亵渎。 况且,姑姑是她最信任的人,她应该与她坦诚的分享最真诚的自己,而不应有任何隐瞒 姑姑听懂了,一时间竟是有些羡慕朵儿。 她用力的握了握朵儿的手说道:“我曾说,我不如你,现在看来,就连你的母亲,也不如你,你母亲的爱太大,心中的羁绊也太多,不如你这般干脆利落。” 是的,朵儿也曾经做出过假设,正如姑姑所说,倘若母亲早早便做出选择,结果便会被改写,无论是只得一人之心共白首,还是得万众之心,做那高高在上、新的神明,都好过现在的结局。 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朵儿生长于匈奴,虽曾驰骋广阔草原,却不曾见过更浩瀚的天地,如此也就无法理解母亲的所思所想。 她的心很小,看不到天下疾苦,也不知如何为苍生安身立命,更不能对世间许多苦恼感同身受,她注定没有母亲那般广阔的胸襟。 姑姑却觉得,如此最好,简单平凡,不受牵累,不自寻烦恼。 姑姑轻轻抚摸朵儿的脸颊,继续温和说道:“幸运的是,你的父亲也不如他,我相信,你能找到他,我也相信,你能留下他。” “谢谢姑姑。” 有人肯定,真的很好,这是诸多无望之事当中的、唯一的安慰。 朵儿张开双臂拥抱姑姑,轻轻在她耳边说道:“老实说,我真很希望你能取代母亲的位置,母亲生前也希望你能替她照顾父亲,当初你为什么不答应呢?如果你答应了,你就是大阏氏了。” 姑姑自嘲似的笑了笑说道:“你的父亲心里已经装不下第二个人了,我即便成为了大阏氏,也是徒有虚名而已,大概也是因为我一直都不会主动,只能被动的接受,后来我发现,我学不会主动,便也抗拒被动接受,对我来说,也许什么都不要,就不会失去。” “那你爱父亲吗?” 朵儿问,这个问题她曾经很多次都问过,只是不如这一次来的直白。 她其实知道答案,之所以反复来问,其实是想以此动摇姑姑的决心,或许能给予姑姑些许鼓励。 作为一个女人,都渴望爱与被爱,也渴望拥有爱与被爱的权力,她认为姑姑也应得到这些。 姑姑哪里不知朵儿心意,她这次的回答也足够直白。 “任何一个倾慕单于的女人,只要她们见过你的父亲、母亲如何相爱,就一定会生出退避之心,因为她们都会感到自愧不如,我同样自认为做不到能够为你的父亲牺牲自己,我虽爱你父亲,但终究还是不如你的母亲更爱你的父亲,也许是注定,我的使命就是照顾你们姐弟二人。” 朵儿听罢,一瞬竟有些替姑姑感到不公,然而姑姑说的明白,不是她不够努力,而是母亲无懈可击。 红花之下有绿叶,如果母亲是红花,那么姑姑就只能是绿叶。 提起母亲,人们总是想起她的神圣或是邪恶,很少有人想过,如果去除这些被夸大了的神圣和邪恶,她其实只是一个女人而已,与天底下所有的女人并无不同。 母亲虽曾犹豫过,但最终是选择为爱放弃了她一生追求的事业,母亲是一个失败者,也是一个成功者,尽管她的事业未竞,但作为一个女人,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母亲的一生轰轰烈烈,敢爱敢恨,敢作敢当,敢生敢死,从无忌惮,纵是离开了人世,也比姑姑的人生来的更加圆满。 反观,姑姑一生平凡,思而不得,爱而不得,求而不得,最终只能归于平淡寂静。 她虽活着,却并不如何快乐。 正因为母亲比姑姑舍弃的东西更多,所以她得到的比姑姑更多,姑姑心知肚明,所以姑姑不需要同情,不需要安慰,不需要有人为她鸣不平。 也许,姑姑现在抛开一切索取之心,简简单单才能活的更加轻松一些,旧事重提反而如揭伤疤。 从前朵儿不知,现在明了。 撇开这些,朵儿还想替母亲再与姑姑说一句话,因为姑姑一直对母亲的死很是自责,姑姑也许能放下很多事,但这件事始终放不下。 她希望姑姑放下,母亲也一定希望姑姑放下。 “母亲去世时是笑着的,我想,即便是去了另一个世界,母亲也应该是幸福的。” 这句话说与别人听,恐怕会有炫耀的嫌疑,也恐怕会有刻意引人嫉妒的嫌疑,但姑姑不会。 纵是她爱朵儿的父亲,却也爱朵儿的母亲。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她对朵儿母亲的爱,是高于个人、高于男女之情的。 第423章 那个名字里的思,一定是思念的思 她一直极力给予朵儿安慰,不曾想,朵儿竟也给了她无限的安慰。 这份心意,不可辜负,于是她坦然微笑回应道:“是的,思妤一直都很幸福,我也不应遗憾。” 思妤。 朵儿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这是多么好听的一个名字呀! 这是母亲的名字呀! 没有人知道母亲的姓氏,人们只知道母亲的名字叫思妤。 匈奴没有文字,不知中原文字该如何写,或许这个名字里还隐藏着更多的意思。 或者是思雨,或者是思宇,或者是思羽,但那个名字里的“思”,一定是思念的“思”。 朵儿眼底有一抹光,那是自心底投射出的澄明,姑姑看得清晰,然而她还有些隐忧未去。 在别人看来,朵儿对自己的父亲似乎并无憎恶,而她是看着朵儿慢慢长大的,只有她才知道,母亲的死,始终是朵儿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她再如何懂事,再如何理解自己的父亲,心中也还是对自己的父亲有所抗拒的。 她的心性单纯干净,她不是她的母亲,不必沾染这世间的阴霾与尘垢。 “你要答应我,永远都不要记恨你的父亲,并不是所有男人都可以像你的父亲一样对待你的母亲的,你的父亲已经竭尽所能去保护她,然而即便你的父亲深爱你的母亲,他还是有诸多迫不得已,言不由衷。” 朵儿乖巧点头,不知不觉已是泪眼朦胧,不全是因为后知后觉而悲伤,更多的是因为思念。 她的眼前一瞬闪过许多画面,有过去的,有未来的,过去是母亲的,未来是她的。 她已经在重复母亲走过的路—— 遇见一个人,信任一个人,爱上一个人,将自己的全部,都交给一个人,未来生儿育女,一日三餐,相夫教子。 倘若,岁月静好,自是很好,然而如果这爱会让人受到伤害,纵是刻骨铭心,似乎也未必不能割舍。 朵儿之所以会改变初衷,是因为这条路上多出了一个人的身影,这个身影就在她背后,不需回望,便能感受到她的灼灼目光。 那目光像一条无形的绳索,却不是束缚,而是牵绊,是呵护,是唯恐她脚下有磕绊,在这饱含深情期许的目光里,朵儿才可以安心向前走。 朵儿在姑姑身边坐了很久,算是临行之前的陪伴,不知不觉姑姑已经安然睡着了,她每天要做很多的活计,浆衣做饭,喂养牛马,还要照看冒顿,每日劳心劳力,的确应该好好休息,前夜休息的好,第二日才有精神过得更好。 距离天明尚早,朵儿替姑姑仔细掖好被褥,蹑手蹑脚的来到冒顿的照摇篮旁,除了父亲和姑姑,冒顿是她最割舍不下的人。 父亲久不出王庭,很是反常,王庭诸部虽无太多风吹草动,但想来父亲的处境也极为艰难,甚至自身难保,他自是无暇顾及冒顿的。 冒顿只是一个婴儿,不辨是非,不辨善恶,不知保护自己,留他一人在此地,即便有姑姑护持,朵儿又如何能安心? 她还是要走,就像姑姑说的,她留下不能改变任何事。 面色红润粉嫩的婴孩儿四肢蜷缩着,睡的香甜,他撅着嘴巴嘴里吐着泡泡模样很是可爱,让人忍不住生出呵护怜惜之心,尤其是在此时,朵儿心里越发愧疚,但细看小小摇篮里竟是一片狼藉时,这愧疚之心便顷刻间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有些气愤、无奈。 朵儿忍不住嗔怒道:“你这顽皮的小狼崽子,睡着了还不老实!” 冒顿自然是听不到,刻意作弄似的越发我行我素,翻滚蹬腿手脚并用,摇篮里的毡毯被褥尽皆被揉做一团,而他整个身子彻彻底底裸露在外。 朵儿不得不抱起冒顿,一手托着冒顿,一手整理摇篮里的毡毯和被褥,忽然发现平日里经常做的事,现在做起来很是吃力。 她蓦然明白,原来,冒顿也长大了。 他的身体更壮实,自己都快要抱不动他了,现在这个摇篮显然已经太小了。 朵儿想着,回来要给他做一个大一些的摇篮,或者,等她回来时,冒顿应该用不着摇篮了。 一切收拾妥帖后,朵儿便在摇篮前坐下,轻声细语与冒顿说起话来。 冒顿还未醒来,即便醒来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这并不影响她与冒顿之间的交流。 朵儿伸手摸了摸冒顿粉嫩的小脸,冒顿下意识的伸手抓住朵儿的手指,竟是美美的吮吸起来。 他的牙齿已经长出几颗,奋力咬合之下竟有强烈的痛觉,朵儿没有抽回手指,任由冒顿吸吮。 伴随着手指传来的阵阵刺痛,朵儿宠溺的细语道:“你要很长时间都看不到阿姐喽,阿姐不得不离开你一段时间,你别生阿姐的气,要听姑姑的话,要乖,不许哭,不许惹姑姑生气,要快快长大起来。” 睡梦中的冒顿似乎听到朵儿在与他说话,咿呀了两声仿佛回应。 冒顿只是咿呀两声,朵儿便已经心满意足,看着冒顿稚嫩的眉眼,想象着他未来长大的模样,憧憬着美好的未来,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 黎明来临,东方的天际出现第一缕亮光,当阳光透过毡帐窗户,洒落在冒顿天真浪漫的小脸上时,朵儿睁开了眼睛。 现在,她不得不跟这个小小的人儿告别了。 她俯身深情亲吻了冒顿的额头,未做太多的停留,起身又去看了姑姑,姑姑还未醒来,她不想打扰姑姑,所以就没有与她告别。 离别总是一件让人难过的事,此去不知何时能回,不做告别或许就不算告别,也许一两日就能回来了呢? 朵儿收拾了些细软,带足了干粮,洗漱之后,匆匆踏入清晨清冷的雾霭中。 清晨的雾霭很是浓重,乳白色的雾霭如同牛奶一般流淌在空气中,将整个天地连接在一处,尽归于混沌,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便是在这混沌之中,花花看到朵儿逆光自那看不清尽头的雾霭里向自己走来,一刹仿佛披着圣光的天人,自缥缈云端降临人间。 第424章 经历诸多事,她依然相信很多人,依然相信很多事 彼时的朵儿扎着干净利落的胡辫,穿着翻领对襟小褂,内衬素色短衫,下身是束腰齐膝的褶裙,裙下着贴身长裤,脚踏一双小巧的棕色毛革络鞮。 这一身装扮,算得上匈奴人的盛装,然而作为“天女”,这只是她寻常的装扮,虽是英姿飒爽娇俏动人,倒也并无新奇之处。 朵儿这时候还披着一袭血红色的风袍,因为这艳色风袍的衬托,朵儿看起来便大不寻常。 这种不同寻常,并非是表面的变化。 朵儿还是朵儿,只不过是添了一件风袍,究竟又是哪里不寻常? 不寻常正是在于,那件在浓雾中轻轻飘动的风袍明明是很艳俗的颜色,却隐隐有不似人间出尘脱俗之意,而朵儿周身也随之洋溢着的某种不可确切形容、难以言喻的神采。 只觉不容侵犯,不容质疑,不容试探。 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其实是来自于她心中的笃定。 经历诸多事,她依然相信很多人,依然相信很多事。 她相信徐福就在那里等着自己,她暂时放弃了她一直坚守的家人,去寻找另一个同样重要的家人。 她要带他回家,是的,她要接他回家,她丝毫不担心他已经不在这个人间了。 她不是去寻找一个不确定是否生存的人,而是一袭盛装,去见一个身在远方、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那件风袍应有特殊的意义,风袍飘在她的背后,就是她的依仗。 她从前不惧风雪,不畏苦寒,是因为有一些人在她背后,现在她背后只有一件风袍,与其说这是风袍,不如说这是她的骄傲,她的坚持,以及坚定。 此时此刻,漫天的朝霞凝聚在一起,化作天地间最鲜丽的色彩,这些色彩又毫无保留全都落在了那件随风微飘的风袍上,顿时,风袍随朵儿一步一趋,动静之间似蕴藏着无限风光。 朝霞同时落在她的眼睛里,她的眼眸深处仿佛映着秋日里满山满谷的红叶,每一片红叶上都停驻着一缕来自遥远宇宙里的风;朝霞落在她的脸颊上,恍如初升的、尚且隐藏在浩瀚天地迷雾里的灼灼红日,若隐若现、若即若离;朝霞落在她的嘴唇上,如经历隆冬时节冰霜的花瓣,裹挟着肃杀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孤傲静寂而又无所畏惧,放肆而又快意。 她只微微抬眸,眼中便有风起,数不清的红叶随之摇摆,变成红浪涌动的海洋。 她只静默,面颊轮廓便似粉雕玉琢,如映了霞光的初雪,白皙熠熠,红粉熠熠。 她只微微一笑,冻结千载万载的冰霜开始消解脱落,无数红花在明媚的春光与和煦的暖风之中尽情盛放。 …… 花花从未见过这样的朵儿,也许,可以用一个并不算契合的词汇“盛大”来形容。 此情此景,它不禁联想到一句俗语,“人靠衣裳马靠鞍”,朵儿当然随便穿什么衣裳都好看,只是它作为“天女”的坐骑,是不是也应该配上一副好马鞍,好嚼口? 好歹不能跌了身份,才是! 天马行空自不敢想,弄一身金光闪闪的挂甲,应该不算为过吧,这东西虽然又沉又重,对它来说并无实际效用,且不利于长久奔驰,但架不住真的足够神气,也真的足够吸引人们的眼球。 为了能配得上现在的朵儿,做出一些相应的牺牲,这难道不应该吗? 花花歪着脖子沉溺于幻想之中等待着朵儿到来,最后的事实是让花花失望的。 它没有披上神气的挂甲,反倒是驮起了不少累赘沉重、且十分难看的行李包裹。 花花无奈摇头叹息一声,便也作罢。 昨夜看到朵儿一言不发回去,它很担心,这一刻看到朵儿意气风发,便再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只要她开心,什么都好说。 “花花,带我去见徐福。” 花花自马厩里走出来,它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然而那些丑陋难看的疤痕还是让人触目惊心,朵儿心头微恸,昨夜天黑,竟是没有发现花花受伤,然而还未及心疼,便联想到更严重的结果,心中更是急迫。 索性一咬牙,一狠心,还是骑上马背。 朵儿轻轻抚摸花花颈间那道长长的伤疤问道:“疼吗?” 花花顿时委屈不已,心说,你可算是看到了。 于是,它忙不迭点头,然而心心念念等来的朵儿的声音却是十分平静,甚至还有些无情。 “不,你不疼,你不能怕疼,你可是‘天马’。” 花花顿时有些呆傻,心说这又是什么道理,“天马”也是有血有肉的嘛,这可与想象中久别重逢、相亲相爱的场面相差太远。 它忍不住埋怨,我又不是三个月的娃娃,疼不疼,我自己能不知道吗? 朵儿语气里带着些惭愧鼓励道:“你可以的。” 花花的确是可以的,否则带伤也无法跑回来,就算现在要驮着一个人,加上若干行李包裹,也还能接受,但这个时候本应是撒娇卖惨的最好时机,就算是“可以的”,也应该表现出不可以的姿态,不然自己带伤跑了那么远的路,岂不是白跑了? 花花连连挑眉,显然对此并不领情,它翻了翻眼白在心里“哎呦”一声,更是不忿,如此一句话便想打发了,难道你就没觉得太过敷衍些? 一念及此,花花无限悲伤的叹了一口气。 唉,即便如我这般强壮神骏,在你心里,也还是比不上那个瘦弱中原人呀! 想归想,但见朵儿急迫神色里又带着真切的恳求,便立刻心软下来,最终还是忍着伤口撕裂的疼痛,以及万般的不甘心,迈开了四蹄。 跑归跑,一路的哀怨还是不可少,它止不住叹息命苦,主人一声令下,这不又得撒开蹄子狂奔了吗? 唉,谁管你死活呦? 唉,我虽喜欢奔跑,可是总不能一刻不停的奔跑吧,额,好像是休息过一夜,天知道这一夜我几乎是没闭眼,尽跟马厩里其它好看的雌性同类闲聊了,你哪里知道,作为天马,要承担多少同类的羡慕、嫉妒和喜欢啊! 唉!安抚那些愚昧可爱的崇拜者,也很辛苦好不好! 唉!天马的时间,真的很有限好不好! 第425章 我只能带你去找他,但不一定能找到他 唉!作为一匹天马的压力真的很大好不好! 唉!生活还真是艰难呀! …… 花花一路不知发出多少哀叹,不过后来自己说服了自己,为了在乎的人,受些委屈似乎也没什么,而且被需要,总比整日无所事事来的更加充实。 它可是一匹千里马,千里马的价值,不在于当一匹种马。 作为千里马的价值和意义也许就在于,带朵儿去想去的地方,带朵儿去见想见的人,这样也不错。 好吧,千万别对我寄予厚望,谁说天马就一定无所不能?我只能带你去找他,但不一定能找到他。 …… 清晨的薄雾逐渐散去,花花带着朵儿飞速穿越草原上无边无际乳白色的雾霭,向着太阳升起天上霞光最盛的地方而去,那是徐福离开时,去往的方向。 朵儿隐约看到了灰黄两色的辽阔草原尽头,那条无限延长的地平线。 地平线阻隔了视线,让前路变得无限迷茫,然而她坚信只要心中有方向,怎么走都能到达目的地。 花花是不会让她随意乱跑的,如果它不记路,朵儿十有八九要迷路了,这草原太大了,相似的地方太多了,大概也只有这个被某人迷了心智的傻瓜,才会这样天真单纯的相信自己的内心方向。 为一个人而奋不顾身,有过第一次,便有第二次,或许还有千千万万次,这真的很傻很天真。 而朵儿为了某人奋不顾身,已经不止一次了。 花花不禁感叹,你何时能为我奋不顾身一次呢? 尽管很是渴望,但花花最后还是叹息一声放弃了原有的愿望,并且换了一个截然相反的愿望。 唉,如果没什么必要,那就永远也别为我去冒险,老老实实待在毡帐里,这样最好…… 它才不希望自己以后遇到什么厄事,当然,它也不希望以后朵儿遇到什么危险。 …… 朵儿与花花在半途中遇到了正在回师的十万匈奴大军,大军行进有条不紊,不像是失去统帅的样子,徐福原本就该随军归来,但如果徐福还在军中,花花便不会独自返回,而且它的身上也不会带着那些深刻的伤痕。 朵儿不知道军中发生了什么,所以她想要与大军碰头,向察翰叔叔与须卜图叔叔一问究竟,毕竟察翰与须卜图二人是徐福的左右大将,平素应是与徐福最为亲近,或许只有他们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朵儿准备向大军靠近时,花花却是忽然止步不前,它当然知道这大军之中隐藏着一个坏人。 正是这个坏人让它伤痕累累,正是这个坏人谋害徐福,或许大军之中还远远不止一个坏人。 花花不前,并非是贪生怕死,倘若只有它,它是敢于出现在那坏人面前的。 上次若非徐福制止,它定是要与那人拼个你死我活,但现在它背上驮着朵儿,便有所忌惮,它决不允许朵儿受到任何伤害。 花花如此反常,朵儿自然猜测到其中定有蹊跷,朵儿也十分犹豫,她也同样不怕危险,只是徐福生死不明行踪未知,她若再遭到不测,便真的没有人能去寻徐福了。 最终让她下定决心前往军中的是中军帅帐高高升起的一面旗,旗上绘着一头奔跑的狼,那是察翰叔叔部族的图腾,这代表着这支大军现在是由察翰叔叔统领。 察翰与须卜图都是父亲忠实的左膀右臂,这是经过无数岁月见证的,所以朵儿不会怀疑二人会对徐福不利,她更相信父亲不会对徐福不利,父亲目光中对于徐福的喜欢是无法掩饰的,这些都是她曾经亲眼目睹。 现在她想要探明情况,就必须进入军中先找到他们二人,即便军中有危险,也势在必行,至于她接下来要面临什么,她顾不得考虑。 花花替她考虑了一部分,也仅仅是它能想到的一部分,十分有限,也无能为力,最终,是取决于朵儿自己的意愿的。 察翰看到朵儿时有些惊喜,朵儿的出现或许能够反映出一些事实,也许王庭情形尚且乐观,而他迫不及待想做一件事,现在朵儿来了,他便再无忌惮。 归来的这十万大军,都是单于忠诚的卫属,也势必会忠诚于朵儿,将这支大军交与朵儿,是最好的选择,也是单于的心愿,左贤王的嘱托。 须卜图看到朵儿时有些吃惊,此时此刻此地,朵儿应在王庭,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即便那匹马真的跑回王庭,她又如何能逃出王庭? 须卜图困惑不解,也许他将永远解不开现在的疑惑。 花花归来的那夜,姑姑说:“如果你想走,我会想办法让你离开。” 其实早在花花归来之前,姑姑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朵儿一定要离开,姑姑所看到的王庭现状,远比朵儿更加清晰。 王庭看似风平浪静,但已经悄无声息被大巫与大阏氏的掌握,单于的处境远比想象中更加恶劣,大巫与大阏氏想要的东西单于不会妥协,所以不久以后单于会死,紧接着她会死,冒顿也会死,只有朵儿有生的希望。 她不想将这些残酷的现实,尽数告知朵儿,她要好好活下去,为了很多人好好活下去。 如果结局无可改变,她希望朵儿远离是非;如果仇恨会让人痛苦,她希望朵儿远离仇恨,哪怕漂泊流浪,哪怕孑然一身。 姑姑一直都不知如何开口,朵儿绝然不肯在这样的情形下丢下他们的独活于世,庆幸的是,那个男子没能与花花一同归来,这便给了朵儿唯一离开的理由。 姑姑其实对徐福没有大多期待,不期盼徐福能改变什么,只期盼朵儿尽快离开王庭,仅此而已。 …… 在朵儿离开的前夜,姑姑去见了大巫,他们二人是旧相识。 姑姑是思妤最好的伙伴,大巫少年时,也最是与思妤亲近,他们二人虽无太多交集,却也因思妤而保留对彼此的些许好意。 姑姑深知,大巫有恻隐之心,不会杀朵儿,甚至留冒顿到现在。 姑姑对大巫说:“我想让朵儿离开这里。” 第426章 她是第一个接纳他的人,在他心目中,是真正的神明 大巫反问:“你认为我会放过她吗?” 姑姑说:“我知道,你从未想过要杀她。” 大巫问:“你为何认为,我不想杀她?” 姑姑答:“她是她的女儿,而你是她最忠实的信徒。” 大巫轻蔑一笑说道:“别忘了,她死了,而我也不忠实,我若不杀她,她便会恨我,她若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也就罢了,可她偏偏是单于的女儿。” 姑姑说:“即便她是单于的女儿,她的仇恨也根本无法威胁到你,我知道,你不会因此而杀她。” 大巫说:“要知道,我要对很多信我的人负责。” 姑姑说:“我还知道,你对她还有期许,毕竟她是她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影子,既不愿杀她,为何不放过她?” 大巫沉思片刻说:“嗯,你说的不错,她可以离开了。” 姑姑微笑说:“我替思妤谢你。” 大巫说:“不必,我本该谢她,只是从来都没有机会。“ 她,思妤。 大巫至今不敢直呼名讳,像他这样的人,连叫她的名字都觉亵渎。 她是第一个接纳他的人,在他心目中,是真正的神明。 姑姑离开,大巫目送她离开,仿佛与那记忆深处的明媚影子做最后的道别,一时有些不舍。 这或许,是他与她最后的一丝关联了。 自此之后,他也许再也听不到思妤这样好听的名字。 他与这个名字,当真再无任何交集了。 正是因为大巫说,朵儿可以离开,姑姑才有说出那句话的底气。 也因此,朵儿能顺利离开王庭。 …… 察翰告知朵儿他所知道所有细节,并且将徐福的担忧尽数说明,这让朵儿对王庭局势更加了解,或许王庭并非她所看到的那般平静,父亲的处境也并非自己想象的那般简单,无论局势如何,大军都是要尽快返回王庭护卫在单于身侧的。 以往她只有一人,无法改变什么,而现在她拥有一支十万人众,不需要找到徐福,也可以改变很多事。 她突然面临着两种选择,随军回王庭,或者继续向前行。 一边是深陷危险之中的父亲,一边是生死不明的爱人,孰轻孰重,或许真的不好说,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察翰恳切的对朵儿说:“我希望你来统领大军,你是草原的‘天女’,你是匈奴人的居次,单于的女儿,而我也想去做一些事。” 朵儿虽不知察翰要做什么,但听得出他言语中的托付之意,她沉默许久才对察翰说道:“你且等一等我,我终是要去看一眼,我会回来的。” …… 徐福的伤势在幽若的精心照料下以惊人的速度日复一日的好转,他现在已经能够骑马,他们一行人也在向匈奴王庭而去的路上急行。 马蹄纷乱,徐福有些急,他只是与察翰说过只言片语。 只凭察翰一人,只凭十万士卒,断不可能解匈奴危局。 大阏氏身后是一个强大的部族,而且一直觊觎单于的位置,她想让自己的儿子当上未来的单于,但是头曼单于似乎并没有这样的意思,这让她一直耿耿于怀并且怀恨在心,也是因此,她屡屡想要置朵儿姐弟于死地。 如果朵儿姐弟死了,那么她的儿子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继承单于的位置,成为匈奴的储君。 这只是世俗权力的争夺,世俗权力的更迭并不罕见,所能动摇的,也不过是上层建筑的冰山一角。 相对而言,大巫才是匈奴最危险的存在。 大巫的身份特殊,拥有解读天意的权力,在信仰上,占据绝对的统治地位,与世俗单于天子的身份形成对立。 一国,只能有一个绝对的统治者,现在却有两个,所以这二者之间,是没有任何调和的余地。 一旦大巫对单于动手,将是匈奴不可避免的一场浩劫,因为没人能猜到大巫的意志,不确定就意味着有无限多的可能,可能一帆风顺,也可能危机四伏。 徐福通过与大巫短暂的交流和接触,观察到的一些细枝末节来猜测,这位年轻的大巫似乎与朵儿的母亲拥有某些相同的想法,隐隐透出试图改变匈奴原有的面貌的意图。 穷则思变,本应是积极的,也无可指责,然而用何种方式、经历何种过程、生成何种结果、却不得不慎重考虑。 改变是一把双刃剑,有利也有弊,徐福所见历来变法者或力求新颖,或墨守成规,实际上大多依然难以摆脱固有思维的束缚,以至于刻板生硬,失去“变”之一字本意。 徐福也曾试图寻找一种既定的法则来改变这方天地,后来发现大错特错。 这世间所有事物原本便无时无刻发生变化,任何法则都只适用于当下,适用于特定条件、特定场景、特定时间。 所有已知,都只能作为参照,而不能视作为既定法则。 换言之,改变没有既定法则,改变也没有真正正确的方式方法。 改变的法则,应是应时而变、顺势而为,改变的方式,也应是千变万化。 徐福深知,自己时至今日依然放的不够空、站的的不够高、落的不够低,依然看得不够繁复不够简单、不够大、也不够小。 因为他的视线还有阻隔,所以他还未对此做出最终结论,但并不影响他对大巫的行为做出基本的判断。 不排除朵儿的母亲、大巫试图改变的想法,会给匈奴带来更好的前景,但问题在于,这二人似乎都忽略了下层基础的重要性,只专注于影响改变旧有的上层结构。 事实已经证明,这种“自上而下”的改革是极易崩塌的,不仅不能改变旧有差异,反而使得上下层矛盾越发激化,这同样也是徐福多有保留的原因之一。 相比于朵儿的母亲,相比于诸多变法者,大巫的改变依旧没有新意,而徐福对这里新意的解读,不仅仅是新鲜而已,它或可是新、或可是旧、或可是新与旧的结合。 另则,改变的结果直接决定改变的性质,结果通常在起始阶段便有有迹可循,所以,徐福十分在意发起改变的初衷为何种样貌。 大巫不仅与大阏氏想要的东西完全不一样,而且与朵儿的母亲要的也不一样。 他似乎并不在意世俗权力的归属,而更在意对于全部族民、包括统治者的思想的控制,比朵儿的母亲采取的手段更为极端,也远非单纯的利益之争所能比拟,更远远高出了对于世俗权力的追求。 第427章 这天下,是许许多多像他们一样的人组成 如此,无异于错上加错,因其带来的毁灭后果,也将成倍增长。 徐福始终坚持,人心不可控,人具天生灵智,本不该被任何个人的意志约束,控制人心,更是一种极端不道德的行为。 控制人心的出发点若无善意,最终也只能得到恶果。 大巫显然没有意识到改变的意义所在,他只是为了改变而改变。 就如一个假人,空有一身皮囊,却并无灵魂,因此徐福认为大巫的行为并不明智,甚至过于极端,这将会使得整个匈奴整体彻底分崩离析,直至瓦解消亡。 或许大巫深知其中利害,但他依然选择用这种方式来达到目的,这种方式虽然激烈,却能立竿见影最具实效。 如果大巫有机会改变匈奴,那么这一次无疑最合适的时机,这绝佳的时机也明显不是偶然,而是他处心积虑的谋划,一步一步的推动。 漫长时日以来,他与单于相互掣肘相,各自抵触,又维持相对的平衡。 阻挠他的,是那些围绕在单于身边坚定不移的亲信部族,煽动族民使朵儿远赴东胡,将朵儿奉献与苍天,都是逼迫单于就范的手段。 大巫很清楚单于的软肋在何处,即便单于看穿他的阴谋,也只能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圈套,这就是他作为代言天意者的优势所在,而单于只是“天子”,上天的儿子只能遵循天意,否则就是大逆不道。 他无法舍弃他的女儿,也就只能选择牺牲自己。 只看重结果,而不在乎过程,如此可见大巫的初衷非善。 事实也同时证明,大巫的主观意志也太过强烈,由不得人质疑、由不得人干涉、这更是大错特错。 现在事实已然发生,自单于亲信部族全都被单于分散,交与徐福讨伐东胡那一刻开始,单于便再也无法与他抗衡。 如果说大巫之前还有所顾忌,现在还有谁能阻止他呢? 风暴将起,覆巢之下,谁能安身?谁又能立命? 徐福不忍,这有关于天下宏愿,也有关于私人情感。 爱天下,爱世人,说起来都太过浩大。 他对这世间所有的热爱,最终是要落在浩瀚天地之下的微末之间的。 或者,落于三间草房、落于几棵桃树、落于一条溪,落于一个糖人、落于一片花海、落于三言两语、落于身在其中的某一个人、某一些人…… 师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仿佛仙人;荀夫子智慧无双、心系苍生,可谓圣人;琳琅恬静安然,于世无声也无争,于他却是情深义重刻骨铭心,是他万死不可辜负之人。 还有幽若、还有芷兰、还有赵璃儿、还有很多人。 幽若热忱、芷兰清冷、赵璃儿单纯。 这天下,是许许多多像他们一样的人组成,他们各有各的音容、各有各的高低、各有各的善良、各有各的淳朴、各有各的坚持、各有各的执着、各有各的颜色…… 这些人,在徐福心中凝成云和日、月;汇成山、河、湖、海;化成风、霜、雨、雪…… 这些聚在一起,绘成五彩缤纷的美好画卷。 天地有关联,世人亦有关联,不过是大小、多少之分,亲疏、远近也不过是你来我往,你来的多,我便更亲近,反之亦然。 这大概,是原始存在的、最朴素的交换。 还有朵儿。 徐福有多喜欢朵儿,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朵儿对他的喜欢。 朵儿愿为他付出,他也自觉应当千倍万倍回报。 徐福当然不可避免的担心朵儿,她的敌人太过强大了,而她却没有强大的实质力量作为支撑。 纵是她再如何机警果敢,又如何能敌得过那些三番五次置她于死地而后快的恶毒用心。 徐福一路心事忡忡,幽若就在咫尺,因此看得分明。 他眉宇深锁,是忧虑,而不是思念,所以,幽若可以断定徐福的心事与远在天边的琳琅无关。 徐福一向木讷,年幼时木讷,现在也依旧木讷。 当初银月认为他有些呆傻,现在幽若却将这木讷看做冷静沉着。 他似乎在无时无刻发生着某些细微的改变,但却又不曾改变某些质朴无华的本质。 徐福的喜怒忧虑不常溢于言表,现在却是反常。 他是在为匈奴的未来担忧吗? 凭借着女子天生的直觉,幽若猜测这大概并不全是他忧心的原因,他既说过尽力而为,便不会纠结于此,他的忧虑另有出处。 他似乎是在担心一个人,是那个将他从漫天黄沙风暴中救起的人吗? 不必过多猜测,大概就是了,这也是女子的直觉。 女子的直觉往往很是灵验,仿佛拥有神奇的魔力,有时甚至于事主都还云里雾里她们便已经明了。 女子的直觉也并非全无根据,只是女子往往比男子所感受到的细节,更加丰富。 前次幽若提起那人时,徐福只是一语带过,显然也并不想对此有过多的描述,那时,或许她也有所忽略,徐福也有意回避。 徐福为何回避? 如果那个人是女子,一切或许都能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即便徐福当真对别的女子动情,也在情理之中,这天底下怎么可能有绝对的专一?什么又比得过生死之际患难与共的情谊? 幽若疑虑但并没有恶意的揣测,她知道徐福心怀坦荡光明磊落,他即便是隐瞒了什么,也一定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或者时机不到,或者是根本没必要说。 “先生,我们大概快到王庭了。” 幽若说着,话语中有些安慰的意味,她想让徐福心宽一些,或许也能些微放松一些。 徐福依旧神情硬板,他推开车窗望了望说道:“是了,大概剩下三天的脚程了。” 幽若有些诧异问道:“为何先生对匈奴王庭周边会如此熟悉?” 徐福终于微微一笑道:“我们一起走过很多路。” 这像是在说他与她,他与幽若的确一起走过很多路。 途中有春花秋月;有小桥流水;有繁华闹市;有孤野山林;有云卷云舒…… 有再多美好的事物又如何?幽若明白,此刻他口中的“我们”不再是他与她。 陪一个人,踏遍千山万水,青丝换白头,或许,不如一个突然出现的人。 第428章 短暂的缺席,或许,便是永远的缺席 她或他,只需出现一瞬,便能取代前者。 更令人难过的是,时光如流水,往事不可追,有些事,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短暂的缺席,或许,便是永远的缺席。 一时间,幽若有些羡慕,又有些失落,却一点也不嫉妒。 这一路上不只是她在陪伴徐福,徐福也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 “一直不曾问,那个她,是他,还是她?”幽若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徐福明白幽若的意思,坦然回答道:“与你一样。” 果然,是一个女子。 果然,提起她,徐福笑了,而且笑的很好看。 幽若不是琳琅,有什么资格阻止他去,又有什么资格阻止她来? 幽若已然猜到,只是徐福说出来还是有些苦涩的滋味在心底静静蔓延开来。 幽若难掩遗憾,有些遗憾是擦肩而过,有些遗憾是身在对面不相识,有些遗憾,是追逐了千百年,依然慢了那么一小步。 现在徐福就在眼前,她可以随时触摸到他的脸,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却终究不是仅仅用手,就能够得到的。 “我虽陪伴先生长久,但……似乎永远都没办法在先生最需要的时候陪伴先生。” 幽若说罢,便移开了认真注视的目光。 车窗外空阔寂寥,大漠草原远不如中原山水田园,无甚可看。 她只能抬头去看天空,天空也无甚可看,此时晴朗无云,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浩瀚无垠的深蓝。 不知为何,此时她虽不看徐福,却仿佛又看到徐福。 干干净净,正是天空原本的样子,正如徐福。 天上有日月星辰,只不过现在都隐没不见,日月星辰当然还会再出现,然而历经过往千百万年的时光,无数次循环往复,他们的来来往往,大概也只能算是路过而已。 就像桥归桥,路归路,它们本就各自不相交,也仅仅是远远的看着彼此,最多是在某一刻曾照亮彼此。 纵是遥相呼应,该退散时,也悄无声息的退去,既是有遥相呼应的默契,也必有退散离去不打扰的默契。 不怪天空不记日月星辰,不怪良人不念过客,只恨彼此的选择坚守的位置,不同而已。 幽若在想,纵是她能在他的生命轨迹中片刻逗留,也仅仅是为他的生命增添一瞬的颜色而已,而这颜色也并不算特别,所以,不必让他记得。 “你说的不对。” 徐福开口,忽然又不知哪里不对,一时语塞,随后想了想说道:“我不需要的时候,你依然陪伴在我身边,这难道不更加珍贵吗?” 幽若笑了笑,眉眼微弯,心口微甜。 她一直认为,像他这样的人,应当绝情一些才是,就像现在她看到的这片只有深蓝底色的天空,只有如此才算得真正透彻。 如此,无论是阴还是晴,无论是刮风还是下雨,都将无所忌惮,从而无所不能,但徐福并非如此。 倘若徐福就是这片天空,这片天空一定会有日月、星辰、有风、有云,如此天空看起来便不那么空阔单调,不过这个时候,抬头看天的人,往往会忽略头顶那片天穹,忘记自己原本要看什么。 徐福会记得经过自己生命的、所有存在过的事物,并且让这些事物呈现出最想呈现的姿态。 他甘于静默无声做幕后的底衬,这是他对这些事物的真诚感激和回馈。 如此优柔寡断,可谓是十足的缺点,然而,这缺点却又让她欲罢不能的喜欢。 徐福也随着笑了笑,有些拘谨,生怕说多,生怕笑多。 他和幽若之间的交流,向来都不会带着太多的激烈的情绪,没有夸张的表情,大多数时间相对沉默无言,偶尔会笑一笑,也没有过多的肢体动作的表达,不会激烈辩论争吵、不会面红耳赤。 这其实,都是有意为之。 这看似不露声色的所有有意为之,就是彼此之间最好的表达。 幽若说:“我真的很好奇,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子。” 徐福依旧坦诚回答道:“她是一个像天上云朵一样纯洁的少女,初见时,我便是这般觉得。” 幽若自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眸里看到了感激、看到了疼惜、看到了欣赏,还有更多的,是她看不清楚的一些情绪,仿佛笼着一层雾,像是某种犹豫不决,又像是某种势在必行的复杂情绪。 徐福还在笑,只是笑意从嘴角延伸到眉眼里,这是一个短暂过程,只是这短暂过程里,隐匿着许多由浅入深的升华,就像是某种色彩从一件事物的表面,缓缓渗透进内里,开始浸染灵魂。 这时幽若看到徐福眼睛里的那些情绪显露越发颜色分明,都是一些亮色,是生命之中难得的亮色,代表的是希冀,代表的是蓬勃,代表的,是令人欣喜的律动。 原来,那女子真的已然在徐福心里了,而且开始生根发芽。 幽若想到自己,自己曾经努力了那么久,最后只能妥协,徘徊在那扇干净透明的心门之外。 她自嘲一笑,也只是自嘲,自愧不如,坦然接受,又替徐福开心。 徐福的朋友很少,世间多一个他喜欢的、同时也喜欢他的人,难道不好吗? 幽若忽然又有些担心,作为局外人她能看得清这些,不代表身在其中的徐福就能看得清。 她深知,徐福不会对琳琅之外的任何一个女子做出逾越道德底线的表达,哪怕是想,也不会,然而感情这种事,不想,不代表它不存在。 喜欢是人间美好事,然而有些喜欢,可能会成为许多人的负累,所以这世间才会有那么多的爱而不得,有那么多的悲欢离合。 徐福向来后知后觉,等他明白,会将琳琅置于何处?又会将他自己置于何处? 这些事也不该是自己想的,况且想了也没有任何的意义,可他是徐福,是她无论如何都跳不出的羁绊。 如果现在没有答案,不若留作未来再作解答。 有些事,不作答,就默认会有无限种可能。 虽无结果,却也不至于让人失去希望,不必为难、不必伤心、不必懊恼、不必悔恨、不必自责、不必内疚、利大于弊。 第429章 只要坚定同行,便不算怠慢彼此 现在不是揭晓答案的时刻,幽若平淡说道:“我真想见见她,她一定是一个很美的女子。” 徐福回应道:“她的确很美。” 此时他们口中的“美”不是一个意思,幽若口中的“美”是样貌,而徐福口中的“美”是心灵。 也许,这两种美融合在一起,就变成了朵儿完整的模样。 徐福看了看前路,似乎是期待着看到什么,他的确是在期待,因为他被须卜图刺杀的时候让花花回到朵儿身边,如果花花一路通途,现在应该已经回去了。 朵儿看到花花就会知道自己的处境,会怎么办呢? 那时的境地,他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他以此让花花离开,是情非得已,也不全是。 那时他便已经能够肯定朵儿得知消息一定会来寻找自己,这是他在死去之前最后能为朵儿做的,如果一切都不可更改,他希望朵儿从王庭离开。 只是,她能走出王庭吗? 她一定会走出王庭。 徐福坚定回答幽若道:“你会看到她的,你也会喜欢她的。” 幽若点头道:“与我说一说她吧。” “她很善良,也很勇敢,她心里装着很多的痛苦,藏着很多的委屈,但是她积极乐观、从不抱怨,总是将笑脸留给别人,她总是先考虑别人,而后才考虑自己,当然,她也有一些小脾气,她也不总是迁就,也懂得争取,懂得反抗。” 是这样吗?或许是这样,但还有一些,无法形容。 “就这些吗?” 幽若只是听说,虽只能想象一些片面,但还是觉得徐福的描述有些简单,这与她想象中有些不同,这也难怪,也许是因为他们看待朵儿的视角不同,在幽若听来这些描述有些一成不变的重复。 徐福口中的朵儿并无特别之处,甚至与他从前遇到的一些人,很是类似。 既是雷同,又是如何吸引徐福? “这些,难道还不够吗?” 徐福反问,让幽若一刹清醒,的确是够了,好的品性本是难得,也总是相似重复的,特别若不是好的,那便也只能称之为怪异。 “我呢?” “嗯?” 幽若问的唐突,这当然是故意的,这其中有女儿家天生的攀比,也有女儿家天生的顽皮,不过绝无恶意。 如果是以往,徐福或许会不知所措,然而跟幽若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便也习惯了她时不时做出一些唐突的举动,说出一些很突然的话来,习以为常也能勉强应对。 说到底,徐福只是在某些方面表现的很笨拙,绝不是真的愚蠢。 这个问题回答的好,没有奖励,回答的不好,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所以他决定还是不回答。 不回答也有技巧,既不能打草惊蛇,又要天衣无缝、全身而退,实在有些难。 徐福只会一些笨方法。 徐福努力平静说道:“你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幽若目光灼灼盯着徐福,这短短几个字的一句话对幽若来说实在是很有安抚力,也很有诱惑力,完全满足了幽若某些莫名其妙的虚荣攀比—— 至少,她在徐福眼中是特别的。 徐福的喜好总是千篇一律,难得在他眼中能看出特别,幽若很是期待,不曾想徐福却很是憨厚说道:“至于如何不一样,我现在说不好。” 现在说不好,那就以后再说,谁知道是以后又是什么时候呢? 这句话怎么听都是敷衍,但关键在于,徐福说的时候很真诚很认真,似乎就是在说事实。 幽若现在的感觉有些奇怪,自己本是来势汹汹,忽然之间便变得虚无着力,就像是一拳打在虚空里,反倒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顿时大为扫兴。 来自幽若攻势至此告一段落,徐福微微笑着,认真的看着,记忆中这样相对无言的场景,不计其数。 无论是人还是物,也许只有静默时最美最好,任何动作,任何聒噪,都会扰了这片刻的祥和与美好。 幽若眉眼间尽是岁月静好的模样,她的面颊白皙干净且秀美,一如出水的青荷,似乎从未沾惹这世间的风霜和尘埃,这不仅只是表象,也是她的内在。 她经历过很多事,有些自己知道,有些自己不知道。 徐福其实在想,幽若到底有什么不同? 幽若之于许多人的特别,是显而易见,却又是不如何容易描述的。 如果说的高尚一些,夸张一些,徐福应是担负着整个天下的使命的。 天下江山如此多娇,倘若闲庭信步、不问世事,当然轻松随意,然而倘若赋予使命,例如家国荣辱,例如黎民生计,例如天下未来,此时千万山河,便该有千万山河那般沉重。 如此,又如何能悠哉乐哉游戏人间? 其实,无论他在担负着什么,幽若都始终是在担负着他,不曾有一刻停歇,不曾有一刻懈怠,这便等同于担负着他所担负的一切,甚至比他担负的,更多出一个人的重量。 假如他们在同行一条路,那么幽若便是那个在前方开道的人。 前路好坏不知,冷暖也是自知,前路有风有雨,有泥泞有污垢,正是有她在前,风来挡风,雨来挡雨,他才能与这个世间的风雨和泥垢隔绝开来。 徐福深知,他能在很多时候独善其身,其实不是自己的本事,全都仰赖于幽若的奉献和成全。 有许多人被这世间风雨泥垢浸染而面目全非,也有许多人出淤泥而不染,这世间,是很少有人能像幽若这般的守重自持的。 况且,这条路上向来枯燥乏味,纵是沿途风景再美,恐怕也无心去看,更不能随心去留。 面对风雨,面对泥泞污垢,面对枯燥乏味,幽若不言放弃也不曾退却,她是那般倔强执着的相信一个人。 诚然,她并不只为私心,也为公道。 她甚至比他都更先走上这条路,矢志不渝的坚持一个信念,这也许便是幽若。 有些话不必说,因为说来矫情,说来惭愧。 所幸,岁月不曾辜负好人。 所幸,他们都奔赴向同一个方向。 只要坚定同行,便不算怠慢彼此。 徐福的眼睛还是向着前方眺望着的,然而他的眼睛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他陷入了回忆当中,他想起很多事。 第430章 百花齐放,终是有一朵脱颖而出,成为百花的君王 大概,是因为任何事物都比不过回忆中的事物更美好,所以,他很多时候不愿意回到现实世界。 每每这个时候,都是幽若提醒他回归现实,这一次也不例外。 幽若拍了拍徐福的肩膀,指着车窗外说道:“你看。” 看什么? 自然不是空空如也的沙漠戈壁,稀疏的荆棘杂草也无甚看头,幽若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看到了远处有一个身影向他们飞驰而来。 在这色彩单调的灰黄色草原上,那个身影太过显眼了。 彼时夕阳西下,天光渐敛。 天上不知何时堆满层层叠叠的云,那层层叠叠犹如山峦的云,似乎吸纳了太阳所有的光,变得饱满,且比太阳更加明亮鲜红。 天上有一大片静止不动的红色的云海,地下也有一朵仿佛不知何时从天上坠落下来的云,形单影只,看起来有些可怜,然而相比于天上的云海,这朵云是飞快移动的,瞬息便夺走了天上万千云霞的风采。 动静之间,自然是“动”在视觉上的呈现更加鲜明。 那身影像是一朵盛放在草原上的花,天上的云也像是是盛放的花,然而万千繁花,都不如地上那一朵孤零零的花来的更加鲜艳。 百花齐放,终是有一朵脱颖而出,成为百花的君王。 “是她吗?”幽若问道。 不知为何,她如此确信。 徐福掉点了点头,尽管还隔着很远的距离,他又如何不识得那个身影? 即便他还看不清来人模样,他也该识得那匹风驰电掣的五色骏马。 朵儿安然无恙,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算是落地了。 是花花带着她来的,徐福有些惭愧,也有些庆幸,惭愧的是她真的来寻自己,自己何德何能?庆幸的是,她真的逃离了王庭。 朵儿身影在远处初起的朦胧雾霭里若隐若现,在背后飞舞着的鲜红色巨大的风袍衬托下,反而越发弱小、越发单薄。 眼前偌大天地之间,只有她一人在奔跑,很是凄凉,很是孤独。 徐福心头微苦,不只是怜惜而已,还有些苦,连他也辨不清原由,就像咬了一颗根本没有成熟的果子,吃不得,咽不下。 徐福下车,朵儿隔着那般遥远的距离一眼就看到了徐福,他们的灵魂早已融合在一处,日思夜想,纵是千山万水,又怎么能阻挡她的视线? 朵儿下马,有些急,跌倒在地,很快又爬起来,来不及拍打身上的泥土,便像徐福的方向跌跌撞撞奔跑。 此时,她竟是忘记了她还有一匹马。 花花被朵儿甩在身后,此时此刻花花当然很是奇怪,产生了一个很小、但又足以让它怀疑人生的困惑。 难道,我堂堂“神马”,或者说“天马”,不如你跑的快吗? 幽若也随着下车,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看到的,正是那个小小身影奋不顾身的姿态。 幽若道:“如果想去迎她,那便去吧。” 这一刻,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阻止他,也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在驱使他,这两种力量相互抗衡、不分伯仲。 正是幽若先前看到的犹豫不决和势在必行。 徐福很喜欢朵儿,喜欢可以不做表达,徐福原本是这般想的,然而朝夕相处又怎么能无动于衷? 如果徐福当真是一根木头就好了,只可惜,他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灵魂的人。 徐福一直希望坦诚,也一直在践行坦诚,他需要表达自己的坦诚,否则不仅是对自己的不诚实,也是对朵儿的不诚实,更是对琳琅的不诚实。 这在别人看来,恐怕是最可笑的借口了,对于许多人来说,这也的确是最可笑的借口,徐福或许可以例外,因为他的动机里,始终都不存在寻找借口。 况且,他知道自己表达的界限在哪里。 朵儿之于他,是极为特别的存在。 朵儿与琳琅不同,与幽若不同,更与芷兰和赵璃儿不同。 无论是面对幽若,还是琳琅,无论是面对芷兰,还是赵璃儿,他总有被动,而朵儿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一次主动的喜欢。 这喜欢,是单纯不包含其它情愫的,似乎与生俱来就该是与他的灵魂相契合的,是天然的吸引。 因此,这种喜欢也只能是喜欢。 增一分,减一毫都觉多余,倒不如不增不减的好。 如此,既无非分之想,亦无索取之心,只愿表达善意,予人慰藉,为何不能表达? 如果天下人都不懂他,那么琳琅一定懂他。 琳琅对他的理解,是要超出了她本身认知的一切的,是无关是非对错、真假黑白的理解。 幸运的是,这样看似天真且危险至极的理解,只是她单独给予徐福的,更为幸运的是,徐福又从未辜负她这般无条件的理解。 现在多出的幸运是,幽若也能理解他。 现在她向他走来,他向她走去,幽若便在一旁看着。 幽若终于记起,自己一直都是一个旁观者,像现在这样,做一个旁观者也很好,即便是一个局外人,她依旧替他喜,替他悲。 朵儿扑进了徐福怀里,徐福没有躲闪,此时此刻,他没有任何躲闪的理由。 “我知道,我一定能找到你。” 朵儿在徐福怀中诉说着,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刹被徐福怀抱里的温暖融化消解,心头酸楚难当。 这酸楚的瞬间,化为了眼中的眼泪,肆无忌惮流淌,如倾盆大雨一般洋洋洒洒,她终于哭出声来。 痛痛快快酣畅淋漓,在徐福跟前,她再也不需要伪装了。 徐福缓缓的拍着她的后背,无声安抚着,他不知说什么,也许只能这样来给她安慰了。 姑姑曾说:“你要留下他。” 她也曾很多次告诉自己,要留下他。 不知为何,现在,她忽然觉得应该改变主意了。 朵儿咬了咬唇擦干了眼泪,抬头看向徐福,又看向不远处静默看着他们的一行人说道:“现在你找到你的同伴,可以离开这里了。” “为何要走?”徐福问。 朵儿重重捏了捏手心说道:“你从来都不属于这里,还有人在等着你。” “我想等一等。” “等什么?” “等风平浪静……等你……” 徐福犹豫了片刻随即说道:“等你无忧。” 第431章 太欺负马了 “等我无忧?” 朵儿受宠若惊,她喃喃自语不确信问道:“我很重要吗?我比她还重要吗?” 这是两个问题,徐福只用了一句话,便回答了两个问题。 徐福这一次没有犹豫,脱口而出道:“对我而言,你们都很重要。“ 说这句话时,他不忘回头看了看幽若,对她遥遥一笑,这也算是给幽若一个明确的答复。 尽管幽若听不到,但听不到,或许更好。 幽若双手负于身后微微点头,这样的距离,不足以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到徐福的眼睛里带着的诚恳。 很是奇怪,有一人就在自己眼前抢夺自己心爱之人,她不仅不恼怒,反而觉得很是满足,甚至于惺惺相惜,甚至于有些怜悯。 现场安静,实际上有至少十数双眼睛正在围观。 梦鱼城卫或是叉腰静立;或是遮目远望。 他们不禁都有些疑惑,说来城主也算是初来乍到,不过数月未见,怎就与一匈奴女子如此亲密? 在他们看来,城主与卫主二人,才应该是天造地设,最为般配的。 即便疑惑,他们也不说什么,毕竟事主就在此地,事主都未开口,他们又如何多嘴? 大多数城卫的目光都聚焦在徐福与朵儿二人身上,只有陈平的目光是从始至终落在幽若身上的,他观察的很仔细,突然有些感同身受,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是从背后递了一条脏兮兮的帕子与幽若。 幽若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滚!“ 幽若说罢,便向前走,似乎是想要离陈平远一些。 是时,距离他们二人最近的,当属花花。 花花以为这二人打情骂俏,很是不忿,一对儿不够,再来一对儿? 想我堂堂“神马”,风光时也是三妻四妾,只不过今天没带那“三妻四妾”出来罢了! 虽然我不是人,但你二人也不能如此旁若无马吧! 太欺负马了! 令它绝望的是,这二人似乎真的把它给忽略了,从始至终,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花花的存在。 花花只能气馁的吐了一口闷气,来表示自己的不满,它好像吃醋了,吃朵儿与徐福的醋,并产生深切的、被抛弃的感觉。 …… 也许是感受到了来自某一个方向恶狠狠的目光,以及另一个方向众多复杂难解的目光,朵儿突然觉得有些羞怯。 自徐福怀抱中离开,只是双手还是紧紧攥着徐福的衣角,生怕一松手徐福便会飞了似的。 倒是徐福难得大方一回,他牵了朵儿的手说道:“随我一道走。” 这句话是平铺直叙,没有征求的意思,很是霸道,只不过徐福说来,就太过温柔了。 一瞬间让朵儿脑海一片空白,她随徐福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了一些重要的事,于是止步。 “嗯?”徐福回头。 朵儿道:“我得回去了。” “去哪?” “回去。” 徐福始料未及问:“为何?” 朵儿道:“来时遇到了察翰叔叔,他在等我回去,我也要回去解救父亲。” 徐福没有挽留,松开手轻声道:“嗯,好,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徐福自知局势紧急,当然也能猜到察翰等待朵儿的部分用意,事关重大,所以不做挽留。 他们自也不能与朵儿同行,朵儿回返自然是越快越好,而他们的马,比不过花花的速度。 幽若方才一直向前走,无论是不是刻意避开陈平,她的目标都是向着徐福和朵儿二人的,现在她已经来到二人身边,只是二人太过投入,没有注意到她的靠近。 这也难怪,花花正是其中一个苦主。 “哪里好?” 幽若听罢二人对话,有些不同的看法。 徐福与朵儿皆是一脸茫然的看着幽若,幽若摇头无奈叹息一声,心想,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气归气,该说的话总还是要说的。 “眼下即将入夜,风急天黑,你要让她回哪里!倘若跌进沼泽流沙,如何是好!” 徐福无语,只能看向朵儿,方才他只是遵从朵儿的意愿做出回应,事实上他并没有替朵儿做选择的权力。 留在王庭的,都是她至亲之人,他知王庭凶险,然而他又如何不懂朵儿此时此刻归心似箭的心情? “还有……” 幽若轻咳一声,以示郑重。 “你们二位,是不是该照顾一下旁人的感受。“ 一旁花花听了这句话,兴奋至极,摇头摆尾表示赞同。 花花心说—— 是呀是呀,我早就受够他们了,奈何我不是人,我不会说人话呀! 这个时候朵儿才发现她与徐福的确过于亲昵了,难为情眨了眨纤长的睫毛,像是被惊着的幼鸟一般有些慌,有些手足无措。 徐福很平静,或者说,他只是茫然木讷。 他后知后觉的秉性,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朵儿慌慌张张终于将盈盈一握的小手自徐福手心里抽出来,好奇且又畏惧的上下打量着幽若,这时的幽若正负手傲然而立。 虽她现在的姿态严肃冷漠,但在朵儿看来,这些都不足以遮挡她的美,这些严肃反而更衬托她的美,那是盛气凌人、唯我独尊的美。 她只是看了一眼,便垂下了头,不敢再看,因为她实在是太美了,像是画儿里走出的美人儿一般,只是默默静立就已然是万般风情。 朵儿不禁生出一些不甘和艳羡,同为女子,为何她如此平庸,这世间,又怎么能有这般美好的女子? 她的美,仿佛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她说起话来似乎凶狠,不过朵儿听得出这女子言语里全都是好意;她看向她的眼神也分明是亲和友善的,这让朵儿感到亲切。 于是,朵儿鼓起勇气抬眸,报之以感激的一笑。 “这位是?” 朵儿声音莫名有些颤抖,彼时的朵儿就像是山鸡见了凤凰,那种低到尘埃里的自卑感,油然而生。 徐福听得出朵儿话中的胆怯和不安,再看朵儿欲哭无泪的神态,不由得笑了,徐福摸了摸朵儿的额头,以示安慰。 “她的名字叫做幽若,是我的……” 是我的什么? 徐福一刹犹豫,他好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这很关键,对于朵儿与幽若来说,都很关键。 幽若虽无奢求,此时却也生出莫名期待。 第432章 朵儿必胜 这时候,天色已经暗淡下来,夜幕快要降临了,朵儿有些冷,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鸟,本能的向徐福身边靠了靠,这才有了些敢于直视的底气。 花花很有眼色的自顾自踱到一旁,悠然自得啃起了脚边新发的嫩草,斜眼看眼前这二女一男,觉得很是开心。 这一类事,总是喜闻乐见,令人开心的! 朵儿呀朵儿,原来你也有这般胆怯的时候,平日里对我颐指气使的劲头儿,哪里去了? 徐福啊徐福,现在你可如何是好,我看着,这个姐姐好像不好惹啊! 它虽是一匹马,但也深刻领教到了来自于雌性争强好胜的本能,相比于雄性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尤其是在争夺配偶权这方面,它是深受其害。 因此,别看眼下看似风平浪静,其实都在各自较劲儿。 方才朵儿只是没有准备,所以有些惶恐,回以微笑,也多是出于礼貌、出于试探,现在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双方各自试探过后,接下来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也未可知。 到那时,它要驮着两个人跑路,怕是有些吃力。 它对朵儿很有信心,完全不必考虑徐福会选择谁,那个女人尽管很美,但也很凶,我家朵儿不仅美,而且很甜,男人嘛,向来不都喜欢小鸟依人的吗?我家朵儿完全没有理由会输嘛! 朵儿必胜! 花花在心里暗自给朵儿鼓劲儿,徐福终于开口:“她是我的挚友。” 挚友?男女之间的友谊,在另一个人看来,总是存在些暧昧不清的。 徐福的回答实在有些讨巧的嫌疑,幽若有些不悦,不悦的原因很是复杂。 她本已是云淡风轻,奈何有人非要伸出手来,不轻不重抓挠搅动。 幽若挑眉面色微沉反驳道:“我们才不是挚友。” 徐福顿时有些尴尬,朵儿则是有些茫然,花花反倒是最为得意。 一切果然都在它的预料之中,于是他踢了踢后蹄,活动了一下筋骨,又悄无声息调转了身位,现在它要观察前方哪里比较平坦适合跑路。 在这种大战一触即发情形下,对方人多势众,当然要做好必要的准备。 幽面色越发严肃起来,冷冷的补充说道:“我还没有资格做先生的挚友。” 这句话虽然带着情绪,却是真心话,既是不想做挚友,也是真的没有资格做挚友。 如果做徐福的挚友,需要具备与他一样的素质,这素质具体来说,应是一种不带任何一丝阴暗的高尚。 是的,在她看来,徐福很高尚,光明磊落、坦坦荡荡,而她却并不高尚。 她现在不具备做他挚友的资格,未来也不具备,如果未来没有必要,她还是会见死不救,她还是会冷眼旁观。 在她心中,有一个人,是高于所有一切的。 反观现在朵儿的眼中,幽若就是一头来势凶猛的猛兽,而徐福则是一只绵羊,因为徐福面对幽若的强势,是没有任何反抗的,就像是等着猛兽张口来吃他,这在朵儿看来,完全不能接受。 她当然不认为这是徐福胆小怯弱,只是因为徐福向来秉性随和,她认为自己应该在此时表现出强硬的姿态,以此来制止幽若得寸进尺,她要维护徐福。 所有匈奴人都知道,徐福是她的男人,只要在草原上,徐福就是她的男人。 欺负她可以,欺负她的男人,就不行! 朵儿开始反击,她的反击是有分寸,且留着余地的,毕竟看起来眼前这女子与徐福很是相熟,就算反击,她也想要顾及徐福的颜面。 “我叫朵儿,挛鞮朵儿,很高兴认识你!” 相比于幽若的冷漠严肃,朵儿却是彬彬有礼,她在幽若面前落落大方行了一礼,突然变得不再腼腆羞涩、不再畏惧。 这,已经向幽若表明了她的态度。 朵儿此时笑的天真烂漫,一副毫无城府的样子,但幽若知道她并不简单,至少此时,她的所思所想并不简单。 一瞬间,幽若竟是从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眸里,看到了一丝跃跃欲试的、挑战的意味,不由觉得有些好笑,有些喜欢。 幽若当然不是要嘲笑她不自量力,只是觉得如此淳朴的倔强,如此单纯的率性,很是可爱。 她本也无意为难朵儿,大概是朵儿会错了意,所以才会对她产生敌意。 幽若不仅不觉无礼,反而很是喜欢。 朵儿的确是能够让人一眼就能产生好感的少女,她还未长成一个大人的模样,娇小的身躯,扎着细长的胡辫,干净精致的五官,一笑时,粉嫩的脸颊便会显露出一对儿小小的酒窝,这些都能让人刮目相看。 幽若一路走来,算是阅人无数,她见朵儿第一眼,便觉得她的天真好、她的率性,都是真的。 她毫无疑问是一个心灵干净纯粹的少女,徐福说的不错,她果然会让人一瞬间情不自禁想到了天上洁白的云朵。 幽若此时用眼角余光瞟了瞟一旁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徐福,无奈的摇了摇头,心中不由再次发出感叹,这样一根木头,究竟有什么魔力?竟然会让人如此疯魔? 幽若比起朵儿年长不少,此时看着小小的朵儿为了某人强作镇定,甚至摩拳擦掌要与自己一较高低,便是没来由的一阵怜爱疼惜,隐藏在身体里从未激发过的母性,被朵儿激发出来。 幽若拉起朵儿的手,点了点头,轻声细语微笑安抚说道:“我不知你有何急事,只见你一路风尘,现在天色已晚,不如暂留一晚,如何?” 幽若忽然动手时,朵儿兀自一惊,但当被那双手完完全全握紧后,她的惊慌瞬间被某种温暖力量所取代。 对方的手很软,有温度,像是母亲的手。 朵儿有些怀念,有些留恋,就这般任由幽若拉着。 她没有恶意,而且真诚的想要表达善意,这是朵儿那一刻所感觉到的。 素不相识,缘何来的善意?这世间当真有不要回报的给予吗? 应该是有的,例如徐福。 第433章 这世间没有人能抓住风,所以她收回手归回了原处 朵儿回头看了看渐渐隐没入黑暗里的天与地,乖巧的点了点说道:“嗯,怕是要叨扰姐姐了。” 幽若摇头温和道:“你既叫我一声姐姐,便算不得叨扰。” 幽若向远处驻足观望的梦鱼城卫挥了挥手,梦鱼城卫会意,纷纷开始各就各位开始安营扎寨。 花花觉得很是无趣,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 就这样沦陷了吗?朵儿这也太不坚定了吧! 虽是很不情愿,但轮不到它来发表意见,况且,朵儿此时根本听不到它此时的意见。 两个人相处和谐,这是徐福最乐意看到的事,不知为何,他竟也有与花花一样的担心,只是现在他可以松一口气了。 甚至,现在这二人似乎是把他给遗忘了一般,背对着他,也不知在聊着什么,徐福自觉好像多余,于是默默离开二人,打算做一些不多余的事,至少可以去帮助梦鱼城卫做一些布置营地的工作。 营帐还未扎好,夜便已经来了,不过幽若与朵儿二人显然也没有急于休憩的意思,身在这广阔、且无阻隔的天地里,即便是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谁又愿被拘在一方小小的帐篷里呢? 走一走? 好,走一走。 夜间的风尚且还有些寒,夜间的露还有些重,所以二人都还携着手,仿佛知冷知暖亲密无间的亲姊妹。 幽若向前方的漆黑夜色中伸出手,似要抓住什么,但最终留在手心的,只有丝丝缕缕清冷的风。 这世间没有人能抓住风,所以她收回手归回了原处。 她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十分的确信说道:“你喜欢他。” 饶是已经做出姿态,但被直接提起,朵儿还是一刹那便羞红了脸颊,这是她人生当中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既是人生中的美好,也是人生中的禁忌,只可以自己想,不能被别人说,即便是与人说,也应是极为亲近的人,例如姑姑,例如父亲,而她与幽若不过是初次见面而已。 初次见面,应是多多关照,如此直接聊这般私密的话题,就像是拨开她内心隐秘的一层纱,这多少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朵儿知道,她这般问,不仅仅是那么简单的一问。 朵儿猜的不错,倘若是事不关己,幽若并不在意袖手旁观,但现在她既是为徐福考虑,也是为朵儿考虑,接下来她会说很多话,或许杂乱无章,但意思却不变。 眼前这个女子与徐福很是亲近,她能看出几分端倪,或是考验,或有别的居心,然而无论如何,丑媳妇总要见公婆,这件事总是躲不过的。 于是,朵儿打定了主意,点了点头轻声道:“是的,我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 即使不问,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很明显,之所以再问,并非是因为她非要听一个答案,而是想要看一看朵儿表现出的态度。 这是有意的试探,就像是她幼年时在小溪里摸鱼,下水前,总是先要探一探溪水的深浅。 朵儿爽快的回答还是让她很意外,她很清楚,朵儿并不像表面这般镇定,她对自己还有戒心,她的手,甚至都还在微微颤抖。 她在害怕自己,她在恐惧之下敢于将自己的手交给自己,敢于说出心中真实的想法,这很难能可贵。 这种可贵在于,她不只是敢于为自己争取,更是敢于为徐福奉献和牺牲。 傻。 幽若在朵儿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只不过朵儿是她想成为的、却直到现在、依然没能成为的、那个理想之中的自己。 再看朵儿时,幽若的目光更加温柔平缓,生怕再多任何一丝凌厉,她不想再给她额外的压力。 接下来她所说的,或许是朵儿难以承受的。 朵儿着实有些忐忑,经历许多事,她深知暴风雨来临前一向平静,亲切友善的背后也有可能是面目狰狞的。 现在要开始兴师问罪了吗? 此时她虽然心有胆怯,却并不畏缩,她反而还要向前,因为此时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知难而进,或许是朵儿天生的倔强,她虽看起来娇小柔弱,但是不要忘了,她是头曼单于的女儿,是匈奴人的居次,骨子里流着的,是匈奴人狂放不羁永不服输的热血。 别的东西她可以让,但这件事不容退让。 当朵儿打定主意,要与幽若硬碰硬较量一番的时候,抬眼却看到幽若依然和蔼的目光,甚至于比方才更加柔和。 这眼神,依然是像极了母亲看她时的慈爱眼神。 想到母亲,朵儿的心忽然就软了。 她忽然在想,为何她们之间一定要做对立的存在呢?为何不能做志同道合的伙伴呢? 幽若拉着朵儿的手还未放松,只是微微用了用力,在前牵引着朵儿,踩着柔软的沙土和稀疏的禾草,沿着一条很长的缓坡走上一个不高不低的沙丘,最后在沙丘最高处屈膝坐了下来。 朵儿随之并肩而坐,仿佛是坐在母亲身边,安稳而又踏实。 高处风更大,高处不胜寒,幽若松开朵儿的手,揽过朵儿的单薄的肩,夜色虽暗,却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天上没有星月,却还有许多影影绰飘忽不定的云影,不远处营地的篝火星星点点,升起起的一缕缕飘忽不定的烟,淡淡的烟雾中,是梦鱼城卫来回穿梭忙忙碌碌扎营的身影,那其中有一个人,就是徐福。 隔着夜色,隔着烟雾,徐福的身影在她们眼中还是十分清晰,两人的目光同样专注,不同的是,一人眼中是波澜不惊的柔情,一人眼中是沸腾涌动的炙热。 她们来自天南地北,素不相识,她们眼中的世界各不相同,但她们现在坐在同一个地方,用同样的心情,去看同一个人。 这或许是类似于天意的缘分。 匈奴人最信仰天意,也尤其看重缘分,所以朵儿感受到幽若毫不做作真诚慈爱的目光,开始信任这个只见了一面的女子。 “仅仅是喜欢吗?你眼中的炙热骗不了人,我曾见过这样炙热的眼神。” “是的。”朵儿平静回应:“不只是喜欢。” 第434章 偏偏就是他,为何就是他?换一个不好吗? “像你这般大的女儿家,总是混淆崇拜和爱慕。” 关于这些问题,这些姑姑都曾与她说起过,朵儿心中也早有答案,既是挑明便也没什么可隐瞒,但姑姑不是幽若,所以她的回应也不像面对姑姑时那般坦白直接。 幽若再如何友善,她多少还是有些忌惮、有些保留的,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单纯的小女孩了,她能信得人不多,至少现在的幽若,还不足以让她完全信任。 更何况,直到现在她还不知幽若究竟存着意图。 “我喜欢他的时候,他正像一头虚弱的病马,连性命都会随时逝去,那时候的他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强大,我想大概不是因为崇拜而爱慕他,虽然他的确很值得让人崇拜。” 幽若问:“你可曾想过,他会伤害到你。” 朵儿摇头说道:“我总是在想,我是不是会伤害到他。” 幽若叹息说道:“你又可知,他是有妻儿的。” “嗯,我知道。” 朵儿平静回答,这平静让幽若很是疑惑,女儿家最难的便是与人分享,更何况是妻子这般重要的名分,然而朵儿似乎并不以为然的样子。 朵儿随后淡淡一笑道:“我不知中原如何,但我们匈奴的男人,是可以娶很多个妻子的,如果可以,我愿意做他的第二个妻子。” 幽若沉默了片刻,有些不忍打断朵儿此刻的美好幻想,像她这般单纯善良不应该被伤害,然而这世间有许多人受伤都是自找的,例如平白无故去踢一块石头,例如闲来无事去捅蜂窝。 世间有俗语叫做“长痛不如短痛”,她虽没有替朵儿选择的权力,但朵儿应有知情的权力。 她看得清朵儿眼睛里的炙热,那炙热并不理智。 幽若伸手指了指徐福说道:“你看他,没有人比我与他待在一起的时间更长了,包括他的妻子,我比世间任何一人都更了解他,他就是一根木头,呆头呆脑、笨手笨脚,你的喜怒哀乐有时候他会懂,有时候他又完全不懂,你笑的时候他会真的以为你在笑,你哭的时候他一定会来安慰你,只是他有他的坚持,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打破底线,我们与他,就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朵儿的目光随之而去,抬眸便是一缕清风,携着满满的欢喜。 她眼中的徐福万般皆好,就连笨拙都是好的。 “也许你说的对,但……” 朵儿突然沉默,眼中的欢喜里掺了几许烦忧。 “我不是在劝你放弃。” 幽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说道。 朵儿回头不再看徐福,反而专注看着幽若,她第一次向幽若主动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秀发。 “我明白,你是希望我做好准备,我已经准备好了,你看,这草原上无处不在的杂草,生长在如此贫瘠荒芜之地,风霜的压迫、牛马的践踏、烈火的焚烧,都不能让它们灭亡,我们草原上的女子,都可以像它们一样坚强,能够承受任何的压迫和痛苦而不丧失希望,我也不会去做一个逃避现实的、懦弱的人,爱慕一人,便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可他心里再也装不下任何人了,你在他生命里只能作为一个过客,你无论如何努力,都不会改变你在他心里的位置。” 朵儿听得明白,所以只是笑了笑说道:“爱慕本就是一个人的事,至于有没有结果,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如果恰好他也爱我,那很好,如果他不爱我,那也没什么不好。” 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又不得不假装着糊涂,这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折磨,看不清未来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还有无限种可能。 保留悬念,是存续希望的一种方式,希望能给人以存在的力量,先前姑姑只是对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做出设想,而现在幽若却与她说明了现实。 现实如果是好的,一切皆大欢喜,倘若现实是不好的,便会让人彻底绝望。 朵儿并不绝望,只是有些决绝,她的决绝,也是早有准备的,所以不必费心思索,回答的干脆利落。 “也许他也爱你,但他注定不能爱你。” 这句话似乎很矛盾,其实不矛盾,这世间有那么多恨不能倾心,这世间有那么多的伤心别离? 这句话也不全然都是负面,至少在她听来还有一些肯定,所以她既欢快又坚定说道:“他不能爱我,总比不爱我,要来的更好。” “付出了这么多,只要这些就够吗?” 幽若此刻竟是有些佩服朵儿的豁达坦然,甚至有些替她不值得,她看了看营地里没心没肺正在忙碌的徐福,不出所料,依然是手忙脚乱、手足无措的笨拙姿态。 想来,他不仅是没帮上什么忙,反而添了不少麻烦。 看到这一幕,幽若笑了,朵儿也笑了。 偏偏就是他,为何就是他?换一个不好吗? 那些梦鱼城卫,哪一个不比他更加健壮英俊? 这句话当然没有说出口,她很清楚,对于朵儿,对于自己,这句话,都不能成为放弃的理由。 “在以后的日子里,哪怕他就在眼前,但是他并不属于你,你也许会疯狂的思念他,想他想到撕心裂肺,却不得不在他面前强颜欢笑,更加痛苦的是,你的痛苦他也许并不知道,也许并不理解,也许并不赞同,更不能感同身受。” 朵儿连连反驳说:“不,这不对,也许他真的不能感同身受,但他也一定不会无动于衷,你知道他,他比世间任何一个人都要心软,都要善良。” 是了,偏偏他很善良,明明是缺点却偏偏会让人喜欢。 “倘若此生从此不复相见呢?” 不再见,之于深藏爱慕的人而言,就像是隔着遥远浩瀚的天穹,去看无尽深远的璀璨银河,天上繁星皆是记忆,发出的却是过往的光辉。 一切终将淹没在浩瀚的时间长河里,回忆中的事物越是美好,现实便却是难堪。 唯独是这一点,朵儿完全没有准备。 晶亮的蓝色眸子里生出一圈如波纹般的光,转了几转又消散了,如她所言,她生在草原长在草原,她并不脆弱。 所以,她依旧坚定的说:“这也很好,我想,就算不复相见,当我想起他时,眼睛里看到的一草一木,应该也都会变成他的模样。” 第435章 她们就在眼前,看得见,就很好 或是知难而退,或是做一个孤独的守望者,无畏的坚持。 有所谓吗?没所谓。 幽若本是想试图动摇朵儿,不曾想却被朵儿动摇,她自嘲一笑问道:“我不知你的坚持和坚定都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既是问朵儿,也是问自己,这个问题很重要,就像是探索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一旦得到答案,便会获得某种难以言喻的宁静。 她曾无数次问过自己,得出了很多的答案,但每一次她都不满意,也许像这样的问题,自己永远都无法给自己答案,答案总是需要另一个人来给。 这个问题对朵儿来说也是重复的,只不过出自于不同人的口中。 朵儿想了想说道:“我感受到一个人的坦诚和善良,也想成为像他那般坦诚和善良的人,我所有的坚持和坚定,大概都算是从他那里来的。” 这世间坦诚善良的人有很多,他在其中似乎并不突出,反而平庸。 也许吧,也许这个天下坦诚善良的人真的有很多,但是我没有遇到那些人。 那些人的坦诚善良也并没有给我,给我坦诚善良的人是他,所以他对我而言,是这世间的独一无二,是最特别的那个。 幽若曾经不止一次想过,徐福哪里特别,朵儿哪里特别。 她也曾问过徐福,自己哪里特别。 徐福没能给她答案,现在却是从朵儿那里得到了答案。 原来,你与我有关,目之所及,无论好与不好,都是特别,这才是“特别”的意义所在。 “你……以后会再爱慕另一个人吗?” “不会了,爱一个他,我已经精疲力尽,哪里还有力气去爱其他的人呢?” 朵儿笑着,说完这些只觉酣畅淋漓,恍若一块坚冰融化,恍若一块石头落地。 心事有人听,很好。 能畅所欲言,很好。 更好的是,她们都不为难彼此。 看着身侧如此单薄娇小的朵儿,幽若越发生出疼惜和怜爱之心。 “我很喜欢你。” 这句话说来突兀,朵儿一瞬惊诧,又一瞬惊喜,惊诧自然是受宠若惊,自不会想到一些奇奇怪怪的意思。 惊喜则是她也同样很想对幽若说这句话,相见恨晚只是羞于启齿,所幸幽若率先开口了。 朵儿自是欢愉,随即开心回答:“谢谢姐姐喜欢。” 不再说掏心掏肺的事,二人的目光自然而然重新回到徐福身上,朵儿只是痴痴看着,而幽若却若有所思。 “他倒是撇的干净,绝不能太便宜他。” “嗯?” “我得让他……为你留下点东西。” “嗯?” 不过同行一小段路,此时二人俨然已是同盟,幽若思维敏很是清醒,只是朵儿乍然之间还有些懵懂。 “嗯!” 就在这一刻,这个特殊同盟,稀里糊涂确立,她们共同敌人是——徐福。 …… 徐福趁着夜色缓缓走来,他的身影并不伟岸,但却因为消瘦,而显得匀称,彼时他正带着一贯拘谨又亲和的微笑,细而长的眼睛里,透着一贯让人心神安定的光。 徐福走近呼唤二人道:“营帐都搭建好了,饭食也预备妥当。” 那又如何? 就像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现在,他也不可能叫得动两个不想吃饭、休息的人去吃饭、休息。 二人不理睬徐福,只因徐福来得不巧,正是携手共谋大计的时刻,敌人却出现在眼前,这实在是太过扫兴。 徐福顿时尴尬不已,想不明白这二人不过就是初见,不知是哪里来的这般默契?竟然能够做到不约而同不言不语。 徐福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说道:“并非有意叨扰,只是帮不上忙,幸而还能跑一跑腿。” 二人依然不理也不动,徐福索性也依着她们坐了下来,此时已经没有什么景致可看。 夜色愈浓,像一团化不开的墨,眼前的一切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之相比,远处营地那几簇篝火,便如夏夜流萤发出的光一般渺小。 事实证明,榜样的力量是难以估量的,幽若假装冷漠,而朵儿也不甘示弱,唯独苦了徐福,他都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有些无辜,有些无奈,并不觉得失落,反而觉得踏实。 她们就在眼前,看得见,就很好。 也许,她,与她、与他,就该如此静默的坐着,仅仅是这般坐着,就能给予彼此无限的安慰。 徐福再次看向她们,那是一尘不染的目光,然而这种目光却让朵儿与幽若感觉有些冷漠。 二人只能看到徐福目光里的真诚,这真诚的目光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内容,没有任何期待,仅仅是一视同仁的真诚。 他不应该对她们这样冷漠的,但现在却是事实,果真如幽若所说,他与她们,就像是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朵儿与徐福对视,二人目光拨开浓稠的夜雾相互交汇,彼此笑了笑。 徐福隐约感觉到朵儿的目光好像没有先前那般炙热了,而另外多出来的,仿佛是历尽沧桑后的坦然和柔软。 那些柔软的目光,似乎要一点一点融入徐福的胸膛,进入他的心脏。 只是,朵儿不知道的是,徐福的心脏不在她认真注视的那个位置,那里没有心,是空的。 过了很久,朵儿忽然开口说:“与我说一说中原吧。” 中原,那是朵儿母亲的故乡。 母亲很少提及中原,自入胡地,她喋胡食、穿胡衣、说胡语,仿佛天生便是生长在此地,然而母亲最爱遥首南望,一望便是很久。 幼时的朵儿还不知母亲为何如此,但她似乎从母亲平静的眼眸里看到了一个未知地域的轮廓。 那其中,有水波潋滟、有烟雨朦胧、有花团锦簇、有湖光山色…… 那些,都是与漠北草原截然不同的颜色。 长大以后朵儿才明白,原来母亲每每遥望都是在思念故乡,母亲的故乡究竟是什么样的呢?是否如自己想象的那般呢? 徐福回首,回首也是南方。 现在,他的姿态与朵儿记忆中母亲的姿态很相像,徐福缓缓开口说道:“中原四季分明,春天温暖清爽,夏天炎热潮湿,秋天凄清冷寂,冬天严酷寒冷,春季有芳草,夏季开红花,秋季落黄叶,冬季飘白雪,四时节令,各自都有属于各自独特的美。” 第436章 难怪他如此与众不同 徐福想了想又说:“中原有山、有河、有湖塘;山有高低险缓,高山险绝仰止,怪石流瀑,奇状数不胜数,低丘林深雾重,高木林立,百兽与虫鸟聚于其间;河流有长短,大江蜿蜒磅礴,浩浩东去,日夜奔流不止,沟渠细流潺潺,浮藻飘摇,泥沙与鱼蛙游于其中;湖泊有大小,大湖碧波浩渺,平平如镜似玉,荷塘徐徐漾漾,碧水涟涟,蜻蜓与水蜢浮于其上;中原还有广袤无垠的平原,平原上阡陌纵横交错,村落城镇鳞次栉比,行人商旅络绎不绝,奇货琳琅满目,叫卖不绝于耳,安宁静寂与繁华热闹往复交替。” 这些,对于朵儿而言都是新奇的,朵儿有些激动,原来母亲来自那样美丽的地方,她曾经拥有那里的一切,为何她能甘心放弃,不远万里来到匈奴这样荒芜贫瘠的土地,为这片陌生的土地付出所有? 至今,她都无法完全理解母亲刻意断绝所有过往、不留后路的用意。 她对自己的母亲,从来不像万众那般的顶礼膜拜,而是单纯的血脉相连、难舍难离。 她不崇拜母亲,只是很同情母亲。 她能体会,看惯了锦绣江山,一定很难再看贫瘠荒漠入眼,就像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就很难再过一贫如洗的生活,试图忘记那些原本就拥有美好的事物,一定很不容易吧! 母亲却做到了,她至死,都不曾说过一个“悔”字。 徐福说了很多,却总还有忽略,因为徐福没能说起,朵儿有些遗憾,山河湖泊和平原都很美,但母亲最难忘的,恐怕还不是它们。 “再与我说一说海吧,母亲说她的故乡有海,她说大海很像蔚蓝的天穹,与天穹一样浩瀚,与天穹一样深远,与天穹一样澄净,太阳每天都会从蔚蓝的海水里升起。” 这让徐福想起了自己长大的那个小山村,这个小山村与朵儿母亲只言片语里的故乡很是相似,也许他们是同乡,也许徐福还曾见过朵儿的母亲,也许徐福还曾得到朵儿的母亲好心施舍,谁知道呢? 相似的地方有很多,相似人也有很多,没有人知道那个女子来自哪里,就连曾经对她无限敬仰的信徒,现在几乎都已经忘记她的存在。 她只是时间长河里的一朵浪花,纵是这朵浪花很特别很好看,但也总有后浪推前浪,前仆后继、夜以继日。 “我时常会在拂晓时独自一人去海边,那是一天当中最安静的时刻,也是一天当中最美好的时刻,那时候整个村庄都在睡梦中,大山在熟睡、溪流在熟睡、就连羊肠小道旁的花和草都蜷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没有醒来,似乎整个天地万物都在沉睡当中;然而,大海却永无停歇,无论何时,大海一直都是沸腾的,狂风怒号惊涛拍岸,永远不知疲倦,天地山河之大也不能遮挡她的身影、不能隐匿她的声音,她时时刻刻都在展示她的浩瀚和她的威严。” “大海好像很可怕。” “有时可怕,有时不可怕,要看你如何去看待她,如果你看到她的狂暴,她便是狂暴的,如果你看到她的伟大,她便是伟大的。” “她如何伟大?” “海纳百川,她的身躯里孕育着无数生命。” 徐福不是在说海,分明就是在说一个人。 朵儿恍惚之间,感觉自己视角变得奇怪起来,此时她所能想象到的一切,似乎都拥有了生命的活力。 如果说,她与徐福是两个世界里的人,那么这一刻,她看到了徐福的世界。 她为之惊喜、为之赞叹、为之痴迷,原来徐福的眼睛里,全都是欣欣向荣、全都是生机勃勃。 他眼中的世界简单而美好,所有简单的事物都容易被接纳,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具有吸引力,难怪他如此与众不同。 原来,这就是他的魔力所在。 朵儿兴奋说道:“她之所以狂暴,是因为想要保护她孕育的生命。” 徐福平淡回答:“也许。”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而且是不明所以的揣测却让朵儿一刹有所明悟,她欣喜欢呼道:“原来大海也是一位母亲啊!” “是的,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她总以威严示人,神圣不可侵犯,然而她的内在却是无比柔软的。” 没错,有什么比水更加柔软呢?大海是由无穷无尽的水组成,她一视同仁,给予一切以庇护。 没错,那些海洋里的螺贝海藻和鱼不都是在她的庇护之下吗?无论是海藻还是螺贝,无论是大鱼还是小鱼,她又何曾厚此薄彼? 大海,仅仅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便足以让朵儿顶礼膜拜,然而这只是大海,这些只能算作是她想象当中的虚像,还不够真实,还不够完整。 海的伟大,不可能只是孤芳自赏,见证她的伟大的,有天、有地,还有天地之间无以计数的万物生灵,那么她在天地间、在万物生灵间,又是以何种姿态呈现呢? 那时那刻,总有一刹定格,一定是更加壮阔,一定是更加瑰丽,或者亲自去看,或许听看过的人说。 遗憾的是,朵儿不曾亲自去看过,幸运的是,徐福看过。 朵儿好奇愈甚,迫不及待道:“我想看一看真正的大海。” 徐福会意,继续说道:“如果你在黎明即将到来、黑夜还未退散的时刻来到海边,面朝大海,目之所及尽皆是一望无际不知尽头的深蓝,与头顶青黑色尚且暗沉的天穹一样壮阔,庄严肃穆,令人望而生畏,在海与天之前,似乎会被抽走灵魂,你会忘记自己的存在,因为与天与海相比,人太过渺小,如同沙漠里的一粒沙,你会忘记所有的一切,一切喜怒哀乐,一切贪嗔痴恨,变成一副被抽走灵魂的皮囊,这皮囊里只剩下如海天一般浩瀚的安宁。” 安宁,这是多么奢侈的一个形容啊! 朵儿静静聆听,却是暗自攥紧了手心,似是在下定某种决心。 母亲说,这贫瘠的草原,也像海。 所以,她应该没有遗憾。 第437章 她不仅仅是她自己 “在这无比安宁的世界里,你会看到海浪一层一层前仆后继,大大小小的黑色礁石露出海面,成群结队的海鸟掠过天空,海风便隐藏在那一双双饱满伸展的羽翼间,从四面八方而来的猛烈海风在身边呼啸而过,留下的却不只是寒冷,还有来自于海底深处、神秘而磅礴的气息。” 朵儿情不自禁好奇问:“那是什么样的气息?” “很是清新,像是来自遥远而神秘世界的一声热情问候,让人清醒,也让人叹服。” 叹服什么?叹服她的浩瀚吗? 徐福微笑摇头说:“她的浩瀚,的确令人叹服,但我叹服的是她能容纳一切,却又如此纯净。” 是了,有什么是比大海更复杂的呢?但她真的很干净,不仅在表面,而且在灵魂。 朵儿眼眸闪烁着期待的光,因为徐福还未说完:“接下来又是什么?” “风发出‘呼呼’的号鸣,海水发出‘呼啦’的撞击声,淹没一切单调却不枯燥,这些声音有无数种组合,可以组成任何旋律,当这些旋律鸣奏至最高峰时,太阳便出现了。” “海上的日出!” “海上的日出,是一个降临的过程,看似缓慢,实则迅捷。最初,东方的天空由厚重的青蓝色,变成了明快的淡紫色,海天相接处海水里跃出一缕耀眼的红光,红光一瞬万里,瞬间浸染了整个海面,海面由单一的深蓝色,又瞬息变为了红蓝交错的两色,红光在蔚蓝的海水中飘飘荡荡,幻化成千姿百态,片刻后,一轮巨大的红日自海水里缓缓升起,大海的颜色,在这一刻就如同藤蔓一般蔓延到天上,整个天穹的云彩都被红日染红,如火焰在肆无忌惮的燃烧;天穹如被水洗,蓝色愈蓝,红色愈红,像是水与火的交融,天上的彩霞层层密布如纱如帐,海里的浪花泡沫闪闪发光堆叠如雪,海风带来的寒意彻底消散,那一刻,胸腹仿佛也如同眼前的海天一般无边无际,呼吸随之顺畅,说不出的轻松惬意,像是鱼在水中游、鸟儿在天上飞、马儿在草原上奔跑。” 徐福已经讲完了,他的声音轻柔舒缓,一字一句,在朵儿的脑海中绘成一幅瑰丽壮阔的画卷。 朵儿沉浸其中,那双乌黑的瞳仁,纵是在暗沉的夜色中,也能看出明亮的光芒,她的面颊微红,似是欢呼雀跃过后来不及敛没的激动。 徐福回眸看了看朵儿,有些惭愧,自己并没有能说出海上日出一半的美好,却是让她如此痴迷。 那是她母亲的故乡,那是她赋予无限想象心驰神往的地方,她真该亲眼去看一看。 “待此间事罢,你可愿与我一同回去?”徐福说道。 这是邀请,邀请的意思单纯,然而有心之人听来,或许有更多的含义。 朵儿会误解,幽若会误解,但徐福还是说出口。 这句话,比她想象中的大海更有吸引力,一瞬间,朵儿真想抛开一切去追随眼前这个平淡无奇的男子,浪迹天涯也好,粗茶淡饭也罢,只要一路随他。 只是,她现在做不到,有些东西她不能放弃。 没有舍,便也没有资格得。 如果她只是她,她依然会毫不犹豫,就像当初逃离王庭一般不管不顾,但现在她已经明白,她不仅仅是她自己。 她拥有足够的勇气来面对一切,然而用全部的勇气来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未免太过自私。 她的勇气,还要分出一些来给其他人,给她的母亲、给她的父亲、给姑姑、给冒顿。 这些人都曾给予她很多,她又怎能忘恩负义?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徐福是这么做的,她也应该这么做。 朵儿沉默良久摇头说道:“路太远,我便不去了。” 那一次,她鼓起追逐跟随的勇气,这一次,她鼓起放弃的勇气。 这同样是义无反顾的勇气,是不一样的勇气。 朵儿的回答,让一旁沉默无语的幽若有些诧异,她很清楚这次放弃意味着什么。 幽若一直在沉默,她甘心被人忽略,安安静静做一个旁观者,这一次的沉默是例外,不是为徐福,而是为朵儿。 徐福很是平静,他大概能够理解,她不怕路途崎岖,只怕路太远找不到回家的路,匈奴才是她的家,哪怕这个家很难用一个“好”字来形容,但这里有她牵挂的人,她无论走到哪里,走得再远,她的心依旧还是留在此地的。 其实,这世间山河再美,又有几人有看风景的闲情?不知何时,就连平心静气看一看眼前风景,都成为了一件奢侈的事。 美景无法挡风遮雨;美景无法填饱肚子;美景只能在饱暖之后。 倘若是奔波流离、自身难保,自然也顾不得身外之物了,除非是有朝一日,天下安居乐业,不为生计烦忧,才能心无旁骛,想去何处,便去何处吧。 徐福在想,中原并不比匈奴好,不去也罢。 朵儿在想,姑姑相信徐福能够改变匈奴目下的危局,不过是要骗她离开王庭,徐福的力量很小,而这是一场浩劫,他拿什么来改变?他也不过是一个凡人,与其牵累他,不如放了他。 他本就不属于这里,不属于她。 母亲曾有坚持,现在换她来坚持。 她渐渐懂得母亲在坚守什么,她将继承母亲的遗愿,为此,她也将放弃母亲曾经放弃过的一切。 在父亲头曼单于之前,匈奴还没有单于一说,后来因为匈奴各部族疲于应付其他外来部族的侵扰决定联合所有匈奴部族,组成一个大匈奴,父亲正是在这个时候,被众部族推举为匈奴撑犁孤涂单于。 这个位置,并非是轻而易举得来的。 匈奴信服强者,选择也就在强者之间,强者并不止一个,那时还有两个部族的势力与头曼的实力相当,都是匈奴最大最强的部族,竞争单于之位的为兰氏、须卜氏、挛鞮氏三个实力最为强大的部族,其中兰氏甚至比挛鞮氏都要强大,但是兰氏族长太过年迈,在竞争途中突然暴毙而亡,其众多子女争权夺利、自顾不暇,兰氏便退出单于的争夺,而后众部族推举了头曼 第438章 她的死,成全了很多人,解救了很多人 须卜氏族不服,扬言头曼娶了一个中原女子,难以服众,不能成为匈奴的“撑犁孤涂大单于”。 正是因为须卜氏族的反对,母亲成为了父亲登极的最大阻碍。 父亲娶了一个中原女子,这是不争的事实,母亲深知统一匈奴,是父亲最大的心愿,此次是千载难逢的最好机会。 机会就在眼前唾手可得,怎么能因此半途而废?于是,母亲站出来,向所有匈奴人宣布,她会离开父亲。 父亲没有答应,为此,挛鞮氏与须卜氏同族之间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的大战,须卜氏战败,挛鞮氏惨胜,双方死伤无数,父亲终于踩着无数的尸骨,携着母亲的手,一同登上匈奴的“天子”大位,成为整个匈奴部族的“撑犁孤涂大单于”。 然而,当上“天子”,并不意味着安宁无忧。 众部族表面上服从天子的命令,实际上大有疏远部族、阳奉阴违,暗中明争暗斗、相互较量,其中大部族不仅依然觊觎单于的位置,而且依然拥有对抗头曼的力量,只是因为头曼乃是众部族公开推举,凭借实力上位,已然得到大多数部族的认可,明目张胆夺取,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成为众部族群起而攻之的对象,因此而有所忌惮。 贼心不死者,在等待一个时机。 这个时机,便是母亲尝试对匈奴的改变,母亲施行的改革尽管为父亲获取了无数的民心,却也因此将她自己置于所有上层贵族的对立面,因为她的意图,是剥取那些贵族的利益,分发给平民,甚至奴隶。 一时间,山雨欲来,乌云压顶,所有部族的矛头,空前团结的指向父亲和母亲二人。 在这样的境地下,母亲终是服毒自尽。 如果她坚持,便能不死。 朵儿相信,就算再次血流成河,父亲也会誓死守护母亲,然而她选择了死。 她的死,成全了很多人,解救了很多人。 这场残酷的斗争因她而起,最终也只是死了她一人,她的死,是最好的结果,她的死,是死得其所,似乎,无关公平、正义。 说到底,母亲不是为自己的热爱的事业而死,而是为成全父亲而死,这应该是另一种坚持。 倘若母亲早早离开了父亲,如果父亲肯放母亲走,结局一定会不一样的吧? 天长地久固然好,有时,也不如天各一方来的更好,何苦来哉? 母亲是前车之鉴,她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徐福重蹈覆辙? 朵儿突然开口说:“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何事?” 彼时她眨了眨眼,看了看深邃漆黑的夜穹,她只看到了一片混沌,也许是天上的云层太厚,今夜的星光并不璀璨,反而有些朦胧。 一望无际的朦胧夜穹很是安宁,朵儿仿佛是从那片辽阔夜穹里的获得了平静,淡淡说道:“答应我,平安归去,这是我的心愿。” 徐福看了看幽若,说道:“放心,有他们在,我会平安。” 朵儿轻轻摇头说道:“我是说,离开匈奴,离开漠北,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不要跟我来,最好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你与我……最好是………再不相见。” 徐福终于明白朵儿在说什么,有些吃惊,幽若更是吃惊。 幽若虽与朵儿初识,却比徐福更懂朵儿,也许是同为女子的缘故,徐福身在其中,又是一贯木讷,到底是不如她看得透彻。 最好不相见,相见时难,离别亦难,不相见,便不难。 难,也只在一人,朵儿打算将所有的难,都留给自己。 朵儿大概明白,徐福可以是她的全部,她却永远都不可能成为徐福的全部。 没有她,徐福依旧是徐福,而她没有徐福,将过得很艰难。 她没想过有多难,因为,这件事,她正在做。 情到深处,哪里有什么云淡风轻啊! 朵儿依然仰头看天,这样的姿势保持了很久,她并不是在看天,而是怕一低头,所有的坚强,都要溃不成军。 此时不该是悲,应当是喜才对,可自己为何就这般不争气?非要放声痛哭一场才痛快? 缘分是什么? 他不过是多看了一眼,他不过是多留了片刻,倘若他不来,也一定会有另一人替代他来,为何,就能如此刻骨铭心? 这世间人潮汹涌,在这亿万人海当中,所有的遇见,都是必然,所有的离开,也都是必然,他之所以在她眼里特别,是因为他特别的意义,是她赋予的。 否则,便是陌路,最多只是熟人。 这样的意义一旦给了他,便再难收回,就像种下一颗种子,看它生根发芽,一天天长大,如何忍心亲手斩草除根? 仿佛有一场滂沱大雨自朵儿的心底生成,就要在眼眸深处泛滥成灾,但是她分明还在笑。 她笑的眉眼弯弯,笑的温柔恬淡,在这即将分别的时刻,她希望徐福看到的,是她最美的笑脸。 “即使不相见,也一定,要记得我啊!” 徐福不问为何,一如既往有些沉闷木讷,他的沉闷木讷看起来很是冷淡,朵儿知道那不是冷淡。 她懂他。 他不明白,就会问,既是明白,就不会再多说。 最欣慰的,他都懂,最残忍的,也是他都懂。 头曼在赌,赌注是权力、地位和身家性命。 赢了,他的地位将再也不可动摇,输了,便是一无所有,甚至被人挫骨扬灰。 这个天下,是投机者的天下,小投机者在市井之间与平头百姓打交道,赚取蝇头小利;大投机者站在庙堂之上与君侯贵胄勾心斗角,谋取权力和人心。 投机者能左右逢源,以损他人利益而增加自身实力,往往,都能站在权利的最顶端。 头曼的确是一个野心勃勃的投机者,但似乎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投机者,他更像是一个无畏无惧的斗士,而斗士,往往都是一个人都与所有人为敌,下场都不太好。 那么朵儿呢? 头曼可以选择,她却无可选择,她只是是头曼的赌注之一。 一开始,她便是毫无准备,徐福能够能想象,她大梦初醒后的惊恐无助。 如果她只是自己,哪怕是全世界一片漆黑,她依然可以迈步向前,这是她有能力解决的事,然而现在,她没有能力解决眼前的事,她就像是迷失在狂风暴雨之中的、一只无家可归的小鸟,面对大风大雨,又无可奈何。 第439章 这一路风风雨雨,挥一挥手,也就不剩什么了 她只能一根一根拔掉自己的羽毛,好让自己变得更轻一些,这样才能飞的更快一些,飞的更远一些。 “嗯,以后,一个人要多加小心。” 徐福徐福微微颔首看着朵儿,目光虽然很是认真,但却不知是要表达什么情绪,这未知的情绪,足以让朵儿所有下定的决心都灰飞烟灭。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要收回自己方才说过的话。 朵儿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容不得她丝毫心软动摇。 “嗯,我会小心,我……我该走了。” 她现在要走并不突然,已然确认徐福安然无恙,这就足够了。 朵儿没有说再见,因为她已确信不会再见了,她只是站起身,向着徐福与幽若挥了挥手,算作简单的道别。 这一路风风雨雨,挥一挥手,也就不剩什么了。 徐福微笑点头,幽若本想开口挽留,但见朵儿目光中去意坚决,最后也只能是回以同样的微笑,默道祝福,挥了挥手作罢。 朵儿与幽若本是初识,本无交情,彼此都没有那么多的惺惺作态,因此没有再留。 徐福更是如此,即便有情深义重,也很少做过多的表达。 朵儿走了,徐福与幽若目送她离开,直到她单薄的背影渐渐隐匿于漆黑的夜色中。 徐福开口对一直都静立原地的幽若说道:“我们也回营吧。” 出乎意料的是,幽若还是没有应声,她在生气,她从未像今天对徐福这般失望过。 诚然,你不能给她什么,可你为何要如此冷漠绝情,就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肯说?这太过分了! “真是一个混账!”幽若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愤怒说道。 “嗯?” “这就撇清关系了吗?”幽若冷哼一声,明显是替朵儿鸣不平。 徐福的确有些怯,幽若兴师问罪,现在看来,自己这般,的确是有些撇清关系的嫌疑。 “你在怪我?”徐福问。 “是,你不应该在这个时候丢下她。” “她想要自己面对一切,这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她想要成全我,也希望我成全她,我若不答应她,她会更加为难。” 这是解释,但不为解释。 幽若能够体会,她的语气舒缓下来问道:“就这样离开吗?” “不。” 徐福只说了一个字,这是柔软而又坚定的回答 幽若开始疑惑起来:“你不是要成全她吗?“ “我成全的,只是她那时那刻的深思熟虑的用心,我知她的深思熟虑里,有许多情非得已,我若连这些也成全,就真是一个混账了。” 方才是不明所以,现在发觉错怪徐福,有些惭愧,看徐福一路走来,他又何曾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 “何时动身?” 徐福看着朵儿背影消失的方向说道:“现在吧。” 徐福眼中有一种从容不迫的力量,给幽若莫名的安宁,她不再多问,转身走向营地,去传达徐福的命令。 一众梦鱼城卫将将扎好营帐,将将坐下来准备享受一天当中最安逸的一顿晚餐,却被忽然告知要连夜启程,都有些诧异,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也知道前路有多凶险,哪怕是在这远离故土的蛮荒之地,哪怕身边只有寥寥不多的同伴,他们也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拔营,这是梦鱼城卫一贯的执行力。 他们相信徐福,并不仅仅是因为徐福的身份是城主,大概是还因为他们与徐福一样,都是对于这个人间不甘于冷眼旁观的人。 正如陈平所说,跟随徐福有事可做,而且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便很好。 …… 朵儿穿梭在黑夜中,她的背影在夜间浓重的白雾中若隐若现;花花健壮有力的四条腿像是踏在草尖上,风驰电掣带着不惧一切的勇气飞奔向远方那一片未知的迷雾。 花花很久没有休息过了,也很久没有这样长时间的奔跑过,在它小小的脑仁里,所能记到最长时间没有休息的一次,是在一年前。 那一次,它看中了一匹通体黑色的、脾气暴躁倔强的雌性同类,为此朝思暮想彻夜难眠,然而作为草原上所有马匹的骄傲,他却求偶未成,它想给那雌马一些什么,但是那雌马不接受,自信心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为此闷闷不乐好几天,他那时曾经有这样一个念头闪现在脑海中,如果它能接受我,便是要我的命,也都拿去吧,也仅仅是想想而已,那雌马并最终还是没有接受它,反而跟一匹毛色相近的马结合了,花花也就因此丧失了为那雌马献身的机会,不久之后,花花就从无限的哀婉当中重新振作起来,那时为那雌马所下的决心和勇气,并没有这个时候的决心和勇气强烈。 它要把自己的所有一切给朵儿,包括它的生命,因此,奔跑所需的力气,就显得微不足道。 它奋力向前一骑绝尘,虽然并不能改变事情的结果,但是却可以安抚朵儿急迫的心情。 清冷的夜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疯狂的灌进身体里,马背上的朵儿看似平静,然而她的的双手却一直在与缰绳较劲,缰绳越扯越紧,扯的花花有些喘不过气,此时只有它能清晰的感受到她内心的波澜,犹如平静湖面下的暗涌,不动声色蕴积着狂暴的力量。 花花有些无奈,有些心疼,还有些不解,方才分明是一出久别重逢的感人戏码,为何转眼之间便变成这般凄凉的收场? 那个女人,究竟跟朵儿说了些什么? 哼!无论如何,都是她逼朵儿离开了徐福!没想到长得挺好看,却是如此险恶,还当真是最毒妇人心,下次可别让我遇到! 花花气鼓鼓,暗自发着狠,忽然发现缰绳不知何时松弛下来,呼吸也变得顺畅起来,憋闷许久的它情不自禁贪婪的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很是开心,当然,它不是为自己免受折磨而开心。 它虽不是人,却也有七情六欲,它的七情六欲与人似乎并无不同,因此完全都够体会朵儿正在经历的煎熬。 第440章 她将用这把剑去反击,去杀戮 如果说朵儿在离开王庭之后还有寄托,那么,现在连这唯一的寄托都没有了。 当一个人处于绝对的绝望之中时,大概会有两种结果,升华或是堕落。 一念成魔。 所幸,朵儿没有成魔。 她的心始终单纯,始终干净,那些越聚越多的绝望的力量,始终没能侵蚀玷污这颗纯洁无瑕的心灵。 它们最终选择了臣服,化作了强大无比的镇定的力量,开始安抚弥补朵儿惊恸不安的灵魂,为这原本柔弱的灵魂套上一层坚硬的外壳,在这坚硬外壳的表面,布满向外伸展的锐利锋芒。 现在可以想象,如果是这些绝望的力量占据上风该是怎样,那颗单纯善良的心,一定会被撕扯的支离破碎。 真是奇怪,这股力量分明就是在欺软怕硬,越是畏缩懦弱,就越是会被它们奴役,越是足够强硬,越是能反客为主去驱使它们,甚至成为它们的主人,让它们成为自己强有力的武器。 狂风暴雨又如何? 意难平又如何? 流血死亡又如何? 朵儿在一个又一个的黑夜里潜行,迎来一个又一个的黎明。 这些时日,她几乎不曾休息,先前支撑着她不眠不休的多是惊恐,现在则变成了无畏无惧。 历经诸多痛苦,千锤百炼,隐忍到极致,她终于在暴烈的漩涡中心,获得了真正的平静。 此时的朵儿前所未有的强大,这种强大不是来自于外物加持,而是自身灵魂里蕴藏着的精神力的强大。 这种精神力,也可以看做一种信仰。 不过,与过诸多的信仰不同,她现在信仰的,只是自己,就连苍天也屈于其下。 如果说将外物看做一把剑,剑刃越是锋利,威势当然就越大,然而当这把剑被人持有时,这把利剑能发挥多大威势实际上就要取决于持剑者,持剑者自身越强,那把利剑所能发挥的威势越强。 现在朵儿足够强大,而她,也即将拥有一把锋利的剑。 …… 天光悄无声息降临人间,黑暗终是周而复始的被光明取代。 朵儿终于在黎明时分看到了匈奴大军连绵成片的营地,看到颜色驳杂的旌旗,看到篝火的余烬,散发出一缕缕蓝色的烟雾。 这些,都是她无比熟悉的,这一刻她感到了无比的安心,仿佛握剑在手。 是的,这就是她的利剑,她将用这把剑去反击,去杀戮。 她还看到了一顶厚实的毡帽,毡帽下是一张肥硕粗糙的脸,那张憨厚的脸就在不远处向她灿烂的笑着,一如初升的暖阳,让人无法拒绝。 这个人她很熟悉,他与察翰叔叔都是父亲最亲近的人,父亲在那样危急的境地里依然选择将他们调离王庭,便是要将他们留给自己。 他们二人,经过父亲的筛选,是值得信任的人。 这个熟悉的人向她躬身谦卑行礼说道:“‘天女’,我来接你归营。” 说罢这句话,他便跳下马背张开双臂,目光里带着殷切的期待,让朵儿倍感温馨,只是朵儿没能看到那双眼睛的余光里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恶毒。 他的恶毒并非是冲着朵儿,而是冲着花花去的。 这一刻,他忘记了自己出现在此时此刻此地的意图,所以这一刻他是真诚的,他真诚的欢迎朵儿的到来,但花花五色的鬃毛,却让他瞬间清醒。 须卜图对花花从他手下逃脱始终耿耿于怀,就像是出自他手的、一件不完美的作品,因此显得格外碍眼。 除了厌憎之外,须卜图竟然发现自己会对一匹马产生强烈的忌惮之心,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这匹马,会将它看到的一切都告诉朵儿。 它不过只是一匹马而已,它又能改变什么? 这时的花花止步试图调头,但已经来不及,当朵儿看到那顶毡帽时,就已经下马,当那人张开双臂时,她便毫不犹疑投进了那个、她眼中厚实而又温暖的怀抱里。 这是极为温馨的一幕,然而在花花眼里,这画面却不知有多么毛骨悚然。 它已经能够预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来不及给予朵儿警示,现在能做的只有看准方位开始蓄力。 朵儿全然不知眼前这个人有多危险,在他的怀抱里,她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她终于感觉到疲惫,想要闭上眼睛安安静静的休息片刻。 这场景是她记忆深处最熟络的印记,她在这个怀抱里停留的时间甚至超过了在父亲怀抱里停留的时间。 幼年时,她时常坐在他的臂弯里,或是骑在他的脖子上,如果她想飞,他便会卖力奔跑;如果她想长高,他便竭力将她举到头顶…… 他与徐福不同,与父亲和姑姑也不同,她对他没有患得患失的倾慕,没有小心翼翼的敬重,只有心无芥蒂的爱戴。 也许,从前的须卜图的确值得她去爱戴,但人总是会变,会变好,也会变坏。 朵儿唤了一声:“须卜图叔叔!” 须卜图轻轻拍打朵儿的后背,而后他缓缓抽出了藏在袖筒里的短刀,对准了朵儿的后心,只需微微动念,这把短刀便会穿透朵儿的心脏。 寒芒乍现,花花动了! 顾不得横冲直撞是否会误伤朵儿,它只能蓄足了气力向前奔去,只不过它最终是扑空了。 就在它扑向须卜图的时候,朵儿与须卜图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扯开,朝着相反的方向跌坐开去,也许是因为他们都太过于专注,所以他们都没有发现察翰的到来。 正是察翰,在危急关头分开了须卜图与朵儿。 花花扑空,须卜图的短刀自然也落空。 尘土飞扬,一刹安静,朵儿惊诧不解,随后看到须卜图手中的短刀后,便立刻明白了一切。 对此,她并不感到意外,她已经很容易去接受。 世事无常,人心也总是难测。 从前,她不愿意将这个世间看得太过丑恶,现在她忽然明白,有些丑恶不是不看、不信,就不存在的,它们就像沟壑里的泥垢、就像睡梦里的梦魇,随时随地、无处不在。 这个时候,场间有三人一马,她能够相信的只有一匹马,尽管察翰方才将她从刀口救下,但谁知道他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呢? 所以她向花花靠近,扯住了缰绳。 第441章 此人大不敬,我替‘天女\’杀了他吧。 朵儿没有上马,没有向察翰致谢,只是平静问须卜图道:“要杀徐福的,也是你吗?” 须卜图此时表现的也很平静,就像是口袋里的锥子冒了尖儿,事情已经挑明,便不必再费心伪装,尽管一击落空,但他并不气馁,只不过要再麻烦些,其实也不过是多杀几个人罢了。 他不紧不慢将短刀放在腋下擦了擦,确认刀锋足够锐利,能够轻而易举割下两个人的头颅,这才满意。 他随意点了点头诚恳说道:“杀人对我来说稀松平常,杀谁也并不重要,不过你可以是其中的例外,我不想伤害你,当然,你不能挡我的路。” 说出这句话的,正是前一刻她还无比信任的人,若是以往,朵儿必定痛心疾首,然而现在她心中存着的悲戚之事太多,内心越发波澜不惊,分不清是平静还是麻木,就像是一个已然伤痕累累的人,一定不在乎多挨一刀,或是少挨一刀。 虚情也好,假意也罢,朵儿似乎找不到没有任何可以指责他的理由,因为须卜图并不亏欠她。 父亲不在此,或许他需要须卜图给出解释。 朵儿问:“为何要背叛单于?” 须卜图怪笑一声,朝着四周望了望,随后眯起眼睛,眉头紧紧皱起,似是要将目光凝聚成一把实质的剑。 他的目光戏谑而又凌厉,那是源自于他心底深处、不加掩饰的嘲讽和痛恨。 “呵呵,为何?你看我,堂堂大将,竟连杀一个人都要亲自动手,十万大军当中,我竟找不出一个肯为我所用的亲信!” 朵儿有些不解问道:“这些很重要吗?你应该记得,当年你的氏族将你遗弃,是父亲收留了你。” “是的,正是因为我不是挛鞮氏族的人,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父亲从未提防过你,否则他又怎会给你高位。” “是的,所有人都认为,我应该对你的父亲感恩戴德,所有人都认为,我应该忠心耿耿,但你未免将你的父亲看得太高尚了些!我能居高位,只是你父亲收买人心的手段罢了,他从未将我看做自己人,这些年来,我就像是混迹于狼群里的一条鬣狗,我的身边都是狼,我再如何努力学着做一头狼,也终究是条狗啊!你可知,这些年我经历过怎样的煎熬?我不想做狼群里的狗。” 至此,朵儿已经得到了须卜图背叛父亲的答案,背叛可以理解,但不可原谅,因为朵儿很了解自己的父亲,他或许并不高尚,但对于须卜图来说,不曾有过任何亏欠。 就在二人说话时,察翰不声不响站在了朵儿与察翰之间,他抽出了弯刀,将防御力最为薄弱的后背留给朵儿,正面面向了须卜图,刀锋所指,是指向须卜图的。 这还不足以取信朵儿,朵儿冷漠看着察翰的后背问道:“你呢?你同样也不是挛鞮氏族人,是否也要像他一样背叛父亲?” 察翰与须卜图二人,在朵儿心目中的地位,是一样的。 他们看着朵儿长大,从一个牙牙学语的娃娃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看她哭,看她笑,他们予她极尽所能的爱护,她也予他无限的欢喜,现在,他们看到了与从前不一样的朵儿,有些冷漠,有几分他父亲的沉着冷静,更有几分她母亲的平淡从容。 察翰面对朵儿的质疑没有任何失望,反而有些欣慰,他恭敬行礼平静说道:“此人大不敬,我替‘天女’杀了他吧。” 他要为她杀人,就像是往昔替他要替她捉一只蝴蝶那般,说的轻松随意,然而须卜图不是一只蝴蝶,于他而言,又是患难与共的兄弟。 朵儿看着须卜图,那张脸熟悉而又陌生,或许过往许多年他对自己的疼爱呵护都是惺惺作态,或许也有真情实意,无论如何,心慈手软?手下留情?不会的。 很抱歉,一味善良的朵儿已经不在了,所以朵儿只是回应了一个字:“好。” 昔日挚友此时刀兵相见,而且势必要拼个你死我活才肯罢休,并非是因为深仇大恨,大概只是因为心中坚守的信念不同。 沉重的喘息与刀兵碰撞摩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朵儿虽然目不转睛的看着,但她根本看不到他们厮杀搏斗的细节,她的眼前闪过的是一幕幕过往的画面,有远有近、有清晰有模糊。 那些记忆,本是五颜六色,忽然之间就开始慢慢泛黄,最后褪变成黑白两色,变得毫无生趣。 耳边嘈杂的声音消失了,一切归于静寂,二人的厮杀结束了。 他们之间没能分出胜者,他们的实力不相伯仲,彼此也足够熟悉,想要分出胜负的确很难,或许他们本也未想过分出胜负, 胜负并不重要,现在他们两个人都将要死去了,对于死人而言,胜负没有意义。 两个精壮肥硕的身躯并排躺着,像是两座相连的山丘,他们都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若非有身上数不清的张开的创口,和自创口处不停涌出的鲜血,他们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这场景朵儿看过很多次,每一次征战归来,他们二人总会相约在营帐外喝一顿大酒,喝到恍恍惚惚,便带着满身血污并排躺在一处。 就像,现在这样。 现在还缺点什么,朵儿自花花背上取下酒,来到二人面前,二人同时睁开眼,同时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又同时摇了摇头。 他们眼睛里分明是有渴望的,但不知为何,他们都拒绝了朵儿的好意。 也许,是因为酒能醉人,他们都想清醒的离开人间吧。 察翰勉强微笑说道:“左贤王如何?” 那天他只看到一片狼藉的血迹,没有看到徐福的尸首,便相信徐福一定还活着,他是能创造奇迹的人,如何这般轻易便会死去? 朵儿说:“我找到他了,他很好。” 察翰再无牵挂,心满意足说道:“让我俩独自待一会儿吧?” 朵儿沉默走开,她没有走远,只是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坐下来,她要在这里守着,否则等他们死去,很快便会被成群结队而来的秃鹰啄食入腹。 无论怎样,她总是要送他们一程的。 第442章 何必为难自己,何苦与自己为敌呢? 许是有意为之,自离东胡龙庭,二人甚至很少碰面。 在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刻,这一对昔日亲密无间并肩而战的老朋友,最后一次平静的相处。 他们静静的躺着,身边有徐徐清风,眼里有白云游动,一丛丛云彩的背后是蔚蓝色的天穹,看似无比深远,然而倘若一直看着,便仿佛距离很近,似乎就身在其中。 察翰和须卜图二人已经感觉不到创口疼痛,大概是因为生机正在从身体里一点点流散,灵魂正在从身体里一丝丝剥离。 庆幸的是,他们的神智都还清醒,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醒。 看过了这一生中赋予了无限想象和虔诚信仰的苍天,察翰将目光投向了旁侧的须卜图,须卜图也正在看着他。 察翰混浊的眼睛里满是嘲笑,当然,这嘲笑里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觉得须卜图现在的样子很滑稽。 “你瞅我干甚!”须卜图被察翰盯得不耐烦,不忿的说道。 “我瞅你怎的?” 察翰似笑非笑的回答:“你能像平日里一样踹我两脚吗?” 察翰一听便来气,皱眉道:“你当真以为我站不起来吗?哼!” 他双手用力,试图从地上爬起来,然而奋力挣扎了半天,不过是手里抓了两把沙土草屑,哪里能挪动分毫。 “别费劲了,你现在活像一只笨拙的大肥兔,也不知你这一辈子都在扑腾个甚,咋咋呼呼到头来还不是个死,像我一样安安静静等死不好吗?” 须卜图没有回答,但其实他已在用实际行动回答,他还是对于自己没能站起来耿耿于怀,所以他还在努力挣扎,他总是要证明自己。 察翰摇头无奈笑道:“放弃吧,你站不起来了,你和我,都是这个故事里的一个小小的配角,你却妄想做主角,未免也太过天真了些。” 如泼冷水,如坠冰窟,须卜图一刹惊醒,身体里所有不甘的,反抗的力量瞬间消解,他重重的垂下头颅。 他终于放弃了,而且他在放弃里,寻找到了快意,他在放弃的那一刻,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些沉重的包袱日积月累就像山一般高大,一朝脱去,他又如何能不轻松? 这些包袱他本可以不背,现在放弃也无可厚非,一块儿难啃的骨头不啃也就罢了,强行去啃,很可能要崩坏两颗门牙。 何必为难自己,何苦与自己为敌呢? 须卜图沉默许久说道:“现在才发现,不站起来也挺好,你一直都知道是我?” 察翰回答道:“老实说,你很笨,而且向来都不擅长做阴险狡诈的事。” 须卜图又问:“为何不当众拆穿我?” 察翰答:“或许是有所忌惮,但无论如何,我对你总是心存侥幸的,你我单于多年,从青头稚子到两鬓斑白,已经大半辈子,不是兄弟胜似兄弟,眼看着就已经到了一辈子,我不愿为此毁了这份情义。” 须卜图长叹一声说:“如果那个中原人没有来到匈奴,如果单于没有颁布法令分封领主,或许一切都像从前那般,你我二人白日里相伴战阵杀敌,夜晚饮酒大醉,然而那个中原人来了,匈奴的一切似乎都变了。” “我一直以为,这些改变都不是偶然,况且,难道不是在向好的方向改变吗?因为他的改变,所以我们才能战胜东胡,这是从前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事。” 察翰趴伏在地上,身上愈加虚弱无力,然而他的心头却开出了一片绚丽多彩的繁花,他仿佛已经能够看到匈奴人的未来,仿佛听到了匈奴人在一望无际的清脆草原上纵马奔驰载歌载舞。 他无比踏实也无比安宁,眼下尽管王庭危机悬而未决,但他并不担心,他相信徐福,也相信朵儿。 须卜图咳嗽几声,泡沫溢出嘴角,他的声音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当然,这是好的改变,但我也想有更好的改变,我自幼跟随头曼,替他出生入死,替他挡了不知多少明枪暗箭,我这一生都好像是在为别人而活,我这一生所拥有的东西也都是他给的,我的命是他给的;我的毡帐是他给的;我的牛羊是他给的;甚至连我的女人也是他给的,你觉得依靠别人施舍过活,很好吗?” 察翰无言,须卜图继续说道:“我的族人嘲笑我,我可以接受,可是我无法接受我身边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在他们眼中,我分明就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我身边有很多人,但我却很孤独,我知道,我不是他们的同类,他们也终不会将我看做同类。” “也许,你想太多了。” 察翰只能这般说,他无法反驳须卜图,这数十载以来,被人冷眼嘲笑是事实,须卜图一朝变节的确辜负了头曼单于多年的信任和期望,但终有苦衷。 须卜图从来都不是一个怯弱胆小的人,他在战场上大杀四方,就像是一个杀神,然而在战场之外,他却万般怯懦谦卑小心翼翼,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因为他们终究是外人,他们是在别人的屋檐之下,不得不拘着掖着蜷缩着,这与一条看门护院的狗,有什么区别呢? “呵呵,是吗?说来可笑,我要左贤王这个位置,不是因为什么远大的理想抱负,只是想向人炫耀,我想要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挣来的,与他们没有关系,与单于也没有关系。” 察翰虚弱的身体让他感觉到极度困乏,堆满了褶皱的粗糙眼皮上如同堆积了两座大山一般沉重,然而承蒙单于厚爱光照,即便是离开这个世界,他也要替单于尽最后一份心力。 “你恨单于吗?” 察翰自觉命程将尽,还有些话没有说,便不再委婉,而是直接了当。 “是的,我恨单于,正是他操控着我整个的人生,让我变成现在这副连自己都厌憎的模样,他要求我谦卑、要求我谨慎、要求我收敛!他无时无刻不在要求我!你可知道,我多希望被人尊重、多希望被人敬仰,我多希望让别人因为我而感到自豪?然而……这些都没有,我好像终其一生都得不到这些。” 第443章 他这一生最得意的,便是有自知之明 “你可曾想过,他这般要求,是在保护你?” 须卜图一刹愕然,这算作保护吗? 察翰微微轻叹说道:“当年,你还只是一个少年,却因为你的父亲没能在大风雪里看顾好五百只羊而大动刑罚,你的父亲受刑而死,你的母亲被充作奴隶,而你也遭到须卜氏族的驱逐,他们打断了你的腿,将你丢在冰天雪地中,你在冰雪中奄奄一息。” 察翰的话,让他回到了久远的岁月中去,仿佛故地重游,陌生而又熟悉,毫无美感,只有一阵阵的恶心和颤栗。 他不知何时,将这些记忆偷偷掩埋起来,于他而言,这是他耻辱,是恐惧,亦是他人生当中,不可抹去的污点。 “单于将你从雪地里救起,想尽一切办法治好了你的腿,训练你骑马射箭,让你成为统帅大军的将军,让你变得强大。” 这句话就像一道驱散阴霾的光,穿插到记忆里,让他这时的记忆不再只有寒冷和阴翳。 须卜图嗫嚅着动了动嘴唇说道:“这些你都还记得,这是我很久以前告诉你的,你不提,我都快忘了。” 须卜图抬头仰望苍穹,苍穹就在眼前,很低很矮似乎触手可及,原来那不是真正的苍穹,而是聚集在苍穹里的厚重的乌云。 须卜图从这重重叠叠的乌云的缝隙中,看到了一道透射而过金黄色阳光,如一条富贵逼人的黄绸,又如一把从天而降的利剑。 这一道阳光,远远不足以照亮整个晦暗的天空。 单于的出现,就是他生命里的第一道光,这道光的确给他带来过温暖和慰藉,他也曾为之欣喜,为之感动,为之立志铭记,然而却被日复一日的失望所取代。 他虽获得了新生,却依旧身在不见天日的深渊,与其如此,倒不如那时便死在冰天雪地里。 死亡可以接受,苟且偷生不可忍受。 当他决心反抗时,便将那些耻辱、恐惧,连同那些曾经给予过他无限安慰的记忆一起掩埋起来,只记住了当下的屈辱。 他害怕那些记忆让他心软,让他丧失了现在坚硬,要错便要一错到底,反反复复,实在不像一个顶天立地的真正男人。 现在察翰旧事重提,而须卜图已经失去反抗的所有筹码,他的生命即将终结,执念消解,戾气也消散,他不需要再向谁证明,可他还是要为自己申辩。 将死之人的申辩似乎也没有意义,但须卜图认为依然有必要,不为辩解罪过,只为心安理得,固然有错,是自己应得的,他还是要拿回来。 “是的,我感激头曼,单于待我不薄,可我已经替他死过几次,欠他的,我也该还清了吧。” 察翰却偏偏不让他如愿,摇了摇头说道:“你欠他的,永远都还不清,你可知在你成婚那天,单于有多开心?那天单于喝了许多酒,而后紧紧拉着我的手,与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的小阿弟成婚了!” 须卜图干涸的眼眶里,骤然升起一股湿润的热气,就像干旱许久的沙漠里浇淋了一场透雨。 须卜图无奈的笑了笑,事已至此后悔自责无用,他只是有些自嘲,嘲笑自己当真愚笨,嘲笑自己后知后觉,好坏不分,是非不分。 自己千方百计要与头曼划清界限,而他却从始至终都未将自己看做外人。 须卜图突然发现,自己与他分的越清楚,就越是还不清。 须卜图叹了一口气,收起了脸上的骄傲狂妄,换做了从前那个憨厚老实的样子,不用再刻意撑着,很是轻松惬意,这才是真正的他。 他终于释然道:“还不清,便不还了,你该为我高兴,我终于做了一件自己想做的事,尽管是一件错事。” “好吧,倘若不考虑对错,我的确该为你开心。” “我真后悔,没有早一些除掉你,让你有机会坏我好事。” “哈哈哈,老东西,我倒要谢你不杀之恩,不过你现在后悔……已经太晚了。” 须卜图忽然便难过起来,察翰对他关怀备至,然而自己何时曾用心去体会过他? 自己拥有一个像他一样的朋友,而他却没有,谁能知他的心结,谁又能解他的心结呢? 这是他的过失,作为他的朋友,他是不合格的。 须卜图无不遗憾说道:“是我该谢谢你。” 察翰没有回应了,须卜图瞥见他的胸膛已经不再起伏,察翰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去了。 如他所言,他只是故事里一个小小的配角,不必轰轰烈烈的来,也不必轰轰烈烈的去;不需要被理解,也不需要被铭记,他这一生最得意的,便是有自知之明。 须卜图眼中的那股热气凝结成实质,溢出眼眶两行浊泪,须卜图也闭上了眼睛,或许已经死去,或许只是睡去了,这不重要。 因为,他不想再醒来了。 …… 天光大盛,无论头顶的乌云有多厚重,也总是无法阻拦光明降临这个人间。 朵儿牵着花花,踏着沙土地上越发茂盛的一团团柔软蓬松杂草,带着满身的风尘和疲惫回到匈奴大营。 当然,他们带回来的不仅仅只有这些,还有两具已经僵硬尸首。 大营里一开始很安静,无数士卒纷纷涌来观望,待到他们看清花花背上驮着的尸首的样貌,便开始沸腾起来,无数士卒露出惊讶茫然又不知所措的神情? 大军行至此时此地,接二连三的变故,让他们不由得心生困惑,他们是作为胜利者凯旋而归吗? 好像并不是。 他们一路仓促行军,不像是作为胜利者凯旋而归的从容姿态,更像是一次长途跋涉的急迫奔袭,军容涣散。 先头有统帅无故失踪,现在左右大将莫名身死,种种反常事件的发生,就像迷雾一样迷住了这些士卒的眼睛,让他们开始忐忑不安。 一辆滚滚前行的大车,失去了一双持缰掌控方向的手,在迷雾中奔驰很可能是要迷失方向甚至于倾覆的。 单于与大巫的对赌众所周知,他们都是单于的亲信部众,当此之时,他们迫切希望看清眼前的一切,否则,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第444章 现在的朵儿,一往无前,不可阻拦 人总是会在绝望里寻找新的希望,他们看到了一个足以让他们安定下来的人。 朵儿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走来,神情平静坚定,她是草原上的“天女”,是单于的女儿,匈奴的“居次”。 无数士卒自发聚拢向朵儿而来,朵儿被万人簇拥走向高台。 朵儿神情肃穆,从容对眼前伴随一般涌动的人群说道:“大阏氏王庭作乱挟持单于,须卜图附逆,欲图谋害于我,幸得察翰舍命相救,目下须卜图伏诛,察翰身死,军中无主,诸位可愿听我号令,与我一同奔赴王庭,驱逐叛逆,营救单于?” 士卒们自这简短的通告里,听出了许多内容,先前的所有的困惑都得到了解答,他们自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朵儿,不仅仅是因为朵儿是“天女”,还是因为他们都是察翰有意挑选出的、单于本部及亲近部族士卒,他们对单于绝对忠心耿耿。 倘若大巫当真叛乱,他们有充足的理由追随朵儿诛杀大巫,况且朵儿的身份也足以让她成为这支大军新的主人,她不仅是草原的“天女”,单于的女儿,匈奴的“居次”,也是带领他们打败东胡的统帅、众所周知的未婚妻子。 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呼喊一声:“愿随‘天女’诛杀叛逆!” 而后排山倒海一般的呼声涌来—— “愿随‘天女’诛杀叛逆!愿随‘天女’诛杀叛逆!愿随‘天女’诛杀叛逆!” 从这一刻起,朵儿便是这十万大军新的统帅。 她站在高台之上,站在万人中央,聆听着万众的呼声,迎纳着万众的目光,她虽习惯于万众瞩目,但厌憎万人瞩目,不过这一刻,她却感到无比的亲切温暖。 从前她只看到了他们眼中的麻木和疯狂,现在她看到了更多的东西,予以更大的理解。 他们不仅是苍天疯狂的信徒,还是匈奴淳朴的族民;他们有愚昧无知的一面,当然也有可亲可爱的一面。 这就是他们原本的面貌,称不上好,但也绝非不好。 十万大军奔赴王庭,统帅朵儿一马当先,现在她是一个真正的战士,除了那件红色风袍,她还穿上了一件粗糙的甲胄,背上了弓箭和弯刀。 人们总是想让自己更轻松一些,而她却在一件一件增加自己身上的重量,这些是她的底气、是她的决心。 现在的朵儿,一往无前,不可阻拦。 …… 远处横亘着一条低矮的围墙,并不高大雄伟,甚至看起来还有些残破,然而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谁都不敢轻视怠慢。 在他们眼中,这条围墙犹如一条巨龙般震慑四野,守护这片土地的安宁。 这条围墙聚拢围绕着着的这片称不上肥沃丰饶的土地,就是匈奴人的王庭了。 周围密密麻麻众星拱月一般密布着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穹庐毡帐和牧场,牧民在草原上赶着一群一群的牲畜。 羊群像天上云朵一般连成一片;马群如岩浆洪流一般奔涌。 腥骚的气息与牧草的青涩芬芳掺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一切安宁,一切如常。 朵儿多么希望这片土地一如既往的平静、希望一切都没有发生、希望一切都是多想。 希望父亲会像以往无数次一样哈哈大笑将她揽进那宽敞温暖的怀抱里;希望姑姑依然和蔼可亲的迎接而来,欢喜兴奋的引着她进入光线并不明亮的白色穹庐毡帐;希望她回家时冒顿依然还在他自己小小的摇篮边玩耍,夜晚的时候他们一家人依然坐在一起,享用丰盛可口的晚餐。 然而,她知道,这片土地从未获得过真正的平静。 从前的平静,只是因为她置身事外,只是有人将她挡在了身后。 此刻,低矮的土墙上站着一个奇怪的人,这人衣着怪异,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头上高高立起的怪异高冠,那高冠似乎是在象征着什么,只是没有人敢于去解读。 他一头枯黄的棕色头发随意披散,犹如浸透了脏水污泥干涸后的枯草,他的肤色黝黑,眼窝深深凹陷,以至于看不清具体的五官形貌。 黝黑皮肤上隐约可见一条一条蠕虫一般纵横交错的暗红色筋脉的纹路,一张大嘴几乎裂到了耳根处,微微一动便露出嘴里一排细小紧密漆黑的牙齿,牙齿缝中全是牙垢,连牙垢也是黑色的。 他似乎从里到外都是黑的,恐怕连心也是黑的吧。 他并非生来便是这般黑,曾几何时,他也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曾几何时,他心中也有纯洁的希望。 他是匈奴的大巫,是这片土地上唯一能代表天意者。 他拥有数以万计的虔诚信徒,他是这片土地上无数人精神世界的真正统治者,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 大巫没有想过朵儿还会回来,他以为她会找到一个远离王庭的偏僻之地隐姓埋名,平淡安宁的过完往后的余生,如此,他也能告慰那个伟大女人的在天之灵。 然而,现在朵儿回来了。 并且,她带着连他都要为之忌惮的强大力量而来。 她的目的也很明显,她就是要来推翻他,就是要来杀死他。 奇怪的是,大巫没有为放走朵儿而感到后悔,甚至还有一些隐约模糊的欣慰和欣喜。 她毕竟是她的女儿,又怎会没有几分她的影子呢? 看着远方那一马当先、远远将浩荡大军甩在身后的一骑红衣,在滚滚沙尘之中是那般渺小,然而又是那样清晰的映在自己的眼眸里。 大巫微微一笑,目光里有一刹那是温柔的,他温柔的看着朵儿,想起了与她初见时的场景。 那夜月光皎洁,因为白日里下雨,所以道路泥泞坑坑洼洼,他从自己的毡帐里走出来,去迎接属于自己的黑暗世界。 他的腿脚不好,将行数步便不慎失足一跤跌进泥水里,顿时满身泥水污渍,幸而那时是黑夜,很少有人在黑夜里出没,大概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堂堂大巫如此狼狈的模样,然而当他挣扎着试图从泥泞里爬起来时,抬眼便看到一个穿着五彩斑斓裙褂的小女孩。 第445章 可是,你跌倒了,需要有人扶你一把呀! 彼时,小女孩骑着一匹毛色斑斓的小马驹,手里提着一个花花绿绿的小灯笼,头上扎着一条一条好看的小辫子,辫子末端都绑着红色的细丝线,如一簇簇的红柳,随着清凉的夜风摇摆晃动,煞是好看。 小女孩粉嫩脸颊上的五官精致小巧,尤其是那双眼睛很是灵动,其中隐约游动着一缕若隐若现的颜色,仿佛具有生命一般。 这双眼睛很像一个人,因为相像,所以他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女孩,更多出几分超出许多人的喜欢。 那个小女孩天真无邪的向依然还匍匐在泥泞中的他,大大方方伸出了手。 那双手雪白无瑕,在并不明亮的灯火映照下,竟是显得有些耀眼。 大巫一刹失神,竟在一瞬间感到了莫名的卑微,她是那般干净,而自己是那般肮脏,自己如何配得上去握住那双手呢? 他最终还是自己站起来,小女孩失落的看了看他,收回了手,用有些疑惑的稚嫩嗓音脆生生问:“你为什么不抓住我的手?” 站起来的他,并不在意身上的泥水,微微垂手双手交于胸前,做出认真虔诚的姿态,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而是一个身负荣光的天使,但他的认真虔诚,的确不是给眼前这个小女孩的,而是给他自己的。 他严肃说道:“纯洁的东西,不应该被玷污,否则便是一种莫大的亵渎。” “可是,你跌倒了,需要有人扶你一把呀!” 朵儿一时还不理解,想了想才恍然大悟继续说道:“你是怕你身上的泥,会弄脏我的手吗?” 他抬头,并不言语,只是微笑。 那笑容显得极为友善,但又让人觉得与他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小女孩怯怯的安慰说道:“”没关系的,脏了手,洗洗便干净了。 小女孩红果一般的嘴唇一张一合,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齿,粉红色小舌头在牙齿中间跳跃着,她毫不犹豫的再次伸出手,专注的看着他。 现在那双眼睛近在咫尺,少了些不明所以的神秘,多了些清晰可见的真实,他看到那双清亮的瞳仁里,闪烁着细碎的光,目光温和如水,恍若一条弯弯的小河流淌过干涸的河床;恍若一股来自冰峰的清风拂过烈日下的戈壁。 这一刻,他听到心底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河床干裂的泥土被河水浸润,变成柔软淤泥的声音;是戈壁石砾被清风带走暑热,归于静寂的声音;是一种……缓慢愈合的声音。 尽管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敬奉自己,但他们却又唯恐避之不及,为何她不怕自己?连她自己都那般柔弱,又是哪里来的自信,要来拉自己一把? “你是在可怜我?”大巫皱了皱眉问道。 小女孩略略噘嘴,短小圆滑的的小鼻子也微微上翘,鼻翼间有了细细的褶皱,酒窝也浅浅的露出来。 “现在你全身都湿透了,看起来确是有些可怜。” 这片土地上没有人敢于说他可怜,当然,没有人看过他可怜的模样,那些曾经欺辱嘲讽他的人都死了。 那些敢于同情可怜他的人也都死了,无论是谁,是否出于善意,除了虔诚信仰之外,予他的所有具有感情色彩的表达,他都无法忍受。 因为,他是大巫,代表苍天。 苍天从不需要任何人的任何表达,甚至不需要信仰,任何表达,都是违逆,应当被烬灭,更别提是“可怜”这般轻慢不敬的情绪。 他冷漠问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要帮助我?” 小女孩被眼前这个奇怪的人问的有些茫然,难道想要帮助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吗? 这件事,她只是觉得应该去做,也想要去做。 小女孩没有理由,所以摇了摇头,大巫替她说出了一个理由。 “你要帮助我,只是为满足你自己虚荣,这与富户施舍乞丐没有区别,你只是在炫耀你拥有的、而我没有的东西。” 小女孩一瞬间瞠目结舌,自己的好心被人视为假意,实在是有些不知所措。 母亲说过,你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你好。 这一刻,她却觉得,就算是母亲说的话,也不一定都是对的。 小女孩只能默不作声,很是委屈的瘪嘴,眼泪悬在眼眶里打转就快要掉下来,她握了握手里的缰绳,想要上马离开。 “你不怕我吗?” 小女孩有些赌气似的说道:“为何要怕你?” “你不觉得我生的丑陋吗?” 小女孩眨了眨眼认真看了看回答道:“我不知道。” 他听得出,这短短的一句话,不是回避,也不是敷衍。 她还只是一个未开窍的小女孩,以她的年岁,分不清丑与美也在情理之中,况且,这个世界上谁又能分的清丑与美呢? 所谓的美与丑,不过是从一张嘴里说出来而后口口相传罢了,那张嘴就一定是正确的的吗?也不尽然吧。 他的眉头终于放松下来,不觉被怠慢,反而有些惊喜,她连最明了直接的美与丑都分不清,又哪里会有甚虚荣呢? 一如初生的牛犊不怕虎,这般年纪,既无畏惧,也无城府,是再单纯不过的了。 她此时看他,与看一只羊,看一匹马,没有任何区别,她只知道她看到的是羊是马,绝不会去区别它们的美丑优劣。 他终于正面回答了小女孩的问题道:“你看,没有人扶我,我自己也能站起来,而且,而且你还要知道,有些污垢是无论怎么洗,都洗不掉的。“ 小女孩几乎都快要忘记自己与他说过什么,呆立片刻才重新记起,她不知道他为何要绕这般大一个圈子来说话,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也真是无趣极了。 小女孩眉头微挑有些生气坦白说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反而越发平静,用命令的口吻说道:“你很干净,以后也要干干净净。” 小女孩失去了所有的耐心,轻轻拍了拍身旁的小马驹,跨上马背,她急于离开,却还不忘礼貌道别道:“你不需要我帮助,那,我要走了,再见。” 第446章 其实只是用于寄存生命本能里的卑与怯 小女孩骑着那匹色彩斑斓的小马驹走了,他久久凝望着小女孩小小的背影消散于远处浓稠的夜雾中,期待着下次再见。 在此后的很多日子里,他们见过无数面,都不能算作是再见,因为那些日子里小女孩还是小女孩,他期待的是和那个小女孩长大后的再见。 那个夜晚,他们之间其实还有一番对话,那是在朵儿向他伸出那双白皙的小手之前。 朵儿问道:“你为何会生的这般黑?就像这黑夜一样!“ 大巫回答道:“黑便是极致的白,正如黑夜和白昼其实并无区别,你现在太小,还看不到。” “我什么时候能看到呢?“ “等你长大,或许便能看到。” 大巫曾对许多人寄予希望,只不过这一路走来,那些人都无一例外辜负了他的殷切期待,于他而言,这就是他们之间的一个约定。 朵儿,就是他保留下来的、人生当中最后一次的期待。 现在看来,朵儿也让他失望了。 真正看清他的,在这个世界只存在过一个人,那就是朵儿的母亲,然而现在就连那个女子,也已经化做了一具冷冰冰的白骨。 自她之后,后继,竟是再无一人。 这时候他早已被毒物磨砺的坚如磐石的心忽然剧烈的疼痛了一下,方才的宽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莫名其妙的愤怒。 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他们眼中却只有彼此,当然不是深情厚谊,而是置于死地才肯罢休的仇怨。 此时城墙上守卫的士卒并不多,这并不奇怪,此前几乎所有部族的精锐士卒都被单于召集交与徐福去讨伐东胡,现在尚且有大部士卒留在东胡之地。 只看眼下,大巫所拥有的力量远远无法与朵儿背后的十万大军相抗衡,而他脚下的围墙,恐怕也不能片刻延缓大军进攻的步伐。 围墙之上的士卒与围墙之下的士卒并不是敌人,相反,他们都是匈奴人。 不久之前,他们或许曾经并肩作战,或许相伴吃喝,他们或是亲朋、或是子侄,总而言之,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与对方刀兵相向。 面对来势汹汹的千军万马,大巫从容不迫走下围墙,他来到朵儿面前,来到朵儿身后那十万大军的面前。 仅仅只有他一人,便敢于与十万大军对峙。 十万大军被一人挡住去路,大巫笔直站立说道:“我就站在这里,你们谁上前一步,便能取走我的首级,来吧。” 他张开双臂,微笑着迎接死亡,明明此刻眼睛里明明是轻蔑不屑,却像是一种看淡生死的悲悯平静。 大巫依然微笑,他的笑容越盛,迎面十万士卒的神情就越是凝重深沉,因为在他们面前的不仅仅是一个人,还是无数岁月以来世代相传积攒起来的敬畏。 这敬畏像一座山,也像一片巨大的阴影。 这一刻,许多士卒有某种跃跃欲试的冲动,试图搬开这高大的座山;试图驱散这片压抑的阴影,然而终究还是没有人敢于做出真正的尝试。 大巫之所以敢于只身前来,是因为他太了解这些匈奴人了。 他们总是畏惧改变,也总是畏惧做第一个开始改变的人,除非有人在前,他们才敢于踏出脚步,现在他们之中,显然找不出一个敢为人先的人,因为他们眼中全然没有打破陈旧的渴望。 也许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待的久了,便适应了地底的阴暗潮湿,哪怕地上有阳光有雨露,也不愿再努力冒尖儿。 也或许,他们认为轮不着自己去冒尖儿,正所谓“天塌下来有个子大的人顶着”,他们总是寄希望于他人。 士卒面面相觑,最后他们的目光如大巫所料都落在朵儿的脸上。 朵儿身躯娇小,个子不大,有些单薄柔弱,但她是“天女”,是单于的女儿。 朵儿有些困惑,不知大巫意欲何为,迟疑了的片刻,正是这迟疑的间隙,大巫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率先向前跨出一步。 一刹间,除了朵儿原地未动之外,十万士卒都不约而同的后退了一步,就像是他们眼前的那座山更大更高,那片阴影更深更浓,而他们不得不后退,以免被那大山压扁,以免被那阴影吞噬。 大巫很是满意,戏谑的看着朵儿。 她身后那些士卒,看似是一个强大的不可分割的整体,但实则这个整体却是由无数张茫然的纷繁面孔组成。 它并不强大,甚至一触即溃,这世间最叵测莫过于人心,更遑论千万之众? 人心其实很容易被控制,有时只需要控制一个人,便是控制了千万人。 这同样是因为他们的思维习惯,决定了他们之中许多人都不愿去做判断,他们将判断的权力拱手让给了极少数的人,而那极少数的人不仅都不够清醒,而且还很愚蠢。 朵儿并不愚蠢,她只是缺乏判断的经验,与大巫的有备而来相比,她还太过稚嫩,她还不懂控制人心的方法。 如何控制人心? 只要找出他们所畏惧的事物便是了,对于崇拜强大的匈奴人而言,苍天无穷大,没有人敢于不敬不畏,这是大巫能够依靠的最强大的力量,而朵儿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她将错失一种可以将自己全副武装起来的强大力量。 那是信仰的力量,来自于人心、来自于灵魂。 那是一种看似虚无缥缈,却又无处不在的力量,这是一种看似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的力量。 这种力量其实并没有世人称道的那般神圣,去除它虚伪的外衣,它能存在并且延续的初衷,其实只是用于寄存生命本能里的卑与怯。 因此,当这种力量释放出来时便会产生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 它可以安抚人心,却也能让人变得疯狂,既可以化作绵绵雨露,也可以化作锋利无比的剑。 现在,大巫毫无顾忌,他要将用这力量化作绵绵雨露来安抚人心,紧接着,他要用这力量再造一把锋利的剑。 这把剑,将会调转方向,成为他手里的剑。 第447章 这世间没有天意。 此刻,大巫正沉浸于掌控这种力量的莫大欢愉之中无法自拔。 因为他便是代表天意,此刻他所处的位置很低,他就在他们面前,目光虽是平视,但却如同万丈高空的苍穹一般居高临下冷漠的俯视整个人间。 整个人间的生灵,都如同蝼蚁,眼前的十万大军,不过是聚拢在一处更加强壮一些的蝼蚁而已。 “你们都是苍天的子民,都曾得到苍天的庇护,你们的牛羊,你们的毡帐,乃至你们的生命都是苍天赐予,苍天何曾辜负过你们?” 这质问如雷霆一般敲打在每一个人内心深处,仿佛有回音,在胸腹间来来回回激荡着,震动着,压迫着,拆解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们胸腹间分崩离析,并且随着持续不断地崩塌而卸除支撑的气力。 是的,他们的一切都是苍天赐予,这亦是祖祖辈辈告诫,是自降生便要铭记的恩德和忌讳。 大巫再上前一步平静问道:“你们为何要背弃苍天?” 十万大军最后坚守的终于崩塌,他们不约而同再后退一步,此时再退,已不像第一步退却时那般从容,而是手足无措,而是惊慌不迭。 朵儿依旧巍然不动,她感觉到自己身后的十万大军正在一点一点远离自己,她并不失望,决心更甚。 纵是只有她一人,她也不会退却。 花花似乎感应到主人决绝的意志,迈蹄向前跨出一步,现在,它很清楚自己与朵儿的处境。 朵儿无惧,它也无惧,那时为救徐福而冲向须卜图时,它忽然就明白的一个道理—— 死得其所,何足惧哉? 紧接着,大巫说出一句更为恶毒的话,矛头直指朵儿。 “此间有人亵渎天意,倘若你们不愿违背天意,便应当站在天意一方。” 这其实是两种选择,一种有风险,一种没有风险。 士卒的忠诚开始动摇,人或多或少都是有些自私的。 这些士卒大多都曾信仰过朵儿的母亲,然而新的信仰未及扎根,便被连根铲除;他们都曾忠于单于,然而忠诚始终要比信仰来的逊色。 当忠诚无法与信仰相互兼容时,他们选择保留起忠诚,他们选择了沉默,然而这沉默也只是暂时的,因为现在代表信仰的大巫,不允许他们长久沉默。 现在想来,或许连徐福都不曾意识到一点,那便是单于将他们交付于徐福,便从未想过让他们回来。 因为归来,他们依旧会被陈旧顽固的信仰,再次束缚。 朵儿不是神明,也不是单于,她得到的所有荣光与忠诚,都是继承而来,即便现在她将失去这些继承自自己父亲母亲的荣光和忠诚,也是在情理之中,也怨不得别人。 大军再退,虽然只是退却数十步,但已然与朵儿隔开距离,就像是要划清界限一般。 他们不曾离开,却也不会再跟随了。 他们在观望,他们其实还有期待,他们期待着有一个人来搬走头顶的大山,驱散周身的阴霾,他们期待着有人告诉他们,他们世代笃信的天意是错的,他们需要看到切实的证据,才敢反抗。 曾经有一个人试图证明,但她死了。 在她以后,曾经还有一个人质疑天意,他也死了。 那个曾经创造过神迹的人,依然没能证明天意是错的。 朵儿不是这个人,朵儿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勒紧缰绳,用她的一腔热血来验证这天意是虚伪与真实,用生命来祭奠母亲的英灵,来告慰深陷囹圄的亲人。 …… 徐福正在风中驰骋,幽若在背后呼唤的声音,消散在耳边“呼呼”的风声当中,徐福只当是没听到,没有回应幽若。 他只是一味的向前赶着,当十万大军在大巫面前后退时,他来到军阵的前沿,这时候大军看似平静,实则随时都有可能瓦解。 十万士卒如同行尸走肉,朵儿全神贯注盯着大巫,除了大巫,没有人注意到他已经来到大巫身边。 大巫看到徐福时表情尽管依然平静,但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对大巫而言,徐福才是他最大的威胁。 彼时,须卜图之所以极力阻止徐福只身前往东胡龙庭,其用心当然并不单纯。 匈奴三十万大军兵临东胡龙庭之际,正是大巫与大阏氏窃夺匈奴王庭之时。 大巫需要三十万匈奴士卒远离王庭,这当然是防备忠于单于的那些士卒,在一切都还未及掌握的情况下,匈奴大军滞留东胡的时间越长越好,而徐福只身入东胡不外乎两种结果—— 一种是被愤怒的东胡人杀死;另一种是与东胡人达成协议。 这两种结果,都将使得匈奴大军很快返回王庭。 徐福真正让大巫忌惮之处,不在于他有多大的能力,这并不能影响大巫所谋定的大局,真正让大巫不安的,是他曾对苍天有过的质疑。 整个匈奴没有人敢于质疑苍天,也当然没有人敢于质疑他,就连单于的地位都是来自于天授,就连单于也要不断的重复自己是天子。 唯独只有他,在无数人面前说过,这世间没有天意。 徐福一定要死。 须卜图告诉他,徐福已经死了,但徐福现在就在他的眼前,而且说了一句与之前重复的话。 徐福道:“这世间没有天意。” 徐福的声音很小,却像狂风像海潮一般席卷了十万大军。 也许是因为他们很渴望听到这句话,所以每一个人都听得格外清晰响亮。 朵儿回过头,单薄身躯骤然放松下来,十万士卒抬起头,立刻便挺直了腰杆儿和胸膛。 他是徐福,既是朵儿的希望,也是十万士卒的希望。 或许连他们自己也不曾意识到,他们其实一直都在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徐福。 唯有徐福,能让所有人信服。 士卒们他们之所以如此深信徐福,是因为从某种角度而言,徐福便是他们心目中新的神明,一如当年那个女子。 他同样在他们眼前创造过神迹,所谓的神迹,便是人力所不能的事迹。 第448章 它们的神圣与否,实际上要取决于人 匈奴人生存的土地贫瘠荒芜,拥有的越少,便越需要精神的寄托。 他们需要用信仰,来支撑他们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世代繁衍生。 他们的信仰向来来的单纯,比如他们信奉苍天,便仅仅是因为苍天足够大;仅仅是因为苍天能降风、霜、雨、雪、雷、电,那些都是人力所不能的神迹。 他们也会毫不吝啬将自己的虔诚,给予任何一个创造神迹的人,将他奉为神明。 徐福向朵儿点了点头,对身后无数熟悉的面孔点了点头,便是这简单的动作,让所有无处安放的希望拥有了一个踏踏实实的归宿。 他们对以往的神明深恶痛绝,只是有口难言,现在,新的神明就在眼前,群情振奋。 每一个人游荡不知何处的灵魂,都回归原处,大军也似被注入灵魂,他们开始重新列阵。 徐福本就是他们的统帅,他们也只是各自回归原处罢了。 与这十万士卒相同,朵儿同样信仰徐福,只是不同的是比十万士卒对徐福的信仰,更多出几分理解与温情。 他们曾经携手走过一路,甚至肌肤相亲,她对于徐福的信仰更加细腻,也更加深沉,现在她更确信她的信仰,是正确的。 他没有履行承诺,他还是来了。 恰逢其时不由分说,霸道而又温柔的从她的肩头接过重担,朵儿只能无声的凝视着那张平静淡然的亲切面孔,只能默默无声的感动着。 徐福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有乌云翻滚,仿佛示威,仿佛恐吓,仿佛将要降下天怒。 在他眼里天,既是天,也不是天,就如山不是山,也是山,人可以给它们赋予神圣的色彩,当然也可以不予施加,它们的神圣与否,实际上要取决于人。 徐福对于这方天穹既无热切的爱,也无深重的恨,所以他的眼神很平淡,与面对一株草、一碗面汤,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姿态也很随意,不如何伟岸潇洒,甚至还显得有些别扭笨拙,然而,这并无任何气概的姿态,无形之中却给人以莫名强大的、镇定的气魄。 此刻,不像是他在向这些士卒索取力量,而更像是他一人在给千万人传送力量,这力量源源不断汇聚于每个人的心头,化作了一往无前的勇气。 徐福波澜不惊的对大巫说道:“这世间没有神明,即便有神明,你也不能代表神明,因为你要杀我,而我依然还活着。” 不需要争辩,这就是最简单不过却又最具有说服力的事实。 是的,神明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徐福还活着,便意味着大巫与他所代表的神明并非无所不能、无所不知。 这句话说的轻巧,却是如无坚不摧的利刃般,不仅在一瞬间击穿了大巫用尽心血编织起来的、引以为傲的坚固屏障,也在一瞬间,劈开了十万士卒头顶的大山,撕裂了十万士卒心中、封印了无数世代的阴影。 从徐福口中说出的一字一句,由大军的前列口口相传到后列,就像一块石头丢进被寒冰冻结的湖面上,“噼里啪啦”,冰面开始破碎,继而带着冰碴的浪涌,开始从湖底喷薄翻滚。 十万大军变了一副模样,他们不再如温顺听话的羔羊一般,而是变成了一头头张牙舞爪的野兽,他们咆哮着,肆无忌惮的宣泄着,他们被这虚伪的信仰压迫了无数日月的怨愤和羞耻,终于要在这一刻爆发出来了! 徐福向前一步,将朵儿护在身后,十万士卒亦向前一步,只向前一步?不,他们还在继续向前,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十步,二十步…… 大地在颤抖,仿佛承受不住这千万脚步的重量,就连天穹簇拥一处的大片乌云似乎也感受到来自人间的震荡,竟是有些摇摇欲坠分离、崩裂、退散的迹象。 大巫有些怕了,这一回合,他是完败。 不过他的畏惧不是来自于正在向前快要将他踩在脚下十万士卒,而仅仅是来自于眼前这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他微笑着十分欣赏的看着徐福说道:“呵呵,都称我是大巫,现在看来你好像更像大巫,你究竟有甚魔力能大败东胡,说服东胡举族迁徙?你究竟有甚能力使得十万匈奴士卒瞬息倒戈?你究竟有甚魔力不去收拢,却能让他们心甘情愿主动归附?” “我没有魔力,魔在人心,善也在人心,倘若这世间真的有魔力,那大概就是人心所向吧,你看,他们虽然曾经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却也有觉醒反抗的时刻,你应该看得出,现在他们不是为我而战,而是为自己而战。” 大巫转身,指了指身后那道黄色巨龙一般的围墙说道:“我大概能明白你给了他们什么,以至于他们毫不犹豫背弃世代的信仰,来扞卫区区一个你,但你真的以为他们越过了我,越过这道墙就可以脱胎换骨吗?” 徐福道:“我相信他们可以。” 大巫摇了摇头哈哈大笑说道:“我不敢在白昼现身,并非是我惧怕阳光,而是我患了一种病,他们也患了一种病,他们的病根,远比我更加顽固,即便是你一时治好了他们,假以时日,他们依旧会旧病复发。” 徐福反问道:“现在便是白昼,但你却站在这里,你的病治好了吗?” 大巫说:“没有。” 徐福说:“你能压制病痛,出现在白昼里,我相信他们也能。” 大巫又笑道:“我若说治好了呢?“ 徐福回答:“既是你能治好病,我相信他们也能治好病。” 大巫扬了扬眉道:“好像……怎么说都是你有道理,可是你却忽略了,并非所有人都能像我一样,拥有坚决的意志,有很多人怕疼、更怕死。” 徐福说:“我自幼学医理,深知有些病要慢慢治,他们的病,不是绝症,只要对症下药,总是一日好过一日的。” 大巫摆了摆手,有些兴致索然说道:“那么,你要率领他们,来踏平王庭吗?” 徐福摇头说道:“我并不想让他们手上沾上更多的鲜血。” 第449章 一个人能做什么?一个人可以做很多事 大巫有些意外,又仿佛是在意料之中,他怪异的轻叹一声道:“王庭现在没有能与他们抗衡的力量,你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现在真的要弃之不用吗?这可是一锤定音的好机会。” 徐福点头说道:“或许还有更好的办法,不必流血。” “你当真将人命看得如此重要吗?此去东胡,你手下的亡魂何止千百?” 徐福没有解释,只是微微颔首,似是在为大巫口中的亡魂默哀,沉默片刻后他才说道:“倘若有不用流血的机会,我会竭尽所能去抓住。” 大巫仰头大笑,眼睛里有些不屑,又有些欣赏。 “我真是好奇像你这般天真的人,又是如何做到杀伐果断,我也一直疑惑,你来匈奴是有意,还是凑巧。” 杀伐本是恶意,若不果断,危害更甚。 徐福又看了看朵儿说道:“我来匈奴,先是凑巧,后是有意。” 大巫负手转身离去,他的步伐不紧不慢,似乎丝毫不担心背后的仇敌蜂拥而至,他边走说道:“嗯,你来王庭,我在王庭等你,不过你要考虑清楚,此番来,你也许再也走不出王庭。” 徐福道了一声:“不必考虑。” 看着大巫渐行渐远,朵儿紧紧咬着下唇,直至一抹艳丽的鲜红,在唇上晕染开来,如染了霞光的云。 血的味道有些涩,有些苦。 罪魁祸首是大巫,她恨不能立刻将大巫千刀万剐,此刻却是极力隐忍着,倘若徐福不来,恐怕她已血溅三尺,徐福放大巫离开,是他该有的权力,就像一个猎人有权利放走自己的猎物,她只恨自己不是捕捉猎物的那个猎人,徐福放大巫走,也一定有他的道理,只是她还是不知放虎归山,又要只身去探虎穴,究竟是何道理。 一个人能做什么?一个人可以做很多事。 有些成败,不在于参与者的多寡,然而也不能如朵儿这般,试图以一腔孤勇来解救家人,势必会枉送性命。 孙子兵法里,有一句话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处于绝境当中,往往能激发最大的潜力,徐福这般做,却不这般想。 他并非要激发自己的最大潜力,也并非是有成竹在胸的把握,他只是单纯的想要付出最小的代价,去换取最好的结果。 如同前次,他只身前往东胡龙城,虽有侥幸,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徐福的任何决定,都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 此次他亦有几分成算,这成算便在他与大巫寥寥数语的谈话之中。 大巫在操控着这一切,杀了他似乎就能结束这一切,若是这般想,未免过于天真了,倘若真的杀了他,依然还信奉着他的人,将永远得不到解脱。 就像将他们锁死在一间封闭的牢房里,而依然控制在他们手中的单于,姑姑与冒顿,也必然难得到好的结果。 人在遇到问题时通常只想着如何解决问题,却很少去问为什么,但往往解决问题的关键,便在这为什么之中。 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此铃只有大巫能解,杀他一人,无济于事。 有人要杀他,有人要反抗他,却没有人想过大巫为何要这般做,难道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力和地位吗?似乎并非表面看到的这般简单。 或许,其中还有更深的原由,只要能探明大巫真正的意图,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徐福的成算,便在于此。 徐福与朵儿初来王庭时,朵儿提及母亲时也常提及大巫,二人交情匪浅是众所周知,然而几乎无人注意到,大巫的向极端的方向变化,是在朵儿的母亲离世后骤然开始的。 徐福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些,所以他看大巫的目光,与所有人都不同。 此行即便是有成算,这也还是一次的冒险,失败意味着死亡,只有一次去尝试的机会。 朵儿在一旁听了许久,虽不甚明了,却知此去险恶,她不容反驳倔强道:“我与你同去!” 朵儿的话,就像是一颗尖锐的钉子,非要钉牢一截木头一般,然而徐福的回应却是像一块软泥,让她的坚持虚无着力。 徐福摇头道:“不好,你若随我去,我会分心。” 我会分心。 这便是她可望而不可及的一句话了,现在这句话实实在在落进了她的心里,如雪一般融化,带来丝丝缕缕的清凉。 徐福忽觉不妥又说道:“你若同去,便无人看顾这十万士卒,你要留下来,我若不回,你最好是带着他们离开,忘掉今日的一切,去找一个新的家园,好好活下去,这是我的心愿,想来,也是你父亲和姑姑的心愿。” 正因为这爱护是出于本能,所以比任何一句甜言蜜语都要来的更加真诚温暖。 朵儿说:“我恐怕做不到。” 徐福笑了笑说:“我相信你能做到。” 朵儿道:“可是……” 可是,可是此事本与你无关,这本也不是你的责任和义务,你已答应我要离开,为何你还要回来? 可是,我又怎能让你一人去冒险,你要我怎么办? 此时,纵有千言万语,也是无可奈何。 朵儿既是开心又是难过,开心的是徐福来了,难过的也是徐福来了。 徐福依旧笑着,一眼洞穿朵儿的心思,他轻描淡写说道:“不必担心,相信我。” 朵儿没有回应,他自是相信徐福,然而总是不安,她深知此时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只有她在王庭外掌控十万士卒,徐福进入王庭才会更加安全。 徐福说:“我要去了,你在此等候幽若,她很快便会过来,她会告诉你怎么做。” 徐福这般说,也不过只是权宜之计,他总是要让朵儿安心才能离开,否则朵儿难保不会做出一些冲动的举动,预计幽若与梦鱼城卫赶来尚且需要半日,这半日间,可能一切都会结束。 现在徐福不担心朵儿,反倒是更加担心幽若,倘若自己没能出来,那么她又会怎么做呢? 若有不测,她会理解自己的心意,带着朵儿远远离开此地吗? 此时已经顾不得这些,想来幽若会随机应变,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第450章 生命存在的精彩与否,不在于是生还是死 这句话果然让朵儿心安,所以她勉强点了点头,她很想对徐福说些平日里羞于启齿的话,然而最后开口还是说道:“替我去看看父亲,看看姑姑和冒顿。” 徐福答应道:“好。” …… 旌旗烈烈,十万弯刀出鞘,士卒在等候徐福的命令,徐福面对泱泱十万之众只说了一句话—— “你们在此等候,保护好单于的女儿。” 军令威严如山,然而许多士卒听到的只是徐福言语里的温和善意,这善意不仅是给某一人的,也是给他们所有人的。 此战是兄弟姊妹反目成仇刀兵相向,若非迫不得已,谁又忍心将屠刀架在同胞的脖子上? 最好的选择,便是不战,但不得不战,既是已然做出选择,便需要用行动来做出证明,新的信仰需要证明,他们新生的虔诚也需要证明。 如此,血脉亲情只能抛诸脑后,就像他们为信仰放弃忠诚那般。 现在徐福给了他们不战的理由,不用他们来作证明,他一人揽下了他们所有的负担,让他们做一个清清白白的旁观者。 十万士卒不约而同静默颔首,恍惚间,如有一道轻盈的光,从天而降迅捷掠过,自每一个人的胸膛间穿过,将他们的胸膛照亮,灼除其中的晦暗,烬灭其中的污垢…… 这道光来自于徐福,轻盈的在万众之间跳跃着,神明降下的神辉,或许便是如此,能一呼而百应,具备净化的神奇力量。 士卒无不感恩戴德,同样是信仰,不同的是,从前的信仰让人压抑畏惧,而现在的信仰让人心胸舒畅,不是无时无刻的束缚,而是酣畅淋漓的释放。 徐福挥了挥手,像是致意,又像是告别,如以往无数次抬步向前那般,没有留恋,眼睛里是一贯的平静以及淡然。 十万士卒与朵儿一同目送徐福远去,他们凝望着、感怀着、期待着,期待着他们的统帅,再一次创造神迹。 …… 横亘的围墙大门洞开,大巫便站在门口,他回过头静静侍立,一如谦虚有礼的主人迎候即将到来的客人。 徐福走进那黑漆漆的门洞,仿佛被巨龙张开的血盆大口吞进腹中,倘若那真是一条吃人的龙,那么徐福也是自愿被他吞噬的。 徐福最先去的,是朵儿与姑姑居住的白色穹庐毡帐。 它虽在矮墙之内,却坐落于王庭的边缘地带,徐福犹如回家一般轻车熟路来到毡帐前,轻声唤了声“姑姑”。 毡帐内无人应答,徐福又掀开帐帘,这才确定毡帐内空无一人。 房内的火炉是燃着的,泥壶的水开着,不停地向外闹着滚滚的白色水汽,发出“滋滋”的声音。 壶里的水已经见底,快要熬干了,炉火也快要熄灭了,这表明他们不久之前还在此地,由此可以判断出,他们也还安全。 徐福放下心来转身出帐,帐外空寂,只有大巫一人,他安安静静站在白色的穹庐毡帐前,周身的黑,与毡帐的白,形成鲜明的对比而显得格外分明,像是自黑暗地狱来到光明天国的一个幽灵。 不等徐福询问,大巫便开口说道:“我请他们去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你不必担心。” 大巫的语气很是温和,言语里没有威胁的意味,反而像是在安抚。 徐福点头,大巫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也知道你想要说服我,我可以给你机会,你要通过我的考验,但仅仅凭借你现在的勇气,似乎还并不能说服我。” 的确,勇气虽然对于某些人来说,很难得,但对于某些人来说,却也算不得太过稀罕。 贩夫走卒可以有,流民乞丐也可以有,况且勇气也并不是完全的褒义,例如匹夫之勇。 大巫是站在信仰顶端的人,他便是信仰。 信徒对信仰的期待越多,信仰对信徒的期待也越多,他所追求的,应是信仰的极致。 邪恶也好,高尚也罢,倘若不是他想要的,他便不会将他的仁慈给予任何人,世人皆道“天地不仁”,或许正出于此。 他看重的,不是某一个人、某一类感情的单一表现,而是一种更为复杂,更具内涵的综合体现,这其中不仅有情感、有思维、有眼界、有认知…… 从某种角度去看,信仰,亦是“道”。 徐福是鬼谷门生,他也曾站在信仰顶端,追求信仰的极致,其实就是追求“大道”的极致,他与大巫的追求终极,其实并无不同。 也正是因为有相同的追求,所以徐福才得以从大巫讳莫如深的只言片语中,窥见他的些许常人不可理解的意愿。 徐福问道:“你将如何考验我?” 大巫不答反而问道:“有很多人都怕死,你怕死吗?” 徐福也没有立刻应答,其实是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想来,考验从这一刻起便已经开始,在他听来,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死亡,是生命的终结,而生命又是一切的起点。 大巫到底想要在他这里听到关于生与死的、何种答案呢? 前路是未知,徐福总是向未知出发,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当真不惧生死吗? 他当然不惧死亡,否则便不会一路走到今天,然而他其实又是怕死的。 当初他在云梦山拜师之时,师父鬼谷子曾经问他,你想学什么?他选择的是求真悟道,只因为,求真悟道可以延年益寿、超脱生死。 后来,徐福才渐渐明白,真正的“升华”不是超脱生死。 这世间,有许多事物的重量,都大过了一个人的生死。 它可以是信念、可以是坚持、可以是荣辱…… 这些,也都是生命里承载着的繁复色彩,一如天空里色彩斑斓的彩虹,层层叠叠,组合在一起,才让生命变得缤纷生动。 他以为,生命存在的精彩与否,不在于是生还是死,而在于那个过程里,是否有具有延续的力量。 徐福此时依然没有答案,但这不代表他继续不发一言。 没有答案,或许可以考虑去尽可能接近答案,或者,给一个大巫能够认可的答案。 第451章 要怪,只能怪他们所处的位置 回答“怕死”与“不怕死”,恐怕都不是大巫想要的答案。 因为“怕死”与“不怕死”,都不能证明生命存在的意义,而大巫似乎很看重自己在这个世间存在的意义,若非如此,他定不会对王庭做这般多的干涉。 徐福平静道:“怕不怕死有何所谓?有些人已经死去,但他们生命里的色彩却没有随之而消亡,这些彩色有好有坏,有些人遗臭万年,有些人万古流芳,或许死亡并不能代表生命的终结,生也好,死也罢,生命以何种形式存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存在本身具有的价值。” 这回答有些讨巧,也很冒险,犹如如用钥匙开锁,锁只有一把,而钥匙却有千万把,他能尝试的机会只有一次,这无疑是大海捞针。 大巫微微思考片刻说道:“有许多人怕死,却是在愚昧无知的活着,甘于被奴役,甘于被驱使,甘于平庸,甘于堕落……我曾见过生命里的美好,也曾见过生命里的丑恶,有的人活着,却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却仍然活着,我很想做永远活着的人,现在你要阻止我,我与你,便是对立,如此,我还是会与你针锋相对。” 大巫如此回应,徐福还是不确信这把钥匙是否能打开大巫心头的那把锁,所幸,还有打开它的希望。 徐福道:“我并不想取代你。” 大巫道:“无论你如何想,此事的结果便是有一人会被另一人所取代。” “我以为,你一定要站在最高点的初衷,不是为了去压迫,而是为让更多的人看见你的清白。” 这句话看似是恭维,但的确是徐福所看到的一种具有极大概率的可能,因为是猜测,所以他的语气里带着些许的疑问,尽管如此,徐福的回答还是远远超出了大巫的期待。 不曾想,寄予厚望的朵儿,没能给予他的理解,最后却是作为对立面的徐福给了他。 为此,他觉得应该回馈一些什么。 大巫敞开了自己的心扉,这无异于将弱点完全暴露在对手面前,大巫还是欣然予之,这是他给徐福的回报。 大巫欣慰一笑道:“你随我来。” 徐福便随着大巫一起向前走,与第一次来王庭时看到的冗杂繁乱景象不同,他看到的一切都干净整洁井然有序。 一眼看去,整个王庭都显得有些空旷,之所以空旷,是因为原本穿插于王庭、密如蛛网般的道路间的杂乱窝棚和毡帐,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五颜六色整齐排列的彩幡和旌旗。 脚下的道路横贯王庭东西,笔直宽阔,没有积水,没有污秽,甚至没有沙土灰尘。 此时无风,周边林立的彩幡旌旗都无力的垂摆着,四下静寂空旷,除了二人行走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 王庭还是记忆中的轮廓,但分明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王庭,徐福总是觉得少了些东西。 他们继续向前走,眼前唯一能看到的主体建筑是一个巨大的穹庐毡帐,那便是匈奴人的单于金帐。 金帐是匈奴的“撑犁孤涂单于”居住的地方,代表了匈奴至高无上的权力中心,它所展示的就是匈奴的强大,匈奴人展示强大的方式向来直接,他们往往会从表面直接着手,所以金帐看起来足够高也足够大。 此前金帐的周围还有一些其他建筑,高高低低林立着,从四面八方簇拥着金帐,如同士卒簇拥着将帅,如同繁星拱卫着明月,如同绿叶衬托着红花,正是因为这些衬托,所以金帐显得更加高大,更加突出,更加尊贵,更加与众不同。 然而当下,徐福看到的不同,周边的建筑无影无踪,只剩下金帐在这片平坦广阔的土地上孤零零的伫立着,它虽然依然突出,但似乎不再高大,不再尊贵,甚至有些可怜,像是失去子女赡养的老人,孤苦无望的等待着死亡。 现在徐福向着那位“老人”走去,心情如吊唁一般沉重,现在他看到的这些,都是大巫想让他看到的。 大巫既是推心置腹敞开心扉,同时也是狂妄到无需掩饰的示威。 他们来到金帐外围的广场上,广场是由无数大小不一、颜色不一的光滑河石铺就,单于时常在广场举办夜宴,头顶着星辰日月,脚踏实地,四周开阔,这样的露天盛宴让人心情不自觉舒畅,这不似中原人的拘谨和小气,有好东西总觉得是应该藏着掖着。 不可否认,徐福喜欢匈奴人这种爽朗率性随意的性格,这与他本身有有些相似,他表面拘谨着面对很多人,是中原人都有的特质,而他的内心却向往没有拘束自由自在,这与匈奴人的特质相似。 现在还没有到天黑,看不到令人感到无比温暖的篝火,也看不到广场上密密麻麻拥挤的人群,徐福突然惊愕的发现,这广场竟也与从前不同,不是广场的形状发生了变化,也不是河石排列的图案发生了变化,乍看之下广场与从前并无不同,但徐福还是注意到,那些原本被篝火熏黑熏黄,被油污血水浸染的河石上日积月累的痕迹不知何时被抹除。 广场上铺着的每一块河石,似乎都是新的! 徐福微微皱眉,大巫很是得意说道:“从前这里的夜晚要比白天更加热闹繁华,夜里的黑暗能够让人产生勇气,让懦弱的人张牙舞爪,让无能的人侃侃而谈,让自私的人幸灾乐祸,让虚伪的人得意忘形,我不喜欢这样的勇气,这样的勇气来的太过龌龊,所以,以后这里不会再有热闹可看了。” 徐福沉默片刻才回答道:“人便如同这广场上河石,它们天生的形状不一,光滑程度不一,承受能力不一,它们在不同环境下,变成不同的形状,失去原本的样子,或是变得被磨平棱角,或是被碾压成碎末,这……不能怪他们没有坚持、没有立场,要怪,只能怪他们所处的位置。” 大巫不以为然道:“当有一块顽石突出来硌了你的脚时,你便不会像现在这般对他们如此仁慈了,你也许,会狠狠地将它们一脚踢开。” 第452章 既然我比它看得更远,那么理所应当是我来做出让步 “不,我会在它突出来时,先看到它,然后绕开它,这样,它便不会来硌我的脚,我与它,本不相干,为何非要因为它有硌脚的可能而与它针锋相对呢?” 大巫道:“你若是绕开它,便会走更多的,也会耽搁更多的时间。” 徐福道:“既然我比它看得更远,那么理所应当是我来做出让步。” 这句话很寻常,然而却让大巫大为惊骇。 大巫只觉眼前蓦然掠过一抹神秘诡异的影子,仔细回想时,那影子由起初印象里的数缕浅淡痕迹,悄无声息开始迅捷扩张延伸,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浓重,甚至要突破他思维的极限一般,超脱他所有的认知。 其中,隐隐蕴藏着改变一切的强大力量。 大巫终于明白,徐福能够吸引万众的源源不绝的魔力从何而来,原来正是来源于这看不见摸不着、但又仿佛实质的、光明正大的影子。 大巫是苍天的代言,然而他只是将苍天视作统治万民的工具,苍天是万民的信仰,却从不是他的信仰。 他信仰的是自己,或者说,他没有信仰。 如果在此之前,他没有信仰的话,那么现在他找到了自己的信仰,并且产生了强烈的、为之付出自己拥有的全部的愿望。 他究竟在那影子里看到了什么? 那影子自徐福的言语里生出,惊鸿一现后,最终又落回徐福的身上,所以大巫也寻着影子,最终将目光落在了徐福身上。 中原传说中有得道升仙的仙人,现在他仿佛便看到了一个得道升仙的仙人。 并非是什么仙风道骨,有且仅有的,只是一副再普通不过的样貌,然而大巫却从这平凡无奇的眉眼中,无比清晰的看到了一种超然物外超凡脱俗的境界。 这境界的背后,仿佛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禁忌,神秘而又神圣,自内向外透散出纯净的光与雾。 他隐约从那光与雾的模糊轮廓里看到一扇关闭着的大门,高悬在苍天之上,如同将苍天戳破一道裂口,透过那扇大门的缝隙,他又似乎看到了无比壮阔,无比光辉的景象,虽看不到完整的具象,但已是远比头顶的苍天更加浩瀚辽阔。 他清晰无比的看到了一个广袤至无可形容的崭新世界! 只是仓促之间窥探一眼,便觉玄妙绝伦。 只是一眼,便能予他无限的满足与慰藉,他就如同第一次进城的野村幼童,满眼都是新奇,满眼都是惊诧,惶恐而又难过,卑怯而又艳羡。 他一直以为,万人之上便是生而为人所能到达的极限,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原来山外当真还有更高、更大的山。 原来天外当真有更深、更远的天。 他不信仰苍天,自然也不相信有天国的存在,然而此时他却对门后那个光辉世界的存在深信不疑,那就是天国吗? 那一定就是天国! 现在,他与天国近在咫尺,仿佛多走几步便能进入大门,他已经能清晰看到了来自天国的光辉,这让他无比惊喜又无比紧张。 此时,他再看徐福,眼睛里已经燃起了熊熊火焰,此时他眼中的狂热,像极了无数信徒看他时的样子。 大巫迫不及待想要投入其中,情不自禁的向前走了几步,那扇门依旧在那里,没有因为他的靠近而拉近距离。 原来,不是他想要靠近它便能靠近它。 原来,它既存在又不存在。 想要靠近它,需要找到一条正确的路。 路在何方?这条路显然不是脚踏实地的路,就像灵魂寄存于肉体里,与肉体存在的方式截然不同,又十足弥合完整。 这条路也十足完美的融合于真实世界与精神世界里,它可以出现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而正因如此,这条路很难找到。 这条路其实并不神秘莫测,毫无疑问,徐福所展现出的境界,便是一步登天的途径。 这种境界是一种超然的自觉,具备一切事物的高尚与美德,倘若没有这种自觉,纵是能凌驾于万人之上,那便与凡夫俗子有什么区别呢? 原来自己努力了这么久,拥有了无数虔诚的信徒,兜兜转转,极尽所能的攀爬翻越都未至巅峰,就算爬到顶峰又如何?依然寄身在这一方低矮的苍穹之下,如同寄居于一幢高大殿阁台阶下的蝼蚁。 大巫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他深刻感受到自己现在背负的一切,都是通往那扇门的阻碍和屏障。 想要找到那条路,或许需要放弃,放弃一切,甚至于肉体,当他这般想象时,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距离那扇门更近了些,这或许是幻觉,但又那般真实。 大巫眼中的光芒重新开始明亮起来,原来一步登天可望不可及,却还可以一步一步缓慢靠近,现在他要回到当下的现实,来解开自己身上的束缚,这可遇而不可求的契机,就在徐福那里。 广场的中心便是金帐,大巫强行压制内心的激荡,引领着徐福穿过广场,迈步走进了金帐内。 这是徐福第一次与头曼单于见面的地方,大帐高耸的穹顶正中位置,对应的正是匈奴单于的王座。 初次来时,徐福并未仔细观察大帐内的陈设布置,现在想来,整个王庭都被大巫推倒翻新,那么这个大帐以及大帐里的布置和陈设,也都是新的吧。 徐福料想的不错,因为王座上铺着一张完整的黑黄条纹虎皮,通过外翻的皮毛还尚且能看到筋膜和血丝,就像是被人将将剥落一般。 被压扁的虎皮头部,依稀能够看到老虎的五官,表情狰狞痛苦,让人不由得触目惊心,老虎号称百兽之王,然而此时此刻,哪里还有半分王者的风范和气度? 老虎时常出没于山林,然而草原上却是罕见,匈奴领地一马平川,多为戈壁沙漠和草,此时有一张新鲜的虎皮出现在此,还真让人觉得奇怪。 大巫沉静下来说道:“听闻,中原有句话叫做‘一山不容二虎’,匈奴的南境有座山,山上有两只虎,我听说后,便遣人杀了一只,我想,如此山林才能太平。” 第453章 道,非彼道 大巫言中另有所指,而且十分明显,比如大巫与单于便是一座山里的两只虎,大巫分明是在告诉他。 大巫要杀了单于,原因是一山不容二虎,大巫也会杀他,因为他在大巫的眼中也是虎。 徐福问道:“山上还有豺狼,倘若真要太平相安,为何不一并杀掉?” 大巫道:“它们不够强。” 够强便是足够的威胁,二虎相争势必引发山林间的动荡,大巫的行为似乎合情合理,然而徐福却不这样认为。 徐福道:“我在山中时常见老虎,不止一只,它们只在自己的领地里活动,向来相安无事。” 大巫作出不可置信状道:“哦?是吗?” 徐福道:“所谓的‘一山不容二虎’,实际上是因为老虎的生性孤僻,不喜群居,而非它们好勇斗狠容不得同类,相反,它们会主动避开同类,老虎虽长相凶猛,但也怕未知和动荡,这一点与人相同。” 大巫恍然大悟道:“哦,原来如此啊!” 他虽做出一副明白姿态,但眉目里全是漠然,丝毫看不出半分惭愧,他依然有自己的坚持,或者说,他依然有自己的坚守。 坚持是自己的,坚守是另一个人的。 这个人徐福不认识,但自入匈奴以来,总是听人提起。 接下来他们退出大帐,又退出金帐,重新回到广场上,一切都是熟悉的,一切又都是陌生的,故地重游物是人非?也许远不止于此。 天色清明,雪白色的云彩一缕一缕层层叠叠铺在天上的穹顶,正是这云彩的装饰,此刻天空并非是蔚蓝色的,而像是蔚蓝被一层轻纱包裹住,蓝白相间的条纹,天空上有几只灰黑色的鹰,鹰头向下佝偻着,目光锐利的从万丈高空紧紧盯着地面,空荡荡的广场上没有雄鹰的猎物,但是它们似乎是预见到什么,一圈一圈的在空中极有耐心的盘旋着,发出一声声尖锐兴奋的啼鸣。 它们正在等待着猎物相互残杀,而后俯冲下去,用尖锐的爪子和倒勾形状的鹰喙撕裂那些猎物柔软的肚皮,翻出鲜血淋漓的五脏六腑,这对它们来说是不必付出辛劳便能得到的人间美味。 大巫抬头看着头顶盘桓不去的那数只雄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说道:“现在你看到的王庭,是否与从前的王庭不同?” 徐福反问:“现在与从前,相同与不同,有何意义?” “我从前看这个世界很美好,后来便越来越觉得肤浅,现在则认为越是看似美好的事物便越是容易隐藏着污秽,我想要清明,所以要驱逐那些污秽,你看,现在的王庭一片清明,难道不比从前的王庭更好吗?” 现在的王庭干净整洁,表面看起来的确比从前更好,然而徐福总觉欠缺一些东西,这片土地上不应只有这些单调乏味的事物,不应只有一个人的意志,应该是丰富多彩绚丽多姿的。 大巫驱逐的,不仅仅只有污秽,留下的,也不仅仅只有清明,他驱逐的只是他所以为的污秽,留下的也只是他所以为的清明,这是完全自私狭隘,自以为是的唯心臆断,并没有将客体事物考虑其中。 师父鬼谷子曾对自己说过,入世便是“知道”,“知道”方能“得道”,这个过程漫长而又索然乏味,然而当徐福逐渐融入过程中去,开始用师父的眼光来看待世间万物时,就像是进入了一段奇幻玄妙的旅程—— 天还是那天,地还是那地,人还是那人,物还是那物,只不过他能够看到的东西似乎更多了,哪怕是一粒细小的尘埃,在徐福看来都别开生趣,它起起伏伏随风飘荡,一如这人世的颠沛流离,倘若这世间没有尘埃,便缺少了许多真实,那些尘埃是证明这个人间存在不可或缺的物证。 比如这片土地上生长的杂草,正如随波飘摇的浮萍,它们或许并不好看,或许也无益处,但依然具有存在的意义。 当年师父鬼谷子观悬崖峭壁沟壑纵横而悟“道”,他正是从其中看到了世间百态,也看透了世间百态,不悲不喜,无惧无畏,这也正是徐福见荀夫子时夫子所说的“虚壹而静”,“天道”、“圣道”、“人道”包含世间所有“大道”,由此可见世间“大道”有惊人的相似共通之处。 那么,世人对于“大道”的追求,也应该有共通之处。 关于“得道”,世人有很多种看法和见解,得道升仙在众多流传中最为广泛,似乎也最为荒诞,毕竟没有人见过其他人得道升仙,徐福曾经也一度认为虚无缥缈,然而徐福现在有不同的看法。 能看清事物的本源,超脱甚至凌驾于事物本源之上,便形成了更高等级的存在,这样的存在,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其实并不夸张。 徐福将大巫的行为与自己的行为归为同一类,他们行为的指向相同,愿景也相同,只是对于事物的认知不同,求“道”的行为方式也不同。 徐福不否定大巫的追求,却很难认可大巫的行为,于是他毫不掩饰反驳说道:“这只是你一人的清明,一人得道,不如鸡犬升天。” 大巫听罢微愣,只觉此刻的徐福有些似曾相识,似曾相识燕归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说“道”,那女子曾与他说起中原诸多事,有诸子百家,有列国见闻,正是这些让大巫开拓了全新的视野,他的行为准则,也因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是那女子走的太过匆忙,在大巫心中留下太多疑惑。 在过往的这些日月里,无人再为他释疑解惑,也无人再能约束他的行为,他信马由缰,虽然自由,却总觉空虚迷茫,心中再无一份可以支撑的力量。 大巫此时有一刹错觉,仿佛眼前的徐福便是她的化身,不知不觉,他的眼里多出了几许怀念的温情。 大巫依稀记得诸子百家中便有道家,然而此时徐福所说的“道”,非彼“道”,前者,是学说,后者,是一种境界。 这种境界他也是方才看到,他理所当然的认为此处的“道”,便应是仙人的境界。 第454章 现在,你确定你看到的,便是世间万物的真实形态吗? 徐福这般说,无疑是在肯定了他现在的行为,具备“得道”的可能性。 这意味着,他也具有升仙的资格。 大巫似乎是找回了以往失去的热情,胸口有一股暖流跃跃欲试,欣喜中夹杂着迷茫,又掺着几分卑怯。 大巫如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一般,带着天真的好奇与疑惑问道:“你是得道的仙人吗?” 徐福有些惭愧,那或许是很久了,久远到记忆已经呈现出枯叶一般斑驳的焦黄色,犹如自己眼前这片焦黄色毫无生机的草原,看似一片清明,却从内到外透出颓丧和衰败。 走了这么远的路,时至今日,他依然不能肯定“大道”的终点是何等样貌。 他只觉自己眼前有一条狭窄寂静的路,四周的浓雾达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他知道“大道”的终点便在那条路的尽头,却始终看不清尽头。 他只看到那尽头是一片从未见过的耀眼光芒,比太阳的光芒更亮,但又比太阳的光亮来的柔和。 他曾经乘坐蜃楼去寻找仙山,见过了真正的海的浩瀚,那时候,他的体内热血涌动,仿佛感觉到自己的心胸似乎就要与那大海一般大。 他急于想要往这辽阔的空间里中填充一些什么,然而又无的放矢,巨大的热情无处安放,仿佛从高空跌落,失落之情难以言表。 那时,他远远达不到看清事物本源的高度,他最多只能看到细枝末节再联想出部分的本质。 如盲人摸象,只得其中极少数的一部分,只看清了事物本质的冰山一角,这一叶障目,便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他差的远了。 从前他差的很远,现在也依然差的很远,所幸,现在他对“得道”已无争取之心,留下的只有挚诚之心。 既是期待,也是共勉。 徐福轻轻摇了摇头问道:“你难道也想要清明,想要超脱?” “是的。” “那么,这世间真真假假,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哪?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真的用心感受过这个世间的一切吗?” 大巫给予了徐福足够的坦诚说道:“我努力让自己站的更高,便是想要看得更多、更远;我日日谨小慎微,反省自己的行为,便是想要让自己保持清醒,这些难道还不够吗?” 徐福也给予了大巫所有的坦诚,因为足够坦诚,所以他的语气很不客气,徐福道:“只有这些,当然还不够。” 大巫手足无措,原来不经意间他已经对眼前这个平凡如同的男子生出了莫名其妙的敬畏,直到此时他才发现,似乎不是他在考验徐福,而是徐福在考验他。 徐福微笑道:“我的师父曾对我说,山既是山,又不是山,他其实是想要告诉我,山之所以是山,是因为我看了山,山之所以又不是山,是因为我没有看山。” 徐福所说的山,当然不只是山,而是代指世间万物,大巫虽知徐福言外的指向,却还是不明所以。 既“是”又“不是”,如此相互矛盾且无头无尾的话,最是晦涩难懂,恐怕只有说者自己明白。 徐福当然没有期待大巫立刻便能明悟,于是继续说道:“如果我说,天空不是蓝色,草原不是绿色,沙子不是黄色的,你会有何感想?” 大巫故作镇定道:“这很荒唐。” “你认为荒唐,是因为你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你我现在所看到的世间万物,是形态各异五色缤纷的,但这真的就是世间万物的真实的形态吗?如果现在是黑夜呢?你我恐怕只能看到一片黑暗,它们实际上还在那里,然而你我眼中的它们,却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样貌了。” 大巫蓦然恍惚,犹如醍醐灌顶一般,一刹清醒,但随即又陷入迷惑不解的旋涡当中,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他囚困于掌心,将他拉扯至弥漫着无尽迷雾的深渊里。 “在不同的时间里,在不同人的眼睛里,它们可能是另一种颜色,甚至于它们根本就没有颜色,我们看到的颜色,也许只是我们想看到的颜色,因此,世间万物都不具有确定的形态,即可以看做世间万物都不具有确定的结果,现在,你确定你看到的,便是世间万物的真实形态吗?” 大巫已然动摇,他好奇问道:“倘若我看到的不是它们的真实形态,那么如何才能看到他们的真实形态?” 徐福回答道:“当你看一样事物时,你可以想象它也在看你,看即是行为,看到的山的形态,即是行为的结果,站在自己的位置看它的同时,将自己设想为它,再站在它的位置来看自己,如此相互交合,模糊你们之间的界限,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去看待彼此,便能窥见那样事物的本质,你们之间的界限越模糊,便越接近于事物的本质。” 大巫不由摇头,尽管徐福已经言尽方法,他还是无法理解用那般视角去看整个人间的万事万物。 终归,还是因为他仍存疑惑,倘若疑问无法解决,他便还是不能相信徐福所说的一切。 大巫再问:“所有过往发生过的行为,都是‘因’,如果世间万物都没有确定的‘果’,那么这个世间便只有‘因’而无‘果’,这世间难道不存在‘因果’吗?” “我并非要否定世间‘因果’,相反,我认定‘因果’必然存在。” “既是存在‘因果’,世间万物便应有确定的结果,否则二者便相互矛盾。” “你之所以如此判断,是因为你将过去视作了‘因’,将未来视作了‘果’,并且因此而认定,有过去,才有未来,是过去的‘因’决定了未来的‘果’。” 大巫点头道:“是的,你们中原有句话叫做‘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倘若没有过去的春耕,便没有未来的秋收,这难道不能印证是过去的行为,决定未来的结果吗?” “或许你不该如此看待‘因果’之间的关系,如果过去是‘因’,‘因’之前,还应有‘因’,以此类推,最后便只能得到一个最初的‘因’,假设所有结果都只有一个‘因’,那么这最初的一个‘因’,便决定了后来一切的‘果’,这就意味着后来的一切都是注定,那么,我们此后所有的行为都毫无意义,你认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吗?” 第455章 那么它就是一条顺流而下的’船\‘ 大巫哑口无言,如果他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那么他现在的所作所为,也将毫无价值。 他当然不认为,他做的一切都没有价值。 大巫没有肯定,那便是否认。 徐福继续说道:“这世间事物的结果虽不确定,但人当下的行为却是可以随时随地发生且确定的,比如你拿起一把刀,再比如你放下那把刀,比如你看一座山,再比如你不看那座山,这些行为足以证明行为的确具备影响事物结果的特性,行为当然也不是没有意义,既然行为存在意义,那么过去的‘因’决定未来的‘果’,这般假设也应是不成立的。” 任何事物都应有前因后果,否则便不能证明这个世界的存在,徐福虽从物我两方证明了行为存在的意义,然而似乎依然与因果之说相悖。 “难道世间当真不存在因果?” 大巫惊骇不已,他此时甚至已经开始质疑自己最初的立场。 徐福摇头说:“我说过,我认定因果存在,只是应该重新看待‘因果’存在于时间之上的先后关系。” 在徐福看来,时间是“因果”存在的最大证据,倘若时间不存在,因果必然也不存在,而时间又与事物之间存在着微妙的联系,例如世间万物的不断的演进,因此,它们是同时存在的。 “如果过去不是‘因’,难道未来才是‘因’?过去才是‘果’?是未来的‘因’决定了过去的‘果’吗?” 大巫这般理解其实也有依据,比如一个人功成名就,无论过去的他有多不堪,人们都会夸赞他,这便是未来的“因”决定了过去的“果”。 徐福摇了摇头,这样的因果虽然存在,却依然不能证明未来的’因‘决定过去的’果‘,比如总有人记得那人过去的不堪。 徐福道:“’因‘不存在于过去,’果‘也不存在于未来,’因‘只存在于行为发生的当下,当下的’因‘决定过去的’果‘,也决定未来的’果‘,比如你从道旁拾起一颗石子,扔出去必有回响,但倘若你不拾、也不扔呢?那么这颗石子便永远静静地躺在原地不能发生任何’因果‘关系。” 大巫越发疑惑,眉头越是纠结道:“当下总会成为过去,如此看来,依然是过去的’因‘决定了未来的’果‘。” “我以为,当现在成为过去时,便不能再称之为’因‘,而只能称之为’果‘,能作为’因‘的,只能是不断向前的每一个当下。” 大巫思索片刻后反问:“这岂不又证明了’因‘存在于未来?” 大巫此刻只觉脑汁干涸,他试图保持清醒的思维却还是力不从心,徐福看在眼里,想起自己过往的那些岁月里在云梦泽在草庐里向师父和荀夫子求教时的场景,有些莫名的欣慰,这些欣慰,渐次化作了深深的怀念。 师父与旬夫子毫无保留言传身教,不知当时是何心情,现在他亦在为人传道解惑,忽然之间仿佛看到了两位长者当时的内心,听到了它们的心声,那是不留缝隙满满当当的无限期许。 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亦或能形容。 徐福忽然意识到大巫之所以反复纠结,大概是因为在大巫的认知当中并无对于过去现在及未来的准确定义,于是徐福收回思绪耐心继续解释道:“我想,在区别’因果‘关系的前后之前,首先要明确时间里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定义,倘若时间静止,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界限,当然就十分容易区分,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时间的流逝是片刻不停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位置也是随着时间而不停向前运动而不停变化的,日出日落,花开花谢,生老病死就是时光流逝的最好的证明,而在时间不断向前的背景里,需要明确的是,所谓的’现在‘不是指某一单一的时间定格,而是指不断向前的时间里的每一次行为发生的一刹,就像一把利剑般,简洁明了的将时间这条线斩断为前后两截,一截为过去,一截为未来,它停留的时间很短暂,它是界定过去和未来的一个不断向前的点,如果时间是一条奔流不息永无止境的长河,那么它就是一条顺流而下的’船‘,而你,一定要在那条’船‘上,才能真正看得见此时此刻的过去,才能真正看得见此时此刻的未来。” 徐福如此形容,大巫脑海中大致形成了一个清晰的时间概念。 原来,是自己忽略了时间向前的变化,以至于开口时,便站在未来里,将现在看做了过去,而后又站在了过去的时间里,将现在看做了未来。 他就像是从船上掉进水里的游客,落水的一瞬间,他便已经落后了,而那时,他还自以为是在船上。 大巫脑中混沌渐渐明晰,轻易便看到了徐福言语里隐藏的重点,那便是当下以及当下发生的行为。 就像是扔出石子时的力气有多大,它飞出的距离就有多远,而扔出石子时的方向也决定了它飞行的方向,当下行为产生“因”与“果”。 “因”与“果”,又是看清事物变化的关键。 大巫木然点了点头,眼眸里还有些痴迷的光,仿佛神游于美好的梦境里不愿醒来。 精神的满足远远大过了物质的满足,徐福深知其中的美妙,虚幻的想象能够建造一切你所钟爱的场景,能让人陶醉,也能让人迷失。 于是他适时提醒道:“世间所有的的真实都只在现时现刻的当下,无论是思考时间顺序,还是世间’因果‘亦或是事物的本质,我们都不能将目光放在过往的时空里,我们的思维也不能被束缚与过往的时空里,过往与未来都是不确定的虚像,倘若思考不能付诸实践,不能服务于现实,便也是虚像。” 大巫恰如其分的清醒,开始思考眼下的问题,当下的行为对于结果的影响,应当如何来判断呢?不待他追问,徐福已然脱口而出,这是一句劝诫,同时又是一句提醒。 说起来,弯弯绕绕说了这许多话,现在才终于言归正题。 第456章 我不伟大,我只是一个人,我有资格驭使的,只有自身 徐福说道:“虽然行为能影响结果,却不能决定结果,个体的行为对于的世间万物的影响也太过有限,相比于浩瀚世界乃至整个宇宙而言,一人一物终究是太过渺小,所能做到的改变相对于整体而言也只是细微末节,更大的改变从来都不是由一人一物来决定的,而是需要所有参与者的共同的努力,只有足够多的行为,才能影响足够多的结果,即为有多大的‘因’,才有多大的‘果’。” 大巫一刹茫然,又一刹明悟,原来“一人得道不如鸡犬升天”,竟是这般的解释! 这一瞬,仿佛心头明灯骤起,再无重重迷雾,有如拨云见日一般豁然开朗,随之而去的,是心中所有的畏怯与惊惧。 大巫既是满足又是遗憾的叹息一声说道:“真想见一见你的那位师父,竟能教出一个像你这般的门生,门生如此,师父又是何等神妙啊!” 徐福颔首,敛去嘴角笑意严肃说道:“师父死了,或许没死,只是回到了属于他的世界。” “真是遗憾,不知我以后能否去往那个世界,能否在那个世界里看到他。” “也许那个世界存在,也许那个世界不存在,也许那个世界里有他,也许那个世界里没有他,也许你能找到他,也许你不能找到他,也许你找到的他,不是从前的他,也许那时的你,也不是现在的你。” “很拗口。” 徐福再次露出微笑诚恳说道:“因为我没去过,所以这些都是假设,我应该告诉你我想到的每一个假设。” 大巫仿佛忽然看到了一个为人指路的幼童,那幼童为了不让行人误入歧途,用笨拙的动作和含糊不清的言语,极尽所能的指出他所知道的每一条路,因而他的身影看起来有些忙碌,像是来回打转奔波不休的蚂蚁,那身影相较于川流不息的人群很是渺小单薄,但值得的敬佩。 大巫大笑向徐福伸出手道:“那么现在,我们一起去结束这一切吧。” 徐福握住了那只手,从这一刻起,大巫将不再是他的对手,甚至他们还将成为这一路上志同道合的同行者。 徐福对大巫说道:“带我去见她吧。” 大巫沉默良久道了一声:“好。” 徐福深知与大巫达成和解并不意味着可以结束一切,如果这是过关,那么大巫只是第一关。 接下来他要面对的人与大巫不同,她是单于的大阏氏,背后依靠着整个须卜氏族的力量,这数以万计的血肉之躯,将会为她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墙。 凭借着这血肉凝聚的力量,她绝不会给他任何分说的机会,也绝不会向他做出任何妥协。 他与她之间的矛盾,没有任何和解的可能,结果只有一种可能——只能有一方被击败被毁灭,如此才算真正的结束。 他过了大巫这一关,而大阏氏这一关也许需要幽若来过,只为看一眼,幽若也势必是要进入王庭的。 无论那时自己是生还是死,幽若定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大巫缓慢向前走,他的步伐很稳,与向前的从容不迫不同,现在他是刻意放缓脚步,似乎是要拖延时间。 大巫道:“我需要再次提醒你,你现在已经拥有足够的力量去战胜大阏氏,何不秋风扫落叶?难道非要一个人去见她吗?” 徐福点了点头诚恳说道:“那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总是不愿付出太多的代价,却想要得到最好的结果,无论如何,我希望我能不遗余力,这就是我的初心,它从前如此,现在如此,不曾改变过。” 大巫本想一笑,却是发现面庞有些干涩僵硬,最后却是一副严肃面孔说道:“这样的选择看似很精明,实则却是有些有些笨拙,甚至有些愚蠢,我很难理解,为何你会处处将自己捆绑起来,敛没所有的棱角,你本可以作为草原上最强壮的一匹狼,却生生让自己变作一只柔弱无力的羊,你非要用自己柔软的肝胆,去冲撞对手坚硬锋利的外壳,我想,也许这就是你的伟大所在吧。” 徐福摇头笑道:“我不伟大,我只是一个人,我有资格驭使的,只有自身。” 我不伟大,我只是一个人,我有资格驭使的,只有自身。 大巫忽然停步,庄严肃立,仿佛化作了一个在原地等候了五百载的石人。 大巫无限怀念的喃喃说道:“她……说过与你几乎一样的话。” 徐福当然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亦知她之于他的重要,想起从前的某些猜测,有些惭愧的说道:“很抱歉,我曾经质疑过她的用心,我曾以为如她这般渴望改变的人不可能轻易舍弃,不过后来我很快就发现匈奴人远比我想象的更加淳朴,也更加懵懂,倘若她要下棋,是断然不会选择他们作为棋子的,因此,我不仅打消了质疑,而且渐渐发现,她的所有行为,除了对她自己之外,对任何人都没有一丝一毫恶意,她才算得上是真正的伟大。” 大巫感佩道:“谢谢你的肯定,我想她若在天有灵,定会欣慰,这也让我不必否定自己追随她的行为,要知道,我所有的决心,都是为维护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信念,而你的所作所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与我,与她都契合,这便是我现在放弃坚持的原由,我大概已经看到,你会比我做的更好。” “为何相信我做的比你好?” “你与我与她,最大分别在于眼界,我与她的眼界只在当下,只在匈奴,而你看到远远不是当下,也远远不止匈奴,我亦知,我与她都各有自私,而你却可以丢舍一切。”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广场的另一侧,这一侧的广场因为被金帐遮挡,所以先前不曾看到,与方才一路走来的沉寂不同,此间很是热闹,徐福看到了许多人。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匈奴人,甚至不是普通的部族首领,他们锦帽貂裘衣着华美高贵,按照座次有序排列,细数之下大致约有二十余人,他们都席地坐于一张毡毛毯上,毡毛毯子上摆满了牛马羊肉,及飘着香气的淡白色奶酒。 第457章 我就是我 居于首位的是头曼单于,此时此刻他面色铁青,从始至终都没有露出过一丝笑容,这与他平日里率性爽快的性格大相径庭。 他端坐在王座,茫然的看着众人,眼睛里虽然还有光,但那一抹光已经十分暗淡了,如同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 徐福知道,今日的主角并不是单于,而是紧贴着单于而坐的大阏氏。 她今日穿着颜色艳丽的宽敞衣袍,很是喜庆,但大大的衣袍却无法撑起她矮小的身躯,显得极不协调,与头曼单于魁梧强壮的身躯相比,就如同雄鹰旁蜷缩着一只家雀,她的五官倒是精致,但凑在一起总是有些阴森冷酷。 徐福一步一步走来,大阏氏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明显,倘若露出牙齿,那便是开怀大笑的姿态了。 那些坐在毡毯上的人也都在笑,他们的笑容放肆而又随意,他们的眼神是不屑一顾的,那是胜利者看一个战俘或者奴隶的眼神。 以往时候,头曼单于不笑,谁人敢笑? 然而现在已经时过境迁,单于不再强大,强大的是他身边那个女人。 是的,不可忽略的是在她背后不远处整齐列队的无数士卒,她是有备而来。 这既是一场宴会,也是一场审判。 宴请的对象除却一人,审判的对象只有一人,这一人毫无疑问就是徐福。 所有人都在等徐福,严格来说,其实只有大阏氏在等徐福,其余都是陪衬,或为威吓或为炫耀。 大巫不久前曾对她说,他会带着徐福前来,现在大巫没有食言,他真的带着徐福如约而至。 大阏氏为徐福准备了一些礼物,大巫心知肚明,这礼物本就是他与大阏氏一同策划,他已经提醒过徐福,只是徐福能使他信服,而他却无法说服徐福。 徐福与大巫一同来到众人中央,面对头曼单于深行一礼道:“我回来了。” 头曼单于不为所动,甚至都不曾看一看徐福,大巫在徐福耳畔说道:“单于与你中了同一种毒,这种毒来自我的血液,无药可救。” 徐福当然领教过那种毒,它虽不能立刻致命,但却能缓慢摧残人的身体和意志,大巫想要告诉徐福一个事实,单于已经丧失自己的理智,他或许已经不再认识徐福,或许再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徐福似乎没有听出言外之意继续说道:“我还活着。” 这句话仿佛是在回应单于的沉默,也仿佛是在回应大巫的提醒,他还活着,他带着单于所有的期望和寄托回来了。 毫无征兆的,大阏氏率先发难,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说道:“中原人徐福,你可知罪?” 徐福摇了摇头道:“何罪之有?” 大阏氏抬手,恭恭敬敬的举向了头顶的苍穹说道:“罪在亵渎天意。” 徐福反问:“天意何在?” 彼时,徐福一身灰蓝色布衣,有些单薄瘦弱,然而他沐浴在金色阳光的黄昏中,西北方向倾撒而来的明亮光芒让给他的皮肤上也镀上了一层金光,在地上拉出长长的阴影,这让徐福变得异常高大,似乎他一个人的身躯,便挡住了所有来自于遥远太阳的光,也承接了所有来自于遥远太阳的光。 他表情轻松,镇定自若,就像是天神下凡。 大阏氏皱了皱眉,看了看大巫,大巫却笑而不语。 大巫这时候竟是有些同情她,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都仰赖于他,正是他让她拥有了膨胀到极点的信心。 那时候,他没有用什么长篇大论来说服她,而是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 苍天说,你是这片大地真正的主人。 苍天说,他会护佑你。 仅此两句而已,大阏氏便战胜了一切的恐惧,这并不奇怪,她从来都不是一个聪明人,而且她很笨,徐福就在眼前,为何不一刀斩之? 这与他当时就在徐福面前徐福却不杀他的情形似乎类似,但很明显,她不杀徐福,与徐福不杀他的理由截然不同。 她仅仅是为那争强好胜的虚荣,仅仅是为那愚不可及的自信,仅仅是为那虚无缥缈的感觉吗? 也许感觉对一个人而言很重要,但太过相信自己的感觉,便是一件不折不扣的愚蠢行为,因为感觉并不能作为判断事物的依据,有时候感觉好的并不一定好,有时候感觉不好的,并不一定不好。 大阏氏显然还不知道自己的感觉是错的,而且是大错特错。 大阏氏现在便是感觉大巫是与她站在一方的,然而从一开始大巫便没有想过与她站在一方,她只是他的棋子。 现在,这颗棋子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 果然,大阏氏将手指向了大巫说道:“天意就在大巫那里,大巫就是天意。” 是的,所有匈奴人都认为大巫代表天意,她这般说好像没错,然而,大巫却微微启唇说道:“我就是我。” 这句话不明不白,既非肯定,也非否定,大阏氏的眉头锁的更深,隐隐有生出不安,这也是出于感觉,这种感觉事实上是可信的,然而她又不信了。 “苍天是什么,是头顶的天空吗?”徐福指了指天问道。 这个问题很简单,所以大阏氏毫不犹豫确信无疑道:“当然。” 然而大巫却紧接着说道:“是,也不是。” 如果大巫先前不曾听过徐福说起如何去看事物的本质,他的回答也一定是,当然。 如果方才大阏氏还不能看清大巫的立场,那么现在她似乎已经看出了几分蹊跷。 徐福的问题还在继续:“苍天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是上一个问题的延伸,但好像并不简单,所以大阏氏没有回答,大巫的回答是—— “苍天是头顶的天空,但苍天同时也在人的心里,头顶的天与人心里的天,都是天。” 徐福点头,他认可大巫的说法,然而他又问:“苍天有错吗?” 现在大巫的回答又让大阏氏陷入了疑惑中,大阏氏还未从方才的错愕醒来,理直气壮的回答道:“苍天当然没有错!” 此时大巫再次紧随着她开口:“他的回答是,苍天有时对,有时错。” 第458章 有许多飞蛾,稀里糊涂扑了火 徐福再次点头道:“所有真实存在的事物,都有正反两面,有对即有错,没有单独存在的对,或者单独存在的错,如果单独存在,那它便不是真实存在的,所以大巫的天是真实的,而你的天是虚假的,他的信仰是真实的,而你的信仰是虚假的。” 没有人能听懂徐福在说什么,徐福也未做出恰当的比喻,他知道大巫能够听懂,至于其他人,只要听到大巫的这句话就足够了。 为何虚假与真实可以并存?这又是何道理? 这就好比我知道这是件衣裳,我在完全确定的前提下穿上了这件衣裳,这是真的穿上衣裳,而如果我不知道这是件衣裳,我穿上的就是我所以为的衣裳,可能它根本就不是衣裳,这就不是真的穿上了衣裳。 这不是在论信仰,而是在论认知,正确的认知,也是正确的信仰的前提。 一如想象中的那般,大阏氏背后匈奴阵列霎时沸腾起来,大阏氏与徐福说了什么与他们无关,然而大巫说了什么却与他们有关。 大巫是谁,大巫是苍天的代言,大巫即是天意,苍天有错,这四个字出自大巫之口,意义非凡,影响也非凡,这意味着连代表苍天意志的大巫,也不再认可苍天的神圣。 如果苍天有错,又怎么能称之为神圣? 如果苍天有错,他们世世代代又在信奉什么? 他们等待着,等待着大巫继续给予他们指引,他们对苍天还抱有最后一丝期望,然而大巫却在此时沉默了,犹如暴雨乍停,不知是否在酝酿下一次更加暴烈的降临。 “哈哈哈,哈哈哈……” 大阏氏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恼羞成怒,她近乎疯狂的大笑着,咆哮着,她笑声尖锐而又高亢声嘶力竭道:“你说我的天是假的,但现在我的天要让你死,你要不要去死?” 这个时候,徐福看到了姑姑,姑姑抱着冒顿,也看到了他。 一把刀架在了姑姑的脖子上,姑姑看了看怀抱里惊恐哭泣的冒顿,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鲜血从她的嘴角缓缓滴落,她向着徐福摇了摇头。 大巫有些惊讶,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但他失算了,原来大阏氏不似自己想象中那般愚蠢,原来她也很聪明,在此之前他并不介意大阏氏聪明与否,但现在他此前的不介意将会使得徐福陷入无可逃脱的困境。 他很是自责,不久之前,他还曾对徐福说,他们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他食言了。 大巫愤怒的注视着大阏氏,而大阏氏毫不退却,她甚至不以为然的勾起嘴角,仿佛是一丝嘲弄,她仿佛在说:“你是天意又如何?不是天意又如何?” 事已至此,大阏氏已经确定大巫一定不再站在自己这一方,她已看穿,却还不能揭穿,因为她所能掌控的力量当中,还有大巫能够抽走的一部分,大巫或许还有其它意图,她不得而知,但她坚信大巫即便不与自己站在一起,也一定不会与徐福站在一起,因为大巫想要的比她更多,而徐福就是阻碍。 现在的情形已经使她始料未及,她不知徐福是如何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让大巫改变主意,这更坚定了她一定要杀死这个看起来单薄柔弱的中原人的想法。 在她看来,徐福比大巫更能让她忌惮。 大巫不一定是敌人,而徐福一定是敌人,大阏氏一时有些恍惚,为了让他能死得其所,竟是不知不觉间让他牵着绕了一个如此大的圈子,他真是可怕! 现在她一刻也不想再等了,她一刻也不敢再等了。 草原上的风在呼号,天上的云在聚拢,盘旋在天空里的鹰在兴奋的嘶鸣,大阏氏笑的越来越灿烂,只是这灿烂的笑容在徐福看来很是丑陋。 这一瞬间,他难得的对一个人动了杀念。 人作为万物之灵,居于万物之上,应当具有引导万物向善、向美的觉悟,倘若没有这样的觉悟,那便不能称之为一个好人。 她这一生不仅没有任何苦难,没有任何苦衷,而且拥有很多,然而她还嫌不够,她还想要更多,她只为满足自己虚荣和欲望,向无数无辜者施加痛苦,这是罪恶。 大阏氏的一切行为,都在挑衅徐福的底线,她的一切行为已经满足师父曾与他说过的“杀一人”的所有条件,如果徐福问想要杀人,那便是要杀如她一般的人,然而现在姑姑与冒顿的生死悬于一线,他却又不得不向大阏氏妥协。 大巫有意将徐福挡在身后,而徐福却默默绕开。 他向大阏氏靠近了几步说道:“如果杀了我能平息你的怒火,那么便杀了我吧,但我希望我是你杀的最后一个人。” 徐福说的很真诚,但任谁听来都太过天真,大阏氏甚至忍不住再次大笑起来,她双手叉腰,前仰后合,似乎听到了这世间最大的笑话。 大阏氏笑道:“我这里,恐怕没有你希望的结果。” 徐福对大阏氏本无希望,他的希望在别处,倘若幽若不来,他的死,能让姑姑与冒顿多活一时半刻,那也是值得。 “你要我如何死?”徐福问。 大阏氏抬手指向了不远处的一团篝火,篝火燃的正旺,火焰的中心已经变成了白色。 夜恰于此时降临人间,或许是天上的云聚集了太多,以至于这片土地迅速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此间唯一明亮的,就是那团将要焚烧徐福的篝火。 篝火的火焰或高或低,或明或暗,没有固定的形态,一会儿像花,一会儿像鸟,一会儿又像人的面庞,似乎其中有无数张高贵或者低贱的灵魂在其中明明灭灭,表达着吞噬一切的热烈,吸纳这荒芜草原上夜间所有寒冷孤独的人向它靠近。 有许多飞蛾,稀里糊涂扑了火,瞬间就化为了灰烬,只在半空中留下些零零散散闪烁的火星,它们都还没靠近火焰,就付出自己渺小的身躯以及生命了。 第459章 你就送到这吧 徐福点了点头,一言不发朝着篝火走去。 大巫拉住了徐福的手臂说:“你当真不怕死吗?” 还是回到了那个问题,徐福微愣,原来,大巫心中不只有一把锁。 阴差阳错,他用那把随机取来的钥匙打开了其中很关键的另一把锁。 大巫继续道:“你此前大概高估我了,我只是很想知道,你怕不怕死。” 徐福坦诚道:“我怕死,倘若我一无所有,便不会怕死,但我拥有很多,我为我所拥有的那些东西而害怕死亡。” 大巫释然叹息道:“果然,连你也怕死。” 徐福仿佛重申一般正色道:“是的,我怕死,但不代表我不敢去死,怕与敢本就相反,也本就是互不干涉,不是吗?” “原来,你的生与死都不是为了自己,我好像明白了,却又好像不明白,现在我还能为你做甚?” 徐福微笑摇头道:“谢谢,不必了。” 大巫不再开口,只是徐福向前走一步,他便紧紧跟随一步,一步一趋,如同神灵身边卑微的侍从。 也许,在众人看来,大巫的确是卑微的,然而大巫并不觉卑微,只觉身心被身旁这个男子赋予无限的光荣。 如果从前他不曾感受过神圣光辉的洗礼,那么这一刻,他真正感受到了自那男子身体里倾撒而出的圣洁光辉,丝丝缕缕浸入他的肺腑,洗濯他的身心,荡涤他的魂灵。 他们一前一后向前走着,脚步很轻,可是大地却开始不停震颤起来,紧接着“轰隆隆,轰隆隆”,一声声规律的巨响开始传递到耳边,那不是雷声却更胜雷声,振聋发聩,既让人惊恐,又让人振奋。 周围那些对徐福虎视眈眈的一双双眼睛里开始流露出或多或少的惊恐,他们侧耳想要辨别这巨响从何处而来,左顾右盼之后的才惊恐的发现,那巨响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而来! 然后,他们在四面八方的夜色里看到了层层叠叠如潮水一般起伏的无数黑影,仿佛是黑夜中无数跳跃的精灵。 不!那是无数在黑夜里跳跃着扑向他们的魔灵! 在背后拱卫着他们的士卒,开始也开始不安躁动起来,他们本能的握紧了自己手中的武器,想象着即将到来的敌人的模样。 事实上,他们的敌人,也许就是他们自己。 可以肯定的是,即将到来的那些黑夜里的影子里,有许许多多与他们样貌相近、血脉相连的人。 幽若来了,朵儿小小的身影立于蓄势待发的大军前列遥首盼望。 她不知等候了多久,就像是等待了千年万年那般漫长,所幸等待终不是徒劳无功的。 幽若终于来了,幽若来时只见朵儿,却不见徐福,她来不及叙旧下马便问:“先生呢?” 朵儿暂且收了满心担忧简短说道:“他去了王庭。” “他一人?”幽若面色瞬间凝重。 朵儿怯声应道:“是的姐姐,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不许我同去。“ 她抓紧了幽若的手,全身都在颤栗,就连声音也在颤抖,看到幽若,她既是安稳踏实,又是紧张不安。 幽若轻轻抚摸着朵儿的额头,握了握朵儿的手,却是发现朵儿头上沁出一颗颗细小的汗珠。 汗水是冷的,手是冷的,就连呼出的气息也是冷的。 幽若安抚道:“没关系,姐姐来替你做决定,我们去找徐福。” 朵儿愁眉不展道:“可是,他不许……” 幽若无奈轻轻叹息,她并不责怪朵儿的犹豫,她深知朵儿此刻的犹豫是因太过看重她与徐福之间的约定,越是患得患失,便越是畏手畏脚。 她毕竟太过年轻,分不清轻重,难以做出取舍,远不如徐福那般果决。 幽若略带严厉说道:“他是根木头,你也是根木头吗?” 也许,幽若与徐福遇到过的所有人最大的区别是,她并不一味顺从徐福,反而时有质疑,这并非是不信任,而是太过了解的缘故。 许多人看到的都是他的睿智、缜密及从容、果敢,却很少有人看到他的天真、柔软。 正因为如此,他的行为只是在他自己看来是正确的,而在她眼中却并不一定正确。 他的天真和柔软对别人而言是很好的品德,然而却对他自己而言却很危险。 幽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他的天真柔软很容易落入圈套被人利用。 幽若的善良,向来都有清晰的界限,所以她毫不犹豫对朵儿说:“命令大军即刻攻城。” 令下,大军的进攻开始了,过程很简单。 匈奴土地上最为精锐的十万士卒摧枯拉朽,他们轻而易举越过了那道墙,紧接着,他们排成整齐的队列,组成整齐的军阵向王庭中心单于的金帐开进,方才那“轰隆隆”的巨响便是这支大军行进的脚步声。 他们不久之前跨越过匈奴与东胡两片广袤土地,此时此刻他们仿佛将这一路经历的风霜雨雪都灌注在自己的脚下了,他们的每一步都携带者千里万里风霜雨雪的威压,这威压势不可挡。 徐福和大巫都停下了脚步,这时他们已经距离篝火很近,火焰发出的热浪扑面而来,带起一阵阵暖风,大巫笑了笑,捏了一路的拳头终于松开。 大巫说:“他们来了。 徐福答,嗯,他们来了。” “你就送到这吧。” 你就送到这吧,这句话出自大巫之口,不是他送徐福,而是徐福送他。 徐福有些诧异,凝眉怔怔看着大巫,大巫微微颔首,一如初出茅庐的少年看着面前德高望重的长者,他的姿态谦卑且腼腆,他又看向眼前的篝火,最后的视线停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前火舌吞吐,来回涌动,就好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仿佛他的心跳似乎也随着火焰舞动起来,相同的律动让他感觉到无比亲切,仿佛那不是能将一切都化为灰烬的火,而是一张能够抚慰疲惫身躯的寝榻,这使得他的眼睛里,充溢着无比向往痴迷。 第460章 这光辉自他身体里释放,燃烧的是他的肉体和灵魂 徐福猜到了大巫的意图,这一次是他要伸手抓住他的手臂,然而大巫不避不让,他依就没能抓住。 大巫的手臂很细,似乎只是一根没有皮肉的骨头,因而他一手抓空,只抓住衣袖间的一缕清风。 抓住了又如何?抓住他也不过是抓住了一具毫无意义的躯壳,所以徐福停手,试图用更委婉的方式来阻止大巫。 徐福道:“我能活着,你也能活着,丢舍并非是要放弃生命。” 大巫摇头,轻轻徐福说道:“不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自嘲似的抬手指了指自己继续道:“你看我这副模样,就连我自己都很厌憎,这些年来我已毒入肺腑,因为我知自己的时间不多,所以总是急于去得到一些东西,我真的得到了很多东西,然而……然而我从未体会过得到的乐趣,现在,我似乎找到了乐趣。” 徐福说:“天地很大,宇宙更大,我们最终还是要将目光放在天空之下,你现在飞的太高,怕是成了断了线的风筝。” 大巫道:“昨天我还不会飞,谢谢你给我一双翅膀,不必再说,我的存在,只能让某些人心存愚昧的希望,而我的死亡,却可以证明更多,比如苍天的虚无缥缈及天意的虚伪,你不喜欢流血,我也不喜欢流血,你看,大阏氏身后还有那么多的人,这是我能为你,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大巫说罢,欢喜着伸手触摸那近在眼前的妖娆妩媚的火焰,露出一丝心满意足的笑意,当他跟随徐福迈向那篝火时,他看到篝火烈焰熊熊,肆意伸展向天空,伸展向他,他就已经感觉到了来自于火焰中心的热情,那是炙热的,耀眼的,能融化一切的热情。 除了这团火焰,从来没有谁对他这样热情过,这里就是他的归宿,他不愿再远离它分毫。 徐福试图再次抓紧大巫的手臂时,大巫已然迈步走进火焰当中,从容的像是走进炎热夏季里布满阴凉的胡杨树丛之间,火焰瞬息吞噬了大巫,大巫带着满身的烈火转身,他希望这一刻能看到朵儿,因为朵儿身上也许还有几分她的影子。 从前所有信徒都歌颂赞美他身上笼罩着的苍天赐予的光辉,他知道那是假的,只有这一刻,他才终于向所有人展现了属于他的真正真实的光辉。 这光辉自他身体里释放,燃烧的是他的肉体和灵魂。 不知他是否在黑夜中看到了朵儿,他站立在那团火焰里纹丝不动,这一刻,他毫无疑问是在向整个人间的信徒郑重宣言,这世间没有天意。 徐福清晰的看到大巫的身体在火焰里扭曲变形失去水分,他看到的并非是痛苦与挣扎,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草原上的一朵盛放的荆棘花,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攀缘,拼命争抢,拼命汲取雨露,只为在更高的地方绽放。 大巫终于倒在了篝火之中,火焰已经淹没了他所有的痕迹,只留下周边浓烈的焦臭,和篝火中一团挥之不去的黑色烟雾。 他的身躯终于化为灰烬,也许他没有辱没身为苍天使者的身份,至少他献身了光明,火焰也是光明,虽然不是纯粹的光明,但也能发光发热。 他看到的那个世界,或许只有他自己能看到,或许别人也能看到,只是与他看到的不同,那是每个人内心深处,最热切的渴望、最诚挚的追求,是每个人灵魂最向往的归宿。 不知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是否跨过了他曾经看到过的那扇门。 他留下了什么?他似乎什么也没留下,不论美丑善恶一并让火焰烬灭,功与过都随魂飞魄散,这大概就是他想要的。 篝火继续燃烧着,似乎不知疲倦,然而火焰的光辉分明已经暗淡下去,随着光辉的消散,那一缕曾经在许多人信仰里无限耀眼的光辉也开始彻底在每一个人心头土崩瓦解。 一个虚伪的信仰终有一天会被众人所抛弃,现在这一天来了,不似雷霆万钧,而似春风细雨。 没有风,没有雨,天上厚重的云没有散开,人间千变万化,头顶苍天巍然不动。 也许,苍天只是一个没有灵魂、没有生命的存在,是这天下的人赋予了它独特的生命和灵魂,无情冷酷如此,博爱宽容也是如此,它能作为信仰而存在,也能不必作为信仰而存在。 它的神圣与否,取决于人。 现在是两军对垒,大战一触即发,只需要他与大阏氏任意一人的一声令下。 大巫的献身,也许可以瓦解那些人的信仰,但他无法瓦解那些人的忠诚,徐福已经完全可以预见到,原有的信仰消解而失去支撑和依靠,反而使得他们的忠诚更加牢固,因为忠诚是他们当下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就像跌进没有信仰的深渊之前的一根救命稻草。 这个时候的他们,似乎还不懂得为自己而战。 徐福没有下令,他在等待着,至于等待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只是想迟一些,再迟一些,仿佛预料之中会有意想不到的好事发生。 大阏氏也没有下令,她震惊于眼前这支大军的强大,至于强大在何处她也难说,这支大军似乎与她背后的那些士卒没有任何不同,然而却又在无形之中向她施加威慑,这威慑并非单纯来自于一个强大的整体,她甚至毫不怀疑,倘若对方只有一人,那么也同样能给她如此之大的威慑。 眼前的这些士卒像是一群脱缰的马,保持着原有的温驯,却多出不受束缚的野性,他们组合在一起,是一股可怕的力量,这力量足以摧毁她所有的倚仗。 大阏氏随即看到了更加令他们不可置信的景象,她看到了世世代代忠于须卜氏族的士卒开始放下了手中的弯刀,甚至有些士卒开始卸去身上沉重的甲胄。 也许她有太多的疑惑不解,一时间大阏氏竟是忘却了失去庇护的恐惧,难以抑制的失望占据大部分的情绪。 第461章 谁曾见过,两支同时向对方投降的军队? 此前她高估了他们的信仰,现在她又太过高估他们的忠诚了。 紧接着,大阏氏又惊奇的发现,对方的士卒竟也开始效仿,所有的士卒丢弃武器丢盔卸甲,这很像是在向对方投降。 谁曾见过,两支同时向对方投降的军队? 他们的确是在向对方投降,但绝不是因为对方的强大。 此时,她的心里产生一个巨大的疑惑,难道这不是你死我活的战场? 当两军相互抵近之时,所有士卒都陆陆续续奋不顾身冲向对方,这显然也不是冲锋,因为他们最终拥抱在一起。 大阏氏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原来这真的不是你死我活的战场。 这是一次久别重逢后的欢快相聚,一场盛大的狂欢。 看着黑夜里无数挥舞手臂欢呼雀跃的士卒,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只因为她虽站在他们的中央,但似乎被所有人遗忘,她与他们这次的相聚,与这场狂欢无关。 她没有高估他们的忠诚,他们的行为也不应被视为懦弱,或许称之为另类的勇敢也不为过。 他们遵从苍天的意志,服从天意的驱使,从未真正的想过自己要做什么,这一次没有人告诉他们该如何做,他们做了,而且做的很好。 这是他们第一次,为自己做出的选择。 他们没有选择相互厮杀,而是选择了相互拥抱。 这是属于他们的每一个人的胜利,这是连徐福都不曾预见的。 看着眼前这一幕,徐福开怀笑了,他本以为自己再无能为力无计可施,他们却给他意外之喜,或许这不是意外,而是必然。 这是他至今为止得到的、最好的回报。 篝火发出的光明被无数士卒搅动,四周的光景闪闪烁烁朦朦胧胧,徐福在这闪烁朦胧的光线里远远的看到了朵儿,也看到了幽若。 朵儿在笑,幽若也在笑,朵儿笑的灿烂,幽若笑的安静。 她们同时看到徐福,不约而同快步奔向徐福,突然之间幽若停下脚步,朵儿赶超几步也停下来,迷惑不解的问道:“姐姐为何停下?” 幽若眯眼勾起嘴角微笑道:“我累了,想要歇一歇,你去吧。” 朵儿完全沉浸在喜悦之中,不曾留意幽若眼眸深处藏着几多复杂的思量,如水中的波纹,纵横繁复,在眼眸里轻轻漾开,最后归于平静。 朵儿跑回来,像模像样架起幽若一侧的手臂,欢快说道:“我可以扶着姐姐走。” 幽若轻轻挣脱朵儿的纠缠道:“你去,我不去。” 朵儿皱眉问:“姐姐为何不去?” 幽若道:“应该你去接他,别让他久等。” 朵儿乍然会意,没有片刻矫情做作,只是给了幽若一个大大的拥抱。 朵儿转身向着徐福大步奔跑,大大的风袍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笔直的鲜红的轨迹,像是一双向后张开的红色羽翼。 这一刻,她不再需要风袍来给她支撑,所以她解下了风袍。 朵儿穿着五色斑斓的对襟小褂,和齐膝的花布裙,在夜色中看不清具体的式样,只觉眼前是一片色彩缤纷的、跃动的绚烂。 她奔跑时不顾一切,然而当她在徐福跟前站定时,却是拘束起来。 她端端正正背着双手,亭亭玉立站在徐福面前,坠着各色彩珠的胡辫,整整齐齐的垂落在肩头,垂落于纤直的后颈。 她安静乖巧的眨动着眼睛,天真烂漫生意盎然。 她在徐福伸手便能触碰到的位置,但还有两步距离,远则模糊,近则失真,不远不近看得最是清楚,即便是黑夜也是如此。 她想看清徐福,也想徐福看清自己。 徐福微笑,如老农看着田地里茁壮成长的幼苗般,那时朵儿背后是一片黑暗,然而徐福却从她背后看到了鲜活的颜色,她看到的或许不是现在,而是未来。 徐福看到朵儿背后是一望无垠的渐次模糊的墨绿色地平线,由远而近是越来越浅的黛青色,她将会站在一片欣欣向荣的土地上,成为这片广袤土地的主人,与这片土地一同创造生命里的荣光。 “给你!” 朵儿脆生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嗯?” 朵儿伸手像是变戏法一样变出一朵淡紫色的小花,这小花的颜色与她眼睛里的颜色几乎如出一辙,俱是直截了当的干净和极力收敛热情。 徐福微笑接过来,凑近前去嗅了嗅,花香很淡,但很清新自然。 见徐福喜欢,朵儿得意说,方才一路跑,看到手边又一簇野花开的正好,随手便摘了下来。 徐福微微点了点头,伸手笨拙的捉起朵儿鬓间的一条胡辫,小心翼翼将小花插在胡辫连着彩线的末端,不曾想竟是格外的和谐,仿佛就是从朵儿的胡辫里开出的一朵花。 朵儿心花怒放,也许是由于近旁篝火的映照,她就变成了这夜色里唯一清晰的亮色,色彩斑斓却足够单纯,她用带着无数单纯内容的漆黑眼瞳看着徐福,眸子里的光点,犹如黑夜里发着光的一闪一闪的萤火虫。 她兴奋的原地转了两圈,花裙飞扬,彩辫飞扬,恰如翩翩起舞的蝴蝶,一股新鲜的禾草气息,夹杂着花香伴随着凉爽湿润的晚风,缓缓飘来,芬芳而又醉人。 徐福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在夜风里起舞,停下来的朵儿,却是静悄悄羞涩起来。 篝火映红她的脸颊,随着胸膛的一起一伏,胸前不知名的花瓣纹饰一开一合,仿佛一次又一次的绽放。 她捏紧了粉嫩的拳头,有些紧张,花花则在不远处缓缓踱步而来,它有些不解以及郁闷。 它心想,你难道忘记了自己还有一匹马吗?骑马总是要比两条腿跑路来的更快吧! 的确,朵儿的确是忘记了它的。 她奔向徐福的那一刻,不仅忘记了花花,还忘记了父亲和姑姑弟弟,甚至忘记了自己。 她之所以在这样的时刻如此厚此薄彼,大概是因为他们都会在原地等候自己,而徐福随时都有可能消失的无影无踪。 “朵儿。” 第462章 她始终确信,她的愿望里有他,而他的愿望里也一定有她 一声沉闷的声音,仿佛是在石头下压抑了千年,其中包含着倦怠及死而复生的欣喜,那声音虽然憨粗模糊,但却又无比温柔,那声音并不是来自于徐福,而是来自于头曼单于。 单于不知何时从王座上走下来,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仿佛一个浑浊的水潭即将干涸,他的身躯不再挺拔,步伐不再稳健,他佝偻着步履蹒跚的向徐福和朵儿走来,现在的单于再也不能成为从前那个睥睨整个草原的单于了。 “阿爸!” 朵儿唤了一声迎了上去,一瞬间眼泪如倾盆大雨倾泻而下。 朵儿扑进了头曼的怀抱里,她抽泣着依偎在这个温暖的怀抱中,她从那里来,现在终于回到那里去,这是失而复得的欢喜。 头曼单于轻轻拍打着朵儿的后背,就像很久之前,那时候,朵儿还只是一个不知什么时候能长大的小女孩。 姑姑抱着冒顿向这父女二人走来,头曼欣慰的笑着,他又将姑姑揽进自己的怀抱里,现在他们一家终于能够再次团聚。 徐福没有打扰这一家人的团聚,只是静静在一旁旁观,大阏氏静悄悄站在了徐福身边,竟也是安安静静看了许久。 大阏氏终于叹息一声说道:“真是让人感动。” 徐福回头看了看说道:“我很抱歉。” 抱歉?对于她而言,徐福的确应该抱歉。 徐福当真抱歉的微微低头,大阏氏仰头大笑,这笑声不再疯狂不再狠厉,只是单纯的爽朗干脆。 大阏氏疑惑问道:“怎么会是这样?” 徐福回答道:“也许原本就应该是这样。” 大阏氏忽然又问:“我有一个儿子,你觉得他们还会将他看做家人吗?” 徐福说:“会的。” 大阏氏离开了,不知她要去哪里,徐福没有阻止她,没有大阏氏的名分,没有须卜氏族的支持,她不过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一个普普通通的母亲。 说来奇怪,当她大权在握不可一世时,所有人都对她毕恭毕敬而他则对她并无敬畏,而当她现在失去一切时,他却又对她保留了充分的理解和尊重。 这当然不是出自于一个胜利者的宽容大度,放她离开,想来也不是徐福对她一个人的期许。 …… 一切都结束了,所有人都按部就班回到了自己原先的位置,这同时又是崭新的开端,正如日子总是周而复始的离去和到来,但每一个日子里的日出日落却又都不尽相同。 黎明的第一缕曙光降临,继而照亮了整个草原,现在徐福就置身在那最明媚最灿烂的晨光里,虽是脚踏实地,却又让人感觉到无比梦幻。 光线似乎能够穿透他的身体,让他的背影看起来很是轻盈,仿佛悬在半空中的一朵蒲公英,风一吹就会散,人一来就会飞。 朵儿一刹有些恍惚,如果当真是大梦一场也就罢了,但这不是梦,那模糊的背影逐渐在视野里凝聚成一个清晰的轮廓,变成一个眉目清澈的人。 倘若他是光,那么她愿作那光下的影,愿被那光塑成千万种形态,如影随形。 徐福转身,他只是浅浅回眸,朵儿心头便似下了一场雨,刮了一阵风,仿佛他的眼眸里有雨也有风,雨是初夏的雨,风是仲秋的风,淅淅沥沥,丝丝缕缕,道不清究竟是凉还是暖。 他向她淡淡微笑,她颔首侧目不与他的视线相对,那是欲拒还迎,是欲说还休,是想要靠近,却又不能靠近的复杂情愫。 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倘若太过认真,恐怕是苦了自己,也会害了别人。 朵儿便陷入这样忐忑的谨小慎微之中,不知该如何面对徐福。 不是再无期待,而是那期待里寄于他的愿望,高于一切,便似其中没有自己。 在某个温馨团聚的夜晚,她曾默默许下一个心愿—— “希望未来的一切都如我所愿,如果不能如我所愿,那么我希望未来的一切都如他所愿,无所不能的老天爷,你总得满足我一个愿望吧。” 这不是自惭形秽的卑微,而是无与伦比的自信,她始终确信,她的愿望里有他,而他的愿望里也一定有她。 无论苍天满足谁的心愿,她都欢喜。 或许,这样早在那时,她便已经开始一条一条斩断了自己的退路。 朵儿问:“是在想念她吗?” “嗯。” 朵儿又问:“何时动身?” 徐福却摇头说:“不知为何,我总觉好像有些事忘记做了,我还能做些什么呢?如果不能锦上添花,只怕会是画蛇添足。” 朵儿抬眼眺望眼前一片青翠碧绿的草原,一朵朵雪白的云在蔚蓝的天空里游弋,一群群健硕的牛羊在绿色的草原上奔跑,年长或是年轻的牧民在各自的马背上纵情驰骋,放声歌唱草原上古老的歌谣。 这里是草原,这里是匈奴,这里没有高山流水,没有大江大河,没有繁华热闹的城郭,但依然可以如此美丽动人。 从前她总期待去更远的远方,总是期待用新鲜的事物,来取代日复一日不变且重复的事物。 从前支撑她的力量或多或少是来自于对远方的憧憬,以及对于那些新鲜事物的好奇,然而现在她才发现,真正给予她支撑的其实是脚下的土地。 就像一株草,根须扎的越深,才能生长的越发茂盛,才能获得足够的养分延伸向更远的地方。 这里是匈奴,这里是她的匈奴,不是他的中原,他已经离开属于他的土地很久很远了,他会因此而枯萎吗? 朵儿脑海中乍然生出这样一个念头,不由的有些后怕。 二人沉默良久,朵儿又问:“以后……你会想念我吗?” “嗯。” 朵儿俏皮的眨了眨眼睛说:“你已经做了很多,不需要再做什么了,接下来的事,我知道该怎么做。” 这句话足够委婉了,她其实是在说:“你放心回去吧,这里有我。” 徐福听懂了,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什么,或许,这他是要刻意要忘记的。 第463章 喜欢,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他难以启齿却要朵儿开口,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未免有些卑鄙,然而快刀斩乱麻会,这把快刀,应是要握在她手中,由她来挥砍下来的。 只有这样才是真正的了断,若能如此,背负卑鄙的骂名,根本算不得什么。 无情,并非真的无情,卑鄙,也并非真是卑鄙,在这样的时候,也许温柔才是卑鄙的。 既是要走,便要早早的走,否则,恐怕路上的不踏实。 徐福没有什么行李,也不打算再与朵儿告别,所以在度过这平静的一天后,他选择了在第二天的清晨悄悄起身。 这个时候太阳还未升起,东方的天光虽有发散的征兆却依旧显得晦暗。 昨夜应是下过小雨,此时空气中还留着夜间的清冷水汽,脚下的草地沾着细小的水珠松松软软,他的脚步因而能做到无声无息,想来不会惊扰任何还在熟睡当中的人。 鬼使神差般,他一路走走停停最终还是回到了那顶干净的白色的穹庐毡帐前,徐福有些奇怪不知为何会来到这里,这分明已经违背了他的意愿,转身欲走时,迈动脚步时竟是又在向毡帐靠近,就像是词不达意。 现在,他的行为竟是不受思维的控制。 徐福自嘲一笑,索性坦然。 他没有走进毡帐,只是靠近毡帐,他依稀听到帐内冒顿含糊不清的呓语,听到不同频率但十分均匀的呼吸声,终于是心满意足,终于是可以转身离开了。 没有人发现他还来过,当然,这不包括花花,因为花花不是人,而是一匹马。 它就在毡帐旁的马厩里瞪着铜铃一般的大眼睛看着徐福,它还是一如既往的懵懂,它在想,徐福为何不进帐,在屋外偷听,又是从哪儿学到的臭毛病? 花花有些不满,于是蹬了蹬腿,发出了敲击的“咚咚”声,表示它不是吃闲饭的,至少看个家、护个院,还是绰绰有余。 这成功引起了徐福的注意,不过它还不满足,它甚至还有一个更加大胆的想法,它向后退了几步,看准了距离,准备一鼓作气跃过马厩的栅栏。 徐福来到它的跟前,阻止了它接下来的举动,徐福招手,花花两三步颠颠儿的跑过来,徐福摸了摸它的头说道:“听话,不许惊动姑姑和朵儿。” 直到花花点了点头,徐福这才放心离开。 不远处,有一个穿着淡紫色纱裙的女子正在等他,那是幽若。 他很奇怪,自己没有告诉她自己是今天要走,事实上今日离开也是临时决定的,但是她就像是知道自己的心思一样。 难道她一直都在等吗?是的,幽若一直在等他。 幽若一直都不觉得自己是足够了解徐福的,她并不知道徐福哪一天会离开,只是功夫不怕有心人,徐福习惯早起,除了受伤不省人事时,这个习惯从未打破过,因此她往往比徐福起的更早,徐福的一举一动她自然都是了如指掌的。 幽若接过徐福手中的包裹问道:“真的就这么走了?” 徐福回头看了看,白色穹庐毡帐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晨雾中,就像是隐藏在云端的雪峰,安宁静谧与世无争。 徐福道:“该离开了,在这里耽搁了太久了。” 幽若却说:“你是应该离开了,不过,你难道不觉得应该留下点什么吗?” 徐福不解,上下看了看自己,自己身无长物,即便有心,又能留下什么东西呢? 金色的光从徐福背后升起,幽若抬眸,朝阳很美,但美中不足的是,太阳的周边却围绕着一圈圈晦暗的云,给这神圣圣洁的晨辉,带来些许阴郁之感。 幽若叹息一声说道:“你总是出乎我的意料,有时我觉得你是一个好人,有时我又觉得你是一个恶人。” 徐福说:“无论我愿不愿意接受,我手上沾满了很多人的血,我本就是恶人。” 幽若摇头说:“有时,我真是痛恨你的无动于衷,我想,如果有一天你我要分别,你是否也会像现在这般?” 徐福终于明白幽若想要表达什么,但是明白不如糊涂,他最怕是这样的情形,因为始终学不会如何应对。 徐福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要离开时,我也可能不会去送你,但是会送你祝福。” 幽若淡淡一笑,其中分明是有些苦涩的。 她极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静道:“这又是我不能痛恨你的理由,因为我知道你是对的,可是……你不该像对我一样对她,也许你可以说一说谎,不必那么坦诚相待,或许她更能接受,或许她更欢喜。” 幽若不是朵儿,她心中的抑郁是积累多年,更加的沉重也更加的阴翳的,似乎是一块结痂的巨大伤疤,伤疤一旦裂开就会血流不止,很难想象,在过往无数的日子里这伤疤究竟裂开过多少次,每次又会流多少血。 现在,她又揭开伤疤,就像是要为多年的冤屈讨回一个公道,这一次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朵儿。 徐福沉默片刻说:“有时我也在想,自己这般做,是不是做错了,但如果言不由衷,给人不切实际的期待,总归是不好。” 幽若再次确定,徐福的底线是没可能被突破的,只要那个人挡在前,她就无法突破,朵儿也无法突破,想来徐福无端多出两个债主,着实是有些无辜的。 喜欢,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喜欢的初衷无一例外都是简单而又干净的,然而喜欢的衍生又寄存着莫大的索取之心,有多喜欢,就有多想得到。 得到又是更大的欲望,欲望与喜欢勾连,似乎是在毁灭它最初的单纯和圣洁。 有多喜欢,占有的意志就有多坚定,但喜欢又不该是这般勉强的。 喜欢是要自己心甘情愿,也要对方心甘情愿,这是最好的结果,在没有结果之前,也应该接受其它的结果,例如视而不见,例如不告而别,例如不欢而散。 “走吧。” “嗯。” 第464章 现在既然狭路相逢,就一定要好好告别 走着走着,他们便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有一人,有一马,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眼前的花花很是兴奋,就像是一个玩捉迷藏的孩子找到了躲藏起来的小伙伴,果然,花花是靠不住的,如果当时能够随身带着几个包了浆果的草把或许会有些用,但是时光不可倒流,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买。 花花甩了甩硕大的头颅,邀功似的向着骑在自己背上的朵儿抛了几个眼色,朵儿则很是淡定,双肘撑着花花的脊梁骨,双手捧着下颌专注的看着徐福。 幽若在一旁似笑非笑的看着徐福,刻意让出一步,好将徐福更加明显一些,完全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徐福很是友好的打了声招呼:“你,起的很早啊!” 朵儿配合似的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道:“嗯,起的早,如果再晚起一点你们就离开了。” 现在他们看起来就像是萍水相逢,只有点头之交的路人,然而天知道朵儿只是在努力撑着,撑着让自己看起来云淡风轻一些,如此才不会让彼此都为难。 徐福来时她是醒着的,她听到了那一串犹犹豫豫的脚步声,不是别人只能是徐福。 徐福不曾说过一句话,但似乎又说了千言万语,她了然于胸,她感怀备至,她不会得寸进尺,给彼此都留下一些余地,不是很好吗? 她此来的勇气或者说是借口,是花花给的,权当是为花花来与徐福道别。 朵儿装作轻松随意翻身下马,却只是拉扯着缰绳没有靠近,随即又强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说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应该为你们送行。” 徐福微愣的回了声:“哦,那,谢谢了。” 朵儿犹犹豫豫回答道:“哦,没关系,都是应该的。” 幽若想来,可能是自己此时此刻横在二人之间着实多余,难免会让二人过于拘束,于是有心避让,给他们创造一个单独相处的环境。 她收起了看热闹的兴致准备瞅准时机离开时,却听徐福又说:“今天的天气很好。” 朵儿左右顾盼答:“嗯,天气很好。” 幽若听罢几乎要跺脚,然而跺脚好像也无济于事,照此情形发展,幽若完全可以做出一个大胆的预测,他们接下来的对话很大可能会围绕着“吃了吗”,“睡得如何”这类的话题,以一问一答的方式展开,或许从现在聊到天黑,也不见得聊出一朵花儿来,如此不仅耽搁时间,也毫无效率可言。 湖水本是平静的,想要不那么单调,必然要有风推波助澜。 幽若打定了主意,若是真能不告而别也就罢了,现在既然狭路相逢,就一定要好好告别。 幽若对徐福不抱任何希望,即便是直言相告也无异于对牛弹琴,她决定放弃对徐福做出任何动作,转而将目标放在了朵儿那里。 幽若向朵儿招了招手,算是打破了二人目前的尴尬境地,二人留下原地疑惑呆愣的徐福边走边聊。 “我们要走。” “嗯,我知道。” “有可能不会回来。” “嗯,我也明白。” “他给你留下什么东西了吗?比如,定情信物?” “嗯?没有,哦,也不是,他给我留下的东西其实有很多。” “真是笨蛋!” “啊!” “说你笨呢!” “是啊,我是挺笨的。” …… 幽若想了很久说:“也许是后会无期,姐姐送你一件礼物吧。” “是我应当给姐姐准备礼物才对,只是,追出来的时候太过匆忙。” “不必,你已经给过我很好的礼物了,就像你所以为的他给你的那些。” “哦?是吗?我都不知道。” “所以我要回赠你,你不可推辞。” “好,我不推辞。” 幽若指了指依旧迷惑不解的徐福说:“我把他送给你,不过只有一天的时间。” “啊?” 朵儿不可置信。 怕是被徐福听去似的,幽若在朵儿耳边悄悄耳语几句,朵儿顿时羞怯不已,云朵一样洁白的面颊突然就像是被落日的余晖染红了一般,双手交叉于胸前难为情的思忖片刻后又缓缓垂下,垂下后不知该放在哪里,最后垂在腰际手指不停用力揉搓着衣襟,那枣红色配金丝花纹的衣襟,几乎要被拧作一团,隐隐约约露出内里白皙紧致的纤直腰枝。 “只怕,不好吧。” 幽若皱眉道:“从前的你哪儿去了,哪里来的那般多深思熟虑。” 朵儿的好胜心成功被幽若激发,是啊,从前的自己哪里去了? 倘若自己不是从前的自己,那他还会一视同仁吗? 只此一次,他还是他,我还是我,只是我知他不知,即便有错,也只我一人担着,与他无关。 “你在此等着,我他过来。” “嗯。” 已然说服朵儿,幽若便能放开手脚,她当下转身,向着毫无防备的徐福而去,幽若靠近徐福,只是招手,徐福便乖乖的走向了她,并且伸出了手,像是一定要有人牵起他的手,他才能走的稳当。 幽若牵起了那双并不算小的手,然而却像是牵着一个孩童的手一般,徐福竟是十分顺从跟在她身后。 这又算一次再见,朵儿微笑,徐福也微笑,朵儿点头,徐福也点头,一切都很正常,但又处处透着不正常。 这样徐福显得也太假了! 他向来不是这般唯唯诺诺的人,他的眼睛里也没有从前那平静而又清亮的光。 显然,幽若的手段是奏效了,这完全就是摄人心魄的手段,现在的徐福,已经不再是原原本本的徐福,有什么关系呢? 想要得到,必然会有所失去,怎么可能奢求得到一个真正完整的他呢? 现在能得到一具躯壳,她就已经很知足了。 幽若将徐福的手递给朵儿,换做朵儿牵起徐福的手,她挥手向幽若告别。 “明日此时,我会带他来此,将他完好无缺的交给你。” “嗯,好,我在此等着。” 朵儿带着徐福离开,他们没有骑马,而是漫无目的在草原上行走,他们走的很慢,脚下的草原足够辽阔,似乎一辈子也走不完一般。 “你看,我们曾经从那里来,那时候你是被捆着来的。” “嗯。” “一路风沙风雪,匈奴没什么好风景,也许你对这里,没有太好的印象。” “嗯。“ 第465章 它大概还不明白,有些再见,是再也不见的 “不过,你看匈奴天高地远,蓝天草原,戈壁大漠恐怕中原也是比不得的。” “嗯。” “你喜欢中原?” “嗯。” “你也喜欢匈奴吗?” “嗯。” “更喜欢哪一个呢?或者两个都喜欢?” “嗯。” “我很好奇,她很美吗?” “嗯。” “比我美吗?” “嗯。” “唉,我为什么要与她比呢?好像不该与她比。” “嗯。” “那么,你说,我在你心里,是不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嗯。” 朵儿痴痴的笑了许久又问:“你是不是预见了许多事?” “嗯。” “那些事,是不好的对吗?” “嗯。” “你不想让那些事发生对吧。” “嗯。” “没关系的,我懂,我知道,如果是下了很大的雨,我们两个人只有一把伞,你不会为我撑伞,不会与我一同走,你会把伞给我,让我一个人先走,因为你想的一定是一把伞挡不住两个人,对吧,与其两个人淋雨,不如让一个人全身而退,是这样的吧?” “嗯。” 朵儿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下来。 “我很庆幸,今生今世能遇到你。” “嗯。” “希望一切如你所愿。” “嗯。” “希望一切如我所愿。” “嗯。” “莫要忘了我呀。” “嗯。” …… 从始至终,徐福回应朵儿的只有一个字,一成不变,且没有多余的感情,然而她却得到所有想要弄清楚的答案。 朵儿真的很希望与他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然而人的一生也不过短短数十载的时光。 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也只是心知肚明的被夸大了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莫说海枯石烂,便是能一起从日出走到日落,也是奢侈的。 走着走着,头顶的苍穹不知不觉就暗淡下去,蓝色的天幕被漫天的星辰取代,和煦的阳光被凉爽的晚风替代。 夜晚的草原显得更加空阔寂寥,夜色掩盖了草原本就不多的事物,没有万家灯火,只有三三两两忽明忽暗的篝火和稀稀落落此起彼伏的虫鸣。 朵儿踮起了脚尖,她努力的,平静的,满足的吻了徐福的脸颊,她亲吻的是他的侧脸,只是轻轻一啄,便迅速分离。 适可而止,不过分的索取和表达,正如他所希望及所喜欢的那般。 朵儿最后带着徐福回到了自己的白色穹庐毡帐,姑姑十分诧异,又是十分惊喜,慌慌张张迎接着,请徐福坐下,倒了满满一碗热腾腾的奶茶,而后有忙忙碌碌张罗着晚饭。 朵儿不说话,始终是安静的陪伴着徐福,目光专注而认真,或许,她是舍不得让自己的眼睛离开徐福,哪怕离开一瞬。 朵儿从未如此惧怕过时间的流逝,也从未对时间的流逝如此敏感过,也许从前她的时间看不到尽头,而现在她能看到时间的尽头。 无论如何,她都无法阻止那条时间线在一刻不停的缩短,余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愈发弥足珍贵的。 姑姑端来一桌丰盛的饭食,徐福却不动手。 “要吃饭吗?”姑姑问。 “嗯。” “不合胃口?” 朵儿对姑姑摇了摇头,示意姑姑莫要追究,她拿了汤匙,撇了一匙汤,吹了吹,小心翼翼放到徐福唇边说:“张口。” 徐福张口。 “喝。” 徐福喝了一口。 “好喝吗?” “嗯。” 朵儿顿时笑的眉眼如弯弯的月亮,姑姑终于意识到今日的徐福有些特别,有些痴呆,甚至更甚于痴呆,她捏了捏朵儿的手臂担忧问道:“他……” 朵儿没有解释只是说:“姑姑莫问,让我与他安安静静待一会儿吧。” 姑姑局促不安的搓了搓手,强行隐了自己的忧心无奈道:“我去收拾寝榻。” 朵儿说:“今日他不走,给我添一个枕头。” 姑姑大惊,虽是深深皱起了眉头,但还是按照朵儿的要求去做了。 朵儿会做什么?姑姑不明觉历。 所有匈奴人都得到了一个消息,那个战胜东胡,战胜大巫,战胜了大阏氏的中原人谢绝了所有封赏,放弃成为“天女”的夫君。 他要回家,愿意放弃这些,足以证明这一事实,是不容改变的。 朵儿曾与姑姑说起过他,姑姑比任何人都知道徐福对朵儿而言意味着什么,朵儿该怎么去面对残酷的现实呢?连姑姑都不知如何是好。 …… 夜去昼来,又是黎明时分。 黎明时刻的景致总是让人感怀激荡,旭日还未东升,便已在人的心目中呈现出无比光辉灿烂的景象。 当然,这大概也与人的心境有关,倘若内心通透,看到的势必是通透的,倘若内心黑暗,看到的也一定是黑暗的。 阳光如潮水一般涌来,徐福终于清醒,头顶还是蓝天白云,脚下还是莽莽无际的草原,耳边还是牧民悠扬的歌声,身边还是幽若和朵儿,只是遥远的天边多出一道五颜六色的彩虹,像是横跨在苍天穹顶的一座桥梁,徐福似乎就站在那道彩虹桥梁之下,他感受到了久违的身心舒畅。 然而,这与他此前的记忆多少还是有些出入,就像是蓦然之间从梦中醒来,虽知身在何处却不知从何而来。 梦鱼城卫十数骑已在旁侧等候,幽若也翻身上马拉扯缰绳调转马头,甚是寡淡无味说道:“走吧。” 朵儿在西,幽若在东,徐福在中央。 他幽若和朵儿都点了点头,这便算是回应以及告别,然而不知为何,他却没能迈开脚步跨上身边那匹摇头摆尾迫不及待的枣红马,他只是原地站立着,不是在举目远眺,也没有回想起昔日种种,没有不舍,没有留恋,就像是箭在弦上,却缺少了必要的激发条件,需要有一只手去拉动那根弦。 花花不耐烦的踢着四蹄,它当然明白这是要告别,然而它所以为的告别不过是今日不见明日见,今日快点说再见,明日不也能快点再见吗? 它大概还不明白,有些再见,是再也不见的。 微风轻漾,撩拨起朵儿额头一缕发丝,朵儿极力捋顺,却是徒劳无功,此时她很需要有一个人来帮助她理顺飘飞的秀发。 徐福近在眼前,却不曾抬手。 第466章 天下之大,一人之力太小,走不完所有路,去不到所有地方 最后朵儿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说:“你快走吧。” 这短短几个字,有些催促的意思,或许是不愿徐福看到她被风戏弄的样子。 徐福的双脚蓦然轻松,恍若沉重的枷锁脱落,他终于能够向前走出一步。 一步不徘徊,十步不回眸,百步已是很远的距离,再回望时,已经是人影恍惚。 幽若说:“已经看不清了,不如将目光放在更远的前方。” 百步之外的朵儿,也拍了拍花花说:“想来应是一路顺风,我们也回家吧。” 徐福点头,花花也点头,不过花花却是从朵儿的语气里,听出了几缕湿哒哒的气息,如晨起时的露,如入夜时的霜,竟是搅扰的它心神不宁,不知徐福是否也是心神不宁。 …… 黄昏时刻,徐福一行人行走在一片并不算肥沃的草原上,灰黄斑驳的沙土与翠青碧绿的禾草连成一片,夕阳带着残存的温度悬挂在西方的天边。 天上没有云,地上没有水,因此天空显得越发清澈深远,大地显得越发实在厚重,太阳发出的金辉就隐藏在天空的蓝色和草原的绿色当中,看似虚无,却给每一株草每一粒沙以及置身其中的每一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浓稠的古铜色。 天与地以及太阳,组成了最简单纯粹的一幅画。 中原有小桥流水,草原有天高地阔,无论是肥沃丰沛的中原,还是贫瘠干燥的漠北,都各有各的美。 当然,有些美也是相似的,相似之处不在于外表,而在于内里的朴实憨厚。 徐福眼前出现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人,他们在这两片看起来截然不同的土地上穿梭,那是一片忙碌的景象,耕耘灌溉,牧马放羊,这是两片土地上相似的美,大地因他们的存在而欣欣向荣、朝气蓬勃。 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落时分劳作接近尾声,此时本应是一天中最为放松的时刻,本应感到无比充实和满足,然而徐福从那些人脸上看到的却是沮丧,不安和茫然,那些人大多都衣衫褴褛瘦骨嶙峋,与其中极少数一些衣冠楚楚身材丰腴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们尽管成群结队,占据了大地四面八方的各个角落,但可悲的,他们其实不是脚下土地的主人。 他们辛苦耕耘,大地硕果累累,然而他们却得不到温饱,他们得到的是变本加厉的鞭打践踏与剥削,正是那些衣冠楚楚身材丰腴的人手中握着皮鞭,捏着棍棒,逼迫着他们流干身上最后一滴汗,甚至血。 他们不是人吗?从某种意义上来看,他们的确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的尊严。 见徐福神色凝重,幽若担忧问道:“舍不得吗?” 的确有些舍不得,天下之大,一人之力太小,走不完所有路,去不到所有地方。 徐福道:“总觉得落下了些东西。” 这在幽若听来却是别有趣味,她微微一笑,想起了临别时与朵儿说的几句话。 那时,朵儿说:“谢谢你。” 她说:“我也想谢谢你。” 朵儿问:“为何?” 她说:“我不过是替你做了一件我自己不敢去做的事。” 朵儿苦笑道:“我时常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或许我真的是一厢情愿。” 她说:“确定一个人是不是在乎你,其实很简单,要看他最缺少什么,如果他缺钱,他还愿意给你钱,他就是在乎你的,同样,如果他缺时间,却愿意花时间来陪你,不用质疑,他也是在乎你的,那么,你觉得他愿意给你他所缺少的东西吗?” 朵儿还是摇了摇头说:“我问过,可我还是不能确定。” 她说:“我能确定,你在他心里是不一样的,我很羡慕。” 朵儿说:“我希望你不要羡慕我。” 幽若没说话,心里只觉阵阵苦楚,本想再说些什么,但似乎不能给她带来更多的安慰,于是各自沉默。 也许最终能抚平伤疤的只有自己那双手,不必期待任何人或神来救赎。 …… 现在,那个拿了一把刀,在人心里刻了字的人,就在眼前。 幽若不想对他心慈手软,她报复似的得意说道:“你知道,我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本事。” “嗯?你对我做了什么吗?” 幽若表现的满不在乎继续说道:“只是让你在必要的时候失去一些理性,或者在必要的时候失去一些记忆,也许你以后在某个时刻会突然想起,或许会成为你的乐趣,也或许会成为你的噩梦,谁知道呢。” 徐福皱眉,幽若又解释道:“放心吧,我的手段只对有心的人具有效用,这就意味着,如果你的本能试图反抗,它就没有任何作用。” “你是说,即便你对我做了什么,那也是我自己的意愿?” “是的,如果我真对你做了什么,那么,那就是你的意愿。” …… 对于匈奴人来说,徐福的离开是仓促的,他们还来不及赞扬他,来不及歌颂他,来不及感谢他,甚至来不及欢送他。 对于他的忽然离开,他们心头纵有波澜迭起,最终也还是归于生活的平静和琐碎之中。 这平静和琐碎是他给的,若非是他,他们现下生活里的平静和琐碎,恐怕是要用另外两个不如何好的的词汇来形容。 全身心投入其中,想来也算是对他的一种回报,就如同夸赞一个人做饭的手艺很好,倒不如卖力去吃他做的饭食。 在匈奴逗留的时间太久,远远超出了先前的预料,徐福觉得很是对不起琳琅,然而他若隔岸观火,怕是要对不起更多的人,所以他选择了对不起一个人。 这不能作为他开脱的借口,只能解释他迟到的原由。 时间缓慢而又迅捷的向前推移,消耗在漫长的跋涉之中。 神秘的匈奴王庭并不在燕境正北,而是在燕国的西北,徐福一行人归途的大致方向是由西向东,从草原辗转沙漠,再经过荒芜的戈壁滩涂,途中的一切乏善可陈。 大概是因为重新再来一次早有准备,便不再有新意,也不再觉有多艰难。 幸运的是,他们没有遇到来时的大风暴,否则他们不知又还要在外滞留多久。 第467章 朝花夕拾,或许太晚,或许也不算太晚 越往后,天气越来越冷,这不仅仅是地缘变化的缘故,也是因为季节向后推移了。 徐福从前很少留意季节的变化,从前的春夏秋冬的变换,总是是循序渐至,且理所当然,是让人不易察觉的,而这变换现在仿佛就是一夜之间瞬息而至。 或许是因为从前他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他东奔西跑,走来走去,都只在中原诸国,而中原的国度四分五裂虽然多,但加在一起,其实也不大。 徐福从来没有想过去到匈奴,在此之前, 匈奴,以及匈奴人,都只存在于含糊不清的传闻里。 他从前的全部世界,是由中原列国组成,现在他的目光随着视野的开拓而能延伸到了更远的地方,他看到了更广阔的天与地,也看到了更多的人和物。 他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纷繁复杂, 这大而纷繁复杂的世界井然有序,是充实丰富而非凌乱,这又是极好。 发生了很多事,遇到了很多人,这些人和事与他有关也无关,有关是因为他参与其中,无关是因为他已离开。 想来这个世界少了谁,都没有太大关系吧。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稀疏的人迹和房舍,看到了身穿着麻布粗衣的中原百姓,听到了熟悉、亲切且不需要仔细思考分辨便能听懂的声音。 一行人进入燕国北境边缘时,已至隆冬时节。 此时他们距离目的地的行程,越来越短。 那座城、那个人,似乎就在眼前,然而在此之前似乎已经下过好几场大雪,积雪没几乎膝,这让他们举步维艰。 天公不作美,似乎笃信好饭不怕晚这样一句古老的谚语,非要挫一挫人的脾性一般。 燕国境内的梦鱼城卫已经探寻到徐福的踪迹,陆陆续续派来不少人护卫,这其中还有从其他国家远道而来的暗卫,他们此来也是向城主与卫主述职,主要是向幽若述职。 梦鱼城内部之事,徐福除去更改了梦鱼城卫的建制,其他的一概不管,几乎事务都是由幽若及梦鱼城内部自行处理。 现在,已经是秦王嬴政十六年,徐福和幽若已经离开中原整整一载有余。 徐福与幽若失联期间,有老城主亲自坐镇梦鱼城,梦鱼城在列国之间的运转自不会因此而受到影响,不过这一年里中原发生了很多事,老城主认为他们应该知晓,以便对后续的事态发展做好准备。 又从边境一路走来,燕国的雪时下时停,像极了欲擒故纵撩拨女儿家心思的纨绔浪子。 还有一日便到燕都蓟城,此时天色已黑,头顶黑云密布,大有风雪欲来的征兆,他们不得不停下车马原地扎营。 扎营处是一片平坦的雪原,四周地势开阔几乎没有遮拦,这似乎并不是明智之举。 这看似是迫于即将到来的大风雪和渐趋暗淡的天色而做出的选择,但实际并非如此。 燕国不是匈奴,梦鱼城卫在燕国经营过漫长的岁月,大山小丘,大河小流可谓是了如指掌,梦鱼城卫早已对沿途地形做过勘探,甚至连行进所需时间都精确计算,何时该行进到何处,选择何处宿营,其实都早有精确的部署。 他们当然还有许多更安全可靠的地方可供选择,可他们偏偏没有选择原本计划落脚的最佳的宿营地。 事实上现在的宿营位置是临时决定的,或许是刻意为之,或许是出于对自身强大实力的自信。 总之,他们是刻意不像以往一样隐蔽行踪,如此正大光明暴露在外固然不假,但若有来历不明者到来时,自然也逃不过梦鱼城卫的眼睛。 他们似乎在的堂而皇之、明目张胆,好似是在向整个天下宣告: 他们存在,他们也将不辜负他们的存在。 世上知道梦鱼城存在的人很少,在任何知晓他们存在的人的眼中,他们都堪称令人畏惧的庞然大物。 所有知晓他们存在,且对他们心怀畏惧的人,都是他们的敌人。 有资格知道他们存在的人尽管少之又少,却并不意味着弱小,因为这些人,掌控着这世间最大的权力。 在他们的敌人看来,梦鱼城不可掌控,是一座随时都能崩塌的山,是一把随时都能取人性命的剑,没有人喜欢自己头顶压着一座山,或者悬着一把剑。 梦鱼城其实并不可怕,倘若他们会让某些人害怕,那么害怕他们的某些人也一定是让许多人害怕的存在,就像是柴狗怕恶狼,恶狼怕猛虎,这似乎是弱肉强食,但与弱肉强食大有区别。 梦鱼城的存在,也不代表任何个人的意志,他们不听从任何个人的支配,也不与个人为敌。 可以将他们看做一样工具,当然,这是一样有思维有灵魂的工具。 他们的一切行为,都具备随机的主动和自觉,这些随机的主动和自觉都要遵循一个必要的前提,这个前提又确定了他们存在的性质。 梦鱼城所维护的是利益阶梯最底层的一个庞大群体,符合这个庞大群体的利益,便是他们行为的前提。 这是梦鱼城建立伊始,便已经确立的宗旨,延续了八百年不变。 老城主或者徐福幽若,对于梦鱼城的领导指挥,都是要基于这样的宗旨之下来完成的。 不必心存期待,无论梦鱼城的敌人否知晓他们的宗旨,无论他们的敌人采取何种的态度来对待,二者之间的敌对关系始终都无法改变,因为二者之间阶级关系在存在的本质上,始终是对立的。 此消而彼长,除非有一方彻底湮灭,否则对立一直存在。 现在的徐福似乎是在不知不觉间拾起了曾经丢弃过的东西,他拾起了先贤的夙愿,拾起了先师的的使命,拾起了无数个隐秘的连接在一起、可望而不可的梦想。 朝花夕拾,或许太晚,或许也不算太晚。 他原是一个两手空空的少年,一路走着,一路采撷,行至此时已经收获累累硕果,然而收获的越多,担负的重量就越大。 那些硕大的果实,是否会将他压垮呢? 第1章 走一条崭新的路,便一定会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景 徐福的身份,在不知不觉发生变化。 人往高处走,他已不再默默无名,他本应再上层楼,更上层楼,然而他却在即将攀登至顶峰时,忽然调转方向向低处走去。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些衣衫褴褛、表情茫然麻木的人群当中;一步一步走到了一个强大的几乎不可撼动的阶级的对立面。 他走到了某些人的脚下、皮鞭下、屠刀下……… 他的行为,就像是自投罗网。 他便坦然的在那张比天还要大的巨网下,仰望着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平静而又谦虚的向他们伸出手。 他不是在乞求施舍,而是想要拿回本该属于他身后那些人的土地和粮食,权力和尊严。 徐福想要拿回他们拥有的全部,这毫无疑问,是徐福的敌人必须要杀他的理由。 对于梦鱼城卫而言,这也毫无疑问,是必须要保卫他的理由。 梦鱼城,需要有一个人率先走出那一步,如此,才会有更多的人迈出那一步,然而这向前一步的,动作不是梦鱼城能够完成的,因为梦鱼城的作用,并不在此。 就像是一个精密的机括,其中的每一个部件都各有分工各司其职,他们扮演的是仅仅一个维护者的角色,而并不具备引领的能力。 因此,他们需要找到一个合格的引领者。 数百载间,有资格成为引领者的人凤毛麟角,真正能够成为引领者的人,只有徐福一人。 …… 梦鱼城卫陆陆续续立起简单的营帐,由于有不少新成员的加入,一顶顶营帐紧密相连竟是占据了一片不小的空地,隐隐有大军联营的景象。 这看似壮观,却并非明智之举,营帐连接太过集中,虽然的确能防御部分严寒,但在兵家看来,也是极大的破绽。 徐福并不担心,反而生出许多欢喜,四周一片肃杀静寂,唯有此间篝火闪闪烁烁,给这黑暗寒冷的夜增添了些许热闹和温暖。 如此联营,其实也是出自于他的授意,并非是要刻意做给谁看,只是他出于他个人的意愿。 单薄的帐围虽然勉强能够挡住一些风与雪,却挡不住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寒冷气息。 人在寒冷时,总是会选择抱团取暖,这是最为原始的生命本能。 为何一定要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去违逆这朴实无华的生命本能呢?还有什么比久别重逢后的欢喜更重要的呢? 梦鱼城卫当中有许多人少小离家,告别亲友伙伴被送至列国各地,分散于各个隐蔽的角落,因为其身份的特殊性,哪怕是身在对面,却也不得相认。 此时此刻,不必虚伪做作,难得相聚,理当多加亲近才是,关于生离之苦,徐福最是能感同身受。 徐福默默看着营帐之间人来人往,默默微笑,默默满足。 彼时在一团团温暖的篝火映衬下,可以看到营地的周围弥漫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乳白色雾霭,那是漂浮在半空中,由极细小的水珠凝成的寒霜,它们此前因为严寒迫,不得已化作了其它形态,然而一旦触碰到温暖的气息,这些寒霜便会重新恢复它本来的样子。 这大概就是返璞归真吧。 在徐福看来,能够看得真切的事物,远比朦胧的不清的事物更加迷人,徐福从来都不是一个不切实际的人,他无趣甚至冷漠,然而这就是他。 营地里的热闹持续到深夜不息,然而徐福和幽若却是不能融入其中。 从某种角度上来看,这些热闹是他们共同创造的,如果没有他们的准许,便不会有现时现刻的热闹。 创造者,往往是孤独的。 他们创造的事物也许辉煌灿烂,但大多时候也只能冷眼旁观,因为他们无法向自己创造出来的事物分享自己的喜悦。 徐福和幽若不愿搅扰别人的兴致,不约而同各自离营,借着营地篝火发出的微弱的光,沿着营地边缘,漫无目的放开了脚步。 他们就像是一个探索者,在深夜时分的茫茫雪地里,开辟出一条崭新的道路。 走一条崭新的路,便一定会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景。 他们脚下雪是新的,随着脚步迈动,厚实的积雪因为脚下的重量而不断向下坍缩,发出一串串有规律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仿佛雪在呢喃低语,遗憾的是,没人能听懂他们到底在诉说着什么。 二人兜兜转转,在某一个转角蓦然相逢,相逢只是彼此淡淡一笑,不惊也不喜,仿佛早在预料之中。 与谁都有可能发生偶然,唯独与她,唯独与他,在任何时间、地点相遇,都是必然,而不存在偶然。 他们并排一起,继续向前走,走的更远了一些,果然看到了一些新奇的景致。 不远处稀稀落落的分散着几株高低不一不明种类的怪木,怪木枝杈粗细不一参差不齐,树冠看起来极为厚重,可以想见这些繁密的枝枝杈杈,在春夏之时茂盛的姿态,也可以想见,深秋到来时,这些枝叶凋零的枝杈稀疏寥落的景象,那时候它们恐怕只有一副虚有其表的空架子,定是像极了一位高大但却瘦骨嶙峋的沧桑老者。 幸而,纯洁无瑕的雪重新充实了它们干瘪空寂的身躯,也重新为它们填补上了饱满的精神,一并遮挡了它们曾经的繁华与落寞,让它们告别所有过往,又赋予了它们一种全新的气象。 徐福感叹,能将枯枝败叶,化作粉雕玉琢,真是一种无比神奇而又虚伪的力量。 白昼时看雪,万里山河银装素裹,热情奔放有余,然而蜂拥而至眼前,看得多了也难免乏味疲劳。 夜间看雪则不同,视线浓稠被夜色所阻隔,更添神秘气息,茫茫白雪覆盖下的千姿百态,便有了某种引而不发若即若离的意境,含蓄委婉,且保留着诸多悬念。 被夜色与皑皑白雪隐藏起来的世界,看起来很不真实,宛如虚幻的梦境,然而它就在眼前。 它在黑夜里吸纳着,折射着一切的光,光线似乎就在那些被雪覆盖的、饱满的线条里反复跳跃。 夜色里,视野所能到达的有限的“片”与“面”,因而越发的晶莹剔透。 第2章 倘若没有对手强大,任何地方都是刀俎 眼前的世界,足够简单,只剩下夜色的黑和雪的白。 黑与白泾渭分明,纵是见惯了许多奇珍异宝的幽若,此时还是被眼前如此构成极为简单的景象所吸引。 幽若眼睛里满是憧憬,双手捧在胸前不由赞叹了一声:“好美啊!” 这也许就是简单事物的魅力所在,拥有世间所有通透魂灵所有的品质。 不自持、不炫耀、不卑、不亢、不浓、不淡、不温、不火。 不与谁媲美,不与谁争抢,只是平静从容的出场,平静从容的谢幕,自然而然的释放,自然而然的接纳。 想来,女儿家生来便容易被这看似美好的事物俘获芳心吧,哪怕只是徒有其名,哪怕只是虚有其表。 就连幽若也不例外,徐福心里想着,他看到的一切,与幽若相同,但也不同。 也许,一个外表看起来很美很英俊的人,其实内在并不美,世间这样的例子并不少见。 徐福的确是在看雪,只不过他的目光更加深刻而能深入内里,就像是透过人的肉体看到了人的五脏六腑和骨架。 他眼中的雪,不是雪。 雪的本质其实是水,单独存在时,本该是没有任何色彩的六芒星晶体,但它们太过渺小了,当无数的纯净的六芒星晶体聚在一起时,才成为了人们眼中的雪。 雪的颜色是白,白色与透明的颜色,都具备极大的魅惑力。 无数人叹服它的纯洁,其实它并不纯洁,因为它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个体。 雪给人的感觉的确很美,但触手可及之时,却让人感觉到寒凉,寒凉也是它的本质。 它需要找到自己的宿主,只有找到了自己宿主,它才真正拥有了被颂赞的价值,这价值里,有相当多的一部分,是不光彩的,因为它能美化丑陋,也能掩盖真实。 雪的美,永远都是附加在其他东西之上的,如此想来,它便也没有那般美了。 雪能存在的时间极为有限,有朝一日冬去春来、冰雪消融之时,它所隐藏的一切都会露出本来的面目,这与日久见人心是同样的道理。 当积雪从枝杈间融化脱落,亦或是被人抓捧在手里揉捏时,它们大概就不复最初的美好姿态了。 徐福不愿打破幽若此时心中产生的美好憧憬,虚假的美好,只要不被戳破,也能给人以愉悦满足,而如果将这一切都抽丝剥茧,暴露出最真实、也是最丑陋的一面,那么,看到的现实,往往就是残酷的。 这又是何必呢? 世间大概很少有人能看得清,也许也没有多少人想要去看清。 谁有闲情雅致,去仔细分辨这些呢? 日复一日的忙碌与奔波,消磨了他们所有的时间和精力;摧残了他们的心志;疲惫他们的筋骨;使得他们身体空乏;行为麻木;思维枯竭。 世人需要空泛的精神寄托,因而,有些虚假可以被保留。 有些虚假,却一定要揭穿,否则与只能屈服于眼前的苟且。 世间需要安稳,可安稳并非是一成不变,无论是偶然还是必然,漫长历史的进程里,总会出现或大或小的波澜,将会裹挟着所有人向前,这是任何人都不能预料的变数。 这些变数,往往会发生在不经意之间,或许是某年、某月、某日、某地下了一场大雪,或许是某人在某棵树下,被树上熟透的果子砸中了脑袋。 …… 徐福和幽若回到营地,营地的热闹氛围依旧没能消减,梦鱼城卫正聚集在一起,为新的发现而欢呼雀跃。 不知是谁一脚踏空,这才发现他们脚下并不是一方坚实的土地,而是一片被严酷气息冻凝了湖水。 拨开积雪,透过厚实的冰层,隐约可见有水草随着水流的涌动轻轻摇摆。 倒是不知冰层下是否有鱼,不过梦鱼城卫们已经热情高涨的为这个疑问付诸了实际行动。 他们三三两两蹲伏在蔚蓝色的冰面上,凿出了大大小小的冰窟窿,一个个聚精会神盯着洞口。 可想而知,一旦有鱼浮上水面换气,便会遭到致命一击。 很快便有梦鱼城卫抱着一条肥美的大鱼前来邀功,不曾想还未至徐福与幽若二人跟前,便是脚下一滑,随即大鱼脱手而出。 大鱼在空中翻了好大一个跟头,重重摔落冰面。 一开始大鱼很兴奋,冰面上蹦了几蹦后,便突然安静。 也许,它是确定了自己处境,万念俱灰之下,放弃了无谓的挣扎。 “这条鱼真大,不如一半用来烤了,一半用来煮汤喝。” 幽若的声音柔软细腻,只听这声音,完全感觉不到她即将要做开肠破肚这样残忍的行径。 弱肉强食,是生命存在的法则,这本就无可厚非。 徐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心中总是有些于心不忍,然而面对幽若的提议,这时候欣然接受和拒绝,都是虚伪。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现在这样的情形,形容这条鱼再恰当不过了。 一条离了水的鱼,很难逃脱被人吞入腹中的命运,倘若没有对手强大,任何地方都是刀俎。 鱼肉已熟,幽若撕下一块,递给徐福,徐福犹犹豫豫接过,吃下一口便皱起眉头。 这鱼肉的味道,并不好。 幽若问:“不好吃吗?” “嗯,不好吃。” “是不好吃,还是不想吃?” “既不好吃,也不想吃。” “被人吃,难道不是这条鱼的价值所在吗?” “它们能在水里游动,供人观赏,也是展示价值的体现。” “好一个修真悟道!修的就是不食人间烟火吗?我不知你为何能做到许久不进饮食,想来不是不饿,如果只用眼睛去看,就能填饱肚子的话,我也不愿意费尽心思来挑刺、剔骨、吃肉,谁愿沾惹一身血腥?” 一条鱼是生命,花花草草也是生命,他的脚下已经不知踩踏过多少花草,况乎一条鱼? “嗯,你没错。” 幽若微微叹息说:“我希望,你也不要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嗯,我知道。” “要再吃一口吗?” “好。” 第3章 她所思念的那个人,并不是她要等待的那个人 雪,又开始下起来了。 起初,只是飘落着星星点点的雪花,孤孤单单、晃晃悠悠,很是安静,然而几乎是眨眼之间,雪花突然变得狂躁起来,像鹅毛,继而像毛茸茸的狗尾巴,它们像是愤怒的千军万马纠集在一处,振奋着呼喊着从天而降,毫不留情的淹没着人间的一切事物。 幸而,此时是深夜,否则不知又要将多少贪看雪景的男男女女淹没在大雪里。 谁能想到,就连风花雪月,也有风险。 除了雪落下的声音,整个世界陷入了静寂当中,外间天寒地冻,一处茅草屋中温暖无比。 屋内生着一盆火苗旺盛的碳火,点着一盏烛火小小的油灯,灯火发出的光线无法照亮一个小院,甚至不足以照亮整间屋子。 不可置否,这盏油灯发出的光,很是微弱,但它却能始终如一的亮着,只要它还亮着,就能在黑暗里占据一席之地,哪怕只有那小小的一星半点的范围,也能照亮一个人回家的路。 那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小院,坐北朝南,背后是一座低矮的小山丘,尽管毫不起眼,却是挡住了大半来自北方的寒风;两侧被一片稠密的林木包围,每一棵树都生的笔直高大,亦是绝佳的屏障;前方有一片不大不小的池水,或许是有活水不断补充,尚且没有完全冰封,被积雪覆盖着,将凝还未凝,好似在一块巨大的水晶上,撒开了一层雪白的粉,晶莹剔透不够,厚重饱满有余。 方圆数里都不见人迹,清幽静谧与世无争,俨然世外桃源。 小院看起来极为简陋,外围是参差不齐的一圈木桩围成篱笆墙,篱笆墙内已经被积雪深深覆盖,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轮廓,辩不得实际的模样,想来,也是一些不打紧的物件儿。 围墙虽是潦草,但那两间茅草屋看得出是用心营造,坚实的青石做基,平整的泥坯做墙,粗壮的圆木做柱做梁,已是经历数场风雪,茅屋安然无恙。 婴儿的啼哭,吵醒了正在熟睡的年轻的母亲。 母亲熟练的解开衣襟,喂孩儿吃了奶,婴儿止啼,母亲却无心再睡了。 碳火将熄,灯火也将熄,不知睡了多久,也不知是何时辰,母亲坐在榻边发了会儿愣,起身为火盆添了碳,为油灯添了油,而后她便坐在油灯旁守着,守着什么呢? 她看着那灯火闪动,若有所思,眼前的一切恍然如梦,回想起自己的前半生,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她曾是经就像是一只系了绳子的纸鸢,虽然可以四处飞翔,但不能飞到绳子长度之外的范围。 后来,那根绳子断了,她终于可以随心所欲的飞翔,可这时候她已经不想再飞,她很疲惫,只想找一个无风无雨的安稳所在。 那日,与他看了漫山的红叶,听从了他的建议,一路向西,回到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上,却不曾如那人所愿,作为一个平凡人去安身立命,而是意外遇到了一个笑起来阳光灿烂的少年。 那个少年身份特殊,本是一个不平凡的人,却给了她一个梦寐以求的、平凡的家。 不过很可惜,那个平凡的家,存在的时间很短。 后来她又一路向北,与那个曾经给她指路的人一起来到了这里。 这里的生活前所未有的安宁,平静而又琐碎,平凡而又充实,一日三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春草发芽,看夏雨挥洒,看秋叶落尽,看冬雪飘零,一年四季都消遣于日复一日的枯燥乏味之间,日子过得很快,但给人的感觉漫长,也许,是因为其中的滋味太多。 有时她已经忘却了以往的种种,然而有时,她也会生出诸多的不甘之心。 她一边痛恨着自己的贪心,她的贪心一边又在欲罢不能得蔓延着,犹如发起的面团,越来越大。 她曾经一无所有,现在有孩儿承欢膝下;有男人呵护备至;有一座茅草屋和一个无人打扰的小院遮风挡雨;有吃、有喝也有穿。 不知不觉,她已经拥有这般多,还要奢求什么? 她想要平静。 现在的平静,似乎依然不是她想要的全部,就像好菜要配上好饭,倘若只有其中一样,总是称不上完美。 是的,不够完美。 这个别人眼中幸福美满的三口之家,实际上却是一个奇怪的组合。 她不是他的妻子,孩儿也不是他的孩儿,可他偏偏担负着夫君与父亲的职责,他付出的心安理得,她亦接受的心安理得。 她既贪恋眼下的拥有的一切,又在抗拒眼下的拥有的一切。 她的每一天,几乎都是在这样的矛盾心理之中度过的。 无论她是否承认,她始终都思念一个人。 现在,她又开始思念那个人。 与此同时,她又在等待斤一个人。 她所思念的那个人,并不是她要等待的那个人,这就是所有矛盾与不甘的源起之处吧。 他很好,只是他不是他,也不能替代他。 她等待的那个人,正在冰天雪地里策马奔驰。 那人的衣衫单薄,却似乎丝毫没有将此刻来势汹汹的风雪放在眼里,只顾专心于手下不停挥鞭,或许是太过专注认真,他的眼神显得有些呆板严肃。 马蹄飞快,带起雪花和冰屑迎面而来,风雪来势凶猛,似是蓄积了力气前赴后继的狂潮,又如无数利刃一般切削,这般猛烈的风雪果然还是没能奈何他分毫,就像是撞了南墙,就像触碰到了坚硬锐利的岩石。 漫天风雪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他身无长物,却有一把利剑悬在腰间,街头巷尾佩剑的士族和文人随处可见,不过他们腰间的剑,大概不能称之为剑,只能算作与香包玉坠同等作用的配饰,从始至终甚至从未出鞘过,如此用作附庸风雅,已是失了本意。 他的剑,当然不是配饰,那是一把不折不扣的好剑,锋利无比削金如泥,赠剑之人的初衷,并不是让他用这把剑去杀人,但他还是用这把剑杀了许多人。 从前他是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的将军,现在他看起来,却很像是一个浪迹江湖的侠客,只是不如大多江湖的侠客那般轻浮散漫,尚且保留着将军骨子里的威严。 第4章 所谓的天意其实就是自己的意愿 将军在战场上杀人,侠客在江湖里杀人,都有正义的一面,也都有邪恶的一面。 关键在于,那把剑,剑锋所指的对象。 他的角色,似乎从未改变过。 也许,人们只会在意那把剑是否锋利,而根本不会留心握剑的那个人是男是女。 他很平静,平静到让人感觉到窒息,像是一潭死水,又被严冬封印,似乎那张脸上从出现过任何情绪。 其实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曾经有过很丰富的内容,他曾故作轻浮,故作笨拙,故作一无是处。 他曾深谙世故,他曾深知装傻的智慧,那是给别人看的,那是他在某个特殊的环境中维持存在,所使用必要的手段。 明明深恶痛绝,却不得不假装甘之如饴,久而久之,他便开始慢慢习惯用一副连自己都厌憎的面孔示人。 现在无人看,也不必让人看,自然也不必再故作姿态。 这也许不能算作是一件好事,赤、橙、黄、绿、青、蓝、紫,好与不好,都是生命里的色彩。 他曾经见过漫山遍野的红叶,仿佛熊熊燃烧的火焰,衬得佳人红唇如血,那一刹那大概就是他生命里所见的最鲜艳的颜色了,这饱满的颜色,不仅充实了真实,也充实了幻念。 此后,他生命里的颜色,被人毫不留情的一丝一丝的抽走,不仅抽走了他的虚伪,也随之抽走了他所有的期待寄予,就像是蛀虫蛀空的一截树桩,看似完整,其实内里已经空了,想要枯木逢春,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的生命里已然没有颜色,甚至没有黑,没有白,只有一片不能用任何色彩去形容的、无边无际的混沌,因此他的眼睛里是没有光的。 他完全将自己锁闭起来,不汲取养分,也不开枝散叶。 所幸,漫漫长夜之中,还有一盏油灯发出一丝可以照进他胸膛里的光。 这一丝微弱的光,也许就是他全部的支撑了。 距离小院还有一箭之地时,他便已经下马,似乎是怕惊动了小院的主人,他一改方才骑马时的肆无忌惮,踏着齐膝深的积雪里一步一步挪动。 他的身形魁梧,因而陷得比寻常人更深。 这短短的距离他跋涉了很久,尽管他一再小心翼翼,可还是笨拙的踩中了小院里埋在积雪下的木盆,撞塌了垒在一处的柴堆,踢翻了门前一只闲置的瓦罐…… 一番始料不及的波折后,他终于站在了茅屋门前,心头升起的懊恼与无可奈何,丝毫不亚于打了一场败仗。 他轻轻拍了拍身上的凝结成硬壳儿的冰与雪,准备伸手推门,几乎是同时,屋内有人伸手拉门。 他们之间,不知何时便有了这样心照不宣的默契,这样的默契于他而言,也许是这世间仅存的欢喜。 “吱嘎”一声,门开了,屋内的光亮瞬间放大,像是黄昏的夕照,柔和而又温暖照亮了他整个人。 他一瞬间有些恍惚,看不清屋子里的东西,只看到逆光之中有一双灵秀的清眸眨动,如流淌在不见天日的密林里的一条清亮的溪流,他们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以至于他能清晰的看清那双眼睛里的自己的影子。 他的影子憨拙笨重,就连一动不动也觉粗鲁莽撞,猝不及防便破坏了那双眼睛里的安宁静寂。 所幸,那双眼睛里是令他欣慰的波澜不惊,而后耳边传来一声同样波澜不惊的问候—— “回来了。” 他长长的吐了一口凉气,像是一声疲惫的叹息,嘴唇边蓄着的一圈杂草一般粗硬的黑色胡茬儿微动。 “嗯,回来了。” 他应承着,不待那扇独门开的更大便挤了进去,随后又迅捷向后又退了一步,渐渐好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试图蹿进来的寒风,此时他距离芷兰更近,几乎是要触碰到对方,但他巧妙的侧身到一旁,给彼此留下了不多不少的距离,不亲近,也不疏远。 他的目光转而投向内屋床榻前的摇篮,看到一个粉嫩的婴儿,严严实实的盖着小被,睡得正是香甜,这才终于宽心。 这是一个温暖安稳的小世界,与外间偌大的天地隔绝开来,仿佛连心也弱小了无数倍,很容易满足,很容易充实。 他此刻的心就是满满当当,填充的是什么? 是婴儿均匀的呼吸声;是炭火“噼里啪啦”细碎的分裂声;是一股清幽绵长的气息,不知是香还是甜,亦或是略带一丝醇厚的奶腥。 小屋密闭性良好,头上厚实的茅草顶棚既能挡住屋子外的寒风,又能阻止屋子里的暖意外泄,还有良好的透气功能,使得这个小小的空间空气得以流通,不至于太过憋闷。 现在屋子里弥漫着令人沉醉的暖意,这远比外面辛辣刺骨的寒风好上一万倍,他并没有进内屋的意图,只是随意找了一个依靠,分不清是坐是蹲,只是闷声喘着粗气,似乎是要将身体内所有的寒气都排除体外。 某一刻,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初见芷兰时的情景。 那时,他以为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可是后来他忽然又觉得,所谓的“天意”其实就是自己的意愿。 相逢,或许是天意,然而天意却不具有任何决定性的意义。 她是否愿意来到他的生命里不取决于天意的安排,而取决于她自己的意愿。 芷兰伸手,试图替桓崎解下被融化的雪打湿的外衣,桓崎向后退,一退再退,直到后背抵到墙壁。 芷兰缩回了手,不再坚持,她深知自己可以在他口渴难耐时送上一盏茶,也可以在他汗流浃背时递上一条汗巾,却不能此时此刻替他宽衣。 这是禁忌,这是底线。 她一直都努力试图打破这些禁忌和底线,如此,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也给他一个交代。 只是,她能越过自己心头的那道坎儿,而他不能。 他是顶天立地的男人,那道坎儿在他心里,也顶天立地,无从逾越。 他或许还保有爱的本能,但已失去一切的热爱,他所保留下来的东西,已经所剩无几,他所缺失的部分,无论如何也找补不回。 第5章 我做过许多半途而废的事,一直都很想做一件有始有终的事 如此,她还要从他身上再剥离出什么呢? 她又如何忍心下手?这很自私,对他也太过残酷。 也许,不应试图用自己的意志,去干涉他,不应用自己的审美,去装扮他,否则,就是一种压迫。 如果,真有一根压死骆驼的草,那么,她的好意,将是这根压死骆驼的草。 不论是非对错,且随他去,这或许对他是唯一的安慰。 “他说了什么?”芷兰问桓崎。 桓崎说:“他让我回秦国。” “可不可以不去?” 桓崎摇了摇头说:“可以不去,他没有强迫我,但我应该去,欠了人的,总是要还回去。” “你比我更清楚,那一日你没能回头,便没有再回头的机会了。” “不是回头,而是回去。” “可是,现在要你回去,就是要让你去死。” 桓崎点了点头说:“也许,我的死还有价值,他要买我的人头,出价百金。” “我们用不着那么多钱。” “当然,我能得到的不仅仅是那区区百金,我……总是要再见他一面,我做过许多半途而废的事,一直都很想做一件有始有终的事。” 芷兰许久没有回应,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犹如化不开的油脂,两人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起来。 “你答应过我,会留在我们身边,你若去了,便还是半途而废。” “是的,我说过,我做过许多半途而废的事,再做一件也无妨。”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芷兰愤愤不平,桓崎却难得微微一笑道:“所以,请原谅我吧。” 这不是固执己见,而是深思熟虑,有始有终既是真也是假。 诚然,他看似是在为自己寻找一个最好的归宿,然而促使他做出最后抉择的原因却在于她,他将自己卖了一个好价钱,而她毫无疑问将是最大的受益者。 作为受益者,她何德何能去站在居高临下的位置,来原谅他? 他并不亏欠她,相反,是她亏欠他甚多。 “我没有资格原谅你。” 芷兰轻轻呢喃,呢喃声里不止有失落,还有远远大于失落的疼惜。 他隐姓埋名,他虚与委蛇,他极尽所能的收敛锋芒,想来,就算他有一天离开了这个世界,这世间也没有几个人记得他,更没有几个人来缅怀他。 他的生命,从未有一刻是属于自己,却未得到任何人的赞赏与鼓励,最后甚至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命运对他何其不公? 这些时日以来,他们相敬如宾关系微妙,不是亲眷,不是朋友,大抵只算是凑巧在同一个屋檐下躲雨的两个过客,不过是相互致以问候,然后相互看过彼此的落魄,仅此而已。 以这样的身份来面对他,就连多说一句话都没资格。 疼惜是爱,然而爱也分为很多种,爱也不一定都很美好。 她于他,不缺友爱,却唯独缺少了男欢女爱。 这对她和他,都是莫大的折磨。 想给的,却不能给,想要的,却不能要。 都说红颜祸水,芷兰自嘲,也许自己便是那祸水,会给所有试图接近或是接纳她的人带来厄运。 成蛟如此,桓崎亦是如此。 如此似乎是过于妄自菲薄,可是只有将这一切恶果都归咎于自身,她才能心平气和的面对过去和未来。 她不否定过去,也从未对未来失去希望,诘责自己,为难自己,只为争那一口气。 她与桓崎不同,不曾想过用头颅去换取怎样的回报。 如果想死,她在许多年前,便有了去死的理由,这些年来,虽然过得艰难,但她还是竭尽全力的活下来了。 经历过诸多苦难,不曾得到过补偿,终究是不甘心的,只有活着,才能创造无限多的可能。 她要看一看一切苦难的尽头究竟是什么! 她始终相信,这条路的尽头,定是春暖花开,定是晴空万里,定是一片光辉灿烂。 她将栖息于那片光辉灿烂之中,最好是做一个凡夫俗子,在一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去看时光荏苒、光阴似箭。 沉默许久,二人都不打算再说彼此,桓崎看了看摇篮里的婴孩儿,不由欣慰欢喜道:“他的眉目生的越来越像成蛟了。” 芷兰亦看向自己的孩儿,婴孩儿眉毛浓而密,眼睛窄而长,眉锋向上而眼睑却向下,一如百川尽归于海,平白凸显沉静,不像是成蛟,也不像自己,倒是神似那人。 大概一个人心里想着谁,那么看到的所有人都像他吧。 此时此刻,桓崎在想成蛟,而她却在想着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这真是不应该。 本能里的爱憎、喜好,始终是无法被遮掩的,既然如此,何必自欺欺人勉为其难? …… 城内城外皆是平静无风,只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夜穹,还在不知疲倦的落着雪。 冻湖上还有许多人在漫天飞舞的雪地里乐此不疲的欢呼雀跃。 人们喜欢雪,或许也因为雪不会像雨水一样让他们无处下脚,不会弄脏他们的鞋子,不会立刻打湿他们的衣裳,让他们能纵情与之亲近。 徐福徐福吃罢鱼肉,捧了几捧雪来揉搓净手,蓦然间便被来自东方的一片恍惚的光明所吸引,在这黑暗寒冷的冰天雪地里,还能看到一抹光,的确是让人感觉别样的喜悦,甚至还有一丝小小的感动,就好比炎炎夏日里乍见一汪清泉,那片光明也因此而显得尤为迷人。 徐福似乎痴迷其中,不知不觉间,他的肩头已然落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却还是浑然不觉一动不动,就像是立在雪地里许久的一个雪人。 他在那一片迷人的灯火辉煌之中,看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朦朦胧胧,如同海市蜃楼。 原来,还有一座古老的城池不甘寂寞,徐福认识这座城,它是燕都蓟城。 …… 蓟都城已经近在咫尺,然而现在看来依旧是那般遥远,那座不甘寂寞的城池总是让徐福觉得格格不入,不能赋予它更多的理解。 燕地向来贫瘠苦寒,不过蓟都城的繁华与中原列国都城相比,不仅丝毫不落下风,甚至略胜一筹。 第6章 这个世间是否美好,是否精彩,要看与谁在一起 如果白日里从空中俯瞰,便会看到宽厚的城墙包围着鳞次栉比的民居,民居围绕着官衙府邸,官衙府邸又围绕着精美绝伦的亭台楼阁。 青石板铺就的大道,向四周由延伸出无数街巷,街巷两旁大大小小的商铺林立,可想而知,白日里的蓟都城定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徐福总觉蓟都城繁华有余,却总有刻意为之的嫌疑。 一路所见,燕国耕地荒芜,人烟稀少,这与蓟都城的繁华,都大相径庭。 一个国,总是要向臣民及别国证明自己的强大,但往往需要证明的,都是外强中干。 倘若现状已是如履薄冰,那么便无此必要。 冥冥之中,徐福感觉那近在眼前却还遥远的光影里,是蕴含着丝丝缕缕的熟络气息的,附着在每一片雪花上,均匀分散于整个天地间,连绵不绝的向他传递着久违的问候。 蓟都城早已宵禁,有资格在宵禁的时刻张灯结彩的,只有王宫。 灯火通明的王宫内,有一座殿宇的灯火尤盛,甚至比起燕王的寝殿更甚。 从外间看,它与一旁的殿阁连为一体,除却灯火之外,并无特殊之处,然而内里却大有乾坤。 雕刻着繁复纹饰的承柱、绘着五彩缤纷精美图画的藻井、刷了厚厚一层清漆光可鉴人木质地板、红木刻花敷着一层白色的绢帛的落地轩窗、无不尽善尽美,巧夺天工。 这些还只是它的主体,倘若细看,这里的所有荣华富贵则更为具体。 殿内大约十步方圆,便摆放着一座铜质立架,犹如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般向外伸展出枝杈,每一条枝杈间都放置着呈现出跪坐姿态举着火炬的人偶油灯,数十立架,数百盏人偶油灯同时发出光明,不仅照亮了整个殿堂,也似乎照亮了整个王宫,或许还能照亮更远的地方。 在这数不清的灯火映衬下,殿内红色的丝绸帷幔围顶绕梁,白色轻纱珠帘将开阔的大殿隔断,形成数个单独的区域。 放眼望去,殿内俱是精雕细琢的大小不一各种形状的器皿,上好檀木雕花的花架,陈列着各种式样的饰品;水润的白玉,承盘盛放着各类的鲜果;绚丽多彩的漆盒装满各色的糕点;朴素的彩陶大瓶里,鲜花争奇斗艳;精巧的香炉里檀香丝丝缕缕飘散;巨大的铜炉里炭火“噼啪”作响…… 灯火辉煌,目之所及五光十色熠熠生辉,香炉飘香,铜炉让整个厅堂变得像是春天一样温暖。 此地应有尽有,对于许多人来说,这是梦寐以求的居所,然而对于身在其中的人来说,这不过就是一个花样繁琐的囚笼。 琳琅很不喜欢。 她自幼生长于与此相似的环境当中,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司空见惯而觉腻烦,也是因为她的心不在此处,因而纵是山珍海味,也味同嚼蜡,纵是富丽堂皇,也暗淡无光。 年幼时,她向往自由,向往新奇,一心要看更大的天地。 后来,她真的去了很多地方,如愿以偿看到了很多千奇百怪的事物,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 再后来,她去了一座山,见了一个人,从此以后她的心里、眼里就再也容纳不得更多的东西了。 原来,新奇的事物并不都好看。 荣华富贵也好,平淡无奇也罢,都无关紧要,这个世间是否美好,是否精彩,要看与谁在一起。 在这繁复冗杂而又无比空寂的雪夜里,琳琅身着洁白的纱裙,似比外间的雪更白。 长裙很长,一直垂落至地面,绣着云纹花边的裙摆拖曳于地,毫不显凌乱,反而有千层万层堆叠的美感,一如被皑皑白雪冰封于天地间的、连绵起伏的群山。 她的腰间束着一根细长的红色丝绦,似比梁柱上的帷幔更红。 鲜红的丝绦紧紧束缚轻薄的白纱裙,勾勒出她笔直纤细的腰肢,多余的丝绦在侧身挽了个简单的花结,就像开在被冰雪冻结了的枝头的嫣红腊梅。 金玉满堂,繁花十里都不如你。 满目琳琅,琳琅都看不见。 能看的,不想看,想看的,却看不见。 不过她的眼睛里,并非空空如也。 曾经那双如潭水一般幽深漆黑的眼睛,看到的一切都很简单,现在尽管已不再简单,尽管许久不曾见过这座殿堂之外的事物,她的眼睛里也依旧存在着无限温情。 那温情是对天地的寄望,是对山河的寄望,是对许许多多的人的寄望。 诚然,她不是圣贤,无力改变世间许多事,然而这寄望出于诚心,亦是一份心意。 她兀自浅浅一笑,红唇微翘,唇色不似朱砂浓重,而似将将绽开片刻的花瓣,不知是动了哪般心思,笑意将起又落,随即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不是哀怨,只是心头空寂无以寄托。 此时此刻她应该伸手,哪怕是触摸到通过门窗缝隙钻进来的雪,或是撷取一缕凉风,如此也能予她些微慰藉。 明明可以召之即来,她却始终不肯伸手,只因那人不来,她便不做任何主动的姿态。 她赤足站在地面,寒意自足底蔓延至全身,寒意来的缓慢,但却渗透极深,似要在她的灵魂里扎根。 殿内硕大的铜炉里的炭火再如何旺盛,也不过只能温暖的目下所及的这小小方圆之地,就连这小小方圆它也无法顾全,地面的寒意,是连接着广袤无垠的大地的。 小小铜炉发出的热,又如何能撼动大地厚土之万一? 琳琅轻挪玉足,白色纱裙轻轻摇曳,红色丝绦微微摆动,不着珠钗、不饰金玉,自然垂落腰际的乌黑秀发略有凌乱,露出皎月般白皙的侧颊。 都说容颜易老,然而她的眉眼间,却不见岁月流逝的痕迹,映在辉煌的灯火中,让人看不明了,恍如镜花水月一般朦胧,仿佛时光在她的眉目间定格。 但愿,她是表里如一。 但愿,时光当真不老,不曾在她的心上刻下深深浅浅的沟壑。 然而相比从前,她分明已是消瘦许多,面目间平白多出了几分寂清的棱角,不再只有春水一般的恬淡温和,还有几分冬日里的萧瑟。 …… 第7章 你以为,你是哪一种? “开门。”琳琅说道。 门外没有云梦泽的青山绿水,也不会有徐福和羽儿笑面相迎,她的愿望很简单,她只是想看一看这蓟都城的雪。 侍女垂首立在一旁,不敢作声。 “我要出去走走。” “奴婢不敢开门。” 侍女垂首低至胸前,不敢抬头去看,身体甚至开始瑟瑟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畏惧,不是畏惧眼前的琳琅,而是畏惧一个不曾见过的男子。 琳琅无可奈何,倘若侍女红艳和如雪还在,一定会如她所愿。 只是从某一天起,她们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或许是功成身退,或许是被人看穿,而后,处以极刑。 琳琅希望,她们都已平安回到故乡,从此相夫教子,男耕女织。 “外间的雪很美,你出来看看也好。 就在琳琅决定放弃时,门外传来一个男子沧桑的声音。 侍女取来厚重风衣,为琳琅披了,而后打开大门,琳琅终于看到了殿外的雪。 雪比她想象当中更大,大到所有的雪花连在一起连成一片,被屋内的烛火深深浅浅映照着,闪烁着星星点点、不同颜色的莹光,像是无数只拥有雪白翅膀的白色蝴蝶,在漆黑夜空下翩然起舞。 雪花洁白而又饱满,像晴空里的云,像田地间的穗,都能予人满足和欣喜。 琳琅迫不及待的拖着厚重的风衣,赤足跨过高高的门槛。 时隔许久,这是琳琅第一次跨过这道门槛,当她站在殿外游廊的一刹那,顿觉恍如隔世。 越过了那道墙,那扇门的界限,反而不觉寒冷。 她踩着脚下柔软细腻的雪,似乎能够感应到每一颗细小的冰晶,都在被她身体的温度慢慢融化,酥酥麻麻,仿佛有千千万万新生的力量,正在奋力萌发。 这是无比真实的触觉,截然不似身后那座奢华宫殿里的一切,那囚笼里虽然四季如春,却只有一成不变的枯燥乏味。 天地间的生命不该如此,天地间的一切事物,都不该如此。 “冷吗?” 男子的有些飘忽的声音,从背后不远处传来,不乏体贴温柔,却让琳琅深深皱起了眉头。 琳琅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回应道:“冷,但我很喜欢。” 男子轻笑道:“呵呵,我一直很喜欢你的率性耿直。” 琳琅说:“可是,你的喜欢,却让我觉得可怕。” 男子沉默片刻说道:“我曾喜欢过许多人,其实,我只是在找一个真正喜欢我的人,我曾经以为我找到了。l 琳琅没有回应,自顾自的看着大雪纷飞,看雪以各种姿态降落,幻化成千姿百态,要比起听那男子喋喋不休更有意思。 琳琅不应,那人却还继续说道:“我真希望我不是什么太子,只是被你好心救起的那个可怜的乞丐,也许,你便不会这般抗拒。” …… “所以,我一直都很感谢你。” …… “你知道我为何要在此时回到燕国吗?” …… “我这次回来,我便不打算再离开了。” …… “我……” 男子犹犹豫豫,断断续续无休无止的说着,琳琅忍无可忍,终于开口制止道:“每个人都有无可奈何的事,我只关心我所关心的人和事,很可惜,我不关心你,请你离开吧,太子姬丹。” “你还未曾给我答案。” “这个答案真的重要吗?” “很重要。” “你渴望被认可,然而你一贯强硬,便不会得到真正的认可。” “难道,想要被认可,就要卑躬屈膝吗?” “不是卑躬屈膝,但也一定不是咄咄逼人。” 姬丹不觉失望,反而如释重负一般。 “在你看来,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对吧?” 琳琅终于转过身,姬丹便站立在游廊的尽头,不靠近也不后退,随时会来,也随时会走。 “许多人迫不得已,言不由衷,因此我不会因为三言两语就去妄断一个人的好坏,有的人受到了某种误导而作恶,这是可以原谅的,而有的人明知故犯,这就是不可原谅的。” 姬丹问:“我是哪一种?” 琳琅反问:“你以为,你是哪一种?” 姬丹微微一笑,转身道:“其实我只是来告别,等雪停了,你便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吧。” 一言既出,琳琅表面平静,心却一瞬飞向了辽阔的天地间。 她已在那无穷大的天地间开始找寻两个人的身影,纵是大海捞针,纵是虚妄,她亦有无限欢喜。 …… 很少有人会在这样寒冷的雪夜里出没,而彼时荆轲正蜷缩在冰天雪地中的一棵大树脚下休憩。 他紧紧搂抱着一把长剑,仿佛楼抱着心爱之物不舍撒手。 这把剑,曾经跟谁过他许多年。 他曾将这把剑视若珍宝,然而却已经很久没有出鞘过了,倘若抽出长剑,便能看到那把长剑剑鞘已经残破,剑身也已经生了翠绿色的铜锈,昔日的锋芒尽皆敛没。 他曾精通剑术,不过业已荒废许久,若非如此,也许那日在沙漠中他便能一剑刺死徐福。 作为一个剑客,没能杀死目标,无疑是一种耻辱。 早年他必定会为此耿耿于怀,而现在,他却毫不介意。 他要杀徐福,不是因为私仇,也非为名利,而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是他的杀人动机。 他已经尽力,更何况,他还有再杀死徐福的机会。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 随他而来的,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也并非只有燕国的死士,其中大多来自于秦国,来自齐国,更有甚者是来自于更为遥远的楚国。 荆轲很是奇怪,短暂相处,荆轲未曾发现徐福有何过人之处,为何这些来自于不同国度的死士,不约而同来杀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人? 他身上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让这些死士的主人空前团结?他们不该是敌人才对吗? 他也不知为何这些死士会选择这个时候动手,有些心不甘情不愿。 伸手不见五指,天寒地冻,手脚都不敢伸出来,还怎么握剑杀人呢? 荆轲绞尽脑汁或许也不会想到,那些死士的主人看似是相互对立的对手,实际上是同类。 当有人威胁他们的地位时,他们便会握手言和成为朋友,而他与那些死士并非同类,他所计较的事在那些死士看来,都不值一提。 第8章 原来,他最大的痛苦是无法说服自己 置徐福于死地,才是最终目标。 想不明白,不想也罢。 人多力量大,这是一个很容易就能想明白的简单道理,即便手中的剑不够锋利,只要人多势众就一定能杀死他。 荆轲并未打算亲手杀了徐福,想来这七七八八足有数百人的队伍一同出场,狼多肉少,哪里还有他动手的机会? 他只是来看一看热闹罢了,如果徐福死了,自己也算完成了此前没能完成的任务,此后他便可以向太子交差,然后像从前那般提着酒壶,逍遥于蓟城的街头,酩酊大醉、燕市高歌,岂不快哉? 现在的荆轲似乎只想安稳度日,最好是不被人注意。 然而,醉生梦死当真快乐吗? 他最初的理想当然是做一个优秀的剑客,行侠仗义打抱不平,为此他苦练剑术,勤奋钻研身法,后来他发现自己即便是剑术有成,也还是欠缺成为一个优秀剑客的必要条件。 燕国太子姬丹遇到荆轲时,正是荆轲踌躇满志的时候,他凭借着高明的剑术而被姬丹看重纳为门客,那时的他是有理想有抱负,而他也是能够让人看到希望的。 然而,造化弄人,荆轲命运从此与姬丹连为了一体,姬丹久质于他国杳无音信,荆轲也渐渐被人遗忘。 等到姬丹再次看到荆轲的时候,他已是精神涣散、形容枯槁。 意气风发的有志志士,变成了一个畏首畏尾、大腹便便的地痞,如此反差,已然让人失望。 姬丹感念他不离不弃坚守至今,虽不忍驱逐荆轲,但已经将他视为不堪大用的弃子,所幸,还不是百无一用。 也许成为一个优秀的剑客,不仅需要高超的剑术,还需要一些必要的运气。 荆轲宿醉于燕市街头,久而久之彻底沦为了一个地痞无赖,当成为地痞无赖时,他虽已将成为优秀剑客的理想完全遗忘,但这时的他还保有积极向上的志愿。 他不甘于平凡,即便是作为地痞无赖,也要成为一个优秀的地痞无赖,为此他努力学习死皮赖脸,讹诈街坊乡里,但事实证明,不要脸面,也不是成为优秀的地痞无赖的绝对条件。 他做不到圆滑,做不到虚伪,做不到狠心,他只能将自己的失败,归咎于没有天赋。 世人笑他,他亦自嘲。 学好难,学坏也不易,他便卡在好与坏之间,上下不得,最后索性什么也不学了。 他放弃了曾经所有的理想,只要活着有一口饭吃,有一口酒便好,荆轲就像他怀里的那把剑,最终被岁月锈蚀,被世俗玷污。 他有许多疑问百思不得其解,最终是无可奈何的在这无限多的困惑里,虚度了无数日日夜夜。 在这无数的枯燥乏味的日夜里,荆轲尽管大多数时间浑浑噩噩,却也偶有发愤之时,然而他又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适可而止,也许他坚持再进一步,或许便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只因他是一个太过循规蹈矩的人,如果觉得别人有道理,那么他就会按照别人说的去做,而且从不质疑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他的不幸,大多是来自于对自身的禁锢,就算对方挑战了他的底线,他也不会去反驳。 …… 已是子时,梦鱼城卫所在的冻湖营地终于安静下来,密集降落的雪及凛冬肃杀的夜色,完美的掩饰了众多死士的痕迹。 他们从四面八方的雪野里,陆续集结于一处,而后向冻湖营地缓慢靠近。 荆轲被众多的死士裹挟向前,此时的脑海里如同这漫天飞舞的雪花一样混乱。 他在冰雪中匍匐前进,不过数十步便开始呼吸困难手脚僵硬,以至于他很难握得住自己的剑。 当他第五次从被积雪掩盖的沟壑里爬起来时…… 他成功的弄丢了曾经视若珍宝的那把剑。 为了不被人看到自己两手空空,他抱着臂膀,并“掩耳盗铃”一般开始与身边的死士攀谈起来。 荆轲一本正经的问身边的一个秦国死士道:“你为何杀人?” 那秦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说:“为了爵位。” 他又问了一个齐国刺客同样的问题,齐国人回答:“为了财帛、女人。” 他又问了一个燕国人,燕国人回答的很高尚。 “为了燕国,为了我的家人。” 荆轲不厌其烦的又问了许多人同样的问题,可惜没有人能够给他意料之外的回答。 或许,他永远都找不到能够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的答案。 死士们都不再理他,他便也偃旗息鼓,回想他所得到的答案,死士们的回答五花八门,无论是出于狭隘的自私贪婪,还是出于高尚的爱国情怀,不外乎是为得到自己还没有的利益,或是财帛,或是权力,或是荣誉。 这些人的交易明明是建立在毁灭他人的基础上的,而他却理所当然的认为,这样的所作所为乃是人之常情。 因为建功立业、忠君爱国,即是人之常情。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某种难以自拔的处境当中,并且为此而沮丧失落。 原来,他最大的痛苦是无法说服自己。 每个人的灵魂都应当是独一无二的,然而他所见的每一个人行为甚至于思维都不尽相同,这样的世人看似明智,却总觉愚蠢,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双大手将所有人都捆绑起来,一切的行为及思维,都被锁闭在设定的规则里。 从始至终他们都只能在既定的规则里做出选择,甚至于没有选择的权力。 倘若当真存在这样的规则,似乎也并非不好。 强行将人的行为及思维禁锢于规则之中,使之安分守己,人与人之间,乃至国与国之间,便都会相安无事。 问题在于,这样做,列国乱世依然存在,既有规则,为何会天下大乱? 荆轲沉浸于自己的思索当中,全然忘却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就如当初他忘记自己要成为优秀剑客的初衷一般,不知不觉间,荆轲已经率先来到了死士队伍的前列。 本是偷袭,人家都小心翼翼,而他因为一时失了神,大摇大摆。 对此,场间的死士们各有评价。 有人对他竖起大拇指,有人恨不能一剑刺穿他的胸膛。 刺杀徐福的队伍已然抵近了冻湖营地。 一支羽箭自冻湖营地某一处射向荆轲,不偏不倚射中了荆轲脚下的雪地,不知是有意警告还是当真力竭。 倘若他再向前一步,那支羽箭定然会扎进他的胸口里。 第9章 怕只怕,山河破,万物衰 荆轲骤然被羽箭惊醒,不由一阵后怕。 前方一片漆黑,左右空空荡荡,回首看去,竟是看得出身后几名死士眼中流露出的几分倾慕,他再次环顾四周,这才发觉自己竟然是居于所有人的首位。 箭已离弦,再无退却的余地了,更为要命的是,他是一支只有羽稿而没有箭簇的羽箭—— 他手中无剑!拿什么杀人? 荆轲首当其冲,自然是最先被梦鱼城卫发现的敌人,徐福和幽若也看在眼里。 “先生。” 幽若说:“那个人像是荆轲。” 荆轲险些害了徐福性命,即便是化成灰,他的容貌也在幽若心中铭刻至深。 说话间,她已张弓搭箭。 徐福看得到幽若眼睛里的杀意,笑了笑说:“嗯,是他,莫要伤他。” “为何!”幽若气愤问道。 徐福笑意未敛说道:“你看他,他手中没有剑,所以,他也许是来找我叙旧。” 叙旧? 幽若拧眉继续不忿道:“那也该死,他曾握剑杀人,杀人未遂罢了。” “我很好奇,此时他手中为何没有剑。” 徐福总是这般,即便是心慈手软也要找一个理由,幽若没有应答,还是射出了那支箭,只不过她没有射中荆轲,远在百步之外的荆轲,还以为是自己运气不错…… 一支箭便是开战的信号,梦鱼城卫与列国死士都不再隐藏,不知谁是猎人,谁又是猎物。 双方已然短兵相接。 幽若神情严峻看着雪夜里黑压压的人影,心下不由忐忑起来,小股刺客自是不足为惧,而眼下这黑压压的人群来势汹汹,数量之众,完全出乎她先前的预料。 对方的人数大致是梦鱼城卫的十倍有余,情急之下,幽若当即做出决断。 “我们需要求援。” 徐福心知局势不容乐观,略为思衬后问道:“我们可以调集多少城卫?” “蓟都城内暗卫三百,附属明卫有三千,而蓟城周边能够短时间驰援的明卫也另有三千,是否调动明卫?” 徐福有些犹豫,梦鱼城卫自更改明、暗两卫以来,明卫至今未曾在诸国之前露面。 出于各种考虑,徐福并不打算在明卫羽翼未丰的时候启用。 一则,明卫建成时间太短,诸多建制尚未完善,且其构成复杂,是否具备战力也有待检验。 二则,明卫建立的初衷是用作将来,也与暗卫的职责属性不同,明卫不像暗卫一般潜伏于地下,而是要正大光明的介入列国之间的纷争。 对于列国的君侯来说,梦鱼城的存在,其实早已不是秘密,只是梦鱼城始终保持神秘,列国虽然知晓它的存在,但毕竟不明梦鱼城强大的底线在何处。 就像盲人摸象,看不见大象的体量之大,也就无法估计大象存在的威胁有多大,眼下的列国尽管忌惮梦鱼城的存在,却也能保持必要的容忍。 一旦动用梦鱼明卫,那就意味着那么梦鱼城将再也不能隐藏在世俗之外,列国君王将会看到它真正的统治力。 届时,无论是强国还是弱国,毫无疑问都不愿意受制于人,都不愿背后隐藏着一个深不可测的神秘力量,如此势必会引起诸国更大的恐慌。 这时候,梦鱼城就成为众矢之的。 倘若现在要将明卫公诸于众,那么一定要面临一个问题—— 做最坏的打算,现在的梦鱼城,是否有能力挡得住列国联合起来的蓄力一击。 这对梦鱼城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一着不慎,牵连甚多,甚至满盘皆输也未可知。 不破不立,这个世界旧有的规则终究是要被打破的,然而打破旧有的规则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也绝非依靠血气之勇便能做到。 在并无绝对优势的前提下贸然发动,最后的结果,只能是自取灭亡。 即便是具备了一切打破规则的条件,也应慎之又慎,或是早或是迟得到的结果都有不同,这不是杀一只羊或宰一头牛,这样的突破,也绝不仅仅只是撩拨皮毛,而是深入骨髓之中的、彻底的颠覆。 如此,寄生于其间的生灵,谁能独善其身? 天翻地覆之下,他们又是否能承受如此之大的痛楚? 徐福深思良久说道:“怕只怕,山河破,万物衰。” 幽若深知其中厉害,却毫不犹豫道:“山河已破,万物已衰,何惧之有?” 刀剑之声此起彼伏,喊杀之声不绝于耳,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眼前倒下,喷薄而出的鲜血染红了洁白的冰雪。 天下本是一家,然而,眼下他们正在舍命互搏,他们素不相识无冤无仇,至此情形,谁之过? 幽若说:“先生可还记得幼年时常听乡佬说起一句古谚——一鲸落,万物生。” 不错,衰败与繁荣,只在一念之间。 现在这一念便变得尤为关键,举棋不定可成事,举棋不定也可败事。 梦鱼城暗卫来自于梦鱼城,经过最为严酷的考验,获得梦鱼城卫的资格,由梦鱼城派遣,潜伏隐藏在诸国心脏位置的力量。 梦鱼城明卫,则是徐福承认城主身份后,考虑未来局势而建立、在梦鱼城掌控之下、又脱离于梦鱼城的一支强大力量。 明卫来自于列国无家可归的青壮流民,选中的流民经由梦鱼城暗卫严格训练并且受以良好的教化,由梦鱼城暗卫直接统辖。 按照徐福设定的建制,他们的人数大致是梦鱼城暗卫的十倍。 与梦鱼城暗卫相同的是,梦鱼城明卫在寻常时的身份千变万化,分布在各行各业当中,他们得到召集时,便聚在一起组成一个庞大军团。 倘若明卫在燕国现世,那么,首先要面对的,便是来自燕国的强力镇压。 常驻蓟城的燕国禁卫军大约有两万,而周边能够在三两日内集结大约两万燕军,这是对于燕国所能动用的力量最大程度的估计。 其余守卫燕国各处重要城镇的军力不会轻易调动,且距离燕都蓟城较远,徐福将这些力量排除在外。 那么,最坏的结果是—— 六千梦鱼城卫,要对抗大约五万燕军。 第10章 他们是他的过去,是他的现在,是他的未来 乍一看,实力相差太过悬殊。 好在梦鱼城拥有燕国军队并不具备的各种技能,及精良的兵刃,以一挡五,大致可行。 毕竟,梦鱼城暗卫以一挡十,是经过早先无数次的战斗验证过的。 徐福统帅过大军,他深知兵者在于精,而不在于多,如果将精锐力量发挥到极致,以少胜多大有可为。 徐福还在沉默,幽若近乎央求一般的又唤了一声:“先生!” 梦鱼城卫来自这个世界,也从未脱离过这个世界,他们眼睁睁看着这天下满目疮痍,又怎能忍心袖手旁观? 他们要回来,谁有资格阻拦? 沉睡数百年的梦鱼城,应该向世人展现出它强大的一面,正义的一面。 徐福终于下定决心道:“放号箭。” 号箭发出一声尖戾的呼嚎升空,在漆黑的夜空中拖出一道光流星一般的轨迹,相比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它是那般孤独,那般渺小,那般不自量力,当它上升到极限的时候骤然黯淡下去。 它不曾像花儿一样热烈绽放,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它努力飞翔的光芒。 它正在用一种卑微的姿态绽放着,它不曾照亮整个漆黑的夜穹,却在漆黑的夜穹里猝不及防的开出了一朵渺小而不失绚丽的花。 一刹间,仿佛一切都变成了静止的画面。 天上的飞雪定格、厮杀定格、呼喊定格。 倘若能一直定格,便不会有人再流血,也不会有人再倒下。 然而…… 这夜空微渺的光明和美好的愿望,只是一瞬间,就匆匆而逝,人们被天空的光彩吸引,也只是抬头匆匆看了一眼,便又重新开始埋头厮杀。 厮杀在如火如荼的持续着,只有荆轲站在混乱的人群当中不知所措,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一名剑客。 他就像局外人一样,在众人间笨拙的辗转腾挪,也许是因为他手中无剑的缘故,并没有人觉得他有威胁,因而也没有人来杀他。 鲜血,人头,残肢断臂,就像是他眼前的枯枝败叶,只是扫兴,却不能引起他更大的注意力。 他只顾着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躲藏起来,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但是到处都是人,他似乎永远都无法摆脱。 慌乱之中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唤他—— “荆轲。” 是徐福,他的声音虽然温和平淡,却有一种天然的纯净,这使得他的音色极好辨别。 他是众多死士当中第一个接近徐福的人,当然是徐福有意放他进来的。 二人相距不过十步,荆轲抬起头,眼前黑漆漆白茫茫一片,黑的是夜色,白的是雪,这两种极端都能让人看不清东西,然而他却在黑暗中看清了一双明亮且狭长的眼睛,那双眼睛似乎能看穿所有人的内心,此时此刻正在认真的注视着他。 他本能的向后退却几步,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莫名其妙的疏离感,就像是乌鸡看见孔雀,就像是举头望月,必须要保持足够的距离。 徐福微笑问道:“你又来杀我?” 的确,他是来杀徐福的。 现在看来,他还是低估了眼前这个看起来普通平凡的男子。 他身边无人作伴,反观对方被众星拱月一般簇拥,想要杀他似乎已无可能,那么…… 跪地求饶吗? 作为一个曾经的剑客,甚至作为一个自认为很有原则的地痞无赖,他不允许自己做出这样的行为。 荆轲挺起胸膛淡然一笑,不清楚笑什么,只觉得这样可以让自己显得更加淡定,或者让对方觉得自己很淡定。 “是的,我来杀你。” 徐福摇头笑道:“可是,你没有剑,我想,你大概不是来杀我的。” 徐福也微笑着看着荆轲,他的笑与荆轲不同,发自于内心带着纯粹的善意。 荆轲一刹茫然,自己当真执着于杀死徐福吗?似乎并不尽然,若非如此,他又为何而来? “你我之间,只能有一个人活着,否则我会一直来杀你。” “纵是如此,你也不应该与他们为伍,你与他们不同。” “有何不同?” “你是剑客,而他们是死士。” “啊?”荆轲忽然一愣。 是的,他曾经是一名剑客,然而这世间几乎无人记得他曾是一名剑客,剑客与死士的区别在于,剑客有自己的信仰,也有自己的底线,一个真正的剑客的一切行为,都是建立在尊严之上的,而死士并不在乎这些。 荆轲有些感激徐福,除却高渐离之外,只有他,记得自己曾是一名剑客,这是一种肯定,这是他一生当中少有的被人肯定。 即使现在他已经不是剑客,却依然保留了些许剑客的底线。 “我吃了很多年的白饭,总是要偿还一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有时候不知道对错,有时候心知肚明,但还要坚持,这也无可厚非。” 有些话不吐不快,却无人乐意倾听,此时对徐福说恰恰合适,于是他脱口而出。 此时此刻,徐福的眼前,荆轲的背后正是一番热闹非凡的景象,聚拢的人群手起刀落正忙于收割,这让徐福想起了秋收时节的场面。 如果他们是在金秋时节,收获丰硕的果实,那该是多么令人振奋的场面呢? 然而,他们的双手可以拿起农具,也可以拿起刀剑。 徐福沉重叹息道:“你看他们,他们正在奋力搏杀,这样的坚持是否值得?他们死了,你会同情他们吗?” “同情?” 这一刻,荆轲的目光不在眼下,他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在某一条简陋破旧的巷子里看到许多像自己一样的身影。 有摔了碟子的孩童,满脸惊魂未定和无辜,有被心爱的姑娘羞辱后的少年,浑浑噩噩如同失了魂魄一般。 有被重物压弯了腰的枯瘦汉子,脖子上青筋暴起,用尽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挪动步子,走向那眼里尽是厌憎憎的货仓。 有被绑缚手脚的囚犯,沮丧的蹲坐在肮脏冰冷的泥水里瑟瑟发抖,有衣衫单薄骨瘦如柴的老人步履蹒跚,有送葬的队伍撕心裂肺的嚎啕…… 这些就是这世间最常见的,看似波澜不惊,背后却隐藏着多少心灰意冷和颠沛流离。 他并不同情怜悯他们,因为他也正在一件一件经历着他们的苦与难。 他们是他的过去,是他的现在,是他的未来。 这样的过去,这样的现在,这样的未来,他不忍直视,厌憎但不同情。 第11章 相信善恶有报的人,都是这世间最单纯天真的人 他若是怜悯这些人,那么,谁又来怜悯他呢? “倘若自身难保,何谈慷慨大方?我曾拼命想要获得一些东西,但是后来我发现,我不仅没有得到,反而连自己原本所拥有的也都渐渐丢失了,我曾经一直都相信善恶到头终有报,直到后来我发现某些人过得很好,甚至比我更好。” 徐福依旧微笑道:“相信善恶有报的人,都是这世间最单纯天真的人。” 荆轲道自嘲一笑道:“而我现在,好像连这份天真都失去了,我想要自由,我以为拥有的越多就越自由,例如财富,例如权势,财富能使我衣食无忧逍遥自在,权势能使我畅行朝堂街市为所欲为,在我眼前很多路,但是每一条路都让我看不到希望,我身边有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帮助我走出困境,我只能寄希望于自己。” “我大概理解你的绝望和无助,你的欲望很大,然而偏偏你的底线却又很高,你希望得到的,是一种符合自己理想认同的东西。” “然而我越是努力,失去的就越多。” “你可曾想过,那些你所失去的东西,难道不是你不能认同的东西吗?因为你放弃了那些东西,因而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最终沦落至此。” 荆轲茫然,徐福却道:“我很欣慰,归根结底,是你不认可眼前这个世界,最终也没有被它所认可,这个世界有它的规则,而你违反了规则。” 荆轲犹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的所有不幸,都是因为违反了规则。 就好比水原本要往低处流,而它偏偏要向高处去,结果会如何不想可知。 回想过往,事实也正是如此,当荆轲欣喜若狂,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打开通向光明之路的钥匙时,徐福却又指了指正在一个个倒下的死士说道:“他们都是遵守规则的人,你看,他们又得到了什么?” 一句话,犹如泰山倾覆于汪洋大海,惊涛骇浪瞬间席卷而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自己原有的认知里开始坍塌。 他一眼便看清了那些死士结局,也看清了自己的结局,甚至看清了整个人间的未来。 这样的规则里,这样的结局是必然。 荆轲惶恐而不敢言,因为,徐福否定的是整个世间的规则! 徐福继续说道:“你可知,规则并非是所有人的规则,在这样的规则里,本就存在着很多不合理,例如公道公理,在这样的规则里,哪里有馈赠,哪里又有亏欠?在这样的规则里,善恶会有无数种解释,并非是每个人都有解释的权力,亏了心的人也能心安理得,所谓的循规蹈矩,在我看来都不过是在为自身的懦弱强辩,自欺欺人而已。” 徐福是对的,他一直都在寻找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明知是错,却要用错来麻痹自己。 荆轲恍然顿悟,原来,遵循这世间既定的规则才是天底下最大不幸。 不仅仅是他一人的不幸,也是千千万万人的不幸。 可笑的是,这世间许多人对这规则推崇备至,以为完美,为之恪尽职守,甚至于不容他人置疑。 荆轲沉浸于莫大的震惊之中难以自拔,他所认知的世界正在以雷霆万钧之势开始彻底毁灭,伴随着这巨大毁灭而来的不是惊恐,不是痛苦,而是巨大的欢愉与惊喜。 他在这巨大的废墟里,仿佛看到了一幅瑰丽壮阔的美好蓝图。 当他再看眼前鲜血淋漓的战场时,看到的已经不是单纯的搏杀,他看到敌对的双方之间有一道无形而且坚韧的屏障—— 一方在努力维护,而另一方在奋起突破。 他曾有过坚持,却不够坚定,更别提去反抗,他有些惭愧,为自己的无知,为自己的懦弱而惭愧。 从未有一个人能够让荆轲生出顶礼膜拜的敬仰之心,如果有,那就是此刻的徐福。 徐福依旧在笑,淡泊宁静,恍若初春时的湖水。 荆轲也终于露出一丝微笑,就像许多年前,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时露出的甜美微笑。 那时的他,第一次来到这世间无处不在的规则之中,只是那时他还懵懂。 现在的他恍若新生的孩童,重新获得了天真无邪的本能,而徐福给了他新生后的第一次启蒙,给他的天真无邪增添一些额外的思考,使之不再重蹈覆辙。 徐福再次肯定道:“当你开始质疑这个世间的时候,相信善恶有报的人,都是这世间最单纯天真的人便已经开始清醒,生命从来都不是墨守成规,也必然不是一成不变,这世间没有任何事物是不容质疑的。” 荆轲仿佛一瞬经历过沧海桑田的改变,前所未有的动荡过后,便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如狂风止息,如巨浪沉寂,如尘埃落定…… 此后,便是不曾有过的踏实欢欣。 当他知道自己的不幸因何发生时,他便有两种选择—— 向规则屈服,他能获得规则慷慨的的馈赠,亦或是继续反抗,他将继续被规则摧残。 荆轲设想,倘若再给自己重来一次的机会,自己恐怕依然会是如今这步田地。 有些事,能骗他人,却骗不得自己。 荆轲无比沉静问道:“应该做一个怎样的人?” 徐福抬头看雪,雪花飘飞,没有固定的轨迹,没有固定的落点,飘飘荡荡,随意落在何处都可。 徐福答:“并无定式,成为你自己内心能够认可的人,哪怕平凡普通,便也足够了。” 这句话原本寻常,却也寄托着极大的希冀,更为令荆轲钦佩的是,这希望不只是寄予他一人的。 天底下心怀天下者甚众,然而心系万众者又有几人? 荆轲的嘴角露出一丝酣畅的笑意说:“我很庆幸今日我没有剑,像我这般的人,不配来杀你。” 徐福点头,荆轲抱拳拱手说:“后会有期,再见时,或许我会是另一个我。” 徐福说:“我相信。” 荆轲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与纷纷扬扬的大雪中,徐福目送他离开,仿佛送别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 幽若说:“先生不该放他。” 徐福问:“为何?” 幽若说:“他要杀你。” 只此一个理由,就足够幽若去取荆轲的性命。 在幽若看来,这无异于放虎归山,或许是习惯,她一向喜欢一切尽在掌控之中,排斥任何无法掌控的变数。 第12章 行路尚且能反复,如何不许人回头? 徐福摇头道:“要杀我的人很多,难道都要杀了吗?” 幽若道:“如果必要,有何不可?” 徐福深知,幽若并非生性凉薄、残忍嗜杀之人,只是他与幽若看待善恶的方式不同罢了。 不知从何时起,他便不再将世间的恶,归咎于个人。 嫉恶如仇,是一种单纯的美德,徐福并无责备之意,只是耐心解释道:“天下人心皆苦,像他一样的人很多,我愿倾尽绵薄之力,如若不能予他们片刻解脱,也希望予他们些许鼓励。” 一路相随,生死相随,幽若如何不懂徐福? 正因为了解,所以十分忧心,她的忧心,是从未片刻放下过的。 倘若他死了,是否也算是一种解脱? 幽若给出了一种可能,是的。 一死百了。 这是一句常被提及的俗语,这大概是最快的解决方式,但也是最莽撞,最极端的解决方式。 “我从不以为终结生命的存在,是一种解脱,天地间有风、霜、雨、雪、雷、电,生命能够存于世间,即是伟大,而生命的伟大,也只有存在,才能延续下去,我希望这生命的伟大得以延续下去。” 徐福眼中的世界很大,大到不切实际,大到不可理解,在幽若看来,甚至不辨黑白。 然而,世间黑白分明,又怎能一视同仁? 幽若叹息一声道:“可是,总有恶人兴风作浪,这世间有恶,生命存在的伟大便会被玷污亵渎,不如彻底清除。” 徐福不可思议看向幽若,她自幽若的眼中看到了前所未见的冰冷,那是与她本身气质无关,凭空多出来的。 徐福微微皱眉反问道:“行路尚且能反复,如何不许人回头?” 幽若亦反问:“如果依然有人执迷不悟呢?” 世态炎凉,有太多怀揣着毒蛇的农夫,有太多的恩将仇报,有太多的善良却不被善待。 徐福如何不知幽若的用心? 纵是人间已然千疮百孔,纵是人心已然腐朽,人间还是人间,人心还是人心。 只要存在,便还有恢复本源的可能。 徐福平静说道:“恶如疾,当治不当诛,不可因此而以偏概全,不可因此而置之死地,也许有朝一日,他们都能放下手里的剑,与你我携手一起,心平气和的去看这人间的四季山河,如此是否更好?” 徐福眼中的真挚无法掩饰,这真挚从某种角度看去,与愚蠢和迂腐别无二致。 幽若不由一笑,既是无奈自嘲,也有暗自的庆幸。 她所庆幸的是,徐福还没有天真到与拿着剑的敌人去说他的道理,想来即便他有这样的想法,敌人也不会给他说话的机会。 如他所言,生命只有存在,才能延续伟大,想来他亦深知自己存在的价值。 有所为,有所不为,何时何地可为,何时何地不可为,他应是谙熟于心的。 幽若毫不怀疑,他真的会在成千上万手持利刃的敌人面前,倾吐他那痴人说梦般的真心。 事实上,他已经开始这样做了。 说到底,幽若不曾违背徐福的意愿,是出于绝对的信任,也许徐福不切实际,但他敢于做出设想,这便与许多人都不同。 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总是不如无所畏惧一往无前来的好。 幽若笑道:“这真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 徐福坚定道:“一切皆有可能。” “但愿。” “嗯。” …… 战斗一直持续到天明时分,死士前仆后继的冲杀,仍然没有靠近徐福一步。 原本银装素裹的世界被鲜红浸透,在渐趋明朗的天光里,在晶莹剔透的冰雪里熠熠生辉,看起来很美。 如何不美?如鲜花绽放,这是生命最后的绽放,凄美而又决绝。 然而,纵是冰冻三尺,又能保有这生命的之美至何时? 冰雪终是会融化,而这些鲜艳的红色,是已然暴露在被利刃割裂的肌肤之外,再无容许之所的。 它的鲜活,终会不复存在。 死士已经折损大半,梦鱼城卫勉力支撑也有不少伤亡,一夜之间,冰冻于这冰雪里的生命何止千百? 无数死士依然继续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天上的飞雪,似乎永无止歇,徐福希望天上的雪能停,希望四面八方的死士不再来,但这似乎只能作为一个美好的愿景。 他低估了他们的坚决,他们的坚决来自于世世代代无尽岁月里的束缚和压抑,不需振奋鼓舞,只要给他们一把剑,就能让他们变得疯狂而一发不可收拾。 黎明时分,飞雪骤停。 笼罩整个天穹的厚重黑云,在一刹那忽然散去,东方的天空豁然明朗,露出一方紫色的深远的天幕,好似一团紫气自东而来,淡泊静寂深入人心,让人不由得心神安定。 不如徐福所愿,天上的雪虽停了,眼前的厮杀却还在继续。 梦鱼城卫的战力之强是出乎死士预料的,他们原想趁夜色突袭一击致胜,然而对方似乎早有警觉,漆黑的夜与冰冷的雪,反而给他们的进攻造成了巨大的阻碍。 死士不停增援,他们人数众多,因而能够轮流休整,而梦鱼城城卫却无人替换,有一人倒下就意味着防守减弱一分,他们再如何厉害,也经不住这些不明来历的死士无休止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的冲击。 及至此时,苦战整夜,梦鱼城卫已经是精疲力尽。 眼见梦鱼城卫势头不比先前,死士更是加紧了对于梦鱼城卫的进攻,他们不再保留,蜂拥压进,试图凭借人多势众强力碾压,梦鱼城卫防守的压力倍增,开始不断退却收缩。 死士距离徐福仅有数十步,他们终于能够看清他们要消灭的目标,成功就在眼前,荣华富贵唾手可得,死士们因而受到了鼓舞,士气越发高涨。 他们面目狰狞的欢呼着,咆哮着,呐喊着,与山野间追逐狩猎的禽兽无异。 战况愈烈,就连徐福都不知还能支撑几合冲击,然而幽若泰然自若,好似胜券在握,她的胜算又在何处? 人们大概都已经忘了盛放在漆黑夜穹里的那朵孤独渺小的花,它本是星星之火,理所应当不留痕迹的消散于夜空。 可谁曾想过,燎原的烈火最初的模样,便是一星半点,毫不起眼。 第13章 明者明也 诸如星星之火,大江大河的起点,也不过是细小的支流;翱翔的雄鹰,也曾羽翼未丰,与一只弱小的雏鸡无异。 本是日出的时刻,然而东方不见日出,却见茫茫原野上,赫然涌动出如江河般磅礴的鲜红色彩。 红色,可以是火的颜色,代表热烈;红色,可以是鲜血的颜色,代表赤诚和壮烈;红色,还可以是朝霞的颜色,代表朝气蓬勃。 无边的厚土仿佛燃起了熊熊的烈火,仿佛涌动着灼灼的鲜血,仿佛遗落着漫天的云霞。 然而,那不是烈火,不是鲜血,不是云霞,而是昂首挺胸数千百计的士卒。 他们身着红盔红甲,手擎红色旌旗,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保持着井然有序的队列。 这是一支军队,仿佛神兵天降,堂堂正正浩浩荡荡。 梦鱼城明卫,顾名思义,明者明也,一旦大白于天下,便再不能回头。 他们不允许自己回头,对手也不允许他们回头。 纵观队列,明卫大致有万人,不多也不少,这已经大大超出了徐福的预料。 明卫的到来,瞬息便改变了当下的战局,围绕在徐福身周的梦鱼城卫转守为攻,在内外双重的绞杀下,死士顷刻之间被斩杀殆尽,余者四散而逃。 明卫之所以能够轻而易举碾压死士,除却人数占优之外,更要归功于他们手中的兵刃。 他们手中的兵刃,相比于死士明显更为精良,从外形上看去,他们手中的剑相比于死士手中的剑更长,剑身更窄,但是锋芒却更甚。 当梦鱼城卫抽出长剑时,剑身及锋芒映射着雪白明亮的光,在众多城卫一同亮剑的情形下,明晃晃,亮闪闪,竟使人情不自禁胆颤心寒。 与梦鱼城暗卫属相同配置,明卫手中长剑俱是黑金锻造。 黑金锻造的兵刃相较于赤金兵刃,更加轻便锋利也更加坚韧,缺陷则是更易锈蚀,然则用于兵刃锻造,总归是利大于弊。 既是有利,列国理应趋之若鹜,然而列国虽有锻造黑金的经验,却不曾熟练掌握黑金精炼成器的熔铸工艺,无法充分发挥黑金特性。 相比之下,列国提炼锻造赤金的工艺更为娴熟,在列国频频征伐的背景下,花费大量时间以及的人力、物力财力去摸索黑金锻造熔铸的技艺,着实难以为继。 倘若列国不以相互征伐为利,将黑金用作不必要求其坚韧的农事器具的生产,势必能使生产力大大提升。 不知是该惋惜还是该庆幸,列国都没能找到黑金的真正价值所在。 能为他人所不能为,这正是梦鱼城相较于列国的优势所在,这也将是往后无数世代,梦鱼城与整个天下抗衡的关键。 …… 此消彼长之下,连同血肉之躯被明卫一剑劈成两截的不仅是死士,还有死士手中的兵刃,这不仅是人与人的对决,不仅是剑与剑的对抗,也是新与旧的角逐。 明卫是新,死士是旧,二者之间天差地别。 当初徐福建立明卫的初衷,很是复杂。 既是为未来存在的变数留下些微转寰的余地,也有借梦鱼城雄厚之资,收容世间流民之意。 徐福对于后者的期待,远远大于前者。 使之不再颠沛流离,使之不再饥肠辘辘便已能让徐福心满意足。 梦鱼城不曾厚此薄彼,竟是将明卫打造成一股堪比暗卫一般强大的力量,而明卫更胜于暗卫的是,它的力量时时刻刻都在增长,就连徐福都难以想象,假以时日,明卫将会到达何种强大的地步。 明卫从何处来? 明卫是从千万劳苦大众里来,仅是这蓟都城外,便有如此数目的明卫,那么列国广袤土地上又该有多少明卫?未来的世间又会有多少明卫。 明卫越是壮大,这世间就越是动荡破碎,如果可以,徐福希望这世间没有明卫的存在。 明卫自建立以来的初战,所展现出的强悍实力,是绝对不容置疑的。 这意味着,徐福已经拥有一支实力雄厚、且不断壮大的力量。 徐福并不惊喜,反倒心有余悸。 他从未将掌控人心视为自己的目标乃至事业,于他而言,他们无一不是同行的伙伴。 倘若有一天,他们之间不再志同道合,又当如何? 徐福不得不为此忧虑,他们无异于将将学步的孩童,一旦被邪恶掌控,那天下间又该是怎样的浩劫呢? 这大概是创造者的心理,既对创造出的事物寄予无限美好期盼,又诚惶诚恐,唯恐唯恐闪失毫厘。 徐福清楚的看到,明卫将死士杀的七零八落,他们手中的剑已满是血污,他们也不再衣甲鲜明,然而他们依然显得很是整洁干净。 在这成千上万普普通通的面孔里,散发着一股令人叹服的坦荡浩然之气,平凡却最不凡。 如果他们想要征服这片土地,那一定是易如反掌。 此间战事已经悄然结束,千军万马安静肃立于徐福眼前,不曾欢呼,不曾呐喊,沉默低头,仿佛万马齐喑。 的确,这样的胜利不值得欢呼,不值得兴奋。 不是因为这样的胜利微不足道,而是因为,他们不会将杀人看做胜利。 也许他们已然举世无敌,可是徐福知道,睥睨天下从来都不是他们的理想,他们的愿望其实十分简单,不过是放马南山,守着几亩薄田衣食无忧罢了。 然而,天下之大,乱世纷纷,何处能安心放马,何处能闲话桑麻? 倘若不杀人,难道要束手就擒坐以待毙吗? 那是愚蠢的仁慈,仁慈应有指向,应区别时间与场合。 真正的强大,从来都不是恃强凌弱。 可谁是强者?谁又是弱者? 倘若他们不杀人,便会被人杀,这也是一条徐福始终都难以逾越的沟壑。 彼时,徐福正被千百人拱卫在中央。 被万众瞩目感觉很奇妙,似乎有一种迷惑人心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能够让人迅速膨胀,能够让灵魂脱离躯壳,能够予人一种俯瞰众生的姿态,以为自己便是天地的中心,以为整个天下都在自己的脚下。 第14章 这扇门的背后,不仅仅是一座城 人生得意,应是踏马寻花。 此间,便盛放着千朵万朵的花。 花,是雪花。 正衬着他内心的无比辽阔的皎洁,然而幽若看到徐福虽在万人中央,却从未有过片刻得意。 徐福的确不曾片刻自大,只是万千思绪,如漫天飞雪般纷至沓来。 冻湖上的雪与冰,被鲜红浸透,仿佛昨夜下了一场红色的透雨,红与白泾渭分明,又相辅相成,丝毫不觉触目惊心。 可那不是雨,而是血,冰雪恰如其分的掩盖了所有的残酷狰狞,以及,血腥。 血,本身便拥有让人心动的颜色,红色是具有天然的吸引力和诱惑力的,例如,一些瓜果成熟以后,便会变成红色。 如果说绿色是生命活力的延展,那么红色便是生命活力的沉淀。 那些不久以前还在奋力搏杀的人们,现在已经将全部沸腾的热血冰封于冰雪之中,此时的他们是那般的安宁,仿佛他们从未如此安宁过。 只有以生命为代价,才能换取眼下安宁吗? 这不是安宁,这是死寂,这是灭亡。 死士都死了,荆轲还没有死,甚至没有受伤,他早早退出了战局,竟然稀里糊涂找寻到了那把不慎遗失的剑。 他正蹲坐于一棵大树下,用地上的皑皑白雪不厌其烦的反复擦拭,直到剑身上的锈迹慢慢被拭除,重新露出光洁雪白的一面,荆轲这才满意的将剑放入剑鞘。 荆轲其实并不确定这就是他遗失的那把剑,但无所谓,重要的是,他重新拥有了一把干净且锋利的剑。 朝花夕拾,便是莫大的惊喜,他将带着这把失而复得的剑,踏上一段全新的旅程。 在这段旅程里,他也许能 找回更多曾经遗失的东西。 现在,荆轲的脚下已无障碍,他可以随心所欲去往任何想去的地方。 现在,徐福的脚下似乎也已经不存在任何障碍。 蓟城就在前方,那座宫殿,就在城中。 蓟城不动,那座宫殿也不会动,徐福只要稍稍挪步,就可以缩短与那座城那座宫殿的距离。 他距离她,真的开始越来越近了! 离开冻湖营地时,天色突然变得阴翳重重,大风自北方来,几乎是在一刹那,便已是大雪纷飞。 飞雪肆无忌惮的横冲直撞,似是要充满整个天地。 徐福顶着狂风,穿行于漫天的飞雪中,有关于漠北之地的记忆,正在逐渐远去。 人力有穷尽,事事留心,必也事事分心,拾起一些东西,必然要丢掉一些东西,如一盅酒满,饮下或是倒掉,才可换得新酒。 一只盅,无论是装着陈酒还是新酒,总是要装满才觉踏实,就如人性使然,没有人习惯两手空空或是无功而返。 中原大地的一切重新回归,如画的江山也好,纷乱的金戈铁马也罢,美也好,丑也罢,他总是要回头来面对的。 被遗忘、被搁置的东西重新拾捡起来,反复咀嚼揣摩,也许得到的,会与从前有天壤之,如何取舍,似乎也需重新抉择。 徐福只有坦然,好与不好都坦然相对,例如眼前的这道墙,与以往所预见的墙并无不同,它们都是用于封闭,用于阻隔。 越过一道墙的方法有很多种,最为笨拙费力的方法,是从墙下攀爬到墙头;最为直接了当的方法,是推倒它;最为温和的方法,是在这道墙开一扇门。 眼前这道墙有门,不需要大动土木,便可以从门洞穿过。 这扇门或许能允许许多人进出,却不见得允许徐福随意进出,因为它似乎从始至终,都不欢迎徐福到来。 这扇门的背后,不仅仅是一座城,更是千万人心目中、一个无比高大无比的形象的象征。 它的存在不容侵犯,不容玷污,徐福当然并非是来侵犯它玷污它,不过他也并非毫无所求。 他是来寻找一个丢失了许久的人。 这座城池里的人,恐怕并不认为徐福只是来此观光赏景,因为此时此刻,徐福的身后还有一支不折不扣的红衣大军。 大军压城,又当意欲何为? 如果说,有人带领着大军兵临城下却对这座城里财富和权力毫无所求,那一定没有人相信。 这是连街头的小商小贩都明白的关系,投入总要有回报,投入巨大,必然索取巨大,财富和权力,毫无疑问是这个人世上最具诱惑力的东西,而在这里,这两样恰好都可以得到。 恰恰就无人会想到,徐福从来都不是一个商人。 不似道旁无名的野花可以随意采撷,它是一座根基深厚的城池,不过既是唾手可得,有何理由不要? 之所以唾手可得,是因为蓟都城已经向徐福敞开了大门。 几名神情恍惚的燕国士卒站立城头,长剑依旧在手,却没有丝毫拔剑的勇气。 在这样的时刻里,他们不约而同生出了无依无靠的孤独感与恐惧感,他们有充分的理由感到孤独和恐惧。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蓟都城内所有城门都已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身着红盔红甲的神秘来客所占据。 不曾大动干戈,完好无缺秋毫无犯的接管了整个蓟都城的城防,似乎一切都顺理成章,似乎一切都是顺其自然。 原来,蓟都城早已不是他们的蓟都城。 原来,整个燕国,也早已不是他们的燕国。 这是只有作为燕国的子民,才能体会到的切肤之痛。 痛到最后便是麻木,事实上并没有人剥夺他们自由行动的权力,只是他们原本的位置被人所取代。 也许,这时候应该用绳索将他们捆绑起来,才更能让他们感到自在惬意。 一面红色的大旗,在城头冉冉升起。 大旗没有繁复的图案,没有缀饰,只是简单的红,炽烈夺目的红,犹如风雪里冉冉升起一轮红日,仿佛要融化千里万里银装素裹的冰雪一般。 相比之下,一旁那象征着燕国国胙的深蓝旗帜,显得黯然失色。 红衣红甲的神秘来客,无不虔诚认真的注视着红色大旗。 大旗的颜色似乎延伸到每一个人的眼睛里,仿佛那些人眼中都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这红色也延伸到无数人的眼睛里,开始悄无声息的延展扩张,将每一个人都连接在一起,在每一个眼神间发生着某种微妙的共鸣。 第15章 只是,往往越重要,就越是要被亏欠 的确,深蓝会让人感觉愈发寒冷,而火红却让人感到越发温暖。 他们竟也不由自主的期待着那面红色大旗能像真正的火焰一般驱逐风雪,点燃整个晦暗寒冷的苍穹。 或许并非是源于懦弱,而是源于艳羡。 这是他们的国,然而国将不国。 当他们再也看不到那具庞大但却早已腐朽糜烂的躯壳任何起死回生的希望时,就连他们也难以遏制的流露出鄙夷与厌弃,这是无限绝望之中生出的一丝侥幸,如病入膏肓渴盼生命里奇迹般的转机,哪怕饮鸩止渴也在所不惜。 更何况,这些红盔红甲的神秘来客,不仅不曾以胜利者的身份将他们践踏脚下,而且给予了他们足够诚恳尊重的对待。 将心比心,他们对这些神秘来客并不厌憎恐惧,反而感到踏实心安。 徐福与所有人的心情都不同,多一分思量,便多一分沉重。 不见时,朝思暮想,眼下近在咫尺,却反而踌躇不前。 无论大与小,强与弱,贵与贱,任何生命在徐福心目中的分量都是同等的,然而牛马有亲疏,草木有远近,更况乎是拥有七情六欲的人。 人有喜、恶、爱、憎,此事古难全。 徐福能在认知和行动里对任何生命都一视同仁,然而却无法在情感上做到不分畛域。 相见时难别亦难,与朵儿告别时难,与琳琅相见也难。 面对的对象虽有不同,油然而生的惭愧,却不尽相同。 不可否认,关于琳琅,他总是亏欠。 只是,往往越重要,就越是要被亏欠。 无论如何,她永远都是他的例外,是他不容置疑的唯一。 唯一,也可以看做别无选择,除了她,他便一无所有。 她既愿与他同进同退,那么无论前路有沟渠还是有坎坷,她都应有承担后果的准备。 这或许就是成为某一人的唯一,而独享的弊害。 很多时候徐福都别无选择,有些东西,是要用两只手去撑住的。 诚然,这世间并不缺少他的一双手,他并不伟大,更无神通,他只是这世间平平无奇的一个凡夫俗子,只要他放下双手便能脱身而出,相信也无人去因此苛责于他,然而仅是抓紧一人,他始终不安。 无人勉强,只为生而为人的义务和本分,他总觉不够尽力,总觉还能抓住更多的人。 倘若,他不愿辜负别人,那么,便一定会辜负他最亲近、最相信的人。 辜负虽出于迫不得已,却终究还是辜负。 徐福曾以为,修真悟道、断绝七情六欲,实属荒唐谬论。 现在想来确有道理,无论如何,他终究无法心安理得,只因他不是真正的孑然一身。 “蓟都城里的面汤很好吃,不如再吃一回。” 这是一个十足勉强的理由,但用在此时此刻已经足够。 是的,徐福吃过,蓟都城里的面汤很好吃。 恍如昨日,街头面汤诱人的香味,弥散于灯影婆娑的夜色里,忽高忽低,忽明忽暗,仿佛是勾夺去的人的魂魄。 “走吧。” 幽若的声音很轻,并不催促,更像是鼓励,而徐福恰恰需要鼓励。 在这一刻,他的确是怯懦的。 徐福微微低头,感激一笑,迈步踏进眼前幽深的门洞。 眼前的蓟都城,安静的可怕。 或许是因风雪太大,或许是昨夜冻湖的厮杀声传到了城里,家家关门闭户,积雪淹没道路,四下冷清萧条。 没有游客,自然也就没有买卖,这座城里的繁华已然遗失殆尽,何处再去寻那热气腾腾的面汤? 徐福有些歉疚似的的笑了笑,幽若微微挑了挑眉,本就不是为吃面汤而来,有无面汤又有何所谓? 这座城中唯一没有被积雪淹没的,仅剩下那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它的存在代表了燕国的存在。 其实说来奇怪,昨夜冻湖厮杀激烈,燕国为何视若无睹?列国死士全军覆没,燕国为何又毫无准备? 直到徐福进城,竟是从未遭遇过燕国人任何的抵抗。 任凭对手长驱直入,不是拥有十足的把握,便是真的无计可施,燕国王城空虚,好比釜中无米,釜底无薪,巧妇也难为无米无薪之炊。 燕王喜震惊之余不免恐惧,不曾料想,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竟然隐藏着一支如此神秘、如此强大的力量。 列国精挑细选的死士联合一处,不堪其一击,便也罢了,就连蓟都城的城防,竟也是形同虚设。 他们,究竟从哪里来? 燕王喜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只是不曾想过他们会来的如此迅捷,以至于他完全没有充足的时间来做准备,失去坚固外城拱卫的燕国王宫,此时就像一只剥了壳儿的蛋,失去了仅存的坚硬,随时都会被捏碎成粉末。 在这宫城之外,远不止有那些已经被消灭的列国死士,也远不止有红衣来客,还有无数双隐藏在他们背后的眼睛在虎视眈眈盯着他,盯着他的国。 鱼龙混杂之间,究竟谁是敌谁是友?或许在利益之下,根本没有真正的朋友。 一时间燕王喜竟是有些糊涂了,也许他这一生都从未清醒过,燕王喜愁眉不展,太子姬丹却在为一人送行。 …… 琳琅彻夜未眠,一步不离站在窗前等待天明,然而今日黎明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的更晚一些,她并不急迫,因为她知道风雪总会停歇,黎明总会到来。 该去的总会去,该来的总会如约而至。 窗外的雪忽而扬起,忽而降落,起落之间是那般随心所欲,琳琅忍不住想要亲近,于是她将窗开的更大些,风雪瞬间蜂拥而来,吹乱了她的发,吹皱了她身上洁白的纱。 乱便乱了,皱便皱了,风雪固然凉寒,可它们是自由的,对于许许多多的人而言,自由可遇而不可求。 相比于寒冷,自由总是让人欢欣鼓舞的,琳琅早已厌倦了这座奢华宫殿的虚伪。 这座宫殿四季如春,却处处颓废消沉。 这座王宫很大,却处处透着狭隘。 宫里的人不是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便是扭动丰腴的身体四处招摇,又或在勾心斗角,又或在悲春伤秋。 此间的温暖是虚假,凉薄才是真实;此间的富足安乐是虚假,远方的颠沛流离才是真实。 第16章 如果等待与不等待的结果相同,那么,等待也就毫无意义 所幸,就要离开了。 她无数次以为自己的生命就要终结于此,不曾想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她重新振作了精神,准备直面这个季节该有的寒冷,迎接远方的颠沛流离。 姬丹来了,琳琅心下乍沉,昨夜已然告别,为何还来? 许是看穿了琳琅的心思,姬丹走近前来淡若清风般的一笑说道:“不再见你一面,总是不甘。” 若是以往,琳琅听到必是厌憎,而今日也许是因为姬丹足够诚恳的缘故,琳琅并不抗拒他的表达。 一如人世间所有的欣赏和爱慕,喜欢没有错,而她也自觉没有资格剥夺一个人喜欢的权利,这是她的仁慈,这是她的善良,这是她给予他所有喜欢的感激,哪怕他给予过她无尽的痛苦和灾难。 “当真放我离开?”琳琅问道。 姬丹坦率且确定道:“当真。” 琳琅未曾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任何阴晦,无不欣慰说道:“我曾以为,你永远都不会改变,倒是我太过狭隘了。” 姬丹竟是腼腆笑道:“我只是找回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琳琅点头道:“你本来的样子很好,我为你感到高兴。” 姬丹叹息一声道:“现在我还能尽地主之谊,再迟一些,燕国或许就不再是我的燕国,甚至不再是燕国人的燕国,我留不住想留的人,有些人却不请自来。” 姬丹另有所指,琳琅却不关心,她当下唯一关心的是去与留,去留能改变接下来的诸多事。 幽若淡然回应道:“我现在可以走吗?” 姬丹爽快道:“当然可以。” 琳琅毫不客气大步跨下台阶,却忽见门外风雪里立着一个看起来十分苍老的身影,那个苍老的身影挡住了门,也挡住了门外的风光。 不知他何时来,也许已经来了许久。 “要往何处去?” 不是姬丹在问,而是那个苍老的身影在问,想走,看来终究是没那般容易。 琳琅停下脚步看向姬丹,看向那个猝不及防出现的苍老身影,皱了皱眉,又捏紧了衣袖,不是出于畏惧,不是出于忧虑,而是出于不再忍让的决心。 挡在门外的正是燕王喜,他是姬丹的父亲,他是燕国的王,而琳琅只是他的囚徒,琳琅如之奈何? 那道门,再也挡不住她,燕国的王,也挡不住她。 她可以化作一缕幽魂,随这漫天的飞雪一起,去往任何想去的地方。 她曾在漫长的煎熬里日复一日的等待,现在她不愿再等待,不是因为失去了耐心,而是她终于想明白。 拥有,不代表片刻不歇寸步不离的占有,如果等待与不等待的结果相同,那么,等待也就毫无意义。 纵是他远在天边,纵是他杳无音信,只要她依旧能感应到他那一颗炙热的心在“砰砰”跳动,只要她她依然能看清那颗心跳跃的方向,这已经足够了。 此时的琳琅不为难,为难的是姬丹,一边是他渴望保护的人,一边是他需要尊重顺从的人,而这两人一个要走,一个要留。 姬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燕王喜痛诉道:“儿向来事事以父王的意志为先,今次儿想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希望父王莫要阻拦。” 燕王手指姬丹,眉头深锁愤怒道:“你可知正在这宫城之外厉兵秣马的红衣军皆是为她而来?你可知,她对燕国而言至关重要?” 红衣军? 琳琅从未听说过,但她确信,那一定是他。 无论他是白衣胜雪,还是红衣灼灼,哪怕是朴素简陋,只要是他,她都喜欢。 筹码,如果将琳琅视作筹码,这便是对姬丹的亵渎。 他或许罪该万死,却从未有一刻将琳琅视作可以换取价值的筹码。 “儿知道,可正因如此,燕国才更该放她,难道不是吗?” 燕王喜沉默无言,他一生都在权衡利弊,然而兢兢业业燕国依然沦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眼下的燕国虽还存在,却无异于一条病饿将死的老狗,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太子姬丹的错。 “若是父王不允,孩儿宁可一死。” 姬丹决绝以对,燕王喜沉重叹息一声,知子莫若父,太子姬丹久居外国寄人篱下,可又何曾如此软弱过?仅仅是为一己私情吗?当然不是,姬丹又何曾糊涂过? 燕王喜只觉全身乏力,以至于他的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他很需要一个支撑,然而目下只有冰冷的墙。 燕王勉力支撑住身体问:“你就如此信她? 姬丹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坚定不移的回答:“儿信她。” 罢了,燕国即将死去,将这早已千疮百孔的燕国小心翼翼搂在怀中又能如何?无力回天,不若换他一人痛快,成全他,亦或能给燕国一个起死回生的机会。 …… 琳琅最后还是跨过了那道门,那道门的门槛儿很高,不过也就多费力气稍稍抬脚。 她走的很是轻松,被热烈的风与雪簇拥着,仿佛她也要飘起来飞到天空里似的,她的心其实早已飞出不知有多高了。 琳琅在侍从小心翼翼的引领下,沿着一条曲折的小路,来到宫城边一个偏僻的角落。 角落里有扇窄小的仅容一人穿行的门洞,其间腐朽的木门摇摇欲坠,角门前枯草丛生,连日的积雪也无法淹没。 雪痕是新的,想来此地也是被遗忘许久。 与这座高大的城墙相比,这狭窄的角门显得极不协调,也没有任何美感。 这是被人遗忘的一扇门,可于琳琅而言,这是通往自由天地的一扇门。 随着一阵灰褐色的尘土和腐朽的木屑飘落,角门被侍从打开,一缕极为纯净的光,伴随着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 琳琅透过门洞看到了外面世界,外间风雪依旧,她却仿佛看到了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随之而来的,是迅疾猛烈的风,发出“呜呜”的号叫,似乎要吹散这宫里长年累月积攒的陈腐阴霾,就连门外的雪,似乎都比这宫城里的雪更加洁白。 琳琅毫不犹豫俯身穿过角门,终于离开了这座不知将她囚禁了多久的囚笼。 外面的天地果真如预料那般美好,高低错落的屋檐映入眼帘,原本锐利的棱角被冰雪塑造的圆融蓬松,处处透露着不经意的温和和善意,仿佛热情的乡亲整齐列队欢迎琳琅的归来。 此间很亲切,但却不温馨,这不是家,琳琅第一个想法,便是回家。 第17章 她心中所牵挂的一切,都开始真实的慢慢回到自己的世界 何处是家?齐国的王宫?不是。 她要回云梦泽。 她曾在那世外桃源般的山谷里,留下许多难忘的回忆,那些回忆其实琐碎平淡,但却刻骨铭心,她与徐福在云梦泽中一座简陋的茅草屋里成亲。 斯是陋室,却倍感温馨。 遗憾的是,云梦泽已经被她曾经的亲人付之一炬,可那里依然是家,她可以重新在那里建造一个家,这虽然对一个柔弱女子而言很难,但她不怕困难。 一架硕大而又奢华的马车,就停在门洞外的城墙根下,如同拖着一座带着巨大轮毂的宫殿。 这是姬丹特意为琳琅准备的马车,看得出姬丹十分用心。 红木的车厢,各色丝绸的帷裳,各式金玉镶嵌的窗牖,车厢内有有用于烧炭取暖的小巧暖炉,有铺垫着柔软毡毯及枕褥卧榻,有码放整齐的漆盒木箱,漆盒木箱里除了塞满燕国的布币圆钱,还盛放着许多精致的糕点吃食,换洗的衣裳,甚至有女儿家的胭脂水粉,梳妆用的铜镜梳子…… 尽善尽美,细致入微,一切都是燕国所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但是琳琅却不喜欢。 这就像是被复刻缩小的燕国王宫,那里没有让她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她也不想带走任何东西。 她只想尽快离开,离开的越远越好。 马车是由三匹马拉着,其中有一匹白马,与琳琅来时从楚国骑来的白马几乎一模一样,但是琳琅一眼便看出这匹白马并非是自己之前的那一匹。 是呀,已经那般久远了,那匹白马或许是死了吧。 一死百了,虽是无智无识的畜生,却也终是客死他乡,它是否也有未尽的心愿呢? 琳琅庆幸的叹了一声,而后又自嘲一笑,嘲笑自己方才还要求死,现在想来真是荒谬。 死亡虽也是摆脱束缚的一种方式,但用这种方式逃避苦难未免也太过脆弱了。 被挫折苦难打败,实在是不值得同情,不到最后,谁都无法预料结果。 人若不死,终会有出头之日。 她来时带了一匹白马,若干财帛,于是她解了白马的套索,又上车取了些财帛,这些是与她带来时的财帛数量相同,不过她又从拿走的财帛里分出一半留在马车中,取走了车上的一件雪白的狐裘大衣。 现在是冰天雪地,她需要狐裘大衣来御寒,留下的财帛,就当是用于购买这件大衣的。 不是她的她不要,是她的,一样也不能少。 琳琅穿上狐裘大衣下车,而后骑上了那匹年轻的白马,雪花不知疲倦的在她周身降落,眼前的一切都笼罩在白茫茫轻飘飘的雾气当中,如梦似幻亦真亦假。 女子白衣胜雪眉目如画,仿佛也是从梦幻里走来似的。 她骑着白马缓慢的行走,没有看到燕王口中的红衣军,甚至没有看到燕国的百姓,大雪纷飞蓟城街头,只有一片萧瑟静寂。 云梦山在南,琳琅向南,然而却被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挡住去路。 琳琅不急,沿着河畔且走且停。 河面堆积了层层叠叠的白雪,已经结了厚厚的冰,小河沿岸的柳树挂满了雾凇和冰凌,一身银装素裹,像是一个个身披着白色纱裙、发髻上戴着水晶头冠的少女,晶莹剔透闪着光芒,在雪中,在风中,摇曳着纤细的身躯,袅袅婷婷。 乍看之下,琳琅也像是河边亭亭玉立挂满白雪的垂柳,拥有着纤细柔软的身姿,身上的白色衣襟,也轻盈的随风摇摆。 她单薄身影与周围的白色景物连为一体,从每一个角度看去,都美的恰到好处。 她一个人行走在街头显得孤独而又寂寞,但那双眼睛漆黑明亮,看着眼前的一切都那样亲充满了柔情。 她已经太久没有感受到这些了,目之所及,皆是久别重逢后的喜悦。 她心中所牵挂的一切,都开始真实的慢慢回到自己的世界。 确切的说,是她又重新开始慢慢回到了这个真实的世界,她感觉到无比的欢欣和踏实。 她又突然怅然若失,目光微微一滞,这个冰雪世界里的一切都是多么纯洁多么美丽啊!但是没有人来与她一同分享这份欢喜。 如果这个时候是两个人并肩行走,同乘一辆车或是同骑一匹马,有一个肩膀可以依靠,有一个怀抱可以依偎,该有多好。 她所期待的所有事物,都重新开始清晰明了,唯独他还没有回来。 琳琅终于找到了一座连接两岸的石桥,只是那座石桥却断了,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禁不住风雪摧残,所幸大雪掩盖了石桥断裂的伤痕,琳琅看不见石桥崩塌后的触目惊心。 一座桥断了,她便不想再去找另一座桥,害怕下一座,依然是一座断桥。 恰逢一座小亭,孤零零的坐落在石桥边,小亭四下并无遮拦,挡不住风,也避不得雪。 或许是想歇歇脚,或许是感同身受,琳琅下马走进了小亭里。 也许不是彼此需要,也许正是彼此需要。 …… 徐福就像是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礼貌的叩开了燕国王宫的城门,他递过信函,信函上的内容是—— 他已经按照约定,使燕国与匈奴达成了协议,请求燕王也如约履行承诺。 徐福进到宫中,燕王喜接见了徐福,燕王的态度不似从前那般目中无人,不仅失了王者的傲慢,而且变得谦虚而又谨慎。 这大概是因为恐吓不如实实在在的鞭策。 燕王喜不是血气方刚的莽撞青头,对于微妙形势的变化最是敏感,不见兔子不撒鹰,不到黄河心不死,他的态度之所以转变,也是源自于这样的心理。 现在,红衣军控制了整个蓟都城,唯有王宫还在燕王的掌控之中。 燕王明白,这是徐福在给他留一个台阶。 徐福取出书写在羊皮卷上的契约,递交给燕王。 燕王不动声色,内心却是惊讶万分。 本是刻意为难,也并非真正的意愿,没想到徐福当真做到了。 冷血凶残的匈奴人,怎么会相信一个中原人呢? 燕王不得而知,也许这份契约是伪造,但他不能提出质疑。 第18章 怎么会有人舍大取小? “契约在此,请燕王遵守承诺。” 他当真是来找一个人这么简单吗? 他曾不止一次截杀徐福,难道徐福全然不知? 正在这宫城之外的红衣军能够轻易掌控蓟都,便也能轻易攻陷王宫,只要徐福愿意,他可以得到蓟都城里的任何东西,权力,土地,财帛,这每一样,都比一个女子的价值要高出许多。 为了拥有这些,燕王曾经牺牲了很多人,一个人在他眼中不值一提,不仅仅是燕王这样认为,这个天下几乎所有人都与他的想法是一样的。 怎么会有人舍大取小? 燕王喜已经做出牺牲巨大代价的准备,然而徐福的要求,从始至终都只是这么简单。 燕王的犹豫在徐福看来是举棋不定,于是他再次恭敬开口说道:“我只身前来诚心诚意,还请燕王成全。” 徐福越是恭敬,燕王越是忐忑不安,在他眼中恭敬的徐福,如同山中的猛虎,随时能一跃而起将他捕杀在地。 燕王实在不知如何与徐福交代,额头甚至渗出汗水。 身旁陪同的太子姬丹,眼见父亲为难,不得不挺身而出。 姬丹其实不愿面对徐福。 因为未曾谋面,他已经败过一次,一败涂地。 堂堂一国的太子,难道比不过眼前这个单薄瘦弱的普通男子吗? 姬丹现在终于明白,他与徐福究竟相差在何处。 姬丹拱手还礼道:“公主已经于清晨离开王宫,难道未曾与先生相见?” 姬丹直言相告,燕王老迈的身体开始忍不住颤抖,倘若徐福不信,红衣军攻取王宫,燕国就算亡了。 所幸徐福并未质疑,只是问道:“可曾记得她离开的方向?” 姬丹说:“公主自西北角门离开,应是城西方向去了。” 徐福听罢,转身便走,他不愿耽搁哪怕一息时间。 便匆匆离开,燕王目送徐福出宫,眉头越发深锁,他忧心问姬丹道:“援军何时开到?” 姬丹回道:“昨夜报信,预计今日最快午时。” “秦军何在?” “蓟都城外三十里处,正在开进。” “等待秦军到来,将其围杀于蓟都城!” “父王!引秦军入城万万不可!” 当年齐军入城的前车之鉴至今想来触目惊心,这是燕国自上而下所有人的噩梦。 燕王沉思良久说道:“即便没有此人,秦军若要进城,你我父子能够阻挡吗?燕国对秦国还有用处,而此人却比秦军更让寡人惧怕,眼下能借刀杀人,何乐而不为?” 燕王喜开始后悔放琳琅离去的决定,那是出于一个父亲对于孩儿的疼惜,是出于一国之君对于天下大势的侥幸。 现在他发现,在这样形势下,疼惜与侥幸都太过愚蠢,甚至幼稚天真。 寄希望于他人,从来都是愚蠢的行为。 姬丹已能理解父亲的担忧,秦国有所图谋,倘若燕国有求必应,自是可保一时平安,而徐福无所欲求,如此则无从下手。 最强大的敌人,往往是像徐福这般的。 如果说在父亲的眼中秦军是刀剑,那么徐福便是蛀虫,被刀剑刺中可以医治,而被蛀虫蛀食,则只能被蚕食,而无药可救,因为蛀虫的伤害是一点一滴累积起来,是让人察觉不到撕心裂肺的疼痛,待到留意时,便已然迟了。 姬丹不由得为琳琅担忧起来,可是这是事关燕国存亡的决策,这决策不外乎饮鸩止渴,他虽痛心却不敢反驳,也找不到理由去反驳。 这便是他不如徐福之处。 两万燕军救主心切,正马不停蹄的奔赴蓟都,他们的已经逼近蓟都,不出半个时辰便能到达。 他们的到来不足为奇,也不足为惧,然而令幽若大为震惊的是,就在蓟都城西三十里处。 暗卫竟是发现了大批秦军活动的痕迹,而在蓟都城南五十里处,竟也有数目不明的齐军陆续集结。 这里可是燕国的都城! 即便燕国当今再如何势弱,又怎会允许别国武装存在于如此关键之地? 而数万秦军和齐军,又何至于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深入燕国腹地? 除非…… 除非是秦军和齐军很早时,便隐藏在燕国的蓟都城四周,就如同驻扎在蓟都城外周边城池的燕国驻军,亦或如隐藏在蓟都城内外的明卫,在明卫未曾现世时,不动声色。 最大的可能是,秦、齐、燕三国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 倘若当真如此,他们的目标,就显而易见了。 幽若没有理由不信,他们刻意避开梦鱼城卫的眼线,便是要等待眼下这绝佳的、将隐藏在燕国的梦鱼城卫一网打尽的时机。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因有两国的突然介入,蓟都城内的形势开始扑朔迷离,而梦鱼城卫及其她与徐福的处境,将会变得异常严峻。 幽若失算了。 原以为隐藏在蓟都的暗卫,联合明卫,即使不能对抗整个燕国,也能对抗蓟都城周边的燕军,然而她万万没想到,他们会同时面对三方势力。 暗卫来报时,徐福已经进入燕国王宫,倘若一切都是早有预谋,那么徐福此去必然凶多吉少。 幽若犹如五雷轰顶,来不及责备暗卫失察之过,来不及自责,眼下唯有攻入王宫救出徐福一条路,然而贸然进攻恐又将激怒对手,正当幽若心绪不宁举棋不定时,徐福自宫门内匆匆而出,幽若欣喜万分迎上前去,更是来不及询问,便将当下形势脱口而出。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蓟都城。” 徐福微微皱眉,能让幽若如此紧张,必然不是小事,不待徐福开口,幽若又急迫说道:“城外有秦军,齐军兵临城下,燕国援军也正逼近。 即便是徐福也未曾想过,会在燕国的蓟都城与秦齐两军遭逢。 莫说仅是蓟都城周边的万余城卫,即便是整个燕国境内的所有城卫加在一处,恐怕也难战胜三国的联合一击。 动用明卫时,徐福便已做面对整个天下列国的打算,然而不想这最坏的情形来的如此之早、如此之快,确乎让他猝不及防了。 他们必须要现在离开,否则便被围困于蓟都城。 眼下须当机立断,最怕犹疑不决。 第19章 断桥残雪,小亭里的女子,白衣胜雪 徐福未曾思考便说:“你领城卫先行离开,我一人留在蓟都城。” “先生!” 幽若一时失语,竟不明徐福为何如此固执,一刹又恍然大悟—— 只有他一人从燕国王宫里出来,他没能带回琳琅。 “琳琅就在蓟都城内,我要留下来寻找琳琅。” 千辛万苦来此做甚?千里迢迢深入漠北作甚?是为琳琅。 这的确是不可反驳的理由,幽若深知难以说服徐福,而徐福不愿她与万千梦鱼城卫白白断送性命,她也绝无可能丢下徐福。 “我们攻下王宫,以燕王要挟,燕军可退。” 徐福摇了摇头,幽若当然明白,燕军只是小患,紧要在于秦齐。 擒获燕王固然能威慑燕军,可是秦齐会在乎燕王的死活吗?不过也是无计可施的拙计罢了。 徐福不容反驳严肃说道:“莫要意气用事,为今之计,梦鱼城卫当快快脱身。” 如果能一死换得徐福脱身,她必毫不犹豫,可是眼下并无这种可能,她没有任何办法改变当前的形势。 燕国地域,几乎所有的明卫、暗卫都已经集中在蓟都城,她再无人可用,现在向梦鱼城求援,也为时太晚。 幽若义愤填膺,同生容易,共死也不难,然而同生无望,共死又于事无补。 这一刻,就连天上徐徐降落的雪花都不再轻盈,仿佛每一朵雪花都带着山一般的沉重压向她,使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一呼一吸间,漫长仿佛千载百载。 幽若还是做出了一个决定,眉眼间的严肃骤然退散,乍如风霜消解,仿佛有一缕温暖的春风,在其间萦绕徘徊。 幽若淡淡笑道:“城卫尽数撤离,我要留下。” 多说无益,徐福点了点头道:“好。” 城卫四散分开向四面八方去,不多时,他们四周已是空空荡荡,偌大的蓟都城仿佛只有他们二人。 徐福向西走,幽若并肩,在降雪的天气里行走。 路不难走,也并不冷,所以,不需要彼此搀扶提携,不需要彼此依偎。 他们二人穿街过巷,看似闲庭信步,其实是仓促的。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雪随着他们脚步的频率,不大不小的下着,鹅毛一般在空中飘浮不定,落在身上也不融化,只是积攒的越来越多,落在徐福和幽若的头上,肩上,将他们变成了两个会移动雪人。 无人清扫的街巷,保持着不被玷污、不被打扰的质朴,却没能获得这街头仅有的、两个行人的青睐。 他们无心看雪,眼睛却在一刻不停的搜索着,似乎他们试图找寻到比眼前的雪景更美的事物。 徐福想要去北,然而被一条自西向东曲折蜿蜒小河阻断,河面已经封冻,被白雪填满,与四周的街面房屋连成一片,茫茫一片,没有边际。 大概只有遇到积雪三尺的契机,才能使它如此宽广延伸向更大更远的地方去,其余季节里,它只能沿着固定的河床,或是热烈奔涌,或是静静流淌,但始终是无法脱离既定的轨迹的。 其实小河并不宽阔,宽约三五丈,似乎伸出手便能触摸到对面沿河生长的、被冰雪覆盖包裹的、向南垂斜着的、枯败的杂草藤蔓,以及垂柳枝条。 那是看似近在眼前,也确是近在眼前的,但倘若伸手去触碰,就会发现总是差着一截距离。 便是这短短的距离,也许有人终其一生都难以逾越。 倘若有媒介,便能少走弯路,少遇挫折,更容易到达想去的地方,有河的地方,一定有桥。 徐福希望看到一座小桥,他果真看到了一座小桥。 远远的,他在白雪浩渺之间,看到一座古朴别致的拱桥。 桥身及护栏被积雪覆盖,看不清原本的模样,桥身中央高高隆起,其下的半圆桥洞里,透着河面冰雪映射的皎洁光明,乍看如芳华少女肌肤显露的白皙光泽,又像是一轮沉入水中一半的明亮的月亮。 只可惜,桥断了,那个月亮并不完整。 因此,连接南北两岸的弯曲的弧线,也并不规则。 世事想来便是如此,总是给人希望又让人绝望。 如一个顽皮的孩童给了人家东西又拿走,偏偏要看人得到又失去的痛苦垂丧、气急败坏的模样。 仿佛这样,它就获得了莫大的乐趣。 徐福不绝望、不同痛苦、不垂丧、不生气。 即是游戏,何必入心挂怀,不过是多走两步罢了,总不见得只有一座桥,即便真的只有这一座桥,那这条小河也总该是有尽头的。 徐福只是有些急,他的步伐跨越的更大,频率更高,竟渐渐将幽若甩在了身后,这不是比赛跑,幽若不急于追上他,更未曾想过超越他,只在他身后跟随,便很好,能看清他的背影,便很好。 徐福来到那座小桥前,既是曾经看到的希望,虽已证实无望,却总还是要走近前来看看的。 看一看它究竟因何残缺,或许,是对遗憾的一种补偿和寄托。 徐福站在小桥前再也无法挪动脚步,仿佛被风雪冻结,因他的眼睛里蓦然多出一座隐藏在小桥对面的小亭。 小亭是由四根立柱支撑,建立在两层台阶的石坪之上,四角飞檐形态优美,安静的伫立在风雪中,朦朦胧胧,风姿绰约。 或许,它的存在,只是为了好看。 因为它四下无遮无拦,夏不能纳凉,冬不可避雪,然而正是这座在风雪天只剩下好看而无实际用途的小亭里,却有一个让徐福无比熟络、无比思念的身影。 断桥残雪,小亭里的女子,白衣胜雪。 虽仅仅是一个背影,却是那样和谐美好,她的身影与这雪景融为一体,就像是这片苍茫大地上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这漫天的飞雪,也许就是为了衬托她的美好而存在。 他来了,仿佛是被风与雪引领着,簇拥着,将他送到她身边。 风与雪,温柔的破开了眼前的孤清静寂。 风雪愈急,琳琅仿佛听到了风雪在欢呼,仿佛看到了风雪在雀跃,她蓦然转身,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占据了她一生当中……所有期待的人。 是他,平凡普通,又独一无二的他。 第20章 琳琅能替代她,她却无法替代琳琅 冰天雪地里,他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粗布深衣,身形单薄,面庞清瘦,眉宇之间,平缓淡泊,却仿佛囊括了整个天地宇宙。 他一双狭长明亮的眼睛,漆黑而幽深,仿佛其中有一望无际的温柔。 一刹间,琳琅心头沉淀、积攒无数日夜的思念,不再甘于在狭小的胸膛间徘徊往复,而是一瞬间扩散于风雪里。 随风飘呀飘。 思念里的辗转低回,瞬息化作奔放肆意。 不过才许了一个愿望,转眼之间便实现了,这一切,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妄? 她很是畏惧,害怕是一场梦。 倘若这一切当真是梦,又当如何是好? 隔着断桥,隔着风雪,隔着悄然逝去的无数过往,她与徐福相对凝望。 她隐忍着内心狂暴泛滥的欢欣,小心翼翼的,不敢迈步,不敢伸手,不敢移眸,甚至屏声静气,唯恐稍有差池,便会惊扰这破镜重圆的梦境。 这不是梦,这是真实的她,他走了这么久,终于快要到走到终点了。 不遗憾,不委屈,只是满足,只是欢喜。 徐福伸手掸了掸身上的雪,拾阶而上,似乎世间所有的色彩都暗淡下来,满眼皆是琳琅。 满目琳琅。 时光当真如白驹过隙,自齐宫一别,乘蜃楼远泊汪洋,过荆楚而入秦赵,辗转燕国远赴漠北匈奴东胡,归来时,恍惚竟是数千日夜。 这一路他都在寻找琳琅,然而还是让琳琅苦熬光景,扪心自问,这一路他虽寻着她的方向而去,追索的,却不止有她,牵绊的,也不只有她。 无论如何,都难自圆其说,无论如何,都不可原谅。 他唯一原谅自己的是—— 千山万水,千言万语,千帆过尽后,他对她仍然坦诚。 他的脚步缓慢而又沉重,在新落下的白雪上留下了深深的足迹,每一个足迹里都储存着这些年积攒的思念。 一串一串,紧紧相连,似乎没有尽头,思念总是不停地衍生,即便是在当下,即便是近在咫尺,他的思念依旧浓烈发酵着,像是一坛尘封多年的酒,沉淀酝酿了久远的岁月,启封之时酒香浓烈,无穷无尽,而能够让酒香长久留存的,正是他们之间往昔的所有记忆碎屑。 他每靠近一步,都是对那些相约却不曾相守的流年的忏悔,流年已然逝去了,但所幸人的一生有过去现在和未来,过去没能朝朝暮暮,但还有现在未来可以让他把握。 脚下的桥是断桥,桥断了,便过不得河吗? 徐福踩着石桥被积雪覆盖的废墟,一步一步靠近了琳琅。 幽若在距离两人很远的地方便停下了脚步,她总是知道自己该在何处停下,虽然隔着很远的距离,她还是认出了琳琅。 琳琅,齐国公主,一个取代了自己,走进了徐福心灵的女子。 琳琅能替代她,她却无法替代琳琅。 一个人的举手投足乃至沉默静立,都是不可被另一人惟妙惟肖模仿的好。 徐福爱慕的,不仅仅是她的内在,还有她无可替代的外表,加上他们的回忆,才是徐福心里珍藏的、那个完整的她。 徐福,勇敢一些。 幽若在心里默默的祈祷着。 她深切的知道,徐福内心的柔软,那也是她心底的柔软,不同的是,他在这个世间想要的东西太少了,没什么让他觉得快乐的东西。 他很孤独,而琳琅是徐福唯一想要的,他去的方向,是他们的家,她应当送予自己真诚的祝福。 他的脚下,就像是踏着初春季节生长着翠嫰青草的赭黄色的泥土地一样,轻快踏实,那踩着白雪,发出的声音越来越近,眉目越发清晰,她甚至听清了他“扑通扑通”强而有力的心跳。 她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 在他走来的间隙里,琳琅看到远处默然静立的幽若,女儿家的直觉总是敏锐,这是天生的本领。 隔着纷飞的雪片,她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得格外清楚,那女子看徐福时眉眼带笑,无限温柔。 那是爱,无可取代的爱,那份爱,甚至比得上自己。 那个女子很美,甚至比自己更美。 她只是那般静立,便是仪态万方恍若仙子,倘若与徐福并肩站在一起,应是郎才女貌那般般配。 她理解她,感激她,甚至替她难过,但很可惜,这份拥有的喜悦要特别对待,不能与她分享。 不分享,是对她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尊重。 眼前呵气成霜,然而霜雪里仿佛也有三月春风带着的暖意。 “徐福。”琳琅轻轻唤了一声。 一声呼唤,如七月燥热天气突如其来的清凉细雨,如九月百花盛开满世界的花香扑鼻,由远而近,由表入里沁入徐福的心脾,温馨而又惬意。 不知有多少个日夜,没有这样看过彼此了,他们就像两个初识的人一般,就这样真诚而又略带一丝腼腆的看着对方。 相视一笑,琳琅伸手去接落雪,只这轻轻一探,便不知其中藏了多少欢喜。 她不是在接落雪,而是在伸手去迎接徐福的到来。 雪花落在她的手心融化,她笑靥如花。 这一笑,仿佛是她吸纳了周边所有白雪的光辉,圣洁而美好,琳琅眉眼微弯说道:“雪太大,我可不可以到你那里躲一躲。” 不待琳琅说罢,徐福已然张开双臂,从他口中说出的话一如既往简洁明了。 他说:“好!” 久别重逢,她予他的不是责备,不是怨怼,不曾痛哭流涕,不曾歇斯底里,只是安静的,欢喜的,投入全部生命里的热忱的,敞开心扉去迎待彼此。 就这样,二人在风雪里紧紧依偎在一起,任是寒风萧瑟,任是落雪凉薄,只顾彼此轻声细语的诉说着。 说起各自的境遇,说起各自心头的思念…… 冰雪仿佛开始融化,他们的心也开始融化,溶解在一起不分彼此,谁也无法从中区别分离。 徐福说:“这世间有那么多美好,而我却不曾带你去看这世间的所有美好。” 第21章 既知彼此心意,又何须多余言语? 徐福言语里尽是无奈,尽是惭愧,难掩失落。 说什么,其实一点也不重要,既知彼此心意,又何须多余言语? 琳琅微微低眉,莞尔轻笑说:“纵然是枯守孤城又如何?只要还有你替我看这世间的美与好,这便不遗憾。” 徐福眼睛里,多少是贮存了些风霜的痕迹的,这世间也许只有她能看到他沉静面容背后的委屈,她想摸摸徐福的脑袋安慰他一下,就像羽儿哭闹的时候安慰羽儿一样,但她没有,如果他有委屈,那么且让他委屈一会儿吧,因为在她看来的委屈,也许他并不以为委屈,他是不需要安慰的,自最初琳琅便明白,能够安慰他的只有他自己。 琳琅很是心疼,所幸他一路走来都安然无恙,如此已是知足,哪里有那般多的奢望呢? 风雪很大,仿佛便是以那相互依偎的两人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风雪的中心平静,越是向外翻转就越是猛烈,幽若此刻便是站在风雪最盛的边缘,与他们仿佛是在两个世界里,他们头顶的苍穹真是明亮粲然,漫天的雪花纷飞,像夏日里的柳絮,顽皮的飞来飞去,银装素裹的世界全都成为了他们拥抱相逢的背景,那也定是他们眼中极好的风景吧。 才子佳人破镜重圆,相互向彼此抒发着久别重逢后的喜悦,而她形单影只显得有些落寞,左右无人,有些话也只能与自己说。 她眼前的世界下着雪,刮着风,雪很大,风也大,虽然能看到灿然的光明,但看不到太阳金色的光芒,像是蒙上了一层密不透风的灰色绢布,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温暖。 她实在无法心平气和,雪花似乎永无休止的落下,更加可恶的是,狂风不时携卷着雪花和寒凉的气息侵袭而来,让她忍不住瑟瑟发抖,越是如此,风雪就越是刻意捉弄一般拼命带走她身上仅存的温度,横冲直撞的飞雪又让人视线变得模糊一片,以至于她无法看清这个世界真实的面貌,她想伸出手去触摸,然而风只留下刺骨的疼痛便消失的无影无踪,而雪也只留下一捧滑腻的清水顺着指缝流淌干净。 她再如何努力,也始终未能留下任何东西。 幽若肩头的雪慢慢融化,仿佛穿透了她的胸膛,又在她的心头蕴积着厚重乌云,一场滂沱大雨纵是无法避免,雨水淅淅沥沥, 数不清有多少雨滴,但可以确信的是每一滴雨都是滴落在幽若心田的一滴眼泪,这来自于眼眸深处的泪水,滋养的是她越发茁壮的落寞与孤独。 幽若像是看一台戏,她微笑着看着听着,无限期许,无限祝福,然而这期许和祝福里始终都是隐匿着几分遗憾的,尽管已然割舍,却是一步一回眸,天知道她行走至此究竟回眸过多少次,即便如此,也还是藕断丝连。 意难平,那台上的主角原本该是自己。 此心不负。 幽若一直都是在为难自己的,她一直都在背后,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徐福的一切与她再无关联,而她不得不沦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看客,倘若离开,便不会被一次又一次的揭开伤疤。 她总是在想,自己经历过的这些苦楚,该是对自己曾抛弃过他的应有的惩罚吧。 我本心向那明月,然而明月高悬,月光笼罩四野,他的光芒那样柔和圣洁,能够抚慰亿万黎庶的心灵,那些隐匿在他圣洁光芒下的人,无不虔诚的将他视作信仰,直到生命的尽头依旧是念念不忘。 可纵然被他的光辉笼罩那又能如何呢?月光从来都是看得见摸不着的,他从不属于某一人,而是属于光辉下亿万的黎庶。 他当真不属于某一人吗?也许他也有归属,只是他到底属于谁,凡夫俗子又怎会知晓? 幽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便是现实,不过足够幸运,她是距离明月最近的一颗星,当人们看到月亮时,也能看到那颗星星,而当月亮俯瞰人间时,定也是不能将她忽略的。 姑姑? 蓦然,背后有男子声音传来,语气有些急促,脚步有些纷乱。 “滚!” 幽若只是平平静静的一个字打发了他,她知道这人是谁,懒得搭理。 可是,姑姑的眼睛红了。 陈平不仅没走,反而靠的更近,不远不近,多少替她挡住了一些风雪,然而幽若并不感激,只觉被人看穿而羞愤难当。 幽若给陈平的回应依然是一个字——滚。 陈平咂了咂嘴,还是一副嬉皮笑脸说:“唉,问世间……” 话未终了,陈平便看到一双吃人的眼睛,这酝酿许久的感叹,不得不有始无终。 “你来作甚?” 幽若冷言问道,保持着长辈的威严,也保持着上位的威慑。 梦鱼城卫令行禁止,无论因何原由,如有违反必定难逃惩处,陈平现在出现,已是违背命令。 陈平道:“城卫皆已出城,已飞书主城求援,我特来告知姑姑。” 如此说来,陈平来此只为公事,原本幽若对还有一丝不允许但能接受的期待,现在没了。 陈平带来的消息并无新意,于眼下也无助益,她并不记挂于心,莫名有些气恼说道:“我说过很多次,不许叫我姑姑,你应称我为卫主。” 幽若带着命令的口吻,陈平遥想昔日得罪幽若的悲惨遭遇顿时惶恐起来,悻悻肃立一旁等待吩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所站立的位置,恰好替幽若挡住了断桥方向吹来的寒风…… 秦国,齐国以及燕国的军队已经兵临蓟都城下,三国大军同时出现,场面有些奇怪,不知是敌是有,因而皆未有异动,燕军要等待蓟都城内燕王的命令,而秦齐两军更像是在坐山观虎。 无论如何,这对梦鱼城卫来说都并非好事,可以确定,这三支分属三国的大军不是援手。 梦鱼城卫虽已出城隐蔽,但她与徐福还在城内,断是插翅难飞,这是幽若不得不面对的另一个事实。 第22章 往往浩瀚伟大的事物,看起来都稀松寻常 一群雪燕从东南方向飞来,叽叽喳喳,铺天盖地,像一片黑云遮挡了原本昏暗的天光,掠过头顶的天空后,又迅速消失在天边的风雪中。 一瞬间万籁俱寂,仿佛一切都静止了一般。 也仅仅是一瞬间,片刻后不远处传来厮杀声,紧接着四面八方都是厮杀的嘈杂声,这是为大队城卫垫后而未能及时撤出城外的梦鱼城明卫和, 他们已经与燕国的军队交锋了。 一方要出城,一方要进城,路只有一条。 狭路相逢,只有一战。 可是梦鱼城卫再如何强悍,垫后的区区数百人,又怎能与数万大军抗衡? 此时城主与卫主皆在城内,梦鱼城卫群龙无首,当此之时,那数百城卫寡不敌众必定要被屠戮。 战斗将起时,原本已经脱离围困的明卫全都毫不犹豫掉头,与燕军战在一处。 战与不战,在于他们,没有权衡利弊,没有贪生怕死,不需被谁引领,他们只是不愿丢下任何一个同伴。 没有人能阻挡他们的意志,幽若不能,徐福也不能。 他们没有主人,从始至终引领着他们的,是仁、是义、是礼、是智、是信! 如果说城主与卫主之于城卫而言,是一种身份的话,那决然不是区别尊卑的身份。 徐福也从不以为他们之间,存在任何从属,也绝不存在任何束缚与捆绑。 不妨将他们之间的关系,看做是老师与学生的关系。 老师授业解惑,言传身教,学生努力奋进,爱护师长,这种关系是相互信赖,相互庇护的关系。 当然,梦鱼城卫还是一个脱离于任何单独意志操纵的集体。 任何一个集体的团结,都必然要依靠纪律来维持,否则便不能称之为一个集体。 纪律,是一个集体意志和利益的体现。 梦鱼城卫奉行的纪律,是出自每一个城卫内心自觉与自愿,不容外力强加强制,以相互平等为基础,来维护整个集体的利益,且是必须主动执行的。 在过往数百载的岁月当中,梦鱼城所维护的利益不仅单一,而且不曾改变。 直到徐福到来,他们的利益开始不断革故鼎新,如雨水一般,一点一滴的积累,将要汇聚成湖泊,甚至要化作深不见底的海洋。 他们需要维护的利益,毫无疑问是在不断的增长扩大的,这是否就意味着他们的索取无度呢? 与贪心无关,他们需要维护的利益之所以越来越多,是因为他们的集体壮大了。 因而集体的利益,自然而然随着集体的壮大而增长。 梦鱼城卫已然不仅仅是在维护梦鱼城的利益,那么,他们又在维护谁的利益呢? 使得这个集体越来越壮大的究竟是谁? 加入的是谁,他们维护的利益当中便有谁的利益。 当然,并非是谁,都能够得到这个集体的接纳和认可。 纪律之下,每一个梦鱼城卫都是具有独立的个人意志的,也具有独立意志判断与选择的权力。 就在当下,就在一刹那间,他们选择回头一战,并非出自于某一个人的意志,而是无数个人的意志,达到了统一的结果。 梦鱼城卫与燕军的血战越发激烈,城卫同仇敌忾,而燕军也视死如归,此时他们拼的不仅仅是一条命而已,更是附加了更多意义的荣与辱,家与国,忠诚和正义。 风雪不知何时停歇,周边的霁景安详,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雾气当中,天上透着淡白色柔和的光芒,好像天地间的安宁,并没有被这阵阵的厮杀声音所打扰。 城外的厮杀声一阵一阵传来,琳琅自徐福温暖的怀中惊醒。 她并不惊慌,徐福就在眼前,纵是虎豹豺狼又有何惧? 琳琅看向幽若,并非炫耀,而是在无声的询问,询问的内容很多,琐碎却很简单。 幽若全都知晓,幽若也在看琳琅,四目相对,知琳琅并非炫耀,她同样无声的回答了许多。 最后二人皆向对方微微颔首点头致意,都从彼此淡定从容的笑容里,感到了安宁。 她们就这样注视着对方,便已然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厮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这就意味着他们不能再于此间流连,现实的处境迫在眉睫,徐福无不歉疚的看向琳琅,欲言又止。 沉默片刻后徐福严肃问道:“你看,外面的人要进来杀我,他们是秦国人、齐国人、是燕国人,或者还有楚国人赵国人、魏国人、韩国人,整个天下都已视我为敌。” 琳琅深知徐福想要什么,他是如此直接,如此坦率,伸出空空的两手便去要,人家怎么可能轻易就给呢?况且他要的实在是太多了,几乎是要让人倾家荡产。 琳琅并不因此而认为徐福贪婪,反而认为理所应当,因为他想要的这般多,却没有东西,是替他自己要的。 琳琅毫不犹豫的说道:“我虽不知未来如何,但始终相信,天下终有一日不会负你,而我,还有羽儿,是你的妻与子,我与他,永生永世都绝不辜负你。” 说话时,琳琅想起很久以前徐福曾经徐福与她说过一句话—— 靠近他的人都死了。 也许那些人都死了,那又如何?她还活着,不远处那女子,不也还活着吗? 当琳琅带着稚嫩少女那般并不成熟稳重的倔强明誓之时,恍若有一缕暖风自徐福眉间掠过。 风是被琳琅召唤而来的,温柔而舒展,如飞翔在高空的羽翼,那应是一双神奇的羽翼,只是“呼呼啦啦”的煽动着,便轻而易举的驱散了盘踞天地间漫长时日的阴霾和寒冷。 春虽未来,但雪已停,有暖风来便是春来的征兆,相信不久的将来春光会如约而至,沉寂了整个漫长冬季的天下山河都将自冰封里醒来。 那时节的天地间,应是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若说感动,实在是太轻太薄。 往往浩瀚伟大的事物,看起来都稀松寻常,如头顶的天,如脚下的地,不过是一方蔚蓝穹盖,不过是一片赭黄泥土。 第23章 也许只有如画江山,才能与她般配 此情如若可待,终有一日要比天更高,比地更阔。 徐福看着深远的天,和连绵不绝的大地说道:“如果我们能活着走出蓟都城,便去接回羽儿吧。” 琳琅微笑,眉眼里,声音里仿佛已然贮满了春日的灿烂,她微微点头说:“好。” 二人携手走上蓟都城头,城内断桥残雪的静雅景致,瞬息被城外那用鲜红滚烫的鲜血编织的狰狞壮烈之美所替代。 琳琅波澜不惊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并非是毫无触动,只是她很早就明白,惊恸、恐惧 失魂落魄,这些情绪对于现实的残酷而言,并无实质的作用。 她很清楚,她现在只需要静静陪伴着徐福便好,剩下的,徐福会去解决。 这是近乎痴迷的信任,无与伦比的信任。 徐福眼看着琳琅那双如平静湖水一般清澈的眼眸,看穿了平静之下隐藏着的期许及仁慈,恍若雾里看花、水中看月一般朦胧,只觉美好不可方物。 她应是天底下心地最美的女子,迎接她的,不该是如此残酷血腥的画面,也许只有如画江山,才能与她般配。 蓟都城下人山人海,这恐怕是蓟都城建成以来前所未有过的热闹。 城下身穿黑甲的是秦军,身穿蓝甲的是燕军,穿着紫甲是齐军,穿着红甲的是梦鱼城卫,五彩缤纷,如繁花似锦。 倘若眼前当真是繁花似锦那该多好,令人遗憾的是,这些色彩是属于不同阵营,是注定不能融洽,注定要区别开来的。 就在徐福和琳琅出现在蓟都城头时,城下东西两面的秦军和齐军似乎厌倦了充当无所事事的无聊看客,分别自东西两面,同时向蓟都城逼近而来。 秦军和齐军的动作,已然明确了他们的目的,他们就是为徐福与琳琅而来。 千里迢迢不辞辛苦举数万大军,消耗无可计数的钱粮,难道就仅仅是为两个人而已? 这其中的真实原由,不得而知。 因他二人身份特别,想来必是繁杂,或为公,或为私,或许二者都有。 当下并非纠结之时,大战如火如荼,燕军还在城下与城卫混战,可以想见,待到燕军与城卫两败俱伤,那当真是要让秦军与齐军坐收渔翁之利了。 眼前的形势似乎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梦鱼城卫在此折戟沉沙,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徐福依然不言不语,一旁的幽若不曾催促,她只是默默等待着,她知道他不会放弃。 他曾创造过许多奇迹,这一次,他也一定会再次创造奇迹。 徐福抬头,目光有些黯淡,但在幽若看来却依然明亮深邃,蕴藏无数智慧的光点,很是迷人,很是好看。 徐福曾冒用李牧之名领军,也不乏参与谋划过诸多以少胜多的战事,但自问绝非百战百胜的天才统帅。 他所获得的胜利当中,多有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多有因地制宜,也多有侥幸。 当下梦鱼城卫对抗三国大军,不仅敌我寡众悬殊,而且此地狭小,无甚用作掩护或是伏击的地形,以少胜多绝无可能。 即便拼死一搏,恐也无几人突围。 不能战,则不战。 孙子兵法云: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战,为上策,可是当此情形,如何能不战? 也许依托蓟都城坚固的城防,的确可以暂时避免正面遭受三国的突击,但不出三日,梦鱼城怕是等不到援军,城中粮秣饮水便已耗尽。 那时,同样难以抵抗三国联军的攻城。 为今之计,只有死守蓟都城,以待变数,变数何在呢? 或许不过只是聊做安慰罢了。 徐福不想坐以待毙,所以他还未放弃,哪怕只是将死之前的挣扎,也要筋疲力竭才肯罢休。 徐福思维尚且清晰,他很清楚秦国、齐国、燕国,此三国必不可能团结。 倘若说服燕国反戈,或许他们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倘若没有燕国准允,秦、齐大军又如何能如此大摇大摆出现在蓟都城外? 弱小如燕国,向来趋炎附势,燕国又怎会有勇气去反抗秦齐? 成败与否,不在揣测之间,而在于行动之中。 徐福思索即止,果断开口下令。 令梦鱼城卫脱离战斗,退避蓟都城内,无令不得出城应战。 令行。 徐福亲眼看城卫退避城内后,方才又对幽若说道:“我要再见燕王。” 幽若知晓徐福再见燕王的用意,的确,燕军在城外,燕王还在城内,如果燕军不从,便可胁迫燕王就范,如此最是万无一失。 其实,徐福不曾这般想过。 即便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徐福也不愿强人所难,他要使燕国背离秦齐,绝不肯用这等卑劣的手段。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他所坚持的底线之一。 徐福即将再次前往蓟都城的中心,是福还是祸,是躲也躲不过的。 蓟都城的中心点,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王,正如坐针毡。 燕王正在富丽堂皇的宫殿内走来走去,焦虑万分。 继赵国伐燕之后,燕国动荡不定,秦、齐以边匪猖獗,护送本国商旅为由,派遣大军进入燕国境内。 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然燕国本仰赖两国生存,彼时与赵国一战后,元气再挫,无力也无暇再与两国抗争。 燕王敢怒而不敢言,在争得两国保证不干涉燕国内政的条件后,违心应允。 燕王不敢忘记,当年子之窃国,齐国以援救燕国为由进入燕都,在城内大肆烧杀抢掠久不离去,给燕国的带来了一场巨大的浩劫。 后来,燕国为复仇雪耻,虽也曾主持列国伐齐,致使齐国几近国灭,但现今秦、齐盟好,齐国已然今非昔比,燕国依旧远不能及。 为未免重蹈覆辙,燕王以五万大军与入境秦、齐两军对峙,寄希望于未来,期待未来列国局势变动,然而现在情势已然发展到这一步。 原本与秦、齐两军对峙的燕军,正在与梦鱼城卫交战。 秦、齐两军逼近都城,燕国之存亡,只在这二者的进退之间。 第24章 燕王哭了 且不说秦、齐之患甚巨,只说已经掌控了整个蓟都城城防的神秘红衣军,就已然让燕王无计可施。 燕王终是不够幸运,甚至不够侥幸。 无论如何选择,他的处境都像是行走在刀尖之上,一步不慎便将掉落深渊。 这已不单纯只是涉及到一人的生死荣辱,而是关乎百年基业,关乎千万子民。 蓦然,一生当中所有的过错都浮现在眼前,燕王堆满皱纹的脸上竟是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燕王哭了! 也许是因为悔恨,也许是因为委屈。 姬丹脚步匆匆前来殿中,俯身见过燕王问道:“父王唤儿前来,有何吩咐?” 燕王踌躇了片刻后,拖着满是疲惫的声音反问:“你可知红衣军又退回蓟都城内?” 姬丹点头说:“知道。” 燕王苦笑数息,笑声逐渐低落。 “呵呵呵,要杀人者,是他们,袖手旁观者,也是他们,我燕军在城下与红衣军拼死鏖战,齐不助我,秦也不助我,何故?莫非是燕国给他们的,还不够多吗?” 姬丹悲愤交加道:“秦、齐皆为狼子,狼子之心,何时满足过?齐与我为宿敌,而秦于我无义,时至今日,父王该醒来了。” 燕王从未糊涂,只是大多时候不得不糊涂下去,他沉默许久问道:“你可曾怪罪过寡人忝居王位,而朝令夕改犹豫不决?” 姬丹敛去心中悲愤答道:“儿不怪父王,若怪,只能怪燕国地处偏僻太过贫瘠弱小。” 燕王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道:“我儿向来对寡人诚恳,今日你却说了假话,寡人一直知晓,你痛恨寡人,痛恨寡人给你留下一个风雨飘摇朝不保夕的燕国,你痛恨寡人送你离国为质受尽屈辱。” 姬丹俯首,越发低垂。 自王座上投下的影很大却又很单薄,在某些时刻能够震慑人心,而在此时只能让他感觉到寒冷。 坐在王座上的人身穿华服头戴金冕,看起来很是伟岸,可姬丹最是明白,那虚有其表的华丽衬托之下,是一副多么瘦弱的身躯。 他其实只是一个身形佝偻干瘦,两鬓已然斑白,满脸早生皱纹的老人。 他是燕国的王,也是他的父亲。 作为臣,不可言君之罪;作为子,不能言父之过。 身为燕王的儿子,他自降生便要与自己的父亲一同担负起、来自于那顶王冠的沉重压力。 那顶王冠金光灿灿,然而又是那般沉重。 姬丹从未因此而怪罪过他的父亲,反而为此骄傲自豪,享受万千子民供奉的锦衣玉食,毫无保留的崇敬爱戴,难道便不该替他们遮挡这个世间的屈辱吗? 当然应该。 说到底,他痛恨的,只是这个天下的不公,和天下人心的恶毒。 纵是燕王多行不义多有迂腐,姬丹也从未看轻过自己的父亲。 他知他每走一步的艰难,因此他要争,替父亲争,替燕国争。 可这些年岁流离奔走,他又争得了什么呢? 燕王向姬丹招手,姬丹来到燕王膝下,燕王摸了摸姬丹的头,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时姬丹年幼,伶牙俐齿好不聪颖,他将所有的希望都留给了他。 眼下那个聪明伶俐的孩童已经长大了,无再有少不经事的盛气凌人,却依然不失一股不甘人下的傲气。 不像他,虽尊为王,却无有堪当王者的功业。 也许,太子丹比自己更适合做一个王。 燕王很欣慰,也很自责。 他很想替儿子铺就一条光明大道,给儿子一生坦途。 可是,他是一位不仅输光了万贯家财,而且负债累累的父亲。 他的一生没有任何成就,若非天生是王子,继位为王,他甚至担不起一副挑谷的担子,养不起一家老小。 他能对天下所有人的鄙夷、谩骂和视而不见,但却很看重自己儿子的评价。 燕王自王座起身,捉住姬丹的手腕,沿着大殿蹒跚行走,走走停停,时而驻足触摸,时而凝神观望思索,时而叹息,时而微笑,有片刻的欢喜,更多的是哀伤和遗憾,还有几分坦然。 姬丹知道,父亲是在与这座大殿做最后的告别,仿佛也是与他做最后的告别。 燕王道:“你看这偌大的王宫,金碧辉煌是它,冷漠无情也是它,寡人自出生起便在这王宫,沾惹了太多它的气息,这里便是寡人的家,寡人一生都不曾走出王宫一步,寡人离不开它了……而你与寡人不同,你已经去过许多地方了,不必在此拘着、锁着,如果可以,为父希望你今后能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或是打鱼,或是狩猎,或是耕种,有活计,能糊口便也很好。” 父亲垂垂老矣,父亲当真累了。 从前再如何艰难,父亲都将它牢牢抓在手里,现在,他终于要放弃了。 他这一生所有的精气,都耗费在这日复一日的担心忧虑之中,然而即便是贵为一国之君,也不过如一盏枯竭的油灯,便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也无人予他赞,也许只有一缕青烟相伴罢了。 日复一日无望的坚持,不知要衍生多少痛苦折磨,姬丹看在眼里,如果他没能做一位好君王,也一定并非他的本意, 姬丹自是能从父亲言语里听出希望父亲的期望,父亲希望他能做一个合格的君王,如果不能,那便做一个普通人。 这是自相矛盾的期望,又像是毫无期望的期望。 姬丹不愿父亲伤怀,咬了咬牙坚定道:“父王在,燕国便在!” 父亲摆了摆手反而笑道:“燕国存与不存,不在于寡人,而在于每一个燕国子民,这燕国,也从来都不是寡人的燕国,也不是你的燕国,它属于万千子民。” 姬丹低头道:“儿,记下了。” 谁说父亲昏庸? 他只不过是生不逢时罢了,父亲将他质于他国,既是迫不得已,也是一种特别的保护。 至少,他安然无恙的回到了燕国。 现在,是他该替父亲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姬丹起身跨出大殿,他要去找那个与他只有一面之缘,却注定始终无法取代、无法战胜的人。 第25章 匈奴人! 李信骑着骏马,傲然立于万军中央,眼看燕军丢盔弃甲,心中无不得意。 他并不急于进攻,燕国大势已去,燕军更是不堪一击,尽管红衣军强悍,但他麾下却有数万虎狼之师,孰强孰弱当下立判。 齐军更是不足为惧,莫说秦、齐已然联盟,即便以一敌三,秦军亦有把握全胜而归。 李信看着红衣军退避蓟都城时,轻蔑的笑了笑,退避固守,无异于坐以待毙,想来,是已慌不择路吧。 此时此刻,李信大有杀鸡焉用牛刀之感。 即便如王贲、蒙恬之流,亦能轻易应付,何须早早将自己束于燕境?白白让自己错失如此多建功立业的机会? 况且,仅仅是为杀一人来此,何须劳师动众?遣几个死士杀了便是。 倘若要灭燕国,也无不可,不过眼下灭燕,也是胜之不武,实在是无甚意思。 蓟都城王宫宫门大开,姬丹走出宫门,与徐福迎面相逢。 姬丹说:“我正欲寻你。” 徐福道:“我也是。” 姬丹说:“先生危在旦夕,而燕国也危在旦夕,不如你我联手。” 正是此意。 徐福反问:“眼下,燕国依附秦、齐,才是上策。” 姬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先生莫要取笑,秦、齐似乎是为先生而来,但我不确信秦、齐是否殃及燕国,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即便先生率领红衣军冲进王宫,杀个片甲不留,秦、齐也不会来营救,你知我知。” 徐福本已想好如何说服燕王,现在倒是不必多费口舌,实在是意外之喜。 徐福问:“你可能代表燕王?” 姬丹点头道:“我是燕国太子,关乎燕国存亡,丹自是责无旁贷,燕国与齐为宿敌,亦苦秦久矣,唯愿一战雪耻,绝不偷生。” 徐福道:“我有一万明卫,你有蓟都城有一万燕国禁卫,城外有两万燕军,而秦齐相加却足有七八万众有余,不足以与秦齐一战。” 姬丹道:“我已遣使召集举国之兵勤王,二十万燕军将放弃所有城池,回援蓟都,届时我将亲率燕军与秦、齐决战,而希望先生及麾下红衣军在城头观战,倘若战败,还请先生继续坚守蓟都城,庇护城中百姓。” 姬丹的诚恳,竟是让徐福都有些感动,一面之缘,竟敢托付家国。 “为何如此信我?” 姬丹勉强一战道:“她说你会来,你当真便来了,你没让她失望,也没让我失望,所以我信你。” 徐福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二人分别不久,蓟都城下燕国接收城内燕王指令,驻扎城下,待援军到达后,向秦、齐发起进攻。 毕竟蓟都城又被红衣军占据,燕军一时不知这道指令是真是假,然而当下也别无选择,只有驻扎城下,所幸红衣军始终紧闭城门,不仅不与燕军擦碰,而且时常投送补给于城下。 反观秦、齐两军士卒,枕戈待旦跃跃欲试,敌我似乎已然明朗。 李信在蓟都城外看到了奇怪的一幕,他看到燕国的王旗与一面红色的大旗并列升起,飘扬于蓟都城头。 实在难以置信,方才还杀的你死我活,顷刻之间便能重归于好,原本他还想再等一等,等燕军与红衣军相互厮杀殆尽,能兵不血刃拿下蓟都城,将那人捉回咸阳,交与王上,最好不过。 倘若可以坐享其成,他自不愿劳心费力,现在,他已经没有理由再等了! 即便那红衣军与燕军联合又如何,谁能挡秦军锋芒? 李信一通将令,秦军开始攻城。 城外燕军还未等来援军,便首当其冲成为了秦军率先攻击的目标。 长途跋涉的燕军,来不及休整,便与红衣军惨烈一战,此番又遭秦军重创,再无拼杀之心。 他们只能向后退却,最后退至城池根下,再也无路可退。 眼前是咄咄逼人的秦军,身后倒是城墙高深的蓟都城,然而他们誓死守卫的蓟都城却不能给他们庇护。 这不怪蓟都城,只怪他们不够强大,不能保卫蓟都,又怎怪蓟都不庇护他们? 天下之大,竟无以为家,为何死命拼杀,又为谁流血倒下? 遥想曾经从军时的豪言壮语,此时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流干了鲜血濒临死亡的士卒。 风是恸哭,雪是缟素。 经历恶战幸存下来的燕军,无不在负疚与绝望之中,他们放弃了最后的抵抗,等待着被秦军的利刃斩杀,等待着被秦军的战马践踏。 除了等待死亡,他们还能做些什么呢?倘若有来世,愿不做燕国人。 眼见燕军便要被秦军一举歼灭时,蓟都城城门缓缓开启,蓟都城终究还是没有放弃他们。 残存下来的燕军勉强退回城内,秦军继续攻城,秦军一度攻上城头,均被打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胜利近在咫尺,李信怎能善罢甘休? 秦军就如潮水一般,反反复复不知疲倦的进攻,势必要在一日之内攻陷蓟都。 齐军始终不动,李信不以为然。 若非有盟约在先,他甚至想将齐军一并攻灭。 就在越来越多的秦卒爬上蓟都城头的紧要时刻,城下一动不动正在观望的齐军,却是迎来了无妄之灾。 不知是从何处杀出一支来势汹汹的轻骑,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迅雷不及掩耳席卷了整个齐军阵地。 霎时间齐军大乱,毫无准备的齐军无法阻挡,只能自顾自仓皇逃窜,然而齐军皆为步卒,两条腿如何能跑得过四条腿? 不过三五来回,齐军甚至还未看清敌人的容貌,便已近全军覆没,那支骑兵风卷残云后没有停下马蹄,继而浩浩荡荡冲向秦军阵地。 李信不可置信的看着这滚滚洪流携带着雷霆之怒冲杀而来,很是震惊,很是愤怒。 秦军有大部正在攻城,阵型皆为进攻形态的攻城序列,此时凭空杀出一支轻骑,李信尚且不及发号施令,秦军军阵便已被骑兵拦腰斩断。 向秦军发起攻击的骑兵,也不过数千之众,战马虽壮,但驱使战马的士卒却衣衫褴褛,甚至多有赤膊上阵者,手中也不过只有一把弯刀而已。 他们几乎不能称之为一支军队,更像是一群打家劫舍的劫匪,然而正是这样一支看起来残破不堪的骑兵,仅仅一回冲阵便让秦军损失惨重。 “匈奴人!” 第26章 秦军撤退了 李信一眼便看出来者,他咬牙切齿,不知匈奴人因何在此,又因何胆敢攻击秦军,但他确实已被激怒。 胆敢冒犯秦军威严,就必须要付出应有的代价。 秦军毕竟是秦军,秦军素擅阵战,主将李信更深谙其道。 骑兵之于步卒之威,在于势。 战马奔腾,如洪水狂风席卷而来,来势凶猛,若能出其不意,击溃数倍之敌,更是轻而易举,为将帅者莫有不知。 骑兵猛则猛矣,若是其连续之势断绝,便如利剑丧失锋芒,如能迅速化解骑兵冲击之势,便能重新掌控战场的主动。 战场之间,局势瞬息万变,决出胜负往往也在瞬息之间,化解之法并无定式。 有依靠地形者,有依靠天时者,有依靠人和者,成败,就在一瞬间。 蓟都城外地势平坦,无地形阻绝,步卒阵战虽易于展开,但骑兵也能一马平川,相比之下,骑兵在此地形,还是略胜一筹。 当然,这是在两军旗鼓相当的前提下,现在,秦军依旧能凭借数量占据绝对优势。 秦军虽多于匈奴骑兵,但骑兵来去灵便,若不能将其围困,阻断所有退路,便不足以全歼。 李信下令攻城的士卒放弃攻城,全部回援,以期一战全歼匈奴骑兵。 他快速重整军阵,将全军分为五阵。 一、二两阵在前。 一阵置兵卒两千,为前拒;二阵居一阵后行,置兵卒三千。 三阵在左,置兵卒八千。 四阵在右,置兵卒八千,为左右两翼。 五阵殿后,置兵卒一万,是为帅阵后卫。 李信此番排兵布阵,从表面看来寻常无奇,但正因无奇,才最能迷惑对手。 一、二两阵极为薄弱,当一阵、二阵被骑兵冲破后,势必借冲击之势继续向前,骑兵只要向前,此时便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此五阵分别为前、后左右,中心却是留空。 如此布阵看似冒险,一阵、二阵溃退后,骑兵兵锋将会直指帅阵,阵前夺帅的后果,不想可知。 可这正是李信的高明之处,历来大军阵战,精锐皆置于前,所谓锋芒毕露,而李信却将真正的主力置于后,先示弱于敌,所谓“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如此,诱敌深入。 此时骑兵经过一轮冲击,冲锋之势已有削弱,帅阵只需挡住这强力的一击,其冲锋之势便已断绝。 其后,三阵、四阵、五阵,再三面合围,匈奴骑兵便是瓮中之鳖。 匈奴骑兵再次冲阵,正如李信所预料那般,匈奴人冲破一阵,二阵继续向前,直逼帅阵。 他一声令下,三阵、四阵、五阵合围,匈奴骑兵的蓄力一击骤然受阻,如利刃刺中坚硬的盾牌,冲击之势顿时卸散。 匈奴骑兵迫不得已,左右突围,继而被越来越多的秦军围困,陷入进退两难之中。 大局已定,李信得意一笑,暗自摇头说道:“就凭你们,恐怕不够,再有一万轻骑,或许我秦军也就败了。” 李信的笑容忽然凝固了,一如被严寒冻结的黄土。 倘若这是真实的愿望,那么李信的愿望变成了现实。 正是在此时,西方的茫茫雪原上,不下十万之众,潮水一般涌来…… 秦地,与戎狄、匈奴接壤。 匈奴与戎狄惯常在冬季到来之前,以游骑袭扰中原边地,掠夺粮食牛羊和人口。 在李信的印象里,戎狄匈奴固然强悍,但一盘散沙不足为惧,不过是贫瘠之地茹毛饮血的野人罢了。 今日所见,彻底颠覆了他以往对于匈奴的认知,竟能起十万之众大军压境,匈奴何时崛起至如此强大的地步? 李信尽管狂妄,却并不愚蠢,此战已失先机,即便有所防备,五万秦军亦不足以歼灭来犯之敌,况且孤军深入燕境,秦军并无后援。 所以,秦军撤退了。 齐军覆灭,秦军退却,匈奴大军并不追击秦军,显然,他们的目标并非齐军,也并非秦军,仿佛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他们当真毫无目的吗? 匈奴大军继续向蓟都开进,城头的燕国士卒怀着无比忐忑的心情,惊奇的发现,就在匈奴大军的中央,赫赫然出现一辆前所未见的巨大的大车。 大车由上百匹马拖行,巨轮滚滚,远远看去,如同一座移动的宫殿。 车上没有宫殿,只有一顶白的耀眼的毡帐。 仿佛一朵娇嫩的花,孤零零的开在了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荆棘丛中,显得那般格格不入。 一个少女站在白色毡帐前,手扶栏杆,抬首遥望。 车上的少女也许喜欢鲜艳的颜色,包括黑色和白色,赤、橙、红、绿、青、蓝、紫。 倘若凑近去看,就会发现几乎所有的色彩,几乎都能在她身穿着的对襟圆领的短褂子、以及齐膝的淡紫色重菱纹褶裙上体现出来。 红的是花朵、云霞或是火焰;绿的是林木、绿叶;蓝色的是天空、海洋…… 她的衣服上似乎包含了所有天地间的生灵万物及自然景象,是世间一切可以称之为美的事物。 也许相比于单纯的色彩,少女更喜欢这世间的一切称得上美好的事物,或者,她本身就是一种美好的体现。 夹杂着微小雪粒的风,吹拂着少女及腰的长发。 少女面目间略带稚嫩,她的眉眼带笑,嘴角微扬,鼻尖儿微翘,脸颊便有浅浅的酒窝显露出来。 她的眼睛明亮漆黑,天真烂漫却又不失从容坚定,她的皮肤白皙,像是天上雪白的云朵,或许正是她这般的特征,她的父亲头曼单于,才会给她取名叫做朵儿。 在大车侧后位置,跟着一匹颜色奇怪的马,它的身上尤其是颈部的鬃毛是有好几种颜色组成,远远看去像是天上的一道彩虹。 这匹马低着硕大的头颅,鼻子里喘着白色的气,刻意要将自己绊倒一般,深一脚浅一脚的歪歪扭扭的行走着,似乎在与谁赌气。 它的确不开心,因为不知道为什么,它的主人忽然就不需要它了,卸了它的马鞍,让它跟着队伍自由活动。 第27章 一厢情愿的表达和索取,总是令人无比厌憎的 它顿时觉得自己失去了价值,变得一文不值,变得跟那些老马一样了。 诚然,自由很可贵,它的理想就是自由自在去偌大天地里驰骋,但是,它是要驮着人去驰骋万里的,否则便没有人能证明它能驰骋万里的事实。 当然,他对于自己要驮什么人,是极为讲究的。 从它出生到现在,它只驮过两个人,一个人是它的主人,一个人来自中原,名字叫徐福海, 它有一个名字,取得十分俗气,叫做“花花”,而它的名字与它的主人的名字连起来叫便是——花朵。 花朵,大概是是这个世间同时具有朴素以及高雅两种特性的一种美好事物。 无论贫贱,花对谁,都是一视同仁的。 花花讪讪的跟着那架高大的马车,他始终想不明白,自己是因为什么被主人抛弃了。 它没有注意到的是,它的主人朵儿,最近喜欢一个人独处,且时常自言自语说一些奇怪的话。 朵儿时常在马车上的白色毡帐里自言自语,其实并非是自言自语,她是真的在同另一个人说话。 在不久的将来,她就要有自己的孩儿了,她会对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儿说些什么呢? 朵儿对她的孩儿说:“你看这里美吗,待到春暖花开冰雪消融,这里会更美,这里是北方,再向南,还会更美。” 朵儿说:“有人称这里为中原,有人称这里为华夏,可你要记得,这里还是你的故乡,阿妈的阿妈,就是自这里来,他,也是自这里来……” 朵儿还说:“中原有九州,很大很大,等你长大,一定要回来看一看,替阿妈好好的看一看。” 朵儿最后说:“我不希望你成为他,但我希望你很像他。” 千言万语,无外乎就是那些人和事。 这些大概就是她的初心和坚守,她无人诉说,只能与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儿说一说…… …… 送走秦军,等到的却是匈奴人,是否是匈奴人击退秦军,歼灭了齐军,眼下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匈奴人意欲何为,燕王最先想到的,就是当年的中山国。 燕国人心若惊鸟般等待了一些时辰,城门却缓缓开启,占据蓟都城的红衣军开始陆续出城。 目下来看,匈奴人似乎没有攻城掠地的意图,城中百姓暂且没有性命之忧。 燕国的举动势必激怒秦、齐,而秦齐不会即刻卷土重来,蓟都城得到了难得却可以预见期限的短暂平静。 燕国,也姑且获得一丝喘息之机。 至于个人恩怨,早已在此前消解,琳琅不会记仇,姬丹也不再纠缠,徐福及梦鱼城卫更,无需在蓟都城逗留。 徐福携着琳琅幽若最后出城,姬丹前来送行。 一路无话,或许也不必再说什么,临别时,姬丹折了路旁的一支柳条交与徐福。 折柳送别,大多情义深厚,姬丹与徐福虽并肩面对强秦,却并无交情,或者,姬丹并不这样认为。 姬丹得到过许多东西,也失去过许多东西,他最是知晓什么东西廉价,什么东西珍贵。 珍贵的东西,他不愿轻易丢弃。 倘若是从前,他会执着的抓住,握紧,哪怕毁掉,然而现在他,已然没有当初那般锋利的棱角。 纵是珍贵,留不住的便也作罢。 这既是无可奈何,这也是坦然。 他终于明白,无论出于何种心意,一厢情愿的表达和索取,总是令人无比厌憎的。 徐福接过柳条,竟是发现被严寒掠走全部水分、因而枯干的柳条上,已然萌发几颗新芽。 是的,这时候南方早已入春。 杨柳也知时节,原来不是北国的春天没有到来,它只是偷偷摸摸隐藏起来了。 或许它就隐藏在蓬松的白雪下,或许它就隐藏在料峭的寒风中,他们在冰冷与黑暗中等待着,等待着不久后的某一天某一刻,被某一人某一刹那悸动的心跳和呼吸去唤醒。 徐福深吸一口气,举目远眺,风雪已停,刀兵也停, 北国万里江山银装素裹一片寂静,仿佛从来都不曾喧哗过,不曾纷乱过。 …… 天空放晴,久违的阳光铺撒大地,阳光在冰雪之间折射跳跃,闪烁出一层一层朦胧不清,却又纯净清澈的金黄色,这是蕴含着无穷力量的色彩,使得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解,融化。 若是闭上眼睛,或许便能听到“淅淅沥沥”、“潺潺杳杳”的声音,那些声音似乎是在欢呼雀跃的诉说着什么,有似乎是迫不及待迎接着什么。 冰雪化作甘霖,迎春天的到来,朵儿迎接徐福,说不得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匈奴大军分列出一条笔直的通道,一直延伸到朵儿乘坐的大车下,朵儿站在大车上,凭栏远眺。 向她走近的那些人里,有些她很熟络,大多她从未见过。 她熟悉幽若,却是第一次看到琳琅。 她远远的便看到,徐福与一陌生女子携手而行,而幽若退避一旁,幽若的脚步不过是略为落后,却似乎与前方缓慢行走的二人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仿佛永远也追不上似的。 倘若幽若都是如此,那么,自己距离他又有多远呢? 朵儿难以抑制的失落着,那女子白衣飘飘,与一望无际的雪融为一体,却又是比雪耀眼夺目的存在。 那女子又仿佛是一簇、在青天白日里大放光明的、茂盛的火。 火,虽然可以寂静无声的燃烧而不张扬气焰,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便无害。 朵儿虽然也可以不畏惧去触碰火,但这也并不意味着她不会被火灼伤。 她轻轻抚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又开始自言自语。 朵儿说:“孩儿,你要记得他的模样。“ 腹中胎儿尚未成型,哪里能听到母亲究竟在说些什么呢? 只是这位母亲一味固执的相信,她的孩儿一定能听到她在说什么,也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他的身影越发清晰,已然能够听到脚步践踏积雪“咯吱咯吱”的声音,那是一串节奏鲜明的回响,温柔而舒缓,伴随着往昔历历在目的记忆落在心头时,不由得让人产生某种跃跃欲试、不顾一切奔赴而去的冲动。 可是,她不再是那个不顾一切的天真少女了。 第28章 都说,送君千里,我也想送你一千里 所以,她还是强行忍下那只属于少女的冲动。 她等待着,等待着,等待着那人的到来,只不过是迟一些罢了,他已经在来的路上不是吗? 既然他一定会来到她身边,又何需奔赴? 至于今后,不必奢望,只此朝夕也很好,还是给彼此都留下一些美好的悬念吧。 幽若看到朵儿停下脚步,琳琅松开了徐福的手。 只有徐福一人去见朵儿,也只应是他一人去见她。 朵儿站的高看得远,如同在看一个行军打仗的沙盘,万物都缩小了放在眼前,目之所及景物尽收眼底,四下安宁坦荡。 可以想象,当燕国最寒冷的季节过去时,当四野的冰雪开始慢慢消融时,雪水会汇聚成为一条一条的溪流,将这片土地分割为无数的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小块。 那时,这片土地就会露出了它原本的质朴。 她看到积雪覆盖之下质朴的土地,也看到了正在这片质朴土地上行走的徐福。 难以想象,原来他是这般渺小。 朵儿不愿自己眼中的徐福如此渺小,所以她走下高大的马车,如此,她便不再是以居高临下俯瞰的姿态,去目睹他的渺小。 山河静好,太阳从东方乌青色的山峦中冉冉升起,越来越高,就在徐福的背后。 徐福逆光而来,浑身上下笼罩着一层红金色的光辉,像是从太阳的中心走来,又像是乘着彩色的霞光而来。 朵儿迎着光,白皙的脸颊及手腕颈部露出的肌肤都被阳光染上了一层透亮的红粉色。 她认真的,落落大方的看着徐福。 她看不太清楚他的面容,只看到他在一团模糊的光晕里,露出浅浅的微笑,那微笑干净的没有一丝杂质,一如蔚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 徐福看得出朵儿眼中有一种留恋和痴迷,不知是在痴迷留恋什么,也许她是很喜欢这片土地吧。 再见的第一句话,徐福问:“你好吗?” 朵儿说:“我很好。” 二人都不约而同沉默,各自的脸颊绯红,心知肚明,相互理解,彼此递予,不戳破,不表达。 这大概就是与故人重逢,最好的姿态吧。 短暂的沉默后,徐福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否则,也许他们二人会这般僵持许久,虽然这样的僵持并无不好。 可是,应该再说些什么的。 徐福说:“这里已是中原,你喜欢这片土地吗?” 朵儿颔首点头,将目光从徐福身上移开,看向更远的地方说:“嗯,我喜欢这片土地,这是我第一次踏上中原的土地,觉得很亲切,大概是因为我身上流着中原人的血吧。” 她的确很喜欢眼前这片土地,也很喜欢现在站在这片土地上的这个男子。 如果两者做一个比较,她更加喜欢后者,但是她不能说,她不能让别人感觉到为难。 徐福也随着朵儿的目光,环视四周的旷野,眼前是一片肥沃的土地。 越是肥沃的土地,就越是能孕育出饱满的禾穂,徐福仿佛已经看到了丰收的景象,如一位主人向游客展示自家的庄园般,迫不及待想要分享自己心头的喜悦。 徐福欢喜说道:“是阳光和水流赋予了这片土地无穷无尽生命的活力,不久的将来,这片土地上会长满绿色的禾苗,长满鲜嫩的青草,长满五颜六色的鲜花,那些光秃秃的枝杈上,也会重新长出新芽,一颗颗新芽,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叶子,那时,这片土地会变成一望无际的绿色海洋。” 生命,活力? 朵儿喃喃自语,她想到了不久后就会来到她身边的小小生命,他一定是古灵精怪,他一定是顽皮好动的吧,他一定会茁壮成长的吧。 “真想等到那天,亲眼看一看这片土地上生机勃勃的样子,可是,我得走了。” 似乎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朵儿又说,:“姑姑在等,她会担心。” 徐福问:“姑姑可好?” “姑姑很好。” 徐福又问:“冒顿可好?” “冒顿也好。” 徐福问:“你为何会来?” 朵儿说:“都说,送君千里,我也想送你一千里。” 送君千里,后面还有一句话,是—— 终须一别。 “我知你在蓟都,我要来蓟都,有人挡了路。” 有人挡路,那就是秦、齐大军了,说起来很无辜,他们又不是故意挡路。 徐福淡淡的笑着,风很轻,云也淡,脚下的雪,很白,很软。 朵儿漆黑眼眸里飘袅着的丝丝缕缕的笑意,也很浅很浅,让人不知不觉沉迷,甚至沦陷。 乍然,徐福心头莫名悸动,就好比与世隔绝了许久的一扇门,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 她分明是来过的,却又仿佛从未来过。 她为何偏偏不肯留下一丝一毫来过的痕迹呢? 徐福说:“那,换我来送你。” 朵儿答:“好。” 徐福说:“我没办法再送还你一千里了。” “那,就送一里。” 徐福说:“好。” 徐福又问:“何时走?” 朵儿说:“现在走。” 徐福说:“一路风尘仆仆,诸多辛苦,歇息几日再走不迟。” 朵儿说:“见你安然无恙,一路便不辛苦,既不辛苦,便不必休息。” 朵儿转身迈步,是朝向匈奴的方向,她当真要走。 方才她眼前有徐福,有匈奴千军万马,现在背过身后除却偌大的天与地,就只剩下她自己。 她很孤单,她希望徐福能从背后靠近一些,但她不希望是自己要求他靠近一些。 徐福紧走几步追上朵儿,与朵儿并肩,不过是拉近了前后的距离而已,这并非徐福虚伪做作,而是他认为该保持应该的距离。 划清界线固然是无情的,然而靠近有时候更像是索取。 朵儿已然付出那么多,自己能再给予她什么,来作为这索取的交换? 他似乎……没有什么可以给她的。 即便如此,朵儿依旧是心满意足的。 她昂首挺胸,似乎自徐福那里获得了一往无前的勇气,这一瞬间,她想哭,但她不能哭。 上次已经说过再见,这次便不说了,若是反反复复说起,未免太过啰嗦了。 有一次的相逢,便有一次的离别,有的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有的是生死离别。 第29章 他虽一直都在落子,但他也一直都在悔棋 琳琅在更远的地方,看朵儿小小的背影,又看了看默然静立的幽若,由衷的感到了莫大的庆幸。 她只是比她们,早来了一时半刻而已。 说来简单,不过是俗套的不能再俗套的遇见,怎就能轻而易举的占有了他? 琳琅笑了笑,既是感激,也是惭愧。 彼时天穹上的云霞翻涌,眼前长路漫漫百转千回,正如心头这一番滋味。 是百感交集,让人倍感凄凉。 幽若在心里暗暗叹息,多半是为自己而叹。 这世间,不知有多少自诩高尚的据为己有,但当真一定是心满意足的吗? 当真因缘际会,这个天下间,原本毫不相关的人,竟然可以相遇。 也许,徐福去漠北之地,就是为了与朵儿相遇,可是,天公又真是残忍,从此,他们之间的缘分该是尽了吧…… 所幸的是,朵儿并不是一无所有,他是这般特别,他留在她生命里的烙印,永远不会磨灭。 现在,琳琅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朵儿离开了。 那么,她,又该何去何从? 是该好好想一想。 徐福归来时,脚步依然轻盈,面容依旧淡然自若,仿佛只是送走了一个萍水相逢的过客。 不是过客,又是什么? 徐福说:“我们也该离开了。” “去哪?” 徐福问:“你们想去哪?” 琳琅说:“如果可以,我想去一个只有你和我,还有羽儿的地方。” 幽若说:“我想去的地方有很多,如果有一天天下太平,我想,我会回到梦鱼城。” 幽若反问:“先生又想去哪里?” 这一问,使得徐福措手不及。 包括他的心声,现在是三种不同的声音正在找他要答案。 徐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琳琅想要什么,也知道幽若想要什么。 他们三人想要的东西,原本相同,可相同之中也有差别,就像一个方向里,可以划分出更多的方向。 即便是同一方向,也有可能会分道扬镳,因为同一方向,也有远近之分。 这其中的根结在于,他们想要去往的方向一致,然而目的地,却是远近不同的。 一切尽管将将开始,可他却似乎已经能看到结果,那么,是时候停下脚步了吗?他并不确信。 这世间所有的犹疑不决,都来自于不确信。 徐福曾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事物,不管是虚幻还是真实,这些新鲜且奇怪的事物使他一次又一次获得清醒,又陷入迷茫;使他原有的认知一次又一次的崩塌又重塑,每一次重塑,都使他能看到更多、更大、更远、更深,而他的行为,也在这一次又一次的重塑中,不停的推翻重来。 棋子落下,还能悔棋。 这大概是天底下幸运的事,可这又同时是一件不幸的事。 重新落子,就一定正确吗? 更多、更大、更远、更深,不是最多、最大、最远、最深。 他要替世人看清世间无数“道”,首先要看清事物本质,即看清现实。 倘若看到的不是最多、最大、最远、最深,永无止境,便永远也无法看清现实。 无法看清现实,便无法确定对错。 这一路,徐福走过了很多地方,他曾走过青草漫漫的荒野,荒野晴朗寂清水雾朦胧;他曾走过清如明镜的湖泊,湖泊波纹荡漾五彩斑斓;他曾走过繁华热闹的城镇,城镇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他曾走过安宁恬静的小村,小村安宁静谧流水潺潺;他曾走过遮天蔽日的森林,森林虫鸣兽叫鸟语花香;他曾走过一望无际的草原,草原一马平川广大深远;他曾遨游深不见底的大海,大海波澜壮阔汹涌澎湃…… 这些都可以看做是他在天下这盘棋局里落下的子。 可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偌大棋盘之上,却是空无一子。 是的,他虽一直都在落子,但他也一直都在悔棋。 归根结底,是他一直在推翻自己。 推陈出新,继而再推陈出新,总有连续不断的“新”,来替换连续不断的“旧”。 徐福看得的确还不够真切,他眼中的“新”与“旧”之间总有不能完美契合之处。 因此,他一直在悔棋。 他只是看到了一幅盛世繁华的虚像而已,哪怕眼下有种种蛛丝马迹可以印证猜测,可是猜测再如何凿凿有据,也终究不是事实。 一如“道”与“心”也总是互为矛盾的存在,现实与理想总是相互矛盾的存在。 道心通明,方能出淤泥而不染,方能一往无前。 时至今日,他依旧做不到“虚壹而静”,做不到心无旁骛,做不到“道心合一”,做不到无情无义,现在,只要他眼中还有顾盼,脚下还有牵绊,便不能看得更清,走的更远。 一件雕塑,需要用心雕琢,才能变得完美好看,徐福深知循序渐进之于结果的重要。 他将思考中所有矛盾的事物化作了一把剑,用于自身的雕琢。 这把剑,当然也可以是一段时光,可以是一个人、可以是一座城、可以是一个国。 当然,也可以组合在一起,是整个天下,乃至整个宇宙。 徐福一直持着这把剑,这把剑,不仅替他斩去了一路的荆棘,也替他斩去了许多的杂念,但现在他有羁绊未清,这把剑却不知该斩向何处了。 来回摇摆,最后这把剑,还是指向了他自己。 破旧立新,是对的,只是太过狭隘,如何破,又如何立? “新”不一定对,“旧”不一定错。 对错如何取舍,还需要参照的是过往无数好与坏的历史,如此才能最大可能得看到更多、更大、更远、更深,直到无限接近于最多、最大、最远、最深,他才有可能落下那实实在在的一子,才能使那盛世繁华变为真正的真实。 是去,还是留,这是一个摆在眼前的问题。 他心中再次出现不同的声音,这些声音喧闹而又嘈杂,很陌生又很熟悉,恍恍惚惚间,编织出他过往所遭逢的一切光怪陆离、不可捉摸的境遇。 那些境遇都是现实存在的吗? 或许那些超出他所有认知的事物,的确存在。 也许,这些都是他内心所发出的声音,都是他内心某种隐秘诉求、或是渴望的幻化。 第30章 他们曾经看到礼乐能让人安居乐业 他曾不止一次的抬手,却不曾落下半子,对此,他总是心有不甘的。 既然落子,就应像刺出一把利剑一般干脆利落,而倘若利刃出鞘,只是凭空舞动,也总是虚无着力、大煞风景的。 没有功成,何来身退?急流勇退,岂不平白辜负? 倘若想要继续前行,他必然要斩断一些牵连,如此才能再次轻松的抬起前进的脚步。 难道不能带着琳琅羽儿一起前行吗? 答案是不行。 正因为他们是徐福不可忽略的,因而他应当放弃。 这本就是徐福费尽心思为自己建造的一个囚笼,只能囚禁自己,却不能囚禁他人。 这条路,注定只能是他一个人去走的,他不愿带上他们,也不能带上他们。 这可以看做狭隘的自私,也可以看做高尚的无私。 徐福在犹豫,这不是错觉,这本是不该犹豫的事,为何他会犹豫? 是的,青山绿水执子之手,与世隔绝纵情其间,这当然是自在逍遥的,幽若也当然希望徐福获得他梦寐以求的平静和安宁。 倘若梦鱼城不是一座存在了八百载的城,倘若城中只有她与父亲两个人,也许,她会毫不犹豫的成全琳琅。 但是,很抱歉。 梦鱼城是一座城,梦鱼城里有许多人。 幽若绝不容许徐福有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倘若没有徐福,梦鱼城便不再是现在的梦鱼城。 幽若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可是她又有什么理由去干涉徐福呢? 恰逢城卫来报,战场上捕获了一些战俘,大多是被匈奴大军击溃的齐国士卒,约有五千人众。 城卫问:“如何处置?” 徐福说:“放他们走,” 幽若却冷漠说道:“杀了他们。” 徐福不可置信的看向幽若,幽若眼中极为平静,再次坚定重申道:“杀了他们。” 徐福说:“放了他们。” 城卫一时不知该接受谁的指令,呆若木鸡立在原地。 她当然明白徐福不愿杀人,道这是幽若对于徐福犹豫不决的第一次反击,或者说,这是一次警告。 她的生命里,从来都不只有儿女情长,还有比儿女之情更加崇高的理想,那也是她不容推却的职责和使命。 为此,她甘愿做一些违心的事。 如此杀人,是为留住他吗?如果是,那便是。 徐福问:“为何杀人?” 幽若道:“他们都不无辜,只要他们手中持剑,便要杀人。” 原来,杀人就是她的理由,这是她的态度。 幽若说的似乎很有道理,但徐福并不认可,他摇头说道:“梦鱼城卫手中也有剑,持剑,并不一定会杀人,就像这世间的五色斑斓,当你想要找寻某一种颜色时,便能一眼找到,同理,当你刻意去寻找罪恶,眼睛里看到的都是罪恶,当你刻意寻找不公,眼睛里看到的就都是不公,我始终以为,他们当中许多人,不愿伤害他人,只是因为他们无法保护自己,因而情非得已,他们不该杀,或者不该如此武断的杀。” 幽若不容置疑道:“也许他们并不全都该杀,可是乱世仍未平静,仁慈宽容的人最难立足,况且,鬼谷子先生也曾说过,杀一人能救百人,那便杀一人。” 杀一人而救百人?杀百人而救万人?杀万人而救天下? 天下间,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 或许有,正如敬奉上天神明,须献祭三牲。 可是,徐福越来越难以此来说服自己,即便这句话是师父所说,现在,已经不仅是质疑。 杀人,当真就是师父的本意吗? 天下是天下人组成,今日杀一人,明日杀一人,总有一天,天下人都会被杀死。 倘若天下无人,何来天下? 徐福沉重叹息一声道:“春来时,冰雪会融化,秋至时,树叶会枯黄,风起时云涌,风平时浪静,这世间一切起落兴衰,都有它运行的规律,你我所能看到的,只是天地之间极小的微末,世间总有你我不能干涉的事物,我希望你不要勉强自己,也莫要勉强他人。” 幽若说:“我不如先生慈悲,梦鱼城卫手中有剑,是剑便有锋芒,便会饮血,那是他们自己亲手拿起的剑,谁也无法让他们再放下,包括他们自己,我今日杀人,先生今日救人,倘若先生不曾在此,不曾遇见,便不能救人,先生凭一己之力,可以救一人、救十人、救百人,却不能救千人救万人,只有先生具有天下,才可以救天下人,先生难道对秦国,对秦王还抱有幻想?” 很显然,天下不是徐福的,徐福也从未想过拥有天下,至于选择秦国,现在看来未必是错的,因为最终的结果还未呈现在徐福眼前。 幽若落寞叹息一声道:“礼乐,已经覆灭了,现在,就连它存于世上的几缕残影,也将被秦法的严酷所碾碎。” 徐福十分理解幽若的迫切,一斗种子撒在地里,可以在来年收获更多,然而眼前若是有人将要饿死呢? 等到来年,更多的粟米可以救更多的人,然而,有许多人是等不到来年的。 幽若想要什么?或者说梦鱼城想要什么? 他们要重新建立一个礼乐之下的大同天下。 这不仅是因为继承了太公的遗志,更是因为他们曾经看到礼乐能让人安居乐业,所以他们便崇尚礼乐,迷信礼乐。 他们想要救人,但他们眼中的人却又分为三六九等,他们想要大同,但他们的大同却是向后倒退的。 违背历史的潮流,不是徐福想要的。 如何是天下大同呢? 天下为公,人得其所,各尽其力? 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 大概如此吧,然而事实证明,礼乐太过理想,秦法太过现实,它们都无法成就大同。 法度、礼乐的形成,纠其根本,是因为道德的缺失,是故“道失,而后有德,德失,而后有礼”,“礼”是礼乐世界崩坏的根由,“礼失,而后有法”。 法度、礼乐,之所以无法成就大同,是因为它们本就是迫不得已才产生的结果。 二者只是秩序之下的、某一单一的制度。 是个体,而非整体。 个体再如何完美,组成的整体,恐怕也不尽然全都完美,就如完好无缺的鸡蛋堆放在一起,其间必然是留有缝隙的。 第31章 徐福想要什么? 太公和文王甚至在礼乐诞生之初,便已经预料到,仅凭礼乐,不足以长久维持整个人间的平静。 他们能够预见礼乐的崩坏,但却无法预测未来世界的走向,因此,他们留下了很多能够影响未来的力量。 他们对礼乐必然的崩塌,无能为力,只能将眼前无法预测、无法解决的问题留给了后人,期冀有人能继往开来。 什么又是继往开来呢?继承的同时,去探索、去发现另外的出路。 太公和文王选定了很多人,而他也是其中一个。 遗憾的是,八百年来,被选中的人虽各自努力,找到了无数条看似可行的道路,但社会秩序依旧在持续崩塌。 这些人失败的原因,无非是太过急于求成,太过追求推陈出新,而他们的推陈出新,都过于片面了。 也许鬼谷子深知“一道一法”之狭隘,故而“无所授”。 “无所授,而无不授。” 因而,徐福能“无所知,而无不知”,这与“无所为,而无不为”,听起来有些类似。 徐福也想走一条全新的道路,无论才能与智慧,他与那些先驱相比,并不领先,甚至远远落后。 只不过,他自贫贱里来,少了文人的风骨,士族的傲慢,学会了更多的耐心而已。 徐福的耐心,或许会让鬼谷子感到欣慰,他的耐心里,包含着对天道自然的真诚和敬畏,这是他所独有的。 天地无情,却承载万物。 人生天地间,理应对天地自然怀有真诚和敬畏,否则便无人性可言。 既无人性,何以为人?既非人哉,何以见道、见德、见仁、见义? 徐福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其实很多,他的脑海里忽然涌现出许多问题,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如天上的星斗一般,层出不穷。 大同,似乎需要完美,因为只有完美才无差别,才可同一。 他曾听荀夫子说起有关“神魂”的传说,所谓的“神魂”,去掉神圣的色彩,其实就是纯粹干净的灵魂。 可是,任何事物都不可能完美无缺,必然会保留或多或少的缺陷,天下大同,就一定要每一个人都具有纯粹干净的灵魂吗? 灵魂的组成,必然是复杂的。 例如一棵树,会随着时间长出一圈一圈的年轮,长出粗细不一的枝条,长出浓密不一的枝叶,这些粗细不一的枝条和浓密不一枝叶看起来杂乱无章,但这杂乱无章,正是一棵树本来的面目,有树干,有枝叶,有根系,才算是一棵完整的树。 如何要求一棵树,长出每一圈年轮相同,每一根枝条相同,每一片枝叶相同? 如不能,又如何要求灵魂是完美无缺的呢? 是的,这也许是解不开的矛盾,或许可以不必这般绝对,不必这般严谨去看待。 一棵完整的树枝繁叶茂,看起来十分冗杂,但复杂到了极致,是否也可以理解为纯粹呢? 只要这些复杂的本质是纯净的,就像是水,便是无数水堆叠而来,谁又能说水不复杂,谁又能说水不纯净? 水是人生命的必须,它能维持人的生命,那么它的本质就是好的。 不看表象,只看本质,或许,矛盾可以得到和解。 徐福曾看过玄妙之界里,有许多小世界。 它们新旧不一、大小不一、形态不一,它们并不完美,甚至多有残缺,可相互弥合却能浑然一体,这难道不是个体成就了整体的完整吗? 个体一定要完美无缺吗?如能完美最好,不能无缺也可。 个体无需一定完美无缺,或者说,个体本身便应所缺陷,就像人本应具有七情六欲,正是个体的残缺,才能修补整体的完美,又如梁柱之间的榫卯,互有缺陷,因而紧密牢固。 个体生来不同,或好或坏,幸运的是,个体的缺陷,是可以后天修饰和弥补的。 如何修饰弥补呢? 容貌外表的缺陷或许不可修饰,可灵魂却可以轻易塑造成千姿百态。 灵魂可以看做是精神力,弥补它的,也只能是精神力,精神力的来源,是思考。 所有事物进步的源动力,都是源自于思考。 有思考,继而才会有行动。 愈是完整的灵魂,愈是可以塑造完整的思维,思维是灵魂的组成部分,二者是相互递进存在的,就像起高楼,一层一层架梁铺砖,高楼平地而起。 思考也是灵魂净化的手段,思考的程度越深,去除的杂质就越多,精神力的丰沛纯洁,从而又使灵魂更加完美。 时至今日,这世间有太多颠倒是非黑白的事,荼毒人心的欲望无处不在,这其实也可以看做灵魂的缺失。 因为灵魂的空乏,所以想要外物寻求弥补、权力、财富,都只不过是他们所认为的弥补的一种方式。 期待被偏爱,也是弥补的一种方式。 只不过这样的思考深度不够,并不能让灵魂变得完整,反而会让灵魂沾惹污垢。 如何程度的思考,可以修补灵魂的缺陷呢? 以天下作比。 如太公和文王封邦建国,以礼乐治天下,礼乐的诞生,便是他们的思考所形成的最终结果。 礼乐无疑对世人灵魂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弥补作用,只是很遗憾,礼乐的弥补作用还不够。 礼乐并不能构建一个完美世界,这也同时证明,文王和太公思考的结果还有局限,礼乐,并不是唯一、且理想的结果。 礼乐不行,还可以用别的方法,于是便有了诸子百家各行其道。 儒家守王道;道家遵天道;墨家循地道;法家行霸道。 天下列国,既然能合而为一,那么世间千万道法,是否也能不拘一格,合而为一呢? 道之不爱;儒之仁爱;墨之兼爱;法之偏爱。 诸如此类,又是否可以合而为一呢? 在考虑这个问题之前,首先要明确一种关系—— 制度与秩序的关系。 什么是制度? 制度是需要遵守的行动准则。 什么又是秩序? 思维和行动组成的具体形态的变化便是秩序,例如封建制度下的礼乐,再例如郡县制度下的法度。 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就像,一加上一,必须等于二,而二永远大于一。 它们之间的关系,是既定不变的定理。 制度是一,秩序是二,制度永远都在秩序之下,制度是秩序的组成部分,只能服从服务于秩序,就像车能载物,池能盛水,秩序就是车和池,而制度则是车中的物,池中的水。 第32章 他手中虽有一支笔,却不能肆意挥就 明确二者关系,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明确二者之间的关系,即是确定个体与整体。 如果不能明确这二者之间的关系,便不能明确目标,因此难免误入歧途,折戟沉沙。 比如,要发起一场战争,便一定要明确为谁而战,为何而战,这不仅关乎战斗的结果,更关乎战斗的意义。 而这其中的意义,对于发起者而言,是持续前进的力量来源。 前人正是因为对这二者总有混淆,所以总是将维护一种制度,看做维持平衡,进而改变的基础,试图维护固有的制度,来建立新的秩序。 起步便是错的,又哪里会有好的结果? 要真正改变这个世界的现状,让它向着完美的形态发展,不是要修补某一种特定的制度,而是要修补整个社会形态的秩序。 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倘若车不够大,池不够深,再多的物,再多的水,又如何承载得下?治标不治本,维护整体,与维护个体,所得到的结果,又怎会相同? 秩序之内的制度,一定不只有单一的类别。 那么,道、儒、墨、法当然可以合而为一,不爱、仁爱、兼爱、偏爱,自然也可以合而为一。 又有什么样的制度,是有利于秩序趋向接近于完美去运行的呢? 徐福以为,无为而治,为天道。 所谓无为而无不为,一定是所有大道的最终到达的终极。 天下列国,贩夫走卒尚且争名逐利,谁又肯无为? 想要无为而治,首先要获取治世的资格,即获得治世的权力,如此有为而方能无为。 是的,幽若是对的。 不过,她只对了一半。 权力从何处来?又该往何处去,是只给一个人,还是给千万人呢? 况且,天道浩荡,时光亦是渺小,于人间而言,天道的轮回,终究是太过缓慢了。 天下正在加速溃败糜烂,难道真的要等到沧海桑田,在废墟之上重生吗? 可以,未来当然可期,但前提是,世间的秩序在漫长的等待过程中,必须得到维持。 那么,世间的秩序如何维持? 礼乐、仁爱,兼爱非攻,严刑峻法,可以吗? 或许,也可以。 诸子百家不一而足,各有利害,也各有可取之处,以天道建立理想之上的秩序,无论何道、何法、何术、何势,无非趋利避害、取长补短、和谐共处。 和谐,难道不是同一吗?当然不是。 和而不同,就如音律高低起伏,才能奏出美妙的音乐,倘若音律同一,音调同一,便称不上音乐,更称不得美妙。 遗憾的是,一切都是假设,都只是猜测,一切定论,都为时尚早。 再如何神妙之人,恐怕眼界也总有局限,即便能通晓过去与现在,却也无法预知未来。 未来的秩序,理应顺应时代的洪流,循序渐进。 道外是否有道?不是当下所能看到的,也不是当下所能决定的,一如春种秋收,尚且不能揠苗助长,况乎倒行逆施。 世间的公平与正义,世人的权利与尊严,从来都不分明,也不同一,孰轻孰重?孰取孰舍? 既然无法预知未来,当然不能决定该做什么,真正正确的是,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是为“无为”。 无为,便是无所作为吗?如此,无不为又在何处? 虽然无法确定该做什么,但是不该做什么,一定大有选择的余地。 只要是存在的,必有它存在的理由。 允许罪恶,允许不公平,允许一切合理,或不合理的事情。 无论如何,人不能失去自由。 包括行动的自由、言论的自由、思想的自由。 人也不能随心所欲,人需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若能“从心所欲而不逾矩”,这即是完美社会秩序所能创造的最终结果。 这就是终点吗?好像依然不是。 仿佛长途跋涉筋疲力竭,依然看不到道路的尽头,徐福沉默良久。 琳琅看着,听着,许多话,她听不懂,也猜不透。 衣食无忧是永远难以体会饥渴难挨的痛苦的,这是她的自知之明。 他思考的东西太多,满了就要溢出来。 他需要表达,但偏偏他很不擅长表达。 即便表达,世人也很难理解他的表达,这样看来,他身边虽有许多人,但他依旧孤独。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陪伴,只有倾听,只有尽可能的理解,她做不到更多了。 可是,徐福不愿向她倾诉。 不是因为忌惮,不是因为隔阂,而是因为回护。 这些,她都明了,她也一直都明白,支撑他全部的力量,是来自于许多人凝聚起来的巨大希冀,比如她,比如朵儿,比如幽若,比如梦鱼城…… 他从那些人里来,故而,要回到那些人里去。 他注定是与那许多人密不可分的,否则,他便也不是他。 她不是在要求他脱离那许多人,只是单纯的希望,他能够歇息片刻,可是,他肯停下来吗? 徐福终于开口对幽若说:“也许你是对的,可是,我想停下来。” 幽若问:“一切都将将开始,停下来难道不可惜吗?” 徐福说:“我在想,难道没有供奉,就不够虔诚吗?难道没有牺牲,便不能救人吗?” 徐福心中已有美好蓝图,可是这蓝图尚且留有太多空白。 他手中虽有一支笔,却不能肆意挥就。 如何落笔,将关乎整个蓝图的大与小,美与丑,这每一次下笔,都是重若千钧的。 幽若问:“停多久?” 徐福答:“不知道,也许很久,也许三五日。” 幽若再问:“停在哪里?” 徐福说:“我和琳琅回云梦泽。” 幽若徐福看向琳琅说:“羽儿在楚,我放心,你呢?” 琳琅捏了捏手心说:“你放心,我也放心。” 徐福说:“既有归宿,你我何必再去打扰,你说呢?” 琳琅沉默片刻,咬了咬唇说道:“听你的。” 琳琅深知徐福并非无情,她虽不理解,却也不反驳。 想来,大音希声,大爱也应是无声的吧,他停下来,不是为了停下来。 徐福再次对幽若说道:“我们回云梦泽。” 第33章 一如浪迹江湖的帆船,终于到达平静的港湾 幽若点了点头,怅然若失。 就在徐福开口的前一刻,她想到的是那个隐藏在山与海夹缝里的、没有名字的小渔村。 那曾经是他们长大的地方,那地方山清水秀,碧海蓝天,就像是世外桃源。 小渔村,终是比不过云梦泽吧! 这也难怪,小渔村或许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了些许温暖,但恐怕只有那些不值一提的温暖了,更多的是不堪回首的往事,而云梦泽呢?那才是他真正开始睁开眼睛看这天地的地方。 他在云梦泽里看到的天地,一定更大、更美吧! 他这一路的起点,不是那个小小渔村,而是云梦泽。 徐福反问:“你呢?要回梦鱼城吗?” 幽若莞尔一笑说:“如果你不介意,我随你同去……” …… …… 数千梦鱼城卫各自归隐,徐福一行人过赵境,入齐国,经历数十日夜长途跋涉,至云梦地界时,正是薄暮时分。 明月高悬头顶,满天星斗明明灭灭、忽隐忽现,天地间格外的清明肃静,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十分清新,让人不由得心旷神怡。 良辰美景,应对酒当歌。 无花、无酒、无声,却有明月在前,有佳人在侧,纵使多几分黯然,亦是人间欢愉事。 有了欢愉的事,就离美好不远了。 久违的亲切,纷至沓来,往昔,历历在目。 徐福清晰的记得这里的每一株草,每一棵树,每一块山石,每一条溪流,他曾无数次安静的从它们身旁经过,彼此都不打扰,彼此又相互熟络。 一场大火将这一切都毁了,那场大火是由云梦泽开始开始燃烧起来的,几乎是瞬息之间,云梦泽便是浓烟滚滚,烈火汹汹,继而大火蔓延至四周,所到之处林木皆为焦炭,生灵四处逃窜。 空中飘浮的灰烬遮天蔽日,茅屋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就连那条弯弯曲曲穿过云梦泽的溪流,也因酷热而蒸发枯竭,脚下的土地皲裂出的一道道沟壑…… 彼时的云梦泽,就像一只被剥了皮,烤的焦黑的兔子一般,血肉模糊,露出内里血淋淋的筋和肉,四处散发着腐臭。 它曾那般美好,突然之间便变得无比丑陋了。 这就是一道深不见底的伤痕,一道一道深深的刻在徐福心尖儿上,每每想起时,都疼的无以言表。 所幸,云梦山又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在经历过切肤之痛后,在无限漫长的日子里,云梦山悄无声息的修复着身上的创口。 日积月累,一点一滴,直到所有触目惊心的创口都被新的生命取代、弥合,它们用各自顽强的生命力,战胜了曾经所有苦难。 是的,此时的云梦泽,比从前更美。 月光下,被白色雾气笼罩的山峰影影绰绰,山上草木茂盛苍翠,流水潺潺,虫鸣阵阵,花香清甜…… 四下寂静恬淡,似乎一切都从未发生过,也许时间可以抚平一切创伤,然而沧海桑田,谁又记得沧海,谁又记得桑田,谁在沧海彼处,谁又在桑田这边? 那位时而威严、时而慈祥的玄衣长者,是否还在此间? 倘若在,他还会在每日黎明时分,于山巅等候他的到来吗? 一定会的,可是,他真的不在了。 这里原本属于他,后来属于他们,现在少了一人,这里依旧属于他们,这里是他们共同的家园。 离开时,有多难舍难分,流浪时,便有多刻骨铭心,而归来可望不可及,归来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迎着山里不知从何处吹来的清风,琳琅情不自禁的张开双臂,尽情的呼吸着山中清涩的薄雾,脚下踏着松软的落叶与柔软的芳草,内心无比踏实而又满足。 一如落叶归根,一如卸甲归田,一如浪迹江湖的帆船,终于到达平静的港湾。 彼时琳琅穿着素色深衣,一条红色的丝绦在腰间收紧,原本纤细的腰肢就被勾勒的更加窈窕,盈盈一握,似要凌风飞舞起来一般。 她放肆的在积攒着厚厚一层落叶的密林间穿行,脚下的每一步都是那般欢快,雪白的裙裾,因为灌满了入夜的清风,而变得饱满,裙摆翩翩而动拖曳于地,仿佛天然是与脚下的芳草连为一体的。 这不是践踏,而是无比热情的亲近。 想来,这座山上的一草一木,也在遥首祈盼着琳琅的问候,它们大概已经等待了许久许久,今日终偿夙愿。 徐福就在不远处安静而温柔的看着,仿佛看到琳琅背后,生出一双纯洁无瑕的白色羽翼,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飞到天上去。 也许,她天生就该是天使的模样。 也许是失而复得的宽慰,给她灵魂平添了更多的色彩,使得她生命里最普通不过的欢喜,也被赋予更多的皎洁与绚烂。 一如天上的明月,看似苍白的银色的光辉里,其实还隐藏着许多斑斓的颜色,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看的明了。 倘若琳琅是花,那么毫无疑问,她一定是这世间最美丽、最纯洁的一朵花,一朵洁白无瑕的雪莲花。 这朵雪莲花,已然在万籁俱寂的夜色里,无声无息的绽放开了。 与琳琅的放纵不同,徐福的脚步平缓,他温和的,小心翼翼的向前走着,生怕用力过度而踩折地上的花草。 也许太过矫情,然而他曾经失去过这里的一切,深知这一切来之不易,因而倍感珍稀。 云梦泽外的大阵尽管已经完全失效,但是它隐藏在深山密林中,还是让人难以找寻。 徐福驾轻就熟,一路摸爬辗转,终于踏上那方朴实无华却又神秘神奇的土地上。 云梦泽始终是朴实无华的,它只是一方四面环山、方圆三五里的平坦土地,一面悬崖,一个山洞,一条溪,三间茅草屋,仅此而已。 云梦泽又是神秘的,因其鲜为人知而神秘,它的神秘其实不是本身的神秘,大多是不明就里的外人过分夸大而赋予的神秘。 当然,云梦泽也是神奇的,它的神奇在于,这片土地似乎蕴藏着巨大的能量,以草木为例,泽中草木生长旺盛,远远胜过别处,这或许与它所处的特殊地形有关。 第34章 假借天意之名,去寄托更多的期盼 不知因何缘故,云聚于此自然而散,因而云梦泽总是晴朗。 四面环山,却不湿不热气息温润,地势低洼,却从不积水,无论四季如何轮换,门前的那条小溪,也总是流水潺潺,保持着充盈适当的流量,纵是寒冬腊月也从不封冻,它的第一次断流,应当就是在那天大火发生的时候。 时光足够残酷,在于它能湮灭一切,时光也足够美好,一切事物都必然会在时光里湮灭以及重生,历久而弥新。 此刻的云梦泽,徐福几乎已经认不出来了。 这泽中近十载无人照管侍弄,草木无不随心所欲生长,如今方圆三五里,目之所及之地,尽皆被这些疯长的绿色生命所占据,密密麻麻一片,不分你我、相互交错。 看到这一幕,琳琅无不欣喜而又自豪说道:“看来主人不在家,它们是自己当家做主了!” 徐福无奈回答:“是呀,竟然连一条路,也不给我们留。” 幽若却冷漠说道:“如果没有路,那就开出一条路。” 徐福越是踌躇不前,幽若眼中的杀意便越渐浓厚,哪怕是对待草木,她亦还是快意恩仇,杀伐决断,想来也就如此。 这很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果决与否,往往决定成败得失,行道也是如此,在某些方面,徐福是自愧不如的。 眼前的草木固然旺盛喜人,然而现在它们挡住了去路,如之奈何?绕道而行吗?太过妄想了。 草木挡不住人,它们之于人,是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的,徐福倘若以仁慈为由,不忍践踏砍伐,未免是小题大做了。 其实也无甚犹豫,茅草可以做顶,坚木可以为柱为梁,根茎果实可以饮食……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焉能以自身的价值取向,去揣度它们的愿望? 它们的价值衡量,或许不限于扎根泥土放肆生长,还在于实用。 徐福只是有些心怯,就像漂泊万里归家的游子,纵使乡音不改,也不怯于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只怯于归来时,两手空空。 他自此处下山,走过许多路,看过许多风景,每一处风景他都看得很认真,并且无不报以谦恭和坦诚。 唯独他的来处,他不够仔细去看,也不够谦恭,不够坦诚,像一个顽童一般没心没肺的索取与挥霍,仿佛得到的一切庇护,都是理所应当。 原来最该谦恭坦诚去对待的,就是自己最为熟悉、最为亲近的事物,就如眼前的云梦泽。 他一直都忽略了,所幸,他又回来了。 他所亏欠的谦恭和坦诚,都将可以弥补偿还。 幽若递给徐福一把短剑说道:“我在此等你,便不跟你去了。“ 此处是他与她的家,却不是她的家。 也许主人热情邀请,她会乐意拜访,然而主人并未邀请,不请自来已是失礼,怎可堂而皇之登堂入室? 徐福会意接过短剑说:“好。” 不邀请,是不必邀请,是无需虚伪作态,千言万语倘若能被一个眼神替代,那么就不必多费口舌喋喋不休了。 短剑是用来开道的,徐福一手将琳琅护在身后,一手持剑披荆斩棘,二人的身影犹如孤帆,在云梦泽绿色的波涛里,起起伏伏、若隐若现。 二人眼前浩瀚的绿色海洋中,高大的乔木占据主体,其次便是茎叶细长、狭窄的茅草和枝叶宽大肥厚蕨类,以及四通八达蔓延开去的藤蔓。 相比之下,寄生于其间的花草,倒是其中的弱者了,它们仿佛知晓已然落了下风,因而生长的越发茂密越发鲜艳,它们也许是要用另一种方式证明了自己的强大。 的确,密林之中绚烂夺目的色彩和青涩香甜的芬芳,确是占据了云梦泽每一处缝隙,每一处角落。 比花草更为渺小的,是被林木花草遮蔽天日的、附着在潮湿地表上的苔藓,既便是如此微不足道,也能连成一片,不屈不挠的以团结之力,扞卫着属于自己的领地。 这些林木、花草,似乎是故意阻拦他们一般,使得二人每走一步都阻碍重重。 二人并不气馁,反而乐在其中,循着月色与清风,听闻虫鸣阵阵花香袭人,倒也不无惬意。 二人终于来到云梦泽中心的草屋残垣处,乍看之下不免颓败凄凉,然而在这已然死去的躯壳上,又蓬勃丛生许多生命,隐隐约约呈现着一半哀歌,一半礼赞。 有生就有灭,也许天道就是如此,至于谁生谁灭,或许也都是天意难违。 关于逝去,悲切或许多余,不如欢喜,迎接新的开始。 有天道吗?必然是有的。 有天意吗?也许有,也许没有。 徐福曾对此做出许多解释,再多解释其实,都不过是解释人心所愿罢了。 如果没有天意,他此刻也乐于捕风捉影。 哪怕杜撰,假借天意之名,去寄托更多的期盼。 正如他所期盼的那般,惊喜,如约而至。 残垣旁侧,原本是辟出的一方菜园,现在菜园的轮廓已难辨认,原本栽种其间的菜苗,不知繁衍过几代,俱都叶片肥厚根茎壮硕,大大小小混杂一处,早已打破原本划定的界限,延伸至更大更远的地方去。 昔日琳琅手植的桃树不复存在,然而残存的树桩,竟是发了无数新枝,青嫩的枝条上打满嫩芽,虽未见桃花盛放,心头却已是开出桃花朵朵,料想盛夏风起,桃花片片飘落,那时又是一番何等景象呢? 琳琅不仅叹了一声:“真好!” 是的,真好。 虽是物是人非,所幸山长水阔,兜兜转转,还能去而复返,重新回到原点。 这就是希望。 现在,他们要回到现实中来,既是归来,何处又能容身呢? 他们辗转来到后山,后山的藏书洞果然是安然无恙,只不过洞中所藏的书简,尽皆付之一炬,只剩下简燃烧过后留下的灰烬,时隔多年,呼吸间依旧是刺鼻的焦糊气息。 洞壁漆黑,一如跌进暗无天日的深渊,徐福几乎不能自持的颤抖,心头酸楚,泉涌一般流淌开来。 师父毕生的心血化为乌有,没有了这些,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存在于这个人间。 第35章 一成不变,是没有意义的 琳琅不言不语,若非是她,云梦泽不会遭逢大难。 云梦泽还是当年的云梦泽,鬼谷子还是当年的鬼谷子,徐福,也还是山中的徐福。 倘若没有缘起,便不曾遇见,不曾分别,不曾重逢,不曾发生一切。 可是,究竟是该感到幸运,还是不幸呢?琳琅当然感到幸运,然而于他而言,却是未必。 琳琅不知如何安慰,只是默默攥紧徐福的手,徐福内心深处的激荡,终于得以慢慢平静。 庄周曾经梦蝶,不知自己是人还是蝶,徐福也曾经做过许多梦,大概也曾混淆过真实与虚幻。 也许一切都是真的,也许一切都是假的,无论真实还是虚幻,这些都是已然经历的,是已经留下痕迹的,谁又敢说梦境不是真实而是虚幻呢? 真实,也许是随着意志而转移的。 身在梦中,梦就是真实,身在此间,此间就是真实,其它都是虚幻。 凡是真实,皆不可辜负,凡是虚幻,皆可舍弃。 徐福重新振作起来,趁着洞外尚且明亮的月色,打扫出一方石坪,暂且作为二人的落脚之地。 第二天天明,徐福开始整理藏书洞大火过后遗留的狼藉,藏书洞很快被收拾的焕然一新。 让徐福感到欣慰的是,他在洞中的石缝中还找到了几片残留的书简,尽管内容已经残缺不全,但已经弥足珍贵了。 徐福将这些残卷小心收集起来,预备闲暇时再将这些残卷补充完整,现在需要他做的事有很多,需得一一完成。 首先,他需要建造一座新的房屋。 房屋不会凭空变出来,想来当年鬼谷子寻得此处秘境时,此地也是一无所有的。 往后数日,他都在忙忙碌碌的搬运石块、砍伐林木。 石块堆砌为台基,林木横竖为柱为梁,很快一座崭新的房屋框架便初具规模,它坐落于茅屋原址之上,虽尚且无墙无顶,却要比以往的茅草屋更高更大。 显而易见,徐福不想原样复制从前那座茅草屋,过往八百余载,云梦泽一成不变,不幸毁于一旦,如今破旧立新,恰如其分,也恰逢其时。 从前的茅草屋不够美观,也不够宽敞,更谈不上坚固,徐福在山中时时常修补,然而修修补补却总有缺陷,因此,他希望建造的,是一所更美观,更宽敞,更坚固的房屋。 美观与宽敞都不难做到,无非多费时日多花心力,困难在于如何做到坚固,草顶泥墙再如何用心堆垒搭建,也很难长久经受风雨的侵袭。 砖与瓦是很好的选择,然而云梦泽地处偏僻,归服自然,何曾有过砖瓦? 从前没有,以后可以有。 眼下云梦泽上下找不到一砖一瓦,但却不缺烧制砖瓦的泥土与柴火。 藏书洞曾有一册薄薄的《天工要术》,其中“营造方术”一则,不仅详细的记载了前人建屋筑墙的各种方法,更是生动描绘了陶器、砖瓦取材及烧制的过程,徐福因而得以有所借鉴参照。 他先是在地上挖了一个大坑,而后搜寻溪边的鹅卵石沿着大坑围成圈,一层一层向上,用湿泥堵住缝隙,堆砌成一个烟囱状的高炉。 有炉需得引火,而风则助火势,为使炉膛内的火焰更加旺盛充分,徐福还需要一只可以鼓风的风箱。 将原木刨成两面平整的木板,以木板做成木箱,中心置削磨光滑笔直的木棍,木棍上捆绑两片呈对称螺旋状的宽大扇叶,由一根麻绳环绕牵引,来回拉扯麻绳,便能使之转动,转动时便有风自扇叶间生成,再于在箱上前后两端各开两口,一口进风,一口出风,以竹筒连接出风口,由旁侧通至炉膛内,如此,高炉与风箱便形成一个首尾相连整体。 接下来取木制炭,挖坑,将劈好的柴木整齐码放于坑中,再以大量草木碎屑填充,以湿泥覆盖,封实表面,底留四孔,一孔生火点燃,待浓烟散尽时,便能得到木炭。 与此同时,取泥筛除其中沙石与杂物,将泥土掺水和匀,制成砖瓦泥坯后风干。 一切准备停当,开炉点火,将泥坯放入炉膛昼夜烘烤,如此反反复复积少成多,徐福不仅烧制出数量可观的砖瓦,而且烧制出一批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陶质器皿,可用以盛放饮水和食物。 日复一日的辛勤付出下,房屋的营造有条不紊,逐渐完善成型。 整个房屋上下、前后的布局,当然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上下有两层,一层有厅堂与内室,二层有阁楼与露台。 他充分考虑了日常生活的需求,例如根据日照的时间方位不同,分别布置门窗的位置,他又在宅基下挖掘了很多沟壑,埋设陶质管道,管道纵横交错各有分工,有些是用于引水,有些则是用于排水,防止雨水蓄积,也可保证今后房屋内外的干燥与整洁。 房屋大体落成后,他甚至在小溪流上游架起了水车,水车将溪流的清水源源不断的送到住所,通过陶质管道径流地下,如此不必劳费力气便有水自来。 他与琳琅乔迁新居,此后依旧夜以继日忙忙碌碌,铺石以为径,筑篱以为圃,垦荒地,植花草,无不力求尽善尽美。 日复一日,他的石子路已然延伸到云梦泽的四面八方,门前的土地上已经栽种上成片成片的秧苗,篱笆围成的花圃越来越大…… 不过是数十日夜,云梦泽已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切井然有序,一切循规蹈矩,一切安宁静寂,一切欣欣向荣。 山石也好,草木也罢,它们还在此间,一切只不过序列与层次的变化,它们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各司其职罢了。 诚然,生命的高贵,不在于是否能体现价值,但只要存在,价值的特性便不可或缺。 这时候的云梦泽,再也不是从前的云梦泽,它不仅更为新颖,也更有活力。 一成不变,是没有意义的。 礼乐之前,大道之初,想来便是如此,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才是意义的所在, 第36章 你要深思熟虑,此去,再不可回头 总需要有人来完成从这里到那里的过程,就像吃饭首先要张开嘴,否则便会被活活饿死。 这些时日,徐福时而化身为樵夫,时而化身为农夫,时而化身为工匠。 是的,他一个人,几乎扮演了所有角色。 这完全是琳琅不曾见过的、徐福的一面,此前她没有机会去看,这不奇怪,从一开始他们都是聚少离多的。 他本该是如此,细致、耐心、温和、亲切、勤劳、聪颖、坦诚、木讷…… 这些都是最朴实无华的品质,加在一处也不特别,但他创造了眼前这一切。 不错,平凡如他,也是有创造力的。 他所创造出来事物,她都很喜欢,她能看到,这里每一样被他创造出的事物,多多少少都带着一些为了她的影子,例如阁楼,例如露台,例如石径,例如花圃,例如水车…… 这些都不是他所需要的,如果这里只有他一人,也许只需要一方狭小闭塞的石洞就足够了。 她知道,他默默无声创造这些时,心里是在念想着她的。 某日清晨,徐福自睡梦中醒来,发现琳琅正在枕边安静的看着他,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要将他深深刻进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里。 徐福问:“是在思念羽儿吗?” 琳琅摇了摇头说:“如果我说,我在思念你,你会相信吗?” 徐福疑惑不解的说:“可我就在你身边啊。” “你虽就在眼前,可我依然忍不住去思念你。” 说话间,琳琅眼中忽然泛出浅浅的泪花,晶莹剔透,仿佛笼罩在晨雾里的露珠。 徐福伸手温柔的拭去她的眼泪问:“不开心吗?” 琳琅再次摇头说:“不,我很开心。” 也许这是开心的眼泪,然而徐福确信不是,因为他看到了她眼底的悲伤。 不是悲春伤秋,不是无病强愁,而是真真切切的悲伤。 徐福不再问,有些事她不说,当然有她不说的道理。 琳琅忽然又说:“也许,有很多人都欣赏你的睿智、勇敢,我想,我更喜欢你的普通、平凡。” 可是,喜欢是一个人的事,一个人的喜欢,终究是自私的。 这是心声,她本想问他,难道不是吗?但不必他来回答,她已经有了答案。 她不自诩为高尚,却也不愿去做一个拦路的人。 如果世间的感情,都是用爱来衡量,那么此时此刻,就连爱在她面前,也会显得单薄肤浅。 做了这么多,只是为了给她遮风挡雨吗?是的,但她不希望如此。 他应该在更加广阔的天地里耕耘,他不该是普通平凡的,他的生命,理应如夏花般绚烂。 徐福说:“我从来都是最平凡普通的那个人,过去如此,现在如此,未来想必也是如此。” 琳琅淡淡笑了笑,依偎更甚,似是要弥补回曾经失去的一切,她贪婪的占有,这占有里却并无霸道,也无索取。 …… 云梦泽中的改变还在继续,徐福忙碌,琳琅却很清闲,她偶尔会走出云梦泽探望幽若,带去三言两语的问候,不多久便会返回。 这一次,她却停留了很久。 琳琅问:“你要等他多久?” 幽若说:“既然他要在此找寻他的答案,那么我便在此等他,一天,一月,一年,或者一生,他不离开,我便不离开。” 琳琅琳琅眼眸微动,似有涟漪漾起一层一层的波澜,有些纷杂,有些凌乱,她思虑再三,最终还是开口道:“我想,他或许在归来之初,便找到他想要的答案了。” 幽若诧异道:“是吗?既然找到了,为何不肯离开。” 心头喜忧各半,琳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表达这莫名其妙的、像藤蔓一样攀缘而起的情绪。 “我想,他迟迟不肯离开,是不知该置我于何地,你知道,你能随他同赴风雪,而我不能。” 不能,不是她不敢,也不是她不愿,而是他不许。 是的,一切都尚未尘埃落定,他可以孤身犯险,但他不能与她一同冒险。 于他而言,若非公平,便不配拥有。 而他与琳琅之间本不公平,拥有也非心安理得,因而更加不可辜负,更加不容侵犯,哪怕是一滴雨水落在她的身上,都是莫大的亵渎。 这些,徐福不说,却已成为不容否决的执念。 何况,他曾丢失过她,更何况,他仍不能保护她。 她,是他的羁绊。 羁绊,这真是一个美好而又残忍的词汇。 幽若心知肚明,她由衷说道:“有时,我真羡慕你,甚至会嫉妒。” 琳琅莞尔一笑,略带羞涩说道:“其实,我又何尝不羡慕你呢?我有时在想,你我倘若是一个人,就好了。” 幽若微微摇头,睫毛微垂说:“很可惜,你我永远都不可能成为同一个人。” 幽若随后又说:“有你在此,我若是他,恐怕也难走出这云梦泽。” 这是肯定,充溢着满满的艳羡。 也许她,与他的“道”,与这天下的分量,在他心目中不相伯仲。 正因为“道”与天下足够重,因此,她也足够重,不容差池毫厘。 琳琅却并不为此感到自豪,她只是无比笃定说道:“我相信,他是能走出去的。” 她这般说,是为徐福辩护,幽若说的不错,倘若她不允,他就不会离开,如果这世间有能让他走出云梦泽的人,只能是她,也应是她,当年如此,现今也是如此。 幽若不可置否说:“恐怕,就连你也做不到,只要你还存在,便始终都是他内心不容触碰的禁忌,你知道,他的前方,并非是一马平川的通途,或许有更大的挑战,且不容许他片刻分神。” 幽若平静的言语里,已然隐现杀机! 她眼中没有杀意,尽管在曾经的某一刻,她的确很想杀死她。 琳琅眼眸里那抹亮色很是平淡,像是清晨的第一缕光,她的语气也很是平静,像是清晨第一缕风。 “我希望,你能帮他,也算是帮我。” 帮她?她本不该来到他的生命里,但她已经来了,就再也无法用任何方式去抹除,哪怕是杀死她。 幽若说:“这很难。” 的确很难。 她能心平气和干脆利落的去诛灭这世间的罪恶,却无法云淡风轻去辗轧这世间的良善。 琳琅语气里已有恳求的意味,她坚持说:“你要帮我。” 幽若虽然不愿,却也终于妥协,她说:“你要深思熟虑,此去,再不可回头。” 第37章 木秀于林 琳琅坚定说:“此事,不必再想了。” 世上也许没有十全十美的事物,但或许会有两全其美的方法。 幽若当然不会杀死琳琅,她只是轻轻抚摸着琳琅的额头,无比悲悯爱惜说道:“那么,从现在开始,你将不再是从前的你了。” …… 云梦泽始终艳阳高照风平浪静,而北方的天空开始风起云涌,如果说现在燕国的天还只是波诡云谲,那么接下来,它将迎来前所未有的风暴与严寒。 以卑躬屈膝换来的脆弱平衡已经破碎,就像猫与鼠的游戏,猫已觉索然无味,而鼠的忍耐 也达到了极限。 恨不能鱼死网破,这是姬丹的决心。 风暴来临的前刻,或许是宁静的。 没有边境危急的战报,没有天灾人祸的政务,燕国上下似乎是一片祥和。 即使有这难得的清静,姬丹也无心观赏美姬歌舞,无心品尝美酒,他的思维纷杂,在空无一人的偌大宫殿里枯坐许久。 遥想当年,燕国政通人和,商贾盛行,那是何等繁荣的一番景象,而眼下燕国于列国之间周旋苟延残喘,民生凋敝,人丁凋零。 若非一代又一代偏安一隅,不思进取,以至于积贫积弱,燕国又何至于此? 恨生不逢时,恨无计可施,坐以待毙?他不甘心。 困兽犹斗,况乎是人?无论如何都是粉身碎骨,何不尽力一搏? 姬丹一直都想做一件事,那便是杀死嬴政,这并非完全出于嫉妒,或许只是一时冲动。 那时,他们二人同在赵国为质,曾有相同的境遇,朝夕相处间颇有些交情。 倘若嬴政还只是一个流落异国他乡的落魄质子,那么他当然不足为患,可是,现在他是秦国的王,倘若他只是一个庸碌无为的王,当然也不足为惧,然而他野心勃勃。 就连姬丹也不得不承认,除嫪毐,禁生母,囚胞弟,杀权相,这种种事迹不可谓不辉煌,也不可谓不狠毒。 他已在黑暗的旋涡当中,一步一步坐稳王位。 不同于秦国历代先君,嬴政势必是要结束这一切的,而他将要创造的辉煌,却是他人的灭亡。 如果灭亡的定局无法选择,那么是否可以选择谁来获得这前无古人的辉煌?只要有可能,便有希望。 孤身一人时,姬丹总是有所忌惮,有所踌躇,当他手中掌握着燕国最高的权力,背负了整个家国时,却反而豁然轻松了。 为生民立命,也许,只有向死而生。 他从前缺乏牺牲的勇气,现在另当别论了。 一个昼夜过去,姬丹在黎明时分终于走出大殿,外面的天空阴郁沉重,隆隆的雷声在头顶的云层里接二连三的炸响,鼻息间的空气凝重,仿佛化不开的浓墨。 此时,当有一阵风来,风一来,或许雨便来了,雨来了,或许这令人心焦的沉郁也就散了。 姬丹走出大殿去见的第一个人,是燕王喜,因为他是君,也因为他是父。 为臣则忠君,为子则孝父。 自秦将李信撤军,燕王喜大病一场,终日陷于昏懵之中,他生命里的鲜活逐渐在过往无数岁月、与列国的尔虞我诈之中消磨殆尽。 现在,他就像历经了岁月鞭策,贡献出所有养分的枯木,树皮寸寸剥落,树干失去水分,树根枯萎。 他的眼睛里只剩下倦怠,他很累,很想睡去,可是他还不能安心睡去。 姬丹屈膝下拜唤了一声:“父王。” 燕王喜勉强自病榻上坐起身,环顾四周,四周金碧辉煌,一切仿佛昨日,眼前的姬丹像极了二十年前的自己,青颜华发意气风发,似乎天下的一切都唾手可得,一切都不足畏惧。 终究还是老去了,正如时光不可阻挡,这世间有些事也是不可阻止的,例如生老病死,例如国破家亡。 也许,无能为力,才是这世间的常态吧,平头小民如此,王侯公卿也是如此,在无情的时光前,不分贵贱,一视同仁。 燕王喜拖着声音疲惫问道:“我儿来此何事?” 姬丹说:“儿要刺杀秦王。” 燕王喜沉默良久,无奈叹息道:“杀秦王一人于事何补?杀了一个秦王,还有另一个秦王,秦王是永远都杀不完的。” 姬丹道:“存亡之秋,凛冬将至,难道饱食终日,枉费子民世代供奉吗?” 燕王喜拧眉似有不悦,饱食终日?是的,除了饱食终日,还能如何? 燕王喜道:“如之奈何?又何苦枉送性命?” “儿自知,事不可行,然而覆巢之下无有完卵,与其役使百姓鱼死网破,不若儿一人担待,届时秦军挥师而来,或只罪儿一人,而不必迁怒于子民。” 这么做,当真是为了不牵累子民? 即便不如此,又何以确定秦军马蹄之下,千万子民能够保全? 人心是最不可揣摩的,冲冠一怒,也未可知。 眼前是一架天平,而姬丹要选择一边添加砝码,使之向着自己所期待的方向倾斜。 当今天下,强秦如刀俎,列国如鱼肉,姬丹刺秦,足以吸引嬴政的目光。 以嬴政性情,势必诛杀罪魁祸首,杀过人,还会再杀吗? 古往今来的君王,都擅长杀一儆百,如果杀一人而能安定一国,那么为何还要不辞辛苦杀千百人呢? 杀与不杀,都有可能,不过需要有人舍身提醒。 燕国子民对嬴政没有威胁,他太子丹才是重中之重。 燕王喜顿时愕然,原来他并非是要力挽狂澜。 原来,他是来与他辞行。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最好是被连根拔起。 大风摧毁那那棵最高、最大的树,难道还不满足?大风摧毁那棵最高、最大的树,也许就会忽略那些微不足道的花花草草吧。 姬丹甘愿伸长脖子,做去那一只待宰的“一”,甘愿做那首当其冲的大树,如此,是否也能唤醒嬴政身为君王那虚伪的博爱与仁义? 一切尚且不得而知,他只是将轻重一一陈列在嬴政眼前任其挑选。 这无疑是一次冒险与赌博,但别无选择,倘若结果相同,不若添些明亮的色彩,以此告慰开创基业的先祖英灵。 第38章 非凡的清醒 他是燕国未来的君,可是,燕国还有未来吗? 没有,他还有未来吗?也没有。 燕王忽觉痛心疾首,悲恸竟一时无法遏止,他本想抬手召唤姬丹近前来,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双手在颤抖,不停地颤抖。 姬丹不是来征求允许,而是势在必行,燕王喜最后无奈作罢,只是说道:“刺秦之事,寡人允了。” 不修戈矛,与子同袍;不修矛戟,与子同泽;不修甲兵,与子同裳。 但愿同行,奈何有心而无力。 或许,有心便已足够了。 血浓于水,父子之情本应温馨亲密,然而一旦赋予家国存亡的意义,大概也就显得冷漠了。 过往那些时日里,他们父子二人不知有几多天伦之乐,或许更多时候是猜疑、忌惮,甚至于怨怼、记恨。 也许,只有在此时此刻,曾经父子二人之间的所有忌惮与猜疑,怨怼与记恨才真正开始消除。 姬丹郑重行大礼参拜,既是臣拜君,也是子拜父,隔着珠帘,隔着帷幔,这一拜,也许就是最后一拜。 “谢父王!” …… 姬丹需要一个人,一个懂他真正所想的人,想要找到这样的人,很不易。 姬丹豢养了许多门客,这些门客里,也有许多不畏死的人,只是怕与不怕,不是口中说出来的,姬丹信不过。 况且,既要事实确凿,又不弄巧成拙,这不仅需要不畏死,更需要非凡清醒。 既是非凡的清醒,便不是一般的清醒。 姬丹手下有一个门客,以前是一个有名的剑客,剑术高超为人慷慨仗义。 当年姬丹并非是看重他的慷慨仗义,而是看重深刻于他骨子里的自命不凡,自命不凡的人,虽大多桀骜不驯,但也有自尊自重者。 自尊、自重,可以正衣冠,可以知进退,可以明得失,可做谦谦君子,可以利用。 只是很遗憾,当年他寄予厚望的那个剑客,如今整日浪迹市井醉生梦死如行尸走肉,哪里还有尊严可言? 荆轲如此,姬丹难辞其咎。 姬丹少小离国鲜有归期,有主侍主,无主奉谁?有心者不愿庸碌度日,不愿前途渺茫,于是纷纷离散另投他处,唯有荆轲不走。 也许他的停留,并非出自于深情厚谊,或许只是因为已胸无大志,或许只是因为无处可去,具体是出于何种原因,荆轲选择这样留在燕国,姬丹不得而知,但这并不妨碍他重新审视他所看到的荆轲。 就如人天性里的喜新厌旧,姬丹已经不再喜欢自尊自重衣冠楚楚的谦谦君子。 因为君子可以是真君子,也可以是伪君子,姬丹分辨不清,索性便不去分辨。 正衣冠,知进退,明得失?他想要的恰恰相反。 所谓非凡的清醒,也许就是能正衣冠而衣冠不正,能知进退而不知进退,能明得失而不明得失,能听能看却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事实上,荆轲是绝望过的。 也许只有让一个人真正的绝望,才能看清一个人的本性。 如一只被主人丢弃的狗,如孤魂野鬼,荆轲在孤苦无依中绝望至斯,然而他却依然没有离开燕国,没有人阻拦他,他其实是自由的,想去哪里便可以去哪里。 并非是他不想离开,他只有一个简单的想法,他受了姬丹的知遇之恩,便要想方设法还了姬丹。 做名不副实的剑客可以不弘毅,做简简单单的人,却不可以忘恩负义。 …… 转眼已是盛夏,又是正午时分,太阳就悬在头顶,不留余地的炙烤着北方的大地,北地严冬时干燥,盛夏时亦是干燥。 北风早已止歇,南风却还未到。 正是东南西北皆无风来的时节,只有阵阵热浪,自头顶那一颗骄阳小小的身体里激发。 四野的草木,皆因烈日的连日炙烤而蜷曲枝叶,脚下的土地,不知从何时开始寸寸皲裂,丑陋的裂纹竭尽全力的蔓延开去,它们蔓延到田地里,蔓延到道路上,张开一张张令人望而生畏的血盆大口,似要将整个人间都吞进腹中。 道路上的泥土,被往来的车马碾压带动,于是偌大的天地间,便又悬浮着一团又一团静止不动似雾非雾的浮尘,人畜从中过,莫不灰头土脸,莫不呼吸阻塞口干舌燥。 白昼与黑夜也似乎颠倒,人们都不敢在这样毒辣的太阳下行动,因此无论是原本热闹的街道,还是忙碌的田野,都是一片寂静。 只有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刻,热浪渐渐弥散于黄昏的霞光之中,整个天地才重新恢复繁荣的景象,草木开始试探着伸展枝叶,人们试探着踏出房门…… 姬丹单骑飞驰,穿过蓟都城重重的街道和城门,来到蓟都城外的郊野去见荆轲。 听闻,荆轲时常在清晨时出城,然后在城东郊不远的一片小树林里,一坐就是整日,直到夜幕降临时,才姗姗回城。 事先并无邀约,因此姬丹并不知荆轲在哪里,在那片小树林里漫无目的游荡半日后,终于在林间一汪小小的水池旁看到了荆轲。 那是一汪纹丝不动的死水,水色青黄,水中净是各种各样、生长茂盛的水生植物。 荆轲此时正卧在水池的边缘,犹如一头卧水的老牛,半眯着眼睛一动不动似在打盹儿,又似在聚精会神观察着什么。 他的衣裳虽已被池水打湿,又沾了满身的枯叶碎屑和灰土,但他好像并不在意。 这是姬丹第二次见荆轲,初见时的场面与现在截然不同,昔时他机警敏锐,不失为一名优秀的剑客,现在有人就在背后,他却毫无察觉。 靠近些,姬丹这才看清究竟是什么东西让荆轲如此痴迷,原只是几只在水面水草荷叶间蹦来蹦去的蛙。 荆轲忽然抄起身边的石子朝着蛙投去,并未命中,而蛙反而挑衅似的越发猖狂的加快了跳跃的频率。 荆轲再投,不中,一发不可收拾。 你来我往,蛙分毫不损,荆轲却已破防,被那嚣张蛙激得面红耳赤,又哪里肯善罢甘休,只是他手边的石子却是不多了。 第39章 有些事物真正看过,才会死心 姬丹大概已经猜到,荆轲接下来无石子可用,又懒得起身去别处捡拾,于是从包裹里拿出金饼,将金饼悄无声息放置在荆轲触手可及的地方。 果然,荆轲顺手抄起一块金饼就朝着青蛙再次砸去。 “咕咚“ 泛着金光的金饼入水,一如所料,没能命中,如此反复几次后,荆轲终于惊醒,看了看手中的金饼,立刻变得惊恐万分。 他不惊奇手中的石子如何变成沉甸甸的金饼,只是痛心自己暴殄天物。 要知道,这一个金饼,足可以换一屋子一等一的好酒! 说时迟那时快,又听“扑通”一声,荆轲将自己也扔进了水池里,瞬间水花四溅,浑浊的池水翻涌着气泡,带起池底黑色的污泥,发出阵阵怪异难闻的恶臭,群蛙大觉不妙,纷纷落荒而逃。 荆轲此时哪里顾得上再与蛙斗气,只管在水及腰深的水池子里摸索,他摸索了几把,奈何污泥太深,他什么也没有摸到,顿时垂头懊恼。 姬丹不由得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荆轲这才回过头来去看姬丹。 四目相对,荆轲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这才确认不是醉酒产生的幻觉,一时间颇为尴尬。 他自然是记得姬丹的,虽然那个时候姬丹尚且年少,但是他的模样,还是能清晰辨认。 如果自己从前想做千里马,姬丹就是伯乐,他又怎不刻骨铭心? 时隔多年,竟是如此重逢,实在有些荒唐。 荆轲大惊失色手忙脚乱上岸,当即躬身一拜道:“太子。” 姬丹还在笑,不知是否在取笑自己,他问:“如何?凉快吗?” 荆轲理了理被水浸湿凌乱的头发说:“还好,还好。” “你是荆轲吗?” “是,太子还记得我?” “我当然记得剑客荆轲,我一直在外为质子,实在是委屈阁下了,如今,我回来了。” “不走了?”荆轲试探问道。 “不走了。” 荆轲实在找不到任何理由去相信这次相见不是巧合,于是问:“太子为何来此?” 姬丹答:“久不归国,我门下的食客早作鸟兽散,只有阁下对我不离不弃,丹感念阁下大义。” 姬丹说着,向荆轲躬身一礼,荆轲慌张回礼说:“荆某受太子恩养,自不会忘恩负义。” 姬丹说:“阁下为我虚度无数光阴,若非如此,阁下本该早已扬名立万才是,丹实在是心中愧疚。” 姬丹随和,荆轲也不习惯做作,于是不顾地上尘土堆积,随意的一坐,原本已是藏污纳垢的深衣,便沾了更多的灰尘。 他摆了摆手又摇了摇头说:“荆某是因没有德行而不能扬名,此事与太子无关。” 荆轲有些怅然的看了看尚未澄清的池水,叹息一声说:“承蒙太子看重,荆某却不堪大用,真是可惜,您这些金饼足以外蓄养数百门客了。” 姬丹说:“门客再多有何用,吝啬计较得失利害,谁有阁下大义?阁下大义十倍百倍于这些身外之物。” 荆轲说:“太子言过其实了。” 姬丹说:“以后我去哪你便去哪,可好?” 荆轲摇头说:“我还是喜欢自在些,太子唤我时,我再来,如何?” 姬丹并不勉强,只是转身随意说道:“现在我要去饮酒,你可愿与我同去饮酒?” 投其所好,果然有用。 荆轲听说有酒,内心一阵狂喜,哪里还顾得其它?好容易重新拾起的属于剑客的体面,瞬时荡然无存。 随姬丹入城,姬丹命令侍从取一身干净的衣服给荆轲换上,又替他整理了仪容,荆轲立刻变了一副模样。 俗话说人靠衣裳马靠鞍,换了一身名贵衣裳的荆轲,立刻显出一股贵气,哪里还是方才见到的那个落魄醉汉。 荆轲深知这一身衣裳的名贵,有些不好意思,但也还是欣然接受了,他还从未穿过如此名贵的衣裳,所以实在是难以拒绝美好事物带来的诱惑。 既是接受了诱惑,便又不得不开始虚荣,他情不自禁挺直了腰身,举止小心,先前他穿着破烂布衣走到哪里,如何邋遢都无所谓,人们不会去要求一个落魄的醉汉言行举止,然而换了衣裳就不一样了,他应该具有与这身衣裳相符的品德,否则便是暴殄天物,更重要的是,连他自己也是这般以为。 荆轲摇了摇头,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原来,是为了一身衣裳而活,没出息啊!” 可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管束不了自己的行为。 他喜欢排场,喜欢金钱,喜欢美人,这十分庸俗,他当然也喜欢高雅,喜欢淡泊,喜欢宁静,喜欢高尚,这二者实际上虽然矛盾,但不妨碍他接受这些东西带给自己的满足感。 它们之间的相互矛盾,是可以用虚伪来融合的,自己曾经正是因为没有得到这些东西而自暴自弃,如今一朝得志,可以重新做回一个真正的剑客吗? 不,他永远都不可能再成为真正的剑客。 雾里看花很美,然而一旦雾散,花便再无从前的美感。 也许,有些地方真正去过,才不会向往,有些事物真正看过,才会死心。 当下,他的理想是空的,虚位以待。 那么,他在等待什么呢? 等待一阵风,一场雨,等待一次酣畅淋漓的释放。 荆轲并不知道姬丹想要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他可以确定的是,姬丹不吝金饼必有所求,而作为交换,权力、财富、地位势必手到擒来。 荆轲跟随姬丹返回蓟都城,向着蓟都城中最高档的一家酒楼而去,姬丹早早便定了最好的一桌宴席,只请了荆轲一个人,足以表明诚意。 酒菜齐备,荆轲也不客气,面对着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大快朵颐,过惯了清贫的生活,面对这堪比太牢的筵席,荆轲自然难以抵抗。 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 为何要压抑欲望?况且这些欲望只是无足轻重的口腹之欲。 倘若他还是一个剑客,必然会谦虚客套一番,如此虚伪,不若直截了当,毕竟,他如今再不以剑客自居。 第40章 拿起剑,就是剑客 风卷残云,姬丹问:“阁下是否满意今天的饭食?” 荆轲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拱手说道:“多谢太子款待,今天的饭菜,实在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姬丹点头微笑说:“若是阁下喜欢,往后饭食皆同今次。” 荆轲笑而不语,不是待价而沽自视甚高,而是十分好奇。 自己与从前并无区别,为何今日却被人如此看重?究竟是差在何处? 他又喝了一大口酒,咂了咂嘴,借着微醺的醉意,随口说了一句:“酒是好酒,菜也是好菜,却还差了些意思。” “哦?差在何处?” 荆轲说:“我听闻马肝佐酒最佳,尤其是千里马的马肝,堪称人间极品,只可惜我恐怕无福消受。” 姬丹大笑说:“这有何难?我今日坐骑,便是出自于漠北月氏的一匹好马,日行千里不在话下,杀了与阁下佐酒无妨!” 荆轲来不及开口,姬丹已然吩咐侍从,侍从匆匆下楼,不久便听到那未曾谋面的可怜的马儿嘹亮的悲鸣,再过了片刻,侍从端了满满一大盘的马肝上前,恭恭敬敬献到荆轲面前说道:“这是您要的千里马马肝。” 荆轲看着这一大盘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马肝,不由得怔了怔,没有想到他只是随口一说而已,姬丹便替自己办到了。 杀便是杀了,虽然可惜,却哪有暴殄天物的道理。 他平生最为痛恨的事之一,便是暴殄天物,否则他又怎会穿上姬丹赠送的名贵衣裳? 这大概是荆轲一生当中最为得意的时刻,因此着实有些飘飘然。 他吃完整盘马肝,喝干了所有酒坛,显然还是意犹未尽,姬丹心领神会拍了拍手,便有一身材修长长相端庄的妙龄女子款款自门外而来。 灯火摇曳中,荆轲只看得一个花红柳绿恍恍惚惚的影子。 未及细看,女子怀抱着一把银色的酒壶,一步一摇,袅袅婷婷已经来到跟前,毫不忌惮的坐上荆轲的膝头,随后一手托着轻盈的云岫,一手提着酒壶,先替荆轲斟满一杯清酒,这才绵声细语说了声:“奴来侍奉公子。” 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不过是隔着薄薄一层纱衣,女子柔软的肌肤散发着的温热体息,与周身香甜的脂粉气息一同渗透到荆轲的胸腹里,缓慢溶解,继而化作了滔天的洪水,四处倾泻泛滥成灾。 荆轲不由得口干舌燥酷热难当,女子恰逢其时斟来美酒,荆轲来者不拒一饮而尽。 一而再再而三,乐此不疲,流连忘返。 他的目光很快便被女子那双纤纤玉手所吸引,那双手的确很好看,吹弹可破的肌肤,透着琥珀色的光泽,隐藏在肌肤之下的脉络若隐若现,恍若无瑕白璧上雕琢的花纹,恍若皑皑雪原上,蜿蜒流淌的清澈河流。 一抹留于指尖的粉红,是最令人心驰神往的,一如雨后新发的花苞,鲜嫩而又饱满,将一触碰就要绽放似的。 女子的指尖,轻轻在荆轲胸膛摩挲游走,恍若细柳扶风,生出丝丝缕缕令人愉悦的清凉,瞬间便化解了蓄积在他胸腹间的所有燥热。 “真是一双美玉无瑕的手。” 荆轲脱口而出,他本是对这个这个女子由衷的赞美,然而女子没有任何回应,反倒是一个男声不合时宜的传到耳朵里。 姬丹问:“如果阁下喜欢,我可以把它送给阁下。” 荆轲迷迷糊糊的点头,此时已是酩酊大醉,哪里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在一片恍惚朦胧的感觉里,荆轲感觉到女子从自己的怀抱中离开,似乎有些仓促,而后他就听到了女人歇斯底里尖叫,然而这一切与他再无任何关系,他进入了一个绝对干净纯洁、绝对无瑕透明的世界当中。 他将在那个世界里,摈弃所有的污秽,摈弃所有的贪与嗔,悲与怒,做回最初的自己。 …… 直到夜幕降临之时,荆轲方才从昏沉中醒来,现实世界的一切,都重新涌入他的脑海。 周围既静也不静,静是因为整个房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只有屋内的烛火孤独的摇曳着,烛影忽明忽暗。 不静,是因为外间的蛙声阵阵,还有呼呼的风声,半掩着的窗户外,依稀可以看到树影摇动,树叶摇动的声音,也是窸窸窣窣,令人心烦意乱。 透过白色轻薄的纱帐,荆轲看到屋子内陈设冗杂样式考究,但丝毫不觉得狭窄。 此间富丽堂皇又不失雅致,这并不是他一直栖身的简陋居所,他在另一个地方。 荆轲努力回忆起一些模糊的片段,慌乱的起身,打翻了放在旁侧的一个红色雕花的漆木小盒子。 他好奇的打开盒子,看到的东西并非金玉财帛,也非是什么稀罕物什儿。 他的头皮,一瞬间炸开了。 他赫然看到了一双毫无血色的苍白的手,端端正正的摆放在漆木盒子内,由手腕处截断,创口整齐,显然是一把十分锋利的快剑所为,断口处的鲜血已被擦拭干净,铺垫着的素色绢帛,分明还残留着些许清澈的粘液。 荆轲感觉这双手很是熟悉,似乎是似曾相识,他终于发现那是一双女人的手! 蓦然间,他惊出一身冷汗,贴身的衣衫已然湿透,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上,似乎是一副沉重的枷锁从背后锁住了自己。 不久前,这双手还曾给予过他无尽的温柔体贴和抚慰。 荆轲在惊恐之中沉默了很久,最后忽然自嘲一笑,又沉沉叹息一声。 他大概明白姬丹想要什么了,确切的说不是索取,而是给予。 姬丹有一把锋利的剑,可以轻易削去别人的双手,现在,他想要把这把剑送给他。 他曾经丢弃过一把剑,现在要再拿起另一把剑吗? 拿起剑,就是剑客。 毫无疑问,姬丹的那把剑,必然比荆轲从前的那把剑更好,不仅更为锋利,当然也更名贵,哪个剑客不爱好剑? 真是可笑,当他努力想成为一个优秀的剑客时,偏偏就无人来成全他的愿望。 现在他只想做一个庸人,却有人偏偏要他做回一个剑客。 第41章 大概,是因为他生命本能里还有寄托 荆轲以为,他已经能够自己选择成为怎样的人,但现在看来,依然是别人在替他选择。 他不能随心所欲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只能按部就班成为别人想要他成为的人。 从前,他会将这种种不公,归咎于命运,命运给他什么,他只能被动的接受什么。 面对命运,为何会绝望?因为结果差强人意。 他选择过逃避,逃避的方式有许多种,他选择过其中包括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方式—— 死亡。 他设想过天上掉下一块石头把自己砸死;设想过路上有个流氓把用剑将自己刺死;设想过自己失足跌落沟渠淹死…… 这些,都没有发生。 其实是他有意避开了这些有可能发生的对自己生命有所威胁的事情。 他想死,却又比任何一个人都怕死。 大概,是因为他生命本能里还有寄托。 怎能一死百了?吃了人家的,喝了人家的,拿了人家的,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去,实在不是大丈夫所为。 后来他才明白,命运是一个虚幻的存在。 命运存在于每一个人的人心当中,只是一种慰藉,它只是天下人都不约而同编造出的一个、可以自欺欺人的谎言罢了。 编造一个命运,让自己心安,也让他人闭嘴。 命运实际上是什么? 大概,就是现实中一次又一次的选择。 为何要惧怕,又为何要痛恨自己的选择呢? 这世间最好的结果,一定是水到渠成的。 不应勉强,也不应恐惧,应该勇敢的去选择,然后面对。 现在,他已将自己从前笃信的命运驱逐出心,得到的,就是实实在在的踏实。 踏实,质朴无华,这种感觉很好。 现在他依旧很踏实,哪怕有人因他而死,这其实也不过是又一次失败的选择罢了。 当然,这不是他的选择,而是有人替他做出的选择,因此,他并无负罪感。 接下来,他要自己选。 可能与别人的选择的结果相同,但两者的意义,完全不同。 荆轲走出眼前这奢华富丽的陌生的居所,夜幕初升,皓月当空,四下皆是辽阔的景象,大概因为他的视线延伸的足够远,所以,他还是觉得眼前的天地不够大。 当下在他的眼中辽阔的天地像一口锅,有盖儿有底,不知是谁在用这一口锅生火做饭,万物生灵是食材与佐料,天上的白云和星辰便是锅底儿受热发出的水蒸气和水珠。 他十分坚信自己的想法,也切切实实感觉到了热,那一定是那个神秘的庖厨往火塘里加了一把柴火,试图将大锅里的食材尽快煮熟,待锅内所有的食材都熟透了,便可以出锅上桌。 死亡,或许就是一样食材孰透的体现,还有些人没死,那便是还没有熟。 没有熟透的食物不能吃,否则半生不熟吃进腹中是会闹肚子的,因此,食材势必是要熟透的。 他忽然觉得有些欣慰,既然大家都是别人锅里的食材,迟早都会熟,那还有什么可纠结呢? 何不在被烹熟之前,逍遥快乐一些呢? 荆轲带上了那双残手,去赴姬丹的第二次邀约。 还是那座酒楼,还是那个座位,还是那般丰盛的菜肴,姬丹早已等候多时。 见荆轲怀抱那只精致漆盒,姬丹饶有兴致说道:“看来阁下很满意我送的礼物。” 荆轲摆手说:“我不满意。” 姬丹反问:“不喜欢,为何随身携带?” 荆轲说:“我是带来还与你。” 姬丹有些失望,伸手接过漆盒,随意丢弃一旁,戏谑说道:“我有一把好剑,原也只想试试锋芒,既然阁下不喜欢,便也罢了。” 荆轲说:“真是抱歉,我不是一个好剑客,自然配不得用好剑,太子或曾听闻,我曾接到命令,命我随行去杀死一个人,我不仅没能做到,最后甚至连剑都弄丢了。” 姬丹哈哈大笑道:“这很好。” “嗯?” 荆轲不可思议的看着姬丹,姬丹坦率说道:“我虽要你去杀人,但却只要你死,所以,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剑术高超的剑客。” “哦……原来如此……” 不过,这又是什么道理,如此这般的意义何在? 姬丹说:“他不死,你死,而后我死。” 刻意为之? “天底下虽有许多人想死,但我绝不以为如太子这般富贵之人会有心求死,荆某实在难以理解。” 姬丹答:“贫贱者,可以肝胆相照,富贵者,如何不能舍生而取义?我想试一试。” 荆轲说:“这听起来很傻,很难让人相信,况且肝胆相照,舍生取义,还不能说服我。” 姬丹说:“我认为你是一个好剑客,剑客的最高境界就是手中无剑,你正是如此。” 荆轲摆了摆手抓了一块被肉汤泡软的牛肉,混乱塞进口中含混不清说道:“嗨!如此说,便没意思。” 姬丹又说:“这可是扬名立万的大好机会,虽死犹荣,有许多人在排队等着。” 荆轲喝了一口酒,伸出手来指指点点道:“这般说更没意思。” 姬丹说:“好吧,那么,这把剑,你要还是不要。” 荆轲爽快说:“要,为何不要!” 姬丹反而问:“为何要?” 荆轲说:“谁说剑客一定有剑,谁又说有剑就一定是剑客?剑我耍够了,酒我喝够了,美味佳肴我吃够了,这世间的好山好水我也看够了,我不想舍生取义,但我想做一些我没做过的事。” 姬丹也喝了一口酒说:“这也很好,至少是你自己说服了你自己,比起我来说服你来的更好。” 荆轲道:“倒也不是我自己说服了我自己,我曾经见过一个奇怪的人,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莫名其妙被他说服了,从此,我看这天地都觉索然无味,实在是太无趣了。” “就是那个你要杀的人?” “是的。” “他的确很特别。” “你认识他。” “我已经见过他了。” “他哪里特别?” “你会觉得,他不属于你我这个人世间。 荆轲点头,的确如此。 “你想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吗?” “不必知道,我听闻过他的一些事迹,我在效仿他,如果可以,我甚至愿意追随他,只怕他不肯收留。” 荆轲舔了舔嘴唇上的酒水意犹未尽说道:“你可当真是有自知之明。” “当然,我输过,起初还很羞耻,后来,却觉得荣幸之至。” 第42章 或者,他看生死,已无界限 “这很好,如此说来,你我,其实都是被他说服的。” 荆轲始终没有问要杀谁,因为那人不会死,因此是谁便无关紧要。 何时去,他也不问,日复一日一成不变,不若多些神秘更来的有趣。 辞别时姬丹说:“此行你并不孤单,会有人与你同行。” “哦?他在哪?” “他便在距离此地不远的一处山丘之下,骑马出蓟都城南门向西南行,不出半日,便能看到他的茅草屋,你若想去见他,便去见他,若是不想,那便启程的时候见。” “嗯,我的确该去见一见他,不过现在我要回家,我醉了。” 姬丹笑问:“醉话可当真?” 荆轲道:“当真。” “好!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若说醉,怕是没醉,声声入耳,字字入心,若说没醉,怕也是醉了,颠三倒四,对影成行。 生死大事,他一口应承,非是儿戏,也非冲动,或者,他看生死,已无界限。 第二日天明,他便骑上了马,按照姬丹所说的方向而去。 荆轲不知他是谁,男人?女人?老人?少年?武士?儒生? 因为未知,因此兴奋。 骑马行了半日,进入茂密的山林,他终于看到一座扎着低矮篱笆墙的小院儿。 小院很是寻常,院内草屋数间,窝棚几处,鸡豚狗雉若干,花草些许,皆与普通民居无异,甚至更为简陋,只是方圆十里人迹罕至,因而多少显得有些孤独。 在荆轲的印象中,只有隐世的高人才离群索居。 荆轲从不自诩为世外高人,因此不喜离群,不喜索居,不甘寂寞。 他唯恐被这天地埋没。 人生在世,总要去做些事,倘若不能让人记挂,让人记恨也好。 这曾是他袒胸露乳,游荡街头来证明自己存在的方式,现在他依然不否定这样的行为。 当然,他也不否定他人的淡泊宁静。 荆轲下马,将马拴在小院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徒步来到小院前,恰逢芷兰怀抱婴儿出门,恰与荆轲碰面。 彼时芷兰一身粗布深衣,扎着简单的垂髻,怀抱着婴儿的身子有些微微弓曲,一身的装扮,与普通农家妇人别无二致,但她有一张让人为之倾慕的脸庞。 正是朝阳升起的时候,晨光熹微,光线穿透头顶浓密的树荫,落在她半边白皙的脸上,仿佛天赐的粉黛,使得她的肌肤越发细腻,使得她的脸颊越发绯红,也使得她的嘴唇越发红透。 许是质朴的装束与明艳的面容反差甚大,因此只是相逢一刹,荆轲便被这张秀美的面庞所吸引。 这又是谁家的娘子?莫不是天上的仙子? 荆轲惊为天人,再来细看,却认得原是旧相识。 那日,她在徐福身侧巧笑倩兮,他也曾为之倾倒,随后几人还一同饮酒,也算一面之缘。 原来是她,莫非是她? 荆轲确定后,又不确定,情不自禁的笑了笑。 一路有佳人作伴,倒不寂寞,不过荆轲还有顾虑,他曾刺伤徐福,不知她是否知情。 见荆轲上前,芷兰疑惑而且警惕的远远问道:“你是何人?” 荆轲快行两步说:“我是荆轲。” 荆轲自报名姓,期待芷兰能回忆起他们曾一起吃过饭喝过酒,并且对自己的到来表示应有的欢迎,然而令他遗憾的是,芷兰似乎并不记得他。 荆轲并不失落,此时自己华服高冠,精神抖擞,俨然翩翩公子的模样,与从前初见时判若两人,她一时想不起来,倒也在情理之中。 一厢情愿者,或许总是不知自己一厢情愿。 芷兰皱了皱眉,也许来是误入山林的外乡客,也许是别有用心的贼子,芷兰不怕贼子,只是不愿见生人。 芷兰转身欲退回院内,攀熟无望,荆轲只得开口说道:“我乃太子丹引荐来此。” 芷兰愣了愣,随即冷漠道:“那,进来吧。” 柴门大开,芷兰先行,荆轲在后跟随。 荆轲问:“你我曾有一面之缘,你当真不记得我吗?” 芷兰本不想多言,只是怀抱孩儿多有掣肘,来人只说为太子丹引荐,底细尚且不明,还需小心应对,有问有答,总能维持当下的局面。 芷兰道:“我也许也见过你,但我也见过许多人,难道我要记得见过的每一个人吗?” 的确,人生在世,身边人来人往,的确不必记得每一个人。 荆轲一时竟是无言以对,忽觉自己可笑。 所幸小院很小,一句话便走过了半个小院,芷兰指着院内一方矮凳道:“屋内狭小,委屈你在此等候。” 等候?等谁?莫非此间还有别人? 是了,她怀中抱着婴孩儿,此间当然还应有一个男人,才合情合理。 多说更是无趣,荆轲连连摆手说:“无妨。” 芷兰转身进屋,荆轲看着芷兰的背影有些恍惚,仿佛芷兰不该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她应当如他初见时那般模样,就像是看到一件很美的器物,如果不能占为己有,那么不被他人占有也能稍作安慰。 现在,荆轲并没有得到安慰。 芷兰怀抱里的孩儿忽然哭泣起来,芷兰没有安抚,反而将孩儿狠心放入摇篮,不再去理会。 此时,她恐怕是无心理会了。 她的心情很是沉重,源自方才那个自称荆轲的人。 当真以为,躲进深山老林就能安宁度日? 只要有心要寻,天涯海角也能寻见,她与桓崎逃避燕国,途遇太子丹,亏得太子丹为二人提供了诸多庇护,才能隐居于此。 不久前太子丹来此,与桓崎说了一些话,她听过三言两语,大概已经知晓。 她和她的孩儿,恐怕就要留不住桓崎了。 荆轲今日前来,或许就要带走桓崎。 芷兰心头骤然升起一阵悲戚,一如深夜里无声无息在山林里蔓延开来的潮湿雾霭,经过整个夜晚的蓄积,就连清晨的风也吹不散。 也许,她终究是谁也留不住的吧! 她并不精彩的记忆里,也有许多刻骨铭心的遇见。 她遇到徐福,遇到桓崎,遇到成蛟,每一次遇见,她其实都曾寄予厚望,只是不知为何,她却落得如今这步田地。 她做错了什么吗?也许没有。 第43章 那是属于荷花与荷叶的世界 或许,只是她在该离开的时候没有离开,不该离开的时候,却选择了离开,总是快了一步,或者慢了一步。 不断的相逢,又不断的离别,是芷兰此生最为痛恨的事。 桓崎正在打磨一只木函的棱角,那只木函大约一尺见方,做工粗糙,表面凹凸不平,不过是用一些厚实的木板拼凑而成,不知将来成型后,要用来装填何物。 桓崎很认真,想来这只木函对他而言很是重要。 芷兰说:“有人来了。” “太子丹的人?” “是的,要见吗?” “要。”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之间的对话变得越来越简洁,是或不是,好或不好,肯定或是否定。 芷兰分明记得,那时的桓崎侃侃而谈,有时不知所言,不明所以,但他乐此不疲。 也许,他很失望,失望的次数太多,便不想再说什么。 “带剑了吗?” 荆轲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躯强壮孔武的高大壮汉立于眼前,只看外表,完全是一副粗鲁模样,然而他迈动的步伐似有意收敛,不急不缓端正严肃,又仿佛循规蹈矩不越雷池的儒士。 “嗯?” 桓崎突然的一问,让荆轲一刹失神,桓崎提醒道:“太子丹的那把剑。” 荆轲恍然大悟:“哦,他还未曾给我。” “嗯,我的剑不够快,那便等下次吧。” …… “吃过饭,再走吧。” “嗯?啊。” 他只能本能的应答,嗯啊其实也并不能代表他此时此刻的意愿。 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吗?荆轲都未曾说明来意,对方已然做出决定,他显然还不太习惯,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桓崎说罢,便自顾自取了堆在屋檐下的干柴生火,芷兰则是一声不响端了粟米及青蔬,往院外不远处的小溪边淘洗,继而二人又各自忙碌着喂养鸡豚,打扫院中的落叶,一切都在沉默中井然有序的进行当中,寻常而又温馨。 荆轲已经许久不曾体会过这样的寻常和这样的额温馨了,他此刻觉得自己身在此地很是多余,就像一只慌不择路扎进荷塘里的柴狗。 那是属于荷花与荷叶的世界,不是属于他这只柴狗的世界。 他很后悔为何没有当即拒绝邀请,以至于眼下进退两难。 一盆粟米粥,不多不少分作三份,就着二三小菜,虽然简单,但荆轲却吃出了许多滋味。 他好喝酒,以为酒中的滋味最难言尽,现在看来自己错了。 也许,柴米油盐,酸甜苦辣,各自分明的滋味,才最让人难忘。 三人吃罢,芷兰收了餐具,自去溪畔清洗,小院里只剩下桓崎与荆轲。 桓崎说:“我乃秦人桓崎。” 荆轲听过桓崎之名,桓崎伐赵一战成名,然而最终功亏一篑大败而归,不知因何,中途叛秦不明所踪,原来他竟在燕国。 荆轲拱手一拜,没有寒暄,想来也不需寒暄,他开诚布公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将军战败之罪,罪不至死,为何叛秦?” 桓崎说:“我非叛秦,离国时,我已与王言明。” 荆轲有些糊涂道:“那秦王悬赏百金要阁下人头又是何意?” 桓崎说:“也许,他试图以此来逼迫我尽快回去。” 他,秦王。 在桓崎口中,称“他”。 既非叛秦,便不应如此悖逆称呼君主,如此称谓,想来关系匪浅,否则他又怎敢称秦王为“他”? 他分明看到,他称“他”时,是保留着臣对君的谦卑姿态的。 他依然效忠秦王,可是为何他要离开秦国,背负叛将骂名? 荆轲问:“秦王无心杀你,为何不肯归去?” 桓崎道:“不回去,自有不回去的道理。” 也许他,想要做一些必须要做的、或者是替人去做一些必须要做的事,谁知道呢? 这本与他荆轲无关,所以不必费心揣摩了。 荆轲又问:“现在,为何又要回去?而且是跟着我回去。” 这个问题很重要,也许是太子丹唯恐自己生变,因此途中势必安插人手看管,倘若这般,就完全没必要了。 “回去,也自有回去的道理,他盼我回去,而我也想回去,况且,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这个回答看似重复,实际上是三个不同的理由,理由足够充分。 现在荆轲已经没有问题,轮到桓崎发问。 “何时动身?” “大概尚需一些时日,燕国和太子丹都还要做些准备。” 桓崎点了点头,这时芷兰自院外归来,似乎并不关心他们之间的交谈,径直进入茅屋,桓崎的视线便随着芷兰的身影移动,最终落在茅屋之外,便不再向前。 片刻后,屋子里传来婴孩儿“咿咿呀呀”的呓语,随即芷兰轻轻哼唱的声音轻飘飘的传到耳边。 是一支童谣,虽然恍恍惚惚听不清内容,但简单重复的旋律在荆轲听来,却是宛转悠扬格外动听。 他莫名其妙竟然也感到些困意,情不自禁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的容貌已然模糊,只在他记忆里留下一个大致的轮廓。 也许时间会消磨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记忆里的模样,但声音绝计消磨不去。 荆轲记忆里母亲的声音犹在耳畔,温柔轻缓,是循循善诱,谆谆教导。 记忆更深处还有更久远的声音的残留,那也是一支童谣,一支从母亲的口中一直传递到心坎儿里的童谣,恰似现在他所听到的这一支。 他也曾是一个婴儿,每一个人都曾是一个婴儿。 从哪里来,要去往哪里呢?他至今都还没有想明白。 由生而死,这样来描述这个过程,着实太过简单了,其实这就是事实。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对于这个人间,似乎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是非、功名,也不过都是身后尘土。 芷兰的歌声短暂终止了二人的交谈,荆轲认真的听了一会,那歌声越来越小,想来婴孩儿已然入睡,但他显然意犹未尽。 桓崎问:“很好听是吗?” “是的。” 桓崎心满意足的笑了笑说:“倘若我对这世间还有留恋的话,那便是这支童谣,还有唱这童谣的人,和听这童谣的人。” 荆轲忽然自桓崎的言语里听出决绝的割舍与放弃,他大为不解说道:“他们都在你身边。” 桓崎说:“可是他们都不属于我。” 第44章 有人恐惧黑暗,也有人恐惧光明 “啊!” 荆轲一刹仿佛明白了什么,又道:“如果你愿意,他们都可以属于你。” 桓崎摇头道:“他们可以属于我,但他们不应属于我。” 桓崎又指了指院外荆轲拴马的方向说:“我看到你的马了,就在那棵最粗壮的大树下,那里的土地很不错,土壤很松软,周围还长满了野花青草。” “啊?” 荆轲不明所以,不知桓崎在说什么。 “下次来,记得带上那把剑。” 现在,荆轲终于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果然,桓崎刻意压低了声音对荆轲说道:“下次来,你便在那棵大树下,将我的头砍下来吧,把我的身体埋在那棵大树下,动作轻些,最好,别让她看到。” 砍头?我可从未说要取他性命啊! 荆轲大惊失色,同时又大惑不解。 “难道,不是你与我同去秦国吗?” 桓崎道:“是我,死的,与活的,有何区别吗?” 荆轲一直奇怪,太子丹不杀秦王,为何要用快剑,快剑一定是要有用武之地的,他曾以为这是太子丹为他准备的快剑,现在想来,或许他还配不上太子丹这把快剑,因为这快剑,是为桓崎准备的。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或许,用快剑更加干脆利落,因而更少一些疼痛吧,这大概是对于英雄的一种敬重。 英雄?桓崎算得上英雄吗? 只凭他慷慨赴死,也算英雄了。 “莫非,你也要舍生取义?” 舍生取义,荆轲不敢评价,只是觉得以这样的理由,去舍弃生命太过牵强,似有不值,不若自私更能让人信服。 这世间,或许当真是有舍生取义的人吧,他不是他们,因而不能感同身受,但能给予理解。 桓崎摇头说:“没有那般高尚,大概只是欠债还钱这般天经地义。” 怎样的债,是要用性命相抵的呢? 必定,也是性命吧。 …… 荆轲返回蓟都城的时候阳光明媚,然而他的眼前却混沌一片,以至于青天白日却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他看不清路,好在老马识途;他看不清路边的花草树木,所幸花草树木不会行动;他看不清路上的行人,路上的行人会主动避让。 看不清,便会让人不知所措,便会让人产生恐惧,便会让人生出错觉,哪怕前路平坦,也恐会以为是万丈深渊。 或者反过来,哪怕是前路万丈深渊,也会觉得是平坦的,因无知而获得莫大的向前的勇气。 这一路上,荆轲想到这些时,便不敢再纵马狂奔,而是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他担心自己如果没有等到刺秦的那一天便坠马而亡,那实在太过可笑了。 他的命,是要留着做一件大事的。 他回到居所的时候,黑夜降临,眼前的混沌变为真正的黑暗。 这黑暗并非绝对的黑暗,因为还可以点上油灯,人总是能找到一些东西能够代替阳光的,比如点燃一盏油灯,生起一堆篝火。 油灯,篝火,也只是身在黑暗的微薄依靠,远远不足以去挑战整个黑暗。 仅仅是渺小的油灯篝火,以及昏暗的星月光辉,没有办法驱逐他内心里的黑暗,也许想要从黑暗中清醒,是需要绝对的光明的。 那绝对的光明,只能是是从太阳的中心散发出的,那是不经过任何阻挡的、永不消散的、炙热的光明。 善良的人一定信奉光明,而有些人却信奉黑暗,信奉黑暗的人,也并非全都是邪恶的人,或许他们只是不知该信奉什么。 有人能在光明中得到莫大的安慰,也有人能在黑夜中得到莫大的安慰。 有人恐惧黑暗,也有人恐惧光明。 光明与黑暗具有同样的力量,这时候谁能说清二者之间的是非对错呢? 秦国人信奉黑色,这是源于秦国先祖的信仰。 秦国士卒穿着黑色的衣甲,举着黑色的军旗,攻城略地,屠杀别国子民,他们却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光明的事。 因为开疆拓土,是为先祖争光。 太阳从东方升起,驱逐了黑夜。 太阳也许能驱逐黑夜,却无法驱逐深藏于心底的阴晦,比如,拥有黑暗之心的人,可以在阳光灿烂的白昼里肆无忌惮。 阳光不分黑白善恶,将它的金色光辉一视同仁的赐予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灵。 正午时,正是太阳光照最为猛烈的时候。 秦国的士卒正在大营的校场上练习厮杀搏斗,他们一色全都身穿黑衣,黑色吸光,似乎也能蓄积光的力量,使人燥热,使人蠢蠢欲动。 太阳下的每一个人都汗流浃背,大多数的士卒已经褪去了黑色的衣甲,赤膊曝晒在阳光炙烤之下,还有一些也已经承受不起这猛烈光照而松开衣甲。 校场中央有一个特殊的士卒,他身材瘦小,与一旁壮如牛犊的同伴相比,真真切切似一只羊羔,然而他身穿着黑色的甲,头戴黑色的盔,穿戴的一丝不苟,每一个扣子,每一条束带,都扎的严严实实。 他表情专注的挥舞着手中的长剑,这长剑要比他的身高还要高出几分,他显得十分吃力,但是他还是认真比划着每一招每一式,劈,砍,挥,刺,具已娴熟,当真有几分大秦锐士的风范。 很难想象,他只是一个只有四五岁的孩童,而他又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孩童,他还是秦王最宠爱的、秦国最有可能在将来嗣位的王子扶苏。 嬴政在校场的一个阴凉的角落里,已经观看了很久,扶苏没有丝毫的懈怠,即便是汗如雨下,热的满脸通红,也没停下来歇息片刻。 如果是一个成年士卒这般卖力倒是不足为奇,然而他还只是一个孩童,况且他的身份高贵。 嬴政欣慰一笑,起身向扶苏走了过去,扶苏还在认真练习,忽然有一个巨大的阴影投射在他面前,替他遮挡所有的炎热。 一阵突如其来的清凉,让扶苏抬起头,瘦小的脸上如同水洗一般,看到来人便开心的咧开嘴笑了,立刻便双膝跪地,不顾校场尘土飞扬,趴伏于地结结实实行了一个大礼。 “儿臣,拜见父王!” 第45章 是的,她来自云端 嬴政蹲下,一把将这扶苏高高抱起,大步流星的走到阴凉处。 “扶苏,方才在做什么?” 嬴政边走边问,扶苏说:“儿臣在练习技击。” 嬴政好奇问:“为何练习技击?” “为保家卫国!” 扶苏倔强而又眼神坚定的回答说。 嬴政不由大笑,身边跟着的一众将官,也都被这小小的扶苏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 “父王笑什么?”扶苏不解的噘嘴问道。 嬴政指了指一旁恭敬肃立的士卒说道:“为何要保家卫国?你是以为父王的秦国,需要你来保护的吗?” 问一个孩童这样的问题,实在是有些难为这个孩童了,然而嬴政要问,曾经他的父王也这般问过他,只不过那时他们流落赵国,还不曾想过以后会拥有一个偌大的秦国。 那时他们很弱小,且常受人欺辱,一家人如孤舟在大海里漂流,那时最大的愿望不是卫国,而是保家。 扶苏眨了眨眼诚恳说道:“儿臣不知,可是孩儿既然身为秦国人,就应该保卫秦国,而秦国是孩儿的家。” 不错,秦国就是他的家。 世人皆知,秦国乃是七国最强的国家,只有它攻伐别国,而别国想要攻伐秦国,便是自寻死路,但想来小小扶苏对此并不知情。 也许,他还不知何为恃强凌弱,所以他认为秦国也是需要保卫的。 嬴政对于扶苏的回答十分满意,他随手在地上画了几条线,线与线相连,大致呈现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嬴政问道:“你可知这是什么?” 扶苏聚精会神看了一会儿说:“父王,这是天下的地图。” “错了。”嬴政严肃说道。 “错了?”扶苏不解的皱起眉头,他不知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嬴政说:“这是秦国。” 扶苏摇头道:“父王骗人,秦国才没有这么大。” 嬴政拍了拍扶苏的额头道:“等你长大,或许不用那般久,秦国一定就有这么大,父王会把这个很大的秦国,都给你。” 扶苏再次摇头说:“儿臣不要。” 不要,不是谦虚,是真的不想要。 这般大的孩童,还不至于有隐藏心意的城府。 嬴政问:“这是天底下每个人都想要的,你为何不要?” 扶苏想了想说:“既然天底下每个人都想要,那就把它分给天底下的每个人,好吗?” 扶苏天真无邪的应答,认真的征询父王的意见,嬴政却皱了皱眉。 见父王没有回答,扶苏又问:“如果这些地方都是秦国,那别的国都去哪了?” 去哪了?自然是去该去的地方。 嬴政些微恼怒,他竟是在小小年岁的扶苏倔强的表情里,看出几分她的执拗,仿佛生来有之。 难道偏执,也能融入血脉中吗? 将这偌大的天地都划归秦国版图,究竟是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成为天下的共主,如已然覆灭的周,不,秦国定是要超越周,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万世之国。 成为天下独一无二的王,又能如何? 有朝一日秦国占有整个天下,整个天下的人都将臣服于一人,他将是这个人间的主宰,拥有裁决一切的权力。 似乎,还少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他转念一想,终于想到了那个白衣飘飘的少女。 记忆里,还是初见她时的模样,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怨憎,没有失望,只是干净,只是纯洁。 嬴政怜惜的抚摸着扶苏的脑袋,替他卸了小小的衣甲,又替他摘下了盔。 他内里的衣服完全湿透了,头发因为汗水的蒸发而湿漉漉贴在脑袋上,从头发里流出的汗水,瞬间就打湿了他的稚嫩脸颊。 这孩子明眸皓齿,面目间还是多像他母亲几分。 有些话,她不懂,也许只能与扶苏说。 嬴政说:“如果这个天下只有一个王,天下的人都不会流离失所,那时风调雨顺,天下人都能安居乐业。” 扶苏沉默片刻,捏了捏小小的拳头鼓足了勇气问:“到那时,娘亲会回来吗?儿臣没有见过娘亲,儿臣想见娘亲。” 扶苏曾经问起过他的母亲,所有人都告诉他,母亲去了很远的地方,扶苏或许以为自己的母亲也是流离失所的一员,因而这时候会想起自己的母亲。 嬴政忽然错愕,他竟是一直没能看到扶苏心底的真正愿望。 原来,他如此努力练习技击,是想快些长大,长大了,便能走更远的路。 他是如此稚嫩,甚至不知天下有多大,却要保家卫国,也许是因为他的家里没有母亲,他是失去了母亲的。 嬴政一时竟无言以对,扶苏又问:“儿臣很想知道,娘亲是什么样子。” 嬴政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额头说:“你的娘亲,就像天上的月亮,皎洁而又明亮。” “月亮?娘亲从天上来吗?” “是的,她来自云端。” 扶苏欢喜的问:“母亲会飞吗? “是的,你的母亲拥有一双像白云一样洁白的翅膀,从云端降临人间。” 这是谎言,只能骗一骗稚童的谎言。 幼小的扶苏脑海中,没有任何关于母亲的记忆,他不知道母亲从哪里来,长得什么模样,直到今天他问了父王,父王这般说,他便真的信了。 扶苏果真抬头看天,他只看到苍穹一望无际的蔚蓝底色,可惜的是,现在是白昼,没有月亮。 即便连月亮的影子也看不到,扶苏还是久久凝望着,天空上云蒸霞蔚。 云彩有的浓重,有的浅淡,有的如烟似雾,有的如棉似絮,但不管是多是少,是什么样的形态,都无一例外的洁白。 “娘亲就躲在云后,娘亲在天上,一定过得很好吧!” 扶苏喃喃自语,眸子里全是欢喜和自豪。 “娘亲在天上,的确是太远了,我该怎么做才能去天上,到云端去看她呢?” 嬴政也在抬眸看天,只不过他看得更远,目光落在苍茫一片的东方。 嬴政望向东方,是因为她的灵魂一定就在那个方向,那里是赵国,是她心驰神往的故乡。 赵璃儿的心,不曾有过一刻,是停留在秦国的。 她也曾有那么昙花一现般、一瞬间将她的心交给了他,但是他却亲手将其粉碎。 自此,她的心中便没有他,甚至没有扶苏,又怎么会有秦国? 第46章 大地动 嬴政不禁叹息一声,年幼的扶苏听到父王这声叹息,不知父王为何如此失落伤怀,一时好奇,也将目光落在了遥远的东方。 他还不知那里就是他母亲的故乡,他只看到了一条无限延长的地平线,尽管是一片恍惚,但那一片恍惚的状景却格外引人入胜,而孩童幻想里的一切,都应是美好的。 总角之年的扶苏,正是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心的时候,也是对一切开始产生自己的认知和判断的时候。 他正以他所见过的一切事物,来填补天边那一片看不到的模糊土地。 现在正是春夏交接之际,那片土地上最多的一定是绿色,那是浓重的几乎凝固的绿色,其次应是红色,因为大多数的花朵都是红色的,或许还有些零星的蓝色和紫色。 年幼的扶苏十分喜欢鲜艳的颜色,他脑海里幻想的世界,也是由不同的色彩相互融合组成,这些纷繁的颜色,继而幻化为各式各样的事物。 也许他想象当中的那片土地上,有辽阔的荒野;有平坦开阔长满杂草的草地;有稀疏不定的山林;有阡陌纵横的农田;有很多村庄,村庄里有许多茅草房,土坯的墙,茅草的顶;有许多像咸阳一样的城池,城池中有一排一排的商铺,有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也有金碧辉煌的宫殿。 这只是一幅静态的画面,这片土地还应该是生机勃勃、热闹非凡的。 农民会在田间地头除草,亦或引水灌溉;青油油的禾苗庄稼崭露头角,在微风下摇曳;荒野中的林木花草,纵情的伸展着自己的身姿;春燕滑行着飞过屋檐,炊烟从高高的烟囱里缕缕冒出…… 千家万户连成一片,高大的城池里彩旗招展,街道上行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东西南北往,小贩货郎或是蹲坐于一棵老树下,或是沿街穿梭,叫卖声吆喝声清脆嘹亮。 这不仅是扶苏的想象,也是真切的现实。 正是这片五色缤纷却又缄默不言的土地承载了这所有的一切。 不仅仅是这些不会动的、有着光鲜外表的植物,还有飞禽走兽、豺狼虎豹、鸡豚狗雉、蝴蝶蜜蜂,当然更少不得主宰这片土地的人。 无论是黄土地、黑土地、还是红土地,人都是不可缺少的,正因为有了人,这片土地上才有了生机。 人在这土地上盖了房子,有人筑起了高高的城墙,来划分土地的界限,有人却拆除城墙,要消除土地的界限。 至于为什么有的人要划清界限,为何有的人又要消除这些界限,或许,很少有人认真思考过。 人在这片土地上经历了无数次兴替,开垦了无以计量的田地,挖掘了纵横交错的水渠,修筑了四通八达的道路,通过自己的双手,去创造一些东西的乐趣,一定是无比满足和自豪的,如一个孩童亲手用木头做了一把剑,如一个少女亲手在雪白的绢帛上描绘出一幅色彩斑斓的画。 无尽岁月以来,满足与自豪感促使着人无时无刻改变着脚下的土地,而土地也并不一味沉默,有时也会不甘寂寞。 赵国的大地动在发生之前,是可以看到征兆的。 自乐徐西北,到平阳地界上。 赵国的百姓如以往一般,从睡梦中醒来,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到井边打水,用以维持家中一天的用水需求。 去井边打水的人忽然发现井水干涸,不一会井水又重新填满了水井,甚至于漫出井沿,井水不断涌出向外翻滚着气泡,井水的颜色也变成黑褐色,散发着来自于地底的腥臭气味,让人闻起来便觉得恶心。 人们对这样的现象都觉得十分奇怪,更为奇怪是家中喂养大犬小犬,都像是发了疯一样对着一无所有的半空狂吠不止,还有一些牲畜也都是焦躁不安,“哼哼唧唧”的叫唤着,并且试图用他们的头和爪子扒开圈养着它们的圈门,仿佛背后有谁在驱赶和追逐。 村口的池塘边聚集了一片密密麻麻绿色条纹的蛙,全都跳出池塘向旱地上跃去,顷刻之间便占据了一条宽阔道路,“呱呱”的叫着,急促而又高亢,丝毫没有平日夜间叫唤的悠闲平稳…… 这大概是普通的草民看到的景象,因为这些草民总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低着头做自己的事,看到的,自然就是眼下的事。 将暮之时,人们开始点燃灶堂里的火做晚饭,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飘出,升到头顶的半空中。 此时的天空原本该是灰暗沙黑,但是此时天空上却笼罩着丝丝缕缕漂浮不定的淡紫色,像云彩却又不是云彩,就像是一阵带着颜色的风,吹进了透明的空气中,又像是一滴墨水滴到了清水里,它没有具体的形态,却真真实实的存在。 这淡紫色的天光,飘飘渺渺不断变换着形态和位置,犹如风中的一条紫色丝带在天空中飞舞,与慢慢升空在半空积累的蓝白色的炊烟相互交叠着,竟是一片朦胧的通透,煞是好看。 这个奇怪的颜色发着光,照得半边的天空,如同白昼一般清晰。 这应该是官宦或是富贵者看到的景象,他们一贯昂首挺胸的走路,一出门便看见头顶的天变色了。 对于这一天发生的一切,人们只觉得奇怪,人们只是沉浸于这样美的色彩当中,无论草民还是权贵,无论低头还是抬头,还没有人能预料到一场巨大的灾难,即将到来。 深夜时分,睡梦中的人忽听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似乎是头顶上炸开了一个响雷,然而这响雷的声音沉闷,像是人被堵住了嘴发出的闷哼声,只不过这闷哼的声音要扩大数十倍,才能与这声音相比较。 人们惊恐万状,不知这声音缘何而来,对于未知,人们除了敬仰便是没由来的恐惧,这声音也许是来唤醒他们脚下的土地的。 伴随着这声音而来的,是脚下颤抖的土地,像是被唤醒的巨兽,这巨兽一旦被唤醒,便开始歇斯底里肆无忌惮,便是疯狂的扭动身躯。 第47章 它大概是想让他们明白一些什么吧 人们在这片沉寂土地上繁衍生息了千百年,从来都不知道这片土地竟然会变得如此面目狰狞。 千百年来,这片土地承载着万物生灵,供养着万物生灵,不比阴晴不定的苍天,时不时会刮大风下大雨让万物生灵受灾受难,这片土地总是有着让人难以置信的隐忍。 它一贯是憨厚老顺从而温顺的,承受着万物生灵无休止的索取,而从来都没有向这片土地上的万物生灵索取过什么,人们敬畏苍天,却对大地的赐予心安理得,认为本该如此。 这一次,大地似乎想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并非是懦弱无能,他开始向万物生灵施加威压。 人们想要逃跑,然而往哪里逃呢?他们是生存在它的身躯上的,脚下的每一厘每一毫都是它的血肉。 它的皮肤开始一寸一寸的皲裂开来,露出皮肤里面鲜血淋漓的血肉,它用让自己身躯分崩离析的苦痛,来向万物生灵表达他千百年积攒起来的委屈和愤怒。 它大概是想让他们明白一些什么吧,但是谁知道呢? 事实便是大地开始分解成一块一块,撕裂的不仅仅是它的表皮,更是深入到了它的内腑,由这巨大的创口向里望去,看到的是猩红而又漆黑的景象,让人不由得触目惊心。 它滋养万物生灵时无声无息,而它毁灭万物生灵也同样无声无息,这符合它的隐忍不发的一贯秉性,除了刚开始的时候它发出的一声呐喊,而后便是零零散散的崩塌,静静悄悄的吞噬着。 也许它并不清楚自己这样的动作对万物生灵意味着什么,也许它什么目的都没有,仅且只是活动一下亘古岁月里保持着的一成不变的疲惫身躯而已,但是无论如何,栖息在它身躯上的万物生灵,已然惊恐失措,有的甚至已经跌落进大地裂开的深渊之中,为自己祖祖辈辈曾经享有的这片土地所赐予的恩泽,做出了应有的本分的祭祀。 人们终于认识到这片土地并不像他的表面那样静默安好,它还拥有毁灭一切的力量。 这力量的可怕,甚至超过了苍天降下的风雨雷电,惶惶不可终日的人们将其归结于天灾,又联想到天劫,以至于牵扯到人祸。 因为人有过错,所以天降刑罚。 也许只有在此时此刻,人们在绝望之中才会懂得反省自己的罪过,然而这时候的反省,显然无济于事。 毁灭,还在黑夜之中井然有序的进行着,夜尽天明的时候,整个大地已经变成了另外的一幅景象。 高山被夷为平地,奔腾不息的河流干涸枯竭,树林农田被掩埋,房屋倒塌成为一堆一堆的残垣断壁,四处哀鸿遍野。 自乐徐西北到平阳,一条深不见底、宽度约为一百三十步的沟壑,陡然出现在人们的视野当中,将整个赵国的土地生生从中隔开分为了两块。 这片土地上的芸芸众生啊!在天灾的面前犹如蝼蚁,有的已经顷刻间便灰飞烟灭,而幸存下来的人各自奔逃在蔚蓝的天空下,苍茫的大地上,相互践踏着拥挤着,与四散奔逃的禽兽无异。 …… 徐福站在高高的云端,脚下是暗黑色的大海,大海上有一个巨大的漩涡,海水翻滚着涌入漩涡的中心,漩涡的中心正是人间,水深火热,哀嚎遍野。 有一个神秘的声音说:“你很难过。” 徐福回答:“是的。” “为何难过?” “我爱人间。” “可惜,你的爱与你的道,不能相通。” 徐福一时不明所以,那神秘声音又问:“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徐福答:“我看到了生命的脆弱。” 是的,在万丈高空俯瞰众生,万物生灵如蝼蚁,生命的确脆弱,甚至经不起风吹雨打,更况乎天地浩劫。 “如此,你可还相信,人定胜天?” 徐福笃定道:“是的,我依然相信,古往今来,兴衰更替周而复始,生命繁衍不曾断绝,人们终究会在废墟之上重建家园。” “既然如此,那么为何人间的繁荣昌盛不能持久?是因为天地不仁吗?” 徐福陷入沉默,天灾未平,人间却又开始相互杀戮,相互践踏,相互毁灭。 毁坏他们家园的难道只有天灾吗? 徐福无以反驳,如何辩护?或许不必辩护,人世间的功过与罪恶,不应由他一人来评说。 “即便人间已然如此腐朽糜烂,你难道还不失望?” 徐福说:“怎能因当下的腐朽与糜烂而抹灭人间曾经的辉煌。” 神秘的声音继续说道:“人间有人,人为万物之长,为万物之灵,他们本该守护人间,此为应尽之责任与义务,然而尽管他们的血还是红色,但他们已然逐渐失去神性。” 神性?徐福曾听说过有关神性之说,不无道理。 徐福朦朦胧胧的听着,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行,他虽很清楚这是一场梦,但是不知这场梦究竟是好梦,还是噩梦。 他总是会在梦里去一些奇怪的地方,遇到一些奇怪的人,看到一些奇怪的事,因此,他对这样的梦境并不陌生,甚至深觉宾至如归。 那声音还在自己的脑海里不断地响起,不断地重复着,徐福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听着,想着。 “从前的人可以三日一食,五日一寝,寿数三百载,而今大不如前,何故?” …… “千万年前,神开辟天地,创造这一方世界,而千年万年以后,神的后裔已经与这土地上的万物生灵融为一体,渐渐消磨了血脉里神性的炙热,变得冷漠。” …… “他们已经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来做什么,每个人都将自己束缚在眼前的世界当中,眼中只有自己,他们的目光越发短浅狭隘,只能看到天地之间的事物,即便是天地之间的事物,他们也只看到了片面,那些看不到的,他们便自以为是的认为是不存在的。” …… “他们看不清人间的真与假虚与实,他们看不到,并不代表不存在,而这人间的真实,往往就隐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 “这个人间原本寄存着希望,然而现在却变成了一个囚禁希望的囚笼,人本是神留在人间的希望之火,然而这希望之火已经熄灭。” …… 第48章 我想,我得到了自由 “他们困守于这看似高远广阔的天地之间,在罪恶的泥沼里挣扎,无异于坐以待毙。” …… “原本他们可以轻而易举打开囚笼上的锁,带着希望去往更为光明、更为自由的未来,然而他们失去了神性,也就失去了通往美好未来的钥匙。” …… “他们的表现实在让神失望,所以人间便有了天选之子,选择他们当中尚且保留神性之人,来为这些愚昧的人打开囚笼的枷锁。” …… “如此,也许能让他们重获新生,重新寻回神留在人间的能开天辟地的神力,重新点燃希望的火焰。” …… 那个声音独自说了很久,言语看似平铺直叙,却仿佛带着勾,带着刺,试图将他推向某一个残酷的事实面前,试图让他发出恍然大悟的惊呼声,试图让他臣服于那个事实。 相比于以往无数次梦境,今日的梦并无新意,甚至让他觉得枯燥乏味,他开始有些厌倦了,但他还不想现在醒来。 她是谁,为何而来呢? 梦与现实相连,梦境能在现实里找到佐证,或许现实也能给梦境答案。 徐福眼前的一切忽然变化,在一团熹微的光芒中,徐福看到了一个女子,白衣白裙,生着琳琅的模样。 她站在色彩斑斓的花丛里,回眸一笑,百花盛放。 徐福知道这个女子不是琳琅,那酷似琳琅的女子却微笑对他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就像是他们曾经无数次见过一般,当真是见过的吗? 她的声音犹如天籁传到耳边十分清晰,摄人心魄,美不胜收,然而她刻意装扮成琳琅的模样,这在徐福看来是一种亵渎。 徐福不由得皱眉,女子轻提裙摆,露出裙摆流苏下的雪白脚踝,她每走一步,赤足下的花丛便愈发灿烂一分。 待她走近徐福,花丛已然变成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花海。 她眉目里蕴藏着无限悲悯轻轻开口说道:“人们只看到你的睿智与勇敢,善良与坦诚,而我所看到的,却是你的懦弱和迷茫。” 怯懦,迷茫?是的,他很怯懦,也很迷茫。 诸多挣扎,诸多期盼,诸多无能为力,如一根又一根锥心的刺。 对于所认知的整个世界,他还有太多的疑惑,手足无措,徘徊不前,诸如此类,可以算作是懦弱迷茫的表现。 他从未否定过自己的懦弱和迷茫,只是无人去说,因而徐福莫名有些期待,就像许多面前恭恭敬敬立于师父跟前聆听教诲。 有人教诲,徐福向来是谦虚恭谨的。 “你没有信仰,不信天,不信地,也不信鬼神,当然是足够睿智的,你奋不顾身奔赴人间,当然足够勇敢,你善待世间的每一个人,当然足够善良。” 她不言是非,只说结果,徐福并未因她的赞扬而放松警惕,徐福知道,她不是来赞扬自己的。 “你足够坦诚吗?” 睿智与否,勇敢与否,善良与否,徐福不敢说,但他敢说坦诚。 所以徐福终于应答道:“我想我足够坦诚。” “可你却对自己不够坦诚,否则,你又为何不肯承认自己的职责与使命?” 是的,徐福放弃过所谓的职责和使命,职责和使命在他看来是一种束缚,为何一定要背负职责使命而不能随心所欲? 徐福在抗拒,在被那女子看穿后,仿佛一股魔力催发,难以形容的痛苦自全身每一处脉络里生成,聚集于心口,试图击穿他心口的防线。 它们的目标明确,便是要去诛杀那颗赤诚之心竭尽全力扞卫着的、一个赤红的结。 杀人诛心吗?她又凭什么能够轻易便看穿人心? 徐福说:“我想要自由,便不想背负职责与使命。” 自由,这是能让人无以反驳,同时又冠冕堂皇正大光明令人信服的理由。 当真如此?难道不是因为害怕自己做不好,害怕让人失望,才要放弃的吗? 这些,都是徐福心里最为隐秘的存在,女子一语道破。 说来简单,但这却最为真切,这是一种恐惧,最为朴实不过的恐惧,可以深入骨髓,也可以浮于表面。 “你认为你得到了自由吗?” “我想,我得到了自由。” “可我分明看到一个将自己牢牢捆绑起来的你,你爱这人间,也从未放弃过自己的职责与使命,只不过你试图用一种方式去履行,以此来战胜你内心的恐惧。” 徐福反问:“够战胜恐惧,难道不好吗?” “不好,正如你现在的难堪,在我看来同样是束缚,你不过是换了一根绳索。” 这是徐福听过最为特别的解释了,尽管奇怪,但很贴切。 徐福又问:“何以见得我的难堪?” 女子答:“你将你的爱视为你的道,这便是错的,若是错,难免有难堪的后果。” “我不明白为何错。” “道无情,爱有情,道与爱和”原本泾渭分明,它们可以共存,却不能彼此取代。 “大道三千,爱,有何不可?” “爱世人,以及爱她,你的爱可有区别?” 她口中的她,只能是琳琅。 徐福说:“有。” “既有区别,便有深浅,道因坦荡如砥从一而终所以能宽广无碍,倘若深浅不一,如何行道。” “道,也有长与短,宽与窄。” “有长有短,有宽有窄只能被称之为路,而不能被称之为道,你感受到的一切,你给予出去的一切,都是从爱出发,而非是道。” …… 三言两语,徐福已然颇为惊讶,他惊讶于她的敏锐,似乎能洞察一切,他更惊讶于她对道的理解。 与他不同,甚至截然不同,他以为大道有三千,而她所认知的大道寥寥可数,甚至只是唯一。 徐福的震惊很是明显,女子嫣然一笑摇头道:“你无需有所防备,我并非来说服你,只是来提醒你。” 徐福又问:“我错了吗?” “错便是错,不过或许每个人都会像你一样去选择,爱,是这世间最难抗拒之事,爱与道,就如美酒比于清水,美酒当然比清水更有滋味。” 第49章 若是完整,便不必轮回吗? 女子的话,就此打住,简短却也利害分明。 徐福明白,爱本是欲望,所谓“大爱无疆”,其实对人对己都算狭隘,因为它能被被五感六觉轻易支配调动,而五感六觉都不置可否是自私的。 “我知你对人间寄予厚望,却又将她牵涉其中,我毫不怀疑你愿意为她创造一切的可能,但你可知,你在不知不觉中给了她生命里不能承受之重,她已为你抛家舍国,接下来,她会为你付出什么?” 徐福缄口不言,原来,有意无意间,他是在将自己的理想寄托于她的。 这很自私。 好比亲手为她穿上他所喜欢的衣裳,试图让她看起来与自己更加般配,这无异于蛮横无理、却披着温柔外衣的占有。 他希望坦诚,而她也必须坦诚吗? 他关心天下,关心世人,不意味着她也要关心天下,关心世人。 也许,她只关心他,只关心衣食起居、柴米油盐。 他的理想太大,而她的理想或许很小。 这二者有大小之分,但同样都应该尊重,就像不应区别世间的贵贱一般,每一个生命都有不同的轨迹,这才应是生命里的自然。 徐福很清醒,她一切的心甘情愿都是牺牲,只是欲罢不能,她是逆鳞,已深深嵌入肺腑,怎忍心触碰,又怎忍心拔除? 女子继续说道:“你该明白,她本是凡俗,不该将她置于你内心最严肃神圣的位置之上。” 琳琅本应有自己的生命轨迹,而非是与他重合。 徐福在反省,他曾不止一次看到过琳琅试图藏起来的愿景,与喧闹的人群相比,她更喜欢安静。 “我能预见未来,你相信吗?有些事是可以预见的,对吗?比如秋天树叶会凋谢,冬天一定会落雪……” 徐福说:“我相信,有些事我也可以预见。” “我预见她将为你牺牲,就如祭台上祭祀神明的祭品,有得必有失,这或许可以看做是一种交换,公平的交换,你已尝过苦果,还要继续吗?” 徐福眼前仿佛升起无数惨淡的迷雾,以至于看起来有些神色恍惚,他摇头说道:“如果可以,我想停下来,可是我恐怕无法再停下了。” 世间总有那般多的情非得已和言不由衷,到底有多少是虚情假意,到底又有多少是一往情深? 女子说:“世人以为时光不可倒流,过去无法改变,事实上当下是可以改变过去的,只不过改变过去的钥匙藏在未来,就让一切都回归到本源吧。” 徐福不解问道:“回到起点吗?事实已然发生,如何回到起点?” “时光无法重叠,但空间却可以重叠,就像经历无数岁月,天地不变,天地之间的人却薪火相传,一条路走过便是走过了,但还能再走一次,前次的崎岖和坎坷都将如履平地,她从哪里来,还回哪里去,这一切,便都能重新回到起点。” 至此,徐福已然卸下所有防备,开始相信眼前女子所流露出的友好与诚恳。 “她可以重新回到过去,只是……” 女子忽然犹豫,目光里多出几分怜悯。 “只是如何?” 徐福追问,女子神色里有淡淡的郁结,那郁结缓慢溶解,像初春田垄间化开的雪,像稀薄的雨,缓缓渗透屋檐上静默许久的灰尘。 当陈腐开始缓慢退去,青瓦渐次明亮如新。 女子再次开口,语气里似乎也带着丝丝缕缕潮湿气息似的,不急也不缓。 “只是,你将会停留在原地,这同样是交换,换她一人孑然一身,有一人卸下负担,另一人势必沉痛加倍,总有一人是要承担一切的。” 徐福毫不犹豫道:“我可以。” 女子轻轻叹息道:“这便意味着你再也无法进入到她的世界当中,你的喜怒哀乐与她再无关联,她再也听不到你心底的思念,甚至擦肩而过都不会多看你一眼,而你与她所有的记忆只能在自己的心头百转千回从此再无归属,如此,你可还愿意?” 徐福沉默,试图在周围抓取一些东西来填补心头骤然发生的空缺,然而眼前只有女子,她的面目与琳琅一样,仿佛是琳琅在他跟前娓娓道来。 她不是琳琅,这一刻徐福却希望他所面对的就是琳琅。 片刻后徐福说道:“我愿意。” 女子平静道:“我会让你如愿以偿。” 本来无一物,何必惹尘埃。 徐福不信鬼神,不信这世间有谁真的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能断生死祸福,但他却对眼前这说不清是真实、还是虚幻的女子,深信不疑。 至于用何方法兑现,徐福并不在意,这本来就是说不出口的寄望,即便不能成真,也不遗憾。 他如释重负道:“谢谢。” 徐福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似乎是很久远的回忆了,久远到有些模糊,如远古时代的传说。 徐福问:“你是来自玄妙之界吗?” 女子微笑道:“我从哪里来,恐怕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只不过,我知道我该做什么,说一说你所见过的玄妙之界吧。” “我以为你是无所不知的。” “我并非无所不知。” 徐福并不纠结于此,他开口说道:“我所见过的那个世界,如同在炙热阳光下曝晒的小水珠,不断地缩小,似乎很快就要被吞噬殆尽了,那里是大千世界的起源,如果那个世界变成了虚无,那么所有的一切都会随之陪葬。” “为何如此?” 徐福摇头说:“那是必然的轮回,或许是因为它不够完整,所以要不断的轮回,所有一切都将被推翻,直到完整。” “有何不妥?比如新生,总是令人欣喜。” “可每一次轮回都是一次毁灭,所有的缺陷依然会定格于下一次的毁灭之中周而复始,这不是新生,而是永远看不到尽头的疼与痛。” 女子问:“若是完整,便不必轮回吗?” 徐福摇头道:“我想应当是这样,我不知它是否真实,但不得不相信它的真实,这世间万事万物皆是如此,不完整,便会被淘汰,被抹杀,被消除。” 第50章 他势必是要战胜这些恐惧的 女子道:“如此说来,它是小世界所连接起来的大世界,大小世界堆积在一起无限重叠,却又各自分离,这也许是一种承前启后层层递进的联动,例如这个世界一粒微末尘埃随风而动,也许在层层联动后,反映在另一个世界里,便是浩渺的巨大形态,这便是所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其实,你我的初心是一样的,就像守护大世界不被宇宙自然的变化所吞噬,也许你我,也许这世间每一个人都是其中不可缺少的重要一环,就当我是来自于玄妙之境吧,太公后裔?天选之子?方寸之地?玄妙之境?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的选择。所谓天选,不是天选择了我们,而是我们选择了天,倘若玄妙之境当真是这一切的起源和根本,那么我愿与你一同努力来让它完整。“ 女子说“我们”,这便是在说她与他态度相同,立场相同,目的相同,他们是同路人。 有时候判断一个人是否与自己同路,或许不需太多切实的依据,仅凭对对方的感觉就能知晓。 徐福说:“好,我们一同努力。” 女子轻轻颔首点头,随后她的身影便融入了脚下五色斑斓花海之中…… 徐福终于睡梦里醒来,就像沉迷于酒醉的朦胧微醺里,待到醒来时,一切都不曾改变。 一成不变很好,也不好,世间有些是不需要改变,有些是一定要改变的。 琳琅正蜷缩在徐福的怀抱中,脸颊贴服着徐福的胸膛,她均匀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带着温润的气息传到耳边,伴随着模糊不清的呓语,安抚着徐福从梦中醒来不可名状的内心。 这一刻,徐福感觉到了无比的欢欣踏实,一切都还没有改变,也许改变需要一个过程。 窗外树影婆娑,一缕银白色柔和的月光透过半掩着的窗扉倾撒在琳琅的脸上,干净如三月阳春的雪,清凉的风从窗外丝丝缕缕的吹拂进来,有些寒凉,徐福下意识用力抱紧了琳琅。 有那么一瞬间,徐福内心患得患失的恐惧是加倍的。 他害怕眼前的美好女子当真会从自己的面前消失,他害怕再也不能给她温暖的怀抱,他也害怕她再也不需要他的怀抱,他好不容易才失而复得。 然而,他势必是要战胜这些恐惧的。 此时此刻的温存,分明是在耗损着什么东西,徐福说不清楚,只觉得迫在眉睫。 朝夕易得,长久却难,也许,他们当下的朝夕耗损的是未来的长久。 琳琅睁开眼睛,从徐福的怀抱中探出额头,睡意朦胧问道:“醒了?” 徐福温柔的亲吻琳琅的额头说:“嗯,醒了。” “我方才做了一个梦。” 徐福问:“是好梦吗?” 琳琅笑了笑说:“是个好梦。” 徐福略微安心,其实是琳琅在说谎。 琳琅做了一个梦,称不上噩梦,也称不上好梦,只能说平淡无奇。 有一个人在她梦中说:“有的路,可以两个人携手一起走,而有的路,是独木桥,倘若两个人一起走,恐怕都会掉下去。” 琳琅听懂了,事实上她不关心前方的路是阳关道还是独木桥,她的目光里从来都没有路,只有身旁执着向前的那个人,那个人要去哪里,她便跟着去哪儿。 前路无论崎岖还是坎坷,与他同行是她心甘情愿的,与他同行固然很好,若是负累,她愿一个人停下,哪怕孤零零的目送他脚步轻盈的远去,也是莫大欢喜。 梦里那个声音还对她说:“我很欣赏你的勇敢。” 琳琅笑的很甜,并非是沾沾自喜洋洋得意,经历一些事,她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懵懂无知、不谙世事甚至不解风情的少女。 她听得出别人口中的真挚与虚假,知晓如何区别对待。 她听得出那个声音是满怀真挚的,其实,根本不必谁来欣赏。 冬天落雪时分别,大概很好,再相逢时,应是草色稀疏的初春。 或许更久一些,或许已然是暖风过境草长莺飞。 从她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开始,未来会有无数种可能,有无数种结果。 结果好与不好也不重要,倘若彼此真心实意,便能听懂彼此心底的呼唤,在应该归来的季节里,如期而至。 …… 云梦泽的黎明笼罩在一层稀薄的白色雾霭当中,大片大片的绿色植物尽情伸展着枝叶,欢呼雀跃般汲取着雾霭中的水分,当它们吃饱喝足后,便在枝叶的表面凝结出一颗一颗的透亮的露水珠。 天光乍现时尚且不够明亮,但投射而来的似光乎是被仔细筛选过一般纯净,清澈的光线净化了四处游荡漂浮的雾气,云梦泽这片绿色的海洋豁然出现在眼前。 风来之时,绿色海洋便开始涌动,一浪接着一浪此起彼伏,看起来又像是是一双双大大小小自由翱翔的翅膀,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徐福新造的房屋便在这绿色的海洋当中,像是一座孤岛,在这绿色的海洋里起起伏伏若隐若现。 高大乔木垂落下来的枝杈与绿叶抚摸着屋顶,如同海水拍击堤岸,然而与海水的热烈不同的是,这绿色的海浪轻柔舒缓。 在这绿色的海洋中,一片令人心动的粉红色显得尤为特别,因而引人注目。 浴火重生的桃树林越发茂盛,枝杈纵横,其间跳跃着一道道粉红色的光影,那是枝头盛放的桃花随风摆动时的倩影,它们不甘落后竞相媲美。 桃花已然盛放了一些时日,它们大概已然汲取到足够的阳光雨露,在干净的晨光照射下,每一片花瓣俱是边缘粉红,而中心是如玉一般细腻的洁白,两色分明煞是好看。 正值黎明时分将将下过的一场小雨,小雨将歇又来一阵凉爽的微风,桃花经过雨水浸润的更加饱满通透,桃花朵朵,朵朵风姿绰约。 它们似乎不满足于当下的安宁,风来的时候,片片花瓣不约而同脱离母树的怀抱,随着风纷纷扬扬的飘向了半空中,像是一场粉红色的桃花雨,它们的姿态是比雨更加轻盈,更加自由的。 第51章 支撑它们奋不顾身的,又是一种怎样的信念呢? 脱离母树便意味着失去滋养,便意味着灭亡,但是它们似乎毫不畏惧,离开母树的时候也毫不犹豫。 支撑它们奋不顾身的,又是一种怎样的信念呢? 不妨猜想,它们是为了向这片土地这个季节展示最美的形态,才离开安稳的枝杈飞翔起来。 花瓣飘飞了一阵后落在地上,赭色的土地上便落满了花瓣。 它们尚还鲜活的时候,依旧毫不吝啬展示自己美好的颜色,在枯萎之后又化为了泥土的一部分,滋养着这土地上的花草树木。 或许,敢于追求,也敢于奉献,才是桃花最美的色彩。 还有一些不安分的桃花瓣晃晃悠悠飘进了窗扉,飘荡到了琳琅的眼前,琳琅看到这些桃花瓣时满心欢喜,琳琅抬头,徐福也在微笑。 真好,这里不仅有她喜欢的花,还有她深爱的人。 琳琅道:“我想出去走走。” 徐福便起身打水,此间没有铜镜,一向都是徐福先为琳琅梳洗,琳琅梳洗,罢便再替徐福梳洗,举案齐眉,大概如此了。 这时节的清晨尚有寒气,徐福为琳琅披上了一件雪白的风袍,相携寻着桃花飘来的方向走出阁楼,踩着青石板向着那片繁盛的桃林而去。 他们的到来让桃树林瞬间沸腾起来,琳琅雀跃的脚步带起了一阵风,桃花被风召唤,翩翩飞起,在琳琅的周围环绕,如同一只一只粉红色翅膀的蝴蝶翩翩起舞。 桃树不动,徐福不动,徐福心满意足的看着琳琅,桃树也一定是心满意足的看着桃花。 无数桃花在琳琅脚下堆叠,为她铺就了一条粉红色的小路,这条路大概就通往徐福想要的美好世界吧,但也可能不是这样,或许这只是自己希望看到的美好世界。 徐福看到的、想到的,从来都与他不同。 徐福在想些什么呢? 眼前不是梦境,而是现实,这现实太过美好了,让他不忍有片刻的分神。 彼时琳琅在他的眼中浅笑安然,目光如清澈的泉水一般,脸颊被遍地的桃花映的绯红。 她的白色纱裙在一片红粉的颜色里,格外鲜艳,是的,白色也可以很鲜艳。 琳琅脚步轻缓行在其中,抬眸顾盼流连,频频伸手去接半空中飘落的桃花瓣,宽大的云岫滑落至手腕,露出如皎月一样洁白的肌肤,举手投足之间都是美好的画面。 琳琅眉眼弯弯,俏皮的对徐福笑了笑欢快分享道:“徐福,这片桃林好美呀!” 徐福笑着说:“是呀!真美。” “为何我早没看到呢?” 徐福说:“桃花已经开了许久,你每天都会来。” 琳琅低头凝起眉头,眼中有些迷离说:“桃花开了许久了吗?为何我感觉桃花昨夜才开?” 琳琅说的真真假假,徐福摇了摇头有些无奈道:“想来,是你睡糊涂了。” 琳琅想了想,依然还是想不起这片桃林是什么时候开了花,她又想了想,甚至记不起自己的居所旁何时有这一片恰合心意的桃林。 琳琅认真问道:“徐福,这片桃树都是你种的吗?” 徐福一刹惊醒,这些桃树分明都是她亲手种下的,她竟是忘记了。 或许,昨夜的梦,就要灵验了,原来,的确是可以让她回到过去的。 她还在叫自己的名字,真好。 徐福问:“饿不饿?” 琳琅答:“饿了。” 徐福说:“我先回去生火,看够了记得回来吃饭。” 琳琅答:“行。” 桃林紧邻菜园,刚好在返回的必经之路上,那里种植着各色各样的蔬菜,徐福先去菜园,低头仔细挑选起来。 琳琅在桃林那头跳跃着向徐福招手,大声呼唤着:“徐福,徐福,我要喝粥,徐福,你听见了吗?” 徐福直起身,看琳琅天真无邪的模样,满心欢喜,他挥了挥手用尽可能大的声音回应她道:“我听到了。” “徐福,徐福,我想吃肉,你听到了吗?” 徐福无奈的笑了笑再次向她挥手道:“知道了。” “徐福……_” 琳琅本想再说些什么,忽觉有些茫然,明明是十分熟络的名字,自己为何还要一再重复? 想了许久,她才终于确定,她是想记住这个名字。 徐福?所幸他的名字叫徐福,真是好记。 徐福拔起一棵叶片肥厚的蔬菜,穿过通往小溪的小径来到溪边,仔仔细细洗净蔬菜根部的泥土,然后在回到小院里的灶台,将蔬菜放在砧板切碎待用。 他又用清水淘洗净一捧表面泛着淡淡金黄色光泽的粟米,这粟米云梦泽自然是没有,是幽若偶尔来访时从山外带来,徐福来者不拒,这其中自然是没有不劳而获的想法,只是想着山中虽然物产丰饶,但这个季节里也多是野味青蔬,琳琅多半是吃不习惯的。 他先是将粟米淘洗干净,而后倒进一个浅边阔口的大陶罐里,然后加入一瓢清水,清水没过粟米,与粟米的比例大概是十分有七,将陶罐坐在将将生起的小火炉上盖上盖子,火炉的焰火立刻就包裹住陶罐的底部,旋即陶罐表面渗出极微小的水雾,然后有热气自陶罐里缓缓冒出。 另一只火炉上也坐上了一只陶罐,这只陶罐里烧着一罐清水,徐福取下屋檐下挂着的半截晒干了的兔肉。 兔肉因为晾晒阴干而失去了鲜嫩的肉色,皱皱巴巴十分难看,不过徐福倒是很有信心让这看起来不好看的兔肉变成可口的菜肴。 说起这只兔子,还有一段插曲,当时徐福抓住这只兔子的时候它还是一只充满活力,毛色灰白憨态可掬的模样,听说要吃了它,琳琅死活不允,抱着它在被窝里睡了一夜,结果捂的兔子险些断气,徐福无奈只能作罢,打算便让琳琅养着它。 琳琅不愿杀它,而徐福则以为不该杀它,这两种态度相较,徐福的态度显然更为坚定,只不过他已然想明白了,弱肉强食也是自然之道,衣食住行必不可少,太过扭捏,反倒虚伪了。 兔子或许因为失去自由而宁死不屈,意志坚定的一天天绝食不肯就范,甚至咬伤琳琅。 第52章 那时的她,是还不曾为他戴上枷锁和面具的 它的宿命,终究逃不过成为一碗兔肉羹。 先前还百般维护于它的琳琅,在满怀愧疚的心情当中品尝过兔肉羹的美味后,赞不绝口。 倘若这只兔子在天有灵,不知又作何感想,大概会感叹世事无常人心叵测吧! 怪只怪它只是一只天生弱小的兔子,怪只怪它吃的多跑的慢,落入了人的手里。 现在这只可怜的兔子在这世间仅存的另一半也要被人吃掉了,徐福洗净干兔肉,将兔肉切成拇指一半大小的肉粒倒进了那只烧着清水的陶罐中,徐福切好肉粒时正是清水烧沸的时候,倒进肉粒的一瞬间,一股肉香又夹杂着一股难闻的土腥气在屋子里弥漫开了,待肉粒在沸水中翻滚了几个来回,清水开始变得浑浊,而后开始起沫儿,徐福捞起肉粒又放进冷水里漂清,这种方法可以去除兔肉的腥味。 去除腥味、吸饱了水分的兔肉此时已经变得粉嫩鲜红,一粒一粒质地饱满而又不失柔软,徐福掀开煮着粟米的陶罐盖子将兔肉倾倒进去,又放了些盐巴。 这时粟米已经在沸水不断翻涌起来逐渐与水融为一体,清水也混含了粟米的精华变成了琥珀色。 接下来便是蔬菜,处理起来就简单许多。 兔肉耐煮,所以要先放入陶罐中蒸煮,放入时间很重要,放的早了便煮的太烂,放的晚了就煮不透,青菜鲜嫩易熟是在开锅的时候放,在粟米粥中搅拌几下就熟了。 粟米在陶罐中“咕嘟咕嘟”的叫着,散发着粟米和兔肉混杂的香气,现在粟米还需要小火熬煮一些时间才能变得粘稠,徐福终于得闲,他走出小院,站在门口的青石上静待琳琅归来。 头顶上的云朵雪白厚重,阳光穿透云朵使之又变得通透,伴着微凉的晨风倾撒在大地上,天亮前下过小雨,地上的泥土微微还有些湿润,琳琅就在不远处的小径上垫着脚尖儿,提着雪白的长裙小心翼翼的走着,看到徐福便仰起脸微笑着问:“好了吗?我都闻到香味了。” 这时的琳琅像极了一个迷了路的单纯少女,她就迷失在清晨干净的晨光里,因而她的面目影影绰绰看不分明,然而正是这种恍惚给她增添了某种神秘的美感。 徐福微笑道:“快好了。” 琳琅欢呼雀跃,竟是顾不得脚下,许是无意,许是刻意,她飞一般奔向徐福,扑进徐福的怀抱里。 琳琅久久不肯撒手,其实彼时她并无悲喜,只是单纯的不想撒手。 徐福轻轻抚摸着她单薄的后背,心口生出丝丝缕缕的苦涩。 也许,她也意识到,自己正在慢慢离开他吧。 兔肉粥已经可以开锅了,揭开陶罐的盖子,顿时香气扑鼻而来,眼前的热气散开,雪白的粟米粥中兔肉晶莹剔透,像是红色的水晶一颗一颗闪着光泽,然而红白两色不免有些单调。 徐福抓过一把切的极碎的青蔬拌入,顿时这单调的粟米粥便改头换面,青蔬清新的颜色不仅恰如其分遮掩了兔肉的油腻,分明的层次也增添了别开生面的趣味。 徐福小心的给琳琅盛了一碗,反复搅拌后,确定粟米粥已经不烫口这才端了出来,琳琅接过来迫不及待的就喝了一大口。 “好吃吗?”徐福问道。 琳琅忙不迭说了声“好吃”,就又埋头大快朵颐起来,琳琅喝完一碗,毫不客气的又要了一碗,徐福如法炮制。 “当心烫。”徐福担忧的提醒着。 琳琅丝毫没有放慢动作的意思,含糊不清的回答说:“徐福做的粥,一点都不烫。” 哪有不烫的道理,只不过是徐福替她吹凉了而已。 徐福有些失神,她或许对于这个世间也有诸多期盼,但一定不如自己这般,她依然保留着天真本性。 “你在想什么。”琳琅问。 徐福笑了笑说:“没什么。” “那你也吃呀!” “好。” “徐福,这粥做的真好吃,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粥。” 果然,她又开始忘事了,这兔肉粥她已经吃过一次,这是第二次。 她会不知不觉忘记他们之间的所有事吗?徐福不曾想过反悔,只是希望别太快。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琳琅遗忘的事情越来越多,她忘记了云梦泽,甚至忘记了羽儿,不过,她还记得徐福。 山河湖海,爱恨情仇,时间也许能抹平一切,但想来那些最深的刻痕无论经历多么漫长的岁月,都依然有迹可循吧。 对于琳琅的变化徐福心知肚明,就如看夕阳西下,夕阳虽美,却只有须臾。 无力留住夕阳,也无力留下晚霞,黑夜还是会来。 他曾一度想要回到那个梦中,去收回自己说过的话,只不过他再也未在梦里看到过那个女子。 也许,他虽孤独,却不需陪伴,因为孤独可以忍受,因为孤独只是一个人的孤独。 琳琅仿佛变成另外一个人,她不再去那片开的越发灿烂的桃林,不再惊叹赞美徐福的体贴和用心。 她时而刁蛮,时而任性,不复一贯的温柔恬静,徐福知道,她只是重新变回他们还不曾相遇时的样子。 原来,她从前是这样的。 原来,她真的改变了许多,她的改变与自己相关,自己此前却一无所知,还以为她本就如此。 现在与从前,他更喜欢从前的她。 那时的她才是不掩饰,不收敛,不卑不亢,随心所欲的、真实的她,那时的她,是还不曾为他戴上枷锁和面具的。 枷锁一定很重,面具一定很冷吧。 某一日醒来,琳琅似乎记起了什么,她忽然对徐福说道:“你现在过得好像不快乐。” 徐福说:“我很快乐。” 琳琅说:“不用骗我。” 徐福说:“这里很好。” 琳琅说:“这里的确很好,但世间还有许多地方不如这里好,正因如此,你才不快乐。” “你莫要多想。” 琳琅自顾自的说道:“其实,这世间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答应我,莫要为难,好吗?” 徐福没有回应,没有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 这世间最真挚的感情,从来都不是言语可以表达的。 徐福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去安抚琳琅,这世间最真诚的关心,也许也是不必拘泥于表面的行动的。 …… 第53章 告别的时刻 徐福在琳琅的记忆里,将彻底被抹除。 又是一日,琳琅坐在廊前石阶上抱着双膝埋头啜泣,徐福问她:“怎么了?” 琳琅泪眼婆娑的说道:“我想回家。” 彼时她的样子是委屈到极点的,语气里满是恳求,满是无助,满是警惕。 回家,自然是回齐国的家。 倘若她忘记了他们之间的一切,那么,她的记忆里也只有齐国了。 徐福想要伸手,琳琅瑟缩着退避,徐福不得不收回手,他勉力微笑说道:“好,我送你回家。” 徐福再次伸手,试图让琳琅离开冰冷的石阶,琳琅突然惊恐的嚎啕大哭起来。 “你别碰我!” 琳琅歇斯底里的重复着,徐福无奈,只能去唤幽若,也许她有办法安抚琳琅。 琳琅见到幽若,果然立刻便安静下来,她似乎很信任幽若,躲在幽若身后便再不肯出来。 徐福强作镇定对幽若说:“琳琅似乎忘记了我与她的一切。” 幽若问:“如何是好?” 徐福说:“送她回齐国吧。” 琳琅终于敢于直视徐福,她眨了眨眼,发现眼前的陌生男子并不如自己想象那般可怕,不仅不可怕,甚至还有些可怜。 他的眼睛是空洞的,似乎一眼便能看透他的内心,他的心也很空,索然空阔。 一股莫名的情绪萦绕蔓延,她忽然很想去安慰他,哪怕随意与他说些什么也好,但她害怕他改变主意,最后她只是笑了一笑。 徐福回以一笑,微微点头,四目相对间,二人的眼眶都慢慢湿润了。 没有眼泪,琳琅不知为何想哭,找不到哭的理由,所以没哭。 又几日,幽若准备好车马。 二人没有依依惜别,也没有互道珍重,琳琅离开时,徐福远远的跟着马车送别了很久。 直到将琳琅送出云梦山的地界,他谢绝了幽若及梦鱼城卫的陪护,独自返回云梦泽。 沿着青石和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走过溪畔,走过桃林,走过菜园,走过花圃,走过小院和阁楼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个角落都还残留着琳琅的气息…… 他们失去过一个家,他们又重新建造了一个家,然而琳琅离开了,这里的一切也就毫无意义了。 日思夜想,失而复得,然而得而再失,最是伤心。 幽若远远看着徐福,他归去时,山风盛行,他沉默顶风前行,身影硕长笔挺,步伐不紧不慢。 幽若始终相信,没有什么是他不能战胜的。 琳琅离开云梦泽的时候分明是看到那个身形纤瘦,眼睛狭长的男子一路在后默默跟随的,莫名其妙竟是有些失落。 也许,她看到了他的眼里有极为克制的担忧和不舍。 离开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回到父王母后温暖的怀抱中,应该十分兴奋才是,但为何?不开心呢? 她记得临行前,他默默为她收拾行装,她的东西很多,多到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 这座阁楼里到处都有她留下的痕迹,到处都是她的东西,男子说这都是她的东西,要她都带着,而她却一点也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将这些东西丢在了这些角落里。 她也不认为这些东西是属于她的,关于这里的一切,她都不愿相信是与自己有关的,然而她不得不承认,她对这里是熟悉且有感情的。 比如,她知道这座阁楼的每一个布置,这方小院的每一处细节,门外的花花草草,甚至通向密林的每一条小径,她都了若指掌。 尽管还有诸多困惑不解,但也比不上归心似箭,男子来来回回的收拾,让她有些心烦意乱,于是她对徐福说:“那些如果是我的,那就不要了。” 徐福呆滞在原地,手上还拿着些东西,愣了很久,终于挤出一丝笑容有些惭愧道:“我只是觉得这些东西丢了很可惜。” 琳琅说:“这些东西齐国都有。” 也许,从这一刻起徐福才真正意识到,他们之间不置可否的陌生了,疏远了。 徐福手足无措的这一刹,琳琅心头是骤然绷紧的,似是疼。 琳琅奇怪,为何自己记忆里为何找不到一丝一毫关于这个男子的信息,只觉得他不是一个坏人,或许是一个很好的人。 这几日,男子无微不至的照料,让她心怀感激,每每目光相交的时候,她都能够感觉到这个男子平静严肃的表情下、那颗炙热坦诚的心。 她并不反感,甚至没来由想要亲近,这或许是本能里生出的好感。 琳琅不知不觉痴痴的笑了笑,脑海里全是这几天与男子相处的记忆,睡觉的时候他总是替自己盖好被褥,不厌其烦的嘱托一番,例如关好门窗莫要受寒,随后又轻手轻脚走出去在门外,静坐至深夜。 一旦有些风吹草动,他便惊慌失措的在门外询问,虽然很烦,也很吵,但有人守护,很是心安。 每一日,似乎都是重复的。 晨起后,他会备好温热的清水供她洗漱,洗漱完毕会将饭菜端到跟前,她曾经有好几次偷偷瞄见,他将饭菜端来之前,总是先将饭菜吹凉,又反复尝上两口才端出来,当她吃到嘴里的时候,饭菜不冷不烫,正正合口。 吃完早饭,如果是天气好,他会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如果她想出去时,他会在前面引路。 有时她很想偷笑,她明明对这里是熟悉的,身在此间不会迷路,也不会遇到毒虫猛兽,他又在担心什么?担心自己偷偷溜走?显然不是。 如果她不愿出门,他便会在身边陪着她,她做自己的事,而徐福也在做自己的事,两人互不干扰,然而她总能在看向徐福的时候也看到徐福朝她看过来。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温柔如水,这个时候他不躲不闪,只是微笑,他笑的很好看,像阳光,就连他身边灰暗的阴影也变得明媚起来,而她不由羞红了脸颊。 到太阳落山,天边最后一丝血红色的晚霞消散,他就会在整个大房子里点上油灯,顿时整个大房子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这种油灯是取自一些不知名的植物,燃烧起来的时候会散发出阵阵难以捉摸的奇异香味,很好闻,他紧接着会在灶台前忙碌一阵,不一会就会端来可口的食物,吃完洗漱,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第54章 三千尘土随风去,十万云梦汇成泽,哪里有舍得与不舍得? 他会悄悄熄灭油灯,在外守候着直至深夜,待她睡熟后蹑手蹑脚下楼,一个人蹲坐在门口的沿廊上抬头看漫天闪烁的星空。 琳琅之所以知晓这些,是因为她大多数时候没有睡着,琳琅有时会想,他为什么要这样呢?还是他对每一个人都这样呢? 每每这个时候,她都会不由自主摸腰间,那里挂着母后给她的玉佩,镂空雕刻着比翼鸟的图案,母后告诉她,以后如果遇到喜欢的人,就把这个给他,然而腰间空空如也,那块玉佩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或许是弄丢了吧。 周而复始平静的生活,让琳琅感觉到了十分满足的安宁,她的记忆出现一大片空白。她能想到的,只有在齐国的王宫中的生活。 在王宫待的久了,因此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颖好奇。 在这里不会被繁琐的规矩约束,在这里她完全自由,他会放任她做任何事。 他没有恶意,应该是个好人,可这里没有她的记忆,她的记忆另在别处。 她不认识他,又有什么理由要留在他的身边呢? 所以她走了,怀着对这个男子所有的好奇和疑惑,好像还带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不舍,离开了他。 她想,倘若他们之间当真发生过一些事,至少也应该去与他道别才是,自己这样离开多少有些负疚感,最终她决定保留着这份负疚离开。 就当保留一份特别的记忆,或许未来可以偿还。 …… 琳琅走后,徐福照常起居,白日在阁楼里读书写字,傍晚时会出门散步,从小院出发,沿着溪畔的小径行走,穿越泽中茂密的林木,经过藏书洞,经过鬼谷子悟道的断崖,一路走马观花,最后总是会在桃林逗留许久。 桃林的土地土质特别,土壤细腻洁白,许是因为时常踩踏,久而久之白色的土壤寸寸板结,表面光滑如镜不仅光可鉴人,也映得满树桃花灿烂缤纷。 远看桃林,如天边的云霞交相辉映,只不过桃林远比天边的云霞生动,也更为真实。 相比于云霞拒人千里之外的缥缈,这片桃林是极为朴素的,更重要的是,它看得见也摸得着。 天气晴朗时,徐福往往席地而坐,这一坐便是良久,他与周围的静物融为一体,仿佛变成了一棵桃树,仿佛变成了一朵桃花,他的身躯仿佛扎进泥土里,而他的思绪却随风而动,飞向茫茫不知几千万里的远方。 徐福一个人在云梦泽中似乎不知时间流逝一般,日出而起,一日三餐,夜来安眠,毫无波澜,似乎死寂沉沉,他似乎什么都不关心,只是一味沉寂在自己的世界里。 云梦泽里有庞大而繁盛的生命而生机勃勃,但徐福依然觉得很空。 或许是心里太空,所以看到的一切都虚无着力,只有一个空空外壳,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到天上去,倘若有一天它们当真要飞到天上去,徐福一定不会挽留的。 他希望,世间万物都能沐浴自由的光辉。 幽若只是默默看着,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保持着不会打扰的距离,这当然是她刻意为之。 不小心跌了一跤尚且会感觉到疼,更何况是失去心之归属,跌倒再爬起来也是需要时间的。 幽若知道此时的徐福不需要任何人去搀扶,即便有人搀扶也无济于事,他只能自己一点一点努力爬起来,否则他会再次跌倒。 幽若看到,原本干净整洁的小院慢慢开始堆积起一层一层落叶,花圃开始慢慢生出一簇一簇的杂草,小径开始慢慢沾惹上尘土与泥垢,水车不知在哪一日的夜晚停转,此后再也没有“吱呀吱呀”转动过。 不知是溪水失去引导,还是溪水太过充沛,溪水开始慢慢在云梦泽中蓄积,长此以往,云梦泽恐怕当真要变成汪洋沼泽了。 对此,徐福依然视而不见。 幽若还看到,徐福唇边开始生出青黑的胡茬,衣裳上也多出了许多难以抚平的皱褶,他也全然不去理会,幽若突然意识到,她所看到的一切,都将不会再有后来。 不去干涉,就没有后来。 也许,这里的一切真的不再有后来了吧!就此终止,真是遗憾。 然而,徐福的眼睛却是越发明亮的,透着清澈的光,似乎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可他总是眼睑微垂,更多的时间是用来认真的看着自己脚下。 有时幽若会想,难道脚下的方寸,会比远方的浩瀚更加好看吗? 也许这一切的终止便是新的开始,也许脚下的方寸之地也同样浩瀚。 某日晨曦恍惚,晨雾也还未散尽时,徐福背着小小的包裹,自泽中来到幽若跟前。 他刮净了胡须,换了干净的衣裳,简单朴素,一如多年前那个小小的少年,看起来依然单薄。 幽若问:“徐福,你终于肯离开这里了吗?” 幽若没有按照以往的习惯尊称他先生,而是直呼其名,这反而让徐福莫名亲切,因为琳琅便是直呼其名。 他只是很简单的对幽若说道:“嗯,我们走吧。” 徐福露出久违的微笑,笑容单纯,一如初生的婴孩儿。 幽若问:“你当真舍得?” 徐福回过头,云梦泽被溪水淹没,没过他曾努力辟出的一条条小径,漫过青石台阶,漫过桃林,蔓延到四周茂密草丛里,充溢满无数的坑坑凼凼。 这些坑坑凼凼将云梦泽分为大大小小、形态不一的明亮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反射着金色的晨光,倒映着天上变幻莫测的流云,仿佛每一个格子里都藏着一个天地,闪烁其间的光影何止千万,重重叠叠如梦如幻。 此时此刻,云梦泽也回到了最初,那是还未曾有人来过的最初。 原来,从前的云梦泽是如此安宁,如此恬静。 只要云梦泽还在,他还能再来,就像离别,也许是为更好的遇见。 徐福说:“潮起潮落,纵横捭阖,三千尘土随风去,十万云梦汇成泽,哪里有舍得与不舍得?” 彼时他的眼眸深沉,似乎宇宙中所有的黑暗都融入到了漆黑的瞳仁里,一瞬间,竟有些莫名严肃,幸而漆黑中分明有一轮光洁如新的圆月冉冉升起,月光在黑暗里越发皎洁分明。 第55章 这人间的大江大河,总是往东去,未免太无新意 现在,整个只有那座阁楼还没被溪水淹没了。 那是他所创造的,所以他能清晰记得其中的细枝末节。 阁楼不大,却也通透,上有两层,由呈螺旋状的粗木阶梯连接。 上层是起居寝室,寝室内陈设简单,没有隔断一目了然,只有一张木榻,木榻不过是几根圆木简单打磨搭成框架,边边角角都被打磨的一般光滑,以免琳琅被木刺刺伤,木榻上是用精心挑选过后的茅草所编织的席,被褥是使用在林间收集经过清洗蒸煮的羽毛填充,不失温暖,不失柔软。 寝室外是别出心裁用茅草搭顶的露台,无论白昼还是黑夜,二人在此,或是沐浴阳光,或是迎风纳凉,或是凭栏观望,或是说说闲话,诚然,徐福是决计不肯直截了当的去说情话的,否则他们当然也能在此说说情话。 下层是堂屋,横七竖八开了许多大小不同位置不同的窗,虽然凌乱倒也相得益彰,无论一日当中是何时辰,只要红日不落,便总都有光照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夜晚有月光时也是如此,只不过是换了一个清冷的色调。 堂屋摆放着一张方桌,两只矮凳,二人便是在此吃饭休憩,堂前的檐廊处正是泥土和砖石堆砌的灶台,地面铺了一层细密的沙石,虽然凹凸不平,然而无论阴雨总能保持光洁干燥。 小院门外则铺着几块不大不小的青石,青石弯弯曲曲一直通向了房子侧面的桃树林。 琳琅常去桃林,铺了青石,便再也不必费力提着长裙小心翼翼的走路,她的长裙不会再轻易被地上的泥土弄脏了。 连接着着青石路的,便是鹅卵石铺就的羊肠小道,曲径通幽,穿过浓密的植被进入到云梦泽的腹地,二人总在茶余饭后携手沿着小径四处游荡,并且乐此不疲的搬运溪边的鹅卵石不断延伸或是开辟新的路径…… 现在,他要与他们一一作别。 彼时,山风有些大,徐福的身体向云梦泽的方向微微倾斜,仿佛是在鞠躬致歉,就当是道别吧。 他的身影是单薄而孤独的,倘若除去他身上诸多的光环,不过只是一个凡夫俗子,或许碌碌无为平庸度日,或许穷困潦倒悲苦老去,悄无声息的离开人世。 如他这般的人,纵是呕心沥血、鞠躬尽瘁,也绝无可能富贵。 他,不该平凡。 他,只能不凡。 幽若有些不忍说道:“我希望你不会怪我。” 怪她?他又怎会怪她?这是他的选择,与旁人无关。 徐福不再沉浸于过往的种种,很是平静说道:“我手中可以无剑,但这人间需要一把剑,例如你,例如嬴政。” 剑有双刃,幽若与嬴政所代表的梦鱼城和秦国,就好像是同一把剑的双刃。 只是,这把剑的双刃,一刃可用,一刃尚不可用。 徐福不再说下去,幽若不求甚解,也许这把剑是要斩向未知的横阻,恐怕也是要斩向他自己,他是一定要亲自试一试这剑的锋芒的。 徐福需要一把剑,可以不是旷古神兵,但一定要巨大,只有足够巨大,才能斩断这世间亘古不变、持续向前的浩大规则与时间。 所以,他又说:“这人间的大江大河,总是往东去,未免太无新意。” 幽若痴痴的望着徐福,当真是大言不惭,不过即便是大言不惭,她依然很是期待。 幽若说:“这天下的确太旧、太破了,我很希望先生能为这天下再添些新意,就如当年的周公。” “周公?” 徐福当然知道周公是何许人,不过,这是他第一次自幽若口中提及周公,听得出幽若对周公的崇敬更甚他人。 “嗯,梦鱼城第一次现世,是在周公摄政时,武王崩,成王立,诸侯环伺天子,周公承文王遗志,营成周制礼乐,以梦鱼城为剑,讨邪伐逆定鼎天下,周公致政成王,梦鱼城就此避世,然威名已然流传于诸侯公室,天下诸侯无不忌惮。” 徐福问:“此后周室虽有中兴,但终日渐势微,梦鱼城为何不再现世?” 幽若苦笑道:“礼乐愈兴,梦鱼城愈强,礼崩乐坏,梦鱼城亦废损,周室自取灭亡,天下大势所趋,梦鱼城虽九死不悔,却也无力回天,无奈唯有蛰伏积蓄等待时机。” 徐福问:“现在时机到来了吗?” 幽若摇头说:“何曾有过时机?洪水已然冲垮堤岸,护堤人又如何自处?梦鱼城再度入世,实乃是别无选择。” 徐福不曾想过梦鱼城别无选择,就像一个看起来很强壮健康的人,如果他不自己说出他身患重疾,恐怕别人当然也无从知晓。 徐福虽是梦鱼城主,却对梦鱼城几乎是知之甚少,幽若能在此时直言梦鱼城的丑与卑,这便是信任。 信任有深浅,从前不够深,现在够了。 对于幽若的信任,徐福只是淡然说道:“我知道了。” 不以克己而复礼,而以杀生而成仁。 梦鱼城本就是一把为维护“礼乐”而铸造的利剑。 此前,这把“剑”锋芒毕露,大杀四方,沉寂数百载再出鞘,也应添些新意。 幽若问:“接下来我们去哪?” 徐福说:“向南。” 幽若说:“我们或许应该向北,赵国近来突发天灾,国内生灵涂炭,秦国必然趁机发难。” 秦国与梦鱼城二者,对天下或有共同诉求,然而秦之严刑峻法之于梦鱼城所崇尚且维护的“礼乐”势不两立,因此,梦鱼城向来视秦为敌。 既然敌对,便要对抗,你死我活,势必分出胜负。 徐福作为梦鱼城主,便理所当然要与嬴政对立,然而,徐福却从未视嬴政为敌,一直以来都只是二人所行之道不同,难免分歧,难免矛盾,难免怨恨。 徐福道:“破镜不能重圆,赵国已无余地周旋。” 幽若点头,赵国大灾过后首当其冲直面秦国兵锋,纵是梦鱼城介入其中也不能改变败局。 相比于秦国举国之力,梦鱼城毕竟势弱,暂且退避以逸待劳的确是梦鱼城最佳决策。 这些在徐福看来只是次要,此前他一直东奔西走,希望维持诸国之间当前的平衡。 第56章 三头翻滚的熊 如今天下当变,维持再无必要,因而赵国之存亡,也无关紧要。 只是他还要再等一人。 他口中所谓余地,不是兵家争夺的斡旋之地,而是时间,足够的时间。 徐福继续道:“赵国之后,便是楚国,我先去楚国等他。” 幽若瞬间会意徐福所指,不由皱眉道:“等他做甚,他不与先生同道,先生留在他身边的那些人,都没能改变他。” 是的,事实也正如琳琅所说,嬴政没有向徐福期待的方向变化。 不仅如此,甚至反向而行。 曾在那间老旧的酒馆,徐福亲自为嬴政挑选了许多人,固然是想从他身边开始日积月累潜移默化,但绝非监视,也非控制。 因此,徐福并不失望。 徐福说:“我想他一定有许多疑问需要我来回答,所以他一定会来找我,他若能来,或能改变。” 他若有疑惑:“为何迟迟不来?” 徐福道:“我从未想过一朝一夕就能改变什么,我想,不仅只是他,也许他们都还需要时间。” “倘若他不来呢?” 徐福笃定道:“他一定会来。” 幽若还是有些犹疑说道:“如此,今次赵国恐怕便要亡了。” 徐福深知,幽若并不关心赵国存亡,列国之间尔虞我诈相互兼并,不过是换一个王,换一个名号。 梦鱼城也从不在意谁要取代谁,甚至连他们就是要来取代别人的。 幽若忧心另有其事,徐福自是了然于心,于是他安慰道:“告知分属赵国的梦鱼城明卫、暗卫,邯郸城破之时,务必竭尽所能收容赵国各地流民。” …… 山外是流火一样炎热,徐福走出凉爽宜人的云梦泽后,进入云梦山高大浓密的山林,山林遮天蔽日密不透风,四处弥漫着一股陈年发酵的晦涩雾气。 湿热的雾气在半空中的树叶上凝结成小水珠,一点一点滴落下来,滴到徐福的额头上,就连斜水滴都是温热的。 此时经过一二时辰跋涉,一行人都已汗流浃背,潮湿的空气中似乎燃烧着看不见的火焰,暑热在心头郁积越发沉重,如果不及时排泄出去,仿佛要从五脏六腑里崩裂开来一般。 不知在山林中穿行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明与暗的强烈反差猝不及防的出现,竟让徐福一时不敢睁眼,他们终于穿越野蛮生长的密林,看到了久违的蓝天。 好一个万里无云的晴朗天,头顶的太阳正不遗余力的炙烤着大地,一行人只觉将从沸水里趟过,继而又下了油锅。 幸而有风,不至于让人再觉憋闷。 他们脚下是连绵不断的山丘,不比背后草木横生的密林,眼前的山丘林木稀疏,杂草虽多,也不过没膝而已,算是一段好走的路程。 只是山丘连绵不绝,他们想要真正走出云梦山的范围,不知还要翻过多少个山头,或许因为归心似箭,也或许与季候有关,归来时翻山越岭不觉辛苦,眼下要走,却真真是举步维艰。 一行人寻找树荫歇息了半晌,终于再次启程,行不多久,幽若忽然发现前方的山丘上出现了一大两小三个黑影,像是人。 云梦山地处偏僻了无人迹,想要看到人还当真是一件难事。 幽若略一拧眉,梦鱼城卫立刻警惕,有人甚至抽出长剑横于胸前。 梦鱼城卫不敢怠慢,即便来者不是人,山中猛兽也不可不防。 三个黑影动了,他们自山丘顶端纵身一跃,就如从山头抛下的巨石,贴着山坡向下一道翻滚,带起草木灰土的纷纷扬扬。 黑影翻滚的速度太快,退避怕是已经来不及,所有梦鱼城卫都抽出长剑握紧剑柄,迅速呈扇形队形分列,挡在徐福与幽若二人跟前。 倘若黑影当真是刺客,他们实在是想不出哪个刺客会使这般奇怪的路数,如此从山丘上翻滚下来,自是势不可挡,却无异于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甚至不能伤敌便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谁能保证经过如此剧烈的颠簸撞击后还能站起来?更别提要命中目标了。 黑影没有像他们想象那般借助向下的巨大冲力来袭,而是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减缓速度,他们终于看清,那黑影不是人,而是三头棕熊。 三头翻滚的熊? 一大两小,三头熊。 他们滚下山坡后不仅立刻能稳住身形,竟还能像人一般直立站定且不摇不晃,想来是没少练习过滚坡的本领,不过那两头小熊显然已经晕头转向,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才撑起四掌,就又不能自控的歪斜到一旁去。 这一幕着实有些滑稽,梦鱼城卫依旧不敢大意。 那两头小熊毛色灰黄,皮毛细密柔软,显然还未发育健全,小熊倒是不足为患,然而大的那头身形高大结实,浑身皆是毛扎扎钢针一般的毛皮,毛皮上似乎还沾着不少树胶,一路翻滚裹上了沙石泥土,这些泥土沙石混合着树胶在毛皮之外形成一层坚硬的外壳,俨然是一副坚不可摧的盔甲。 若是真动起手来,纵是勇猛善战的梦鱼城卫恐怕也无把握应付。 众人神色紧张,而徐福却是笑意盈盈,甚至友好的向那三头棕熊频频招手,在众人目瞪口呆不可理解时,徐福连连压下城卫手中蓄势待发的箭矢说:“莫要伤他!我识得他。” 确切的说,徐福只识得大熊,不过另外两头小熊的身份看体型也能猜测,它们不外乎是熊儿子或者熊女儿。 大熊的名字叫做笨笨,只是那时徐福觉得它很笨,双倍的笨,所以唤它笨笨。 二人在山中朝夕相处,虽非同类,却也能相亲相爱。 回忆汹涌,徐福感叹不已,归来这些时日,不长也不短,笨笨都不曾现身,本以为它早在当年葬身火海,也或许远遁别处,不想此时还能再见,不由得分外惊喜。 徐福惊喜,多年未见,原来笨笨也已经成家立业。 熊也能成家立业吗?当然。 成家自是不必再说,看他举手投足间我行我素的霸道姿态,想来定是占了哪个山头做了熊大王。 做了熊大王,难道还不是立业吗? 第57章 再见笨笨 徐福只是这般说,还不足以让众人放松警惕,所以当笨笨率领两头小熊来到他们跟前时,他们依然剑拔弩张。 徐福却不管不顾的向那三头棕熊奔了过去,不及呼喊阻止,一人一熊,便紧紧拥抱在一起。 众人再次瞠目结舌…… 看到徐福的反常举动,幽若也开始认真搜索记忆,她几乎不曾离开过徐福,所以,徐福识得的,她也应当识得才是。 未几,幽若终于记起,原来她与它也非初见。 它或许没见过她,但她却对它并不陌生,它就是当年那个时常光顾云梦泽的棕熊笨笨。 说起来,倒也算旧相识了。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笨笨自然也与从前大不相同。 此前的笨笨身宽体胖,眉眼憨厚,即便说是慈眉善目也不为过,现在它的体型更大更壮,面庞间也更加粗犷野蛮,只是那双隐藏在浓密毛发里的漆黑眼睛未曾改变,炯炯发光,区别于普通禽兽的懵懂无神。 说起来,笨笨也算得上半个鬼谷门生,早已通了人性。 幽若示意梦鱼城卫危险解除,众人这才收剑入鞘,这乍一放松,倒是有了些闲情逸致,去看那一人一兽的热烈拥抱。 许久,一人一熊终于分开,徐福开口问:“你好吗笨笨?” 笨笨憨拙的点了点头,一只手下意识的缩向身后,但这没有逃过徐福的眼睛。 他看到笨笨刻意遮掩的手掌,整个手掌没有毛皮,五根手指粘连在一起,那是被灼烧的皮肉才有的痕迹。 云梦山那场大火果然烧伤了笨笨,这不仅是笨笨的痛苦记忆,也同样是他的痛苦记忆,就像这伤疤无法被岁月掩盖,曾经的痛苦永远留在生命当中。 “师父。” 徐福在心头默默念了一声,师父的慈祥面目浮现在眼前,依旧是以往无数岁月里的模样,徐福多么希望他还能从远处朝着自己缓步而来向他招手,然后轻唤一声:“徒儿。” 瞬间的恍惚,如白驹过隙,那些过去了的残影,都是抓不住的。 徐福继而看到两头憨态可掬的小熊依偎在笨笨的怀里蹭来蹭去,不时回头偷偷瞅着自己,灰色的瞳孔里全都是好奇和疑惑。 这座不知存在了多少年岁的大山里,有人去了,也总有人来,这两头小熊不就是新来的客吗? 虽然早已猜到,徐福还是忍不住欣喜的问道:“笨笨,这是你的孩子吗?” 笨笨又是憨憨的点头,显得十分自豪,徐福也十分开心,情不自禁伸手去摸。 将将从天旋地转境地中解脱的两头小熊,眼里竟然带着怯生生而又委屈的神情,紧张的看了一眼徐福,便钻进了笨笨的怀里寻求庇护。 徐福还是摸到了那两只小熊的脑袋,毛乎乎的手感柔软光滑,然而却感应到一股执拗的反抗挣躲,小熊认生呢! “笨笨,你都有孩子了!” 徐福先是兴奋,而后又乍然失落,脑海里一瞬间闪过羽儿稚嫩的面孔。 他离开时,羽儿尚在襁褓中,不知现在如何。 有多高?是胖还是瘦?是否读书识字呢? 他与琳琅先后弃他而去,恐怕他会记恨。 或许,他还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吧,如此最好,免得日思夜想牵肠挂肚。 大棕熊笨笨咧开嘴哈了两口热气,迎面扑在徐福脸上,它低下浑圆硕大的脑袋贴近徐福的脸颊磨蹭了一下,顿时毛扎扎的刺痛感阻断了徐福的回忆。 笨笨何其聪慧,它自是听懂了徐福的话,也看明了徐福眼里的忧思,如此回应徐福,即是对徐福表示自己的安慰。 笨笨自知不好再牵动徐福感怀往事,于是它连比带划,告知徐福它这些年的境遇。 它曾经在那帮席卷整个云梦山的大火当中侥幸幸存,却意外的遇到了另一只躲避大火而逃出深山的雌性棕熊。 笨笨原本是一熊独居于云梦山附近,哪曾想过这山中还有另一个和自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同类,第一次见面它便对这头雌熊产生了天生的好感,可谓是一见钟情了——它可是从来没有见过生的这般好看的熊。 雌性棕熊看笨笨也是十分顺眼,后来两只熊结伴而行,采食嬉戏之间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很快它们建立了家庭,不久它们的孩子就出世了。 第一胎,便生了两头健壮的小熊。 通常应是雌熊抚养小熊,可是笨笨不同,他十分享受被两头小熊依赖的感觉,因此大多数时间,是它带着两头小熊在山林里东跑西闯,父子三熊日日追逐嬉戏,日子倒也过得逍遥自在。 此时的笨笨俨然是一副人生赢家的姿态,骄傲与得意溢于言表。 也许是见自己的父亲与眼前这个人很是亲密,两头小熊已经不再胆怯,它们主动靠近徐福,并且大胆地上下其手,大概是想从徐福身上摸到一些好吃、好玩的东西。 笨笨原本生的高大健壮,又通了人性,经过这数年的风霜雨雪磨砺,已在这山林里称王称霸,两只小熊跟着他不仅是十分安全,而且也得到了不错的磨炼,相信再过一年半载,两只小熊学到足够多的生存技能,便能离开父母独自生活了。 徐福欣慰一笑,不由的感叹岁月匆匆易逝,当初笨笨也不过只是比他要略微高出半掌,如今自己已经要抬头去仰望它,恐怕踮起脚,也摸不到它向前探出的硕大脑袋了。 它的后代,也正在茁壮成长。 徐福向笨笨伸出手,一如多年前那般,是习惯使然。 笨笨像是明白徐福想要做什么,蹲下了小山一般的身子,此时才与徐福一齐,徐福也如愿以偿的摸到了笨笨的脑袋,像是一个兄长抚摸自己的胞弟一样,和蔼慈祥。 笨笨似乎又回到了许多年前,任由徐福抚摸,陶醉的眯起了眼睛。 笨笨此时遇到徐福并不是巧合,它平日里其实一直就在云梦泽外围的云梦山附近来回巡视,云梦泽中有了变化自然逃不出它的眼睛。 一开始它并不知道是徐福归来,只是看到一行人进入云梦山,而后在山中驻留。 第58章 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 因为这些人的到来,原本栖息在云梦山的鸟兽,因突如其来的喧哗而纷纷遁逃,这大大冒犯了笨笨。 它已经成长为山中当仁不让的王者,自以为守护山林责无旁贷,况且它生于斯长于斯,所以十分愤怒,准备要教训教训这些无礼的入侵者。 当它在某个深夜潜入云梦泽时,突然发现从前被大火焚毁的茅屋旧址上建起了一座朴实无华的阁楼。 砖石做墙,青瓦为顶,不知要比当初那三间破旧的茅草屋好看多少倍。 那场大火过后许久,笨笨曾偷偷回到这里,那时此处焦黑的残垣断壁让它痛心不已,它曾经很想将此处复原成大火之前的模样,但它毕竟只是一头熊,有心而无力。 现在,看到这座新的阁楼,仿佛大愿得偿,忽然之间便莫名生出恻隐之心,或许这外来者,与前次那些人不同呢? 再等一等,再看一看,也许能交到一个不错的新朋友。 后来,它很多次潜入云梦泽,慢慢发现自己交新朋友的愿望落空了,因为它看到了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或者说,那个老朋友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而它不过只是客罢了。 徐福回来了! 当初那个被它戏弄,狼狈不堪的女娃儿,也跟着徐福回来了! 它很想去找徐福,但它看了看自己被大火烧灼后疤痕累累的手掌,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大火那日,自己只顾得慌乱逃窜,哪里曾想起云梦泽里还有徐福? 那时它自己逃了,将他忘得一干二净,它知道,倘若是徐福处于那般境地,一定不会忘记它。 如此,还有什么面目再去见他呢? 日复一日,笨笨看到云梦泽在徐福日复一日的改造下焕然一新,变得越来越好,它亦是无比满足。 它以为日子可以像许多年前一样在平静之中慢慢过去,可是忽然有一天,它发现云梦泽被溪水淹没。 徐福,要离开了! 故人要走,此去不知归期,纵是有愧,它也应现身,总是要与他道别才好。 因此,它带上了自己最满意最骄傲最珍贵的作品——它的孩儿,来为他送行了。 一时间,往事如昨。 徐福情不自禁的笑了笑,仿佛想到了人间最美好的事。 方进云梦山时,他便与笨笨结识,每逢鬼谷子讲道,笨笨也会像模像样端坐在蒲团上与徐福一起聆听。 一人一熊,虽不能直接交流,但却彼此会意相互陪伴,度过他们生命里最好的时光。 后来琳琅进山,若非是笨笨无意中的顽皮举动,他与琳琅便是两条平行的线,各自在自己的世界里延展到生命的尽头,永远都不可能有所交集,他便不会遇到这世间最美好的姑娘。 如此说来,它还是红娘。 如今鬼谷子去了,琳琅走了,在这云梦山中,故人只有彼此,而徐福离山日久,现在还是要走。 真正守着云梦山,守着云梦泽的,就只有笨笨了。 因此种种,无论如何,徐福都很感激笨笨。 “笨笨,我要走了。” 笨笨点了点头,心头有些难过,将将重逢,便要分别,多少是让它难以接受的。 “云梦泽以后要有劳你来看顾了。” 笨笨重重的点了点头,举起那只没有被大火灼伤的熊掌伸到徐福面前,徐福也抬手,一人一熊,一大一小,一手一掌相交,便握在了一起。 与笨笨叙尽离别之情,徐福这才想到一旁还虎视眈眈注视着笨笨和自己的众人。 幽若自不必说了,她一直护卫自己,知道笨笨的来历,此时也是云淡风轻自顾自的摇晃着手中的一片阔叶来祛除炎热,而左右的梦鱼城卫也是一改一贯的严肃,横七竖八或趟或坐,姿态懒散轻浮,目光无一不是看向自己的。 徐福与笨笨之间的动作实在过于亲密,若刻意向歪处想,那便能读出其中许多不同的意思来。 无聊之下,众人扯起闲话。 有一城卫便忍不住疑惑说道:“我怎的越看城主,越像是在与熊做买卖呢?” 幽若也不甘寂寞随声附和道:“看起来的确有些像。” 有另一人添油加醋道:“城主莫不是在与熊讨价还价?比如,交几人可放行,唉?喂!谁能告诉我,熊吃人吗?” 幽若挑了挑眉说:“也许,饿急了也会吃。” 她说的没错,棕熊属于杂食猛兽,他们大多数时候食用植物,其中包括各种根茎、块茎、草料、谷物及果实等,尤其喜欢吃蜜,当然,它们也食用动物,包括蚂蚁、蚁卵、昆虫、还有可能会猎食一些大型食草动物,包括麋鹿、驯鹿、驼鹿、野牛,偶尔吃鱼。 当然,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也会为了充饥而吃腐烂的肉。 偏偏这时,徐福正向他们用力挥手,并且十分热情呼唤道:“你们来啊!” 众人无不惊悚,左右看看,似乎觉得彼此都很单薄,不够塞牙缝儿。 然而再单薄,也比徐福看起来更强壮一些,于是他们不得不想,吃肉,是否都更喜欢吃肉更多的呢? 在场每一个人不仅没有向前迈出一步,反而都情不自禁的瑟缩后退。 大熊远比他们最初估计的更加高大健壮,仅仅是那两头小熊立起身来便几乎与人齐平,面对如此不可揣度的庞然大物,纵是不胆怯,也应该拿出十二分的尊重。 况且,城主与那大熊熟络亲热,卫主也说大熊通了人性,众人虽能淡定远观,但走近前来还是有些胆寒。 城主与卫主或许与大熊有些交情,可他们哪里有? 万一大熊认生,想要改善伙食,城主和卫主的面子够不够用,还是值得商榷的。 现在,城主召唤,他们便面临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困难选择。 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 众人看向幽若,幽若若无其事,但并未挪动脚步分毫,所以众城卫便如释重负。 不去。 呼唤几声,徐福以为距离太远,他们或许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于是便带着笨笨及两头小熊向他们去了。 他要带笨笨去见梦鱼城卫众人,就像带着家人走亲访友一般,于他而言,笨笨与身后这些默默无闻的梦鱼城卫并无区别,他们应当彼此认识。 第59章 当它们分散开来时,应是闪烁摇曳的万家灯火 现在,问题又来了,是否应当欢迎对方的到来呢? 众人再看幽若,幽若眨了眨眼睛,默默的退后几步,众人心领神会,但旋即看到幽若吃人的凌厉眼神,众人再次会意,心不甘情不愿的向前迎了上去。 之所以如此,或许是因为他们的卫主比大熊更可怕的存在。 终于他们迎到徐福跟前,笨笨彬彬有礼的站定,向众人点头招手,咧开大嘴努力勾撇两腮,十分努力的模仿了一个人的微笑姿态。 笨笨以为自己表达出的友好足够完美,然而在众城卫来看,便是张牙舞爪仿佛示威,无不面面相觑,暗自将手指捏的“咯咯”作响。 双方默契的形成了对峙,一动不动停在原地,倒是两头小熊打破了场间的僵持。 两头小熊许是已经与徐福熟络,所以对众城卫也不再胆怯,他们慢悠悠的爬到众城卫身边,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又是翻滚又是跳跃,瞬间便逗得一人忍不住笑了出来,继而哄堂大笑。 随后众城卫便完全忘记了熊会吃肉的恐惧,沉浸于逗弄小熊的乐趣之中。 笨笨也很是大方,不仅没有阻拦小熊,而且自己也加入其中,时间便在这人与熊不同音不同调儿的欢声笑语中消磨过去。 头顶的日头也不知什么时候偷偷藏进了云梦山绵延无际的山峦背后,天空只剩下一片恍惚的铁青色,伴随着即将融解的几缕霞光,阵阵清风自山北吹来,暑热缓缓消散。 幽若吩咐安营扎寨,一来是天色已晚视线不清,山中林深草密恐有毒虫猛兽潜伏暗处,二来是徐福遇到了旧相识,难免难舍难分,不如明日再行。 不知归期,就让他此多留片刻吧。 见众人正在拾柴生火,徐福问道:“我们不走了吗?” 幽若回道:“明日走。” 徐福摇了摇头,站起身说:“不,天凉好行路,现在就走。” 徐福说走,那便走,幽若还能反对吗? 但凡他做过决定,行动起来便是十分果断,丝毫不拖泥带水,这或许也是一种执拗,比独断专行要好一些,幽若并不担心,因为他有自知之明。 幽若回应了一声,便开始指挥梦鱼城卫打点行装马匹,徐福回头,笨笨就直立站在他的身侧,他拍了拍笨笨的肩膀说:“我真的要走了。” 笨笨轻轻环抱徐福,做了几个动作,意思是,要为徐福送行。 徐福微笑拒绝道:“天黑,你的眼睛看不清,还是快点回家吧。” 熊的视力远不如人,白日里尚且能够辩物,黑夜则极为有限,徐福当然不是担心笨笨可能因为看不清而把他们带进臭水沟里,或者老虎窝里,他只是希望笨笨今日早睡,明日早起,无忧无虑,长命百岁。 只是笨笨一再坚持要送,徐福无奈只能作罢,任由笨笨去了。 笨笨的眼睛在黑夜里的确很难辨物,不过它自有办法。 只见它抡起两条粗壮的臂膀大力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向着四周的浓稠夜色发出嘹亮尖锐的嚎叫。 原本安静的夜色仿佛是被它唤醒,“窸窸窣窣”、“呼呼啦啦”发出许多嘈杂的响动,周围茂密的丛林影影绰绰看不分明,但可以确定的是,那是无数的脚步穿梭在草丛里的声音。 待众人还在树耳听声的时候,眼前忽然蹿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虎。 这只大虎身形健硕,足有牛犊那般大小,当下还是一副跃起落地的姿态,落定后大虎便卧在原地,又慢悠悠打了个哈欠,尖锐的獠牙与猩红的舌头显露无疑。 面对突如其来的大虎,众人顿觉手脚冰凉,额头蓦的涌出冷汗,当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方才还想着夜间行路唯恐毒虫猛兽,这还未迈开腿,猛兽就来了。 众城卫惊惧一刹便恢复镇静,纷纷抽出腰间长剑。 倘若是真正的战斗,梦鱼城卫绝不退缩。 其实一只大虎倒也不在话下,只是这畜生野性,莫要在夜间的打斗中伤了自己人才是。 谁知那大虎对众人的敌意视而不见,只顾得低头认真舔舐自己的脸与爪,舔了许久这才重新站起身,随后竟然乖巧的蹲在笨笨毛茸茸的大腿边,像是一只柔弱可怜的猫,蹲在主人身边。 这样的形容是十分贴切的,大虎虽大,但蹲在大熊身侧,也就如猫比于人。 大熊分明就是大虎的主人,现在众城卫大概可以理解为何大虎方才要反反复复舔舐脸与爪,原来它是在洗脸洗手,就像人敬奉神明时,要沐浴焚香。 笨笨伸出大手摸了摸大虎的脑袋,只一跨步便骑了上去,两头小熊则扯着大虎的尾巴,而后大虎走到众人的前方去。 原来,这大虎才是引路的主角,或者说,它是笨笨在黑夜里的眼睛。 众所周知,猫能在夜间视物,作为猫的远房亲戚,虎也有夜间视物的能力。 通常虎会在白天睡觉夜晚捕猎,究其原因恐怕是因为许多动物是在夜间觅食。 跟随这只大虎,想来不必担心夜间行路会掉进深坑,也不必担心会遇到毒虫猛兽。 在大虎的带领下,众人重新出发,翻越一座又一座山丘,在月亮升到头顶距离人最近的时候,来到云梦群山的边缘。 下了脚下这座山,往前便是一片广阔无垠的平原。 借着月色,众人看到脚下的大地横亘着四通八达不计其数的道路,这些路可以通向东西南北任意一个方向。 这世间有千万条路,不知何处是起点,也不知何处是终点。 他们还看到了一条巨大的火龙,火龙蜿蜒绵亘盘踞山脚,那是在他们现身山顶时突然被点燃的火炬,成百上千。 幽若说:“有人不想让我们下山。” 徐福说:“你一定知道他们会来。” 幽若点头说:“是,山外的城卫没能挡住他们。” 徐福伸手拨乱眼前渐浓的夜雾,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但却更加恍惚。 “你看,这每一个人手中的火炬,当它们聚拢时,烈焰灼灼,可以烬灭这山中的一切生灵,当它们分散开来时,应是闪烁摇曳的万家灯火。” 第60章 人间有虎狼,故而持刀剑 此时,徐福不似面对无数想要杀死他的刺客,他负手立于山巅,身上的衣襟被山顶的大风吹动。 非是超然物外睥睨天下的姿态,而只是天底下一个最为渺小平凡的人,似乎更像是一个打柴在歇脚的樵夫。 或许此时此刻,他才终于看到了鬼谷子曾经看到的人间。 人间最美不是万里江山,而是万家灯火。 “我想,嬴政不会来问先生。” 此言本不该再说,但不该说也还是说了,徐福已经听到,并且做出了回答。 “如此,我也看做是他提问的一种方式。” “我总以为,与其将火炬交给他人,不如掌握在自己手中,否则便似眼下。” 徐福忽然问:“可你为何信我?” 幽若一时语塞,思忖片刻后说:“先生例外。” 徐福说:“我也将他视作例外。” 幽若很难理解,当一把利剑即将刺入一个人的心脏时,那人为何还要百般维护执剑者。 如果人间需要一把剑,就一定是嬴政吗?如果一定是,可那又分明是一把要来杀他的剑。 幽若的眉头深锁,仿佛眉宇间锁住了深秋的寒风。 风霜在她眼眸里始终徘徊不去。 值此危难之际,幽若如何能心安?然而徐福却很是平静,他平静的看着幽若以及她身边的人。 他此时不该如此平静,或许是因为某种信念才得以让他平静。 徐福相信他们,他毫无怀疑的相信眼前的每一个人,他们绝不会畏惧死亡,倘若今日死去,他们也定不会叫屈不会叫冤,如此,便是志同道合。 志同道合的人,聚在一起,想来应该是彼此都平静安然的。 这一路走来他都不觉辛苦,正是因为他们一直都在他身边守护,然而他突然发现,除了幽若,他竟从中再也找不出一张熟悉的面孔了。 徐福知道:“并非是那些人去了别处,他不敢想象,这一路看似平静的坦途,不知究竟铺垫了多少白骨。” 背后这些籍籍无名默默无闻的人,才是真正付出过鲜血与生命的,他们走时悄无声息,想来也是平静安详的。 越是如此,越不可辜负,从来都是他们在守护他,而他该如何去守护他们呢? 世间的剑,无不饮血,可这世间,难道就没有一把不沾血的剑吗? 如果剑一直在鞘中,便不会沾血。 可是,这又失了铸剑的意义。 剑可以不沾血,但一定是要亮出锋芒的,就如修真悟道的终极,并非一定是羽化升仙,超脱生死,也不必长生不老。 徐福要重铸一把剑,这把剑或许可以替他来守护这世间—— 人间有虎狼,故而持刀剑。 世间有许多金属,却并非都适合铸剑,太硬则不韧,太软则不立利。 也许,徐福的百般维护,是因为他以为嬴政以及他的秦国,是最为适合的铸剑之材。 山下的火光渐渐逼近,辉煌的火光也照在了众人的脸上,他们像是一个个虔诚的信徒一样目光坚定的盯着徐福,他们无比信服徐福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或许在他们看来,徐福就像是普度众生的天神,他从容镇定能扭转乾坤。 其实这是他们的错觉,徐福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有多平凡。 他很平凡,平凡也意味着弱小,他弱小到甚至不能保护自己。 鬼谷子曾说:这世间哪里有什么天书呢? 是的,这世间没有奇迹,如果有,那一定是生命本身的伟大 诸如此刻,面对隐藏在火光之下的无数利刃,他不期待奇迹,却依然无惧。 此前有许多惊心动魄的时刻,他似乎也能无惧,然而那是他人眼中所看到的,他是否无惧,只有自己最为清楚。 徐福从不否定自己的勇敢,也不否定自己的懦弱和恐惧,正是因为恐惧,所以他才停下脚步回到云梦泽,去寻找更多的可能。 现在,他已经走出了云梦泽,所以这时的无惧,才是他真正的无惧。 铸剑非一日之功,现在他虽两手空空,却也想保护眼前这些人,熊,虎,以及脚下的花与草。 铸剑是要守护世间,当下他要保护眼前这些人。 他两手空空,身无剑甲,凭什么保护他们? …… 这时候大虎的眼睛吸纳了更多的光,因而更加明亮,它张开血红的大口露出尖利的獠牙,腮边的肌肉阵阵颤动,发出呜呜低沉的怒吼。 笨笨鼻子喷吐出一股股白气,胸膛剧烈的起伏着,目光中带着仇恨。 它恐惧大火,然而对大火的恐惧相对于内心的仇恨,便不值一提。 它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看了看自己连在一起被大火烧伤的手,脑海里顿时浮现出那一日云梦山的大火,那场大火焚毁了云梦山所有的美好,也一并带走了笨笨内心所有的天真。 它还活着,快乐还会有,但源于天真的快乐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它本是一头嬉戏山林无忧无虑的熊,他以为世间所有地方都像云梦山一般安宁,他以为世间所有人都像鬼谷子和徐福那般善良,然而事与愿违,世间并不像它想象的那般美好。 世间有好人自然也有坏人,而且坏人不在少数,坏的方法也五花八门,有的明显干脆,而有的却是阴险狡诈,让人防不胜防。 那年,大火足足烧了三日三夜,烧光了云梦山所有眼睛能够看到的绿色,只剩下乌黑的焦土和岩石,烧死了很多生灵,到处都是冒着黑烟散发焦臭的死尸,曾经鸟语花开的云梦山,瞬息之间便化作了一个不折不扣死亡炼狱…… 此后的无数日日夜夜,它都分明能听到,整座大山都在痛苦的哭泣哀嚎,而放火的贼人却眉飞色舞,哈哈大笑。 笨笨沉默着,愤怒着,难道云梦山还会重蹈覆辙被人付之一炬吗? 它知善恶,却还是低估了人心的叵测,人心没有形态,善恶也在一念之间,能让滩涂戈壁一夜之间开满鲜花,也能让云梦泽一夜之间化为焦土,能让人如沐春风,也能让人坠入冰窟。 幽若说,恐怕我们要绕道而行了。 第61章 他的冒险固然可喜、可敬,却不知其中有多少凶险与侥幸 徐福却从容说:“不,我们继续向前走。” 向前走,与敌遭逢,区区数十人对抗数千人众,必无生还的可能。 幽若深知徐福从不固执,也从不冲动,现在的决定,无异于以卵击石,太过自信。 他究竟何来自信?妄图再去说服,或是感化吗? 此前诸多冒险尝试,幽若无不胆战心惊,所幸,每一次徐福都安然无恙的归来。 他的冒险固然可喜、可敬,却不知其中有多少凶险与侥幸。 幽若从不质疑,徐福有朝一日能得道升仙,可是此时此刻,他在这世间还留有肉体凡胎。 徐福的确自信,甚至于轻松,这是因为他不仅相信眼前这些人,也相信脚下这片土地,以及这片土地所孕育出的一切生命。 妄想者,相信天地鬼神。 现实者,相信权力财富。 偏执者,相信只相信自己。 或许徐福算是异类,他不信鬼神,不信权力财富,他相信他人,或是其他事物,胜过相信自己。 云梦山曾有大阵庇护,能困十万大军,现在大阵消散,难道就要毁灭? 不,不只徐福不允,山中的生灵也不允。 来者甚众,再多,也多不过山中的生灵。 所以这时徐福看向了笨笨,笨笨重重点了点头,拍了拍胸膛。 它已然做出冲锋的姿态,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冲出人群,向那群手拿着火炬的人而去,用身体将那些人碾压成肉饼粉尘。 当然,不只有它一头熊要战斗。 毁我家园者,必诛! 笨笨要比徐福更早来到云梦泽,它自出生的时候便在这里了,因此,他对云梦泽的热爱,或许远远胜过徐福。 如果有谁愿为云梦山寸土不让,笨笨当仁不让。 从前弱小,不得不仓皇逃窜,如今它已今非昔比,难道还不能一雪前耻? 徐福问:“笨笨,能退敌吗?” 笨笨再次点头,徐福说:“去吧,小心些。” 接下来,众人看到笨笨来到一片空地前,严肃认真的进行了一场召集仪式。 它抬头收腹,庞大的身躯笔直挺立,而后先抬左脚,朝着原地猛蹬了三下,再抬右脚,同样猛蹬了三下,反复如此,脚下的土地发出细微的颤动,紧接着颤动开始变得越发密集,仿佛是来自这片土地的回应。 当山林里开始传来越来越频繁的嘈杂的响动,它又开始手舞足蹈的呼嚎,笨拙的动作或许看起来滑稽可笑,然而这就是他发自肺腑的呐喊。 …… 手持火炬的人首尾相连,试图编织一张巨大的网,他们要将这座山上的人一网打尽,可是他们失算了。 虽有火炬照明,但山中草丛高深厚密,经过重重阻隔,也已无法分辨十步之内的景象,他们的耳朵里只听得翻越林木草丛的声音,等到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已经被重重包围了。 包围他们的,不是人,而是这山中的生灵。 有地上跑的,也有天上飞的,有大,有小。 它们按照各自的群体,集中在一处, 大大小小无数双精亮的眼睛,犹如一簇簇聚集于荒野里的鬼火一般闪闪烁烁。 笨笨对于自己麾下的大军了如指掌,毫无疑问,它拥有一支悍不畏死的英勇大军,不必运筹帷幄,不必排兵布阵,这支大军自发成形。 打头阵的,是长着粗壮牛角的野牛,浑身厚重泥浆,乃是天作的护甲;其后是一群数量庞大的野马, 它们行动迅猛,可以在崎岖不平的山地上如履平地的冲阵;继而是花豹和豺狼,它们理所应当是最为精锐的尖兵,被护卫在队伍内里靠前的位置,强有力的咬合力与爆发力将能一击致命;最后是体型相对弱小的麋鹿、猎狗之类,它们的作用相对来说并不是特别重要,然而却壮大了整个阵型,让这个阵型看起来声势浩大。 当然也不能忘了头顶上的飞禽,同样按照体型的大小,攻击力的强弱来分成一个攻守平衡的阵型。 也许搏命,这山中的大小禽兽会比人更加熟练,因为它们每日甚至每时每刻都在搏命,此前它们相互搏命,现在却是不知究竟是怎样的力量,能使它们不计前嫌团结在一起并肩作战。 也许,这是一种人不能理解的默契。 笨笨单臂挥舞,示意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进攻。 徐福还有些隐忧,云梦山重获生机属实不易,而山下的人手中都持着火炬,倘若贸然冲击,火炬落入林中,那么一场大火在所难免,而火势大小是他无法预料的。 徐福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对笨笨说道:“他们手中有火,需万万小心才是。” …… 今日的云梦山,应该有一个寂静平和的夜,所以战斗结束的很快。 山下千百登山者或许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们面对的不是手持利刃骁勇善战的梦鱼城卫,而是一群手无寸铁、但却比梦鱼城卫更加可怕的飞禽走兽!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对抗,野牛在前狂奔开辟了道路,身后是形态各异的走兽,天空密密麻麻震动翅膀的飞禽,如滔天洪水从天而降,云梦山一瞬间的沸腾过后,剧烈的嘈杂戛然而止,剩下的便是地上数不清的低声的呻吟和哀嚎。 发出声音的人,也无一例外被黑暗中摸索的獠牙与尖爪掐断了喉咙,至于慌乱丢弃散落的火炬,也在众多粗硬厚重的蹄下不费吹灰之力的熄灭。 幽若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得叹了一声:“真是壮观。” 徐福说:“是的,很壮观。” …… 犹如一场散去的盛宴,山中的飞禽走兽各归原处,黑暗的夜色里看不到任何颜色,一切归于宁静。 他们不过是想给入侵者一些教训而已,因此在这场实力悬殊的对抗中,仍有许多死士侥幸在战后存活,只是很可惜,他们是死士,所以最终也都自裁而亡。 从始至终,他们都不曾说过自己的来处。 不知在他们生命最后的时刻,是否有过一刹不舍? 第62章 梦鱼城是一颗希望的种子 决意要死的人,有他必死的理由。 徐福微微叹息道:“他们本可以继续活着。” 幽若说:“这世间从不公平,有人活着,有人就要去死,他们的选择不多,甚至没有选择。” 沉默片刻,幽若问道:“未来这世间,会有真正的公平吗?” 徐福摇头说:“无论过去,还是未来,这世间都不会存在绝对的公平,一座高楼总有高低,有人站在高处,就有人被踩在脚下。” 幽若说:“做不到绝对的公平,就无法改变不公衍生的一切。” 徐福说:“公平不在高低,倘若高低井然有序,高楼不仅不会倾覆,而且能屹立不倒,公平也并非重新分配高低的权利,而是使每个人都具有自己的权利,不受颠沛流离之苦,不受相互倾轧之苦,各司其职,各尽其能,各有其用,这或许是这世间本来的面貌,梦鱼城便保留着世间本来的面貌,它是一颗希望的种子。” 幽若怔怔然若有所思,当今的天下充满仇恨,充满虚伪,充满贪婪,人间早已面目全非,而她出生于梦鱼城,那里和谐安乐,脱离于眼前这个人间,于这个人间而言,梦鱼城无异于美好的世外桃源,可她自幼出城磨砺,身在其中,看到了这人间太多的苦痛,这些苦痛就像是大地上流血化脓的创口一样触目惊心,这些创口由来已久,恐怕还要持续久远的岁月。 这原本与她无关,可她无法置身事外,这源于她善良的内心,源于她身体里流淌着的鲜红血液,她知道,人间所有人同宗同源。 究竟要如何才能恢复这世间原本的面貌? 或许徐福才真正理解了梦鱼城存在的意义,而她长久以来一直都是曲解,她以为梦鱼城存在的使命是杀戮。 杀戮虽然冷血残酷,但却是最有力的维护。 现在,她听到了一个足够特别的解释。 他说:“梦鱼城是一颗希望的种子。” 这便赋予了梦鱼城一个全新的意义,这个全新的意义让梦鱼城脱胎换骨,仿佛一刹那便驱逐了所有的冷酷,使之温暖,使之光明。 幽若明白,这并非是徐福为梦鱼城寻找的冠冕堂皇的掩饰,而是真真切切他所认知的模样。 或许这世间诸多定义,都只不过是一个人一句话而已,如人心叵测,其实善恶也不过是一念之差而已。 幽若喜欢徐福给梦鱼城的定义,如果梦鱼城是一颗希望的种子,那么总有一天,由梦鱼城开始,万里江山都将繁花似锦。 如果梦鱼城是一颗希望的种子,那么想要破土而出生根发芽,当然还需要一个播种的人。 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若是从前,幽若定会以为那人应是超凡脱俗神通广大,能将春风化雨,可是现在她突然觉得,那人,应当是一个真正的农夫。 他应是平凡而朴素的,在田垄间等候天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 此前,秦军于蓟都遭逢梦鱼城明卫,双方一战后退却,李信无功而返,嬴政大怒。 嬴政少年时与徐福相遇,深知徐福的为人秉性,他也曾无比信任过徐福,只是徐福似乎总是在做一些他无法理解的事,而且这些事似乎就是在与秦国为敌。 徐福似乎是刻意要站在他的对立面的,他要做什么?嬴政不知道。 他心底始终隐藏着一丝恐惧,这恐惧便来源于徐福的不可琢磨,徐福似乎拥有莫名其妙神奇的能力,能够轻易改变很多事。 这一次,徐福拥有了一支强大的军队,下一次,他是否会拥有一个国? 他是秦国的王,怎会允许他做不利秦国的事? 他是天下最强大国度的王,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控制天下间任何一个人,甚至列国的王侯将相,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可是他偏偏就无法掌控徐福,哪怕将齐国公主还给他,哪怕许他一半的天下,他似乎仍然不为所动。 最可怕的,是什么都不要。 嬴政猜不透徐福,这是他最不可容忍的,这个天下都将在他的脚下,天下人都将成为他的奴隶,他也不能例外。 他又想起璃儿,她曾说:“你永远比不过他。” 他几乎快要忘记徐福的模样,那人似乎像极了一根朴拙的木头一般不苟言笑,甚至有些天真愚蠢,自己究竟为何比不过他? 如此这般,尚且还谈不上恨之入骨,但如果不能为己所用,即便不恨,也不能留,那便杀,一次不够,那便十次百次,直到杀死他。 他后悔在吕不韦的剑下救出徐福,如果这个天下没有徐福,又会怎样? 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与徐福之间的关系,不得不重新审视徐福在自己心中该是什么样的位置。 徐福很像一个人,但与那人又完全不同,相同的是,他们都曾真心待他,这便是他心中唯一的恻隐。 他已悬赏百金去买桓崎首级,而徐福又价值几何?恐怕,只多不少。 他的敌人不是眼下苟延残喘的列国,他的敌人是在未来,也许徐福就在前方不远处等着他的到来,而他要先发制人,如此,将来才不会受制于人。 不知何时开始,他已动杀心,或许在很久之前就开始了吧,将想法付诸行动,不过是顺理成章而已。 于秦国而言,燕国存在的价值在于牵制赵国,那时赵国很强,现在却今非昔比,分化瓦解燕、赵,持续了很久,现在正是收获的时节。 嬴政自云中郡调兵驻扎燕境,便是要等燕国放松警惕,伺机以最小的代价从燕国获取最大的利益,其根本目的还是针对赵国。 唯恐唇亡齿寒,先断绝赵国北部的可能来自燕国的援助,再全力向赵国坚守的邯郸进攻,如此,赵国可灭,东出之门大开,天下大定指日可待。 嬴政对此蓄谋已久,当徐福途经赵国前往燕国时,他已大概知晓徐福此去所为何事,当年他追来秦国,助秦大破诸国合纵,是为那女子。 第63章 一切,都是饱满的 徐福北去,因为齐国公主身在燕国。 徐福为鬼谷门生,在秦、齐双方施压下,燕国不能留,不能放,唯有杀之后快。 徐福背靠梦鱼城,又怎是燕王能轻易除掉的? 倘若徐福不死,则两方必然对立,蓟城一定天翻地覆。 他始终都不怀疑徐福具有这样的能力,因为他的身份太过特殊,也因为他本人太过特别。 李信便是在此时,遣往燕境,坐收渔翁之利。 无论是取燕国蓟都城,为未来秦国的大举东出扫清阻碍,还是取徐福项上首级,为桓崎雪耻,都再好不过。 一切原本都按照计划进行当中,即便第一次刺杀没能杀死徐福,也已经使得徐福与燕王对立。 梦鱼城也的确不容小觑,徐福自漠北归来时,蓟都城甚至一度落入梦鱼城之手。 燕王与徐福势不两立,为了对付徐福和听命于徐福的“红衣军”,燕王几乎调集了燕国的所有军队,包括监视防卫秦、齐联军的军队。 也因此,秦、齐联军没有经过任何阻挡、自燕境驻地畅通无阻进入了燕国的都城。 事成便在一瞬,眼看大功告成,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徐福最后竟然与燕王彼此言和、秋毫无犯。 匈奴大军的到来,则让他谋划的一切都成为了泡影。 这是为何? 嬴政始终都没有想明白,他自认为已经足够缜密,却还是百密一疏。 匈奴大军一举歼灭齐军,李信不得不退,嬴政此前谋定的一切都被打乱,又逢秦国在此期间进攻赵国的行动失利,赵国的李牧又一次阻止了秦国的进攻,这似乎再次证明了他想要率先攻伐赵国的决策是不明智的。 予人口实,朝臣人心浮动,嬴政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王贲、李信、蒙恬尚且稚嫩,他尚需依赖朝中根深蒂固的老臣。 因此,嬴政意欲改攻赵为先攻灭弱小的韩国,这似乎是当下最好的权宜之计。 若是秦国欲对韩国用兵,对于灭燕的计划也要搁置,于是他又派出了一支死士前往徐福南下的落脚点,云梦山。 如此,既是报复,也是试探,他要试一试梦鱼城究竟有多强。 那年,嬴政自先王口中得知梦鱼城,直到如今始终不以为然。 一城一池,何以左右天下大势? 如同墨家,不过行侠于世而已,尽管枝叶茂盛,却也不过一株孤木,以至于月久年深,不需要做什么,它便自然而然衰败老去。 直到梦鱼城明卫于蓟都现世,嬴政这才震惊的发现,这株孤木在泥土之下的根系,竟是如此繁密,甚至于盘根错节遍布整个天下。 它所展现出的庞大,似乎不可撼动。 不必撼动,若只是修剪枝杈呢? 嬴政对徐福讳莫如深,或因其身份,或源其妒恨,现在,他终于有更多的理由,问心无愧的去杀死徐福了。 只是,他此时恐怕还不知道,他的愿望又落空了,这一次打败秦国精锐死士的不是梦鱼城,而是他从未料想过的对手。 …… 前路再也无人阻挡,笨笨带着两头小熊恋恋不舍的离开。 笨笨留下了,徐福却还要向前走,也许在前方的某个路口,他会与师父再次相遇,也会与琳琅再次相遇…… 徐福一行来到云梦山的边缘,徐福站立良久,想起师父,想起琳琅,若说没有遗憾,必定是假的。 远处的山谷中聚集了浓淡不一的白色雾霭,在夜深的时候更加浓重,头顶的星夜穹却格外分明。 夜空遍布着密密麻麻的金色星辰,在夜深的时候更加明亮。 雾霭去了又来,星辰亘古不变,它们本没有任何关联,然而在徐福眼中他们已经不是雾霭和星辰,而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情愫,是一种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渴望。 他无数次在雾霭与星光下行走,却似乎从未想过,原来雾霭与星辰都是看得见摸不着的。 关于未来,幽若很期待,徐福也很期待。 郁郁葱葱的山峦终于成为身后的背景,徐福回过头去,身后大山巍峨矗立,仿佛被封印万年的巨人,徐福仿佛看到它深沉而又凝重的目光,它已沉寂万年,还将沉寂无数岁月,他期待再一次的归来时,天地换新颜,而它也有新意。 他们的脚下已经是一马平川的平原,与山中的泥土截然不同,山上的泥土多呈现出赭黄色,土层稀薄,土质干燥,而眼前平原的泥土呈现出灰黑色,土层深厚,土质湿润绵软,如同是在泥土里掺杂了油脂一样糅合在一起,表层虽结起一层坚硬的外壳,但内里依旧是水分充足的细腻膏土。 任何植物生长都需要扎根深土才能根基稳固,如此才能抵挡得住自然界的风风雨雨的侵袭,结出沉甸甸的果实。 毫无疑问,这是一片适合植物扎根的肥沃土地。 此时正值平原上粟米成熟时节,纵横交错的田垄间的粟米将熟未熟,饱满的谷穗连成一片,形成巨大的金黄色方阵,就如同身穿黄金铠甲整齐排列的军队。 徐福依稀记得自己第一次离开云梦山的时候,也曾看到过一片金黄色无边无际的原野,那时候也正是庄稼成熟收获的季节,与眼前的一切太过相似了。 可以想象这一片庄稼不久之后收割的忙碌景象,千家万户忙着收割,扎捆,再晾晒脱粒,灌装堆放在谷仓里,到处都是草席围起的茅草顶粮仓,到处都是码放整齐的秸秆草垛…… 没有什么比收获更让人喜悦的了,没有什么比看到粮食堆满粮仓更加踏实了。 他也像是一个等待着庄稼成熟的农户,带着莫名复杂的热切。 徐福一个人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似乎是第一次出山一般新奇。 天穹蔚蓝清澈,流云变换莫测,河流蜿蜒曲折,金色谷穗连绵起伏,阡陌间杂草野树枝繁叶茂,坠着鲜红诱人的不知名果实。 一切,都是饱满的。 徐福的内心,仿佛也被这些微不足道的事物全部填满。 第64章 背靠大树好乘凉,然而树大也招风 从前徐福不苟言笑,性情孤僻,为人呆板木讷,很少主动去亲近一个人,或许是害怕被人打扰,也或许是害怕打扰他人。 琳琅便是在那时,在他的生命里生根发芽,然后长成参天大树,他得以在树下避风或是纳凉。 他忽然觉得,原来有人打扰,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他第一次出山,是向着东方,那里有琳琅;他第二次出山是向着西方,那里也有琳琅。 此后,他们所去的任何一个方向,都与琳琅有关,仿佛冥冥之中,是琳琅在为他指引方向。 后来,他的生命里又来过许多人,只不过他的整个心脏完全被琳琅占据,这些影子便蜷缩在树荫之下的缝隙里,也许徐福都不曾清晰的看过,这其中或许也有诸多遗憾。 徐福终于回到了马车中,幽若正在认真翻阅一卷徐福曾经读过的书简,彼此相视一笑,继而各自沉默。 一切似乎又回到以前在路上的日子,似乎他们二人从未离开过这架空间狭小光线晦暗的马车。 对于徐福,幽若无需再做过多的表达,这一路陪伴,即是给彼此最好的回报。 此前的若无其事多少都有勉强,但说来奇怪,自那日断桥边看徐福与琳琅重逢,忽然便觉得轻松许多。 互不亏欠,当然很好。 从前他们都是茫茫人海之中漫无目的的寻找,而这一次,他们的目标都很明确。 幽若忽然问:“外面的风景好吗?” 徐福说:“很好。” 幽若说:“再送先生一程,我要转道去赵国。” 这一路走来,幽若时刻陪伴,若非意外,幽若是决计不肯离开的,徐福很是意外,幽若也认为需要给徐福一个解释,所以接着说道:“以前,我总担心先生太过执拗,会走错路,现在不担心了。” 幽若依然没有抬头,眼睛还是专注的盯着那书简上的文字,徐福越发好奇问道:“为何以前担心,现在不担心?” 幽若微微一笑说:“我看过先生手足无措,也看过先生惶恐迷茫,现在我看不到了,再往后,先生,大概就不需要我了。” 幽若说话间自信优雅,她嘴角微微上翘,虽然是在夸赞徐福,但却又没抬眼来看徐福,竟然有些得意,似乎是刻意要炫耀一般。 她所炫耀的,也许就是她此时此刻毫无虚伪的坦然自若吧。 她始终如一的坚持着自己的底线,或许正因如此,她才能真正坦然。 徐福说:“你好像变了。” 幽若略一抬眼,明眸中闪出一丝疑惑问:“哪里变了。” 徐福说:“你变得越发像一位长者。” 幽若拧眉不悦问:“你是在说我老了?” 徐福看到幽若的眼睛终于离开书简,毫不掩饰的饱含怒意朝着自己横了过来,这才明白自己方才恐怕失言,连忙解释说:“非也,非也……” …… 车行半日,遇到了一个岔道口,岔道口的左边是苍翠的林木,而右边也是苍翠的林木,然而同样在炙热的阳光下,左边的林木似乎更加茂盛富有朝气,而右边的林木怎么看都有些垂头丧气的样子,枝叶虽然还是绿色,但是已经干皱起来了,像是耄耋之年老人脸上的皱纹。 幽若说:“我便在此与先生分别吧,陈平会来替我。” 徐福大概料想到幽若此去为何,欣然点头。 “你既是去赵国,便替我寻一个人。” 幽若问:“何人?” 徐福说:“去寻赵国公子赵嘉,请他务必保全李牧。” 幽若点头不解问道:“危急关头,李牧击退了秦军,赵王应更仰仗李牧,难道会自毁长城?” 徐福微微叹息说:“有些事,在这世间恐怕没有道理可讲。” 徐福不愿挑明,幽若已然明了。 的确,背靠大树好乘凉,然而树大也招风,李牧的处境即是如此。 劳苦功高总比不过花言巧语,单纯善良最难被善待。 否则,这世间的礼乐也不会如此脆弱。 徐福又说:“快些回来,我在楚国等你。” 一句“我等你”,便足够了。 幽若微笑,伸手认真替徐福整了整衣襟说:“先生保重。” 徐福说:“好,路途遥远,你也保重。” 幽若露出久违的俏皮笑容说道:“放心,我有许多宝贝,足够防身。” 幽若走下马车,有城卫牵过一匹马来,幽若拉着缰绳,回头又问:“我不在时,你知道何时该吃饭,何时该睡觉吧!” 倒不是担心徐福废寝忘食,而是出于长久以来的习惯,从年幼的时候起,徐福的衣食住行几乎全是她一手操办,后来一路同行,吃什么,喝什么,住在哪,也从来没有让他费心。 现在,没有人为他操持这些,他又当如何? 幽若丝毫没有意识到,徐福的童年无依无靠,为了生存,他早已经学会了生活中的各种技能。 徐福呵呵笑着说:“放心。” 一路上没说几句话,反倒是在临别的时候彼此都变得多话了。 倘若一直说下去,恐怕要说道太阳下山,这时陈平自远方打马而来,幽若此行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打算,所以陈平来的正好。 幽若唤来陈平,命令道:“我不在时,要照顾好先生,若有闪失,我会亲手剥了你的皮。” 幽若恶狠狠,陈平不由缩了缩脖子,无辜而又委屈道:“我就知道,你眼里只有先生,这也太不公平了。” 幽若佯怒反问:“你有意见?” 陈平连连道:“没有。” …… 徐福去了楚国,幽若去了赵国。 离开云梦泽时,徐福要向南,而幽若要向北,现在他们各自去往自己想去的地方 不分季节,北方总是干燥,而南方也雨水充足,因而河流湖泊众多,此间不仅可行旱路,也可行水路,纵横交错的河流可以使得徐福轻而易举的到达每一个地方。 徐福一路南行,弃了车马,改乘船只。 一条乌蓬轻舟沿江而下,在宽阔平静的江面上徐徐而行,看似缓慢,却是不知不觉间,便已不知过了大山几重。 第65章 奔流入海,是他们最终的诉求和归宿 江河奔流不息,永无止境,他们最后的方向都是向东汇入大海。 黎民众生大概如这江河之水,他们看似随波逐流,其实只是视物者目光太过浅显。 他们,事实上都是有自己的方向的。 奔流入海,是他们最终的诉求和归宿。 海面尽管风急浪高,但海平面下应是安宁寂静,正如人海茫茫,沉浮不止,最终是要归于内心深处,继而平复。 江边的景物过眼即逝,徐福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从前。 徐福自然而然的想起那个少年,他们曾同行一路,他唤他作兄长,愿意分他一半江山。 现在想来,那时的他,当真是天真。 若说天真,或许那时他们二人都有各自的天真。 大概,没有人比徐福更加了解嬴政。 嬴政心中有天下,却没有这天下间的人,他只是理所当然的认为,天下终将统于秦国,而他是秦国的王,那么天下就该是他的天下,这即是他口中“朕即天下”之意。 徐福则是将天下,与天下人区别开来的。 天下,可以是某一人的天下,天下人却不可以是某一人。 换言之,某一人,不能代表天下人,天下若有主宰,也不应是某一人。 徐福从不以看君王的目光去看嬴政,在他眼中,君王其实并无特殊,不过是戴了象征无上权力冠冕的人,而这无上的权力从何处来?不过是剥夺了千万人的权力集中起来。 抛除家国不说,嬴政的初衷其实很简单,他只是想保护自己,这其实是生命的本能。 作为无数生命之一而言,这并不为过,然而作为君王,就太过狭隘了。 况且,他保护自己的方式是征服,是杀戮,是比他所承受的压迫更大的压迫。 嬴政的幼年及童年,不比徐福过得幸福,甚至于更加悲惨。 他看多了这个世界的污浊,人性的丑恶,他与徐福一样厌世,他们都曾经历过无能为力的时刻,卑微屈服于人世的污浊和人性的丑恶当中。 后来,他们各自拥有了力量,却走向了截然相反的道路。 嬴政想要报复,或是毁灭,而徐福想要改变。 嬴政不曾想过,这个人间对他不公平,又何曾对其他人公平过? 这也不怪他,只因为他后来遇到了更多的不公与险恶,而徐福遇到了鬼谷子,以及许多人,他遇到的是好人。 他们的经历不同,选择也不同。 如果秦王不是他,徐福也许还有更多的选择。 不过,一切都还来得及。 有些事,反反复复说一百遍、一千遍,也无济于事,或许只有亲身经历,才能明白一切,接纳一切。 …… 轻舟畅行,江面波光潋滟,远处烟波浩渺,大江北岸的一切都隐藏在层峦叠嶂之中,相对于大江北岸的静谧凝重。 大江南岸,就是另一副景象了。 大江的南岸不远处,有一个人头攒动的码头,码头前的江面上来往穿梭着载着人和商品的船只,百舸争流的场面好不热闹。 中原诸国历来不屑于与楚国来往,鄙其不通教化,谓其蛮夷,然而楚人好学,历代楚人学习中原的礼仪教化,及至此时,他们表现的已经极为规矩有礼,又体现着本性的淳朴和性情的热烈,恰到好处的隐忍,及不加掩饰的热情,让人情不自禁想要亲近。 楚国,是一个神奇的国度。 它能由弱到强,也能由强到弱,是非对错,于这片土地、以及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没有任何关系。 一切都是统治这片土地的君王所为,尽管楚国已经大势已去,昔日的辉煌不复存在,然而也没有人可以否认,这片土地依然是人杰地灵。 楚国与赵国原本面临的局面大致相同,然而楚国与赵国不同,赵国处于列国争斗的中心位置,尤其是在秦国东出的门口,直面列国的兵锋,虽然赵人意志坚定拥有极为强大的抗压能力,但是奈何天地不仁,君王也不仁。 相对于赵国而言,楚国位于列国纷争的边缘地带,地大物博、物产丰富,且土地肥沃,即便楚王平庸,但只要给它喘息之机,楚国必能依靠这些重新崛起。 秦正忙于与中原诸国争斗,确是将楚国撇在了一边。 当初,春申君“棘门之变”,使得楚国雪上加霜,秦国在西牵制了大量楚国军队,齐国趁机由北向南进攻之时,楚国竟然无兵可用,就连抵挡区区五万齐军都是绞尽脑汁,而齐军几乎是如入无人之地,一路深入楚国腹地。 如今,楚国的元气已然有所恢复,想来,那样窘迫的局面应是不会再出现了。 秦之兵锋所向披靡,楚国能置身事外,是徐福有意为之,是为平衡天下,也为天下未来计。 一个人脚下的路太过通畅顺利,总是会忘乎所以,以至于得到的一切,都认为是理所应当,因而往往不明事理,不懂珍惜。 一个人如此,一个国也是如此,这个国,指的是秦国。 徐福从渡口登上陆地,寿春城便在渡口不远的南边。 寿春是楚国的新都,建成时间不长,但已经初具一座大都市的雏形,尤其是靠近淮水,中原诸国的文化及物资源源不断通过淮水输送到楚国新都,让这座城池充满了独特的人文魅力。 楚国的魅力不仅可以从内在体现出来,也是毫不掩饰体现于表面的。 楚国相对于中原诸国的严谨保守而言,显得更为开放。 世世代代向中原靠拢的楚国,本着良好谦虚姿态,不断吸纳中原文化,又加以结合当地文化,形成了独特的楚国文化。 楚辞用词华丽浪漫不拘一格,洋洋洒洒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循序渐进,保持着中原诗词既定的声韵格式。 它的兼容并蓄不仅仅表现在文化上,而且表现在人们的穿着上,楚国服饰更注重外形视觉上的美观,对于色彩的应用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对于样式,也是千奇百怪,却又不失大方得体。 第66章 三菜一汤 正如他们现在看到的这些,放眼望去,楚人的衣着华美,几乎没有主色,而是不同颜色相互拼接,又裁剪的极为细致和谐富有层次,让人观之赏心悦目。 徐福与一众梦鱼城卫走在码头上时,显得格格不入,徐福一身土灰色深衣,从头到脚,便再也没有任何其他的色彩了,而梦鱼城卫身着紫衣,颜色虽然醒目,却也不免显得过于单调了。 码头上全都是各国往来商旅,他们都入乡随俗,穿上了形式简单美观的楚衣,若非操着一口外乡人的口音,恐怕没有人知道他们不是楚人。 当然,码头上最多的还是楚人。 有头戴高冠衣着华丽的男人,大多是接送货物的商贾;也有身穿着整齐统一的楚国官服的官员,是来接送经由此地入楚都寿春的外国使节;还有推着小车,沿着码头叫卖的小贩,他们贩卖的品类众多,吃喝玩乐一应俱全。 最为清新脱俗的,便是那撑伞的楚国姑娘,油纸伞花红柳绿,有若百花齐放,绚烂缤纷。 楚国的姑娘,完全不似中原诸国的姑娘那般足不出户静守闺中。 此处便有许多主家小姐带着丫鬟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边礼貌的礼让着来往的行人,一边向着江面驶来的船只频频翘首张望着,不知是接送情郎,还是纯粹来看一看热闹。 楚女多细腰,楚女身姿窈窕,最是妩媚动人,南方湿润多雨的南方养得她们生就肌肤白皙,面庞清秀稚嫩,犹如初开的花蕊,让人不由得想要多看几眼。 徐福的目光被这码头的热闹繁华所吸引,不想从背后忽然窜出一个黑影。 这黑影撞了他的肩,未及去看清面目,那黑影便已经灵活在在人群中穿梭,顷刻就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 徐福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背着的包裹已经不见了。 梦鱼城卫自是警惕,在那黑影撞上徐福后窜出去的一瞬间,梦鱼城卫就已经跟了上去,奈何那身影灵活瘦小,在人群中见缝插针穿梭自如,像是泥鳅钻进了淤泥,任梦鱼城卫再如何厉害,此时怕也是望尘莫及。 梦鱼城卫一时并未能抓住黑影,但是朝着黑影的方向去了,徐福摇头也是哭笑不得,心说这小贼这一次可是扑了空,要大失所望了。 自己的包裹看着不小,实际上里面除了一身浆洗的发白掉色的衣裳,便再也不剩其它什么了。 陈平见那梦鱼城卫失了手,脸上难堪,大喝一声:“我去帮手!” 徐福则是笑了笑说:“没什么要紧的东西,你自不必去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也唤那位兄弟回来吧。” 陈平却气愤的说道:“我知先生心善,但万万不可心慈手软,怜悯这等货色,我陈平平生最恨偷鸡摸狗之辈,今日窃先生一个包裹,明日是否要杀人越货?” 陈平说的不错,不过看那窃贼背影身形消瘦,个头儿也不大,想来是一个贫苦少年,生活所迫才行了这等偷窃之事,所幸没有丢什么要紧东西,便想着不如便放他一马。 尽管陈平说的有道理,徐福却还是说:“只是个孩童,还是算了吧。” 陈平没好气的点了点了头,嘴里却没好气的说:“算了便算了,只是实在是让人憋屈!” 徐福只得呵呵陪笑,陈平又说:“卫主说的果然不错,不能放先生一人出门,否则先生被贼人剥光脱尽,都还想着贼人的难处。” “咳,咳……” 徐福轻轻咳嗽了两声,暗示陈平用词不当,容易让人想到歪处。 陈平话糙理不糙,一个“剥光脱尽”倒也是恰如其分。 徐福又是陪笑道:“莫要再生闷气,我们吃饭去吃面汤吧。” 徐福说着,伸手拢在袖筒里摸了摸袖子里的铜子,全都掏出来仔细数了数,大概足够几人几碗面汤的开销。 见此情形,陈平脸色为难道:“我等在此,怎能让先生解囊,况且……” 况且,我们平日伙食至少是三菜一汤,荤素搭配,你这些铜子,顶天就能买几碗面汤喝。 当然,这话是不好说出口的。 徐福花钱的时候很少,本也没有多少钱,更没多少机会花,当初田仲良给的盘缠尚有结余,带了许多年。 徐福大概明白陈平为何为难,作为梦鱼城主,他能给城卫的,大概也就只有这几枚铜子,未免过于小气了。 他以为面汤好,并不代表别人也觉得面汤好,反过来,自己想要的,也可能不是别人想要的。 既然别人不想要,也莫要勉强。 梦鱼城富庶,城卫们想来也吃不惯粗茶淡饭,况且,梦鱼城为出生入死,吃穿好些,也是应该。 过不多时,那前去追贼的梦鱼城卫回来了,像是一个得胜归来的将军,又像是一个满载而归的猎户一样满脸的喜悦。 他左手提着徐福的包裹,右手像是拎着一只小鸡一样拎着一个少年。 若是连一个毛贼都无法制服,那便也没有资格入选梦鱼城卫了。 他来到徐福面前递还包裹后,又将那人丢在徐福跟前,众人目光都投向了徐福,等候徐福的对这毛贼做出处置。 与徐福料想一般无二,这是一个瘦弱的少年,头发很长,以至于遮挡了他的面庞,发丝蓬松而干枯,发色是不健康的焦黄色,而且没有一丝一毫的光泽。 少年光着黝黑的手臂和小腿,裸露出的肤色,全都被一层厚厚的灰土遮挡,因而看不清本色。 他手脚上还有许多细小结痂的伤口,想来是经常赤脚走路,他的脚底是一层厚厚的污渍。 他穿着一身满是污垢和尘土的破布烂衫,打了不可计数的补丁,依旧没能让整件衣服变得完整,依然有很多破洞和开口处,袖子一半已经朽烂,一半也即将朽烂变成了丝丝缕缕。 衣衫明显过于宽大,这看起来是一件成年男子的衣裳,而他的身躯又太过消瘦,衣服穿在身上晃晃荡荡,随时都有可能从身上脱落。 第67章 她是故人? 那名梦鱼城卫稍微用力,他便跌坐在地,蹲伏在地上的厚厚的尘土之中,双手抱膝交叉护在胸前,似乎是在遮挡什么,又像是在保护什么。 大概是做贼心虚的缘故,他不敢抬头看面前的人,只是一副听凭处置的沉默姿态。 徐福一瞬间便看到了年幼时候的自己,那时的他便是这副模样,然而自己要比这个少年好些,因为那时自己的身边还有徐婆婆护着,这个少年却没有。 他只是一个少年,他的能力太有限了,就像是一只可怜的流浪狗,没有能力改变现状,也无法博取他人的同情。 如果他不为生存而做出努力,那么他可能活不到明天。 诚然,他做了错事,可是生死之间,这些又都不算什么了。 无法生存,又何谈道德呢? 徐福从他覆面垂下的长发缝隙中看到了一缕怯怯的目光,目光中似乎还带着一丝明晰的倔强。 这是一个倔强的少年,他没有卑躬屈膝开口求饶,只是沉默面对,他似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该面临什么样的惩罚。 徐福不想惩罚他,这少年如果做了很多坏事,也不应该怪他,怪只怪这个世间不公。 徐福说:“你来的正好,我们正要去吃面汤,如果你想去,就跟我们一起,如果你想回家,也可以回家去,不会有人拦你。” 徐福走开几步,向着旁边煮面的摊位而去,少年起身想走,走了几步,腹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徐福暗自会心的笑了笑。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个时候这个少年需要什么,他不需要同情,只需要食物。 徐福已经要了几碗面汤,自顾自的坐下吃了起来,宽厚爽口的面片堆了满满一大碗,浇上一大勺飘着葱花的热汤,顿时香气四溢。 连陈平也经不起香味的诱惑,端起一碗面,大口吃起面,大口喝起汤来。 少年目光紧紧的盯着二人捧在手里吃的津津有味的面汤,咽了咽口水,脚下情不自禁的靠了过去。 无人拦阻,少年后来索性就不再犹豫,大摇大摆的走来,坐到徐福面前,捧起面狼吞虎咽起来。 徐福一碗面汤还没吃几口,他就已经吃完了一大碗,舔干净了碗里的最后一滴汤汁,抹了抹嘴,终于开口了。 “我不白吃你的,我给你干活,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众人都听得目瞪口呆,并非是因为少年说了这些话而吃惊,他们吃惊的是这个少年发出的声音。 这声音清脆悦耳,竟是一串女声。 方才她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话,面目被灰尘污垢以及披散着的头发遮挡,又穿了件男子的衣裳,的确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女子。 徐福也是愣了愣,他这才明白,她方才极力护在胸前是在保护着什么,她是在保护女儿家最重要的贞洁。 她或许见过了一些事,所以做出这样的举动来保护自己,倘若他们是坏人,她这样做,显然是徒劳无力的。 女子是这乱世间绝对的弱者,不仅要屈服于强权,还要屈服于男权。 很难想象,一个无依无靠的流浪少女,究竟如何在这动荡不安的乱世里生存? 徐福不由暗自叹息,越发温和问道:“吃饱了吗?” 少女舔了舔嘴角,吮吸着粘在手指上的汤汁,回答了一声:“吃饱了。” 显然,她是没有吃饱的,只是她知道不该贪心。 面对好心的馈赠,她既有分寸,也知满足。 方才听到的声音很温和,她能够感觉到对面的男子并无恶意,反倒是格外亲切和善。 她终于有勇气抬头看一看这个慷慨施舍的男子究竟生着一副什么模样,总觉这男子的声音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这更加加深了她的好奇。 她抬起头,先是一怔,而后漆黑的眸子里泪花蓦然闪动。 她看到了一张无比熟络的面庞,看到了一双无比亲切的狭长眼睛。 当看到这双眼睛时,她似乎看到了那年夏夜里的漫天星辰。 许多年过去了,他的容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而她也终于从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女孩长大成人。 或许,他已经忘记她了吧。 也对,即便她的容貌没有变化,现在这般邋遢肮脏的模样,他又怎会识得? 她心里无时无刻不惦念他,她从未想过能够再次见到他,更是从未想过能够在楚国见到他。 他只是一个过客,她本不该有任何的多余的眷恋,然而,他在她方懂人情世故之时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像是冬季里的第一场雪,他是第一个在雪上踩上脚印的人,像是一张白色的绢布,他是第一个在绢布上书写第一笔的人。 他就像一个烙印一般,深深的烙在她尚且懵懂的心灵中,从此以后她看到所有男子都不如他,仿佛神圣一般,奠定了他在她心中不可替代的地位。 少女无声的哭了,徐福顿时不知所措,他听到少女口中委屈的叫了一声:“徐先生。” 徐先生? 这个声音太过熟悉了,有人称他“先生”,有人叫他徐福,然而称呼他为“徐先生”的人却很少。 只是一声称呼,他便听出了女孩语气里的尊敬,如同尊敬师长一般。 她是故人? 徐福心中疑惑着,仔细端详眼前的少女,她的面目虽已不可辨,但他还是记起那双明亮的眼睛。 “徐先生,我是月儿!先生可还记得我?” 少女激动而又带着某些期盼,徐福当然记得,那是他山下之后寄宿过的一户人家,家中有阿翁、阿婆带着小孙女,小女孩的名字叫月儿。 他还曾经说过,她的模样很像银月。 时隔多年,眼前的月儿眉眼虽然已经褪去了稚嫩,然而大致轮廓还依稀有些幼年时的样子。 长大的月儿,竟也有了些许幽若的风姿。 那时他在月儿家中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月儿聪明懂事,又聪明好学,熟记掌握了许多医理知识,是他行医治病时极得力的助手。 “月儿,你怎会在此,你的阿翁阿婆呢?” 第68章 我有钱,想挣钱的,都跟着我走! 徐福惊诧,月儿应在齐国才是,她是齐人,日子过得虽然清贫,靠几分薄田也能勉强温饱,为何会流落至此,莫非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月儿低头,似是想哭却又未哭,这些年来,她一人孤苦伶仃,早已学会了面对现实的残酷,哪里还有那般多的眼泪? 可是不知为何,她积攒隐忍多年的坚强,便在面对徐福的瞬息便崩塌了。 她想放声大哭,也许是因为他是故人,而她漂泊辗转,许久不见故人,故人重逢,自是情难自控。 月儿忍住眼泪说:“数年前,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流民洗劫了村子,他们不仅抢走了村子里所有的粮食,还杀光了村子里所有的男子和老人,年轻的女子便被他们用绳索套着像是赶牲口一样牵走,我去田间打草,侥幸逃过一劫,回到村子时,村子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人了,阿翁、阿婆……也死了。” 月儿平静的陈述着,没有泪水,单薄柔弱的身体却分明在颤抖。 “我安葬了阿翁、阿婆,我也想安葬那些死去的乡亲,可是我的力气太小了,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熟悉的乡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看着他们被夜猫咬掉鼻子,被野狗啃去耳朵,被秃鹰叼走眼睛,直到渐渐腐烂发出发出恶臭,从他们身体里爬出白色的蛆虫,那些蛆虫从他们身体里爬到四周,爬进房屋,爬到桌椅上,爬到床榻上,爬到灶台爬到吃饭的碗里,到处都是蛆虫,到处都是腐肉和白骨……” 那是怎样画面?那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徐福知道,这世间的地狱远不止一处。 他从前一直都不愿去触碰现实的底线,试图给予现实的残酷更多可以原谅的解释。 他希望,一切都有挽回的余地,然而某些现实,就是如此不可救药。 他只是在一厢情愿的粉饰,让现实看起来不那么面目狰狞,然而有些疮痍可以医治,而有些毒瘤却必须根除。 仁慈也许就是残忍,一视同仁也是不公。 这世间,的确需要一把能切割罪恶的利剑。 陈平已经吃不下面汤,纵是他久经战阵,见过许多鲜血,也见过许多死去的人,却还是不可避免的发出阵阵的干呕,月儿所说的一切让他简直难以置信。 城卫们也是面目惊恐,看向月儿的目光无不疼惜怜悯,月儿却看着他们甜美的笑了笑。 她不需要同情,那是她的苦难,别人无法代替,她也不希望别人代替。 所幸,她已经战胜了所有的恐惧,因而才有现在平静和从容。 月儿不再说那些可怖的事,继续说道:“后来我想去军营去找阿爹,然而那座军营在不久之前就已经开拔,一路打听我才知道,爹爹跟着长官去攻伐楚国了,我一个人在村子里等了很久,阿爹还是没有回来,后来我听说,那一次去到楚国的人都没有回来,于是我就来楚国找阿爹了。” 按照时间推算,应是那一次,五万齐军全都淹没在泥沼里。 那泥沼里,或许就有月儿的父亲。 水淹齐军的策略,是他一手策划的,如果月儿的父亲死于此战,他便是月儿的杀父仇人。 徐福大概已经猜到结果了,然而还是心有不甘的问了一句:“你可找到你的阿爹?” 月儿摇了摇头说:“没有,阿爹或许是死了吧,也许没死,留在楚国哪个地方了,如果他活着,我就一定能够找到他。” 她的阿爹还活着吗?但愿吧。 徐福问:“在你找到阿爹之前,是否愿意跟我走?也许,我可以帮你找。” 月儿有片刻的欢喜,却又慢慢皱起眉头,有些失落说道:“我还不能走。” “为何不能走?” “我还有伙伴,我要是走了,他们就没有人管了,还有,狗娃病了,他快要死了,我想让他吃一顿饱饭。” 徐福听完,又是一阵沉默,他曾以为自己幼年时的经历已然是巨大的苦难,其实世间这样的苦难,太过寻常。 狗娃病了,应该治病才是,徐福当然知道,治病需要花很多钱,他们哪里有钱,只能给他吃一顿饱饭,这是更容易做到的事。 可是,就连吃一顿饱饭这样简单的事,对于他们来说都难如登天。 都在忍饥挨饿,谁又能好心施舍他人,我可怜你,谁又可怜我? 月儿不得不去偷去抢,如果当年徐婆婆病重,想吃一顿饱饭,他又该如何做? 也许,他也会去偷去抢,也许,他未必有月儿做的好吧。 徐福叹息一声说:“带我去看看狗娃吧。” 月儿用征求的目光看着徐福问:“可以带一碗面汤去吗?” 一碗面汤太过小气,徐福摸了摸袖中铜子,应是还能再换几碗,于是便大方说道:“除了狗娃,你还有几个伙伴,你可以给他们每人捎带一碗。” 月儿欢喜的几乎要跳起来,随即眼眸里明亮的光又暗淡下去。 她说:“只带一碗就够了。” 徐福看得月儿犹豫,故作严肃皱眉摇了摇头说:“一碗不够。” 但见徐福诚恳,月儿不愿驳了他的好意,于是难为情似的吞吞吐吐说:“大概,有一百多个。” 一百多个? 徐福微怔,很自然的看向陈平,陈平竟是有些得意,似笑非笑的伸手向怀,而后刻意极为做作的迈步,来到空场处,放大了声音周围的货郎摊贩吆喝道:“我有钱,想挣钱的,都跟着我走!” 幽若不在身边,一行人的吃穿用度都是由陈平安排,他手里当然有钱。 陈平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马蹄金,高高举过头顶,众货郎摊贩都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人,见到这一大块马蹄金都是惊讶万分。 这块马蹄金足以买下他们所有人的货物、粮食而且还绰绰有余,不客气的说,这块马蹄金,甚至可以买下他们所有人。 虽然没有必要如此大张旗鼓,但陈平如此招摇的举动,也的确是打消了月儿的所有顾虑。 徐福无奈一笑,对月儿点了点头,月儿不再犹豫,欢喜的笑容洋溢起来。 第69章 乱世虽催生罪恶,却不能作为罪恶的借口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跟随月儿,渡口一瞬间便空了。 陈平将一整个集市都搬走,众人嬉笑着,叫嚷着,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背着竹篓,赶着牛车,形态各异,各行各业应有尽有,浩浩荡荡不可谓不壮观。 哪里有钱赚,便去哪里,管他是渡口还是贫民窟,也许他们心里还暗骂,不知道是哪家纨绔子弟这般挥霍,总之,给钱就好。 徐福拉着月儿的手,在月儿的引领下走不多时,眼前便出现了一片面积巨大窝棚聚集区,洋洋洒洒毫无规则的向前延伸,大约有方圆四五里,皆是满目疮痍,满目狼藉。 此处地势低洼,可以想象到,下雨时此地大概便成为了一片泥沼,整个区域将找不到任何地方下脚,此时是烈日当空,四处弥漫着灰黄色的尘土,尘嚣夹杂着一阵阵恶臭扑面而来,许多人不由得伸手捂住了口鼻。 有人厌憎,也有人喜欢。 月儿许是习以为常,因而能不遮不挡,她朝着徐福微微一笑,伸手一指前方说:“就是这里了。” 无数临时搭建的简易窝棚聚集在此地,多用竹竿木棍支撑,茅草黄土做顶,勉强辟出一方容身之地,虽然不能遮风挡雨,但每一个狭小阴暗的窝棚里都密密麻麻拥挤着衣不蔽体的大人和孩子。 也许,温饱已是奢求,他们的诉求已经不是遮风挡雨,而只是一个落脚之地,不至于漂泊,不至于流落。 到处都是屎尿,到处都是各种腐败酸臭的气味,密密麻麻的蚊蝇,它们四处飞舞着,“嗡嗡”的叫着,稍不注意便会被它们叮咬,它们倒是生的肥硕无比,这片土地上的人滋养了它们,对于它们来说,这里就是天堂。 如果能够选择,没有人愿意待在这里,可这世间许多人,都是没有选择的资格的。 目之所及,四处都是面色蜡黄或是惨白的人脸,有的人是因为饥饿,而有些人是因为病患,他们骨瘦如柴,似乎连站立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很多人以各种姿态躺在地上,仰面的,侧卧的,趴伏的,他们或瞪着眼睛,或是闭着眼睛,张着嘴,闭着嘴,任由蚊蝇蚂蚁在身上做了窝。 他们的胸膛还在微弱起伏,他们还活着,却毫无生气,他们嘴角带着微笑,眼睛里带着喜悦,仿佛死亡是一件十分愉快的事。 徐福见过一些濒死之人,当死亡真的来临的时候,无人如此坦然,或是不甘,或是愤恨,而他们是真的坦然,徐福分明看到,他们是在坐以待毙,他们也只能坐以待毙,他们的坦然来自于绝望。 陈平只是搬来一个集市,还远远不够。 徐福不由的皱起了眉头,这在月儿看来似乎像极了鄙夷和嫌弃,她知道,先生是那么爱干净的人,而这里一点儿也不干净。 她忽然有些自责,不该带先生来此。 当然不是月儿所想这般,徐福只是痛心,不远处就是繁华热闹的渡口,不过是一箭之地,竟是天差地别。 这里的一切是他从前都不曾看到的一面,即便是幼年时跟着徐婆婆流落街头,也没有看到过这些。 他见多了鲜血淋漓残肢断臂的战场,然而这里让他感觉到丝毫不亚于战场的残酷,这两种残酷不一样。 战场的残酷来的干脆利落,来的酣畅淋漓,一刀两断、直截了当,丝毫不拖泥带水,痛是真痛,然而也只是在一瞬间撕心裂肺,下一刻,灵魂便已经飞升,只剩下麻木,只剩下解脱。 而眼前的这种残酷却来的悄无声息,甚至你都感觉不到它的到来,等你发现的时候,它们就像千万只蚂蚁开始一口一口撕咬着五脏六腑。 这种残酷渐次而来,是明知越来越近却无力抵挡的压迫,一把利剑缓慢刺入心口,抽出时没有鲜血,只是带出深藏心底的丝丝缕缕的灵魂,醒过来时,身体死了,灵魂也被撕裂了。 徐福曾经见过许多金碧辉煌的宫殿和楼阁,这些雄伟壮观的建筑,也许就有他们的血与汗。 他们在底层,一层一层的堆砌叠加,才有了高高在上的人,然而他们创造出的伟大与辉煌从来不属他们,财富不属于他们,权力也不属于他们。 见徐福面色不好看,月儿怯怯的问了一句:“先生可还要去吗?” 徐福笃定说:“去!为何不去。” 悲与喜刹那交集,月儿感激一笑说:“窝棚遮不住风,也挡不住雨,不过毕竟是一个栖身之所,有这个栖身之所就已经很好了,我见过有许多人流落街头,饿死冻死病死被人打死都无人问津,那样更可怜。” 徐福没有说话,一行人只是沉默着继续向前走着,这里的人蜷缩在窝棚里,男人女人,大人小孩,他们无一例外的眼神冷漠茫然,畏惧之间又充满怯弱的贪婪。 他们的冷漠茫然,来自于长久生活在最底层承受的压迫;而他们的贪婪,来自于他们一直仰望、又赋予极大想象的愿望;而他们的恐惧,来自于无根无底无依无靠的无能为力,来自于对未知未来的抗拒。 是的,他们不愿向前看,因为前路一眼能看尽,因为他们的将来没有颜色,或者说,他们没有未来。 月儿继续说道:“这里没有人管,多是流民,有好人,也有坏人。” 的确,越是底层,践踏便越是凶狠残酷,就如争抢腐肉的鬣狗,穷凶极恶,更是人性之恶。 徐福始终认为,世间每一个人都有生存的权力,他们有各自生存的方式,可以修正,却不应剥夺,不应毁灭。 可是,这其中不仅有许多情非得已,也还有许多刻意为之的罪恶,乱世虽催生罪恶,却不能作为罪恶的借口。 徐福曾行医,能医病痛,却医不得人心。 徐福曾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若非是师父说,杀一人而救百人,恐怕他已然跌入万劫不复的心障深渊。 第70章 一朵拒霜花 这世间有多少人无辜?或许全都无辜,或许覆巢之下,无一人无辜,包括他自己。 徐福从不以为自己是一个好人,但他很想做一个好人,为此他一直都在努力。 眼前是令人绝望的地狱,幸存者连呼吸都带着漠然的悲哀,而那些没有生命的事物,也似乎在努力将这里塑造成一个令人厌恶和唾弃的地方。 然而,徐福却还能在这漫天的灰尘和狼藉之间,看到了一抹令人欣慰的颜色。 那是一株根在污垢里,粗枝大叶的花。 原来,这片土地不仅能够将蚊蝇养的脑满肠肥,也可以将一株花滋养的饱满鲜艳。 徐福看到的,是一株拒霜花。 若是和其它的花草比起来,就会觉得它不妖艳,乍看之下甚至觉得普通,然而细看时,便越发欣赏。 它的美,是小家碧玉,而并非是富丽堂皇,它的美,是清新自然恰到好处亦步亦趋的,仿佛少女的拘谨腼腆。 它生着巴掌一样布满细密绒毛的宽大叶片,这并不好看,它生着纤细柔韧同样密布绒毛的细长茎秆,这也不好看,然而它的茎叶与顶端盛放的花朵相映而和谐,这便很好看。 好与不好都和盘托出,这就是它的诚恳与诚实。 原来它本就是这样,尽管不能给人惊喜,却也没有让人失望。 它的花朵饱满而硕大,一片一片薄如蝉翼的粉色花瓣,层层叠叠围绕着中心粉白色的花蕊,安静优雅的开放,在这污秽狼藉之间,丝毫不显得孤傲。 徐福知道拒霜花并非只有一种颜色,它清晨时花朵的颜色是粉白色,白日时是粉红色,到了夜幕降临便是深红色,这并非象征了它的多变,而是它天生的魅力所在。 它的美都是缓慢递进的,羞涩而内敛的,连花色都缓缓递进,这种递进又是缓慢的让人没有察觉的,自然而然又不唐突,它似乎很懂得什么时候该收敛,什么时候该热烈,不冷艳,不张扬,既不过于主动逢迎,又不刻意拒绝,正是这种妥帖,让它更显得更为不可多得,让人更加觉得怦然心动。 这种由表入里循序渐进的表达像是情绪的酝酿,从低处到达高点,一点一滴的累积起来飞升至半空,再徐徐降落,既给人以喘息之机,又不肯让人放松片刻。 它的美似乎能抚平人心中的喧嚣,恍惚之间如沐春风,清凉舒爽。 拒霜花,能开在富贵家,也能开在贫瘠地,如此平易近人,不分贫贱。 一路走来看到太多污垢浑浊及腐烂破败,能在这满目恶疮一样的土地上看到这样一抹清新独特的颜色,应该足够感到庆幸了,再走几步,迎面有阵阵花香扑鼻,一定是拒霜花的花香了,花香清淡缥缈时有时无,虽然浅淡,却能恰如其分的遮盖四周污浊的空气。 以一己之力改变一方土地,足以让人肃然起敬,而它形单影只,所凭借的究竟是什么呢? 或许是不攀不比,毫无保留,绝对公平。 徐福情不自禁展露笑颜,众人似乎与徐福看到和感受到的一样,嘴角上也都带上了笑容。 众人都在看花,月儿却在看徐福,她看得很认真,因此徐福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没能逃出她的眼睛。 她看到徐福笑了,眼睛里有星星点点的光,映着若隐若现的映着一朵粉红的花。 所幸,这里还有徐先生入眼的事物。 “先生,那便是我住的地方了。” 拒霜花的前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窝棚,一样是简陋单薄,但却足够干净,四周井井有条,与一路走来的冗杂截然不同。 徐福问:“那是你栽的拒霜花吗?” 月儿兴奋的点了点头,她有些自豪得意,这恐怕是她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东西,如果他喜欢,那便足够她骄傲。 她不想博得谁的同情怜悯,相反,她希望告诉所有人她过得很好,而这拒霜花就是最好的证明。 没错,就算一时食不果腹,却还有心种花,也算不得太过悲惨。 徐福赞叹道:“很好看。” 月儿说:“我不是为了好看而栽种的,南方湿热,尤其此地人多拥挤,极易生痈疽、肿毒、恶疮,先生曾告诉过我,拒霜花花叶、根枝皆可入药,既能清肺凉血,又能散热解毒,还能治一切大小痈疽、肿毒、恶疮,有消肿、排脓、止痛的功效,而此处恰好适宜栽种,便多栽了几株,窝棚背后的竹篱笆里,还有一大片呢!” 如果绽放在此地的拒霜花还不算惊喜,那么月儿本人对徐福而言便是一个天大的惊喜。 他不仅惊喜于此番偶遇,也惊喜于月儿的变化,她真的是长大了。 “你一直都在治病救人吗?”徐福问。 月儿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点了点头说:“嗯,只是我会的不多,我自己种植了些药草,治不了很多人,也治不得很多病,有很多人我都没能救活。” 月儿说完,难掩失落惭愧,徐福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说:“莫要难过,有些病是治不好的。” “可是,有些病,我明明可以治好,只是……” 只是没有药,月儿不愿说,她不愿以此来推脱自己的无能,明明可以治好,却没能治好,这就是无能。 此刻,在徐福眼中,月儿幻化成了那株拒霜花,美的不可形容,她那一刹的柔弱,胜过了天底下所有红花的妖艳。 徐福说:“你太小,有些事你还做不到,就像你还挑不起一副重担,但这并不代表你不好。” 月儿摇头说:“我痛恨做不到,也痛恨无法改变,我不能治好狗娃的病,也不能让狗娃吃一顿饱饭。” 徐福说:“莫要痛恨任何人、任何事,有朝一日,你总会羽翼丰满,那时你就能飞的更高、更远。” 月儿重重点头,会心一笑,天真烂漫。 “嗯,我知道了。” 长久以来,无人予她宽慰,阿翁、阿婆尽管爱护,但四时都在田地里守望天时,期盼一个好年景,毕竟吃饱饭比什么事都重要,而阿爹更是终年难见几回,她的心思无从说起,也无人倾诉。 第71章 他不怕死,怕只怕不能再尽心竭力去守护一个人 她虽经历过很多事,已经足够坚强,但想来再如何坚强,也需要关心和呵护,而这些,徐福全都给她了。 徐福像是父兄,给她鼓励,让她踏实,她漂泊在外的一切委屈,也都得以倾吐。 尚需再走几步才到,徐福与月儿聊起了家常。 “狗娃是谁?” 印象中,月儿母亲早逝,她应没有幼弟。 “我流落楚国,遇到了狗娃的母亲,她是一个好心人,虽然她也吃不饱穿不暖,但收留了我,我将这里看做了家,我就是狗娃的阿姐。” 月儿说起这些,勾起了徐福久远的回忆,这回忆潮水一般,又如同心间升起一团灰白色湿润的雾,心间有悸动,却不知为何悸动。 他终于看到了迷雾中的一个轮廓,那是徐婆婆佝偻的身躯。 他很清晰的记得徐婆婆的样子,她脸上的皮肉松弛,失去了年轻女人面部肌肉的饱满,皱纹堆堆叠叠也不知道有多少重,然而她总是穿戴的干净整齐,将苍白的头发挽成一个小小的发髻,用发簪妥帖的束在头上。 哪怕她身上的衣服再旧再破,她也是如此在意自己的仪容仪表,她也教导徐福如此,而她一笑的时候,徐福就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和蔼的笑了,不虚伪不做作,发自内心,是母亲对儿子的笑。 徐福也曾与徐婆婆一起相依为命,说起来,他也是被人收留,先是被徐婆婆收留,后又被陈先生和银月收留,无论这收留是否别有用心,其中的情意是骗不得人的。 直到如今,徐福已然知晓一些真相,可他依然是看重这份来之不易的情意。 贫苦中的真情才只能够唤起人心底的感动,因为贫苦才会更加珍惜,他已经失去很多东西了,如果再失去了真情,便真的是一无所有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窝棚,这个时候徐福的身后除了梦鱼城卫已经没有商贩货郎跟随了,他们有的在棚户区边缘便不想再进入,停在了边缘,有的跟着走了一段,后来拿了钱,丢下货物,也折返回去了,虽然他们做着码头上最底层最不入流的工作,倒也能勉强维持生计,与之相比,此间实在太过肮脏。 显然,就连他们也瞧不上这些棚户区的流民,他们总是要觉得自己比他们更高一个等级似的。 窝棚不大,大概所有的空间只能容纳三五个人,四周以土坯堆砌,缝隙中填以杂物,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的茅草,还放着一些破碎的瓦罐,想来是用来盛水和食物,不过,瓦罐里只有半罐水,没有食物。 因为空间狭小,因而跟着月儿进窝棚的只有徐福一人,其他梦鱼城卫也静候在窝棚外。 茅草上躺着的,是一个闭着眼睛的男童,七八岁的样子,面色蜡黄苍白,嘴唇干枯发白,他的身材消瘦,蜷缩在一起,倒真的像一只瘦弱的雏狗。 听到动静,狗娃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是极大的,然而大而无神,不仅无光,而且眼白布满血丝。 他的瞳仁十分混浊,像是年逾古稀的老人的眼睛,一个人濒临死亡时大概才有如此这般的颓靡。 徐福看得出,狗娃的确生机渐去时日无多了。 “是阿姊回来了吗?” 狗娃精神恍惚,一时不能视物,他虽努力睁大眼睛却还是看不清眼前来人,听窝棚外的脚步嘈杂,判断出来人有很多,这让他十分不安。 “是我。” 狗娃突然变得躁动激愤,努力挣扎试图坐起身,月儿上前握住他的手说:“别担心,是好人。” 狗娃稍有镇定道:“阿姊莫要骗我。” “阿姊什么时候骗过你?” 月儿微笑,端过一旁的瓦罐,盛了一碗清水蹲下身递给狗娃说:“你猜我带了什么回来?” 月儿又端过面汤来,这一路她将面汤捧在怀里,小心翼翼,唯恐一滴汤汁洒了。 “你看!” 月儿很开心,狗娃却并不激动,似乎并不饥饿,他的的目光只在面汤前停留了一瞬,随即便转向了站在一旁的徐福。 他的视力逐渐恢复,但还是看不太清,那人就站在门口,挡了他的光。 徐福分明可以看到,狗娃的目光里带着凶狠的敌意,就像面对仇敌那般。 哪里来的面汤,阿姊是没钱买的。 狗娃摇了摇头倔强的说:“我不吃!” 月儿面上的笑容微有凝滞,她有些不解有些心急问道:“为何?不喜欢吃面汤吗?” 显然,狗娃并非挑食,但月儿实在想不出其它原因,她尝试着自己先吃了一口,然后大赞。 “好吃!” 她想以此来诱惑狗娃,然而狗娃不为所动,还是固执的摇头。 徐福说:“他以为我是坏人,怕是不肯吃我给的东西。” 月儿恍然大悟,不得不再次与狗娃解释说:“他不是坏人,阿姊的医术就是他传授的,他算是阿姊的……师父。” 二人虽然相熟,也确有传授,但却无师徒之名,月儿这般说,只是想让狗娃相信,然后能安心吃饭。 说起“师父”二字时,月儿是有些心虚的,她有些歉疚似的看向徐福,但见徐福也微笑点头,便踏实心安了。 的确,来人确乎与从前那些地痞无赖不同,他进来后一直静默站立在一处,甚至没有挪动一步,他很安静,与此前来人那般张狂大相径庭。 狗娃略微心安,目光终于落在面汤上,舔了舔嘴唇,咽下了一口口水却还是将面汤推给月儿。 “这好东西还是阿姊自己吃吧,狗娃快死了,狗娃要是吃了,就糟践了。” 这一句话,不仅让月儿瞬间落泪,也让徐福为之动容,他们身在底层,却比这世间许多人都要高大。 狗娃哭了,他说:“阿姊,狗娃以后再也不能保护你了。” 他不怕死,怕只怕不能再尽心竭力去守护一个人。 月儿将他抱在怀里,也随着他无声的哭泣。 他还只是一个孩子,然而却失去了孩子的天性,反而是有超出年龄的成熟,连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还极力克制自己,为活着的人去想。 第72章 我也想……带着新米再去看你 徐福说:“狗娃,你死不了,面汤吃了不糟践,你想保护阿姊,总要有力气才是。” 月儿与狗娃都十分惊讶,因为徐福说,狗娃死不了。 “先生!”月儿乞求一般道:“求先生救救狗娃。” 徐福走上前来,对月儿认真点头说:“我能救他。” 狗娃亦是欢喜,然而还有犹豫,纵是月儿再三解释,他自然信不过来人,倘若他治好了自己,是否要阿姊付出代价? 凭什么要让阿姊来偿还? 徐福注意到,狗娃身上有干涸的血渍便问道:“狗娃没有生病,而是受伤,是吗?” 月儿点头,徐福随即探过狗娃的脉搏,确定平稳,而后又查看了狗娃的伤势,不由得大吃一惊,就在狗娃侧腹的位置,有一个几乎贯穿的伤口,是剑伤。 “狗娃如此年幼,是谁如此残忍的刺了他一剑?” 狗娃不说话,沉默着,他还是对徐福没有任何好感,月儿则是低头愧疚的说:“是为了我。” “为何?”徐福皱眉问。 月儿苦笑说:“我大概就是个祸水吧,自从婆婆收留了我,我就不断给这个家里招灾惹祸,此间有一个无赖,他一直都想要我,婆婆为此争斗而死。” 月儿的目光停在窝棚外不远处的一个小小土堆旁,那是一座小小的坟丘,没有立碑,但是距离方才徐福看到的那株拒霜花很近。 月儿睫羽处沾了些晶莹剔透的泪珠,泪珠很小,还不至于流淌下来,她继续说道:“不久前那人又来闹事,争斗中用剑刺伤了狗娃,是狗娃拼了命阻拦,我才得以逃脱,不然,先生再见到月儿时,月儿恐怕就不是以前的月儿了。” 月儿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悲戚,也许,这世间最大的悲戚,都不轻易示人,是压抑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的。 徐福听罢没再说什么,有些事,无人能去替代,只能自己承受。 他认真的检查了狗娃的伤口,所幸未伤到筋骨和脏腑,只是一些皮肉伤,然而伤口难以愈合,又得不到良好的休养补充,这已经足够危及性命了,如果不及时救治,狗娃恐怕撑不过七日。 徐福问狗娃道:“你想死吗?” 狗娃摇头说:“不想。” 徐福又说:“那便吃些东西,否则伤口难以愈合。” 狗娃怯怯的问:“当真不用阿姊还吗?” 徐福无奈一笑,心知若不能打消他所有顾虑,他宁肯舍去这一条性命,也不愿接受施舍,亦或是不愿接受他所以为的交换。 徐福对窝棚外的陈平说道:“多取些吃食来。” 不多时,陈平就回来了,跟着陈平回来的,还有大包小包,各式各样的吃食。 有热的,有凉的,有鱼,有肉,有精致糕点,当这食物满满当当放满整个狭小的窝棚,一直摆到狗娃面前,狗娃的眼睛都看直了。 食物的香气开始在窝棚里扩散开来,这大概就是这世间最让人难以抗拒的香味,狗娃不可思议的惊叹道:“老天爷,狗娃不会是在做梦吧!” 徐福说:“我有许多食物,给你吃一些不打紧,不用你阿姊还。” 狗娃终于肯放下戒备与顾虑,然而即便是放下戒备他还是看向月儿,来征求月儿的许可。 月儿点头笑的很甜,搀扶着狗娃缓缓坐起身,狗娃最终也只是吃了一碗面汤而已,其它的食物分毫未动。 一碗面汤当然吃不饱,眼前有许多食物,其中多是比面汤更好的,但狗娃很清楚,那不是他的,一碗面汤就足够了。 狗娃吃罢,徐福为他上药后便沉沉睡去,徐福走出窝棚,月儿也走出窝棚。 此刻的晚风有些凉,他们吹着同样的晚风,心境大概是不一样的。 他看到夕阳西下,作为江河山川的背景,浑然瑰丽壮美,她也看到夕阳西下,却不在乎大山大河有多壮丽,只在乎夕阳西下之后,漫长的黑夜有多寒冷。 的确,长夜有多长,她不知道,而黎明何时来,她也从不敢期望。 月儿问:“先生何时走?” 徐福说:“明日,或者再等几日。” 月儿又问:“等什么?” 徐福说:“等你。” 月儿说:“我不走,先生不必等。” 徐福问:“为何?” 月儿沉默,其实徐福明了。 正如黑夜需要一个月亮,才不至于让人觉得恐惧,狗娃需要月儿,或许不止狗娃一人需要她。 月儿觉得,徐福就像一阵暖风,暖风过境自然温暖,然而暖风过后呢? “我随先生走,做不了什么,而我留下,可以尽我所能去救人。” 徐福说:“跟随我,你也能做想做的事。” 月儿说:“这不同,我生长在这里,就像扎根在这里,就像花,一挪动就难活。” 月儿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破旧衣裳和满是污垢的手脚,有些自惭形秽。 月儿说:“我们庄户人家,会等到收成新一年的粟米,驮着新米再去看挂念的人,一同尝新,我也想……带着新米再去看你。” 徐福说:“不好,那我也留下,或者,将他们全都带走。” …… 第二日,徐福果真开始在窝棚外接诊棚户区的病人,而且免费附赠药品和食物。一时间整个棚户区都变得热闹起来,再也不是死寂沉沉。 徐福接诊的窝棚外面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有的人来看病,有的人没病,只来领取食物,徐福一视同仁。 在他看来,饥饿也是病,而且是天下人最大的病,他虽还做不到改变许多人都处于饥饿当中的事实,但也在尽自己的一份心力。 月儿在徐福身边忙前忙后,似乎又回到了很多年以前、徐福在村子里接诊救治村民的日子。 狗娃的伤势几乎是在一日之内好了起来,他其实没病,只是太过虚弱,能吃饱喝足,便好的极快。 野草的生命力之所以顽强,大概是因为它们不需要汲取太多阳光雨露,好生也好养。 忙碌一天,临近黄昏时,窝棚外终于不再有来人,徐福再一次问道:“现在,你愿跟我走吗?” 月儿不知如何回答,平心而论,如果她愿意,就能摆脱现在的梦魇,跟随徐福,哪怕吃不饱,至少也能不再受人欺凌。 第73章 沉默,是这天下间最美的告别了 徐福说:“我会让比你更加适合的人来照看他们,直到他们能自给自足。” 自给自足? 倘若是太平盛世,是一件很容易做到的事,然而眼下的世间,自给自足又谈何容易。 徐福说:“相信我。” 月儿点头,她当然相信徐福,徐福知道,信任不能作为判断的唯一理由,所以他又对陈平说:“杀人者死,伤人、偷盗、抢劫、欺凌者,罪,不可矫枉过甚。” 陈平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这般,似乎越俎代庖,此地为楚地,楚国不管,那他代劳。 想来,许多人的冷漠自私源于绝望,有些人活着,但心却是死的。 他们在绝望的时候,是对所有人都不怀好意的,他们没有力气来同情和可怜别人,只有有了些希望,才会懂得感恩戴德。 他们还是需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且需要有人时刻提醒,否则,他们永远不知过错,不知悔改。 当然,有些人没有必要认错悔改了。 陈平漫不经心得令而去,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很无趣的事。 一件事太容易做,自然就显得很是无趣。 自徐福将梦鱼城卫分为暗卫和明卫,一直收容列国流民,对此早已是得心应手,否则,明卫也不可能有如今之势。 不到三日,陈平便肃清了此地的罪恶,徐福自知如此,只是治标而不治本,但治终究是好过不治,权宜之计而已。 等待梦鱼城来人,还有更加妥善的安置。 这三日,狗娃康复的很好,他的眼睛已经可以看的很清晰了,他看过了徐福的容貌,看过了跟随在他身边的那些人,莫名有些敬畏。 他判断一个人的好坏很简单,你对我好,那便是好,而他对待好人的态度是,你是好人,我便对你好。 又一日,徐福再问月儿道:“现在,你可以跟我走吗?” 月儿还是犹豫,狗娃就在背后偷听,他觉得月儿应该离开,所以他替月儿做了回答。 狗娃突然从隐蔽的角落里蹿出来,神色激动的说:“阿姊当然愿意跟先生走!” 这样的心意,其实简单。 他不愿成为月儿的包袱,而月儿还有自己的路要走,怎么能因为自己而耽误了她的前程。 二人都有些惊讶,徐福问月儿:“我能与狗娃说一说话吗?” 月儿点头,徐福问狗娃:“你爱你的阿姊吗?” “爱!”狗娃说。 “既然爱,为何要她离开?” 狗娃说:“离开会更好,为何要留下。” 徐福又问:“难道你不想保护阿姊了吗?” 狗娃沉默片刻说:“想,但现在我是累赘,会拖累阿姊,” “你以后有自己的路要走吗?” “我的路就是阿姊走到哪,我就跟到哪,以后我会去找到她。” 徐福说:“你不必去找她,你跟我走,你阿姊也跟我走,一起走,不好吗?” 狗娃从未想过,他与阿姊还可以一起走,阿姊走,是理所应当,她本就不属于这里,而他有什么理由随行? 徐福说:“我要带走你阿姊,而你阿姊需要你来保护,所以你也要跟我走。” 如此,便给了狗娃一个心安理得去接纳的理由,狗娃犹豫了片刻说:“好我跟你走。” 徐福看向月儿,月儿眼底有光,涟漪微荡。 徐福又问狗娃道:“你有大名吗?我不想总是叫你狗娃。” 狗娃有些感动,所有人都唤他狗娃,就连爹娘在世时也唤他狗娃,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他是有大名的。 狗娃严肃的拱手,学着大人模样,向徐福作揖道:“先生,我的大名叫做,季布。” 这世间每个人,大概或多或少都有相似之处,徐福看着季布,也许是看到了几分自己的影子。 …… 他们离开是在一个清晨,一切都还沉浸在夜的静谧里,只不过天已经亮了。 天光朦胧,空气也格外清新,他们离开时很安静,没有惊动任何人,月儿和季布最后一次打扫了自己长久以来赖以栖息的地方,为前后的每一株花草都浇了水。 也许,以后还有无家可归的人来,他们能用得着。 不曾想,走着走着,他们身后便跟了很多很多的人,他们都是自发来送行的。 送月儿,也来送徐福。 月儿替他们治过病,徐福也替他们治过病,不知是不是约定好了,他们没有惊扰月儿和徐福的离开,只是在最后的时候才出现,远远送他们一程。 正如徐福所想,越是低在尘埃,就越是念重恩德,他们得到的其实不多,却由衷感激,长久铭记,一代两代,甚至千秋万代。 月儿向身后的人挥了挥手,这一挥手间,泪流满面,而后就是沉默。 沉默,是这天下间最美的告别了。 缄默不言,胜过千言万语,说什么呢?似乎也是无话可说了。 这里有她不堪回首的岁月,也有她温暖快乐的时光,她挥手作别,作别的是一群人,也向着遮天蔽日的阴霾作别。 作别的,是以往的一切。 “过去的都过去了,以新的姿态面向未来吧。”徐福学做儒士的口吻说道。 徐福早就说让月儿换一身衣服,她的衣服实在是太破了,而且很不合适,而月儿总是婉言拒绝,她说,这身衣服是狗娃他娘留给她的。 这一次,月儿点了点头。 她明白,人不能总是活在过去,她最后的坚持,就算是不忘初心,就算是对于过去所有的温情和苦难的感谢,和缅怀吧。 她明白,正是立足于过去,才等到想见的人,才有了未来。 过去的一切哪怕有再多的苦难,也不应该憎恨,或者说,不值得去憎恨。 过去的,或好或坏,总是教会了她什么的,也都曾是她的垫脚石,可以让她站的高些。 站的高,就能摘到更好的果实。 季布换了从前破旧的衣裳,现在穿着的衣裳并不名贵,但却干净简练,他终于不像是泥土里摸爬滚打的狗娃了。 现在,他像一个少年该有的样子。 他天庭饱满,眼神锐利,眉宇间竟多了些将将长成的英武。 他为人谦卑,这是他以往生活造就的,他又自信大方,这是他对未来的憧憬,和自己对于未来的自信。 第74章 她生命的灿烂开始于此刻,自然是最美的 如果一个人没有信仰,相信自己就是最好的信仰。 更何况,季布有自己的信仰。 自幼在泥沼里谋生,他太过明白世事的难以预测,不用人多说,他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月儿也终于换了新衣裳,她终于做回了一个少女,她原本就是一个少女,然而被生活胁迫着,让她变成一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分不清男女的流浪者。 自她离家,她从未做过自己,她一直都是在靠着一口气撑着的。 现在不用再撑,有人替她暂时撑起了一片干净的天空。 换了衣裳的月儿,已经让徐福认不出来了,犹如沾染了厚厚一层污浊和尘埃的花骨朵,经过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过后,不仅洗去满身的足够尘埃,还沾上了晶莹剔透的水珠,这水珠锁着的,是一种坚韧圆满而又透明无瑕的独特气息,有精于世故的影子,也有脱离凡俗的通透,有大彻大悟的洒脱,也有困守囚笼的茫然,还有一些别样的天真无邪,是姹紫嫣红里的一缕明媚,是湛青碧绿里的一丝纯粹,这纯粹又不是冰清玉洁的,但也可以称之为一种纯粹,糅合了一些其它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总之,是让人觉得好。 她的颜色,是向着美而去的,是由浅入深慢慢渐变。 这花朵最饱满、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浅色的粉白色,只在花苞的顶尖,凝聚着一抹熟透了的鲜红。 这一点鲜红,是可以预见这朵花的未来的。 翠绿的枝叶,鲜红的花朵,是简单而又质朴的美,随风摇曳,肆意绽放。 她的美,一开始是从外表表现出来的,她真当是一株不折不扣的拒霜花。 她的美是恰到好处的美,既无遮无拦,又含蓄内敛,是允许任何人欣赏的。 她的脸已经被清水洗净,露出的五官也是恰到好处的,不粗不细的眉毛,不大不小的眼睛,不低不翘的鼻子,不薄不厚的嘴唇。 这些五官不张不驰、井然有序,排列在她不宽不窄的脸颊上,若是单独来看,都算不得完美,不完美凑在一起,就是完美,不能增也不能减。 增一分,减一分,这完美就会荡然无存,这是一种极致的和谐。 她的容貌乍一看不乏有些素丽,然而正是这种不施粉黛的素丽,让她的美多出了几分真实,不是虚无缥缈,不是游离于世俗的,靠近世俗的美,才更容易被世俗的眼光所接受。 她的容貌是越看越精致,越看越好看,是如拒霜花香一般,让人回味无穷的,娓娓道来,绕梁三日。 她的美,也是通过神态举止体现出来的,不像是乡野姑娘的庸俗奔放,也不像是大家闺秀的拘谨做作。 她的举止动作既自然开放,又不失优雅端庄。 连那一笑间都让人感觉到她是放开了在笑,却又感觉隐隐收敛了些许一样,礼貌得体。 月儿穿着一件以墨绿色为主的深衣,宽袍大袖穿在纤瘦的身上,更是衬托了腰肢的纤细柔软。 她的腰肢就像拒霜花的茎,墨绿色的深衣,就像拒霜花的叶,她的面庞就像拒霜花的花骨朵,她沉默的时候是含苞待放,她笑起来的时候便是盛开。 如何夸她,都不为过。 她生命的灿烂开始于此刻,自然是最美的。 …… 徐福眨了眨眼睛,上下打量着月儿,月儿被看得羞红了脸,来回转了转问道:“先生,可有不妥吗?” 徐福摇头,又摆手说:“好一朵含苞待放的拒霜花。” 季布也激动的说:“阿姊真的好美!” 一旁的陈平捏了捏下巴说:“若是穿一件纱裙就更美了。” 季布说:“对对对,纱裙凉快。” 月儿说:“我没穿过纱裙,我也不想穿纱裙,我不怕热,但有点怕冷。” 月儿说话间,一阵风来,头顶上飘飘摇摇落下几片树叶。 有的树叶是枯黄了,有的树叶半青半绿,有的树叶是完全青绿色的。 恍惚间,徐福似乎感受到了一股风的寒意,他大概理解月儿不穿纱裙而穿深衣的原由了。 虽然南方的天气炎热,然而按照节令来说,现在已然是接近深秋了。 燥热里,隐约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凉,是某种新鲜事物呼之欲出、还未露头的前兆。 这风是从遥远的北方而来,穿过了广袤的北方平原,连绵起伏的山川,弯弯曲曲的河流远道而来,经过淮水又携着淮水的清凉悄然而至的。 这即将到来的,是冬天。 一叶能知秋,然而一叶也能障目。 明明这些树叶都还是绿色的,然而秋天已经快要过去了。 他们这些人都忽略了秋的踪迹,唯独月儿,看似懵懵懂懂,却在懵懂无知中,早就预料了秋去冬来。 也许是拒霜花不耐寒,所以对冬的到来尤其敏感。 …… 南方的楚国,也仅剩下最后一丝热了。 也许是秋天已经预感到自己即将离开,于是他的表达就更加热烈,像是没有说完一句话,没有做完一件事,总是带着遗憾和不甘心似的,也许还带着失去的恐惧,似乎没有第二年似的。 于是,楚国这一年的秋,是发了疯,拼命的证明什么似的。 但它,最终是没有战胜四季的轮回转换。 冬天的步伐越来越近了。 冬天的影子已经隐约可见了。 冬天来临的蛛丝马迹越来越明显了。 一片叶子黄了,紧接着不几天,一树的叶子都黄了。 太阳也像是失魂落魄三心二意似的,每天东升西落不过是走走过场,早早便落入西山。 夜来的更快了,夜来的时候寒意也跟着来了,寒冷是以一种朦胧的白雾表现出来的,白雾出现在水面上,白雾也出现在山林间,如果人在外面待的久了,人的口鼻中也有白色的雾气。 秋表达的热烈,临近收尾之时,还要在人的身上留下它的印迹,让人们挥汗如雨,让人们酷热难当,而冬似乎更加不甘示弱,要比一比谁的本事更大一样,一开始便给了所有人一个下马威。 仿佛一夜之间,冬就来了,寒冷是骤然而至的。 第75章 一座高城 楚国,国都寿春,初冬。 寿春城四四方方,四面开了城门洞,四面透风,然而似乎并没有风,只有无数拥挤的人群,黑压压的一片,向城门口涌去。 徐福曾经见过不少士卒攻城,那时的千军万马,似乎也没有现在这样壮观,士卒攻城相比于现在,是缺少了某些劲头的。 城门洞里的人流往来穿梭,热闹非凡,进的多出的少,进入的人个个欢天喜地,而出来的人更加欢天喜地,似乎他们看到了什么有趣好玩的东西一样,他们还同进来的人打招呼,俨然自己是这里的主人。 他们欢快的对进来的人说:“嘿,欢迎光临啊!” 进去的人则回应道:“下次再来啊!” 出去的人又回答说:“一定一定。” 可是,当他们走出去的时候,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们其中有的人,说着说着,走着走着,就哭了。 这些人出来的人迎面而来,就在往里走的月儿面前哭了,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年富力强的壮汉,还有懵懂无知的青头稚儿哇哇叫。 月儿太奇怪了,于是她就问徐福:“先生,他们为何要哭啊!” 徐福说:“这样的地方,一旦进入了,想出来就难了。” 月儿问:“为什么?” 徐福说:“倘若没见过还好,一旦见过了,就很难再忘记了,大概是求之不得吧。” “见过什么,又忘记什么?又求什么得什么?” 徐福微微一笑说:“很多很多都不可言说,以后你就明白了。” …… 寿春城的城墙,是土黄色的,城高约有四丈,四方周长约有十里,仿照中原都城的样式建造,但是是比不得中原都城的高大。 此地依山傍水,倒是有险可依,自是不必大费周折去增加城池的高度的,差不多就行了,别的国家若是来攻打,实在守不住,还可以再次迁一个地方做都城,毕竟楚国很大。 况且,挡不住就是挡不住,城池再高也无用。 这座城是新近建成不久,夯土的颜色还未被岁月和风雨洗刷的太过老旧,城墙是崭新的光滑的,没有经历过刀兵,没有一丝一毫的创痕。 他是一个初生的婴儿,不谙世事又单纯可爱。 黄昏的阳光照射下,远看竟然有些高高在上,它变成了金黄色,恍惚间便让人以为是黄金筑成的。 近看的时候,则就失去了光辉,变得朴实无华,不过就是一堆黄土。 来过这里的人明知道这座城其实就是一堆黄土,然而依然拼了命想要留下,不过就是想证明,自己是属于这黄金城池里的一员,这是一种光荣。 骗了自己,也骗了别人,但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它是被所有人都认可的。 除了来过的人,其他人都不知道自己被骗了,而来过的人又都众口一词,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绝不肯承认自己是说了谎。 他们看到的黄土,就是黄金,这是一座黄金建造的城池。 这个说法,已经疯传到天下的每一个角落,在每一个人心中都根深蒂固。 有大多数人没来过,也没见过,就敢相信,不仅仅是自己相信,还要说服他见到的每一个人都相信,以此类推,一传十,十传百,数以万计的人都觉得自己在说一件确有其事的事情。 他们死后,还要告诉他们的子孙,有一座黄金铸造的城池。 如此代代相传以后,这事就越发的不可质疑了,一来是没去过,也不知道,没有证据质疑,二来是照顾祖先的颜面,若是质疑此事,便是质疑祖先,如此大不敬之罪谁也不敢承担。 还有后辈拼命挤进了这座城,他们见过了,然而最后他们出来的时候就哭了。 哭完以后,他们就开始变成了骗自己又骗别人的人。 …… 徐福看着这些对月儿说:“还有很多你没看到的东西,他们表面也许是富丽堂皇的,也许是华美精致的,是顺从人的欲望和虚荣的,你应该去看一看这个世界,但是你要记住,如果未来你没有能力得到它们,或者得到以后没有能力驾驭他们,便不要看太多了,否则,你便会迷失心智,便会得到无穷无尽的痛苦,变得蠢笨固执而不自知。” 月儿乖巧的回答说:“我知道的先生,我可不是一个蠢笨的女娃子。” 徐福一行人终于进入到了寿春城,城中有小山,位于城池西北角,有小河由西向东横穿整个城池,给城池周围的护城河也蓄满了水。 有一个月牙形状的小湖泊,是整个被围在楚国王宫的宫城里,位于城池的东南角,而楚国王宫的宫城也是位于城池东南区域的,宫城外是王公大臣的豪华府邸,君王脚下相对来说比较冷清。 城池西南角连接外围城墙的是一座瓮城,瓮城在城墙内侧,有箭楼,门闸,雉堞等防御设施,里面驻扎着护卫都城的卫队。 城池西南一大片区域,便是属于集市和民居的,这里也分别建造了矮墙来划分区域,矮墙又将此区域分成了东西南北,此区域按照方向划分大致为四大部分,分为东城、西城、南城、北城。 在这个区域当中,又分布着一排一排的民居商铺和酒楼茶馆,在此区域平民百姓是可以自由出入的,然而出了这个区域,便是必须要有通行官牒。 他们一行人进城后忽然就刮起了大风,这证明了这座城的确是通风的,但也证明了这座外表看起来煞有其事的高大城池也是挡不住风的。 他们先去了北城,北城大风呼啸,卷起了无数乱七八糟的东西飘飞在天上,灰尘从各个角落里受到风的召唤而起,占领了眼前的整个世界,肆意张扬在空中让人睁不开眼睛。 头顶上风云变色,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从青黑色的云彩里钻出一条巨龙,这巨龙会摧毁一切。 他们又辗转去到南城,南城和北城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此时南城正下着瓢泼的大雨,大雨已经将整个街道都淹没了,积水没过了脚腕,此时他们已经陷入其中,想要再抽身去东城和西城已然是无能为力了,于是众人就近找了一家客栈便住下。 第76章 如果选择一个人不是义无反顾,那便不够诚恳 也不过是方圆一二里地,竟然会有如此变化,这个城池里的气候实在是让人琢磨不透,当真是半城风,又半城雨。 他们无处可逃,只能妥协就范。 到了夜晚,寿春城的夜更是漆黑的瘆人,一丝光亮都没有,没有天光,也没有灯火。 这样的天气,寿春城中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都是早早关了门窗睡了的。 他们这时才发现月儿穿着一身厚重的深衣是有多明智,白日里虽然大风过境,虽然大雨倾盆,但尚且湿热,可是一到了夜间气温便开始骤降,似乎秋冬分别占据着白天和黑夜,势均力敌,这边未罢那边就登场了。 好在是有了遮风挡雨的所在,好在陈平带够了钱财,否则有几个穿的少的梦鱼城卫可能要活活冻死在寿春城。 一夜都在“呼啦啦”无休止的雨声中度过,像夏日里聒噪的蝉鸣吵的让人无法入睡,这雨带着风敲击着门窗,报复一般似乎要揪出屋子里的人,然后处以极刑。 终于挨到天明了,风停了,雨也尽了,一切都安静下来,一切都结束了的样子,然而没有结束。 徐福早早起床,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他终于发现了,他发现看看到的一切都是隔着什么的,云里雾里看不真切。 看屋子里的东西是模糊的,看外面的世界也是模糊的,他的眼前有一层隐形的雾气,看不见形态,让人感觉到无比压抑。 月儿也起床了,她也发现自己被什么东西迷住了眼睛,看天空,看不到蔚蓝色,只看到厚重的云彩,也是模模糊糊的一团,看近处,也是模模糊糊一团。 她看到了一个身影,虽然模糊,但依旧能够辨认得出,那是徐福。 徐福也在东张西望,以远近不同的物体变换角度来判断自己视觉。 徐福还是看清了一个人,于是他问:“你看得清吗?” 月儿摇头说:“我看不清了,这是为什么?” 徐福说:“我也在找原因,也许是我们水土不服,也许空气有什么我们看不到的东西遮挡了视线。” 徐福又问:“你看不清这个世界,那你看得清我吗?” 月儿如实回答说:“我的眼睛看不清先生,我的心却是可以将先生看得清清楚楚的。” 这也正是徐福想要跟月儿说的。 徐福说:“我你跟我走,其实也不是跟我走,你们不一定要跟着我。” 月儿莫名一愣问:“先生是什么意思?” 徐福说:“我的意思是,你们可以选择自由,我可以给你们很多钱财,你们拿着钱财去想去的任何地方,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不必委屈跟着我。” 月儿说:“可是月儿并不觉得委屈啊,月儿反而觉得很开心。” 徐福说:“你真的准备好了吗,跟着我,便算进了这风雨之中了。” “我准备好了。”月儿毫不犹豫的说。 徐福点了点头说:“以后你也会遇到看不清我的时候,我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跟着我,就要信任我。” 月儿回答说:“我都明白的,先生。” 是的,如果选择一个人不是义无反顾,那便不够诚恳,那便不够资格同行。 他们并没有在客栈中待多久,便有人递上请帖来见徐福,这第一个递请帖的人竟然出乎徐福的预料。 是代替了春申君黄歇楚国令尹位置的李园,此时应是春风得意的李园,倒是念及旧情,在请帖上再三感谢徐福,态度十分谦卑,再三恳求徐福赴宴。 徐福不由得感叹,李园现在在楚国当真是手眼通天了,自己来楚都寿春不过一日,李园便知道了。 徐福没有见到他预料中一定会送来的请帖,而是见到了一个人,是项梁。 项梁亲自前来,见面便向徐福跪拜。 这着实吓到了徐福,他也曾了解到项梁如今也是今非昔比,成为了大军的统帅,身份不一样了,对徐福的态度还如从前那般,小心恭敬。 他诚心实意跪拜徐福,犹如一名士卒恭恭敬敬跪拜自己的统帅,然而徐福不像统帅。 他只是一身粗布深衣,衣服上连花纹修饰都没有,素淡的出奇。 他的身形虽然硕长,倒是有些经历军旅的痕迹,可是又过于清瘦了,衣服穿起来虽然得体,却总是显得空空荡荡的,一点也不威武,相比于项梁的体态就显得太瘦弱了。 时光飞逝,项梁脸上已然看不出年轻气盛的轻狂和莽撞,更多的是沉稳和内敛。他的身形更加健壮,穿着布衣走起路来也是步步生风,一举一动都是干练和拘束,让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军人。 他的脸是黝黑的,干枯粗糙,即便有些光泽也是从黑色里择出来的,许是战场上的风沙磨砺,他的面庞更加的棱角分明,眼神也无形中透着犀利的精光,说话时也是抑扬顿挫,没了以前的冒冒失失。 项梁见过了徐福,又看到徐福身旁跟着的月儿,那是一个面容娇美的少女,年岁不大却是落落大方,举手投足间少了些这个年纪的羞涩,多的是同龄人没有的镇静和自然,不知先生的身边是何时换了人,那紫衣女子又去了哪里? 月儿奉上茶水后便规规矩矩站立一旁,项梁却是失落,时隔多年,徐福虽然音容未改,但他身边的人都变了。 除了徐福,他谁也不认识。 项梁对幽若记忆犹新,甚至有些说不出口的挂念,此来如此仓促,说起来也不全是为了来见徐福,其实还有来见一见幽若的意思。 此前,幽若总是与先生形影不离的,然而他来时没有看到,想来是有事出门了,不见幽若,徐福也不提幽若,他又不便询问,心头不由生出几分担忧。 似乎幽若完完全全的消失了,他感觉不到幽若的存在。 项梁与徐福说起了那日琳琅托付羽儿之事,十分抱歉的说:“羽儿正在军中历练,此来匆忙,没能一同前来。” 徐福微微一笑说:“什么时候见都是可以的。” 他说的云淡风轻,也许是真的云淡风轻。 他能送走琳琅,自然也能不见羽儿,况且,此来不是为见羽儿,或者说,不只是来见羽儿。 第77章 渡劫 梦鱼城明卫在燕国蓟都城现身,与秦军一战的消息自然是不胫而走,项梁已然听闻,前后却不见琳琅,于是疑惑问道:“公主为何没有一同前来?” 这句无心之言,让徐福心下骤然一沉,一刹乌云密布,乌云似乎吸足了水,瞬间沉重了千倍万倍,水又凝结成冰,层层堆砌,化作一座高不可攀的巨大冰山,成为他无法承受之重。 徐福端起茶盏,试图用茶水来平复内心的阻塞,可是就连端起茶盏的力气都凭空消失,手指将将触及茶盏,便又放下了。 心头的那些沉重的块垒都,是有锐利锋芒的,无数细小的锋芒刺进血肉里,疼痛由一个个极小的小点迸发出来,一瞬间又聚集在一起。 毁天灭地,徐福的心,在某一瞬间是死去的。 所幸,疼痛迅速扩展至全身,全身都分担着这些疼痛,使得那颗死去的心死而复生,生也是痛不欲生,连每一根头发都在疼痛,犹如寒风刺骨。 汗水却从他的全身流出来,像是在冰天雪地里被迎头浇了一盆滚烫的热水,顿时冰火不容,疼痛没有因为出汗而得到缓解,反而是愈加的难耐。 很快,心头横据的冰山也被无名之火点燃,从冰的缝隙里向外窜出猩红的火苗,寒与热在胸膛间交替往复,继而一声春雷乍响,冰山在一刹那间,无声无息的崩塌了。 倘若徐福此前一直都是平静的,那么现在他的平静不复存在了,项梁的那句话便如春雷乍响。 雷声为引,继而大雨滂沱。 似乎这压抑的情愫在送琳琅离开时,就已经开始慢慢酝酿,而一路南下,南方潮湿的空气加速了这种情愫的发酵。 满了当然就要溢出,原来,他还是高估自己了。 就如生病吃药,病不能一时治好,每一次吃过药便能好一些,一时的平静,不是永久的平静。 人总是会生病,而试图获得平静也总是需要不断地说服自己。 显然,药效已过,他一直在抗争,但此时此刻却遭遇埋伏,折戟沉沙,全军覆没。 徐福面色顿时苍白,久久未说出一句话来,项梁看出了徐福的异常,月儿也看出了徐福的异常。 月儿不明所以,很贴心的为徐福递去茶水,触碰到他的手,发现他的手是冰冷的。 月儿担忧问道:“先生,您怎么了?” 项梁也连连起身近前来,皱起眉头看着徐福,徐福没有回应,只是艰难的喝了一口茶。 冰山溶解,痛楚逐渐退散,可这并不是结束。 徐福感觉自己的灵魂在慢慢变得浅薄,仿佛被蒸发的水汽,随着万家明灭的灯火与炊烟一同上升至万丈高空。 他仿佛又幻化成一只在寿春城的半空中飞翔的飞燕,穿过雨后湿润的空气,片刻不歇的振动翅膀。 飞过了南城,飞过了北城,又飞过东城和西城,却寻找不到曾经栖息的屋檐。 胸膛间像是塞了一团棉絮般不轻不重,让徐福心慌意乱,想要伸手去抓又扑了个空,抓不着摸不到,却是真真正正填在心头挥之不去的。 想要将这棉絮择除一定是徒劳,千丝万缕无穷无尽又如何择得干净呢? 徐福内心的汹涌起伏终究是平复了,得益于月儿递来的一杯茶,徐福喝了一口。 一口茶,如何就浇灭了那来势汹汹的无名之火? 道理其实简单,吃过了药,病痛就能得到镇压,良药苦口,茶也苦口,而苦却能让人清醒,一如在万里荒芜的沙漠绝境里看到了一点微渺的绿色,有希冀便不会那么容易放弃。 良久,徐福摆了摆手说:“没什么,渡了一个劫而已。” 两人更是吃惊了:“渡劫?” 二人都没有追问,见徐福无事便好,唯恐再说了什么话,怕是徐福又要“渡劫”。 项梁备好了车马,邀请徐福移居项府,徐福也不客气,当即就起身离开客栈上了项家的车。 艳阳高照,空气却有些清冷,这清冷是对季布和月儿没有束缚的,这两个苦命少年,什么样的严寒没有经历过? 他们好奇的从马车向外张望着,看到什么都觉得好奇,他们曾经就生活在距离寿春城不远的地方,然而却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他们也曾想过不远处的城里有什么,他们想到了最多的就是吃的。 关于吃,他们脑海中的想象也是匮乏的,他们只想到了码头周围最多的汤面挑子。 他们平日里没少在旁边看嘴,一边看一边流着口水,他们觉得汤面一定就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了。 这汤面挑子一头是生着了火的火炉,火炉上坐着一口大锅,锅里是烧沸的开水,另一头是一块面板,表面打磨的光滑,卖汤面的师傅撒上面粉,然后和面,面和好了就擀成一片一片的下到锅里,面熟了是飘浮起来的,面片也喝饱了水而显得饱满滋润,如同湖里白花花活蹦乱跳的白鲫鱼,在水花中起起伏伏,在阳光下的鳞片闪闪发光。 卖面的师傅抄起一只竹漏勺,捞出煮熟的面片,撒上些清脆的葱花,这葱花也是事先切好了的,放在面板的下面,最后浇上一大勺热汤,顿时面香四处飘荡起来,这时候,往往肚子也就不争气的“咕噜咕噜”叫起来了。 只能看,却吃不得,他们想过有朝一日发财了,就买下整个汤面挑子,吃它个够。 那时他们的脑子里想象着,那座城池里,八成都是汤面挑子,人挤人的,纵横交错,满城都是擀面皮的大师傅,那一定是一座由香喷喷的汤面组成的城池,面汤一定是这人间最好的东西。 他们曾经一度天真的坚信就是这样,然而身临其境却发现不是这样,这里有很多没有见过的东西,自然也就难以想象。 昨日来时风急雨也急,来不及看也来不及想,倒是留足了时间想。 现在才算是大饱眼福,看了许多,又是一路的瞠目结舌。 马车经过一条坑坑洼洼集满雨水的小巷进入到了街道。 第78章 赶集 正是集市,虽然是清晨,行人依旧拥堵了这个街道。 车马行的缓慢,他们也就看得更加仔细了,街道两旁尽是插着各种颜色的彩旗的铺子,彩旗上面写着字,只可惜他们都不认识。 铺子外都是陈列出来的各种货物,一匹一匹整齐码放的丝绸,五彩缤纷颜色是鲜艳绚丽的,着实好看。 有的店铺前还堆放着一口袋一口袋的粟米,他们可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多的粟米,这些在他们眼里无比珍贵的东西,就这样随随便便放置在门外,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街头更多的是摊位,或者游动着的挑子,挑子上的东西却是五花八门、花红柳绿的,有吃的,也有玩的,有他们见过的,更多的是他们没见过的。 集市中的声音嘈杂,却是听了亲切的。 各种各样的叫卖声,行人交头接耳的聊天声,小孩的哭声,车轱辘向前碾压的吱嘎声,马儿的嘶鸣声,食物的煎炒烹炸声,声声入耳,此起彼伏。 路过一处街角,徐福忽然叫停了马车,众人狐疑不明所以,徐福则自顾自下车去往人群中的某一处,不久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串红果。 徐福笑呵呵递过那两串红果子说道:“给你们买的。” 月儿和季布还有些拘束,虽然神情都已经被那红果紧紧吸引,但还是不敢伸手去接。 “糖果子,甜着呢!” 徐福很是兴奋,反而让这二人有些受宠若惊,最后是月儿红着脸伸手接过,分了一串给季布。 他们拿在手里,却没有吃,而是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手里的红果子。 红果是常见的,然而裹着一层饴糖的红果他们却没见过,这就是传说中的冰糖果子? 其实饴糖并不似真正的冰那般的晶莹剔透,而是呈焦黄色,然而形貌似冰,薄薄一层覆在表层,衬的红果越红,还未入口,便觉甜美。 月儿率先用舌尖去小心翼翼的舔了下,冰冰凉凉,一瞬间简直都要甜到心坎里了。 这种甜并非是她所能理解的甜,不像是甜菜,甜菜的甜,是混杂着土腥气和辛涩的,是混杂在众多味道里的,而这一口甜是她从来都没有尝过的美妙滋味,这滋味留在舌尖又扩散到整个口腔里,是难以言说的满足。 月儿情不自禁的笑了笑,季布也学着月儿的样子小心翼翼舔了一下,他的反应可比月儿夸张多了,他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称得上狰狞,而下一秒他也笑了。 这滋味,就是让人情不自禁想笑的滋味啊! 季布恍然失声道:“原来这就是甜啊!” 是的,这就是甜。 酸甜苦辣咸,人世百味,他们都很熟悉。 唯独甜,他们此前不曾有幸仔细品尝过。 一旁陈平见状大发感叹说:“先生偏心啊!” 徐福说:“我的铜子太少,不够买太多。” 项梁不失时机说道:“你若想吃,我替你买一车来。” 陈平不酸不涩的说道:“哪里是我想吃,我只是替我家姑姑抱不平。” 徐福还没听出言外之意,项梁却是一脸疑惑问:“你家姑姑是谁?” 陈平不耐烦般潦草说道:“你见过的。” 项梁恍然大悟,有些不可置信喃喃道:“原来侄儿都这般大了……” 说罢,他还不忘连连拱手,摆出一副实诚憨厚姿态道:“失礼失礼。” 对于项梁突如其来的殷勤,陈平反倒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与项梁并无交集,倒是与姑姑或许见过。 陈平不再继续联想,马车继续启程,终于穿过了拥堵的人群,越往前行人就越少,嘈杂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竟是一个步行的人都看不到了,只听到自己乘坐的车马向前前行的声音,眼里也只剩下自己乘坐的车马,路上的车马也寥寥无几,很长时间才会遇到一匹马或者一辆车。 月儿与季布二人觉得索然寡味,方才的繁华热闹都还没看够呢! 也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看,此时都有些失落,然而下一秒他们便开心起来了。 这时眼前突然豁然开朗,街道也变得宽阔平整起来,一点也没了方才的烟火气息,多出的反而是规规整整的严肃。 街道两旁没有一排一排低矮的商铺和民居,只是在近处和远处街道的旁边有一栋一栋,一座一座高大楼阁亭台的影子,楼阁建筑恢宏大的让人看不真切。 建筑的装饰是美轮美奂的,几乎所有的楼阁都紧闭大门,门前都驻守着身穿铠甲全副武装的侍卫,像是无人居住的,似乎原本就不是用来住人的,而是某种展览品。 这不禁让他们心生疑惑,既是无用,为何要建造呢?白白浪费了土地白白浪费了这些上好的材料。 原来,马车已到天街。 天街,是直通楚国王宫的道路,自然是不同寻常的,更不是寻常百姓平民能走的路。 天街青白石板凹陷处,还有一洼一洼的水,远远看去连成一片,像是波光粼粼的河面,车马行在上面像是行走在平坦的河床中,他们又像是在水中行,像是在梦里一般。 马车停下,想来是项府已经到了。 项府是不在东西南北城的区域内的,而是坐落在天街周边。 故地重游,当真是令人唏嘘不已。 那时的项氏一族正在一点一点被排挤出楚国的朝堂,正是无可阻挡的颓败之势,而如今的项府依旧是那座宅子,但怎么看都是富丽堂皇了。 院墙重新修筑,刷了黄色的漆面,门上也刷了大红,门上的铜钉都是新打上的,表面打的圆滑,磨得圆滑明亮,远远看去竟是有些晃眼了。 现在项府大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只有披坚执锐的士卒守卫,不过现在的空无一人不再是以前的空无一人了。 以前的项府大门敞开也不见有人去进,现在项府的大门紧闭,前来拜访的人,还是络绎不绝,只不过想走大门却是很不容易。 有些人只能走侧门,有些人甚至连侧门都没资格走。 第79章 仿佛天上的太阳没有落山,而是钻进了他的胸膛 项府的大门,若不是楚王前来,或是朝中处于权力巅峰的重臣前来,一年半载也是不开一次的。 徐福下车,项府的大门开了。 项梁恭敬迎请徐福进门,引着徐福和月儿穿过大门,正对影壁,其上浮纹雕刻大气磅礴,无不彰显大家大族的雄浑气魄。 再过影壁至垂花门,所见纹饰繁复,异彩纷呈,而门后左右两侧回廊,则是端正朴素又不失大方明朗。 前次徐福来时,楚国暗流涌动,无暇顾及其它,今次再来时局虽方兴未艾,却也无要紧之事,所以有意带徐福参观项府,因而兜兜转转带领徐福竟是走遍了项府的每一个角落。 如此,当然不为炫耀,贵客临门,自当盛情款待。 一路走去,项府之大,令徐福叹为观止。 方才穿过垂花门,便进入整座府邸的正院,正对垂花门的是正房,这是一家之主居住的地方,左右是耳房,耳房是用来放置主人的一些杂物,正房左右纵向排列的是东西厢房,这是主人的直系亲属居住的地方,例如儿子孙子之类,而宾客来访只能居住位于垂花门外、靠近大门一侧的倒座房。 寻常宅邸一般一进两进,乃至三进,能居三进宅邸,已是非富即贵,而项府前后共有五进,即是宅邸内有五个院。 穿过一个院的院墙,便算作一进,其后的三进院子布局,与正院大致相当,不过是位置不同而已,前后等级分明。 最后一进是为后罩房,通常是一些女眷居住,类似于于王宫的后宫。 不仅是如此,以正院为中心,宅邸左右又辟开为东西两个跨院,东跨院是个四边巨大的花园,其中是奇花异草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供休闲娱乐之用。 楚国人审美独特而优雅,这其中美景更是不用提,当然是美不胜收,而西跨院则是一个演武场,想来也属寻常,项氏一族世代为楚将,以武传家,又多有蓄养家卒家将,这西跨院既是演武场,又是家卒、家将的营房。 以前不曾留意过项府的布局,现在看来,项府不愧是楚国三大氏族之一,即便曾经衰败了,但是家族的底蕴还是深不可测。 这是项氏家族的老宅,从这老宅的布局便可见当年项氏家族在楚国的辉煌。 无论是人与人,还是门阀与门阀,派系与派系,国与国,相互践踏倾轧之下,又有几人能独善其身? 成王败寇而已,黄歇曾经那座比项府更大的宅院,现在已经是荒草萋萋了吧。 一路走马观花看来,现在的项氏家族,是丝毫不逊色于以往在楚国的地位的,似乎还隐隐超出了之前的地位,这在其表面已经得以体现了。 不极度奢华,却是极度的大气。 徐福也是有些感叹,普通人家有一宅一院便是极为难得了,天下间,又有多少人流离失所无处安身呢? 游赏过后,徐福被安置在第二进正院的厢房,随行的陈平,季布和数名梦鱼城卫则被安置在一进院中的倒座房中,梦鱼城卫自然探明项氏对于徐福的善意,而且项府戒备森严且不会危及徐福,因此陈平无事一身轻,也乐于落得清闲。 月儿的安排却是为难了一些,一是项梁不知月儿与徐福的真正关系,表面看来像是主仆,但又不像主仆,似是亲人,又不是亲人,自己又不好开口问,安排在徐福的厢房里不合适,安排在后罩房里也不合适,况且后罩房距离第二进正院实在是太远,来回需要穿越多重院落,实在多有不便。 后来项梁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便是将羽儿的厢房腾出来给月儿住,如此一来,羽儿又该住哪呢? 偌大的项府,最不缺的便是房屋,然而项梁有意使羽儿多去亲近徐福,因此决定将羽儿安排与徐福同住,毕竟血浓于水,想来羽儿不会反感,不过还要征求徐福的意见。 前去与徐福商议时,徐福的表现却很平淡。 徐福说:“如果羽儿愿意,我自是乐意多伴他几日,如果他不愿意,便不必如此安排了。” 项梁点头说:“也好,待你父子熟络,我便将他的身世说与他听。” 徐福沉思许久说道:“他在你身边长大,视你为父,以项府为家,与我再如何熟络,又怎么能替代养育之恩?” 这是一个请求,虽不曾道谢,不曾明言,但足够诚恳,足够信任,徐福知道项梁不会拒绝,否则当初也不会收留羽儿。 项梁说:“好,无论如何项氏一族,都会护羽儿周全。” 当真是铁石心肠吗?徐福的决定无疑是最为理智的,他已是众矢之的,怎会将羽儿留在身边? 朝夕相处,却不得相认,绝非不近人情,恰恰相反。 如果换做是他,又该当如何呢?恐怕也是一样的选择。 吃罢了晚饭,此时正是雨过天晴,月明星稀,夜色还未完全到来,晚霞如彩色丝带一般,若隐若现在天穹起起伏伏。 徐福便在回廊间来回散步,平日里这时他便已经歇息了,今日不知为何不同以往,他竟是没有丝毫倦怠。 这时候一个身穿楚国普通士卒军装的身影从影壁里走出来,面庞很是稚嫩,身形却是高大,几乎要与徐福比肩了。 待走近一些时,徐福看清了他的模样,是一个孩童,只是身形很长,又穿着戎装,故而显出少年才有的姿态。 他的眉毛细而直,向上微微扬起带着些傲然的英气,浓眉下是一双狭长的眼睛,眼睛里似有军人的坚毅,也似有智者的锐利,其中更多的是孩子都有的天真无邪。 他的鼻子是挺翘的,嘴唇上边薄下边厚,下巴尖但是不窄,面庞不宽也不瘦,是恰到好处的轮廓。 一瞬间,不必仔细揣测,徐福便认出他是谁。 原来,他已经长大了,原来,这就是他长大后的模样。 徐福内心无比炙热,仿佛天上的太阳没有落山,而是钻进了他的胸膛。 第80章 是一切尘埃落定的开始 他在心里默念着,琳琅,你知道吗?他像你,也像我,像我们两个人,他长大了。 徐福轻唤一声:“羽儿。” 羽儿蓦然停步,抬头看了看回廊里那个唤他陌生男子,眨了眨眼睛,不畏不惧脆生生回了一句:“你是谁,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对话,他问,而他不答,犹犹豫豫最终也只是微微一笑。 百转千回,徐福又该如何回答呢? 从前只是想象,现在真真切切就在眼前,徐福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瞬开始更迭,山河表里,岁岁枯荣,来回辗转,仿佛一瞬经过了千万年。 仿佛他曾在千万年前看他一眼,而他铭记了千万年,在千万年后的某一刻,仅仅是因为再次重逢,所有铭记的辛苦都得以偿还。 的确是经历过许多年,他们是旧相识了。 是的,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就曾相识。 相识却不相知,这很遗憾,但这也很好。 有许多欢喜与寄望,都是不为人知的,正因为隐匿的足够深,所以才足够醇厚,足够迷人。 蓦然,心头的炙热迅速分散溶解,譬如冬雪遇见暖阳,化作涓涓细流。 再见羽儿,羽儿的眼睛里是陌生冷漠,那双与徐福一般无二狭长漆黑眼眸里,似乎就是一个无底的深渊,吞噬着徐福,吞噬着徐福看向他的目光。 如此可望而不可即的重逢,是曾经沧海,是物是人非,是有千言万语也不可诉说的,是星辰陨落,是绝对的光明变成了绝对的黑暗,仿佛坠入无底的深渊,所有的一切都在坠落,持续的坠落,也不知道要坠落多久,永无止境似的。 然而这时,羽儿又朝他笑了笑,恍惚间,那深渊变成了云梦山里的那一片桃树林,桃花盛开,落英缤纷,每一瓣脱离枝杈的桃花瓣都飘浮在半空中,摆脱了地心引力不向下坠落,这是赋予了某种精神力的,有一种力量支撑便不会坠落,而琳琅就曾在那桃花雨中翩翩起舞。 这重逢又是杨柳春风,是蒙蒙细雨,是青草抽芽,是蜻蜓点水,是流萤扑面,是夏日里第一声蝉鸣,是漫山遍野的繁花绽放,是满世界无拘无束流淌的芬芳,是白昼伊始朝阳从蔚蓝的海水里升起,是黑夜降临月亮高高的挂在树梢头。 这些意象,此起彼伏,兜兜转转经历过漫长的旅程后回到原点,一切都是最开始的样子。 徐福似乎又看到了羽儿还在襁褓时的模样,白白胖胖。 是的,一切都是一个开始,是一个季节的开始,是时光静好的开始,是一段征程的开始,是流浪在宇宙间的灵魂升华的开始。 是一切尘埃落定的开始…… 但愿,所有开始,都有最好的归宿。 时过境迁,哪怕记忆蒙了厚厚的灰尘,心不变,人也没变,一切都不曾改变,一切也都未曾离开过,一切也未曾失去过。 他就在时光彼岸,亘古不变的存在着,而他的存在,哪怕是若即若离的,也足以让人欢欣鼓舞,因为他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 二人都不曾发觉,他们正在靠近彼此,他们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可以触碰到对方。 徐福向羽儿缓缓伸出手时,羽儿却是大大方方将手递给徐福,徐福微微用力,便拉着羽儿上了回廊前的两级台阶。 如果君王心中只有江山社稷,将军心中有千军万马,那么此刻徐福心中只有羽儿。 现在他正牵着羽儿的手,到底要用什么比喻这种踏实呢? 如漂泊在惊涛骇浪的大海中,终于再次登上了陆地;如苍鹰在下着暴风雨的天空中,持续飞行了无数的日夜后,回到巢穴。 是清晨时睁开眼睛看到太阳照常升起,是祈求了经年累月的愿望成了现实…… 羽儿从这个陌生人眼里看到无限的温柔慈祥,像是叔父和祖父看他时的眼神,甚至还多出一些他不明白的好意。 他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他他一定是一个好人。 羽儿毫不胆怯生疏,又不自恃身份狂妄自大,只是彬彬有礼的说话,他对徐福微微一笑说:“我猜你一定是叔父的朋友了,可我从来没见过你。” 徐福此时已然镇定下来,也笑着说:“不,你见过我的,只不过是在你很小很小的时候,你那时还不记事。” “您是故人?您的年纪与我叔父差不多,是我的长辈,当受我一拜!” 羽儿说罢便拜,他恭恭敬敬向着徐福低头。 徐福有些感动了,眼睛里朦朦胧胧,心里似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这场雨来的正是时候,徐福原本即将干涸的心田得到甘霖滋润,汲取了某种生长的力量。 徐福扶起羽儿,二人相携着站在垂花门后的回廊下。 此时一弯银月当空,回廊前的空地笼罩在一层银白色清冷的月光当中,然而徐福一点也没有感觉到清冷,感觉到的是春风拂面,洋洋洒洒掠过心头,暖意融融。 这时项梁由正房走出来,恰恰撞到了徐福和羽儿,他们两人大手拉着小手,竟然让他也看得感动。 这就是血缘吧,无论距离多远,无论分别再久,无论是否相知,他们都是分不开的,项梁不愿打扰二人,只在一旁静默的看着。 银白色的月光撒在徐福的脸上,那张消瘦苍白的面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这更加深刻的印在了羽儿的眼睛里。 他不笑的时候便是严肃的,甚至是冷漠的神态,眉宇间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愁,不过羽儿却从中感到莫名其妙的亲近,那呵护备至的感觉,似乎是无孔不入,更甚于祖父与叔父。 许是夜太深,天上的星辰不够多,许是院子太过空阔,许是灯火不够明亮,羽儿恍惚从徐福的脸上看到了孤独。 小小孩童,知道什么是孤独? 他其实是知道的,像他这般,生在这富贵权势之家,自然锦衣玉食,然而却也有求之不得。 高处不胜寒,他这般小小年纪便已能感受。 第81章 我来楚国做一件事,见一个人 他看到徐福的孤独,是隐藏在严肃表情下,让人不易察觉的。 他的瞳仁漆黑,却又不失明亮,漆黑之外的部分,被细碎的光填满,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尽管他没有做出更多的流露,但他的眼睛看着自己时,羽儿还是读懂了他的心思。 那似乎是一种渴望,渴望自己不要离开,渴望自己与他说话。 因此,羽儿没有急着离开,也乐意与他多说两句话。 羽儿问:“你不是楚国人,你来楚国做什么?” 徐福说:“我来楚国做一件事,见一个人。” 羽儿问:“你想做的事做了吗?你想见的人见了吗?” 徐福说:“我想做的事还未做,不过我想见的人,已经见到了。” 羽儿又问:“你要在楚国待多久?” 徐福说:“大概是很久,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事做完。” “你会一直住在项府吗?” “项府太大了,来来往往,人多路也多,我逗留在此多有不便,如果可以,我想找一个合适的居所住下来。” 羽儿点了点头,他明白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无论主人家再如何热情,也总是拘束的。 羽儿有些兴奋的说:“也许我可以帮你,这寿春城我很熟悉!” 徐福拍了拍羽儿尚且单薄的肩欣慰道:“如果你愿意帮忙,我自然乐意,不过我的要求很高,要有山有水,有田有地,城里怕是不行。” 羽儿不解的问:“一座城都不够你住吗?” 徐福笑答:“有许多人与我一同住。” 羽儿若有所思喃喃自语道:“原来,你想离开,并不是怕人多吵闹。” 羽儿回过神思虑片刻后说:“寿春城外有一座山,也有一片湖,山好水也好,却是偏僻,我也是和叔父狩猎的时候偶然发现的,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那里。” “那很好,你可以做我的向导。” 羽儿拍了拍胸脯道:“当然!” 项梁沉浸在二人的琐碎攀谈中良久,始终不忍心打破这其乐融融的氛围,转身欲回房去时,却是羽儿看到了他,羽儿叫道:“叔父!” 项梁闻声便回过头,羽儿对徐福报以一笑,示意失陪,便向项梁走去,项梁也向羽儿走了几步,叔侄二人便在敞开的院中相逢。 羽儿躬身一拜说:“叔父,我怕得跟您告个假,方才有位先生要寻一处居所,我已经答应帮忙做向导了。” 羽儿说着便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回廊上站立着的徐福,项梁自然知道方才二人都说了些什么,虽然对于徐福即将离开感到遗憾,却也不愿强留,于是欣然应允说:“好呀!从明日起,许你暂时不必去演武场。” 徐福也朝着二人走来,项梁对徐福躬身一拜,这不仅使得徐福猝不及防,也使得羽儿猝不及防,他长这么大可从来没见过叔父主动拜谁,向来都是别人拜叔父。 徐福连连躬身回礼,二人相视一笑都直起身,项梁看着错愕的羽儿解释说:“羽儿,先生是我们项府的贵客,是项氏一族的恩公,从今往后,你要像待叔父一样待先生。” 徐福很是感激,项梁明里暗里是在使羽儿与自己亲近的,而羽儿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他自是听说过项氏一族曾经衰败没落,后来得以重塑门庭,是与一位先生有关,想来便是眼前这位先生了。 他转向徐福拜了一拜躬身低头说:“方才我太失礼了,先生还请恕罪。” 他的模样郑重诚恳,倒是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徐福去扶羽儿说:“哪里无礼,不必见外。” 不曾想,羽儿却不肯起身,因为叔父还未开口,徐福只得看向项梁,项梁有些惭愧。 对于羽儿,他平日里确乎是有些严格了,但见徐福并无责怪之意,便尴尬一笑。 项梁对羽儿说:“先生在府中的日子与你住在一起,你可能照料好先生?” 羽儿立刻身体站立的笔直,像是听到了军令一般,严肃认真的说:“羽儿能做到!” …… 第二日清晨,羽儿便早早起床,徐福自然也是习惯早起的,这或许也是他们二人的相似之处。 羽儿在外院忙碌洒扫,徐福在一旁看着极为欣慰。 吃过早膳,羽儿又在忙碌准备车马,徐福便问:“你要出门吗?” 羽儿说:“说了带先生寻找适宜居住的所在的,我们今日便可以动身。” 徐福不由得好笑,他倒是性急,不过也并无不妥。 见徐福不曾回应,羽儿反问:“先生难道不走?” 一句话将将说罢,羽儿便觉失言,手足无措憋红了脸颊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徐福看得出他眼中似有牵挂,于是便替他说出了心里话。 “你是想快些回到演武场,是吗?” 羽儿点了点头,徐福又问:“你喜欢演武场?” 听徐福语气中并无责备之意,羽儿才敢抬起头,徐福正是笑脸相迎,这笑容里竟然是带着宠溺的,一如祖父看他时那般。 羽儿说:“项氏以武传家,项氏一族的男儿自幼都是要在军中历练的,叔父从小就在军营里长大的,我虽答应先生替先生向导,却也不能因此而懈怠操练。” 小小年纪也想两全,可是这世间事自古都难两全。 徐福忽然兴致盎然,有意考教问道:“你可曾学过兵法?” 羽儿说:“叔父与我讲过一些。” 徐福问:“两军交战什么最重要?” 羽儿毫不犹豫的回答说:“两军对垒要看天时、地利、人和,但我以为,天时、地利都不重要,人和最为重要。” 如此回答倒也特别,所谓人和,有许多解释。 人心所向就是其中一种,而往往人心都是向往正义的,可是战争又往往不分正义与否。 徐福说:“但凡战争,必定流血,我希望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 羽儿心中没有概念,他生来便在支离破碎的人间,这烽火狼烟下的人间就连涉世未深的孩童都已刻骨铭心。 他以为,这人间从来都是如此破碎的。 他见过许多人,不曾听谁说起过天下太平,他不可想象,天下太平,是一番怎样的景象。 第82章 或许听来高尚,其实只是一个朴实无华的愿望 羽儿不懂,便不作回应,徐福本是临时起意,也不曾奢求自一个孩童口中说出大义凛然的言辞。 世间大义,莫说孩童不懂,就连身在高位的王侯公卿,又有几人在意? 徐福也并非大义,他只是在向一个心无城府的孩童倾诉肺腑之言,或许听来高尚,其实只是一个朴实无华的愿望。 徐福忽然想到什么说道:“我带你去见一些人,都是与我同行的人。” 羽儿有些不解,懵懂的跟随着徐福,沿着回廊辗转到后座房和厢房,身边逐渐聚集了很多人。 “这些人是陈平、月儿、季布,和随行的梦鱼城卫。 羽儿是第一次看到这些人,这些人也是第一次看到羽儿。 他们看彼此的目光,都充满好奇。 羽儿第一眼便看到了月儿,其实月儿是这些人当中最不起眼的,她站在众多人侧后的位置,穿着一身普通的麻布深衣,甚至于比不上府中的侍女穿的好,但她是所有人中唯一一个女子,所以不起眼也变得起眼了。 羽儿看月儿,是有些羞怯的,彼时月儿规规矩矩站立着,身姿如同柳条一样纤细瘦弱,仿佛一阵风来就能吹走似的,她是那般单薄,看起来弱不禁风。 她礼貌的朝他微笑,淡淡的笑容挂在弯弯的唇角很是好看,竟是不经意间勾起羽儿心底柔软的波澜。 他一刹那试图在脑海中搜索美好的词汇来形容自己看到的美好,然而他能想到的词汇太过贫乏了,也太过普通了,他所看到的美好很特别。 她是一朵野花,颜色浅淡,可以隐藏在荒野里的斑杂草木间,毫不引人注目,然而一旦被她吸引,便觉她是足以与任何花色相媲美的。 羽儿情不自禁的笑了笑,心里没来由一阵的悸动,开始时还能勉强支撑,后来便觉心潮开始澎湃,说不上来的滋味反复起伏,总是想再多看她几眼。 这般大的孩子,知道什么情与爱?想来,喜欢是不分年纪的。 他不敢看了,她似乎有魔力一样吸引着他,他强迫自己去看别的人,他看到了季布。 季布和他年纪差不多大小,但个子不高,眉眼很普通,憨厚老实的样子,目光中却有几分锐利的敌意。 其他人都是大人,身穿着几乎一样款式的简朴衣裳,腰间挎着细长的剑,身形笔直,体态是比军中的士卒还要强壮的。 羽儿猜想,这些人大概是先生的侍卫,他们的目光都是温和友善的。 徐福并不一一与羽儿引荐,只是很简单的说:“他们,都是我的家人。” 家人,再普通不过的形容,然而众人却都被这简单的称谓所温暖,犹如五月清晨初升的太阳,照射下来的时候不紧不慢,是极为妥帖适当的。 月儿心里暖洋洋的,她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了亲人,再次看到徐福时,就已经当他是自己唯一的亲人。 从前只是一厢情愿,现在听到徐福亲口说出来,心中便再也没有任何的惶恐忐忑了。 季布与月儿的心思一样,他也是无依无靠,能被人认作家人,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事,况且,那的确是自己真真切切所敬重的人亲口说出,这肯定便有了不同的意义。 众梦鱼城卫心中也有感动,他们之中大有少小离家隐姓埋名者,不过他们更善于隐藏情绪,梦鱼城尊卑有序,他们从来都不曾奢求城主将自己作为家人,然而城主却说,他们是家人。 倘若家人只是随口一说,当然是不至于让人放在心上的,想来一个人的真情实意,是最容易被人感知的,而徐福口中的家人,的确让他们感到了最诚挚的鼓舞。 羽儿不曾体会过离家之苦,家中有祖父与叔父,理应其乐融融,然而自他记事起便从未见过父母双亲,这是难以弥补的缺憾。 在此之前,羽儿以为,家人是不包括奴仆与侍从的。 原来,他们也可以成为家人。 羽儿丝毫没有因为自己主人的身份而显得高人一等,他与每一个人都见了礼,最后在月儿跟前多停了片刻。 羽儿故作镇定,因为太过紧张而显得有些严肃,紧紧捏着拳心问月儿:“你叫什么名字?” 月儿先是一愣,有些受宠若惊,同时也有些腼腆,她怯怯的回答说:“回少将军,我叫月儿。” “月儿。” 羽儿复念了一遍月儿的名字,心满意足。 经过半晌的准备,车马已经准备停当,于是在羽儿的带领下,众人乘车,或是骑马。 离开项府,过寿春城南门出城,向南又行了半日,在黄昏时刻到达一座大山之前。 正如羽儿先前所说,此地的风景是极好的。 这山不高不矮郁郁葱葱,山脚下还有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泊,已经进入山脚下的山林当中,再往前是浓密的丛林挡住了去路,已经骑不得马,行不了车了。 “林木遮眼看不全此地的美,先生可愿与我一同去往山顶?”羽儿问。 徐福点头说:“既然来了,那便要领略一番才是。” 陈平率先抽出腰间的长剑,抢在梦鱼城卫前面率先便步入山林开路,徐福随后而行,回头对羽儿伸出手说:“山路难行,我牵着你。” 羽儿说:“不用先生牵,我有手有脚,可以自己走。” 这句话,一瞬间竟是让徐福感觉到恍如隔世。 那一年,也是上山,只不过那时他还是一个少年,在他前面引路的是师父。 师父说:“山路难行,我牵你走。” 徐福说:“我有手有脚,不用牵。” 如今,羽儿说的话,与当年自己说的话如出一辙,徐福似乎看到了那时的自己。 他的眉眼,的确就是一半的自己,一半的琳琅。 终于到达了山顶,会当凌绝顶,周围的群山都似缩小的沙盘一样摆放在眼前,他们看到了无比壮观的景象。 如同到达了云端一般,山谷间雾气聚散来回,汇聚成翻滚着的白色云海,云海之下就是人间。 第83章 浮生若云,来回聚散,浮生若梦,变幻无常 云雾缭绕,正午时分的阳光在其中折射反复,云海变得更加通透,因而又可以看到远处隐隐约约山川河流,以及三三两两露出云端的山顶。 这些山顶墨绿青翠,像是漂浮在大海中的一座座无人的海岛。 那是虚幻包裹着现实的景象,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又环绕在周身经久不衰,仿佛让人置身于仙境一般,真真假假如梦如幻,让人忘记了自己的肉体凡胎,以为自己也是一片云,一缕雾,一刹间仿佛肉体与灵魂全都融进了这云海之间了。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只不过是身份的互换,徐福问羽儿:“你看到了什么。” 羽儿回答说:“我看到了你,还有眼前的人。” 徐福问:“你难道没有看到眼前的万里山河吗?” 羽儿说:“我看到了,但是太远了我看不真切,看不真切的就不算是看到,我想等靠近了再看。” 这时候徐福才从回忆里醒来,他才意识到他不是当年的师父,羽儿也不是当年的他。 羽儿与自己当初的回答不一样,但他更加认可羽儿的回答。 世上原本有很多东西自己看不清,却说看清了,其实是自欺欺人罢了。 不如,靠近了再看。 也许距离足够近,看到的才是真真实实的本原,即便看不到本原,那也一定足够接近本原了。 这座山像极了云梦山,于是徐福问道:“这座山有名字吗?” 羽儿回答说:“这是座无人问津的野山,没有名字。” 徐福又问:“如果你给它取一个名字,你想如何命名?” 羽儿说:“这座山上空总是聚集很多云,可以叫云山。” 徐福笑说:“叫做云山未免太过单调了,再加一个梦字,便叫做云梦山吧。” “梦”包含众多,有现实的,更多的是虚幻,而虚幻出来东西,大多都是美好的。 云梦山,不仅寄托了徐福对于过去的深切怀念,更多的是对于未来的美好期待。 这里的云梦山,不是云梦泽外的云梦山。 徐福不知先人何以取“云梦”为其命名,但这里的云梦山,是他能解释的。 浮生若云,来回聚散,浮生若梦,变幻无常。 下山之时,众人都无话,羽儿却是盯上梦鱼城卫手中的长剑,眼见陈平一路使之披荆斩棘,手中长剑刃口依然不损分毫。 那剑与他常见的大有不同,剑细而长,利于挥砍和突刺,更利于杀伤,而楚国的剑多为赤金熔铸,短而粗重笨拙,且极易损毁。 陈平的剑,与其他人的剑并无不同,形制几乎一模一样,这便表明,这样的好剑,并非是稀有的。 羽儿犹豫了很久才吞吞吐吐说:“他的剑,是一把好剑。” 徐福听得出其中的艳羡,陈平很知趣的将剑递给羽儿,羽儿迟疑了片刻接过来,爱惜的左右打量着,反复看了许久,掂了又掂。 一把剑似乎他能做主,所以说道:“你若是喜欢,便送给你。” 羽儿惊喜道:“当真?” “当真。” 羽儿持剑挥舞几次,隐隐竟有破空之声只有持剑者的力量够大,速度够快才能如此干脆利落。 众人无不惊讶,不曾想羽儿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气力,如此天赋异禀实在是不可多得。 羽儿眼中满是欢喜,不过还有一些小小的遗憾遗憾,欢喜过后微微皱眉,徐福看得分明,于是问道:“不趁手吗?” 羽儿摇了摇头说:“剑很好,只可惜太轻了。” 徐福说:“你想要更重的?” 羽儿点了点头说:“嗯。” 徐福便看向一旁跟随的陈平问道:“可有更重的剑?” 陈平面带为难的说:“梦鱼城的剑都是同一铸模,没有更重的,不过可以定造。” 定造? 梦鱼城距离此地甚是遥远,一去一回,也不知道是何年月,若为定造一把重剑,未免太不现实。 徐福自羽儿手中接过长剑,递还给陈平,对羽儿抱歉一笑说道:“如果有机会,我会再送你一把重剑。” 羽儿乖巧的点了点头,显然有些失落,陈平不愿扫兴便说:“想要重剑又有何难,家翁铸剑一流,我也不差,再铸一把便是。” 陈平夸夸其谈,也不知是真是假,铸剑又哪里是那般简单的事,倘若想要得到一把好剑,绝不只是将金水熔铸成剑形便罢。 熔铸及打磨、开锋无不需要长久的经验积累,其中技艺绝非三年五载能够掌握,其中每一个步骤都需要投入巨大心力,所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且不说铸剑,只是眼下,一无铸剑所需金材,二无冶炼所需熔炉。 这两样,得来都不易。 徐福摆了摆手,表示此事便就此作罢,倘若为此耗费巨大,也非他所愿。 陈平却并不罢休,反而激动说道:“先生莫要失望,我们来此是来对了,方才我一路查探,发现脚下这座山中藏有大量金石矿材,其中多有黑金矿土,倘若在此造炉熔炼,便能源源不断产出黑金,有了黑金,还怕铸不出重剑吗?” 陈平得意的一番滔滔不绝,而徐福似乎还未意识到陈平为何激动。 一座金石矿山意味着什么? 金石本来稀有金贵,锻造兵刃、盔甲又必不可少,而长久以来干戈不息,此地的金石若能撅取熔炼,就可以武装更多的士卒。 列国交互,强弱有别,是进攻还是对抗,或是防守,姿态往往取决于谁拥有更多的武装。 此地之于一国也堪称宝藏,之于梦鱼城则更难能可贵。 梦鱼城虽累积诸多技艺与财富,却毕竟地狭,七座联城所出金材极为有限,供应暗卫尚且勉强,供应日益壮大起来的明卫则更是捉襟见肘,倘若立足此地,梦鱼城将如虎添翼。 徐福的目光原本并不在此,明卫的建立也不过是防患于未然,因此他并不考虑明卫将有何前景,他只是觉得此地山清水秀,而且地形地貌令人满意,所以决定在留下。 徐福思考片刻后问陈平:“你也觉得此地很好吗?” 陈平毫不犹豫道:“当然!” 徐福点头说:“那便留下。” 第84章 有缘客栈 陈平有些不可置信,只是想要,就可以得到吗?可是听徐福语气分明已是成竹在胸。 此地在楚,尽管城主与项氏一族交好,可项氏再如何位高权重,又哪有裂土之权? 况且,此地临近楚国新都,楚国难道不惧梦鱼城成为心腹之患? 毕竟梦鱼城明卫于燕国蓟都一战,已然人尽皆知。 以梦鱼城之力,夺取此地或有可能,然而恐怕也要调动大部,此地虽好,却未免得不偿失, 况且梦鱼城以往行事都在暗处,此地虽好,却也不至于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 令陈平更为不解的是,城主留在此地,用意何在? 徐福并未赴李园的邀约,不过还是向李园去了一封信,去信不为寒暄作态,却是十分直接讨要寿春城南某一座山,说明用以安居,李园回信欣然应允。 不过是一座山,既是有利可图,便没有理由拒绝。 徐福赴楚,于楚国而言,利大于弊,不仅仅因其鬼谷门生的身份,也因为他背后的那个让人看不清形状的庞然巨影。 梦鱼城明卫在燕国蓟都城一战天下皆惊,此前他从未听闻梦鱼城,原来竟是徐福背后的靠山。 李园深知,楚国虽地大物博,却也软弱,而梦鱼城虽小,却也精悍。 秦国欲图天下,势必兼并楚国,既然秦楚之间没有缓和的余地,那么,敌人的对手,就是最好的联盟的对象。 李园虽不知徐福究竟为何要选择楚国落脚,但也丝毫不以为意,他不是老迈昏聩的燕王。 燕国不敢留徐福,是因对秦国依然心存侥幸,且不知徐福背靠梦鱼城,而他却是出身市井,最是看重眼下的利益,说是不拘一格也好,目光短浅也罢,饮鸩若能止渴,又有何不可?至于后果,那是以后才要考虑的事。 楚国若是为秦所灭,那么他这一生不择手段的努力,都将毁于一旦,荣华富贵也是过眼云烟。 …… 楚国新都城南一座无人问津的荒山开始逐渐变得热闹起来,此前徐福离开云梦泽,或许是因为云梦泽不够大,而此地无疑是令人满意的。 与梦泽中不同,云梦泽是他和琳琅两人的小家,自不必劳烦他人插手,而现在他要建一座城。 一座足以让许多人遮风挡雨、安身立命的所在。 想要改变一座山,当然不是依靠他一人之力就可以完成的话, 徐福没有先人设置云梦迷阵的本事,但他可以垒石砌墙,使之坚固,此类事他早已烂熟于心,不过不必再事事亲力亲为,因为会有许多来自不同方向的人陆续赶来。 徐福设计了蓝图,接下来蓝图,会在许多人的手下,变成许多种形态。 一切都是从头再来,此地多有巨木山石,建筑材料可就地取材,等到项梁带着羽儿再次前来看望的时候,一座依山而建的城,已经初具规模。 如果给这座城取一个名字,可借山名,叫做云梦城。 …… 徐福一行人在南方的楚国安下身来,而此时北方的赵国,迎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幽若由南向北进入赵国境内,眼见得大批大批的流民拖家带口从北向南迁徙,放眼望去竟然看不到尽头,这种境况到达赵都邯郸时更为令人震惊。 天灾还在继续,赵地连月大旱,收获的季节已经过去,赵民几乎颗粒无收,饥荒犹如瘟疫一般迅速蔓延,人们纷纷携儿扶老背井离乡,前往想象当中的富庶之地。 赵都邯郸,成为赵国流民首要的目标。 流民想要进城,天真的以为进城便能吃饱,然而邯郸城内,何尝不是十室九空? 迫于无奈,邯郸城封闭城门,凭借高深的城墙来阻止流民的疯狂涌入。 被挡在城外的流民不肯离去,也许是无力再走,越来越多的流民很快就将邯郸城围的水泄不通。 高深的城墙不知隔开了多少曾经亲密无间的亲友,而城内的赵人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城外的亲友随着时间流逝被饥饿、被寒冷、被疾病夺去生命。 城外的饥民一批一批的死去,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味,后来便闻不到臭味了,城内的赵人听说了一个谣言。 死去的人或是濒死的人,都已经进了没死的人的腹中,自然也就没有臭味了。 空气中只有一股难闻的酸涩,大地上满是雪白的人骨。 幽若来时,邯郸城外已无饥民,她是踩着雪白的人骨进城的。 幽若,是赵国迎来的第二个不速之客。 第一个不速之客是在流民还没有向南聚集之前,便来到邯郸城的,这个人名字叫做荆轲,投宿在城内一家叫做“有缘”的客栈内。 有缘客栈坐落在邯郸城最热闹的地段,主家是一个年轻的女子,性情爽利好比男子,身宽体胖,但胖的极为匀称,与姿容相衬而不失和谐,可称得上圆润。 她的名字倒也与外形贴切,人唤满满。 满满肤白貌美,生得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长发及腰,一颦一笑无不妩媚妖娆。 她年岁不大,却自称是一个寡妇,这引得城中不知多少富贵公子趋之若鹜,要知道,开了苞的花,总是最能招蜂引蝶的,满满显然深谙此道。 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其实是秦国的细作,真真假假,只听她口中说而已。 满满来自巴蜀,家境优渥,只因在十里繁华的咸阳街头看过一张脸,便心甘情愿远离故土。 她在异国开了一间小小的客栈,客栈取名“有缘”,不知是否是为纪念这一次遇见。 有缘千里来相会,确乎如此,正是那一年,公子轻轻展颜,满满深深倾心。 彼时川流不息的车马,满满都视而不见,她眼中只有那张俊郎的脸,她对那翩翩公子说:“我很喜欢你。” 公子问:“你可知我是谁?” 满满回答:“我不管你是谁。” 古往今来,鲜有如此女子,公子饶有兴致说:“喜欢一个人需要付出代价,你既喜欢我,就需要付出代价。” 满满问:“我既喜欢你,便愿意为你付出代价。” 不想对方如此干脆利落,公子反而有些犹疑说:“那么,你可愿听我的?” 第85章 他的死或许也是想证明一些什么 满满说:“当然听你的。” 公子说:“听我的会很辛苦。” 满满说:“辛苦也不怕。” 公子一刹失神,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幸而不是执迷不悟。 满满问:“你在想什么?” 公子答:“没什么。” 满满说:“你是否觉得我傻?” 公子说:“没有。” 满满说:“我本来就不聪明,所以不必骗我,倘若今后骗我,我会生气。” …… 因为前些时日封闭城门,荆轲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他最初选择这家客栈,是因为这家客栈的名字。 他原以为可以借着这个客栈吉祥的名字遇到几个绝代佳人,然而往来于此的都是些粗鲁莽夫,即便偶尔有女子往来停驻,大多也都是蓬头垢面形貌丑陋,哪里称得上绝代佳人。 荆轲大失所望,甚至本为此他与店家理论称,既然遇不到有缘人,那又为何叫有缘这个名字呢?这无异于欺骗。 当然,他显然是没明白有缘的意思。 千里相逢,就是有缘,无论男女老少。 店家取这个店名,恐怕没有太多的深意,然而荆轲所理解的有缘,非是遇到美貌的女子不可,而且荆轲认为,遇到好看的女子,哪怕是惊鸿一瞥便是有缘,遇到不好看的,哪怕是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也是无缘。 或者说,他认为的有缘,是附加着苛刻的主观条件的。 他没遇到好看女子,又心疼自己白交了半个月的住店钱,他一度十分气愤,非要退钱,店家吃到肚子里的东西,哪有吐出来的道理? 于是,店家主事据理力争,几乎要与荆轲打起来,主客二人天天吵也没个完,吵完了店家还得给荆轲做饭烧茶水,毕竟收了人家住店吃饭的钱,不给人吃饭喝水,实在是于理不通,店家还是讲道理的。 店家端来饭菜的时候,荆轲也偃旗息鼓,来者不拒,吃的狼吞虎咽,吃饱喝足后继续理论,甚至大骂店家黑心,谋财害命。 久而久之,店家便习惯了,知道荆轲是雷声大雨点小,也是刀子嘴豆腐心,慢慢的就不和他吵了。 每每再遇荆轲吵闹,店家总是低头弯腰恭恭敬敬的赔一个不是:“客官,您说的对。” 荆轲向来是吃软不吃硬,店家这一软下来,荆轲就无的放矢了,总不能动手打人吧? 他自认还是一个剑客,剑客打杀的都是无道之人,这店家似乎还远远不够资格。 什么是有道,什么是无道呢?他心里似乎也没有一个完全的形态,但凭感觉吧。 荆轲就这样在有缘客栈住了半月,依旧是没遇到一个看上去可心的女子,在委屈和憋闷中一日一日的过着,最后他也不再争执。 后来,他才突然发现,自己违背了来赵国的初衷。 他这次来,可不是来寻找什么有缘人的,于是心里又暗骂有缘客栈不仅想要谋财害命,还要迷惑人心,以至于他都忘记来干什么了。 后来他终于想起来,他来赵国是要与一个女子做最后的道别。 某日急匆匆出门,找到了那个女子的居所,归来时有些失落,还有些失望,回到客栈便打包细软。 店家主事以为荆轲还在赌气便问:“客官是要走吗?” 荆轲气愤说:“当然要走,你莫不是还要拦我不成?” 店主人眉毛微扬不以为然说道:“客官要走便走,只是预付的店钱,我可还是一概不退。” 荆轲突然想到,自己的店钱还有剩余,索性便又将收拾好的包裹细软重新拆开,放归原处。 他心里想着,怎可便宜了别人?于是决定再多住几日,待店钱结清再说。 荆轲没有遇到漂亮的女子,但终于还是遇到有缘的人,那是来到赵国的第三个不速之客。 天下就是这么大,也是这么小。 他就是荆轲将要为之献出宝贵生命的人,他的名头很大,他是秦国的王,他是嬴政。 当然,现在的荆轲,不知他就是嬴政。 嬴政并不是孤身一人,他身后跟着一个白发苍苍,看似耄耋之年的老者,还有一个大约不惑之年、身材壮硕的中年人和两个年轻人。 老者是王翦,中年人是王贲,另外两个人是蒙恬和李信。 嬴政之所以将王翦父子一并带到了赵国都城,还有一番原由。 他想告诉这二人,赵国,他是非打不可的,而这父子二人,总是在明里暗里阻拦,那么,便让他们看一看赵国如今是怎样的境地。 嬴政来此之前,满满已经替他联络了赵国朝堂上的几个名人,嬴政来此便是想与他们谈一谈秦国和赵国,与他们谈一谈天下大势。 不知为何,那些名人都不曾来,也许是时机未到,嬴政也不心急。 百般无聊之中,好在有荆轲每日与店家主家的争吵用来解闷,久而久之,嬴政便觉得这个吵架的人颇有意思。 那人的想法颇为奇特,甚至于执拗。 嬴政不过是闲来无事,招呼过荆轲几次,荆轲便将嬴政当成了知心的朋友一样,倾吐自己的心事。 嬴政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很少会插话。 有一日荆轲与店家例行争吵一番后,坐在大堂饮酒润喉,嬴政也来喝茶,或许是醉意驱使,他竟对嬴政说:“不瞒你说,我要杀秦王。” 赵人都想杀秦王,这并非是不可思议的事,嬴政皱了皱眉问:“你为何要杀秦王,他似乎与你无冤无仇。” 荆轲摆摆手说:“杀人与冤仇无关,我杀他,只是为了追名逐利。” 即便是的确喜好功名,也很少有人会如此直接便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 嬴政觉得有趣又问:“你既是为了名利而来,倘若秦王给你名利,你不杀他,他也不杀你,这不是更好吗?” 嬴政不动声色,荆轲摇头说:“天下间有比刺秦更大的功名吗?” 嬴政一想,的确如此,他狡黠一笑说:“你会死,死了还要功名何用?” 荆轲不以为然道:“我曾遇到一个人,他可以活,却有不得不死的理由,他的死,或许也是想证明一些什么。” 第86章 他们都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没有成为他们想成为的人 沉默片刻,荆轲又说:“你知道吗?他觉得对不起自己的主人,因为他为了一个女子背弃了忠诚和理想;他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兄弟,因为他做不到心明气静面对兄弟的遗孀,他知道自己存着非分之想;他还觉得对不起一个女子,因为他不能接受那个女子的任何好意;他觉得更对不起自己,因为他这一生都不能为了自己而活,而我,好像也是如此。” 嬴政对于荆轲口中的男子十分惋惜,这听起来,似乎是一个爱而不得的故事。 他附和着叹了一口气说:“男女之情,本来难说,当一个男子爱慕一个女子,应是他这一辈子最丑的时候,而当一个女子爱慕一个男子的时候,也应是她这辈子最美的时候了吧。” 嬴政想起赵璃儿,让她看过了最丑的自己,却不曾看过最美的她。 她盛放的时候,并不是在秦王宫,而是在某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或许在荒草萋萋的郊野,也或许在热闹嘈杂的集市。 想来,应当是在遇到那个男子的地方。 荆轲很是赞同嬴政的说法,激动之下猛的拍案:“你说的太对了!” 这一拍,连桌上的酒壶茶碗都震翻了,但是随后他又怅然若失,扭着头在一边不知想起了什么。 茶水撒了一桌子,从桌子上又流下来,嬴政虽然没有茶喝却,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悦,反而盯着荆轲,对荆轲的好奇之心越发的重了。 荆轲哀叹数声才说:“我曾经也爱慕过一个女子,那时她天真善良,我以为我遇到了天上降临人间的仙子,为此我曾经欣喜万分感谢上苍,我以为遇到她是我这一生中最大的幸运,可是后来被她剥皮抽骨,吸尽血髓后我才知道,我遇到了一个人间恶鬼。” 嬴政摇头说:“如此说,恐怕有失公允,她又如何从你眼中的天使,变成恶鬼呢?她还是她,何曾改变过?” “也许,是我从未看清过她吧。”荆轲叹息一声继续说道:“我与她说,想要娶她为妻,可她却对我百般挑剔,我将所有的一切都给了她后,她却对我说,别人都说你不好。我告诉她,别人只会教你成为跟她们一样的人,以此来证明他们是对的,他们不会教你成为更好的人,也不会为你的以后负责,但是她又跟我说,你眼下一无所有,我只看到你的现在,没看到你的未来。” 荆轲说罢哈哈大笑,不是憎恨,或许只是觉得可笑,不知是觉得那女子可笑,还是觉得自己可笑。 他想起昨日去见她时的场景。 颇费了些周折,多方打听,荆轲终于找到一个破败的院落。 土墙即将倾倒,房顶也有几处破漏却不曾修补,内外种着三五棵树,枯黄树叶大概是经年累月积攒,落了厚厚一层也不曾打扫。 荆轲没有叩响简陋的柴门,只是在门口犹豫徘徊了许久,他不敢确信,这便是她的家。 遥想当初,她是那么爱干净的女子,甚至不能容忍桌案上的些许灰尘,而眼下这番颓败景象,她又如何能容忍? “也许,是找错了吧。” 当荆轲准备离去时,女人端着浆洗的衣裳迎面而来,她的容貌已有很大的变化,但那眉与眼,荆轲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彼时,她的头发散乱被汗水浸湿,显得油腻不堪,她的面容枯槁憔悴,似乎一夜未睡般萎靡,她自荆轲跟前过,头也不回。 荆轲有些失望,更有些慌张,时隔多年,应该招呼吗? 千里迢迢而来,终究是不能一言不发的,倒不是因为朝思暮想,而像是因为手上沾了墨,需要去寻找能洗去墨迹的水。 他从背后唤道:“你不认得我吗?” 那女人停步回头,看了片刻便冷漠回道:“不认得。” 她当然是认得荆轲的,荆轲的容貌与从前几乎没有变化,驱使着她试图尽快离开的,是她内心骤然生出的一股被旁人窥见窘态的羞愤。 是的,眼下的她,已不复当初那般的青春年华。 曾经的向往,随同时光一同被消磨,以至于最终破灭。 她曾嫌贫爱富,但终是一无所得,如今沦落如此,她还是保持着不屑一顾的骄傲,以此来扞卫自己曾经的放弃的尊严。 荆轲不由觉得歉疚说:“你还是老样子。” 那女人不耐烦似的瞥了一眼说:“你也还是老样子。” 在很多年前,他们憧憬的无数未来画面里,都不曾想过会有这一天,就算分别,也至少不会是现在这般狼狈难堪。 荆轲忽然开心了一些,女人内心也忽然风平浪静。 岁月磨砺,他们对于过去,对于现在,都只剩下无奈的随遇而安。 多年后他们再见,谁都不再提及往事,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嘘寒问暖,只是沉默的看着对方,就像是两个不熟悉也不陌生的人相互对视,没有好奇,没有期待,更没有惊喜。 这也许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所以这次再见很是平静,平静的开始,平静的结束。 荆轲不是衣锦还乡,那女子也没能获得荣华富贵,想来他们二人都算是失败者,或因如此便也找回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沉默许久,最后荆轲说:“保重。” 女人简单回应:“嗯。” 荆轲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转身落寞转身。 岁月如梭,她已是形容枯槁,竟是连声音都变得沙哑难听了。 照葫芦画瓢,她终于用尽自己的青春年华,学着别人教给她的那样,画成了一个完整的瓢,一个与许多人都一样的瓢。 那瓢,也不是多好看的瓢。 荆轲庆幸,自己不曾学过谁,尽管落魄一生,却也难得异禀。 荆轲唯一的遗憾是,他们都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没有成为他们想成为的人。 他没有得到的,他很希望她能得到,然而她也没有得到。 这辜负了彼此当初的放弃与成全。 …… 中年妇人端着浆洗的衣裳回到家中,低矮的茅草房里,有孩童哇哇的哭声不绝于耳。 第87章 她怪不得谁,谁也别来怪她 妇人没有去看孩童哭闹,而是从容不迫将衣裳晾晒于小院麻绳上,而后又喂了牲口,这才回到房里,给哭闹不止的孩童换过尿布,再解开衣襟,给孩子喂了奶,哄孩子安静下来,随后她又去灶间烧水、煮饭,锅里的水米烧开后,又在灶堂间添了一把柴火,回到堂屋,给自己盛了一碗清水,坐在小桌案前歇息。 她在发呆,如果荆轲没有再出现,她可能往后余生,都不会再想起这个人,然而荆轲出现了,这让她想起一些事,想起自己说过的一些话。 原以为,此生不复再见,没有想到时隔多年,荆轲还能够找到她。 或许,正是因为自己年少时说过的那些话,才让荆轲念念不忘吧。 或许,他们之间,需要一次心平气和的告别。 他多半是痛恨自己的,她看得出来。 荆轲没有变,那些话没有改变荆轲,他似乎依旧我行我素,这也很好,至少他现在的孤独,与自己无关。 的确,荆轲虽然现在看起来衣衫整齐,虽不奢华,倒也不落魄,然而他很孤独。 一个人的孤独,是很容易被人看出的。 无论如何,她觉得自己应该要对荆轲说一声抱歉,尽管她现在心中并没有自责愧疚,也没有任何悔恨。 这些陈年往事,是当下琐碎事务之外的东西了,那些执念与怨毒,早已随年少时所有的憧憬和幻想一起被漫长的时光抹平,屈服于时间。 她并不觉得自己现在过得不好,反而安于天命,苦在其中,也乐在其中。 许多年后她才明白,这是自己的选择,她怪不得谁,谁也别来怪她。 当年的种种在脑海中光影恍惚,比梦还要梦幻,是曾经存在过、但不能从头再来的,比梦还要让人痴迷且绝望。 她也曾对荆轲寄予厚望,那个时候自己尚且懵懂。 她只能安慰自己说,那时候遇到的那个踌躇满志的男子,并不代表什么,只是人生当中遇到无数人其中的一个,自己若是不曾遇到他,也会遇到另外一个人,然后做出相同的选择。 那些,都是过往的遗憾了。 她明白,那时的荆轲,把他所拥有的一切都给了她,然而她却将所有的冷漠绝情给了他,这很不公平。 她想起那年的荆轲,眼睛里的光一瞬间便消失了,至今再见,他眼睛里仍然没有光。 她现在觉得,自己当年不应该那般绝情。 为何自己会这样绝情去对待一个善良的人,如此残忍伤害一个给了自己全部的人呢? 她终于想到了她绝情的原因,这不是她为消除愧疚而找的借口,她当然也就没什么可愧疚的了。 他不能给自己想要的,没有让自己看到未来的希望,他不能照顾好自己以及家人。 还有。 因为她,他同样活的很累,也很难,为什么要让他这么累,这么难呢?不如一别两宽。 然而她不知道,她可以宽心重新来过,而荆轲却陷入其中不可自拔。 最终心头百感交集,都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都过去了。 荆轲听不到这声叹息,即便听到了,也无关紧要,无关痛痒,无关两人的结局,就像吹灭一盏灯,不过是因为夜深要休息了。 他曾经将心里所有的温柔,化为不甘的怨恨,后来怨恨又化为堕落。 他总觉得她有不可言说的苦衷,但她不告诉他,他便一直猜,怎么猜也猜不到。 真实的东西往往不好看,如眼下的一片狼藉,却是无比真实的。 真的东西,似乎离当下很远很远,但又的确是源于当下的,当下便是真实,而这个女人总是高傲的扬起头,沉浸于前方遥不可及的地方,不曾低眼看一看眼前的现实。 她一定是要吃这眼不看路的亏,如今果不其然。 当然,因为他过于谨慎,又时而糊涂,时而清醒,这一路走的也太过缓慢。 这个女人曾经颠覆了他对于女人所有认知,曾经让他所有的憧憬和坚持覆灭,因而对这个世间的一切,都失去应有的兴致。 因为一个女人而崩溃,或许太没出息了,然而对于荆轲而言,一个女人只是他内心崩溃垮塌的起因。 剩下的,就是他因这个女人而衍生出的、关于人间的其它阴晦。 上天,似乎太不公平了一些。 凭什么自己这么努力却什么也得不到,凭什么有的人不努力,却能拥有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凭什么他心爱的人,愿意把爱给一个瘸子,给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人,也不愿意给他这个真心实意的人? 凭什么自己的真心真意,要遭受如此恶毒的白眼和嘲讽,凭什么自己要独自承受这痛苦,凭什么自己悲伤到了极点,还要自己安慰自己? 还是不够努力吧,是的。 他可以做的远远不止眼前,他可以做的更好,然而谁又想过,在这世间努力做好一件事、努力做好一个人,实在是太难。 他知道自己不够努力,但已经尽力了,以他当时的处境,决计不可能做的更好,否则也不会颠沛流离。 现在想来,所有的事,不想看到,不想发生的事,一切出乎意料的事,都是必然要发生的事,是不努力积攒起来的,只不过是慢慢累积,最后一起发生了。 女人的男人一瘸一拐的回家了,女子将自己喝剩下的水端给他,他伸手接过,饮了剩下的几口,便大声咳嗽起来。 男人皱眉说道:“我在路上遇到了他,我留他吃饭,他不肯。” 女人笑了笑说:“我也遇到了,我没留他吃饭,家中可没有闲粮。” 男人放下手中的碗,胡乱擦了擦嘴边咳出的秽物说:“他看起来比从前好,当初你若跟他,便不必像现在这样辛苦。” 女人替男人理了理衣襟,将男人剩下的水喝完说:“我若跟了他,恐怕要浪迹天涯。” 男人摇头说:“你若跟了他,或许他便不会浪迹天涯。” 女人擦了擦手不说话,男人又说:“我不知会变成一个瘸子,否则,决计不会从他身边抢走你。” 第88章 世间的事,有些看得太轻不行,看得太重也不行 女人拧了拧眉有些不悦说:“说这些做甚!灶里有热汤,你趁热快喝一碗吧……” …… 荆轲故作轻松的说着,嬴政认真的听着,权当是在听一个故事,倘若不是故事,他也能将自己代入其中。 所以,它只能是一个故事。 故事中,一个人想的太多、太深,一个人又想的太少、太浅。 这世间有太多莫名其妙的缘起,又有太多莫名其妙的缘灭,大概多是因为同床异梦。 荆轲自嘲一笑又说:“她一句话,就否定了我为她做的一切,然而我又无从辩驳,似乎是很有道理的样子,解释太多,就太没尊严了,我已经很没有尊严了,原来现在真的会嘲笑过去的自己,从前无知又狂妄自大,茫然无措而又无所畏惧,好坏各一半,现在真好,无所谓好与不好。” 荆轲面色红润眉飞色舞,但嬴政觉得荆轲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于是便安慰他说:“你不必挂怀,或许你要杀的那个秦王,或许还不如你洒脱,或许他也想努力证明什么,或许他也想得到一个人的信任和认可。” “是吗?” 荆轲立刻就振作起来,不过他眼睛里有闪出一丝疑惑,他想了想又问:“你认识秦王?” 嬴政说:“认识的,我见过秦王。” 荆轲立刻摆出一副大事不妙的神态说:“你该不会告诉他我要杀他吧?” 嬴政大笑说:“我与他算是好友,你怕了吗?” 荆轲摇头说:“我倒是不怕死,我总是要去杀他,我也总是要为此而死的,我只怕误事。” 嬴政淡然一笑说:“你杀不了他的。” 荆轲也随意一笑说:“我当然知道。” 嬴政若有所思,似是好意提醒道:“你的事业终将失败,而且你会死。” 荆轲仿佛早有答案一般回答:“此事无所谓生死,也无所谓成败。” 嬴政大概已能猜到些许,但还是问道:“为何?” “我从前走的太慢,现在想走快一点,我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我想那里的风景一定是顶好。” 这答案模棱两可,倘若去解,应是有许多解释。 也许,他便需要许多解释,只是不肯解释,不屑解释。 此前看荆轲玩味居多,现在突然肃然起敬,嬴政问:“你还有什么想跟秦王说的,我可以替你转告他。” 荆轲一副浪荡纨绔相道:“你若帮我,便替我告诉秦王,让他给我一个证明的机会。” 本是玩笑,那便不必严肃对待。 嬴政说:“好,我会替你转达,等你到了秦国朝堂那一天,他会陪你给整个天下演一出好戏。” 对于嬴政的笃定,荆轲有些意外问:“你好像很了解秦王,他真的会乐于助我吗?我可是要杀他。” 嬴政点头说:“当然,就凭他与你很像,只不过你是游侠草民,而他是一国之君而已。” 游侠草民,或能不计较得失,而君王必锱铢必较,他们虽是同类,却又有天壤之别,所以嬴政与其说同情荆轲,不如说是同情自己。 就为这几分同情,他愿意充当一次配角。 荆轲喜不自胜说:“那我要感谢你,你也替我好好谢一谢秦王。” 嬴政说:“一定,你其实不必客气……还是再说说你爱慕的那个女子吧,她后来如何?” 一个故事总要有头有尾,否则便要惹人生气。 荆轲直言不讳道:“前一日我又看到了她,她已为人妇,我以为她嫁给了一个很好的男人,可是我却发现那个男子竟然是一个瘸子,她似乎过得并不幸福,生了很多孩子,每天蓬头垢面、满身污垢,游走在灶台间为生计忙碌,她脸上也全是皱纹,我很奇怪,为何她现在却一句也不再抱怨?” 嬴政颇有兴致问:“你觉得她选错了吗?” 荆轲笑了笑说:“瘸子也好,总好过一个整日坦胸漏乳在街头疯疯癫癫喝酒嬉闹的疯子,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是没错的,但也不是全都对的,我沦为街头地痞,而她也最终沦落成穿梭在灶堂间一肮脏农妇,我们开始都曾自命不凡,然而最后我们的命运却殊途同归。” 二人后来又谈了些其它的事,不可避免的谈到天下,嬴政胸有成竹一般说:“秦国和秦王,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天下的主人。” 荆轲答:“天下与我无关。” 嬴政问:“为何?你不是身在天下间吗?” 荆轲说:“相反,我总觉得我不该是属于这个天下的,所以我不再关心天下的任何事。” 嬴政似有所感说:“世间的事,有些看得太轻不行,看得太重也不行。” 这句话,也许不是说给荆轲听的,而是说给自己听的。 荆轲的回应,似乎也与此无关。 荆轲说:“如果我遇到更好的,就会坦然,遇不到更好的,就总是念念不忘。” 这句话大概也不是说给嬴政听的,很是奇怪,他们明明都不明所以,却能相谈甚欢,大概是因为此时此刻他们都不忌惮彼此,所以能畅所欲言,至于对方能不能听得明白,便也无关紧要。 在飞速流去的时间里,窗外的一切景物都安静隐匿在婆娑光影里仿佛静止,屋子外的树梢头,有一只冷漠的蝉,一动不动注视着一切,也洞察着一切。 这是这个夏天最后一只蝉了,当属于他的季节来临时,它太过兴奋,拼命的喊破了嗓子,那时它的声音嘹亮,令人振聋发聩,这是它证明自己的方式,它想要让别人记住它。 现在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呜声,它带着一丝不甘心坚持到了现在,然而现在,便是终点了,它再也发不出声。 不甘心也好,舍不得也罢,不属于这个季节的,终将会被排挤。 这只蝉的身躯即将埋没在萧瑟的寒风中,等待来年,它的后辈才会继承它的遗愿。 夜深了,嬴政离开,荆轲却没有离开,他看着嬴政的背影呵呵傻笑说:“秦王如此有趣,我突然下不去手,这可如何是好?” …… 楚国多了一座有名之的山,名字叫做云梦山,山是旧山,名也是旧名,旧山冠以旧名,竟有新意。 徐福站在山巅居高临下俯瞰全新的云梦山时,时常会想起从前。 从前的云梦山,是一座孤独的山,它被无形的禁制包围,禁制阻止着这个世间的一切,保护着它不受伤害,但也同时拒绝了与外界的联系。 第89章 他不曾想过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虽然云梦山上生长着数不尽的花草树木,但这花草树木,也是有别于外界的。 他们是孤独的花草树木,连生长和绽放都是孤独的,是没有人来欣赏的。 在过往无数年的岁月里,来来往往,也不过是是寥寥可数的几人,而且,那些人都是去而不回的。 云梦泽是世外桃源,然而桃源之外,礼崩乐坏,战火燎原。 自三家分晋,田氏代齐,人间在血与火的交织中,满目疮痍。 徐福总是在想,既然云梦泽可以成为世外桃源,那么,天下就不能成为更大的世外桃源吗? 诚然,云梦泽很小,天下很大,然而弱小也能强大起来,不是吗? 此时,山顶的风很清凉舒爽。 看着云梦山日新月异,徐福觉得自己的身心也焕然一新,尽管心肝脾肺都还是原来的,外表也没有丝毫变化。 类似于某种升华,令人感到愉悦欣喜,以至于身体里涌动着蓬勃向上的无限生机。 徐福的确是不同以往了,至少他露出的笑容,是越来越多的。 从前所有人也只觉得他是一个好人,他生性过于寡淡了,连他自己都这样认为,他的性格如何,其实是跟他的人生经历息息相关的。 他年幼的时候便凄风苦雨中度过,那时候的梦想是吃饱穿暖,这是唯一能够让他开心的事,然而往往又总是忍饥挨饿,不能得偿心愿。 幼小的他被困苦的生活束缚了手脚,也束缚了孩子天真无邪的天性,他由此变得沉默寡言。 后来他进了医馆,虽然陈氏父女将他看做家人一般,可是他总觉得自己寄人篱下,事事都该谨慎小心,唯恐给这好心收留自己的父女二人添麻烦。 长大后来他到了云梦泽,泽中的岁月枯燥,没有外人前来,师父也是难得一见,他便每日埋头在书卷之间。 入世后,他的路依旧是不顺利的,入世后的他苦于“心”,又苦于“道”,在二者之间挣扎徘徊,百思不得其解,在摸索中迷茫前行,因而忽略了自身。 他不曾想过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也没想过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 这时候的他已然定性,再试图改变,其实已经是很难了。 或许只有琳琅觉得他是有趣的,在琳琅面前,他或许才能显露出真正的天性。 琳琅也是一个特别的女子,她久居于深宫,见惯了世俗的各种嘴脸,见到徐福时反而觉得与众不同,她认为徐福的无趣,便是一种极为特别的有趣。 它认为徐福的无趣中,隐藏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品质。 琳琅毫无底线的信任徐福,甚至用终身来践行自己的信任。 这世间只有琳琅能够做到这样的大无畏、而且是毫不犹豫的相信,所以,她能走进徐福的心里,并且成为了徐福的妻子。 从前的徐福,自然是会笑的。 他也时常笑,然而他的笑,总是收敛太多,总能让人感觉到历尽沧桑之后的苦涩,他每每一笑时,便会想起自己所经历过的所有苦难,再如何开心的事,也开心不起来了。 他有时觉得自己不如月儿,月儿总是分得清痛苦和快乐,而不会将这些东西掺杂在一起。 月儿的苦,是真苦,快乐,也是真的快乐,而徐福却做不到。 他的苦,掺杂着快乐和希冀,他的快乐,藏匿着悲伤和失落。 因此,徐福经常做梦。 他又再次遇到了月儿,突然发现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算不得什么,相反,他是幸运的,一切的困难和残忍,对他总是有所保留,让他能够在夹缝中,得以喘息之机。 以前的徐福虽然身处世俗,然而总是感觉自己是游离于世俗之外的,他给人的感觉也是这样。 他没有想过去主动接近什么人,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也没有人想过主动来接近他,即便是有,也总是被他冷漠吓退,这一切大概都是因为他不愿在心里放下更多。 如果他心里放了太多的东西,那么便是对琳琅和师父的辜负,所以,他试图随心所欲。 以前的徐福以为自己的心胸狭隘,容不得其他东西来占据他心中认为重要的位置,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他以前一直没能体会师父所说的入世“知道”,也没能做到荀夫子所说的“虚壹而静”,现在他终于豁然开朗。 原有的都还在,只是心海得以继续延展,变得更为浩瀚。 他的内心,不曾失去什么,却可以接纳更多的东西了,这便是“心”与“道”,“理想”与“现实”的融合。 现在的他,可以像新的云梦山一样开始接纳了。 从前的徐福心里和眼里只有师父和琳琅,其余的人也好,物也罢都不过是琳琅和师父的陪衬,犹如夜空中一点点的星光衬托着光芒万丈的月亮,与月亮相比,星光就太过暗淡了,而现在,徐福看到的不仅仅是月亮,更看到了星光灿烂,满目的繁星点点,光芒再也不是暗淡的,而是与月亮同样的明亮。 夜空中,星星和月亮同样重要,有月亮,有星星,才算是一个完整的夜空,缺少了任何一样,都不算完整,也称不上完美。 …… 现在正在建造的云梦山,就像是一个张开怀抱的母亲,准备拥抱着任何一个投入她怀抱的子女。 这个世间所有善良的人都是她的子女,善良的人不用刻意区别,自然会聚集到一起,形成一个大家。 新的云梦山是完全敞开的,正在建造的云梦城,也不能算作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城池,因为它没有城墙。 谁说高深的城墙就一定能遮风挡雨?倘若如此,便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国破家亡。 天下远不够干净,总有一些内心污浊的人与他们对立,但云梦城不惧。 山脚下那个小小湖泊旁边的空地上,修建起一排一排整齐划一的居所,房屋宽敞明亮,拥有石头堆砌的结实墙垣,刷着白石灰膏,有黄土烧制成的青灰色的瓦片搭成的屋顶,屋顶是错落有致的,像是鱼鳞一样整齐排列密密麻麻,但显得井井有条,是多而不杂、井然有序的协调美感。 第90章 人间虽总有狂风骤雨,但这艘大船一定能乘风破浪 青石板铺就宽阔的广场和道路四通八达、纵横交错,通向了云梦山的每一个角落。 远望之下,红、白、青,三色交相辉映,简单而又质朴。 背后山上的林木苍翠碧绿,旁边湖水的蔚蓝纯净,让新的云梦山不再是从前那般冰冷沉默,也再不像是从前那般狂野肆意。 现在的云梦山,多出的是一份精心打理过的安静恬淡,显得温馨安宁。 徐福以为,这里的温馨安宁,应该同整个人间一同分享。 房屋是越建越多的,后来云梦山所有没有被林木占据的空地上,都被建起了房屋,房屋一片一片的相连,从山脚延伸到了山腰,又从山腰延伸到了山顶,这又是一个奇迹,一个人力所创造的奇迹。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所谓奇迹,想来只要足够专心、足够努力,也不算遥不可及。 日头将升,人们已经迫不及待开始建造未完的工程,“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远近高低不同的呼喊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安详。 这并非打扰,像极了春耕时,农户们三五成群,赤脚在各自的田间劳作时的场景,尽管嘈杂,却又显得亲切朴实。 月儿站在徐福身旁,欣喜的看着这一切,她在那些兴致勃勃奔走忙碌的人当中,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那些人中,有许多都是曾与她一同蜗居在简陋窝棚之中的人。 他们都曾经冷漠而又绝望,苟延残喘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现在却是今非昔比。 月儿无法想象,他们跋山涉水伐木撅土,身上的重负远胜于从前,为何还能乐此不疲的接受呢? 似乎没有谁去改变他们,而他们却突然拥有了某种神奇了力量,使得他们摆脱冷漠和绝望,重新充满希望。 月儿确信,这神奇力量的起源,便是站在自己身边的这个男子。 是他,要建造一座城,为那些颠沛流离者提供了许多岗位。 每一个劳动者都因付出劳动而得到了食物,得到了衣裳,也将得到安身的居所,他们不仅得到了自食其力应有的报酬,也得到了应有的尊重。 重要的是,他们不再是因被奴役而付出劳动,这又是莫大的鼓舞。 是他在带领他们,就像千军万马的统帅。 一将成万骨枯,士卒与统帅向来都是彼此成就的,显然,他们不必牺牲性命来成就统帅。 月儿天真的问徐福:“建造这么多的房子,都会有人来住吗?” 的确,云梦山建造了许多房屋,足够容纳成千上万的人居住。 徐福肯定的说:“当然,你愿意迎接更多的朋友吗?” 月儿兴高采烈的说:“月儿当然愿意!” 她本就是生长于乡野之间,越是艰苦,便越看重人情冷暖,她知道人情有多寒,也知道人情有多暖。 她喜欢热闹,人多了,就是热闹,她也毫不担心会有坏人混迹其中,因为她与徐福一样坚信,来到这里的,都会是好人。 月儿似乎已经看到了那一天的到来,她的眼睛里因此全都是细碎的光芒,深远而又明亮。 她似乎已经看到这座云梦山住满了和蔼可亲的人,一如以往的邻里乡亲,他们每一个人都很友善,每一个人都很努力,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他们能和谐相处,他们能团结友爱。 这里也将没有骄奢淫逸,没有自私贪婪,没有仇恨,没有战争,有的只是相互协作,相互扶持,共同创造。 这里,以后会变成一个美好天国吧! 月儿在心里憧憬着,彼时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口前,微微仰头看着云梦山头缭绕飘浮的雾气和云朵,嘴角情不自禁的上扬。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为身为这个美好天国的一分子而开心,也为能够和徐福一起建造这个美好的天国而自豪。 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浸透着他们的汗水,寄托着他们的希望。 没有人比徐福更加热爱眼前这座山这座城。 现在正是清晨时分,新的云梦山从一片绿色的丛林中升起,大片大片青灰色的屋顶,也从连接在一起的丛林中升起,犹如绿色海洋里的一艘大船,正在升起青灰色的巨大风帆,无畏无惧的漂浮在天地中央。 人间虽总有狂风骤雨,但这艘大船一定能乘风破浪。 徐福之所以如此确信,是因为,这艘大船有无数的桨,被牢牢掌握在无数人手中,无数人合力,使得这艘大船能够保持平稳。 …… 邯郸城的深夜,既看不见星星,也看不到月亮,入夜时便已然宵禁,不见天光也不见灯火,是绝对的黑暗。 在赵国大地动发生之前,这座城不曾宵禁,夜间也是不像现在这般漆黑的,街道上还有行人,街道两旁的烛火还能从窗户里印出来,在街面上投射出一块一块明亮的方格,这方格里的光明已经足以替晚归的行人照亮前行的道路了,街道的两旁偶尔还有售卖夜宵的摊贩挑子,点一盏火苗细小的油灯,支上两张竹木方桌,摆上几个竹编的马札,等候夜行人。 更加热闹一些的街道上,还会在夜间设立夜市,那里是一片灯火辉煌,各色摊贩聚集在街道两旁的商铺前摆开了架势相互竞争,争奇斗艳,吸引着大批的游客前往,夜市给游客带来了欢乐,游客也给夜市带来繁华的动力,这二者之间是相辅相成,相互成全的。 以往无论和平与战乱,邯郸城向来都是一个繁华的城池。 现在的邯郸城,却不可阻挡的沉寂下去。 自赵国遭受天灾,北方主要的粮食产区颗粒无收,大批的北方流民涌入邯郸,邯郸城的一切都慢慢开始改变了。 流民围城时,原本往来邯郸贸易的商贾便遭受了灭顶之灾,大批的货物还未运到邯郸城,便被城外的流民洗劫一空,后来便也没有商贾供应邯郸城所需的一切物资了,邯郸城原有的物资变得稀少而金贵,粮食,盐巴的价格已经是高不可攀,其他生活必须的物资价格也是水涨船高,然而就是高价的物资,也几乎被城中的百姓抢购一空。 第91章 候鸟 最后,谁也不敢再拿身家性命,来做这样有去无回的生意。 闭城多日,开始时,城内百姓的生活还算正常,城内的赵民虽然不知道流民围城要到什么时候,但大多数人还是抱着乐观的态度,认为官府会妥善安排流民,因此一日三餐照常不误,然而后来城中百姓发现城外的流民并没有要离开的迹象,官府也并未赈济流民,而是任凭流民自生自灭,于是预感不妙,纷纷开始节衣缩食。 这时候,他们的饮食变成了一日两餐,随着时间的推移,再到后来已经不是他们能够控制的了,每家每户所有存粮积蓄都消耗殆尽,一天下来城中几乎再也看不到袅袅升起的炊烟,流民还是驻扎在城外,没有减少反而越聚越多,这个时候有的人家一日一餐也不能维持,饭碗里的饭食也日趋减量,最后就连米汤都是奢侈的。 邯郸城终于到了食不果腹的境地,城中居民已经饿了很久,再也没有力气在夜间活动,也没有钱财再购买东西,夜市也逐渐寂寥下来,索性便取消了夜市,由官府组织开始了宵禁,一来是是防止有外间流民趁着夜色混入城中,二来也是防止因为物资奇缺,饥荒遍地而引起城中百姓的人心激荡,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举动。 恐怕居民家中的油灯已然没有油了,没处买灯油,也没钱买灯油,于是这座城便在夜间暗淡下来,也寂静下来了,开始还有寥寥可数的灯火,再后来就一丝光亮也没有了。 …… 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就在这时,穿着不符合时宜的淡紫色轻薄纱裙,行走在街道上,虽然穿的单薄,却是将身体上下遮挡的严严实实。 她头戴着宽边、覆着雪白头纱的斗笠,头纱直垂落到轻薄的肩膀上,遮挡了面容,一身淡紫色纱裙从上到下妥妥帖帖,样式是极为新颖的,无疑也是好看得体的。 有几束素色的丝线,在纱裙上绣着几朵花与几片叶,似乎不是列国常见的样式,虽是简单但也灵动。 随着女子一步一动,纱裙上花叶竟是在夜间淡出淡淡的白光,颤动摇摆栩栩如生,裙摆是坠着丝丝缕缕的流苏边,垂落在女子纤细的脚腕处。 脚下穿的是一双小巧精致的厚木底、浅绿色、绸面绣花靴,恰到好处的将裙摆下露出的雪白肌肤包裹其中。 虽然这女子有意遮掩,装扮的密不透风,但还是露出了一段如霜洁白的皓腕。 女子身上纱裙的袖子是半长袖,袖口是在手腕处收严,露出四五寸长的白皙手腕,手腕的白皙竟是要比天上的月亮还要皎洁几分,这已让人觉得是冰清玉骨销人魂魄了。 女子那双手更是灵巧纤柔,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一步一步沉稳行走着,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她的一颦一簇,一举手一投足尽是仪态万方,然而她并没有过多的表情动作,月光倾撒在她白色的面纱上,那面纱后面的白皙面庞若隐若现,更是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 灯笼的灯光不大,刚好照亮眼前方圆三五步的距离,身后的背景是无垠的黑暗,似乎这女子由黑暗中来,要去的也是黑暗当中。 此时的街道太过寂寥,来自城外带着酸腐气息的风吹过街道。 这风干冷,吹拂在人的身上,立刻就带走了人皮肤上的水分,让人觉得皮肤干燥僵硬,连做一个表情都觉得吃力。 幽若不知是什么时候进城的,她蓦然出现在空寂无人的邯郸城街道上,就像是一只不知凛冬将至逆行而归的候鸟。 她形单影只,但步伐掷地有声,或许因为她走的端正笔直,所以连夜色也不能遮盖她的美丽。 幽若来,邯郸城外的流民便在一夜之间全都散了,仅仅留下邯郸城中赵人惊讶的种种猜测,这是巧合吗? 离群的候鸟并非是掉队,而是有离群的理由,幽若送走了许多流民后,转过头又回来了。 其实,她来北方不为救赵人于水火之中,恰恰相反她要来此,杀一些人。 天灾无情,有人更加无情,这些都是该死之人。 然而一路走来,满地的白骨让她改变了初衷,有些人该死,有些人不该死。 在杀人与救人之间,她最终选择了救人。 此时是霜寒露重,街道的青石板上密集的凝结着一颗一颗的小水珠,晶莹剔透闪闪发光,微弱的光晕掩盖着青石板上日积月累形成的磨痕和裂缝,似乎掩盖了一切,当然也掩盖了她行走在街道上的声音。 没有光,便是无尽的黑暗和寂静,但这路面上密集的小水珠似乎是不甘于寂静的,它们都做好了准备等待着,等待着光,到那时它们便不再隐藏,一旦有了一丝光亮,他们就开始变成了信使,相互传达光明的讯息。 幽若给它们带来了光,这正是它们所需要的,有了光,通体透明的它们才能拥有表达自身热烈的媒介。 幽若手中提着的是一个红色绢布包裹而成的灯笼,绢布上也画着几朵花、几片叶,与幽若纱裙相互映衬,相映成趣。 燃烧的烛火,透过灯火红色的外壳,朦朦胧胧印出一团红色的光,在黑夜中的寒风中明灭闪烁,映照在街面,街面像是铺了一地粉红色水晶般,煞是好看。 那或许就是霜露所表达的热烈,是一次感恩的回馈。 这灯笼发出的微弱红光,也将幽若的白色面纱染成了粉红,连面纱后的面庞也透过一抹红粉,使得幽若像极了一个害羞的少女。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看到的是漆黑一片。 想来,徐福在南方,南方此时应当是皓月当空,繁星点点。 …… 幽若的猜测是对的,此时楚国的云梦山正是月色皎洁繁星满天,山脚下的小小湖泊将整个夜空收纳进怀中,让高不可攀的星空变得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这镜中的绚烂色彩随着涟漪荡漾,其中有苍翠碧绿的大片大片的山林,以及新建起的白墙青瓦。 第92章 如果不写出来,不说出来,就理所当然不存在 蓦然一阵风来,由北向南。 这风大概是经过几万里的行程,至此已然有些倦怠了,潮湿而沉重,再行两丈便摇摇欲坠一般,感受到一丝温暖便依附其上,不再在行半寸了。 也许连风也是喜欢温暖的,它触及到了温暖便停下不走,也是因为嗅到了粟米粥的香味,才停下不走,贪恋粟米粥散发出的温暖,贪恋粟米粥散发出的香甜。 夜幕降临时,劳作一天的人们回到宿营地,徐福亲自动手,就着由月儿和季布采摘来的新鲜的野菜,熬了一大锅粟米粥,这时已经熟了。 众人围坐一团时有些拘束,场间气氛不免严肃,不过众人心知肚明,徐福一贯是不苟言笑,但绝非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相反,他对每一个人都亲切友好,如手中捧着的暖融融的粟米粥,能让人吃进嘴里,暖进胃里。 徐福还是对众人都礼貌的笑了笑,然后自己先自顾自的喝起粟米粥,随后众人便也不再拘束,喝粥吃菜,谈天说地不亦乐乎,徐福虽不参与其中,却也听得津津有味。 此间的其乐融融,让他想起只身北上的幽若,不知幽若一切是否安好。 当粟米粥温暖了全身,大多数人都带着全身的欢欣满足各自回营房安睡,徐福没有睡意,收拾了灶炊后,一个人顺着不久前用山石铺好的小径而去。 他没有目标,只是想走一走。 月儿也没有着急休息,而是跟随徐福,小小的身躯抱着一件宽大的风袍在徐福后面不远不近处跟着,徐福一时间竟然没有注意到她。 徐福的思绪已然不在眼前,甚至不在人间,仿佛飞跃天穹,打破琉璃一般的穹顶,来到了万籁俱寂的虚空之中。 来到楚国,来到此地,虽不是偶然,却也绝非必然。 眼前的种种,是给他带来了莫大惊喜的。 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的设想,是的,此前的一切都是设想,可以在思维中占据浩瀚的区域,在现实中却没有任何形态。 一路走来,过程漫长,一切却都不曾真正改变,就像心头有千言万语,如果不写出来,不说出来,就理所当然不存在。 改变需要积累,好比建造一栋房屋需要收集足够的材料,需要学到足够的技艺,这是必要的前提,也像四处漂泊的学子,只有学有所成,归来时才能成为教授他人的老师。 自这座城砌第一块砖开始,他的设想才终于开始变成现实,他才终于看到理想第一次投射到现实当中的景象。 他似乎看到了一个初生的婴孩儿,清晰无比的看到了他的眉眼,甚至看清了他的骨骼和脉络。 婴儿最初是在襁褓之中,然后学着爬行,学着站立,继而学会走路,学会奔跑,他将茁壮成长,成年加冠,经受漫长的岁月洗礼,最后两鬓斑白的老去。 生老病死,是天道自然轮回的规则,秋去冬来,也是天道自然轮回的规则,南方的冬季,只不过比北方来的更晚一些而已,北方一定很冷了吧。 徐福面朝北方,本想看到更远的地方,然而夜色悄然来临,遮挡了他的视线,他的眼前只剩下这座云梦山。 从高处看去,尚且能够从朦胧的夜色里看到这座新的云梦山的苍翠葱郁,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然而徐福再看向近处时,便已经能发现一些枯萎败落的蛛丝马迹,只是尚且不够明显,倘若认真去看,山中的野花野草已然开始凋零,小径已有片片落红点缀,没有被风吹落的花瓣也不知何时垂下了头,颜色变得深沉老旧。 山木树叶几天前只是才开始有一点点黄色,现在这些黄色已经蔓延至整个叶片,山林已经开始生出了斑驳的黄叶,不久这些黄色将会蔓延至一整棵树,再蔓延至一整座山,而后黄色的树叶慢慢丧失水分,变成棕黑色的焦叶。 这些,也许会发生在不知不觉间,或是一觉醒来睁开眼睛,整个人间便会换上新装。 小径拐过一道弯,在侧旁一丛细长茂密的箭竹顶端蓦然升起了一弯明月。 明月上弦,是民间常称做的兜水月,预示着将要下雨。 这其实并没有依据,不过南方向来多雨,而且总是会下很久,如果明日下雨,云梦城便不得不停工等待,等待最是让人煎熬,徐福当然是希望云梦城早日建成的。 或是多少生出一些忧虑,路旁还在争风吃醋的花草在徐福眼中渐渐暗淡下去,最后变得索然无味,徐福也因此失了继续漫步的兴致。 徐福停在了这丛箭竹旁,无心赏月也无心赏竹,箭竹却偏偏活跃的来回摆动,窄而长的叶片触碰到徐福的皮肤,像是一双双顽皮的小手在拉扯,使他不得不将目光投向它们。 它们生长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虽有许多同类参差不齐的聚集,却也孤独,也许它们也渴望被人关注。 有人来,它们当然是不愿错过机会的,天道酬勤,它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爱屋及乌,因而这山中的野花野草在徐福眼中也别有意趣。 这一片箭竹没有受到季节变换天气逐渐寒凉的影响,新的叶片还在依然在蓬勃生长,竹叶新老交替,老叶颜色深绿,新叶青黄淡绿,新与旧都是剑拔弩张锐利的样子,那是一种明目张胆的不甘于屈服的姿态,是向敌人亮剑,正大光明的扞卫自己的尊严。 人们总是将“新”与“旧”作为对立的双方去看待,总是喜新厌旧,或是喜旧厌新,其实新旧也可和谐的共存,不必去刻意划分界限。 徐福会心一笑,低头看到自己青衫依旧,岁月一点一滴洗去了这件青衫的色彩,让它变得浅淡,每一次清水洗去凡尘,都会毫不留情的带走青衫的一丝颜色,让这件青衫变得不似曾经。 遥想当初,这件青衫也是浓墨重彩,是作为新衣,穿在他身上的。 第93章 或者,他就一直在风霜雨雪里,因而感觉不到寒冷 新的,终究会变成旧的。 他依稀记得,师父将这件青衫送给他的时候,他是多么的欣喜。 新的,总是能让人欢喜,而旧的似乎更能让人铭记。 旧的东西经历了一条轨迹,这条轨迹是富于不可名状的底蕴和魅力的,能让人欲罢不能,也能让人回味无穷。 正如这座山也是旧的,沧海桑田的变化让它也不像原来初生的模样了,衣裳和大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事物,却都有新、旧。 与青衫褪色相反,这座山的色彩是与日俱增的,料想它原本是光秃秃一片的青石山脊,后来经过无数岁月的侵蚀和琢磨,坚硬的岩石风化形成泥土,泥土又给林木花草提供了生长的根基,最后漫山遍野生长出深深浅浅的植被。 青衫失去了色彩而增添了某种淡泊,这座山也失去了原本的面目,取而代之的是植被繁茂,这繁茂的植被也可看做历经岁月磨砺而沉淀出的顽强与坚韧。 “旧”不该是被全部否定全盘抛弃的,新的改变总要立足于“旧”,“旧”是“新”的起点,有始有终,这才是天地自然的规律。 当真如此吗? 没有开始的新事物,大概是不存在的。 无根无基东西,一阵风来,便会烟消云散,如虚幻的梦,不真实的东西,是不可追求的。 身上的青衫是旧的,人也是旧人,旧的又变成新的,因有旧的底蕴,当旧变成新的时,才更别有一番独特的底蕴,这时的推陈出新,才是弥补了过往无数缺憾的新。 新旧更替,是一个又一个的开始和结束,这是一个轮回,恐怕没有止境。 徐福口中喃喃自语,以前的一切都结束了,新的一切又都开始。 他不知道前方会有怎样的风景,如同风霜雨雪,电闪雷鸣,风云变幻阴晴不定,未来的一切,都是不可预测的。 月儿先是远远的看着徐福,徐福的身影被月光拉的很长,后来徐福站立不动,她便慢慢靠近,待徐福发现时,她将手中的风袍递给了徐福,脆生生好听的嗓音响起。 “天凉了,先生得添件衣裳。” 月儿抬起光洁的下颌仰望,月光便撒在了她的脸上,这脸颊消瘦的让人心疼,她眨着大而明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天真可爱,她如她的名字一样,像一弯皎洁的明月露出云层。 徐福微笑着弯腰接下风袍,道了声谢,却将那件温暖厚重的风袍披到了月儿身上。 徐福温和的回应道:“我不冷。” 月儿歪着头想着,他怎么可能不冷呢,只是尘世间的风霜雨雪,都无法侵入他的内心吧。 或者,他就一直在风霜雨雪里,因而感觉不到寒冷。 月儿不曾想过自己也衣衫单薄,甚至没觉察到寒冷,但有人却细致的发现了瘦弱的她,更需要保暖。 月儿没有拒绝,她无法拒绝他的眼睛里似乎蕴藏着来自春日的阳光,就像没有任何事物能拒绝阳光。 徐福替她披上的风袍很暖和,心里存放了很久的一颗种子,就在这一刻破土而出发了芽,露出鲜嫩的绿色。 这株初生的嫩芽,随风摇曳欢呼雀跃。 经历诸多苦难,她的心本应坚如磐石,然而一旦遇到他,她的心就又变得如此柔软,仿佛心底深处的冰雪被一缕光迅速融化,融解成一汪清澈的水,渐渐聚成溪流,缓缓汇成江河,随着遍布心灵的每一根细小的脉络,漫无目的的蔓延到四面八方去,然后沉寂下去,耐心的等待,等待他的光辉重新到来时,瞬息就化作了夏季的雨,冬日的雪,在她心头洋洋洒洒肆无忌惮的飘落着。 如此,月儿是很轻易便感动了,就像她很轻易就能感受到徐福的亲切。 是的,他有光辉。 他的微笑,他的凝视,他的叹息,甚至于他的沉默,都是他的光辉,温暖和煦。 他当真就是高挂天穹的太阳,倘若不抬头仰望,便永远不会发现他的存在,但他并不在意被谁忽略,无时无刻的发出光与热,一如既往的给人间带来光明和温暖。 他的光辉投射人间时,是一视同仁的,因此,月儿知道他的光辉不是独属于她的,但正是这被稀释成无数段落的光辉,让她感到更为珍贵。 月儿明白,她不能时刻陪伴他,正如他不能时刻都留在自己身边,因而他们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都让她加倍珍惜。 他们之间有半师之谊,但绝不仅仅如此,她无疑是敬仰崇拜他的,可她并不以为他是无所不能的。 天上的月亮还有星辰作伴,可是,谁来陪伴太阳呢? 太阳将整个人间照亮,自己却孤零零挂在天上。 如果可以,她愿化作一缕风,一朵云,哪怕距离他还很远很远,她也想努力去靠近他。 或许天下人都不知他的存在,她在这世间虽也微不足道,但还是希望他能知道,她是明白他在做什么的。 徐福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月儿便又安静乖巧的在一旁看着,享受着与他独处的短暂时光,也揣度着他的心思。 他现在在想些什么呢? 他的眉头锁那样紧,又是在忧虑什么呢? 月儿忽然有些惭愧,自己不仅不能给他安慰,而且不知如何给他安慰。 月儿情不自禁的叹息一声:“唉……” “你在叹息吗?” 这叹息声,连月儿自己都没有发觉,徐福却几乎是在那叹息的尾音将将落下,便问出声。 叹息出现的突然,月儿并没有准备好如何回答, 她只能坦诚的点了点头说:“是的先生。” “为何叹息?” 徐福目光里的关切是显而易见的,这善意的目光让月儿有些手足无措,她想了片刻后说:“先生像一个巨人,巨人的眼中大概只有天和地,而我太渺小了,只能去仰望先生。” 徐福被月儿认真的表情吸引,竟是格外严肃的反问:“你当真如此认为吗?” 不待月儿回答,他就缓慢的蹲下身来,此时站立着的月儿反过来是俯视他的。 徐福认真的问:“现在如何?” 第94章 你觉得被人仰望的感觉不好,我也觉得不好 月儿既是惊讶又是不安,她摇了摇头不假思索说道:“不好。” 徐福诧异问道:“为何不好?现在换我来仰望你。” 月儿微微皱眉,其实是在与自己生气,后悔自己为何非要叹息那一声呢?即便如此,难道不能克制吗? 她自责的跺了跺脚说:“当然不好,先生快起来,莫要折煞月儿了!” 这蹲下的动作在徐福看来只是寻常,但在月儿眼中便大不一样,徐福是师长,她无比虔诚的尊敬他,爱戴他,哪里敢有分毫的逾越? 徐福无奈的站起身依旧温和的微笑着,这小小的人儿脑海中在想些什么呢? 正如月儿猜不透他,这一刻,他也不能完全猜透月儿。 徐福轻轻摸了摸朵儿额头说:“你觉得被人仰望的感觉不好,我也觉得不好。” “我想,我得快些长大,与先生一样高就好了,这样,先生就再也不必低下身来迁就我。” 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羞涩,尽管月儿的语速很慢,但她的声音还是有些颤抖,月儿的回答是出乎徐福预料的。 原来一直是自己忽略了,当初的小女孩,真的开始长大了,她也开始有自己的理想。 很庆幸,他是她理想的见证者,所以他说:“我会一直看着你,直到你真正长大。” 这是鼓励,同样,这也是一个承诺。 …… 人间的另一端,幽若在一处朴素的大门前停下,她熄灭了灯笼里的烛火,于是这条街道上唯一的光明立刻就消失了。 万籁俱寂,夜风寒凉,她笔直的站着,双手手自然的垂下,抬头看了看大门上金字题写的匾额,身体微微向前倾斜,而后伸出一只手便从容不迫拉起金色的门环,叩响了这扇红色漆皮已经开始剥落的厚重大门。 门环撞击门板随即发出了几声有节奏的沉闷敲击声。 “咚咚咚,咚咚咚”,幽若叩响的是赵国公子赵嘉的府邸。 公子嘉原本在赵国北郡军中效力,不久前被赵王迁召回邯郸,从此闭门不出,外人当然不知赵嘉为何闭门谢客,梦鱼城卫却探的清楚。 公子赵嘉已被赵王迁幽禁府中,府中人不得出,外人也不得进,连日常供给都是由赵王迁安排的专人配送,公子赵嘉的府外遍布眼线,不分昼夜监视着赵嘉的一举一动。 赵王迁治国虽然无能,但自幼生长于深宫,宫廷间的尔虞我诈他自幼浸淫,看在眼里也记在心中,在此天怒人怨的时刻,他敏锐的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公子赵嘉作为异母兄长,先王嫡子,与他比来,似乎更加适合继承赵国王位。 自登王位以来,他每日惴惴不安,每时每刻都想杀赵嘉而后快,然而朝堂之上仍然多有维护赵嘉的王公大臣,倘若众目睽睽之下诛杀兄长,势必会激起朝堂动荡,这就更不利于他坐稳王位,因而他不得违心留下赵嘉。 此前眼不见为净,所以将赵嘉远远调离王都,期待军中的艰苦能消磨赵嘉,然而当下形势有变,赵嘉身在军中便成为了巨大隐患,倘若赵嘉生出异心联合将领出兵南下,那么,将将经历过饥荒的邯郸绝无可能抵挡。 赵嘉的安危与幽若无关,她只是来完成徐福临行前的嘱托。 赵嘉府邸虽然戒备重重,但幽若也并不是没有做任何的准备,几名梦鱼城卫早已盯紧了赵嘉府邸周围细作的一举一动,一旦他们有所异动,梦鱼城卫便会出动。 幽若一路走来风平浪静,或许只是表面的平静,背地里不知有多少人再也见不到明日的曙光。 开门的是一个睡眼朦胧的家仆,虽然明知道有人敲门,但看到幽若时他还是有些失神,门外的女子衣着服饰奢华名贵,相比于宫中贵妇人的艳俗装束更显得端庄素雅。 凭借多年的阅历,他很清楚,这女子身份定然不俗。 家仆揉了揉眼睛,脑海中闪现着许多疑问,公子已然被王上禁足多日,无人敢来,也不得出,何人会在深夜来访?难道不怕王上降罪?她又是如何走到府门外的,难道府外的细作都散了吗? 幽若不多言,只是例行公事般冷漠开口说:“劳烦通禀,梦鱼城拜会公子嘉。” 梦鱼城? 家仆未曾听说过,但见女子气度不凡,自然却不敢怠慢,于是带着满腹狐疑回道:“姑娘稍候,我这就去通禀公子。” 家仆随即又关上门,似是不放心,又在门内插上了三道门栓,心中暗说,这女子来历不明,需得小心防备才是。 此时公子嘉已然早早睡下,归来时他尚且有一丝欣喜,毕竟是血脉相连,然而回到邯郸后赵王不仅不曾召见,而且将他禁足于府邸,至此,再如何痴傻之人,也该明白赵王的用意了。 欢喜不见,只剩下日复一日寝食难安,当赵嘉从家仆口中听到梦鱼城时,骤然从睡榻上猛然惊起。 梦鱼城?是先生的梦鱼城! 他已经很久没有徐福的消息了,早先在璃儿自秦国转来的家书中曾经提起,不过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不久前,一支神秘的大军于燕国蓟都击溃秦军,赵嘉得知那支大军号称梦鱼城明卫,背后之人就是徐福。 赵嘉一瞬间热泪盈眶,家仆从未见过公子如此激动感怀,就连眼神不济的他,也能看得出,公子的泪水中带着欢喜。 赵嘉常在军中,少回府邸,说起来在此做仆从,不过是为养家糊口混口饭吃而已,他与主人其实并无太深的情意,然而这一刻他也在替主人开心。 或许可怜居多,主人是一国的公子,他是奴仆,但公子缺远比他可怜。 赵嘉还在忘情的自说自话。 “先生到底是没有忘了我!是先生要来救我了!” 赵嘉难挡心潮澎湃,胸口剧烈的起伏,一时间百感交集,昔日的种种历历在目,那时他还是一个纨绔子弟整日无所事事,有人为他喝了一坛闷倒驴后大醉不醒…… 而今自己再也不是那个浪荡无知的少年了,璃儿也走了…… 第95章 有时候独行是一种乐趣,可以踢路上的石子 赵嘉很快镇定下来,急忙穿戴整齐,在家仆的带领下亲自来大门处迎候。 大门打开时,他却只看到一抹在夜色里忽明忽暗的淡紫色倩影,像是来自黑夜的精灵。 不待他走近,那融在夜色里的倩影便开口问:“你是赵嘉?” “是我!” 赵嘉左顾右盼,不曾见到徐福,顿时有些失落。 “我家先生有话带给你。” 她口中的先生,一定就是他心目中所想的先生。 赵嘉疾走几步,将将跨过门槛便拜下身去:“赵嘉见过姑娘。” 赵嘉虽不知幽若来历,但恭敬诚恳,这让一旁侍立的家仆目瞪口呆,自家主人乃是赵国公子,虽不得先王宠爱,与今上也大有嫌隙,但无论如何也是王室公子,何以与人施此大礼?不由得暗自庆幸,还好方才不曾无礼,否则恐怕要吃些苦头。 主人拜了,奴仆又怎敢直视?于是家仆便也恭敬躬身拜了下去。 对于主仆二人的恭敬幽若并不理会,依旧用冷漠的语气说:“先生说,速离赵,救李牧。” 赵嘉面色骤然大变,他知道这简短六字意味着什么,可是,他只能无奈苦笑。 倘若他还在北郡军中,或许能够离开赵国,或许还有余力保全李牧,然而眼下身陷囹圄,自身难保。 赵嘉沉默良久对幽若说:“劳烦姑娘回禀先生,嘉一定死而后已!” 幽若向赵嘉走近一步,似乎是想让对方听清自己的声音,不过也仅仅一步而已,跨过一步,她便不再迈第二步。 这就是先生看重的人吗,她有些替徐福感到遗憾,眼前的男子如此颓丧软弱,何堪大用? “不必逞强,我知你做不到,想来先生也不曾料到,你会如此轻易就回到邯郸。” 幽若无意讥讽,但赵嘉听来痛苦难挨,更多的是如坠深渊的挣扎,这一句话不长不短,字字锥心,赵嘉只觉心口阻塞,就连说话都没了力气。 为何先生远在天边都能预见此刻,而他近在咫尺却丝毫不觉?无知无能,自投罗网,当真是愚蠢至极啊! 赵嘉长长的吐了横亘胸膛间的一口浊气,勉强定了定心神说:“是的,我让先生失望了。” 幽若提起了地上那盏小小的红灯笼,从袖中取出火折说:“如果可以,带上家眷,尽快寻机离开邯郸吧。” 说起这句话时,幽若的语气终于不再冰冷,甚至其中藏着些许同情与怜悯。 她可以救流民,却不能救他,他不是孤身一人,他也不是孑然一身,他的身上还有许多负累,这需要他自己来做选择,哪些该抛弃,哪些又该留下。 赵嘉几乎无法站立,即将倾倒的瞬间,一旁的家仆眼疾手快扶住主人。 赵嘉倚靠着家仆勉力支撑艰难说道:“我会伺机离开,可是,大将军呢?” “公子不必费心,告辞。” 幽若说罢便转身,点燃了灯笼里的烛火,微弱的烛光摇曳,她的身影也在光里摇曳着渐渐远去,就像一盏孤单的河灯顺着平静的河水漂流,从黑暗严酷的现实,缓缓流向了那早已划上了休止符的流光溢彩的过往。 那遥远的过往里,也有一束光。 赵嘉忽然摆脱搀扶在后紧追两步,隔着无边夜色向那盏孤灯大喊道:“先生一切可好?” 先生。 这二字就是他过往生命里最亮的一束光,现在虽然光已离去很远了,但每每回想,依然会给他新的力量,方才这两步,大概也是自那远去的光里汲取的力量。 幽若停步,虽未回头,但还是给了赵嘉回复,她的声音在寂静寒冷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空灵,仿佛来自天上的星河,那每一个字都似乎扯下了几缕微渺柔和的星光,让此刻的暗夜,多少有了些许当年明媚的模样。 “先生很好,他在楚国。” 赵嘉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微笑,这是他无数日夜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幽若走后,赵嘉失魂落魄的回到府邸,口中不断喃喃自语:“先生,李牧,先生,李牧……” 家仆不敢多言,小心搀扶着主人回到卧房,服侍赵嘉躺下,然后关好门窗退出。 家仆返回自己门房的途中,摔了一跤,也许是天太黑的缘故,也许是晚饭没有吃饱,他用了很长时间才爬起来。 他摔破了头与脸,鲜血淋漓,但不知为何却察觉不到疼痛。 方才公子与那女子对话他都听了,公子被禁足他都不曾惊慌,现在他竟也慌了。 赵人早已视李牧为国之脊梁,但这唯一的脊梁似乎就要断了。 家仆不知自他离开后,一口鲜血便从赵嘉口中喷出。 赵嘉很是后悔,后悔听从了父王的安排,后悔回到邯郸,可是事已至此。 夜更深,夜风也更冷。 街面那些均匀铺撒的露水似乎被冻凝变成了白茫茫的寒霜,幽若的脚步踩在寒霜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像是无数人发出的朦胧不清的低语,不知是在欢笑,还是在呻吟。 这样清冷的夜,大概只有她一人行路吧,没有同路人她也不觉得孤独。 有时候独行是一种乐趣,可以踢路上的石子,可以看路边的风景,可以跑,可以跳,不必在意别人的目光。 幽若行走的极慢,似乎害怕自己行路的声音吵到街道两旁饱经磨难将将睡熟的居民,灯笼里的烛火也很平稳,然而当幽若拐到另一条幽深黑暗的街道时,那灯笼里的烛火忽然起伏起来,仿佛浑身浴火胡乱跃动的飞蛾。 幽若的眼眸骤然明亮起来,她从黑暗中看到了一点微小的光芒,随后这一点寒芒在黑夜里开始放大,随之而来一声利器破空的声音格外响亮。 “嗖”的一声,一支羽箭瞬息间从幽若眼前掠过。 这是一支冷箭,从黑暗中来,幽若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是躲不过的。 庆幸的是,这支箭射歪了。 幽若提着灯笼,不至于是那人没看清目标,如果不是射箭的人箭术不好,便那便是刻意为之,这是势在必得的放肆和挑衅。 第96章 秦国与梦鱼城,哪一个是蚍蜉 继而,箭矢破空的声音再次传来,幽若侧耳倾听,在箭矢到来之前,辨明凶器来袭的方位。 这一支箭矢是从一个极其刁钻的位置而来,直取幽若面门,幽若微微侧身,羽箭擦肩而过向黑暗而去。 一声沉闷的声音响起,狠狠钉在街道旁房屋的门柱上。 在这一瞬安静的过后,“嗖嗖嗖”,三支箭矢竟然是从三个不同的方向而来,目标分别是幽若的面门,胸口,和小腹。 这是人最薄弱最致命三个命门,一旦有一箭射中,便能取人性命。 幽若不得不丢下灯笼仰身向后,纤细的腰肢已然向后拉伸弯曲,呈满月状。 彼时,她双膝向前跪伏,后背几乎贴到了地面,乍然,她双足猛然触地,借力腾空而起,三支箭矢就在下一刻射在了街面的青石板上,摩擦出一串串细小的火花。 继而,幽若轻盈下坠,双手同时按在纤薄的腰间,还未落地时,一把轻而薄的长剑便已经落在她手中。 幽若收了一个剑花,长剑犹如一条雪亮的白蛇,在黑色的夜空中摆动着柔若无骨的身躯,又在一刹那间变得硕长笔直,变成坚不可摧的样子。 箭矢还在陆续射来,有时一支,有时三两支,有时四五支,数目不多,间隔时间也并不密集,纵是如此,还是有一支箭矢不偏不倚射中了幽若,庆幸的是那支箭射中的是长剑的剑身。 那支箭矢来时,幽若已经提前预测到的箭矢即将落点的位置,但已经无力闪避,只得横剑硬挡,剑身被射中的瞬间,聚集在箭头的强劲冲击力将长剑振的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随着嗡鸣声响起,剑身像弓一般弯曲,拉起一道银色的弧线,幽若向后退了两步,卸去了箭矢的力度,那支箭终于颓然无力的弹落在地上。 随后箭矢与幽若手中的长剑反复交锋,发出连续不断的清脆撞击声,如同高低起伏节奏鲜明的旋律,幽若在其中跃动辗转,仿佛在伴着旋律翩翩起舞,紫色的纱裙如同绽放极盛的花瓣向四周散开,花影重叠,花色绚烂。 只可惜现在是黑夜,花影和花色再如何好看,也都藏在夜色中了。 从方才不断拆解中,幽若大概判定了敌人的位置和人数,从箭矢发射的数量来看,敌人至少有二十余人,而且占据了东西南北各个方位。 可怕的是,他们及至此时,还未曾露面,便已经将她逼迫到了绝地。 他们训练有素,出箭犀利,毫无疑问,他们是完全有能力射杀幽若的,然而他们似乎总是给幽若留下余地,就像是猫将老鼠玩弄于股掌之间一般。 幽若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手下留情而感激对方,反而因为被戏耍而无比愤怒。 尽管愤怒,她还是保持着作为梦鱼城卫卫主应有的理智,他没有贸然向黑暗中的敌人主动出击,只是一味的防守抵挡。 这不是坐以待毙,只是因为她有太多的困惑了。 箭雨终于停了,然而她却听到了弓弦被拉满而发出的声音,敌人并非是退却,而是正在蓄势待发! 他们究竟在等着什么,为何不万箭齐发速战速决?难道只是想戏弄羞辱自己?或者是守株待兔吗? 自己倘若不是兔子,那谁又是兔子? 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他们是什么人?赵王的死士吗? 如果是赵王的死士,为何又不在赵嘉府邸前便来杀她? 不远处,一处民房的黑暗中,隐藏着两个人,一高一矮,一老一少,身材都是消瘦的,但是他们的眼睛却都是精光毕露。 年老的那个人说:“王上,看来没有人会来了,如果邯郸城当真藏着那样一支军队,是不可能逃过我们的眼线的。” 嬴政锐利的目光里闪现出一丝遗憾说:“真想去亲眼看一看传说中的梦鱼城。” “也许,梦鱼城不似传说中那样强大,区区几只蚍蜉,如何能撼动大树?” 王翦语气里透着带着难以掩饰的轻蔑,当然,这是对蚍蜉的轻蔑。 嬴政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让人难以觉察的忧虑,却又固执的试图轻松的微笑,他还是如愿的露出了笑容,可是非但不轻松,反而很严肃。 嬴政索性便不再故作姿态,保持着严肃的微笑说:“我始终不曾看清它的全部,也许,在他们眼中,我才是蚍蜉呢?” 现在,他并不在意他与徐福,秦国与梦鱼城,哪一个是蚍蜉。 他似乎,真真切切看到了一只蚍蜉。 蚍蜉震动着透明的翅膀,从一片细小的草叶上起飞,一阵微风吹来,虽然仅仅能稍稍吹动草叶,但却让将将升空的蚍蜉翻了无数个跟斗,它在风中翻滚着不断坠落。 它是那样渺小,一片草叶就是它栖身的居所,一滴露水可以让它喝上一天,微风于它,便是狂风。 它在狂风中继续震动翅膀,不仅没有被折断柔弱的翅膀,反而迎着风越飞越高,不知飞了多久,似乎是风停了,似乎是它飞到了比风更高的空中,它再也感受不到来自风的压迫,这时候它终于可以悬浮于空中歇息片刻。 蚍蜉,看到了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浩瀚世界。 它的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犹如绿色的海洋,而它起飞的那片草叶,只能算作是那绿色海洋中的一滴水。 它看到了自己的同类,数以千万计的同类聚集在一起,它们占据了绿色海洋的上空,密密麻麻遮住了天上的太阳。 原来,它并不孤独。 它听到了无数同类的召唤,于是,它震动着翅膀加入了其中。 …… 此时,嬴政嘴角生硬的微笑也将将淡去,现在只剩下严肃。 嬴政紧皱眉头说道:“你知道,我认识他,那时他就像一只蚍蜉,谁都可以碾死他,而现在,我确信他可以撼动大树,” 王翦沉默了,他似乎看透了嬴政的忧虑,其实他很敏感,只是自作糊涂。 他曾在行军途中,亲眼目睹一匹受伤倒地的战马被无以计数的蚍蜉在很短的时间内蛀空了血肉。 既然蚍蜉可以吃掉战马,那么蚍蜉当然也能撼动大树。 第97章 世间的一切在消亡以后 嬴政仰望苍穹,苍穹上没有明月星辰,因而没有丝毫光明,这让他很满意,所以他由衷的感叹一声:“邯郸的夜色,可真美啊!”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感叹,尽管王翦很奇怪,但他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生出任何猜测。 臣子的本分,便是不揣度君王。 君王与这世间任何一个人都不同,他们不是人,他们只是王。 嬴政自顾自推开门,抛下了王翦,迈着轻盈的步伐,无比享受的走进了他所赞美的夜色里。 夜太沉,几乎看不到任何事物,但嬴政却能感觉到来自黑暗里的气息涌动,那些气息从他的眼睛里进入他的身体,继而进入肺腑,使他的心肠越发坚硬。 没有谁能帮他,所以他投身黑暗,黑暗也欢呼雀跃的拥戴他。 嬴政来到幽若身边,二人距离很近,大概三五步的样子,这时他们就像身在两个不同的时空里的人,能听到对方的脚步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但却看不见彼此。 嬴政不曾朝着幽若的方向去看一眼,便径直擦肩而过,他经过时,幽若耳畔木弓拉满弓弦紧绷的声音全都不见了,他似乎就是一个普通的路人,似乎恰好从此经过,但他,怎么可能是一个普通的路人呢? 他在猎物筋疲力竭的时候,来到猎物的身边,然后假装视而不见,放过了猎物,大概是要向猎物宣示他猎人的身份,看到猎物因为惊恐而慌不择路,才是他最终的目的。 可惜,幽若没有惊慌失措。 她平静的目送他走远,然后才疲惫的收起了手中的长剑。 作为猎物,她不能奈何猎人,只能保住性命。 其实,在这之前的某一瞬间,幽若是畏惧死亡的。 潜伏赵都邯郸的梦鱼城卫大部都随流民南下,她此来只有数名暗卫在暗中保护。 遇袭时,暗卫应当很快赶来,他们没来,就意味着他们不能来了。 箭雨纷至沓来,生死一线之间,幽若仿佛觉得自己游离于一粒悬浮的尘埃之上,尘埃倾覆,她便会跌落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如果是在徐福身边,她丝毫不畏死亡,但现在是她孤身一人。 有许多事,如果有选择,她便不怕,如果没选择,她也会害怕,好在,月亮在这个时候露出了小小的一角。 一缕微弱的银色月光,自厚重的云层里投射到人间的大地上,只在黑暗中辟出了一个小小的缝隙,这足以让幽若的眼睛开始在黑暗中看清一些东西。 幽若调息良久,终于平复气息,她看了看一旁丢弃灯笼的方向,没有看到灯笼,却嗅到一股浓重的焦臭气味。 似乎是空气太湿,这气味也是难以消散,长久的围绕在身边。 灯笼已被完全烧毁,没有残骸,只剩下小小一堆灰白色的粉末,粉末中心还有一点红色的微光,忽明忽暗犹如呼吸吞吐,仿佛是有生命一般,然而这红色的光越来越暗淡,它的生命也将走到尽头了。 幽若忽然觉得那只灯笼很可怜,也很可惜,作为一只灯笼,它奉献出了自己全部的生命,给她,给这黑夜带来了光明和温暖,它是值得怀念的,可它再也不复从前漂亮的外表和鲜艳的颜色了。 它变成朴实无华的齑粉,在不久以后又会被风扬起,飘向向四面八方,灰尘也会被雨雪冲刷裹挟,然后溶解在黄土之中,这时候它们又会释放出身体里仅存的养分,滋养这生长在泥土里的草木。 人若是死了,也将归于黄土。 身体的水分蒸发升到高空,而留下的肉体骨骼,会变成肥沃的泥土的一部分,滋养万物。 精神力则上升到无尽高空的一个未知的地方,变成宇宙的一部分,与其它的精神力相互结合,再以另一种姿态重新降临人间,或是风,或是雨,或是雷电,或是花,或是草,也或又重新成为一个人。 世间的一切在消亡以后,都会重新变成这个世界上的千姿百态。 或被制作成泥坯,变成房屋的墙垣,或被烧制成一片一片的青瓦,变成房屋的青瓦屋檐,或是经过千万年后,变成人间的一块山石,或是不断升高,直达天顶,变成挂在天上的一朵云彩。 同作为一个大千世界的一部分,谁也逃不出这个大千世界,无论如何改变,都有自己约定俗成的归宿,殊途同归。 这不是虚无缥缈的命运,而是这个世界既定的规则,规则永远存在,孕育其中的一切事物将一次又一次的消亡,一次又一次的重生。 想来,她也是这茫茫宇宙中的一粒尘埃,徐福也是一粒尘埃,每一粒尘埃都有存在的意义,而这存在的意义,也是能够在永恒时间里,周而复始、无限轮回。 她在那一缕银色月光的引领下,开始继续向前走去,将将经历过生死,她忽然看到一些来时不曾留意的一个个模糊不清的轮廓。 街道两边是两排两层的民居,是邯郸城中很传统的样式,外表大致相同。 第一层是用青砖垒砌至半人高的矮墙,矮墙上攀爬着尚未枯萎的绿色藤蔓,藤蔓后面是一排可以向外打开的窗户,其余部分由木板拼接形成了板墙,房子外的沿廊上立着圆木柱子,柱子上原本是涂着青灰色的漆皮,现时漆皮大多都已经脱落,斑斑驳驳,像是光滑皮肤上生出的皮癣,柱子支撑起上面的房顶,房顶上是第二层,这是有着飞檐翘角的小小阁楼,周边开着几扇木框小窗,依稀看得见其中各种杂乱堆放的东西,阁楼不高不低,看起来也十分脆弱,像是一个头戴大沿儿草帽的瘦弱孩子。 这些民居门前,无一例外的摆放着许多杂乱无章的东西,街道两旁栽种的树木遮挡了门前半边的空地,枯枝败叶落在门前的空地上,显得有些凄凉。 一条不宽不窄的沟,横在街道和房屋中间,贯穿了整条街道。 第98章 世间所谓爱的定义\/ 那么,他就来代表黑暗 沟内流水潺潺,却散发着酸腐的气味,沟的旁边长了不少叶片肥壮的杂草,三三两两聚集成一簇一簇,不觉清新,却徒增破败。 这就是别人的家,纵是平淡无奇甚至破落肮脏,却也别有生趣。 幽若可以想到这些民居里的人日出而作为生计忙碌。 天黑时,一家人才能聚在一起,一家人中有父亲有母亲,有兄弟有姐妹,他们围坐在一盏小小的油灯旁,吃的东西不过是一碗清粥,一块糙饼,几根菜叶,却都能看着彼此发自内心的笑着。 这是因为,他们很容易就能满足。 他们虽然大多辛苦,一生衣食不易,然而真是令人羡慕。 其实不必羡慕,自己也好,徐福也罢,与这些普普通通的人没有区别。 这千千万万的人,便是千千万万的自己,也是千千万万的徐福,他们可以成为自己,也可以成为徐福,当然,徐福和她,也能成为他们。 幽若终于看到了徐福眼中的世界,以往都是听他说。 道听途说,一定不如亲眼所见,原来他眼中的天地万物,是那般与众不同,又那般朴素简单。 或许只有用这样的眼睛去看人间,才能如他一般,如此深沉的去爱这人间。 世间所谓“爱”的定义,不仅仅是喜欢和向往,更是给予充分的理解。 如果只是单独的喜欢,只是单独的向往,只是单独的理解,都算不得爱。 毫无疑问,此时此刻,幽若依然是不爱这个人间的,因为她当下所看到的还不够完整,现在她看到的,不过是她在苍穹之巅,无意中向人间投下的惊鸿一瞥而已。 她大概不会爱这人间,一直站在山顶,是看不见山脚下五彩缤纷的野花的,一直穿着好看的衣裳,是无法与街头衣衫褴褛的乞丐为伍的,而一直带着剑,也始终是不方便烧火做饭的。 她所以为的真实,就是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而她不能看到的,恰恰是这人间的大多数真实的存在。 她出自梦鱼城,手持正义之剑。 她以为正义之剑是要悬在高空的,所以她也始终不曾放下高高在上的姿态,这大概也是她与琳琅的区别。 …… 嬴政大步流星走进黑暗当中,他脚下时常踩到一些硌脚的东西,但并没有低头去查看,他并不理会自己会踩到什么,他的脚下不仅一方窄窄的街道,也是向前无限延伸的大地。 行走在终将属于自己的大地之上,哪里还需要留神在意,即便是脚踏山河又如何? 也许是黑暗的馈赠,他能够在黑暗中视物,比在光明下更为清晰。 现在他就看清了前行的路,这条路距离终点真的不远了。 他其实也看清了幽若的脸,长得很美,但这美丽相比于黑暗,实在是太过浅薄了。 他又叹了一口气,是觉得夜还不够黑。 他喜欢黑暗,当他在黑暗当中时,他便感觉到漫无边际的黑暗全都涌到身体里,让他拥有湮灭一切的力量,让他觉得自己很高、很大、很有力。 这天下间的人,都厌憎甚至恐惧黑暗,而他既不厌憎也不惧怕。 黑暗降临时,才是他睁开眼睛之时。 他以为自己就是黑暗的化身,有许多证据可以证明,比如他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是黑色的,他同样相信自己皮囊下的血肉和骨骼也是黑色的,就连秦国先祖的信仰,也是黑色的。 他对于黑色的信仰,或许也来源于继承。 黑暗与光明并立,黑暗和光明各自占据了时间的一半,为何世人只信光明? 他也曾对光明寄予厚望,相信这世间是属于光明统治的,可是光明始终不能占有整个世间,无论再大再强的光照射某一处时,都会投下一个黑暗的影子。 他就是在无数光明之下的阴影中,受尽嘲讽和欺辱,那些人,就是以光明的名义来欺辱他、声讨他,试图推翻他、杀死他。 在嬴政看来,光明只能欺骗那些如同蝼蚁一般渺小的人。 他此时想要笑,笑这天下众生的愚笨,被光明的虚伪戏弄,为之付出虔诚的信仰,为之献祭灵魂与生命。 光明里,总有黑暗如影随形,而黑暗却可以不留痕迹的占据一切,什么都不留下,只有彻彻底底占有一切的黑暗,才配得上他虔诚的信仰。 况且,光明哪里比黑暗真诚呢? 世人在白昼里要不停的劳作,在黑夜里才能安静的睡眠,究竟这二者谁更关照世人? 无人理解黑暗,总有人自诩为光明,不屑于与黑暗为伍。 那么,他就来代表黑暗。 将那些比黑暗更加黑暗的光明,一点一点击碎。 到那时,他想要亲口问一问徐福,他在光明里,究竟都看到了什么。 …… 嬴政推开有缘客栈的门,在黑暗中又看到一个人。 这个人蓬头垢面,坦胸露乳,怀里抱着一坛酒,身体却端端正正坐在客栈中间的一个桌案旁。 他没有喝醉,表情严肃,似乎在等待什么。 听到有人进门,荆轲回头看了看,用漫不经心却又有些埋怨的语气问道:“你去哪儿了?” 嬴政看他怨愤的神情,因为过分认真而显得很是滑稽,不由得哈哈大笑,就凭他让自己痛痛快快笑这一场,他便决定饶恕他所有的罪过,哪怕是要杀他。 嬴政知道,他并不是真的要杀他,他的动机与许多人都不同,可以理解,可以原谅,也可以欣然接受。 荆轲皱起眉头问:“你在笑什么?” 嬴政毫不客气的回答说:“我在笑你。” 荆轲立刻火冒三丈,像是遭受了极大的委屈,他站起身申诉道:“你可知我在此等你多久?竟还要莫名其妙的来笑话我?这也太过分了吧!” 嬴政看了看桌案脚下的几个酒坛,以每个酒坛的容量以及荆轲一贯饮酒的频率来推算,他大概等了四个时辰。 嬴政配合了荆轲的申诉,收敛了笑意问:“你等我做甚?” 荆轲余怒未消道:“当然是与你道别啊!谁曾想你竟不在,我这一等就是从晌午等到了夜晚,害的我不得不多留一日,多付店家一日店钱,这天杀的店家,竟不肯赊我一宿。” 第99章 心照不宣,是最好的结果了 嬴政渐渐收敛的笑意再次浮现,听说过赊酒,赊粮,哪有住店还要赊欠的,明日你若是神不知鬼不觉卷铺盖走人了,店家又找谁理论? 况且,这家店说起来还算我的资产,我能做赔本的买卖吗? 嬴政走到荆轲旁,邀请荆轲坐下,而后亲自替他斟满一碗酒说:“是我不好,让你久等了,不过,你大可不必等我。” 因为,我们很快还会见面。 荆轲猛的拍案,嬴政将将斟满的一碗酒全都洒了出来。 “你我算是朋友,哪有不辞而别的道理!” 朋友?嬴政心头莫名一动,说起来,他曾是有几个朋友的,例如姬丹,例如桓崎,例如徐福,不过这些朋友无一例外的都抛弃了他,并且与他为敌。 现在,他没有朋友,也不想交朋友。 昔日多少总有情谊,可为何会反目成仇呢?就连这个自以为是朋友的荆轲,将来都是要来杀他的。 嬴政沉默良久,又重新斟满了两碗酒,将其中一碗递给荆轲说道:“我与你喝一碗,算是为你送行!” 荆轲的怒气散了,接过酒碗一饮而尽说:“那么,我的朋友,你我就此别过,后会无期了。” 荆轲喝罢不待嬴政回应,便径自上楼,嬴政只能对他的背影微笑。 …… 行走了不知多久,幽若终于走到那条街巷的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夜穹里原本遮挡明月的厚重云层不知何时飞走或是消散,柔和的月光因而能一泻千里再无任何阻挡。 月光照亮了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白雾,悬浮在天地之间,无比浩渺的白雾不断升腾回转,将明月笼罩其中,变得朦胧模糊却是越发皎洁。 像是一个美梦的前兆,这让她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 若是平日里,她一定会驻足看一看月下的景色,但现在她毫不犹豫的转身走进了一条狭窄的巷中。 巷子里的路面不似方才的街道那般平整光滑,而是坑坑洼洼污秽不堪,因为空间局促而黑暗闭塞,没有月光可以照射进来。 幽若回头留恋似的看了看身后的月光,回头时看到那条街最末尾的一家铺子门前立着一块招牌。 招牌上用朱砂红墨,写着四个格外醒目的大字,“有缘客栈”。 有缘,呵呵,遇到好人,才叫做有缘。 幽若摇了摇头想着,倘若遇到了坏人便不叫有缘了。 希望来往于此的人,不再遇到坏人,而是真正遇到有缘人。 说来奇怪,她与嬴政本来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行走,竟然能路过同一个地方,也许再往前走,二人还会再次相逢,这大概就是有缘吧。 …… 夜色已深,空气里的寒气陡然变得更重了些,月儿打了个喷嚏,徐福便领着月儿往宿营的方向走。 “先生,羽儿让给你捎一句话。” 月儿突然开口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 “羽儿?” 徐福笑了笑,已然是许久未见羽儿,想来是羽儿催促自己或是提醒自己别忘了答应给他的重剑,他还是问了一句:“羽儿要与我说什么?” 月儿想了想,总觉得有些不妥,但还是一字不差的复述了羽儿的话。 “羽儿跟我说了一句奇怪的话,让我转答先生,他说,有些事,先生不说,他也不说,他会等先生先开口。” 这句话月儿听不明白,但徐福却是明明白白,他大概知道羽儿的意思了。 他只是摇头叹了一口气,又欣慰的笑了笑,他能明白便再好不过了。 心照不宣,是最好的结果了。 月儿是在昨日进寿春城的时候遇到羽儿的,那时她已然将所需物品采购完毕,数辆马车装的满满当当,她便只能坐在马车的前辕,这里虽然坐着不舒服,但是却视野开阔,让月儿得以饱览寿春城的热闹繁华。 因为不着急回去,月儿也有意在城中多做些逗留,所以马车慢慢吞吞向前,不想却是发生了小小的意外,领头的马车也不知因何而撞了行人,月儿连忙下车去查看,所幸行人无事,只受些无足轻重的擦伤。 伤者挡住去路不肯让行,喋喋不休的指责谩骂,不仅引来了不少行人驻足观看,也惊动了巡街的军卒。 月儿看到身穿盔甲的一队军卒来时,便乱了方寸,她手足无措面颊憋的通红,数次往来都一帆风顺,哪曾料到今次意外? 车夫帮工都只做劳力,不能主事,因此所有目光都看向了她。 正是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月儿看到这六七人的军卒队伍中最末的那个军卒,忽然间便什么都不怕了。 这个军卒不像军卒,这是因为他的面庞稚嫩,分明还是一个孩童模样,然而脸上尽是坚毅严肃的军人表情,尤其是那一双狭长的眼睛,小小年纪竟显得不怒自威,让人没来由觉得踏实可靠。 这双眼睛与先生的很像,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是长在这张脸上便是另一种气势,少了先生那般的内敛含蓄,多出的是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骨架宽大,身材壮硕远胜于同龄者,甚至于相比同队列的军卒高上几分,现在他穿着军卒样式一致的盔甲,手持着长戟,不似小卒,倒是一副威风凛凛的将军模样。 羽儿见到是月儿,远远的朝着笑了笑。 这一笑很短暂,但是月儿看到了,待走近时,还是一副严肃模样,似乎与月儿不相识一样。 一众军卒上前查看了被撞的行人,也查看了马车,人只是轻微擦伤,并无大碍,马车也无损失。 羽儿与同行的几名士卒讨论片刻,跑来说了一句:“既无大碍,你们还是协商解决吧!” 月儿撇了撇嘴,心中多少是有些怨言的,只不过她没立刻表现出来,毕竟相熟。 他难道不该站在自己这一边吗?可他倒是不偏不倚。 此事本就是无心之过,也怪那行人唐突蹿出,本来就是憋了火气,此时羽儿的无动于衷,更是让月儿觉得委屈无处发泄。 最终还是赔了些铢币给那被撞的行人,毕竟是有人受伤,白白损失了钱财,对于月儿这样自幼过惯了苦日子的普通女子来说,无异于在心头割了一刀。 第100章 那个影子究竟是什么呢? 她实在是郁气难平,赔了钱,便要上车,故意不理会羽儿。 被撞的行人讨了钱财欢喜的离开了,那一队巡街的军卒也列队离开,羽儿却留了下来。 月儿刚刚坐上马车车辕,便被羽儿追上。 羽儿自是不知月儿心中是在责怪他的,迎了笑脸而去,看到的却是月儿愤愤不平的眼神。 他忽然就想到,大概是自己方才的严肃,惹得月儿不开心了。 羽儿满面春风一般的开心笑容,让月儿再难动气,不过还是倔强的假装没有看到羽儿,气愤的拉起马车缰绳要走。 羽儿连连伸手去拦,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正正好捉住了月儿的手。 一瞬间,羽儿仿佛觉得自己握住了一捧初冬的雪,清清凉凉,很是细腻柔润。 那细腻的雪又在刹那间融化,渗透进他的手心与心坎儿间,化作了前所未有的愉悦。 月儿面容上全是羞愤,她不由得皱起眉头,恶狠狠的看向羽儿。 失神片刻,羽儿连连抽回了手,他自知失礼,忙不迭双手抱拳长揖一礼,低下头忐忑的说:“月儿姐姐,我不是有意的,还请姐姐恕罪才是。” 月儿见羽儿态度诚恳,也是被他这孩童故作老成的姿态逗乐了,许是不想轻易便饶了羽儿,她还是用生冷的语气故意说:“谁是你的月儿姐姐,我可不认识你!” 羽儿想来是月儿的怒气未消,便再深躬下去说:“方才实在是公务在身,羽儿不能徇私枉法,请姐姐原谅羽儿。” 月儿本就没真正生羽儿的气,她的气大概是由那无礼索要赔偿的行人而来,此时事已完结,早已消气了。 “你一个军卒,穿着公家的衣甲,向我一个平民女子行礼算是什么?快快起身,莫让旁人看了去。” 羽儿听月儿这样说,便知道月儿不生气了,这才敢直起身抬起了头,他眯着眼睛看着月儿笑说:“月儿姐姐,我方才与长官请了半日假,现在不是军卒,我也是一个平民百姓。” 羽儿明明是项府的少将军,却能自降身份与普通士卒一样巡街,月儿对此十分欣赏,暗赞这个还称不上少年的少年,倒是一点也没有骄奢做派。 月儿摆弄着手里的缰绳,漫不经心问:“你请了半日假做甚,难道是要陪我回云梦山吗?” 羽儿顿时尴尬,不好意思的说:“半日不够,不然就跟姐姐去云梦山了,说真的,我还挺想先生的,先生一切都好吗?” 原来,他风尘仆仆的跟来,是为先生。 她略微抬眸,看见羽儿态度诚恳,不忍再戏弄他,便如实告知道:“你难得还记得先生,不枉先生时常记挂你,先生一切都好。” 羽儿点了点头,憨拙一笑说:“那就好。” 月儿看了看天,天色不早了,而且天象似乎也不太好,十有八九可能下雨,因为意外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所以她不愿再与羽儿闲谈。 “先生距离寿春不远,你若想来,便能来,现在你已经听到了自己想听的,快些回去吧。” 羽儿也不回应,只是还带着方才的笑意呆立原地,像一根木头,仿佛没有听出月儿在下逐客令。 他现在的样子,像极了许多年前的徐福。 月儿有些不耐烦道:“你既然不与我一道回云梦山,那跟着我做什么?” 羽儿忽然就不笑了,想要说什么,却是欲言又止。 后来羽儿莫名其妙的问了一句:“月儿姐姐,你相信我吗?我是说……无论任何事情。” 羽儿似乎心中藏着什么事,月儿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反而觉得好奇。 月儿毫不犹豫说:“我当然会相信你。” “那我可以相信你吗?”羽儿无比认真的说。 月儿被羽儿的认真所吸引,情不自禁的回道:“当然,无论任何事情,你都可以相信我。” “你跟我走,或者我跟你走,去一个安静的没人打扰的地方吧。” 羽儿的眼眸里是带着祈求的,似是心里藏着不为人知的心事,他方才还是坚毅的少年,只是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一个需要人安慰的孩童。 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月儿还是下车,将马车交给了一旁赶车的人,吩咐说:“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月儿四下看了看,便在前方寻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那里安静,我们去那里吧。” 月儿顺手一指,羽儿看过去,的确是足够安静了。 那是一排房屋的沿廊,不知房屋是何用途,整整齐齐的建了沿街的一排,前后都有避雨的檐廊,只不过是已经被废弃许久,看起来十分破落了。 檐廊覆盖着的瓦片也大多残破,顶棚露出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孔洞,脚下用作踩踏的木板,也是千疮百孔灰黑发霉。 二人就在这破败的沿廊前寻找到唯一完好的石阶,然后并肩坐下。 果不其然,天空开始飘落点点的牛毛细雨,所幸,风是斜的,从他们的背面吹来,背后房屋的残垣勉强可以遮蔽。 前方不远,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人来车往络绎不绝。 许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二人谁都没有率先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雨丝无休无止的坠落,看着雨中的行人从十字路口来来往往的穿梭。 车马人群川流不息,好像有什么难以名状的东西也从其中流逝了。 他们蓦然在天地间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影子,笼罩了整个人间,可那个影子究竟是什么呢? 眼前的画面色彩不停变幻,一刹那竟有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之感,让他们仿佛与天地隔绝开来,独立于天地之外的某处。 那巨大的影子就是时间,或者是时光。 能够证明时间存在的最直接的证据,就是日出与日落,其次是四季轮回。 人们知道时间无处不在,但却没有谁能真正看到它的样子,它就像是手中握不住的沙,从指缝间悄无声息的溜走。 时间很残忍,因为有时间的存在,所以才有了生与死。 生死不过是时间随机赐予世人的、长短不一的、一条条段落,运气好就长,运气不好就短。 第101章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命程里没有光 可是,倘若时间静止,便不会有整个人间生命的鲜活与生动。 人间没有鲜活与生动,或许更加残酷。 亘古亘今,时间一直在不停向前,人间也在这漫长的时间长河里,旧貌换新颜。 他们应当珍惜眼前的每一分每一秒,因为时间如流水,时光一去不复返。 然而,他们依旧沉默,似乎是在虚度宝贵的光阴。 天地之间的时间流速很快,而他们这里的时间几乎静止,处于静止的一端,他们仿佛被时光遗忘,静观时光流转了千百万年。 当他们如梦初醒,重新回到天地之间的时间之中、与时间同行时,仿佛也拥有了积攒千百万年的沧桑。 瞬息,他们就像是走出了一扇门,看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新奇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眼睛所能看到的一切事物,都变成千丝万缕,虽然纵横交错,但每一丝每一缕,都看得很清晰。 如此,他们视线里的一切,都保持原来的模样,同时又变得格外特别。 比如眼前的雨,从万里高空而来,那般缠绵悱恻的降临人间,像是一个温柔恬静的少女,不忍打湿行人的衣裳,犹犹豫豫飘浮在半空中,飘浮在行人的头顶上,悬浮在行人的眼前,与行人若即若离的相对,仿佛与故人久别重逢后温柔的凝视,然而行人却没有风度,行色匆匆的鲁莽汉子将细雨撞散。 细雨不甘心的落下,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为微弱的声音,如一声无奈哀怨的叹息,许是来自于痴心错付,许是来自于相见恨晚。 那被万人践踏磨平棱角的青石板,在滚滚尘埃里五体投地的仰望着苍穹,沉默无声的在泥土里等待了不知多少枯寂的岁月,表面生出了厚厚一层青苔,这一刻终于如愿以偿。 雨水滋润了青石,浸透了青石板上毛茸茸的青苔,洗去青石板上厚重的尘埃,让青石板变得焕然一新,而后它又被青石板吸附至身体里,与青石板融为一体。 雨水也与已经枯萎的花叶融为一体,与干涸发裂的泥土融为一体,与大地上的万物融为一体。 天下已经干涸许久,万物都在渴望着雨水的到来。 现在,她正在降临,持续不断的降临。 这是一场喜雨,万物都在因它的到来而欢呼,只有路上的行人表情呆板麻木。 羽儿大概能理解行人的冷漠,那匆匆的行人啊,哪里顾得上去仔细体会来自天穹降临的细雨的温情。 他们并非无情,只是太过疲惫、太过忙碌,哪有闲暇留心去好好看一看他们艰难生存的人世间? 他们的眼睛里只有茫然浑浊,只有挥之不去的倦怠。 他们的肤色蜡黄,身体干枯瘦弱,皮囊似是被榨取完油脂的豆饼一般粗糙难看。 他们正在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鞭打,正在被驱赶着不断向前奔跑,稍有迟疑便会被人后来的人踩踏。 他们只能向前走,一直向前走,直到化为腐朽的烂肉枯骨,最后掩埋在浩瀚的时光深处,渐渐被后世所遗忘。 他们到底要去哪里呢? 大概,去哪里,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赤裸裸的来,最终什么也没带走。 月儿与羽儿同那些人一样,在各自时间的段落里前行,只是某一刻,甚至某一瞬,他们二人机缘巧合的跨越了一段很长的距离,似乎超越了他们眼睛所看到的那些人、生命段落加起来的里程。 他们是旁观者,就像阅读一卷书简,阅尽了书简里记录的千年万年,因而能看到时间的庞然巨影,所以才能听到雨的叹息,所以才能看到大地的渴望,所以才能分明行人的冷漠。 他们此前从不惧怕时间,总以为未来有取之不尽的时间,现在他们终于发现,每个人的时间是有尽头的,这是一个既让人惊惧,又让人兴奋的真相。 有尽头,就意味着一切都会结束,包括了好与坏。 这世间有人拥有着好,又有人拥有着坏,拥有好的人,自然不希望结束,拥有坏的人,则一定希望早一点结束。 时间在每一个人生命中也都留下了各自的悲伤和各自的欢喜,就像是在黑暗中撒下了许多神秘的包裹,包裹里应有尽有,如果想要得到包裹,便要有去黑暗中探寻的勇气。 黑暗是可怖的,而且包裹也不一定都是好的。 月儿渴望去探寻,因为她希望尽快长大,至少长大后力气会更大,可以挑更多的水,担更多的柴。 若能生如夏花般绚烂,哪怕生命只有极短的一瞬也不遗憾。 她自知依然懵懂,依然天真,所以,她期待自己能够看到一卷更大的书简。 与月儿恰恰相反,羽儿惧怕长大,他在那巨影中,看到许多人被时光推搡着向前、不得不相互践踏、受人支配身不由己。 这是何其悲哀何其绝望。 他心里似堵着一口气,堵住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心愿,他希望时光能静止在此刻,永远不要向前。 如果时间静止,那些苦难便不存在,他的恐惧也不存在。 在他人看来,他就是项氏的未来,他的生命一定辉煌灿烂。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命程里没有光。 他不知从何处来,又不知该去往何方,他不想成为一个无所谓要去哪的人,那无异于行尸走肉。 羽儿将视线转移到月儿身上,试图看一些美好的事物,以此来冲散心头的阴霾。 阴霾果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温润潮湿的气息,就像青石板仰望漂浮在空气中的细小雨滴,某种难以形容的情绪缓缓蒸发升腾,带着一点凉意,也带着一丝温暖,犹如美酒在漫长时光之中,慢慢变得醇厚。 羽儿仰头看着落雨的天空良久,这才开口说道:“不知为何,我方才突然有些难过。” 是的,前一刻的他很难过,他似乎是在极力抗拒着什么。 这般年纪,本不该有这般沉重的心思,可是这小小的少年究竟为何而悲伤呢? 连他自己都说不知,月儿更是难以捉摸了。 第102章 能够充满他的心扉的,大概只有很轻很软的东西 月儿有心使羽儿尽快振作起来,于是鼓励似的惊叹说道:“你可是项府的少将军啊!我相信,无论任何事都不能轻易打败你。” 羽儿终于又绽开笑颜,呵呵一笑道:“项府的少将军是叔父,我可不是,我只是一个楚国小卒。” 见羽儿紧锁的眉头终于展开,月儿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她眨了眨眸,俏皮的回应羽儿,羽儿笑的越发开心。 羽儿的情绪不再像先前那般低落,他继续说:“我自记事起,便没有见过我的父亲,也没有见过我的母亲,我曾经问过叔父和祖父,他们都说我的父亲战死了,我就问他们,我的父亲战死了,我的母亲总不能也是战死了吧?他们就沉默不说,想来,就算我的父亲真的战死了,我的母亲一定还在这个世上,只是因为一些我不能知道的原因,所以祖父和叔父才不告诉我。” 羽儿是项府的贵公子,但却并不比自己过得更幸福,月儿能够感同身受。 在某些方面,羽儿和她是有相似之处的。 她的母亲早早去了,父亲常年在外,她甚至都已经忘记了父亲的模样,经历诸多苦难,现在还是寻不到父亲的下落,生死不明。 月儿并不难过,因为所有的难过都已经歇斯底里的发泄过了,任何情绪到达过顶点后,落下来时就会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静止不动。 她能从残酷的现实里走出来,羽儿却是未必。 一念及此,月儿不由得开始心疼起眼前的小小少年。 她比他大许多,比他经历过更多,自认为具有年长于他的责任和义务。 月儿伸手抚摸羽儿的脑袋,毫不拘束,一如往昔无数次习惯性的去摸狗娃的脑袋一般,羽儿没有躲开。 祖父和叔父的手也曾无数次抚过他的头顶,他们的手很大,抓的很紧,却很粗糙,仿佛沙石覆面。 月儿的手很小,力气很轻,但却像暖风吹拂。 他们不够细腻,因而不能填补羽儿心头大大小小的缝隙。 能够充满他的心扉的,大概只有很轻很软的东西。 也许是因为经常安慰别人,所以月儿很懂得怎么去安慰一个人,她用温和亲切的语气对羽儿说:“我很羡慕你,你身边有许多人,他们都很喜欢你,你应该开心一些,为你自己,也为了他们。” 羽儿情不自禁的笑了笑,是的,他虽没有见过双亲,但身边的亲人很多,每一个亲人对他都很好。 “我的祖父是最疼我的,他总是向着我,叔父骂我罚我的时候,都是祖父挡在我面前,祖父每次回家都会给我带很多东西回来,有好吃的,也有好玩的,可是叔父就不一样,叔父对我很严格,在我很小的时候便让我读书习武,我做了错事,他都会毫不留情的惩罚我。” 羽儿滔滔不绝的说了许多,既是分享也是倾诉,月儿很是认真的听着,时而点头,时而皱眉,仿佛完全投入到了羽儿讲述的一些事件当中。 “你会怨恨你的叔父吗?”月儿问。 羽儿立刻摇头说:“不,我知道叔父是为了我好,他对我寄予厚望,我也不能辜负了他,我好像确实有些天赋的,例如我学东西很快,例如我长得要比同龄人快,例如我天生力大!” 羽儿说着,便刻意显摆一般自顾自的比划起来,逗的月儿频频发笑,看到月儿笑,羽儿的笑容也越发灿烂了。 开心之余,羽儿忽然说道:“不知为何,我似乎很早便认得徐先生。”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月儿有些莫名其妙,她疑惑问道:“你此前见过先生吗?” 羽儿摇头说:“或许,在襁褓里见过。” 襁褓里的婴孩儿,又能记得什么? 月儿以为羽儿又似在自嘲,但见羽儿表情很是严肃,异乎寻常。 雨又下的大了,不再是方才那般温柔细腻,像是被人忽略和轻视而忽然恼羞成怒一般,突然开始歇斯底里起来。 现在的雨点不在像丝线,而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落在地上时便在地上绽放成一朵透明的水晶花朵,美是极美,不过只有瞬息。 当然,不只有一朵好看的水晶花朵,就在前一朵水晶花破碎之后的瞬息,另一朵水晶花也紧接着便在地上绽放开来,继而一朵接着一朵渐次绽开,继而无数水晶花朵不分前后一同开始怒放。 “噼里啪啦”的清脆碎裂声是它们的欢呼,或者是呐喊。 满世界都是绽放的水晶花,这时该不会再有人忽略它的存在了吧。 这样的强烈的的表达,像极了心怀怨恨的报复,然而在月儿看来,这恐怕是误解。 它们用尽全力的绽放,盛放,以至于怒放,不是报复,而更像是一种决绝的奉献的姿态,是不留后路,也不留遗憾的、奉献的姿态。 月儿歪着头,双手撑着下颌看着这越下越大的雨,看着一朵一朵晶莹剔透水晶花前仆后继的绽放然后碎裂,她的心,也在一点一点的碎裂。 伴着骤雨而来的湿润清风,一声叹息散在其中,清风带了叹息声吹拂到月儿耳畔时似乎更加湿润了,这时的风有些苦涩的气息。 月儿以为是羽儿在叹息,蓦然之间发现那叹息声来自于自己。 她在叹息什么呢?当然不是因为多愁善感。 或许她还无法表达自己,所以心知肚明,却不能溢于言表。 羽儿方才提到先生,现在她所能想到的也只有先生,而先生仿佛就在那些水晶花朵之中,不停的绽放,也不停的碎裂。 这虽是代入的联想,但还是让她有些心酸。 相比于眼前的雨,先生的姿态风轻云淡,却正是包含了更多的容忍的,他屏声静气,将自己分成了无数的碎片,所以她情不自禁的叹息。 叹息不如呐喊,叹息总是含蓄的,其中隐藏着的是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有忧愁,也有遗憾。 人的一生,总是会有一些遗憾的事。 这所有的遗憾,也都将会消散于时间巨大的身躯之中吧。 可是,月儿不会这样轻易甘心,她认为还应该再做些什么。 第103章 只有远离家乡的人,才会称家乡为故乡 这场雨能洗去大地上的灰烬尘埃,不知是否能洗去人心中沾染的污浊。 如果什么都不能做,她至少还可以虔诚的跪拜祈祷。 她会祈祷,让少年像少年,让先生像先生。 二人各自藏进了自己的思绪当中,再次不约而同的沉默,气氛随之也再次沉闷起来。 他们试图靠近过彼此,但终究还是发现了彼此之间的隔阂。 也许,是因为年岁不同,也许,是因为出身不同,或者是因为性别不同。 不过,这隔阂是可以消解的,有人打了一个结,自己如果解不开,那么也不代表别人解不开。 羽儿低着头双手抱在膝前,盯着沿廊下水流汇集成水洼的地方,似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月儿不愿看到徐福的影子在雨水化作的水晶花朵里一次又一次的破碎,于是决定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月儿看到不远处有一块缺了口的石磨盘,那石磨盘被雨水冲刷干净,露出红蓝相间的石纹,静静地躺在泥水里,很是厚重质朴。 石磨盘无声无息的诉说着过往的岁月,岁月也在它的身上留下难以抹去的痕迹。 月儿想起羽儿方才自吹自擂,有意刁难说道:“你说你的力气大,是真的吗,到底有多大?” 羽儿从沉思里回过神,有些腼腆的笑了说:“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能举起很重的东西。” 羽儿说话时,眼睛便开始扫视四周,然后他也看到了那一方缺了口的石磨盘,似乎是要迫不及待证明似的,他毫不犹豫一个跃身便跳下沿廊的台阶,跳进泥水里奔向了那石磨盘。 月儿被羽儿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怔,随即又对着羽儿的背影紧张的叫喊道:“喂!我不过随口一说而已。” 羽儿回头灿然一笑,他身上的盔甲已经全都被淋湿了,雨水从他的头顶顺着脸颊淌落,他也丝毫不在意,自幼在军中磨砺,这些小风小雨他自是不放在眼里的。 他嘴里似乎在说着什么,喉咙上下一动一动的,声音全都隐没在雨声中,羽儿竟是一手便轻松举起那块不小的石磨盘,随后他拖起磨盘一步一步向月儿走去,直到来到月儿跟前时,月儿才听清羽儿口中在说着什么。 羽儿并不是说话,而是在唱歌。 羽儿口中的调子时而低沉,又时而高亢,时而平缓,时而激烈,歌声散开在大雨滂沱的背景里,无比雄壮。 …… 楚国的儿郎壮又强啊,项氏的男儿强又壮。 只要能守住我的亲人啊,管他啥子山高水也长。 楚国的儿郎壮又强啊,项氏的男儿强又壮。 只要能保护我的故乡啊,管他啥子雨雪和风霜。 楚国的儿郎壮又强啊,项氏的男儿强又壮。 只要能保护我的国家啊,管他啥子敌人露锋芒。 亲人的笑脸啊,在奔流的河水里绽放,金黄的粟米啊,在宽广的原野上流淌。 …… 羽儿将石磨盘轻松放在月儿面前,有些小小的得意,不过他的得意被雨水掩盖了,只剩下一些憨拙。 “这磨盘大概有两百斤,我一只手便可以举起来。” 羽儿得意的有些忘形,而月儿却漫不经心的拍了拍手,她的表情有些微滞后,是一抹浅浅的略带绯红的笑意。 月儿没有被羽儿的天生神力而震惊,思绪还在羽儿方才的歌声中徘徊。 “那歌儿真好听。”月儿由衷的夸赞说。 在她听来,那歌儿是那样的直白,又是那样朴实,犹如菜园里挂满了秧子的豆荚,硕果累累,个个颗粒饱满,让人满足,也让人心安。 她想起了过往的岁月,想起故乡阔野乡村田间地头的繁盛,无论是菜畦还是粟米或是野花野草,都似乎争先恐后的疯狂生长,蛮横无礼的占据了所有土地。 故乡很好,守着几亩薄田,等着日落时分冉冉升起的一缕缕炊烟,听几句邻里茶余饭后的闲言碎语,虽然清贫,但却安逸简单。 月儿心思敏捷,大概是过往的阴影让她心若惊鸟,她绝不仅仅是听清了歌声里的最后一句,所以也绝不仅仅是满足心安。 亲人的笑脸也好,金黄的粟米也罢,都是在风霜雨雪及敌人的锋芒之后的。 只有守护好家园,才能享用它的昌盛与繁茂。 羽儿见月儿虽有欢喜,虽有夸赞,但却不似自己所以为的那般为自己的气力和歌声欢呼雀跃,反而有些不清不楚的郁。 他不知是谦虚还是尴尬的解释道:“这是我们项氏丁卒的闲来瞎吼的调调,本就没有词,现编都成,唱的不好。” 只有远离家乡的人,才会称家乡为故乡,并且,这种远离,大多是有去无回的。 月儿微微抬眸问道:“你不曾离家,为何要称家乡为故乡?” 羽儿为了不露怯,刻意挺了挺胸膛说道:“楚国儿郎在外征战,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有的人再也回不到家乡了,所以家乡变成了故乡,楚国的儿郎都必将抱着视死如归的信念奔赴战场,我也一样!” “哦?原来是这样。” 月儿听到羽儿的解释又是怅然若失,这歌声里原本就有这么沉重的悲壮的色彩,难怪会让人欢欣而后失落。 羽儿与月儿感受到的不一样,他觉得很可惜。 可惜,这些好儿郎,保护的,并不像是这歌里的传唱的那样。 他们中有很多人都被奴役做着与保卫家国无关的事,他们战死沙场,也有许多是与保卫家国无关的事。 他们大概会感到不甘心和遗憾吧,可他们无法反抗。 羽儿曾有一瞬想要替他们反抗,却又无力反抗,他觉得势单力薄,他觉得很孤独,所以他说,我很孤独。 “我很孤独,天下虽大,却也像一个巨大的囚笼,关着很多人,剥夺了人行动的自由,也剥夺了人思想的自由,我曾遇到很多人,都是不会思考的,像一个傻子一样冥顽不灵,我不觉得他们愚蠢,只觉得他们可怜,而我也一样。” 羽儿在雨中站立,笔直挺拔,他不为这倾盆大雨而屈服,但他还是沮丧的。 原来,他的沮丧是来源于此啊! 第104章 你一定不要对这人间太过失望,现在有人与你一同淋雨 月儿从台阶上站起,向前迈了一步,现在她也在雨中,脱离了廊檐的庇护。 月儿微笑着对羽儿说:“你一定不要对这人间太过失望,现在有人与你一同淋雨。” 雨水打湿了她单薄的衣裳,打湿了她青涩的眉眼,然而并不狼狈,并不落魄。 在这连绵不绝的雨水中,她的身姿越发曼妙,她的面庞越发白皙,她的嘴唇越发红润,她的眼眸越发深邃,她的声音越发清脆,她的笑容越发甜美。 羽儿为她的言语而感动,也为她此时此刻世间绝无仅有的美而感动。 月儿继续向前走,来到羽儿跟前,又越过羽儿,来到更广阔的空地上,尽情的舒展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天地。 这一刻月儿无比清醒,先生说过,这人间总是有人醒着的。 只不过,人间的大势,是被某些自私贪婪的人掌控着,世人都是身不由己的融入,否则便会被排挤,被奴役,甚至被剔除。 只因他们的力量不够强大,只能隐忍着被压迫着,等着吧,有朝一日,他们会奋起反抗。 羽儿脱了已经湿透的风袍,披在了月儿肩上,鲜红的风袍包裹着月儿,仿佛一团火焰围绕着皎洁的月亮。 月儿同样没有拒绝羽儿的示好,如果能让他稍有慰藉,那么她愿接受他的束缚,因为他与先生相似。 “你觉得先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羽儿问道。 月儿抬眸,漆黑的眸子里生出一抹颜色,如黄昏时刻晴空里的霞。 “说来你可能不信,我有时候觉得先生很傻,先生相信别人都不相信的东西,也许正是因为这些,先生在很多人眼中可能是一个愚蠢、无知、自以为是的人,甚至于被看做虚伪的人,正如先生大兴土木建造了云梦城,便有很多人不理解,我也不理解,他建造那一栋栋房子,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羽儿茫然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先生要做什么,但看到先生时,我便觉得我在这个世上并不孤独,因为,我也相信许多世人都不敢去相信的东西。” “不被人理解,一定很痛苦吧?” 月儿忽然敛去笑容反问羽儿,羽儿默默的点了点头说:“能替我带一句话给先生吗?” …… 现在,月儿已经明白了徐福为何要建造云梦城。 他不是在建造华而不实的亭台楼阁,也不是在建造坚固高深的城池壁垒,他只是在建造简单的房屋,可以让人遮风避雨的房屋。 因为他的大兴土木,所以数以万计的人们才有了安身立命的所在,不必再像从前一样卑躬屈膝的活着,不必再像从前一样茫然麻木的活着。 他创造了一种可能,在予人恩赐的同时,又为他们保留了应有的尊严。 用后世一个人的话说,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或许,他的理想还不止于此。 他俯瞰整个人间,却不是藐视的姿态,仿佛他与这个人间同在,他在任何地方,哪怕是偏僻的阳光照不进的角落。 月儿和徐福二人已经一前一后回到营地,头顶的天穹上正是月明星稀,如水的月光铺洒整个云梦山,山上山下碧色由浓到浅渐次铺陈。 回望已走过的小径时,青灰色的路径和路径旁的荒草,已经笼罩在一层迷蒙的雾霭中。 他们从雾中来,现在仿佛来自雾霭一样难以捉摸的虚幻世界。 虚幻虽好,可还是要回到现实。 月儿有些不舍,她毫不怀疑,徐福能够创造一个虚幻的世界,她正从那个世界里归来。 那是一片浩瀚无垠的大海,大海无风也无浪,只是让人心胸也变得无比开阔,那里的一切超越了现实,也超出了她贫乏的想象,如在梦中一般,既有迹可循,又触不可及。 她只能在徐福的带领下,在那个世界里做短暂的停留,一窥那世界中的些许奥妙。 她羡慕徐福,可以看到她看不到的另一个世界的风景,然而徐福却也在羡慕她。 他羡慕她的简单,就如一洼池水,三两步就能走到尽头,但是这一洼池水无比清澈透明,正如她的心境单纯而透明,池水里盛着清水,清水里的东西也很少,有绿色的水草,那便是她的情绪,水草摇摆便是情绪无定,池水在平日里向来都是静止的,因此情绪就没有太大的波澜,除非是遇到风雨交加的天气。 她突然问道:“先生一直在漂泊,现在是想停下来歇息了吗?” 徐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与幽若不同,她的疑问没有锋芒,生怕会刺痛他人。 徐福看着天上的月,感受这身边的风,风是斜的,月是弯的,而他好像是圆的。 他郑重的对月儿说:“我以前一直在走,是因为我还没有寻找到我要的东西,我的心没有找到真正的归宿,我的道也没有找到真正的归属,心和道漂泊无依,人也就随波逐流,这些年我遇到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也听到过很多的故事,我从其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现在我想将我寻找到的东西分享给别人,所以我需要停下来,所以,我从旧的云梦山来到新的云梦山,是从旧走向新,从小走向大,从闭塞走向开放,从一个终结,走向一个全新的开始。” 月儿若有所思说:“怕只怕,世人会误解先生,甚至还会在背后指责和咒骂先生,我实在替先生感到委屈。” 徐福却宽慰她似的笑说:“你知我知,不必天下皆知,有什么关系呢?” 月儿知道,徐福无疑是要改变这世间的一些东西,这时的她,或许还不知道一种叫做“规则”的东西。 她以为,世人大概太过恐惧毁灭了,他们太害怕连自己所剩无几的东西也被毁灭了,谁也不确定他要怎样改变,谁也不能确定改变的结果,他们心中的牵绊太多了,正是这些无法丢弃的牵绊,阻碍了他们向前一步的勇气。 也许,毁灭并不意味着诛灭一切呢? 其实还有另一种毁灭,叫做去伪存真。 第105章 梦鱼城也将以新的面貌走向未来,这是开始的第一步 这世间,还有许多妖魔鬼怪。 也许,在他看来,妖魔鬼怪也是可以被救赎的,但只有真正一无所有的人,才会认可和理解试图改变他们的人。 先生就是一无所有的人了,而自己也是一无所有的人。 月儿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又问:“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先生总是叹惜世人身不由己,然而这个世界上除了好人,还有坏人,有的人天生就是坏人,他们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难道先生也要帮助坏人吗?” 这样的疑虑,幽若不只一次提起,现在他需要再次解释,如果可以解释,他愿意向所有人解释。 徐福神色平静的说:“是的,人性与兽性原本无异,然而人还具有智慧,因而成天地之灵,这便是人与禽兽的区别,刍狗尚且能被教化而向善,况且是人,每一个人都可以被原谅,但若是执迷不悟,不存人性、不为人事,受到处罚,也是理所应当。” …… 梦鱼城依山傍水,现在虽然还只是一个大致的轮廓,但可以想见在不久的将来,这座城究竟有多么的宏伟和庞大。 对于月儿和季布来说,这里是新的家园。 他们自贫寒困苦中来,无比珍视眼前这一方安宁无忧的乐土,相信先后来到此地的各国各地的流民也能获得归属。 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家园,是完全开放的。 它不拒绝达官显贵,也不排挤平民百姓,来到这里的人,只要肯动手劳动,便能有所收获,一切全凭自愿自觉。 不知从何时开始,各国各地潜伏的梦鱼城卫开始向楚国新都寿春集结,随梦鱼城卫一同来的,是更多的流民。 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甚至其中混杂着一些杂胡、戎狄。 云梦山外人头攒动,如潮水一般涌入还未建成的梦鱼城,月儿和季布从未想过,天下的流民竟是如此之多。 眼前还只不过是冰山一角,幸而先生有先见之明,将云梦城建造的足够大,而这些人的加入,将使得云梦城在不久的将来变得更大。 及至此时,徐福开始统筹自己所能掌控的力量,这些力量于对于未来至关重要,他必须要了然于心。 梦鱼城卫早在之前便被他分编为暗卫和明卫,暗卫是原梦鱼城卫组成,明卫则是由各国流民,经过甄别挑选组建,数量已经远远多于暗卫。 事实上暗卫和明卫没有区别,暗卫是旧,明卫是新,暗卫是明卫的引路人。 在暗卫之外再编明卫的初衷,不过是以梦鱼城丰厚之资,收容天下流民,使之能自强自卫,使之不忌惮任何势力的压迫。 因此,徐福很少干涉梦鱼城对暗卫的调遣派用,也不常过问明卫的安置。 现在,他不仅要使用城主的权力调遣暗卫,还要将大部明卫调遣至楚国来。 此前分散于楚国各地的明卫约有四卫,是七国间集聚数量最多的编属,这是因为楚国处于列国边缘,且极力退避,尚且还未受到秦国兵锋太大波及的缘故。 当下云梦山的明卫约有两卫,万人左右,此外楚都寿春周边另有三卫,约万余,总和两万余。 梦鱼城卫五人为伍,十人为什,五十人为属,百人为闾,十闾为营,五营为卫,现有梦鱼城暗卫两卫,约有万人,数量与先前保持不变。 他们的主要职责,是在各国各地收集情报,必要时行刺杀策反之用。 在明卫编制未满之前,还担任选拔、训练、教化入编明卫的职责。 眼下明卫已然建成,徐福原定梦鱼城明卫的编制为十卫,但是现在分散各国的暗卫呈报属下明卫数量,已然远远超出十卫,甚至于将要达到二十卫之多。 这大大超出了徐福最初的预料。 徐福并不为明卫数量的扩增而感到开心,反而是感觉到时间的紧迫。 明卫出自于天下流民,经过层层选拔才得以入选,其严苛程度可比于十人之中能有一人入选。 二十卫明卫,就是十万流民。 十里挑一,流民便是十万的十倍,不想可知,这天下的流民,远远不止于百万。 这世间旧有的秩序一日不被打破,那么天下流民的数量,就会越来越多。 不过,明卫不断壮大,也为徐福心中的另一个设想,提供了实现的可能。 他很早便有一个理想,一人不可行,于是他选择了依靠梦鱼城。 那时,他尚且不知梦鱼城更多的秘密,他眼中的梦鱼城同样无情冷血,但梦鱼城足够正义,而且足够强大和富庶,这使得徐福无法拒绝。 现在,正如他所说,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明卫将成为先驱,梦鱼城也将以新的面貌走向未来,这是开始的第一步。 …… 新的云梦山日新月异,北方茫茫无际的荒芜草原经历过寒冷的黑夜迎来了黎明的曙光。 一轮红日从平坦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仿佛带着驱散黑暗的骄傲和欣喜,红金色的天光映红了半边的天空,毫无遮拦的向人间炫耀它的神圣光辉。 这大概是草原上朝霞最盛、最红的一个清晨了。 漫天的霞光久久不消,照亮了草原上一顶一顶的圆顶穹庐,照亮了圈里的一群群牛羊,照亮了荒漠中星星点点杂生的荆棘和枯草,照亮了远方蓝身白顶的山峦。 这鲜明神圣的天光照进广阔草原上的一座白色穹庐毡账里,白色穹庐内立刻变得圣洁光明。 随着光线涌入,忽然穹庐内传来一声婴儿“哇哇”大哭的声音,声音嘹亮响彻天际,草原上的众生似乎都被这一声啼哭唤醒,万物仿佛都开始复苏。 一个小小的生命,在这一刻降临了人间,降临到了这片荒漠和草原,经历过夜间漫长的干燥寒冷,迎来白昼里的光明温暖。 他是幸运的,一降生,便是阳光普照。 “是个男孩。” 姑姑小心翼翼包裹好婴儿,将婴儿放在朵儿的枕边,欣慰而又激动的笑着说。 朵儿面色苍白,乌黑的头发早已被汗水浸透,她眼中闪烁着泪花,无比激动的看着眼前这个婴儿小小的脸颊,那般粉嫩,湿润柔软的汗毛贴服在他的额头上,又显得十分俏皮。 第106章 果然,是她 她甜甜的笑着,虚弱无力的说:“真好。” “给他取个名字吧。” 姑姑亲吻着婴孩儿的脸颊说道。 朵儿一时竟是有些羡慕姑姑,只可惜她现在太虚弱,以至于连抬手都做不到。 朵儿说:“那就给他取一个中原的名字吧。” 姑姑思虑片刻说:“就唤他无忧,希望他无忧无虑,如何?” 朵儿欢喜说:“好。” 那襁褓里的婴孩儿竟也附和一般呓语:“嗯,嗯。” 白色穹庐外的朔风呼啸,毡帐里的欢声笑语不能传递太远,更传不到隔着重重山水的大地之南。 …… 邯郸城似乎恢复了以往的繁华,城门一日三开,虽然每次只开一个时辰,但往来客商也都能大摇大摆进城出城,不必再担心货物被饥寒交迫的流民劫掠。 对于城中的居民来说,终于守得云开见日出,他们并不关心城外的流民都去了哪里,纷纷呼朋唤友纵情声色,仿佛要将过往失去的享乐全都弥补回来,更有甚者开始张灯结彩以示庆贺。 因闭城而滞留邯郸城许久的人们纷纷收拾包裹,哪里来的便回到哪里去。 秦王嬴政十七年的冬天,带着几人随从游历赵都邯郸的嬴政,回到了秦国,回到了那个黑暗中至高无上的王座。 嬴政最终的目标与徐福一样,他也试图改变这个人间,只是改变的方式并不相同。 这两种方式的结果都还未显现,所以无所谓谁对谁错。 他们最大的不同是,嬴政只看到了自己,而看不到天下人,他将小看做了无限大,以为自己可以代表天下所有人的意志,这就是他所谓的“天下皆朕”。 徐福不仅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全天下的人,他的目光是一直在二者之间移动的,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镜,可以明事理。 徐福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否是真正的大,但他一直铭记鬼谷子曾对他说过的话。 “看到了大,才是真正开始睁开眼睛看这个人间。” 一个新生婴儿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这个世界,可以看做是一次重生。 如果徐福看到的不是“大”,那么嬴政看到的一定只有狭隘的“小”。 他们想要的结果,实际上就是追求“小”和“大”最终得到的结果。 这两种结果,一定是不同的。 嬴政看不到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是因为他是孤家寡人,也因为他没有遇到一个像鬼谷子一样、能够洞悉宇宙的师长。 从来都没有人告诉他怎么去看“小”和“大”,他眼中看到的,是最为直接的光明和黑暗,他的判断也来自于对光明和黑暗对最直观的感受。 徐福在很久以前,曾试图委婉的告诉他,什么是“小”和“大”,可惜他似乎没能听到。 …… 荆轲回到了燕国,他告别了赵国的故人,没有想象当中伤怀,反而脑子里又开始多出了一些奇怪的想法。 他在想很多事。 为什么每一个人期待的生命轨迹最后都不像自己所期待的那样呢? 到底是谁在戏弄世人,让世人求之不得,有本事能光明正大的出来战上一场吗?谁赢了谁说的算,这样不留痕迹在背地里捣鬼,算是怎么回事? 他很快又驳回了自己的看法,他后来想到那捣鬼的不是一个人,自然就不能跟他比剑来一决胜负,这是命运吗? 命运又是什么? 命运存在吗? 于是他又陷入了另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他之所以反反复复,举棋不定,总是在质疑任何人任何事,是因为他没有一个准确的判断标准。 他觉得什么都对,什么都不对,他的所有迷茫也就因此而来了。 他的想法太过奇怪,也终究只有自己能够理解,也因此他想融入这个天下,却被这个天下排斥在外。 天下事还是与他无关,一个不在意天下的人,怎么能让天下去在意他呢?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恐怕,他此生注定是无法自圆其说的。 …… 徐福也曾再去寿春城,与项梁见过几次面,依然不见其父项燕归府,想来边关事多,无暇抽身。 他还曾去那座静谧别院,拜会过楚国王太后李嫣。 李嫣问起幽若怎么没有一同前来,说是一别许久,甚是想念。 徐福直言幽若有事还未赴楚,李嫣亦不追问,反而说起很久之前徐福第一次来到楚国时遭遇的刺杀。 李嫣直到这时,才给了徐福明确的解释。 那时她的面容未施粉黛,显得有些苍白,她的表情很是平淡,显得也很苍白,仿佛天生不近人情,但她的姿态又是那般谦卑,与她高高在上的身份极不匹配。 她说:“那次遣人杀你,其实目的也很简单,便是以此让你提防黄歇,我相信以先生鬼谷门生的睿智,一定能看清黄歇真实面目。” 徐福不解的问:“夫人手下刺客剑剑致命,倘若我当真被杀死了呢?” 没有客套,李嫣毫不掩饰说道:“杀也就杀了,至少先生的特殊身份,可以暂且迷惑黄歇,多少也能阻挡黄歇片刻,即便不能,也于我没有损失。” 徐福不得不佩服李嫣的城府之深,也是直到此时,他才敢真正确定,当初戟门之变的幕后推手,就是她,是这样一个看似弱不禁风让人怜惜的美妇。 时隔多年,徐福依旧记得李嫣那时在人前所表现出无辜,以及她的体贴和大方。 没有人会认为她是阴谋的策划者,在她手中,楚王是棋子,黄歇是棋子,李园是棋子,而他和幽若,乃至背后的鬼谷云梦泽与梦鱼城,都是她的棋子。 充当棋子,也无所谓,都过去了。 徐福还去了荀夫子的旧居,看到县府破败一片荒凉,此地的百姓不知是何缘故都已迁离,他们都流落到何处去了呢? 徐福忍不住叹息几声,也就仅此而已了。 徐福没有去拜会李园,虽然他是第一个知道徐福进入楚国、进入寿春的人,李园也曾数次亲自前来云梦山拜会徐福,然而徐福都是闭门谢客,只是让月儿告诉他四个字,好自为之。 第107章 春意阑珊,独自莫凭栏 李园大概知道徐福为何不见他。 他明白自己算是一个坏人,而徐福向来和坏人都是泾渭分明的,不愿有太多的牵扯,哪怕曾经因为各种原因帮助过对方。 久而久之,一再吃了闭门羹后,他也不来了。 其实徐福现在有些后悔,若是当初帮了黄歇呢? 他对于黄歇没有仇恨,甚至过于同情。 一念之差,便是两个不同的结果,只是黄歇做的太过极端了,若是换成他,他不会这样做。 他不会选择去做害人的事,黄歇却是会做,他太想实现自己的理想了,那时的徐福认为他的想法没错,行为却错了。 不置可否,他又不是黄歇,怎么能懂黄歇所想?正如很多人不明白他的所想一样。 黄歇已然化为黄土,现在即便后悔,也为之晚矣。 幽若没有从赵国前往楚国,赵嘉不能救,她要亲自找到李牧。 幽若行走在赵国的广阔的原野上,山重水复,却不见柳暗花明,现在已到了深冬时节,枝叶枯萎凋零,土地皲裂扬起阵阵灰尘。 直至此时,赵国的大旱已然在持续当中,山重是不假,水复也是不假,然而山上已经没了生气,河流里也没有了水,满目都是一片萧条景象。 幽若看到了些熟悉的场景,想起了一些熟悉的记忆,那是她曾与徐福一起走过的路。 她的脑海里储藏着一幅经历多少时光都不会褪色的画面。 那是一个落雨清晨,天空是灰白色的,四周是迷迷离离的阔野,朦朦胧胧一切都看不真切,只看得到眼前细雨润物,使得那个季节的绿色更加饱满,芳草翠碧一直连到天边。 一切都是静寂无声的,她和徐福从梦中醒来,走下马车才知道是下了雨。 这个时候徐福从马车上的背囊里拿出一张面饼放到嘴边干嚼着,那是他早晨的食物。 大多数时候,幽若都会弄来一些更好的吃食,然而也大多数时候被徐福婉拒。 对他来说,一张面饼、一碗汤面,就已经能够让他满足了。 他吃东西的时候,嚼的很细、很慢,眼睛凝视着前方,似乎是在思考问题。 这样的专注神情,如同在向心爱之人告白一般,幽若很是喜欢。 那时他们是两个人,而现在她是一个人。 那时,她虽放弃了过分的索取,但依旧不曾想过离开徐福,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想来,爱慕一个人,朝夕相处固然很好,各自浪迹江湖也很好。 景致不用太繁复,就可以让人感觉到美,爱是如此,思念也是如此,来的简简单单,也来的沉默坦然。 这满腔的思念啊,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没有人能够倾听,那便说与车轮下的草木听,那便说与远方的山川江河听,那便说与夜空中的星星月亮听,那便说与浩瀚的宇宙听。 这突如其来侵袭胸口的思念之潮啊,太过汹涌,由不得人去强行干涉,越是去干涉就越是来的凶猛。 春意阑珊,独自莫凭栏,否则便是无限的江山入眼,也是无限的孤独入心。 有的人喜欢孤独,例如嬴政,孤独时,他便觉得自己能看的更远,而有的人不喜欢孤独,例如幽若,再例如徐福,孤独时,哪怕春意阑珊,对他们来说也是意兴阑珊。 流水落花都已经不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疮痍干涸的河床和枯萎的草木,然而江河还在那里,山川也还在那里,星辰也还在那里,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这个万物沉睡,亦或是灭亡的季节里,她又感受到了除了星辰山川和草木之外的东西。 她既能感受到凛冬寒风萧瑟刺骨,又能看到头顶云淡风轻,这时她的所闻所见所感,似乎正对应两种对待事情的态度,一种悲观,一种坦然。 悲观也好,坦然也罢,幽若此时的心情就介于这两者之间,不悲?不喜只是心里念着想着,也不奢求着,好与不好,都是给予。 路,终究还是要向前走。 …… 就在幽若动身去找李牧之时,远在西方的咸阳城上空乌云密布,那是暴风雨即将到来的前兆。 在那座朴实无华又黑暗厚重的朝堂里,嬴政风尘仆仆赶回咸阳秦国王宫,赶在了早朝之前,坐在了王座之上。 他的脸上丝毫没有疲惫之色,反而是按捺不住的激动欣喜。 朝堂之上文武众臣山呼万岁,这声音穿过宫殿的黑色瓦顶,冲破天际,驱散了厚重的乌云,让嬴政的心平静了几分。 他的脚下是分列两旁的秦国文臣武将,向外延伸的,是万里沃野的秦国土地。 这土地上光秃秃一片,但早在几个月之前,这土地上却全都是丰收的粟米和麦子。 这些在战争中无比重要的粮食,都已经全部装进了秦国的粮仓。 秦国的粮仓遍布秦国的每一个地方郡属,每一个郡属的粮仓都装的满满当当,收获完粮食剩下的秸秆草秣,又养肥了秦地的牛羊,漫山遍野都是肥壮的牛羊,北方的草原上没有稻谷大豆,却全都是茂盛肥美的水草,又替秦人将战马养的的膘肥体壮,遍地都是趾高气昂的威武战马。 这些土地上还养育着很多的男人和女人,女人们忙时务农,闲时纺织纳鞋,照管幼童。 现在的秦国,再也不像长平之战时那般艰苦,连十五六岁的少年都要拉上战场了,秦国土地在扩张,人口也在增长,每一个村庄里到处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和更小一些幼童,他们是秦国未来的希望,是秦国无可替代的后备力量。 成年的男人们大多参了军,有的成年男子进入了国家控制的各种行当里充当各种角色,秦国的每一个人都在为秦国的强大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因为他们的努力,秦国的军营中那些秦国锐士得以吃饱穿暖,并且都已经换上新的铠甲,长戟,配备了新的短剑和弓弩,背后的箭筒里装的满满当当。 他们的武器装备崭新又齐全,此时的秦军全都枕戈待旦蓄势待发,他们已经准备好了,秦国也准备好了。 第108章 这个王,不甘为王 秦国为了这一天,已经准备了很久,也等待了很久了,嬴政也等待的够久了。 现在秦国,可以迈出它最重要的一步了。 它将从这万里万里沃野,迈向更为广阔的天地,就像一辆庞大无比的战车,手持战车缰绳的,是一个喜欢坐在黑暗当中的年轻人。 他的眼睛是无比漆黑的,发出漆黑的精光检阅着自己土地和子民,他看得更加聚精会神的,是整个天下的万里河山,那里才是最美的景致所在。 嬴政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臣子开口说:“寡人欲再攻赵,是战,还是不战,诸位可畅所欲言。” 众臣议论纷纷,却始终没有人第一个主动站出来说出自己的看法,众臣哪一人不知王上心头执念? 若是赞同便罢了,若是反对,必惹王上不悦,他们的下场就可想而知了。 朝堂无人应答,竟也不见议论,嬴政知道,秦军伐赵一再失利,朝堂上大多数臣工不赞同伐赵。 于是,嬴政再一次环顾自己的臣子,不偏不倚看中了位于武将首列第一位的大将,王翦。 “大将军有何看法?” 王翦心头一动,心说王上果然还是叫到自己了。 自蒙骜伐赵身死,有资历能领秦军灭一国者,唯有他。 尽管王翦遵从嬴政之令伐赵,但其并不支持嬴政一举攻灭赵国的想法。 秦在昭王时期,便已经拥有灭六国的实力,然而昭王韬光养晦、逐步蚕食,使得秦国越发的不可撼动。 难道昭王不急吗?并非如此,昭王只是知道秦国不能急。 时过境迁,如今坐在王座上的,是一个年轻气盛的王,是比昭王拥有很大野心和魄力的王,他是想要将天下的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中,成为天下唯一的王。 这个王,不甘为王,他对天下山河,拥有可怕的占有欲。 王翦曾不止一次与嬴政说过他对于秦灭六国的看法,赵国首当其冲,乃是秦东出踏平六国的第一个敌人,然而赵人坚韧强悍、屡败屡战,况且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灭国谈何容易? 一味以武力猛攻猛打,势必损伤秦军根基,他所希望的,是通过几次关键的战役,使得秦国胜利占据有利地势,对赵都邯郸形成完整的全面包围,以分割赵国来逐步达到灭亡赵国的目的。 遗憾的是,这显然违背了嬴政的意愿。 嬴政因而对他心生嫌隙,嬴政曾数次冷落他们父子。 嬴政的态度,或许还有很深层的意思,便是以此削弱王氏。 此前,朝中谁都看得出王上有意重用岌岌无名的桓崎,隐隐有以桓崎代替王翦的架势,只不过那一战,桓崎败了…… 除此之外,王上更加信任亲政以来培养的青壮将领。 他王翦,乃至王氏一族,毕竟是先王旧臣,在嬴政看来,王氏掌军权,若不能为他所用,无疑是后患无穷的存在,他当然不会听之任之。 桓崎兵败,出走他国,嬴政不仅失去最值得倚重的大将,更使得秦国先前对赵国作战取得的有利形势急转突变。 在李牧又一次击退秦军的情势下,秦国面临的问题就更加险峻,如果秦国在此时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软弱,那便势必再次促成列国合纵。 因此,秦国只许进,而且要大步快进,否则不能震慑诸国。 现下放眼整个秦国,青壮将领虽然勇猛无敌、少有败绩,但大多激进冒险,在这一发千钧的情形下,实在难以堪当如此重任,只有大将军王翦能够与李牧匹敌。 因此,嬴政又不得不重新启用他们父子二人。 王座之上的嬴政也深知倘若自己一味坚持伐赵,王翦势必还会阻挠,一旦王翦阻挠,便会引起一大片朝臣从中阻挠,因此在提议再次伐赵之前,他带着王翦父子私访赵国邯郸,让他们看到赵国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以此来说服王翦伐赵。 王翦何其聪明,当嬴政带着他父子二人微服邯郸时,他便知嬴政的心意。 如果赵国没有经历大地动,没有经历大地动以后的大旱,没有哀鸿遍野颗粒无收,他依然会坚持自己的观点,然而这一次,他也认为是千载难逢的战机。 他要解决的、最紧要问题不在于是否伐赵,而在他自身。 他既要完完全全的让嬴政相信自己的决心,又要巧妙的坚持自己稳扎稳打的策略,不至于引起嬴政的猜疑。 这看似只是一句寻常的问话,然而王翦深知,这对王氏是一个机会。 凡事都有两面,倘若自己不能做到这一点,王氏在嬴政的眼中便一文不值,甚至于要杀之而后快,一旦有所闪失,这将会是王氏的一次灭顶之灾。 好在他能懂嬴政的心意,好在他是大将军王翦。 王翦已经作出了具体的构想,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嬴政的问话,他的回答,也至关重要。 他明白,嬴政是要让他来堵住满朝文武反对的声音。 他一方面要向嬴政表明自己拥护君王的态度,另一方面也要让满朝文武对君王没有丝毫的质疑。 王翦从队列中迈着沉稳的步伐而出来到大殿中央,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虽然穿着一身盔甲,却是像一个白发苍苍的隐者。 他恭恭敬敬朝着嬴政叩拜后说道:“此时赵国天怒人怨,正是伐赵之大好时机,我王圣明!” 朝堂一片哗然,没有谁看到王座之上的黑暗当中,嬴政微微翘起了嘴角。 王翦说他圣明,便会有更多的人说他圣明。 这一次他依旧是独断专行,但是所用的方式却不一样了,他开始委婉的表达自己的蛮横无理,因他是王,无论他圣不圣明,他都需要更多的人说他圣明。 这样,他的政令才能畅通无阻,他才能不受阻碍的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时王翦话锋突转说道:“赵国已然无力回天,越到此时越不能操之过急,秦若伐赵,必当循序渐进。” 嬴政心说果然,绕来绕去,还是缓攻,这个老狐狸,果然不是全心全意支持自己的,且听他如何说,说的有理便罢了,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也莫要怪他心狠手辣。 第109章 一个叛变者 “大将军以为,秦国应如何循序渐进?” 嬴政的声音不大,却字里行间都带着威压,这威压也许旁人感受不到,但是直面嬴政的大将军王翦听来,却是如雷贯耳。 王翦早有准备,因而能从容不迫的回答。 “赵国虽经历大旱,颗粒无收,然而尚且具备与秦军一战之力,不若等到来年赵国青黄不接之时,如此再经历数月饥荒,那时赵国才是真正的穷途末路,我意为伐赵之前,首先攻灭韩国,韩国乃是天下之枢,攻灭韩国,便等同于将手伸进了六国的胸腹之间,一来,不仅可麻痹赵国,还可趁机做好伐赵之万全准备,二来,控制其他五国来往连接之枢纽,为秦东出六国做好坚实铺垫。” 果然是老谋深算,首先攻灭韩国的确是最好的选择,不仅不会损耗秦军,也能据其地理优势而阻止列国合纵。 时间,关键还在于时间,韩国虽弱,但若一击不能全胜,列国势必闻风聚拢,届时,秦国进攻便陷入被动,因而面对小小韩国,还需出其不意。 嬴政问道:“一日不决便终是变数,大将军以为,秦国何时出兵韩国。” 王翦沉声说:“区区韩国不在话下,灭韩是为伐赵,上善伐谋,臣下行征伐之事,必取天时、地利、人和,天时、地利,臣下能够掌控,人和却要依靠君王,出兵韩国之前,臣下斗胆恳请王上不吝重金收买列国,使其不暗助赵国、韩国。” 嬴政心中冷冷的笑了笑,这个王翦,到底还是要拉着寡人,竟是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倘若他伐赵失利,国人便不会以为是他统帅不利,会理所当然的以为是他这个秦王的“人和”做的不好,王翦口中的“人和”并不仅仅是指战场之上及列国之间的“人和”,还暗自隐喻着他们君臣之间的“人和”,君臣一心,方能百战不殆。 嬴政听得出王翦在用一种极其隐匿的方式告诉自己,要信任他,否则便是一损俱损。 这其实算是一种胁迫,但这胁迫又是万般无奈之举,极不高明。 嬴政不由得笑了笑,他并不生气。 王翦无疑是睿智的,但却以这样示弱的方式来获取自己的信任,表示自己可以被君王掌控,不得不说,这又是高明的。 有了前几次失利的教训,嬴政深知攻灭赵国并不急于一时,当下赵国有李牧坐镇,使得秦军伐赵的风险大增,虽然已知击败桓崎者另有其人,然而不久前李牧再次击溃秦军,能力也不容小觑。 等李牧的人头落地,如此才是万无一失。 方才嬴政如此迫切,不过是在试探众臣工,现在已然一目了然。 既无人迎合,也无人反对,这很好。 伐赵之前,率先灭韩,其间收买列国,这也很好。 此次朝会后,王翦王奔父子依然赋闲在家,秦国也风平浪静,这是做与旁人看的,实际上王翦已然开始暗中对灭韩做出部署。 内史腾领秦军不声不响的逼近韩国,这是一步明棋,既是真也是假。 他的暗棋隐藏在内史腾调动秦军的过程中,列国只看到了明,却看不到暗。 表面上秦军的确是有所异动,众人皆以为是向韩国而去,然而秦军一部分开始集结在上地,另一部分集结在井陉,还有一部分集中于河内,这是兵分三路,分别为北路、中路、南路,范围辐射到赵国全境。 王翦设想,未来秦军自这三个方向全面发起灭赵的战争,这时候韩人只顾得瑟瑟发抖惶惶不可终日,而赵人却不知灭顶之灾悄然而至。 或许,有的人是知道的,然而他们也只顾得挣扎在生存的泥沼中不被淹没,大概也顾不得其它了。 …… 在离开邯郸之前,幽若遇到了一个熟人。 他们二人在邯郸已然空寂的街头擦肩,彼此都是惊愕表情,复又都站定原地,说了几句话,话不投机,各自分别。 那是一个身材臃肿的矮个子中年男子,因为肥胖而行动有些不便,但目光却是炯炯有神,他极为吃力才得以勉强微微欠身。 他开口说:“小姐,别来无恙,一切都好吗?” 幽若点了点头说:“都好,你在邯郸做什么?” 那中年男子说:“替秦王做事。” 以往事无巨细,幽若都了如指掌,然而现在她竟是不知他的意图,这让她感觉到一丝不悦。 幽若微微皱眉问:“做什么事?” 男子坦然道:“我为李牧而来。” 幽若一愣,果然,秦国容不得李牧,只怕,赵国也容不得李牧。 幽若不容置疑命令一般说道:“先生要保李牧。” “是吗?只怕先生保不住。”那中年男子微微一笑,不以为然。 “你要违背先生的意愿,背弃梦鱼城的意志吗?” 幽若见那中年男子无动于衷,不吝严厉的质问道。 姚贾苦笑摇头道:“我的根基在梦鱼城,我又怎会背弃梦鱼城?只是,秦国取代天下已是必然,为此,我愿为秦国效力。” 幽若坚定不移说:“秦不可成为天下之主。” 姚贾平静的回应:“这恐怕只是小姐的意志,而不是城主的意志,小姐莫非不知,城主也对秦国寄予厚望?” 姚贾越是平静,幽若越是恼怒,她不耐烦说道:“那是以前,秦国辜负了先生期待,而你们也违背了先生的初衷,先生想要你们改变嬴政,继而改变秦国,现在看来,你们却是被嬴政改变了。” 姚贾颔首低头,显得越发恭敬,似乎是表示歉意,恭敬虽是恭敬,但言语里却分毫不让。 “不错,我们都被嬴政改变了,但我们也在努力改变嬴政,改变秦国。” 此时,幽若确信姚贾就是梦鱼城的一个背叛者,她的愤怒开始浮于表面。 “只怕你早有背弃梦鱼城之心,既是如此,你可以回到梦鱼城和家人团聚了。” 眼见幽若动怒,姚贾微微叹息一声道:“小姐忘了,自那日走出酒馆,我等已不受梦鱼城调遣,小姐无权终止我们的行动,何去何从,是由我们自己决定的,除非,城主亲口来说。” 是了,她竟然忘记了,那是徐福的决定。 幽若心头的愤怒骤然松懈,倘若她质疑姚贾,那便是质疑徐福。 第110章 梦鱼城好似也被什么事物打败了 幽若屏息静气说:“那么,就此别过吧”。 不待姚贾回应,幽若便已走出数步,姚贾却在背后唤道:“小姐。” 幽若停下脚步,姚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小姐错了,梦鱼城只是一把剑,它与秦国没有不同,同样是要与天下人对抗,小姐应该相信先生,他是对的。” 幽若竟是沉思片刻说:“我当然相信先生,但他的目光看得太远,而我,只能看到眼前。” 便在这寂寥无人的街道上,二人相聚短暂,又很快分开。 一人向北,一人向南,似乎从来都没有遇到过一样。 离开邯郸,幽若辗转赵地,青山绿水却化为枯萎衰败的废墟,她在这片土地上看到了世世代代生活在此的人,这是中原大地上意志最为坚定的一群人。 他们是在苦难中成长起来的,或许早就习惯了在苦难中成长,所以不曾被持续多年的残酷战争打败。 然而现在,他们脸上不复以往的倔强和骄傲,挺拔的脊梁不知何时都已然弯了下去,眼中尽是疲惫和恐惧。 奈何天地无情,上天并没有怜惜英勇坚韧的赵国人,反而在赵国人最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降临了一次巨大的天灾。 赵国人没有被其他国家的人打垮,也没有被自己人打垮,这一次却被天灾打垮了,他们再也无力改变什么了。 梦鱼城好似也被什么事物打败了,就连姚贾都义无反顾选择离开。 走了许久,依然还是他们曾经一同走过的路。 幽若路过小桥,小桥依旧,桥下却没了流水;她路过田野,田野依旧,田间地头却没了庄稼汉,也没了庄稼;她路过青山,青山变成了黑山,那是因为山上绿色的痕迹全都被陈年的落叶遮盖了,厚厚一层的落叶也开始慢慢腐败发臭,并且落叶之下没有新生的青绿嫩芽露头。 她在路上,这条路似乎永无止境,有始无终,她心知肚明却走的义无反顾。 徐福可能不会再走这条路了,但她还在路上,不知什么时候能停下。 同样的路,她又重新走了一次,这一次是物是人非,旧景也不在了。 幽若的记忆回到了更久远的时候,其中都是些稚嫩青涩的面庞。 现在,许多人都离开了,去到别人身边,或者干脆消失的无影无踪,总之,都是离开了他的。 幽若终于来到了位于雁门的赵国军营,第一个见到的人,是司马尚。 此时司马尚正骑马匆匆由军营辕门狂奔而来,见一辆普通马车停在营外,有一个女子正从车窗外探头向外张望。 幽若穿着淡绿色纱裙,她是特意穿了件绿色的衣裳,因为一路走来这片土地太过暗淡了,这片土地需要一些明亮的点缀。 此时她半伏半倚在马车车窗边缘,胸前的衣襟和宽大的长袖露出车窗,犹如掩藏不住的春意盎然,在马匹铺天盖地扬起的尘埃中,在喧嚣杂乱的马蹄声声中,在茫茫一片暗灰色的荒野之中,这是冬日里从白色雾霭中露出的一点新绿。 在满世界草木凋零的时节,这时候的绿色,显得尤为珍贵。 这绿色在这样的场景中出现,倔强中透着一丝天真,普通也变得光彩夺目了,不美也变得美了。 绿色会让人情不自禁联想到春日里芳草满园的场景,幽若身上的绿色纱裙便是满园芳草,而白皙脸颊上透着的若有若无的腮红,就应是将将绽放的花苞清新浅淡的颜色,红润的嘴唇便是花苞顶尖儿上凝聚的一点鲜艳的红,一朵花所有的红色都凝聚于此,但不显厚重,反而格外娇艳鲜嫩,含蓄而又认真。 幽若的出现,给这铁血的军营增添了一抹温柔的颜色,给这季节里一片肃杀的景象里增添了一缕柔情。 幽若看到马上那金甲红袍的将军竟是司马尚,想起那天夜晚,他们二人坐在营帐前。 那时是满天星斗,漫天星光犹在眼前。 一张忠厚老实的面庞浮现在眼前,她是不曾想起过司马尚的,然而司马尚还是留在了她的记忆里,原来是这样的清晰。 对于心外之人,幽若看得很淡,这也许对司马尚来说是残忍的,也只有残忍才不会让他如自己一般相思入骨。 他应该明白,有些人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只是一个过客,这个过客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没有想过要留下什么,如落花流水匆匆而过,又何必招惹他人呢? 哪怕是清风自来,也不愿清风拂面,害怕清风在自己身畔徘徊逗留,而误了大好年华,这大概就是最温柔的无情吧。 在情念初始的一刹那,便由根斩断,是为不害人,也不留愧疚,是洁身自好,是不愿再惹尘埃入心。 幽若下车,从落日余晖如血的霞光中走来,没有笑靥,却也如花。 司马尚心头寂然,寂然,是不知该如何形容。 初见她时,她就如遗世独立的飘飘仙子,仙子倩然凝眸,一眼便让他坠入了一种不可言说的奇妙境地,如悬浮于空中,身体失重,脑海中一片空白,伸手想去抓一个依靠,却什么都抓不到,一时间百感交集,有开始的惊喜,也有后来的失落,还有某种细腻的情愫,由表入里渐渐侵蚀到内心深处,让他心海决堤,汹涌的海水淹没了一切。 司马尚定了定神,确认便是幽若,于是驱马上来,他是小心翼翼的,唯恐惊扰了这荒野里唯一的美丽景致。 胯下的那匹瘦马似乎是懂得司马尚的心意的,不再像风一般驰骋,而是慢下来踏着小碎步缓缓而来。 “幽若姑娘!”司马尚唤道:“好久不见。” 他的语气里,是极力压抑着的兴奋和欢喜,他没想过能再见到幽若,如今再见,自是欢喜不已,然而言语间又不能显得太过无礼,所以便压抑着、拘束着。 幽若婉然一笑说:“好久不见,司马将军。” 司马尚问:“姑娘怎会来此。” 幽若说:“我来见大将军,大将军可在营中?” “大将军自是坐镇中军帅帐,我引你去见。” 第111章 可终究是遗憾啊 “不必,我见你快马疾驰,想必是有要事,且去忙你的事,我自行去找大将军便是了。” 司马尚这才想起军务,面容间有些懊丧,不知是为险些耽误了军务,还是为即将离开幽若而懊丧,他的表情微滞低着头眼神是飘忽不定的,那是失落入心无以言表,他脸上的笑容只留下一半,有些僵硬。 司马尚上马,扯过缰绳说:“我这就去了,此去恐怕有去无回,姑娘后会有期。” 幽若微笑回应:“战场凶险,司马将军万事当心,后会有期。” 司马尚笑着点头,心中总算得到一丝宽慰,这声温柔的送别之语,将送他奔赴黄沙漫天金戈铁马的战场。 他知道自己在那女子心中并不独特,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位置,不过是一个旧相识,她在与旧相识离别时,大概会同所有人说这样的话,这出自于她的善良和礼貌,然而即便是礼貌客气,她是发自内心的,也再无奢求了。 或许是想到从此再无相见的机会,他突然就变得坦然,也变得大胆起来,他终于敢抬起头来看幽若了。 幽若目光如水清澈见底,那是一汪清澈见底的池水,映着花红,也映着柳绿,映着春天,也映着冬天,映着他的影子在其中轮回四季。 这一刻,便算是拥有了吧。 司马尚拱手作揖,做了最后的道别,随后轻甩马鞭,瘦马一骑绝尘,消失在大片大片飘浮的灰尘当中。 不知跑了多久,司马尚才拉住缰绳,他回头再看,营地已经远远甩在身后,那辆马车,已然看不到了。 他苦笑了片刻,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心说自己当真是痴心妄想。 立志报国,戎马半生,过惯了边塞寒风凄厉刀口舔血的日子,他以为自己的一生都将在这样枯寂的世界里度过,却没想到,除了长河落日,大漠孤烟之外,竟还有让他怦然心动的事物。 不像长河落日,大漠孤烟那般宏伟壮阔,这一次令他怦然心动的,却是区区一个女子。 天地之大,一个人何其渺小,她只是一个人而已,他也看过很多人,各种的男人女人,但她一定是最特别的一个人。 她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她的独特之处就在于茕茕孑立,不染世间纤尘,干净的像冬日里的一片雪,像一块白色干净素洁的绢帛锦帕,像千树万树开放的梨花,像世间一切单纯的东西,无限纯洁美好。 或许,在司马尚的眼中,幽若已经不是一个凡人,而是神一样的存在,是让他可以为家国献身一样的、同等的存在。 有的人以浓墨重彩引人注目,那是凡尘的女子,她却以纯洁无瑕独立世间,容不得人亲近,这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正是她迷人的魅力所在。 这一次,她在冬日里携着纯净的春光而来,是那样的出人意料,是那样的新颖别致,又是那样的清新脱俗。 这样高贵又纯洁的女子,终究是他不能想的人。 她是与天上繁星一样美丽的,而自己不过只是泥土里长出的一棵粗鄙不堪的大树而已,能够仰望就知足了,再怎么努力也够不着天际,竟然还要去接近她,实在是罪该万死。 她是如此圣洁,自己这样的人就连想一想,都觉得是莫大的亵渎。 终究是遗憾啊,他遗憾的是,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而不是和她一样的人,他永远不可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与她形影相随,他永远只能抬头仰望千万里之外的苍穹。 她永远高高在上散发着银白色圣洁的光芒,他将带着这所有的遗憾和月光去往一个生死两茫茫的地方。 …… 身形高大威猛,一身金甲红袍,长须凛然从下颌,垂落至胸前,虽是看起来勇武健壮,但举手投足却是温文尔雅,言语也是轻声细语彬彬有礼,这就是李牧在幽若心中的形象。 再见时,李牧依旧如此,只是胡须蓬松干燥了些,相比先前有些泛黄,还有几根白须影影绰绰分布其间,他的面庞是更加憔悴了的,但是眼睛依旧明亮不减当年。 寻常军人的眼睛里,多是长年累月积攒下的锐利和坚毅,而李牧的眼睛里总能看出一些恬淡的风花雪月,或是平静的万里山河的影子,那是世俗的影子又不像是世俗的影子,那大概是理想下的世俗之景,或许,也正是他内心的期待,投射到眼睛里的景象吧。 李牧心里,是带着与徐福相同的愿望的,只不过他的处境与徐福不一样,徐福无牵无挂,可以去做任何心里想做的事,而李牧被家国束缚,向前、向后、向左、向右,都动弹不得。 这时候幽若已经猜到了她此行的结果,即便是先生亲自前来,恐怕也无法说服李牧,于是幽若便不打算说服李牧,只是代替先生与他见上一面,聊聊天便罢了。 在李牧的脸上,可以看到毫不掩饰的家国情怀,没有秦人脸上的骄傲自满,没有齐人脸上得意自大,也没有楚人脸上轻慢高傲,而是赵人几乎都有的坚毅,也有赵人几乎都有的忧心忡忡。 他们明白自己的处境,更明白赵国的处境,生存已然很难了,身为赵国的军人,生存就像是狂风暴雨中江河里的一叶扁舟,凛冽秋风里的一片枯叶,随时都有可能沉没坠落。 他们当然明白,这沉没和坠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旦沉没坠落便是永远的沉没坠落,只能在无限延长的时光中留下一道辉煌的影子。 他们不想成为影子,他们想要子孙千秋万代,这片土地上依然有一个国家叫做赵国。 此时幽若正与李牧站在帅帐外的一片空地上,地上是细碎的沙粒。 放看看去眼前的一顶顶灰白的营帐顶棚被棕色色的泥土覆盖,泥土里没有一丝水分,是无数齑粉堆积在一起覆盖在地表,这正是此处为何漫天灰尘的原因。 远方的这片土地死气沉沉的,然而眼下这里却是五彩缤纷,有兵刃反射光线发出的银色光芒,如同月光,比月光来的更加耀眼、更加迅疾、更加肆无忌惮,在白昼都让人感觉到寒意。 第112章 这是他的理想,是一生的事业,更是他高贵灵魂的表像 有士卒身上的红色衣甲,虽然已经被灰尘污垢沾染变得黯然失色,但还是在阳光下反射出古朴幽深的光线,是这季节里不可多得的颜色。 这红色正因为沾染了灰尘污垢而显得更加厚重,是带着历史和岁月的痕迹的,如果向前追溯,可以追溯到周国。 赵人延续的,是周的五德之色,象征火。 大将军李牧身上光洁如新的金甲红袍,金色代表至高无上的荣耀,是与太阳一样的颜色的,是无数色彩中最引人注目又最是奢华的颜色,一点也不内敛,仿佛金色生来便是张扬,生来便是用于展示, 它代表财富,也代表权利,它是凌驾于任何色彩之上的,王权需要这种颜色,李牧也需要这种颜色,将他从一个温文尔雅的普通人,变成一支军队的统帅,让千万士卒为之瞩目。 这金甲,便是有这样的能力,当年徐福能够替代李牧,便是因为穿了这身金甲,哪怕是一个无能之辈穿上这身金甲,也可以代替李牧,这与一个人的能力、品性无关。 当然,幽若带来的绿色,就是其中相当清新淡雅的了,这绿色恰如其分表达了一个女子对于美的追求,又恰如其分衬托出一个窈窕淑女所有的美感,气质美、曲线美、美不胜收,美的不可方物。 这种美,是铁血的军营中没有的,如鹤立鸡群难免显得格格不入,这种感觉是对的,因为幽若本就不是军中人,这色彩也是她从别处带来。 正如司马尚看到的那样,这色彩是幽若从南国的春天里带来的,春意盎然,让人观之便想起生机勃勃的春天,便想起风和日丽的的天空下,万物复苏,这是能让人产生无限美好的希望的颜色。 李牧彬彬有礼,但此时没有过多的客套,虽然不过相见数次,他已知徐福和幽若二人的秉性。 像他们这样的人,若是待之礼尽有加,反倒是虚伪了。 他视徐福为知己,徐福也视他为知己,自然视幽若也是知己,对于知己便不客套。 此时眼前没有长河落日,只有大漠孤烟,阳光从高空斜照下来,已然不够炙热。 不大不小的风,卷起地上的尘土飘浮在空中,在阳光下,尘土被施与了金黄的颜色,这是虚假的金色,看似是庞大的奢华景象,其实无边的凄凉落寞。 这金色尘埃里,究竟隐藏了多少人的叹息声啊! 幽若与李牧站在一起实在有些有失协调,她只将将达到李牧胸前的位置,与李牧并排而立,就是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实在是李牧太高了,然而李牧并没有忽略这个女子。 说起来,他还留着这条命在,还要多亏了这个女子。 他们都没有看对方,而是看着天边,幽若看到天边是徐福的身影,而李牧看到的只有家国,他们两人的心境是截然不同的。 “大将军,先生想要见你。” “先生要见我,随时来营中便是,先生可在大营畅通无阻。” 他哪里不知幽若的意思,只是幽若表达的委婉,他也表达的委婉。 “大将军,你若不走,便只有一个结果。” “我从未害怕过什么结果,正如先生,如果怕,就不会去做。” “我只是替大将军感觉到不值得,先生也觉得不值得。” “天下能懂先生的人不多,蒙先生记挂,我知先生欲行何事,先生之心,不在一国,而在于天下,甚至超出天下,先生的心太大,我李牧有自知之明,我连家国都无法保全,如何能追随先生?” “不必追随,只是陪伴就好。” “眼下秦军正欲图灭韩,韩国灭亡,下一个目标便是我赵国,我没有想过逃离,那便让他们都来吧,我李牧为国为家,不惧怕这些无耻小人的构陷,我若身死,便也是我自找的,便也是为国尽忠,倘若我随姑娘离开,便是不忠、不义、不孝。” 幽若沉默良久问道:“如果你没做将军,你会做什么?” “我……大概会做一个教书先生,与先生一样,穿着麻布青衫,教书育人。” “你错了,先生不是教书先生,他没教过什么人,他倒是学过些医术,医治过一些人,勉强算得上一个医者。” “这就是我佩服先生的地方,他不仅能医治人身上的病,能医治人心里的病,还能医治天下的病。” 这么说,倒也没错。 幽若想了想觉得李牧说的有道理,天下间能像李牧这样看待先生的,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先生想要保他,不是没有道理的。 梦鱼城想要保护一个人,一定能保护好他,然而他自己做了选择。 他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既然如此,那便尊重他的选择。 他这一刻的选择在幽若看来,是视死如归,是将生命还给脚下这片生养他的土地,是彼此不亏不欠,或许也是无奈境地下的一别两宽。 他的选择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场战斗都要英勇,比经历过任何一场战斗都要像一个勇士英雄。 他把自己看做了一根蜡烛,是一定要在这片土地上将自己的生命燃烧殆尽的,只有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 李牧的心里永远都先是家国而后才是自己,然而人只有一生,一生只有一次生命,为了家国要用掉一条命,要想心无旁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也许,只能等到来生吧。 “天下需要先生这样的人,但不一定需要我这样的人,我不知先生的归宿,但我知道我这一辈最好的归宿,便是这黄沙漫天鲜血淋漓的战场,是马革裹尸。” 幽若没能记得马革裹尸,只记得大将军李牧临死之前的最后一个愿望,竟然是做一个教书先生,她会将李牧的心愿说与徐福听。 幽若心中没有波澜,这是她早已预料到的事,如徐福所说,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 李牧也有自己的坚持,他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哪怕是坐以待毙,也要为家国尽心尽力,这是他的理想,是一生的事业,更是他高贵灵魂的表像。 第113章 这天下,是否有一堵墙,能留住风,留住月光呢? 赵国不只有一个人像李牧这样,天下也不只有一个人像李牧这样。 像李牧一样的人,有很多。 有的清醒着,有的糊涂着,他们有很多身份,不仅仅只是军人,他们都是发自肺腑的热爱自己脚下的土地。 这土地是属于他们的,他们不允许任何人侵犯,这是极端的自私,也是最美的自私。 幽若知道此行即将结束,就这样不了了之,来了是这样,不来也是这样,正如明知一个人有去无回,去送别,他要走,不去送别,他还是要走,但是来送别的,都是带着真心诚意来的。 听闻梦鱼城卫说,徐福在楚国造了一座城,那座云梦城,是像极了梦鱼城的。 现在,她真是期待看到那座城是怎样的。 倦鸟归巢,落叶要归根,她忽然觉得离开徐福,自己一个人走路太过疲惫了。 以前和徐福在一起,走了那么多的路都不觉得累,真是奇怪极了。 她看过太多的人了,形形色色组成了眼前的世界,纷繁杂乱实在是让人心烦意乱,她想好好睡上一觉,醒来时便是春光明媚,醒来时徐福就在眼前。 倘若每一分每一刻都要重新说服自己,如此反反复复,实在是太累了。 山一重水一重,山水往复,挡不住归心似箭,眼看岁月流水一般一去不回,如掌中的黄沙一点点流逝,越来越少便越来越心焦。 幽若亲眼目睹琳琅以最残忍的方式从徐福的心中全身而退,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琳琅纵是离开,也不会再有另一个人替代那个位置了。 李牧说,战场是他今生的归宿,而她自己的归宿在哪呢? 世间最恨是可望不可及,如天上那一弯亘古不变的明月,美好又圣洁。 但她心知肚明,那月亮不属于自己,他的光明的一面,是公平的撒向整个人间的,他看不到的一面,是留给最亲最近的人的,而她不是。 世间最痛是情到深处、身不由己、欲罢不能,如芳草随风而动,风吹草动,风停而不止。 呼吸不止,心跳不止,为之倾倒的目光不止,对于他的眷恋也不止,永远不知疲倦,到底是缘何被支配,至此说不清也道不明。 究竟是贪恋月光的清冷,还是贪恋清风的温柔呢? 月光和清风的形态,都是虚无缥缈而已,不撞南墙不回头,然而南墙又何在呢? 这天下,是否有一堵墙,能留住风,留住月光呢? 如果有这堵墙,那应该是一颗心。 可是,这时她眼中所看到的月光,乃是从过去而来,所感受到的清风,也是从远方而来,都是一个虚影,它们的真身早就留在了另一堵墙上了,那颗心又在哪里? 她以为自己已然足够坦然,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 从前的坦然,只是没有触景伤情罢了,从前的倾慕,只是内心另一种不够成熟的悸动罢了。 …… 秦军南下渡过黄河,已然对韩国发起进攻,此次带领秦军的是一个众人都十分陌生的将领,没有人听过他的名字,似乎是一个无名之辈。 韩国虽然弱小,然而毕竟是一个国家,灭国之战何其重要,没有人知道为何秦国会让一个无名之辈领军,或许是这个无名之辈确有过人之处。 现在人们终于知道他的名字,他叫做内史腾,只是一个区区内史,他的任务便是吸引列国足够多的注意力,他成功的做到了。 列国只觉疑惑,然而却没有深入去探究这究竟为何,他们不知道的是,秦国有名的将领,例如李信,例如杨端和,例如王贲,例如蒙恬,全部都在王翦统辖之下,正积极准备伐赵的战争。 他们一个一个开始奔赴王翦预先设定的三路伐赵的预定位置,只待王翦一声令下,兵临邯郸城下。 内史腾不负众望,以雷霆万钧之势,迅速攻破韩都新郑。 在迟暮时,秦军越过新郑最后一堵城墙。 排着整齐的队列,迈着整齐的步伐,高举着还在滴血的长戟,秦军向韩国王宫一步一步进发。 他们已然提前开始举行胜利的游行,大摇大摆的穿街过巷,遇人杀人,遇房拆房。 对于城中百姓来说,这是一场浩劫的开始,天黑的时候才是秦军真正的狂欢,黑夜能够掩盖鲜血,能掩盖杀戮,能掩盖人性的一切丑恶,他们会在黑夜里变本加厉。 秦军以人头记军功,因此城中无论是放下武器的士卒,还是手无寸金的百姓,最后都要被秦军的短剑砍去头颅。 秦军的身后跟着一辆一辆敞篷的大车,秦国士卒每有斩获,便来此装车登记,来抵军功。 眼下,车中的人头已经在车上堆积成一座座小山丘,人头上的毛发便是山丘上的草木,人头上汨汨流动的血水,便是山丘上流淌的山泉,只不过泉水是鲜红色的,带着腥臭味道的,血水汇集顺着车轮流下,在街道上碾压出一道一道鲜红的血痕,仿佛是这街道被刀砍斧凿出一道深不见底的伤口。 韩国王宫早已没有抵抗,是无力再抵抗。 夜幕降临时分,韩王安从王座上默然走下来,他走出宫殿,卸下王冠,披头散发赤脚坐在殿外的台阶上。 石阶冰凉,却不如他心头一半的冰凉。 他就像是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这场浩劫,不曾记得自己是一个王。 远望重楼御宇,昔日辉煌的灯火不在,宫中一角的雕梁画栋之间,那里曾经是他夜夜笙箫寻欢作乐的地方,丝竹管弦优美的奏鸣声犹在耳边,美姬窈窕的身姿也犹在眼前,酒香由此飘出弥漫整个新郑,路上全是面色微红微醺的行人。 那大概是黑暗到来前最后的一次宿醉了,整个韩国,都在用酒来麻痹自己。 他曾是这场繁华的主人,现在不得不将这一切拱手让人。 不甘与无奈,恍惚间又觉得一身轻松,以为自己本就是在替别的人守着这些的。 这些美好的东西,从来都不是真正属于他的,现在算是物归原主,不必再在夜间猛然惊醒、四顾茫然,害怕有人来抢走它们。 第114章 他无论怎么选,都是错误的选择 他看着惊恐不安的宫人四处奔逃,不禁轻蔑的嘲笑了几声,天下虽然很大,但又能逃到哪里呢?何必白费力气呢? 不如引颈就戮来得痛快,临死之前能够痛痛快快一番,那该是多好啊! 韩国最大的痛苦,就是不得痛快,国如此,国王如此,国民如此。 他虽然贵为一国之主,却从未体会到一国之主的尊严,韩国不像其他列国,其他国家即便是覆亡,也能酣畅淋漓的覆亡。 与入侵国土者酣畅淋漓的决一死战,这对于韩国来说,却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望。 申不害在韩国变法,韩国曾有过短暂的辉煌时刻,然而那如同昙花一现。 申不害依旧没能改变韩国的尴尬处境,韩国位于列国中心,号称“天下之枢”,然而这对于韩国并不是一个好的称呼。 正因为是“天下之枢”,地理位置极其重要,也成为列国必争之地,无论谁去打谁,韩国都不能独善其身。 自“三家分晋”以来,在数百年的历史当中,韩国从来都不是历史的主角,虽然韩国占据着中原最为肥沃富饶的土地,但它的国土狭小,四面临敌,国人又不尚武,君王又不作为。 韩国从来都只是与红花相配的绿叶,从来都只是作为陪衬,用自己的屈辱,来彰显他国强大的存在。 韩国连决一死战的能力都没有,秦国只派遣了一个区区内史,韩国便没了招架之力,一溃再溃,终于无路可退了。 韩王安想起先王曾为秦王牵马,是何等的屈辱,又是何等的无奈。 如果先王有选择,就不会放弃自己和韩国的尊严。 他继位数载以来,也一直面临着各种各样的选择,然而他无论怎么选,都是错误的选择,因为从一开始,韩国的选择里,就找不到正确的答案。 韩国的存在,便注定扮演着一个滑稽可笑的角色,是供列国无度索取和无情耻笑的。 现在是更大的耻辱降临,反而让他变得麻木了。 韩国早就不应该存在了,为何要等到现在,为何要让他来做这个亡国之君? 韩王安深知这一天迟早要来,韩国坚持的太辛苦了,他也坚持的太辛苦了。 他太累了,他想过要放弃,然而国人却逼着他让他不敢放弃,因为他是韩国的王,他受到国人的供奉,让他拥有享用不尽的华服美食,拥有享用不尽的美人、美酒,然而这要承担起与之同等价值的责任。 王,从来都不是那么好当的,尤其是韩国这样一个弱小国家的君王。 他从来都不是自愿的,他是受到无形中的胁迫的,他被胁迫成为韩王,被胁迫享用荣华富贵,他是被重重枷包裹的一个金光灿灿的傀儡,哪怕他有自己的思想,也都被这些枷锁禁锢,永无出头之日。 内史腾率领五百秦军锐士进入韩国宫城,他穿着黑袍黑甲,头戴黑色头盔,宛如黑夜里走来的梦魇。 那是一个真正的杀神,他手中的长剑依然被血色覆盖,他身上的衣甲也都被血水浸透,他经历了最为惨烈的厮杀,才走到现在的这个位置。 现在,他享受着属于这个位置的荣光。 秦军进入新郑几乎没有遇到阻碍,入夜时兵临王宫,竟看到王宫宫城大门敞开,像是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一样,内史腾并没有觉得奇怪。 他看到了绝望,他也曾有过绝望的时候,他明白只有绝望时才会做出一些非同寻常的举动,例如彻底的自暴自弃,例如拼死一搏。 当然,懦弱的韩国,显然没有拼死一搏的勇气,即便是被人刺进心脏里,也不会反抗。 王宫只剩下一个庞大的躯壳,像是被掏空内脏的一具尸骸,只剩下苍白阴森的白骨令人触目惊心。 内史腾内心没有丝毫的激动,像是一个无情屠夫,冷眼看着。 他亲手终结了一个不算强大,历史也不算悠久的国度,但毕竟是一个国,他本该为此感到自豪骄傲,然而他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在士卒的簇拥下进入王宫。 他在兵荒马乱的王宫里,看到一个很安静的人,是韩王。 王冠随意丢弃在脚边,,像个孩童一样坐在王宫正殿的台阶上,表情也是孩童一般的天真,是一副慵懒放松的姿态,似乎是十分惬意的抬头仰望着天空。 内史腾也看了看天,天空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但是他却看的异常认真,似乎要从那黑暗里找出什么来。 内史腾大步向韩王走去,走到韩王跟前时,韩王依然不为所动,自顾自的看着天。 内史腾好奇的问:“你在看什么?” 韩王安瞥眼看了看内史腾笑说:“寡人在看未来。” “你看到了吗?“内史腾问。 韩王安憨拙的笑了笑说:“寡人看到了。” 内史腾抽出长剑,将长剑的锋芒抵在韩王安的咽喉处问:“你既然看到了未来,那你方才,是不是看到了现在?” 韩王安放肆的大笑起来,他竟突然匍匐在内史腾的脚下,伸手便去拖拽内史腾。 内史腾眼疾手快甩开韩王,后退一步横眉说道:“你当真不怕死?” 韩王捏紧拳头,而后又缓缓松开,随之卸下的,是他最后的尊严。 某一刻,他是想过以死谢国的,然而死亡当真近在咫尺时,他还是退却了。 盘腿坐起身无辜的说道:“将军息怒,寡人有疾,寡人脑中有疾,寡人糊涂,有时便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内史腾厉声问道:“你可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韩王连连作揖慌乱道:“寡人当然知道,寡人愿请为秦国子民,还望将军饶命,还望将军成全。” 内史腾鄙夷的轻哼一声,看着韩王这副小人的龌龊姿态,不由得心生十分的厌恶,心想他竟也是一个王,竟然如此厚颜无耻。 内史腾不屑道:“我还以为你宁死不屈,没想到也是这般没有骨头,你身为韩王,丢了国,理应殉国而死。” 韩王一怔语气变得仓促说:“寡人不想死。” 第115章 一条狗的快乐 “只有做一条狗,你才能活着。”内史腾阴冷的说。 韩王又阴阳怪气笑起来说:“好呀好呀,只要不让寡人死,寡人什么都愿意做。” 韩王说罢,竟然当真像模像样的学了几声狗叫。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内史腾收回了长剑,如此韩王不值得他动剑,眼前这个人,不,应该是这条狗,就在前一刻还称孤道寡,在今天的太阳升起时还头戴王冠,向旁人作威作福,现在,真的变成了他脚下的一条狗。 他不过是说一说,没想到他真的会做,他竟然会如此惜命,这实在让他觉得有些意外。 他竟丝毫不为失国而愧疚,难道那些为了保卫韩国而丧生的士卒就不惜命?他们连做狗学狗叫的机会都没有,他们保卫的,竟是这样一个甘于做狗,来保全性命的王。 内史腾有些失望说:“既是如此,你为何还敢称寡人?” “寡人……我,不,小人愿请为秦国子民,还望将军成全。” “既是秦国子民,见到上官因何不跪?” “小人,跪拜上官大人!” 内史腾这般说,他的命就算是保住了。 他双膝跪地无比虔诚,一个头结结实实磕在地上。 在他的低头叩首的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王宫的四周,都是冲天的火焰。 火光染红了半边天空,灰烬洋洋洒洒从天空飘落,漫天都是飞舞的黑色雪花,韩都新郑的繁华,在城破之时,被疯狂的秦军士卒付之一炬。 在第二天黎明到来时,新郑王城便是一片荒凉的废墟,所有的一切都将成为断壁残垣中的一部分。 韩王安闭上眼睛,静静的垂下脑袋,将头贴到青石板上。 秦军只当他在向将军磕头,其实他是在向这片土地磕头谢罪,这也是他最后一次亲吻脚下的这片土地,将所有的抱负,所有的遗憾,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甘,所有不能言说的苦衷,都还给这片土地,从此孑然一身,生是一个人,死也是一个人,无关家国子民和荣辱。 家国荣辱的重担太沉重了,压的他抬不起头颅,直不起腰身,他早已筋疲力尽却还在被迫苦苦支撑,没有人能挑起韩国家国的重担,他不能,别人也不能,因此他并没有太多的负罪感,只觉得已尽心力,天命不可违。 然后,他就像一只无家可归摇尾乞怜的流浪狗,眼巴巴跪在地上仰望着内史腾,他的态度从未有过的恭敬谦和,他正努力让自己从一国之主身份中摆脱出来。 他是急于摆脱韩国国君的身份的,这个身份给了他太多的压迫,他现在只想变成一条真正的狗。 没什么人,也没什么事,会来压迫一条狗,。 他很清楚的明白,狗能得到什么,现在他就能得到什么。 那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虽然要用他的尊严来换,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感受到前所未有丢掉所有包袱的快乐,这是做一条狗的快乐。 他正沉浸于这种快乐中,这一刻甚至有些激动和欣喜。 这一刻,他终于从那光辉耀眼光彩夺目高高在上的王座上跌落,再也不复王者的荣耀,他将带着屈辱像一条狗一样度过余生,从此天下便没有韩国,也没有韩王。 …… 秦王嬴政十八年,韩国永远从列国的版图上消失。 这一刻,自“三家分晋”,景侯韩虔立国,历经一百七十三载,韩国至此变成了秦国一个郡,即为秦颍川郡,郡治始设于韩故都阳翟。 正是这一天,徐福完成了对羽儿的承诺。 徐福能够完成对于羽儿的承诺完全得益于陈平,陈平几乎将整个梦鱼城各类制作作坊几乎都搬到云梦城,又从各地抽调技工充实各处。 眼下云梦城已经能够就地取材熔炼黑金,并且能大量精炼,再锻打成各类兵刃器械。 此前陈平已然探明,新的云梦山上几乎每一寸都是可以用来冶炼黑金的矿土,更别提云梦山山上的矿石。 云梦山之大,矿藏之丰,足以让他们用之不尽取之不竭。 倘若投机者将这些黑金矿土贩卖到各国,便能得到无以计数的财富,然而谁都明白这座黑金大矿更大的价值。 在这个刀兵四起的战国时代,相比于贩卖用来创造财富,它更大的价值,是可以做成任何形式的杀人利器。 谁拥有了最强大的战斗力,谁就拥有天下最大的权利,而一旦拥有权利,那么财富便是信手拈来一般简单。 梦鱼城卫需要拥有强大的战斗力,不是为了杀戮,也不是为了财富,而是为了去面对杀戮,用杀戮来制止杀戮,这是梦鱼城存在的使命,也是万般无奈的选择。 假以时日,此地出产黑金便能锻造出不计其数的各种军械,用于装备梦鱼城卫,那么梦鱼城卫的战斗力,将会得到进一步的提升。 陈平对此投入了极大的热情,而徐福却并不关心。 两耳不闻窗外事,他正在做一件他认为重要的事。 他仿照楚戟的形制,为羽儿锻造了黑金材质的长戟,当然也并非是一成不变。 楚军装备的楚戟,俱是使用赤金锻造戟尖与横刃,然而赤金质地容易缺折,因此楚戟戟尖与横刃多为短而粗的圆滑形状,虽能弥补赤金材质的缺陷,但也不够锐利。 现在楚戟上的戟尖与戟刃换做经过千锤百炼锻造的黑金,杂以其它金属,足够坚硬,又足够有韧性,因此在锻造成戟尖与横刃时,徐福便特意将戟尖与横刃打造的更加尖锐窄长,使之更利于突刺和勾挫。 一般长戟多用木质戟柲、戟鐏,以此减轻整体重量,方便士卒战场挥动拼杀,而鉴于羽儿曾想要更重一些的长剑,因此徐福使用了黑金作为戟柲、戟鐏。 黑金无疑是戟柲、戟鐏最为坚硬的用材,只不过这样一来,这长戟的重量便变得异常的惊人,普通人是连拿起来都做不到的。 一名梦鱼城卫双手持戟,才能勉强举起长戟,想要挥动却是困难。 第116章 送礼物 徐福又别出心裁,将长戟分为了两个可以组合的部分,戟柲连接戟鐏,二者相连时,是丈八长戟,除去戟鐏,便可做两节手戟,长短可在战斗必要时随意进行切换,兼顾了与敌交锋时的远近两种情况。 当然,长剑必不可少,长剑为贴身近战武器,长度适中,灵活而且可以多变,徐福锻造的黑金长剑,基本与梦鱼城卫配备的形制相当,窄细且长,然而也是经过特殊改良的,加之梦鱼城特有的合金,使剑身的整体长度进一步增加,坚硬锋利程度和韧性也增加了。 除此之外,徐福还特意做了一件软甲,软甲为金属拉丝交互相连,如织布一般,织成短衫状,可衬于衣衫内里不露痕迹。 说来简单,其实做来极为不易,软甲既要轻便,还要足够坚韧,经过反复试做,才终有一件成型,这一件软甲或许不是首创,但一定最为精美。 刀兵不祥,而羽儿却喜欢。 就像是长辈为侄子做一把游戏时的木剑那般,做这些时,徐福费尽心思乐此不疲。 …… 云梦城似乎变成了第二个梦鱼城,虽然没有众星拱月一般的卫城拱卫,也没有海上的迷雾大阵护持,更没有梦鱼城的触手可及的富贵奢华,却是大方朴实。 而它又是继承着梦鱼城和旧的云梦泽的传承,既有梦鱼城的开明大度,又有云梦泽的恬静淡泊。 徐福又在其中添加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便是宽容和开放。 这座云梦城,集中了徐福见过的所有美好而建立起来,像个新生的婴儿,寄托着父母所有的愿景和期盼。 令人欣慰的是,它不负期望,已然开始迎来了第一批正式的居民。 在这美好的白墙青瓦之间,在这醉人的青山绿水之畔,这些新来的居民起初是无比好奇的打量着这个梦幻一般美好的家园,后来他们从不可置信中醒来,明白这不是梦,这是真正的现实,于是他们便抱着感恩之心融入这个家园,又都自发的开始建设这个家园。 这些新的居民,融入了云梦城中的各个角落,有的成为作坊里的工匠,有的成为周边农田里的农夫,还有的人经过筛选,编入了梦鱼城明卫。 云梦城建城后,短暂的清闲时光一去不复返,后续的建设还在不断地持续当中,陈平一方面主持锻造改进军械的事宜,一方面又主持着暗卫领队训练明卫各种技战、阵战,提升防卫力量的诸多杂事。 月儿则是背着一个小小的药箱,来来回回奔走在云梦城的每一个地方治病救人,季布就跟随在侧,给她打打下手,他们闲暇时还会教一些孩童读书识字,领着一些妇孺纺线织布。 每一个人的分工不同,却都井井有条,每一个人都是乐在其中,每一个人热火朝天的做着自己想做的事,虽然忙忙碌碌却是充实的。 也许,人最怕的,就是整日无所事事空虚度日。 羽儿正是跟着这第一批正式的居民来到云梦城,此地的变化之快令他咋舌。 再见之时,他不由得发出惊叹,这些人的创造力,实在是太出乎人的预料了。 看到羽儿一身粗衣出现在云梦城中时,徐福有些惊喜,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招呼,所以他们之间再见的开场,显得有些生疏。 徐福一贯严肃而且木讷的问:“你不是在军中历练吗?来此作甚?” 羽儿腼腆的说道:“叔父说军中只能强健体魄意志,却不能炼得大智慧,特意吩咐我来与先生学艺。” “学艺?” 学什么艺呢? 徐福一瞬明白了项梁的好意,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羽儿却是看在眼里,故意脸色一沉,小孩子赌气似的说:“先生若是不愿收我,反正我就不走了。” “好吧,听闻你与月儿关系很好,那你就在这里好好陪陪月儿,但是若是荒废了年华,一事无成可莫要怪我。” “先生,你在说些什么呢!” 羽儿的脸忽然就羞红了一片,实在是尴尬的紧,被先生真真假假的言语,一下戳中了心思。 羽儿觉得奇怪,一向不苟言笑的先生竟是在与他逗趣,而且此时还难得爽朗的笑出声来。 “呵呵,好了,那便不说,且随我来,看我答应给你的礼物。” 羽儿大喜过望,他一猜便知是什么。 他原以为只是一把长剑,然而当他看到徐福带领他走进一间陈列兵器的屋子时,顿时又惊又喜。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丈八长戟,继而看到桌案上放着一柄长剑,一支匕首,还有一件叠放起来看起来做工粗糙的灰白色短衫,像是没有经过上色的粗麻布。 还未等徐福开口,他便迫不及待的抄起长剑,这剑的形貌与梦鱼城卫手中的长剑形貌无二,但是仔细再看,还是能够看出细微的区别。 除了外表比一般楚剑更长更窄之外,重量也远远要重于普通长剑,约是普通楚剑的两倍有余。 在光照下,剑身通体银白,锋芒处的白光更盛,羽儿儿入手后掂了掂,正正趁手,他又挥舞了几下,剑身便发出一阵细微而又清脆动听的嗡鸣声,那是剑身的锋芒与空气接触震动而产生的,可想而知,这把剑到底有多么锐利。 他又拿起匕首,这匕首比巴掌要长一些,小巧玲珑而且其貌不扬,但是出鞘时那一束耀眼的白光,便能让人感受到它小小身躯蕴含的力量。 这小小匕首似乎也隐藏着玄机,它的材质并非是长剑一般的黑金材质,似乎融合了一些其他金属,颜色银白中透着一丝黄色和绿色,其上还有极为细密的不规则纹路。 羽儿用手轻触锋芒,皮肤立刻就绽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落了两滴鲜血后,羽儿立刻将匕首归于鞘中,再来看自己手上的伤口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伤口了,那伤口已然愈合了。 这把看似普普通通的匕首,竟然比那长剑还要锋利一些。 “喜欢吗?”徐福问道。 “我喜欢极了。”羽儿爱不释手的抚摸着长剑和匕首说着。 第118章 我是慕名而来 徐福却在心里暗叹,终究是杀器,锋芒越甚,杀戮就越重,杀戮不是杀猪宰羊,而是杀人。 徐福收敛笑意反问:“如果楚国不怕秦国,那么楚国是不是要成为第二个秦国呢?” 羽儿愣住了,他完全没有准备。 “我不知道,楚国是王上的。” 徐福摸了摸羽儿汗津津的额头说:“其实一开始天下没有这么多国家,天下是天下人的,为天下人计,才堪称王,世袭罔替的王,不是真正的王。” 羽儿懵懂说:“我不懂。” 徐福又说:“你爱楚国,你希望楚国变成你心目中的模样,可只有你足够强大,你才能心想事成。” 羽儿似乎明白了徐福想要告诉他什么,坚定回答道:“是的,先生,我要强大起来。” 徐福拍了拍羽儿的肩说:“但你要有自己的底线。” “是,羽儿铭记,羽儿此来便是想拜先生为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徐福听出羽儿最后一句暗有所指,这正是这一句话,让他开始犹豫,倘若自己与羽儿有师徒名分,那便能日日朝夕相处,可是自己是否还能像现在这般坦然面对呢? 他现在不确定,所以他决定先不应承。 师徒只是名分,不必计较也罢。 羽儿顿时失落起来,方才英姿勃发的状态不复存在,他的心里足够委屈了。 不错,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他究竟有何苦衷呢?他还想不明白。 二人闲谈间,忽然听到院外有动静,只听一个稚气未脱的男子嗓音大呼小叫。 “疼疼疼,大人您慢点。” 循声望去,却见陈平一手提着一年轻男子由外走来,男子脸上尚且稚嫩,将将长大成人的模样,徐福隐约似乎觉得这张脸曾在哪里见过。 “先生,这小子有问题。”陈平气愤的说。 年轻男子被陈平随手丢在一旁,不敢抬头。 徐福疑惑问:“嗯?” 这时陈平呈上一样东西,由破麻布裹着,徐福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把剑,一把好剑。 看到剑,羽儿便坐不住了,起身快走几步,抽剑出鞘,只觉得寒光夺目,恍的人睁不开眼睛,一声清脆的嗡鸣随之而来。 这把剑剑身通体黝黑,竟连锋芒处也是黑色的,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黑色锋芒透出的寒光,竟然是比梦鱼城的长剑还要更胜几分,不见反光却是光芒四射,不知光从何处来。 这是纯钧宝剑,是当年吕不韦曾经赠与徐福的。 徐福看得清清楚楚,再看那年轻男子的样貌,顿时便记起那一年自秦国归云梦泽时遇到的一个少年。 与此同时陈平说道:“先生也看见了,这把剑非同寻常,而这小子破衣烂衫怎会有此宝物?莫不是偷了、抢了别人的,我因此揪他来见先生,梦鱼城不收奸盗之辈,请先生定夺是否逐出梦鱼城。” 徐福连连摆手道:“不可以貌取人,这把剑,就是他的。” 陈平顿觉吃惊问道:“先生不问原由国”如何知道这剑就是这小子的? 徐福站起身,三两步走到那年轻男子面前说:“这把剑是我给他的。” 在场四人皆是震惊错愕的表情,那年轻男子也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晶莹剔透的泪花。 “恩公!” 他大喊一声随即俯身拜于徐福脚边,徐福弯腰扶起他。 一声“恩公”,已经可以解释很多事。 陈平看得却是极为鄙夷,毫不掩饰憎恶的说道:“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 徐福微笑示意陈平莫要再激那年轻男子,他对陈平说道:“他叫做刘季,在家排行第三,诨名唤做阿邦。” 陈平更是吃惊了,没想到先生竟然知道这个小子的底细,这不过是自己随手抓来的一个可疑之人,这天底下的缘分,还真让人觉得奇怪啊。 刘季激动的又叩首说:“恩公竟还记得阿邦!” “我自然记得,那时你去魏国,只为一睹信陵君风采,只可惜你去晚了,你还在路上时,信陵君就已然去世数载。” 刘季恍如隔世一般。 “原来恩公早就知道信陵君去世了……” “莫怪我不曾告知你,那是你的理想,无论结果如何,你要自己去看,我不想说破。” 刘季随即换了一副开心的面孔说:“我虽去晚了,信陵君也已不在人世,但我一点也不觉得遗憾,因为我遇到了恩公!恩公在我心目中,比信陵君更加重要。” 陈平更是不齿,口中啧啧称奇:“我的乖乖,这马屁拍很好啊!” 羽儿则是看得目瞪口呆,他不明所以,所以也就沉默不语不做任何表态。 “我不过是给了你几口吃食,算不得什么,以后也不必记挂在心。” 刘季一本正经的说:“别人是别人,我只知道恩公救过我一命,大恩大德怎么能忘记呢?” 徐福摆手说:“不提此事,你因何又来到此地?” 刘季激动说:“,^_^我是慕名而来,听闻此处有大德者修得高屋大厦,收济天下流民。” 大德者?何德何能? 徐福皱眉看向陈平,陈平心头一颤,当即明白徐福为何皱眉,他有些忐忑说道:“属下……不过是在列国间小小的宣传了一下而已嘛!” 而已? 徐福只能无奈的叹息一声,毕竟云梦城是借梦鱼城之力营建,毕竟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木讷如徐福,也不例外。 许是为转移话题,陈平有意将矛头指向刘季,所以他接了刘季的话提醒徐福说:“怕你小子是来混事的,先生莫要轻信了他。” 刘季立刻反驳道:“大人此言差矣,我来此是为拜师学艺,与大德者学得些本事,也想为天下尽一份心力。” 羽儿这时候也算听明白了,听到拜师学艺,与自己倒是情志相投,他看刘季敢作敢为,光明磊落的,不像陈平一样,言语里总是嘲讽,目光里也总是带着不怀好意的弯弯绕绕。 羽儿并不厌恶陈平,陈平本是梦鱼城卫,早年多为细作,因此看谁都总觉得有问题,这也是情有可原。 羽儿灵机一动,现在这男子提起拜师学艺,倒是一个契机,不妨再试上一试,于是他适时礼貌的对刘季报以一笑,然后缓步走到徐福跟前说:“看他诚心诚意,先生便收了他吧,顺便也收了我,您说呢?” 第119章 拜师的意义 徐福哪里不懂羽儿的心思,但拜师学艺之事又被羽儿提起,他不由的想到了自己拜师时的场景。 他是鬼谷子最后一个弟子,这天下除了他再无鬼谷门生。 他又想起荀夫子不吝赐教时的场景。 为人师,是师父与荀夫子一生最为骄傲的事。 可是,自己何德何能敢为人师? 比不得师父和荀夫子,作这两个孩子的老师也许尚可。 于是他点头问二人道:“你二人当真要拜师吗?” 刘季与羽儿二人惊喜之下,慌忙五体投地跪拜:“学生诚心。” 这时陈平也似乎怕是被人忘记而来凑热闹说:“属下是否也可拜先生为师?” 徐福想了想说:“你先去忙吧,我与这两个孩子单独说话。” 陈平皱眉道:“我无事啊!” 徐福也学他模样皱眉道:“你的话太多。” 陈平顿时尴尬不已,先生很少如此直接的评论一个人,他算是少有的获此殊荣者,既然知道徐福是什么意思,所以也不好在此久留了,只得极不情愿的离去。 徐福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为人师表。 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为人师,一定要谨慎,不仅是一个名分,更是一种责任。 这这种责任是相互的,老师对弟子负责,弟子同样要对老师负责。 师徒名分,总归是一重束缚,倘若真的想要请教一些东西,没有这师徒名分也无甚阻碍,或许更加随意。 徐福向羽儿和刘季招手,三人一同坐在门口的沿廊下,开始时这二人是不敢与徐福平起平坐的,徐福又十分随和的吩咐一声,他们才敢坐下。 三人坐定后,徐福说道:“你们可知鬼谷?” 刘季摇了摇头,他家境并非富贵,就连学堂也没上过一天,大字都不识几个,又哪里去知晓鬼谷的存在,更何况鬼谷隐世数百载了。 羽儿却是与刘季不同,羽儿激动说:“我知道鬼谷,叔父与我说起过,叔父说过,鬼谷出,则天下乱,相传秦国变法的商鞅,便是出自鬼谷,鬼谷之名曾如雷贯耳,只是如今却不曾听说过了!先生莫非是……” 徐福点了点头说:“我正是师出鬼谷,世人皆道鬼谷出则天下乱,你们切记,这句话应当是鬼谷出则天下变,变非乱,倘若鬼谷出而天下乱,便不是鬼谷一门的初衷。” ”二人都严肃拱手道:“学生记下了。 羽儿又问:“鬼谷在何处,传闻中的鬼谷子先生又在何处?” 提起自己的师父,徐福已然坦然,他只是长舒了一口气说:“鬼谷已归自然,鬼谷子也已登仙而去。” 刘季虽不知鬼谷,更没听说过鬼谷子,但在一旁听到老师的老师登仙而去,却也是情不自禁的叹息,想来鬼谷子是极为厉害的人物,却也逃不过身灭道消。 徐福虽是释然,但说起师父时总归是满心的遗憾,这遗憾他深藏心底从来不与外人言说,现在在二人面前却是显露了几分。 羽儿看得出徐福眼中难以掩饰的遗憾,不由自责说道:“是学生唐突了。” 徐福摆了摆手说:“你们既然入得鬼谷门下,也应知晓先师,先师事迹我有时间会与你们一一讲来。” 羽儿听完大为惊喜,如此便是认可,他连连跳下沿廊台阶,刘季自也是听得分明,随着羽儿一同跳下台阶,二人恭恭敬敬跪伏在徐福面前,不待徐福言语,便迫不及待的行了三跪九叩的拜师之礼。 徐福坐在石阶上也是正襟危坐,无比严肃,待二人礼毕,他以一个师长的口吻说道:“你二人都起身吧。” 羽儿和刘季起身,两人一左一右恭敬谦卑,微微颔首低头静候在沿廊下。 既然师徒名分已立,便应该遵从长幼尊卑的规矩,在老师面前,羽儿和刘季再也不敢坐,徐福也未再说什么旁话,从这一刻起,便开始履行自己为人师长的责任和义务。 “你们需知鬼谷因何而称鬼谷,世间万法皆有其踪,而鬼谷施教不定,令世人琢磨不透,不知如何定义,历代以来,鬼谷门生遍及各派,道、儒、法、兵,皆有大才入世,故以鬼神莫测之鬼字定义,师父居于云梦泽深谷,鬼谷由此而来,尔等切记,凡善可取可用,皆取之用之,不拘一格不分别属。” 徐福说的明白,羽儿与刘季皆也已听明白了,一同开口说:“学生知道了。” “今你二人入我鬼谷门下,我对你们没有要求,只希望你们一心向善,我的师父告诉我,善者皆可为,但你们须知天下间哪些是真善,哪些是假善。” “哪些是真善,哪些又是假善呢?”羽儿问。 “真善是能得到好的结果,假善是得到不好的结果,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其玄妙,每个人看到的、想到都不同,莫要让他人的思想,束缚你们本身对于世间事物的感知。” 羽儿又问:“倘若一切都由自身感知收获,那我们拜师学艺的意义何在?” 这本是无礼之言,但却是他不得不问的,羽儿本以为徐福会发怒,然而徐福却笑了。 “很好,试想,你们生来就能具备一切认知事物的能力吗?正如茫茫黑夜里总需要一盏明灯。老师便是那盏明灯,照亮黑夜里的道路,老师之所以能够成为老师,是因为他比你们走的远,你们正在经过的路,也是他曾走过的,他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有水,哪里有毒虫猛兽。老师可以给你们指引方向,如果你永远在拾老师的唾余,便是在为老师的意志而活,便没有拜师的意义。” 羽儿点了点头说:“弟子明白了。” 羽儿问,刘季就在一旁静静听着,他自问来自乡野,腹中无甚可以拿得出手,倘若唐突问出,难免要被他笑话。 刘季自也是不笨,能够明白徐福的意思。 这一日是二人拜师第一天,徐福说罢这些便未再多说。 …… 云梦城日复一日的壮大繁华,徐福也收了两个学生,而幽若正一路马不停蹄的奔向南方,或许她没有看到自己的焦急,但车马一路扬起的灰尘,就已经十分明显的说明了马车主人的心思。 第120章 她自觉也有穿白衣的权利 不知为何,现在她看每一个人,都能看到几分徐福的影子。 某个人的穿着很像徐福,某个人走路的姿势很像徐福,某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微微弯起嘴角很像徐福,某个人的眉头微微皱着,也很像徐福。 她抬起光洁雪白的下颌,向车窗外张望着,顾盼成欢。 天上的白云是徐福,徐徐吹来的清风是徐福,连花草间也是徐福的影子,抬头云彩里也是徐福的影子,四面八方都是徐福清瘦干净的轮廓,连闭上眼,混沌中都是他。 幽若暗自嘲笑自己说:“我大概入了魔。” 其实她早就入了魔,她之于徐福,不仅有爱,也有亲。 那是多年相濡以沫才生出的感情,但他们并非是夫妇,但曾相亲相爱。 与此同时,韩国既灭。 秦军狂风骤雨之势席卷而来,顷刻间已然兵临赵国城下,秦军南北夹击早在李牧预料之中,他早早派遣司马尚在邯郸之南修筑壁垒,自己则北上抵挡北方的秦军。 他深知赵军不可主动出击,因此固守堡垒按兵不动,秦军来攻多无成效,他手下的赵军,就像是一个钉子,牢牢钉在赵国漫长的边防线上,也牢牢钉死了秦军。 长期抵御戎狄,李牧惯用防守反击,在防守上严丝合缝,没有人能够突破他的防线。 秦赵两军,再次形成了相持不下的局面。 赵国国内人心惶惶,赵王迁更是惶恐。 他不仅担忧秦军,更担心赵军,如今举国兵卒皆掌控于李牧手中,倘若李牧在此时反戈一击,赵国不存,他这个赵王也将不存。 秦军还远,而赵军就在自己的眼皮下卧榻前,并且每一个人都举着闪光的长剑利戟,随时都有可能刺穿自己的胸膛,相比于秦军,掌控在李牧手中的赵军更加是他的心腹大患。 他正是带着这种恐惧每日上朝下朝,茶不思,饭不想。 赵王迁已经完全没了主意,他的心中全是愤恨,暗骂赵国百姓只知道李牧在则赵国存,对其拥戴敬仰,可恨这些刁民从来都不懂他的忧患,不懂为他分忧。 赵国还是有人替他分忧的,这正是原为奸商、现在为赵国相邦的郭开。 正是凭借着赵王迁,他郭开才得以升任赵国相邦,因此他对赵迁感恩戴德。 当此赵迁危难之时,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赵迁的心意,作为臣子,怎么能不替主上分忧呢? 只不过他有这样的想法,是收了几大车金银珠宝后才有的觉悟,否则他才不会冒着遗臭万年的危险来替赵迁分忧,相比于遗臭万年,金银财宝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金银财宝可以换美墅美人,可以换美酒佳肴,可以换来一切他想要的东西,有了金银财宝,给他一个王他都不做。 郭开向赵王迁举荐了两个人,赵葱和严聚。 这赵葱乃是赵国宗室,与赵迁一同长大,是赵王迁可以信任的人。 严聚是自齐国投奔而来,在赵国无亲无故,也无任何根基,同样是赵王可以信任的人。 郭开正是看到这一点,所以将这两个人举荐给赵王迁,并向赵王迁宣扬二人如何有大才。 其实,他不必大肆宣扬二人的才能,赵王迁也会任用他们。 赵王迁深知李牧功高盖主,他若不反,却管不得他的下属逼迫他反。 国人爱戴李牧,即便是李牧做了王,国人也不会怪罪李牧,这群刁民为了能够留一条命,什么大逆不道的事都能做得出来,他们哪里会想得到他们的王是如何在这日甚一日的恐惧中,坐立不安彻夜难眠? …… 马车至淮水而止,幽若换乘乌蓬小船沿着徐福来时的河道顺流而下,不过是想一想家,想一想人,轻舟已过万重山。 幽若终于到达了寿春,来接她的,是徐福本人。 徐福还是那般模样,一身万年不变的清瘦灰蓝色长衣,被无数次水洗的发白,表情一如既往平淡。 现在的徐福是看起来有些弱不禁风的,与寻常的儒生一般无二,他站在码头众多的人群中,身影消瘦,是最不起眼的一个,然而幽若还一眼便到了他,他安静的站立着,犹如立在河岸边一棵没有枝叶光秃秃的大树,置身于繁华中,又独立于繁华中,与身边川流不息来来往往喧嚣的人群相比,更显得孤独落寞。 他是与这些匆匆行走的人相同的,然而也有不同,就像是鹤立鸡群。 这比喻并不合适,但却恰当。 不知何故,幽若换了一身雪白无瑕的纱裙。 大概她是无法模仿琳琅的,可是只有琳琅穿白衣才好看吗? 不为去取悦谁,也并非要与琳琅比什么高低,而是她自觉也有穿白衣的权利。 一身白衣胜雪,轻纱下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似如从冰天雪地中来,仿佛就连她这个人也是雪做的一般。 那是一种不容丝毫玷污的纯洁,正如她的气质是清冷的,不容凡人接近。 仙子降临凡时,必是漫天飞花,香风阵阵自云端流下,一同飘飘降临的,是那玲珑窈窕的身姿。 幽若向徐福的方向走来,乌黑柔顺的长发一缕一缕垂落于盈盈一握柔软的细腰间,一举一动并无刻意做作,却是万种风情。 一瞬间,码头上犹如寒冬突至,一股清冷纯洁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不禁瑟瑟发抖,似乎地上已经堆积起千层万层的白雪,似乎天空上也洋洋洒洒飞舞着鹅毛般的雪花,那江面上一定是被白雪覆盖结起了一层厚厚的冰凌似的。 码头上的嘈杂短暂停顿,随后又恢复正常,人们都低着头各自做自己的事,他们怕亵渎了这美好,怕再也挪不开眼睛。 徐福远远的看着幽若,这一身白衣让他想起那日琳琅,也是一身白衣胜雪,美好的无以言表。 白色本就是一种纯粹的颜色,但凡纯粹的东西,出现在人眼前时,都能引起人某种感官的共鸣。例如黑色,能让人由心而发某种震撼,似乎是在惊叹,天下怎会有如此纯净的东西。 第121章 如果他走了,她便更加孤独 白色与光明相近,却并非光明,而是更加接近于实质的,不是虚无神秘,而是让人看得见也能摸得着,是这天下间原有的,这让它具有了人所认可的亲近。 同是身穿白衣,琳琅与幽若便是大不相同。 幽若是将白色的纯粹升华至另一个高度,使人产生不可接近的错觉,使人觉得她是由异世而来,拥有神秘不可知的能量。 琳琅身上的白衣纯粹是为了保暖,所以是带着亲近自然的烟火气息,是与人间融为一体的,是让人感觉到实实在在的温暖和厚实的,是让人想要飞扑而去拥抱的。 幽若的身影实在是太好看见了,她身边的人都自觉逃离她的周边,似乎一旦靠近便会粉身碎骨一般,所以无人敢与这白衣仙子争路,在人潮汹涌之中,让出一条通道,供仙子行走。 徐福快走几步,与幽若相逢,二人相视一笑,并未言语,似乎千言万语在那眼神交汇之间便已然言尽,似乎彼此经历过的重重山水天长地远,都在须臾间浮现,彼此了然。 他们拥有无比契合的的默契,只是并肩而行,直至上了来接引的马车。 马车是由一匹灰白鬃毛的健壮雄马牵拉,其后是不大不小黑顶的车厢,与他们二人先前游历列国时的车马十分相似。 当幽若坐进车中时,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些漫长的路途中的日子,似乎她从来没有从这小小的车厢里离开过,徐福也没有离开过。 他们还是不知道要去哪,只是漫无目的的行走着。 只要还在走着就好,无论向前向后,向左向右,无论道路笔直还是曲折,只要感觉到马车车轮向前滚动,便很好。 时间匆匆,当真是过得太快,她依稀记得他们离开云梦泽时,正是酷热难当,头顶的太阳不知疲倦尽力释放着自身的能量,而如今秋叶飘落,寒风已然刺骨。 一载时光就这样不知不觉的过去了,人们往往只看重结果,而忽略过程。 过程往往才是最精彩的。 大概是他们经历的过程不够精彩,不够完美,因此他们不约而同的忽略过程。 这是人趋向于追求美好的本能,不好的,便不值得存在记忆当中占据空间。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现在反而越发思念。 这一切都是熟悉的,但一切又都是陌生的,她从徐福的生命中抽离了一段时间,这是无法弥补的缺憾,这缺憾便是陌生,是一篇文章写下了结语,另起一篇却不知如何下笔的陌生感。 似乎,她再也融入不到这个人的生命中那般,带着温和的恐惧感。 “先生。” 一句先生让幽若找回了所有失去的一切。 徐福抬头,眼睛明亮如星辰,在昏暗的车厢中闪烁着,似乎是在无声的说着甜言蜜语,似乎是讲述着一个委婉动听的故事。 这个故事里,有一个叫做徐君房的少年,和一个叫做陈银月的小姑娘。 故事里,他们二人腰间系着彼此相连的绳索,徐福在悬崖峭壁上,而银月则悬挂在悬崖峭壁间,用这种方法采集峭壁上的草药。 这条绳索就是一条鲜活的纽带,让两个人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这一切都历历在目,仿佛昨日采药归来,少年筋疲力尽,而银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来到那个少年跟前。 少年会情不自禁羞红了脸,伸出手将粟米粥推向银月说:“你先喝。” 银月便迷着眼睛微笑说:“我们一起喝。” 那时候,他就是她未来的夫君啊!她也是他未来的妻子啊! 早在那时,他们就早已先想着对方了,是甜的、香的,一定要先给对方,而另一方一定是不肯独自享用的,一定要分给对方。 徐福就在跟前,只是不是那个老实不爱言语的徐君房了,她也不是那个漫山遍野疯跑的乡野少女了。 幽若第一句话是:“李牧说,他如果不做将军,想做一个教书先生。” 徐福听罢,便已经知道幽若的意思了,他叹息一声说:“希望来生,大将军能够如愿以偿。” 徐福望着北方,神色彷徨,他的眼睛里是一缕隐藏起来的微光,平静中蔓延着丝丝缕缕的忧愁,就像藤蔓一般,肆意生长。 他眉头微微皱起,一眼看不尽天下壮阔山河,正如他一人无法改变这天下所有的事,有些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那些事犹如人去楼空,还犹如毒酒入腹,香消玉损,烈士断魂,一命呜呼。 那些事是自然而然的遗憾,仅仅只能叹息,只能伤怀片刻。 这个时候,眼角的余光中,河山缟素,漫天都飞舞着雪白色的纸钱、纸人、纸马。 幽若问:“先生的云梦城是什么样的。” 幽若试图说些开心的事,她总是能细致入微的看到徐福的难过,哪怕一点也不明显的。 大概是看的多了,看得久了,便只是一眼就能感同身受。 徐福微笑,从那个悲伤凄凉的世界中回到现实,眼前正是红颜美人,佳人双颊粉红,亲启朱唇莞尔一笑,无限美好迷人。 徐福没有说那是一座怎样的城,而是只是说:“你会喜欢的。” 幽若欣喜的说:“回来时我便在猜,现在还真是迫不及待了!” 她又问:“这座城能够留下先生吗?” 徐福沉默,他明白,那依旧不是他的终点。 至于他的终点在何处,也许只有等到生命的尽头才会有确定的答案。 幽若自嘲似的的说道:“小渔村留不住先生,云梦泽留不住先生,梦鱼城留不住先生,想来这座云梦城,也留不住先生,可是,天地如此广大都留不住先生,先生究竟要去哪呢?” “走到哪就是哪。” “先生走我也走。” “你可以留下。” “为何?” “走路太累,也太枯燥了,不如停下来好好歇息。” 幽若心潮波澜微动,却是倔强的赌气一般说:“如果我偏要走路呢?” “为何?” “我想到处走走,看看不同的风景,或许便不孤独了。” 是啊,孤独。 她当然也是孤独的,如果他走了,她便更加孤独。 第122章 这是属于他们的一半世界 徐福有意带初来乍到的幽若参观,马车至云梦城外时便停下。 正是午后,艳阳高高悬挂在头顶,一幅画卷清晰无比的在眼前铺展开来。 眼中黑色的是山峰上裸露的黑石,山石嶙峋形态各异,山顶端缭绕着一缕一缕白色的雾气,如白色丝带飘浮,这一黑一白最是醒目分明。 他们眼睛里所见绿色也是成片的,不过是被深秋干燥的寒风吹皱吹干变成了墨绿色,绿色是浓缩的,显得过于深沉了。 也难怪,这个季节将所有的深沉都沉淀其中了,不复青翠稚嫩更多的是成熟稳重,若是忽略掉山坡上已经枯黄腐烂的落叶,倒也是诗情画意的景象。 虽然眼见山上色彩众多,却是被山脚下一汪碧蓝的湖水喧宾夺主,山上的颜色统一成片,但似乎总是让人感觉掺杂了一些其它的东西而不够纯净,而这湖水却是清澈蔚蓝,又无比通透明亮,如一面反光的镜子,湖水波光潋滟之中,印着山上的黑石绿色的草木,及天上白色镶了金边的云彩。 天地浩大,都被收缩于波纹起伏之间。 远望山上已经修筑了纵横交错、供人穿行的小路,隐藏在山林中断断续续,有些地方甚至建立起了三三两两造型简单的亭榭楼阁,费不得多少材料,却隐藏在山石林木间若隐若现别有美感。 山下一片青瓦白墙的房屋,倒是大大宽敞,却也是从下而上向着山势建造的,显得并不是那样规矩,却是有一种杂乱无章又井然有序层次感,规模已经占据半边的山脚,正有向着山腰进发势头。 山下有湖,不大不小,湖面上风平浪静,因此也架起了飘浮在水面的浮桥,浮桥是回环曲折的,似乎要将整个湖泊的美景尽收眼底,浮桥是由岸边连接湖泊中心那一座湖心岛的,岛上也已经立着一座湖心亭,粗糙的圆木柱子枯黄的茅草顶未免显得寒酸,但却与整个云梦城相互映衬显得朴实和谐,是别有一番一番风趣的。 从远处看遍了云梦山,浩大宏伟却又简单朴素。 山上云烟浩渺,山下人影攒动热闹繁华无限。 大概,仙境与人间完美融合在一起,就是这般模样。 整座山在大地上投下了巨大的阴凉,驱散了这人间最后一丝燥热。 此时幽若和徐福已经走进了这阴凉的阴凉当中,终于近距离置身其中,幽若的感觉忽然就发生了变化。 从远处看,像是看自己从未见过的新城市,一切都是新奇和未知,引人向往不自觉想要亲临其境。 她从未来过此地,这座城也是新建,然而她在这里看到的每一样东西,似乎都在哪里见过。 无比熟络,无比亲切,犹如回到了梦鱼城。 这是新旧的结合,不曾抛弃什么,却又不循规蹈矩墨守成规,这太过独特了! 正如徐福的预料,幽若喜欢这里,而且很喜欢。 云梦城城门竟是有披坚执锐的甲士站岗放哨,俨然一个小小的王国。 幽若好奇的打量着守卫,发现这些守卫身上衣甲颜色甚是鲜明,与梦鱼城卫紫色衣甲的样式一致,颜色却不相同,他们竟然穿着红衣红甲。 “先生,这些守卫是何人?” 徐福说:“梦鱼城明卫已然编满,近来各地梦鱼城卫收留的流民又突然激增,陈平便突发奇想,将这些流民加以训练将他,又编了同等编制的云梦城卫,红衣红甲,便是云梦城卫。” 幽若笑说:“如此说,先生拥有自己的力量了。” 她忽然就面色一沉说:“只不过这粮秣,是不是要从梦鱼城支出?” 徐福尴尬一笑,自知理亏,不知不觉就放低了声音唯唯诺诺说:“只是迫不得已,这些人不能不管,粮秣暂时是由梦鱼城分配,不过他们并不是无所事事,有些云梦城卫已然开始屯垦荒田,假以时日必定能够自给自足。” 幽若叹气,不说徐福却将矛头直指陈平。 “这个陈平,当真是岂有此理!千军万马,他大手一挥就留下了,这可是多少张吃饭的嘴?” 幽若大有当家做主的姿态,哪里还有一丝惊为天人的样子。 徐福说不过她,嘟嘟囔囔,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少年一样,包揽了所有责任。 “是我决定的,不怪陈平。” 幽若怎会去责怪徐福呢?毕竟徐福是梦鱼城主,有权支配梦鱼城一切资源,况且她并非真的生气,只怕包揽太多,无暇顾及,反倒不好。 说到底,梦鱼城只是一座城。 山中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忽然天空下起了小雨,这场雨来的恰逢其时,算是救得徐福一命,徐福连忙转身离开,回车中取出油伞,棕色的油伞撑开,挡在幽若头顶上时,幽若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的不悦之色,反而是一种平静的喜悦。 二人撑着油伞一同漫步于迷离飘忽的细雨中,视线被伞遮挡了一半,似乎也将世界隔绝了一半。 幽若觉得,一半就足够了。 这是属于他们的一半世界,不避行人窥探,大方而又自然,不受风雨叨扰,安静而又祥和。 路途所有的疲惫,被这场雨洗刷的干干净净,又露出崭新而又皎洁的赤红色,两颗心坦然相对,没有多余的悸动,只有重逢的喜悦。 平平淡淡,但却是真心真意真真实实,是一眨眼便能看到,是一动手就能摸到的,是真正的拥有,再也没有比这更踏实的了。 被迷蒙的雨水浸透的草木在笑,半边身子被雨水打湿的徐福也在笑,淳朴温暖,让她走进了一个不可名状的世界里。 她想,要一直就这样走下去,该多好。 可是,蓦然徐福的声音响起。 “我们到了。” 幽若知道,他与她的路,总是有一个终点的,他与她的关系,也不过是寂寞时同行,到最后总是要各奔东西的。 “你舟车劳顿,该好好休息才是。” 徐福的语气一如既往的体贴,但是幽若此刻却想舍了这体贴,就像喜欢吃甜,不忍一次吃完吃够,留起来慢慢吃才好。 第123章 难道,美也能让人心生畏惧吗? 她说:“再走走。” 徐福只是说了声:“好。” 二人穿过曲折的小路,道路两旁的树木叶子已经不够浓密,稀稀拉拉在雨中摇摆。 细雨穿过缝隙飘落,落在只剩下最后的倔强的花草上,花草七零八落,道路上也是落红点点沾着雨水,看起来已经更是憔悴可怜,更加令人不忍践踏。 他们来到了湖泊边缘,与羽儿不期而遇,一同遇到的还有月儿。 羽儿与月儿不知何时也撑着伞来到湖边,季布是知道的,他与月儿形影不离,月儿去哪儿,做了什么,见了谁他都清清楚楚。 此时月儿却不在身边,在身边的只有刘季。 刘季看着那一双人影,又回头看季布说:“看得出你很喜欢月儿。” 季布漫不经心道:“当然,她是我的阿姐。” 刘季眼中闪现出一丝狡黠,道:“月儿似乎更喜欢他。” 季布憨憨一笑说:“与我一样,月儿只当他是弟弟,即便月儿喜欢他,他的年纪太小,不般配。” 刘季忽然有似真似假的说了一句:“那么你看月儿与我,是否般配呢?“ 季布顿时就愤怒了,狠狠瞪了刘季一眼,他虽没有说话,但分明是在警告刘季。 刘季无奈一笑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给不了她想要的,凭什么将她留在自己身边呢?如此你会痛苦,她也会痛苦,不如放她去。” 季布或许觉得刘季别有用心,但刘季实在是出于一番好意的,他似乎预见了什么。 “月儿!” 徐福唤了一声,两人蓦然回头,然后目瞪口呆。 自然是有些羞臊,更多的是惊诧,除了徐福之外,他们还看到了另一个人。 二人不约而同歪着脑袋,好奇的打量着这个素未蒙面的陌生女子。 女子白衣飘飘,略施粉黛,犹如画中仙子。 二人惊讶女子的美,也惊讶这女子竟是亲昵的倚在徐福身侧,并未有任何拘谨。 能够如此与先生亲密无间,显然这是先生亲近的人。 既然是这般熟络亲近,那为何从未听先生说起过她呢? 这女子身上散发着说不尽的脱俗气质,羽儿是见过一些贵妇人的,然而现在看来,他所见过的贵妇人与眼前这个女子相比,无不黯然失色。 月儿更是看了一眼,便情不自禁将头埋进了羽儿的肩膀后面,她不敢面对这个女子。 这大概是同性间无意流露出的相互攀比的本能,犹如丑小鸭看到了白天鹅,哪怕是从未在意过自己容貌美丑的月儿,在此时此刻,也不自觉惭愧难当。 眼前的女子实在是太美了,简直无法形容,而她太过丑陋了,不配看她,也不配入她的眼。 感受到月儿的窘迫,羽儿倒是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那般挺身而出,将月儿挡在身后。 关于眼前女子的身份,一瞬间,他脑海中闪烁出无数的可能的猜想。 幽若的目光最初是被月儿吸引的,因为她的举止太过反常,也因为她的名字,这名字很容易让她想起从前的自己。 不等徐福说话,幽若便微笑说道:“你叫月儿,你好像很怕我。” 这句话自然是对月儿说的,月儿自羽儿背后微微露出侧脸,怯弱的看了一眼,随即又闪躲开,将目光投向身边的烟雨中。 朦胧烟雨中,有青山绿水,有白墙蓝瓦,她似乎期待着能从中撷取一些它们的色彩,来弥补自身缺失的色彩。 遗憾的是,青山绿水,白墙蓝瓦固然色彩鲜明,但都无一例外成为了女子身后模糊的背景。 徐福在一旁,也是有些奇怪,想来月儿平日里不怕生人,今日却是意外。 月儿鼓足勇气说:“姐姐美,所以……” 月儿一句话没能说完,徐福笑着,同时也很疑惑。 难道,美也能让人心生畏惧吗? 也许,只有幽若明白月儿为何惧怕。 大概是听到了夸赞,所以她忽然对这个瘦小单薄的小女孩,产生了几分好感。 这个小女孩虽然面庞稚嫩,却隐隐有几分自己当年的影子,不过她的眉眼尚且稚嫩,她的打扮和穿着虽然简单素朴,但却犹如一朵表面沾满了晶莹剔透露水珠的芙蓉。 她和徐福对月儿的评价是一样的,出淤泥而不染,却并不像荷花,而像一朵散发着温馨芬芳的拒霜花。 月儿也很美,她的美是这天下间最常见的,平平无奇的五官组合在一起,竟是格外的和谐,以至于甜美。 小女孩显然还有些羞涩,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更是惹得幽若心生怜爱。 幽若的目光变得极为柔和,试图以最快的速度向月儿传递友善。 幽若温和的说:“以后你便唤我作姐姐吧!” 月儿看了看徐福,只是看到徐福笑意盈盈,于是她便点头,此时虽没有方才那般拘束,但依旧不敢直视幽若,也依旧躲在羽儿宽阔的肩膀背后。 徐福也是微微点头,表示赞同,然而羽儿却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女子是先生的好友,一必定与先生同辈,现在又要月儿唤她姐姐,如此一来,作为先生的弟子,他岂不成了月儿的晚辈? 羽儿觉得这女子不过初来乍到,怎就能反客为主? 羽儿恭敬鞠躬行礼而后说:“先生,今日的雨景很美,我便与月儿一起来湖边看看,这位是……” 幽若的目光直到此时,才真正落在羽儿身上,与月儿相反,这小小少年倒是从容。 少年几乎与徐福一般高大,可面庞却是孩童模样,说话的声音也是脆生生的童音,不知是否是错觉,她总觉得少年匀称的五官有五分像徐福,五分像琳琅。 莫非是他吗?幽若兀自摇了摇头。 徐福并没有感觉到此间四人的心理变化,正是为难如何向月儿和羽儿解释幽若的身份,幽若在他心中从来没有一个准确的定位。 若是说她是梦鱼城卫的卫主,恐怕太过生疏刻板,以他对幽若的了解,不免事后又要在自己耳边说道一番,如何称呼,恐怕都不太合适。 徐福看了幽若一眼,其实意思已经很明显,幽若自然明白徐福的用意,没好气的瞥了徐福一眼,不加掩饰的透露出嫌弃的目光。 第124章 这人间之外,一定有一个旁观者 幽若想了片刻后说:“我与先生是好友,当然,不是一般的好友。” 月儿和羽儿心中同时发出一个声音,当然不一般,怎么可能一般呢? 应该是,亲密挚友。 徐福困扰终于被幽若解决,接下来的介绍就顺理成章。 “这是羽儿,这是月儿。” 月儿本不起眼,幽若或许曾经见过她,但在此之前,她对月儿没有任何印象,可是羽儿却不同。 羽儿?羽儿!羽儿。 方才的猜测得到证实,幽若再看向徐福,目光里全是带着责备的困惑,她不知为何徐福能如此平静,反正,她是再也无法继续平静了。 徐福的笑意某一瞬间是有所迟滞的,他对幽若微微的摇头,有些话,他不说,她也会懂。 她情不自禁缓步来到羽儿跟前,四目相对。 幽若仔细打量着羽儿的眉眼,看得细致入微,似乎是要看进他的骨肉里,她极力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小心翼翼替羽儿整了整散乱的衣襟。 这一刻,她的目光里多出了母性的慈爱,如同母兽看自己的幼崽一般,羽儿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切目光所感染,竟然有些想哭。 难道自己做错了吗?幽若如此质问自己。 忽然之间,她觉得自己很疲惫,于是她便说:“我有些累了。” 幽若走了,徐福也走了。 月儿如释重负,几乎要雀跃起来,羽儿却还沉默无言的伫立在原地,几乎就在一刹那,他在心中确信了一件事。 想来,他们当真是有说不得的苦衷吧。 也许是“道”与“心”终于开始合二为一,也许是停下了脚步,也许是云梦城悠闲自在、与世无争的生活,使他脱离尘世喧嚣,也许是身边聚起了无数的亲人,也许是他正在做着自己最想做的事,徐福的灵魂也跟着这些,前所未有的沉淀下来,如翻滚在江河水中的沙子,终于沉淀到河床,触摸到了柔软的不见天日的淤泥。 这并非是脱离了正轨,而是触摸到了江河的真实和质朴。 事实上却是,山里的林木长得更加粗壮,树叶青草一季茂盛又一季枯黄,身边熟悉的人,脸上多了一条一条的皱纹,头上多了一根一根的白发,云梦城的房子一栋一栋不断拔地而起,从四面八方迁移而来的穷苦流民一批一批的进入,这些人无疑都是幸运的。 有幸运的人,就有不幸的人,有的人得到安居乐业,有的人还是颠沛流离甚至埋骨异乡。 有的人得到了很多东西,有的人又失去了很多东西。 这人间之外,一定有一个旁观者。 看着人间的沧海桑田,看着人间的悲欢离合,看着人间的草长莺飞,看着人间的兵荒马乱,看着人间变成从天堂,或者变成地狱。 这人间,原本是透亮光明的,现在变成了一团漆黑,因为无数岁月里的人们,给它施加了太多色彩。 那些人的本意或许是好的,他们想让人间变得更加五彩缤纷,然而又不可否认,他们更是自私的。 他们为这人间施加理想色彩时,总是总是毫无顾忌的乱涂乱画,总是带着自私,总是带着贪婪,总是带着轻蔑的态度的。 久而久之,这些颜色重叠在一起,变成了黑色。 而一旦变成黑色,再施加什么色彩都无济于事了,除非是彻彻底底清洗经年累月累积的黑色污垢,然后,重新开始画上图画。 徐福一直记得黄歇跟他说过一句话,断章取义,没有谁,是这个人间的主角。 徐福先是停在了古老的云梦泽,现在又停在了新建的云梦城,而时间并没有任何停歇,并不会因为某个人而停留,时间依旧在往前走。 时间里的山河无时无刻都在变,只不过没有人能看见。 …… 在某一天的黄昏,天边是如血的残阳,滤去了一天当中所有浮躁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人的身上,让人想要闭上眼睛好好的睡上一觉。 晚霞如血,邯郸城头飞扬的旌旗如血,在晚风里肆无忌惮的流淌着。 城下,是比残阳更红更暖的鲜血在流淌,汇集成一条条溪流,浸透了城下干涸的土地,残阳西垂的方向,看起来是极为舒适的归宿。 可是,这一条条鲜红的溪流却不管不顾残阳的引导,固执的流向那残阳相反的方向。 这些亡灵生前被这片可爱可亲又可恨的土地牢牢禁锢,现在,他们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走自己的路了。 他们,也都想去那远方。 百川东到海,这些承载着纯洁灵魂的红色溪流啊!也要自不量力去见一见大海。 茫茫西方大地太过肮脏了,这里不该是忠魂的归宿,只有东方蔚蓝无际的大海,才是真正的归宿,然而这条河终究是要被干涸的土地吸纳,成为肮脏土地的一部分。 终是去不了远方,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长虹贯日,寒风飒起,落霞与孤鹜齐飞,山河轮廓逐渐模糊,隐去踪影,飞向遥远的天边。 有光从黑暗中升起,一簇一簇,一丛一丛,好像能给人带来温暖和光明似的,但这并不是什么希望之光。 或许,这光是相对而言的,于别人是希望,于他们是不可挽回的灭亡,他们的心头哪怕是艳阳高照,也赶不走无边的荒凉。 夜幕降临,黑暗终于掩盖了白天里发生的一切,城墙下堆积如山的秦军和赵军士卒的尸身,被遗忘在黑暗中无人再看管。 秦军营地燃起了一团一团的篝火,偶尔传来嘹亮的军歌声,而本该灯火通明的邯郸城,现在确是黑暗寂寥。 只有邯郸城楼上放哨的火光忽明忽暗影影绰绰,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经历了旷日持久不分昼夜的奋战,邯郸城头幸存的士卒,终于得到了一个闭眼酣睡的机会。 秦军在这一晚破例停止了进攻,是因为不必再攻了,赵王已经派人递出降表,愿请为秦臣,待到天明,便大开四方城门,迎接秦军入城,上交国玺地图。 第125章 其实我从来都没做过选择,都是别人在替我选择 赵王迁和公子赵嘉,站在邯郸城的城头。 赵王迁日夜担心失去的东西,这一次真的就要失去了。 赵嘉失去的东西却与赵王迁不同,赵王迁将要失去的是赵国的万里江山,将要失去锦衣玉食,将要失去头顶上那金光闪闪的王冠,而赵嘉失去的,大概是一个一直都很是虚无的理想吧。 这理想,再也无从施展了,这理想将要在黎明到来时,让给赵国血海深仇的仇人来实现。 赵王迁难得穿戴整齐,来到这城楼上,此时的他站的的前所未有的笔直,哪怕大风吹来也不能撼动他半分,他像极了一个真正的意志坚定的王,俯瞰着脚下的土地,睥睨众生。 然而,赵嘉知道他不是这样的王,他总是深藏于深宫之中,沉醉于丝竹管弦之中,沉迷于美酒美色之中,从来都没有睁开眼睛,真正的看一看属于他的国家,属于他的臣子,属于他的子民。 只剩最后这一夜,他才终于真正睁开眼睛看他的臣民。 从前觉得黑夜漫长难熬,所以夜夜笙歌,现在觉得黑夜太过短暂,希望黎明永不到来。 赵王迁负手迎风而立,倘若他从来都不像一个心怀天下的王,那么这一刻,他很像。 他的严肃只保持了很短的时间,大概是一粒沙石从城头落在城下的时间。 他转过头,似笑非笑的看着赵嘉说:“哥哥,此时,你一定恨我做了很多错事吧。” 赵嘉心里一怔。 哥哥? 赵王迁从未叫过自己哥哥,这是第一次。 可是,这是普通百姓兄弟之间的称呼,而不是君王与兄弟之间的称呼。 赵嘉当然不明白,只有赵迁自己才明白,这是赵国与他最后的时刻了,只有这一刻,他才肯与他说一说心里话。 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他才想不到阿谀奉承的宠臣,想不到甜言蜜语却同床异梦的美姬,他只想到这个自己一直想要杀掉的兄长。 他是有很多机会杀掉他的,然而,他总是在杀心起时想到一些理由,让他无法对这个可恶的兄长下手,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或许是因为他还有仁慈之心,或许是因为他们之间的血缘作祟。 他其实知道赵嘉一点也不可恶,甚至于有些可敬,但可恶的,就是他的可敬。 他为何能深得父亲的信任?为何又能深受臣民爱戴?这些他得不到。 自己算什么?自己可是名正言顺的赵王。 说起名正言顺,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相信,是他夺走了他的该拥有的一切,父亲的宠爱,以及父亲的王位。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赵嘉的眼眸中融入了黑漆漆的夜色,却融不进闪闪发光的漫天星辰,他叹了一口气说:“我只恨我自己,身为赵国宗室,却无法保住赵国的江山。” 这在赵王迁看来很是做作,又像是指桑骂槐的指责。 赵王迁狰狞的大笑起来,用手指着赵嘉,又指了指邯郸城外火光辉煌的旷野。 这辉煌的火光秦国人带来的,而旷野之下埋葬了许多人骨,有新的,也有已然腐朽的。 他如同醉酒一般东倒西歪放肆的笑道:“哈哈哈,事到如今你还装模作样,你太会装模作样了,你真的太可怕了。” 赵嘉一笑了之,说:“也许只有你才觉得我可怕吧,我却反而觉得自己胆小怯懦,比如,我不敢去反驳父亲。” 赵王迁的笑意戛然而止,他又换了一副嫉妒哀伤的表情道:“哥哥,你可知,其实我从来都没做过选择,都是别人在替我选择。” 赵嘉低头,平静的看着已然近乎疯癫的弟弟,心里涌现出一阵被冰棱切割一般的疼痛。 也许父亲不该将他放到这个位置,也许父亲有太多的顾忌,也许赵迁真的很想做王,但他不适合做一国之君。 这不仅是害了他,也是害了国。 可是,他凭什么指责他,自己当国,或许也会亡国吧。 一切都已经晚了,他只有沉默,灿烂的星空也随他一同沉默,再也没有比这更优美的沉默了。 赵迁随即疯狂大笑说:“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李牧吗?因为他跟你太像了,你们是同类人,我不杀他,他迟早会与你走到一起,你们便会成为我再也无法撼动的力量,这会是我的噩梦。” 李牧死了,死在赵国用人之际,他弟弟杀的。 赵嘉摇了摇头,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赵嘉捏拳,却打在了坚硬的墙垛上,顿时双手鲜血淋漓,这新鲜的血液远没有墙垛上已经凝固结痂、呈暗黑色的血污触目惊心。 国将破,你还如何做赵王?我不恨你失国,只恨你自毁长城。 这句话最终没能说出口,他只是温和的说道:“弟弟,黑夜的巨幕已经落下了,可你该醒了,好梦就要结束了。” 赵嘉只当是作为兄长最后善意的提醒,他拧着眉头,认真的注视着赵迁,试图叫醒沉迷于梦魇中的人。 今夜之后,他不再是赵王迁,去掉“王”字,只是赵人,迁。 赵迁蓦然停止摇摆的脚步,失魂落魄一般,抽离了全身的力气和精神一般,瞬间苍老了,如果从背后看去,他似乎已然成为了一个身形佝偻的垂暮老人。 赵迁终于从梦中醒来了,这区区数载君王之路,他似乎走的比很多君王都要随意,白驹过隙恍然如梦。 的确,的确是一场又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孩提时代,那时父亲宠爱有加,母亲呵护备至,他没有任何烦恼,无忧无虑逍遥自在。 不管他是否愿意正视,自从登上王位,他便开始背负着一个金黄色奢华无比巨大枷锁,转眼之间,他便成了一个亡国之君。 赵王迁知道,后世的人不会骂他的哥哥赵嘉,只会骂他赵迁无道,使赵国覆亡。 赵王迁颔首,目光被自己身上奢华的衣袍所吸引,就像他从未认真看过他的国,他也从未仔细看过这一身象征至高王权的衣裳。 这件衣裳做工很精美,穿起来也很贴服舒适,他很喜欢。 他无比温柔的抚摸着自己衣袍,转而看到赵嘉身上穿着的盔甲。 第126章 不是红色不是狐,不是黑色不是乌 那盔甲看起来很粗糙也很沉重,赵王迁伸手摸了摸赵嘉身上的盔甲,除了表面的粗糙和他想象之中的沉重之外,那盔甲还很冰冷。 他收回手,微微叹息一声说:“哥哥,你相信吗,我曾想过把王位还给你。” 赵嘉错愕,赵王迁继续说道:“只是可惜,我还不能还给你,哥哥,你该脱下甲胄了,我放你走,这是……最后的王命。” 赵嘉奇怪,他想走时他偏不许,而他不想走时,他却又放他走。 赵嘉有些茫然问道:“去哪?” 赵王迁答:“去哪都好,只要在秦军进城之前,离开邯郸。” 此前,都是别人告诉他怎么做,现在,赵王迁终于为别人指了一条路。 他觉得很满足,也很骄傲。 原来,这才是作为一国之君的乐趣所在啊! 原来,自己白白浪费了这么多的机会! 这时,他又有些后悔,仅仅是有些后悔,即将失去的东西,便没有怀念的必要了,这或许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 赵嘉拱手,竟然有些哽噎。 “君让臣走,臣便走。” 赵王迁如释重负一般笑道:“记得带走寡人库房里的金银,寡人舍不得便宜了那些外人。” 至此,他称他为“君”,而他也终于自称“寡人”,兄弟之间的话已经说完了,现在只有君与臣。 臣还是忠臣,君却还是昏君。 赵王迁不再管赵嘉,由左右侍从搀扶向城楼楼梯而下,他的声音张狂而又放肆。 赵王迁问左右:“宫中是否还有美酒?” 左右回答:“有。” 仿佛不是亡国,而是凯旋归来,赵迁兴奋的说道:“全都启封,寡人今夜要大宴群臣。” 左右声音颤颤巍巍的回答:“王上,邯郸城的臣工,都跑了。” 赵迁却丝毫不怒,反而又是哈哈大笑说:“他们不喝,那寡人便自己喝!” 赵嘉看着这个蹒跚而行的背影,第一次觉得他是高大的,至少,他没有打算逃离赵国,这出乎他的意料。 这一刻,赵嘉丝毫不怀疑他有以身殉国的勇气。 这一刻,赵嘉有些不懂了,但他再也没有机会去了解这个一贯荒唐的弟弟了,今日一别,或许便是天人永隔了。 …… 第二日天明,秦军由邯郸正门入城,赵嘉则趁着秦军集中正门入城之时,由北门出城,向赵国北郡代地而去。 秦王嬴政十九年,赵国无声无息灭亡。 波澜不惊之间平静,秦设邯郸郡,赵嘉领宗族数百人逃亡代地,归拢代地赵军,与燕军联合驻扎于上谷易水。 易水源出易县,向南汇入拒马河。 拒马河,当如其名,河水奔流不息水流湍急且常年不断,代地赵军与燕军据水险阻挡秦军,试图阻止秦军继续北上。 其实挡住秦军的并不是这些人,也不是拒马河湍急的河水,而是此地的即将到来的严寒。 …… 荆轲自赵国回到了燕国,回到了自己给自己设定的生活中。 他是不愿意屈从命运的安排的,然而他又无法挣脱,他还是像以前一般,坦胸露乳于燕市高歌,在朦胧的醉意中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思考也不用管旁人的目光。 他不愿意让自己清醒,清醒的思考是让他最为痛苦的事情。 其实他还是很在意别人的评价,他总是想与某一样东西比较,想要证明,然而他不知道与什么东西比较,他也不知道向谁证明,即便是做出了证明,他又不知道跟谁炫耀。 他已经不想去解决什么困惑了,他知道自己也无法解决,不再自以为是,不再自欺欺人,但他依然做不到坦然。 他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他能做到的,也只有通过一些方法来达到坦然的目的。 酒,便是一如既往最好的选择。 他喜欢那种醉醺醺的自己,那时才是真正没有束缚的自己,无所畏惧,又无所困惑。 他的世界里只有天,只有地,只有他自己,只有天旋地转,只有身不由己但却感觉不到痛苦,这才真是他真实的处境,这是一处太过美妙的处境了。 燕地的冬天总是来的很早,燕地寒风凛冽大雪纷飞,是荆轲喜欢燕国的原因,一如燕人直来直去豪爽痛快,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他喜欢痛快,痛快生,痛快死,他一直不痛快。 现在带来了寒冷的是肆无忌惮的朔风,由极北的远方而来,穿透了层叠的泥墙瓦顶,瞬间侵袭而来,迅猛突然,让人猝不及防。 一夜之间花叶凋零,而后就是漫长而又宁静的缓缓诉说了。 荆轲喜欢这种来的迅猛又回味悠长的感觉,就像清酒入喉浓烈呛鼻,当真正咽下后便是全身心的温暖,酒香九曲回肠,弥漫了整个口腔。 在恍恍惚惚之间,他似乎听到了一首韵律优美的歌谣,慷慨激昂却是掩饰不住的愤怒和忧伤,荆轲听懂了其中的意思,呵呵的笑着,嘴里也念叨着。 “不是红色不是狐,不是黑色不是乌……” 歌谣中并不是他所忧患之事,只是旋律让他想起自己的不幸和痛苦,也产生某种共鸣,联想到自己所痛苦之源。 只是那痛苦之源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他也说不清看不清的东西,给予自己无限痛苦的除了它还是它。 它就在那里,只是来来往往总是擦肩而过,似是近在咫尺实际上却相去万里,自己无论如何也抓不住。 他的心头忽然升起莫名的恐惧,如自知危机四伏,自己被千军万马包围,这个时候需要当机立断,歌谣中的催促他不是充耳不闻,而是无法开口。 无可奈何,这就是坐以待毙的悲哀,他不如自己想象那般勇敢。 ……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莫赤匪狐,莫黑匪乌。惠而好我,携手同车。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 存储着寒冷的是洋洋洒洒的白雪,由极高的天上而来。 荆轲蜷缩在角落里,依然感觉到的气温肃杀凛冽,凄冷阴森,窗外朔风劲且哀,听着风这般的哀嚎。 第127章 这个季节,有风,一定是有雪的 一定是下雪了吧! 这个季节,有风,一定是有雪的,他们形影不离,不像自己,永远都是一个人。 风藏进积雪中,与雪的冰晶结合,把自己的灵魂交付给雪来保存,也算是有所寄托有了归宿的。 酣畅淋漓的大醉,痛痛快快大快朵颐,深夜的狂欢过后宾客散尽,荆轲抱着酒壶便倒地不起,与地上的一片狼藉相拥而眠。 荆轲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梦境中徘徊辗转。 在梦中,他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看到了无数的人,听到了无数的声音,这些声音环绕在耳际,纷乱而又嘈杂,搅扰了他的清梦。 他忽然睁开眼睛,窗外天光暗淡,屋子内昨夜烧的通红的炭火,只剩下一堆灰白的灰烬。 荆轲尚且迷离,一脚踏空,正踩在地炉里的那堆灰烬中,顿时灰烬四处飞扬。 他推开窗,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鹅毛一般的飞雪闯进屋子里,与灰烬一同在空中欢快的舞蹈。 昨夜梦入九霄云外,孤身一人与十万天兵大战三百回合,天兵都骑着雪白的玉龙,自己手持长剑与之对立,何等威风! 而后大战便开始了,他只动了动手,十万天兵及座下玉龙都灰飞烟灭,又是何等快意! 只有在梦中,他才像一个拯救天下苍生的英雄,无畏无惧。 只有在梦中,他才敢肆无忌惮的挥舞着手中染了星光的长剑,犹如一个失意的诗人,只有在梦中才敢浓墨重彩,放肆的挥笔泼墨。 眼下看到的这飘落的雪花,大概就是昨夜玉龙身上掉落的鳞片吧,天地相距甚远,直到他醒来,这掉落的鳞片才堪堪降落人间。 万物沉寂,他看到了银装素裹的世界,驱不散的寒意徘徊反复,让眼前一切都是雾蒙蒙的,雾蒙蒙雪花飘飘的天空,这现实世界却更像是梦境一般,然而仿佛一切都在狂风暴雪被荡清,让他的头脑格外的清醒。 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去了。 荆轲终于想到自己还有一件事没办,他想了很久,终于想到自己还要刺秦。 事实上此刻他已经全然忘记了刺秦的初衷,只是依稀记得自己在赵国与那个人有一个约定,秦王会陪自己演一场戏。 那一定是一件很好玩的事,除了好玩,主要的是他是这台戏的主角,而不可一世的秦王是他的配角。 他丝毫不怀疑,这台戏,是不是真的能够表演出来。 于是荆轲在大雪纷飞中出了门,他去马厩解缰绳时,那马不肯走,向他翻了翻白眼,意思是在说,这么冷的天气,要去哪,要去你去,我可不去。 荆轲急得团团转,看了看外面的大雪,恶狠狠的说了句:“耽误了我的好事,我杀了你。” 这是他第一次威胁,虽然是威胁一匹马,但是他还是心有不安,觉得自己仗势欺马,但是他没有选择。 若是他一个人走进这冰天雪地里,怕是还没有到目的地,就被埋在雪里了。 那马匹似乎听懂了,乖乖就范,这匹马是打心眼里不情愿的,它并不是收到了荆轲的威胁才就范,它知道荆轲虽然腰里总是挂着一把剑,却从来没见他抽出过,更没见他杀过人,甚至没有见过他杀一只鸡,他一天中有一大半时间是用来睡觉的,剩下的时间就用来喝酒吃饭,他很忙,哪有时间杀自己?然而它想起荆轲平日里待它不错,尽是喂一些好草料,也不怎么骑它,如今看他焦急的样子,应该是有什么要命的急事,倘若自己不帮他,他若死了,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 荆轲得偿所愿的跨上马背,冲进了风雪之中,这时候他的身体是麻木的。 他感觉不到寒冷,但是这匹马却是将将从温暖的马厩里出来,一遇到寒风就冻得直哆嗦,呲着牙,嘴里吐着白沫,鼻子里喘着粗气,一路上跌跌撞撞走走停停,能够到达目的地也是颇不容易了。 还是那山坡下的一座低矮的茅草屋,围着一圈低矮的黄土墙,茅草屋和黄土墙都被积雪覆盖,若不细看,大概想不到此地还有人迹。 荆轲走到一棵大树下便停下了,将缰绳拴在了树上,徒步涉雪走向那茅草屋。 他是不太好意思纵马搅扰,心说自己要拿人家的脑袋,总得有一点诚意才是,好在这棵树距离茅草屋不远。 小院的篱笆门轻轻一拨便开,荆轲拨开篱笆门正欲叫嚷,恰好看到一个身形健壮的男子端着木框铜盆出门。 那是一个装着炭火的铜盆,盆中已经没有火星,只剩下灰白色的灰烬,想来他是要出门生火。 男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犹如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那般,男人看到荆轲,便知道他是为何事而来。 他放下铜盆,拍了拍手上的炭灰,没有与他招呼,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将炭灰倒进门外厚厚的雪中,而后转身回屋。 荆轲就等在原地,模模糊糊的听到屋子里有小孩的声音,也有女人的声音。 上一次来,小孩还不会说话,看来时间真的过了很久了。 “火灭了,炭烧完了,厨房有柴,一会儿你自己取来生火,柴不干,生火时有烟,最好是在屋子外面生火,别熏着孩子,饭食你自己准备,鸡窝里有鸡蛋,堂屋梁上有肉干,坛子里有咸菜,孩子喜欢吃肉糜,粥里多放些肉,记得切细些……” 昏暗的房屋里没有点灯,只有外间并不明亮的天光,透过窗户给房屋增添了一些光亮。 隐约可见里屋泥砖砌成的火榻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看不清面貌,却能看到她睁着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她的面庞轮廓虽然消瘦,但却很是匀称,或许是因为消瘦的缘故,隐约看起来是倔强严肃的。 她的旁边是一个四处乱爬的小男孩,大概三两岁的样子,穿着厚厚的花棉袄,在火榻上滚来滚去,小男孩转回头天真的看着出门又进门的男子,奶声奶气说了声:“吃肉肉。” 第128章 桓崎之死 女子伸手抓住小男孩搂抱进怀中,然后问男子:“你要去哪?” 男子开始没应答,沉默许久,后来低沉浑厚的嗓音才从他口中传出来。 “以后,你要自己照顾自己和孩子了。” 女子的呼吸忽然变得粗重急促,但她没有开口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她已经说过了,只是没能说服他。 她很了解他,第一次没有说服他,那么以后便不用说了。 男子不再说话,只是转身离开,关上门的时候又嘱托:“你今日最好别出门。” 女子又是“嗯”了一声,这算是答应了。 桓崎终于出门,怀里还抱着一个硕大的黑色条纹漆盒,腋下还夹着一把长剑,这两件东西是荆轲上一次来时留下的。 桓崎对荆轲招手向他走去,依然是没说什么,一同出了小院。 桓崎踩着深深的积雪向前一直走,荆轲便在后面跟着,他不知道桓崎要做什么,桓崎去的方向正是他来时拴马的方向。 经过了他的马匹,又来到另一个更加粗壮的大树下,这里有一个土坑,方方正正,并不是自然形成。 土坑一旁的积雪中,还有新土未被覆盖,想来也是挖掘了很久了。 坑里积了半坑的水,表面积了雪,结出一层软绵绵的冰。 荆轲心中不由发出感叹,这坑挖的挺深,桓崎将漆盒和长剑放在一旁,然后二话不说就往坑里跳。 “扑通”一声,黄色的泥浆玷污了四周的白雪,他不以为然,也不畏寒冷,露出了半拉脑袋在外。 随即,他在土坑里蹲伏下去,然后用粗糙的大手一捧一捧将坑里混杂着的水与冰向外兜出。 荆轲目瞪口呆看了一会儿,最后终于忍不住问:“你在做甚?” 桓崎冷冷说:“排水。” 荆轲恍然大悟似的点头,桓崎又说:“你来帮忙,积水太多了,我一个人恐怕天黑也捧不完。” 一个疑问解决了,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为何要排水?难道土坑里有鱼?或者土坑里藏着什么宝贝。 无论如何,荆轲是不愿在此过夜的,他已经耽搁许久,现在他觉得应该珍惜眼前的每一分每一秒。 于是荆轲也撸起袖子和裤腿跳下坑中,土坑虽小,却也能容纳两人站立,他开始学着桓崎的样子但却是小心翼翼的将冰雪融化的泥水排出坑外。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都大汗淋漓,最后一捧泥浆排出坑外,这个大坑便完完全全的露了出来。 是一个长方形的深坑,长度刚刚好可以平躺一个人,宽度也刚刚好可以平躺一个人。 “好了,你上去吧。”桓崎对荆轲说。 荆轲不解的问:“难道你不上来吗?” 桓崎皱了皱眉说:“我不上去,给我几把干净的雪。” 荆轲便听话的爬上去,这时候他已经成了一个泥人,全身上下全都是泥水,当然桓崎也是如此。 荆轲在一旁攥了几个雪球,而后蹲在坑旁递给桓崎问道:“这是你挖的坑?” 桓崎点头,荆轲继续问道:“挖坑做甚?要做一个陷阱?” 桓崎又皱了皱眉没有回答他,荆轲不死心的问:“为何要挖这般深?” 桓崎依然没有回应,只是用雪慢慢擦净身上的泥污,他的动作很慢,也很仔细,几乎是要将全身的衣裳都清洗一遍似的,这让荆轲更加疑惑。 荆轲又向荆轲要了几个雪球后才终于说道:“挖的深埋得深,这样就没气味了。” 荆轲总算明白了,原来他不上来,是因为不必上来了。 果然,桓崎指了指放在一旁的漆盒和长剑说:“来吧。” 荆轲一愣问:“来什么?” 桓崎平静从容的说:“来割下我的脑袋,这不是你要的吗?” 那可是脑袋啊!不是什么随身携带的物件,谁割了脑袋都会没命的。 荆轲虽想过这一天的到来,但绝没有想到会来的这么突然,而且是事主主动要求,这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在他的想象里,他应该站在高处,而不是站在一个坑里,他应该穿一身好看的衣裳,而不是这般随便,他应该慷慨激昂而不是如此平静,至少,他应该与自己喝一顿酒,吃上几个好菜。 现在,这些都没能按照他的想象发生。 荆轲在沉思,桓崎却有些不耐烦催促道:“快些!” 荆轲回过神,拿起了长剑和漆盒,在桓崎脑袋露出的地方蹲下,手里拿着长剑。 “现在该如何做?”荆轲问。 桓崎严肃的说:“用长剑割下我的脑袋,用漆盒装好,事后记得将我的身体推倒,然后填上土,盖上雪,一丝血迹也不要留下。” 荆轲还能说什么?人家已经说的足够清楚了,他只得点了点头说:“好的。” 桓站直了身体拍打了身上湿漉漉的衣裳说:“来吧。” 荆轲忽然有些胆寒,在坑里排水时出了些汗,现在汗水吸纳了周围冰雪的寒气变得很凉,渗透到皮肉内里去,所以他持长剑的那只手,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他也曾设想过如何杀死桓崎,但当真要动手杀人时,他反而无从下手。 他从未砍过一个如此挺拔的脖子。 见荆轲犹犹豫豫,桓崎又催促道:“剑我又磨过了,看清我的脖子,别戳到下巴上就行。” 桓崎说着又努力伸了伸脖子,露出长长的一段脖颈。 怕是让桓崎久等,荆轲也觉得拖延实在不妥,于是他就抽出长剑,那长剑剑锋明亮,原本就锋利无比,又的确是磨过了,割下一个人的脑袋,应该问题不大。 他从后往前将长剑架在桓崎的脖子上说:“准备好了吗?” 桓崎点了点头,这一点头,长剑的剑锋已然割破了脖子上的皮肉和血管,一股温热的鲜血喷薄而出,在眼前形成了一片鲜红的血雾。 荆轲的手上,立刻变得黏黏糊糊十分光滑。 血腥气随之弥漫开来,这让荆轲胃中开始翻江倒海,一瞬间他似乎是受到了惊吓,双手猛的用力,只觉得手中的长剑吃力受到阻碍,而后阻力消失,手上如释重负。 再低头看时,长剑不知何时已经没过了桓崎的脖颈,滴着鲜血来到眼前。 第129章 这么大一个坑,他一个人,该如何填呢? 当然,这时候桓崎的脑袋也滚落在一旁,还好荆轲早有准备,开始时那长剑他是微微倾斜的,这个角度刚好可以让脑袋滚落在雪地上,而不是坑里。 桓崎的脑袋依旧离开了身体,可他的身体还是稳稳的站立着,他脖颈平滑的切口处如喷泉一样的鲜血喷涌而出,天上顿时下起了一场红色的雨。 这红色的雨落下来,一点一点沁入白雪里,犹如冰冻在白雪里的鲜嫩梅花,殷红点点又开始向积雪的更深处渗透,显得模糊朦胧,为这鲜红遮挡了俗艳,却是增添了几分诗情画意,像是粉白绢帛上用朱砂随随意意画了几笔,简简单单又层次分明。 这只是极短的时间,血雨便停了,只是空气中还凝结着红色的血雾。 这时候白色的雪花又蓦然搅扰进来,一时间血雾沾染上雪花,将雪花染成了红色。 风一来,这些红色的雪花四处飘荡飞舞,如凋零飘落的花瓣,纷纷扬扬弥漫了整个天空。 这应该是十分美的一幅画面了,然而荆轲没有心情欣赏,他忙不迭推倒了那个还在直立的没有脑袋的强壮身躯,身躯背对着他轰然倒入坑中时,他心里才稍稍平静。 下一刻,又是惊出一身冷汗,他手里还提着桓崎的脑袋呢! 桓崎的脑袋是半边脸对着荆轲,眯着眼,闭着唇,除了面色苍白就像是睡着了一般,宁静安详,然而还是让荆轲心有余悸。 他连连将桓崎的脑袋装入漆盒,盖上漆盒盖子时,他的心跳终于镇定了。 接下来,便是往坑里填土。 荆轲用手搬了几块雪中的土块,发现原本看起来疏松的土块都被冻住了,自己奋力这才搬动几块表面的,他又为难起来,眼看天就要黑了。 这么大一个坑,他一个人,该如何填呢? 可恨的是他一开始并未想到这一点,还满口答应了他,早知道便请一个帮手,也免得自己弄得一身泥水和一身血水了。 荆轲其实感觉挺奇怪的,这是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竟然一句话也不说,是这样的从容不迫。 死,对于这个人来说,就像是闭上眼睡觉那般稀松平常。 人面对死亡难道可以做到不恐惧吗?那么自己赴死的时候,会像他这般安静吗? 桓崎什么都没说,他已经等待了很久,也准备了很久,或许他早就想好了什么也不说,大概也是无话可说,如果要说的话,又该说什么呢? 荆轲为难之际,只见那小院的方向来了一个人,是一名女子,手里提着一把撅头。 桓崎做这一切,便是不让这个女子看到这一幕,可是这女子还是看到了。 荆轲忽然觉得惭愧,自己要了人家的东西,却没能替别人完成小小的心愿,实在是不该,于是他手忙脚乱的扑到雪地里,试图用白雪掩盖周边的血痕,然而无济于事,到处都是鲜红的血,连他身上也全都是血。 他还没来得及掩盖,那女子就来了。 芷兰一如生前的桓崎一般面无表情,走到荆轲身边说:“我来帮你填。” 她的言语间是不容抗拒的生冷严肃,荆轲飞快的点头,这正是雪中送炭他怎么能不答应,况且他也无法拒绝,看这女子的表情,恶魔一样凶狠。 如果他拒绝,她恐怕就会吃了他,如果她真的要吃了他,他自然是不会对女人下手的,况且她还有一个孩子,自己如果一时气愤杀了她,就要替她照顾孩子,不划算。 有了芷兰手里的撅头,冻实的土块就十分容易被撬动,填埋工作开始井然有序的进行,荆轲坐下来歇息时问:“你既然看到了,为何不阻拦?” 芷兰说:“这是他要的结果,我为何要阻拦?” “你不怕他死吗?” 荆轲又问,他实在无法理解芷兰为何如此镇定,来填埋她的男人都如此镇定,同居一室,还有孩子,荆轲自然以为桓崎就是她的男人。 芷兰依旧一丝不苟的将土块混杂着雪屑填进大坑,大坑里已经看不到桓崎的尸身了。 “他死了有我来埋,怕什么?” 芷兰看着荆轲旁边的漆盒又说:“能让我再看看他吗?” 荆轲难得有立刻会意的时候,所以显得有些兴奋,不过还有顾忌。 “你要看便看,只是要背对着我,别让我再看到了就好。” 说着,他将漆盒递给了芷兰,芷兰小心翼翼的接过来捧在怀里,她打开了漆盒盖子。 她看到了桓崎,这大概是他们两个人第一次靠的那么近。 就在不久前,他还在跟自己说话呢。 芷兰低下头,轻轻吻了桓崎的额头,冰冰凉凉犹如一块石头,但是她亲吻的无比诚恳认真。 这是他们第一次亲密的肌肤之亲,然而,他再也感受不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温度了。 她在他活着的时候,曾经试图给予他一些温暖,然而,他不接受施舍。 不接受不代表不想,他很想接受,只是不能接受。 芷兰抱着漆盒久久不愿撒手,荆轲却是等不得这么长时间,在一旁催促道:“天快要黑了,我们快动手吧。” 芷兰不得不放下那只漆盒,又拿起撅头,继续将土块填进坑里,很快那个大坑便被填满,荆轲又在上面聚集了一大堆雪,将雪堆在坑上。 不一会儿,一个雪白的、闪着光的、夹杂着丝丝缕缕血红的坟冢堆砌起来。 所有的痕迹都被掩盖在泥土下和积雪中了,似乎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桓崎也没有来过这里,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其实这里是有三个人的,一个是身首异处与泥土与冰雪融为一体的死人,剩下的两个是喘着气的在天寒地冻中呵气成霜的活人。 桓崎隐藏起来了,他分别隐藏在两个地方,一处是那深坑,一处是那漆盒。 一切都已经做完,风还在刮着,相比于荆轲来时更加强劲,似乎是在这寂寥的冰天雪地里寻找着什么,也似乎是在固执的表达着什么,只可惜,好像没有谁能听得懂。 当那个小小的坟冢像模像样的出现在眼前时,荆轲才感觉到一丝兔死狐悲的悲哀,先前他都不曾感觉到悲伤,至少是不为自己悲伤,然而这时候他忽然想到下一个就是自己了。 这一刻,荆轲意识到他的时间也不多了,心情顿时沉郁凝重。 第130章 这烟火里,不仅仅是简单的喜怒哀乐 他与桓崎不一样,桓崎有勇气去做一件事,而他总是拼命想要保留一些什么,又拼命想要放弃。 他要保留和放弃的,似乎又是同一件事,或是同一个东西,这很矛盾。 也许,他同这世间大多数人一样,都是在矛盾里生存,然后在矛盾里死去。 他想,自己一定不要无声无息的离开,一定不能像这样身首分离一半躺在盒子里,一半躺在和着泥浆和雪的深坑里。 荆轲在心里默默发誓,突然又觉得桓崎无声无息的离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要,反而比自己更像一个英雄,自己的风头,已经被他抢去了。 不求荣华富贵,但至少也应该求一个名垂千古。 盒子里的人应当有所求,与自己一样。 他们可以平起平坐,做一个同样高尚的英雄,桓崎不说、不做、不要,但是自己可以替他说、替他做、替他要啊! 他躺在这里没人知道他是英雄,他可以帮他扬名立万。 荆轲灵机一动,有些得意的问芷兰:“给他立一块碑如何?刻上刺秦义士桓崎之墓。” 谁知芷兰却笑了笑说:“谁说他是刺秦义士,他只是回去见他的王,他一定要死,为了自己,也为了别人,他用盒子装起自己的脑袋,不是刺王,而是要向王请罪。” 荆轲不可置信道:“你胡说。” 芷兰认真的说:“我没有胡说。” 荆轲不仅没有反驳,而且放弃了替桓崎立碑的想法,他并不是特别在乎助人为乐, 既然是会错了意,那便不勉强了。 他是主角,桓崎比不上他,桓崎最多算是戏台上的道具。 拍实了手中最后一把雪,芷兰问道:“你打算何时去。” 荆轲想了想说:“你知道,人头放不久的,会腐烂,虽然冬天会放的久一些,但还是要尽快去。” 荆轲以为芷兰还沉浸于悲伤中,不曾想芷兰却是很坚定的说:“带上我,我要与你一起去秦国。” “嬴政会杀死我,你随我一同去,他也会杀死你,难道,你不怕死吗?” 荆轲吃惊的提醒道,他以为这女子已经丧失了理智。 芷兰不仅没有疯,而且很清醒,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她说:“未必。” 虽是未必,她却说的如此笃定,仿佛未必就是不可能。 荆轲无奈的说了句:“好吧,把漆盒给我。” 芷兰便将漆盒交到他手中,他仰头看了看天,天上大雪纷飞,并无美感,仿佛群魔乱舞,搅乱了整个人间。 此时,她无比怀念深秋时节澄澈碧蓝的晴空。 荆轲挥了挥手算是道别,他说:“你在此等着,我去的时候会知会你。” 芷兰毫不担心荆轲食言,点了点头。 不错,荆轲不在乎自己的戏台上多一个配角,如果她愿意去,那便带她去。 转回时,依旧风雪交加。 路上积雪更深,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风雪中的一切景物都变得忽明忽暗,胯下的马也行的越来越慢了,深一脚浅一脚,左一拐右一扭,在雪地里留下了一串歪歪扭扭的马蹄印。 颠簸让荆轲觉得有些头晕,将将清醒片刻的荆轲,又陷入了迷茫中。 他脑子里想象的,全是未来的那个戏台。 他该如何出场?又该如何收场?如何才能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做的漂漂亮亮? 他明白,人生如戏。 他在这一生中,最后一定会选择做一个优伶,去演绎旁人的悲喜。 也许,只有悲与喜都不是自己的,才能让自己获得足够的从容。 他是不甘心做一个普通的优伶的,哪怕是演一个小丑,也一定要做主角,这是因为他在这人世中,从来都不是一个主角,甚至连一个道具都算不上,他从未被台下的人山人海瞩目过。 他是这世间卑微渺小的尘埃,漫无目的游荡世间,冷眼看着一切,一切也冷眼看着他。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对这人间再无感情。 天下就是一个戏台,秦国人一定是天下的主角,这的确是没错的,如今秦国人剑指天下,无人敢与争锋。 可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秦国人其实也不是这戏台上的主角。 阴差阳错,现在,他要做一次主角。 其实无所谓演怎样的角色,爱恨也随意,只要痛快。 他曾经被很多事牵绊心绪,会因为很多事而畏惧,然而在这一瞬间,他是不悲不喜,无畏无惧。 这源于他还是一个人,一个人很好,孤独且快乐。 他曾从烟花柳巷里来,带着一身的踌躇满志,意气风发走进荆棘丛生的北方,走进燕国的凄风苦雨、狂风暴雪之中。 那时候的他很简单,以为从这里走到那里,就能达成心愿。 那个时候的他,看到的人间,只是眼前的人间,他不知道眼睛看到的,不是整个天下,整个天下,也不是只凭借着眼睛就能看到的。 他在烟花柳巷里得到过快乐,也得到过痛苦,也再凄风苦雨、狂风暴雪中得到过快乐和痛苦,他便天真的以为,这世间就该是如此简单,要么快乐,怎么痛苦。 可是,他的灵魂已然融入了这人间的烟火,这烟火里,不仅仅是简单的喜怒哀乐。 当他试图只用眼睛看这人间的时候,他就开始迷失在这浩瀚的天下间了。 终其一生,他的眼睛还是没能在他心目中描绘出人间的完整轮廓。 如此一来,就是疑惑连着疑惑,问题接着问题,如同一个不会走路的婴儿,想要试图跑起来,如果不能跑,又无法改变现状,就只能撕心裂肺的“哇哇”大哭。 他应该回头先学会走路,再学会跑,然而他没想到可以回头重新开始。 他从满心憧憬中来,却是一错再错,也因此一点一点给自己戴上了沉重的枷锁。 为了某些事,因为无奈也好,反抗也好,看不惯也好,想不明白也好,反正事后他又拼命想要挣脱时,为时已晚。 他没有意识到他自己发明了束缚自己的锁,却没有发明开锁的钥匙,他自己解不掉,也没有人帮他解掉。 原来,他的敌人,从来不是这世间里的别人,而是他自己。 他的失败是注定的,怨不得他人,也似乎怨不得自己,怨只怨那说不清道不明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那,是人世间最坚固也是最顽固的规则。 第131章 那是光明下的事物,他是要摧毁这些光明的 现在想来,快乐和痛苦不管是长还是短,是真还是假,好还是不好,都已经淹没在过往的岁月中了,不留恋不怀念,对未来也没有期待。 此后他的未来其实是看得见的,是自己已经设定好的,这是为了让自己的人生有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谢幕。 这当然是一个他自己觉得还不错,别人也觉得还不错的谢幕。 他的谢幕,就是带着一个人头,带着一个女人和小孩,在某一个风停雪止的天气里,沐浴着温暖的阳光,渡过冰封尚未解除的易水,骑着一匹骏马,去到那个未知的戏台中央,去了就自由发挥便是了。 那个时候如果有人跟他提太子丹,他一定已经忘记了这个人是谁。 如果有人问他要做什么,他也应该已经忘记了。 没有错,他就是一个由矛盾构成的整体,没有人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 或许曾经有一个人在混沌中窥见他淳朴的本心,也曾稍作指引,然而这远远不够,那个人给他的力量不足以支撑他拿起一柄开天的巨斧,去劈开混沌黑暗的原始天地。 也许这种境地下,他需要的不是指引,而是倾诉,持续的倾诉,然而匆匆忙忙的,他消失在人海。 他便在这种迷蒙的情绪中,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背上,手中提着那只装着桓崎人头的漆盒,睡着了。 他睡得很香,大概这时的他感觉不到内心撕裂的痛苦,也感觉不到风雪迎面而来,更感觉不到寒冷,正如他来时一般麻木。 荆轲睡着了,连梦也没有做。 …… 秦国此时人心沸腾,朝堂上嘈杂纷纷,秦国能够做主的人,那个即将帮助荆轲完成最后理想的的人,坐在王座上眯着眼睛。 坐在王座上的嬴政,与荆轲坐在马背上眯着眼睛睡觉的样子,很相像。 不同的是,荆轲是真的睡着了,而嬴政很清醒,他闭上眼睛时,才是真正的清醒,才是回到自己喜欢的世界。 秦国朝堂议论的无非东出之策,当下韩国、赵国既灭,三晋再无强国,秦国东出再无阻碍,众臣皆以攻魏、攻燕为上策。 这时候嬴政却将目光投向了南方的楚国,他认为燕国魏国不过是苟延残喘,如沟渠里小鱼小虾翻不起大浪,秦国的锐士不该为这样的小鱼小虾徒增消耗,而齐国尚且遥远,秦国将将打开东出大门,兵锋还未及伸展,眼下与秦毗邻,在秦全力以赴对赵作战中得以喘息的楚国,才是秦国的心腹大患。 趁着秦国接连灭掉两国,兵锋正盛之时,应当一鼓作气再灭一个强国。 如此,天下大局可定。 嬴政从王座里走下来,宽大的王袍拖曳在地,他无视朝堂上交头接耳的众臣,径直走向了殿外。 殿外是金色的阳光,蔚蓝的天空,缥缈不定的白云,他面向南方,看到南方的阳光从南方斜照而来,似乎更加明亮,以至于有些刺眼。 南方的天似乎更蓝,从南方而来的云,似乎也更加洁白更加饱满,那是光明下的事物,他是要摧毁这些光明的。 凭借的,是他脚下的这片黑色土地。 凭借着这片土地上的穿着黑色衣服的人,他理所应当要凭借着这些,他是他们唯一的王,也将是天下唯一的王。 他在咸阳城高大的建筑里,看到了无比繁盛的咸阳城。 商君往秦十年,迁都咸阳。 咸阳因地理位置在九峻山之南,渭水之北,山水俱阳而得名。 当年商君是带着对未来的无限美好的期盼,来建造秦国这座新的都城的。 咸阳之外,他更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强大的秦国,咸阳不负众望,秦国也不负众望,现在正是秦国将黑色的军旗插上天下每一寸土地的时候。 先昭王有耐心等,他没有耐心再等了。 楚国,灭亡楚国,一切都结束了。 众臣纷纷跟随而来,环绕在嬴政的背后。 自己的王一言不发,只留下背影给他们,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面对着王的背影,似乎要比面对王的正面更加令他们惶恐不安。 毕竟,王的背影是一贯隐藏在黑暗中,看不清,也就不怕了,而这背影却是赫赫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被阳光无限拉长。 阳光愈盛,那被拉长的、王的影子,就愈黑,似乎连阳光都屈服于他,不能越过他。 嬴政的影子将他们团团围绕,让他们在这阴影里无处可逃。 王要做什么,他们不知道。 不敢问,也不敢说,只有大将军王翦看到嬴政的脸,是朝着南方的,南方只有楚国,嬴政的心思他已明了。 果然嬴政回过头向众人说:“听闻楚王死了。” 他虽然是面向众人,其实是面对一个人。 队列中有许多臣工,不乏勇武善战者,不乏诡辩多谋者,但王翦知道嬴政是在对自己说,于是他率先走出队列回答嬴政说:“不错,楚国的王又死了。” 嬴政眯着眼睛,似笑非笑继续看着王翦,他一点也不怀疑王翦不明白他的意思,他正等着王翦说,大好时机,请我王伐楚。 王翦如他所愿,长揖及地,无比虔诚恭敬道:“当下我秦军应当攻楚。” 嬴政睁开了眼睛,一瞬吸纳了周围的灿烂的天光,变得无比精亮,王翦偏在此时又突然双膝跪地重重叩首道:“臣请我王治臣之罪。” 嬴政疑惑问道:“爱卿替寡人灭赵,乃是大功,何罪之有?” 王翦再低下头颅,似乎是要将头颅埋进泥土里才肯罢休,仿佛不甚惶恐,他声音颤抖着说道:“臣误了王上伐楚的良机,有死罪。” 嬴政微微皱眉,敛去了笑意,也敛没了眼睛里的精光,他重新闭上眼睛心平气和的问道:“寡人还未伐楚,大将军何以说误了伐楚良机。” 王翦越发严肃说道:“眼下楚国国君薨毙,正是秦国伐楚的大好时机,然而赵国虽亡,赵地虽已归属秦国,赵国公子赵嘉却逃往代地,聚集赵地百姓,组建军队自立为王,眼下已然与燕国结盟,这是臣的过失,臣难辞其咎!” 第132章 一头野驴 嬴政随意摆了摆手说:“此事寡人知晓,漏网之鱼在所难免,寡人不怪大将军,起身说话吧,还是快与寡人说一说伐楚之事。” 王翦爬伏在地,依旧纹丝不动,他又叩首道:“赵国余孽必不可姑息,赵嘉不死,赵国余孽便蠢蠢欲动,且代、燕相连,若是在秦倾力伐楚之时作祟,臣恐伐楚因此而功败垂成!” “如此,大将军以为如何?” “臣请将功赎罪,先讨燕、代。” 嬴政暗自轻哼一声,如同阻止他伐赵,现在这老狐狸依旧要阻止他伐楚,只是不说明罢了。 嬴政不是昏君,明白王翦的确是为秦国计,若非如此,敢于明里暗里挡他,他必不会再留王翦在朝堂。 伐楚之战更重于伐赵,秦国必是牵扯众多,若是北方不定,搅扰秦国专心伐楚,伐楚将会事倍而功半。 嬴政决定暂缓伐楚,如伐赵一般,一而再再而三反而误事,这一次伐楚,秦国定要一鼓作气。 嬴政冷眼看了看一旁围观的群臣,他们屏声静气默然肃立,能够站在此间的,无不是一方土地只手遮天者,现在却昏昏然如行尸走肉。 不是他们不够聪明睿智,而是因为他们太过聪明睿智。 替秦国攻城掠地、立下不世功业的大将军王翦,此时显得比那些臣工更加卑微,可是,他如此狼狈的趴伏在地,却比他周围站着的众臣工都要高。 这世间,总有些聪明的傻子,也总有些愚蠢的智者。 这些人成于聪明睿智,也将败于聪明睿智,秦国或许需要他们,但秦王不需要他们。 秦王不喜逢迎,也不喜反对。 他们只好一言不发,可是,秦王希望有人说话。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在向所有臣工说,只有王翦回答了,像是拔剑发出攻击,只有王翦接招了。 嬴政终于再次露出笑容,他哈哈大笑,亲自上前两步扶起王翦说:“大将军快快请起,大将军所言极是,寡人决定先伐代燕,再伐楚国,依然由大将军统兵。” 王翦也终于肯微微抬头,君臣二人目光相对,彼此心知肚明。 王翦和嬴政在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忠诚及信任,无论是出于愚蠢还是睿智。 王翦敢于接招,嬴政便敢于信他。 王翦手中有一把利剑,藏起来会让人感到惧怕。 现在这把剑还在他手中,只是他恭恭敬敬的在嬴政面前亮了出来。 的确,无论是什么,能放在明处的,从来都不可怕。 …… 北方天寒地冻,不利伐兵,秦军再强也是不能与天抗衡的,嬴政实在是等待的太过煎熬,倘若这个时候做一些有趣的事,倒是能排遣寂寞。 他忽然想起了在赵国有缘客栈遇到的那个人。 他怎么还不来? 他来了,就好玩了。 等到北方的冰雪开始融化,那个时候秦军就会因为荆轲这个人而获得名正言顺的攻打燕国的理由。 秦国强大,有时候不讲道理,有时候也讲道理。 讲不讲道理无所谓,但有一点道理总比没有道理要来的更好,否则如何能让列国百姓相信秦国不是虎狼之国,否则如何让列国的百姓相信秦国是正义之师? 既然无事可做,不如做一些事,不过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嬴政想着,荆轲就来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荆轲竟是带来了桓崎的人头。 荆轲手持燕国地图,抱着桓崎的头颅献给秦王,眼前这个秦王正是他在有缘客栈遇到的那个年轻人。 再见时,二人都相视一笑而后变得严肃认真,像是第一次见面一般,二人各自进入了角色。 这大概就是一个优秀优伶的自我修养。 当嬴政打开那个漆盒时,桓崎的面部已然溃烂,只依稀能分辨眉眼,他知道那就是桓崎。 他说,他会回来,却是以这样的方式回来。 他想起荆轲跟他讲起过有一个朋友不得不死的事,原来这个朋友就是桓崎。 他原谅桓崎了,但他也真的愤怒了。 看嬴政怒发冲冠,荆轲心中还觉得佩服,他演的真好,自己该演的更好才是,毕竟他们在演对手戏,不要被比下去。 他死都不明白,他是在演戏,而秦王是真的愤怒! 何况,演不演,是秦王说的算的。 有些话,说出口可以作数,也同样是可以不作数的。 于是,图穷匕见。 荆轲当着秦国文武大臣的面围绕大殿追了秦王三圈之后,嬴政再也不跟他玩了。 荆轲没有想到这台戏这么快就要结束了,他还以为秦王会跟他玩上一天半天的,但是秦王跑了两圈就失去耐心,第三圈的时候就开始抽剑,第三圈跑完,那把很长的剑就插进了他的胸膛里。 荆轲临死前嬴政问:“桓崎的脑袋是你割掉的?” 荆轲嘴里吐着血沫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嬴政咬牙切齿的说:“那你死的不冤枉,就凭你割下了他的脑袋,寡人就应该杀你一万次。” 嬴政用尽所有的力气将长剑全都送入荆轲的身体里,长剑贯穿了他胸膛的同时,似乎也戳破了一些他曾无法逾越的阻隔。 那阻隔是什么呢?应是一堵透明的墙。 现在,他终于穿越那一堵透明的墙了。 墙外什么都没有,不如他无数次想象过的那般古怪离奇,可又正因为什么都没有,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惬意。 荆轲因为疼痛而不停抽搐着,但就在下一刻,他仿佛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头在无边无际绿色草原上奔跑的野驴。 野驴不像骏马那样光鲜,跑的也不够快,不过他头上没有缰绳,背上没有马鞍和脚蹬。 这头野驴快意纵情,嗅着青草浓郁的香甜和野花阵阵的芬芳,迎着和煦的暖风,追逐着半空中飞来飞去的蜜蜂和蝴蝶,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他的脑子里依然还有些奇怪的想法,嬴政的台词完全不像他先前所想的那样,这台戏跟桓崎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他不是一个道具吗? 荆轲是笑着离开人世的,虽然人生最后这台戏也没有按照自己的剧本来演,但他终于彻底解脱了。 终于,什么都不用想了。 第133章 恨只恨,情深意切,终究敌不过各自的坚持 此后,世人皆知荆轲刺秦,喟叹其大义上云天,壮士一去不复返,何等英雄无畏。 却不知,这也是桓崎与秦王嬴政的最后一次见面。 也很少有人知道,对于嬴政而言,桓崎意味着什么。 嬴政设想的未来天下,该是由桓崎与自己一同参与的。 桓崎曾经是他的依赖,他无数个日日夜夜陪伴他在艰难的处境中度过,是在背后支撑他的力量,在众人的质疑中,不离不弃,是他的兄长。 他背着他踏过泥泞,越过高山,看过他的落魄,也见证了他的辉煌。 他既是他的恩师,告诉自己天下有多大,也是他忠诚的守护者,像是一座大山,挡在试图伤害自己的人的面前。 桓崎为他做的这一切,在他还不是王的时候,便都给了他。 嬴政也曾经遇到过一些可以信任的人,也曾付出自己的真心,然而这些人后来在他后来都一一背离他而去。 他一直都相信,只有桓崎不会背离他。 无论他是怎样的人,做了怎样的事,即便他离开了,心也是向着自己的。 桓崎没有辜负嬴政的信任,他的心一直都是向着嬴政的,无论他在怎样的境地中,他回来见嬴政最后一面,这是最好的证明。 这证明,给嬴政无限慰藉,也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一直在等桓崎回来,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他的梦中无数次出现一个场景。 风和日丽的天气里,桓崎骑着一匹马意气风发的向他走来,爽朗而又肆意的笑着说:“王上,我回来了。” 所有人都以为桓崎战败畏罪而逃,但嬴政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 他了解桓崎,他一定有不可说的苦衷,他悬赏百金要桓崎的人头,是为让桓崎知道,他在找他,是让桓崎回来。 桓崎可是他东出六国未来的统帅,桓崎胸怀天下,志在天下,也有荡平天下的才能,他需要他,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真正杀了他,他怎么就死了? 既使天下人都不信他,桓崎一定会信他。 天下间有这么多的人,都是旁人,都是可以杀的人。 这一年,嬴政的母亲赵太后离世了。 嬴政一点也不悲伤,甚至有些庆幸,这个歌姬出身的母亲曾经让他陷入危险境地,如今去了便去了。 桓崎不一样,桓崎去了,他在这天下间,他真的就变成孤家寡人了…… 在嬴政看来,荆轲只是他与桓崎之间的一个传递者,不辞劳苦不远万里,值得嘉奖,所以他陪着荆轲绕殿跑了三圈,算是报酬,也算是遵守与他的承诺,但他不能原谅荆轲割了桓崎的脑袋,所以他将长剑刺入了荆轲的胸膛,这也算是遵守承诺。 况且,那荆轲此来,本就是要求一死的。 嬴政去见了那个荆轲一并带来的女子,他见过这个女子,他的弟弟曾经无比骄傲的告诉他,这是他要保护的人。 看到这个女子,他会想起成蛟天真烂漫的笑脸,那也是在他心中与桓崎同等地位的人,是他的一母同胞,一起受尽磨难,一同长大成人的亲弟弟。 是的,他本来不想杀成蛟,后来还是杀了,此后他每每想起时都很后悔。 吕不韦摄政时,成蛟身不由己,他也身不由己,所以当他掌权后,即便成蛟叛乱,他依然会赦免成蛟。 可是,他最后为何又要杀了成蛟呢? 除了自己鬼迷心窍,成蛟的死,这个女人难辞其咎。 成蛟说了一句话,是为了她。 没想到,这个女人竟同时害了他在乎的两个人。 嬴政杀心顿起。 嬴政冷眼看着芷兰,芷兰也冷眼看着成蛟,而她膝下的子婴却好奇的打量着这个从未见过男人。 他觉得这个男人很高,很大。 嬴政努力保持一个王的姿态说:“你舍成蛟而去,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芷兰笑了笑,她的笑容里有些释然,也有些凄然。 “我回来,是因为我该回来了,子婴长大了,该认祖归宗,这是成蛟最后的愿望。” 嬴政再也无法平静,他猛的从王座上站起。 他无比惊讶无比激动的问道:“这个孩子叫做子婴?他是成蛟的孩儿?” 芷兰不再笑了,转而换了一副严肃的神情说:“不然呢?不管你信不信,子婴我带回来了,我们母子二人的性命,便交给你了。” 嬴政看到这个孩子时,忽然开始心痛,不轻不重,但挥之不去。 这个孩子几乎和幼年时的成蛟一模一样。 那年,他背着幼年的成蛟,深一脚浅一脚行走在满是泥泞的邯郸街头,似乎是昨日发生的事。 如今,他的孩儿都这般大了。 那时他们被人赵国人欺辱,兄弟二人奋起反抗,最终是寡不敌众,他们挨完打,便在夜幕中带着满身伤痕蹒跚而行。 天上下着清冷的蒙蒙细雨,他们衣不附体凄苦迷茫不知前路,后来是桓崎找到他们,带他们去到了温暖房间,换上了干净暖和的衣服。 成蛟、桓崎,都是他的亲人。 他得到了秦国,成为了秦国的王,而他们又得到了什么呢? 他们都奔了黄泉。 那么,就让荆轲这个有趣的家伙,去送一程吧。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嬴政莫名其妙的问了芷兰一句。 芷兰不知嬴政的意思,摇了摇头反问说:“我做了什么?” 嬴政摇头苦笑,芷兰看起来很精明,但现在他只觉得她愚不可及。 愚蠢的人,可恨,也可怜。 她究竟想要什么?她们又究竟想要什么?难道为她们夜夜难寐肝肠寸断还不够? 这般想,其实是嬴政想到了赵璃儿,她们之间有相似之处。 她们其实无辜,不过是平白得了一颗赤红的人心而已,她们不必负责也无可厚非。 恨只恨,情深意切,终究敌不过各自的坚持。 有人的坚持肤浅,有人的坚持却深重。 杀一个人,对他来说何其简单。 只是这个女人身上留着成蛟和桓崎的印迹,杀了她,成蛟和桓崎便只存在于自己一个人的记忆当中了,无人会再记得他们。 死去的人,总需要有活着的人来怀念。 他一个人的怀念太过势单力薄,他一个人的怀念太过单调,他们,大概也是希望被这个女子怀念的。 所以这一刻他忽然就改变主意了。 第134章 我是你的伯父 嬴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望着成蛟坟冢的方向,望着装着桓崎头颅的漆盒的方向,目光蓦然迷离起来。 他似是十分疲惫一般说:“无论你做了什么,寡人都会恕你无罪,封你为长安君夫人,你且去吧,好好抚养子婴长大成人。” 芷兰没有像别人那样感恩戴德的谢恩,甚至她的表情都不曾变过,她的脸上,只是饱经沧桑后的宁静坦然。 她看了看自己的年幼的孩儿,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摇头说:“我生子婴,已经还了成蛟的恩情,可是我还欠着一个人,所以,我不能成为长安君夫人。” “你要做什么?”嬴政疑惑问道。 “我来是要将子婴还给嬴氏,让他认祖归宗,我不会再照顾他,待他长大后请不要告诉他我是谁,我不再属于成蛟,也不再属于他,我会去陪伴另一个人。” 这另一个人,就是桓崎。 嬴政明白,但是他还不明白芷兰的用意,桓崎已经死去,她如何陪伴? 嬴政问:“你是要寻死吗?” 芷兰摇头,这让嬴政稍稍安心,芷兰平淡的说:“我好不容易活下来,为何要死?桓崎想让我好好活着,那我便好好活着。” 嬴政心头的仇恨,蓦然被女子脸上平淡的神色所化解,那平淡的神色就像清水化开了浓墨,就像一把锐利的剪刀裁开了乱做一团的麻绳。 看得出,她不轻松,但却从容。 这让嬴政有些佩服,他对她已经没有恨意,只剩下一些好奇。 “你有何打算?” 芷兰说:“我会继续去寻找,沿着桓崎曾经去过的足迹,此前,我都不曾有时间去看,我想,往后余生应当足够。” 往后余生,不离不弃,对一个死去的人,做出这样的承诺,是需要勇气的。 嬴政宽慰的笑道:“那,寡人祝你一路顺风。” 随后,嬴政又严肃的问道:“桓崎最后说了什么话?” 芷兰反而笑了笑说:“他本是个多话的人,临终却什么都没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 “什么都没说?” 嬴政低头沉思着,沉思许久,他终于想明白为何他什么都不说了。 嬴政也随着芷兰笑道:“也许这正是他留给你,也是留许多人的最后善意。” 芷兰问:“为何?” 嬴政答:“因为,有些事他说出来,便会伤害很多人,也包括一些你没见过的、已经死去的人。“ 芷兰心里暗暗说了声:“真是个……傻瓜。” 斯人已去,桓崎再也听不到芷兰给他的这个亲昵的称呼了。 嬴政迈步走出大殿,径自来到殿前的台阶上,他脚下一级一级的台阶向下延伸,仿佛记忆也在阶梯里延伸。 在那些模糊的时光之中,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庞,嗅到了一些熟悉的气味,听到了一些熟悉的声音。 那些面庞不干净,那些气味不好闻,那些声音也不好听,但却深深的刻进了他的骨头里,是那样清晰明了。 现在,他住在高大干净的殿宇里,脚下是足以俯瞰整个咸阳城的阶梯,身上穿着天下罪精美华贵的衣裳,被无数人瞩目拥戴。 可是,为何这些曾在幻想里出现的东西成为现实,他却反而不屑一顾呢? 那时的记忆之中,只有破败与污垢,饥饿与寒冷,谩骂与嘲讽,然而就是那样悲惨的境地,现在却使他无比怀念。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想好好去珍惜那些曾让他深恶痛绝的时光。 芷兰领着子婴来到嬴政身边,俯瞰整座王城,俯瞰咸阳,俯瞰秦国,与他的感受不同。 芷兰只觉故地重游不胜寂寞,子婴觉得这里很大,比他在山中的家,不知要大多少倍。 房子可以是这么大的吗? 方才大殿里很黑,他很害怕,在娘亲的膝下压抑了许久,现在来到殿外,他似乎再也不惧怕什么了。 他看到的一切,新奇而又使他震撼,他兴奋的在芷兰身边跑来跑去。 嬴政回头看欢呼雀跃的子婴,情不自禁露出一丝和蔼的微笑。 他生长在山里,却没有山里孩童那般的拘束胆怯,他的性情与年幼时的成蛟恰恰相反,嬴政看不到他丝毫的羞怯,他仿佛一直都生长在这座王宫里。 这秦国的王宫,应该有属于他的一部分。 嬴政亲切的拉过子婴,子婴不怕,只是好奇的眨着闪光眼睛打量他,这让他很满意。 “放心将子婴交给寡人吧,寡人会像对待扶苏一样对待他。” 子婴似乎听懂了这句话,忽然逃也似的跑回芷兰的身边,两只小手紧紧抓牢娘亲的裙摆,警惕的看着嬴政。 芷兰蹲下身,无比深情的亲吻了子婴的额头,在子婴的耳边问:“我的子婴长大了吗?” 子婴点了点头,芷兰又说:“既然子婴长大了,就不该一直在娘亲的身边了,你知道的,山里的小熊长大了,也要离开大熊,是吗?” 子婴又点了点头,松开了自己的手。 芷兰将子婴的小手捧在自己的手心里说:“娘亲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不能带上子婴了。” “嗯!” 子婴回答,或许他并不理解娘亲在说什么,但他决定听话。 芷兰指了指嬴政说:“那是你父亲的兄长,现在,去他身边好吗?” 子婴知道自己该走了,所以他又主动从娘亲手中抽回了手,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娘亲亲口中的伯父。 嬴政看着这个小小孩童,他的眉眼与成蛟是那般相像,他仿佛看到了年幼的成蛟穿越了漫长时间,从时光的深处,从记忆的起点向他走来。 如果那个孩童当真来到他的身边,他会获得内心的一些安宁。 相比于他内心时常涌起的惊涛骇浪,这当然远远不够,可越是稀少的,就越是珍贵,而且,如果他来,他将有时间去弥补。 子婴重新来到嬴政面前,仰头天真的问:“你是伯父吗?” “我是你的伯父。” 子婴忍了将要流出的眼泪去看娘亲,然而娘亲却已经回过头去,于是他向嬴政伸出了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嬴政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这小小的孩童,方才分明是在做讨好的姿态。 嬴政想,这小小的孩童,是感觉到自己就要寄人篱下了吗? 第135章 即便是不够完美,她依然感激所有的遇见 也许,有人教过他察言观色,可是他的年纪这般小,又如何学得会这些呢? 小小的孩童带着几乎是恳求的语气,悲伤而又坚定的说:“请带我走吧,伯父。” …… 芷兰走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或许除了子婴,再也没有人关心她去了哪里。 只有嬴政能够寻得一些蛛丝马迹,因为她说了要沿着桓崎的足迹走,而桓崎走过哪里,他都知道。 桓崎的足迹,有一大半也是嬴政的足迹。 …… 芷兰一直在走,一人、一马、一把剑,像是个浪荡江湖的侠客,然而人不再是为自己而活,马只是代步工具,剑是用来防身。 她不是一个侠客,她也没有丝毫侠客的理想和抱负,没有某种特定的信念加持,就像一个普普通通走路的行人。 她的背影看起来更加萧索孤单,然而她觉得一点也不孤独。 她有桓崎陪着,而且,这个世上还有另一个人,欠着她一条命。 她这一生都在寻找,她一度以为自己找到了,然而都是假象,都是短暂的拥有。 她似乎总是无限接近自己想触摸到的那个目标,但总是差一点,是得到了全部,完全拥有,但结果又不尽人意。 可又正是这总是差一点的缺憾,让人心旷神怡,让人神魂颠倒,让人欲罢不能。 那是最美的遗憾,是拥有大多数好的整体,及一点点不好的残缺之美。 这种美好类似于酷暑难当时起风,驱散人心头燥火,然而却在最凉爽惬意时风止,是大地干涸需要雨水时天降甘霖,滋润大地万物,在还未满足的时候雨停。 是甜不够甜,酸不够酸,苦不够苦,辣不够辣,咸不够咸…… 即便是不够完美,她依然感激所有的遇见,他们都曾给过她莫大的安慰。 这安慰就是她想要的,只是不能持久罢了。 秦王嬴政二十年,燕丹使荆轲刺秦。 荆轲行刺失败被秦王杀害,秦王大怒,派王翦等攻伐燕国。 …… 自西方而来,一股猛烈的黑色狂风已经开始席卷中原,这场大风是积蓄了上百年的力量,源起于秦孝公时代,至秦王嬴政时,这风已经能够占据天地,使天地为之变色。 秦军如出山猛虎,顷刻间便灭了两国,再也无人能挡,秦国的铁蹄踏过中原,中原便是尸骸遍野一片狼藉。 现在,它正在将血淋淋的双手伸展至更远的地方,列国无不人心惶恐,惊恐万状等待着灾难的降临。 面对秦国张牙舞爪的肆虐,这时候列国百姓又能做什么呢?列国君王又能做什么呢? 百年来的积贫积弱,让他们骨瘦如柴,百年来的甘于受辱、安于现状,掏空了他们的灵魂。 他们只有祈祷上苍保佑。 天地之大,总有地方阴雨连绵,也总有地方晴空万里,北方狂风怒号,而南方尚且安宁。 在楚国一个偏僻的山里,一个不知名姓的人建造了一座城。 这座城收容列国流民,城中的生活安静祥和,和谐富足。 云梦城越建越大,收容的流民也越来越多,这么多人穿衣吃饭,却一点也不显得拮据。 早在云梦城建成之初,徐福便已经预料到今后的境况,一味坐吃山空自是不行,因而徐福早早修书一封,遣人送至李园府邸。 信中内容是恳请楚国允许云梦城城开垦周边无主荒地,云梦城毎岁按照开垦田亩数,向楚国上交赋税。 徐福背后的力量不容小觑,李园本意便想拉拢徐福,只是苦于不得其门,眼下徐福有求与他,不过是要几亩荒地,还可多得赋税,他自是乐于卖徐福一个人情,待他日徐福承情,必也会还报与他,于是便像上次一样爽快的答应了。 梦鱼城参与建造和劳作的居民,几乎每人都分到同等数量的田亩,这让他们欣喜若狂。 每一个人都尽心尽力,第一批开垦出来的田地已然有了收获,除了上交与楚国的赋税,余下勉强能维持城中的需求。 倘若不够,梦鱼城卫和云梦城卫便在外采买,只不过采买的数量相比于开始时,已经微不足道了。 这倒是幽若没有想到的事,她先前以为徐福收容这么多流民,每日耗费甚大,梦鱼城虽然实力雄厚,却也经不起每日增加的流民消耗,如此并非是长久之计。 现在看来,自己的担心实在是多余。 这些入城的流民俱都是淳朴善良,从未想过不劳而获。 忙时,成年的男人、女人都在田地间劳作;闲时,男人便去拓展云梦城,女人和孩子便织布纺线。 一应收获俱都上交云梦城,供云梦城统一分配,未有一人私心贪恋。 眼下的云梦城俨然已是一副安居乐业繁荣昌盛的景象了。 此后,徐福也不必再操心琐事,他开始每日清晨都登上云梦山的山顶,以前是他一个人,后来变成两个人,三个人,再后来,是越来越多的人跟他一起。 在旧的云梦山,徐福也是每日都登云梦山,师父会在山顶等他,所以他每次登上山顶都会产生一种错觉,他会四下张望寻找,以为能够看到师父负手站在悬崖峭壁的边缘,但是他看到了一些新的面孔。 他这才发现,原来眼前云梦山已不是当年的云梦山了。 百无聊赖,他会在山顶看一看远方的人间,看一看天上的云卷云舒,在看一看山谷中云雾翻滚,看一看花草树木,偶尔也会发出感叹。 日子便在他看这些美好的事物时、静悄悄的目光里溜走了。 每每徐福感叹时光流逝的时候,幽若也会发出感叹,时光荏苒,先生却没变。 她指的是徐福的容貌,没有随时光流逝而变,现在的徐福依旧是她在旧云梦山看到时的模样。 身形消瘦,满目清秀俊朗,目光温柔如水,但眉宇间总是有淡淡的忧愁,或许此前她都看错了,那根本不是忧愁。 彼时,又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他们脚下远处是无比壮阔的山河,朦朦胧胧看不清边际。 第136章 从他身上,我看到了天下间的很多人 脚下是绿意盎然的林木,一个季节已经完全替换另一个季节,变化就在无声无息之间。 这就是时光的强大之处,能够让所有事物产生变化。 这是时光施加于天地间的一种规则,既能让万物恢复生机,让大地色彩缤纷,又能让万物衰败,让大地一片死寂。 然而,这规则自身,却永恒不变。 眼下正是五彩缤纷的时候,万里锦绣山河尽收眼底,一切美好安宁,当人被眼前的美好迷醉时,只会沉醉于美好之中,而很少有人会想到不好。 徐福从来不觉得眼前的安宁就是整个人间的安宁,正如事物皆有正反两面,有美好就有邪恶,有温暖就有严寒,有春天就有冬天。 时间的规则,会改变很多东西,但是它的改变,是无所谓好坏的。 春季有暖风阵阵,春光明媚,却也有潮湿阴冷,雾霭迷茫,夏季有百花盛开,枝繁叶茂,却也有蚊蝇飞舞,暴雨倾盆。秋季有硕果累累,丰收喜悦,却也有枯叶凋零,百花枯败,冬季有银装素裹,万里雪飘,却也有朔风凛冽,千里冰封。 无论春夏秋冬,皆有好坏不同的一面,在徐福看来,也许并不是时间规则太过强大而让人间改变,而是人间的力量使那规则越发强大。 人心喧嚣浮躁,人间便永无真正的安宁。 幽若与徐福一起站在山巅,清晨的浓雾还未散去,烟雾缭绕遮挡了视线,然而徐福的目光似乎并未受到阻碍一般,眼睛依旧认真的直视前方,深邃而又明亮。 太阳尚未升高,山顶尚且还有些寒意,幽若搓了搓手说:“先生是否还记得燕市高歌的荆轲?” 幽若早已得到荆轲刺秦身死的消息,却是一直到现在才说。 她本想不说,但她有些疑问,是关于荆轲的,那不仅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人,而且是一个奇怪的人,正是因为他的奇怪,所以她才要与徐福说一说他。 “我当然记得他,他差点杀了我。” “他死了,为刺秦而死。”芷兰说:“我从未想过他有这样的勇气。” 徐福微笑说:“就连蚂蚁都有长出翅膀飞向蓝天的勇气,更何况是一个人呢?” 徐福沉默了片刻又说:“他终于还是死于自己执念当中。” 对于荆轲的死,徐福丝毫不感觉到意外,只是有些遗憾。 荆轲曾说过,要再来杀他,然而他永远都不会再来了。 “先生为何说他为执念而死?” 关于这个问题,徐福需要好好想一想。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透过山林稀疏的枝杈照亮了整个云梦山,徐福沿着山顶的小径开始行走。 他看着缓缓消散的山雾说道:“其实执念不过是虚妄,这个世界上拥有执念的人何止他一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而若是坚持无望,便是执念,终归虚妄,他是一个奇怪的人,他想的事太多了,他想做到的事也太多了,人一生,能做成一件事,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但是他却不知道,我曾劝诫他,作为真正的剑客,恐怕要放下庞杂,去专心做一件事,但或许他又遇到了一些事,又想到一些其他的东西,最终还是迷失了。” 幽若轻盈的跳跃躲过脚下的一株开的正盛野花说:“如此看来,世人并非都能受教化的。”她 徐福摇了摇头说:“并非世人都不能受教化,大概是因为他们心中没有支撑的向上的力量,需要的一些适当的约束吧,这约束也可以看做一个支撑,例如信仰,正如一栋房需要梁来支撑,需要墙来围绕,如果没有梁,也没有墙,这栋房子就建不起来,即便能建起来,也会很快垮塌。” 徐福随即微微叹息:“我想,如果有一个人能来约束荆轲,他便会有所寄托,便也不至于如此轻易放弃。” “先生认为他在逃避?” “是的,我也曾逃避,我若困于心,困于道,也会惶惶不可终日,其实心和道都是束缚,但人不能没有束缚。太过自由便会迷失,太过拘谨也会迷失,既要有所保留,又不能一成不变,洗去心灵里的尘埃污垢,留存心头鲜红纯洁,生命的延续如登阶梯,时间不停,生命不息,便会自然而然一步一步向上,那终点,便是灵魂的归宿,人向善,还是向恶,便在这攀登的过程中。” “那么,荆轲是善还是恶呢?” “他在向上的阶梯上迷失了,所以他无所谓善恶,他在迷雾中只看到了自己,以自己当下的意志来决定善恶,一旦迷失,便会害人害己,如此恶就来了,所幸,他的心似乎提前觉察到了这一点,引导着他早早的选择了谢幕,如此说来,他该是善良的,只不过别人感觉不到,他也感觉不到,人需要教化引导,更需要自觉自悟,这是人之所以拥有灵智的作用,能停在阶梯哪个地方,最终依靠的,是自己,而不是外力。” 徐福又说:“人生在世,莫有不堕苦海者,因世喧嚣复杂人性本恶,人心常于其中沉浮,谁能不惹尘埃?求学时,我的师父大多只言其表,而不言明内里,师父遣我入世时,我还不解其意,后来入世后才明白,世人皆在修行,与我求真悟道本质别无二致,只是我为主动,而世人被动,倘若将自己封闭在一个狭小空间坐井观天,眼睛看不到更多,心灵也感受不到更多,如此将永远不懂道的出处,既也阻断了自己脱离苦海之道,道在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避世深山是道,耕牧田林也是道,安坐朝堂是道,游戏市井也是道,我感激师父不说,若是师父说了,诚然能解我一时迷惑,却于后来无益,没有山重水复,便也没有柳暗花明。” “先生是对于荆轲抱有希望的吧。” 幽若见徐福虽然表情言语平静,却是说了很多。 徐福说:“是的,从他身上,我看到了天下间的很多人,他的结局其实是很多人的结局,他的结局,是那些人所面临结果的一种征兆,他是不幸的,天下人又是何其不幸?” 第137章 他的痛苦,要超出你我的想象\/失败不是我们的过错 幽若安慰道:“我听闻荆轲死时,是笑着的,他应该不痛苦。” 徐福叹息说:“他的痛苦,要超出你我的想象,他竟然把死亡当成解脱,天下人的痛苦也超出我的想象,我想,他的笑容里有多半是麻木吧。” 徐福想起自己见过的许多面孔,他们的眼神空洞,没有神采,如一池死水,这些就像是对生命的无声嘲讽。 徐福无声无息走出很远,自然不肯停下来歇息,幽若不知他还要走多久。 正如眼前的路,通向山下的捷径有许多,他却要走一条蜿蜒曲折不知尽头的路。 他,徐福,本是有很多更好选择的。 难道大道便是要抛妻弃子吗,难道大道就是要无畏无私吗,难道大道就要承受无边的孤独吗? 幽若说:“先生高尚。” 徐福摇头说:“我并不高尚,我有所图。” “先生图什么?” “未来,或者说以后的世世代代。” “可是,有很多人不会想到未来,他们只顾眼前,未来对于他们来说,太过遥远了,先生所做之事,他们还不会理解,即便先生做到了,先生做的一切,都会被遗忘,他们都还愚昧无知,他们不知道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为他们竭尽全力的争取,他们不会感激先生,甚至不会认同先生,先生,这一切都值得吗?” 幽若一直处于矛盾之中,为了梦鱼城,她希望徐福放弃一些东西,然而她又希望他可以为自己考虑一些。 世人已经背负了太多东西,在这世上艰难生存已经不易,怎能再对他们有过多的苛求? 徐福无所谓的笑了笑说:“嗯,我知道,总需要有人替他们解除束缚,如果没有梦鱼城,只有我一个人,最后我选择的可能也是同样的,这些,是我想做,也是我喜欢做的事。” “先生停在这里,是想让云梦城一直无限扩大吗?” 徐福点头说:“是的,让云梦城变成未来的天下,有很多种方法,我在等待,在积蓄力量,我们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战胜整个陈旧世界,若是这个时候试图取代旧世界的一切,就会付出无比惨重的代价。” ”“可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徐福看了看前方的山谷,山谷里的迷雾就快要被炽烈的阳光驱散了,山谷里的一切都变得清晰明朗。 ”他说:“就快了。 幽若由衷的祝愿道:“我希望先生所有愿望都成真,我希望先生再也不要背负这些愿望。” 幽若想着,如此,先生便可以过属于自己的生活了,那时候,先生应该才是轻松自在,不像现在这样,心里总是装着很多人,那一定很重。 徐福心中竟然微微酸楚,无奈的摇头笑道:“你呀,呵呵,我饿了,回去吃面汤。” 幽若微微挑眉说:“我去做。” 徐福倍感惊讶:“半信半疑说,还是我来吧。” 幽若不忿,信誓旦旦道:“我学会了。” 徐福不置可否,无奈只得点头,结果,在当天开饭时,众人果然愁眉苦脸的吃了一顿颜色特别、味道一言难尽的面汤。 …… 秦王政二十一年。 北方的易水河冰雪已经融化,湍急的水流奔涌而来,随之而来的,是李信率领的秦国骑兵。 李信在易水河畔大败燕代联军,燕太子丹和代王赵嘉不得不逃往蓟都城坚守,然而王翦又率领秦国大军,继而兵临城下,蓟都城危在旦夕。 蓟都城的王宫空空荡荡,宫殿也空空荡荡,早在秦军到来之前,燕王喜已离开蓟都千万辽东。 燕国王宫的某一处宫殿里,赵嘉与燕燕太子丹相对而坐,他们面前放着酒鐏,酒鐏已然无酒随意歪倒一旁,两人皆饮至酩酊大醉,东倒西歪趴伏于桌案。 他们在浓稠的醉意里交谈,并不是特别正式,而是如聊家常一般,有时候甚至胡言乱语。 本是无甚交情,然而连日来并肩作战,这两个年纪相仿的人自然而然结为了至交好友,二人说话也不避利害张口便说。 太子丹眯着眼睛说:“不知明日,你我是否还能在此饮酒。” 赵嘉搔了瘙痒回答:“无所谓了。” 太子丹拧眉瞪眼,显然不同意赵嘉这般草率的回答,他愤愤道:“难道我们的努力都是白费的吗?” 赵嘉表情波澜不惊,眼中也是十分平静说:“可我们败了。” “既然注定失败,为何我们还要努力呢?”太子丹眉头依然紧锁问。 赵嘉还是一副随意表情,不以为然说:“这该问一问你自己。” 太子丹低头叹息说:“我不服,你看,这燕国的江山多美,难道就要这样拱手让人吗?” 赵嘉哈哈傻笑了几声说:“赵国的江山也很美,可我们注定失败,但失败不是我们的过错。” 在太子丹看来,赵嘉已经被秦军吓破了胆子,已然认命一般懦弱,他轻蔑的看着赵嘉说:“你逃出邯郸,难道仅仅是为了保命吗?” 太子丹不知赵嘉早已放弃了,就在邯郸城破的那天,所有的坚持灰飞烟灭,所有的理想随着那邯郸城外还没有干涸的鲜血付之东流。 他还活着,只是受人之托,正如他的号,代王。 赵嘉垂下眼睑将头扭到一旁,似乎不愿意正视太子丹,太子丹说的话,勾起了他心中的愧疚和羞臊。 “我其实不想逃,我想留在邯郸,那是我的家,谁愿客死他乡?只是我的王告诉我说,你走吧,带上赵国的金银珠宝。那是我的王,也是我的亲人给我的最后嘱托,我是替他看护一些他所在乎的东西,现在我也无力看护了。” “你是个懦夫,这就怕了吗?”太子丹毫不留情斥责,他以为大点声,就可以让一个丢了灵魂的人清醒,能让他找回灵魂,然而这似乎是徒劳。 赵嘉比任何人都要清醒,面对苦难却保有非凡的清醒,这是好还是坏呢? 赵嘉拍了拍桌案说:“我会与秦军战斗到最后一刻,如果可以,我希望是我一个人去战斗,我的子民,我的士卒,我希望他们都毫发无损的回到自己的家园,无论他们的家园属于赵国还是属于秦国,我都没有权利剥夺他们生存的机会。” 太子丹越发气愤道:“可你是王,他们是你的子民,为你牺牲是理所应当。” 第138章 天下有这么多糊涂的人,也不差我一个 “王?呵呵,我从来都不是王,我要战斗,他们愿意与我一同战斗,我已感恩戴德,怎么能苛求他们为我牺牲?你我都是那扑火的飞蛾,明知道自己的坚持什么都改变不了,没有浴火重生的奇迹发生,你难道不明白吗?我们的坚持是对的吗?” 太子丹笑了笑不屑道:“这便是你了,而我,死也要咬下秦国的一块肉。” 赵嘉哈哈大笑说:“若是秦国仁慈,我决定不再反抗。” 太子丹摇头说:“我了解嬴政,他心中没有仁慈,你太糊涂了。” 赵嘉喃喃自问:“是吗?” 他像一个受了委屈而懊丧的孩童一般说:“可是,赵国已经油尽灯枯了。” 太子丹恶狠狠的说:“即便没有反抗的能力,也要有反抗的意志,可是你连反抗的意志都没有了!” 赵嘉苦笑了两声,看了看南方的天边,只剩下一条模糊的光影,看不到赵国的土地,也看不到赵国的子民,他的心头蓦然如人去楼空一般空寂。 他的生命也曾暗淡,也曾浓墨重彩,暗淡过去了,浓墨重彩也已过去了。 太子丹说的对,哪怕只剩下一个人,也该有反抗的意志,有复仇的决心和勇气,因为他面对的是他的仇人,面对仇人怎能屈服? 可是,他又不想骗自己,他的确是已经放弃了,他倒是想要为自己反抗的意志寻找一点寄托,然而什么都没有,如今的他已经不再考虑自己的荣辱,他只想到为赵国仅剩的生者,留存一丝生存下去的机会。 赵嘉愣了一会,无可奈何的说:“也许是我糊涂吧,天下有这么多糊涂的人,也不差我一个。” 太子丹也放弃了规劝赵嘉再次坚定复仇意志的想法,他释然一笑,之前对赵嘉所有的鄙夷也都消失了。 太子丹问:“你是真的想死吗?” 赵嘉点了点头。 太子丹说:“恐怕我会比你先死,你要替我完成最后一个心愿。” 赵嘉无精打采的打了个哈欠说:“你的心眼儿太多了,也罢,就当是给我自己不够坚定的惩罚吧,再为你活一遭,无论你有什么心愿,我都答应你。” 太子丹满意的笑了说:“我想请你给我的父王捎一封信。” 赵嘉满口应承:“如此好办,我替你做这件事。” ”“你想知道我打算做什么事吗? “你想说便说,不说我也不问,我想你是告诉我的,你不能与别人说,只与我说。” 太子丹被赵嘉揭穿,尴尬的大笑说:“我本试图说服你,却被你说服了,我不该这般坚持。” 赵嘉不耐烦说:“快说吧。” 太子丹沉思片刻后说:“秦王恨我入骨,我必不会让他轻易杀死,我会将我的性命奉献给燕国,期待能够以此换得燕地最后几载太平。” 赵嘉点了点头说:“好,真羡慕你还有这样一个机会,而我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了。” “既然是要死,总得讨些便宜。” “这般想,虽然天真,但聊胜于无,你比我聪明。” 赵嘉由衷的赞叹一声,他们谈论生和死时一点也不恐惧,像是在与别人做一桩买卖一般,甚至有些草率和儿戏,看过了太多的生死,经历了国破家亡,自己的生死或许就没那么重要了吧。 赵嘉便是想死的人,然而总是不能如愿,别人总会给他一点活着的理由,他可以拒绝,但他又的确为自己脆弱的意志感觉到羞耻。 太子丹不想死,如果可以他愿意用一切来保住性命,然而他深知自己的处境,反抗已经毫无作用,求生的希望渺茫,不如用自己的性命换取一些东西来的实在。 太子丹毫不客气的骄傲说道:“我自幼便被人称为燕国的希望。” …… 这是太子丹和赵嘉的最后一次会面,赵嘉带着太子丹的嘱托前往燕地辽东去面见燕王,而后蓟都城破,太子丹一路向东逃。 所有人都认为太子丹是兵败仓皇而逃,所有人都认为太子丹贪生怕死,不仅是攻入蓟都城的秦国,也包括燕地的子民。 一路山水过眼,很快又被甩在身后,只留下模糊的影子,就像他这一生交织着光荣与屈辱的历程。 他没有功夫缅怀过去,只有奋力向东,他心里有一团火焰燃烧着,由内而外,迎面而来的风也不能让他感觉到丝毫的凉爽。 他正是将自己燃烧至最后一刻的蜡烛,可是,这最后一刻散发出的光和热没有人能看得见。 撕心裂肺,是身躯彻底肢解般的疼痛,这还不够痛。 他不知以后是遗臭万年还是名垂千古,他曾经是一个那样顾及颜面之人,然而这一刻他曾经引以为豪的意志轰然崩塌,他所有的骄傲不复存在。 他成为了世人眼中一个仓皇逃窜贪生怕死之人,这时候他与赵嘉一样不再为自己个人的意志而活着了。 他是一个儿子,他要尽可能的奔向他父亲的身边,好让他的父亲先秦国人一步拿到他的人头,再献给秦国,以表明燕国的诚意。 他得好好将这个与秦国人交换的筹码,交到父亲的手里,这是一个儿子在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向自己的父亲奔赴。 眼前是衍水,距离襄平仅有三十里,他早已遣人向父王知会自己的踪迹,他会在衍水某一个沙岛上等候。 太子丹一身金盔金甲,携着满身的血腥泥垢,经历日夜兼程的颠簸,满身的疲惫,在某一天日落之前,终于看到了一个人间的天堂。 他的眼睛里看惯了厮杀惨烈的战场,看惯了天边黑色弥漫的烽火狼烟,听多了嘈杂的金鼓宣天与震天的哀嚎,嗅过了太多腐臭和血腥,乍见一方清水蜿蜒曲折,从遥远的天上来,却不知道要去往何处。 清澈的河水在脚下徘徊,平静而又缓慢,犹如一个风姿绰约的美人款款而来,一步一摇尽是无尽的温柔体贴,潺潺流水是她的脚步,流水入耳,入眼,流入血脉,外汇集到胸腹之间,洗去心头尘埃,带来清凉爽快,满身疲惫都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畅快。 再抬眼,他的目光又不可避免的沦陷在一片醉人的红粉当中。 第139章 若有来生,你为父,他愿为子 在河流蜿蜒的某一处,河畔小洲跃然而出。 这一次,他看到的是一个身穿粉白色纱裙的羞涩“少女”,躲躲闪闪欲拒还迎,少女头戴着一顶粉红色的花冠,正是方才那一抹摄人心魄的粉红。 她亭亭玉立恬淡安静的站在河畔,向太子丹招手,向太子丹微笑。 原来不知是大风带来的种子,还是谁有意在河畔沙岛上栽了满岛的桃花,眼中幻化成各种形态的粉红便是桃花的颜色,看到桃花,姬丹便想起那女子。 她也喜欢桃花,她生的便像桃花一般,这满世界的桃花,都不如她嫣然一笑流露出的绝代风华。 她不属于自己,但这座沙岛以及沙岛上的桃花却都是自己的。 太子丹下马,不忍打破眼前的安宁静谧,他轻手轻脚将马匹拴在不远处的一棵桃树旁,自己涉过浅滩走向沙岛。 他此时不是壮志未酬的燕国太子,而是变成了一个游山玩水的风流诗人,只是不知这诗人心里想着什么,他越是接近美景,越是按捺不住心头激动,张口便吟诵出早已酝酿于心间的字句。 桃花落,落花流水奈若何? 桃花啊桃花,你为何这么美,又为何会凋零? 江山啊江山,你为何这么壮阔,却无处安放一颗喧嚣的心。 诗人唉声叹气,乍见之欢化为无尽的忧愁,此处有花香,有落红,有流水,可惜独独没有美酒。 如此美景,是需要美酒调剂的,有酒才是天地福地,缺了酒,便只剩下乏味单调的色彩和叹息了。 太子丹怅然若失,似是得而复失般的沮丧,他在一棵开得最甚的桃树下坐下,解下了沉重的金盔金甲,他看着眼前落花流水闭上了眼睛,静静的享受着,静静的等待着。 这是完全属于他一个人的时间,或者是时空,或是命定的归宿。 他身上的污浊与这方天地间的单纯清雅格格不入,他没有想过用近在咫尺的清凉河水洗去身上的污垢,并非是将死之人不想再劳心费力,而是这些污垢都是承载着他的所有坚持的东西。 如果生不带来,那么他死去时,要带走这些。 至少,这些污垢可以证明他不是一无所有的。 他不知道在这里躺了多久,只觉得自己的生命在这里被无限的拉长,似乎躺了一万年,化为了泥土与这沙岛上的桃树林同在,滋养桃树生长。 桃花盛开,他似乎感觉到自己作为养分的一部分被输送到桃花瓣上,随风摇曳着的枝头敞开自己的心扉,释放自己的芬芳,自己又变成芬芳的一部分,围绕着桃树林游荡在沙岛的四面八方。 然而等待再如何漫长,该来的还是会来的,“哒哒”的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由简单变得嘈杂起来,声音是从两个方向而来的。 太子丹抬起疲惫沉重的头颅举目眺望,在沙岛小洲的西边,有一队身穿黑色衣甲的秦国士卒,为首的那黑袍将军是他的故人,那是秦军次将李信。 正是他,于易水突袭,正是他,攻破了蓟都城。 他曾经也在咸阳见过李信,彼此间还说过几句话,那时的李信名不见经传,为人谦虚和蔼,好像不太适合做将军,然而在战场上,他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太子丹讨厌他,这讨厌在咸阳时便已经产生,在易水突袭时,变为了观之作呕。 太子丹苦笑一声,心说,这个讨厌的人此时该是何等的得意啊!且让他得意去吧!若是自己来生变成一棵树,在他经过的时候要从腰间折断压死他,如果自己变成一条狗,那么就要在他经过的时候咬死他,倘若自己不幸什么也没变成,身体化为泥土,那么也要在风起时离开地面迷他的眼,让他从马上跌落摔死…… 距离他更近一些的队伍,是从东边来的,是燕国的一支队伍,只是一队没有首领的士卒。 他眺望良久,也未曾见到想见的人,甚至没有认识的人。 他想多了,父亲怎么可能亲自来呢?而他又怎么能希望父亲来此以身犯险呢? 他站起身,毫不犹豫的向东边那队燕国士卒走去,希望距离他们再近一些,让他们看清自己。 对面有一士卒率先离队,向太子丹奔跑,似乎是在做一件刻不容缓之事。 他远远便问:“是太子吗?” 太子丹停下脚步,那士卒看清是他,便立刻跪拜道:“我等奉王命来取太子首级。” 太子丹高声回应道:“正是姬丹在此,来吧。” 那一队士卒便靠近沙岛来到姬丹面前,从队列中又走出一个年长的士卒,他抽出腰间的剑,并不是什么好剑,剑锋已经有不少缺口,还有部分卷曲,布条缠绕的剑柄不知积累了多少污垢,显得黑而亮。 这士卒显然是身经百战了,面容上俱是风沙磨砺的严峻之色。 他先是叩首,而后起身问:“太子还有话要带给王上吗?” 太子丹看着西边秦军越来越近,摇了摇头,笑了笑,现在他终于明白赵嘉为何那么想死了。 原来,赴死是一件轻松愉悦的事。 姬丹第一声笑,是发自内心的喜悦,第二声笑,则是自嘲。 世人眼中,他无比荣耀,他这一生都在争,只因为他是燕国的太子,他的骄傲狂妄全都来自于这个身份,他的卑微羞辱也来自于这个身份,他这一生都是被这个身份束缚。 父王,我太累了,今天,我把这所有的一切,都还给你。 但是最终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问:“父王有要对我说的吗?” 其实是没有,但是年长士卒看到太子丹眼睛里带着渴望,也许是同情释然,所以他编造了一句谎话。 “王上说,若有来生,你为父,他愿为子。” 太子丹听完一瞬间潸然泪下,仰起头对士卒说:“来吧。” 年长士卒犹豫了片刻,这才举起手中剑,又说到:“太子恕罪,我的剑钝,恐怕太子受罪,还是用太子的剑吧。” 第140章 像我这样的人,怎么会有选择? 太子丹说:“没关系,生不得痛快,死也不得痛快,才算是有始有终,来吧。” “那,得罪了。” 士卒手起剑落,果然如预料中一般,第一剑便停在脖子上的某处,剑身没入一半,切进皮肉却是卡在骨头上,抽出剑时鲜血喷洒了很远,但是太子丹却还睁着眼睛纹丝不动。 太子丹很痛苦,但是他还是强忍着没有挣扎,他感觉到自己半边头颅失去了知觉,而另外半边脑袋却是像经受了天崩地裂一般。 钻心的疼痛,疼痛也是一边身体感觉到疼,另一边身体没有感觉,原来一剑没有砍掉脑袋,是这样的感觉啊! 太子丹吐了一口鲜血,清了清喉咙又笑了笑说:“再来一剑,这回从这边砍,两边断口合二为一,头就掉了。” 那士卒颤颤巍巍不知所措说:“小卒不会左手持剑,左手没有力气。” 太子丹摇头无奈暗道:“真是愚蠢,难道战场上也要等敌人站好给你砍吗?” 他有些生气,不过只是皱眉说:“我背对着你,不就好了。” 的确,转过去,左边就变成右边。 太子丹摇摇欲坠的转身,背对着那年长士卒,士卒定了定神,看好了汩汩流血的创口,比划了一下,又看准了长剑较为锋利的一小段,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剑挥下。 所幸,这一剑正对左边的创口,两个半圆的创口合在一起,便在人的脖子上横截出一个完整的圆。 一个圆滚滚的脑袋,飞了起来。 这是太子丹平生第一次飞的这么高,只不过是头颅飞了,身体还在地上,他的身体笔直的倒下去,头颅也没有飞行很长时间,只是一眨眼就坠落了,就落在河流边缘。 河水一半没过了脸颊,鲜血扩散在河水中变成一缕一缕的,像是红色的丝带在水中摇摆,而它一边摇摆,一边又悄然无声隐没了踪迹。 一串平稳的马蹄踏过河滩,李信骑马赶来了,他方才看到天上有个东西掉下来,然后看到有个燕国士卒跑过去将那东西捡起来抱在怀里,那士卒正向自己跑来。 士卒在李信跟前跪下,将手中的头颅高高捧起献于李信面前说:“太子姬丹行刺秦王,罪无可恕,我王诛杀太子,献于秦王。” 李信冷眼看了看太子丹,太子丹正在睁着眼睛恶狠狠的看着他,李信久经战阵,不会怕一个死人,即便是一个死不瞑目的死人,他见过太多这同样的眼神了,早已习惯被仇视。 他伸手接过太子丹的人头,未曾说话,只是冷笑一声,打马扬长而去,消失在迷蒙的雾气中。 秦国退兵了,并非是得了太子丹的人头而退兵,而是讨伐燕代已经达到目的。 代国、燕国龟缩于苦寒之地,实际上已经名存实亡,接下来,秦国要南下伐楚了。 秦国退兵,燕王喜侥幸偏安襄平,秦在燕国故地设置渔阳郡和右北平郡。 王翦挥师南下,欲伐为伐楚开始做最后的准备,现在王翦也认为伐楚的时机到来,秦伐楚再无任何顾忌。 在此之前,王翦李信还需回咸阳述职。 …… 嬴政早就在大殿等候二人,嬴政直言问王翦。 “大将军以为,眼下是否可伐楚?” 王翦说:“可以。” 嬴政又问:“那么,将军以为需调用多少秦军锐士才能伐楚?” 王翦说:“非得六十万秦军锐士不可。” 嬴政心中冷笑,六十万,那可是秦国倾国之兵力。 区区楚国,虽然侥幸喘息数载,又何至于秦国全力以赴? 嬴政又问李信:“你以为伐楚需要多少秦军锐士?” 李信不假思索的说:“臣统兵,二十万足矣。” 楚国全境可征调兵马不过三十万,楚军三十万如何能挡得住泱泱大秦天佑之师? 嬴政回头,不真不假的对王翦说:“寡人以为,伐楚二十万足矣,大将军伐赵燕辛苦,不若暂且歇息,让李信去试一试。” 二十万兵马,不够,但也有可能,王翦大概知晓李信将要采取的策略。 若是李信能自南阳郡南下,兵锋直指楚都寿春,则二十万秦军的确足够伐楚,然而楚国地大城多,倘若一旦开战,战线势必拉长,倘若不能速战,无疑会分散秦军力量,这样一来,与楚军作战的秦军就远远不足二十万,如果再楚军集中力量攻击秦军,二十万秦军同样是捉襟见肘,难以应付。 楚国地大物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王翦实在无法想象,有何万全之策可以速战,以六十万大军伐楚,一来应对一旦战线拉长、秦军远离尘土作战深入敌境的弊端,与楚国拼国力消耗,防备伐楚的各种潜在威胁,二来以绝对优势摧枯拉朽,不给楚国任何喘息之机,如此,也许能万无一失。 这是秦国最稳妥的伐楚之策,但王翦并未再多言。 这一切都是他的设想,不足以取信嬴政。 伐赵以来他已屡次三番阻挠嬴政,引得嬴政不满,若是再说,不仅要连累自己,恐怕整个氏族都将遭到灭顶之灾。 利害分明,王翦平静而且蓦然。 他缓缓开口说:“臣老了,有些事已经力不从心,以后王上自然要倚重年轻的将领,臣自请归老家频阳养老,望王上恩准。” 嬴政满意道:“大将军劳苦功高,半生辛苦,回老家将养,也是应当,寡人准了。” …… 李信得王命,领二十万秦军浩浩荡荡奔赴楚国。 临行前,嬴政对李信说:“你将是取代王翦的人。” 李信知道,这是他唯一一次可以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自幼出生贫寒,从无名无姓的小门户里走出,一路走来殊为不易,他经历过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窘迫境地,也经历过旁人的冷眼嘲笑的羞辱,甚至在走投无路时亲属闭门不见。 后来,他遇到了一个自赵国归来的少年,后来少年给了他一切梦寐以求的东西,其中最重要的,是一个选择。 那时,少年问他:“如果让你选择,你愿做文臣还是武将?” 李信叹气说:“像我这样的人,怎么会有选择?” 那少年说:“我可以给你选择,说吧,你想做文臣还是愿做武将。” 第141章 愿以长剑为笔,画一幅锦绣山河 李信只当是少年信口开河,便也信口开河回答说:“愿以长剑为笔,画一幅锦绣山河。” 实际上他说这句话时,根本未曾想过战场,也根本未曾想过青灯长卷,只不过这般说,足够大气。 大言不惭,他不当真,他还不信少年。 少年笑了笑,并不轻蔑,反而多有几分欣赏。 少年老成的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好大的野心,不仅想要剑,还想要笔,这很好,今后便跟随我吧。” 少年当真给了他一身戎装,不仅如此,此后少年还给了他田产,房屋,金帛给了他梦寐以求的地位和荣耀,而他从此忠心耿耿,侍奉少年左右,不为忠心,只为彼此各取所需。 自那一日起,他再也不是一个人来面对这浩大而又无情的天下。 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什么,英勇征伐也好,雄辩朝堂也罢,他所表现出的咄咄逼人的姿态,都源于他身后站着的一个人。 那是秦国的王——列国中最强的一个王。 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底气,他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骄傲,如果这人间上只有一个人能够让他低头,那就是他的王,他的名字叫嬴政。 这些年,他带领秦国的大军攻城掠地,不仅仅是为了报答秦王的知遇之恩,而是在践行自己曾经为不被轻视而说出的一句狂言—— 以长剑为笔,画就一幅锦绣山河。 从前不敢想,现在可以想了。 长剑就在腰间,山河就在眼前,大军就在背后,现在就等他来泼墨挥毫了,他已经想好了怎么来作这一幅画。 他情不自胜,有些飘飘然。 从前拿这支笔的,从来都不是他,而是那个白发苍苍老不死的老朽,因此,他未曾体验过长剑执于手,在天地间酣畅淋漓书写诗篇的快感。 斗酒诗百篇,这百篇诗作连在一起,就是楚国的万里江山。 这一次,他真真切切感觉到自己可以创造出一个他所设想的人间。 李信骑着马,走在大军庞大队伍的最前列,一眼看尽了灰蒙蒙的原野苍穹,这浩大的天地,不过就是一张大些的空白绢帛而已。 在他的画中,风、霜、雷、电是点缀,四季轮回是点缀,这画的主体是千重山、万道水,一定要用千千万万人的鲜红血水作为墨汁来描绘,如此,才显得更加壮美。 李信情不自禁快意大笑,仿佛已经看到血红一片的未来,红色对他而言当然是喜庆的颜色。 对于秦国伐楚,徐福已经等候了许久。 自秦王嬴政决定伐楚以来,梦鱼城暗卫自秦国而来的情报纷至沓来,情报涉及方面众多,大到秦国派遣多少士卒伐楚,由何人统帅,经由何处集结,又在何处待命,武器装备配比,粮草供给,小到秦军校尉以上军官年纪多大,身形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有何嗜好,家住于何处,家里有几口人都探的清清楚楚。 综合各路信息情报,加之推测,徐福料定,嬴政伐楚秦军不过二十万。 这,出乎他的预料。 秦国灭赵,所动员兵员数量,实际已远不止二十万,现在面对楚国,难道认为楚国比赵国更加软弱吗? 的确,楚国一退再退,而赵国寸土不让,可是,那还未到穷途末路。 他不能让秦国战胜,楚国是他计划当中的一部分,因此,他几乎集中了梦鱼城所有的力量在此。 倘若秦国派遣军队更多,他也有所应对,如今他不仅有梦鱼城明卫暗卫,更是多出了云梦城卫,在楚国他可以随时随地调用的城卫同样达到了二十万之众。 这些城卫军械装备丝毫不逊色于秦军,甚至还超出秦军,不仅是梦鱼城在背后支撑,新的云梦城也开始为徐福提供助力。 云梦城产出黑金已然锻造出大量兵刃器械,装备到各级城卫当中,足以对抗伐楚秦军,更何况还有楚军未算在内。 …… 楚国闻秦军欲伐楚,国内一片哗然,这本是该来之事,事到临头却还是惊恐愕然。 他们没有想到这么快秦军就攻破了燕国的国都,继而转兵锋南下。 秦军如风过境,来的迅猛突然,楚国尚且还没有准备完毕。 原本是看客,突然变成主角,再联想后果,这样的身份变化,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老将军项燕临危受命即将开赴前线,作为项燕之子,项梁也随同开赴。 临行前,他二人特意来云梦山,一来是与徐福道别,二来则是来看一看在徐福门下学艺的羽儿。 二人无甚牵挂,只有羽儿最是让他们放心不下,倒不是担心羽儿在云梦山受到慢待,而是羽儿年岁太小,未曾离开过他们。 不知战局如何,这一见,也许就是最后一面了。 在云梦山的青山绿水间,徐福见到了这不请自来的父子二人,二人已然是换上了一身戎装,面色之间尽是仓促之色。 迫在眉睫,他们怎么能不着急,秦楚接壤,秦国顷刻之间便能兵临城下,若是不能及时阻拦秦军,秦军沿着淮水向东推进,很快便会威胁到寿春。 现下由寿春开往前线的楚军已经集结完毕,正等待主将一声令下开拔,来此已是懈怠军机了。 徐福似有留客之意,与二人一番攀谈,不提羽儿,只道一些家常,项燕忍不住道:“先生,我父子与羽儿说几句话便走,不便在此久留。” 项梁也附和说,他日得胜归来再与先生把酒言欢,今日实在是耽搁不得。 徐福这才迟缓说道:“羽儿正在后山藏书楼,来此还需片刻,我们且去湖心亭等候吧,那里山水俱佳,也消一消二位将军心头烦躁。” 二人欲哭不得,但徐福盛情难却,二人又未见到羽儿,无奈之下便在徐福的引领下来到云梦城湖心亭。 正是朝阳初升的时候,日头从云梦山山巅冉冉升起,山头笼罩的白雾被阳光驱散,眼前无比通透,一直可以看到云霞聚集的天边,柔和的阳光斜着铺撒下来,唤醒了云梦山中的飞禽走兽,鸟儿在唱歌,狡兔在赛跑,水草荡漾的湖水里的鱼儿成群结队探出了头…… 第142章 大鱼要吃小鱼,小鱼如之奈何? 微风不燥不凉,贴着湖面裹挟着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舒缓惬意,带动湖水的波纹层层叠叠向岸边推去。 此处正是山水相逢,相互映衬,好一幅山水江山图景。 湖心亭那张石桌上,茶壶茶盏已然准备妥当,像是算好了时间,早就准备好茶水特意在此等候一样。 泥炉中碳火正旺,向外窜着红色的火苗,其上坐着圆肚儿紫泥水壶,水气蒸腾,水壶小小的圆盖儿与壶身在蒸汽的冲击下,相互急促但却轻微的磕碰,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其间又夹杂着水沸腾的“咕噜咕噜”声。 他们三人在亭中坐定时,水壶中的水恰好烧开,徐福提起水壶,斟满装着茶叶的茶壶,茶壶原本蜷缩一团的茶叶瞬间绽放成一片片狭长的叶片。 茶香弥漫钻入肺腑,静置片刻后,徐福给二人各自斟满一盏颜色翠绿的茶水。 “这是云梦山的春前茶,二位可是有口福了。” 徐福说着,项燕项梁父子二人相视一笑,笑容里难掩苦涩,眼下哪里有闲情雅致喝茶呢? 二人还是勉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香在空中蔓延,的确是好茶,然而再好的茶,也难以抚平心中的焦躁。 徐福看二人心急之态不好再拖,于是说道:“二位应该知晓,两国作战且不论士卒战力,仅论国力便是相去甚远,而国力恰恰是两国战争胜负的关键,战争消耗从何而来?秦国乃是国家支配、郡县供给,郡县行政、军事、农商皆统一归中央管辖,战争所需补给自是调配统一不在话下,然而楚国呢?” 二人竟是一时语塞,有些意外,为何徐福会说起此战,这与他毫无干系。 毫无疑问,徐福所说,是秦军之长,也是楚军之短。 楚国虽然地广物博,也经过几年休养生息,国力稍有起色,然而楚国国内封君众多,足有数百,且封君的权利过大,掌控行政、军事、农商,这大大小小的封君能够听从楚王统一安排吗? 如若不能,倾全国之力与秦国战,此战楚国必败。 二人无言以对,徐福继续说:“为何当年齐国五万士卒能够直下淮水,逼得楚国走投无路,当年有秦军于西线牵制楚军固然不假,然而楚国就当真没有兵,没有马了吗?除却楚王可以直接调遣的兵马之外,还有大量兵马被封君所掌控,封君为保存实力唯恐自损而已,一旦开战,粮秣军械从何而来?楚军又何以为继?楚国此战必败无疑,既是必败无疑,二位将军又何必如此着急呢?” 虽然徐福所说句句有理,可是如此直言快语说楚国必败,项燕和项梁听了着实有些生气,若是旁人,两人一定会当场发作,只是二人了解徐福为人,徐福又对项氏一族有大恩,才依然耐着性子听完刺耳之言。 项燕终于还是没忍住说道:“先生所言极是,然而楚国也并非没有优势,秦军远道而来,我楚大可以逸待劳。” 徐福轻轻摇头说:“远道而来是假话,秦楚交壤,秦国是有备而来,他们早已陈兵边境、厉兵秣马,老将军难道要自欺欺人,恐怕楚军未赶往边境,秦军便已进入楚国境内,届时两军遭遇,是谁以逸待劳还未可知。” 项燕沉声严肃道:“即便如此,我楚国地大,即便不能正面对决,也可边打边退,与之周璇以待良机。” 徐福依旧摇头说:“倘若真是如此,恐怕来回奔袭,秦军尚且能够支撑,楚军就已经支撑不住了,秦军只有二十万士卒吗?倘若二十万秦军无法攻克楚国,秦国是否会再派遣援军呢?若是嬴政再遣派二十万甚至于更多,老将军所依赖的地理优势何有用武之地?” 项燕深知,唯有一击战胜,楚国方能一时保全,否则一旦陷入僵持,秦国能拖,楚国却拖不得。 他现在只希望秦军统帅是一个目光短浅、胸无韬略之人,基于此,楚国才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战胜秦国。 言及至此,项燕与项梁心头阻塞竟是敞开几分,他们知道,徐福绝不是无故来取笑,只是徐福究竟有何目的呢? 平静的湖水忽然在此时乍起几朵水花,引得三人瞩目,原来是大鱼正在吃小鱼。 徐福收回目光说道:“我并非是长秦国志气灭二位将军的威风,只是想提醒二位,唯有正面迎敌,一战击溃二十万秦军,才能保住楚国,否则秦军步步蚕食,楚国依然难挡灭顶之灾。” 项燕的目光却未收回,他眼见得大鱼已经吃掉小鱼,紧锁的眉头更是难解难分。 大鱼要吃小鱼,小鱼如之奈何?难道除了奋力逃命,还有其它办法吗? 项燕沉默,项梁长叹说:“多谢先生指点,其实我与家父也是心知肚明,然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说话间,羽儿已然经由曲折的浮桥来到湖心亭,他恭敬拜见过三人。 老师、叔父、和祖父,这三个人,是他生命中最亲近的人。 此刻,三个人聚集在一起,他能够同时见到他们,心中是极为欢喜的,但也仅仅是一瞬间的欢喜,都来不及开心,心就沉了下来,面色也是凝重。 他太过担忧了,是因为已然听闻秦国来犯,祖父与叔父才在上战场前来看他一眼。 他深知战场凶险无常,他真想随着祖父与叔父二人一同上阵杀敌,可恨他年岁太小,祖父和叔父定然是不允他上阵的,只得咬牙切齿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二人看到羽儿,都站起身,项燕轻轻拍了拍羽儿的肩膀,故作轻松说道:“要安心在此与先生学艺,不必担心我与你叔父。” 项燕自然看得出小小的羽儿眼中满是担忧的神色,不知说什么,千言万语也只剩下这一句安慰。 羽儿默然点头,他知道自己不该表现的太过懦弱,他是项氏一族的男儿,尤其是这个时候,不能让祖父分心。 羽儿看了叔父一眼,叔父还是一副平日里一贯严肃的表情。 第143章 陈平的大车 项梁也随后说道:“尔不可懈怠学业,切记要听先生的话,不可顶撞了先生,未来项氏一族还要交到你的手中,你要担负起责任。” 羽儿还是默然点头,他知道多说无益,唯有谨记祖父和叔父的嘱托。 羽儿最后看向了徐福,老师似乎气定神闲,眯着眼睛看着三人微笑。 场间的气氛有些凝滞,就像初冬的雾,浓则浓,却藏着寒意在其中。 徐福忽然问:“羽儿,你可想与你的祖父叔父一同去战场?” 羽儿先是疑惑,而后震惊,最后变成惊喜。 他激动问道:“老师应允?” 徐福说:“当然不允。” 一场空欢喜,羽儿又垂下脑袋,他似乎还不死心说:“老师,我已经都够轻松驾驭那柄重戟了,可以上战场杀敌的……” 话未说完,项梁便是严厉呵斥说:“胡闹!” 徐福抬手制止了项梁说:“我想,你的祖父、叔父都不会让你去,但,他们一定不会拒绝我与你一同去看一看真正的战场。” 羽儿几乎要跳起来,只要能看到祖父和叔父,不上战场也没关系,这心情的跌宕起伏实在是煎熬,所幸老师明白他的心思。 这一下连项燕和项梁二人也惊诧了,项燕忙问:“先生要随军?” 徐福点头说:“我要去郢陈,与大军恰好同路。” 项梁不解问:“先生去郢陈所为何事?” 徐福说:“令尹来信,希望我能帮助楚国,我答应了,不过,我的目的不止于此。” 令尹,李园? 二人莫不对此人厌憎备至,不想此人虽可恶,却也还是惦念楚国的。 他们与徐福亲近,也不曾想过借助徐福的力量,一则是无理由,二则是无所回馈。 现在李园代表楚国搬动徐福,二人自然是大喜过望。 项梁了解徐福,他所做之事向来不为一国,也不为一人,但行善举从不偏袒,先生自然不会做有损楚国的事,或许他也不会做有损秦国的事,但是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好事。 方才徐福与他们言说众多,想来徐福心中已有计划,而且两人一路而来,但见云梦城一派兴盛景象,城内建筑恢宏壮观,城外良田万亩,卫卒精明强壮,徐福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他的力量甚至于可以比拟一支强大的军队了。 其实,他们只是看到了冰山一角。 “这真是太好了!”项梁说:“一路有先生相伴,也不算寂寞。” 项燕一瞬想到徐福曾经水演齐军那一幕画面,不由增了几分底气,他也拱手说:“如此再好不过了。” 徐福说:“我会带羽儿一同。” 方才徐福已说过,现在再说一次,是来征求二人的意见。 二人看着徐福又看着羽儿,羽儿眼中满是期盼,项燕咬了咬牙说:“也罢,羽儿在先生身边,老夫便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徐福这才对羽儿说:“好了,快些去收拾行装,你的幽若姐姐和月儿、阿邦、季布那帮小伙伴都已经收拾好了。” 羽儿来时的沮丧失落顷刻烟消云散,应了一声,“唉!”,飞快向回跑去。 …… 云梦城外,早早便停着一辆外观素朴的大车。 五匹马在前,拉着一个硕大的车厢,车轮也是相较于普通马车要大上许多,这是经过陈平改造的,加高、加长、加宽,也加了马力,并且在车厢顶棚护板上做了加固。 表面是看不出,实际上木板夹层都夹着一片一片的铜片,如此装甲,轻便又易于塑型,可以填充至任何地方形成护甲,方便拆卸也方便填充,受重程度丝毫不弱于整块浇筑的铜板,可以挡住远处射来的箭矢,甚至于可以抵挡巨弩的冲击。 车轮也是经过特别改造的,采用了分解式,即将车轮分为几个部分组装而成,如此不仅应付长途跋涉和不同的道路,还能在损坏后快速替换,并且替换车轮部件可以随车携带,不占用太大空间。 陈平心灵手巧,梦鱼城的器械都归他管理,改造一辆马车自是手到擒来。 听闻徐福要远行,且乘客还不少,于是便连夜改造了这大车。 如果徐福要带着更多的人,他恐怕能够造出一辆十匹马牵引,可以容纳十余人的马车,甚至更大,这完全是他自己的想法。 他喜欢热闹,便要让所有出行的人都在一起。 这一次他虽然不同行,却是让众人每走一步都能看到他的影子,恶作剧一般,正如这辆车,实用却是实用,然而总是让人觉得怪模怪样。 陈平就在城外侯着,等候众人上车,顺便要在徐福和幽若面前炫耀一番。 结果徐福上车时,只是看了他一眼问:“这车是你造的?” 陈平说:“当然是我,不然云梦城谁能有这般天才,就算是梦鱼城也找不出几个我这样的全能。” 徐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点了点头说:“很好。” 只是两个字的评价又十分严肃,陈平显然不满意,他先前的设想是徐福会赞不绝口对他大肆表扬一番,于是陈平不太甘心问随后而来的幽若说:“卫主大人,我这辆车好吧?” 幽若面对陈平一副绉媚嘴脸冷漠回了一句:“很丑,而且,没有比它更丑的了。” 没有被人认同自己的劳动,陈平由先前的嬉皮笑脸变得垂头丧气,看到羽儿他们过来,又看到希望一样问:“你们看我这辆车做的好不好。” 羽儿微微皱眉说:“陈平大叔,这辆车不怎么好看。” 月儿也附和羽儿说:“大叔,下次一定要造的好看一些。” 其实羽儿和月儿是在故意刺激陈平,只不过二人表现的十分默契,不过也算说了实话。 季布没有评价,只是沉默着上车,这更让陈平遭受到了额外的打击。 难道自己辛辛苦苦造的这样一辆车,是被人无视的存在吗? 只有最后到的刘季笑着对陈平说:“大叔,车造的很宽敞,坐起来一定很舒服!” 这是足够让陈平欣慰的评价了,虽然刘季没有再说别的优点,但是至少看见了他这辆车最大的优点了。 众人上车后,陈平愤愤不平看着马车的背影说:“你们这一群肤浅不识货的家伙,难道只看外表不看内在吗!丑的确是丑了点,但是实用啊,美能有什么用,被流矢射穿吗?走两步车轮就脱落损坏吗?再说,你们先前乘坐的那辆破马车,也不好看呀!” 第144章 这是长痛和短痛的问题 尽管喋喋不休的发牢骚,最后陈平还是妥协。 心里想着,下一次我就造一个又实用又美观的车,但是做惯了实用器械,要在实用的基础上添加美观,实在是让陈平抓耳挠腮。 陈平早先的思维根深蒂固,他认为实用的东西,必然是要放弃一些美观的,美观的东西,定然也是放弃了一些必要的实用。 陈平在思索当中,回到城内作坊。 说干就干就是他的风格,然而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不知道自己的审美能不能被众人认可。 我要是觉得美,他们觉得不美可怎么办? 考虑到这一点,陈平就再也不知道怎么动手了。 …… 徐福一行人随楚军出发,一路上羽儿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喜悦,他其实想骑马,但是又不好意思与徐福提出来,只能是带着一点小小的遗憾,在车中陪伴着众人。 陪着这些人,也是一件快乐的事,只是不能那么自在的和在侧旁骑马而行的祖父叔父说话,不过能看到就已经很好了。 倘若不是老师,他现在便在云梦山,怎么能想见祖父叔父就能看到呢?因此心中也是极为满足。 月儿满面红光,一路上不断扒开车窗向外看去,看一看沿途山山水水,看一看楚军井然有序的行军,不断地发出少女脆生生的惊讶声,还不住的好奇提问。 刘季年岁稍长,俨然是一个大人模样,自然是相比于月儿和羽儿相比沉稳一些,一路上他并无多言,却也往往随声附和。 相对这三人,季布则显得沉默寡言。 他平日里的性格也是如此,此刻没人明白他的内心,以往与自己朝夕相处的月儿姐姐,如今像是与羽儿更加亲密。 羽儿是项府的少将军,又是徐福先生的弟子,刘季也是先生弟子,幽若姐姐自不用说了。 这车厢里,只有他,什么都不是。 徐福看出了季布心里的委屈,他一路观察季布很久了,少年的卑怯都在他眼中。 在某一日歇息时,徐福下车来到道旁,单独唤了季布。 季布有些不知所措,徐福说了些他能听懂的话。 徐福说:“季布,不可为心而迷失,人心可畏,本心更可畏,心里想的也不要太过复杂,这世上很多人不同,他们出生的高低贵贱不同,但最后成为什么样的人,并非是在别人眼里,你能成为了哪种人,是你自己要选择做哪种人,起于微末而成大事者,才是真正的男子汉。” 季布腼腆的笑了笑说:“先生,我明白了。” 他明白徐福并未将他当外人看待,否则也不会带他同行了,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这道坎儿,毕竟他所想的也是事实,他缺少的就是被人关注、被人关心。 其实,只要有人与他说说话便好,他本以为月儿姐姐能最先发现他心里藏着的委屈,没想到竟然是先生最先发现了。 马车外,项燕项梁父子二人神情肃穆,他们即将在不久的未来,面对天下最强大的军队。 楚国东拼西凑,也不过二十万主力,与军报探明的秦伐楚的士卒相当,然而秦军实力众所周知,即便不考虑两国综合实力,仅仅对比双方士卒素质及军械,欲要正面战胜秦军,所需士卒远远要大于秦军数量。 楚国想要战胜秦国,无疑是难于上青天。 大军在途中宿营休整时,项燕便前来拜会徐福,他们二人讨论的话题自然离不开这场即将要发生的战争。 这个季节的荒野已然寒凉,夜幕降临后众人在营帐旁边升起一堆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了营地,也照亮了围坐在篝火旁每一个人的面庞。 项燕已经卸去衣甲,统领二十万兵马的将帅,毫无征兆的变成了一个垂垂老矣的老者,他的身材不再像身穿盔甲时那般高大威猛,竟是显得有些单薄瘦弱。 今夜没有星星月亮,想来明日是一个阴沉天气,每到雨雪即将到来时,他身上数十年积攒而来的旧伤就开始隐隐作痛,此时他便是全身酸痛难当。 像他这样的将帅,有痛,是不能说出来的,有伤,也是不能展示出来的,犹如称霸山林的猛虎受伤,只能在夜晚回到洞穴默默舔舐自己的伤口,第二天天明时又是雄赳赳,气昂昂的山中之王。 这支大军正需要一个坚如磐石又无坚不摧的山中之王。 篝火旁的人都坐着,他却是站着,身形硕长却是微微佝偻,眼睛望向漆黑一团的西方,在篝火的映照下也不明亮,反而多是浑浊和迷茫。 没人明白他的肩膀上承担着什么,一个国的希望和荣辱,一般人是担负不起的。 他不仅要担着,更要举起来。 此处篝火旁不仅有他,还有徐福,有项梁。 徐福和项梁默默伸手烤火,项燕便站在一旁,柴火燃烧博得声音“噼里啪啦”,徐福最终打破了沉寂。 “老将军预备如何对抗秦军?” 项燕长吸一口气说:“将秦军阻挡在鄢郢,使之不能向西威胁寿春。” 徐福说:“如此,只是权宜之计,楚军可与秦军一战,二战,甚至三战,然而人力有时尽,三战以后呢?老将军可有更好的的计划。” 这是老声常谈了,项燕摇了摇头坦诚的说:“没有,先生说的没错,楚国应当正面接敌,一战而胜,否则便是坐以待毙,然而以我楚军二十万能够三战秦军已然是极限了,我会尽力杀伤秦军。” 这是长痛和短痛的问题。 正面接敌,胜则危机可解,败则无药可救,最为直接。 而一味防御,等同于慢性死亡。 关键在于,楚军找不到任何一战而胜的把握。 徐福心知项燕忧心,说:“也许可用奇计,倘若李信初战受阻,必会停滞,惊弓之鸟再想捕捉,就难上加难。” 项燕听出了徐福言语里的含义,他惊诧的看着徐福,徐福目光如炬,竟然让他不寒而栗,他不由自主的再次想起多年前那一场覆灭齐军的洪水。 徐福竟有一口吞掉秦军的打算! 这是何等的不知天高地厚,何等的狂妄自大,若是秦军真的这样好对付,他项燕又如何会彻夜难眠? 项燕知道徐福一定不会信口开河,他一定会有他的道理,于是他侧耳倾听,等待徐福继续说下去。 徐福说:“凭借辽阔地域狙击秦军是没错的,但是一味退却,或是小打小闹不是退敌之策,两军最终必然要有一场正面交锋,一战而定胜负。” 项梁急迫的问道:“先生可是有了胜敌之策?” 第145章 一个被列国都忽略的人 徐福微微笑说:“有,不过过程环环相扣,还需要两位将军配合,也需要两位将军足够耐心,还需要两位将军舍得。” 舍得? “只要能退敌,我项氏一族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徐福摆了摆手说:“需要两位将军莫要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接下来,我便有灭敌之策。” 灭敌!他果然是要灭掉秦军! “秦军自鄢郢而来,我需要两位将军舍弃鄢郢,诱敌深入,诱使李信深入楚境,待到那时李信与秦壤彻底隔离,即便是遭遇强烈阻力,也无法轻松回头了。” 项燕说:“如此只能加速秦军向西靠近,虽是诱敌深入使之脱离后方无所依靠,可我楚军并没有吃掉深入之敌的胃口。” 徐福却确信无疑道:“当然有。” 有? 那这张能够吞噬二十万秦军的大口,又在何处?项燕不敢信。 徐福说:“我在来时说过,我要去郢陈,其他的二位将军便不必多问,只要保存实力,拖延一些时日,我会给二位带来好消息的。” 项燕本意一路阻击秦军,徐福的意思是一战而胜,这一战而胜并非与秦军立刻接触,而是不与秦军接触,等待一个最佳时机。 徐福说完,二人心中是有了些底气, 然而还是忐忑不安,毕竟他们不知徐福究竟要如何灭敌,他们是完全相信徐福的,然而关乎到楚国,再如何信任也不比眼见为实来的踏实。 项燕已然做出决定,倘若徐福在一定时间内无法灭敌,他便会选择适当时机与秦军决战,否则楚国难以为继。 继续向西行军一些时日后,徐福带着幽若及月儿羽儿等人脱离楚军,向北前往郢陈。 郢陈乃是秦国攻灭韩国时占据,此时已属秦地。 项燕项梁率领的楚军继续向西,秦军自西边鄢郢而来,秦楚的主要战场应当也在鄢郢附近。 郢陈相对而言,距离鄢郢,还有些距离的,且还在鄢郢北方,郢陈又与秦楚之战有何关系呢?徐福去秦国已经占据的楚地,又所为何事呢? 项梁想不明白,项燕却是恍然大悟,这正是楚国能够战胜的重大契机,因为所有人都不曾想,在秦楚大战之间,还站着一个被列国都忽略了的人。 现在项燕完全相信徐福不是空口无凭,那个人,的确能够力挽狂澜。 项燕不禁赞叹徐福谋略深远,出其不意,真当是不世之材,这样的计谋他项燕是万万想不到,也不敢的想的,即便想到了,也没有能力去达成。 徐福却能想到,也有能力达成。 …… 昌平君是一个身材清瘦的人,行为举止保持着楚人的一贯风格,文雅大方而又彬彬有礼,与秦人的严肃拘谨明显不同,他是表面看起来是极为正派干净的的面庞,面上不蓄胡须,大眼睛双眼皮,高颧骨,高鼻梁,厚嘴唇,这幅长相尽显富贵之气,是一个地道的楚国美男子。 大概是多年深居咸阳,久经西北干冷的寒风侵蚀,让他原本白皙的面容开始变得干枯粗糙,面颊皮肤微微泛黄,目光也变得浑浊,这让他的容貌看起来美中不足,却在气质上增添了一些坚毅的魅力。 昌平君在秦国是极为受人欢迎的,源于他的真诚率真的性格,也源于他亲和的外表,更源于他左右逢源的聪明睿智。 一个楚国宗室质子,身份在秦国尤为敏感特殊,能够当上秦国的相邦,也可见其才学渊博,手段高明。 他是秦国和楚国都炙手可热的人物,在秦国他代表着楚国在秦的利益,在楚国,他能够直达秦王御听。 他也毫不掩饰的向所有人彰显着自己的光芒,但是他所释放的是悄无声息默默无闻的光芒,如同繁星,不与月亮争辉,只是规规矩矩收敛着光芒映衬着星空,承担着属于自己的角色,然而它的光却是夜空中不容忽视的。 昌平君总是像这星光一样,隐藏在光明正大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得见,又不喧宾夺主,自己做自己分内的事,这也是他的生存之道。 昌平君在秦国从不主动提起楚国,不会说自己热爱楚国,也不会说自己憎恨楚国,有人与他说起楚国他便随言附和几句,不偏袒,也不维护,公平公正的议论楚国的好与坏,仿佛他并不是从楚国而来,而是土生土长的秦国人。 他没有一点楚国人的口音,张口闭口皆是秦音,这些年来昌平君非但没有为楚国谋利,却是为秦国做了不少事,因此他才得以受到秦王的信任,也因此他能够在秦国站稳脚跟。 现在说起昌平君,众人几乎都快要忘记他是楚国的宗室了,所有的人都说,昌平君忘记了楚国。 这些人说的并非是没有道理的,在秦国,昌平君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邦,拥有翻手云覆手雨的权利,拥有无穷无尽的荣华富贵,拥有慕名而来的三千食客,他在楚国能够得到这些功名利禄吗? 在楚国,他不过是楚国宗室众多庶出公子中的一个,虽是公子之名,却没有名副其实的尊贵。 他在楚国得不到的,秦国却给了他。 相比之下,楚国却是让他远离故土,遭受颠沛流离的痛苦,如此难道他不会对秦国感恩戴德吗? 正是基于这样的想法,秦人并不排斥这个来自楚国的相邦。 所有秦人都只看到待人彬彬有礼谦虚谨慎的昌平君,看得见他亲善和蔼的面庞,乌黑的眸子,却看不清在波澜不惊的亲和淡然的内里,是怎样一颗赤子之心。 他对楚国的思念,从来都没有间断过,只是不敢大张旗鼓,只能小心翼翼的隐藏在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之中。 他做的很好,没有人看得出他思念楚国。 思念如潮水,平静时波澜不惊,然而一旦被哪个顽皮的孩童抛下一块小石子,这便打破了平静,接下来便是惊涛骇浪汹涌而来一发不可收拾。 这颗小石子可以是很多东西,例如由南疾驰而来的扬起灰尘的马队,例如身穿楚衣的匆匆行客,例如商旅往来带来南方的各色特产,他都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然而面色上却又要保持非凡的平静。 他的沉稳镇静,便是由此而来,明明很想念,却告诉所有人,他一点也不为所动。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窗外那一轮皎洁的月亮,他才会轻轻叹一口气,口中喃喃自语说:“怕是这一生,都回不到那里了。” 第146章 他的爱,起源于对纯净的向往 这个时候,连心情都变得潮湿了,一如南方湿润的空气和在清晨和夜幕乍起的薄雾,无所附着,又徘徊心头久久不去。 这湿气和薄雾,化为了脑海里的一幅幅画面。 一望无际纵横交错的水田阡陌,绵延不绝的山峦和弯弯曲曲的河流,以及热闹繁华的楚国都城,都城里的男子鲜衣怒马,女子窈窕淑秀,他们都是陌生人,然而这些陌生的脸庞,却是久远岁月沉淀而来的熟稔和亲切,是骨子里带来的亲近。 他看到这些人时,内心才是踏实的。 他站在那片土地上才是内心安稳的。 那片土地上升起的太阳,照射下来的阳光总是要比秦国的太阳更加炙热一些的,能够驱散他心中的寒冷,能让他感觉到浑身上下都是温暖的。 他总是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楚国那个潮湿的清晨,他从楚国一处别宫的宫殿里睁开眼睛,阳光从窗户外照射进来,金光灿灿,让他感到暖意融融。 他一直都喜欢单纯美好的的东西—— 比如白色的绢帛,可以在上面任意描绘出缤纷的色彩,这些色彩也是纯洁的,红是纯红,紫是纯紫,蓝是纯蓝。 比如水流,清澈透明,不夹杂任何一丝一毫的泥沙,是可以洗去所有尘埃,也可以洗去所有迷惘的。 比如风,没有任何颜色,没来由而起,没来由而终,不是从何处来,也不知到何处去,它经过时,却可以拂去人心头的喧嚣浮躁。 比如天空,浩大无边,能够容纳所有的一切,欢喜快乐也好,忧愁郁闷也罢,都被这天的浩大分解消弭了。 …… 他在懵懵懂懂情窦初开的年纪,还曾爱慕过一个女子,现在已经想不起那个女子的模样,只觉得她如同透明的水晶一样,走路时会“叮当”作响,声音清脆悦耳犹如催眠曲,安静时又仿佛能从漆黑的眸子里折射出纯净的光芒,光芒从一个地方不断扩大,笼罩了整个世界,让人感觉到像是在水中游天上飞,她笑一笑的时候,满世界的花都盛放了,蝴蝶翩翩起舞,流萤闪闪烁烁,就连黑夜里的风,都是带着春日芬芳气息的。 他的爱,起源于对纯净的向往,却也在纯净的向往中,迅速消亡。 他最终来到秦国,娶了一个秦国女人。 如果楚国的那个女子是水做的,那么这个女子就是泥做的,正如秦国的干燥,这个女人也是干燥的。 她的皮肤黝黑,目光里混沌一片,看不清远方,只看得到眼前,她只能让人感觉到肤浅和粗糙,与天然淳朴大不相同,她高傲的像是一只嚣张跋扈的母鸡,拖着粗壮的身体在他眼前巡回。 他终将与这样的女人日日为伴同床共枕,终将昧着初心对这个女人嘘寒问暖,一切都只因为她是秦国人。 身为一个男子,他很想做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最终却做了浮萍,在随处可见的污浊中四处漂荡,他注定是离不开那肮脏的水面的,没有办法像莲花一样,既能居高临下俯瞰水中游动的鱼虾和水草、为他们遮挡烈阳,又可以抬头看到蔚蓝的天空,雪白的云朵,天边的彩霞。 现实需要他隐忍,并且是一种不容质疑,不容反抗的隐忍,将所有的梦想斩草除根清除殆尽,然后装上这个世上所有的污秽,将他这块纯白的绢帛,残忍的染成黑色。 如果他反抗,他就会粉身碎骨。 他喜欢那些单纯的事物,也终是在那些单纯的事物里死去一次,重生以后,他便不是他了。 在许多许多年前,他在睡梦中听到“呼呼啦啦”翅膀震动的声音,睁开眼睛时,看到了窗外飞过一群白色鸽子。 鸽子越飞越远最终飞向了一片绿意朦胧的远方,远方有山有海,有林荫,有风暴雷电,还有猎人的陷阱…… 他忽然很担心,怕倦鸟不知归巢,怕外面的花花世界迷失了这群单纯白鸽的眼睛,怕他们坠落绳网和陷阱。 …… 父亲仿佛一直都在看着他,时而冷漠严肃,时而温和慈爱,其中都是难以隐藏的期许。 时隔多年,熊启依然感觉父亲就站在自己背后。 那时,他的父亲是这个国家权力最大的人,是掌控一切的王者,这个国家所有的人都要向他父亲低下头,匍匐在他父亲的脚下。 他曾以为,父亲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然而,他又看过父亲向别人低头的样子。 那时候,就仿佛一座大山轰然倒塌,原来高大如父亲也可以这样卑微,原来,作为王者,也不能随心所欲。 某日阳光明媚的清晨,父亲向他招手,他便睡眼惺忪摇摇晃晃的走到父亲跟前,伸手便搂住了父亲的腰,像是搂住了一棵大树,坚硬而又柔软,既威严而又亲切。 他的父亲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蹲下身来对他说:“启,寡人要封你为昌平君。” 熊启不明所以,也不知父王何意,但是他知道,楚国封君,历来是要封赏有功之人,而自己尚且没有为楚国立下功业,于是熊启恭恭敬敬的回答说:“孩儿无才无德,不敢领受父王封赏。” 楚王面色忽然变得冷淡,站起身拾起方才的慈爱说:“寡人要你替寡人做一件事。” 熊启一怔说:“父王有事,只管交代孩儿便是,孩儿若是办成了,再接受父王的封赏不迟。” 楚王转身,看着窗外,窗外有风,白色的柳絮漫天飞舞,树上的枯叶打着旋儿“簌簌”坠落,他心中叹息,大树可以反复经历四季轮回岁月荣枯,然而人的荣枯只有一次,叶子落了便是落了,来年落下的,也不再是这片叶子了,眼前的这片落叶,等不到来年开春,便会化为泥土,被人踩在脚下。 楚王暗自咬了咬牙,狠心说:“寡人要你去秦国,如果可以,你要忘掉楚国,变成一个秦国人。” 熊启不曾深思,说道:“好。” 第147章 我要你反秦 他知道,他只要答应父亲,父亲就会开心。 他也知道,答应父亲,就意味着离开父亲。 他不曾想到,这离开有多远,也不曾想过,这离开有多久。 楚王神色阴沉道:“身为楚国宗室,理应为楚国忍受常人所不能忍,切记,从此以后安心留在秦国,把自己当成一个秦国人,好好做秦国人的狗,楚国总有一天会用到你们,没有寡人的命令,永远不许你向楚国迈进一步。” 永远不许你向楚国迈进一步。 熊启这才明白,父亲不仅仅是要他离开楚国。 熊启顿时泪眼朦胧,双膝瞬间失去支撑跪在地上,他委屈的问:“父王,是孩儿做错了什么吗?” 楚王的面色一如既往的生冷,既然要做一个恶人,那便不能半途而废,否则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你没有错,只是寡人需要一个儿子去往秦国。” “为何偏偏是我。”熊启问。 “因为你比其他孩子都聪明。” “聪明就要离开父王,离开母亲,离开家乡吗?”熊启短暂的平静后歇斯底里向父王申诉着,发泄着,然而这并不能改变他的结局。 他的父亲没有回答他,只是冷漠的转身而去,他被人裹挟着,坐上颠簸的马车,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来到秦国。 离开时,他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想来是父亲阻拦吧。 他的父亲没有告诉他什么,这些年他在秦国自生自灭,他学会了忍辱负重,学会了苟且偷生,学会了趋炎附势,学会了阴险狡诈,这是他最厌恶的东西,但换了一个国度,却变成了他生存最需要的东西。 他想活着,他想再见到母亲,他还想再问一问父王,为何,为何父王要如此狠心? …… 几个陌生人扣开了熊启位于郢陈的府邸大门,是他认识的人。 这个人曾经献计吕不韦,与他联合一同谋划诛灭嫪毐,那时在咸阳有过数面之缘,至此以后,便很少再听说过此人,更不知此人去了哪里。 多年不见,他还是当初那般的模样,表面清瘦寡淡,不苟言笑。 只听闻此人乃是鬼谷门生,是真是假却不曾知晓,不过他与秦王之间的关系似乎非比寻常,如今徐福带着的男男女女,大大小小的人来,不知究竟是何用意。 这一行人似乎都不简单,除却徐福一贯清淡姿态不说,其中一个女子貌若天仙,形态举止皆是清新脱俗,还有一个少年身材高大却生着一张孩子脸,全副武装更是别有一番独特的神气,身上竟然带着王者的气质让人不容靠近,另外有一青壮者行为举止规矩有理,目光却是掩饰不住的野心,另有一个少女,虽然一脸担忧神色,毫不畏惧的直勾勾盯着他,手无寸金却似乎要用眼神杀死他,她生的也是极美,像是他喜欢过的那个女子,其中只有一个少年相比之下略显得普通,面貌平淡无奇,但也是倔强坚毅。 熊启阅人无数,也是凭借着这样的本事安身立命,基于此他一开始是怀着戒心将徐福一行人让到客厅,行动间又暗自观察这几人。 这几人在府邸回环曲折的回廊间走走停停,顾盼流连,这实在不像是有正事的样子,反倒是像是游山玩水、走亲访友一般。 也难怪熊启摸不着头脑,徐福并未告诉这几人要来此作甚,自然这些人身上便毫无目的性,熊启便也看不清这几人的目的。 待到几人在厅堂坐定,喝了两盏茶后,徐福才不紧不慢的开口,开口却是语出惊人。 徐福对一脸疑惑的昌平君熊启说:“我要你反秦。” 昌平君大惊失色,拍翻了手边的茶盏大喝一声说:“大胆!何以口出狂言,你可知本君乃是秦国右相!” 徐福之言不仅惊动了熊启,也惊动了其他几人。 竟然还明目张胆要秦国相邦反秦,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徐福依旧不为所动说:“相邦是楚人,楚国要灭了,难道相邦忍心国破家亡?” “来人,拿下!” 昌平君站起身,厅堂四周帷幔间冲出数名身着甲胄,手持宽刃大剑的士卒。 幽若第一个从腰间抽出剑,心中暗自责怪,为何不事先告知,眼下毫无准备,如何脱身? 紧接着便是羽儿抽出腰间长剑,他目光凛然环视周围士卒,似乎是有拼死一搏的决心。 这些人都是秦人,秦人杀楚民,占楚地,正是没处寻找,眼下正是手刃仇敌的大好机会。 同时,刘季也抽出剑,正是那把纯钧长剑,宝剑出鞘自是非比寻常,剑出鞘时顿时寒光四起,黝黑的剑身发出幽幽的寒意。 月儿则是被羽儿护在身后,季布腰间没剑,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护在月儿和羽儿的前方。 纯钧剑昌平君自然认得,本是秦王之剑,后赐予吕不韦,没想到却在这不起眼的青壮手中,这青壮又是什么来历?他与秦王嬴政,与吕不韦又有什么关系? 正当双方一触即发时,昌平君又大喝一声:“慢着。” 从始至终,徐福从没有多余的动作,还是坐在原地,喝着自己的茶,似是在认真思索,不曾留意场间大动干戈似的,似乎又是毫不担心的姿态。 昌平君不仅又是疑惑,此人不过是徒有鬼谷之名,这些年间也并未听说过他做过哪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为何如此狂妄? 过分从容,在他看来,就是狂妄。 徐福站起身笑说:“话未说完,便动干戈,实在不是待客之道。” 昌平君冷笑一声说,是敌是友尚不可知,何谈待客之道? 昌平君的目光一直都停留在刘季手中的纯钧宝剑上,看来昌平君还有些疑惑需要他来解释。 徐福说:“此剑本是吕相邦赠送与我,我又转赠与我的弟子。” 拥有这把剑意味着什么?这天下有多少人觊觎这件宝物啊!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竟能将纯钧剑弃之敝履,昌平君越发的糊涂了。 徐福继续说:“相邦无需多想,我此来就只有一个目的,我知相邦疑心,倘若相邦不信,可待水落石出,我等自然洗清嫌疑。” “先生!” 幽若听徐福这般说话便急了,徐福却是笑了笑对她说:“别担心,昌平君不会伤害我们。” 昌平君又是冷笑一声说:“先生未免也太过自信了。” 第148章 难道秦王贬谪王翦是假? 虽有威胁之意,但昌平君还是坐了下来,而后哈哈大笑。 徐福说的没错,不管这些人与嬴政与秦国是什么关系,这些人在自己手掌心里,还怕他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况且,自己的确要反,既是反了,还怕有人刺探? 熊启挥手让士卒退却,厅堂又恢复平静,下人又来续茶添水后离开,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熊启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对徐福说道:“即便先生不来,本君也是要反秦的,本君已然招募郢陈楚民十万。” 方才如此忌讳,现在又堂而皇之,徐福明白,说自己是盗贼的人,不一定就是盗贼,也许是官兵,熊启依旧是在试探。 徐福摇头说:“昌平君当真要反,恐怕在秦国苦心经营数十载便功亏一篑,也许什么都改变不了,楚国还是会亡。” 无论虚实,这句话都激起了昌平君内心的波澜,遥想当年年幼之时入秦,如今几十载岁月匆匆而过,却是何等煎熬,他还记得父亲的告诫,没有父亲的允许,他不得再靠近楚国一步,然而现在父亲已经不在人世,那么他们之间的约定,也就自然而然的终止了。 他隐忍了这么多年,或许可以为楚国,为自己的父王做一些事了。 场间无别人,隔墙没有耳,昌平君又站起身,面对徐福慷慨激昂说:“山河破碎,荣华富贵不过过眼云烟,楚国没了,我在秦国便再无依靠,卑微屈辱的活着,不如痛痛快快的战,我这一辈子太过谨小慎微,我这一辈子都在忍耐,我不想再忍了。” 熊启再次重申一遍,其实,他已经没办法让父亲回答自己的问题了,他也已经见不到自己的母亲了,若是楚国再没了,他便在这世上彻彻底底没有任何寄托了,这是他决心反秦最根本的原因。 徐福说:“既然如此,那你我便能达成共识了,为证清白,我等就留在此地,哪也不去。” 原以为徐福说说而已,怎料徐福当真有意留下,幽若急迫万分,将性命交付于他人,她实在不可想象,将欲起身,便看到徐福制止的眼神,于是她耐着性子坐下了。 徐福说:“料定昌平君不会忘记楚国,我此来特意提醒昌平君,眼下起事还为时尚早,不若耐心等待。” 熊启点头问:“何时又是时机?” 徐福说:“待西线李信统帅秦军深入楚境,那时昌平君再反,切断秦军退路,便有三十万楚军夹击秦军,只盼望项燕老将军在此之前不要太过坚持徒增消耗才是。” 熊启不解问道:“二十万秦军经由南郡发兵,秦军在西而郢陈在北,先生何以确信秦军会绕道经由郢陈?” 徐福说:“秦军兵发南郡自鄢郢而来,向东一路幅员辽阔,所费军资粮秣甚巨,相反,郢陈靠近秦国颍川,南阳二郡,又靠近淮水,如此靠近秦国属地,又能够得到充足的军械粮草保障,而且可借助过淮水顺流而下,一路向东直逼楚都寿春,若是昌平君,当如何选择?况且,秦国难道只有二十万兵马吗?” 昌平君似乎明白了徐福的言外之意,沉默许久。 西线秦军只是诱饵,诱楚国西进,空出北境防线,而后秦军真正的主力再经由郢陈长驱直入。 可是,这中间还有魏地相隔,难道秦军借道魏地而魏国会坐视不理,不发一兵一卒阻挡? 他身为秦国右相,对于秦军伐楚部署了如指掌,秦国经营鄢郢故地多年,自西线进攻似乎更加合情合理,也正因为如此,楚国才坚信秦军会从鄢郢故地而来。 难道二十万秦军伐楚是假,难道秦王贬谪王翦是假? 熊启忽然惊出一身冷汗,倘若当真如此,那么他一旦举事,将会面临独自对抗秦军真正主力的危险境地,郢陈十万楚民又如何是秦军对手? 徐福不是来劝说他反秦,而是来救他一命。 无论如何,始料未及,他要感谢徐福的提醒,然而他毕竟还是不知徐福的最终目的,他会得到什么好处呢? 虽然方才口出恶言,然而当下昌平君的面色是实实在在缓和下来,场间不再是剑拔弩张。 幽若不再担心徐福会走不出这个大门,羽儿也不再仇视这个秦国的相邦,反而知道了他是楚国人,他是与楚国站在一起的。 季布见月儿没有性命之忧,也收起了匕首,月儿也是心跳缓和下来,面色也变得红润起来,刘季则是随着气氛的缓和也默默收起纯钧宝剑,对他来说,迫不得已的时候打一架也行,不打也行,最好是不打。 尘埃尚未落定,昌平君总算是善待徐福一行人,为其安置妥当,只要不出府门便不过多干涉,一行人便在昌平君府中暂且安顿下来。 …… 是夜,明月初升,一行人吃罢晚饭便都聚集在小亭中赏月。 来时只顾跟随门童引路,并未细看府邸周围,其实不过是一个两进两出的别院,走几步也就直达堂屋了,与项府和梦鱼城的规模气势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其实细看之下,便发觉这小小别院是如何精致到了极点,与项府和云梦城的粗犷豪放大为不同,倒是有些像梦鱼城,虽然精致冗杂,却也不过分奢华富贵,给人的第一感觉,是极为考究。 别院虽小,亭台楼阁五脏俱全,蒙蒙夜色与清亮月光交织下,不远处飞檐翘角,修竹向天亮剑,花木剪影投射在地面上,假山流水朦朦胧胧影影绰绰,月亮从树梢缓缓升起,低矮的悬挂在头顶,近在咫尺触手可及,近旁雕栏玉砌,虚幻与真实巧妙结合,恍如人在月宫。 门柱和窗棱,石砖及石板都是雕花的,这花也并非是粗枝大叶草草刻就,而是精雕细琢,目之所及尽皆是梅兰竹菊,然而虽然全都是梅兰竹菊却姿态各异,丝毫不显得繁复,每一枝每一叶都与众不同,细致处叶片筋脉依稀可辩,环肥燕瘦仿佛迎风招展,动静之间活灵活现,这些花刻有一个共同之处,那便都是清瘦典雅,似乎是明里暗里,寄托着主人的清愿。 第149章 眼睛看不到的地方 倘若是一个不知底细的旁人看了,一定会认为这家主人品性高洁,不慕名利。 昌平君在郢陈的府邸虽然并不宽敞,却是在城中闹中取静,格外静雅别致,幽静安宁更是一种特别的简单纯净。 众人沉浸在这新奇的景致中难以自拔,而见惯了奢华富丽的幽若却好似不为所动,一人闷闷不乐倚在亭栏处,低头默然,不看月也不看景。 银白的月光下她是极美的,她安静时便显高冷,恰如此刻的月光,两者互为衬托,各自有各自的美,融合在一起便是十分的美。 相比于一贯的清冷气质,此时幽若的脸色冷漠却是明显的比往日更胜一筹,徐福看得出来,随同一起的少男少女们也看得出来。 见此情形,五人面面相觑,徐福看羽儿,羽儿看月儿,月儿看季布,季布看刘季,刘季看徐福,而后左右互看,众人不约而同将目光都投向了徐福。 意思很明显,幽若姐姐生气了,他们无能为力,如何使幽若姐姐重开笑颜的艰巨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在了徐福身上。 徐福自然知道幽若因何而生气,只是一贯木讷,他的木讷眼下已然引起公愤。 徐福硬着头皮小心上前,幽若便将脸扭到一旁,徐福伸手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哈小心拉了拉幽若的裙摆,幽若眉头紧皱伸手试图去打,然而徐福本能缩手,在幽若纤细的手指降临之前缩回,没有打到徐福的幽若更是愤怒,正欲发作之时,徐福却又十分恰当的服软说道:“我错了。” 幽若愤愤不平道:“你错哪里?” 徐福忐忑不安说:“事先我该与你商量。” “还有呢?”幽若虽然听到徐福认错,面色已经缓和下来,但显然还不够满意。 徐福又是一贯的木讷表情,幽若心知徐福秉性,想来他是真的想不出什么了,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不过既然徐福态度诚恳,自己也并非是得理不饶人。 她微微蹙起眉头对徐福说:“真不知你带这一群孩子出来作甚,路途颠簸不说,境地竟然也是如此凶险,你可曾考虑过他们的安危!早知如此,便不与你一同来此。” 徐福只得笑着赔礼说:“下次一定事先与你商议。” 彼时,有三人都在兴致勃勃津津有味的旁观,只有月儿见幽若余怒未消,过来拉扯幽若的衣袖,撒娇似的说:“姐姐莫要生气,大家都想出来看看呢!” 月儿回头问:“你们愿意随先生出来吗?” 三人皆道:“愿意!” 羽儿随后附和说:“您莫与老师动气,要是老师独行,恐怕您是更加放心不下老师的。” 羽儿不像月儿,他从不叫幽若姐姐,只称呼幽若为您,有时候也称呼幽若为“夫人”,认为只有这样正式,才能表达他的尊重。 若是未出阁的女子听到羽儿如此称呼,定然会火冒三丈,但是幽若看得出羽儿真心真意,心知他是将自己视作了与徐福一样的地位,只剩下欢喜,又哪里会责怪羽儿。 刘季亦对老师的软弱有些同情,对幽若的伤势有些不忿,于是打抱不平一般不清不楚的说:“是啊,老师的云梦城可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如果不能离开,那岂不是变成了一座囚笼!” 幽若不恼,反而清醒,恍惚间她已俨然如同这些孩子的母亲一般,只知为他们操心担忧,却忽略了这些孩子的心是向往着远方的未知的。 看见这些孩子的笑脸诚恳,她心头的怒气消除了大半,想来先生若是没有万全的把握,自然也不会让他们涉险。 徐福见幽若消气,便开口对身后四人说:“你们也不要太过忘乎所以,带你们出来,你们要多看一看真实的人间。 的确,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太多。 这世间不仅仅只有安稳快乐,还有痛苦挣扎,有相亲相爱,也有尔虞我诈,有踌躇满志,也有失魂落魄,有颠沛流离,也有云淡风轻,有风霜雨雪,也有酸甜苦辣,好与坏都在其中。 徐福希望他们的心胸莫要过于狭隘墨守成规,莫要拘泥于一处,困守于一城。 他希望他们能看到大世界,大事物,看到天穹内外的真,而不是凭空臆想。 人间到底是什么模样,都需要他们走出去,保持清醒的去融入,去认知,就像他的师父对待他一般。 关于这人间,每一个人的理解的都不一样,他没办法将他认知的人间传授给他们,他只能带领他们去看,尽可能的多看。 这些东西也许对于他们而言,还遥不可及,然而对于一个人的未来至关重要。 生命精彩与否,便在于你们看到了什么,经历过什么,认识到什么,从而做出怎样的决定,获得怎样的命运。 命运不可怕,可怕的是面对命运产生的怯弱畏惧,迷茫,正如前面有一座山,远看高耸入云,走近便也不过如此,身在山中时,便也不会觉得眼前的大山不可攀登。 徐福说罢,五人像模像样高高低低的站成一排,恭恭敬敬的齐声回答:“谨遵老师教诲!” 夜深人静安宁祥和,耳畔清风缓慢彳亍,虫鸣时隐时现响起,假山上留下的水流哗哗啦啦流动,月已升高躲在云层之中,月儿和季布都已经哈欠连天,羽儿和刘季尚且还有精神,在月光下互相追逐嬉闹。 高墙外三次梆子声破空而来,嘚嘚嘚,悠远而绵长,却是声声入耳入心。 木头敲击发出的特有的声音侵入脑海,侵蚀着脑海里的清醒意志,白日里积攒了一天的倦怠,便随着这清脆的梆子声都被激发出来,顿时让人觉得腿脚酸软,睡意朦胧。 原来不知不觉已至三更天,徐福便吩咐几人说:“都回去歇息吧,夜深了。” 几人应声称是,羽儿和刘季扶起已是迷糊状态的月儿和季布向住所去。 羽儿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舍不得。 这样安宁的夜,有亲近知心的人陪伴,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已经是极为珍贵难得了。 第150章 魏都大梁城下 他以前曾与祖父和叔父如此这般静坐赏月,与祖父叔父在一起时的感觉,与今夜不同。 同样是温暖,一边是暖风中夹杂着秋季的落叶,满足与落寞同在,一边是暖风过境枝繁叶茂,只有满满当当的幸福欢喜。 不知以后还有多少这样的日子,只觉得这样的温馨安稳的日子,过一天就少一天,所以他很珍惜每一刻。 羽儿已然走了很远,又回头说道:“你们也早些休息吧。” 幽若和徐福都微笑点头,待羽儿等人走后,幽若才开口问:“先生不睡?” 徐福说:“睡不着。” 幽若问:“先生是在担心项燕老将军吗?” 幽若果然一猜就中,羽儿在时,徐福是不会说到项燕项梁的,怕是引得羽儿忧心挂念。 徐福说:“不知项燕老将军是否明白自己的用意,先前之所以不与他言明,是怕走漏风声,不与你说,也是此意,这件事毕竟牵扯甚重。” “我知道的。”幽若宽慰道:“项燕老将军征战沙场数十载,梦鱼城卫会将先生的意思尽快传达给老将军,先生不必担心。” 徐福微微叹息说:“希望如此。” 徐福长舒一口气,还是不能吐尽胸腹里的繁冗,明明心知肚明,却还是难以心平气和。 有所忧虑,有所期盼,有所寄托,生而为人,或许永远难以摆脱这些失落的情绪,有喜乐,当然就有哀怒。 幽若像以往无数次一样与徐福并肩,他们一同不知看过了多少夜的明月,有大有小,有圆有缺,有时无月,他们还是会看着苍穹漆黑的底幕许久。 徐福总是在夜深人静时看月,大概是因为它在夜空里是最亮的,况且,漫天繁星不好数。 幽若看徐福多过看月,他从来都不完美,甚至平庸,但此刻却严而崇高。 他不讨喜,但该有人喜欢。 他不会在艳阳高照风平浪静的日子里享受安宁,无人知道他何时能获得安宁,在他表面安宁的背后,总有风云翻滚,寒风凛冽,大雨倾盆。 …… 黎明时分,数十辆敞篷牛车顺着青石板铺就的宽阔直道摇摇晃晃驶向魏都大梁西城的城门。 牛车上装的满满当当,在还未消散的朦胧夜色中看不清楚,只是老远便嗅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道,在大梁城生活多年的居民一定知道,这车队是清晨向城外运送城内昨日一天积攒下来的垃圾,无论风霜雨雪,从未有一天中断。 大梁城得以干净整洁,便是多亏了这些肮脏破烂的牛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辛勤奔波。 车行至城门洞时,守门的士卒往往睡眼惺忪,想是搅扰了他的美梦,总是忍不住满心的鄙夷嫌恶,避之不及骂骂咧咧的打开城门放牛车出城。 大梁城新的一天便在牛车驶出城门时开始了,当牛车出城消失在道路的尽头时,魏国都城大梁城城墙下已是一片热闹繁忙景象。 四面城门大开,进城出城的人流往来不绝,大大小小的车辆进进出出,有达官贵人奢华的车马,也有出城拉水的独轮小车,城内商铺纷纷开门迎客,各色旌旗挂上门头。 与城内井然有序的商铺相比,城外城墙根下更加热闹,城下没什么好东西,都是些乡下来的农货。 因为大多数人被城墙隔离在城外,又都是乡下来的菜农,他们便聚集在城墙根下随意支起草棚摊子,从竹筐背篓中取出农货,不外乎是一些新鲜的瓜果蔬菜,还有一些野味药材。 城里人往往都会出城采买一天裹腹所需,这城下的菜米虽不如城里那般品目繁多,也不如城里那般精研细磨,却是便宜实惠,而且新鲜是不在话下的。 正因为如此,吸引了城内大量的居民往来购买,于是这城墙根自然而然的形成了一个热闹非凡的集市。 起初官府禁止菜农在城墙下聚集,后来不知何时城墙下又开始聚集成为市集,久而久之便没有人说,也没有人管了。 城外集市一眼望去青翠碧绿,肥嫩的叶片还沾染着些微的晨露,每一个摊子后都是一个一个洋溢着朴实憨厚的笑脸,他们面色黝黑干燥,骨瘦如柴,天气渐冷,他们依旧还穿着简单的衣裳,袒露着深红色的胸脯,光着满是泥巴的脚,将圆筒长裤向上拉至膝盖处,对每一个光临的顾客都毕恭毕敬客气相迎。 这些乡下的农户趁着太阳还未升起时,便早早从乡下启程,挑着担子走了十几里或是干燥或是泥泞的土路,一句风尘仆仆来到城墙下,都想赶着好时辰,占一个好位置,将自己的货物卖一个好价钱,也都想尽快卖完,拿着钱换一些柴米油盐以及一些其他生活所需的东西,回到乡下破旧的茅屋里,那里有他们的妻子孩子在等着盼着他们早去早去早回。 偶尔卖的多,多挣了几个小钱,便会给家里的妻子买一根红色头绳,给孩子买一块甜糯爽口的蒸糕,大多数菜农自己是舍不得花一个子儿的,他们都知道生存不易,也都习惯了穷苦,否则便也不会下这些苦力。 人头攒动的市集间,行走着两个头戴大沿儿斗笠的人,这两人几乎一般高,相比于周围的人是显得高大一些的,只是一人消瘦,一人健壮,他们的衣着打扮与城中寻常百姓无异,不过是普普通通家常衣裳,因为斗笠宽大,因此让人看不清脸。 场间头戴斗笠的也不再少数,大多是为了遮蔽晌午时从头顶直射而来的阳光,因此他们并未被人注意,他们不是城里人,也不是城外来贩菜的菜农,不是来买菜,也不是来看热闹,他们只是站在大梁城下,一丝不苟的看这座城。 那身材健壮的大汉乃是秦国大将王贲,而那身材消瘦者是秦王嬴政。 王贲说:“王上何必以身犯险,来此肮脏污秽之地。” 此前,嬴政已经乔装去过赵都邯郸,现在又乔装来到大梁城下,实在是有些有失王者风范,领千军万马来岂不更好? 第151章 往哪里跑,哪里能活?天下不都这个样儿吗? 嬴政听罢,并不理会,目光还是盯着前方的大梁城高大的城楼,若有所思。 王贲见嬴政摇头,心中不禁惶恐不安,连连躬身说:“王上恕罪,臣下失言了。” 王贲看不清他的面部表情,唯恐惹怒君王,他的父亲已经告老还乡,王氏氏族所有的荣光都系于他一人身上。 以前有父亲担待,现在没有父亲站在他的身后,一切都要依靠他自己,他自知伴君如伴虎,因此虽然性格鲁莽快言快语,却也学得一些小心谨慎。 嬴政不说话,并不代表生气,嬴政沉着冷静问王贲:“一路走来,你看到了什么?” 王贲说:“我看到了大梁城城高墙深,相比于赵国邯郸的城防,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军攻伐大梁,还需从长计议。” 嬴政又是摇头冷笑说:“你也仅仅只能看到这些了,你可曾看到一路以来大梁周边水网密集,即便是旱季,沟渠中也存有足够水量?” “臣下未曾注意。” 王贲并没有他的父亲那般不卑不亢的骨气,面对这个比自己年纪相差不少的年轻君王,他只感觉到恐惧,他只能如实诚恳回答,连一句大话也不敢说。 嬴政抓起地上的一把土,在手中反复揉搓,丝毫不在意双手粘上泥土,手上的土壤呈赭黑色,似乎很是肥沃。 嬴政突然开口说:“桓崎曾与我说,倘若有一天秦攻大梁,可因地制宜使水淹之策,你可知为何?” 王贲惶恐说:“臣下不知,臣下从未想过水淹大梁,以秦国兵锋之盛,大梁即便是金石铸成,也能被我秦国士卒凿穿凿烂!” 嬴政再次摇头说:“人力有时尽,秦国再强,也经不起如此消耗,你可知武安君白起曾水淹楚国鄢城?上兵伐谋,尔为武将,若不以谋兵为上,不过是战场上一员悍将而已,你比起你的父亲差远了,比起桓崎也差远了,甚至比之李信,蒙恬不如。” “臣下明白,臣下自愧不如。” 自知狂妄之言不能取信君王,王贲再也不敢说什么了,方才所言不过是直言快语,并未有任何战策相匹配,君王只是责备,算是足够宽容了。 “桓崎曾与寡人说,魏自迁都大梁,大力兴建水利,大梁周边水网纵横交错,水路发达,这不仅使得大梁周边变成沃野千里,而且大大促进了周边商贾贸易的往来,使得大梁积累起无数财富,进而使得魏国国富民强,称霸中原,这有利于魏,也有利于秦,魏惠王不曾想过有朝一日我秦军能兵临城下,也不曾想他亲手开通的密集的水网,便是大梁覆灭的源头。” “我王英明,臣下受教了。”王贲低头面色惭愧说道。 嬴政伸手扶起王贲说:“寡人需要你王氏为寡人效忠,依然会将你置于李信、蒙恬之上,你要努力,莫负寡人。” “是!” “记住,寡人的东西可以给你,但你不能挥霍,财帛也好,士卒也罢,你若是胆敢挥霍,寡人便会治你的罪。” “臣下不敢,臣下谨遵王命。” 王贲说罢,屈膝预备跪伏于嬴政跟前,嬴政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轻声说:“你若不想寡人被魏国俘获,那你便跪吧。” 王贲全身冷汗被这一言激出,他一时竟是忘了这是魏都大梁城下,二人装扮相同,若有一人行为怪异,难免受人注目。 王贲忐忑不安的直起脊梁压低了声音说道:“臣有罪。” 嬴政摆了摆手,便自顾自看着,王贲小心谨慎的观察着周边的风吹草动。 一个衣着褴褛的老汉背着箩筐,手中提着一条白皮红瓤的腊肉迎面而来,他的步履匆匆,脸上却洋溢着喜悦的神色,想来是率先卖完农货的农户,此时拿钱换了肉,欢天喜地要急着回家去。 嬴政唤了一声:“老伯,何事如此开心?” 那老头抬眼一看,是两个干干净净的年轻后生,便也不生疏,想也不想便举起他提着的腊肉热情回答说:“今日赶了好时辰,卖的快,多挣了几个小钱,买了块肉,回家让老婆子炖了,打打牙祭,半年没沾荤腥了。” 嬴政呵呵陪着笑说:“那恭喜老伯了,可是老伯知不知道,秦军就要来了,怎么还能如此宽心来此贩卖农货呢?” 老者一愣说:“秦军,还远着咧,听说秦国要攻伐楚国,距离咱们魏国十万八千里咧!” 老者哪里知道,秦军近在咫尺,不仅像老者这样的平民不知道,就连城内的贵人们也不知道,老头只知道为生计奔走忙碌,而城内的贵人只知声色犬马,只知醉生梦死,只知聚敛钱财,只知相互倾轧。 即便是十万八千里,想要来的,该要来的,都会来,只是时间早一点晚一点而已。 嬴政又说:“即便隔的远,秦军还是要来的,赶紧收拾收拾细软,逃命去吧。” 老头却是眉头皱起说:“你这后生,尽说胡话,天塌了有个子大的人顶着呢!再说,我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往哪里跑,哪里能活?天下不都这个样儿吗?” 他口中所谓的个大的,应该就是指这城中养尊处优的魏王,还有朝堂上道貌岸然的宗室大臣,或者是大魏国曾经横行天下的魏国武卒,但这场天塌地陷,魏王怕是顶不住,魏国的宗室大臣也顶不住,甚至于魏国骄傲一时的魏国武卒重现当年的荣光,也顶不住。 老者似是生气了,收起了方才的和蔼,阴沉着脸不再理他,背着自己的箩筐,提着自己的腊肉,继续向回家的方向迈开脚步。 嬴政见这老伯,便想起幼年时在邯郸街头乞讨时遇到了一个老伯,也是背着箩筐,提着一块腊肉,脚步匆匆,老伯卖完菜买了肉要急着回家,迎头撞上了逃避追打的他与成蛟,腊肉掉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嬴政拾起腊肉恭敬递还,成蛟却忍不住偷偷咽下口水,那老伯不仅没有责备二人,反而揪下一大块肉送给了他。 他们已经半年没沾荤腥,看到这块如老天恩赐一般的腊肉,当时的心情可想而知。 嬴政一直都记得这件事,他想要感谢那个老伯,但是恐怕再也找不到了,这个老伯与当年那老伯十分相像,所以他想要将当年的感激之情寄托在他身上,所以提醒老伯逃命,是因为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这片土地上,即将要发生什么事。 第152章 天塌了,个子大的人顶不了 此时的北方,正是干涸的旱季。 嬴政和王贲自打由大梁城下离开之后,一股细流,从远方悄无声息流经漫无边际干涸的黄土平原。 细流流经枯草蔓蔓的荒野,流经黄叶堆积的林地,流经纵横交错的阡陌,夹带着枯草碎石,灌满了池塘,充盈了沟渠,让这片饥渴已久的土地,重新变成湿润肥沃的粘稠膏土。 在久远的岁月中,水是这片平原的人赖以生存的希望。 水给予了这片土地蓬勃向上的生命之力,也带给了这片土地繁华和富庶,她像一位温婉慈祥的母亲,缓缓的来,缓缓的去,如抚摸孩子的手,她从未生气动怒,大梁周边的百姓,也从未看过她发怒的样子。 然而这一次,它似乎表现出想要索取的姿态,似乎要将从前所有的无私奉献变本加厉的索要回来。 滋润过这片土地的水流这一次没有就此停止,而是继续向前,漫过池塘的坭埂,漫过沟渠的堤坝,向着伫立在这片平原上的高大城池而去…… 这只是万千水流中的其中一支,还有无数条水流都在向那座城池的方向聚集而来,几乎是眨眼之间,便蔓延至城外的原野村庄。 水流由小变大,由缓慢变得迅猛,由顺从变得暴躁,如一个咿咿呀呀浅唱低吟的羞涩女子,瞬间变得面目狰狞,在所有人都还来不及逃跑的时候,铺天盖地、汹涌而至。 洪水所到之处便摧毁一切,无论是房屋还是林木,全都被大水冲击垮塌倾倒,方圆百里变成一片泽国,大梁城自然也不能幸免于难。 魏国人引以为豪的国都大梁,在一夜之间淹没在滚滚而来带着毁灭气势威压的洪水中。 城倒了,墙也塌了,所有的卑微和高贵,贫穷和富足,繁华和落寞都不复存在了,魏国也不复存在了。 一切平静下来,似乎也是瞬息,然而这平静太过让人恐惧了,是彻底的静,是一片死沉沉的静,是真正的天塌地陷。 这是完美的证明,天塌了,个子大的人顶不了。 况且,他们并没有想过要来顶。 面对天塌地陷,个子大的人不比个子矮的人更加坚强,只剩下痛苦哀嚎,只剩下绝望呻吟。 他们自幼被个子矮的人精心供养在深墙大院之中,从未见过真正的世界,从未见识过世间真正的苦难。 大水过后,大梁城内外大地上全都是断壁残垣,断壁残垣之间,家禽家畜的尸体被洪水泡发变得异常肿大,散发着一阵一阵的恶臭。 最多的便是人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被挤压在断壁残垣里,被挂在倾倒的树杈间,这其中有老人,有孩童,有青壮,有男人,有女人,有胖的,有瘦的,有高的,有矮的,不分贫富贵贱,不分男女老幼,密密麻麻不计其数,洪水一视同仁…… 不知为何,魏王得以幸免。 似乎他与众不同,似乎他冥冥中还有未尽的责任,而他所能做的,只有趴在还未完全退去的洪水中,瑟缩颤抖着迎接秦国大军的到来。 秦王政二十二年,秦军引水灌大梁,魏王假请降于秦,秦灭魏,秦在魏国东部地区设置砀郡。 …… 楚国,寿春,云梦城。 幽若说:“魏国灭了。” 彼时,徐福静坐在亭榭楼台上,他看着不远处假山上周而复始流淌着的潺潺流水说:“我知道了。” 头顶云卷云舒,变幻莫测,有时没来由给人惊喜,有时又没来由给人失落,心中思绪也化为了烟烟袅袅的云霞,在日出日落时绚烂生辉,在艳阳高照时纯洁无瑕,在即将下雨时,就是乌黑浓重,于是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一场大风雪似乎是感应到徐福的心情一般如期而至,下的轰轰烈烈,下的声嘶力竭。 整个天下,从北到南,变成一片冰雪世界。 南方少有下过这般大的雪,狂风呼号不知停歇,似乎像是沉痛的哀悼,也许是哀悼魏国大梁城下万千的孤魂野鬼,也许是在哀悼中原大地满目疮痍,也许是哀悼每一个人心头的不甘和委屈,也许还在哀悼人心贪婪可怕。 狂风在哀悼,而大雪似乎是要隐藏一些什么的,从北方中原而来腥臭的气息被吸纳进白雪里,无数尸骸白骨被掩盖在白雪里,整个人间只看到了白,大概是天地对于逝去生命最后的尊重。 这场雪,像极了极北之地匈奴草原上的大风雪,也像极了自极北之地归来时蓟都城的那场大风雪。 徐福想起了一些人,这些人在自己的生命中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相比于生命短暂,仓促恍惚便越过年轮消失无踪,他们还存在于这个人间,但再也感觉不到,似乎又是不存在于这个人间的。 李信率领的秦军比项燕预料之中更快,秦军先是攻占楚国西部的平舆,当楚军到达鄢郢边境时,鄢郢已经被秦军完全占据,于是项燕便在秦军东进路途设伏,且战且退,始终将楚军主力置于秦军可以看到、又不至于秦军包抄的位置。 楚军退的快,秦军追的急,如此秦军便随楚军一路,直到接近郢陈。 秦军当然不是一味穷追不舍不计后果,统帅李信心中十分清晰,虽然他并未料到楚军主力未接一战便开始向后方逃离,这使得他迅速歼灭楚军的愿望落空,然而他丝毫不担心,因为楚军逃亡的方向,是一条死路。 李信眼中的楚军慌不择路,竟是向北逃往郢陈方向,难道不知郢陈已属秦地?难道不知郢陈背后靠着的便是秦国新设的颍川郡?况且昌平君新进调任郢陈,安抚楚之旧民,难道楚军还期望得到郢陈旧民的袒护支援吗?这未免是太可笑了。 他不由得心中冷笑,出兵之时,嬴政将伐楚大军分作两路,一路派遣蒙恬从北路攻打楚国寝丘,一路使李信自西向东挺进,最后二路兵马于郢陈东侧的城父合兵一处,在此补充军械粮草后,集中全力南下直逼楚都寿春。 料想,蒙恬此刻应该正在郢陈周边以逸待劳,楚军再做任何挣扎,都是无济于事。 第153章 嬴政的意图 其中还有插曲,出兵之前,嬴政依旧让李信选择,李信选择了一条远路。 于他而言,胜利是必然,而如何取胜更加重要。 他要尽可能的攻取更多城池,杀死更多的楚兵,他要走昔日武安君白起曾经走过那条路,成为秦国新的“战神”。 眼下一切都在朝着期望的方向进展,着实是太过顺利,他甚至觉得二十万秦军伐楚,已然是高估了楚国的实力,若非要取城池土地,他自信可凭五万精锐,绕过楚军主力,直取楚都寿春。 眼下情形,统帅兵马过多,目标庞大行军拖沓,需要顾及之事太多,况且他也不屑于使用奇兵致胜。 战局已发展至此,箭已离弦,李信只专心部署当前态势下的战局。 李信又得到军报,王贲率领秦军已然攻灭魏国,若是此番伐楚不利,王上一定会派遣王贲领军南下支援,他自然不愿将这大好江山分享于别人泼墨挥笔。 最美的画卷,应该是在自己笔下产生的。 虽然伐魏与伐楚不可同日而语,伐楚之难,乃是伐魏数倍,然而王贲毕竟已灭一国,拔得头筹,若是王贲南下,即便攻灭楚国,也不是他一人之功,李信无法接受,所以他要在王贲南下之前攻灭楚国。 李信出兵之前,秦国还未对魏国用兵,现在他得到战报,心下也已经了然,魏国既然已经无法阻挡秦军,为什么又要留下来妨碍手脚呢? 魏国的东方,是秦国少有交手的齐国。 齐国坐观秦国东出,却纹丝不动,谁也不知道齐国的实力,但是想来齐国安于列国之东多年,养精蓄锐,应该是兵强马壮,这是王上有所忌惮之处。 倘若伐楚时,齐国干涉呢? 王上不是一个轻易相信毫无根据的虚言大话的人,他所有的行动,都必须有十足的把握,也都有他的用意。 王上不愿以六十万秦军倾力攻伐楚国,分出兵马伐魏,更是想要试一试齐国。 这一次他李信领军伐楚,实际上并非是真正伐楚,而是带着王上多重用意发起的征伐。 李信完全可以理解嬴政的意图,嬴政的最终目标不是楚国,而是天下。 那么,如何以最快的速度,最少得代价取得天下,才是他最为关心的事情。 倘若李信真当能以二十万秦军攻灭楚国,那是再好不过,攻不下楚国也无妨,如果齐国依然无动于衷,那么待灭魏大军南下,秦军便倾全力伐楚,楚国依然难逃灭亡噩运。 倘若齐国出动,那么秦国便能够看清齐国的实力,做出及时的应对,届时是先伐楚,还是先伐齐,也能随机应变。 北面的中原已然大定,南方现下情形已成摧枯拉朽之势,照此下去,楚国西部将完全落到秦国的手掌心里,伐楚的时间将大大缩短,然而楚军却并未在郢陈停留,而是继续后退,这便让李信开始心生疑惑。 推翻先前的推测,难道楚军当真是畏惧不敢一战吗?他们究竟要退往哪里,莫非是要退至寿春拼死一搏? 倘若当真如此,为何还要发兵出寿春,坚守寿春、巩固防线,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很快李信便不再疑惑了,因为楚军停在了城父,正是他与蒙恬约定合兵一处的地点。 城父距离郢陈不远,距离寿春也不远,在郢陈以东,在寿春西北。 李信不知楚军主将为何选择此地,但也不愿多想,无论楚军出于怎样的意图,对于李信来说,这都是一个对于秦军极为有利的战场,剩下的,便是双方倾力一战。 这一战后,无论谁胜谁负,嬴政想要看到的一切结果,都将浮出水面,而李信想要证明的一切,也在这一战之间。 …… 城父黄土堆砌的城头,一株孤独无依的小草生长在泥坯的缝隙间,已然枯败,但根部还尚且保留着一抹青黄色,这证明它还顽强活着。 对于草来说,这里并不是什么好地方,它很孤独,没有同类相伴相互依偎扶持,所谓高处不胜寒,这个位置无法吮吸到泥土里的水分,只能依靠天降甘露,然而下一些小雨,很快都被干燥的泥坯吸附掠夺而去,真正分配给它的,却是少之又少。 大雨连绵不绝时,又是灾难,它时时刻刻都要担心被大雨冲刷,连根拔起跌落城下,被太阳曝晒蒸发身体所有的水分后化为齑粉。 它便在这样的环境中艰难生存,将自己的根扎的极深,西风飒飒吹得城头旌旗“呼呼”作响,却撼不动它深深扎进干硬泥坯里的根。 风停时,那身躯又坚韧的直立起来,风来时,他便卖风一个面子,随风起舞,狂风只能让他的身躯暂时屈服。 在风看来,这是草在屈服,其实不是屈服,仿佛是风越大它就越兴奋,欢呼雀跃高声呐喊。 这是一座不如何高大的城池,原本的城墙似乎多有坍塌破漏,现在可以看到新进修补的痕迹,立在城头之上的是新进转还回头的楚军主力,二十万人马涌进这座小小的城郭,立刻让这座不起眼的小城变得嘈杂拥挤。 楚军主将项燕此时站在城头,金甲红袍,宛如天神,天神看着头顶上乌云压顶,眼睛里绽放出一丝忧虑的光芒。 这乌云压顶并非是乌云,而是由对面秦军战阵中齐射破空而来的箭矢,密密麻麻犹如灾年蝗虫过境,遮挡了半边的天空。 他眼中的光芒是天空中落下裹着桐油的石球及遮天蔽日的箭雨,它们来自于城下列成一个一个整齐划一的方阵的秦军。 秦军没有攻城,而是想要用箭矢和石块摧毁这座摇摇欲坠的土城,这也许就是秦国和楚国最后一战,李信丝毫不吝啬粮草军械消耗。 因为他背后靠着秦国大片大片肥沃的土地,这些土地上除了能够长出饱满的粟米,长出肥壮的牛羊,还能够长出取之不尽用之不尽的箭矢和军械,这些土地上的池塘里全是遇火即燃的桐油,在李信的眼中,这些土地就是这样的,能够提供他所需要的一切。 如果能够一战歼灭楚军,付出这些代价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154章 风停了 楚军从未遇到过这样强悍的秦军,而秦军也从未遇到过这样强悍的楚军,楚军从来没有见到过秦军纹丝不动的进攻,而秦军也从未见过楚军纹丝不动的防守。 箭矢倾泻而下,落在城下,落在城头,落在城墙城楼上,雷霆万钧迅猛无比。 每一支箭,都带着犀利置人于死地的气势而来,箭矢落在城下在沙土地上开了花,落在城墙城楼在泥砖中开了花,箭头狠狠扎进了土地,扎进了黄土城墙,扎进了城楼灰色的瓦片中,嵌入城墙的泥砖中开了花,扬起一阵一阵的尘土,随着风弥漫了整个天空。 这般密集的箭雨,是无论如何都难以全部防住的,没有任何意外的,这些箭矢狠狠地扎进了楚国士卒的手上,腿上,胸膛上,头颅上,又在他们的手上,腿上,胸膛上,头颅上开了花,只是,伴着箭矢绽放的不再是黄土灰尘,而是喷薄而出的血雾,一蓬一蓬的血雾从楚国士卒的手上,腿上,胸膛上,头颅上升起,像是一朵一朵盛放在半空中的鲜红花朵。 空气中弥漫着土腥气,血腥气,还有某种花朵绽放的芬芳,血雾与尘土同时升起,附着在尘埃之上,变成一颗一颗圆润的小血滴,重重的落在城头,顺着城墙的裂缝往下流淌,汇入城下干涸见底的护城河。 护城河里的淤泥由乌黑变成了怪异的暗红色,翻滚着白色的泡沫,泡沫浮在越来越多的血水中随着鲜血一边凝结一边向前推进,这些耀眼的血红色还并未完全展示自己独特的魅力,便被接踵而至的一团团火焰夺去了风采。 比箭矢稍微慢一些降临的,便是那石块裹着桐油从天而降疯狂咆哮着的火球,如天雷般降临在楚军的头顶,覆盖了整个小城。 炸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城头城内变成一片火海,火球深深的砸进城墙里,将并不坚固的城墙砸出一个一个半圆形状的深坑,甚至于摧毁了城墙垛口,摧毁了城门正中的城楼,这座小城开始一点一点分崩离析。 火球携带着的火苗迅速连成一个整体,将所有能够点燃的东西全部点燃,而后烧灼成一堆一堆白色柔软的粉末,随着黑色白色相间的浓烟旋转着,与还来不及落地的尘土一起,洋洋洒洒飘浮在半空中。 箭矢和火球激发了风的愤怒,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吹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然而在极短时间猛烈的宣泄过后,风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量,万籁俱寂,归于宁静之中。 一切喧嚣停止,风停了,停在小城某一处红瓦白墙、青灰石板的幽静窄巷里,熊熊烈火从窄巷两旁低矮的院墙窜出猩红的火苗,隐隐闻到有骨肉烧焦的味道。 风停了,停在城头长那株卑微小草的泥砖上,这时候已经看不到那株草,泥砖被火球击中,大半变为齑粉,齑粉连同那株小草的根稀稀拉拉的向下掉落,那株小草拼了命为了不变成齑粉,最后连根都变成了齑粉。 风停了,停在旌猎猎作响的旌旗上,旌旗被火焰包围,已剩下最后一截儿,皱巴巴缩成一团,无比难看。 风停了,停在某处房屋铺开的雪白绢帛上,绢帛上是画了一半的万里江山,另一半被黑色墨水浸染,乌黑一片,这不算遗憾,比墨水浸透画卷更加遗憾的事太多了。 风停了,停在那棵生长在护城河边不知多少年的老树下,老树的树干朝南的一面扎满了箭矢,火焰从根部将老树包裹,烧光了老树向外生长的枯枝,正在蔓延向上试图将它彻底征服。 如果这棵树会说话,一定会忍受不住这烈火焚身钻心的痛苦吧,它一定会惨叫失声,然而它只是一棵树,不会跑也不会说话,只有逆来顺受,只有接受现实。 这棵老树就要死了,所幸他对这人间并没有太多的不舍。 它曾有过无比风光的时刻,那时它的树冠浓密,吸引着无数彩色羽毛的鸟儿前来筑巢,也为小城进出行人提供遮风挡雨的所在,甚至于有年轻情侣相伴而来,在它的枝杈上挂上不离不弃百年好合的红色缎带,每日清晨它便在阵阵鸟鸣,缎带飘飘中醒来,听一听过往行人,说一些天南海北曲折离奇的故事。 风停了,停在一片细小的晶莹剔透的洁白雪花上,雪花从高空落下来时便沾染上鲜红的血色,于是人们的眼中看到了从天而降的红色雪花。 下雪了,不是鹅毛大雪,而是星星点点,肉眼恰好能够分辨,雪花顺着垂直的轨迹,轻柔温和的降落,秦军便在雪花落在黑色盔甲上时向前缓慢移动,一行一行,一列一列,脚步踩在松软的土地上,再次扬起了漫天风沙。 秦军的强大攻势,随着大风而起。 一切声音在耳边消失,随着秦军的逼近,一切声音又都回到了耳边。 风声逐渐隐去,却听到秦军士卒向前的沉重喘息声越来越重,听得护城河边那棵老树树干浴火发出“噼里啪啦”的焚毁声,听到房倒墙塌的声音,听到妇孺儿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听到小城正在土崩瓦解…… 秦军渐渐靠近,这正是楚军等待的机会,只有等秦军靠近,楚军才能极为有限的杀伤敌人的机会。 秦军劲弩,闻名天下,也横行天下,射程远者达八百步,近者也有五百步,投石车投石一千二百步,楚军不能比,列国无有可以比拟者。 相比之下,楚军装备箭弩大多只有三百步,虽然配备投石车,但大多老旧,射程只有一千步,而且装备数量与秦军相差甚多,其余装备军械、箭矢及桐油石球的数目远远不如秦军。 秦军能一战倾其所有,而楚军不能,项燕所携带的是楚国最后的家底,用尽了便是用尽了,楚国再也没有能力在短时间内给他再补充这些军械,楚国不能耗,楚军也不能耗。 眼下的楚军,没有足够的实力速战速决,更没有足够的实力打赢持久战,然而又不得不打,骑虎难下,进退两难。 楚国唯一的希望,便是将帅的战场谋略,期待能略胜秦军将帅一筹。 第155章 想做什么与该做什么,真是一个让人无法选择的巨大难题 以计谋取胜,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例子数不胜数,例如庞煖就曾多次凭借谋略得当而战胜秦军,当然楚国也期待着项燕能够替楚国创造奇迹。 然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项燕面临的秦军,比当年庞煖面对的秦军更加强大。 他们可以称之为数百载以来最为强大的一支军队,背后是经过数代励精图治而越发强大的秦国,他们手中的兵刃也越发的精锐,军械也越发的先进。 反之项燕所带领的楚军,却没有当年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后组建的强大赵国骑兵强。 庞煖能够战胜秦军,归根结底是建立在赵国改革以后积攒而来的强大实力的,这时的项燕面临的境况完全不同。 楚国无有新政富国强民,反而越发积贫积弱,军队补给不济,士卒作战素质过低,军械老旧无所替换,二十万楚军大多是十五六岁少年填补,真正久经战阵的老兵寥寥无几。 如此,任他再如何足智多谋也终究捉襟见肘,他只能用有限的力量拖延秦军,等待着最后的希望。 项燕仰望着西方的微白的天穹,看不见太阳,但想着此刻已经是日暮西垂的时刻了。 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到尽头,犹如日落西山,现在的自己站在这里太阳落山最后的一抹光彩罢了。 他这一生,犹如行路途中一个奔波的旅人,行色匆匆,却不知最终要到哪里去,最后,竟也快要忘记了自己从哪里来。 这一生,道阻且长,他依稀记得自己的起点是从第一次开口叫出一声“阿爹”开始的。 从青头稚子,到如今白发苍苍的老翁,从诗词歌赋、笔墨纸砚,走到金戈铁马烽火狼烟之中,从风流倜傥、肆意妄为走到了拘谨严肃热血拼杀之中,从楚国秀丽的山水之间,走到血腥残忍的战场之中。 这些,不是自己想做的,却是自己该做的,这是心和道之间艰难的选择。 他并不后悔,反而有一些小小的庆幸,庆幸自己比起有些人多出些许的清醒。 身穿锦衣华服,日日美酒佳肴,伴着丝竹管弦吟诗作对,赏着胡服美姬浅唱低吟,穿梭于酒池肉林亭台楼阁之间,沉浸于虚无空泛的幻想之中夸夸其谈,可远远不比这大漠孤烟,长剑挥砍,剑剑戳进敌人的血肉骨骼里,怒发冲冠热血冲到脑门来的实在,来的酣畅淋漓。 骑着铁马,沿着冰河,最终是走到了今天。 那些,都不是自己的选择。 他多想自己选择一次,然而想做什么与该做什么,真是一个让人无法选择的巨大难题,为难了他整整一生,直到这一刻仍然在为难着他。 他叹了一口气,便是将这一生的遗憾埋藏心底,便是将这一生的遗憾归于过往岁月的各个角落。 遗憾从哪里来,就让它回到哪里去,虽然依然挥之不去,但已经没有太多不甘心的执念了。 幸运的是,在这一生的矛盾中,他既有失去,也有收获。 项燕还是觉得这一身金甲太过沉重了,因为他不只是在走自己的路,若是只有自己一人,那便没有眼下的感叹唏嘘了。 行人不避凄风苦雨,是因为没有选择,行人不避荆棘载途,也是因为没有选择。 其实,这些风风雨雨山高水长,又何尝不在躲避着这路途匆匆的行人呢? 倘若不是自己选择的这条路,何至于如此难行? 只是一个人一生当中没有选择的时刻,太多了些,或者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选择的人,太多了些。 这条路上,有许多人与他同行,让他不至于太过孤独寂寞,让他能够坚持走到现在,让他不至于半途而废。 那些同行的人很渺小,但千千万万汇聚在一处,让他振奋,让他热血沸腾,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光芒万丈的来自天上的天神。 他愿在天空阴翳没有阳光的天气里,给予众多同样没有选择的人以光明灿烂温暖如春的照拂。 “大将军,秦军上来了!” 项梁阴沉着脸,提醒站在城楼上目光向前纹丝不动的父亲说道。 项燕点了点头,对项梁平静的说:“弓弩准备,投石车准备,战车准备,死士准备,准备大开城门。” 项梁说:“一切都准备妥当,家中有父母需要赡养、无兄弟姐妹者,不得入选,家中独子者不得入选,未满十六岁者不得入选,共选死士百人,分乘三十辆战车。” 项燕说:“让他们饱餐一顿,要有肉有酒,要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是。” 项梁回答,语气生硬,他扭头望向一边残缺的城墙垛口,不愿正视自己的父亲。 父亲在战场上,从未用过死士冲锋,这一次是例外。 死士,顾名思义,便是有去无回,倘若有人侥幸存活,也不会回来,战斗至生命最后一刻,死士最大的荣耀是死,而不是生。 战士战死沙场是荣耀,凭借着本事生存更是荣耀,而如果一个死士还活着,他便一定是生不如死,所有人的流言蜚语,嘲讽谩骂,便能将他们千刀万剐。 提起这些死士,项梁心头便会隐隐作痛,死士的挑选非同一般,选用的全都是军中最为健壮、勇猛的精锐,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他不舍精锐被消耗,也不忍让老兵战死沙场,没有人能剥夺他们生的权利,然而身为士卒,征战沙场便要面临死亡。 这些士卒,大多因为贫穷饥饿来当兵,有的是国家强行征招,尚未成年,他们的身份或许都是低微的,可每一条生命也都是可贵的。 这些死士更是浴血而生,生的不易,战场之上生死置之度外,最不该死的,就是这些人。 他们是那么努力才活了下来,没有饿死,没有病死,没有战死,而如今却要因为他们比其他人更加出色,而让他们去赴死。 天下间,哪有这般的道理! 也许天下间,便全都是这样的道理,只不过不包括金字塔尖上的人。 他无可奈何,他心中虽然不喜父亲的做法,但他理解父亲。 只有如此,才有可能更长时间拖延秦军的进攻,秦军强大,楚军只有以命换命,这百人驾战车而去,能够换得秦军百人的性命,便是不亏。 如同庄严的祭祀,总得有所牺牲。 第156章 奇怪的变阵 李信看着小城城门大开,从城中缓缓驶出数十架战车,战车后并无步兵跟进,他顿时就明白了这数十架战车的用意,十分得意笑了两声,然后对一旁裨将说:“你可曾听闻,当年田单使火牛阵大败列国联军,助齐国复国?” 裨将拱手说:“末将自然知道,田单要的便是火牛力大不畏死,冲散联军战阵,而后追击溃散之敌大获全胜。” “看来项燕如今也要用这样的方法,然而现在的秦军并不是当年一盘散沙的列国联军,本将也不是自大傲慢的乐毅,前车之鉴本将怎会不明白,这火牛阵其实并非良策,不过是窘迫情形下无奈之举,想必田单当时也没有想过火牛阵会有如此之大的威力,火牛阵胜便胜在出其不意,联军防不胜防溃于自乱,倘若早有应对,齐国也许就不存在了,这样简单的道理,难道项燕不明白吗?” 裨将见李信胜券在握,提醒道:“话虽如此,大将军还是要万般当心,若是数十架楚国战车冲将而来,相比于当年牛尾着火的火牛威势更大,我大军军阵且会乱上一阵,那时项燕冲出城门趁乱砍杀,于我军恐有不利。” “项燕若是敢出城,倒是顺了我的意,怕只怕他是在拖延?” 李信隐隐感觉到项燕似乎在等待什么,他这一路行事几乎是将楚国江山拱手让与了他,偶有抵抗却一触即溃,这实在是有些蹊跷,难道项燕在这座小城里暗藏了什么玄机? 似乎没有可能,此地地势平坦,无险可依,更别说什么伏兵,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城池,即便其中有预料之外的伏兵,二十万秦军也丝毫不惧。 项燕在等谁?谁还能支援楚国?齐国吗? 眼下唯有齐国有能力支援楚国,然而并未听闻齐国有所动作,况且王贲大将军十万秦军还在齐国西面牵制,齐国难道有一支奇兵瞒过所有人的眼睛进入了楚境吗? 李信瞳孔微缩,似乎是想要看清远方残破城楼上那个金甲将军的脸,虽然他看不到这么远,但他相信项燕一定就在那城头上,也许项燕也在看自己。 他轻蔑的一笑,无论如何,这一次定叫项燕插翅难飞。 随即李信下令道:“令前军变阵,大盾向全军中央集结,筑起盾墙。” 一时间秦军变阵,整齐划一的队列不断变换调整,最后形成了一个三边几乎相等的锥形方阵,这是秦军从未展示过的新型阵型。 秦军历来都是以方阵正面迎敌,凭借着优秀的兵种配合,精良的军械兵刃,以及良好的单兵作战能力,往往能够碾压对手,很少出现变换军阵迎敌的情况,更是从未出现过这样怪异的军阵。 此阵类属于锥形阵,然而却又不同于战场常见的锥形阵,相比之下,它更规整,更严密,更紧凑,就像是泥土与夯土的区别。 这是李信最为自信的军阵,可攻、可守,收放自如,不仅能快速移动变化,而且能够将全军各个兵种牢牢聚集在一处,最大程度将整个军队最锋利的一面与敌接触。 需要进攻时,锥行阵锋芒处便是秦军最为精锐的步兵,有时是骑兵,有时候是战车,垫后的是弓弩手,盾牌兵,以及大型辅助军械,而需要防守时,则以锥边对敌,锥边以大盾构成,拼接相连又重叠向上,搭建起的坚固盾墙。 盾墙共有三层,盾与盾之间留有缝隙,每一个缝隙都抻出一根一根尖锐的长矛。 现在,面对楚军的便是由大盾构成的盾墙,俨然已经如同一座低矮的城墙,而且是一条能够灵活移动的城墙。 这条瞬间筑起的城墙太过显眼,项燕站在城头已然清楚看到秦军由方阵变化为倒三角阵,而且大阵最外层又有巨盾搭建起一条坚固的堡垒,昏暗的天光已然反射出赤金巨盾金黄色的光芒,那光芒连成一片,像是一座黄金山脉起伏连绵。 项燕拧眉,沉重的吸了一口气,他竟是没有想到秦军竟然有这般奇特但足够严密的军阵。 秦军向来自大傲慢,不屑于变阵来取得战场的优势,以万年不变的方阵迎敌,以正面相对将敌人击溃,眼下这赤金城墙像是早早料到自己会使用战车冲击秦军军阵一般,以最为坚实的盾来迎击自己最为锋利的矛,这便如同长剑刺于金石之上一般,项燕没有把握这数十驾战车能够冲破盾墙。 “大将军,是否从长计议?” 项梁见秦军军阵变换诡异,发现秦军军阵恰恰克制战车冲阵,不安的提醒项燕道。 项燕巍然立于城头,黄金头盔下露出枯槁干燥的面部,有些红,像是气血充头,他的目光锐利的盯着秦军的奇怪军阵,眼白布满一条条微微凸起的血丝。 项燕竟是有些欣赏一般赞叹道:“秦军战阵由方阵四面变为只有三面,实际上是减少了面向战车的一部分,这是一个很不错的阵法。” 项梁担忧道:“秦军变阵速度太快,大盾只需左右移动,便能将左右两面变成正面,战车从左右同时进攻,必然也削弱了冲击之势,怕只怕战车还未冲击至秦军阵左右,秦军侧面已然得到加强,何必强行冲阵枉送士卒性命?” 项燕苦笑说:“战车冲阵,本是虚张声势,不必纠结于战车是否能够杀伤敌军,现下秦军军阵虽然严密,但依然有所破绽。” 项梁目光微缩仔细分辨,最终还是摇头,眼见得秦军锥行阵严丝合缝,哪里有破绽可寻? 项燕正色道:“此阵破绽就在于只有一面最为坚固,倘若我军战车避开正面,从两面冲击,只要足够快速,那么秦军便无法首尾相顾。” 项梁这才恍然大悟,秦军的锥型阵固然灵活,然而以大盾为边不免笨重,移动起来便没有那般容易,楚军战车若自两边突进,秦军正面筑起的盾墙势必要向两边分开阻挡战车,否则便会被楚军战车轻易突进战阵,而正面盾墙向一旦两边分散,则正面又会失去大盾保护,如此一来,秦军无论如何变阵都会暴露出薄弱一面,父亲使战车冲阵的真正的意图原来在此。 第157章 战车冲阵 战令下达,战车驶到指定位置,弓弩手张弓待发,投石车装填完毕。 项燕紧握腰间佩剑,下颌微微扬起,鬓间的白发迎风而动,他不喜不怒,不卑不亢,神色镇定从容,没来由的威严肃重,这也许便是所谓的不怒自威吧。 此时的秦军已逼近城下,处于楚军的投石车和弓弩射程范围之内,楚国数十驾战车驶出城门后城门便关闭。 战车上的死士神情肃穆,驾车排列成行,随着城头令旗高高举起然后挥下,战车便扬起地上的雪花与灰尘,向秦军奔去。 战车的速度极快,如猛兽成群结队冲下山丘,在半途时,忽然急转分为左右两队,顷刻之间便绕过秦军正面的盾墙,向左右两面冲击而去。 楚军的举动大大出乎李信预料,不想项燕竟然看破秦军变阵意图,也看破秦军的薄弱所在,李信急令正面盾墙向左右移动来抵挡战车冲击。 楚国的战车相对于秦军二十万大军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然而战车上的楚国士卒视死如归一往无前,而秦军两面都是惧怕战车突击的步兵和弓弩手,如果秦军是一头凶猛的巨兽,那么楚军战车突击的位置便是巨兽最为柔软的胸腹。 秦军正面盾墙还未来得及移动至左右,战车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秦军军阵之中,弄巧成拙,原本正面坚实的防御也被动撤除。 此时城头上楚军弯弓搭箭,投石机装填好浸泡桐油的石球,随着项燕再次一声令下,箭矢石球一齐射出,覆盖了秦军军阵头顶的天空,顷刻间毫不留情的轰击秦军阵中。 石球裹着火焰咆哮怒吼而来,箭矢嘶鸣嚎叫着破空而来,战车气势汹汹如发了疯的疯牛一般,在秦军军阵当中左右冲撞,如同一把利剑在秦军的胸腹中来回搅荡。 楚军积攒了许久的怒气,仿佛在这一刻全部发泄出来,一瞬间威猛的气势,竟是无法阻挡好, 如那秦军裨将所预料,二十万秦军组成的锥型阵乱了。 秦军的军阵像是烧开的开水一样沸腾起来,为了躲避气势汹汹的战车而四处躲闪的秦军如同开水沸腾后向四周翻滚的浮沫,只不过这浮沫是黑色的,因为士卒身上的戎装是黑色的,他们手持的旌旗也是黑色。 楚军带着倒钩的箭矢,裹着火焰的石球,如雨水一般倾泻而下,装备着尖刺车轮的巨大战车,在黑衣黑甲的秦军阵中穿梭,犹如一道耀眼明亮的火焰,火焰所到之处,黑色烟雾缭绕,点燃了秦军士卒的身躯,点燃了秦军高高飘扬的黑色军旗,犹如黑色的海洋里追逐捕食鱼群的大鲸,士卒则像是惊恐的鱼群四散而逃。 眼下的结果无疑超出了项燕最初的设想,战车竟然成功突入秦军军阵,这使得楚军的箭矢和投石发挥了最大程度的杀伤。 “父亲,战车冲阵成功了!” 项梁看到秦军军阵大乱,掩饰不住自己心头的惊喜,竟是忘记了项燕曾经严厉警告过,身在军中不得以父子相称。 若是寻常时,项梁不免会被责罚,然而此刻项燕似乎是没听到一般,他的表情凝滞,不仅没有半分喜悦,反而越发凝重。 他脸上的皱纹重重叠叠,纹路相比于平日更加深刻,如剑刻斧凿,花白的胡须贴着下颌微微抖动,浑浊无光的眼眸紧紧盯着秦军军阵当中那数十驾已被秦军淹没的战车。 眼中秦军的血肉之躯,犹如滔滔江水,江水显然是更多的,如果不出意外,江水很快就会湮灭火焰。 楚军死士的战车毕竟已经是离弦的箭,威势再不可阻挡也终有消耗殆尽的时候。 果然,方才那道璀璨的火焰犹如划过夜空的明亮流星,一瞬间耀眼夺目之后,便消散于漆黑无尽的黑暗之中了,沸水平静了,不仅平静,而且好似正在凝结成冰,安静沉寂的让人感到恐惧。 没有人比项燕更加清楚,这是楚军拼尽全力的一次进攻了。 尽管没有全军出动,也仅仅使用了数十架战车,但是楚军已经将所有的羽箭全都用尽,将所有的桐油和石球全部用完。 一支军队的战斗力,与必要的军械是密不可分的,项燕不吝啬任何一支羽箭,任何一颗石球和桐油,如果可以换得楚国儿郎性命,他愿意倾尽这一切的身外之物。 他已经这么做了,而且也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接下来便是以命相搏,再也没有任何可以代替楚军士卒的性命,来杀伤秦军的替代品存在了。 项燕下令,准备与即将攻城的秦军近战。 项梁得令而去,围绕小城城墙奔走,将主将项燕的命令下达到小城城墙的每一处,所有士卒默默抽出长剑,他们不是死士,但也有慷慨赴死的决心。 方才楚军战车冲阵一幕,使得李信不由心悸,他终于开始真正严肃起来。 所幸楚军的战车不够多,否则秦军将面临灭顶之灾。 楚国战车的无畏冲锋虽然造成了秦军一定数目的伤亡,然而对于二十万秦军来说也无关痛痒,并未阻滞秦军太长的时间。 秦军短暂的混乱后,再次排列这整齐的队形向小城逼近,现下是真正的兵临城下,秦军要与楚军短兵相接,那道低矮破损的城墙是楚军最后一道防线,也是仅有的一道防线。 秦军的锥型阵再次合拢,成为一个坚不可摧的整体,锥型阵行进的速度很是缓慢,但却让人感到难以抵抗威压,犹如缓缓刺入身体的一把剑,越是慢,就越是疼。 黑夜降临,雪花也还在簌簌的不知疲倦的落下,落在士卒冰冷的盔甲上,没有融化,而是堆积起来,倘若这时伸手去摸,摸到的一定是一手湿润的滑腻,雪花会附着在温热的手掌上缓慢融化,黏糊糊如热血渗透进指缝之间。 这时候伸手去拂雪的,往往是一些初经战阵的年轻士卒,他们对南方楚国少见的雪还怀着一缕天真欢喜,哪怕是大敌当前,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依然保持着少年单纯的天性,及对于新事物的好奇。 第158章 一场杀戮,就这样在黑暗中,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他们在不久之前,经历过秦军箭雨和火球的袭击,已经看到过鲜血,也触摸过鲜血,然而毕竟是别人的血,不是自己的血,他们没有感觉到疼痛,没有感觉过鲜血从身体流逝身体冷若冰霜的滋味。 鲜血见得多了,便不再让他们产生恐惧的心理,反倒是不多见的雪,让他们觉得新鲜。 白色的雪给这庄严肃穆的战场增添了几分别样的诗情画意,金戈铁马在眼前,漫天的雪花仿佛从眼睛里钻进心坎儿里,带来一丝丝清凉,洗刷着心头的愤怒和仇恨。 人在现实当中苦苦挣扎,总是免不了用幻想来支撑,如此能多走两步,也仅仅是给虚弱苍白人生凭空设想一些美好,然而也如积雪触摸到便化开了,存在不了多久。 楚军少年军卒将将感受到雪水融化而带来的惬意,下一刻看到秦军狰狞冲杀而来的面孔,顿时脑海中幻想的诗情画意不见踪迹,剩下的只有惴惴不安的惶恐。 年轻的他们,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也不知道自己的结局会是怎样,手中持着冰冷的长剑,竟然忘记以何种方式挥砍,身体开始情不自禁的颤抖,左顾右盼,希望有人来告诉他们该怎么做。 尽管不知所措,但是他们没有想过后退,也许是忘记了可以后退。 这般情势下,退也是死,他们的确是无路可退的。 真正的战争,会教会这些少年兵卒怎样面对敌人,也会教会他们怎么砍杀敌人。 战争已经教会了很多老兵,大多数的老兵都死了,有的还活着,那些没有幻想的活着的老兵,便没有这些少年军卒一般的天真心性了。 老兵们的眼睛不再有任何的光彩,面对苦难丑恶是一副平静的表情,面对愉悦惊喜,似乎也没有年少时那般的激动,况且他们一生当中也并没有遇到过太多惊喜和愉悦的事,因此脸上只剩下了平静,或者冷漠。 老兵们看着潮水一般涌上城头的秦军,也是一脸平静与冷漠,他们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便也没有了惊喜,更没有了惊恐。 老兵的手中持着长剑,不像新卒那般颤颤巍巍,而是牢牢抓住长剑,呼吸平稳,目光凝视前方显得专注认真。 这个时候他们是一个猎人,眼中只有猎物,心中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出现在眼前的第一个敌人,要杀掉他!要杀掉他!要杀掉他!否则自己便成为了猎物的猎物。 今天的夜,前所未有的黑暗,像是什么都没有。 黑暗其实不可怕,闭上眼就是黑暗。 人总是在黑暗中休息,黑暗能够让人昏昏欲睡,黑暗能够让人忘记一切,劳累疲惫,悲伤忧虑,一切情绪在黑暗中被抹平重塑,黑暗能带人走进一个梦幻的五彩缤纷的世界,在那里能够得到一切现实中得不到的东西,黑暗能够创造美梦,也能创造噩梦,现在的城父小城,便是一场在现实中出现的噩梦。 眼前一片虚无,然而仔细看时,就会发现黑暗中隐藏着无数双透着精光的眼睛,这似乎不是人的眼睛,而是野兽的眼睛,贪婪而又嗜血。 黑暗能够隐藏一切,黑暗能够激发人性中最为质朴也最为粗暴的兽性,黑暗能给予人巨大的勇气,黑暗能够让人变得疯狂失去理性。 城内城外城头城下,所有人的愤怒和残暴一面,都在黑暗中暴露出来,连同那些白日里看到血,就吓得魂飞魄散的十六七岁少年,都变成了黑夜里的魔鬼。 黑暗,彻底释放出他们心中恐惧。 秦军的云梯已经搭上城头,继而登上城墙,他们是随着黑暗,光明正大的来的,没有偷偷摸摸。 黑暗中分不清东南西北,也分不清敌我双方,只有跌跌撞撞靠近时,看到一张张陌生的脸,然后相互举起长剑拼杀,直到两人中有一个人死亡为止。 一场杀戮,就这样在黑暗中,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秦军不知有多少人登上城头,城下还有不知多少秦军顺着云梯向上攀爬,城头上不知有多少楚军守卫,也不知城内有多少楚军预备着冲向城墙与秦军拼杀。 一个楚军少年士卒,黑暗中抱住一个圆滚滚的脑袋,那个脑袋奋力挣扎,让他身体里的气血翻涌,一气之下,他抽出长剑割破了那个挣扎的脑袋的喉咙,可那个脑袋最后气若游丝的在他耳边说:“混小子,我是你哥。” 此后,那少年士卒便发了疯,“哇哇”大哭后抹干眼泪,在黑暗中冲进骚乱的人群当中,他还没能冲进城墙垛口,便被长戟戳穿了胸腹,被高高挑起,举到半空中。 这个时候他正对无关的苍穹,平生第一次到达这样的高度,他以为自己接近了苍穹,于是微微一笑,似乎在与苍穹打招呼,然而苍穹目中无人,回应他的只有无边的黑暗。 在生命即将结束的一刹那,他听到了自己的鲜血顺着长戟滴落的声音,听到无数利器割破肌肤的声音,听到了钝物砸断骨骼的声音,听到了喘息,听到了闷哼,听到了哀嚎。 这一切都将在不久之后与他无关,真好。 在他闭眼的那一刻,他从高空坠落,也不知落到哪里,或许是城墙上,或许是城下,他的尸身被无数人践踏,踩得扁平,最后踩成肉泥。 一个有经验的老兵,早早猫着身体躲在城墙垛口之下,等到云梯上爬上来一个人时,他便一把揪下来,对准那人的胸口就是狠狠一剑,不知道他是不是杀过自己人,才学到这样的方法。 他这个方法,一定不会杀死自己人。 然而有时候他也抓不到人,秦军上来的都是精锐,或许也是攻上过几座城池的,往往这些狡猾的秦人手里会攥着一把灰土,在登上城头时便扬手一撒,然后纵身一跃跳上城头,对手便被迷了眼。 老兵就被敌人撒过来的灰土迷了眼睛,等睁开眼睛,再伸手去抓,便再也找不到自己的手在哪了。 他看到自己的手臂齐刷刷的断口喷涌着热乎乎的鲜血,嘴里嘟囔骂了一声,他娘的。 第159章 人间地狱 他不去找断了的手,继续蹲在垛口下,用另一只完好的手去抓人,运气好,可以多抓两个,运气不好就失去第二只手,如果是两只手都没了,他就躺在垛口下,有秦军从云梯上下来,他就伸腿,绊倒那秦卒。 可想而知,人一旦跌倒了,就没有可能再站起来了。 老兵就是用这种办法抓人,运气好四肢健全活下来,运气不好,四肢尽断,一般都是死,会流干鲜血而死。 还有的老兵则会先问上一句:“喂,是自己人吗?” 如果对面是秦卒,回答的不是楚音,那人的身体里就会立刻穿透一把长剑。 也许问话的人没有想过,他会率先暴露自己的口音,于是他的胸口会被利剑率先穿透,等他感觉到疼痛,一切都已经晚了,只能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黑暗,至死也不明白,为什么是自己先死,难道自己的方法有问题吗? 当然也有些脑子转不过来的秦军会答应:“是啊是啊,我是自己人……” 后来老兵们都学聪明了,他们都觉得主动去问这个方法的确有问题,于是都咬紧嘴唇不肯说话。 有时候,就算不说话也要平白无故挨上一剑,很多士卒便伸手去摸,两个人相互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到对方与自己身穿盔甲的样式不同,于是反应快的那个人,便成为生存下来的那个人,倘若两个人反应速度一样,那么两个人都活不下来。 攻城的秦军大多了,登上城头的秦军也太多,到最后无论秦军秦军还是楚军都混杂在一起,原本就不宽阔的城墙更加狭小,有的人失足跌落城下,被城下的士卒高高举起的长剑长戟扎的两面通透,有的人一不小心摔倒,便再也站不起来了…… 无数的生命,像是挤在一条独木桥上,进一步是人,退一步也是人,向左是万丈深渊,向右也是万丈深渊,他们的死法有一万种,或许更多。 尸体在城墙上堆积的越来越多,后来人都没办法站立,便在尸体上小心翼翼的行动。 有人甚至是爬着移动,那一般是年轻的少年士卒,不知道爬着有多危险,有的人爬着爬着,就被不知从哪里撑起的一把长剑或是一支长戟划破肚皮,直到黏糊糊软塌塌的肠子拖得老长流淌出来才发现,起初暂时感受不到痛觉,但是麻木一阵之后,便会痛入骨髓。 有的人不知踩中什么,扎了脚,这就是低头查看再抬头时,半个脑袋就飞了起来,不知道是自己人砍的,还是敌人砍的,一只眼睛满是疑惑的看着飞到天空中的半个脑袋,而那飞起来的脑袋上也有一只眼睛同样充满疑惑的看着留在身体上的另一半脑袋上的眼睛,它们从来都没有看过彼此,这一回相见,发现这个世界上竟然有另一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这座小城,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 每一个人都是受害者,每一个人都是地狱的魔鬼,每一个人都在杀人,每一个人都在被杀,每一处角落里都上演着真实的开膛破肚,就如屠宰场屠杀一只牲畜一般随意简单。 这黑暗隐藏着一切,看不见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这黑暗太过漫长了,那些还活着的人,在与不知道是自己人还是敌人拼杀时,心中都有一个热切的期盼。 如同饥饿时,渴望裹腹的美味佳肴,如同干渴时,渴望一潭清澈的湖水,如同衣衫单薄而天降冰雨寒雪时,渴望厚实的棉被和棉袄,如同贫困潦倒时,渴望富贵荣华,如同年老体衰时,渴望年轻力壮。 这是很朴素的渴望,源于对生存的渴望,现在他们身处黑暗,渴望着光明的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当所有人筋疲力竭时,再也无法举起长剑时,天空中终于可以看到一缕微白的天光。 从黑暗的混沌,重新看到真正的光明,这等待太过漫长了。 犹如过去了一万年,斗转星移,沧海变为桑田,山峦被夷为平地,经历无数次的毁灭和重生的痛苦,一层一层剥开皮囊,一剑一剑割破血肉露出森森白骨,而后白骨长出新肉,伤口重新愈合,皮囊重新塑造,而后再次剥开皮囊,抽筋断骨反复如此。 他们看到天光,犹如看到从无边无际黄色的沙漠里流淌而来一股明亮的清流,看到广袤浩渺的棕褐色的荒野里生出一棵小小的绿色嫩芽,看到辽阔浩瀚的蓝色海洋中心升起一座坚实的小岛…… 他们看到的,是无边绝望里的一丝渺茫的希望,但终于是等到了,看到了。 天终于亮了,黎明终于到来了,黎明的身后,便是那亘古不变日复一日升起的金辉弥漫的太阳,太阳下是什么样的一副场景呢?当士卒的眼睛看到阳光照耀下的一切时,他们心中升起一个念头,他们想重新回到黑暗中。 光明下,所有的肮脏和邪恶都无处遁形,这是光明彰显罪恶的方式,赤裸裸又血淋淋,公平公正,正大光明。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阳光下,睁着眼睛,闭着眼睛,蜷缩着身体,伸展着身体,完整的,残缺的,秦国人,楚国人无数的尸体堆积成一座一座小山丘,山丘上树木林立,流水潺潺。 那林木是红色的,是无数长剑插在无数尸体的胸膛,在阳光下拉长了阴影,那水流也是红色的,是从尸体上流淌出来的鲜红血水变成溪流,大地是红色的,浸透了山丘上汇集的血水。 空气中的薄雾是红色的,那是夜间喷洒在空中的血水还未完全降落。 天空也是红色的,那是朝阳初升映红的漫天朝霞。 小城是红色的,城墙上沾满了凝固粘稠的血浆,从城头淋到城墙根下,犹如凝固的油脂遇到高温融化。 看到这一幕的所有人,眼睛都变成了红色,是因为拼杀了一夜,气血上头,也是因为眼白印上了满世界的鲜红血色。 天明了,两军未分出胜负,这时正是可以看清敌人,大显身手的时候,秦军反而撤军了。 第160章 你家先生是谁? 他们不得不撤军,因为他们都没了力气攻城,楚军也没有力气反抗,如同两个争斗一夜的猛虎,筋疲力尽伤痕累累颓然倒地不起,谁也不能再伤害到谁。 这个时候,一只柴狗就能轻而易举结束他们其中任何一方的性命,甚至于同时结束他们两方的性命。 项燕看了看雾霭笼罩的西方旷野,那是郢陈的方向,他待带着渴望与期盼瞩目良久。 雾气散去一些,看得更加远了,也还是没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 李信则是看了看同样烟雾缭绕的北方旷野,那是寝丘的方向,他也瞩目良久,也未曾看到想看到的。 李信决定在黑夜里进攻,是不打算让城父楚军看到明天的太阳,他已经围困城父三日,今日发起进攻,便要在今日结束这场战斗,不打算再跟项燕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项燕停在城父,是因为信任一个人。 他没有能力战胜秦军,但那个人或许有能力,所以他选择这个无依无靠,城墙低矮的小城做殊死一搏,便是为那人选择一个他想要的战场,这是他有能力做到的。 损兵折将无数,秦军终是没能进入这座小城,但这有什么关系?等到天明,蒙恬便会率军赶到了。 项燕在想,徐福在做什么?难道现在还不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吗? 李信在想,蒙恬在做什么?快快赶来,给楚军最为致命的一击,楚军完了,楚国便完了,一切都结束了。 李信预料到楚军会拼死一搏,两军决战,必是两败俱伤,他留下蒙恬这一支生力军,便是他最后的后手,是他隐藏起来割断楚军咽喉的利剑。 在李信率领秦军向城父发起进攻时,蒙恬的确率领着一部精锐秦军由寝丘星夜兼程赶往城父,然而他遇到了伏击。 不是项燕的军队,也不是郢陈昌平君的军队,更不是齐国的军队,而是一支穿着红衣、红甲,头戴红色赤金战盔,面戴红色兽型面具的军队。 他没能如约赶去支援李信,毫无疑问,他败给了这支神秘的军队,不是小败,而是一败涂地,全军覆没。 同样在黑夜,他所经历的黑暗并不算太黑,至少可以看清夜色里那从天而降的红色魅影,如鬼魂一般如猛兽一般从山林中冲进秦军军阵。 蒙恬甚至都未曾来得及下令,一切就已经结束了,除了他身边几名侍卫裨将尚存,余下秦军,皆是再无动静,不知是死是活,想来后者的概率更大。 他在朦胧的夜色中看到了一个面色红润,带着一副和蔼笑脸的人。 那人骑着马慢慢悠悠从潮湿的夜雾中向他走来,身后拥着排成整齐队列而来的红色军团,走近时那人从容下马,在他跟前抱拳一礼,姿态洒脱随意,犹如江湖剑客看到相识好友。 那人不紧不慢的说:“在下陈平,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那人面目寻常,身材寻常,似乎人畜无害。 蒙恬抽剑便欲与陈平厮杀,却被身后一年轻将官拍了拍肩膀,蒙恬这才将长剑收入鞘中,勉强镇定自报姓名道:“吾乃秦将蒙恬!” 陈平不减脸上笑容说道:“原来是蒙恬将军,久仰大名,我家先生想请你去郢陈喝一盏茶水。” 蒙恬皱眉,微微侧目看身后将官,将官平静的点了点头。 蒙恬虽放松了警惕,却还是不忿问道:“既是请,为何在此设伏杀我士卒?” 陈平一愣无辜说道:“不如此,你又怎会跟我走?” “你家先生是谁?” “先生就是先生,莫要废话,若非先生嘱托,我可没工夫与你闲聊。” 蒙恬自是不知,陈平所说句句的是实话,只当做是在刻意羞辱自己,被这神秘的红衣军团顷刻间杀得全军覆没,本已是羞愤难当,眼下更是被陈平的傲慢激怒。 “我若是不去呢?”蒙恬冷冷的说,心下已经下定以死报国的决心。 陈平不耐烦皱眉说:“现在恐怕由不得你,你若是不愿骑马去,我便绑了你拖在马后去便是,我家先生可没说要活的还是死的,这样也不算违令。” 蒙恬何曾受过如此屈辱,紧握腰间佩剑忍不住颤抖,他的呼吸急促,已经忍耐到了极点,如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陈平见此情形不以为然,十分认真诚恳的奉劝道:“别想着与我拼命,你打不过我。” “我们去!” 开口的不是蒙恬,正是蒙恬曾屡屡侧目去看的年轻将官。 陈平一拍手说:“好了,如果想活命就别想着跑,既然能杀你一万秦卒,杀你们几人,自是比碾死一只蚂蚁更加简单。” …… 与此同时,昌平君府邸的某一处厅堂灯火通明,昌平君来回踱步神色焦虑,而徐福负手站立于厅堂窗畔,伸手打开轩窗一角,安静观看窗外不大不小的落雪。 除了昌平君和徐福,厅堂里还有幽若,羽儿和刘季。 幽若静坐于一旁桌案,把玩着一把小巧别致的泥壶,羽儿倚在幽若不远处的梁柱下擦拭自己心爱的匕首,刘季则一个人在墙角一处烛火照射不到的地方,抱着手臂倚着墙闭目养神。 所有人都沉默着等待,徐福没有事先告知他们,长夜漫漫为何不早些歇息。 夜半三更,昌平君府邸的大门“吱嘎”一声被人粗暴的推开,旋即陈平口吐白色的气雾,风尘仆仆冲进厅堂来。 陈平眼中没有旁人,只有徐福,他对徐福抱拳拱手道:“先生,来了。” 看到陈平,众人都有些意外,陈平此时应在云梦城留守才是,为何会出现在此? 除了徐福与昌平君之外,其余几人其实都还是一头雾水,众人不约而同看向徐福,徐福不做解释,只是对陈平说:“请客人进来吧。” 陈平称是,转身出门,然后带了两人进来。 为首一人是蒙恬,徐福认识,蒙恬身后是一个年轻将官,穿着轻便的短甲,应是蒙恬麾下的裨将。 徐福看到蒙恬,微笑点头致意,而蒙恬拧眉,在这样的场合看到阔别已久的徐福,他有许多疑问。 他曾护送过徐福,没想到陈平口中那个敬畏的“先生”竟是他,而眼前的他,显然不再是曾经那个任人宰割的他了,至少,他已经拥有了一支打败过秦军的强大军队。 第161章 两个孩童打架 蒙恬疑惑不解正欲搭话,却见徐福径直向自己身后而去。 蒙恬有些紧张,向后退了两步,试图用身体来阻挡徐福的前进。 徐福停下脚步,隔着蒙恬对那不起眼的年轻将官说:“好久不见。” 这个时候所有人将目光投向那年轻将官的脸上,这年轻将领生的明眉皓齿,面目间棱角分明,五官极为得体匀称,眉毛很是粗重,一副严肃方正的模样。 那年轻将领的漆黑眸子在所有人身上扫过,他先是看到了刘季和羽儿,他未曾见过,不过是两个青头而已,所以不以为然。 而后他又看到了幽若,幽若微着粉黛,身姿窈窕,只是随意坐着,却也是别样妩媚。 他曾听闻徐福身边有一个女子,常伴左右,徐福待之甚是敬重有礼,想来徐福背后的仪仗,便是这个美貌的女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昌平君身上,仿佛到达了终点般不再移动,他的目光里有惊奇,有不可思议,也有恍然大悟和意料之中。 他意味深长的对着昌平君一笑,昌平君窃喜的面容顿时不自觉收敛下来,竟是扭头到一旁不敢再看他。 年轻将官摩拳擦掌,并不是想要打架,而是放松筋骨,仿佛他现在不是身陷囹圄的俘虏,而更像是从容不迫的游客。 他大摇大摆的越过蒙恬走到徐福跟前说道:“能在此看到先生,我,倒是十分确定的。” 蒙恬早已惊愕的说不出话来,他本能的移动脚步试图再次横阻在徐福与年轻将官之间。 年轻将官却对他摆了摆手,似是提醒似是安慰一般对蒙恬说:“这时候遇到谁,都不要吃惊。” 蒙恬听罢,竟是默默退后而后恭敬肃立,仿佛他才是裨将。 年轻将官眯着眼睛不知在思考着什么,他忽然问道:“你今日还要杀人吗?” 徐福疑惑问道:“为何要杀人?” 年轻将官从容道:“因为有人要杀你啊!” 原来如此,徐福正色道:“如果我从未想过杀人呢?” 年轻将官轻蔑一笑道:“呵呵,今日你已经杀了许多人。” 年轻将官说话间又向徐福靠近几分,紧紧盯着徐福的眼睛,似乎是要从徐福脸上找出几根不一样的毫毛。 徐福不躲不闪直面年轻将领锐利的目光坦诚道:“我不曾想过今日与你重逢,如果此时你不在这里,这个问题就不存在,你为何以为,我会杀你?” 年轻将官忽然开心的笑了起来,他向后退了两步说:“我杀你,你杀我,这很合情合理。” 徐福有些无奈说:“这就是你以为的合情合理吗?如果一个人说他是好人,你就会认为他是坏人,一个人说他是坏人,你就会认为他是坏人吗?” 年轻将官摇了摇头说:“当然,我不会这般天真。” 年轻将官随后围绕着厅堂走了走,似是在打量周围陈设布置,一副满不在乎的姿态。 他来到一个陈设古玩摆件的木架前,伸手便取下一块光滑玉石把玩,他的眼睛全神贯注盯着那玉石,似是想给这块玉石鉴赏出一个结果。 年轻将官漫不经心的说:“你总是太喜欢讲冠冕堂皇的道理,你讲的很好,可我偏偏最不喜欢听。” 徐福摇了摇头,似乎是放弃了解释。 年轻将官目中无人,众人却看徐福对这年轻将领的态度很是和蔼,这也许是徐福待人的一贯宽容,但很明显,徐福对这年轻将官还有一种除了宽容之外的感情,似乎寄托了某种深切的希望。 时隔多年再次相见,哪怕他一再掩饰,徐福还是查觉到了他深深的忌讳,甚至仇恨。 这与他最初想象的并不一样,他的忌讳从何而来?他的仇恨又从何而来?徐福无从知晓,他情不自禁叹息一声道:“从前你是不会防备我的。” 年轻将官也叹息一声,只不过很是做作:“唉,那是从前。” 徐福问:“为何?” 年轻将官答:“你不明白吗?你我之间,只有一个人是对的。” 徐福痛心说:“两个孩童打架,打架时招式各异,打起来时或轻或重,或抓或挠,这与他们的道德无关,难道你会认为其中哪一个道德更加低下吗?只是都没有经过教化而已,只是他们都懵懵懂懂,他们彼时的行为,都出于生存的本能,因此我可以原谅那个孩子做出伤害他人的举动。” 是的,他们正在打架,难道两个孩童打架也要分对错吗? 年轻将官觉得可笑,饶有兴致的抬起头,再次微笑看向徐福说:“在你眼里,我依旧是从前那个孩童是吗?” 徐福微微颔首与年轻将领的目光相对点头道:“我认为你与我都是懵懂无知的孩童,开始时,都是由着性子做自己想做的事,却不知这些既违背了心,也违背了道。” 年轻将官摇了摇头,听徐福竟然说起虚无道法,似乎又听到了一件极为可笑的事情。 “心与道,呵呵,这些与我没有关系,我非修道之人,与你不同,休要以道心来约束我,我是俗人,不能脱俗。” 二人的对话吸引了场间的所有人,他们听不懂,所以很好奇,或者,他们期待这二人言语里最终的结果,他们猜测着,思考着。 徐福抬眼看了看窗外,隔着半开半掩的轩窗,看到窗外雪雾初霁,风停雪滞,屋内烛火映照之下,天空似乎飘浮着一片一片细小雪白的桂花,洋洋洒洒,飘飘荡荡,在天地间无拘无束的漫游,正是难得的良辰美景。 屋内檀香缕缕游荡于屋顶梁柱之间,地炉碳火烧的正旺,如三月暖阳照耀人间,临近轩窗的空气涌进房屋,冲散屋内檀香白色的烟雾,烟雾稀释扩散开来,变成一片迷蒙的湿冷雾气,偶有细小雪花踪迹进房屋,瞬间融化,点点滴滴落在窗棱柚木地板上变成向四周绽放开来的透明花朵般清幽静雅,竟是有些脱俗之意。 然而,这温暖厅堂里的脱俗之意也源于俗套,此间的安稳不知倾注了多少人的心血,一砖一瓦,一石一木都源于烈日下民夫辛勤的汗水,倘若没有工匠尽心劳力建造这座殿阁,他们又怎会在这寒冷天气里有避寒之地?倘若没有天下无数的人,任天公如何作美他们又如何如此从容去发现这天地间的美? 第162章 因为我选择了你 徐福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说:“我从前也以为,道即是脱离俗世,深居无人山林,要清心寡欲,甚至要斩断七情六欲,不悲不喜,不嗔不怒,才可修得道心安稳,其实不然。” 年轻将官无甚趣味的眨了眨眼说:“你究竟想说什么呢?” 徐福没有回答转而问:“你可曾有想做的事吗?” 年轻将官兴致索然的说:“当然。” “那么,你可有该做的事吗?” 年轻将领迟疑片刻,想了想说:“当然有。” 徐福缓缓向年轻将领靠近两步说:“既然有,那么你就同样也有心有道,天下生灵皆有道与心,一株草,一棵树,一只鸟,一头牛,也有自己的心和道,世间万物都有各自的心和道。” 年轻将领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一棵草,一棵树有道心,实在是荒唐,你莫不是修道修痴了!” 年轻将领出言不逊,陈平皱起眉头,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口中羞辱的是梦鱼城的城主,这等同于羞辱梦鱼城,也等同于羞辱了他。 陈平心直口快,却也看得出先生对此人青睐有加,不好直言,只是不怀好意的说了一句:“有些人,莫要忘了自己的处境。” 年轻将官看了陈平一眼,笑的更加厉害,有些狂妄的说:“你家先生不会杀我,我没有什么可怕的。” 年轻将官的语气像是市井里无赖,陈平气的头皮发麻,若非先生有言在先,他定会好好教训此人,现在,他不得不收敛自己的愤怒。 徐福并不在意二人在说什么,他一如既往耐心的说:“我之所以说这世间所有人都有各自的心与道,是因为每个人都有想做的事和该做的事,例如一棵小树苗,也许它的愿望是长成一棵景观树,伸展枝叶供人观赏,然而它完全更适合长成一棵枝干笔直粗大的大树,去作梁柱,如此才是它最大价值的体现,这便有了想做与该做,想做是心,该做是道。” 年轻将官无所谓的说:“好吧,就算你说的不错,那又如何?” 面对年轻将官的敷衍,徐福不急不恼,这本是不可强行施加于人的事,只不过他想要去说清楚而已,他们之间的误解很深,需要抽丝剥茧。 抽丝剥茧需要耐心,所幸徐福最不缺乏耐心。 徐福说:“我看人间万事万物皆相似,不过有两类,或是大,或是小,我看心与道也相似,也有大小之分,世间大道不随心,心亦不随大道者比比皆是,道心相同自不必说,然而道心不一时,是该舍心守道,还是该舍道守心,需自行抉择,道和心选其一都不为错,须知心长于自身,也困于自身,思维如何通达开阔,也都束缚于本身认知,而道在远方,道在身外,如何迷茫陌生都是无穷无尽不受拘束,相比而言,心可视之为小,而道可视之为大,选择大小都不为错,不过是成为大人或是小人而已。” 年轻将官忽然收起笑容,眉目间瞬间变得阴寒起来,先前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不见,他冷漠问道:“那你以为,寡人是大人还是小人?” 寡人? 能够自称寡人的,这个天下已经没有几个人了,而自秦军军中而来称寡人的,只有秦王嬴政。 他的确伪装的很好,不仅改换了容貌,甚至还收敛了原本的性情。 为何高高在上的秦王嬴政会出现在这里,这是一个疑问。 隐在黑暗角落里几乎被人遗忘的刘季这时候睁开了眼睛,他看向嬴政目光一亮,随即又闭上眼睛。 这便是天下最强大的秦国君王吗?不过如此。 羽儿也看了看嬴政,更加站直了身体,更加高傲的扬起了头颅,他心里所想的是,这便是秦王,似乎与我没什么不一样。 徐福平淡说道:“我只是在提醒你所做之事。” 嬴政愤怒质问:“你以为寡人是小人?” 嬴政心头之火突然被点燃,他开始愤怒,然而他在生气发怒的时候便已经认同了徐福关于大小的定义,换句话说,徐福说服了他,他已经情不自禁认定自己所做之事是小,从而认定自己就是徐福口中的“小人”。 徐福却避而不答同样反问道:“你如何看待天下,又如何看待天下人?” 徐福的问题很多,若是从前,他不屑于回答,现在他却要争个高低,所以他如实回答道:“寡人看天下如枯井,看天下的人都是蝼蚁。” 天下人? 自那日起,他的世界便只有他自己,甚至于扶苏,都无法进入他的世界,他的世界没有别人,所以他理所当然看不见这些人。 徐福严肃的说:“我与你不同,我看天下浩渺无边无际,我看天下人都是绽放的五色鲜花,是天地间游荡的精灵。” 说罢这句话,徐福转而又说:“应该感谢一些人,如果不是这些人,如果没有这些人,你便不是现在的你。” “一派胡言!” 嬴政几乎要发作,徐福却不管不顾继续说:“这一路走来,你遇到的所有人,以及还没遇到将要遇到或许永远不会遇到的人,你都要去感谢他们。” “他们与寡人有何干系!” 就像是洁癖者唯恐沾惹污垢,嬴政对于徐福口中所说的那些人避之不及,他是谁?他是高高在上的秦王,怎么能与那些蝼蚁相提并论? 徐福说:“因为将来你要成为天下的王,他们与你就有关系了,你现在费尽心机想要灭亡,杀戮的他们,无疑是在灭亡杀戮你的子民,如果一个君王没有子民,那么便称不上是一个君王,而天下如果没有子民,便也没有君王,你若要成为天下的王,就要从现在开始善待天下人,否则你又有什么资格成为天下的王?天下的王难道只是一个称号吗,天下的王难道没有责任和义务吗?” 面对徐福口口声声的诘难,嬴政却是重新拾起了开始时的骄傲问道:“你是在教寡人如何做人吗?” “是的。” “为何?” “因为我选择了你。” “我是秦国的王,也是未来天下的王,我需要被你选择吗?” “你是秦国的王,是因为秦人选择了你,而你若想成为天下的王,需要天下人选择你,而我也是天下人之一。” 第163章 那是未来的人间,不是天国 “寡人的责任和义务,便是让这天下变得更为纯洁,难道你不是这般理想吗?与纯洁的天下相比,对于这些人的责任义务便无关紧要了,况且,他们都是该被清除的污垢。” 徐福沉沉叹息道:“现在的你,让我毫不怀疑,你会让这天下变成纯粹的黑暗。” 嬴政问:“黑暗难道不是纯洁?你信奉光明,我信奉黑暗,各有寄托,何必强求。” 徐福说:“你错了,我不信奉光明,可我需要光明,万事万物,无不需要光明。” “光明不能给我想要的,黑暗却可以,光明能做到的,黑暗也能做到,光明做不到的,黑暗却能做到。” 在嬴政看来,黑暗恰好能够弥补彼时他失去的一切,能够填补他心中那一块巨大的空缺,只有最纯粹的东西,才能填补那心口空缺出的无尽深渊,例如黑暗,例如毁灭,都是完完全全纯粹的东西,光明不仅不够纯粹,而且太过直白,他无法接受不够纯粹的光明,也无法面对太过直白的光明。 徐福说:“可是,你所有的选择和你所有的坚持,真的得到了好的结果吗?你之所以以为光明不可信,是因为没有看到光明真正的全部,而只是看到了光明不完整的一面。” 嬴政反问:“光明不如黑暗完美,所以我选择更加完美的黑暗难道有错吗?” 徐福说:“与黑暗相比,黑暗看似足够纯粹完美,然而这世上从来没有十全十美的事物,残缺才是这个世界该有的模样,若是十全十美,便是没有生命没有灵性,那便是一个死物,死物怎么能与生灵相提并论呢?光明之下必有阴影,给黑暗留存一席之地,光明不消除黑暗而与之和谐共处,正因为光明不够完美,才是真正的完美,我也曾像你一样,无限无限接近于光明和黑暗,黑暗似乎比光明更加强大,那时我便在想,这个人间为何存在?当然不是因为黑暗而存在,只有光明带来光和热,只有光和热才能延续生命,正如光明照耀之下万物才能蓬勃生长,人才得以从万物中汲取能量繁衍生息,而黑暗却不能让万物生长,反而会让万物溃烂枯萎,会毁灭所有的生灵,难道不是吗?” 徐福说了许多,字字句句都掷地有声,而嬴政心头的阴霾,仿佛也随着这些字句而逐渐剥离散开,犹如光明骤然而逝,天下间只剩下一眼可以看穿的通透,仿佛此刻并不是站在拘束狭隘的殿阁间,外间不是黑夜,也没有下雪,而是站在无边无际生机勃勃的大地旷野之上,远方有青翠的山峦,有蜿蜒的河流,有蔚蓝的大海,有青黄色的草原,一轮红日从蔚蓝的海洋中升起,占据整个人间,照亮了山川河流,照亮了旷野和草原,他似乎在遥远的天边看到一个光辉灿烂的人世状景,与幼年梦乡里的天国无异。 那是未来的人间,不是天国。 嬴政看到这些时,莫名其妙心口骤然一松,犹如泰山压顶的压迫力消散,所有的疲乏倦怠都消弭于广阔的青山绿水之间。 光明穿越了时间,穿越了他的血肉,重现于他的胸膛之间,如飘浮在空中迟迟不肯落下的雪花,如游荡在原野上的清凉温暖微风,如大海上一片飘浮随波逐流的树叶。 原来,光明是这般的轻,以至于虚无着力,以至于虚无缥缈。 光明里的一切都太过清晰真实,越是清晰真实,越是让人难以置信。 嬴政眼角有光闪烁,一瞬又消失不见。 他想起最后一次去看赵璃儿,那日天光明媚,正是光明照耀整个人间的时刻,他与光明擦肩而过,从此再也不想看到光明。 随之而来的黑暗,让他不再失落彷徨,也给了他一个方向,从此他便身在黑暗之中。 现在,赵璃儿的面容再次浮现,眉目平静清秀的如一江春水,她莞尔一笑,光辉灿烂,她身后的扶苏,就在她散放出的光辉灿烂里,欢呼雀跃的奔跑。 那时,她的背后是过去,眼前是未来,她的过去和未来都在光明之中,就连她的孩儿也在光明之中,而他与她近在咫尺,却与他们泾渭分明,他试图进入那片光辉之中,然而将将靠近,便感觉到炙热的烧灼。 这一刻,光明于他依然是疏离与陌生的,光明似乎从未接纳过他,现在如此,未来也是如此,这使得他觉得自己不是独立于人间,而是被整个人间所孤立。 独立与孤立,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存在。 一种让人骄傲,一种让人卑怯。 不可否认,黑暗中的确沉淀了许多看不清的东西,太过沉重,然而黑暗却待他真诚亲切,犹如一双温柔的手,抚摸着他伤痕累累的躯壳与灵魂。 嬴政不由得怀疑,这一切,都是徐福刻意为之的蛊惑。 他突然抬起头,眼眸里充斥着深不见底的回归的黑暗,比窗外的夜色更深,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嬴政冷冷的说:“光明太轻,不如黑暗来的实在。” 及至此时,徐福终于一改方才的平静温和,眼下的嬴政,的确不再是他一直寄予厚望的赵正了。 今次的不期而遇,让他措手不及,他的改变,也让他措手不及,他经历过什么?他都无从知晓。 徐福痛心问道:“光明与黑暗只在一念之间,你究竟想要证明什么?你究竟又在坚持什么?” 嬴政反问:“你想要证明什么,你又在坚持什么?黑暗与光明对立存在,一定有它存在的理由,而我献身黑暗,必要为黑暗讨回不公。” 徐福摇头道:“我不敢想象,你会成为怎样的人。” 嬴政笑答:“我想,如果你背后没有梦鱼城,那你又是谁?我十分确信,你大概十有八九会成为这雪夜里冻饿而死的一个可怜乞丐。” 徐福坦然说道:“是的,我幼年时曾经乞讨过,如果没有梦鱼城,我也许会走另一条路,那条路一定坎坷,我会去耕作,会去砍柴,但不会再去乞讨。” 嬴政摇头道:“真是冠冕堂皇,别忘了,你已经杀了很多人!” “是的,我杀过很多人。” 第164章 与众不同,就是罪过 这句话徐福说出口时,是无比失落的。 场间众人虽不出声,却无不关注二人,现在幽若开始担心徐福。 “难道,你不觉得自己也很残酷吗?这就是你的道。” 徐福低头,似是十分痛苦,嬴政却极为得意,徐福越是如此,他便越是畅快,他终于胜过徐福一筹,他终于可以让他尝尝痛苦的滋味。 良久,徐福开口说道:“关于我的是非功过,留待到未来去评说吧。” 嬴政大笑道:“未来与你何干?” 徐福说:“未来是下一息,下一刻,明天,后天,明年,后年,许多年后,未来是子子孙孙繁衍生息,未来是这人间的延续,当然与我有关。” 嬴政不以为然道:“你自诩为天下,可天下之大,谁又知道你是谁?若干年后,谁又会记得你?” 嬴政以为,现在是时候回答问题了。 他继续说道:“我一直在想,你为何会选择我,也许是因为很久远的一些情谊,也许是我自身某些方面的特质?但仔细想想,你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自己高尚,为了证明自己的选择正确,从而选择了我,因为我是秦国的王,是天下最强大的王,其实,你别无选择,你只能选择我,只有我能做到你想要做到的事,只有我能向世人证明你的高尚与正确。” 徐福沉重叹息一声说:“是的,我只能选择你,选择你的秦国,但,不为证明我自己。 事实上,这个选择,从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那时的秦国并不强大,徐福之所以选择嬴政,也不是因为秦国现在的强大。 他与嬴政,都不过是选择与被选择的继承者。 不是他在选择他,他选择的对象其实也不是他。 列国的均势已在商君变法之时被秦国真正打破,是商君替天下做出了第一次选择,徐福选择秦国,是希望替商君选择的秦国再做一次选择。 “哦,是这样吗?可你既然选择我,就应该帮助我,为何还要试图让我屈服于你的意志,这难道不是虚伪?如此虚伪的你,如何让我信任?” “我只是想让你相信我,以及相信我所做的一切,而并非你所理解的屈服。” “可你的所作所为,让我不得不认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成就你自己的大道,成就你在这人间存在的最高的意义。” “如果被你误解,我无话可说,而我现在想要消除误解,我追求大道,是为更好的做这一切,别无他心。” “呵呵,你说的真好,你真是完美无缺,你的确让我认为你完美,真实,而且高尚,与你相比,我一败涂地,甚至无时无刻不想落荒而逃,我在想,为何这个天下间的人无不虚假残缺卑劣,而只有你完美真实高尚呢?为何你这样的人偏偏能够得到最纯洁的敬仰爱慕呢?正因为你太过完美,太过真实,太过高尚,所以我不信。” 一朵雪花飘落在徐福肩头,徐福侧目去看,雪花瞬间就融化了一半,不再是完美的六芒星的形状,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消失,它如果融化了,就好像从未存在过,没人会在意一朵渺小的雪花,也就意味着,没人能证明它曾存在过。 不能证明存在的,可以叫做虚无或者虚假。 徐福叹息说:“我理解你对这个人间的憎恶,完美残缺也好,真实虚假也罢,高尚虚伪与否,都是这世间已经存在的,总会有一些人的行为颠覆你的认知,逼迫着你打破自己的底线,丢掉自己的诚实和善良,因为这个世间的残缺卑劣虚假占据大多数,所以你才会认为整个天下都是残缺卑劣虚假的,正因为如此,这天下才需要改变不是吗?” 嬴政频频点头,不错,他是认同的。 “尽管我认为你说的很对,但我依然很想杀死你。” “为何?” “如果完美真实高尚不能统治这个天下,那么我就用残缺虚假和卑劣统治这个天下,我原本有两个选择,而你却只给我一个选择,为此,我想要证明你并不完美,并不高尚,并不真实,我要证明你是错的,这样我就可以保留我的两个选择,不过,我给你一个公平的机会,你要证明自己值得信任,这唯一的办法就是接受我的挑战,并且战胜我。” “挑战?” 嬴政似笑非笑的说:“我要用我的信任和二十万秦卒的性命做赌注,你想要打败我,就要先去杀死他们。” 徐福沉默不语,嬴政很开心看到他如此为难,这比获得十座城池更能令他开心。 天下所有人都残缺虚假卑劣,而偏偏徐福很完美、很真实、很高尚。 与众不同,就是罪过。 他现在要亲眼看徐福舍弃自己最为看重的东西,他不是慈悲吗,那么便让他杀人。 如果徐福不愿意舍弃他的坚持,就证明了他的虚伪。 如果徐福愿意舍弃,也同样证明了他的虚伪。 事实上,徐福无论如何选择都是虚伪。 嬴政胜券在握,所以他毫无顾忌说道:“只要你肯接受我的挑战,作为回报,无论这场战争谁胜谁负,我都将因此真正相信你,甚至真正顺从你,甘心作为你在这个世界里投射的影子,被你驱使和奴役。” 徐福平静说:“我从未以为自己高尚,也从未想过以高尚来驱使奴役任何人,相反,我想改变驱使和奴役,我想让被选择者主动接受而非被动……” 嬴政云淡风轻确认说:“我意已决,不再更改。” 徐福沉重叹息道:“你付出的代价很大。” “呵呵,如果我错了,也不过是二十万秦卒的性命而已,你说认为大的代价,我却不一定认为大,要知道,人命在我还没有被你彻底说服之前,依然如草芥一般。我与你,说到底是不同的人,在我甘心被你驱使之前,能让你做一个不那么完美、不那么真实、不那么高尚的人,便是我要从你那里拿回我失去东西,便能消解我对你的万般痛恨。” 徐福当真从嬴政的眼睛里看到了痛恨,而且是不共戴天的痛恨。 他知嬴政一部分痛恨的来源,然而还有他并不知晓的那一部分。 他能解决他所知道的问题,却不能解决他不知道的问题,这道坎儿就在那里,他不能绕开,只能迈过去。 第165章 脆弱与柔软截然不同,一者是不敢,一者是不忍 徐福思虑良久说道:“倘若你言而有信,那么,我决定接受你的报复,如果我因此罪孽深重,那么我甘愿千夫所指遗臭万年,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物,更何况是人,如果太过完美,便也算不得人,如果不是人,似乎没有资格干涉人间事,如果存在完美的天神,那么一定存在于另外一个世界里,他的意志不会降临这个人间。” “先生想必忘了,先生曾经与我说起过,世间有一种人,这种人被世人称之为圣人,圣人是人而不是神,圣人可以干涉人间事,我现在很希望你能证明你是真的圣人而不是完美的神,我要你证明,这个世间存在像你一样的人,我还要你证明,世间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原来,嬴政不是在报复他,而是在报复这个天下。 徐福突然问道:“为何不愿让世人看到你的正面。” 嬴政回答说:“我说过,我与你不同,这天下人无不令我憎恨,我憎恨他们的软弱,我憎恨他们的愚昧,我憎恨他们的虚伪,我憎恨他们的贪婪,我憎恨他们的无耻,我憎恨他们的无情无义,我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像你一般坦诚面对我所憎恨的天下人,我害怕面对他们时,他们麻木冷漠,我会比他们更加麻木冷漠。” “我终于明白你为何宁愿堕入黑暗,也要将自己与天下人隔绝开来,我很敬佩你敢于失去一切的勇气,你是用这种方式来寻找自己内心的清明,保持着自身的通透和干净,黑与白一样纯洁,我们是一样的人,迟早会走同样的路。” “呵呵,此时此刻的我,也只有你能看得见了。” 大笑之后的嬴政表情未变,依然是一副笑脸,然而这时候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笑脸不再阴翳,不再阴冷,而是诚恳自然,温和平淡。 嬴政说:“我从未想过,你会成为我最大的敌人,可是你偏偏就成为了我最大的敌人,我只有先去战胜你,而后才能战胜自己。” 徐福会心一笑说:“你把我看做敌人,我却还当你是赵政,对我来说,你不曾改变什么,总有一天,天下人都能看到这一刻遮挡着万丈光芒的你。” “我也希望如此。” “我,还是想劝你三思而行。” 嬴政听到了屋外呼啸的风声,一如徐福的劝诫般刺耳。 他明明是这天底下最强的王,却总有人教他做事,从前是桓崎,后来是吕不韦,现在是徐福。 他想,为何他们不早些出现,就像桓崎那样,或许他们来的早些,他便不会厌憎他们了。 “也许,我的行为也可以拥有更大意义,也许,只有巨大的伤痛才能让天下人从睡梦中清醒,需要有人来给他们一个狠狠的巴掌,你若是舍不得打,那便让我来打。” 徐福欲言,最终还是沉默了,有些事,他不做,不是因为那些事是错的。 这人间,他也有诸多忌惮,只不过他的忌惮不是源于内心的脆弱,而是源于内心的柔软。 脆弱与柔软截然不同,一者是不敢,一者是不忍。 嬴政微笑道:“如果你没有证明自己是正确的,就没有资格说我极端,我便会用我的方式,来改变这人间的规则。” 徐福不再试图说服嬴政,事实上他们都已经说服了对方。 之所以依然对立,是因为他们都要等待一个结果。 他们选择前进的方向完全相反,背对着行走,似乎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远,也许在很久以后,他们会不期而遇。 徐福沉思片刻后说道:“好,我证明给你看,你也要证明给我看。” 徐福缓步向外推门而出,屋外冷风灌进房内,寒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蓦然清醒。 嬴政跟在徐福身后,二人一前一后而后并肩站立在一起。 头顶雪花簌簌飘落,从万丈高空落下,前赴后继无惧无畏。 徐福说:“也许有一天你会为今天的选择而感到遗憾。” 嬴政说:“这个天下总是要有一些遗憾,既然有得,必然有失,如先生所说,光明不是十全十美的,人间的美好也有残缺的一面,如果残缺不够明显,那便解开创口给所有人看。” 徐福说:“不是这人间的遗憾太多,而是人间真正坚持下去的人太少了,或许是因为不够坚定,或是其他一些不得不放弃的理由,总是有这些理由的。” 说完这些话,徐福便不再说了,嬴政也不再说,而是与徐福一起抬头,看雪花降落的天穹,似乎是要看穿头顶的阴暗,看到天穹之外的星辰,看到星辰更深处的虚空。 九天之上,无论何时,都应是星光灿烂。 嬴政自雪夜里来,也自雪夜里离开,厅堂里的人都散去了,徐福却在厅堂外的回廊里徘徊,幽若一如从前那般形影不离。 “我们能够战胜二十万秦军吗?”幽若说:“毕竟我们还不能动用所有梦鱼城卫及云梦城卫。” 徐福摇头说:“我不知道。” 她与徐福自旧云梦城分道南北,之所以归途缓慢,不仅仅是去了赵地,而且途中折往新郑,向新郑隐匿的梦鱼城卫下达了徐福的指令,暗卫遂以韩王安的名义,冒充韩国旧民叛乱,实则是演一出戏,点到即止。 她一直不解其意,韩国原本弱小,即便反叛也会被轻易镇压,现在她才终于明白。 原来徐福是要通过此次叛乱嬴政引起注目,韩国旧民既反,那么楚国旧地郢陈的楚国旧民也会趁机叛乱,即便不会叛乱也会人心浮动,如此一来就需要安抚,以使秦国伐楚时后方安定。 而这一切的目的,并非是帮助嬴政,而是要嬴政派遣他最为信任的心腹来此。 在此之前,徐福据多方的传递的情报以及两国之间的地理已经做出推断,大致断定,秦楚两军最终的决战之地位置即在郢陈。 楚之旧民自然是楚人来安抚,反之便是适得其反,那么昌平君便是嬴政不二的选择。 在嬴政看来,昌平君是完全值得他信任的,昌平君在嫪毐之乱,成蛟反叛,处置吕不韦时都坚定不移的站在了嬴政的这一方,这已经足够取得嬴政的信任了。 如此,徐福便借嬴政之手,将昌平君悄无声息毫不引人注目的调至郢陈,成为他未来计划中的关键棋子。 第166章 他保持着这样的虚伪,已经很多年了 嬴政或许不会完全信任昌平君,但也不会相信昌平君会生出二心,他的家室尚且都在秦国。 家与国,昌平君要在二者之间做一个选择。 昌平君毕竟是楚人,又是楚国宗室,秦国内斗,秦攻伐他国他或许乐于冷眼旁观,然而秦攻楚,昌平君难道当真能够做到无动于衷? 原本一切环环相扣有条不紊,然而,徐福也有失算的时候,他不曾想过,嬴政会亲自前来。 这便意味着,他此前不动声色的布局无端出现了不可掌控的变数,百密一疏,也许便是失败的源头。 嬴政来,当然不仅仅是他一人来,楚国本来只需要打败伐楚的秦军,现在楚国要打败嬴政背后的整个秦国。 此时徐福已经行至卧房前,他温和与幽若道了一声晚安又说,不必担心。 幽若点头,目送徐福进屋。 …… 李信大军尾随楚军而至城父,大军粮草军械补给便改由郢陈附近郡县就近提供,而郢陈自然也成为存放二十万大军补给的中转之地。 郢陈其地理位置原本重要,此时更是二十万秦军伐楚的重中之重。 李信没有料到,就连嬴政也没有料到,楚国人更没有料到,所有人都没料到。 趁着颍川郡附近主力秦军北上灭亡魏国,大军随即又忙于镇压韩国故地的反叛,郢陈昌平君,叛了。 如此一来,切断了秦军的粮秣军械补给,也截断秦军伐楚的后路,这完全打乱了李信事先所有的谋划。 李信在城父又与楚军相持一日,并不见蒙恬到来,李信此时料定蒙恬率领的秦军十有八九已遭不测,至于是谁阻挡了蒙恬他不得而知,当下也来不及去深思。 此时,郢陈昌平君反叛的消息,在天明时传来,他不得不迅速做出决断。 虽然第一战楚军伤亡惨重,然而秦军也同样伤亡惨重,他遇到了一支前所未有强大的楚军,这大大超出了他战前对楚军战斗力的估计,楚国的强大不在于士卒、不在于军械,而在于预料到国破家亡而产生的同仇敌忾视死如归的强大意志,这才是这支军队最可怕的地方。 对比双方战损,若再给他三日,秦军必克楚军,然而秦军此后何以为继? 他来时只带了三天口粮,如今三日将过,粮草殆尽,军械也尽数倾泻于城父小城,二十万大军每日消耗巨大,西线补给路线太过漫长,而且无法得到保障,若是不夺回郢陈,大军便等同于断了粮草,届时不用楚军来攻,不久便会自溃。 他不能继续进攻城父,其中更为关键在于,昌平君究竟实力如何? 权衡利弊之后,李信决定率先先平定郢陈昌平君之乱,夺回郢陈。 李信坚信,即便昌平君占据郢陈,即便昌平君把持着二十万秦军的军械粮草,一旦二十万秦军兵临郢陈城下,昌平君之乱便会迎刃而解。 昌平君楚国新调任郢陈,即便深得郢陈楚国旧民的拥护,区区郢陈弹丸之地,又能有多少楚国旧民供昌平君差遣,这些乱民又怎会是虎狼之师秦军的对手? 即便自信,李信心头还是惴惴不安不安,战局进展一切顺利,可是结果却不尽如人意,似乎是自己向哪里走,都被人牵扯着一般。 倘若当真如此,那么这个牵着他的人,又在哪? 李信率领大军匆匆从城父城下退却,向西一路疾驰,路上没有大军行进引发的滚滚灰尘,此时天将放晴,道路因为掺杂了前日的雪水而泥泞不堪。 李信的心情便如同二十万秦军脚下湿软的泥土,避之不及,又无法甩脱,不仅黏糊糊潮戚戚在心头粘成一团,而且正在被践踏。 此次与项燕城父决战,李信本以为谋划周全,然而一战未攻下城父,留置的后手又不知所踪,反而被莫名其妙反叛的昌平君截断后路,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战局会到了如此境地。 此时他再看楚国的山河,便不如来时那般潇洒,只觉着墨太多,用力太过,起手便已是败笔,难写出好字,也难画出好画。 楚军统帅项燕这两日过得极为艰难,第一夜秦军攻上城头,作为主将,他身先士卒他与副将项梁都亲自上阵杀敌。 多年的战场拼杀练就了他坚砺的身躯,让他能够在这样极端的条件下存活,然而毕竟古稀之年,待到战后天明之时,他已然筋疲力尽无法行动,身体瘫软就地坐在残损的城墙墙头,掌中撑着长剑,高高的抬起头颅,目光浑浊暗淡。 他此时身穿浑黑污浊血迹的盔甲,黄金盔甲光芒不复存在,身躯却依然如生长在悬崖峭壁之间的苍松一般笔直挺拔。 他是想告诉还活着的楚国人,没有人能让他低下头颅,没有人能够打倒他,这便是一个将帅。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旧痛新伤,让他很虚弱,他很疲惫,想要休息,然而他必须站起来让所有士卒都看到他,让秦军也看到他。 他保持着这样的虚伪,已经很多年了。 天边的黑暗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漫天如血的朝霞,朝霞下是棕黄色的土地,银白色的河流,山河无限壮美。 项燕看着这些,干燥的嘴唇微微一动,极为艰难的露出笑容。 身为军人,守土卫国,守的正是这眼中的美好,此时看到这些,如同辛勤劳作的农夫在秋季收获了累累果实。 也许这些美好之于他而言遥不可及,但正是这遥不可及的黄土地,养育了眼前无数楚国儿郎。 项燕从军不是为别人,征战沙场不为父兄,不为君王,而是为自己,为自己便是为国,国不存,身不存。 无数蹉跎岁月浮现眼前,项燕回忆起的,大多是金戈铁马战场与敌拼杀,他刺出的每一剑,都在楚国的土地上生根发芽,长成了硕果累累的庄稼。 无数的楚国士卒向敌人刺出无数剑,于是,这楚国的土地漫山遍野都是沉甸甸压弯了腰、带着金红色外壳的谷米。 第167章 少年莫要张狂 敌人的每一滴血,都变成了楚国茫茫大地无数条阡陌间细小的野花,敌人的每一具尸首,都变成一棵棵参天巨木,变成楚国人头顶上的一根一根的栋梁,庇护着楚人经历无数次风风雨雨。 楚国人的祖辈们从茂密的山林里来,祖祖辈辈靠着双手辛勤的劳作,靠着双手与敌人的拼杀中,创造了这个广阔而美丽的国度。 楚国人从不惧怕流血牺牲,哪怕如眼前这般血流成河沁透土地,哪怕如眼前这般尸积遍野,堆垒成山,只要来年春暖花开,流萤漫天,便是对于他最好的回馈了。 在昨夜无边的黑夜里,隔着漆黑的夜雾,项燕看着秦军涌上城头,他的手中握着寒光灿灿的长剑,不停举起用力挥砍或是突刺,他的脑海中却浮现出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光。 那时,他是从郢城明月桥边缓缓走来的翩翩少年。 少年仗剑而行大步流星,穿过浓密树荫间光点斑驳的鹅卵石小道走上桥头,目空一切豪迈轻狂,轻蔑的看着身旁擦肩而过,面露倾慕神态娇羞遮面的少女,微微一笑,俊秀容颜如夏日里清风拂面,便又引得桥上众多少女为之侧目神魂颠倒。 那时,他要去哪里,他不曾想过,他要与谁结伴而行,他也没想过,天地之大,任凭逍遥便罢了。 他又想起某一日与人争执,持剑互斗,一路穿街过巷,溅起路上泥坑里的泥水,打散半空中翩翩起舞的蝴蝶,扬起了地上飘落的花叶,撞翻了出门沽酒的醉汉,撵起了河边捕食的鸭鹅,惊扰了大道上行路的车马…… 最后,这般动静,唤出了车马中坐着的姑娘。 面颊粉白如雪娇柔的少女自锦绣窗帘里探出头,极不客气的指着项燕说:“少年莫要张狂。” 项燕停下狂奔的脚步笑说:“姑娘似乎更是嚣张……” 一句话激的少女愤怒难当,少女羞愤道:“好男儿志在四方,何至于像你这般惊扰四邻游戏市井?” 项燕拱手一礼,低下俊美的下颌说道:“在下惊扰姑娘,实在是罪该万死,然而姑娘以为男儿之志,只在四方吗?” 少女秀眉微微一皱说道:“当然,男子汉大丈夫当守土卫国。” “姑娘是说,我不能守土卫国?” “当然!” “凭什么?” “凭直觉!” “我若能守土卫国,姑娘又如何?” “若你能守土卫国,便是我输了。” “姑娘输了又如何?” “我……” 少女一时语塞,竟然不知怎就会陷入一个莫名其妙的赌局,也不知自己的筹码为何。 少年双手拢在嘴边高声道:“倘若我能守土卫国,姑娘便以身相许!“ 这本是一句纯属奚落调笑之言,然而那少女却当了真,粉白的面颊顿时羞成了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少年的声音高亢而又清脆,仿佛声声都落进了少女的心坎儿里,说不清道不明,她很喜欢他的声音。 少女认真严肃,又像是赌气一般说道:“你若真的能,那我便嫁与你!” ……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许少年、少女嫌弃规矩太过繁琐,因此只是打了一个赌,便定了彼此的终生。 许多年以后,那曾经倔强的少女变成了两鬓斑白的老妇人,老妇人曾不止一次问他:“你可曾后悔当初的选择?” 项燕也曾许多次作出同样的回答:“不后悔。” 老妇人又问:“为何?” 项燕说:“为你。” 老妇人笑了,似乎想起二人的初见,眼中是天真倔强,苍白的面颊竟隐隐露出一丝羞涩,仿佛回到了当年青涩的少女时代。 她此生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虽然我们的头发都白了,但还是幼稚极了,以后你要保重好自己。” 这也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久远到在现实当中再也想不到任何存在的痕迹,虽是记忆模糊,然而项燕看到这些时,嘴角在笑,鼻子在笑,眼睛也在笑。 他是微笑着将所有的温暖记忆化为凌厉的剑势,化为锋利锋利的剑锋,通过长剑刺入敌人的心脏,割破敌人的喉咙,砍断敌人的手脚的。 …… 天明时,目睹尸骸堆满城头鲜血淋漓,哪怕是经历过无数战阵的老兵都不寒而栗触目惊心,他是见惯了这般残忍的场面,习以为常,但依然不免痛心疾首。 清理两军尸首从天明一直持续到黄昏,他便坐到了黄昏,平静看着那些已经被血污遮挡面部看不清面目,身体残缺不全的楚军士卒,被人随意拖曳着从自己的身前经过。 他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悲愤动容,这是他身为大军统帅该表现出的冷漠无情,其实并非无情,而是在心里默数从自己身前被拖曳而去的楚军尸身,从此处经过的已有八百五十二人,后续还不知有多少,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不认识这些人,但这些都是楚国人。 他坐了很久,终于有力气站起身,天边一朵乌云终于散去,阳光撒在脚下血渍斑驳的城墙泥砖之上,他冰冷的身躯感受到冬日暖阳,这才卸下头盔。 花白的鬓发散落在肩头,只是可惜,无人来为他梳理,于是他自己伸手拂去挡在眼前的蓬松乱发,视野顿时变得更加广阔,也变得更加清晰。 在堆积如山的尸首旁,他看到不远处一丛尖叶杂草迎风而立,似乎是一个忠诚的守墓者,那杂草与他倒是相似,都生着乱蓬蓬的一团白发。 在他看来,这些杂草是阵亡将士的守墓者,而他可能要成为楚国的守墓者了,他分明看到楚国的一只脚已经迈进了那深不见底的土坑里。 城墙上的那株无名小草不见了踪迹,护城河边的柳树只剩下焦黑的树桩,城楼垮塌了大半,城内的街巷民居一片狼藉,近旁士卒相互搀扶依偎,互相为彼此包扎伤口,互相安慰,他们还能再战,只不过,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再战一次,两次,三次,还能再战第四次吗? 项燕无奈的摇了摇头,他本没有期待什么奇迹发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 这一战两军旗鼓相当,秦军没有保留,楚军也没有保留,但秦军休整一日,战力依然强悍,楚军休整一日,却再无坚韧可言了。 第168章 众人挖坑,坑自然就少不了 或许他还有所期盼,然而他所期盼的至此时已经变成了无望,徐福没来。 他并不怪徐福没来,想来徐福一定是被什么事阻止了脚步,楚国与秦国这一战,迟早都是要打的,只是他不再指望谁了,第三天,大概他就不能站在这城头了。 夜又来了,夜的来临意味着秦军休整完毕,秦军下一轮的攻击又将在夜间开始。 项燕缓缓站起身对身边裨将说道:“令全军严阵以待。” 裨将得令而去,这时却见项梁自城下匆匆来到项燕身旁,项梁拱手兴奋的说道:“大将军,秦军撤了。” 项燕心头一振问:“此事当真?” 项梁说:“秦军已经拔营而去,父亲快看!” 项燕慌忙转身查看城下不远处秦军营帐,果然秦军正在集结,且有一部分秦军已然列好队列向西而去,那正是郢陈的方向,正是徐福去的地方。 莫非先生之计成了? 也许,还有一种可能,便是李信引蛇出洞,城父虽小,城墙不高,却也是一处依靠,难道是李信觉得秦军攻城吃力,想要引楚军进入开阔地带一决雌雄? “父亲,我们该当如何?”项梁问道。 项燕拧眉说:“恐怕秦军诈退,我军固守城父休整最为稳妥。” 项梁说:“难道不是郢陈已有动作,因此秦军才急向郢陈退却,我军若是不及时跟进,恐怕要置郢陈于险地。” 项燕思考片刻说:“城父距郢陈不远,我军可派遣伺候贴近秦军查探,若是郢陈真有变故,秦军乃是真退,我大军可与郢陈两面夹击。” 项梁立下请命道:“父亲及伤病士卒留守城父,儿领大军尾随,倘若秦军诈退一旦反扑,我大军即刻回转城父。” 项燕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力乏,怕是不能再亲自出马,他拍了拍项梁的肩膀说:“我儿千万多加小心,切勿盲目跟进,时刻观察周围是否有秦军伏兵。” 项梁点头说:“是父亲。” 项燕背过身去,朝后挥了挥手说道:“你且去吧。” 项梁得令,走了几步,忽然眼眶一酸,转身扑通一声跪于项燕身后。 “儿这便去了,父亲要多加珍重。” 项燕当然听得出项梁的言外之意,项梁如此说,便是抱了必死的决心。 项燕身为大军统帅,在军中向来不谈私情,所以他没有回头,一回头,他就不是统帅,而只是一个普通寻常的父亲,而一个普通寻常的父亲要送自己的孩儿奔赴不可预测的战场,一定会伤心,一伤心,难免会心软。 “咚咚咚” 项梁连磕三个头,起身便去。 待项梁领军走远,项燕终于转过身来,默默地唤了一声:“梁儿。” …… 郢陈距离城父不过两日脚程,其间并无险要地势可供伏兵伏击,因此李信行的又快又急,他不得不着急,当此情形之下时间拖得越久,此次秦军伐楚要付出的代价便会越大。 有人急,便也有人闲,自那夜领嬴政蒙恬前去昌平君熊启府邸,第二日却不见陈平,此时陈平正站在荒原之上。 陈平双手叉腰面色不悦,他口中念念有词不停埋怨。 “先生也太过不公平了些,卫主与那几个小家伙都能跟着先生,偏偏不让我跟,尽是遣我一些粗重差事,本以为抓了蒙恬可以休息几天,谁知深更半夜又遣我出门。” 虽然不满,但他也不敢怠慢先生交代的差事。 徐福吩咐,在城父和郢陈之地设伏。 乍听之时,陈平十分吃惊,只因为知道设伏之事过于艰巨,试想方圆百里一马平川的地势,如何设伏? 陈平这般想也是这般问徐福,徐福只是微笑说:“正是一马平川,设伏才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他态度恭敬抱拳行礼,但语气却还是一贯的漫不经心,他不以为然说:“为何正面接敌,鬼鬼祟祟偷袭实在不是大丈夫所为,况且,我们云梦城卫何曾惧怕过秦军。” 陈平向来喜欢逞英雄,徐福不便去说破,否则双方颜面都不好看,他不得不解释道:“兵不厌诈,若是能少些伤亡自是好的。” 陈平不耐烦说道:“好吧,但我不知道平地如何设伏,没玩过这般的把戏。” 对于陈平散漫轻佻的态度徐福有些无奈,心知陈平秉性,于是他心平气和的跟陈平说道:“平地设伏,缺少最为关键的险要地势,无法凭借险要地势阻挡来获得优势,看似如此,其实不然,来时我曾一路观察周遭平地,楚地泥土松软,易于开掘,那么改变当下地势就轻而易举,我们可以掘土成丘,也可以掘土为坑,伏兵于丘于坑,表面以莎草覆盖,如此便能隐没踪迹出其不意。” 陈平咂了咂嘴摇头说:“如此太易分辨,倘若秦军有熟识此地地貌者,一眼便能看出端倪,若是一旦被秦军发现,土丘上的人好跑,坑里的人却跑不了,此计不妥。” 徐福点头认同又继续说:“两军交战,重天时地利人和,既然我们能改地势,那便也要与天时搭配,若是在白日设伏也许会被秦军侦测,但倘若是在夜间呢?” “夜间?” 陈平眼睛顿时一亮,瞳孔微微紧缩,似是看到了夜间秦军匆匆路过平地,这时候他便是秦军无数士卒中的一个,举目四望,四周皆是一片漆黑的夜色,那里能分得清一成不变的平地景物,想到这些,陈平这才点了点头。 陈平得令,便带领郢陈一众民夫及云梦城卫开赴郢陈附近郊野,在田野间,在道路旁,在树林里挖掘出一个一个大大小小的土坑,掘出的泥土堆积一起便做隐藏与遮挡的掩体。 众人拾柴火焰高,众人挖坑,坑自然就少不了。 当士卒禀报所有土坑挖掘完毕时,陈平眨了眨狡黠的眼睛说:“你们先藏起来让我看一看,莫不要被人瓮中捉鳖才是。” 于是,所有人便隐匿起来,有的隐匿于土丘后,有的隐匿于土坑里。 土丘覆盖杂草枯叶,甚至于还在土丘上移栽了不少树木,夜色中远远看起来就是一个长着林木的小山,若不是当地熟民,恐怕难辨真假。 第169章 今夜无月也无风,大概是要杀不少人 藏匿于土坑中的人就更难分辨了,他们都蹲伏于坑中,头顶顶着莎草草皮,表面又撒过灰土,莎草连成一片,在夜色里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方荒芜的原野,哪里看得出什么人迹。 看到这一幕,陈平十分开心,心中忍不住赞叹道:“嘿!看不出来啊,先生这一招当真是妙啊,就算是梦鱼城卫夜间来此怕是也看不出来啊!” 陈平完全有理由相信,如此伏击随随便便就能让二十万秦军有来无回。 许是太过兴奋,陈平一个人在黑夜中的原野里左右走动,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呵呵傻笑,结果一不小心踩中一团莎草,扑通一声便掉进过人深的土坑里。 随即土坑传来陈平骂骂咧咧的呼喊—— “是谁他娘的在我脚底下挖了个坑啊!” 当然,这时绝对没有人会来承认,陈平跌的不轻,藏匿在土坑里的人也遭了殃,陈平一边手脚并用往上爬,一边对坑里面面相觑的人恶狠狠的说道:“打完这一仗,尔等各自领二十大板,反了你们!” 坑里的人自然是叫苦不迭,躲得好好的,突然就有人从天而降,砸了他们一身泥土不说,竟还要打他们板子,去何处说理? 坑内有一人嘟囔说:“明明是你非要往下栽,我们哪里知道您要从这走,抗议!” 陈平陈平揉着屁股龇牙咧嘴,难掩面上气愤,咬牙切齿指着那人说:“抗议无效。” 那人不畏强暴说:“我们去找城主评理。” 陈平双眼翻白指着那人大叫:“你可以试试,如果城主弄不死我,我就一定会弄死你!” 那人立马垂头丧气,谁都知道城主向来脾气好,此事说来不过是鸡毛蒜皮,城主恐怕也难断是非。 有熟识陈平的人打抱不平一般说:“那我们就去找卫主评理。” 陈平听说卫主,立刻便服软了,这位祖宗可是最不讲道理的人,尤其是不与他讲道理,偏偏他又是晚辈。 倘若卫主知晓,定是不问青红皂白,先治他一顿再说,陈平心知再继续较真,难讨得便宜,于是偃旗息鼓,也就罢了。 月黑风高杀人夜,然而今夜无月也无风,大概是要杀不少人。 云梦城卫及一部分郢陈昌平君招募的楚国士卒,陆续潜藏于土丘土坑之中,在此守株待兔以逸待劳。 土丘的上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数人是隐藏在土坑里的,土丘主要作用是了望敌情,传报于土坑里的人,陈平吃了土坑的亏,自是不愿意待在憋闷的土坑里,因此他不知从哪里搬来一个马凳登上了土丘,寻得一处视野开阔地,放下马凳蜷缩着腿坐着,如同一个听先生讲课的孩童。 陈平并不认真,他的目光在前方的夜色中提溜乱转。 这黑夜当中的主角终于来了,不是腰间挂着一把长剑、身穿一袭青衫的剑客,而是一个穿着厚重盔甲身后跟着二十万秦军的将军。 这般阵势下,任是再胆小怕事的人都会壮起胆子,更何况是自信自负如李信这般军功卓着的秦国将军。 李信骑马快速疾驰于大军中军位置,现下已然快到陈平设置的伏击地点,忽然李信抬手令大军停止行进,狐疑问身边裨将道:“此地为何有一股浓重的土腥气?” 裨将回答说:“想来是新近下了雨,雨后的荒野就是如此气味。” 李信摇头迟疑不决道:“令大军放缓速度行进,这土腥气仿佛大兴土木一般。” 裨将却在一旁宽慰道:“四周皆是平地,将军太过小心了,即便此间有诈,在这平地列阵阵战,天下谁又是秦军的对手?” 话虽如此,但李信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大声命令道:“令全军点燃所有火把,照亮前路再做行进!” 裨将得令,军中的火把一支一支被点亮,顷刻之间秦军军阵变成了一条火龙,火龙蜿蜒曲折,向前缓缓移动好不壮观,照的周边原野一片通明恍如白昼。 山丘之上原本悠闲自得的陈平被这突然亮起的火光吓得一个趔趄,险些从小马凳上滚落,他慌忙丢了马凳爬伏在地,缓慢向土丘背光处爬行。 陈平的动作属实过于夸张了,且不说秦军距离还远,即便是白昼也难从这么远的距离看到土丘上有一个正在移动的人,更何况是在夜间。 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从黑暗处看火光通明,似乎是能够看很远的地方,然而自光明处看黑暗,看到的其实还是一片混沌,火把的亮光最多能够照射数丈。 秦军停顿片刻后,见前方并无异动,便开始重新放开步子向前行进,很快便行进到土坑的伏击范围之内。 偶有秦军士卒落队,走着走着便如同先前陈平一般掉进泥坑里,还未来得及张嘴大骂,便被割断了喉咙,等到秦军全部进入伏击范围之内,坑里的云梦城卫及郢陈楚军便掀开头顶的草皮,各自在泥坑里土丘上张弓搭箭,随着一声嘹亮尖锐的怪异响声,无数利箭在黑暗中破空而来,像是突如其来的疾风骤雨一般,尽数倾泻到秦军正在行进的队伍当中。 秦军士卒点燃火把后都已然放松戒备,哪里会想到竟然有敌袭,竟然还是如此强力的袭击。 敌人在哪?这些羽箭从哪里来都不知,一时间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四处奔逃躲避相互践踏,火把被慌乱丢弃于地,引燃了不少士卒身上的布衣。 平地之上哪有掩护?无奈之下有不少秦军只得以死去的同伴身体为盾,不仅要挡住从四面八方射来的羽箭,又要招架同伴扔弃的火把。 秦军毕竟是秦军,在此情形之下仍然能应变及时,在未及时得到将帅命令的时候,遭遇袭击的一刹那慌乱之后,迅速自发列起防御军阵,以巨盾为前排,围护成一圈,秦军士卒纷纷躲避与巨盾之后,然而火势却不可阻挡的在秦军的防御圈中蔓延扩散开来。 陈平已经从开始的惊慌失措,但现在变成得意洋洋的模样用时不过半刻,他不再像方才担心被秦军发现那般猥琐,而是大摇大摆站立着土丘之上,一手叉腰,一手把着腰间佩剑,威严的目视前方,像是一个威风凛凛的统帅。 第170章 瓮中捉鳖 见到秦军阵中火光冲天,他便“嘿嘿”一笑:“既是如此,那我便再给你们添一把火,让你们知道,这个冬天一点儿也不冷。” 随即他又下令,令弓弩手将箭头裹上麻布,浸透桐油,下一轮的攻击开始时,漫天飞舞的羽箭便是天降流火。 一刹那,流火纷飞,一如漫天的星辰尽数坠落,秦军士卒自顾不暇扑救不及,被火焰包围的士卒比比皆是,他们不堪烈火炙烤,痛苦的哀嚎着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直到将自身的火焰传递给另一个人,这个时候他们的生命已经如蜡烛一样燃烧殆尽,随着一缕焦臭的黑色烟雾消散在夜色里,烧焦的身体也就倒在地上了。 此时陈平开始佩服徐福的先见之明,心中赞叹,先生当真是妙人一个,早早吩咐随行预备火箭桐油,起初自己还担心这些火箭桐油莫不要成为自己人的累赘,因为泥坑里的可都是自己人,一旦大火蔓延开来,泥坑里的自己人来不及跑恐怕就被烤焦了。 眼下情形完全打消了陈平的顾虑,秦军纪律严明,即便遭遇火攻也不会向四周逃散,反而是聚拢一处,事先准备好的火箭桐油大派用场,原来是先生已然料到,预备桐油和易燃麻布,原来是在这里等着秦军! 这一切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远处跟进的楚军哪里看不到黑夜之中熊熊燃烧的火光,待前方斥候来报细情,方知秦军遭遇不明伏击,此刻正陷于烈火之中不可自拔。 项梁当即命令楚军士卒奔赴前方,无论前方是谁在伏击秦军,对于楚军来说都是天赐良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此时项梁深知不可有片刻犹豫,现在前往追击秦军正是时候。 陈平见楚军大队人马赶来,又看秦军军中情势大局已定,心说莫要喧宾夺主,随即下令所有城卫将桐油箭矢用尽后撤离,将这片战场留给这场纷争的原告和被告。 黑夜,又是黑夜。 这个黑夜,已经不是秦军占据主动。 火雨停止,秦军士卒才得以喘息,这时李信亲自登上战车亲自擂动战鼓,以战鼓鼓点之声通令全军维持秩序,相比于方才群龙无首,此时秦军显得井然有序,他们迅速聚拢形成锥形军阵,只是当下的军阵已然残缺不全,原本锐不可当的锥型阵已然多有破漏之处。 及至此时,尽管有周边重重卫士护卫,仍然有一支箭头带着火焰的羽箭贴着李信的额头擦过,狠狠地钉在皮鼓的边框上,箭矢没能射中李信,却使得秦军的鼓声断绝。 李信不得不放下鼓锤,竟然发现那羽箭竟然是不多见的黑金打造,而且做工精致,丝毫不亚于秦军所使用的统一制式箭头,甚至比秦军的箭头更加锐利,他不由得皱起眉头,心头如波涛汹涌。 自领兵以来他从未如此狼狈不堪过,无论正面对战,还是战局谋略,他从来都事事占据先机,哪曾被人如此算计过? 不知道自何时起自己竟是陷入了完全的被动之中,自己所有的意图几乎都被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人精确掌控,无论从谋划部署,还是从伏击动作,或是军械来判断,敢于伏击二十万秦军的绝对是一支训练有素,战力强悍的强大军队。 拥有如此战力,绝非昌平君仓促间召集起的楚国旧民可比。 他们到底是从哪里来,为何秦国事先未曾侦测到? 此时李信来不及自行惭愧反思,因为楚军恰好在此时出现在不远处的平地之上,透过四周燃烧的火焰得以看得分明,秦军已是瓮中之鳖,而楚军就是来捉鳖的人。 陈平率领的云梦城卫在秦军将注意力转移至楚军时候,借助夜色掩护,得以不动声色的撤离,战场留给了楚军,陈平却不愿离开,而是命令士卒点燃所有土丘上原本用于隐蔽的草木,甚至还有一些没有用完的桐油和麻布也堆积在其中。 一瞬间,四周十数座土丘上点燃的火焰冲天而起,像是擎天而立的巨大火炬,巨大的火光照亮了秦军和楚军两军之间平地,似乎这些土丘便是为了这片战场早早预备好的照明高台。 土丘燃烧起的大火,像是最为直接的讥讽,像一个顽皮孩童扮着鬼脸向李信撅起白花花裸露的屁股,像是一柄巨锤锤击着他的胸口。 伏击了二十万秦军,竟还要点亮大灯来看热闹!天下间哪有这样人?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整个天地不过是宇宙间的一粒尘埃,这二十万秦军又算得了什么? 李信当然看不透天穹之上的宇宙,他的身体在天地之内,思维也在天地之内,这个天地有自己的规则,那便是弱肉强食,那便是适者生存,他以为秦军很强,然而强弱只是表面。 蚂蚁也能撼动大树,一根木棍可以加上一个支点可以撬动一块巨石,表面上蚂蚁比大树高大更加强吗?木棍比石头更加重更加坚硬吗? 只要具备足够的条件,人真的可以顶天立地,人真的可以冲破苍穹! 李信不知道这些,所以他无法置身天地之外,他不知道天外有天,也不知道人外有人。 楚军已然列好阵仗如群狼下山,而秦军将将遭遇伏击,尚且来不及调整军阵缺漏又掉头仓促迎敌,自然是难以招架,伤亡不计其数。 与秦军数量大致相等的楚军在项梁的指挥下,分为三个巨大方阵,左右方阵迂回包抄,试图将整个秦军全部包围起来,而正面则是齐头并进杀进了秦军军阵当中,一场数十万人的混战在这荒野之地展开。 楚军视死如归,秦军勇猛难挡,两军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一时间难分胜负难解难分。 陈平又搬出他的小马凳,坐在土丘之上观看这这规模巨大蔚为壮观的战斗,战场嘈杂一片,战鼓声隆隆响起,宣告战斗正式拉开序幕。 双方战车向前冲击,骑兵穿梭于人群中砍杀,步兵或持盾或持长戟长剑纠缠一起难解难分…… 陈平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或是摇头,不时皱眉,不时咂嘴,兴起时还大声喝彩鼓掌。 第171章 如你所愿,今后你我都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这场浩大战争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台生死拼杀的好戏,只不过是数十万人在表演,而观众只有他一个。 其他还未撤离的梦鱼城卫不能称之为观众,他们并非是看戏的姿态,最多只能称之为见证者,只有他陈平一人才是真正观众的姿态,也只有他是悠闲逍遥的姿态。 虽是难得一见的激烈拼杀场面,况且是如此大规模的群体拼杀,一般人恐怕是不敢看的,陈平是何许人也,他是一个唯恐天下不乱者。 爽快莫过于浑水摸鱼,莫过于坐山观虎斗,然而再好看的表演看得久了,也觉得索然无味,似乎作为观众一味的看到惊险刺激的场景,就会产生了视觉疲乏。 一台好戏应当是有急有缓,从底端到达高潮,才能充分引起观众的共鸣,而这场战斗从一开始便是高潮迭起,让人目不暇接,没有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反而让观众觉得没有期待。 陈平向身后士卒招了招手问道:“我们可曾带了什么吃食?” 士卒茫然愕然不知陈平何意,只是老实回答说:“没有。” “有酒吗?” “没有。“ 陈平顿时大失所望,心说先生怎就没有料到观众看戏需要吃点什么,喝点什么才有意思呢! 这时,他作为观众看戏的兴致顿时索然,起身拍了拍屁股,困倦之意袭来,懊丧的说了声:“回去睡觉!” 漫漫长夜,陈平倦了不看了,却还有人正目不转睛。 大戏还在上演,怎么能没有观众呢?只是观众距离戏台远了一些罢了,至少作为这台戏的其中一个重要人物,昌平君是不得不关注的。 郢陈高耸的城楼上,同时还站着徐福、幽若、嬴政、昌平君、还有羽儿。 昌平君为何站在这自不用说,徐福站在这其实也不用说,作为这台大戏的策划者,他们此时的心情是复杂的。 徐福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台戏,他知道这台戏演完时意味着什么。 幽若是因为徐福站在这,所以自然而然也站在此处,二人形影不离可不是虚言。 羽儿站在这,是因为城楼东面冲天火光的战场里有他的战友,更有他的亲人。 嬴政离开后,不过一日再一次来到郢陈,他就像是一个抵押了所有身家的赌徒,要看一看骰盅将要开出什么样的结果。 城下有斥候不停出城进城,传来前方战况的结果,开始时斥候来的频繁,现下大概已然临近战斗的结尾,斥候来报也放缓了速度,战况从一开始优势便倾向于楚军,没有奇迹发生,最后一个斥候气喘吁吁登上城楼来报。 “楚军大胜,大半秦军被楚军正面歼灭,其余秦军四散逃亡。” 徐福与幽若的面色尚且平静,就如同看平日里打雷下雨刮风落雪,羽儿和月儿则是紧绷着心弦,仿佛也如临大敌。 昌平君率先笑了,嬴政随后也是哈哈大笑。 这曾经的君臣面面相觑,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先前昌平君不敢直视嬴政的眼睛,现在大概是楚军战胜,便给了他骄傲的底气。 昌平君收敛心头的得意说道:“秦军大败,二十万秦军几乎全军覆没,王上还笑的出来?” 嬴政依然在笑,几乎停不下来,他说:“寡人为何不笑?二十万秦军性命换得先生从此不再拦寡人,足够了,要知道,倘若将来先生阻挡,未来秦军死伤又何止二十万。” 他说的没错,昌平君便不再多言,静默站立一旁,他以为自己是赢家,嬴政竟也以为自己是赢家。 究竟,谁才是最后的赢家呢? 此时徐福的心情与场间所有人都不一样,嬴政明白,幽若也明白,羽儿似懂非懂。 东面的火光渐渐消散,夜空渐渐暗淡,这便是好戏散场该有的落寞和安静,曲终人散,戏中的繁华也好,热闹也罢,哭过,笑过也就罢了,一切都终将回归于现实。 现实,往往都是不如戏中精彩的。 方才昌平君与嬴政对话,嬴政提到徐福,他没有任何反应,现在徐福才忽然缓缓开口说道:“我曾在云梦泽中读过一书,说的是,万物生灵死后,都不曾离开宇宙,而是分解后重新组合变成了另一种形态,或者人,或者花草树木,或者虫鱼鸟兽。” “这也许就是世人所说的轮回吧。”幽若安慰徐福说:“若是死得其所,他们这一世苦难终结了。” 话虽如此,下一世又与今生今世有和关系? 徐福说:“倘若书中所言是真,死亡也只是轮回,而不是新生,一切都还存在,但都不再是原有的模样,这一世,终究是他们的结束,这一世,他们的生命当中本该还有许多可能,比如,拥有更多的身份,拥有更多的荣耀,拥有更多的财富,拥有更多的爱与亲,拥有更多的思考与想象,现在,我们剥夺了他们所拥有的这些可能。” 徐福耿耿于怀的是,终究是他毁灭了他们生命里的一切可能。 嬴政说:“所有的失去,都将以另一种方式弥补回来,这是寡人最后一次对不住先生了。” 徐福看了嬴政一眼,沉重说道:“怕是今次的失去,是偿还上一次的亏欠,因果还在循环。” “先生可曾亏欠什么人。”嬴政不解问。 寒霜凝结城楼上的石砖石栏,寒冷附着于表面挥之不去,桌凳寒霜能够被拂去,人心上的寒霜如何消解呢? 唯有光明笼罩四野,将所有的阴寒驱散,而这世界不仅有光明,而是阴阳互立,昼去夜来,往复交替,如何使光明在沉默时也能给人温暖希望呢? 驯服黑暗,让黑暗为光明效力,一个人信仰光明,必定要与黑暗为敌,他从光明走向黑暗,与黑暗搏杀,必定要沾染一身的寒霜。 徐福说:“我亏欠的人很多,我一直在做亏欠别人的事。” 幽若说:“先生最亏欠的,不是别人。” 徐福对幽若笑了笑,抬眼看了看夜空,呼出胸膛间积攒很久的一口寒凉气息,转头对嬴政说道:“如你所愿,今后你我都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嬴政诚恳一笑,向徐福拱手转身才开口说:“我该回到秦国了。” 徐福说:“再见。” 第172章 你能懂我,那么,我们的追求就是一样的 这一次分别,不像二人上一次分别,简单许多,也轻松许多,也许是这一生之中所有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归秦途中,嬴政与蒙恬有过一段对话。 蒙恬说:“此战秦国未尽全力,胆敢与秦国对抗,这些人真是愚蠢。” “是吗?” “是的。” “可是,蒙恬,你要记住,未来的天下不属于秦国,更不属于寡人,而是属于千千万万个像他一样看起来无比愚蠢的人。” “臣不信,难道世间人都会变成傻子?” “不管你信不信,寡人相信,他们真的会征服整个天下,倘若寡人与秦国现在不加入他们,不久的将来,就一定会被他们消灭。” 蒙恬愕然,嬴政抬头看了看天,不见日月,也不见星辰,但他看到了一群距离日月星辰无比接近的人,他有些钦佩,有些羡慕。 …… 嬴政离开,徐福对昌平君拱手行礼说道:“大局已定,我也该回去了。” 昌平君知徐福去意诚恳,便也不好挽留,微笑还礼深深一戢说道:“如此,便后会有期,启,替楚国谢过先生。” 徐福嘴角微动,面对昌平君真挚的感谢,露出的笑容似是受之有愧。 徐福说:“不必谢我,我不为楚国。” 二人寒暄过后,徐福唤过幽若,羽儿却还在城头向东面那逐渐隐退的红色火光痴痴张望着。 “羽儿!我们该回了。” 幽若替徐福唤了一声,羽儿听到呼唤,恋恋不舍又看了看,答应道:“嗯,好!” 三人的脚步踏过青石铺就的城墙行道,转过泥砖修筑的城楼烽火台,踩着一级一级向下的台阶,徐福在前,二人跟在其后。 只听前方脚步嘚嘚响起,清脆而又明亮,欢快而又轻盈,不知不觉竟是甩了二人一截儿,幽若从未见徐福如此仓促过,不知他这般着急是要做什么。 “先生慢一些。”幽若在背后说道:“天黑,莫要踏空。” 徐福听到声音停下,转过头灿烂的笑了起来,夜色中,她看到了徐福露出了一排雪白整齐的牙齿。 徐福很喜欢笑,大概是不擅长更多的表情,大概笑很容易也很简单,笑可以表达友善,表达诚恳,表达祝愿…… 常见徐福笑,却少见笑时露出牙齿,一瞬间,幽若仿佛回到了从前,徐福在断崖上朝着正在断崖下采药的她微笑,那时她抬起头时,也能看到他雪白的牙齿。 徐福带着疑问的语气说道:“是我太着急了吗,还是你们太慢了些?” 幽若微微挑眉说:“羽儿可以为我作证,的确是先生着急了些。” 羽儿说:“是啊老师,来时可没见你跑这么快,我都快跟不上了。” 黑暗中的徐福愣了愣,心说,难道方才自己在跑? 下一刻,他便又笑了。 现在心中没有任何负重,犹如泰山压顶而泰山忽然消失不见,犹如被锁链绳索束缚全身,有一天枷锁突然断裂,这时候一身轻松,怎能走的不快? 等幽若和羽儿走来,徐福便与他们并肩而行,刻意放缓迈动步伐的频率。 “先生的脚步为何这般轻快?” 幽若自然是要问上一问,关于徐福的事,一个呼吸,一个心跳,一个眼神,只要是她不懂的,定是要问个所以然。 徐福坦诚说:“我好像……没什么可做的了。” 徐福彼时负手于身后,嘴角微微扬起,眉眼眉眼漆黑的眸子闪着比任何人都更加明亮的光芒,看不清面庞,只是在夜色中看到一个消瘦的侧脸轮廓。 如果说,徐福生的不是英俊潇洒,不是一个完美的男子,那么这一刻他的侧脸在黑暗的修饰下,一定是天底下最迷人的侧脸。 每个人的审美都不同,也许徐福的模样恰恰生在了幽若的心坎儿里,当他的笨与拙同时浮现在他那张独一无二的脸庞上时,恰恰是最让她不能抗拒的。 幽若自然又是面露羞涩的多看了几眼,二人朝夕相处,这般熟悉之下,她还是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像是有一团无形的火焰灼烧。 幽若暗自窃喜,幸好是黑夜,否则白日里被徐福看了,可就不免尴尬,而且现在身边还有羽儿。 幽若这般的心绪大概是因为这张侧脸勾起了她内心的某种渴望,那是想要拥有,是幻想已经拥有。 这时徐福与幽若并肩,因为城墙阶梯窄小,二人身体接触,随着行进而不断摩擦,这就更使得那些朦胧的情绪继续催化。 幽若心中难以抑制的欢喜悸动,可惜,徐福却并没有同样的感觉,大概是因为二人脑海中、心田里,装着的是不同的东西。 徐福负手而行,宽大的长袖拉起一条条褶皱,但是这些衣裳上的褶皱是贴服着徐福的身体,反而因为负手向后而将身前的身体轮廓塑造的极为清晰。 凑近去看,那一身青白深衣穿在徐福消瘦的身上显得清秀淡雅,如沐浴在月光下挺拔的修竹,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动作,只是普普通通的行走,没来由又是一副脱尘的样貌了。 幽若点了点头,明白徐福为何欢快,他俨然“道心合一”,如何不快? 想做的事,便是该做的事,而他该做的事做完了,就只剩下想做的事。 幽若由衷的祝贺说道:“先生可以去做想做还没做的事了。” 徐福微微一笑,算是回应,他们二人之间,自幼便形成了一种默契。 有时候,不说话反而比说话更能够表达彼此当下的意思,不过也只有彼此才能明白,若是这般对旁人,怕是要被人看做怠慢的举动了。 羽儿也在一旁说:“恭喜老师。” 徐福饶有兴致的问:“你能理解我此刻的心情吗?” 羽儿说:“当然,老师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我都大概知道,因此也都能够理解。” 徐福欣慰一笑,伸手轻轻搭在羽儿的肩头说道:“这天下人或许无人懂我,你能懂我,那么,我们的追求就是一样的。” 像是得到了某种重要的认同,羽儿开心的回答说:“我很高兴和老师拥有相同的追求。” 此时他们已经走下城墙陡峭的阶梯,现在将城墙甩在城后,沿着一条小道向昌平君府邸缓慢前行。 小道漆黑,但是宁静,他们的声音很轻,不如他们看彼此的眼神那般深刻。 第173章 心的颜色 徐福说:“像你我这般的人,应该追求简单的事物,否则便会很艰难,你现在或许懵懂,只是一知半解,未来你便会知道这种追求是很沉重的,你能承受吗?” 羽儿伸出胳膊比划了一下说道:“我天生神力,不怕重。” 徐福微笑,他明白羽儿并非只是在说自己力大,这小小孩童一语双关,实在是让他惊喜。 徐福宠溺的看着羽儿说:“想要承受更大的大,需要让心变得更加强大才是。” 羽儿点了点头说:“心,我已经在练了。” 徐福蓦然严肃,羽儿又是一语双关。 他曾经不想将这一切教给羽儿,然而他竟是自己选择了。 好在夜色遮挡了徐福脸上复杂的表情,不至于被羽儿察言观色想到更多的东西,徐福沉默了片刻说道:“要想心灵强大,就要用心感受,不仅仅是用心感受你自己的心,还要去用心感受这世间千千万万的心,这会让你少走歧途,这会让你在穿越黑暗时看到明月当空。” 羽儿说:“是的老师,我会自己去探索。” 徐福轻轻拍了拍羽儿的肩膀,然后收回了自己的手,也许探索心路是一件枯燥乏味甚至于痛苦的事,就如同现在要收回自己的手一般。 “我想告诉你一件的有趣的事,在你孤独苦闷或是寻不到道路时,或许能够让你轻松一些。” 幽若一路听着,听到徐福这样说,也是十分好奇,她比羽儿还率先开口问道:“如何有趣的事?” 徐福仰头狡黠的笑了笑说:“人心虽小,但在我看来可算得上一个大宇宙了,就像宇宙里的无穷变化,心也会变。” 当然,心会变,这很有趣吗?大多数的变心,都是让人痛恨的吧。 徐福继续说:“心会变换颜色。” “心不是红色的吗,它如何能变颜色?”羽儿好奇问。 徐福说:“赤、橙、黄、绿、青、蓝、紫、黑,但凡这世间有的颜色,心都能变,每一种颜色都是不同的心境,例如心是红色时,你可能看到世间的情爱,爱情,亲情,友情,还有一些其他的感情,心是黄色的时候,可能会看到秋季里一片枯黄的原野,看到绵延无边的黄色土地,看到硕果累累的金黄色庄稼,而心是黑色时,你便会看到世间的尔虞我诈,相互倾轧,看到肮脏和丑恶,当然,这些都是比喻。” 羽儿兴奋极了,似乎十分期待徐福继续讲下去,幽若听了也是觉得很是新奇,但想一想,也的确如徐福所说,只不过自己看到这些东西时,没有联系到单纯的颜色上去。 徐福说:“能使心变色的,也许是很多东西,一片云,一场雨,一片树叶,也有可能是一个人,一件事,是世间所有存在可能的事物,你明白吗?” 羽儿又是点了点头说:“我明白老师。” “心是什么颜色,眼中便能看到什么颜色的事物,我说这些是希望你能时时刻刻明白自己的心是什么颜色,当心变成不好的颜色时,要用怎么样的颜色去替代。” 这世上大概也只有先生这般觉得,幽若觉得徐福这样说,的确是很有趣。 心在天地万物之中,天地万物反复侵袭,循环往复,这其实不是并不是什么有趣的事,然而如此一说,便觉得无论遇到什么,也都能迎刃而解,轻松简单。 徐福突然用严肃的口吻问幽若道:“在你眼中,我是不是双手沾满了鲜血,无情无义?” 幽若轻轻笑说:“正如你所说,心是什么颜色,就能看到什么颜色的事物,在我眼中你是一切,也就拥有了许多颜色,你是云,洁白单纯,你是风,温和宁静,你是雨,清凉滋润,你是水,透明无暇,你是月,皎洁明亮,你是梦,更多时候你是没有颜色的,因为你干净透明。” 徐福皱起眉头说了句:“从哪里学的这些,听了竟然有些冷。” 幽若窃笑说:“就在方才从你那里学到的。” 羽儿有意无意的在一旁插话道:“老师方才说的有些冷,又可以看做什么颜色呢?” 幽若会意,也打趣说:“大概是是表面是蓝色,内里是黄色的那种颜色吧,看起来很冷,其实很温暖。” 徐福不解风情的说:“这句话也有些冷。” 幽若不由大笑,羽儿也随着大笑,只有徐福呆若木鸡,竟还不懂二人为何发笑。 羽儿喜欢看到二人这般风趣的姿态,因为他知道这两个人在外人面前,很少显露这样的姿态,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他们二人在自己面前时,是与在别人面前时的姿态不一样的。 ……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接近昌平君府邸时,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 冬季里的破晓不像春日莺歌燕舞、清风拂面,湿润的空气当中夹杂着由北方迅疾南下的寒风,是一种特殊的湿冷。 不似北方利剑一样直刺胸膛深入骨髓的寒冷,南方的寒冷浸透空气中的水气,与人的皮肤接触时,既有南方特有的娇媚温柔,又有北方的清冷萧瑟,就像是光着赤裸裸的身体湿淋淋淋了一场雨,寒冷气息既想要脱离身体,又想要附着其中,欲走还留。 当人觉得不冷时,忽然气流突转,身体里的寒气蔓延开来,当人觉得冷时,那寒气又像一个调皮的顽童一般隐藏起来。 临进门时,徐福将手伸向羽儿,摸了摸羽儿的手心说道:“你的手很凉。” 羽儿说:“我不冷,只是心里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徐福当然知道羽儿心里为何空,于是说道:“快些回去休息,天明我们便离开这里。” 羽儿欲言又止,不肯动身,也不肯离开,二人便在这门口站了一会,终于羽儿开口说:“我想回到军中。” 徐福早已猜到,他并不想阻拦羽儿,他有自己的选择,他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想做什么,他不需要他人的干涉,哪怕是他。 不错,羽儿知道自己的选择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他有自己的责任和使命,就像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和使命。 徐福曾以为责任和使命只是束缚心的枷锁,但他后来很久之后才明白,责任和使命,其实就是“心”本身的一种幻化。 逃避终究是无法战胜心魔的,它依旧存在,除非是去彻底征服它,打碎它。 第174章 心之所思,心之所念,心之所向,心之所倚 羽儿比徐福做的更好,他一开始便选择了面对,与自己的心博弈,而非顺心如意。 徐福说:“天明再走吧,熬了一夜。” 羽儿看着徐福,又看着幽若说:“不了,我想现在就走。” 徐福看了看幽若,羽儿突然说要走,幽若始料未及,这些日子羽儿待她敬重有加,她亦待之呵护备至。 当此时,幽若眼中含着驱不散的热气,想要开口挽留,但是她看到徐福却并没有挽留之意,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像一个送别孩儿远游母亲一般,在微明的黎明曙光里,在清冷的空气中,久久凝视着羽儿。 只是看了幽若殷殷期盼又不舍不忍的眼神一眼,羽儿内心便溃不成军,他想方才听到的关于的心的颜色,想象到久别重逢的画面,那时一定是在一个繁花似锦的春天,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他们会重逢在青山绿水间,登高望远,把酒言欢。 徐福说:“好吧。” 羽儿拱手作揖道:“您二位好生保重,对了,替我转告月儿姐姐,让她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二人点头,羽儿随后同二人一同进门,而后分道两边,羽儿去马厩牵马,徐福和幽若则是去卧房替羽儿打理行装。 羽儿走后,幽若不由责怪徐福。 “怎就一点都不心软,怎就不开口挽留一句,怎就不回头看一眼。” 徐福憨憨的笑着,一如在许多年前在医馆时一般腼腆说:“你随我走了这么远,老城主可曾挽留过你。” 不是不心软,不是不挽留,不是不回头,只怕回头看一眼便生出无数藤蔓一般的羁绊,只是希望他能够心无旁骛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无拘无束追逐自己想要的理想,大大方方去践行自己的选择,在广阔的天地里成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能够顶天立地。 若是心想事成,看不看,留不留都是不必要的。 然而幽若还是难以开颜,徐福只能笨拙的安慰道:“路很长,还会再见。” 幽若终于嫣然一笑,是的,自己已经跟他走过很长的一段路,若不是徐福提醒,她真的以为还只在起点。 还会再见吗?当然,只要想见,天涯海角也能相见。 再见,在别人口中或许是一句虚言,但在羽儿口中,便成为了承诺和期盼。 幽若收拾了心情说道:“我去给先生备马车。” 徐福说:“这一次不坐马车了。” “不坐马车?” “是的,我想骑马。” “为何要骑马?” 徐福少有的故作正经说道:“我有两个理由,第一,陈平制造的那个大马车太丑,第二骑马跑的快。” “我赞同第一点,不过,为何要跑得快?” 徐福说:“时不我待。” “随你,你骑马我也骑马。” “也随你,只要你不嫌弃一路颠簸。” “我可是自幼在梦鱼城卫营中历练,论骑马的功夫,你可比不上我,论打架的功夫,你也比不上我。” 看幽若摩拳擦掌,又听幽若话语中的架势,似是要揍人一般,徐福无以反驳,也不敢反驳,只得讪讪闭嘴。 幽若可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她身手不凡且先不说,只说她还会些稀奇古怪的巫蛊之术,就极为让人忌惮,最为关键的是,她的脾气一向不太好,若是在平时,幽若可能不会对自己下手,但是现在自己放走了羽儿,那就不一定了。 …… 羽儿一身楚军盔甲,手持着长戟,腰间挂着一把长剑,一人骑马向黑暗中而去,现在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楚国军卒,他要去寻找黑暗中那一抹光明,他在黎明到来之前出发,很快便看到了光明的曙光。 这人间,有许多人活着,是为了证明。 当然,也有许多人是为了扞卫,羽儿便是为了扞卫。 平心而论,也自心而发,他所扞卫的,不是荣誉和地位,而是心之所思,心之所念,心之所向,心之所倚。 天空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小雨虽小,却打湿了人的衣裳,浸透了地上的泥土。 楚军的追击还在继续,秦军兵败溃散时慌不择路,跌落原本云梦城卫用于伏击秦军的土坑者不计其数,直到秦军大将李信也连人带马跌进深坑中,李信才明白,为何远看平地一无所有,竟然在这里隐藏着千军万马。 这在兵家看来,其实算不得什么高深的计谋,不过是利用了天时,改变了地势,也摸透了人心,因而让他马失前蹄。 他曾想过失败,但却不曾想过败在如此简单的计谋之下。 他在坑中手脚并用,身体贴在泥坑土壁上,指甲紧抠着土壁上的泥土,怎奈何雨水使得坑中泥土湿滑,根本找不到借力点,浑身的力气无处施展,堂堂一军统帅竟然爬不上不过一人深浅的土坑。 李信顿足捶胸,这时一个士卒忽然爬伏在坑边向他伸出手说:“将军,我来拉你。” 这无异于雪中送炭,然而李信面色却是骤然一沉,自己所有的不堪狼狈都被这一个士卒看见,他心中忽然有一座大山轰然崩塌。 他似乎听到了那原本连为一体坚不可摧的巨大山石破碎化为齑粉的声音,“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那排山倒海的声音连同他的呼吸一起喷吐出去时,眼前却什么都没有。 心中那座山瞬间崩塌后,他看到了士卒黝黑的脸上露出淳朴的笑容,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那时,他还没遇到嬴政,还没穿上秦国的盔甲,不像现在这般骄傲。 那时的他,整日食不果腹,饿的面黄肌瘦,模样也与这个士卒是一样的。 从前他不会多看这士卒一眼,现在他看得却很认真,他似乎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原来自己不屑一顾的,不仅仅是别人,也包括曾经的自己,他努力忘掉自己从前的样子,现在却想不起来为何要忘掉从前。 这个士卒不好吗?他尽管瘦弱,却肯在自身难保时伸出手来拉自己一把,是的,他很好。 从前的自己不好吗?当然也很好,他虽穷困潦倒,却也乐于助人。 从前的自己很好,但也很卑微。 一个人的好,不能换得温饱,更不能转化为他人的尊重与青睐,大多数时候会遭人嘲讽甚至鄙夷谩骂。 第175章 好与不好 从前的他很好,可也不快乐。 也许他只是想摆脱从前,不论好坏,摆脱了从前,也就不再卑微与不快乐。 成为秦国人,他终于快乐起来了,然而,现在想来,那些快乐又好像不是真正的快乐。 与从前的嘲讽与鄙夷谩骂不同,现在他所接受的是别人的可怜与施舍,只不过这可怜和施舍在他看来代表的是认可与信任。 可怜也好,认可也罢,施舍也好,信任也罢,其实都是别人给的。 如果别人的可怜与施舍值得骄傲的话,那么他现在的快乐就是真的,可惜。 他犹豫了片刻,将手伸给了士卒,士卒稍微用力,他顺势被拉出土坑,来不及喘息便向前奔跑,因为楚军正从后方追击而来。 当他从土坑里被士卒拉起,此时的样貌是丢盔弃甲,浑身上下沾满灰土泥浆狼狈不堪。 作为秦军统帅,他不仅已经完全丧失了作为统帅的尊严,还失去前不久还不可一世的骄傲,并且,他开始质疑现在的自己。 李信行尸走肉般奔跑着,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他感觉不到疲劳,也感觉不到伤口因为剧烈运动而撕裂开来的疼痛。 士卒在李信左右跟着,见李信始终不说一句话,觉得有些无聊,粗重的喘息说道:“我方才也掉进坑里了。” 士卒在安慰自己的将军,从前他只能隔着人山人海远远的仰望他,现在却可以与他当面交谈,而且他们正在并肩逃跑,这与并肩战斗更值得纪念,所以他此刻觉得很是荣耀,他应当报答将军给予他的荣耀。 李信一边奔跑一边扭头看这个身材瘦小的士卒问:“你也是被别人拉上来的吧。” 士卒诚实回答说:“不是,我自己爬上来的,都忙着逃命,哪还有人顾得上我。” 李信不解问:“那你是如何爬上来的?” 士卒觉得不可思议,爬出土坑很难吗?也许对于将军来说很难。 的确,就像士卒觉得运筹帷幄很难,也许将军也会觉得冲锋陷阵很难。 士卒有些小小的得意,将军做不到的他能够做到,难道不应该得意吗? 不过他还是尽量使自己表现的谦虚说:“其实爬出土坑很容易,将军腰间有剑,可以用剑在泥坑土壁上挖两个坑,就像是在墙上搭一个梯子,没有剑,用手也可以挖,这里的土湿软,好挖!然后脚蹬在泥坑土壁挖好的坑里,轻轻用力一下子就出来了。” 此时的谦虚,便是最大的炫耀了。 李信摇头自嘲一笑,这么简单的方法自己竟然想不到,没有借力点,用剑用手挖一个借力点不就好了吗?原来自己的失败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抬眼再看身边,他不可置信的摇头,眼中一片狼藉,脑海却一片空白,看着战场秦军死伤无数,又看着余下秦军慌乱逃窜浑浑噩噩如丧家之犬,有很多士卒如自己一样防不胜防,没跑几步便一不小心掉进坑中,再爬起来,再次掉进另一个坑中,他觉得有些可笑,笑这些人的笨拙,也笑自己的笨拙。 他一直觉得自己足够强大,秦军也足够强大,现在眼前的一幕,证明了强大并非绝对,况且他是一直高估了自己的。 他如愿以偿的得到了一支描绘锦绣山河的笔,然而这支笔在他手中没能描绘出锦绣的山河。 李信失败了,败的如此狼狈不堪,甚至于有些可笑,正如他连一个泥坑都爬不上来那般可笑。 他曾夸下海口,现在也变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他不该活下来的,跌落泥坑时他本能的反应是爬出泥坑,第一次没有爬出,他便摇了摇头想,败军之将为何要爬出去呢?为何又要逃命呢? 想到这些,李信准备抽出腰间的佩剑,这时恰好看到了这个面庞黝黑身材瘦弱的士卒。 士卒为何要停下来呢? 他停下来的原因,只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而他恰好有能力去帮助他。 他停下脚步伸出手时一定不曾想过回报,那一刻李信便清醒了,他一点也不气馁,甚至有些庆幸,他庆幸自己跌进了泥坑。 原来,只有将头颅埋进泥土里,才能看清了真正的自己。 原来,从前的自己不卑微,也不可怜。 原来,现在的自己,比从前的自己更不值得同情。 因此,他没有以死谢罪,他要活着。 为从前的自己活着,为现在的自己活着,也为将来的自己活着,依然是为了证明,证明将来的自己会与从前和现在都不同。 …… 在某一条从西向东的大道上,一辆笨拙而又难看的大马车向前缓缓的移动,如同一条身材臃肿的蠕虫,这算得上是一件天下独一无二的马车,因为古往今来列国的马车都没有这般大,也没有这样式的。 马车一旁有几人随意骑着马,伴着太阳透过雪白云层照射下来的金色晨光,伴着旷野清醒的泥土气息,马匹步伐缓慢,行走在清冷却并不刺骨的微风里。 马背上的人姿态各异,有人安静拉着缰绳目视前方似是沉思,有人扬起脸眯着眼睛看天上浮动的洁白云朵,还有的人与同伴开怀大笑,无一不是轻松肆意。 这一路上一行人谈笑风生好不惬意快活,在聊天欢笑之余偶尔会向身后的马车看上几眼,有意无意的嘲讽几句。 “陈平,你走的太慢了,要快一点!” “陈平,你干脆也骑马吧,要不然我们就不等你了。” “是呀,快些跟上来吧!” 去时那硕大的马车装的满满当当,回时马车上只有一个人。 陈平一边驾车,一边愁眉苦脸气愤的看着那骑马的几人,嘴里嘟囔着:“这马车有什么不好,我就觉得很好,有车不坐非要骑马,我真是想不明白,若是下雨下雪,看你们坐不坐马车,到时候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城主如何,卫主又如何?真是不识好歹。” 徐福看着这些孩子们调笑陈平,而陈平在车上郁郁寡欢愤愤不平,如同一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也是情不自禁的笑出声来。 第176章 生命的存在,与平凡伟大与否无关 这时候幽若看到陈平闷闷不乐,一双怨恨的眼神显露无疑,想来是众人冷落了他,见他这副模样倒也是于心不忍,于是微笑问道:“陈平,你一个人在啰嗦什么,说出来给我听听,也免得路途寂寞。” 方才还自说自话的陈平立刻闭严了嘴巴,面部肌肉情不自禁的抽搐起来,犹如一只山野间低头啃草的羚羊忽然看到一只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锐獠牙的猛兽。 他的记忆里,全都是眼前这面若桃花的女子曾经张牙舞爪的画面,于是战战兢兢强颜欢笑说:“没什么。” 陈平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害怕幽若,这是自幼以来形成的心理阴影。 陈平不说话,幽若便找上了徐福,陈平如蒙大赦一般松了一口气。 幽若问道:“先生以后如何打算?” 徐福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表示回应,幽若并不在意,有些话不说,是不知该从何说起,他一向是口拙的。 随即徐福转向一旁的三个人问道:“你们以后如何打算?” 作为羽儿与刘季的老师,他其实不曾传授过他们课业,甚至都不曾关注他们的起居,趁着现在终于清闲下来,就算依然不授课业,至少也该多加关心。 恰在此时,幽若开口,正也是自己想问他们的。 刘季第一个开口回答说:“自然是回到云梦城,跟随老师用心学习。” “之后呢?” “之后我打算出去走走,看看这天下究竟有多大。” “看过了花花世界,你便会想拥有很多东西,你可知现在想要什么,将来想要什么?” 刘季回答说:“我知道现在要什么,也知道将来想要什么,可是那些都还遥远,如果我没有足够的实力,我便不会想着去拥有。” 徐福微微叹息说:“这很懦弱,也非诚心。” 刘季沉默,徐福又说:“你虽拜我为师与我同行,但似乎对我,与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心怀芥蒂。” 刘季颔首,不敢直视徐福,并非是因畏惧而闪躲,因为他的语气是强硬的。 “如我这般的人,世间有千千万,我的未来不可预测,也许一生庸碌平凡,所以,有许多人我不敢想,有许多事我不敢做,有许多话我不敢说,我怕与他人牵连,我也怕他人与我牵连,使我呼喊不够快意,使我喝酒不够尽兴,使我杀人不够狠心。” “杀人?” 徐福微怔,他仔细端详刘季,才发现隐藏在他每一根眉毛里的戾气,他的每一根眉毛,都是向上扬起的。 他的戾气从何而来? 徐福大概可以想象,那是被人压迫而萌发的怨恨,那是行走在黑暗中而积累的阴寒,那是对前途渺茫而滋生的绝望。 这些,有朝一日会融为一体,变成不顾一切的疯狂,所以,他想要杀人,试图以此来报复发泄。 这戾气是不容心慈手软的,所以徐福直接了当的说:“你或许过于极端了。” 刘季颓丧的说道:“是的,我不知道为何活着,如果一生平凡,生命还有何意义?我想像老师一样,做一番大事业。” 生命的意义? 生命存在,就是意义,不需要再为意义赋予意义。 也许,当有人开始质疑生命的存在时,就是这世间邪恶占据上风的时候。 如果邪恶开始代替正义来审判世人,那么正直善良的人,便会陷入了对于生命存在的质疑当中。 这样的质疑,最终会产生两种结果,或者沉沦堕落,趋附于邪恶,成为邪恶之一,或者是与之对抗,而后死亡。 是的,如果是痛苦而且没有希望的活着,那又是为何?不如死去,朵儿的母亲如此,大巫如此,荆轲如此,姬丹也是如此,许多人都如此。 徐福淡淡说道:“我没有什么可以安慰你的,我只能告诉你,饿了想要吃饭,渴了想要喝水,孤独了想要有人陪伴,这是生命本能的需要,我想,凡是生命都有这样的需要,有需要,就是活着的意义,生命的存在,与平凡伟大与否无关。” 刘季眉宇之间的戾气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发凝重,这在徐福的预料之中。 有时候糊涂一些,更容易过日子,太过清醒,反而难熬。 刘季既无奈又失落说道:“如老师所说,生命离不开欲望,可是欲望是邪恶的,我很痛苦,我不想变成恶人,但我想要的东西却很多。” 徐福思考许久说道:“超出生命本能需要的才是欲望,例如这世间有人在努力行善,这也是超出生命本能需要的欲望,这样的欲望就不邪恶。” 刘季摇头道:“即便这世间存在不邪恶的欲望,可我总是心有不甘,我根本做不到干净坦然的面对欲望。” 徐福平静的看着刘季,就像看一只在迷雾中迷失方向的雏鸟,那雏鸟的翅膀还不够坚韧,随时都有可能从半空中跌落。 他的目光只是看似平静,因为那眼眸里仿佛有一片蔚蓝汪洋大海,大海从来都不是风平浪静的,他担忧他的未来,也期待他的未来,而他只能冷眼旁观。 徐福无奈的说:“你若心有不甘,恐怕没人能教你。” 刘季渴望而急迫问道:“难道老师也不能教我吗?” 徐福叹息一声说:“比如我,我可以接受一切平凡和苦难,但同样也不愿与我爱的人及爱我的人一同分担,你看,我与你一样也有诸多不甘与执着,又如何能教你?” “那么……” 刘季还想再说什么,可是要说什么呢? 徐福笑了笑,不再言语。 如果人的一生当中有一条通向从容坦荡的大门,那扇门一定要他自己去推开,就像雏鸟需要自己啄开坚硬的蛋壳,如此它的翅膀才能生得强壮有力,才能乘风遨游于自由广阔的天空。 刘季看着徐福,那张清瘦的面庞上多少有些落寞孤独,这世间有千万像他的人,便有千万孤独和寂寞。 他的孤独与自己不同,他选择孤独是为独自承担一切沉重,而非自己所想的那般超凡脱俗斩断世俗的情缘。 若想心安,大概只有自己说服自己,每个人说服自己的理由都不同,徐福也在孤独之中寻找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 如果找到了,他便可以不必孤独了。 第177章 一颗真心还不够,应当有两颗同样的真心才是 这是他此生最后一次与徐福交谈,此后的若干年,他都在怀念他。 他虽不能教他,却给了他无限的安慰,从他给他一把剑的时候开始。 他给他的剑,不是杀人的剑。 他很想成为他,可终究没能在有限的时光里说服自己,大概,他知道了,会失望的吧。 徐福看向月儿问道:“你呢?” 月儿竟是有些羞涩而不敢直视,似是心里想到些什么,面颊上有些微微泛红。 月儿回答:“我会在云梦城多织一些布,多种一些瓜果,等羽儿回来。” “倘若他回来时,是一身尘土,又或是一身荣光,你还会想要等他吗?” “只要他的心不变就好。” “这世间除了心,还有更多的东西,荣华富贵以及万众瞩目,你确定只要一颗心吗?” 跟随徐福久了,月儿也看清了世间一些事,这世上,最难得一颗心,万事万物都瞬息万变,不过是过眼云烟,浮云一般的东西不值得留恋,人心更易变,如果心不变,其它改变,又算得了什么? 月儿欢快且毫不犹豫道:“月儿只要一颗真心就好。” 一颗真心。 一颗真心恐怕还不够。 季布依旧沉默不语,心中却是默默念着,这个小小少年心虽懵懂,但他感觉到自己所在乎的一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逃离自己的身边,眼睁睁的看着,却不敢伸手去抓,怕打扰,怕是对方不需要。 不是不想努力,而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意,再如何真挚的心,也只是一个人的。 春风过境,千里迢迢,却不是为他而来。 这一路上被春风化开的,也不只是他这一棵枯枝,他知道春风不会在他这孤零零的枝杈间长久停留。 他不是月儿心中独一无二的那个人,他可以被替代,然而羽儿在月儿心中却不会被替代,羽儿的心,才是她最终要驻足的地方。 一颗真心还不够,应当有两颗同样的真心才是。 徐福果然是该问到季布了,徐福问:“你呢?季布。” 季布受宠若惊,不想先生会问起自己,有些紧张忐忑的说:“无论如何,我都会努力成为一个好人。” 季布的回答出乎徐福意料,他点头称赞道:“做好人难,不过,你已经是一个好人了。” 季布却低头失落踌躇了许久才说:“其实,我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我不敢动,我怕自己一动便回不到原来。” 季布的胆怯溢于言表,他就如同一个饥肠辘辘的人舍不得吃掉手中唯一一个香甜的烤地瓜,他害怕吃掉了,就再也得不到了,他尚且还想不到烤地瓜很久不吃会坏掉, 不是永远守着,就能永远拥有。 徐福鼓励道:“这世上万事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变化,停在原地,你就不会看到更多的风景,迈出你的脚步,不忘初心便是。” 季布看得出徐福眼睛里的亲切期待,那眼神看他与看羽儿并无不同,他只是一个孤苦伶仃的流民,若非月儿,他如何能遇到徐福,又如何能穿好衣吃饱饭? 像他这样的人,被人忽略才是理所应当,可徐福从未忽略过他,这让他感恩戴德。 他撇开方才的失落,振奋道:“是的,先生,我不会停在原地。” 徐福微笑点头又问:“如果千帆过尽,你落在最后会如何?” 季布摇了摇头老实的说:“我会坚持,直到超越。” 徐福摇头道:“坚持也许是一件好事,做一件事,当然要尽全力而为,但如果以后你觉得自己已然尽了全力,却依然没有作为,便不该在执着,如同走一条路,前路是万丈深渊,为何不能换一条路呢?只要不停在原地,退一步,进一步,都有必要。” 季布恍然大悟,憨憨一笑说:“我记住了,先生。” 问过三人,徐福本想闭目休憩片刻,不想陈平忽然在身后的大车上叫嚷道:“现在,先生该问我了吧!” 不待徐福反应,幽若已然十分厌憎的对陈平挥了挥手冷冷开口道:“你走开!” 陈平远远看到幽若的目光竟是全身一抖,险些没从马车上跌落下来。 这不公平! 当然,陈平只敢在心中埋怨,他也曾数次试图挑战幽若的权威,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而且结果不堪回首。 陈平安静下来,知趣躲开,幽若这才又重新问徐福道:“现在,你该想好如何回答我了吧。” 二人四目相对,一个人的眸子像是泛起阵阵涟漪的一池春水,一个人的眸子像是黑夜里放出光明的星辰。 春水清澈透明,星光明媚灿烂,春水印着星光,星光在春水里流淌与春水融为一体,经过来来回回的折返,渗透到了池水更深处的池底,池底有一层柔软细腻的泥,泥的下面是与大地连为一体的土地,这星光触摸到了池底坚硬的土地,而这土地像是在黑暗中沉寂了无数年,忽然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光芒那般欣喜,这从遥远的天上,从遥远的时光里缓缓而来的目光照亮了池水的深处,轻轻拂去土地上的沙石和泥垢,彼此都是无尽的温柔,无尽的小心,无尽的呵护。 徐福道:“我只是看到黎明的曙光,还未看到太阳升起。” 徐福说的简单,但是幽若听得明了,只凭一缕稀薄的曙光,谁也无法判断来日是否晴朗,他不会走,至少在太阳升起前不走。 他们一同看过许多日出,这一次,他们也会一同等待那一轮耀眼红日的到来,然后迎接晴空万里,迎接阳光灿烂。 蓦然回首,往昔时光定格在身后。 从渔村安宁的医馆,到山中孤寂的茅屋,再到坎坷曲折的奔波路途,一路上经过的所有繁华和腐朽,一路上经过的所有悲欢与离合,一路上看到的所有傲骨铮铮和鲜血淋漓,一路上看到的所有真情流露和尔虞我诈人心险恶。 经过山,看过水,有的远,有的近,有的清晰,有的模糊,看过很多的人,遇到过很多的人,也离开过很多人,有时是他们主动离开自己,有时是自己选择离开他们。 除了琳琅,徐福不曾在意过谁去谁留,留在自己身边的,始终都只有一个人。 幽若,是陪伴他时间最长的那个人。 第178章 现在,其实是在不停的创造一个又一个过去 现在看过去,过去是有些萧条冷淡了。 过去一动不动,像是等待客人选取的货品,而现在是灵动鲜活的,鲜活其实也不过是一瞬,下一刻时,这一刻便成为过去。 过去,是看得见却拿不走的。 现在,其实是在不停的创造一个又一个过去。 如果不想回忆充满遗憾,就要好好珍惜现在的一切,好好经营现在的一切,等现在变成过去时,回头看到的,就是琳琅满目,而不是千疮百孔。 蓦然回首,徐福看到了那个面庞黝黑、眼睛像月亮一样皎洁的少女,即便她现在不复当初朴实无华的模样,但她的心依旧是那样朴实无华,是一眼便能看得清看得见的。 他亏欠她的,而这亏欠,是回想过去时看到的一个难看缺口,卷着狂暴的风,在他心里搅荡,发出让他难以心安的呜咽与嘶吼。 从前困于“心”、困于“道”,因此可以暂时忽略这些,然而现在“心”与“道”功成身退,悄无声息的抽离,就像一夜之间搬空了一座大屋,大屋里原有的痕迹就再也无法被忽略了…… 终有一日,他还是会走,她该如何挽留? …… 陈平最终没有等到雨雪天气,这一路上连续几天晴空万里,天气出奇的好,他的大车没能真正派上用场,因此一路上受尽了所有人的冷眼嘲笑。 当然,陈平很清楚,他们的嘲讽或许是出于真的好意,不愿看他如此辛苦驱赶马车,也许是他们内心真实的想法,也许只是附和大多数人,觉得嘲笑他现在的样子,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是没有恶意的。 也不是所有人都冷嘲热讽,至少徐福不曾笑过他,甚至还给他鼓励。 徐福曾经问陈平:“所有人都不喜欢它,你为何要这样辛苦一个人坚持把它驾回去?” 陈平诚恳的说:“他们都觉得它很丑、很笨重,没什么用处,不愿意带着它,但没有人比我更加了解它,不是因为是我制造了它而说它有多好,是因为我知道它不仅不丑、不笨重,而且很有用,所有人不相信它,所有人都抛弃它,但我不能抛弃它,我也没想过因为别的人说它不好就抛弃它,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知道它的好。” 徐福感叹说:“就凭这句话,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陈平哈哈一笑说:“我这话有何特别之处呢?” 徐福说:“如果你不是虚情假意说的这番话,那么我确信看到了你的内心,你的内心注定会让你成为了不起的人。” 陈平挠头一笑道:“其实,我还真不知道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有一颗怎样的心,先生与我说说,我到底哪里了不起。” 大多数人听了别人的夸赞都会否认,以表示谦虚,然而陈平不同,他竟是要听人再说缘由。 刨根问底的人,若不是痴,那便是傻,可是谁都知道,陈平不仅不痴也不傻,反而很聪明。 天知道,说一个人好,很容易,但要说哪里好,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说的好,也就罢了,说的不好,好,也就成了不好。 徐福还是满足了他的心愿,公平公允的说道:“在我看来,你能看清什么是正确的,你能做到不被自己的情绪影响判断,也能做到不被别人的情绪影响判断,你有足够的毅力坚持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如你这般,当然前途光明。” 这时候陈平才表现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他十分满意又略带羞涩说:“先生不说,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 他并没有保持这样的羞涩太久,很快便恢复了得意的神采拍着胸脯说道:“不瞒先生说,我一直都觉得自己能做一番大事业。” 大事业,又是大事业,天下哪里有这般多的大事业。 不过,也许他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夸你两句,莫要得意忘形,你要知道,这个天下的确有多少比你强的人,有多少自以为了不起却死的很惨的人。” 这句话当然不是徐福所说,徐福不会说这样直接的话,如果他想说,会采用一些委婉的说辞。 幽若与徐福形影不离,她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出现在徐福身边。 很难想象,这有些不近人情,有些咄咄逼人,甚至于有些尖酸刻薄的话语是从这样一个美貌女子口中说出的,但是如果想到,按照辈份儿,她算得上是陈平的姑姑,以长辈的口吻看来,这句话也就不那么难听了。 陈平不怕老城主,不怕徐福,那是因为他们不会在某一件事上为难自己的,而他惧怕幽若,又是因为幽若不仅会为难自己,还会对自己的身体造成一定程度的伤害。 与之相比,只是用言语抨击,足够仁慈了。 陈平在幽若面前立刻变得唯唯诺诺,只有低头认错,不敢再出言狂妄,幽若显然也很满意。 显然,此刻幽若是要他从徐福身边离开,陈平知趣。 …… 回到云梦城后的第一天,便下了一场大雨,大雨来的迅猛,许多人来不及到屋檐下避雨,便被倾盆而来的雨水打湿了全身的衣裳。 如果大雨早一天来,陈平的大车就能向人们展示它的作用,然而现在它还是被停放在无人关注的某个角落里,与灰土尘埃作伴。 世间,总是有遗憾的。 陈平每每经过大车时,都只能无奈的笑了笑,像是难兄难弟,彼此从对方身上寻找慰藉。 只要不放弃,总会有出头之日,可是有时放弃与否不由已定,例如这世间会有死亡,例如这世间会有腐朽。 大雨突如其来,云梦城经历短暂的热闹以后便归于宁静。 雨声滴滴答答,雨落屋檐,惊走檐下躲雨的飞燕,一对儿飞燕振翅在半空掠过,雨水打湿羽毛,因而使得它们飞翔的姿态显得极为笨重,飞不远便落在道旁的一株老树的枝杈上。 雨落在老树上,似是给枯败零落只剩下一身骨架的老树涂抹上一层油脂一般,印着云梦山的山,印着云梦山的水,印着云梦山的民居那青瓦白墙,这些色彩在老树凹凸不平的树叉上闪动着,变了原有的形态却是别样的流光溢彩。 第179章 总有人下雨天不带伞,或者带伞的时候不下雨 雨落在城中驰道或是小路上,冲走马车行人经过留下的泥土,露出青石板青黑的本色,青石板泛着历尽沧桑的光,似是欢喜,又似是忧伤。 雨落在云梦山下那片明亮的湖泊里,如千束万束各自分离的光线,姿态轻盈的扎进了一片跃动的浮光里,瞬间与那片摇晃的浮光融为一体,在浮光的表面开出千朵万朵透明的水晶花。 有人喜欢雨,有人不喜欢雨,因为各种原因,天不遂人愿,或是人愿不遂天,本就是众口难调。 像这般大雨骤然而至,浇的人满头满脸无异于当面泼了一盆冷水,被泼了冷水的人肯定就是不喜欢雨的,但如果是长了庄稼干涸了许久土地,这时的一场雨便是解了燃眉之急,在庄稼汉口中,雨便是上天赐予人间的甘霖。 雨想要获得所有人的赞美,那是不太现实的,因为总有人下雨天不带伞,或者带伞的时候不下雨。 真是羡慕头顶的苍天,晴雨风雷,可以随心所欲,而人间诸事,半点不由人。 有人忧,也自然有人欢喜,这样美好的雨景,若是没有人看,实在是太可惜了些。 徐福早在乌云压顶时,便料定会下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因此早早找到一个极佳的观景处。 彼时,他一身青布衣衫,腋下夹着一把油伞,一手提着一方小泥炉,一手提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小篮子里装着茶杯盏和木炭,迎着山中刮来的不大不小的风,向湖边缓缓走着。 他由青石板铺就的大道转向鹅卵石铺成的小道,踏上曲折的浮桥,再向湖心那一座小小的亭榭走去,当他仔细擦净小亭上的石桌石凳,摆放好茶具,取出火焾点燃木炭,将水壶坐在泥炉上时,大雨如约而至。 当人们在大雨中东奔西跑时,徐福正在湖心的小亭中怡然自得的喝茶,身上不曾落下过一滴雨水。 世上事,大概,也怕未雨绸缪。 说起来,徐福正在模仿陈平,看似他的模仿更胜一筹,其实不过是恰合时宜。 徐福自斟自饮,回想昨夜的梦,或许是梦,不是梦难道是真实吗?他还分辨不清。 徐福经常做梦,曾经有一个梦最是奇怪,那梦中的场景太过奇特,似不是人间,也不是想象当中的天国。 他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只觉得自己在那个梦境无限渺小,那梦境里有一个女子,那个女子在自己的眼中无限伟岸,她就是那个世界的主宰者,占据了那个世界一半的空间,无论从任何距离,无论从任何角度看到她,都是形态不变的,似乎她的存在是亘古不变,是这个世界之前便已经产生,是这个世界灭亡也不会消失的。 这一次回到云梦城,他又进入到了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场景,梦到那个他始终看不清容貌的女子。 一如前次,梦中的他,只是觉得女子很美,但不知美从哪里来,这很奇怪。 美该是眼睛看到,心灵感受到的事物,他既看不清,又感受不到,似乎是有人在他的脑海当中放入了一个固定的意识,这个意识左右他所有的认知,而这认知绝不是他自己所探索发现得出的认知,而是现成的,固定的。 现在的认识告诉他,她很美,比他所见到的任何一个人都美,无论男人和女人,同时这个认知还告诉他,你要相信她。 他觉得自己认识她,但总是忘记她是谁。 那女子站在浮云缭绕的云端,云不是白色,而是让人陶醉的金红色,不知是金色融入了红色中,还是红色融入金色中,金红参半,像在火中燃烧的血,又像在血中燃烧的火。 她的背后是明媚深远的天穹,不是蔚蓝色,而是纯净的金色,看不到天边,看不到日月星辰,看不到山河原野,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现世的世界。 徐福在这里的一切感知都十分清晰稳定,并不似梦境中的朦胧虚幻难以捉摸。 看到这个女子,徐福心头的情绪是复杂的,因为他曾在她的世界里,看到了人间的未来。 这一次,女子直接出现在徐福的眼前,距离徐福近在咫尺,不像是幻象,因为徐福已经能够感受到女子身体散发出的温度,如暖阳一般温暖。 女子说:“恭喜你,即将缔造一个完美世界的开端。” 徐福本能的摇头,有些疑惑。 女子继续说道:“不必怀疑,你为你的世界设定了新的规则,那便是规则新的缔造者,今后你的世界,便是沿着你所设定的轨迹延续。” 女子口中说出的这些,徐福并不认可。 徐福曾经触摸到规则的存在,他知道天地间的规则的确是存在的。 规则无形无质,却是禁锢整个人间的沉重枷锁,创造了无数亘古不变的高高在上与卑微渺小,在他看来,这规则的存在,是为维护世间的不公。 缔造者?推翻,而后建立,最终取代?那是不怀好意自私自利的谋夺,那也是他不可容忍的。 徐福痛恨规则的存在,更遑论成为规则的缔造者。 所幸,人间的变数可以对抗人间的规则,比如诸如他这般的人试图对规则做出的改变。 徐福所期待的是花朵千姿百态的盛放,而非被设定固定的形态。 徐福摇头道:“天地间,没有什么事物是一成不变的,变数无处不在。” 这便是直截了当的反驳,或者说,排斥。 女子似乎明白徐福心中所想,于是说道:“是了,变数无处不在,但却无法突破规则的界限,变数只存在于规则之内,一切都是大势所趋,一切都是规则向前演化的必然结果,就如同你所在的世界里太阳东升西落,太阳看似永远在运动,其实它的轨迹永恒不变,整个宇宙,亿万空间位面,都在遵循既定的规则运行,因为规则,三千世界方能井然有序。” 变数只存在于规则之内? 这便是说,千变万化,即是没有变化。 这又意味着,无论如何挣扎,都是徒劳无功。 这时候的女子俨然正在轻蔑的对他说:“你还是放弃所谓的改变吧!” 第180章 规则并非十恶不赦 徐福当然不信,坚定道:“如你所说,设定新的规则,难道不是变数吗?” 女子竟然莞尔一笑说道:“如此,我是否可以认为,你认可了设定规则的缔造者身份?” 原来,这是一个圈套,徐福若要反驳,便要先行认可。 反驳也是她,认可也是她,顾此失彼。 徐福无语,女子笑道:“即便如此,可我还是要告诉你,设定新的规则不是变数,设定新的规则仅且只是规则之外的变数,并不在规则之内,因为新的规则不会取代旧的规则,而是与旧的规则一同运行,无论新、旧,他们依然还是规则,就像一扇门上原本有一把锁,后来又多了几把锁,你所说的改变,依然是锁,而非可以打开锁的钥匙。” 规则有内外之分,也有新旧之分,这一切当真如此吗?徐福陷入了迷茫之中。 “不必拘泥于改变的定义,规则虽有新、旧,但有时新的规则会臣服于旧的规则,有时旧的规则也会臣服于新的规则,若是你所设定的规则在旧有的规则中占据上风,便也能得到你想要的结果,规则并非十恶不赦,规则也有好与不好,难道不是吗?” 是的,不必拘泥于形式,正如她所说,规则还有好与不好之分。 徐福觉得那女子说的不错,为何自己要如此急于甩脱与规则的干系呢?其实无所谓,也无必要,许是过于自满了,也过于执着狭隘了。 此前听来女子像是刻意捉弄,刻意击溃他内心坚守的防线,现在听来女子似乎并无恶意,不过显而易见,女子的出现一定是带着某种目的。 于是徐福问道:“你想告诉我什么?” 女子道:“你很完美。” 徐福答:“这世间没有十全十美的事物,我又如何完美?” 女子说:“你的认知没错,不仅在你的世界没有真正的完美,在整个宇宙都不存在真正的完美,正因为缺憾,所以这个宇宙才能不断的向前,若是完美,便是一切静止,一切静止,就不需要维护了。” “那么,如果没有完美世界,你的大世界就要被吞噬了。” 徐福脱口而出,仿佛久远的记忆重新涌入脑海。 不,那些不是记忆,确切的说,那些是来自于很久之前的一个梦境。 徐福忽然想起曾经那梦境里的灾难,他又继续问道:“旋涡吞噬大世界,难道是有一种力量想要毁灭一切不完美吗?” “也许是。” 女子淡然回答说,仿佛那灭世的灾难在她眼中不值一提。 徐福身上不禁升起一股寒意说:“如果有这样的神秘力量存在,那一切就太可怕了。” 女子说:“这毁灭一切的力量是确定存在的,它的确很可怕。” 徐福说:“牺牲一个世界来换片刻安宁,在我看来,你也同样可怕。” 是的,她很可怕,无异于灭世的恶魔,哪怕她是为了拯救所谓的“大世界”,就算“大世界”灭亡后,万千“小世界”也会灭亡,但这不能成为灭世的理由。 “在你们看来,这种毁灭无数岁月以后才能看到的结果,然而对我来说,这不过是一瞬,你知道,我曾试图创造一个接近的完美世界作为被漩涡吞噬的替代品,事如你所说,宇宙中没有完美的存在,只有无限接近于完美,遗憾的是,接近于完美的世界形成太过缓慢了,所以,我需要你。” “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牺牲。” 徐福皱眉,不是因为听到牺牲而不满,而是又生出了一些难解的疑惑。 女子说:“我本试图用一个接近完美的世界代替整个大世界被虚空吞噬,然而虚空漩涡的吞噬速度开始与日俱增,我等不得太久,所以我来找你,你能缔造一方世界新的规则,那么你的身体,你的内心,你的灵魂也接近完美,你的身体,你的内心,以及你的灵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个世界。” “你要让漩涡吞噬我?” “是的,如果你愿意牺牲,便不必让一个世界牺牲,这样的代价,我想你会乐于接受。” 徐福问:“我如此渺小,当真可以作为替代吗?” 女子答:“什么是渺小,什么又是浩瀚?大树之于蝼蚁是浩瀚,然而之于天地就是渺小,一花一世界,一叶一乾坤,一颗心又何尝不是一个世界?” “我如何做?” “我要你脱颖而出。” “如何脱颖而出?” “你既设定了规则,理所应当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我要你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 “一定要这样?” “一定。” 徐福第一次犹豫,女子问道:“相比于整个世界,只牺牲你一人,难道不好吗?或者说,你根本不愿牺牲?” 徐福说:“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一定要我成为这世界的主宰。” “我眼中的世界太多,你若不突出,我很难看到你的存在,而且,只有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你才能代表这个世界。” …… 梦境戛然而止,恍惚中,他好像面临着选择。 是牺牲整个人间,还是牺牲他一个人? 就当一切都是真实,如果牺牲他一人可以拯救整个人间,他会选择毫不犹豫的牺牲自己,可是,他不愿成为人间的主宰。 如果人间存在主宰,那绝不是一个人,也绝不是一个族群,或者一个王国…… 徐福无法选择,这二者之间不分伯仲,对于徐福而言同等重要。 幸好,这只是一个梦,不必真的做出选择。 自梦中醒来,或是从一个异世界里回到现世,徐福睁开眼睛,眼前所有的场景都没变。 正是清晨,窗外鸟鸣声声入耳,树影印在窗前,浮影游动,徐福轻轻笑了笑。 为何总是做这些奇怪的梦呢? 这或许是一个梦,然而,徐福曾经真的在梦里真正失去过一个人。 水壶里的水“咕噜咕噜”,雨水打在湖面上“啪啦啪啦”,翘檐上流淌下来的水“滴滴答答”…… 耳边,是水落在人间众生之上发出的不同声音,彼时协奏成曲连绵起伏,不好听也不难听,只是有些嘈杂,然而这嘈杂中又能分辨出几分清闲。 整个人间像五颜六色的墨,在烟雨中被化开。 幽若撑着一把浅色的油纸伞,迈着轻盈的步伐,自那烟雨里来。 第181章 她从雨中来,将要入梦中去 广袖流云,裙裳轻盈摇荡,窈窕的身影在朦胧的雨幕中影影绰绰,仿佛是雨水的幻化。 她从雨中来,将要入梦中去。 徐福现在不想安眠,自然幽若也无法现在就入他梦中,即便入梦,怕是梦中也无话可说。 幽若走近,提起粉白色绣花边的裙摆坐在徐福面前,徐福斟了一盏清茶,递与幽若。 幽若伸手接过,拂袖遮面,端起茶盏在粉润红唇间轻轻咂了一小口,浅尝辄止。 茶香却溢散开来,随之一同溢散的还有女儿家身上胭脂水粉的气息,丝缕重叠,繁复却又淡薄,许是天下间最美妙的芬芳气息了。 对面徐福含情脉脉,或者不是含情脉脉,但在另一人看来,应该是含情脉脉的。 彼时,徐福凝视着幽若,眼神充斥着有某种含蓄的渴望和期待。 幽若低头品茗时抬眼微微一瞥,瞥见湖对岸山木茂密的丛林里忽然窜出一只雏鹿,毛皮光滑柔顺,带着白色斑点,顶着小小的鹿角,雏鹿似乎受了惊,似乎迷了路,睁着水汪汪委屈又无助的眼睛,惊慌失措在丛林里横冲直撞。 那一幕仿佛就是她此时此刻的内心写照,那只小鹿在乱跳,她的心也在乱跳。 她无法抑制的心跳,绿色纱裙衬托下,她的脸颊显得越发白皙,而越是白皙,双颊情不自禁泛起的红晕就越发清晰,而那渗透肌理的红晕,被徐福尽收眼底。 徐福纳闷,喝茶又不是喝酒,为何一口茶下肚,脸会变红? 徐福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定应当是一贯的蜡黄。 俗话说,人一天有三迷,徐福自然也不能幸免,更何况他原本就是在某些方面反应极为迟钝的人。 幽若睫羽低垂,嫣然一笑,徐福顿觉一阵清风从背后掠过,少见幽若这般姿态,今日却是特别。 “先生唤我来此,不会只是喝茶吧。” 幽若轻声细语,虽是极力压制心绪的波动,然而还是能听得出语音细微的颤抖,她期盼着,此情此景此时此刻,他会与自己说些什么呢? 徐福自幽若眼中看到了寻常之外的期盼,有些诧异,老实回答说:“请你来,就是来喝茶观雨啊!” 茶很好,雨也好,可是如果不再搭配些别的什么东西,未免太过单调。 幽若顿时大失所望,美景佳人俱在,若只是喝茶,实在是辜负这大好风光。 “好吧,那便喝茶。” 幽若不冷不淡的说着,口中说喝茶,却不肯再端起茶盏,她面上神色一瞬间恢复面对旁人时的冷漠,恍如含苞待放的花朵忽然凝结上一层雪白的寒霜,不仅花苞收敛了绽放的姿态,而且由内而外散发着不由得人亲近的冷漠。 她星眸微转,恰似一潭清澈的池水泛起涟漪,长长的睫羽随之闪动,犹如风吹柳叶缓缓律动。 她的目光并不单纯,眸子里的光印着不远处山影朦胧的轮廓,印着湖面浩渺轻薄的烟波,印着丝丝缕缕水晶珠帘一般的雨。 好山,好水,繁复有序,层次分明,她仅仅是随意一眼,便有碧波荡漾,其中流淌的便是整个季节的春意盎然。 只是现在,春意里还多几分清冷,仿佛骤然降临的倒春寒。 幽若不常做小家碧玉的小女儿模样,冷漠似乎才是幽若与生俱来的魅力,无论是正面也好,还是侧面也好,她的美都是深入人心的。 人都有欣赏美的本能,幽若的美放在何时何地都不缺少人瞩目,正因为备受瞩目,她很早便学会了以冷漠的面孔示人,并非是她傲慢,而是出于女子保护自己的本能。 以往她的冷漠多有伪装,而当下她的冷漠却是尤为真切,而且掺杂了某些柔软的禁忌,所以,这一刻的幽若是美胜于往常的。 徐福向来后知后觉,可他的后知后觉往往比寻常人更加清晰深刻,这大概算是一种生理本能的弥补。 他已知幽若为何不悦,更是无言以对,都已经藏了这么久,那便继续藏着吧。 徐福接连喝了半壶茶,山与湖也看了三五遍,眼睛却没再看向幽若一眼,心虚大概如此。 既是无事可说,幽若索性便也放下的心中的期盼,转而专心品茗观景,她再看方才迷路的雏鹿,早已不见踪迹,不由有些失落。 想来它已寻得出路吧,这本是欢喜事,为何却如此心酸呢? 怕只怕,它莫要再迷了路。 喝完一壶茶,徐福终于动了动嘴唇,事实上他的确不只是为喝茶看景而邀请幽若前来,这时他欲言又止的姿态全被幽若瞥进眼中,幽若会心一笑,当然,这一笑只是一瞬,绝不会让徐福看到。 幽若心中愤愤然想,你到底想说什么呢,如此扭捏如何不能让人多想。 徐福暗自捏了捏拳,积蓄了一口气的力量,却还是颤颤巍巍嗫嚅道:“你知道,前些日子我在山上开了几块地。” “嗯。” 幽若刻意装作随意,其实她很着急,难道不能说的快些吗? 徐福支支吾吾又说:“我还想再建了一座茅屋。” 幽若秀眉微横,不明白徐福究竟有何用意,为何还要再建一座茅屋呢?难道云梦城的房屋还不够多吗? 幽若此刻不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怪只怪徐福着实将她的耐心消耗殆尽了,她刻意发泄一般问道:“你是想要立志做一个泥瓦匠吗?” 幽若不抬头,把玩着手中精致的茶盏,心头有些愤懑。 想那李牧堂堂一个大将军,手握长剑挥斥方遒是何等威风,竟想要做一个教书匠,而徐福就更让人意外,他想做一个泥瓦匠,连教书匠都不如。 他们都是怎么了? “泥瓦匠没什么不好,安得广厦千万间,泥瓦匠……哎,哪里要说泥瓦匠的事,我说到哪里了?” 徐福显然被幽若漠不关心的态度和意想不到的回答打乱了阵脚,前言不对后语,着实慌乱了一阵。 “你说想建一座茅屋。” 幽若强忍怒气提醒道。 “是的,我若是要建造茅屋,就没什么时间打理那几块地,我想请你帮忙代为打理。” 幽若的眉头彻底拧作一团,她一脸愤然看着徐福,干笑两声道:“呵呵,你竟是想让我为你卖苦力。” 徐福尴尬陪笑憨厚的说:“额,的确是要费些功夫。” 第182章 也许,他很适合做一个泥瓦匠 “你是要做闲云野鹤的神仙吗?” 幽若嘴上不饶人,话里都带着刺,然而心却柔软。 她抬眸看着徐福,他的胸膛起伏缓慢,呼吸绵长,这时,她仿佛看到他背后的绵绵细雨里,都藏着他数不尽的倦怠。 也许,他很适合做一个泥瓦匠,她看过他建造的房屋,建造的很好。 做一个泥瓦匠有什么不好,至少可以专注眼下,一心一意,筛土,和泥,砌墙,封顶。 他曾经想要脱离俗世的,他的心本是一汪清水,不该掺杂任何东西,然而现在这汪清水已经混浊。 说起来,他是被裹挟至此的,身不由己,怎能不累? 也许是朝夕相处的缘故,她看不出徐福的面貌与十年前有什么变化,然而,徐福身上还是留下了岁月风雨过后的痕迹。 不知从何时起,幽若发现徐福变得比从前更为木讷,他几乎面无表情,也很少说话,更难得有表达情绪的动作,但这并非无情。 就像头顶的天与脚下的地,人们看不到他们的颜色,闻不到他们的气息,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但是谁都知道,天能降阳光雨露,地能载物。 也因此,他与她之间的对话就显得十分简单明了。 他问她答,他说她听,或者是她问他答,她说他听。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更加的消瘦,动作更加干练,眼神更加锐利。 这一切都表明,眼前的这个人正在改变,他的变化并无不好。 变好,总是令人激动欣喜的,然而,变好的过程,一定是很艰辛的吧! 木秀于林,不知要扎根多深,多久。 在她看来,徐福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张着一张血盆大口,露出青面獠牙,每个人都从徐福的身上撕咬下一块血淋淋的皮肉。 若说吃肉,她吃的最多,所以她最是清楚他血肉的滋味。 他的肉其实不好吃,苦涩而且干燥,而她却总能甘之如饴。 徐福或许并不认为那些人是在向他索取,反而乐此不疲甘于奉献,因此他失去血肉时感觉不到疼痛。 幽若喝完杯盏里最后一口茶,做出了妥协:“好吧,我随你上山,不过,云梦城有这么多人,为何偏偏选择我?” 徐福坦诚道:“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能帮我。” “好吧。” 幽若也不遮不掩,一时明眸闪烁,比那从亭檐滴落在半空中的水滴更加通透,那是毫不掩饰的爱慕。 除了你,没有别人。 自己曾经无数次问过自己,为什么要爱慕这样笨拙的男子。 是崇拜吗? 幽若不由的摇头,他的确在某些方面很出众,然而自己却并不崇拜他在这些方面的出众,因为他的出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与自己截然相反的。 是自幼相处而产生的亲近吗?好像也不是,亲近只是产生了亲情而已。 是可怜他吗?她的确认为徐福很可怜,然而她自认为自己对世人没有太多的怜悯之心,如果真的是出于怜悯,那么天下这么多的可怜人,自己为何又独独可怜他一人呢? 是爱慕他的外貌容颜吗?但他的外貌寻常,而且,她见过很多样貌英俊的男子。 是爱他心地纯净吗?或许不错,这是徐福最令人心动的特质。 幽若想了想,又觉得这不是她爱慕徐福的全部理由。 幽若想起了初见,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瘦弱孩童,他向她伸出手,一双纤瘦的手干干净净,他虽然穿着缝补的密密麻麻针线与补丁的衣衫,但是却没有让人感觉到他是一个无家可归无依无靠的流浪者。 他头发整齐的束成一个小小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眉毛浓重的像是墨染,眼睛明亮清澈,似乎能让人一眼看到心底。 彼时,幽若的确看到了他的心底,那里没有任何东西。 他没有太过与众不同之处,除了干净,而干净不是最朴素的特质吗?朴素又如何能让人欲罢不能? 大概所有的倾慕,真的就是看到对方第一眼时留下的隐念,如一颗种子,在后来无数的日夜里静悄悄的扎根,静悄悄的生长,以至于的枝繁叶茂,最终无法撼动,到最后也不知为何生的如此巨大。 无需寻找更多的借口,倘若爱慕是真,那便给予真心。 这看似简单,其实不简单。 她的爱慕,从来都是无比苛刻的,有许多东西糅合在一起,组成了全天下独一无二的徐福,多了一样少了一样,都不是她爱慕的徐福。 …… 在某一日的黎明,徐福在初春明媚温暖的金黄色阳光下醒来,穿好衣衫,将被褥叠放整齐,取了水将屋子从上到下清扫一遍,直到一尘不染,直到他额头渗出一颗颗细小的汗珠,他这才停下来歇息。 徐福的起居室里没有太多冗杂的东西,不过是四壁白墙,一把自制的矮脚方凳,一张不大不小的床榻,一张原木桌案,皆是未经抛光打磨,粗糙的像是石头的表面。 桌案上倒是放了些东西,也不过是一支毛笔,一方砚台,几卷竹简,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两张摆放整齐的素白绢帛,绢帛徐福不常用,已然摆放在那里很久。 除此之外,还有几片散落的细长竹条,还未曾装订成竹简卷册,依稀可见其上整整齐齐的用墨水写着一些文字,看不到写了什么,但是可以看到文字笔墨浓淡适宜,字里行间井然有序,没有涂改而显得整洁,与经过脱水的黄绿色竹条相映成趣,似乎有了这些字,这些竹条便不是竹条,而是拥有了墨色深沉的灵魂。 其实,这些字迹不过是昨夜月明星稀时,徐福兴之一时有感而发随手写下的,现在恐怕徐福也记不得自己写了什么,因为无关紧要,所以他不劳心记挂。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并不聪明,要记的东西多了怕是脑子要乱了,那些字虽然出自徐福之手,现在只能寥落一旁,即便有满腹的委屈也无处申诉了,但这些字迹多多少少也继承了徐福心性的单纯,可能也是因为下笔时随意,竟是也多了一份洒脱淡然,想来,是不会在意被徐福遗忘。 第183章 哪怕是再喜欢,旧的东西就该留在旧的时光里 桌案旁的床榻上是收拾好的,初春寒凉还未褪去,因此还未挂纱帐,光秃秃的显得有些寥落,床榻上铺着的盖着的都是厚实的被褥,这是幽若的安排。 若非是她有先见之明,徐福可能就是一张硬木床板,铺着一条毡毛毯子,一条薄软的素色褥子,便能够过了一冬。 他一个人的时候,向来是不愿意太过铺张,对衣食住行一向太容易满足,也能忍耐,但倘若是琳琅在,他便不会这样,他会为琳琅准备好一切,让琳琅感觉到舒适、温暖、自在。 他似乎从未替自己想过,然而纵观徐福一路的历程,如果说他没有为自己想过,其实也不尽然。 有一些事,他也为自己考虑,但更多的是为别人考虑。 这样松软的被褥,是很难叠的整齐的,但不知道徐福是用了什么办法,竟然将蓬松的被褥收拾的妥妥帖帖。 或许是这些被褥在寒冬里日夜陪伴徐福,也感觉到了徐福的耐心和温柔以待,因此格外的顺从服帖。 阳光照亮大半边的房间,房间内呆板的室内陈设,顿时被赋予了通透灵动的特性,仿佛一切都睁开了眼睛,仿佛都在表达着内心的欢呼雀跃,仿佛都争着要用最好的姿态,迎接新的一天到来。 屋子里已然足够干净利落,连光线里的尘埃都少的可怜,三三两两的飘浮,孤独无依,如同随风而去的蒲公英种子。 于是,徐福安心的起身,开始忙着去外间洗漱,关上那扇吱嘎作响的木门时,他笑了笑。 他最后看了一眼他居住了很久的卧房,算是与这屋子里的一切都作一个友好的道别。 它们尽管陪伴了徐福很久,但徐福从来没有想过带走它们,倒不是因为嫌弃它们繁冗。 当一件东西被创造出来,就已经成为过去了,并非是他不念旧,而是他要去新的地方,如果将旧的东西换到新的地方,或许它们会无所适从,也或许会被新事物排斥。 当然,这只是徐福对于未知的一种猜测。 他将要离开这里,一如离开与琳琅一同生活过的云梦泽。 毫无疑问,他很喜欢眼前的这一切,但是路还要往前走,他不能背负着过往前行,如果真的是这样,恐怕他寸步难行。 对于他而言,旧的东西也不可能阻挡他前往新的地方的,哪怕是再喜欢,旧的东西就该留在旧的时光里,让它们留在回忆当中,对它们来说,或许才是最好的归宿。 什么样的事物该做怎么样的对待,徐福心里很清楚,他能够做出很快速的选择,这与感情无关,与道德无关,与欲求无关,所以他离开那一刻,已经没有丝毫的留恋。 …… 徐福的原先的居所坐落于山下湖畔,独独一间房,一个竹篱笆的小院,此时他关上门转身,迎面而来的便是波光粼粼的明净湖水,背后靠着山巅浮云缭绕的云梦山,头顶着天上飘浮着的大朵大朵的白云。 清风自四面八方而来吹散了他鬓角的头发,仿佛是依依不舍的挽留,但他并没有任何停留的举动,顺手背上了门边的一个大竹篓,竹篓里装着一些日常生活所需的工具。 他抬眼看了看山,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红棕色的土地,继续迈动步子走出来篱笆小院。 幽若自然是在院外等候的,没有人比她更加了解徐福的作息,甚至于琳琅都比不上她更加了解,徐福的作息太过规律,久而久之,幽若甚至于比徐福起的还要早上几分。 今天的幽若出乎意料没有穿四季不变的纱裙,也没有穿繁琐的深衣,而是一身短衣短裳,背对着徐福看起来干脆利落,她的衣裳是从未见过的款式,类似于胡服,却是又保留了中原服饰的精致雅观,这一身装扮无疑是让她窈窕的身姿显得更加高挑。 她转过身来,是一贯清淡的妆容,没有扎繁琐的发髻而是简简单单,用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珠钗,又用几根彩绳,简单挽了满头秀发。 其实她是一贯如此简单的,只不过天生丽质,先前只是衣裳精致便让人觉得整个人都是粉雕玉琢一般,而且所有人都本能的认为,这样的粉雕玉琢,是一定需要精心装扮修饰才能达到的,其实完全不然。 换了衣裳的幽若,的确是散去了满身的仙气儿,显得更为素朴普通一些,然而这只是从背影来看,倘若是从正面看去,那清冷绝美容颜仍然是世间难得一见的。 她再如何将衣着变得素朴,生了一副好看的眉眼,总是注定不凡的。 不过,这身打扮,勾起了徐福少年时的回忆。 那时,还唤做银月的幽若总是穿着一身男儿的衣服,用绳索将自己悬挂在悬崖峭壁间采集草药,姿势灵活利落姿态轻盈优美,倒是与现在的模样有两三分的相似,但这种熟悉感只是一瞬在脑海一闪而过。 毕竟,她不再是那个黑脸的干瘦小女孩。 也许,只有散落在天地间每一个角落里的时光,才最是心灵手巧,将她雕琢成现在这样美好的模样。 徐福惊诧,到底是看惯了幽若平日里极为考究的装扮,一时还难以适应,于是便随口问了句:“为何这般打扮?” 幽若秀目扬起,没好气的说道:“不是要与你去山上种地吗?怎能还是先前打扮?既然是做一个农妇,难道不该有一个农妇的打扮吗?” 徐福从幽若身边经过时见幽若两手空空,他一边继续向前走,一边开口说道:“既是上山种地,为何不带行李,难道地里的东西是一日就能长成的吗?” 眼下打扮本是为了徐福,穿不得好看的衣裙已是巨大牺牲,没想到徐福竟不领情,幽若本想兴师问罪,却是徐福无端一句话问的哑口无言,幽若尴尬了片刻就立刻重整旗鼓,她挥了挥粉嫩的拳头道:“不带行李又如何,我又不宿在山上。” 徐福微微皱眉,若有所思认真道:“上山下山道路崎岖,怕是不好来回,而且天地里的活计,免不得夙兴夜寐。” 幽若恼怒,徐福当真要她上山去做农妇,难道不懂怜香惜玉吗? 第184章 她曾亲手建造了它,也曾亲手点燃了它 想来,他的确是不懂怜香惜玉的,倒是自己思虑不周,开口答应的太快,现在想要后悔也来不及。 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幽若只得忍了满腹委屈说道:“陈平明日也会上山,那时我叫他去准备就是了。” 徐福点头,便也算作罢,二人沿着山间小路,穿过绵延不断的密林。 山风时而呼啸而过,时而轻柔缓慢,不远处的山雾时而聚拢,时而扩散,头顶尚且还不浓密的林木树冠时而摇摆,时而静止,脚下的杂草随风而动窸窣作响,蚂蚁昆虫在其间忙忙碌碌爬行。 不知不觉,当太阳慢慢爬过树梢升上头顶时,他们也在云梦山接近顶峰的位置停下脚步,这里也是他们的目的地。 一路上二人倾斜着身体向前攀登,几乎都是在爬坡,至此地势骤然平缓,像是某种转折,像是一级一级阶梯,他们进入了最后一级阶梯的平面。 临近正午,山雾逐渐散去,因此眼前一切都尽收眼底。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平坦的土地,大致呈一个扇面,在扇面的边缘,有峭壁陡起,整体的地势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圆锥体被横切一刀,又未全数切去,尚且留了一边尖锐的一角。 因为已是顶峰,所以顶峰上的峭壁不高,但却十足陡峭,倘若是徒手攀爬,恐怕是难再上行。 峭壁上有星星点点的杂草生长于石缝之间,更多则是颜色翠嫩的藤蔓,想来是新进长出,密密麻麻蔓延,占据了峭壁的半壁江山,俨然建立了一个绿色的王国。 一条细小的瀑布自峭壁缺口处飞流直下,不知水从何来,落在峭壁前平坦的土地上。 大概是这片平地土层稀薄,水流冲击的位置不见泥土,裸露出坚实的红色石块,瀑布下方水流聚集,形成一个小小的流动水潭,水流便从水潭处向地势略微较低的地方曲折延伸而去变成一条曲折的小溪,溪水并未流向他们攀爬而来的山阳一面,而是蜿蜒曲折向前延伸至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去了。 溪流将峭壁前的平地分为两半,靠向西边的一半是已经开垦出几块不大的田地,一垄一垄,依次以纵横交错的阡陌连接,形成大大小小的方格。 阡陌被修整的平坦整齐,田地里也已种上了不知什么作物,一排一排一列一列,都在翻耕成细小颗粒的红土里露出柔嫩的绿芽,与此间特有的红色土壤平分颜色,红绿相间煞是可爱。 幽若奇怪,这里的田地都已翻垦好了,并且栽好了青苗,似乎不需要她再做什么,带着这般疑惑,她继续观瞧。 溪流这一边井然有序,而另一头儿就是另一幅截然相反的景象。 另一边,是溪水没入的矮树林,有许多品类,幽若却一种也不认识,林木大多生的低矮,树干则格外粗壮,枝杈格外密集,这表明它们生长在此已经生长了很长的岁月,以至于盘根错节,子绵延不断,繁茂昌盛。 当此时节,矮木枝条上大多打起一个个红色的小球,那些都是花朵最初还未开放时的形态,虽是将将萌发,但也是极为惹眼。 这些小小的花苞的确是让人心生欢喜的,看到它们,似乎已经看到它们绽放时的模样。 它们究竟会开出怎样的花朵呢?红或紫?黄或蓝,它们的果实又是怎样的呢?大或小?圆或扁? 幽若不得而知,但分外期待。 分散在矮树林间隙里的,大多是些低矮的灌木,以及叶片狭长的杂草,它们恰如其分的填补了其中的空白,让整个矮树林看起来蓬松饱满,让看它的人心里也装的满满当当。 幽若好奇的打量着这一片淳朴自然的天地,在徐福的引领下,向矮树林深处走去。 原来,他们脚下竟还有一条几乎不可分辨的小径穿插其中,沿着小径在密林中穿行约摸百十来步,小径已到尽头,此时他们已经自山阳面辗转来到山阴面,这里没有林木遮挡,由此幽若又看到一副更加特别的景象。 山阴面不同于山阳面的局促,显得开阔许多,如同前一刻看到的是冰山一角,现在看到了冰山全部的庞大身躯,不曾想矮木林背后竟然别有洞天,如此陡然的视觉转变是足以让人目眩。 山阴面没有田垄,没有矮木林,没有杂草,无遮无拦,这并非人为,而是因为此地分明就是一方巨大的石坪。 没有土壤,草木当然不能扎根,上天果然公平,想要壮阔,须得放弃或轻或重的诸多陈杂,想要流水落花,大概也不必再想海阔天空,那么,人世间的粗茶淡饭与锦衣玉食也应该是没有好坏之分的吧。 石坪的前方及左右便是万丈深渊,想必已经到了这云梦山巅山阴面的最边缘,断崖前便是云梦山与他山之间极为广阔的山谷,山谷中不知积蓄了多少岁月的潮湿雾气,聚散来回犹如海上潮汐去而复返。 当下朗朗晴空,万丈光辉依旧不能穿透,眼前看去,一座高低不同的山峰,犹如一块块大小不一的山石飘浮于云端之上,云端之下下,隐约可见人间万象朦胧,飘飘然恍如梦幻。 眼前的一切虽然新奇壮阔,或许能让幽若感到震撼,但还不足以让幽若感动,可是为何现在她感觉到自己眼中有热气升腾呢? 石坪上并非一无所有。 有一座简朴的庭院坐落在石坪中心,隔着一条溪,背靠悬崖,正对着她…… 幽若有两个家,一个在梦鱼城,应有尽有富丽堂皇堪比仙境,另一个在琅琊临海的某一个小村庄,只是一座简陋的医馆。 梦鱼城的家还在,村庄里的医馆却早已不复存在了,也许是因为不存在就再也看不到,所以幽若更为眷恋医馆。 那里有关某个人记忆的起点,也是她所有遗憾的终点,缘起缘灭皆在于此,不知埋藏了多少日夜的叹息在其中。 眼前这座庭院,是自己无比熟悉的轮廓,尘封许久,再次重现,蓦然不知该以何种面目去面对。 她曾亲手建造了它,也曾亲手点燃了它。 第185章 有一个事实是,银月早就已经死了 原来,他都还记得。 他为她,也造了一座房子。 曾经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在他手下复原,似乎一切都不曾改变。 猝不及防的,某种热烈的情绪催发着幽若胸膛热流上涌,热流涌至眼睛里,泪水如泉水一般涌出。 幽若热泪盈眶,徐福不知有没有发现,只是在前带路,垫脚踏过被溪水浸透表面的石坪时,才回过头对幽若说:“当心地滑。” 泪迹未干,幽若再次红了眼,心头有莫大悲伤,却不知为何而悲伤,大概是对过往时光的愧疚难以释怀吧。 徐福推开院门,幽若沉默跟随,小院里一切都是从前的模样,院里晾晒着的一筐筐药草,院墙边整齐摆放着医馆里时常用到的簸箕,石盅石锤,以及用来截断草药的铡刀,屋檐下挂着脱水的山禽野味,檐廊里码放着一根根木柴,成捆成垛。 幽若眼前仿佛又浮现起当年医馆忙碌时的景象,父亲在正屋里坐堂为病患诊断,而她与徐福便在庭院里摆弄草药,或是铺撒晾晒,或是截断盅捣…… 这一刻,仿佛人未曾有过离合,时光不曾辗转,岁月不曾蹉跎,恍如隔世一般,仿佛自己只是在前一天闭上眼睛睡觉,睁开眼便是现在。 医馆在,医馆里的一切都在,徐福在,自己也在,似乎他们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这里,似乎他们在这里过了三生三世,平淡无奇的日子一点一滴渗透进血肉里,一切都是刻进骨子里的熟络。 迈过漆皮剥落看似一块朽木的低矮门槛,徐福率先推门进正屋,犹豫了片刻也迈过门槛。 青砖铺就的地面,算不得平整,却也是干净整洁,砖缝之间线条纵横交错但是规律有序,正对堂屋大门摆放着一张红皮高足的供案,案上是父亲外出行医时一贯背着的棕色漆皮药箱,中堂悬挂着父亲亲手写的几个字——医者仁心,左右两侧两面白墙是两排高大的药柜,含纳着一个个写着药名的小抽屉,抽屉里散发出各种各样的药草,靠近堂屋大门的左右边角则放置着两只粗糙的陶制香炉,香炉现下香烟缭绕,竟也是当年一模一样的味道。 蓦然,幽若心头生出某种难以抑制的冲动,她想要跳跃,想要欢呼,就像从前那样。 那时,徐福大多数时候是留在庭院里,他总是有做不完的事,收拾了草药,还要劈柴挑水做饭,倒不是有谁支使,而是他不愿出门,总要找些事做。 幽若一贯在外疯跑,天明时出门,天黑时才回来,每每兴高采烈的进屋时,她便会先痛痛快快灌一碗清水,然后大呼小叫,叫什么是不一定的,有时候是说一些奇怪的见闻,有时候是单纯的发泄,这个时候父亲会从左侧的偏房内掀开用作遮挡的门帘探望,虽然皱着眉头,却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 这时徐福就会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笑着,看着幽若手舞足蹈滔滔不绝,心中满是欢喜,满是羡慕,欢喜她的率性,羡慕她的勇敢。 少年时的徐福以为,他来到医馆,是出于他们父女二人的善意,而她并不在意自的存在。 幽若看得出徐福的喜欢,他的喜欢就像是一个盖着盖子的木盆装满了水,水溢出木盆,能够让她看到的水只有溢出的一小部分,然而她确信那木盆里的水定是满满当当的,否则怎么会溢出来呢? 她也喜欢徐福,那时她还未从父亲口中得知更多的事情,所以那时她对徐福的喜欢也是单纯的。 喜欢一个人并非只想靠近,有时也想回避。 回避的原因有很多,有些是羞涩,有些是矜持,还有些是珍惜,就像她喜欢吃肉,却是将肉留在最后才动,幽若也是试图将徐福留在最后的。 只是可惜,她不曾料到,她没能吃完那碗藏着肉的饭。 现在幽若再看徐福,徐福看她的眉眼里依旧溢出许多喜欢。 可是,世间的喜欢分为很多种,而徐福现在向她表露出的喜欢,却与那时不同了,这并不是她要的那一种。 那些熟悉而又亲切的声音,依然回响在耳边,只是再也不复当年那般清晰相见了,它们淹没在时间的长河里,早已被洗濯去棱角。 莫名的失落袭来,原本时隔多年再见医馆原貌的欢喜,瞬间如同浇淋了一场大雨,被冲刷的干干净净,雨过天晴时,她感觉到全身湿透的无助和委屈。 他就在眼前啊,他一直就在自己眼前啊,为何自己不敢向他伸出手呢?为何自己就不敢靠近他的胸膛,尽情倾诉满腹的委屈呢? 徐福沉默着将她带到这里来,这便是他的表达。 他的表达,从来都不是直接的,幽若大概能够猜到他这样含蓄表达的原因,他的苦衷,便也是她的苦衷。 良久幽若轻启朱唇说:“谢谢你,徐福。” 这一次,她不称“先生”,她用银月的身份来说这句“谢谢”。 徐福回过头亦是微微一笑,这一笑间有她看过最让人心动的光芒,在她眼前洋洋洒洒,无拘无束,肆无忌惮。 这笑原本或许没有这么多的趣味和色彩,只不过在幽若看来,出自徐福的,那便是与别人不一样的,哪怕很普通,在她眼里也不普通。 徐福认真说道:“不知该留下些什么,想来想去,想把这个小院留给你,希望可以偿还一些。” 如果他是三心二意,如果他是始乱终弃,看到他这般认真诚恳的回答,她也会毫不犹豫的原谅他,谁让他是徐福,谁让他与天下人都不同。 更况且,她不认为他曾亏欠过她,有且仅有的,只是她一人的执念。 有一个事实是,银月早就已经死了。 幽若这时一刹那失神,心中风起云涌,心潮惊涛骇浪,将一颗心瞬间撕裂成无数碎片,疼是难言的,不知道有多疼。 守了那么久,没有想过赢,也没有认过输,这一次,却是徐福向她认输了,但是她不想赢。 赢了又能怎么样呢,赢了徐福,便是永远的失去徐福。 她说:“我说过,你不给,我就不要。” 说这句话,是需要巨大勇气的,她说这句话,等同于是断了自己的退路。 第186章 夜空这般浩大广阔,需要数以亿计的星星来填满 她还是选择赢下,接受徐福认输而献上的供奉。 其实她不想与徐福比什么输赢,徐福也没想与她比什么输赢,二人之间的对垒其实不必分出胜负。 徐福知道幽若在做某种关乎结果的坚持,无论他参不参与,都无法改变。 既然不能帮她,那便解开一些死结,至少会让她轻松些吧。 幽若问:“你昨夜可曾做梦?” 徐福点头说:“做了。” “做了怎样的梦?” “又是一个关于选择的梦。” “你如何选?” “我不知该如何选。” 幽若叹息,果然,他不再相信梦了。 她咬了咬嘴唇问:“你何时走?” 徐福说:“快了。” 幽若又叹息,这一声叹息要比上一次叹息轻松许多,很是庆幸,自己终于不必处心积虑了。 “这一次,我就不与你同路了。” “你回梦鱼城吗?” “我走累了,不想走了,留在这座山上吧。” “你的父亲呢?” “父亲想来,可以来。” 徐福说:“我走后,你便是这座山的山主。” 幽若说:“我既是山主,你便是客,客随主便,陪我走走。” 这是十足命令的语气,徐福尴尬一笑说:“遵命,山主。” …… 二人出了庭院,停在石坪前的万丈深渊之前,飘飘然如两个仙人一般,云山雾海在脚下翻滚,胃口似乎能够吞噬天地。 幽若看着眼前的云海,看夕阳没入山谷,壮阔山河在眼前一层一层,由远而近逐渐寂灭。 “都结束了吗?”幽若问道。 “是的,这一回合结束了。” 徐福的声音飘散在风中,已经开始听不清楚,这时候的云霞像是巨大的帷幕从天边逐渐降落,将天地和徐福隔绝开来。 他似乎一开始都不是这个天地的人,那么他为何存在于这个天地呢?为何他来了又去。 他的心很大,大的她看不到边际,而她就像其中的一叶孤舟,想要抵达彼岸,漫无目的,也遥遥无期。 一如自己多年前的预料,像他这般的人,追逐的,是宇宙里的星辰。 他的心,有一座孤岛。 那是他心中唯一坚实的地方,这天下有那么多人,能够到达那里的人,这世间,也就只有一个琳琅罢了。 关于琳琅,她从始至终都是妒恨的,无论如何隐藏粉饰,都不能改变真相,妒恨就是她的真心。 世间不知有多少人心覆灭在虚构的繁华里,覆灭在欲望里,覆灭在无知之中。 青山绿水,万里江山,亿万生灵,都是如此经历新生和灭亡。 生命长短不一,有的人终其一生也未能看清自己,未能看清世界。 其实,看不看清都没有关系。 他们本就是尘埃终将消散在时光里,时光可以淹没一切,将一切七情六欲淹没在微凉的晨光里,将一切无知迷茫淹没在如血的残阳下,日复一日湮灭老旧,也日复一日湮灭新生。 只有极少的人战胜了自己,那也不过是在时光的长河中,留下一个微渺的亮点,犹如夜空中亿万繁星中的一颗,这光芒也太过渺小了,称不上美好。 这样看来,其实是徐福赢了,而她却败了,她如所有凡夫俗子一样,不可避免的重蹈覆辙。 幽若忽然自嘲一笑说:“突然觉得自己渺小,却还妄图去改变许多事,有些自不量力。” 徐福不明所以,但想起梦鱼城,想到梦鱼城的使命,于是安慰道:“我们个体渺小,可是并不孤单,天下如星空,繁星点点都是亿万生灵,你看,星星在天上时,有人谓叹星光之美,绝非赞美其中某一颗星辰,正如人赞美过去经历的无数年月,不是赞美某一天,某一个时辰,他们向着整个星海发出的赞叹,属于整个星空,包括了角落里最不明亮的星星。” 幽若点头,却还是像从前一般觉得他的解释太过特别,以至于让她不置可否。 幽若说:“可是,夜空中总有一颗最明亮的星辰,这颗星辰总是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只有星辰陨落时划过夜空,这时候它的光芒才能胜过最亮的那颗星,人们会对着流星许愿,只有灭亡才换得众人的瞩目,除此之外,他们的存在都只剩下衬托。” 徐福回答:“也许生命的灭亡,是不容忽视的美吧,然而美并不代表着好,最美的东西,往往也都凌厉,只是人不愿意承认,好便不一样,有可能只是粗茶淡饭,有可能是促膝长谈,有可能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但绝没有凄厉,不包含任何让人感到害怕的东西,美好其实是一个结合,是人们期待的美,期待的好,夜空之所以美,是因为整个夜空的星星,而不是某一颗星星,这个夜空需要的不是一颗两颗星星,夜空这般浩大广阔,需要数以亿计的星星来填满,否则便是形单影只,谈不上美,也谈不上好。” 说了这许多,徐福只是想告诉她,每个人都有自己存在的价值,只是他的表达异乎委婉。 徐福说话的时候,黄昏最后一缕霞光从他的背后而来,他的面容隐匿其中,幽若越发看不真切。 她的笑容顿时收敛了许多,在心里默默想着。 “也许只有在琳琅面前,你才是一个真正的人吧。” 幽若淡然一笑,这淡然里蕴含着许多难言的心思。 她有些纠结说:“现在的你,就像天上的月亮,我不靠近你,你就不会主动靠近我。” 徐福瞪大了眼睛惊奇的说:“你看,我已经在靠近你了呀?” 他便是这样,天真的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你这个傻子,你现在的确靠近我了,可是你却离我越来越远了。 这是心之所想,不便言说。 幽若微笑着看似很坦然说:“徐福,你大概知道我的执念,你替天下人争取了那么多,可曾替我争取过什么?” 徐福愕然,如同流火经过全身每一处的经络,一瞬间的灼热后全身又如同灌进了寒冰,一丝一缕针扎一般刺破骨肉,向外散发着幽幽的寒气。 他低下头不敢看幽若的眼睛,这才发现夜幕悄然降临,深渊也变得漆黑幽深。 不过说了几句话,怎就天黑了? 所幸今天的夜空格外透彻,能够看到天上明月,看到天上星辰,不至于让此间的夜过于冷清,但他没有从这些中得到慰藉,或者说得到的慰藉,远远无法弥补他内心的缺口。 第187章 她害怕徐福,怕辜负对方的好意,怕让对方难堪 徐福的变化在幽若的意料之中,所谓执念,都是不可理喻的。 执念起于人心,人心是可以毁灭一切的力量,也是能重塑一切的力量。 它看起来似乎强大而不可战胜,徐福无可奈何。 在彻底失去之前,再索取一些东西,拿着这些东西留作纪念,即便往后的路途是一个人走,也不觉得孤独。 她爱慕他的纯粹,这本身也同样是一件通透纯粹的事,所以,她不会让徐福痛苦太久的。 她舍不得,这是她最后一次向徐福索取了。 …… 徐福幽若二人此后便在山顶医馆住下来,说是请幽若帮忙打理田地,其实田地里无甚需要打理的,房子也是早早建好的,并不需要再添置什么东西。 二人便在这山中静好的岁月中,平静的迎接日出,等待日落。 每一日的清晨,幽若都会从一阵阵扑鼻而来的饭菜香气中醒来,她总是习惯性的从被窝里探出头,盯着窗外蓝色缥缈的炊烟,心里十足满足踏实。 这是人间烟火的气息,这种满足踏实从她睁开眼睛这一刻就开始了,她还有一些欢喜,有时候她甚至产生了错觉,这分明就是很多年前的场景,只不过躺在床榻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变成了她。 他们的身份在这里进行了对调,徐福变成那时的她,她变成了那时的徐福。 不过,那时的徐福不像她现在这般,是单纯的懒惰,而是因为他体弱多病经常卧床。 她一直觉得徐福太过老实,这种老实其实只是性情,并不代表其它方面的生涩。 她觉得徐福连基本的自理能力都没有,恨不能将每一餐饭菜亲手喂到他的嘴里才放心,这无疑是是杞人忧天了。 很多年前,她便有这样的想法,因此她对徐福多加照料。 有时徐福尴尬而又礼貌的向她表示,他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然而往往幽若便会怒目一横,徐福便不敢再做声,这样的情况延续到她从银月转变成幽若,延续到她一路陪伴徐福的日子里,她从始至终以不容反驳的姿态,来表达自己的热情。 虽然徐福完全拥有这些能力,但他一向是不愿辜负任何人向自己表达的任何一丝好意的,因此徐福也便接受了她的庇护。 现在都反过来了,徐福总是要比她起的更早,在她之前做好一切。 徐福负责做好一日三餐,早餐的样式简单,虽然不过是一粥一饭一两个小菜,但每天都不重复,而且都十分符合幽若的胃口,倘若某一天幽若觉得还未睡好,不想吃早餐,徐福便会学着她以往的样子怒目一横斩钉截铁的说道:“不行!” 这个时候她会害怕,也不知道害怕什么,明明知道徐福不是真正的凶她,明明知道徐福就算是凶她,也只是装模作样不能拿她怎么样,但最后她还是会乖乖就范。 正如很多年前徐福害怕她,她害怕徐福,怕辜负对方的好意,怕让对方难堪。 午餐会做的稍微丰盛一些,有时,有肉有酒,幽若从前喜欢吃肉,现在却不肯吃肉,大概是因为害怕再也穿不上那些好看的纱裙,可徐福却拼命向幽若的碗中夹肉,幽若赌气一般,将肉再夹到徐福碗中,徐福又不厌其烦将肉夹回幽若碗中,如此循环。 幽若虽然极不情愿,然而也拗不过徐福的一再坚持,这样几个月下来,幽若清瘦的脸颊,竟然微微显出一些肉感。 这个时候幽若便会找徐福算账,然而每到此时徐福便是一脸无辜,任由幽若对他发牢骚,任由幽若捏着粉嫩的拳头捶打他,他则是眯着眼睛嘻嘻一笑。 晚餐就比较随意,但也是必须要吃,这个时候徐福便没有过多要求,吃多少,吃什么都随意,有时幽若不吃徐福也不多说,但是晚餐幽若却很少缺席,她不想错过任何和徐福相聚的时间。 日子日复一日的过着,消磨在一日三餐闲言碎语当中,头顶的天空有时蔚蓝,有时是灰蒙蒙一片,有时又是漆黑,脚下的土地也是一块调色板,他们来时,脚下的土地是红色夹杂绿色,渐渐的绿色开始蔓延,直到绿色占据整个视野,后来绿色又逐渐变得青黄,最后所幸全都变成了黄色,变成黄色的是凋零山林树叶,是枯萎的荒草藤蔓,是田地里成熟了的谷子,是枝头藤蔓间浑圆硕大的瓜果。 这些日子他们其实过得并不清闲,天气晴好时,两人会背着竹篓穿梭于密林采集药草,而后晾晒在小院,草药晒干后,需要分门别类,需要将药草或是截成小段或是捣碎成粉末,如此方便保存取用。 徐福并非只是待在山上,他大多数时间都背着那个小药箱在山下云梦城中奔走为病人诊治,只不过是按时回到山上医馆,幽若偶尔跟随徐福一起,但大多数时间是留在山上。 她要负责照看山上的田地,山中的飞禽走兽偶尔会来医馆旁的溪流旁饮水歇息,一不小心,田地里的作物便要遭受无妄之灾。 这样的日子很普通,与天下所有人都没有任何区别,但也比天下许多人过得安宁。 这是她向往的平静生活,她已然心满意足的得到了。 幽若似乎已经忘记了梦鱼城,也忘记了以往,全身心的沉浸在现在,它甚至忘记了徐福说过要走,她以为她和徐福两个人可以在这里一生一世的活下去,她甚至想过为徐福生儿育女,然而还是有一些事提醒了她,让她清醒起来,让她开始日复一日焦虑起来。 现下唯一能够让幽若焦虑的,只能是离别。 要离开的是徐福,无论多少次告诉自己要坦然,但她真的做不到坦然,剩下的日子已是屈指可数。 …… 秦王政二十四年,继李信伐楚全军覆没后,秦王嬴政启用王翦率领秦军再一次伐楚,寿春城破,而后项燕兵败自裁,项梁不知去向,昌平君身死殉国,楚国灭亡。 大批秦军开赴寿春,随后集结在云梦城外,秦军领军的将领,便是大名鼎鼎的王翦,云梦城卫剑拔弩张。 第188章 他一人,可予天下安乐升平 不曾想,王翦并未率军攻城,反而布衣轻履,只身前来拜山。 云梦山不高,但却多有险峻,对于耄耋之年的老者来说,的确是有些为难,不比在战场上纵马驰骋,崎岖不平的山道上,王翦徒步走走停停,中途歇息了五次。 从晌午时分一直攀至黄昏时刻,终于在夜幕降临之前见到了王上口中的那个人。 这是王翦第一次见徐福,也是徐福第一次见王翦。 王翦走完了最后一程山路,在田地里遇到一个头戴大沿草帽,身穿青布衣衫,将下摆撩起掖在腰间的男子,男子赤着脚弯着腰,手上拿着一把长杆锄头,正在认真的翻垦着脚下的土地,竟是不曾发觉有人前来。 此处有两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王翦不必思量,径直来到男人跟前。 关于徐福,他知道的不多,很难想象,这样一个貌似农夫的男子击败了桓崎,击败了李信,击败了秦军,仅仅是这些,他都要另眼相看,更何况不久前,他竟能使秦国的王,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因有几分感激,王翦恭恭敬敬对这个比自己年轻的人行礼,唤了一声:“先生。” 徐福抬起头,额头上因为日晒而渗出细小的汗珠,他微微扬起嘴角,放下锄头拱手还礼,而后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白发苍苍的老人说:“你就是秦国大将王翦吧。” 王翦点头说:“先生比我想象的更加年轻。” “大将军一路辛苦了。” 徐福言语亲切自然,而王翦依然保持微微屈身颔首的恭敬姿态说:“不辛苦,实在是王命难违。” 的确,若非嬴政特意嘱托,王翦是不会有闲情雅趣登高望远的。 说罢,他伸手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书信没有题名,徐福接过,取出其中卷起的帛书,打开后只见寥寥数字,内容也极普通,只说—— “弟,遥盼兄安康。” 是嬴政亲笔,徐福识得嬴政笔迹。 徐福擦了擦头上的汗水,仔细叠好那素色绢帛,想起嬴政曾经狂言“天下皆朕”之说,说道:“劳烦大将军给他带一句话吧。” “先生请讲。” 徐福并无斟酌,随即说道:“劳烦大将军与他说,天下之大,莫能许他一人,而他一人,可予天下安乐升平。” 他一人,可予天下安乐升平。 是的,这就是一人之力,所能做到的极限,嬴政虽然还没有去做,但他可以做到了。 王翦此来便是为了送信,徐福没有与他客气,没有过多的寒暄,更没有留他吃饭。 在天下人看来,王翦这两个字已经足够分量了,更何况是王翦本人,然而对于徐福来说,这不过是个不速之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那便没有做更多动作的必要。 送走王翦的这一天夜晚,幽若有些奇怪,她几乎不曾与徐福说话,徐福还是像往常一样准备晚餐,不过特意加了年初酿好的梅子酒,然而幽若从旁经过,像是没有看到徐福一样,取了桌上的酒默不作声走出小院。 她踏过门口被溪水浸透的石坪,停在夜色下蓝色雾气翻涌的深渊之前。 彼时,她的背影单薄,素色纱裙被风向后吹起,红色风袍被风鼓起,像是一朵饱满的红色花朵,从背后看去凄美决然,像是赴死的姿态。 不远处就是万丈深渊,多走几步就可以一跃而下。 徐福缓缓靠近,脚步平缓温柔毫不惊慌,他知道幽若不会想死,但他也知道幽若一定是要死一次的。 徐福靠近时,幽若说:“一切都结束了吗?” 幽若已经不是第一次问到这个问题了,徐福的回答更加具体一些,徐福说:“只是结束,但又是一个开始,只不过,另一个开始,与我无关了。” “如何开始?” 幽若这般问,似是好奇一问,其实是想知道,徐福究竟对这个人间,是否还有片刻的眷恋。 徐福说:“我不知道,或许是嬴政,也或许是别人,或许是一个人,也或许是很多人。” 幽若已经听明白了,她微微欠身,看到徐福的身影模糊,渐渐隐没在黑暗当中,只有眼睛是明亮清晰的。 这时,她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她感觉徐福不仅正在一点一点从自己的生命里远离,还正在一点一点从这个天下间隐没,在未来,不会再有同样一个徐福存在了。 那年在梦鱼城,她便知道他最终要去的地方,只不过现在,她感觉到这个时刻已经到来了。 过往的日子平淡无奇,让她几乎遗忘离别,然而王翦拜山犹如当头棒喝敲醒了她最后的幻想,这个天下开始变了,开始像徐福期待的那样,一切都从设想变成现实,而徐福离开也是现实。 这个现实的构造者,一定不会将自己设定在内。 这个现实太小,无法容纳他,他高于这个现实,不属于这个现实,也终将离开这个现实,回到属于他的现实当中。 他离开的时候,一定不会带走任何一件这个现实中的东西,哪怕是一丝一缕的眷恋和牵挂,当然,也包括她。 她直到最后,依然抱有希望,她希望徐福会对她说,跟我走吧。 然而徐福说的是—— “好好保重。” 比上一次更加简短,不作任何解释,似乎更加绝情。 幽若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手中的梅子酒笑问:“要喝吗?甜的。” 这梅子酒便是为幽若准备的,自己并未打算喝,现在他竟也接过幽若手中的梅子酒,然后仰头喝了一口,果真是甜的,然而甘甜过后,口中就只剩下苦涩了。 “该庆祝一下。” 幽若夺回手中的酒,收敛了眉眼里所有的期盼,她喝了一大口又递给徐福,徐福却分明开始有意划清界限说:“你喝吧,我不喝了。” 他竟是连一点点微醺的醉意都不肯带走,是的,他紧接着又说:“我想清醒的走。” 这样凉薄的话,若是放在以往一定会刺痛幽若,然而现在她对于离别和失去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那是一种奇妙难言的心境,她似乎能够体会到那传说中凤凰涅盘,浴火重生的感觉,心中的世界毁灭重塑,重塑的世界看不清轮廓,却一定比过往的世界更好。 不错,重塑的世界,对于过往虽有记忆,却是上一个纪元的事情了,犹如现世的人总是会提起远古,却大多将远古的事迹当成神话,神话只是故事。 故事与重塑的世界无关,便也无关现世的欢乐和痛苦,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第189章 恐怕我在此伫立千年,也遇不到一个像我对你一样对我的人 这就是结束,这就是重新开始吧,这便是换了一颗心吧,这颗心一定是更强大了吧。 “随你。” 幽若回答了一句,转身面对清风,面对云雾,面对山影深重的远方,把背影留给徐福,她这次转身,是没有任何迟疑的。 徐福笑了,只是笑而不出声,幽若看不到,因为她是背过身去的。 徐福很欣慰,至少,以后她的世界没有自己,应该是是另一种模样,是什么样不得而知,但一定是更好的。 …… 离别并不像有幽若想象的那般匆匆,秦军攻灭楚国,徐福没有走,秦军开始攻打齐国时,徐福依旧没有走。 当秦军即将攻克齐都临淄城的时候,徐福这才对幽若说:“我要走了。” 临走那天,幽若前一天一宿没睡,她害怕徐福比她起的更早。 这一日因为幽若的刻意,所以与往日不同。 天还没亮的时候她便做好一桌子饭菜,只不过不太好看,桌上有鱼有肉,但无论是干鱼腊肉,还是充满水分的、红白纹理的鲜肉,最后都难逃变成,黄色,灰色,黑色,这三种颜色。 在徐福看来,这奇奇怪怪的菜肴虽是暗色系,却也是富有层次变化的,不至于让人看了感觉太过单调。 当然桌上也有好看的,那便是一些洗干净切成大小不一块状的瓜果,说是好看也只是颜色相对清新一些,外观形状就让人不忍直视了。 这些饭菜的味道也不好评价,毕竟只有徐福在吃,幽若却不动筷,而是用手撑着下颌安静坐在一旁眼巴巴看着。 徐福的脸上明显是要比往常更白一些的,或许是天色未明的缘故,最后徐福艰难的咽下最后一口饭菜说:“太多了,实在吃不下。” 幽若用不容拒绝的口吻说:“路上风餐露宿,你得多吃点。” 徐福皱眉说:“我学过辟谷,可以不用吃这许多。” 幽若不依不饶说:“不行,也不知道你要在路上有多久,肚子里总得有点存货。” 徐福思考片刻后说:“我很瘦,不必消耗那么多。” 幽若不以为然继续热情道:“那捡些好的吃。” 幽若说着,便动筷夹了一块泛着姜黄色油光的肉,送到徐福碗里。 她又说:“你忘了你是怎么劝我多吃肉的吗?” 徐福尴尬挠头,抬眼看幽若,她的目光皎洁,丝毫不是幸灾乐祸的样子,徐福知道她不是报复自己,而是真心诚意。 这个世界上最难拒绝的,就是真心诚意,哪怕是不喜欢,况且徐福又是一个不懂得怎么拒绝的人。 一番手足无措后,徐福接受了幽若最后的好意,徐福就着昏暗的油灯吃完了这顿难忘的早餐,最后打了一个焦糊气味的饱嗝,幽若这才肯放过他。 …… 黎明时分的云梦山很是静谧美好,万物都在梦乡中,四周的树影婆娑,清晨的薄雾游动于周身,草木上凝聚着一层白色细腻的寒霜,云梦城的青石板大道上沾满了晶莹剔透的水珠,徐福走上去便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他是今天第一个行走在上面的人,所以那一串脚印清晰可见,幽若跟在徐福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她素色衣裙的裙摆轻飘飘的落在地上,沾染上路面星星点点的露珠,她走过以后,裙摆就将徐福去时的足迹全都抹去了,仿佛这条路不曾有人走过,仿佛徐福不曾走过这一条路。 徐福越走越远,越走越快,她渐渐有些跟不上了。 徐福停下脚步等了她一会儿,她再追上时,额头上凝结着一颗一颗发着透亮光芒的小水珠,不知是汗水,还是清晨附着在毛孔上的细小晨雾,她对徐福说:“你走的太快了,我追不上。” 徐福眯着眼睛笑道:“如果累了,就回去吧,不必送。” 幽若便停下脚步,驻足在原地看着徐福向前一步一步走去,徐福向前走了两步,想起什么一般又回过头问道:“还有话要说吗?” 幽若未动,隔着数十不的距离说:“我很羡慕你。” 徐福看着天边浮动的丝丝缕缕淡金云霞并没有丝毫疑惑神情,仿佛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一般,但最终他还是开口问道:“你羡慕我什么?” 幽若恬淡坦然说道:“我羡慕你能遇到了我,我想,恐怕我在此伫立千年,也遇不到一个像我对你一样对我的人。” 徐福点了点头说道:“是的。” 仅仅只是一个肯定,没有多余的表情,甚至连笑容都不曾多给一分,一如既往平静淡漠,他的笑容依旧,依旧不多添加任何一丝情绪,淡渺而又苍白,如风,如光,无处不在,却让人无法触摸得到。 她很庆幸,他经历过的所有悲喜她都在旁,她看过他不同的模样,因此她也能接受他现在的陌生模样。 徐福向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问:“还有话吗?” “没有了。” “真的?” 其实,还是有的。 如果舌头还在,话又怎会有尽头呢?只是想不想说罢了。 既然徐福问起:“那便说。” 现在,说罢了儿女私情,也该说一说其它的事。 幽若说:“我不知,明明先生可以颠覆一切,可以占有一切,却偏偏要全部舍弃,躲起来当真好吗?” 虽有诸多释怀,终还有诸多意难平。 只有拥有一切,才能随心所欲,如果他想要,便能拥有,那本是属于他的。 幽若不明白,为何他种下了一棵大树,却不采撷大树上结出的果实。 本想就此不提,但想来此时提起也无关痛痒,所以便也畅所欲言。 徐福沉默,倘若不退避,难道要去与人争,与人抢? 如果是为自己,很遗憾,徐福最不懂得如何去争抢。 倘若是为天下,那么争抢便更无道理。 徐福看了看前方,秋意正浓,金黄的落叶三三两两落在地面,因为时间尚早,所以还无人清扫,这或许是它们的幸运,也或许是它们的不幸。 轻缓的晨风吹乱徐福额前的一缕头发,徐福不管,于是风就落寞的离开,来到幽若跟前,吹皱了幽若的裙摆。 徐福说:“再走走吧。” 幽若点头,与徐福并肩,一路踩着落叶沙沙作响,仿佛是它们在相互窃窃私语,然而即便树叶是如此明目张胆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心事,却也无人停下来倾听,它们的心事再如何曲折,也与行人无关。 第190章 倘若手持公正之剑,如何不能裁决邪恶? 它们会被路人踩踏化为碎屑,而路过的风,也只能带走落叶的残骸。 踩着落叶行了几步,徐福坦诚道:“争抢难免加倍流血牺牲,我想,或许不争不抢才是最好。” 幽若摇头说:“怕只怕,先生对这人间太过多情,你若多情,他人就会无情,你若不抢,他人便会去抢。” 徐福抬头看天,天空不够明朗,尚且残留着夜的深蓝底色。 徐福的神情一如那宁静致远的深蓝般,没有一丝一毫波澜道:“倘若情能长久,我愿不争朝夕,如果可以,我还愿赋予这世间生命一切行为更为深刻的意义,比如推开一扇窗,关上一扇门,一次回眸,一声欢笑,我愿相信生命所有行为里的诚恳及友善。” 幽若的眼眸微沉,同样映着天穹的深蓝,却不平静,仿佛是极力压抑着内里汹涌的海面。 幽若说:“先生为何如此笃信这世间的诚与善?难道门窗后不曾隐藏黑暗,难道那些欢笑回眸里不曾闪过邪念?” 徐福沉思,想起许多人,想起许多事,那些人,那些事并不深刻在他的记忆之中,虽已然有些模糊,有些褪色,但却是不可忘却的。 徐福说:“我幼年曾在饥寒交迫时,遇到一个逃难的老人,老人生的很丑陋,身上很脏,那时他手里有一个不知从何处讨来的糙饼,我说对他说我很饿,能分我半个吗?他犹豫了片刻,很舍不得,但最后他还是分给了我半个。” 幽若静静聆听,眼眸里的肃杀微微淡去。 徐福继续说:“我知道,那一刻他交出了自己往后三天甚至更久时间的口粮,我一直都觉得自己足够幸运,正如我饥饿难挨时有人予我食物,正如我从不期待被人理解,然而却有许多人愿意来予我理解,而这其中有许多都不是我理所应得的,它们却愿意来主动抓住我,予我慰藉与温暖,使我脱离黑暗寒冷的无边深渊,让我不再彷徨无措,因此,我想我该有所回报。” 说罢这些,徐福沉默片刻,仿佛还在回味当初那半个糙饼的滋味,良久才又开口:“我想我该传递一些幸运,这是我力所能及之事,这世间每个人都可以做到让另一个人感到幸运的事,就像那个老人一样,分享出去的幸运,或许只是半个能勉强果腹的糙饼,或许是一个鼓励的微笑,或许是一句温暖的话。” “可是,先生的幸运是要均分给世间每一个人的,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给先生食物,给先生理解。” 幽若用了一个“可是”,这表示委婉的质疑。 徐福面对质疑没有解释,只是说:“是的,可是,他们在我眼中没有不同。” “他们又怎能相同?”幽若疑惑说道:“生命里除了诚恳和友善,也有太多丑陋,太多愚昧,太多罪恶与太多残暴,若是太过多情,便无法斩草除根。” 又是一个“可是”,这一个“可是”所表达的质疑已经不再委婉,字句虽浅,却是掷地有声。 徐福依然平淡的说:“的确,罪恶与残暴不可原谅,可是丑陋愚昧,难道也不可原谅吗?” 幽若顿时哑口无言,她的眼中只有正反两面,没有区别于正反之外的第三面,而丑陋与愚昧显然处于正反两面之间,不能被定义为好,也不能被定义为不好,它们的定义并非绝对。 徐福问道:“那位老人如何?他或许丑陋,或许愚昧无知,但却仍然保有善良的本性。” 幽若反问:“即便丑陋和愚昧不可被完全否定,难道也不应该区别善恶吗?有人生活在四季如春、土地肥沃的地方,有些人生活在寒冷贫瘠的地方,有人生来荣华富贵,有人生来却一贫如洗,这世间本就不公,倘若善恶无有报,赏罚不分明,那么对于良善而言,又是何其残忍?” 徐福说:“求道之初,我虽并不认同大道便要斩断七情六欲,但依旧不敢爱,不敢恨,甚至不敢放纵口腹之欲,后来是你提醒我,让我一刹明悟并且确信,大道的终点一定不是要灭人欲,既是不可灭人欲,便不能要求这个世间所有人都是善良的,便也不能要求绝对的公平,便也不能借正义之名去裁决邪恶。” “在我看来,先生在一味退让,一味回护,倘若手持公正之剑,如何不能裁决邪恶?” 徐福微笑道:“这世间有太多人假借公正的名义去施行不义,往往明明是狗咬了人,却要以公正的名义去将猫抓起来施以刑罚,不是吗?” 诚然,事实如此。 徐福又说:“这世间善恶原本没有界限,生命的伊始都是一样的,后来的欲望只是维持生命而必须索取的本能,世间一切生灵的千变万化,不过是适应环境的本能需求罢了,所以勿怪世间人千变万化,勿论世间善恶,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万里冰封亦非一日之寒,沧海之渊深不可测,它的黑暗更非一朝一夕凝成,本是身在黑暗之中,谁又能独善其身?” 徐福所言,幽若无法否决,因为事实无可否决,可事实又并非真理,无法决断对错,因此幽若只是无法否决,而并非认可。 或许幽若直到此时此刻还无法理解,在徐福眼中,每个人生命里都有一束光,那束光不一而足,或是智慧,或是愚昧,或是丑陋,或是美丽,或是善,或是恶,种种形态盘根错节如树根藤蔓一般纠缠在一起,给予他们各自孤独的命程以温暖和光明,任何来自于他人的宽慰都不能取代,因为那是他们在严冬的黑夜里为自己点燃的一团火焰。 倘若剥离出其中的丑陋,愚昧,罪恶,残暴并且加以毁灭,是否也一并碾灭其中的智慧与美丽,善良与诚实呢?就像杀鸡取卵,势必难以苟全,即便是极小的可能,徐福也不愿触碰,那么,他将如何对待那些幽若眼中的反面呢? 徐福又道:“其实,你我之间所有分歧的根本在于,你与我所看到的人间是不同的,你想知道哪里不同吗?” 第191章 无数美丑善恶的固定具象之外的同一且唯一的运动趋向 “当然,我一直都在追随先生的脚步,试图以先生的目光来看这个人间,但依旧彷徨,先生明言,自然再好不过。” 徐福道:“在我眼中,人是大地万物的主宰,然而相比于天地乃至宇宙,人又何其渺小,或许正因为太过渺小,所以人总是努力希望自己站的更高,看得更远,这其实就是他们寻找真实的过程,而我也在寻找真实,我曾曲解道之真意,以为道是人所能到达的终极,以为人应服务于道,即为修道而修道,后来我渐渐发现并非如此,道存在的真正价值,是能够服务于人,求道者证道明心,便是为了看清世间的真实,只有内心足够清明,看到,听到,触摸到的一切,才足够真实,在真实的视野里,一切或许都会不同。” “世间这般浩大繁复,看清自身已然不易,又有谁能看清所有的真实?” 幽若觉得不可思议也不可想象,是的,看清某一真实已经很难,更何况看清所有的真实。 世人找到了一些真实,创造了许多辉煌,但世人只是窥见了这世间真实的小小一隅,他们所创造的辉煌里,还隐藏着许许多多的黑暗,说起来好像真的没有人能够看清这世间所有的真实,不过这不是绝对的,这需要足够的耐心,足够的沉静,所幸,徐福足够耐心,足够沉静。 徐福说:“为了看清世间的真实,我曾尝试过许多方法,起初我像许多先贤那般试图放下一切负累,试图以此来使自己变得更加轻盈,试图站在比天地更高更远的位置上来看整个人间,我以为如此便能看清整个世间的真实样貌,可是当我处在那样的位置上时我却发现,站的很高更远固然可以看到更多,却不能看得更加清晰,相反,视野里的事物越多,视线里的事物就越是难以分辨。” 不可置否,此前的徐福一直都将自己作为中心来看人间,可事实却是这人间任何事物都可以作为中心,人间的中心并无定点,它可以是一个伟大的君主,可以是一名勇敢的士卒,可以是一位勤奋的农夫,可以是一块石头,可以是一捧泥土,可以是一朵花,可以是一株草,甚至它可以是一粒尘埃。 他看它们,它们何尝不在看他? “我如此居高临下,人间又将如何看我?一只孤傲的鸿雁,振翅苍穹,它飞的越高,人们看到的它难道不是更小吗?于是我便反其道而行之,我低下头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脚下,这时我能看到地上的蚂蚁,能看到地上的落叶,我甚至看清了蚂蚁的触脚,看到了落叶上的细小脉络,他们远比我看到的远处的事物更生动更鲜活,就是在这一刻,我仿佛在一个小世界里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世界,我以为我找到了看清真实的正确途径,可是我只是欢喜了片刻便又陷入了长久的困惑之中,这是因为我在小中看到了大,我在大中也看到了小,这就意味着大小的界限并不如我所见那般一目了然,也许偌大天地并不比渺小的人更加高级。假设天地人三者并没有大小之分,大小只不过是这三者具体呈现出的表象不同而已,如果天地人三者就无所谓谁大谁小,那么无论是以大见小或是以小见大都无法看到全部的真实。” 幽若仿佛明白了徐福言语里的意思,迫不及待问道:“这世间无论谁大谁小总有大小之分,正如一个国大于一座城,或是一座城大于一个人,既然无法以大小见真实,那么这世间根本就不存在看清世间所有真实的方法,对吧?” 徐福却立刻摇头说:“不,倘若没有大与小呢?或者说,忽略大与小,不去设定谁大谁小呢?” 徐福说罢,幽若有一瞬惊讶,但依旧是不明所以,她无不懵懂问道:“如何不论大小?” 徐福说:“既不卑微也不傲慢,既无憎恶,也无喜欢,目之所及便全是真实。” 幽若问:“那么,先生最终看到了怎样的真实?” 徐福答:“我看到的真实是天上有日月星辰流云浮尘,地上有花草树木万物生灵,无数的生命拥有着千姿百态的样貌和情欲,它们都看似繁杂,然而天就是天,地就是地,天地至繁,却也至简,一切生命也是如此至繁至简,当我看到一切事物由繁入简时,我看到了世间万物无数美丑善恶的固定具象之外的同一且唯一的运动趋向。” “运动趋向?” 幽若还未听过这样的形容。 徐福说:“那是所有事物的本能,是自然趋向优胜劣汰,具备自我弥合,寻求完美无缺的本能。例如如沉默了万年的深渊被某一日的阳光灌满重获光明,例如天空中浓重的阴霾会被某一日的雨水洗刷之后重新变得清明,例如沉寂的万物在某一日重新开始蓬勃生长占领整个世界,例如身体受到创伤会自然愈合,正是因为这种本能的存在,不懂珍惜之人不能重获光明,不能重回清明,不能重新复苏,不能停止腐朽溃烂,也正因为我看到世间万物本能如此,因此,在我眼中,世间善恶美丑也就无所谓不公平,正义也绝非邪恶的对立。” 幽若问:“那么正义与邪恶有何区别?” 徐福答:“区别在于,正义是该做的事,邪恶是不该做的事,正义应当纠正邪恶,而非裁决邪恶,裁决邪恶的不应是人,而是自然,而是天道,而自然和天道人不需干涉。” 纠正?裁决?二者似乎只是本质相同的不同解释,其实不然,纠正是法治,而裁决是杀灭。 倘若一条水渠堵塞,最好的方法是疏通,而非毁弃整条水渠,一只手生了恶疮,就要砍下整条手臂,甚至直接毁灭整个身体吗?无道理,也无必要。 世间有邪恶,可以法治,不可裁决,因为没有人是合格的裁决者,只有否定裁决,才能肯定法治所代表的公正,否则,一切必然虚伪。 至此,幽若终于明白云梦城和梦鱼城继续存在的意义。 第192章 世间的真实与虚无 幽若短暂沉默,不由感叹,一层一层,一级一级,一步一步,向前向后向左向右向上向下,如此简单,就是徐福生命当中的全部动作。 他仿佛是在原地徘徊,但却在徘徊中走了很远的路,似乎走出了某种结界,去到了另一个未知的领域。 她随后长舒一口气,仿佛有一座大山从眼前瞬间消失,随后阳光倾洒万里,无限深远,无限明媚,无限和谐。 万物轮回自有其道,幽若不曾修道,不懂其中玄妙,也许,她永远都无法看到徐福所能看到的一切真实,但似乎已有一个不需裁决的、真实的轮廓,通过徐福的叙述呈现在她眼前。 她很是欢喜,欢喜片刻后,幽若只是简短的说了两个字:“恭喜。” 徐福反而木讷道:“为何恭喜?” 幽若淡然道:“恭喜先生终于找到理由说服了自己,便不会诘责自身,便不会痛苦,不会犹豫,便会一直坚定向前。” 徐福明白幽若所指,亦欢声笑道:“很多人的迟疑和放弃都源于说服不了自己,同样,如果我不能自圆其说,便也无法走的太远。” 幽若明白,天地甚至宇宙的样貌在人看来本就模棱两可,是非方圆皆为人定,不得不说,自圆其说是一种莫大的虚伪,然而这种虚伪落在此时此地,又让人感到无比真诚。 幽若忽然有些遗憾道:“也许,有些风景只有先生能够看到,如我这般,恐怕无缘得见,都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许这是错的,先生可以得道,而我却不能升天。” 将自己比作鸡犬,可见幽若内心的卑默,就像是旁观者见得佳人成双,替人开心,替人祝福,但她只是一个旁观者,虽是身在喧哗热闹的地方,但也丝毫感觉不到丝毫热情,旁观者的孤独落寞往往不能因他人的圆满而得到解脱,反而适得其反。 如果每一个人都需要自圆其说来获得内心的安宁,那么每一个人的自圆其说一定都不相同,因为每一个人心中的桎梏不同。 徐福看得幽若笑容里隐匿着一丝不深不浅的落寞,倘若不闻不问便也的确不值一提,倘若忽略便也真的忽略了,然而他应有义务为她的生命重新施加色彩,毕竟她穷其一生为他殚精竭虑。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或是执念,或是贪欲,或是善,或是恶,这些都是羁绊,倘若不能战胜源自于这深渊的恐惧,便不能审视自己全部命程里的一次又一次抉择。 幽若毫无疑问是在深渊里越陷越深的,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 千言万语上天入地都只是铺垫,她暗淡的笑容正是徐福最难涂抹的一抹颜色,他是势必要还给她一抹颜色的,否则,他走后,她的生命里再无可以看得到的颜色。 徐福道:“我在真实里看到了一切真实,然而,我看到的远不止有真实,我还看到了比真实更大更远更深的存在,它高于一切,大于一切。” 幽若无不惊恐问道:“真实即是宇宙的本质,也代表了宇宙里一切的存在,如此,又怎会有比真实更大的存在?” 徐福点头说道:“比真实更大的存在,即是虚无。” “虚无,虚无就是不存在,难道虚无与真实不是势不两立吗?” “古往今来,无数人的行为都可看做是在证明真实与虚无的对立,并以此来确定眼前的真与假,继而肯定虚假里的虚假,肯定真实存在的真实,例如以此区别尊卑,以此区分善恶,可是,世间一切的对立,诸如新与旧,善与恶,真与假,亦或平凡与神圣,都不过是设身其中者意愿的设定,通过设定对立来确定另一方的错误或是正确,这样的设定幼稚而且狭隘,如你我所见所闻的一切都是宇宙演进历程里的一部分,这个历程太过浩瀚,能将天地乃至整个宇宙都淹没在它滚滚向前的洪流之中,你可曾想过,人在其中究竟是蝼蚁还是尘埃呢?而尘埃和蝼蚁又有什么资格去设定那些所谓的对立呢?旧瓮能装新酒,新瓮也能装陈酒,瓮还是瓮,酒还是酒,也许只是滋味不同罢了,这宇宙间本就没有相互对立的存在,真实与虚无当然也不存在对立。” “即便真实与虚无不存在对立,又何以证明虚无大于真实?真实是有,虚无是无,无如何能大于有?存在又如何能大于不存在?” “试想,你所看到的越是真实就越是接近宇宙事物的最终临界,它就像是一条实线,而虚无却像是一条虚线,实线将界定了万事万物的界限,而虚线却永无止境,如此,真实与虚无谁更大,谁更小?” “即便证明了这世间没有对立,分辨了真实与虚无的大小又能如何?” “诸如你所有的喜好憎恶,它们便都是来自于这世间的诸多对立,他们会在你的心头日复一日的积攒,成为你心中挥之不去的繁冗桎梏,有些桎梏真实可以解释,而有些桎梏真实却无法解释,因为真实尽管浩大却终有界限,真实并不能解释一切,而虚无却可以,倘若不能证明这世间没有对立,便也不能看清真实与虚无,你将永远因为不能从桎梏中解脱而饱受折。” “虚无如何能解释一切?” “虚无与真实之可以看做两种截然不同的规则,在真实的规则里,真即是真,假即是假,因真实的界限是恒定的,而在虚无的规则中,真亦是假,假亦是真,这是因为在虚无的规则下没有底线,万事万物存在与否都不需被定义,不去定义,是否便能解释一切?是否又能解脱一切桎梏?” 的确,虚无规则下的一切都是虚无,就连真实也在虚无之下,而真实里的遗憾,悲痛,愤怒,失望,等等诸如此类更是虚无。 徐福面容平淡且一成不变,很是寡淡,然而却给人以莫名镇定,某一瞬间幽若以为自己不在人间,而与她相对而坐的也不是凡夫俗子,而是一位天神。 第193章 太公与周公建梦鱼城,使之为剑,使之为鞘 幽若情不自禁失了努力保持的从容风度,惊诧叹服道:“这便是无识、无觉、无情的境界吗?” 他的一言一行,近乎虚幻,不,他一定就是虚幻里走出的一个虚幻的分身,可是,他分明又是有情有义有血有肉的真实的人呀! “也许吧,如果这天上地下当真有那样的境界,所谓不遗憾,不悲痛,不愤怒,不失望,并不代表就是不遗憾,不悲痛,不愤怒,不失望,就像一滴水滴落汪洋大海,融入其中,被化解成为汪洋大海的一部分,虽再也难寻踪迹,但这不代表它不存在,只是可以用另一种你我都不遗憾,不悲痛,不愤怒,不失望的方式去记忆,去存储,去辨别,去感受,去表达,我如此说,你可懂吗?” “我懂,你是在说,这世间的一切存在,可有,也可无,你我所做的一切既有意义也无意义,任何得到都是虚无,不应过分苛求,尽力自觉,尽力本分,对吗?” 徐福点头道:“我曾上下求索终不得道,其实,道之大而无形即是虚无,虚无即是一切真实的具象,一切存在都只是单独的存在,不可混淆,倘若混淆,便看不到虚无里的真实。” 幽若点头,脑海里刮过一阵狂风,虽然凌乱,但也驱散了一切迷雾,徐福已将自己自外而内剖开,袒露在她的面前,即便再是眼拙,也应看得明了。 “这些你能懂,我很感激,这些话,我只会与你说。” 徐福眉梢轻提,看着徐福时眼睛里满是惊讶且欢愉,她的面颊恰如其分的略带优雅收敛的笑意,笑容里是心安理得的接纳。 幽若忽然想起一个人,于是问道:“这些话为何不与琳琅说?” 徐福直白的回答:“琳琅不喜欢,或者,她不懂。” “如果我也不喜欢,我也永远不会懂呢?” “我知你不同。” “哪里不同?” 徐福答:“你之于我,就像是投进一池死水的一颗石子,我的生命原本可以波澜不惊,但因有你这一颗石子落下,死水便不再是死水,而我生命里所有的涟漪都是因你而起。” 这句话并不可笑,但徐福说罢,二人皆是不吝露齿开怀大笑,笑着笑着,忽然二人脸上的笑意便消散于无形,取而代之的只有一本正经的严肃认真。 徐福突然问道:“其实,无所谓是我,对吗?” 真相就是一个休止符,当它被主动触碰时,就是时候结束了,有些突然,却也在预料之中。 “嗯?” 明知而故问,幽若只能作明知故问的回应。 “其实,太公后裔,天选之子,鬼谷门生,这些身份,都无所谓是我,也无所谓我是谁,更无所谓我做什么,哪怕我疯癫痴傻也无不可,梦鱼城只是需要一个人站在我这样的位置。” 这才是隐藏在幽若背后的真相,她当真只是为情之一字而枉费终身痴守一人吗? 是,也不全是,或者这两种态度有先来后到的顺序。 本是心照不宣心知肚明,无人提起便不存在,幽若知道,他不是在向她要一个解释,其实不必解释。 他既然能赋予真实与虚无如此特殊的解答,那么还有什么是他看不穿的呢?可她还是要做出解释,不为辩驳,只是理应给他一个光明磊落的交代。 幽若说:“是的,一切都是有意为之,但倘若你的行为不被认可,便也不会在这样的位置上。” 徐福道:“嗯,我既接受,便也认可梦鱼城存在所代表的正义,我很感谢你们给我的一切,我也很抱歉,我从未顺服过梦鱼城的意愿。” 幽若摇头说道:“梦鱼城的初衷是天下归一,然而世代努力却始终不得善果,我们曾以为消除列国之间的界限,将这天下所有人都聚拢起来,车同轨书同文便是天下归一,可这样的天下归一,无异于将牛羊圈养起来,或能救世一时,却不能长久维持,不公和剥削实际依然存在,分裂也依然存在,直到先生到来,重新诠释天下归一的意义,梦鱼城才终于看清了自身的狭隘,先生之心不在天下,而在更远更大的地方,先生想要的天下归一不是万众归于天下,而是天下归于万众。” “我之所以坚持选择秦国,是因为道不可行,而我也只能播下一些种子,至于这些种子今后是否能长成参天大树,是否能结出累累硕果,我不知道,我可以确定的是秦国可以比梦鱼城做的更好,因为它扎根更深,生长的更大也更完整,当然,梦鱼城与云梦城依然有存在的必要,万众归于秦国,而梦鱼城和云梦城要看管好秦国,倘若秦国无道,大可不必计较,取代,或再造一个秦国即可。” 徐福沉默许久,有风掠过群山中的茫茫林海,发出宛如大江大河汹涌的涛声,涛声依旧,山河依旧,不知几千万载,山河总是要停在原地送走许多人,也不知山河究竟送走了多少人。 他曾渴望随心所欲,抛弃一切束缚,然而最终他又将那些曾经抛弃的东西一样一样找回,就像穿衣,一件一件穿在身上。 天冷要加衣,饥渴要吃饭喝水,加衣与吃饭喝水不应被认为是束缚,而应是本能所必需。 谁能立大同?恐怕这不是一天,一月,一年所能做到的,道阻且长,而且,这并非是一人之事。 所以,徐福选择了秦国,选择了梦鱼城,选择了与许多人同行,他们所要到达的终点虽然不同,但是方向却在某一路程中一致。 改变,即是顺其自然吗? 当然不是,就像一架车,首先需要外力去推动,使它的轮毂能转动起来,然后还需要引导,它才能沿着既定的轨迹与方位行走,使之走上捷径。 徐福建造了一座城,在这座城中,有道而无不德,有礼而无不仁,有乐而无不美,有法而无不善,是以,有私而无不公,有信而无不睦,有群而无不聚,有治而无不服。 这即是新的轨迹与方位,一定通向大同吗? 或许还不能,正如太公与周公建梦鱼城,使之为剑,使之为鞘,明则大杀四方,藏则威慑宇内,也只是一种尝试。 第194章 现在,他既不在沧海之渊,也不在苍穹之巅 杀戮与威慑,从来都是与整个人间相互对立的,因此,杀戮与威慑不能立大同,甚至是礼崩乐坏的根源所在。 有镇压,即有反抗,这是常情亦是常理。 徐福建造云梦城,也是一次实践和尝试,毫无疑问,它不仅是一次全新的实践和尝试,而且是更加缓慢,更加浩大的持续的尝试,就如树苗不能顷刻长成参天大树。 倘若改变太过浩大,太过繁复,那么必然需要巨大的事物来承载,否则便会因无法支撑而分崩离析。 天下间有什么可以称之为巨大与这浩大的改变相匹配?唯有时间。 时间能定格一瞬,也能无限延伸,它的轨迹不是一条直线,实践的最终结果,还有待漫长的岁月去慢慢验证。 云梦城,将会成为怎样的存在呢? 一如幽若所想,它既是标尺,也是模范,衡量的是天下的未来,在衡量不定时,云梦城会像梦鱼城一样变成一把利剑,削长补短。 除此之外,如果可能,徐福其实更希望它成为一支笔,妙笔生花,妙笔生辉,去书写属于这人间的瑰丽篇章。 此时有风,风能拂动他的衣袂,却不能惊动他眼眸深处的平静,也许他的灵魂因为承载着太多人的希望而太过沉重,因而就连经过他的风都有自知之明,不曾想过去撼动。 幽若多么希望,这人间所有的雨雪风霜都不要留恋他的温柔,时时刻刻都避开他走,然而他的眉梢间分明落满了风霜的痕迹,不似当年在溪畔沉默时那般明朗。 他曾身在沧海一般深不可测的深渊,他也曾身在苍穹一般高不可攀的峰巅。 现在,他既不在沧海之渊,也不在苍穹之巅,而是如履平地,与浩瀚人间的烟火与尘埃同在。 然而,他在平地上行走,就快要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了。 “我已经做完了我能做的一切,剩下的便交还与你们,所以……” 没等徐福说完,幽若便已抢先,也许,有些话只有自己说出口,才能让自己欣然接受。 “所以,你该从这个世界里离开了,对吗?” 幽若自问自答,她依旧只能自问自答,而且是答在前,问在后,因为这是一个必然确定的问答。 “我很庆幸,是由我来陪你走完这一路。” “他肯低下头颅来看一看天下人,便是我在这世间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我也很荣幸与你,与你们同行一程。” “我很羡慕你。” 这一次,她羡慕他不与人争,羡慕他一视同仁的坦诚。 他无疑是将他的灵魂掰开揉碎的,一如他将他的爱均分给整个人间,抛洒到大江大河之中,抛洒到平原高山之上,这世间几乎找不到他留下的踪迹,但他的确存在。 幽若坚信,即便离开,他也永远存在,哪怕不能存在于亿万人心当中,也会存在于无数山河湖海之中。 二人无话许久,幽若终于又开口道:“有一件事,恐怕先生至今都不明真相,梦鱼城不在陆地,七星连城,其实就是海上的七座海岛,梦鱼城大阵并不神秘,只是掩人耳目的海雾,不过因其地理过于奇特而千百年来人莫能入罢了。” 徐福点了点头平静的说:“哦,是吗!” 被人这般欺骗,他也不觉得恼怒,这就是了,他一向只埋头做自己的事,是从不介意别人会做什么的。 是的,此前她对他从未坦诚,她隐瞒过许多事,甚至刻意去营造一个逼真的假象来拘禁他,甚至于掌控他,现在,她也终于真正的坦诚了。 说罢这些话,眼前出现了一个幽深的门洞,他们的路终于走到尽头,幽若停下,徐福继续向前走。 徐福走出了云梦城,路上没有遇到什么熟人,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停留,还怀念的都已经怀念过了,该留下的也都留下了,怀念的不多,留下的不多,带走的也不多。 徐福离开了他一手建造的云梦城,他在离开云梦城之前,往北方匈奴王庭去过一封信,他在信中对朵儿这样说道—— 阔别许久,不闻音信,甚是挂念,而我即将远行,此去崇山峻岭茫茫波涛,今生难再回返探望。 忆起诸多事,时常感沛怅然,遥遥万里,你自漫漫黄沙里来,驱逐阴晦,驱逐严寒,予我慰藉与温暖,予我无限惊喜与欢愉,此后天涯海角,我必时时铭记,不能片刻忘断。 你与我曾携手看大漠孤烟落日长河,也曾相对看星斗漫天霞光退散,偌大天地间,与你相逢相知,相亲相随,幸甚之至。 遥想昔时昔日,春水无恙,夏风无恙,秋叶无恙,冬雪无恙,山河四季轮回辗转无恙,你我身在其中,历经风霜雨雪时至今日亦安然无恙,恍惚已是心满意足。 而今蓦然回首,虽眼前空空如也,却不觉失落孤寂,只觉占有甚多,犹似从未分离。 无论如何,你应知,我命中已然有你,正如你命中有我。 我知你,你亦知我,你我都曾为彼此奋不顾身,倾付一生慷慨,时避时藏,义深而情重。 既已拥有彼此,纵隔九千万里亦不应遗憾,不需多言,不需争朝夕相伴,也不必轻许来生。 倘若真有来生,那时再见便好。 此生此世亦足矣,无时无刻,你若念我,我若念你,抬眸或是低眉,倘有清风拂面,便是我回到你身边,亦便是你来到我身边,如此,相见不难。 此刻,南国正是细雨绵绵,不知朔北是否落雪。 唯盼北地诸事顺遂,一切如你所愿。 勿怪言短,珍重万千。 徐福。 …… 昨夜的风很大,以至于徐福不能专心,徐福提笔犹豫了很久,每一笔都有顾盼,每一划都有留连,一笔一划篆刻的是沉淀许久的思念,然而,最终落于笔端的,不过寥寥几支竹简。 想来朔北的雪到了南国就会变成雨,而南国的雨到了朔北也会变成雪,好雨知时节,瑞雪兆丰年,雨与雪都是纯洁无瑕的期盼。 身在万里之外浩瀚草原里的朵儿颔首低眉,将这短短数行字迹的信笺看了又看,最后仔细收好揣进胸口。 第195章 徐福留下了什么? 阔别许久,她从不担心徐福,因为她知道徐福一个人就是千万人。 他一个人远比千军万马更加强大,她只是很思念徐福,这思念丝丝入扣百转千回,不只徘徊在心里,也存在于她每一次的呼吸里,随着呼吸弥散于北方偌大的天地间,一点一滴的累积,缓慢却从未断绝,直至占俱整个北方的天地,变得无比强大而又无比淡渺。 也许,她的呼吸日夜汇集,会凝成一片云,漂洋过海从他头顶的天空落下,化作一场雨,也许,什么都没有,谁知道呢? 她此时此刻呼吸时心头既是轻松,又是沉重,这轻松源于徐福字里行间的流露出的想念,好比一场美梦成真,这沉重源于不舍斩断那一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妄念,像一团摸不着而又挥之不去的雾霭。 雾霭渐次汇聚变成一朵云,云上坠着一轮皎洁的弯月,如此她的心头便既有通透洁白,又有云和月边边缝缝的回还曲折,这每一个细小的缝隙里,又都装着湿哒哒沉甸甸的、即将消解化为虚无的曾经的无比真实的温存。 那弯明月是在缓慢升起的,当月亮升起时,云朵上的沉重消散,最后只留下轻盈,轻盈没有形态,只是轻盈,待到吐纳随意时,朵儿方才一展清眸,看向遥远的东方。 这一望是鼓足了勇气的,是接受一个孩童连都不可能相信的谎言,万里之遥,又怎能须臾相见?清风再如何温存,又如何能幻化成真真切切的你? 那一瞬间,隔着数十万里而来的光都尽数进入她漆黑的眼眸里,不知是她幽邃的眼眸点亮了苍穹之上的星河,还是星河点亮了她幽邃的眼眸,亦或者,她的眼睛里原本就是装着一条浩瀚不知几千万里的星河的。 总之,她的眼睛里的那抹幽静的紫色逐渐晕开,变成了一片清澈深远的湛蓝,而头上的天穹也格外深远湛蓝,这样的蓝,朵儿很喜欢,这样的蓝,就像是他留在这片古老土地上的新意,虽不张扬也不热烈,却处处都存着用心收敛了的干净和温和,这让她以及这土地上许许多多的人都感觉到了不可计量深浅的真挚和温暖。 又过片刻,湛蓝天空的深处果真有清风缓缓拂来,她的眼眸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是越发清晰的,就像清晨的光一点一点照亮无边无际的原野,让这无边无际的原野鲜活生动,那轮廓也越发鲜活生动。 又一刹那,仿佛整个东方的虚空里皆是徐福的影子,这影子并不伟岸,也不够俊朗,那或许是真实的他,也或许是他在自己灵魂之中的映射,但在这一刻的朵儿看来,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过去不会骗自己,现在不会骗自己,未来也同样不会骗自己,她信他的,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质疑,正如他所说,既已拥有彼此,便无所谓一朝一夕,只要对方真实存在于自己的生命中即可,令彼此都感到幸运的是,他又留下了可以证明他真实存在的证据。 稚嫩的童声在不远处兴奋甜美的唤了一声“娘亲”,欢天喜地奔跑而来,扑进朵儿的怀抱里,这应是证明他真实存在的最确凿的证据了。 朵儿一眨眼,露出淡淡的笑意,笑意虽淡却也深,淡是旁人不知,深是刻骨铭心。 这样的诀别好像太过随意,却反而能让人坦荡清明,现在朵儿只剩下无限的欢愉,她听懂了徐福的话,也将用一生来诠释徐福留下的一切,这也是不离不弃。 其实,徐福留下了什么? 她说不清楚,只觉得自他来后,天更蓝,地更远,水更清,草场更加茂盛,牛羊更加肥美,人们脸上的笑容也更多。 她将终其一生不遗余力守护这片土地因他而得到的干净,那么,她又会在他的生命中留下怎样的痕迹呢? 朵儿希望在他的记忆里,她会是一朵洁白的云,如她的名字一样,这样他看到天上的云,就会想起她。 或者,是一道五颜六色的彩虹,雨过天晴,她便会出现在太阳底下,像一座弯弯的桥,连接过去和未来。 无论是云还是彩虹,都可以悬在高高的天空里看他,无论他走到哪,都可以看到他。 …… 徐福一路辗转进入齐国境内,路途上遇到了秦军。 徐福这一路走的很快,秦军进攻的速度也很快,齐国几乎没有做出任何强力的反抗,这倒是在徐福意料之外的。 徐福遇到了熟悉的人,二人徒步走在乡间杂草丛生的小路上,彼时乡野之间的青草茂盛,田地里的庄稼作物长势极好,料想在今年秋天会有一个好收成。 不远处是浩浩荡荡向前的秦国大军队列,徐福一眼便能够看得出,现在的秦军已不再是从前那般的虎狼之师。 秦军依旧威武雄壮,依旧霸气十足,依旧依旧铁血坚韧,旌旗依旧高高飘扬,军歌依旧震撼嘹亮,身上的黑色盔甲在阳光照射下发出一片明亮的光,腰间的长剑,手中的弓弩长戟锋芒锐不可当,毫无疑问这仍然是天底下战斗力最为强大的一支军队。 然而,现在的秦军在强大的外表之下,却还有几分客人的拘谨与谦和,他们似乎不是来打仗的,倒像是一群从远方而来的拓荒者,对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多出了几分的敬畏和珍惜。 徐福跟着这支秦军走了一路,眼见得秦军与齐军交战时如洪水猛兽,然而获得战役的胜利后,他们似乎变成了温顺的羔羊,救治自己的同伴时,也会尽心尽力救治战役受伤的齐军士卒,给予俘虏最大的优待,他们会将齐军阵亡士卒的尸体认真仔细集中埋葬,并且会在埋葬地高大的土丘旁树立石碑,记录战役经过及其阵亡齐军数量,这并不是炫耀,为了齐国士卒为国捐躯而做出的表示尊重的纪念。 秦军路过村庄时,会远远避开村庄绕道而行,或者是选择在深夜时经过人口聚集的村庄,不是害怕齐国百姓,而是怕惊扰村民,经过村庄时,连脚步都放缓了几分。 第196章 嬴政正在改变,而秦国也在改变 他们往往行走在大道上,但大军毕竟人数众多,因此也时常越过大道行走在阡陌田野间,但是他们不会践踏周围的田地,反倒是齐军仓皇逃窜时,破坏了不少田地里的庄稼作物。 他们不会对手无寸金的百姓举起兵刃,只有面对拥有武装的齐军才会展现出他们强硬的一面,这便是现在的秦军。 看到这些,徐福毫不怀疑的相信,嬴政正在改变,而秦国也在改变。 想必,不久也会有一个新的秦国诞生,那一定是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国度。 不知跟着秦军走了多久,前方隐约可见临淄城历经无数岁月的风霜雨雪而变成青黑色的城墙轮廓,那轮廓犹如一个年迈的老人沉默的守在原地。 它的外表陈旧老迈,虽然不复年轻时的风采,但是却让人感觉到难以言喻的稳重深沉,那是天塌地陷也无法撼动的从容不迫,它巍然不动,静静等候着,一如从前经历过的无数岁月,无论是好,还是坏,无论是晴朗还是雨雪,它都以同样的姿态迎接。 临淄城近在咫尺,秦国从西方开始的脚步也即将到达终点,秦国从这片大地的贫瘠的西方走来,每一步都不容易,这似乎是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但这件事发生了,不是因为上天安排,也不是因为命中注定,而是每一代秦人每一个秦人呕心沥血的结果。 他们想要到达东方,这个愿望也许是出于君王的意志,但也不是完全出于君王的意志,也许他们为了君王,但也不是完全为了君王,也许是为了自己,但也不是完全为了自己。 或许,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来,但一定不是为了杀戮而来,也许他们曾经为了来到这里而杀戮,也许他们曾经在前进的时候迷茫过,但走到这一刻时是清醒的,现在他们知道了,他们与这片土地上的人没有什么区别。 或许是齐王也意识到无力回天,因此秦军兵临城下之时,齐王建放弃了齐国最后一道防线,他在群臣的反对声中献出降书,解散守城齐军,只待第二日天明出城迎请秦军进城,而秦军也做出承诺,只接受城池人口及土地,不伤齐国百姓,不夺齐人财产,临淄城将毫发无发改为秦国郡属。 现在徐福就与这支军队的最高统帅在一起,等待第二天天明进城。 徐福要进城,他也要进城,他们同路,因此在临淄城外,二人重逢。 徐福对嬴政说:“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 嬴政大笑道:“我倒是有些预感,公主在临淄城,你又怎会放心?” 徐福淡淡一笑说:“你很了解我。” 嬴政又道:“有一天,我忽然发现我身边有许多很特别的人,他们都与你有或多或少的相似,我才知道你很早便试图来改变我,可是为何不更直接一些。” 徐福坦诚道:“那时你我都还年轻,因而我也不能分辨对错,我想留待以后。” 嬴政苦笑道:“说来可笑,也的确幼稚,我一一重用他们,就是想要与你比一比,到底是他们能改变我,还是我能改变他们。” 徐福问:“结果呢?” 嬴政答:“结果出乎意料,似乎我与他们都被改变了,现在想来,你不仅想要改变我,也想要改变他们,我们都是你的棋子。” 徐福严肃道:“我从未将谁看做棋子。” 如此说,嬴政相信。 倘若有所图谋,他又在图谋什么?若无图谋,何来棋子之说。 嬴政尴尬一笑,一如当年的赵正一般天真无邪道:“其实,你算是我的老师,这些年来,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徐福摆手说:“我想,每个人的老师都是自己,用她的话说,你有想要改变的欲望,才能真正改变,归根结底,是你自己改变了自己。” 她,一定是指那个来自梦鱼城的女子。 嬴政十分抱歉道:“现在我觉得很惭愧,不配做这天下之王,相比之下,你才是无冕之王。” 徐福说:“莫要抬举我。” 嬴政说:“我会记住你说过的所有话,在我有生之年,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徐福说:“让我失望也没关系,你要知道你做的不好,就会有一个人来取代你,同样,如果他做的不好,也会有另一个人来取代他。” 嬴政说:“现在我突然不想做王了,你已经为未来做好了安排,当天下的王,似乎不是一件好事。” 徐福错愕,有些无奈道:“如果没有我,天下人也会这样选择,不过是时间更晚一些,要记住,永远不要试图与天下为敌,一个人又怎能胜过天下人。” 嬴政又是大笑,忽然又止住了笑意问道:“接回公主,你们要去哪?” 徐福说:“大概是一个很远的地方,与这个世界不同的地方。” “我送送先生和公主吧!”嬴政诚恳的说道。 徐福面色有些说:“不必了,我还记得,你曾用十五座换她。” 嬴政更是无地自容,想起当年的一些事,眉眼间全都绽开,他十分鄙夷的对徐福说道:“别忘了,公主可是我好心还给你的。” 徐福微微皱眉道:“那我应该谢谢你了。” …… 这一夜星光灿烂,二人闲话到天明,然而一夜之间临淄城却发生了始料未及的变故。 临淄城内的百姓纷纷自发拿起武器走上城头,无数军卒褪去铠甲不再听从齐王号令,也加入守城拒秦的行列,他们关闭所有城门,并且从城墙上向城外的秦军发起攻击,秦军起初并无防备,因而死伤无数。 齐国人在做最后的挣扎,拿起武器的平民就是士兵,既是士兵,便会杀戮。 秦军在临淄城下坚守了两个昼夜之后,第三日开始向临淄城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从临淄城外飞来的飞石箭矢遮蔽了整个临淄城的天空,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滂沱大雨,从天明时一直下到了深夜,又从深夜下到了黎明,最后在黎明时分停止,城内城外变得一片寂静。 临淄城内,大片大片的民房投石车发射的飞石击中,城内一片狼藉,秦军的投石车轰塌了城墙,也轰塌了齐国人的脊梁,而这座古老的城池再也不复往日的光彩,坚硬的外壳连同经年累月所积攒的威严与骄傲一并崩塌。 第197章 你还记得我吗? 嬴政远远的看着眼前这座满目疮痍的庞大废墟问道:“先生觉得寡人做的对吗?” 徐福没有回答,无人知晓临淄城内到底有多少人,一日一夜间在秦军的飞石箭矢下丧命的也不知有多少人。 如此残害人命当然不对,但他不能说嬴政做错了。 无论是秦人还是齐人,都是人。 徐福不能对他们任意一方说,收起你们的武器和平相处吧,这等同于让他们放弃生命。 这本是生死存亡的博弈,当有一方亮出尖锐的獠牙,另一方也必须亮出獠牙,否则只能被对方的獠牙咬破喉咙。 这场实力悬殊的对抗中,齐人无疑是更需要同情怜悯的一方,因为他们的反抗注定失败,然而徐福却不能告诉齐人,只要放下武器,他可以保证他们能够活下去。 他的确有能力保证他们可以活下去,可是即便他可以保证,又有谁会相信? 即便他可以保证他们活着,那又该如何使他们不感到屈辱? 作为旁观者,这二者不过是自然选择的优胜劣汰,秦人自以为是齐国的解放者,而在齐人眼中,他们就是毁灭家国的侵略者。 齐人会痛恨秦人,理所应当,也别无解脱之法。 徐福曾问过许多人为何而战,有人为国,有人为家,这一刻,他知道这些齐国人是为了生存,也为了尊严。 他不能剥夺他们为生存和尊严而战的权利,哪怕明知这战斗的结果是毫无悬念的死亡。 生命与尊严哪一个更重要呢?恐怕没有答案,或者同等重要,就像人的身体和灵魂缺一不可。 齐人有两个选择,选择失去尊严的生,或者有尊严的死,这两个选择都不好。 无论他有怎样的愿景,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便也成为了他如何努力挥舞手臂也打不散的浓重阴影,使他痛苦万分。 他就算是规则的设定者,规则也不会对设定者例外。 只能二选其一吗?或许,他可以带那些幸存下来的人去一个可以活下来又不需要再考虑尊严的地方,就像当初东胡的铁勒王一样,总归还是要有所放弃。 徐福说:“不要再投箭石了,我要进城。” 秦军停止了进攻,城墙倒塌了很多个缺口,徐福便沿着城墙的缺口进入到临淄城内。 徐福行走在一片狼藉的街头,竟然遇到了琳琅。 她本该是在深宫之中,出现在众多惊恐奔逃的人群中,实在是意外。 彼时,琳琅身上净是灰土,已经无法辨认样貌,但徐福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她。 在飞扬尘土与黑烟之中,琳琅的眼睛安静清澈,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了。 她似乎扭了脚,安静坐在一片房屋倒塌的废墟之上,徐福静悄悄走到她的身旁,蹲下身温和的问道:“你还记得我吗?” “我记得你。” 琳琅伸手擦脸,却是越擦越脏,她眨了眨眼睛,天真的说道:“你来作甚?” “我来找你。”徐福说着,伸手想要拉起琳琅,这是他本能的用作,没有想太多,然而琳琅却紧紧皱眉,伸手挡在自己身前,阻止了徐福下一步的动作。 徐福一瞬间失神又一瞬间清醒,他竟然忘记了,现在的琳琅,不是他的妻子。 于是他轻轻放下自己伸出的手,双手垂在膝前,看起来有些笨拙,甚至有些难看,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天下有那么多人,为何偏偏来找我?你有何企图?” 琳琅拧眉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徐福说道。 “就算是有吧。” 徐福坦然回答,说到企图,他的确是有所企图的。 徐福说:“你的国没了,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家。” 琳琅看着眼前的残垣断壁,看着眼前哭嚎的人群,问道:“你凭什么?” 凭什么? 如果没有梦鱼城在背后,从始至终,他就只有一副不甚好看的皮囊,和一颗不甚聪慧的心。 是的,他只有这些,甚至有些自身难保,然而他并不自惭形秽,他会做饭,也会造房子,难道这样还不够给她一个家吗? 徐福平静道:“凭这一颗心。” 徐福将手放在自己的胸膛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但他不知道琳琅是否能够感觉到,虽然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但两个人的心却离得很远。 琳琅礼貌的笑了笑,虽不是嘲笑,却也不以为然。 “呵呵,一颗心?以前我觉得你是个好人,但现在我并不这样觉得,现在,我看不透你心里装着什么。” 很显然,徐福并不能让她感觉到信任,虽然她认识他,虽然她拥有一些关于他的记忆,但是那些没头没尾的记忆太过奇怪了。 “你不认真看,又怎会看透我心里装着什么?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开始让人感觉到很好,过一段时间就会让人感觉到不好,到最后才发现,他所有的不好,也都很好。” 琳琅不明所以道:“我听不懂,不过如果我跟你走,你要带我去哪?” 琳琅试探似的问了一句,你还想带我回那座木头大房子吗? 幽若说起云梦泽的大屋,神色里显然是惊慌的,对她而言,那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徐福不置可否,虽然不是,但其实相同,他带她去哪里,都是陌生的地方,因为就连他也是陌生的。 琳琅大概明白徐福的用意说道:“你这时来找我,我很感激,我一直想问,那一次你是如何将我裹挟到那深山里的。” 徐福哑口无言,不曾裹挟,又如何解释? “你跟我走吧。” 徐福无从解释,只是再次将自己的愿望再说了一遍,他以为再说一次,琳琅也许就答应了。 可是琳琅却依旧坚持道:“我不会跟你走。” 她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似乎是为了坚定自己的意志,似乎也是为让徐福死心,于是又道:“你要知道我的心里似乎已经被一个人装满了,只是我好像忘记了他的样子,虽然我不知道他是丑是美,但是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无论他是怎样的人,只有他才能给我一个家的人,我一直在想他的样子,我想,他一定会是一个盖世英雄,身穿金光闪烁的黄金战甲,手持寒光凛冽的赤金长剑,从尘埃弥漫鲜血染红的战场而来,你是他吗?” 他不是他,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侥幸是她口中的他。 第198章 给这片土地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琳琅说话间眉眼都在笑,那是毫不掩饰的喜欢与爱慕。 徐福低头看了看自己,消瘦的身体穿着一身青布长衣,虽然干净整洁,却终究没有她期待的半分威风可言。 是的,她期盼一个英武俊朗的英雄来到她的身边,而自己却是这般孱弱模样,实在与她心目中的样子大相径庭。 这不怪她,乱世之下,谁不倾慕强者呢? 徐福想说,我可以是他,只是与你心目中的英雄不同。 不错,他也曾是身披铠甲手持长剑全副武装的战士,然而怎么开口呢,又怎么证明呢?他的铠甲与长剑都是无形无质的。 倘若她是从前的琳琅,一切都不必证明,也不必解释,可是现在的她,已经是一个陌生人了。 徐福无奈说:“我说一个故事吧。” 琳琅没有心情听故事,徐福却自顾自的说起来。 “从前有一个少女,渴望在生命中遇到一个盖世英雄,可是,她等了许久,身边的人来来往往,那个英雄始终都没有出现,后来有一个少年来到她的身边,替她挡风,替她遮雨,替她做许多事,可遗憾的是这个少年很平凡,很笨,不会说话,不会讨人欢心,只会平平淡淡老老实实的做事,少女很失望,少年却不气馁,还是一如既往的留在少女身边,如果可以,他愿意陪伴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琳琅皱眉,这故事不仅简单拙劣,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而且有头无尾,实在是不够吸引人,像极了是有感而发带有映射的编排。 琳琅听得出故事里的少女分明就是她自己,因此非但没有被这个故事感动,反而有些生气。 琳琅想要发作,可就在这一刹那,她坚守的防线却突然崩溃了。 少年虽然不是英雄,但却不离不弃,他或许不能保护她,但他却愿意用一生的时间去陪伴她。 琳琅不知故事里的少女是否因少年的到来而感到些许温暖,是否有过感动,她只觉得少年朴实诚恳,可亲可爱,就连她都开始喜欢上这个也许终其一生都不可能成为英雄的平凡少年。 忽然之间,她又觉得眼前的男子与故事里的少年很是相像,让她有些惊奇,她的脑海里不曾有他深刻的记忆,却有一种没来由的熟稔。 她甚至确信,他就是那个少年,这个故事就是他们之间已经发生,或者正在发生的故事。 人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琳琅抬眸去徐福的眼睛,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看到了一团耀眼的光芒,恍如夜空灿烂的星辉,星辉散发出的柔和的光让她感觉到无与伦比的亲切,这一刻,她毫不怀疑他是可以依靠的。 她的眉头微微一挑,嘴角忽然泛出一丝俏皮的笑容道:“我可以跟你走,但你可不要后悔!” 反悔? “还有,你可别有什么非分之想,否则我便投河,还有……” “还有什么?” 徐福诧异问道,琳琅眼睛里竟是露出一缕狡黠的光。 琳琅向后张望,然后拍了拍手,只听见“呼呼啦啦”声响,从废墟之中钻出很多灰头土脸的孩童,其中男男女女有将近百十余人,他们有的五六岁的模样,也有十几岁模样的少年和少女。 这些孩童都将目光投向了徐福,徐福心头蓦的一震,被这些目光里闪烁的光点撼动了心神,犹如大风乍起,在原本如镜般平静的靛青色湖面,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这一群孩子是什么样的目光呢?干净纯洁,却又孤独无助,充满了哀伤,还保留着希望。 这乍见其实并不惊艳,其中多是天真和淳朴。 琳琅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你既然要带我走,也要带他们走。” 不必多想,这些孩童都在战乱中失去了亲人,因而无人管,无人问。 就在秦军发起攻击的时候,琳琅自戒备森严的王宫偷偷溜出,来到了临淄城的大街小巷,她在一座座废墟之中找到了这些躲藏在黑暗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孩童,她想帮助他们,可她一个人的力量有限,现在多了一个人愿意帮助她,她无法拒绝。 徐福看了看这些孩子,他们大多低头不语,不知是受到了惊吓,还是沉浸于失去亲人的悲伤,或许是都有吧。 他们的心情,徐福大概能感同身受,他也正是从孤独无依中一路走着,一路失去着,走到现在自己的身边空空如也。 所幸,这些孩童将会来填补他生命里的空白。 只是一刹失神,却让琳琅误以为徐福是在犹豫,她的表情微微凝滞,感到十分失望,也感到十分自责。 好比在黑夜里看到了一盏灯,但是这盏灯很快又被风熄灭了,琳琅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就是那灯火熄灭时散发出的一缕青烟,青烟无处附着,只能消散在空空荡荡的眼前。 失望是给徐福的,自责则是给她自己的。 这些孩子的父母叔伯为齐国流干了鲜血,死而后已,然而她身为齐国公主却不能保全他们子女的性命,当真辜负了他们世世代代的虔诚信仰与供奉。 琳琅立刻严肃说道:“如果你做不到,我就不跟你走了。” 徐福似乎没有听到琳琅在说什么,他正在思考,想要带这些孩童离开绝非易事,且不说这一路上的衣食住行,未来如何生存也都需要认真思考。 见徐福不答,琳琅想要站起身离开,就在这时徐福看了看遥远的东方,那是天穹与地面相接的地方,浮光朦胧,仿佛伪装起来的可以吞噬一切的梦魇。 天下之大,他可以去许多地方,比如云梦泽,比如梦鱼城,比如漠北草原,但那些都是过去的留存。 它们不再属于眼前这些失去了国与家,失去了亲人,满载着悲痛与仇恨的孩童,可是,只要他们的双脚还与这片大地相连,迟早都会回头。 徐福以为,他们不该回头,就像自己一样向前走,如此才能获得平静与安宁,给这片土地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也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只有离开,他们的人生,才属于自己,否则便是为别人而活,为过往的种种因缘际会而活。 第199章 他将带着人间风尘去,与人间隔海相望 离开后的未来如何,待到未来再说。 现在,他们应该去一个没有过往的地方,没有过往的山,没有过往的水,没有过往的爱与恨,没有过往的喜与悲,如此便也没有仇恨,没有悲伤,没有失落,没有遗憾。 他的目光穿过了辽阔的平原,穿过了起伏不定的山峦,看到了一望无际的蔚蓝色海洋,在波涛汹涌的海洋某一个地方,有一座神奇的小岛。 那里植被茂盛,风平浪静,足够安稳。 那个小岛真实存在吗?不重要的,茫茫沧海何其宽广,如果有心,又怎会找不到一座两座风平浪静的小岛呢? 坚定了信心,徐福随即说道:“我要带你们去太阳升起的地方,那里很美,我曾经去过。” 是的,在离开云梦城之前,他便想再去海上,只有辽阔如海,才能分割过去与未来。 他将带着人间风尘去,与人间隔海相望,静待彼岸的人间日新月异。 彼时的徐福很是兴奋,像是一个激动的少年,说话间胸膛一起一伏,眼眸的光影中仿佛隐约可见一片美好安宁的土地,鲜花盛开,牛羊成群。 这世间当真有那样一个富足安稳的地方存在吗?琳琅不知道,只是听他说有,无论如何,她都要去看一看,也许真的有呢? 如果将这些孩子带去那里,便也没那么内疚了。 更何况,临淄城的街头将会被秦人占据,这里的确已经没有什么是值得留恋的了。 徐福带领着琳琅及百十余孩童从城墙的缺口原路返回淄城外,秦军偃旗息鼓,只是在临淄城周边安营扎寨,看来并无再次攻城的计划。 临淄城破,秦军本可以轻而易举攻入城内,但秦军未动,也许他们在等待城中齐国百姓,等什么呢?等齐国的百姓能接受现实。 当然,他们更有可能等来齐国百姓重整旗鼓再一次来攻击他们,那么他们还会再次发起进攻,如此反复,直到有一方不再坚持。 徐福一行人是第一批出城的人,他们便是在秦军众目睽睽之下穿过秦军营地,没有遭到秦军的任何阻拦,这是因为秦军中有人认识徐福。 如果说没有人刻意交代,徐福毫无疑问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会隐匿在人群当中,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他太过普通了。 然而,倘若有人交代过,那么想要认出徐福就十分容易,刻意去看他时,便会发现他身上诸多与众不同的地方。 例如他那万年不变的青布衣裳,那身衣服样式普通,然而颜色太过特别,从表面来看这件衣服应该是很旧了,灰白的颜色中还保留着一些原有的蓝色,表明这件衣服的颜色最初应该是青蓝或者是深蓝,大概是穿了太久已经洗过很多次,经过无数次褪色才变成现在的颜色。 奇怪之处正在于—— 这件旧看起来依旧很新,穿了这么久的衣服,却能够保持的看起来就像是新衣服一样整洁干净,甚至没有一处破漏磨损,如何不奇怪? 衣着只是徐福的特别之处之一,另外的不同之处在于徐福的步伐。 他的步伐急促,然而急促之中却丝毫不乱,稳稳当当迈出的步伐都要比其他人更加轻快从容,当然这种从容若是在其它场合也许不能引人瞩目,但若是在秦军围城的这样严峻的情形下漫步过秦营,就显得十分明显的不同常人了。 临淄城已经在身后,秦军也在身后,徐福对琳琅说:“我们要走了。” 琳琅干脆爽快的说:“走吧,还等什么呢?” 徐福提醒道:“不再回王宫看看吗?” 这句话徐福一直憋在心口,只是琳琅一路催促,直到现在出城,徐福才得以说出。 琳琅回想起双亲慈祥的面容,往日记忆历历在目。 父王不只是她的父,也是齐国的王,她曾以此为豪。 然而,父王或许是一个好父亲,却绝不是一个好君王,若非如此,齐国也绝不会沦落至此,百姓流血,子民受累。 至于母后,也不只是她的娘,也是齐国的后,母亲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贵妇人,对她呵护备至视若珍宝,但也仅对她一人如此而已。 她其实早做了决定,她应替父母赎罪,以报养育之恩,以谢齐国子民。 所以,她走出王宫,便没想过再回头。 琳琅微微迟疑说道:“父王母后今后还可以相互扶持,我不担心。” 琳琅说的平淡,但是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她强忍着眼泪,最终还是流下清泪两行。 徐福轻轻拭去琳琅双颊的泪,琳琅没有闪躲,出乎意料的感激一笑。 徐福不笑,表情也不平静,他眉眼里分明有忧有愁,也有一个完整的她,容纳了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忽然之间,琳琅心中所有的彷徨不安都烟消云散。 身边有他,她很安心。 仿佛是经历过一整夜的黑暗后醒来,看到清晨第一缕金黄的曙光,曙光温柔的播撒下来,不耀眼不炙热,也不能带来太多的温暖,可这曙光的背后,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光和热。 她如何能不惊喜,她走怎么能不全身心投入呢? 没有人知道她这些日子经历了什么,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打从云梦泽回到齐王宫的这些日子以来,她不开心。 冥冥之中她感觉到自己生命缺少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不仅仅缺少一段时间的记忆那般简单。 好像是心上裂开一个缺口,缺口会在深夜里放大,空泛孤独便犹如决堤的河水一样将她内心淹没,变成一片混浊的汪洋。 她沉溺在这片汪洋中,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找到堵住这个缺口的方法,所以她幻想出一个身穿金甲战衣的英雄,期待那个英雄能堵住心上的缺口。 现在,英雄虽没有出现,但似乎一切缺憾也都得到了弥补。 百川归海,倦鸟归巢,一切都回来了! 心头的阴霾被一阵清风缓缓吹散,她能感觉到,这风来的温柔,只是想吹散她心头笼罩的雾霭而不舍得有丝毫搅扰。 第200章 英雄不一定是身穿金甲战衣 阴霾散了,她看清了一张少年的面庞。 原来,故事里少年果然生得这般模样,她的预感是对的。 她又忽然想起自己做过的,或是已经遗忘的梦,现在那些梦都摆在了眼前,是一种奇怪的陌生又无比熟络的感觉,凭借着这个感觉。 琳琅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想法,自己与这个男子一定发生过一些事,只不过自己忘记了,而他显然没有忘记,所以他在自己需要的时候出现在自己身边。 她曾经觉得徐福很奇怪,也许奇怪的不是徐福,而是自己,因为自己的确遗忘了一些很重要的记忆。 现在她不得不承认,她想要跟他走,即便不是为了这些孩童,她也很想随他走,去哪里都好。 徐福带领着琳琅和一众孩子穿过密密麻麻扎起的秦军营寨,身后的孩子看到秦国人黝黑粗糙的样子,吓得颤颤巍巍躲在徐福和琳琅的身后,琳琅却一点也不害怕,因为他身边的徐福不怕。 这一刻她再看徐福,尽管徐福依旧是一袭青衫,身材消瘦,但她却忽然看出了一些英雄的影子。 或许,英雄不一定是身穿金甲战衣,驰骋疆场浴血奋战那般的模样,英雄也许是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可以是像他这般身着布衣闲庭信步、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到底有怎样的底气,能不惧虎狼秦军?他到底有怎样的底气认为他能保护自己和这些孩子不受秦军伤害? 这一路穿营过寨,琳琅都在好奇的打量徐福,徐福没有注意到琳琅的目光,他的面容还是一如既往平静淡然,似乎神游天际,看起来有些呆板。 秦军放徐福一行人通过,徐福中途离开过,径自去往秦军的帅帐。 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有百十个孩童。 这些孩童需要穿衣吃饭,他一人无法解决,而嬴政能养千军万马,当然不能错过。 嬴政有求必应,不仅给予徐福足够的衣食,而且遣人护送,他没有问徐福要去哪儿,他只是知道,他早要去的地方很远。 他没有与他再次道别,因为他预知不会再见。 徐福想要出海,必定是要去海边,齐国濒临海洋,海岸线漫长,然而能够停留大船的海岸不多。 徐福能够知道的地方,在齐国只有一个,便是当年建造和停靠蜃楼的地方。 说起蜃楼,当然是最适合远洋航行的大船,只是不知这些年过去,蜃楼是否还在。 徐福周想起田仲良,当年齐王造蜃楼是为寻仙问药,田仲良一心为国,却要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实在是可惜可叹,不知蜃楼是否还归他管辖,如果答案是确定的,那么就不必担心船的问题。 田仲良的消息早已断绝,蜃楼大概也不可期望,不过总是要去看一看。 如果蜃楼不在该当如何?那便再建造一艘大船。 徐福无力造船,因此他自然而然又想到嬴政,蜃楼奢侈过甚,耗费巨大,而他们只是需要一艘能够载人的大船,不用奢华浪费,不必兴师动众,足够结实能挡海上风浪便好,想来嬴政不会拒绝。 徐福率领众人抵达海港,果然,昔日热闹的海港眼下只剩下远方黛青色的山影,以及沿海岸大片大片的黄色沙土地,蔚蓝的海面,以及天空飘浮的白云。 海上偶有小船在沿海穿梭往来,这大概是唯一还在此间保有动作的事物了,不过即便是有活动的小船,相较于一前一后的茫茫大地海洋来说,也不过是三两个黑点罢了,它们实在太过微不足道。 此间只剩下空阔,蜃楼不在,当年热火朝天的热闹也就不在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热闹,相反,如果是没人,即便是琼楼玉宇殿堂楼阁也不能让人感觉到繁华,如果不是建造蜃楼,当初这边远的穷乡僻壤之地怎么会有人? 眼中的景色很多,然而还是不免有些荒凉,远处从地平线延伸出几条蜿蜒曲折的河流,缓缓流淌而来,河水水量并不充盈。 眼前能够看到的一段流经沙土地甚至开始显现出逐渐干涸的趋势,沙土地植被十分稀疏,断断续续的绿色分出极不均匀,只在河流边缘有一行沿着河道而生长的绿色植物,其它地方则是一簇一簇的绿色斑点,连不成片。 琳琅这时候微微一笑,恬静安然,似乎并不被眼前的萧条而影响心情,徐福顺着琳琅的目光看去,原来是看到干涸河床的某一处有一股清水从河床底部冲破土壤,在断流后又继续流淌,徐福也微微一笑,原来河水并不是干涸,而是换了一条路,从地底经过避免阳光直射而蒸发水分,这无疑是明智之选。 可想而知,它们路遇无数坎坷,然而却从来都没有忘记自己的目标,它们一直在向前,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姿态,或是巨兽一般凶猛,或是猫狗一样温顺,但是它们都是不可阻挡的勇士,它们终究还是要流向海洋的,海洋是所有水流的归宿。 不难想象,这片荒凉的沙土地,终有一天,也会变成芳草丛生的绿色原野,大地不分贫瘠肥沃,都是能够长出让人欢喜的绿色植物的。 与临淄城阴云密布的肃杀气氛相比,此间宁静致远,堪比世外桃源了,所以,一切都渐渐变得美好起来,这一刻徐福眼中也看到了不一样的美,也许他看的大多不是眼下,而是未来。 不过,眼下也有极为美好的事物,例如琳琅的裙裳就很美,简单纹饰的碎花裙裳朴实无华,但是穿在琳琅身上便立刻被赋予了清新脱俗的意味,这裙裳飘扬在风中,犹如半空中一群色彩缤纷的蝴蝶,正在震动翅膀翩翩起舞。 但这只是锦上添花一样的美,只是衬托,真正美的起源来自于琳琅。 她的乌黑秀发很美,细长微挑的柳叶秀眉很美,笑时脸上露出的浅浅酒窝很美,看到她的笑容,仿佛是进入了一个阳光明媚的盛夏,穿行在凉爽惬意绿树成荫的山水之间,有清流潺潺映照左右,有丝丝缕缕花香弥漫在鼻息之间,浅笑安然,倩影安然。 第201章 立足脚下,才可以眺远,雄鹰飞向高空,也需要有一个支点 琳琅抬眼翘首张望无边无际的大海,并无畏惧,反而有些期待说道:“我去过很多地方,没有哪里能比得上齐国的山青,也没有哪里比得上齐国的水秀,我们将要去的地方真的比这里更好吗?” 徐福点了点头,伸手下意识伸手,然而手伸出一半便又收回。 琳琅的目光微微一瞥,背对着徐福的那一边侧脸,嘴角浅浅上扬。 在她看来,徐福的动作实在太过笨拙,收回手的时候更加笨拙,让她情不自禁发笑。 其实,在徐福起手时,她便看到了,并没有闪躲的意思,如果徐福当真要要来捉她入怀,她想自己大概是会顺从的,只不过徐福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虽有些遗憾,却也欢喜,他是尊重自己的,并不以居高临下的救助者的姿态来与她相处。 徐福只是点头说:“嗯,那里比这里更美,美得有些不太真实,其实我不知道究竟是这里不真实,还是那里不真实,也许都真实,也许都不真实吧。” 琳琅莞尔一笑,海风将额头柔顺乌黑的发丝轻轻撩起,分在侧脸垂落在嘴角,露出一小片光洁雪白的额头。 她睫羽微微一动,明亮的眸子里撒下一串细碎的光,光影流动之间有白色,有绿色,有蓝色相互重叠在一起,将整个天地的所有事物微缩于其中,仿佛她这无意间的一瞥,便是装进了天地间所有的美好。 她的笑声格外清脆,虽然只是两声,但却是不经意间的感情流露,这样的感情才最为动人。 听到了她的笑声,仿佛听到了黛青色山林里百灵鸟在枝头鸣叫,看到田野间芳草将将抽出黄嫩的新芽,看到蔚蓝海面上银白色的鱼群,穿梭在透明的蓝色海水中三三两两窜出水面,看到海鸥从海面掠起飞上了在海洋上空游动的雪白云彩间…… 她的声音正是是与自然中这些美好的事物融为一体,才更加和谐悦耳的。 也许是琳琅在徐福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因此琳琅的一颦一笑在徐福看来都可以幻化成为任何美好的形态,包括她的声音。 “听你这般说,我都开始迫不及待了。” 琳琅扭过脸庞,这是再见以来,她第一次如此认真的正面直视徐福。 徐福微微一怔,下意识的回避琳琅的目光,然而他觉得这一刻不该回避,于是看向琳琅时便随意坦然许多。 说是坦然,其实是用了一些勇气的。 再见琳琅,仿佛还是初见,这一刻,时光仿佛不曾改变过什么,琳琅依旧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而自己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羞涩笨拙的少年。 他想起那年自己的笨拙,想起了那年自己的扭捏,那时候的他还很迷茫,不知前路,虽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但也不敢去得到,害怕留不住。 说起来,师父说,入世方能“知道”,他是不想入世的,入世是为琳琅,他这一路走来,竟是不知“道”为何物的琳琅在默默为他指引方向。 他想,如果最初便放弃,一切都不会是现在的样子,他恐怕还是在山中求真悟道,与世隔绝不知人间年月,亦不知人间悲欢离合喜怒哀乐。 也许,他有可能成为一个无心之人,心无旁骛,得成大道。 他更有可能一事无成,脱离现实的“道”,本就是虚无缥缈,是没有根基可言的,不是没有可能修成大道。 现在徐福认为,那样的“道”,无论道法如何精妙,但终究是一个人的“道”,是“小道”而非“大道”,如果得成这样的“道”,能称之为得“道”吗? 实际上,徐福的“道”便是师父的好“道”,“道”的终极一致,不过远近不同。 那时候的他,有太多的顾虑,而现在,他也并非没有顾虑,只是,顾虑已经今非昔比了。 现下,徐福并不纠结于“道”,他只是心中欣喜,他与琳琅分明就是初见,而不是重逢。 不似从前那般手足无措,他可以以更好的姿态去面对她,有这样重新开始的机会,自然自然再好不过。 这时候琳琅眨了眨眼睛,活泼的问道:“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呢?” 徐福想了想,竟然想不到那个神奇岛屿的细节,脑海中只有一个模糊的,五彩斑斓的轮廓。 他说:“那是一座很神奇的岛,看起来很小,其实很大,那里似乎存在一种神奇的力量,让一切事物都还原成本来的面目,有我们世界没有的东西,连其中的花草树木都与我们的世界不一样。” 琳琅顿时眼睛变得雪亮,她曾听过一些稀奇古怪的传说,想起了儿时五颜六色的梦,徐福的形容,与她的梦倒是十分相似的。 沉浸于传说中,或是游荡在梦境里总是比在现实里愉快。 琳琅收回远眺的目光,忽然失落的说道:“可是,眼下只有小船,小船不足以经得起海上的大风大浪,又没有可以用于出海的大船。” 徐福安抚似的指了沿海岸连绵不绝的青山说道:“也许我们脚下的土地太过贫瘠,却也能生养万物,正是因为依靠着这些,因此我们能走的更远,看得更广。” 是的,立足于脚下,才可以眺远,雄鹰飞向高空,也需要有一个支点。 此时天色还早,他们一行人数众多,此地没有房屋居所可供居住,在徐福和琳琅说话间,随行众人已经开始布置营帐。 徐福也和琳琅也投入其中,一众孩童也在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短短时间内,在众人的一起努力之下,营地已经初具规模。 目下只是一个简易营帐组成的营地,勉强给随行人众提供遮风挡雨的所在,他们大概还要在此停留很久,仅仅是简易营帐是远远不够的。 若是在此耽搁太久,等到天寒地冻,这些营帐恐怕就没有办法起到御寒挡风的作用。 营造大船还需从长计议,徐福已经开始着手规划布置未来营地,未来营地尽量布置的合理妥当,以方便在大船还未建成时,能够让所有人有一个舒适的居住环境。 第202章 大海怪来了! 营地里一番忙碌景象,然而在远离这个喧闹场所的地方,有一个个头很小,身材很瘦弱的小男孩脱离了众人朝着海边去了。 他的眼睛虽然很大,但却沮丧无神,似乎眼睛里蒙着一层薄雾,走到哪里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迎着微凉腥涩的海风而去。 方才他本来想也想帮一把手,然而自己年纪太小,力气有限,什么也干不了,没有人愿意和他一起搭伙干活。 有几次反而是帮了倒忙,别人不说什么,他却感到很是惭愧,于是他懊恼万分的走到一旁,越走越远。 一路走来,他像这里所有孩童一样,强行压抑着内心复杂的情绪,思念家乡,思念亲人。 阿爸阿妈最后一次离家后,再也没有回来,那是最后的分别。 他甚至都没能看清他们的脸,现在他们的音容笑貌已经开始在自己的记忆里消退了。 家乡不在了,亲人也不在了,他除了接受现实别无选择,他没有哭,他知道哭闹没有人再理会,也解决不了问题。 尽管有好心人带着他来到这里,给他衣食,但他还是感到疏离,感觉到陌生,感觉到格格不入。 他不愿接受施舍,这是他小小心灵里萌发的强大自尊。 他想自食其力,可惜,他太弱小了。 这个年纪本该无忧无虑,然而他却不得不开始想关于未来的问题,他的未来在哪里?他未来要做什么?他甚至想,他为什么活着? 活着只剩下痛苦,痛苦就像眼前的海一样宽广,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 眼前的海水蔚蓝清澈,海风带着温暖的湿气扑面而来,让他情不自禁的靠近,他想,如果能躺在海水中睡上一觉,一定很惬意。 这么想着,身体就觉得十分疲惫。 他的双脚已经踩上了看似柔软,实则坚硬的沙滩,再往前几步就要没入海中,但是他并没有停下脚步,海浪冲到海滩上,浸透了他的鞋子,一股凉意从脚底传到全身,他突然发现,原来,海里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海水很冷。 出于本能,他向后后退了几步然后停下,他更加懊恼,越发觉得自己真的很没用,没办法让自己自食其力,也没办法帮助别人,竟然还害怕凉,更害怕死。 明明下了这么大的决心,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他想要变成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然而事实上他什么都害怕。 如果他不知道自己这般胆怯,稀里糊涂的过活也就罢了,但遗憾的是,他什么都知道,他更知道自己有多胆怯。 他垂头丧气的跪坐在沙滩上,捧起脚下被海水浸透的细腻沙粒,堆砌成了一个小小的沙丘,大概半尺高,头顶尖尖,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小的坟冢。 也许,那其中就埋葬着他最为珍视的东西。 一个浪头打来,顷刻间便抹平了那个沙丘,他捏了捏拳头,又咬了咬嘴唇,无力的垂下双手,不再试图继续堆砌,任由海浪带走沙丘最后的残余,也任由海水打湿他的衣裳。 他只能眼睁睁的与那个他亲手堆砌起来的小沙丘,沉默告别。 他一动不动盯着广阔的海面,自嘲似的笑了笑,在心里安慰自己说道:“大海这么干净,自己这么脏,莫要弄脏了这片海才是,于是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恰在这时,天边海天相接的地方忽然出现了一个黑点,这个黑点竟然会移动,于是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那黑点,已经变成了一个箩筐大小的黑影,而且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继续变大。 其实不是变大,而是那东西本来就这么大,开始时它在远方,现在它正在快速靠近。 他来不及看清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只看到一个模糊的残影,心中认定这大概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海怪。 恐怕是自己真的弄脏了海水,亵渎了海神,因此海神遣海怪来捉他了! 因有这样的想法,他惊恐万分撒腿就往回跑,唯恐被这巨大怪兽吞到肚子里,他一边跑,一边想。 它这般大,我这般小,怕是不够它塞牙缝的,它恐怕还会吃掉更多的人才能满足吧! 不行,一定要赶快通知大家! 于是,这个小男孩看到人便惊恐的叫嚷起来:“快跑呀,大海怪来了!” 众人都在埋头干活,忽然听到这歇斯底里的呐喊,都抬起头来带着奇怪的目光看着这个惊魂未定跌跌撞撞跑过来的小男孩,都以为小男孩是在恶作剧。 有的人摇头呵呵一笑,有的人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有的人在他经过的时候还满不在乎的打趣问道:“大海怪?有多大?” 小男孩以为对方信了他,就停下来用手认真的比划着说:“它开始只有芝麻粒这么大,后来像指箩筐这么大,再后来像是一座山!” 认识他的、大一些的孩童却是不耐烦埋怨道:“吴广,你大概是看到了海市蜃楼吧!听说在海边经常看到海中出现奇怪的东西,是幻觉!” 幻觉吗?这时候小男孩也开始怀疑,自己喃喃自语问了自己一句,但是他看到的东西太过真实了,怎么可能是幻觉呢? 若不是幻觉,为什么所有人都不信他呢? 小男孩再次坚定的向众人重申道:“我真的看到了一个大海怪。” 这句话出口,又是引来众人一阵哄然大笑。 “怎么可能有海怪,我们可从来没见过,再说,海怪有一座山那般大吗!” 众人既是嘲笑,又是质问,同时也想让他清醒一些。 小男孩哑口无言,憋的面颊通红,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又担心海怪来了将他们全都吃掉。 这时候忽然有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并不愉快的对话,众人寻声望去,说话的人原来是徐福。 徐福抬起手向海边的方向一指:“说了声,你们看。” 其实,要验证小男孩说的是真是假,只需要向海边看一看就知道了,从他们的营地是可以看到海面的。 只是众人都在低头忙碌,竟是不肯给予小孩儿片刻的耐心。 他们自顾不暇,又哪里能把心分给别人。 第203章 英雄归来 徐福看到了小男孩口中的大海怪,那并不是海怪,不过,如果称它为大海怪也不为过。 顺着徐福手指的方向,从营地向海边望去,众人果然看到了一个庞然大物,正在慢慢靠近,原来是一艘巨大无比的大船。 如此巨大的船,只有蜃楼,蜃楼回来了!田仲良一定也回来了! 蜃楼已经在距离海岸不远处停泊,这时候已经能够清晰的看清蜃楼的全貌,也能够看清蜃楼高高甲板上人头攒动,众人皆是第一次见这般大的船,无不惊讶感叹,尤其是一众孩童,大多都瞠目结舌,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蜃楼庞大的身躯就像漂浮在海上的一座高大城楼,沉默无言束缚在蔚蓝的海面上,隔着很远的距离便散发出强大的威压。 “先生,这是敌是友?” 为首的秦军护卫将官神情严肃的问徐福,同时他已然下令秦卒全部戒严。 蜃楼这般大小,足以容纳万余人众,如今对方自海中而来,不明底细,秦军将官担负护卫徐福的责任,自然不敢怠慢。 将官察言观色,见徐福姿态从容轻松,料想徐福应当知道这大船的来历底细,于是有此一问。 徐福心下喜悦,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大概这世界上有很多神奇的机缘巧合无法解释,也正因为这些机缘巧合,这世间事,才有了无限多的可能。 远远看去,蜃楼上已经放下十数只小船,缓慢向着海岸游动。 众人乍见蜃楼之时,不免被它的庞大震惊,现在看到蜃楼原貌只是一艘大船,便也都放下了对未知事物最原始的恐惧,但是很多人也同秦国将官有着同样的担心。 徐福并没有多做解释,空口说出的话,是不能让他们取信的。 徐福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去了海边,这就表明,来者是友。 随着徐福的脚步,众人也都跟在后面一同前往。 近海蜃楼处泊出的小船渐渐靠近岸边,他们在沙滩礁石处登陆,第一个下船的人一身金盔金甲,大红风袍,隔着数十步远都能感受到他的趾高气昂。 他这模样,倒是像极了琳琅此前说起的英雄。 不知为何,那英雄本来是可以轻易通过礁石直接走上沿海沙滩的,但却非要多此一举折弯爬到礁石的最高处。 只见他笔直的站立在凹凸不平的礁石上,海风将他的大红风袍高高扬起,下一刻他向着众人高高举起了自己右手,有节奏的左右大幅度的摇晃着。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这个装扮成大将军模样的人站在礁石上做出这样奇怪的动作,究竟意欲何为? 大概是看到了众人不为所动,没有想象当中的欢呼雀跃,那人又挺直了腰板继续刚才那般挥舞双手的动作,众人再次沉默,反而更加好奇这个人要做什么,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看着看着,人群中有些半大孩童相互小声嘀咕说:“我说,我们还是跑吧,此人看起来着实有些奇怪。” 也有孩童神秘兮兮道:“莫非他正在做法,就像是古老的巫师通过某种仪式来召唤邪恶的魔灵。” 有孩童显然是信了,摩拳擦掌义愤填膺道:“我等应该去捉了他!莫要让他为祸人间!” 说归说,无人打头,也就无人动作。 一旁的琳琅眉头紧锁,她自然知道那个站在礁石高处手舞足蹈的人,就是他父亲的臣子,但她也同众人一样,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琳琅在徐福的耳边说:“不必理会,此人我认识,一贯这般。” 琳琅并不知晓徐福与田仲良是旧相识,她倒是担心徐福会被田仲良的奇怪举动给吓跑了,从而错失了与他借蜃楼一用的机会。 徐福则是很平静的点头,看着田仲良在风中凌乱的身影微微笑着,像是司空见惯一般。 田仲良挥舞了一气手臂,行为用力过甚,已经感觉到气短无力,视线开始模糊,对面那群人依旧是无动于衷。 他开始怀疑,难道是自己看起来不够威风?不像是一个凯旋而归的英雄? 或者说,王上派了一群傻子来迎接自己? 他暗自摇了摇头,放弃了原本想要被众人膜拜的打算,现在他面临一个棘手的问题—— 他该如何下去? 他又感觉脑袋有些发烫,方才是一股洋洋得意的劲头儿激发着他爬到这礁石高处,而现在他灌了些寒冷刺骨的海风,又因为长时间的挥手和长时间站立,耗费了不少气力,手脚已经开始发麻不自觉颤抖,最为关键的是,他忘记自己是从哪里爬上来的。 众目睽睽之下,难道要一跃而起跳下去吗? 这样无疑是最具英雄气魄的动作,姿势优美自然很好,可是如果落地是头破血流那就不好收场。 爬下去吗? 一面要当心手滑脚滑,一面还要保持动作潇洒,这礁石上全是湿滑的水迹和苔藓,难度也着实不小,而且爬下去的姿势未免太过狼狈了。 田仲良苦于没有办法,而下面的人看着他就像是在石头上变成了一个不会动的雕塑,他这一动一静的变化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摸不着头脑的,还有田仲良随行的下属。 他的下属在礁石下提醒道:“大人,天色不早了,快快下来吧。” 田仲良本是心烦意乱,听人催促,乍一时失神,脚下一滑,全身便失去了平衡,然后众人就见身穿金甲战衣的将军从礁石上一头栽在了被海水浸透、变得坚硬无比的沙滩上。 尽管这姿势极为难看,但田仲良已经感觉不到尴尬了,因为他晕了。 他这一突然的动作,不仅让他的下属及观摩的众人措手不及,更是让一旁的徐福看得惊诧不已。 他自知田仲良一向喜欢出风头,可是难道前面铺垫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这纵身一跃? 说实话,这纵身一跃的动作着实不太好看,落地的姿势就更不好看。 当田仲良睁开眼睛的时候,人已经在徐福一行人的营房中。 此时,他脱了金甲,头上缠满了绷带,脸色有些暗红,他看到徐福丝毫不感到奇怪,反而开口第一句便说:“为何是你?我还以为是迎接我归来的百姓!” 第204章 我曾走到大地的尽头,大地的尽头就是海 田仲良愤愤不平,他并未先叙旧,反而是先发起了牢骚。 无论隔了多少年月,隔了多远的距离,见了面没有过多的客套,只是将心里的真实感觉表现给对方,无论是喜怒哀乐,对方一定不会急,也不会恼。 徐福自然也没有急,没有恼,更不会责怪田仲良许久未见也不问候一声,反而是觉得好笑。 徐福憋住不笑说道:“好了,你头上有伤,莫要再动气了。” 田仲良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是头疼还是被徐福的话语刺激,他极为严肃说道:“能再来一次吗?让他们都排好队列,这次我就不站在礁石上了。” 他这般认真模样,当真让徐福哭笑不得,徐福不知如何回应,这时候田仲良突然想起,自己昏迷之前看到了一些身穿盔甲的士卒。 从穿着盔甲的样式可以断定这些士卒不是齐国士卒,倒像是秦国士卒,秦国士卒怎么会出现在齐国的土地上? 田仲良问道:“你身边那些武士,是秦国人?” “是的,是秦国人。” 说话的人不是徐福,而是琳琅。 琳琅在旁侧听了他们的对话,气愤的走进营房,若是寻常也就罢了,可他是齐国的大夫,行为如此怪异荒诞,实在是有失体面。 田仲良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三确认之后,惊慌失措起身下榻,跪伏于地叩首恭敬拜见:“臣下拜见公主。” 又听人唤“公主”,琳琅心头沉重。 以往,她以此为荣,现在相反。 琳琅沉沉叹息,又有几分悲愤涌上心头,想来他远道归来,还不知天下已无齐国,既无齐国,哪里来的公主,既无公主,又哪里来的臣下? 他不是臣下,行为如何又与己何干?自己又何必动怒? 如此想来,琳琅心头便平静些许,她说:“你且起来吧,齐国已经没有公主了。” 田仲良错愕的看向徐福,希望徐福能做出解释,徐福在想如何回复,琳琅却直言不讳说道:“秦国人已经攻破了临淄城,齐国亡了。” 田仲良顿觉天旋地转,区区数载,秦国的步伐怎会如此之快?况乎齐国泱泱数百载,兵马强盛,岂能轻易落败? 田仲良不可置信瘫软坐在地上,他的目光呆滞喃喃自语:“说来齐国强盛,不过虚有其表自欺欺人罢了。” 田仲良痴呆片刻又问:“王上可否无恙?” 琳琅摇头道:“我不知,但秦国应能善待父王。” 一别经年,回时已是物是人非,田仲良心头不是滋味。 自领王命,出海寻找仙山仙药,他便心灰意冷,可他毕竟对这片土地充满着无限的热爱与眷恋,否则海阔天空,他也不会再调转头回来。 田仲良苦笑一声,表情严肃认真说道:“臣平生最想为齐国战死沙场,不曾想却还是剩下了。” 琳琅感叹,田仲良平素行为举止虽怪异轻浮,但无疑忠君爱国。 只可惜,爱国无错,忠君却是错了。 他去时,山河犹在,家国犹在,归来时却无国无家,是齐王有愧于他。 徐福在一旁安慰说道:“事已至此,不必伤怀。” 怎能不伤怀呢? 田仲良摇头眼中是无尽的懊悔,他再次苦笑说:“倘若我将仙山的真相告知王上,劝谏王上勿要再劳民伤财,去寻求虚无之事,也能整修战备,加固长城,齐国怎会灭亡?” 徐福拍了田仲良的肩膀说道:“齐国及列国的覆灭都并非偶然,大势所趋,也并非一人尽心尽力能够挽回,天下早日一统,对于黎明百姓,是一件好事,你说呢?” 田仲良失魂落魄点头,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徐福的话,他有些失神道:“但愿如此。” 此间没有烈酒,琳琅为谢田仲良忠义,亲手为田仲良斟了一碗茶水,田仲良恭敬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他的眉头紧紧拧在一处,忽然目光精亮,再次拜服在琳琅跟前说道:“臣有兵甲三千,公主一声令下,臣万死不辞!” 琳琅沉默片刻道:“莫再称臣了……” 是了,三千兵甲何能力挽狂澜?即便与秦国再战,又能撑过几时? 琳琅这般说了,田仲良也已领会,只是不肯起身,蓦然间,徐福看到田仲良的发髻里已然生出几缕白丝,眼角也多出许多清晰可见的皱纹。 原来,他已经开始老了,或者,他们都正在老去。 事实不可改变,田仲良若要释怀,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徐福和琳琅离开。 隔日,徐福独自又来看望。 说起这些年,田仲良有些无奈,越发颓靡。 受命于王,奔赴茫茫沧海,虽是不喜却也殚精竭虑尽心尽力,倘若可以再登仙山再求仙药,以成齐王心愿,那么齐王便能安心国事,不曾想仙山踪迹全无,因而无法回国复命,蜃楼一直漫无目的游弋于海上,其间倒是也寻得一些岛屿,然而岛屿皆杳无人烟,无一是他们当年一同登上的仙山。 田仲良摇头叹息不止,徐福一旁聆听,末了,徐福说道:“我要出海,正需要一艘大船,你可愿再出海吗?” 田仲良恍惚,他本对出海寻仙一事深恶痛绝,且又在齐国覆亡田仲良万念俱灰之际,如此请求,不免强人所难。 田仲良果然皱眉不解问道:“你为何要出海?” 徐福想了想说:“我曾走到大地的尽头,大地的尽头就是海……” 徐福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未说,不是不愿说,而是他一时没能想出可以接续起来的言语。 说起来,他要出海的理由,只能作为自己的理由,换一个人,便不是理由。 田仲良闭目思衬良久,睁开眼睛说道:“天下再无齐国,我亦无家可归,不若与你同去海上。” 说罢这些,田仲良眼眸中的灰暗逐渐,竟有一些光亮在其中。 也许放下一些,才可以再拿起一些,放下的是无能为力,拿起的未来可期。 …… 行程的日期已定,就在往后几日,如果哪天天气晴朗,那便扬帆起航。 接下来是善后事宜,若是徐福与幽若两人登船便不必商议,然而随同者众多,且多为孩童。 有些孩童年岁尚且幼小,无法替自己的前路做出决定,还有一些孩童已通事故,他们的去留不该别人来决定的,是去是留,还需要征求他们自己的意见。 第205章 踩马粪本身就是一种乐趣 某日集合众人,不仅包括了随同他们一起前来孩童,也包括了一路护送的秦国士卒。 倘若有秦国士卒愿意随行出海,徐福自然也是不作阻拦的。 徐福站在高处,身边左侧站着白衣胜雪的琳琅,左侧站着田仲良,徐福无甚可看,琳琅虽长发飘飘身姿窈窕,却不及田仲良更吸引观众目光。 田仲良头上缠着白色绷带,因为手脚受伤而不得不摆出奇怪姿势,这与他前日站在礁石上挥手的模样大相径庭,虽同样奇怪,但哪里还有半分威风可言? 徐福逐一向众人解释了彼此召集全员的目的,若是有不愿随行出海者,可以留下,愿意出海的人,可以回去收拾行装,不日就要启程。 秦国将官站出队伍,拱手对徐福说道:“王上命我等护送先生,我等必追随先生。” 徐福说:“出海无需护送,如果只是为了使命,大可不必如此,你们当中有真心愿意跟随的,我很欢迎,若无人愿意,我不勉强,归去复命便是。” 秦军士卒鸦雀无声,他们之中不全是秦人,也多有新编入秦军者,因为国灭而从属秦军。 正是有此考虑,徐福才一同召集。 也许无人考虑过远走他乡,更何况漂泊海洋,也有人另有担心,他们是军卒,倘若随行出海,便将脱离这片土地,那时便没有人证明他们去了哪里。 无故失踪,秦法严苛,必受连坐。 等待许久,无人响应,秦国将官道:“既然如此,我等便就此返回向王上复命。” 徐福点了点头说:“你们去吧。” 继而,徐福又问众孩童是否愿意出海,这些孩童并未有异议,出海事宜议定。 当所有人即将返回来处时,一个小男孩跌跌撞撞挤出人群,他面色有些忐忑,张着嘴支支吾吾欲言又止,这男孩正是不久前那个奔走相告嚷嚷着“海怪来了”的男孩,他的名字叫做吴广。 徐福走到他的跟前,蹲下身温和的问道:“你不想走吗?” 吴广怯生生不敢看徐福的眼睛,扭捏了片刻说道:“我不想去,我觉得这里很好,我想留在这里。” 男孩不过七八岁模样,虽然胆怯,但目光尤为坚定,这倒是让徐福刮目相看了。 徐福关切的说道:“如果留在这里,将没有人再给你提供衣食,一切都要依靠你自己的双手获得,如果你不能做到养活自己,你就会死。”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似乎是看到了不久的将来自己孤苦无依的日子,不过他嘴角有慢慢浮现出一丝笑容,他伸出手指着眼前的这片土地说道:“你看,这里到处是土地,这些土地都能长出粮食和果子,我饿不死。” 徐福又说:“你太小了,你以后会发现有很多事,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简单,你会遇到很多无能为力的事。” 小男孩认真的回答道:“我总会长大的,我现在做不到了,只要我想做,将来一定能够做到。” 徐福最后问道:“你一个人会很孤独,你害怕孤独吗?” 小男孩毫无犹豫的摇头天真的发问:“孤独是什么?” 徐福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说:“孤独能让一个人毁灭,也能让一个人变得无比强大,我希望你将来不会被孤独打败。” 小男孩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徐福不再说什么,只是给小男孩留下了一个大大的包裹,这包裹里有吃食,有钱财,还有一个锦囊,锦囊里是琳琅的手帕,虽只是一方素手帕,但小男孩最是喜欢,他可以用它洗手洗脸,洗去身上污秽。 …… 蜃楼如期启航,偌大营地只剩下一个瘦弱的小男孩,吴广目送着所有人离开,一直到他们都走远了,看不见了。 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畅快和自由。 他背着手,沿着牛马踩出的小道走着,像是在自己领地里巡行的国王,又像个庄稼汉一样满足的欣赏着自己的田地。 这里有很多徐福没有带走的东西,现在这一切都是属于他的,他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么多东西,他有些激动。 一堆新鲜的马粪挡住了他的去路,他丝毫不以为然,抬脚便踩了上去,那稀软的马粪便开了花向四周溅射开,溅到身上,溅到道旁的花草上,他现在的模样着实邋遢,但没有看到,他也不在意。 对他来说,踩马粪本身就是一种乐趣,把马粪溅的到处都是,是另一种乐趣。 他不知从时候开始有了一个习惯,就是每一个人都他身边经过时,他都在猜这个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别人想什么,他一定猜不到,但是别人也猜不到他在想些什么,连他的父母都不知道,似乎只有一个人看出了一点点端倪,但是匆匆相遇,那人只是与他打了个招呼便又匆匆走了。 …… 入夜时分,从西边山谷中透过照射在海面的金黄色阳光被海水洗去最后一抹光辉。 海浪间细碎的光影沉浸于海水的蔚蓝凝重之中,白色的海鸥在夜幕降临前最后一次飞过这片海洋的上空,隐没在远方水天交接的朦胧背景里。 天色一如往常一般,在此时此刻开始暗淡。 一切都开始沉寂下来,就连海风都变得湿润沉重。 风声由先前欢快的节奏变得像老人发出的疲惫喘息,海浪像是一个笨拙的少年,一次又一次热烈的拥抱海岸,明明是无比深情,但让人看来却是太过用力,似乎想要碾碎什么似的。 海浪大概还不会表达自己的感情,总是不知道轻重缓急,大概它也身不由己,它虽然眷恋海岸,想要与海岸时刻相伴,然而潮涨潮落让它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远离海岸,每一次分离都恋恋不舍,如此日复一日往复回还,经历了无数岁月依然坚持不懈,也许它也是心有不甘的。 徐福一行人是在黄昏涨潮时离开这片土地的,原本暴露在眼前的礁石滩涂被淹没,一行人乘坐小船,驶过沿海露出海面的嶙峋怪石,划过了海草茂盛的绿色浅海,登上了城楼一般高大的蜃楼。 脚踏实地会让人本能觉得安稳,而漂泊不可知的海洋,总是让人心情压抑的。 第206章 船上的人 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踩上去发出沉闷响声的木质甲板,这“吱嘎作响”的声音,似是从某种随时都有可能解体的框架上发出来。 这是登上蜃楼的每一个孩子心里的声音,不安,忐忑,焦灼,当然也有憧憬和期待,只是这一刻所有的期待和憧憬都被蜃楼乘风破浪的声音驱散打乱了。 蜃楼上灯火通明,灯火辉煌中又是一片忙忙碌碌的样子,这是一个海上的小天地,有形形色色的人,做着形形色色的事。 有挥汗如雨的汉子,光着膀子正在搬动着巨大沉重的木箱子,他们的肌肉发达,却也被沉重的木箱压弯了腰身。 有手持长剑一身戎装,看起来威风凛凛的蜃楼守卫,四处游走维护治安,他们丝毫不敢怠慢,表情保持着一贯的严肃。 有衣裳破旧的船工,趴伏在甲板上认真擦洗甲板上的泥土灰尘,他们看起来很脏,但是没有人会嘲笑他们,他们自己也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有水手攀爬着高高的桅杆在最高处停下,一条腿攀附着桅杆,一条腿悬空,一只手抓着桅杆,一只手搭在眉梢举目眺望前方,此时他们的身形是缩小了好几倍的,他们是比甲板上的人承担更大的危险的,倘若不慎脚滑,便会失足跌落。 蜃楼里的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他们从陌生到熟悉,彼此照应彼此温暖,他们之间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和谐安宁,但是这种和谐安宁太过一成不变,没有新人到来,像是一池纹丝不动的死水。 长久岁月航行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中,孤独寂寞无以言表,这孤独寂寞伴随着蜃楼上的每一个人,直到将变成现在沉默寡言的样子。 他们的性情也变得木讷,不愿再多说什么话,只是埋头做自己的事,他们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算是到了尽头。 一群孩童“叽叽喳喳”怀着迷茫而又忐忑的心情踏上甲板,让他们彼此都感觉到无比熟悉亲切。 他们正是从同样的一片土地上来,乡音难改,骨子里的淳朴也难改。 这蜃楼上多是齐国士卒和征用的当地民夫,他们登上蜃楼时大多都是青壮,现在有些人已然生出了白发,他们被长时间繁重的体力劳动以及漫长孤寂的岁月磨平了眼睛里的光芒,然而现在船上却来了一群年华正好的孩子,犹如细雨拂尘,他们的眼睛重新变得雪亮起来,似乎是年长的父辈们看到茁壮成长的子侄,又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他们从前也如这些孩子一般模样吧,只不过已经过去很久了,自己曾经是什么样,已经记不清了。 他们眼睛里满是欣慰,当然他们眼睛里透出的感情色彩是复杂的,有欣慰,也有一抹羡慕,大概是羡慕他们年华美好,羡慕他们蓬勃,还有些同情可怜,这些孩子虽然稚嫩天真,但是他们的惊恐和无助是写在脸上的,让人可以一眼看出。 这些孩子的到来,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荡起阵阵涟漪,像是一股清流涌进一池浑浊的死水当中,像是一缕带着花草芬芳的清风,给这色调沉闷的蜃楼带来了不一样的色彩,给这沉寂了许久的蜃楼带来新鲜的空气。 看到他们,蜃楼上的每一个人都难得的放下手中的活计聚集甲板,他们将这些孩子团团包围起来,每一个人都露出了很久不曾露出的开心笑脸。 被这般多善意的目光注视着,孩子们开始由不安忐忑变得腼腆羞涩,纷纷躲在徐福和琳琅的身后,却又忍不住带着怯生生的目光,好奇的去探寻这些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他们大概知道,在以后长久的时间里,是要与这些人一起朝夕相处的,胆大一些的孩子已经走出队列开始主动去接触。 徐福与琳琅相视一笑,徐福对琳琅说道:“他们会适应这里的,也会适应未来那个世界。” 琳琅浅笑点头,田仲良似乎重新找回了往日的神采,昂首挺胸一副主人翁的姿态走在最前,大概是将甲板两旁人群投来的目光看做了是在看他,因此他走的极尽完美,依旧不忘展现出自己最英明神武的一面。 在所有迎接的人群当中,还有一个女子。 她的出现,仿佛让越发暗淡的天光都为之光明起来,仿佛是蔚蓝天空中出现的第一朵白云,碧绿草丛里开出的第一朵红花,虽然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看到她的容貌,但总感觉看向她时是雾里看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带着某种神秘力量一般。 这云也许不够洁白,这花也许不够娇艳,但却最为引人瞩目。 人的本能对于美自然是赏心悦目的,看到美好的事物,连目光都变得温柔了一些,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只有一个人是例外的。 田仲良前一刻还趾高气昂,看到这个女子时顿时萎靡不振,大概是想起了某些令他不堪回首的记忆。 皮肉之苦最是记忆犹新,他可以在任何一人面前趾高气昂,哪怕是在齐王面前也能够据理力争,然而只有在这个看似娇弱的女子面前,他觉得自己无比弱小,每每看到这个女子,他都习惯低眉顺眼唯唯诺诺,即便如此小心,还是时常遭到体罚。 若是田仲良的遭遇传出去,众人一定觉得此女子是一个不遵从妇德的悍妇,然而作为当事人的田仲良却并不这么认为,怕归怕,他还是觉得他的妻子很好。 她之所以喜怒无常脾气怪异,是因为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自然也不懂这个世界某些道理。 女子径直向徐福走来,她的目光却是盯着琳琅的,她的眉眼里带着笑意,这笑意恰到好处,既高于初次见面的礼貌,又不包含过多的情绪,这给琳琅的感觉却是亲切,明明两个人才第一次见。 她走近时田仲良低着头站立一旁,像是一只温顺的宠物,徐福自然是没有田仲良内心那般的怯弱的。 第207章 也许,她当真掌控着这个世界的规则 彼时徐福与琳琅并肩,女子对琳琅报以一笑,琳琅虽还沉浸于对这个女子美貌的惊叹之中,那女子看向徐福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你替我们做成了一些事,所以,我们可以满足你的一个愿望。” 徐福顿时呆若木鸡,他迷茫的皱起眉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女子呵呵一笑,自顾自的摇了摇头又说:“你们与我们最大的不同,就是太过健忘,不重要事的会忘记,重要的事也会忘记,时间长了,大概什么都忘了。” 女子话语中似有所指,她自称“我们”,而称呼说的不是“你”,而是“你们”,明明是两个人间的对话,此时倒像是两个族群甚至两个时空在对话一般。 她说的重要的事,与不重要的事,又是暗指什么? 二人有话要说,至少在田仲良和琳琅看来如此,所以他们自觉回避,领着孩子们在众人的目送下先行一步,走过甲板进入船舱。 接下来田仲良的任务,就是为琳琅以及孩子们安置居所,这时候孩子们已经慢慢放开了手脚,不再显得那般生疏,一路上开始鸟儿一般议论个不停。 他们的好奇心都十分强烈,大多数孩子没出过远门,所有的孩子都没见过这般大的船只,四处走走停停,像是一群没有见过世面的观光客,事实上他们的确是一群观光客,只是来了就不准备再走了,起码短时间是不准备走了,况且一旦蜃楼起航,他们想走也走不成。 彼时夜色正沉,蜃楼上下灯火更甚,甲板上的船工推动巨大的滑轮收起蜃楼沉重的船锚,八条长短不一但无不高高耸立的桅杆挂起了巨大的风帆,风帆被风鼓满,瞬间蓄足了前进的动力,随着众人的身体猛然向后倾斜一震,蜃楼开始缓慢移动,向着海洋深处而去。 蜃楼向前,风来雨也来,阴沉的天空中开始飘落蒙蒙细雨,细雨如丝冰凉透骨,站在船头甲板的徐福和影二人都不理会。 毛毛细雨趁着海风的刁钻钻进他们的衣服里,钻进他们的头发里,甚至于钻进他们的耳朵眼睛里,风无孔不入,雨也无孔不入,风很大,但不凛冽,雨很急但十分绵软。 蜃楼在移动,然而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中犹如静止,但是从脚底甲板传来的摇晃和震动以及从耳边呼啸而过向后的风可以证明,蜃楼正在乘风破浪。 风很大,女子的声音却能清晰的传到耳边,自玄妙之界归来,徐福不知她是否真实存在,也许只是某一精神力的幻化,就像他所有经历过的分辨不清真实与虚幻的梦境,这又是一个梦吗? 女子看着琳琅的背影说:“她不会想起从前了,不过我们能帮你,就像是你们可以造出桌椅板凳,可以建造房屋城墙,我们可以干涉他所在世界里的规则,可以通过过去和现在精确推演未来,这是一种来自于建造者的力量,是你所理解的规则。” 是的,仿佛就是这种力量,让徐福的生命历程发生了某种改变,有获得,有失去,而那些凭空消失的,并非都是他愿意放弃的。 徐福继续沉默,影似笑非笑的靠着船头的栏杆,平静的看着因为夜色渐起而越发变得深沉的海面,这时候的海面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渊。 深渊里似乎有一双眼睛,漆黑深邃,能够吸纳人的灵魂一般。 人之于海洋何其渺小,人的所有抵抗在它面前不堪一击,徐福看向海面时是看到了海洋庞大的整体的,他总是怀着敬畏之心,这种敬畏之心溢于言表,然而她在这个深渊面前却可以泰然处之。 也许,她当真掌控着这个世界的规则。 “你如何帮我?” 徐福问道,他这一问像是平静如水,然而如果仔细去听,或许能够听到他声音里的微弱颤抖,如果琳琅能找回记忆,他当然求之不得。 女子眯着眼睛,眼睛里是对一切了若指掌的自信从容,她缓缓开口说道:“我们可以送你去与这个世界平行向前的另一个世界,我们称之为同一空间的不同位面,我不知你是否真正能够理解,那里的一切,也都是真实存在,并且向前延伸的。” 徐福拧眉思虑片刻,大概明白女子所说的意思。 他的见闻非比寻常,他在云梦泽时曾在藏书洞观看过一些奇怪书籍,其中便有记载世界结构的描述,只是那时候看不懂也无法理解,现在却是可以在其中找到一些与女子所言类似的章节。 一如人体的脉络,重叠,平行,分支,便可以看做是同一世界的不同位面,还有一些关于空间的延展,比如脉络在人体没有变化,然而人在行走,人体的脉络的位置实际也在发生改变,只是相对于人体不变而已。 这些虽然都是略知皮毛,但足以在他心里建立起一个完整的认知。 徐福问:“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另一个世界还有一个我?” 女子点了点头说:“你的理解没错,那个位面的你,和这个位面的你没有区别,同等的身体构造,同等的思维逻辑,她也是如此,在那个位面里你能够重新拥有她。” “我若是回去,那个世界岂不是有两个我?” 女子只是笑了笑,在徐福看来十分为难的问题在她看来不值一提,她开口一番话便解决了徐福的疑惑。 女子说:“不错,每个世界每个位面的能量始终恒定,如果将一个位面的物质质量输送到另一个位面,这等同于打破了两个位面的质量守恒,我们做不到,不过,精神力很轻,我们可以让你的精神力回去,这并不是让一个位面的人具有两个位面的记忆思想,我们所做的,是将两个位面你的思想记忆进行置换,如此你还是你,只是换到另一个位面中去,你想要的一切都可以得偿所愿。” 女子说的已经足够明白,徐福沉默看海,海中的巨大的旋转的漩涡最终还是一点一点的慢了下来,不再产生吸附力,而是重新变成平静的海面。 第208章 原来,你真的存在 他沉重叹了一口气,这一口气脱离肺腑,仿佛全身都失去了重力,仿佛一缕阳光穿过了厚重的云层,仿佛心头压抑的沉重黑暗变成无处不在的光明。 徐福问道:“你能让我看一看那个位面里的未来吗?” 女子默不作声,但是徐福的眼前已经看到了那个位面的一切,他看到时光在那个位面里飞速流逝,一幅一幅的画面在眼前铺陈开来。 他像是在阅读一卷画着逼真图像的书卷,他没有看完,只看到了很少的一部分,然后他便不想再看了。 在那个位面里,他看到了秦国统一天下,看到了蜿蜒曲折的万里长城横亘在山河之上,长城脚下是累累白骨,他看到了始皇帝嬴政身死沙丘,赵高指鹿为马,陈胜、吴广大泽乡起义,霸王乌江自刎…… “再让我看一看这个位面的未来吧。”徐福平静的说道。 于是他的眼前又出现了一幅一幅画面,这一次他没有再看到那些,他怀着欣喜激动的心情看过了无数平静的岁月,似乎也被这人间遗忘了无数平静的岁月,当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时,他才恋恋不舍都那幅长远的画卷中收回目光回到当下。 徐福坦然一笑说:“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喜欢这个位面,我便留就在这里吧。” 女子目光闪过一丝疑惑,她问:“你不再考虑一下吗?” 徐福说:“不必考虑了。” 女子说:“这样,你将一无所得。” 怎会是一无所得呢?至少琳琅就在身边,他能清楚的看到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这难道不是他所期盼的吗? 徐福说:“这很好。” 女子不再坚持,她转身离开,现在,徐福确定这不是一个梦,他忽然记起她的名字。 他才对即将离开他视线的女子开口说:“原来,你真的存在。” 影说:“这宇宙里有许多你不可想象的存在,我的存在并不稀奇,我的世界存在也不稀奇,也许在玄妙之界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世界,只是你我都还未曾去探索,也许生命存在的意义是为寻找更广阔的天与地,去看更多的风景,拥有细腻的感官与感情。” 徐福一刹有所触动,就像他曾无数次推开无数的门,这一次他又推开了一扇门,这扇门很大,很高,似乎是伫立于无尽时空之中的庞然大物。 他曾经以为生命存在的意义即是满足生命本能的需求,现在想来,生命存在的意义还远不止于此。 生命的存在不仅仅是在浩渺冰冷的人间寻找慰藉与温暖,或许还能在原始蛮荒的人心之中寻找更为高尚的德行与智慧,也不仅仅是穿过茫茫大海去发现一座新的岛屿,或许还能飞跃天穹去发现更加广阔的天与地。 寻找与发现既是生命的本能,也是让渺小的生命发光发亮的本源。 女子微笑道:“我很期待,自你开始,你们的目光不再狭隘。” …… 时光匆匆,蜃楼已经在海上航行很久了,周围除了蔚蓝的海水便是蔚蓝的天空,场景似乎不曾变化。 徐福每一日清晨都会来到蜃楼船头驻足片刻,迎着骄狂的海风沉默的凝视着蔚蓝的海面,徐福喜欢安静,而清晨的船头无疑是最为安静的所在了,所有人都还在梦乡之中,也许徐福趁着难得的安宁,或想一想杂事,或什么也不想。 倘若是琳琅失掉记忆以前,一定不会让他这样一个人站在这里,她可能会骂他不爱惜身体,可能会陪他站在一起,可能也会为他送来挡风的风袍,但是这些日子以来,琳琅不曾和他长时间的待在一起,她的心思全在那一群孩童身上,似乎不怎么留意徐福。 偶尔在用餐时间彼此相逢,也只是礼貌彼此一笑,或是说一句简单的问候,但实际上,琳琅清楚的知道徐福每天都会早早起床,每天都会去到船头,而她每天都会远远看一眼那个伫立在风中的消瘦身影,并不是无动于衷。 她很想要问徐福为什么,她最想问的是:“难道你不怕冷吗?” 但是,她不好意思问。 她总是觉得这样一个瘦弱的身影在向她传递一种力量,很温暖。 她想,他应该是太阳,他不怕冷,反而需要风来降温,这就是他为何每天都去吹风的缘故。 …… 这一日的清晨第一缕阳光到来的似乎比往日更早一些,因此徐福在船头多站了一会,他隐隐约约看到前方有一道连接天穹的水墙,那就是他们的目的地了。 船头上有很多人开始忙碌起来,徐福还没有离开船头,琳琅也无声无息的来到船头,她以为徐福没有看到,其实徐福看到了。 此时蜃楼在海面上划出雪白的泡沫,泡沫破碎,海面波澜壮阔,前方就是未来。 如果仔细看,便会发现未来不是一个新生的鲜活的姿态,而是像一个德高望重的老者,虽然带着满面的皱纹,但却是满面慈祥的笑容,他云淡风轻将往事娓娓道来,眼睛里是过去了的无数岁月积攒的平静坦然。 徐福希望未来能够如同一个老者,阅尽万载千秋,能够稳重一些,踏实一些,别像自己,尽管走过许多路,到头来却依旧如此幼稚而肤浅。 至此时徐福心中是有些感慨的,一个故事的结束,就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当人们耐着性子听他讲到故事的结尾时,才发现这个故事的结尾太平淡了,一点也不好听。 有些故事好听,可是太过不切实际,有些故事不好听,却很真实。 故作深沉也好,还是天生多愁善感也好,远远看着徐福在船头静默临风,琳琅很喜欢他现在的样子。 清瘦面庞,眉眼忧郁却又无比坦然,她想,如果他是风,那么他一定是五月的暖风,如果他是雪,那么他一定是十二月的初雪。 他由内而外自上而下温暖平和,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总是让人感觉到恰到好处的舒适惬意。 第209章 大鱼 这喜欢说不清道不明,不知道为何喜欢,也不知道喜欢他什么。 登上蜃楼以来,琳琅第一次主动靠近了徐福,与他并肩站在一起,贴的很近,她问:“海风的味道好闻吗?” 徐福回答说:“有点腥涩,不好闻。” 本以为徐福会反驳,没想到徐福会这般坦诚,琳琅咬唇一笑又说:“总感觉你是在这里等什么人一样,你是在等谁呢?” “从前是等一个结果,现在只等你。”徐福毫不遮掩说道。 琳琅丝毫不以徐福这般直接的回答而感到羞涩,反而觉得好笑同时又有些骄傲,她嘲弄似的回答说:“可是,你未免也太笨了些,傻等。” 徐福一本正经的说:“我一直都很笨。” 琳琅却哈哈大笑问:“为何你等的人是我?” 徐福严肃说:“我的心里只有你,若不等你,不知等谁。” 听徐福这般说,琳琅竟是莫名心头一动,有些酸,有些甜,还有些疼,仿佛为眼前这个傻子感到委屈。 真是奇怪,明明并不熟络,为何心中会有他的影子,那般深刻,那般清朗,那般明媚无暇。 琳琅问:“如果我不来怎么办?” 徐福说:“那我会一直等。” 琳琅又问:“那,我们现在是开始还是结束。” 徐福说:“现在既是结束也是开始,你愿意重新开始吗?” 琳琅扑闪着长长的睫毛看着眼前茫茫无际的蔚蓝海面,天真而又活泼说道:“现在我好像没有选择。” 徐福严肃了半天,终于被琳琅逗笑了,的确,在这海上,她再无处可去。 琳琅悄悄踮了踮脚,发现自己够不着他的额头,所以没办法去摸他的额头,自然也没办法做更多的动作,于是她既感到灰心而又羞耻。 可恨的是,他竟毫无察觉,也不知俯下身来,好让她容易触碰一些,所以他们之间的对话也就到此为止。 …… 又不知航行了多久,他们看到了一条漫长地平线,当然不是到了那座神奇的岛屿,他们到了无边无际的新大陆。 新大陆有山有水,有平原有荒漠,有河流有湖泊,有飞禽有走兽,唯独没有人,他们将会是这片大陆上的新主人。 出乎徐福意料,本想寻找一座岛屿,不曾想,却意外寻到了更广阔的大地。 影是真的,可那称之为玄妙之界的岛屿应该是假的。 因为假,所以再无出现第二次的必要,就像是虚设的参照,或许只为证明一个真理而存在片刻罢了。 也许他们那时都做了同一个梦,只是有人很快醒来,而他直到此时才如梦初醒。 蜃楼越来越靠近坚实的土地,琳琅欢呼雀跃,而徐福却平静如初,他眼中没有波澜,然而这毫无波澜的平静目光里仿佛隐藏着五光十色,就像是藏着一年四季的风景,其中有一年夏天的风景最好看。 琳琅欢快道:“我想起来,初见你那一日山明水秀,你笑的很好看,我似乎曾经很喜欢你,唔……我这么说,你会觉得开心吗?” 徐福微愣问道:“真心还是假意?” 琳琅秀眉微横道:“自然是真心。” 徐福不笑反而严肃道:“倘若是真心,我觉得不若你不说,我不知。” 琳琅大惑不解,难道这不是他一直想要的吗?现在她愿意给,他却不要了,天下的男子都是如此奇怪吗? 琳琅问:“为何?” 徐福说:“唯恐辜负这一份所得。” 也许,靠的越近,便越患得患失,若只看着,不再得到,便不会失去。 琳琅低头喃喃自语道:“真不知我从前怎就会瞧你上眼,唉,真是奇怪,真不知我现在竟也会瞧你上眼。” 琳琅的声音虽小,却是故意想让徐福听到,徐福听罢摇头道:“我何曾在山明水秀间笑过?况且,我已不再是从前的我了。” 琳琅虽觉徐福不解风情,却并不生气,反倒以为自己不够诚恳,于是她更为直白的说道:“不重要,就像我也不再是你所熟悉的那个我,重要的是,现在的你,我也很喜欢,那么,你会喜欢现在的我吗?” 看着琳琅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双颊,徐福终于笑了,他仿佛真的回到了初见琳琅的那一日,做不到袖手旁观,只有上前。 徐福说:“你的记忆或许被一种神奇的力量所篡改,但你的灵魂不曾改变,我也很喜欢现在的你……” 琳琅迎着清凉的海风,和煦的阳光,眯起眼睛心满意足的轻叹一声:“嗯!现在可真好!” 一声响亮的落水的声音中断了两人的对话,寻着声音望去,原来是一条不知品类的大鱼,翻滚着洁白光滑的肚皮,高高的跃出深蓝色的海面,露出深蓝色的脊背,和银白色的巨大鱼尾,周身的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大鱼在海面上拍打起一朵巨大的浪花,这一跃打破了海面的宁静,紧接着蜃楼四周相继跃起了无数条银白色的大鱼,成群结队相互追逐跳跃。 于是,海面绽放出一朵又一朵雪白的浪花。 浪花很白,很美。 …… 蜃楼上的人看到跳跃的鱼群欢呼起来,其实鱼群也在欢呼,只不过他们欢呼的方式不同,相同的是,他们都为看到新奇的事物而感到开心。 其中有一条大鱼在想,这些人为何会来海上?它当然无从知晓。 也许,它可以给他们每一个人都编一个故事。 故事好不好听,有没有趣都不重要,因为,这只是一条鱼的奇思怪想。 ——全文终——